《龙潭祭灵》 第1章 黄家老宅 第1章 黄家老宅 黄家老宅三楼刷得漆黑锃亮的木门,在惨白的光晕里散发着阴沉之气,光晕之外是一副黄底黑字的挽联。 【灵魂驾鹤去,正气乘风来】 黄心悦紧握钥匙的手一直在抖。 她身后,江一冉暗叹一声,上前握住她的手,一同将哆嗦的钥匙稳稳插进锁眼拧开。 刚推开门,一只冰凉纤弱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江一冉侧头,轻拍手的主人。 “别怕,我替你去。” 黄心悦的手臂连带整副躯体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她木然点头,也只能点头。 江一冉把手电筒塞到黄心悦手里,自已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走了进去。 门后是一道狭长的半封闭阳台。 窗外一缕缕金线被整墙落地窗帘遮得严实,浅灰色的窗帘看上去还是半新,但接近下摆处却不知被什么挠得全抽了丝,散成千万条流苏。 客厅的角落里放着一套组合沙发,旁边有把大大的竹摇椅。摇椅背对的房间,房门大开,对面两间,都关着门。 她缓步朝对面走去,余光却瞥到身后侧的摇椅竟莫名晃动了起来。 幅度不大。 像是有人趁她不备,在那小坐片刻刚刚起身。 江一冉心中一惊,不动声色地向后倒退。 想到单独待在门外的黄心悦,她更加不安,“心……”,可话音还未落下就听见门外传来“啊”一声惊呼。 她顿时一个箭步就窜到门边,但门后空无一人,黄心悦不见了!! “心悦?黄心悦?!!” 江一冉边叫边举着手机朝下面的台阶照去,曲折的楼道寂静幽暗,哪里还有黄心悦的半点人影。 她顿时就急了,连声大呼好友的名字跑下台阶。 然而还没下几级,门后又响起一声尖利的女音随后便悄无声息——是黄心悦!! 江一冉立即转身回跑,刚好瞧见黄心悦白皙的脖颈被一截黝黑的手臂紧紧勒着,红色的裙边一闪就消失在那间打开的房间。 她连忙追上去,这才发现房间外居然还连着一道长长的阳台,前面全黑打扮的高个壮汉夹着黄心悦正跑到阳台尽头。 可还不等她庆幸,那壮汉居然一个左拐又没了人影。 她紧跟到拐弯处才惊觉这阳台竟是少见的l型,眼见角落里有一把半人高的竹扫把,便顺手一把抓起朝前面的壮汉扔了出去。 细长的扫把在空中急速飞行,“啪”一声闷响打中了他的后背却并有没让他慢下来,壮汉头也不回地在阳台尽头打开一道铁门,夹紧黄心悦跨进门里再次没了人影。 江一冉咬牙飞奔到门边,然而门后居然是一大段狭长陡峭的楼梯,一路向下,不知通往哪里。 看不见的黑暗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而黄心悦自从叫过那两声后就再没了声音。 江一冉迅速将手机塞进牛仔裤口袋,弯腰捡起跌落在门边的扫把,踩着楼梯就毫不犹豫地往下追。 但才下了三四级台阶,身后就传来一声巨响。 “砰――” 楼道口的铁门被人关上了! 铺天盖地的黑暗瞬间席卷而来,将光明吞噬殆尽。 尽管江一冉在察觉背后有异时已蓦地回身,但已经晚了——铁门牢牢紧闭,听声音那人还在外面落了锁,门与门框之间严丝合缝,连片手指甲盖都塞不进去。 楼道里一片死寂。 她瞪大了眼晴往黑暗里瞧,嘴唇微张,无声消化喘息,同时手臂下垂伸进牛仔裤口袋里关闭手电筒,再打开随身的小包悄悄摸索了一会,把里面的气垫小木梳拿了出来。 深吸一口气,江一冉扬起手臂就将木梳朝下使劲一甩。 “砰――砰――” 小木梳在黑暗中不知碰到了哪里,发出一连串不大不小的碰撞声,又滚落了好几级台阶才安静下来。 即便耳朵一直紧贴地面,在之后的一两分钟里也听不到任何细微的反应…… 跑了?? 带着人还能跑得这么快难道这有其它暗门?! 虽是如此推算,但出于谨慎江一冉悄悄下了十级台阶后,从包里又摸出一管唇膏,再次投向下方的黑暗并紧贴墙面细听。 唇膏先是发出“砰”一声脆响,就“咕噜噜”的一直往下滚,一直滚了半分多钟,楼道里又没了动静。 她轻呼一口气,从裤兜里抽出手机点开屏幕就拨110,然而屏幕上“呼叫失败”四个大字却在无情地嘲笑她反应太慢。 她不死心,又点开短信。 【靳东南,黄心悦被人挟持,我被困黄家老宅速报警!!!】 但才按下“发送”,短信框下却极快地显示出一个红色的感叹号——发送失败。 很好!! 楼道里没有信号,这就难怪他们敢把一个大活人困在这。 江一冉瞄了一眼手机电量,还有“96%”。于是她高举手电筒放心向下探去,当走过小木梳和唇膏时,将它们又捡了回来。 越往下,空气越是潮湿,还伴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鱼腥臭和河草的腐味。 两边的墙面虽然还不至于渗着水珠,但也湿冷得历害。要不是来之前黄心悦提醒老宅阴凉,让她多套件长袖在外面,这会早就冷得打喷嚏了。 当数到第210级台阶时,江一冉停下,举着手机在原地来回照了一圈。一般来说,一级台阶的基本高度在10cm~15cm之间,以楼层来算她目前大概处于地下七层。 千年大墓“襄阳蔡坡12号战国墓”的中心点深度大约25米,换算为楼层就是地下八层。 现在海城市的一座普通民宅竟然挖到了地下七层,或许还不止……黄家到底要做什么?? 江一冉边想边抬脚继续向下,却不经意瞥到身后两级台阶的右边阴影里有个什么凸起——像是块小石头? 她忙走回去斜着身子往下照。 这不是石头。 而是块还算圆润的水泥疙瘩,婴儿拳头一般大小。 江一冉转头望向走过的台阶,每一级都砌得十分平整,毫无拖泥带水。再回看脚边的水泥疙瘩,她提起脚尖试探地朝它踩下去。 随着全身力气逐渐加重,水泥疙瘩“通”一声降进凹槽。下一瞬,向下的黑暗里忽地响起一阵沉闷难听的“吱呀”怪声,接着又是一长串的“吱吱”声。 江一冉顺着声音照去,竟发现下方十几级台阶后一道厚重幽黑的铁门,正缓缓隐进头顶的天花板凹槽。 她握紧扫把,小心接近铁门下方。 这的楼道明显比上面加宽了近一倍多,撑开双臂还有富余。再往下,二十多级台阶后有一块半湿半干的空地,看上去像是楼道的尽头。 走过铁门,空地离得越来越近。 “哗――” 一声极细微的水声没逃过她的耳朵。 可以。 水里有鱼,说明是活水。 来的路上,心悦曾经提过离黄家老宅不远有一大片很深的龙潭湖,连通海城市的母亲河——靳江。 以她的技术,从这游出去就能重见天日。 江一冉举着手机朝水面照去,但就在这时,漆黑的水面忽地毫无征兆地“哗哗”作响,如同煮沸的开水般翻滚起来。 她脑中“嗡”了一声,身体已下意识连退三四级台阶。想起那道才升上去的铁门心中又是一惊,两级台阶并为一跨拼命向上跑。 一直跑过铁门才小喘着停下来。 水面“煮”开了一阵,又慢慢平静下来,除了几圈大大的涟漪还未散去,完全看不出任何不妥。 但她始终牢记七年前的教训,又往上退了四五级台阶低头去找水泥疙瘩。然而每一级台阶都光滑平整,形如一体。连条细缝都没有,哪还有什么水泥疙瘩?? 她瞬间急出一身冷汗,越找越心虚,越想头皮越麻。 不对劲! 整件事情全都不对劲!! 那黑衣壮汉为什么会知道黄家老宅的机关暗道? 还有外面的人之所以锁上铁门,不止是要把她困在这里,更重要的是不让水里的“东西”出去吧…… 冷汗再次湿透后背,激得她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她下意识就要捂住嘴,但来不及了,一声“啊啾”还是在悠长阴暗的楼道里大声回荡。 早已恢复平静的水面瞬间传来“哗”一声巨响,一条头顶长着“触角”的怪鱼朝她张开尖锐细长的白牙,利箭般自水中直射而来。 第2章 怪鱼 第2章 怪鱼 瞳孔放大的瞬间,江一冉再次拼命狂奔。 两百多级的台阶,她抓着扫把一口气跑到离铁门还差五六级才敢停下,举着手机小心往回照。 “怪鱼”庞大细长的身躯如巨蛇般紧随其后,眨眼功夫便将宽松的楼道堵得严严实实,却在经过铁门下方时因楼道突然变窄卡在那里。 它显然被激怒了。 张开与身体比例极为不合的马嘴疯狂摆动身体,使得整个楼道都触电般为之颤抖。 此时此刻,江一冉终于明白楼道为什么要挖这么深,为什么要修成上窄下宽,为什么还没到底就要设下铁门。 她再顾不上喘气。 迅速将手机塞进裤子口袋再将扫把倒立,脱下长袖衫衬包在扫把头上,又从包里摸出火柴盒,抽出一根火柴划亮扔进衬衫口袋。 再划亮两根,分别塞进衣服团和下面的扫把头里。 可还不待微弱的火苗窜开,“怪鱼”已经冲破阻碍,摆动贯穿全身的背鳍一个哧溜又滑上去十多米。 江一冉惊地高举“火把”,连跨两步再退到铁门前。 冰凉的铁门紧紧抵着后背,让她裸露的双臂一暴露在空气中就激起一层层的鸡皮疙瘩。 “怪鱼”越来越近。 没有鳞片的皮肤通身银白,在火光映衬下反射出一抹诡异艳丽的红光。随着火焰盛放,红光似被“怪鱼”体内涌动的能量吸引在它的背部来回游走,最后又汇聚在它头部的红色丝状鱼鳍处。 江一冉心跳加剧,双手紧握“火把”朝它挥舞。橙红色的火焰在阴暗的楼道里炼成一道道交错迷离的红线,刺目而绚烂。 长期生活在阴暗的地下,“怪鱼”对光极为敏感。 它偏开脑袋,暂时停止了向上的动作。 然而干燥的竹子烧得很快,半人高的竹扫把没五六分钟就烧得只剩一截手臂长。 大概就连“怪鱼”都看出这招撑不了太久,悄声无息地伏在台阶上养精蓄锐,奇长的身体竟占了楼道一大半。以台阶的级数来算,它大概足有20多米长。 要知道世界上体型最大的“格陵兰睡鲨”最长也不过7米左右,寿命在500多岁以上。 如果以此推算,这条“怪鱼”至少得是出生在明朝。 盯着它如巨龙般的庞大身躯,江一冉的脑中突然闪过一个极为荒谬的念头。 在风水学上,水是流动性大的物质,而最理想的水势是动中带静,风水鱼就是要在水静之余使水流有暗动,使其具有“起动”意象。 风水鱼中的极品是红龙。 华人社会里认为红龙能招财进宝、消灾解厄,甚至可以肉身代替饲主受灾,让其免去厄运。 排名其后的澳洲银带鱼由于全身泛着银色,被视为财富的象征,泳姿也与红龙一样具有霸气,一对仔鱼就在八千元左右。 小小的龙鱼,银带鱼尚且如此,所以这条上了年头的龙型“怪鱼”如果用来做风水鱼,不仅可挡世间煞气化为财气,运用得当,还能保家人身体康健。 是了。 听说黄家的二爷爷常年坐轮椅,深居简出…… 可问题是,风水改运此等关系全族的大事为什么要让黄心悦这个养女来做,而不是亲生儿子黄应惟? 他们就不担心心悦因为害怕,或是身体不适来不了吗?? 水主财,为阴,而女也为阴? 这时,扫把杆在寂静中响起一阵“噼噼啪啪”的爆竹声,江一冉立即从包里摸出半包纸巾,就着扫把杆点燃朝下方甩去。 小小的火球在空中急速飞行划出一道绮丽的弧线,直到落在下方的台阶上仍在绽放所剩不多的威胁。 接着是口红。 就着快烧到手掌的扫把杆,口红稍稍受热就“哧”一下串起火苗。 江一冉双手同时甩出扫把杆和口红,两道火焰如烟花般升空又先后落地。口红在着地的瞬间断成三截小火苗,正好继上已燃烧殆尽的纸巾。 然而火苗实在小得可怜,连吓唬都谈不上。“怪鱼”毫不客气地摆动背鳍,脱弦般朝上一滑顺势全部碾灭。 再作挣扎已来不及,江一冉抻开双手双脚就往左右两边墙面迅速上蹬,不到半分钟就四肢半曲着卡在楼道的最顶端。 “怪鱼”扑了个空,歪着脑袋朝上看了一眼,前端的身体便如巨蟒般直立起来! 眼看它高高昂起的头冠就要触到自已脸上,江一冉惊地瞬间心跳加剧,快速解下斜挎在腰间的小包扛炸药似的紧紧举在耳边。 这款硬质牛皮包曾经打晕过一条疯狗,如果等会没法砸晕“怪鱼”就只能先砸晕自已,成为江家族谱上“英年吓死”第一人。 “怪鱼”歪着脑袋停在江一冉面前,没什么表情的鱼眼似乎在打量她。 可它的眼球上像是被蒙了一层白色的膜,显得浑浊不清,小小的鱼眼里也明显充血红肿,看上去十分诡异。 它直勾勾地盯着她手里最后的“武器”。 不知道是没弄明白眼前这个愚蠢的人类为什么要做这么奇怪的动作,还是根本就看不清,它将带着一股强烈鱼腥味的马脸又朝她凑近了一些。 嘴尖对着鼻尖。 然而它眼神汇聚的焦点却又分明不像是她本人,而是她颈部的东西。 江一冉紧咬下唇命令自已别抖,扯着僵硬的脖子也往下看——那吊着一圈红绳,红绳下端坠着如玉般温润的鱼惊石,核桃大小,样式为如意平安锁。 平时她都把它都藏进衣领里,这会因为动作幅度太大被甩了出来。 “怪鱼”一动不动地盯着鱼惊石。 似乎被它散发出的晶莹柔光深深吸引,情不自禁地越靠越近。当它潮湿冰冷的嘴尖贴在江一冉的脖子上时,她的心尖都凉透了,在心脏还没停跳前拼命憋紧呼吸,控制几近绝望的身体无声向后靠,然而坚硬的墙壁牢牢抵在身后。 她逃无可逃。 就在这时“怪鱼”蓦地张开大大的马嘴,露出两颗尖锐锋利的长牙。 “唉――” 这轻轻一叹不止江一冉的心脏被震爆,连带耳膜头皮都快炸了——“怪鱼”在叹气??!! 它没吃我它在叹气?? 它是成精了还是成仙了居然和人一样会叹气?!! 就在她意识混乱的下一秒,“怪鱼”突然泄气般全身下沉,往黑暗的楼道里倒退而去,直到在尽头传来“扑通”一声——它竟是自已回了地下暗河?! 江一冉不敢置信地从牛仔裤口袋里抽出手机往下照,过了两三分钟仍没听到动静传来,才敢肯定“怪鱼”是真的是走了。 快崩断的神经在这一刻得到了暂时的放松,她将手机塞回口袋,包包斜挂回脖子上,双手双脚半弯着撑在两壁慢慢往下滑,当再度踩回到台阶时才感觉自已还活着。 她全身发软。 直接往身后的楼梯躺下去,但气还没喘匀,楼道里又幽幽地响起一声“唉”!! 这一声比刚才还要清晰,不可能是隔着水面发出的声音!难道楼道里还有“大家伙”所以“怪鱼”才会莫名其妙撤退?? 求生的本能让江一冉猛地从台阶上一跃而起,紧握手机前后照了一圈却毫无发现,只好再次贴在左右两面墙上凝神细听。 “突――突――突――” 声音变了,也更近了。 连续三声,节奏急促,都来自右侧的墙壁后面。 她将手机的白光投射在红砖墙面上一寸寸扫过去,不时上下调整位置倾听,却找不到任何可疑之处。 “砰!” 根本不等她反应,身前不远处突然毫无征兆地破开一道砖门,自内伸出一截白色的手臂。 江一冉当即扑上去一把抓住那手臂就往墙上撞,另一手则紧握手机朝门洞里砸,企图用强光突袭对方。 不料来人反应更快,一个手刀劈下硬生生将手机震落,另一手滑如泥鳅般臂弯一转,反握她的手腕借力从门洞里跨了出来。 第3章 地下溶洞 第3章 地下溶洞 “谁!!” “江一冉!” 是名男性。 声音年轻,语气镇定。 “……你认识我?”听到对方准确叫出自已的名字,江一冉不免有些吃惊,“你是谁?!” 来人不答,只是四处打量。 手机在台阶上一路翻滚,直滚过四五级台阶翻到背面才算停。借着下方手电筒的白光,她瞧见来人头戴一顶白色渔夫帽,帽下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张抿直的薄唇。 渔夫帽男人转回头对着她。 “你没事吧?”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似乎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江一冉不觉稍愣,才回答说,“我没事。” “好,我们走。” “等一下!” 说话间江一冉已向下跑过几级台阶。 当初就是冲着诺基亚3310特别结实防摔买的,最重要的是才用了不到一个星期,绝不能浪费在这里。 渔夫帽男人一直警惕地盯着下方,全身紧绷,笔直如铁,一见她回来立即让出门洞位置背对而立,为她警戒身后。 江一冉瞄了眼他不设防的后背再次意外,她心里还没把他划为友军,要不要跟他走也都在考量。 “还不快走!”渔夫帽男人转头催促,明显是急了。 只能赌一把! 江一冉缩起身子就往砖门里钻,谁知脑袋一探出门洞就差点撞上一串倒挂的钟乳石,她这才发现门外竟是一处天然形成的溶洞,空间极为开阔。 呈“t”字形结构。 下到地面的路是沿着墙壁悬挂的铁梯,在梯子最底部居然停着一辆……小汽车?? 江一冉难以置信地跨出砖门,举着手机朝车身照去——只见它周身饱和度极高的红色,在阴暗潮湿的溶洞里发出沉静耀眼的红光。 不知为何,她当即就想到停在黄家老宅院外的红色宝马,回头瞥了眼正背对她关闭暗门的男人,如果他是车主,就是心悦口中的“坏人”。 她将手机往牛仔裤口袋里一塞,抓住扶手就迅速往下蹬。直到最后一级梯子,才慢下来握住扶手踩到车顶上,随后紧盯着后面的渔夫帽男人。 汽车天窗是开着的,显然已等候他们多时。 渔夫帽男人下到最后一级台阶也踩上车顶,稍作半蹲就顺势往天窗里跳,动作极为熟练。 “下来,我接着你。”他一进去就朝外面喊。 “不用。” 江一冉说着蹲下,双手撑在天窗边才要顺着滑进去,整个人就被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量抱了下去。在温热结实的怀抱里还没来得及心跳异常,就又被放进了副驾驶座。 头顶的天窗缓缓合拢,渔夫帽男人脚踩油门,双手紧握方向盘看样子打算立即离开。 江一冉连忙抓住他的手臂。 “等一下!” “我朋友被人挟持可能被带去其他地方,你知不知道这还有哪些暗道?” “还有你来的时候有没有见到一个高个黑t恤的……” 渔夫帽男人话还没听完就一把甩开她的手,冲她低喝。 “到这个时候你还去管别人!!” “谁让你到这来的?!” 他这火实在来得奇怪,也毫无立场,江一冉惊讶之余借着顶灯打量起眼前的男人。 帽沿下露出的半张脸光滑白皙,他应该在二十岁左右。 挂在肩膀上的白色长袖衬衫极为宽大,显得有些空,最上面两颗扣子没扣,衬衫下摆随意垂着,没扎进裤子。深灰色休闲西裤裁剪得体,脚上踩着一双黑色经典款匡威帆布鞋。 放在膝上的右手食指戴着一枚硕大的古董祖母绿戒指,市值应该在千万以上。 有钱,但不是二世祖。 自已也从没见过他,江一冉在心中肯定。 “光看我做什么?你知不知道那有多危险!!” 江一冉盯着面前淡红色的唇瓣平静回答,“你认识我。或者说你早就认识我母亲。” “所以呢。” 他的声音仍然冷淡,只是火气收敛不少。 “你是谁?” \"重复的问题不要再问,系好安全带。\" \"非常谢谢你带我出来,但我不能不管心悦。\" 渔夫帽男人显然没料到她如此不识好歹,盯着她瞧了几眼,忽地嘴角向上斜挑,似笑非笑,“很好,既然你想去就去吧。” “再见。”江一冉对他客气点头,说话间转身就去拉车门把手,但玻璃窗外陡然伸上来的五六只黑爪子,却令她整个人瞬间紧缩。 其实何止是车门外,车前挡风玻璃外两只硕大的肥老鼠正鬼鬼崇崇地抬起三角脑袋,往车前盖上爬。 江一冉强忍住就要冲破喉咙的嘶声尖叫,双眼紧闭,双手埋在颈窝里牢牢交握以抑制自已不停颤抖的身体。她可以不怕“怪鱼”,也无惧世间万物,却始终无法克服童年阴影带来的巨大恐惧。 如此异常的反应自然全落在渔夫帽男人眼里,他抬眼朝后瞥去,一抹黄色的身影便从车后痤准确无误地跳进他怀里。 他一下一下地抚着它柔软的毛发,在它耳尖轻轻一弹。 “喵――” 大黄猫躲开脑袋,懒洋洋地不满抗议。 然而这声不大不小的猫叫,却令车身前后的鼠群吓得纷纷四处逃窜。 不知过了多久,江一冉才察觉出宝马车正在积水中疾速行驶。车里开了暖气,但没开任何照明,眼前一片漆黑。 她做了个深深的长呼吸,慢慢平静下来。 伸手进裤子口袋摸出手机,但手机震了一下就没了反应,看来不是没电就是摔坏了。 她不打算问为什么不开灯。 这个男人如果不是经常在地下开车,闭着眼睛也能熟能生巧,就是有可以夜视的办法。不管占着那条,他都不是她认知世界的普通人。 他们没必要过多交流。 最重要的是,他不去打开那道反锁的铁门进入秘道,而是由暗门进入就说明他知道黄家老宅的秘密。但他对黄心悦的挟持极为冷漠,甚至还阻止她救人。而心悦提到他时虽称作“坏人”,表情中却分明带着一丝敬畏。 他和黄家一定渊源复杂,是敌非友。 还有以时间线来说肯定是“怪鱼”在前,黄家老宅的建设在后。但黄家又是如何捕获巨型“怪鱼”的,它从哪来,什么时候开始藏身地下?? 这些事……心悦知不知道。 最后就是鱼惊石。 她现在还无法确定“怪鱼”的自行离去到底和鱼惊石有没有直接关系。 但她清楚记得,鱼惊石是位戴帽子的年轻男人亲手给她戴上的。当时他还反复叮嘱说鱼惊石有驱凶避邪,防孩童惊吓之用,以后不论发生任何事,一辈子都不能取下来。 那年她刚满6岁,生日没过多久就和真正的“黄心悦”遭遇了绑架——这一切会是巧合吗? 正暗自推测,黑暗里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 “没有了。” 这话说得不清不楚,但江一冉明白他的意思,“谢谢。” 车速渐渐慢下来,渔夫帽男人看向身侧面无表情的女孩,“还想救你那个朋友?” 听到他主动提起此事,江一冉语气很淡。 “你知道心悦在哪?” “算了,”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弹了几声,“让你看清事实也好。” 江一冉转头对着渔夫帽男人的方向,那里仍是一团黑色,她无法看清迷雾后的他,却从语气里捕捉到明显的嘲讽。 “什么事实?” “你很快就会见到她,坐稳了。” 渔夫帽男人话还没说完车身就猛得朝左打转,宝马再次加速,将地面的积水打得直向两边飞溅。陡然提升的车速令江一冉头晕难忍,但也只能咬牙紧握顶棚拉手,让自已在颠簸中尽量好受些。 宝马车在七绕八拐后,飞速爬上一段陡峭的长斜坡才缓缓停下。 下一秒,黑暗中乍然响起一连串清脆的“咔咔”声,一线耀眼的白光突兀地自地面蹦出,并迅速拉长成一幅长条形的白色光晕。渔夫帽男人毫不迟疑将车开进光里,再一个转弯,他们便由地下重返人间。 这很忙碌。 开阔明亮的空间里或吊,或趴着十几台车。每辆车底下都有一两位身穿藏青色修理服的年轻人,手持工具忙于修理,或是与车主模样的人交谈。 他们这辆突然冒出来的红色宝马丝毫没引起谁的注意,也不显扎眼。 尽管已做好心理准备,但江一冉微张的双唇仍写满惊讶。谁能想到阴暗潮湿的地下溶洞出口,居然是一间看上去普普通通的汽车维修店…… 渔夫帽男人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指向对面墙上的电子时钟。 “看那。” “今天是2000年9月27日,星期四,下午4点32分。从现在起你有三天时间准备。”…… 9月27日?? 那不是三天前吗??! 第4章 时间重置 第4章 时间重置 长方形的黑色电子时钟上从时间、日期到温度、湿度都有显示,一长串数字看上颇去详细可靠。 但江一冉肯定地摇头。 “不对。” 她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看到漆黑的屏幕才想起手机坏了,又将它塞回口袋侧身看向渔夫帽男人。 “今天应该是9月30日,星期天。” “就因为星期天我和心悦都休息,她才约我出来逛街吃饭。这的日期虽然不对,但时间相差不大。” “我们是1点半进去的,现在出来4点34分,和我的手表对得上。”江一冉说完扬起左手腕上的手表给他看。 渔夫帽男人奇怪地笑了笑,声音仍是毫无波澜,“江一冉,时间这东西最不可靠,每分每秒,瞬息万变。” “从现在起,时间规则由我来定。今天就是9月27日,星期四。” “你想救人,我提供机会。” “但我更希望你好好休息三天,哪也别去。” “告辞。”说完他打开车门朝人群里喊了一声,“阿四,洗车。”就往车外跨出一脚起身下车。 后座的大黄猫睡了一路,惊觉到主人的离去,它蓦地抬起小脑袋弓身跃起从后座跳到驾驶座。离去时它回头朝江一冉瞄了一眼,才跳出车门紧紧跟上脚步。 江一冉并没有注意到它,仍盯着空空的方向盘。 我想救人,他提供机会……提供什么机会? 在地下黑灯瞎火跑一圈就能穿越回三天前的机会?! “女士,您好。”有人在外面敲车窗。 江一冉被他“叫醒”,茫然抬头去看却忘记回答。 来人长相清秀,看上去不过刚二十出头。 他很有礼貌地稍弯下腰,从外面半打开车门,“女士您好,我叫阿四。” “虽然电脑洗车机的质量一向有保障,但为了您的人身安全,还是不要待在车里比较好。” “好的好的。” 江一冉连连点头,推开车门起身出去。 但才走几步,她又转身回到车边,对已坐进驾驶座的阿四礼貌一笑,“你好,能不能请问今天是几月几号,星期几?” 阿四抬头,同样回之礼貌一笑。 “女士您好,今天是9月27日,星期四。” 他依旧客气有礼,没有半点不耐烦。只是语气平板,无论说什么都像是在念说明书。陈述完这一常识,他收起笑容,稍作点头便关上车门。 一心惦记黄心悦的安危,江一冉只能按下所有怀疑在维修店里搜寻起来,最后就连男洗手间也偷偷摸进去瞧过,却始终没有找到。 她失落地走到维修店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顶上大大的招牌“黑豹汽车修理”,又将视线投向店外的大马路。 这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和平常没什么不同——车辆川流不息,行人匆匆而过。三个多小时前,她们走进黄家老宅时世界便是如此。 然而再出来世界不变,她却弄丢了最好的朋友。 这时,一位年轻人打着电话从白色大众底下滑出来,单手撑地起身后,一直走到汽修店门口还在通话。 江一冉走近几步,待他一说完就上前打招呼,“你好,请问能跟你打听个人吗?” 年轻师傅看清江一冉的模样对她咧嘴一笑,两个酒窝印极为明显,“可以阿美女。” 江一冉也微微淡笑,“请问你知道刚刚开进洗车间的红色宝马车主去哪了吗?” “红色宝马?你说红色宝马阿……红色……”年轻师傅嘴里重复着念念叨叨,转过脑袋扫了洗车间一眼,又在人堆里找了一圈,才转头回来看江一冉。 “你是说周老太爷吧?” \"周老太爷??\"江一冉有些不解地在嘴里念了一遍称呼,“他好像……不算太老吧。” \"哦对了,我问的是白色渔夫帽,穿白衬衫那个男的,他个头比你高一点。\" 年轻师傅还是一脸笑嘻嘻的,对江一冉的反应毫不意外,“对阿,就是他。我们北区的人都这么叫他。” “那请问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吗,他全名叫什么?” “这我就不知道了,得问豹哥,他是我们这的老板。”他说着就朝一辆银色奥迪喊过去,“豹哥,有美女找!” 这一嗓门蹦出来,奥迪车边围着的五六个脑袋都转过头齐齐看向江一冉。其中不乏有几位小年轻,朝他们中间穿枣红色polo短袖的中年男人挤眉弄眼。 中年男人回头看了一眼,跟身边的人交代了几句什么才朝他们过来。 眼见他走近,年轻师傅又一脸笑眯眯地凑过去,“豹哥,这小美女想打听周老太爷的全名。” 江一冉一听他这话不禁皱眉,才要解释豹哥就开口问她,“你刚从他车上下来,不知道他是谁?” “呃……”他开口第一句话就令江一冉陷入尴尬,“我问了他不说,咳,这不是重点,其实我是想找他……” “不是,我不是要找他,我是想通过他问我朋友的事。” “对。我就是有关于我朋友的事要问他……” 年轻师傅见江一冉越描越黑,不由碰碰豹哥肩膀朝他挤眼睛,“哎呀,豹哥,这年头小姑娘上豪车聊人生也很正常嘛。” “再说了,谁还没有过一见就那啥钟情是吧。” 眼见话题开始偏向奇怪的方向,江一冉只得对二人摆手,\"算了算了不用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豹哥盯着江一冉,\"不问了?\" \"不问了不问了,\"江一冉对面前的二人逐一点头,“谢谢豹哥,谢谢这位小哥,打扰二位。”说完她转身就走出修理店大门。 看着江一冉纤细苗条的背影,年轻师傅摇头叹了一口气,“豹哥,你说周老太爷都捂成那样了,怎么还这么招美女稀罕?” “我天天站在咱们大门口也没见谁打听打听我阿。” “你车修好了?” “快了,就是……” “没修好就瞎做梦?还不赶紧。” “好勒豹哥。” 年轻师傅笑呵呵地应下,转身走回店里。 豹哥也没在门口多呆,他径直走进洗车间,在最角落的门前停下拿出钥匙打开门,拐进门后悠长的走廊。 下一个转弯后,出现两扇浅灰色的木门,他在第一扇门前停下,轻敲三声。 “阿城,方便进来吗?” 很快,门后传来声音,“不方便。” 豹哥也不在意,两手交抱在胸前,脑袋凑到门边,“刚刚小姑娘找我打听你了,我说你以后有话跟人家说清楚,别让人没头没脑的。” “在我门口呆了大半天,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门后再度传来说话声,“阿豹,你几时开始这么哆嗦了。” “你还嫌我哆嗦是吧,周老太爷。” “我告诉你,小姑娘人不错。你让人家上你的车,你就不能……” 他正要逐一数落,门无声地开了。 一只毛茸茸的大黄猫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还没来得及全溜出来,头戴白色渔夫帽的男人拉开门把从门后走出来,经过豹哥身边时丢下一句。 \"今晚有事,记得帮我喂阿猫。\" “哎我还没……”豹哥看着他消失在拐角处的背影,无奈摇头,“一大把年纪了还学人小年轻装酷,你说是不是,阿猫?” “喵――” 大黄猫乖巧地叫了一声,从门边咬出一只淡蓝色的小鱼碗放在他脚边…… 走出维修店没多久,江一冉经过一座街边报刊亭。 亭内外整齐摆放的报纸仍散发着淡淡的油墨香,报纸的页眉处都清晰有力地印着两行黑体字——2000年9月27日,星期四。 她慢下来,一份份日期快速对过去,直看到亭内坐着的老大爷放下手里的报纸打算站起来,才抱歉地点头走开。 报刊亭十步之外有座天桥,直通对面马路的公交车站。 江一冉正考虑要不要过去看看路线,就见到一身嫩黄色连衣裙的黄心悦从公交车站的广告牌后走出来。 第5章 三天前 第5章 三天前 黄心悦身后紧跟着一位白西装黑皮鞋的年轻男人,即便隔着一条马路,也能看出他正指着她数落。 那是黄应惟,和黄心悦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哥哥。 黄心悦腰板挺得笔直,环抱双臂只管朝前走,身体姿势呈明显防御,对跟在身边的人毫不理会。 黄应惟似乎说得烦燥起来,在她身边来回踱了几步,转身走向刚刚经过的蛋糕店。 黄心悦这才低头,极快地在两边眼角擦拭了几下又高高仰起,盯着右上方的虚空继续朝前走。 心悦哭了。 江一冉大步跨上台阶往天桥对面跑。 她终于明白渔夫帽男人说的“你很快就会见到她”,原来这个“她”指的是三天前的“黄心悦”。 没过一会,黄应惟出来了,手里多了一个装蛋糕的纸盒。 他快步跟上没走太远的黄心悦,将纸盒递过去,但她仍不理会。直到黄应惟又说了句什么才接过去,下一秒却朝地上使劲一摔! 心悦很喜欢吃蛋糕。 不管遇到多不开心的事,只要吃上一口香香甜甜的蛋糕,她就会笑得一脸幸福说,好软阿,然后心情随之好转。 江一冉加快脚步飞奔,边跑边朝天桥对面张望,黄应惟的骂声夹着周围的吵杂声断断续续传过来。 “我……你……要不是……全都完蛋……” 他越说越怒,越怒动作越大。 眼见他扬起巴掌就要扇,江一冉解下小包就朝天桥下方丢去,黄心悦为躲开这一掌本能地身体后缩,正好瞟见头顶飞过的不明物体。 她反应极快,膝盖一矮顺势转身就往人堆里跑。 与此同时黄应惟捂着刺痛的右脸怒声大骂。 “我靠谁干的!!!” “你tm知不知道小爷是……” 黄应惟刚骂咧两句视线就扫到天桥上的人,原本狠戾的半张脸瞬间变得和缓。 “呵……是我们小冉妹妹阿,真是巧了。” 江一冉自天桥下来,“刚才看到有人当街欺负小姑娘,没想到是你。” “哪有什么欺负,兄妹之间玩闹而已。” 他呵呵笑着,语气轻松地从西装口袋里扯出口袋巾往脸上擦,那被包包的金属扣拉了一道血口,不算太深。 江一冉从地上捡起包,顺手拍了两下灰。 “我还有事先走了。” 但才迈开步子,一只手就按住她的肩膀不放,\"小冉妹妹急什么,既然咱俩有缘就该多聊聊。\" 江一冉侧头看了一眼搭在肩头的“爪子”,冷冷地盯着黄应惟,见他嬉笑着收回手,才开口。 “聊什么?” “小冉妹妹不是一直想知道心悦去老宅做什么吗?我可以告诉你阿。”黄应惟没说两句又去扯她手里的包,江一冉也不担心,任他拿过去。 “为什么要告诉我?” 黄应惟捏着口袋巾上没沾血的一面擦拭包包上的灰,“因为所有人都瞒着你,偏偏我这人天生老实,不爱骗人,又看不惯骗人。” “是吗,”江一冉冷眼看着他替她擦包,环抱双臂,抬起下巴朝他一点,“说来听听。” “说可以,但今天这事你得保密,不然我脸上这口子白拉了。”黄应惟说着偏过受伤的右脸给江一冉看。 江一冉自然点头,“行,你说。” 听她答应了,黄应惟将擦好的包包递过去,但没松手,“小冉妹妹,女孩子要干干净净的才漂亮。” 见他又要插科打诨,江一冉不耐烦地几乎要翻白眼,黄应惟见状却反而越发满意似的靠过去低声说,“心悦年年回老宅是因为‘龙潭祭’。” 江一冉心中急跳一拍,传闻流传百年的“龙潭祭”一年一祭,一祭三日,从不允外人参观。 “祭的是谁?怎么祭??” “你到时一块去不就知道了。”黄应惟直起身子,对她意味深长一笑,“你和心悦从小一块长大,比亲姐妹还亲,我们黄家早就把你当自家人了。” “只要你来,我们全家都非常欢迎。” 他说完就直勾勾地盯着江一冉,唇边仍挂着笑意。 江一冉抬头看他。 她之前会去黄家老宅是恰巧碰上黄心悦的养母临时有事,托她陪心悦去的,没想到重回三天前,倒变成儿子来撺掇她去老宅。 要知道古时祭祀无论对象是谁,大多都少不了牺牲花季少女为祭品,“河伯娶妻”说的便是如此。现代社会当然不可能再重现,但心悦那身古风十足的红色长款连衣裙也说明“龙潭祭”绝不简单。 只是她不敢,也不愿相信心里隐约的猜测。 好歹也是收养了15年的养女,好歹还和她们溺亡的亲生女儿“黄心悦”极为相似。 黄家人果然无利不起早。 “我去。” 江一冉听见自已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她当然要去! 既然对方已经出招,既然此事还关乎心悦的安危,更何况她要是不去还有谁会在意她,保护她。 见她如此痛快,黄应惟终于松开一直握住包包的手,笑着朝她竖起大拇指。 “小冉妹妹就是好样的,讲义气,侠女。” 他这一笑不免平添几分帅气。 只是才27岁的年纪就眼下乌青,浮有眼袋,加之敞开的白色衬衫里露出一条大金链子,硬是拉垮他一心经营的精英人士形象,怎么看都不像那么回事。 江一冉懒得再搭理他,背上包包转身就走。 黄应惟冷眼瞧着她的背影淡去,转身将口袋巾丢进垃圾筒,又从西装内袋取出墨镜,边戴边走向路边银灰色的奔驰小跑 …… 江一冉走到马路口正要招呼的士,却意外瞄见一位通身淡色系的年轻男孩从人群里走过来。 他一米八几的大个子,身姿挺拔,眉目清爽,加之手里提着一个极精致的朱红色仿古食盒,实在过于扎眼。 那是阿四。 此刻就站在离她不远的斑马线上等红绿灯。 没过多久,绿灯亮了。 阿四随着涌动的人流一同踩上斑马线,眼看他已走到马路中央,突来的第六感和异常的心跳都在催促她赶快追上去。 过了大马路跟着他一同左拐,江一冉再次走进黄家老宅所在的常兴街。常兴街说是街,其实是条小汽车开进去绝对倒不出来的巷子,最窄的地方,也就电动三轮车能在里面来去自如。 越往里走,巷子越深。 伴着时不时冒出来的叉道,曲曲折折。 巷子两边全是60年代风格的职工大平房,六户连成一排,排与排之间一长溜的空地晒满了五颜六色的衣服。 第二次来,江一冉对这的分布规律有了底。 眼看阿四在前面右转,她没跟过去。而是选择左拐,走上另一条与他平行的叉道。 两人隔着一排排大平房匀速前行。 当走过第十排平房,对面单调的灰色建筑后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位嫩黄色连衣裙的少女。 她跪在“常兴小炒店”门口,脑袋低垂,一头乌黑的长发随之散到颈边,腰板却尽量挺得笔直。 阿四视若无睹,提着食盒经过她身边径直走进小炒店。 过了一会,少女缓缓起身,对店里说了句什么就转身朝巷外走——原来心悦三天前就来过常兴街。 所以跪拜的对象是谁??! 江一冉目送黄心悦消失在平房后,就朝小炒店走去。 店里很安静,没其他人。 只有正对大门的圆桌边坐着一位年轻男人。 他头戴白色渔夫帽,姿态懒散地靠在扶手椅里,白色长袖衬衫的袖口卷到肘下,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 骨节分明的手指里握着一个红色俄罗斯方块机,大拇指在按键间来回跳跃,显得格外灵活轻松。 ……怎么会是他?? 第6章 周南城 第6章 周南城 “心悦为什么对你下跪??”江一冉直接发问。 但渔夫帽男人专心盯着游戏机,直到她站在桌前,帽沿都没动一下。 江一冉咬着后槽牙绕过圆桌,在他身边坐下。 “周老……周先生你听到了。” \"周南城。\" “……?” 渔夫帽男人将方块机放在膝盖上,身体坐直,微微侧身对着江一冉,“你不是打听我的名字吗,鄙姓周,名南城。出自宋代张九成的《偶成》,‘居闲苦无事,驱马出南城’。” 周南城……原来他就是周南城,这就难怪之前不愿自报家门了。 “好吧,周先生。” \"叫我周,南,城。\" “你确定?” “不要让我再重复。” 听到正主如此肯定,江一冉自然从善如流,\"好,那我也不重复刚才的问题。\" 周南城微微点头,“这件事和你有关,告诉你也无妨。” “刚才你那个朋友来求我,三天后,也就是9月30日星期天去黄家老宅救你。” 尽管已有各种猜想,但江一冉还是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答案。她一时有些愣住,呆呆地看着渔夫帽下的半张脸不知作何反应,过了一会视线无意识飘向停在店外的红色宝马,又由宝马看向后面的黄家老宅。 老宅的围墙和院门都很高,目测在三米以上。 院门用铁皮包得严严实实,并刷上了饱和度极高的朱砂红,衬得里面的三层白墙绿瓦小楼分外惹眼…… 心悦提前三天来常兴街不是回老宅,而是求助。 所以她早就知道一切。 所以她不是被挟持……而是配合…… 江一冉突然不愿再往下想。 如果连认识十八年的好友都不能信,那眼前这位才见过两次面的男人说的话就能信?? 周南城从桌上的茶盘里拿起一只倒扣的小瓷杯,放在江一冉面前,再提起茶壶为她倒了一杯茶。 素雅的白瓷杯杯口上随即飘出淡淡的菊香,随风入鼻,泌人心脾。江一冉说了声“谢谢”,并不打算喝。 周南城也不在意,拿起膝上的方块机又坐回椅子里继续玩,恣意慵懒的模样和秘道里突然出现的他实在不像同一个人。 江一冉起身。 “不管怎么说谢谢你。” 周南城盯着方块机视线不动,“我一会还有事,就不留你用饭了,这几天好好在家休息,黄家老宅你不要再去。” “谢谢提醒,我大概还会再去。” 周南城忙碌的手停了两秒,又继续按键,“江一冉,你还没看清真相吗?” 江一冉俯视白色的帽顶,“周南城,如果你真的不想让我去,根本就不应该打开暗门,而是去开那该死的铁门!” 周南城再次放下方块机,修长的手指在机身上轻弹几声。 “你的确应该怀疑我,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什么?” 江一冉紧紧追问。 周南城沉默片刻,将方块机放在桌子上,站起身正对着她。 他个头很高,看起来比起阿四还高出大半个脑袋。 江一冉一米六八的个头仰视上去,刚好能看进帽沿——这张脸意外得好看,只是挺拔高耸的鼻峰上竟闪着一对奇特的异色瞳,左眼琥珀色,右眼蓝色。 视线交汇的那一刻,两人都静了数秒。 周城城微微眨了一下眼睛,不着痕迹地转过脸,“黄家的事我确实另有打算,但这次和上次不一样,会很危险。” 江一冉无声冷笑。 “你这话其实可以理解成,我提醒过了,你不怕死只管去。” “江一冉!” \"那不是正好,到时候你保护我,我保护心悦。\" \"你就那么相信……\" “再见!” 江一冉说完即走,根本不给他任何反驳的机会。 看着远远消失在巷子口的背影,周南城静了一会,在身后的扶手椅里坐下,对着空荡荡的小店开口。 “是你引她来的?” 阿四从后厨走出来,手里端着正散发热气的托盘,神色不见丝毫慌乱,“周老太爷,你不是想让江小姐看见……” “你还知道是我想,不是你想。” 听到这话,阿四适时停下脚步。 “是我的错,周老太爷。” 他语气诚恳,态度端正,就连微微塌下的肩膀也都无可挑剔。周南城将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看向小炒店外满树的绿叶,过了半晌才说。 “阿四,别忘了你是周家子孙。” 阿四心跳不乱,眼神清澈,拖长语调答,“……是。” 过了一会,周南城又说,“我不想看到下一次。”…… 这是结束了? 全在意料之中。 阿四心口一松,垂头应下,“是,周太老爷。” 说话间,他继续走向圆桌放下托盘,将里面的菜碟在桌上一一摆开,又退回后厨。 …… 走出常兴街,江一冉抬手招了一辆的士。 但运气并不好。 碰到下班晚高峰,一路堵堵停停陷在望不见尽头的车流里,偶尔动弹也开不了几步。 天色渐暗,华灯初上。 街边星星点点的灯光,为漆黑的夜幕平添不少暖调。 没开多久,前方高楼后隐隐现出半边飞檐翘角,在一大片水泥森林中尤显鹤立鸡群。即便不入内参观,只看屋顶的明代绿釉凤纹琉璃瓦,在景观灯的照射下闪着富贵庄严的光华,也能感受其不凡的建筑身份。 那是“珍宝阁”,原名“观山阁”——海城市有名的历史建筑,不仅被列为国家重点保护文物,同时也是海城市的地标之一。 它曾是明朝状元周渔府邸的一部分,现归其后代周南城所有,专门用于经营珠宝生意。 每天回博物馆巡视,江一冉都会看到微缩版的“珍宝阁”,只是没想到有一天会认识它的主人。 见乘客一直盯着窗外打量,前面的司机大叔熟门熟路地打开话匣,“小姑娘也知道‘珍宝阁’?” 江一冉微微一愣,淡笑着“嗯”了一声。 她是今年才硕士毕业走出校门,目前已经在“海城市文化历史博物馆”做了两个多月的博物馆管理员。但身上仍未脱校园的青春稚嫩,25岁的年纪看上去还像是刚刚成年的高中生。 司机大叔拍着方向盘继续感慨。 “听说这‘珍宝阁’可是实打实的明朝文物,一砖一瓦都宝贝得不得了。” “哎,别说小小的‘珍宝阁’,我还听说大半个北区以前都是‘周老太爷’家的花园,所以他的生意也都全在北区。” \"可是生意归生意,你说他那么个有钱人,开着辆大宝马也没出过北区是不是太奇怪了?\" 江一冉配合点头。 那可真是巧了。 周南城不出北区,而自已,尽管在海城市土生土长二十五年,却从没来过北区。 小时候,妈妈总说北区没什么好玩的,建设也落后。 长大后,学习工作又恰好都是在南区,既没时间,也似乎没什么没特意来北区的理由。这次要不是为了陪心悦,恐怕都不会想到来。 随着车流开开停停,直到过了8点出租车才进入南区。 远远看到人行道上,卖糖炒栗子的白汗衫大爷正端起板凳要收摊,江一冉急忙提前下车,奔着推车小跑过去。 刚经历过一场特殊的冒险,她早饿扁了,这时候哪里还顾得上洗手,往t恤背后擦两下就当干净了。 边走边剥板栗吃,快到楼底下的时候,原本鼓囊囊、热乎乎的纸袋就只剩下小半截。 她从中挑出一颗最大的板栗慢吞吞上楼,直到站在六楼自家门口,手里的板栗壳还没剥干净。 用鞋尖连踢几下大门,面前的门没什么动静,倒是身后响起了开门声,“天天担心会发胖,喜欢吃的全是淀粉和糖。” 一开口就被揭穿老底,江一冉登时蹙起眉头嘀咕。 “哆嗦。” 可嘴里虽是如此嫌弃,人却自然转身走向对面,将终于剥好的板栗往嘴里一丢,顺手把纸袋塞给倚在门边的年轻男人,“靳东南,手机借我一下。” 靳东南熟练地接过纸袋,“你的手机怎么打不通,博物馆说你今天下午有事外出,你去哪了?” “我手机摔坏了,去北区修手机。” “你去北区了?!” 虽然靳东南在脱口而出时已极力掩饰惊诧,但放大的瞳孔还是过于明显。这时,一位衣着宽松的中年女人从门后大步出来,她面带微笑,眼神慈爱。 “我们公主回来啦?” 她说话间抬手搂住江一冉的肩膀,不动声色地朝她快速扫了一圈。 第7章 靳东南 第7章 靳东南 江一冉只觉得自已比任何时候都冷静,她笑着将搭在肩上的手臂卸下来挽在怀里。 “妈,我都这么大了,你就别叫我小名了。” 虽说女儿安然无恙就在眼前,妈妈仍是故作严肃,“你要是下次再回来这么晚,我还要打电话去你们博物馆找公主。” “妈……”江一冉无奈地朝妈妈挤眼睛,眼见无效干脆靠在她肩上撒娇,“你看我不是我好好的嘛。” “再说我能有什么事,有事也是我的手机有事。” 妈妈也笑。 “我女儿从小练拳肯定没事了,妈妈就是看你回来得晚,担心你不熟悉北区。” 江一冉立即接口说,“没事,我以后还会……”,但她话还没说完靳东南就在一旁插嘴,“小冉你刚吃了板栗满手都是油,快去洗手。” “对,对。”妈妈听了果然配合点头,“东南说的对,走,先去洗手就等你开饭了。” 关于北区的话题就此匆匆结束,江一冉不满地瞪着靳东南,“你们医生是不是就喜欢催人洗手?” 靳东南一本正经点头。 “是阿,快去洗手。” 饭后,江一冉从包里拿出自已的手机递给靳东南,“手机还是没修好,你帮我看看。” “还有你的手机给我用一下。” 这下轮到靳东南瞪江一冉了,“你在北区哪家店修的,这么个小手机都修不好?”他说话间盯着江一冉的眼睛,伸手进裤兜摸手机的动作也特别慢,那意思你不好好交待,我的手机也别想。 江一冉随意报出一家回来时经过的手机维修店,靳东南终于摸出手机递过去。 “是那家阿,北区的水平果然不是一般的菜。” 江一冉没搭腔,接过手机就急着拨号,待电话那头一接通就抢先说话,“心悦你现在在哪?” 黄心悦一贯甜美的声音从手机里传过来,“我在家呢,冉冉……诶,这不是靳医生的号码吗,你怎么用他的手机打给我?” “我的手机坏了,开不了机。” “心悦你今天怎么样?”江一冉直接问出最关键的问题,为了避免黄心悦多想,她又赶紧补充说,“前几天你不是总说幼儿园的孩子太调皮,闹得你都不想当老师了嘛,所以你现在,心情还好吗?” “有没有碰上什么不开心的事?” 黄心悦低笑了两声,声音仍如往常一般轻松,“我挺好的阿,小孩子哪有不调皮的,我早没事了。” “对了,”她忽地提高声调,故作神秘,“我今天发现我们这附近的蛋糕店又出了一款新口味,我跟你说冉冉,酸奶香蕉蛋糕简直太好吃了,又香又软,吃得人家好开心阿。” “等见面我带一份给你怎么样?” 通过电波传送来的声音带着些许夸张和期待,让江一冉飘忽不定的心沉静下来。 “好阿,那我们这个星期天要不要一块逛街?” “……这个星期天……好阿,我也正想约你呢。” 两人就逛街购物的事又闲聊了几句,江一冉才挂断电话。 要不是今天亲眼看见黄心悦和黄应惟在北区争吵,要不是看见她对渔夫帽男人下跪,她仍然无法从她刚才清脆自然的语气里听出任何异常。 自七岁那年认识成为好友,她们俩到现在都一直亲如姐妹,无话不谈,除了这次…… 她会不会遇上什么难处,或是有把柄被人拿捏? 所以在黄家老宅牵着她的手不放并不只是害怕,而是想提醒她,可那到底是什么该死的理由?! “你的手机能用了。” 忽然响起的声音打断了江一冉的思绪,她接过手机点开屏幕,再次开机时间自然已被重新设置——2000年9月27日,星期四。 那条本要发给靳东南,却因信号不良没发出去的短信也消失了。她没什么表情,不再去想时间重置的事,连回家时还担心会不会多出一个自已都懒得去想。 因为好友的变化和至亲的反常,她一时有些心灰意冷,握住手机默默起身,说了句“谢了”就朝门边走。 靳东南见她如此自然不满吐槽,“你就这么跟人道谢?” “都是兄弟,不要在意细节。”江一冉头也不回地打开大门。 “嘁,谁要跟你做兄弟。” 妈妈听见开门声,从厨房探出头来。 “冉冉,要回去啦?” 江一冉转身对妈妈挤出笑容,“妈,靳妈妈,你们慢聊,我先回去洗澡了。” “那你去吧冉冉,妈妈收拾好一会就回去。” 妈妈说笑间对她摆摆手以示知道了,靳妈妈也从厨房探出头来对她笑着说,“小冉,晚安了。” “晚安,靳妈妈。” 眼看大门被江一冉反手关上,靳东南立即起身走到门后,听到门外传来的开门关门声这才大步走进厨房,他的嗓音压得很低。 “周姨,这个月30号小冉要去北区和黄心悦见面。” 靳妈妈焦急地扫了一眼不远处的日历,“玉琼,30号可是9月的最后一天,不能让她们俩见面。” 周玉琼放下手里早已擦得光滑锃亮的盘子,默默在身后的椅子里坐下。扮了一晚上的母慈女孝,此刻她的脸上早没了之前的轻松愉悦。 靳东南紧紧盯着她。 “周姨,我想办法拦一拦。” 周玉琼无力地摇头。 “东南,我们拦了二十多年。冉冉虽然嘴上不说,但我知道那孩子心里有自已的主意。这一天……到底还是来了,现在我们越不让她去,她就越会起疑。” “这孩子倔,认准的事一根筋到底,我们……我给他打个……” “不要找他!”靳东南忽地高声打断周玉琼,“黄家人不安分他比我们还头痛,这次就让我跟她们一起去,到时候就算碰到黄家人我解释起来也方便。” 靳妈妈担忧地看了一眼儿子,但什么也没说,一时间三人各自沉默。 过了一会,周玉琼站起来握住靳妈妈的手,眼圈已是微微泛红,“阿芬,我们母女欠你们靳家太多了,30号那天还是要麻烦东南多看着点冉冉。” 靳妈妈紧紧回握老友的手。 “玉琼,咱们俩不用说这些客气话。” …… 江一冉今晚睡得格外早,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眠。 盯着天花板上摇曳的黑色树影发了半天呆,她只觉越想越是心烦意乱,索性坐起来,拿起床头柜上的马克杯喝了一口。 水已经凉了。 顺着喉管流进胃里,凉意逐渐散进身体。她慢慢冷静下来,起身走到桌边打开台灯,从笔筒里随手抽出一支铅笔,在空白的素描本上画出一条长长的曲线。 半个多小时后,她熄灭台灯再次回到床上。 各式各样嘈杂的声音却在房间各个角落细密响起,如烟般聚在她耳边萦绕不散。 所有人都瞒着你,偏偏我这人天生老实,不爱骗人。 心悦年年回老宅是因为龙潭祭。 只要你来,我们全家都非常欢迎你。 黄家老宅你不要再去。 我挺好的阿,冉冉。 这次和上次不一样,会很危险。 这个星期天我也正想约你呢。 过了许久,这些声音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砰然击落,化成无数碎片潜入漆黑的水下渐渐小去。正当她以为完全消失时那些碎片突然跃出水面,聚成一条闪着异色瞳的“怪鱼”在梦中扑向她! 这个夜晚注定难眠。 不止是她,黄家位于北区、南区的别墅灯火通明。 黑豹汽车修理店内,浅灰色的房门被人无声推开,睡在摇椅里的大黄猫伸头看了一眼准备离去的主人,蓦地弓身跃下,紧紧跟上脚步。 第8章 再次来到9月30日 第8章 再次来到9月30日 第二天回到博物馆,江一冉才走进办公室,就看见一位戴眼镜的年轻人正在书柜前整理资料。 她来不及放下包立即大步上前,“廖师兄,你是水生生物学领域的专家,帮我看看这是什么鱼。”说话间她已经把手里的素描本翻到昨晚画的那页递过去。 廖师兄接过素描本,只看了一眼就给出结论,“这是皇带鱼,属海洋物种,目前有记载最长的皇带鱼身长在18米左右。” “……皇带鱼??确定吗师兄?” “当然确定。”廖师兄很有把握地指着素描本,“你看身长似龙,体亮如银。背鳍基底很长,前方的背鳍呈丝状,如头冠,嘴巴突出,这些都是皇带鱼的特征。” “自古以来欧洲渔民都称皇带鱼为‘海魔王’,在日本传说里它又叫‘龙宫使者’、‘地震鱼’。” “在我国民间皇带鱼还俗称‘白龙王’,它性情凶猛,有同类自残行为,在深海几乎没有天敌。” “廖师兄,‘白龙王’我能理解,‘地震鱼’是什么意思?” 廖师兄习惯地往上推了推眼镜,这是他要深入话题的常用动作。 “传说在地震发生前,生活在深海的皇带鱼会一反常态,忽然现身浅海。它出现在哪的海滩,哪里就会引发地震。” “但事实是地震发生时,水质的变化会对皇带鱼造成一定伤害,严重时甚至会让它失去活动能力,一旦中招只能随波逐流。所以换个角度说,皇带皇的异常活动甚至可以看作是地震预警。” 原来是这样。 江一冉稍作思忖又问,“廖师兄,你刚才说皇带鱼生活在深海,那它有没有可能生活在其它水域,比如湖泊,地下暗河?” “地下暗河……嗯,这么说吧,水深200米到1000米都有可能。”廖师兄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补充,“不过,生活环境的改变很可能会严重影响皇带鱼的习性和寿命。” “廖师兄,假设我们这的地下暗河里有一条巨型皇带鱼,它会不会很难生存?我是说如果,打个比方。” “当然很难。如果我们海城的地下暗河真有皇带鱼,那它肯定活不过10年。” 听到廖师兄说得如此肯定,江一冉反而有些迟疑。 “是因为……水质吗?” “是的。”说到这里廖师兄不免有些痛心,\"水体污染、大气污染、土壤污染还有噪音污染,都会影响动物在自然界的分布,动物灭绝,大规模迁徙。严重的环境污染甚至还会导致动物基因突变,变异速度加快。” 接着,他又以海洋例举科技发展为现代社会带来的环境污染,和物种生存困境。 江一冉默默点头听着,眼前不觉再次浮现“怪鱼”充血红肿的双眼,和秘道里厚重粗笨的铁门。 …… 星期天来得很快。 江一冉吃过午饭,跟妈妈道了一声“再见”就心情复杂地出了门。 周玉琼起初还笑着目送女儿出门,然而门一关上她就沉下脸,缓步走到阳台。没一会就看见江一冉走出一楼,远远离开小区。 靳东南在五分钟后随后跟出小区。 周玉琼打开房门,走到对面才要敲,门就开了。两位母亲互相看着彼此,目光中有相同的坚毅。 和之前的9月30日一样,江一冉和黄心悦1点钟准时在南区最繁华的步行街碰面。 唯一不同的是,黄心悦果然提着一盒酸奶香蕉蛋糕,但两人各藏心事,漫不经心地说说笑笑,闲逛服装店、手饰店,谁也没有停下来品尝的意思。 没过多久,黄心悦的手机如期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紧皱,对江一冉抱歉一笑,边走边按下通话键。 很快,一位身着月白色旗袍的中年女人出现在步行街的入口,她边走边与人通话,举手投足间风姿摇曳,顾盼生辉,那是周媛——黄心悦的养母。 “心悦宝贝,”见到二人,周媛对她们展颜一笑,嘴角扬起的弧度刚刚好,“本来说好今天是妈妈回老宅,但是你看,公司临时要开会,妈妈去不了,你看你们……” 黄心悦低头静听,并不接话。 事关黄家的家事,江一冉自然也不会多嘴。 两人的表现早在周媛意料之中,她上前一步,亲热地搂着黄心悦的胳膊,在江一冉看不到的角度手指悄悄用力,黄心悦强忍疼痛不发出一点声音,直到长长的指甲陷进肉里。 \"哎哟――\" 她终于再坚持不了,疼得叫出了声,但才喊出来就赶紧捂住嘴。 周媛早在同时放开了手,关心地略弯下腰询问。 “怎么了心悦宝贝,哪里不舒服吗?” “你抬头让妈妈看看。” “唉,你要是不舒服妈妈也不能勉强,可都去不了老宅谁给你大爷爷上香阿?” 黄心悦无声地做了个深呼吸,抬头扫了一眼周媛焦急的模样就将视线下移到她的衣领,盯着上面的绣花说。 “妈,我没事。我能去。” 明知对方故意如此,江一冉还是没有忍住。 她走近几步挤到二人中间,把黄心悦护在身后,“周阿姨这么着急,直接开口叫我去就好了,何必多此一举。” “那怎么好意思呢,小冉。”周媛像是没听明白江一冉话里的意思,依旧笑容得体,眼中也盛满歉意,“不过公司的事实在耽误不起,这次就麻烦你了。” 二十多分钟后,江一冉和黄心悦再次站在常兴街路口。直到周媛升上车窗玻璃调头远去,江一冉才想起那盒蛋糕被忘在车上了。 两人对视数秒,黄心悦一脸愧疚地率先开口。 “冉冉,对不起。” “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江一冉说这话时还对她笑了笑,只是语气极为平淡。 黄心悦紧抿着双唇,似乎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低头挽着江一冉的手臂往常兴街走,乌黑的长发遮住了整张脸,“冉冉,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请你相信我。” 她说话时声音很轻也很快,像是耳语,随风送来又随着飘拂的发丝散去。 江一冉点头,低低地“嗯”了一声。 但两人没走多远,忽地听见有人在背后喊她们的名字。 “小冉,黄老师?” 靳东南从不远处走来,脸上还带着些许讶异,“我来北区办事,正好在对面看见你们俩,你们这是要去哪?” 如果没记错的话,他这个月并不在北区坐诊,也没什么熟悉的朋友住这附近。江一冉正在心里盘算这巧中之巧,就听见黄心悦惊喜的声音。 “靳医生,好久不见。” 靳东南淡笑着对她点头,“好久不见,黄老师。” “我们去黄家老宅,你也要去?”江一冉边说边玩味地打量他背上的双肩包。她敢花一块钱打赌,他包里的东西应该和自已包里的差不多。 但靳东南并不看她,他举起手腕煞有介事地看了一眼手表,温柔地注视黄心悦。 “时间还早,不如我陪你们一块去?” 黄心悦下意识转头往左右两边瞥了几眼,又将目光移回靳东南身上不舍地看着他,言语间颇为犹豫。 “靳医生,不用了,就下次……” 江一冉也看手表,再过16分钟就2点了,看来这次进黄家老宅的时间会比上一次的9月30日晚半小时。 “走吧,来都来了多一个人也好,何必难为心悦。” “小冉……” 靳东南这才侧头看她。 但这次轮到江一冉不搭理他,\"靳东南,说多错多,你想清楚。\" 黄心悦望着二人间微妙的互动,想说什么终归没说出口…… 穿过狭窄的巷子,红色宝马照例停在“常兴小炒店”门口。靳东南目不斜视,像是没注意到。而黄心悦自看见黄家老宅朱红色的大铁门,眼中就再无笑意。 当又一次站在三楼的黑色木门前,她整个人再忍不住颤抖。 “还是我先进去。” 江一冉说话间伸手去推木门却被靳东南拦下,他神色严肃地高举手电筒,明亮的白光已经探进门里。 门后依然昏暗,长长的落地窗帘遮去了所有光明。 三人都紧握手电筒前后进入房间,只是没走几步就感觉到一股明显的凉意,自地面的瓷砖使劲往上窜,瞬间毙去了八月的燥热。 江一冉第一时间先照向摇椅——没有摇晃,和旁边的组合沙发一同稳如泰山,死寂无声。 夹在二人中间的黄心悦在客厅僵了一会,便极其缓慢地朝右边第二间关闭的房间走去。 待她拧开门锁,靳东南再次对她点头示意退后。随即又回头看了一眼江一冉,确定她仍安然无恙地跟在后面,才放心地推开房门。 才开一半,一副染着红晕的黑白遗像突兀地跳进靳东南的视线,面带笑容的老人慈祥地看着门口的年轻人,像是在对他打招呼,东南,你怎么才来? 这是和黄心悦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大爷爷“黄永忠”。 要论起来,靳东南也该喊他一声大爷爷。 他的母亲黄宝芬与黄心悦的养父黄裕正其实是远房堂兄妹,只不过自从他母亲出嫁,离开黄家村就鲜少联系。 但不管怎么说,死者为大,这关系辈份绝跑不掉。 靳东南在门边对着遗像深深鞠了一躬,直起身后转头又看了一眼江一冉,这才小心走了进去。 遗像仍在微笑,像是并不介意。只是它旁边两支小小的电子蜡烛却将整个房间,连同其中的死人活人都齐齐镀上一层阴冷的红光。 黄心悦害怕地靠在门框边,似乎犹豫着不敢进去。直到看见靳东南就要接近遗像,才在门锁下不显眼的凹陷处悄悄一按,就头也不回地跨进房间。 江一冉高举手机,对着客厅快速打量完一圈转身也要跟上,却没发觉门前的两格瓷砖正无声隐入两侧,朝她张出幽深之口。 一脚踏空的瞬间因为太过惊愕甚至来不及惊叫。 她清楚地瞥见熟悉的红色裙摆被人一提,迅速消失在向下合拢的门缝里。 第9章 白龙王 第9章 白龙王 “小冉!!!!” 靳东南转身回奔时石门已严严实实落地。 这间房间竟然有两道门! 木门里还套着一道厚重的石门!! 他猛地回头看向黄心悦,此时她提着裙摆的手已无力松开,不敢抬头看他。 靳东南强忍愤怒和懊悔的五官扭曲在满室的红光里,“石门怎么打开?!!” 没有回答。 黄心悦始终低垂脑袋缩在墙边不说话,鲜艳的红裙被电子蜡烛的红光染成妖艳的黑红色,使她整个人看上去像极了电视剧里的黑化反派。 靳东南握紧拳头高声再问,“我问你门要怎么打开?!!” 如果不是顾念性别,如果不是考虑到江一冉和她的“姐妹情深”,他早就提起她的脖子摔出去了。 “方潇潇!!” 听见靳东南大声喝斥幼时在福利院的本名,黄心悦的身体触电般颤抖了一下,片刻后她舔着干涩的嘴唇低声说,“清扫供桌,上香……香烧完门就会打开。” “你最好祈祷小冉没事!” 这话里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靳东南狠狠嚼碎再甩出来,“事”字还没说完他就扬起手里的手电筒,狠命朝墙角正对他们的摄像头摔去。 “砰!” 目标正中。 监视器那头的人下意识偏头,待他再看回屏幕时,画面闪了一下便一片漆黑。 …… 江一冉是被冻醒的。 她本能地蜷着身子在黑暗里不知打了多少哆嗦,待好不容易醒来连打抖的力气都快没了。 下坠时的失重感和紧闭的石门再次出现在眼前,她黯然苦笑……这一次好像又被背叛了。 强忍着寒冷撑着地面站起来,但手下传来的触感却不大对劲——这冰冷光滑的感觉竟然像是冰?! 在身边摸索不到手电筒。 她颤抖着解下双肩包从里面翻出一件皮夹克,费力地套上,紧紧拉上拉链,才觉得身体还属于自已。 接着又从包包内袋里取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 尽管已做好心理建设,但白光亮起的瞬间她还仍然无法相信自已的眼睛——身下的冰棺里白气缥缈,袅袅如烟间隐隐现出“沉睡”其中的皇带鱼! 在没见过这座冰棺前,楼道里那条的确可以称作“白龙王”,但现在一对比,那条只能算是“小白龙”。 以头部大小和头冠的长度粗略估算,约有10米长的冰棺只盛有它身体的三分之一,它生前的身长应该在30-35米之间,以时间推算很可能出生在宋朝,距今已有上千岁。 再看这“白龙王”的身体断口处十分平整。 以它在深海没有天敌的霸道应该是在死后被利刃一刀斩下,然而断口至头部之间十几处不规则、类似被啃咬的凹陷,看上去却不知是人还是兽类所为。 东晋郭璞在《玄中记》里曾记载“千岁树精为青羊,万岁树精为青牛,多出游人间。”或许千年灵物名声太盛,一旦现身便引发贪欲,死后也无法安宁。 但历经千年岁月,“白龙王”的残躯怎会最终藏匿于此,它和楼道里的“小白龙”有什么特殊联系吗?? 江一冉跳下冰柜继续打量。 从建筑规格和天花板到地面的高度来看,现在所处的位置大概是黄家老宅的二楼。按照三楼的动线走向,她在房间底部本应是二楼大门和阳台的位置,毫不意外遇见的都是墙。 这就对了。 第一次来她就不理解二楼的木门外为什么还要加装一道拉闸门,现在倒能解释通了——二楼的阳台窗户和门都是对外的障眼法。 扫到悬在墙角正对冰棺的摄像头,江一冉不由冷笑——这座表面看起来久无人居的黄家老宅,背后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 她抬手对镜头里闪铄的红点做了个手势,下一秒捡起掉落在角落里的手电筒就抛了出去。 “砰!” 一击即中,摄像镜头的碎片随之落了一地。 解决了碍眼的东西,江一冉转身朝房间中央走回去。 偌大的长条形冰棺居中摆放在三层台阶之上,八根雕有四爪龙纹的大石柱如“擎天柱”般围绕在其四周。 西面的两根石雕龙柱正对冰棺两角,其龙纹呈朝天空飞腾之姿,寓意飞黄腾达。与之相对,东面的龙柱则是头部朝下的蛟龙,象征君临天下。 北面的两根龙柱沿着冰棺一线排列,柱身之间的间隔距离同东西面,龙头均处于柱身中央位置,意寓庇佑和守护。南面的龙柱同样与之位置相对,只是其中一根龙柱上由一条龙变幻为两条龙,呈双龙戏珠图案。 八根龙柱,九条龙。 呵……既想升棺发财,又要长长久久吗? 黄家人还真是得陇望蜀,贪得无厌。 只是依照风水学,棺材下葬时多为坐南朝北摆放,或是靠山朝水,但冰棺里“白龙王”的头部却是朝向东面,冰棺的安放也是坐西朝东。 朝东……东面…… 正暗自思索,死寂的冰棺里突然传来一声诡异的“咔”! 江一冉瞬间心跳加速,惊地连退数步,高举手机照向里面的“白龙王”。但缭绕的白气在它周身飘浮,遮掩了大半躯体,一时间也看不出任何异样。 僵持数秒,阴暗漆黑的密室里再度响起一连串无节奏的“咔”! 这声音压抑得像是许久没有上油的机器,刚开始还不太连贯,随着冰棺上方二楼三楼天花板机关的同时开启,一束金色的阳光自遥遥天外穿过楼顶敞开的天窗,直射在“白龙王”头部。 所有的声音在丁达尔效应出现的那一刻消失了。 巨大的光柱从天而降仿佛为“白龙王”注入一缕灵魂,不止原本毫无生气的淡粉色头冠渐渐变得通红如火,通身覆盖的银鸟嘌呤也闪烁着神秘眩目的银光,令人无法直视。 江一冉小心翼翼靠近冰棺。 瞪大了眼睛眨也不敢多眨,屏住呼吸紧盯着“白龙王”,生怕错过它再度睁眼傲视众生的奇景。 然而下一秒,八根石柱底部伸出的八条粗铁链竟吊着冰棺开始无声往下沉。她来不及多想,将手机往牛仔裤口袋里一塞,急跑两步轻巧地跳上冰棺。 当冰棺完全陷入台阶之下,空间也毫不客气地收缩成狭窄的“电梯井”,长宽仅能容冰棺贴着墙边下行。 好在铁链下滑的速度不快,棺身也算平稳,只是从底部吹上来的阵阵阴风可知,下面应该还有一个巨大无比的空间。 是地下溶洞! 江一冉在心里给出了答案。 所以第一次进入地下,周南城关闭所有车灯的原因是不想让她窥见溶洞世界的全貌。 所以整个北区的地下深处很可能有一大半都是溶洞,因为它们原本就属于周家的北山,后为建设需要,近几年移山修路才有了海城市第一大区——北区。 冰棺下行约三四分钟后,浮在头顶的光晕逐渐小成一个白点。当它彻底消失不见时,一股自东面飘来的暖流伴着若有若无的低吟,温柔地抚过她微凉的脸颊和飞扬的发丝。 随之而来的,还有耳中悄悄响起的流水声。 江一冉正要侧耳倾听,眼前忽地豁然开朗。 亮如白带般的瀑布从极高的崖上一泻而下,途中飞溅出千万颗玲珑剔透的水珠,欢快地沿着瀑布周围高低错落、晶莹欲透的石笋,和密集如林、如雪砌玉雕般的石柱石芽一路而下。 望着美如龙宫仙境般的地下世界,江一冉顿时醍醐灌顶般回想起黄家老宅三楼那幅黄底黑字的挽联——灵魂驾鹤去,正气乘风来。 灵魂西去,紫气东来。 这就难怪“白龙王”要头朝东面了。 所以挽联不止是纪念黄家的大爷爷黄永忠,更重要的是祭奠“白龙王”! 想到这里,江一冉一手紧握铁链,另一手高举手机慢慢站起来照向宽阔雄浑的溶洞,可当她转头看向身后时,瞬间瞪圆了睛睛。 溶洞西面的浅滩上竟有一尊喀斯特地貌形成的七层宝塔,宝塔两边各有一对极少见的雌雄“塌腰石狮”守护。 雄狮龇牙咧嘴,雌狮张嘴吼叫。 造型刚劲有柔,看形制像是仿元代石狮。 但让她不可思议地并不仅是如此,而是宝塔后满是窟窿眼的绝壁里,万千烛光下守护的“东西”。 第10章 龙潭祭 第10章 龙潭祭 香炉里的三支香燃到一半时,靳东南便察觉出不对劲。 香里掺有乙醚! 乙醚是低毒物质,短时间内吸入会暂时失去知觉,进入昏睡状态。香里的分量虽然极少,但那特殊的气味怎么可能骗过医生的“狗鼻子”。 他在黄心悦身后随意走了几步,便自然地靠坐在墙角。 一直趴在蒲团上念经的黄心悦听到动静,半直起身子眯着眼睛侧身向后看,但她一时也无法确定靳东南是在闭目养神,还是真被迷晕了。 她并没有起身。 比起确认,她更着急的是香还没点完。 香不能完全燃烧,石门就绝不可能打开。 除非他们提前来了。 她仰头望向遗像上永远微笑的老人,在裙边来回蹭了几下满是冷汗的手掌心,又用手帕捂住口鼻,集中精神在心中默念《地藏经》。 “南无地藏王菩萨摩诃萨……” 又过了四五分钟,当最后一截即将燃烧殆尽的香灰眼看就要落入香炉,墙角里一动不动的靳东南“突然一个“鲤鱼打挺”跃起,扬起手刀朝黄心悦后颈劈下。 黄心悦顿时身子一软,惊愕无力地歪向一边。 与此同时,石门“砰”一声闷响自两边缓缓打开。 但还没等靳东南走出房间,客厅里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在“躲到门边突袭”和“躺回地上”这两个方案间纠结了半秒,选择躺平。 先进门的黑衣小个子极为清瘦,见到房内的状况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向供桌边的黄心悦小心拭探鼻息,见呼吸平稳总算松了一口气。 后面跟上来大个子黑衣壮汉也有些吃惊,在地上的两人之间扫了几眼,弯下腰要去拽靳东南。 然而还不等接触到衣服,躺在地上的男人突然挺身半起,意料之外的拳头瞄准他的鼻子狠命挥来。眼看就要五官横飞,大个子本能地捂住鼻子大叫。 “南哥不要哇!!” 靳东南的拳头第一时间听见他的求饶,在就要触到鼻子的瞬间生生收住了。 但大个子紧盯着眼前的拳头一动不敢动,像是生怕把手拿开鼻子就会歪了。 背上黄心悦的小个子刚转过身,见此情形竟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呆瞪着眼睛似乎不知如何是好。守在门外的黑衣人半分以多欺少的心思都没有,一脸紧张地对靳东南挤出讨好的假笑。 “……南,南哥,你要找江小姐我们带你去。” “只要,只要你戴上眼罩……” “不戴!”靳东南冷漠地看着眼前的大个子,松开拳头,起身率先走出房间,“带路。” 隐在客厅沙发后的监视器沉默地记录下了五人离去的画面,监视器那头的人抱着双臂靠向椅背,胜券在握地笑了起来。 “小虾入网,‘正餐’也该开始了。” “还是惟哥英明。”站在椅后的小分头点头哈腰地也跟着笑,“对了惟哥,刚才我就想问了,江家那小妮子对我们比划的手势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个手势来源美国的一个小游戏,手掌握成拳头,食指和中指之间伸出来的拇指代表从孩子脸上偷来的鼻子。” “她知道我以前留学美国,那手势是说我们黄家不知道从哪偷来了‘白龙王’。” …… 冰棺垂直下到离浅滩不远的圆形大祭台就停住了。 八根粗壮的铁链与地面碰撞发出好几声“咔嚓”声,便与冰棺分离开,缓缓往来时的“电梯井”回缩。 江一冉跳下冰棺,边走下祭台的台阶边将手机往牛仔裤口袋里塞,反手从包里拿出望远镜调整焦距,望向对面百米高的石壁。 石壁下方被凿成一条条三、四米长的凹洞,高度比热水瓶高出半截,里面摩肩接踵地挤满了数量惊人的魂瓶,这样的凹洞密密麻麻叠上去足有近两百多层。 作为陪葬冥器,魂瓶最大的作用就是盛装逝者灵魂。其腹部、及上部瓶体堆塑中的孔形小洞,就是为了方便死者灵魂自由出入,假以时日能再度回到躯体重生。 而凹洞里的魂瓶以汉代居多,直至宋代也有不少。大多为灰褐色胎,青褐色釉,还有些夹砂红陶。 越往上层,魂瓶的形制越复杂。 顶端的堆塑内容不断丰富,器身的高度也随之增高,直至密如繁星的窟窿眼儿取代了长凹洞。 一个窟窿眼儿约有一台竖放的黑白电视机大小,里面满是规格不一的牌位,牌位两边都各有一盏燃得正旺的长明灯。 粗略看上去竟有多达两三百层。 牌位上记录的亡者出生年代不一,最远为宋朝,及至明清,皆为黄姓。 第三阶段的窟窿眼儿与第二阶段大小相同,仍是黄氏一族的牌位和长明灯,只是牌位前又都多了一个骨灰盒,大约有五六十层。 生活年代多为近代,及至当代。 周媛的亲生女儿“黄心悦”,和黄家大爷爷黄永忠的窟窿眼儿相邻,都居第三阶段的最上端。 再往上,第四阶段的窟窿眼儿只凿了三层就没了,规格与下面毫无二致。 只是里面空空如也,显然是为后人提前准备的。 而其上方则是大片平整未开凿的石壁,最顶端,离下面四个阶段极为遥远处还有一个唯一的洞窟。 大小可容一名成年人在里面打坐躺卧。 江一冉举着望远镜反复确认了好几遍,仍不可置信地几乎惊呼出声。那里摆放着一座最高最大的牌位,上面清晰有力地刻着一个绝不应该出现在此的名字——周渔! 周家老祖宗明朝状元周渔的牌位,为什么会和黄家先祖一同放在这座地下溶洞供奉??! 还有周渔牌位前面那扁扁的白盒子是什么?? 绝不可能是骨灰盒…… 她放下望远镜打算调整焦距再看清楚些,却听见身后忽地传来一声不大的呵斥。 “看什么看?你们还不快去准备!!” “还有你,既然我妹妹去不了就由你代替做‘童女’,快点换!” 虽然这声音远远传来有些变调,但江一冉还是听出它的主人正是不久前才见过面的黄应惟。 她转身看向后面的一间小旱厅,反手将望远镜和手机都收回包里,轻轻摸索过去。 一个微弱的男音一直在小声哀求,“惟哥,惟哥这样不行的……惟哥……” 黄应惟的语气极为不耐烦。 “怎么就不行?” “我说行就行,你以为公司为什么要招你进来??” “龙潭祭向来只用‘活物’,你不换难道要我换?还不快换!!我告诉你小铁,耽误了吉时我们全都完蛋!” “惟哥,惟哥……” “惟什么惟,再惟我惟你是问,快!!” 两人之后又说了句什么,但说话声被接连响起的“扑通”入水声盖住大半,完全听不清。 水声越来越响,就来自墙后。 江一冉走到墙边,贴在石壁上如闪电般的裂缝朝里瞧。 裂缝那头离她最近的是一脸阴沉的黄应惟,他双手插进西门裤兜站在一处斜坡上,身后是位尖嘴猴腮,梳着小分头的男人。 二人右侧清瘦的年轻小个子应该是小铁,他刚换上一身红色长裙,此时正极不情愿地背对所有人,往自已脑袋上套长假发。 而他所穿长裙的款式竟和黄心悦的一模一样。 斜坡下的暗河边,十几名黑衣人都提着大水桶来来回回地往水里倒鱼。那些鱼个头极大,一入水就活蹦乱跳地往水里游。 靳东南站在黄应惟左侧稍远。 此时正背对着石壁看向暗河,他两手交握背在身后,只是右手握紧的拳头里漏出一只食指。 这是他和江一冉早就定好的暗号,右手食指代表顺利。 江一冉暗暗放下心,不再去看靠坐在斜坡上恬睡的黄心悦。 “连假发都备了两套,黄应惟,我小看你了。” 旁观良久的靳东南就在这时淡淡开口,并在黄应惟转头时朝他走近一步,半挡在墙上的裂缝前。 黄应惟对他自嘲一笑。 “我这个二世祖不能跟堂哥你那医学博士比。” “下面的兄弟不成气候,我要是再不用点心,什么时候黄家长孙被人换了都不知道。” “黄应惟,你还算有个优点,很有自知之明。” “那是。”黄应惟说着抬手就往靳东南肩上搭,“别看我这风流倜傥的外表,打小我可就是老实孩子,最不爱睁眼说瞎话。” “离我远点,”靳东南嫌弃地一摆肩膀甩开他,“喷那么多香水也不嫌臭。” 黄应惟丝毫不觉尴尬,反而笑着顺势举起被甩到空中的手臂,撩了两下额前的长刘海。 “再臭也比医院的消毒水好闻。” 眼见他说话时侧头往身后的裂缝瞟来,江一冉下意识就闪到一边,闪完却又反应过来,自已完全没必要躲着他。 然而就在这时,脚下的地面突然深深一颤,还不待人反应过来又是一阵地动山摇,直将她面前的裂缝震得“噼里啪啦”往下掉石子。 旱厅顶上倒挂的石笋,石芽还有部分石柱也都齐声断裂,如利剑般倒刺下来。 “小白龙来了!!” “快跑啊!!!” 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句,人群轰闹一声纷纷惊慌四散,穿着女人裙子的小铁本就手脚不自在,急得还没迈开腿就被长长的裙边绊住。 眼看鼻尖就要亲吻大地,他无意识地在空中乱抓,慌乱中不知怎的竟拽住了黄心悦的裙摆,连带着她一块往斜坡下的暗河滚去。 “心悦!!” “小冉别过来!!”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但江一冉哪里还听得见,她早已拔腿跑出旱厅。 第11章 小白龙的愤怒 第11章 小白龙的愤怒 惊恐的鱼群被大地的震憾吓得地往岸上“噼里啪啦”乱跳,但滚到斜坡底部的两人又犹如巨石般“砰”一声砸入暗河,将慌乱的鱼群赶了回去。 吓破胆的鱼儿只能没头没脑地调头往祭台上跳。 跳得远的甚至一跃上了放置冰棺的高台,本就不算干净的河水一时被搅得“噗通”作响,如同煮沸的开水般浑浊不安。 红雾般的长裙裹着两人在水中一路下沉,眼看银白的长影就要迎面袭来,昏迷中被灌了一肚子水的黄心悦,被身后的小铁一把圈住脖子拖向水底。 “小白龙”像是没注意到他们的存在,昂起高高的头冠自水中一跌而起,如利箭般直撞向冰棺。 暗河边的黑衣人早没了踪影,黄应惟更是见不到人。 江一冉飞速甩掉登山鞋,解下双肩包就要往水里跳。 “不要去小冉!!”靳东南从暗河的另一头跑过来拦在她面前,“这是圈套!” 江一冉看也不看地冲他高喊,“我知道但心悦不会游泳!”说完就从靳东南的腋下钻出去往河中纵身一跃。 靳东南无奈暗叹。 迅速解开背包,脱下运动鞋,一同在岸边摆好也跟着往水里跳。两道落水声接连响起,下一秒就被“小白龙”撞击冰棺的闷响完全盖住。 河水比想象中还要冰凉。 在岸上看似水面平静不算太深,其实水底潜藏诸多暗流,深不见底。 好在没过多久,江一冉就发现了水中飘浮的红裙,只是她才伸手够过去,转身过来的竟是男扮女装的小铁,而另一抹红色的人影竟被他侧身体推出老远! 她气得当即朝他连连挥拳。 为了诱她入水,黄家人这是真不管心悦的死活了。 然而小铁并不还手,只是一味躲闪纠缠。 眼见孤零零的红裙逐渐远离视线,江一冉恨得捏紧拳头朝他脸上袭去,与此同时抬腿踢向他的跨步,但因为阻力水下的动作总是慢半拍,小铁瞧在眼里不慌不忙地朝后翻了个跟斗,铁了心要阻挠到底。 好在靳东南很快游过来,二对一,情形发生逆转,她迅速绕过小铁,追上几乎沉入水底的黄心悦,环过她的腋下托着往水面上游。 祭台上。 “小白龙”偏着脑袋连撞带甩了数十次,眼见无论如何也不能撼动冰棺半分,殷红的鱼眼愤怒得几乎要泣血。 它盘踞在冰棺上方游移了一圈,终于明白冰棺的下半部分都深陷在高台的凹槽里,任凭白费力气也难将冰棺撞出来。 “小白龙”红色的头冠顿如利刃般冲天竖起,仰头发出一声尖锐的悲鸣,转头就如蛇般滑下高台,朝水中的人影射去。 巨大的回响在溶洞空旷的上方连绵不绝,震得水面波澜又起,眼见银白的长影再次入水,水中的“战局”再一次变化,僵持不下的两人瞬间达成了暂停的默契,飞速往岸上游。 但他们快“小白龙”来得更快,眨眼功夫就离他们不过一臂距离。 眼见身后来势汹汹,江一冉不由高喊,“分开上岸!!”说话间她托着黄心悦奋力往左边斜划过去。 靳东南,小铁闻言则转头拼命朝右泅水。 四个人分成三组原本是要分散目标,谁知这点小伎俩根本不够“小白龙”看,一个长长的扫尾就将右边的两人轻松甩回水里。 与此同时,前突的马嘴已对准江一冉的方向张开大口,电光火石间,她不得不将黄心悦再次推开,另一只手刚高举过额挡在身前,尖利的牙齿就一口咬进袖管。 那一刻,江一冉仿佛听到了腕骨断裂的声音。 她的心脏剧烈颤抖,快得像是又经历了一场生死。要不是在那弹指之间手臂如有神助般后缩进长长的袖管,躲过了手腕被刺穿的危险,现在就要血染暗河了。 但也因为如此,她一时无法脱下皮夹克,只能任由“小白龙”紧咬袖口挟往水底狂飙。 她这头的变故令打回水里的二人得到了喘息的机会。 小铁在水底找到黄心悦,托着她一路往岸上游。靳东南速度最快,一出水连鞋子也顾不上就急得要沿岸去追,但还没跑开几步,他的手臂就被人牢牢钳住。 “追不上了南哥。” “让开!!” 靳东南抬起手臂猛甩,却没甩开蓄意拖延他的手。 小铁目光坚定,两只宽厚的手掌紧窟他的手臂,半点退让的意思都没有。靳东南面无表情地侧头瞟他一眼,下一瞬抬手握拳就朝小铁的肩胛骨砸去。 眼见劲风擦过,小铁仍是不松手。 两人的耳边随即响起一声骨头错位的脆响。 “咔――” 小铁的身体稍晃了晃,仍咬牙稳住下盘,抵死不肯让步。靳东南冷笑间再次朝肩胛骨接连砸去,但下一秒,凭空伸来的另一只手死死拽住了他。 \"她不会有事!!\" 消失了大半天的黄应惟不知从哪冒了出来,大吼间还不忘对小铁使眼色,见他再次登场,小铁这才垂下红肿的手臂退到一边。 靳东南冷冷地怒视黄应惟。 “万一有事呢??!” “你敢保证吗!!!!” “堂哥!”黄应惟看着他的眼睛,神情是少见的严肃诚恳,“你应该比我还清楚,老太爷不会让她……” \"周南城是人不是神!!\" 靳东南撞开挡在面前的黄应惟,不等他说完人已走远。 …… “小白龙”发疯似地在水底盲目穿行。 迎面而来的激流劈头盖脸地打得江一冉脑袋生疼,若不是发现它总算没有往扎根在水底的石柱群上撞,这行为简直就是自戕。 一路上她都埋头躲在“小白龙”身侧,却没注意到藏在衣领里的鱼惊石随着水流又被甩出来,如磁铁般贴在“小白龙”皮肤上,在水下隐隐发出莹白的柔光。 鱼惊石中好似云龙纹的开片,起初在白光中如闪电般清晰乍现,尔后便像被什么吸收了去,渐渐消失无影。 “小白龙”的速度由此慢慢和缓,像是无助的扁舟终于在海上找回航行的方向。 没了它的横冲直撞,水势得以逐渐平缓。 水中不计其数的木块也如落叶般晃晃悠悠飘回水底,那里积了厚厚的木块层,有的如半截手臂长,有的不过巴掌大小,多为扁形的残片。 江一冉眯着眼睛努力辨认游过身边的木块,发现其中一块模糊地刻有“阳上孝子刕良奉祀”。 原来水底的木块竟然也是牌位! 原来这座地下溶洞比她想像得还要久远,竟是个消失在历史长河里的“牌位冢”。 就在这时,“小白龙”突然毫无征兆地自水底一跌而起,又潜入水中破浪前行,直到再露出水面时昂头发出一声清亮的长鸣才渐渐停下。 江一冉被甩向空中之际还来不及应变就被瞬间带回水底,正担心“小白龙”再次发疯就见它张口大啸,连忙乘这当口从尖牙上抽出袖管,侧身滚落到它身下。 “小白龙”对她的逃脱并不在意,静静地浮在水面凝视眼前的幽幽黑暗。原本通红如血的眼珠不知何时变得清亮起来,就连红丝也少了许多。 江一冉在漆黑的水中摸索着上岸。 但岸上也同样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水流出奇的静,好似不再流淌。“小白龙”一直伏在水中,无声无息,像是在等待什么。 虽然察觉怪异,江一冉也知道此地不宜久留,水流最静的地方也是最深不可测的地方,她屏住呼吸在岸边试探前行。 然而还没走几步,身后忽地亮了起来。 一道如日轮般的光晕在“夜幕”里缓缓升起,途中光晕抖动了几下,便渐渐染上清澈的海蓝。 巨大的皇带鱼带着一条极年幼的小皇带鱼,不知从何处游进光晕。没过多久,它们的身边又游来一群五颜六色的小鱼儿嬉戏。 但还没等鱼群游过,一道红色的人影拖着长长的黑发突然坠入水中。 小鱼们被惊得四下散开,连带着小皇带鱼也慌得躲向妈妈身边将水势搅得紊乱不堪,江一冉的耳边就在这时响起了大海的声音。 她停住脚,不由自主地转身看向光晕。 那红衣人是名身着古装的女子。 她不知被谁五花大绑丢进海里,在水中挣扎着起起伏伏,也无法逃脱。 光晕又抖动了起来,这次的幅度之比之前大了许多,像是随时就要四分五裂。 小鱼们早没了踪影,就连体型庞大的皇带鱼也反常地带着小皇带鱼往海面上游。红衣女子拼命求生中竟从绳下腾出一只手抓住了皇带鱼的尾鳍,与它一同向上游去。 光晕的震动越发强烈,皇带鱼还没游出海面就被如山般的海啸推着甩上海滩,而那抹红色的身影则被高高抛向空中,又坠回海底。 她无助的身体拼命扭动,却始无法挣出束缚。 看着她那痛苦绝望的模样,江一冉只觉心口苦闷难安,梦游般一步步走向光晕。边走边向缓缓伸手,想要助她快些逃离深海。 近了,更近了。 当两只手终于握拢时,世界一片宁静。 身体也变得很轻,轻得好似飘浮在温暖的海水里忽上忽下。有什么声音响起,像是浪花声也或许是海鸟,伴着轻盈的海浪拥着她飘向深处。 江一冉慢慢闭上双睛,什么也不想。 但就在这时,一股钻心挠肺的疼痛蓦地从脚底直冲脑门。 第12章 至暗之地 第12章 至暗之地 江一冉抱着脚指头窝在地上半天没动弹,光脚踢到什么东西的一瞬间,她的眼泪已飙出眼眶。 如梦幻般的“白色光晕”在疼感袭来时也一并消失了,江一冉痛得嗞牙咧嘴的同时也庆幸这疼痛救了自已,与红衣女子握手的那一刻她清楚地感受一股阴冷神秘的力量,极力要把她也带往黑暗深渊。 痛感退去,她缓缓站起身。 眼前漆黑如墨,静谧无声,连同她都像是被一并凝固在黑夜里,除了呼吸和心跳,即便再仔细辨认也听不到其他声音。 “小白龙”或许真的走了。 江一冉做了个深呼吸,从夹克的内袋里取出一个密封塑料袋,抽出里面的微型防水手电筒朝周围照了一圈,确认安全才往脚边照去。 小小的石碑就立在那。 看上去不过高至成人膝盖,石碑顶端两侧却镂空雕有双龙戏珠,并以篆书刻有十个气势凛然的大字——天地三界十方万灵真宰。 这竟是道教的天地三界神位。 只是不知是何人、何时,有何用意立在这无人的地下溶洞。江一冉紧握手电筒绕过石牌,白色光圈下,它背面的一行小字清晰可见——至暗之地。 至暗之地……江一冉在心中揣摩着意思近身蹲下,但还没等仔细辨认她整个人又僵住了。 亮如白昼的光不知何地自她背后冉冉升起,一瞬间就将青白色的石碑照得雪亮,甚至白得过于刺眼。 那“白色光晕”又来了?? 江一冉关闭手电筒塞进牛仔裤口袋,迟疑地慢慢转过身站起来,一股湿暖的气流就在此时带着草木的清香扑面而来,自她脚下的沙砾小路向后延伸是一片绿意盎然的原始森林。 密林之上,金色的骄阳闪着炙热的光辉,照得浑身湿漉漉的她暖和得直想叹气。 突然,不远处的灌木丛里传来一丝极细的声响,惊得林间跳跃的鸟儿扇翅高飞,一条深棕色的眼镜王蛇大摇大摆地爬行到对面的草丛里,只一会就没了踪影。 眼镜王蛇不是食草动物。 如果将其视为原始森林的食物链顶端,那就说明这片生机勃勃的森林里存在一套完整的食物链,和独立的生态系统。 所以,这真的是幻境吗?? 江一冉紧盯着天边刺眼的艳阳,地下溶洞或许没有人类居住,但只要一点点光和水源,再加上石灰岩里的矿物质,的确可以孕育出声势浩大的植物群。 而有了植物,也就有了动物存在的基础。 虽是如此推算,即便脚下传来的暖意时刻都在提醒她再往前走几步吧,找个地方休息晒干再走,江一冉也不曾挪动半步。 她急忙转身就走,没弄明白“至暗之地”是什么意思绝不能过去,七年前的教训她一辈子都不敢忘。 然而看着不过几步的距离,却是怎么也走不到石碑跟前。这时,又有细碎的声音传来。 是脚步声! 听声音还不止一个人!! “江一冉,你怎么跑到这来了,害我找你好半天。” “诶,这不是历史系的江一冉吗?” “你又要去哪阿,小冉?” 好几道熟悉的声音接连响起,江一冉越走越快,强迫自已绝不能回头。 “江一冉她怎么了,不去参观‘龙潭祭’了??” “是阿,明明之前还申请了好几次,要跟我们考古系去周家村田野调查。” “小江?” 又一道久违的声音。 江一冉脚步一滞,沉得再也迈不开。 那声音似乎在朝她走近,“你怎么浑身都是湿的,还光着脚?” 无需回头。 她知道这是她永生难忘的恩师,华清大学考古系的张元教授,江一冉压抑着喉头的哽咽,想说说不出,想走却也走不了。 “小江你怎么了??”张元教授已经走到身后,常年教书育人,六十多岁的他声音低沉略带沙哑,“湿成这样先跟我们去把衣服换了。” 教授略带责备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关心,江一冉咬牙微微侧头,余光瞥见头发花白的教授仍戴着她送的牛仔遮阳帽,只觉心口酸涨难忍。 “教授……你不要去周家村。”她说着眼泪已涌到眶边,模糊了大片的视线,“那很危险,你会,你会……会受伤……” 她终归还是无法说出“死”这个字。 七年前,张元教授带队前往周家村考察“龙潭祭”古文化,却因为她的疏忽永远埋葬在了那里。 这是幻境! 是日夜折磨她的妄念!! 江一冉抬手抹去脸上的泪水,扭头继续走。 身后静了一会,又传来张元教授的声音,“同学们,我们先走吧。” “走喽,向周家村出发。” “再见了,小江同学。” 远远传来的歌声,说笑声,让人备受煎熬,而石碑却是远得如在天边尽头,不论如何大步奔跑始终无法接近。 不能再跑了…… 江一冉喘着粗气停下,但不等她完全平复,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道严厉的声音。 “江再,你又要半途而废了?!” 江再?? 还没回头,那声音的主人就绕到她面前,“江再,爸爸有没有说过做任何事都要坚持到底!” 爸爸??! 看着面前一脸严肃的中年男人,江一冉茫然地回头看向身后,那片异常繁荣的原始森林仍在,但远去的伙伴早已消失在密林间。 这是……双重幻境?? 原来即便踢到脚尖,她也没有离开过幻境。 “爸爸跟你说话,江再,你在往哪看?” 江一冉紧咬嘴唇,牢牢紧握的双拳拼命告诫自已,她的父亲早在她六岁那年遭遇绑架时一并失踪了——他是假的。 见她没有回答,中年男人突然叹了一口气,“今天就放你一天假吧,江再,明天再学习。” 说完他走到江一冉面前,朝她轻轻招手,“江再,今天是你的生日,过来吧。” “好的,爸爸。” 软软的小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一冉惊得蓦然回头,一束金色的强光恰在此时迎面照进她眼中,她不适地转开头,只瞧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走过她身侧——那是六岁时的她!! 爸爸打开门,牵着白色公主裙的小人儿走出去。 客厅里早已站满了人,那时年幼的她一个都不认识,但现在再看,全是周家和黄家的人。 除了爸爸妈妈和靳东南母子,她还是不明白她的生日和周黄两家有什么关系。 小人儿在蛋糕前握着小手许愿,唱生日歌,所有人都围着她拍手、唱歌,笑着祝贺公主,生日快乐。 除了爸爸叫她“江再”,所有人,包括妈妈都叫她“公主”。 唱完歌,人群开始走动,将各式各样包装精美的礼物送到小人儿面前。 江一冉这才注意到,人群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顶白色的渔夫帽,他果然早就见过她! 似乎察觉到什么,渔夫帽与她视线稍一触碰掉头就往门口走,江一冉气得抬脚便追,但越来越多的人从门外涌进来,面无表情地将她齐齐往里推。 眼看就要被无数只手手脚脚推搡回“原始森林”,江一冉情急之下揪出脖颈的红线,核桃大的鱼惊石晶莹剔透,小巧可爱,握在掌中无比温润。 却令一众疯狂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江一冉盯着鱼惊石上雕刻的两抹卷云纹闭上睛睛,待再睁开时,周围又是黑如长夜。 她一手握着鱼惊石,另一只手反转自身后的牛仔裤口袋抽出微型手电筒,白色的光圈投射在小小的青石碑上,它一动不动地立在她脚边。 河水静谧,溶洞无声。 她一直都在原地。 只不过刹那间似乎经历了两个世纪,江一冉脚步轻浮地朝后退了两步,她的背后早已满是冷汗。 “你没事吧?” 这时,又有人走过来,停在手电筒的白色光晕外就不再靠近,他似乎不需要光。 第13章 江再 第13章 江再 “……周南城,”江一冉的声音仍有些微微发抖,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她放下手里的鱼惊石再次开口,“你看上去不过二十左右,但早就认识我父母,你到底是谁?” “你比我预想得要冷静。”周南城还是答非所问。 见他仍不愿正面回答,江一冉说出了自已的推论,“你知道我曾经叫‘江再’,鱼惊石是六岁生日那年你送给我的。” “我和‘黄心悦’被绑架,还有我父亲失踪的事你都了解。” 这是肯定句,并不需要周南城回答,他也没有回答。 江一冉朝他走近,只是手臂下垂,使手电筒的光只照向地面,“既然这些你都不肯说,那至暗之地是什么意思?” 周南城淡淡道,“至暗之处方可见至亮。” ……至亮?? 至明至暗日月,至亮当然就是指太阳,还有,欲望。 那是人类本能的基本属性,也是心里的一团烈火。 “你猜到了。” 周南城的声音听上去像是松了一口气。 江一冉走到他面前,看着他头顶白色的渔夫帽问,“就算我看清了自已的欲望,对黄家有什么好处?” “好处很多,比如利益互惠。” “……我和黄家能有什么利益互惠?” “你很快就知道。” 周南城说话间朝她手里塞了样东西,江一冉就着手电筒照去,发现居然是一支翻盖手机?? 她十分不解地看他,“你给我手机做什么?” “刚才某人打了一通电话问候我周家祖宗,正好顺便给你检查我是幻象还是真人。” “……” 打电话的应该是靳东南,但这是什么奇怪的逻辑?? “幻境可能会造出我的幻象,但没有出现的人和事,它不可能毫无依据的捏造。” 见江一冉还是不太明白,周南城好心地继续解释。 “已接电话里有他的电话号码。” 好吧。 虽然有点莫名其妙,但好像也不是行不通。 她快速点开手机,已接电话栏里号码不多,最顶端果然有一串她熟悉的电话号码,就是靳东南的手机号。 江一冉将手机还给周南城,他接过手机,又递过来一个大纸袋,“既然相信我,就先把衣服换了,我在前面等你。” 他说完转身就走,速度快得像是有怪物在后面撵他。 打开纸袋,里面有毛巾、白色长袖衬衫、牛仔裤,还有贴身内衣裤——哦,他就是因为这个。 十分钟后,江一冉换好衣服,提着纸袋顺着暗河往前走,黑暗的拐角处,瘦高的男人站在京根石柱边。 他似乎瞄了她一眼,视线又转向前方,“江一冉,这有两条路。出去走左边,想救你那个朋友走右边。” “右边。” 听到意料中的答案,周南城不赞成地转头看她。 江一冉会心对他笑了笑,“潇潇双亲早亡,因为长得像“黄心悦”被黄家收养,虽然能吃饱穿暖,可黄家没人真心待她。” “你很相信她。”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她是我最好的朋友,虽然骗了我,但我知道她有不得已的苦衷。人活一世,如果连一个信任的人都没有,那实在过于残酷。” 这话说得有些傻,也有些戳心窝。 周南城头一次认真端详身边的女孩,平直的眉毛,眼距略宽,瞳仁很大,黑中透着光,显得空灵静谧。不笑时眼神虽有些冷漠,但嘴角微翘,神态中流露出难得的纯净平和。 他不再多说,领着她走上右边的小道。 两人闷头走过几个拐弯,江一冉再度开口。 “周南城,‘龙潭祭’真正的目的到底是什么?”问完她又以极诚恳的语气补充说,“请你告诉我,也请你别说祭祀就是祭祀。” 周南城侧头想了一会,终于幽幽开口,“你是学历史的,应该知道祭祀活动起源于上古,是人与上天交流的最好方式。” “嗯,”她点头认真听着,即见他说完就沉默不再开口,只得再次催促,“然后呢?” “这就是答案。” 又是这样! 江一冉当即气结,快步几步拦在他面前正要抗议,就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周南城看着前方狭窄的拐角,绕过江一冉挡在她面前。 “出来!” 然而他这声高喊出来,拐角后零碎的声音倒停下来了。 江一冉举着手电筒照向拐角,像是想到什么似的突然在空中右划,挥出一个“一”字的白光条。 很快,拐角对面的手电筒也快速在空中划了个“+”号的白光影子,下一秒,两头同时喊出。 “靳东南?” “江一冉?” 靳东南从拐角后急走出来,他直接越过周南城,只当没看见他这颗“树”,“小冉,你没事吧?” 他边说边举着手电筒在江一冉身上照了一圈,见她穿的衣服并不是来时那套,脸上顿时有些不好看,待看清她手里提着的袋子又和缓许多。 四周幽暗,仅靠两支手电筒照明,江一冉哪里注意到那么多,见到靳东南毫发无损,没有因为她受伤已是放心了不少,“我没事,东南你还好吧?” “我也没事。” “没事就好,心悦还好吗?” “我急着找你,没注意她。”靳东南说话间将江一冉牵到自已身边,“我们走吧。” 或许是因为之前的交谈还算默契,江一冉下意识就看向周南城,隐在黑暗里的男人一直背手静听,直到她看过来才点头说,“我还有事,一会再碰面。” “还是一起走吧,东南,”江一冉朝他说着又看向靳东南,毕竟人家才送来衣服,现在不需要了半路甩开感觉不太厚道,“溶洞岔道多,周南城认识路。” “我的指南针也认识路,不然怎么找到你?” 靳东南这话是对着江一冉说的,他从头到尾都没看周南城一眼。 江一冉实在没弄明白这俩大男人怎么回事,她无奈地左右各看了一眼,正想说那就分开走吧,就听见周南城淡淡开口,“借过,挡着道了。” 他说完不等靳东南侧身,撞开他肩膀就要走,靳东南没等他靠过来,身体已迎上去要撞。 “你说话客……” 可他话还没说完,高挑的背影已侧身微闪,消失在拐角后。 “小冉,以后离他远点。” 靳东南这话明显是咬着后槽牙说的。 要不是急着去确认黄心悦那边的情况,江一冉实在很想打趣靳东南两句,他现在的表情简直就是爱恨交加,横眉怒目,和平时斯文有礼,温柔谦和的靳医生根本就是两个人。 但回想到之前的幻境,她现在更想说的是另一个问题。 “东南,你知道我小时候为什么叫‘江再’吗?” 靳东南没有回答,他走在前面,江一冉看不到他的表情,一时也没法判断他在想什么,只能自言自语似地又说了一句,“说起来好像很少会有人取名叫“再”,你也一点都不记得吗?” “我不清楚,”靳东南打着手电筒边走边说,“那时我也还小,这事你还得去问周姨。” 两人在溶洞里弯弯绕绕了十几分钟,终于听到“哗哗”的流水声,江一冉和靳东南加快脚步,下一个转弯后视线终于开阔,他们又回到了河边的小旱厅。 暗河边站了一群人,黄心悦表情冷淡地站在人群中央。她头发湿淋淋的有些乱,身上仍是那套古风红裙,只是肩上包了块大大的白色浴巾。 离她不远处,一名坐在轮椅上的长者微微抬头看她,“我是你二爷爷,虽然见得少,但你我都姓黄。” 他说话时身体微微前倾,对准黄心悦的眼睛深深看进去,脸上虽没什么表情,却让人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迫。 见黄心悦没什么反应,他略带亲切地又问道,“告诉我,你是自愿的吗?” 黄心悦挑眉看他,“如果我不愿意做‘童女’,你们能放过我吗?” 第14章 抛出的诱惑 第14章 抛出的诱惑 所有人都看向黄家二爷爷。 只要不傻,从古至今就没人愿意做童女,这个问题问来又有什么意义,答案根本就是显而意见。 二爷爷抚着自已多年毫无知觉的大腿,将视线投向人群里的黄应惟,“应惟,你妹妹不愿意,你这个‘童男’呢?” 黄应惟从裤兜里抽出双手,垂在身前交握,不管怎么说,长辈问话该给的尊重还是要做足。 “二爷爷,我有女朋友了,饮食男女你明白的。” 周围人瞬间哄笑起来,几个站在后排的年轻小辈还相互挤眉弄眼地小声嘀咕。 唯有轮椅后的一对年轻男女都沉着脸,半点也笑不出来,童女童男必须是处子,黄应惟的意思谁还能不明白。 二爷爷也笑着点点头,“挺好。” 他说完又朝黄应惟身侧的中年男人看去。 “裕正,这事你怎么看?” 黄裕正一身浅灰色的棉麻休闲装,耳边带着银边眼镜,头发梳得齐整,面皮白净,看上去似乎才过四十,半点商贾之气都没有,倒像是一位普普通通的大学老师。 他自然早就知道答案,看着二爷爷微微叹了一口气,好似不知如何回答,非常为难。 江一冉看在眼里,忍不住皱眉鄙夷。 “真是装模作样。” 靳东南没什么情绪,虽然他也算是半个黄家人,但他从来都没把黄家人算作亲戚。 “黄心悦也不是第一次做‘童女’,黄家人熬到现在才出招,暂时还用不着你担心,而且……”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黄裕正走到黄心悦身边,对二爷爷淡淡地鞠了个躬。 “二爷爷,心悦虽然不是黄家的血脉,但好歹也顶着名头养了十几年,她不愿意,我们也不好勉强。” 二爷爷仍是笑着点头,侧身对轮椅后的年轻男女说,“黄榛,黄椿,他们不去,你们愿意吗?” 黄榛,黄椿同时低头,“……我们愿意,爷爷。” “等一下。” 黄裕正伸手虚拦在二人面前。 “二爷爷,就算两个孩子愿意,可‘小白龙’这情形……” “是阿,”二爷爷长长地叹了一口,忽然将视线投向人群外,对着后面的江一冉拱手高声说道,“江小姐,我们黄家诚心诚意,只是想请你帮帮忙。” 他这话一出,所有人都转头看向身后的两人,相互低声议论起来。 二爷爷反手拍了拍黄椿扶在轮椅上的手,她便和黄榛一起推着轮椅往人群外走。 江一冉和靳东南对视了一眼,黄家人一唱一和地这么快就把话题送过来了,还真是心急。 轮椅推到江一冉面前三步之外,就适时停下了。 二爷爷微微倾身抬头看着江一冉,眼神极为真诚,“你也看到了,我们黄家对待子孙从没有厚此薄彼,但凡有不愿意的,我们绝不勉强。” “可‘小白龙’这情形眼看也缓不了多久了,得想其他法子,只是这法子……” 他说话间瞟了一眼旱厅的入口,“这法子虽是有些凶险,却不止能成全‘小白龙’,还能让你的老师起死回生。” 他说话时紧盯着江一冉的面部表情,看似慈爱关切,其实眼光锐利阴沉,一丝细节都难逃他的眼睛。 江一冉虽是满心疑惑,却压抑着冲动没有多问,目光相迎,不卑不亢,听不到关键答案她绝不轻易开口。 “你刚才应该已经去过‘至暗之地’,”二爷爷摩挲着轮椅扶手有感而发似的继续说,“那是重生之门的入口,除了老太爷,你是……” \"别说了!!\"靳东南就在这时突然高声打断他,“小冉,你要帮黄心悦也帮了,我们现在该走了。” “东南……现在还不能走。” 江一冉十分犹豫,被靳东南牵着没走两步就停下,难得还有人了解“至暗之地”她很想再听下去,但她同样也明白黄家二爷爷大概率没那么好心。 见她踌躇不前,二爷爷立刻在身后大声说,“江小姐真的不希望恩师复活吗?!!” 他的语气里充满指责,显得很是替她的恩师痛心。 看到江一冉仍没有进一步表示,他干脆直接把底牌亮出来,“只要有老太爷点头,你……” 但他话还没说完,就见头戴一顶白色渔夫帽的年轻男人从旱厅门口进来,“黄老二,病从口入,祸从口出,一张嘴要担多大的罪你知道吗!” “老太爷,其实我……” 二爷爷张嘴就要解释,但周南城赶苍蝇似地朝他晃晃手,“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是,老太爷。” 二爷爷恭敬有礼地对周南城低下头,拍了拍轮椅扶手,黄椿,黄榛便又推着他回到刚才河边的位置。 周南城扫了眼江一冉与靳东南交握的双手,表情冷淡地对她点了点头,“你们有事先走,‘龙潭祭’要开始了。” 江一冉当即松开靳东南的手,大步走到黄心悦面情。 “心悦,你跟我们一起走。” 黄心悦看着好友一脸真挚的关心,只觉既愧疚又感动,她很想不顾一切地跟她离开这里,抱着她大哭一场,但脑袋却下意识地看向黄家二爷爷,和她的养父黄裕正。 江一冉哪能不明白她的心思。 “别担心,你二爷爷刚才说了,只要你不愿意,他们绝对不会再勉强你。” 被点名的二爷爷失忆似的看着祭台不吭声,黄裕正更是看向周南城,一副全凭老太爷作主的模样。 看着刚才满口道德,爱护子孙的两人现在都缄口不言,江一冉只觉得无比讽刺——因为她没理会他们抛出的诱惑,所以黄心悦不做“童女”这个利益交换也不能成立是吧。 她牵着黄心悦走到二爷爷跟前,直视他浑浊不清的下垂眼,“心悦,你二爷爷是黄家长辈,绝对不会当众说话不算话。” 说完也懒得理他什么反应,牵着黄心悦又走到周南城面前,“周南城,谢谢你,再见。” 周南城微微点头,侧身对着身后,“周四方。” 阿四稍稍一愣,大步绕到他面前。 自从跟了周老太爷,“周四方”这个本名已经很少有人提起,除了辈份大过他的,平辈,比他小的都敬他一声“四哥”。 “什么事,周老太爷?” 周南城轻抬下巴,朝祭台一点,“去吧,童男。” 这话一出,周黄两家所有人,包括已经拐出旱厅门口的江一冉都有些意外,周南城竟然选自已人做童男?? 阿四更是不可置信地瞪着周南城,“周老太爷,您答应过我姐姐要保护我,绝对不让我以身涉险。” 周南城静静地看着他,忽地嘴角上挑,恶趣味似地笑了起来,“你放心,有我在‘小白龙’绝对不会吃了你。” “……” 话都说到这份上,阿四反倒一时语塞,不知道还能如何为自已求情,他用余光偷偷瞟向黄应惟,见他瞪着空气发呆,那副游离事外的态度显然是要当作不认识他,一时只能将怒气往肚子里硬吞。 周南城肯定是因为之前的事还在记仇! 原本预料的惩罚一直没来,没想到竟然是在这里等他,真是小人!! “阿四,”周南城阴阴地催促了一声,“不要让我再重复!” “……是,周老太爷。” 阿四无奈地捏紧拳头,转身之际朝黄家二爷爷的方向瞥了一眼,一步步缓缓走向祭台。 二爷爷轻咳一声,望向周南城轻声询问,“老太爷,‘童男’定了,那‘童女’……” 周南城睨了一眼仍是女装打扮的小铁,脸上没什么表情,“那不是现成的‘童女’吗,这也来问。” 男人扮的“童女”也能算数? 这样的‘龙潭祭’真不是糊弄自家祖宗?? 在场所有人的脑中都浮出此类疑问,但没人敢说出口,周老太爷可不就是周黄两家的祖宗嘛,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二爷爷悠然地看向旱厅的方向,心情愉悦地简直想翘个二郎腿。一个人只要看清了心底的欲望,然后再适当地对她抛出诱惑,就没有不动心的。 等到风动时,欲望就会生根发芽,无限蓬勃。 好吧。 既然今天目的达成,当然要先捧捧自家老太爷,想到这他重重一拍轮椅扶手,首先恍然大悟。 “还是老太爷安排得当,周黄两家各出一人,正是我们两家团结一心,孝敬祖宗的大仁大义。” 黄裕正轻咳一声,对二爷爷隔空点头,以示赞同——家有一老,果然如有一耍宝。 当家的都点了头,众人自然都纷纷点头附和,反正用不着他们出钱出人,反正到了年底花红半分不少,谁当不是当。 再说以“小白龙”的胃口,哪有心情去分辨人类雌雄。 那头,浑身半干半湿的小铁听见被点名,把身上的浴巾往后一丢,二话不说就走向祭台,即便他的左肩已肿得比馒头还高也一声不吭。 只是他的红色古风长裙一路上拖泥带水,脏得不成样,发型姿势瞧着又是男人模样,怎么看都滑稽之极,但即便如此也没人能笑出来。 “小白龙”今天实在反常。 自冰棺出现时发了一阵疯,回来后就一直无声无息地潜在祭台水底,既不发怒撞棺,也不捕食游戏,不知是在酝酿什么。 这情形令站在河边的众人一直都胆惊受怕,更何况是离冰棺最近的祭台。 祭台上。 阿四待小铁走上台阶站在他身侧后,便与他一同上香,跪在冰棺前三拜九叩。 …… 离开溶洞的路上。 黄心悦已换上了江一冉背包里早就备好的衣服。 “小冉,你有没有受伤,你……会不会怪我?” “我还好,你呢?” “我没事冉冉,就是那的水里……有小虫子咬我,”她说着眼眶已经红了,“冉冉,我真的不会游泳,这件事我真的没有骗你。” “黄家人不让我学游泳,他们一直训练我憋气,我能在水下憋六、七分钟都不换气。” 听到她这么说,江一冉的心里不免舒服了许多,她可以不计较朋友的被迫“欺骗”,但不能坦诚布公就不对了。 “就算是这样,他们让你掉下水你就掉下去,傻不傻?” “冉冉,我那时只能听他们的。”黄心悦说着又抱歉地看向靳东南,“靳医生,对不起,我对你用了乙醚。” “本来我想你要是睡着了,黄家的糟心事就都和你无关。” 靳东南平静地看了黄心悦一眼,虽不打算计较,但语气也十分冷漠,“是嘛,那多谢关心。” “靳医生……” “别说了,心悦,都结束了。” “可是冉冉,”黄心悦一脸担心地看着她,\"你千万别听二爷爷的,‘至暗之地’虽然拥有能让人重生的力量,可必须要一命抵一命才能……\" “方潇潇!!!” 第15章 黑暗与光明的友谊 第15章 黑暗与光明的友谊 从溶洞回到地面,三人招了一辆出租车同行。 但没人说话,不是看向身侧的车窗玻璃外发呆,就是干脆闭上眼睛打盹。 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是什么呢,是信任,是简单纯粹,是不掺有任何杂质的友谊,也是付出收不回来的诸多真心。 什么是朋友? 朋友就是月亮对着月亮,但天上的月亮对着水里的月亮,本来就是一个实一个虚,哪里来的真心换真心?? 十八年的友谊抵不过一点风吹草动的诱惑,江一冉突然有些心酸,又有点好笑。 她最好的朋友并没那么在乎她,黄心悦最后那句话看似关心提醒,实则更像推波助澜,将黄家二爷爷没说完的算是补充了齐全。 最重要的是,她不该对施以缓手的靳东南用乙醚。 对医生来说,那样的解释太过苍白别扭。真正的理由或许应该是迷晕了他去做“童男”,再加上小铁的“童女”,黄家兄妹就能顺利脱身,这样才合情合理。 江一冉摇下车窗玻璃,任由晚风轻拂发丝,抚摸她有些发烫的脸颊。遥望苍茫夜幕,无数星星点点对她闪烁神秘温柔的光。 她轻轻闭上眼睛。 万千思绪顿如潮水般涌来,转瞬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从前。 那时,眼前也是漆黑一片。 小小的她还未从突然被人掳走的惊恐中反应过来,缩在黑暗的角落里不断哭喊,“……妈妈,妈妈,你在哪……妈妈……” 不知道啜泣了多久,一阵细碎的衣服磨擦声在不远处响起,迟疑了一会后朝她的方向小心爬过来,有人轻轻地用手指戳了戳她,确定她不是“鬼”,而是和她一样的小孩才细声细气地开口。 “你……你别哭了,我也好想妈妈。” “……你是谁?” “我叫黄心悦,你呢?” “我叫江再。” “我5岁了,江再,你几岁?” “我6岁。” “江再,你别害怕,我保护你。” “你不害怕吗?” “害怕,可是我刚才已经哭过了,现在不害怕了。” 两个小小的人儿说着早已经凑到一块,胖胖软软的小脑袋互相依靠着取暖。 黑暗中,黄心悦摸索着江再圆润的脸庞,又摸摸她的头发。 “江再,你怎么不扎小辫子?” 江再听了,好奇地去摸黄心悦的脑袋。 等摸到她椭圆的肉下巴,长长的麻花辫时,她羡慕极了,握着她暖哄哄的小手也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害怕了,“你的辫子真好看,可惜爸爸不让我留,他说会耽误学习。” “我妈妈只要我学游泳,学跳舞,其他什么都不用学,她说只要我快快乐乐地开心就好了。” “你妈妈真好,我爸爸要我学历史,学书法,学画画,还要练拳。” \"你爸爸是不是好凶?\" “有一点。”江再在黑暗中用力点头,有时候还会因为她没能及时完成学习惩罚她跑步。 过了一会,黄心悦拍拍江再的肩膀,很认真地安慰她。 “江再,你做我的好朋友好不好?” “好。” “要做最好最好的喔。” “最好最好是多好?” “就是……一起穿裙子到100岁的好朋友奶奶,呵呵……” 黄心悦说完自已就先稀里哗啦地笑了起来,江再也跟着大笑,她从没见过大街上有穿裙子的100岁奶奶,如果到时候和黄心悦两个人一起穿一定很好玩。 “好阿,我们都穿公主裙。” 她们笑闹了一阵,小肚子里都传来熟悉的“咕咕”声,黄心悦这才像想起什么似的拍手大嚷,“江再,我想起来了,我书包里有饼干,还有面包。” 江再高兴地眼前一亮,“太好了。” 可是才开心完她又觉得很奇怪,“黄心悦,今天不上学你怎么会带书包阿? “我今天去少年宫学跳舞阿,放学的时候我背书包去上厕所,好像有人打了我的脑袋,醒来就在这了。” 她边说边往回爬,摸了半天才在黑暗中摸到她的宝贝书包。 带着书包爬回江再身边后,她拉开拉链问她。 “你呢,你是怎么来的?” 江再听着黑暗里“窸窸窣窣”的翻找声,也跟着回忆起来,“我跟妈妈去菜场买菜,她付钱的地方太高了,我就蹲在边上等,然后……就有个不认识的人来抱我。” “我不要他抱,可是,后来我睡着了,等我醒来就这个黑不隆咚的地方。” “江再,他们都是坏人。”黄心悦递过一大包面包给江再,“等我们吃完了就去找警察叔叔救我们。” 江再闻着香喷喷的面包大口大口地咬了起来。 “好,我们一起去。” 但没吃几口,她就听到奇怪的细碎声,还没等她弄明白是什么,就觉得有什么软软的带毛的东西在她身边“吱吱”地啃咬,她呆了一两秒,吓得扔了面包就跳起来。 “啊!!!” “老鼠啊!!有老鼠,啊……” 她不顾一切地放声尖叫,极度的恐慌迅速传染给了黄心悦,被绑架到黑暗世界的惊惧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崩溃,她甩开手里的饼干也跟着失声尖叫起来,两个人牵着手没头没脑地在黑暗里狂奔乱跑。 也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她们在没有边界的黑暗里摔了好几跤,才不得不喘着粗气停下来。就是在那时,她们停见了“哗哗”的流水声。 黄心悦惊喜地大叫起来。 “太好了江再,这里有水,我都快渴死了。” “黄心悦别去,河里有怪物怎么办?” “放心吧,我可会游泳了。” “可是……”她想说可是还是很危险阿,但听到黄心悦离开的脚步声,只能小声地把话咽下去。 她不会游泳,不能跟着去河边。 只能在原地等,一动也不敢乱动,她记得爸爸说过,能上山,莫下海,不会游泳的人一定要远离水边。 听着黄心悦有些艰难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不知在什么方向停下传来“哗哗”的戏水声,她的心才放下一大半。 黄心悦欢快的声音就在这时响起。 “江再,水好凉。” 江再咧嘴笑了,对着面前的空气问。 “水里有没有鱼呀?” “江再……”但黄心悦才叫了她一声,就听见什么东西“砰”一声掉进水里,下一刻,只听得黄心悦扯着嗓子大叫,“江再别过来……有……有怪物……江……快跑……快跑……” 黄心悦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得到再也听不见。 水浪翻滚了一阵又恢复了“哗哗”的流水声,四周又回归死寂,昏天暗地里只有她一个人,黄心悦似乎从没出现过,刚才的一切也好像只是她的幻觉。 江再在一个人的黑暗里边哭边跑,跑了很久很久,直到浑身脱力,才晕晕乎乎地被人紧紧抱在怀里。 她不知道是谁救了她,只觉得那个人的怀抱特别暖和。除此以处,她还隐约地感觉到只有她一个人离开了黑暗,那个怀抱和黄心悦都随着河水一同远去了。 回到家后,她大病一场。 不止性格大变,就连见到妈妈也不爱说话,学校更是没法去上。等过了一个多月她才知道,爸爸为了找她竟然也失踪了,那段时间不止她夜夜噩梦,备受煎熬,妈妈也是整日以泪洗面。 半年后,靳东南搬到了她家对面。 又过了半年,她在心理医生和妈妈的共同努力下,终于重新回到了校园。她以为她不会再交朋友,没想到开学第一天,就遇到了她根本无法想像的人——黄心悦。 她长得很漂亮,很可爱,梳着长长的麻花辫。 她笑着对她说。 “江一冉,我叫黄心悦,我们一起做朋友吧。” \"……你没有死?\" 她还是笑得很甜,“没有阿,我们还要做好朋友呢。” “你……真的是真的吗??” “真的,我们一起读书,一起做好朋友好不好?” 那时,九月的艳阳照在她身上热哄哄地让人焦燥不安,江一冉心跳得很快,死去了一年的记忆模糊得历害,她试探着伸出手,想去握“黄心悦”。 她伸过来,轻轻地握住了她。 后来,她们真的成了好朋友。 可是她也慢慢察觉出,黄心悦和“黄心悦”好像不太一样。 曾经的黑暗里,相互依偎的体温孕育出萌芽的友谊,但光明下,友谊一日日清晰滋长,却又像为了什么极尽燃烧。 于是她问她,她就偷偷告诉她。 她本名叫方潇潇,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因为长得像溺水早亡的“黄心悦”被黄家收养,之前不告诉她,是因为怕她和其他人一样,讨厌她这个被人领养的孤儿。 而黄家,也不愿意她再用本名示人。 命运的残酷让她将两个“黄心悦”再一次联系了起来,十八年来她们一直情如姐妹,互相信任。 眼眶被什么打湿了,一只微凉的手摸上她的额头。 “小冉,你发烧了!” 江一冉趴在车窗边无力地“嗯”了一声。 “小冉发烧了??是下水着凉了吧,都怪我。”副驾驶座的黄心悦听见靳东南的话急忙吩咐司机停车,下车后,她隔着车窗对里面说,“靳医生你们先走,我再……” 但她话还没说完,出租车就已经起动了。 望着远去的车流,她惨然一笑,自言自语似的低声说,“靳医生,你也讨厌我吧。” 黄心悦垂下脑袋,眼眶终于泛红,一行懊悔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她很想对他说,我很羡慕冉冉身边有你。 也很想对江一冉说,冉冉,对不起,我真的是迫不得已。 站了一会,她深深地长吸了一口气,挺直腰板,转头走向与出租车相反的方向。 从现在起,她得偿所愿,终于能彻底摆脱那可怕的“童女”身份,但好像也同时失去了最好的朋友。 不,应该说是她从“黄心悦”那偷来的朋友。 …… 江一冉能自由走动,是在两天后。 那天被靳东南背回家的情形吓坏了妈妈,即便她第二天就好了许多,妈妈也硬要她在家多休息一天才准下床。 回到博物馆,江一冉一进办公室就发现廖师兄早就到了,他安静地伏在桌前对着一本古籍若有所思。 “廖师兄,你在看什么呢?” 她走过去打招呼。 廖师兄翻回书的封面给她看,是一本泛黄的《阅微草堂笔记》。 “刚刚看到里面的一个故事,有人问狐狸,你最怕什么,狐狸说,吾畏孤。” “那人问为什么?孤狸说,天下惟同类可畏也。” 廖师兄说着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我想起张教授也说过类似的话,他说,我们考古工作者不怕死人,最怕的就是在墓里遇到活人。” 听到这话,江一冉的心情蓦然沉重起来,她转头看向窗外,过了一会才喃喃开口,“廖师兄,你说教授要是还活着该有多好。” 第16章 千年之约 第16章 千年之约 听到江一冉寂寥的唏嘘,廖师兄也多有感慨。 七年时光一晃而过,当年一同参加周家村田野调查的同学,大多都从意气风发的大学生变成三十而立的“老父亲”、“老母亲”了。 唯独身边的这位小师妹仍然孑然一身,始终没有放下过往。 “小冉,张教授的事只是意外,从来都没人怪你。” 江一冉微微点头,转身走向自已的座位。 这些她都明白,但是她怪她自已。 上个月张元教授的忌日,同学们相约扫墓,但她和往年一样,依旧不知道如何面对教授和年迈独居的师母。 带着沉甸甸的心情,她下班后竟一时不知该去往哪里。 稀里糊涂地坐上一辆公交车,坐到终点站下车时才发现自已居然又来了北区。 她自嘲一笑,黄家二爷爷的那番话果然已在她心底悄悄生根发芽,一旦看清自已的心,怎么会不想品尝那欲望的红果。 再一次走进常兴街。 她熟门熟路地在来到“常兴小炒店”门前。 红色宝马仍停在原位,它似乎是小炒店的标配,从来就没打算开走,也不知道是怎么开进来的。 圆桌边,靠坐着一名悠然自得的年轻男人,身穿白色长袖衬衫黑西裤。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没扣,露出里面招摇的大金链子,黑亮的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一看就是精心修饰过。 看到她走近,他笑着拉开身边的另一把扶手椅。 “嗨,小冉妹妹,好久不见。” 江一冉没什么表情地微撇嘴角,将扶手椅拉远了些才坐下,明明前天才见过面,这人偏偏就是喜欢玩装腔作势。 年轻男人毫不在意地笑着凑过去,像说知心话似地轻声问,“怎么样小冉妹妹,千言万语抵不过你亲自去看,‘龙潭祭’是不是哥哥叫你去对了?” 对你个头! 江一冉忍住想翻白眼的冲动,他明明就知道她重感冒刚好今天才下床,现在还特地在这等她,好再扇风点火。 “黄应惟,问你几个问题。” 黄应惟一听立即拖了椅子坐过去些,“小冉妹尽管问,哥哥我打小就老实,绝对有问必答。” 江一冉自动筛掉“老实”这个词,直奔主题问,“冰棺里的‘白龙王’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不上报文管局,你们黄家打算对它做什么??” “冷静,小冉妹妹,那毕竟已经是死物,不值得动气。” “死物?!你一个两脚兽说千年皇带鱼是死物,那你们还藏在老宅借它转运??!” 被称作“两脚兽”的黄应惟半点不动气,反正大家都一样,谁还不是高等动物“两脚兽”了。 他面色为难地对她耸耸肩,“这事还真不是我们黄家不厚道,主要是‘白龙王’它不能离开北区。” “理由?” “这个嘛……”黄应惟犹豫地挠了挠额头,借机朝周围扫了一圈,见饭点也没什么人过来,才压低嗓音对着江一冉的耳边小声说。 “五百多年前‘白龙王’和老太爷结下千年缔约,它在,缔约在,老太爷在。” 五百多年前?? 千年缔约??? ……这是什么奇奇怪怪??!! 江一冉看傻子似的看着黄应惟,“你不想说也用不着糊说八道吧,黄应惟!” 黄应惟“啧”了一声,一副我就知道你会不信的样子,皱着眉头又招呼她凑近。 “老太爷和‘小白龙’因为那千年之约一命相连,同生同死。‘白龙王’虽然死了但是龙气还在,只要气不散,老太爷和‘小白龙’再活个五百年都没问题。” 虽然这近乎神话传说的解释听上去既荒诞又不可思议,但作为历史学硕士,她非常清楚气对于中国人来说不止是气体和呼吸。 气,最早见于商代甲骨文。 它是人体原始的气态精华能量,是万物生成的本原,是中国哲学术语。古代王充就曾提出“天地合气,万物自生”。 《礼·祭义》也曾记载,“气也者,神之盛也。魄也者,鬼之盛也。” 气即魂意,古人常将魂与气合为一谈。 可要是真照此推算,周南城不就已经了活了五百多年了吗?? 那他现在算是什么,精还是怪? 黄应惟瞧着江一冉若有所思的样子,知道他说的这些话,她算是听进一半了。 于是他又指着店外的红色宝马。 “你要是还不信那我问你,就常兴街这条窄得连三轮车开进来都困难的小巷子,这宝马车是怎么开进来的?” 江一冉仍在心里细细揣摩,心不在焉地扫了一眼宝马跟着问,“怎么开进来的?” “职工宿舍楼还没打地基的时候,开进来的。” 这怎么可能?!! 江一冉呆愣了一秒才猛地抬头看黄应惟,又转脸看向身后的灰色建筑,那一排排规格统一的职工宿舍,一看就是六十年代的产物。 而据她打听,在职工宿舍没建成前,这里曾是北区的一个普通小村子,全村人都姓黄。 答案几乎已呼之欲出。 她缓缓回身看着黄应惟的眼睛,“以前的黄家村是……守灵村。” 黄应惟终于收起了嬉笑的嘴脸,讳莫如深地点点头。 “周黄两家自古就是姻亲,周老太爷当然也是我们黄家的老太爷。”说着他竖起一根手指指着脚下,“地下溶洞的事只有老太爷知道,黄家的任务是守护‘牌位冢’。” 突然接收到诸多关键信息,江一冉一时竟有些茫然。 在六十年代,职工宿舍都是单位免费分给职工的福利,这片占地几十万平方米的职工宿舍,对任何单位来说都是一项重点工程,肯定是要统一规划,跟进管理的。 而在施工过程中,一辆如此扎眼的红色宝马横在工地不可能只有工人知道,所以最合理的解释就是,地上地下的事所有人都知道,但都保持沉默。 也必须沉默,毕竟不是所有事都适合公布于众。 所以宝马存在的意义就是代表周老太爷,车在人在,有事问他,没事当然最好。 这就解释得通了。 无论周南城在家族中有多高的辈份,也不可能让他身边乃至黄家这些外姓人都尊称他一声“老太爷”,但如果前提条件是他的五百岁超高龄,和周家在北区的财力范围一切就都合情合理了。 唯一不符的是自然规律。 但是……似乎还有一点对不上。 “照你的说法,‘白龙王’和‘小白龙’是很早就在黄家老宅了?” “不是,”黄应惟想也没想就摇头,“它们以前在周家村那的鳞江。” “那为什么要迁到这来?” 黄应惟意味深长地看了江一冉一眼,十分为难地叹了一口气,“这事我不能说。” 第17章 希望的毒药 第17章 希望的毒药 江一冉用审问的眼神瞪着黄应惟。 “都说到这份上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我真不能说妹妹,老太爷会杀了我的。”说着他斜眼瞟过二人身后,见小店外没什么人经过,才提起桌上的胖茶壶给她和自已各倒了一杯水。 “但是我可以跟你多说说关于‘小白龙’的事。” “说来听听。” 她接过茶杯抿了一小口。 “妹妹你也看到了,这几年地下暗河的水质越来越差,弄的‘小白龙’眼睛都发炎了,它的胃内还有大量的塑料垃圾,又寄生了不少线虫,所以它现在根本就没法进食,差不多算是营养不良了。” “它吃不饱肚子脾气越来越大,可它脾气差起来谁敢给它看病,简直就是恶性循环。” 见江一冉被这个话题吸引,黄应惟又凑过去轻声说,“别忘了老太爷跟‘白龙王’还有千年之约,‘小白龙’要是再这样挺不下去,老太爷也会和它一起同生同……” 黄应惟说到最后一字就停住了,但那个字就算他不说谁还能不明白,他们会同生同死。 这时,有轮子的转动声从背后传来。 两人同时转身往后看,竟是黄家二爷爷来了,轮椅后身穿背带裙的年轻女孩对二人点头,轻轻地叫了一声。 “表哥,江小姐。” 黄应惟应了一声,笑着恭敬地站起来。 “二爷爷,你来了。” 黄家二爷爷对他“嗯”了一声,直到轮椅推到江一冉面前才靠着椅背长长地舒一口气,看上去似乎不胜疲惫。 “江小姐,”他才说了三个字,就好好地咳了起来,“我们黄家世代行商,商人最讲一个‘和’字。和气生财,钱财自来。我们黄家虽然人多,但不是什么黑社会,只是想求一个家和万事兴。” “让应惟请你去‘龙潭祭’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请你再考虑考虑,给‘小白龙’、老太爷,还有张教授都留一条生路。” 江一冉“哦”了一声,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在这只老狐狸面前她不绝会主动搭腔。 二爷爷又咳了两声,酝酿好情绪正准备继续开口,就听见有人冷笑了一声,“黄老二,听说我快死了?!” 话音刚落,一名戴着白色渔夫帽的的年轻男人就从后厨走出来。 “呃老太爷……咳,咳,您也来了。”想到刚才他说的话周南城大概都听到了,二爷爷震惊地差点站起来,靠着最后一点临变反手去拍年轻女孩,“还不快叫老太爷。” 这边还没等年轻女孩开口,黄应惟已陪笑着对周南城说,“老太爷,我还有事先走了。”他一口气说完看都不敢看周南城那边,一溜烟就闪得没影了。 年轻女孩这才有机会开口。 “周老太爷,您好,我叫黄椿,我给您倒杯水。”她说话时脸上漾着淡淡的微笑,客气有礼,声音轻柔,叫人不好拒绝。 周南城点头,拉过另一把扶手椅在江一冉对面坐下。 二爷爷见气氛缓和,便斟酌着继续说,“老太爷,我知道您担心什么。您放心,到时候我也去,要是运气好,咱们就能把‘小白龙’送回鳞江,不用再让它屈身地下。” “运气不好呢?”周南城问。 “那就用我的命换张教授的命。” 周南城的帽沿都没动一下,露出的薄唇微微向上斜挑,“这是你的真心话?” 二爷爷弓着身子向周南城的方向靠过去,“老太爷,我现在就像没有油的灯,横竖也是死,能在走之前发光发热,照拂子孙,我死而无憾。” “够了,你走吧。” 周南城说着从裤子口袋里抽出红色方块机,开始玩起来。 “老太爷,‘龙潭祭’只剩明天最后一天了。” 二爷爷着急地喊了一句,见周南城仍是充耳不闻,只得对身后的黄椿摆摆手。周黄两家谁不知道,老太爷玩方块机就是端茶送客的意思。 直到黄椿推着黄家二爷爷消失在巷子拐角,江一冉才开口,“周南城,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 周南城盯手里的方块机,熟练自如地边操作边说,“江一冉,他们给你的不是希望,而是毒药。先以时间消磨意志,最后希望落空,精疲力竭。” “可如果这希望真的能救人,我愿意饮鸩止渴。” “江一冉,你不是菩萨!” 周南城突然放下手里的方块机,语调明显提高。江一冉轻抚杯口,“我当然不是,可是看到了希望却不去尝试,又好像做不到。” “江一冉,这件事我不会答应。”他说完起身朝后厨走去,“老胡,帮我送送她。” 很快,便有一位系着白围裙的中年男人从后厨出来,他身材壮硕,长得很和气,手里还提着一袋面包,“江小姐,饿了吧,先吃点面包垫垫肚子。”说完他笑着把袋子递给江一冉。 江一冉也对他笑笑,“不用了,谢谢你胡师傅。” 见她推辞,老胡半点也不意外,微微侧身对她轻声说,“老太爷特意给你买的,我总不能拿出去还给他老人家吧。” 江一冉闻言只能笑着接过袋子,周南城那人明明话里话外都透着关心,语气却时常很冷淡。 走出常兴街,她还没招呼的士,就有一辆银灰色的小汽车停在她面前。后座的车窗玻璃徐徐落下,年轻女孩淡漠白皙的脸庞露了出来。 是黄椿。 “江小姐,爷爷让我给你带句话,你的父亲在失踪那天曾经去过‘至暗之地’,如果不信可以去问问令堂,再见。” “哦,再见。” 江一冉对她淡淡地点了点头,就径直往前走。 黄椿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将车窗玻璃缓缓升上去。 开车后,她从包里拿出手机,按下通话键,“爷爷,我已经跟她说了。” “做的很好。” “可我看她的样子不一定会信。” “别着急,小椿。要有点耐心,用三天的时间等一颗种子开花结果,还不算太久。” …… 回到南区,已是将近八点了。 她才上六楼,对面的门就开了。 “江一冉,你今天去找周南城了!”靳东南说这话时语气十分肯定。 被他死死盯着,江一冉不知道为什么竟一时有些心虚。 “咳……你怎么知道?” 靳东南朝她走***日里好好先生的面孔此刻阴沉得吓人,“江一冉你记清楚,你要是还念着周姨的好,就绝对不能再去!!” “可是……”江一冉张口就要辩解。 “没有可是!” 靳东南高声打断她。 说完还替她从包里摸出钥匙,打开门锁,一把给推了进去,随即再把门反锁上,好像打算从此以后就这么锁着,不让她再出门了。 妈妈从餐桌后起身,桌上的几碟饭菜都倒扣着碗,很显然是一直在等她回来,也没吃饭。 门外的对话她肯定都听到了,却什么也没有问。 只是对江一冉无力地摆摆手。 “吃饭吧。” 这顿晚饭吃得十分安静,除了碗筷碰撞的声音母女俩谁也没有说话,江一冉一直在偷偷地打量妈妈还算平和的脸,小心地扒着饭粒。 她突然发现在“救回恩师“这件事上,周南城居然和靳东南,还有妈妈都空前绝后地统一了战线。 她好像被孤立了。 第18章 七年前 第18章 七年前 窗外,淅淅沥沥的小雨伴着阴冷的夜风越下越大,一如七年前的那晚,起先也是小雨,没多久天就像漏了窟窿,下得没完没了。 直到第二天早上,连下了三天三夜的暴雨才暂时收住了些,但天空低沉,还未完全褪去阴郁之色,看样子还憋着一场急雨。 那是1993年,九月的最后一天。 她背着又鼓又沉的双肩包,大步踏上“万寿桥”。 这座桥通往渔塘乡周家村的村口,是出入村子的必经之路。但才走到一半,桥下突然传来“砰”一声巨响。 她惊地连忙趴到护栏边朝下面打探,这才发现猛涨的河水竟将一段桥墩硬生生冲跨了——那可是宋代古桥!! 不仅距今有上千年历史,还是海城市最重要的国家级重点保护文物之一。 她顾不得赶路,急跑到桥底离桥墩最近的江边仔细察看。 斜躺在洪水里的桥墩一角已被砸出铁锅大小的口子。其上部盖石和第二层、第三层护墩石损毁,但却在第二层的填充物内隐隐现出三只天青釉长颈“魂瓶”。 从形制来看,像是出自明代。 可宋代古桥的桥墩里怎么会有明代的“魂瓶”??! 这不符合惯例。 纵观历史也从无此先例。 “轰――” 遥遥天际处传来一声声闷雷打断了她的疑虑,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取下双肩包藏在湖边的大石头窝里,转身就朝村里飞奔。 她的恩师——华清大学考古系张元教授此刻就驻扎在周家村,领着一帮同学做田野调查。 然而就是那一秒的决定,让她在此后每一个难眠的夜晚都无比自责,悔恨莫及。 半个多小时后,张元教授便带着三名男同学和江一冉冒雨跑回江边,倒在急流里的桥墩破洞内已被灌进不少浑水,但仍可在起伏的水浪中看清洞里的“魂瓶”。 桥墩离岸边不算远,大概有2、3米距离,张教授在伞下举着望远镜仔细观察了好一会,再次确认那就是明代“魂瓶”。 不仅形制特殊,“桥墩藏瓶”的文化现象也十分罕见,极具研究价值。 张教授当即打电话给当地文管局,希望得到他们的尽快援助。在得到对方肯定的答复后,他便顾不上年迈,与水性极好的廖师兄腰上缠好绳子就往水里跳,希望能抢在洪流到来前先将“魂瓶”救出来。 而另外两名男同学则和江一冉等在岸上接应,时刻注意栓在大石块那头的绳子。 很快,暴雨说来就来,下得又急又猛,尽管江一冉穿着两层雨衣也早被淋得浑身湿透,嘴唇发白。 没过多久,张教授就和廖师兄开始一趟一趟地往岸上运送“魂瓶”,好容易从洞里掏出六个“魂瓶”,大半个身子都泡在水里的张教授却摸到最下层居然还有三个。 他长长地吸进一口气,扎进水里拼尽全力又掏出两个交给廖师兄,但还没等他回来,张教授就因体力不支,被汹涌而来的洪峰无情地卷走了。 即便江一冉和同学们拼了命地下水寻找,即便十几分钟后赶来的水上救援队找了一天一夜也再找不到人。 滚烫的泪水顺着眼角流下来,浸湿了冰凉的脸颊。 江一冉望着窗外的大雨无声抽泣。 那时的她太莽撞了。 明知道教授对文物保护工作有多热爱,明知道教授对她有多信任,即便是她看花了眼他也一定会再去实地确认,更知道以当时的恶劣天气下水会有多危险。 可她还是对教授乍乍乎乎地说什么那肯定是明代‘魂瓶’,再不去就会被冲走的蠢话。 都是她的错!! 如果当年她不那么着急告诉教授桥墩里的“魂瓶”,如果她拦下他等雨停后再下水,他们那天就能顺利完成田野调查离开周家村了。 张教授会在一个月后退休,和师母安享晚年。他们或许会去旅游逛逛祖国大好河山,或许还会出国看望多年未见的儿孙。 可惜……这些都因为她的一句话再也不可能了。 江一冉在黑暗里尽情哭泣,七年前的种种仍历历在目,叫她如何能安心放下。 妈妈推开房门时,就看见敞开的窗帘前印着漆黑的人影,江一冉歪着脑袋靠在窗边看雨,幽暗的房内压抑着无法驱散的寂寥。 她的心顿时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又瞬间柔软。 她了解自已的女儿,也知道她在想什么。于是转身又回到客厅,过了一会,手里端着半杯热牛奶再次走进房间。 “冉冉,睡前喝杯热牛奶。”妈妈说着将杯子递过去。 江一冉如梦初醒般转过脸,看到是妈妈不知什么时候进了房间,又立即躲回到窗帘那侧飞快地擦干眼泪,再转身接过暖烘烘的牛奶杯。 妈妈将窗前的台灯调得半亮,对着江一冉坐下。 “在想什么呢?” “没什么。” 江一冉盯着手里的杯子轻轻摇头。 凝视着她仍然泛红的眼眶,妈妈轻叹了一口气,这个傻孩子也不知道这样哭过多少次。 “冉冉,你有没有想过,就算你当时不告诉张教授,他过桥的时候也很可能会自已发现“魂瓶”,到时候还是会选择下水。” “我知道,但事实上……还是我害的他。” 妈妈握着女儿的手,语气越发温柔了,“冉冉,有些事再想也没有用,但有些事,你想问就问吧。” 这话里的意思,江一冉一下子就听明白了。 她意外地看了妈妈一眼,低垂的眼眸瞬间就有了一丝神采,她把杯子放在桌上,飞速跑去客厅搬了一张小凳子坐在妈妈脚边。 “妈,爸爸为什么给我取名叫‘江再’,后来又为什么改名叫‘江一冉’呢?” 这个问题是她刚才临时想到的,她决定循序渐进,先问个不伤和气的,再直奔重点。 妈妈抚着坐在她膝边的女儿。 “你生下来后你爸爸找人测字,那高人说你命好,常遇贵人,可惜两头压福,中间无福,先用‘再’字压一压。” “等过了垂髫年华,应了大劫,‘再’字去了压在上面的‘一’横,中间就添上一道福了。” 喔,这世上竟然还有这么历害的高人,算得还真准。 “那,爸爸的失踪跟‘龙潭祭’有关系吗?”见提到往事,妈妈的脸色又和缓许多,江一冉便小心翼翼地抛出了她十分关心的问题。 妈妈的动作稍作停顿,又似乎不太在意地说,“你爸爸姓江又不姓周,能有什么关系。” “妈,”她偷瞧着妈妈的脸色接着继续问,“你也姓周,你去过‘龙潭祭’吗?” “没去过。” 这句话妈妈说得很快,显然是不满意女儿给她下套。 江一冉满脸赔着笑,趁妈妈还没翻脸前直接问出重点,“妈,那你知道‘至暗之地’吗?” “不知道,自从嫁给你爸爸,周家的事我再没打听过。” “那你嫁给爸爸以前,周南城的事总是知道的吗?” 妈妈轻点女儿的鼻子,一幅看穿她心思的样子,“那要看你问的是什么事?” 但江一冉半点不心虚地看着妈妈,“就是他和‘白龙王’的千年缔约阿?” “那事阿,”妈妈心头一松,“小时候听你太婆婆提起过,她说五百多年前,老太爷在海边遇到受了重伤的‘白龙王’,他们也不知道因为为什么结下了一个约定。” “老太爷永生永世保护‘小白龙’,不让人伤它,也不能让它伤人。老太爷呢,就可以得到永生。” “原来是这样,”江一冉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道,“那这么说周南城不是捡到宝了吗,不但永生,还不会变老。” 妈妈听了却不以为意地笑着说,“不会变老那他总戴着那顶帽子干什么?周家村的人私下都在传,老太爷肯定早就秃顶了,也就是脸皮子还能看。” \"呵呵……妈,你们没发现他的眼睛也有点奇怪吗?\" “知道阿,所以那些传说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整天守着条大鱼,眼睛又有问题又秃顶,连老婆都不好找。” 呃,怎么难得的谈心好好的就有了八卦的味道? 周南城知道自已秃顶吗?? 母女俩又谈笑了一阵,江一冉终于问出了最后的问题,“妈,我想再去一趟北区,你同意吗?” “如果我不同意,你就不去了?”妈妈反问道。 江一冉有些惭愧地低下头,不知该说什么好。 “我……” “唉,”妈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你跟你爸爸阿,太像了,都那么执着,想去就去吧,但必须好好的回来知道吗?” 江一冉见妈妈终于松口,赶紧对她连连点头。 “我保证好好的。” 妈妈拍了拍女儿的肩膀,默默起身往外走,但没走几步,她又转身看向江一冉,“冉冉,你爸爸曾经说过,你有两个名字,两个都是你。” 说完这话,妈妈就推门出去了。 我有两个名字,两个都是我? 这话是什么意思?? …… 第二天下班后,江一冉直接打车来到常兴街。 当她又一次出现在“常兴小炒店”门口,看到那顶熟悉的白色渔夫帽,不禁想到妈妈昨晚说老太爷又秃又瞎,忍不住就嘴角上翘。 周南城仍是懒洋洋地靠坐在门口的圆桌旁,边喝茶边看报纸,这么看上去还真像是百岁老人的安详生活。 看到江一冉来,他一点也不意外。 朝她瞥了一眼,就翻过一页报纸继续看。 “我有问题问你?” 江一冉拉开扶手椅在他身边坐下。 这时,门外吹来一阵被太阳晒得滚烫的热风,引得店外的樟树摇曳,不断“呼啦啦”作响,但热风经过树叶层层过滤,再吹进店里已变得凉爽无比,妥帖像是人喝进了一大碗凉开水。 江一冉心想,难怪他老喜欢坐这个位置。 报纸后半天才传出声音。 “说说看。” 江一冉提起桌上的胖茶壶给自已倒了杯水。 “救‘小白龙’的办法应该就是时间重置,重回到它离开鳞江的当天,想办法阻止某个事件发生就可以了,对不对?” 报纸后面没有动静,某人似乎看得很入谜。 江一冉只当他是默认了。 又接着继续说。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时间就是七年前。” “记得第二天停雨后,文管局打算把桥墩吊出鳞江,好取出最后一只“魂瓶”,但周家村的人都说移走桥墩就是拔了龙鳞,坚决不让吊,还因为这件事闹得差点打起来。” “如果按照周家村的说法,拔了龙鳞,龙就会离开,那‘小白龙’现在被迫呆在地下和我也有间接关系,对不对?” 周南城翻过一页报纸,仍是不答。 “周南城!”江一冉侧过上半身绕到报纸后,凑到他面前笑嘻嘻地说,“要不你知难而退,要不你回心转意,反正今天我是不撞南墙不回头了。” 来的路上她就想过了,实在不行她就一哭二闹三上吊,撒娇卖萌全用上,只要能让周南城点头就行。 眼见得美如春花的粉脸突然就近在咫尺,周南城的呼吸都停了一拍,她要是无理取闹他还能置之不理,但现在这样,叫他怎么伸手去打笑脸人。 他假装若无其事地憋住气息与她对视,但两人大眼瞪小眼干瞪了半天,他终于败下阵来。 “走吧。” “去哪?” “带你去撞南墙。” “你同意了?!!”江一冉惊喜地又凑近了些,完全没注意到自已的姿势有多暧昧。 周南城蓦地身体后倾,顺势起身走向后厨,帽沿下的嘴角向上斜挑着笑了起来,“你能撞上再说。” 江一冉也笑,“我肯定行。” 周南城转身看她,“你确定?” “不要让我再重复。”她回答时握紧拳头往桌上重重一敲,目光坚定,语气有力,看样子极为自信。 周南城却淡淡摇头,“你做不到的。” 第19章 夜探祭灵 第19章 夜探祭灵 难得学着周南城的口气半开玩笑半下决心,却没换来他的认可,江一冉颇为不悦地跟着站起身。 “我一定可以,你越不信我越要……” 周南城对她摆摆手,对着厨房门,侧身说,“老胡,上菜吧。”说完又转回身在原先的扶手椅里坐下,“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 江一冉见他如此此,紧抿着唇也坐回位置。 老胡动作很快。 不过三四分钟,圆桌上就摆满了两菜一汤和两副碗筷。虽然都是素菜,但香气四溢,闻着就另人食指大动。 然而就在这时,余光却瞥到巷子口远远走来一抹熟悉的人影,即便借着巷内昏暗的路灯,她也能毫不费力地确认那人竟是靳东南? 她飞快地瞄了一眼对面的周南城,心中有些不安,难道是他通知妈妈,妈妈又让靳东南来劝她回去?? 周南城没什么表情,拿过两人的碗慢条斯理地分别盛汤。 靳东南很快就走到江一冉面前。 右肩背着常用的休闲包,背后还背着一个双肩包。 他深深地看着江一冉,仿佛有千言万语要说却只将这些话藏进眸中,不需她解读,更不想让她在此刻再背负自已的情绪。 过了一会,他放下休闲包,将背后的双肩包卸下放进一旁空置的扶手椅,扶着她的肩膀坐回位置,“小冉,包里的东西你应该用得上。” 他说话时语气仍是靳医生的温柔,似乎他突然出现真的只是来送她远行而已。 江一冉看着身边鼓鼓囊囊的包,又仰头望向靳东南,嚅嗫着不知该说什么好,“东南,你……谢谢。” 这个一路陪伴她长大的伙伴嘴里说着反对的话,心里却处处为她着想,实在令她无以回报。 靳东南背回休闲包,侧身看向周南城,“姓周的,小冉要是有什么嗑碰,唯你是问。” “你别忘了,我可是骨科医生。” 周南城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汤,“说完了吗?” “让小铁明天去市医挂刘主任的号,他的胳膊再不看就要废了。”靳东南说着拍拍江一冉的肩膀,“你也快吃吧小冉,我先走了,一会见。”…… 什么叫我先走了,一会见??! 江一冉只觉这话糊涂地让人一头雾水,“你这话什么意思阿,靳东南?”。 但靳东南并不回答,朝她淡然一笑,就掉头往回走。 “他的意思是,三个人一起走,太挤了。”对面的周南城少有地替他人开口。 走远的靳东南背对他们再次扬手,像是在肯定周南城的回答。江一冉目送他高挑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口,转头看向周南城。 “你俩有故事?” “是事故。” “说来听听?” “食不言,寝不语。” “……” 江一冉和周南城虽是第一次同桌就餐,但两人各藏心事,默默埋头吃饭,二十分钟不到就默契地将饭菜一扫而空。见她放下碗筷,周南城率先起身。 “走吧,去撞南墙。” 江一冉本以为“撞南墙”的路线仍是从黄家老宅开始,没想到周南城竟拿出车钥匙对准横在店外的宝马按了一下。 “哔哔――” 两只前车灯瞬间闪亮,在漆黑的夜中散发着饥饿的红光。红色宝马沉静艳丽的车身一尘不染,看得出它的确是件很好的“摆设”。 但现在,这辆“摆设”处在如此狭窄的巷子能往哪开? 最多是在小炒店外转个圈就没地方扑腾了吧?? 江一冉一脸疑惑地跟着坐进副驾驶座,周南城照例关上所有车灯,朝她递过来一副黑色眼罩。 “带上眼罩。” 江一冉盯着眼罩愣了一秒,又看向周南城,他左手放在方向盘,微微侧身迎着她的目光。 那意思很明显。 你不戴,不开车。 江一冉没有多问,自第一次在黄家老宅的楼道里遇见他,她就知道,眼前这个叫周南城的年轻男人浑身都长满了秘密。 她低头系好安全带后,依言戴上。 但还等她适应黑暗,宝马已在低沉的轰鸣声中启动。车身在原地转了180度后,便笔直朝前开,速度不算快,但方向十分明确。 这一刻,江一冉紧张得直捏紧拳头。 要知道小店外就是一排排整齐的单人宿舍,宝马车如果笔直朝前开,那就意味着它将会开进单人宿舍??!! 没开多久。 宝马开始一路向下,滑下极长的斜坡,又在一大段七拐八绕后,开向颠簸的路面。江一冉知道,他们已进入地下。 …… “下车吧。”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终于再次传来周南城的声音。 一路被颠得头晕恶心,江一冉只觉得大半个身体都酸软无力,脚底板更是麻得像被千万只蚂蚁啃咬过。 摘下眼罩,眼前仍是密集无解的黑。 她摸索着解开安全带,再摸向车门,发现车门已是半开。 一只温热的手伸过来,包裹着她纤细的手掌轻轻握住,将她牵下车。 “跟我来。” 江一冉有些不自在地想松开,“我带了手电筒。” 周南城的声音在黑暗中冷静沉稳,并不为两人的第一触碰而干扰,“这段路最好不要用,否则你会后悔。” 两人没走多久,“哗哗”的流水声渐渐传入耳中。 江一冉浑身燥热。 随着两人牵手的时间越久,热浪涌来的频率越来越高,她知道自已的耳朵已经红了,脸上肯定早就红透了。 掌心更是因为热,泌出一层层细密的汗珠,她忍不住又想抽回手,却被对方察觉,牢牢紧握。 于是她轻咳一声,开始没头没脑地找话闲聊,企图驱散这尴尬的暧昧。 “其实你本来就打算让我来的,对不对?” “你只是在等我想清楚了再来找你,不让怎么会让二爷爷他们跟我说那么多,连眼罩都准备好了。” “毕竟每一个看似不经意的决定,细小的举动,都是经过了漫长的酝酿期,直至发酵成熟才表现出来的。” “而且……” 她还想继续说,眼前忽然就亮了起来。 周南城松开两人的手,正举着一盏不知从哪变出来的红色灯笼,这灯笼里也不知烧的是什么,竟冒着幽幽的蓝光,看上去极为诡异。 白色帽沿下的半张脸被染上跳跃的蓝色,为他更平添一丝迷离神秘之色,他对她伸过灯笼。 “你提着它。” 江一冉下意识接过灯笼,跟在男人后面,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向暗河另一头的浅滩。 走到那座由喀斯特地貌形成的七层宝塔边,周南城才停下,从宝塔后摸出一个黑色的纸袋,用一把长长的镊子小心地从里面夹出一块黑色的东西。 那东西比成人巴掌大些,长条形,扁扁的。 一投进宝塔,塔内就窜起半人高的蓝色火焰,将塔后的“魂瓶”和牌位镀上一层的神秘的幽蓝。江一冉顿时领悟,宝塔里烧的和灯笼里的是同一种东西。 她上前几步,走到周南城身边低头往宝塔里瞧,只见塔底放有一座小小的铜香炉,炉内积着厚厚的黑色燃烧物,蓝色火焰就自它们而起。 “周南城,你烧的是什么?” 周南城转身看她,帽沿下的嘴角莫名向上斜挑,看到他这么笑,江一冉顿时心中警铃大作——下一秒,周南城又从黑袋子里夹出一块和刚才一样的东西,贴在她眼前晃了晃。 “啊!!” 江一冉吓得连连跳脚,只觉得胃里一片翻江倒海,恶心得历害,那东西竟然是老鼠干!!! 她紧捂着嘴,蹲在地上干呕了半天,什么也吐不出来。 周南城背对着她,继续往宝塔里投老鼠干,“江一冉,这点程度就受不了,你现在回去还得及。” 江一冉知道考验已经开始了,于是连做了几个深呼吸,扶着胸口站起身,“我没事,需不需要帮忙?” “好阿。” 周南城挑衅似的将夹子和纸袋都递给她。 江一冉放下灯笼,接过那黑袋子,学着他的样子用镊子夹起一块皱巴巴的老鼠干丢进宝塔。 这块老鼠干被风干得已经彻底变形,但三角脑袋上的一对绿豆眼仍冷冷地瞪着她。 似乎在咒骂她下手阴狠,让它们鼠类死后也不得安宁。 江一冉紧咬下唇,隐忍住生理不适又从纸袋里夹出一块,待夹到最后一块,一直在旁边盯着“魂瓶”沉思的男人突然转过身。 “这块留着。” 江一冉松了一口气,这些老鼠干经过特珠处理没什么异味,过程倒也不算难熬。 谁知下一刻,周南城却从西裤口袋里取出一块白手帕递给江一冉,“拿手帕包起来,放进你包里。” “直到返回前都不能拿出来。” 江一冉微闭上眼睛,待睁开时一把接过手帕甩开,就着镊子快速包上硬绑绑的老鼠干,卷好,反手拉开拉链,赶紧塞进双肩包。 周南城嘴角微微上扬,对着二人身后说。 “阿猫,把东西取下来。” 还没等江一冉转身,一抹黄色的小身影顿如滚雷般迅速窜上宝塔后的石壁,不过眨眼间,小黄点就攀到了最顶上,放着周家老祖宗“周渔”牌位的凹洞。 它在凹洞里稍一低头,就又转身往下一路溜回来,一阵眼花缭乱之后,阿猫已经又回到二人面前。 它的嘴里咬着一只扁扁的白盒子,婴儿手掌大小,盒面雕有精美的凤纹,从质地上看,像是个小银盒。 周南城弯腰接过盒子,静静地凝视了一会,若有若无地轻叹一声,将盒子递给江一冉。 “从现在起,它属于你。” 江一冉接过盒子,细细地摩挲上面的花纹,以工艺的精美程度和凤纹来看,这银盒像是出自皇家,似乎是……她正要习惯性地展开分析,余光却瞥到周南城已走开。 她赶紧放下盒子,反手放进背后的双肩包。 “带上灯笼。” 周南城在前面丢下一句话。 于是江一冉又跑回去提起红色灯笼,随着他一路来到祭台,走上三层台阶,就见冰棺前燃着三支粗粗的沉香,烟雾缭绕,香味清淡,只是不见那对“童男”、“童女”。 周南城在冰棺前跪下,转头招呼她。 “江一冉,过来。” 江一冉自然依言跪在他身边,跟着他一同三叩九拜。起身后,周南城再次握着她的手,江一冉不再挣脱,随着他走到冰棺里“白龙王”的头部位置。 惊人的一幕就在这时出现了。 周南城松开手,打开冰棺头部的盖子,原来这座冰棺因为过长,顶部透明的玻璃盖分了好几段。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锋利的小匕首,在掌间划了一刀,紧握拳头将鲜红的血液滴到“白龙王”的眼睛里。 浓浓的血腥味还未散到空中,就被缭绕的白气全吸收了干净,很快,冰棺里升腾的白色就全变成奇异的殷红。 周南城竖起一根手指,稍弯下腰,在红气里“白龙王”泛血的眼边轻点了几下,才伸出沾有鲜血的手指,朝向江一冉的眉间。 江一冉只觉额间一凉,就听到周南城说。 “好了,我们走吧。” 她抬手就想去摸,却被周南城拦住,“你额间的红点普通人是看不见的,那些东西不在六合内。” 见她张口又要问,他难得耐心地又解释了一句,“白天的那些是做给活人看的,祭告龙潭魂灵正是现在,走吧,不能误了子时。” 他说完,盖好冰棺的玻璃盖。 待江一冉先下了台阶,才在棺身东面突出的龙头上重重按了下去,随后,周南城便直接从台阶上跳到下面的圆形祭台。 “咔――” 一阵沉重的闷响在空旷的溶洞上方响起,冰棺竟连着套在它底部的凹槽,如手表指针般转动了起来。 第20章 魂灵的叹息1 第20章 魂灵的叹息1 冰棺以高台为中心朝左“咔咔咔”地转动60度后,便悬在空中不动。 紧接着,又是一声细微的“砰”! 棺身的垂直正下面,也就是圆形祭台的边缘里竟缓缓浮起一盏朱红色的动物俑灯。 紧接着,又是一盏动物俑灯。 依次如此,祭台下居然足足浮出十二盏动物俑灯。 它们形状不一,皆为陶制,呈朱红色。 且如钟表刻度般沿着祭台连成一个稍小的内圆,每一盏灯下的动物俑都雕得生动小巧,高不过成人膝盖。 江一冉惊叹之余,放眼过去快速扫了一圈。很快,她就发现12盏动物俑灯竟分别对应12时辰,每一盏动物俑灯都以灯下的生肖为准,立在自已所属的时辰位置上。 她身边的兔灯对应的是卯时,故而站在6点方向,而冰棺下方的猪灯对应亥时,所以指向夜晚10点。 想到这,她抬起左手腕,果然手表指针正对准晚上10点整。 既然有了灯,就该有光。 江一冉从台阶边提起红色灯笼跟上周南城。 “要点上吗?” 周南城此时正沿着动物俑灯依次滴入掌心的鲜血,江一冉过来时刚好滴完一圈,他张着满是血腥的手,另一只手习惯地伸进裤子口袋,才想起自已的手帕早已给了她。 江一冉见状,忙放下灯笼,从自已的衬衫口袋里取出一块手帕,“别动,我给你包上。” 浅绿色的手帕散发着淡淡的薄荷香,还没飘到鼻间就被红色浸染。江一冉熟练地在伤口处包扎好,顺手打了个蝴蝶结。 周南城扬起手腕,瞅着掌心灵巧可爱的蝴蝶结,自我安慰般微微点头,“还不错。” 江一冉差点失笑,弯腰提起红色灯笼才要再问,周南城已先开口,“等阿猫过来点灯。” 是了。 江一冉这才想起,今晚的祭灵可不止他们俩,还有一个最辛苦的功臣——阿猫。 她回望石壁,只见那个小黄点仍在绝壁与地面间来来回回,它每进去一个凹洞,那凹洞里的长明灯便亮一分。 然后又是下一个灯光黯淡的凹洞。 阿猫的动作极为敏捷,似乎不知疲累,远远看着已是眼花缭乱,它却捕蝶般轻松自如,显然是做惯了。 原来阿猫的工作不止是高空取物,还要负责维护长明灯,不让它们熄灭。 很快,阿猫便咬着一个白袋子朝他们奔来。 而它身后,石壁里不计其数的长明灯组成无比璀璨的星河,亮如白昼,辉煌夺目,伴着拥在其中的牌位散发出悠悠的远古气息。 犹如万千魂灵的眼睛,在灯光闪烁下注视着二人的一举一动。 阿猫一直跑到周南城脚边才放下白袋子。 周南城半弯下腰,摸摸它的脑袋,从袋子里取出一把和刚才一样的长镊子,又自袋子里夹出一块半个巴掌大的方形扁状物,递给阿猫。 阿猫一口咬住那东西,飞快地看了一眼悬在头顶的冰棺,便目标明确的攀上猪灯的顶端,将它投进灯内。 几乎就在瞬间,白色的东西一遇到灯内的血迹就“嗤”一下凭空自燃,冒出橙红色的火苗。江一冉这才明白,原来长明灯也是用白色扁状物助燃的。 猪灯点燃后,阿猫便返回周南城脚边。 二人如此循环往复,一个夹一个点,不过三四分钟,祭台周围便飘出一阵不知名的花香。 这香味闻上去极为温柔恬淡,像是一位看不见的少女春风化雨般,将灯内浓浓的血腥味轻轻拂去。 十二盏动物俑灯逐个点亮后,棺身中噬血的红气也在无声中渐渐恢复成之前的白色,“白龙王”的轮廓在闪耀的光圈里,被映得越发清晰。 完成任务的阿猫兴奋地围在周南城脚边转了好几圈,周南城半弯下腰,从袋子里夹出两条小鱼干放在它脚边,又提着白袋子走到江一冉身边。 “最后一块是留给你的,拿出来,放进包里。” 江一冉提防地看了一眼周南城,她发现这人有时候很喜欢玩恶作剧,跟他“老太爷”的稳重称呼简直差了不止十万八千里。 但她没有手帕了,只能将手缩进袖子,用袖口去捏袋子底部的东西。 然而,当她看清手里这块干巴巴的白色扁状物,疯得差点把它丢出去——这竟然也是老鼠干!!! 周南城像是能读心似的紧盯着她。 “不能扔,放包里。” 江一冉恨地咬牙切齿,瞪着他一把将老鼠干塞进双肩包的外侧小兜,“你是故意的!” “是不是很惊喜?”他故意歪着脑袋凑近她。 惊喜个头!! 江一冉气得想翻他个大白眼,又不得生生忍住,临到嘴边硬是换了一句,“为什么这些燃料全是老鼠干?!!” “就地取材嘛。” 周南城望着石壁里数不清的长明灯,半自言自语道,“对阴寒之物来说,死后做成灯油,干干净净的去,也是它们的造化。” “而且这里面有阿猫的腺体分泌物,那可是好宝贝。” 灵猫香的确是世界四大动物香料之一,可那里面也有它的尿阿!! 江一冉想想都无语,愤恨地将目光投向吃地正欢的阿猫,可这一打量,却结结实实地吓了她一跳。 这哪是猫啊!! 吻部尖,额部狭窄,颈部极长,粗看上去倒和狐狸的外表十分接近。 只是阿猫的毛发呈灰黄色,背部辅以棕褐色的条纹,颈部则是黑褐色斑纹,体侧有黑褐色斑点,尾部又是棕褐色的圆环状条纹。 江一冉记得廖师兄曾经提起过,这个长得花里胡哨的家伙叫“小灵猫”。行为诡异,繁殖力强,非常喜欢幽暗、干燥的环境,常出没于人类墓穴。 更重要的是,它属于国家一级保护动物!!! 像是感觉到江一冉的痛心疾首,周南城趁她还没发作已淡淡开口,“阿猫不属于这个世界。” “可是……” 她正要接着问,就注意到阿猫突然停止进食,警惕地抬起小脑袋,朝江一冉这边看过来,而周南城竟然也随着它看向她的背后。 江一冉顿时心中一凉,缓缓转过头朝后看。 一阵阴风就在此时吹来,将河面跳动的灯影吹散,无数怪异的声音和着河水的奔流在寂静的溶洞上方回响。 “呜――” “呜呼呼――” “哗――” 这些诡异的声音穿行于溶洞里造型各异,千奇百怪的石笋,石柱缝隙间,缭绕不绝,如女子呜咽,又似婴孩啼哭,倾刻间变幻无常,到最后又化作一声声叹息,随河水缓缓飘向远处。 “走吧,时间不早了。” 周南城说着自顾自走上高台的台阶,帽沿下的他看不出表情,江一冉却明显感受到他的落莫。 “今天是月圆之夜,你要是想变身,随时自便哦。” 听到江一冉的玩笑,周南城只是“嗯”了一声,转头对阿猫说,“阿猫,你守在这,看着‘小白龙’。” 自从冰棺开始转动,“小白龙”就一直静静地伏在水面,半露出头顶鲜红的头冠。其实三天来,它一直没离开过祭台附近。冥冥中,它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也在期待那一刻的到来。 听到主人的吩咐,阿猫停下进食的动作,朝河中的巨型大鱼看去,淡淡地“喵”了一声,就若无其事地低头续继吃。 那意思像是在说,这种小事,包在本猫身上。 第21章 魂灵的叹息2 第21章 魂灵的叹息2 江一冉有些凌乱地看了阿猫一眼,作为无神论者,今天晚上她被数次颠覆三观。 但同时,她也非常清楚。 看似软萌弱小的猫其实是处于食物链顶端的生命,既便对方体型庞大,但在它们的意识里并没有食物链的存在,只有处于高位的心理优势。 更何况比起担心阿猫,她更担心眼下的自已。 之前一直在祭台,看不到高台上的变化,直到现在登上台阶,她才发现冰棺平行移出后,与长方形的高台形成一个60度的夹角,正好是个“x”。 而露出的高台内部,正朝她张出幽暗的阴深巨口。 它口中的楼梯一路向下,不知通往哪里。如果按照黄家老宅底部关着“小白龙”的配套推算,这下面也有“东西”。 而且,还是她极为惧怕的。 所以周南城才会极有信心地说她“做不到”,所以才会带她来“撞南墙”。 所以,这下面才是真正的考验。 周南城背着手,站在第一级台阶前,“江一冉,灯笼照前不照后,你带路。”他的语气不知不觉间又严肃起来,“从这里开始,一步都不能回头!” 江一冉没有多问,深吸一口,提着红色灯笼绕过他身侧,朝陌生的世界迈下第一级台阶。 地道很黑。 红灯笼在阴暗中散发出幽幽的蓝光,却只能照在脚边,眼前的黑无论如何都照不透,空气中像是凝结着一层黑色的迷雾,将他们大肆吞入口中。 两人一路无话,顺着楼梯笔直向下了许久,脚上忽地平缓起来——这里似乎楼梯和平地的交界点。 一直都死气沉沉的蓝光突然间像是活过来似的,在红灯笼里窜得老高,一下子就将二人的前后左右照了个通透。也就是在这时,无数黑色的“东西”涌到两边的墙面上。 周南城蓦地向前伸手,一把握紧江一冉的肩膀。 “别动,跟我一起走。” 江一冉自然依言停下,待他上前又一同继续走。 之前看不清环境,不觉得地道狭窄,现在看得到,反而觉得这段平路又窄了许多。并排走两个人还不时肩碰肩,再多走一个人绝对塞不下。 她突然就想起在“常兴小炒店”时,周南城解释靳东南的话,“三个人一起走,太挤了。” 所以这话的意思是……靳东南也来过这里??! “专心走路。” 周南城轻声提醒她。 “哦。” 江一冉撇开思绪,抬头时,下意识用余光瞥向两边的墙面。墙上的黑影子是活的! 大部分是人的影子,男女老少皆有,由服饰和行为来看,都是古人。人影中还夹杂着不少家禽,和巨大的兽影。 似乎因为久无人造访,他们好奇地随着他们一同前进,不时还三三两两交头接耳,相互窃窃私语。 不仅如此,一只瘸了腿的小狗影子甚至还慢吞吞地走到对面墙面,要去找招呼它的小主人。 两人同时停下,沉默着等小狗影子过去。 从走势来看,地道应该处于地下暗河的水底,想到水底那些数不胜数的木块,这些黑影子大概会是什么,已是不言而喻。 江一冉长吸一口气。 “周南城,通过时间重置回到七年前,会不会有两个我?” 相比身边略显不安的女孩,周南城简直就是信步闲庭。 “不会。” 这句话的答案无需他思考。 “理由?” 江一冉简短地问。 进入话题能让她减少对黑影的关注,它们一直像阅兵似地关注他们的一举一动,叫她很难做到视而不见。 “过去的你相对现在的你只是精神性存在,现在的你对你而言才是真实的物质性存在,你们互不干扰,何来两个你。” 这句话说得很绕,还牵扯哲学。 江一冉盯着蓝色的火焰看了一会,才说,“所以你的意思是,七年前的我只是我人生的一段时间印记,我只存在于当下。” “江一冉,反本质不等于无本质。存在于七年前的你是真实的你,此刻的你也同样真实,关键看你所处的时间点。” 好吧。 所以当下即真实,只要不会“撞人”就对了。 江一冉正要大松一口气,就听见身旁的周南城边走边说,“江一冉,你这次回去除了救你的老师,还要设法改变‘小白龙’的命运。” “换句话说,你这是要‘逆天改命’。这个世界诸多不公,但一命还一命自古不变,算上黄老二那条,你呢,打算好用你的命换谁的命?” 江一冉舔了舔嘴唇,忽地故做轻松一笑,“周南城,我命犯贵人,这次回去不但能成功还不会有事,你信不信?” 周南城也呵呵地笑了,“有时候,天真也不是坏事。” “……” 脚下的路在这时又变化了,开始出现向上的台阶。以经验来说,他们应该是到地方了。 但就在这时,一座小小的石碑突然出现在蓝光的视线范围里,那石碑上书有威风凛凛的十个大字——天地三界十方万灵真宰。 这竟是之前见过的道教天地三界神位!! “难道这里也是‘至暗之地’??”江一冉问。 “对。” “所以‘至暗之地’不止一个?” “有光明就有黑明,‘至暗之地’自然不止一处。” 江一冉默默点头,提着红灯笼往台阶上走,这座地下溶洞的神秘她真是,领教了。 随着她们逐步踏上台阶,面前竟开阔平坦起来,一直上到第九层,空旷后模糊地出现了一道巨大的石门。 一直跟在他们身边的黑影停在台阶后再也无法跟过来,它们似乎极为遗憾的纷纷摇头,发出一阵阵幽怨的叹息。 那不是若有若无的风声,而是真实入耳的感叹! 江一冉惊得差点转过头,本来她还一直对自已说,这些黑影只是影子,没有实体,没想到它们居然已能发出声音。 冷汗再一次湿透了的背脊,她再次做了个长长的深呼吸,提着灯笼的拳头捏得发白。 这是一段不能回头的“断头路”,她相信刚才看不见的背后或许还有更可怕的存在。 渐渐走近石门,二人不觉仰头往上看。 这座石门极高,目测在20米以内。石门上没有任何装饰,只在两扇门的中央位置各阴刻有一个圆,圆中又各写有一个字。 两个字合起来是“子神”。 或许一般人很少听到这两个字,但江一冉哪能不清楚,“子神”就是老鼠的别称!!! 她的脸色瞬间发白,双拳死死紧握,拼命告诫自已都走到了,绝对不能回头!! 因为太过紧张,她紧咬的下唇渐有了一丝血腥味。周南城见状,故意凑到她耳边,坏笑着轻声说,“去吧孩子,你不是很想来吗?” “子鼠们等你很久了。” 他话音才落,门后已响起了鼠群尖细的“吱吱”声。 第22章 鼠咬天开 第22章 鼠咬天开 脑中“嗡”一声响后,江一冉听见自已的耳中传来了耳鸣,心跳越来越快,呼吸沉重。 背后乃至全身都冒出湿泠泠的冷汗,又在同时起了一层又一层的鸡皮疙瘩。她听见心脏跳动的声音,却并不知道自已的双脚一直在颤抖着后退。 她的反应早在周南城意料之中。 他牢牢抵在背后,双手扶稳她的肩膀,不让她再退。 “你有两个选择,”帽沿下的半张脸没什么表情,“要么进去,要么跪下,对‘子鼠’们赔罪离开,就此放弃。” “给你三秒钟,3,2,1。” 他说完就松开手,朝边上跨出一步,站在她身侧。 江一冉僵硬的后背登时无力地塌下。 她死瞪着眼前的石门。 门就在眼前,但她无法迈进。她不甘心,可烧上脑门的勇气早在听到那些恶心的声音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恨自已的懦弱,又挫败于无法战胜的心理障碍。 “选好了吗??” 身旁,男人随意的语调里似乎带有一丝烦燥。 江一冉发狠地握紧双拳,“我进去。” “很好,拿银盒。” 江一冉低头长长地吸进一口气,放下红灯笼,反手取下双肩包,半蹲在地上。 一拉开拉链就摸到那块硬绑绑的“老鼠干”,她咬牙把“老鼠干”翻到一边,正看到那小银盒。 拿着银盒起身递给周南城,他接过打开,颇为留恋地凝视了一会,将盒子转到她面前。 “戴上它。” 银盒里静静立着一枚小巧的祖母绿戒指,在纯净的银白衬托下,宝石的绿调晶莹剔透,浓艳欲滴,除了尺寸不同,样式,花纹竟都与周南城手上戴的那枚一模一样! 江一冉一脸意外地看着戒指,又转向他,但帽沿下的薄唇抿得笔直。 几经相处,她早了解他莫名其妙的忽冷忽热,便也不多问,轻轻取出戒指,学着他的样子将戒指戴在自已的右手食指上。 尺寸刚刚好。 周南城瞥了眼套在她手指上的戒指,伸出一根手指指着石门旁的小石灯,“去吧。” 江一冉默默点头。 半蹲下先将两只裤脚扎进袜子,再将卷起的袖子放下,遮过大半个手掌,最后再从牛仔裤口袋里抽出一条皮筋,将有些凌乱的及肩长发牢牢扎好。 做好准备工作,她长舒一口气,拎起脚边的双肩包背上,提着红灯笼走到石灯前。 这座石灯与之前的动物俑灯不同,高及成人胸口,造型古朴简洁,中间最重要的长方形灯室为全封闭结构,不供点火,只在每一面都雕有九个方形小孔洞。 灯室正下方,幢身的正中有一个杏仁大小的圆形凹洞。 又看了一眼戒指上的圆球形绿宝石,江一冉手背贴着石灯的幢身,将绿宝石对准圆形凹洞伸了进去。 下一瞬,寂静仁立的石灯突然“噗”一声轻响,长方形的灯室里便喷出妖艳的绿光,这簇绿光越烧越旺,绿中隐隐藏着蓝色。 与此同时,巨大的石门已在无声中自两边缓缓打开。 江一冉轻轻垂下手臂,一步步走到门前。 敞开的门内一片漆黑,除了迎面吹来的阴风,似乎什么也没有。 周南城走到她身后,将自已的白色渔夫帽取下,端正地戴在她头顶,再将帽里的细绳抽出,不松不紧地系在她的下巴下。江一冉一愣,当即就想转身,却被他按住双肩。 “记住,出去之前,灯笼绝对不能灭。” 他说话时语气轻松,像是又恢复了恶作剧的本性,在她肩上轻轻一拍,就自顾自退后。江一冉紧咬牙关,捏紧双拳走进黑暗里。 石门在她进入后,又缓缓关上。 即将合上的瞬间,她听见背后的男人高声提醒,“江一冉,你只有半个小时,子时不出,回头无路。” “砰――” 石门在闷响声中彻底合拢。 而红灯笼内森冷的蓝色火焰,却忽地又跳跃起来,像是里面的燃烧物在冥冥中感觉到同类的气息,早已逝去的灵魂渐渐苏醒了过来。 火光冲天,无比诡异。 江一冉拼命压抑就要冲出喉咙的尖叫,她手里的灯笼一直在抖,无法停止。她本以为门后应该也是开阔的空间,没想到一进门就要直面终生难忘的恶梦。 无数次阴冷的小眼睛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如黑浪般迎在三步之外。在蓝光的映照下死死地盯着她,还不时“吱吱”乱叫,尖利恶心的声音几乎让她直接昏厥。 她觉得自已根本就没办法再往前迈出一步,她觉得再多呆一秒,自已的半条命就要没了。但事实上,她僵硬的下肢已朝前走了一步,又一步。 她死死咬紧牙关。 如果到时候真的不能出去,她情愿自戕!! 深呼吸,再呼吸,忽视近在咫尺,另人头皮发麻的鼠群,她将红灯笼提到眼前。 黑压压的鼠群后方不远处是高耸的崖壁,崖壁里数以千计的孔洞如蜂窝般星罗棋布,简直就是一个巨型迷宫。 虽然这座山洞有明显的人为痕迹,但毕竟是老鼠洞,除了数不清的大洞小洞,她找不出任何可疑的机关线索。 走到崖壁前,江一冉提高灯笼朝上方一个半人高的孔洞照去,只见洞口的深处又分出几个岔道。再照向旁边高至胸部的大洞,同样可见深处有两条羊肠小道。 这就很麻烦了。 江一冉抬手瞧了一眼手表,11点42了,还有18分钟! 她稍闭了闭眼睛,待睁开时紧憋呼吸,转身走向鼠群中央。那只高至膝盖的大老鼠一直站在那,两撇小胡子已经发白,无论是不是“鼠王”,它应该是鼠群里的老前辈。 一步步走近,江一冉决定先发制鼠。 她挑衅地将红灯笼直接照在大老鼠的头顶,但它绿豆般的小眼睛冷冷地打量着高达它几倍的人类,倒是沉得住气。 “你知道我要去哪,带路。” 江一冉也死死地盯着它。 大老鼠静了片刻,突地看向两边“吱吱”地怪叫起来,下一秒,所有的老鼠就如海中的黑漩涡般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 江一冉暗骂一声,人已经一手放下灯笼,另一只手飞速捏起窜到她鞋面的老鼠,再反手将双肩包侧兜里的白色“老鼠干”甩到地上。 温柔醉人的花香就此在空中弥漫开,但鼠群们却像耗子见到猫似的瞬间退得干干净净。 除了浑身颤抖的大老鼠还在硬挺,她手里捏得死死的小老鼠“人质”已经昏死过去。即便老鼠是“四害”之一,江一冉仍然觉得自已很卑鄙,它毕竟是个小生命,却被她这个人类拿来威胁自已的同类。 “带路。”她加重语气,提起灯笼,将吓得半死的小老鼠贴在灯笼的送火口,“否则我就把你的子孙丢进去!” 大老鼠气得朝她一顿“吱吱”乱叫,但江一冉阴沉着脸,将小老鼠的脑袋又往送火口塞进去一半。大老鼠这才无奈地又对着周围“吱吱”叫了几声,趴下身子飞快地往后面的崖壁跑。 看着手里僵硬的“人质”,江一冉内心崩溃地几乎想死!! 但她同时也非常清楚,哪怕事后洗千万遍手,现在也绝不能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恐惧。只有站在食物链顶端,才能让鼠群臣服于她。 前面,大老鼠跑到一个毫不起眼的小洞口就停在那,回头朝江一冉看了一眼,就一头钻了进去。 这个洞口不大,高至成人腰部,要进去只有蹲或是爬。江一冉提着灯笼,手里还捏着一只不知是装死还是真死的小老鼠,除了蹲着移进去没有别的选择。 而这一蹲进去,一旦前面的大老鼠反水,后面再来鼠群夹击,中间的她几乎连一丝还手之力都没有。 她又看了一眼手表,11点44分。 没时间了,只能赌一把! 移了将近十多分钟,洞口终于渐渐升高,弯着腰走了一会,竟是完全可以顶着头脑袋站直。江一冉此时已是累得一身汗,大喘了一口气,习惯性地举手去擦额前的汗。 但她却忘了自已手上还提着一只不能动弹的小老鼠,软软的灰毛划过脸颊时,恶心地她“呸呸”直吐。 她的反应全落在前面的大老鼠眼中,它飞快地转头冷冷地瞪着她,又继续朝前爬。 11点58分。 待洞口再开阔些时,江一冉便急得在后面赶着大老鼠跑。 “快点,还有两分钟!!” 11点59分! 眼见左右晃动的蓝光照射出前方不远处的石门,江一冉不禁越跑越快。但就在这时,她脚下突然踩空,整个人狠狠地朝前摔出去。 慌乱中,她一把丢开小老鼠去抱灯笼,而原本提着灯笼的手则在地上一撑,右脚借助着地的瞬间弹力稳住下倒,然而她应变再快,也想不到前面的大老鼠竟在这时,转头朝她的手臂张开大嘴咬过来! 江一冉只得抱着灯笼侧身滚开,眼见大老鼠在后面紧追不放,她只得如同陀螺般继续翻滚,眼见已滚到墙面,再无退路,大老鼠又是张口咬过来。 绝望之际,余光扫到石门边一座小小的长条形阴影。 她突然福至心明,飞快地侧身朝阴影处半跪着翻滚过去,再半起身,对准漆黑的小石灯幢身中央,伸进右手食指的祖母绿戒指。 下一刻,石灯旁的石门无声地缓缓开了。 可还不等门开出一条缝隙,那大老鼠又张着嘴朝她咬着尖牙扑过来。子时已到,江一冉无心恋战,扬起手里的灯笼就朝它拍过去,但同时也因用力太猛,她整个人直接从打开的石门缝隙里漏了出去。 定格在空中的一瞬间,她只觉得眼前一白,天亮了。 她终于从一片混沌的黑暗中出…… “哎呀!啊!!!” 谁能料到山洞的出口竟是在半山腰,她一路闷叫,直滚到坡底才停下。虽是有头上的渔夫帽护着,但披头盖脸打来的树枝还是把她的脸打得生疼。 待她晕头转向地靠坐在一棵矮树旁,夏日的艳阳正透过树叶的缝隙朝人间撒下璀璨的光华,形成一条条“丁达尔”效应的光柱。 上一次看见“丁达尔”效应时,还是在黄家老宅的二楼,没想到时隔不久,还能见到这美景。 真的,很美。 只是她不知道,在她滚出洞口的同时,圆形祭台之上,棺身下方响起一声沉重的“咔”! 随即又是一声“咔”,冰棺缓缓地朝鼠灯方向转去,指向子时。冰棺归位,高台里的地道入口再次尘封,祭台上的十二盏动物俑灯,摇曳着橙黄色的火焰也逐一下沉。 八支又黑又粗的铁链自天而降,直到落在冰棺边,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牢牢地握住了铁链底端的铁扣,将它们依次扣在冰棺边。扣好后,他在冰棺西面的“龙头”上轻轻按下。 冰棺便由铁链提着缓缓上升。 “小白龙”抬起高高的红色头冠,目送冰棺中的“白龙王”离去,直到棺身消失在隐在洞顶的“电梯井”,它才潜入水中,顺着河流向远处游去。 天黑后,这一切都像是从没发生过。这一晚,也像是从没人来过。一头银发的年轻男人吹着口哨远远离去,他的脚边紧紧地跟着一只大黄猫。 第23章 再次回到七年前 第23章 再次回到七年前 天地之初,浑沌未开。 鼠将天咬开一个洞,太阳的光芒得以照入大地。 从此阴阳两分,开天辟地。 所以大老鼠在门前突然鼠性大发,张口咬人也算是暗合了“鼠咬天开”这一创世神话,当然,它或许还有为同类报复的目的。 还有,入口的石灯高及胸部,但出口的石灯却低至成人膝盖一半,要想以戒指启动机关,就必须以半跪或躺卧姿势。这说明“子神”洞在建造之期,当地还有对原始动物信仰的遗留和转化。 想到这,江一冉低头看向衬衫口袋里那块白色的“老鼠干”,她有些麻木地裹着袖口将它取出来,又塞回双肩包的侧兜里。 仰头回望之前滚下来的大土坡。 但葱郁繁茂的枝叶将她的视线层层遮挡,别说出口的那道石门,就连山的全貌都看不清,更何况红灯笼也被丢在了山洞里,回去只能另寻它路。 这时,林外遥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清脆有力的啼鸣“喔喔喔”,这声音响彻云宵,吓得林间的鸟儿拍着翅膀扑棱。连续报了三遍,啼鸣终于停了,却又引来一阵杂乱的鸡飞狗跳。 江一冉翻过手腕瞄了一眼手表指针,早上7点整? “我靠,这谁家的鸡阿,天都大亮了还玩什么‘金鸡报晓’??” 有人嘟囔着从不远处的树后走过来,那是位戴着宽沿帽的年轻大男孩,身上一件大红色长袖t恤,下面迷彩服工装裤。因为过于墩实,衣服裤子都被他撑出了圆形。 江一冉盯着他看了好几眼,久违的记忆在脑中逐渐清晰。 “……老张??” 年轻大男孩指着树下的女孩,也惊得两眼直瞪,“江一冉??你怎么会在这??!” “我刚才在这转几圈了,明明都没人阿??” “咳……我……咳,怎么会在这呢,呵呵?”江一冉呵呵笑着,这叫她怎么解释。 说话间,老张的表情突然严肃起来,朝江一冉又走近了几步,“你从哪来的?” “你是张师兄吧,我,阿,从那个……老鼠窝来。” 她说着单手撑在背后的树上,试着从地上慢慢站起来。 老张不满地“啧”了一声,朝她大马金刀地叉着腰,往边上的石头上一跨,“我说你一个大学生,开玩笑也开得有点水平好吧,什么老鼠窝阿??” “我是大学生??” “对阿,这次队里就你一个大一新生。” “等一下,我真的是大学生??是华清大学1993年的大一新生?!!” “……你怎么了??” “我高兴阿,我太高兴了。”江一冉笑得眼泪已夺眶而出。 1993年是农历癸酉年,属鸡。所以她通过时间重置从2000年的农历庚辰年,(属龙年)回到过去,就有了刚才“金鸡报晓”迎天开的一幕。 她一把摘下头顶的白色渔夫帽往脸上抹,但抹了半天,眼泪还是止不住地一个劲往下流。 看到在“子神”洞里提了半天老鼠的左手,她愣了一下,索性也不擦了,就任眼泪这么汪汪地流着。 老张挠了挠后脑勺,从大石头上下来,有些惊讶地走到她面前,“你怎么了江一冉,张教授不是都批准你来了嘛,你还哭什么?” “我一个历史系的能跟你们考古系的一起考古我高兴阿,我哪里是哭,我是在笑阿,笑阿,哈哈……哈……我笑……” 老张看着好好地又坐回地上边哭边笑,一身脏兮兮的江一冉嫌弃地直摇头,“唉,好好的又疯了一个。” 说完,他朝不远处的树后喊。 “靳东南快过来,这还有一个吃了毒蘑菇的。” 靳东南也在这?!! 他是怎么来的?? 93级的华清大学暑期田野调有他吗?记忆开始模糊,江一冉看见一位头戴白色渔夫帽的年轻男人从远处走来,手里还提着一个白色的小箱子。 他真的是,靳东……南…… 思绪如潮水般朝她压来,江一冉只觉得浑身沉重,眼前一黑,终于晕了过去。 …… \"刘琪琪,江一冉醒了没?\" “还没有,外面等着。” 过了没多久,刚才询问的声音又响起,\"刘琪琪,江一冉醒了没,南神让我问的。\" “哦,南神人呢,他吃饭了吗,小冉还没醒呢。” 江一冉被门外二人的对话声吵醒,试着在毯子里伸腿,却觉得全身无力,像是跟谁打了一架,又从高处摔了个大跟头。 “我……咳咳,”她才开口就觉得口干舌燥,“我醒了。”说完,她又咳了起来,朝门边女孩的背影瞄了一眼,抬高声音说,“师姐,好渴。” 刘琪琪听到背后猫叫似的声音,转过身瞧了一眼。 “你终于醒啦,小冉。”她边说边从床边的桌子上拿起一个白色的大瓷缸,取下盖子递给江一冉,“快喝吧,水还温着。” “咕哝哝”喝了大半个瓷缸的水,江一冉才觉得自已又活过来了,刘琪琪在她身后披了件外套,扶着她一同靠坐在床边才朝外喊了一声,“进来吧,老张。” 老张捏着一张白纸走进屋里,他身上还是那一身圆润的大红色,和迷彩服工装裤。 “江一冉同学,睡了一上午,精神好点了没?” “我好多了,师兄。” 江一冉放松地朝他笑了笑。 老张认真地打量了一番她睡得红通通的脸颊,满意地点点头,在床边的椅子上一坐下来,话匣子就打开了。 “你是不知道阿,我和南神轮流背你回来的时候,你是尽在那胡言乱语。一会说我跟超级玛丽去采毒蘑菇了,一会说我包里的全是我自已的蘑菇,你们谁都不许偷吃。” “后来好容易背回宿舍了,你一看到张教授就不撒手,抱着他一顿痛哭,还说什么教授我对不起你,要不是我,你就不会死……” \"要血命阿,我累要死背你回去,还被教授一顿招呼,说就是我带坏新生,要不是我让你回江家村,你也不会在回来的路上误食毒蘑菇。\" “你是不知道,南神当时脸都白了,而且……” 江一冉原本还边喝水边津津有味地听着自已的糗事,及至听到“江家村”时,她才开口打断老张。 “等一下等一下,我回江家村了?” “对阿,不是你说江家村离周家村近,买什么你都熟悉吗??”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之前跟随考古队去周家村时,她只回了一趟了江家村,那天正是9月30日,张教授遇难的日子。 “今天是几月几号张师兄?!” 想到这,江一冉猛地坐起身,上半身凑到老张面前死死盯着他,生怕从他嘴里听到那不吉利的数字。 可老张见江一冉好好地变了脸,担心地瞪大眼睛朝她上下审视一圈,又将视线投向刘琪琪,“……我滴孩来,这好好的不会是……” “哎呀今天到底是几月几号阿?!”江一冉紧张地朝毯子上一捶,打断老张的话。 “今天是9月1号,全国开学日,”刘琪琪慢悠悠地拿过桌边的杯子喝了一口,朝老张轻瞟了一眼,“还是我们南神的生日,你连这都不知道,还兄弟呢。” “歇吧,南神的生日你们女生知道就好了,兄弟之间不讲究这那。” “得了吧张福泽,一边闪着去。” 原来今天是9月1日,太好了! 江一冉放松地看着二人斗嘴,抬手擦去额前的汗。还有一个月时间,张教授和“小白龙”她一定能想到办法。 “老张,小冉醒了吗?” 这时,门外又有声音传来。 是靳东南! “靳师兄,你来啦。”刘琪琪热情地迎到门口,一口刚正的东北话突然变得温柔起来。 老张也转身朝门边看。 “早醒了,精神好着呢。” 江一冉半斜着身体朝门外望,但因为逆光,一时看不清来人的表情,可从熟悉的身影来看,他的确是靳东南没错。 “东南,你怎么也来田野调查了?” 看着他对刘琪琪和老张淡笑着走近床边,江一冉直接开口问他。 靳东南一身浅色系打扮,白色圆领短袖,淡蓝色牛仔裤,身材仍是一惯的削瘦挺拔,模样却是大学时的青涩帅气。 他极熟练地朝江一冉伸出手掌,掌心停在她的额头两三秒后,自言自语地点点头。 “嗯,不烧了,待会跟我去食堂吃饭,给你熬了肉粥。” 江一冉还没回答,刘琪琪已在一旁抢先说,“靳师兄,为了照顾小冉,我们都还没吃饭呢。” 老张连忙跟着点头,“是阿南神,有好吃的不能忘了兄弟。” 靳东南温和地朝刘琪琪二人笑着说。 “都有的,一块去吃。” 老张这才高高兴兴地就往门外走,但没走几步他又转回来,猛拍一把自已脑袋,“瞧我这破记性。” “江一冉,”他扯着噪门又回到床边,“快把这表填了,就差你一个人了。” “什么表?”江一冉接过表,只见白纸上的表格里密密麻麻的全是不同字迹的日期、科系和签名。 “我们今天下午搬去周家村,明天开始正式调查‘龙潭祭’文化现象,张教授说先统计一下人数,看看怎么安排在老乡家住。” 江一冉接过表格,按序号一路扫下来已有15名同学,她说了一声“谢谢师姐”,就接过刘琪琪递过的参考书就,垫在自已腿上。 接着在最后一栏里写道,“16”、“历史系”,但在最后的签名栏里,她犹豫了两三秒,以竖式签名稍显潦草地写下“江一冉”三个字。 靳东南意味深长地看着纸上的名字,并没有多问。 老张接过表格,奇怪地盯着签名研究了一秒,又瞧着江一冉,“我说小江同学,你怎么这么写签名?” “你这……‘一’和‘冉’这么竖着写到一块,怎么看都像是个‘再’字阿,这不是‘江一冉’变成‘江再’了??” “那还不是你的表格画得太小了,张师兄。”江一冉扣上笔帽放回桌边。 一副我既然写上,就不打算改的皮样。 “可是……”老张指着表格还想说,靳东南已经率先走到门外,“走吧老张,去晚了,小廖他们就该吃光了。” 这时,在一旁收拾书包的刘琪琪突然轻声说,“小冉,你回江家村给我带那东西来了没,我急着用。” “什么东西?”江一冉一时没反应过来,转脸反问她。 谁知老张的耳朵尖得很,本来已经要跟着出门了,一听刘琪琪的话又掉头回来。 “对对对,还有我那东西,你给我带了没?” “你之前说胡话不让我们碰你的包,现在总能打开了吧,哥哥可是等你很久了。” 他说话间,已经提起江一冉的黑色双肩包往床沿放,江一冉担心地连忙瞄向侧兜,见里面的白色“老鼠干”还好好的在那,才暗中松了一口气。 还好侧兜的黑网足够密实,不拿出来看,应该没人能透过缝隙看清里面是什么。 她心虚地轻咳一声,当着二人的面只能慢慢拉开拉链,但才拉开,还没等她准备好,老张就指着包里的东西嚷着。 “你居然还有这么个大宝贝!!” 第24章 夜半惊吓 第24章 夜半“惊吓” 眼见“吱吱”尖叫的鼠群在屋子里越发欢腾地打转、攀爬,小乐和萍子垫着脚尖挤在桌上抱头痛哭,屋外的刘琪琪早已吓得面无血色。 阴冷无光的月下,她白着一张脸,僵硬地扭过脖子再次看向空无一人的身后。 深刻的绝望和恐惧使她的嘴里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颤抖着身体往院子里退。 可是才搬过来,她根本就不记得脚下还有两层台阶。 “哎呀”一声就连人带扫帚往下摔,疼感袭来的瞬间她的眼泪已夺眶而出,扶着扫帚就要站起来往墙边走,但还没走一步就摇晃着倒向一边,眼看又要摔一屁股,一只微凉的手贴着薄薄的短袖上衣从后面托住她的背。 刘琪琪感觉自已心肝儿都颤了,却听见身后的人说。 “师姐小心!” 一听是江一冉的声音,揪紧的神经顿时放松了一大半,她甩开扫帚,泪水绷不住地往下流,边哭边往她身上锤,“江一冉你去哪了你??!” “你突然不见了你吓死我了,你去哪了你……” \"我回去拿杀虫药了师姐,那东西杀老鼠也管用。\"江一冉见她哭得脸都花了,赶紧飞快地解释。 “……真的??” “真的。你听,小乐她们好多了。” 刘琪琪停下来,伸着脑袋往小乐她们房间听,哭声果然小了许多,只是偶然还传来几声“嘤嘤”地啜泣。 就在这时,院墙那边响起焦急的询问声。 “小冉你没事吧??” “东南我没事,是师姐受伤了,你快过来看看。” 江一冉边说边扶着刘琪琪靠在墙边,自已小跑着去开院门。院门一打开,靳东南率先进来,后面跟着老张和廖师兄。 “你们女生是怎么了,我们那边睡得好好的听到有人在哭?”问话的是老张。 廖师兄一进来,就默默地帮江一冉扶着刘琪琪往客厅里走。听到外面有说话声,客厅也亮了灯,小乐和萍子她们这才停止了哭泣,但两人仍紧紧依偎着坐在桌子上不敢下来。 江一冉简短地说明了情况,就将刘琪琪交给靳东南他们,她转身出了客厅,走进西屋。 背着手取下临时藏在门后塑料袋里的白色“老鼠干”,忍着恶心把它包在手帕里放进自已的牛仔裤口袋。 “小乐师姐,萍子师姐,东屋没老鼠,你们今晚就跟我们一块睡好不好?”她说着走近桌子牵着她们的手慢慢下来。 两个女孩含着眼泪,无声地对她点点头。 江一冉从床上各找出一件衬衫披在她们身上,拥着她们离开房间,客厅里的三个男生听到出来的脚步声,或低头或自觉地转过身不看。 江一冉见她们情绪渐渐稳定了下来,又去西屋把她们的枕头、毯子和包都拿过来,又安排她们睡一张床,这才关上房门,出了东屋。 靳东南看她回来,便主动开口。 “还好院子里是土地,刘琪琪目前只是轻微的脚扭伤,休息7到10天左右就可以恢复了。” “谢谢靳师兄,可是就10天,这么快就能好吗?”刘琪琪忍着痛向靳东南道谢,但语气里好像并不担心自已恢复的速度。 江一冉看了一眼外面黑沉沉的夜色,“既然师姐没什么事了,你们就先回去吧。” “要不要我们留一个人?”靳东南还是有点不放心。 “就是,”老张也有点担心,“一晚上伤了一个,吓着两个,明天教授又该说我这领队睡得太死,没早点过来帮忙。” 回想刚才骇人的画面,刘琪琪舔了舔嘴唇正想说,就听见廖师兄皱着眉头开口,“你们要是怕不方便,不听见招呼我们绝不过去。” “真不……” “好!” 江一冉和刘琪琪同时开口,答案却完全相反,众人愣了一秒,都会心地笑起来。 “那就我留下,”靳东南转头对老张和廖师兄说,“老张你明天给刘琪琪请假,小乐她们看具体情况,我和老廖负责明天的早饭。” “行,那今晚我醒着点,有事叫你。”江一冉点头。 靳东南一向细心,她自然对他的安排没意见,扶着一跳一跳的刘琪琪就慢慢往东屋走。 于是众人散去,各自关闭门户睡下。 夜色已深,江一冉睡在刘琪琪外侧,却迟迟无法入睡。 尽管在入住前她已经提前做好心理准备,但当“子神洞”的噩梦再度在眼前重现,恐惧反而在一瞬间迅速壮大。 她那时的第一念头就是跑,她也果断掉头跑了,闷头回到房间,翻开双肩包就找那块白色的“老鼠干”。 只是慌乱之下忘了跟刘琪琪打招呼,这么一小空档出来,就看见她惊吓受伤。 想到这,江一冉不免暗中自责。 但同时她也在思索今晚的蹊跷,就算周家村里家家都有老鼠窝,但西屋老鼠的数量还是多得太离谱,一眼望过去,层层叠叠竟有数百只。 还一只只都兴奋得像是上赶子的集中过来开会……这情形,仅仅是因为这间院子很久没住过人? 那为什么隔壁院子里就没听见闹老鼠?? 老张和廖师兄或许睡死了,但靳东南一向睡眠浅,如果真有什么动静,他不可能没有察觉。 左右胡思乱想了一阵也没得出合适的结论,直到下半夜,江一冉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但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她僵着身体仔细听了一会,声音断断续续,离她很近,似乎就在床边,而且,也不太像是老鼠的啃咬声。 于是她慢慢支起上半身,但不敢动作太大,既怕吓跑了声音来源,又怕惊着好不容易睡着的三位师姐。 但当她仰着脖子缓缓侧向床边的矮柜时,竟发现放在柜子上的双肩包竟自已升到了窗户中间,并紧贴着窗槛悬浮在空中不动!! 而原本合拢的窗户竟不知何时被打开了一大半?!! 望着这诡异的画面,江一冉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窗外有人!! 她立即掀开毯子光脚跳下床,整个人扑在柜子前面使劲去抓那双肩包,谁知外面的人感觉到被发现后,仅仅只是动作一顿,便死死地揪住包不放。 江一冉见状,抓起桌上的镜子就往窗外高瘦的黑影丢过去,但只听到“砰”一声闷响,那黑影就放开了双肩包,朝她扬了扬手里的“白东西”跑开了。 被双方的惯力支配,江一冉朝后踉跄了好几步,抓着手里的双肩包一屁股摔到地上。 这一摔虽说不重,但屁股也疼得结实,她咬牙咧嘴地闷抽了一大口气,才撑着从地上站起来。 窗外早没了人影,两扇窗户仍是大开着。 江一冉提起手里的双肩包低头往里摸,之前因为嫌那两块黑白“老鼠干”太晦气,她没在包里放什么东西,除了那个方形的银盒。 在滚出“子神”洞后,为了避免同学们和靳东南对戒指上的祖母绿宝石误会,她早就悄悄取下来又放回银盒里。 但现在,居然就是它不见了!! 这一发现气得她当即就想拍桌子翻出窗外追,但伸长了脖子往外瞧,外面夜色苍茫,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她什么也看不清。 一晚上连着两次惊吓,江一冉再无睡意,瞄了一眼夜光表,4点23分。 她关上窗户,找了件长袖套在身上,从行李包里拿出素描本,悄悄起身出了东屋。 天还亮末,正好让她理清思绪。 她在素描本空白的一页上画出一条长长的直线……首先,东屋的窗户本就是坏的,她们睡之前就是在其中一扇窗下,塞了张厚报纸才关上的,所以今晚的来人一定是知道窗户是坏的,才能肯定地选在窗户外下手。 其二,柜子上放有她们四个人的包,但那人应该是挨个翻了个遍,才找到她包里的东西,最后一下扬手就很说明目标非常明确,就是冲着银盒来的。 但那个祖母绿戒指周家村的人肯定都认识,他们老太爷天天戴在手里的东西,他们就算偷了也不敢在村子里显摆,只有拿出去消赃,或是自已偷偷戴。 但这两点都不可能。 因为那黑影高高瘦瘦,骨盆处狭小且高,几乎与腰同宽,远远看过去上半身与胯部连为一体,和下半身几乎同等长度,简直就是一条纤细苗条的“黑蛇”。 只有男人才有这种身材,而且还是未成年或是刚成年不久的大男孩。 江一冉盯着素描本上没有面部的身体轮廓仔细回忆。 周家村或黄家村人,男孩,14-20岁。 介于暂时还不清楚窗外的地面与窗户之间高度,身高暂定1米7左右。 他不怕周南城或村长。 或者说,他见过她,或是知道她。 是的。 这两点很重要,这个男孩的家庭在周家村里有一定的人际关系,不然这个年纪的孩子,半夜三更来偷刚入住的外村人明显过于冒失。 要知道即使她是外村人,偷盗放在哪都是大事,更何况即使在1993年,戒指上那颗杏仁大小的祖母绿宝石市价绝对不少于千万,只要等天一亮她向村长告发偷盗,半天时间他就会无所遁形。 除非,他有把握她不敢告发他。 或者是说就算发现了他是谁,当面看到祖母绿戒指她都不能说出来。 不然,他今晚的努力都会白费。 但如果是这样的话,她真的很好奇这个男孩究竟会是谁。在入住周家村的时候,她很肯定没见过符合上述条件的男孩。 所以,他很有可能在暗中窥探过她的行踪,而且今晚鼠群的异常也很有可能和他有关。 看着在纸上逐渐清晰的身影。 江一冉翻过一页,又画下一个大大的圆。 相比祖母绿戒指被偷,现在更麻烦的是,如果到时候戒指真的要不回来,在这的事情结束后,她该怎么回到七年后? 她长吁一口,在初具雏形的戒指上继续涂涂画画。 天无绝人之路,靳东南为什么会突然成了考古队的队医,这事他上次耍着小聪明没回答,这次绝不能给他糊弄过去。 还有最后一点,周南城他老人家现在周家村什么地方,天亮后,也该拜拜码头了。 …… 虽是昨晚一通折腾,但靳东南一向生活规律,一过早上7点,他的睡意就逐渐消退,睁眼后在脑中稍稍整理昨晚的事,就起身下床了。 但才走到到客厅外,他看见江一冉竟趴在桌子上睡得极香,手臂下还摊着一本合上的素描本,铅笔也还握在手里。 显然是出来画完画,刚睡着没多久。 他轻轻走近,弯下腰将她靠在自已怀里,刚想抱她,她就被惊得动了一下,半睁开眼。靳东南不禁有些自责,他应该再轻些才好,或是不要动她。 即使这样趴着睡会不舒服,但她一定是在屋子里挤着更不舒服才出来的,这样反复被吵醒,再入睡就更困难了。 “去我那边睡吧。”靳东南轻轻哄她。 “嗯……”江一冉含含糊糊地应着,手里还没忘记抱着素描本和笔,“好困阿……” \"那就去睡吧。\" 靳东南半扶半抱着睡得绵软无力的江一冉,动作轻柔地把她送进西屋躺下。 给她脱鞋,盖好毯子,素描本放在她枕下,再将夜里燃尽的蚊香灰弹了,从蚊香盒里重新取出一片,拿出床下的火柴盒,划开火柴点上。 看着淡淡的白烟在她床边缭绕,他这才放心地悄悄关上房门,出了屋子。 过了半个多小时,廖进来也过来了。 两个男人一个专注做饭,一个本就不爱说话。默默无声间就将早餐准备好了。 叫上隔壁院子的老张,和另外两名男同学,五人一桌正津津有味地吃着,就听见西屋传来一声尖叫。 “啊!!” 第25章 莫比乌斯环 第25章 莫比乌斯环 入住周家村的第一晚,夜晚格外漫长。 一晚上梦境连着梦境,有些古怪,又有些熟悉,分不清哪里是梦的尽头。 梦里。 她独自在无人的溶洞中行走,起初不辨方向,有些盲目,直到听见“哗哗”的流水声。她顺着河水一路向下,发现河边有座圆形祭台。 走上祭台的三层台阶,上面空无一物。 正不解其因,宽敞的洞内飘来阵阵阴风,有什么红色的东西顺风飘来,服贴地披在她身上。 她伸手打量,发现这红色竟是一件女子的旧袍,从服饰特点来看,正是明代对襟齐腰襦裙。 她摊开双臂打量着转了一圈,薄如蝉翼的红飘带随之在空中轻舞飞扬,美如烟霞。 但就在这时,身后却传来轻微的呼吸声,她惊地正要转身,那人已在她背上狠狠一推。 一脚踏空,摔下高台的瞬间,强烈的失重感猛得袭来,与此同时,江一冉突然腿脚一登,痛得从梦中醒来。 然而身下却十分紧硬,并没有想像中的柔软。 她打量四周,才发现自已仍然还在洞里,身上的红袍也犹在,只不过并不是刚才有祭台那处。 是梦中梦! 她在醒来的那一瞬间竟非常清楚自已仍在梦里。 漫如目的地继续走着,山洞很大,似乎没有尽头。 不知走了多久,她再次听见“哗哗”的水声,但四下寻找却不见水流,正待转身之际,尽头的崖边忽地凭空现出一幢巨大的圆轮,它形如车辙,高有万丈,就那么寂静屹立在眼前。 仿佛它一直都在,只是她看不见。 她慢慢走到轮边,正要仔细打量,就感觉冥冥中有什么力量牵引着她,邀她去推推那圆轮,好为它加把劲。 于是她果然伸手,握住那圆轮。 圆轮与她稍一触碰,竟自已无声地转动起来。与此同时,“哗哗”的流水声也更加清晰,像是就来自崖下。 她看着缓缓转动的圆轮,似有所悟般朝崖下探去。 这一看竟是惊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崖下河水奔流,两条白色的“巨龙”不时在水中出没,抬起小脑袋,高仰着鲜红的头冠朝圆轮喷水,但它们喷出的水流却不是圆柱形。 而是扭曲成“∞”形相互交错,形成一个透明的莫比乌斯环。 当每有一个以水流凝结成的莫比乌斯环砸向圆轮,圆轮便转快一些,再砸去一个,圆轮又快了一分。 原来圆轮竟是台大水车,它将洞中的积水引向崖下的河流,而河流里的“巨龙”又以河水促其快速转动,如此往复循环。 但问题是河流为什么不能自已带动水车转动,而需要借助“巨龙”的帮忙呢?? 江一冉想着又向崖下挪近一步,但就在这时,脚下突然山崩地裂般地“轰隆”一声巨响,溶洞在倾刻间塌陷,化有灰烬,归于无有。 醒来时,天已大亮,白得晃眼。 江一冉瞪着高高的房梁回想着前一秒的梦境,但就在这时,女人的尖利的叫声从东屋那头传来。 接着又是一连串大力的敲门声,和带着哭腔的救命声,“妈呀!!救命啊!!!” “啊!老鼠啊!!” “快来人啊!!” 不会吧,这大白天都能闹老鼠?? 对面的动静吓得江一冉赶紧掀开毯子跳下床,刚冲出门外,就发现几个男生都着急地围在门外敲门,却碍于性别不好直接冲进去。 “你们先让一下。” 江一冉抓紧刚从客厅里找到的扫帚就去扭门锁,但一脚蹬开门,房里诡异的情形却让她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三个女生死死地挤在一张床上,对着墙角边扭成一团的双肩包吓得花容失色,眼泪齐飞。 而那挤满老鼠的黑包正是江一冉的包!! 江一冉恶心地简直不知说什么好,咬牙倒退出门外,将手里的扫帚递给身后的老张,对靳东南,廖师兄点头示意。 “张师兄,东南,廖师兄,灭鼠这么重要光荣的任务必须交给你们。” “另外,还要麻烦后面两位师兄准备好水桶,脸盆,还有扫帚,都一块操家伙招呼上。” 说完她不等老张反应就将扫帚塞过去,嗞溜一声往房里小跑,甩了拖鞋跳上床,捡起床上的两把大蒲扇合为一把临时当拍,挡在三名师姐身前。 “你们快点进来!!” 半个多小时后,水桶,脸盆,扫帚和老鼠的混战才算宣告结束。 躲在床上的三名女生由起初的惊慌转为观战,再变成参战,最后直接成了灭鼠总指挥。床下的五名男生则由地面游击战,加脸盆、水桶空袭变成联合大作战,算是取得了阶段性的总胜利。 保住了双肩包的清白。 唯一另众人不满的是,一只老鼠也没打着,呵呵。 …… 待众人收拾停当准备出门与张元教授汇合时,外面下起了毛毛细雨。 望着苍茫阴晦的天空,江一冉的心中隐约有了不详的预感。 雨季就要来了,而且算起来比之前93年的田野调查,足足提前了半个月。 会是蝴蝶效应吗? 江一冉边走边想,时间长河里一个微小的扰动,导致事物的发展产生巨大的连锁反应。 因果纠缠,不断放大。 而且经过今早的闹剧,那两块黑白“老鼠干”也被老鼠拖走了,那粘糊糊的双肩包她也不得不把扔了。也就是说,从七年后带来的东西,都在24小时内以各种方式从她身边消失了。 这和她在梦里看到的情景有关联吗?? 走在一旁的靳东南见江一冉眉头紧蹙,一副心思重重的样子,不禁伸手在她面前上下划了几道,引开她的注意。 “怎么,还在心疼你的双肩包?” “那是你给我的包,我才不心疼。” “……” 一旁的老张听到对话,转脸问她。 “我说小江同学,你包里是什么还藏了什么好吃的,弄得那些老鼠一个个都发了疯,还想把包往老鼠洞里拖,我滴个乖乖,打个老鼠要血命了我。” 江一冉朝老张呵呵一笑,她能告诉他包里有黑白“老鼠干”那两块宝贝吗? “张师兄阿,包里有什么东南最清楚,包里的东西加上包都是他给我的。” 靳东南立刻转头看向江一冉,“有这事吗?” “有,就在前天。” 江一冉意味深长地转头看他。 靳东南却拍着她的脑袋说,“你偷偷溜出去买吃的,我又不会告诉你妈妈,你怎么还赖上我了?” “你真不记得了?” “根本就没影的事。” 江一冉盯着靳东南,“那你这次怎么就成我们考古队的队医了,我记得之前定的可是医学系的刘师兄?” “说,你到底是怎么来的?!” 江一冉说着双手叉腰,大马金刀地挡在他面前,一副你不说我就不放行的认真驾式。 第26章 周家祠堂 第26章 周家祠堂 闲闲打量一眼面前不达目的不休息的少女,靳东南半点不动气,反而换了一只手打伞,摸小猫小狗似的,伸手帮她理顺头顶被风吹乱的短发。 他比江一冉高出大半个头,正好放在她脑袋上歇歇手,“老刘研三没时间来,找我替补。” “那你刚考上博,就不用学习了?”江一冉甩开脑袋上的手反问他。 靳东南张嘴正要说,一旁的老张已抢先替他回答,“小江同学,你当‘南神’是白叫的?” “二十岁就考上博,大学以前随便跳级,整个华清大学也就他一个银了。” 听到老张的夸奖,靳东南对江一冉默默点头,神情淡然,深藏功与名。 着实叫江一冉登时语结,还真不好再追问。 按照约定的地点,江一冉,靳东南一行人和张元教授,以及另外六名同学在“周家大祠堂”碰头。 才一见面,张教授就先问起了昨晚的事。 她们院里的半夜尖叫,今天一大早就在周家村传了个遍,传到教授耳朵里时,他极为担心,第一时间就批了三个女生的假。 并表示如果实在不能坚持,提前返校也没问题。 江一冉点头应下,待寒暄完毕,师生们便随教授一同参观祠堂。 “周家大祠堂”位于周家村的村尾,坐北朝南,门前有一条如带状的小湖,与后面的北山形成背山面水的风水格局。 门前的石坪上还立有18支,9米高的石龙旗杆,每根杆柱上都雕有威风凛凛的蟠龙。 18支旗杆在开阔天地里直指云天,脚踏大地,记录着周家村曾经的辉煌。 张教授遥指着石龙旗杆说,“同学们,你们看,古时候科举分文武两科,所以这十八根石龙旗杆也分文武。” “文科的顶端是笔尖,而武科顶端为刀戟,或是坐狮,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说完,他回头朝学生们的脸上扫了一眼,又走近石龙旗杆接着继续说,“你们再仔细看看杆身,上面还镌刻有姓名、官衔,以及树立石龙旗杆的年代。” 学生们听着都围在石龙旗杆前仔细观察,张教授等了一会,又带着同学们走进祠堂。 周家祠堂初建于宋朝,明朝时曾遭遇大地震,损毁殆尽,及至清朝时才在村长的带领下,与村民一同再次还原当时的模样重新修建,至今已有上百年历史。 仰头望着门前牌匾上金灿灿的“周氏大宗祠”五个大字,以及门口左右两边的石狮,江一冉只觉得这一切都莫名眼熟,似乎在很久以前她就来过这里。 但那也仅仅是模模糊糊的感觉,唤不起半点与回忆有关的画面。 学生们手持着笔记本和笔记下张教授的介绍,随着他一同跨过祠堂高高的石门槛。 周家祠堂为三纵三横的布局,建筑形式以硬山为主,中路为三开间三进深的建筑群,建筑装饰精巧、堂皇富丽。 有木雕、石雕、砖雕、泥塑、陶塑、等名类装饰遍布在祠堂内外,学生们见了都不由低声赞叹。 江一冉边看边慢慢地走在队尾,直至走到后院才停下,从斜挎包里取出望远镜,朝正厅北面的屋檐望去,那正悬挂着一块古旧的铜镜。 在家居风水中,铜镜有辟邪挡煞之用,可将邪气消除,将煞气挡在门外,以保家宅平安昌顺。 但祠堂正对的是北山,有什么邪煞需要挡呢?? 江一冉举着望远镜绕着正厅走了一圈,发现只有北面的屋檐才悬挂有铜镜,其它三个方向都没有,于是她调整焦距继续观察。 只见那镜身布局外圆内方,中间刻有水纹与十二生肖,外圈为四仙女飞升图案。 水纹与十二生肖之间还刻有八个小篆文字。 正要仔细辨认篆书,身边响起了张教授的声音,“看什么呢,小江?” “教授,我在看北面檐下的铜镜,你说他们怎么在那挂个铜镜呢,是有什么作用吗?”江一冉说着将望远镜递了过去。 后面跟过来的同学也都齐齐抬头望向头顶的铜镜,张教授看了一会,放下望远镜还给江一冉。 “同学们,那是仿唐‘十二生肖飞仙镜’,看形制粗略判断为明代。” 人群里有个高瘦的男学生问,“教授,是指十二生肖里的动物都能飞升成仙吗?” “不是的,”教授边说边取下眼镜,掏出手绢边擦镜面上的水雾,边朝说话的男学生看去,“十二生肖里能称为‘仙肖’的只有八位。” “分别是牛、龙、蛇、猴、鸡、狗、猪、兔,这八个生肖动物和仙界都有一定的关系,所以又称为‘仙肖’。” “教授,老鼠是十二生肖之首,它不是‘仙肖’吗?”江一冉问。 “不是的,小江。十二生肖是与十二地支相配的出生年份的十二种动物。老鼠是‘子神’,不是仙,但民间也常把它纳为五大‘家仙’。” “那这块铜镜为什么要挂在北面的屋檐下呢,教授?”又有同学发问。 张教授仰望着铜镜正思索间,就听见身后传来声音,“因为我们‘周氏大宗祠’背靠北山。” “北字,五行属水。古同‘背’,有违背,违反之意。而老鼠的五行也属水,生肖鼠对应地支为‘子’,两两属水,自然也就负负得正了。” “嗯,铜镜里的‘子鼠’确实正对铜镜的北面。”张教授转身看着来人,笑着对同学们介绍,“各位同学,这是周村长,这次能入住周家村都是周村长的功劳。” 同学们听了自然纷纷向周村长问好。 只见他长相普通,皮肤略黑,看上去不到五十。 大夏天一身浅灰色的西装,里面白衬衫的扣子一扣到底,见张元教授介绍他,他右手叉腰,高高扬着左手,转动上半身朝一群同学左右180度招手。 但动作稍大,腰上的钥匙串被碰撞得“乒乓”作响,着实有些破坏气质。 江一冉见此,强忍着躲在靳东南后面偷笑,她知道,放在1993年,这身很正经的打扮已经能算是村里的时髦人物了,回头率一定很高。 但没笑多久,她扬起的嘴角就僵住了。 村长的后面还跟着一男一女两年轻人,见同学们说着话各自散去。那男孩意味不明地瞟了江一冉好几眼,挑衅的意味非常明显,但他身旁的女孩却淡笑着对她点头,算以招呼。 “你们认识?”靳东南侧身问后面的江一冉。 “女的不认识,但那男孩子就说不准了。” “什么情况?”靳东南问。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反复目测那男孩细长高瘦的身影,江一冉心里有了底。她也对那女孩一笑,绕过靳东南,送到男孩面前。 “你好,我叫江一冉,请问你贵姓,我们是不是昨天在哪见过?” 男孩双手插兜,漫不经心地瞥了她一眼,很干脆地将脑袋偏向一边,“没有。” 江一冉也不在意,又将视线投向男孩身边的女孩。 “你好,我叫江一冉,请问怎么称呼?” “你好,江小姐,我叫周霜年,”周霜年淡笑着看了一眼男孩,“他是我弟弟,他叫周四方。” “他还小,要是有什么冒犯……” 周霜年之后还说了些什么,江一冉几乎没有听清,她盯着眼前模样还没未长开的大男孩,一时有些愣住了。 他竟然是周四方…… 昨晚躲在她们窗外,偷祖母绿戒指的居然是周四方,也就是周南城身边的阿四!! 第27章 银发周南城 第27章 银发周南城 见江一冉一直盯着周四方打量,周霜年在我们之间来回看了几圈。一脸的疑惑,有所觉察,却也不戳破。 “江小姐,要不要我带你在祠堂转转?” “你认识我?” 她终于醒过神来,现在的阿四不过十四五岁,和周南城也未必是七年后的关系。 周霜年见江一冉收敛视线,淡淡地笑着说,“怎么会不认识,你是周姨的女儿嘛。” 也是。 因为姓江,她总会忘了自已也算半个周家村人。 江一冉也笑,“周姐姐,村里面常闹老鼠吗?” 一提起这事,周霜年的表情就有些不大自在,像是对家丑不可外扬的自觉维护,她靠近江一冉,轻声说。 “你们院的事,村里都知道了。” “咳,那是我叔叔家的旧房子,叔叔一家都去海城打工了,长期没人住才会那样。” “平时我们都不会的,都挺好的。”说到这句话时,她才恢复了声调,像是对自已和周家村的肯定。 这就对上了。 所以周四方这小子当然非常熟悉小院的一草一木。 所以当初在“黑豹汽车修理”他对自已的假客气,真正的原因就藏在周家村里。 想到这,江一冉又朝他瞄过去。 那小子也看过来,一副我不怕事,也不怕你揭发的模样,只是可惜了那双本该是纯净清澈的眼睛,掺了一丝莫名的戾气。 她收回视线,朝周霜年看去,“周姐姐,那就麻烦你带我们转转,有劳了。” 周霜年客气点头:“应该的,江小姐,你们是客嘛。” 斜站在一旁鼻孔朝天,懒得吭气的周四方,这时突然也跟着怪模怪样开腔,“对,你们是客。” 靳东南皱着眉头看他,一向好脾气的他此时也忍不住要开口,江一冉倒不在意,牵起他的手臂就走,“东南,猴子欠揍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咱们先别着急。” 一听这话,周四方也不装了,指着江一冉的脸凶起来,“你说谁是猴子!你把话说清楚!!” 现在是张元教授宝贵的授课时间,江一冉才懒得搭理这炸毛的小子,就他这样今晚再收拾也不迟,她朝靳东南使了个眼色,拖着他就朝祠堂的正厅走。 正厅内。 张教授正连讲带笔划地和同学们讲解祠堂的建筑历史以及装饰,等到参观完祠堂已将近1点了。 一行人都饥肠辘辘,三三两两结伴着回住处。 但等江一冉,靳东南,老张,廖师兄四人回到小院,就见到刘琪琪靠着客厅的门边等他们。 “师姐,你怎么站在这阿,你得多休息。” “哎呀,你们终于回来了,”刘琪琪搀着临时拐杖迎上去,“这又没个电话,我都快急死了。” “你们去祠堂没多久,小乐、萍子她们就商量着要走。” 江一冉忙小心地扶着刘琪琪往客厅里的长凳边走。 “那她们走了吗?” “10点多就走了!”刘琪琪急地一拍大腿,还没忘记将视线投向靳东南,“靳师兄,眼看这雨越下越大,我也不知道她们走是没走成阿,听说村口的小巴士经常不准点。” 靳东南沉吟着还没开口,老张就先急了,“那你怎么不拦着点啊,这天气怎么能说走就走阿。” “我磨破嘴皮子也架不住她们怕老鼠啊,一分钟都不肯多呆,吃完早饭就开始收拾,后来你传话回来说教授批了可以返校,就更是铁了心要走,就我一铁拐李怎么拦阿??” 刘琪琪说完长长的一段话,又叹了一口气,微垂的肩膀显得十分无奈。 “师姐你别急,我去村口找找看。”江一冉说着就要往外走,靳东南见了拦住她说,“小冉,你和老廖负责中饭,我和老张去村口找人。” “那也行,你们人手不够再多找个男同学帮忙。” 大概是有了主心骨,刘琪琪折腾一早上也累了。靳东南和老张走后,她也困得回屋休息去了,廖师兄则和江一冉去厨房准备中饭。 但两人没忙多久,就听见院外有人说话,“江一冉。” 那不是靳东南,也不是老张的声音。 更不像是考古队里的其他同学。 而且声音的语调不是疑问,是很肯定她就住在这个院子,与其说像是串门打招呼,倒更像是等候多时。 江一冉转身和廖师兄同时对看一眼,“廖师兄,我出去看看。”说完她放下手里清洗的小白菜,就着脸盆架的毛巾擦干净手就出了厨房。 银发的年轻男人就站在院子里。 白皙俊秀的脸上虽没什么表情,但黑亮的眼睛里却闪着柔和的笑意,红润的薄唇也随之微微上扬。 一身宽大的白色长袖衬衫,上面两颗扣子随意敞开,袖口细心地卷到肘部,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下面的灰色西裤并不是常见的肥肥大大,而是像定制一般合体服帖,虽然没戴那顶白色渔夫帽,虽然江一冉也从没见过帽沿下的真容。 但从他的衣着打扮,脚上的黑色匡威帆布鞋,右手食指上的祖母绿戒指,都如同穿越时空般一同出现在眼前,再不明白他是谁就难了。 “周南城?” 周南城双手藏在背后对她微微颔首,“鄙姓周,名南城。出自宋代张九成的《偶成》,‘居闲苦无事,驱马出南城’。” 他站在葱郁茂密的李树下,银白色的头发比太阳还耀眼,当阵阵风雨拂过时,无数生机勃勃的李子晃着涨红的小脸挤在他身边,离得最近的一串干脆直接垂在他的肩上。 “你怎么来了?” 江一冉心想,这一幕很适合画下来。 “你不过来接我吗,雨大了。” \"……\" 从院门到客厅门口总共不到二十步,小跑也就是两三秒的事,这还需要人接?? 周老太爷的架式果然很足。 她认命地从门口捡起一把黑伞,走到李树下,这才发现他的肩上早已淋了半湿,贴在削瘦的肩胛骨上显出淡粉的肌肤。 伞下的两人走动时不时肩碰肩。 但每有触碰,江一冉就往外移开一些,尽量与他保持弱不可察的距离。在地下溶洞那条漆黑的地道里时,彼此都看不见,手牵手似乎也能算合情合理。 更加不会心猿意马。 然而从院门走到客厅门口,不过十多步路,她却觉得身上有些莫名燥热。 走到客厅前,江一冉半弯下腰将伞放回地上,这才发现他手里捏着一顶白色渔夫帽,却没有戴着遮雨。 她不由疑惑地问。 “你不是有帽子吗?” 第28章 循环 第28章 循环 周南城对江一冉扬起手里早已半湿的帽子,偏头问她。 “这样不好吗?” 所以,这是对她能完整无损走出“子神”洞的奖励?? “很好。” 江一冉照实回答,还很好看。 “周南城,”她刚叫出他的名字,就想起刘琪琪和廖师兄都在屋里,只得对他招手,“你先跟我过来。” 说着,她率先走进西屋。 周南城听话地跟进西屋,只见江一冉一进房间话还没说,就直接先反锁房门,不觉好笑,“江一冉,你现在这么大胆了吗?” 江一冉不理会他的调侃,抱着双臂贴在门边,“周南城,你给我的银盒不见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是昨晚被阿四偷走了。” 周南城也学着她的样子,靠在门后。 “这件事我知道了,‘破财消灾’是好兆头。” “所以你知道银盒在哪了?!” 江一冉有些吃惊地伸直脖颈,凑到他面前,那银盒从丢失到现在还没过24小时,他就一清二楚了,看来周南城已经和周四方有联系。 而且关系匪浅。 周南城点点头,并没有直接回答问题,从裤子口袋里取出一串钥匙递给江一冉,“这里不适合再住下去,你们搬到我那去住。” 但她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不用麻烦了,东南,还有师兄都在这一块住。” 周南城看了她一眼,晃了晃手里的钥匙略带遗憾地说,“那真是可惜了,你们张教授也住在那,他和我住二楼。” “本来我还打算你那同学脚不方便,你们就住一……” “我们搬!” 还不等他说完,江一冉就夺下钥匙串,但看着手里的钥匙,她的神情忽然又变得严肃起来。 “周南城,三个问题。” “第一,现在的你是七年后的你,还是七年前这个时刻的你。” “既然时间由我掌握,我一直都是我。” “好吧,第二个问题。我从七年后带过来的东西现在都消失了,是不是说明时间重置后,我触发了‘蝴蝶效应’?” “江一冉,‘蝴蝶效应’是一种混沌现象。它说明事物的发展存在定数和变数,但既然有定数就有规律可循,有变数,则说明发展之初要先归于混沌,然而从零开始。” 所以那些身外物不论是人为被动消失,还是自然消失都是将事件重置回原点,以推动一个新的开始? 江一冉低头想了一会,又问,“第三个问题,‘小白龙’现在在哪?” “它自然在白龙湖里。” “对了,”周南城说完又补充道,“你的那两位女同学我送她们回学校了,雨天路滑,村口的小巴不出车。” 听到小乐和萍子的安全返校的消息,江一冉先是松了一口气,又狐疑地看着周南城,他几时变得这么好心了? 她不可信,他做这一切都是因为她的原故。 周南城自然从她的眼神里读懂一切。 “她们两个都是临时报名加入田野调查,之前的“93考古事件”加上你们张教授只有14个人,我当然要在月底的‘龙潭祭’前避免节外生枝。” 听到他如此解释,江一冉不觉面色凝重,“你是不是觉得这次会有什么问题?” 周南城在自已的手臂上轻弹了几下手指,“江一冉,尽人事,听天命就好。有时候知道得越多越痛苦,该知道的,你以后自然会知道。” 江一冉却并不买帐他的好意,皱眉“啧”了一声,说,“你能不能不要再云里雾里,有话直接说清楚不行吗?” 周南城听了若有若无地轻叹了一声,似是有些无奈。 “如果把从出生到死亡看作人生的大周期,那其中必然包含无数小周期,悲欢离合,周而复始。” “你这次有目的的通过时间重置进入‘93考古事件’,就是一个小周期。如果把第一个“93年”视为小周期的第一轮,那么就可以把现在的第二个“93年”看作下一轮新的循环周期,你明白吗?” 江一冉想了一会,有些紧张地盯着周南城说。 “所以如果第二轮循环周期,不能完成救张教授和‘小白龙’的目的会怎么样?” “你会留在这里,直到在下一轮循环周期实现目的。”即使在说如此沉重的话题,周南城的语气仍然很平淡。似乎他早就经历过无数次循环,再多一次对他来说也不算问题。 对他来说,不管何时何地,他都是他。 江一冉垂下眼帘一动不动地靠在墙加深思,周南城见状也不再多说,伸手轻抚了一下她头顶柔软的短发,打开西屋的门,无声地离开了。 他走之前似乎说了一句什么,但江一冉没在意,也没听清。她在心中对自已说,人生没有白走的路,我既然来了,这一步就要算数。 …… 傍晚时分,江一冉蹲在床边收拾东西,准备搬家。 坐在床边的刘琪琪边喝水边和她闲聊,“小乐,萍子那两家伙也真是够愣的。” “居然在电话里说,村里有一帅哥开着红色大宝马早送她们回学校了。” “她们是真没看到靳师兄和老张的脸色有多难看,好心好意去找人,她们居然不跟教授打个招呼,就跟陌生人走了。” 江一冉盯着床下的两个包,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师姐,这两个包哪个是你的?” 要不是因为没包包用,今天早上问刘琪琪借斜挎包时她提醒了一句,江一冉根本就不知道自已在这还有这么一个大旅行包。 刘琪琪听了半弯腰往床下看,两个大大的帆布旅行包正相互靠着呆在床底,她指着其中一个说,“左边,黑色的是我的;右边棕色的是你的,怎么了,你自已带来的都忘了?” ……我自已带来的??! 通过时间重置返回到七年前,这个时空应该只剩下精神性存在的“江一冉”,她一个影子人怎么可能带来这个旅行包?? 拉开棕色旅行包的拉链。 里面有夏季换洗的衣服,学习资料,还有一个眼熟的牛仔斜挎包,正是她以前常用的。 江一冉拿出斜挎包,包包已经洗得发白,边上的侧兜里塞着一张小纸条。 “注意,‘93事件’第二次失败,进入第三次循环!” 第29章 周家三楼 第29章 周家三楼 小纸条上短短不到二十个字,江一冉却来回看了十多遍。这是她的笔迹,不算潦草,但有连笔,能看出纸条是从一本素描本上临时撕下来的一小部分。 这说明当时的“她”有些着急,但又必须留下这句话,所以只能从手边临时撕下一张纸,写下这些字警示提醒自已。 还有那感叹号,她向来不喜欢这个符号。 总觉得它像把利剑似的直插而下,戳得人心焦,又心慌。不是非必要,非常态,她决不会用的。 第三次循环…… 她在心里默念道,难道现在经历的不是第二轮循环周期,而是第三次?? 那为什么自已一点印象都没有? 刘琪琪见江一冉盯着一张小纸条蹲在那半天不说话,不禁有些担心地探过身来,“你怎么了,这包不是你的吗?” “是我的,师姐。”江一冉回过神,将手里的纸条揉成一团塞进牛仔裤口袋,“师姐,你还记得咱们田野调查第一天的情景吗,是不是都还能挺顺利的?” “对了,那天……我是不是迟到了?”江一冉斟酌着字眼问。 “何止是迟到了妹妹,”见她恢复正常,刘琪琪又往床头靠回去斜坐在那,“你压根就没来你知道嘛,你这会不会全忘了吧?” “这怎么可能,我没来,那我包怎么来的?” “你让靳师兄带过来的阿,听他说,是你家里有事得晚一个月过来。后来好不容易来了,你又说要回一趟江家村。” “所以我正式参加田野调查是9月1号的事?”江一冉急着追问。 “是阿,才一个月你就全忘了?” “呵呵……我那个,掉队了嘛,不好意思记那么清楚呵。” 江一冉看着刘琪琪有些尴尬地打了个哈哈,心里却暗道,就算包是靳东南带过来的,那是谁把包交给他的呢,又是谁准备的包? 妈妈,靳东南,还是另一个“她”?? …… 按照周南城给的路线,江一冉一行人毫不费力地找到了他所在的三层小楼。 出于对刘琪琪脚伤不便的考虑,她们俩还是同住一楼的东屋,靳东南,老张,廖师兄三人一块住西屋。 靳东南本来并不想搬过来,但他也更加不愿意江一冉和周南城越走越近,只得拉上老张和廖师兄三人一块住过来。 虽然行李不多,但待几人整理好,再稍做布置已是晚上10点多,自然不好再去二楼打扰张教授。 眼见这里干净清雅,比起之前的旧院子五人都算满意,除了靳东南的脸色一直都不大好看。 虽然又换了新床,但学习加上搬家忙碌了一天,上床没多久,江一冉就睡着了。 及至下半夜,朦朦胧胧中她突然中从空白的睡梦中惊醒,自从进入时间重置,她总是睡不踏实。 醒来的第一反应是看向窗边。 果然,一个高瘦的黑影映在漆黑的窗帘上——窗外有人!! 那黑影耳朵很灵,似乎察觉到屋里的人醒了,便朝她勾勾手指,又如皮影戏般,对着窗户表演了一个将戒指套在手指里的动作。 刘琪琪此时睡得正是香甜,完全没被外面的黑影打扰。 江一冉轻轻坐起来,穿好衣服。 从枕下摸出微型手电筒塞进牛仔裤口袋,又从床边的桌上拿起一个老式手电筒,起身走向门边。 老式手电筒沉甸甸的重量拿在手里很有安全感,她轻轻打开房门,细挑高瘦的男孩就站在院子里。 星光黯淡的夜色下,他像是一条纤细的黑蛇般朝她竖着脑袋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 “你还算有点胆量,”周四方轻“哼”了一声,不屑地继续说,“就因为那戒指,你白天不是想找我茬吗?” 江一冉静静地看着他。 “你偷了我的戒指,我不该要回来?” 十四五岁的孩子正是叛逆的年纪,自我,表现欲强,越是按下他越得起瓢,既然他现在主动送上门,她不着急。 “那戒指根本就不是你的!”周四方压着嗓门急声说,“敢不敢跟我去个地方?” “哪?” “你别问是哪,去了你就知道那戒指是我姐姐的!!” 江一冉稍作思索后,说,“带路。” 周四方满意地朝她一偏脑袋,率先走进一楼早已门户大天开的客厅。 顺着客厅左侧的楼梯一路悄声往上,他一直走到三楼的门前才停下。 三楼楼梯尽头,朱红色的木门紧闭。 江一冉举着手电筒跟在他身后,只见他不慌不忙地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根,比小发夹稍长些的细铁丝,小心地往锁眼里伸进去。 也不用手电筒对着照,闭上眼睛静静细听,略搞鼓几下,门就开了。 门一开,便有亮光泄出,一股浓郁的烛火香顺着开门时那道劲风,直往二人的鼻下幽幽窜来。 门边右侧就是三楼的窗户,窗前挂着一长溜厚厚的窗帘,将室内外完全隔绝,这也就难怪在外面根本看不出里面的端倪。 周四方朝身旁的江一冉看了一眼,见她仍一脸镇定地往里走,似乎有些失望,但随即又偷偷绕到她身后,关上房门。 三楼没有分隔断。 只在房间居中有四根圆柱直通天花板。 两百多平方的空间一通到底,视线开阔之余,一眼望去阵式惊人。圆柱内,成百上千座朱红色的牌位在烛火的映照下,呈扇形于自面前一字摆去。 占据了房内一大半位置。 最深处的牌位林摩肩接踵,相互挨着,只能见到牌位顶部的一抹朱红。除了旁边摇曳的火光,谁也无法窥知其为何姓何名。 而最前排,最大,雕得最精致华丽的牌位有两座。 左边牌位的主人名叫“周渔”,右边名为“朱蕴华”,那长方形的小银盒刻就静静地放在“朱蕴华”身边,与她相依相伴。 有那么一瞬间,江一冉以为自已又回到了地下溶洞。 “看到没,这银盒就是我姐姐的。”周四方见她凝视牌位默默不语,语气里不免带了些得意。 江一冉转身,挑眉看着比自已高了大半个脑袋的男孩,“周四方,这么咒亲姐姐不太好吧。” “你说什么你!”周四方显然也意识到自已话中含义的不妥,有些急跳脚地指着“朱蕴华”的牌位说,“看清楚了,‘花苒公主’生于12月1日,我姐姐也是那天出生的。” “所以呢?” 周四方挺起胸脯,高声说出他的结论,“所以我姐姐就是‘花苒公主’转世,她跟老太爷才是天生一对。” “小朋友,按照你的逻辑12月1日出生的人都是‘花冉公主’转世,那如果全国有一千个人在那天出生呢?” “就也跟她们没关系,我姐姐的左手臂上,还有一颗和‘花苒公主’一样的黑痣。” 江一冉听了,也不多说。 三两下撸上袖管,就扬起左臂给他看。 光洁修长的手臂在烛光的映射下,泛着淡黄健康的光晕,上臂中间那颗红豆大小的黑痣清晰可见。 第30章 倾斜的静室 第30章 倾斜的静室 周四方瞪大了眼睛呆看了那颗黑痣一会,突然走到江一冉面前一手抓紧她的手臂,另一只手掌并拢使劲去擦那黑痣。 江一冉“啧”了一声,抬起握着大手电筒的那只手,作势去敲他脑门。谁知这小子反应倒快,脑袋偏开手电筒,绕过手臂就要一头撞回来。 看这情形是要杠上! 江一冉当即反手抓紧他紧握住自已的手臂,同时另一边肘部向外虚推,抬起左脚朝他下盘踢去,趁他站势不稳又矮身屈膝,朝他大腿内侧撞去。 周四方原本闷头撞过来没注意下面,不防刚被蹋中,大腿内侧又被狠狠一顶,他不得不松了手,连着后退几步。 想捂住那处又不好意思。 他使劲抽了一口凉气,心里却十分清楚眼前这个碍眼的女人已经留了情面,再往上一寸,他的腰板就要直不起来了。 “周四方,”江一冉盯着他装模作样强撑的样子,“‘天黑三不做,家中无灾祸’,你今天害我把三件事都做了。” 说完她又接着继续道。 “黑痣那么一个小点算不得什么认亲标准,你要是有招就出,没招我回去睡觉了。” 她那明晃晃的嫌弃表情成功把周四方激怒了,他忍着疼痛站直,厉声说,“好!” “你敢不敢跟我去看‘花苒公主’的画像,她跟我姐姐长得一模一样!!” 说完,他也不等江一冉答应就往牌位深处走,边走还边回头看她,纯净清澈的眼中毫不掩饰恨意。 江一冉紧握手电筒,跟着他一同走到朱红色的圆柱后,只见周四方熟门熟路地拉开一道与墙同色的白色暗门。 里面竟是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小房间。 小小的供桌上放着鲜花、烛火,还有供果。供桌后,墙上并排挂着两副长长的卷轴。 左边是身穿明朝状元冠服的年轻男子,右边则是头戴凤冠,身着百鸟朝凤衫裙的妙龄少女。 两人的服饰虽并非婚服,但均为红色,年纪又相当,看上去倒也和平常夫妻一样般配。 周四方站在门边,指着那年轻女人说,“你好好看清楚,她是不是和我姐姐一模一样??”说完他稍侧身,让出位置给江一冉看。 江一冉走在暗门边,仰头看了一会画像,说,“不好意思,你姐姐和她除了性别哪都不像。” 这话着实激怒了周四方,他大半个身子探进去,指着那画上的女子说,“谁说不像了,你看那画上还写了一行字。” 画像的右下侧的确书有一行字,字尾还刻有一枚印章,但离得较远,江一冉看得并不清楚,于是她稍眯着眼睛,下意识也朝前倾着身子,向那画上瞧去。 但就在这时,一只手狠狠地往她背上一推,她不及防备失了重心,脚下一个趄趔往暗门跨了进去。 但她前脚才踩进去,这间小小的暗房竟像翘翘板似的突然往一边斜倾。 整间房间全都在眨眼间变得左高右低。 眼看她站立不稳,也要顺着地面往右边的低处滑,身后传来一声兴灾乐祸的冷笑,“姓江的,你就老实地在静室里呆到天亮!”他说话间,门已紧紧关上了。 江一冉双手死死地扒在地面的大蒲团上,吊在半空中,简直又急又气,那小屁孩,她还是大意了! 深呼一口气。 她重新朝静室内打量,这间房间明显是精心设计过的,不止是蒲团,供桌,还有供桌上的水果,火烛,鲜花,以及中间的地藏王菩萨都随着房间的倾斜而倾斜,并没有随着角度往下滑。 它们竟都是牢牢地定在供桌上,供桌又牢牢地定在地面,就和她手里紧抓的蒲团一样! 第31章 静室的秘密 第31章 静室的秘密 看来这间静室玄机不小。 思忖间,江一冉已抬起右腿往右侧供桌的桌腿试探,那桌腿看上去像是钢制,极为稳固,很有可能直接打进地面。并与墙紧紧贴合,连为一体。 她在桌腿上迅速一蹬,趁着半个身子随之上滑之际,双手牢牢抵住蒲团顶部,将身体的重心全控制在蒲团上。 果然,随着她身体重心的偏移,翘起来的静室也找回了平衡。原本处于低处的半边房间又缓缓地起来,左右两边接近水平。 她赶紧随之调整姿势,紧缩在蒲团上。 果然,蒲团就是“翘翘板”的中心点。这也幸亏房间狭小,中心点至四边的墙面都距离不过2米内。 很快,静室重新恢复了平衡。 江一冉缓缓调整姿势蹲在蒲团中间,这才算长吁了一口气。门就在身后2米内,但要过去开门,房间就会再次向门边倾斜,而前提条件是那周四方“小屁孩”没在外面反锁。 但可能性几乎为零。 他诱她上来,绝不只是为了看看牌位和画。 江一冉慢慢站起身,凝视“花苒公主”的画像,她本以为底部那一行小字是为悼念她而写,但其实并非如此,那居然是一首诗——李商隐的《锦瑟》。 “锦瑟无端五十弦, 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 望帝春心托杜鹃。” 蝇头大小的小楷只工整地写了上半段,诗尾那千古名句“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似乎只在“周渔”的不言中。 《锦瑟》是一首极晦涩难懂的名作,有说是悼念亡妻之诗。也有说,那不过是诗人对流年无情的感叹。 周家老祖宗“周渔”会选择这首诗写在亡妻的画像上其实也不足为奇,毕竟他和明朝“花苒公主”的婚事至今都没有一个真实的说法,非常离奇。 据说周渔年少博学,17岁中举,23岁金榜题名,中状元,入翰林,还曾为皇帝、太子讲经读史。 皇帝对其极为欣赏,欲将爱女“花苒公主”许配给他,但尚无婚约的他竟十分犹豫,最后更是当场婉拒。 有传闻说“花苒公主”因此心生不满,私下出宫见他,却在当天不幸遭遇地震,因此香消玉殒。而周氏一族也在地震中几乎灭族。 唯有周渔不但活着,还毫发无损。 皇帝痛失爱女,一怒之下直接下旨将“花苒公主”许配给周渔,命他与公主冥婚,成了公主的念想。 但也有说法是,周渔早在地震中英年早逝,周氏一族为免遭皇帝震怒带来的灭族之灾,主动请旨周渔与公主冥婚。 但不论是何种说法,周渔和“花苒公主”都是一对有缘无份的夫妻,只是对周氏后代而言,周家老祖宗与公主的婚姻是一段风光的锦上添花。 眼下这两副画像估且不论是不是明朝真迹,既是挂在静室,用意就是要让周家后人静心反醒,但如果是这样又为什么要把静室设计成“翘翘板”形式,而不是正常的房间。 为了让反醒之人不能心猿意马,在蒲团上保持平衡,专心悔过吗? 还是说不但要让其悔过,还要让悔过之人牢记教训,不要踏足此地?? 但就算两者皆有,供桌,卷轴,这些东西又是怎么搬进来,怎么在不平衡的状态下固定的呢? 想到这,江一冉从牛仔裤口袋里抽出微型小手电筒,朝供桌照去。 供桌是极少见的双层供桌,此时大概呈45度角倾斜,供桌下层摆放有三个供盘,里面各放有九个供果。 上层的最外侧左右各有一瓶鲜花,鲜花旁边为烛火,同样一左一右各有一盏。烛台虽也在倾斜之中,但烛火仍奋力向上燃烧。 供桌的正中位置,则是地藏王菩萨。 传说地藏王菩萨既能保佑活人安居乐业,同时也保佑死后的魂灵早登上西方极乐世界。为达此心愿,他几度转世,曾立下“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誓言。 随着手电筒的白光一一扫过上层的供桌,江一冉在心里暗数,花瓶内有水,烛台火旺,地藏王菩萨代表的属性是地。 有点意思。 佛教的“四大皆空”地、水、火都齐了,只差一个风。 既然没有风……那就一定是有地方漏风了。 她眯起眼睛往地藏王菩萨像的坐台处仔细照过去,果然,那有一个极淡的指纹印。 收回微型手电筒又塞进牛仔裤口袋,江一冉缓缓从蒲团上站起来,就如同一块平平的板子似的往供桌前扑过去。 静室的平衡再次被打破,房间随即朝北面倾斜,紧挨供桌的墙面成了静室的最低位,门后则成最高位。 江一冉整个人趴在供桌上,握住地藏王菩萨像的底位试着往左转,听到轻微地一声“咔”之后,她便将地藏王菩萨像丝滑地转动起来。 但转过三圈后,藏王菩萨像就像再转不动了。 起初房内还不见异样。 但很快,她就感觉到一股若有若无的风从耳际飘过。 风的方向正来自于卷轴后面。 墙上的两副画像原本一直纹丝不动地贴在墙上,现在却好似有把鼓风机在它们后面猛吹,画上年轻男女的面颊被吹得微微向外凸出。 比较之前的模样,两人竟像是活过来一般。 江一冉盯着画像认真打量了一会,伸手在周渔画像的红色印章处轻轻按下。 还没眨眼的瞬间,画像就如同开自动门似的,迎面朝她弹过来。 她惊地脑袋往里一缩,身体迅速偏向右侧,一阵幽幽的阴风自画像后吹来,那里漆黑一片,似乎有个极大的空间。 低头看了一眼挡在身前的地藏王菩萨,江一冉伸手在“花苒公主”画像的红色印章处再次按下,只听“嚓”一声闷响,周渔的画像又自动关回去了,但同时房间西北角的墙上竟弹开一扇极细窄的暗门! 那门高有2米。 宽却不及肩膀,只能侧身进入,一次一人。 江一冉双手扶着供桌慢慢挪到桌子的尽头,再撑到墙上,扶着墙移到门边。 借着静室内烛火的光亮,能看见门外有个水泥台阶可以踩出去,但外面深不见底,黑不可察。 她从牛仔裤口袋里抽出微型手电筒,蹲在门边往外照。 黑暗像是被什么力量凝固住,手电筒的白光照不出多远,这里似乎无有尽头,阴森得可怕。 于是,她干脆扶着墙角趴在地上,往黑暗下方照去,刚开始还看不清什么,但过了一会待她适应黑暗后,竟发现下方似有许多极小的小白点浮在黑暗里。 耳边也有细微的流水声传来。 既然周家村位于北山附近,那这里很有可能也是地下溶洞的一部分。想到这,她起身去勾背后不远的大手电筒。 被周四方推进静室后,大手电筒也跟着一块摔了进来。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捡了大手电筒回来,两把手电筒一同往下照。 她终于看清,黑暗的深处有无数白色的小点,它们就像圆圆的白蘑菇,数量惊人得遍布底部。 地下溶洞常年低温,也不是没可能孕育出各类野生蘑菇,但江一冉总觉得不像。 她盯着自平台往下的台阶。 这个暗门既然她能发现,周南城肯定也是早就知道了,那么周家人从这个台阶下去做什么呢?? 第32章 又见至暗之地 第32章 又见至暗之地 江一冉又看了一眼暗门外,慢慢扶着墙角起身,伸手关上暗门。 不管周家人有什么秘密,那都是周家的事,一概与她无关,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她没忘记自已的目的。 现在既然探明了静室的秘室,就要先想办法出去。 想到这,她将两个手电筒一左一右都塞牛仔裤口袋,沿着墙壁,再次移到北面放有供桌的墙面。 如之前的方法炮制,她蹬着供桌的桌腿回到蒲团上。静室的地面也随之缓缓水平。 跪坐在蒲团上,她抬头看着面前的地藏王菩萨,不由对它自言自语道,“菩萨阿菩萨,既然咱们有缘相遇,接下来的事三分靠打拼,六分靠运气,最后一分就交给您了。” “您老可一定要稳住。” 她话音刚落,就听见耳边传来一声轻咳。 “是谁?!” 她惊得转头朝后看了一眼,然而背后的暗门仍然紧闭,西北墙角处细窄的暗门也是牢牢关着。 刚才那一声她听得真切,绝不可能是听错了。 她俯身紧贴在地板上静听了一会,却什么声音也听不到。不可能是周四方,他再无聊也不可能守在门外熬时间,等天亮她看的笑话。 也不会是周南城。 他再恶趣味,也不会不敢光明正大示人。 “到底是谁,出来!” 她又叫了一声,但除了她自已,仍是听不见一丝动静。 江一冉伸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表,临晨4点04了,天很快就要亮了,必须先尽快出去。 她做了个深呼吸,在蒲团上躺下来,对准静室的门边滑下去。静室顿时往门边倾斜,成为房间的最低点,而放放置供桌的北面墙则变成了房间的最高位。 江一冉贴在墙上,握住门把向下扭。 门把竟没有锁死,而是活动的。 她意外之余正要暗自惊喜,打开的房门外却让她随即愣住。之前摔进房间的时候,只顾着自救,没发现房间竟也随之下降了不少。 现在整个房间都像是掉进电梯井里的电梯,就算电梯门开了,头顶上也只有不到30厘米的细缝,就算有落脚点爬上去,她都钻不出去这小细缝! 那该死的小屁孩,这是有多恨她。 江一冉想着,反手从牛仔裤口袋里抽出大手电筒,照向门外的墙壁。但就在这时,一只淡青色的手印若隐若现地出现在眼前。 这手印不是印在墙上,而更像是悬在墙与她之间,更重要的是,手印的尺寸看上去像是女人的手,她伸起自已的手想对比看看。 哪知手才抬起就被一股莫名的力量吸引往那淡青色的手印贴上去,就在手掌贴上手印的一瞬间,她看到一缕淡青色的轻烟“砰”一下无声散开。 下一瞬,她已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牢牢牵扯住,根本不待她挣扎着收回手,整个人已被吸引进面前的墙里! 直到进入墙后漆黑的空间,江一冉的手里甚至还拿着那大手电筒,另一只手还保持着挣扎的动作,足足呆了两三秒才回过魂来。 这是幻觉?? 也只能是幻觉吧,好好一大活人被吸进墙里,谁信?!! 她紧握手电筒朝四周转了一圈。 黑,密不透风的黑将她层层包围,手电筒的白光竟照不透黑暗。她做了个长长的深呼吸,无尽的黑暗已不辨南北,她只能朝前走。 但没走过两步,脚尖就踢到一个坚硬的东西,虽不十分疼痛,那感觉却似曾相识。 江一冉蹲下来,举着手电筒向下看。 小小的石碑就立在脚边。 上面威风凛凛的十个大字,她已不是第一次见过——天地三界十方万灵真宰。 竟然又是道教的天地三界神位。 所以这里是“至暗之地”!! 第33章 地狱摆渡人 第33章 地狱摆渡人 尽管江一冉已清楚石碑后那四个字,但她仍绕到后面再作确认——事实确实如她所料,后面小小的“至暗之地”四个字,在手电筒的白光下清晰可见。 周南城曾经说过,有光明就有黑暗,“至暗之地”不止一个。 但地藏王菩萨的对面就是“至暗之地”,这似乎就有点邪性了,当然也不是全无道理。 毕竟在地藏王菩萨的过去世中,曾经几度下地狱要救出自已的母亲,同时他还发愿渡化地狱里的魂魄,使他们早登极乐,不再受苦。 想到这,她站起身朝石碑前看去,如果这里就是地狱,那也未必太过安静了。 仿佛是要验证她的猜测,就在这时,耳边忽地响起极细微的划水声,伴着清脆的铜铃声缓缓接近。 一丝幽幽的阴风也顺势迎面吹来。 江一冉不由浑身警戒,紧握手电筒朝前面照去。 黑渐渐淡了。 仿佛凝结的雾气被铃声催散。 独木船的轮廓越来越清晰,船上的摆渡人头戴斗笠,身上披着蓑衣,虽辨不清年纪,但从身高来看似乎是名男子。 划行到她面前不远处,船竟慢下来,停在那不动。 摆渡人一直背对着她,也不说话。 他竟是倒退着划船! 江一冉舔了舔嘴唇,“请问,你知道怎么离开这吗?” 摆渡人不语。 手里仍然保持着握浆的姿势,连角度都没变,似乎他不过是黑暗里的一抹幽魂,似乎他不过是划累了,停下来休息。 江一冉无奈,提脚朝他走近,却惊讶地发现自已个大半身子已不知何时全泡在水里。 且水位越来越高,越来越烫。 更糟糕的是,她的右脚不知踩进了哪里,被箍得死死的,拔也拔不出来。 她的背后瞬间冒出一阵冷汗,额头却又热汗淋淋。没时间犹豫,江一冉迅速将手电筒塞进牛仔裤口袋,闷头扎进水里,奋力往独木船游。 尽管脚脖子上还拖着死缠住她的桎梏,但江一冉自小学习游泳,又常年练武,即便拖着有如千斤重的累赘,仍是赶在了被烫破皮之前爬上了船。 然而等她喘着粗气爬上船后,却惊得差点叫出声。 原来缠着她的不是什么水草,而是一长串白森森的尸骨。 先是没有头颅的上半身骨架刺穿了好几个头骨,连在一起,头骨后又跟着两条腿骨连着盆骨架都挂在头骨上,缠成诡异恐怖的一长串。 江一冉咬牙脱去脚上的球鞋,将自已被划得通红的脚裸从肋骨里抽出来,双手端起尸骨串就往水里扔。 “扑通”一声入水后,水里竟然响起一连串鬼哭狼嚎,紧接着空中就飘出一股特别的臭味。 就像是木炭和硫磺同时燃烧的气味,极是刺鼻难闻。 她心尖一颤,下意识扶着船沿往水底看,谁料刚才还漆黑模糊的水底,此时竟如照镜子一般清晰。 只见绿幽幽的水面已烫得如同烧开的开水,冒起“咕哝哝”的水泡和白烟。 而水底无数的骷髅白骨,无论残缺还是完整都痛苦地扭动身体,朝她哭吼。 它们边哭边试图朝水面游上来,但眼看就要触到水面,却又有无数团通红的烈火,和利刃般的长石条平空出现冲向它们,将它们周身刺穿,烈焰焚烧,再撞击回水底。 如此循环往复,周而复始。 尸骨游上来,又被烈火撞下去,同时利刃刺穿身体,它们的痛苦越发加倍,尖叫声也越发刺耳。 这一幕直看得江一冉目瞪口呆,心里扑通乱跳。 这里竟然果真是刀山火海,人间炼狱!! 船就在这时开了。 摆渡人似乎早看麻木了水底的一切,只管机械地划动船桨。一路上,水底尽是无数哭喊的幽魂朝她招手呼救。它们有男有女,甚至还有幼儿。 江一冉紧握拳头,这不是真的。 她告诉自已,这一切都不过是我的幻觉,是静室的机关陷阱,只要我想到办法出去,这些都会消失。 她看向前面身形高大的摆渡人,“你要带我去哪,离开这里吗?” 摆渡人自然不理会她。 但江一冉依旧接着继续说,“我想没那么简单,是不是需要我做什么,或是答对什么才能离开?” 虽然明知眼前的一切都是幻觉,但脚裸的被死人肋骨划伤的疼痛,身上,脖颈后冒出来的热汗无一不在提醒她。 你看,多真实的幻境,我真的就是真的。 这时,一阵阴风吹来,船头左偏,划过一处转弯。这里的水道狭窄了许多,但摆渡人不疾不徐,顺利过了好几个弯道。 江一冉还在继续说,“既然‘至暗之地’正对着地藏王菩萨的坐像,那这里就应该和他有关。传说地藏王菩萨几度入地狱救他的母亲脱离苦海,如果没有猜错的话,前面就会有……” 她话音未落,船头微微偏转,又过了一个弯道。 水底的幽魂渐渐消失得无影无踪,耳边也安静了许多。眼前的白雾散去后,视线一片开阔,在尽头处的岸边,比手腕还粗的铁链缠了好几圈绕在大石柱上,石柱底下牢牢栓着一个女人。 其实她已经不能算是人。 因为那破烂不堪的衣裙里包裹的是一副阴森的白骨,她的头骨痛苦地扭向一边,耷在肩膀上,两边的手骨和肩胛骨,肋骨都各有一支黑色的骨钉穿透入后面的石柱。 然而如此残忍的折磨还没停止。 她的肚子,两边的大腿,小腿,脚面上都各有一支长长的骨钉打进去,将她生生世世永钉于石柱之下。 在她脚边的聚焦着无数吐着红信子的毒蛇,和湿淋淋的老鼠,相信无论有活人还是死人靠近女人附近,它们都会在眨眼间将其分食得干干净净。 好狠,够毒辣!! “那就是地藏王菩萨的母亲对不对,就算她生前再作恶多端,被折磨成这样还是很让人同情,便何况是有“大孝”和“大愿”德业的地藏王菩萨。” “所以谜底一定是和地藏王菩萨有关!”说到这里江一冉想了一会,又继续道,“回到静室后,我一定会转告地藏王菩萨,要救他的母亲必须先斩蛇灭鼠,再劈开铁链。” 但她说完过了片刻,也不见摆渡人有任何反应,他将船停在地藏王菩萨母亲的面前不久,又摆动船浆,续继朝前划。 水下虽没了尸骨,却渐渐多了无数叫不出名字来的黑爬虫,毒蛇,还有老鼠,眼看船划过来,它们都争先恐后地要往船上爬。 江一冉惊得立即抽出手电筒站起身,然而让人没想到的是,她这一动作,船身因此倾斜,船头如铜钟形状的小铜铃发出清脆的“铃铃”声。 但这一声不大不小的铃声却吓得水里的一众“臭虫”老实了许多。 “谢谢。” 江一冉对摆渡人低声道谢,长长吐出一口气,即使有铜铃的保护,她也不打算再坐回去了。 她紧张地与摆渡人背对而立,握着大手电筒死死地盯着水里的动静,但看着看着,她突然发现自已刚才坐过的船尾底部好像有几道划痕。 划痕画得很模糊,像是几个字,看上去似乎是用不太锋利的小刀,或是钥匙临时画的。 字迹有些潦草。 她舔了舔嘴唇,蹲下去,仔细研究那字。 很简单的三个字,“小心他”,但“他”的最后一笔只划了一个点就断了,显然留字的人非常着急。 这三个字意思很简单,但指向却太过笼统。 想到这里也不是常常能有人来参观,江一冉暂且相信这三个字是给她的提醒,就和塞在她牛仔旅行袋的小纸条一样。 但重点是,要小心谁,眼前的摆渡人?? 还是她身边的他? 想到这,她起身转向摆渡人。 “刚才你让我上船,又帮了我,我原本不该怀疑你,但既然船上有留言要‘小心他’,难免我要多问一句,你是谁?” “从刚才开始,你虽然一直在划,但顺着水道又绕回去了。” 她说着快速绕过摆渡人的侧边,打算出其不意扯下他的真面目,然而才看清他的脸,就惊得大叫出来。 “你!!这不可能!!!” 第34章 小心他 第34章 小心他 江一冉一直认为自已是个冷静谨慎的人。 尤其在遭遇六岁的绑架后,无论做什么事她都会给自已留退路,尽量不让自已再以身犯险,即使再吃惊,害怕也都能控制住情绪。 然而,眼下。 她盯着斗笠下的脸却久久无法平静。 这是她的脸啊!! 原来摆渡人就是她自已,”她”在为她摆渡。 而且诡异的是,“她”的眼珠眨也不眨,与其说是失明了,倒更像是已经没有半分活气的死人。 除了身体还能僵硬地划船。 “她”根本就是一缕只有实体的幽魂! “你……” 江一冉才说了一个字,就停住了,垂眸冷静了一会,又抬头看向仍不受丝毫影响,一直在继续划船的“自已”。 “是‘他’害的你对不对?” “所以你想通过这种方式向我示警,让我‘小心他’,因为他也可能会害死我。” “可是你能不能直接告诉我,他到底是哪个他?” 紧握船桨的“江一冉”仍然不语,呆呆地望着身后的空虚处倒退着划船。 江一冉看着远远的水面处露出半个脑袋的石碑,知道就要到岸了,如果她还是回答不出来,船很有可能还会继续按照刚才的路线往前划。 如此循环往复,周而复始。 永远也无法离开这里。 想到这,她急得一把握住“江一冉”的肩膀,哪知她的手才碰到蓑衣,面前的“江一冉”竟在眨眼间变成微尘一般的颗粒,瞬间掉落一地。 随着“砰”一声响,无人支持的船浆也摔进船里。 一阵阴风吹来,江一冉脚边漆黑的颗粒便被吹得飞扬,纷纷飘进河里,顺着水流远去,再没了踪影。 船上没了摆渡人,只剩下她自已。 原来刚才的“江一冉”果然只是一缕魂魄,拼了最后一丝力气留下字迹,救另一个自已。 江一冉有些失魂落魄地盯着孤独的独木船。 一切又回到原点,眨眼间,她变成了摆渡人。待船到石碑时,接客人上船,生生不息。 她盯着平静的水面,突然发现水底的骷髅白骨竟不知何时又不见了。 与此同时,不远处飘来一朵朵白色的“蘑菇”,看形状和她在静室里看到的一模一样,她捡起船浆,朝“白蘑菇”划过去。 起初她不知如何这支驾驭小小的船浆,试了好几次,在原地打了半天转才将船划开。 看着越来越近的“白蘑菇”,她的脸色冷得难看,及至近了,挑着船浆捞起一个“白蘑菇”丢进船里,她才看清这朵蘑菇竟然是一顶白色的渔夫帽。 和周南城常戴的款式、大小一模一样。 或许在2000年整天戴着渔夫帽并没什么稀奇,但在1993年戴渔夫帽的人并不多,更何况这水面上不计其数的渔夫帽都是同样的款式,同样的尺寸。 所以要小心的人是周南城!! 这个念头让她的心里如同吞了一只苍蝇般难受,她对着空旷的水面幽幽自语,“要小心的是周南城,他一直在我身边,他到底是谁??” 话音才落,就听见虚无的远处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小心他。” 江一冉惊地当即转身寻找声音的来源,然而就在这时,脚下的船却突然颤动起来,随着颤动加剧,原本平静的河水竟然也在倾刻间掀起滔天巨浪。 船身被打地四分五裂,她脚下一空,摔入水中。 “砰――” 当身体直挺挺砸向水底的一瞬,她看见水底竟然还有一个“江一冉”,微笑着朝她迎面撞来。 眼见两个自已就要相互撞上,她惊得下意识伸手去挡,只听得“噗”一声闷响,水底冒出无数泡泡。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发现自已仍在静室。 整个人都贴在敞开的门边,手里握着大手电筒,面向门外单调灰色的墙壁——她回来了。 临晨4点05分,她终于离开幻境。 原本悬在墙与她之间的青色手印早已消失,刚才的一切仿佛从未发生过,只是一场幻觉,但其实她在倒入水底的那一刻想明白许多。 她以前总不明白周南城为什么要无条件地帮她,为什么有时又莫名其妙地忽冷忽热,以前她总认为这些都与她与关。 她并不相信一见钟情,他们也不是同一国人。 但现在她终于明白了。 他突然出现在她身边,不只是偶然,而是他与她一定在冥冥中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 所以妈妈才不让来她北区。 还有,父亲在她年少时莫名失踪,而他也没有双亲,静室里的地藏王菩萨就很能说明问题。她想,他们是否去了同一个地方,出于需要,他或许要借助她的帮助。 还有,幻境里的两个“江一冉”其实也暗合了纸条上的“进入第三次循环”,所以前两次的自已都离奇地“死”了。 第三次循环的“江一冉”,也就是现在的自已,如果不能成功,很可能也会和她们一样。 想到这,江一冉做了长长的深呼吸,转身朝身后的地藏王菩萨看去,供桌上的他也正看着她。 冰冷无声。 依照之前的办法,江一冉贴着墙根挪回到供桌边,蹬着桌腿上滑,双手扒到蒲团顶端,再次腿尖上蹭,缩紧身体,将整个人的重心都调整到蒲团上。 静室的地面又一次恢复平衡,地面水平,不再倾斜。 江一冉单腿跪在蒲团上,盯着一圈又一圈的圆生生不息,相互围绕。 大圆嵌套小圆,小圆环抱大圆,及至最小的圆汇聚到中心点又向外散开,再回到最外圈的大圆,周而复始——如同人生。 所以只要把握住最初的原点,最终又将到圆点。 她想着,竖起一根食指,试着往中心点按下去。 又是一声熟悉的“咔”! 她继续往下按,直接手指全部隐进蒲团里,下一瞬,房间的门开了。 她试探地站起来,抬起一只脚朝蒲团外迈出去。 地面没有晃动,静室也没有再倾斜。 江一冉放松地长吁一口气,朝门边走去。走出静室,三楼仍是灯火通明,无数朱红色的牌位在烛火的陪伴下安静无声。 窗外仍是灰蒙蒙一片,瞌睡来了,兴许还能睡个好觉。 …… 听到一楼东屋关门的声音,周南城才打开二楼的门,一路往上,走进三楼。 走向静室的门边。 蒲团的中心点在江一冉出去后,又再度升回到原先的位置,看不出任何异样。周南城打开静室的门,凝视着地藏王菩萨详和慈悲的脸,默然而立,久久不动。 他想,母亲,这次她既然能全身而退,下一次,儿子必能成功将您带出来。 第35章 先杀四方 第35章 先杀四方 从黑色的睡眠中醒来时,还没等睁开眼睛,江一冉就察觉到耳边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警觉地睁开双眼,眸中已毫无睡意。 但脑袋转向枕头的左边时,却见伤员刘琪琪正抓着一根黄灿灿的大麻花,坐在对面床上边看小说,边啃得起劲。 只看封面上画着的两对年轻男女,不用问就知道,不是琼瑶就是岑凯伦。 “师姐,早阿,几点了?”江一冉转回脑袋,放松地打了个哈欠,从毯子里伸出手来。 刘琪琪从书后挪开眼晴,看了床上的江一冉一眼,又啃了一口大麻花,闲闲的说。 “不早了妹妹,都11点半了。” “啊?!怎么都这么晚了!!”江一冉一听便急了,立即从床上爬起来,穿上鞋上就要换衣服,“教授呢,他还在这吗??” “你急啥阿,”刘琪琪慢斯条理地说,“教授早带着他们出门了,再过半个多小时就能回来吃饭了。” 趁着换衣服之际,江一冉拉开半遮的窗帘,飞快地瞟了一眼窗外,还好没下雨,教授的安全应该问题不大。 “师姐,教授今天还是参观周家村吗?” “是阿,”刘琪琪又翻了一页,书后的脑袋动也没动,“早上他们出门的时候,我叫了你好几次,结果你愣是没反应,睡得老沉了,他们就只能先走了。” “对了,靳师兄今天没出门。”她说着从书后探出脑袋,一张清秀的小脸笑得比晨间盛放的花儿还甜,“他早上给我换过药了,一会还要再来换一次。” 江一冉见她笑得这么开心,也跟着笑起来,小傻瓜,靳东南以后可是天天都要给人开单换药的。 她指着刘琪琪的嘴角逗她,“师姐,你流口水了。” 两人打趣了一会,江一冉便端着脸盆,漱口杯出去洗漱。 但当她从一楼的卫生间出来时,却发现周四方竟斜着脑袋,双手插兜站在院里等她。 一见是他,江一冉顿时没好气,在地上放下脸盆,撸起袖子就朝他走过去。她才睡醒还没找他算帐,他倒是先来主动投案了。 很好,既然如此,那就先“杀”四方。 可还没等她开腔,周四方居然有些心虚地盯着二楼的阳台问,“你……是怎么出来的?” “想知道吗?”江一冉说罢一脸神秘地凑近他,周四方稍作迟疑,也略弯腰靠近,谁知就在这时,一股钻心的疼痛自他的肩膀尖利地传来。 他的整个右手臂竟然被江一冉折脱臼了!! “姓江的你疯了你!!”周四方白皙清秀的五官霎时扭曲成一团,他抱着自已无力下垂的手臂愤怒大骂,“你tm竟然敢对我对动手!!!” “这是周家村!你tm不想活了你!!” 虽然满嘴的脏话,但周四方的脚步却因剧烈的疼痛,摇晃着频频后退。 江一冉轻松地拍了拍巴掌,卷下两边的袖子。 “很痛很生气对吧,周四方?” “非常好,我昨晚的心情比你现在还糟糕。” 她说话间,抱着双臂步步紧逼,毫不在意身后看热闹的众人越来越多。 “周四方,”江一冉看着比她高出大半个脑袋的大男孩,“第一次偷窃,我念你不过十四岁,年少无知。” “可是第二次就不好意思了,既然你不想当小孩,那就要像成年人一样付出代价!” 说话间她已变了脸了,冷冷地一把按住周四方的肩膀将他催到墙角,并紧握他脱位的右臂不断拉伸。 这一连串的动作,疼得周四方瞬间冒出一头的冷汗,起先还手脚并用,对着江一冉连踢带打,骂骂咧咧。 “你放开我!!你这个疯子!!” “你放开……” 但他话还没说完。 江一冉就在他的腋下将脱臼的肱骨推送回关节孟,直听得一声响,复位成功。 “啊!!!” 周四方杀猪般大吼了一声,便死死地咬住牙关,紧绷的脸颊疼得一个劲抽搐。 可他仍倔强地不发出一丁点声音,仇恨的双眼紧紧盯住江一冉,却又因无法承受的疼痛瞬间充血通红,他无力地滑下,浑身发软地坐在墙边。 江一冉放开手。 推拿法是治疗脱臼复位的一种常见方法,只是在使用这种方法时,患者会产生剧烈疼痛,所以基本都是麻醉的状态下进行复位的。 她小时候和靳东南一同练习武术时,常有个拉伤脱臼什么的,都是师傅帮她们正骨。后来,靳东南做了骨科医生,她就又跟着偷学了几招。 手法虽然不能跟专业医生比,但小小的推拿复位还是难不倒她。 “周四方,我大概知道你为什么恨我,但是没关系,我也不喜欢你。” 说完,她转身往回走。 刘琪琪拄着拐棍站在廊下,因过于吃惊,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另一手还牢牢地捂着嘴。 她身边是靳东南。 见她回来了,淡淡问道,“解气了吗?” 江一冉诚实地对他点点头。 “还行吧。” “不过保不齐那孩子下次更欠揍。” 靳东南看了一眼墙角边正挣扎着要起身的周四方,“他偷你什么东西了?” “别人送的身外之物,不过现在也算物归原主了。” “嗯,”靳东南点点头,“第二次怎么回事?” 他之所以会这么问,是因为就在这当口,周南城的院外已经聚集了一群周家村的人。他们对着江一冉和靳东南指指点点,忿忿不平,脸色都要为难看。 原本他们好心好意招待这些外村人,可他们居然敢在周家村闹事,当众打周家村的孩子! 江一冉瞟了一眼院外,脸上并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她要是担心被人骂,就不会选在大白天动手了。 要的就是光明正大,众目睽睽。 是以,她指着周四方,特意提高声调。 “他,周四方,昨天晚上半夜不睡觉,跑来开我们一楼的窗户,吓得我还以为闹小偷了。” “师姐脚受伤,我不敢惊醒她,一个人出去后,才发现是周四方,他说有关于张教授的事要告诉我。我虽然不大相信,但这毕竟是周老太爷的家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而且事关教授,就跟他去了三楼。” 听到江一冉提到“三楼”,院外原本议论纷纷的众人突然都静了下来。周南城家的三楼有什么,周家村人人皆知。 但现在周四方居然大半夜带一个外姓人去三楼??! 他们怀疑,责怪,恼怒的眼神都集中看向院子里蹒跚走来的男孩。 江一冉轻咳一声继续说,“结果周四方一到三楼就对着周家的祖宗牌位指指点点,还趁我不注意,把我关在三楼,反锁不让我出来。” 她说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看了一眼身边的靳东南,又扫过院外的众人。 “阿四怎么能这样阿??” “就是,村长那么好一个人,周四方这后生怎么能带外姓人去周家的‘祭堂’?!” “冤孽阿,这不是小事,叫村长来吧。” 院外的众人正议论得热烈,就听见身后有人拼命咳嗽,“周老太爷来了,老太爷好!” 众人一听,都惊得转头,朝后纷纷齐口念道,“周老太爷。” 周南城平淡地“嗯”了一声,朝他们微微点头。 “你们吃饭了吗?” 众人相互看看,有此不解,“……吃了吃了。” 有个机灵地却说,“不不不,我们还没吃。” 众人这下才反应过来,“老太爷来了,我们也该回去吃饭了。” “老太爷好,老太爷再见。” 待周南城踩上院外的三层台阶,走进院子,江一冉才发现他身后还跟着周霜年。 她一定是听到消息了,眼角闪着泪光,却咬着下唇望着院子里的弟弟,拼命忍住没落下来。 而周四方原来进退两难,杵在墙边靠着一动不动,在听到周老太爷出现后脑袋一直耷拉到胸前。但在发现姐姐也一同出现时,头却突然抬起来,又快速垂下去。 江一冉顿觉索然无味,明明她是受害者,明明那小屁孩现在疼痛也过得差不多了,自已现身讨说法反倒成了坏人?? 她上前几步,扶着刘琪琪往房间走,经过靳东南身边时,问他,“东南,师傅做好饭了吗?”说完又对着刘琪琪说,“师姐,你那大麻花还有吗,我饿了。” \"有阿,\"刘琪琪对她暗暗比了两个大拇指,“我就说你平时起床最积极,怎么今天早上叫都叫不醒,原来昨天晚上抓贼去了。” “我去厨房催催。”靳东南说着,就往一楼的厨房走,但没走几步,他又回头瞄了一眼周南城。 “姓周的,你们周家什么家法我不知道,但教授一会就回来了,别让我们为难。” 周南城转头看他,帽沿下的半张脸面无表情。 他冷冷地说。 “周家的事用不着你提醒。” 眼见江一冉,靳东南三人就要各自走进房门,周霜年突然从周南城身后走出来,几步冲到周四方面前。 周四方抬头,但目光躲闪,不敢与她对视,下一刻,周霜年扬起巴掌在他的脸上狠狠扇去。 “啪――” 几人的耳边都响过清脆的一声。 周霜年颤抖着放下手,又转头如风般地快步走到江一冉面前,“江小姐,我弟弟对你多有冒犯,是我这做姐姐的管教不严,我现在代他向你道歉,请你原谅他。” 江一冉只觉得有些好笑。 她没想到周霜年会这么做,这个表面看起来柔柔软软的女孩,原来还么泼辣的一面。 她也不应下,只是“哦”了一声,就扶着刘琪琪走进房间。 周霜年没想到她都做到这份上了,江一冉却只是“哦”了一声,无奈间她又叫住她。 “江小姐……” 一直冷眼旁观的周南城,朝她摆了摆手,对着一楼的东屋终于开口。 “江一冉,吃完中饭,我有话要和你说。” “行!” 第36章 合作 第36章 合作 眼见江一冉扶着刘琪琪关上了一楼东屋的门,靳东南也去了厨房催饭,就连周南城也漠然不语,背着双手走进一楼的客厅,周霜年慌得急忙叫住他。 “老太爷,阿四他……” 周南城似乎并没有听见,缓步上了二楼,直至推门走到二楼的阳台,才对着下面冷冷说。 “该怎么罚,你心里清楚。” “龙潭祭之前,我不想再看到他。” 说完,他进了二楼的房间,再不见人影。 一时间,院子里只剩下周霜年姐弟。 她紧握双拳,又缓缓松开,如是几次,冷着一张脸对周四方说,“我们走。” 二人走后,小院终于安静下来。 东屋里,江一冉和刘琪琪一人啃着一根大麻花,盘腿坐在床上。 “我说妹妹,你今天真是够猛的,一次得罪了三个姓周的,小心报复哦。” 江一冉对她笑而不语,报复是肯定会有的。 但不是周氏姐弟,很快,姐姐就将会死于这次“龙潭祭”,弟弟则要对周南城伏低做小,暗中勾结黄家使坏,并不需太过顾虑。 江一冉又啃了一口大麻花,心中暗道,昨天晚上,刘琪琪或许睡得太死,张教授年近六十,精力有限。 但是这位周家的老太爷,年富力壮,精明强悍,不可能连两个大活人踩在他头顶的三楼都没察觉。 他应该非常清楚她昨晚被困的全程才对,但出于某种原因没有制止。 而且他在见到银盒回到“花苒公主”的牌位前没有作任何表态,这一行为也让周四方误以为,得到了周老太爷的默许,才会有所行动。 周南城一直在静观其变,并乐观其成。 亏她还天真地以为,这一切只是莫比乌斯环在冥冥中推动事件。银盒回到“花苒公主”的牌位前,这样才能在未来的七年后,由阿猫从地下溶洞的凹洞里再取出银盒交给她,进入“子神”洞来到七年前。 说起来她倒是得感谢昨晚的静室被困,否则对他的那一点心动,很可能会极大程度干扰她的判断。 幸好,只有一点。 幸好,她和他终于有“话”要谈。 …… 张元教授带着十多名学生一同回来后,虽然脸上有明显的疲惫,却一直精神高涨。 见到江一冉出现在饭桌上,他开心地跟她谈起了今天早上参加周家村的经历。 “小江你知道吗,周家村的房子都是按五行八卦建的。”他说着像个孩子似的笑起来。 “有老乡说要给我们带路,我说不用,正好让我在孩子们面前露一手,结果……”他说着将眼镜往上推了推,看着老张又笑了起来。 “结果还是老张爬到墙上踩点儿,我们才分清楚了东南西北。” 他说完,老张也拍着桌子跟着笑起来。 “教授自信,但我们比教授还自信,十多号人拿着指南针,八卦小册子,挤在巷子钻研了半天哈哈……” 老张话还没说完,他身边的老廖悠悠接口。 “最后还亏得那个老乡把我们带出来。” 客厅里的众师生,包括周家请来的厨师听了也都跟着大笑。 江一冉凝视张教授和学生们又说起了周家村的建筑特点,真希望时间永远就停在一刻,教授永远都是这么意气风发,永远不要发现“万寿桥”的秘密,永远都是这么健健康康。 饭后没多久,外面又下起了大雨。 张教授便布置所有同学将今天早上考察的笔记整理好,并画出周家村的地图。 一直忙活到傍晚时分。 江一冉才得了空,从东屋出来,转进客厅,往二楼的楼梯上走。 但还没走几步,她身后就响起脚步声。 “我跟你一块去。”靳东南说。 江一冉回头,看着与她自小一块长大的发小,“怎么了,担心我?” “当然。”靳东南极坦诚的说。 说话间,他们已上了二楼。 周南城就靠在二楼的阳台上吸烟,或许是怕烟味上升染到帽子上也有味,他没戴那顶白色的渔夫帽。 淡淡的白烟缭绕在他银色的白发间,显得神秘莫测,但偏偏他单薄的唇瓣又比女人还要红润一些,这画面就有了一丝邪性。 他看着他们走近,也不说话。 微眯着眼睛,狠狠吸了一口,纤细修长的手指在烟身上轻弹,将烟灰抖进阳台栏杆上的玻璃杯里。 这还是江一冉第一次见他抽烟。 她原本以为他不抽烟。 或许是听到了他们在楼梯上的对话,周南城又吸了一口烟,说,“靳先生,我这庙小,三个人太挤,麻烦你在下面等。” 靳东南毫不示弱地对周南城回道:“姓周的,孤男寡女我不放心,要不你在这说,要不我进去等。” 江一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了一圈,忽地轻咳一声笑起来,\"还要不你们慢聊,我下去?\" 一听这话,两人同时不满地瞪她。 江一冉对着他们朝二楼的客厅歪了歪脑袋,径直走进去,找了把椅子坐下,“行了,有话就说,周南城你还欠我一个交待。” 靳东南朝周南城挑挑眉,也跟着进了客厅。 周南城盯着客厅又抽了一口烟,将没抽完的烟蒂扔进宽口玻璃杯里捻灭,端着杯子走进自已的卧室关上门,半晌,卧室里传出“砰”一声闷响。 听上去,是摔东西的声音。 过了一会他才出来,关上卧室的门,坐在二人对面。 他看了一眼江一冉,\"周四方的事是我疏忽了,‘龙潭祭’之前他不会再出现。\" 江一冉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等他接着说下文。 谁知他却抱着双臂不吭声,悠闲地看着客厅外,靳东南正要发作,就听见楼下有人喊他的名字。 \"靳师兄,学校有电话找你,下来一下。\" 靳东南和江一冉同时愣了一下,又都看向周南城,学校的电话能打到这里来,他老人家功不可没吧。 靳东南瞪了对面的男人一眼,无奈站起来对着楼下没好气地说,“你就说我不在。” 不料楼下的声音却是半点不容敷衍,“靳师兄,博导说他知道你在,他要你现在就接。” 靳东南气得直咬牙,却也极其无奈,他回头对江一冉说,“我一会就回来,小冉。” 江一冉立即说,“你快去吧东南,我这不用担心。” “好。”靳东南说着对她点头,指着周南城又狠瞪了一眼就下去了。 他一走,周南城就关上了二楼客厅的门,又坐回了原位。“之前的‘93事件’没有靳东南,他必须回去。” 江一冉对他努努嘴,没有表示反对。 “明天是月圆之夜,按规矩‘龙潭祭’之前,周家村会有一次祭祀表演。” “想救教授最好的办法就是在祭祀表演后,想办法让他提前返校,这样一劳永逸,至于你们可以继续留在这。因为在之前的‘93事件’中,你们都并无危险。” “可以。”江一冉点头认同。 “这两天雨水明显增多,我记得上次的93年就下了半个多月的雨,教授早点回去我也安心。” “那,‘小白龙’你是怎么计划的?”江一冉问。 周南城略思索道:“桥墩一定会被暴雨冲垮,这件事无论时间重置多少次谁也阻止不了老天。而桥墩一垮就相当于给‘小白龙’开了道,所以一定要在暴鱼来临前,把它赶进地下河,过了暴雨再出来。” 他说完就定定地看着江一冉,“这件事我需要你的协助。” 江一冉顿时明白他的意思,地下河就在静室的侧门后面,“答应你之前,我有三个问题?” 第37章 道出真相 第37章 道出真相 周南城并没有立即问江一冉有什么问题,他认真地凝望近在眼前的她。有那么短短一刹,他觉得他们才靠近的距离突然又分开得很远,甚至已远过天涯。 他很想对她说,抱歉,昨晚很辛苦吧。 但也不过就是一刹。 说出嘴边的话却是平淡无味的,“说来听听。” 江一冉握拢双掌,手肘搁在自已的膝上朝他倾身过去些,“第一,你的眼睛、头发还有帽子是怎么回事?” 周南城蓦地轻笑。 “我以为你不会主动问,没想到你倒是开始关心人了。” 说完他似乎轻叹了一声,接着继续说,“在你经历这次时间重置前,我早有过无数次时间重置,逆天而行自然要付出代价。” “而头发和眼睛就是代价之一。” “虽然为了生存,这五百多年来,我已能做到暗中视物,但如果这次不能成功,再次回到七年后,我的眼睛大概就要永远瞎了。” 江一冉的表情仍没什么变化,只是停了一会,才开口。 “第二个问题,既然代价惨重,你为什么要帮我完成心愿,送我回七年前。不要说什么现在不能讲,也不要说为了‘小白龙’,我要听实话。” 周南城点点头,“确实,这些事你的确有知情权。” 说完他往沙发的椅背上靠过去,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看着左上方的虚空,缓缓道:“这件事说起来,可就有些年头喽。” “周家本是赫赫有名的书香世家,文气昌盛,每一代都会出一名状元郎,每十年便至少会有一名周姓的文官崛起,封官拜相。” “到周渔那辈,他高中状元后,无意间结识了一名神秘女子。那名女子不仅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而且还通晓未来。” “周渔若取了她,周家的运势自然将会更上一层。” “然而他初入官场,哪里知道周家在朝中的势力太盛,早引起了皇帝的忌惮,欲将‘花苒公主许配给他,用以压制监视周家。” “周渔自然婉拒,却没料到‘花苒公主’听说他当场拒婚,为了见他竟然私自出宫,遭遇地震,后不幸陨命。” “而周渔原本与那女子相约当日见面,没料到地震来时人群四散,那女子也没了踪影。” “待他一路惊慌回到周府,发现周氏一族竟在地震中死伤过半,而他的亲生母亲在他下朝之前就早被带走,生死不明。” “侥幸逃过一劫的周府众人当夜皆不敢合眼,天还未亮却等来了御旨,周渔赐死,与‘花冉公主’冥婚,周氏一族无论生死全部陪葬。” “而我的母亲……母亲她……” 说到这里,周南城似乎有些哽咽,就此停了下来。微微垂头看向地面,半晌又抬头转向客厅的窗外。 院后种满了果树,此时正开得热闹,其中有好几株无花果树已长得高过二楼的阳台,朝三楼探去。 即使天色已逐渐暗淡成黑,仍遮掩不住它们旺盛热情的生命力。 周南城看了良久,又将视线转回来,似乎这一刻的停顿让他从窗外汲取了力量,又活了过来。 他接着又继续说。 “他们说,我的母亲,母亲将因为我犯下的罪孽永生永世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那地牢我永生永世也找不到,即便我找到了,也永生永世无法进入地牢,无法救她出来。” “我不信!!” “在周家人的掩护下当夜逃出周府,然路过冥海海边时又遭遇余震,身受重伤。就是那时,我见到了同样因地震受伤搁浅的‘白龙王’。它本是千年灵物,海中霸王,谁知一朝遇难竟被人兽分食。” “或许是境遇相同,濒死的‘白老王’与我订下千年之约,它助我永生,寻找母亲;而我则助它幼子‘小白龙’,护它千年。” “这五百多年来,我利用时间重置无数次穿越时空回到明朝,救我的族人,寻找母亲,寻找那女子,但都收获甚微。” “黄老二已算幸运,虽是伤了一条腿,却保住了命,被我带回来。” 江一冉听了顿时心中一跳,瞪大了眼晴看着周南城。 她现在已经知道周渔就是周南城,明朝至现在,他已活了五百多年,或许因为长相、年龄始终如一,他改了名字。 但她没想到的是,黄家二爷爷竟也有上百岁年纪,这就难怪他非要参与这次的时间重置。 看样子是想通过时间重置,重新站起来,重回年轻。要不是之前和妈妈讨论过关于“周老太爷”的传闻,她一定会以为周南城是跟她开玩笑。 但现在她人已经回到七年前,也就证明了周南城的确通过‘白龙王’拥有了控制时间的能力,从而获得永生。 所以他的“老太爷”称号也算得上是名正言顺。 想到这,她开口道。 “原来是这样,所以你在静室里供奉‘地葬王菩萨’,是为地狱里的魂灵和活着的族人祈祷吧。” 周南城默默点头。 “这是祖佛与人类的交流方式,虽然这种交流有些物质化,但纯精神领域的东西是不存在的。” 这是自然,江一冉非常认同。 神仙也需要凡人的支持,不然哪来的香火。 她看着周南城又接着继续说。 \"第三个问题,我戴的鱼惊石是你送给我的,当年也是你救了我对吧。那么关于我和黄心悦的绑架,和我父亲的失踪请全部真实客观地告诉我,这一点对我很重要。\" 周南城直视江一冉的眼睛,“你都想起来了?” “是的。”江一冉也看着他,“我和黄心悦被绑架的山洞和地下溶洞非常相似。而且被绑架后,除了我们没有任何绑匪出现在周围,任我们逃走,这不合常理。” “而且就算我父亲为了找我迷路失踪,这么多年他去了哪?还有黄家为什么没有出动人手寻找黄心悦,他们好像早就算准了她一定会遇难,干脆就认命了。” “当然,要说不珍惜这个亲生女儿也不是,毕竟她在6岁前过得那么开心快乐,有安全感,即使自已被吓哭了,还要在最后一刻保护和她同龄的我。” 说到这里,江一冉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那天是‘龙潭祭’对不对??” 周南城没有回答,但沉默中带着一丝哀伤。 这是默认了。 “周南城,这些事情你不说,我不会答应你。” “教授那边我有办法让他提前离开周家村,但‘小白龙’的事本就与我无关,恕我爱莫能助。” “江一冉,”周南城轻轻地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在这个世界上,小至草木,大至宇宙,都有周期性。人也是如此,每隔百年,便会出现与前世相同之人。” “你和黄心悦都与‘花冉公主’容貌相似,且三人皆是同一天出生,你们之中很可能有一个人是‘花冉公主’转世。” “当时你们身在漆黑的山洞,看不清彼此的长相,并不知道你们之前的联系。但‘龙潭祭’开始后,‘白龙王’的灵力苏醒,他带走了黄心悦,使你留下。” “为什么?!!” 多年前的噩梦再被提起,已让江一冉心中压抑难安,然而当她知道真相,却再忍不住义愤填膺。 她腾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不解地冲着周南城低声怒道:“你们那是什么狗屁理论,谁规定这世界上就不能同时有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了??” “要是黄心悦还有一个双胞胎姐妹,难道你们还要杀一双吗?!!” 第38章 道出真相2 第38章 道出真相2 江一冉对着周南城吼完一嗓子,正要接着质问却突然停了下来,呆呆地瞪着他。 “你明白了吧。” 周南城有些同情地看着她。 “所以你看,不是周某喜欢隐瞒,而是有些事情提前告诉你,就是往你心里扎上一根又尖又长的倒刺。” 他说完还略带无奈地耸了耸肩。 神色早已从刚才回忆母亲时的悲痛哀伤中抽离出来,恢复了平日的冷眼旁观。 江一冉睨了他一眼,在椅子里坐下。 当年,六岁的方潇潇与她熟识后,曾经告诉过她,就因为她长得和黄心悦极为相似,黄家才收养她做养女。现在看来,这个谎言还真是藏得很深。 如果周南城没有骗他,真正的黄心悦长得和她一模一样,那方潇潇也该和她一模一样,但现实是,她们俩就连脸型都不一样,一个尖,一个略圆,就更说是长相。 可以。 看来,结识方潇潇这个“好朋友”,背后还有妈妈的功劳。不然为什么她一年级开学第一天,方潇潇就主动找她打招呼。 江一冉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理由又是为她好吧。 十几年的友谊,原来竟全是人为所赐的塑料感情,这就可以解释方潇潇为什么明知道黄家老宅有危险,明明有各种方法暗示她,也一直不作提醒。 这都是黄家的授意吧。 她还说她傻,明明就是自已傻。 周南城见她呆呆地坐着不动,起身去客厅深处为她倒了杯热水,走回来递给她。 “谢谢。” 江一冉接过玻璃杯,杯身的温暖传至指尖,令她心里舒服了一些,她对着杯口吹了吹热气,慢慢喝了一小口。 小时候,妈妈带她看心理医生。每当她陷入到对黑暗、老老鼠、河水还有绑架的恐惧中时,那位温柔的心理医生也会给她倒一杯不会特别烫的热水。 让她边喝,边慢慢缓过来。 后来,她还带她去学游泳,用水的柔顺治愈她的伤痛。 一口气喝了大半杯水。 江一冉觉得好了很多。 “周四方说,周霜年和‘花苒公主’同一天出生,她也该死吗?” “你误会了小冉。”周南城似乎有些急了,直接就换了称呼,“当年的那场‘龙潭祭’只是为了确认真正的‘凤凰之女’,但谁也没想到那孩子会在那时去河边。” “不对!”江一冉毫不留情地说出了真相,“方潇潇说过,黄家早就给黄心悦算过命,她活不过6岁!!” 周南城略有惋惜地微微摇头。 “黄家世代从商,最重利益。每一名子女一生下来都会找人算卦。那孩子命里犯水,六岁有大劫,但黄家却在知道她有可能是‘凤凰之女’后,私下安排她学习游泳。” “她要是早早远离水源……罢了,到底是我去晚了。” 江一冉愣愣地看着他。 “你说的是真的?” “信不信随你。”周南城有些不快地斜了她一眼,“你当真以为我不过能控制时间,就能不顾人命,所为欲为了?” 一听这话,江一冉当即问,“那我问你,你为什么一定要找到‘凤凰之女’?” “是因为只有‘凤凰之女’才能帮你找到你母亲,还是因为只有‘凤凰之女’才能解救你目前的困境?” 江一冉冷冷地看着面前的银发男人。 “静室的侧门后,我看到很多白色渔夫帽,都是你的吧?” “让我来猜猜,自从你的眼珠因为时间重置太多次,消耗过度变成异色瞳后,是不是就越来越畏光了??” “你对外可能宣称不想露出一头白发,其实帽子是为了保护你的眼睛。” “所以之前那些‘周南城’,他们都死了吗?” “而前两次的我,也都死了。” “还有,我不是第一次进入循环,而是第三次!前两次失败的‘我’,之所以并没有和现在的‘我’撞面,是因为你,送她们上路了。” “对吧,周老太爷??” 谜底当面被揭开,除了难堪还是长时间的静默。 周南城有些不自在地坐直身体,细长的手指习惯性地在膝上轻弹。他以为今晚的谈话很快就会结束,没想到竟说到如此不体面。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晚上8点27分了。 也该尽快结束,回归正题了。 他的时间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多。 于是,他略倾身过去正对着江一冉,尽量温和地看着,一直两眼不眨怒视他的女孩,“你知道吗,小冉,我始终相信一句话,生命的力量在于不顺从,而生命的魅力就在于不确定。” “上一轮时间重置失败后,再启动下一轮时间重置的同时也会多出一个新的‘我’,为了我的族人和母亲,无数次时间重置,就会产生无数个‘我’。” “你说,我该如何处理‘我’,我只能让无数的‘我’走上绝路,以死铭志,只要‘我’还活着一天,我就不能让母亲永远绑在那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受苦。” 江一冉仍是冷冷地看着他,脸上连一丝微表情也没有松动,那意思仿佛是在说,那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和你不过萍水相逢见过几次面,你凭什么,为什么要杀了之前的‘我’! “小冉。”周南城微微舔了舔嘴唇,“首先,前两次也是和第三次一样,是你,主动请求我,帮你进入时间重置。其后,如果我不代你做出选择,你认为你会如何做出选择?” “我……我,”道理比现实还残酷,这让江一冉一时有些哑口无言,“但是,但至少我不会让‘我’没有价值的去送死阿,或者,或者我会想办法让她们隐秘的活着。” “别说什么孩子话了,你怎么知道她们死的没有价值??你想让她们在哪个见不得人的角落里活着?!” “或者说,你认为你是如何突破‘至暗之地’的幻境?没有她们的提醒,你怎么可能全身而退??” 这些道理听上去似乎很成立。 却偏偏是一个不讲道理的烂道理!! 江一冉实在气不过。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我亲眼看见前两次的‘我’在刀山火海里死得很透,还要感谢你杀了我了??” “我的母亲也在那吧。”周南城轻轻地说。 “你能看见她,可我却连死了都无法进去那里。”说到这里,他的眼里竟带了一丝有些疯狂的羡慕,“没关系的,既便有一天我真的瞎了,死了,只要能握住她的手就好。” “江一冉,能说的我都说了,请你将我的母亲带出来,好吗?” 周南城说着缓缓站起身,朝江一冉跪下,抬头看她。 “请你帮帮我。” “我知道你的父亲在哪,他没有失踪。” 第39章 达成一致 第39章 达成一致 相比周南城这一跪,更让江一冉吃惊地是,他竟然说知道自已父亲的下落! 19年来生死未卜,杳无音信的父亲竟然没有失踪!! “我爸爸现在在哪??!” 她当即急得问。 但周南城的脸上却有露出一丝犹豫,沉吟片刻才轻轻道:“令尊他,现在留在明朝。” 这个答案听上去无比疯狂荒谬,叫江一冉更加意想不到,她瞪圆了眼睛,极其诧异地看着周南城,想从他的脸上读懂当初的真相,但同时心理又隐约觉得,如果是父亲也不是不能理解。 父亲是位十分严谨的历史学家。 饱读史书,熟悉各家经典。 自她牙牙学语时,就为她启蒙历史知识。 每每说到大唐与大明总是不禁眉飞色舞,尤其是谈到明朝初期坚持“不称臣,不纳贡,不和亲,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如此风骨强悍的祖训时,更是对大明王朝满脸向往之情。 所以……爸爸的事,妈妈也,知道吗? 她看着周南城,突然不敢问出口,答案已要浮出水面。 但现在,她却想极力按下去。 江一冉有些无力往椅子后退了两步。 知道真相的代价,果然比她预料的沉重。她俯视着面前的银发男人,周家老祖宗“周渔”,也就是现在的周南城在这个时候对她还真是“无比坦诚”。 她做了个长长的深呼吸。 不管怎么样,知道父亲还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而父亲之所以会回到明朝除了自身原因,应该也和他脱不了关系。 据说在周南城永生的这五百多年里,“周老太爷”一直是周黄两家的靠山,如今为了早已逝去的母亲,他将自已放低到尘埃,也终于不得不将父亲的事当作王牌甩出来,只为求她点头答应。 看着他狭长的双眸里莹光闪动,似乎隐隐蕴含泪光,恢复平静的她稍愣了一秒,很想伸手去扶他起来。 但就在那一刹那间,她的耳边又响起“至暗之地”那声命运般的叹息——“小心他”。 才半抬起的手终于还是犹豫了。 说出的话,也冰冷了许多。 “周南城。”江一冉说话间索性走到客厅的门边,不去看他,“男儿膝下有黄金,你这样我受不起。” “更何况,你说你知道我父亲的去向,基于等价交换原则,你应该也早料到,只要你说出来,我大概率都会答应你。” “是的。”周南错仍跪在那,肩膀挺得笔直。 “正因为如此,不行此大礼不能彰显我的诚意。那‘至暗之地’非其它可比,凶险非常。周某在此并非以令尊的安危威胁你,也并非以这一跪道德绑架。” “虽然是为了自各的亲人,但我们不是在谈生意,小冉。” “我们只是携手合作,守护我们的家人。” 他说完稍作停顿,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请你帮帮我。” 江一冉背对着他,稍闭了闭眼睛,待睁开时,眼中已坚定了许多,“说吧,怎么合作?” “你这是答应了?”周南城的话里透着惊喜,语气也明显比刚才轻松了许多。 “算是。” “算是?” 江一冉边想边解释道,“关于令慈,我尽人事,但听天命。如果到最后仍然失败,第三次的‘江一冉’我有自已的安排,你,不能再将她‘处死’。” “合理,我同意。”周南城说着缓缓站起身,轻弹了几下身上的灰,就踱到她身边。 这一连串动作优雅得就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 “以后具体每一步行动都要和我商量,不能有隐瞒。”江一冉转头看他,“既便到最后仍然不能成功,也得顺应天命,就此收手。” 这句话说得有些残酷冰冷,更何况江一冉的语气严肃,脸上的表情也克板得几乎不近人情。 周南城目光深沉地看着她,似乎想从眼前这双乌黑纯净的眸中看出强装的假面。 他略思索道,“我知道自从六岁那年你遭遇绑架,以及令尊失踪,性子就冷了许多,没有安全感,很难取信他人。” “可这件事周某努力了五百多年都没有做到,即便你我联手,也不可能只试三两次就能成功。” 江一冉仍是没什么表情,平淡地回道:“随你怎么想。在我这没有‘事不过三’,只有一回生,二回熟。第三回不好意思,我收手退出。” “妈妈还在家等我,我必须为她多考虑。” 周南城无奈地点点头。 “好吧。” “周某也不能强人所难,两次就两次。” 然而他话音才落,就听见江一冉又一次无情地对他解释,“不是两次。我已经去过一次,现在还剩一次。” 这下话轮到周南城大吃一惊。 “江一冉,我们不可能一次成功!!” “你现在这样是在责怪令尊吗,但问题是……”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江一冉说,“我相信我父亲能理解我的决定。当然,我也相信,以他的能力想要离开,一定可以随时和我离开!” 周南城有些无力地轻叹,“可是你要知道……” 但就在这时,门外的楼梯口响起一阵飞快的“咚咚”声,声音来得很快,不过下一秒,二楼客厅的门就被人从外面迅速扭开了。 来人正是靳东南。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明显的不快。 心急火缭地打开门,却不料两个人都站在门边。他有些意外地小退了半步,又下意识上前将房里的江一冉拉出来。 “大晚上的说话就说话,关什么门?!”靳东南说话时,视线始终对着周南城,对他甩过去一个极难看的脸色。 “姓周的,我真是谢谢你多管闲事!” “怎么了东南?”江一冉问他,靳东南向来脾气温和,极少对人发火。 “下去再说,你放心小冉,我是不会走的。” 听了靳东南的话,江一冉心里有了数,也不再多问,微微点头就随他出了门。 “江一冉,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周南城的声音从二人背后清晰飘来,像是挑衅一般。惹得靳东南回头瞪了他一眼,又警戒地将视线收回。 还没问是什么情况,就见江一冉头也没回,淡淡回了一句,“知道。” …… 第二天,照例又是雨天。 天阴得很,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且越下越大,看样子一天都晴不了。 眼见出不了门,张元教授干脆召集学生们都聚在客厅,“同学们,你们知道环绕周家村的湖为什么叫‘白龙湖’吗?” 老张率先开口,“教授,这事我知道,小时候我就听我奶奶说起过‘周家村坠龙事件’。” 他说完看了一眼张元教授,不知道这类民间传说在课堂上说教授介不介意。 张教授朝他摆手,示意他尽管说。 其他同学才这纷纷表示,小时候都听爷爷奶奶们说起过,但没人当真,都以为是个故事。 于是老张夸张地咳嗽一声,开始描述道:“我奶奶说,60多年前她还是小姑娘的时候,就听说过很多周家村的村民在湖边不远看到一条活龙。” “那时因为多日前连降暴雨,湖水猛涨,它不知道怎么就搁浅到了岸上了,急得大家用苇席给它搭凉棚、浇水。” “就连附近寺庙的僧侣都来为它念经,结果过了一晚上暴雨停了,它竟然也不见了,谁也没有再见过它。” “这事当时的报纸还报道过,看见的人都说它和画上的龙一模一样,浑身银白,头上大红色的头冠,嘴下两条红色的长须,身长大概有15米左右。” 听到这,江一冉瞄了一眼正从楼梯处下来的周南城,他似乎并没有注意坐在最后面的她,帽沿有意无意地往老张那转去,似乎看了他一眼,才径直走出客厅。 第40章 龙潭祭来源 第40章 龙潭祭来源 张元教授笑眯眯地看着同学们畅所欲言,见大家都说得差不多了,才摆着手说,“同学们,其实阿,这‘坠龙’传闻历朝历代都有。” “最早的‘坠龙故事’发生于夏王孔甲时,所谓‘天降雌雄双龙,于临颖县豢龙城东南角龙荡沟处,孔甲派刘累到此养龙,封他为御龙氏。” “之后,汉、晋、唐、宋都有史书谈过‘天降坠龙’,到了清朝,《清史稿》记录的坠龙事件就多达四次。” “我们的文化对龙的崇拜已超出了普通文化现像,其中反映的心理非常值得文化史专家,和各位同学的研究。” “张教授,你相信有龙吗?” 这时,有个戴眼镜男同学问。 张元教授含笑看着他,指着老廖的位置说,“这个问题阿,廖进来同学最有发言权,他的专业是水生生物学。” 老廖没想到张教授会把这个颇具争议的问题抛给他,稍加思索后,他答道:“这个传闻我小时候也听说过。” “一般来说,传闻里看到的龙指的都是蛟,或是皇带鱼,它们体型庞大,攻击力强。但是蛟只存在于神话传说《山海经》,现实并不存在。” “而皇带鱼虽然也是通体银白,顶部有鲜红头冠,但它只生活在900米以下的深海,所以传闻就是传闻,和现实还是不符。” “教授,你说是吧?” 老廖说完,还不忘记把‘球’踢回给张元教授。 张教授看着他呵呵地笑了笑,“同学们,话题说远了。其实‘白龙湖’之所以取这个名字,是因为湖如带状,狭长而窄,湖面环绕大半个周家村,形状酷似龙形。” “从心理学角度来说,这叫“吸引力法则”。我们的文化崇拜龙,潜意识接受龙,也乐于希望有龙。当然,这是一种浪漫的自我心理调节,无伤大雅。” “那么基于‘白龙湖’,湖上就有了‘万寿桥’,毕竟龙能长寿不老嘛,桥当然也要万寿无疆。” “在我们的民间传说里,有水的地方就有河神,有桥的地方就有镇桥兽,它们守护的是什么呢,是一方水土和泌入人心的地方文化。” “那么,由湖和桥的文化再逐渐演变,周家村就有了‘龙潭祭’文化。” “周家村这项祭祀风俗,在每年九月的最后一天举行。祭祀当天,各家壮丁都要聚集在‘白龙湖’边,用木棍搭建高台,称为‘龙台’,意指它是龙神的住处。” “在‘龙台’前还要悬挂七角斗架,以酒、鱼、鸡等祭于台上,巫师登坛念经,祈求龙神保佑风调雨顺。” “昨晚周村长跟我闲谈,他说明天早上不管下不下雨,都要准备‘龙台’,还要在‘龙潭祭’前作祭祀演练。” “大家要是没什么事,明天都去帮忙,今天就到这里。” 见张元教授说完就要走,刚才提问的那个戴眼镜的男同学又站起来追问。 “教授,你还是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张元教授转头看他,没想到解释了半天,这名学生还是对刚才的问题耿耿于怀。 他稍作思忖回答。 “刘勇源阿,我们不要把传统文化看得太沉重了,上下五千年是流动的水,不是背在身上的山。” “老师呢,也很难对信不信下一个具体的判断。” “老子说过,大音希声,大象无形。你以为它不存在,其实它无处不在;你以为它存在,其实你接触不到它的气场,所以我们对文化要有敬畏之心,和一以贯之的热爱。” “是这样……”那男同学喃喃地低头思索,但很快他又抬头问,“可是教授……呃,教授呢??” 此时,同学们都三三两两地往住处走,坐在最后面的江一冉上前,拍拍他的肩膀,“刘勇源,你知道黄河巨物吗?” “你知道为什么每个村庄都会有一个傻子吗,因为他们都有自已的天命,知道的太多了。” 老张在一旁跟着点头,“是阿老刘,教授都说到这份上了,你就别拷问了,实在好奇,咱们明天先去看看‘龙台’再说呗。” 张福泽面容敦厚,长相老成。 在学校里,他才二十二岁的年纪常被人误以为是老师,为了平衡心理,但凡见了男同学,也不管对方年纪大小,他都给人姓氏前安个“老”字。 …… 眼看就要到傍晚,雨还是没有停的意思。 天黑前,靳东南又接了几个学校打来的电话。晚饭后,他提着小药箱来到东屋给刘琪琪换药。 江一冉便趁机主动游说他。 “东南,学校催你回去了吧?” “嗯。” “那你就回去吧,我们这边再过两个星期也要返校了。而且这段时间天天下雨,我们也难得出门,你有什么好担心,去吧,你先回学校吧。” “我再考虑考虑。” 靳东南低头给刘琪琪换药,回答的有些敷衍,但从他的语气里也可以明显看出,他有些松动了。 江一冉不由有些好笑。 “靳东南,我又不是小孩了,真不用你天天守着,你明天就回学校,别考虑了。” 说完,她也不等靳东南答应,就问刘琪琪,“师姐,你这脚还有阵子才能好,要不你和东南一块先回去?” 刘琪琪想也没想就猛地坐直身体,喜滋滋地一口应下,“好阿,靳师兄。正好我妈给我寄了不少东西回学校,我也好回去补一补。” 靳东南抬头,有些无奈地看着江一冉。 “小冉,我答应过周姨,要好好照顾你。” 江一冉学着他平日里温柔的样子哄道:“东南,这段时间你照顾得很好了,现在换我来照顾你,早点回学校,听你们博导的话,乖。” 靳东南还要挣扎,外面又有同学喊。 “靳师兄,你的电话。” 刘琪琪不禁有些吃惊,“不会吧靳师兄,你们博导今天都给你打了三通电话了,这么晚了还有事那?” 靳东南有些烦燥地转头冲窗外回了句。 “就说我不在!” 谁知外面那声音静了一会,却又来喊,“靳师兄,我说了,但电话那头说是你爸爸,黄副市长打来的。” 东屋静了一会。 靳东南放下手里的药棉出去了。 刘琪琪看着离去的背影呆了一会,转头问江一冉,“靳,师兄的爸爸是海城市的黄副市长??!” 江一冉理所当然的点头。 “是阿。” “你们认识。” “认识阿。” “那……唉,算了。” “怎么了??” “没什么,唉,江一冉,我好像失恋了。” “……” 靳东南的父亲是黄副市长这件事,他从小就不爱告诉同龄人,不仅因为这是这他的压力,同时也因为他的矜持。 特别是考上华清大学的医学博士后。 就更不轻易和人详谈自已的家庭。 他不希望自已的努力被外人解读为关系,他有自已的骄傲。他的父亲也支持他的做法,平常轻易不打电话去学校找他,更不太可能把电话打到周南城这。 周家有“周老太爷”,黄家有海城市的黄副市长。这两个人都是周黄两家的底气,平时轻易不聚头,就算是碰面也不会让外人知晓。 以免让有心人加以揣测。 有些事,其实江一冉也是最近才想明白的。比如,常兴街特殊的规划,比如周南城的红色宝马为什么能一直安然呆在工地,直到最终建成。 还有北山的扩建,地下溶洞,黄家老宅的“白龙王”母子对周黄两家意味着什么。 所以,现在这个时候,黄副市长不惜主动挑明自已的身份,打电话给靳东南是为了什么?? 或者说,在“龙潭祭”之前,他和周南城私下也有过什么约定吧。 第41章 燥动 第41章 燥动 靳东南听完电话回来后,脸色凝重了不少。 回到东屋,他对江一冉苦笑,“小冉,我明天回学校,剩下的半个月好好照顾自已,一定要好好的知不知道?” 江一冉自然对他点头,“知道了,东南。” 靳东南深沉地注视她,开口想说什么,却还是什么也没说。抬手轻拂几下她头顶的碎发,就提起桌上的药箱出去了。 刘琪琪在一旁看得真切。 靳东南对江一冉并不只是哥哥对邻居妹妹的感情,她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姑娘。 敢爱敢恨,能屈能伸。 靳东南前脚才走,下一秒,她就开了一包薯片“悼念”她的初恋变失恋。 两人漫无边际地边吃边聊,一包薯片吃完,话题竟然转到张元教授身上。 “江一冉,听说你在考上华清大学前就认识教授了?” “对阿。”江一冉盯着头顶黑漆漆的天花板,似是喃喃自语,“就是因为教授,我才找到人生的方向。” “哇,你说的这么严肃,我更想听了。” 江一冉转头望着对面床上拱起来的人形,淡淡回道,“其实说起来也不过是件小事。” “我六岁那年,因为各方面的原因不出门,也没去上学,天天呆在房间里。这样的状况维持了很久以后,有一天,我听到窗外有很多说话声。” “起初我和往常一样当作没听见,但那些声音越来越多,还伴着一些陌生的讨论。于是我终于没忍住,拉开了很久都没打开过的窗帘往外看。” “那是我第一次认识张元教授,当时他还很年轻呢,带着一帮学生在我们家楼下对着一个大坑指导。后来我才知道,我们一楼的邻居打算偷偷盖个小厨房,结果挖地的时候挖出了一个陶瓷罐。” “那邻居想了一晚上,第二天还是上报了文管局,正好华清大学离得不远,张元教授干脆就带了学生来现场上课。” “那段时间,教授在下面讲课,我在上面听课。他们一连呆了半个多月,等到最后一天我听说他们要走了,终于急得跑出屋子。” “我一口气追到楼下问他,教授,你明天还来吗?教授说,不来了。我又赶紧问他,你怎么知道我们家楼下埋了这么多宝贝?” “我记得教授当时摸着我的脑袋笑了,他说的话我到现在还记得很清楚。那时,他指着自已的脑袋说,答案就在这里,等你考上华清大学,我一定把它们全都告诉你。” 刘琪琪一时听得有些呆了,半支起身问。 “所以你是因为教授的话,开始认真学习考上华清大学的?” “是阿,”江一冉咧开嘴笑起来,“教授当时还说,江一冉,我是华清大学考古系的张元教授,以后一定要好好学习哟。” “阿!怎么教授早就认识你了吗??”刘琪琪问。 “是的。原来早在我偷偷听课的第一天,教授就注意到我了。后来我妈也发现我居然拉开窗帘了,就瞒着我私下找了张元教授。” “所以这才有了后面教授对我说的那些话。” “原来是这样,”刘琪琪有些感慨地说,“难怪我一直觉得你对教授的感情跟我们都不一样,好像把他半当作父亲,半当恩师。” 江一冉无声点头。 “或许是吧,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对我来说,教授不仅是个好老师,更是个值得一生敬爱的长辈。” 当年如果没有教授的出现,我根本不会拉开那道窗帘,也走不出屋子,其实我早就把他当作我的父亲,因为我多希望父亲能一直陪在我身边。 想到这些,一滴滚烫的泪悄悄滑下眼眶,又被江一冉飞快地擦去。她假笑着拉上毯子。 “困了困了,我要先睡了。” 或许是心里藏了事,当天晚上江一冉罕见的失眠了。 翻了几圈都睡不着,只能躺在床上数绵羊。 但才数到108只,就感觉到身体随着床板轻轻颤动了一下。她以为是自已的错觉,正要继续数,就感觉到来自地面的颤动加剧,又抖了一下。 这一下很清晰,吓得江一冉一下子就从床上坐起来。 是地震吗??! 对面床上,睡梦中的刘琪琪模糊呢喃了一句“你就起床了”,又翻了个身,睡着了。 江一冉随身套了件长袖穿上,半跪在墙面静听,果然过了两三秒又传来一次颤动。因为贴着墙,感受到的颤动幅度比前两次还要历害。 于是她当即下床,拿起桌上的大手电筒,推开房门来到院子里。 夜色下,院中空洞。 似乎没什么异常,也看不出地面有什么变化。江一冉持着手电筒在院里巡了一圈,正要转头之际,却看见三楼的屋顶上站着一个漆黑的小身影。 是阿猫!! 自从重回到七年前,她就一直没看见过它,原本还暗自奇怪。现在再次看到它,她突然想起周南城的话,“它不属于这个世界”。 所以阿猫是只能在晚上出来吧。 或者换句话说,它只能活跃于阴暗无光的地下世界。 阿猫对着夜空静静仰望,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时,又是一声颤动,抖得院后的果树沙沙作响。阿猫似乎也跟着抖了一下,有些烦燥地在屋顶上来回转了几圈,又专注地眺望东南方向。 江一冉不知道它到底在看什么,但她相信动物的真觉比人类更准,如果它们仅只是有些燥动,应该与地震无关。 这时,有人从客厅里悄悄推门出来。 他背着双手走到院子里,抬头往东南方看去,“今天本该是个月圆之夜,但天气异常,无星无月。” “你也听到那声音了吧?”江一冉问他。 周南城点头,\"每到‘龙潭祭’前的月圆夜,‘小白龙’就会有异动,周家村的村民都知道。\" 江一冉垂下眼帘想了想问,“它的异动和潮汐有关吗?” 周南城点点头。 “月圆之夜就是月亮的强引力时期,这种强引力作用在海水上,就会引发潮汐现象。” “虽然陆地不像海水一样会潮汐,但也有同等的力量,因此在月亮的强引力时期,也就是地球上的事故多发期。人或许感受不明显,但动物会明显焦燥难安。” “江一冉,”说话间,周南城转头看她,“这个月有一年中少有的两次月圆之夜,下一次正是9月31日,那天同时也是“龙潭祭”。” “所以‘龙潭祭’前一天晚上,我们必须要将‘小白龙’送进暗河。” …… 第二天,虽然天空仍不见蓝,但终归是停雨了。 张元教授照例起了个大早。 一切准备停当后,就带着学生们穿街走巷,和村民们一道往“白龙湖”汇聚。 路上,江一冉注意到有些较深处的房子都塌了。 其他同学也都有注意到,队伍里便有人问。 “这些房子怎么都塌了?” 另一名同学接嘴,“是这样的,农村里没人住的老房子少了人气,都会塌的。” 问问题的那名同学有些抬杠地反问。 “既然说到气,那我问你,你这‘人气’怎么解释?” 那人嘟囔说,“这有什么不好理解的,人气就好比庙堂供奉的香火,没有香火的庙宇难以维持。没有人气的房子,当然也就相当于断了烟火。” “加上长时间门窗紧闭,返潮返碱现象严重,长久下去房子自然就损坏了。” 一旁的同学听了都纷纷点头赞同。 “说得有道理阿。” “是阿,这种说法比较科学。” 那同学又接着解释,“其实还有一个最根本的原因,有人住的房子出现损坏能及时维修。但无人居住的房子当然也就无从维修了,房子破损的地方随着时间越来越大,当然就成了危房。” 张元教授一直含笑听着,正要开口,却见路过的几名村民都沉着脸瞥了他们一眼。 其实不止是他。 就连其中一名还算认识的村民也是脸色难看地匆匆而过,边走还边小声地嘀咕。 “这些外村人也想来沾我们周家村的龙气!” 第42章 龙台 第42章 龙台 张元教授的脸色在倾刻间慢慢地沉了下去,他当然清楚这是村民在潜意识里对地方文化的保护。 这种淳朴的是非观简单直接,但有时也很伤人。 只是他不明白,当真如此排斥的话,为什么之前又要主动提出他们的田野调查可以进驻周家村,甚至还破天荒地允许,他们十几号人参观对外相当隐秘的“龙潭祭”。 看到教授的面色有异,学生们原本兴致勃勃地出门,如今却都有些尴尬地停在原地。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他们大多都是大三,三四的老生,村民话里话外的意思哪还能不懂。 这时,正好又有一名扛着锄头的村民路过。 他有些惊讶地瞧了巷子里的众人一眼,没什么表情地就要走过去,江一冉从人群里走出来,笑着挡在他面前。 “阿叔,我们是来周家村做田野调查的学生,请问‘白龙湖’怎么走,我们在这巷子里转不出去了。” 说完,她看着他的脸,微笑又继续说。 “请问你方便给我们教授带个路吗?” 那村民上上下下打量了江一冉一圈,又转头瞧了瞧张元教授,就扛着锄头转身朝前走,“走吧。” 江一冉当即道谢,又笑着走到张元教授面前。 “教授,我们快走吧,这天看着又要下雨了。” 村民突来的冷淡她心里当然最清楚,这应该都是周南城的授意,为了让教授自已主动提前离村,这个方法已经算是最为温和了。 文人最重面子,没有尊重、配合的田野调查,再加上天气的影响,教授迟早会心生退意。 十几号人默默地跟着村民走了十几分钟后,一行人终于来到“白龙湖”边,这才发现湖边已站了不少围观的村民,周村长也在其中,周霜年姐弟仍然没有现身。 周村长一见到教授现身,就热情地对他大声喊着。 “来晚了,来晚了,教授。” 说话间,他指着身后被蓝色塑料板半围起来的“龙台”说,“张教授,可不是我老周不等你们来,主要是怕下雨阿,我们昨天晚上就开始施工了,总算赶在天亮前搭起了台子。” “不过下面都是台子腿,也没啥好看的,”周村长指着“龙台”上几个正在加固的村民说,“关键还是台子上面的龙头,龙身。” “呵呵,同学们随便参观,不要离‘龙台’太近,影响施工就行阿,呵呵。” 周材长满脸带着笑,身上还是穿着上次的那套浅灰色西装,右手叉腰,左手高高扬着转动上半身,对着张元教授身后的一群学生左右180度招手。 腰上的钥匙串照例被他的动作碰撞得“乒乓”作响,但这次江一冉却笑不出来。 张元教授对他略点了点头,侧身对学生说,“既然是村里的安排,我们肯定要遵守,大家注意参观的时候不要离‘龙台’太近。” 江一冉注意到教授说完并没有往“龙台”走,而是背着手走向“万寿桥”,似乎在觉察到周家村的态度变化对参观“龙台”失去了兴趣。 她不免在心里对他感到抱歉,但同时也告诉自已,只要教授能躲过这次的“93事件”,这点小委屈日后一定会补偿回去。 想到这,她追上去对张元教授说,“教授,我们先去前面看看,有情况向你报告哦。” 张教授微笑着对她点头,背着手走了。 江一冉则跟着老张朝蓝色塑料板那走过去,好几名同学也都站在那指着高高的龙头议论。 那龙头朝南,雕得极为威风。顶部生有一对鹿角,耳朵似牛,一对圆眼大且突出,嘴中含有一颗明珠,嘴下有两条红色的长须如同虾须。 而另一端的龙尾则向北,尾部布满一片片色泽鲜红的鳞片,形似鱼尾。 龙头与龙尾嵌于高台顶端的其中两根龙柱之上,前后连成一线,头部对着“白龙湖”,龙尾则遥遥朝向“周氏大宗祠”。 和老张,老廖两人围着“龙台”外的蓝色塑料板转了一圈,江一冉突然心中一动。 “廖师兄,我记得村口有一口井。” “确实有井,不过井上加了双盖。”廖进来简短地答道,“我问过村民,他们的说法是井旱了,加盖防止人员坠落。” “所以那井不会是……”老张指着塑料板小声说,“被他们围在‘龙台’里面了吧?” 无需回答,这根本已是显而意见。 要知道水井聚集灵气,也可聚财,农村的水井在风水学中占据十分重要的地位。 那句几乎人人耳熟能详的“左青龙,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中,水井就可解释为玄武。 而水井本是五行属阴,但周家村的水井开在村口的左侧,便将其转化为阳,井中之水便为阳水。 或者说也可以叫龙水。 如今“龙台”就建在“龙水”之上,在风水学中属于将“龙”禁锢在井中,不但会破坏财运,还会导致家宅不宁财,极不吉利。 是以自古就有,“废井之上建屋居,鬼魅怪祟闹心虚”的俗语,周家村传承百年不可能连这点风水道理都不明白,由此看来“龙台”里的学问很大。 绝不只是台子腿那么单纯。 “有没有可能,那是锁龙井?”老张又悄声问了一句。 廖师兄朝他微微点头,像是同意了他的说法,江一冉也对他眨眨眼睛,“张师兄,我们上桥去看看。” “锁龙井”其实就是古人发现的天然竖井。 下端连接地下河,随地下河水流量多寡的变化、撞击角度的变化等会形成一些奇怪的声音,甚至会有水漫溢出地面。 古人便因此以为此“井”为“海眼”连通大海、下有蛟龙作怪,故而在井边布下多条铁链,用以平衡地下水的水量,防止地下水溢出水面。 昨天晚上正是月圆之夜,周家村选在这个微妙的时间连夜施工,就有些意思了。 这么想来,“小白龙”昨晚的异动可能并不只是潮汐的影响,怕是也和“龙台”的建设有关系吧。 第43章 龙为何物 第43章 龙为何物 由于这几日时常下雨的缘故,村口的泥地极为泥泞。 被蓝色塑料板外围的“龙台”外,还留有一些很难清扫干净的红色鞭炮纸。 其实早上起床的时候,他们也都听见了一长串震耳的鞭炮响,当时还以为是周家村里有谁家办喜事。 却不知道是为了“龙台”而准备的。 一般来说,农村在盖房或从事某项有重大意义的建筑前,要要举办开工仪式,准备好香、食物、酒水以及鞭炮等物品,方便祭祀时使用。 而这简短的祭祀就是为了告知土地神,自己将要在这里动工,对其带来的打扰之处希望能得到谅解,同时还请土地神保佑建设顺利,让今后生活变得红红火火。 江一冉三人都扫了一眼碾在泥地里的鞭炮纸,也不多说,结伴就朝“万寿桥”走去。 没走几步,老张瞧了一身边的廖进来突然开口,“老廖,现在这就咱们仨,我问你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我。” “嗯。” “为什么十二生肖除了龙,其他生肖都在现实可见,但为什么大部分人还觉得龙只是凭空想像,而不是真实存在。” “如果它不是真实存在,为什么我们的历史文化里能留下那么多龙的痕迹。咱们不说别的地方,你看就这小小的周家村,‘龙台’、‘锁龙井’、‘白龙湖’、还有他们最重要的‘龙潭祭’。” “哪一桩不和‘龙’有关系,这些都是人类想像出来安慰自已的?咱们不拿教授那心理学说事,俗人说俗话,你相信有龙存在吗??” 见廖进来沉思不语,老张又对着江一冉继续说,“小江同学,你是学历史的比我们都清楚。创世之初,无论东西方都说有龙,为什么现在就无迹可寻了?因为文明进步,它凭空消失了??” 江一冉稍作思忖,转头对老张说。 “张师兄,我先说说我的观点。” “十二生肖之说最早出现在先秦,最晚形成于汉代。起先,十二生肖的出现是出于实用性。因为它对应十二地支,十二时辰,对应五行八卦、星座、还有本命佛等等。” 老张听了不由直皱眉,那意思仿佛在说,你这不还是没解释有没有龙嘛。 江一冉笑着朝他摆手,又继续说。 “焚书坑儒后大部分史料都无迹可查,那么我在这里作一个大胆的假设,既然有人都质疑‘龙’的存在,那能不能把‘龙’换成‘洞螈’呢?” 说到这里,江一冉看向老张,见他不吭声,又将视线投向廖师兄,见他们都同时停住脚听她分析,便接着补充说。 “好像也不是不可以,对吧。” “你们看‘洞螈’龙头蛇尾,通身纯白,四肢俱全,而且它是世界上真实存在,也是最像‘龙’的动物。最重要的是它可以十几年不吃不喝,还有很强的再生能力,寿命也长达数百年之久。” “但唯一的遗憾是,它的身长只有40厘米左右,实在是有点太过迷你了,威风不足。” “既然是这样,那我们再作一次假设,能不能把‘龙’换成‘皇带鱼’?” “同样是真实存在,也是最像‘龙’的动物。它通体银白,马头蛇身,顶部有鲜红头冠,嘴下有红色长须。最长能有30米左右,攻击力极强,没有天敌,寿命也在百年以上。” “但遗憾的是,它大多生活在在900米以下的深海,一旦搁浅,基本就是死期,普通人平常很难见到它,就更别说是古人。” “综上所述,用‘洞螈’或是‘皇带鱼’代替龙也不是不行,但是就总差那么一点,好像不是太完美。” 这时,有几名同学说笑着朝这里走过来,江一冉再次停下,侧身让开道路。 他们三人站在一圈,又不走动,好几名同学都朝他们看过来,似乎是好奇他们在聊些什么。 “现在把话题再说回来,古人没开始农耕之前,几乎都是以狩猎为生,所以十二生肖里的十二种动物,基本没有凶猛的大型食肉动物。” “除了‘龙’以外,都是能被人类饲养宰杀为食,方便捕捉和驯化的,所以可以说,十二生肖也和古人的生活方式有关。” “那么天长日久,古人在饱腹后把它们就视为天赐之物,编成甲子,方便记事、计算时间也就可以理解了。” “还有在民间传说中,十二生肖是由土地神通过比赛结果决定的,百兽都没有异议,而天上的飞鸟和水里的鱼类因为不属于陆地,所以都没有参赛的权利。” “但后来鸟类和鱼类意见都很大,为了公平起见,土地神又收录了‘龙’作为十二生肖之一,因为它属于两栖动物,严格来说也不算违规。” 老张点点头,但还是不算满意。 “小江同学,你说的都有道理,那你到底相不相信有龙,请正面回答。” “好吧,张师兄。我个人观点是,我相信有龙,而且它很有可能完全存在过。” “从主流的画像分析,龙在当时是一种两栖动物,有鳞有脚。在遥远的狩猎年代,它很可能是一道美味佳肴,后来由于人类大肆捕杀,龙渐渐消失,留给人的记忆越来越模糊。” “但后来十二生肖慢慢为人熟知,泌入生活。古代帝王就基于百姓对十二生肖的崇拜,把自己粉饰为龙,并且把它的形象进一步神化,呼风唤雨,腾云驾雾,给人们造成高高在上的形象。” “很好,”老张这才高兴地重重一拍江一冉的肩膀,“洒家要的就是这句话!” 江一冉被他拍得肩膀都斜了,也笑着拍回他的肩膀,算是结束陈词。 老张在江一冉这心满意足了,又转向老廖继续刨根问底,“廖进来同学,现在好喽吧,有了小江同学的铺垫,你的答案是啥?” “我的答案有这么重要?” “学霸的答案当然重要了,是男人就别怂,大胆说。” 廖进来转头望向身后热闹的“龙台”,平淡回道:“我的答案是,如果你能证明世间有神,那么我就说世上有龙。” 这下老张顿时不答应了。 “我说老廖,神和龙能是一回事吗?神就是个灵,连肉体都没有,但是龙,咱好歹还是两栖动物对吧。” 廖进来微微摇头,“都是一回事。” “抛开现像看本质,神龙见首不见尾,没人见过,无从考证。” 说完他对老张摊开两手,继续朝“万寿桥”走。 老张呆愣了两秒,看着学霸高冷挺拔的背影连连摇头,也学着他的样子摊开两手,对江一冉挤眉弄眼,“我滴个小乖乖,‘神龙见首不见尾’还能这么理解的?” 江一冉边走边笑着推他。 “谁要你非逼着廖师兄回答,你明知道他对待学术一向口风严谨。” 老张像是终于服气了,耸耸肩,双手插进兜里继续往前走。 这时,江一冉问他,“张师兄,你相信有龙吗?” “我相信阿,”老张想都没想接口就说起来,“道理很简单,你看咱们的文字都是象形文字,如果没有龙,造字的那人有什么依据?从哪像形??” “如果没有龙,为什么光是有‘龙’偏旁的字就能多达五、六十个,有‘龙’的成语将近一百多个,这都是想像出来的?” “还有如果按照‘眼见为实,耳听为虚’的逻辑,为什么西方人人都信上帝,咱们就不能说有龙??” 看着张师兄难得较真的模样,江一冉不禁失笑,怎么会没有龙呢,“白龙王”、“小白龙”不都是龙的亲戚嘛。 想到这她正要开口,就看见一辆熟悉的白色大众从村外的国道上拐下来,停在“万寿桥”对面。 很快,一身深色中山装的司机提前下车,却站在车边并不走远,似乎在等着什么人。 江一冉回头往后看,巷子深处果然远远走来一名年轻男人。他一身浅色打扮,手里提着牛仔帆布旅行包,背上还背了一个黑色双肩包。 眼看他走近,江一冉迎上去,“东南,你要回去了吗?” “嗯,”靳东南对她点头,“我不在这,要记得好好照顾自已。” 说完还不等江一冉回答,他又低头对她轻声说。 “你跟我来,爸爸有东西给你。” 第44章 黄副市长 第44章 黄副市长 江一冉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靳东南。 虽然她们家和靳东南母子走得很近,但这并不代表她们同时也和黄副市长很熟悉。相反,因为身份悬殊的原因,她们与他来往不多。 而靳东南也是出于此类原因,自小没有跟母亲中的任何一方姓“黄”,而是随了他父亲原来的姓氏“靳”。 没错,黄副市长黄靳涛是被黄家村收养的孤儿。 具体的来龙去脉已经没人能说清楚,只是听说黄家大爷爷黄永信不知何年何月,从哪领回来一个少年,说是要收养在黄家。 那时,他正是年轻。 身为黄家的当家人,将黄家的生意经营得风生水起,不少黄家村的村民都唯他马首是瞻。 虽然他膝下已有一子一女,但多一张吃饭的嘴也不是养不起,即使子女们心理别扭,但明面上也没人敢反对。 十三岁的黄靳涛就此在黄家立足,默默生长。 谁也没有想到,在黄永信的精心教导下,二十年后,曾经彷徨无措的少年就成了海城市最年轻的副市长。 行事低调谨慎,出手雷厉风行。 在变幻莫测的官场上成了无人不惧的铁面清官,但私底下其实却是温文内敛的老派大叔。 只是近年来因为工作的原因,他很少顾家,有时候甚至就直接住在市政府附近的公寓里。 靳东南和江一冉经过老张、老廖身边时,对他们二人点了点头以作招呼,看到他们身后不远的张元教授,他的脚步下意识加快,走到教授面前对他鞠下一躬。 “张教授,来的时候说好月底结束时一起返校,现在系里有事,我得先回去了,对不起。” 张元教授忙把他扶起来,“你本来就是医学系的学生嘛,当然应该先以本系的学业为主,哪来这么多客套。” “快去吧,别让你父亲等急了。” 靳东南对他点头应下,又转头示意身后的江一冉。 她便立即对张教授说。 “教授,我去送送东南,马上就回来。” 张元教授自然点头允下。 于是二人一同朝“万寿桥”另一端走去。 这时,天又阴了下来。10月将至,凉风又起,凉爽的空气中已带了些许秋意。 还没走到车边,那名穿中山装的年轻司机就伸手要去接靳东南手里的旅行包,但靳东南却抬手微挡,没有给他,“不用了李叔叔,我自已来。” 年轻司机也不多争辩,微笑着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再让开位置,“东南,包就放前面吧。” 靳东南点头,在空空的副驾驶座上放下旅行包和双肩包, 再顺手带上车门。 他没有立即上车,而是对江一冉说,“小冉,我爸爸有话跟你说,你们车上聊,我在外面等你。”说完他就拉开车后座的车门。 “爸,小冉来了。” 后座的中年男人原本正捧着手里的书看得认真,察觉到车门被拉开,他微微侧头朝车门外看过来,眼见靳东南微微半弯着腰在车外叫他,脸上不知不觉漾起温和的微笑。 “东南,你在外面等一会爸爸。” 说完他又略侧身对靳东南身后的江一冉招手,“小冉,上车陪叔叔聊一会。” 他的态度极为和蔼,看上去就像是过年时家里的长辈来串门,碰见熟悉的小辈有关心的话要私下嘱咐几句。 江一冉暗暗做了个深呼吸,笑着应了声,“好的,靳叔叔。”就弯下腰侧身往车里坐进去。 见她坐定,靳东南便在外面轻轻合上车门,他也不走远,就呆在车门边。 而年轻的李司机早在江一冉上车前,就踱到“万寿桥”边,半欣赏风景,半观察桥边人员的动向了,不该听的他向来很自觉,绝不会多听。 江一冉坐定后,见黄靳涛盯着手里的书有些走神,不得不又叫了一声,“靳叔叔?” 是的,虽然黄靳涛姓黄,但她小时候因为靳东南姓“靳”的原因,她总是叫着叫着就从“黄叔叔”叫成“靳叔叔”,这样叫错了几次,黄靳涛也不在意,还让江一冉以后就叫他“靳叔叔”。 直到大了些,她和妈妈都觉得有些不妥要改过来,他也总说没关系,说叫他“靳叔叔”,会让他想起许多有趣的时光。 眼下,她已经又有大半年没见过黄靳涛了,也不知道他到底有什么事要和自已说,尴尬地和他坐在密封的车里,另她感觉有些不自在。 “小冉阿,”黄靳涛目光复杂地看着她,过了一会才沉声道:“你父亲的事不要怪他,他有他的苦衷。当然,说起来也是叔叔欠你和你妈妈的。” “有些事情你以后就会知道,身边的人不告诉你并不是存心骗你,而是因为由亲人撕开伤口,会比你自已发现更痛。” “到那个时候,靳叔叔请求你一定要先冷静下来,明白吗孩子?” 江一冉不自觉地紧咬下唇,看着面前的中年男人,虽然尴尬归尴尬,但终归是自小就认识的邻居叔叔,她心里的感觉一直都是熟悉亲切的。 可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隐隐感觉这位曾经的“靳叔叔”似乎哪里不一样了。 他竟然也知道父亲的事。 甚至很有可能在父亲“失踪”前见过他,了解“失踪”的全过程,并加以推波助澜。或者说父亲去明朝后,对这里的人佯称“失踪”,只是他们的计划之一。 这么想来,父母那辈或许还藏了一个巨大的秘密。 父亲去明朝的事,母亲的确是从头到尾全都知情。 而眼前的这位靳叔叔很有可能真的只是“靳叔叔”,他离她的生活其实很远。 怀疑的念头滚雪球般越滚越大,压得她的心跳越来越快,她不敢再往下想,嘴唇突然间也干得不行。 她无意识地舔了舔嘴唇,对黄靳涛点了点头,但想想又摇头,“我不明白,靳叔叔。” 黄靳涛瞧着她心神恍惚的模样,一时有些失笑。 不禁伸手轻抚她头顶柔软的发丝。 “我们的公主到底还是个孩子阿,难为你了。” 久违地再次听见“公主”这个小名,江一冉的心敏感地再次为之一颤,她抬头直视黄靳涛。 “为什么你们都叫我‘公主’,这真的是我的小名吗?” “当然,你一直都是我们的‘公主’。” 说着,黄靳涛从怀里取出一个宝蓝色的香囊递给江一冉,“好好收着吧,‘公主’,你会有需要它的时候。” 第45章 迎祭祀 第45章 迎祭祀 看起来似乎想要的线索越来越多,但江一冉却觉得脑子里无头的乱麻也被纠缠得越来越乱。 就快要撑爆她的脑袋。 她低头端详手里的香囊,绣工十分精致,袋面上绣着一串铃铛般的白色小花,在绿叶的衬托下显得无比娇嫩,虽然面料看着很新,但不像是现代社会的流水化产物。 里面不知装了什么东西,托在掌中鼓囊囊的,有些沉,似乎是串钥匙,又似乎还有枚印章。 黄靳涛见她盯着香囊出神,温言开口道,“小冉,把香囊放进包里,除你我二人,不要让第三个人看见它。” 一听这话,江一冉不由惊讶地抬头看他,尔后又转头看车外的靳东南——他还在门边守着,没有离开。 黄靳涛说这话时,声音压得低了些,车外应该是听不见的。 江一冉转回头,将手里的香囊举到二人面前,想要再次验证自已没有听错,“靳叔叔,你是说连东南都不能知道?” “不能。” “而且不到危急关头你也不要打开。” 他的回答很简短,也很肯定,不容置疑。 有那么短短一瞬,江一冉很想大声说,你们云里雾里的到底都在瞒着什么,为什么就不能一次性说个清楚,非要我打破了脑袋去找答案,你们明明都知道就是不吭气。 可是她也清楚就是问了也没有用。 于是点点头,沉默地卸下背后的双肩包,把香囊放进最里层,拉上拉链。 心里却希望最好不要再看见它! “靳叔叔,要是没什么别的事,我就先下车了。”她边背回双肩包,边拉开车门准备下去。 包里多了一个香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她的心里窝了一团火,却得立即出去散散风才行。 黄靳涛拿起身边的那本书,稍点了点头,说了句,“去吧,有些事别钻年角尖。”就翻过一页继续看。 江一冉愣了一下,转身对他说,“靳叔叔再见。”便推开车门。 下车时,靳东南认真打量她的表情,见她的脸色似乎有些压着,就又关上车门,把她拉到一边。 “我爸爸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难听的话了,小冉?你的脸色不太好看,要是有什么事你告诉我。” “没什么,东南,”江一冉对他挤出些笑意,略微摇着头说,“真的没什么,靳叔叔只是谈到我父亲,你知道,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了,每次再听到都会有些伤感。” “没事就好,”靳东南轻抚她的头顶,“快过去吧,教授在等你。” 见她点头,他又补充了一句说,“要是没什么意外,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 …… 走上“万寿桥”没多久,白色大众就开上了国道,随着繁忙的车流一同消失在远处,仿佛从没来过。 江一冉转头又看了一眼被国道前后贯穿的北山,加快脚步走到张元教授面前。 “教授,我回来了,你们在看什么呢?” 教授指着“万寿桥”另一端的“龙台”说,“刚才张福泽同学的说法很有意思。” 听到这话,江一冉转头问老张,“你说什么了,老张。” “害,”老张挠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就是说阿,本来‘万寿桥’桥长百米,如果是在空中俯视本身就是一条长龙。” “龙头对着周家村的‘周家大宗祠’,龙尾接着北山的另一头,两端同时挟制,这样也能算是‘潜龙在渊’。” “但是后来开山建设,在周家村门前横过一条路,多了‘车水马龙’,原本两‘龙’相遇必有一伤,但如果其中一条登上‘龙台’,可能就会直接腾云起飞。” 江一冉对他眨眨眼睛,“喔,原来‘车水马龙’还能这么解释,张师兄,你这风水学还真是活学活用。” 张元教授呵呵笑着道:“其实张福泽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我们刚刚测量过了,‘周家大宗祠堂’和‘万寿桥’以及村口的‘锁龙井’是在同一条中轴线上。” “也就是说,当初在建设周家村初期,建设者就已经有了对后期的规划意识。” 江一冉低头思索了一会,问,“张教授,那是不是也可以理解为,周家村外围的开发对水源的扰动极大,很有可能会因此引发‘白龙湖’水生生物,以及鱼类的大规模迁徙?” “可能性很大。”张元教授说,“这是全世界都要面临的问题,能做的只能是在建设开发,和环境保护两者之间尽量平衡。” 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小白龙”乘暴雨摧毁“万寿桥”之际,逃离“白龙湖”是冥冥早有注定,并非“93事件”的偶然意外,而文明演变的必然。 要将它留下来的确是难上加难,这就难怪周南城说要将他赶进暗河,等过了暴雨季再出来。 想到这,江一冉有些泄气般的自言自语,“如果北山的改造工程能推迟,或是绕道周家村就好了。” 张元教授转身眺望远处被绿意覆盖的北山,“保护传统文化不是把它们圈养起来,一味地神秘,让人敬仰,而是让它回归社会生活。” “周家村风景秀美,但地处偏僻,开车修路,带动村民致富,沟通外界对他们是实实在在的好处,也更符合社会进步的规律。” 这时,“龙台”附近突然响起了村民的高声吆喝,听上去极节奏,像是在船工拉纤时喊的“号子”,而原本围观的学生和村民们也都因此纷纷往后四散。 处于人群中心的“龙台”似乎工程已近结束,龙台顶端的装饰都已完全拼装完成。 五六名村民同时将外围的蓝色塑料板一一起开,层叠着搬到一边。 见此情形,江一冉几人忙和张元教授一同往村口走回去,近距离观察“龙台”。 只见“龙台”大致为外圆内方。 底部的圆形祭台高有2米左右,中间则是八卦形的塔楼,约有3米左右,可供两三人在塔楼上巡逻,休息。 塔楼到塔顶之间有八根朱红色的龙柱,按八卦方位排列支撑塔顶,而其中离位和坎位的两根龙柱顶端,都分别嵌套有龙头和龙尾。 另外六根龙柱看不太细致,似乎只在柱身上描龙化雨,并没有多余的装饰。 但奇特之处是八卦形的塔身过渡到塔顶,却又变形为正方形,且在塔顶又立了一个面南向北的龙头。 而且该龙头的形象和离位的龙头竟然都是一模一样,方位朝向也相同,这时,江一冉突然心有所悟。 会不会是和黄家老宅二楼一样,八根龙柱,九条龙。 寓意长长久久,八方来财? 如果是这样,倒是能理解周黄两家的一派传承了。 而且,整个祭台看上去和地下溶洞的祭台颇为相像,也是一切都有迹可循,只是不知道关键的圆形祭台底部,会不会同样也另有乾坤。 这时,有两名身着深蓝色古装的村民,分别举起高约3米的长竹竿,一左一右站在村口。 那竹竿顶上挂葡萄似的挂着长长的一串红鞭炮,周村长狠狠地吸了一口烟,将烟头对准两边的鞭炮分别点上。 下一瞬,鞭炮便“噼里啪啦”响起来,震得所有人都紧紧地捂住耳朵,瞪圆了眼睛往铺开的红毯深处瞧。 不过片刻,一对身着红衣古装的青年男女便在两队古装带刀侍卫的拥簇下,缓步从一处巷子里拐出来。 江一冉不由有些紧张地看向张教授。 教授专门来周家村调查“龙潭祭”文化,应该早就知道“童男童女”的存在吧。 第46章 童男童女 第46章 童男童女 江一冉、张元教授、老张还有廖师兄四人一直走到桥头便不得不停下,这里已被黑色的人头层层包围,再往前既没有下脚的地方,也看不全里面的动静。 他们索性就在桥头等着。 而远处的“童男童女”则一人手持一块白色的笏板,伴着庄重的奏乐缓缓走近。 他们一队人行了约莫三四分钟后,江一冉终于看清笏板后的一对年轻男女就是周霜年姐弟俩。 “童男”周四方头戴金色梁冠,身穿红黑色明朝祭服。而“童女”周霜年则头戴宝蓝色镶金丝瞿冠,冠下左右两侧各垂有一条长长的珍珠吊坠。她身穿大红色圆领祭服,腰缠革带,下着黑色马面裙。 两人的服饰均为明朝祭服,极为精致隆重。 在他们二人身后跟着两队带刀侍卫,皆为年轻男子,着黑色镶红边侍卫服,腰间别有金色的挎刀。 一边各有九人,共十八人。 而带刀侍卫队伍后,紧随着的是乐队。 他们同样身着明朝黑色祭服,有唢呐、铜钹、锣和大鼓等打击乐器一路吹吹打打,如泣如诉,乐声响彻周家村的上空。 江一冉听了一会,转头问张元教授,“教授,乐队吹的曲子是《祭灵》吗?” 张元教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是的,小江。一般来说,祭祀、送葬都会选这首曲子。” 说完,他又侧身问。 “你这个年纪也听过这首曲子吗,我记得十年前我去陇南汉水上中游一带调研,曾经听当地的老乡吹过,不过现在已经很难听到了。” “是阿,教授。我也是小时候跟我妈妈去旅游,赶上当地的村民办丧事听过。” 江一冉淡笑着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 但其实,她是在地下溶洞的“龙潭祭”时,曾听黄家的一位少年吹过。据说那孩子是黄家内部层层选拔出来,专门在祭祀上吹唢呐的“送灵人”。 那头“童男童女”一直走到“龙台”脚下便停住,一名身着宝蓝色长裙的少女两手托着一个空托盘,慢慢走到他们面前,半蹲着将托盘高举过头顶。 “童男童女”便将手里的笏板同时放入托盘中,那少女接过笏板,端着托盘退到“龙台”一边守候。而“童男童女”二人则稍提起长长的裙摆登上“龙台”的台阶。 没一会,他们就先后出现在高高的塔楼里。二人的站位均是面南背北,自供桌上取了三柱香握在手里,齐齐跪下对着“白龙湖”三叩九拜。 跪拜时,二人口中同时念念有词。 “九月九,请龙神。 神在天,龙在渊。 龙潭祭,祭龙潭。 三界值符使,云驭驾浮空。 渐别人间远,须臾上九重。” 二人清声念完后便一同起身,拿起祭台前早就准备好的酒杯往“白龙湖”里倒去,之后便面向南方站立不动。 起初江一冉还以为他们只是静默沉思一会,之后还会有什么祭祀项目。 哪知他们姐弟就仿佛被定在祭台上一般。 尤其是周霜年,她站在“龙台”朝向众人的外侧,但江一冉仰着脖子看得很清楚,她的眼珠转也不转,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虽是面向湖面,并没有与她对视,但她能感觉到她的眼晴空洞得像是庙里泥塑的神女,美貌惊人,但三魂七魄似乎全在一夕间都灭了。 只剩下肉体空壳,没有一丝活人气。 江一冉没来由地心中一颤。 她和周霜年没打过几次照面,但自认对她也有一些了解,这姑娘虽然看上去柔软温顺,实则内心刚厉,面对自小就熟悉的“龙潭祭”按理不该表现如此反常。 如果不是规定祭祀中就得是如此超常冷静的表现,那就是她知道了些什么。 正这么想着,周霜年像是也感觉到了她的注视,竟面无表情地垂眸看下来。 她的视线冷冷地在人群中迅速捕捉到她的位置,犀利地射江一冉时,如同将一把白晃晃的利刃插向她的心脏。 那里面满含不再藏匿的恨意,妒忌,还有无尽的哀伤。 江一冉略偏过头,抬手揉着仰了半天有些发酸的脖颈,她竟然头一次害怕与她对视。 因为她隐约猜到,周霜年已经察觉了自已的“死期”! 然而待她再将视线投向“龙台”时,却发现周霜年又沉静地向看向南方,和她的弟弟周四方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站着,几乎与包围他们的八根龙柱融为一体。 人群已经有些松动,大部分村民都四散着往村里走。 “同学吧,我们先走吧,”张教授对学生们招呼,“先回去吃饭,休息休息晚上再要来看祭祀表演。” “目前阶段现在只是迎祭祀,登龙台部分。” 回去的路上,天色沉了许多。 村里面没有路灯,学生们都打起了手电筒,边走边议论刚才的“龙潭祭”。 “教授,我刚刚听周家村的村民说这三天时间,‘童男童女’都要呆在塔楼上,一步都不能下来,吃喝拉撒都得在上面解决,也是蛮辛苦的。” 张元教授还没来得及回答,又听见另一名男同学接嘴。 “我也听我们房东说了,听说周家村的“龙潭祭”在选择‘童男童女’时都是选亲姐弟,这样到祭祀的时候就方便了很多,即使是异性也不会太尴尬。” 他说着迟疑了一会,又继续道。 “古代的‘童男童女’在祭祀后都要陪葬,周家村的‘龙潭祭’肯定不会那么乱来,但我怎么看那童女一脸不高兴的样子,不会有什么内幕吧?” “当然没有了!”江一冉急着立即接口道,“周家村的“龙潭祭”只是还原古代祭祀,但我们毕竟是现代社会,肯定会尽量避免有可能存在的任何安全隐患。” 她这话一说完,才发现有几名同学都奇怪地看着她,不禁打着哈哈连忙圆场。 “呵呵,你们都忘了吧,我妈妈也姓周,而且我们江家村离周家村很近。我小时候经常过来玩,也算是半个周家村的人了。” 大家这才都了然地点点头。 张元教授见大家都讨论地差不多了,才轻咳一声开口说,“周家的‘龙潭祭’是最接近古人祭天的祭祀活动,非常有调查研究的价值,至于刚才刘勇源同学说的‘童女’问题其实也很好理解。” “祭祀活动讲究的是庄严肃穆,虽然仪式性很强,但整个活动时间长达三天,对‘童男童女’的体力和精神也是一个很大的考验。” “他们当然也就不可能太过于亢奋了。” 这时,天边已聚集了大片的乌云,虽然时间才刚过五点,但天色却黑得好似深夜,看着就是憋着一场急雨。 这样的天气真的能做祭祀演练吗? 张元教授自然也注意到了天色,他眉头略有蹙起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教授,要是今晚下雨,咱们就别来看祭祀演练了吧。”江一冉看着他试探地问道。 张元教授点点头,却并没有回答。 老张举着手电筒往天上晃了几圈,也是一脸的失望,“要是今天晚上没得看,我看到正式的‘龙潭祭’也够呛。我们昨天晚上看‘天气预报’这半天多月都是雨。” “而且越到月底雨越大,照这么下去,咱们什么也看不着,都得提前返校喽。” 听到老张这么说,江一冉干脆顺嘴接下话头。 “教授,要是明后天还下雨,我们就全都提前回校吧。你看今天咱们也都完整地看了祭祀礼,你说呢?” 第47章 齐聚龙潭 第47章 齐聚龙潭 周南城站在二楼的阳台上静静远眺村口的“白龙湖”。 夜幕低沉,黯淡无光。 天与地相互渗透,溶为一团漆黑。 若不是还有世间无数平凡的声音,一切似乎又回归宇宙最初的混沌,如此看起来,黑夜比起白天不知包容了多少秘密。 此情此景,周南城大概已看过千万回,日升,日落,天明,天黑,普通得就像他手里明明灭灭的烟。 吸进一口,再呼股出一缕白烟,烟末儿便如同灰尘抖落大地,化为无有。 而同时,时间也在吞吐之间无声流过。 二楼没有开灯。 光明或是黑暗早已与他无关,他的眼睛可穿透黑与白,可看破迷雾,活过百年后,业已看透人心。 “龙台”的塔楼上,那抹红色有时也会转身回望周家小院的方向,因为周霜年知道,此刻,他在看她。 说起来也是心酸。 每年,唯有唯一的今天,他会因她站在众人瞩目的最高处,才会专心注视她。 平日里,她是人人羡慕的周家村村长的女儿,可是那又如何,对他来说,她还是芸芸众生里的普通人。 或许除了那个叫江一冉的女人。 所有的女人在老太爷的眼里,都是芸芸众生里的普通女人。 她恨自已不是她。 更妒忌她竟是他曾经的“她”。 她也曾无数次问过他,明明都是同年同月同日生,她为什么就不能是她。 眼下,就因为她不是她,她该死了! …… 回到周南城家的小院,天已经下起了小雨。 好在雨不大,一行人嘻嘻哈哈的,边跑边用书本遮头,路过巷子里有屋檐的人家再顺便躲躲雨。 张元教授没有回答江一冉的问题,他似乎心思很重,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偶尔抬头看着前面嬉闹的学生。 江一冉不知道他对周家村的“龙潭祭”到底清楚多少,也不再多问,只能在他身边默默地跟着。 回到小院一通吃喝洗漱后,刘琪琪终于逮着空和江一冉说话,“江一冉,有件事我今天在家琢磨了一天。” “什么事阿,刘师姐?” “你说靳师兄的爸爸是黄副市长,那他们一个姓靳一个姓黄是怎么回事,我可是听说靳师兄的妈妈也是黄家村的。” “这事阿,其实说来也简单。”江一冉说着身体坐直,往脚盆里又倒了些热水泡脚,“黄副市长改过一次名,恢复了原本的姓氏,姓‘靳’。” “那时正好赶上东南出生,黄副市长就给他上了户口也姓‘靳’,可是后来又发生了些事,他本人就又改回了‘黄’姓。” “但是东南的‘靳’姓就一直保留了下来。” 刘琪琪听到这不由点点头,“原来是这么回事。”但过了一会,她又直起身子朝着江一冉倾斜过去,压低声音说,“听说黄副市长是黄家村收养的孤儿,你说他这样来回改了两趟名,是不是……” 江一冉转身抽起椅背的毛巾,低声咳嗽一声,\"咳……师姐,你要不要泡脚,走一天路回来泡一泡可舒服了。\"她说着朝刘琪琪眨了眨眼睛。 刘琪琪忙捂着嘴。 “大夏天的我可享受不了,你慢慢泡吧。” 两人之后又闲聊了几句。 睡下没多久,刘琪琪便发出均匀的呼吸声,看样子她们外出调查,她一个人留守小院,腿脚的康复练习也一点没落下,同样也是辛苦了一天。 想到张元教授模糊不清的态度,江一冉就担心地睡不着,闭着眼睛翻来覆去半天,直到听到有人在窗外玻璃上轻敲了几声,才警觉地睁开眼睛。 两长两短! 是她和周南城早就约定好的暗号。 江一冉半支起身瞄了一眼窗上印下的黑影,拿过放在床边的夜光手表扫了一眼,10点57分。 暗自叹了一口气。 她拿起常放在床边的长袖衬衫套在外面,起身下床,轻轻扭开门锁。开门时,冷风像是瞅准了似的直往她怀里钻,冷得她不自觉抱住双臂。 周南城解下自已身上的外套披在她身上。 “去二楼,有话跟你说。” 或许是晚上的原因,他没戴帽子,一头耀眼的银发在黑夜里显得犹为突出,伴着眼中的星光越发英俊迫人。 江一冉瞥了他一眼,气好像消了一半。 “很重要?” 不管怎么说,大晚上睡得正香,突然被人吵醒绝对不是一件愉快的事。 “很重要。”周南城点头,“只要十分钟。” 江一冉有些犹豫,虽然她常把熟悉的男生当哥们招呼,但那是白天,大晚上孤男寡女的情形,她拎得很清。 是以,她转头认真地打量了他两眼,才点头。 “那就只有十分钟。” 周南城自然应下,率先转进客厅,带头踏上楼梯。 走进二楼的客厅,周南城就关上客厅门,并反锁,但江一冉却不再担心“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忌讳。 因为她发现自已有点想偏了。 二楼的客厅里坐了不少人,还都姓黄。 黄家大爷爷,二爷爷,黄裕正,黄应惟,甚至连黄心悦、黄椿、黄榛也都来了。 谁能想到大晚上的,他老人家的客厅竟然哗啦一下坐了七八号人,江一冉呆愣了一秒,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黄心悦开心地从沙发上跳起来,挽住她的手臂。 “冉冉,听说你跟考古系一块来周家村做‘田野调查’了?” “是阿,心悦。”自地下溶洞的“龙潭祭”一别后,江一冉绝想不到她再次见到黄心悦居然是在七年前。 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嘴唇,她问。 “你怎么来了,心悦?” 黄心悦很理所当然地说,“周黄两家自古一体,每年的‘龙潭祭’我们都会来的呀。” 原来是这样。 两人说到这,江一冉淡笑着向身后的几位黄家长辈一一打招呼过去。 她敏锐地注意到,七年前的黄家二爷爷黄永忠还没有坐轮椅,看上去精神抖擞,只是手里柱了一根拐棍而已。 所以说,他是在曾经“93事件”里吃过大亏,才造成日后的下半身瘫痪吧。 只是不知道现在的他是和她一样,通过时间重置穿越回来,还是原本就是七年前的他。 江一冉相信是前者。 以他在地下溶洞“友潭祭”里的苦心经营,应该是筹划良久了,如果不通过时间重置,只是依赖周南城的提点挡灾,末免就太没把握了。 不过这八位黄家人齐聚周南城家,还叫上她这个江家村的外姓人,到底是什么事呢。 江一冉在黄心悦身边坐定后,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周南城。 他的视线缓缓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微微轻咳一声。 “今晚的事过了今晚,烦请各位忘记。” “如果有谁对外透露一个字,别怪我周南城翻脸不认人。” 众人听了自然都点头答应。 于是周南城便看着黄裕正说,“既然清楚,那除了黄老大和黄老二,其余黄家人都出去。” 没有人有异议。 黄心悦对江一冉无声地做了一个“明天找你”的口型,就跟在黄裕正身后出去了。而黄椿、黄榛则绕过沙发的另一头,也跟着一同出去了。 听声音,他们并不是在门口等候,而是全部都下了楼。 一时间,客厅里只剩下周南城,江一冉,和黄家两位长辈四人。 江一冉看了一眼手表,还剩下5分钟。 周南城似是没看到她的动作,在她身边的沙发里缓缓坐下,对黄家大爷爷黄永忠点点头,就盯着对面的黄家二爷爷黄永信。 “黄老二,准备好了吗?” 第48章 计划 第48章 计划 七年前的黄永信此时不过年过五旬,身体康健,保养得当,再加上没有遭受病魔的折磨。 一头油光水滑的大背头下,五官就是细看也数不出几条皱纹,要不是小腹微微凸出,就是跟人说四十也有人信。 他看着对面的周南城,语气慎重地说。 “老太爷,一切都听您安排,我黄老二下辈子能不能站着走出这个门,就全靠您老人家了。” 周南城略点了点头。 “既然你想好了,那从今天起,你就住在这。” “记住,没有我的吩咐,你不能离开周家村半步。其他的事,我就不再重复了。” 黄老二忙从沙发上站起来。 “老太爷您放心,您就是不吩咐,十月前我都不会离开周家村。” 黄永信也从沙发上站起来,他有意无意地朝江一冉扫了一眼,说,“老太爷,那我们就先出去了。” 周南城再次点头,二人便一同出门,并从外面带上了客厅的门锁。 虽然旁观了半天,但江一冉是中间才来的,只看了后半段,还是云里雾里的有些不太明白,周南城到底找她来做什么。 “已经十分钟了,周南城,你到底找我来做什么?” 周南城略侧身转向她。 “昨天我让周村长和张教授谈过了,今晚的‘祭祀表演’因为天气原因,要转为地下。而且,因为场所隐秘和空间限制,临时决定不允外人参观。” 江一冉这才明白,张元教授一路上提不起精神的原因竟然是在。要知道这次周家村田野调查的最终目的,就是“龙潭祭”文化。 她了然道:“我明白你是想用这个办法让教授知难而退,那教授怎么说?” 周南城轻松地笑了笑。 “周村长按照我的意思跟他说,如果教授执意要参观,只能带两名同学一起去。而且还要签一份生死协议,他们三人一旦有任何安全问题,周家村一律不负责。” “你这么挖坑,教授肯定不会答应的。”江一冉肯定地说。 “是阿,所以你们张教授刚才跟周村长打电话了,说他不去参观祭祀表演,也同意会考虑提前返校的意见。” 江一冉对周南城满意地点点头。 “如果他同意就最好不过了。你让周村长再加把火,加上天气的干扰,他在周家村什么也做不了,肯定会提前走的。” 周南城从沙发里站起来,“既然你的事情解决,那我们就来谈谈‘小白龙’的事吧。” 江一冉伸手制止说,“等一下,你刚才问黄家二爷爷的事,是不是打算让他在先等着,万一教授最终还是不肯离开,就多一条退路了?” “是的,有他在,即使教授到最后还是不愿意走也没关系。” 听到这,江一冉这才完全放心。 “这样就最好,不过你不是说到30号‘龙潭祭’前,才把‘小白龙’带进暗河吗,现在又要提前了?” “是的,这段时间天气异常,我担心因为时间重置的原因,这里的时间比上次的‘93事件’提前了。” 江一冉听了不由不惊,“你的意思就是说,当年发生的事件,现在都有可能会提前发生?” “不排除这个可能,我们必须有万全的准备。” “我明白了,提早返校的事明天我再去探探其他师兄的口风,要是学生们都想走,张教授再坚持也没有意义。” “这样最好。”周南城赞成地点点头,“总之我们两边同时进行。” 说完,他又接着说道:“还有一件事。” “虽然所有发生的事都有可能提前,但‘龙潭祭’的时间绝不可能提前,仍然是9月31日,也就是十天后。” “好的,”江一冉应下,但稍作思索她有些犹豫地问,“有件事,其实也和我没有关系,但是不说好像心理又过意不去。” “你是想问‘童男童女’的事吧?” “是的,之前的‘93事件’里周霜年是怎么死的?”江一冉问,“既然这次重来,她有没有可能保下来。” 周南城想也没想就摇头,“江一冉,这次的‘龙潭祭’是决定‘小白龙’命运的一次关键机会。” “她的死可以说是必然的宿命,我无能为力。” “至于死因,你不必知道。” 周家村的老祖宗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江一冉自然也没必要再“圣母”。即使那是一条鲜活的人命,但其实她连教授能不能顺利渡过这次的“93事件”都不能保证,其他的就更是力不从心了。 低头想了一会,她侧身对周南城说,“教授返校的事我们分头努力,再给他两天时间,三天后必须让他提前离开。” “我看这天气,暴雨就是明后天的事了。” 周南城自然同意,他起身走到客厅的一角,摸出一个黑色的扁盒子递给江一冉。 “你跟我来。”说着他就打开了客厅的门。 江一冉有些疑惑地跟着他走到阳台。 周南城打开盒子,从里面取出一个黑家伙递给她。江一冉顺手接过来,才发现居然是个有点沉手的望远镜。 “你给我望远镜做什么?” 周南城淡淡地解释说,“你来周家村那么久,还没和‘小白龙’见过面,现在他正在‘白龙湖’里。” 这意思是,它晚上才浮出湖面游水吗?? 江一冉接过望远镜调整镜头,对着“白龙湖”的方向照过去,这竟是有夜视功能的热成像望远镜。 出现在望远镜里的起先是村口的“龙台”,周霜年姐弟俩仍如白天一般守在塔楼里,唯一不同的是只有周霜年一个人,看样子她是和弟弟夜间轮流值守。 而在“龙台”面前正对着的白龙湖里,一条细长的身影正在水中翻腾起伏,这样潮湿阴雨的天气影响人们出行,但对‘小白龙’来说,却是丝毫没有妨碍。 “它游得还挺开心的。” 江一冉举着望远镜继续观察它的一举一动。 “这里虽然只是一条小小的湖畔,但相比地下溶洞,已经是它最好的安家之所了。” 说着,周南城突然又幽幽感叹道。 “它原本是深海里的霸王,如今却只能屈身于湖泊之中。可惜了,我倾尽全力始终无法让它再重新回归大海。” 听到周南城这么说,江一冉也不由也皱眉轻叹。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们先说回眼下的问题,怎么把它带进暗河?” 周南城看着远处的“白龙湖”轻声说。 “我已经算过了,三天后会有一场大暴雨,到时等雨一来,雨水便会漫过‘龙台’。那时‘锁龙井’大开,只等他沿井而入,便将它锁在其中。” “之后的事,就全靠你像地下溶洞里那样,引着他由‘锁龙井’进入暗河。” 江一冉听了,仔细想了一会,提出疑问说,“可要是它不游进‘锁龙井’呢,你打算怎么诱它过来。” 周南城沉默了一会,平淡道。 “它一定会进去的。” 第49章 真正的龙台 第49章 真正的龙台 见周南城又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江一冉不由多看了他一眼,“你又有不能说的事?” “并非不能说,而是与你无关,不必说。” 周南城淡淡的回答彻底打消了江一冉的疑问,她耸了耸肩,又接着问,“那今晚的祭祀表演呢?” “没有,那不过是拖延你们教授的幌子。” 好吧,做得很好,江一冉在心里暗道。 “既然这样,我下去了。有事咱们尽量白天说,好困那。”说话间她又打了一个哈欠,把望远镜交还给他。没想到他在背后却幽幽道:“你白天在周家村走街串巷,比我还忙,找谁说?” 言语间听上去难得颇有埋怨的意思。 江一冉捂着嘴连打着哈欠,不在意地朝他摆摆手下了楼,也没去多想他有些反常的回答,看上去真是困得连多说一句话都没了精神。 周南城把望远镜轻轻放在阳台的栏杆上,听到一楼的关门声,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个银白色的烟盒。 自里面抽出一支烟。 摸出打火机,“啪”一声点亮,红色的烟头便在黑夜中亮起。他没有抽,将它平放在阳台上,冒出的白烟随着夜风一缕缕飘散,直至淡去。 四五分钟后,红点快烧至烟尾,他从自已的卧室里端出玻璃杯,拿起烟将其捻灭在杯中。 只一瞬间红色便急速消失,只朝空中喷出最后一串白烟,便像没了力气般乱成一只拼死向上挣扎的手。 周南城锁上卧室,握着一把黑伞漠然下了楼梯。他推开周家小院的院门时,那白烟也彻底散尽了,就好似从来不曾出现在空气中。 夜里雨小了些,雨点弹在伞上有节奏地脆响。 周南城走过一条条黑色的小巷,从周家小院通往村口的路他极为熟悉,早已走千万次。 这次,他走得格外慢。 是因为什么呢,他自已也有些说不清。 但半个小时后,再慢他也站在了“龙台”下。他合拢雨伞,上了塔楼。 周四方的身上盖着一件大红色的披风,睡得正是香甜,周霜年一直守在塔楼的门边,在周南城出现的那一秒,就迎了上去。 “老太爷。”明明知道他会来,但她唤他时语气里仍满含惊喜。一双眼睛弯弯地笑起来,晶光莹莹,似乎盛满了漫天星辰的美景。 见周南城衬衫的肩部淋湿了不少,她又叫了一声,“老太爷,你淋湿了。” 周南城侧身看了一眼自已的肩膀,不太在意地“嗯”了一声。还不及再说,就见她自怀里摸出一块白色的帕子,掂起脚尖给他擦拭肩膀。 他本要退后,但想到之后要做的事,终归还是忍住没动,任她擦着。 周霜年的动作很慢,一下一下地擦得很认真,这是她第一次与他如此近距离,她不舍得太快了。缓缓擦拭时,指尖不小心隔着衬衫触碰到他温热的体温,一下子让她烧红了脸颊。 动作一滞,垂眸咬紧下唇。 可就在这一下,周南城已转身往楼梯下走。 “走吧。” “好的,老太爷。” 周霜年依依不舍地将手帕收回怀里,回头看了一眼仍在睡梦中的周四方,跟在他身后下了楼梯。 他们一前一后走下塔楼,但并没有走出“龙台”,而是自塔楼里的暗门进入底部的圆形祭台。 圆形祭台内高有2米左右,宽有将近4、5米,走在里面并不显憋屈,周南城背着手走到“锁龙井”边,朝周霜年点了点头。 她便在“锁龙井”前端端正正地跪下。 “周家列祖列宗在上,‘童女’周霜年今为‘小白龙’借道,还请祖宗保佑我周家百年兴旺,万事昌隆。”说完她便对着“锁龙井”连磕了三个响头。 见周霜年磕完,周南城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把古旧的龙形长钥匙交给她。 周霜年双手接过钥匙,对准“锁龙井”盖外静静躺着的大铁锁插进去,扭开。 “啪”一声闷响后,大铁锁开了。 周霜年咬牙从盖子的孔洞里举起大铁锁,握紧套在锁头里的铁链吃力地将它抽出来,再送回孔洞。 只见又是“通”一声响,似乎是铁链撞到了什么,接着又听见井里发出一串“咔咔”声,“锁龙井”的盖子便一分为二,渐渐朝两边打开。 周霜年忙站起身,站在周南城身边,双手将钥匙交还给他。 井盖开后,便露出里面八卦形的井口,里面幽深阴暗,朝上喷出一股有些潮腐的湿气。 湿气散了一会后,只见井里又升起一截高高的圆台子。台子不大,不过1米左右,也没有扶手,看上去就是个光凸凸的圆柱子。 周南城却毫不迟疑地率先走上台子,周霜年也紧跟其后,脸贴着他的背和他一同站在圆台上。 圆台吃了重量,又往回降下去。 二人在黑暗中只觉呼呼耳边生风,一路下降,不知过了多久,圆柱才停下来。 因为惯性的原因,周霜年的脑袋不小心撞到周南城的脊背,鼻中喷出的气息惹得他身体一僵,复又若无其事地在墙上的凹洞里按了下去。 看上去无懈可击的石墙顿时如同变魔术般,开出一个成人肩宽的小洞,周南城侧身自小洞内出去,周霜年有些不好意思地红着脸,也学着他的样子紧跟其后。 又是长长的甬道。 唯一不同的是,每隔百步便见朱红色的石墙上,固定有一盏冒着青色火焰的长明灯。 周霜年默默地跟着周南城身后,两人始终没有交谈,就这么一直走着。 但只要和他单独走着,她已心满意足。 然而再长的路也有尽头。 走了约莫十多分钟后,他们终于一处开阔处停下,那的中央也有一个圆形的台子,只是台内中空,悬有铁链。 台子中央立有一根朱红色的“龙柱”。 其实,白天在周家村门口那建的“龙台”不过是掩人耳目,只有在这“锁龙井”之下,才是真正的“龙台”。 只见自台子的外沿至中心位置,于东、南、西、北四个方位皆有一段台阶通往中心的“龙柱”。 周霜年熟门熟路地登上北面的台阶,走到龙柱前。 龙柱与成人身高持平,柱顶的龙头正威风凛冽地直视她的双眼。 她再次跪下,对着龙柱磕了三个响头。 再站起来时,自怀中摸出一把短小的匕首,自右掌飞快地划去,鲜红的血液霎时从刺破的皮肤里涌出来,周霜年眉头都不皱一下。 握紧双拳将手中的鲜血滴入龙头的口中。 滴了约莫有一分多钟,那张开的龙头突然缓缓合拢。周霜年这才迅速地从南面的台阶退出去。 一直退到甬道口周南城的身边,她才从怀中摸出刚才为他擦雨的白帕子,以嘴咬着帕子的一端,空着的另一只手扯着帕子的那头包扎伤口。 然而就在这时,那木雕得龙头竟像是活过来一般,像自龙柱里“呼”一声腾空而起,伴着一声尖利的长鸣,龙头在上空回旋了三圈,又准确地钻回那龙柱里。 但那龙头并未又停在龙柱之上,而是整个龙头、龙身都进了龙柱里。 下一秒,圆台的中空部分便自底部,掀起冲天的海啸,白色的浪花直冲洞顶,又在倾刻间如瀑布般回落。 随着水柱的起落,那龙头又回到“龙柱”的顶端,再次张开大大的龙嘴,似乎在等着下一回的鲜血哺育。 “霜年,暴雨就在三日后,”周南城看着那龙头说,“我们明日再来。” “届时海水返上地面,借着暴雨之势,‘白龙湖’将会与地下暗河连成一片。记住,一定要用你的血将‘小白龙’引到这来。” 第50章 提前返校 第50章 提前返校 周南城与周霜年原路返回到地面的圆形祭台,正准备走出暗门时,周霜年犹豫了片刻还是叫住了他。 “老太爷,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今天只有我们两个人,请你如论如何都要给我一个答案。” 周南城缓缓转过身。 “你说。” 周霜年紧咬下唇,抬头看着面前倾慕良久的年轻男人,“我和江小姐都是同年同月同日生,而且也姓周,为什么你却认定‘凤凰之女’是她不是我?” “如果只是因为她和‘花苒公主’容貌相似,我认为这并不科学。” “确实不科学,但是‘黄龙玉’认主了。”周南城说着朝前走了几步,“相信你也知道,它只认真正的‘凤凰之女’,生辰、长相对它来说一概不重要。” 说完,他拉开身前的暗门出去了。 周霜年仍站在原地,听见他撑开伞走出去的声音,拳头紧握成一团,原来是这样。 连老天都不帮她。 一滴晶莹的泪滴滑过眼角,接着又是一滴,流下冰凉的脸颊,掌心的痛再痛,也不及心里的悲。 回想她二十岁那年第一次走进周家三楼,见到“花苒公主”的牌位,见到上面刻有的出生年月和自已一模一样,既激动又惊喜不已。 全周家村人都知道,这说明她很有可能是真正的“凤凰之女”,也就意味着她还能成为周老太爷未来的妻子。 后来,周老太爷果然拿出那条“黄龙玉”项链,并亲自给她戴上,又在“龙潭祭”当天和她一同进入“锁龙井”。 可是待到“龙潭祭”结束,老太爷居然又把“黄龙玉”收了回去。说既然它没有认主,就必须要等到真正的主人出现,才能将它送给她。 那时,她就好恨。 日日都在等着那所谓的“真正主人”出现,没想到第二年的“龙潭祭”她就听说了,“黄龙玉”找到了它真正的主人,就是江家村的女儿——江一冉。 呵……狗屁的认主!! 周霜年自嘲一笑,缓缓走出暗门,反手带上。 “黄龙玉”认了又如何,不认又如何。 老太爷,我周霜年会让你知道究竟谁才是最适合,最爱你的那个人! …… 第二天,江一冉醒来时,听见外面吵吵嚷嚷的,声音嗡成一团。 她眯着眼睛看向对面的床铺。 刘琪琪早起床了,手里又捧着一本封面两女一男的小说看得正起劲,嘴里磕着五香瓜子,那只受伤的脚丫子时不时地抖两下。 看样子恢复得不错。 江一冉在毯子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刘师姐,早。” “早阿,等你起来我们正好去吃午饭。” “……” 江一冉连忙撑着起身望向窗外。 外面大雨滂沱,一看就是下一天都不打算停的架式,她心里的罪恶感顿时小了一大半。 再拿起床头柜上的手表瞄了一眼,竟然已经10点34了,心里的罪恶感不由又回来了不少。 她立即坐起来,边穿衣服边问,“外面怎么那么吵阿,师姐。” 刘琪琪正看得兴浓,过了一会才从书后面探出脑袋,“哦,他们都在这排队打电话呢。” 原来如此。 93年手机还没普及,在周家村打个电话都要跑去小卖部,或是问房东家借座机。 江一冉踩着拖鞋下床,坐到刘琪琪的床上,“师姐,昨天我看‘天气预报’说这雨下到月底都停不了,你这脚又没好全,要不要咱们先回学校?” “反正我们也出不了门,什么调查都调查不了。” 江一冉原本以为这么游说刘琪琪,她还要考虑两分钟,没想到她却点头说,“好阿,我们几个吃了午饭就一块回学校呗。” 我们几个?!! 除了我,还有谁这么积极?? “我们几个是指谁,有个人阿,你们什么时候决定提前回去的?”江一冉连珠炮般接着又问。 “害,还不就是周村长好心嘛。今天一大早就来说了,年年这个时候下暴雨,‘白龙湖’都会涨水,水位一涨‘万寿桥’就会被淹上三四天,到时候谁都出不了村。” “他还说,要是我们提前返校的话,今天下午就给我们包辆小巴早点出去,省得到时候想走都走不了。” 江一冉听了,恨不得拍双手叫好。 她压住心里的高兴,好奇问,“那教授怎么说,他走吗?” “教授没说,不过看他那个意思,应该也不是不走,而是想等我们都走了,他最后再走。” 江一冉不由点头,这也确实符合张元教授的作风。 凡事都以学生的安全先考虑,看来还得再给他加把火,最好让他今天一起走。 “你也走的吧,江一冉?”刘琪琪磕瓜子磕咸了,放下书,端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走阿,我不但走,还要带上教授一起走。” 江一冉冲她眨眨眼睛,“趁着还没开饭,我现在就去找教授。” 说完,她下床戴好手表,在镜子前梳好头发就开门出去了。 一出房门,就看见外面站满了人。 全是男的,个个都是她的师兄。 江一冉挨个叫过去,顺着楼梯就上了二楼。 一进客厅,就看见周南城正坐在那和张教授聊着什么。 “教授,听说他们都打算吃完午饭就回学校了。”江一冉直接开门见山,不止是因为时间不多,她向来也不喜欢拐弯抹角。 “是阿,”张元教授取下眼镜就着衣角擦了擦,“天气不好,调查也中断了,呆在这里也确实没有意义。” “唉,”说到这里张教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可惜了阿,明年我就退休了。” “想带着你们这些孩子们,到处走走看看也没机会了。” 听到他这么说,周南城微微一笑,“张教授,以后你想再来周家村,我随时欢迎你,这间房间也给你一直留着。” 张元教授有些怅然地冲他摆摆手。 “不提了不提了,‘龙潭祭’没能参观虽然很遗憾,但我尊重你们的习俗。” 江一冉见状赶紧接着说。 “教授,那我们下午就一块走吧。你看这雨越下越大,要是我们再不领情,都对不起周家村出人出力又出车了,你说是吧。” 张元教授转头看向二楼阳台外,这一上午下来,雨势的确有加大的趋势。 他低头沉思了一会,说,“周村长只租到了小巴车,要分两趟走,那就让同学们先走,我等最后一车再上。” “好阿,”江一冉连忙应下,“教授,我跟你一块走,你要是不走,我可不放心。” 张元教授这才冲她笑了笑。 “我一个小老头,有什么好不放心的,倒是你,先和刘琪琪走多好,还有个说话的伴。” “张教授,”周南城见张元教授终于有了笑意,在一旁补充说,“那就还是按我们刚才说定的,到时候我开车送你回去。我看你这书不少,小巴上光放学生们的旅行袋就没处下脚了。” 来回打量身边两对期盼的眼睛,张元教授疑惑地都有些乐了,“怎么,你们这是生怕我这小老头不走阿,还得两个人一块押着我走??” 第51章 暴雨来袭 第51章 暴雨来袭 眼见张元教授半试探半怀疑地目光,在自已和周南城脸上扫了几圈,江一冉索性大方承认。 “对阿,我就是不放心你阿。” “怎么说我也算半个周家村人,当然要尽地主之谊,把教授你好好地送回学校阿。” 半个周家村人? 帽沿下的眉毛微微上挑,周南城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半个就就半个吧。 “张教授,那就这么说定了。”江一冉见张元教授没有再说什么,就趁热打铁地献殷勤,“要不要我帮你收拾书阿,教授?” 话都赶到这份上了,张元教授自然再难推迟,摆着手对她说,“不用了不用了,小江,你先去收拾自已的东西吧,我这先把书分好类再装箱。” “好勒。”江一冉答应地格快爽快,“那我先下去了,教授。” “去吧去吧。”张元教授再次对她点头。 于是江一冉便笑着站起身,往门外走。 临跨出门边,还回头来对张元教授说,“教授,吃了午饭我上来帮你打包哦。” 张元教授无奈地冲她再次摆手,“好好好,快去吧。” 眼见她下楼的声音逐渐小去,周南城微转头看着张元教授。 “张教授,学生们都很关心你阿。” 张元教授看着门外,感慨地点点头。 “是阿,尤其是小江这孩子,当年偶尔的巧合做了我半个月的学生。后来她妈妈为了她,跑到我跟前来求我,让我以长辈和老师的身份鼓励她走出房间。” “本来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有用,没想到那孩子不但听进去了,还真就做了我的学生,这也是我和她的缘份了。” …… 午后。 学生们都陆续将旅行包、书包、纸箱等准备停当,堆在一楼客栈厅里空闲的地方,三三两两凑成一堆坐着闲聊,等消息。 但众人还没嘻哈几句,就听见一阵狂风吹过,下一秒头顶便猛地传来几声“叮当”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摔碎了瓦片。 紧接着,屋外的雨点子就在瞬间下得越发起劲,麻绳粗细的雨线卯足了浑身的劲,伴着“噼里啪啦”的巨响,哐啷一通往下砸。 等到学生们都伸头往外看,才知道这满天又大又急的雨点子哪里是什么雨点子,竟是在下冰雹!! “这天气真是邪门了。” 刘勇源捡起砸进一楼廊下的小冰块啧啧自语。 手指里的冰块居然也有鹌鹑蛋大小,拿在手里滑不溜秋,冰得他指尖凉滋滋的。 其他的男同学也去捡着玩,个头大的竟有4、5厘米,个头小的也有莲子大。 “我滴个小乖乖,九月下冰雹,这是天降异象阿,老廖。”老张捡了一棵红枣大的冰块,显摆给身边的廖进来看。 廖进来抱着双臂靠在墙边,瞄了一眼那稀罕冰块,略上斜的单眼皮里,神色没什么变化。 “这是在冷涡天气背景下,触发的强对流天气回波。它们过境很快,强度也比较强,一般来说,最多半个小时就会停。” 一楼的东屋里。 江一冉撑着脑袋瞄了一眼窗外的雨势,又叹了一口气。 果然逆天而行也要看老天愿不愿意通融,眼下就算小巴车联系好了,奈何就是都开不过来。 真正是计划不如变化快。 算了,这么“好”的天气发愁也没有用,只能趁机睡个午觉了。 跟对面看书看得正带劲的刘琪琪打了个招呼,“半个小时后叫醒她”,江一冉就缩进被窝,睡起了午觉。 也不知过了多久,耳根渐渐清净了不少,接着就听见外面又响起了“嗡嗡”的吵嚷声。心里藏着事,也睡不踏实,也不等着叫,江一冉就半靠着床头坐了起来。 刘琪琪还在聚精会神地看书,封面已经换成了三男两女。 江一冉转头去看窗外。 雨果然停了,天空也亮了许多,但遥遥天际处却仍有些阴暗的灰调,浓得散不开。 院后的果树被打断了好几簇树桠,果子掉了一地,和着大大小小的冰雹一块浮在水面上。白里掺着红红绿绿,密密麻麻的头碰头。 她套了件长袖赶紧起身,推门出去,正好就见到五六个师兄人手拎着两三个包往外走。 他们都将裤脚卷得老高,光着白花花的脚丫子。 江一冉跟着他们身后走到一楼走廊尽头,发现小院外出去的路上居然都铺了白白的一层雹子,远看着倒像是一地的“雪”。 但等师兄们一脚踩进那“雪”里,大半个小腿就立即就被淹没了,只能看到膝盖以上,他们双手高举着旅行袋,挨个地慢慢地往前移。 原来一场急雨竟将整条巷子都堵满了积水。 老张她从后面走过来,手里都拿着一把长长的旧火钳,“小江同学,你们女的就别出去了,在这好好呆着。” 江一冉扫了一眼他手里的火钳,和脚上的高筒雨鞋,问,“张师兄,你不走吗,你去做什么?” 老张扬起手冲着外面说,“我去疏通门外的排水口,等老廖押车回来了,和教授第二趟一起走。” “那就辛苦你了,张师兄。” 江一冉这一声“师兄”叫得格外真诚。 老张憨笑着朝她一抬下巴,“那必须的。” 见他小心出了院门,江一冉忧心忡忡地往客厅里的楼梯上走, 她记得很清楚。 上次的93年也是先下了冰雹,之后就接连下雨,暴雨太急太猛才将“万寿桥”的桥墩生生冲垮了。 眼下积水浸街,张元教授本来就因考古工作长年下地,患有关节炎,自然是不能让他泡在水里走出去的。 可要是提出轮流背他,他肯定又不会愿意。 但看这阵式今天要是不能疏通积水,就只能等明天走了。 一上二楼,就看见周南城正站在阳台上,似乎是在专门等她来,她朝点点头,以作招呼。 “周南城,‘万寿桥’那边涨水了吗?” 她知道他的眼睛不同常人,不但能在黑暗中视物,还看得很远,似乎早已不是普通人类的眼睛。 “涨了一点,不影响开车。” 那就还好。 江一冉松了一口气,抬头瞧了一眼左手腕上的手表指针。 “现在是3点13分,今天送走两车人应该是没问题,但教授有关节炎不能下水,该怎么出去呢?” 她半自言自语地说着,往张元教授的房间看去。 门没关,能看见地上堆了一堆的箱子。 里面有书,还有他们这次“田野调查”收集来的资料,每一箱都很重要。 看到这,江一冉说,“哎,村里不是有三轮车嘛,让教授坐在三轮车后面,慢慢骑出去不就好了。” “嗯,”周南城淡淡点头,“我已经叫老周去联系了,等小巴车回来,就有七八辆过来一块带你们出去。” “那就太好了。”江一冉长吁一口气说。 老周就是周村长,他办事还是让人放心的。 这时,天边亮起一道白色的蛇形闪电,紧接着又一阵阵“轰隆”声震得人耳膜生疼。 一场狂风骤雨眼看又要挟天地而来。 江一冉摇摇头,在心里暗自嘀咕,这鬼天气,才下了冰雹就赶着下暴雨吗,老天爷到底在急什么! 和张教授一同打包箱子时,江一冉看了了无数遍手表。 从周家村回华清大学大概需要一个小时,再往回赶又是一个小时,这两个小时一过去,就到晚饭时间了。 等到他们装箱骑出去,就算没下雨,天也老黑了。 现在已经快4点55分了,还能走得成吗?? 正暗自焦急,就听见外面有人叫她:“江一冉,三轮车来了,我们走吧。” 是周南城的声音。 江一冉高兴地赶紧应了一声,对身后的张元教授说,“教授,我先抬一箱下去,你别动,在这等着我。” 张元教授对她摆手,“你一个女孩子哪有什么力气,我来我来,小老头还搬得动。” “没事的教授,这箱子小,我……” 然而就在两人相互推让时,却听见外面有人扯着噪子疯喊。 “桥倒了!‘魂瓶’现世了!!” “倒了!都倒了!!‘魂瓶’现世了!!!” 第52章 魂瓶现世 第52章 魂瓶现世 “外面在喊什么?” 外面喊第一声时,张元教授便皱着眉头朝外探,听到又喊了一声,他更是抬起一只脚想去阳台上看看。 但江一冉却像是没注意到他要出去似的,挡在一堆箱子前,堵住了半个门框。 “没什么声音阿,教授。” 江一冉故作茫然地转身看着房门外,此时,周南城正站在梯梯上,帽沿转向声音的方向。 她不由朝他喊过去。 “周南城,我们现在就搬下去,你让三轮车再等等。”说完,她飞快地朝他使了个眼色。 周南城微不可察地点点头,转身又下了楼梯。 外面那疯喊的声音喊了两声,就没再听见动静。 江一冉定了定魂,转头看回张教授呵呵笑了两声,“没声音了,教授,刚才估计就是小孩开玩笑,乱喊着玩的。” “是吗??” 张元教授疑惑地看着门外,但静听了一会确实没声音,也不好再多问什么,转身又从写字桌子收了几本书,放进脚边的纸箱里。 见好容易蒙混过去,江一冉提着的一颗心这才放松下来。趁张元教授没注意,她退出门外,走到阳台上。 刚下过一场雨外加冰雹,整个天地之间都是湿漉漉的,潮得历害。 虽然已天色渐暗,但还是能看见远处的屋顶上,站了一名穿着红色短袖的少年。他像是跟谁好玩似的,在屋顶的瓦片上或爬,或对着下面嘻嘻哈哈地做鬼脸。 看到下面的人奈何不了他,他开心地大笑,又爬上另一家的屋顶不见了。 这个少年,江一冉听说过。 他是周家村有名的傻子,叫阿前。 之所以有名并不是因为他傻,而是无论春夏秋冬,一年四季他都只穿红色的衣服,其他颜色一律都不穿。 而且他还不辨方位。 不管往哪走,都只朝前走,哪怕前面是堵墙,他也要直直地撞上去,所以大家都管他叫傻子阿前。 他真正的名字却是没人记得了。 刚才那声音就是他从远处喊过来的,张元教授或许没听清,但江一冉却听得清清楚楚——“万寿桥”竟然就在今天,现在,这个关键时刻被冲垮了!! 和之前的93年一样,桥墩里的“魂瓶”也露了出来。 这下麻烦了!! 现在出门一定会赶上,但要是不出门,那桥墩一直呆在那迟早也会被发现,只能在过桥的时候随机应变了。 想到这,江一冉对张元教授说,“教授,要不我叫多几个师兄上来一块帮忙搬吧。” 张元教授复杂地看了她一眼,点头应了。 很快,老张,老廖都一块上来了,连着跑了五、六趟就把箱子都搬下一楼了。 最后扫了一眼教授房里,确认没落下什么东西,江一冉才和张元教授一块下了楼梯。 这时,天已经沉下来。 虽然还不过5点23分,但天色却是比锅底还要黑,一场狂风骤雨倾刻之间就要落下。 张元教授担心地抬头看天,侧身对身边的江一冉说,“小江,这天马上就要下雨了,我们快走吧。” 小巴第二趟,算上周南城有八个人。 周家小院外的积水疏通后,水退了不少,但路上也因此泥泞难行,影响三轮车前进的速度。 村子里还没装路灯,后面的学生只能给前面蹬车的村民打着手电筒,眼巴巴的数着一条条巷子,心里干着急。 大概是没吃晚饭就赶着返校,肚子里都空虚,一路上也没人说话。好容易过了十几分钟后,五辆三轮车终于蹬到了周家村的村口。 平日里平静无波的“白泷湖”,此时正响着“哗哗”的流水声,听上去颇为湍急。 “龙台”附近一圈全是脏脏的污水和落叶,有三四个身披蓑衣的村民正在那扫水。 而“龙台”上,周霜年、周四方姐弟一人套着一件雨衣仍站在塔楼里,见到三轮车排着队出村,她转头看了一眼。又默默地转回去面对夜幕中的北山。 桥头边站了一名年轻男人,江一冉远远瞧着只觉得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是谁。待三轮车骑上了桥,她发现竟然是黄应惟。 他怎么会在这?? 江一冉奇怪地打量他。 他手里拿着一把长伞,站在那也不撑开,看样子像是在等人。经过他身边时,江一冉对他点点头。 黄应惟却像是没看到她似的,朝他们身后的三轮车叫了一声,“对不起,老太爷,我没找到他。” 周南城阴着脸回头朝村子里看了一眼,不满地哼了一声。 “继续盯着,不准他上桥,不准他乱喊。” “知道了老太爷。” 虽然他们的对话有些模糊,但江一冉也隐约明白,他们说的正是傻子阿前。 不同于黑洞般的村子里,“万寿桥”上巨大的路灯将桥两边照得雪亮通明。 趁着张元教授没注意,江一冉朝他背后看过去,果然有一截粗粗的桥墩子横倒在水里,但因为桥面的阴影投射下去,破洞的位置看得不是很清楚。 她暗自欣喜,只要教授不转头就绝对看不见桥墩,过了桥,上了车,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然而,念头才起的下一秒,他们的背后又响了疯狂的大喊,“桥倒了!‘魂瓶’现世了!!” “倒了!倒了!” “桥倒了!‘魂瓶’也倒了!!” 一听见这撕破黑夜的吼声,所有人都齐刷刷地回头往后看,只见靠近村口的房顶上站着一名穿着红t恤的少年,他边扯着噪门大喊,边朝对面的北山挥手。 喊着喊着,他竟跪在屋顶上磕起了头。 “倒了!都倒了!!” 那屋子下面,黄应惟和几个村民手忙脚乱地架起了楼梯,要上房顶去抓他。但他一点也不害怕,爬过屋脊又踩到相邻的另一个房顶上。 周南城一言不发地跳下三轮车,往回走。 江一冉有些心虚地转头打量张元教授,他一直在往桥下看。那少年这次当着他的面喊叫,再想瞒也瞒不住了。 很快,他就发现了桥墩里的秘密,拍着前面蹬三轮车的村民说,“师傅停一下,师傅……” 村民面无表情地回头看了他一眼,脚下没停,也没应他。 眼见张元教授又要说,江一冉忙问,“教授,是有什么东西忘了吗,没关系,下次再拿吧,车在前面等我们呢。” 张元教授朝她摆摆手,指着桥下的急流说,“你们先走,我今天不走了。” 说完,他挪了挪屁股就要往下跳车。 眼见他这么坚决,江一冉急忙起身拉住前面三轮车的车把手,车一停,张元教授就急不可耐地快步上了桥边的人行道,趴在栏杆边往下看。 江一冉只得对车上的刘琪琪说,“师姐,你先走,我去看看教授。”她说完,就又对那村民说,“大叔麻烦你了,你们先过桥。” 说话间,她朝桥下的水流里看了一眼,就跑向张元教授。 桥墩的破洞恰好朝着天,此时还没灌进去多少水,是以正露出部分青白色的瓶身。 张元教授从自已的背包里拿出望远镜,调整焦距对准那破洞仔细观察。 这一看不打紧,里面“魂瓶”的轮廓都被他看得清清楚。而前面三轮车上的老张和廖师兄看见张教授下了车,也都跟着下车往水里看。 江一冉眼看着三轮上下了大半人,烦得头都要大了。 “张教授,我们快走吧,就算是有什么发现,也得等到明天天亮再说对吧。” 见他没答腔,还在望远镜里研究桥墩,江一冉不由急了,“教授,马上就要下雨了,我们快回学校吧,桥墩的事报告给当地文管局就行。” 张教授缓缓放下望远镜,转头看她,眼镜片后的目光极为严厉,“小江,你看都没看,怎么就判断出桥墩里的‘魂瓶’有需要上报的价值?” 他这一问,老张和廖进来也都嚼出味来,一同将视线投在江一冉的脸上。 “是啊,这天黑得我都看不清楚,教授那是有夜视望远镜,小江同学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个嘛……这个……” 眼见就要露谄,江一冉一时有些慌乱地语塞。 正想着要怎么解释,就听见老张才说完又补充一句。 “不过呢,那桥墩里面要是真有好东西,我们就明天天亮了再来看看吧。” “好不容易出来做‘田野调查’,没个大发现就回去那也太不甘心了,你说是吧,老廖。” 第53章 再次返回周家村 第53章 再次返回周家村 “张师兄说得对!” 还不等廖进来说话,江一冉已回了神,指着躺在水流里的大桥墩,认真地分析起来。 “教授,两位师兄,咱们先不说桥墩里为什么会藏着‘魂瓶’,就单说‘万寿桥’可是建于宋朝,如果里面的‘魂瓶’也是出自于宋朝呢?” 说到这里她略微停顿了一下,扫过面前几人的脸,见他们都在听她说,便接着引出之前的结论。 “这情况是不是很够资格上报文管局了?” “等明天早上他们一来,人手充足,工具也足,是不是就能清楚桥墩里的情况了?” 老张听了不由连连点头,跟着继续补充。 “还有一点,‘桥墩藏瓶’既不符合惯例,历史上也从没有这样的先例,要是里面真有什么名堂,那我们这次可就收获大了。” 张元教授又举着夜视望远镜对着桥墩看了一会。 “你们分析得都不错。” “这样,我今晚不回学校了,你们几个全都先回去吧。” 眼见教授执意要留下,江一冉也说不清是好是坏,但只要今晚,此时此刻他不冒险下水看“魂瓶”,等到明天文管局和当地民警一来,就算再有什么问题,都有人手照应。 应该就不会有什么意外了。 想到这,江一冉柔声对教授说。 “教授,本来‘田野调查’就没到正式结束的时间,现在又有了新发现,我要留下来帮忙,等到明天文管局来了,你肯定需要个打下手的。” 眼见江一冉撇下自已要和教授单干,老张第一个不答应,还不等张教授表态,就真接说。 “教授,我也不走了,明天我就负责给你跑腿了。” 说完他转头拍拍好兄弟的肩膀,“老廖,你先走吧,上车跟大家伙说一声就行。” 哪知廖前来竟然摇头说。 “不好意思,三缺一,我也不走了。” 张元教授有些好笑地看着自已的学生,“你们这些孩子瞎担心什么阿,我这小老头再老,还不能照顾好自已了?” “你们都走都走。” 这时,江一冉看见周南城出现在“龙台”的塔楼里,似乎远远看着他们这边。 她将视线收回来,对老张说,“师兄,你带教授先回周家村,我负责把我们的行李带回来。” 说完,她便对老张和老廖点点头,小跑着朝桥的另一端而去。一直跑到桥下的小巴车边,司机见才过来一个人,桥上还落下三个,气得拍着车门喊。 “你们到底走不走,给你们最后三分钟,再不走我开车了!” 江一冉冲他笑着连声抱歉,同时将另两辆三轮车上张元教授,自已的,还有老张,廖师兄的旅行袋都放在一辆三轮车上。 做完这些,她又上了小巴车,对刘琪琪耳语,把桥墩的发现简略地说了一遍,同时又悄声嘱咐她。 “师姐,你明天一定要打电话给当地文管局,让他们不单要多派人手来,还要联系三、四名潜水员。” “万一明天又是大暴雨,‘魂瓶’落进‘白龙湖’里非常有可能需要潜水员打捞。” 刘琪琪乍听说这个爆炸性的消息,惊地几乎要捶胸顿足,只奈何她现在还是半个铁拐李,一时间连着哀叹了好几声,却也只能遗憾地记下江一冉的吩咐。 小巴车启动引擎,调头开上国道,渐渐融入进深沉的夜色中,江一冉坐在第一辆三轮车上往周家村骑回去。 她之所以让刘琪琪一定要打那通电话,是防止最坏的结果重演,如果到时候教授还是执意下水,只要有潜水员在,起码能减少一大半的危险,其它的,就只能到时再看了。 至于老张和廖师兄。 之前的“93事件”本来也就有他们二人的参与,既然之前不会出问题,想来这次应该也是问题不大。 很快,三轮车就蹬到张元教授三人所在的位置,他们也跟着坐上三轮车一同回村。 一路上,江一冉,老张两人都在讨论“古桥藏瓶”的各种可能性,张元教授在一边含笑听着。 他自然明白这三名学生为什么要主动留下来,反正也拗不过他们的坚持,那就只能多尽尽老师的责任了。 经过“龙台”时,江一冉发现周南城已不在那,塔顶上仍是只有周霜年两姐弟守卫。其实不仅是他,黄应惟也没在村口附近,就更不用说傻子阿前了。 她不太在意地收回了左右打量的视线,转头朝前面看去,却不知道塔楼上投来一丝复杂的目光,一直盯她消失的方向,良久才收回去。 还是按照之前的房间分配,四人各自回了回去放了行李,就又聚到客厅。来来回回地折腾了一趟,几人的肚子都闹个“咕噜”响。 好在厨房那边竟然早收到消息,已为他们备好了晚饭。 周南城在他们快结束时,才回了周家小院。 他朝江一冉使了个眼色,又对张元教授打了声招呼,就上了二楼。 江一冉哪能不明白他的意思。 在东屋一个人抱着毯子思量来去,反复回想之前的“93年事件”有什么疏漏,这次该怎么弥补,就这样一直挨到过了十点,才轻悄悄下床出门。 但直到上了二楼,她才有点奇怪地回想,自已为什么这么心虚阿,明明是堂堂正正地谈事情,怎么弄地跟私下约会似的。 有点矫情了。 想到这,她光明正大地在他门外轻敲四下,二长二短。 门应声开了。 她没想到周南城反应这么快,好像早就觉察到她来了,就站在门边给她开门。 效率真高。 于是她伸出一根手指朝二楼客厅指了指,便要过去。 但周南城却在这时,也对她伸出一根手指,朝前台尽头指过去——那是张元教授的房间。 狂风骤雨侵袭的夜晚,那门缝底下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显示里面的主人仍忙碌于自已的小天地,此时还未就寝。 江一冉不由摇头,教授就是这样。 一旦有什么新发现,比他们这些年轻人还兴奋,今天晚上直接工作到天亮也不是没试过。 “进来谈。”周南城在她身边轻轻说。 “好。” 江一冉想也没想就应下,不然还能去哪谈呢,三楼倒是没人,但也不算完全没人。 这是她第一次进周南城的房间,没想到身为海城市数一数二的有钱人,房间简陋到还不如普通人的她。 除了必须的床、衣柜和桌子,唯一奢侈的就只有一把摇椅,此刻,那上面正睡着一只胖胖的大黄猫。 看着它毛茸茸蜷成一团甜睡的模样,她突然瞬间明白第一次去黄家老宅时,摇椅为什么会自已摇起来了。 眼见周南城在小小的圆桌边坐下,江一冉叹了一口气,也在他对面坐定,“这次真是人算不如天算,谁知道半路会跑出个阿前。” “现在麻烦的是,明天早上要是文管局派吊车来吊起桥墩,周家村的人又闹起来怎么办?” “我回来之后一直在想,或许折中的办法是明天天亮只取‘魂瓶’出来,把它们上交文管局,不动桥墩。” “之后有安全需要再把桥墩吊起来,另铸一个补上,这期间仍然把‘小白龙’带进暗河。” 说完,江一冉朝他抬了抬下巴,“你觉得怎样?” 周南城沉吟片刻,轻敲几声桌面看向她。 “据说在宋朝年间建造‘万寿桥’之初,为使此桥万寿无疆,在桥墩里打了‘生桩’。” “一个桥墩一个‘生桩’,镇九只‘魂瓶’,桥头桥尾的桥眼里再各安一个活人魂魄,以保此桥风雨不倒。” “打生桩”听上去意思隐晦,其实与干将莫邪铸剑祭炉差不多,都是通过人殉的方式来取得圆满。 毫无疑问,这是一种十分野蛮的行为,古人不了解科学,所以才选择了这种方式,可现代人要是还对此深信不疑就麻烦了。 想到这,江一冉只觉得后背都是凉膄膄的,她咽了口唾沫问,“所以你的意思是,现在不管是动桥墩还是动‘魂瓶’,都会激怒周家村的人?” 第54章 傻子阿前 第54章 傻子阿前 “江一冉,你知道阿前为什么不是单单叫阿前,而要叫傻子阿前吗?” 周南城停下敲击的手指,微微侧头看着左上方的虚空。 “据说当年‘万寿桥’建好后,因为打了‘生桩’,按规矩还得安活人魂魄镇桥,这样既可让桥下的冤魂不起事,又可使那两缕活魂魄为桥注入灵魂。” “但那时周、黄、江三家村子,谁也不愿让自家的劳力白白丢了魂魄,于是大家就商量着,偷偷去狱里买了两名死囚出来。” “为免夜长梦多,当天晚上招魂师就开始做法。谁知其中一名死囚竟直接咬了舌头自尽,死也要保住全尸,不愿白白丢了魂魄。” “恰在那时,周家村有个货郎很久没回村子,一进村口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他不晓得事当即就应了,却阴错阳差被招了魂。” “那货郎失了魂,勉强支撑到家就开始发热,还不到三日人就去了。 “而他家最小的儿子阿前在货郎死去的当天,或许是被惊着了,竟然也同时丢了魂,召也召不回来。没几天就变成了傻子,活到二十岁又好好的死了。” “或许是货郎的那一缕活人魂魄,觉得自已和阿前死得太冤,在阿前之后的那年,村里又有一个孩子平白傻了,还是活到二十岁就死了。” “不仅如此,每过二十年,周家村就会有一个男娃娃离奇的傻了,再莫名死去。” 说到这里,周南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神色间惆怅之极。 “说起来也不知道是当年那招魂师造的孽,还是我,这个老不死的怪物活得太久,惹了天怒。” “后来我专程去龙虎山请了三位高人做法,总算镇住了那活人魂魄。至此平安无事过了上百年,周家村再没出过傻子阿前。” “但或许是时间太久,法力失效。二十年前,周家村竟又有一个孩子好好地傻了。所以你也看到了,周家村人丁日渐稀少。女儿不敢嫁过来,男子情愿嫁出去。” 这些事,江一冉从没听妈妈提起过。 不过现在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妈妈自从结婚后就从不回娘家,一直到有了她以后,才偶尔带她回周家村走走亲戚。 而据靳东南说,他们家也是如此。 明明黄家村和周家村比邻而居,但他们的父母在婚后也都从不去周家村串门,一直到他们出生后,才偶尔带他来周家村的祠堂认认门。 所以说,每一次周家村有孩子傻了,都会被叫做阿前。 而不是他的小名真的叫阿前。 周南村停了一会,又继续说。 “不止是因为桥墩能拦住‘小白龙’的原因,对周家村的村民来说,一旦动了桥墩和里面的‘魂瓶’,就会连带打扰到守桥的活人魂魄。” “万一那魂魄的怨气又出来作乱,谁知道又会祸害到哪家孩子。我虽是周家村的老太爷,但有时候还是得给祖宗的规矩让道。” 周南城说这话时,脸上满是无奈。 虽然在现代社会,这种迷信落后的想法已少了很多。 但江一冉知道,很多偏远的农村还是宁可信其有,也不敢信其无。 想来他在经历过无数次时间重置后,也已无数次面对这样的局面,即便苦口婆心,也很难改变村民心里千百年来根深蒂固里的观念。 这就尴尬了。 也的确是个难题,江一冉撑着下巴也跟着发愁。 就算这通解释她能理解。 放在张元教授那肯定是行不通的,不仅仅因为他是无神论者,更是因为以他对文物的热爱和尊敬,绝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它们平白泡在水里撒手不管。 前后考虑了一会,江一冉看着周南城说。 “首先,那‘魂瓶’肯定得捞起来,我相信文管局的人已经接到教授的电话了,动作快的话,说不定已经在布置人手,安排时间了。 “这是当然,你们张教授一回来就已经打过几通电话了。”周南城肯定地对她点头,“所以呢,你有什么好主意?” 江一冉问。 “你有没有带阿前去看过医生,哦,就是那个喜欢穿红衣服的孩子,他会不会是发烧没有及时去看造成的?” “我带他去看过,六七岁前他是正常的,但在一个雷雨天好好地就吓傻了。” 竟然是被打雷吓傻了……那就难怪容易让村民误解了。 江一冉低头思索了一会。 “既然这件事和‘阿前’有直接的关系,我们为什么不借着他的嘴,让大家改变反对的意见。” 见周南城看她,江一冉索性将心里不算主意的主意说出来,“明天早上咱们也不用等文管局来人,就随着‘阿前’在村里继续喊他今天喊过的话。” “喊完了,让周村长带他先去拜村里的土地公,再去拜那桥眼,我听说活人魂魄都镇在桥眼里。” “这样做既是给村民看,也是给阿前一个心理暗示,天上地下该拜的都拜了,把‘魂瓶’里的冤魂移走,桥就不会倒了。” “你觉得怎么样,周南城?” “到时候村民议论起来,你再以老太爷的身份保证,如果以后再有谁家的孩子傻了,你承担所有的医药费一定给他治好。” “解决了他们的后顾之忧,就算他们再反对,也不至于就在明天取‘魂瓶’的现场闹起来。” “你这个法子治标不治本,但是好在成本低,”周南城点点头,半是肯定半是调侃,“不过时间紧急,可以一试。” …… 昨天晚上是几点睡觉的,江一冉已记不清了,她只记得当时自已哈欠连天。周南城见她实在困得历害,就把她先劝下去了。 结果她粘枕就睡,一睡就又睡到早上十点半。 看着手表上的指针,晚起的罪恶感直冲脑门,说好的今天早起见机行事呢? 咕噜一下坐起身,她掀开窗帘往外看。 见外面漫天大雨总算松了一口气,这天气教授肯定是没法出门的,就算他坚持出门,也会被老张他们拦住。 虽是这么想着,但她还是飞快地起床,穿好衣服。 才出门,就听见瓦片被偌大的雨点子打得“叮当”响,刚才的大雨在倾刻间就变了脸,暴雨从三楼的屋檐下倾泻成一席白色的瀑布。 伴色“哗哗”的雨声,流向院子里的排水管。 走进一楼的客厅,江一冉就看见张教授在打电话,看样子是在和文管局商量打捞“魂瓶”的办法。 周南城从楼样上慢慢走下来。 手里拿着一把黑伞。 江一冉看了眼外面的雨势,不由问了一句,“这么大的雨你要出去阿。”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客厅里坐着其他人,周南城没多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就撑开伞出了院子。 有了之前的教训,院外没有再积水,但风大雨急,周南城的衣服很快就被淋湿了大半。 他要去的方向并不是出村子的方向,还是拐上了另一条不常去的巷子。 又下了约莫十多分钟后,雨渐渐小了。 虽然到处都在滴雨,地上湿哒哒、水汪汪的影响出行,但天边竟冒出了半张久违的”红脸庞”。 沉寂了多日的周家村又热闹了起来。 袅袅的炊烟顺着各家各户的烟囱直往上冒,傻子阿前不知何时又爬上了屋顶,踩着瓦片直直地朝前走。 第55章 傻子阿前2 第55章 傻子阿前2 和上一次不一样,阿前并没有边走边对着下面笑。 他始终目视前方,行动路线竟是颇为肯定,要是按照他只朝前面走的原则来看,他应该是打算去周家村的村口。 江一冉心中一动,转身对老张和廖师兄低语。 “张师兄,廖师兄,我去村口看看,一会教授要是出门你们一定得跟着他。” “这天说不定还会下雨,文管局的人来之前,绝对不能让教授下水捞‘魂瓶’。” 大概是江一冉说这话时太过慎重其事,廖进来盯着她的视线就有些不一样了。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我们,江一冉?”他问。 “是阿,”江一冉索性大方承认,“女人的第六感很灵的,我就是感觉教授现在下水很危险,而且‘魂瓶’这东西怎么说也是陪葬的冥器。” “虽说是藏在桥墩里,但那也是密闭的空间,里面装的也还是死人‘魂魄’。教授年纪大了,小心谨慎点不会错。”说着,她意味深长地朝他点了点头。 老廖听了,扭头看了一眼还在通电话的张元教授,沉默着没吭声。老张在我们俩人之间来回看了一圈,朝我们招招手,凑近了小声说。 “老廖,小江同学,昨晚上回来的时候,我发现那‘万寿桥’的桥头,桥尾各有一个桥眼,没合上。” 说到这他就停住了,没往下说。 江一冉当然是心里有数,桥眼为什么没合上。至于廖师兄,他一个学水生生物学专业的学生,能通过考古系“田野调查”的申请,显然也是具备了一定的考古知识。 而考古系的学生大多对风水学,民间奇闻轶事都有了解。 想到这些,三人会心地同时挤挤眼晴,各自回了原先的位置。 …… 撑着伞走出周家小院没多久,天边微弱的红日头又钻回了云层,天色渐渐变得发青,肉眼可见又有暗下来的趋势。 虽然这次没人带着出村,但十多分钟后,江一冉还是凭着记忆,抄小道走到村口。 可屋顶上已没了阿前的身影,“万寿桥”上也没什么人。 她有些急了,撑着伞在原地转了几圈,脖子仰酸了都没在其它屋顶上找到人。正发愁间,远远跑过来一个年轻男人。 “江一冉,你怎么在这?” 是黄应惟。 “你从村里过来,看见阿前了吗?”江一冉走近问他。 “没有阿,我本来和他一起去拜土地爷,结果就是点香的功夫,他人就跑了。” 原来是他在看着阿前,江一冉顿时心中了然,“昨天也是你把他看跑了??” “你什么意思?” 黄应惟的脸拉得老长,才成年的年纪他说急就急了,朝江一冉走近几步,挑畔般地看着她。 江一冉盯着他的白色短袖t恤,突然笑了一下,“没什么意思,我就是奇怪两个人怎么看丢一个人的。” 她说完就不再理会他,转身朝桥上走。 接连下了一夜的暴雨,“白龙湖”的湖水浑浊了不少,土黄色的洪流里偌大的桥墩子还趟在原地,朝天敞开的破洞像是对天地呼救的大口。 可那里面的“魂瓶”早已被水淹得看不清了,别说教授心疼,她看着都心肝疼。 要知道桥墩里可是有九对,明朝天青釉长颈“魂瓶”阿! 之前的“93事件”里打捞出来后,当即就轰动了考古界,成了海城市文化博物馆的镇馆之宝。 如今它们却无人问津,在水里泡了一天一夜。 想到这,江一冉又往桥下多看了几眼。就在这时,她意外地瞥到桥下有一抹红色的身影——是阿前! 一时间她又惊又喜。 转身就往桥下急跑,不过五六分钟,她就来到了桥底。 正看见阿前蹲在“白龙湖”边扔石子玩,轻轻做了几个深呼吸,江一冉装作路过般走到他身边。 捡起一颗小石头,也往水里扔。 石头落水,响起一声“噗通”,惹得阿前转头看她,又皱着眉头转回去不理她。脚边丢没了小石头,他就往前挪开几步再找小石头。 江一冉也不着急,就在原地蹲下,石头没了就搓泥巴团子扔水里,接连几个“噗通”声,又惹得阿前转头看过来。 眼见她又要搓一个大大的泥巴团子往水里扔,阿前突然跑过来拍掉她手里的泥巴,“不能扔,桥倒了!” 他的眉毛拧成一团,语气十分严肃,甚至还很气愤,看样子非常担心桥会倒这件事。 江一冉朝上指了指头顶的桥身解释,“桥好好的,没有倒。”说完她也没再搓泥巴,往前挪了两步在水里洗干净手。 “倒了!桥倒了!‘魂瓶’也倒了!!” 阿前还是和昨天一样,坚持大声喊桥倒了。 江一冉甩干净手,站起来走到巨大的桥脚边,指着它说,“阿前,你看桥还好好地站在这,你为什么要说它倒了呢?” 阿前盯着那桥脚,还是在口中嘀嘀咕咕地反复喊。 “桥倒了!‘魂瓶’也倒了!” “你怎么说他都不会懂的。”有声音冷冷地从身后传过来,不用回头,江一冉也知道是谁。 但她不想理他。 七年前的他虽然不像后来那样喜欢装模作样,但一样让人看着不舒服。 两个大活人看着一个没什么攻击力的少年都能看丢了,还是两次,这就不得不让人怀疑他和黄榛是怎么看的了。 江一冉走到阿前身边,认真地打量他,眼前这个刚满二十岁的成年人虽说言语毫无逻辑,但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却还保留着孩童独有的清澈。 于是她围在他身边,装模作样地左右看了几圈。 突然大吃一惊地捂着嘴大喊。 “哎呀,桥倒了!” 阿前被近在耳边的女高音吓得缩紧脖子,浑身僵得一动不敢动,半天才反应过来,扭头盯着江一冉呆呆地看。 村子里人人都叫他“傻子阿前”,从没人真心跟他说话,可没想到有一天居然会有人肯定他。 而且还是个漂亮的姐姐。 他呆了好一会,脸上吃惊的模样渐渐散去,又喃喃地重复了一句。 “桥倒了,‘魂瓶’也倒了。” “对阿对阿,桥倒了,‘魂瓶’也倒了。”江一冉用力地对他点头,非常肯定他的说法,“阿前说的一点都没错,它们真的都倒了。” “嗤――” 身后传来了明显的嘲笑声。 江一冉扭头狠瞪着黄应惟,用口型无声地对他说。 “闭嘴!!!” 头转过来时,她的脸又变回之前的温柔,牵着阿前的胳膊带他往桥墩的方向走近几步。 “阿前,其实大家不相信,是因为他们平时没认真看。” “我和阿前一样也发现了,太阳出来的时候桥倒映在水里,水里面桥的影子就是倒的嘛,他们走路太着急了,只管看前面,根本没注意到脚下对不对?” 阿前还是没听懂似的,低头偷看水里的桥墩,又扭头看看江一冉,半天才委屈地憋出一句。 “桥倒了,‘魂瓶’也倒了。” “对阿对阿,”江一冉对他鼓励地笑了笑,指着平躺在水里的桥墩耐心地接着说,“桥墩被水冲倒了,躺在水里睡着了,那‘魂瓶’当然也就倒了,也躺在水里睡着了,你说是不是,阿前?” 阿前眨了好几下眼睛,转头看看江一冉,又去看水里淹得就剩小半截的桥墩,脑袋歪来歪去地反复嘀咕,“睡着了……睡着了,睡……着了。” 江一冉见他一副天人交战的模样,含笑着继续引导,“我知道,我们阿前晚上睡觉是要盖被的子对不对?” 这件事情,阿前是知道的,每天晚上睡觉妈妈都要给他盖个东西,还要绑上粗粗的绳子。 所以他用力地点点头。 江一冉见他终于有了反应,高兴地轻抚他的头顶,“所以阿,这水就是桥墩的被子,桥墩盖上被子就睡着啦。” 说话间江一冉还对他做了一个,歪着脑袋闭上眼睛睡觉的手势。 阿前看着她微笑睡着的模样,又轻轻念了几句“睡着了”,忽地甩开江一冉的手往水里走,江一冉听到踩水声,吓得一睁眼,赶快上前去拉他。 但他却开心地指着桥墩子,像个孩子似的咧嘴大笑。 “睡着了,睡着了。” 第56章 为阿前正名 第56章 为阿前正名 江一冉觉得自已的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她向来哭点低,笑点也低。一时间,眼里亮晶晶的,又哭又笑地把阿前从水里拉出来,牵着他的袖子往前走。 “阿前,桥墩睡着了,我们不吵它好不好?” “再说你的鞋子也湿了,跟姐姐回去换鞋好不好?” 阿前低头看看自已又湿又丑又破的解放鞋,再看看江一冉脚上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白色运动鞋,登时就要甩开手。 感觉到他的情绪,江一冉连忙拉紧要挣开的手。 “没关系的阿前,姐姐有个认识的哥哥,我们问他借一双干净的鞋子穿好不好?” 阿前似懂非懂地看着江一冉,点点头,又摇摇头。 但至少不甩开她了。 江一冉这才松了一口气,牵着他往桥上走。 黄应惟跟在他们两人背后,眯着眼睛探究了半天,本想嘲讽几句到底还是忍住了,话到嘴边又改成。 “就算他能听你的又能怎么样?” “你没眼睛看吗?”江一冉转头一点不客气地怼回去,“他不傻,他只是把傻劲用到了极致!” 这次,黄应惟居然没吭声。 回村的路上渐渐下起了大雨,经过“龙台”时,他去里面摸出两把伞,大的那把给了江一冉。 破的自已撑。 江一冉理所当然地接过伞,撑在自已和阿前头上,照样懒得理他,牵着阿前继续走。 黄应惟气得直咬牙,却还是默不作声地跟着。 牵了一会,江一冉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将伞递到阿前面前,“阿前,帮姐姐撑会伞好吗?” 说完,她就直视他的眼睛,将伞把递过去,阿前下意识接过伞,学着她的样子小心地撑在两人头顶上。 江一冉腾空了手。 边观察阿前的表情,边从包里拿出从廖师兄那借来的随声听,连上耳机绳后,就自然而然地捏着耳塞轻轻往阿前的耳朵里塞。 起初阿前没什么反应。 但随着耳塞塞得紧了些,他终于感觉到有东西进了耳朵,吓得扔了伞往身后的屋檐底下躲,见江一冉瞬间就淋湿了头发,又似乎有些抱歉地扁扁嘴。 江一冉这才意识到自已心急了。 忙笑着捡起伞又撑回二人头顶,对他温柔地笑笑,“阿前,你信不信,姐姐手里的这个小东西会唱歌哦。” 阿前好奇地看着她手里白色的小东西,眼睛瞪得大大的,又伸着脖子打量连着小东西的白绳子,再盯着绳子另一头圆圆扁扁闪着红点的盒子。 看了一会,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慌得转过头,紧紧缩成一团,“不要!阿前不要绑绳子!!” 江一冉愣了一会,突然读懂了他的抵触,心疼地反复轻抚他的头顶,“姐姐明白了,我们阿前不要绳子,我们把它扔了好不好?” 说话间她飞快地把耳机线扯下来,塞回随身的小包,对阿前报告说,“阿前,你看绳子没了。” 阿前起初不敢回头,过了一会,江一冉又凑近他一些悄声说,“真的没了,你先看看好不好?” 阿前别扭了一会,终于悄悄从指头缝里偷偷看她的手。 见阿前再次有了反应,江一冉松了一口气,笑吟吟地对他举起随声听,“阿前,你看好啦,姐姐给你变个魔术。” 说完,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按下随身听的电源键,贝多芬的《月光》就这样伴着雨声,和着湿乎乎的泥泞,清澈从容地流淌在周家村的巷子里。 那一瞬间,阿前像是被电流击穿了大脑,整个人僵在墙角边,怔怔地看着那圆盒子上一闪一闪的红光,再也不会动弹了。 直到有只手将那圆盒子递到他手里,并轻轻地牵起他的另一只手,他才知道要跟着她,迈开脚往前走。 黄应惟在后面目睹了全程,神色复杂地望着阿前。 一路上,经过的村民见到阿前罕见地乖巧安静,被一名陌生女孩牵着在巷子里七绕八拐的乱走,一个个都瞪直了眼睛。 傻子阿前不是只走直线吗? 他不是从来都不理人,见人就打的吗?? 今天这是……不傻了??! 见到阿前全副注意力都黏在随身听上,不再执着前行的方向是不是往前,江一冉心里有了底。 下个拐弯时,她不再绕圈子,牵着他走向周家小院。 雨越下越大。 随声听里,潺潺泻出肖邦的《降b小调第一号夜曲》,古典音乐的缠绵柔美隔绝开了伞外有些聒噪的世界,弹在伞布上的雨滴,清脆地随着节奏“滴滴答答”跳跃。 一如阿前眼里越来越亮的光。 直到江一冉收了伞,将他牵进一楼的客厅,轻轻按在椅子里坐下,他仍在专心倾听。 发现张教授不在一楼。 江一冉悄悄问盯着阿前的老张,“教授呢,他跟文管局那边怎么说?” 老张简短地跟她对了情况。 “教授上去休息了。文管局那边说,潜水员还在联系,预计明天下午就能到周家村来。” 说完,他好奇地问她。 “这孩子不是那阿前吗,什么情况?” “好情况。”江一冉笑着对他眨了眨眼,“两位师兄,阿前的鞋子全湿了,你们还有干净的鞋子和袜子给他换上吗?” 等到一位中年妇人跌跌撞撞地从外面跑进来时,正看见江一冉蹲在地上,给阿前穿鞋子。 此时的他,已换了一身廖进来贡献的白色长袖,蓝色牛仔裤。 表情仍有些呆。 规规矩矩,不吵不闹地坐在椅子上,两手牢牢地抱着随身听一动不动。 但眼情里却满是陶醉的享受,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酣畅淋漓地徜徉在音乐世界里,是他从没有过的人生体验。 后面跟着跑进来的女孩扶着中年妇人站在门外,两人都紧张地不敢进来,死死盯着阿前看了半天,女人突然间就蹲在地上压抑着嚎啕大哭。 江一冉看着她满头花白的头发,还有脸上近乎老妪的“沟壑”,再也忍不住眼眶淌泪。 身边有人给她递一张纸巾过来,她说了声“谢谢”就接过来擦,等抬头之际才发现,穿着白色短袖t恤的背影跨出了客厅。 周南城不知何时出现在厅外,“既然周进喜欢音乐,要是你不反对的话,过几天我就安排他去海城学音乐。” 听他这么说,年轻女孩顿时惊得张大了嘴,连忙扶起还在呜咽的女人,“妈,妈,老太爷来了。” 周南城取下白色渔夫帽,郑重地看着母女俩。 “要是不放心周进,你和周好也可以一起去,转校还有学费的事我负责,你们日常的生活费我再多加一倍。” 短时间内的变故太多,母女俩一时都不知道如何该反应,相互对视着嗫嗫嚅嚅没个准。 江一冉走出客厅,柔声对那周进妈妈说,“周阿姨,要是周进以后学会弹奏乐器,就能自食其力养活自已了。” 中年女人脸上仍挂着泪,看着里面仍是毫无察觉的儿子犹豫不决,“可是他,他……” 江一冉将手里干净的纸巾递给她拭泪,“他一点也不傻,周阿姨,只是之前没人发现他的潜质。” “是阿,周阿姨,”这时,向来低调的廖进来也走出客厅,“周进能听得这么认真,说明他内心深处对音乐有天然的审美,也有一定的乐感。” “毕竟古典音乐没有歌词,只有曲子,大部分年轻人听不出什么旋律,很快就会觉得无聊。” 还不等周进妈妈表态,老张就在一边指着廖进来接嘴。 “周阿姨,我们这位廖进来同学可是华清大学的博士,他说的话不掺半点水分,你可要相信我们。” “是阿,周进妈妈,”这时,张教授也从客厅里出来,笑着对周进妈妈点头,“只要找到孩子擅长的领域,好好培养是个好苗子。” 既使所有人都在肯定自已的儿子,但周进妈妈仍是半信半疑,迟疑了半天,她看着里面的周进,垂下了脑袋。 “可他……是个傻子。” 江一冉暗叹一声,转身走进客厅,轻轻牵着周进出来,走到她面前,“周阿姨,请给你,也给周进一个机会。” “就一年!” “如果一年后他有进步,那就说明他根本就不傻,周家村的传闻也是子虚乌有。退一万步说,即使一年后他没有进步,也并不会比现在更差。” 说完,她按下随身听的暂停键,拍了拍周进的胳膊。 周进乍一“醒”来,发现周围竟然都是不认识的人,妈妈和妹妹也不知从哪变出来,就站他在眼前。或许是因为一直在听音乐放松了许多,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害怕地发抖。 而是疑惑地对自已的母亲说了一句。 “妈妈……你哭了?” 第57章 循环之外的循环 第57章 循环之外的循环 自从周进六岁那年被雷声吓傻后,再次说出一句清晰完整的话,已是时隔十四年后。 然而他的父亲却因给儿子看“病”赚钱,终日劳累成疾,还不到四十岁就早早去了。周进的母亲一时间百感交集,抱着儿子放声痛哭。 看到“神迹”终于降临到自已哥哥头上,自小早熟的周好也是潸然泪下,两人抱着周进哭成一团。 众人相互看看,都自觉走回客厅,不再去劝,积压太久的情绪需要宣泄的出口。 把心里的苦与悲都哭出来,才能装满喜和乐。 周南城瞧了一眼身边又要眼泪婆娑的女孩,轻松之余不觉有些好笑。他又戴上渔夫帽,默默去厨房打了一盆温水。 再回客厅,叫上了她。 “跟我过来。” “做什么?”江一冉扭开脸嗡声嗡气地问。 “哭得一脸,你不洗洗?”周南城难得语气温柔。 江一冉又以手背抹了两把眼泪,但眼泪连着鼻涕,擦也擦不干净,一时间她自已都有些不好意思,偏着脑袋回房间取了毛巾,又悄悄去了卫生间洗脸。 待她洗好,再整理头发出来后,周进妈妈和周好也拭着红红的眼眶停止了哭泣。 周进一直都惶恐地看着和平时不太一样的母亲和妹妹,总算没有退缩。 或许是亲人难得向外示弱激发了他的强,他学着妈妈哄自已的模样,用袖子给她和妹妹擦拭,总也擦不完的眼泪。 那头,老张,老廖早帮忙厨房的胡师傅一道摆好饭菜,张元教授眼看着差不多了,便又适时劝着两母女去洗把脸,来都来了,当然要一块吃顿饭。 也是庆祝周进的新生。 解决了长期压在心里的一块大石头,周南城也难得没有去二楼单独吃。十多号人热热闹闹围坐一桌,有了老张的快嘴,大家笑声不断,比过年还开心。 周进更难得没有吃成一脸,他急着吃完要再去听那圆家伙唱歌,送他衣服、裤子的廖哥哥说,这圆家伙以后就是他的了。 待到夜幕降临,傻子阿前不傻的消息已经传遍整个周家村,黄家村,江家村也都在悄悄议论这件“惊天大事”。 站在三楼的窗前,周南城远眺重重雨雾后的北山。 当初黄靳涛和他商量北山工程时,曾经提议炸山修路,此举不仅可打通南区、北区,还能在此建造出一个现代化的工业城,以此繁华周围四五个村庄。 让流失到城市里的年轻劳力返回故土,增加当地就业机会,再加上国道的运输便利,前景可见的乐观。 但周南城思考良久,没有答应。 人的命脉在田,田的命脉在水,水的命脉在山,山的命脉在土,土的命脉在树。 山水林田湖是大自然的生命共同体。 为了经济建设,丢了生态平衡,百年内或许可以补偿,但千年后,子孙一定会骂他眼光短浅。 北山,白龙湖,万寿桥,已陪伴周家村走过千万年风雨,以后还要继续走下去,共睹世间春秋。 转身走到供桌前。 周南城凝视“花苒公主”的牌位良久,为她敬上三支香。 关门,走下楼梯。 在二楼拐角处,他遇上迎面而来的江一冉。 周南城停在楼梯上,“找你们教授?” “找你。” 江一冉说着又登上几层,站在比他高两级的台阶上。本来他就够高了,她要是还站在台阶下,脖子都抬累了。 现在这样目光持平,多好。 “……?” 周南城静静地看着她,像是已准备好随时听她说。 见他不打算换个隐秘的地方,江一冉也不好主动说去你房间,只能凑近他一些,附在他耳边小声说道。 “明天应该会有文管局安排的潜水员,来周家村打捞‘魂瓶’,到时候就要请你或是周村长看着点村民,千万别出什么乱子。” “还有‘小白龙’要怎么安排,到时会不会惊扰到它?”这件事是江一冉最为担心的,人能控制,可水里的大家伙怎么控制,这才是最大的问题。 “这些我自有安排,你不用担心。” 周南城的帽沿都没动,丢下一句话转身就走了,语气也变回了之前的冷淡,态度转变如此之快,让江一冉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但想想他向来都是这样忽冷忽热,她耸耸肩也就不去在意。 只要他说有安排,那就是可以放心的意思。 …… 雨越发下得猛了。 晚间出村的路上,照例没什么人。 周南撑着雨伞一个人走在巷子里,只觉得刚才她吹送到耳边的热气犹在,烫得他有些不自在。 记得在明朝重获新生后,将近两百年时间他一直在寻找一名女子,却总是不见她的踪影。 之后的三百多年里,他觉得时间久得都快淡忘了她的模样,毕竟那时,他们也不过只见了几次面。 再后来的一百多年,情情爱爱就不再是他所看重的,甚至连生死他也无所谓,一心守护着周氏族人。 但当得知江一冉是“花苒公主”转世时,不知道为什么,他内心深处好像还是有一些欣喜。 其实想想,他从来都不曾喜欢过她。之所以还有喜,不过是偶尔让他觉得,这世上还有一个曾经的故友吧。 再次走到“龙台”,他在梯梯口放下伞。 今天是“登龙台”的最后一晚,周霜年仍然欢喜地守在塔顶的门边等他,而周四方也还是照旧靠在角落里睡得正香,一切都和第一天来时一样。 周南城厌恶这样的重复。 在新一轮的时间循环里,他又将送走一次周家人。 “走吧,霜年。”周南城对她低声说。 “好的,老太爷。” 不过是简单的四个字,却惹得周霜年悄悄扬起了嘴角,她知道自已就在今天,或许是下一秒即将走向死亡。但有他在她身边,这样的死总比空荡荡的苦思来得充实。 这次,周南城不需要下“锁龙井”。 他亲自打开井盖的大铁锁,缓缓起身,虽然同样的事他已做过很多次,但每一次都不会好受。 “多加小心,霜年”。他对她嘱咐。 他的语气因过于平淡而显得沉重,虽然每次的结局都不会改变,但他仍然希望她能逃出这个必然的死局。 周霜年始终含笑看着他,脆生生地回应,“好的,南城。” 又到了这最后关头,就让她放肆一点吧。 帽沿没有动,但也什么都没说,只朝她点了点头。周霜年的嘴角仍挂着微笑,她独自站上圆柱,面朝着他,直到整个人消失在井下的黑暗里。 仍一直凝视他的方向。 有了前两次的带路,这次即使没有照明,周霜年相信,自已也能独自应付。 不知道是不是老天怜悯,屡降奇迹,不止是今天傻子不傻了,她也在昨晚的梦境中,唤醒了上一轮时间循环的记忆。 第58章 引龙入井 第58章 引龙入井 其实周南城之所以让周霜年去“锁龙井”引出“木龙”,并不只是因她“童女”的身份,也更加不是因为她极擅长潜水。 而是因为她的寿数,原本就是在今年9月底的“龙潭祭”。虽然因为无数次时间重置后,总会引发时间或前或后的波动,但她的寿数在9月这事从没变过。 但对于周南城来说,既便她的寿数本就如此,可屡次以周家老太爷的身份让周霜年下“锁龙井”,几乎就是一次次眼睁睁地命令她去赴死。 虽然她本就是溺死在此时、此地。 但性质却稍微有了变化。 是以,他的确有些可怜她年轻纪纪,尚在韶华便亡。这次就以长辈的身份只称呼了名,没带上姓,现在看来或许是错的。 她今晚一直在笑,似乎对于他的到来只有单纯的欢喜,完全忘记了井下的阴暗险恶——这不符合常理。 这世上没有不怕死的人。 即便真有,那也只有两种人。 一是明知快死而无药可救之人,还有就是,如母亲那般为了必须守护的家人,义无反顾走向地狱。 所以,她是知道什么了吧。 看着她对他一往情深的笑意,还有暧昧的称呼。 周南城明白,她藏了许久的心思在最后一刻表现出来,一定是笃定他不会生气,或许还可能打动一二。 他抱着双臂看着空空的井口,手指在手臂上轻弹。 周霜年和张元教授的死不同,前者是实实在在的溺亡。 后者是失踪,生不见人,死未死尸。除非有利害关系人向法院申请宣告该自然人死亡,否则法律不会视其死亡。 而张元教授的遗孀从始至终都一直相信,自已的丈夫没有死,自然也就不可能有过此类申请。 是以张元教授既然在阳间不算死亡,那么在时间重置后获得新生,也不能算是阴阳颠倒。 可周霜年就算在这一轮循环中意外觉醒了,也不过是循环外的循环,基于天地秩序,她不可能就此逃出生天,终归还是死路一条。 一个明知自已会死的死人,又能在死后做什么?? 沉默了好一会,周南城觉得他实在不懂女人,扫了眼手表指针——已经过去一刻钟。 他走到暗门后,按下机关。 只听得两声“咔咔”声闷响后,“龙台”底部大半的圆台挡板竟呼啦啦朝外开启了半圈。 左手伸进暗门墙边的暗屉里摸出一把短匕首,周南城再次回到“锁龙井”边,他抬起左手,飞快在右掌心中划下,鲜红的血珠子便成串成串的涌出伤口。 他握紧手掌,将血滴在“锁龙井”井盖的龙纹里,滴了足有一,两分钟,咆哮的龙纹便被红色填满。 浓稠的血腥味在茫茫夜色中并不会被人察觉,但“白龙湖”奔流的湖水里,却很快起了异动。 白色的长影在湖中不安的翻腾起伏了好几圈,最终游向湖堤的闸口。 周南城从口袋里抽出手帕赶紧包扎好,再将圆台内,早在建设“龙台”当晚就连上湖堤闸门的大圆管,塞入“锁龙井”的入口。 这圆管极宽,直径在一米五左右,正是为了“小白龙”量身打造。 做好这一切,又过去五分钟。 下一秒,他飞速旋开“白龙湖”泄洪的闸门。 湖水涌进圆管的那一刻,圆管“膨”一声笔直甩开,要不是他避得快,差点就要撞上。而大圆管里,奔涌的湖水有了出口,怒吼着灌进居于低势的“锁龙井”里。 周南城紧贴在圆管上细细静听,起先是“哗哗”的流水闷声涌入空旷的地下,没过多久,他便感觉到圆管的表面有些许扭动。 明显是东西进来了。 刚开始有些许卡住,但很快,那东西便顺着势不可挡的流水被推进“锁龙井”,再听“扑通”一声,“小白龙”随着水势进入井下。 得手了! 周南城连忙回身旋上湖堤的闸门,待大圆管里的水全部流尽了,立即将它抽出来,放回到原处。 再走回井边,将敞向两边的井盖合拢,抽出挂在井沿的八条粗铁链,一同套进大铁锁里。 做完这一切,他的衣衫早已凌乱不整,“圆台”下同样是一片狼藉。 此时,夜已深沉,村子里偶尔传来几声零乱的狗吠。 周南城握着角落里的大扫把,一下一下地将水扫进“圆台”后的排水沟。 待地面都收拾干净了,再按下暗门后的机关,“圆台”的挡板重新由外向内合拢,一切都回归平静,似乎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南城嫌弃地瞧了一眼自已的衣服,漠然拿起“圆台”门边的雨伞撑开,再次走进漆黑的夜里。 塔顶上,周四方睡得极熟。 这是他和姐姐值守“龙台”的第三天,前两天他为了让姐姐多休息,一晚上了只睡了两三个小时。 今天晚上,姐姐看他困得白天站着都能睡着,便提议由她守夜,让他多睡一会,她明天再回去补觉。 但睡梦中的周四方不知道,此时的周霜年早已与他不在一个世界,他的姐姐原本就是想让他前两天缺觉得历害,只等今天晚上让他睡个牢实。 …… 如同上两次般,周霜年再次以血唤醒“木龙”,一个眨眼的瞬间,便见“木龙”自粗大的龙柱里一飞升天,在洞顶盘绕。 她连忙搬起龙柱下“双龙戏珠”的凹槽里,那圆溜溜的“锁龙石”,将它放进龙柱的敞口,便飞也似的跑到入口的一侧躲着。 圆形的“锁龙石”半入龙柱的开口,卡在那下不去,同时也使“木龙”在空中转了三圈后,无法返回龙柱。 “木龙”无法入海,无奈间只得再次飞旋冲向洞顶。 就在此时,地面响起惊天震动。 周霜年知道,这是老太爷已经开始开闸泄流,于是她再次跑回“祭台”将“锁龙石”搬开,放回原本的圆形凹槽里。 做完这一切,她又起身急跑到“祭台”边中空的缝隙前,那下面的深渊黑压压的看不见底,不知有多深。 但周霜年却纵身一跃,毫不迟疑地跳了下去。 她非常清楚,这下面连着北山的地下溶洞,顺着溶洞一路游,就能游到周家小院静室下方的溶洞区域。 只要在跳下时避开水里的石柱,顺利找到静室,她的计划就成功了一半,而另一半,就希望老天成全她。 自“锁龙井”井口一路奔腾而下的湖水,在她身影消失的下一秒,爆炸般急速奔来。 它们伴着愤怒的嘶吼涌入深渊,而“小白龙”在被迫赶入井下后,便不甘地在洪流中极力挣扎,不愿再往下游。 然而就在这时,洞顶上方的“木龙”已盘旋三圈,又一次按照原路飞身返回龙柱。 “小白龙”乍一见到竟然有同类在此,惊得仰头朝天长鸣,长年孤寂的岁月,使它着急地想要呼唤同伴,但谁知在水中游了几圈,却丝毫不见“木龙”的身影。 无奈间,它只能潜入圆形祭台的深渊,向更深处游去。 第59章 周霜年之死 第59章 周霜年之死 若是在睡梦中,夜晚似乎不过眨眼间便过去。 但若睁眼等待天明,夜晚却长如亘古。 周南城还没有回周家小院,今晚的事无法假手他人,他此时身在“周氏大宗祠”,这里的地下暗河连通曲曲折折的地下溶洞。 也是“锁龙井”深渊下唯一的出口。 若是周霜年那边跳下圆形祭台后,以超水平发挥或许能躲开水底的暗流和石柱,但偏偏她今天放了血,又是月圆之夜,“小白龙”闻着血腥味恐怕会格外暴躁。 所以他算是来替她收尸。 “老太爷,”身后有声音传来,“我来守着吧,也不是第一次了,我知道该怎么做。” 说完,那声音轻轻叹了一声,听得出嗓音已有些沙哑。 “老周,”周南城闭目良久,此时缓缓睁开,“节哀。” 周村长僵硬地点点头。 “这都是她的命,她成全了周家,也全了自已。”这番自言自语更是他说给自已的安慰。 周南城默默听着,没有回答。 长生过百年后,他就早已看遍世间的生老病死,如今苟且活着只是为了周家。但普罗大众还有自已的喜与悲,即使他身为周家的老祖宗也必须尊重。 这时,水里传来“哗啦”的异响,一听便知有东西过来。 侧耳静听片刻,周南城朝前走了几步。 地下漆黑一片,周村长紧张地握着手电筒跟过去, “哗啦――” 又是一声响,只见水里先是飘来一条红色的纱带,接着便见一团红色顺着急流奔来。 周南城急忙放下身边不远处绷着鱼网的栏杆,以截停那红色的身影。而他身后的老周早已脱了鞋袜,踩水下去捞人。 周霜年早已昏厥过去,浑身湿漉漉的。 周村长咬牙将她连拖带抱地从水里扶上来。 周南城也快走几步过去帮忙,直到上了岸,帮着周村长把她轻轻放下来,侧身躺卧在河岸边的鹅卵石上。 她的脸被水泡得发白,双眼紧闭,嘴唇发紫,但腹部并没有明显的鼓起。 周南城伸手试探,鼻间仍有一丝极微弱的呼吸。 于是他从裤子口袋里取出一个银盒,打开,自里面捏出一片参片交给周村长。 周村长见他到此时仍是如些顾忌,不禁在心中惋惜女儿平白付出的痴情,在老太爷眼里不过是需要极力避讳的麻烦。 他暗叹一声,捏紧她的下巴,使她嘴唇微张,再将参片小心地填了进去。 又过了约有两三分钟,周霜年便幽幽转醒。 一见身边正是她日思夜想的人。 眼里的光都亮了几分。 “老太爷,我,我出来了……‘小白龙’也,咳咳……引下来了。”她说着就咳嗽了起来,引得周村长一脸担心地看着她,却并没有打断。 因为在“登龙台”前,他的女儿就曾偷偷私下跟他要求过,如果真到弥留之际,请不要打扰她和老太爷。 “我知道,你做得不错。”见她说着还想起身,周南城不动声色地虚按下她,“你先好好休息,不要说话。” “老太爷,咳咳,我没多少时间了,你……答应,我,答应……” 周南城略扭头看向她左边的大腿,那被咬了一个大窟窿,血流不止,另一条腿上也没好多少,无数深浅不一的划痕密布。 两边的膝盖还被撞得又青又紫,白森森的膝盖骨都翻了出来,和在以前的时间重置里,看到的情况基本一模一样。 “好好休息你会好的,周霜年。”周南城仍是如此安慰她。 周霜年对他微微笑着。 尽管她的脸色白得吓人,但身上的红裙却因吃了水,反而红得更加浓艳,两厢对比,竟在她身上显出奇异破碎的美。 她猛咳了一会,又大喘了一口气。 拼尽全身的力气伸出左手,死死抓住周南城的衬衫衣角。 “老,老太爷,我死后,别把我烧了,我……我怕疼,把我,埋,埋……北山。” “好。”周南城点头应下。 “那就,就,就太好……了……” 这是周霜年的最后一句话,勉强说完后,她对周南城绽出嫣然一笑,左手无力地松开,落回地面。 但真挚的笑容却永远留在了她的脸上。 那双灵动,满含笑意的眼睛始终至终都在看着周南城,仿佛要将他看进灵魂里,既便再死个千百回也要牢牢记住。 淡然如周南城,此时也不免有些动容。 他轻叹一声,伸手覆在她的眉下,轻轻划过鼻尖,让她闭上双眼。做完这些,周南城起身,看着一旁早已老泪纵横的周村长。 “周村长,节哀。” 除了这句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周村长微微转过身,抹去脸上的泪,沉默地蹲在女儿身边要将她背到北上。 周南城见状连忙帮着把周霜年扶到他背上,二人沿着河边一直走,直到来到一块相对平坦的大石头上,周村长才将周霜年轻轻在石头上放下。 “霜年,你在这先睡一会,等过了头七,爸爸就送你去北山。”说话间,他脱下自已的外套,盖在周霜年湿湿的衣裙上,又将裙摆整齐摆好。 周南城每经历一回时间重置,循环之外的他就要在自已的循环里,看女儿死去一回。 这样活生生地痛,让他不过才四十多点,就生出一头半白的头发,旁人不知道的,还是以为是他当村长太过辛苦。 但其实,“童女”不过是循环里短暂的光鲜。 第60章 闹剧 第60章 闹剧 周南城和周村长一前一后由地下暗河进了暗道,刚走出“周家大宗祠”偏厅的窄门。 就见一位十四五岁的少年莽莽撞撞地跑来。 他满头都是汗,一见到周村长两眼就瞪得老大,冲着他火急火燎地大嚷,“爸,我姐姐呢??” 周村长抬起一脸的愁云,“……霜年,她有事去了。” “有什么事?!”少年见回答地不清不楚,似乎有些不信,朝他又吼了一句了,“爸!姐姐不见了!!!” 一旁的周南城若无其事地走到他后面,突然回身一个手刀朝他颈后劈下,少年的身体僵了一下,便软软地朝周村长身上倒去。 周地长连忙将他牢牢抱住,拖着往一边的椅上带。 “周村长。”周南城帮着他在另一边上扶着少年,“天亮后,文管局就要来捞‘魂瓶’,霜年的事先不要告诉阿四。” 周村长木然点点头,“我晓得了,老太爷。” “霜年的后事由我全包,你多保重。”周南城说着,在他的肩膀上拍了拍,就出去了。 身后传来喃喃自语。 “我谁都不怪,这就是天意。” “要不是暴雨冲垮了桥脚,‘小白龙’也不可能有机会游出去;要不是为了防止‘小白龙’游走,霜年也不会下水。” 说到这,那声音又叹了一口气。 “要不是她下水,也不会弄成这样,唉,这都是命阿……几百年了,人家别的‘童女’还不是顺顺利利的嫁人。” “命阿,都是命……” 周南城走出“周家大宗祠”老远,还觉得这句话如魔咒般一直在耳边絮絮叨叨——命,真的不能改吗?? 此时,东方已经破晓,只是天色仍有些朦胧模糊。 细如牛毛的雨丝浸润着大地,将整个天地间都笼罩在一片青色的雾霭中。 刚回到周家小院,就有人小声喊住了他。 “周南城,你怎么才回来,你没事吧?” 周南城抬头,竟然是江一冉。 他扯着嘴角勉强笑笑,“你不是向来睡不够时间,起不了床的吗,怎么今天起这么早?” “我看你昨晚不在房间出去了,所以就在这等你。”说着她朝他又走近了些,轻声问,“怎么样,今天就要打捞了,‘小白龙’不在湖里吧?” “不在。” 周南城简短地回了一句,就往一楼的客厅走。 江一冉这才发现他神色略显憔悴,和往常的一切尽在掌握完全不同,没戴帽子倒没什么,身上的白衬衫却是少有的凌乱,上面还有好几处污迹。 似乎他消失的昨天晚上发生了很多事情。 “你怎么了,周南城?” 周南城若有若无地轻叹一声,“没什么,昨天晚上周霜年死了。” 乍一听到这个消息,江一冉惊得呆愣了片刻。 虽然她早就知道她就是死于“龙潭祭”前后的溺水,但此时“龙潭祭”并没有真正开始,她怎么倒先走了? 而且她此还不过二十二岁,正是女子的不好花期,实在太可惜了。 “她……你还好吧?”本想问问她的情况,想想还是没有再问,不管周霜年如何,她毕竟是周家的子孙,再去追问死因,想来周南城也会不好受。 “周南城,以后再有什么要紧事,如果你信任我的话,其实可以叫上我一起。” “我听说周霜年很擅长潜水,或许我不如她历害,但多一个人也就多了一个帮手。” “太危险了,江一冉。”周南城对她微微摇头。 我不能把你赌进去,他在心里暗暗说。 “可是你终归不是还需要我吗,”江一冉接着补充说,“而且你也知道,七年前的我不会有什么事。” “我会考虑。”周南城对她略微点头。 见他这么说,江一冉这才满意地转身要回房间,“那你先去休息吧。” 这时,周南城又叫住了她。 “你们准备出门的时候叫醒我。” …… 张元教授今天也起得很早。 他一醒来,就着急得拉开窗帘看天,见到外面虽下着雨,但好在不大,下水还是没问题,这才放心地匆匆下楼。 文管局昨天就跟他计划好了,打捞就在今天早上。 为了避免破坏文物,届时由潜水员先把“魂瓶”捞上来,再等修补桥墩时,再吊起原来的旧桥墩。 一楼的客厅里,老张和老廖也都起了个大早。 这会都在准备背包,虽是出不了什么力,但这难得的考古盛况,可不是平时想看就能看到的。 然而就在他们满心期待,计划出门时,却听见院外传来“嗡嗡”的人声,对着他们大声嚷嚷。 “不能让外姓人带走我们老祖宗的宝贝。” “对!这是我们周家村的宝贝,凭什么要让他们带走!!” “我就说这些外姓人没安好心,你们看吧。” 江一冉和张元教授几人面面相觑,他们还没出村子,怎么今天的打捞安排就被人知道了,难道文管局和潜水队的人已经到达现场开始作业了?? 要是这样闹起来,今天还怎么打捞? 四人担心地前后出了客厅,走到小院的门边。 院外站满了不少周家村的村民,此时雨又大了不少,但他们个个都像不怕淋似的,就愣在外面,扯着嗓门喊。 第61章 闹剧2 第61章 闹剧2 周家小院,宽敞的院门外站满了周家村的村民。 他们大多数都是听到消息匆忙赶来的,什么雨具都没带,现如今雨越下越大,冰凉的雨水从头顶浇下来,更激发了心里的怒火。 眼见江一冉、张元教授四人衣服干爽地出来,上百对眼睛都将怨恨、燥动的视线投在他们身上。 一时间,院墙内外形成一道无法化解的对峙。 老张走在四人最前头,他回头看了一眼张元教授,干咳一声,强笑着对院门外黑压压的人头解释,“叔叔婶婶们,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我们不是……” 可怜他话还没说完,外面就响起了七嘴八舌地反驳。 “什么不是这样那样,就是你们要摸走我们的宝贝!” “对!这些外姓人都不安好心!” “要不你们滚出周家村!要不我们现在就赶你们出周家村!!” 看着前几天还相处和睦,现在却矛头一致对向自已的众人,江一冉只觉份外无力,正准备上前一步理论,却被身边的张元教授伸手拦下。 他环顾院外一圈,有些动情地说,“乡亲们,不管咱们为了什么事来,雨越下越大了,都先进来避避雨吧,快入秋的天气,淋湿了身子感冒就不好了。” 他说话间亲切地对着院外招手。 奈何众人都不理会他,反正已经湿了再湿点也没什么差别,更何况这点子雨也不算大。是以大部分人都当没听到似的交头私语,另有一部分干脆扭头当作没看见。 看他们的意思,要不是看你是个教授,年纪也大,早就头一个找你先开刀。 见好好说没人听,张元教授重重叹了一口气。 “好吧,既然这样,我们就来说说现实问题。” “虽然不知道你们听到的是什么消息,但就算我们不打捞,以这几天的降雨量和北山会过来的山洪,‘白龙湖’里的‘魂瓶’很可能已经被冲到‘龙潭湖’的下游。” “一旦过了下游,再往下与“白龙湖”交汇的就是‘靳江’。” “到那到时候,我们在‘靳江’打捞只有两个结果,最次是‘魂瓶’在路上就碎了;最好的,当然就是瓶身完整,还能捞上来。” “那不管是碎了还是能捞上来的,我们都会统一交到海城市文化博物馆。所以你们现在这样又有什么必要呢,退一步说,就算我们现在离开周家村去‘靳江’蹲守,也是很有可能捞上来一、两个‘魂瓶’的。” “但重点是,它们在水里已经泡了将近两天两夜,原来的文化信息很可能都被破坏殆尽,剩下更多的恐怕只有研究价值,而不具备经济价值。” “但是,如果我们现在就把‘魂瓶’打捞上来,到时候不仅会在海城市文化博物馆的展示说明里,注明是‘周家村全体村民捐赠’,还会给你们村一定的经济补偿。” 或许是张元教授这番话说得足够坦诚,也戳中了要点,院外不再对他怒目而视,静了一两秒后,都相互议论着他话里话外的可行性。 一片“嗡嗡”声里伴着激动地点头。 也有怀疑地摇头。 但不管怎么样,传过来的内容不再是反对打捞,而是打捞出来后,“魂瓶”能给他们带来多少利益。 江一冉佩服地在心里给张元教授竖起左右两只大拇指,只是表面上仍装得无比云淡风轻。 不管那九只“魂瓶”能申请下来的经济补偿有多少,到最后分到每一个村民头上都应该不会太多。但是没关系,谁叫他们的周老太爷有钱呢,不够的,自然由他补上,一切就和谐了。 想到这,她清了清嗓子,无比真诚地向前站出一步,对雨中的众人说。 “叔叔姐姐们,我妈妈是周家村的女儿周芸,所以我也是半个周家村人,当然还是隔壁的江家村人。” “我向你们保证,我们张元教授向来说话算数,到时候就算我们把‘魂瓶’带走了,还有我这个人证在。” “还有,‘魂瓶’不归我们任何人所有,它只属于国家!” “以后一旦在海城文博馆展览,就一定会铭刻‘周家村’三个字。而且我相信再过五十年,一百年,周家村的子孙也一定会因为你们,周家村前辈们的善举而骄傲、自豪一辈子。” 江一冉的话就犹如往快沸腾的开水里扔石子,瞬间溅起一大串滚烫的水花。 众人原先还恼怒的脸上都悄悄改了颜色,虽然还没有完全被说服,但眼里都藏着一丝喜气。 江一冉乘机从地上举起一把大雨伞,走到院外离她最近的中年妇人面前,将大半的伞都遮在她和后面的人头顶上。 嘴甜地冲她们柔声招呼。 “叔叔姐姐们,雨大了,先进去躲躲雨吧。” 那中年妇人似乎是认得她。 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半斜着脸问她。 “你真是周芸的女儿?” 江一冉甜甜一笑,正要说“是呀”,就见巷子尽头跑来一位十四五岁的少年,她心里顿时有一股不好的预感。 果然她“是”字才说出一半,那少年就冲着所有大喊,“我姐姐不见了!就是被他们这些外姓人藏起来了!!” 第62章 闹剧3 第62章 闹剧3 所有人都被这句突来的喊声,惊得集体扭头朝后看。 只差最后一秒,已经沸腾的开水瞬间凉去。 队尾的人顿时全都变成队首,团团围住那少年紧张地询问。 “你姐姐怎么了,阿四你把话说清楚?” “阿四你这话可不能乱讲,霜年她昨天还好好的在守‘龙台’,怎么就能不见了??” “是阿,四方阿,你姐姐真要有什么三长两短,村长早就喊喇叭叫上全村人一块去找了,是不是哪里弄错了?” 眼见所有人都不相信,周四方飞快地将他知道的情况简短地说了一番。 “周婶周叔们,我姐姐昨天一晚上都不在‘龙台’,早上也不见人,我去找我爸,他也说不出来个所以然。” “他不知道着了什么邪门歪道,他还,他还把我关在祠堂里不让我出来!” 说到这里,他激动地指着周家小院门口的江一冉,“就是他们这些外姓人,要不是你们非要来参观什么‘龙潭祭’,我姐姐也不会不见了。” “以前次次都很顺利的,就是因为他们这些外姓人来了,就是他们把我姐姐藏起来了。我们周家老祖宗说过‘龙潭祭’只能由周家人祭,就是他们来了!!” 他越说越怒,嘴里反反复复地都是“他们这些外姓人”,言语上极为排斥仇恨,边说着边向周家小院走去。 不仅如此,他还指着江一冉大声嚷嚷。 “姓江的,你一早就看我们姐弟不顺眼是不是,你上次害我还不够,现在还要害我姐姐!!” “我姐姐到底去哪了,你敢不敢说!!” “你说啊!!!” 虽然江一冉的确知道周四方的姐姐周霜年去哪了,但整件事却和她实在没有丝毫关系,而且说实话,她也很希望周霜年能避开英年溺亡的惨局。 毕竟都是女人,没必要互相为难。 “我不知道她在什么地方。” 江一冉深深吐出一口气,这句的确是实话。 眼下,周霜年自然是离开了人世,但她身体的具体位置周南城并没有告诉她,她也没去多问。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就往周家小院走。 但不料此时阿四竟从身后追上来,眼睛通红地盯着江一冉的背影,“你别走!我姐姐的事不说清楚,你们这些外姓人一个都别想走!!” 眼见他的手就要从后面碰上江一冉的肩膀拦截她,院内响起几声高低不同的“小心啊”,而江一冉这边,其实早已觉察到身后的脚步声。 她头也不回,两手飞快地转动搁在另一只肩上的伞把,将伞面上的雨珠子飞旋地如“短箭”般朝他眼前飞去。 周四方被她意料之外的动作弄得无意识收回手,交叉双臂挡在眼前,以避开飚进眼睛里的雨滴。 就在他停下这当口,江一冉已转身走回周家小院。 放下手里的雨伞,她冷冷看着院外淋得浑身湿透的大男孩。 “周四方,你既然不相信我这个外姓人,我现在说的话你都会信吗?” “先别说我不清楚你姐姐在哪,就是我的教授,还有两位师兄也都不清楚。我们这些外姓人,从没在周家村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这时,廖进来走到江一冉面前,挡住周四方“杀人”的眼钉,“周四方,如果你还是不相信的话,随时可以报警,我们四个外姓人都经得起调查。” 听到他这么说,老张也赶紧连连点头,“对,对!你不相信我们,总该相信警察相信政府吧。” “当然了,”张元教授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接着补充说,“如果你还是认为我们不该住在周家村,那我们现在就走。” 此时,院外的周家村众人都纷纷聚拢在周四方身边,原先还带着喜色,有了盼头的表情,此刻又变成了同仇敌忾的憎恨。 千百年传承下来,虽然周家村的人丁不旺是不可争的事实,但却是附近五六个村庄里最团结的。 平时什么要出力的庄稼事,红白事只要在喇叭里一吆喝,就有人放下手里能放下的活计去帮忙,更何况现在是周家村村长的女儿,周家村现任的“童女”不见了。 他们自然是没有一个合理的说法,绝对不会罢休的。 正在局势又重回来之前的胶着。 院外又响起一道略带沙哑的声音。 “周四方你个孽子,你这是在做什么阿!” “霜年的事是我们自家的事,你为难人家一个姑娘做什么阿。” 这熟悉的声音里满是苍老的无奈和郁结,就在众人纷纷扭头往后看时,江一冉身后也响起了一道声音。 “张教授是我请来的客人,我倒要看看是谁要赶他走??” 随着这年轻又略带威严的的声音响起,众人的脑袋都有些僵硬地扭回来——谁不知道,这是周家的老太爷来了。 要知道他们之所以一直不进周家小院闹事,就是因为惧着老太爷。闹了半天二楼没动静,人人都以为他不在。 没想到他居然一出来就大包大揽。 第63章 入套 第63章 入套 周南城走到江一冉身前,平淡地扫过院外一圈。 就是这么普通的一眼,却让院外喧闹的上百号人瞬间变得鸦雀无声,人人都低着脑袋,不敢抬头看他。 除了阿四。 这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正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年纪,依然梗着脖子与周南城对视。 他的眼睛睁得老大,倔强的脸上早已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我找我姐姐有什么错!” “村里就他们几个外姓人,我就是不信他们!!” 这时,站在人群最后面的周村长突然冲他喊过来,“周四方,谁给你的胆子,竟然敢这样跟老太爷说话!!”他边说边从最后快步走上来。 及至走到周四方面前,一把抓起他的胳膊就往后拖。 “过来!想找你姐姐是吧,我带你去!” “你给我过来周四方!” 周四方像是不认识似的,满身抗拒地盯着自已的父亲,声音变得越发坚决。 “我不去!” “跟你走了,你还要把我关起来!”他说话间拉扯着就要甩开父亲的手。 他十四五的年纪个子早已超过了父亲,一时间两人居然当众推搡起来,斗牛般争得脸红脖子粗,一个嚷着“我不走”,一个吼着“不走打死你”,谁也不肯屈从谁。 旁观的一众周家村村民虽然面上不好说什么,但都偷眼瞧着父子混战,装作不得不在老太爷面前循规蹈矩的老实样,连半个劝架的人都没有。 人人都巴不得事情闹大点,看看老太爷还能怎么偏袒那几个外姓人。 江一冉抬头看着阴沉不散的天色,心里越发焦燥。谁能想到正式的打捞还没开始,村里的局面竟弄得如此不堪。 而且村里都已然闹成如此,那村外也保不齐也有人守着,现在就算文管局和潜水队的来了,很可能都没法下水作业。 她回头看向身后的教授,见他同样也是急得直叹气,眉头拧成了结。要不是周家小院没后门,他怕是早就从后门离开赶去“万寿桥”了。 于是她冲着周四方高声道。 “周四方,既然你怀疑我们,那就进来找,要是能找到你姐姐,我们随你处置。” “但要是找不到,你就要跟我们四个外姓人道歉,你敢不敢??” 周四方虽然一直在跟父亲“过招”,但另两只耳朵都在探听周家小院的动静,江一冉一说完,他就从父亲结实有力的臂弯下昂起脑袋,“进来就……” 但他说还没说完,便被父亲牢牢捂住了嘴。 就在这时,周南城走出周家大院,径直走到拉扯中的父子二人面前,“周金土,你让他说。” 眼见他就这么冒雨出去,虽然头上戴了一顶渔夫帽,但身上很快就淋湿了,江一冉想也没想就从地上捡起一把伞,小跑出去撑在他头上。 周金土就是周村长的本名,他看着面前的周南城僵了一两秒,无力地垂下手。 女儿前脚才走,儿子就不知被谁挑唆地来闹事,两父子在所有周家人面前闹成这样,他这个做村长的早已颜面尽失。 周南城帽沿下的半张脸正对着周四方,轻轻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周家小院的院门平静说。 “包括我的房间,你去找。” “找不到,自已去三楼祖宗牌位前下跪反醒,什么时候想清楚,什么时候起来。”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也不显喜怒,因为略弯着腰说话,甚至在姿态上还略显亲切,但就是这样平常的两句话,却使周四方生生打了个冷颤。 身后的众人更是默不作声。 如果不是有十足的把握,老太爷怎么可能让一个后生去搜自已的房间;但如果不是这四个外姓人,昨天还好好的“童女”还能上天了不成?? 一时间,所有人都将视线投在周四方身上。 有佩服他胆大的,也有在心里暗笑他被人当了枪靶子使还不知道,现在进退两难,选哪头都不得好。 周四方死死盯着周南城,嘴里仍在喘着粗气,原本白皙清秀的脸颊,此刻被盲目的仇恨扭曲得通红变形,他朝边上“呸”出一口雨水。 略低头说了声,“谢谢老太爷。”就昂起胸脯往周家小院走,尽管听见身后无奈的叹息和明显的抽气声,他也仍是头也不回地跨进了小院。 廖进来见他还真就进来了,不由朝身后的老张使了个眼色。老张对他点点头,紧跟在擦肩而过的周四方身后。 周四方的第一个目标就是江一冉的房间。 他提脚就要踹门,身后的老张却不咸不炎地提醒,“周四方,这是你们老太爷的房子。” 这话说的很及时。 他只得收回脚,手上却用了猛劲,“砰”一声一把推开房门。 院外。 周南城看着雨中的众人说,“给你们一分钟,谁来说说为什么不让捞‘魂瓶’,要是没有理由就散了。” 村民们相互看看,谁都不愿意再出这个头。 但凡有眼睛的,现在都看明白了,周四方这是被老太爷给套进去了还不知道。 现在谁再去撞枪口,就会跟他一样吃力不讨好。 双方静默六十秒后,周南城朝村民们巡视一圈,抬手挥道, “既然没人说,散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 但还没走几步,人群中里响起了一个细小的声音。 “老……老太爷,周家村的宝贝只能,只能由我们周家人捞。” 这话说得气势虽弱了些,但听上去好像也有些道理。 明里是同意捞了,暗地还是把外姓人排在外面,众人听着,想走、不想走的一下子都收住了脚。 周南城缓缓转过来,看着说话的方向,帽沿下嘴角向上斜挑,忽地笑出来。 “你想让谁下去?” 村民们又将视线投回人群里,发出声音的小个子年轻男人身上,自动往两边散开,包围在他身边。 江一冉直视着那陌生的小个子,还不等他开口就大声说,“我下水。上大学前我就考了ow潜水证,能下潜到18米的深度。” “而且我妈妈是周家村人,我父亲是江家村人,同时我还是张元教授的学生,沾着三边的身份,我哪边都不偏,捞上来的东西不归任何人所有,只属于国家。” “如果这样还不放心,你们大可派人一起下去。” 她说完就抬起下巴,看着那小个子。 “你还有什么意见?” 小个子斯斯艾艾地左右看看,见众人都不吭声,半天才吞吞吐吐地说,“这我哪做得了这个主,还得请老太爷安排……” 他说话间又把球踢回了给了周南城。 周南城瞧着他,长相普通,个子普通,放在人堆里都找不着的人,说出的话却句句带着软刺。 “我明白了,”他对他隔空点头,“这是有人点我的名下水呢。” “也好,很久没有活动筋骨,看天意也该我和小冉下水走这一趟。” 说完,他对江一冉使了个眼色,朝前走了两步。 “这么安排,你和你们黄家人还有什么意见吗?” 一听这话,所有人先是愣了一下,下意识就去看那小个子,小个子却毫无觉察似的转身去看后面。 此时黄永忠,黄应惟,黄心悦,还有黄永信,以及他的一对孙子、孙女黄榛,黄椿都举着雨伞站在巷子口。 看上去他们已来了多时。 黄永信的脸上神色不辨,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见到周南城看过来,他忙说,“老太爷太客气了,您怎么安排我们都听您的。” “哦,都听我的,”周南城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对站在他身侧的黄应惟抬了抬下巴,“那你呢?” 黄应惟见问到自已头上,当即笑着摆手。 “老太爷的决定,我们小辈哪有说话的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周南城再次点头。 “既然都听我的,还不散了。” 人群里又发出一阵“嗡嗡”的论论声,就三三两两转身朝巷外走。而那小个子仗着身高的优势,早挤在人群里三两下不见了人影。 黄家人也跟在人群末尾走了,除了黄永信和黄永忠。 第64章 湖底惊险 第64章 湖底惊险 周南城从江一冉手里接过雨伞遮在二人头顶,转身和她一同朝周家小院走去。 黄永忠,黄永信也都跟在后面一同进了院子。 他们身后的巷子里刚才还站满了人,转眼间就只剩下一地被踩得稀烂的泥泞。 一进廊下,张元教授就担心地走上前,“小江,现在外面还在下雨,你一个女孩子下水太危险了。” “就算你有潜水证,但咱们还是最好等到文管局的潜水员到了再说。” 江一冉对他微微一笑。 “不用等了教授,我可以的。” 要知道今天就是九月的最后一天,和之前的“93事件”是同一天,她实在再等不起。 这时,廖进来脸色难看地从客厅里小跑出来。 “教授,刚才文管局来电话,他们派出来的两辆车都坏在路上,天黑前可能都赶不过来。” 江一冉与周南城对望一眼,抬手瞄了一眼手腕上的手表,已经11点48分了,大清早的一场闹剧竟白白耽误了他们宝贵的三个多小时。 “教授,有人在故意拖延我们下水的时间,要是再等下去很可能‘魂瓶’就保不住了,吃完中饭我们准备好就出发吧。” “张教授你放心,有我在,小冉不会有事。”周南城说着朝身后的黄永忠,黄永信淡淡扫了一眼,接着补充,“我倒要看看,是谁在打我们周家村的主意。”…… 2个小时后,江一冉,周南城,张元教授,老张,老廖还有黄永信总共六人,一同走上了“万寿桥”。 而黄永忠则留守周家小院,既为看着周家村的动静,防止再生事端。也为方便他清理门户,底下的小辈被猪油蒙了心,长辈们再不管,黄家就要另改他姓了。 此时,雨势渐小,风也像转了性子般,温和了许多。六人都穿着雨衣,默默走到桥脚边。 被冲垮的大桥墩子前两三天还能看到上半部分,现在几乎已经被晕黄的水流吞没,只能凭大概的印象初步确定位置。 老张和老廖身上各背了一捆近两百多米的长绳,本想将它们绑在湖边的大石块上。 但眼下它们早被洪水吞没,只得将绳子的一端系在“万寿桥”的栏杆上,另一端分别系在江一冉和周南城的腰间。 他们两人都已穿上了潜水服,这原本是周南城为自已准备的两套,没想到这次倒派上了用场。 下水前,张元教授再次走到江一冉面前,仍是十分不放心地叮嘱她。 “小江,文物再重要,也没有人命重要,不管怎样,一定要保护好自已,捞不上来咱们就不要了。” 这些话,张元教授在出发前就跟她说了无数遍,临下水前他又唠叨地重复了一遍,江一冉只得再次点头,对他身后的老张和老廖说。 “两位师兄,教授就交给你们了,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你们绝对不能让教授下水。” 老张当即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吧小江同学,有我在就不会让教授下水,那绝对不合适。” 廖进来也说道。 “你不信老张还不信你廖师兄吗,再说比起教授,我们更担心你。” 江一冉拍拍他的肩膀,这才放心地转身往周南城那边走,此时,他正将一个独木舟推入水中。 江一冉对张元教授三人挥挥手,就跳上船。 小船十分轻便,此时水流也不算湍急,不过四五分钟,周南城便划到桥墩大概的位置。 桥上的黄永信手持一根七、八米长的竹竿,一直盯着独木船的位置,见它停下,便将竹竿伸进水里,在船身周围插了几下,直到碰到硬物才停下。 坐在船上的江一冉在下面接过竹竿,在硬物周围点了一圈,再次确定就是桥墩,便与上面的黄永信同时发力,猛地往水底插下去。 见竹竿在水里立稳了,黄永信便飞快地抓起备在脚边的粗绳绑在竹竿上,绳子的另一端再固定在栏杆上,这就算完成了一个简单的水底定位。 与此同此,他又举起一根同样长度的竹竿,插在旁边,下面的江一冉便将系在船头的绳索套在第二根竹竿上。 做完这些,她对周南城点了点头,伸出一根手指做了个向下的姿势,二人便同时自船上往下跳。 水下仍是浑黄不清,唯一可见的,只有二人的头灯在漆黑的水底照出来的两道锥形光区。 粗壮的桥墩很快就出现在他们眼中,沿着底部,一路往上就是桥墩破损的口子。 在桥上看起来只有铁锅大小的洞口,实际上竟有井口一般大,不过这个尺寸倒是很方便了二人行事。 周南城对江一冉比了比手势,让她在外面等他。见她点头,他便转身将半子身子探进去。 才稍往下,恰好就看见三个“魂瓶”仍安静地并排立在里面,他伸出双手去握离他最近的一个,才发现它的底部竟然是嵌在了什么东西里面。 这就难怪连着几日暴雨下来,它都没有被冲走。 周南城双手握住瓶身,略使了些力气向上一提。一只“魂瓶”便被他起了出来。 他立即抱着魂瓶倒退出洞口,将完整的天青釉长颈“魂瓶”献宝似的递到她面前。 江一冉没想到一下水就有了收获,不由高兴地对他竖起大拇指,并摸摸他脑袋以示奖励。 周南城似乎没什么反应似的,只是淡淡地将“魂瓶”交到她手里,又调头回了洞口。 洞口外,江一冉接过“魂瓶”带着它一路往上游,很快她就浮出水面,将“魂瓶”轻轻地平放在独木舟上,并用早就备好的一叠报纸盖住,又立即潜回水中。 张元教授,老张,老廖三人自江一冉入水后就一直趴在“万寿桥”的栏杆上苦守,眼见第一个“魂瓶”出来得如此顺利,直恨不得也下水帮忙。 与他们不同,黄永信站在三人不远处,警惕地看着桥上来往的路人。此时雨仍未停,桥面上人不多,但在他眼里凡是往桥下多看一眼的人都很可疑。 而江一冉这头再潜入水下时,周南城已在洞口外等她,手里又举着一个完整的“魂瓶”,她高兴接过来再往水面游去。 如此往返数次,独木舟就放满了8个“魂瓶”。但根据七年后的经验她非常清楚,桥墩最底下还有一个“魂瓶”,而且是最珍贵的青瓷“魂瓶”。 但就是这最后一次,当她返回水底,周南城却是两手空空的等在洞口。 她愣了一下,连忙打手势问他,还有一个呢? 周南城无奈的对她摊开两手,打手势解释说,桥墩的形状是上大下小,最下面一排空间太窄,他挤不进去。 江一冉点点头,那就让我进去试试。 周南城摇头,两手交叉在胸前,那意思是说不行,太危险了。 江一冉拍拍他的肩膀,对他比了ok,就游过他面前,小心地往洞口探进去。 一路向下,空间果然逐渐收缩,窄了许多,但她仗着身形灵巧整个身体都如鱼儿般摆放,顺利地游了进去。 最后一个“魂瓶”就静静的立在桥墩底部,她伸手握住瓶颈要往上提,却发现它像是生了根似的,竟怎么拔也拔不出来。 接连试了好几次,仍是不行。 于是她只得放开那“魂瓶”,再往它下方游,想要看清楚它到底是卡在那了。 然而当她横在瓶底,略偏过脑袋往上看时,额前的头灯却突然照到一张黑色的人脸! 吓得她顿时手忙脚乱地往后退,几乎就要魂飞魄散!! 第65章 额间幻象 第65章 额间幻象 后退之时,江一冉忘了自已此刻身处空间有限的桥墩底部,要不是水的阻力减少了她后撞的力道,脑袋怕是要结结实实地撞上桥墩的石壁了。 但这一退,也终于让她看清了黑色的人脸。 这,这怎么可能??! 这竟是一尊佛像的面部啊!! 刚才因为水下的光线过暗,猛得看上去觉得很黑,但等到头灯照上去才发现,虽然历经千百年湖水的洗涤,佛像的面部仍然栩栩如生。 其面部丰腴,嘴角微翘,眉间一抹红点,眼眸下垂似在凝神静思,神态间极为庄严雍容。 原来这段宋代桥墩里竟然不止藏着明代的“魂瓶”,居然还有一尊2米多高的水中坐佛!! 虽然还不明确其目的何在,但这简直就是震惊考古界的大发现。 江一冉一时激动地恨不能马上就冲出水面,叫上张元教授三人下来一块看,但现在只能按下兴奋,把最后一个“魂瓶”取下来再说。 想到这,她又看回“魂瓶”,这才发现它之所以拔不出来,竟是它长长的颈部不知怎的,竟巧妙地套在了佛像左边张开的手指里。 而佛像微微合拢的右手则正好托着瓶底。 两部分整体看上去,就像是佛像正垂眸观赏手里握着的“魂瓶”。 这一幕看上去既浑然天成,又无比诡异。 毕竟“魂瓶”里装的可绝不是什么甘露法雨。 于是江一冉换了角度,试着不往上提,而是将瓶身往下拉,但仍然拉不下来,似乎这瓶身原本就是与佛像一体,难以分开。 无奈间她只能暂时放弃,打算先出去和周南城商量另换方案。 但就在她调头准备游出去时,佛像额间的红点竟在水中隐隐约约闪着红光。 惊愕之余,她朝那发光的位置再次看去,的确是来自佛像的额间,且这火红的光芒居然有越来越盛的趋势,将漆黑的水底映得泛起一抹红色的光影。 这可绝不是什么好兆头! 江一冉飞快地摆动脚蹼向上划,然而已经晚了,她的脚脖子被人牢牢地抓在手里,游也游不上去。 心脏在一瞬间慌地几乎要跳出胸膛,她可是在“白龙湖”水底的桥墩里阿,能有谁抓住她不放。 即使穿着厚厚的潜水服,依然觉得身体一阵发冷,侧头往下看,拽着她的那只手果然是刚才还手握“魂瓶”的菩萨!! 而他手里的青瓷“魂瓶”早就不见了,佛像的两只手居然合握同时抓住她的脚,这绝不是她看错,或是脚蹼被什么衅住了。 这到底是什么见鬼的菩萨!!! 难道是在桥墩里和“魂瓶”呆得太久,里面的怨气冲天,他也沾染了邪气不成?? 她看了一眼手表,2点27分。 下水时她特意看过手表,正好是2点整,现在已过了将近半个小时。 江一冉在心中暗念了一句,对不起了,菩萨。 便在水中做了一个180度的回旋,背对着菩萨弯下腰,倒挂在他两手之下,抽出系在腰间的匕首,对着他的手腕就扎进去。 连扎带砍了数十下,一根石手腕终于出现了裂痕。一看有门,江一冉继续加大力度,又砍又扎了二十多下,右手腕终于断开。 接着再如法炮制,连扎带砍三十多下,左边手腕也同样断开了,只是两边的手腕都挂在她的左脚裸上,像是串了一大串奇怪的白色石头脚链。 但她已顾不上这些,将匕首插回腰间,就飞快地往桥墩顶部划去。 然而更见鬼的是,进来的洞口竟然不见了,借着头灯的光在顶上照了一圈都找不到出口。 而原本系在腰间的绳子也不知何时被割断了。 也就是说,她竟被悄声无息地关进了桥墩里,且和外面的人失去了联系。 慌乱了两秒后,江一冉命令自已冷静下来,太过紧张会导致消耗更多的氧气。 她相信如果自已真在水下遇险,外面的周南城和张元教授一定会想办法联系她,此时最重要的就是先破水底佛像的局。 想到这,她又慢慢游加桥墩底部。 从佛像的红点开始发光时,一切都开始不对劲,所以一切的原点都出自佛像本身。 再次面对佛像。 江一冉在潜水镜后静静地看着他。 失去双手的佛像,额间那抹红点仍在水中绽放红光,合着他低垂的眼眸,身体的整个状态看上去透露出一丝“我本是佛,你奈我何”闲散气息。 盯着这奇异的红点良久,江一冉伸手试着去触碰。 然后看上去不过半臂的距离,却是如何无论凑近也够不到。 于是她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踩上佛像的手臂,整个身体贴在他面前,像是偎在他怀里。 这一次随着距离越来越近,她的手指终于碰到了红点。只是这红点看上去像是一颗圆溜溜的宝石,摸上去并非与佛像一体,而是嵌在他的额头里面。 她试着将它往里轻轻一推,面前便冒出一串小小的气泡,而红点竟在眨眼间不见了。 就在江一冉以为红点是掉进佛像的身体内部时,水里又泛起了一阵阵波纹,接着便见面前的佛像在倾刻间四分五裂,往她这边砸下来。 躲闪已来不及,情急之下她只能交叉双手护住脑袋,然后断下来的佛头嘴角却在此时微微上挑,滚雪球般的朝她滚过来。 “砰”一声闷响,就朝她直直撞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再次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已正在佛像面前,两手托着“魂瓶”的颈部要将它从佛像的手里拔出来。 而佛像的额间虽然仍有那红点,却并没有发光,看上去反而颇为黯淡。 刚才的一切似乎全是她的幻象。 她抬起手腕瞧了一眼,2点28分。 也就是说从红点开始作怪到现在,只过去了一分钟! 而系在她腰间的绳子一直都在,也并没有断,脚裸上也没有串着什么东西。 所以佛像果然不对劲。 于是她放开手,不再执着佛像手里的“魂瓶”,摆动身体往上滑。没了红光的干扰,这次她顺利找到顶端的出口。 一见她同样是空着手出来,周南城忙向她打手势,你没事吧? 江一冉朝他摆手,我没事。 并对他比划了一个向上的手势,意思是有话上去说。 周南城点点头,与她一前一后地往水面游,及至浮到独木舟边上。 两人都扒着般沿,脱下帽子。 然而她才刚喘了两口气,就听见周南城问。 “你刚才看见那红光了吧?” 江一冉惊地当即转头看他,正想问你怎么知道,就听见桥上的老张冲他们喊。 “小江同学你怎么样,千万不要为难自已。” 张元教授也跟着喊过来,“暴雨马上就要来了,小江,小周,你们快上来吧,今天就到这里。” “还有会什么遗漏的,我们明天再说。” “我知道了,教授,”江一冉仰头朝桥上大声回答,接着又将视线移回到面前的男人身上,一字一句地轻声问,“看见怎么了?” “你能不能帮我把那颗球子取出来?” 周南城说这话时牢牢地盯着她,他的眼神实在过于炙热,那里面藏着让人看不明的意味。 江一冉觉得自已的心在这一刻飞速下沉,直沉到心海的最深处仍在重重下坠。 她略闭了闭眼,待睁开时干涩地问。 “是你,做局让我下水??” 或许是江一冉盯着他的眼神过于明亮坦荡,也过于紧迫,一向稳重如周南城,也不由有了一丝心慌,他舔了舔嘴唇,“当然不是我。” “那你慌什么??” “我,知道再回去危险,但这样的机会下次恐怕不会再有,我需要那颗珠子,但我根本看不见它。” “只有凤凰之女,才能看见尼摩宝珠。” 第66章 魂瓶现世 第66章 魂瓶现世 潜水最大的危险就是水下暗洞和失温。 眼看天边又厚又黑的云层浓得就要全压下来,一场狂风暴雨在即,再下水的话不止以上两点都占全了,而且还有急流引发的漩涡,会有多危险大概连小孩都知道。 “所以你要我现在就下水??” 江一冉冷冷地又问了一句。 “不是现在,”周南城目光深沉地凝视她,“等雨停了,晚上或是明天早上我和你一起进去。” “但你不是进不去吗?”江一冉继续问。 “这个我来解决,”周南城十分有把握地说,“一会你先回去,我会安排人把桥墩里面最窄那部分凿宽。” 凿宽石头本身并不难。 对于古代的石匠而言,一把凿子,一把锤子就能凿穿一座山,但问题是在水下凿石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不仅是因为桥墩内空间狭小,难以施展,且凿下的石块也无法控制方向,极易伤及自身。 但看周南城的样子,似乎早为这一天准备好了一切。 江一冉偏头想了一会,又问他。 “你说的那颗‘摩尼宝珠’,要用它做什么?” “这件事说来话长,简单来说就是为了我的母亲。”周南城再次恳求,“我知道那佛像有古怪,但之前的时间重置里我也试过很多方法,都不曾见过那红光。” \"难得这次你下水亲眼见到它,你,能不能帮帮我??\"他说完就紧盯着江一冉的眼睛,似乎只要她有一丝的犹豫,他便又要开口请求。 佛经《论注》里提过,释迦牟尼佛涅盘时,留下的碎身舍利变成了“摩尼宝珠”。此珠遇寒则温,遇热则凉,遇暗则明。 能放射万丈光芒,普照须弥山四大部洲的所有贫苦众生,能解除他们的贫困和痛苦。 但“摩尼宝珠”不止释迦牟尼佛拥有,地藏王菩萨也手持有“摩尼宝珠”。 而他之所以要受持“摩尼宝珠”,就是要用“摩尼宝珠”的光明穿透地狱里最黑暗的地方,给地狱的众生带去光明和温暖。 想到这里,江一冉定定地看着他。 “你说那颗‘摩尼宝珠’是指地藏王菩萨手持的那颗吧?” “是的。” 周南城立即点头。 果然如此。 江一冉面无表情地别过脑袋,往船上爬。 “既然不是现在下水,那就先回去把话说清楚,没弄清楚水下坐佛的来历,我不会再贸然下水。” 说到这里,她已在独木舟上坐好,以此表明谈话已经结束了。周南城见此只得也跟着上了船,往桥下的湖边划去。 虽然江一冉没有明确答应,但在他心里,只要她没有反对,一切就都还有回旋的余地。 再加之今天就是“龙潭祭”,现在最首要的就是先转移船上的“魂瓶”。 他们一靠到岸边。 张元教授,老张,老廖就齐齐围过来,帮着把周南城甩出来的绳子系在岸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再将船缓缓拉着靠靠。 江一冉对张元教授歪头笑了笑,故作神秘地掀开独木船里零乱堆放的报纸,果然张元教授的眼睛瞬间就像得了糖果的孩子般亮了起来。 老张和廖进来更是激动得互拍对方的肩膀。 所有人的视线都交汇在独木船里,头碰头、脚碰脚躺着的八个天青釉长颈“魂瓶”,就像初生的婴儿般被湖水洗刷得干干净净,每一件瓶身都很完整。 张元教授高兴地直搓手,一个劲得说,“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你们辛苦了,你们完成的很好,‘魂瓶’很完整,我要代整个考古界谢谢你们。” “教授,”江一冉也笑着看他,“现在的问题是,这些‘魂瓶’该怎么安排,就这么拿回村,我担心会不会不安全?” 张元教授回头看了一眼雨中静悄悄的村庄,想到出村前的闹剧,脸色顿时变得严肃起来,“今天晚上我们轮流守夜,等到明天一早就让文管局和公安局的人派车来接走。” 江一冉点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但廖进来却并不同意,“教授,江一冉,你们俩不用守夜,今晚我和老张守就行了。” 老张听了,也点头赞成,“老廖说的没错。教授,我们分两班来,今天晚上我和老廖,明天早上教授和江一冉,这样轮流休息大家都不会太累。” 这样安排当然是最好。 张元教授当即也点头同意了,他看着周南城有些抱歉说,“小周,看来今天晚上还是要去你那再麻烦一晚了。” 周南城淡淡笑了笑。 “张教授,其实是我更该感谢你,要不是你来我们周家村,有些事就算是我,也是做不到的。” 他这话来得奇怪,张元教授一时间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不知道他具休指的是什么。 但倒也没去深究,毕竟这会他的注意力可是全在“魂瓶”上。 江一冉自然是明白他的意思。 轻轻瞥了他一眼,也不多说,半弯下腰从船上给老张递“魂瓶”。 老张和老廖从背包里拿出早就备好的蛇皮袋,接过江一冉传过来的“魂瓶”一一装了进去。 八个“魂瓶”,装了三大袋子。 江一冉下船后在一边套好雨衣,见东西都装点好,这才和周南城,张元教授三人一起往桥上走。 老张、老廖两人扛着袋子走在最前面,江一冉则提着最轻的袋子走在后面。 她注意到周南城上桥后,并没有跟在他们身后,而是和黄永信交待了几句。周南城说话时,黄永信一言不发地听着,只是点头。 离得有些远,并不知道他们具休都说了些什么。只看到二人耳语片刻,周南城便停下来,黄永信跟着也说了几句,又连连点头。 那意思仿佛是你怎么说,我都听你吩咐。 直到他们快走进村口时,周南城才快步追过来,而黄永信却是往反方向走,看来他们早有计划。 五人一路无话。 回村的路上,经过的村民都有意无意地瞟向他们拎的大袋子,他们眼里的猜测,不满实在过于明显。 相信不用等到明天天亮,外姓人在水里捞了“宝贝”的事就会传遍整个周家村。 要不是此时有周南城跟在后面,很可能当场就要再闹一场。 一回到小院,张元教授就让老张、老廖把‘魂瓶’放进他的房间。不仅如此,他还让他们两个当晚就和他一起住在二楼,打地铺凑合一晚。 目前最重要的任务就是保护文物。 而周南城一回来就去了三楼,听黄永忠说,周四方此时正跪在上面反醒。 所以周家小院的一楼,今天晚上就只有江一冉一个人住,看着宽敞的院门和并不算高的院墙,她眯起着眼睛暗暗笑了起来。 第67章 真相 第67章 真相 无数道疾风骤雨自茫茫苍穹落下,声声激昂中一遍又一遍反复冲刷大地,两三个小时后,仍不停歇的雨浇灭了周家村的最后一盏灯。 周南城难得换了一身黑衣,在三楼的静室里和黄永信密谈了良久。静室外,周四方精神萎靡地跪在牌位前,他当然没有在周家小院找到自已的姐姐。 事情过去了一天一夜,但姐姐仍然没有消息。 他心里清楚,她大概已是凶多吉少。 自已的父亲恐怕是早就知道了,所以才会把他关起来,防止他到处嚷嚷,坏了老太爷的事。 看到周南城出来,他冷冷地盯着他,姐姐的事他一定全都知道,说不定还和他有关。 今晚的事情很多,周南城起初并不想理会他,但在走出大门时,还是回头看了他一眼。 “周四方,不管今天晚上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能离开三楼,就在这好好反省。” “否则,你永远都不再是周家子孙。” 说完他便缓缓下楼,再次敲响了一楼,江一冉的房门。 门很快就开了,她自然一直没睡。 二人相对无语,江一冉默默侧身让出位置。 关门前,她瞥了一眼院墙下零乱堆放的大小石块,院门后四五个老鼠夹正伏在黑夜里,等着或许会不请自来的“老鼠”们。 屋里没椅子。 好在对面床的刘琪琪提前返校了,空荡荡的床板也能当椅子用。江一冉没好气地从周南城身边走过,在自已的床边坐下。 坐了没一会,她又大咧咧两腿盘起,毫无半分温柔淑女的模样。就和平常一般靠在床边的写字桌上,单手支着脑袋看窗外,也不说话。 周南城站在门边看她,背起双手,走近几步。 “你在生我的气?” “我有什么好生气的,”江一冉头也没抬,继续看都不看他一眼,冷冷甩出一句。 这就是还在生气。 活得时间久也是有好处的,比如这句话,就是十足的气话了。于是他再朝前几步,在光凸凸的床板上坐下。 斜对着她,也看着窗外说,“今天在村里的事大半是黄应惟的主意,阿忠现在已经知道了。” 江一冉没吭声。 “黄家那点小事都是为了利益,黄老二不好,黄家老大的位置才能继续由老大坐。黄应惟这孩子人小心大,他的目标是黄家的当家人。” 周南城看了对面一眼,又将视线移到她背后的白墙上,“今天晚上的安全你们不用担心,‘魂瓶’丢不了,谅某些人有心也没这个胆,再说你不是也布了陷阱。” 江一冉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 “那桥墩里的水中佛是怎么回事?” 周南城看看她,语气轻松了一些。 “明朝年间地震无数,其中最历害的华县城大地震中‘万寿桥’曾经被震断过一次。这一断就是两三年都没人管,直到我‘回来’才请了人修桥。” “但是才修完没两年,又经历了一场地震,还是那桥墩子,又倒了。” “村里的老人觉得这事太蹊跷,请了无数名僧道士过来看风水做法。都说是当初下‘人桩’时,那货郎和他儿子阿前死的太冤,百年来怨气不散,再加上‘魂瓶’的阴魂凝结,生生就是不愿让‘万寿桥’万寿长青。” “后来我无意结识了一名隐名埋姓的高僧,他给我出了主意,让我在新修的桥墩里铸下地藏王菩萨,这样做既能镇住做崇的怨气,还能超度坠入地狱的魂灵。” 说到这里,周南城稍停了停。 “而且那高僧还曾许诺,待他第二日圆寂后,可带走一枚他的佛骨舍利,缀于地藏王菩萨眉间,化作佛祖的白毫相。” “或许真是佛祖显灵,自此数百年过去后,无论历经风雨,‘万寿桥’都不曾再被动摇分毫。” 江一冉此时早已转过头,半个身子不知不觉地朝他倾过去,“不对阿,既然是这样,那桥墩就不应该再倒了阿,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周南城冷冷地笑了起来,望着窗外漆黑的树影。 “虽然当年知道桥中秘密的人不过五人,但这世上经不起诱惑的人恰也在这五人之中。” “还记得‘小白龙’有异动的那天晚上吗,不知情的人都以为是地震,只是级别很小。其实是有人在水下炸桥墩,不然几十吨重的桥墩哪那么容易就被水冲垮了。” 听到这话,江一冉急着追问,“你的意思是说,他们炸开口子后,进去偷走了舍利?” “并没有,”周南城微微摇头,“那舍利除了凤凰之女谁也看不到,拿不走。” “我猜是进去的人都没再出来,起事之人担心被人发觉,直接在佛祖面前化尸。这么做自然是没了证据,但却也使舍利沾染了怨气,平白生出了古怪。” 如果是这么解释,那事情前后就能说得通了。 在之前的“93事件”里,张元教授就是在取最后一个“魂瓶”时一直没从水里出来,有没有可能他当时也是察觉到了地藏王菩萨的异样。 虽然不一定是看到红光,也有可能因为失温或是多年的考古工作带来的高度敏感,让他在水下停留的时间过长,从而导致身体不支。 “你有没有查出来是谁做的?”江一冉朝他一点下巴问。 “一直在查,可此人神出鬼没。这些年来我只查出一些线索,但这些线索桩桩件件都和明朝的过去有牵连,似乎除了我,还有人也堪破了时间重置的秘密。” 说到这,周南城不无感慨的发出一声叹息。 “或许对他们来说长生是人的终极梦想,但对我来说,长生不过是‘白龙王’对人类的惩罚。” 说话间,他看着江一冉的眼睛,“每一次时间重置,同一事件即使发生在同一地点,也会有微妙的不同,相信也你看到了。所以这次也是意外使然,让你和我一同下水。” “之前一直没告诉你眉间舍利的事,并不是有心欺瞒于你,只是一来没机会,二来我相信你一定能出来。” 江一冉不太满意地哼笑一声,“就因为你说我是凤凰之女??” “不,”周南城淡笑着摇头,“因为你戴的黄龙玉可化世间幻象,既便那舍利因为沾染了邪气刚开始对你起了作用,但时间稍久就会被黄龙玉堪破,你必定不会有事。” “等一下,”江一冉伸手自衣领下拉出红绳,将坠着的鱼惊石取了出来,又再次看了一眼,才说,“这不是鱼惊石吗,怎么又变成黄龙玉了??” 周南城看着她手里温润如玉的小石头,眼中渐渐染了一丝暖意。 “那时你才六岁,要是我明着说送玉石给你,你父母亲怕是不会收下。所以我做了些伪装,说这是鱼惊石,不值什么钱,只是为了讨个好意头,给小孩压惊避邪。” “好吧,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你就直接说重点,你是打算把眉间舍利取出来吗?” “是的,那颗舍利极为特殊,是高僧的肝胆化成的红色结晶体。有了这颗舍利,到时你再入‘至暗之地’,也不怕有去无回了。” 第68章 新一任童女 第68章 新一任童女 原本听了水中佛的前后来历,江一冉气也消了一大半,可听到最后一句话,她立即没好气地高声道,“说什么呢你,谁有去无回了?!” 周南城立即意识到自已急着解释说错了话,忙补充说,“没有没有,有也是我。” 江一冉看傻子似的指着他,“呸呸呸,你会不会说话,大家都好好的,谁都没有好吧。” 果然关心则乱,越说越乱。 周南城连连点头,“是是是,大家都好好的。” “你朝边上呸一个。”江一冉还是不满意,指着他命令说,“呸掉就可以当没说过了,快点。” 那不是哄小孩的玩意嘛。 我这几百年的老身子骨哪里需要玩这套。 周南城看着面前一脸不高兴的少女,十分不愿意做这么幼稚的事。 奈何江一冉见他不动,就一直瞪着他,那意思你不配合,咱俩今天就没下文。 两人四目相对,僵了两三秒,终于还是周南城在心中无助地长叹一声,微微轻咳,往边上淡淡地“呸”了一声。 这个交待着实有些马虎,但他已经尽力了。 江一冉皱着眉头看他了一会,正想说你也太敷衍了事了,就听见院外响起“砰砰砰”的敲门声。 这一阵急似一阵的敲门声里,似乎还有她十分熟悉的声音。 “冉冉,你在不在??” “冉冉,我是心悦,你在不在这??” 这声音怎么听都是黄心悦,可这大晚上的她这么急着来做什么呢?? 两人相互对视了一眼,周南城说,“你们先聊,我去西屋等你,不过你什么都不要答应她。” 他说这话时,表情明显带着一丝不屑,但却没有再说更多,起身就朝房外走。 江一冉也跟在他身后出去。 此时,外面的雨势已小了一点,但仍飘着毛毛细雨。 见到廊下晾了一把伞,江一冉半弯下腰拿起伞就撑在头顶上走出去。 走到院门边,她对外面说了句,“我来了,心悦。”就用门后的扫帚把两边的老鼠夹先拨到角落里,才放下门栓,锁开门锁。 黄心悦伞也没打,一头湿漉漉的。一见到她,就像见到久违的亲人,激动地扑在她怀里嘤嘤地大哭了起来。 江一冉被她这猛地一扑,连带着她后退两步,原本对她还有些埋怨的心情,也在两人亲密接触的一瞬间就消退了一大半。 毕竟是自小就认识,相处到现在,不管她是怀着何种目的接近她,江一冉从没见过黄心悦哭得这么伤心崩溃的模样。 虽然表面上她一直是黄家乖巧的小公主,但她知道,那不过是她的保护色,内里的方潇潇其实是个很坚强的女孩。 她拍着她的肩膀问,“你怎么了,心悦?” “别光顾哭阿,心悦。” 但今晚的黄心悦却格外反常,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放声痛哭,似乎碰上了平生最伤心的事。 江一冉只好暂时不再追问,哄小孩似的轻轻拍着她的背,温柔地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心悦,你既然来找我,就该先告诉我对不对?” 黄心悦拼命摇头,哭声并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抱着江一冉还更紧了。 “好吧,”江一冉叹了一口气,看见她哭得这么伤心,她对她完全气不起来了,“先回我房间去好不好,心悦,这还下着雨呢。” “在我房间里你想怎么哭都行,咱们坐着哭,躺着哭还不累,是不是?” “你……”黄心悦被她逗得扑哧一笑,脸颊亮晶晶的还挂着泪,嘴角却是终于张开口了。 “我不去了,冉冉。”黄心悦以手背抹着泪,说着又抽泣了一声,做了个长长的深呼吸才接着说,“我就是太难受了,不哭出来受不了。” “可我也不能找别人,只能来找你。” 江一冉抓着自已的袖子当手帕,给她轻擦嘴角上没擦到的眼泪,“那你现在能不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黄心悦才说了一个字,就朝她身后看,见只见她一个人在院子里,西屋也没开灯,这才继续说,“周四方的姐姐八方是出事了,所以今年‘龙潭祭’的‘童女’临时换成我了。” 江一冉一听这话,心里莫名闪过一丝念头,却又极快地划了过去,“等一下等一下,心悦,他们为什么要选你做‘童女’?” “你不姓周阿??” “因为,”黄心悦说着悄悄凑到江一冉耳边,“因为我真正的生日和‘花苒公主’是同一天,‘龙潭祭’选‘童女’最重要的标准就是看出生日期。” “可是冉冉,我好害怕。听说周霜年姐姐上一任的‘童女’没过50岁就走了,现在周霜年姐姐才二十二岁也……你说现在轮到我,会不会活不过今年阿。” \"你当然不会了,心悦。\"江一冉当即脱口而出,“你一定不会有事的!” “可是他们说,以后都是我做‘童女’了,冉冉,该怎么办阿我??冉冉,我……” 黄心悦急着几乎要语无伦次,可她话还没说完,就从外面传来一个声音打断她,“你怎么在这,心悦姐姐??” 两人同时回头,正看见黄椿和黄榛一人撑着一把伞出现在周家小院的门外。 “黄椿,黄榛……你们怎么也来了?” 江一冉在他们身上扫了一圈,黄家人今天晚上都不睡觉了吗? 还是说,他们一直在跟着黄心悦?? “他们是来抓我回去的,冉冉。”黄心悦附在她耳边飞快地说,“冉冉,你一定要救救我,不然我不知道还能找谁救我,我……” “心悦姐姐,你就别再为难江姐姐了,”虽然黄心悦的声音不大,但黄椿就站在院外,离她也不过三步远,大致也模糊猜到她在说什么。 她抢过话头接着说,“这是老太爷的决定,就算是江姐姐也不可能改变什么。” “更何周姐姐的事现在也还没有结果,你放心,你做‘童女’不会有事。老太爷说了,为了避免周姐姐的事再发生,以后再也不用‘童女’下水了。” 然而不管黄榛怎么说,黄心悦仍是搂着江一冉的脖子不放,听上去是一个字都不信。 一边的黄榛等了半天有些不耐烦了,在边上跺了跺脚上的烂泥,就要往院子进来。 江一冉没退开位置,挡在院门口冷冷地看着他,“就算是你们老太爷选中了她,也该让她自已走去,而不你们架着她去吧,难道你们要让她在一直哭着守成‘龙潭祭’吗??” “那你说怎么办?”黄榛有些急燥地说,“现在已经10点了,再过两个小时就是12点整了,我们没那么多时间给她选择。” 第69章 分歧 第69章 分歧 “心悦现在这样,你们直接带走就成抢人了,给我十分钟。”江一冉紧盯着院门边的黄榛。 黄榛看着缩在她怀里颤抖的女孩,焦燥地踢了一脚门槛,“黄姐姐,现在这件事已经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周黄两家,还有惟哥都在那边等你。” 他说完就转身后退了两步,站在黄椿身边。 黄心悦早已停止了哭泣,却还是没放开江一冉,像是打算把这根救命稻草一抓到底。 “心悦,”江一冉拍拍她的背,“你现在还好吧?” 黄心悦一直紧紧地搂着她,使她没法看到她的表情,没法跟她好好交流。 想到她的处境,她不由同情地暗叹一声,“这件事,你父母怎么说,别怕,你转过来我们谈谈。” “他们,他们……”黄心悦才说着了两个字,就吞吞吐吐地停了下来,像是在考虑当着黄椿、黄榛的面怎么说才合适。 她的脑袋仍贴在江一冉的肩膀上,身体姿势极为僵硬,像是怕冷似的颤抖不止。 因为相互拥抱的姿抱,她和江一冉正好是面向两个相反的方向,所以她清楚地看到,西屋的灯突然亮了。 她还没想明白西屋住的是谁,门就开了,一名白头发的年轻男人站在门边,他没出门外,只露出一半的门缝。 银白色的头发在黑夜里看得格外清楚。 这个角度只有她才能看到,院外的黄椿和黄榛因为一楼廊下柱子的遮挡是看不见的。 她的身体因而颤动得更加剧烈。 那是,是……周老太爷!! 才要对江一冉说的话咽了下去,她明白这是警告。 心跳越来越快,快到她心底都要全凉透了。 而那开了一半的门,很快就又关上了。只是灯一直开着,黄心悦知道,有双眼睛一直在盯着她。 她极为不舍地缓缓与江一冉分开,低着脑袋轻声说,“他们也说不会有事,可我就是害怕。” “别怕,心悦,”江一冉并不知道她看见了什么,仍在极力安慰她,“我向你保证不会有事的。” 黄心悦沉默地点点头,过了一会,她突然飞快地抬起脑袋,看着江一冉的眼睛说,“冉冉,我才17岁,我不想死,你会救我的对不对?” 江一冉看着她满脸的泪,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刚才当听到她说,凡是和“花苒公主”同一天出生的周家村,黄家村女孩就要做“童女”时,她简直震惊不已。 她自小就在边上的江家村长大,却从没听过这个规矩,而且最重要的是,如果黄家就是因为这个才收养的方潇潇,而不是因为“和幼年溺亡的亲生女儿长相极为相似”的原因,那就实在太可怕了。 也就是说,他们很有可能一开始就在计划培养自已的“童女”,虽然不知道目的是什么,但一定和“龙潭祭”有关。 而“龙潭祭”最大的秘密,就是只有通过它才能进行时间重置,穿越时空。 所以黄家大概率是有人知道了时间重置的秘密,并想要将控制权把握到自已手上。如果这个人就是周南城所说的黄应惟,似乎力量又单薄了些。 但黄永信,黄家的大爷爷听说极为正直,而且最重要的是,再过四年他就会病逝,如果真的是他,周南城也不会把他留在三楼,所以最合理的解释就是黄应惟的父亲——黄裕正很有可能参与其中。 那个看起来表面温文儒雅的商人。 是将一双儿女操控在手里为他效力吗? 周南城在离开前曾说过,不要答应黄心悦的任何要求。那时他的眼神极为不屑,当时她不明白,现在却理解了,他是看不上黄心悦打的这张感情牌吧。 见到江一冉迟迟没有回应,黄心悦伤心地又流下一串串晶莹的泪滴。 “冉冉,我只有你了,怎么现在连你也不在意我了?” “不是的,我是在想……”江一冉看着她一脸的泪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但她还没说完,外面的黄椿已经抢先接口,“别想了江姐姐,就是一个普通的祭祀活动,我们周黄两家又不是什么野蛮人,哪那么多危险。” “走吧黄姐姐,十分钟已经到了,你就别再逼江姐姐了。”她说着就直接进来拉黄心悦的手,“快走吧,黄叔叔在等我们了。” “冉冉,冉冉,”黄心悦拉着江一冉的手,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你答应我了对不对?” 想到七年后,她被黄心悦骗去黄家老宅,为了救她反被关进密道,遇到‘小白龙’的事,江一冉就一点也不想答应。 可是看见儿时的伙伴就在她面前苦苦哀求,她又有些于心不忍。纠结之余,她偏过视线,模棱两可地点点头。 黄心悦见了却极是高兴,“太好了冉冉,只要你答应帮我,我就有救了。” “哎呀你就别说了,黄姐姐我们快走。”黄椿拖着她就往外走,走了几步还不忘了回头对院子里说,“江姐姐,你早点关门休息吧。” 黄榛对江一冉点点头,顺手把门带上,也一同走了出去。 小院外又恢复了安静。 黄心悦没有再大吵着反抗,听声音三人似乎就这么一路远去了。 江一冉盯着黑漆漆的夜,只觉得今晚格外漫长。 有人从后面走过来。 轻轻为她披上一件外套。 “晚上凉,我们进去说。” 这声音说完,就径直牵着她的手,转身走向东屋。 还是和刚才一样,两张床,一人坐一边。 江一冉披着周南城的外套,看着对面的他,“周南城,我问你,‘龙潭祭’的目的到底是祭祀更多,还是因为‘龙潭祭’而打开的时间重置通道更多?” “对你来说,应该是后者更多吧。” “那既然如此为什么还一定要有‘童男童女’呢,就因为出生在这个日子,就一定要让周黄两家的女孩子,去参加这个跟她毫无关系的仪式呢?” 周南城平静地看着她,眼中有一丝波动。 “江一冉,‘童女’只是一个称呼,就算不是‘童女’也一样需要有人完成祭祀流程。” 但江一冉却摇头,“不对,这不是理由。” “我和方潇潇,还有周霜年,‘花苒公主’都是同月同日生,就因为你说我是‘凤凰之女’,所以你才对我不太一样是不是?” “你到底想说什么,”周南城的眼神慢慢冷了起来,他直视她的眼睛,“你现在很不冷静,不要被那个人影响了。” “我很冷静。”江一冉看着他解释说,“我在想能不能找到事情的源头,既能救你的母亲,也能让‘龙潭祭’少些不幸。” “这是个不错的想法。”周南城虽是这么说,脸上却不像有半点肯定的模样。 “但现在既然‘魂瓶’已经捞上来了,你的教授也平安无事,跟看‘龙潭祭’后我们就可以回去,不管你在想什么,都先等我们回去后再说。” “更何况你想的,我同样也想过,他们都是我的族人,我比你更不想看到不幸。” 江一冉稍闭了闭眼睛,待再睁开时深沉地看着他。 “既然是这样,是我多事了。还有2个小时,该去做要做的事了。” 第70章 再次下水 第70章 再次下水 “我不是那个意……” 虽然周南城已立即补上一句,但仍是被江一冉推到门外,理由是她要换衣服准备出门。但其实任谁都看得出来,他惹着她不高兴了。 冷着脸把周南城赶出去后,她闷头靠着墙呆站着。 其实她自已也不知道到底在生什么气,生的又是谁的气。 自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她就察觉到他待她很不同。 对别人都冷言冷语,对自已却无限包容。 原本她一直的想法是,以为自已的母亲也是周家村人的缘故,所以长辈们之前有她不知道的交情。 后来,相处的次数多了,她又感觉到两人在一起时的气氛渐渐有所变化,她也并不讨厌这样的化学反应。 然而现在,却突然由黄心悦的口中,让她弄明白了另一个更可能的隐情——“凤凰之女”的身份对周南城非常有价值,他需要她的帮助,所以自然也就对她格外特珠。 她好像有点自作多情了。 原来他们之间,不过是各取所需的合作关系罢了。 想到这,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离开冰凉的壁墙,开始换那套厚厚的潜水服,专心检查背包。 二十分钟后,再打开门时。 周南城仍然在外面。 仍和昨天一样,他外面套着雨衣,里面是黑色的潜水服,竟是匆忙间就抢先换好了,特意在外面等她。 江一冉扫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就往外走。 夜静更深,风雨已小了很多。 小院内并没有什么异样,石块和老鼠夹都仍在原处,暂时还没有动静,周南城默默地跟在她后面出了院门。 两人离开后。 厨子老胡从客厅里出来,来到西屋的房间,拖了把椅子坐在窗后,一动不动地盯着窗外的黑夜。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等待黎明的到来让人格外难熬。 周家小院二楼。 张元教授一直在对打捞出来的八个“魂瓶”做详细纪录,兴奋得难以自抑。 守在另一旁的老廖,见老张两只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细缝,脑袋也垂到胸脯前连连打瞌睡,便推他肩膀。 “你困就去睡吧,老张,我轮上半夜。” 老张实在困得历害,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点头之间抱着枕头就打起了呼噜。 老廖见状,摇头笑了笑,又朝背对他们奋笔疾书的张元教授说,“教授,你也去睡吧,明天一早还有很多事呢。” 但张元教授早已听不见他的声音,他的世界里现在只有“魂瓶”。 三楼。 满室摇曳的烛光下,牌位如林。 一眼望去也看不清几个名字。 周四方瞪大了眼睛盯着“花苒公主”的牌位,他的眼眶通红浮肿,背脊却仍挺得老直。 在他身后,黄永信已坐在窗边许久,看了一眼沉沉的夜幕,又往下盯着小院里的一举一动…… 深夜,无星无月,整片天地都还在睡梦中。 江一冉和周南城一前一后地走在周家村的巷子里,一路无人,只隐约听见几声狗吠。 薄薄雨雾中,脚下的路在他们眼中一路延伸,末端变成一个点,直向对面的北山而去。 虽时不时肩碰肩,但两人仍是一路无话。 快出村时,周南城侧身看着江一冉。 “我们只有一个小时的时间下水,11点整必须返回周家村,12点就是‘龙潭祭’,也是我们由这里返回七年后的机会。” “如果12点整我们不能到达‘周家大宗祠’的地下溶洞,就只能在这重复循环,直到时间再次走到‘龙潭祭’的9月31日,才能有离开的机会。” 江一冉看着漆黑的虚空,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周南城,如果我取了水中佛的眉间红点,那桥墩里的地藏王菩萨不就没了‘摩尼宝珠’吗?” “是的。”周南城立即答道。 “当初雕石像时,高僧就曾说过‘舍利’不能见血,一旦见血便会本质不纯,沾染污秽之气。如不毁去,它就会坠入无间地狱。” 江一冉听了不由皱眉。 “那要是这样的话,你们当初又为什么要用高僧的舍利呢?舍利本就珍贵难得,一旦现世很容易引发贪欲,更何况地藏王菩萨的‘摩尼宝珠’本来也是手持的法器。” 周南城难得苦笑道,“是阿,‘摩尼宝珠’是戒、定、慧所成之宝,最为清净透亮、戒净无染,定而无杂。” “当初雕石像时起初用的石头。但不怎的,第二日,那石球便自石像手中滚落下来,碎成一半。” “于是那高僧说,怕是佛祖嫌石球本质不洁,所以他才出主意用自已的舍利。但舍利又怕是尺寸不合适,所以后来,我们便决定地藏王菩萨手中不托宝珠,而真正的‘摩尼宝珠’就嵌于眉间红点。” 听到此处,江一冉不由点点头。 “原来是这样。” 但想想,她又有些为难地说,“可是我第一次下水的时候,也试过去取眉间舍利,一点也动不了阿。” “硬取自然是取不出来的。” “机关就在佛像的背后,”周南城接着说,“是一个类似漩涡的佛眼。开启机关的钥匙,就在黄靳涛交给你的荷包里,你应该带了吧?” 江一冉点头,“当然带了。” 这全拜当初黄靳涛交给她荷包时,神情过于严肃,所以她一直贴身带着,就怕某个关键时刻会用上,只是一直都没打开过。 “打开机关的钥匙就是其中一把。” “可是靳叔叔又怎么会有钥匙呢?”江一冉有些不解地问。 看着眼前如长龙般的“万寿桥”,周南城换了副意味深长的口气,“其实那也不是钥匙,而是当时雕佛像时留下的佛眼,到时你自然就知道了。” 说话间,两人已再次走下桥底,默默走了一小段。 江一冉又开口问。 “周南城,我取了那‘摩尼宝珠’,桥墩里的佛像还能保持完整吗?” 周南城没有立即回答,过了一会,才轻轻说,“知道我为什么需要那颗沾了邪气的‘摩尼宝珠’吗?” 他没有等江一冉,答非所问地继续说。 “这五百多年里,我早就厌倦了重复的日子,重复的时间重置,重复的‘龙潭祭’。” “所以呢?”江一冉侧头看着他问。 “你也看到地下暗河里的木牌了吧,一块木牌就是一条人命。那都是地震中周黄两家没有资格放进凹洞的下人,和远房的族人。” “如果有一日,我能通过时间重置回到明朝,想办法让他们避开地震,免于丧身那该多好。” 第71章 再次下水2 第71章 再次下水2 想到黄家老宅地底的地下暗河里,那永不见天日,不计其数的木牌,人类天然的悲悯之心就卡在胸腔里,沉重地提也提不上来。 “我相信你能做到的,周南城。” 似乎是怕说重了,便是对那些永远只能沉在河底的魂灵不够尊重,江一冉的声音也极轻。 那个只出现历史里遥远的明朝,他的父亲也在那,他现在怎么样? 他在那过得还好吗?? 就这么边走边说,再次来到桥底白天泊船的位置,又过去了20多分钟。 上船前,二人都脱去雨衣,叠好放在一旁的大石头上。 眼见周南城并不急着上船,而是频频往桥上打探,江一冉不解地问他,“你不上船吗,在等谁?” 周南城抬头看了一眼左腕的手表。 “是的,再等他一分钟。” 江一冉点点头,往江面上打量了一圈,却发现白天拿来定位的竹竿不见了。 她扭头看周南城,他自然也是早就看见了。 却没什么表情地看着水面说,“我让黄老二取走了竹竿,知道桥墩秘密的人现在已经够多了。” 所以他的话是不相信张元教授,老张,老廖他们,还是连她也不信?? 江一冉感觉自已似乎有些过于敏感了,但自从由黄心悦口中知道挑选“童女”的真相后,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不知不觉就会多想。 于是她不再开口,二人又陷入莫名的沉默。 一分钟过去得飞快,周南城脸上的表情越发不悦。 就在这时,桥上远远传来脚步声。 一道黑色的人影跑得气喘嘘嘘正朝他们而来,那人在桥上的栏杆边瞄了一眼下面,喘得更加历害。加快速度一路跑到周南城面前时,人已经直不起腰,一手撑着膝盖,另一手拿着一个深蓝色的盒子伸他面前。 “老……老太爷……找到了,找到了。” 周南城不太满意地“嗯”了一声,从他手里接过, “黄永信,我们现在下水,你守在岸上接应。” “记住,无论发生任何事你都不能离开这里,必须要等到我们上岸。” “我……我记住了,周……周老太,老太爷。”尽管仍喘得历害,但黄永信强憋着一口气,连连点着头应了下来。 周南城这才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率先上船,江一冉跟在他后面,也一同登上了独木船。 虽然没了竹竿作标记,又是在夜里,但两人的记忆都极为清晰。 不过两三分钟后,划到早上下水的位置,周南城就停下小船。这一次依然是用老法子,由桥上的黄永信放一条长竹竿下来,伸进水里拭探。 左右点了好几次,他便毫不费力地找准了位置。 周南城放下船浆,握紧在桥下的这段竹竿,与桥上的黄永信同时发力,将长长的竹竿往水里猛地一插下去。 笔直通天的竹竿便在船边牢牢地站住了脚。 竹竿定住后,周南城又捡起船头的绳子系了好几圈绑在竹竿上。做好这一切,他从包里拿出刚刚黄永信送来的盒子。 因着不想暴露目标,尽管他们是在夜晚作业,江一冉也一直没有打开手电筒,暂时只是借桥上的路灯照明。 所以她只是模糊的感觉到周南城手里的盒子,扁扁的像是个眼镜盒。 周南城打开盒子,从里面取出一串手链似的东西,看着她,“右手借我用用,江一冉。” 江一冉对她挑了挑眉,伸出右手到他面前。 周南城自然地握住她的手,将那串手东西套在她手腕里,“小冉,这串朱砂你可要收好了,我专门请高僧为它们开过光。” “那佛像有些邪性,你不戴着它,我不放心。” 朱砂手串吗? 江一冉举着手腕,自已的手贴在眼前细看。 手串很漂亮。朱红色的珠子串成一串,中间还点缀有一颗金珠子,金珠子两边又各有两颗深蓝色的珠子。 “谢谢。” 其实她本想说太贵重了,上来我就还你。但话到嘴边,却变成干巴巴的“谢谢”。 之所以又这样,并不只是因为她想太多了。 而是她清楚地知道,朱砂是道教斋醮科仪中常用的法器,握在手心有温暖之感,有“纯阳之气”,还具有极强的阳气磁场。 在佛教的文化里,也认为朱砂能使人沉心静气,心神安定。所以说,朱砂最能化解太岁,辟邪镇煞、驱鬼消灾,历来就是公认为辟邪圣品。 周南城为求万全一失,当然要想得周全,她自然也就更没必要在这里矫情。 第72章 再次下水3 第72章 再次下水3 周南城见她戴上后没再说什么,心里莫名一松,也从盒子里又拿出一串,戴在自已的左手腕上。 江一冉这才知道,原来这朱砂手串竟是一对。 周南城半弯下腰将盒子放回包里,东西都安顿在船上。看了江一冉一眼,说了句“我先下去了”,便往后一倒,率先下了水。 或许是刚下过一夜雨的原因,水温极低。 即使隔着厚厚的潜水服,江一冉仍觉得有些冷,心里对再次下水虽有把握,总仍觉得忐忑不安。 头灯在漆黑的水里指引着方向,将她再次带到桥墩旁。 经过几天的雨水冲刷,巨大的桥墩已安然沉进水底,与“白龙湖”融为一体,看着那黑色的轮廓近在眼前,江一冉心中那不详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游到桥墩的破洞入口边,周南城停在边上等她。 桥墩里空间狭窄,转不过身,要由她先游进去。江一冉对他比了个“ok”的手势一路往里游。 一直游到桥墩底部的位置,果然看见原本收缩的地方,被凿宽了许多,身后的周南城经过那处时已毫不费力,紧紧跟在她身后。 两人一同来到地藏王菩萨的面前,石雕的佛像仍是一动不动地定在莲花底座上,双手一高一低地伸到身前,一手持着“魂瓶”的颈部,一手托着瓶底。 江一冉已不是第一次见识这诡异的姿势,但这次再看还是觉得实在是罪过。 而身旁的周南城则是第一次见到,潜水眼镜后的他明显愣了一两秒,似乎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魂瓶”到底是怎么套进佛像的手指里的。 出于尊重,江一冉合拢双掌,对着佛像闭目暗念:地藏王菩萨,一会要打扰你的清净,取出你眉间红点的“摩尼宝珠”,烦请勿怪。 念完后,她对周南城往佛像的后面指了指,见他明白便往佛像的背后游去。 背后的空间比前面还要狭窄一些。 自佛像的底座开始,江一冉一路往上仔细检查,直到缓缓往上游移到它脖颈的位置。 果然发现了一个核桃大小的眼睛图案。 不过这只“眼睛”并非是横着的,而是竖式的眼睛,就像是二郎神额头上的眼睛,长到了地藏王菩萨的脖子后面。 但和地藏王菩萨正面的眼睛不同的是,这只“眼睛”是半开半闭的,图案为阴刻,痕迹不算深入。 据说当佛祖的眼睛半开半闭时,则代表我们在世间所做的一切事情,上天都是知道的。 虽然当下佛祖不会来阻止你做坏事,但我们的所思所想、一言一行,都会成为往后的“因果”。 然而寓意虽然深刻,可怎么看上去它都不像是打开机关的锁,而更像是个特殊的标记。 江一冉从腰后的暗袋里取下荷包,打开后她伸手进去摸索,里面有两把钥匙,和一枚大拇指粗细的印章。 但两把钥匙的钥匙头,怎么摸上去都不像是能开“眼睛”的钥匙。 无奈间,江一冉只能都拿出来。 只见两把都是古时常用的铜钥匙,一端是长长的细管,头部各有一个带齿的凸起。表面看上去有些陈旧,不知道之前是用在哪里。 但不管是哪一把,在“眼睛”图案上都找不到半点能插进去的钥匙孔。 或许是佛像后面迟迟没有动静,周南城从前面游了过去,打手势问她怎么了? 江一冉对他亮亮手里的钥匙,又指着那“眼睛”图案,那意思是说,钥匙不对,琢磨半天也开不了机关。 佛像后挤不进两个人。 周南城只能侧在佛像外,盯着那“眼睛”研究了好一会,突然指指江一冉的眼睛,又指指佛像脖颈后面的“眼睛”。 是叫我用自已的眼睛,看佛祖的眼睛吗? 江一冉这么想着,便下意识地贴近脖颈上的“眼睛”,凝神静气去看。 刚开始,她还觉得这主意实在不怎么样,毕竟这是石雕的佛像,又不是透明材质,就算拿放大镜来看,又能看出什么不一样。 然而念头才起,还不过一秒,她就明白自已错了。 这只半开半闭的眼睛,突然如漩涡般在她面前旋转起来,且速度越来越快,眼睛张开的角度也越来越大,对她射出强烈的白光。 转到后来,她只觉得一阵头晕眼花。 猛地闭上眼睛抬手去挡。 直到缓过那恶心感,她才再度睁开眼睛,然而眼前的一切却都变样了——她的眼前一片漆黑。 仿佛飘浮在虚空中,听不见水声,也感受不到时间与温度的流动。 这时,她突然想起一种说法,据传佛祖的眉间红点,也是佛祖的三十二相之一的“白毫相”。 虽然只是三十二分之一,但这“白毫相”实际上十分厉害,它可以在婆娑世界中任意穿梭,当它放出光芒时,便可以照尽众生。 但这尊沾了邪气的佛像,怕是又让她进入幻象了吧。 第73章 幻象 第73章 幻象 邪气也作“邪炁”,来源于大自然的六气,为风、寒、暑、湿、燥、火,谓之六邪。 人生存于天地之间,有的人能适应,有的不能。而其中不能适应者使身体出了一些状况,就是邪的含义。 当邪气入侵,身体当即会有本能的自卫反应,通过一些常见的手段将邪气引出体表,谓之“引邪出表”。 一旦引出,则无大碍。 这些小知识江一冉都能倒背如流,但她此时却完全被定住,和石像一般一动不动,又怎么引邪出表? 看着眼前空无一物的黑暗,她第一次有了手足无措的感觉。就算周南城此刻就在她身侧,但她却不止不能动,还诡异地发不出任何声音。 整个人贴在冰凉的石像背后,脑袋凑在佛像的脖颈后,眯着一只睛睛往“眼睛”图案里看,站在他的角度,或许还为以后自已真的看到了点什么,而他不知道的是自已其实已经中招了。 浮在没有重力的虚空,完全感觉不到时间的流动,只有越来越无力的心焦。 眼看上不着天,下不着地,不知过去了多久,也不知如何破局,江一冉强命自已冷静下来。 邪气也好,幻象也罢,都不具备任何实体,也不可能强迫自已做任何事,它们不过制造假象,欺骗自已的眼珠而已 是的,是欺骗,是意念的欺骗。 她在心里默默念,地藏王菩萨,就算沾了邪气,你也还是菩萨,邪可绝不能胜正阿! 邪不能胜正,邪不能胜正。 她边念边使劲咬牙,一点点地拭着唤配自已的舌头,将它拼命伸到嘴前,用意念告诉自已,可以了咬住它,便狠狠地张开牙齿咬住自已的舌头。 刚开始,完全感觉不到嘴里有什么变化,舌头也动不了,但她并没有放弃,连试到第五次时,竟然感觉到舌尖有一丝丝痛感! 而且不只如此,江一冉还明显地感觉到自已的意念比刚才松弛清晰了许多,嘴里也有了一丝血腥味。 有门! 顾不上高兴,她又继续在心里以意念告诉自已,既然你用邪气控制我的身体,那我就用意念打败你的幻象。 因为我的身体本就在佛像之外,禁锢的永远只有精神。 以无形化无形,引邪出表。 想到这,她又试着闭上眼睛,驱使自已以意念抽出腰后的短匕首。 起先精神对身体很陌生,仿佛它们分离在千里之外,但如试几次后,她终于感觉到身侧的手臂正拼命调集力量,从腰后抽出短匕首。 于是,她又试图伸出另一只手,以匕首戳破自已的中指,希望能以处子之血来化解困局。 然而当一串串雪珠子伴着灼心的痛感涌出来,非但眼前的幻象没有消失,她手上的疼感反而愈加明显。 这怎么可能??! 幻象竟能真实到牢不可破了?? 江一冉不信,一瞬间脑中飞过无数思绪。 一般来说,阴邪之物最喜欢匿藏在中空之物内,皆因这些物品都是它们末了的家。 而石像为阴,“魂瓶”为阴,水为阴,夜间的阴气又为一天中最重。 天长日久,地藏王菩萨体内的阴气已到了最为鼎盛之时,再加上之前又见了血光,自然也就招惹了不该招惹的“邪祟”。 如此看来,阴气还需得有阳气克。 玉佩是吉祥之物,佩带后可百毒不侵。但她现在穿着潜水服,黄龙玉藏在潜水服下根本拿不出来。退一步讲,哪怕是有枚古铜钱也好阿,但奈何她现在又是分文没有。 看来,只能试试刚戴上的朱砂手串了。 只是她才佩戴,不知道能不能对它有感应。 周南城,希望你的心思没白费。转念到这里,她又屏息凝神去感受自已的右手腕,没想到才试一次,右手腕就觉得莫名一热。 于是她将左手的匕首换到右手。 以意念控制,抬起左手,将红通通的朱砂手串举到自已眼前,再将匕首伸进手串里,拼命往外一划。 手串顿时无声断开,无数颗滚圆鲜艳的朱砂在虚空中如子弹般迸出,朝各个方向射去,很快就消失在黑暗中。 然而下一秒,眼前就响起无数诡异的惨叫。 像是作恶多端的鬼魅魍魉,被一只只看不见的手掐死于无形的力量中,此起彼伏的叫声响了许久。 眼前突然轻薄了起来。 黑色的迷雾渐渐散去,在江一冉的正南方亮一个白色的点。 那点似乎并不是静止,它旋转起来,且越来越亮,越来越大,大到她完全无法直视。 只能下意识地“哎呀”一声,抬起手臂去挡。 等挡完了,她才发现在自已不但能动,还能说话了。 “我能说话了!” 兴奋地喊出这句话后,听觉也随之回来。 这时,前方似有空寂的钟声响起,一下,两下,三下。 钟声中,有一个宏大庄严的声音隔着水面从彼岸传来。 “你,想要我的心?” “你是谁?”江一冉看着前方。 眼前的光在到达最盛后,便慢慢柔和了起来。 光是看着就能在心里泛起温暖之意。 “你说我是谁,我就是谁。” 那声音不急不徐地回答。 看着白光外明显的七色彩虹,江一冉有些迟疑地皱眉,“您是,地藏王菩萨?” “呃,那个,您老显灵了……?” 但白光处传来的声音并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又重复了一次,“你想要我的心?” “好吧,”江一冉舔了舔唇,“也不能算是你的心,我想取下你的眉心舍利,可以吗?” “当然可以。”虚空中的声音答应得很爽快,“想要我的心,就得留下你的心。” 呃……这样不太好吧,菩萨! “地藏王菩萨,您可是在地狱里救度众生的菩萨,怎么能随便要别人的心呢,呵呵??”江一冉说着干笑了两声。 “以心比心,才能取心于人。”传来的声音听上去越来越没有感情,不闲不淡。 “那我不要了,您让我出去……” 江一冉“吧”字还没说出来,就见那白光似乎渐渐暗下下去,她正不解时,又看见一只漆黑模糊的巨手自光亮处突然伸了出去,直朝她心脏的位置而来。 她急得立即一手去挡那手,一边侧身闪开身体。 然而她快,却快不及那巨手半分。 不到一个眨眼的功夫,那手竟然就伸到眼前,眼看下一瞬就要穿透进胸膛,她惊地脸色一变,慌得大叫起来。 “啊――” 可才惊叫出声,她就察觉有人在肩上一拍。 “江一冉!!” 这声音清晰之极,似乎就对着她的耳边喊叫,吵得她的耳膜都快要撑爆了。 心中莫名就起了一丝焦燥,另人难受之极。 意念才起,那难受的劲就越盛。 她无法再忍,握紧双拳就朝声音来源处重重挥去。 隔着水的阻力,力量被减弱了一些,这无力感让她怒不可遏,拼命咬紧牙关,朝自已的正前方继续发力。 “砰――” 当她终于碰到那东西时,心中油然兴奋。 一股燥热驱使着她继续朝那方向挥拳,而那人也不是吃素,抬手动足间,竟与她相当。 于是她又猛地抬腿朝那人横踢过去,但那人却不慌不忙地以自已的腿骨硬生生受下,并卸下她的力。 待她在水中又一个后空翻,再双腿出击,他又跟着随之朝她的下方翻去,灵活地躲开这一击。 十几招你来我往下来,她是半点便宜也没占着,但力气却耗费了不少,体内横冲直撞的躁郁也去了一大半。 或许是眼见她动作慢了下来,眼前黑漆漆的那人趁她不备,将什么东西贴在了她的脑门上,使劲一拍。 下一秒,她就脑袋一痛,抬手就要挥开那人的手。 哪知,身后却还有一只手臂将她往怀里按,紧紧抱住她住。同时那只贴在她面门上的手死死地按住那东西,哪怕她连打带踢地反抗也不肯放。 不知过了多久,江一冉潜水眼镜后的视线逐渐清明。 看见视线前方有一双焦急的黑瞳,正死死地盯着自已。 她略歪着脑袋又看了一会——是周南城?? 大概是对方见她的眼神终于起了变化,也猜到她的神智已经清明,终于是放下了按在她额头的东西,双手牢牢抱紧她,生怕她会再度失控。 看来他像是知道我刚才着道了,江一冉想。 于是,便拍拍他的背后。 那意思仿佛在说,你也被我的样子吓到了吧。 但拍完半天,周南城也没撒开手的意思。 这孩子怎么了?? 江一冉只得又加重了些力道拍他,该不会轮到他陷入幻象了吧?? 周南城被她连连催促着,只得放开手对她比划说,你还好吗,现在没事了吧? 我没事,江一冉对他使劲摇摇头。 接着她又指着他的手,再指自已的额头,刚才你把什么东西贴在我的额头上了?? 周南城瞬间明白她的意思,伸直手臂到她面前。 江一冉打开他握着的双拳,朝手缝里面看——原来竟是一枚古铜钱,上面清楚地印着四个字,“洪武通宝”。 第74章 意外 第74章 意外 古铜钱历来就是避邪之物。 只因从古至今,它曾经过亿万人之手,也就相当于吸取了亿万人的阳气。 而铜器又是最容易与灵界沟通,同时还具备通神的作用,对鬼怪有一定的威慑力,是辟邪挡灾,携带方便的上选灵物。 周南城把铜钱塞到江一冉手心里,并合拢她的手指成拳,那意思是铜钱送你了。 江一冉不由小小地乐了,这次下水舍利没拿到,自已倒是提前收获了。 这枚明代铜钱作为古代最基础的货币,其价值相较于黄金和白银来说并不值钱,但在历史、文化方面却很有意义。 爽快地握紧铜钱,江一冉把它塞进潜水服的贴身袋子里,率先游回地藏王菩萨的面前。 此时的佛像仍是双手持着“魂瓶”,但现在再看回它时,她只觉得心里有了一丝底气。 在心中默默念道,菩萨阿菩萨,刚才因为您,我差点迷了心智,现在我可就要来取您的眉心舍利了,您老人家千万别小气。 意念一起,她就朝佛像的肩膀游去,一手托住它的脖颈,一手朝眉心处摸去。 在舍利边缘慢慢摸了一圈,她感觉到舍利真实的凸起,便在佛像的额上轻轻一敲,奇异的情形就发生了——红枣大小的舍利自圆形凹槽里飞出来,浮在江一冉眼前。 没想到上一次摸上去还与佛像犹如一体的眉心舍利,这次居然敲一敲就自动出来了。 高兴之余,她伸手就要去抓舍利。但就在这时,一条黑色的人影突然如闪电般直冲她游过来,一把夺下她就要握在手里的舍利。 江一冉愣了一两秒,待才反应过来时,就见两条黑色的人影扭打在一块! 什么情况??! 除了她和周南城,桥墩里竟然有第三个人不知不觉地游进来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他是谁??! 上面不是有黄永信守着吗?? 一连串的疑问瞬间冒出来,但已来不及细想,乘着他们拳脚相向,江一冉瞅准了空子将舍利握在手中,快速往桥墩顶端游去。 眼看快到出口时,她关了头灯,将舍利塞进大腿左边的口袋里,再小心把腰包里的古铜钱取出来,放进大腿右边的口袋里,两边都用魔鬼粘把口袋牢牢盖好。 做好这一切,她才小心地往外探了探脑袋。 但水下漆黑,什么也看不清,她静静地贴在入口边向外观察,直过了一两分钟后,感觉到外面仍没有冒出异样的水泡,她才放心地往外游。 一路游到水面。 她慢慢露出半个脑袋贴在船下,借着桥上的路灯向岸边观察。但黄应惟并不在岸边,她又往桥上仰望,桥上也不见人影。 只有长长的一根细竹竿仍孤独地立在船边。 一切都和他们下水前一模一样,只是显得有些过于安静。 江一冉贴着水面往岸边浅浅游去,脑袋并不浮出水面,若是不仔细观察几乎无法发现水面下有人。 很快,她就来到他们放雨衣的大石头附近。再次警惕地伸出个半个脑袋,往大石头边打探。 然后只不过一眼,她就发现了石头后面露出的一双脚。 那只脚只穿了一只鞋,另一只是光脚。 从尺寸上看,是男人的脚。从另一只脚上的黑皮鞋来看,应该是黄永信。鞋上的泥巴很明显说明,他在昏迷前与人经过了一番激烈的打斗! 江一冉不打算贸然上岸确认。 黄永信在自已的地盘被人偷袭了,这件事太过于邪乎。 周家村边上紧邻着黄家村,两家村子的关系比仅仅相隔的100多米距离还要紧密。 虽然现在黄家当家的是老二黄永忠,但“黄永信”在这三个字不但在黄家村,就是在周家村也是家喻户晓的人物。 别说跟他动手,平时就是巴结他都来不及。 这件事绝不会是周、黄两家做的,就是隔得远一些的江家村都不太可能。深更半夜不睡觉来“白龙湖”边偷袭黄家村的人,这不是普通庄稼汉会做的事。 悄悄划到大石头后不远的阴影里,江一冉静静地半伏在水面上不动,与黑暗几乎融为一体。 但寂静的黑夜,除了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就连声鸟叫都不听到,安静得过于诡异。 于是江一冉又朝前游去,她的背包就放在离岸边最近的大石头边。 潜到背包后面,她谨慎地趴在水面上,边打开包包的拉链边四下张望,手臂伸进包里去摸一个浅灰色的小盒子。 这个盒子是刘琪琪临走时送给她的耳环盒。 当时正好背包在旁边,她就顺便放进包里了,没想到现在倒是派上了用场。 把里面的一对耳环取出来,再放回包包的暗袋,她的目光在岸边搜寻。很快,视线就锁定在一块红枣大小的青灰色小石头上。 江一冉悄悄朝前又游过去一些,伸长手臂将那小石头够过来,拿在手里细看,这小石头居然颇为圆润。 她满意地从背包的暗袋里又取出一口支红。 当初买这款口红是冲着它“超强防水,长效12小时不脱色”的广告买的,现在只希望当时砸的三百块大洋没有白费。 拿着口红细细地涂满整颗小石头,检查完一处都没有遗漏,看上去就是一颗鲜艳的小红石后,她便用手帕包着它,将它别在盒子的带子里。 很好,看上去已经算蛮像那么回事了。 江一冉将盒子放进自已的腰包里,再度如水蛇般无声无息地滑入水中。 周南城到现在都没出水,说明对方的来头绝不一般。 她一边四下观察,一边小心地摸黑向前,贴着水面滑到船边时,她这才打开头灯一路下潜,往湖底的桥墩照去。 桥墩外没有人。 继续朝破洞游去,里面的两人仍是打得难解难分,江一冉游到二人不远,朝他们亮出手里的小盒子。 其中一名穿黑色潜水服的男子很快明白了江一冉的目的,他率先停止了动作,就要朝她游来。 然而她急忙朝后躲闪开,亮出手里的短匕首,他后面的周南城也紧跟上来,两人夹击,将他包围在中间。 第75章 意外2 第75章 意外2 面对前后包围,黑色潜水服的男子却并不慌乱。 只是回头淡淡看了一眼身后。 透过潜水眼镜,江一冉仔细观察他的眼睛轮廓,却有些失望地发现她此前从没见过这个人。 乘他快要看回来之际,她将小盒子塞进腰包里,匕首插回腰后。 再朝对后面的周南城打手势,让他先绕过这人游过来。 下水已经半个多小时,眼看还有十八分钟就要11点了,不仅时间紧急,氧气瓶里的氧气也因打斗时难免呼吸加重,消耗得过快。 周南城却十分不甘心,之所以数次时间重置也不能达到目的,眼前这人就是罪魁祸首,交手多次,却到现在也没弄清楚他的真实身份。 只知道这人比他还神秘,神龙见首不见尾,总是在最紧要的关头出现,又莫名消失。 这一点让他相当介怀。 这次如果不是江一冉也在,并着急赶在11点回去参加“龙潭祭”,再由此返回到七年前,他实在不介意跟他硬杠到底。 江一冉见他盯着中间黑色潜水服的男人,不由急得又朝他频频招手,并先往外退出一些,给他让出空间。 毕竟桥墩内的空间极为狭窄。 本就立了一尊佛像,两个人已是刚刚好,再多加一个想要转身就必须得擦肩而过。 而这一擦肩而过很可能又要擦出火花,再次打起来。 黑色潜水服的男子眼见江一冉边游边往后看,竟主动地也跟在她后面游出去。 眼见他跟着出去了,周南城自然也担心地跟在最后面。 三人排着队很快就游到桥墩的破洞处。 借着头灯照出去的光区朝外稍加打量,江一冉就往外冲出去。 刚开始,漆黑的水底十分安静。她游出去后,身后也紧跟着出来一人,最后面的周南城出了洞口,有了空间施展,便立即加速游到江一冉身边。 二对一,局势瞬间发生扭转。 然而两人刚肩并肩,游成一排。 黑洞洞的水下突然间像是被人打开了1000瓦的白炽灯,无数闪耀的头灯对准他们俩,强烈的照明使得江一冉忍不住立即闭上眼睛,将脑袋偏过一边,以手遮挡。 而周南城本就是黑暗中也能视物,如此强的光线更是刺得他的眼睛几乎都要瞎了。本能地伸手去挡,却被一只粗壮的手臂抓住他的胳膊,迅速反扭在身后。 谁能想到才不过一秒,局势竟再度逆转! 刚才几度试探都无人的水下,一瞬间居然冒出一群人,原来他们一直都暗中潜伏在周围,这就难怪在桥墩里被夹击也不慌张了。 这些家伙还真是沉得住气!! 透过手臂下方,看见两人左右围住周南城,江一冉顿时明白他们的意图,刚反手要去抽腰后的匕首,身后就有一只有力的大手紧紧握住她的手腕。 并熟门熟路地拉开她的腰包拉链,伸手进里面摸了一会,很快就找出那浅灰色的小盒子。 小心地打开盒子,只见里面的带子上别着一颗颇为圆润晶莹的小红石,黑色潜水服满意地又盖上盒子。 江一冉虽然看不到背后的动作,但她也已然明白这群人目的。感觉到那手伸进腰包找出了盒子,便佯装愤怒,拼命挣扎。 身后那人见她反抗,抬手就要往她脑袋上撞过去招呼。 但水被拳头推开后产生的无数气泡,和水流却给江一冉了提了醒,她下意识偏头躲开,转身又去抢盒子。 但身后又是一个拳头朝她侧身袭来。 无奈间她不得不先放弃盒子,抬起手腕去挡。 那边的周南城眼见她如此反应,也猜到盒子里装的是地藏王菩萨的眉间舍利,当即一个后空翻,将自已上下颠倒,一百八十度转过身时,双脚踢向身后。 身后的黑色潜水服不防被他踢出老远,他才要暗喜,一旁的另一名黑色潜水服又补了过来,抬腿撞向他的大腿侧。 一时间,双方混战起来。 江一冉和周南城被夹在中间轮番车轮战,越来越觉得吃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能不能赶上“龙潭祭”不说,这样下去,2个对6个,他们到最后氧气消耗殆尽,只有死路一条。 瞅准一个空隙,眼见又是一个黑色潜水服挥拳过来,江一冉装作躲避不及,生生挨了一拳昏倒过去,漂在水中不能动弹。 那边的周南城见她着道,急红了眼要冲过来,却被四个人团团涌去绊住。 一名黑色潜水服游到江一冉身边,看了一眼她紧闭的双眼,软绵绵的身体,对身后一人挥了挥手里的盒子,便朝另一个方向游去。 直到他们游得远了,围着周南城的四人才放开他,跟着他们的方向跟着游去。 周南城再顾不上追他们,飞快地游到江一冉身边,见她双眼紧闭,急得心中猛颤,穿过她的腋下,将她半抱着朝水面上游去。 很快,他们就游出水面,他将她连举带抱地送上独木舟,自已也跟着翻身上了船。 从船尾的长竹竿上解去系着的绳子,扔进船舱里,周南城便立即取下她的防水面罩,伸手拭探鼻息,眼见呼吸均匀,心里总算松了一口气。 又半爬回船头,握住船浆飞快地朝岸上划。 不过两三分钟,岸边的大石头就近在眼前,但他第一眼就看到石头后的一双脚,心中不由又是一紧。 他快速跳下船,半个身子泡在水里将船往岸边拉,再把船舱里的绳子系在大石头上,就连忙蹲下察看。 黄永信全身湿漉漉的躺在地上,雨衣被丢到了一边,身上的衣服凌乱不堪。更糟糕的是,他的腿上,膝盖上全都是血。 但好在尚有呼吸。 活命是没问题,但就怕这次也没保住他的腿。 一个重伤,另一个昏迷不醒,这次的时间重置仍然又是损兵折将。想到这,周南城在心中重重一叹,脱下防水面罩担忧地回头往船上看。 谁知就是这一眼,竟看到江一冉正撑着船沿半坐起来,无意中也转头朝周围打量。 在失望的边缘又迸出新的希望,一股欣喜的冲动顿时涌上心头,周南城被幸福驱使着跑回到船边紧紧抱住江一冉,“你没事吧,小冉?”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有没有哪里痛?” “会头晕吗?” 面对他连珠炮的发问,江一冉的嘴角终于忍不住咧开,笑着拍他的后背。 “我没事,其实刚才我是有意装作被击中的。” “不然他们人多,我们又在水下呆得太久,吃亏的还是我们俩。”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周南城扶着她的肩膀和她分开,朝她上下打量了一圈,确定她的确没有受伤,才盯着她的眼睛认真说,“你放心小冉,这一拳我迟早要找他们要回来。” 说到水下的六人,江一冉也是颇为来气,“就是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什么来头,居然一次来了六个人。” 周南城默默点头。 “是阿,可惜了那眉间舍利。” “他们本已掌握在时空任意穿越的办法,这次让他们取走舍利,以后恐怕就是我也不能进入时间重置了,唉……” 他说着又是重重地叹了一声。 却见江一冉笑眯眯地看着他,眼内泛着笑意。 对他往自已潜水服大腿上的左边口袋一指,撕开魔术贴,伸手进去里面,小心地取出一颗红枣大小的小红石。 献宝似的往他面前一递。 “周南城,你要的眉间舍利在这,要不要好好感谢我?”她说着对他连连眨眼。 乍见失而复得,周南城简直不敢相信地盯着小石头看,似乎不敢肯定他梦寐以求了许久的东西,居然就近在眼前。 “你是怎么做到的?!” “刚才那小盒子里装的是什么?” 提到那小盒子,江一冉就咯咯地笑起来,从岸边随手捡起一颗小石头在他面前转了两圈。 “盒子里装的就是这个满地都能捡到的小石头阿,只不过我加工了一下,在石头上涂上防水口红,就变成眉间舍利鲜艳好看的颜色喽。” 第76章 意外3 第76章 意外3 用小石头加防水口红假扮成“眉间舍利”??!! 难得平时见怪不怪的周南城也呆了一两秒才反应过来,看着面前笑着花枝乱颤的江一冉,也终于明白过来她这次为什么会轻易就着了道。 “拜你所赐,我们这局赢了。”他笑盈盈地看着她,转头之际看到石头后的一双脚,心下又再度沉重。 “唯独可惜了黄老二,他的两条腿怕是又保不住了。” 听了这话,江一冉也抬头看向大石头后,半弯下腰要下船。 见她要下来,周南城在水里双手拉住船沿,将般往岸边再拖过去一些。待船一靠岸,江一冉就扶着船沿从船上下来。 她走到黄永信身边看了一眼他腿上的伤,当即明白周南城的担忧。 “周南城,先给他做简单的包扎,赶快送医院吧。”江一冉说着转身从另一块石头边,拿过自已的背包递给他,“幸好现在没有下雨,我包里有纱布,你先帮他包上。” 周南城一言不发地接着背包,半跪在地上拉开拉链。 趁着他给黄永信上药的当口,江一冉从包里拿出一块不用的床单和干净衣服,走到岸边的另一块半人高的大石头旁。 先将床单展开盖在大石头顶端,上面再压上几块小石头固定,紧接着她整个人躲进床单下面,小心地把潜水服脱下来一半,换回干净的衣物。 换好衣服后,再完全脱去潜水服在床单下换裤子。 待把这一身换完,又把潜水服收拾好放回包里,时间已过去二十多分钟。 她抬起左手腕,现在已是11点23分了。 “龙潭祭”是12点整正式开始,如果不管黄永信,就这么跑回去勉强还能赶上。可是这样一来,黄永信在湖边重伤没人照顾,小命能不能保住就难说了。 让周黄两家的老祖宗放弃自已的子孙不管,怕是绝不可能。 想到这里,江一冉不禁在心里连连叹气,这就难怪周南城要经历无数次时间重置了,穿越时空,逆天而行,每次都会发生些难以预料的小意外。 一旦被拖住,时间差一分一秒都不行。 刚来时,她还曾信誓旦旦地说,她只试一次就行了,成不成功都不再试第二次。现在看来,有的事并不是想当然顺利就能顺利。 江一冉从大石头上拎起他的背包走到周南城身边,此时他还穿着厚厚的潜水服。 “怎么样,包好了吗,周南城?” “好了,不过只是暂时止住了血,还是得赶快送医院。”周南城边说边继续手上的动作。 她“嗯”了一声,对他点点头,“那你先把衣服换了吧,我看着他。”说完就把他的背包放在他面前,背对着他。 周南城包好黄永信的伤口后,捡过地上的背包,也学着她的样子走到那大石头后。床单仍盖在上面,他便站着,只盖住下半身脱下潜水服。 不到十分钟,他就换了下净衣服,将潜水服叠好放回背包里。 这时,他看到江一冉蹲在地上一动不动,脑袋垂得很低,似乎在盯着一个方向看,但地上除了烂泥巴就是些杂乱的小石子。 他心下奇怪,不由叫了她一声。 “江一冉,你没事吧?” 江一冉没转过头,仍维持着那个姿势,对他轻声嘘了一下,“别吵。” 听到她没事,他只得不再多话。 将潜水服和湿泳衣都收拾好,就藏在大石头后。 然而待他走到她身边时,她却突然站起来,将手背在身后,“我好了,你先走吧,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你不回村了吗?”周南城问。 “现在已经11点半了,就算我拼命跑回去赶上12点,但是没有你带路,我也不可能回到七年前。而你呢,也不可能不管黄永信。” 说到这里江一冉叹气道,“所以说你先回村里开车出来,我在这里看着他,箸你来了再带他去医院。” 周南城有些感动地看着她,他明白这对她来说是多大的牺牲,毕竟现在教授平安无事,九个“魂瓶”也捞上来八个,基本来说,在这里的任务已经是完成了。 完全可以要求他先带她回去,因为这是他曾答应过她的。 但眼下,她却为了不相干的人留在循环里,这就不仅仅是一句简单的“善良”了。 “江一冉,我代黄永信谢谢你。”周南城说这话时格外认真地看着她眼睛,语气也很郑重。 江一冉对他摇摇头,“算了,谢就不用了。不管怎么说,黄家二爷爷毕竟是为我们放风时被人袭击的,我怎么好意思不管他。” 周南城“嗯”了一声,接口说,“不过,你一个人在这我不放心。万一那伙人发现舍利是假的,回头再来你一个人应付不了,你和我一块回去。” 这个可能性的确很大。 江一冉不再反对,转身走到放东西的大石头边,把两件雨衣一块拿出来,其中一件铺在相对干净的草地上。 “周南城,那我们先把黄永信搬过来吧,一直躺在湿湿的地上,他的身体会受不了的。” 于是两人又是一通忙活,既然不急着赶去“龙潭祭”,便又顺便把黄永信身上湿湿的衣服裤子全都换下,最后再套上另一件雨衣,防止下雨把他淋湿了。 做完这些两人互看了一眼,各自背上背包往桥上走。 “万寿桥”上路灯通明。 长长的石桥上站在六名黑衣人,挡在他们面前,他们所有人都戴着黑色的口罩,站在最前面的黑衣人身材最为魁梧,朝他们伸出一只手。 “拿来。”他的声音听上去还算年轻,感觉在三十岁左右,只是略有些沙哑。 “没有。” 江一冉装作不明白地白了他一眼。 你谁阿你,凭什么你要就得给。 那人对她点点头,毫不含糊地往后一偏脑袋,后面的五名黑衣人就要冲过来。 又来这招! 江一冉当即解下身后的背包,往跑在最前面的黑衣人身上丢过去。 那黑衣人眼见背包朝他飞来,脚下稍稍减速,以手臂挡开,在背包落地的同时继续往前冲。 然而就是在这稍稍落后的一瞬间,江一冉已从牛仔裤口袋里抽出皮弹弓。 对准冲上来的黑衣人嘴巴就是一颗石头射出去,黑衣人没料到她手里会有弹弓,眼见劲风袭来,他急忙偏过脑袋让开。 但还不待他回头,又是一道劲风朝他扫来,江一冉的脚尖已踢到他的鼻尖,“砰”一声闷响,将他踢狠狠到在地。 偷袭成功! 黑衣人捂着自已的鼻子躺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但她连高兴的时间都没有,另一个黑衣人很快就候补了上来。人来得很快,她无法再用弹弓,只能和他拳脚招呼上。 自6岁那年遭遇绑架后,妈妈就特地为她寻了一位从不收徒弟的老师傅,和靳东南一块跟着他学练太极拳。 太极拳其实是很能实战的武术,它的发力是中华武术里最强、最完美的发力方式,只是平常很少有人能见到而已。 是以她与黑衣人才过了几个回合,那黑衣人便看出了门道,竟对她“咦”了一声。 第77章 意外4 第77章 意外4 这就有些诡异了。 为首的黑衣壮汉突然对她使出一招“右蹬脚”。 没时间细细琢磨,江一冉的身体当即左转展手,回体重合提膝,分手朝他蹬去左脚,使出太极拳的“转身左蹬脚”。 几乎是相同的速度力度,除了拳法招式的变化略有不同,两人相互抬腿蹬开后,各自后退一步。 此时,江一冉的心里也起了疑问,他们虽然直跟着师父练了快有二十年,但只知道师父姓陈,除了她和靳东南以外,一辈子没收过其他徒弟。 当年要不是妈妈很费了一番功夫,他们两个小罗卜头根本连入他门下的资格都没有。 黑衣壮汉没给她多余时间的思考,紧接着又连续使出太极108势长拳和太极拳二至五路。 这些招式其实现在已是很少有人练习,取而代之的是陈氏太极拳一路和炮捶。且他出招的招式间不再有之前的狠厉,反而更多的是试探,连带着半切磋。 思忖间,江一冉一个“云手”朝前推开,黑衣壮汉则使出“野马分鬃”迎上。 眼见他伸手过来,江一冉手掌顿如闪电般变幻,紧紧抓住他的小臂半旋,并向后压。 黑衣壮汉当即如泥鳅般下滑使出“转身大捋”,欲将手臂滑出,然而就在这时,江一冉侧起半边肩膀朝他猛地送去,撞击他的肩胛骨。 而脚下则弓步屈膝,“蓬”一下撞进他的大腿外侧,眼见他重力后移,她又握住他的手臂将他回拉。同时另一边膝盖用力,再度撞向他另一侧的大腿内侧。 并在撞击的那一刻,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放开他的小臂。 黑衣壮汉不防她突然放手,因惯性驱使,堪堪往后倒退了两步,险些就地摔倒。 他站稳后,似是不太相信地看了一眼自已脚下,稍稍调整呼吸看着江一冉,沉着沙哑的嗓音说道。 “小姑娘,太极拳讲究圆活畅通,用意不用力,小小年纪练的不错,敢问一句你师父是谁?” 你想抢我们的舍利,我凭什么告诉你! 江一冉瞪着黑衣人朝他走近两步,一边在心里嘀咕,一边仔细打量对方口罩下的面部起伏。 “小姑娘,我劝你最好还是先回答问题,你之前给我假舍利的事,我还没找你算帐呢。” 见她不答,对面的黑衣壮汉叉开双脚迎着她,说话间像是随时准备再度暴起,再来几个回合。 江一冉气得牙痒,却也十分无奈。 要知道她这头虽然算是暂时停下来了,但边上的周南城仍在与两名黑衣人打得难解难分。 而他们身后的另外三名黑衣人也一直在观战没有上前,6比2的情况下,已经算是很讲武德了。 要是他们干脆一拥而上,和在水里一样再来一次车轮战,那她就算指着他们骂破天,也只能硬杠。 更何况,桥下还躺着一个重伤的黄永信。 现在幸好是没有下雨,一旦晚些下起暴雨,他就真的可以直接去阎王爷那报道了。 想到这些,江一冉极不情愿地盯着黑衣壮汉。 “我师父姓陈,他老人家向来低调,对外从来都是有姓无名。” 黑衣壮汉闻言默默看了她一会,突然语气平淡地开口。 “我师父亲也姓陈。” 就算是这样,你难道就会放弃眉间舍利了?? 她没什么起伏的“哦”了一声。 “舍利我还有一大袋,你要是想要就过来拿,不想要咱们就接着打。” 黑衣壮汉哼笑一声。 “一百招内你打不过我。” “一百招不行,那就两百招,反正你赶时间我又不赶。”江一冉嘴硬地反击道。 “哦?”黑衣壮汉将双手背到身后,朝她缓缓走近,身体姿势莫名友好了一些,但她仍防备地死死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怎么你不急着赶去‘龙潭祭’了?”黑衣壮汉又接着问她。 知道得还真是不少。 “与你无关。”江一冉冷冷回答。 “这样吧,”他说话间已走到她一臂之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说,“看在你我同源的份上,我们可以给你一次机会,如果你输了,乖乖把舍利交出来。” “如果你输了,以后不准再来打舍利和周南城的主意!”江一冉飞快地接嘴回道。 听到她这么说,黑衣壮汉朝观战的三人看去,见他们同时点了点头,便又移回视线,“可以。” 说完,他便抬手贴在嘴边,对仍在过招的两人吹了个响哨。 那两人听见哨声,皆转头看他。 黑衣壮汉对他们一偏脑袋,二人就都对他点了点头,六人齐齐朝“万寿桥”的另一端快速离去,很快就消失在茫茫夜幕中,似乎他们从来就不曾来过。 桥的另一头,周南城和江一冉则快步朝周家村奔去,他们边走边回头打量,直到看见那些黑色的人影全都消失了,两人才同时松了一口气。 没想到出村不过短短两三小时竟发生了这么多意外,这是老天爷都要留人的意思阿。 两人一路小跑着回了周家小院。 周南城直接登上二楼去取车钥匙,江一冉也跟在他身后上了二楼,但她去的并不是周南城的房间,而是张元教授的房间。 小心地推开房门,教授已静静地趴在书桌上睡着了。 而他身后,原本杂乱堆了一地的“魂瓶”早已编好了号码,按次序站好。 “魂瓶”后就地铺了两张席子,老张抱着枕头四仰八叉地躺着,他边上的廖进来原本正靠在墙边打瞌睡,乍一听见开门的声音,先是身体一僵,便猛地从梦中惊醒。 但他还没起身,就见江一冉在门外冲他连连摆手,那意思是你们辛苦了,快接着睡吧。 他对她笑着点点头,知道她们都平安地回来了,他终于能放心地闭上眼睛休息一会了。 见廖师兄又睡着了,江一冉小心地关上门,退出房间。 周南城此时正从房间里出来。 她快步走到他面前。 “我跟你一起去,你一个人搬不动的。” “不用,”周南城对她摇了摇头,神色十分坚决,“现在是1点35分,离这次时间循环还有最后的25分钟。” “等到丑时,临晨1点整,就会迎来金鸡啼鸣,这是黎明前最黑暗的阶段。记住,一旦听见鸡鸣,不管你在做什么都得放下。” “鸡啼后你只有一分钟的时间,必须赶快去三楼的静室里呆着,直到我回来之前,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能出来,明白吗,小冉?” \"因为这次的时间循环是由子时‘子神洞’起,再由丑时‘静室’止,一定要牢记,否则你就会扰乱这个时间点的正确顺序。\" “好,我记住了,1点整听见鸡鸣,我就去三楼的静室。” 周南城见她全都应下,蓦地拉着她的手腕,将她牢牢拥进怀里。 江一冉一时没明白过来他什么意思,之前在水里她佯装晕倒,他出于担心抱着她可以理解。但现在不是要赶去接黄永信吗?? 急着出门的点还搂搂抱抱,黏黏乎乎的,这还是周南城,周、黄两家德高望重的老太家吗?! 她僵着身体呆在他怀里提醒。 “你怎么了周南城,你还不快点走,黄永信在等你呢?” “小冉,”周南城握着她的双肩与她分开,看着她的眼睛说,“不管我回来后对你做了什么,请你都不要恨我好吗?” 江一冉实在被他这些奇怪的举动弄糊涂了。 “周南城,你到底什么意思阿,能不能说清楚,你打算对我做什么?” “你很快就会知道。” 又是这句老掉牙的预言! 江一冉在心里白了他一回,也直视他的眼睛,“周南城,如果你对我做了我不愿意的事,我当然会不高兴,太过分的话,我还恨你。” 听到她如此回答,周南城对她轻轻地笑了笑,垂下松软的双手,落寞地走下楼梯。 “……那你就恨我吧。” 他似乎自言自语地说了这句话。 第78章 再入静室 第78章 再入静室 他这是怎么了?? 看着周南城离去的背影,江一冉只觉得自已和他之间的关系,似乎又重新回到从前初识的感觉。 完全看不透他。 直到目送他走进院子,开车离去,她仍站在原地。 抬手看了一眼手表指针,正指向12点40分,属于七年前的此时此刻,她还有20分钟。 在脑中快速想了一会,她再次走近张元教授的房间。 这次,廖进来没有被她的开门声惊醒,三个人都睡得很熟。 伴着一室均匀的呼吸声,江一冉悄悄在教授的写字桌上抽了一张白纸,捡起搁在桌上的钢笔写道。 【张教授:早上好,学生临时有事外出,教授不用担心。“魂瓶”一定会顺利送回文管局,希望您和两位师兄一切顺利,祝身体健康! 学生:江一冉】 写完放下笔,她凝视着张元教授花白的头发,和粗糙的手背终于放松地笑了笑,这样应该就可以了吧。 现在这里还有厨子老胡,和黄永信,黄家的大爷爷两个人一起守着。只要天一亮,文管局的人到了周家村,教授和老张,廖师兄就能带着“魂瓶”一起返校了。 之后,张元教授会从海城市华清大学考古系退休,和师母一起享受轻松的退休生活,偶尔去旅旅游,或是出国看看儿孙。 而老张和廖师兄也会继续完成学业,这样应该就没问题了。 想到这些,江一冉暗暗长吁一声,那么自已的历史任务也完成了,也该遵守时间规律功成身退了。 她将纸和笔放在桌边的一角,轻轻起身,反手将门带上。去一楼的卫生间洗了把脸,好清醒一下。 今晚的夜太长了。 接连的意外折腾了她一晚上,一股难言的困意终于袭上心头。打了好几个大大的哈欠,她不想再数时间,直接回一楼的东屋拿了自已晚上盖的薄毯,慢慢上了三楼。 推开三楼的房门。 满室烛光闪烁,灯火辉煌。 只见黄永忠靠坐在窗边睡着了,手里却还拿着一根长长的粗棍子。在他身后,周四方长手长脚地趴在蒲团上缩成一个球,也睡得正香。 江一冉轻轻地走进房间,反手带上房门。 恍然间在心中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周家村的所有人,连同整片天地都睡着了,除了她。 像是一个独自在黑夜中行走的幽灵。 没有人知道自已去过哪里,做过什么,而自已也将很快进入静室,更不会有人知道自已出现在哪里,消失在哪里。 如果就和周南城说的一样,他回来之前自已绝不能回来的话,那就更没有人知道她曾经三度回来过这里。 而她,重新回到这的一个月时光,同样也会在金鸡啼鸣的下一秒,彻底被一只无形的手从时间的记忆里抹去。 所以……周南城才讨厌重复的吧。 这么看上去,如此循环往复的时间重置,的确没有太大意义。 但是幸好,幸好张元教授到现在仍然平安无事。 是的。 只要教授没事,一切都是值得的。 江一冉抱着毯子安慰自已,她现在已经困倦得不行,脑子因为极度缺觉,甚至太阳穴都痛得都有些晕乎乎了。 好想睡觉。 她又打了一个大大哈欠,快步走向静室。 静室虽然有机关,但只要见过一次暗门的位置在哪,再找它一点都不困难。 经过长龙阵似的牌位,一路走到墙角底部,她握住墙上的银色圆环,往外一拉。 一扇和墙同色的暗门便缓缓自两边打开。 进去前,江一冉小心地往里看了一眼。 她到现在还没有忘记这间静室可是个跷跷板,一旦进去平衡就会被打破,倒向一边。 现在,静室里和第一次一样,没有半点改变。 她将毯子往供桌前的蒲团上一扔,见多一条毯子室内没有任何变化,就两手扶着门框,提起一只脚试着踩进去。 然而随着力道加重,静室里还是没有发生想像中的变化。 于是江一冉又大胆地将另一只脚也踩了下去,地面仍然没有倾斜,她不由暗中松了一口气,看来是周南城知道她要来静室,所以关闭了机关吧。 这么想着,她的身体已完全走进静室,反手关上暗门,看了一眼供桌上正对自已的地藏王菩萨像,她又打一个深深的大哈欠。 实在太困了,反正人已经就在静室里,就不等鸡鸣了。她拉着毯子将两个蒲团并在一起,半缩着脚躺在上面。 四肢着地,全身心的放松让她舒服地叹了一口气。 下一秒,她的上下眼皮已经架不住熬了大半夜的难受劲,瞬间进入了梦乡。 院外,月明星稀。 一只身形矫健的大公鸡出现在“周家大宗祠”里,它扇动了好几下金色的翅膀,猛地飞上高高的围墙。 对着黑压压的天幕,发出一声声震天恸地的鸡鸣。 “喔喔喔――” 一鸣惊人朝天观,金鸡报晓天下白。 临晨1点整。 丑时,鸡鸣,又名荒鸡。十二时辰的第二个时辰,正是黎明前的最黑暗阶段。 不知过了多久,江一冉终于从香甜无梦的睡眠中醒来。 她双手双脚直直抻开,舒服地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环顾四周,才发现自已正躺在静室的地上。 头顶上,地藏王菩萨像那张熟悉的脸,正一动不动地盯着虚空。 抬手看了一眼手表指针,早上11点43分。 我睡了这么久吗,江一冉想。 周南城还没有回来?? 肚子还不算太饿,但一直呆在这间不到十平方的静室里也实在非常无聊。 她边想边将毯子叠好,站起来在静室里走了一圈,突然想到静室边上还有一个小小的侧门。 记得第一次来的时候,只是打开看了一眼,并没有仔细弄明白外面到底通向哪里。 周南城只是说不要离开静室,可没说不能打开侧门哦。 想到这,她走到西边的墙角,拉住门把,打开侧门。然而才拉开一条门缝,还没来得及朝外看,就猛地听见一声“喵!!”。 这一声猫叫实在叫得另人猝不及防,江一冉怎么想也没想到,阿猫居然就守在侧门外?!! 她吓得连退两步,靠在墙上大大地喘了一口气。 “阿猫,你不会是专门在守在这不让我出去吧。”江一冉边拍着胸脯顺气,边看着门外的阿猫说,“要不就是门外有老鼠??” 阿猫当然不会回答它。 但它回头看了一眼江一冉,在门外侧对着她蹲坐下来,那意思似乎是说,对,我的任务就是守在门外。 既然碰见了“熟人”,江一冉就索性大方地打开侧门,在门框里面和阿猫一样席地而坐。 侧门外飘上来一阵阵阴冷的幽风,不用走出门外的台阶也能看见,下面极深处飘浮着一个个白色的小点。 江一冉知道,那是周南城的白色渔夫帽。 每经历过一次时间重置,他就会在这杀死自已一次,同时也就会留下一顶白色的渔夫帽。 这样,这个世界就不会出现重复的他。 周南城临走时说的话,又在她脑中回响。昨天晚上,他对她说,不管我回来后对你做了什么,请你都不要恨我好吗? 当时或许是她太过于疲惫,来不及细想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只回答说,如果太过分,肯定会恨他。 而他走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那就恨我好了。 现在她睡饱了,人也清醒了,再来揣摩这句话,江一冉突然觉得背后一凉! 既然这次没有及时回到“龙潭祭”,那么在某种意义上说,她的第四次时间循环已经开始了。 所以!现在!第三次的“她”,和第四次的“她”要出现同一时空了!! 那么第三次的“她”该何去何从??! 第79章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第79章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江一冉有些茫然地将视线投向侧门外,阴冷的幽风将她刚刚及肩的发丝被吹得凌乱不堪,心里也像是被塞了一大团棉花。 虽然极不舒服,却不知道该往哪出气。 沉默许久,她对着门外的阿猫呢喃,“阿猫,难道就只有这一种办法吗?” “除了死,第三轮时间重置里的‘我’在这个世界上就没有半点价值,为了不和第四轮时间重置里的‘我’撞车,就真的只能消失吗??” 阿猫当然还是没法回答。 而且这次,它干脆都不转身。 仍维持着蹲坐的姿势侧对着她,视线不知道投向黑暗里的什么地方,看的十分专注,一动也不动。 比她淡定多了。 或许就连它也知道下面的小白点是什么东西,或许它也知道,过不了多久,这下面还会再多出一个人,一个女人。 所以对一个快死的女人,它懒得理了。 一时间,江一冉的脑中闪过无数思绪。 同一时空里出现两个自已当然是不行的,这样不仅会扰乱客观规律,也会吓死第四个自已,和所有认识自已的人。 但如果和周南城一样自已杀死自已,她自问做不到这么狠心。所以前两次大概也是这样,她按周南城的要求进入静室等他。 待他回来后,趁第一次,第二次的“江一冉”不防备,就把她们推下去摔死,或者直接一刀结束性命,再丢下侧门外的地下暗河里。 反正在这间静室里发生的事,除了他和暗河里无数死去的魂灵,不会再有第二个人知道。 但是这次,她绝不允许他这么做。 不管怎么样,我的命只能由自已作主!! 杀了前两次的我,时间重置不也是照样没有成功吗,那就说明这个方法并不是唯一的答案。 正如是想着,江一冉便听到暗门“哗”一声打开了, 一身黑衣的周南城出现在门外。 和往常一样,他头戴一顶白色渔夫帽,只是衣服比平常稍显凌乱,单薄的红唇紧紧抿着,似乎在为着什么事而犹豫。 她挺直了脊背,视线直直投向他。 “你回来了。” “黄家二爷爷还好吧?” 听见她率先打破了沉默,周南城抬脚走进静室,反手关上房门。 江一冉注意到,他身后的手握住门把下面的暗锁,将门反锁上了。 “已经脱离危险,但是腿还是保不住。”大概是早就预见了这样的结果,周南城的语气极为平淡, “哦,”江一冉略抬起下巴看着他,目光无比坦然,“所以料理好他,你回来送我上路?” 周南城抬起帽沿,似乎在打量她。 她朝他走近两步,“我和你现在想的不太一样,我要保住自已的命。” “之前你不是担心说,在同一个时空出现重复的‘我’会扰乱次序吗。那很简单,前后一个月时间里,我只呆在静室,一步也不离开。” “到时候如果有需要多一个人助力的话,我会以性命相搏,就算死也不能枉死在那下面,这才不亏。” 江一冉说着,伸出一根手指往侧门的方向指了指,借以表示她已明白他来的目的,也十分清楚他打算对自已做什么。 周南城沉默了一会,终于再度开口。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在三楼摆满牌位吗?” “你仔细看过牌位上的每一个名字吗?”周南城说着转过帽沿,盯着静室的墙壁,脸颊莫名抽搐了一下。 那正是静室外牌位的方向。 根本不用费力想像江一冉也知道,此时此刻,那些排列整齐的牌位在烛火闪烁下,经年累月地沉寂无言。 周南城突然取下渔夫帽,朝她失神地笑了起来。 “他们也曾经是活生生的人,可是现在,牌位多得头碰头,摆得后些的,看不到名字。摆在前面些的,又没人认识。” “我把他们的名字刻在这里,不是给周家后人摆大家族的谱,而是要记住他们。” “谁都可以忘记他们,但是我,必须永生永世记住,他们都是我最熟悉的家人,他们早已死去千百年,只有我还活着。” “只有我一个人苟且偷生,活了五百多年,不死不生,永远都是二十多岁的模样,呵……” 说到这里,他突然神经质地大笑起来。 这一笑就停不下来,笑得眼泪都涌了出来,在眼眶边流下两条透明的白线,但他毫不在意。 仍在卖力地大笑,那癫狂的模样早没了平日里“周老太爷”的稳重淡漠。 笑了一阵,他又半佝偻着腰,歪歪扭扭地猛拍巴掌。俊美的五官因为笑得太过用力,使白皙的脸庞涨得像喝醉酒似的红艳,这让平日里拒人千里的他终于有了一丝人气。 但这样的他,又不像是个正常人。 笑了一会,他似乎是又想到什么更好笑的事,大笑间踉跄转身,扶着身侧的供桌挪到江一冉面前。 “你知道黄永信有多羡慕我吗,哈哈……他可多愿意变成我这样阿,少年得意,意气风发,哈哈哈……” “对了对了,你知道吗,江一冉,哈……以前的骨灰盒就是一个巴掌大的小盒子,可是你知道为什么现在的骨灰盒上有照片了吗?” 还不等江一冉开口,周南城就自顾自地接着往下说,“因为现在节奏太快,大家的记性也不好,都怕忘了。怕自已忘记自已的父母,又怕自已的小孩以后也忘了自已。” “你知道吗,人死后刚开始还有人见着他\/她的旧衣,睹物思人,常常提起他\/她的名字,为他\/她流泪。可是后来时间长了,记忆淡了,只有等到清明节才想起那个名字。” “就这样又过了五十年,除了墓碑和照片,死去的那个人就完全消失在这个世界了。因为他\/她的家人,唯一爱过他\/她的人也死了。” “或许像周家这样有家谱、族谱的家庭,那个名字还能留下千百年,可是一般人活着已是不易,既没有家族,身后业已无人,他\/她们在这世界上最多不过百年,就会消失地彻底无影无踪。” “就和一粒灰尘一样,来也无人知,去也无人晓。 呵呵……真是残忍的人生。所以你看,我这个永生的老怪物多好……哈哈,好死不如赖活,我就是要这么活着怎么了。” “我就是要让牌位上所有的名字,都和我一样流传千万年。只要我活着一天,我就记住他们一天。只要这世上有一个人记住他们,他们就还活着。” 一口气将心里的话全都倒了出来,使得压在他肩上的山暂时也卸下了,轻得他浑身没了重量,身形不由晃了晃。 脚下一软,就跪倒在供桌的脚边。 眼看着周南城说的好好的突然跪下,江一冉呆愣了半秒,惊得还没来得及上前去扶,又听见他轻轻抽泣一声。 “母亲,儿子没用,儿子,救不了你……” “母亲!!母亲……” “母亲……” 他喃喃哭着,刚才还高亢的声音越来越小。 身体缩成一团小小黑色的茧,好似婴儿在母亲子宫内的模样。似乎这样不仅能在心理上还原妈妈的温暖,也能让他好受一些。 看着躺在地上啜泣的周南城,一滴愕然又同情的眼泪悄悄从江一冉的脸颊边滑下。 第80章 同生同死 第80章 同生同死 就在周南城又哭又笑的上一秒,她还担心他突然发疯地大喊大叫,会被外面的人听见闯进来,现在却又有一丝想将他揽进怀里,好好安抚的冲动。 或许,这就是女人天然的母性使然,也或者是对弱小者的同情吧,江一冉告诉自已。 毕竟她曾无数次俯视他,仰视他,也被他俯视,仰视。却从没有看见他这副软弱不安的模样。 要知道他可是周、黄两家最大的靠山,也是最为尊重的“老太爷”,如今却像个孩子似的,趴在她面前哭泣。 虽然他的这一番真心话来得有点晚,也有些意外。 眼泪更是第一次见。 但她也绝不可能因为他的三言两语,就改变自已的想法。 “周南城,我理解你的负担,还有压力,”江一冉斟酌着字眼,继续补充说,“但是我并不认为,现在,第三轮时间重置的我,只有死了才有价值。” “所以我的想法暂时是不会变的。” “在接下来的一个月时间里,我不会离开静室,等你需要我的时候,我会以性命配合你。” 说到这里,江一冉停下来往后退了几步,看着地上的周南城不再开口。 一时间静室内陷入了极端的寂静,只听见啜泣声越来越小,过了一会,趴在地上的男人以手背抹了抹眼泪,戴上白色的渔夫帽,遮掩通红的双眼撑着起身。 “既然这样,那就别离开这吧。” 他的帽沿对着江一冉的方向,单薄的红唇里吐出的这几个字,听上去显得莫名阴沉。 说完他转身就朝门边走去,然而才走两步又再次转身回来,“江一冉,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什么事?” 江一冉靠在墙边看他。 不知为什么,收敛感情后的他瞬间变得陌生了许多,这让她脑中闪过些许不安,背靠着身后坚硬实在的墙壁让她飘乎的心有了一丝存在。 “刚才的事麻烦帮我保密。”周南城说。 “好。”江一冉说着点点头。 “那就握个手吧,不然我担心你以后拿这事笑话我。”他说着低下脖颈走过去,对她伸出手臂。 虽然这个要求略显幼稚,但现在微妙的平衡还是不要打破为好,她舔了舔嘴唇,下意识轻轻握住他的手。 “放心,我不会说的。” “真的?”这时,他突然抬头看着她。 江一冉也仰头看他,身高差的原因她刚好能看进他的帽子里。 尽管他的眼晴周围没有她想像得那么红肿,但眼眶里仍然还闪着一丝晶莹的亮光,只是专注地看着她时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得到肯定答案似的,对她奇怪地笑了起来。 “你真的不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周南城终于问出这句话。 眼见他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汪一冉不知不觉地想往后退,但身后却是冰凉的墙壁。 “周南城,我说过只有一次机会,你疯我不陪你玩!”说完,她猛地甩开他的手,想将自已的手抽出来,却被周南城两只手紧紧地握着。 抽也抽不开。 江一冉急地怒声大喊,“我不愿意,你放开我!!” “小冉,小冉”说话间,他不由分说地抱着她往侧门移过去,“这一次为了周家的族人,我不能再失败。” 江一冉当即就要挣开他的双臂,但奈何女性的力气天生就逊色于男性,她气得简直脸都要炸了,对他连打带踢,不住地咒骂。 “我不要死!!” “周南城你疯了吧你!!!” “周南城你这个混蛋,你刚才是故意的!!” 周南城死死咬紧牙关,无论她怎样反抗,怎么打他都不还手,只是一味地将两人的身体朝侧门靠近。 静室不大,那不过是两三步的距离,出去之后他们就都能都升天解脱了。 被他步步紧逼,江一冉也察觉到形势几乎无法逆转,不禁对他破口大骂。 “疯子!人渣!!” “你凭什么决定我的生死!!凭什么!!!” 周南城死死地抱紧怀里的人,仰头盯着头顶的天花板,脚下使着蛮劲,一言不发地继续往熟悉的侧门方向移。 地藏王菩萨,他在心里说。 弟子不成仙也不成佛,只要您做成的事,弟子也能做成,以后绝不再打扰您的清净,请您老这次也保佑我。 就这最后一次,请您保佑弟子圆满。 思忖至此,他紧紧抱住江一冉的手已经摸到了侧门的门把,尽管怀里的人一直拼命挣扎,但他却连半点动摇都没有。 “周南城你敢扔我下去,我恨你一辈子!!” 江一冉说完一口咬住他的手臂,死死地紧咬不放,直到嘴里有了一丝血腥味仍拼命地咬。 疯子!人渣!! 上一秒说真心话博取同情,下一秒就要玩生死大冒险,疯子!!!! 周南城紧咬牙关,强忍住钻心的剧痛一口气打开侧门,“别怕,小冉别怕,这次我们一起死……” 说着,他已朝侧门外摔出去。 但双臂内牢牢圈住的怀抱里,仍死命地抱着江一冉一同往静室外的地下暗河下坠。 失去重心的瞬间,江一冉只觉得耳边呼呼生风,她绝望地松开牙齿,闭上双眼崩溃大喊。 “疯子你这个疯……” 但话还没说完,地下暗河里就传来“砰”一声巨响,连体婴般的两人如巨石般砸入水中,沉入冰凉的水底。溅起如小山般的水花,随后一长串的泡泡追着他们俩身后而去。 地下暗河的湖面在二、三分钟后又恢复了平静。 黑暗里似乎什么也不曾发生过,除了湖面上又多了一顶白色的渔夫帽。 但湖面上的帽子已经多得不计其数,即便再添一顶也无人知晓,更无人关心。 侧门边。 阿猫低头朝湖面看了一眼,轻轻地“喵”了一声。仍蹲坐在侧门外,它的任务还没完成,还不能走。 周家小院。 周南城打开二楼卧室的房门,头上戴着一顶白色的渔夫帽,上身白色长袖衬衫,下身黑色西裤,脚下仍是那双匡威经典款帆布鞋。 曾经有个女孩问他,你为什么老喜欢穿这双鞋子。 他告诉她说,他自小穿惯了布鞋,虽然已在这个世界活了五百多年,但还是穿不惯皮鞋。 那女孩有一次还问过他,你的戒指很漂亮,是一对吗? 他对她说,是的,另一个属于你。 周南城边想边慢慢登上通往三楼的楼梯。 或许是因为太恨,他的手臂上被她咬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虽然没有伤口,但就是很痛。 这种感觉就像是拔了智齿后的反应。 明明这颗牙齿没什么用处,也是应该拔的,但拔完后,那满是鲜血的窟窿里就是会有隐隐的阵痛。 那是智齿在对它的主人痛诉对自已的不公平。 明明都是牙齿,明明也是健康发育,为什么偏偏要拔去它。 它恨被拔去它的那一刻,也恨它的主人,所以也要他的主人感受到那股睡不着觉,吃不下饭的伤心绝望。 即使很快,智齿那的血窟窿就能长好,也看不出什么异样,但是关于这颗智齿的记忆却绝不会消失。 像就刚才上一个“周南城”紧紧抱着掉下去的“江一冉”,和她同生同死,只是这次的痛格外强烈。 对不起,小冉。 周南城在心里说,一个人只要存在于这个世界,就一定会有痕迹。 因为存在就意味着生存。 而生存就意味着当最简单的一日三餐发生时,那就是无时无刻地不在与这个世界发生联系。 试问这样,又如何能做到不被这个世界发现呢? 要知道这样的尝试他也曾做过不下数十次,但事实告诉他,这样是行不通的。世界上没有两片相同的雪花,也没有两个从头到脚,从行为到言语一模一样的人。 如果有,其中一个只能是死人。 有时候对自已狠一点,会免去大部分后顾之忧,也会使很多原本看上去很难的事情变得容易一些。 毕竟第三次的“江一冉”不死,又有谁能去“至暗之地”为第四次的“她”撑船呢。 第81章 第四轮时间重置 第81章 第四轮时间重置 自从认识周南城以来,江一冉和他握过手,和他拥抱过,但被他抱着一同跳崖赴死还是第一次! 当两人以最亲密的姿势在空中飞速坠落时,她最后一次看见他的眼眶里溢出一滴晶莹的泪滴,她看见他对她作口型:对不起。 但她已不相信他的眼泪!! 疯子!!! 坠入万劫不复的黑暗前,这是她唯一,最后的想法。 从高空下坠砸中什么东西的瞬间,她两眼一闭,晕死了过去…… 隅中,又名日禺。 烈日当空,骄阳如火,以地支命名,为巳时。 此时太阳光强烈,也为每日早晨9点。 江一冉眼睛还没睁开,就先倒吸了一口凉气。她浑身都腰酸背疼,整个人像是被人从哪扔下去一般,疼得她嗞牙咧嘴,直想骂人。 尤其是脖子和背部,简直就要断成两节了! 猛提起一口“真气”她艰难地抬起手,在晕眩无比的脑门上摸了摸,还好没出血。 眼开双眼,入目的全是密密麻麻的树。 绿树成荫,遮天蔽日。 脑中十分混乱,像是有一段很重要的记忆被人强行抹去了,但那段记忆似乎对她又很重要。 她靠坐在树下极力回想,可想了半天,却是越想越觉得太阳穴突突地一阵阵疼。 边敲着脑袋边转头朝身后,四周又打量了一圈,再回望背后那高耸的大土坡——看来自已是从那上面摔下来的。 但是,我为什么会在那呢? 江一冉垂下脑袋,无意识地打量自已,这时,她的视线被衬衫口袋里白色的东西吸引。 小心地裹着袖口将它取出来,然而刚举到眼前,她就吓得尖叫一声,将它扔出老远。 这白色的东西竟然是“老鼠干”啊!!! 自已怎么会把平生最害怕、最讨厌的东西放进口袋里呢?? 江一冉惊魂未定地拍着胸脯,只觉得多看一眼远处那东西,心里的恶心就增十分。 看着刚才碰到过的食指,她难受地简直想马上找个地方洗一百遍手。 然而就在这时,一股新鲜的记忆像是被刚才的尖叫打开了大门,一股脑地全冲了进来。 眼前像倒带一般浮现出一幕幕场景。 为了挽救张元教授的性命,她请求周南城利用时间重置的办法,将她送回七年前。 于是他带她进入地下暗河。 在那,她见到了长明灯,星罗棋布的牌位,还有阿猫,圆形祭台上的十二生肖。 冰棺里的“白龙王”。 守在它周围三天天夜,始终不舍离去的“小白龙”。 最后,在“龙潭祭”当晚,她跟着周南城一同走进暗道,那的墙上有许多诡异的黑影,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似乎都还活着,却永远被尘封在墙后。 接着是“子神洞”。 那里面全是老鼠,成千上万,不计其数的老鼠围在她脚下,对闯入者虎视眈眈,恨不得一同涌上前将她生吞活剥! 后来,再后来的后来…… 好像是那块刚刚被她丢出去的白色老鼠干救了她。 因为那里面有阿猫的尿液。 而阿猫,身为整个地下溶洞的王者,也是食物链最顶端,是子鼠们最害怕的天敌。 所以,她才勉强自已,当宝贝似的把白色老鼠干塞进衬衫口袋。 对了。 在离开“子神洞”的最后一刻,的确是有人在使坏,偷袭了她一脚。 不对,是有只可恶的大老鼠使坏偷袭她!! 盯着远处白色老鼠干的新落脚点,江一冉重重地叹了好几声,咬牙试着站起来,踉踉跄踉地扶着树,一棵一棵地拐过去。 好容易走走停停,终于走到老鼠干旁边。她拼命忍住疼痛,半弯下腰又将它捡了起来,再次塞回衬衫口袋。 现在,她已经记起来周南城在她进入“子神洞”前,曾经反复叮嘱过,一定要保管好这块老鼠干,以后对她有大用。 疯子!! 她在心里骂他,就算是有阿猫的尿液,难道就不能弄个瓶子或是什么手帕毛巾什么之类的东西,拿来装一装,浸一浸? 为什么非要用这么让人作呕,还不卫生的“老鼠干”?! 边在心里嘀咕,她边扶着树往前走,然后所见之处皆是葱郁繁茂的枝叶,将她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肚子里空空如也,一直叫唤不停,惹得她又是一阵头晕乏力,一时间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走了半天,居然又走回到刚才靠坐的那棵树边。 之所以还能认出来是刚才坐过的地方,只因为这颗树下还扔着一个黑色的背包,看上去很眼熟。 应该是她自已的。 江一冉脑袋向树后一仰,认命地哀叹一声。 但就在这时,她身边的树丛里突然响起一阵“叱叱”声。随即,一条绿油油的竹叶青就从她面前大摇大摆的窜出来,摆动着细长的身体游移到对面的草丛。 还不待她惊得抬手捂住嘴,就听见不远处的草丛里又响一阵“沙沙”声。 难道还有大家伙?? 江一冉抓紧背包挡在身前,列死地盯着声音的方向。 这时,那个方向传来好几声棍棒打在草丛上的“噼啪”声。 “我靠,这破林子里全是蛇!!” 这声音听上去竟然十分耳熟。 她正侧着脑袋努力回想,就看见有人嘟囔着从树后走过来,那是个年轻大男孩,头上戴着一顶宽沿帽,上身大红色长袖t恤,下面迷彩服工装裤。 因为皮肉长得过于墩实,衣服裤子都被他撑出了粗粗的圆桶形。 盯着他看了好几眼,江一冉指着他的脑袋就喊。 “张师兄?!” 听到有人叫自已的名字,那年轻大男孩左右转了转脑袋打量,就见着正北方的树下盯着自已看的女孩。 登时惊得张大了嘴。 “江一冉??你怎么会在这??!” “我刚才在这都转好几圈了,明明没人的阿??” “咳……我……咳,怎么会在这呢,呵呵?”江一冉对他扯着嘴角呵呵笑了笑。 这叫她怎么解释?? 见她不说话,笑得也奇怪。 老张的表情突然就严肃起来,朝江一冉又走近了几步,四指握拢,大拇指当枪虚指着她的心窝。 “说!谁派你来的?!” “嗯咳……”江一冉干咳一声,对他挤出一脸的笑,“报告张师兄,是舒克贝塔派我来的。” 她说着单手撑在背后的树上,咬紧牙关,慢慢从地上站起身。 老张不满地“啧”了一声。 朝她大马金刀地叉着腰,往边上的石头上一跨,“胡说,明明是阿童木开火箭送我们来的!” 第82章 第四轮时间重置2 第82章 第四轮时间重置2 幼稚!! 看着一本正经的老张,江一冉忍不住在心里如此吐槽,但脸上却还是不显声色,泛起了尴尬不失和谐的微笑。 “师兄说的对!” “就是阿童木他老人家开火箭送我们来的。” 暗号终于对上了。 老张挠了挠后脑勺,从大石头上下来。 看着她站立不稳的腿脚问,“你怎么了江一冉,摔着脚了?” “是阿师兄,脚痛,脑袋痛,肚子饿。”大概因为见到了熟人,江一冉说话间天然就是一副可怜巴巴的委屈样。 看着她满身脏兮兮,站都站不稳的小模样,老张嫌弃地直摇头,指着她数落,“下来之前我怎么说的,要听指挥,要听师兄的话。” “你们倒好,一进林子就变成采蘑菇的小姑娘。我说你们要真采着蘑菇还好,结果采的全是毒蘑菇……我滴个乖乖,你说叫师兄说你们什么好??” 说完,他也不等江一冉真心忏悔,就朝不远处的树后喊去。 “靳东南快过来,这还有一个采蘑菇的小姑娘。” 靳东南也在这?!! 他怎么来了?? 93级的华清大学暑期田野调有他吗? 模糊的记忆逐渐清醒,在还没成形前,江一冉就看见一位头戴白色渔夫帽的年轻男人从远处走来。 手里还提着一个白色的小箱子。 真的是靳东南! 是了,上一次的“93考古”好像,大概,也许是有他,吧…… 想到这里,她只觉得脑袋又是一阵生疼,强忍了许久的疼痛终于在见到亲人的一瞬间彻底释放. 江一冉眼前一黑,终于再次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便不时响起一男一女的对话。 \"刘琪琪,醒了没?\" “还没,外面等着去。” 过了没多久,对话声又再度响起,\"刘琪琪,醒了没。喂,别赶人,南神让问的。\" “哦,是南神阿,他还好吗,吃饭了吗?” “小冉还没醒呢,你要不要让南神过来坐坐??” 江一冉努力撑开眼皮,试着在毯子里施展手腿,然而却是全身无力,连手举不起来。 “……咳咳,”她还没开口就觉得口干舌燥,喉咙沙哑。 咳了一会,迷蒙的双眼渐渐看清了门边女孩的背影,她虚弱地抬高声音叫她。 “师姐……师姐……” 刘琪琪听到背后的猫叫,转身往房间深处的蚊帐那瞧了一眼,高兴地小跑着上前。 “你醒啦,小冉。” 她边说边从床边的桌子上拿起一个白色的大瓷缸,取下盖子伸进蚊帐里,递给江一冉。 “快喝吧,水还温着。” “咕哝哝”喝了大半个瓷缸的水,江一冉这才觉得自已又活过来了,刘琪琪在她身后披了件外套,把蚊帐挂起来,扶着她一同靠坐在床边,朝外面喊了一声, “进来吧,老张。” 老张捏着一张白纸走进屋里,笑眯眯地看着蚊帐里面的人,“江一冉同学,睡了一上午,精神好点了没?” “我好多了,师兄。” 江一冉放松地朝他笑了笑。 认真地打量了一番她睡得红通通的脸颊,老张满意地点点头,在床边的椅子上一坐下来。 “小江同学阿,你这次可真是要师兄血命喽。” “好不容易把你背回宿舍,结果你呢,一看到张教授就不撒手,抱着他一顿痛哭,还说什么教授我对不起你,要不是我,你就不会死……” \"我累死累活跟南神轮流背你回来,还被教授一顿招呼,说就是我带坏新生,要不是我同意你临时外出,你也不会…… 江一冉原本还边喝水,边津津有味地听着自已的糗事,及至听到“临时外出”时,才开口打断老张。 “等一下等一下,我外出了?那我是去哪了??” “你去哪你不知道,当然是偷偷去采蘑菇了阿!”老张白了江一冉一眼,顺口回道。 “是这样吗?怎么感觉不像呢” 江一冉边说边努力回忆,但硬是死活都想不起来。而且奇怪的是,只要她试着努力回忆,脑袋就疼得历害。 眼见她两手紧紧捂着太阳穴,一脸痛苦纠结的模样,老张和刘琪琪对视一眼,又同时相互摇了摇头。 “……小江同学,你这好好的不会是……哪不舒服了吧??”老张有些担心地问她。 “我……”江一冉正挤着眉头想说我没事,就听见门外又有声音传来。 “老张,小冉醒了吗?” 是靳东南! “靳师兄你来啦。”听见来人的声音,刘琪琪反应最快,刚才还一脸操心地盯着江一冉,这会已经笑得露出八颗白牙。 一阵风似地小跑到门口,对着正从门外进来的年轻男人扭捏一笑,一口刚正的东北话突然就变得温柔起来,“靳师兄,你来啦。” 老张冷地抖了抖肩膀,转身朝门边远远望去。 “早醒了,精神好着呢。” 江一冉半斜着身体也朝门外望。但因为逆光,一时看不清来人的表情,可是从熟悉的身影来看,他的确是靳东南。 一身浅色系打扮,白色圆领短袖,淡蓝色牛仔裤,身材仍是一惯的削瘦挺拔,模样却是大学时的青涩帅气。 他对刘琪琪淡淡地笑了笑,就快步走到床边。 极熟练地朝江一冉伸出手掌,覆在她额头,掌心停留了两三秒后,他自言自语地点点头。 “现在不烧了。” “小冉,待会跟我去食堂吃饭,给你熬了肉粥。” 江一冉还没回答,刘琪琪已在一旁抢先说,“靳师兄,为了照顾小冉,我们也还没吃饭呢。” 一听有吃的,老张来了精神。 “是阿南神,有好吃的不能忘了兄弟。” 靳东南温和地朝刘琪琪二人点头,笑着说,“都有的,一块去吃。” 老张这才高高兴兴地往门外走,但没走几步又转回来,猛拍一把自已脑袋,“瞧我这破记性。” “江一冉,”他扯着噪门又回到床边,“快把这表填了,就差你一个人了。” “什么表?”江一冉接过表,只见白纸上的表格里密密麻麻的全是不同字迹的日期、科系和签名。 “我们今天下午搬去周家村,明天开始正式调查‘龙潭祭’文化现象,张教授说先统计一下人数,看看晚上怎么安排在老乡家住。” 江一冉接过表格,按序号一路扫下来已经有15名同学签了名。接过刘琪琪递过来的参考书和笔,她说了一声“谢谢师姐”,就把参考书和表格垫在自已腿上。 接着在最后一栏里写道,“16”、“历史系”,在最后的签名栏里,她犹豫了两三秒,就龙飞凤舞地写下“江一冉”三个大字。 写完后,她抬手就将表格还给张师兄,却见靳东南正意味深长地盯着她打量。 第83章 周家村2 第83章 周家村2 刘琪琪见江一冉只说了一句就没有下文了,并没有接着话题往下讲,似乎没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心说自已会不会太含蓄了,想想南神好不容易来机会不能错过。再不说明白,吃完晚饭就要分房搬家了。 于是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小乐、萍子她们说,要是村子里面老鼠闹得太历害,她们明天就回学校,就算教授不批也要走。” “阿,她们真的这么说??”听到这个消息,江一冉果然吃惊地看着刘琪琪。 要知道参加这次的暑期田野调查可不是想来就能来,要通过笔记,面试合格了才能来,现在就因为老鼠,她们两个就要放弃也太可惜了。 可是再想想老鼠这个人人喊打的十二生肖之首,十个女生九个怕,剩下一个不怕的也不是不怕,不过是胆子稍微大点,能强忍着。 要不是江一冉有过在“子神洞”里的噩梦经历,她也很想卷铺盖回家。 “那师姐你怎么打算?” 听到她终于问出这句话,刘琪琪又是轻咳一声,“小乐、萍子她们说,要是有师兄们住在边上,能帮忙赶跑老鼠那当然就好多了。” “害,就这阿,”江一冉朝她一抬下巴,“那不简单。” 这时,靳东南正端着一碗冒着香气的肉粥过来,将粥放在她面前,“快吃吧,不够锅里还给你留着。” 江一冉抬头,看着他甜甜一笑。 “谢谢东南。” 靳东南也笑,边笑边摸摸她的头顶,“已经不烫了,快吃吧。” 江一冉低头吃了一口肉粥,鼓着腮帮子对他说,“东南,村子里闹老鼠,一会分房间你就住我们隔壁好不好?” “好。” 靳东南爽快地点头应下,掉头又走向厨房。 见他想都不想,就答应得如此迅速,刘琪琪狐疑地在他离去的背影与江一冉之间扫了一圈,凑近她耳边低声问。 “老实交待!你和南神什么关系?” “男朋友还是男朋友??” “男性朋友,”江一冉又喝了一口香喷喷的粥,一本正经地纠正她,“我们是纯洁的好哥们,青梅竹马,对门邻居。” “青梅竹马……?!” 听到这四个字,刘琪琪又不淡定了。 江一冉又吃了一口肉粥,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知道历来青梅竹马都敌不过天降,刘师姐,你放心,我跟你是一国的。” “那就好,”刘琪琪看着端着肉粥再次走近的靳东南笑靥如花,“江一冉,从今天开始,咱们公平竞争。” 江一冉刚喝进的一口粥,差点没全喷出来。 “咳……咳,”她双手捂着嘴猛得大咳起来,靳东南赶紧快步上前把粥在刘琪琪面前放下,轻拍着她的后背顺气,“你急什么,慢点吃。” 刘琪琪有些心虚地对靳东南挤着笑脸,拧开江一冉的水壶递过去,“小冉这孩子,一听说我要跟她比赛就急眼了,呵……” 傍晚时分。 考古队收拾完堆了一个月的家当、资料,借了小学的两辆板车开始正式搬家。 好在“周家村小学”离周家村相距不过半个小时路程,来来回回五、六趟,江一冉终于在周家村的村口远远看见了张元教授。 他仍然和记忆中一样精神矍铄,见到干劲十足的同学们都笑眯眯地挨个招呼。 看着他熟悉的面容,江一冉只觉得格外亲切,一下子就回忆起自已第一次躲在窗帘后偷看他的情景。 想到十几年前的往事,她就忍不住鼻子一酸有些想哭。 自从父亲失踪后,她的生活里只有母亲,靳东南和靳妈妈。虽然她们都很爱她,对她生活上的照顾也是无微不至。 但这些对于意外遭遇绑架,和“亲眼目睹”小伙伴“黄心悦”的死都远远不够。那时的她极度自闭怯懦,不敢离开自已的房间一步,更别说正常的学习。 直到张元教授出现,语重心长地鼓励她走出自已的世界,之后他们又以书信来往,直到她如愿考上华清大学历史系。 她才发现自已早在不知不觉间,就在心里把他当作了自已的父亲,朋友,人生路上的向导。 她尊敬他,爱戴他。 衷心地希望他和师母都能长命百岁,健健康康。 所以当七年前张元教授间接因为自已的原因,溺亡在“白龙湖”里,且到现在也没打捞到他的尸体,她就一直耿耿于怀,始终无法原谅自已。 在经过数次慎重考虑后,才主动要求周南城通过时间重置将自已送回到七年前。 如今,她已身处七年前的周家村。 时间正是1993年9月1日,刚入驻周家村的第一天。按照原来的时间线,到9月30日当天,就是教授下水出事的日子。 看着近在眼前,正帮忙从板车上取行李的张元教授,江一冉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挤出大大的笑容走近他。 “教授,我来了。” “这段时间,你……你在周家村过得还好吗?” 说这话时,江一冉还是难免有些激动。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张元教授又担心起她中毒蘑菇的事,对她和蔼地摆摆手。 “小江阿,咱们以后可不能乱吃东西知道吗?” “嗯嗯……好的,”江一冉说着对他连连点头,强忍住喉间的酸胀,对他笑着答,“我知道了教授,我没事。” 张元教授这才放心下来,“这几天我在周家村转了好几圈,这里很不错。” 两人接着又聊了好几句,张教授才对她点点头,背着手走远了。 目送他离去的身影,江一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小跑着跟上搬家大部队往村子里走。 只是越走越觉得奇怪。 按理说她只是幼年来过几次周家村,后来就很少过来,记忆应该很有限。但实际上她越往村里走,却越觉得熟悉,好像不久前就来过这。 熟门熟路地走在以八卦图形修建的周家村,她发现好几位师兄因为没跟着带路的村民走,统统都走错了路。 而她凭着心中莫名涌出的印像,竟一路通畅,并没有转不出去的感觉,这也就证明了她的记忆虽然模糊,但并没有错。 可是她明明记得已经很久没回江家村了,就更说隔壁的周家村,那又怎么会有这样一段回忆呢?? 她边走边四处打量,毫无头绪地走在迷宫似的巷道里,这儿闲置的空房确实很多,有的甚至还比较新,看着就令人可惜。 一直走到巷子底部,就是江一冉、刘琪琪,小乐,还有萍子四名女生分配到的院子。 此时,天色已近乎全黑。 院子深处,空荡荡的客厅里亮着一盏灯昏黄的白炽灯,好几袋行李横七竖八地堆在长条椅上。 刘琪琪叉着腰站在院墙边,和隔壁的老张说话,院里的石桌边,小乐,还有萍子都坐在那聊天。 江一冉提一个旅行袋跨进院子。 “刘师姐,小乐师姐,萍子师姐,你们怎么都坐在这,不进去呢??” 第84章 入住 第84章 入住 听到招呼声,小乐和萍子同时扭头往外看。 见是江一冉来了,两人都无精打采地对她摆手。 “小冉来啦,东西放客厅就行。”小乐边说边抬手去挥在眼前盘旋不走的黑蚊子。 见江一冉不解地冲她们几个又扫了一圈,萍子无奈地撑着脑袋解释,“我们在西屋发现了一个老鼠洞。” 说完她就对她抛去一个幽怨烦燥的眼神。 原来是这样。 江一冉这才明白,她们三个为什么情愿呆在半黑的院子喂蚊子,也不愿意进房间。 墙头边的刘琪琪仍然在和老张商量喷农药,还是布迷魂阵。 江一冉把旅行包往石桌上一放,就走在刘琪琪身边,对墙外的老张笑着说,“张师兄,能不能帮我把靳东南喊出来。” 老张对她一抬下巴表示同意,回头就是一吼。 “靳东南!!” “靳东南!传靳东南出来接旨!!” 不过半分钟,靳东南就从屋子里出来。 见到矮墙外的江一冉,对她招着手走近,“怎么了小冉?” “东南,我们这的西屋有老鼠洞,以防万一你能不能和张师兄搬过来住,不然我们四个晚上都不敢睡觉了。” 靳东南朝西屋瞥了一眼。 又将视线投向院子里的四个女生,心中瞬间了然。 他还没开口,老张已经义愤填膺地应下了。 “东南,我们身为领队和队医,保护师妹当然是义不容辞的,现在就搬,马上就搬。” 听到江一冉的提议,刘琪琪的眼中顿时冒出无数星星,满含期待地看着靳东南,尤其是他丰润的唇瓣。 见他半天不回答,江一冉不满地又促催他一遍。 “行不行给句话阿,靳东南?” “当然行阿,”靳东南终于点头,“我刚才是在想,我和老张睡西屋容易,但你们四个怎么安排床铺?” 害,就这点事。 江一冉搂着刘琪琪的肩膀说,“我和刘师姐一张床,小乐师姐、萍子师姐睡一床不就好了。” 后面的小乐拍着手跳起来,“对了,我们还可以把两张床并起来变成大通铺,你觉得怎么样,萍子?” 萍子也高兴得拍桌子。 “很可以阿,我长这么大还没睡过大通铺呢。” 眼见小乐和萍子都同意了,就是刘琪琪还没表态,江一冉又转回头问她。 “刘师姐,你是不是不习惯和别人睡一张床阿?” “要是这样也没事,我打地铺就好了。” 刘琪琪强忍住内心的欢喜,矜持地微微侧头,对江一冉淡笑,“我都可以啦,就是有点担心男女同住,会不会太方便。” 说完,她特意不去看靳东南,又微微垂下头。 “哎呀不会啦,”江一冉小手一挥,大咧咧地对靳东南眨眼,“东南和张师兄就是晚上过来住,白天还回自已屋休息就好了,反正再不方便也就一个月时间。” 刘琪琪这才放心地点点头,两边的脸颊上爬满了可疑的红晕,“说的也是,那我们晚上就睡一张床吧,小冉。” 墙外的老张见刚才还和他商量,要不要往老鼠洞里喷农药好让老鼠断子绝孙的女人,现在却一副扭捏害羞的模样,不由冷地直抖肩膀。 妈呀,女人都这么善变的吗?? 没人给他答案,他只能摇晃着脑袋转身回屋,准备再次搬家。 靳东南对江一冉无声笑了笑,也转身往屋里去。 两边就隔着一道矮墙,搬个铺盖就是分分钟的事。这下皆大欢喜,女生们在两边床下各点一卷蚊香,嘻嘻哈哈地边聊天边铺床。 等她们拉上蚊帐,正准备睡觉的时候,江一冉却总觉得好像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没有什么做。 到底是什么呢? 她穿着拖鞋在房间里仔细打量,一段看不清的记忆卡在后脑勺,想又想不起来,按又按不下去。 小乐见她在屋子里来来去去的不睡,白着脸问她,“江一冉,你千万别告诉我这里也有老鼠洞阿!!” “没有。” 江一冉摸着下巴看墙角,到底是什么事呢? “没有你不睡觉。”蚊帐里,萍子也奇怪地盯着她,“你这样我们很害怕阿。” 江一冉呵呵干笑了两声,走回到床边坐下,才要说话,余光就瞟到大开的窗户。 原来是在这! “你们不喜欢关窗户睡觉吗,师姐?”江一冉问。 “喜欢有什么用,”身后的刘琪琪打了个哈欠,“窗户的插销坏了,关不了。” “我试过了,在窗户下面垫了报纸也不行。”对面的小乐这才安心地躺下,“外面的风稍微大点就又吹开了。” “算啦,”萍子接着说,“只要不是门对窗,窗对窗,在风水学里晚上睡觉开窗也没什么不好,就当是保持室内空气流通好了。” 听到她这么说,刘琪琪也表示同意,“就是喽,反正也关不了,不管了,江一冉关灯睡觉。” “好,马上就关。” 江一冉嘴里应着,眼晴却仍盯着大开的窗户,心里的不安越来越甚。这种感觉抓又抓不住,看又看不清,实在让人心烦。 她从床上站起来,从窗前的写字桌抽屉里翻出半张报纸,叠成一个厚厚的四方形,然后就大半个身子越过桌面。 一手拉着两扇窗户合上,一手费劲地将报纸团塞在窗户下面。 左右两面窗户被报纸紧紧地卡着,暂时是关上了。 但她仍是不放心。 又从桌上拿过自已的包,拉开拉链。 包里的东西不多。除了一些女性用品和零食,就是一个茶叶罐大小的方盒子,和用塑料袋卷了好几层的老鼠干。 江一冉从桌上拽了一张纸巾。 打开塑料袋,小心地从里面捏出那块白色“老鼠干”,塞进双肩包外面的侧袋里,便将纸巾丢到垃圾筒。 想了想,她又将两手都伸进双肩包里。 没把那方盒子拿出来,只在包里打开盒子,里面的东西瞬间现入眼底——是一枚祖母绿戒指。 无论是装饰和祖母绿宝石里蕴含的纹路,都和周南城戴的的那枚祖母绿戒指一模一样。 是情侣款吗?? 闭上眼睛回想,一段清晰的记忆毫不费力地涌上心头。是了,这是在黄家老宅的地下溶洞里,阿猫从最顶层的凹洞里取出来的。 当时的画面她记得还很清楚,方盒子边上就是明代状元“周渔”的牌位,而他的牌位下,紧紧挨着的就是这小盒子。 而后来,她之所以能进“子神洞”全是这枚戒指的功劳。 因为它同时也是,打开“子神洞”石门的钥匙。 所以她在这完成任务,再次回到七年前,这枚戒指应该也是必不可少的工具之一吧。 想到这里,江一冉拉上拉链。 转身走到房门边扭开门锁,借着屋外的灯光,去客厅里搬了两张长凳回来。 将两张长条凳错开腿脚,并排在床后的墙角边放下后,她又走回到写字桌前,把四个人的包包全都一股脑地拎到长凳上。 放好包包,她又转回去检查写字桌的桌面。 见再没有什么有用的东西,这才回到门边,关了灯。 拉开蚊帐,刘琪琪早就睡着了。 江一冉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睡意很快袭来,还不等她在脑中再过一遍今天发生的事,意识就淡薄了许多。 很快,她也闭上双眼,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第85章 惊魂 第85章 惊魂 不知睡了多久,江一冉突然睁开双眼。 身边的刘琪琪睡得很熟。 白天忙活搬家,在“周家村小学”和周家村之间来回跑了好几趟,这会累得她都打起了小小的呼噜。 江一冉转头看了她一眼,又瞪着头顶的蚊帐。 更深夜静,窗外隐隐传来几声虫鸣蛙叫。 偶尔夹杂着几声远处传来的凌乱狗吠。 月黑风高,天地沉睡。 看上去似乎并没有什么异样,但全身的汗毛孔和第六感都告诉她——不对劲!! 她们晚上睡觉时,开了一台座式电风扇,让它左右摇头往两边床吹。但现在,明明风扇没转过来,蚊帐的顶部也会有微微地起伏。 刚开始江一冉还以为是自已看错了,但紧盯着蚊帐中间最塌的位置仔细观察了半天。她终于能肯定,原本紧闭门窗的房间,有风吹进来了。 这种情况最大的可能就是,窗户被打开了! 她悄悄侧身。 借着床边的写字桌遮挡,慢慢地半支起身体,转头看向写字桌后面的窗户。 两扇窗户不知到什么时候被打开了一大半,一道高瘦的黑影贴在窗外,一动不动地打量她们的房间。 望着这诡异渗人的静止画面,江一冉呆了一秒才反应过来——窗外有人!! 她的心瞬间就狂跳起来! 她们是睡得有多死。 连窗户几时被人打开的都不知道,而且她记得当时在窗下塞报纸后,还反复试着推了几推,发现卡得很紧才放心关灯睡觉。 江一冉从写字桌下,小心地探出脑袋往外面看,只见黯淡的月光下,窗外的人影也正往房间里转头张望。 不知是看到了什么,突然透过没装纱窗的窗户伸进一只手臂,往桌上放着的一叠纸纸摸过去。 江一冉咬牙悄悄掀开蚊帐,从蚊帐底部滑出去。 在那手还没在桌上落下时,闪电般光脚跳下床一把抓起桌上的茶杯,将杯子里的水连着杯盖一同往窗外泼出去! 只听“哎呦”一声,那黑影被她这一下惊地捂着脸后退几步,闪到了一边。 而江一冉也被这一声骇得,急忙往两边的蚊帐打量,见睡熟的师姐们只是嘟囔着翻个身,并未被吵醒,这才放下心。 整个人都扑在写字桌上盯着窗外看,但即使伸长了脖子去瞧,夜色苍茫,什么也看不清。 可好在虽然看不清模样,还是凭着多年绘画经验对人体的了解,能确定那是个男人的影子,而且还是未成年的大男孩。 眼见黑影子跑不见了,她拉开写字桌的抽屉,轻声撕下半张报纸,再次塞到窗户下面。 躺回蚊帐里,她的脑子里还浮现着刚才黑影的模样。 高高瘦瘦,骨盆处窄小,几乎与腰同宽,远远看过去上半身与胯部连为一体,和下半身几乎等长,奔跑间很像是一条纤细苗条的“黑蛇”。 这是14-18岁之间的大男孩特有的身体特征。 他的背影和周围建筑物对比,身高暂定1米7左右。 很可能就是周家村的孩子,因为她们暂住的院子据说主人去了海城市务工,闲置了很久。 但她们今天才住进来,他就来打探。 说明他非常熟悉村里的情况,甚至也清楚这扇窗户是坏的,所以他大半夜就来了。 那么他来的目的是什么呢? 看他站在窗外往里面看,之后才伸手进来,感觉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如果她没把她们的背包移到床后的长条凳上,他要找的会不会是他们的背包里的东西呢?? 很有可能。 毕竟这房间里除了电风扇这唯一的电器,就再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而他们的背包里,师姐们的不知道,但是她的包里的确有一枚价值千万的祖母绿戒指。 所以这个周家村的孩子,很有可能来偷的就是戒指吧。 虽说这东西本来也不是她的,本就属于他们的老太爷,但毕竟也是临时借给了她。 他就不担心她们第二天去找村长,或是他们的周老太爷理论吗? 还是说,这孩子本来也就不怕周南城或是村长。 而且还笃定这枚戒指就是在她这,他就是拿走了,她也不好发作,所以才大晚上偷偷摸摸来的。 是了。 就是这样,这两点很重要。 他就是有把握她不会说出去。 或者说就算知道了他是谁,也不会告诉旁人。不然,他今晚这一趟就算白来了。 分析到这里,她不禁有些好奇这男孩究竟是谁,今天在周家村出出进进几趟,她很肯定没见过符合上述条件的男孩子。 不着急。 既然要在这呆上一个月,那他们早晚会碰面的。 …… 江一冉还在甜甜的梦中酣睡,耳边蓦地响起一声女人的尖叫,划破天际的尖叫声后,又是一连串带着哭腔的呼救。 “妈呀!老鼠啊!!” “救命啊!!快来人啊!!” 她惊地霎时睁开双眼,眼前已是一片大亮。 “啊!!!” 这时,又有一声女人的尖叫从房外传来。 不会吧,大白天也能闹老鼠??! 江一冉被这惊恐的尖叫唬得也慌了神,赶紧掀开毯子跳下床。 刚扭开门锁冲出门外,就看见老张和靳东南一人握着扫帚,一人手里抓着水桶,跟着一个漆黑的小黑影在客厅和厨房上演人鼠大战。 而客厅吃饭的桌子上,刘琪琪抱着自已的双肩紧张地缩成一团,还是吓得一惊一乍。 刚才听见的尖叫此刻已化为了女孩的恸哭声,正从简陋的卫生间门后一声声传来。 可恶的臭老鼠!! 见此情形,江一冉顿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转头瞥到客厅外还有一把扫帚,她大步跨出门槛,抓起扫帚就往为卫生间方向冲过去。 “小乐师姐,萍子师姐你们往后面让让,我来了。” 或许是听到援军到了,里面的哭声反而又响了一些。 江一冉一脚踢开门! 要掉不掉的竹门就“吱呀”一声被踢开了,五六只黑乎乎的老鼠在狭小的卫生间里“吱吱”乱叫,见到有人过来居然一点也不慌。 而乐子和萍子两人却是泪流满面,胆颤心惊地相互抱着壮胆。 一直稳占上风的老鼠们,见到江一冉举起扫帚就往它们脑袋招呼,这才“吱呀”乱叫一通,一个个排着队往茅坑的粪洞里钻回去。 还有一两只则被赶得慌不择路,没头没脑地往小乐,萍子脚后跑。 大概是逃命时它们身上的毛发,擦到了两人穿着拖鞋的光脚,两个女孩像是触电般跳起来,几近崩溃地一声声尖叫。 江一冉赶紧扔了扫帚,一手一个将她们从卫生间拉着跑出来。 而守在外面的老张和靳东南见她们终于出来了,赶紧抓着扫帚,水桶往卫生间过去,防止还有漏网之鼠。 江一冉拉着两人直奔她们睡觉的东屋,那里面有她的白色“老鼠干”保护,绝对不会闹老鼠。 还呆在桌上不敢下来的刘琪琪,眼看小乐和萍子都得救了,老张和靳东南又去了卫生间,偌大的客厅里只有她一个人在。 怎么看都很危险! 于是,她四下打量一番,眼看似乎再没有老鼠出现,她就咬紧牙关,勉强大着胆子蹲下来往桌子下面蹭。 眼看就要踩到地面,一只丑陋的胖老鼠突然从厨房里窜出来,往客厅的桌子底下钻。 刘琪琪一见半只猫大小的老鼠就要过来,吓得扯开嗓子“啊!!”一声惊呼! 一个站立不稳,从桌子上摔了下来。 第86章 周家大宗祠 第86章 周家大宗祠 入住周家村才第二天,小乐和萍子就被老鼠吓崩溃了,坚决表示要提前返校。 而刘琪琪从桌子上面摔下来,直接扭伤脚裸,虽然还没到打石膏那么严重,但这一个月内估计都走不了路。 他们小院今早的惊魂闹剧,天亮没多久就传遍了整个周家村,还没等老张开口帮她们请假,张元教授就批准她们实在无法坚持,也可以提前返校。 此刻,东屋的气压极低。 小乐和萍子的眼圈还有红肿,正一言不发地收拾行李。刘琪琪的脚裸像发面馒头似的肿了起来,靠坐在竹椅上嗞牙咧嘴地咬牙硬扛。 在她面前,靳东南往手心里倒了些药酒就往她受伤处抹开,为她正骨按摩。 钻心的疼痛,使她再没有心思对“南神”害羞。 院外,悄悄下起了迷蒙细雨。 望着苍茫阴暗的天空,江一冉越发不安。 雨季就要来了,而且比起之前“93年田野调查”提前了大半个月。 这会是她穿越时空的蝴蝶效应吗? 一只蝴蝶在雨林里偶尔扇动几下翅膀,就会在两周后引起一场巨大的龙卷风。 根据之前的回忆,小乐和萍子本来就没有报名参加考古队,所以她一出现,她们就要无条件退场。 但如果是这样,为什么要让她们出现呢? 直接不出现不可以吗? 或者反过来说这样先出现再退场的小事件,会不会是对未来某件事的催化剂? 然后因果纠缠,不断放大成一起巨大的龙卷风?? 周南城曾经说过,逆天而行一定会有代价,但如果能如愿,他再所不惜。 “小江同学走喽,教授让去‘周家大宗祠’集合。” 正胡思乱想着,东屋外响起了老张的声音。 “来了,张师兄。”江一冉对门口应了一声,就转头回来对屋里的小乐和萍子说,“小乐师姐,萍子师姐,我先出门了,你们一路顺风哦。” 小乐、萍子两人没什么精神地对她点点头。 “快去吧,小冉。” “小冉,谢谢你。学校那边有什么事,我给你打电话。” …… 江一冉和老张边走边聊,十多分钟后就在“周家大宗祠”的门口和张元教授,以及另外六名同学碰头了。 因为要照顾伤员,还要负责送两名女生坐车返校,今天靳东南没有一块来。 张元教授一大早就和老张通了电话,现在见到江一冉本人,不免担心地了又问起了昨晚的事。 江一冉便又对他从头细细说明,只是隐去了昨晚“黑影”的事,免得大家一块担惊受怕。 张元教授撑着伞,站在“周家大宗祠”门前的小湖边,等到江一冉轻声说完,他微微低头揉了揉眉心。 “小江,等回去后你收拾一下行李,今天晚上你和小刘一块搬到我那边去住。” “小乐和萍子一走,队里就剩你们两个女孩子,住得太远我不放心。” 能时刻待在教授身边,避免“93事件”的意外,江一冉当然是一百个愿意。 但她又下意识扭头往师兄们脸上看,这明晃晃的小灶行为,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有意见。 “去吧,小江同学。”老张大方地朝她摆手,“我们男的皮糙肉厚不怕老鼠,可你们要是谁再被吓着了,我们可是很心疼的喔。” 老张这么一插科打诨,惹得其他男生也跟着挤眉弄眼,气氛一下子就缓和了许多。 “好阿,教授。”江一冉也笑着应下,“等会回去我就和刘师兄收拾行李。” 所以这就是小乐和萍子留下的催化剂吗? 她在心里想,要是没有她们俩的这场意外插曲,以目前女大学生的身份,确实不太好主动提出要和教授同住一处。 “周家大宗祠”门前。 18根石龙旗杆直指云天,每根杆柱上都雕有威风凛凛的蟠龙,记录着周家村曾经的辉煌。 随着张元教授的介绍,江一冉和其他同学一同仰望石龙旗杆的顶端,那种熟悉已久的感觉又自心头浮起,但要细细去捕捉记忆,却又理不出半分。 她不由按着自已的太阳穴揉了几下。 前面,张元教授还在遥指着石龙旗杆解说。 “这十八根石龙旗杆里文科的顶端是笔,而武科顶端为刀戟,或是坐狮,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说话间他走到石龙旗杆下方。 “你们过来看看杆身,上面还刻有周家村先人姓名、官衔,以及树立石龙旗杆的年代。” 学生们听了都纷纷举着伞围在石龙旗杆前,边指着上面的字迹辨认,边飞快地记在笔记本上。张教授等了一会,便转身带着同学们走向湖后的“周家大宗祠”。 “周家祠堂初建于宋朝,明朝时曾遭遇大地震,损毁殆尽。及至清朝时,村民们才在村长的带领下,在原址重新修建,至今已有上百年历史。” 跨过门槛,张元教授接着补充。 “你们现在看到的‘周氏大宗祠’牌匾,是清朝嘉庆年间曾任礼部尚书,和工部尚书的周兆基专赐于周家村的。” 江一冉抬头凝视金灿灿的牌匾,门口两边威武的石狮,那股熟络的感觉越来越强。 虽然回忆仍然模糊,但第六感告诉她,很久以前她就不止一次来过这里。 跨过高高的石门槛。 她慢慢走在队尾,当所有同学都跟着张元教授去正堂时,她并没有跟过去,而是径直走到后院才停下。 从双肩包里取出望远镜,朝头顶的屋檐看去——果不其然,北面的屋檐下悬挂着一块古旧的铜镜。 她不由有些兴奋,调整望远镜的焦距仔细观察。 只见那镜身外圆内方,中间刻有水纹与十二生肖,外圈则是东、南、西、北四位仙女的飞天图案。 水纹与十二生肖之间还刻有八个小字。 但字体太小,只能模糊辨认出前两个字是“十二”。于是她取下望远镜,再次调整焦距。 随着视线逐渐清晰,八个小篆文字同时在脑中和眼中出现——十二生肖飞仙镜。 飞仙,自然是指飞升成仙。 而铜镜在风水中则有辟邪挡煞之用,悬挂在屋檐下可保家宅平安昌顺。 但祠堂正对的是北山,又有什么邪煞需要挡?? 更重要的是,挡邪煞的铜镜上为什么要刻飞仙图案呢,这之间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吗? 她举着望远镜绕着正厅走了一圈,再次确定只有北面悬挂有铜镜,其它三个方向都没有。 这时,身边响起了张教授的声音。 “看什么呢,小江?” “教授,”江一冉放下望远镜转头看向身侧,“北面檐下的铜镜叫‘十二生肖飞仙’,可是铜镜的作用是挡煞气,和动物飞升成仙有什么因果关系吗?” 听到她这么问,陆续跟过来的同学也都齐齐抬头望向头顶的铜镜。 “嗯,小江观察得很仔细,问题也提的不错。” 张元教授笑眯眯地肯定了江一冉,接过她手里的望远镜,抬头朝北面的屋檐看了好一会。 才放下望远镜,指着屋檐对身后的学生解释。 “同学们,那上面挂的是仿唐‘十二生肖飞仙镜’,从形制来看,粗略判断为明代。” “至于小江问的为什么铜镜上有动物飞仙图案,就要先解释十二生肖里有哪些动物可以飞升成仙。” 一听教授如此说,同学们都相互交谈议论,原来十二生肖还分有严格的等级次序。 人群里,一名高瘦的男学生率先发问。 “教授,民间不是说只要修炼千百年,所有动物都能成仙的吗?” 第87章 周家大宗祠2 第87章 周家大宗祠2 “不是的这样,小游,”说话间,张元教授朝说话的男学生看了一眼,又看向其他学生,“你们小时候都看过《西游记》吧?” “在《西游记》里,就把等级次序说得很清楚。在人间修炼千年,化作人形的动物是妖和精;能飞升成仙的动物,在天上不是神仙的坐骑,就是和神仙有一定的渊源。” “比如太上老君是骑青牛得道升天的,所以牛是‘仙牛’。大家都知道的牛魔王,也是从牛修炼成的仙家。所以生肖牛是‘仙肖’。” “龙在古代就是神兽,龙族也是位列仙班的仙族,在神话体系里,龙具有管理水域的职能。所以生肖龙也是‘仙肖’。” “你们都知道的《白蛇传》里,白娘子白素贞是修行千年的蛇精,也是黎山老母的弟子,飞升后成了仙家,所以蛇是‘仙肖’之一。” “还有孙悟空孙猴子,曾经在天庭任职弼马温,护唐僧取得真经后,修炼成佛。《西游记》里,昴日星官的母亲毗蓝婆菩萨,曾帮助孙悟空除去妖魔,而毗蓝婆菩萨的真身就是鸡。” “最后就是二郎神身边的神兽哮天犬,天蓬元帅猪八戒,嫦娥身边的神兽玉兔,这三个生肖也都是‘仙肖’。” “所以合起来,十二生肖里牛、龙、蛇、猴、鸡、狗、猪、兔,这八个生肖动物因为和仙界都有一定的关系,所以被称为‘仙肖’。” 津津有味地听完了教授的解释,老张恍然大悟般一拍大腿:“我明白了教授,这不就是说做神仙也得在天上有熟人嘛,要不然就只能在人间混混妖精。” 大家都一哄笑出来,还别说,就是这个道理。 毕竟我们历来都是讲究人情的社会国度。 江一冉也笑着继续问。 “教授,那既然老鼠在天上和人间都不受欢迎,为什么还 被封为十二生肖之首呢?” 张元教授望着一双双看向他的眼睛说,“因为老鼠被称为‘子神’,比仙的等级还高。古人把它奉为多子多福的生育大王。” “还有‘鼠咬天开,开天辟地’的传说也一直流传到现在。” 原来是这样。 所有的学生听了,都不由频频点头。 这时,又有一位戴眼镜的男学生发问。 “那铜镜到底为什么要挂在北面的屋檐下呢,教授?” 张元教授抬头看向那铜镜,又笑着看回其他学生,“你们有谁能试着分析分析吗?” 见同学们都皱着眉头思考,张元教授将视线投在江一冉身,“小江,你来试试?” 江一冉见教授点了自已的名,“嗯”了一会,就点头说,“好阿。” 她边说边举起望远镜,朝铜镜又看了一会。 “既然铜镜是挂在北面的屋檐下,说明煞气的来源在北方,也就是‘周氏大宗祠’北面的北山。‘” “北,五行属水。北’字同‘背’字,有违反,违背的意思。” “而在‘十二生肖飞仙镜’里,指向北方方位的生肖就是老鼠。老鼠在五行里同样也属水,两两属水,负负得正。” “是这样吗,教授?”江一冉分析完,就转头看向张元教授。 但他还没开口,就听见身后传来“啪啪”的巴掌声,“说得很不错,就是这个理。” 张元教授和在场的学生都随着声音扭头看着来人,只看了一眼,张元教授就笑着对后面扬起手介绍,“同学们,这是周家村的周村长,这次能入住周家村都是他的功劳。” 于是同学们都纷纷朝周村长招手问好。 他长相普通,皮肤略黑,看上去虽不到五十,但颇为老相。或许是知道自已皮肤黑,他大夏天穿着一身浅灰色的西装,里面白衬衫的扣子一扣到底。 见张元教授介绍,他笑得露出一口泛黄的牙齿,右手叉腰,左手高高扬起,转动上半身朝打量他的同学们,左右转动180度招手。 但是动作过大,将腰上的钥匙串撞得“乒乓”作响,着实有些破坏村长的时髦气质。 有好几个男生都鼓着脸颊强忍笑意,但江一冉却笑不出来,不止是因为她明明第一次见这名村长,却感觉莫名的熟悉。 更重要的是,村长后面还跟着一男一女两位年轻人。 张元教授抬手看了一眼手表指针,“同学们,已经十一点了,咱们先回去吃饭,下午两点再到‘周家大宗祠’集合。” 同学们都齐齐应下,相互说着话各自散去。 张元教授也拉着周村长到一边,像是在商量什么。 在这期间,那男孩意味不明地瞟了江一冉好几眼,挑衅的意味非常明显,但他身旁的女孩却淡笑着对她点头,算是招呼。 江一冉大大方方地走到二人面前。 她身高165,这男孩身形细长高挑,比她高将近一个脑袋,应该在178左右。但他的臀部极为窄小,几乎与腰同细,使得整个人看上去,甚至有180以上的错觉。 确认好体形和身高,江一冉心里有了底。 她也对那女孩一笑。 “你好,我叫江一冉,请问你贵姓,我们是不是昨天在哪见过?” 女孩先是有点惊讶的模样,接着又对江一冉笑了笑,“我叫周霜年,我们昨天应该没见过,不过我小时候见过你。” “你住江家村,是周姨的女儿。” 周霜年,很好听的名字,是霜降前后出生的吧。 江一冉对她点点头,又将视线转向男孩。 男孩双手插兜,漫不经心地瞟了她一眼,很干脆地将脑袋偏向一边,当作看不见她。 江一冉毫不在意,双手抱臂正对着他。 “我们昨天晚上见过,就在窗户外面。” 男孩一听她这么单刀直入,像是被什么咬了脖子似的突然扭头盯着她,压低嗓子对江一冉吼。 “我告诉你别乱说话!!” 周霜年看着明显被说急眼的男孩愣住了,刚才还笑得和善的脸瞬间阴沉。 “周四方,你昨天晚上不在房间到哪去了??” “我,我去厕所了阿,”见自家姐姐变了脸,周四方结结巴巴地抬手为自已辩解,“姐,我昨天晚上拉肚子了,姐你别听她乱说。” 周霜年对他冷笑了两声,不再听他胡掐,转头对江一冉挤出一脸抱歉的笑容,“小冉妹妹,我弟弟今年刚满十四岁,要是有什么冒犯的地方,麻烦你跟我说。” 周霜年之后还说了些几句什么,江一冉几乎没听清,盯着模样青涩的周四方,呆愣了许久。 他竟然是阿四!! 昨晚躲在她们窗外,企图偷祖母绿戒指的人居然是周南城身边的阿四!! 第88章 七年前的初见 第88章 七年前的初见 江一冉盯着周四方的目光里有探究,怀疑,还有一丝明显地气愤。 如果他昨晚过来拿戒指是为了交给周南城,大可以光明正大地来找她要。 毕竟她现在周家村的地头,没可能不给周老太爷面子。 根本没必要偷偷摸摸地晚上来。 但如果不是这样,唯一的可能就是,他并不是想还给周南城,还是另有自已的打算。 而这个打算,甚至连他的亲姐姐都不知道。 而她此刻还真就不方便说出来,毕竟那戒指太过特珠,也确实不是自已的。 周霜年在二人之间来回看了一圈,虽是一脸的疑惑,却也没有主动戳破。 她上前几步,挡在周四方面前,笑着钻入江一冉的伞下,收了自已的雨伞挽起她的手臂,“小冉,要不要我带你在祠堂再转转?” “你认识我?” 说话间,江一冉这才收回视线。 算了。 要想知道昨晚的事到底是周四方无心还是有意,问周南城最清楚,没必要在这为难一个未成年的小屁孩。 周霜年见江一冉恢复正常,便带着她朝着祠堂外走。 “你是周姨的女儿,我怎么会不认得呢。我记得你五岁那年,周姨还带你回来周家村。那时,还是我带你来祠堂玩的呢。” 是了。 她小时候的确和妈妈回过几次周家村,但当时有没有见过周霜年,就一点都记不起来了。 眼看就要走出祠堂,江一冉侧头问。 “周姐姐,村子里面经常闹老鼠吗?” 听到她这么问,周霜年的表情就变得有些不大自在。她是周家村村长的女儿,当然是要维护自家的形象。是以,她凑到江一冉耳边,声音莫名就低了下去。 “你们住的那个院,是我叔叔家的旧房子,叔叔一家都去海城打工了,长期没人住才会那样。” “我们平时都不会的,都住得挺好的。”说到这里,她才恢复了声调,语气也自信起来。 原来是亲戚家的房子。 这就难怪周四方那家伙知道那扇窗户是坏的了。 说起来,她第一次在“黑豹汽车修理”见到他时,就觉得他对自已的客气很假。 现在看来,原来他们早就见过。 有这样的小过节,他能对自已装客气已经算是进步了。 想到这些,江一冉又朝二人身后瞄去。 此时,周四方已恢复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初生牛犊模样。只是那双纯净清澈的眼睛,却过早地掺了一丝不该有的戾气。 走出祠堂门口。 她转头对着身侧的周霜年说,“周姐姐,那我就先回去了。” 周霜年客气点头,“好的小冉,你们都是周家村的客人,有什么需要的都可以找我。” “好阿。” 江一冉大方应下,转头又瞄了一眼后面的周四方,撑着雨伞朝另一条巷子走去。跟在回村的队尾走了十多分钟,她就和老张又回到了晚昨的院子。 刘琪琪坐在堂厅外面的廊下,一看见他们推开院门,就远远对他们招手,“你们终于回来了,你们去祠堂没多久,小乐和萍子就说要走。” “那她们走了吗?” 江一冉和老张对视一眼,立即加快脚步。 “10点多就走了,靳师兄去送她们了。”刘琪琪说着抬头看了一眼天,“这会应该已经上车了吧。” “她们也太着急了吧,”老张走到廊下,对外面甩了甩伞上的水,半弯下腰把它搁在角落里,“就这天气比锅底还黑,一会就要下暴雨。” 刘琪琪叹了一口气。 “谁说不是阿,我也叫她们吃了中饭再走,但是她们俩是一分钟都不肯多呆。反正教授那边也批了,靳师兄没办法只能先送她们走。” “可怜就我一个铁拐李,等你们等到肚子都饿扁了。” 说完到这里,刘琪琪捂着肚子又叹了一口气,肚子也像是要证明受了委屈似的,“咕咕”地叫了两声。 江一冉被她一脸的苦闷表情逗乐了。 “师姐我包里还有吃的,你等我找出来先给你垫垫肚子。”她说着就往东屋走。 老张对着她的背景喊,“小江同学,你师兄也饿了,你给多来一份呗。”说完又转回头对刘琪琪说,“关键时候还得靠你师兄我,等着,我给你们做饭去。” “等你做饭天都黑了。” 这时,有个清亮的男声从外面传来。 老张转身一看,激动猛拍大腿,“我滴个乖乖,这不是咱们老廖同学嘛。” 老廖白了他一眼,“我做好饭了,你们过来吃饭吧。”说到这他朝刘琪琪胖乎乎的脚裸看去,又立即改口,“算了,我找人端过来吧。” 这还有什么话说。 老张顿时喜上眉梢,一脚跳出门槛捡起地上的雨伞就往院外走,边走边对后面丢话。 “你们俩个等着师兄回来噢。” …… 午后,天黑得越发吓人,还不等江一冉他们三个讨论下午能不能出门,倾刻间就雷电交加,暴雨倾盆。 这下不用纠结了,刘琪琪折腾一早上也累了。雨势太大,老廖也回不去隔壁院子,干脆就和老张一块去了西屋午休。 江一冉午睡历来不超过半个小时,不然睡得太多,晚上反而睡不着了。 是以四个人里,她最先起床。 一个人在客厅里整理今天早上的资料,伴着院外吹来的一阵阵凉风倒也惬意。 她头也不抬地写写画画,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似乎听见院门被推开的声音,还不待她抬头,就看见有人自院外走了进来。 雨,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停了。 天空碧蓝如洗,没有一丝白云,通透得另人望之心醉。 银发的年轻男人没有撑伞,就站在院子门口。 见江一冉看见他,他也停在那与她对视。 明明只是站在那,什么也没做,却比刚刚才探出头的橙色暖阳还要耀眼。 他没戴白色渔夫帽。 白皙俊秀的脸庞一览无余,虽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但比宝石还亮的黑眼珠里却闪着柔和的笑意。 一抹单薄的红唇也随之微微上扬。 他仍穿着白色长袖衬衫,上面两颗扣子随意敞开,袖口仔细地卷到肘部,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下身的灰色西裤如同定制般合体服帖,最下面一双黑色匡威帆布鞋,还有右手食指上的祖母绿戒指,从上到下标准的装扮,怎么看都像是刚刚穿越时空,从北区的“常兴小炒店”转身来到七年前的周家村。 踩着地面潮湿的积水,他缓缓走到院子中间那棵葱郁茂密的李子树下。 一阵微风拂过,无数生机勃勃的李子晃着涨红的小脸挤在他身边。离得最近的一颗李子,干脆鼓着红色的脸颊直接垂在他肩上。 “周南城?” 江一冉放下笔起身,走到客厅外的廊下。 周南城双手藏在背后对她微微点头,一副煞有介事地模样对她认真道,“鄙姓周,名南城。出自宋代张九成的《偶成》,‘居闲苦无事,驱马出南城’。”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常兴小炒店”见面时他的自我介绍,没想到回到七年前第一次下面,他老人家居然又来了一个自我介绍。 是怕她认不出来吗? 这怎么可能! 不过他的头发原来是银色的,眼晴在这个时候也不是异色瞳,那是什么原因后来又变成异色了呢? 不过,站在李树下的他倒是很适合画下来。 江一冉如此在心里想着,嘴里说的却是,“你怎么来了?” 第89章 七年前的初见2 第89章 七年前的初见2 周南城还是一贯的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 他对她笑笑。 “你不过来接我吗?” \"……\" 江一冉抬头仰望晴空。 好吧。 在客厅里看不出来,出来才察觉到正下着细细的太阳雨。可是从李子树下到客厅门口总共不到十多步,小跑也就是两三秒的事,这还需要人接? 周家老太爷的架式这么足的吗?? 她无奈地从门口捡起一把伞走到李树下,将伞遮过他的头顶。这才发现他的肩上已被树叶上盛着的雨水打湿了大半,贴在削瘦的肩胛骨上显出淡粉色的肌肤。 往回走时,两人在伞下不时肩碰肩。 江一冉能清楚地感觉到,他的肩膀有些温热,不经意看向她时,清淡的气息扫过她的脸颊,这些都让她极不太自在地往外斜开一些,尽量与他保持距离。 但这距离其实微不可察,没过两秒两人的肩膀又碰在一起。她突然就想起他们在地下溶洞,那条漆黑阴暗的地道里,当时好像还手牵着手。 只是因为情况紧急,她并不会心猿意马。 后来,好像还有,还有一次,是在什么时候呢,他好像曾经抱着她呼喊她的名字。 想到这里,记忆又模糊起来。 自从重新回到七年前,近来总是这样。每每做什么事,都有一种不久前就做过一次的感觉。 而这种感觉的回忆有时候分外清晰,有时候却是怎么努力想也想不起来,非常模糊。 一想这些,江一冉就觉得身上莫名燥热,从李树下到客厅不过短短一分钟,却好像走了半个世纪般遥远。 走到廊下,她敏锐的察觉到自已的脸可能红了。 急忙掩饰地半弯下腰将伞放回地上,率先走到客厅的桌边坐下。厅堂里不如院外光线强烈,希望他看不出来。 周南城在她对面坐下,扫了一眼桌上摆放的参考书和笔记本,对她赞许地点点头。 “看来你是个用功的好学生。” “所以有奖励吗?”江一冉对他笑着开玩笑。 “有阿。”周南城对她挑了挑眉,好心情地指着自已额前的银发说,“这就是奖励,好看吗?” “好看,给十分。”江一冉有些意外地照实回答,没想到他还有这么自恋的一面。 见她如此配合,周南城又笑了笑。 这时,江一冉突然站起身,对他招手。 “周南城,你跟我过来一下。” 她说着率先走向厅堂底部的厨房。 周南城听话地跟到门口。 见江一冉一等他进厨房,二话不说就直接先反锁房门,不觉对她笑笑。 “原来七年前的你,比七年后还要大胆。” 江一冉不理他的调侃,抱着双臂靠在门边,“周南城,昨天晚上有人比我还大胆,在我们窗户外面想要偷那盒祖母绿戒指。” “而且那个人,就是阿四。” 周南城听了,有些头疼似的揉了揉脑袋。 “所以他没偷走?” “没有,还在我那,一会我还给你。” 周南城没说什么,从裤子口袋里取出一串钥匙递给江一冉,“这里不适合再住下去,你们搬到我那去住。” “当然,这也是你们老师的意思。” “周南城,”她一脸严肃地盯着他,“我们才住进来就有人想偷戒指,你一点都不奇怪吗?” “我相信那枚戒指对你是重要的,但你为什么连具体的细节都不问?是不是我多事了,其实就算是弄丢了你也不心疼??” “小冉,不是我不心疼,”周南城舔了舔嘴唇,看着她 认真解释,“而是我相信你能保护好它。” “你放心,我晚点就去找周四方那小子算帐,让他给你好好道歉。”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说法听上去算是正常,也合乎逻辑,但江一冉就是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盯着地面想了一会,她抬眸直视他的眼睛。 “周南城,我从七年后带过来的东西是不是到最后都会以各种方式消失,否则就会触发‘蝴蝶效应’?” 周南城平静地与她对视。 “小冉,‘蝴蝶效应’是一种混沌现象。它说明事物的发展存在定数和变数,但既然有定数就有规律可循,有变数,则说明发展之初要先归于混沌,然而从零开始。” “所以你说的身外物不论是人为被动消失,还是自然消失都是为了让事件重新回归原点,以推动一个新的开始。” “从积极的意义上想,也不能说是坏事。” 江一冉低头想了一会,又问。 “那‘小白龙’现在在哪?” “它在白龙湖里,一般晚上才会冒头,村民们都知道它。”周南城照实答完,问她,“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暂时没了。”江一冉想着摇摇头。 周南城半弯下腰,单身撑在她背后的门上,“小冉,我们尽人事,听天命就好。有时候想得越多越痛苦,该知道的,你到时候自然就会知道。” “我还有什么该知道,又暂时不知道的吗?”江一冉皱着眉头看他。 周南城听了若有若无地轻叹了一声。 “我只是打个比方。” 他绝对不是打比方,江一冉审视地看着他。 自见到他的第一眼,她就知道。这个看上去打扮普通的年轻男人,除了长得好看,还藏了一肚子的秘密。 每一个秘密拿出来,都很惊人。 她无力地叹了一口气,“周南城,你能不能……” 但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外面有人轻呼她的名字,“小冉,小冉你在吗?” 是靳东南! 他居然在这个时候回来了?? 虽然她和周南城只是在厨房里说话,没做什么别的,但他们俩个本来就不对付,要是被靳东南发现孤男寡妇共处一室,肯定又要唠叨半天。 想到这,她心虚地半弯着腰,转身往门缝外看。 恰巧就看见靳东南正盯着厨房紧闭的门,越走越近。 “江一冉,我知道你在里面,把门打开。” 好尴尬!! 江一冉在心里哀叹一声,才想着要怎么说比较委婉,身后的周南城已经拉开门栓,半揽着江一冉的腰带到一边,打开了厨房的门。 门打开后,靳东南看到的画面就是这样。 周南城半搂着江一冉,而江一冉则有些拘谨地站在那一动不动,还心虚地瞄了他一眼。 这个笨蛋,给人占便宜了都不知道! 靳东南当即气不打一处来,大步走到门边牵起江一冉的手就将她拉出来。 \"你们两个关着门在里面做什么?!\" 第90章 七年前的初见3 第90章 七年前的初见3 自六岁那年初识靳东南,他就比江一冉高出一个脑袋,后来他的个子就一直蹭蹭往上长。 永远都比她高出一个头。 即便后来她和他拜在同一个师父门下练习太极拳,她长个的速度还是赶不上靳东南。 所以在江一冉的眼里,靳东南一直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那家伙,比亲哥哥还关心他的邻居哥哥。及至现在,十二年过去了,两人都从天真无瑕的孩子迈过成年人的门槛。 他也越来越对自已关心备至。 而她,也早在不知不觉间把他当成自已的家人。 当然,有时候,偶尔也会有些特殊的时候,她会对他有瞬间的心动,毕竟他的优秀有目共睹。 只要眼睛不瞎,她认为任谁都会对美好的事物有欣赏的心动。 就是因为这样,才会有心虚的感觉吧,江一冉暗自在心里如此想着,此刻她的手腕被靳东南抓得很紧。 活像是她私下约会男朋友被他当场抓包。 他瞪向周南城的视线里迸出一串灼热的火球,她只看了一眼就烫得别开眼,但对面的周南城却没什么表情。 似乎他的面前罩有一层透明的屏障,将射去的火星子全挡在外面,他本人半点不受影响。 这两个人……唉! 江一冉低垂着眼眸对身边的靳东南低声解释。 “我是有事要跟周南城说,那个……他们都在睡觉,所以就在厨房里谈,不想……” “我问你了吗?!” 靳东南的语气凶得很,没等江一冉说完就打断她。 抬手指着对面的银发男人,压低嗓音,“周南城,她今年刚满18不知道男女大防,你七老八十了也不知道??” “你以前对周姨是怎么保证的??你刚刚手放她哪了?!!” “靳东南,我有没有逾距你很清楚。”周南城的声音仍和往常一般平淡,“小冉之所以会出现在这,你应该更清楚。” “我现在之所以跟你解释,并不是因为你是她邻居,而是因为你父亲姓黄。” 周南城的言下之意很明确,你这小辈有什么资格质问我,好好跟你解释不过是因为你父亲的面子而已。 靳东南的脸瞬间涨红,甩开握着江一冉的手,带着通身的怒气跨进厨房,江一冉当即反应过来,抢在他面前去挡他的身体,想将他推出去。 奈何他通身的肌肉早已凝成一块铁板,推也推不动,攥也攥不住,而对面的周南城虽然没有动作,但眼神已是冰冷。 “你先出去!” 靳东南紧握她的双肩,要把她再次拎到外面。 江一冉见两人这剑拔张弩的架式,急得干脆主动甩开他,小跑到墙角边的水缸里,半弯下腰舀起满满一勺水,又快步回到两人中间,扬起手中的大木勺。 正在这时,厨房外传来几声“踢蹋踢蹋”的脚步声,江一冉知道,这是老张和廖师兄听到动静从西屋出来了。 便特意提高声量。 “我可告诉你们,谁敢先动手我送一勺凉水,谁打羸了我再送一勺凉水,当然了,输的我就更不会收进门做男朋友!” 周南城,“……” 靳东南,“……” “哎哟,停雨了老廖。”听到厨房传来的动静,老张的大噪门适时在厅堂里响起来,“你说老靳这会回来了没有?” “应该回来了,外面不是四把伞嘛。” 这是老廖的声音。 东屋的门也打开了,一跳一跳的脚步声还没完全传出来,声音就先进了耳朵。 “早回来了,来的还不止一个。” 刘琪琪向来看热闹不嫌事大,人还没出来就直接挑开了说。 很好,人都聚齐了。 江一冉举着水勺对左边的靳东南使眼色,他们都知道你了,还不快撤?? 要是被人看见“南神”打架就不好看啦,乖。 再转过右边对周南城眨眼,外面都是我们的人,你不会想让大家知道,周家的老太爷一来就跟学生动手吧?? 您是长辈,您请先走! 周南城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递给她,江一冉赶紧接过钥匙,五指向着门口,对他比出一个“请”的手势。 简直恨不得他能立即原地消失。 周南城对她点点头就要往外走,却被靳东南拦下,视线盯着江一冉手里的钥匙。 “等一下!你给小冉什么钥匙?” “我家大门的钥匙,你们教授希望小冉和另一名女同学能搬过去住。”周南城声音有什么起伏地解释。 “是这样的东南,教授早上跟我说的。”江一冉转头盯着靳东南飞快地说,“他担心这再闹老鼠,就让我们过去住。” “那我和老张,老廖也住过去,”靳东南听了立即接口,“刘琪琪的脚每天都要按摩,这样恢复的快。” 这确实是实情。 江一冉只能再扭头看回周南城。 周南城对她微微耸肩,“我没问题,反正一楼都空着。”说完就绕过靳东南的手臂往厨房门口走。 很快就听到外面的三人跟他打招呼。 “哟,终于见着老太爷真人了,老太爷慢走。” “周老太爷。” “老太爷好,老太爷好帅。” 还没进村的时候,华清大学的学生们就都听说了,周家村有一位年轻的“老太爷”。 不但在周家村辈份特别高,而且长得也帅。 之前一直没机会碰面,这次好容易见着了,大家都热情地主动打招呼。可这些客气话,听在靳东南耳朵里,都是叛变的杂音! 走了一个,江一冉就不担心了。老实地对靳东南小声交待,“东南,我们真的就是在这说话,而且,这门是我关的。” 一听这话,靳东南气得简直恨铁不成钢,这小白菜也白了吧! 江一冉见他瞪着自已的眼睛又要喷火,赶紧往下补充重点,“昨晚晚上有人在我们窗户外面想偷东西,我怕吓着大家,特意才在这问周南城。” “知道是谁吗?!”靳东南肉眼可见的紧张起来,扶着江一冉的肩膀上下来回打量,嗓音压得极低,“你没事吧,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没事。桌子上没什么东西,那人也进不来。”说到这里,江一冉稍作停顿,决定还是不把周四方的名字说出来。 “周南城说他会去查,今天晚上一定给我交待。” 听到事情始末,靳东南扫视着简陋的厨房对她点点头,声音也恢复了正常的声调,“教授说的对,今天晚上我们就搬。” …… 傍晚时分,江一冉蹲在床边收拾东西。 盯着床下的黑色旅行包和牛仔斜挎包打量了一会,她抬头问,“师姐,两个包都是你的吗?” 刘琪琪听了半弯腰往床下看,指着左边的黑色旅行袋,“黑色的是我的;那个牛仔包是你的,怎么了,你自已带来的都忘了?” ……我自已带来的??! 这次通过时间重置返回到七年前,她明明除了一个黑色双肩包什么也没带。而且她记得很清楚,第一次“93事件”时,自已也只是带了一个棕色旅行包,现在就呆在对面的床底下。 所以这个牛仔包到底是从哪来的?? 江一冉对刘琪琪干笑一声,“还真是忘了呵。” 她边说边拖出牛仔包。 包包很轻,已经洗得发白,边上的侧兜里塞着被揉成一团的小纸团。 不知道为什么,一看到这团纸条她就心跳加速。扫了一眼半躺在床上的刘琪琪,她状似随意般的抽出纸条,将它握在手心里。 第91章 第四次循环 第91章 第93 第四次循环 靳东南,老张和老廖三人收拾好行李,先去了周家小院打先锋,顺便打扫一下房间。 小院这里暂时就只剩下她和刘琪琪两人。 江一冉走出东屋,在厅堂的桌前坐下,慢慢展开手里的小纸团。 短短不到二十个字,她却来回看了十多遍。纸条上的笔迹她很熟悉,正是自已的。更重要的是,纸条上的两处数字都被人划上两个叉叉修改过! 所写的内容也令人越想越觉得可怕。 原文:注意,‘93事件’第二次失败,进入第三次循环! 这里的笔迹不算潦草,但有连笔,看得出“她”当时有些着急,但又必须留下这句话警示自已,所以就从手边的素描本上撕下来一张临时记下。 还有句尾的感叹号。 她向来觉得感叹号像一把剑似的垂直向下,让人瞧着就心焦。如果这张纸条真是她写的,那这个符号不是非紧急,她一般不会用。 而被打上叉叉的地方,正是“二”和“三”。在这两个字上面,各自又写上了“三”和“四”。 所以修改后的内容就变成:注意,‘93事件’第三次失败,进入第四次循环!! 是的,句尾又加了一个更大的感叹号,表明事态的严重程度升级了。 这是什么情况?? 第三次循环……被改成第四次循环。 她在心里默念,难道我已经经历过三轮循环,而且前三次都失败了,现在是第四次?? 那为什么自已一点印象都没有? 再仔细研究纸条,她能确定原文和修改后的字迹都是自已的。可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要在原文上修改,而不是重新写一张呢。 是特意这样做的吗? 就是要让她知道纸条在循环中的真实情况。 所以她近来才总会有记忆模糊,感觉却又十分熟悉的瞬间。 想到这里,她起身走回东屋。 “师姐,咱们这次田野调查是不是都挺顺利的?” “还行吧,除了闹老鼠,蚊子还算顺利。”刘琪琪手里捧着一本封面两男一女的言情小说看得正起劲。 “哦,”江一冉斟酌着字眼问,“上个月我们住在小学,好像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吧?” “没什么阿,”刘琪琪随意翻过一页,过了一会才说,“哦,就是靳师兄来给你送了个包,就是你刚才问的牛仔包。” 原来这个包是靳东南给我带过来的。 刘琪琪又翻过一页,有一搭没搭地继续说,“听他说是你家里按你的要求寄过来的,怎么了,光顾着谈恋爱,连这都忘了?” “刘师姐……我哪有谈恋爱阿,就是有时候记性不太好。”江一冉看着刘琪琪有些尴尬地打了个哈哈,心里却暗道,怎么会是我要求寄过来的呢。 那时候我还没有重回七年前,而七年前的我明明也只有一件行李,没有那个牛仔包。 见江一冉默默地收拾不吭声,刘琪琪从书后面瞥了她一眼,又翻过一页,不知道是不是自已说得太直接了。 可是之前发生在厨房的小插曲,实在也让她不痛快。 明明前几天才跟她说,和靳东南的关系只是邻居加兄弟,可现在这两人的情况傻子都看得出来。 人家“南神”的心里只有她,根本就没有她这个临时病患的事。 …… 半个多小时后,老张和老廖就又回到了小院帮忙拎行李。刘琪琪的脚还不能下地,老张便提议背她过去,背不动了路上再跟老廖轮流换人。 要是以往,她可能早就笑着开玩笑问,这一趟“南神”为什么没来呢? 但现在答案早就在她心底,所以只是随意点头,说了句,“咱可不轻阿老张,麻烦你了。” 二十多分钟后,他们一行人就来了周家小院。 江一冉背着双肩包,跟在老廖的身后跨进院子。小院中间是一栋三层小楼,小楼前面是一处极宽阔的空地,沿着墙边种着些果树。 院中停了一辆红色宝马。 院后也隐隐探出好几颗枝繁叶茂的果树,低垂的树桠下挂着不少红红绿绿的果子。看得出来,主人是有在精心打理这些果树。 出于对刘琪琪脚伤不便的考虑,江一冉和她安排住在一楼的东屋,靳东南,老张,老廖三人则住西屋。 而张元教授和周南城住在二楼。 眼见这里干净清雅,比起之前的旧院子好得太多,大家都很满意,除了靳东南,脸色一直都不大好看。 搬家到新地方又是一顿收拾,江一冉一直忙晚上10点多。 上床没多久就睡着了。 安安稳稳睡到下半夜,她突然再次从梦中惊醒,这感觉就像昨天晚上一样,冥冥中就是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对面的刘琪琪此时正睡得香甜,江一冉悄悄侧起身,盯着床后不远的窗户——果然,一道高瘦细长的黑影映在漆黑的窗上。 外面有人!! 而且看影子的轮廓她已经大概猜到是谁。 黑影的耳朵很灵,似乎察觉到屋里的人醒了,窗上的剪影朝她勾了勾手指,又伸出另外两根手指,比出一个“三”字。 这小屁孩居然还敢来! 江一冉心中不觉冷笑,轻轻坐起来,穿好衣服。 从枕下摸出一支微型手电筒塞进牛仔裤后面口袋,又从床边的桌上拿起一个沉甸甸的老式手电筒,起身走向门边。 周四方就站在院子里。 暗无星月的夜色里,他一身黑衣,看上去像是一条纤细的黑蛇般往两人的头顶上指,“江一冉,你敢不敢跟我去三楼?” 江一冉抱着双臂,静静地看着他。 “周四方,直接说理由?” 周四方哼笑一声,“理由就是那戒指本来就是我姐姐的,你要是不信,跟我去三楼看一眼就知道。” 说完,他还挑衅地瞥了江一冉一眼,“除非你连这点胆量都没有。” 江一冉不所为动,努着嘴对他点点头,“你说对了周四方,我就是胆小,非常害怕熬夜长皱纹。”说完她转身就要回房间。 “你!” 周四方没想到她还真就直接认了,根本不上当。急得快步抢在她面前,拦住江一冉的去路。 “你不去看会后悔的。” “我跟你上去才会后悔。”江一冉盯着面前的大男孩心中暗笑,怎么使激将法的人倒是自已先急了。 周四方恨恨地盯着江一冉片刻,突然佯装神秘地凑近她低声说。 “你要是跟我去三楼,我就告诉你一个很重要的秘密。” 但江一冉只是瞟了他一眼,就没好气地下了最后通碟。 “你的秘密告诉别人去,我要回去睡觉了。” 见周四方还是不让开,她的脸色严肃起来,“你再不让开我直接叫人了周四方,到时候连动手都用不着我。” 第92章 花苒公主 第92章 花苒公主 即使话都说到这份上,她也摆下了脸,但周四方却是铁了心要纠缠到她点头。 江一冉朝他挑了挑眉,张嘴就打算喊,有贼阿。 但“有”字还没从嘴里发出来,就听见周四方咬牙凑到她耳边,极小声说,“周老太爷就是周渔。” “他和‘白龙王’结约是为了找一个人。” 周南城就是周渔这件事,其实她早就猜到了。 不然他哪来的五百多岁。 不然为什么自幼就能写善画的明朝状元周渔,连一副自已的自画像都没有。 而他的后代周南城,身为海城市的首富从不接受采访和宣传,私底下更是连一张照片都没有。 只是他要救的是谁,找的又是谁呢?? 虽是如此想着,但江一冉转头,狐疑地上下打量周四方,“你这特别重要的秘密跟我有什么关系,让开,我要……” 周四方被她油盐不浸的态度气都简直快崩不住,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恶气,强忍着情绪压低嗓音。 “听说你和黄家村那个假的黄心悦是好朋友,那你知不知道,她,还有我姐姐,和你的生日其实都是在同一天。但是我姐姐和她都被选做‘童女’,但是你却不用?” 周四方停了一会,特意发问,“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江一冉冷冷地盯着他,声音也有些低沉。 “因为我姓江。” “不是,”周四方轻轻摇头,“因为你和一个人长得很像,非常像,不然老太爷为什么这么关照你。” 江一冉看着他的眼睛,企图发现有一点慌乱或是心虚,但是没有。他没有说谎,她在心里对自已说。 周四方非常满意江一冉的反应,压着声音继续说,“这个人的画像就在三楼挂着,不止是画像,她的名字也刻在三楼的牌位上。” 说完,周四方朝她一抬下巴,率先走进一楼早已门户大开的客厅。 他非常笃定她会跟来。 毕竟这个秘密也是他好不容易才弄清楚的。 顺着客厅左侧的楼梯一路悄声往上,走到三楼的门前静静停下,背后朱红色的木门紧紧闭着。他耐心地等着楼下响起脚步声。 江一冉独自站在漆黑的一楼,拿着手电筒没有打开。 她其实并不关心那幅画像和她像不像,但方潇潇之前从没说起来过,她的生日和她在同一天。 只说她入孤儿院时太小,不记得自已的生日,只能把入院那天当作生日。 难道连这件事她也在骗她吗? 而黄家,竟然那么早就为“童女”的选拔布局了?? 握着手电筒,她转身走进一楼的堂厅。 周四方费尽心思让她去,一定是没安好心,但她还要入套原因是就在刚才,她又有了一种似曾相似的熟悉感,却又是半点回忆不起来。 心底有个声音告诉她,三楼有她想知道的东西。 一上到三楼,周四方就朝她无声地笑了笑。 转身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根细铁丝,半蹲在门前,小心地往锁眼里伸进去。 他也不用手电筒对着照,闭上眼睛贴着细听了一会,门就被他打开了。 才开条门缝,就有明黄色的亮光自门后泄出,将漆黑的楼道照出一线金色的火光,亮如白昼。 待门全开时,又闻到一股浓郁的烛香顺着开门时的劲风,往二人鼻间幽幽窜来,让人不觉精神一振。 门后一长溜厚厚的窗帘与门同色,将室外的黑夜与烛光装点的光明完全隔绝。 周四方偷偷打量了一眼身旁的江一冉,见她极其镇定,并没有被室内如人海涌动的牌位所震撼,似乎有些失望地特意慢走一拍,在她身后悄悄关上房门。 江一冉缓步走到房间中央。 三楼和一楼,二楼都不同,两百多平的房间没有分隔断,只在房间居中位置设有四根黑色的圆柱,直通天花板。 使得视线开阔,一通到底。 然而更惊人的是圆柱包围内,成百上千座朱红色的牌位在烛火的映照下,呈扇形于自她面前一字往后摆去,占据了房内一大半位置。 最深处的牌位头碰头相互挨着,只能见到牌位顶部的一抹朱红,根本看不清何名何姓。 而最前排,雕得最精致华丽的两座牌位,端正地摆在漆黑的供桌上。 牌位上的名字她都极为熟悉,左边的牌位刻有“周渔”二字,右边的则刻“朱蕴华”。 据史书记载,朱蕴华是周渔的官配妻子,他高中状元后金殿面试,皇帝见他少年英俊,又文采非常,就亲自为他指婚自已最疼爱的“花苒公主” 即子女中排行第七位的朱蕴华。 但据说周渔命薄,还没等到和朱蕴华完婚,就和周家的族人一同在地震丧生,而朱蕴华也惨死于地震中。 算是一对有缘无份的短命夫妻。 所以还有野史说,皇帝惊闻噩耗太过悲痛,还特意命人为他们私下举办了婚嫁。 所以这些牌位,都是当年在地震中陨命的周家族人吧。 周南城永生后,为了追忆他们,特意在这设了享堂。 看着眼前朱红色的海洋,有那么一瞬间,江一冉以为自已又回到了黄家老宅的地下溶洞。 周四方见她一直凝视牌位默默不语,心里不免更加得意,指着“朱蕴华”的牌位抖了抖手指。 “看清楚了,‘花苒公主’生于12月1日,我姐姐也是那天出生的。而且我姐姐长得也很像公主,她的左手臂上还有一颗和公主一样的黑痣。” 一提到自已的姐姐,周四方的声音不免就大了一些,说完还示威似的挺起胸脯,朝江一冉飞了一眼。 那神情恨不得立马就提个喇叭满街喊,我姐姐就是‘花苒公主’转世,我姐姐和老太爷才是天生一对。 可惜江一冉连“哦”都没“哦”一下,只是抱着双臂盯着他表演。 周四方见她还是不多问一句,只好自已又接着往下说。 “还有那枚祖母绿戒指是一对,一个在老太爷那戴着,另一个属于我们周家的老祖宗‘花苒公主’,你最好早点还回来。” “你放心,不属于我的东西我半个都不要。”江一冉说着在室内打量了一圈,“你说的画像呢,要是没有我就下去了。” “你急什么!”周四方朝她哼了一声,“公主的画像那么珍贵,当然不能随便挂出来了。” “你跟我来。” 他说着就往房间的深处走,看起来相当熟门熟路。 江一冉不急不慢地跟在他后面,她才懒得告诉这小子,她的左臂上也有一颗黑痣。 周四方走到享堂西面的圆柱前,向外拉出圆柱上龙头装饰里的圆环,只听得“咔咔”几声响后。 墙上一道细不可察的长条形竖缝里,就开出一道细长的暗门,暗门之后竟是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小房间。 小小的供桌上放着鲜花、烛火,还有供果。供桌后,墙上果然并排挂着两副长长的卷轴。 虽然颜色仍然鲜艳,但画纸已有些泛黄,看得出年代久远。 左边是身穿明朝状元冠服的年轻男子,右边则是头戴凤冠,身着百鸟朝凤衫裙的妙龄少女。 两人的服饰都是常服,但均为红色,年龄又相当,俊男美女看上去倒是十分般配。 周四方站在门边指着画像上的“花苒公主”。 “你好好看清楚,她是不是和我姐姐长得一模一样?” 第93章 她 第93章 她 虽说暗门后的房间不大,但两幅画像都挂在门对面的墙上,和她之间的距离在3米左右,是以江一冉不得不眯着眼睛仔细盯着画像。 从画像上描绘的五官来看,周渔的确和周南城长得一模一样,同样都是白皙俊秀的美男。如果把这幅画给不认识的人看,估计一定会说这就是周南城本人的古装写真画吧。 而右边的“花苒公主”也确实和周四方说得一样,长得和她很像,虽然画面的五官不够立体,有形无神。 但她的确和自已长相相似,毫无二致。 这会是巧合吗? 周南城明朝的亡妻居然和自已长得如此相像,所以就是因为这样,他才对自已有所不同吗?? 一时间,江一冉的心里涌起一丝莫名的失落。 但很快,她就将这陌生的情绪甩去一边,专心研究画像。 “花苒公主”画像的右下侧的还写有一行小字,字尾刻有一枚红色的小印章。但离得较远,看不太清楚,于是她下意识倾着上半身子斜进去,离画像近一些观察。 周四方站在门的另一边,等她看得够久了,有些骄傲地又问了一句。 “怎么样,公主是不是和我姐姐长得很像。” 江一冉两眼仍盯着画像。 “我是看不出来哪里像,不过你很希望你姐姐像她吧?” 这话有些激怒了周四方,他也大半个身子探进去,指着那画像上的女子说,“怎么就不像了,你看没看清楚那画上写的字。” 他说话间,见她仍瞪着画像没注意到他,就突然伸出一只手狠狠往她背上一推,要将她推进去。 但他的手才碰到江一冉的背部,就察觉到她竟顺势低下背脊整个人向后滑,同时她空着的左手紧握成拳,直朝他的小腹袭来。 周四方这才知道她早有防备,惊地下意识就收手要护住空虚的下方。哪知就在此时,她又屈腿用力撞向他的膝关节,周四方随即吃痛地“哎哟”一声。 眼见他整个人低下脑袋缩起,江一冉一个手刀再“砍”在他的后脖颈,将他反手拍进了暗门内。 周四方将近一米八的大个子闷声摔进室内,小小的房间就立即像翘翘板似的突然往一边斜倾。 整间房间也在眨眼间变得前高后低。 周四方被倾斜的地板带着“咚”一下滑到墙角边,大概是滑下时又撞到了后背,整个人一动不动的窝在那。 江一冉在门口蹲下来,往躺在门边的脑袋伸过手去试探,他的鼻间呼吸均匀,应该没什么事。 她站起来,重新打量这间倾斜的房间。 这里的每一件东西很明显都是精心设计过的,地上的大蒲团,供桌,还有供桌上的水果,火烛,鲜花,以及中间的供奉的地藏王菩萨,都随着地面的倾斜而倾斜。 但同时它们也都牢牢地定在供桌上,供桌又牢牢地定在地面,所有东西都丝毫没有随着角度往下滑。 就连那两幅画像都是紧贴在墙面,没受半点影响。 除了企图把她推进来,却反被她先下手的周四方。 “这就是因为这样,你才要骗我上来的吧,周四方。”江一冉自言自语地说,“你也是够无聊的,大半夜不睡觉净想这些没意义的事。” 她说着对地上的大男孩摇了摇头,好好在睡到天亮吧,小鬼,明天早上自然有也比我更适合的人惩罚你。 想到这,她转身就往外走。 然而还没走几步,就听见一道“吱呀”声。 随即有声音在暗门内响起。 “等一下。” 这个声音听上去十分奇怪,有些闷,猛听上去分不清男女。但更重要的是,这可是周家的享堂,除了周四方这无聊的小屁孩,还有谁在呆在暗室里??? 她下意识就转身,缓步走到门边。 但一眼瞧进去,暗门内根本就没有人。 “刚才是谁?!”江一冉对着暗室低喝,“不要在这装神弄鬼!” 就在这时,暗室最北边的墙角居然裂开了,不对,准确的说,是有人在外面推开了一道暗门。 其实说是暗门,不如说那是暗室的后门。 一间小小的不足十平房的房间就有两个门,还是个不平衡的“跷跷板”,江一冉非常庆幸自已始终保持警惕,没有踩进去。 那声音在后门外又响起。 “我是一个你熟悉又不熟悉的人,你可以……当我是‘江再’。” 江再!!! 这两个字比周四方今天跟她说的所有秘密,加起来还要有杀伤力。 江一冉当即就觉得心跳加快,浑身的汗毛孔都在一瞬间同时打开,还“嗞嗞”往外冒凉气。 要知道“江再”其实是她六岁前用的名字,6岁时遭遇绑架后妈妈说要为她改名换运,就把名字改成了“江一冉”。 这件事情除了黄心悦、靳东南还有她亲密的家人外,她谁也没告诉,也不希望外人知道。 因为一旦知道她改名的字,事必就会问缘由,而那久远痛苦的记忆她一点都不想再记起。 江一冉握紧双拳,做了一个长长的深呼吸。 后门外的声音听上去非常古怪,像是用手或是衣服捂着嘴说话,目的大概就是为了混淆视听。 她舔了舔嘴唇。 “你说你是‘江再’,那你证明给我看。” 后门外沉默了一会,将门又打开了一些。 一道孤独的背影背对着她现入眼中,所谓的“江再”穿着一身黑衣黑裤,背影、身高都和她差不多。苗条清瘦,一看就是年轻女孩的轮廓。 而且及肩短发,挺拔的肩膀,笔直的站姿怎么看都让她觉得很熟悉——这,这真的,好像就是自已阿! 江一冉听见自已的心脏已经快跳出胸膛了,她有些结巴地说,“你,你转过来,看,看不到你的脸,我不能相信你。” “我不能转过来。”这次,门外的“江再”没有再捂着东西说话,温柔又冷静的声音和她本人几乎如出一辙。 听见从背影那发出这样的声音,江一冉简直觉得自已不知道该再说什么好了。 她下意识就捂住嘴,她自已也说不清是害怕这个所谓的“江再”真的就是另一个她,还是更害怕她将会对自已说的话。 盯着她单薄的背影,她恍惚间有一股奇怪的感觉,“江再”一直在等她来,她要对她说的话,很可能和周南城有关。 那么周南城知不知道“江再”的存在呢?? “你,为什么不能转过来,”江一冉有些费劲的问出这个问题,“你到底是谁,你为什么会在这?” 第94章 她2 第94章 她2 现在这个情况怎么看都相当诡异! 站在前门的她紧盯着后门外“江再”的背影,江一冉一直在抖,只是比刚才听见那两个字后,稍稍好了一些。 但心跳仍然很快。 “突突”真响,心底也凉成一片。 她既希望她转过来,又害怕见到另一张和自已一模一样的脸,人就是这么矛盾。 两人沉默了一会,“江再”再次开口。 “小纸条上的数字“三”和“四”是我改的,现在是第四次循环,也希望,你是最后一次循环。” “你,一定要特别小心,要小心……” 她还是背对着江一冉,没有转过去面对她。看样子她也没想好该如何面对同样的一张脸。最重要的是,她说话的速度很慢。 似乎一直在犹豫,要不要说出具体“小心”什么。 捱了片刻,她终于低低吐出五个字。 “小心周南城。” “为什么?你能不能说清楚理由?!”她话音才落,江一冉立即发问。 但江再只是又重复了一句,“一定要小心他,他比你了解的还要疯狂。”她的声音听上去气息不足,像是光说话已费了不少力气。 江一冉不禁有些烦燥。 “为什么要小心他?” “就算你不转过来,也要把话说清楚吧??” 但这次“江再”干脆就靠在后门外不吭声。 “好。你不转过来我过去!” 江一冉负气般说着,抬脚就要踏进倾斜的房间。 但就在这时,后门外又响起熟悉的声音,“江一冉,静室可不是这么好进的,3分钟内你能过来,我等着你。” 说完她朝江一冉晃了晃手腕上的手表,那意思,她已经开始计时了。 江一冉扫了一脚躺在门框后的周四方,他现在是房间的最低端,脚后跟斜对的就是后门。 也就是说,他用他的身体挡住了她进门的最佳路线。 那就只有曲线救国了! 江一冉半弯下腰,将手里的大手电筒远远放在门外,转身快步退到房间中部,接着掉头大步跑向静室,目标朝向暗门对面的供桌。 紧盯着静室里高高翘起的供桌,她的速度越来越快,右脚在门口落下的那下一秒,屈膝向上弹跳,使她的身体如箭般上窜。 与此同时,伸长手臂瞄准供桌的桌腿抓过去。 当她双手牢牢紧握供桌桌腿的那一刻,静室的平衡也在电光火石中同时得以修正。 但整个房间仍然是周四方那块略高些,江一冉趴在地上往供桌的墙边滚过去,姿势虽然不好看,但地面明显又往她这边倾斜了一些。 几乎算是水平的角度。 来不及喘气,她急忙站起来贴着墙根摸到后门。 猛地拍开后门,一阵阴冷的幽风没头没脑地往她脸上窜,将她的发丝吹得凌乱无章。 离得近了,她才发现后门外的“江再”很瘦,和她同等165左右的高度,目测还不到90斤。 她也算信守诚诺没有避开,单薄的身体倚在空旷阴暗的静室外,侧对着她。 只是脸色十分苍白,鼻梁中间那道斜长的红色疤痕,在被吹乱发丝间若隐若现,另半边脸干脆就隐在黑暗里。 糊糊模模,看不清楚,像是个轻飘飘的幽灵。 “现在你相信了吗?” 说这句话时,她仍没有和江一冉对视,江一冉也没有再往门外走。 “如果现在是第四次循环,那你是第三次,还是第二次的我?”江一冉问她。 “我是第几次不重要,你必须是最后一次。关键时候我会暗中出手,你心里有数就好。”说到这里江再微闭上眼睛,“不管怎么说,我一点都不后悔回来。” “周南城到底对你做了什么,你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江一冉的眉头蹙得老高。 “时机不到,不方便说。” “你走吧,不要在静室逗留,这不是活人该待的地方,希望下次再见面你我都能如愿。”江再飞快地说完就突然站直身体。 江一冉心中顿时划过不详的预感,下意识就朝后门跨出一步要去拦她,但江再却早有防备,整个人朝另一边斜去,往下方的黑暗里纵身一跃。 跳了下去! “江再!!!!” 江一冉惊地失口叫出声,下一瞬就听见底部传来巨大的水声,原来下面是地下暗河。 她扒在后门外的台阶上,极力睁大眼睛往下看,但漆黑的深渊混沌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她心跳剧烈,拍着心口安慰自已,既然刚才“江再”还提到了下次,那就应该不会有危险。 扶着身后的墙壁慢慢站起来,江一冉这才有机会认真打量四周。 借着静室透出来的烛光,可以看出外面的空间是道狭长的黑洞,黑洞之下深不见底。而她脚下的台阶,是静室外突出在墙面的一块大石头。 而这块平坦的石头下方,又紧接有一块嵌在墙外的石块,无数石块如悬空的阶梯般贴着墙沿一路向下,似乎通往下面的地下暗河。 北山就在周家村后不远,那么周家小院的地下暗河,极有可能连通北山的地下暗河。所以周家小院和黄家老宅一样,都是用地面建筑来掩盖地下的秘密。 这时,江一冉贴在墙后的手,无意识碰到腰下的牛仔裤口袋,这才想起来自已还带了一把微型手电筒。连忙从身后抽出来,按下开关往下照。 这一照不打紧,竟让她发现下方似有许多极小的,白色圆点浮在水面上。 且这些小圆点数量极多,像白蘑菇似的长满了黑暗的各个角落——那是什么呢?? 虽然地下溶洞常年低温,但直觉告诉她,那绝不是什么蘑菇,她盯着自平台往下的台阶。 是谁会从这下去呢,周南城吗? 他下去又是要做什么?? 这间小小的静室里果然藏满了秘密,这也就难怪“江再”叫她不要在这呆太久。 想到这里,江一冉转头瞄了一眼静室里还在昏睡的周四方,她确实是该走了。 回去的路线就简单多了。 原来前高后低的跷跷板地面,因为她突然一脚踏进去,平衡再次重塑。 待她关上门后,整个人都踩回到静室里,地面就已接近水平。她贴着墙沿快速跨到供桌旁,地面微微晃了一下。 侧身凝视供桌后“花苒公主”的画像,这才仔细看清了画像底部的那行小字,居然是一首诗——李商隐的《锦瑟》。 “锦瑟无端五十弦, 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 望帝春心托杜鹃。” 蝇头大小的小楷十分工整,但只摘选了原诗的上半段,诗尾那千古名句“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却并没有写。 看来周渔和“花苒公主”的婚事,果然和传说一样离奇。据说当时尚无婚约的周状元在听到“指婚”后,竟然非常犹豫,最后更是当场婉拒。 江一冉边想边往供桌前慢慢移过去,紧盯着地面的变化,眼见地面又晃了几晃,有要朝供桌的另一头倾斜过去的趋势。 她当即慢慢蹲下来,移到正对暗门的位置就“噌”一下放手往下坠。 静室因为她的重心偏移又一次发生倾斜,门口那面墙成了房间的最低端,正好让她顺着向下的趋势滑出暗门。 躺在门边的周四方接连被震了好几次,似乎被震醒了,有些茫然地慢慢抬头,朝四周打量。 江一冉单手撑地从容站起来,扶着门框对他摆了摆手,还不等周四方变脸,就飞快地关上了静室的暗门。 拍门声和咒骂声很快从门后传来。 她侧着脑袋贴在门边。 “周四方,你声音再大一点,不然你们老太爷在楼下听不清楚。” 此话一出,里面顿时安静无声。 第95章 她3 第95章 她3 静室外。 享堂仍然灯火辉煌,无数朱红色的牌位在火光的陪伴下寂寂无声。牌位面前厚实的窗帘,遮挡住了岁月,也遮挡住了外面的黑夜和白天。 经过二楼时,江一冉特意往楼道后,周南城的房间看了一眼。他的房门紧闭,窗户漆黑,似乎显示房内的主人此刻正在休息。 但她在二楼的头顶上又跑又跳了半天,实在不太相信周南城竟然一点也没有察觉。认识他这么久,她知道他的眼力和耳力都比一般人强。 结论只有一个,他是知道的,但或许他需要她走这一趟,所以特意对周四方今晚的行动放水。 虽然目前还无从得知理由,但就在一瞬间,她突然想明白“江再”为什么一直强调“要小心他”。 她和她都看不透他吧,故而只能保持谨慎。 轻手轻脚推开一楼东屋的房门,里面一片黑漆漆的看不清人影,刘琪琪被吵着似的翻了个身。江一冉反手带上房门,摸黑走向空着的床边。 将两把手电筒都放回原处,在床上慢慢躺下。 这一刻,极度疲惫的困倦终于如海浪般袭来,她稍稍挣扎了一秒,就合上了沉重的眼皮。 …… 夜明星稀,万籁俱寂。 周南城穿戴周全,手里拎着两个大大的袋子打开二楼的房门,他仿佛从未合过眼。一路往上,登上通往三楼的楼梯。 摸出钥匙,扭开门锁。 他看了一眼熟悉的牌位阵,径直走到供桌前。打开下面的柜门,半弯下腰将两个袋子塞了进去便立即关上柜门,转身走向房内最后一排左边的圆柱。 向外拉出龙嘴里衔着的圆环,静室的暗门就“砰”一声打开了。 下一秒,便有一身黑衣的大男孩站起身,骂骂咧咧地从里面冲出来,“我靠,你还……” 但他话还没说完,就愣在门口一动不动。 “老,老……”他瞥了一眼周南城,不敢再说话。 周南城双手背在身后,朝他走近两步。 “周四方去院子里跪着,不许吃饭,不到点不许起来。” 他说话时视线落在静室里高高翘起的供桌上,看都不看周四方一眼,声音很冷,不容辩驳。 周四方老老实实地说了个“是”,就垂着脑袋,无声地往外走。 静室在他离去后地面再度恢复水平,看不出任何异样。周南城待他走出房间,便又走回到门后反锁房门。 紧接着就再一次打开供桌下的柜门,取出那两个大袋子提在手里,一直走到房中最后一排右边的圆柱前才停下,向外拉出龙嘴里衔着的圆环。 转头走向静室。 这一次,在他踏进房间后,静室没有发生任何倾斜。 走到供桌前,他静静地凝视着地藏王菩萨详和慈悲的脸,重新上了三柱香,然后走到后门的门边,锁开门锁走了出去。 阴阴的幽风,霎时自底部吹来。 周南城朝下方看了一眼,就踩着大石块一级级往下走。这段悬空的楼梯他已经走过千百回,即便不扶着墙,手里提着两袋东西也能熟练地步步向下。 不知走了多久,耳边终于听到细微的流水声。 再往前走些,黑暗中就传来一声欢快的“喵喵”叫。原本还呆在大石头上不动的阿猫,如风般撒开小腿地朝远处的男人跑去。 及至跑到跟前,又连着叫了好几声。 边叫边摇着尾巴围在他脚边转圈圈,亲热地差点把他绊倒。一人一猫一同走到岸边一处无风的遮挡处,他才在一块平滑的大石头上坐下,将手里的袋子放在一边。 “你们见面了?”他问。 “你有意见?”大石头上铺着厚厚的被褥,被褥上靠坐着一道清瘦的人影,她发出的声音和江一冉一模一样,只是略带讽刺。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小冉。” “周南城,你还是叫我江再吧。”说完她又像自嘲般补充了一句,“再说我还能有什么意思,毕竟你让我还活着不是吗。” 周南城沉默了一会,轻声说。 “小冉,对不起。” 江再实在不想再听这重复又毫无意义的三个字,抬手往眼前一挥,“够了,记得好好保护她。” “我会的。”他微微垂下头,盯着她受伤的左臂,“你的伤好些了没有?” “还行,多谢关心。”虽然嘴里说着感谢的话,但江再的语气里半点感激的意思都没有。 “那就好。”周南城点点头,轻抚着怀中阿猫柔软的毛发。她愿意和他说话,他已经满意了。 那天,他亲眼目睹又一次循环的失败,心中压抑地只想一死了之。虽然明知她会恨他,还是入魔般按照以往的自杀方式,抱着她一同往静室外的深渊跳。 跳下去的那一瞬,失去重心的身体急速下落,像无牵无挂的风筝般回归最原始的黑暗。 他的心一下子就轻松了,但同时也有些后悔。 如此残忍的自虐对自已就好,她这般花季女儿不该再一次承受他的痛苦。所以他牢牢抱紧她,在即将触地的那一刻,垫在她身下。 或许是老天真的有眼,可怜他们俩。他们自高空落入水底后,上一个循环里的“周南城”死了,她却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只是浑身伤痕累累,好在皆不致命。 周南城想,那时的“他”应该是将她全须全眼的护在了怀里吧,即使是要与她一同赴死,也希望她能少些痛苦。 所以第四次循环才有了和以往完全不同的开始。 只是她醒来后,看也不看他一眼。 因为考虑到第四次循环的“江一冉”,她不方便离开地下暗河,只能在漆黑阴暗的河边搭了一座临时帐蓬。 但他拿来的东西,她一概不肯吃。 饿了就拖着一身的伤,在地下暗河里捉鱼,捉不到就躺着养伤。直到三天后再次晕倒在河边,周南城硬灌了一碗白粥下去,她才悠悠转醒。 没关系,她能活着就好。 这次循环顺利结束后,他愿意再陪她死一次,毕竟这个世上只能有一个“江一冉”,却有无数个“周南城”。 想到这里,他提着阿猫的耳朵对它说。 “阿猫,好好陪着小冉。” 阿猫想往旁边躲开,但耳朵被无良主人捏着根本躲不远,只好“喵喵”地又应了两声。周南城这才满意地放开手,对着江再的方向淡淡一笑。 “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嗯。” 但他起身往来时的路还没走几步,就听见背后有声音传来,“你看紧点周四方,别让他坏了事。” “好。” “你们的‘龙潭祭’是不是就快开始了?” “是阿,小冉。” 周南城的语气越发温柔。 第96章 处置周四方 第96章 处置周四方 刚迷朦地半睁开眼睛,就听见耳边有“窸窸窣窣”的咀嚼声。 江一冉眨着眼睛望了望头顶白色的天花板,脑袋转向床的外侧。对面床上,伤员刘琪琪正抓着一根黄灿灿的大麻花啃得起劲。 另一只手里捧着一本言情小说,封面画着两对俊男美女。 虽然离得远看不太清楚作者名,但很好猜,两个字的多半是琼瑶、席绢,古灵。 三个字的则有可能是岑凯伦、梁凤仪。 江一冉转回脑袋,舒服惬意地在毯子下面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又举起一只手去摸床边写字桌上的手表。 只瞄了一眼,当即就吓得从床上坐起来。 “怎么就11点半了!” “完了完了……”她慌忙蹬进拖鞋里下床换衣服,“刘师姐,教授师兄他们是不是都走了??” 刘琪琪从书后挪开眼晴,瞄了一眼浑身被点着的临时舍友,又啃了一口大麻花。 “你也不用着急了,”她慢斯条理地说,“反正教授早带着他们出门了,估计再过半个多小时,就能回来吃中饭了。” 江一冉,“……” 果然年轻也不能熬夜阿,晚上睡得太晚白天的事全耽误了。 换好衣服江一冉“刷”一下拉开半遮的窗帘——还好,今天没下雨。 “师姐,教授今天还是带咱们参观周家村吗?” “是阿,”刘琪琪又翻过一页,手里的大麻花已经快给她啃没了,“早上我叫过你好几次起床,可你实在睡得太沉,他们就只能先走了。” “谢谢师姐。” 江一冉在内心哀叹,回到七年前的第三天就迟到了,她还真是单纯来完全任务的。 屋外很静。 她端着脸盆和漱口杯推开门,准备去卫生间洗漱。 但才走出房间,就看见院子中间跪了一个全身黑衣的大男孩——是周四方?? 江一冉放下脸盆,朝院子里走近几上下打量他。很好嘛周四方,跪在大太阳底下皮肤还是这么白嫩。 就是精神,不太振作。 自天亮后,周四方不知道被多少双好奇,猜测的眼睛扫视过,但他都佯装不在乎,脑袋一耷,眼睛一闭,小爷不想看的什么都不看。 可是一楼东屋的门一开,他的拳头就捏得老紧,抬头狠狠瞪着一脸若无其事的江一冉,就是她害自已被老太爷当场抓了现形。 都怪她!!! 江一冉哪能感受不到周四方眼里冒火的“飞刀”,她走到他面前半弯下腰,“周四方,你很讨厌我吧,没关系,我也不喜欢你。” 说完她直起身对他耸耸肩,哪知扭头之际才发现二人斜对的周家小院外,正围着五六个上了年纪的婆婆婶婶,和扛锄头铲子的本村大叔。 她们指着院子里交头结耳,指指点点,看她的眼神都颇为不善,对周四方却大多是同情。 毕竟人家个子再高,也还是个没成年的十四岁孩子。 可他们好心好意招待的外村人,竟然害得周家村本村的孩子对她下跪认错。 周四方原本有些难堪的心情,突然间就舒服了不少,如果这样能把江一冉逼走,那这点苦也不算白吃。 借着她身体的遮挡,周四方对江一冉轻声放出狠话,“姓江的,你最好早点滚出我们周家村,否则等着瞧!!” 江一冉扭回头往下瞧。 心想这孩子不会是跪得太久都跪傻了吧,既然要等着瞧那也不用再留面子了,她对着院外特意提高声调。 “各位叔叔婶婶们,周四方昨天晚上半夜不睡觉,跑到我们房间的窗户外面也不知道想做什么。” “我师姐脚受伤,不好惊醒她。只能一个人壮着胆子出去,结果周四方也不知道为什么非要带我去三楼。还拦着不让我回屋,说只要我去,就告诉我一个周家村的秘密。” 说到这里,江一冉稍停下来,转回去瞧身后的周四方。 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又气又恨又急。 既害怕她真说出自已偷开三楼的事,又恨她居然敢把昨晚的事直接甩出来。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随便一个人去跟爸爸姐姐讲,他都死定了! 他根本不敢抬头,想逃又逃不了,耷着脑袋不停地在嘴里低喝,“姓江的你不准再说!” “姓江的你敢再说一句试试看!” 这种时候求她都未必有用,居然还说这类软绵绵,没有威胁性的话,江一冉转回头对着外面继续说。 “其实我一个外村人本来也不想去的,可想想他是毕竟是周村长的独子,也有可能白天有什么话不方便说,只能晚上来,就只好勉强跟他上去了。” 听到江一冉提到“三楼”,院外围观的周家村民突然都安静了下来——周家小院的三楼供的是什么,周家村人人皆知。 可现在周家村村长的儿子,居然大半夜带一个外姓人去三楼??! 周村长就没教过他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吗?? 众人怀疑,责怪,恼怒的目光同时射向院中,刚才的那点同情早在责怪声中被击得粉碎。 “阿四好歹读了初中,怎么能做这种吃里扒外的事??” “就是,周四方这后生怎么能带一个外姓人去周家的‘享堂’?!村长是怎么教儿子的??” “周四方,你知道什么周家村的大秘密也说给我们听听,要是说不清楚,就叫村长来,叫老太爷来!” 院外正叫得热闹,就听见后面有人拼命咳嗽。 “老太爷来了,老太爷来了!” 众人一听都惊得纷纷转头,朝后齐声念,“周老太爷。” 周南城朝他们微微点头,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 “快过晌午了,都吃过饭了吗?” 婆婆婶婶们相互看看,有些不明白。 “……吃了。” “对对,吃了吃了。” 有个穿花衬衫的婶婶却急着摆手。 “不不不,我们还没吃,我现在就回去吃。” 众人这才被点醒。 “老太爷来了,我们也该回去吃饭了。” “是是,老太爷会管好那小子的,咱们回去吃饭。” 周南城轻飘飘一句等方面,院外的众人就在眨眼间散得干净,待他踩上院外的三层台阶走进院子,江一冉才发现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周霜年。 也不知道是她听到消息赶来了,还是先去找了周南城。眼眶微红,垂着脑袋一言不发,只是偶尔望向院子里的弟弟。 那小模样,比周四方还委屈。 而周四方在看见姐姐出现后,小脸立即白了不少。 脑袋缩在胸前,再不敢多说一句话。 这情形怎么看都像是她这个大人在欺负小孩,江一冉顿觉索然无味,转头就往后面的脸盆走。 刘琪琪不知什么时候出了东屋,悬着一只包得像棕子似的脚靠在廊下,“我就说你平时起床最积极,怎么今天早上叫都叫不醒,原来是昨天晚上有情况。” “是阿刘师姐,惊不惊喜?” 江一冉自嘲般笑笑,半弯下腰捡起地上的脸盆,接着去卫生间。 “对不起,小冉妹妹。”这时,周霜年突然从周南城背后走过来,一脸歉意地拉着江一冉的手。 “对不起,我弟弟实在太不懂事了。” “我替他向你和这位同学道歉,你们能不能原谅他?” 江一冉一向不习惯和陌生人有肢体接触,下意识就将手从她的手掌里滑出来。 “这事已经不是第一次了,道歉我接受,但是不原谅。” 第97章 处置周四方2 第97章 处置周四方2 当着周南城的面被外村人直接拒绝,周霜年有些尴尬地要笑不笑,悬在半空中的手停了一会,慢慢收回身侧。江一冉以为她接下来会求助他们的老太爷,但她却并没有。 稍作沉默后,扭头快步往院子中央迈去,周四方原本一直半垂着脑袋,从刘海后面偷偷观察动静。这会见亲姐姐炮弹一样冲过来,吓得脖子都缩进胸脯。 整个人身体后倾,像是这样就能躲过一顿胖揍。 “姐姐你听我说,姐姐……” 周霜年冷着脸一把攥起他的手臂往回拖,半点听他解释的想法都没有。 直到把周四方拖回到一楼的廊下,她才在江一冉面前放开手,一记响亮的巴掌拍在他的后背往下按,强令他90度鞠躬。 “周四方,你昨天晚上吓着两位姐姐,现在还不快点鞠躬道歉!!”她说话间已不由分说按着周四方朝江一冉深深鞠躬三次,再按着他朝靠在墙边的刘琪琪又鞠三次躬。 周四方天不怕地不怕,从来只怕亲姐亲爸爸。 将近快一米八的大高个子,被身体娇小的周霜年大力压着,背部几乎折成一块平板。 江一冉面无表情地瞧着,并没什么感觉。 刘琪琪却是被周霜年的举动吓了一跳,连连摆着手。 “哎,行了行了行了……” 但周霜年仍然一声不吭地按下周四方,连着三次,直到按完才十分抱歉地开口,“没事的同学,是他的错就该让他道歉。” 刘琪琪为难地瞄了一眼江一冉,只能硬着头皮接受了。晚天晚上她其实睡得呼呼直响,半点没受谁的影响,要不是现在腿脚不方便,她早就闪回屋里去了。 这三个躬白受下来,还真是有点受之有愧。 看着眼前这一幕幕,江一冉的心里又涌起一股似曾相识的感觉,这样的画面她好像就在不久前也亲眼目睹过,但好像又有哪里不太一样。 可具体是哪,还是一点也想不起来。 周霜年押着周四方道完歉,突然张开双手出奇不意地抱住江一冉的双肩,还不等她挣开,就附在她耳边悄声细语,“不好意思阿江一冉,这次我不舍得再打阿四。” 江一冉触电般瞬间一抖! 这话里的意思是,是……是,她也在循环里!! 她反手就要推开周霜年,但她已有觉察,还不待江一冉发力就主动先和她分开,垂眸收敛眼底的冷意。 “对不起小冉妹妹,我弟弟太莽撞吓着你和你的同学了。” 说完她一脸心疼地牵起周四方的手。 “小冉妹妹,你不原谅阿四没关系。可是……可是能不能让我领他回家继续跪,他从早上到现在什么也没吃,已经在这跪了快十二个小时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几近哀求,娇弱得好比风中飘零的树叶,但眼睛却不住地瞟着身后的周南城,期望他能说句话。 哪怕是“嗯”一声也好。 但周南城却一直背着双手站在那,一言不发。 白色的渔夫帽盖住了他的表情,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眼瞧男人靠不了,周霜年幽怨地眨着眼睛望向江一冉。 “小冉妹妹,阿四他……” 江一冉实在不想再看她表演,微闭上眼睛对她摆手,“不好意思,昨晚没睡好觉,到现在头都是晕的,我要回屋先休息去了。” 她这话完全是绝对的大实话,自从开始第四次循环,只要一努力回忆脑袋就疼得发胀。 她揉着太阳穴,说完就走,听到周霜年“哎”一声伸手过来要拦她,心中只觉得更加厌恶。 这姐弟俩果然都是一样的不顾他人感受,自私自利。 感觉到手就要碰到衣服,江一冉朝后斜着身子闪开,快步经过刘琪琪身边时顺手挽住她的手臂,“师姐,你的脚还没好不能多站,我扶你进去休息。” “好阿,小冉。”刘琪琪早就巴不得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搭着她的肩膀就房间的方向跳,“我的脚站得老疼了。” 江一冉贴心地朝刘琪琪笑笑,“师姐,一会我给你揉揉。” 刘琪琪马上就应了声,“好阿……” 她们肩并肩往东屋走,一进门里,江一冉就反手关上房门,把刘琪琪还没说完的话一同带回房间。 周霜年眼巴巴地瞧着江一冉就这么走了,到最后也不给个准话,烦燥得只能眨着泛红的眼眶偷瞧周南城。 “老太爷,我知道了,我让他再跪回去。” 她说完虚抹了抹眼角,推着周四方的背往院子里走。周四方此刻比最乖的绵羊还温顺,老大的个子塌着脑袋,就在刚才的地方跪下。 这时,张元教授夹着资料从外面进来,他的身后跟着老张和老廖。 两人本来在路上有说有笑,一进院子见这情形都同时闭上嘴。这孩子从昨天晚上跪到现在的事,周家村都传遍了。 但他们这些外村来的却不好多打听。 老张故作不在意的粗咳了一声,“教授,胡师傅说今天中午有红烧肉吃,我去厨房催催啥时开饭。”他说完就碰了碰老廖的肩膀。 老廖当即心下会意,对他轻点下巴。 张元教授说了声“好阿”,经过周南城身边时对他点点头,就目不斜视地跨进一楼的厅堂,往左侧的楼梯上走。 老廖则径直走向西屋,一进门就顺手地反手关上房门。 偌大的院子刚才还挤满了眼睛,眨眼间就剩下三个人。 周南城微微抬头,像是在看天色。 靳东南手里提着两个大袋子,就在这时跨进了周家小院,一入廊下只扫了一眼院子,心下就明镜似的。 他把袋子往地上一放,走到周南城面前。 “姓周的,你们周家什么家法我不知道。但是这孩子对着我们跪了大半天,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们几个外村人为难你周家人。” “要不让他去楼上跪,要不别让我们为难。” 周南城转头看他,帽沿下的半张脸毫无情绪。 只是开口时声音很冷。 “周家的事用不着你提醒。” “你以为我想管!”靳东南的声音比他还冷,“小冉是眼不见心不烦,教授是身份在那不方便说,你看看现在一个个都呆在屋子里关禁闭,谁好出来说一句。” “我要不是跟周家村沾点亲,我关上门睡觉就好了,我废什么话!”靳东南说完就转头盯着周霜年,“周姐姐,你尽管带你弟弟先回家,有人问就说是我说的。” 不管靳东南出于什么心态说出这番话,周霜年都非常感激他,要知道整个周、黄两家唯一敢跟周老太爷对着干的,也只有眼前这个主了。 第98章 身世 第98章 身世 周霜年在靳东南和周南城两人之间扫了一圈,轻声唤了一句,“老太爷?” 渔夫帽沿下嘴角绷得笔直,周南城背着双手往一楼的厅堂里走,人影快消失前才丢出一句。 “龙潭祭前看好他。” 这意思就是准了吧?! 周霜年当即感激地连连应下,“好的好的老太爷,我一定牢牢看好他。”谢完周南城,她又对靳东南鞠了一躬,“东南,这次真的要谢谢你了。” 靳东南摆去要躲开她,但周霜年还是紧持地深深弯下腰,“你放心,一会回家不跪到天黑,我不让他起来。” 她最后这话尤为清晰诚恳,明面上是对着靳东南说的,其实更多的是对东屋里的江一冉许下的保证。毕竟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已的亲弟弟为什么大晚上来找这趟麻烦。 靳东南对她轻轻点头,走回几步提起地上的袋子就往西屋去。 院子里只剩下最后两个人。 周霜年只觉轻松不少,朝院子中间走过去,高高扬起的巴掌在快碰到周四方肩膀时,轻轻放下,“走吧”,她对他说。在江一冉的第四次循环里,她突然觉醒了意识。 而且仍然记得上一次自已死于龙潭的情形,再一次活着,她爱她的至亲,她舍不得再打他。 周四方已经跪了十几个小时,又饿了两顿饭,哪里还起得来。才撑起一条腿要站直,另一条腿就酸软无力地要跌出去。 周霜年急忙抱紧他,以自已的身体撑住比她高一个头的弟弟,周四方靠在姐姐的怀里,嗫嚅了半天只觉得鼻子越来越酸,生怕自已多说一个字就要哭出来。 不行! 绝对不能让人知道他哭了,特别是那个姓江的!! 他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好”,就勉强撑着大腿慢慢往院门口移。 她们走后,小院里终于安静下来 …… 东屋里。 江一冉和刘琪琪盘腿坐在各自床上,一人啃着一根大麻花。听戏听了半天,演到最后也算是三方和谐退场。 见江一冉啃完了一根,刘琪琪热心地又递过去一根。 江一冉拿起桌上早就备好的纸巾擦了擦嘴,“不用了,谢谢师姐,我得留着肚子吃红烧肉呢。” 刘琪琪“哦”了一声收回大麻花。 略带踌躇地扫了好几眼对面的师妹,终于还是没忍住开口。 “江一冉,我听说那个周老太爷在周家村比村长还有威望,谁也不敢得罪他,怎么咱靳师兄就不怕他呢?” “不是说他是周、黄两个村子辈分最高的长辈吗?” “这个呀,”江一冉端起水杯喝了一小口,“嗯……我可以告诉师姐,但你要保证绝对不要再告诉别人。” “行,我保证不说。”刘琪琪拍着胸脯对她保证,“放心,我嘴可严了。” 江一冉这才继续说,“其实,靳师兄的爸爸是海城市的黄副市长。” “你说什么?!!” 刘琪琪当即就是一惊,嚼着大麻花的嘴都快合不拢了,把刚才江一冉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靳师兄的爸爸是海城市的黄副市长??!” “对阿,”江一冉副见怪不怪的模样,“黄叔叔和黄家村有渊源,当然也就认识周老太爷,所以你知道了?” “这个,这怎么可能,”刘琪琪心跳得历害,没有味觉地嚼着嘴里的麻花,脑子倒是转得飞快,“哎不对阿,靳师兄姓靳,黄副市长姓黄他们姓氏不同阿。” 江一冉看了她一眼,像是没听到似的从床上站起身往门边走,打算出去洗洗手,但刘琪琪乍听到这么爆炸的消息,哪里肯放过她。 悬着受伤的右腿,就单腿跳下床往她身后蹦,“江一冉不许走,这事可关系到我的终身幸福。” “师姐,”江一冉被她认真的样子逗乐了,不禁对她开起了玩笑,“师姐放心,只要你嫁给东南,保证天天幸福,黄叔叔也很好相处。” “哎我是这个意思嘛!”就算是一惯大大咧咧的刘琪琪这会也不好意思了,“我是说靳师兄的爸爸要真是黄副市长,我哪里,我还哪能高攀得了……” 话说到最后,她刚才生扑过来的气势一下子就弱下去了。 声音也小了不少。 好像只要江一冉能证明他们的父子关系,她就会瞬间失恋。 “好吧师姐,我说给你。”江一冉瞧她对靳东南真是上心,只好扶着她又跳回到床边。 自已的父亲是海城市的黄副市长这件事,靳东南自小就不爱和同龄人提,不仅因为这是这他的压力,同时也因为他的骄傲。 特别是考上华清大学的医学博士之后,更是不和人详谈自已的家庭。要是碰巧有人问了,他简单一句“我爸爸是公务员”就含糊带过去了。 反正也不算撒谎。 因为他非常不希望自已的努力,被外人解读为暗地走了关系。他的父亲也支持他的做法,平常轻易不打电话去学校找他,从小到大的家长会也都是靳妈妈出马。 但虽然说嘴上不提自已的父亲,靳东南还是因着父亲的关系,在周、黄两家村子都特别受欢迎。 他们也并不是想要巴结的意思,而是真心实意,乐于看到自家村里出了这么一个举足轻重的大贵人。 把黄副市长当成黄家村的靠山,再加上“周老太爷”,他们两人就都成了周、黄两姓的底气。 但这样也就越发催生了靳东南的低调谨慎,方正不阿,尤其是在进入大学后,对周南城的做法但凡看不惯、忍不了的都会直指痛点。 当然,他自身的优秀加上父亲给予的影响,都足以让他有这样的气势。 “至于他们为什么姓氏不同,也很简单,黄副市长是孤儿,本来就姓靳。” 江一冉捧着水杯喝了一口,又接着往下说,“后来因为一些特殊原因改回了‘靳’姓,那时候东南正好出生,当然也随了‘靳’姓。” “后面呢,原因也比较复杂我其实也不太清楚,只知道黄叔叔又改回了‘黄’姓。所以直到现在,他们父子俩的姓氏都不一样。” “不过我看他们还挺满意的,东南这边也不用担心人家,说他走父亲的后门。” “原来是这样,”刘琪琪皱着眉头想了一会,“你说这样改姓改来改去的,会不会是黄副市长……” 她话还没说完,江一冉就竖起一根手指朝她轻“嘘”了一声,刘琪琪顿时领悟。 但下一秒,又失神地喃喃自语。 “哎,小冉,初恋加暗恋了两年,我果然还是失败了。” “而且这会连表白都省了。” 她说着一头倒在床上,看起来受到的打击实在不小。 “师姐,”江一冉看她这样,站起身坐在她床边,“其实也不一定就没有机会阿,要不我……” 可她话还没说完,刘琪琪就对她摆了摆手,“不用了不用了,家庭条件悬殊我们不合适。” “我不该告诉你的,师姐。” 江一冉看她这样,不免也有些自责。 刘琪琪无力地拉过毯子蒙在脑袋上,“小冉,你帮我多吃几块红烧肉吧,我今天中午减肥。” “好吧,那我出去了。”江一冉说着就往门边走。 爱情,果然是不能随便乱碰的。 其实刘琪琪会这么的大反应她也能理解,毕竟她自从知道靳东南是这次田野调查的校医,就开心地连夜申请入队。 一心想着借这两个月的相处找机会表白,哪怕到最后被拒绝也没关系,总之绝不能在毕业前留下遗憾。 可是现在,估计什么幻想都没有了。 第99章 真相 第99章 真相 当天晚上,靳东南照例给刘琪琪的伤脚上药按摩。 刘琪琪仍然还和往常一样,不时和他开玩笑闲聊,半点看不丝毫失恋的异样。 半个多小时忙活完后,靳东南把江一冉叫出了东屋,“陪我出去散散步吧,小冉。” 现在? 江一冉下意识就抬头看天。 此时天色已黑,星光璀璨,除了村里没安路灯,倒是个散步的好天气。 “好阿。”她应了一声,就要回屋去拿手电筒。 靳东南及时牵住她的袖子,低头对她小声说,“不用去拿了,我带了手电筒,爸爸有话跟你说。” 这下轮到江一冉吃惊了。 自从上大学后,她就一直住校,偶尔放寒暑假也都是去往祖国各地旅游,工作以后更是忙到天黑才着家。 算起来,已经有好几年没见过黄副市长了。 只是有时候在电视里偶尔见到他,才会想起来自已居然有幸认识这样一号人物。 可这会没想到白天才和刘琪琪说起,晚上就要见面。 “怎么了,丑媳妇怕见公婆?”见江一冉迟疑的模样,靳东南忍不住调侃她。 “我哪有。”江一冉朝他虚摆了摆手,率先走出院子,“去就去,我怕什么。” “不怕就好。”靳东南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支微型手电筒,按下开关跟了上去。 直到离周家小院远了,他才又开口。 “小冉你放心,这次我会一直陪你走到最后。” 江一冉原本边走边想着,黄副市长好好的找她能有什么事,冷不丁地听到靳东南这句话,不禁愣住了。 这次? 意思是还有那次,上一次?? “东南,你说的‘这次’是什么意思?”她停下脚步,直视他的双睛,期望从他的嘴里能问出想要的答案,“还有别的哪一次吗?” “小冉,”靳东南双手搭在她的肩上,略低头看她,“这段时间,你是不是心里一直很有多问号?” 江一冉无声地点点头,睁大了眼睛等他往下说。 “今天晚上我们就把这些问题都解决了,你放心,等见完我爸爸后,我们三个就坦诚布公地好好谈一谈。” “三个?你说哪三个??” “当然是还有那个姓周的。”靳东南说。 他们两人边说边走,十几分钟后,已一同走出了周家村的村口,踏上“万寿桥”。 此时,桥上一盏盏高大的路灯炼成一条明黄色的白线,一路指向对面巍峨的北山。桥下静静流淌的湖水,在灯光的映照下不时闪着神秘的鳞光。 快到桥尾时,江一冉才看见一辆小汽车停在黑暗里。二人走到车边,一名穿着黑西装的年轻司机就稍弯下腰,朝着车门摆手,“江小姐,请里面坐。” 江一冉回头看看靳东南。 靳东南对她点头,“去吧,爸爸在里面等你,他今天是私下来的,不方便下车。” 江一冉这才点头,又往车门走近一步。 年轻司机此时才握住门把,轻轻打开。 车门一打开,靳东南就矮身对后座正在看书的中年男人说,“爸,小冉来了。” 中年男人听见靳东南的声音,脸上不觉漾起温和的微笑,看了一眼车外的一对小男女,说了声,“东南,你在外面等一会爸爸。” 说完他又拍了拍自已旁边的座位,对江一冉招手,“来,小冉,上车陪靳叔叔聊一会。” 他的态度极为和蔼,看上去就像是平常人家里的长辈一样,只是浑身散发出来的气势即使只是坐在那,也让人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这么看来刘师姐可真是个聪明人阿。 她这个自小就被黄副市长抱着长大的小辈,都有点不知所措,更何况是作为陌生人的她。 江一冉暗暗做了个深呼吸,笑着答应。 “好的,靳叔叔。” 待她坐进车里,外面的年轻司机就轻轻合上车门。站在离车十步开外的位置,不远不近的警戒周围的人员来往。 而靳东南则靠在不远处的湖边,像是路人经过时顺便欣赏欣赏夜色。 虽然车里的空间不算狭窄,但她第一次和黄副市长单独相处,只觉得这个世界突然安静得有点诡异。 她盯着他手里的书,轻轻叫了一声,“靳叔叔?” 黄副市长淡淡地笑了起来。 “小冉阿,怎么不叫我黄叔叔了。” 这句话顿时令两人的关系又亲切了一些。 她小时候因为靳东南和父亲不同姓的原因,总是闹不清楚,叫着叫着就从“黄叔叔”叫成“靳叔叔”,等过几天又从“靳叔叔”叫成“黄叔叔”。 这样叫错了好几次,黄副市长黄靳涛居然觉得她很有趣,让江一冉以后就叫他“靳叔叔”,说这样会让他想起许多有趣的往事。 当然,当着刘琪琪这些外人的面,如此隐秘的事她不可能会说,一律都称作“黄叔叔”。 现在黄靳涛又提起来,江一冉不好意思地低头笑了笑。 “靳叔叔,东南说你有事找我。” 黄靳涛点点头,靠在后座上稍思索了一会接着说,“小冉阿,这件事情靳叔叔认为还是要亲口告诉你,你父亲那边有消息了。” 江一冉当即心中一颤,瞪大了眼睛死盯着黄靳涛,生怕他再往下说出什么可怕的话。 “别怕,小冉别怕。”黄靳涛拍拍她的肩膀,“你的父亲还活着,但是他暂时不能跟你们母女团聚。” “为什么?”江一冉的声音已经哽咽,“他为什么不能回来,靳叔叔,你不要骗我。” 看见小姑娘马上就要掉泪的模样,在官场纵横数十载从不退缩的黄副市长,慌得在衣服、裤子口袋里摸了个遍,终于找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过去。 “靳叔叔不骗你,叔叔怎么会骗我们公主呢。你也不要怪你爸爸,他有他的苦衷。” “当然,说起来也是靳叔叔欠你们母女的。” “有些事你以后慢慢都会知道,如果太快撕开伤口,叔叔怕你会受不了。到那个时候,靳叔叔请求你一定要先冷静下来,明白吗孩子?” 江一冉紧咬下唇,拼命忍住就要溢出眼眶的泪珠。 自从父亲莫名失踪起,她就一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没有死,只是生活在一个她看不到的世界。那时,她还把这个念头告诉过妈妈。 而现在黄副市长的这番话,恰恰就证明她的第六感没有错。 这样看来,既然靳叔叔知道,那想必妈妈也是知道的。 还有靳妈妈,和东南,或许周南城也都知道,到底父母那一辈藏着什么样的秘密,她真的很想马上,立即就知道。 拼命把眼眶里的泪水逼回去后,江一冉略仰着头瞄着车顶,“靳叔叔,我爸爸现在在哪,他还好吗?” “他,还好。至于他在哪,这件事老太爷晚一点会告诉你,毕竟他是当年唯一的当事人,由他那边说最清楚。” 第100章 真相2 第100章 真相2 周南城果然都知道。 还有他们,从头到尾都知道,除了她。 心跳得越发快,江一冉猜自已的脸色应该不会太好看,她突然不敢多想,又无法不去猜想。 这段时间,许多是而非是的记忆卡在脑袋里,乱得就像一层层变幻莫测的黑云,又厚又重,压得她都快喘不过气。 她感觉喉咙很干。 无意识紧咬下唇,直视黄靳涛的双眼。 “靳叔叔,我爸爸是不是碰上了什么麻烦,所以现在暂时还不能回来?” 黄靳涛瞧她心神恍惚的模样,有些心疼地点点头,“小冉阿,你猜的没错,你父亲那确实是有点棘手,我和老太爷都在想办法。” 说着他抬手轻拍江一冉的头顶,慈爱的眼神像是透过时光看见了小时候的她,“我们的公主其实还是个孩子,跟你说这些难为你了。” 久违地再次听见“公主”这个小名,江一冉本就敏感的心思像是无数根琴弦被人猛得一拔,在她脑中震出一长串杂乱的音符。 “靳叔叔,小时候你们都叫我‘公主’,这真的是我的小名吗?” “当然,你一直都是我们的‘公主’。” 他说着从身侧拿出一个宝蓝色的香囊递给江一冉,“好好收着,你以后会用得上它的,‘公主’。” 江一冉迟疑地接过香囊打量。 只见它两面都绣着一棵铃铛般的白色小花,绣工十分精致,虽然面料看着还新,但她知道这绝不是现代社会的流水化产物。 香囊里面也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托在手里鼓囊囊的,有些份量,感觉像是有一串钥匙,还有枚小印章。 “这里面是什么,靳叔叔?”江一冉问他。 “是另一个世界的秘密。”黄靳涛也看着江一冉手里的香囊,像是想起了久违的往事。 过了一会,他若有所思地说,“小冉,你把香囊放好。从现在起除你、我、老太爷三人,不要再让第四个人看见它。” 一听这话,江一冉不由惊讶地抬头看他,又转头飞快地扫了一眼车外的靳东南——他仍倚在桥边,似乎十分享受今晚的夜风。 “靳叔叔,你是说连东南都不能知道吗?”江一冉生怕自已听错,想想还是又问了一遍。 黄靳涛轻轻叹了口气,透过茶色玻璃望着不远处的儿子,“他现在知道的已经够多了,小冉,一定不要让他看见香囊。” “好。”江一冉应下。 “不到危急关头不要打开。” “好,我知道了,靳叔叔。”江一冉边说边将香囊塞进牛仔裤口袋里,好在香囊小巧,现在又是晚上,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 “靳叔叔,要是没什么别的事,我就先下车了。” “去吧,孩子,”黄靳涛拿起刚才看的那本书放在膝上,“有些事想不通就先放着,千万别钻年角尖。” 江一冉愣了一下,这是意有所指阿。 但她也明白现在问什么他都不会说,于是点点头,对他认真道谢,“我记下了,谢谢靳叔叔,靳叔叔再见。” 她才从推开车门,还没从车里出来,那年轻司机就已经察觉。三步并两步小跑过来,一只手掌摊开平贴在车门顶上,防止她出来的时候撞头。 另一只手将车门再开大些,以方便她下车。 如此仔细贴心惹得江一冉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忙稍稍低头对他道谢,“谢谢,谢谢您。” “不客气,应该的。”年轻司机也低头对她微笑。 靳东南这会正走到车边,盯着她打量了好几眼,把江一冉拉到一边,“你怎么了小冉?脸色这么难看,我爸爸都说什么了?” “没什么,东南,”江一冉对他略微摇头,“刚才靳叔叔提起了我的父亲。” “原来是这样,你没事就好,”靳东南轻拍她的肩膀,“你在桥边等我一会,我跟你爸说几句,我们就一块回去。” “好。” 江一冉轻轻点头,转身就往桥边走。 靳东南见她单薄的背影在夜色中离他越走越远,也不知道为什么,莫名就有些心慌,下意识就跟着小跑,追上前牵住她的手臂又说了一句。 “等着我,不能先走。” “知道了。”江一冉点头对他保证。 一坐进车里,靳东南关上车门就问黄靳涛。 “爸,你刚才都跟小冉说什么了?” 黄靳涛有些感慨地看着自已的儿子,他和自已年轻时惊人的相似,不仅是长相,连性格也想同。 时间过得真快,一晃就是四十年,他快成了半老头子。而他的儿子,幸好生活在这里,成长得很好,健康又阳光。 最重要的是,他还活着。 “你真的不打算现在回学校?”黄靳涛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以问题对问题。 “爸你不用再劝我了,这一次我要呆到月底,和教授,小冉他们一起回去。”靳东南答完,又继续问刚才的问题,“你们到底说了什么,我不能知道吗?” “这是我和小冉的秘密,你还真不能知道。” …… 回村的路上,江一冉和靳东南比出来时话更少了。 满天星光闪着迷人的眼睛,镶嵌在漆黑的天幕上,让宁静的夜华贵得像是女王的礼袍。 此时虽然才不过刚刚8点,但周家村里已看不到其他人。农村人本就睡得早,再加上村里还没安路灯。 所以每天晚上一到天黑,他们这些学生再无聊也都呆在房间里,很少单独出门。 手电筒的白光快照到周家小院时,江一冉终于开口,“东南,你们一会真的全都告诉我?” 靳东南侧头看着与他自小一块长大的发小,极坦诚地对她连连点头,“当然了。” “你知道我一向都认为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花落空折枝,凡事不说清楚就喜欢藏着掖着,我看着都替他心累。” 确实如此,某人就喜欢这个调调! “你说的没错,我也是这么想,”江一冉终于难得轻松一笑,“所以你看他头发都熬白了。” 靳东南对她努起嘴,想来相当认同这个结论。 说话间,他们已上了二楼。 周南城靠在二楼的阳台上吸烟,看着江一冉和靳东南有说有笑的从远处的巷子里走进小院,心里微微有些不舒服,但这点小心思很快就被他喷出的白烟带走。 他微眯着眼睛,又狠狠吸了一口,细长的手指在烟身上轻轻一弹,把烟灰抖进阳台栏杆上的玻璃杯里。 江一冉和靳东南转弯上二楼时,正见到一股淡淡的白烟缭绕在他银色的白发间,显得神秘莫测,但偏偏他单薄的唇瓣又比女人还要红润一些,这画面就有了一丝邪性。 这还是江一冉第一次见他吸烟,她还以为他不好烟酒。 她其实喜欢看异性吸烟的画面,吞云吐雾间很有一丝迷离颓废的氛围,画下来会很有意思。 可是她又很讨厌被迫吸二手烟,所以也就是在脑子里喜欢,才惊艳了一眼,就下意识微微皱眉,抬手就想要捂鼻子。 周南城看出她眼神里的厌恶,又吸了一口,将烟蒂辗碎在玻璃杯里,对二人淡淡点头。 “你们在客厅里稍坐一会,我马上就来。” 第101章 真相3 第101章 真相3 江一冉和靳东南在双人沙发上没坐下几分钟,周南城就进了客厅。 飞快地往他们俩的座位上扫了一眼,反手关上客厅的门,听声音还反锁了。他走到沙发边,在他们对面的单人沙发里坐下。 趁他还没开口,江一冉先朝他摆手示意。 “周南城,今天晚上你能做到知无不言对吧?” “当然。”周南城对她淡淡点头。 “那么在你说话之前,我想先问问关于我父亲的事,他现在到底在哪,到底遇上什么麻烦了?” “他为什么不能回来,不弄清楚这些,我现在什么心思也没有。”江一冉说完就紧紧盯着周南城。 周南城往沙发背上靠过去。 他当然能理解她的心情,可是这也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的事。沉吟片刻他开口,“简单的说,他现在的确还活着,只是他生活在和我们不同的世界。” 江一冉见他像是又想这样一笔带过,张嘴就要接着问,但这次轮到周南城对她摆手。 “小冉,如果我说你父亲现在生活在清朝,你肯定会有更多的问题要问我,为了避免今天一晚上都说不清楚,能不能容周某先从头说起?” 江一冉显然被“清朝”这两个字震惊到了,瞪直了眼睛呆呆地看着他,愣了一会才说。 “你说,我听着。” 周南城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看着左上方的虚空,开始缓缓讲述,“这一切的一切,都要从明朝开始说起。” “我周家自唐朝开始就是赫赫有名的书香世家,文气昌盛,每一代都会出一名状元郎,每十年便至少会有一名周姓的文官崛起,封官拜相。” “一直到明朝周渔这一辈,又高中了状元,不仅如此,他在无意间还结识了一名神秘女子。那女子不仅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而且还通晓未来。” “周渔要是娶了她,周家的运势一定会更上一层。”周南城说到这里停了一停,看着江一冉微微点头,“对,没错,我就是周渔,至于原因,我很快就会说。” 江一冉也对他点点头,她其实早就猜到了。 “周渔初入官场,根本不知道周家在文官中的影响太盛,早就引起了皇帝的忌惮,欲将‘花苒公主’许配给他,一是压制监视周家。” “二来,一旦给周渔套上附马的身份,他以后就只能是个状元郎,在官场上不可能再有发展。” “周渔自然当场婉拒,声称尚无官职与公主并不般配,当天他出宫后什么都没发生。可是第二天,他原本与那女子相约见面,却不想人没等着,却等来了地震。” “当时人群惊慌四散,周渔跌跌撞撞地跑回家,才发现自已的家人已死伤过半。而他的亲生母亲竟在他走后被人带走,生死不明。” “侥幸逃过一劫的周府众人当夜皆不敢合眼,天还未亮却等来了一道御旨,周渔赐死,与‘花冉公主’冥婚,周氏一族无论生死全部为公主陪葬。” “周渔这才知道,原来‘花苒公主’听说周渔居然拒婚,为了见他就悄悄私自出宫,可没想竟然遭遇地震,不幸香消玉命。” 说到这里,周南城的声音再不像平常那般没有起伏,他又停了下来,抬头转向客厅的窗外。 院后种满了茂密的果树,此时正开得热闹,其中有好几株无花果树已长得高过二楼的阳台,朝三楼探去。 即使窗外漆黑,也遮掩不住它们旺盛热情的生命力。 周南城看了一会又将视线收回来,似乎这一刻的停顿让他汲取了不少力量,又活了过来。 他接着继续说。 “缉拿的官兵说,我的母亲因为我犯下的罪孽,将会永生永世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那里我永生永世也找不到,即便我找到了,也永生永世无法进入地牢,无法救她出来。” “我自然不信!”周南城说到这里低喝道,像是眼前又出现了亲眼目睹家破人亡的那一夜。 “后来,大概是老天有眼。就当那群官兵要带走我们的时候,突然地动山摇,又地震了。我在周家人的掩护下,连夜逃出周府。” “可是天下之大,我又能去哪呢?跟着逃难的人群乱走,我到了冥海海边,那时又发生了一次地震。一天连震数次,我身受重伤。 “就在那个当口,我遇见到了同样因地震受伤搁浅的‘白龙王’”。它本是千年灵物,谁知一朝遇难竟被饥饿的人兽分食、斩杀。” “或许是境遇相同,濒死的‘白老王’与我订下千年之约,它助我永生,并教我打开时空之门寻找母亲;而我则护它的幼子‘小白龙’,它在我在,它亡我亡。” “正是因为‘白龙王’赋予我的力量,在这五百多年来,我才能利用时间重置无数次穿越时空回到明朝,救我的族人,寻找母亲,寻找那女子,但都收获甚微。” “除了黄老二,还有靳涛,我总算保住了他们的性命。” 周南城说这话时,视线不自觉就投向了靳东南。 “靳涛的父亲与我父亲是生死至交,他晚年得子,余生只有靳涛最为让他牵挂,好在最后我终于将他带了过来,寄养在黄家村。” 听到这里,江一冉不由转头看向身边的靳东南,他看上去神色不变,看起来还算镇定。可是她并不知道,其实他牢牢握紧的拳头一直藏在背后,不想让她看到他软弱的一面。 见她盯着自已看,靳东南对她低声说,“我没事,我爸已经提前告诉我了。” “你没事就好。” 江一冉说着心里突突乱跳,原来有事的只有自已。 周渔就是周南城,而靳叔叔就是,就是明朝的少年靳涛! 难怪小时候她叫错他的名字,他不但一点也不生气,反而还莫名的开心,叫她以后就这么叫。原来靳叔叔真的就是“靳叔叔”,他曾经生活在离她很远的世界。 但是……等一下,有哪里不对阿!! 江一冉坐直身体,朝周南城的方向探过去,“可如果你们都是从古代穿越时空来的,那为什么你的样子一点变化都没有,靳叔叔却跟普通人一样会衰老?” “因为当时跟‘白龙王’签下千年之约时,它命令我吃下它的心脏。在它给予的一千年时间里,我的模样都不会变化,但一千年以后,就是我的死期。” 周南城说到这里,莫名嘴角斜着上挑笑了笑。 “不管怎么说我都是赚到了,是不是二位?” 没人回答他,这一点也不好笑。 “周南城,我爸爸的事你还是没说,”江一冉紧盯着他的眼睛,“他到底是为了什么一定要穿越时空到清朝去?” 周南城若有若无地轻声叹息。 “你父亲在你遭遇绑架的当天抛弃家庭,抛弃世界还能为了什么,当然都是为了你阿。” 第102章 真相4 第102章 真相4 江一冉的脑中“嗡”了一声,下意识就朝周南城坐直身体,绷得笔直的脊背,显示出她正在极力压抑内心的激动。 “我爸爸他……他怎么会是为了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南城细长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弹几下,像是随着节奏整理过去的思绪。 “如果把从出生到死亡看作人生的大周期,那么大周期里必然包含无数小周期。生老病死,悲欢离合,周而复始,循环不息。” “你六岁那年遭遇的绑架,就是你人生中小周期里包含的一环,但就是这一环早已经在时空里循环过无数次,重复的循环和遭遇绑架带来的心理创伤,导致你完全丧失了六岁前的所有记忆。” 一听这话,江一冉心中猛地“咯噔”一跳。 一般来说,大部分的人对3岁前的生活几乎没有印象,但3岁到6岁之间,大多都会有片段式的记忆。可是她却完全不记得6岁前的事。 哪怕是看着相册里自已小时候的模样,她还是一点都想不起来,当时照片里的自已和谁去了哪里,又做了什么。 这件事让她觉得自已特别奇怪,除了父母亲,就连黄心悦了也不知道,一直都是藏在她心底最深,最不愿和人提起的秘密。 可是没想到她一直严防死守,竟在今天又被翻了出来,她突然就想起自已第一次在“至暗之地”见到的情景。 先是教授,之后是父亲,还有6岁那年的生日。 她有些茫然无措地在周南城,和靳东南之间来回扫视。 “我记得,我在‘至暗之地’里看到过,我六岁生日那天来了很多我不认识的人,他们……他们其实不是为了给我过生日,而是为了给父亲送行的,对不对?” 靳东南稍侧身拍拍她的手背。 “小冉,其实被蒙在鼓里的不止你一个,当时我也是什么都不知道,直到昨天才从我爸那听说。如果我要是能早点知道,一定会及时告诉你。” 周南城听了不由冷笑,接着他的话头继续说,“你及时告诉她,然后让她在内疚自责里长大。长大以后一心为父报仇,报不了就日日痛苦,继续自责。” “这样的结果就是你说的‘为她好’?” 靳东南一拍沙发扶手,朝着对面的银发男人站起来。 “姓周的,作为当事人,小冉有知情权;作为女儿,她有义务了解自已的父亲为她做了什么;作为你们所说的公主转世,她更应该早早做好准备。” “你自已说,以上三点哪一点不比你们什么也不说强?!” “你们瞒到现在,难道她就真的一点痛苦就没有了?自已的父亲莫名其妙不见了,这么大的事实摆在那里,她还能从小傻乐到大了??!” 周南城一脸阴沉地稍稍仰头盯着他。 “靳东南!!首先,按辈份你不能直呼我的姓,你得叫我‘老太爷’;其次,你没有资格质问我,理由问你父亲;最后,这个决定是我和小冉的母亲共同商量的结果,你更没有权利反对!” 一听周南城提到江一冉的母亲,靳东南的气势顿时就弱了下来,他在原地烦燥地“啧”了几声,又看向周南城。 眼见他又要开口证明自已的观点,江一冉也“噌”一下站起来。 “你们都别争了!” “我知道你们都想爱护我,所以我谁都不怪,我谢谢你们对我的好。” 她说着就握住靳东南的手腕往下扯。 “你,靳东南坐下来。” “现在可是晚上,教授就在隔壁休息,楼下也住着人,你这么大声会吵着他们的。” 靳东南瞪着周南城又连做了几个深呼吸,勉强将后面想说的话咽了下去,轻轻甩开江一冉的手,一屁股坐回刚才的位置。 就算瞒着江一冉是经过了周姨的同意,但不管怎么说,他还是坚持自已的观点——做人光明磊落,做事明明白白。 江一冉见这边哄好了,又转头瞧周南城。 “这一搅活都还没进入正题,周南城,你接着说?” 周南城垂下眼帘,从茶几上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这才算顺了点气。 这小毛崽子,没大没小。 江一冉见他喝水就喝水,居然又斜飞了靳东南一眼,只得头疼地再次开口。 “周南城,按辈份说东南是有点没大没小了,可你换个思路想想,要不是因为你长得太年轻英俊,风度翩翩,玉树临风、英明神武……” 轮番上了四个成语,江一冉朝他一抬下巴。 “还要我接着往下夸吗?本来我才是最难过的那一个,结果现在还得哄你们俩,唉。” 靳东南,“我哪有……” 江一冉朝他竖起巴掌摆手。 “你安静,周南城你继续,今天不说清楚谁都别睡了。” 周南城把保温杯往茶几上一放,又坐回到沙发里。 “那天我从‘白龙王’那获得灵力后,它就没了气息。我打开了时空之门,带着它和‘小白龙’一同逃离地震区,可是我忽视了一件事,那就是‘蝴蝶效应’。” “追捕我的第一批官兵在余震中死后,就又有了第二批不明来历的黑衣蒙面人。他们亲眼目睹我要当众带走‘白龙王’母子,想尽法阻挠。” “虽然最终我成功穿越时空逃离明朝,但这件事却成了我周家勾结妖物,导致天灾人祸的证据,周氏九族尽数被姝。就连尚在襁褓的婴儿,不过因为家里曾经有人认识我的母亲也被姝连。” “我在周家村安置好‘白龙王’母子后,就打算重返明朝寻找母亲,解救族人。可事情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时空之门只有在一年一度的‘龙潭祭’那日才能打开。” “而地震那天,也正是因为那女子不知被何人胁迫做了‘童女’投河献祭,才另时空之门得以打开。”说到这里,周南城神色黯然,似乎当年的惨状就发生在昨天。 “大概也是因为如此,我才会在冥冥中去往冥海吧。那时的她其实已经葬身海底,可我却直到很久以后才知道。说起来,我一个人的错害死了太多无辜的人。” 说到这里,他停下来脑袋微垂,像是一口气说了太多耗费了太多精力和感情。 过了一会,他又继续开口。 “据说那群黑衣人在我消失后,将‘白龙王’母子的事告诉了陛下,陛下大为恼怒,一边寻找高人,一边命令他们死守冥海。” “六年后,待我将一切都安顿好,由时空之门再次出现在明朝。黑衣人便暗中跟随我,直到我离开时竟然和高人一同尾随我进入时空。” “而那高人也在无意间,获悉了时空之门的秘密。也正因为如此时空被那高人扰乱,无论我如何想尽办法,时间都停在那一年无尽循环。” “也就是在那时,他们发现了你的存在,更加认为居心叵测。他们化装成普通的现代人跟踪你,等到时机成熟后就绑架了你和黄心悦。” “可是因为时空被扰乱,他们虽然绑架了你,自已却也回不去了。” 第103章 真相5 第103章 真相5 “事后又像从前那样,我将你们俩又一次救了回来,他们一行数十人也再次暗中潜伏。事情出现了新的转机,双方僵持不下,你父亲决定和他们谈判。” 谈判?? 江一冉皱着眉头看向周南城,却没有开口打断他。 周南城似是明白她的疑问,对她点点头。 “你猜的没有错,你父亲是自愿的。他说为了不让你陷在无休止的循环里,就只能打破循环。而打破循环唯一的办法就能回到一切的源头。” “现在你也猜到了,源头就在明朝天启六年六月初五地震当天。” 江一冉原本一直静静听着,直到听到“地震”二字才终于开口,“我有个疑问,地震那天,和我被绑架那天是不是在时间上有什么关联?” 周南城温柔地注视江一冉的眼睛朝她点头,示意她继续往下说,“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吧?” “是的。”江一冉两眼眨也不眨地看着他,“我和黄心悦被绑架的山洞又潮又湿,和‘龙潭祭’的地下溶洞非常相似。他们之所以要把我们带去那,因为那天正好就是‘龙潭祭’对不对?” “你全都想起来了吗小冉?”靳东南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这件事你以前一直说不记得,怎么现在有印象了吗?\" 江一冉按着自已两边的太阳穴揉了几下,虽然到现在为止,回忆起来还是觉得脑袋突突地疼,但似乎要比以前轻了一些。 她点点头“嗯”了一声,“以前的事我确实是一团混乱,可是刚才听周南城这么说,好像又理清了一点头绪。” “你的推论没有错,那天确实就是‘龙潭祭’,”周南城再次肯定她,“因为只有通过‘龙潭祭’才能打开时空之门,所以黑衣人只有在那天才能自由来去。” “怎么自由来去,你能具体说说吗?”江一冉问。 “具休地说,就在‘龙潭祭’最后一天的24小时内,时空之门打开,可以来往过去未来。而24小时后,时空之门一旦关闭,只有等到下一年的‘龙潭祭’才能回去。” “所以你的父亲决定在下一次‘龙潭祭’时,主动当他们的人质代替你回到明朝,这样黑衣人那边也好交差。而到时我和那高人同时发力,时空的次序或许就能恢复了。” 听到这里,江一冉忍不住又开口问周南城,“如果照这么说,那岂不是说我爸爸一直都危险?” “这件事当时也是我极为担心的,但没想到令尊穿越回到明朝后,竟然利用自身的知识给陛下提了很多建议,不仅如此,他还被封为‘翰林院’的院首。” “虽然没有官职,但基本也不会有性命之忧。” “可是我爸爸他也不可能回来对吧。”江一冉这句话是肯定句,答案当然也是肯定的。 周南城略带苦涩地自嘲一笑。 “是阿,所以终其一生,我都要向你赎罪,还有‘花苒公主’,当然,还有我的母亲。” 江一冉幽幽长叹。 “原来是这样,所以你在静室里供奉‘地葬王菩萨’,为地狱里的魂灵和活着的族人祈祷。” 这时窗外下起了大雨,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周南城起身走到窗边,将左右两扇窗户关上。 走回来再坐回沙发时,他斜看着虚空自言自语。 “如果活着就是罪孽,那我就是大罪大恶之人,我周渔有什么理由忘记他们。” “只要我活着一天,都要想法子解救他们。” 这个话题过于沉重,一时间三人均默然不语。 过了一会,江一冉飞快地看了一眼靳东南,将溜到嘴边的话换了个方式开口。 “以前的事我大致都清楚了,但还有一件事咱们得说明白。这次重回七年前我收到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这是第四次循环,是这样吗二位” 她来回在两人脸上扫了几圈,看他们都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心里反倒轻松了一些。 周南城伸出一根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弹。 “小冉,你这次有目的地通过时间重置进入‘93考古事件’,可以看作七年前的一个小周期。” “如果把第一次“93年”视为小周期的第一轮,那么也就可以把现在的第四次“93年”看作最新一轮循环周期,明白吗?” “明白,”江一冉想也没想就接着问,“那如果第四轮循环不能完成救张教授,和‘小白龙’的目的会怎么样?” “你会留在这里,直到在下一轮循环周期实现目的。”即使在说如此沉重的话题,周南城的语气也很平淡。似乎他早就经历过无数次循环,再多一次对他来说也不算问题。 因为对他来说,不管何时何地,他都是他。 “那……”江一冉又有意无意地往靳东南那瞟去,“东南,你是不是也在循环里觉醒了?你这是第几次循环?” 靳东南稍稍侧头瞥了她一眼,那意思好像在说,你要问的就是这个,一点也没吓着我。 “我第二次了。”靳东南朝她挑眉。 江一冉“啧”了一声,“可是我老是有种模糊的感觉,你以前其实没跟我们参加过‘93田野调查’,可是现在你怎么能出现在这呢?” 靳东南朝她凑过去上半身。 “你说得很对,我以前确实没参加过‘93田野调查’。所以我第一次通过时间重置回到七年前,就是为了给第二次坐实时空记忆。”…… 竟然还能这么操作??! 那要是这样,岂不是连时间都可以伪造?! 江一冉惊讶地转头瞧对面的周南城,所以她也是因为前后循环过四次,才引发记忆模糊的? 她不由又问他。 “周南城,除了东南,还有没有别人也处在循环里?” 周南城眯着眼睛挺认真地想了一会,“有。” “但我还需要确认她的目的,等清楚了会告诉你们。” “好。” 江一冉飞快地应下,没有往下追问。 她刚才在一瞬间就想起了江再。 不知道为什么,这件事她不想让靳东南知道,不仅仅因为她自已都还没能接受两个自已。更让她在意的是,她们目前这种并存的状态能保持多久? 如果只能有一个她,那另一个怎么办? 靳东南哪里会知道身边的江一冉一瞬间已闪过无数心思,侧头盯着周南城问。 “你需要多久确认?” “一天。”周南城轻轻回答,看上去早已胸有成竹。 “好,那接下来你怎么安排?” 周南城才要回答,江一冉突然插口。 “还有一个问题,就算你说的那些黑衣人要带走我,但这和黄心悦有什么关系,他们为什么还要带走她?” 周南城静静看着她,似乎有所犹豫。 “本以为这件事可以不用告诉你,但你既然想起来了,那我自然得说。” “在这个世界上小至草木,大至宇宙,都有周期性。人也是如此,每隔百年便会出现与前世相像之人。” “或许是冥冥中的缘份,你和黄心悦都与‘花冉公主’容貌相似,而且你们三人还是同一天出生。” “所以说你们两人中间只有一个是‘花冉公主’转世,现在应该你明白,他们为什么还要带走黄心悦了吧。” 第104章 计划 第104章 计划 听到最后一句话时,江一冉的耳中毫无征兆地响起了嘈杂的耳鸣。 突然就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只看见他红润的唇瓣时开时合,不止如此,她身边的靳东南也是身影模糊,他们两人似乎又说了什么,但她一概都听不清楚。 她的世界好像从他们的世界里抽离出来,光是听他们发出的声音就很费劲,像是隔着水面从很远处传过来。 6岁时遭遇绑架的情形她到现在仍没有忘记。 在那座潮湿漆黑的山洞,她和小小的黄心悦害怕地抱成一团。而在这之前她们从没见过面,但在那一刻她们却都给予了对方唯一的慰籍。 可惜她们明明已经是世界上最近的距离,看偏偏看不清彼此的模样,只能从声音判断对方的年龄。 只因为黄心悦不是黑衣人要找的人,所以小小的她就永远留在了那里,再也无法回到父母的怀抱。一时间江一冉只觉得心头闷得快是要烧起来了。 呼吸越来越紧,越来越急促,她的双脚在一瞬间终于找到了力量,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冲着前方的黑衣人怒喝。 “谁规定在这世界上就不能同时有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要是黄心悦还有一个双胞胎姐妹,难道你们还要杀一双吗?!!” 她以为她的声音是和狮子一般的愤怒大吼,可其实在周南城和靳东南听来不过是比蚊子还要小的哼叫。 “你怎么了小冉?!” 周南城和靳东南两人同时站起来紧盯着她。 但江一冉却仍陷在自已的思绪里不可自拔,因为此时她又想起了另外一件很重要的事。死的人已经永远宾去了,但为什么活着的“黄心悦”要骗她。 那时,当她重新再次走近校园,和别的孩子一起正常上学的第一天,是方潇潇主动和她打招呼。 两人熟识后,也是她主动告诉自已,她是被黄家收养的养女,因为她和黄心悦几乎长得一模一样。 现在看来,这个早就编织好的谎言实在藏得太深了。 如果周南城说的是实话,真正的黄心悦长得和她一模一样,那方潇潇也该和她一模一样,但事实是她们俩就连脸型都不一样,就更说长相。 记得第一次带方潇潇回家,妈妈看到她还愣了好一会,但什也没有什么说,还做了一大桌好菜招待她。 这么看来,方潇潇的事或许也有妈妈的默许。 理由当然还是为她好。 所以后来方潇潇明知道黄家老宅危险,却一直不提醒她,也是因为黄家的授意她不能违背吧。 这时,眼前有个白色的人影,将一个冒着白烟的东西递到她眼前。 江一冉下意识伸手去接。 但手指才碰到,就惊得缩回手。 “好烫!” 她抬头望着眼前的这人,有些生气地脱口而出。 那人反而对她笑笑,又递过来一样东西。 她打算不理会他,可是他又朝她伸过一只手来,抓着她的手掌让她接住——掌心瞬间被温柔的暖意包裹。 又有人在旁边扶着她的肩膀往下按,让她坐下来,并将她手里捧着的东西试着往她嘴里送。 她明白了他的意思,将那东西贴过唇边张嘴喝了一口,温热的水沁入心田,一下子将那股恼怒焦燥降了下去,另她舒缓了许多。 她捧着杯子一口气“咕哝哝”就喝光了还嫌不够,对着面前的人说,“再来。” “还有点烫,等会再喝。”对面的周南城此时才坐下,将已经不再冒烟的玻璃杯移到她的面前。 江一冉小心地端起玻璃杯,还好,杯身并不算太烫。 刚刚正好的温度传至指尖,令刚才紧绷的神经又放松了一些,两手捧着杯子举在嘴前,对着杯口吹了几下热气,慢慢喝了一小口。 记得当年被解救后她整日都不出门,也不上学,除了去见那位温柔的女心理医生。 每当她的思绪恍惚混乱,又陷入到黑暗死亡的恐惧中,她也会给递给她一杯温度刚好的热水。 让她边喝边慢慢缓过来。 后来,她还带她去学游泳,用水的温柔治愈她的伤痛。 她还告诉她水是世间至柔,至善,至纯,至韧之物,化得了刚强,容得了污秽,挡住了伤害。 女子就该如水,至柔至刚,无坚不摧。 见她的视线渐渐恢复清明,周南城才再度开口。 “小冉,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刺扎得太深,再拔出来必定会带着血,你说是不是。” 江一冉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说,“谢谢。” “刚才是出现幻觉了吗,小冉?”靳东南这时终于开口问她,“你刚刚眼神呆滞,眼球也没有移动变化。” “嗯,是有那么一会有类似梦魇的感觉,好在现在好多了。”江一冉答。 靳东南打量了好几眼她手里的玻璃杯,又意味深长地望向周南城,在“老太爷”和“你”这两个称呼间想了一秒,还是放弃了前者。 “该解释的都解释清楚了,现在说说你的计划吧。” 进入正题,周南城的脸色明显严肃了眼来,直起身体朝对面的二人坐近一些。 “计划有三,第一,‘龙潭祭’前一晚,要把‘小白龙’送进暗河;第二,‘龙潭祭’当天‘万寿桥’桥墩会被冲垮,当天必须迅速把桥墩里的魂瓶全数捞出来,将给张教授。” “第三,‘龙潭祭’当天晚上12点时空之间打开,我会返回明朝去带回江一冉的父亲。” “听上去都不容易,人员怎么安排。”靳东南问。 周南城在二人脸上扫了一圈。 \"第一条,暂时由我和周霜年去做;第两条,需要发动所有人,这是关键的关键,如果第二件任务不能完成,根本就谈不上第三条。\" “其实不止是第二条,这三件事环环相扣。” “如果没有赶在桥墩冲垮前把小白龙赶进暗河,它就很有可能会通过撞毁的桥墩顺着‘白龙湖’一路游往靳江,一旦被世人知道它的存在,就算是以黄副市长的身份也难再把它带回来。” 听到这里,江一冉开口问道,“所以你的意思是说,‘万寿桥’的桥墩其实是‘锁’住‘小白龙’的闸门吗?” “对。”周南城答得很肯定。 “桥墩里之所以会设下‘魂瓶’,就是要用死者的魂灵镇住‘小白龙’,不让它离开‘白龙湖’。而一旦暴雨冲垮了桥墩,那个变宽的口子,也就相当于给老天给它开了后门。” 原来是这样。 江一冉想想又接着问。 “第三次循环失败的原因是什么?” 失败的原因周南城自然早在心中复盘过,一提起来他的脸上就带有一丝苦笑。 “在第三次循环里,桥墩里的9个魂瓶只捞起来8个,但实际上在七年后,海城市文博馆其实是有9个来自周家村打捞出来的魂瓶,我们不能改变已经发生的事实。” “一旦出现在这样的偏差,就很可能再次导致第四次循环的失败,所以我们一次要想办法打捞出来最后一个魂瓶。当然,除了魂瓶,同样重要的还有‘眉间舍利’。” “如果没有舍利,我就没办法在带回你父亲后关闭时空之门,而时空之门不能及时关闭,黑衣人就会对我们没完没了的死缠烂打。” 第105章 时空记忆 第105章 时空记忆 “还有一件事情我一直没弄明白,”靳东南从沙发上站起来,双手抱臂正对着周南城,“先申明没有冒犯你的意思,更不是挑衅。” 周南城无声失笑。 “单就今天晚上你已经冒犯过了。” 确实如此,江一冉想。 从辈份上来说,这两人可以说是另一种“忘年交”了。 “好,那我就直接说了。”靳东城朝身后瞧了一眼,仍抱着双臂坐在沙发扶手上,“敢问老太爷您怎么就能操纵时间,您确定真的能从你说的明朝带回江叔叔?” 其实这个最为关键的问题同样也是江一冉一直想问的,毕竟能够永生已经很匪夷所思,穿越时空更是外星人的传说。 “是因为‘白龙王’的心脏吗?”江一冉问。 “是的。”周南城对她点头,“正是因为‘白龙王’曾历经上千年时光,所以它的体内不止有灵力还有一根看不见的时间线。” “基于这根线,我可以来往它曾存在的上千年,你们可以把它看成是一种时空记忆。这种时空记忆就像母体的子宫记忆,第一次产下胎儿是在七月,那么第二生产九成九的概率也会在七月。” “所以我去往的时空先通过时空映射寻找轨迹,再进入要去的时空。说句不尊重科学的话,我虽然只是普通人,但可以操控时间。”…… 天气和记忆中一样开始变坏。 无垠的天际被阴暗的云层压得看不到天光,才临晨四五点就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打在窗户上的雨点子越来越大,听上去像是在向世人宣告它的决心。 这是最让人讨厌的天气。 都出不了门还能做什么田野调查,张元教授屡屡望雨兴叹,干脆召集学生们都聚在客厅里上课,否则今天又是打牌磨牙的一天。 看着外面下得没完没了的雨,老张轻轻摔出笔记本到桌上。 “教授,你说这地方怎么一进9月就没个好天气,不是太热就是下雨。” 张教授放下茶杯,朝抱怨的张福泽看过去。 “老张,周家村再热至少还有地方洗澡。80年代初我的两位老师,和十六名同学一块下农村考古。十八个人只住进了三间土坯房,每天三顿饭都是荤菜素菜混在一锅煮。” “一天工作下来所有人都是一身臭汗,可是住地又没有澡堂。那时候已经立秋,要洗澡只能自己想办法烧水。可我们白天都已经累得精疲力竭,吃完饭只想躺着,哪还有力气生火烧水。” “所以大多数男生都直接跳过洗澡环节,写完探方日记就倒头呼呼大睡。我实在难受得忍不了,就叫上几个要好的同学去找老师抱怨没地方洗澡。” “结果我们老师倒好,直接端来一盆温水打湿毛巾,当着我们的面光着膀子擦澡。我们几个还能说什么,只能灰溜溜地回去睡觉。” 听到张元教授说到这里,男同学们都一个个的“喔”,“啊”地叫起来。 “哇!你们老师太牛了,教授。” “这也行阿!” “天那,出一身汗还没地方洗澡,要我也受不了。” 坐在最前面的江一冉仰头问。 “教授,那你们后来想到办法洗澡了没?” “是阿是阿,”旁边的刘琪琪双手撑着下巴,听故事似的意犹未尽,也催着问,“后来怎么样了?” 张元教授对她俩呵呵笑了笑,又接着往下说。 “后来阿,我还是没死心。在村子里到处转悠终于发现了一条小河,当天晚上就找了两个玩得好的男生,趁着老师不注意,溜出住地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 “我还记得那晚的月亮又大又圆,特别亮。河水也不凉,我们在水里扑腾了好久,别提多快活了。” 说到这里,张元教授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微笑,镜片后的双眸虽是看着屋外透明的雨帘,却像是穿过雨帘又一次看到了那晚的月亮。 “要不等明天不下雨了,我们也去‘白龙湖’游泳?”老张碰碰老廖的肩膀问他。 “你确定你下去不会沉?” 老廖没什么表情的脸像在说冷笑话,他还没说去不去,后面就立即有人响应。 “可以阿老张,你要是去,我也去。 其他男生们听了也都心痒痒的,嘿嘿嘿地盯着前面的教授,“教授,周家村这也有一条小河。” “是阿教授,我们也想边游泳边看月亮。” “教授,你不回答也没关系,我们懂的。” 张元教授朝男生们摆手,“我话还没说完呢,等我说完了你们再决定要不要边游泳边看月亮。” 说着他端起茶杯又慢慢喝了一口,吊足了所有的眼球,才略带笑意地开口。 “过了很多年以后,我和那两名男同学才知道,当初我们洗澡的那条河叫‘漂水’。” 漂水??! 屋里交头接耳都在互相问,什么是漂水?有谁听过吗? 但大多都在摇头,没人知道答案。 这时,张元教授将视线投向坐在最前面的江一冉,“小江,你出生在‘白龙湖’附近的江家村,来,告诉你的师哥师姐们什么是‘漂水’。” 江一冉应了一声“好”站起来,要笑不笑地摇头往后面看了一圈,“各位师哥师姐们,其实这些冷知识你们不知道也挺好的。” “所谓的‘漂水’,就是村子里面‘清漂’的时候用的水,现在你们明白了吧?” 这下又有人挠头。 “那什么又是‘清漂’呢?” 江一冉望向说话的男同学,正要解释就听到老廖幽幽回答。 “‘清漂’就是用‘漂水’清洗家禽的尸体。” 果然一听到‘尸体’两个字,所有人的脸上都在瞬间出现了恶心的神情,江一冉满意地欣赏了一圈反应,接着补充。 “一般来说,村子里只要有红白喜事或是从事家禽卖买,都会在杀猪宰羊后放进‘漂水’里清洗干净。一来‘漂水’宽敞,方便清洗,二来也不用弄脏自已家,事后还要打扫。” “所以你们看为什么农村的村口,或是村尾都会有一条河,就是这个道理喽。” 男生们静了一会,都说晚上还是在家睡觉好。 老张竖起大拇指送给张元教授。 “教授,你们那个年代的回忆太丰富了,我们还是在家洗澡就好了。” “作研究本来就是苦中做乐,”张元教授呵呵直笑,“好了,暖场结束,我们现在进入今天的正题。” “同学们,周家村文化的‘龙潭祭’和‘白龙湖’里都有一个‘龙’字。一般来说,古人取名都是有所依据,那请你们试想一下,周家村是不是曾经存在过龙的踪迹。” 第106章 汇聚龙台 第106章 汇聚龙台 厅堂里,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张元教授。 曾经存在过龙的踪迹? 这话怎么理解?? 在场的学生们相互看看,都有些不太明白这话中的含义,老张第一个开口。 “教授,咱们是龙的传人,要说龙的踪迹,那可多了去了。建筑,绘画,传说里都有,你指的哪一项?” 张元教授朝他点点头,不急着回答,用目光鼓励其他学生继续发言。这时,后面一位戴眼镜的男同学开口。 “考古工作考的是真实的历史,教授指的当然是实实在在的证据。” “来‘田野调查’前我查过《海城市县村名考》,里面有一篇文章专门介绍周家村文化,传说在五百年多前,周家村曾经发生过一起坠龙事件。” “当时的村民们非常害怕,所有人都提着水桶往龙身上浇水,希望受伤的龙能够复活,最后甚至连山上的和尚都收到消息下山,为坠龙念经祈福。” “最后诚感动天,受伤的‘小白龙’游进了当时的‘周家湖’里,一直都没有再离开过。年年岁岁守护附近的村民,而‘周家湖’附近的村民也世代保守这个秘密。” “直到又过了两百多年,一场暴雨冲垮了当时的石桥,‘小白龙’险些也被雨冲走。当时的朝廷还特别拨了一笔款用于修建‘万寿桥’,也是在那时正式把‘周家湖’改名为‘白龙湖’。” 听他说完,其他同学们都纷纷议论起来,有人说小时候也听大人提起过‘坠龙’事件,当时太过轰动还上了报纸,但离得比较久具体没法考证。” 张元教授笑眯眯地看着同学们畅所欲言,见大家都说得差不多了,才摆着手说,“同学们,其实这‘坠龙’传闻历朝历代都有,最早的‘坠龙故事’发生于夏。” “到了清朝,《清史稿》记录的坠龙事件就多达四次,这些都是历史对龙的记载,其中的内容也都有所变化,但都反映了龙文化在不同时期的发展和影响。” “在周家村的‘龙潭祭’文化里,每年九月,各家的男丁都要聚集在‘白龙湖’边,搭建‘龙台’,供奉祭品,祈求龙神保佑风调雨顺。” “那么明天呢,就是周家村要搭‘龙台’的日子,搭好‘龙台’一直守到月底就是‘龙潭祭’。所以明天我们不管下不下雨,大家都去村口集合,今天就先到这里。” 张元教授说完,就端起茶杯往厅堂后面走去,其他同学也都三三两两地往院外走。刚才那位戴眼镜的男同学从最后一排站起来,走到江一冉面前。 “江一冉,你刚才说几乎每个村庄都会有一条河流。我还听过一个类似的说法,每个村庄都有一个傻子,因为他们都有自已的天命,知道的太多了。听说周家村也有个叫阿前的傻子,你知道过吗?” 这件事自已知不知道呢? 江一冉皱着眉头,极力在脑中搜肠刮肚地想了半天,总觉得似乎有点印象,但要说出来具休细节,一时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刚才还清醒的脑袋,这时候又突突地疼起来。 眼瞧她半天没回答,边上翘着二郞腿的老张朝那男生招手示意,等他把脑袋凑过来,他才压低声音开口。 “刘勇源,这事我听村里人说过。当初建‘万寿桥’的时候为了保证桥能万世稳固,就在桥墩里下了‘生桩’。” 此话一出,刚走到门边的几个男生又掉头转了回来。就连刘琪琪都忘了自已脚还没好全,刚站起身,又“咚”一下坐了回去。 老张朝哥几个挑了挑眉,接着继续说。 “按程序下‘生桩’前要先‘招魂’,有活人魂魄镇桥,既能让路过的冤魂不起事,又可以为桥注入灵魂。‘’ “结果‘招魂’的时候买的两名死囚,直接咬舌自尽了一个,‘招魂师’还把路过的周货郎给招走了魂,那货郎当时就倒地不起,死了。所有人都傻了眼,最后干脆狠下心,将错就错。” “货郎被下‘生桩’的当晚他家最小的儿子阿前,居然也丢了魂,没几天就变成了傻子,活到二十岁也死了。没过几天,周家村又有一个孩子傻了,同样是活到二十岁就死了。” “后来这事就成了周家村的魔咒,每过二十年,周家村就会有一个男孩离奇变傻,再莫名其妙死去。弄到后来周家村的人口越来越少,女儿不敢嫁过来,男子情愿嫁出去。” 听到老张说完,刘勇源上上下下打量他一通,“我说老张,这些事都是谁告诉你的,有根据吗?” “有阿,那不是咱人缘好,当地老乡告诉我的呗。” 这时,江一冉的眼前慢慢浮现出一个小男孩的身影,她肯定地略略点头,“我想起来了,周家村确实有这么个孩子。” “喜欢穿红衣服,不喜欢和别的孩子玩,走路只往前走,不分左右,就算眼前是堵墙他也不拐弯。不过……我觉得这孩子不是傻。” “确实,”坐在旁边的老廖难得开口,“从你说的行为判断更像是自闭症,小时候没有得到及时干预,导致长大后行为更加刻板重复。” \"是阿,\"江一冉不禁有感而发,“如果阿前能治好的话,那周家村的魔咒就不攻自破了。” …… 第二天,天空虽然仍看不见颜色,但终归是停雨了。 张元教授照例起了个大早。 准备停当后就带着学生们穿街走巷,和村民们一道前往“白龙湖”汇聚。 等他们到达村口时,湖边已围满了人。 不止有周家村的,连附近黄家村,江家村的村民都来了。 周村长一见到教授现身,就热情地指着已初具规模的“龙台”,“张教授,你看我们周家村这个‘龙台’,怎么样?” “这龙头,龙身很威武吧。同学们随便参观,不要离‘龙台’太近,影响施工就行阿,呵呵。” “不错,很威武,也很有特色。”张元教授对他笑着点头,“周村长,你们进度很快阿,前天才说要准备搭‘龙台’,今天早上就像模像样了。” “当然了。昨天晚上雨一停,我们就赶紧连夜施工,”周村长一手叉着腰,一手指着“龙台”上忙碌的村民,“年年都搭,他们都做熟了,拼拼装装快的很。” 这几天下雨,靳东南一直神神秘秘地呆在屋子里,说是要看书,今天难得放晴,他也一块跟了出来。 此时正和江一冉,老张,老廖四人一块围着“龙台”转。 龙台的底部是一个直径约为2米的圆形祭台,高约2米多,中间则是八卦形的塔楼,约有3米左右,可供两三人在塔楼上巡逻,休息。 塔楼到塔顶之间有八根朱红色的龙柱,按八卦方位排列支撑,而其中离位和坎位的两根龙柱顶端,都分别嵌套有龙头和龙尾。 总体结构为外圆内方。 和黄家老宅地下的圆形祭台基本相似。 张元教授在周村长的带领下,也绕着“龙台”走了一圈,指着“龙台”上的龙头问。 “周村长,我这龙头正对“白龙湖”,龙尾指向“周氏大宗祠”和北山,很明显是在周家村前后连成一根中轴线,这里面有什么讲究吗?” 第107章 汇聚龙台2 第107章 汇聚龙台2 周村长有意无意地看了张元教授一眼。 “教授好眼光,其实也没什么,龙头的方向就是指引周家村龙神飞升的方向。” 龙神飞升?!! 张元教授愣住了,他身后江一冉几人也相互对视,他们都在同时想起了“周家大宗祠”悬挂在屋檐下,正对北山的那块“十二生肖飞仙镜”。 “周村长……”张元教授张口就要问。 周村长却在瞬间想起了什么,脸色大变,朝张元教授虚摆了摆手,高声朝对面的‘龙台’边喊边小跑着过去。 “你们几个轻一点!就你们几个!!” 说话间不过眨眼功夫,他就钻进下面的圆形祭台不见了人影。 张元教授见此情形,哪里还能不明白,转头对身后的学生说,“大家自由参观,注意纪律。” 见学生们纷纷应了好,他便背着双手,慢慢朝“万寿桥”踱去。 老张朝老廖一抬下巴,“我说不过就是个小问题,那周村长用得着躲我们教授吗?这也太明显了。” “农村的忌讳很多的,”老廖静静地看着“龙台”,“周村长不想说,也不好说不知道当然只能溜了。” “东南,你不就是黄家村的吗,‘周家大宗祠’的那块‘十二生肖飞仙镜’你有了解吗?” 靳东南正眯着眼睛思索,“不太了解,我在这上到二年级就跟父母搬到海城去了,很少回周家村。” 他说着又把这个问题抛给了江一冉。 “小冉,你清楚吗?” 江一冉似是没听到似的,转头望向村口的“白龙湖”,又将视线投向村后的“周家大宗祠”,再之后是北山模糊巍峨的轮廓。 沿着北山蜿蜒的山脊再一路转回到“白龙湖”。 刚好是一个半圈。 而形如带状的“白龙湖”环抱着大半个“周家村”,刚好也是一个半圆。 她心中一跳,答案几近呼之欲出。 但是等一下,还差一个关键点! 她的呼吸加快,在心里默念十二生肖,鼠、牛、虎、兔、龙、蛇、马、羊、猴、鸡、狗、猪。 是了。 “我明白了!” 江一冉突然叫出声。 只是声音过于突兀,惹得经过的人都她这瞧过来。靳东南微低下头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明白什么了,小冉?” 江一冉似被他惊醒,抬眼才发现靳东南,老张,老廖三人都瞪着眼睛观察她的反应,不由压下声音,“我明白刚才周村长说的‘指引龙神飞升’是什么意思了。” “那你快说哇。” 老张听闻,登时急得催她。 靳东南往四周看了一圈,小心提醒,“别在这里说。”他说完就拉着江一冉的手臂,往人群外的“万寿桥”走。 老张和老廖两人也紧紧跟在后面。 四人一道上了“万寿桥”,见刚才还在这的张元教授已背着手走到桥尾,步履悠闲,像是过路的游客。 四人一直走到桥中心的栏杆边才停下,江一冉在心中稍稍整理了一番思绪,看着三人的眼睛说。 “十二生肖里有十二种动物,其中有九种是家禽,再加上‘白龙湖’里的‘龙’就是十种。这十种动物都在地上,也就是说,他们都集齐在我们脚下的周家村。” “而剩下的最后两种是虎和兔,也都汇聚在天上,‘龙潭祭’那天,十二生肖天地融合,联袂飞升,这就是‘十二生肖飞仙境’的真正含义。” 一时想通了所在她的语气有些激动,说话时语速也很快。 是以她说完后,靳东南三人仍是有些呆愣地看着她,没人说话,似乎都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说完了。 静了一会,又是老张第一个开口。 “等会等会,你说地上这十个我明白,那虎和兔也都在哪的天上啊,小江同学,你给指个道。” 江一冉挤着眉头看了眼老张,又偏头看看靳东南和老廖,“廖师兄,东南,你们应该是知道的吧?” 但两人都老实摇头。 “直说吧,江一冉。”老廖说。 “说吧,小冉。”靳东南也是一副我真没明白的神情。 好吧。 江一冉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头顶的天空。 “按十二生肖时辰对照表,虎就是寅时。换算到24小时计时就是临晨3点到5点,又称黎明,是夜与日的交替之际,那时的老虎最为凶猛。” “所以寅时就是十二生肖里的虎。” “而兔,是卯时,换算到24小时计时是临晨5点到7点,那时正是太阳初升,月亮未落。而月亮也称玉免,这不就是虎和兔同时出现在天上吗?” 她说完看向三人,而三人相互对望,又同时将视线投回到江一冉身上。 还是老张率先说,“所以你的意思是说在‘龙潭祭’当天的临晨5点整,十二生肖会同时飞升?” 江一冉想了一会,点头。 “是这个意思。” 老廖接着问出了问题的关键。 “那它们飞升的契机是什么,因为时间和‘龙潭祭’?那天,那个时间有什么特珠的意义吗?” 这个……江一冉朝靳东南那看了一眼。 答案在刚才老廖问出的一瞬间已经有了,因为在“龙潭祭”当天周南城会打开时空之门,穿越时空。所以那天,那个时间,周家村天地灵气最盛,一切皆有可能。 但这个答案她能说出来吗? 当然不能。 “这个,我也不知道,”江一冉对老廖摇了摇头,“我只是从龙想到了十二生肖,再想到那个‘十二生肖飞仙镜’。” “就这样?” 老张继续追问,显然不太满意她的答案。 “对阿,而且我刚刚还想明白了,为什么周家村的民房都是按八卦形状排列。” 江一冉说完,不等老张问就主动补充说,“你们看,‘白龙湖’和‘北山’都是半圆形状,相互怀抱对立,又相互依存,依山傍水。” “就不是一副天然的太极八卦图嘛。” 三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沿着北山走过一圈,正看到白龙湖的一侧。又沿着白龙湖这一侧移到湖的另一头看回北山,视线正好落在北山的另一端收尾。 山水联合起来的确就是一个合拢的圆。 而在“北山”和“白龙湖”之间,穿心而过的正是“万寿桥”,而“万寿桥”桥墩打下的两根“生桩”,正是太极图里的两个阴阳“鱼眼”。 一黑一白,阴阳相隔。 “我靠!!”老张像是被炸毛似的后退一步,“这风水宝地,鬼斧神工谁想出来的!!” 老廖没再说话,将视线投向更远的天际。靳东南还在打量与周家村相邻的黄家村和江家村。 “小冉,如果照你这么说,黄家村和江家村都排除在太极图之外了。” 江一冉“嗯”了一声,也回头打量身后熟悉的村庄,“所以这三个村里,周家村虽然人丁稀少,但地位永远不变。” 因为这幅太极图不仅是天生地造,更重要的是,太极图里还有一只活生生的“小白龙”。它潜藏于山水间孕育灵气,使太极图动中有静,静中有动,张弛有度。 而它源源不断的灵气,也是促成周南城得以时空穿越的钥匙。 第108章 汇聚龙台3 第108章 汇聚龙台3 江一冉远远望着村口的“龙台”,自它的塔顶看回底部的圆形祭台,又自底部看向上面的八卦形塔楼,似自言自语般呢喃。 “我记得村口有一口井的。” 旁边的老廖听了,点头肯定。 “确实有井。” “不过井上加了双盖,村民的说法是井旱了,加盖防止人员坠落。” 是这样吗? “东南,”江一冉又转头朝靳东南求证,“我们江家村的村口之前也有一口井,后来好像也封起来了,我记得黄家村好像也是,对不对?” “对。”靳东南回答,“原本我们三家村子的村口都有井,但现在都封了。” “你又想到什么了,小江同学?”老张瞅着江一冉又瞅瞅周家村闹哄哄的村口,“每一个村庄都有一口井,井边还有一棵树?” 此时,江一冉的视线在三个村庄间来回跳跃,已顾不上回答。幼年记忆中,村口水井的位置早已被树荫,和新搭建的“龙台”遮挡。 她在心中暗道,虽说现在是90年代,村里大部分人家都用上了自来水,但为什么比邻而建的三个村子,都不约而同地选择封井呢? 要知道农村的水井在风水学中占据十分重要的地位,不仅聚集灵气,还可聚财。 那句几乎人人耳熟能详的“左青龙,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中,水井就可解释为玄武。 水井原本五行属阴,但江一冉记得很清楚周家村的水井开在村口的左侧。江家村,黄家村也都是左侧,左为阳,主生,代表万物生长。 所以井中之水便为阳水,也称龙水。 饮之能使人丁兴旺、家运昌隆。 这时,村口突然毫无争兆地响起了,一长串“噼里啪啦”的鞭炮响。两名身着深蓝色古装的村民,分别举起高约3米的长竹竿,一左一右地站在村口的“龙台”之下。 竹竿顶上,葡萄似的长长一串红鞭炮生出一大团白色的烟雾,将围观的人群震得纷纷捂着耳朵一路后退。 “看来‘龙台’竣工了,他们要接‘童男童女’了。”靳东南似在喃喃自语。 “走,”江一冉朝三人扫了一圈,“我们过去看看。” 四人皆没有异议,几人没走几步,就发现张元教授正大步流星地从后面跟上来。 江一冉几人不由停下来,一同等他过来。 走了五六分钟,几人便捂着耳朵再次回到“龙台”附近。鞭炮声还在“噼噼啪啪”地响个不停,吵得脑子里像是被炸开了火,“嗡嗡嗡”的直响。 他们前面,几个周家村的村民自豪地向隔壁村介绍,这是周村长特意买的三串一万响大地红鞭炮。 一串三分钟,三串能响九分钟。 就连桥尾的国道那边,经过的车辆都能听见。 一身黑西装的周村长在搭建好的“龙台”下,伴着震天响的鞭炮声嘴巴开开合合,说了些什么,除了他自已怕是没人听得清。 直到他说完最后一句,举手攥住遮挡“龙台”的红布时,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呼吸。 下一个眨眼的瞬间,新搭建好的“龙台”就在飞舞的鞭炮纸中,清晰地出现在众人眼前。 “龙台”主体为红色。 搭配少量的黑与金,显得古色古香、富丽堂皇。 或许是为了和周家村的八卦形结构对应,圆形祭台上的塔身也是八卦形,其到塔顶之间立有八根朱红色龙柱。而离位和坎位的两根龙柱顶端,又分别嵌套有龙头和龙尾。 龙头龙尾前后连成一线,直指北山和“周家大宗祠”。 但塔身过渡到塔顶却又变形为正方形,并在最顶上立了一个面南向北的龙头。 所以这样算起来,“龙台”之上就有八根龙柱,九条龙。 和黄家老宅二楼的龙柱一样,同样寓意长长久久,八方来财,不愧是周黄两家荣辱一体。 那照这么说来,江一冉盯着最底部高可容一人的圆形祭台,“龙台”里的秘密就在那里面吧。 在鞭炮声停下的那一刻,一对身着红衣古装的青年男女,在两队黑衣古装带刀侍卫的拥簇下,缓步从巷子里拐出来。 所以人都放下捂着耳朵的手,头碰头,肩并肩,往铺开的一长溜红毯尽处瞧去。 老张前后张望了一圈,悄声问江一冉。 “你和老靳不是说村口有井吗,怎么没看到井,不会是被围在‘龙台’里了吧?” 江一冉冲他点头。 老廖赶紧撞他肩膀。 靳东南也默契地凑过去在他耳边轻声叮嘱,“回去再说。” “龙台”建在“龙水”之上,在风水学中属于将“龙”禁锢在“龙井”中。这样的做法不但会破坏财运,还会导致家宅不宁,极不吉利。 老张的话要是被村里人听见,基本就是找骂。 不远处,红毯上行了约莫三四分钟,江一冉终于看清手持的笏板的“童男童女”就是周霜年姐弟俩。 他们都身穿明朝祭服,看上去极为精致隆重。 在他们二人身后跟着两队带刀侍卫,一边各有九人,两队共十八人,皆为年轻男子。他们之后紧跟着的是乐队,同样身着明朝黑色祭服。 一路吹吹打打,热热闹闹,乐声响彻上空。 “童男童女”一直走到“龙台”脚下便停住。一名身着宝蓝色长裙的少女两手托着一个空托盘,慢慢走到他们面前,半蹲着将托盘高举过头顶。 “童男童女”便将手里的笏板同时放入托盘中,那少女便端着托盘退到“龙台”一边,而“童男童女”则稍提起长长的裙摆登上“龙台”的台阶。 没一会,他们就先后出现在高高的塔楼里。二人的站位均是面南背北,自供桌上取了三柱香握在手里,齐齐跪下对着“白龙湖”念念有词,三叩九拜。 待起身后,两人又拿起祭台前早就准备好的酒杯往“龙台”下方的“白龙湖”里倒去,之后便面向南方站立不动。 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等了一会,老张忍不住又在嘴里嘀咕,“他们咋就不动了呢?” “到这里,接‘童男童女’和‘登龙台’就结束了。”身边的靳东南主动对他解释,“最后的‘龙潭祭’在三天后。” “在这三天里,‘童男童女’都要呆在塔楼上不能下来,吃喝拉撒也在上面解决,所以这两项仪式的过程通常都不会太久,也是为了给他们保存体力。” “不会吧??”老张一副满脸便秘的表情,“一男一女吃喝拉撒都在上面?!” 江一冉无声轻笑。 “他们是亲姐弟,不会有你想像的那么尴尬。” 围观的人群大多也都了解“龙潭祭”的流程,此时都有些松动,四散着各自往家走。 张元教授在人群里环视了一圈,抬手对学生们招呼,“同学吧,我们先走吧,等晚上再要来看祭祀表演。” 江一冉伸手捏着仰了半天的脖颈,跟着靳东南,老张几人一同往回村子里。 却不知道在她转身的下一秒,“龙台”上一道冰冷的视线在人群中迅速捕捉到她的位置,如一把白晃晃的利刃般插向她的后背。 但很快,那视线又收了回去,望向悠悠的北山。 “姐姐,我会帮你的。” “你帮我什么?”周霜年瞧着身边的亲弟弟,“你什么都不用做知不知道,姐姐的事,姐姐自已能解决。” 第109章 故人 第109章 故人 回去的路上,天色逐渐阴沉了许多。 学生们边走边谈论刚才“龙潭祭”的一幕,张元教授见大家都讨论地差不多了才开口。 “同学们,周家的‘龙潭祭’是最接近古人祭天的祭祀活动,非常有调查研究的价值,至于刚才刘勇源同学说的问题其实也不难理解。” “祭祀活动讲究的是庄严肃穆,仪式性很强,但整个活动时间长达三天,对‘童男童女’的体力和精神是一个很大的考验。” 此时,天边的云层越聚越厚,虽然时间才刚过中午12点,但但天色却黑得好似烧焦的锅底,一看就是又憋着一场急雨。 “今天晚上怕是看不成祭祀表演了,昨天我看‘天气预报’,这半个多月都是雨。”江一冉看着头顶的乌云,心中不无担忧。 老张举着手电筒往天上晃了几圈,失望地“啧啧”叹气。 “就这破天气,我看这几天都够呛,现在就希望最后的‘龙潭祭’我们能赶上。” …… 夜雨纷飞,周南城撑着一把黑伞走在周家村的巷子里,这条从周家小院通往村口的路他早已走过千万次。 明明最讨厌重复,偏偏日复一日,重复又重复。 他走得有些慢,直到半个多小时后,才来到“龙台”的台阶前。合拢雨伞,他登上塔楼。 周四方的身上盖着一件披风,靠在角落里正睡得香甜。周霜年似乎已算准了这个时刻,在周南城出现的同一秒,就迎上前。 “老太爷。” 明明知道他会来,明明不止一次看到他来,可是她每次唤他时,语气里还是和第一次一样格外惊喜。 见到周南城衬衫的肩部淋湿了不少,她又叫了一声,“老太爷,你淋湿了。”说话间就自然而然地从怀里摸出一块白色的手帕,上前两步要给他擦干净。 周南城看也没看自已的肩膀,直直往后退了一步。 周霜年见他拒绝得如此明显,咬着下唇,如同仰望星星般看着他,眼里有说不出的心碎寂寥,但他城的脸上还是没有多余的表情。 “周霜年,三天后会有一场暴雨。到时雨水漫过‘龙台’。‘锁龙井’大开,只等我送‘小白龙’沿井而入,你就引着它由‘锁龙井’进入地下暗河。” “好的……老太爷。” 周霜年失落地垂下脑袋,将手里干净的手帕收回怀里。 周南城这边说完转身就往楼下走,周霜年见状急忙跟在他后面,但才下了一级台阶,他就停住脚转头问她。 “你还有什么事吗?” 他说这话时不带一点感情,语气很冷,像是质问。 更像是……不认识她。 周霜年心中急跳,下意识就脱口而出。 “老太爷不是应该带我去……” 但这话才说到一半,她就意识到不妥,顿时乱了神不知道如何再接下去,“我,我还不知道怎么下‘锁龙井’呢,老太爷。” “你知道怎么下去,”周南城静静地看着她,“但我还不知道你回来的目的。” 周霜年惊讶地抬头看他,她放大的瞳孔中映出两个一脸严肃的周南城——她果然还是瞒不了他! “我,我……”她支吾了几下,索性两眼一闭放开了说,“我没什么目的,老太爷,就是刚好又活了一次不行吗?” “这一次有什么打算?”周南城依然不动声色。 “我喜欢你,就算你不喜欢我,我也要你记住我。” “我一直记得。” “不是这样偶尔想起来!”周霜年说着就莫名激动起来,“你看那个江一冉的眼神,和看我的时候根本不一样。” “明明我和‘公主’也是同月同日生,凭什么是她不是我?我自问样样出挑,会证明给你看的,就算是老太爷你也有算错的时候。” “那三天后我拭目以待。” 周南城说完就背着手继续往下走。 “老太爷你太残忍了!”周霜年还是快步跟了下来,“你不是帮那个江一冉的老师活下来吗,那为什么我不行?” “你不喜欢我,也不想让我活着,可是我为了你什么都愿意做,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 周南城转身望着身后红衣如火的少女,她还这么年轻,明媚如花,亭亭玉立,的确不应该过早香消玉陨。 “周霜年,我很遗憾你和张教授不一样。他是溺水失踪,至今都没找到尸体,不管是家属,还是法律都没有认定他的死亡。” “但是你,是实实在在的溺亡,你父亲亲手抬你下葬,这就注定你不可能死而复生,充其量只能偶尔活在我的循环里。” “至于让你做的那些事,如果你不愿意,现在大可提出来,我周南城决不勉强任何人。” 他说完停了一会,见周霜年紧咬下唇,一声不吭地紧盯着他,便丢下一句,“三天后,我会再来。” 便走到“圆形祭台”的门边,捡起撑在地上的黑伞又走进了漆黑的雨夜。 夜,仍寂静无声。 雨点弹在伞布上发出清脆的“滴滴答答”声,伴着泥泞的脚步,像是上天与世人沟通的莫斯密码。 回到周家小院,周南城才走上二楼,就看见靳东南和江一冉两人坐在客厅里等他。 他在阳台上放下伞,走进客厅半上房门。 “你们俩倒时准时。” 江一冉从茶几上连撕了几张纸巾,站起身给他递过去,示意他擦肩膀上的水渍。 “已经过去一天了,我们来听你公布答案。” 周南城接过纸巾,随手将两边都擦了了七八下,就扔进了垃圾筒,“你是不是已经猜到了。” “我和东南都猜到了。”江一冉朝他笑笑,又转头对靳东南眨了眨眼睛,“毕竟在这周家村,大晚上还不睡觉的人也不多。” 周南城还是在那个单人沙发里坐下。 “我问过她了,她承认在循环中重生,但目的并不会和我们的计划违背。她的影响有限,我们多注意就好。” “今天晚上的祭祀表演我就不说了,”江一冉又问,“这三天你怎么安排?” “首先,你们要先安排学生提前返校,不相关的人不要牵扯在内,这里只和上次一样,留下两名男同学照顾张教授就好。” “引‘小白龙’入水,和打捞魂瓶,需要我们四个人同时进行。”说到这里他略停了停,才接着说,“届时,还有一位故人暗中出手,所以我们这次是五个人,胜算相对更大。” “你说的故人是谁?”靳东南听了,朝周南城坐直身体,“可信吗,我们认识吗?” “当然,”周南城说,“百分十百可信,只是她一直在暗中潜伏,轻易不以真面目示人,我现在也不方便说。” 他说话间朝江一冉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江一冉只觉得被他的眼神一烫,心里一下子就沉了下去。 她当然知道他说的故人是谁。 第110章 前夜 第110章 前夜 一想到“江再”,江一冉就觉得喉头哽咽。 以至于周南城和靳东南后来又商量了什么,她一概没听清。 “你刚才说的那位故人……她,她和周霜年最后是不是会有一样的结局?”江一冉慢慢抬起头盯着周南城,却没与和他的目光对视。 既希望听到“不是”的答案,又知道这绝不可能。 至从知道“江再”的存在,这个问题每晚都在折磨她。一想到她和她不可能同时存在这个世界。不是她,就是自已早晚要离开一个,她的心就痛得彻夜难眠。 靳东南合上微开的嘴唇,也盯着周南城。 “没错。”周南城轻轻地回答,“循环结束前,她们都会主动或者被动地‘离开’。” “你不觉得这样对她们来说太残忍了吗?”江一冉这才直直地看向他,将他平淡冷静的眼神深深映进眼底。 “是很残忍,所以我会陪她一起赴死。”周南城对江一冉笑笑,“那一刻我们不会太痛苦,结束得也快。” “你说什么?!”江一冉猛地站起来,她完全没想到他竟和“江再”下了同生共死的决定,“那你,那你……” 她说不下去了。 一下子就想起静室后的深渊,想到第一次见到“江再”时,她朝黑暗里坚决的纵身一跃。 靳东南也在严肃地审视周南城。 “这就是你对‘江再’的交待?” 江一冉再次惊诧,原来靳东南也知道“江再”的存在!! 靳东南见她低头瞧过来,索性也站起来,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回沙发,“江一冉,你不会认为上一个‘靳东南’只是回了趟老家,什么事也没发生吧。” 见江一冉的嘴唇激动地都哆嗦起来,靳东南拍拍她的肩膀。 “一名医学生想让自已死得体面,没有痛苦至少有一百种方法,你不用担心。” “对不起,对不起东南……” 江一冉的心已沉到最底,手脚冰凉,后背也全是冷汗。此时她的眼睛都不知道往哪看好,面前的二人眼下都还年轻鲜活。 但循环一结束,他们就将停止呼吸。一想到这,她就觉得自已实在罪大恶极。 尽管紧握双拳极力压下情绪,她的呼吸还是急促起来。 “我一个人的决定害得你也……我来之前没想到,我真的没想到东南,我……我对不起你们。” 靳东南潇洒地对她摆手,抱着后脑勺靠在沙发靠背上,“这不怪你小冉。进入循环前我爸爸就告诫过了,这些都是我自愿的。” “从今以后,我再也不欠谁的了。周南城,多一个叫你名字的人不好嘛,这的人都叫你老太爷,你早就听腻了吧。” 周南城气中带笑。 “打小就没叫过我‘老太爷’,三家村子里也就只有你了。” 他说着又将视线转回到江一冉身上。 “江一冉,你不用自责,这本来就是我该结束的循环,说起来其实是我把你们牵连进来。至于死亡,从来就不是终点。” “跳出循环后,我们会在七年后再次相聚。” “虽然是这样,但牺牲太大了。” 对于前三次循环里的“江一再”,还有靳东南,周霜年,江一冉的心里还是无尽的遗憾。至于周南城,她现在已经完全明白,他为什么那么讨厌重复。 “逆天而行本来就要付出代价。”周南城看着她,像是对她也是对自已许诺,“我相信这次一定是最后一次。” 靳东南似若有所思。 “周南城,你有没有再计划外援,就我们这点人手我还是不踏实。” 周南城正要答他,门外呼起“咚咚咚”的敲门声。 三声,不快不慢。 “进来,”周南城面朝门的方向喊过去,“门没锁。” 于是二楼客厅的门被人轻轻推开。 一群人鱼贯而入。 先是黄永忠,黄永信,黄应惟,接着竟是黄心悦,还有黄榛,黄椿。他们一行六人按辈份次序出现在三人面前,齐齐对周南城垂下脑袋。 “老太爷。” “嗯,”周南城对他们略点点头,“来了就随便坐。” “谢老太爷。” 站在第一排的黄永忠和黄永信,在东、西两面的单人沙发里坐下。第二排的四个小辈,则分别两两站在自家爷爷后面,谁也没胆坐下。 江一冉还是下意识地朝黄心悦那瞄过去,她对她偷偷笑了笑就收回笑意,目视前方,扮起一脸严肃的模样。 “龙潭祭”前夜,周,黄,江三家如约齐聚周家小院。这一秒,或许是江一冉实实在在意识到,自已真的有可能是“花苒公主”转世的瞬间。 靳东南因为父亲背景显赫,身份特殊有资格坐下,而她的父亲却不知所踪,仅凭母亲姓周,是不可能和周、黄两家的长辈平起平坐的。 “黄老大,黄老二,”周南城点将似的朝东、西再边各看了一眼,“从现在起,你们不能离开周家村,三天后的‘龙潭祭’,黄老大负责周家小院。” “是,老太爷。”黄永忠垂头应下。 “老二,到时候你跟着我,之前交待的事别忘了。” “我记得的,老太爷。”黄永信也应下。 “黄应惟,黄心悦,‘龙潭祭’三天内周家村有任何异动第一时间通知我。” “是是,老太爷。”才被点到名字,黄应惟就连连点头。 “黄心悦,随时做好下一任‘童女’的准备。”周南城说这句话时一直盯着黄心悦。 虽然已做好心理准备,但黄心悦似乎还是抖了一下。 感受到目光的紧迫,她不敢抬头,更不敢看她想求救的对象,稍在心中调整好呼吸,才平稳地回话。 “好的,老太爷。” 江一冉看出她的不情愿,却也知道在这个时候自已说什么都没用。正是七年前,周南城今夜的决定,才会促成七年后的她随黄心悦走进黄家老宅。 如果此时她跳出来反对,现在的这一秒就会改变之后所有的“历史”,时空一旦被扰乱,循环也会崩塌。这其中关系到的“人命”不止是她一个人。 她低下头,盯着鞋尖上的泥点,目不斜视,比任何一刻都专注。 …… 雨下了一夜也未停,到天亮更是大雨滂沱。 周家小院一楼的厅堂里没几个人,雨势太大,张元教授通过二楼的坐机挨个叮嘱,让学生们今天在住地自由活动,注意安全。 午后,江一冉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雨,心里还在回想昨晚的事。 刘琪琪的脚已经好得差不多,可以自由下地。 她踩着拖鞋进门,带回来一个消息。 “刚刚周村长来了,说‘白龙湖’的水位已经高出不少,再这么下下去就会和去年一样,先是‘万寿桥’被淹上三四天。接下去就连整个周家村都很危险。” “到时候别说‘龙潭祭’,就连吃饭都成问题。” “他还说,要是我们提前返校,今天下午就给我们包辆小巴早点出去,省得到时候想走都走不了。” “教授怎么说?他愿意走吗?”江一冉急问。 “教授说让我们自已考虑,打算提前返校也可以,他最后一个再走。” 这确实符合张元教授的作风,凡事都以学生的安全考虑,自已决不轻易放弃。 “我打算下午就跟车走,这雨下得什么也调查不了。你呢,走不走江一冉?”刘琪琪已经在房间里收拾东西。 “当然要走,”江一冉回她,“而且还要带上教授一起走。” 第111章 序章 第111章 序章 一出房门,就听见周村长的声音从一楼的厅堂传来。 “那就这么说定了,张教授。” 江一冉跨过门槛时,正撞上周村长从厅堂出。她还没来得及和他打招呼,他倒先对她笑着点头,眨眼间就走远了。 进了厅堂,周南城坐在正对门口的桌边,他的对面是张元教授。 江一冉叫了一张“教授”,就在桌子空着的另一边坐下。 “听刘师姐说,我们可能要提前返校是吗?” 张元教授取下眼镜就着衣角擦拭。 “天气不好,调查也没法进行。”说到这里他看着江一冉叹了一口气,“本想带着你们这些孩子到处走走看看,现在看来也没机会了。” 见张元教授一脸的失落,江一冉忍不住安慰他,“教授,还有机会的,我们下次还能再来。” 张元教授虽然欣慰学生们对他的爱戴,心里却是清楚得很。 “没有喽小江,明年你们教授我就要退休喽。” 听到他这么说,周南城也笑着安抚,“张教授,你现在住的这间房间我给你一直留着。等你退休后再来周家村,想住多久都成。” 张元教授有些惆怅地冲他摆手。 “算拉,能不能参观‘龙潭祭’都是缘份。小巴车下午分两趟走,到时第一车让同学们先走,我等第二车有位置再上。” “那我也跟教授坐第二车。”江一冉立即表示态,“教授不走我可不放心。” 张元教授不由有些好笑。 “我有什么好不放心的,倒是你一个女孩子,和刘琪琪先走多好,还有个说话的伴。” “我和刘师姐从早说到晚,倒是和教授说得太少了。就这么说定阿教授,到时我们一车走。” “你这孩子,我这小老头不用你陪。” “要的教授,我就喜欢和教授多说说话。”江一冉的语气坚决的很,弄得张元教授没则,只能点头同意。 “好吧好吧,那你就和老张他们几个都第二车走。” 周南城见这一老一少商量得差不多了,这才开口。 “张教授,我看你那资料也不少,小巴上光放学生的旅行袋估计就没地方下脚了,到时你坐我的车,我跟在小巴后面和学生一起回学校。” 江一冉立即补充,“这个主意好,到时我和张师兄也蹭你的车坐。” 张元教授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都有些乐了,“怎么,你们两个人再加上老张打算一块押着我走??” “对阿,不押着你我不放心阿。”江一冉见他起疑,索性大方承认,还趁热打铁地大献殷勤,“既然下午就要走了,要不要我帮你收拾书阿,教授?”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张元教授的口风也不得不松动了。 “不急不急,等我先把书分类装箱,再找你们帮忙搬。” 这一次,江一冉答应地特别爽快。 “教授,那就这么说定了喔,一会我就上去找你。” “去吧去吧。”张元教授对她挥挥手背。 “好,我走了。” 江一冉笑着站起身,临跨出门槛还回头叮嘱,“教授,吃了午饭我上来帮你打包,你装好资料就放在那,不用你别动手。” 张元教授无奈地冲她再次摆手。 “好好好,我知道了,你快去吧。”他说着也起身往楼梯口走,一向笔挺的背影此时也有些松散。 一直听到他登上二楼阳台的脚步声,江一冉才轻轻长吁一声,卸下刚才的笑容。 周南城倪了她一眼,背着双手也朝楼梯口走去。 西屋的房门大开。 老张和老廖都在里面收拾,江一冉走出厅堂就顺便拐过去,靠在门框上朝里面打招呼。 “张师兄,廖师兄,你们怎么打算,下午回学校吗?” “我打算和教授一起最后走。”老廖说话向来简短。 老张跟着附和。 “我也是,身为领队当然得把教授领回去才算有始有终。” “那很好阿,我也打算跟教授一起走。”江一冉说着环顾室内一圈,“怎么没看见东南,他人呢,张师兄?” “不知道,一大早就出门了,”老张朝外面瞥了一眼,“他出门也不带伞,神神秘秘的。” …… 午后。 二楼的坐机响了好几回,雨势太大,学生们没法到周家小院集合,在住地准备好后就打过来电话,跟张元教授报备一声便出发了。 周村长安排了四辆三轮车,由村民们蹬到各个住地接学生和行李,再由村子里骑到“万寿桥”的桥尾。 小巴在半个多小时后就会抵达。 但平时看似短短的十几分钟,今天因为风雨的阻拦时间足足长了一倍,来来回回一个多小时才算把第一批学生都送上车。 小巴车坐得满满当当,风大雨大,司机多一个人也不敢超载,慢悠悠地在雨中拼搏前行。 江一冉在东屋正收拾东西,就听见外面传来几声“叮叮咚咚”的声音,紧接着就是一大片密集的响声,像是有一大筐石头被人从高处猛地倒下来。 那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又来了。 她快步走出屋外,就见天上下着又大又急的雨团子,砸到地上“砰砰”响——竟是在下冰雹! “下冰雹了。”她自言自语。 老张从屋里出来,捡起一块飞进廊下的小冰块。 那冰块竟有鹌鹑蛋大小,冰得他指尖凉滋滋的。 “九月下冰雹,天降异象了阿老廖。”老张朝西屋扯了一嗓子,把老廖引了出来。 “又下冰雹了,离暴雨更近了。”靳东南不知何时突然出现在三人身后。 “是啊。”江一冉看着雨感叹。 自从“龙潭祭”开始,她的记忆就清晰起来。像是这个特殊的时间点为她的记忆上了发条,时间越临近,图像越清楚。 看着院子里铺得像一层白雪似的冰雹,她的思绪一下子就回到了上一次的“93事件”。 那时也是先下了冰雹,之后就接连下雨,暴雨太急太猛将“万寿桥”的桥墩生生冲垮了。 现在也下了一天一夜的大雨,也不知道那桥怎么样了。 她转身往厅堂里走,登上二楼就看见周南城也站在阳台上看雨,“周南城,‘万寿桥’那边涨水了吗?” “涨了一点,暂时不影响开车。” 那就还好。 江一冉松了一口气,抬头瞧瞧左手腕上的手表。 “好在现在才3点15分,再接一车人应该没问题。” 她半自言自语说着,转身又往张元教授的房间看去。 门没关,能看见地上堆了好几个箱子,每一箱都装得满满的。 她走到门边,叫了声“教授”就和他一同打包箱子,但才打包好两个,她突然直起身子往外面走。 阳台上没有周南城的身影,她扭头往客厅看,也没有。急得跟教授说了一句,教授我一会就来,便往一楼的西屋跑。 “靳东南靳东南!”她喊着他的名字往屋子里找人,却看不见他的人影。 “怎么了,小江同学?”老张直起腰看她。 “靳东南呢?”江一冉此时哪有时间解释,见老张和老廖相互对望,急得一跺脚转身又往外跑,“算了,没事了。” 但好在她一出门,就看见靳东南从卫生间那走出来。 “怎么了小冉,你找我?” 江一冉一见是他急忙跨进厅堂,推着他的手臂躲在堂内无人处,“有人看着阿前吗,上一次他跑出来了,这一次千万别让他再跑出来!” 第112章 序章2 第112章 序章2 “今天早上我特意打电话给黄应惟,提醒他今天一整天都要注意阿前,应该没事的。”靳东南盯着厅堂外一排排灰色的屋顶。 他同样也不希望,在视线范围内出现那个爱穿红衣服的孩子。 “既然你提醒过,那就希望黄应惟机灵点。” 江一冉稍稍放松下来,放开靳东南走到厅堂门口往外看。 那孩子一句话喊出来,会惹来多大的麻烦她实在太清楚。 “我先上去帮教授打包。”她说着又转头往楼梯口走,这个关键时候得多盯着点教授才行。 靳东南跟在她身后。 “我也去。” 两人一同上了二楼,就见周南城倚在二楼的阳台上,面朝着“万寿桥”的方向轻弹手指。 江一冉早就发现,每次他一做这个手势时就是在心里调整思绪,她瞄了一眼在屋里走来走去,收拾资料的张元教授。 “怎么啦?” “桥墩倒了。” 他的声音极轻,但已足够让江一冉和靳东南听清。 只是这短短四个字,却包含着翻天覆地的深意。 他们相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毫无意外的担心。雨仍肆意下着,似乎整个天空都是盛满了雨水,只能往人间多倒一些,但这一倒就收不回去了。 “就倒了吗?我怎么感觉时间越过越快了。” 江一冉小声自言自语,从下午的撤离一开始,她的心跳就越来越急。 “随着循环次数的增加,时间也会相应的加快。从快一秒,到后来快一个小时,快一天,这就是重复的可怕。时间越提前,事情越难掌握。” 周南城语气平淡的轻声解释,即便他可以控制时间,穿越时空,却绝不可能阻止时间的前进。 一时间,三人都心思重重。 该发生的果然都照常发生了,和之前的“93年事件”一样,既然桥墩倒了,那么桥墩里的“魂瓶”应该也露出来了。 现在只能希望过桥的时候三轮车能蹬快点,让教授没机会注意到桥下。否则桥墩一直泡在水里,迟早会被发现。 江一冉边打包纸箱,边在心里盘算,另一头忙碌的靳东南同样也是一脸凝重。 三个人一块动手,十多箱大纸箱很快就都打包好。 靳东南下楼把老张,老廖叫了上来,三个大小伙子连着跑了五、六趟,把箱子都搬到了周家小院外的三轮车上。 最后确认了一圈教授房里没落下什么东西,江一冉才和张元教授一块下了楼梯。 这时,天又沉下来,一场更大的狂风骤雨就在倾刻间。 江一冉抬起手腕,5点23分。 张元教授担心地抬头看天,加快脚步往小院外走。 装了满满一车资料和行李的三轮车走在最前面,后面的三轮车上坐了张元教授,江一冉和周南城三人。 老张、老廖,靳东南和另外一名男同学四个人坐在第三辆车上,随后的三辆车上也都坐满了学生和行李。 雨势太大,他们虽然都穿着雨衣,但同时也撑了伞,防止头顶的雨水,顺着雨衣的脖颈处浸湿里面的衣服。 村子里没有路灯,江一冉举着手电筒给前面蹬车的村民照明,一会看看天色,一会眼巴巴的数着巷子。 急得恨不得自已下车去蹬。 一路无人说话。 好容易挨了近二十多分钟,五辆三轮车终于蹬到了周家村的村口。 一到这,耳边的“哗哗”声就更响了。 “龙台”附近积了齐脚裸深的污水和落叶,能听到圆形祭台里传出流水的回响声。“龙台”外,三四个身披蓑衣的村民正低头扫水。 见三轮车过来了,都让到一边,齐声喊了句。 “老太爷。” 周南城对着他们无声点头。 周霜年、周四方姐弟一人套着一件雨衣仍站在塔楼里。 看着脚下的三轮车排着队出村,她的视线第一时间就锁定在周南城身上。 但他却偏偏坐在江一冉身边,为她打伞,这让她觉得分外刺眼,原本还有些凉意的身体一下子就焦燥起来。 桥头处远远站了两个人,站在雨中也不走动。 其中个子高些的为矮个的撑了把大黑伞,矮个子一动不动地盯着桥下不知在想些什么。 天色太黑,江一冉一时也看不清他们是谁。 直到三轮车骑上“万寿桥”,她才发现这两人竟然是黄应惟和阿前。 黄应惟早就看见三轮车上的周南城和江一冉,在他们经过时对他们低头招呼。 而他身边的阿前。 耳朵里连着一根黑色的耳机线,不知在听什么曲子,两眼直直地盯着桥下流淌的湖水,浑然不知天地间发生何事。 江一冉朝后面的靳东南望过去,他感觉到了,对她淡淡一笑。 她此时才明白,原来靳东南一大早就出门,是去给黄应惟送随身听了。 他倒是想得周到。 “万寿桥”上路灯通明。 一长溜黄色的光点将桥两边照得亮如白昼。 趁着张元教授没注意,江一冉朝他背后看过去,果然有一截粗粗的桥墩子竖倒在水里,但因为桥面巨大的阴影投射下去,破洞的位置看得不是很清楚。 只要教授不转头,就绝对看不见桥墩。等过了桥,上了车,就什么事都没了。 然而念头才起,张元教授似乎感觉到江一冉视线的方向,竟要转头往背后看。 “教授!”江一冉急得身体朝他探过去大声叫住他。 “你桌上的书没拿!!” 张元教授被她这突然一吼,吓得才偏过去一点的脑袋直接卡在脖子里,他挤着眉头抬手去摸脖子被拧住的地方。 “哎哟你这孩子,吓我一跳!” “教授教授,你的书拿没拿?!”江一冉此时哪里还顾得上他的脖子,“没拿我帮你回去拿。” “拿了拿了,你这孩子……哎哟我的脖子。”张元教授用力地揉捏自已的脖颈,朝江一冉一惊一乍的脸上打量,“教授年纪大了,可惊不起吓阿小江。” 现在,桥墩那段路应该走过了吧。 江一冉心虚地对教授嘿嘿直笑,“教授对不起,是我记错啦,您的脖子没事吧。” “有事,拧不回来了。” “那,教授我帮你拧?” “你好好坐着。” 江一冉心里其实很想再确定清楚,但却也不敢往桥下打量。 周南城看着这一老一少,心里憋着笑,脸上却是一点也不显,看上去就像平常一样冷淡。 江一冉无声地碰碰周南城,用余光对他使眼色。 周南城抬起另一只空余的手,在她的后背划了个勾,意思你猜对了,恭喜。 江一冉偷眼瞧对面的教授。 此时,他正捂着脖子朝“万寿桥”两边打量,似乎有些好奇地来来回回看了好几圈。 但将近200多米的“万寿桥”虽然有路灯的照明,但过了桥墩倒下的点,且又快到桥尾,除了湍急的河水,完全看不出什么异样。 江一冉知道教授背包里有望远镜,但此时他手里撑着一把伞,想再拿出望远镜调整焦距观察肯定不方便,所以他应该是没机会看清了。 这也是这一车只安排三个人的原因。 就是不让教授手里空着。 雨幕里,三轮车溜下了桥尾,小巴车就在眼前。近得已经能看清,车里的司机正坐在门边的位置上等他们。 江一冉没有比什么时候更觉得他可爱了。 蹬车的农民大叔体贴地将三轮车车尾,对着小巴的车门,这样脚不用沾水就能直接上车。小巴车司机微胖的脸上堆满了笑,起身半弯着腰对周南城垂下脑袋招呼。 “老太爷您来了。” “教授您慢着点上车。” 周南城淡淡的“嗯”了一声,起身扶着张元教授起来,让他先上车。 “多谢了小周。” 张元教授侧头谢他,扶着车门边的栏杆登上了小巴。 在车对面的空位上坐下,又对小巴司机道谢。 “师傅辛苦你了,雨这么大还要来回跑。” 小巴车司机的耳朵上还夹着一根烟,对张元教授连忙摆手。 “不辛苦不辛苦,别说是下这点子雨,就是桥墩倒了我老胡不也照样来嘛,呵呵。” “你说桥墩倒了??” 张元教授皱着眉头起身往车外看,却被后面上来的江一冉挡在门口,“教授让我一下!” 第113章 发现魂瓶 第113章 发现魂瓶 几道冰冷的寒光射过来,小巴车司机吓得脖子一缩,终于想起了周村长的叮嘱。眼见张元教授一脸疑惑地朝自已看过来,他干咳一声,斯斯艾艾地朝他摆手。 “没有没有,我这人就是嘴碎,教授你千万别当真。” 说话的当口,他已经逃也似的往车头的位置爬过去。他不敢回头,生怕一回头就看见老太爷杀人的眼神,那绝对会吓得他没力气开车。 车里车外沉默了一秒,江一冉状似小心地提醒。 “教授,能让让我们吗,雨越来越大了。” 但其实她的两脚早就踩在小巴车的第一级台阶上,不仅如此,小小的车门也被她的身体挡了个严实。 后面紧跟着的靳东南,老张,老廖几个,再加上往后几辆车上,学生们也都在陆续准备上小巴车。 她一点都不想给张元教授再下车的机会。 张元教授朝江一冉脑袋两边的缝隙看出去,后面的学生也都抬头看他,他应了声,“好,上来吧。”就默不作声地往自已的座位退了回去,心头的疑问也越来越清晰。 等到所有人都上齐了。 周南城在外面朝小巴车的车门大力拍了拍,示意他赶紧关门走人。然而就在这一秒,张元教授面朝车外再次起身。 “小周等一下,我坐你的车。” 江一冉和靳东南瞬间着急对望。 怎么办?? 千算万算,临门失算!教授还是要下车!! 出发前周南城的的确确是邀请过张元教授坐他的车,可那时的计划是担心小巴车坐不下,或是雨大导致天色太晚。 万一以上两者都有,就坐周南城的车把张元教授和学生们送走。 但现在,这个主意倒让他们骑虎难下,刚才大巴司机那一嗓子教授肯定已经起疑了,他们再没理由反对,也不好阻止他下车。 周南城神情未变,在车外冲张元教授点头。 “教授你下来吧,我的车就在后面。” 江一冉此时也顾不上教授会怎么想,厚着脸皮也要跟下去。 张元教授一只脚才踏出车外,就听到后面有动静,“怎么,你又要下来?” “教授,我坐大巴小巴车都会晕车。周南城车技好,我坐他的车不晕。”江一冉一脸笑嘻嘻的,理由张口就来,叫张元教授没法反对。 靳东南这时也起身跟过来。 “教授你知道的,江妈妈让我看好她。” 张元教授看着他们俩点点头,不说同意,也不反对,朝车里探进脑袋扫了一圈。 “你们再没有谁晕车了吧?要有,站起来让我瞧瞧。” 这时,最后一排的老张,老廖一块站起来。 “怎么,你们俩都晕车?”张元教授都快气笑了。 “就我晕车,教授。”老张嘿嘿地举起手。 “好,你晕车。那廖进来呢?”张元教授微抬下巴朝后面的老廖一点。 “教授你知道的,我俩住一个宿舍,我没带钥匙。”老廖这理由简直比靳东南的还偷懒。 小巴车上一大半人都躲在椅背后面偷笑。 张元教授一点也没笑。 他朝后面四人摆摆手背。 “行,既然想来就来吧,谁让你们都这么关心教授我呢。” 小巴车很快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张元教授撑着伞望向对面的四名学生,此时他们也都撑着伞站在雨里,身上背着早就精减过的行李包。 冷风冷雨迎面吹来,令江一冉在下车的一瞬间就瑟缩得抱着双臂,当然也在同时后悔得想跺脚。 不仅是她,靳东南他们三个相互看看,也都想到了问题的关键——六个人怎么坐得下一辆小汽车?? 唉! 好人想做点“坏事”果然是做不成的。 张元教授怕是早就明白这一点,之所以还让他们一块跟下车,根本就是看透了他们,来个将计就计。 老师就是老师,四个大聪明都没斗明白一个老套路。 “说吧,到底瞒着我什么事。”张元教授在四个人的脸上轮流扫了一圈,“现在说,还能宽大处理。” “要是等我数到十还不说,以后就不用叫我教授了。” 江一冉朝周南城偷瞄过去。 但他一脸正义的看天,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她只能在心中重重一叹,交待就交待吧。 反正就算她不说,张元教授自已也有眼睛看。 她朝前走出一步,就连后背都感觉到身后三人对她直摇头。 “教授,‘万寿桥’确实倒了一根桥墩,桥墩里面也确实有些东西。可我们之所以都瞒着你,就是怕你大晚上冒雨下水。” “危险不说,天黑雨急很可能是什么也捞不上来的。” “先具体说说桥墩里面是什么?” 说话的功夫,张元教授已经从自已的背包里拿出望远镜,把伞架在肩膀上调整好焦距,一手撑着伞一手举着望远镜往“万寿桥”上走。 江一冉赶紧凑过去,帮他拿下伞,“教授,你只管看,我帮你打伞。” 张元教授“嗯”了一声,用疑问的眼神盯着她。 “教授,应该是‘魂瓶’,”江一冉只得继续往下说,“看形制像是明制。” “你们都看过了?” 张元教授朝身后的老张,老廖看过去。 “还没仔细观察,只知道是‘魂瓶’。”老张老实回答。 老廖接着报告。 “听江一冉说她只看到瓶身是青色的,天色这么差也能看清楚颜色,瓶身很可能上了釉,我认为她的推测不会错。” 桥墩此时仍躺在水里,破洞的部分恰好朝天,浑浊的水面冲刷着露出少许青白色的瓶身。 几人站在桥上借着路灯的灯光对着桥墩仔细打量。 张元教授举着夜视望远镜看了好一会。 “小江判断的基本没有错,你们放心,今晚我肯定不会下水。”说着他转头在一顶顶伞后找到了周南城。 “小周,看来我们还要麻烦你几天了。我打算把桥墩的事报告给当地文管局,让他们派潜水员来捞‘魂瓶’。” 听见张元教授主动说不下水,江一冉在这一刻只感觉天都亮了。前几次重复的循环果然没有白费,她的老师终于明白她的苦心了。 老张此时比谁都激动。 “太好了教授!好不容易出来做‘田野调查’,这下终于有大发现了!”他碰碰老廖的肩膀对他挤眉弄眼,“你说是吧,老廖。” 老廖倒是很冷静。 “教授,早上小江跟我们说‘魂瓶’的事,我就一直在琢磨,宋代的桥墩里为什么会藏有明朝的‘魂瓶’?” “这既不符合惯例,历史上也从没有这样的先例,要是它们真有什么名堂,很可能已经超越了我们现有的记载。” “确实是这样,目前单就‘桥墩藏瓶’行为背后的意义,就已经远远超过了‘魂瓶’本身。”张元教授说到这里语调越发高亢激动。 “如果把里面的‘魂瓶’都取出来研究,相信还有更惊人的发现,而且……” 但他话还没说完,江一冉就语气温柔地打断他。 \"教授,既然今天晚上你一定不会下水,那我们就先回去再说好不好?\" “是阿教授,我们先回去吧。”靳东南也劝他,“现在早过了饭点,这么饿着对你、对我们身体都不好。” 张元教授看着自已的学生,虽然脸上还装着不快,其实心里暖洋洋的,比得了什么学术奖励都开心充实。 “你们这些孩子……好好好,我们这就先回去。” 第114章 锁龙井 第114章 锁龙井 历史之所以被称为历史,在于它的规律不可抗拒。 身隐历史的漩涡,想要摆脱牵掣哪有那么容易,回村的路上,江一冉的心里再次涌上一股深深的疲惫感。 只差一步。 就是最后那小小的一步。 如果小巴车司机能少说一句话,或是干脆闭嘴别说话,教授他们已经回学校了。然而现在,他却和她还有靳东南一同坐在周南城的宝马车上,重新开回周家村。 老张,老廖仍坐在三轮上远远跟在后面。 似乎在冥冥中,周家村已成了她走不出的魔咒,跳不出的循环。看着车窗外一条条透明的雨线滑下玻璃,她心烦地在心里又叹了一声。 当然,也有好消息。 第三次循环发生的所有事,她这会全都想起来了。 但坏消息是,按照以往的事件线,今天晚上会是十分忙碌的一晚,也是极为关键的一晚。 一想到这,江一冉就觉得她实在太讨厌陷在重复的怪圈里了。 回到周家小院。 所有人都默契地走回之前住过的房间,随意把行李往屋里一丢,就又聚到客厅。来来回回折腾了一趟,所有人的肚子都空得能吞下一头牛。 好在厨房的老胡师傅早有双手准备,他们才进院子,就将香喷喷的饭菜摆上了饭桌。 老张激动地差点要起身鞠躬,他端起盛得满满的大碗对厨房说了声“谢谢胡叔叔”,就埋头苦吃起来。 张元教授也难得没和江一冉,靳东南,老廖他们再聊“魂瓶”,围在桌边慢条斯理地享受美味的晚餐。 直等到西屋的灯灭了,江一冉才从轻手轻脚地出门上了二楼,周南城的房间一片漆黑。 客厅也是黑的,没人。 不可能吧? 她正疑惑自已是不是梦游弄错日子了,就有人在身后轻拍她的肩膀。 “进来谈。” “好。” 她的反应超乎寻常镇定,竟然没被吓着,或许在她自已心里也认为今晚就该是如此惊险刺激。 周南城的房里还是老样子。 除了必须的床、衣柜、小圆桌和摇椅,多出来的就只有门后的靳东南,阿猫不知去了哪里。 “你早来啦,东南。”江一冉并不奇怪他会在这。 靳东南朝她“嗯”了一声。 圆桌边空着四张圆凳,但事态紧急,他们已经没时间坐下商量。 “时间又提前了,你是不是要去引‘小白龙’?”江一冉看着周南城问他。 “是,我正和东南商量这事。”周南城点头肯定,“今晚你们负责看好教授,明晚下水捞‘魂瓶’。” “装备都齐全吗?”江一冉又问他。 “放心,黄老二已经去准备了,我去了。”周南城说着话就要往外走。 却被江一冉招手叫住,“需不需要我和你一起去?” 周南城看着她,似乎有点犹豫,“不用,这次江再会在暗中出手。” 江一冉盯着他愣了一会,默默点头。 靳东南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再次提到“江再”三人都静默无言。 周南城将两人的表情看在眼里,往门外走。 “我先走了。” 靳东南:“保护好她,注意安全。” “当然。”周南城应下。 江一冉极力压下对“江再”的担心,脸上表现平淡,“周南城,我之前看教授的意思,估计是想连桥墩也一块捞上来,毕竟这样才能更好的还原‘桥墩藏瓶’事件。” “可明天早上要是文管局真的派吊车来吊起桥墩,周家村的人大概不会轻易同意,到时他们闹起来,恐怕只有你能收场。” 周南城看着漆黑的窗外。 “对于周家村的村民来说,不管是动桥墩还是动‘魂瓶’,都是动周家村的祖先。” “如果我没能及时赶回来,你们就找黄老大和周村长帮忙,他们会暂时负责周家村的安全。” …… 周南城仍撑着那把大黑伞走在深夜的巷子里,这条路他两天前才走过,可现在又踏上了同一条路。 走到出村口的主路,“龙台”已近在眼前。 塔楼上那一抹模糊的红色身影,像是察觉到他的脚步声,转身面对着他,远远等待他走近。 她知道,这又是她和他的最后一晚,也是她能和他正大光明见面的机会。 周南城在目光的追随下走进圆形祭台,才放下伞,就有脚步声从楼梯上伟来。 “老太爷你来啦。” 周南城朝她点头“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但视线却很快转向暗门的位置,并没有看她,“你决定好了吗,如果不愿意,就回塔楼吧。” “我想清楚了老太爷,我自愿下井引‘小白龙’,无论发生什么事,无论生死,‘童女’周霜年都没有任何怨言,请老太爷相信我。” 周霜年这番话说得很干脆,没有半点犹豫,听上去就像是给周南城起誓一般。 “好。” 周南城点点头,走到暗门后按下机关。 只听得两声“咔咔”声闷响,“龙台”底部大半的圆台挡板竟呼啦啦朝外开启了半圈。 周南城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短匕首,抬起左手,飞快地在自已的手心里划下一道口子,鲜红的血珠子便瞬间涌出伤口。 他握紧手掌,将血滴在“锁龙井”井盖的龙纹里,滴了足有一,两分钟,咆哮的龙纹便被红色填满。 浓稠的血腥味在茫茫夜色中并没被谁察觉,但“白龙湖”奔流的湖水里却起了异动。 白色的长影在湖中不安地翻腾起伏,最终游向湖堤的闸口附近。 “可以了,你下去吧。” 他说完从口袋里抽出一块干净手帕,包扎伤口。 这时,只听到井内传来一串“咔咔”声,“锁龙井”的盖子一分为二,渐渐朝两边打开,露出里面八卦形的井口。 里面幽深阴暗,朝上喷出一股有些潮湿的腐气。 待味道散了一些,井里又升起一截高高的圆台子。圆台的直径大概一米左右,没有扶手,看上去就是个光凸凸的圆柱子。 周霜年毫不迟疑地走到井边,站在圆柱上面。 圆柱子吃了重量,又往井里降回去。这时,一抹红色的人影从楼梯上飞快地跑下来,一见周霜年往下陷,后面的几级台阶干脆就直接跳下来了。 “姐姐我跟你一起去!” 竟是周四方!! 井内圆台的机关是只能开不能停的,此时,周霜年的膝盖已在井沿以下。她一见原本睡得香甜的周四方居然是装睡的,急地朝他大喊。 “阿四不要过来!!” 周南城就站在锁龙井边,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眼神逐渐冰冷,眼看周四方跑到井边,他喝道。 “周四方,你要做什么?!” “我要保护我姐姐!”周四方说话间就往井内一跳。 此时周霜年只剩下半个身体露在井外,周四方这一跳只让圆柱抖了一下,仍接着继续往下降。 周霜年扶着自已的亲弟弟,又感动又自责又是担心,“阿四你来做什么,你知不知道下面有多危险,等下到底了你再回去。” “我不会回去的姐姐,我要保护你!”周四方的态度极为坚定,显然三言两语是不可能打发他走的。 周南城在井外朝周四方丢下去一句。 “周四方,记住你现在的选择,出现任何意外不要怪任何人。” 第115章 锁龙井2 第115章 锁龙井2 周南城在“锁龙井”外,看着姐弟俩消失在黑暗的井底,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这都是他们各自的命数。 无论重复多少次,都破解不了。 他背着双手走向台阶,一步步踏上塔楼。 原本该守在这的一对“童男童女”此时都下了地,“龙台”上空无一人。 “小白龙”巨大的身影在“白龙湖”里时隐时现,等待他的招唤。 周南城将食指弯曲贴在嘴下,对着周家小院的方向喝起了哨子。夹在“噼里啪啦”的雨声中,哨音的音量实在过于渺小,但好在再小的哨子,阿猫也能感应到。 静室下的暗河边。 一直趴在江再身边睡觉的阿猫突然身体一抖,柔软的身体一下子弓成一座桥,浑身的猫毛根根直立——它听到了哨声! “喵喵!” “怎么了阿猫?” 江再原本已经快睡着了,却在阿猫动作之际无声醒来。 她撑着坐起来,扭亮手电筒往四周照了一圈,但和平常一样,这里漆黑阴暗,除了一人一猫没什么不同。 阿猫仍在她身边来回“喵喵”叫,像是在思考什么烦恼。走了一圈,阿猫在江再的手边一舔,就转头往岸后的石墙跑。 江再赶紧追在它后面,一路跟着。 相处了大半个月,江再已经大致熟悉了阿猫的语言。 它来来回回走一般都是在计划什么,舔她则是告别,出发的意思。 阿猫如闪电般快速奔到墙边,朝她摇摇尾巴,就跳上了悬在墙面上的石板台阶。一层层的台阶贴墙而上,在高大的石墙上形成了一个向上的箭头,终点直指静室。 阿猫眨眼功夫就跃上了静室后门外的台阶。 江再在下面打着手电筒,瞧见它不知在墙角根做了什么,后门就打开了,它如精灵般无声地闪进了后门,不见了踪影。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否则阿猫不会这么着急。 但今天才是“龙潭祭”第一天,难道有什么事提前发生了? 她想着又走回到河边,将手电筒的光柱投向河水。 暗河并没有涨水,还算平静。 流淌的速度也没有变化。 她在河边跪下来,侧着耳朵贴在地面静听了一会,地面也没有震动。 如果“龙台”那真到了“引龙入井”的阶段,整个地下溶洞都会水位上涨,届时她临时休息的这块地方都会被淹没。 不管怎样,既然阿猫已经有所行动,那她也得做好应对。 于是江再又一次转身走回岸边,行动间迅速自如,早已不似半个多月前的腿脚不便…… 周家村下“锁龙井”有两个规矩:一、非周家人不能下;二、非鬼火不能下。 周霜年在上一次循环里已有过经验,即便不能在暗中视物,既便没有任何照明,圆台一到井底,她仍是熟门熟路地在墙上摸索到了机关。 但她只是记下了位置,并没有按下机关,而是握着周四方的手,“阿四,你对姐姐的好,姐姐知道。井下的机关只进不出,你慢慢爬上去吧。” “姐姐,这黑灯瞎火的你就不怕我一个没抓稳掉下来阿,再说了,就是有灯我也不会上去。” “周四方!” “姐姐……” 周四方的语气几近哀求,却半点没有退让的意思。 即使她在黑暗中看不清弟弟的表情。 但周霜年明白,周四方这是铁了心要陪她走一趟,连祭祀期间“童男童女”不能下“龙台”的规矩也不顾了,她还能拿什么理由说服他。 “好吧,”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阿四你记住,姐姐没关系,你一定要注意安全。” “姐姐,你比阿四更重要!” 周四方听着周霜年话里话外的意思越发不安,大声地纠正她对自已无所谓的看法,仿佛这样就能赶去心里不详的预感。 “知道了,走吧。” 周霜年对他无声笑了笑,按下井底的机关。 狭窄的暗门无声侧开,一线青色的幽光出现在二人眼前。 周霜年带头走出井底,周四方紧紧跟着她身侧。 二人行不到百步,就有一处拐角。 拐角后,左右两面朱红色的石墙上每隔一段距离,就固定有一盏冒着青色火焰的长明灯。 甬道狭长。 又走了约莫十多分钟,周霜年再次走到一片开阔处。 远远的空地中央有一个巨大圆形祭台,台内中空,里面悬有铁链。台子的中央立有一根成人身高的朱红色圆柱,上面盘绕着一条蛟龙。 周四方指着圆柱,“姐姐,这是什么柱子?” “这是‘龙柱’,龙柱之外是‘龙台’。” 周四方听了,不由瞪大眼睛打量“龙台”,外圆内方,果然和村口的“龙台”非常相似。 而圆台外沿通往中心位置的“龙柱”有四处台阶,分别朝向东、南、西、北四个方位。 周霜年登上北面的台阶,走到龙柱前。 柱顶的龙头正威风凛冽地直视她的靠近,她对着龙柱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又站起来,朝来时的甬道看去。 此时,一大片“哗哗”声由远及近灌入耳中。周霜年清楚,这是老太爷在上面开闸泄流——小白龙很快就要下来了。 她立即从怀中摸出一把小匕首,自右掌飞快划去,鲜红的血液霎时从刺破的皮肤里涌出来,她握紧双拳将手中的鲜血喂入龙的口中。 周四方被她的举动惊呆了,抬手就要阻止她。 “姐姐你在做什么?!” “别动!” 周霜年用尖利的眼神制止他靠近。 周四方无奈举手停下,盯着她手心的鲜血越滴越多,心里疼得比自已手受伤了还难受。 “姐姐,你下来到底是要做什么?!”他说话时眼眶已有些泛红,“都到这份上了,还不能告诉我吗?” 周霜年咬牙忍住疼痛,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蛟龙张大的龙口,生怕浪费一丁点鲜血。 “我要引‘小白龙’下暗河,这条木龙是用来吸引‘小白龙’的,也是为了,分散它对我的注意力,不然……” 她说话的功夫,一股急流已呼啸而来,“哗”一声巨响爆炸般冲进圆形祭台下的深渊。 张开的龙嘴此时才缓缓合拢,自龙柱里“呼”一声腾空而起,伴着一声尖利的长鸣,在上空回旋。 周霜年连忙搬起龙柱下方圆溜溜的“锁龙石”,将它放进龙柱的敞口,没受伤的手一把拉过周四方跑到南面的台阶。 “阿四,一会姐姐从这往下跳,你别跟着……” 周四方朝“祭台”边中空的缝隙看去,下面黑不见底,不知有多深,登时急得大呼。 \"姐姐!\" “你听我说阿四!!”周霜年对他急喝。 “祭台下就是暗河,我和木龙先下去吸引‘小白龙’,你等‘小白龙’进去后再下来。” “要是,要是你害怕就找个高点的地方躲起来,等水小了再下……” 就在这时,在上空徘徊的木龙又是一声长啸,却因“锁龙石”挡住敞口无法回巢,无奈间只得朝圆台下的深渊俯冲而去。 第116章 小白龙 第116章 小白龙 眼瞧木龙入海,奔腾而下的湖水嘶吼间灌入深渊,周霜年心中越发焦急,“阿四小心!!”她朝周四方大吼的功夫已朝圆形祭台的缝隙里纵身一跃,跳了下去。 “小白龙”在她还没入水的那一刻,一路长啸自“白龙湖”落入“锁龙井”下,初入狭窄陌生的空间另它有一瞬间的暴怒,不甘地在洪流中极力挣扎,不愿再往前游。 然而就在这时,水中又传来一声嘹亮的长鸣。 如歌如泣,竟似呼唤同类。 “小白龙”惊得仰天大啸,想要回应同伴的呼唤,然而自这一声后,洞内除了“哗哗”的水声,便再听不到其他声音。 漫长孤寂的岁月令“小白龙”瞬间涌上被愚弄的愤怒,昂起高耸的鲜红色头冠对着洞顶喷出一股极粗的透明水柱,将一干石柱,石笋全都损毁殆尽。 躲在石柱后面的周四方被浇了个透心凉,一个站立不稳滚冬瓜似的直接滚落进水里,见那银白色的巨尾在水下又要朝他扫来,吓得几乎魂飞魄散。 天生的好水性也变成了狗刨,一个劲地往圆形祭台的缝隙处游去,早忘了姐姐的叮嘱。 “小白龙”接连朝洞内喷出好几股水柱,发泄了一通在水中巡了好几圈,仍丝毫不见同类的身影。 无奈间只能往圆形祭台下的深渊游去,它知道,在那里还有更广阔的空间,刚才它或许并没有听错。 咆哮的奔流拥着“小白龙”滚滚向前,一路扫荡曾经风平浪静的地下暗河,所到之处皆是惊涛拍岸,眨眼间就将空旷的溶洞填得满满当当。 漆黑阴暗的溶洞内不止有参差错落的石柱、石芽,还有曲曲折折形如迷宫的岔口,“小白龙”因为身形巨大的原因只往大的开口游。 此时,前方又分出三股岔道,前面如小鱼般的木龙却往稍小的岔口游去。 “小白龙”长啸一声,提醒新发现的同伴那道儿太小。 它不喜欢这个选择。 但木龙却是铁了心地只跟着前面的周霜年游,周霜年的手里牵着一跟长长的透明鱼线,鱼线的另一头紧紧地栓在木龙的脖子上。 鱼线在水流的带动下绷得笔直,在水下浸泡越久,缠在她手掌的那几圈就勒得越紧,越发疼得历害。 但所有的疼痛她都可以忍。 只要“小白龙”再跟着游过来,转过两条岔道就是“周家大宗祠”,那是他们在“锁龙井”深渊下唯一的出口。 到时候,她和阿四在那悄悄上岸,按下前后两道铁闸门将“小白龙”关在这里,就算完成任务了。 想到这她偷眼往回看,却发现“小白龙”盘亘在岔道外就是不肯游过来,顿时急得两眼冒火。 如果仅仅是“小白龙”不过来,她再用木龙去诱它过来就是了,总能想到法子。 但问题是,现在周四方跟在“小白龙”不远它一直不前进,就很有可能在行动中发现他的存在,伤及到他。 之前怕他跟着自已游在前面,会被“小白龙”当成攻击的目标,没想到现在她反而是最安全的。 水下浑浊,地下溶洞又常年阴暗。 不管是在水面还是水底,她都无法在最短的时间向他传递自已的位置,但尽管着急,她此刻也不敢贸然游回岔口。 要知道人类的水性再好,也好不过“小白龙”,这祖宗可是深海霸王,海洋食物链顶端,在水下几乎没有天敌。 虽说现在还算老实跟着她,那也不过是“龙游浅水遭虾戏”,一旦被它发现是自已在操纵木龙,不只罪大恶极,还会被它在瞬间撕得粉碎。 莫急莫急,阿四一定会长命百岁,周霜年在心里安慰自已。 他一定不会有事! 她躲在突出水面的一根石柱后长长地换了一口气,朝“小白龙”那仔细观察。 这个岔道口有三股分岔。 虽然目前看上去彼此都间隔不远。 可一旦游入岔口,就会相差十万八千里。 她藏身的岔口去往“周氏大宗祠”,“小白龙”选择的大岔口经过周家小院的静室下方,另一个稍小的岔口是个死胡同。 虽然这三个岔口都设了铁闸门,但其中两处都位于周家村内民房集中的区域,如果“小白龙”下面关久了动静闹得太大,上面的人都会明显地感觉到震动。 短时间还行,时间太长必定会打扰到正常生活。 只有“周氏大宗祠”位于周家村的中心位置,半径5百米内没有民房最为合适。 周霜年躲在石柱后时,水底的木龙一直绕在周霜年身边打转,似乎在等“小白龙”过来汇合,“小白龙”朝它清啸一声,得不到回应,便扭头往离自已更近的大岔口游去。 周霜年又做了一个长长的深呼吸,将部分气体从体内完全排出。随即又是一个深呼吸,这次吸入的气体,便是完全新鲜的空气。 三次深吸吸,肺部得到充分扩张,她将能在水下呆得更久。“哗”,一个猛扎牵着鱼线入水,朝前面的“小白龙”追去。 自从六岁那年知道自已将是下一任“童女”,她就一直苦学泳技,同时练习长跑。 随着年龄的增长,在水下憋气的时间也从5分钟,逐步到了15分钟之久。 红色的身影在水下无声潜游,缠在手里的鱼线收回了一半,使得木龙可以和她并排齐驱。 银白色的龙尾就在前面来回摆动,但大岔道外还有一抹红色的身影,正没头没脑地从另一边跟过来。 她突然非常庆幸他们的祭服是红色,既便是在昏暗的水下也相对显眼。 游到红色身影边,她伸出一只手纠住他的耳朵,就往大岔道外再带。要是再晚游过来半秒,这傻小子就要跟着“小白龙”游进去大岔道里去了。 周四方乍然间被人揪住耳朵,惊得差点呛水。转头才要挥手揍人,就发现对面的人也是一身红色,他立即意识到这是自已的姐姐。 他兴奋地两手抓住姐姐的手臂贴过去,周霜年任他牵着,带着他往小岔道那游,直到游过刚刚的石柱,两人才从水面冒出头。 “阿四,从这出去就是‘周氏大宗祠’。你先上岸,我去把‘小白龙’引过去。” 周四方顿时紧张地攥紧周霜年,不让她走。 “姐姐,‘小白龙’那么危险你怎么还把它引过来?” “这有铁闸门,把它引过来关进铁门就不怕了……”周霜年拍拍他的手背就往水里潜。 自下水后,周四方的心里就一直突突直跳,非常担心自已的姐姐。见她话才说完就要走,也下意识往水里潜。 但周霜年早有防备,转身朝他伸直手臂,拍在他胸脯上猛得向后一推,就将他推出老远。 就在这个当口,她已经提着木龙向前游出小岔道,朝大岔道追上去。 红色的古装裙摆散开,像条灵活的鱼尾般在水里摆动,很快就没了踪影。周四方无论伏出水面,还是在水下追过去都找不到姐姐的方向。 呆呆地盯着平静的水面良久,他失落地游回石柱后,摸索着往岸边游过去。 …… 周霜年不曾想过,第二次循环会游进一条从未走过的岔路。这里她从没来过,极不熟悉,因此打了十二分精神。 好在前面的“小白龙”游得也不算太快,只是她一直不敢超道,只能在后面紧追不舍。 手里的鱼线攥得生疼,但她却不敢放手,只能咬牙硬忍。海中霸王果然不是乱叫的,下水还没多久,就化被动为主动。 游了不知多久,也不知转过多少条岔道。 “小白龙”突然仰天长鸣,加快速度朝前冲去! 第117章 小白龙2 第117章 小白龙2 周霜年一路紧跟“小白龙”,虽然没有慢下太多,但此时也不觉在心里暗暗叫苦。 这段水路本就不熟悉不说,还要非常小心避开水底的石柱、石芽。但即便她已足够谨慎,两条光溜溜的腿上还是避无可避地被划伤了好几处。 浓浓的水腥味在水底散开,引来许多不知名的水虫子扒在她的伤口边拼命吮吸。但她已无暇顾及,睁着泛红的双睛紧紧盯着前面银白色的长影,生怕跟丢了。 这样下去不行。 在水下追逐已有大半个小时,周霜年知道自已的体力已快到极限。 看着前面似乎永远不知疲倦的游泳健将,她不得不下了狠心,一边放慢速度游水,一边在水中收回手臂,艰难地朝自已的身体内侧绕圈,以此一圈圈慢慢收紧身侧的鱼线。 直到木龙随着鱼线的牵引,再次回到她的手中,才算放松下来。 但她的右手被鱼线缠得太久,乍一放开才察觉掌心已被勒出一条深深的血红凹痕,竟是早被看似细如发丝的鱼线利刃般割破了血肉,痛得她差点连握拢木龙的力气都没有。 这一分神,周霜年的呼吸就急促起来。她强忍疼痛,赶紧浮出水面换气,同时举起麻木的右手,将木龙使劲朝前面的“小白龙”甩过去。 “砰――” 没了牵制的木龙被喂饱了鲜血,在水下游得极快。 几个眨眼的功夫就追到“小白龙”身后,木龙对它长鸣一声,像是和它热情打招呼:小白龙,别往前游了,跟我往后面去吧。 但“小白龙”不过转头睨了身边的木龙一眼,仍继续朝前。 此时对它来说,木龙的吸引力根本比不上前方的诱惑。 眼看“小白龙”根本不动心,周霜年急得恨不能凭空变出一根“金箍棒”把它打晕带回去。 只有最后的办法的了,她暗下决心。 哪怕她再不清楚这附近水下的岔道,也知道再这么游下去,很快就要到周家小院的静室下方。 一旦到了那,要是还赶不回“小白龙”,就只能暂时把它关在静室下面。虽然也算完成了任务,可也会打扰周家小院三楼的周家祖先安息,更会打扰老太爷的休息。 绝对不行!! 她握紧受伤的拳头代替游水,抬起没有受伤的左手,伸进最里层的衣领里,小心地摸出一根细长的红色丝状背鳍。 这根背鳍有手指粗细,比成人手臂还长,通体粉红色。是她偷偷从“小白龙”的母亲“白龙王”身上拔下来的,这是她最后的王牌,也是她的催死符。 周霜年握紧背鳍朝“小白龙”飞速游去,但仍跟不上它的速度,于是她浅浅伏出水面,模仿木龙的声音,对着它的方向鸣叫起来。 “吱――” “哗”小白龙当即感应到她不同于木龙的声音,长长的鱼尾颤动了一下,摆动着身体回望周霜年的方向。 眼见银白色的身体卷曲着放慢了前行的速度,周霜年明白她的叫声起了作用,便将手里的粉色背鳍朝它的方向甩了甩。 “小白龙!”她伏出水面冲它喊过去,“想知道你的母亲在哪吗?!” 她说完也不管它听不听得明白,就将背鳍往它所在的水面上奋力丢过去,同时逃命似的转头往回游。 下一瞬,她身后的水面果然被砸出一个巨大的水洞,如漩涡般将附近的水流全吸了进去。“小白龙”自漩涡里突然跃出水面又暴风般冲进水底,鱼雷一样直朝周霜年撞去。 “啊!!!” 周霜年苍白的五官痛苦地拧成一团,她矫健有力的小腿正被“小白龙”死死咬在嘴里,拖着她的身体在水里时起时伏。 “姐姐!!姐姐!!!” 远远守在岸边的周四方听到了周霜年的尖叫,恐惧地大吼一声,就跳进水里朝声音处游去。 周霜年被撕裂的疼痛激得几欲昏死过去,在听见周四方呼唤她的那一刻,又拼命找回最后一丝清明。 此时,她已猜到自已即将命不久矣。 疼痛已近麻木,她任由“小白龙”继续撕咬。 拼命抬手伸进腰间,摸出贴身的小匕首,朝死死咬紧自已大腿绝不松口的“小白龙”刺下去。 “小白龙”感觉到寒光射来的那一刻瞬间松开了嘴,却在同时愤怒地摆动鱼尾朝她甩过来! 第118章 水下惊险 第118章 水下惊险 “砰!” 将近20米长的“小白龙”将周霜年粗鲁地拍出水底,飞身撞向地下溶洞的石壁,再由石壁闷声跌落回水底。 她的两腿大腿早已血肉模糊,最深的一处几乎被咬下脸盆大的一块肉,只剩一点皮连着没有断开。 钻心的疼痛让她瞬间昏死过去,又在被砸向水面的那一刻,被冰凉的地下河水激得半清醒过来。 “姐姐!!姐姐!!!” 周四方望着自已的姐姐像个破碎的布娃娃般直直入水,没有任何挣扎,心疼得几乎也快死了。 他疯了般朝周霜年游过去,哪怕自已面对的是庞然巨物也不再害怕,潜进水里将快沉入水底的周霜年捞了上来,想将她往岸上带。 “小白龙”那头终于在水里寻到了妈妈的背鳍,悲痛得一度仰天长鸣。尖利的叫声,瞬间震断了几根岸上刚冒出头的石芽。 它将背鳍含在口中,死死地瞪着在它面前又冒出来的人类,再次朝他们冲过去。 周霜年此脸色苍白,几乎气息全无。 被周四方带着浮出水面时,没有知觉的双腿又撞上了几根水底的石柱,痛得她从昏迷中又一次醒来。 “四……阿四,放,放闸门……小,小……” 可她话还没说完,就感觉到背后刮起一阵狂风,她已经没有力气回头,拼着最后的意识再次要将周四方推开。 阿四快跑!! 她以为自已喊出了口里的警告,其实声音比蚊子还小;她以为用尽的全身力气其实根本没有半点力气可言,但她的异样终于还是引起了周四方的注意。 转头朝后瞥去,发现离他不过两米开外的“小白龙”正朝他们气势汹汹而来。 他发狠地扭头回来,环着姐姐的后背往小岔口带,就算最后姐弟俩死在一起,他也要帮姐姐完成最后的遗愿。 然而他才刚游进小岔口,银白色的长尾就已经自水下朝二人拍来,被“小白龙”掀起的水浪如小山般朝他们袭来。 “哗”一声将他们二人牢牢按进水底,撞得周四方眼冒金花,手里原来抱得死死的姐姐,也在刚才的瞬间被迫分开, 好在并没有被甩上岸。 身后的“小白龙”此时已追进了小岔道,即使是周家的祖宗,周四方现在也恨不得将它碎尸万断,他奋力朝前游,不时在水下寻找姐姐的身影。 冰冷的流水“哗”地从他身后奔涌过来,他知道“小白龙”离他越来越近了,只要它再往前游个五六米,他就想办法上岸将这畜牲关起来。 然而心思才起的下一秒,他就感觉到脚边有什么东西滑过。心跳瞬间加快,还没转头就发现巨龙般的“小白龙”早已游到了他的正前方,张开阴森的大嘴要将它直接吞食! 他吓得当即就要掉头,但汹涌而来的水流和惯性却推动着他又往前游了一米多,这下离“小白龙”只差半米了。 危急当头,周四方脑子“嗡”了一声,身体猛扎入水,在水下来了个后空翻,前方变后方,意图迅速蹬出危险区。可“小白龙”足有20多米长,他这点尾变头的把戏,再游几圈都游不出“小白龙”的包围圈。 “小白龙”昂起高高的红色头冠,漂亮的背鳍根根直立,将身体曲成半圆,卷起中心点内的周四方,就朝河边最大的石柱那狠狠丢过去。 \"砰!\" 周四方从空中急速划过撞向石柱,再同岸边的石头一同落入水底,后背疼得似乎已经裂开了。 但“小白龙”却还没发泄够,低头朝水底的周四方探去,张开大嘴就朝他的脖颈咬下去。 周四方无力地飘在水底,刚才那一摔简直将他的五脏六腑都震碎了,他半张半闭的眼睛看着一片银白色,如死亡般离他越来越近,绝望地想再叫一声“姐姐”。 但他忘了自已在水下,才张开嘴就不得不吞进大一口凉凉的河水,几乎全呛进他的肺里,这让他难受得在水下弓着抽搐起来。 就在这时,一阵奇怪的乐声不知从何处传来,竟越来越清晰。 第119章 水下惊险2 第119章 水下惊险2 乐声越来越近。 “小白龙”惊得松开大嘴,自水中昂起头冠。 就是这个声音! 它掉头朝声音游去,只见自大岔口处漂来一叶细长的竹排,一身黑衣的女子脑袋上带上一盏黄色的头灯,口中不知含着什么,对它发出奇怪的声音。 “小白龙”朝竹排游过去。 “吁――” 它对她大声清啸。 黑衣女子放下嘴里的东西,朝水中轻点竹竿,竹排再次轻巧破开水面朝小岔道滑去。黑衣女子这才飞快看了“小白龙”一眼,继续吹奏挂在胸前的东西。 此时周四方已全身无力地浮出水面,除了脑袋还算有意识,全身上下都疼。 眼见一叶小小的竹排从外面漂进来,他惊地半天说不出话。 “周四方还能动吗??” 竹排经过周四方身边时,黑衣女子放下嘴里的东西叫他。 这声音他很熟悉,周四方拼命侧身,抬手扒到竹排边缘,黑衣女子蹲下,半拖半抱着将他的上半身挪到竹排上。 “姓江的,不……江,江一冉,我姐姐,求你了……” 趴在竹排上的周四方哭着仰头望向江一冉,他一脸的泪水模糊了视线,却总算没认错眼前的人是谁。 “我求你,我求,求你了……” “求你了,找找我姐姐,求……”自从个子超过姐姐后,这是他第一次哭得如此心碎。 \"知道了知道了,你别哭了。\" 实在没有时间安抚小孩,江再朝他挥挥手背,朝水中点一下竹竿,将竹排朝岸边划去。“小白龙”紧紧跟在竹排边,转动细长的脑袋如蛇般曲起上半身。 看上去已高过她头顶不少。 见她还不吹奏,它极不满意摆动鱼尾朝竹排扫过来。 “啪!!” 竹排被他拍的歪向一排,正撞到突出水面的石柱上,要不是江再手里正持着竹竿,及时稳住竹排,她和周四方就得双双掉进水里。 一句难得的“我kao!”终于没忍住,她按住额头上暴起的青筋低头看向趟着不动的周四方。 “你能不能站起来?!” 说话间江再飞快地朝水里重重点水,往二人最近的岸边靠过去,直到竹排碰到岸边才停下,将竹竿插入竹排的缝隙里。 但“小白龙”却十分不满意她的拒不配合,转过来的小脑袋紧盯着她,眼看又要发怒。 周四方撑着软绵绵的手臂从竹排上抬起脑袋,“我,试试……” “三分钟,快!” 江再说完就大步走向竹排的尾部,朝水里纵身一跃,如鱼般滑出几米远,“小白龙”又是长“吁”一声,紧跟上去。 扭头瞧着银白色的长影如鱼雷般飞速逼近,江再骗自已说不紧张绝对是假的。 刚才她吹响“埙”吸引它,不过是源于这一个月内偶尔观察阿猫的兴起。 她注意到当地下暗河有风穿过石柱、石笋时,它们就会发出千奇百怪的回响,如同动物呜咽,又如同风的鸣唱。每到这时,阿猫就会闭上眼睛,竖着耳朵享受其中。 常常能大半个小时一动不动。 她记得廖师兄曾经告诉过她,大部分动物的听觉都很好,多热爱慢节奏的音乐。 有经验的渔民就通过播放鱼类喜欢的音乐,将鱼群诱入渔网捕鱼。于是她来了灵感,让周南城给她买一个“埙”。 没想到他非常奇怪地看着她,只问了一句用来做什么,第二天就带回来一个汉白玉的“埙”给她。 不过“埙”的作用只是她的设想,要不是事态紧急,她也没把握能派上用场,幸好一切如她所想。 “小白龙”如马嘴般细小的头部,此时已撞到她的肩膀,江再把心一横,张开双臂一把抱住它的脑袋。挂在她脖颈处的“鱼惊石”也因此紧紧地贴在它的眼睛下方。 这祖宗在它妈妈眼里虽然还是五百多岁的“小朋友”,但在人类这里,却是随时都能吃人的怪物! kao!都死过三回了谁怕谁!! 她抱着它不松手,希望鱼惊石能像在黄家老宅的地下溶洞一样,用其中温润的“龙纹”安抚它暴燥的情绪。 刚开始,“小白龙”很被鱼惊石在水下闪烁的淡黄色微光吸引,但同时它也非常抗拒人类的靠近,高高昂起头冠带着江再跃出水面,又潜入水底。 想将黏在它身上的人类甩出去,但奈何江再两手死死地相互扭着,像是打了死结。 愚蠢的人类! “小白龙”再次猛扎入水,又猛得跃出,来来回回,使地下暗河底部接连起了一个个飓风般的漩涡。江再被它甩得头晕眼花,在心里不知骂了多少声娘! 挣扎到最后一秒,终于无力地放开手。 眼看就要沉入水底,“小白龙”努起尖尖的马嘴,又将她拱到岔口交汇处的岸边。 原来它不舍得我死,江再偏头看它。 半躺半靠在岸边的大石头上,吹响了挂在脖颈上的“埙”。 小白龙,我知道你不喜欢被关在地下,可是情况特珠,等雨季一过就会把你放出来。 放你的那个人,还会带你去见你的母亲。 江再边吹边起身,缓缓走近水里,直到水面淹到了她的肩膀,才停止吹奏,张开双臂往小岔口游过去。 空空的竹排漂在岸边。 周四方靠在一排石柱后喘气,他才爬上岸没多久,眼见“小白龙”又被引过来,愣了一会紧紧憋住气不敢呼吸,江再就在此时冒出水面,朝他大喊。 “周四方下铁闸!!” 铁闸的机关在哪,姐姐根本就没告诉他,他急得四处乱瞧,一点也摸不着头脑。 “在哪在哪,铁闸在哪?!!” 江再气得简直想上岸敲醒他,这个平时看上去凶里八叉的大男孩,真到用他就慌了神,果然还是个孩子! 她在水面上来回扫了几圈,指着再远一些若隐若现的台阶,“去那看看!” 周四方此时已平复了一些呼吸,只是浑身还是没有力气,站也站不直,他一路扶着石壁,跌跌撞撞地朝台阶那走去。 “小白龙”这时倒算是听话,虽仍围着她打转,但再没把她当“皮球”抛着玩。鱼惊石中的“龙纹”如母亲河般滋润了它的心神,让它找回了些平时的冷静。 趁着此时,江再就着头灯射出的光线在河面,岸边四下寻找周霜年的身影。 很快,她就发现岔道交汇处的岸边,趴着一抹红色的身影。 说回来,这还要多谢“小白龙”刚才为了甩开她,把水底搅乱成一锅粥,又全都倒了出来,顺带也把沉到水下的周霜年抛了出来。 “闪开!”远远的台阶后传来周四方的声音,看来是找到铁闸门的机关了。 “下闸门!” 江再对那方向大吼,如鱼般一头扎入水中顺势后空翻将尾变头,双脚踏水一气滑出“小白龙”身边数米远。 “小白龙”不明所以,在水中转了个圈就要紧跟其后。 眼看就要碰到江再的后背,一道黝黑厚实的铁闸门从天而降,将小岔道口的入口变成了牢房的门口。 “小白龙”恨得一脑袋撞过去,但这铁门原本就是为它而设,哪里说撞就能撞开。 它不甘心地掉头用它的鱼尾猛扫铁门,但铁门不过是在水下发出“哐哐”的声音,并没有半分变化。 “小白龙,”江一冉在铁闸门的另一头静静地看着它,“我保证不会关你太久,等雨季过了就会有人放你出来。” 她说完对“小白龙”摆摆手,朝周霜年游去。 第120章 告别周霜年 第120章 告别周霜年 地下暗河岔口交汇处,巴掌大的岸边躺着一抹浓艳的红色,这红为阴暗的溶洞点缀了一丝色彩,但却一动不动,看上去毫无生机。 极艳的红映着被水泡得发白的脸,使得原本的秀丽妩媚荡然无存。 江再走上岸边,见周霜年双眼紧闭,嘴唇发紫,清楚她已快到极限。她蹲下伸手试探她的鼻息,良久才感觉到一丝极微弱的呼吸。 她赶紧从泳衣后腰处的口袋里摸出一个防水袋,打开里面的银盒,取出一块参片强塞进她的嘴里。 没过一会,周霜年的睫毛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又过了两三分钟,她掀开厚重的眼皮,幽幽转醒。 但映入眼中的并非是她相见之人,不但不是,还是她最最憎恨讨厌的那个人。 她静静地看了一眼江再,干脆再度闭上眼睛。 江再为了今天万事准备充足,不想却被如此“礼遇”,简直给她气笑了,可再气也不能和重伤患计较。她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尽量语气温柔。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没关系,反正咱俩又不交朋友。 “你还有什么话,要和你家人说吗?” “没,没……有。”周霜年艰难地从嘴里吐出回答。 有也不告诉你! 江再无奈地对她摇头,这周霜年对她还真不是一般的不待见,“行吧,那你在这等着我,我想办法带你出去。” 但才起身她又想起周四方,于是又蹲下。 “对了,小白龙已经被关进小岔道,周四方应该也出去了。” 这本来应该是我的功劳,我不会谢谢你的!! 周霜年一想到这就心烦地咳嗽起来,可这一咳就成了连锁反应,“咳咳咳”直达咳出血来,才算勉强停下。 按理江再此时最该做的就是送她出去就医,但竹排也被关在小岔口,几乎没可能取出来。要将周霜年拖下水带走,以她目前的身体状况根本不允许。 江再扭头看她左边的大腿,那被咬了一块血呼呼的大窟窿,血流不止。另一条腿上也是,无数深浅不一的红色划痕如蜘蛛网般交错密布。 腿上如此,膝盖上更是被撞得青一块紫一块,左边白森森的膝盖骨都翻了出来,被水流冲刷地格外红白分明。 “周霜年,你还有什么话要留给他吗?”江再知道她撑不了多久。 周霜年慢慢睁开眼睛。 尽管脸色白得吓人,但身上的红裙因吃了水,反而红得更加艳丽浓郁,破破烂烂地贴在玲珑起伏的身体上,显出支离破碎的美。 她张开嘴想说什么,却又猛地大咳起来,好容易咳完,终于大大地喘了一口气,像是用光了所有的力气。 只能做出嘴型,发不出声音。 江再从银盒里又取出一片更大一些的参片,捏紧她的下巴,使她嘴唇微张,再将参片小心地填了进去。 周霜年被参片吊着气,拼尽全身的力气伸手抓住江再的手腕。 “我,我死后,让他,让他把我,埋,埋……北山。” 只要一想到他,一说起他,即便说得再艰难,即便即将死去,周霜年的脸上仍现出少女羞涩的爱意。 “好。” 江再突然觉得喉咙哽咽,她郑重地点头应下。 “我,我要,日日……日日,看着他,看,看他经过,经过……” “好,我一定会告诉他!”江再又一次对她保证。 “我,我看,看他……一,一辈子……” “好,” 江再空着的另一手紧紧地握住她的手。 心愿已了,周霜年两眼眨也不延地盯着漆黑的虚空,忽地又想起自已最爱的弟弟。 “四……阿,四,老,老太……” 尽管她这次说得更加没头没尾,但江再依然心下了然,认真地看着她,“你担心阿四是吗?我明白,你想让他帮你照顾你弟弟,对不对?” 周霜年有一瞬间的惊愕,呆呆地看着“江一冉”。 其实她想说的是千万不要让阿四误会老太爷,错以为姐姐的死是老太爷造成的。 但听见“江一冉”的解读,她突然觉得这样也不错,这个和她同月同日的女孩原来也不是那人让人讨厌。 既然她不能呆在他身边,就让弟弟代替她吧。 “对,对的……谢,谢……” 这是周霜年的最后一句话,她用力张着嘴勉强说完,对“江一冉”和空空的远处绽出最美的嫣然一笑,握住江再的手无力松开。 江再托住她松软的手掌,心里的石头瞬间砸了下来,和周霜年的手腕一同落向地面。 亲耳听见周霜年的死,和亲眼看见她的离开,其中受到的震撼实在大有径庭。这个原本对她颇有敌意的姑娘,在走死之前因为爱得到成全,竟微笑着对她说了句“谢谢”。 这就是爱带给人的改变吗?江再想。 周霜年微张着再也无法发出声音的嘴,清澈的双眼到最后都在爱着她的意中人,即便他此刻并不在眼前,即便他从未对她表露过爱意,但这并不影响她的爱。 他的一举一动,他的眉眼、他的唇早就印在她的心里。 对她而言,爱一个人就要爱一辈子,哪怕他到最后也不爱她,只要在他的心底有她的位置就好。 只要他一想起她时,会有一丝一毫的内疚也不错。 她很了解他,所以为他做了那么多,甚至不惜舍命。而他,既便再循环千百回,既便再淡然,也不免会有一些动容的吧。 一想到这些,周霜年在临别之际充满爱意的笑容就更加灿烂,久久不化,她希望他再看到她时能读懂她的心,也记住她最后的美。 江再伸手覆在她的眉下,想让周霜年闭上眼睛。但想想她还有最想见的人没有见到就停了手,起身往水里游去。 江再游出大岔道约十多分钟后,就看见前面不远处的黑暗里有亮光朝她这过来。 她还没开口招呼,对面已经先喊了她的名字。 “小冉!” “周南城。”江再浮出水面叫他。 “周霜年呢,她怎么样了?”周南城很快就划着一艘红色的小橡皮艇来到江再身边,将她一把拉到小艇上,又递给她一块淡粉色的干毛巾。 这艘橡皮艇他早早就买了以备不时之需,只是用得不算太多。 “是周四方通知你来这的吗?”江再在小艇上坐好,边擦干头发边问他。 “是的。”周南城简短回应她。 江再看着前面不远处的红色,周霜年像睡着了似的仍躺在那,她转头朝周南城微微摇头,“你为什么不早点来?她最想见到的人是你。” 她语里话外满是无尽的遗憾,早没了从前对周霜年的冷淡。 “你不生气?”周南城总是答非所问,对江再问出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我为什么要生气?”江再盯着他,“她敢爱敢恨,是个勇敢的好姑娘。” 周南城见江再说这话时,脸上的表情大方坦荡,的确不像生气的模样,便默默听着,没有回答。 自长生一百年后,他就看淡了世间的生老病死,如今苟且活着只是为了周家。 但普罗大众还有自已的喜与悲,他不能阻止有人喜欢他,他只能做到严守自己的初心。 身为周家的老祖宗,他必须尊重世间的恨情仇。 橡皮艇划到周霜年身边,周南城率先下了小艇,江再没有下去。这是他们最后独处的时光,她不该去打扰。 周南城走到周霜年身边,俯身看她,她睁着大大的双眼,黑白分明的眼珠里终于映出最想见之人的身影。 江再在心里又叹了一口气,痴情的女人,“她伤得太重了,一直在等你来,看不见你,她的眼睛不会闭上。” 周南城在周霜年身边缓缓蹲下,手掌覆在她的眉眼之上,往下轻轻拂去。她秀美的双眸,终于在心爱之人的身边安然闭上。 …… 黑夜过去,崭新的黎明又悄悄来了,并没有因为谁的离开而改变什么。 天照样还下着雨,虽然不大,也没有放晴的意思。 还不到6点,张元教授就醒了。 一起床就着急看天,稍作洗漱后又早早下楼找老张,老廖,江一冉,靳东南四个去厅堂,反复叮嘱、安排打捞的各项注意事项。 文管局昨天就跟他在电话里商量好了,打捞就定在今天早上10点到10点半之间,具休看天气情况再定。 为了尽全力保护“万寿桥”和待发掘的文物,届时由三名资深潜水员先把“魂瓶”捞上来,等修补桥墩的准备工作完善好,再吊走现在的旧桥墩换下新桥墩。 然而就在他们师生五人打算出门时,却听见院外传来“嗡嗡”的吵闹声,听上去像是聚了不少人。 “不能让外姓人带走我们老祖宗的宝贝!” “说的对!不能让他们带走!!” “你们小声些吧,早上我家那口子说,看到‘龙台’里的‘童男童女’都换成黄家那对兄妹了!” “别瞎说,昨天我还看到霜年姐弟俩。” “是黄家兄妹,我也看到了,霜年姐弟俩都不见了!!” 江一冉、靳东南和张元教授几人面面相觑,这是什么情况,他们人还在这,今天打捞的安排就被村民们知道了?? 可这和“童男童女”又有什么关系??! 他们几人疑惑地一同走出厅堂。 在廊下没走几步,就见到院外站了不少周家村的村民,此时雨势渐大,但他们却愣愣堵在外面,竟没有一个人打伞避雨。 第121章 重复的闹剧 第121章 重复的闹剧 几人听到这里,即便张元教授,老张,老廖三人还是云里雾里,但江一冉和靳东南却都在瞬间心中雪亮,他们同时相互对视了一眼——昨天晚上该发生的都发生了。 周霜年死了。 “童男童女”少了其中任何一个,都无法继续主持“龙潭祭”,所以周南城昨晚临时换了黄应惟,黄心悦兄妹俩顶替上。 张元教授环顾院外一圈,对着众人招手。 “乡亲们,雨越下越大了,咱们不管为了什么事来,都先进来避避雨吧,快入秋的天气,淋湿了身子感冒就不好了。” 奈何众人都不理会他,反正已经湿了再湿点也没什么差别,他说得亲切动情,奈何大部分人都当没听到似的交头私语,另有一部分干脆扭头当作没看见。 这就是农村人淳朴的地方,不管对方在不在理,对于读书人他们天然地都会先尊敬一分。 实在谈不拢,才会开始撂挑子撒泼。 江一冉知道这样谈下去不会有结果,便拉着靳东南的手臂一同走到张元教授前面。 “叔叔婶婶们,我是江家村的,他姓靳,黄家村的。我们两个现在以我们父母亲的名誉向你们发誓,从“白龙湖”里打捞出来的文物不归我们任何人所有,它只属于国家!” “这些文物以后会在海城市文化博物馆展览,而且还会在上面刻上‘周家村’三个字,他们会把周家村的历史和文化介绍给所有人。” “只要海城市文化博物馆在那,我相信再过五十年,一百年,周家村的子子孙孙一定会因为你们,周家村前辈们今天的善举而自豪骄傲一辈子。” 江一冉的话犹如往快沸腾的开水里扔石子,一瞬间就溅起一大串滚烫的水花。 村民们原先还恼怒的表情明显变得和缓了许多,虽然还没有完全被说服,但也没人再质问张元教授。 江一冉见状,从廊上举起一把大雨伞,走到院外离她最近的中年妇人面前,将大半的伞都遮在她和后面的人头顶上。 “叔叔婶婶们,你们不信我,总该信老太爷吧。”她说话间回头对小院里的靳东南点了点头。 靳东南在廊下对外面扫过一圈。 “我父亲虽然不姓周,但想必各位也认识我,老太爷就在二楼,我去叫他来。” 他说完转头看了一眼廖进来,就往厅堂里走。 老张一路听到现在还有点懵,见靳东南和老廖对视,不由碰碰老廖的肩膀朝他眨眼。 情况紧急,老廖哪有时间跟他解释,靠近张元教授身后,轻声说,“教授,我现在去给文管局打个电话。” 张元教授立即点头同意,并低声叮嘱他。 “再问问文管局的叶主任,有没有联系公安局的同志一起出发,如果没有,请他及时支援。” 老廖一一应下,掉头就往厅堂走,才一脚跨过门槛就见一位十四五岁的少年,从楼梯处下来。 这少年冷着一张清秀的脸,风风水水冲下台阶大步跨出门槛,一直走到周家小院门口的屋檐下才停。 他这一亮相,还没开口,众人又是“嗡”一声炸开了锅。 “你怎么在这阿四!你姐姐去哪了??” “是阿周四方,你们姐弟俩不去守‘龙台’,在这做什么??” “阿四,你姐姐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尽管一双双关心的眼睛都盯着他,周四方却神色复杂地看着站在雨里的江一冉。 “我姐姐她,有事去了……” 江一冉迎着他投来的目光与他直视,虽然只过了一个晚上,但她能明显感觉出他不一样了。看向她的目光没有那么恨,也少了一丝戾气,和少年特有的饱满高涨。 皱巴巴的衣角,疲倦的黑眸里此刻满是悲痛,和成年人的无奈,“等……过了‘龙潭祭’……” 但他话还没完,就被人打断。 “周四方!你姐姐到底有什么事,你要把话说清楚。” “就是,周家的“童女”为什么好好的换成了黄家的,周村长知不知这事?” 周四方看着义愤填膺的一张张脸,张了张嘴不知如何解释姐姐昨晚去了的事实。他垂下眼眸,无力地倚在门边,突然什么都不想再说。 “叔叔婶婶们,“童女”的事自会有老太爷给你们交待。” 江一冉说话间对周四方使了个眼色,想让他先进去。 但周四方却并没有动,只是没什么表情地抬头望她,似乎从她脸上看到了什么,也像是想尽一点身为“童男”的薄力,守住周家小院的门口。 就在此时,周南城自厅堂里出来走到廊下,对张元教授略略点头,就对着院外。 “我是周南城,你们想要什么交待?” 周家村如假包换的周老太爷终于出现在众人前面,所有人身体一僵,都下意识低下脑袋。老太爷是周家村的靠山,同时也是周家村最大的祖宗。 谁活腻味了都不敢惹周老太爷不高兴。 他们之所以在雨里闹了半天,就是瞧着二楼半天没动静,听说昨天晚上二楼也一直没亮灯,人人都以为他不在村里。 没想到他居然是在的。 “说话,你们谁要交待。”周南城背着手扫过院外的一顶顶黑脑袋,“你们刚才说的‘童男童女’是我安排换的,谁有意见?” 没人敢有意见,在场的所有人都还想在周家村好好活着。 周南城耐心地等了一分钟,院外也静了六十秒。 “没有就散了。” 他说完朝院外一挥手背就往回走,但还没走几步,人群中里响起一个细小的声音。 “老……老太爷,周家村的宝贝只能,只能由我们周家人捞。” 这话说得气势虽弱了些,但听上去好像也有些道理。 明里是同意捞了,暗地还是把外姓人排在外面,众人听着,想走的,不想走的一下子都收住了脚。 周南城转过头来看着说话的方向,白色渔夫帽下嘴角向上斜挑,忽地笑出来。 “说得很好,”他对那小个子隔空点头,“这是有人要点我的名字下水呢。” 熟悉老太爷的人同时打了个冷战,他们都知道,每次老太爷这么笑时,就意味着又有人要倒霉了。 所有人都将视线投回人群里发出声音的方向,自动往两边散开,包围在他身边。 江一冉盯着这名陌生的年轻男人,小个子,长相普通,身形普通,放在人堆里都找不着的类型。 真好! 她也笑着朝他走过去,“确实说得非常好。” 小个子有些不明所以地退后几步,却被包围的人群挡住了去路,他忽地就心慌起来。 “我,我就是实话实说,我,你……哎,你干什么!!” 见江一冉猛地伸手过来要揪他的衣领,他不禁脸色大变,吓得大喊大叫地往人缝里钻。 “外村人要打人了!!” 江一冉在心里对他竖了个中指! 这还是怂包,手还没碰到就敢说她打人了。 她一把收了手里的雨伞,抓起伞把就朝他丢过去。 “你跑不了!” 长长的伞把在空中“嗖”一声朝小个子飞过去,眼尖的村民连忙闪到一边,唯恐打到自已。 小个子虽然看似胆小,但跑路的速度极快,回头瞄见有东西朝他飞过来,惊得五官齐飞,如蛇般灵活在原地刹车又掉头往回跑。 雨伞“砰”一下落地没砸中任何人。 还不等江一冉追上来,他又再次掉头以“s”形路线在原地跑圈,边跑边一个劲地大喊。 “外村人打人了!外村人打人了!!” 眼见江一冉一直追着小个子不放,村民们面面相觑,一时都闹不清什么情况。 周南城阴着一张脸大步朝门外走,刚到门边,周四方就挡住他,“老太爷,我去把他带过来。” 第122章 重复的闹剧2 第122章 重复的闹剧2 周南城打量面前的少年。 他双眼的红肿还没完全消退,眼底也藏着血丝,精神虽然颓废,总算还留有一丝少年人特有的神采。 “你们还留在这做什么?”他转头望着院外围观的村民们,“嫌雨不够大?!” 此话一出,村民们顿时像被集体解了穴道似的,齐口叫了声“老太爷”就纷纷往巷子外走。 周南城这才将视线收回来,朝周四方轻轻点头。 “去吧。” 顺便发泄一下。 周四方从他的眼里读出了默许。 他大步流星走出周家小院的屋檐,走出父亲和姐姐的庇佑,走进茫茫的雨中,迎着小个子跑来的方向猛地冲上去。 小个子起初见他走过来,以为这孩子只是和其他村民一样经过。 没想到不过一个扭头的功夫,他竟像只小豹子似的朝他抬腿踢过来,阴鸷狠戾的目光让他这个大人看着都怕。 他当即扭头就要往回跑,谁知就在这时,后面的江一冉一手抓过他的手臂,一个过肩摔将他重重摔倒在地。 这一摔着实结实,把小个子痛得捂着屁股大叫。 “打人了……打……” 可惜他还没叫出几句,又被周四方接连而来的拳头堵在喉咙里。江一冉和周四方两人同时夹击,小个子在四条腿的包围圈里抱头缩成一团,左躲右闪想跑也跑不了。 尤其是周四方这个半大孩子,使出的力气半点都不含糊,拳头比石头还硬,砸在小个子身上疼得动都动不了,哑着噪子大嚎。 “我错了我错了,别打了……” 周南城打着大黑伞走出院外,直到走近江一冉才停下,将伞遮过她的头顶,又递给她一条淡粉色的毛巾,让她歇歇。 周四方此时正朝小个子再挥出一记拳头,眼看就要打中他的眼睛,周南城立即如电般挥臂一手包住周四方的拳头——再打下去就得出人命了。 周四方再挥不了拳,朝小个子重重呸出一口雨水,转身往回走。 周南城俯视趴在水坑里的泥人。 “谁让你来的?” 江一冉抹干净脸上的雨水也盯着小个子。 “我……没人,没人让我来。”见老太爷亲自过来问他,小个子胆怯地佝着身子,半跪在水坑边,偷眼四处乱瞧。 周家小院外的巷子口不知何时站着黄永忠,黄永信,还有黄榛,黄椿几人。 这让小个子不禁来了底气,\"榛哥救我,榛哥……\" 榛哥??!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一瞬间集体投向黄榛,黄榛的脸“刷”一下就烧成烧饼。 站在他前面的黄永信,转身怒不可遏地朝自已亲孙子踢过去,黄榛躲也不敢躲,站着那让自家爷爷连踢带打。 江一冉了然地望了一眼黄榛,又看回小个子。 “榛哥是你真哥们?” 瞧见黄榛当众挨揍,小个子似乎被吓得不敢再吭声。 这时,黄榛从巷子口一路飞奔过来,跑到周南城才喘着气停下,“老,老太爷,他是我同学,可我,没叫他做什么阿老太爷!” 周南城冷冷地瞧着黄榛,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这让黄榛越发慌得历害。 “老太爷请我相信我,我真的什么都没做……我昨天哪也没去,也没有联系过他。” “我真的没有老太爷,”他越说越显得苍白无力,所有人都沉默地看着他,连自已的亲爷爷都不信任,这叫他如何取信于人。 头顶的雨水一直往下滴,他垂头看着自已的脚尖, “黄椿昨天和我在一起,我昨天一直在家。” 江一冉同情地看着黄榛,黄家的孩子果然都是苦大的。 在黄榛费力解释的当口,黄永信、黄永忠也从巷子口走过来。 黄永信对周南城深深地鞠了一个躬,“老太爷,是我黄老二管教无方。他们爸妈去的早,我……我没教好这孩子,但这孩子胆小,这事肯定不是他做的。” 周南城朝他摆手。 “黄家的事你们自已处理。”说完他撑着伞和江一冉一同往周家小院走。 把黄家人都冷在后面。 黄永信气得一脸铁青,对黄榛低声重喝。 “跪下!” 黄榛惊地浑身一抖,才要对爷爷解释,黄永信一个巴掌就甩过来。眼见又要打上他的脑门,黄榛吓得脖子紧缩却不敢躲开。 “永信!”一旁的黄永忠一把握住他的手臂,及时制止他,“阿榛还是个孩子,你不能动不动就……” 黄永信甩开他的手。 “大哥,你明知道这次对我有多重要,要是老太爷不帮我,我以后还不如死了算了!” 他说话间瞥着黄榛重重叹了一口气,大步朝周家小院走去,一直为他举伞的黄椿飞快地瞧了弟弟一眼,小跑着跟在爷爷身边,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眼见他说走就走,黄永忠扶着黄榛的手臂想让他起来,但他却倔强地摇摇头,不肯也不敢站起来。 黄永忠无奈地摇摇头,也往周家小院走。 很快。 刚才还站满了人的巷子,转眼间就只剩下一地被踩得稀烂的泥泞,和跪在地上的两人。 …… 等江一冉重新换上干净衣服,已经是将近十点半,大清早的一场闹剧白白耽误了三四个小时。 她头发还没擦干就出了东屋。 此时张元教授正和老张,老廖他们重新计划方案。 之前从文管局的电话里他们了解到,不仅仅是周家村里有人闹事,周家村外的国道上,竟是昨晚就被人堵了十多块大石头,一大早就把国道堵得水泄不通。 虽说救援车此刻正在国道上移动巨石,但移开石头还要再等车流顺畅,等到文管局的车进村可能已经天黑了。除非舍弃装备,人先步行过来。 但长途跋涉,体力消耗又是个问题,恐怕到最后出于安全考虑,还是不会立即派潜水员下水。要是今晚不下雨还好,一旦下雨,又有可能会将桥墩外层的“魂瓶”冲到更远的下游。 到那时候,打捞会比现在困难十倍。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他们现在就下水,自行打捞。 “教授,我能下水。”江一冉对张元教授毛遂自荐,“上大学前我就考了ow潜水证,能下潜到18米的深度。” 但张元教授并不同意。 “小江,老师知道你也很着急,可现在外面还在下雨,你一个女孩子下水太危险了。” “就算你有潜水证,但咱们还是等到文管局的潜水员到了再说。” 江一冉笑着对他又说,“不用等了教授,就算他们来了可能今天还是下不了水,请你相信我。” 这时,老廖从楼梯口下来。 “教授,刚才文管局来电话,他们派出来的两辆车都坏在路上,天黑前可能赶不过来。” 江一冉和周南城相互对望,黑衣人已经出手了,巨石加故障,都是在有意拖延他们下水的时间。 “张教授,一会我和小冉一起下水,”周南城走近几步,保证似的看向张元教授,“你放心,有我在她不会有事。” 张元教授默默注视周南城的眼睛,即便文物就近在眼前,但事关两个年轻人的安全,他不知道该不该点这个头。 周南城自然清楚他的犹豫,和身为老师的立场,对他点了点头,就朝厅堂后的楼梯口走去。 身后的黄永忠,黄永信相互对看,紧紧跟在他后面一同上了台阶。 …… 两个多小时后,江一冉,周南城,张元教授,老张,老廖还有黄永信共六人,一同走上“万寿桥”。 黄永忠留守周家小院,周霜年的尸体还停在三楼,需要有专人看着。周四方在众人散了后,就往“周氏大宗祠”赶,他父亲今天的任务就是死守祠堂。 身为周家人,他必须和父亲协手作战。 至于靳东南,自从被周南城把叫上三楼,就一直没停过。 周霜年身上的伤口实在太多了,无论身为医生,还是故人他都有必要为她缝合干净,体体面面地送走她。 “龙潭祭”第三日,下午2点34分,雨势渐小。 风也像转了性子,忽然温和许多。 但天边仍积着厚厚的云层,正酝酿一场更大的暴雨。 第123章 魂瓶 第123章 魂瓶 黄心悦一身崭新的红衣祭服,在高高的“龙台”前迎着风雨招展。乌黑油亮的头发被她精心梳理整齐,没有多余的装饰,只编了一条长长的麻花辫,在辫尾处系着鲜艳的红绸带。 简简单单,已是很美。 一路目送“万寿桥”上几人越走越远,她轻轻地叫了一声,“哥,那小个子是你安排的吗?” 黄心悦身边的黄应惟“嗯”了一声,漫不经心地揉着有些发痒的鼻头,“是又怎么了?” 身为“龙潭祭”的现任“童男童女”他和黄心悦都是一身明朝红衣祭服,这之前周霜年姐弟俩的款式一模一样。 “为什么要这么做?”黄心悦又问他。 “当然是为了将来打算。”黄应惟的语气非常理所当然,好像他安排小个子做的事是请客吃饭一样。 “哥,你才刚满二十,想那么远不累吗?而且……”说到这里,黄心悦停了一下无声长叹,“而且黄家就你一个独子,你有什么好担心的?” 黄应惟“噗嗤”一下笑出声,咧着嘴侧头瞧了一眼黄心悦,像是她说了天大无知的笑话。 “你笑什么?”黄心悦莫名有些不快。 黄应惟收回视线,刚才扯到耳边的笑容已经消失了,他仰望天边风云莫测的天气,幽幽细语。 “方潇潇,你也知道我刚满二十,所以黄家是不是只有我一个独子,还真不好说。” “周霜年的昨天,黄榛的今天,未必就不是我的明天,为了个‘龙潭祭’,老头子谁都能牺牲。” 黄心悦默然,这话太过现实,但是不无道理。 “你就不怕老太爷罚你?”其实这才是她最想问的问题。 “戚,”黄应惟不在乎地肩膀斜向一边,换了一只脚单独撑着身体,“老太爷巴不得事情闹大点好转移注意力,一招‘声东击西’,就把周家村那帮傻蛋糊弄过去了。” “他才不会罚我,感谢就不必了。” 他话音才落,“万寿桥”上身穿白衬衫的年轻男人就转头朝“龙台”这看过来。 既便相隔百米,黄应惟也感觉到投过来的视线绝不是随意一撇,竟带着万道寒光,这一发现惊得他不禁在心里暗骂。 “妖怪阿!!这也能听到??!!” 想虽是如此想,他却不敢表现半分,立即站直身体,对年轻男人的方向露出标准的迎客微笑。 等年轻男人终于收回了视线,黄应惟和黄心悦两人都同时重重吁出一口气,放松下来挺得笔直的脊背。 直到年轻男人那一行人消失在“万寿桥”脚,又过了良久,黄应惟才极小声开口,“方潇潇,你既然叫我一声‘哥’,就不要怪哥没提醒过你。” “别太把江一冉当回事,这世上哪有什么真心朋友,自已的事就得自已提前打算,除非你想一辈子呆在黄家,做黄家的‘假花’。” …… 连下了三天三夜的雨。 “白龙湖”湖水浑黄,水流湍急。 被冲垮的大桥墩子前两天还露出上半部分,现在几乎已被水流吞没,只能凭大概的印象初步确定位置。 老张、老廖身上各背了一捆近两百多米的长绳,他们将绳子的一端系在“万寿桥”的栏杆上,另一端分别系在江一冉和周南城的腰间。 他们两人此时都已脱了外面的衣服,露出里面早换好的黑色潜水服。下水前,张元教授又一次叮嘱江一冉。 “小江,文物再重要也没有你们的性命重要,不管怎么样,一定要保护好自已,捞不上来咱们就不要了,没关系。” 其实在出村的路上,张元教授就反复唠叨了好几遍同样的话,江一冉笑着再次点头,她一点也不嫌他烦。 再次回到七年前,再次见到教授,和他相处的每一天,他对她说的每一句话,她都非常珍惜。 “我记住了,教授。” “我会注意安全的,你放心。” 跟江一冉说完,张元教授又看着周南城。 “小周,这次你又出装备又出力,我张元从心底里谢谢你。下水后你多照顾照顾小江,她毕竟是女孩子,体力有限。” 周南城对他用力点头。 “你放心,张教授。” 张元教授在和周南城说话的同时,江一冉也对着一旁的老张和老廖开始细细交代。 “张师兄,廖师兄,教授就交给你们了。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不管我们多久没上来,你们都绝对绝对不能让教授下水,一定要记住!” “这种天气,要是教授下水了……” 眼看着江一冉又要念叨下去,老张赶紧拍着胸脯向她保证。 “小江同学,你都说多少遍了。就算万一真有啥事要下水,那也绝对是我老张下去,有咱在,绝对不能够让教授沾湿一点鞋底!” 廖进来默默地打量她和周南城。 “江一冉你放心,比起教授,其实我们更担心你。” 张元教授笑看着他的弟子。 “好啦丫头,我一个老头子有什么好担心的。” “教授,”江一冉转头看他,“你就在这好好的等我们捞‘魂瓶’上来,我先走了。” 她说完就朝张元教授,老张,老廖三人挥了挥手走向湖边,此时,周南城正将一艘轻便的独木舟推入水中。 江一冉对张元教授三人再次摆手,就跳上小船。不过四五分钟后,周南城便划到桥墩大概的位置。 桥上的黄永信就着下面小般停泊的位置,手持一根七、八米长的竹竿,对准独木船的位置伸进水里,在船身周围使劲插了几下,直到碰到硬物才停。 坐在船尾的江一冉在下面接过竹竿,在硬物周围又点了几下,再次确定就是桥墩,便与上面的黄永信同时发力,猛地将竹竿朝水底插下去。 见竹竿在水底立稳了,两人同时飞快地抓起早就备好的粗绳绑在竹竿上。紧接着两人又如法炮制,再次在水中同一个位置,插下第二根同样粗细的竹竿。 这样便完成了一个简单的水底定位。 而且也顺便栓住了独木舟,不让它被水流冲走。 做完这些,她朝船头的周南城看过去,他默契地伸出一根手指做了个向下的姿势,便率先从船上往下跳。 水下一片漆黑。 二人额前的头灯在无声的水底,照出来的两道白色的锥形光区。 粗壮的桥墩就在眼中。 沿着底部,一路往上就是桥墩破损的口子。 在桥上看起来只有铁锅大小的洞口,实际上有井口一般大小,但一次只能钻进去一个人。 周南城将大半个身子探进去,就看见三只“魂瓶”安静地并排立在里面,他伸出双手去握离开口最近的瓶身,才发现它的底部竟是嵌在了凹槽里,卡住了瓶底。 这就难怪连着几日暴雨下来,它们都没有被冲走。 于是周南城略使了些力气往上一提,一只“魂瓶”便被他起了出来。 他立即抱着“魂瓶”退出洞口,将完整的天青釉长颈“魂瓶”递给江一冉。 江一冉紧握“魂瓶”长长的瓶颈,将它反过来,瓶口对着水下,以减少往上游时水流和水压产生的阻力。 两三分钟后,她浮出水面,将第一只打捞上来的“魂瓶”轻放在独木舟上,并打开放在一旁的报纸牢牢盖住,又立即潜回水中。 张元教授,老张,老廖三人自江一冉和周南城入水后,就一直趴在“万寿桥”的栏杆上苦守,眼见第一只“魂瓶”出来得如此顺利,高兴地简直恨不得放声大笑。 但眼前情况特殊,他们只能静静地看着对方,强忍着兴奋的狂喜。 而黄永信则站在离三人不远的另一边栏杆旁,有意无意地盯着桥上来往的路人。 毕竟四个大男人站在一起盯着桥下看,很容易惹人怀疑。 江一冉这头潜回水中时,周南城已在洞口外等她,手里又举着一只完整的“魂瓶”,她接过来掉头又往水面游去。 如此重复往返,独木舟就放满了八只“魂瓶”。但根据第三次循环的经验,他们俩都清楚,桥墩底部还有一只最为珍贵的青瓷“魂瓶”。 它被握在地藏王菩萨的手里,很难取出来。 但却也必须取出来。 因为七年后,在海城市文化博物馆展出的是九只“魂瓶”,他们现在少取出其中任何一只“魂瓶”,都会搅乱真实的历史。 同时也会因此无法顺利地离开循环。 第124章 第九只魂瓶 第124章 第九只魂瓶 终于轮到第九只“魂瓶”了! 江一冉对周南城指了指自已,意思是这次让她先进去。周南城回头瞧了一眼黑洞洞的开口,虽然担心,但也只能点头让她先进。 自已则紧跟在她身后。 “万寿桥”桥墩的形状为上大下小的倒梯形,一路向下,空间逐渐收缩,窄了许多。 和之前的第三次循环一样,为了桥墩底部能同时容纳他们两人,周南城提前找人在水下凿宽了桥墩内的石壁。 两人一前一后游到桥墩底部,第九只青瓷“魂瓶”就出现在他们眼前。和从前一样,它仍静静地卡在2米多高的地藏王菩萨手里。 历经湖水千百年的洗涤,佛像的面部仍然栩栩如生。 眼眸低垂,嘴角微翘,额间一点“眉间白毫相”色如琥珀般鲜艳,在水下隐隐闪着红光。 原本该托着摩尼宝珠的左手轻轻托着瓶底,微微合拢的右手也没有拿着锡杖,竖起的三根手指正好卡住长长的瓶颈。 形成地藏王菩萨手托“魂瓶”的诡异画面。 周南城也在打量地藏王菩萨,见江一冉盯着佛像的额头看,便伸手碰碰她的手臂,并指向自已的额头。 这意思是说,你看见“眉间舍利”了吗? 嵌在地藏王菩萨额间的“眉间舍利”,并不只是舍利本身,同时也是这尊水中坐佛真正的“尼摩宝珠”。 但只有身为“凤凰之女”的她才能看见它,即使强大如周南城,也无法窥得宝珠的真颜。 这也是为什么第三次循环中,黑衣人会对江一冉手下留情的原因,他们同样也需要“额间舍利”。 江一冉对他重重点头。 她看见了,不但看见它的存在,还和第三次循环一样,看见它正对他们散发红光, 这绝不是什么好兆头! 江一冉着急地对他竖起一根手指指向上方的开口,但周南城却茫然地看着她,似乎完全没明白她的意思,急得她一把拉住他的手腕就要走。 却根本拉也拉不动! 周南城的身体就在刚刚一瞬变成了石头,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立在那,变成了一尊真人版的水中站佛! 以普通人的人力根本无法撼动。 心跳无法抑制地加快,第三次循环中,江一冉就遭遇过诡异的幻象,难道现在也是? 她强令自已保持镇静,伸手在周南城的泳镜前如钟摆般来回摇摆,但他的眼珠子却并没有随她的手势变化而变化。 看来不止是身体,他的精神也被幻象控制。 一同变成“石头”了。 现在这种情况,就算周南城的身上系着粗绳,她也没办法把他推到桥墩的开口,离开幻象的影响。 看着周南城,又打量地藏王菩萨。 他们一人一佛,一站一坐,相互对视,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和第九只“魂瓶”。 这之间有什么偶然的重合吗?江一冉暗道。 她盯着一人一佛左右观察。 第三次循环的经历她到现在还记得,破解幻象绝不是件容易的事,如果能把周南城直接带离开桥墩内部,其实是最简单省办的办法。 想到这,她朝桥墩上方的开口飞快游去。 然而诡异的现象再次出现,进来的洞口不见了!! 借着头灯的白光,江一冉在桥墩顶上来回游了一圈,却是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出口的半点影子。 更重要的是,系在他们俩腰间的粗绳,也在刚才被一只无形的手割断了。 很好! 没退路了!! 但好消息是幻象的结论得到肯定,她和周南城被一同关进桥墩内部,再次孤立无援。 她掉转方向,又重新游回桥墩底部。 周南城还站在原处,在潜水镜后静静地打量地藏王菩萨, 地藏王菩萨也微微垂下长长的细眸,从高处俯视他。 据说地藏王菩萨的名字来自于“安忍不动犹如大地,静虑深密犹如秘藏”,故简称地藏。 相传他曾经过玉皇大帝亲封,为阴曹地府最高的“王”。 既然如此,就先把阴邪之物破了。 江一冉提起匕首,往地藏王菩萨两手间的“魂瓶”重重刺去,“魂瓶”被刀尖刺中的一瞬间顿如爆炸般碎开,飘向她的周围。 “魂瓶”一碎,地藏王菩萨的手里便空无一物。 她朝佛像再游近一些,直接踩上他的手臂,整个身体贴在他面前,一手扶稳他的肩膀,一手极力去够他额前的“眉间舍利”。 有了上次的经验,她闭上眼睛,无视幻象里离她十万八千里以外的红点,伸手在地葬王菩萨的脸上细细摸索。 待摸到额头的中心位置时,便将凸出的“眉间舍利”使劲往里一推。 再睁开眼睛,佛像额头空空的圆洞里就冒出一串小小的气泡——红点不见了! 下一瞬,水中泛起一阵阵波纹,佛头的嘴角如活人般微微上挑,“砰”一下无声断开,滚雪球般朝她砸过来。 是幻象!! 江一冉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已:是幻象!是幻象!这是幻象!! 她直直地盯着近在面前的佛头,两眼眨也不眨,用自已的身体挡住背后的周南城。 眨眼的下一秒,重重撞上她脑袋的佛头竟如镜花水月般,在她眼前变得轻盈如纸,无声地飘在水里荡了两圈就消失了,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江一冉按下狂跳的心脏,转身望向后面的周南城,他还是老样子,没有任何变化。 她游到他面前,扶着他的肩膀试图晃动他,但他的身体却仍像石头一样无比坚硬。 原来幻象还是没破。 再次转身,地藏王菩萨额前的空洞又变得充实,“眉间舍利”再次出现,如警示灯般闪着刺眼的红光,仿佛爆炸倒计时让人看着心跳肉跳。 红点一闪一闪的映在周南城脸上,也泛起了诡异红光,看得江一冉恨不能马上给它按下暂停键。 她再次深呼吸,强迫自已闭上眼睛不去看那红点。 地藏王菩萨的“眉间舍利”,也称佛祖三十二相之一的“白毫相”。 虽然只是三十二分之一,但这“白毫相”却可以在婆娑世界中任意穿梭,当它放出光芒时,就可以照尽众生。 必须尽快想办法取下“眉间舍利”,才能解除幻象! 她取下手腕上的朱砂手串,这是周南城在下水前送她防身用的。朱砂是道教常用的法器,有极强的阳气磁场。在佛教的文化里,也认为它能化解太岁,辟邪镇煞、驱鬼消灾。 她将匕首伸进手串里,往外一划。 串起手串的红绳瞬间无声断开,无数颗鲜艳的红色朱砂一散开就似在水中找准了方向,如子弹般朝各个方向射去,很快就消失在黑暗中。 然而下一秒,江一冉的耳边就响起无数鬼魅魍魉的惨叫。 它们像是被一只只看不见的手,掐死于无形的力量中,此起彼伏的叫声响彻耳膜。 待声音渐渐小去后,地藏王菩萨的“眉间舍利”忽地在她眼前朝右旋转起来,且越旋越亮,右旋螺如真珠;越旋越大,大如宇宙般生生不息,让人无法直视。 江一冉抬手遮住盛开的红光,她清楚记得在佛家中右旋运动强调的是,宇宙在生生灭灭、往复循环之间的动态关系。 恰好中医的理论也认为人的眉心处有一穴位,叫“精元上胎”,正暗和“眉间舍利”所在的位置。 她反手摸向腰后的口袋拉链,小心取出里面的“洪武通宝”古铜钱,现在就看它的了。 第125章 第九只魂瓶2 第125章 第九只魂瓶2 一般来说,地藏王菩萨的手中都会手持两件法器。 左手托“摩尼宝珠”,右手握金锡杖。 如今白龙湖底,桥墩内的这座水中坐佛,空有“摩尼宝珠”,却没有金锡杖。 这绝不可能是当年为佛身塑像时给遗漏了。 即使是被提前取走的可能性也不大,毕竟佛像顶上的“魂瓶”还在,要取走金锡杖就必须先取出上面的八只“魂瓶”,否则无法进入桥墩底部。 所以最大的可能就是它被隐藏起来了,这情况就和地藏王菩萨的“眉间舍利”一样。 “摩尼宝珠”就是“眉间舍利”。 它一直都在,只是由手间到眉间变化了位置。 和而不同,美美与共。 如今要取走“眉间舍利”,自然少不了就要找出金锡杖。 借一物,必先还一物。 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周南城,他仍如泥塑般呆立不动,像是早已看不清眼前的世界,徒剩一具空壳存在这里。 都是幻象!都是幻象!! 江一冉再次在心里如此告诫自已,甩开头不再去胡思乱想,掉头朝水中坐佛的身后游去。 佛像脖颈后正中间的位置,阴刻有一只眼睛图案,核桃大小,不算太深入,形状和二郎神额头的第三只眼睛很像。 地藏王菩萨的“第三只眼睛”半开半闭,竖看着世人,据说这代表人在世间所做的一切事情,上天都知道。 其所思所想、一言一行,都会成为往后的“因果”。 江一冉盯着手里的铜钱。 铜钱在古代为货币,常流动于人手,沾人的阳气,是为阳明。本属金,而金又五行属阳。 女子属阴,处子之血为极阴。 一阴一阳,正可拨乱反正,修阴阳中和之气。 把铜钱小心地对准“第三只眼睛”的位置紧贴上去,将铜钱中间正方形的孔洞正对眼珠的位置,同时她又伸出食指,将其狠狠咬破。 红色的鲜血瞬间自咬口处涌出,在水中如烟雾般散开。 她赶紧并拢另几根手指捏紧食指,将陆续涌出来的血滴对准铜钱中间的方孔。 并在心中虔诚默念:南无大愿地藏王菩萨,化开幻象,还真如是! 化开幻象,还真如是! 化开幻象,还真如是!! 三声念完后她睁开眼睛,伸直食指在眼前飞快地以血滴画了一个左旋的“卍”字。 “卍”是佛教常见符号,是佛陀三十二种大人相之一,被称为吉祥喜旋。 起初,红色的“卍”字像是一记灵符般,被定在水中形状不散,也没有随水流冲走。然而下一瞬,它竟如同“眉间舍利”一般朝左旋转起来。 且越旋越快,越旋越大,大得将她整个人都包围在“卍”字的中心。 世界在这一刻寂静无声。 心脏的跳动声,血液流经身体各处的流水声,甚至连一呼一吸,在江一冉耳中都如雷鸣般响亮。 她知道,她现在也进入了地藏王菩萨的幻象世界。 当即反手从腰后的口袋里,小心取出靳叔叔交给她的“铜钥”。这把“铜钥”有巴掌大小,长条形,钥身呈管状。只是它虽然被叫做钥匙,但末端却无齿。 最特别的是,钥匙头上的装饰为五朵祥云纹,和九个圆环组成的一个缩小版“金锡杖”的模样。 其实在第三次循环中,她也曾取出这“铜钥”,但当时却不知道该怎么使用它。现在想通了幻象结成的关键所在,她毫不犹豫地对准铜钱的方孔插了进去。 果然,“铜钥”一触碰到佛像的第三只眼睛,就如碰到磁铁般被牢牢吸引。很快,“铜钥”的管身就被一股无形的力吸入佛像体内,眨眼功夫便全部没入不见。 江一冉心中一喜,明白自已的猜想对了。 虽然不知道靳叔叔是从哪得到这枚特珠的“铜钥”,但眼下既然已经还了“金锡杖”,就可以向地藏王菩萨借“摩尼宝珠”了。 想想她抬手朝铜钱的方孔伸去。 看着不过指甲大小的方形小孔,在她碰到的一瞬间,“哗”一下无声绽开,不仅是她的一条手臂,她整个人都被一股强大无形的力吸进了水中坐佛的体内。 眼前又是一片漆黑。 无声无色,无形无味。 江一冉心中坦然,手指触着潜水衣下的“鱼惊石”,在心中再次默念:南无大愿地藏王菩萨,化开幻象,还真如是!化开幻象,还真如是!化开幻象,还真如是!! 很快,黑色的迷雾缓缓散去。 眼前,正南方亮起一点白色的光点。 起初那光点静止不动,而后急速旋转起来,白光如艳阳般盛放。 江一冉下意识闭上双眼,手掌按着胸前的“鱼惊石”,又一次在心中默念:化开幻象,还真如是! 第126章 又见江再 第126章 又见江再 这时,正南方有熟悉的钟声响起。 “哐-哐-哐-” 一下,两下,三下。钟声中,有一宏大庄严的声音隔着水面自彼岸传来。 “你还想要我的心?” 这声音响起时,仿佛从四面八方灌入江一冉耳中,又在周围回响不绝,空寂洪亮。 与此同时,白光逐渐柔和。虽是无色,观之却另人心底泛有一丝暖意。 “地藏王菩萨,”江一冉真诚地目视白光,“我知道要取‘眉间舍利’就要以心换心。可以的,我愿意换。” “你想清楚了?”那声音不急不徐。 “想清楚了。” “你若无心,你便不是你。” 江一冉垂眸沉吟片刻,方说,“我无心,他有心就好。” “很好。” 眼见声音才说完,正南方的白光又闪烁了起来,江一冉急忙大喊一声,“等一下!!” 白光当即停止闪烁,江一冉赶紧解释,“地藏王菩萨,请你帮帮他,他的母亲还在地狱里受难,你能不能……” “那是他的心,与你何干?”这话听上去,可真算得上是冷漠无情,但也绝不是全无道理。 可既然舍身进入幻象,就不能不试试运气,江一冉张嘴正要解释,那白光忽地又闪烁起来。且越闪越快,越闪越亮,像是下一秒就要瞬间炸开。 她惊得下意识就抬手挡住眼睛。 然而就在此时白光又迅速黯淡,一只漆黑模糊的巨手自白光的中心点,猛地直朝江一冉的心脏伸来。 她当即就要侧身躲开,但还不等动作,那巨手竟穿透她的胸膛,狠狠在心脏的位置重重一握。 “啊――” 江一冉痛苦地大叫起来,五官扭曲中只瞥见一片黑色的漩涡离她越来越近,直至将她卷入其中。 天旋地转间,她无力地摔倒在地,又不知过了多久,有声音隔着水面模糊传来。 “江,一,冉!” “江,一,冉,江,一冉!!” 这声音一直在头顶叫个不停,刚开始还小如蚊蝇,后来竟越发吵得历害,似乎就冲着她的耳边大喊大叫,吵得她简直不堪其扰。 心中莫名就起了一丝焦燥烦闷之意,为什么她已经如此无力难受了,却还要来这折磨她?! 她握紧双拳,当声音再次袭来时,蓦地抬手朝头顶愤怒一挥! “砰――” 那声音瞬间如玻璃般在耳边破碎开,另她心头泛起一阵痛快之意,又接连举拳朝声音拼命挥去。 但下一秒,一只温热的手掌却牢牢握住她的拳头,并同时紧握她的另一只手。 是谁?! 在封闭的水下桥墩里,除了被幻象迷惑不动的周南城,还会有谁??? 江一冉心下一惊,重如千斤的眼皮如弹簧般猛然撑开,视线清明的瞬间,视线正前方一双焦急的黑瞳在潜水镜后死死盯着她。 虽然同样也是一身黑色的潜水服,但对方身体的曲线很明显是年轻女性。最关键的是,她给她的感觉非常熟悉。 所以她是,她是……江再?! 江一冉只觉得脑中“嗡”了一声,飞快地反握住江再的手,在她的手心写下一个“再”字。江再垂眸瞧着自已的手心,抬起脑袋对江一冉点头。 并把手里的一枚“洪武通宝”铜钱亮给她看。 原来如此。 她用铜钱通神进入幻象,江再又用铜钱去煞将她请出幻象。 仍是和而不同,美美与共的道理。 江一冉还记得第一次在静室的后门见到江再时,她一直躲避自已。没想到第二次再见面,他们竟会是在全副武装的情况下四目相对,两手交握。 这次,江再倒也不用再躲着自已了。 毕竟两人除了眼睛,其它一概都被隐在潜水衣里。她拍拍江再的肩膀,对她双手抱拳,表示感谢。 江再对她摆摆手,伸手指向佛像前面,便朝外游去。江一冉跟在她后面,游出地藏王菩萨的背后。 周南城还站在原地,俨然成了水中坐佛身边的另一尊泥塑“菩萨”。 看来这幻象竟还是层层嵌套,既便江一冉逃出一环,还有周南城的这一环必须破解。 江一冉和江再同时游到周南城身边,一左一右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对面的地藏王菩萨。过了一会,两人又目光相视,心里升起了同样的想法。 江一冉对江再扬起自已手里的“洪武通宝”铜钱,指向对面的水中坐佛。又拍了拍江再的肩膀,指指她手中的“洪武通宝”铜钱,然后再指向周南城。 那意思是说,不如我们同时用铜钱,试着为他破除幻象。 江再对她点头。 她们本就是同一个人,不过因为经历多次循环,而被时空硬生生分化为两人。 江一冉再次游到地藏王菩萨面前。 佛像此时两手空空,正方便她踩在佛像腿上,扶着肩膀游上去一些。打量着地藏王菩萨饱满宽广的额头,她抬起手臂朝“眉间舍利”的位置伸去。 这一次没有像之前一样,无论怎么够,也触碰不到。手指才贴近额头,就真实地感觉到“眉间舍利”的凸起。 她在舍利边缘慢慢摸了一圈,再次在心中正实触感,便回头看向身后的江再。此时,她那头也正捏着“洪武通宝”铜钱,虚对着周南城额头的“精元上胎”穴位。 很好! 江一冉对她竖起大拇指,江再也对她竖起大拇指。 随即两人同时转头,江一冉在佛像的额上轻轻一敲,一枚红枣大小的舍利就从地藏王菩萨的额前飞出,浮在她眼前。 她当即伸手抓住舍利,将它牢牢握在手心。 与此同时,她的另一只手则飞快地把“洪武通宝”铜钱贴在佛像的眉心位置。 那铜钱按理本该在水中浮起,但一碰到佛像却像是被磁铁吸引,没入“眉间舍利”的空洞中被吞噬不见了! 更诡异的是,“眉间舍利”的位置竟在肉眼可见的速度下自我修复,合拢成一个与佛像同色的凸起。 像是那里从没有“眉间舍利”的存在。 与江一冉那边不同的是,江再这头将铜钱贴在周南城的“精元上胎”时,他当即就抖了一下。 随即腿脚无力地摔倒在地藏王菩萨的脚下。 第127章 斗法 第127章 斗法 当江一冉和江再惊地同时去扶周南城的时候,他却在触底的那一刻在他们眼前飘了起来。 二人这才回响过来他们此时是在水里,并不是在地上,他并不会真正意义上的摔跤。 这当真是关心则乱。 江一冉双手托住他的脑袋,瞧了一眼他依然紧闭的双眼,回头朝地藏王菩萨看去。水中坐佛现在和他们刚进来时一样,仍是俯视众生,手持“魂瓶”的姿势。 看上去无比怪异。 但江一冉却反而松了一口气,她们总算破除幻象回到现实了。 这时,身边的江再拍她肩膀。 江一冉回头,正见到她的大拇指搭在周南城的脉搏处。 怎么样? 她以眼神问她? 江再手指下的脉搏跳动均匀,她对她点了点头——他没问题,很可能是被幻象迷惑太久,刚恢复,又一时失了平衡站立不稳而已。 松开他的脉搏,江再以大拇指按压他手背第二掌的骨中点——合谷穴。 靳东南曾经告诉过她,当发生突然昏倒时,持续2~3分钟这个急救穴位,会起到镇静醒神,聪耳明目的作用。 江一冉拍拍她的手臂,竖起一根手指往桥墩的开口处指。意思她先去探路,江再顿时秒懂,对她点头。 于是江一冉一路往上,游到桥墩的顶部,只见井口大的破洞果然重新出现在眼前。 她又掉头游回到桥墩底部,这时,江再已扶着周南城的手臂慢慢站起来,对她比了一个“ok”的手势。 江一冉也对她比了个“ok”,并游到她面前,顺手取下她手腕上的朱砂手串,指了指地藏王菩萨。 江再对她点头,她们两人不需要解释,她已明白她的想法。 江一冉再一次转头游到地藏王菩萨面前。 地藏王菩萨手托“魂瓶”静静地看着他,她对佛像微微斜挑着唇,抬手将朱砂手串塞进“魂瓶”里,并用双手紧紧覆在瓶口,不让手串游出来。 被关在“魂瓶”里的千年魂灵极为阴寒,而朱砂作为道教辟邪圣物,正为极阳,一阴一阳正好克制。 但要是冲撞太大,就不知道作为载体的“魂瓶”能不能受得住。 这一秒漫长如夜,煎熬得另人心焦,江一冉两眼眨也不眨地盯着瓶口。 下一个弹指的瞬间,瓶口竟像着火般冒出一串串透明的泡泡。起先还不过红枣大小,但很快就大如西瓜,接连不断地自“魂瓶”中涌出来,瞬间相互重叠挤压,泡泡们充斥着整个桥墩内部。 这些泡泡的表面看上去无比脆弱,但当江再牵着周南城腰间绳子往外游时,居然被身边擦身而过的泡泡挤到了一边,硬生生将两人大力分开。 江再一时没反应过来,还以为自已手滑了,下意识又伸手去拉绳子。 没想到又一个足球大小的泡泡巨石一般朝她袭来,她下意识挥拳去挡,但泡泡却如橡皮糖般柔软,一拳打进去就像打在绵花上,只能让它变形凹陷,却造不成任何伤害。 下一秒,它居然又自行弹回刚刚圆润晶莹的模样,且越涨越大。 与此同时,泡泡另一头的周南城原本才刚恢复清明,正浑身无力,不想被泡泡一推,他的后腰正重重地撞到了地藏王菩萨的肩上。 痛得他当即握拳挥向离他最近的泡泡。 但结果还是一样,泡泡随着拳头的砸下变形凹陷,再自我弹回,继续涨大。 繁如星斗的泡泡连着泡泡,江再和周南城被数以万计、硕大晶莹的泡泡包围,挤压得几乎要前胸贴后背。 同样被挤在泡泡群里的江一冉艰难地仰头瞧向上方,隔着一层层透明的泡泡墙,她当然早就看见江再和周南城二人处境不妙。 尽管自已也被挤得呼吸困难,但她还是坚绝不松手。 这时,她覆在瓶口的手掌心又是一痛。 又一颗朱砂如石子般自瓶底飞上来,如磁铁般紧紧地贴在她的手掌心,这是第十七颗朱砂! 这串手串共有十八颗朱砂,也就是说到目前为止,还剩最后一颗朱砂在瓶中扫荡魂灵。 无论如何,必须坚持。 她闭上眼睛,感受朱砂在瓶中与那股气的冲撞已快接近尾声,瓶身的晃动也在随之逐渐变小。 江一冉在心中默念:五,四,三,二,一! 再睁开眼睛时,她只觉得心中气闷难安,脑袋“嗡”了一声后,耳边又传来“砰”一声闷响,无数大大小小的泡泡突然在她们眼前,如烟花般无声崩裂开! 每一颗爆开的泡泡里都浮着游动的黑影。 像上去像是人,又像是什么物件隐在其中挣扎。 接连解体的泡泡在水中漾出一个个散开的水花,一时间桥墩内像极了一锅被煮开的开水,而他们三个则是快被开水烫熟的饺子。 尽管百般折磨,却无奈得想叫都没法叫出来。只能在水中无声痛苦地手舞足蹈,像是集体触了电。 好在这样的揉搓只是长如四季的一眨眼功夫,如此灵异的盛况就消退得干干净净,像是从没有发生过。 桥墩内水流平静。 只有他们三人的喘气一声比一声重。 就在这时,江一冉的手里忽地一重,有什么东西掉在她手里。她低头去瞧,正是最为珍贵的第九只青瓷“魂瓶”! 终于圆满了!! 江一冉仰头看着高高在上的地藏王菩萨,简直对他又爱又恨。她对江再和周南城举起手里的“魂瓶”,他俩同时对她举起大拇指。 这一秒,三人皆是感慨万分。 江再关闭头灯,顺手摸了一下腰后的口袋。对周南城,江一冉二人指着桥墩的上方,那意思她先去探路。 周南城看看她,又转头瞧了一眼下方的江一冉,犹豫了半秒,也关闭头灯点头同意了。 很快,江再就游到桥墩的开口处。 周南城倒提着“魂瓶”,和江一冉两人也贴在开口的另一边观察,但水下漆黑,什么也看不清,直过了一两分钟,感觉到外面并没有冒出异样的水泡,江再才放心地往外游。 江一冉,周南城在后面跟着一前一后游出桥墩。 三人一路游到水面。 借着独木船的遮掩,在船底悄悄露出半个脑袋。 虽然还不到傍晚,但天色已暗如锅底,除了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就连声鸟叫都不听到,安静得过于诡异。 正在此时,遥遥天际处传来一声“轰隆隆”的雷鸣,风雨未停,一场更大的暴雨已迫在眉睫。 “万寿桥”桥边,并没有看见黄永信的身影,但相信他应该离得不远。 “万寿桥”脚下,老张穿着一身黑色的泳衣,正往腰上系着一根粗绳,看样子准备立即下水。老廖和张元教授打着伞站在一旁反复叮嘱。 老廖说:“老张,不管有没有找到他们,10分钟后你必须上来告诉我们一声!” 张元教授一脸担心地朝桥上张望。 “张福泽,文管局的人再晚也应该快到了,你还是等等再下水吧。” “别担心我,教授,”老张朝张元教授和老廖嘿嘿一笑,“我上高中时可是全校游泳冠军。” 江一冉半伏在船后,与般身的阴影几乎融为一体,抬手扫了一眼手表,4点45分,原来他们下水竟有2个多小时了。 这就难怪老张也沉不住气要下来了。 她碰碰江再,又对身边的周南城点头,三人默契十足地再次悄悄沉到船底,静等老张过来。 不过两三分钟后,老张就飞速地游到独木船边。 看上去像是圆桶的身材,在水下竟灵活地像条胖娃娃鱼,游起来半点不费劲,又轻又快。 刚冒出水面,他就扒在船边第一时间掀开报纸,八只青白色的“魂瓶”便如闪电般出现在他眼前。 惊地他不禁在心中喊了一句,我滴个乖乖,真是太美了。 但下一秒,他却感觉到脚边不太对劲。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他腿边划了一下,他后背一凉,壮着胆子摸到独木船上的般浆,将它紧握在手里,瞪大了眼睛低头往水里瞧。 第128章 斗法2 第128章 斗法2 一颗颗结实的雨滴自无尽苍穹而降,接连不断地砸在老张的头顶,落进浑黄的水里,将湍急的水流搅得涌起一簇簇粗犷的涟漪。 老张两眼眨也不眨地盯着胸前往上窜起的水花。 眼见一抹白色就要从水底急冲上来,他一手紧紧抓住独木船的船沿,一手扬起船浆咬牙就要往水里打下去。 然而就在船浆要砸中水面的那一瞬,这白色的东西却像小鱼般滑向独木船的船头那侧。 一声极细小的声音飞快地小声唤他。 “张师兄是我!” 这声音老张熟悉得直接能吓出心脏病,谁能想到水里的东西不但会说话,还能叫他“张师兄”??! 老张拍拍自已皮糙肉厚的胸脯,这一声简直快把他的魂喊没了,他耷着脑袋靠在船沿喘了两下。 “小江同学!咱们能不能好好说话!!” 江一冉从嘴里出拿出呼吸管,隐在般头下方朝老张这边招手,“张师兄,你听好了。” “你现在先把船上的‘魂瓶’带上岸,黄家二爷爷会开车带你们离开周家村,直接去文管局。” 老张当即急了,“那你怎么办!还有周老太爷呢?怎么就你一个人??” 周南城从江一冉身边闪出来,对他点点头,又侧回船下的阴影处遮住江再的身体。 老张登时松了一口气,又不解地看着船底,“不是,那你们怎么不上岸阿,都在这做什么?” “我们收到消息,有人会在‘魂瓶’上岸的时候坐收渔翁之利,所以现在我们必须留个后手,有明有暗,相互配合。” 江一冉说着,从水下提起第九只青白色的“魂瓶”,把它轻轻推向老张的位置。 老张在看清“魂瓶”的第一眼,瞬间迸出两道兴奋的强光,犹如抱初生婴儿似的小心翼翼接过“魂瓶”,将它轻放进独木船里,再用报纸将它盖严实。 做完这些他轻声应了句“好”,朝刚刚下水的位置瞧过去,“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去和老廖会和,到时候……”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后背就起了一阵可怕的凉意——说好在岸边接应他的老廖不见了! 不止是他,就连一直在岸边来回走动的张元教授也不见身影,只剩堆得一地的包包和装备,老张的心底顿时虚地发慌。 他终于明白江一冉和周老太爷为什么明明浮上水面,还躲在船下迟迟不上岸。 “头转回来,装作完全没有察觉。”江一冉在船下轻声提醒。 “……好。” 老张僵硬地转过身体,顺势伸手进船舱里无目的地翻动报纸,看上去像是还在点“魂瓶”的数量。 “你和船走先,我们从下面潜过去。”周南城的声音从船的另一边悄悄传来。 “嗯,咳嗯……” 老张干咳了几声,以示回应。 他已经不敢再开口,因为就在此时,“万寿桥”上的路灯突然同时亮灯,将沉沉黑夜照得亮如白昼,但同时也要命地将他所在的位置暴露无疑。 他不能再做太大的动作。 独木船里此时堆满了横七竖八的“魂瓶”,为了不碰坏宝贝,老张决定在水里推着独木船上岸。游到船尾解开系在竹竿上的粗绳时,他特意斜眼瞄了一眼船头。 那里果然再看不到人,江一冉和周老太爷很可能已经从从水下潜游到岸边了。 不管教授和老廖在上面碰到什么情况,哪怕是有人要劫道,这里到底是周老太爷的地盘,那些人应该不敢太放肆。更何况他们在出发前,还要求当地文管局安排派出所一同前来保护文物。 应该不会有事!一定不会有事!! 老张边推着独木船,边在心里安慰自已。划过桥底,再一转弯,离岸边也不过四五米远。 从这个位置抬头就能看见桥上的部分人行道,但那也是空空无人。 老张越发不安。 教授和老廖绝不可能丢下他,不打招呼就跑开,他们一定是被人控制了。 正想到此处,独木船在水下“砰”一声触到岸边。他立即捡起系在船上的粗绳,踩着齐腰深的水走到岸边,将绳子栓在离船最近的大石头上绕了三四圈。 才打好死结,就急得往桥上跑。 但还没跑出几步,一颗小石子从身后飞出来,打在他的脚边。 “张师兄!” 老张回头,身穿黑色潜水服的一对男女正从水里走出来,他惊讶地看着他们取下呼吸管和头套——不是说有明有暗吗,他俩怎么都出来了?? 但此时已没有时间细究。 “万寿桥”上,一名蒙面黑衣人走到他们头顶的栏杆边冲他们招手。 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是穿越人似的,身上穿的仍是那套黑衣古装,虽然齐整,且第一眼震慑。 但之后再看却是十足诡异。 老张一脸懵地望着那人,踏出去的脚停在原地,下意识回头朝江一冉和周南城瞄了一眼,问他们。 “这是什么情况?” 他说话时挤眉弄眼的潜台词其实是在说,他们是谁,在这演戏吗?? 江一冉对他摇头。 也只能摇头,黑衣人的事就算是用说的,三言两语根本说不清,她对老张高抬下巴往桥上点。 先上桥再说。 老张瞧着二人皆是一脸阴沉,也不再多问,跟在他们后面一步步往桥上走。 趁监视那黑衣人盯着江一冉他们,他蹲下系鞋带,起身时顺手溜了一块石头揣到裤兜里。 “轰――” 又是一记振聋发聩的惊雷从天边传来,随即,天空亮出一条巨大的树形闪电,将“万寿桥”照得雪亮。 六名黑衣人排成三行,都戴着黑色的面罩,站在最前面的黑衣人身材最为魁梧,熟门熟路地朝他们伸出巴掌。 “拿来。”他的声音仍有些沙哑 “放人!” “就不给你!!” “教授!!老廖!!” 一看到躺在桥上的张元教授和老廖,周南城和江一冉,老张三人就气得同时对他大喊。 为了威胁他们,黑衣人不但打晕了张元教授和老廖,还将他们五花大绑,各塞了一块破布条到他们嘴里,防止他们提前清醒。 如果眼神能杀人,他们三人六只眼睛已经用眼神将黑衣人直接凌迟处死! 领头的黑衣人朝他们各扫了一眼,毫不含糊地往后一偏脑袋,其中三名黑衣人一抖手里的长刀就往前冲。 同样的套路还想再玩! 江一冉冷笑,曲起食指贴在唇边朝天吹哨。 “哔――” 一记长哨清亮入耳,三名黑衣人小心地放缓脚步,转头四处打量,却不见有何异样。 为首的黑衣人一直盯着江一冉的一举一动,此时自腰间摸出两柄柳叶匕首朝她和周南城各飞去一支。 周南城对她大吼一声,“小心!” 自平地跃起,腾空朝黑衣人首领踢去。 薄如蚕翼的柳叶匕首贴着他的潜水服擦肩而过,飞向他身后的老张。 江一冉惊地转身大喊,“趴下!” 这时,对准她的柳叶匕首已飞到眼前,她连忙身体跃起,一个后空翻准确地将柳叶匕首,一脚踢向栏杆外的“白龙湖”里。 后面的老张也惊慌中胡乱扑倒在地,勉强躲开了柳叶匕首。 就在这时,天空亮起一道白色的信号烟,直冲天际,将雨中寂静的村庄照得炫目雪亮。 就是现在! 江一冉朝桥下大叫,“关门打狗!” 话音才落,一抹黑色的身影自“万寿桥”水底飞身跃上栏杆,手握诸葛弩朝黑衣人侧面连续射出十支箭! 六名黑衣人当即挥舞长刀击落竹箭。 但这不过是刚刚开始,“万寿桥”远处的桥头响起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上百位精壮青年男子,皆手持诸葛弩朝他们跑来。 黑衣首领大惊,回头之际才发现,桥尾竟也有上百位精壮青年男子,手持诸葛弩朝他们跑来。 他们六人竟是被包围在桥上了! 第129章 黑衣人 第129章 黑衣人 一支支尖利的弓弩冰冷地横在雨里。 直指六名黑衣人。 自古以来,周、黄、江三家村子就因环山抱水的地理优势,均以渔猎为生,大多擅长弓箭。 早年在抗日战争中为保护自己的家园,这三家村子在村长的组织下联合作战,沿路设下对付猎物的重重陷阱,最终以不到百人挫伤日军近千人的战绩大胜。 后来,这也成了周、黄、江三家村子的光荣历史,还将善射、射渔作为成年男子的必修技一路沿袭至今。 “轰――” 急风聚雨中,又伴着一声声雷鸣袭向大地。 尽管被前后夹击,已成败局,黑衣人首领仍不怕死地指着周南城,“你如今好大的阵仗阿周渔,你就不怕被人知道你的好事?!!” “放人!!” 周南城转身从后面的年轻后生手里拿过诸葛弩,箭头冷冷地对准黑衣首领。 黑衣首领身后的两名黑衣人飞快弯下腰,从地上抓起张元教授和老廖,将两件“人形盾牌”挡在黑衣首领及自已面前。 然而这招看上去极具威胁性的举动,却引得他们前面的所有人看傻子似的“哈哈”大笑。 还不等他们醒悟过来,身后黑压压的近百名精壮青年已朝他们又走近一些,尖锐的箭弩离他们不过一臂距离。 江一冉不禁在心中冷笑。 穷途末路,果然聪明人也会变傻。 老张看着中间那六个顾前不顾腚的笨蛋咽了口唾沫,他此时其实还没从身前,身后媲美“黑帮大片”的震慑中缓过来。 虽说他早就听说三姓村联合抗日的故事,但当时只觉得那只是故事而已。直到现在,亲眼看到村民们真箭真弩的亮出来,不知不觉就在心底大呼周老太爷威武。 “万寿桥”中央,六名黑衣人在哄堂嘲笑声中,将昏迷未醒的张元教授分到六人背后,加上前面毫无知觉的老廖,一前一后各有一名人质遮挡。 黑衣首领将将尖锐的长刀抵在老廖的脖颈。 “周渔你不要逼我!!” 黑衣首领说这话时,手臂青筯毕现也跟着用力,使得老廖的脖颈瞬间就被抵着的长刀划出一条血线。鲜红的血珠子立即自血线中涌出,滑下一条红痕没入衣领。 周南城紧紧握住弓弩。 “看来你是不活了!!” 江一冉的眼圈瞬间泛红,张元教授此时正被挡在黑衣人的身后,她无法想像他的脖颈会不会也被划出血迹。 她做了长长的深呼吸,反手拉开潜水服后腰的拉链往前走,“你们不就是想要它吗?我给你们!!” 黑衣首领眼见江一冉满脸恨意地怒视他,一副不怕死的样子说来就来,不由提刀紧紧抵在老廖的脖颈。 “别过来!再过来我杀了他!” 老廖苍白的脖颈顿时又添了一条翻开的血线。 “你敢!!”江一冉冲他大吼,将后腰口袋里的“眉间舍利”紧握在指间亮给他看,“你敢伤他们,这辈子都别想得到舍利!!” 一听梦寐以求的舍利就在眼前,黑衣人个个都瞪直了眼睛望向江一冉的指间,站在最前面的黑衣首领眯着眼睛打量了半晌。 大如红枣,色似琥珀,透亮如水,和钦天监口中描述的舍利一模一样。 “你放人,舍利就归你!” 江一冉仍在一步步缓缓逼近,有江再的配合,她此时根本已将性命全豁出去,丝毫不惧黑衣物首领捏在手里的两把柳叶匕首,随时会朝自已飞来。 同样不怕死的还有周南城,他手里的弓弩一直牢牢对准黑衣人。 “不准再过来!”眼瞧人质的威胁丝毫不起作用,黑衣首领气得破口大叫,“再过来我就杀了他!!” “你敢动我师兄,我就把舍利扔了!!”江一冉停在他们两米之外大喊,捏紧指尖的“眉间舍利”作势就要往“白龙湖”里抛。 但黑衣首领并没有收刀,他赌她不敢。 好不容易捞上来的宝贝怎么可能说扔就扔,至于退路他从未担心过。 江一冉盯着黑衣人仍是不见慌乱的双眸,知道他必定还尚有胜算,特意转头对周南城大吼。 “放箭!” 此话一出,黑衣人皆是心神一凛,相距还不过2米的距离怎么可能放箭?! 这是不管人质的死活了?? 他们六人警惕地相互背靠背,死死地盯着桥头、桥尾紧张地挥刀备战。然而就在这时,“白龙湖”里再次跃出一条黑色的人影。 十支尖利的竹箭自她手中的诸葛弩里破风射出,目标正对黑衣人身侧。 又是声东击西!! 黑衣人惊的皆举刀挥舞飞箭,但顾得上接箭就顾不上人质,一个失手,挟持张元教授的黑衣人,就将仍处于昏迷中的他摔倒在脚边。 眼见后面失了挡箭牌,黑衣首领急得简直跳脚。 但危急当头,连骂声娘都是奢侈。 江一冉见他略有分神,当即对周南城使了个眼神,同时朝前飞奔两步,眼看就要欺到黑衣人眼前,还不等他们挥刀砍来,又将身体下沉。 一个“扫荡腿”斜扫向他们脚边。 六名黑衣人当即跃起躲避,黑衣首领仗着人高艺胆大,腾空之际带着老廖贴在他身前,一跃就跃出两、三米,直到在“万寿桥”的栏杆前站定。 这样一来,剩下的五名黑衣人就在没有人质的情况下,暴露在前后的弓弩范围内。 眼势发生逆转,周南城扬手将紧握的弓弩朝五名黑衣人脑袋上丢过去,朝后大喊,“拿下他们!”就将身体下沉,朝江一冉的方向划去。 五名黑衣人眼见没了遮挡,心知大势已去,皆如鸟兽状四散,纷纷朝两边的栏杆跑去。 没了他们的阻碍,江一冉当即撑地起身。小跑几步到张元教授身边,摇着他的肩膀唤他。 “教授!教授你醒醒!!” 张元教授牙关紧闭,全然没有反应。 江一冉急得眼泪瞬间涌出,她之所以千辛万万苦地要重回七年前,就是为了救教授的命,现在好容易“魂瓶”如数捞上来了。 只差最后一步将“魂瓶”送走就顺利圆满了。 教授绝不能在最后关头出什么闪失阿! 周南城此时也划到江一冉身边,见她双眼通红,就知道张元教授情况不妙。 “你的车呢周南城,”江一冉转身抓紧他的手臂,漫天的雨水和着泪水打湿了她的脸颊,“先送教授和师兄去医院,‘魂瓶’不管了。” 周南城对她点头,“我的车就在国道边,你在村里等我……”说话间他转身朝黑衣首领那看去。 此时,五名黑衣人已被涌上来的青年村民们团团包围,再无还手之力。 只剩下黑衣首领一人还未就擒,他架着长刀用力抵在老廖鲜血淋漓的脖颈上,使得刀身又没入脖颈多一分,“周渔,你够狠!” “你听好了!今天我活不成,他也别想活!!”他说这话时眼神凶狠,毫无回旋余地。 “事关你我恩怨,为什么要伤及无辜!”周南城站起来,在包围圈外高喊,“你要还是男人,我们一对一!” 黑衣首领从嘴里“呸”出一口雨水。 “就凭你还不配和我交手!” 老张一听周老太爷亲自上都谈不拢,急得在包围圈外大喊,“那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放人??” 黑衣物首领瞧了一眼被擒的另外五人同伴,突然莫名其妙地哈哈大笑起来。 江一冉猛地一抹脸上的雨水,腾地站起来走到包围他的人群外,拨开人群往里挤。挤到最前面,她又从口袋里摸出舍利递到他眼前。 “我拿舍利跟你换人!” 黑衣首领瞄了眼舍利,从鼻子里喷出一气对她嗤笑,“人要,舍利我也要!” “好,那就用我来换师兄!” 她话音刚落,就听见周南城大喊。 “不行!你不能跟他换!!” “现在就换,不用管他!!”江一冉像是没听见周南城的反对,提脚就要再向前迈步。 黑衣首领没有回答,飞快地稍侧头看了一眼桥下,提刀指着她,“先别过来!我知道你们桥下还有埋伏。” “你们俩个无耻之辈一唱一和,我不相信你们。” 他说着迅速扫过眼前层层包围他的人群,抬起下巴指向江一冉身后的老张。 “就他,你把舍利给他,让他过来换人!” 第130章 黑衣人2 第130章 黑衣人2 江一冉没想到黑衣首领居然点名要用老张换人,她顿时回头看向老张,老张坚定地朝她点头。他坚毅的眼神里满满的都是我可以换,我愿意换的勇气。 她只觉得喉头酸涩,心中泛过一阵暖意。 但同时她又很想对他说“张师兄,你一定要小心”,“张师兄你真的可以吗”,但想想又觉得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有意义。 刀在黑衣人手里,叫张师兄赤手空拳的怎么小心? “舍利不能给他!!”就在这时,后面的周南城突然猛地高喊,惊地江一冉和老张同时回头。 他说着快步走进包围圈,村民们见他过来都自动对他行注目视,同时自动朝两边分开,周南城一直走到江一冉身旁侧身对她耳语。 “我已经安排人先送教授去医院了。” 说完他又转头看着老张。 “就算你拿舍利去换人,也救不了眼前的急,你们谁都不要去,我们再想办法!” 江一冉回头望向张元教授刚才昏倒的地方,果然看见有好几个年轻人背着教授往桥尾跑,她的焦虑不安登时放下了一半。 随即又转回头,看向被黑衣首领要持的老廖。 此刻的他毫无生机地垂着脖子倚靠在黑衣人身前,脖子上的血迹早已被雨水冲得干干净净,只是那三四条血线却因暴雨的冲刷而显得越发苍白。 其中一条因为刺入过深,伤口大半都往外翻。 露出已有些肿胀的白肉。 老张死死盯着老廖脖子上的伤口,心越发揪得老紧,他朝江一冉和周南城看过去。 “我知道舍利非常珍贵,也很难得,可是人命关天阿!从我们看到教授和老廖,到现在为止已经过去半个多小时了,教授年纪大又淋了雨,昏迷情有可原。” “可老廖还年轻,身体也好,按理说早该醒了,可他到现在还没醒,这样下去会出大问题的,老太爷。一颗舍利换一条人命,高僧他老人家肯定也是愿意的。” 周南城看了一眼老廖,又将视线投回在江一冉手心里的“眉间舍利”上,一时间竟默然不语。 眼见都到这关口了,他竟还要犹豫,江一冉急得转头抓紧他的手臂。 “周南城,这颗舍利是我拿自已的心换来的,我辛苦辛苦捞上来的东西,为什么我不能做主!” 周南城的眉头都挤成了一团,“可是你也知道……” “没有什么可是,我只知道师兄现在需要舍利!”江一冉还不等他说完就高声打断他,说话时在他手臂上暗暗用力捏了两下。 “你反对也没有用!!” 她说完就挡在周南城前面,转头对老张说。 “师兄,见机行事!” 老张一见这两人终于谈判成功,对她再次点头。 “你放心江一冉,到时候你们赶紧先送老廖去医院,不用管我。” 黑衣首领在他们商量的当口,一边打量他们的一举一动,一边在栏杆边左右游移,变换位置。既防着正面的包围,又小心防备水里的突袭。 很快,就给他发现了桥中央的栏杆下,有一整块厚实的长方形石板。那是“万寿桥”的桥志铭,上面书有修建年代,和“万寿桥”名字的来源。 他拖着老廖无力垂下的身体半蹲半跪在石板前,这样至少背后的突袭就不用再担心了。 “你们商量好了没有。”他问他们,“我数五下,五下后这小胖子还不过来,我就杀了他,和他同归于尽。” “我换我换!”老张当即急得就问江一冉,“那什么舍利呢快给我!” 江一冉紧握右手拳头里的“眉间舍利”,似是不舍地又打开拳头,换到左手的掌心里。 “五。”黑衣首领已经他们对面开始倒计时。 “你一定要小心他,师兄。”她飞快地交待老张,将换到左手的舍利放进他宽厚的掌心里。 “四。” “张福泽,随机应变,”到这个时候,周南城似乎也对江一冉无可奈何,只得也跟着叮嘱他。 “三。” 两人的关照老张一律都是边听边点头,一接过舍利,他看也不看就捏在指间转身递给黑衣首领。 “二。” “舍利给你,快点换人!” 这一接一递的过程甚至还不到一秒,且因为太过着急竟忘了一手换人一手交舍利的先机。 亲眼目睹老张的爽快,江一冉和周南城两人几乎同时目瞪口呆地看着老张说不出话,被惊得恨不能让时间停止,重新再来一次交接。 黑衣首领轻松地接过“眉间舍利”,小心捏在指间查看,上一次这姓江的小妮子拿涂了红色的石头骗他,他到现在还记得。 就在他将注意力分了一半到舍利身上时,重重包围圈的人缝时忽地朝他射出一支冷箭。 “嗖!” 风声急促,破空而来! 黑衣首领抬眸之际,竹箭已逼近他的眉心。即便他再抓起身前的老廖去挡也已经来不及了。 这情形下他基本就是个死人。 无数双眼睛盯着竹箭,都在心中倒数他的死期,然而他却在这时又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 将手中的舍利闪电般往嘴里一丢,可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尖利的箭矢已准确地没入他的眉心。 黑衣首领脸上的笑容甚至还没散去,就歪着脑袋倒向了一边,他的眼中还带有一丝惊讶,嘴巴微张,能看得到“舍利”还含在舌上。 他大概很遗憾,自已吃下舍利的速度不及箭来地快吧。 “廖进来!廖进来你快醒醒!!”老张大叫着老廖的名字扑过去,但老廖被摇了半天却仍是毫无反应。 江一冉蹲在他身边,握住他的脉搏试探。 跳动地很微弱,气息也时有时无,她急得腾一下起身就喊,“周南城!” 周南城拍拍她的手臂,示意她别急。 朝人群里扫了一圈,视线停在后方,“阿浪,你叫上几个兄弟先送他们去医院。”说着就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串车钥匙,递给走上前的年轻人。 这名叫阿浪的年轻人右耳戴着一只拇指粗的银环,手持弓弩,低头对周南城应了声。 “是,老太爷。” 说完就接过他手里的钥匙揣进裤子口袋,弓身对老张说了句,“搭个手”,便在老廖身边半跪下。 “谢谢你谢谢你!!” 老张一听赶紧连声道谢,飞快地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另两名跟过来的年轻人一块,连拖带抱地把老廖的身体趴到阿浪背上。 阿浪感觉到重量立即起身,托着老廖就往桥的另一头飞奔,那两名跟过来的年轻人也跟着他一起狂奔。 老张对江一冉说了句,“我也去,”就撒腿追在后面,可尽管他已使出全力,竟一直没赶上背上还背着人的阿浪。 “龙潭祭”第三日的斗法就此收尾。 被众人包围在中心的六名黑衣人,一死五伤,也算是如数擒下。 周南城看着黑衣首领微张的嘴,不禁有些感慨。 “传说人在生命临终前一刻,如果服下一颗舍利,这人就可以通往极乐世界;即便是业力重者,来生也可得闻佛法,并即生解脱。” 原来如此。 江一冉点头“嗯”了一声,“难怪他快死了还笑得那么开心。” “小冉,你这次给他的‘舍利’到底是什么?” 江一冉看着黑衣人的嘴笑起来。 “这次是桃胶,说起来还真是能吃的,虽然跟他想的不太一样,但也没有用错。” ……桃胶??! 周南城愣了一秒,转身对后面挥手。 “把他们六个都带到桥头去,派出所的人应该很快就到。” 此起彼此的声音在雨中接连响起。 “是,老太爷。” “我们走吧。”江一冉又看了一眼黑衣首领就往桥下走,那里还有她倾尽全力才捞出来的九只“魂瓶”。 第131章 循环的煎熬 第131章 循环的煎熬 大雨滂沱,却浇不灭人们心头的热火。 一场精心准备的围剿已然收网,但人群却并没有立即离去。 直到一拥上前将那五名黑衣人绑结实了,他们才三三两两地相互窃窃交谈,结伴着四散而去。有的往桥头去,也有的往桥尾走。 一位年轻后生打着一把黑伞,另一只手里还提着两把黑伞,悄悄地跟在江一冉和周南城身后。 他们二人并肩没走几步,默契地同时回头。 那后生一看老太爷发觉他了,紧张地握紧拳头,“老太爷,雨太大了,我这,我这还有多余的伞。” 周南城瞧了他一眼,对他点头。 “好,谢谢。” 后生一听老太爷愿意要他的伞,顿时又惊又喜,大步蹦到他面前,迅速撑开手里的一把黑伞,半弯下腰双手握着伞柄交给他。 周南城再次对他点头,顺手接过伞。 后生一见老太爷果真接下他的伞,高兴地赶紧又撑开另一把黑伞交给江一冉。 “谢谢你。”江一冉也跟他道谢。 年轻后生对她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江姐姐和老太爷用得上就好。”他说这话时笑地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细缝,正好露出八颗白牙。 对他来说,老太爷能用他的伞,是他日后能在同伴面前炫耀的荣幸。 眼见伞发完了,谢谢也说了,三人莫名陷入短暂的沉默。后生低头揉了揉鼻子,在心里暗骂自已还是不够机灵。 他往后倒退两步,偷眼望着周南城和江一冉,嘻嘻笑道,“我先走了,不打扰老太爷和江姐姐。” 但他没走几步,就被周南城叫住。 “阿达,能帮我跑个腿吗?” 年轻后生一听老太爷竟然知道他的名字,而且又一次主动和他说话,高兴地心脏“扑通”乱跳,人还没全转过来,话已经先飞出了口。 “老太爷您要我做什么都行,老太爷您请说?” “麻烦你走一趟周家小院,”周南城看了一眼阿达亮亮的眼睛,“老胡应该已经备好了晚饭,辛苦你带过来。” “不辛苦不辛苦,老太爷我现在就去。” 阿达以前一直以为平时高高在上的老太爷,为人冷淡难沟通,没想到他今天居然一口气跟他说了这么多话,还特别客气,害得他受宠若惊地连连点头,又傻傻地摇头。 但他才应下要走,却又想起什么似的停下来。 “老太爷,那您,您就在吃?”他说着伸出一根手指指着桥面。 “对。”周南城对他微微点头,“我在这等你。” 阿达奇怪地往桥两边来回瞥了一眼,并不明白坏人已经伏法,老太爷为什么还要守在雨里不回村。但他知道老太爷的决定肯定是不会错的,便又对周南城点头应下。 “好的老太爷,我马上就回来。” 说完又对一旁的江一冉点头,“我先走了,江姐姐。” 江一冉扬起嘴角,对他淡笑。 “天黑注意安全。” 阿达走后,桥上的人也走得差不多了,周南城和江一冉一人撑着一把黑伞走向“万寿桥”桥底。 小小的独木船仍被孤零零地栓在岸上的大石头边,湍急的河流将整条船冲地都转了个方向,也将船舱灌了满满一船的水。 原本杂乱无序盖在“魂瓶”上的报纸,被水淹成一锅杂粮粥,看上去极为狼狈丑陋,却正好将下面九只价值连城的“魂瓶”隐藏了起来。 江一冉率先走近独木船,盯着一船的水在心里清点水面下“魂瓶”的数量,直到九只都点到了,才将自已的黑伞放在岸边,闪进周南城的伞下。 刚才轻松的神色早已消失了,“周南城,村子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东南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来??” “村子里的确不太对劲,”周南城默默盯着岸边的黑伞,“黑衣人很可能不止六个。” 江一冉抬手看手表指针,6点33分。 “从我们出村到现在已经去过去四个多小时,再怎么缝合整理伤口,两三个小时左右就差不多可以结束了,东南不应该到现在还没有来跟我们会合。” 她似自言自语般说到这里,忽地转头看他,“所以你才叫那孩子去找老胡打探消息?” 周南城淡淡“嗯”了一下,“周霜年最终会在‘周氏大宗祠’停灵,有黄老大坐镇,周家小院目前是安全的。” “等一下等一下,”听到这里,江一冉的眉毛拧得更紧了,“你这意思是说周村长有问题??” “他和我一样,都身在无穷循环里。”周南城的语气仍是平淡如常,即使在说如此惊人的消息。 原来不止是周霜年,周村长也在循环里有了自主意识! “所以他比周霜年‘苏醒’得还早??” “是的。” “这就是重复多次循环的可怕吗?”江一冉不可置信地盯着伞外飘渺如风的雨雾,又望向更远处的国道上来来往往的车辆,只觉得眼前的世界如此不真实。 一位父亲反复经历循环,并在每一次的循环里亲眼目睹亲生女儿的惨死,这样的痛苦任谁也无法承受。 就算他真的要反周南城,江一冉甚至都觉得可以理解他,他应该早就恨透了这个该死的循环,也恨透了制造循环的周老太爷。 所以他耐心等到周家小院人去楼空,等到靳东南“送别”周霜年之际拿下他,以此威胁周南城也就顺理成章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如果真像周南城说的,黑衣人不止六个,那其他的黑衣人除了潜伏进周家村里应外合,还很有可能提前找上周村长攻心。 如果这一切真的如她设想,就意味着周南城的大后方已经失控了! “等一下,那黄家二爷爷又是怎么回事?”江一冉问。 “按计划他应该坚守桥尾,等‘魂瓶’一捞上来就送教授去文管局,但照现在这么看,应该也是被黑衣人制住了。” “不过有这群孩子在,性命应该无忧。” “希望他的腿也没事。”江一冉看着“白龙湖”面上蜿蜒而去的桥尾补充。 可虽是这么想,其实她和周南城都知道,他的腿这次八成还是保不住了。 岸边的黑伞动了一下,黑色的脑袋从伞下转出来,“我从水下走,先回周家小院看看。” 乍一看到自已的脸出现在另一把伞下,江一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已并不是在照镜子。 这个世界上,还有第三次循环后遗留的自已。 “江再,”她大步走到伞边,周南城立即跟上去给她遮雨,“周村长有问题的话,周四方也难保单纯。” “你现在单枪匹马地回去太危险了。” 江再在他们两人脸上扫了一圈,神情极为淡定。 “我一个死过的一次人怕什么危险,再说我只是先回去打个先锋,不会露头。” 明明也是另一个“江一冉”,但其实江再已经把自已当作一个,也碰巧叫“江再”的人了。 她和她本来就必须死一个,如果要选,她选自已。 那天她负气跳下静室的后门时,左腿伤的很严重,当场就骨折了,但因为不能离开黑暗的原因,没有得到及时的治疗,现在已经跛了。 所以她从始至终都潜伏在水下,因为只有在黑暗,或是在水下才看不出来腿脚的怪异。 这件事,除了她自已,即便是周南城也不知道。 她无法接受自已是一个瘸子的事实。 所以,让健康的“江一冉”永远活在太阳下就好,她本来就是一个多余的人。 如果当初听周南城的话,狠狠心杀死自已,她就不会独自在黑暗中的痛苦中无声煎熬30天了。 “我会小心的,你们放心吧,我已经有了计划。”见江一冉和周南城迟迟不松口,江再淡笑着对他们二人保证。 周南城心情复杂地看着伞下的她好一会,终于点头。 “你先回静室带上阿猫,它能帮上忙。” “好。”江再应下。 江一冉看着另一双和自已一模一样的眼睛,心中泛起一丝异样的不详,但此时不是叙旧的好时候,她咽下心头担心对江再叮嘱。 “你一定要特别小心,你自已也说只是探路,一定要保护好自已。” “我会的。” 江再说着已转身潜入水下,一眨眼就消失在浑黄的水面,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第132章 移交魂瓶 第132章 移交魂瓶 江再走后,周南城和江一冉利用两把大黑伞,想办法换下了潜水服。虽说这衣服保暖性好,又能防水,但紧紧地贴在身上曲线毕露。 在水下还好。 一旦上岸四目相对,多看一眼都觉得特别尴尬。 独木船里的“魂瓶”他们不打算动,就这么明晃晃地呆在船里看上去过于随意,其实是他们眼皮底下最安全的地方。 二人将潜水的装备收拾好就拎着三个背包走回到“万寿桥”上,毕竟一直守在独木船边不但奇怪,也会迅速暴露船里的东西。 他们两人共用一把黑伞倚在栏杆边假装小情侣雨中谈情,其实两眼寸步不离地盯着桥下的“魂瓶”。 好在二十多分钟后,就有两辆“特警”黑色面包车从国道上开下来,后面还跟着一辆白色的面色车,和一辆白色小汽车。 四辆车排着队直朝“万寿桥”来,不过两三分钟就停在他们面前。 这时,周南城忽地紧握住江一冉的手,还将大半的雨伞遮在自已头上,使江一冉的半边肩膀迅速被雨淋湿。 之后又将大半的雨伞遮在江一冉头顶,使自已的两边肩膀也被雨水淋成透心凉。 江一冉被他突然握手只觉心中一跳,但见他如此奇怪的操作,那一点不自在又瞬间化解,只是颇为不解地侧头看他。 周南城侧身凑在她耳边,状似安慰,“小江同学别害怕,张元教授不在,我保护你。” 看着近在眼前的俊脸,她不自在地往边上挪开一些,但也很快读懂了周老太爷突来的“关心”。 现在张元教授和两名学生都因伤被送去了医院,只剩下江一冉这一名学生在这坚守“魂瓶”。 以她目前的身份,不可能认识文管局的任何一名领导, 所以看见这么大的阵仗,第一反应就是紧张不安。 而且一名刚上大一的女大学生,在经历与手持刀具的黑衣人搏斗后,还应该心有余悸,这样才不会让人怀疑。 十几名全副武装的黑衣特警,从前面的两辆面包车里钻了出来,其中四人分别守在四辆车边,其余的人则分别守在桥头、桥尾,及江一冉和周南城对面。 五六名中年男人打着伞从后面的面包车里和小汽车里出来,他们后面还跟着几名年轻男女。 一位戴眼镜,拄着拐杖的老人看上去已过花甲之年,此时正由一名年青男子扶着走在最前面。 他的另一旁,还有一名年轻男人给他们两人撑伞。 他就是海城市文化博物馆的齐馆长,江一冉一看见熟悉的老领导顿时心头一松。 压在心里一个多月的大石头终于落地了。 有齐馆长亲自来接“魂瓶”回文博馆,她就不用再担心,现在发生的一切对不上七年后的事实了。 齐馆长走到江一冉和周南城面前,对周南城摆手,喊了句,“老周,辛苦了。” 周南城对他点头,“齐老,你来了。” 齐馆长和周家村的“地主”打过招呼,笑眯眯地看着江一冉,“你就是下水打捞‘魂瓶’的江一冉同学吗?” 江一冉拼命压下内心的激动,对他点点头。 “是的老师,我是江一冉。” 以她目前的学生身份绝对不可能认识考古界的泰斗,所以叫“老师”是最保险的称呼。 齐馆长上下打量面前身形纤瘦的女孩,因为一直在雨里坚守,她的头发,半边肩膀全都淋湿了。湿哒哒的衬衫贴在单薄的身上,光看着让人就担心。 “好孩子,辛苦你了。”他说着对江一冉点点头,自然而然地朝她伸出右手。 江一冉愣了一下,赶紧伸出双手牢牢地握住齐馆长削瘦的手掌。 围在齐馆长后面的人,似乎也都被女孩的勇敢坚持打动了,纷纷侧着头轻声议论。 “小姑娘不错阿,你看脸色这么难看,难得还一直守在这。” “是阿,听说还是我们华清大学大一的师妹呢。” “听张教授说,就是她下水捞的‘魂瓶’。” 齐馆长伸出另一只手搭在江一冉的手背上,或许是因为之前一直淋雨的原故,她的手很凉。再加上受了惊吓,女孩的脸色也苍白得令人心疼。 “小江,你没什么事吧?是不是下水冷着了??”齐馆长一脸担忧地问她。 “我没事,真的没事。” 江一冉原本并不觉得什么,但听到熟悉的老领导如此关心她,还是忍不住有些窝心委屈。 齐馆长见江一冉的眼圈逐渐泛红,不由更加忧心,“怎么了孩子,是哪里不舒服,还是‘魂瓶’被人破坏了?” 扶着齐馆长的年轻人一直盯着江一冉,和周南城脚边的背包打量,九只“魂瓶”塞进三个背包怎么算也塞不下,难不成“魂瓶”最后还是没保住,这里面全是破碎的瓷片?? 他不禁急地脱口而出,“小江同学,张元教授说只捞出八只‘魂瓶’,最后一只‘魂瓶’卡在哪,我们现在就下水去捞?!” “你们别担心,‘魂瓶’没事,她也没什么,”周南城代她回答,“只是受了点惊吓,也有些受凉。” 江一冉抬手拨开被风吹乱的刘海,配合地微微咳嗽几声,“我没事老师,我就是看到您想到我们教授,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说完她转身指着桥下的独木船,“各位老师,九只‘魂瓶’都在独木船里,瓶身完整,没有破损。” 一听她这么说,在场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不约而同地挤到栏杆边往桥下看。当看到盛满雨水的独木般里,漂满了黑乎乎的东西,不禁都抽了一口凉气。 他们起初都以为“魂瓶”就藏在三个背包里,可谁能想到举世无双的宋代“魂瓶”,竟然被迫安置在污水里。 江一冉见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惋惜、心疼和意外,只好再次解释。 “各位老师,那些东西其实是报纸被水泡烂了,这只有我们两个人……船上是相对安全的地方。” “不不,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小江。”齐馆长激动地再次握起她的手,转身对后面吩咐,“你们先下去把‘魂瓶’取出来。” “注意轻拿轻放。” “出水后千万不要着急用布擦,自然风干,要自然风干。” “知道了,齐馆长。”身后的声音整齐应下。 他们一大早就出发前往周家村执行这项秘密任务,哪知被大石头挡在路上挡了一整天,要不是有设备,还下着暴雨,当时急得简直恨不能自已走过来。 眼下好容易到了“万寿桥”,就等着齐馆长下这声命令。 此时,所有人都返回车上拿了装备往桥下走。 齐馆长则强做镇定地靠在栏杆边,盯着下面的一举一动。 见几人排成一排围在独木船边,把船舱里的水排出去一大半,就露出九只青白色的“魂瓶”,如同世间最纯洁的九位小婴儿般头碰头,肩碰肩地躺在船里。 顿时激动得又要去握江一冉的手。 江一冉虽有些不太好意思,但还是伸出双手去接,却被周南城以手臂挡开,替她握住齐馆长的手。 齐馆长感觉到手感不对,转过眼睛才看清手的主人。 周南城对他笑笑。 “齐老,张教授那边怎么样,你们联系医院了吗?” 齐馆长这才想起来张元教授的事。 “小江,你不用担心,你们张教授没事,还有那个小同学也脱离危险了,一会你们俩就跟我们一块回海城。” “可以阿,齐老,”周南城爽快应下,“不过这孩子得先回村里换身衣服,再这么等下去,明天非生病不可。” 第133章 爆炸 第133章 爆炸 其实站在周家小院三楼往“周家大宗祠”的方向看,完全能看清楚祠堂内的一举一动。 但夜晚一片漆黑,和着九月下不完的雨,遮去了世间所有的光明和声音——那只有鬼影幢幢的一线屋檐。 没有了地理优势,周南城,江一冉与三位特警只能摸黑前行,其实从周家小院出发去“周家大宗祠”走路不超过十分钟,但天黑路滑,又不能暴露身份。 大约十五分左右,他们一行五人才到达“周家大宗祠”门前。为了防止惊动目标,三名特警早已借了周南城的衣服,作便装打扮。 “周氏大宗祠”沉重的木门紧紧闭着,左右两边门上分别贴着神荼、郁垒二位门神。 睁着铜铃大眼瞪着深夜前来的四男一女。 两位特警一左一右守在木门两边,另一名特警持枪小心上前,警惕地推开一线木门。 村民们都很爱护自家村子里的“祠堂”,所以自建成到现在,从没有请过专人日日照看,二十四小时都不上锁。 那名特警透过门缝朝里打量,无星无月的雨夜下,祠堂里一片空洞寂静、整洁肃穆。 他小心地将门再推开一些,恰好能看见前厅开着四扇门,里面烛火闪耀,亮如白昼,把正对着门外的地藏王菩萨巨大的面部照得晦暗不明。 “没人。”那特警对左右两名搭档说,“我先进去,你们垫后。” “黑子小心。”守在左门的特警对他点头。 周南城和江一冉靠在贴有“郁垒”门神的右门边,相互对视一眼又别开脑袋,两眼眨也不眨地盯着大门里面,祠堂太安静了。 平常白天晚上都会有几只野猫钻进祠堂找食吃。 今天却连声耗子叫都听不到。 事出反常必有妖! “警官你一定要小心!”周南城的语气里藏着明显的担心,“周金土祖上猎户出身,设陷阱很在行。” 黑子再次点头。 将门缝又拉大一些,持枪无声溜进去。 四人在门外见他沿着左边的回廊,摸到前厅的门边朝里左右打探,很快他回身对祠堂的大门打手势——没人。 于是守在“神荼”门神脚边的特警,将祠堂的大门再打开大一些,一脚跳进门内,踩着刚才黑子走过的路线进入前厅与他汇合,并在短暂的交谈后,两人分开。 黑子由前厅离开,朝后面的中厅前进。 另一名特警则留守前厅,做深一步搜查,此时风雨又大了一些,将前厅的烛火吹得直朝一个方向哆嗦。 近百盏烛火后,地藏王菩萨像也因着火花的方向,脸上的阴影忽左忽右,变幻莫测。 佛像低垂的眼眸在前厅的屋顶下俯视众生,随着面部阴影的移动,眼中黑漆漆的眼珠子像是活过来一般,也跟着转了一圈。 而微微上翘的嘴角却又斜着往一边扯,笑得十分邪门。 江一冉隔着门边远远看过去,只觉得秋风秋雨再凉,也不及佛像诡异的变化更甚。 留在前厅的特警仔细巡了一遍,对着祠堂的大门外打手势——这里安全。 最后一名特警便转身对周南城叮嘱,“你们留在这里,等最终确定安全了,再进来和我们汇合。” “好的,你注意安全警官。”周南城重重点头。 那特警平淡地“嗯”了一声,将祠堂的木门又关回去一些,持枪闪进门里,沿着之前两位同僚的路线往前厅前进,与留守前厅的特警汇合。 这时,先进去的黑子从中厅后面过来,朝他们招手,似乎有了新发现。 他们三人短暂的交谈后,便集体朝最后一进的文化厅前进,但就在这时,漆黑的天边突然冒出一点诡异的红光。 下一秒,红光好似烟花般无声炸开,飞快地在天边熄灭,又被漫天的夜色填满,像是从没出现过。 江一冉紧盯着那道光,从出现到消失还不及一秒,快的甚至都来不及提醒周南城注意。她心底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白的恐慌在体内越涨越大。 握紧满是冷汗的手心正要开口,眼前又亮起一道巨大的白光,耀眼如电,还不待她和周南城偏头躲避强光,白光就在祠堂里迅速爆开! 须臾之间就将地面炸出一个个地狱般的深坑,震耳欲聋的惊雷响彻夜空,振憾大地。 整座“周氏大宗祠”在接连响起的爆炸声中掀起一片片巨浪,房屋瞬间移成平地,陷进深坑,霸道的气浪也在倾刻间鞭挞祠堂的四面八方。 而祠堂门外,两扇木门虽然没有全开,但也足以将她和周南城抛到半空。 当整个世界都陷入癫狂的那一刻,周南城用超出常理的反应和速度,双臂牢牢抱住江一冉,将她死死地护在怀里。 下一个弹指,两人便被定格在空中,甚至连声音都还没来得及发出,就又被砸进祠堂门前的小湖里。 这一砸,砸得结结实实。 就像是两颗小石子被人随手一丢一路坠到湖底,又无力地散着四肢弹回水面,再落回湖底。 全身绵软无力,五脏移位,只觉得头痛脚痛,整副身体难受得像是被一轮硕大的石麿,自上而下辗了上百回。 冰凉的湖水眨眼便将他们淹得透心凉,同时也浇灭了他们胸前快被烧焦的高温。但好在他们都深谙水性,在水中不过挣扎数秒,下一刻就凭着本能往水面上游去。 “小冉江一冉!”周南城吐出一大口湖水,才冒出水面还来不及去看祠堂,第一时间就大叫江一冉的名字,“你在哪小冉??!” “周南城我在这!”江一冉此时也浮上水面,刚转过脑袋就看见不远处的周南城边胡乱划水边找她。 “你怎么样?”看见她顺利出水,周南城立即朝她的方向游近,“有没有受伤??” 江一冉朝他的方向喊回去,“我没事,你怎么样?” “我也没事。” 周南城传过来的语气明显轻松了一些。 她停下游水,痛心地往火光中的“周氏大宗祠”看去,昔日古香古色的祠堂,不过眨眼功夫就变成一片废墟,他们这次被留在门外算是侥幸逃生,可那三名特警却……永远地留在了里面。 她甚至不知道他们真实的长相和名字。 而且在一个多小时前,他们三人还一直认真严肃地保卫他们的安全。 那头的周南城一靠近她,就心急火燎地抓住她的肩膀前后右右打量,见她的确没有受伤才终于放心。 “你没事就好,我们赶快上岸。” 江一冉点头应了一声“好”,立即与他同时朝岸边游去。 湖水不深,他们很快就同时游到岸边。 或许是上天也被大地惊雷唤醒,雨越来越下,却没有浇灭人类疯狂的报复。 江一冉和周南城才上岸,又一声爆炸声从“周氏大宗祠”的废墟下传来,熊熊的火光再一次上串点亮了整个周家村。 前一秒还在夜幕下安静沉睡的村庄,此时鸡飞狗跳,孩童啼哭,男女少老闻声而逃,。 离“周氏大宗祠”最近的三间民房接连被爆炸波及,再也支持不住,眨眼功夫就震落了大半边房屋,另一小半也是摇摇欲坠的挂在那,成了名副其实的危房。 周南城牢牢地护在江一冉身上,直到听不到声响才立即扶着她起身,朝废墟走近,“周金土你是不是疯了,有什么事直接冲我来,为什么要炸祠堂!!” “你这么做还配姓周吗?百年之后你怎么给向周家祖先交待??!” 火光映照的北山,在夜色中只看得见一条蜿蜒的黑色轮廓,疯狂的大笑声从那里断断续续传来,笑了好半天,突然又从那响起了扩音喇叭的声音。 “姓周的,霜年死了,你也要给她陪葬!!” “不要以为你是什么狗屁老太爷,就可以在周家村为所欲为,你要是不同意,我现在就炸平整个周家村,让你后悔一辈子!” “你知道我能做到,我周金土tm地早就活腻了,我女儿是天下最好的姑娘,白白为你死了那么多次,这次我一定要成全她的念想。” “疯子!!!无药可救的疯子!!” 江一冉望着极远处的红点骂过去。 原来她之前看到的红光,就是周村长现在所在的位置,那闪烁的红点大概是他准备用来引爆的装置。 “我先答应他,我们再找机会。”周南城对她飞快地低语,随即高声回应,“我答应你!我现在就过去!” 此时,已有不少周家村的村民,被吓得没头没脑地朝他们这边跑过来,而跑在最前面的人还在老远,就拼命晃着手吸引他们二人的注意力。 直到在江一冉,周南城面前停下,他才喘着粗气说,“老,老太爷,我是阿达,我,我已经报警了。” “半个多小时候前胡大叔一身是血的回来了,他说周霜年的棺材不在‘周家大宗祠’,被送上北山了。” “是黄家大爷爷,和靳家的大学生抬过去的,周村长让,让胡大叔回来传话,他说你不去北山,就要让你,让你后悔。” “我知道了,阿达。”周南城扶着他的肩膀,“这里就暂时交给你了,我现在就去北山。” 说完,他转身对满脸惊恐的村民们深深鞠下一躬,“各位,这件事结束后,我周南城会给周家村所有人一个交待。” “为了防止再次爆炸,现在所有周家村村民全部离开周家村,今晚去黄家村或江家村落脚,四十八小时内绝对不能回村!” 第134章 禁地 第134章 禁地 周南城对阿达吩咐完就朝北山的方向跑去,江一冉紧紧地跟在他后面。 边跑边喘着粗气对他分析。 “周村长说的,也,也未必是真的,这段时间天天下雨,就算他……提前埋下炸药,室外的也早被淋湿了。” “就算,就算藏在室内也得有机会,有,有借口进去才成,而且,这,这还要防止随时有可能被人,发觉。” 周南城对她摇头,脚步继续加快。 “有件事你可能不太清楚,‘龙潭祭’第一日,周村长就挨家挨户的给所有周家村村民分祭祀的‘胙肉’,那就是个绝好的入户机会。” “不但不会引人怀疑,他留下的任何东西,村民们,都不敢乱动。” 原来如此。 两人绕过“周氏大宗祠”的废墟一路时跑时跳,这时,北山的喇叭又刺耳地响了起来。 “姓周的,你还有三分钟!” “快点,动作太慢了!!” 周南城朝夜色中的红点瞧了一眼,突然停住脚,“小冉,你就在这里接应我,那里太危险,你不要去。” “不行,我必须要去。”江一冉一口回绝他,“东南,江再,还有黄家大爷爷现在都被周村长控制了,你一个人能顾几个?” “更何况江再是从水下回去的,爆炸发生时会不会被砸中什么东西受伤都不好说。而且不管你有多历害,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我必须跟你一起去。” 周南城扶着江一冉的肩膀,一脸严肃地盯着她,“江再我会去找,靳东南我也会带回来,你要是在这出了什么意外,我没法和你父母亲交待。” “我明白。”江一冉立即回答,“但我不能不管江再和东南,他们在里面唯一的希望就是我们俩,我不去还是人吗?” 周南城深深地看着她,乌黑的眸子里压着一句话:江再本来就应该在第四次循环里死去,现在这样不是正好? 江一冉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突然就读懂了他的意思思,“你同意她从水下过来,是本来就打算牺牲她对不对,这样正好就让江再死在周村长的手上,和你没有关系。” “那我问你,”此时,江一冉的声音很冷,“是不是我在第四次循环里失败,你也会杀死我,成全第五次循环的江一冉……” 周南城皱着眉头打断她,“江一冉,靳东南和黄老大我一定会带出来,这次循环也一定会顺利结束,你不要想太多了。” “而且除了你,这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江一冉。” “那江再呢?你还是不打算救她是不是??”江一冉梗着脖子看周南城,心底的绝望涨得她喉间一阵酸涩,她感觉到自已的眼眶有些湿润。 “我明白你的大道理,但我还是要去救她。因为她就是另一个我,因为我答应过她,我做不到让另一个自已孤零零地死在里面,从始到终都无人问津。” 就在这时,另人厌烦的大喇叭又响起来,“姓周的,姓江的,你们两个说够没有,还有最后一分钟。” 周南城转头看向雨中茫茫的北山,视线收回来时,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平淡。 “既然你已经决定,那就走吧。一会跟在我后面,不管看见什么都不要冲动。” …… 老天终归有眼,将“周氏大宗祠”的大火浇灭后,雨竟慢慢小了许多,直至终于停雨。 北山山脚下,立着一块半人高的路牌,由两根树枝削好绑成十字形挂在树枝上,指向山上少有人踏足的深洞。 江一冉收了雨伞,晃着手电筒的白光照了一眼箭头的方向,又将光圈移向箭头后的北山,边走边问周南城。 “上面的山洞里有什么?” 周南城呼吸均匀,半点不喘。 “那上面是‘老虎洞’,一百多年前经常有老虎、狮子此类猛兽出没,后来老虎被猎户们打绝了。三家村子遇到什么天灾人祸就会去那避难,有一年闹饥荒,死的人太多,‘老虎洞’又成了义庄。” “日子久了,洞里阴气越来越重,慢慢就被列为周家村的‘禁地’。后来我找人在里面塑了‘地藏王菩萨’像,既是为了镇煞,也过死去的魂灵超渡。” 夜凉如水。 不时吹过的夜风抽着半人高的野草“哗哗”作响,连着黑色的树叶波浪似的摇曳,在月黑风高的夜里显得越发诡异森冷。 周南城和江一冉握紧雨伞当登山杖探路,按照箭头的方向头也不回地走进树丛深处。这时尖厉的喇叭又响了起来,声音似乎就在耳边炸开。 “太慢了,太慢了,你们还有一分钟。” “一分钟后没看见你们进洞,周家村还会有爆炸。” 周南城冷冷地盯着半山腰的红点,转头对身旁的江一冉说,“你一定要小心,这里虽然连接地下溶洞,但并不通往来时的‘子神洞’。” “周金土已经打算和我同归于尽,见到靳东南和江再后,你想办法带他们离开,不用管我,我自有办法逃出来。” 江一冉头也不抬地往上爬,“人都没见到,你就说这种丧气话,这次我们要一起走。”她说完狠喘了一口气,握着手电筒在满是杂草的山间小跑起来。 头顶上,周金土的倒计时不用喇叭也能听见,八,七,六,五,四…… 他的声音越叫越快,看样子十分心急。 当他喊到“二”时,周南城和江一冉终于大跑着出现在半山腰的洞口前,周村长就提着一只白色大喇叭站在他们对面。 还是那张普普通通,黝黑淳朴的脸,还是那一身熟悉的浅灰色西装,和腰间随时“叮叮当当”乱响的钥匙串,但江一冉再也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笑。 要知道,他就是将“周氏大宗祠”移为平地的罪魁祸首,也是不顾周家村村民死活接连引发爆炸的“周村长”。 周南城挤在她面前,挡住周村长的视线。 “周金土,我们俩的私人恩怨不要连累其他人,就算你不想活了,也为周四方积积福。” “靳东南和黄老大和你没有任何瓜葛,我一个人换他们两个。” 周村长在他和江一冉脸上扫了一圈,脸色陡然挣拧,“姓周的,现在这里我说了算,两个换两个,少废话!” 他说完就对他们抬起下巴往洞里点,那意思是让他们走在前面。 江一冉拿着大手电筒就往黝黑的洞里照,然而白色的光晕还没投进巨兽似的大洞口,旁边的周村长就握着他的手电筒,狠狠朝她虎口打下去。 江一冉疼得“哎哟”叫出声,手里的手电筒顿时掉落在地,她握着被打疼的手气得大叫,“你疯了??为什么乱打人?!” 没想到周金土的声音比他还大。 “包也丢地下!!” 周南城冷着脸抬拳就朝周村长挥过去,但周村长反应极快,当即朝后连退数步,举起手上的大手电筒就朝周南城眼睛里照。 强烈的冷白光刺进眼里的一瞬间,几乎被闪电闪瞎了,他难受地别开眼睛,同时本能地以手臂挡住强光。 江一冉见状,抬腿就往周村长手上的手腕踢去,他立即又后退几步大喊,“你敢动我,一辈子都找不到那姓靳的。” 此话一出,江一冉踢出去的长腿硬生生悬在半空中收住,“放下手电筒,不准照人!” 周村长怒视她片刻,将大手电筒的白光投向他们前面的地面,“还不快走!!” 山洞很深,一路都是往下冲的斜坡,山路十八弯似的漆黑到底。 好在周南城的眼睛过了一会就渐渐恢复了,越黑夜视越清楚,但江一冉就只能靠后面周金土的手电筒白光,看清楚脚下的路。 她原来以为这里既然被封为周家村的“禁地”,洞里会有什么特别的东西,但走了将近半个小时,他们什么也没见着,只有越来越潮湿的土腥味。 走了又约莫十几分钟后,再一个转弯,视线豁然开朗,一线明亮的黄光突然闪进三人的眼中。 他们面前巨大空旷的洞内,点着上百盏金黄色的莲花烛台,朱红色的棺材被架在六条长凳上,放置在莲花烛台中间,看上去比普通的棺材宽一倍有余。 不出意外,周霜年此时就睡在棺材里,她身边空余的位置是周村长预留给周南城的。 第135章 禁地2 第135章 禁地2 洞里的空间虽然很大,但望过去一目了然,没什么藏人的死角。 棺材后面就是金色的地臧王菩萨坐像,左手托“摩尼”宝珠,右手持“金禅杖”。高达五六米的佛像低垂眼眸,静静打量世人的一言一行。 佛像两边的莲花座上各立有一名“童子”,表示真俗二谛,真谛与俗谛。 佛像前的供桌上摆有三盘新鲜的供果,供桌两边各立有三排烛台,连同洞中央的莲花烛台一同将偌大的山洞照得通透雪亮。 江一冉的视线在洞中巡了一圈,都没看到靳东南和黄家大爷爷,不由急得高声问周村长,“周村长,东南在哪,你既然要我们换人,就不能说话不算话。” 还不等周村长回答,周南城忽地牵起江一冉的手,将她护在身后,“别着急,他们在棺材前面。” “我怎么没看见?”江一冉急得就想上前去看,却被周南城紧紧拉着手不放,她不解地转头看他,他对她摇头,“他们暂时应该没有性命危险。” 周村长关了手电筒,背在身后。 视线在两人紧紧交握的拳头上狠狠瞪了好几眼。 “想换人跟我来。” 这次,他不再要求两人走在他前面。 一说完话就绕过地面摆成圆形的莲花烛台,往地藏王菩萨像的方向走,江一冉和周南城快步跟在他身后。 但才走过棺材,她就惊地差点跳起来。棺材前面的空地上竟躺着两个人。其中白衬衫,蓝色牛仔裤的年轻男人被反绑着双手,双脚呈跪姿躺在地上。 正是靳东南。 他们三人的脚步声不小,他却像睡着似的浑然不知,看样子是晕过去了。 而他身边,一身黑色潜水服的年轻女孩,同样也是被反绑着双手,双脚呈跪姿躺在地上,双眼紧闭,对他们的到来浑然不觉。 虽然她长及肩膀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苍白小巧的脸庞,但江一冉还是一眼就认出,她是江再。 此刻她终于明白,周南城刚刚为什么不让她过来。 “你对他们做了什么??”江一冉压下怒火,冲周村长低喝,“他们为什么会晕过去!!” “他们不听话我有什么办法。”周村长回答得理所当然,俘虏不听话除了打还是打,合情合理。 真是个没人性的疯子!!! 江一冉恨在心中再次怒骂。 “黄永信在哪?”周南城的声音明显也憋着火。 周村长毫不在意二人对他的敌视,淡定地抬手瞄一眼手腕的手表指针,“再过两分钟,他就回来。” “你让他去做什么了?!” 周村长瞄他一眼,“姓周的,你最好弄清楚情况,好好跟我说话。” “现在你们俩,对着‘地藏王菩萨’跪下。”周村长伸出一根手指朝他们面前的佛像指过去,“对菩萨说你们错了,自愿入地狱,下辈子当牛做马为自已赎罪。” 江一冉和周南城相互对视,又同时看傻子似的看他,换人就换人,搞这么多没意义的事是为了拖延时间吧。 “你……好。” 江一冉佯装愤怒犹豫,不得不勉强应下。 微微弯下右腿膝盖似乎真的就要跪下去,眼见周村长斜着眼睛冷眼瞧她。一旁的周南城突然暴起,一脚直朝他心窝踢过去。 周村长不防他们在没有商量的情况下,配合如此默契,被周南城踢飞出两三米远,摔趴在地。 他捂着胸口痛苦地“咳”了好几声,显见周南城这一脚使足了力,直到停下咳嗽,他撑着地面站起来,抹去嘴角流出的一抹血迹,奇怪地笑起来。 “一起死吧哈哈……” 他话音未落,洞口外就传来“轰”一声巨响,整座山洞都被这声爆炸震憾的地动山摇,洞顶上空随即被掀起一层层呛人的尘土。 他们前面的地藏王菩萨像上也被震了好几块石头,差点将“摩尼”宝珠砸碎。 周南城在爆炸声响起的那一刻,飞身上前抱紧江一冉将她牢牢护在怀里。待爆炸声停后,他们才要起身,谁知耳边又传来一声巨响。 第136章 禁地3 第136章 禁地3 第一声爆炸响起时,周村长就发疯似的朝洞中央的棺材跑去,整个人趴在棺材上面。 两次爆炸都从洞口外远远传来,前后相隔不到一分钟,一时间整座山洞都在爆炸声中晃动不安,像是经历大地震一般自洞顶砸落不少碎石。 而原本明亮的山洞也在瞬间弥漫浑黄的尘土,似迷雾般笼在半空久久不散,什么也看不清。 不知过了多久,尘土才洋洋洒洒落地,视线又恢复清明。 周南城和江一冉在地上又趴了五六分钟,没再听到爆炸声,才相互扶着起身。 山洞中央。 周村长的后背被掉落的石块砸得鲜血淋淋,浅灰色西装也拉破了好几条口子,隐约露出吓人的红肉。但他仍紧紧地扒在棺材上不放,生怕掉下来的石块打中他的宝贝女儿。 疯子!!! 只有疯子才会干出自损八百,也要伤敌一千的“壮举”,周村长这次真是不想活了! “你没事吧??”江一冉一脸紧张地扶着周南城的肩膀,前后左右打量了好几圈。自爆炸开始后,他屡次用自已的身体护着她。 “我没事,先去看看他们俩。” 周南城一手抹开遮在眼晴周围的尘土,见周村长受伤不能动弹,他立即转身往不远处的靳东南和江再那跑。 一跑动起来,周南城的白色衬衫就不时粘到后背,很快便晕出好几点红色的血迹。 江一冉在他后面跟着跑,第一时间就发现他也被小石头砸伤了。 当即气得就骂,“周村长是不是疯了,从哪弄来这么多炸药到处乱炸??” 她边跑边朝周村长那投去一眼。 周南城也朝棺材看那瞧去,“现在都不准私下炸山开采,也不能随便炸渔塘捕鱼。” “每年‘龙潭祭’周金土都要提要购买大量爆竹庆祝,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是从烟花爆竹里提取火药原料,再加工成‘土炸药’。” “虽然它的爆破力量远远不如军用炸药,但想把洞口封死还是绰绰有余。” 从爆炸声传来的方向,他们进来的山洞的确很可能封死了,一想到落在外面的黑色背包,还有包里的宝贝,江一冉就后悔得不行。 之前真应该全揣在身上就好了。 周南城看出了她的担心,“别怕,就算是洞口封死了,我们照样也能从水下出去。” 地臧王菩萨像的台阶前,靳东南和江再灰头土脑地躺在地上,江一冉迅速在他们之间蹲下左右来回打量。 他们身上虽然都有尘土,但好在晕倒的位置就在台阶边,并没有被大块的石头砸中,只有一些零星的小石头落在脚边。 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江再,靳东南,快醒醒!”江一冉同时拍打两人的肩膀,试图将他们唤醒,可尽管经历刚才的巨响,两人还是一动不动,没什么反应。 “周村长是给他们下什么药了,还是他们哪里受伤了,怎么这么久还醒不过来?” 江一冉担心地在江再身上摸索,她穿的黑色潜水服被覆盖的皮肤比较多,也比较厚实,从表面一时也看不出哪里被划伤。 然而就在这时,蹲在一旁检查靳东南的周南城突然一把拉起她,“闪开有炸药!” “你说什么?!!” 江一冉登时惊得脱口而出,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他一拉一带腾一下从地上站起来就跑。 差点重点不稳,直接摔倒在地。 周南城拉着她连退出四五米远才停下,江一冉边跑边扭着脖子频频朝后打量,只见靳东南解开的白色衬衫下半露半藏着一捆黑色的定时炸弹。 那定时炸弹用黑色胶带牢牢地缠了好几圈,被固定在他的腹部,炸弹上大红色的数字发着刺眼的红光,在他们两人惊恐的注视中无声跳动。 每一下都是沉默地催命符。 江一冉盯着定时炸弹上跳动的数字,恨得咬牙切齿,“难怪周村长不绑着我们进来,原来是还有这一招杀手锏!” 她说着紧紧握拳,只气自已不能隔空打爆那定时炸弹。 朱红色棺材边。 周村长“哎哟”了几声,反手捂住后背醒来,见棺材上除了落下一层灰,没什么损坏,脸上竟露现出欣慰的笑容。 幸好擦擦就好了,霜年自小就爱干净爱漂亮,应该不会生爸爸的气。 如此想着,他笑着转头朝前面的靳东南和江再那打量。 眼见他衬衫下的定时炸弹暴露出来,心中立即了然,又转头朝远处扫了一圈。 “姓周的,姓江的,你们两个还有37分钟,不想那两个死得太快,就过来给霜年抬棺。” “你到底想怎么样??!”江一冉气得大骂,“为什么要伤害不相关的人,周霜年的死是意外,从头到尾都没有人害她,周南城没有,我也没有!!” 第137章 禁地4 第137章 禁地4 周村长嘲讽般从鼻子里喷出一声冷笑,硬咬着牙伸手进裤子口袋里,摸出一块蓝色格子手帕,一下下地认真擦周霜年的棺材。 “我女儿周霜年是天底下最好的姑娘,在姓周的这什么狗屁‘循环’里死了上百回,现在我就让他死一回,好好感受一下我女儿的痛就不行了??!” “周家的老太爷又怎么样,为了一已私欲想开始狗屁‘循环’就开始,想结束狗屁‘循环’就结束,那我女儿呢,那我呢!!” “如果有一天阿四也在这个狗屁‘循环’里‘醒’了,要是让他知道,他,他姐姐死过上百回,他能受得了吗??” 面对周村长的歇斯底里,周南城异常沉默,望向他的目光极为复杂,他曾是他最得力的助手,也是他自认为可以信赖的周家人。 “可是……”江一冉看了他一眼才要反驳,周村长就大声吼过去,“可是什么可是!” “姓周的为了他的家人拼死拼活,我就不能成全一次我的女儿了?!!” 周村长越说越快,越说声调越高,擦棺材的动作也因为过于激动越发用力。 直到把崭新的棺材擦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才一把丢开已经变成黑色的手帕。 “我周金土今天就是要他,咳咳,还有你们这些外姓人一起给我女儿霜年陪葬!” 他说话间扶着棺材,踉踉跄跄朝周南城和江一冉走近。 “反正今晚十二点一过,新的狗屁‘循环’,不就又开始了,到时候什么狗屁都会恢复。” “什么,什么‘周氏大宗祠’会在,北山也,也在。所以你们说,我为什么不玩票大的,让……咳咳,老太爷长长记性,也让阿四开开眼。” 中年父亲痛失爱女的感受,江一冉自问比任何人都能理解。她的父亲因她失踪后,幼年的她曾经一度崩溃得数次轻生。 可是不管怎么说,再怎么痛苦也绝不是犯罪的理由。 她心痛地朝靳东南身上的定时炸弹看去。 “周村长,你不是答应我们换人吗?你怎么能出尔反尔,牵连无辜的人?” “换人??”周村长朝她嗤笑,“可以阿,你敢把那定时炸弹装自已身上现在就能换。” 他说着挑衅似的朝江一冉一抬下巴,“你敢吗??” “我敢!”江一冉果断回答他。 “嘁,”周村长轻蔑地抬头看她一眼,半弓着背走到他们面前,“她倒是爽快,姓周的你怎么了,心虚了?知道自已对不住霜年了??” “不管怎么说,我确实对不住周霜年。”周南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如何能不知道她对他的深情,可是他对她从来就没有任何感情。 “毕竟她是为了周家才下了‘锁龙井’,周金土,那定时炸弹该给我。” “我呸!!”周金土对远处招手,“傻小子你过来,你现在听清楚了!!!” “姓周的亲口承认,就是他害的你姐姐。所以你看这天底下哪有什么真心朋友,都是假的,只有亲人才对你最好。” 周四方一脸茫然地望着周村长,又将视线投在周南城,江一冉身上,半晌不吭声,不过一晚上没见,他竟像是长成大人了。 绝望疲惫的眼中现出沧桑之色,不知不觉间就已告别了少年的任性,和不知愁滋味。 “阿四你,你过来。”周村长喘了一口粗气,朝远远的山洞外拼命招手。 周四方这才后知后觉地看出父亲的异样,扔下手里的手电筒就冲他过来,可又因为太过于着急慌张,一不留神就被大石头拌倒,摔了好几跤。 他却丝毫不觉得痛,拐着膝盖继续跑,一边跑一边大叫,“爸,爸你怎么了?!!” 周村长半弯着腰立在原地,等他跑到跟前,艰难地抬起胳膊,扶住他的肩膀才得以站稳,“阿四别怕,人都会走的,爸爸能和你姐姐死在一块,也算是一家人团聚了。” 周南城在周村长父子相聚的那一刻,弯起食指在唇边轻轻吹响哨子。这哨声轻得只有身边的江一冉能听见,她不着痕迹地移过去一些,挡在他面前。 她很清楚,即便远在千里之外,阿猫也能感应到主人的召唤,以最快的速度赶来。 抬手看手表指针,9点38分。 离12点还有2个小时22分,只要阿猫能赶来,被迫丢在洞口外的背包就能找回来,结束循环还来得及。 周村长那边。 周四方紧紧地扶着自已的父亲,一见到他后背的伤,就像只愤怒的小豹子似的瞬间涨红了脸,“是谁伤的你,爸?!” 他说这话时,冰冷的眼眸似利刃般朝江一冉,和周南城频频射出冷箭。 “除了他们还有谁,”周村长指着周南城和江一冉,“要不是,不是他们害了霜年,我怎么会,会炸山封路。” “阿,阿四,少跟他们费话,带他们抬……抬棺去禁地给你姐姐陪葬!” 第138章 抬棺 第138章 抬棺 此刻的周四方双眼通红。 一半是被对周南城复杂的仇恨熬的,另一半是因为姐姐的骤然离世令他大受打击。 看着他自小崇拜,气派俊俏的老太爷如今蓬头垢面,被他手里小小的定时器威胁,而不得不听命于他,他的心里越发感觉到世界的荒唐,不真实。 他强迫自已收起所有的情绪,一脸狠戾地盯着周南城和江一冉,从裤子口袋里摸出那个怀表大小的定时器,晃给他们看。 “定时器在我这,你们还有29分钟。去把那两个叫醒,一起给我姐姐抬棺。” 周四方说这话时梗着细长的脖子,倔强的脸上没有流露出任何表情,周南城一言不发地两眼直视他,他也毫不胆怯地迎上。 “我爸说的没错,就是你辜负了我姐姐。” “我姐姐和‘花苒公主’同月同日生,她就是公主转世。你以前在公主死后与她成婚,所以现在照理也应该和我姐姐成婚。” “还有你,”他指着江一冉的脸,“快点去给我姐姐抬棺!” 周南城还是没有说话,默默转头朝不远处的靳东南快步过去,江一冉狠狠瞪了周四方一眼,跟在他后面小跑。 俩父子都是狗屁逻辑!! 江一冉很想朝他们呸一脸口水,但要命的定时炸弹就在靳东南身上,他们没时间再和他们打没有意义的嘴仗。 “东南,江再,你们快醒醒!!”江一冉把江再从地上扶起来靠在自已怀里,大力拍打她的肩膀,又掐她的人中。 周南城那边,也将靳东南扶起来掐人中,拍打,希望快速唤醒他。 或许是药效不起作用了,过了两三分钟后,他们俩终于扇动眼皮,看起来有渐渐转醒的迹象。 江一冉心疼地望着他们苍白的脸,再也压不住心底的怒火,转头就朝周村长吼过去,“你到底给他们吃了什么,他们为什么到现在才醒??” 此时,周四方正扶着周村长往洞口外慢慢走去,闻言转头狠狠白江一冉一眼。 “少废话,快点准备抬棺!” 这时,江再没什么力气地抓住江一冉的袖子,着急告诉她知道的情报。 “他们,他们父子俩在山洞里还埋了不少炸药,他们打算,打算把这全炸塌给她,她女儿……” “别说了江再,”江一冉握住她的手臂,将和自已一模一样的另一个“她”慢慢扶起来,“你刚醒来,先歇口气。” “我和周南城都知道了些情况,周村长现在知道了‘循环’的秘密,已经不在乎自已的死活了。” “是的,你们一定要小心。”江再说话间试着撑在江一冉身上慢慢站起来。 虽然身体没有受伤,但因为一直被捆绑,她的大腿已近麻痹,站起时一直垂着脑袋使劲,滑落下的发丝遮住了她所有的面部表情。 让江一冉感觉她刚才说的话有些不太对劲,但此时不是细想的时候,于是又补充说。 “你也要小心。” 周南城扶着靳东南站稳后,低头仔细打量固定在他腹部的定时炸弹,想把它先拆下来。 但洞口外又传来冰冷的警告声,“别想着把炸弹解下来,你们再不抬棺,我现在就按定时器,正好送你们四个一块上路。” 是周四方! 四人同时朝他转头,正看见周四方举着手里的怀表朝他们扬得老高。 “没事,还有27分钟。”虽说这么说,但其实靳东南的后背全是冷汗,饶是他平时一向沉稳。可现在多看一眼腹部跳动的红色数字,还是忍不住心跳加快。 周南城对他点头。 “我们先抬过去再看情况。” “抬棺的时候你们俩在前面,我和江再在后面找机会。不能解开定时炸弹,就想办法把定时器抢到手。”扶着江再经过周南城身边时,江一冉低头细语对他们说出自已的计划。 眼见周四方已经走近,周南城和靳东南都没吭声,只是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 周四方走到棺材左侧,捡起地上的粗绳索,和一根碗口粗,2米多长的圆木头,在四人脸上扫过一圈。 “快点,不想死就上‘龙杠’!” 所谓“龙杠”就是抬棺时用的两根粗木头,只有身体强壮、阳气充足的男性,才有资格抬“龙杠”,为逝者开路。 否则阳之气不足,压不住地府的小鬼,极易被其半路锁魂。 现在周村长子父子俩病急乱投医,已经顾不上什么阳气阴气,只要有人头一律抓去抬棺,早没了忌讳。 周四方冷着一张脸,熟练地将粗绳索仔细地缚在棺材上,绕着棺身走了四五圈,在棺材盖的两边牢牢地打了四个结。 最后举起一根“龙杠”插进了左侧的绳圈里。 周南城则举起另一根“龙杠”穿进右侧的绳圈里,两根“龙杠”保持平行。 眼见准备停当,周四方又走到棺材左侧的台子上,拎起一罐土黑色的大肚子小瓮往两个大海碗里倒洒。 举起其中一碗酒,他走到棺材前。 “姐姐,阿四给你送行,你一路走好,到了那面就见到妈妈了,你帮阿四问一声好。” 说完,他将碗里的酒慢慢倒在棺材前的地上,直到酒倒干净了,高高举起手臂,猛地朝地上一摔。 江一冉和江再站在棺材后方,同时看向靳东南腹部的红色数字,23分46秒,23分45秒,23分44秒,时间一秒一秒减少,她们两人的手心里全是湿湿的冷汗。 棺材前面,周四方又走到台子前端起另一碗酒,再回到棺材边。 他仰头“咕哝”一口气全数饮完,再次高高举起手臂,猛地朝地上摔碗,喊起了抬棺材的“丧号子”。 “哦……诶!” 随着他这声嘹亮的长音响起,远远的洞口边又过来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年男子,他像是在泥地里滚了一圈,身上都处是灰溜溜的土。 所幸没看到血迹,走路稳当,精神也算不错。 一见到周南城竟然真的出现在这座阴森诡异的“老虎洞”,他急得大叫一声“老太爷”就往棺材这边跑过来。 他跑的时候能看出腿脚有些不方便,是以边跑边不时停下绕过一地的石头,和莲花烛台。 “老太爷,老太爷你没事吧?” “你,你怎么能来这里呢,周金土这次真的是疯了!!”明明他的情况更糟,但他看向周南城的表情却分外心痛。 周四方冷眼瞧他。 曾经黄家村最受人尊敬的长辈,如今也被身上的定时炸弹拿捏地任踢任打,他侧头不屑地斜他一眼。 “姓黄的,留着你是让你过来抬棺,不是聊天的!” 后面的江一冉,靳东南盯着黄永忠一拐一拐的样子,都很想过去扶他,但他们也知道这样只会激怒周四方,他手里的定时器要挟住了在场所有人。 十四、五岁的少年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一旦心里有了恨,会比成年人更加疯狂无度。 “阿忠,过来帮忙。”周南城将右侧又粗又长的“龙杠”顶在肩膀上,对黄永信淡淡点头。 黄永忠拐着腿,又哭又笑地望着他,再看过棺材边另外三人关心的表情,知道此时不是说话的时候。 他在嘴里连念了几声“好”,赶紧钻到棺材下面,排在周南城与江一冉之间。 “你们两个女的站最后,三个男的跟我在前面抬。” 周四方指着江一冉,周南城五人吩咐,见他们都按命令排好就位,这才最后一个钻进左侧的“龙杠”下面,站在最前面。 他的身后是靳东南,靳东南后面则是江再。 棺材两侧一边三人,前面两名男性,后面均为女性。 周四方双手紧握“龙杠”,朝天高声喊出一声“丧号子”。 “起棺喽!” 第139章 解除定时炸弹 第139章 解除定时炸弹 周四方的号声一落,六人憋着一口气同时发力,顶起肩膀上的“龙杠”抬起周霜年的棺材。 通常来说一副棺材和死者,再加上两条粗粗的“龙杠”,总重量在400斤左右,6个人抬,平均算下来每个人分摊的重量不到70斤,应该会很轻松。 然而当江一冉咬着后槽牙,勉强站直身体,才发现实际承受的重量远远超出了她的预计,2米多长的棺材压在她的肩上好似有千万斤重。 顿时就燥出一身热汗。 好在山洞的地面还算平坦,六个人双手死死撑住“龙杠”往上顶,以便帮压得生疼的肩膀分担出一些分量。 在他们的努力下,朱红色的棺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离开垫在下面的长凳。 终于顺利起棺了,六人又在两边的“龙杠”下长长得喘出一口气,总算四平八稳地朝前迈出一步。 紧接着第二步,第三步,接连走了四五步。 但每一步都重的像是能在地上踩出一个坑。 然而当六人好不容易跨出第十一步,离洞口还有一大半距离时,步子却越来越慢。 周四方、靳东南和江再那侧一个是半大少年,另一个是没做过此类重体力活的大学生,后面的江再作为女性就不用说,三人越抬越觉得吃重得历害。 也不知道是谁先脚下发软,三人竟差不多同时趔趄,棺材瞬间就往他们这侧歪过来,眼见沉重的棺身就要压在他们身上。 右侧“龙杠”下,周南城猛吸一口气使出浑身的力道,双手高高举起“龙杠”,趁它回落之际,迅速猫腰钻进棺材下面靠前方的中心位置。 比起两边,中间吃力更甚。 周南城在棺身下半弯着腰,以背部死死顶住棺材往下的滑落之势,这样周四方和靳东南虽然也被“龙杠”压得直不起腰,但总算能喘一口气。 棺身的整体虽是倾斜,但好在暂时稳住,没有落地。 要知道在农村下葬,最忌讳没到下葬点棺材就落地。抬棺的“八仙”都知道,无论下葬点有多远,无论抬棺时发生什么事,棺材一旦抬起来就绝对不能落地。 必须一鼓作气抬到墓地,才算平安吉祥。 否则就是不吉。 不仅对死者不尊敬,也会对其子孙后代不利。 所以周霜年的棺材要是刚才不心落地了,就必须得葬在地藏王菩萨像面前,而不是周村长费尽心思挑选的风水宝地。 周南城双肘撑在大腿上,弓着腰顶在棺材下面朝左侧的周四方瞥去一眼。他的背弯得比他还深,原本白皙清秀的脸庞此刻涨得比猪肝还红。 额头上也满是豆大的汗珠一滴滴落下,显见被棺材的重量压得不轻。 其实不止是他,后面的靳东南,江一冉,江再,还有黄永忠,也都因为周南城突然变化位置,左侧的“龙杠”下少了一个人,而承担了比刚才多出一倍的重量。 周南城的后背很快就被棺材磨得生疼,他慢慢屈起右边的膝盖半跪半蹲在棺下。 他忍着疼痛,曲起右手食指放在唇边无声吹哨。 离他最近的周四方隐约听到了气流声,尽管被棺材压得几近面目狰狞,仍拼命扭过脖子要转过去,“你,你,你……在……” 但他话音未落,周南城的手就闪电般伸进他的裤子口袋里摸索,周四方毫无防备地被他“突袭”,竟愣了一下,半秒钟后才明白他的意图。 他气得当即就要伸手去挡,却一时忘记自已被压在棺材下,完全被重量挟制住抽身不得,也没有他想像中还手的力气。 周四方这才明白,原来这姓周的并不是怕姐姐的棺材落地,而是打着这副鬼算盘,枉他刚才还激动了一把! 他眼睁睁地盯着周南城的长臂,在自已两边的裤袋里摸了一会,很快就找到那要命的定时器,取出来揣进自已的裤子口袋。 此时,周四方被亲姐姐的棺材死死地压着,明明定时器就近在咫尺却硬是抢不回来,一时间又恨又急又气,张口就要喊等在山洞另一头的周金土,却被周南城抢先一步。 他大吼一声,“放!” 随即再次双手高举棺材,使出全身的猛劲以背顶起棺材,接着飞快地将下半身移出棺材下面,又回到“龙杠”下的首位。 他后面的靳东南,江一冉,江再,黄永忠一直牢牢紧盯前面周南城,和周四方的一举一动,眼见他找到定时器,又从棺材中心点移回安全地带,都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与他同时放下棺材。 没了定时器的威胁,他们五人极为默契。 一阵阵灰色的尘土随着棺材落地掀起到半空,将他们和棺材笼在里面,大半天都散不去。另一头的周四方在感觉到他们撒下棺材时,心里非常清楚大势已去。 但却还是倔强地不肯放下棺材。 他的姐姐是世界上最好的姐姐,怎么能随便葬在一个满是尘土的地方,被经过的人践踏。 他死死地撑住半边棺材,就算棺材的四个角都落地了,就算他已经无法负荷全部的重量,就算双膝全跪倒在地,他也绝不肯放下肩上的“龙杠”。 他绝望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你,你,你们我,我恨你,你们!” 他边说边强咬着牙,使出必死的劲拼命挺起胸脯,朝已经恢复自由的周南城,江一冉他们望过去。 “你们……你们俩,不,不会有好报!!” “或许吧,但不管怎么说,你和你父亲不应该牵连无辜的人。”周南城对他丢下这句话就不再理他。 靳东南身上的定时炸弹离爆炸还有16分34秒,16分33秒…… 他身上黑色的胶带,密密麻麻地不知道缠了多少圈,使得他的腹部被勒得发红。靳东南撩起自已的衬衫,江一冉和江再则相互配合一同撕开他身上的胶带。 16分12秒,16分11秒…… 此时,他们所有人身上都没有剪刀之类的工具,尽管她们越撕越心慌,可还是得按下焦虑,耐着性子继续撕。 看到两个一模一样的女孩手指都在哆嗦,靳东南说,“如果到了最后5分钟还没撕开,你们所有人都不要管我,只管跑出去。” 江一冉,“要走一起走。” 江再也说,“你不走我也不走。” 周南城环顾山洞一圈,往圆形莲花烛台那走回去,黄永忠见状也跟在他身后。 到了地方,他捡起一条斜倒在地的长凳,将它放平,高高举起左腿就往长凳的中心位置猛踩下去。 “咔――” 长凳当即裂成两半,周南城半弯下腰一手握住一条凳子腿,将其中一个递给后面的黄永忠,就转身往洞口的方向走。 此刻,他们手里的长凳就成了临时的武器。 棺材下方,周四方已经被全压趴下,哭红了眼睛朝洞外大吼,“爸!爸!!快跑!!!” 14分26秒,14分25秒…… 只剩最后五六圈黑胶带,江一冉和江再加快速度继续撕胶带,尽管她们嘴里一直在安慰他。 “快了东南,就快好了,” “东南别怕,我们都在这陪你。” 但其实两个女孩的心脏,跳得比定时炸弹上的红色数字还快。 就在这时,一条黄色的小身影,和着一大块摇摇晃晃的黑色,飞一般冲进洞里。 经过周南城身边时它突然急刹车停下来,围着他转圈,但周南城立即伸出一根手指,朝后面的江一冉指过去。 “阿猫快去给小冉!” 阿猫得到主人的命令,咬着嘴里的黑色背包如猎豹般奔向江一冉和江再。 “好阿猫!!” 眼见救星终于到了。 江一冉高兴地半弯下腰摸摸它的脑袋,一把取下它嘴里的背包。背包虽然已被压得变形,也被刮破了好几个小洞,但拉链总算还是好好的。 江一冉飞快拉开链链,取出里面的美工刀递给江再,又在侧袋里找出一把折叠小剪刀打开,转身迅速朝靳东南身上的黑胶带剪去。 第140章 解除定时炸弹2 第140章 解除定时炸弹2 13分33秒,13分32秒…… 定时炸弹上红色的数字仍在冰冷地跳动,一分一秒,精准无误。 江一冉和江再手里有了美工刀和剪刀,飞快地割下第一条黑色胶带后,手腕就稳了很多。 12分43秒,14分42秒,14分41秒…… 当江一冉泌着满头满脑的冷汗剪下最后一条胶带,腹部书本大小的定时炸弹便稳稳地落在靳东南手里。 她丢了剪刀,一把从他手上抢过定时炸弹就往洞口外跑,靳东南不防她有此动作,瞪着空空的双手愣了半秒才反应过来。 和江再对视一眼,当即追在江一冉后面大喊。 “江一冉别丢,炸弹留着有用!!” 她不解地停步冲他转头,“大哥还有12分钟就爆炸了!!!” “是阿。”江再从后面跟上来,“别丢,我们留着有用!” 我们? 有什么用?? “江再,这个定时炸弹你们留着有什么用??”江一冉盯着定时炸弹上血红的数字,心脏又突突地跳起来。 江再走近靳东南,与他并排站在她对面,两人默默地看着她不语。 江一冉只觉得喉头发紧,慌乱间想到了一个非常合理的理由,“你们,那个,你们是想用炸弹炸出一个出口对不对??” “你们想怎么……” 但她话还没说完,余光就瞥见周村长一路扶着洞壁从洞口外过来,他的视线在三人脸上晃过一圈,就凶神恶煞地死死瞪着江一冉。 “姓江的,阿四在哪??” “你们几个把阿四怎么了??!” 江一冉见他现在居然一副受害人的样子,理所当然地指责他们,气得简直不打一处来。 “你儿子就快被你害死了,你还来问我!!” 山洞中央,早已停止哭泣的阿四从棺材下面抬起头,但长长的棺材挡住了他的视线,他急地朝洞口的方向挥手大叫。 “爸,爸,我没事!” “你别过来!!你快跑阿!!!” 周村长一听见儿子的声音,凶恶的神情瞬间退去,激动地朝棺材下的那只手跑过去。 他背上的鲜血已经结痂,和浅灰色的西装黏在一起,丑陋地像是爬了好几只毒蜈蚣在上面。 黄永忠提着一根凳子腿跟在周村长后面跑过来,见周村长此刻一心只顾着搬开棺材已顾不上他们,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对江一冉挥手,“小江,周金土在外面布了陷阱,我和老太爷刚才过去找他的时候,他还在挖坑,你出去后一会要小心。” “好,我会注意,那我们快走。” 江一冉看着他一脸担心的模样,急忙点头应下,可心里奇怪的感觉越来越甚。 既然是提醒有陷阱,为什么这里明明有三个人,而黄家大爷爷只对自已说“你”出去后一定要小心,而不是“你们”出去后一定要小心?? 黄永信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指着自已的腹部对她笑笑。 “小江,你和心悦是好朋友,大爷爷不瞒你,大爷爷这也有一个定时炸弹要你们帮忙拆下来。” 江一冉脑子里的“嗡嗡”声还在轰响,身体已经第一时间弯下腰,将手里的定时炸弹立即放平在地上。 她大吼着朝黄永信扑过去,“大爷爷你身上有炸弹怎么不早说?!!” 黄永信脸色不变,“我一个快入土的老头有什么好着急,当然是先紧着年轻人才好。” 江一冉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10分22秒,10分21秒,10分20秒…… 黄家大爷爷腹部的定时炸弹,和靳东南身上刚拆下来的炸弹时间完全一致,江一冉快速撕开缠在定时炸弹上的一条胶带,右手提起剪刀就往胶带上剪。 江再也握着美工刀赶紧凑过来帮忙,只是跑动间,右脚一拐一拐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受了伤。 好在两分钟不到,固定在定时炸弹的十几根胶带就被撕下来,黄家大爷爷紧紧握住卸下来的定时炸弹,说了句“谢谢你们”就往洞口外跑。 江一冉赶紧抓起地上的黑色背色,和江再一同跟在后面追过去。 而刚才扔在地上的另一个定时炸弹,早被靳东南带出洞口,现在不知去了哪里处理。 黄永信手上的红色数字越来越小,8分19秒,8分18秒…… 山洞中央,周四方终于在父亲的帮助下,从厚重的大棺材底下钻出来。按照风俗,棺材在半路落地,也就意味着必须在此时此地迅速下葬。 “他们都跑了,爸。”周四方通红的眼眶里满是自责还有无尽的恨意,“他们故意让姐姐的棺材落地,他们都不得好死!!” 周村长毫不在意地朝洞口外斜去一眼。 要的就是他们自已主动出去,否则他精心布置的陷阱不就用不上了。 “阿四。” 周村长双手扶着他的肩膀,认真端详自已的儿子,他和他姐姐一样长得都像早已过逝的妈妈,性子却像自已,是个好孩子。 只是以后,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爸你怎么了,爸??”阿四见爸爸直直地看向他,神色复杂得让他读不懂,那里似乎有眷恋、不舍、担心,还有更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不由有些害怕,又唤了周村长一声。 “爸……??” 周村长撑着比他高出大半个头的儿子,抬手为他掸去头顶的尘土,“阿四,如果有一天爸爸不在了,家里就只剩下你一个人了。” “你一定要记住,没有人爱你没关系,只要你牢牢记住现在的恨,就没有人能欺负你。” “谁敢欺负你,你就打回去,打到他像姓周的一样乖乖听话为止。” “记住了吗,阿四?” “可要是,我打不过那个人呢?” “那你就先在他面前伏低做小,总有一天你会找到机会把他拍下马!” …… 山洞外出去仍是笔直向下的坡道,江一冉和江再一人持着一把手电筒,小心地照在地面,他们一行四人尽量贴着洞壁走,一路上竟没遇到提心防备的陷阱。 这另他们不免越发小心。 连跑带走行了不到两分钟,坡道的尽头出现一段三岔路,隐约能看出它们分别通往大小不一的山洞。 6分36秒,6分35秒…… 江一冉瞥了一眼定时炸弹,身上的衣服已经全湿透了,一个定时炸弹已经足以让人胆颤心惊,两个定时炸弹加在一起,每一秒的流逝都将恐慌推向崩溃的边缘。 江再在三个洞口前着急地来回打量。 “大爷爷,东南,我是从地下溶洞游过来的,但过来的路上没见过这个三岔口。” “你们有没有听到哪个洞里有水声,周村长有没有让你们在洞里做过什么??” 黄永信朝她摆手,“我和东南抬棺进来后,就被他用定时炸弹威胁,蒙着眼睛带进一个洞,让我们在那帮他挖土,削竹箭。” 靳东南左右观察洞口,皱着眉头提议。 “不如我们四个人分两组走,我和江再带两个定时器走最左边,你和大爷爷分别走最右边和中间的洞。” “不行!!”江一冉当即否决,“只剩4分12秒了,定时炸弹就扔在这。过道炸塌就炸塌,只要我们四个在一起,就一定能找到办法出去。” 她说着就朝靳东南走过去,但他却和江再一同护着定时炸弹同时往后退,不让她靠近。 “小冉,我和江再是一样的,为了区分你可以叫我靳东北,”靳东南神色坚定,“我们可以死,但你不能死。” “江一冉,”江再挽着“靳东南”的手臂,“你可能也发现了,我的右腿受伤了,我跑不了多远。” “江一冉永远只有一个。她应该健康,积极,乐观,讲义气。以前你总保护别人,现在我保护你。” 江一冉的眼圈瞬间通红,她死死紧咬牙关,朝侧边的黄永信看过去,他手里不断减少的红色数字,不断撞击她近乎麻木的心脏。 “大爷爷,”江一冉深吸一口气看着他,又转头看向江再和靳东南,“你们是不是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第141章 解除定时炸弹3 第141章 解除定时炸弹3 “都别争了,”黄家大爷爷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定时炸弹,“没时间了,小江必须留这!” “东南,我们一起进洞,老太爷带阿猫探路很快就会回来!”他说完就率先往右边最小的洞口跑。 3分53秒,3分52秒…… 靳东南对他点头,握紧手里的定时炸弹跟在他后面,江再对江一冉摆摆手背做最后的道别,追在他们身后也往最右边跑。 江一冉此刻只觉得心疼得历害,双脚也重地如石雕般定在原地,一时不知该跟上,还是听从他们的苦心安排留在洞外。 只见黄永信风一般跑进洞口,虽然已年近六十,但腿脚竟颇为灵活。可他才进洞就不知被什么绊了一跤,手里的定时炸弹当即脱手而出,飞向半空。 后面的江再大惊之下,居然飞身朝炸弹扑去。 这一幕惊人的画面就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比他们三人选择带两个定时炸弹,同时进洞还叫人崩溃。 “老虎洞”中光线极为昏暗,仅凭两支手电筒,又离得远,她根本看不清定时炸弹上显示的数字。 但即便看不到的数字,江一冉也非常清楚定时炸弹离归零已经不到3分钟了。 就算江再真的能幸运地接下定时器再朝山洞的深处丢出去,恐怕还是无法避免被炸弹波及。 江一冉红着眼睛朝他们大吼。 “东南!!江再!!” “大爷爷!!” 她边叫边往他们所在的洞口跑。 但就在这时,一抹黄色的小身影不知从哪个角落窜出来平地跃起,定格在半空中时像咬飞盘似的,一口咬住那要命的定时炸弹。 之后它轻盈又迅速地平稳落地,掉头朝洞口的深处狂奔,那速度快得简直如同一头,正在追击猎物的成年金钱豹。 定时炸弹的危险暂时解除。 但黄永信,靳东南,江再三人却都站在原地不敢再朝前迈步。一根露出大半截的竹箭此时正紧紧地贴在黄永信脚边,尖利的箭头离他的鞋面只差一点。 如果刚才再往前半厘米,他的脚底此时已被竹箭狠狠贯穿。 与常见的连锁陷阱不同,周村长在洞里布下的是翘翘板式陷阱,只要踩中翘翘板的一头,另一头的竹箭才会跳出来刺中猎物。 不存在踩中一个,就会翻出整片箭头的情况。 这种陷阱和地雷区很像,表面看上去风平浪静,只有一个个踩过去才知道安不安全。 眼见江一冉疯了似的朝他们跑过来,靳东南急得冲她大喊,“你不准过来!站着别动!!” 江再也回头威胁她。 “江一冉你敢再过来,我就往里走!!” 江一冉无奈,只能在洞口外紧急收住脚,冲着靳东南喊回去,“东南,把快炸弹丢了原路退出来!!” “大爷爷,江再你们也快出来!!” “好。”靳东南对江再点点头,又转过脑袋朝洞外的江一冉回应,“你先退后五米远,我们现在就出去。” 他说着就弯下腰,将手里的定时炸弹放在地上。 “丫头别进来,快退后!” 一旁的黄永信边说边慢慢倒退着往后挪。 江一冉从善如流,一口气往后跑出五六米远。但当她转身再朝洞口看去,却发现他们三个退出陷阱区的速度和她相比,简直比幼年乌龟还要慢。 而且一旦退到洞口附近,就慢慢晃着身体不动了。 靳东南,江再,黄永信三人相互对视,又同时转身看着她,他们的脸上都带着平静的笑意。 江一冉看见江再一直紧咬着唇,忍住哭出声音,一旦有泪水流出来,她就用高举的手臂偷偷遮住,擦干净眼泪,又对她笑着地摆手。 她看见靳东南胡乱揉着江再的头顶,对她说了句什么,又将视线投向她,侧着脑袋对她微笑。 她看见黄永信的嘴角一开一合,却因为离得太远什么也听不清。 她当即明白了他们的意图。 他们三个要用自已的身体当做“人墙”,遮挡住定时炸弹爆炸时冲出洞口的破坏力。 因为他们本就是第三次循环失败后,遗留在这个时空“多余”的江再,靳东北,和黄永信。 既然现在有可能马上就会被炸死,他们选择在死前保护要保护的人。他们因为她而主动选择走向死亡,所以这是他们对她最后的告别。 “不行!!” 江一冉两眼是泪,大喊着再次朝洞口往回冲,她的心跳声越来越响,每一声都像是重型卡车辗压地面的“轰鸣”,吵得她的耳朵都快炸了。 但才跑出几步,她就看见周南城从中间的洞口深处朝她奔来,脚边紧紧地跟着那抹黄色的小身影。 “不要过去!!!” “周南城!”江一冉看到救星似的跑向他,“定时器呢,快把定时器拆了,你快点把定时器拆了啊!!” “没时间了!!”周南城跑到她面前,用力地拖住她的手臂继续往上坡跑,“我没法让定时器停下来,而且……” 他话还没说完,时间就停在这一秒应验。 两声巨大的爆炸声如大地惊雷般在他们耳边响起,周南城本能地抱着江一冉朝前扑,用自已的身体再一次紧紧护住她。 整个世界都随着爆炸天摇地晃,宇宙也在一瞬间消失于无尽的黑暗中。过了不知多久,当所有的声音消失后,她的耳中响起了嘈杂的耳鸣。 东南,江再,大爷爷…… 江一冉在心里一遍遍默念他们的名字,但每念一遍,她的心就更痛十分,她甚至不敢回头面对背后的惨状。 她本是为救张元教授穿越时空回到七年前。 她自认自已理性胆大,会武且心细,出发时信心满满,从未想过一旦失败再次开启新的循环后,上一次循环的“她”要怎么办。 因为她的骄傲,拒绝失败,不愿让江再用周南城的办法无意义地跳下暗河。所以,了解她的江再和靳东南,选择在能保护她的范围内合理地死去。 背上的周南城很重,一动不动。 江一冉抹去脸上的泪水,试着从他身下爬出去。这时,黄色的小身影皮球似的滚过来,在她面前“喵喵”叫了几声。 “阿猫!”江一冉抬头瞧它,见它的皮毛干干净净,没有受伤,不禁放心了一些,“你的主人没事吧?” 阿猫“喵喵”地又叫了好几声,围着他们团团乱转。 很快,江一冉终于从周南城身下移出去,立即翻身看他的情况。他的背上覆盖了一层灰色的尘土,有几块拳头大的小石头落在他身旁。 还有好几块比蓝球还大的大石头,滚落在离他脚边不远的位置。 而远处,最右边的洞口已被炸塌的石块封了一大半,但洞口外却看不到她想像中的断胳膊、断腿,和血流成河。 江一冉没时间多想,立即收回视线着急唤他。 “周南城!周南城!!” 但他没有回应。 止不住的眼泪又往下流,她飞快地以手背抹去泪水,掀起他的衬衫就要看他后背的伤势。 就在这时,周南城轻轻地“嗯”了一声。 “别看。” 听到他醒了,江一冉的眼泪更加变本加利,大力扶起他的上半身,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东南,江再,大爷爷他们都不在了,周南城你不能再死了。” “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我……我真的受不了……” 周南城似乎疼地又哼了一声,捉住她戴手表的左手手腕,眯着眼睛瞧了半天。 “小冉,10点43了,得快点赶去‘龙潭祭’,不然你回去会没时间的。” 又是“你”,而不是“我们”!! 江一冉从他的怀里分开,“周南城,你也要为了成全我不要我了吗?” 第142章 离开 第142章 离开 “小冉,爆炸结束后,你没找到他们的身体对吧,其实他们,也包括你,都只是这个时空的投影。” “所以他们现在只是彻底退出循环,不是死。” “真的吗?” “当然。”周南城看着江一冉轻轻一笑,撑在她肩上慢慢站起来,背部用力的瞬间,鲜红的血迹很快就染红了他白色的衬衫。 但在江一冉担心的注视下,他面上不显,看不出一丝变化。 江一冉见他站稳了,当即半弯下腰捡起地上的黑色背包,拍了拍上面的尘土,又拾起掉在不远处的微型手电筒,插在背包的侧兜里。 做完这些她回到周南城身边,不给他任何拒绝,一把抓住他的右手臂担在自已肩上,右手环过他的腰,扶着他往中间的洞口走。 “小冉。” “我在,边走边说。” “我先送你进洞,后面的路你要自已走。” “为什么,你要去哪?” 江一冉的声音虽然听上去还算平静,但周南城能感觉到身下的女孩正不时发抖。 她垂着脑袋,声音有些闷,“你又要回静室,以自杀的方式结束第四次循环的周南城吗?” “不是,”周南城答她,“你第四次循环顺利结束的话,我不需要死。” “那你为什么不能和我一起离开这?!”江一冉无法理解他的选择,脚步也随之慢下来。 周南城无声微叹。 “首先,我要主持‘周氏大宗祠’的重建;第二,周金土和周四方的寿数不在今天,我虽然能控制时间,但不能扰乱时空,必须要带他们出去。” 说到这他稍停了停,声音变得低沉,“七年前,你一个人来,所以现在你当然也是一个人走。” “可是你……” “江一冉,”周南城打断她,“你是不是忘了七年后的‘周南城’是银发、异色瞳,没我帅,也没我温柔?” 江一冉愕然停步,抬起头看他。 周南城也认真地注视她。 线条凌厉的侧脸半隐半现在手电筒白光的阴影里,眸色流转间似笑非笑,“你果然是忘了。” 是的,她忘了这是七年前。 在周家村几个月的相处下来,她已经习惯曾经时空的人和事。但是,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江再,靳东南,大爷爷都走了,午夜12点一到,她就要回到七年后“真实的世界”。 江一冉望着前方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洞,万般思绪涌过,几次张口想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周南城拍了拍她的手背与她继续朝前走,穿过重重黑暗的遥远处,有一抹红色的亮光在静静等待带走它的人,周南城看着那红点有些入神。 “江一冉,这世上的路到最后都是一个人走,其实你比你自已想像的还要坚强。” 他说完,轻轻推开江一冉,像平常那样背着手,抬起下巴对她斜点前方,“走吧。” 他必须要让她走在前面,这样,她就看不到他的后背。 江一冉不防被他推开,温热的手臂突然空了,还悬在半空中。 她立在原地做了一个长长的深呼吸,缓缓垂下手。 眼中干涩,没有想像中的眼泪。 “你们真残忍。” 她轻轻咕哝一句,从背包的侧兜里取出微型手电筒走在前面。 对不起。 周南城看着她纤瘦的背影。 今天的你,本来就应该对昨天的你说再见,至于残忍,习惯就好。 二人不再说话,在黑暗中一前一后默默前行。 走了约莫半个多小时后,手电筒的白光里出现一抹红色,若隐若现地隐在黑暗里,像是怪兽的独眼。 耳边渐渐响起“哗哗”的流水声,江一冉加快脚步,11点25分,他们终于走到洞口的尽头,细长的地下暗河也出现在脚下,看上去无比幽深。 她小心地朝崖边又走近两步,握紧手电筒朝暗河照去,只见一条半圆形的黑色带子环过崖底,在白光里隐隐流动。 她又走到悬崖两边各照了一圈,斜度几乎都差不多,虽然并没有特别突出的石头,但都不方便下脚。 这时,周南城朝她大步走过来。 她警惕地连退数步。 “就算要跳也是我自已跳,用不着你帮忙推下去。” 周南城,“……” 虽然刚刚的确有一丝帮忙的念头。 他指着下面干咳几声,“这里离水面高度大概在20米左右,对你来说不算太高。” 20米……不算高??! 江一冉侧头看他,“我们过来的路上有段长下坡,那里地势最低,不方便下水吗?” 周南城转身指向江一冉说的下坡。 “那边距水面高度大概有15米,北山地下暗河水深7米左右。但是周金土在河底投了不少尖树枝和大石块,安全水深算在5米的话,我担心水深不够。” 原来如此。 江一冉走回到尽头的崖边,指着下方的暗河问他。 “这边他投了吗?” “投了。”周南城回她,“我之前过来探路,已经清除了路上所有的陷阱,水里的阿猫清出来一些,剩下的已经不多。” “现在时间已经等不及你攀下去,所以你最好还是跳。” 江一冉长吁一口气,跳就跳吧。 “那顺着这段地下暗河出去是哪?” 周南城望着暗河远处的红点,“暗河先经过‘神龙洞’,由‘神龙洞’出去就是‘龙潭祭‘的龙台。” “你必须赶在灯笼熄灭前出现在‘龙潭祭’,否则第五次循环就会自动开启。” “等一下!”江一冉听到这不由蹙眉,“你说的‘龙潭’是在黄家老宅的地下暗河那,而不是周家村的‘龙潭’吗??” “对,周家村真正的‘龙潭’这世上除了我,谁都进不去。” 好吧。 江一冉不打算再问他理由。 “去吧,江一冉。”周南城对着虚空挥了挥手,“从哪里来,回哪里去,这样才算完成了一个圆满的闭环。” 江一冉抬手看了一眼手表指针,11点28分。 “好。” 她将微型手电筒反手塞进牛仔裤口袋,脱了鞋袜,拉开背包拉链,一股脑往里面塞。 眼见她就要拉上接链,周南城叫住她。 “等一下。” 他说话间从她手里接过背包,伸手进背包的底部摸了半天,终于摸到了戒指盒。 打开盒子,嵌在戒指顶端,莲子大小的祖母绿宝石,在手电筒的白光下熠熠发光。 因为净度太高,透过无一丝杂质的宝石表面,竟能看清地面的黑色。 江一冉不禁赞叹。 “好漂亮的宝石,可祖母绿不该是绿色的吗?” 周南城闻言取过她手里的微型手电筒,以手心捂住白光,下一瞬,他们的眼前便出现一抹青翠欲滴的莹光。 “小冉,戒指是进入‘神龙洞’的钥匙,你一定要收好它。”他说着,拎着脏兮兮的背包挂在自已肩上,“至于鞋子什么的,那边会给你准备。” 那边是谁,他们俩心里都清楚。 江一冉笑了笑,对他张开手。 “周南城,我要走了,认识这么久拥抱一下。” 周南城淡淡点头,张开手臂就要抱她,她突然暂停动作,指着他认真警告。 “不准趁抱我的时候,把我推下去。” “不会。” 他还是忍不住笑了。 但就在这时,江一冉却从他悬在空中的双臂下钻出去,小跑两步朝崖下纵身一跃。 直到“砰”一声,巨大的落水声传来,他的手臂还停在半空。 很快,下面传来女孩清亮的声音。 “周南城再见。” “再见,小冉……” 周南城快步走到崖边,看着她像条灵活的鱼儿般在水下游得飞快,他知道她不会再回来。 第143章 神龙洞 第143章 神龙洞 崖下的划水声渐渐远去,周南城这才痛呼出声。双拳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连做了几个深呼吸,才背着江一冉没带走的背包往洞口外走。 很可能是背肋骨折了。 但是没关系,只要还能走路,就不是什么大伤。 走到一半,阿猫箭一般朝他奔来。 周南城朝它远远招手,直到它围在他脚下转圈,才移到洞壁边停下休息。 “阿猫,周家父子现在在哪?” 阿猫在他脚边又转了一圈,就朝外飞快奔去。 周南城又做了好几个深呼吸,就像平常那般,背着手朝洞口外走去。 还没走多久,周金土就打着大手电筒从外面迎过来,但这次,阿猫没有一并跟来。 周南城扫了一眼他身后,冷冷问他。 “周四方呢?” “老太爷……”周金土才开口就面向他直直跪下,“我眼睁睁看着霜年在我这走了一次又一次,我,真的受不了了,我失心疯了我……” “我知道,我到年底也要去了。我求你看在霜年的面子上,以后多照顾照顾阿四,你打他骂他都行,只要给他一口饭吃,别被人欺负就行。” “我求你了老太爷!” “我求你了!求求你了!!” “求求你阿!求求你老太爷!!” 他说一句就磕一个头,只要周南城不说话,他就一直吭,吭的地上“咚咚”闷响还在不停地磕。 直到额头渗出血迹,他仍咬牙硬撑,只是磕头的速度明显慢了许多。 周南城居高临下地瞧着他。 “周金土,周四方是周家的子孙,我自然要照顾。至于你,命不久矣,好自为之。” …… 小心翼翼地游过倒插树枝,还有不少大石头的河段,江一冉就轻松了许多,不用频频浮在水面暂停,注意身下的危险。 地下暗河的水特别阴凉。 游了十多分钟后,她体表血流扩张,身体逐渐转暖,皮肤也没了初下水的寒颤。 距离水面一米多高的头顶,开始出现形态各异的钟乳石,使得前面的洞口看起来像是一匹凶猛的巨兽,呲着尖利的獠牙要将渺小的她吞噬干净。 进入兽口后,水位越来越深,根本触不到底。 但洞口的面积却越发宽敞。 河水特别清澈,微型手电筒的白光下甚至可以看清水底生出的石柱、石笋,密密麻麻地拥在一块。 不时还有一群群叫不名字的小鱼,神气活现地自她身边游过,所有的一切看起来,都保持着大自然最原始的风貌。 远处的红点越来越大。 直到在手电筒的白光里,清晰成一盏古色古香的红灯笼,江一冉才浮在水面停下。 她知道,到地方了。 摸着岸边杂乱无序的大鹅卵石出水后,她身上湿淋淋地一直在滴水,细长的水线自岸边一路滴到灯笼前。 这盏红灯笼,和她在黄家老宅地下溶洞的那盏一模一样。 江一冉半弯下腰提起灯笼,才要转身就看见一米开外的大石头上,放着一叠干净的衣服和鞋袜。 她不知道是哪位“周南城”提前给她备下的,对着衣服轻声说了句“谢谢”,就飞快地脱去湿衣服换上。 11点46分,时间不多了。 她提着红灯笼朝无法驱散的黑暗中快步走去,心中牢记进“子神洞”时周南城说过的规矩:灯笼照前不照后,神仙洞里不回头。 走了不到三分钟,脚下现出由白色长条石垒成的台阶,当数到第九层时,巍峨高耸的大门出现在眼前。 和“子神”洞一样,石门上没有任何装饰。只在两扇门的中央位置各阴刻有一个圆,圆中又各写有一个字。 合起来就是“神龙”。 “神龙”洞的左边立有一盏造型古朴的石灯,和“子神”洞外的那盏同样毫无二致。 中间最重要的长方形灯室为全封闭结构,不供点火,只在每一面都雕有九个方形的小孔洞。 她提着红灯笼走到石灯前,看了一眼戒指上的祖母绿宝石,熟门熟路地将它对进灯室正下方,幢身的圆形凹洞里。 下一瞬,寂静仁立的石灯突然“噗”一声轻响,长方形的灯室内喷出一簇妖艳的绿光。 这簇绿光越烧越旺,光的形状也被一只无形的手拉扯得越来越大,绿中隐隐藏着一丝红。 与此同时,巨大的石门已在无声中自两边缓缓开启,江一冉垂下手臂,提着红灯笼一步步走到门前。 敞开的门内一片漆黑。 除了迎面吹来的阵阵阴风,几乎空无一物。 她深吸一口气快步走进门内,双脚刚先后迈进“神龙”洞中,石门便在“砰”一声闷响后迅速合拢。 红灯笼内火光冲天,瞬眼之间又转为妖艳的金色火焰。刚急剧膨胀起来,须臾间又哆嗦着小下去,像是有什么让它害怕的东西正缓缓逼近。 江一冉心跳加快。 “神龙洞”内极为开阔,洞深洞高不知几许。 她朝前方继续迈步,红灯笼的照明范围有限,只能看清脚下一米左右。 洞内十分安静,除了“沙沙”的脚步声,听不见任何声音。 她挺起胸脯给自已打气,不怕不怕! 老鼠洞都过了,更何况是远古神兽兼吉祥物的“神龙洞”。 但就在此时,她的脚尖踢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明明刚才灯笼下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怎么一眨眼就冒出东西了,江一冉猛提一口气朝下面看。 小小的石碑就立在那。 看上去不过高至成人膝盖,石碑顶端两侧镂空雕有双龙戏珠,并以篆书刻有十个威风凛凛的大字——天地三界十方万灵真宰。 道教的天地三界神位……那不就是,不就是至暗之地吗?! “神龙”洞里居然会出现至暗之地,难道还真是暗合了“神龙见首不见尾”?? 她的身体瞬间僵住,紧紧握住灯笼的把手,咬牙绕过石碑往前走。 下一个弹指,她的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竟然地以倒立的姿势,悬挂在离地2米多高的半空。 好在要命的灯笼还在手里,并没有落地。 但这也恰好照见石牌背面的一行小字——至暗之地! 被倒立的滋味极不好受,更何况还是被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倒立,这画风实在太过诡异。 江一冉试着挣开腿,但双脚却像是被隐身兽的爪子紧紧勒住,一丝一毫都动弹不了。 就在这时,祖母绿戒指突然迸出一线绿光,遥遥指向洞中黑暗的一角,江一冉见状当即来了灵感,手握成拳绕着洞口前方和左右两侧各扫了一圈。 但什么也没有。 空虚的背后忽然没来由地发毛,一滴滴冷汗倒流进头发里。她紧紧闭上眼睛,连做了几个深呼吸调整思绪,待再睁开时,就看见一张巨大的脸出现在她面前! 第144章 神龙洞2 第144章 神龙洞2 红灯笼上空,比磨盘还大的一张怪脸冷冷斜睨着她。 江一冉与它四目相对,只觉心尖颤栗! 驼头、马脸、虎鼻、牛耳、豹眼、鹿角、狮鬓、蛇身、鱼鳞、鹰爪……这不就是神话传说中,揉合各氏族图腾形成的“龙”吗??! 龙竟然真的存在!就在北山地下溶洞的“神龙”洞里!! 这简直就是世界第九大奇迹啊!! 她紧紧憋着呼吸,两眼眨也不眨地打量它头顶的一对犀利的鹿角。 据《山海经》记载,有鳞者称蛟龙,有翼者称为应龙,有角者称虬龙,无角者称为螭龙。 能幽能明,能短能长,春分登天,秋分潜渊。 与“虬龙”静静眉目传情半晌,倒立在半空的江一冉再撑不住,只觉得自已的眼球子随时都要爆裂迸血了。 “虬龙,虬龙大神,既然咱们彼此没有恶意,您要不要考虑放我下……” 她“来”字还没说出口,就听到狂牛般的一声怒吼,又粗又长又硬的龙身随即如巨蟒般,死死缠住她的身体,且在须臾间越缠越紧。 不过下一秒呼吸就变得极其困难。 即便如此她也不敢眨眼,紧盯着龙身包围圈外的红灯笼,“大,大哥不用……勒这么紧吧,咱们,咱们,无怨无,仇阿……唔……” 很快,求饶的话再也哼不出半个音,她的身体完全被卷进“虬龙”厚似铁皮的身体里,但伸在外面的手却还在坚持提着红灯笼。 生怕一不小心灯笼落地熄了火,又要开始新的循环。 她食指的戒指上,祖母绿宝石由初时的绿点,在倾刻间变得绿光大盛,蜘蛛网般自“虬龙”的头顶,笼罩住层层卷曲的龙身。 “虬龙”略睁豹眼,侧目轻视,自鼻间喷出一团妖艳的蓝气,登时就将才织成的绿网撞得四分五裂。 绿网被瓦解击溃却并未放弃,又迅速迸出一条强劲的绿线,但蓝气还不等绿网织好又朝它喷去。 绿线尚未成气候,终于不敌再度暗下,不过眨眼功夫便缩小成一抹绿色的亮点,收进宝石内掩鼓息旗。 “虬龙”满意地朝天大吼,声如洪钟,气震寰宇,一时间“神龙”洞里山崩地裂,震耳欲聋,洞顶也掉下无数大石块。 龙身仍在毫不客气地继续收紧,江一冉听到自已的骨头都被勒得“咯咯”直响,左右两边的肩胛骨也随着身体的缩紧就要被折断,并跨越世纪相互碰面。 就在这九死一生之际,她颈下的“鱼惊石”突然如波纹般朝向外推出一鳞鳞莹白色的柔光。 柔光中云龙纹般的开片,起初模糊不堪,但刹那间又如闪电般清晰乍现,一抹体态矫健,气势汹汹的金色龙影,在“鱼惊石”昂头挺胸,缓缓游动起来。 下一个弹指,杀气腾腾的金龙就自“鱼惊石”中张牙舞爪飞出,伸出藏于胸中的第五爪一跃登上洞顶,朝束缚江一冉的蓝色“虬龙”,喷出一团团浓烈的火焰。 通红的火焰瞬间火光冲天,将整座“神龙”洞烧得好似愤怒的火焰山。 这还不够! 五爪金龙绕着洞顶腾飞数圈,半空中竟传来声声电闪雷鸣、狂风怒号,将漆黑阴暗的“神龙”洞照得有如白昼。 原本凶神恶煞的“虬龙”被猛火烤得,两撇胡须都快烧焦了,扭着硕大无比的身躯,朝天发出一声暴风雨般的嘶吼。 五爪金龙虽不过“神龙”身长的三分之一,但丝毫不惧。张开小小的马嘴连续不断地喷出熊熊大火,将空旷的“神龙”洞中烧得火光冲天。 “虬龙”不服输地朝它喷出一股巨大的水柱,与烈火对冲,一时间冷热交加,水深火热。 水与火的较量起初势均力敌,但并没有持续多久,片刻之后“虬龙”朝天长鸣一声,随即如泡沫般消失于空中。 小金龙收回洞中的烈火于第五只爪下。 下一瞬,整个世界归于平静,无声无息,无色无味。 眼见江一冉快被拧成麻花的身体,和那要命的红灯笼就要从半空中落下,小金龙立即化作一团柔软的莹光飞速接住她,使她的身体轻飘飘地安然落地。 身体得以解放,神智也在同时恢复清明。 江一冉缓缓睁开眼睛,正见眼前闪过一道白光,如烟花般盛开后,瞬眼间又如一条透明的小鱼般,游进她颈间的“鱼惊石”里。 上一个瞬间的双龙争斗,风云际变好似从未发生过。 …… 江一冉低头看着自已颈间的“鱼惊石”,总觉得自已并不是看花眼了,刚才这洞里,好像,真有两条龙在缠斗。 小的是金色,另一条大些的是蓝色。 但那小金龙似乎以绝对压倒性的气势,赢了蓝色“虬龙”,可是这画面,真的出现过吗?? 正暗自思索,背后不防被人重重踢了一脚。 “喂,就是你!过来!!” 才平复的呼吸瞬间急跳,“神龙”洞可不是什么旅游圣地,除了她不可能还有其他人,除非是,是…… 绝对不能回头,绝对不能! 身后的女声见她不应,气得音调都提高了不少,“姓江的!你居然敢给我甩脸子!!” 她说话间就“噔噔噔”地走到江一冉面前,插着腰指她,“别以为你和‘花苒公主’有几分相像,她就会护着你一个小宫女,你给我过来!” 江一冉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凭空冒出来的真人,惊得连“你是谁”都忘了问。 这小少女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身穿淡粉色的明朝袄裙,清秀的脸庞原该青春可爱,但此时却是一脸怒气地瞪着她。 江一冉舔了舔嘴唇,问她。 “你,要我过去?” 一见她这慢半拍的反应,小少女更气了。 “姓江的,你一个三等宫女懂不懂规矩,居然还敢跟我称你,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知道我比你大一级吗?” “要不是静安公主要找你,我今天非叫人打断你的狗腿!” 她边说边朝江一冉走近,弯下腰就要抢过她怀里的红灯笼,但江一冉反应比她更快,还不等她碰到灯笼就一手将她大力推开。 “都是宫女何苦互相为难,真是的。”江一冉拍拍屁股上的灰尘从地上站起来。 那小宫女不妨被她推倒在地,眼中的恨意更甚十分,转头朝后扯着嗓子大喊。 “打人了!静安公主救命阿!” “快来人阿!!” 随着她的叫声响起,“神龙”洞中突然亮光大作,天地已在须臾间换了个世界。 一阵清风含着淡淡的花香传来,惹得蝴蝶飞舞,百花争艳。 一只淡蓝色的小蝴蝶扇着轻盈的翅膀,从五颜六色的花海中朝江一冉翩翩飞来。 她还来不及打量更远处的群山大川,就看见一位红装少女在一群粉色宫女的簇拥下,自不远处朝她走来。 江一冉提着灯笼打量着她走近,那红装少女大约十八、九岁,明眸皓齿,皮肤白皙,一望便知是受尽宠爱长大的姑娘。 “怎么回事?”她高抬着下巴扫了江一冉一眼,就看向还坐在地上的宫女。 “这姓江的辱骂公主,我气不过与她理论,她,她居然还推我,我……”小宫女说着竟呜呜哭了起来,仿佛当真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没用的东西!!” 红衣少女轻斜她一眼,嫌弃地转开身。 小宫女见状连忙从地上爬过去,“静安公主,静安公主我不是……” 眼见她就要碰到自已的裙摆,静安公主提脚就朝她踢过去,正中她的半边肩膀,痛得小宫女瞬间又摔倒在地,满脸是泪,却缩成一团不敢再吭声。 江一冉冷眼看着她们两人“狗咬狗”,并不理会。 “小江儿,”静安公主缓步走到她面前,突然嫣然一笑,“今天是父皇殿试的大日子,本宫可要将这个好消息告诉花苒妹妹。” “来,给本宫带路!” 第145章 静安公主 第145章 静安公主 “我要是不带路呢?” 江一冉不动声色地问她。 她此话一出,身后就响起好几声明显的吸气声。 “那本宫的好妹妹,就再也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了。”即便话语中明藏杀机,静安公主的脸上仍漾着笑意。 若是有不知情的人经过,一定会以为她是位没有点半架子的公主,毕竟她与宫女之间地位悬殊有如云泥,却难得能如此和颜悦色。 江一冉眸色冰冷,紧紧握住她的手腕再问,“朱静明,你对她做了什么?!” “静安公主”身后的三名小宫女见她对公主如此胆大妄为,吓得一个个都瞪圆了眼。离静安公主最近的一名年长些的宫女最先反应过来,冲到二人面前大喊。 “你放手!” “你再不放开公主,我就叫侍卫来了!!” “不必了,应棋,”静安公主笑容不减,忍住疼痛朝宫女摇头,“她不敢。” “小江儿,本宫知道你有些手段,本宫也知道你这红灯笼里大有古怪。” 静安公主拖长尾音,骄傲的语调中半分也听不出她正感受切肤之痛,“可是你再历害,也不可能随时陪在本宫的好妹妹身边。” 说着,她凑到江一冉耳边“咯咯”娇笑,“要不她现在死,要不,她晚几日再死,你选哪样?” “你为什么要这么恨‘花苒公主’,她不是你的亲表妹吗?” 江一冉十分不解。 “静安公主”朱静明是皇长女,生母穆贵妃孙氏,与“花苒公主”朱蕴华的生母丽嫔李氏是表姐妹,按理说,她们因为生母的关系应当相当亲厚才对。 更何况她们二人同时在深宫高院中长大,平日里一定经常来往。 “因为阿,我过的不好,谁都别想比我好,明白了吗,小江儿?”静安公主说话间转头看向面前万紫千红、争奇斗艳的花海,“我不怪父皇,我只怪嫁得太早。” 原来是这样。 不过,如果能赶在“花苒公主”被指婚给周渔(周南城明朝姓氏)前阻止她,或许也不是一件坏事。 “我去。” 想到这,江一冉立刻爽快答应。 “那还不快点放开本宫的手!!” 一见她应了,“静安公主”当即变脸,说话间用力甩开江一冉的手。 但江一冉却没给她这个机会,手掌下纤细白嫩的手腕反而被她越握越紧,“静安公主别乱动,我还要给你好好带路呢。” “静安公主”此时已笑不出来,她的手腕被江一冉捏得生疼,骨头渣都快要碎成粉了。 天底下从来没人敢如此对她! 她上下打量江一冉,强忍疼痛对她重重点头,“好阿,有胆你只管带路!” 江一冉对她挑了挑眉,瞧着刚才那名年长些的宫女说。 “带路。” 那宫女见她竟指派回自已带路,恨得朝江一冉直瞪白眼,有心叫侍卫,却无奈自家主子正被她拿捏,只能气呼呼地走在她们前面。 后面两名不起眼的宫女瞧这阵式,相互对视一眼,默默扶起躺在地上的小宫女跟在后面。 江一冉看着身边隐忍不发的“静安公主”,不禁在心中感叹,明朝的公主从表面看,是历史上唯一不用担心被和亲的娇娇女。 但不和亲并不意味,从此以后就能高枕无忧,婚姻幸福。 事实上据不完全统计,明代时期一共有82位公主,其中有25位公主终身未嫁。当然,她们并非不想嫁,而是皇帝的女儿也愁嫁。 至于另外57位公主不是早早夭折,就是大部分都婚姻不幸。 明朝为了防止权贵势力进一步发展,规定大明公主不能嫁给身份地位较高的名门望族,就算是文臣武将之后也不行。 金枝玉叶的大明公主,只能嫁给平民百姓。 如果有公主当真决意要嫁给世家之子,那驸马便从此不能入朝为官,仕途断绝。 “静安公主”作为首位出嫁的长公主,不幸的婚姻也就缘于此。她的夫婿新科进士欧阳伦原本心怀凌云壮志,在下嫁公主后得知仕途无望,便以附马的名头做茶马生意,还擅自殴打侮辱官吏。 事情败露后,为了维护朝廷的颜面,也为了杀鸡儆猴,不顾“静安公主”的苦苦求情,明英宗于一年前将附马赐死。 事后为了弥补长女,明英宗又将她接回宫中长住。 这不仅是父亲对女儿无声的赎罪,也是为了保证她后半生无忧无虑,锦衣玉食。然而却也因此养成了“静安公主”飞扬跋扈的性格。 江一冉在大宫女应棋的带领下,扶着“静安公主”走出花园,很快就来到一条深深的长廊前。 应棋又回头看了一眼“静安公主”,随即将视线跳到江一冉脸上,眼里满是自责和愤怒,但她只顾着看人却忘记了脚下,不防前面出现了向上的台阶。 脚下踩空的同时重点偏移,她竟直直地朝江一冉怀里撞过来,江一冉左手提着红灯笼,右手紧握“静安公主”的手腕,一时根本分身不得。 慌乱之际,只闻见一股甜腻的花香传来,她的身体竟在应棋撞进她怀里的瞬间不听使唤了,无论如何提气,也使不上半分力气。 见江一冉着了道,应棋立即提起手刀打落她的手掌,将“静安公主”的手腕迅速从她掌下解救出来,并迅速将公主带到台阶上。 她身后的几名宫女眼见画风扭转竟也不惊,只是提着裙子陆续跟上,排成一排齐齐挡在“静安公主”前面。 “公主,你没事吧?”应棋着急问她。 “本宫没事,你快着点应棋。” 应棋心疼地盯着她手腕的红肿,应了声“是”就快步下了台阶,走回到江一冉跟前。 从她手里一把拽下红灯笼,冷哼一声将她猛得推到一边,江一冉浑身无力,连退数步缓冲,还是摔倒在地。 眼见灯笼竟被她轻松抢走,她心中顿时警铃大响。 “你,你……”她这才发现,她不仅是失了力气,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冷汗登时湿透后背!! 她瞪圆了眼睛,瞧着应棋倒提红灯笼,将里面还没烧完的“白色老鼠干”取出来,扔到一边,又从自已怀里取出一块,看上去一模一样的“东西”扔进灯笼里面。 做完这些,应棋提着红灯笼再次走到她面前,“小江儿,你怎么摔倒了?来,快起来。”她说着就伸手扶起江一冉,慢慢走上台阶。 江一冉顿觉无语,果然什么样的奴才,跟什么样的主子。 经过“静安公主”眼前时,她面无表情地对她冷冷道,“小江儿,敢对本宫如此无礼你是第一个,你放心,本宫会在乱坟岗为你找个好风水位。剩下的利息,本宫都会算在我的好妹妹头上!” 真是个疯子!! 江一冉怒目圆睁,但下一秒就被提着红灯笼的应棋,有样学样地紧握住手腕,直接将她带走,“静安公主”则在小宫女的搀扶下走在后面。 一行人又走了约莫十多分钟后,书有“飞花殿”三字的巍峨宫殿便出现在她们面前。 第146章 花苒公主 第146章 花苒公主 抬头打量“飞花殿”排着队坐在飞檐上的小走兽,江一冉只觉得眼前的一砖一瓦如此不真实,又太过于真实,若不是她在心里时刻提醒自已,这是“至暗之地”的幻境。 随时都可能被迷失在此。 那位被踢伤肩膀的小宫女正要强忍疼痛敲门,两扇朱红色的宫门就被人打开了。 乍见到应棋竟握着江一冉一同站在门外,门后的小宫女瞬间瞪大了眼睛,待再看到后面的“静安公主”,更是惊得呆愣了半秒,“静,静安公主……” “静安公主”白了她一眼,由两名宫女搀扶着率先跨过门槛,吓得那小宫女当即噤若寒蝉,垂首立在门边。 一行人还没走进殿内,又有一位身着暖玉色琵琶袖袄裙的少女迎上来。 “静安姐姐,”花苒公主一脸疑惑地打量弱不禁风的江一冉,和提在应棋手中的红灯笼,“姐姐你们这是……” “花冉妹妹。” 静安公主说着对应棋使了眼色。 应棋当即放开江一冉,将灯笼的提手不由分说地交到“花苒公主”手上。 又快速回到江一冉身边,环过双臂扶着她。 “花苒公主”低头望着手里的红灯笼,一时有些不知所措,不明白应棋为什么要把灯笼交给她,而不是传给她宫中的宫女。 这盏六角红灯笼不过是小江儿临时起意做给她玩,她瞧着喜庆就留下的,并不值什么钱。 “花苒公主”侧身,正要将灯笼传给伴在身后的宫女。 对面的“静安公主”就摆手斥退两边的小宫女,走到“花冉公主”身边,顺手握住她的手腕。 “妹妹,小江儿也不知怎么了,好好的就在路边晕倒不起,走不了路,也说不了话。” “怎么会这样?”花苒公主的注意力被转移,一时也忘记要将灯笼交给宫女,满脸担心地看着江一冉。 她整个人都无力地靠在应棋身上,看上去的确不太舒服。 江一冉见“花苒公主”终于看过来,急得不住地朝她挤眉弄眼,频频使眼色。 千万别听她乱讲!! 这个女人自已婚姻不幸,就要迁怒自家姐妹,让你变得更不幸!! 可奈何她们视线才刚交汇,“静安公主”便再侧过身,挡住江一冉投来的视线,接着说,“不过好在遇见本宫,自然要将她给你送回来了。” “……竟有这事,那妹妹在这先谢过姐姐了。”花苒公主说着就要挣开手腕对静安公主行礼,但静安公主却并没有放开她。 “花苒公主”此时也觉察到不对劲。 不止是“静安公主”近乎无理的态度,还有她的双手双脚,乃至整个身体都不知不觉中变得绵软无力。”姐姐,姐……” 她的喉咙不痛不痒,但说话的声音却越发细小,且在下一秒就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妹妹可是有哪里不舒服?”静安公主笑盈盈问她。 “花冉公主”死死地盯着手里的红灯笼,再想想对面同样口不能言,脚不能行的江一冉,瞬间明白了一切。 一时间,她望向“静安公主”的眼眸中满是惊愕、慌张,更多的是则是迷惑不解。 “静安公主”颇为满意地打量她眼中复杂的神色,忍住自已腕间的疼痛,拉着她一路往门外走。 “妹妹,今日状元周渔入殿面圣。听说他博学广记,风流潇洒,身为周家儿郎自幼便志向高远。来,咱们姐妹一块去看看。” “花苒公主”当即就要拒绝,可是她根本无力表达,就连摇头这样简单的动作,她现在都不做到。一瞬间,她急得满脸通红,心惊肉跳。 未出阁的公主私下偷看未婚男子不但无礼失德,而且还是众学子金殿面圣之时。一旦被发现,就算是皇帝的亲生女儿也必须廓清环宇,以正视听。 “静安公主”见她如此,不由“咯咯”娇笑起来,“没关系的妹妹,有姐姐在,定会保你大好姻缘。” 她说着猛得夺下她手里的红灯笼,朝地上随便一丢就握着“花冉公主”一同跨出门槛。 眼见红灯笼落地,“花冉公主”被带走,江一冉又气又急又恨,却只能频频朝“飞花殿”的小宫女们使眼色。 千万别让“花冉公主”去! 千万别让“花冉公主”去!! 她和周渔的不幸就是由这次面圣引发的啊!!! 但小宫女们却都因惧怕“静安公主”的威名,一个个低垂脑袋,紧憋呼吸,大气都不敢出,哪有人理会她。 完了!! 江一冉看着消失在宫门外的她们,明白大势已去。这里毕竟是幻境,即使她再努力,历史也不可能在幻境中扭转。 她转动眼珠子斜视仍扶着她的应棋,应棋也看她。 对她莫名冷笑,就拖着她的手腕跟在“静安公主”身后出了“飞花殿”。一行人七拐八拐,走进了一条偏僻无人的宫道。 “静安公主”稍稍停步,转头对后面的应棋使了个眼色,就握着“花苒公主”继续走。而应棋则将江一冉带到荒院里的一口古井前。 二话不说,就将她整个人一把倒推进井里,前脚杀人,后脚就对院中呆坐的白发老婆婆轻轻一笑走开。 头朝下坠落的瞬间,江一冉心跳剧烈,只惊得头皮都要炸了!! 幻境的失重感也这么真实的吗?? 井内极其阴凉。 眼瞧着脑袋就要被砸扁,她吓得下意识闭上眼睛,但在触碰水面的那一刻,却并没有感觉到预期的疼痛。 再睁眼时,她整个人竟诡异地穿透过漆黑的水面,进入另一个世界。 …… 日月无光,大地震撼。 女人们抱着孩子,男人们背着老母亲没头没脑地拼命狂奔。 稍大的孩子和父母亲走散了,被后面的人群撞倒,只能坐在“哇哇”大哭。 走不动的老人半躺在路边,抱着才满月的孩子对着天空频频磕头,“求求你了老天爷,别再震了,求求你了……” 就在这时,地面剧烈摇晃起来,将许多人晃得跌倒在地,他们一脸惊恐地爬起来放声狂喊。 “又震了!” “快跑阿!!” “快阿!再不跑没命了!!” 四面八方涌来的百姓如蚂蚁般满地乱跑,但再快也快不过脚下突然裂开的地缝。 江一冉呆愣了一秒,下意识提脚也要跟着跑,却根本无法动弹。 她低头看自已脚下,一身古装红衣,双手被反绑,双脚也被粗麻绳勒得死紧。 更为诡异的是,她此刻正站在高高的崖边,而崖下则是一望无际的深海。 “别跳!!” 有声音从背后传来,似乎,是在叫她。 “千万不要跳啊!!!”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听越熟悉,竟像是……是,周南城的声音!! 是了。 这不就是她第一次,在“至暗之地”的幻境里见到的情形:红衣女子被人推进海里,遇见“白龙王”父子,最后几经挣扎,却还是溺水而亡。 “不要跳!不要跳!!”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似乎就在耳边,江一冉甚至能听见跑上山崖的脚步声。 但就在这时,一道粗重的呼吸落在她的颈后,还不等她眨眼,那人便在她背后朝海里重重一推!! 下坠的瞬间,她听到那人顺便拍了拍巴掌,她很想回头看看是哪个天杀的混蛋!!! 但是她知道不能回头,绝对不能回头! 灯笼照前不照后,神仙洞里不回头。 第147章 幻境 第147章 幻境 一滴晶莹的泪珠自半空落入碧海青天,又随风消失得无影无踪——原来那名红衣女子竟有可能是她自已。 所以,所以周渔曾认识的无名女子也是她吗?? 没有答案。 红色的身影在深海里无尽地坠落,坠落…… 整个世界又归于平静,虚无。 所有的喧嚣吵嚷远离耳边,皆与她无关。 不知过了多久,绵软的身体坠到海底,又被突然涌来的水流冲向一边。 一群五颜六色的小鱼儿,拥着细长的白影从远处游来,当白影在她眼前逐渐清晰时,它昂起起高高的红色头冠,扭动细长如蛇的身体游得更快了。 江一冉不禁在心中惊呼,是“小白龙”阿!! 她居然真的在幻境中见到幼年时期的“小白龙”了,老友相遇,她有些激动。 尽管双手双脚被缚,她仍像毛毛虫般,笨抽地一拱一拱朝它游过去。然而就在这时,如山般的身影忽地从她身后串出来,朝她张开幽深狭长的巨口。 两颗白生生的獠牙又尖又长,似乎下一秒就将要贯穿她的脑袋。马嘴龙身,头冠鲜红,这不正是“小白龙”的妈妈“白龙王”吗!! 这时,海水竟然强烈地晃动起来,随即从海底爆发出一声惊人的轰响! “白龙王”惊得浑身一抖,闭上马嘴,但还没来得及朝对面的“小白龙”游去,就和江一冉一块被铺天盖地的海浪卷起,冲破水面,冲上半空。 当她和“白龙王”母子在空中定格的同时,惊慌奔跑的人群,闪电般裂开的大地都瞬间静止不动,天地间,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时间的暂停键。 暗淡无光的天空也在眨眼间变得一片漆黑,又归于黑夜。 …… “砰――砰――” 急剧的心跳声,在深不可测的山洞里颤抖。 江一冉再睁开眼晴时,红灯笼仍在她右手的掌心里握着,发出的红光朦朦胧胧,却将脚边的小石碑照得格外妖艳。 左腕的手表指针停在11点49分33秒,才迈出去的右脚也还悬在空中。 原来离走过石碑只过了一秒,方才经历的种种,似乎不过她是眨眼间的臆想。 她神色复杂地看着熟悉的红色六角宫灯,朝前放下右脚,踏踏实实地踩到地面,与此同时迈出左脚,继续朝前走。 时间不多了,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这时,一阵幽风从身后传来,轻轻吹过她的后颈,风中若有若无地夹着一道尖细的女音。 “呜~~” “呜~~小江儿~~呜~~” “呜~~呜~~小江儿等我~~” 江一冉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双手抱紧红灯笼在阴暗的洞里大步狂奔。跑了约摸2,3分钟,直到她的气息声越来越大,那诡异的女音仍没被甩掉。 但江一冉却不得不就此停步。 “神龙”洞的空间之广实在过于惊人,最重要的是她眼前竟出现了三个并排的洞口。 同样形状,同样大小,该如何选择??! 这时,她右手食指的祖母绿戒指,突然朝最左边的洞口射出一道莹莹的绿光。 江一冉喜得顿时双眼一亮,将灯笼提高一些,边走边仔细打量最左边的山洞,阴暗幽深的巨口底部隐约有阴风传来,将灯笼里的红光吹得摇曳。 然而刚才还笔直的绿线,竟在倾刻间变成不停闪烁的绿色光点,且在灯笼朦胧的红光下,绿点又与红光混合变为奇怪的土黄色光晕——怎么看都极其诡异! 她试着朝洞口边再走近一步,黄色的光晕随之越来越浓烈。 不对劲! 她当即停步转身,但已经晚了! 刚才还好好的洞口,不过眨眼功夫竟像塌方似的胡乱往下掉石块,江一冉大惊,咬牙仍要往外冲,却见凶神恶煞的“虬龙”不知在何时出现在洞外。 张开巨盆大口朝她喷出一股粗长的透明水柱,明显是要阻止她逃离险境。 上有巨石滚落,后有水淹山洞,江一冉无奈只能硬着头皮往洞里逃。 11点52分,11点53分…… 洞里并没有她预期的危险,竟一路寂静无声,既没有莫名掉落的石块,地面也十分干燥。 江一冉双手紧抱灯笼,在绿线的指引下拼命朝前跑。不知跑了多久,脚下越来越沉,喘气声也一声重似是一声。 她很想停下来休息,哪怕是一秒也行。 但每当她跑不动,才扶着洞壁休息时,洞顶就会和之前一样突然往下掉大石块,身后也会有冰凉的水柱从洞外无情地冲向她。 她知道,那条蓝色“虬龙”还守在洞口没有离开。 这座阴暗的“神龙洞”看似大部分时间都没有对手,但其实对手却无处不在,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就在角落里注视她的一举一动。 并不时出手“鞭策”她。 或许等戏耍她尽兴了,就会登场检阅胜利的战果。 11点54分,11点55分…… 只剩5分钟了,再不离开“神龙洞”,就没时间赶到龙台参加“龙潭祭”了。 江一冉大口喘着粗气,望着前方看不到尽头的绿线,绝望得几乎快要崩溃。 她知道时间越来越紧,也知道必须再跑快些,可双脚却沉得像是灌满了铅。越跑越慢,越跑越虚,即便下唇一度被她咬出了血,也无济于事。 11点56分33秒,11点56分34秒…… 手表指针毫不留情的越走越快,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她心尖上无声的催命信号。 一时间江一冉心神俱疲,终于脚下一软,踉踉跄跄地朝前扑去。 眼见红灯笼就要落地,惊得她强打精神在空中翻转身体,情愿自已受伤,也绝不能让灯笼熄灭。 然而就在后脑勺触地的瞬间,她颈间的“鱼惊石”蓦地射出一道莹白色的柔光。 且在须臾之间白光大盛,一条身姿矫健,威风凛凛的小金龙,自“鱼惊石”中疾速飞出,贴着地面平稳地接住江一冉的后背。 待她喘过紧紧憋住的呼吸,小金龙又将她朝半空中轻轻抛去,再在落下的那一瞬,飞到她的腹部下方,使她以最舒服、最安全的姿势趴在它身上。 小金龙的出现本已使她惊得目瞪口呆,没想到它竟像是认主似的,还要背她飞离“神龙洞”。 江一冉呆愣愣地打量它金色的龙须,树形的鹿角,还不等“醒悟”过来抓紧什么东西,小金龙就以旋风般的速度朝洞底深处飞去。 “啊!!!” 她被突然的“超速驾驶”吓得张口尖叫,但迎面吹来的强风却全部灌入口中,她因此不得不压下剧烈的心跳,牢牢闭上双唇。 一手将红灯笼紧抱在怀里,另一手死死抓紧龙角,压低脑袋,半弯下腰贴在小金龙的背上。 似乎过了许久,又似乎只是一瞬。 漆黑的世界再次变得光明雪亮,小金龙背着她自洞中一跃,飞向更广阔的天地。 第148章 地道 第148章 地道 江一冉眯着眼睛,在白光中寻找预想中的龙台,但白光太盛,几乎什么都看不清。 她不得不偏过脑袋避开光线。 “小金龙”飞行的速依然很快,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难道到这里还没出“神龙洞”吗?? 她的猜想很快得到了证实。 白光骤然渐弱,逐渐收缩。 “小金龙”突然自空中俯冲,贴着地面压低飞行,江一冉再次睁开眼睛时,发现她们竟进入了一条幽暗狭长的地道。 起初地道寂静,就连空气也好像凝固一般。但很快就有奇怪的“嗡嗡”声,若有若无的,自各个角落密集响起。 像是人群的低语,又像是怪兽们的嘶吼,这些声音忽大忽小,变幻无常,到最后又都化作一声声叹息,随着一阵阴风飘向远处。 过了一会,又突兀地自其它角落再次响起。 灯笼里的红光似乎对这些声音极为敏感,自进入地道后一下子就窜得老高,一改在“神龙洞”中有气无力的样子,像是突然活过来一般。 将地道两边灰色的砖壁照了个通透。 而那道尖利的女音,原本一直在耳边时不时唤她“小江儿”,但自从她们飞进地道,那女音就彻底消失,再也听不见。 随着“小金龙”的深入,无数诡怪的“黑影”竞相涌到左右两边的墙面上。 江一冉这才想起来,她进入“子神洞”前,曾经和周南城一起进入过这座地道。 当时就感觉到这些“黑影”是活的。 现在想来,他们很可能是黄家老宅,地下暗河里成千上万块木牌的主人。人虽死了,但飘荡无依的“魂灵”却不甘命运的不公,不愿离去。 11点58分27秒,11点58分28秒…… 地道很长,时间很急。 “小金龙”像是能感应到她的心意,快得犹如时空的一道掠影。 起初,墙面的“黑影”还像第一次那般好奇地围观,但很快就莫名害怕起来,逃命似的撒腿狂奔。 像是认定“小金龙”的突然闯入,是要攻击他们。 女人抱着年幼的孩子跑在前面,男人一手牵着老母亲,一手牵着牛,小跑着跟在后面,还有半大的孩子跑着跑着,被后面的人群绊倒,坐在地上哇哇大哭。 这一幕幕都像极了幻境里那些,为躲避地震逃难的百姓,难道他们是明朝地震后,遗留在这的“地下魂灵”吗? 来不及细想,前方的黑暗里突然闪起一抹白点,随即光点越来越亮,越来越大。 江一冉明白地道的出口就在前方。 近了,越来越近了。 尽头的白光迅速拉长成长方形的开口。 就在这时,余光蓦地瞄见“黑影”中,有一魁梧男子借着人群的掩护,手持弓箭,朝她射来。 但她并不在意。 以“小金龙”的速度,这支箭即便再快也未必能射中。 然而意料之外的下一瞬,疲于奔命的众人居然都停了下来,无论男女老少,都纷纷从背后抽出弓箭,冲她和“小金龙”射来。 江一冉大惊! 一支箭还能躲,成百上千支怎么躲??! 这些“黑影”真当她和“小金龙”是敌人了!! 但她现在一手抱红灯笼,一手握龙角,根本没有还击之力,只能朝“小金龙”的背部又贴紧一些。 与此同时,左右两面墙上万箭齐发,从四面八方朝她们射来,瞪着漫天逼近的箭雨,江一冉忍不住大叫。 “小心!!” “小金龙”自然早有察觉。 圆睁豹眼,朝天怒吼,自马嘴中喷出一团团金黄色的火焰,瞬间就将射来的“黑箭”烧为灰烬。 “黑影”们眼见“小金龙”如此凶猛,吓得掉头就跑。 11点58分54秒,11点58分55秒…… 尽头的白光清晰定格,出口的台阶也就在脚下。 江一冉终于心头一松,然而还没等她喘过这口气,“小金龙”竟毫无争兆地化作一缕金色的薄雾,消失在空气中。 悬在半空中的她当即傻眼。 但多年练习武术的身体反应极快。 单身抱紧红灯笼,随着落势在空中前翻,双脚正踏中第二级台阶的瞬间,空闲的另一只手撑在地面,借助身体前倾的惯性,迅速向上连跨两级台阶。 然而就在这最后的关头,一支带有箭羽的“黑箭”自背后朝她破空而来。 感觉到耳边疾速的风声,她立即侧过半边肩膀躲开,脚下不停,又跨上两级台阶。 总算半个脑袋已经露出高台的地面,但身后竟又有三支“黑箭”分上中下三路朝她射来。 这一招实在够狠,江一冉气得直想骂娘!! 反手从牛仔裤口袋里抽出微型手电筒侧身甩出,将射向上路的“黑箭”打偏,“黑箭”随即擦肩而过,深深射入墙面。 与此同时,脚下继续往上再连蹬三级台阶。 下路的“黑箭”只射中她脚下的台阶。 但中路的“黑箭”却着实避无可避,结结实实地射中她的右腿肚子。 “黑箭”倒叉形的箭头刺破牛仔裤,刺入皮肤,刺进血肉的那一瞬,她的右腿当即重重地悬空下跪,要不是左腿还要硬撑,整个人就要摔倒在地。 这一箭疼的她当场飙泪,几乎要尖叫出声。 她很想回头看清背后暗箭伤人的小人。 但却又死死咬紧牙关,反复告诫自已绝不能回头,绝对不能回头!! 九层台阶已被她甩在身后,江一冉拼命抱紧红灯笼继续往地道外跑。此时,黄家老宅开阔阴冷的地下溶洞就在眼前。 她抬着浸湿黑血的裤脚,一拐一拐地朝高台下的“祭台”跑去。 11点59分21秒,11点59分22秒…… 但偌大的圆形“祭台”空无一物。 没有“白龙王”的冰棺,没有她进入地道前,曾经见过的“十二生肖动物俑灯”,就连周南城也没有见到。 11点59分34秒,11点59分35秒…… 江一冉心急如焚,连声大喊,“周南城!周南城你在哪?!!”同时在脑中急速回想,他开启动机关的方法。 是了。 那时他是沿着“动物俑灯”依次滴入鲜血。 江一冉当即放下灯笼,半弯下腰卷起裤角,硬忍着疼痛狠命拔出“黑箭”。 “啊!!” 伴着一声贯穿心肺的疼痛,她狠命地拔出了这支看似无形的“黑影”,便双手按在伤口周围,飞快地挤出黑血。 待鲜红的血液流出时,又咬牙将浓稠的鲜血,一路滴在“圆形祭台”的边缘。 一时间,地下溶洞的上空满是浓重的血腥味。 待她一拐一拐地滴过半圈,一只温热有力的手臂从身后攥住了她。 “我来晚了,不要再滴了!” 再次听到熟悉的声音,饶是江一冉再紧强,也忍不住眼眶渐红。可“十二生肖动物俑灯”还没有请出来,她心中惶惶不安,仍然不敢回头。 “周南城,我没有迟到!”她说话时甚至声音都有些发抖,“所以我不会,不会再开始第五次循环的对不对??” “不会。”周南城简短回答,“你做得非常好!” “那就好,那就好……” 江一冉说着,只觉得喉间酸胀难忍,她深深地长吸了一口气。 仰头让就要溢出眼眶的泪水倒流回去。 她做了,她准时回来了! 她穿越时空,重回七年前拯救恩师张元教授和“小白龙”。而今,她又顺利回到七年后,完成了一个圆满的闭环。 在这个四月里,她哭过,恨过,也悔过,但现在,所有的努力,疼痛都值得。 待心情平复后,江一冉缓缓转身,正见周南城将他掌中的鲜血,滴落到她刚才滴过的地方。 “咔――” 下一瞬,一声沉重的闷响便在空旷的洞内响起,地道的开口缓缓合拢。 紧接着,又是一声“砰”! 圆形“祭台”的边缘,缓缓浮起一盏龙形俑灯。 与此同时,巨大的冰棺从天而降,自溶洞上方朝他们所在的“祭台”而来。 第149章 龙潭祭 第149章 龙潭祭 圆形“祭台”上。 龙形俑灯浮出后,紧接着是一盏蛇形俑灯。 按照十二生肖的顺序,其它动物俑灯依次上浮,很快,“祭台”上再次浮出完整的“十二生肖动物俑灯”。 它们皆为陶制,朱红色。 造型生动古朴,高不及成人膝盖。 如每一盏俑灯都对应一个时辰,“十二盏动物俑灯”正好对应12时辰。 动物俑灯都以灯下的生肖为准,立在自已所属的时辰位置上,如钟表刻度般连成一圈,成为“祭台”里稍小的内圆。 与此同时,自空中降落的冰棺,也准时地发出“砰”一声闷响,嵌入高台的凹槽里。 只是冰棺内弥漫着噬血的红雾,将“白龙王”残缺的身体全都笼罩其中,连轮廓都分辨不清,怎么看都极为怪异。 这时,负责承重冰棺的八根粗铁链与地面碰撞后,发出好几声“咔嚓”声,便与冰棺分离开,缓缓往来时的“电梯井”回缩。 而一抹黄色的小身影,也踩着点从远处朝他们奔来。 一直跑到周南城脚边,才放下嘴里咬的袋子。 周南城弯下腰,摸摸它的脑袋。从袋子里取出一把长镊子,便又从里面夹出一块,半个巴掌大的“白色老鼠干”递给阿猫。 阿猫一口咬住,飞快地扫了一圈“十二盏动物俑灯”,便最先攀上龙形俑灯的顶端,将它投进灯内。 “白色老鼠干”一遇到灯内周南城滴下的血迹,“嗤”一下就凭空自燃,冒出一簇橙红色的火苗。 龙形俑灯点燃后,阿猫又返回周南城脚边。 两人一个夹一个点,不过两三分钟后,祭台周围便飘出一股温柔恬淡的花香,将空气中浓浓的血腥味逐渐驱散。 江一冉盯着龙形俑灯上闪烁的火光,她还记得进入地道前,阿猫第一个点燃的是猪形俑灯,生肖猪灯对应亥时,而那时也正是夜晚10点。 但现在……她抬手再看手表指针,却发现指针还是定格在夜晚12点整,就不再走动了! ……难道是坏了吗?? 可明明她自北山的悬崖跳水时都没坏,在“神龙洞”和地道里也都好好的,怎么进入“祭台”后反而就不走了呢?? 她皱着眉头暗自思索。 生肖龙对应辰时,辰时始也就是早上7点整。 所以现在,七年后的世界应该也是7点…… “周南城,”她嗯了口唾沫,“现在是七年后的什么时间??” “早上7点。”周南城轻轻回她。 此时他已完成了一圈的任务,终于有空闲转头看她,“你是不是还没习惯过来?” 江一冉老实地点点头。 “感觉像是出了趟国,我正在试着倒时差。” 周南城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扬,见阿猫围过来在他脚边转圈,又再度弯下腰,从袋子里夹出两条小鱼干放在它脚边,摸摸它的脑袋。 “做得不错,阿猫,吃完了就去看着它。” 阿猫对他“喵喵”两声应下,就低头吃起来。 周南城起身,走到江一冉面前。 白色渔夫帽下露出的半张脸看不出丝毫情绪,叫江一冉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一时竟有些不习惯。 突然就想起北山的山洞里,黑发黑眸的周南城曾说,七年后的周南城银发异色瞳,没我帅,也没我温柔。 江一冉没来由的干咳两声,他说的对,虽然他们其实就是同一个人。 但这么比较看来,又有明显的天差地别。 “江一冉……”周南城似乎也在帽子里打量她,停了停才说,“带上灯笼跟我来。” 江一冉“哦”了一声赶紧应下,忙回去提红灯笼。 那边,周南城走到圆形“祭台”中央的“高台”,立在台阶前等她。等她过来会合,才与她一同缓步登上三级台阶。 他在冰棺前早已准备好的蒲团上虔诚跪下,转头望向江一冉,她还不等他开口,便立即在他身边的另一个蒲团上跪下。 与他一同朝冰棺三叩九拜。 起身后,周南城双掌合拢,嘴巴一张一合默念着什么。念了一会,他再次磕头。 “南城将一生护佑周氏子弟,愿周氏千秋繁荣,万世昌盛。” 江一冉见他念完这句又磕头,想也没想,不多不少地又跟着他磕了三个头。 但磕完后才觉得有些不对劲。 看看冰棺又瞧着周南城,似乎尴尬地不知说什么好。 周南城看在眼里,分开合拢的双掌,右手垂下,自然而然地握住江一冉的手。 他的掌心干爽。 食指至无名指底部有三个粗糙的老茧。 不知怎的,这让江一冉心中有些不自在。 黑眸黑发,生活在周家村的周南城又浮现在眼前,明明是同一个人,却总让她莫名其妙就有“脚踩两只般”的困扰。 她隐约觉得,现在和七年后的“他”稍亲切些,就是对七年前的“他”不公平,不忠实。 但这些不过是她脑中片刻的胡思乱想,身体早已随着周南城的脚步,走到冰棺边“白龙王”头部的位置。 娇艳的红雾在冰棺中缭绕不散,越发浓重,使得整个冰棺看上去,像是一块巨大的红色长方体。 周南城竖起一根食指,在江一冉的额间轻轻一点,一丝轻微的刺痛感才传来,就听到他又说。 “你额间的‘红点’是‘白龙王’借你的,现在你回来了,该还给它了。” 他说着松开她的手,打开冰棺头部的盖子。 从怀里掏出那把小匕首,在自已的掌心轻轻划下一刀,紧握拳头,将鲜红的血液滴进红雾里。 下一瞬,冰棺中噬血吓人的红色,竟在无声无息中逐渐变成淡淡的粉红,又转为飘渺的白烟。 与此同时,“白龙王”的轮廓,也被“祭台”下十二盏动物俑灯照得越来越清晰透明。 周南城见状,握紧仍在流血的左手,伸出另一只空闲的右手盖上冰棺的玻璃盖。 江一冉见此,当即凑过去要帮他,他却转头阻止。 “不用,你先下去等我。” “好。” 她看了一眼他受伤的手,只能应下,转身就朝台阶下走去。 周南城等她下了高台后,才绕到棺身正东面,突出的龙头上重重按下去,同时也将掌心的鲜血涂满了龙头。 随即“咔咔”声又一次响起,周南城立即自高台,跳到下面的圆形“祭台”。 在他落地的同时,冰棺竟连着套在它底部的凹槽,如手表指针般转动起来,正指向那盏龙形俑灯。 “呜~~” “呜呼呼~~~~” 怪异的风声就在此时传来。 将河面跳动的点点灯影吹得摇曳晃动,和着一声高亢的悲鸣,穿行于溶洞里千奇百怪的石笋,石柱间。 地下暗河里,一条白色的长影正在水下飞速游来。 第150章 龙潭祭2 第150章 龙潭祭2 冰棺平行移出后,与长方形的高台形成一个15度左右的夹角。与此同时高台下方再一次,朝溶洞顶部张出幽暗的阴深巨口。 沿着口内的楼梯一路向下,就是她来时的暗道。 江一冉望着高悬在空中的冰棺十分不解。 “周南城,既然已经结束循环了,怎么地道还要打开?” “你不用在意,只是某人要过来。”周南城淡淡解释。 “……是谁?” 除了她,还有谁穿越时空,进入新的循环? 周南城再答,“你很快就会知道。” 每次一听到他说句话,江一冉就会有不祥的预感,而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这时,冰棺又开始缓缓移动。 从龙形俑灯移向蛇形俑灯,再往下一个刻度,马形俑灯,以十二时辰的排列顺序依次往下,看上去像是在进行倒计时。 “祭台”远处的水面传来“哗哗”的流水声。 起初,江一冉并没有在意。 但下一瞬,一条银白色的长影便在眨眼间逼近“祭台”,“哗”一下带动一大片水花自水中跃出,飞过高台上的冰棺。 待它在“祭台”的另一头落下时,又再次自水中跃上高台,如巨蟒般将细长的身体卷成几圈,盘踞在冰棺周围游移。 游过两圈后,它如蟒蛇般直起上半身,朝天昂起高高的红色头冠,发出一声尖利的悲吟。 这是“小白龙”的愤怒,也是它的无奈。 骨肉分离,阴阳分隔已是痛中之痛。 却只有等到每年的“龙潭祭”,才能与冰棺中沉睡的母亲隔棺相见。 尽管它们在深海已经强大到没有天敌,然而又怎么可能乱得过有心之人的贪婪狡猾。更何况这里不是深海,而是困住它们的“池塘”。 一时间,溶洞上方响彻“小白龙”的哀鸣。在河边喝水的阿猫愣了一下,竟也抬头朝洞顶发出高昂的尖叫声,它们俩的叫声在上空此起彼伏,环绕不绝。 江一冉没来由地心跳加速。 她记很清楚,在七年前周家村“龙潭祭”那天,她曾经把“小白龙”送进北山的地下溶洞。如果这世上只有一条“小白龙”,那这里的“小白龙”是…… 她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周南城,”她盯着高台上的“小白龙”再一次确认,终于还是问他,“是不是……‘小白龙’的事我还是失败了??” “它不是应该呆在北山的地下暗河吗?怎么又会出现在黄家老宅的地底?” “是我没有完成任务对不对??” 周南城此时正面对幽幽的暗河负手而立,“不是的江一冉,你完成了任务,你做得非常好。” “不行,我要知道答案!”说话间,江一冉已走到他面前,“没做到就是没做到,我不需要安慰。” 他们俩的身高差,让她刚好可以看见周南城帽子里的异色瞳。这一次她没有回避,两眼不眨与他直接对视。 周南城轻轻看她。 淡漠如水的眼眸里映着河面金光闪闪的灯影,虽不如古井深沉,却比大海还要神秘莫测。 “周金土数次引发北山爆炸,导致地下暗河被炸出一个出口。‘小白龙’就是从那游出去,先经靳江,再由靳江游到海城市的龙潭湖。” “为了防止世人发现它的存在,只能把他引到这里的地下暗河。” “所以你现在明白了,‘小白龙’不是你的错。” 听到这里,江一冉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虽然不是她的错,可任务终究就是没有全部完成阿! 她走之前怎么就没想到炸药不止炸塌了“周氏大宗祠”,还放走了“小白龙”呢。 她越想,脑袋就越垂得低。 一只温热的大手落在她的头顶,轻轻拍了拍。 江一冉抬头看他,“既然我没有完成全部任务,你刚才为什么还说我完成得好??” 周南城放下手臂,“你只经历了四次循环,就改变了张教授的命运。而我经历无数次循环,还是没法救出母亲,你当然做的很好。” “可是……” 她才说了两个字,就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可是你那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阿! 就算是“地藏王菩萨”为了救母也是永脱三途,发下“地狱不空,誓不为佛”的宏誓。 周南城仍然语气平淡,“你与其在这自责,不如先想想怎么跟令堂解释你一晚未归吧。” 一晚未归……??! 江一冉脑中刚闪过什么,就听见高台处传来三声“咚咚咚”的声音。 听上去像是用小石块敲击石壁发出的东西。 这时,高台上的冰棺,已经移到十二时辰对应的最后一个生肖,猪形俑灯,正好又是亥时。 也就是说,冰棺再往后移一格就要全部归位,将地道的开口合拢,所以这敲击声,是周南城刚刚说的“某人”过来了吗?? 周南城此时已朝高台上走去。 到地道开口时,直接下了台阶,很快又转身出来。 他合拢的手掌里像是多了一样什么东西,而那位所谓的“某人”从头到尾都没有出来过。 冰棺在周南城离开地道的同时,发出“砰”一声闷响彻底合拢。 冰棺归位。 高台下的地道再次尘封。 圆形“祭台”上十二盏动物俑灯,橙黄色的火焰被一阵忽来的阴风瞬间吹灭,逐一下沉进“祭台”内部。 溶洞顶上,八根粗铁链再次自天而降,落在冰棺边。 “小白龙”眼见如此,愤怒地低头撞向铁链,可长长的铁链被它撞开,又荡回到冰棺边击中它的头部、身体。 但即便如此,“小白龙”还是不愿意让黑色的铁链靠近母亲,让人看了既心酸又怜悯。 这是它的“人性”,也是它的悲哀。 它似乎知道铁链是来带走母亲的,它还知道母亲这一去就要在漆黑阴暗的水下,孤独等待三百多个日日夜夜,再能等到下一次的相见。 周南城站在高台的台阶处缓慢上行,一步步走到“小白龙”身边,伸出右臂举于前胸,手指自然舒展,手掌向外朝面前“小白龙”推去。 轻松自然地落在它的头顶。 他闭上双眼,在嘴中默念:“无惧无畏,无适无莫,勿思未来,勿念自我。” 江一冉仰头望着高台上的一人一“龙”一棺。 她知道周南城对“小白龙”施的,是佛家的“无畏印”。 《守护国界主陀罗尼经》曾曰:“此印能施一切众生安乐无畏。”表示佛陀通过自己的智慧,使信众消除恐惧,内心平静,无所畏怖,所以称之无畏。 “小白龙”没有嘶吼挣扎,也没有江一冉担心的,对周南城露出尖利的长牙。 它与他有千年契约。 他们不知不觉中,已在时间的长河里相伴六百多年,更何况,他看它的眼神和妈妈看它时一样。 它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发出一声悲凉的呜咽,眼角边晶莹可见,落下一串串透明的眼泪。 下一瞬,它抬起鲜红的头冠,扭头往高台下方的暗河里跃去,银白色的身影很快就潜入水下。 阿猫一直在岸边紧紧跟着它,警惕它再次回头。 对于猫科动物来说:只要是“鱼”都归它管,“小白龙”再大,也属于鱼类! 周南城这边,弯腰握住铁链底端的铁扣,将它们依次扣在冰棺边。 扣好后,他在冰棺西面的“龙头”上轻轻按下。 冰棺便由铁链提着缓缓上升。 不远处,“小白龙”再度浮出水面,转身目送母亲离去。直到棺身全部消失在隐在洞顶的“电梯井”里,它才潜入水下,顺着河流向远处游去。 “走吧,江一冉。”周南城下了高台,朝她走来。 “欢迎回到2000年10月1日,早上8点35分,今天是星期一,你该去上班了。” 江一冉,“……” 第151章 分身 第151章 分身 “谢谢,呵……” 江一冉紧抿着唇对周南城呵呵笑了笑。 她从海城市穿越到7年前的周家村,并在那里经历了四次循环,总耗时四个月。然而在海城市这,时间居然只过去了短短的7个小时。 所以7年前时空a点的一年,正好对应7年后时空b点的一个小时。 所以她从黑夜来,又送黑夜去。 最终出现在白日。 时间果然最不可靠,每分每秒,瞬息万变。 周南城走到不远处,捡回之前阿猫带来的白袋子,“走吧,我开车送你。” 然而两人并肩走了几步,江一冉突然停下,蓦地转头看周南城,“我好像忘带东西了。” “什么?” “靳叔叔给我的香囊,还有‘眉间舍利’。” 周南城“哦”了一声,拍拍她的肩膀,示意她继续往前走,“没事,刚才有人送过来了。” 他说着从西裤口袋里,摸出一个宝蓝色的香囊交给她。 香囊绣工精致。 袋面上绣着一串铃铛般的白色小花,在绿叶的衬托下显得无比娇嫩,虽然面料看着很新,但不像是现代社会的流水化产物。 这就是她在周家村时,黄副市长黄靳涛在车里交给她的香囊。里面的钥匙她送给了桥墩里的“地藏王菩萨”,现在只剩下一枚小小的印章。 可是这袋香囊,和“眉间舍利”她都收进了黑色背包,最终被遗忘在七年前北山的山洞里。 所以……是谁送它们来七年后的? 她握着手里的香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周南城,香囊和舍利是不是你说的‘某人’送来的?” “是。”周南城平淡点头 “所以他就是,就是,是七年前……” “你已经猜到了。” “等一下等一下,”江一冉连做了几个深呼吸,在原地无意识地走了几步,“所以说,七年前的‘周南城’可以随时穿越时空,和七年后,现在的你交流??” “也不是随时。我有需要才会和他交流,但他不能跨越时空线,这样我和他就不会扰乱各自的世界。” 听到这,江一冉眉头紧蹙。 “可你不是说过,过去的你相对现在的你只是精神性存在,现在的你才是真实的物质性存在吗?” “你还说你们之间互不干扰,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个人,那现在怎么可能在同一个时间,同一个地点出现两个相同的你??” “所以,所以你们到底是两个人,还是说,还是说其实……”她已经说不下去了,越说心里越发虚,像看“陌生人”似的上下打量周南城。 渔夫帽下的异色瞳也一直在静静注视她,眼眸中金色的光点不知何时已经熄灭,但帽沿下只露出的半张脸,却看不出丝毫变化。 “你害怕了?” “觉得我是怪物??” “不不不,”江一冉连忙对他摆手解释,“虽然你在穿越时空,控制时间方面的确有超于常人的“神迹”,但我一直非常清楚,你是人不是神。” “所以周南城,我不是害怕,我只是,只是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你……愿不愿意告诉我?” 周南城走近她,稍弯下肩膀深深地看着她。 “你有兴趣知道?” “有。” 江一冉回答得干脆利落,听得出来,这并不是敷衍安慰的回答。 “那就边走边说,”周南城说着已经握住了她的手腕,“我可不希望你才回来上班就迟到,今天是国庆节第一天,博物馆会很忙。” \"好,你说我听。\" 江一冉此时再没有心思去不自在,他的指腹有几个老茧。 圆形“祭台”周围,石壁的凹洞里遍布长明灯,光线充足,但离开地下溶洞的这段路阴暗漆黑。 她的微型手电筒被拉在高台下的地道里,没有了照明工具,她现在必须依赖周南城的眼睛看路。 …… 周南城稍想了想问她,“江一冉,你见过长江的航标灯吗?” “见过。”江一冉答得很快,“为了方便指引船舶夜间安全航行,在长江大约每隔一公里,就会有一个航标灯。” “很好,什么颜色?” “红色。” “非常好,红色航标灯简称红浮。”周南城为江一冉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待她摸着黑坐定后,才绕到一边打开驾驶座的车门,“红浮是左边的标志,进入长江时,应该放在船的左舷,出长江时应放在船的右舷。” “绿色航标灯称绿浮,也称黑浮,是右边的标志。进入长江时,应该放在船的右舷,出长江时应放在船的左舷。” “所以同红浮、绿浮的道理,过往时空的周南城也有银发和黑发的区别。黑发代表当前所处时空需要解决的问题不算大,而且当前的‘周南城’还年富力强。” 听到这,江一冉猛地朝身旁的周南城望过去,七年前的周南城就是黑发黑眸。 周南城感觉到她的注视,也转头看她。他知道她看不见他,这样正好,他就能好好看看她。 他转头看了一眼前方又继续说,“你可以把千百个‘周南城’,都理解为我的‘分身’,他们毕竟不是本主’,精力消耗太大,不可能及时恢复。” 返回七年前这一趟她瘦了很多。 好在精神还好。 “银发则代表所处时空需要解决的问题很多,这里的‘周南城’心力憔悴,疲于应付。” “有了黑发和银发的区别,不管‘周南城’处于哪个时空,我都可以从人形‘航标灯’那,第一时间了解具体情况。” “这个时空发生了什么,需要解决什么,当然,除此以外,还多了一个可以依赖的帮手。” 原来是这样。 所以他现在也很辛苦吧。 “可是……你不担心他们其中任何一个‘周南城’,想要代替”你本人吗? 周南城猛转方向盘,在地下溶洞里连拐了几个大弯。 “谁代替我,谁就要负担我所有的遗志,没哪个‘周南城’会这么傻。” 也确实如此,江一冉盯着漆黑的前方。 身下的宝马车在溶洞里,忽左忽右不知开了多久,一时间她突然想起他们第一次相遇时,她一直非常犹豫要不要坐他的车。 两人静了一会。 江一冉又问。 “周南城,你怎么会想到‘航标灯’的方法,你知道这样看上去,其实还蛮……蛮分裂的。 “因为我发现,七年前的‘周南城’,和现在的你就有些不一样的地方。” 周南城在黑暗中自嘲一笑。 “有段时间我杀孽太重,梦见了地藏王菩萨,他告诉我不能再杀生了,再杀下去这辈子都别想救母亲,后来我就想到了这个办法。” “等一下等一下!” 一听到‘杀孽太重’四个字,江一冉激动坐直身体朝他侧过去,但安全带又牢牢地将她拉回到椅背。 “你说你杀孽太重,你你,你杀了谁??!” “我还能杀谁,”周南城平淡回答,“我能杀的只有自己。” “静室后面,帽子多得都快飘出暗河的时候,我就知道用自杀的方式结束循环不能长久。既然老天都想让那些‘周南城’活着,那就让他们做些有价值的事好了。” 虽然车里开了空调,但江一冉的背后,还是冒出一层又一层的冷汗,才干爽的长衬衫又瞬间湿透了。 “周南城,”她低声呢喃,“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喜欢玩俄罗斯方块了。” 第152章 约定 第152章 约定 1984年,29岁的程序员帕基特诺夫,为了打破工作的机械枯燥,也为了对抗抑郁,完成了日后叫“俄罗斯方块”的游戏。 在这款游戏里,唯一能做的工作就是把图形移动,旋转,只是无法控制下一个图形是什么。 但不管你连续拿了多少“tetris”,都在不停的重复重复再重复,永远都没有打通关的时候。 无论得了多少分,最后的结果只有game over! 江一冉继续说。 “周南城,你明明最讨厌重复,却经常重复这款重复的游戏。” “记得我玩‘俄罗斯方块’入迷的时候,晚上作梦都在追着方块跑。白天醒来看到大衣柜和书桌,总想再堆一个方块上去填平。” “出门看到高低错落的房子,也总想拿方块还有长条填上,到后来中毒太深,走到哪都觉有东西在移动。后来东南告诉我,这叫‘俄罗斯方块效应’。” “我猜你之所以总玩‘俄罗斯方块’,一是为了有短暂的放松;二是对抗抑郁;三,也是为了把千百个‘周南城’像杂乱的方块一样,在心里归于整齐。” 周南城轻轻一笑,从鼻间里喷出一丝淡淡的气息,江一冉感应到他的情绪反应,知道自已的推测并没有错。 “或许吧,俄罗斯方块就像我的人生。” 日复一日,重复重复。 他只说了这一句,就没再说下去。 江一冉转头看他。 身为周、黄两家的老太爷,身份使他早已习惯,不对外流露太多的感情。而这样的习惯,同样也铸就了他平日待人的平淡冷漠。 周南城从江一冉的目光里,感觉到了一丝怜悯,心疼,还有理解,还有…… 他还想再看清楚,但她已转过头,安静地盯着车前挡风玻璃,不知在想些什么。 周南城收回视线,也看着黑洞洞的前方。 虽然这世上有成千上万个“周南城”,但他们都只是分身之一。 六百多年来,为了寻找前世无端消失的爱人,为了救出因自已受难的母亲, 我一直孤独地活在这世上,没有亲人,没有朋友。 直到遇见你,千年难得一遇的“凤凰之女”,才有了一线希望。 他在心里默默念着,他绝不会说出来。 宝马车奔驰在阴暗的地下溶洞,再拐过一个弯后,飞速爬上一段陡峭的长坡,终于缓缓停下。 与此同时,黑暗中乍然响起清脆的“咔咔”声,一线耀眼的白光突然从地面蹦出,并迅速拉长成一幅正方形的白色光晕。 周南城毫不犹豫,将车开进光里。 再转过一个弯,单调漆黑的眼前突然变魔术般,充满了人间鲜活多彩的画面。 出出入入的小汽车,嬉笑打闹的人群,欢快愉悦的笑容,即使隔着汽车玻璃窗听不到外界的声音,但心情也不免随之亮起来。 开出小区的地下车库,他们就此驶入北区,越离博物馆已不过七八分钟的车程。 往前开了一会,周南城在肯德基门前停下,下车后不过一两钟就小跑出来,手里多了一个白色的纸袋。 江一冉以为他就要上车,却见他又转进隔壁的小超市,出来时手上又多了一个蓝色的小提袋。 “江一冉,”他将两个袋子都一同递给她,“你先在车上吃早餐,蓝色袋子里的洗漱用品,回博物物再用。” 江一冉接过袋子朝里各看了一眼,早餐非常丰富。 汉堡、豆浆、油条还有热粥。 而蓝袋子里除了必备的毛巾、牙刷、牙膏、洗面奶,竟然还有一套化妆品,和一次性内裤,没想到看起来冷淡的他居然也有如此细心的一面。 江一冉觉得自已的耳朵都有点发烫了,“谢谢你,周南城,那你呢,回去再吃吗?” “嗯。” “周南城,”江一冉默默吃完了一份汉堡,忽地轻声问他,“你的眼睛为什么会变成异色瞳?” “你想知道?” “想。” 一个简短有力的“想”,莫名就让周南城的心弦被拨响了一节单音,平静的湖水被投入的小石块溅起一簇水花,向外推出一圈圈涟漪。 他突然就觉得车里有点热,顺手就将空调开低了一些,“在这世上活得久了,难免会看到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 “你的头发呢?” “我和‘白龙王’的契约只有一千年,现在已经过去大半,头发自然也该变白了。” “周南城。”江一冉唤了一声他的名字,又停了停,像是给自已下决心,“我想去明朝,我的父亲还在那,我一定要把带他回来。” “还有‘小白龙’……既然我们努力了那么多次,都没能在周家村截停‘小白龙’,那我们为什么不试着干脆把它送回原点,放归大海?” 听到这,周南城微不可察地对她摇头。 “江一冉,明朝距离2000年已经过去了632年,这和返回7年前救张元教授不一样,难如登天。” “如果你愿意相信我,10年内,我一定想方设法带回你的父亲。” 他说这句话时,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 不仅语气加重,还下意识将车开慢了一些。 但江一冉明白,这样的承诺对他来说,只会让肩上的压力更大。 她扬起嘴角,对他微笑。 “谢谢你周南城,但是10年太久,我也不想呆在这里干等,你之前不成功是因为只有你一个人,但下一次去明朝会是我和你。” “我们两个人加在一起,肯定能成功。到时候不止能带回我的父亲,还能救出你的母亲。” 说到这,江一冉的脑中不知怎的就浮现出,红衣女子被人推下山崖的画面,“或许……你到时候还会有意外收获。” 周南城仍是摇头。 “江一冉,这件事的难点并不在于参与人数的问题,而是在于……” 见他仍然不接受她的提议,江一冉有些无赖地打断他,“周南城,你不会怕死了吧?” 周南城一时有些无奈。 “你明知道我不是……” 江一冉不理他的解释,盯着前方越发清晰的“海城市文化博物馆”牌匾,继续说,“我很怕死,可是我更怕临死之前,父亲都不能跟我和妈妈团聚。” “江一冉,”周南城在博物馆大门前停下车,“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必然,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困难,这件事当然事在必行,但一定要从长计议。” “好。”江一冉解下安全带朝周南城坐正,举起右掌,掌心朝向他,“那就这么说好了,你用一年的时间从长计议,我这边也会好好准备。” “明年的‘龙潭祭’我们重返明朝!” 她说这话时,语气十分坚决,脸上也是一副绝不放弃的模样。 可周南城只是瞧了眼她白皙的掌心,又低头解开自已的安全带,“江一冉,穿越时空不是旅游。” “你右腿中的‘黑箭’就是必然的代价,包括你在七年前流的泪,吃的苦,都会随穿越时间的长度折叠千百倍,到时候你会受不住的。” “我明白,”江一冉认真点头,“但是周南城,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顺成人,逆成仙’,我不多逆一逆怎么成神成仙,救出我父亲。” 她说间突然抓起他放在方向盘上的右手,让它的手掌,和自已的手掌相互连拍三下。 “好了,我们现在已经击掌三次,你不准反悔!” 说完就将周南城的手掌送回方向盘上,打开身侧的车门,逃也似的往外走。 但才走几步,她又转身望向车里的他。 “周南城,击掌为誓,不许反悔!” 看着江一冉离去的背影,周南城突然觉得车里还是有些热,他将空调又调低了一些,初入秋的天气,大概白天还没退去夏日的暑热。 第153章 穿越古今 第153章 穿越古今 走进博物馆打卡,正好9点整。 江一冉拎着两个袋子先简单做了洗漱,上好淡妆,就去试衣间换上明代传统服饰“袄裙”。 为了迎接国庆节的到来,“海城市文化博物馆”策划了国庆节特别活动“穿越古今”,她负责的正是明代藏品的展区。 才走进办公室,画风就变得丰富活泼起来。其它同事们也都换上了不同年代的汉服,穿行在堆满资料的办公桌、资料柜前有说有笑。 当真是名副其实的“穿越古今”。 她笑着才和身穿唐代石榴裙的同事打过招呼,就听见门外又响起脚步声。廖进来一身明黄色的清代龙袍,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迈着方步走进办公室。 “众爱卿早,小江同学,早。” “早,廖师兄。”说话间,江一冉无意识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廖上皇早,哈哈……” \"这届皇帝不错,还挺清秀哈哈……\" 江一冉和唐、宋、元三代美女们,齐齐围观年轻清秀的新“皇帝”乐得直发笑,托国庆节的福,向来作风严谨的廖师兄也难得调皮一回。 说起来廖进来廖师兄和七年前比,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除了偶尔没刮干净的黑胡茬,就是黑皮鞋上有时没擦干净的灰尘。 当然,最大的区别,就是加了一副金边眼镜。 这让他,意外地往清冷“斯文败类”靠拢了两步。 同事们相互开过玩笑,就三三两两结伴住展馆走。 “江一冉,这周六有时间吗?”廖进来手托“保温杯”与她并肩走在小道上。 “应该有空,怎么了廖师兄?” “要是有时间,就和我一起去看看张教授吧,”廖进来接着继续说,“以前每次去见张教授你不是说没空,就是说临时有事。” “下个月,张教授就要出国了。教授想在出国前再见一见我们。他和师母以后要和儿子,女儿定居英国,再回国的机会就不会太多了。” “你,你是说张元教授吗?!!” 听到廖进来提到张元教授,江一冉愣住了,一时间有些没反应过来,“93事件”中张教授入院,廖师兄受伤的一幕幕她一直都记在心里。 这一切虽然都发生在七年前的旧时空,但对她来说,这些不过是昨天才发生的事情。 没见到他们俩之前,她一直都在提心吊担。 廖进来看着她一脸魂不守舍的样子,不禁奇怪,“是阿,不然我们还有哪位张教授?” “那个……”尽管他这么说,但江一冉还是有些习惯性的紧张,“师兄你说,说张远教授要出国,他身体还好吗?他,他没什么吧?” \"张教授当然没什么阿,他本来身体就很健康,\"廖进来理所当然地说,“现在退休后在家种草养花,身体就更硬朗了。” “你怎么了,江一冉??”廖进来盯着她的眼睛上下打量,“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没什么,”江一冉连连对他摆手,“张教授他健康就好,他健康我就都放心了。” “对了,你刚才说什么时候聚会,下周六?” “是这周六,10月6日下午2点半,”廖进来纠正她道,“一会给游客讲解明史,你可要专心点。” “知道了师兄。”江一冉忙呵呵笑着应下,“这周六我一定去,对了,除了我们俩还有谁去?” “还有‘93田野调查’的那帮同学,老张记得吗,到时他也来,对了,你把靳东南也叫上。” “好的廖师兄,他有时间我一定带上他。” …… 对于博物馆来说,节假日的人流量,本就会比平时暴增许多。 再加上这次“穿越古今”的活动,还特意提前一个月全城宣传,使得国庆节第一天人多得堪比春运候车室。 这时,身穿宝蓝色明代马面裙的妈妈,带着一身粉色唐装的小姑娘在明代展区停下。 看着身穿淡黄色上袄,海蓝色下裙的江一冉,小姑娘仰头问她,“姐姐,你的裙子真好看,是明代的吗?” “对阿,小妹妹真棒,一眼就认出来了。”江一冉半弯下腰,笑眯眯地抚摸她的头顶,“姐姐穿的就是明代常见服饰,袄裙。” “那姐姐,你喜欢明朝吗?” “喜欢阿。” “那姐姐为什么喜欢明朝呢?”小姑娘似乎对明朝很感兴趣,问题一个接一个的来。 江一冉索性在她面前蹲下。 小姑娘看上去大概有五六岁,正在求知欲旺盛的年龄,歪着葡萄般圆溜溜的黑眼睛,盯着她眨呀眨呀,就等着她宣布答案。 “因为阿,”江一冉特意拖长尾音,“明朝有姐姐想念的人。” 这下不但小姑娘好奇,就连小姑娘的妈妈,和参观的游客都颇有兴趣地关注她们的对话。 因为一般人被问到这个问题,大概都会回答说,明朝服饰好看,明朝昌盛富裕,是中国历史上最强盛的王朝之一。 可是博物馆的工作人员,回答的却是“明朝有她想念的人”。 “姐姐,那你想的是谁阿?”小姑娘又接着问。 江一冉站起来,将视线投向围观的游客,笑而不答,惹得他们更好奇了。 “对阿是谁阿,不会是正德大帝朱厚照,他可是个帅哥。” “不是,不是,朱棣才是名副其实的‘美髯公’,我觉得他最帅。” “都不是哦,”江一冉笑起来,果然一谈论帅哥美女,话题自然就会多起来,“我想念的是,明朝状元周渔。” 还有,我最牵挂的父亲,她在心里念道。 此时,游客们越聚越多,都挤在明代展区相互对视猜测。 “周渔是谁,哪一届的状元?” “对阿,很出名吗?” “是阿,我只听过文天祥,他可是状元中的状元。” 待众人议论了一会,江一冉笑着指向身后展柜里的“珍宝阁”,“大家可能不认识‘周渔’这个名字,但生活在海城市应该都见过‘珍宝阁’吧。” “它曾经是明朝状元‘周渔’,府邸内后花园的一部分,原名‘观山阁’,后来改名‘珍宝阁’,现在归他的后代所有,专门用于经营珠宝生意。” “那‘珍宝阁’呢,不仅被列为国家重点保护文物,同时也是海城市有名的历史建筑,和地标之一。” 围观的游客这才顿时恍然大悟,又纷纷地相互议论起来。 “哦,原来‘珍宝阁’是状元周渔家的楼阁阿。” “我昨天才去逛了‘珍宝阁’,里面好气派的,听说一砖一瓦都是明代的材料,到现在都没有翻修过。” “姐姐,”小姑娘抓着江一冉裙摆又问她,“为什么状元家有那么漂亮的房子,我看电视上的书生都好穷的。” 要论观察,果然还是小姑娘最细心。 江一冉听了不禁笑起来,她的“唐朝”爸爸,和“明朝”妈妈也都非常温柔、耐心地在一边看着她。 有这么好的爸爸妈妈陪伴长大,小姑娘一定很幸福吧。 江一冉轻轻摸过她脑袋上柔软的胎发,又想起了自已的父亲。 第154章 穿越古今2 第154章 穿越古今2 “小妹妹,”江一冉笑着把小姑娘牵到周渔的画像前,“周状元家之所以看上去很有钱,是因为周家自唐朝就是赫赫有名的书香世家,历来文气昌盛。” “每一代都会至少出一名状元郎,每过十年,又至少会再一名周姓的文官崛起,封官拜相,号领文坛。” “哇,原来这个叔叔这么历害,”小姑娘这才恍然大悟,粉嫩嫩的小手指着画像上白皙清瘦的周渔,拍手跳起来,“长得还和我爸爸一样好看。” 围观的游客听了,都笑着朝“唐朝爸爸”看过去,生生把一名一米八几的高个男人看害羞了,拉着“唐朝女儿”就往人群里走。 “明朝妈妈”则和江一冉微笑摆摆手,跟在他们后面。 游客一批批的来,又一批批的走。 眼见快到中午的饭点,人渐渐少下来,江一冉终于能偷空喝光一瓶水,再小跑去卫生间。 等她出来时,就看见一名高高瘦瘦的大男孩,正全神贯注地站在展柜前。看上去像大概有十一二岁,认真思考的模样和初中时期的靳东南很像。 都爱皱紧眉头。 想问题时视线也只盯着一个方向,半天都不动。 余光瞄见江一冉走近,男孩抬头看她。 “姐姐,‘魂瓶’是装死人魂魄的瓶子对吧,那为什么它又要叫‘谷仓罐’、‘堆塑罐’呢??” 江一冉随着他的目光,望向面前的青瓷“魂瓶”。 这九只“魂瓶”正是’“93事件”里,她和周南城冒死下水,从周家村“白龙湖”里打捞出来的那九只。 现在每三只分为一小组,呈“品”字形,一同摆在巨大的透明展柜里。 它们形制相同,造型优美。 通高50.5mm,口径6.5mm,底径16mm。 由上下两部分粘接而成。 但奇就奇在,它虽为上下两部分粘接而成,但却丝毫看不到生硬的界限感。 而且通体瓷色纯净,瓶颈修长,繁缛的图案古朴大方,既彰显了明代的雄浑威武,又有现代的简约明快。 属于“海城市文化博物馆”一级文物,不可外借。 为了充分说明周家村“魂瓶”的文化特殊性,展柜外还特地做了一本a4规格的手册,详细描述当时的挖掘情况和文化背景。 江一冉对他笑笑,“小同学,你看得很仔细。” “从聊斋风味浓厚的‘魂瓶’,到生活气息浓郁的‘谷仓罐’、‘堆塑罐’,有一下子从‘超自然’模跨‘自然’的大跳跃感是不是?” 大男孩子对她重重点头,“没错,名字的风格根本就是两个极端,古人给陪葬品取名字不都是很严谨的吗?” 见他对“魂瓶”很有兴趣,江一冉便接着继续说。 “你说的没错,魂瓶是随葬的冥器之一。古人认为人死后会有灵魂存在,所以他们生活在冥界当然也要吃粮食,“事死如生”这是儒家的思想。” “同样,也有道家向往死后可以得道成仙,所以在道家看来,“魂瓶”在给亡魂准备食物之外,还要引导‘魂灵’升天。” “当然对于我们现代人来说,‘魂瓶’是纯艺术品。它不会用于古人的日常生活,大部分都出现在三国、西晋年代高等级的墓葬中。” “而周家村“白龙湖”桥墩出水的九只‘魂瓶’,属于明代仿三国样式,不仅造型举世罕见。其反映的宇宙观也和现代人出奇地相近,思想相当超前。” “而且周家村‘桥墩藏瓶’的陪葬方式,在整个墓葬历史中也是独一无二。当然,唯一的遗憾就是因为桥墩被洪水冲垮,‘魂瓶’里的东西也随水流走,我们无法再探清里面具休装的是什么。” “其实我们博物馆也一直在研究,为什么明朝会突然出现,自西晋后就长期消失的‘魂瓶’,而且这组‘魂瓶’反映的理念也和从前大不相同。” 她说完就指着展柜玻璃里,最后出水的第九号“魂瓶”,“比如第九号‘魂瓶’中小罐的支柱,即是指宇宙树或宇宙之柱,是垂直宇宙观念的反映。” “瓶里的‘魂灵’可以通过宇宙树,从一个世界去往另一个世界,从而达到与天、地、神相互沟通的目的。这样的哲学思想已经摆脱升仙和死亡的范畴,而是关注‘三分制体系’的宇宙模式。” “原来是这样。” 大男孩边听边认真点头,看样子对江一冉大段的解说不但不觉得枯燥,还觉得十分有趣。 一天的“穿越古今”,到下午17点闭馆正式结束。 8个多小时站下来,江一冉直到坐下休息,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中了“黑箭”的右腿肚子居然不疼了??! 趁着下班办公室没人,她撩起裤脚仔细研究,竟发现原本丑陋的伤口,竟然不到24小时就神奇地愈合了。 即使再用力按下去,也一点都不疼。 回想刚中箭时,疼得只能一拐一拐地走路,稍稍小跑就钻心难忍,但现在居然一点感觉都没有。 像是从来就没有受过伤。 难道因为“黑箭”来自,地下溶洞充斥“魂灵”的地道,原本就属于见不得阳光的阴物,她一旦在阳光下待久了就会自愈?? 想到这,江一冉从办公桌的抽屉里取出包包,手机就起身往外走。每走一步就试着感受,但走了两三分钟后仍然还是半点痛感都没有。 她望着头顶的余晕自言自语,“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它居然自已就能好了。” 这时,余光瞥见手腕的手表指针,似乎也在阳光下一格格地走动。她赶紧举起手臂凑到眼前,再一次后知后觉地发现,手表指针不仅已经恢复走动。 而且还还分秒不差,和博物馆的电子钟一样,也是17点12分35秒。 这一桩桩神迹简直可以并列,国庆节“三大奇迹”。 …… 从博物馆回家,搭乘公交车再加上走路,大概需要40分钟左右。“四个月”不见妈妈,江一冉归心似箭,一出博物馆的大门就招呼了一辆的士。 17点30分就出现在自家小区的楼下,待微喘着气站在熟悉的朱红色木门前,跑上6层楼也不过才用了2分钟。 近乡情法。 她在门外做了个长长的深呼吸,平复后才从包里摸出钥匙。然而钥匙还没插进锁眼,大门就无声地开了,妈妈就站在门后。 身上还是那件淡蓝色的家居服。 “妈!”江一冉才叫了一声“妈”,就委屈地莫名双眼酸涩,对妈妈张开大大的双臂就要抱上去,“妈我回来了。” 然而妈妈却像是嫌弃她回来得太早,打扰她清静似的推开,“看看你这一脑门的汗,又是跑上来的?” “都这么大了,怎么还像小孩似的急什么急,楼梯这么高,跑快了摔跤怎么办?”妈妈指着她一通数落,见江一冉还站在门外傻笑,不禁又唠叨起来。 “江一冉同学,你还愣在门口干嘛,快点进来洗手吃饭。” 江一冉笑嘻嘻地一脚跳进门里,猛地抱住妈妈的手臂,贴着她的肩膀撒娇。 “妈,我好想你。你再多训我几句嘛,我爱听,我不嫌烦。” “现在知道想我了??”妈妈说着伸手轻戳她的脑袋,觉得哪里不对,又凑近她闻了闻,“哎哟江一冉,你去泥里打滚了阿,还有你这衣服裤子鞋子哪来的?” “你么大的人不会玩泥巴去了吧?” “看看这一身的臭汗,酸死了,你,你……现在还早,你先去冲个澡再出来吃饭。” 江一冉低头打量自已,真的很臭吗? 怎么自已都闻不到呢? 再说一回到博物馆,第一时间就洗过脸了阿。 而且如果真的只有自已闻不到,那在车里的时候,周南城是不是也闻到臭味了? 难道他就是因为这样,才一直调低空调?? 江一冉蓦地瞪圆了眼睛,我不活了!! 第155章 穿越古今3 第155章 穿越古今3 在外面还是霸道威武的女侠,然而一回家,就瞬间变回妈妈眼里又脏又臭的小孩。 江一冉放下包就往浴室跑。 才跑进去,又跑出来,回到自已房间抱出一堆干净衣服,才又小跑回了卫生间。 直到听见花洒喷出水流的声音,妈妈才捂住嘴巴无声哭泣,天知道她在看到女儿好好的出现在门外的那一刻,崩得一张若无其事的脸忍得多辛苦。 她很想抱紧她,好好大哭一场。 她很想和她说,你也不过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再也不要去穿越什么时空,改变谁的命运。 在妈妈心里,没有人比你更重要。 天晓得分开的24小时里,她是如何渡过每一分每一秒的,漫长的时间令人万分煎熬。 她根本就不敢想像女儿会碰到什么问题,也更加不敢去想女儿会如何化解。 有没有人帮她,她会不会受欺负。 有没有哭,有没有受伤。 她能做的,只能是一遍又一遍在心里为她祈祷。 因为她知道,女儿长大了。 她独立自强,勇敢乐观。她需要一个与她同样强大的妈妈,而不是一见面就哭,拖着她的手臂不准她高飞的妈妈。 更何况有她父亲的暗中保护,谁也伤不了她。 一通洗漱后,江一冉一身清爽地出了浴室,脑袋才擦了几下,就发现原本坐在桌边的妈妈,居然大变活人换成了靳东南。 而自家亲妈则和靳妈妈在厨房里忙乎,看样子打算再加两个菜。 “东南,”江一冉放下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朝他走近,“你……还好吧?” “怎么了,良心发现了??”靳东南侧头看她。 回想北山爆炸时,第三次循环的靳东南,江再,和黄家大爷爷黄永忠并肩挡在山洞门口,替她挡炸弹的情形,江一冉就唏嘘不已。 滚烫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她连忙又举起毛巾掩饰性地装作擦头发,顺带悄悄擦去眼角的泪光。 自小一块长大的发小,就算是循环里多出来的分身,她也做不到无视他的存在。 她实在不忍看到他受到任何伤害。 “靳东南,这周六没什么事的话,跟我去个地方。”平复心情后,她在他身边地坐下,“张元教授计划出国定居,走之前我们跟老师聚聚,也算是提前为他和师母饯行。” 靳东南抿了小一口椰汁回她。 “可以是可以,不过,你就是你的补偿?” “当然不是了,”江一冉往他碗里夹了块肥瘦相宜的红烧肉,又塞了颗小珍珠丸子填进自已嘴里,“这周日我再单独请你,露营烧烤有兴趣吗?” 她说话时,其实眼睛都不敢一直盯着他看,偶尔瞄一眼就只管往嘴里塞东西。 对她来说,另一个“靳东南”和“江再”被炸毁的情景才发生在昨日,到现在为止连24小都没过去。 叫她怎么可能放下。 靳东南见她这副躲躲闪闪的样子,心中一片了然,知道她早就偷偷掉了不少“金豆子”。 这会眼睛正红,怕他看出来笑话她。 又怕两位妈妈发现了问她。 作为对门邻居,还有纯纯的青梅竹马,他比任何人都了解她。 江一冉也就是外表看上去,有些小男孩气,比一般女孩少了些温柔体贴,但其实笑点低,哭点更低。 …… 上班下班,日出日落。 一周五天工作日,眨眼间便飞快地过去了。 周六下午才过1点,江一冉就和靳东南一块结伴出门了。 二人才走到包间门口,隔着一堵墙就听见里面传出哈哈的欢笑声,江一冉的嘴角已经快咧到耳边。 “刘师姐!!” “江一冉你终于来了!” 一打开门,她就朝刘琪琪跑去,刘琪琪也惊喜地转身抱她,两个女孩自毕业后已有一年多没有再见面,彼此间的感情还很深厚。 两人还没分开,包间沙发上坐的十几名男男女女中,一名圆墩墩的胖了忽地站起来朝她招手。 “我滴个乖乖,这不是我们小江同学嘛!” 江一冉笑着对他摆手。 “张师兄,你又变圆润噜。” 老张故作生气地斜她一个白眼,轻轻推开她肩膀,朝靳东南抛出一个油腻的“媚眼”。 “东南,靳东南医生人家想死你了。” 这时,有人从外面推门进来,“张福泽,你再瞎想,小心你媳妇揍你。” 连看都不用看,一听声音就知道是廖进来廖师兄来了。 众人还没来得及闹他,包间的门又被推开了。 西装笔挺的张元教授,牵着身着淡紫色梅花旗袍的老伴,一块进了房间,为他们带路的女服务员,一直盯着他们俩,紧紧交握的双手抿唇微笑。 眼见张教授夫妇一登场就撒“狗粮”,房里的所有学生都跟着起哄,张福泽甚至还对着张教授,流里流气地吹口哨。 “张教授好,师母好漂亮喔。” “教授,我们还小,还没有男女朋友阿。” “师母,我们教授平时也这么浪漫吗?” 聊天叙旧,吃吃喝喝,包间的气氛越发欢快热闹。 洒过三巡,菜过五味后,江一冉见张元教授双颊绯红,已有了些醉意,便和师母一块把他扶到沙发上休息。 张元教授靠着沙发靠背,慈爱地看着她。 “小江阿,你现在博物馆工作还顺利吗?” 江一冉托着茶杯在他对面坐下,“教授,托你的推荐,我在那工作得很开心。而且廖师兄也在那,有时都感觉还和在学校一样。” “那就好。”张元教授微微点头,“廖进来细心,有他多照顾你,我就放心了。” “教授,”江一冉前后想了想,还是问出来,“我想请教你一个考古学以外的知识,你相信我们人类能时空穿越,改变历史吗?” 这个问题问得太大。 张元教授并没有立即回答,他抬头望着虚空看了好一会才说,“根据爱因斯坦的《相对论》,穿越时空是有可能的。” “如果物体的运动速度超过光速,那么我们就可以回到过去,或者穿越未来。” “霍金也曾表示,人类如果能建造一艘速度无限接近光速的太空船,那么它的速度越快,对应舱内的时间就会越慢。” “这样飞行一周就等于是地球上的几年,也就相当于穿越到了未来。那既然能穿越未来,对应的也可以穿越过去。 但问题的关键是,穿越者不能改变历史,否则未来的他就有可能不存在,这就形成了一个悖论。” 江一冉边听边频频点头。 时空穿越的确非常不可思议,即便她曾经历过,也无法向人证明她时穿越空的证据。 不过,不管张元教授相不相信时间穿越,只要能再次听见他洪亮有力的声音,能看到他顺利退休,和师母安享晚年,她一点都不后悔重返七年前的决定。 第156章 穿越假设 第156章 穿越假设 张元教授滔滔不绝地说完一长段理论后,忽地停下来,双眼微闭,脑袋斜靠在沙发靠背上,似乎陷入了思索,也似乎是有些累了。 江一冉见状,转头对桌边还在聊天的老张,老廖,靳东南他们打了个手势——安静些,教授在休息。 包间内原本热闹的气氛突然静下来,学生们都不由朝沙发这瞧来,声音渐渐又小了许多。 “师母……” 江一冉轻轻唤了一声,才要问需不需要现在就送他们回去,就见张元教授又睁开眼睛,望着她。 “小江阿,爱因斯坦的理论或许揭露了真相,也或许是一头被困的野兽。你刚才关于穿越时空的问题,其实还可以从另一个角度探讨。” “我们知道黑洞合并事件,是宇宙中最激烈的事件之一,它释放的能量相当于几百个太阳的质量,这些能量足以产生可探测的引力波。” “引力波携带着大规模宇宙碰撞产生的能量,就像池塘的涟漪。这些波在宇宙中流动,扭曲了空间和时间。但与在水中流动的波不同,它们极其微小,并在‘时空’中传播。” “而‘时空’是一个令人费解的概念,它将空间的三个维度与时间的相结合。当引力波发生时空扭曲时,水面之下与水面之上就形成了两个特殊的空间。” “它们就像两个透明的平行世界,相互吸引,相互依赖,拥有不同的时间流动速度,并可以在必要时相互渗透。” “张教授,”江一冉越听越觉得称心,“你这‘引力波’的理论有很意思,也容易理解。” “那既然穿越时空可行,就可以假设,我穿越时空去明朝正统年间。我知道正统十三年,会发生几次小地震,所以我提前提醒大家去安全的地方避难,有没有可能做到呢?” 张教授听到这里,和身边的老伴对视一笑。 “我们也经常玩这个流戏,假设我们是有历史背景的现代人,穿越时空去古代能拯救,或者说能改写谁的命运。” 师母笑眯眯地看着江一冉。 “答案是谁也救不了。历史的前行有它必然的轨迹,改一发就要动全身,改得了初一,改不了十五。” 这时,廖进来也走过来,坐在江一冉身边,像是被他们的话题吸引。随后老张,靳东南,刘琪琪,所有的学生都搬着椅子围在沙发前。 就像以前在学校听张元教授讲课似的,一排排坐在江一冉身后,继续聆听教授的教讳。 “为什么呢?”江一冉几乎无法接受这个答案,“不可能半点都不能改变吧??” 毕竟她可是才改写了张元教授,原来“溺水身亡,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的历史。 虽然七年前和明朝相比,时间很短。 但那也是真实的历史,既然她的的确确已经做到了,为什么在张元教授和师母的结论里,反而又做不到了呢? 张元教授取下眼镜,习惯地揉了揉鼻梁又戴上。 “我们还是老规矩举例说明,我穿越到明朝正统十三年,已知公元1488年9月13日晚9点半会发生地震,在我的反复解释下,明朝房东夫妇还是不愿意,大半夜跟我跑去山洞避难。” “所以我只能一棍子把他们打晕,赶着牛车把房东夫妇带去,我已知不会倒塌的山洞。” 同学们听到这里,都不禁轻声笑起来。 张元教授在学生们脸上扫了一圈,接着继续说。 “我们仨在山洞过了一晚上,第二天走出山洞,发现外面果然山崩地裂,民舍毁坏。村民们死伤惨重,房东夫妇又幸庆又绝望,大哭一场后开始灾后重建。” “可大震之后必有大疫,村民们缺吃少药,久伤难愈。而作为历史上有名的昏君,明英宗认为地震波及范围不大,震级也相对较小,根本就没打算救济百姓。” “我作为现代人,虽然知道简单的医疗知识,但是没有医疗工具,也没有草药,抗生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村民又死伤大半。” “原本五六百人的大村子只剩下不到二十人,全村只有明朝房东家还有一头牛可以耕地,于是我和房东商量集中管理,暂时以‘大锅饭’的形式,延续震后生活,同时应对下一次地震。” “村民们在我的提醒下,不但躲过一次又一次的余震,也勉强吃饱了肚子。既没有村民再死亡,庄稼也在有序生长。可以说我救了全村剩余的‘幸运儿’,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但这件事慢慢就被相邻的几个村庄发现,对地震、死亡、饥饿的恐惧,使他们干脆全都涌过来,可人一多东西就不够吃。” “我和明朝房东,没法再分出多余的粮食给他们。但是承诺会和他们共享地震预报,也告之他们安全的避难点。可是三天后,官差却上门把我和房东夫妇一并带走了。” 张元教授说到这里,扫了一圈学生们脸上的表情,特意停下来,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同学们听故事似的听到这里,不由都议论纷纷。 “为什么阿??” 刘琪琪瞪大了眼睛,明显非常不愤。 老张晃着脑袋念。 “还能为什么,不患贫而患不安,不患寡而患不均呗。” “啧啧,古代的官差上门,只有一个结果。” “不是吧,那如果是这样,作为穿越人也太可怜了。” 靳东南作为医学生,一直静静地听大家议论,并不怎么参加讨论。 廖进来本就话少,此时也不知在想什么。 等到学生们都说得差不多了,张元教授才开口。 “我当时阿,就问官差为什么要抓我?他们说我妖言惑众,居然说明朝朗朗乾坤还有余震,摆明了就是谋反!而房东夫妇更是收留我的千古罪人!!” “之后的结局就很简单了,我们仨个被带去菜市场当众砍头,然后,game over!” “你们看,我穿越时空后尝试了各种方法,但最后谁也没法拯救,还搭上了自已。尽管在事后几度复盘,还是想不出既能悄声无息救出那二十号人,又不改变历史走向的方法。” 说到这里,张元教授心有感慨地长叹一声,侧头望向窗外的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才觉得心里好受了不少。 “人是最难管理,也是最复杂的社会性动物。救一个人或许可以,但超过一个几乎不可能。” 听到这,同学们都陷入了沉思。 江一冉在心中暗道,所以周南城才会在六百多年的时间里尝试过无数次,又失败无数次吧。 就算他用已知的背景知识,救下突然离宫的“花苒公主”,使她避开地震,但就没法及时回家,救下被带走的母亲。 就算他下次找人联手,一边救“花苒公主”,同时另一边救母亲,但又无法救下其他家人。 就更别说“白龙王”母子了。 既便是把公主,母亲,所有亲人都想办法聚到一块,但问题是状元刚刚高中,竟然突然出城又恐怕被人怀疑,也是个大问题。 而且就算天降奇迹,他们躲过数次地震,所有人都保住了性命。周南城还是需要在事后回宫,和“花苒公主”成婚。 到那时候,他又怎么向明英宗朱祁镇解释,自已能预知地震,并避开地震的“幸运”来自哪里?? “确实很难……” 江一冉心中一叹,本以为自已只是在心中感喟,没想到竟发出声音,说了出来。 “是阿,小江。”张元教授道,“所以说‘穿越救人’的难度,就和运出沙漠里的一吨黄金一样,哪怕再提前计划好所有细节,一旦行动起来,就会发现难上加难。” “所以说,我们同学们今后做任何事,一定要以辩证性思维去看待问题。这样才会有更好的格局,才能成就大事。” 第157章 穿越假设2 第157章 穿越假设2 欢乐的时光总是过得飞快,一转眼就到了下午4点多。 学生们齐齐提议,反正是周末,来都来了,不如晚上也在包间里继续连吃下一顿晚饭。不然等张元教授和师母出国,这样的师生聚会恐怕也不会再有机会。 几经推辞,张元教授不得不含笑应下。 包间里说笑声不断。 等到众人吃饱喝足,酒阑兴尽,天已全黑。 江一冉本想再送张元教授和师母回家,奈何十几名同学各个都那么积极,她和靳东南都没开车来,自然也就没有优先抢到这个机会。 两人跟在同学们后面走出饭庄,各自道别后,他们并没有立即打车离开,仍意犹未尽地边走边聊。 夜晚褪去了白日的余热。 阵阵凉风吹过,清爽得让人很是惬意。路过的行人都不由放慢脚步,享受夜的寂静温柔。 没走几步远,廖进来在后面追上来。 \"江一冉,等一下。\" “廖师兄,”江一冉与靳东南相互对视一眼,“有什么事吗?” 廖进来没有立即回答她,反而将视线投向靳东南。 “东南,我有话要单独跟她谈。” “单独谈?” 靳东南有些意外,廖进来明知道他和江一冉关系非比寻常,居然还当着他本人的面,把他踢出去。 “对,一会谈话的内容,我希望只有我们两个人。”廖进来说这话时,似乎特意把“我们”两个字咬得很重。 来往的行人见漂亮的年轻女孩,夹在两位斯文清秀的男人中间,都明里暗里地朝他们这边看过来。 江一冉被看得莫名尴尬,第一时间立即答应廖进来,“可以可以,没问题,廖师兄。” 说完她又转头看靳东南,“东南,你先回去吧,我跟廖师兄有话聊。” 靳东南听了当即侧头瞪她,你到底哪边的?? 江一冉只得挤眉弄眼地对他使眼色,大哥,如果不是啥大秘密,我回家就偷偷告诉你。 眼见她这明显偏心的态度,靳东南心里才舒服一点。但还是故作生气地“哼”了一声,正要开口,手机突然响了,他看一眼屏幕,立即对廖进来飞去一眼。 “佳人有约,先走一步!” “……呵呵,廖师兄,东南就是喜欢开玩笑。”看着靳东南匆匆离去的背影,江一冉终于松了一口气。 男人小气起来,也是很难哄的。 廖进来“嗯”了一声,看起来像是有心事,朝街两边来回扫了一圈,对她轻轻点头。 “我们先找个地方坐下。” 两三分钟后,两人在一间临街的饮品店坐下。这家店大概才新开张,客人少得可怜。 一坐下,江一冉就率先开口。 “廖师兄,你是有很重要的话要跟我说吧?”作为校友兼同事,她知道廖师兄一向作风严谨,从来不会无的放矢。 “江一冉,你还记得‘93事件’那6个黑衣蒙面人吗?”廖进来问她。 江一冉愣了一下,原来在廖师兄的记忆里,“93事件”随着张元教授命运的改写,也已经被改为张元教授和他,被黑衣人偷袭送去医院的那一幕。 也就是她重回七年前,第四次循环里的剧情。 “记得的,怎么了师兄??” 廖进来看着她的眼睛,脸色变得有些严肃。 “这件事我也是无意间,听保护我们的‘特警’说的,6名蒙面人除当场死亡的那位,其它五人都在押送途中以撞墙的方式自杀,并在自杀成功后当场消失。” “等一下廖师兄,”江一冉忽地叫住他,“你说的‘当场消失’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说,他们活着的5个人像肥皂泡一样,‘膨’一下就当着特警的面消失,没有实际的形体了。” ……凭空消失?? 那岂不是和北山山洞里,江再,靳东南,黄家大爷爷在爆炸中消失的情景一样吗。 “那,那……现场什么信息都没留下吗??”江一冉说话时,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心虚起来。 廖进来盯着玻璃杯里明黄色的橙汁陷入回忆,过了一会说,“我猜只剩下手铐吧。” 他的语气很认真,听上去绝不是在说什么冷笑话。 江一冉干咳一声,想想又接着问,“……那,那那个死了的黑衣人身上有什么证据吗?” 廖进来微微摇头。 “后面的对话我也听不太清,不过,倒是第二天又听见他们讨论‘时空穿越’,‘舍利’,‘凤凰之女’这之类,江一冉,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对吧?” 江一冉抬头看了他一眼,难怪今天向教授请教的时候,廖师兄第一个凑过来听,原来他早在心里起疑。 “师兄,我不清楚阿,”她脸上镇定,心里已经起了波澜,“其实我今天跟教授提到‘时空穿越’的问题,也是因为前几天看的书有感有发而已。” “至于黑衣人凭空消失这点,确定很惊人,简直算得上是超自然现象。” 廖进来静静地看着她,仔细审视的模样叫江一冉心里毛得很不舒服。她干咳一声,正要说句什么缓解气氛,廖进来就握住玻璃杯喝了一大口橙汁。 “江一冉,你一心虚就会干咳。还有,刚才我说到‘凭空消失’,你的表现并不是震惊,而是意外。” “不是的师兄,我其实是很震惊的,甚至刚听到都没反应过来。” 廖进来没理会她的解释,继续自已的话题往下说。 “还记得张教授举的例子吗,他‘穿越时空’被斩首后,就退出穿越,原地消失了。这是不是和5名黑衣人撞墙自杀后,凭空消失很像??” “还有你不觉得教授今天举的穿越例子,太过于生活化了吗?听上去,感觉就是他本人真的经历过一次。” “这些,真的只是他的想像吗??” 江一冉突然觉得头疼,怎么她今天才发觉自已这位学霸师兄,除了钻研学问,还有善于推理的一面呢。 …… 靳东南边走边留意路边的出租车,同时飞快地对电话说了一句,“你怎么样??” 电话另一头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微弱。 “不太好,需要你过来一趟。” 一听这话,靳东南的眉头顿时皱得老高。 “姓周的,虽然我是你的私人医生。但你每次一说‘不太好’,都是就差一口气,稍微动一下都怕把你折腾没了。” “我说你就不能早点打电话吗?”他说话间换了另外一边耳朵,拉开出租车的门,“起码我也不用特地跑回医院,准备电钻、骨锤、强心剂阿??!” “靳医生,我在老地方,”电话那边似乎传来了一声轻笑,“暂时还死不了。” 第158章 不听话的病人 第158章 不听话的病人 好在和张元教授聚会的饭庄就在北区,先回医院拿医药箱,再掉头去南区,应该还来得及。 晚上8点05分,一辆常见的蓝色桑塔纳出租车,开进了南区的“黑豹汽车修理”。 虽然是晚上,但宽敞明亮的店内仍是一派忙碌的景象,等待维修的汽车,忙碌的维修师傅还有随处可见的工具。 出租车的到来并没有引起谁的注意。 桑塔纳一直开到洗车间门口才停下,一名提着黑皮箱的年轻男人从车里下来。 清秀斯文的脸庞,被头上的白色鸭舌帽遮去了一半。 出租车在修理店里绕了一圈,就掉头开出了修理店,驶入大马路热闹的车流里。 年轻男人随意地朝周围瞧了一圈,更熟门熟路地走进洗车间内。偌大的修理店里,像是没有工作人员看见有“外人”随意进出,仍在各忙各的。 就连汽修店的老板阿豹,偶尔透过洗车间的透明玻璃,看见年轻男人一路走到底部,也当什么都没看到。 年轻男人从裤子口袋里摸出钥匙,插进面前的门锁,门一开,就闪身进了门里。 厚重的铁门再度关上,瞬间就滤去了修理店内异常嘈杂的声音。 像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走过安静狭长的走道,尽头处左拐,就出现了两扇浅灰色的木门,他在第一扇门前停下,轻敲三声。 过了一会,门里传来了几声咳嗽。 “咳咳,门没锁……” 于是年轻男人应声扭开门锁,进去后,再度反手锁门。 房内陈设简单,没有开大灯。 只有一盏小小的猫形小夜灯,插在他脚边的位置。 “喵――” 一只大黄猫从摇椅上轻轻跳下来,围着年轻男人灵活地转圈圈,像是见到了熟络的老伙计。 “阿猫,”年轻男人不得不招高了脚,避免踩着它柔软的小身体,“好久不见。” 说话间,他瞧了一眼床上趴着的人影,走到床头柜边扭开台灯,拉过房间里唯一的一把靠背椅放在床边。 他把医药箱放在椅子上打开,里面除了常规的刀、剪、钳、针、线外,还有电锯、骨锤、螺刀、钉子等。 一眼扫过去,简直和木匠师傅的工具箱差不多。 床上的人影适应了室内的光线后,轻轻抬头侧向他,“靳木匠,工具很全阿……” 靳东南凉凉地撇了他一眼,似乎还在生他的气。 “是阿,我们骨科医生平时的工作就是敲敲打打,修修补补,把断了的接上,把多余的去除……说吧,周南城周老太爷,你哪多余了?” 周南城,“……” “北山,爆炸时,弹片伤了背,‘龙潭祭’后时空穿越,也消耗精力,有一点反噬……” “啧啧,这可不像你阿,”靳东南说着一把撩起他的衬衫,“就这么一点,就受不了了?” 明明为了快马加鞭赶来,他急得后背都湿透了,偏偏一看到他有气无力,虚弱的样子,气得哪里还有白天在医院对病患的半点温柔。 全是冷嘲热讽的毒舌,仿佛说得越重,眼前不听话的病患,才越能理解医生的痛心。 “我觉得下次干脆你直接训练阿猫,在你晕倒后给我打电话好了,反正它叫的都比你好听。” 阿猫听到有人点它的名字,清脆地又“喵”了一声,乖巧温顺的凑到靳东南脚边,拱他的裤脚。 床上的男人一直闷头趴着,没有说话,直到后背一凉,才若有若无地哼了句,“挺好……” 白色衬衫包裹下的后背精瘦结实,只是无数大小不一的伤口,呈扇形朝外散开,丑陋地遍布大半个背部。 大一些的伤口都朝外翻出黑红色的皮肉组织,稍大的几处,里面还嵌着些黑漆漆的东西。 靳东南脸色不变。 身为骨科医生,这点小伤早已司空见习。 他起身将台灯调到最亮,并将它直接拉到床边。又打开房里的落地灯,吸顶灯,所有的光源就位后,他取下白色鸭舌帽,从医药箱里取出额镜戴在额头上。 额镜原本是耳鼻喉科手术时常见设备,依靠反射光源的光看耳鼻咽喉的黏膜皮肤用的。 接下来的小手术,正好可以用到它。 洗手,消毒,戴上一次性手术手套,靳东南从手术盘里拿起医用镊子,开始清除他背部多余的“东西”。 他边清眉头就皱得越紧,“姓周的,你真当自已是神仙,不怕死阿??” “怕阿……”周南城的声音像是从牙齿缝里飘出来的,轻轻地飞在空中一会就不见了,“就是,害怕,才……找靳医生你来。” 说罢,周南城自嘲一笑,换了个方向头朝里趴着。 这世上哪有不怕死的人,不过是经历得太多麻木而已,然而死过千百次后,他如今反而特别珍惜性命。 半个多小时过去后,靳东南的额头上泌出了细密的汗珠,原本干净的手术盘里,也多了不少带色黑色的小铁片。 “靳木匠”放下医用镊子,从医药箱里拿出针线,利落地对着灯光穿针引线后,就将又长又细又尖地针头无声地戳进肉里,开始缝合伤口。 在没打麻药的情况下,周南城全程一声不吭。 这是他历来的要求。 哪怕受再重的伤,也要时刻保持清醒的头脑,大伤小伤一律不要麻药。 “不错嘛,老太爷还挺能忍。”靳东南瞄了一眼床上半天都没动静的男人,“你要是再多忍几分钟打来,小冉就不会被廖进来那家伙截胡了。” \"看那家伙一脸严肃的样子,我猜他是察觉到什么了。\" “喂,周南城,你听到没有??” “嗯……” 枕头边传来一声模糊的声音。 靳东南接着继续说。 “我估计他今天晚上会跟小冉透底,也有可能会要求她答应什么。” “话说回来,他毕竟是水生生物学的专家,亲姐姐又嫁到了你们黄家村。他知道的不会太少,要不要考虑他的加入?” 床上的人过了许久才又“嗯”了一声。 “怎……怎么回事?” 他微微抬起的脸上满头都是豆大的汗珠,脸色苍白,但近乎透明的脸颊上却浮出一抹淡淡的红晕,似乎在隐忍着什么难言的痛苦。 靳东南认真地看了他一眼,顿时紧张起来。 “你发烧了??!” 他说着转身从医药箱里拿出温度计,在他额前“滴”了一声——39.5度! “周南城,你早上送了小冉回博物馆,就应该直接来医院找我,为什么拖到发烧了才打电话!” “总觉得自已不会死是不是!!”他嘴上说得咬牙切齿,手里却紧张得在医药箱里翻找药盒。 周南城转过脑袋侧向他。 灯光太刺眼了,他只能闭上眼睛。长长的黑睫毛,像虚弱的蝴蝶翅膀似的遮在眼眶边,“……靳,靳东南,明明是你,没有,望闻问,问切。” “我……!!”靳东南被他气得快语无伦次,取出针管开始静脉注射,“我一个骨科医生被你逼成全科医生,你还敢说我。我可是西医诶周老太爷!早点老实说自已发烧了不好吗??” “真当你的‘分身’是孙悟空的汗毛,随便一吹就有猴子猴孙帮你打架,自已半点不受累??” “再这样下去你的分身越多,你承担的也就越多,剩下的三百多年怎么熬?” 打过退烧针后,不听说的病人又安静了一会,才再度软软开口。 “让,让小冉,答应他……” 靳东南此时正从卫生间洗干净手出来,他在床边坐下,“答应他,也就意味着同意他加入,你确定??” 第159章 不听话的病人2 第159章 不听话的病人2 江一冉抬起食指在桌上轻弹几声,她似乎在无意间染上了某人的习惯。 这可不行。 她收回手指,撑着脑袋打量面前斯斯文文的年轻男人,不管是在学校还是博物馆,他原本向来都是一心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的。 “廖师兄,你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到底想说什么,就直接说吧。” 廖进来轻轻点头,似乎早就在等她这句话。 “好阿。” 他低头从挂在椅背上的背包里,取出一本蓝色文件夹放在桌上,“江一冉,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好阿。”江一冉欣然点头。 她找开文件夹,但映入眼中的竟然是一张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图。一条巨大细大的水怪在水里游戏,只露出半截身体,和藏在水下的长影。 她猛得抬头看廖进来——这是“小白龙”,她没有认错!! “我小时候就特喜欢观察小动物,还特别喜欢拍照,那时候我家还住在北区,我经常去‘龙潭湖’,‘靳江’附近玩。我记得是在我7岁那年,阴雨天,我无意中拍到了这张照片。” “当时我爸爸也在,他比我还激动,直接把这张照片送去了报社。第二天照片登出来后全国轰动,但是没多久,关于水怪的消息就被封锁了。而且连还传来了‘龙潭湖’要重新规划的消息。” “再后来围绕‘龙潭湖’的整片老城区,全部要集中改造成职工宿舍房。当时所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300多万平方米推倒重建,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财力和时间。” “建成后真的有那么多人住吗?” “还有‘龙潭湖’的水怪怎么办,它会不会被施工的声音打扰,会不会影响它的生活??” “我放下不这件事,一到周未就偷偷跑去看。但是只要我一靠近,工地的工人就不让我进去。后来我才发现工地上永远都停着一辆红色宝马车。” “据说宝马车的主人也参与了建设投资,而且只要有他的车在,除了施工的工人,北区就没人敢走进工地偷看,我当时非常不理解,但也确实没办法再进去。” “再后来我慢慢长大,我知道红色宝马车的主人叫周南城,我知道他很神秘,也很有钱。和黄副市长关系密切,北区甚至整个海城发生的事,多多少少都和他有关系。” 江一冉这时,已经翻到了文件夹的最后一页,里面全是关于“小白龙”,“龙潭湖”还有相关资料的文字记录,相关研究。 说到这里廖进来有些激动,他上半身贴近桌边直视她。 “江一冉,直到你那天问我‘皇带鱼’有没有可能生活地下暗河,我才知道事情还没有结束。你知道我研究的是水生生物学,所以我想知道,它还好吗?” …… 床上的男人似乎也在思索,一时没有表态。 靳东南起身为他和自已各倒了一杯热水,放在不远处的圆桌上,“廖进来为人谨慎,口风也算严,而且他痴迷学问,其实算是不错的搭档。” “最重要的是,他是水生生物学家,这一点,对‘小白龙’的回归非常有利。” “而且我们俩的关系,他好像也看出不少苗头。” 这下轮到周南城皱眉,“我们……什么,关系??” 靳东南白他一眼。 “不听话的病人,和带电锯的医生还能是什么关系??” “表面不和,内里也不和!” “呵……咳咳,挺好,挺好的,关系……”周南城说完句话就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看上去似乎虚弱到了极点。 靳东南凑近他闻了闻,立即嫌弃地捂住鼻子。 起身去卫生间打湿毛巾,拧干水出来,将他额头、手心、脚心都连擦了两遍。又打开他的衣橱,从里面找出一套旧些的纯棉短袖和裤子给他换上。 换完一身清爽干净的衣服,不听话的病人已经发出了轻声的鼻鼾,靳东南为他半盖上薄毯,关闭室内所有的灯。 只是仍留下那盏小猫咪夜灯。 “阿猫,我还有事先走了,”靳东南将靠背椅放回原处,拎起黑色医药箱走到门边,“他有什么情况,让豹子叔找我。” 阿猫凑到他脚边“喵喵”地应了,直到靳东南在门外关了门,它仍歪着脑袋目送他。 靳东南由走廊出了洗车间,直接走向店内一辆不起眼的黑色吉普车。 车里的年轻大男孩看上去不过刚过二十岁,高高瘦瘦,面皮极为秀气。见靳东南走近,脸上立即浮现微笑,探出车窗外招呼。 “靳大哥,送你回去吗?” 靳东南打开后座的门放下医药箱,才开了副驾驶座的门进去坐定,边系好安全带边答他。 “阿四,去北区的‘厨禾饭庄’,谢谢。” 黑色的吉普车缓缓开出“黑豹汽车修理”后,修理店的铁闸门就马上被人拉下。路边巨大的路灯,在有些老旧的招牌上投下巨大的阴影。 吉普车混入车流后没多久,靳东南的手机响了两声。 他从裤子口袋摸出手机。 有两条新的短信,来自周南城。 他又醒了?? 点开短信。 【东南,你走一趟去见廖进来。】 这还要你这病人说,当然要去! 【如果有那么一天,替我照顾好小冉,别告诉她。】 看到这条消息,靳东南咬牙按下回复。 【姓周的,别以为我不敢。只要小冉说一句喜欢我,我随时娶她,管你们是不是什么前世姻缘!好好养伤少看手机!!】 半个小时后,吉普车开到“厨禾饭庄”门前停下。 “靳大哥,到了。” 阿四的声音不大不小,既不会打扰一直沉思不语的靳东南思考,也不会让他只顾欣赏夜色,听不到他的声音。 他总是这么恰到好处。 靳东南“嗯”了一声,打开车门下车,去后座取了医药箱。但他关门后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又走回到副驾驶座的门边,盯着一脸乖顺的周四方。 “阿四,老太爷这几天饮食要清淡,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我一会发短信给你。千万别弄混了,不清楚的随时问我。” “不要自做,主,张。” “好的,靳大哥。”阿四微微低下头,肩膀也随之塌下,看上去态度十分诚恳。 第160章 放不下的执念 第160章 放不下的执念 看着文件夹里跨越30多年的资料,江一冉突然害怕起来。尽管冷饮店的空调开很得足,她的后背还是起了一层细密的冷汗——资料收集得太详细了。 国内国外,中文英文。 近几十年里只要有涉及到河流,水怪这之类的关键词,不管是杂志还是报纸,照片都被收录在文件夹里。除此以外,还有诸多分析,心得。 心跳越来越快,江一冉镇定地合扰文件夹。 蓝色的塑料封面上什么也没写,也没贴标签。因为年代久远,看上去甚至有些简陋,但一份份泛黄的纸质资料积累起来,厚度已经超了两块叠加的砖头。 江一冉将蓝色文件夹掉转方向,推还给廖进来。他按在掌下往自已胸前再移近一些,将文件夹和桌上的橙汁并排放在一起。 单纯的蓝遇上跳跃的黄,画面顿时协调了许多。 “廖师兄,”江一冉看着他,视线直直瞧进他眼里,“博士毕业后你原本有不少出国机会,为什么明明是水生生物学专家,却会选择文博物?” “教授希望我留下来,我也不想走,我放下不它。” 廖进来的回答算得上老实。 “所以……”江一冉有些艰难地咽下一口涶沫,“所以你是因为我,才选择留在海城文博物是不是?” “因为你早就调查过周、黄、江三家的关系,认识我,又认识靳东南,天长日久熟悉下来,迟早会有机会见到他。” 廖进来没有说话。 只是用目光表示:是的,你的分析完全没错。 “但为什么直到今天你才说出来?”江一冉问他,“我们在学校是校友,毕业后又是同事,你明明有很多机会问我,为什么选择今天晚上??” 廖进来学着她的样子,在桌上轻弹几下。 “因为今天的契机很好。” “你主动向教授提出了‘时空穿越’和穿越假设,这一切都说明你遇到了你也无法解释的问题,也或许是你目前正处于某件事的瓶颈期。” “所以你向外界敞开心扉,你需要一定的交流,所以我带着资料来了,当然,今天晚上的确有些晚。” “对于30岁前还有没有结婚的女孩,八点前就该回家了,今天是师兄耽误你了。小冉,走吧,我送你回家。” “无论你是什么样的答案,都不用现在立即回答。” “距离年底还有60天,我可以等。” 他说完对江一冉笑了笑,再次端起橙汁将剩下的一半如数喝完。 江一冉低头看着自已面前的橙汁。 静静的冰橙汁对她散出一缕若有若无的白气,夹着淡淡的甜橙味飘入鼻间,她终于也端起来喝了一小口。 冰凉的液体顺着玻璃杯入喉,再进入身体,瞬间将五脏六腑熨贴地凉爽之极,不知不觉就喝了一大半。 放下玻璃杯,她在心里略整理思绪。 “早在1500多年前,英国就开始流传尼斯湖藏有巨大怪物,时常出现吞食人畜的故事。” “英国学者为它起名‘尼斯菱鳍龙’,尼斯湖水怪迷认为它有可能是‘蛇颈龙’,还有人认为是‘海豹’或是超大号‘鳗鱼’。” “当然,也有人认为根本就没有水怪,只是尼斯湖水下地震引发的泡沫和水花,或是折射现象。廖师兄,作为水生生物学家,你认为‘尼斯湖水怪’真实存在吗?” “当然真实存在。”廖进来回得很肯定,“它有可能是生活在侏罗纪初期的水生爬行动物,我个人更倾向于‘蛇颈龙’假说。” 江一冉严肃地看着他的眼睛。 “廖师兄,侏罗纪初期距离现在的2000年已经过去两亿多年,你真的认为它真实存在吗?” “为什么不可能??”廖进来突然“腾”一下站起来。 “数千亿颗恒星组成绚烂伟大的银河星系,数十亿以上星系组成浩瀚无边的宇宙,但广袤无垠的宇宙只有唯一的一颗行星存在生命。” “身为普通的人类,我们生活在地球上理所当然,我们也只有幸看见离地球最近的月球,和为数不多的星星,但放在汪洋宇宙,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奇迹!” “地球的存在不管是必然还是偶然,从诞生到现在已经过去了46亿年,这46亿年相比,区区2亿年为什么不可能?!!” 他的声音高亢有力,越说越激动起来。 引得店内的两位店员小姑娘,和另一桌一男一女频频朝他们这边看过来,生怕他们这对“小情侣”再说下去就要吵架了。 “师兄,你不要激动嘛。”江一冉也站起来,照这么聊下去,下一个话题就是宇宙大爆炸了,“我们先走吧,今天的话题就先到这。” “等一下。” 这时,新开张的“雪松冷饮店”,在9点半左右迎来了第六位客人——他很年轻,清秀的脸庞看上去有些不快。 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黑色手提包,快步走到江一冉和廖进来身边。 其实江一冉早从临街的窗边,看见他在路边下了一辆黑色吉普车。 “靳东南……你怎么来了?”廖进来见他去而复返,显然有些吃惊,上下打量他一番,视线最终落在他手里的手提包上。 “当然是来找你。”靳东南对江一冉使了个眼色,就拍拍他的肩膀,“有话出去说,人家都要打烊了。” 廖进来这时莫名有些不知所措。 他才将积压在心里三十多年的心里话,该说不该说全说了出来,而江一冉这边虽没有给他想要的答案,但他明白这不过是临门一脚的事。 只要再努努力,肯定就有所突破。 然而天知道靳东南居然这个时候冒了出来,将他提上去的心情一下子又甩了下来,连个安全的落脚点都没有。 他在他们俩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你到底找我做什么?” “出去说。”靳东南话还没说完就率先推门往外走。 “走吧,廖师兄。”江一冉对他笑笑,“快10点了。” “可是……” 廖进来还没说完,又停了下来,似乎明白了什么。 转身一把拿起桌上的文件夹和背包,不等文件夹塞进包里,就急忙跟上他们的脚步出门。 靳东南走到路上边拦下一辆出租车,让江一冉先坐进去,廖进来背好背包,快步跟过去。 希望能从他口里听到,哪怕一丝答案也好。 “老廖,”靳东南转身面向他,“明天有空吗?” 廖进来盯着他,当即点头。 “当然。” “那现在先回家休息,明天再见。”靳东南还没说完,又招呼下一辆的士。 廖进来瞧了停在身边的出租车一眼,又看靳东南,“时间,地点,除了我们还有谁?” “明天发短信给你,”靳东南这时已经走向江一冉坐的那辆出租车,“先走了。” 廖进来目送他们消失在车流,也走到出租车边,打开了车门。 …… 二十多分钟后,江一冉,靳东南在小区门前下车。 过了晚上十点,散步的人少了许多。 白天人来人往的小区,此时格外静谧。 “东南,”江一冉看着遥遥星河里皎洁的月色,“你刚才答应廖师兄什么了?” “没什么,不过是打算明天给他上上课,年轻时不要看到太多神迹,否则人生很难幸福。” “东南,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我。” “没有。” “靳东南,我是通过‘子神洞’穿越时空的,你是怎么去的,我知道除了‘子神洞’一定还有其它的方式。” “江一冉你瞎说什么……” “东南,明年的‘龙潭祭’我要把父亲接回来,到时候也不知道要去多久,我不在家的时候,你能不能帮我照顾妈妈。” “不能!!” 靳东南突然就有了情绪。 这一晚上的怎么了?? 他叫他照顾她,她叫他照顾她妈。 江一冉看着自顾自往前登上楼梯的靳东南,笑着大步跟上去,“靳东南,你生气了。” “你因为知道的太多,所以很清楚这件事我很难做到,不希望我去对不对?” “不对!” “哦,你说对阿。”明明他说“不对”,可江一冉却偏偏故意反着听,“那我问你,到底是周南城不让你说,还是你不想告诉我??” 第161章 隐忍 第161章 隐忍 靳东南不再搭理江一冉。 一气爬上六楼,帮江一冉敲响房门,就掏出钥匙准备进对面自已家的门。 江一冉有些无赖地挤到他和大门之间,“靳东南,你明天约了廖师兄,那我们的露营烧烤呢?” “还有时间去吗?” 靳东南伸直手臂撑在门上,这个姿势,他几乎就是把她揽在怀里,偏偏她还是浑然不觉,略抬起脑袋,眨着无辜的眼睛看他。 看久了见他不答,还要催他。 “我说你一个大男人爽快点,去还是不去给句话。” 给什么话?? 他的眼前又浮起周南城那条短信,“替我照顾好小冉”。 为什么是替他照顾?! 他终于明白自已到底在不高兴什么,并不是廖进来突来的执着,也不是什么太晚回家不安全。 “不去。”他故作生气地轻轻推开她,“快回去睡觉,叫周姨看见了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江一冉被他推开,不高兴地叉着腰又凑回他身边,“咱俩对门邻居,又是兄弟,我妈她最放心你了。” 靳东南此时已经开了门,门后敞亮,客厅里妈妈为晚归的他留了一盏壁灯。 他走进去,江一冉站在门边继续问,“那下周六怎么样,说要请你就得请到底,我可不能说话不算数。” 靳东南转身看她。 忽地大步走回门边,一言不发关了那壁灯,走廊的吸顶灯早就坏了,此时的两人,瞬间处于漆黑昏暗的世界。 “你怎么了靳东南,为什么……”江一冉有些莫名其妙,反手就要再打开门边的壁灯,但靳东南却握住了她就要碰到开关的手,同时放下手里的包,将空出来的手臂伸直撑在门框上。 “东,东南……你你怎么了……” 江一冉突然就慌了神,明明和刚才也没什么两样,不过是关了一盏灯而已,怎么,怎么气氛就不对劲了。 她当即转身就要走,却忘了自已的手被靳东南握得正紧。她试着甩开,却甩不开。 “靳东南!你,是不是喝酒了??” 他仍是没说话。 朝她低下脑袋,温热的呼吸落在她额前有些重,吹乱了些许刘海。 心跳越来越快,身上也莫名其妙很热。 “靳,靳东南,你以为我会怕你关个灯阿,才,才不会呢。” “放手,放手大哥。” “我,要去睡觉了,快,快点!” “靳……” 江一冉再说不下去,借着靳家客厅里的鱼缸灯,她逐渐看清靳东南无声的眼眸里,早已不是什么兄弟深情。 那是属于男人的深情。 是隐忍,守护,爱,还有责任。 “咳咳,靳东南……说话。” 但靳东南始终没有说话,他在克制。他怕自已一张嘴,再离她近些,会忍不住吻她。 好几个呼吸后,他放下撑在墙上的手臂,自然地落在她的头顶。柔软的黑发微微有些自然卷,夏天过去了,及肩发也长到了胸前。 比她刚毕业时添了些小女孩的成熟。 “晚安。”他揉了揉她的头发。 这时背部不听指挥地偷偷弯下腰,将紧张的唇瓣贴在她光洁饱满的额头。他的动作十分轻柔,像是一片白色的羽毛落向大地。 虽然只是额头。 但江一冉仍有些受惊地朝后跳开,惊觉自已的手臂已被放开了,她想也没想,莫名就恼怒上头又朝靳东南走回去。 “你喝多了就这样是吧?!!” “怎么不怕我了?”靳东南踢了一脚地上的黑色手提包,忽闪的黑眸在黑暗中闪着暧昧的星光,他的声音也奇怪地有些沙哑,“我可是有电锯的骨科医生。” “嘁,就你那小电锯锯土豆丝还行,睡觉了。” 还不等说完,江一冉甩头就往对面走,伸手进包里摸钥匙,开门,关门前后不超过两秒——心脏却已经快跳出胸膛。 她靠在门后深深喘气,想想又使劲揉了几下额头,刚才要不是她嗅出空气中还有奇怪的味道及时撤退,靳东南可能会更“奇怪”! 长长的深呼吸后,心跳好多了。 她家的客厅里也留了一盏灯,但好在妈妈不在客厅。 江一冉松了一口气,抬手看手表指针——竟然都10点半了! 果然越夜越危险! 夜色深沉,身体困盹。 但难眠的夜晚总是特别漫长。 上床后滚了好半天,还是被靳东南突来的“晚安吻”,惹得翻来覆去睡不着。 …… 靳东南从地下捡起手提包,缓缓回到自已房间。 他没有开灯。 将手提包搁在门边的矮柜,倒头躺在床上。 从父亲那,他很早就知道,周南城与“花苒公主”的前世孽缘。他也知道周南城有一名深爱的红衣女子,但却不知道为什么,居然凭空消失在他们约定好的见面当天。 他更知道这两名女子对周南城的重要性,前者可助他救母,后者是他的挚爱。 周南城在人潮人海中满世界寻找了近六百多年,才等来“花苒公主”转世。 江一冉出生在傍晚,“哇哇”落地的那一刻,一颗新星在天空中冉冉升起。 于是他以周,黄,江三家长辈的身份,为她取名“一冉”。他静静地等她长大,并在她六岁那年将极为罕见的“龙王玉”,说成是“鱼惊石”送给她。 直到江一冉不久后因为他送的“龙王玉”被人绑架,她的父亲为替她挡灾,主动换下年幼的她被黑衣人带走。在那之后,周姨坚决阻止周南城的靠近。 她当时的原话是,“小冉还小,受不了老太爷这么大的恩惠,请老太爷以后不要再来南区,我们也不会再去北区。” 要不是“鱼惊石”取下对孩童极不吉利,当时就被她还给了周南城,老死不相往来。 再后来,他认识了她。 那时他8岁,江一冉6岁半。 两人就住对门,朝夕相处二十多年,标准的青梅竹马,无话不谈。可现在她大了,自已就会往北区跑。 而他,还是标准的青梅竹马,无话不谈。 只是他们之间从不谈那三个字。 周家对靳家恩比天大。 父亲的叮嘱压得他,只能以江一冉口中的“兄弟”和她相处,不能有半分男女之情。 这次“龙潭祭”她倾尽全力,得偿所愿救回了恩师,幸好没有受伤。 但明年的“龙潭祭”如果成功了,她或许会和姓周的在一起,而他和她连“兄弟”都不能是,能做的只有沉默,克制,祝福。 如果失败了,她会不会也和周叔一样被迫留在明朝,到那时,他该怎么帮她?? 如果姓周的真的熬不过去,又该怎么救他?? 第162章 条件 第162章 条件 夜静更阑。 难眠的何止一人。 靳东南望着天花板上移动的黑色光影,眼中幽光闪烁。 要心烦的事情实在太多。 医院里,每天都有看不完的病患。 医院外,要担心的人更多。 既然明年的“龙潭祭”势在必行,那就必须从现在开始好好准备,或许廖进来的加入会是个突破口。 无论成功失败与否,先做再说。 当然,如果有一天小冉对自已说出那三个字,管他是哪家的什么老太爷,他都会立即应下。 北区。 廖进来坐在窗前浏览蓝色文件夹里的资料,久久沉思。 曾经少年时的惊艳一瞥,成就了他的梦想。 但同时也催生了日夜折磨他的“心魔”,为此,他一名水生生物学专业的学生,屡次申请参加考古系的田野调查,就是为了能有更好的机缘,认识江一冉和靳东南。 为此,他原本有更好的发展机会,即也因为放不下心里的“它”,都放弃了。 在见到它的第一眼,他就知道,他们一定还会再见面。 只要不伤害、不妨碍他人,廖进来不介意自已用一些小手段,小伎俩,静静制造机会的再次出现。 “黑豹汽车修理”店内的一间房里。 周南城醒来时,屋内只开着一盏猫咪小夜灯。他身上的衣服被人换下了,但没多久又出了一身冷汗。 背部疼得火烧火燎,稍微动一下身体,又是一身冷汗。 他趴在床上微微喘气,努力压下痛感。 直到尝试起身时痛晕过去。 夜幕沉沉笼罩大地。 月光如玉,群星闪烁,向人间倾洒万点银灰。 江一冉瞪着天花板数到第只羊,中间漏了多少只她数过就忘了,反正想到什么数字,就随口在心里接着往下数,根本不敢停下来。 因为只要一停下,黑暗中那轻柔暧昧的“晚安吻”,就会一遍遍地在眼前重复。 当数到十万只时,她将自已蒙进毯子里。 仿佛这样就能忘记,进门前发生的一幕幕。又连翻了几次身,她命令自已闭上眼睛。 靳东南明天约廖师兄见面,是打算接纳他的意思吧。 毕竟以廖师兄的拗执,是不可能三言两语打发他的,不能劝退,顺势吸纳是最好的办法。 既然他们都在准备,自已也该开始好好计划这一年。 又过了不知多久,房内终于响起了轻微的呼吸声。 夜色静美,草丛里的虫鸣声也渐渐小去。 再次醒来时,窗外已是大亮。 江一冉满足地伸直懒腰起床,开了房门才发现自家妈妈竟已坐桌边吃饭。她又打了个呵欠,踩着拖鞋出了卧室,懒洋洋地坐在她旁边。 “妈,你吃早饭都不叫我。” 妈妈侧头瞧她一眼,挑了块炖得软烂的猪蹄送进嘴里。 “下午1点半了公主,你妈妈我现在吃的是中饭!” 江一冉,“……” “吃早餐的时候门都快拍烂了,还是叫不醒,妈妈年纪大了,等不了你们年轻人的起床时间。”…… 好吧。 江一冉对妈妈讨好地笑了几声。 “妈妈做的菜真香,我去刷牙呵呵……” 二十多分钟后,母女俩将桌上的三盘菜都吃得干干净净。 江一冉回房换了衣服就要出门,却被在厨房洗碗的妈妈发现,悬着戴橡胶手套的两只手出来叫住她。 “你才吃完饭又要去哪阿?” “去找靳东南!” 江一冉眼睛也不眨地就撒了个谎。 妈妈半点不慌,张嘴就拆招。 “东南一大早就出门了,说是到晚上才会回来。” 江一冉,“……” 他和廖师兄见面要这么久吗,江一冉有些意外,她原以为他们最多半天就能谈妥。 这么看来,他们应该是约在北区,或者直接就在地下暗河见面吧,这样不但效率高,也能彰显合作的诚意。 “那我不找东南了,我再约心悦。” 江一冉继续往门外走。 可妈妈却比她更快,三两下就脱了手套丢在身边的吃饭桌上,“你今天哪也不许去,跟妈妈逛街买衣服。” “妈,”江一冉立即就不太愿意,“你要买衣服找靳阿姨嘛。我看中的你又不喜欢,你喜欢的我又嫌太老气。我还有事,先走了。” “不准走!”妈妈说话间已经脱了围裙,换上出门常穿的平底鞋,“今天是专门给你买衣服的,你走了怎么买?” “为什么要给我买?”江一冉看妈妈的架式不像是开玩笑,一时有些闹不明白,“我的衣服够穿阿,不用买。” 妈妈边说边从鞋柜上拿起包,扭开大门的门锁。 “你那衣橱里裤子除了蓝色牛仔裤,就是黑色牛仔裤,衣服全是纯棉短袖,纯棉长袖,一点款式都没有。” “你在学校读书穿得这么朴素就算了,现在你可是在博物馆上班了,要多注意注意形象。” “妈,”江一冉被妈妈推出门,脸上多少有些不满,“我们博物馆有制服,就算买了,上班也不能穿自已的衣服。” 妈妈一听这话,气得差点就冲没半点风情的亲闺女翻白眼,“那你上班路上不穿自已的衣服吗,下班路上不会遇到些不错的小伙子吗?” “光脸长得好看,不会打扮不是白浪费了吗??”妈妈越说越有道理,攥住她的手臂就往楼下走,生怕她跑了似的,“今天哪也别去,踏踏实实买个七八套好看的衣服才准回家。” …… 廖进来一路跟在靳东南身侧,终于在北山山脚边停下。 “老廖,再往前走是哪,你应该知道吧?”靳东南转头问他。 “知道,据说这是周家的禁地,闲人免进。”廖进来看上去神色淡然,但其实心里有多激动,只有他自已知道。 靳东南对他点点头。 快步走到不远处的山洞前转身。 那的地面立了一块,比老式电视机还大的大石头。 石头上龙飞凤舞地刻了两个红字,“周园”。 靳东南指着“周园”二字,“这块石头立在这的意思,就是告诉所有人,只有周家人才有资格继续往里走。除此以外,还有另一类人也可以进去。” “什么人?”廖进来追问。 “周、黄、江三家的姻亲。”靳东南深深地看着廖进来,“你想进去,想看你想要的答案,除非你以后的‘另一半’来自周、黄、江三家的姑娘。否则,我现在就送你回去。” “你有三分钟时间考虑。”靳东南提醒他。 廖进来神色复杂地望向刻有“周园”的石头,又在靳东南身后蜿蜒的北山山脊上扫了一圈。 这是他绝没想到的考验。 要知道未来的‘另一半’,只能出自周、黄、江三家村子,这几乎相当于赌运气。 一般的村庄有二三百户人,但周、黄、江三家村子都属于大中型村庄,一个村的人口约有三百到八百多人。 总人口合起来就将近有上两万号人,其中适龄的未婚少女可能在千百人之间。 这个数字听上去也算是颇为庞大。 但结婚不是年纪相仿就对了,还有学历,志趣,外貌,碰到合适的算他赌对了,撞上大运了。 但一旦没碰到合适的,还要为了承诺勉强结婚,那就相当于同时毁了两个人。 这严重偏离了他对未来铺设的轨道。 可要是不答应,他前三十年花的心血就再也没希望了。 关于“它”,他很可能终其一生都不会有答案。 他闭上眼睛,在心中整理思绪。待再睁开时,嗓音突然就变细了,“东南哥,你可不可以……” 靳东南被廖进来忽来的假女音,毛得肩膀连抖了好几下,“不要叫我东南哥!我又不是黑社会,叫我靳医生就行了。” “廖进来,”靳东南双手抱胸,闲闲地瞧他,“最后一分钟,是男人就爽快点,行还是不行给句话。” 廖进来被他逼得简直没则。 他盯着“周园”后面神秘的山洞入口,咬牙想想又问,“既然是周、黄、江三家,那江一冉……??” 第163章 条件2 第163章 条件2 一听廖进来居然还真敢提“江一冉”,靳东南警告似的瞪他,“谁都行,江一冉除外!!” “还有最后十秒!” 廖进来无奈,他不否认他对江一冉有好感,可那离“爱”还很远。和靳东南在周家村好不容易建立的革命友谊,用得上这么严肃地瞪他吗? 老张看不出,他还能看不出来他,还有老太爷对江一冉的那点心思吗?? 他只不过是想问问,能不能找江一冉先了解清楚三家村子姑娘的情况,再答应条件。 绝对没有半点横刀夺爱的打算。 “我能不能和周老太爷谈谈……”廖进来还想争取机会。 但靳东南仍毫不留情地继续倒数。 “九,八……” “东南,咱们毕竟是校友对不对。婚姻大事它也不是儿戏,更何况现在都2000年了,哪还有靠联姻维持信任的,其实……” \"七,六……\" “其实我们可以签合同,我按手印抵押身份证给你们都行,只要……” \"五,四,三……\" \"哎!!靳东南!!!\"廖进来急了。 不管他说什么靳东南都不为所动,曾经同床共枕的革命友谊早荡然无存,铁石心肠地坚持必须联姻,否则免谈的原则。 “二,一!” “我答应你!!”廖进来连忙高喊一声应下。 虽是嘴里应下了,但其实他脑中还在纠结,只是身体已替他做出了最忠实的选择。 算了,反正先答应下来,找到合适的就谈。找不到合适的,就往后再拖一拖时间,说不定时间久了…… 像是能看穿廖进来的心事似的,靳东南突然笑起来。 从写有“周园”的石头边,走回到他身旁,“蔡喜你阿,老廖。没想到没毕业没多久,你倒是要步老张的后尘了。” “什么意思??”廖进来觉察出不对劲,脸色一下子就难看起来,“靳东南你把话说清楚。” “不好意思阿,老廖。”靳东南嘴里虽是这么说,但脸上的表情没有半点不好意思。 笑嘻嘻地拍着廖进来的肩膀,勾着他往“周园”走,昨晚失眠烦燥的心情,一下子就缓过不少。 “我刚才忘记说了,答应择婚的条件后,一年内必须结婚,否则过期无效。当然了,既然你现在已经答应了,应该问题不大对吧。” 廖进来,“我……!!!!” 他现在很想揍眼前的男人一顿,管他是不是什么骨科医生,先狠狠揍一顿再说。漏了最重要的附加条件,居然还当着他的面,笑得这么肆无忌惮。 实在太欠揍了!! 他们医院的花痴小护士,女医生,女病人,都该看看表面温柔帅气斯文的靳医生是怎么坑人不眨眼,还专坑同校亲师兄的!!! “不是我问题不大,东南,”廖进来对他冷笑,“是你的问题不大,暂时生命很安全。” “我真怕自已稍不克制,明天海城市就能出一条,‘两男子北山为情互殴’的头条!!” 靳东南盯着廖进来气呼呼的脸,差点要笑出来,连带着昨晚他拉着江一冉喝饮料,那么晚还不放人回家的气又散了不少。 心情顿时就好了起来。 “很好阿老廖,为爱克制,精神有嘉。”他送了廖进来一个大拇指,又换了食指朝两人眼前幽深昏暗的洞口指去,“去吧姐夫,奖励就在里面。” “我谢谢你!”廖进来恨恨地回他。 他向来自负聪明,生平被人威胁的次数屈指可数,但现在周老太爷面还没见到,就被原以为感情培养得还算深厚的师弟,稳稳拿捏了下半辈子。 这之后,还不知道再有没有什么别的条件。 …… 周一来得很快,之后的周二到周四却是漫长如夜,直到周五快下班的前半个小时,江一冉从办公桌前的电脑里抬起脑袋。 一周又过去了,但自已好像什么也没做。 又好像重复地做了些什么。 廖师兄自从周一上班后,就整天拉长了脸,还奇怪地不怎么和她说话。 就算是她像平时那样和他打招呼,他也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像是和她多说几句话,会感染重感冒似的。 还有靳东南,不光是她躲着他。 他好像也在躲她。 以前上班出门,下班回家,吃饭,散步,一天能碰上五六回。现在一个星期过去了,就碰到区区两三次。 而这区区两三次,两个人还都像是被电着一般,视线稍微相交,就各自不自在地撤开。 江一冉走出博物馆的大门。 坐上出租车后,司机问她去哪,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居然神使鬼差地说了句,“去北区。” 等到车在常兴街路口停下时,她才意识到,自已竟有一周没有联系周南城了。 其实也不是自已过河拆桥,而是她才发现认识他这么久,竟然不可思议地没有他的联系方式。 走到“常兴小炒店”门前。 里面的几张桌子竟然全坐满了人,吃吃喝喝,好不热闹。 她在门外朝里张望了好几眼,没有周南城。 其实不用看也知道,身为周家的老太爷,他是不可能混在里面的。 可能是她在门边流连太久,后厨的胡师傅终于从店里出来。 “江小姐,怎么是你?”他有些意外。 “不要叫我江小姐啦,胡大叔。”江一冉笑着对他摆手,“你叫我小江就好了。” “那怎么行,”胡师傅一听就不答应,“我看阿四也是这么叫你的。” 阿四??! 胡师傅不说,江一冉差点都忘了。 那个曾经为了姐姐的死,和父亲联手炸山、炸“周氏大宗祠”的少年,现在正跟在周南城身边,低眉顺眼,乖得不像真人。 “胡大叔,那个,周南城怎么不在这?”江一冉问道,“他不是每天都来这吃饭吗?” “你,你说老太爷?”胡师傅似乎还不太习惯,有人直接称呼周南城的名字,“老太爷有日子没来了。” “害,其实老太爷也是不是天天都来我这吃饭的,有时候他胃口不好,就让阿四去外面给他点餐。” “那,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胡师傅叹了一口气,“江小姐,你也知道老太爷不止我这一个去处,他的事我们哪能知道。” “那你知道他的电话吗?” “这个,知道是知道,但是……哎不好意思,江小姐,客人又催菜了。”胡师傅说话间已匆匆忙忙地又回了店里,像是生怕江一冉再问他什么。 江一冉看了一眼喧闹的店内,朝小炒店外不远的黄家老宅扫了一眼,转身往来时的胡同走去。 胡同里很黑,没有灯。 但还好,她记得路。 第164章 迟到的关心 第164章 迟到的关心 国庆节一过就是寒露。 入秋后的第五个节气,天黑得也越发早了。 明明离开博物馆时,天还敞亮。但现在刚走出常兴街,天空却已是漆黑一片。 江一冉站在常兴街的街口。 大马路上人来人往,顺流不息。 她抬手瞧了一眼手表指针,6点14分,还不算晚。 朝左拐是“黑豹汽车维修”的方向,朝右打车回南区。 周南城有很多落脚点,她一直都知道。 身后的“常兴小炒店”,就是他平日里一日三餐的食堂。 店是他的,房子也是他的。 厨子胡师傅夫妇无需向他交纳房租,只要负责经营管理,店内赚多赚少一律归他们夫妇所有。 但只要周南城在店里,他的一应吃喝费用都由小炒店负责。同时也最好清场,因为老太爷喜欢清净。 其实话说回来,根本也不用特意清场,常兴街的老邻居们只要看见老太爷在店里,就根本没人主动凑过去。 毕竟谁也没那么大的脸,敢碍他老人家的眼。 可他不在的时候,大家也都很好奇,老太爷的“食堂”到底有啥好吃的,值得他老人家天天来。 还有“黑豹汽车维修”,看上去像是他和他的红色宝马,还有那只大黄猫休息的地方。 同样还是据说,店是他的,房子也是他的。 毕竟整个北山,乃至大半个北区,都曾经是周府的后花园。 想到这里时,她的双脚已经站在“黑豹汽车维修”的招牌下面。店内同样是人头攒动,开不进店里的车,多得将车尾排出店外,看上去十分招惹同行的红眼。 江一冉在店外朝里扫视了一圈。 店内摆设一目了然,能藏人的地方也就那么几处。 真不想见她,就是进去了也没有答案。 可是来都来了,就这么忸忸捏捏地走,也不是她的性格。 想来想去,她抓到一个出来送客户离开的年轻小师傅,请他帮忙问问,豹哥方不方便出来。 江一冉看见被挤在几人中间的豹哥,听了年轻小师傅的转达,下意识扭头看她。 又跟周围的人说了几分钟话,才转身朝门口走来。 豹哥今晚的打扮颇有江湖老大哥气场,工字黑背心,迷彩裤,黑军靴,加上一身清晰结实的肌肉。 让第一次见他的人,都不免要打醒几分精神。 “豹哥,不好意思打扰你了,”江一冉淡笑着对他点头,“请问你知道周南城现在在哪吗?” 豹哥仍像第一次见面那样,也不吭声,先是上下打量了江一冉一圈,才没什么表情地问她。 “你找他有事?” 这副不冷不淡的样子大概能吓退很多人,但江一冉不怕,她认为既然豹哥肯出来见她,就说明他是有话原意跟她说。 否则一句“很忙没空”,就能打发半点关系都没有的她。 现在他们开始对话了。 只要有对话,就会流露信息。 既便最后得不到答案,也能从信息里分析出结果。 “是的,豹哥。”江一冉老老实实地回答,对于年龄和阅历远超于自已的人,真诚永远是必杀技。 也是常用的迷惑技之一。 “我刚才去常兴街找过了,他不在那。我没有他的联系方式,只好试试从豹哥你这打听,请问,你方便给我……他的电话吗?” 江一冉说这话时,一直保持真诚迷惑,单纯乖巧的眼神看着豹哥。那感觉像是一只迷路的小鹿,向伪装成坏人的黑豹打听森林的出口。 豹哥换了一只脚撑地斜站着,双手抱胸,严肃地审视她。 “你叫他周南城??” “呃……是他要求的,不是我,那个目无尊长。”江一冉解释地有点狼狈,她怎么会不知道周南城的辈份有多高,但真是他自已反复要求,她只能配合。 两人四目相对了一会,场面渐渐变得尴尬,但豹哥也不知怎么的,突地又点头对她说,“挺好。” 这话听起来,像是他本人对她认可盖章了。 “上一个叫他全名的女人,我没赶上出生,”豹哥接着说,“这次倒是有眼福了。” “呃……豹哥你这话,”江一冉不明所以地侧头看他,“是什么意思??” 豹哥仰头望着修理店外漫天璀璨的星河,突然有所感悟地对月长叹,“小姑娘,这世上有的男人,为你做了芝麻点的大事都要让你知道;可还有的男人呢,为你做了天大的事,命都快没了都不想告诉你。” “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豹,豹哥,”江一冉突然就心慌起来,“周南城他到底怎么了?他没事吧??” “放心,他没事。”豹哥的语气慢慢就轻柔起来,“他阿,就跟乌龟冬眠一样,提前找个地方把自已藏起来,不然过不了冬。” 江一冉,“……” 这还能是没事吗??! 她越想越后怕,胡大叔说他好几天都没去小炒店吃饭了,那他去哪吃饭了? 就算是阿四准备的,可这也没看到阿四的影子阿。 “豹哥,你能给我他的电话号码吗?”她再开口时,语速不觉就快了很多。 豹哥刚添了把火,这会倒是气定神闲的很,“小姑娘急什么,别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欺负你呢。” 江一冉无奈,只得再次开口,“没有了豹哥,但是你能给我…… 可她还没说完,豹就一口回绝了她,“不能。” “为什么?” 为什么胡大叔不能说,你也不愿意说?? 看着她脸上藏不住的失望、着急,豹哥却是连连摇头。 “你光打他电话有什么用,你得主动去找他,小姑娘,对这种养猫都只养公猫,身边全是雄性动物的多金老男人,你要主动出击。” 江一冉,“……?!” “不是豹哥你别误会,我不是喜欢……”她急忙解释。 可豹哥半点不理会她的解释,“你是,你必须是,你说是不是喜欢他?不是我进去了??” “好好好,我是我是,”江一冉半无奈半迂回答他,“我,我是关心他!” 见江一冉说得脸都烧红起来,豹哥这才满意地点头。 “你看,你看看,早说嘛。” 他朝她招手,“附耳过来。” 见豹哥终于肯讲了,江一冉连忙凑过去。 只听他轻声说,“你第一次在哪见他,就去哪找他。” 啊……?? 他们第一次见面是黄家老宅的地下溶洞,当时四周一片漆黑。他由秘道的暗门将她救出来,再开车离开。 现在叫她重新找回那个地方,怎么可能找得到??! 豹哥看出了她的为难。 “就是难找,才能显示你的诚意。要是好找,就不叫‘冬眠’了。” “可是……”江一冉一时有些犹豫。 \"小姑娘,机会难得,好好考虑。\"豹哥再给她提了个醒,就自顾自走回店里。 …… 江一冉到家时,“新闻联播”熟悉的背景音乐才刚刚响起,“妈,我回来了。” 她松了一口气,换了鞋子进家。 自从这次回来,妈妈就为她立了一条新家规。晚上必须赶在7点半前回去吃饭,如果在外面吃,就得主动交待和谁在一块吃。 作为一名二十五岁,已经工作的成年人。 她为此抗议过,但是无效。 自从爸爸离开后,妈妈和她相依为命,她懂她背后的辛酸,只能踩着点出门,踩着回来。 盯着电话列表里“黄心悦”的名字考虑半天,江一冉还是拨通了她的电话。 她似乎有些意思。 “小冉……我以为你不会再打电话给我。” “没那么严重了,心悦。”不过时隔半个多月再联系,江一冉的语气里已没有与黄心悦之前的亲热劲。 “听到你又叫我名字真好。” 电话这头,黄心悦说着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毕竟是从小一块长大的玩伴,哪怕是冒名顶替的,将近二十多年的相处在那里,她哪能听不出江一冉的变化。 但她的语气里却丝毫没有流露出来。 “龙潭祭”后,周老太爷对她的警告,她到现在还记得。 你明知道她家人不准她来北区,还偏偏引她来。 就算你有千万个不得已,可这事黄家得了好处,你全了自已的念想,她得到什么??! 报答恩师惹了一身痛,还痛得心甘情愿。她说你傻,我看她才最傻。 方潇潇你好自为之!! “心悦,心悦你在听吗?” 第165章 迟到的关心2 第165章 迟到的关心2 两人没说几句,电话那头就陷入了沉默。 很尴尬。 从之前的亲如姐妹,到现在才两句就说不下去,这样的友谊也算是走到尽头了。 江一冉在一阵沉默后,再次叫黄心悦的名字,“心悦,我想问你一件事,不知道你方不方便回答?” “你尽管说,只要是我知道的都会告诉你。” 相比她的局促不安,黄心悦似乎镇定多了,就连声音也完全不像以往的轻柔。 或许这才是真正的她。 “那个,就是你知道周南城的电话号码吗?我有事找他。” 即使是在电话里,江一冉还是觉得有些说不出口,自从被豹哥逼问是不是“喜欢”后,她只要一说出“周南城”三个字就会心跳加快,心里也虚得很。 “不好意思小冉,我没有,”黄心悦的声音听上去似乎变得愉快起来,“周老太爷怎么可能和我有联系。” 江一冉“哦”了一声,正要说“算了,没事”,就听见她突然加快语气,又接着说,“可是江一冉,你刚才不会是在害羞吧?” 听到这话,江一冉顿时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似的,声音当即大起来。 “不要乱讲,我害什么羞阿,我又不喜欢他!” “真的?”黄心悦特意拖长尾音,“那你要他电话做什么??” “当然是真的,他帮了我的忙,我关心他不是应该的吗,那我没有他的电话怎么表达关心阿,我害什么羞阿!” “好吧,我相信你,”黄心悦的嘴角还是不自觉地翘起来,“不过我先提醒你一句,虽然老太爷本人不近女色,但主动追他的女人可不少,你要加油。” “黄心悦!我再强调一遍,我又不喜欢他,我加什么油?!!”江一冉说这话已经有些咬牙切齿。 但黄心悦才不理她的再次强调,仍继续自已的话题,“虽然他的电话我不知道,可你要是真想找他,我倒是知道他现在在哪。” 一听这话,江一冉立即当声“投降”。 “那你快说他在哪??” 黄心悦实在忍不住,“咯咯”地笑出声来,“老太爷在黄家老宅,如果你真想找他,我这有钥匙……要不要阿,小冉姐姐?” 江一冉能想像黄心悦在电话那头,边说边肆意大笑。也是,就她这么前后矛盾,解释半天又越解释越黑,确实可笑。 “要阿,干嘛不要,”她索性豁出去了,“反正我找他又不是因为喜欢他。” “心悦你想,一个男性如果爱上某位女性,肯定就会愿意在某些事情上作出让步,或者为她做些什么。害,再说了,我这也不是被他逼得没办法嘛。” “问谁,问都不告诉我,只能找你了。” “哎你说,这个周南城怎么就是油盐不浸呢,有什么事都喜欢一个人担着,也不把话说清楚。” 她对着电话“噼里啪啦”诉了一堆苦,就听到黄心悦那头说,“你当周老太爷是白叫的,他老人家就是铜墙铁壁,终身不娶,不然怎么会是整个周家村和北区的靠山呢。” “这样吧,我们明天见一面,我把黄家老宅的钥匙给你,顺便,也算是我出国前,我们的最后一面。” “等一下!”江一冉意外地叫停她,“黄心悦你要走??” “是阿,你现在才想起关心我?我要走了,离开这里,才能真正地离开黄家。”黄心悦说着不觉感慨万分,“我不想做黄家的假花,就不能再拿黄家的钱。” “我要走了,小冉,以后……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第166章 黄家老宅一楼 第166章 黄家老宅一楼 江一冉紧紧握着手里的电话,默然半晌。 她心里清楚黄心悦离开的决定是对的。虽然她对她还有些埋怨,但一听说她要走,从此以后和黄家完全脱离关系再也不回来,心里又觉得非常不好受。 她利用过她。 明明有危险,却半点不作提醒,也算是半骗过她。 可是到最后,她终归也没受什么伤害。 自小陪伴长大的快乐时光一点一滴浮现在眼前,不管现在的她对她做错了多少,曾经的友谊到底都是她真心付出换来的结果。 否则7岁不到的孩子,原来被诊断为重度抑郁症,又怎么可能因为她的出现,在一年内就走出了阴影。 她对她终归恨不起来。 更何况她现在还要离开,友谊终于走到了好聚好散的那一刻。 “你……想好去哪了吗?” “去那做什么,怎么生活,都计划好了吗心悦?”没说几句,江一冉的声音不知不觉就沉重起来。 再一次听到她发出自内心的关心,从电话那头传来,黄心悦的眼眶瞬间通红。 “小冉,谢谢你还想着我。” \"其实我一直都很想打电话给你,一直都想再见你一面,可又觉得自已没资格。是我自已太自私,竟然弄丢了愿意为我舍命的朋友,我……\" “我真的很谢谢你打给我,能有机会对你说出这些话,我真的,我……我我本来以为,你再也不会理我了。” 黄心悦的喉间一阵酸涩,泪水顺着脸颊止不住地流下来,她再说不去,只说了一句,“都是我的错”,就趴在床上大哭起来。 “龙潭祭”后她哭过很多次,但从没有哪次像今天这样畅快淋漓,既便江一冉不可能真心原谅她,但只要她还愿意跟自已说话,她就已经很知足了。 江一冉握着电话靠在床头。 黄心悦的哭声一声声扎进她的心里,另她回想起两人在校园里欢乐的时光,回想起两人曾经相约要做对方的伴娘。 还想到她们经常一块结伴旅游,傻傻地躲在被窝里诉说心底的秘密,忍不住眼圈也红了。 第二天,下午2点半。 当江一冉和黄心悦,都顶着一对哭肿的熊猫眼,在北区有名的商业步街见面时,相互愣了一秒,都同时“噗嗤”笑出声。 在路人莫名其妙的打量中,两人又哭又笑地跑向一间没什么人的饮料店。一坐定,黄心悦就从包里掏出一串钥匙,递给江一冉。 “小冉,一会就只能你一个人去老宅了,我明天早上要赶飞机,得早点回去准备。” “这么快?!”江一冉再次意外黄心悦的效率,她以前决定一件事情总是要纠结很久,有时还要找她商量好几次才能定下来,“你不是说上周才决定要去英国。” “不快了,”黄心悦飞快地解释道,“英国那边的学校都开学一个多月了,再晚我就跟不上了。” “心悦……你真的变了很多。” 江一冉看着眼前的女孩,明明还是原来的她,打扮,长相都没变,但时隔半个多月,精神气却完全不一样了,变化真可谓是翻天覆地。 从之前温顺乖巧好脾气,什么都可以的黄心悦,一下子就变成得独立自主,爽快大方。 “小冉,我昨天从黄家搬出来了,”黄心悦笑着看她,“从现在起,我做回方潇潇了。” \"真的吗心悦,哦不潇潇?!\"才见面不到十分钟,江一冉再次对她刮目相看。 要知道黄家可是海城市屈指可数的富豪,即便只是养女,但只要她安心呆在黄家,下辈子都不用发愁吃穿。 更何况她名下还是有一套,黄家在她十八岁那送的小两房。 方潇潇那边接着继续说。 “那套小两房我还给黄家了,出国的钱都是我之前存的钱,到了英国再勤工俭学,生活应该不成问题。” 江一冉听到这,不由有些着急。 “那你现在住阿?” “住酒店阿。”方潇潇答得理所当然。 这还差不多。 江一冉这才放心地在心里松了一口气,想想她又笑着开口,“潇潇,既然你都计划好了肯定没问题,加油!!” 方潇潇也对她比出一个加油的手势。 “你也是阿年轻人,对喜欢的人要勇敢!加油喔!!” “我说了我不喜,欢,他!!” “嘁,钥匙都拿了,还口是心非的女人!” …… 一个半小时后,也就是下午4点11分。 江一冉又一次走进常兴街。 还没到饭点,“常兴小炒店”里也没什么人,胡师傅夫妇大概又在后厨忙活。 标配一般停在小炒店门口的红色宝马仍在原处,只是他的主人,并没有出现在门口常坐的位置。 小炒店右侧,五十步之外就是黄家大院。 大院的围墙和院门都很高,目测接近三米。 院门还特地用铁皮包得严严实实,并刷上了饱和度极高的朱砂红,衬得里面露出半截的白墙绿瓦分外惹眼。 江一冉缓步走到门边,面前高大厚重的朱红色大铁门,像老朋友似的,也在静静地看着她。 来往的路人朝她投来几道好奇的目光,就拎着手里的东西匆匆赶路。没人愿意花时间了解,一名陌生的路人有什么奇怪的举动。 她从包里摸出钥匙,插进锁眼。 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已会主动再来黄家老宅。 推门的一瞬间,铁门发出难听“吱呀”的响声,这让江一冉没来由地心里一撞。 潇潇……不会再骗她的对吧?? 不会的,肯定不会的! 她一脚跨进门里,反手锁上铁门。 黄家老宅的院子里一目了然。 中间的地面用水泥封得平整,沿墙一溜全砌上高至膝盖的青砖,里面种些花花菜菜,各类瓜果。 虽是久无人居,但竟然也开得热闹。 江一冉在手里换了把钥匙,朝一楼的大门走去。 锁一拧开,她顺势将木门猛得朝里全推开。 一股难闻的霉味乘机从昏暗的房里冲出来,令她不忍皱眉。虽说今年自入夏后将近两个多月都没下雨,但老宅下面就连着地下暗河,怎么可能会不潮呢。 她在门口站了两三分钟,等味道散了些才跨过门槛。 然而才踩进房内,一股莫名的阴凉感便自地面的米色瓷砖往上窜,瞬间毙去了初秋月的燥热。 江一冉在五步之后停下。 低头从包里掏出微型手电筒,扭出亮光,在昏暗的室内来回晃了两圈。 一楼很空。 上百平方的客厅里,居中竖放着两套组合皮沙发,和一张颇有年头的大茶几。 靠大门左边,三扇房门紧闭。 右边则是向上延伸的楼梯,一目了然。 江一冉将手电筒的白光照向层层向上的楼梯,但楼道里依旧十分黯淡。小小的手电筒照不了几级,后面的台阶几乎都隐入黑暗中。 楼梯转角头顶上那扇小小的方形气窗,根本溜不进任何阳光,江一冉看着气窗的轮廓,这是她第三次来黄家老宅。 老宅的三楼,二楼,地下,甚至秘道她都见过。 但唯独一楼都是扫一眼就上楼,从没好好“参观”过,想到三楼被抓成流苏的窗帘,她突然有了新的想法。 为什么下意识就想往高处走呢,难道周南城在这的藏身点,就没可以是“灯下黑”吗? 她转身,握紧手电筒朝沙发后面走去,没想到五六岁后,眼前就发生了变化。阴沉诡异的黑色里,竟还立有一扇3米多高的黑色折叠木屏风。 这是以黑藏黑! 要不是她走近,刚才竟没照到它的存在。 此时,房内除了她的脚步声,和院墙外路人偶尔传来的说话声,黄家老宅一片死寂。 江一冉回头朝敞开的大门瞄了一眼,门外阳光明媚,生机盎然,和房里的昏暗阴森简直就是两个世界。 她舔了舔嘴唇慢慢往屏风后走。 但小心翼翼地转过巨大的屏风。 竟然什么也没有??! 她抬头望向屏风后的天花板,在脑中默默回想二楼“冰棺”所在的位置——如果没猜错的话,屏风后的地面是活动的。 当二楼“冰棺”下方的地面打开后,一楼屏风后的地面也会随之打开,露出与二楼等大的空洞,让“冰棺”顺利进入“电梯井”,通往地底的地下溶洞。 所以这架屏风的存在,算是提醒,屏风后的地面一律不能踩。 很好。 就怕没有机关,江一冉在心里默道。 手电筒的白光继续往客厅深处游移,照向左侧三扇紧紧关闭的房门。 第167章 黄家老宅一楼2 第167章 黄家老宅一楼2 黄心悦,不,方潇潇给她的钥匙总共有10把。 大概因为每一把外观看上去都差不多,所以用医用胶布贴在钥匙上,并在上面用数字标了顺序。 江一冉找出写有数字“3”的钥匙,虽然还没插进钥匙孔,但心跳已经莫名加快。 果然,当她扭动钥匙,锁眼竟然纹丝不动。 连转都没转一下。 她加大手上的力气又试了几次,可还是不行。 于是再换到“4”号钥匙。 一直到“10”号钥匙,锁眼还是转不动。 这就怪了! 看了一眼紧闭的木门,江一冉走到隔壁第二扇门面前,找出“4”号钥匙。 可依然是换到“10”号,锁眼还是转不动。 站到并排的第三扇门前,她也不看几号钥匙了。 反正从“1”到“10”,统统都认真地试上两三遍,答案毫无悬念——还是打不开。 有意思。 出现这种情况有两种可能。 第一,黄心悦与黄家决裂,黄家人连夜把包括老宅的几处房门钥匙,统统都换了。 第二,方潇潇给她的钥匙,除铁门和大门外,都是错的。 当然,都是错的说法不够严谨,因为她还没去三楼试钥匙。 但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仅仅是逗她玩的话,实在有些过于无聊。先把8把正确的钥匙取下来,换下另外8把长得一模一样的假钥匙。 然后再把她约出来说一通煽情的话,顺势把假钥匙给她。 这样有意思吗? 不仅花时间,费精力。还会快速消耗彼此的感情,对她来说损失也不算太大。 不过是再厌恶她十分而已。 想到这,江一冉忽地兴趣索然。 本来她一个江姓的外人,贸然进入无人居住的黄家老宅就不对,现在好了,也不用再纠结找人了。 她转身往客厅外走。 可才走到门边,就看见一抹黄色的小身影,从漆黑的楼梯上跳下来,冲她“喵”地叫了一声——是阿猫! 它向来和周南城形影不离。 既然它在这里,那就说明,方潇潇在这一点上的确没有骗她。 江一冉对它摆摆手,抬脚跨出门槛往院子里走。 她一直都没什么动物缘,对猫猫狗狗向来也不太爱亲近。 一楼客厅里,阿猫隔着高高的门槛,目送她走到铁门边。 没有再叫。 江一冉伸手去扭铁门的门锁,但诡异的是,门锁竟和她刚才试钥匙时一样,扭不动了!! 她不信! 两只手同时发力一起扭动门锁,然后小小的锁竟像钢筋水泥似的扭都扭不动,半点变化都没有。 她从包里取出钥匙,找到标有“1”号的那把插进锁眼,希望能从里面打开。 但诡异的事情又一次发生了。 铁门的门锁还是像被焊牢了似的,转都转不动,连试了好几次,江一冉不敢再试了。 小小的钥匙被她折腾半天,竟然被掰弯了一些。 江一冉抬头盯着接近三米的围墙和大铁门,围墙上用水泥封了一长溜的碎玻璃块,和大铁门顶端10根又尖又细,冲天刺去的铁条,都在向她表明主人的态度。 “常兴小炒店”就在老宅不远,如果她大声喊,请胡大叔帮忙架个梯子问题应该不大,但是该怎么解释呢? 恐怕怎么说都是越抹越黑,解释不清。 她做了个长长的深呼吸,咬牙从包里拿出手机,按下电话列表第一名就打过去。 “潇潇,”还没等对面说话,江一冉就抢先开口,“我现在被关在黄家老宅里,我用你给我的钥匙进门了,但出去的时候却打不开铁门。” “还有锁也坏了,根本扭不动!” “怎么会这样??!”电话另一头,黄心悦一听也急了,“那你怎么办,你现在还在老……” 可她话还没说完,手机的通话孔就人握住,断断续续的对话声来后,电话那头又陷入短暂的对话空白。 很快,有男人清朗的声音传来。 “别怕阿江一冉,只要你答应做我的女朋友,惟哥现在就去给你开门。” “黄应惟??!”江一冉没想到抢走电话的居然是他,“我谢谢你了,我不用你帮忙!” 她还没说完话,就已经又气又懊悔地挂断了电话。 5点02分了,再不快点想办法出去,回家很难跟妈妈交待。 她转身望向一楼的客厅,阿猫还蹲在门槛上看她。 见她终于回头,竟对她大幅度地左右摇摆尾巴。 这是什么意思? 江一冉没养过猫,但看阿猫晃动尾巴的幅度大,速度又快,似乎情绪很激动的样子,终归还是朝客厅又走了回去。 它应该知道怎么出去吧? “阿猫,”江一冉在门槛外蹲下,“我现在出不去了,你能带我离开这吗?” 阿猫似乎能听懂人话,江一冉才说完,它就“喵”了一声,掉头往客厅里走。 江一冉注视着漆黑空洞的客厅深处,从牛仔裤口袋里抽出微型手电筒,扭亮朝黑暗照去。 她跟在阿猫身后,经过沙发,屏风,再次在客厅左侧的第二扇门前停下。 看着蹲坐在门前的小身影。 江一冉有些无奈地半弯下腰对它说,“阿猫,我进不去,没有这里的钥匙。” 但阿猫却伸出一只爪子指向木门,意思是似乎叫她再试一试。 她长叹一声,“我试过好几次了阿猫,打不开的。” 阿猫仰头看她。 眯着碧绿色的“宝石眼”上下来回打量,那眼神老练得像是位古稀老人,能直直看透她的内心。 正当江一冉被它看得有些发毛时,阿猫又“喵喵”地叫了两声,用自已的身体侧撞向木门。 江一冉被它的突来的冒失惊得当即张嘴大喊,“不……” 但“要”字还没喊出口,木门已经被它撞开了!! 房里很黑。 微型手电筒的白光下,一抬冰棺正对着房门。 第168章 第二副冰棺 第168章 第二副“冰棺” 微型手电筒白光的照射下,2米多长的透明冰棺横在房内中央,从头到脚都散发着妖艳诡异的红光,且红光并非静止,它在长条形的棺内如蛇般弥漫、游移。 像是不安于狭窄的空间,随时要从半开的棺盖上喷涌而出。 冷汗一下子就泌湿了全身。 江一冉想跑想转身想破口大喊,但两腿发软,喉咙发紧。 透过红光的缝隙,她突然看清里面的人形轮廓。 那是一名年轻男人。 银发。 身体修长。 是……是周南城!! 平常在众人面前无所不能、呼风唤雨的周家老太爷,此时正静静地躺在长方形的冰棺里,如果不是阿猫撞开门,谁能想到潮湿阴暗的老宅里还藏了另一个人。 难怪她问谁,谁都不愿正面回答她。 豹哥的话又回响在耳边,“他没事,就跟乌龟冬眠一样,提前找个地方把自已藏起来,不然过不了冬。” 所以他经常这样吗? 所以这副“冰棺”就是他的冬眠箱,而他此时正在里面自我修复……可为什么棺身里会发出红光呢??! 类似这样的红光,“龙潭祭”时“白龙王”的棺身里也曾出现在过,当时周南城曾割破自已的手掌,滴血入棺身,将红光压下去。 使棺身中的红光转为仙气缭绕的白雾。 以此类推,如果他真是和“白龙王”相似的“冬眠”,她是不是不该来打扰他。 连做了好几个长长的深呼吸。 江一冉攥紧双拳,提脚转身就走。但就在这时,脚边的阿猫突然张口咬住她的裤脚,不让她走。 她下意识抬脚要甩开它,却发现自已根本提不起脚,小小的猫咪身体看着柔软,其实居然比乡下常见的石磨盘还要重。 被“石磨盘”死死咬住,怎么可能还动得了脚。 “阿猫,我要!走!了!” 她咬牙使出浑身的劲努力移动,却根本抬不起来脚,阿猫轻松地坐在她脚边,原本碧绿色的“宝石眼”眨眼间就变成白黄色,大大的眼白中间,嵌着一条又黑又细的竖线。 颜色淡泊得像是盲人的眼睛。 它紧紧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没有半点打算松口的意思。 “阿猫松口!!”江一冉飞快地瞧一眼“冰棺”,声音莫名就压得很能低,“别咬……” “我”字还没说出口,阿猫突然就咬着她的裤脚往房间里带,“阿猫!!!” 江一冉不防它竟这有此动作,一时间重心不稳,身体晃了一下就被拖得向前倾斜。 两手在空中胡乱划了好几下,总算没有原地摔倒,她稍一站稳就连忙扭身就去抓门,然而阿猫却像是早看透她的想法,死死咬住她牛仔裤的裤管继续往里拖。 明明不过是一只比脸盆大不了多少的小灵猫,使出的劲道竟像只成年的豹子!! “阿猫你到底要做什么??!”江一冉的身体倾斜成一条直直的斜线,紧绷着朝门外使劲。 “我下次再来,来,来找,他……” 尽管她使出压箱底的力气,但半点不见效,脚下仍被阿猫半滑半拖着往里移。 微型手电筒的白光被她无规律地左右乱晃,连同墙上的影子也跟着胡乱摇曳起来。 起先她还埋头注意脚下,但当无意识抬头时,才发现阿猫投在墙上的黑影,竟庞大地包围了整间房间。 而且影子的形状根本就不是猫的轮廓,而是一只凶神恶煞的美洲豹,将她的影子死死地嘶咬了干净! 她惊地当即回头。 但脚边仍是那副小小的猫咪身体,她又试着调整手电筒的角度,可不论她怎么换,墙上的猫影仍然大得像是世界上最大的猫科动物——美洲豹!! 而她渺小单薄的影子,正在它的腹中苦苦挣扎。 眼看距离“冰棺”不过十多步距离,她急得再次抬脚要踢开它,但前两分钟还灵活自如的右脚,此时却重如千斤。 她现在非常后悔出门前没听妈妈的话,穿那身新买的连衣裙。牛仔裤的布料向来结实,除非脱下来,要不就是直接打晕阿猫。 冰棺里红光升腾,似乎有越演越烈的驱势。 江一冉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弓着腿伸手就去抓阿猫前腿的胳肢窝。她虽然没养过猫,但听廖师兄说过,猫咪是比较怕痒的动物。 但手还没碰到它,阿猫突地对她吡牙大叫,松口的瞬间,江一冉立即单手撑地就要爬起来,但下一瞬,却感觉到手上一痛。 “啊!阿猫!!!” 两条红色的血印子平行划过她的手腕内侧,鲜艳的血珠子成串地自深深的破口处溢出。 还不等她缩回手臂,阿猫又伸直爪子朝她抓来,江一冉惊地抬腿去挡,却不想它直接平地跃起,跳到她大腿上,伸出前腿侧滑过她的伤口。 刚刚受伤的破口被它的爪子瞬间压下,又流出一股血,使它柔软的毛发顿时染上一块湿淋淋的血迹。 还不等她挥手将它赶走,阿猫就从她身上跳开,眨眼间便跑到“冰棺”面前,稍一低头弓身就轻巧地跃上棺盖,将它毛发上沾染的血迹滴入棺中。 一滴,两滴…… 江一冉目瞪口呆地看着阿猫惊人诡异的举动,一时间竟忘了起身离开。这样的情形,和周南城滴血入“白龙王”棺身几乎一模一样。 猫爪上的血液很快滴完,阿猫毫不迟疑地转身跳下冰棺,再次跑回到江一冉身边,以猫爪侧压她的伤口沾染一大片鲜血,紧接着掉头跑回“冰棺”边。 跳上棺身,滴血入棺。 江一冉握紧手电筒,白光的照射下,可以清晰地看见棺身中的红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待到阿猫再一次回来时,江一冉已经起身走到“冰棺”边,“阿猫,是需要我的血救你的主人吗?” 脚边的阿猫,当即仰头对她连叫了两声“喵喵”。 仿佛在说,“是的,是的。” “我知道了。” 江一冉不再多想,反手将微型手电筒插进牛仔裤后面的口袋,伸出空闲的手臂按压伤口的手腕。 鲜血一滴滴地滴入棺身,满棺的红光起初还密布棺内,将周南城盖得严实,只在红光的移动中,偶尔能瞧见他紧紧蹙眉的脸。 滴了大概有三四分钟,红光逐渐淡薄。 江一冉的腰部不经意地靠了一下“冰棺”,隔着密实的牛仔裤,竟然感觉到一股泌入四肢百骸的凉意。 她当即猛地缩回腰部,但同时又非常好奇凉意的来源,想想,她用手肘蹭了几下“冰棺”边缘。 刚触碰时,手肘处的皮肤仍是觉得寒冷入骨,但继续保持接触,冰冷的感觉却慢慢减少,直至可以适应。 怎么会这样?? 她扭过些身体,借助插在牛仔裤后袋里的手电筒,再次仔细观察,过了一两分钟,她直起腰。 周南城的这副“冰棺”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和“白龙王”那副差不多。 但却不是保鲜的冰柜,而是用玉石做的“玉棺”! 真正的玉石是凉的。 密度高,颗粒细,导热非常快。 玉石拿在手里,先会感觉凉一会儿,但由于其良好的导体性质,玉石将在一段时间内等于体温。 能量依然守恒。 鲜血仍在滴入棺身,江一冉的右手腕上鲜血淋淋,大概六七分钟后,一阵眩晕感袭,身上也有了明显的凉意,脚步虚浮,她咬牙稳定心神。 “阿猫,可以了吗?” 此时,棺身中的红光大部分都已消退,滴入棺中的血液像是被它吃得干干净净,竟是半滴都没留在棺中。 与此同时,周南城眉间紧皱的疙瘩早已悄悄打开,沉睡的面容看上去放松了不少。 阿猫眯着又变回碧绿色的“宝石眼”,对她点了点头。 率先跳下“冰棺”往房外走。 得到它的答案,江一冉长吁一口气,收回按压伤口的手臂,伸手进包内找出一条蓝白相间的手帕。 便低头张嘴咬紧手帕的一端,熟练地为自已包扎伤口。 干净的手帕瞬间被染成红色。 她转身又看了一眼周南城,握紧手电筒走出房间,可一跨出房间才发现,阿猫竟停在黑色屏风后等她! 第169章 另一个出口 第169章 另一个出口 “阿猫……你确定这是另一个出口??” 江一冉握紧手电筒,扫视屏风和阿猫的眼神很像当场见了鬼。 如果她之前推算没错的话,只要她一站上去,地面会因为对重量的感应自动从中间打开,然后她踩空下坠,英年“升天”。 就像第二次进入黄家老宅时,被“黄心悦”打开了三楼机关,从三楼掉下二楼一样。 阿猫对她点点头。 意思很肯定,就是这里。 “阿猫,”江一冉强做笑脸,试着对它解释,“你不会掉下去是因为你轻,可是我比你重十多倍,而且……” 她话还没完,阿猫不耐烦似的转过脑袋,不想再听她唠叨,一爪子拍下屏风脚边的木雕莲花。 阴沉昏暗的客厅上空随即响起一声诡异的“咔”,紧接着又是两声“咔咔”!! 再次听见熟悉的机关启动声,江一冉瞬间心跳加速,立即连退数步,身体贴紧墙边。 她高举微型手电筒照向黑色木屏风,又扫向一块块正方形米色瓷砖铺就的地板。 “咔咔”声过后,房内安静数秒,耳边再度响起一声沉闷的“砰”! 屏风投下的巨大阴影里,地面随之上下晃动。 下一瞬,整块长方形地面竟如变魔术般缓缓下陷,它的边缘正是瓷砖的黑色缝隙,而阿猫早在地面开始震动时,就轻轻一跃,跳出了阴影区。 待地面全部隐下去后,巨大的黑洞便暴露在屏风后。 江一冉指着黑洞看向对面的阿猫,“阿猫,你也看到了,这没法下去。” 阿猫对她“喵喵”叫了两声,便在江一冉瞬间瞪圆的眼睛里往黑洞内纵身跃下! “阿猫!!!” 一时间,江一冉又惊又怕又急,呆愣在原地钉了一秒才反应过来,小跑到黑洞前往下探去。 一股凉风呜咽着自下朝上吹来,距离洞口不到1米的下方,阿猫正站在敞开式的“无顶缆车”上抬头看它。 原来这洞口下竟然还另有乾坤。 机关真是不少。 江一冉将微型手电筒反手插入牛仔裤口袋,单手撑地往下跳进“无顶缆车”,随着她双脚着地,缆车的地面左右晃动了一下便开始向下滑行。 起初速度还算缓慢,但一滑入地下溶洞的上空时,不过一米见方的“无顶缆车”就悬在空中飞起来。 呼啸的阴风迎面吹来,将她的头发吹得胡乱飞舞,脸颊也疼被吹得偏得一边。 然而因为洞顶到地面巨大的高度差,一路向下的大滑坡还没结束,且越来越快。 她闭上眼睛,咬牙忍住失重的恶心,两手牢牢抓紧缆车的栏杆不让自已叫出声来。不知过了多久,当她觉得自已的脸都快被吹扁时,速度终于慢下来。 她连做了几个深呼吸,睁开眼睛,果然见地面越来越近,然而还没轻松两秒,就见“无顶缆车”又直直撞向一群倒挂的石笋群。 车与“笋”即将亲吻的一瞬,她再也忍不住尖叫出声。 溶洞寂静的上空飘荡着无数的“啊”、“啊”回响声,惹得地下暗河里,浅游的“小白龙”不解地朝天上伸出脑袋。 “无顶缆车”上,阿猫最为淡定。 它蹲坐在地面,动都没动一下,无论缆车如何转弯加速,都影响不了它英俊的坐姿。 当“无顶缆车”触碰到地面,在终点刹车时,江一冉已蹲坐在缆车的角落里缩成一团。她有点恐高,所以平时从来都不玩过山车,这下一次性玩了个“尽兴”。 阿猫朝她“喵喵喵”地叫了好几声,江一冉才找回自已的关节,攥着缆车栏杆慢慢站起来。 旅途终点所在的空间一团漆黑,看不出究竟是什么地方,远处白色的亮点,不时闪过模糊的人影,看样子是个热闹的出口。 阿猫又对她“喵喵”叫了两声。 似乎在提醒她,到地方了,快走吧。 江一冉浑身脱力地看了它一眼,“阿猫……谢谢,谢谢你老人家了,谢谢你送我出来。” 她说完朝它摆手,转身就要跨出缆车栏杆,但就在这时,却感觉到脚下突然一重,又走不了了。阿猫再次紧咬她的裤脚,不让她走。 江一冉看它。 “阿猫,我真的要走了。” 但阿猫不但不松口,还拼命对它摇尾巴,江一冉盯着它又变为淡白色“宝石眼”思索片刻。 “阿猫,你是不是……想让我明天再来?” 阿猫当即松开猫嘴看她。 她也两眼不眨地盯着它,“你想让我再滴血给你的主人是不是??” “喵喵!” 阿猫当即重重地应了两声。 江一冉蹲下来,学着周南城的样子轻轻摸过它的头顶。 “你放心,我明天还会来。” 听到她这么说,阿猫伸出粉红色的舌头舔了舔她的手。 手心里的触感又痒又湿。 第一次被小动物亲热地舔手,江一冉攥紧另一只拳头,拼命忍住不动。 …… 熄了微型手电筒放回包包,她朝眼前的出口再迈出一步,就从地下溶洞回到人间。 天已经全黑透了。 有几个孩子握着自制的小灯笼,和大人们聚在湖边散步。 远处的亭子里,坐着四五位摇着扇子的长辈聊得正尽兴,老远就听到他们不时传来的欢笑声。 更远处,“白龙湖”对面的马路川流不息,路灯闪烁。 这一切都在向她昭示:这是常兴街后的开放式小公园,也是“白龙湖”的中段。 她转身望向出来时的开口,那是假山群里比较隐秘的一个小山洞。若不是刚从那里出来,谁也不会想到,看上去普普通通的洞口,竟然连通庞大的地下溶洞。 6点35了,江一冉收回被“无顶缆车”吓出的余魂,加快脚步朝大马路走去。 第二天,她一大早就出了门。 一是为了向妈妈圆她昨天晚归的谎,方潇潇出国前的最后一次聚会。 二,当然也是为了准时送她上飞机。 三,自然就是还要赶去医院,及时注射狂犬疫苗。 她能理解阿猫为了救主人对她的冒犯,同时也希望自已的血能救周南城,毕竟成功改命张元教授的命运,他才是真正的头号功臣。 只是这件事绝对不能让妈妈,还有靳东南知道。 在北区打完针后,她再一次来到黄家老宅门前。 熟悉的朱红色大门一如往常紧闭。 她拿出“1”号钥匙插入门锁扭动,下一瞬,锁被打开了。 第170章 红光 第170章 红光 江一冉推开铁门。 身体进了门内,但并没有当即锁门。 她在门后扣下反锁,拿出“1”号钥匙插入门锁扭动,锁被打开了。 而且打开得很顺。 完全没有出现昨离开时,怎扭都扭不动的情形。 她敢肯定昨天自已使了十成的力,如果不是自已的记忆混乱,就那是有什么看不见的力量不让她离开。 虽然这么推论过于诡异,但能解释得能通就不失为参考答案之一。 关大铁门前,她朝门外扫了一圈。 现在是下午2点半,过了饭点,“常兴小炒店”内依然空无一人,胡师傅夫妇也没有冒头。 经过的几名路人趁她不注意的当口,匆匆瞧向门里的她,又低头赶路。 黄家老宅在整条常兴街的知名程度,不止在于它明明挤身于一排排灰色的职工宿舍内,却拥有特殊的建筑外表,以及高墙之内,两百多平方的面积。 更重要的是它所属的主人。 以及常年紧闭的朱红色大铁门。 江一冉不知道,她昨天,今天,连续两天出入黄家老宅,已经被住在这的近邻私底下来回讨论了个遍。 如今常兴街谁还不知道她和老太爷的特珠关系,除了她自已以为,自已的行动还算秘密。 走到一楼的木门前,江一冉换上“2”号钥匙插入门锁,照例很顺利,门开了。 虽然知道结果,但她还是在进入客厅后反锁门锁,用“2”号钥匙再次试着打开。 很顺滑,没有任何障碍。 江一冉再次确定自已的推论,或许门锁突然失灵这样的情况,是守护“冬眠”期的周南城的手段之一,除此以外,她想不到其他解释。 阿猫气定神闲地蹲坐在客厅的皮沙发上迎她入内。 碧绿色的“宝石眼”在昏暗的房内闪着忽明忽暗,看上去像是随时就要变身。 “阿猫,我来了。”江一冉招呼它。 它对她点了点头,无声跳下沙发,朝左侧的房间走去。 三间房间中,中间那间门开着。 看来阿猫早已准备好,不需要她再费神找钥匙了。 “玉棺”横陈在房内中央,微型手电筒的白光下沉寂无声。江一冉走到棺身前,棺内的红光比昨天临走前,又少了一些。 只是却如红云般,全都紧紧地密布于他的头部。 红云笼罩下,周南城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睡颜看上去十分安静。 细长的睫毛轻轻盖在眼下,薄唇紧闭,没了以往的红润,却感觉放松了许多。 一切看上去像是的确只是睡着一般,没什么痛苦,也不是在经历什么特珠的“冬眠”期。 除了他笔直地躺在玉制的棺材里,只由一只小小的猫儿贴身守护。 江一冉将微型手电筒反手插进,牛仔裤后面的口袋,低头打开包,从包里取出一个薄薄的牛皮信封。 阿猫原本蹲坐在她脚边,此时突然低头弓身,轻盈跳上棺身,眯着大大的“宝石眼”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信封口倒在手上。 从里面出来一个医用手术刀片。 这把柳叶大小的小刀片,是她从靳东南那要来的,因为刀片特别锋利又便于携带,很适合用来削铅笔。 将信封叠好塞回包包,她两指捏住刀片,对准右手食指就要划下。 眼看食指就要被划出一条血线,冰棺中的男人忽地睁开血红色的双眼,而环绕在他头部的红云,不知在何时竟消失不见了。 只在他的太阳穴边,留下一抹若有若无的红色尾巴。 她当下一惊,还来不及反应,他竟以怪异的姿势从棺身内瞬间弹起,上半身探出棺外,张嘴就要咬来。 江一冉眼神当即变冷。 腹部蓦地内缩,身体向后半仰,同时捏紧手术刀朝“红尾巴”挥去,虽然可能伤不了它,但这是身体的第一反应,由不得任何感情支配。 但一刀挥下,什么变化都没有。 男人一拳挥开棺盖,身体佝偻地跳出“玉棺”,不协调的四肢,像是被看不见的东西牵扯住的木偶,僵硬地挥动手臂朝她抓来。 江一冉抬腿就冲手臂踢去,“周南城醒醒!!” 但周南城充耳不闻,伸出兽爪般的手指一把抓住她的脚腕,往自已身边大力拉扯。 眼见如此,江一冉索性以被抓住的右脚为重心,朝他踢出左脚,身体快速凌空扭转,蹬开他的束缚。 眼看江一冉的鞋底就要踢过他的下巴,一直钉在“玉棺”上观战的阿猫突然利声尖叫。 这一声划破黑暗的尖叫,犹如受伤的野兽般凄厉高昂,幽怨冲天。 她原本正精神高度集中和周南城的对战,不妨被这尖锐的猫叫惊得下意识转头看它一眼,然而这一分神,脚上就泄了力。 周南城也因此得了空,喝醉酒般身体后仰,正好避开了她袭去的脚,又朝她抓来。 江一冉气得在心里暗骂一句“没良心的臭猫!”,转身就门外跑。 身后的周南城自然紧紧追上来,眼看他已跑到门边,她突然又转身朝他的眼睛挥出刀片,周南城虽是看上去意识不清,但身体的反应一点也没落下,当即偏过脑袋躲开。 可飞扬的银色刘海却被锋利的刀片划去一撮,断开的银发纷纷如雪花般落下。 江一冉虽然得手却不敢恋战,趁他还没有回防,一把抓起木门朝外合拢。 “砰!” 巨大的关门声在漆黑死列寂的老宅中回响,下一瞬,又是一声“砰”,一只握紧的拳头从门后砸出来,将好好的木门砸出一个不规则的破洞。 结实有力的小臂上顿时倒插了不少尖利的木屑,鲜红的血液如井涌般冒出,但手臂的主人却是没有半分感觉。 伸出的拳头又在眨眼间快速缩回去,看来子还打算再补上一拳,将木门彻底砸破。 江一冉知道和没有痛感,没有意识的他再纠缠下去,第一个体力不支肯定是她自已。 一瞬间,脑中闪过无数念头,当满手鲜血的拳头再次从门后砸出一个洞的同时,她已划破食指正好滴在他手腕的破口处。 两股血液相遇的那一刻,门内伸出的拳头不动了! 昏暗无光的黄家老宅又一次陷入沉寂,门里门外的两人都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 一动不动。 江一冉昨天就发现自已的血液能压制“玉棺”的红光,也似乎对周南城有益处,否则阿猫不会主动要她再来。 但此情此景,她没把握她的血,能克制他体内残余的红光多久。想想,她捏紧刀片就朝食指划去,加大血量效果应该会更显着。 可就在这时,就在江一冉以为自已的方案可行时,竟又听得“砰”地一声闷响,又有一只拳头从门后砸出来,一把握住她捏紧刀片的手腕。 第171章 清醒 第171章 清醒 现在的情况既尴尬又诡异。 隔着一道破碎的木门,她的左手手腕被周南城的手掌紧紧制住,不能动弹。右手却满是鲜血,仍在滴血给他。 江一冉一时气结。 猫没良心就算了,主人也跟着好坏不分,是非不明! “周南城你放不放手,再不放我把你头发全剪光!!” 她隔着木门对里面高声喊狠话,边说边试着甩开他的手,但没想到才有动作,周南城捉住她手腕的手竟然真的分开了?? 紧接着另一只沾满血液的左手也缓缓缩回到门后。 “周南城??!”江一冉见他缩回的动作比刚才自然了很多,一眼瞧上去也不再僵硬别扭,不由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周南城你是不是好了??” 门后没有声音,站着的身体也没有动。 她从包内摸出早就准备好的创口贴,撕下贴在食指的伤口处。 室内的血腥味还是很重。 地上,门上,折断的木渣上全是鲜红的血液。 江一冉试着伸手推门,却发现周南城的脚尖正抵在门后,“周南城,你在做什么,为什么不让我开门??” “不要进来。”门后终于传来他的声音,只是听上去有些沙哑疲惫。 “周南城你怎么了??” “身上还有哪里不舒服吗,有话就直说?!” 江一冉说着就蹲下来,贴近门上的破洞朝里望,但一只宽大的巴掌飞快地挡住了她探究的双眼。 “江一冉……你是不是因为我受伤了??”门后的男人不知道为什么别扭起来,连说话都不像平日里干脆。 “没什么,只是放了些血。”江一冉回他。 “是阿猫告诉你的?!” “嗯,算是……”她“吧”字还没说出口,就听见房内传来一声凄厉的猫叫,听上去像是阿猫在承受什么难言的痛苦。 委屈地“喵喵喵”乱叫做一团,像做错事的孩子般无助可怜,让了听了着实于心不忍。 江一冉有心想看看室内的情形,但周南城的巴掌还挡在破洞那,只得再问,“周南城你到底在做什么,你在对我挡什么??” “你要是不方便说,我现在就走,没必要遮遮掩掩,还当着我的面打阿猫。” “不是!”这次,房里的人很快就有了回答,“江一冉,你怎么会想到我在这?” 当然是有人告诉我的。 江一冉虽然在心里这么想着,却不打算照实说出来,毕竟方潇潇一直都很怕周南城,没必要再给她添不快。 她在心里略整理思绪,轻声开口。 “因为你讨厌重复,却日复一日重复在小小的常兴街附近生活。我猜你之所以不离开北区不是不想,而是不能,有人或者是有事在限制你的行动。” “那么既然你吃饭在小炒店,休息在汽修店,我猜你在这两点之间一定还有一两处住所,是供你个人绝对放松的地方。” “回想你第一次进入黄家老宅是从暗门进去的,从这点上想就有了答案。” 门后的周南城,此时双眼又变回了之前的异色瞳,左眼琥珀色,右眼蓝色。但脸部的皮肤下,却长出一片片鱼鳞般的银色鳞片。 鳞片生长的速度很快,倾刻间就长到了脖子,手臂,向手腕涌去。 周南城急忙收回堵在破洞处的手掌,双手负在背后。 “还有吗?”他说话时语气平淡,但只有他自已知道心底的颤抖。 江一冉见房门破洞后的手掌撤下了,心里不禁好受了许多。 她开口继续道,“你的衣服大多是单色系,基础款,穿衣风格简洁讲究,这些都说明你注重个人感受,喜欢以简化繁。” “但你的宝马车车身大红色,内饰是素白,这和你的品味倒也不算违背。但外表高调,内里如一,只能说明红色是你需要的保护色,之所以选择高调可能另有用途。” “综合来看,你是一位实用主义者,没有安全感,不浪漫或是不讲究浪漫,更不喜欢复杂。” “说得很对,”门后似有感悟地轻声一叹,“还看出些什么了?” 江一冉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门边。 “你喜欢烟火气,但不喜欢热闹,你行事隐忍低调,但在北区家喻户晓,所以你选择作为旁观者挤身人群,但不主动融入。” 门后的周南城,感觉到银色鳞片已经延伸至双脚。 但他淡定如常,毕竟这样的情形已不止一次,只要在“玉棺”中熬过今天晚上,明天太阳一出来,鳞片就会慢慢退去。 “我对旁人的事一向没兴趣,如果有一天你能活到我这个岁数,就知道我这情形已经不算坏了。” 这话里的语气有很明显的厌世情绪,江一冉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两人隔着木门四目相对,门里门外仿若两个世界,他们在黑暗中离得极近,却看不到彼此。 静了一会,她说。 “既然你没事,我就先走了。” “你的手受伤了,回去好好休息,暂时不要再来这里。”周南城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无力。 “好。”江一冉看着木门后的身影,“你……” 她本来想说“你好好休息”,但想到里面的“玉棺”又合拢嘴唇。 哪有正常的活人会在棺材里好好休息的?? 她突然就明白,周南城为什么坚持不让她打开这扇破烂的木门。 就他身后的情况,他恐怕很难跟她解释清楚,他为什么会躺在“玉棺”里,还一副走火入魔的样子。 于是,滑到嘴边的话又改为,“再见。” 她说完转身就走。 快要跨出客厅大门时,房间里远远传他的声音,“江一冉,以后除了自已谁也不要相信。” 江一冉转身朝左侧的房间看去。 周南城还是没有出来。 阿猫也没有现身。 江一冉站在昏暗无光的门边,看向外面艳色四射的太阳,院中的花草瓜果在阳光下长得热闹喜人,但种下它的主人却是永远都触不到阳光。 就像人人眼羡的黄家老宅,红砖绿瓦建造的三层小楼看上去富贵殷实,但白日却是总也照也不进房间。 第172章 清醒2 第172章 清醒2 江一冉望着院角边那一圈绿油油、灿烂热情的生命,再回看身后死寂空洞的房间。 突然觉得很不甘心。 她因为担心他,不惜冒险单独闯了无人居住的老宅,还接连对跟妈妈,撒了一个又一个的谎圆最初的谎。 结果什么也结果都没有,就被他一句话轻飘飘的话打发走。 这样没头没脑的回去算什么? 她和他的关系又算什么? 他对她千好万好,她得受着,所以他忽冷忽热,反反复复的时候要赶她走,她也要乖乖听话,连原因不能多问,凭什么?!! 江一冉想想气冲冲地掉头又往回走,再次面对破了两个大洞的房门,她使足了力气一脚踢开,指着正对面的冰棺就开始吼。 “周南城,你到底什么意思??” “今天不把话说清楚我绝对不会走!” 但话音未落,就见微型手电筒的白光下,长长的“玉棺”内空空如也,一抹缩成一团的的人形,正背对着她侧躺在地上痛苦地抽搐。 乍一见到如此怪异的情形,江一冉惊得连眨几下眼睛。 紧握手电筒的手抖得白光都哆嗦起来。 等她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冲了房间。 “周南城你怎么了?!” “周南城!周南城?!!” 平日里衣领笔挺,一尘不染的白衬衫此刻已被周南城满头满身的冷汗泌湿了大半,皱巴巴地包裹在削瘦的身体上。 他的脑袋死死地埋在紧缩的肩膀里,不肯抬起来。 “快走!不要过来!!” “你到底怎么了?”江一冉再问。 可周南城什么也不说,只是一个劲地催她走。 “你走……不要管我!” “快走!!” 江一冉并不理会他的提醒,将手电筒的白光从他附近移开,照向她脚边的地面。白光的光圈迅速缩小,房内的光线自然随之暗下去。 她看着黑暗中的人形阴影,慢慢朝他走近。 “周南城,我没看到就算了,既然看到了怎么可能不管你?你刚才就是故意赶我走的对不对?!” “别过来!!!” 他压抑着嗓音再次低吼,然而长长的双臂却紧张地环在身体两侧,连巴掌也握成拳头藏在腋下。 这让他的吼声实在没有半分威慑力。 而且暴露在白光边缘里的后脖颈皮肤,也将他的秘密泄露得干干净净。 从脑后杂乱的白发底部开始,银白色的鳞片呈覆瓦状一行行插入皮肤,延伸进衬衫的衣领内。 虽然仅仅只露出脖颈后这一抹银鳞,但它在阴暗无光的房间里,却闪着耀眼柔和的白色光晕。 此时此刻的他,看上去像极了刚来到人间的“小白龙”,因为害怕半化作人形,只能缩成婴孩在子宫内最初的形状自我保护。 江一冉将微型手电筒,反手插进牛仔裤后面的口袋,白光顿时从地上闪到她背后的天花板上。 落下的淡淡余光,能照出房内大致的轮廓,却不会显露具体的细节。 “你少哆嗦了,我不会走的!”她再向前移近一步,蹲在周南城身边想试着抱起他。 但周南城却挣扎着挪动身体,不让她触碰。 “你不准看我……” “你放心,我什么都没看到。”江一冉说着反手抽出手电筒熄灭白光,将它扔在一边。 四周陷入一片漆黑。 伸手不见五指,江一冉什么也看不见。 “周南城,我已经熄灭手电筒了,现在什么也看不见。你怎么样,需要我做什么你只管说?” 房间里死寂无声。 过了一会,身边的人似乎又动了一下,周南城声音沙哑地开口,“不需要,你走。” “唉,”江一冉不满地摇头叹气,“周南城,你这人怎么就这么喜欢逞强,不舒服就要清楚说出来,需要朋友照顾也要直接讲。” “明明坐都坐不起来,还要藏着掖着,真不爽快!”她说完,不由分说地把他半扶半抱起来,靠在身后的“玉棺”前,自已在他身边盘腿坐下。 “你放心,不管你现在是什么样子,你都还是你。” “要是你担心会伤害到我的话,那纯属是想多了。我虽然可能打不过你,但暗招还多着呢。” 身边的人一句话也没有说,似乎在凝神静听。 江一冉停了一会。 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慢慢变得均匀,直至越来越有力,才又接着继续说。 “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我以前总觉得你一个大男人,选红色的宝马车太过显摆,现在才知道不是那样。” “那是什么?”周南城终于再次开口。 “因为红色比黑更热烈,更敞亮,”江一冉看着眼前的黑雾又补充了一句,“常在黑暗中行走心也会冷,红色能让人感觉到温暖。” “或许吧……” 这句话近乎喃喃自语,从周南城的喉咙里冒出来。 如此不确定,不自信的语气从周,黄两家的靠山,周老太爷嘴里说出来,让江一冉心里莫名心疼。 永生的六百多年来,他是不是一直都是这样,从不说自已的难处。总是在身体不适时隐忍不发,远离人群独自在黑暗中舔伤,等待伤口愈合。 待重新回到人群后,又变回在“常兴小炒店”悠闲地玩俄罗斯方块,潇洒度日的周家老太爷。 在她还没反应过来时,她的双臂已经抬起,侧过身体抱住身边的他。 突然被江一冉主动抱入怀里,周南城瞬间僵硬,憋着呼吸,一动不敢动。 “周南城你知道吗,拥抱是很安全的姿势,双方都看不到彼此的脸,只能感受心跳。” “你记住了,不管你变什么样子我都不会害怕。” 周南城不敢说话。 江一冉柔软的发丝就散在他的鼻间,闻着发间的清香,感觉着她温热年轻的身体,这一切都让他前所未有的陌生、慌张。 他又想推开她,但想到自已手上的鳞片,他觉得自已根本就没资格触碰她,“江一冉,我现在又怪又丑,比阿猫还不如,你最好……快点离开这。” 江一冉仍抱着他。 将自已的下巴轻轻地搁在他的肩上,“其实世上的人大多都是半人半鬼,凑近了谁也没法看,一个人只要没坏到旁人身上,他就是个好人。” “无论他美丑黑白,还是高矮胖瘦,又有什么关系呢。再说了,就算阿猫再美,我也不会喜欢它。” 她这话一说完,房里又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周南城才稍稍放松的身体又是一僵。 江一冉感受到他心跳地剧烈,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已刚才的话里竟有一丝表白的暧昧,更何况现在还豪迈地主动抱他。 顿时心中一跳,猛地松开手臂缩了回去。 她有些慌乱地转过身,又莫名其妙地扬起嘴角笑了起来,她也不知道自已在笑什么,但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已的耳朵正红得发烫。 心跳也越来越快,泛起一股奇异的快乐。 这感觉就像早就种在心里的种子,在忽来的一阵春雨后,开出了一朵粉红色的无名小花。 这花扬风招展,越长越大,大到走在路上,都会忍不住低头害羞,躲在伞下偷偷笑出声。 江一冉此刻,真的觉得自已不该再留在这了。 但来都来了,总得起点更大的作用。 于是她从包包里再次摸出装有手术刀片的纸袋,待到取出一片刀片后,轻轻划开食指。 捏着指尖的鲜血飞快转身,用另一只空闲的手扶住周南城的肩膀。 “你要做……”周南城吃惊地在黑暗中摸索,才抓住她的手臂,张开的双唇就被带有血腥味的手指堵住。 第173章 命运 第173章 命运 “你别说话!听我说!” 江一冉此时非常庆幸,他们两人在黑暗中看不见彼此的脸,她知道自已肯定脸红得历害。 “周南城,你不要跟我假客气,我的血应该能帮你尽快恢复。张元教授的事你帮了我大忙,现在这样正好,我也不用一直觉着对不住你,我们以后互不相欠。” 周南城靠在“玉棺”边无力地握住她的手臂,试着将她的手指抽出去。但江一冉的另一只手却在他肩上重重一拍,“你不要乱动,相信我就好。” 她才说完,就觉得这话好像又有哪里不妥。 只得再次闭嘴,不再多说。 身边的周南城果然动作生硬地僵在原地,两人隔着黑暗,再次维持尴尬的姿势四目相对。 过了一会。 江一冉实在忍不住房内莫名诡异的气氛,干咳一声又开口说,“那个……咳,阿猫去哪了?” 但是话才说完,她又想起来周南城的嘴被自已堵住了,他眼下没法回答自已,不禁又一脸窘相地闭上嘴。 房内再一次回归沉寂。 江一冉指间的鲜血,散发着浓郁香甜的血腥味,滴入周南城口中。 尽管他极不愿意她这么做,但不得不承认,如此稀世美味对此刻正经历“鳞变”期的他而言,无疑是一顿可口诱人的大餐。 毕竟凤凰之女的血液有浴火重生之效,不仅可加快他在“龙潭祭”后的“鳞变”进程,更快速地恢复正常,而且她与他的血液相融后,还可使他曾消耗的精力成百倍的补回来。 只是他从不愿意主动向她提起,她的出现对他的重要性,那样做会让他觉得,自已对她有太过卑鄙的利用之嫌。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他的命他自已承受,只要死不了,就不该让女人来还。 想到这些,他一直紧紧憋住气息。 但鼻间的呼吸还是像羽毛般,轻轻地落在江一冉的手背,他尽力了。 他是人不是神,无法做到不呼吸,只能往嘴里缩回牙齿,用干燥的双唇包住伸进来的食指。 生怕口中有半点津液,黏湿她的手指。 直到两人同时挨过了漫长的两三分钟后,江一冉觉得大概也不多了。最重要的是,她的脸也实在烧得挂不住了,便飞快地从他嘴里抽出自已的食指。 好在指尖并没有湿答答的感觉,她本来都已经做好从包里拿出手绢的准备。 靳东南曾经跟她说过,口腔里面时常分泌口水是再正常不过的生理现象。 唾液的99%是水分,混杂着一些抗生素、抗菌肽,一些酸碱平衡的物质,都是对人体是有利的成分,口干舌燥其实才不正常。 江一冉暗道,所以周南城也一直在忍吧。 想到这,她又咳了一声。 她不知道自已只要一尴尬就喜欢干咳,“那个……我也不知道你需要多少血,应该差不多了吧,那个我,现在就走。” 周南城若有若无地“嗯”了一声,说,“谢谢。” 他的声音听上去很轻,活像是刚被人欺负的小媳妇,正躲在黑暗的角落里暗自垂泪。 其实他也不想这样说,但除了“谢谢”,实在想不到更好的回答。 说“下次不要这样了”太过矫情,自以为是;说“谢谢你的血液,很有用”又太过直白赤裸,想来想去,多说多错,少说少错。 “谢谢”二字已足以表达他复杂的内心。 但人的喜乐自古无法相通,周南城轻飘飘的“谢谢”二字落在江一冉耳中,让她越想越觉得,自已今天实在太强悍太草莽。 她猛敲一下自已的脑袋,你疯了吧江一冉! 哪有女孩子把自已的手指,强塞进男人的嘴里给他吸血的,他又不是吸血鬼!!! 你疯了! 你完全疯了!! 天哪,好羞耻!我该怎么办??? 江一冉单手撑地起身,连手电筒都忘了捡,对周南城的方向胡乱说了声“再见”,就摸索着快步逃出门外。 走出房间,客厅大门外的阳光似乎更亮了。 门外明媚热闹的世界,闪着耀眼的光朝她射出一条金线,为黑暗中的她指引前进的方向。 江一冉以手掌压住包包,小跑着朝光奔去。 一口气跑出客厅,跑到大铁门边,心还在“咚咚”乱跳。她飞快地从包里找出钥匙串,换到“1”号钥匙,插进去的瞬间,还没扭动她就知道一定会顺利。 果然,门锁滑溜地被她打开。 她低头闪出门外,轻轻合拢大铁门,将锁再次扣上。 路上似乎有不少行人经过,江一冉不敢抬头,生怕被人看出她烧红的脸颊。 此刻,她再次后悔没有听妈妈的话带上遮阳伞防晒,要是有把伞,她一路遮出去还怕谁看穿她阿。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 才走到“常兴小炒店”外,就听见小炒店内热火朝天的划拳声,有人在周南城的红色宝马车边叫住她。 “江小姐,听说你找老太爷,”那人说话间还停了一下,似乎在打量她,“你见到他了吗?” 这不是胡师傅的声音,但听上去很熟悉。 江一冉抬头飞快地扫了对方一眼,竟看到阿四双手交握在胸前,笔直地站在车边,礼貌地看着她。 无论是动作还是神情,他看上去都是在关心她,但江一冉就是感觉不出他有半点关心的理由。 “或许算是,也或许不算。” 她看着他的眼睛,丢过去一句模棱两可的回答。 既然周四方知道她来黄家老宅找周南城,想必也就知道她进去的时间。 现在已经4点48了,进去2个多小时要说没找到,就是明显的假话,索性不如半真半假,让他猜好了。 毕竟一想起曾在七年前的第四次循环里,和父亲联手炸毁“周氏大宗祠”,炸塌北山的疯狂少年,她对他就没有半分好感。 反而警惕地在心中反复咀嚼他话里的意思,和话外的试探。 阿四没什么表情的对她礼貌点头,像是听明白了她的回答,“那就好。” 一时间,她只觉得心累,懒得去想他是真明白还是假明白,又瞧了一眼店内欢声笑语的宾客。 人群包围中,一名包着白头巾的中年女人抱着两三个月大的小婴儿,站在中年男人身边,两人都笑得无比幸福。 环着他们的男女老少也都在逗笑婴儿,和两人说着喜庆祝贺的话,看来是一家三口在办满月宴。 江一冉不再理睬阿四,转身朝巷外走。 黄家老宅内,周南城在黑暗中孤独挣扎求生。 黄家老宅外,不过距离50步的距离,人们欢聚一堂庆祝新生命的蓬勃生长。 人生真是奇妙。 同一时间,同一地点,有人在狂欢,有人在死亡线上与命运抗争。 第174章 命运2 第174章 命运2 黑暗连着黑暗。 充斥房内的每一处角落。 银发的男人一直坐在“玉棺”前,目送匆匆离去的人影,处于“鳞变期”的他其实和正常人一样,此刻看不清黑暗中的任何事物。 只能模糊地感觉到目标移动的方向。 死一般的寂静中,很快响起了铁门轻轻被锁上的声音。 过了很久之后。 待客厅外的光线也渐渐黯淡下去,男人试着双手撑地起身,慢慢握紧身后的“玉棺”,跨入棺内,微喘着气平躺下去。 棺材后面。 快接近天花板的墙上,阿猫锋利的四只爪子死死地抓紧壁墙,钉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像是与一整块墙面融为一体。 这是主人在得知它擅作主张,怂恿那个笨女人割手滴血救他后,愤怒之下抓起就扔的落地点,所以在天亮前,它不能动,更不能掉下去。 否则下面那个小气的银发男人,就会把它重新踢回阴暗潮湿的地下世界,守卫龙台地道下的八座“仙肖洞”,永生不得再返地上。 这是他对它擅自作主的惩罚。 幼稚! 千年小灵猫绝对不可能掉下去!! 当夜晚来临,与死寂无人的黄家老宅溶为一体,整个世界也都隐入万家灯火。 安静的“玉棺”中,不时散发出绚烂夺目的银光。 这银光如凤凰的翅膀,时而散开,时而收拢。 而光中的男人睡颜纯静,直至银光如波浪般一层层漫过全身,插入皮肤下的圆形鳞片,也肉眼可见地逐片退去,慢慢露出原本白皙的皮肤。 …… 回到南区,天还没全黑。 这个周未似乎过得格外漫长曲折,江一冉爬上六楼用了大概十五分钟,明显比平日里任何一天都要慢。 她微喘着粗气,侧靠在六楼自家家门休息。 抬手看手表指针,5点53分,还没到6点。 很好,准时到家,不会再被妈妈唠叨。 可还没敲门,身后的门就开了。 江一冉不由皱眉,闭上眼睛想当看不到听不到,无奈熟悉的声音已经在身边响起。 “江一冉,过来吃饭。” “为什么?”她坚持不回头,那天晚上靳东南突然关灯,而后行事古怪的事,在她这记忆还没淡呢。 “看看你这脸,一点血色也没有,你怎么不多划几道口子给他,左手右手一起划不是流得更多更快?!” 怎么可能……他竟然知道了?! 江一冉猛得转身看他,“靳东南……??” 你怎么会知道? 还是说全世界都知道了?? 靳东南飞她一个看白痴的白眼,双手抱臂率先走回自家门内,但出于职业习惯还有医德,到底还是又丢了一话在门外。 “洗手的时候避开伤口,小心感染。” 一般来说,但凡出现靳东南叫她过去吃饭的情形,都是自家妈妈和靳妈妈结伴出门不在家,就把做饭的任务交给靳东南了。 想当年,15岁的靳东南从初三起就练得一手好厨艺。 所以以往每次叫江一冉过来吃饭,她都屁颠屁颠地跟过去,而且一吃就是两大碗,吃完就吵着要减肥。但今天,饭菜还没见到,她已经不香了。 今天的晚餐很明显就是棍棒加糖果嘛。 江一冉磨磨蹭蹭地在卫生间洗干净手,才移到客厅的大圆桌上。 爆炒猪肝,水煮鸭血,波菜蛋花汤,红觅菜。 好嘛。 四个菜,全是补血。 靳东南又瞥了她一眼,紧绷着的俊脸眉头蹙起,更难看了,“今天不吃完不许下桌。” 江一冉当即敲着桌子对他抗议,“大哥,四盘菜诶!” “你不会少吃饭,多吃菜阿!”靳东南没好气地往她碗里夹了块香喷喷的猪肝,一脸嫌弃的样子竟然跟自家亲妈一模一样。 偷偷瞄了一眼右手食指上的两道创口贴,江一冉没来由地心虚了。 乖乖地双手捧起碗,喝点缀着几颗红枸杞的波菜蛋花汤,大口大口喝完后,她才干咳一声开口,“咳……靳东南,我妈和靳妈妈又去逛街了阿?” “你是想问周姨知不知道吧,”靳东南塞了一块鸭血进自已口中,对她一抬下巴反问,“你觉得呢?” “这个……” 她当然希望妈妈不知道。 靳东南给了她一个,你自已领会的眼神,就冷着脸埋头吃饭。眼见他不愿意搭理自已,她也只得认真干饭,毕竟他做的菜实在是太好吃了。 一点也不逊色于高档餐馆的主厨。 于是,两个人就这样前所未有的面对面闷头吃饭,半个小时不到四盘菜全部清光,别问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或许火山前爆发前的宁静,更需要食量化力量。 吃完晚饭后,照例是靳东南收拾碗筷。 江一冉默默抓起小包就要往门边溜,但妈妈恰在此时发来短信,说要和靳阿姨一块在外面吃饭,让她不用着急回家,两个年轻人多聊聊。 想想,她只得打开电视,重新坐回了沙发。 听见“新闻联播”熟悉的声音传来,靳东南从厨房里探出脑袋,见她还算识实物,这才满意地放慢洗碗速度。 直到江一冉打着哈欠看完了“全国天气预报”,靳东南才端了一杯温开水在她身边坐下。 “江一冉……”靳东南才叫了一声,就见她又打了一个哈欠,于是他起身为她也倒了一杯温开水。 “谢谢。” 江一冉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命令自已集中精神,妈妈和靳东南,靳妈妈三人串通必定有“鬼”。 现在正题来了。 “江一冉,”靳东南继续刚才没说完的话题,“周南城虽然是人不是神,但他也是‘千年的道行万年身’,打都打不死的小强体质。” “倒是你一个普通人被猫抓伤了怎么不告诉我,还偷偷跑去北区打狂犬疫苗,你以为我就不知道了?!” 江一冉原本握着遥控器正准备换台,一听这话愣了半秒,才扭头看他——你在我身上安了雷达还是窃听器,怎么什么都知道?? “靳东南,我在北区的就诊资料,你们南区的医院也能看得到吗,你们还给不给病人的隐私保密了?” 到现在居然还想保密?? 天真! 靳东南冷冷看她,“你想多了,病患资料目前还没有做到全市联网,但是我们医生的嘴就是网络,每个月打狂犬疫苗的就那么几个,我怎么可能会不知道!” 江一冉不信,撑着沙发侧身瞧他。 “不对,你在骗我!你一个骨科医生有什么理由要知道,每个月有几个人打狂犬疫苗??” 靳东南朝她靠近,眯起双眼直视她,“因为鄙人认识一位养猫的白头发,而且他养的黄猫偏偏还是一只非常特殊的小灵猫。” “只要是被他的猫抓伤,一律都要打‘人二倍体细胞疫苗’,这种疫苗造价比较贵,一般应用较少,打的人当然也少。” 江一冉听完不自在地转回身,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毕竟靳东南说的都是事实。 可这都算是什么跟什么阿?? 她已经二十五岁了,但不管去哪,做了什么,全都在妈妈和靳东南的视线范围内。她自问自已一向行事冷静,有严肃认真的判断力。 可他们为什么总把她当小孩呢? 想到这,她气鼓鼓地站起来居高临下看他,但才滑到嘴边的质问,又变得别扭,“怎么了……我不能帮朋友吗,他也帮了我大忙阿?” “再说你这算什么,关心我阿,又肯跟我说话了阿?” “我几时没跟你说话了??”靳东南十分冤枉地站起来,“我只是最近才评上副主任比较忙而已。” “哇,靳副主任好历害阿,”一听他这么说,江一冉瞬间变脸,表情夸张地对他连拍巴掌,“所以我妈和你妈去逛街给你选礼物了阿?” “不是……”靳东南摆手才要解释,就见她抓起包包往门边跑,“那我也必须要给靳副主任准备礼物阿,再见,先走了!” 第175章 命运3 第175章 命运3 午夜十二点。 大地沉睡,万籁俱静。 常兴街最后一盏灯熄灭后,两条黑色的人影悄悄摸到黄家老宅高高的院墙下。 朱红色的大铁门紧闭,牢牢挡在二人面前。 但人影也并没有打算登墙而入,其中一名个子矮些的从怀中摸出一把钥匙,轻手轻脚地开了铁门,两条黑影便先后闪进门内。 再由个子稍高些的转身轻轻锁上铁门。 月下。 两条人影如轻飘飘的幽灵般,蹑手蹑脚地走到一楼的木门前,见木门竟然大开不由当场愣住,相互对视一眼,又看向木门内空洞的黑暗。 他们两人均是一身全黑装扮。 脸上还戴着黑色口罩,只露出两只眼睛。 其中高个的黑影贴在门边的墙上静听了一会,对矮个黑影看去,矮个的黑影也侧着耳朵朝门内细听。 过了一会,高个子对矮个子点头,在门外轻轻脱去鞋子放在墙角边,只穿着厚厚的棉袜率先朝门内摸进去。 矮个子见状也跟着脱去了鞋子,放在门另一边的墙角。 高个子在进入客厅后,只行了五步便停下。 眼前的一切实在太黑了,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 既便借着屋外的月光,可视范围也少得可怜,再往前多走一步,除了他们要找的那位,估计只有神仙能看得清。 跟在后面的矮个子见状,朝前一步,轻轻拍了拍高个子的肩膀,示意他跟在自已后面。 高个子也不争辩。 伸手拍回他的手臂以示同意,只等“观”他如何行事。 黑暗中,矮个子以自已的脚掌为丈量尺,朝前迈出的左脚跟紧贴着右脚尖,再迈出右脚跟,紧贴着左脚尖直线行走。 如此循环往复推进,虽然走得极慢,但他们二人早就把黄家老宅一楼的布置熟记于心,是以只要不偏离直线,就完全不用提心身体会撞到木屏风,或是墙。 走了四十八步之后,矮个子原地左转,伸手在黑暗里摸索。但并没有摸到预料中的墙或是门,于是,只得又直线往前移近五步。 第六步后,他的手终于触碰到坚硬的墙壁。 他在心中暗暗吁出一口气,还好! 高个子一直紧跟在他身后,此时两手也牢牢地贴在墙面。矮个子摸索到身边的高个子背部,在他背上写下,“我进去,你掩护”六个字。 这是他们出发前早就定好的计划之一。 高个子虽然不满行动都由他主导,但还是在他手臂上写下一个“好”字。 于是矮个子继续在黑暗中摸索,左侧三间房间中间的房间,仍然是房门大开。 他并没有急着进去。 而是轻轻伸出一只脚抵住开在一边木门的门边,不让它晃动发出声音,尔后才伸手在门上慢慢摸索。很快,他就摸到了门上两个破烂的大洞。 还有破洞边缘破破烂烂、摇摇欲坠的木渣子。 看来姓江的白天也进入过这间房间,而房里的人那时还没有清醒。 矮个子在心中暗道,所以她才会说“或许算是,也或许不算见面”。 想到这,他轻轻收脚放开门,回到门边的高个子身边,在他的手背上轻点四下,这也是他们早就约好的动手暗号。 高个子似乎有些不确定,又在矮个子的手臂上画了个大大的问号。 矮个子凑近房内,再次侧耳倾听。 但室内静得像是一潭死水,除了他们二人的呼吸声,再听不到其他生命的呼吸。 于是,他轻轻取下背包放在脚边,打开拉链从里面取出一瓶大大的可乐瓶,但拧开瓶盖,里面的汽油味瞬间冲进整间房间。 他的心跳极快,却仍毫不犹豫地将一整瓶汽油,朝门对面倒去。他非常清楚,那个位置的“玉棺”里此刻正躺着谁。 可那又如何。 高个子听到倾倒液体的声音后,从裤子口袋里拿出一盒火柴,蹲下,摸到门边的矮个子身边。等到听清可乐瓶内液体流动的声音快至尾声,他不想再等他吩咐。 “嘶”一声划亮火柴,就要将小小的火种扔进房间,然而就在这时,一股水流突然从天而降,瞬间浇灭了他指间的火柴。 他惊得浑身一抖,还没从一闪而过的光亮中看清什么,就又感觉到这股极为骚臭的水,竟浇到了自已的脸上脖子上,还有手上。 一时间火辣辣地疼得他极为难受。 高个子又惊又怕又急,根本控制不住当场就“啊”一声喊了出来。 一旁的矮个子气得直接踢脚就踹,可眼前什么也看不清,他这一脚竟是重重踢在门上,响起“砰”一起巨响。 与此同时,一声尖利的猫叫忽地在黑暗中响起。 “喵!” 看不见的黑暗里,锋利的猫爪将两人没头没脑地乱抓了个遍。疼得两人哭爹喊娘,抱头乱跑,却因为黑暗看不到出路,胡乱往前冲却闷声撞到墙上。 当场就撞晕一个。 就这猫儿还不解恨,它本来绝对不会离开墙面下来的!! “喵喵!!” 猫儿原本碧绿的“宝石眼”早在飞身跃下的一瞬,就变成淡泊的白色,中间那条黑色的细线尖得好似一把利剑。 它张开猫嘴,露出白色的长牙,直直扑向另一个还在黑时里哀嚎鬼叫的矮个子。 矮个子被又抓又咬,却避无可避,疼得抱头大哭。 “老太爷我错了!我错了!” “救救我老太爷!!” 他边哭边磕头求饶,不知喊了多久,终于听到了救星的声音,“你知道错了?” “知道了老太爷,我真的知道错了,求你救救我!!” “很好,”黑暗中响起轻微的脚步声,“带上另外一个跟我上三楼。” 矮个子愣了一下,根本不敢反驳,立即连说了几个“好”,就在黑暗中寻找同伴的身体。 待找到后,他才背起已昏迷过去的同伴,就“咚”一下撞到墙上。 他疼得嗞牙咧嘴,却不敢叫出声。 这时,一道手电筒的白光在客厅外亮了起来。 手电筒背后,银发男人衣着整齐笔挺,立于门框边。 “谢谢老太爷,谢谢老太爷。”矮个子连忙低头道歉,咬牙背着同伴,一步步随着白光登上三楼。 好不容易背人上了三楼,矮个子已是满头大汗。但银发男人仍未停步,矮个子无奈,只能继续跟着。 一直走到秘道的铁门前,银发男人才停下。 矮个子男人心中大呼不妙,但此时却容不得他转身。 银发男人打开铁门,手电筒的白光扫了一圈铁门后一路向下的楼梯,又照向矮个子,“周四方,人生中最痛的一课,永远是你不设防的人给你上的。” 第176章 清算 第176章 清算 周四方飞快地瞄了一眼手电筒白光后的银发男人,又略带胆怯地将视线飘到黑暗的角落。 他喉咙发紧,口干舌燥,非常清楚楼梯的尽头处有什么。他很想说一句解释,求饶的话。 可心凉得历害,实在太慌。 一路上搜肠刮肚都没想出来,到这会在男人严厉的直视之下更是无言以对。他双手托着同伴的屁股,使劲往上颠了颠,防止他再往下滑。 “老太爷,我,我知道错了。” “其实今天晚上,不是我的主意,是,是……” 要不要说出那个人的名字? 周四方咬牙看着自已的鞋面,心里的挣扎犹如滔天巨浪,刚刚翻起又快速退去。 银发男人朝铁门后的秘道,晃了晃手电筒的白光,他的意思很明确——识相就自觉点。 “周四方,你们利用黄心悦引江一冉入老宅,再把她骗进秘道关在里面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已有一天也会被关进去?” “老太爷??!”周四方猛得抬头看他,脸上满是不可思议地惊恐,“老太爷你不能这样,你,你你答应过我爸和我姐要照顾我,绝对不让我受欺负的!!” 银发男人从鼻间喷出冷笑。 “你放心,你死了以后我一定给你收尸,就像你刚才一样,一把火给你烧得干干净净,把骨灰埋到北山跟你姐姐和爸爸作伴。” “保证下辈子都没有孤魂野鬼敢欺负你。” “老太爷你不,老太爷我,我不能死!!”周四方此时已语无伦次,把背上的同伴丢到一边,“扑通”一声双腿跪下飞快地爬到银发男人面前。 “我们周家就只剩我一个独苗传宗接代,你说过要保护我的,你说过的!!” “老太爷,老太爷我,我一定会改的!!” 银发男人已懒得再看他。 抬头望向阳台外漆黑的夜幕,几颗零星的白点远远挂在天空,看上孤零零的清冷。 “周四方,第一次,你骗江一冉入老宅我给你了机会改;第二次,你引她来常兴街,我提醒过你,你是周家子孙;第三次,也就是今晚,你带人、带汽油来老宅点火。” “我问你,狗,改得了吃屎吗??!” “下去!!!!”银发男人突然低喝。 其实他的音量并不高,但语气里不容反驳的威严却吓得周四方瘫倒在一边。他不敢再抬头,男人冰冷的目光比利剑还尖锐,射得他心窝生疼。 眼泪忽地就涌出眼眶,默默地滴在地面,化进黑暗。 见他不动,银发男人提脚就朝他踹来。 然而脚还没踢到他身上,周四方就崩溃大哭,“周南城你不得好死,我恨你,我我……” 周南城闻言不气反笑。 抬腿一脚踢在他屁股上,直接把他和他没喊出的话一同踢进铁门里,连滚下好几级楼梯。 料理了周四方,他又走到躺在地上的“烂泥”边朝他踢去一脚。 “装死也没用,进去!!!” 地上的“烂泥”瞬间清醒过来,抱着被踢痛的手臂哀嚎,连滚带爬地进了铁门。 “老太爷我错了,老太爷……” 而秘道里。 周四方不敢出去,也无力反抗,只能趴在楼梯上边哭边骂,“我诅咒你周南城……我,我诅咒你一辈子都孤苦伶仃,比我还惨!!” “只要我活着,我就不让你比我好过,你就是欠我姐姐的,你就是欠我爸爸的!!” “周南城我恨你!我恨你!!” 周南城将手电筒的白光照在周四方脸上,他的双眼瞬间就被耀眼的光线刺进去,难受地抬手去挡,但嘴里还不肯罢休,仍在大骂。 “周南城只要我能出去,我还会再找你,你走着瞧……” 躲在角落里的高个子,被他满嘴的疯话吓都不敢吭声,只能缩在一团当不存在。 “周南城你不敢打死我的,你对不起我姐姐,你……” 周南城伸出空闲的另一手半带上铁门,瞧着缝隙里放肆的大男孩一点也不生气,“周四方,既然你今天说了这么多真心话,那有一句件真事,我也应该告诉你。” 一听这话,周四方猛地从楼梯上弹起来,指着外面的男人扯开嗓子就喊。 “你想说什么尽管说,别人怕你,小爷我才不怕!!” 周南城嘴角向上斜挑。 看着他上窜下跳的模样,笑容更甚了。 “其实你父亲周金土不是死于意外车祸,而是在周家村外的国道上,专门蹲了一辆奔驰冲出去碰瓷。” “你说什么?!!”周四方不可置信地朝上快步几步台阶,疯了似的抓住半开的铁门要冲出去,“周南城你胡说八道!!” “我爸爸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么做对他有什么好处??!” “好处??”周南城又笑,同时脚下死死抵住铁门,不他冲出来,“好处自然是有的,你不是也知道吗?” “撞死一条人命私了赔100万。”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周四方茫然无措地看着门外,又望向黑暗,一时间呼吸急促起来,“我……我爸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再说,再说我也没拿到钱阿!!” 周南城修长的手指在门边轻弹。 “父母爱子,则为计深远。有了这100万就算没有我,你这辈子也能衣食无忧,吃喝不愁。” “不过可惜了,只要我不点头,你就算过了30也别想拿到你父亲的卖命钱。” “周南城你……” 周四方一时气结。 周南城的脸色也在此时瞬间阴沉。 “下去!!!!” “先在里面反醒一年,还改不好,就一辈子呆在里面,你放心,我保你三餐有肉,衣食无缺。” 乍一定到周南城对自已的判决,周四方扯着杀猪的嗓门大吼,“周南城我恨你!!我恨你!!!” 可尽管他恨极了他,却只敢指着门外的男人高喊,根本不敢撞门。 巨大的愤怒在秘道中回响不绝,吓得高个子男人连忙在黑暗中摸索上前,拉住周四方,“四哥你别叫了别叫了,再叫把‘小白龙’惹来了!!” 谁知周四方却恶狠狠地一把推开他。 “你这没用的还敢碰我!!” 周南城满意地瞧着他们,不经意地又“哦”了一声,“对了周四方,看在你是周家子孙的份上,还得恭喜你,被猫尿在身上可是极好的凶兆。” “不想死的话,最好下水里洗洗。” 周四方在听到这句话后,叫骂声立即戛然而止。 “砰!!” 秘道的铁门就在此时被关上了,一如他当初把江一冉关进秘道时一样,为了听见美妙的关门声,特意使足了力气摔门。 周南城,我,我,我真的好恨你…… 周四方无力地捏着拳头站在黑暗里,不明白自已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周南城熄了手里的微型手电筒,将它小心地揣入西裤口袋,这把手电筒是江一冉落下的,他其实从不需要照明。 从阳台走回三楼的客厅,他在靠阳台的第一间房门前停下,在门框边的凹陷处按了三下后,推门进了房间。 黄永忠的遗像,在左右两边红色电子蜡烛的陪伴下,闪着鲜艳的红光,这使他微笑的脸颊上,也染上了一抹红晕。 “黄老大,你刚才也看到了。你黄家的子孙和我周家的子孙一样,都有不争气的。” “不过没关系,这一年内他们只能呆在地下,为了明年的‘龙潭祭’,我自然要提前清算一切障碍,风清气正,海晏河清。” “对了,还有你们家的‘惟哥’,也是时候该好好聊聊了,小黄你可别心疼。” 一楼的“玉棺”前,大黄猫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耳朵,蹲坐在地上,周南城走到门边唤它。 “阿猫,想不想戴罪立功??” 阿猫顿时急得“喵喵”乱叫,只恨自已白活了千年,硬是化不成传说中的人形!! “那两个不争气的,就交给你看管,一年之内有一个跑了,你们三个这辈子都别想上来。” 阿猫一听这话,抬头紧盯周南城,那意思是说,要是本猫做到了呢?? 周南城双手负在身后,慢悠悠地说,“要是你一年内看管有功,就放你们三个上来。” “喵喵喵!喵喵喵!!”阿猫听到主人的承诺,高兴地冲到他身边要舔他的匡威帆布鞋。 但周南城却嫌弃地往后退一步。 “答应了还不快去!!” 第177章 清算2 第177章 清算2 周未一结束就又该上班了。 生活原本就是如此循环往复,周而复始,但江一冉从星期一开始就过得特别小心翼翼,极力压缩存在感。 右手食指上的划痕一结疤,她没贴创口贴了。 目标太大,谁见了都问。 “小江,你怎么一下子划伤两道口子?” “哟,小江阿,你什么时候受的伤,看上去挺深阿??” 这就算了,下班后还要特意跑去北区打狂犬疫苗。 一般的狂犬疫苗打三针,她这种特珠的“人二倍体细胞疫苗”要打五针。 每每到要打针的日子,妈妈就拉长了脸,根本不给她半点好脸色看,说话也是冷冰冰的。 既便一下班就准时回家,桌上的晚饭也不再是她爱吃的,全是一水的补血养气。 是的。 她亲爱的妈妈还特意去书店买了本食谱书,专门给她做药膳补身体。 周南城在第二天一大早就打了电话给妈妈。 但电话里说什么,她半句也没听到。 只知道依照周家村的辈份,就连妈妈也要尊称一声老太爷的男人,跟妈妈说了不到两分钟,就被她挂断了电话。 不过,挂断电话前的最后一句她倒是听到了。 “麻烦老太爷不要再来打扰小冉,我只有一个女儿,不需用她大富大贵,嫁入高门,只要平安健康就好。” “至于他父亲……能不能回来都是缘份,只要他还活着就这样吧,我们家的事也不用再麻烦老太爷了。” 短短两句话,简直就是对周南城下了永久“封杀令”。 江一冉缩在房门后,默默叹气。 妈妈的狠心,她完全能理解。 毕竟爸爸的事变数太大,妈妈身边也只有她这一位血亲,她没有勇气和筹码放手去赌。 可是爸爸的事她是不会放弃的,至于周南城,她受的伤凭心而论也不能完全怪他。 但因为这通电话,她在家里短时间都无法母慈子笑。 家对面,更不可能对“叛徒”靳副主任还有笑脸。 于是,江一冉只能在博物馆寻找同盟。 谁知就连廖师兄最近也不太对劲。下午5点一到,他一分钟都等不了,拎起包包就往办公室外走,多一分钟都不呆。 不仅如此,星期三他甚至还穿上了粉红色的长袖衬衫,这一切的迹像看上去都十分可疑。 好吧。 既然青山不见我,我自去见青山。 星期三那天下班后,江一冉在博物馆附近的一家武馆报了名。这里不光教散打,还有泰拳,射箭,马术。 一年的时间看似漫长,但10月份已快接近尾声,12个月转眼就少了一个月,日子过得比她想象中更快,她必须得让自已变得更强。 毕竟黑衣人的虎视眈眈,让她不得不时刻打起精神。 …… “常兴小炒店”门口的圆桌边,坐着一位年轻男人。 头戴白色渔夫帽。 白色圆领t恤,深灰色西裤,黑色匡威运动鞋,手里握着一个红色俄罗斯方块机,正玩得投入。 黄应惟一身白色西装,蓝色海藻图案口袋巾,用料考究,打扮时髦。 当然,如果忽略他满头的汗珠。 “老太爷,你找我?”他在距离年轻男人半米远的位置停下,对他微微点头以示招呼。 圆桌边还有三张空椅子,小炒店内的另外四张桌子边也都无人光顾,但他并不认为自已有坐下的资格。 “应惟,今天就是闲聊,”年轻男人指着身边的一把大排档桌椅,“坐。” “老太爷,您还是先说什么事吧,”黄应惟对他笑笑,还是没有坐下,“不然我也坐不踏实。” “所以你要我抬头跟你说话??”年轻男人轻眯着双眼,从渔夫帽下仰头看他。 这是不讲道理了。 黄应惟在心里暗骂,以老卖老的老妖怪! 但他心里虽这么想,面上却半点不显,反而一脸笑嘻嘻的,“不敢不敢,我哪敢阿老太爷,您让小的坐,小辈哪有不听的道理。” 他说话间就在桌边右侧的椅子上坐下。 然而屁股还没挨到椅子,只听见年轻男人又轻飘飘地说,“是吗?那你在心里骂我?” 这真是活见鬼了!! 黄应惟登时起身,打起十二分精神,低头站在年轻人面前,“这怎么可能阿老太爷。” “您是不知道我们这些小辈,但凡在外面遇到什么过不去的难关,只要报出‘周南城’三个字,就没人敢说个不。” “这样的老太爷,我黄应惟打心眼里尊敬爱戴。再说了,您可是我们周、黄两家的大靠山,我要是……” “够了。”周南城低喝,“再哆嗦以后就别来北区。” “好的老太爷,我现在就闭嘴。”黄应惟对他连连点头,又重新在右侧的桌椅里坐下。 周南城将俄罗斯方块机放在桌子上,直接开门见山,“听说你那有个伙计不见了?” 黄应惟愣了一下,飞快地瞥了一眼渔夫帽下的半张脸,才斟酌着说,“是阿,我也正奇怪呢,也不知道那小子这几天溜去哪了?” “他在我那。”周南城简单答他。 “阿??原来是老太爷看上他了,”黄应惟一脸吃惊的模样,看上去像是才听说这个消息,“那是他的福气,老太爷合用就好,不用还给我了。” “你倒是大方,”周南城在膝上轻弹手指,侧头看他,“就不想知道他为什么会在我那?” “呃……”黄应惟半猜半赔笑着说,“那小子是不是得罪老太爷您了?” “上周日晚上,他和另一个人摸黑进了黄家老宅,”周南城像是在说上周日晚的天气,语气极为平淡,“当时我正巧也在。” “什么……??!”黄应惟“腾”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那大逆不道的臭小子竟敢私闯黄家老宅,简直,简直罪不可恕!!” “老太爷,这事我是一点都不知道,”黄应惟半弯下腰,凑近周南城继续解释,“虽然我也姓黄,但不到祭祖的日子,我们这些子孙小辈都不可能随便回老宅。” 周南城像是听进去了似的,认真点头。 “哦,是这样。” “是的阿老太爷,我看那两个臭小子是不想活了!” 黄应惟说话间一手拍在圆桌上,“你放心老太爷,我一会回去就以他们为例告诫其他伙计,谁再敢冒犯老太爷,我就让他们后悔做人。” 第178章 清算3 第178章 清算3 听完黄应惟的解释周南城像是消了气,对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照你这么说,你什么都不知道,那伙计全交给我了?” “是阿老太爷,”黄应惟一脸真诚地对他飞快道,“要不是您好心告诉我,我都让伙计回他老家找人了。” 周南城似有所悟般“哦”了一声,朝黄应惟的位置倾身过去,声音压低了一些,语气竟像是询问。 “那另一个呢,也交给我了?” “那是当然,”黄应惟顺嘴就往下说,“反正那小子姓周随老太爷处置。” “哦,”周南城又靠回椅背,姿态轻松地瞧着他,“原来你什么都不知道,就知道他姓周。” “老,老太爷!!”完了,这下黄应惟彻底坐不住了,顿时弹起屁股,弯着腰凑到周南城面前,“不是我,不是,我是听说我那伙计跟一个周家的小子走得近。” “我这不就以为,以为肯定是他嘛,我,我……” 黄应惟说着抽出口袋巾偷偷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他也知道这个动作多容易让人怀疑,可要是汗珠滴下来,被老太爷看见就更狼狈了。 他边擦汗边继续解释。 “我是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大半夜偷偷去老宅,他们两个到底想对您做什么阿??” “老太爷,您千万别听他们胡说八道,我真是发自内心的尊敬您爱戴您阿!!!” 说话间,黄应惟高举手指发毒誓,“这事我是真不知道阿老太爷,天地良心,日月可鉴!!” 周南城随意瞥他一眼,又拿起了俄罗斯方块机接着继续玩,“他们俩带了汽油和火柴,你说他们要做什么?” “啊……??他们,他们不是人!!” “没良心!没人性!” 黄应惟说到这跪下的心都有了。 要不是小炒店门前总有路人来往,他今天偏又打扮得这么人模狗样。 真的,真的是跪下抱老太爷的大腿都行。 “老太爷,像他们这种吃里爬外的不肖子孙,您想杀就杀,想剐就剐,半点情面都不用留……” 难得周南城边打游戏还一字没丢听进去了,顺便帮黄应惟补充台词。 “嗯,杀完再毁尸灭迹,不留证据。” “不是老太爷,我真不是这个意思!!” “我就是,就是说他们该罚,所以说他们,他们……” 他结结巴巴地还想继续解释,但自已都觉得说多错多,漏洞百出,索性闭上嘴,安静了一会,才说,“所以说他们有错,我也有错。” “我没管好伙计,老太爷要怎么罚我都行。” 周南城按停游戏,俄罗斯方块机随手放在膝上,双手抱胸看他,“黄应惟,你空有野心但骨头太轻,方潇潇虽然众叛亲离,还算有点骨气。” “事情你知不知道,我们心里都有数。叫你来也不是为了听你扯谎。你们黄家内部怎么斗我不管,这一年内谁敢不老实,我就送他去地下蹲着。” “反正已经关了两个,再多两个吃冷饭的,老胡也忙得过来。” “是是是,老太爷说的是,”黄应惟听了赶紧应下,“我们黄家人要继续团结……” 周南城突然笑起来,“黄应惟,你知道你一扯谎背就会驼,腿就会发软吗?” “我,我……”黄应惟立即下意识地站直挺胸,“老太爷教训的是。” 他怎么可能不清楚自已的应急反应。 但自3岁那年起,父亲就因他不听从为他计划好的学习安排,狠狠打过他一巴掌,并教训他在长辈面前要绝对的服从,服软。 而且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只要他胆敢做出违背父亲意志的事,就要请长鞭伺侯。 所以长年下来他早已学会了察言观色,卑躬屈膝。 所以在一定程度上,他很羡慕方潇潇的潇洒出走。 周南朝黄应惟坚起一根食指。 “第一,从今天起没有我的同意,周黄两家一律不准靠近黄家老宅。” “是,老太爷。”黄应惟下意识就脱口而出。 “第二,从今天起南区的‘珍宝阁’摘牌匾,海城市全市只有北区一家‘珍宝阁’,别无分店。” “啊!!老……” 黄应惟一听这话,惊得舌头都打结了,这惩罚也未免太大了吧。要知道南区的“珍宝阁”可是黄家最赚钱的铺子,不然怎么可能成为海城市数一数二的富豪。 周南城盯着店外满树的绿叶,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告诉你父亲黄裕正,是男人就敢做敢当,别只会把小兵小虾亲儿子推出来,不管他想打谁的主意都收好,胆敢有一点动作就滚出海城。” “还有,”周南城说到这里,将视线转到黄应惟身上,“他那个私生子只要有我在,到死都入了不了黄家族谱。” “老太爷……” 听到这话黄应惟又是一惊,呆呆地瞪圆了眼睛看他,眼中泛起一丝委屈和感激,但渔夫帽下的半张脸,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 “不是为你,是为了黄心悦。”周南城难得又补充了一句,他是为了那个幼年溺亡在地下溶洞的孩子。 想起永远停留在5岁那年的亲妹妹,黄应惟的声音忽地低沉,“老太爷,老太爷我,我谢谢你……” “够了。”周南城又拿起俄罗斯方块机开始玩,似乎忍受他的哆嗦已经够久了。 “我看你整天也没个正经事,趁着年轻应该多读读书,这两年内我不想在国内看见你,月底就走,要不然你去下面陪他们也行。” 黄应惟这边才酝酿情绪,周南城突然就来了个急转弯,他急了,这一走两年,那私生子可就成年了!! “不是老太爷我不能走,呃……” 可他才辩解两句,渔夫帽下就投来一道尖锐的眼神,“你有意见?” \"没有没有没有,我喜欢读书,我最爱读书了。还是老太爷心疼我,老太爷安排的好,三天后我就打包走人。\" 周南城这才“嗯”了一声,“这个星期天早上七点,叫黄裕正带‘时光之心’过来见我。” “带,带‘时光之心’……??”黄应惟只觉得周南城每说一句,他的脑袋就要被彻底轰炸一遍,到现在已经两眼冒金花了,“老太爷您的意思是??” 周南城嫌弃地白他一眼。 “牌匾都摘了,南区的镇店之宝自然也要还给北区。” “这……这个,”这话听上去也不是没有道理,可这让他怎么回去交待阿,他暗叹一声,低头应下,“好的,老太爷。” “嗯,你可以走了。” 周南城两眼不离方块机,一通手指翻飞下来,只见一座俄罗斯城堡从地面起飞,游戏结束。 黄应惟听到这句“特赦令”终于松了一口气,抬头偷偷瞧了一眼周南城。 按理说“鳞变期”后,才恢复正常的他应该身体虚弱,脸白得像是刚生完的产妇,但现在怎么脸色红润,吐纳自如,一点都不像才在死亡线上挣扎过。 难道他又精进了?? …… 星期四下午4点半。 海城市博物馆门口不远处,停着一辆红色宝马。 这辆车红得异常鲜艳,而且在阳光的照耀下部分角度还会闪现金光,颜色非常特别。 博物馆对面的街边,一位身穿白汗衫的老大爷正手脚麻利地卖“糖炒板栗”,他的推车前围了好几对年轻男女,看上去生意不错。 周南城在车里默默看了一会,拿着钱包,下车从对面走来,“我要一袋板栗。” 他边说边从钱包里拿出十块钱递到老大爷。 但老太爷却对他摆手,“卖完了,不好意思。” 周南城伸出去的十元钱就此僵在半空,心有不甘的样子引起一对小情侣的注意。 见女孩频频看他,周南城转头问她身边的大男孩,“请问二位,方不方便卖一袋糖炒板栗给我?” 第179章 约定 第179章 约定 大男孩瞥了一眼渔夫帽下俊秀白皙的半张脸,又侧头看自已的小女朋友询问意见,却见她正咬着下唇偷偷打量面前的渔夫帽男人,心中顿时不快。 周南城见状自然明了,朝二人点头。 “抱歉,是我唐突了。” 但就在这时,小女朋友像是突然醒悟过来。 “周老……周先生,你女朋友也很喜欢吃‘糖炒板栗’吧,没关系我们分你一袋,本来我们两个人吃两袋也有点多。” 她说着飞快地碰了一下身边男友的手臂暗示他,大男孩愣了一下,再次重新上下打量周南城。 小姑娘见他还没明白过来,娇嗔地“啧”了一下,迅速从他手里抽出一袋板栗,双手捧着袋子递到周南城手上。 “周先生,您拿好。” “谢谢。”周南城将十块钱放回钱包,又从里面摸出一张五十元硬塞进大男孩手里,“不用找,周某打扰你们约会了。” 这句“周某”,总算让大男孩弄明白眼前的人是谁了。 连忙把怀里另一袋还没打开的“糖炒板栗”塞进他手里,拉着小女朋友就跑。 “谢谢周先生,周先生慢用。” 周南城望着跑进岔路不见的一对小情侣,只得拿着两袋“糖炒板栗”往回走。 大约又过了十多分钟,终于看见江一冉和几位同事一块,说说笑笑,走出博物馆大门。 他知道她在附近的公交车站搭公交车回家,于是慢慢开车,不近不远地跟在她们身后,想等到她和同事分开后再叫住她。 但没想到她一直往前走。 经过公交车站也没有停下的意思,一直走到“尚德武馆”前,竟转弯进了大门。 这间武馆北区也有一间,以教武严格出名。 他今天是临时来找她的,没想到她竟是以实际行动提前给了他答案。 既然来了,周南城只得在车里再等她。 过了一个多小时,天慢慢黑透,江一冉才再次从武馆的大门里出来。衣服还是那身体衣服,只是长及胸前的黑发扎了个中高的马尾。 周南城忙贴着路边开过去,快超过她时,伸出车窗外叫她的名字,“江一冉。” 江一冉原本正边走边在心里回想,教练今天新教的拳法,不防听到有人叫她。转头之际,看到宝马车里的渔夫帽男人顿时愣住了。 “周南城?!你,你不是不能来北区吗??” 周南城在她身边停下,“先上车,这里不能停车。” 江一冉知道他难得来北区,必定是有事找她,也不多问,飞快地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就坐进去。 “那个,你今天怎么来了?”她再次问他。 虽说已经过去四天,但再次见到他,江一冉还是在第一时间又回起黄家老宅漆黑的房间里,她把自已的食指硬塞进他嘴里的情形。 一时间心跳加快,不自地地垂下脑袋,不知道看哪才好。 “先系好安全带。”周南城瞧她一眼,边开车边继续解释,“我是海城市文化博物馆的‘荣誉馆长’,而且你们馆长今天请我喝茶。” 原来是这样。 作为“珍宝阁”的唯一合法继承人,和周家村“明代魂瓶”的捐赠代表,周南城很久之前就是文博馆的“荣誉馆长”。 但因为她从没见过他出现在博物馆,慢慢就把这事给淡忘了。现在他主动提起,江一冉才想起他的另一重身份。 头也不抬地轻轻“哦”了一声。 周南城趁车转弯之际,又偷瞧她一眼,见她一副浑身都没法放松的别扭模样,心里稍微明白了一些,抬手将车里所有的照明都关了。 毕竟他比她痴长六百多岁,还是能明白小姑娘的害羞。 车里一下子就全黑了,只剩下车窗外马路两边的路灯疾速朝后飞过。这让江一冉终于轻松了一些,这种时候她已经顾不上多想,周南城怎么会明白她的想法了。 但是等一下……她抬手看手表指针。 “现在已经6点24了,你……等我很久了吧?” “还好,不算久。” 周南城语气平淡。 “还好”、“不算久”这类模棱两可的回答其实就是“不好”、“算久”。别看语气平淡,其实心里一定不平淡。 江一冉一脸抱歉地抬头看他,“不好意思,我星期二,四,六都要去武馆上课,让你久等了。” “没什么,饿了吗?”周南城说着,伸长手臂到后座取了一袋板栗出来,递给江一冉,“我买了‘糖炒板栗’,可惜有点凉了。” “阿……?”江一冉有些意外地接过袋子,“谢谢你周南城,你怎么会想到买板栗呢?” 说话间她瞄到袋子上熟悉的老爷爷标志,立即又笑起来,“白爷爷家的‘糖炒板栗’就是凉了也好吃。” “你还没吃过吧,”她从袋子里找出一颗最大最可爱的板栗出来,捏在手里迅速剥好壳,“来,尝一个,我洗过手了的。” “不用了。” 周南城下意识就拒绝,但说完又有些莫名后悔,她才帮了自已,这样拒绝会不会太冷淡了? 江一冉“哦”了一声,将剥好的板栗扔进自已嘴里。 心想还好他没答应,不然自已的手指再碰到他嘴唇,简直要窘死了!! 两人静了一会。 一个忙于开车。 另一个忙着剥香喷喷的板栗,以吃破除尴尬的沉默。 周南城见她吃得挺欢,终于再次开口。 “江一冉,关于令尊的事,令堂的态度我知道了,今天专门来找你,是想问问你的打算。” 一听这话,江一冉当即停下剥壳的手,认真看着周南城,“明年‘龙潭祭’我要带我爸爸回来,一切都按原计划不变。” “好,我知道了。”周南城又从驾驶座的椅背袋子里,帛出微型手电筒还给她,“狂犬疫苗打完了吗” “还没有。”江一冉对他摇头。 “对不起。这件事是阿猫的错,但也是我对不住你,以后我们一定会双倍还你。” “那个,其实我没有怪……” 周南城像是知道她会说什么似的,突然从裤子口袋摸出一支手机递给她,“听胡师傅说,你问我的电话号码,这是我的私人手机,24小时开机。” 江一冉接过手机,没想到周南城这样的有钱人,居然和她用的是同款——最便宜的诺基亚3310。 正当她在他的手机上输入自已的手机号码,就听见他又说,“那枚祖母绿戒指是你的,不用再还给我。” “这怎么行?!”江一冉猛地抬头,那可是市值千万的祖母绿阿,“戒指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周南城的视线仍专注于车前方, “再贵重也只是枚戒指,从送你那一刻起,它就只属于你一个人。我送出去的东西,从不收回。” “以后有事随时打我电话,不用专程来北区,惹令堂不快。” “好。”江一冉也爽快点头,“那我就先替你保管。” “不是保管,它就是你的。” 周南城再次强调。 见他如此坚决,江一冉索性也应下。 “好,那我们的约定从今天开始生效。” 不! 周南城转头看她,在我认识你的第一天就生效了,只是你不知道那天对我有多重要。 第180章 约定2 第180章 约定2 周南城的宝马车红得太过鲜艳惹眼,所以他在距离江一冉家,五分钟路程的拐弯处缓缓停下。 以免被路过的邻居看到。 看着窗外星星点点的夜幕,江一冉举起还剩下一半的板栗袋子给周南城看,“周南城,谢谢你送我回来,白爷爷的‘糖炒板栗’很好吃,我留了一半给你。” “你回去吃吃看怎么样?” 周南城见她闪着亮晶晶的星星睛盯着他看,脸上浮起的笑容,每一根乌黑柔软的头发丝似乎都在对他说,我很想和你一块分享好吃的板栗。 他想说不用。 其实车后座还有一袋,而且他也从不吃这些甜腻的小零嘴,但又想想,要是再拒绝她会不会太不通人情。 可要是拿回去不吃扔了,是不是又太浪费她的心意,骗她以为他喜欢吃。 反复纠结了半天。 吃还是不吃如此简单的问题,他居然认真考虑了一分钟,简直比打俄罗斯方块通关还难。 江一冉等了半天还是没等来回答。 车里没开灯,她也看不清渔夫帽里的表情,只见红润的薄唇紧紧抿着,感觉自已似乎又难为他了。 也是。 像他这种有钱的老古板,应该看不上土头土脑的小板栗吧,她怎么又强人所难呢? 无意识地干咳一声,她说,“咳……那个,不喜欢吃也没关系,谢谢你买的板栗,我走了。” 说完她飞快地解开安全带,转身就要推车门。 但就在这时,周南城突然伸手过来握住她的手腕,“等等,剩下的半袋不是要给我吗?” “你喜欢吃?”江一冉意外地回头看他。 “我吗?”周南城老老实实地回答她,“从来没吃过,试试看。” “好阿,你只要吃过一次就知道有多好吃了。”江一冉笑着将手里的“糖炒板栗”递给他,“说不定阿猫也会喜欢吃,不过板栗里淀粉比较多,你可别给它吃太多了,不好消化。” “好,”周南城轻轻点头,“我会叫上阿猫一起吃。” “要是你们喜欢,我下次再买给你们吃,白爷爷的‘糖炒板栗’可是很受欢迎的。” “还有黑大叔的‘烤红薯’,也是一出摊就很多人排队买。” 说到喜欢吃的板栗红薯,江一冉就忍不住嘴角上扬,虽然又甜,淀粉含量又高,可是只要一闻到香香暖暖的烤红薯味,和板栗香。 她就是拒绝不了,排再长的队都要买上一袋。 “好阿,听你说得这么好吃,当然要尝一尝。”周南城不自觉地也跟着笑起来。 帽沿下的嘴角漾开,白皙俊秀的脸一下子就生动起来,嘴角两边甚至泛起两个淡淡的梨涡,江一冉一时间有些看呆了。 她一直都知道他生得好看,只是因为银发和异色瞳的原因,他常年戴帽子遮掩。当然,同时也遮去了许多好奇、惊艳的目光。 “好。” 江一冉莫名就心跳加快,又想起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间里,自已的右手食指曾硬塞进眼前红润的薄唇里。 而他极力压抑自已。 不让一点津液沾湿自已的手指。 明明已经过去四天,但就算是现在,还是越想越是慌乱。她急忙转过身,不敢再与红唇对视,推开车门逃了出去。 “我先走了再见。” 周南城一直目睹她消失在街角,才启动车子离去。 他以前从不在车里吃东西。 不止是有味,也防止有细碎的残渣不好打扫。 但今晚。 此时此刻。 车内淡淡的板栗香,就像是晚风中最朴实、最亲切的抚慰,让他莫名产生奇怪的温暖感,还有一丝想家的惆怅。 车开回北区,驶入灯火通明的“黑豹修理铺”。 才从车里出来,黑背心,紧身牛仔裤的阿豹就围过来。对着半开的车门凑近脑袋,还夸张地连吸几下鼻子。 “你吃‘糖炒板栗’了?”他有些不确定地问周南城,“嗯……是‘糖炒板栗’,就是这个味。” 周南城不理他。 打开车后座的门,半弯下腰抓起另一袋‘糖炒板栗’,起身关门,往洗车间里走。 “还真是‘糖炒板栗’阿,”阿豹跟在他身后,八卦地研究他手里抓着的牛皮袋,“你怎么会买这种小姑娘才喜欢吃的东西?” “周老太爷,你不会真的喜欢上那丫头了吧?” 周南城还是不理他。 拿钥匙,拧门锁,开门,反手带门一气呵成。 但却还是没甩掉后面,不问个所以然绝不罢休的中年男人,“我说你就说句话、表个态嘛,都是男人,喜欢就喜欢,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过了走廊,再转个弯就要到了。 眼见四下无人,周南城这才停步转身。 “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虽然修车店里看起来人人都在各忙各的,但只要他一开口,就会有无数双耳朵竖起来偷听。 明天天还不亮,连路边的阿花都会听说他和“糖炒板栗”的故事。他当然不能在走廊外回答。 “又跟我打马虎眼是吧,”豹哥双手插兜,笑嘻嘻地看他,“我当然是想知道你怎么会买‘糖炒板栗’,跟谁一起吃的,吃完了跟人家有什么表示没?” “表示……?”周南城有些不解,“这要什么表示??” “哎呀!”阿豹一见他呆愣地反问,就知道绝对没有表示,不禁急得一拍大腿,“我说周老太爷阿,人家女孩子跟你一块叫东西,你说吃完了要不要擦擦嘴?” “擦完了嘴要不要喝点水润润嗓子?” “嗓子润好了要不要再补补口红?” “再说了,这么晚回家要不要送她上楼??” “都送上楼了,要不要跟她家人打打招……” 周南城一把拧开浅灰色的木门,转身丢给他一句,“你真是越来越哆嗦了。”就闪身进了门里迅速关上门,差点把门拍在阿豹的鼻子上。 阿豹也不生气,笑着用力拍了两下木门。 “阿城,我知道你听得见。” “下次可要记住了,别光知道给人家女孩子买吃的,还有喝的,用的都要准备好,现在的女孩子可精贵了。” “哎呀,你说说你孤家寡人这么久了,有朝一日千年的铁树终于要开花,”他越说越带劲,说着说着还唱了起来,“万年的枯藤想发芽,爱情来了怎么办,人家应该怎么办??” “阿豹闭嘴!!”木门后传来男人的低吼。 但阿豹对里面的怒火根本不担心,抖着两条健硕有力的长臂,别扭别唱边往外走。 “该死的爱情出现了,哎呀人家怎么……” 直到木门外恢复了安静,周南城才拎着那袋板栗,再次打开木门。 走到门对面的墙上伸直手臂,在距离天花板五、六十厘米处的一道的凹陷,轻轻按下。 毫不起眼的墙壁竟然朝里转开60度,周南城闪了进去,又在里面墙上,相同位置的凹陷处再次轻按,石门迅速合拢,墙里墙外都看不出一丝闭合的细缝。 顺着楼梯一直往下走,走过约莫二十多分钟。 尽头处出现了一盏闪着青光的长明灯。 每隔五十步就又有一盏,一直过了十盏,幽暗的地道里出现了一道转弯。 转弯处从天到地,焊有一道又粗又黑的铁门,周南城从裤子口袋里取出钥匙,打开门锁,进了铁门内。 铁门后是大约五六米长的走廊,装有摄像头。走廊尽头又是一道相同规格的铁门,周南城换了把钥匙再次打开门锁,进了第二道铁门。 门内是大约二三百平的空间,有石桌,石凳,石柜,石床等,还有半靠在墙边的两个年轻男人。 一只趴在高高的石柱上闲得瞌睡的大黄猫。 第181章 约定3 第181章 约定3 “阿猫。” 周南城仰头望向大黄猫。 听到熟悉的呼唤声,大黄猫当即灵敏地竖起耳朵,一见石柱下戴白色渔夫帽的男人,开心地“喵”了一声。 从三四米高的石柱上轻轻跃下,亲热准确地落在男人脚边,“阿猫,今天晚上加餐,我们有‘糖炒板栗’吃。” 周南城对它晃了晃纸袋,边说边走到石桌边坐下。 阿猫急不可耐地连叫两声“喵”,跟着窜上了石桌,瞪着碧绿色的“宝石眼”使劲吸着纸袋里的板栗香。 真香真香,这是什么好东西??! 要不是主人一直盯着它的爪子,它早就从纸袋里刨出板栗,囫囵吞下一大半了。 周南城从袋子里挑出一颗最大的板栗。 竖起修长的手掌认真剥开板栗壳,将又香又软的“板栗肉”放在石桌上。 “你看管有功,赏你。” 还不等他说完,阿猫已馋得一大口吞下。香喷喷的味道,惹得墙角边,个子高些的年轻人偷偷瞄来几眼。 个子矮些的年轻人则闭着眼睛。 自从男人进来以后,他一直歪着脑袋装作打瞌睡,看也不看他一眼。 一袋撑得饱满的袋子,不过十多分钟就后去了一半,阿猫吃得津津有味,吃完一颗板栗,就“喵喵”叫着催他再快些。 但周南城却在此时停了手,将袋子口扎紧,“阿猫,你不能再吃了,剩下的都是我的。” “喵,喵!!” 阿猫非常不满意地对主人抗议,甚至在他看到摇头后,又模样可怜地对他摇尾巴。但小气的主人却是半点不动摇,朝石桌外指了一圈。 “板栗不容易消化,你去散散步,消消食。” 听到这句半点人情味都没有的“狠话”,阿猫委屈地两只毛茸茸的耳朵都耷拉下来了。 它非常清楚主人说一不二的小气性格。 朝周南城呜咽地又“喵”了一声,才不情不愿地从石桌上往下跳,慢腾腾地拖着饱饱的肚子溜墙消食。 周南城安静地坐在桌边。 习惯地在桌上轻弹几下手指,看着石桌对面的两道大铁门悠悠道:“一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你们俩个就打算这么浪费日子吗?” 墙角边的矮个子闻言,知道现在终于进入正题了,冷冷地自鼻间哼出一声。 “哼!你想说什么尽管说,小爷听着呢!” 他身边的高个子见他如此口无遮拦,忙赔着笑对周南城开口解释,“老太爷老太爷,阿四不故意冒犯您的,他只是这段时间一直在拉肚子,身体不舒服,心情也不好。” 周南城淡淡地“嗯”了一声。 其实他并不介意阿四的放肆,比起他从前刻意的毕恭毕敬,礼貌周到,现在的本性全露反而真实多了,这也才是他原本的样子。 他轻弹手指,接着继续说,“作为周黄两字的子孙,相信你们也都知道,地下暗河里的木牌都是周黄两家九族以内的祖先。” “我要你们把暗河里的木牌全捞出来,一块都不许落下。时间是明年的‘龙潭祭’之前,到时候,如果你们如数捞上来……” 他说到这里故意停下来,视线在墙角边扫了半圈,很快就找到一抹黄色的胖身影。 “阿猫,再走两圈,走快点,才在下面呆了几天你都吃胖了。” “喵呜――” 阿猫回头瞄了一眼取笑它的主人,他太讨厌了。 但还是听话地夹起尾巴小跑起来。 “喂,你说一半留一半是什么意思,小爷还等着呢?”阿四从墙边站起来,虽然嘴里还是不服输地嚷嚷,但明显急了。 高个子也赶紧站起来一个劲地扯着他的袖子,暗示他收着点,别光为嘴上爽,得罪了“大老板”。 见鱼上钩了,周南城慢慢转过身,正对着他们的方向接着说,“到时候如果你们能如数捞上来,‘龙潭祭’顺利结束后,你们就能出去了。” “切!!”周四方不屑地朝他甩手,“我们就是不捞,你不也是关我们一年就得放人!!” 周南城白色渔夫帽下的嘴角向上斜挑,忽地笑起来,“我下来之前改主意了,你们不捞在这呆两年,你们配合,一年。” “自已选吧。” “你!!周南城你出尔反尔,欺人太甚!!!”周四方顿时气得指着对面的渔夫帽男人,当即就要冲过去, 但高个子男人却牢牢抱紧他,挡在他面前坚决不让他在老太爷面前做傻事。 他朝阿四大喊。 “阿四你说什么呢,你疯了阿!!” “我没疯是他疯了,他说话不算话,他就是个小人!!”周四方越说越气,原本清秀的脸庞也因愤怒,被激得面红耳赤。 眼见他如此说不通,高个子男人也来气了,猛地一把推开他,“周四方你再疯下去,老太爷想对我们心软都心软不了,你要想在这呆一辈子你尽管疯下去!!” 周四方虽疯,好在理智还在。 他心里当然明白高个子男人说的对。 看着他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又望向冷眼瞟着他们的周南城,气短心虚地哀嚎一声,双腿一软又蹲了回去。 “我,我恨你周南城……” 高个子见他终于住嘴,双手交握在胸前,朝周南城半弯着腰,低声低气地解释,“老太爷您别理他,他就是管不住自已的嘴,其实他……早就后悔了。” “既然这事关系到我们周黄两家的祖宗,那就是我们子孙的责任,我愿意……不是,我们俩个都愿意!” “黄兴宏!谁说我愿意了?!” 周四方一听黄兴宏居然也替他应下了,气得又腾一下起身往周南城的方向冲过去,“我不愿意,我不是你的犯人!” “你不愿意我就一个人去。”黄兴宏再次张开双臂挡在他面前,防止他过于冲动坏事,“一年后我先出去了,你千万别想我。” “你……!我想谁都不想你!!”周四方一副恶狠狠的模样,说出来的话却像小学生一般幼稚之极。 周南城朝高个子挑了挑眉,这两小子,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进退有度,倒是对患难兄弟。 他握紧板栗袋子站起来,“行了,你们俩也不用演了,给你们一晚上时间考虑。” “明天早上会有人过来开门,愿意去的就去,不愿意去以后也不用去,在这老老实实呆两年。” 他说完,抓起袋子就一步不停地往大铁门边走,似乎半点多余的视线,都不愿意浪费在他们俩人身上。 快走到门边时,黄兴宏突然叫住他。 “老,老太爷,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周南城停步,并没有回头, “说。” 黄兴宏看着他削瘦的背影,无声咽了一口唾沫,“老太爷,我听说那些木牌多得数也数不清,在暗河里有五六百年了,为什么现在又要捞起来呢?” 这是个不错的问题。 周南城缓缓转身,看着对面相貌普通的年轻人,“因为他们离家太久,是时候该送他们回家了。” 第182章 红衣女子 第182章 红衣女子 周南城出了地道,登上长长的阶梯返回地面。 当他在墙边按下机关,准备推开暗门时,脚边有东西挤过来,比他先一步溜出暗门外。 不仅如此,它还摇着毛茸茸的长尾巴,意犹未尽地等在对面浅灰色的门前。 它是被板栗袋里剩下的诱惑,不争气地一路馋来的。 眯着圆溜溜的“宝石眼”望向他的眼神,简直像是在说,就算你不给本猫吃,闻闻总还是行的吧。 周南城没什么表情地关上暗门,走到房门前,取出钥匙,扭锁,开门进去。 室内很空。 除了床,床头柜,摇椅,就是沿墙一整排的衣柜和一张原木色的小圆桌。 他在圆桌边坐下。 “阿猫,上来可以,但只能看着我吃。” 这下阿猫连“喵”都不喵一下了,耷着脑袋跟他进了房内,轻轻跳上落地灯边的摇椅,在它柔软的“床”上侧卧着躺下。 周南城取下白色渔夫帽,将它和纸袋一同放在小圆桌上,径直走向卫生间。再出来时,顺便朝摇椅上,睡得正酣的黄色毛团瞧去一眼。 他在桌边坐下。 随意取出一颗板栗,慢条斯理地剥开壳。 板栗早凉透了,捏在手里又香又软,味道想必也比刚出锅时差了一大截,但他还是打算全部吃完。 “阿猫,你们猫活着的意义是什么,睡觉吗?” 他将剥好的板栗放入口中,“我们人活着虽然不是只有睡觉,可想想……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意义。” “不过意义这种东西,本来也算不上东西,真要论起来连板栗都不如……” 他说完,又拣起一颗板栗认真地剥起来。 阿猫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睡着了。 小脑袋一动不动,像是被主人拒绝后彻底凉了心不愿搭理,背对着他摆起正经八辈的高冷范。 不知过了多久,周南城再次从洗手间出来,熄了摇椅边的落地灯,脱去长袖衬衫和西裤,在床边躺下。 室内一片漆黑,但对他并没有任何妨碍。 他瞪着黑暗中的虚无,毫无睡意。 眼前又浮现出江一冉手握纸袋,笑靥如花地凑近他,和他说话的模样。她的头发长了,原本刚遮住脖颈的短发,现在已长至胸前。 额前细碎的刘海被晚风吹乱。 调皮地遮在两道略显英气的眉毛上。 眉毛下面,秀气的眼睛又大又圆,看上去像是刚出生的孩童亮晶晶的,单纯澄净。 与她正面对视时,他能感觉到,她似乎一眼就能看进对方的内心。 而透过她亮闪闪的眼睛,他也清晰地看清那里住着一个洒脱的灵魂,不够精明,也不懂算计。 在熟悉的朋友面前,无拘无束,意气飞扬,像个洒脱桀骜的小男孩。 在陌生人面前,却谨言慎行,进退有度。 又像是历练复杂的资深社会人。 看上去多变,其实内心简简单单,只是一名爱吃“糖炒板栗”的少女,也是他值得信任的盟友。 很快,江一冉的形象又在眼前淡去,一名红衣女子影影绰绰,若有若无地朝他走来。 是她。 曾经明朝时的“惊鸿一瞥”,也是他深藏心底,无几人知晓的爱人。 他第一次与她相遇时,河边的柳叶刚刚吐出绿芽。 春风拂过修长细嫩的柳条,如同美人的秀发般随风飘舞,淡雅出尘。 无论江南还是塞北,都能听到孩子们吟诵“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 那日正逢农历的三月初三,上巳节,也称女儿节。 游人如潮,熙熙攘攘。 他不爱热闹,原本并不想出门,但弟弟见他为了即将到来的科考,连日都闷在书房温书,就硬是把他牵出去游玩。 却不成想,没走多久弟弟竟把自已走丢了。 他失口笑笑,忙遣下人分头去找,自已也在附近负手闲逛,希望能与弟弟再次碰头。 但就在这时,昏暗无光的夜空竟凭空响起了一声声闷雷,还不等人反应过来,就“噼里啪啦”下起了雷霆大雨。 这可把小贩小商们急坏了,一个个慌得赶紧收拾货物。游玩的行人中,有带伞的倒是不慌不忙地撑起伞,掉头就走。 没带雨具的,则纷纷抱头找不远处的屋檐躲避。 一时间只听得阵阵惊呼,不时还响起孩童的哭声。 原本热闹拥挤的街市因天气骤变,瞬间乱做一团,他不愿和人挤,只得行至不远处的柳树下避雨。 说是避雨。 其实身上早湿了大半,细嫩的柳条不过刚刚抽枝,哪里能为他遮挡多少风雨。 就在这时,她来了。 一身红衣,手撑白色纸伞,徐徐朝他而来。 他永远也忘不了那个夜晚。 她如火的红裙被风吹得在伞下旋转飞舞,像是在夜中燃烧。虽离得远,看不清她的模样,但从她举步间婷婷袅袅的姿态,不禁让人为之惊艳。 雨越下越大,她的伞也越压越低,待走到他面前时,忽地对他抬起伞沿,站在他身边。 将画有一树绿竹的纸伞遮在他头顶。 露出一对又大又圆的眼睛,带着笑意深深地看着他。 一眼就看进他的心底,仿佛他们很久之前就认识,仿佛她有千万句话要和他说一般。 只是她带着红色的厚面纱,使他无法看清她的真实模样。 “你好,你没带伞吗?要不要我送你回家??” 这是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那时他想,这女子胆子可真大,大晚上自已不急着回家,竟还敢孤身送未婚男子回家,简直算得上是莽撞之极。 他当下就拒绝了她。 “多谢姑娘好意,只是夜色已深,与礼不合。”说话间,还特意移出伞外老远,以示坚决。 她大概没想到他会直接拒绝,不仅拒绝还往雨里凑,愣了一下,竟大胆地跟过来,挨在他身边继续为他撑伞。 “那好吧,我就在这,陪你一块等你家人来接你。” 他惊讶于她的执着,飞快地再朝身边瞧去。 只见红衣女子也正眉眼弯弯地看着她,目光真挚,像是认真很久的老朋友。从那一刻起,他便不太敢看她的眼睛。 那样的眼神实在太过热烈,虽不至于一见钟情,但也过于暧昧。他家家规极严,他不愿辜负眼前偶遇的妙龄少女,只得再次善意提醒。 “大可不必姑娘,我们不过是陌路。” 可红衣女子居然还是不肯罢休,眼珠滴溜溜转了两圈,又问起了他的名字,“那个,能不能请问你贵姓?” 他原本不愿告诉她。 周家乃书香世家,当街与单身女子攀谈极为不妥。但想到红衣女子此时终归正为他撑伞挡雨,到底还是老实说了。 “鄙人姓周,单名一个‘渔’字。” “哦,你就是周渔。” 她口气夸张地将“哦”拖了个漂亮的半圆,笑着自我介绍,“你好,我姓吴,口天‘吴’,单名一个‘名’字。”…… 吴名?? 这必定不是她的真名。 但没关系,过了今夜,他们此生不会再见。 果然,弟弟很快就与下人撑着伞远远一路寻来。 吴名自然也听见有人连唤数声“周渔”,她知道分别在即,竟出人意料地一把握紧他的手腕。那力道大得,竟比家里习武的下人还剽悍。 “周渔,三日后的科考你一定会高中状元。在殿试当日,皇帝会为你赐婚‘花苒公主’,到那时候答不答应你一定要想清楚!!” “你!你在说什么??!”他瞬间瞪大了眼睛。 吴名的话实在太过惊人,三日后的事她怎么可能知道?? 况且“花苒公主”是当今皇帝最爱的幼女,又怎么可能会赐婚给他这无名小子,再说周家每一名读书人的志向都是文官,清官。 又怎么可能会娶身份贵胄的公主??! 这红衣女子到底是从知道的?? 那时的他实在太过惊愕,心跳得历害,竟忘了拉住她好好问清楚。 眼睁睁就看着她将手里的纸伞飞快地递给他,跑进茫茫夜雨中消失不见,犹如从未出现过。 第183章 预言 第183章 预言 夜色深沉,漆黑安静的房间自成一个世界。 像是被遗忘在地球最偏远的角落,又像是漂泊在地球上唯一的孤岛。 周南城毫无睡意。 在周、黄两家人眼里,他不老不死,但其实这六百多年来,他从未离开过海城。 活在这世上,不过是挂了个名头。 每过百年,就要为自已安一个新的身份。 到后来,甚至连身份证都办不下来,需要靠黄靳涛黄副市长的关系,才能成为被这个世界认同的人。 他本以为自已早已麻木,淡忘了红衣女子的一切,只记得救出无辜的母亲。没想到回忆起来,竟连她飘扬的裙角都仍生动清晰。 他曾在梦中无数次被她死去的情形惊醒,也曾无数次提醒自已,一定要记住她! 一定要找到她! 不管她是谁,不管她是什么人,她为我而来。 可是现在,他最想做的就是忘记。 只有忘记她,心才不会太痛得,才能活下去,才能继续在千百年的岁月里寻找她的转世。 瞪着环绕在他四周的黑,红衣女子那对又大又圆,黑白分明的眼睛,与江一冉单纯干净的眼睛,高度相似地重合在一起。 自初遇江一冉的那天起,他就觉得她们的眼睛很像,笑起来弯弯的眼眸,美得像天空初升的月亮,只是眼里的东西不太一样。 一个过于简单纯净,另一个又赤烈坚定。 像,但又不太像。 江一冉的生日是1975年8月15日,“花冉公主”则是1455年8月15日,她与“花冉公主”不论是出生年月,还是相貌,再到“黄龙玉”认主。 哪一点都充分说明她就是“花冉公主”转世。 可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谁又会是红衣女子呢? 也会是江一冉? 所以她才要以厚厚的纱巾遮住面容,从未来穿越时空去往古代,在不打扰周渔的前提下,仅作提醒,怕吓着他?? 可如果“吴名”真是“江一冉”,为什么不直接跟周渔说清楚呢? 他虽是读书人,但绝不是什么迂腐之辈。只要她说,他应该是会相信她的。哪怕她当时不带面纱,他现在也不用一点线索都没有,满世界的找她。 自与江一冉多次见面后,诸如此类的问题已盘亘在心中许久,他疲倦地闭上眼睛,但眼中的黑又与初遇那晚重叠,让他再次陷入雨中“沙沙”的回忆中。 “哥,你没事吧,”有人在叫他的名字,见他不应急得推他肩膀,“哥你怎么了??” “你在看谁?刚刚你身边好像……还有一名女子?!” 他醒过神来,或许太久不曾回忆,一旦陷入其中连触感都格外清晰。 “你看错了,刚才是柳条打在我身上。” “明明就有……”弟弟朝红衣女子消失的方向再次望去,结果自然是什么也看不到,“你们没看到吗?”他又转头问下人。 但下人们一个比一个机灵,都摇着头说没看见。 还记得那时回到家中,一想起吴名的话,他就又担心又怀疑,反复纠结睡不着。到最后索性半夜起来看书,一看就看到天亮,竟也不觉得困。 或许是因为只有在看书时,才不会在心中反复回想,吴名和他见面时说的每一个字。 第二日天亮,父亲母亲知道他一夜没睡都心疼他。反复叮嘱,不过只有两天就要科考,若是在考前累倒了,反而得不偿失。 他满口应下,答应不再熬夜温书。 午后。 他看书看得倦了,在书房小睡。 然而大白天的,竟做起了梦。 梦中天色突然变暗,厚重的乌云如鱼鳞般整齐地排在空中,下一秒电闪雷鸣,山崩地裂,人们大喊大叫,满脸惊恐地四处逃散。 吴名一身血色的红衣,被人押着一步步走向高高的悬崖。 他不知道她怎么了,大叫她的名字。 但她却像是什么也听不见,他急了,这个梦太过可怕,但凡是正常人都能闻到空气中危险的气息,他拼了命地朝她跑去。 但无论他跑得多快,都追不上她。 总是还差一段距离。 眼看他也登上了悬崖,她却被两名黑衣人绑着手,狠心推进了深海。 他又惊又怕,疯了似的大叫她的名字。 “吴名!吴名!!” 待他高吼着从梦中醒来,竟摸到眼角边流下两行清泪。幸好他一向喜欢清静,书房从不需下人伺侯,否则被父亲母亲知道,必定又要刨根问底。 可就在这时,一抹红色的身影闪过书房的窗外。 “嗨,周渔,你刚才是在叫我吗?” 竟是吴名??! 她和雨夜的打扮一模一样,还带着厚厚的红色面纱遮脸。 “你……你怎么会在这??” 看到梦中人居然又活生生地出现在他眼前,他当时惊地脸色发白,差点从长榻上弹起来。周府的花园虽大,但巡逻的下人也多。 她是怎么溜进来的? 吴名并没有解释,只是飞快地说。 “我有事找你,就来了。” 想到刚才荒谬恐怖的梦,周渔先是心头一松,又赶紧催她,“如果还是昨天的事我知道了,你快走吧,莫让巡园的看见。” “你怎么了?”吴名的样子似乎十分不解,又像是有一丝担心,“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我昨天跟你说的话吓到你了。” “不是的……吴姑娘。” 他那时也是太笨,竟不知道如何解释。 吴名趴在窗边接着继续说。 “我知道我说的话太过匪夷所思,所以今天特地再来跟你解释,我之所以会知道你三天后发生的事,是因为我有预知未来的能力。” “我知道这很难接受,但你就当我给你提前算了一卦,从现在起想想对策好不好?” “可是吴名姑娘,你为什么要帮我?” 他终于问出了事情的关键。 吴名看着他,倒没有犹豫,“因为有人托我救你。” “是谁?” “现在不能说,但他是你的本家,绝不会害你。” 不知道为什么,他在那一刻相信了她,“好吧,既然姑娘不方便说周某也不能勉强,但姑娘似乎是单独行走江湖,近几日一定要多加小心。” “小心什么?” “小心有人对你不利。” 他还记得吴名当时像是被他吓了一跳,盯着他很认真的看了一会,“谢谢提醒,那么我也再提醒你一次,三日后殿试赐婚的事,你最好提前想清楚应对。” “或者说,和你的家人提前商量……不对,最好的办法就是在发榜前,赶快找一家门当户的姑娘订婚,这样就不怕被皇帝赐婚了。” “是的,就是这样!”吴名当时皱着眉头自言自语,看那样子真是在为他担心。 “记住,一定要和你的家人提前商量,要不然到时你没有合适的理由拒婚,周家就有灭顶之灾了。” “我不是吓唬你,这件事真的很重要。” 第184章 请客 第184章 请客 佛说,人生没有白走的路,每一步都算数。 他那一步,常常后悔。 吴名她明明反复强调让他早些想好应对,将预言的事告知父母双亲商量,他却一边在心里反复怀疑、纠结、担忧,一边照样温书,睡觉,吃饭。 其实说来说去,到底还是不相信她。 知道得越多反而越矛盾。 吴名走之前还与他说,等他发榜后再见一次面,她就要走了。 她能理解他现在不相信她,那么等到发榜那日,她的预言应证一半后,一定要在第一时间和家人商量清楚。 可是他在高中状元后,竟还是犹豫了一天。 那时不仅是他,全家从上到下都是又惊又喜,就连看门的周老伯都精神抖擞,满脸红光。 上午听闻消息,下午父亲就带着他一同登门谢师,母亲则与管家商量在哪摆酒席,宴请乡邻。 叫他如何说出口呢。 殿试当天皇帝将会赐婚,许配“花苒公主”于他,这样的预言实在太过惊人,他一旦说出来,扫了父亲、母亲、全家人的兴头不说。 父亲当即就会派人追查吴名的来历。 要是查不到,吴名所说的话他们恐怕一个字都不会信,只会把她当成江湖术士,专门魅惑书生的狐媚妖女。 可要是查得到,他们或许会信,但也绝不会放任吴名随意离开。 毕竟如她这般有预知能力、行踪神秘的女子,举世罕见。谁人得了她,就等于其家族,得到了千秋万世的尊贵保证。 这样想想,他又怎么能暴露她的存在? 整座周府都在喜气洋洋的恭贺声中,连请了三日流水席。唯有他,自发榜后终日忐忑不安,躲在书房。 除了父亲命他入席应酬,他不愿再跨出书房一步。 三日后,他果然入殿前御试。 当看到那抹明黄色的身影迈着方步行至跟前,语气和蔼地问他,可有婚配时,他的心脏几乎要裂开了。 周南城抬手捂住自已的胸口。 时至今日,每每回想起殿试那一幕,他的心仍然凉得历害,疼痛也依然还在。 殿试那日是改变他、整个周家宗族、“花苒公主”、还有吴名命运的一天。 当然,最重要的是,还有无数百姓也在那日,毫无争兆的地震中丧生。 可是他当时浑浑噩噩,根本不知该如何应对看上去简简单单的问题,竟然稀里糊涂的,张嘴就说自已有意中人。 身体低微,配不上公主。 后来,他过了很久以后才知道。 殿试当日,“花苒公主”竟和静安公主就躲在屏风后偷听。听到他当场拒婚,“花苒公主”根本就挂不住,脸色苍白,吓得静安公主不得不扶着她匆忙退去。 也是。 无论他如何巧言簧舌,但凡谁都能听明白他并不看中附马的头衔。 作为文运昌感的周家子弟,他有更高远的志向,根本不想,也不愿意被束缚在小小的公主府内。 在朝廷领个可有可无的闲职,终日挥霍皇家恩赐,了度余生,那不是他读书的目的。 睁开眼睛。 黑暗像是驱不散的迷雾,始终萦绕在眼前。 又一个失眠的夜晚,但已他不再叹气。 起身拉开床头柜,从里面拿出白色的小药瓶,倒出一粒安眠药,就着放在柜上的凉开水,在黑暗中一口喝下。 大部分抑郁症患者的睡眠质量都非常差。 他也是如此。 只是大多数人,因为抑郁引发失眠会更加暴躁,陷入恶性循环,进而入睡更难。 但他不会。 他只怕自已到头来,还是不知道吴名到底是谁,最终还是没能救出母亲。除此以外,世间再无大事…… 周日,清晨6点半。 周南城用过早餐后,仍坐在“常兴小炒店”正对门口的圆桌边,玩他万年不变俄罗斯方块机。 他常爱坐这个位置,不止因为通风凉快,也是因为一抬眼就能看到店外的梧桐。 这是在常兴街职工宿舍建成当日,他亲手种下的。 如今满树的绿叶张开巨大的怀抱,为小炒店撑起一片阴凉。每年的5月至7月间,淡黄绿色的梧桐花便会从枝叶间,悄悄探出脑袋。 为这缤纷的人世添上一缕淡淡的清香。 每每注视一朵朵娇艳明亮的花瓣,就令他不由想起上巳节那夜抽枝吐绿的柳条,雨中飘扬的红裙。 画有挺拔翠竹的白色纸伞。 还有那双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双眸。 半个小时后,一双黑布鞋准时出现在他眼下。 “老太爷,您早,您用过饭了?” “嗯。”他飞舞手指,继续指挥方块、长条有条不紊地排列整齐,他不必起抬眼,光看布鞋就知道来的人是谁,“坐,裕正。” 黄裕正往后退了几步,稍拉远些桌椅在他对面坐下。 “老太爷,应惟的事我知道了。您罚的好,让他出去读书都算轻了,您还是你心疼我们。” “当然我也该罚,年岁大了也不管事,竟让他扰了您的清净。” “老太爷,‘时光之心’本就属于北区,有借有还,应该的。”他说完一堆体面话,见周南城仍是头也没抬一下,两眼不离方块机。 不禁脸色微变,朝后喊了一句。 “阿烈?!” “在,老板。”黄裕正身后,皮肤黝黑的黑衣年轻人将手里的黑色手提箱,轻轻放在圆桌上。 打开密码锁,转到正对周南城的方向打开。 “周老太爷,您请过目。” 黄裕正对周南城稍稍探去,“老太爷,‘时间之心’带来了,您过过目。” 周南城抬头瞥了一眼皮箱里璀璨夺目的宝石项链,白色渔夫帽下没有任何表情,仍是点头“嗯”了一声,捏起桌上的小瓷杯小啜两口,又继续玩方块机。 黄裕正看着对面的方块机屏幕上,不断落下的方块和长条,缓缓往椅背靠过去。 他身后的阿烈见状。 轻轻合扰手提箱,上锁,将手提箱移到桌边的另一张空椅里平放好。再从桌上的托盘里取出一个倒扣的小瓷杯,放在黄裕正面前。 拎起桌上的白瓷小茶壶为他倒茶。 “谢谢。” 黄裕正坐起身,捏起小瓷杯小饮了一口,便再次靠回椅背,闭目养神。 他不急。 左右不过是跟他们这些小辈摆摆老太爷的架子,除此以外,还能有什么。 自步入天命之年后,他一直蛰伏幕后,将黄家的小摊子都教给儿子,大事由经理亲自报告。 自已则潜心研究长生驻颜之术,练的就是心平气和,低调能忍。山不就他,他也不必就山。 阿烈倒好水,退到黄裕正身后一言不发。 昂首挺胸,站得笔直。 11月份虽说已经步入冬季,但月头的温度还不算低。黄裕正坐在背对门口的位置,吹着店外梧桐送来的凉风, 养精蓄锐,倒也很是惬意。 不知过了多久。 黄裕正背后的凉风越吹越冷时,不远处,模模糊糊又有声音传来。 “哟,阿正也来了。” 黄裕正睁开眼睛,就见一身白色连衣裙的黄椿,推着坐在轮椅上的黄永信出现在眼前,身后还跟着永远一脸阴沉的黄楠。 “大爷爷??”他看着黄永信春风得意的模样,一时有些意外,“您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黄永信扶着冰凉的轮椅扶手,语气颇是意味深长,“老太爷请客,我当然要来。” 这时,周南城将方块机搁在膝盖上,终于抬头朝后厨喊去,“老胡,人都到齐了。” 黄裕正和黄永信相互对视一眼,谁也没有先开口。 “来了,老太爷。” 老胡笑呵呵地从后厨出来,身上系着的白围裙上溅满了鲜红的血迹。 手里的菜刀也还在不停地往下滴血。 “老太爷,大爷爷,裕正,”他提着菜刀,对着圆桌边的众人逐个叫过去,又将视线转回到周南城身上,“老太爷,鱼杀好了,按您的要求也挑了刺。” 黄永信看了一眼锋利的菜刀,顿时抚掌笑起来。 “还是老太爷好哇,知道黄老大我喜欢吃鱼,连刺都给我挑好了。” “听说你喜欢吃鱼生,”周南城朝他转头看去,“今天早上5点不到,老胡专门去白龙湖找船老大买了4斤的草鱼。” “谢谢老太爷,谢谢老太爷。”黄永信连连点头,两只眼睛专心盯着周南城雪白的渔夫帽,视线还是没避开老胡围裙上的血渍。 “你喜欢就好,一会要吃完,不要浪费。”周南城说着又将视线转向黄裕正,“裕正,听说你喜欢吃鸡?” 第185章 请客2 第185章 请客2 黄裕正坐直身体,对周南城点头,淡淡一笑。 “多谢老太爷抬爱,我喜欢吃熟的。” 周南城也笑。 “那是自然,鱼肉新鲜的嫩,鸡肉断生的香。”他说完又看向老胡,“老胡,你听到了?” 老胡对黄裕正一扬手里带血的菜刀。 “明白,老太爷。” “今天早上5点,前面七栋的老马家自已养的老母鸡才送来,我还没舍得杀呢。裕正你放心,我现在就送它断生。” 他将“断生”两个字咬得格外重,说完对黄裕正扬唇憨笑,提着菜刀就往后厨走。 从圆桌到后厨之间短短几步路,菜刀又滴了几滴血,惹得小炒店内血腥味浓重。但好在巷子口一阵穿堂风吹来,不过五六分钟又将味道吹散。 黄裕正朝后厨晃动的布帘瞧去,却并没有听到预料中的鸡飞狗跳,后厨极其安静。 甚至连割喉,剁骨,拍蒜的声音都听不见。 似乎杀鸡本就是一件不需费力,极其简单安逸的事,根本用不着出现什么血腥场面。 他看了一眼仍专注于俄罗斯方块机的周南城,捏起桌上的小瓷杯一饮而净。 阿烈见状,上前提起小瓷壶,正要朝黄裕正的瓷杯倒水,突然又变了方向,先将茶水倒进周南城那杯,才将壶嘴对准黄裕正的杯子,倒入八成满的茶水。 黄裕正继续闭目养神,只当什么都没看见。 但阿烈还没才放下小瓷壶,就听见黄永信哼了一声。 他手臂一顿,才又要动作,就听见轮椅后的黄椿说,“黄楠,给爷爷倒水。” 黄楠当即低头应下,“是。”走到阿烈面前,对他悬起双手。 阿烈对他稍作点头,但并没有将小瓷壶交给他,只说,“我来。”便又从桌上的托盘中,取出一个倒扣的白色小瓷杯放在黄永信的面前。 双手拎起瓷壶为他倒茶。 “二爷爷,请喝茶。” 黄永信看着小瓷杯这才点头,但并有没喝。 小炒店内又陷入了沉默。 周南城手里的方块越掉越多,似乎越打越忘我。早忘记自已身在何处。他不开口,黄永信,黄裕正也绝不主动张口询问。 似乎他们二人,暗中比的就是谁先沉不住气。 黄裕正接着闭目养神,山不动,他不动。他身后的阿烈,双眼紧盯着对面墙上的黑点,身体笔直,一动不动。 黄永信右手肘侧靠在轮椅上,半眯半张着眼,盘玩手里小叶紫檀佛珠。轮椅后的黄椿双手平放在轮椅上,却不敢将身体的重心靠上去。 只好悄悄轮流换腿支撑身体。 她身边的黄榛也好不到哪去,盯着旁边的阿烈紧抿着嘴,也学着一动不动。 小炒店外来往经过的路人,都不时朝店门口扫去。不大的圆桌边或站或坐着五六个人,竟没一个说话的。 比店外的梧桐树还安静,气氛实在诡异之极,就连不懂事的小孩儿都不敢随便靠近。 又不知过了多久。 一座俄罗斯城堡从地面起飞,游戏结束! 周南城爽快地坐直身体,将方块机顺手放在桌上。 捏起桌上已经凉透的小瓷杯一饮而尽。 他一放下瓷杯,黄椿就悄悄踢黄榛一脚,黄棒腿肚子吃痛却不敢声张,抬脚就走到桌边,双手拎起白瓷小茶壶为他倒茶。 “老太爷,您请喝茶。” “嗯,”周南城从椅子里站起来,随意伸了个懒腰,瞄到手表指针时眉头紧皱,“怎么就10点半了,你们都饿了吧。” “饿了。”黄永信适时睁开眼睛,“天不亮就起床,就等着我的鱼生。” “我还好,老太爷,我不着急。”黄裕正轻呼出一口气,白净的面皮上一丝皱纹也没有。 足足等了3个半小时,他仍不急不燥,“老太爷,坐久了,我走走。” 说话间,他弓着背就要起身,阿烈忙将他坐的塑料椅往后拖开,紧跟在他身后替他掀开白色布帘,一同往后厨走去。 后厨里,空空无人。 灶堂里烧得正旺,灶上土黄色的大砂煲里飘出奇怪的异香。 说是鸡香也不完全是,要说不是,又特别的香甜,像是鸡肉里还掺些别的什么肉味,闻上去总有些别扭。 他朝阿烈瞧去一眼,阿烈立即走到土灶边朝火堂里冒出的火舌看去,里面塞满了粗壮的木柴,看上去并无异样。 他又抓拣起一块抹布,想掀开大砂煲的盖子看看。 但就在这时,刚才还寂静无人的厨房突然有声音响起,“别动!” 老胡从后厨的拐角里过来, “正炖着呢,马上就能吃。” 黄裕正背着手对他点点头,“老胡叔,你这鸡炖得好香阿,香菇炖鸡吗?” “别着急,”老胡笑着对他摇头,拣起灶边的那块抹布包在手里,又去找另一块抹布,“等上菜了你就知道,我可是专门为你做的。” 说话间,他两手包住抹布,端起大砂煲就往外走。 店门口的小圆桌上,已经架好了一张更大的圆桌。 老胡将砂煲放在黄裕正刚才坐的位置边,又走回后厨。很快,他又端着一个比电视机还大的大圆盘,走到黄永信面前放下。 “二爷爷,裕正你们慢用。” 不等他们表示,他又转头对周南城说,“老太爷,您的小粥马上就来。” 周南城对他点头,抬手招呼一直站着的黄椿、黄榛、阿烈,“这里都是自家人,不用客气,做下吃饭。” 待他们三人都从边上搬了椅子落座后,他又说,“在我这吃饭没什么规矩,也没有大小。不过只有一条,一定要吃完,谁都不许浪费。” 他说完沿桌边巡去。 黄永信淡定自若,率先提着筷子夹上一块还带着血的鱼生往嘴里送,“老太爷放心,这鱼生够味,我爱吃。” 但其实除了他。 黄椿和黄榛半片鱼生都不粘,只吃鱼生大盘子外一溜,凉拌或是直接就是生的小菜。 黄裕正盯着自已面前仍冒着异香的大砂煲,保养得宜的脸颊抽动了一下,又抽了一下。 抹布就在砂煲边,是老胡特意留下来的,阿烈盯着砂煲盖上小洞眼冒出来的热气,慢慢上前。 就在这时,老胡又端着一个白色小托盘出来,眼见大砂煲的美味还无人欣赏,不禁急了。 “哎,裕正、阿烈你怎么还不吃阿,竹鼠煲鸡就是要趁热才香。” 第186章 鸿门宴 第186章 鸿门宴 …… 竹鼠煲鸡??! 老胡此话一出,黄永信竟被口中滑嫩无骨的鱼生呛得咳嗽起来。这一咳就咳得满脸通红,坐在他旁边的黄椿,赶紧捧起桌上的小瓷杯递到他嘴边。 黄永信连忙抓过杯子仰头一口喝完。 桌对面,黄裕正的脸色此刻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但老胡像是完全没察觉似的,快步走到圆桌边,麻利地在周南城面前放下小托盘。 将一碗白粥,一碟小葱拌豆腐,一叠芦笋,呈“品”字形放在他面前。接着又拣起桌上的抹布,飞快地握住锅盖把它迅速掀开,反放在一边。 又往后厨走。 黄椿,黄榛紧盯着大砂煲,腮帮子里含的一大口“草”也忘了嚼。 黄永信总算顺了气,放下小瓷杯继续吃鱼生。 黄裕正,阿烈瞪着一缕缕白色的热气,从大煲砂里“仙气缭绕”地冲出,奇特的异香瞬间充满整间小炒店,朝圆桌边的鼻间飘散去,又飘到店外。 引得经过的路人,都纷纷侧,目朝店内唯一的宴席探去。 周南城看了一圈众人的反应。 白色渔夫帽下的嘴角微微向上斜挑。 有时候人上了年纪也不全是坏事,偶尔以老卖老,使使坏也不错,比如说现在。 他率先提先筷子,朝大砂煲虚点一下,“裕正,你刚才不是饿地去厨房找吃的吗,来,趁热快吃。” 他说完,捧着小碗。 慢条斯理地吃起他的清粥小菜。 “那是当然,要吃的,要吃的。”黄裕正强忍着恶心,待袅袅的热气散去后,朝大砂煲里还在“嘟嘟”冒泡的汤里看去。 土黄色的浓汤里,半浮半隐着一整只油亮亮,胖乎乎的老母鸡,嫩黄色的鸡肉炖得极其入味,卧在汤里散着淡淡的肉香,光看就知道必定是细嫩无比。 黄裕正松了一口气,看来刚刚老胡不过是跟他刚玩笑。别看他是个男人,偏偏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老鼠,连老鼠的亲戚也不例外。 别说吃了。 光看到就能吓得抱紧电线杆一口气爬到顶。 他提起筷子,朝鸡肚子上最肥最亮的部分撕下一小块肉。可肉质松软,原本只打算一小筷子下去,一撕就扯下一大块,将鸡肚子上撕下一个肉洞。 但肉洞里却并非中空,竟露出里面还有又一层肉……?? 他疑惑地将鸡肉夹到嘴边,试探地闻了闻,又咬了一小口——特别香,肉也够滑够嫩。 他这才放心地将肉一口咬下……好吃,百分之百的回味无穷,齿颊留香。 阿烈见他吃了,这才也提起筷子。在离自已最近的一边,从鸡身上撕下一小块肉,放进嘴里细嚼。 这时,老胡又托着那白色小圆盘出来。 里面盛有一大碗白饭,和五个小碗。 他见黄裕正提着空空的筷子像是还没吃,不禁又问,“你怎么还不吃,裕正,不满意我的手艺??” “老胡叔我吃了,”黄裕正飞快地朝身侧的周南城看了一眼,又朝他看去,“不过你这鸡肚子里……是还有作料吗??” \"哎,那哪是什么作料阿,\"老胡指着大砂煲解释,“竹鼠煲鸡,竹鼠煲鸡,当然是把鸡放在竹鼠肚子里煲嘛。” 竹鼠,煲,鸡……??!!! 黄裕正的心跳忽然就停跳了一拍,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落在桌上。 他瞪大了眼晴看老胡,又不可置信地垂下视线,死盯着砂煲里油光水滑的“鸡肉”,觉得自已快疯了!! 就算不疯,也快被逼疯了!!! 他刚才居然吃竹鼠了! 竟然把恶心的老鼠肉,当成美味无比的鸡肉吃进肚子里了!! 黄裕正突然胃部一阵翻涌,根本止不住想吐的冲动,眼见阵阵恶心上涌,他再受不了,飞快地从裤子口袋掏出手帕捂住嘴巴就往后厨跑。 阿烈虽然也吃了一块竹鼠肉,虽然也恶心,但还不至于像黄裕正这样反应强烈,见他起身,他也放下筷子,急忙跟上去。 黄永信又夹了一筷子带血丝的鱼片,原本正要放进嘴里,不小心瞥见黄裕正大砂锅里,去了脑袋的一整只竹鼠肉不觉又是口干舌燥,拿起小瓷杯就要喝。 但里面的水早就喝完了。 黄椿见了立即站起身,提起白瓷壶要为他倒水。 但见周南城的杯子里也空了一半,急忙将壶嘴调头转向他,倒好后才为黄永信添满茶水,再在黄裕正的小瓷杯里倒水。 顺便抖着胆子朝大砂煲内瞄去一眼。 就一眼,手上顿时起了一层层颗颗粒粒的鸡皮疙瘩,强忍了半天到底没把恶心咳出来。 黄榛也伸长脖子偷看,他才不怕老鼠,只一个劲在心里偷笑黄裕正的反应,爽快地为自已和黄椿盛了一碗白饭。 提起筷子,再往嘴里又送了一大把“草”时,竟觉得越嚼越香。 黄椿倒好了水,将白瓷壶放在桌上。 又夹了颗花生米,一咬一个“嘎嘣脆”,一咬一个满口香,突然觉得赴老太爷的鸿门宴也不是什么吓人的事。 周南城眼神淡淡,丝毫不受打扰。 老胡的凉拌很有一手,初秋的芦笋入口依然爽口。 过了三四分钟,黄裕正从后厨出来。 往两边梳的油头有些零落,他在原来的位置上坐下,端起小瓷杯一饮而尽,阿烈忙提起瓷壶为他再加满茶水,这才在他身边坐下。 黄裕正对阿烈使了个眼色,阿烈点头。先给他们二人一人盛了一碗白饭,就提起筷子,撕下一大块竹鼠肉,埋头吃了起来。 周南城吃完了他那份,朝阿烈瞧去一眼,并没有什么表情,他将两个小碟子,和小碗放回托盘里,起身端着托盘往后厨走。 眼见他进了布帘后,不见了人影。 黄裕正提着筷子悄悄伸到黄永信那边的大圆盘里,想夹一筷子凉拌海带下饭,赶紧吃完走人。黄椿先看到了,她没有声张,仍慢慢埋头吃花生米下饭。 但桌底下却踢了黄永信的轮椅一脚。 黄永信的双腿虽然没反应,但坐着的上半身还是能感觉到轮椅被踢中的震感,他顿时抬头。 对着黄椿才要张口,就见黄裕正又朝凉拌黄瓜过来一筷子。 靠!! 等的就是这时候! 他往桌上猛地一拍筷子,提高嗓门,“黄裕正!你自已的饭不吃,要吃我碗里的??你要是吃不下自已那碗饭就趁早跟老太爷说。” “别浪费了碗里的饭还不让别人碰!!” 黄裕正怎么会听不懂黄永信的影射之意,但吃人嘴软,他又被抓了个现形,脸上青了一阵,不禁有些恼火。 “二爷爷,不就一点海带黄瓜嘛,你至于……” 可他话还没说完,黄永信却气得像是当场就要站起来。 “这是海带黄瓜的事吗??你吃着自已锅里惦记人家碗里早就不是一天两天了!!” “不要到时候吃不完兜着走,还要老太爷帮你擦屁股!!!” “二爷爷你……” 后厨的布帘就在此时又被人掀开了。 周南城背着手缓缓走到圆桌边,他们的对话他自然早就听见了,他面无表情地走到之前的位置上坐下。 从桌上抽出一张纸巾,放在黄永信面前。 “黄老二,嘴上有血,擦擦。” “谢谢老太爷。”黄永信立即拿起纸巾擦嘴,接着继续数落,“阿正,所以说你赚那么多钱有什么用,天天躲在家里不出门,也没几个朋友,老太爷从前请客你也总不来。” 周南城一出来,他突然就面色和蔼地换了内容,黄裕正忍住不快回他,“二爷爷,话不是这么说……” “怎么不是这么说,”黄永信越说越带劲,对着他唾沫横飞,“老天爷你评评理,你说人为什么要多出门多交朋友,你不出门,你没朋友赚那么多钱跟谁吹牛去??!” 黄裕正,“……” 他自认一向涵养极佳,今天却被黄永信东一下西一下的胡搅蛮缠气得不轻。 “二爷爷我不是……” “不是什么不是,没老太爷帮你,你就是黄家村的穷小子,没钱没势还想跟我讲道理??” “吃饱喝足看不上碗里的饭就想造反,脑子没拎清吧你?!” 第187章 鸿门宴2 第187章 鸿门宴2 “二爷爷我敬你是长辈,对你一忍再忍,”黄裕正“腾”一下站起来,“可你说的都是什么话??!” 他身边的阿烈此时早已放下筷子,砂锅里的竹鼠肉,和肚子里包的老母鸡已被他吃下一半。 他擦干净嘴,称职地守在黄裕正身后静观变化。 与此同时,黄椿,黄榛也都先后放下碗筷,起身站在黄永信身后。这样的场面,他们自成年后不经历过多少回。 二爷爷平时对他们再凶,他们私下再埋怨,现在也全都烟消云散,只因有他这靠山在。 他们就什么都不用怕。 周南城抱起双臂。 白色渔夫帽下的视线沿着圆桌巡了一圈,仍未表态。 黄裕正看着对面的渔夫帽,闭嘴看向一边,但仍站着,并没有坐回去。 黄永信站不起来,高矮立见,气势就弱了一截,但他不甘心示弱地猛拍轮椅扶手,“黄裕正,你别说黄兴宏和阿四半夜带汽油去老宅你不知道!!” 冷不防被呛,黄裕正面色微变,“我……我常年不出门,哪会知道黄应惟搞的什么鬼!!” 这是不讲道理了! 黄永信冷笑,“要不是老太爷在老宅,黄家祖坟被烧了都没人知道!!” “二爷爷你不要太过分!!”黄裕正白净的面皮此时终于染上一层怒色,“我们罚也被罚了,应惟也送走了,你还想怎么样??!” 黄永信从鼻间重重喷出一口气。 “嘁!我想怎么样……” “老子管不了儿子,黄家的产业交给你,我们黄家人不服!”他说着转头看向周南城,“老太爷你也看到了,他吃不了这碗饭,就让手下人硬啃。” 黄裕正当即气结,肉难吃,钱难赚,这场鸿门宴终究要来真格的了。 “二爷爷我敬你年长,你不要……” “你闭嘴!!”黄永信指着他吼,“黄老大没教你长辈说话不要随便插嘴吗?!” 黄裕正无言,“……” 又是以老卖老这一招,平常这些老家伙什么都不做,一谈到正事,一牵扯利益就会以老卖老,以老混吃! 比混帐还混帐!! 黄永信此时脸涨得通红,他面色严肃地转向周南城,“老太爷,我今年74了。七年前为了保护‘魂瓶’,两条腿再走不了路。晴天还好,一到下雨天,连床都下不了。” “俗话说,73,84,阎王不请自己去,我没几年好活了,黄椿,黄榛的爸妈走得早,我这个做爷爷的总得为俩个孩子的将来打算吧。” “他们两个今年也有24了,去年在黄氏领了个闲职,先熟悉熟悉黄家产业,那今年是不是也应该……” 可他还没说完,就见黄裕正对他嗤笑。 “二爷爷,你的腿是七年前在周家村断的,就算你再想找机会重新站起来,想把握黄氏我都可以理解,但别把自已说得那么高尚。” “黄家每年的分红,我一分钱都没少给你们,现在胃口养大了还想……” “够了!”周南城沉着脸低喝,朝对面的两人坐直身体,“好好的一顿饭就差掀桌子了。” “老太爷,”黄永信委屈地朝他倾身过去,满是皱纹的眼角边竟含着几滴浑浊的泪花,“你是知道的,我这辈子该享的福享受过了,该见的该花的都有了。” “就想着这俩孩子以后能衣食无忧,吃穿不愁,这样也算能对得起他们父母,能下去有个交待。” 黄裕正暗暗冷笑,略带挑衅般地瞧着周南城。 “老太爷,这些年黄家的生意都是交给专业经理人打理,二爷爷要是嫌他们做得不好,谁行谁上!!” 他这意思就是,不管你怎么换人,之前的经营都跟他没关系,之后的经营随你们瞎折腾。 他反正是要清心寡欲到底。 周南城手指在扶手上轻弹几声。 “既然你们今天把话说到这份上,这事也不难。从明年1月1日起,黄氏所有的产业脱离周氏,周黄两家所有经营互不干涉。” 黄裕正一听顿呼不妙,一句气话竟然惹来真相!! “老太爷周黄两家自古就为姻亲,互为一体不能分家阿!!” 要知道没有周家做靠山,黄家在政界几乎是寸步难行。 从此所有生意都要大打折扣。 黄永信却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结果似的。 心平气和地对周南城点头。 “亲兄弟明算账,宜家和万事旺,就是这个理,老太爷的决定我支持。” “可是……” 他还想争辩,却见周南城朝他看了一眼,那意思是说,我只是通知你,不是商量! 黄裕正只能闭嘴,桌下的拳头握得老紧。 周南城接着继续说。 “至于刚才黄老二提到的黄椿,黄榛的工作,既然你们还叫我一声老太爷,那这个主我就做了。下个星期让他们俩带着简历,按黄氏流程应聘岗位。” “届时,周家会派人监督面试,保证公平公正。” 一听他这决定,黄裕正不禁眉头皱得更紧。 “老太爷这……” 周南城朝他摆手。 “周黄两家以后虽是生意分家了,但人情绝不分家。” “我们以后每年都要经常走动,聚聚餐,有什么解不开的难事,还是可以来这找我。” 黄裕正盯着已经凉透,被“肢解”一半的竹鼠尸体,只觉得昨晚的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 唯有黄永信笑呵呵应下。 “还是老太爷心疼我们。公开应聘好阿,我对黄椿,黄榛有信心。” 周南城淡淡“嗯”了一声,对后厨喊了一声。 “老胡。” 老胡换了一条干净的白围裙出来,还不等周南城吩咐就去端桌上的大砂煲,黄裕正见了才要松一口气,就听见老胡说。 “裕正别急,我热热你再吃,还是很香的。” 一听他这么说,黄裕正的脸色“刷”一下就难看起来,脸黑的只差骂娘。 黄永信斜眼瞧他,笑着提起筷子,夹起一块没沾上血丝的鱼生放进黄椿碗里,接着又夹了一块放进黄榛的碗里。 “咱们可要吃饱吃干净,老太爷一向最讨厌剩饭,剩菜,浪费粮食。” 周南城起身,对黄永信,黄裕正点头。 “你们慢吃,先走一步。”他说完顺手拿起桌上的方块机往店外走。 等到黄永信,黄裕正一行五人终于能起身离开“常兴小炒店”时,已过了下午一点。 老胡照例从后厨出来收拾碗筷。 “可惜喽,好好的竹鼠肉碰到不懂欣赏的主。想当年我和阿豹进林子拉练,连蟑螂,蜘蛛都吃了,竹鼠想逮都逮不着。” 第188章 苦恼 第188章 苦恼 秋去冬来。 “常兴小炒店”外,最后一片橘黄色的梧桐树叶飘荡着落向大地,光秃秃的枝桠看上去异常寂寥。 梧桐树粗壮的树干上涂抹了白色的生石灰,像白色的巨人般脚踩大地,直面寒风,在寂静漫长的冬季默默酝酿下一个轮回。 这个冬季注定不普通。 海城市北山风景区正在开发打造的,第一个在城市市区自然形成的溶洞景点,也是第一个以“转运文化”为主题的文化景区,在施工过程中发现大量人类、动物遗骨。 它们静静栖身于狭长深不见底的天坑里,有近六百多年时光。 而距离天坑不过一千米的滑坡、裂缝、断层、水系断错等古地震遗址,在一年前才被地震局批准,设立为“国家级典型地震遗址”。 基于以上,这次意外发现的“天坑”引起了考古界的广泛注意。江一冉、廖进来,及其他同事在海城市文博馆刘副馆长的带领下。 于2001年1月1日,新年的第一天深入“天坑”考察。 扎营北山一周后,周南城就带着一货车的补给出现在他们的落脚点。 北山原名“笔架山”,因离周氏墓园极近,被当地百姓称作山清水秀,文气昌盛之地。 后因周家年年科考都有子弟高中,宋朝皇帝宋徽宗亲自赐名“状元山”,并将整座“状元山”赏给周家。 到现在,那道“御旨”还在海城市文博馆内静静躺着,供后人日日瞻仰。 至于现在之所以叫“北山”,则是因为明朝“花苒公主”在地震中意外身亡后,明朝皇帝明英宗一怒之下,将“状元山”改名“北山”。 “北”,古同“背”,有违背,违反,败北之意。他这番改名,是要让整个周氏连同九族一辈子都走背运,永世翻不了身。 所以要是追旧帐来说,考察队是在周家的地盘上作业。 他作为“地主”当然要来看看。 卸下一大车的慰问品后,周南城和刘副馆长,在帐篷内单独密谈了两个多小时才出来。 临别时,刘副馆长对周南城又耳语了几句,亲切地招呼正在不远处埋头记录的江一冉。 “小江阿,过来帮我送送周先生。” 另一头的廖进来,这才发现严禁闲人进入的“天坑”,竟不知何时来了贵客。 他默默起身,对周南城点头行了个注目礼,就又蹲下,低头继续刷露出半截的人类头骨。 江一冉在一众同事投来的火辣辣视线下,难得不好意思地耳朵红了,连忙对刘副馆长点头应下。 “好的,刘馆长。” 她安静地陪在周南城身边走过繁忙的作业区,直到看不到同事和帐篷的影子,才长长吁出一口气。 “呼~~周南城,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们。”周南城语气平淡。 停了一会又说,“刚才你们刘馆长说,地质专家分析北山的地下溶洞形成时间大概在上亿年以前,面积十分可观。” “现在发掘的面积不过只是百分之一,你们今年的中秋节有很可能要在这过了。” 他说话时语气大方自然,没有半点藏私,“不过这样一来,你再有彻夜不归的需要,也不用让令堂担心了。” “那倒也是。”江一冉想想自家亲妈那一个月的臭脸还心有余悸,当即对他笑着点头,“你这么一说驻在北山,不用回家也不错哦。” “我刚刚看到你来,还以为你是怕我们挖出周家的宝贝,亲自来现场监督呢。” 周南城看着帽沿下,两双同时迈步的匡威黑色帆布鞋,语气轻了许多,“我们周家的宝贝能捐的都捐了,该送的也都送人了。” “是吗?”江一冉一听这话,好奇地脱口而出,“你送什么给人了??” 他们两个已经有一个多月没见过面了,此刻乍一见面倒也不尴尬,气氛还不错,是以她一时没有多想,笑着说完这话才意识到自已问了个笨问题。 市价千万的祖母绿戒指,和伪装成“鱼惊石”的“黄龙玉”不都是他送给她的吗?? 她现在居然还来反问他,也实在太过矫情了吧。 “我不是不记得,那个,我是忘了,”江一冉解释笨拙地对他在空中连连摆手,“哎呀,是我问错问题了,这道题过!!” 白色渔夫帽下,异色瞳里闪着笑意。 但也不过是一闪而过。 周南城背着手继续往前走。 “北山的‘天坑’是在明朝地震后形成的,但坑底的人和动物却是为了躲避明朝‘地震’,在地震当日被迫逃进来的。” “发生地震那天,所有的百姓都没了方向,拼命乱跑,有拖儿带女跑往海边祈求‘白龙王’保佑的,也有赶着牛车、马车逃进北山避开天威的。” “你还记得是明朝哪一年吗?”意识到周南城话里有话,江一冉的神情渐渐认真起来。 “并不是特指哪一年,这样的逃难行为持续了整个明朝大地震前后。就我所知,正统五年到正统十三年,短短八年间就屡屡地震,压死百姓近千余人,马骡牛羊两三千有奇。” 江一冉点点头,这些数据的确都在《英宗实录》,和《明史·五行志》中有详细记载。 “江一冉,还有9个月不到的时间就是‘龙潭祭’,届时你重返明朝,不求你普救众生,只愿你能在地震来临那时,保护好自已和令尊就好。” “你的意思是……不需要我在那天想办法通知大家疏散??”江一冉盯着渔夫帽下的半张脸,眉头皱得老高,“为什么呢,能救一个算一个阿?” “你救不了的,江一冉,”周南城深深地看着她,只是她却看不到他目光中的悲凉,“他们有自已的宿命,你不是菩萨,一人救不了百人。” “救不了百人,难道还救不了十人,一人了?”江一冉不太服气地反问他。 “你救不了。”周南城回答地很肯定。 “我今天来就是要提前告诉你,不要想用现代知识提前告诉古人躲避地震,更不要想用现代办法在地震中避难逃生。” “除非你能发明飞机,否则就算你做出载人热气球,又能载几人,还很可能被当成异端,随时死于暗箭。” 江一冉完全能理解,周南城肯定是在尝试过千万次失败后,才对她说出这番话的。但话虽是这么说,真到那时候,她能做到见死不救吗?? 如果到时真能做到,她还是她吗? 江一冉瞪着眼睛望向他,“如果,我是说我如果能做到呢,你难道你不想救出你的父亲母亲吗?” “我当然非常想救出父亲母亲,还有整个周氏族人。”周南城稍弯下腰看着她,语气十分严肃,“但每个人都有自已的生死因果,而因果背后是更大的必然,谁也避不开。” “一旦避开,代价谁也无法想像。” 江一冉明白他说的有道理。 事实上就‘龙潭祭’穿越回明朝这件事,她从和周南城约定的第一天起,就在着手计划如何行动,遇到地震该如何应对。 这是她一直犯愁的大问题。 因为按照事件发展规律,明朝周渔殿试绝对无可回避,而周家也不太可能因为外人一句话,就在短时间内同意前程大好的周渔,顺从皇帝赐婚的“花苒公主”。 舍弃自身前途,甘做驸马, 既然这一步不行,那么如果在“花苒公主”私自出宫后能避开地震,至少也能暂时保住周氏一族的性命。 到时候,她再晓之以情,动之以礼,劝周家及时交出官职,全家人归隐田园,或许就能平息朝廷对周家的忌惮。 或者说哪怕周家不同意,她也可以找身在明朝的父亲想办法,不至于比毫不知情的周家人被动。 可问题时,地震是毁天灭地的天灾人祸,就算是现代人有精良的仪器都预测不准。 自已仅凭着一点历史知识,知道正统年间哪天哪个时侯地震,又该怎么说服一大群人跟着自已避难呢? 更何况地震来时,哪里才算安全?? 这个问题她最近确实反复思考,困扰了很久,只是不知道周南城怎么会明白她的苦恼。 第189章 发现端倪 第189章 发现端倪 “周南城……你今天是特意来提醒我的吗?” 江一冉的神情明显失落了不少。 “一半一半吧,我找你们刘馆长也有些私事要谈。”周南城停步,认真地看着她,“我知道你向来古道热肠,耳根子又软,当然要在出发前先提醒你。” “好的,”江一冉对他点头,抬脚继续朝前走,“我会好好想清楚,到时不会莽撞。” 周南城看着她清瘦的背影,转身大步跟上去。 回到驻地后,江一冉才知道“她送周南城”这事成了当天的小插曲,路上来回的三四十分钟,已经被同事明里暗里八卦了一圈。 不过她什么也没有多说。 事实上她和周南城的关系,就算是自已到现在也没闹明白,他们俩既像是互相欣赏的“君子”朋友,又像是彼此需要的盟友。 就是不像被同事挪揄的“男女朋友”。 不过她对这些并不在意。 从幼儿园到大学,她在学校有靳东南盯着,回到家有妈妈盯着,到现在为止从没谈过恋爱。 或许是因为从没有品尝过爱情的甜蜜,她对爱情并没有特别憧憬,反而因为父亲的事,根本就不愿意这么早就和谁你侬我侬。 在她看来,那根本就是浪费时间。 所以她一律对外解释因为妈妈也姓周,同是周家村人的缘故,她才会认识传说中北区的“周老太爷”。 “周老太爷”也才会单独对她说些关照的话。 这些话,同事们到底信不信她就不想管了。 就这样,日子在手铲,小刷子轮流交替使用中,上穷碧落下黄泉,动手动脚找东西中一晃过去。 元旦之后,2001蛇年来得很快。 年二十九,刘副馆长为所有人放假一周,并宣布一周后就要返回北山继续工作。而且年后的元宵,清明……乃至中秋、国庆都要在北山渡过,不再另行放假。 回家的路上,江一冉很是忐忑不安。 放假好说,“龙潭祭”后穿越回明朝的事要不要告诉妈妈? 磨磨蹭蹭的,直到一个多小时后站在自家门前,这个问题的答案仍然是没有答案。 明亮的灯光下,江一冉安静乖巧地和妈妈吃饭。将近两个月以来她都一直没回家。 这是她们的第一顿团聚饭。 饭后,妈妈在厨房洗碗,江一冉又没话找话地在身边打转,跟妈妈说了很多考古现场的玩笑,也聊了些和同事之间的趣事。 妈妈一边洗碗收拾,一边笑着听她说。但她总觉得妈妈心里憋着话,脸上看似在笑,但眼睛的笑容都很浅,像是一直在隐忍什么。 她心里越来越慌,不知道妈妈会不会猜到了什么。 从小到大,只要她一撒谎妈妈就能看出来。所以她都拣实话说,半点虚的都不敢碰。 待到二人都轮番洗漱干净。 江一冉和妈妈一块坐在电视机的沙发前,她还想着再跟妈妈说些什么,妈妈却拿起遥控器,直接把电视机关了,对着呆愣的女儿坐直身体。 “小冉,你一回来跟妈妈说了很多。妈妈呢,也有话跟你说。” “妈你……” 江一冉不安地看着她,虽然不知道妈妈要说什么,但心跳已无意识加快,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妈妈对她摆手,示意她先别说话。 “小冉,记得你6岁那年爸爸走了以后,你整天呆在房里不拉窗帘,不上学,也不出门。” “有时候你问我,妈妈,是不是没有我,你就那不会这么辛苦了。有时候甚至还会自言自语,爸爸不见了,都是我的错。” “那时候,你的情况简直糟透了,6岁的孩子竟然重度抑郁,还有自残倾向。我真的很怕失去你,冉冉。” “所以后来,我只能接受老太爷的提议,让你进入一次时间重置,在那些人找到你之前就把你救出来,尽量减少对你的伤害。” 妈妈说着停下来看她,眼里似乎还有当年的无奈,犹豫,痛苦。 江一冉呆愣愣地看着妈妈。 所以她六岁那年被人绑架的记忆之所以如此深刻,不止是因为事件太过重大,还因为她当时曾反复进入过时间重置!! 难怪以周南城的身手,竟然只保住了一个。原来保住一个已是极不容易。 灯下,她的脸色变得惨白,想到在黑暗中结识的“黄心悦”,那她岂不是死了一次又一次……心脏突然间就疼得像是被什么抓了一下。 又苦又涩又痛的感觉,简直难以名状。 妈妈伸手轻抚着她的脑袋,“小冉,逆天而行不是那么容易的,要不是老太爷拼了命的赶去救你,你就会和心悦那孩子一样……” “后来,我怕时间重置对你有什么影响,就不准你再去北区。但为了让你尽快恢复,我也接受了老太爷的提议,让你和方潇潇认识。” “后来因为方潇潇,你和同龄人果然相处得越来越好。看着你慢慢好起来,妈妈真的很高兴。就算你之后可能还会再进入时间重置,但至少你拥有了完整快乐的童年。” “现在张教授的事你了了心愿。我知道你爸爸的事,妈妈拦不住你。所以妈妈原本一辈子都不想告诉你的话,只能现在告诉你。” “妈……”江一冉的眼圈不知不觉就红了,“妈,我一定会保护好自已。” “你要相信我和爸爸。” 妈妈侧头看着她,笑着点头,“我知道你爸爸他,他肯定是在试过无数次失败后,才暂时安心留在那的。他是个好人,我相信好人有好报。” “妈妈当然也一直盼着和你爸爸团圆,就是,就是这事太难了……” “妈,我不怕难。”江一冉抱着妈妈的手臂倚在她肩上,“不管怎么说你总要让我试试吧,不说试无数次,三四次,五六七八次总是要的吧。” “好好,”妈妈点头,“你……你照顾好自已。眼看再过四年,你也要三十了,不能再像个小孩子似的冲动任性,知不知道?” “妈,年都还没过我怎么就……”她说到这里突然想起一个问题,急忙抓紧妈妈的胳膊,“妈,我6岁那年进入时间重置是不是‘龙潭祭’那天?” “是阿,”妈妈点头,“怎么了?” “那我是怎么进入的你知道吗?”她牢牢盯着妈妈的反应,“你有没有,跟我一块去?” 她之所以会怎么问,是因为她进入时间重置回到七年前,是经由龙台下的地道,入“子神洞”,再从重重鼠群的包围下冲出去的。 但对于一个6岁的孩子,单单是下阴暗漆黑的地道已经很困难,就更别说进各大仙肖洞了。 妈妈认真回想了一会,“当时我蒙着眼睛陪你走了一段路,后面就是老太爷领你去的。” “那你走过楼梯吗?” “没有。” “你确定?” “当然,那天的事妈妈一辈子都不会忘。” 第190章 发现端倪2 第190章 发现端倪2 很久以前,江一冉心里就有一个疑团。 如果她是通过仙肖洞的考验,才成功穿越时间的话,那么靳东南又是怎样穿越时间过去的。 穿越时间的方式会不会不止一种? 到现在她还记得,穿越时空回到七年前那次,她才到通过“子神洞”出现在周家村的后山,靳东南却早就已经到了。 那里的靳东南一定是穿越过去的,而不是原本就存在于那个时空的靳东南。 之所以得出这样的结论,是因为靳东南在最初的“93事件”中根本就没有出来过,这一点她记得非常清楚。 但她每次问他,他都叉开话题,避开不谈。 现在,这个问题又浮出水面。 或许谜底终于到了要被揭开的时候。 从年三十那天开始,江家、靳家两边的大门白天都是大开,方便两家人随时串门。所以除了早饭,中饭和晚饭他们都是一起吃的。 黄靳涛黄副市长只在大年三十,初一、初二这三天住在家里。一家三口吃了三天的团圆饭,他就又被司机匆匆接走了。 有时候江一冉真的很不明白,黄副市长难道就真的忙到没空回家了? 而且为什么他常年不回家,靳妈妈和靳东南却一点怨言都没有,就连她有时候偷听妈妈和靳妈妈的聊天,都从没听到过任何抱怨的话。 如此稀有的回家次数,以至于很多住了十多年的老邻居都不知道,自家小区里住了位常在电视上见到的人。 这太不正常了! 但她也从没有多问。 因为她知道这不是一个小辈该问的问题,就算问了也不会有人告诉她。 初六的晚上,两家照例一块吃晚饭。 饭后,两家妈妈裹着同款大棉衣凑在一块看电视,江一冉和靳东南则坐在楼下的亭子里,顶着寒风聊天。 不知道是不是升了副主任的缘故,靳东南比以往沉默了不少。 江一冉抱着还热乎乎的热水袋问他,“怎么,我们平时高大帅气的靳医生,今天这么安静温柔了?” 靳东南双手插在大衣兜里,盯着对面懒懒地斜靠在椅背上的女孩。 她怕冷。 帽子,围巾,长到小腿的大棉衣,热水袋,大棉鞋一样不少,把自已包得像个胖狗熊。她在他面前,从来就没有半点淑女形象可言。 是不是所有的青梅竹马到最后,都只能处成家人,而不是恋人……他心中轻叹。 “江一冉,如果有一天你发现,真相和你的预想差了十万八千里,一定要记住见微知着,及时止损。” “哦,”江一冉缩在厚厚的大棉衣里点头,“知道了。” 靳东南接着语重心长,“江一冉,你要知道如果狮子也有自己的历史学家,那狩猎的故事绝不会永远只美化猎人。” “哦……”她再次点头,“所以你想说啥?” 但靳东南并没有解释,而是顺着继续说,“江一冉,有些事情讲的不是道理,而是结果。” “但其实有时候结果也不重要,你是谁更重要。而更多的时候,你是谁都没关系,你能给人带来足够的利益就行。” “靳东南,”江一冉终于坐直身体,看了一眼对面的年轻男人,抱着热水袋凑到他身边,“你东一下西一下地到底想说什么?” “就算是花木兰出征前,花木兰她爹妈都没跟她说得这么绕阿。” 靳东南直接给她翻了个大白眼。 就着小区昏黄柔和里的园林灯,他大半个眼白里的意思完全传达给了江一冉,她当即十分不满地锤他肩膀,“你刚刚居然翻我白眼是吧靳东南?!!” “你反了你!!” “三天不见你就变坏,竟敢上房揭瓦了是吧?” “是阿。”靳东南微微侧头,不动声色地冷静看她,“老的物件坏了都能修好,但是人心不古你从何修补??” “喂,”江一冉站起来,叉着腰大马金刀地对着他,“你今天晚上怪里怪气的,跟我说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能不能给个准话?” 靳东南看着面前自以为气势汹汹的“胖狗熊”,当即也站起来。他一起身,压过她大半个脑袋的身高令她不得不抬头,紧绷着脸继续威逼他。 但他却出人意料地对她张开双臂,将裹成球的她拥进怀里。江一冉一惊,身体僵得跟寒风肆虐里的秃杆子树似的,一下子就想起关灯那晚的额头吻。 她当即就扭动身体要挣开。 “别动!”靳东南在她头顶上语气强硬,“你抱热水袋,我抱你,我冷了就一会。” 骗鬼的鬼话!! 江一冉在他怀里干咳一声,正想怎么拒绝。 就听见头顶上又说,“你不是总说跟我是‘异性兄弟’吗?既然是兄弟就帮忙取个暖。” 这……这叫她怎么推辞?? “异性兄弟”这话还真是她自已说的。 但好在衣服穿得都够厚,说是抱人其实就是抱衣服,“那个……咳,咱们确实是兄弟嘛,兄弟之间互相帮助应该的,但是就一分钟阿。” “我在咱们小区,可是很受各家妈妈欢迎的。” 靳东南不妨笑出了声,看着小区里的万家灯火幽幽道,“江一冉,穿越到七年前和穿越到明朝之间的区别,不止是年代久远的问题。” “还有风土人情,人心险恶。我知道你肯定在知识储备,和武力上狠下了功夫。” “但是周南城经历上百次都没能成功的事情,你别想着你三四次就能成功。” “明白了靳副主任。”江一冉认真地点点头,突然将话题一转,“七年前回周家村,你是从哪座‘仙肖洞’过去的?” 靳东南听出了她话里的意图,淡淡回答,“江一冉,我走的路线和你想像的不一样。” 她迅速抓住了关键,再问,“所以说,七年前你的确是和我一起经历了时间重置?” “算是。” “为什么算是?”她继续紧紧追问。 “因为严格来说,最后和你们一起进入北山山洞的,是之前循环失败后多出的我,并不是我本人。” “明白了。”想到消失的“靳东北”,她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又试探地问他,“所以这次我要穿越时间回明朝,你,是不是也打算去?” 靳东南沉默了一会,才回答,“我确实有这个打算,但和你的目的不一样,我要替我爸回去取一样东西。” 听到他这么说,江一冉不禁皱眉,就为了一件东西回去,“那东西对你们很重要?” “非常重要。”靳东南回答地很肯定。 江一冉暗道,看来回去这事,在他心里已经不是简单的打算了。 “明白,那你的路线是……??” “到时候你就会知道。” 江一冉不满地抬头看他,“你这话怎么说得跟周南城一模一样,就不能现在说清楚吗?” “说不清楚,到时候你去了就会明白。”靳东南说着对她松开口双手,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个正方形的小盒子,托在掌心里。 江一冉一见这戒指盒大小的白盒子,没来由地又紧张起来,如果说以前她还心安理,把靳东南当成异性好兄弟,好哥们。 那到现在为止,她已经彻底明白,他对自已不只是这么简单,所以靳妈妈和自家妈妈,才会放任他们两个小年轻频繁往来吧。 靳东南见她紧张的样子不由神色黯淡,但很快又自嘲一笑,“你放心,这种时候我送的不会是戒指。” “东南……” 江一冉呐呐地低头,不知说什么好。 他不在意地将白盒子递给江一冉。 “江一冉,新年快乐,愿你蛇年吉祥,蛇行人安。” “谢谢,”她鼓起脸颊笑着打开小盒子,一对淡绿色水滴状的金镶玉耳环“砰”一下跳进眼里。 “很好看靳东南。”江一冉越看越喜欢。 她原本一向不喜欢金子的豪横土气,但没想到金配上淡绿色的玉居然摆脱了土豪气,看上去竟也清新欲滴起来。 “你喜欢就好。”靳东南静静地看着她,“再加上我爸爸给你的印章,到时候你都用得着。” “但是东南,”江一冉将白盒子合起来要还给他,“耳环太贵重了,就算咱们再熟也不合适。” 第191章 又到9月 第191章 又到9月 靳东南自然不会收回去。 他以手背将白盒子往回推,“小冉,女孩子变美的方式有很多种,除了女大十八变,首饰是最常见的一种。” “对于女性而言,首饰有非常特珠的意义。玉代表纯洁美好,金代表富贵吉祥,祖母绿代表幸福永恒,它们不仅仅是装饰品,也是赠与人对被赠与人的心意。” “可是这对耳环……” 江一冉才要说,靳东南就对她摆手,“我刚才已经连本带利都收过了,你很合适。” “而且等进入明朝时空后,耳环,印章你都用得着。” 见他说得如此郑重其事,她不由低头认真打量手里的白盒子。所以这对耳环,和周南城送她的祖母绿戒指一样,都有特殊的含义和作用吗? …… 江一冉、廖进来和其他同事,在大年初七一大早,就准时返回北山“天坑”古地震遗址,到现在为止,已在那工作了一个多星期。 时间在不断地起身,蹲下,蹲下、起身。 用一双双脚掌丈量地下的每一尺每一寸中渡过,偶尔有些惊喜,但大多数都是重复枯燥。 日复一日。 周南城除了在大年三十晚上给她发了一条,“江一冉,新年快乐”的短信,就没找过她,更没再来北山。 而她也只是回了句,“新年快乐,周南城”。 便也没再和他细聊心里的疑问。 她有预感,这一次的时间重置和以往的都不一样,所有的疑问到那时自然会迎刃而解。在此之前,她还有其他更需要关注的问题。 了解明英宗时期发生的大小事,了解皇宫秘闱,了解周氏一族,了解地震知识……就这些,已够她沾枕即睡的了。 就这样,春节一过,2月初就立春了。 日子过得比说来就来的春雨还快。 “常兴小炒店”外,光溜溜的梧桐树在第二场春雨后冒出了嫩绿的小芽,渐渐又长出了一片片浅绿色的叶子。 日子一天天过去。 巴掌大小的绿叶越来越多,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像是在对路过的每一个人发出邀请——夏天来了,快来树下避避暑吧。 民间有一种说法,叫凤栖梧桐,指的是凤凰喜欢在梧桐树上栖息。要是找不到属于自已的那棵梧桐树,则宁可在天上飞,也不会飞到别的树上。 因此,世人常把梧桐树比作忠贞的爱。 但却很少有人知道,梧桐树是梧树和桐树的结合体。它们常在一块生长,生死与共,谁也不会抛弃谁。 但“常兴小炒店”外,周南城只种了梧桐,却没种桐树,注定它的主人比它还要孤独——梧桐树上栖凤凰,凤起凰离一生情。 当一朵淡紫色的梧桐花在骄阳的照耀中落下时,9月份来得比意料中还快。 9月10日,中秋节。 周南城在梧桐树下为江一冉发短信,内容仍是简简单单:江一冉,中秋快乐。 不过是七个字,江一冉却看了好一会,思来想去说什么都不对,到最后同样也简单回他:中秋快乐,周南城。 他们见面时,她能从相处的细节中感受到他对她的好,但一旦分开,他对她冷淡得不过只比陌生人好一点。 常让人摸不着头脑。 她有时候常想,或许他曾经经历过太多失败,现在只想为还在努力的人披荆斩棘,自已早没了当初的热血,甚至不愿直面现实。 时间在她胡思乱想中撕去日历,单脚一蹦来到月底。 9月28日清晨6点,江一冉再次收到周南城的短信:江一冉,一会见。 还没等她回短信细问,他就再次出现在北山,闲人免进的“天坑”里。 也不知道他和刘副馆长说了什么。 江一冉随后就被批了一周的假,哪此光明正大的“溜小号”,自然又被同事们明晃晃地八卦了一番。 一离开驻营地,她就不解地问他,“周南城,今天不是才9月28号吗,还没到‘龙潭祭’阿?” “是没到,但这次的时间重置,和以往不太一样。” 第192章 出发 第192章 出发 被“不太一样”四个字牵引。 江一冉情绪高涨,热血虽还不至染红脸颊,但激烈的心跳一直如浪潮般一波波撞向心脏。 足足等了一年,终于又到9月的这一天。 肩上的背包里有她早就精减又精减过的宝贝,虽然因为加入北山“天坑”考察队,武馆的训练被迫中止。 但她的战斗力比起之前已提高很多,自问一个打四个绝不在怕。 知识方面的储备,她本就是历史生的传势凸显出来,对明英宗统治下的22年,也有了俞发充分完全的了解。 是以每撕下一页日历,就越来越清楚地聆听到命运的召唤,令她此刻跟在周南城身后的脚步无比踏实。 然而,当她以为自已会走向地下溶洞最神秘的中枢时,他却把她带到了“黑豹汽车修理”。 又一次由地下走向人间,看着修理店内热闹喧嚣,人来人往的车辆,她坐在他的车里沉默了一会,还是没忍住开口。 “我们不是要出发吗,周南城?” “是该出发了,但出发前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做。”他说着找开车门,绕到车另的一边,为她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下车吧。” 尽管疑惑,但江一冉仍是拎着双肩包依言下了车,跟在他身后,一路走进机器轰鸣的洗车间。 不远处的阿豹看了一眼并肩而行的一男一女,又转回头盯着自已面前冒出一缕白烟的发动机。 隔着洗车间的越大玻璃窗,江一冉眼瞧着一辆黑色奥迪被直立的四个蓝色大毛刷包围,前前后后擦了个干净。 几次想问,洗车间里到底有什么都忍住了。 一路跟在周南城身后,直到走廊的尽头。只见他从裤子口袋里摸出钥匙,插进锁眼,扭开。 再推门,闪进里面。 江一冉朝半开的门里看进去,门后竟又有一段安静的走廊,她飞快地瞥了他一眼,走进门后。 原来第一次跟他来“黑豹汽车修理”,她怎么都找不到人,是因为这里还有一个“秘密基地”! 门一关,外面鲜活多彩的世界顿时就安静下来,再就与他们无关。 走到底部再转弯,两个面前出现了两扇浅灰色的木门。 周南城在第二道木门前停下。 换了一把钥匙,插进锁眼。门推开的一瞬间,入目都是极简的黑白灰。 “江一冉,你在等等我。” 周南城转头对她说完,就走进房间。 江一冉并不好奇。 换成是她,以现在的关系,也不会允许他进入她最私密的领地,他们或许从头到尾都只会是盟友而已。 周南城出来时,反手带上房门,手里托着一个红色的小盒子和一本白壳的笔记本。 这盒子大概戒指盒大小。 她看着盒子稍一愣神,就偏头假装轻松地欣赏墙面上的小黑点,她现在看见这类小盒子就有点后怕。 尽管她知道大概率不会是戒指。 “江一冉,”周南城将红盒子递给她,光是只看白色渔夫帽下的半张脸,都能感觉到他的郑重。 “盒子里的‘摩尼宝珠’就是道家所说的‘元神’,它能使人性回归到原本的神性。” “其实人的慧根灵性就是最宝贵的‘摩尼宝珠’,所以才有了‘摩尼宝珠’人人本具,不必外找的说法。” “但当人的生命陨落,则必须以外来‘元神’与魂魄光明相会产生灵光“明点”,牵引地狱的魂灵回家。” “我想请求你带着‘摩尼宝珠’,救出我的母亲,让她不再遭受刑罚、分离之苦。” 话音还未落下,周南城就高举着红盒子,面对江一冉跪下,这一跪着实吓得她连连往后退了好几步。 “周南城你,你干嘛……你不要这样!” \"你快起来!!\" 周、黄两家的大靠山,整个北区乃至海城都知道的“周老太爷”居然对她下跪,这叫她如何消受??! “江一冉,这件事凶险万分,除了凤凰之女谁也做不到,你当得起我一跪。” “希望你能答应我。” “我,我答应你。”江一冉几乎没有犹豫就应下了。 其实事到如今,她还能不答应吗? 他们本就是一条船上的盟友。 他要救母,她要救父。互相帮助,又各自索取,这么想来哪有什么私人感情,这一跪不过是真心感恩的利息。 周南城没有立即起身,对她高举手里的红盒子。 江一冉顿时明了,走回到他面前,从他手里接过盒子打开,视线投进里面时,目光与熟悉的舍利相遇。 “你快起来吧,周南城,我收下了。” “谢谢你。”周南城缓缓起身,“江一冉,‘摩尼宝珠’世间仅此一颗,也只能用一次,你一定要在有万全把握的情况下使用,否则就会徒劳无功。” “那我该怎么用?”江一冉合上盖子,反手取下黑色双肩包,拉开拉链,将红盒子放里包包里的内袋。 那里还装着靳东南送她的玉耳环。 还有黄副市长送的印章,周南城早些送的祖母绿戒指。 这么想来,她这次出发的成本实在不低。 而穿越回七年前,唯一的押宝,不过只有一块白色“老鼠干”。这么看来,穿越回明朝实在千难万难。 周南城略作沉吟,“解下桎梏我母亲身体的枷锁,把‘摩尼宝珠’放在她心脏的位置,这样应该就可以了。” “好,”江一冉认真点头,“我记住了。” “还有这本笔记本。”他又将本子递给她,“这是廖进来对‘小白龙’观察一年后留下的生活习性笔记。”…… 廖进来??! 乍一听到熟悉的人名,江一冉不由愣住了。 “你是说廖师兄吗,他真的也加入进来了?” “对,就是你的同事兼师兄,是他自已主动要求加入的。他一直都对‘小白龙’很感兴趣,人也算守口如瓶。” 原来是这样,她将笔记本也放进背包。 难怪他这一年来天天准时下班,一副忙得不亦乎的样子。 周南城背着双手往房门对面走,“江一冉,除了我母亲以外,我们还要再去见见其他祖先。” 江一冉瞪着他一直朝对面雪白的墙面走去,眼看鼻子就要撞墙,他停住脚伸长手臂在墙面上轻轻一点。 看上去平整犹如一体的墙面,居然朝里转开60度。 出现一道暗门。 看来这间小小的汽车修理店,机关复杂得远超她想象。 两人一同侧身进去后,周南城又在里面墙上的相同位置再次轻按,暗门迅速合拢。 墙里墙外都看不出半点闭合的细缝。 她随着周南城一路顺着楼梯往下走,约莫二十多分钟。 尽头处出现了一盏闪着青光的长明灯。 这盏长明灯,和守在地下溶洞牌位边的几乎是一模一样。 再往后走,每隔五十步又有一盏,一直走过十盏,幽暗的地道里出现了一道转弯。 转弯处牢牢地焊有一道又粗又黑的铁门,周南城取出钥匙,打开门锁,两人一道进了铁门内。 铁门后装有摄像头,照向五六米长的走廊。走廊尽头又是一道高大的铁门。周南城换了把钥匙,打开门锁,进入第二道铁门。 门后的空间极其开阔,大约在二三百平左右。有石桌,石凳,石柜,石床等。正当她打量之际,一只大黄猫从高高的石柱上跃下亲热地跑过来,缠在周南城脚边。 视线继续游移,当扫到靠坐在墙边半睡半醒的年轻男人时,她不由叫出声来,“阿四……??你,怎么在这?!” 周四方原本就已是醒了,准备等黄兴宏去完卫生间回来,就起床继续下暗河捞木牌,不妨竟听到他生平最为讨厌的声音。 火爆脾气半点都拦不住,从床上弹起来就冲到她面前,要不是有周南城,怕是当场就要动手了。 “你有什么资格叫我阿四!!” “你害死我姐姐,还把我害到这里,姓江的我跟你没完!!” “你说什么阿你,我什么时候害过你姐姐了??” 江一冉简直一头雾水。 她已经有大半年没见过周四方了,没想到现在意外在地下再见时,他不但被周南城关起来,还竟然完全改回了本性,不再强装温文有礼。 “周四方,”周南城冷眼看他,“不要只记斗米仇,忘记升米恩。要不是七年前,江一冉在‘锁龙井’下救了你和你姐姐,你以为你能活到现在?” “我……”周四方自知理亏,但想到黄家老宅反被夜袭的事,当即就又高喊,“那又怎么样,要不是她告密我们……” 可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人从后面捂住了嘴。 “老太爷,江小姐,你们多见谅,阿四他就是脾气差了点一时转不过弯。” 周四方被捂得说不出话,喘气粗重起来,气得猛地反手拍身后人的手臂,“你……唔,黄……!!” 江一冉面无表情地瞧着他。 “周四方,我知道你讨厌我,刚好我也不喜欢你。不过既然救过你姐姐,我劝你早点放下执念,万般自在。” 第193章 出发2 第193章 出发2 仗着个子高大半个头的优势,周四方终于扭转身体,挣脱了黄兴宏双臂的束缚,冲着江一冉嚷,“我偏不放下怎么了,会背几句名人名言了不起阿?!!” “比你了不起一点。” 江一冉气定神闲,半点不生气。这孩子她第一次见就知道是被家人宠坏了,不多抽打抽打还真容易长歪了。 她接着继续刺激他,“但凡你有点文化,就应该知道这不是什么名人名言,而是出自禅宗灯录。” “如果你觉得我不能叫你阿四,那就是叫你‘道明寺’,你也成不了高富帅。” “你!!!” 周四方当即气得手抖,却又无从反驳。 姐姐和爸爸接连去世后,家里只剩下他一人。他再也无心读书,高中没念完,初中毕业证也自暴自弃地撕碎了。 真正变成了文盲。 江一冉目光凛凛地朝他走近一步。 “你知道你姐姐临死前,为什么说要葬在北山吗?” 周四方当然不会明白,他瞪大眼睛死盯着她,仿佛这样就能看穿她表面坦荡,内心阴暗的真面目。看着他眼中莫名的恨意,她颇为唏嘘地继续说。 “人最喜欢牢牢抓住执念不放,不知道是怕放下会忘记,还是怕放下就没了人生方向而舍不得放下,可是,不舍又哪会有得呢。” “周四方,要不是你姐姐跟我有那么一点交集,我才懒得跟你说这些话呢小屁孩。” “你说谁小屁孩!你才是……”周四方张嘴就要骂回去。 可他话还没说完,愤怒张开的大嘴就被黄兴宏又一次从后面捂住了。他不服气地扭了一会,黄兴宏赶紧附在他耳边说了什么,动作竟渐渐小下来。 江一冉盯着他低垂着脑袋,站在原地一言不发,不禁认真地打量几眼黄兴宏。 黄兴宏立即对她笑着自我介绍,“江小姐,你好,我是黄家村的黄兴宏。” “你好。”江一冉对他点点头,阿四总算交了个还算靠谱的朋友,她转头盯着身后的渔夫帽男人,“周南城,你不是说要去见祖先吗?” “专门带我来这,不是为了给这小孩说教吧。” 对面的周四方听了像是没听到一般,居然不再像之前那样生气,被黄兴宏拖着往墙边走。 “自然不是。”周南城朝前走了几步,指着房间深处堆放的十多个大箩筐,“这大半年来,他们两个把地下暗河里的木牌都捞出来了。” “木牌上的每一个名字,都是周黄两家的九族以内的祖先,到昨天为止,总算是基本都出水了。” “阿四,兴宏,你们今天再下水巡一遍,河底都捞干净了,打捞就可以收尾了。我们现在先把木牌抬到‘龙台’那去。” 黄兴宏一听当即拉着周四方一块站起来,“知道了,老太爷,我们现在就搬。”周四方却还是别扭地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不过脚下也跟在黄兴宏后面,将一个个大箩筐抬上拖车。四个箩筐装一辆拖车。四辆车刚好装完,这一趟就能全搬干净。 去“龙台”的路上阿四,黄兴宏打头阵,江一冉居中,周南城殿后,四人一行,再加上阿猫一同走向溶洞深处。 一路无话。 大约半小时后,耳边渐渐响起了“哗哗”的流水声。 这标志着“龙台”就在附近了。 接连在溶洞里转了几道弯后,如带状的地下时河就出现在众人眼前。 溶洞的大厅外到暗河边布满台阶,无法再用小拖车。只能由周四方,和黄兴宏一趟趟地将大箩筐搬到“龙台”上。 周南城和江一冉则负责在圆形“龙台”上,将木牌堆放十二时辰对应的刻度位置上。 虽然动物俑灯没有升起来,但地面上围绕龙纹外的一圈圆形图案,倒是方便他们找到刻度所在的正确位置。 那一头的周四方和黄兴宏搬好箩筐后,就自觉脱去上衣,穿着长裤一跃入水,做扫尾前的最后检查工作。 箩筐里的木牌多得不计其数。 其实大部分名字都模糊不清,有的只能看到姓,有的甚至姓名都被河水冲刷干净,只剩时间还有些淡淡的印子。 不知过了多久,当箩筐里所有的小木牌都倒出来,按照出生年月堆放好十二生肖所属的位置后,周南城缓缓在“龙台”中央,面朝东南方向跪下。 “周家不孝儿孙周南城在此,今日在此送二千八百四十七位祖先们回家,你们离家太久,魂灵无处安放,都是儿孙的错。” 他说着连磕了三个响头,轻声念起了《大悲咒》,“南无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 江一冉虽是无神论者,但想起自已进入“龙台”下的地道后,墙上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的黑影时,只觉感慨良多。 相比死去的魂灵,留在世上的后人背负的才是最多。 她在周南城身后跪下,诚心诚意祈祷。 如果真有神明,希望能保佑她这次,和爸爸一块顺顺利利归来。 地下暗河的水底,周四方和黄兴宏在泡了将近两个多小时后,终于喘着气上岸。 他们两人都一无所获。 其实自进入9月后,寻找木牌就越来越困难了。 虽说此时已是盛夏,但地下暗河常年阴凉,这份工作看上去简单,其实入水后消耗体力极快。 两人一出水就不由浑身发抖,脸色发白,哆嗦着发紫的嘴唇,抱起留在岸边的干净衣服往偏厅走。 没过一会,他们又朝“龙台”走回来。 老老实实地跪在江一冉身边,和周南城一样轻声念起了《大悲咒》,“南无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 直到十一点半,周南城才停下念咒,慢慢站起身。 而在他们身后,阿猫不知在何时咬了一个大大的手提袋过来。它像是完全明白祭祀流程似的,静静地蹲在袋子旁边,十分乖巧。 周南城轻抚它的头顶。 从提袋里拎起一盏红灯笼看向江一冉,“江一冉,提着灯笼”。 这盏红灯笼,就是她之前进入“子神洞”和“神龙洞”那盏,再一次见面可以算得上是老朋友了。江一冉当即接过灯笼把手小心提起它,心跳也在瞬间加速。 这一下,她是真的又要出发了。 周南城这头,从袋子里又拿出来一把镊子,夹起一块白色“老鼠干”,放在马头俑灯处堆放的木牌顶端。 直到沿着“龙台”,放好十二块“老鼠干”后。 他又从腰后抽出那把常用的短匕首,在自已掌间划下一刀,循环一圈后,便将涌出的鲜血滴在十二块木牌和白色“老鼠干”上。 他抬手看了一眼手表指针,对江一冉,周四方,黄兴宏三人道:“午时四刻,该送祖先上路了。” 第194章 点火 第194章 点火 午时四刻,正午12点整。 地下暗河边,圆形“龙台”上堆起十二堆破旧的木牌。 周南城走到十二时辰的午时,看向江一冉,“灯笼青焰短,香印白灰销,午时点火。” 江一冉不解地看了一眼红灯笼,此时灯笼内闷着阴沉的黑,并没有烛火燃烧,这叫她怎么点火?? 她走到周南城身边,抬眼看他。 只见周南城飞快地抓起她另一只空闲的手,用短匕首迅速在她左手食指上划开一道血口子,痛感传来的瞬间,他已挤出她指尖的鲜血,滴在红灯笼空空的“肚子”里。 下一个弹指,一缕青色的火焰如变魔术般,“呼”一下在灯笼底部凭空窜起。 她惊讶地盯着没有温度的火焰在灯笼底部越烧越旺,却不知道青色的火光照射在脸上,将她的额间映出一个金色的“凤凰”图案。 站在二人身后的周四方,和黄兴宏自然也看不到,他们从周南城和江一冉并排的缝隙里,看到红笼灯骤然变亮,已是惊得面面相觑。 唯有周南城。 注视着金凤在火光照映下若隐若现,一向淡然的眸子早已压不住内心的激动。若不是白色渔夫帽的遮挡,便早被江一冉看清他眼中的盈盈青光。 但他什么也没有说。 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创口贴,为她贴好食指上的划痕。这才又从口袋里抽出一方白色的手帕,熟练地为自已包好掌间的伤口。 做好这些准备,他也握住灯笼把手。 教她将红灯笼凑近到木牌顶端的白色“老鼠干”上,两者只是轻轻一碰,沉寂的木牌顶端便“嗤”一下冒出青色的火苗。 起初,火苗还显得稚嫩。 但当它一碰到白色“老鼠干”上周南城的血滴,就像是明火遇到了热油一般,“轰”一声蓬响,火苗冲天窜上一人高。 周南城连忙拉着江一冉后退数步。 后面的周四方,黄兴宏见他们后退,也吓得跟着一同往后退。 过了一会,待火焰稳定后周南城松开手,朝下一个时辰“未时”指去,“去吧,江一冉,未时点火。” 于是江一冉依照周南城刚才的办法,将红灯笼底部,轻轻凑到木牌顶端的白色“老鼠干”上。 和之前一样,不过是两者轻轻一碰,安静的木牌堆顶端便“嗤”一下亮出青色的火苗,并在眨眼功夫蔓延到鲜红的血滴上,冲天壮大,冒出熊熊烈火。 “申时点火。” 周南城在一旁提醒。 江一冉点头应下,提着红灯笼以顺时针方向一路点火,直到十二时辰位置上的木牌堆,都燃起了青色火焰。 他们四人也被包围在其中,才回到“龙台”中央。 只是青色的火光诡异得很,虽是越烧越旺,却冰冷异常,离得太近手臂上,头发上便会染上一层白色的寒霜。 “阿四,兴宏,”周南城扫了一圈火堆,转身对后面的两人吩咐,“你们守在这里,等火光全部熄灭才能离开。” “记住,不管烧多久,每一块木牌都要点着,所有的火堆必须完全熄灭才能走。一旦有一块没有烧着,你们就会被木牌上的魂灵纠缠一辈子。” 周四方和黄兴宏一听这话,都觉得后背一凉,赶紧点头说,“知道了,老太爷。” “好的,周老太爷。” 见他们应下,周南城对江一冉点头。 “我们先离开这。” 江一冉知道规矩,“灯笼照前不照后”。于是她提着红灯笼走在前面,一步步离开圆形“龙台”。 直到走出“龙台”对面的大厅,她在门口的转弯处停下问他,“周南城,接着往哪走?” “不往哪走,先吃饭。”周南城背着双手,自然而然地走在她身边,似乎他们刚才来溶洞是轻轻松松,奔着旅游来的。 江一冉,“……” 我心都提到嗓子眼了,你让我去吃饭??! “这顿饭你必须要吃饱,一会方便上路。”在她愣神的功夫,周南城边说边往前走。 厅外一片漆黑,红灯笼的青光照明范围有限。她紧跟在他身后转过两条岔道,来到另一间陌生的偏厅。 偏厅不大,中央立有一张圆形石桌,四个石凳。最让人惊诧的是,石桌上竟然真的摆了一个朱红色的仿古食盒。 周南城走到石桌边打开食盒,将一层层,还冒着热气的食物和白饭端出来,拼在石桌上。 “江一冉,快吃吧,这顿饭过后你就要出发了。” “那你呢?”江一冉问他。 “你先吃,我不急。” 不急……?? 他说的是“不急”,而不是“不饿”。 江一冉走近食盒,打量面前散发着香气的饭菜,韭菜炒蛋、白菜炖豆腐、炒花菜,白饭。花样不少,但份量都不会太多。 只是很素淡,没有荤菜。 当然,以胡大叔的手艺相信味道一定不会差。 她看了周南城一眼,将红灯笼放在旁边的石凳上,淡定自若地坐下。 “阿四他们俩呢,也不急?” “别担心,会有人给他们送饭。” 江一冉点头,说了声“谢谢”,就没再多问。拿起摆在盘沿上的筷子就夹起韭菜炒蛋吃起来。如果连这点信任都没有,那他们就没必要做盟友了。 与些同时,周南城取下袖子里的佛珠坐下,闭目轻声默念着什么。 十多分钟后,江一冉便将饭菜一扫而光。 她满足地放下碗筷,正要说我吃完了,就见对面的周南城抬手缓缓取下头顶的白色渔夫帽,淡泊的异色瞳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 眼中的目光既悲悯又温柔,似乎藏着千万句说不清道不明的话语。 他的上下唇开开合合,还在默念。 只是明明就在对面,她也能看清他手里,捻动的一颗颗幽黑的小叶紫檀佛珠,却听不清他到底在念什么。 “周南城!” 她有些不安,开口叫他的名字,却发现在自已刚发出去的声音,莫名就消失在空气中,什么也听不到。 “我这是怎么了??!” 她慌得“腾”一下站起来,但一眨眼的瞬间,眼前的情景就变了。四周阴暗漆黑,黑色的空气像凝固般死寂。 坐在她对面明晃晃的大活人消失不见了?? 红灯笼也没了。 更别说石桌,石凳,还有食盒也都没了! 怎么会这样,难道刚才的“白事三菜”有问题?? 是的。 江一冉也是吃完三道菜后才想起来。 西汉《盐铁论》中曾记载,西汉贵族祭祀时所用的物品就包括“羊豚韭卵”。“羊”指的是羊肉,“豚”则是猪肉。而“韭卵”,正是如今餐桌上常见的韭菜炒蛋。 因为韭菜有“割而复生”的特性,在《诗经·七月》的记载中,韭菜是与羔羊同等级的供品。 它在最初出现时,是专门为贵族亡者准备的菜肴。 再加上白菜炖豆腐、炒花菜两道“白”菜,白饭,这顿饭其实是专门为祭祀亡者准备的菜肴。 在北方风俗中,供过长辈的贡品,吃了可以得到长辈的保佑,所以周南城是怕膈应她,才事前没有说的吗? 她反手从背后的双肩包里取出微型手电筒,扭亮开关,往前小心翼翼迈出一步。 然而三步之后,一块小小的石碑就出现在手电筒的白光里。 高至成人膝盖,石碑顶端两侧镂空雕有双龙戏珠,并以篆书刻有十个气势凛然的大字:天地三界十方万灵真宰。 这是道教的天地三界神位。 她和它已经不是第一次见面。 江一冉紧握手电筒绕过石牌,白色光圈下石牌背面果然清晰刻有四个字——至暗之地。 所以周南城让她吃“白事三菜”,是因为她要进入“至暗之地”的地狱为他救母吧。 第195章 三入至暗之地 第195章 三入至暗之地 江一冉此时能清楚地听见自已的心跳。 这是她第三次进入“至暗之地”。 虽然不至于有去无还,但每一次进入都有被扒掉一层皮的痛感。 她握着手电筒又往前走了几步。 一阵若有若无的阴风吹来,后背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脚下一层厚重的水波像是被什么力量远远推来,突然出现在微型水电筒的白光里。 再往前一步,黑色的河水竟一下子淹没了她的小腿。 她惊地就要后退,但没想身后的土地似乎下陷了一般,水漫过膝盖竟然还没踩到地面。 这下,她彻底不敢乱动了。 水面还在悄悄上升。 她举着手电筒往来时的路上照去,但石碑早已被吞没。身后空旷寂静,她不知何时已处在一片黑色的汪洋中。 眼前像是被蒙上一层黑雾似的,就算用手电筒极力去照,也看不清什么。 她当然可以干脆入水游出去。 但凭着以往的经验,她知道水下看不到的危险,远比水面上更多。 这就难办了,不能移动,不便入水。 她紧皱着眉在原地站了一会,耳边忽地响起极细微的划水声,伴着一声清脆的铜铃声缓缓而来。 “铃――” 又是一阵阴风幽幽吹过。 江一冉心跳加快,熄了手电筒反手放进背后的双肩包——“地狱摆渡人”要来了。 “铃――铃――” 眼前的黑雾仿佛被铃声催散,渐渐淡了。 独木船的轮廓越来越清晰,船上的摆渡人头戴斗笠,身上披着蓑衣,辨不清男女,从身高来看似乎和她差不多。 船划到她面前不远处,便一声不吭地慢下。 摆渡人背对着她,站在另一边的船头,仍是不说话。 她知道,他是倒退着划来的。 江一冉做了个长长的深呼吸,说,“谢谢你。” 除了“谢谢”以此,她其实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好。 摆渡人不语。 手里仍然保持着握浆的姿势,连角度都没有变,似乎在等她上船,也似乎不过是划累了停下来休息。 此时,水位已高至她大腿一半,温度也在逐渐上升。 她不再犹豫,赶紧抓住船沿就往上爬。 然而等她从水里抬出右脚扒上船边时,却惊得浑身一颤,她的裤脚不知在何时竟缠上了一串白森森的尸骨。 没有头颅的半边上半身骨架,刺穿了好几个头骨连在一起,骨架底部又连着两根长长的手骨,缠成诡异恐怖的一长串。 说不怕都是假的! 江一冉试着甩开,但一时却根本甩不开。她只能咬牙继续往船上爬,抽出踩在水里的另一只脚。但就在这时,她却明显地感觉有无只手在水里紧握她的脚脖子。 要将她往水里拖回去! 她死死抓紧船沿,发了狠的拼命蹬脚,将右脚的骨架串死劲往船边撞,哪怕自已的腿也被撞得生疼,也不敢停下来。 但右脚上的骨头串还没全撞下来,握住左脚的手骨竟从脚脖子一路浮出水面,追到小腿上。 无数只森冷无肉的手骨像是要刺进她的血肉里一般,拼命把她往水里拽。 眼见她就要脱力被拉回水里。 千均一发之际,她迅速松开右手,飞快地从后腰抽出短匕首,扭身往自已右腿肚子上重重一划,鲜红的血滴顿时一滴滴流入水中。 激地水面竟在瞬间炸出一个大水坑。 将缠在她脚上无数的手骨,骨架串都炸飞上了天。 没想到自已的血液竟也在不知不觉中有了奇效,江一冉将短匕首扔进船舱,两手扒着船边往里爬。 等终于爬上去后,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躺在船头仰着脑袋对摆渡人道,“请,请你带我去,被锁链锁着的,女人那。” 但就在这时,她发现自已的帆布鞋竟还挂着一根白骨,恶心得干脆脱下鞋子往水里丢。 随着“扑通”一声入水,水底竟响起一连串鬼哭狼嚎,紧接着空中就飘出一股特别难以形容的臭味,极其刺鼻。 而黑得发绿的水面此时烫得像是烧开的开水,冒起“咕哝哝”的水泡。 原本还模糊不清的水下,也在她探头的倾刻间清爽见底,底部无数沉积的骷髅白骨,无论残缺还是完整都痛苦地扭动身体,朝她伸出干枯的手骨哭吼。 它们边哭边朝水面游上来,眼看就要触到水面,烧开的水泡却凭空冒出无数团通红的烈火。 与此同时,尖锐的石头纷纷往下砸去,将它们瞬间烧化,砸碎,化为一缕缕白烟。 但尽管如此,水底的白骨还是想要逃离地狱,前赴后继地往水面上涌,却又再次被烧化,砸碎,化为白烟。 如此刀山火海,人间炼狱。 一次次循环往复,周而复始。 江一冉已不是第一次目睹这场景,但仍是目瞪口呆。 船就在这时开了。 摆渡人机械地划动船桨,一路上,水底尽是无数哭喊的幽魂朝她招手呼救。它们有男有女,甚至还有幼儿。 看得多了,她竟也麻木起来,扭头紧盯着船头的摆渡人。上一次由静室入“至暗之地”,摆渡人是在循环里多出来的自已。 那么这一次,为她撑船的又会是谁。 还是她自已吗? 想到这,她侧过身子在船头寻找。 上一次来船头有留字,提醒她“小心他”,这次还会有吗?? 然而找了半天,却是什么也没有。 她只能作罢,慢慢平复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水面逐渐变窄,水底的哭喊声渐渐小去,耳边也安静了许多。 水面再度模糊起来,浑得如同漆黑的墨汁。这时,船头左偏,划进一处转弯。 这里的水道狭窄了许多,眼前也起了一层厚厚的白雾,但摆渡人不疾不徐,顺利过了好几个弯道。 “铃――” 船头的铃铛声再次被撞响,又过了一道弯道后,白雾散去后,视线一片开阔。 在尽头处的岸边,比手腕还粗的铁链缠了好几圈绕在大石柱上,石柱底下牢牢栓着一个女人。 和第一次发现她一样,她早已经不能算是人。 破烂不堪的衣裙里包裹的是一副阴森的白骨,头骨痛苦地扭向一边,耷在肩膀上。两边的手骨和肩胛骨,肋骨都各有一支黑色的骨钉穿透入后面的石柱。 视线往下。 她的肚子,两条大腿,小腿,脚面上也都各有一支长长的骨钉打进去,将她生生世世永钉于石柱之下。 但狠毒的惩罚还没有停止。 她脚边还聚焦无数吐着红信子的毒蛇,湿淋淋、丑陋的老鼠。相信无论是活人还是死人靠近女人附近,它们都会在瞬间将其分食得干干净净。 即便不是自已的母亲,光是见到这一幕也会心疼地难以抑制,好在周南城从未见到过。 摆渡人将船停在水面上不动,但似乎并没有再往前靠近岸边的打算。 安静的水底就在这时重新骚动起来。 渐渐多了无数叫不出名字的爬虫,毒蛇,还有老鼠,它们全都争先恐后地往船上爬。 江一冉惊得立即抽出短匕首站起身,然而让人没想到的是,她这一动作,船身因此倾斜,船头如铜钟形状的小铜铃又一次发出清脆的“铃铃”声。 但这一声不大不小的铃声,竟吓得水里的“臭虫”们老实了许多,纷纷松开爪子,从船沿往水里跳。 第196章 初战 第196章 初战 “谢谢。” 盯着暂时状似平静的水面,江一冉再次对摆渡人道谢,即使有铜铃的保护,她此时也不打算再坐回去。 她与摆渡人背对而立,握着短匕首环视水下一圈,再看向对岸满地乱爬的蛇虫鼠蚁,越想越觉是棘手。 先说摆渡人此时迟迟不愿靠岸,使得独木船离岸边有2米多宽的距离。 这个距离看着不远,但若是她冒险从船上跳过去,一不小心落入湖中,就可能被水下的“臭虫”们分食。 若是跳过去了,刚在岸上落脚的瞬间,蛇虫鼠蚁们则会在她在起身的同时一拥而上包围她。 一个打三个都好说。 一个打一群,还是向来无孔不入,她最怕最恶心的老鼠难度就大了去了。 这群水陆两栖的老鼠和“子神洞”里有组织有纪律的不同,看它们现在三五成群窝成一团灰黑色,就知道这里山头众多。 大小战况不断。 便何况这里还有他们的天敌,“蟒蛇”。 几乎在所有的神话故事中,地狱之蛇都相当巨大。这并非毫无根据,在蛇族的历史上,确实出现过巨大的怪物。 对岸的这条暗棕色“蟒蛇”,看上去就有10多米长,光是盘是不动已经能让人吓出一身冷汗。 这里常年潮湿,气温在20度上下,极为阴凉,人呆久了身体会受不了。但对于蛇,和生命力顽强、抗旱、抗寒的老鼠而言,完全不是问题。 蟒蛇活动期,最适宜的温度范围是20度左右,若是温度再低,蟒蛇不愿意活动,就要进入冬眠状态。 而一旦时入冬眠状态,它就像是睡着了,感知力很差。不管是哪种动物经过都没有反击能力,这就会引来老鼠偷袭。 因此民间有说法,“蛇吃鼠半年,鼠吃蛇半年。”现在对岸蛇鼠一窝,看上去和平和谐。但背后必定是,经过无数大大小小的战争换来的。 毕竟这里除了水下的白骨和小得可怜的“臭虫”,能让蟒蛇饱腹的就只有老鼠,而老鼠能吃的就是水下的“臭虫”,“臭虫”们啃食白骨上的残肉。 只要它们三者默契遵守食物链关系,既使相互之间的关系再紧张,也可以长久共存。 只不过持久生活在如此极端的环境下,蟒蛇和鼠群的性情只会越来越凶狠残忍,她要是急冲冲贸然上岸,最终只能成为水里的一具无名白骨。 想到这,她转向摆渡人。 “谢谢你刚才让我上船,又帮了我。我想请教你一个问题,这还有没有别的小路能上岸,或者是说你知道什么对付蛇鼠的办法?” 摆渡人站在船头一动不动,不知道是听不到。 还是听到了无法回答。 “如果你不方便说,也可以用眨眼的办法回答我。”她说话间,已迅速绕过摆渡人侧边。 她的想法很简单,如果摆渡人真和上次一样就是她自已,事情就好办了。如果不是她,那只能看看有没有联手的机会。 摆渡人两眼盯着前方,僵着身体,仍是没有动作。 江一冉朝船头再向前一步,脑袋探到摆渡人手臂外侧。船头狭窄,她没法再踩脚上去,只能扭着脖子往蓑衣上瞧。 黑棕色的斗笠下,一张苍白发青的脸呆滞地目视前方。眼白无光,眼黑转也不转,与死人基本无异。 要不是看着摆渡人一路撑船过来,知道对方能活动,简单就是个“活死鬼”了! 江一冉盯着上方熟悉的脸,只觉心跳如雷——这,这还是她自已啊!! 也不知道她是哪一次循环里的“江一冉”,竟然流落到此,一个人孤零零地守着地狱渡船,只等本主来专为她摆渡。 江一冉注视着她木木呆呆的背影,一时间只觉得心疼万分。明明是一模一样的脸,哪里都相同,她却要在这受罪。 虽然毕竟不属于真正的人类,只能算是她曾经穿越时空的印记,或是投影。 但她毕竟为了她默默守在这里。 不能因为她终归会消失,就不把她视为同类。 这样想想,周南城将循环里多出来的“江一冉”推下悬崖,未尝不是一种成全的解脱。 江一冉视回视线,站在她背后,她的声音很轻,“我……还是叫你‘江再’吧。” “江再,你能不能把船再划过去一点靠岸。不用你上岸,我自已去就好。还有就是,如果你愿意把你的铃铛借给我用一用,就更好了。” “你能听到我说的话,对吧?” 可尽管她对“江再”说了一通,但她还是一动不动,似乎自从进入地狱后,就再也无法感知外界,除了日复一日来回摆渡的使命。 望着不言不语的“江再”和她手里紧握的船浆,江一冉只觉得头疼。 她总不能硬抢摆渡人的船浆吧。 想想,她索性又坐回船上,认真打量对岸。 而岸上的蛇鼠们自然也发现了她的到来,有一些活跃的竟齐齐涌到岸边对她“吱吱”乱叫。 从五行的角度来讲,鼠地支属水,蛇地支属火,二者原本是相生相克的属性,虽然不相冲,但是彼此的关系一向比较紧张。 想到这,她站起来对船头的“江再”说,“江再,如果船不能靠岸,那让它后退总可以吧。” 她话音刚落,“江再”就挥动船浆倒退着往后划。 看来这条独木船只能前进,后退,不能停在某处靠岸。 一直划过来时转角的位置,江一冉才急忙开口。 “就在这停!” 她才说完,船果然就停下了。 江一冉反手取下背后的双肩包,拉开拉链,找出里面的弹弓和早就准备好的一大包小石头。 躲在转角后,选好合适的位置,她就朝岸上的蟒蛇,接连射出十多块尖利的石子。比成人脖子还粗的蟒蛇起初在休息,并没有发觉。 然而当尖利的石头接二连三地打在身体上,终于惹怒了它,抬起粗壮的脑袋朝周围巡视可疑的对象。 这时,江一冉又朝离它最近一群老鼠群再射去一块石子,惊地鼠群们“吱”一下炸开了锅。 它们的动静迅速引起了蟒蛇的注意。 别看蟒蛇看上去体型很大,眼睛也大,但其实它的视力非常差,只能看清楚一米以内的食物。 白天依靠灵敏的嗅觉捕食,夜晚则是热成像原理。 眼见鼠群咋咋呼呼地“吱吱”乱叫,它不禁朝它们望去。就是现在,江一冉再一次朝蟒蛇接连飞速射去两颗石子,再朝鼠群中看起来最壮,年纪最长的老鼠又弹去一颗。 这一下可是着实激怒了大蟒蛇。 这群破老鼠居然当它的面使坏,这是不把它当蛇看了!! 它冷冷地张开血盆巨口,露出里面尖利的白牙,就朝上窜下跳的鼠群探出长长的身体。 一场蛇鼠大战就此开始! 蟒蛇身躯宠大,但鼠群数目众多。在鼠群率先发起攻击的同时,战况外的鼠群们都竖起灰脑袋警惕起来。 起先它们还在“吱吱”观战,但眼见为首的大老鼠很快就被大蟒蛇咬伤,在它挣扎之际,另外几只小些的老鼠,也已经被蟒蛇如长鞭般的尾巴荡开,摔向空中。 挣扎没几下,动作幅度越来越小,直到最后一点动静都没有,其余的鼠群终于炸开了! “吱吱”尖叫,交头结耳一番,有的在自家老大的带领下勇斗蟒蛇,但大部分都是干脆直接跳进水里避难。 结果可想而知,留在岸上的都被大蟒蛇逐一绞杀,只留下满地灰黑色的尸体。 一通活动筋骨赚得了清净,大蟒蛇又游移回原地,盘成一团休息。 远远目睹岸上的一幕幕惨状,躲在转角处的江一冉心惊肉跳,没想到大蟒蛇较起真来,战争还不到十分钟就要草草收场。 如此凶猛,叫她上岸后怎么对付才好??! 第197章 上岸 第197章 上岸 一波才平,另一波又起。 此时,江一冉眉头都拧成了大麻花。 老鼠们暂时是不敢上岸打扰“大佬”休息,但她又该怎么摸过去,把“摩尼宝珠”放进周南城母亲心脏的位置? 江一冉连敲几下自已的脑袋,觉得头更疼了。 就她这小体格,对蟒蛇来说连道开胃菜都算不上。 一旦发现,吃了或是绞了都看“大佬”心情。 而且最重要的是,如果她始终不能破局,就会和“江再”一样,永远困在“至暗之地”,来来回回,日复一复地循环摆渡。 这么看来,那“白事三菜”其实是给自已提前吃的吧……唉,夭寿喽。 低头握紧脖颈窝坠着的“黄龙玉”,江一冉转头望向“江再”的背影,“江再,再划回刚才的位置,我还是得想办法快点上岸。” 她话音才落,船果然就又往回开了。 江一冉趁着此时的空档,赶紧从包里取出装有“摩尼宝珠”的小布袋,将它倒在掌心里,塞进前面右侧的牛仔裤口袋。 想想又怕宝贝在跑跳中不小心掉出来,她又把小布袋也塞进牛仔裤口袋挡在“摩尼宝珠”上面,这样应该就万无一失了吧。 很快,独木船再次无声地停在离岸边两米远的位置。 望着紧贴在船沿的船浆,江一冉不觉无奈苦笑,“江再,咱们就不能再靠近一点吗?” “江再”自然没有回应。 “好吧,”江一冉站起来,走到她身后,“我上岸后,如果有老鼠上岸,你就摇摇铃铛帮我先挡挡,我争取在十分钟内回来。” 说完她转头就看向对岸。 其实内心并不指望“江再”会对她有什么回应。 但万万没想到的是,一直对外界无动于衷,一言不发的“江再”,竟在此时机械地抬起手臂,出其不意地从船头的桅杆上解下铃铛就往水里丢。 等江一冉的余光扫到她的动作时,已经来不及了。 她“啊”一声紧张地高叫,就瞪着眼睛下意识伸手就去救铃铛,哪知当她身体倾斜朝向水面之际,“江再”再次伸直手臂在她背后轻轻一推。 “砰!” 江一冉毫无悬念地落入浑浊的水中。 入水的一瞬间,她首先想到的是,还好背包留在船上,其后才是不解的愤怒。 但这股情绪没有能持续太久,水下的老鼠和臭虫们,就像是闻到了美味的“蛋糕”似的纷纷朝她游来。 她自腰后抽出短匕首,朝离她最近的一只大老鼠脑袋狠狠挥去,大老鼠惊得偏头之际,另一群老鼠又朝她两侧、背后分头包操过来。 就连脚底下都聚集了不计其数的黑“臭虫”。 眼见前后左右,底部都有鼠群、“臭虫”夹攻,江一冉分身无力,恨不得立刻生出三头六臂来。 就在她面露绝望,即将被分食的电光火石之际,一抹红色从江一冉脚下的深渊如箭般急涌上来。 还不等她看不清突然冒出来的红衣女子,就见这女子张开红艳艳的嘴唇朝四周疯狂大吼。 “啊!!” 水下传播声音的速度比在空气中还快,尖利的女音一吼出来几乎要刺破耳膜,江一冉脸色大变,难受得赶紧捂住耳朵。 不止是她,就连老鼠,“臭虫”,还有水底的白骨都被吓得纷纷四窜逃跑。 倾刻之间就干干净净。 江一冉这才放下双手,转头望向身边的红衣女子。 只见她苍白铁青的脸上,目光呆滞,眼珠子一转不转。只有红艳的唇色,与如火的红裙,方能显出一丝曾经有过的人气和明艳。 红衣女子却看也不看她,转头就朝岸上机械地游去,虽然动作僵硬,但速度竟然极快,江一冉忍住心中的悲痛紧跟在她身后。 她怎么可能想到除了“江再”,循环中觉醒的“周霜年”竟然也在这里! 她不是摆渡人,也不是能进入“至暗之地”的凤凰之女,要以多大的意志才能和众多白骨一同守在水底阿!!! 如此冷酷无情的地狱,怎么会有如上至死痴情的女人! 两三分钟后,两人先后冒出水面,拖着湿淋淋的脚步上岸。 “周霜年……”江一冉握着短匕首追上她,“你,你是怎么来这的,你来这,是不是打算为周南城救母??” “周霜年”脚步不停。 像是根本就感觉不到有人在和她说话,或是什么也听不见。她和“江再”一样,无法回答她的问题。 但其实她也根本不用回答,因为上岸没走几步,她就拼命跑向蟒蛇后用铁链栓牢的女人。 见她直接来蛮的,江一冉当即紧跟在她身后大跑。 但地上不时就有死老鼠的尸体,恶心地让她实在没办法直接踩上去,避让之际速度就落下少。眼见“周霜年”已经跑到蟒蛇身边,她却还差十步之远。 望着“周霜年”丝毫没有放慢速度,不管不顾地就跑过蟒蛇往前冲,江一冉的心都要跳出来了。 直到目睹她顺利地到达铁链前,她才大大松了一口气。咬紧牙关,目视前方,当作没看到盘成“花轮胎”的大蟒蛇,也如风般跑过它身边。 但就在她以为自已也幸运地躲过蟒蛇时,一股腥臭的气味伴着若有若无的“嘶嘶”声突然从背后传来。下一秒,有什么光滑冰凉的东西,贴着她脖颈朝她脑袋游移。 是,是大蟒蛇!!! 江一冉全身竖起的所有汗毛还有第六感都告诉她——大蟒蛇被吵醒了!! 豆大的冷汗顿时湿透了后背,江一冉的脖子起了一圈的鸡皮疙瘩,但她死死咬紧牙关,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更怕自已就要爆裂的心脏随时跳出胸膛。 她发疯似的拼命往前奔跑,一步也不敢停下。 如此生死关头拼的就是速度,然而人类的速度再快,又怎么可能快过身长10余米的大蟒蛇。 就在蟒蛇闪电般绕过她的脖子要将她绞杀时,一抹娇艳的红色如飞箭般从远射来,一脚踢在大蟒蛇的脑袋上。 它吐着蛇信的脑袋当即就被踢偏了,没了它的纠缠,江一冉暂时得到解放,没时间多想,她抓紧时间继续朝前狂奔。 但蟒蛇皮糙肉厚,表面有坚硬的鳞甲保护,就算拿刀也伤不到它的心脏,区区一脚根本伤不了它,反而激起了它的愤怒。 拖着巨大的身体,像一座重型坦克似的直线追上来。但“周霜年”却在此时又一次抬脚朝它踢去,看她的意思,就算伤不了蟒蛇,她也要为江一冉争取时间。 江一冉奔跑之际,匆匆回头看了她一眼,只觉喉间酸胀不已。这个痴情的女子就算不过是一缕时间的印记,就算她随时会消失,也要倾尽全力助爱人圆梦。 她从心底里佩服她,也自问做不到。 一滴泪滴自眼眶飞出,她已跑到了高大的石柱前。 第198章 斗蛇 第198章 斗蛇 人与天地奋斗,其乐无穷。 但与大蟒蛇斗……其命必穷!! 江一冉转回头不忍心再看“周霜年”那边,边跑边从牛仔裤口袋里摸出琥珀色的“摩尼宝珠”,在触碰到森冷白骨的那一刻,她的手臂已直直穿过肋骨。 将“摩尼宝珠”贴在第2根肋骨和第5根肋骨之间——那是人体心脏的位置。 只是她的背包被落在独木船上,身上连半根绳子都找不出来,完全无法固定“摩尼宝珠”,只能用自已的手臂当支架,悬空举在尸骨白色的胸腔里。 看起来“摩尼宝珠”已经到位,她已然轻而易举地成功了一半。但其实身后的动静越来越小,“周霜年”的脑袋和大半身体,早就被大蟒蛇毫不费力地紧紧圈在身体里。 美丽苍白的脸庞歪在脖子一侧,已没了生气。 她身上仍穿着“龙潭祭”那天大红色的明朝祭服,若是不仔细分辨,其实和古时红色的婚服十分相像,她一直都梦想成为周南城心中的红衣女子。 直到死亡再一次来临,她的确带着红色的希望和遗憾离开人间,最后受难的姿势也和江一冉面前,只剩下白骨的周南城母亲几乎一模一样。 大蟒蛇绞杀了猎物,便毫不客气地将其吞食入腹。 江一冉知道,吃完了“周霜年”,它的下一个目标就是自已,她飞快地擦去为“周霜年”滴下的一串泪滴。 举着“摩尼宝珠”,使她此时不能撒腿就跑。 就算被它绞死,也要在绞死之前完成进来的任务。 她强压下内心的恐惧,不断告诫自已这里是“至暗之地”,这里只是幻境,就算再痛苦也只是一刹。 但这一刹的改变却能穿越时间的永恒。 “嘶嘶――” 大蟒蛇吐着蛇信子离她越来越近,伴着阵阵阴风,腥臭味也愈发浓重。江一冉左手继续举着“摩尼宝珠”,右手从后腰抽出短匕首。 稍稍侧头,佯装不察,其实一直用余光扫视一臂距离后的暗棕色花纹。 “嘶――” 又滑又腻的蛇头已经探到她的肩上。 等的就是现在! 江一冉反手转身猛地朝蟒蛇的“七寸”狠狠刺去!! 蛇“七寸”靠近蛇的心脏位置,而心脏是蛇维持全身血液循环的泵。一旦心脏被毁,蛇就会瞬间失去战斗力,无法继续攻击人类。 因此民间才有“打蛇打七寸,擒贼先擒王”的说法。 但想法虽没错,奈何大蟒蛇的蛇皮极为厚实、韧性十足,单薄的短匕首连刀尖都没插进去多少。 竟然还反弹了回来。 可既然冒死出手,江一冉就不打算罢休。一手飞快地将“摩尼宝珠”塞回牛仔裤口袋,握紧匕首的另一只手已再一次朝它头部刺去。 大蟒蛇高高昂起探出去的脑袋,轻松躲过一击。但盘距的身体却根本就不打算退后。 它的肚子里刚刚吃进了一点“小点心”,目前还不算太饿,正好戏耍戏耍面前的猎物再说。 江一冉紧握匕首,朝侧边不断后退,但两眼一直死死盯着面前的“地狱之蛇”,一眨都不敢多眨。 相比粗壮的身体,大蟒蛇的头小呈黑棕色,淡黄色的蛇眼闪着冷冷的幽光,完全是一副看死人的表情。 江一冉盯着它“七寸”处的蛇皮。 一般来说,蟒皮的鳞格越大,所在的部位就越厚。反之,鳞格较小的部分,皮较薄,纤维强度也稍逊。 蟒蛇的脑袋和尾巴,这两处的鳞格都较小,但和尾巴相比,脑袋算是能最快触及到的地方。 于是,她不再朝岸上的深处躲避。 干脆停在原地等蟒蛇过来。 大蟒蛇慢悠悠地吐着蛇信子一路跟来,见她不再左躲右闪走“s”形,反而没了逗弄的兴致。 利落地如箭般窜过去,二话不话就从她小腿往上缠绕住她身体。眼看就要缠到腰部,她连忙佯装害怕地高举双臂,将短匕首藏在袖子里。 要知道蟒蛇的智商虽然不高,但是记忆力比较好,她不能让它有所防备。 不到两分钟。 她的肩膀以下就被蟒蛇死死缠住,这一刻她呼吸困难,老脸憋得通红,全身的血液仿佛都要被榨干了。 闭上眼睛就能听见胸腔内的肋骨,被巨大的压力缠得粉碎性骨折。 但蛇头就近在眼前,绝不能断送用命换来的大好机会! 江一冉拼命咬紧牙关,抬起手里的短匕首,拼着最后一点力气朝面前昂起的小脑袋狠命刺去。 蟒蛇仍是熟练地偏开脑袋,刺出去的短匕首贴着它滑溜溜的蛇皮划下,半点没伤到它。 反而激得它饶有兴致地收紧身体。 周南城说过,要救他母亲,就必须解下桎梏他母亲身体的枷锁,把‘摩尼宝珠’放在她心脏的位置。 但只要有大蟒蛇在,石柱上栓着的粗铁链就不可能有解开的机会,她一件都不可能做到。 江一冉怒睁着血红色的双眼死瞪着大蟒蛇。 我就不信了!! 她发狠地再次朝蟒蛇的眼睛全力刺去。 大蟒蛇这边,原本正要张开巨盆大口要朝她的脑袋包下去,眼见猎物还来玩,不耐烦地朝她握住匕首的手腕狠狠撞去。 但江一冉早就防着它这招。 在它撞来的同时,握住短匕首的右手突然迅速下沉,与另一只空闲的手掌在蛇头下方相遇,大力一划,鲜红的血液顿时朝外飞溅而出。 呈点状射在大蟒蛇的身体上。 起初红色的血滴喷射在棕色花纹上还没什么变化,但很快,那一点点血液就像烧着了似的,“嗤”一下先后冒出一缕缕白色的青烟。 从未有过的变故,惊得大蟒蛇迅速放开身体里的江一冉。昂起高高的蛇头打量自已的身体。 江一冉被它从高处蓦地扔下,疼得全身都要散架了,趴在地上连咳数声。 她的掌间还在流血,但已全顾不上。 胸口附近又疼又闷,她躺在地上紧紧捂住胸部和心脏的位置,只觉得再也无法动弹,鲜红的血液因此粘得身上,脖颈上,“黄龙玉”上到处都是。 但她仍不敢放开第一只手上的短匕首。 这是她最后的法子。 她只知道自已的血液能驱散水底的白骨,却不清楚对大蟒蛇有多大效果。 大蟒蛇那边,等身上的白烟散去后,血液滴落的位置就被吞食了部分皮肉,直接陷下去一个鹌鹑蛋大小的坑洞。 江一冉不甘心地盯着离“七寸”最近的小坑。 要是现在她能爬起来,朝那死死刺进去一刀,大蟒蛇就算不会死,蛇头也会因为被刺中“七寸”,无法转过头来攻击她,从而暂时控制住它。 可是现在,她连握短匕首的力气都勉强,就更别说爬起来反攻了。 大蟒蛇这边,原本就是皮糙肉厚,身上不过是多了几个坑洞,根本就没放在心上。朝地上的猎物飞快游移过来,打算将这个麻烦讨厌的入侵者处理干净。 它盯着近在咫尺的猎物,再次张开另人恐惧的巨口,尖利的白牙要像之前吞食的“周霜年”一样,将她的脑袋连同大半个身体都一口吞进去。 但鲜红的火焰就在此时,朝它黑棕色的脑袋喷出来,浓烈的火焰像是带着极大的仇恨,打算一口气直接烧死它,半点喘息的机会都不可能有! 原本不过冒出来一小簇火焰在它眼前闪耀,转眼间火光越来越大,如山般窜起的烈火,只一瞬就将大蟒蛇全包围在火光之中,它痛苦地扭动庞大的身体想往外逃。 但它逃到哪里,巨大的烈火就喷到哪里,即便它是“地犹之蛇”却照样逃不出遍地业火的惩罚。 在它身后不远处,鬼鬼祟祟偷偷爬上岸的湿老鼠们瞧见这一幕,都吓得又纷纷主动跳回水里。 要变天了! 还是水里安全!! 第199章 了结 第199章 了结 第一次在“神龙洞”里,江一冉曾一度以为自已眼花才看到神迹,毕竟“神龙洞”就算再惊险,她也没有开启玄幻副本的钥匙。 怎么可能会有什么天降金龙?? 但这一次,她的的确确、明明白白地瞪着一簇橙红色的火焰,从她颈间的“黄龙玉”里射出。 眼珠子都要掉出来的瞬间,胸口都不疼了,又惊又喜地睁大双睛要瞧清楚烈火的发源地,但金色的光芒却刺得她不得不紧闭双睛,躲开脑袋。 可再睁眼的一瞬间,她就看见火光中,若隐若面地悬有一条小金龙浮在大蟒蛇的头顶之上。 大蟒蛇逃到哪,小金龙就霸气地跟到哪,还时时朝它补上一大团焚身烈焰,逼得它逃无可逃!! 啧,原来她的小金龙,还是一条害羞的“龙”……但为什么不早点出来救主!!! 非要等到她被打趴下,才肯现身?? 在“神龙洞”是这样,现在“至暗之地”也是如此,如此看来,“黄龙玉”里小金龙就是不会轻易出来的隐形助力。 不过大蟒蛇活到现在可就算到头了。 横行“地狱”多年,今天终于轮到它的死期,被通红的火舌不过缠绕数分钟,就烧得只剩下一副冒着白烟的巨大蛇骨架。 江一冉双手撑着地面摇晃了几下,才勉强起身,她对小金龙朝高大的石柱那指去,“小金龙,把那些铁链全都烧化了!” 小金龙收拾干净大蟒蛇,二话不说转头就朝大石柱上,持续不断地喷出海浪般的火焰。 铁的熔点是1534c,只要火能达到这个温度就能顺利把铁熔化。 果然五六分钟后,十多条黑色的铁链逐渐化为铁水,如同黑油漆般粘糊糊地滑下石柱,再流向地面。 冰凉潮湿的地面一接触到几行滚烫的铁水,就听得好声“嗤嗤”声响起,同时凭空冒出一缕缕白烟。 清除干净又粗又黑的大铁链,江一冉再次指着钉在周南城母亲白骨上的铁钉,“小金龙,把铁钉也烧了,注意不要打扰亡人。” 小金龙似乎早就能读懂她的心意,话还没说完,就从口中喷出细细的一缕火线,朝钉在眉心的铁钉率先烧去。 之后是身体两边的肩胛骨、肋骨、手骨、盆骨、大腿骨,小腿骨,还有两边脚面上的足舟骨。 全身上下总共14根早已深入骨髓的铁钉,也终于逐一被小金龙吐出的烈火烧化。 站立千年的白骨虽是没了束缚,但仍如生了根般竖在大石柱前,似乎她在冥冥中也明白,生生世世的惩罚还远远没有结束。 江一冉凝视着她侧向一边痛苦的脖颈,和空洞的眼窝。 “周夫人,晚辈江一冉认识您的儿子周渔,他为了让您脱离苦海,这些年吃了很多苦,他托晚辈为您送来‘摩尼宝珠’,请您收下。” 说完,她就从牛仔裤口袋里摸出“摩尼宝珠”,穿过肋骨。将“摩尼宝珠”贴在第2根肋骨与第5根肋骨之间,心脏的位置。 闭上双眼,在心中默念《大悲咒》:“南无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 但没念几句,她的耳边就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咔”声,江一冉连忙睁眼,下意识地缩回手臂。看着有些轻微摇晃的尸骨她像想到什么似的,赶紧连连往后退。 退出十步远之后,尸骨果然从石柱前摔落在地,原本完整的骨架也在一瞬间全都一根根散开了,只剩一堆杂乱无章的白骨。 江一冉看着已辨不清人形的白骨堆,仍然将“摩尼宝珠”放在大致是第3根肋骨,人体心脏的位置,“周夫人,彼岸或许遥远,但相信那里不会再有痛苦。” 说完,她转头看向小金龙。 小金龙此时已与她默契十足,不用她吩咐就直接朝地上的尸骨喷出一团橙红色的火焰。 一时间,冰冷的白骨与心脏位置闪着黄光的“摩尼宝珠”,一同在烈火中熊熊燃烧。 “地狱”的折磨终于要就此了结了。 红色的火光印在江一冉脸上,她感慨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不禁在火堆前盘膝坐下,闭上双眼,继续在心中默念《大悲咒》。 “南无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 而在空中飞舞的小金龙并没有立即离去,而是一直在她头顶来去盘旋,守护她的安全。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江一冉念得口干舌躁,她才缓缓睁开眼睛。此时,火化尸骨的火焰已渐渐熄灭。 火堆中居然闪着一颗晶莹夺目的结晶体,她起初还以为是,之前如琥珀色透亮的“摩尼宝珠”,在燃烧中变了颜色。 但再凑近了仔细观察,才发现这颗坚硬的结晶体,和之前较为圆滑的形状完全不同,竟是连佛门之中也罕见的“舍利”。 而且是重要的是,这颗出人意料的“舍利”,居然是大红色的血莲花舍利。 它红得鲜艳,红得温暖,红得耀眼。 如此窝心的红色或许就是母亲无论在天上地下,都对孩子无怨无悔的爱。 当初因为周渔拒婚,“花苒公主”地震身死,明英宗皇帝表面碍于周家在文坛的地位,私下却偷偷绑了周渔的母亲,将她生生世世禁锢在此。 要知道日夜忍受痛苦囚禁六百多年到现在,若不是她仍然心怀善念,怎么可能在死后,使尸骨在烈焰焚烧中化作“舍利”。 毕竟“佛舍利”常常听闻,但普通人的尸骨化作“舍利”实在举世罕见,更何况是莲花形状的“血舍利花”。 就算是得道高僧,也必须是修行者生前依戒定慧薰修而得,有无量功德才能有所成。 江一冉从没想到会有这样的意外变化。 其实在进入“至暗之地”之前,周南城并没有说需要火化母亲在“地狱”中的尸骨。毕竟这里是“至暗之地”,只是人欲望的幻境。 但她实不忍心看见坚韧善良的母亲,继续孤独地留在“地狱”中等待下一世的到来。 而且在这之前,还要日日忍受“臭虫”、老鼠的打扰。 通红的火焰越来越小。 直到火苗渐小,最终熄灭,朝空中冒出一缕白烟。 江一冉这才半跪上前,将“血舍利花”拣出来放在一边,再从牛仔裤口袋里摸出原本装有“摩尼宝珠”的小布袋,将白色的骨灰一把把装进袋子里。 其实她并不知道能不能把骨灰,和“血舍利花”带出“至暗之地”。 但这世上有些事是做给别人看的,但也有些事,是做给自已看的。她既然答应了周南城救母,就会尽自已所能做到最好。 或许这就是妈妈常说的“傻气”,但她从不后悔。 扎好口袋,她再次拣起“血舍利花”,但就在这时,一道金光突然在她眼前闪现! 第200章 了结2 第200章 了结2 金光乍现的那一刻,江一冉起初以为是小金龙要返回“黄龙玉”前,所发出的光芒。 强烈的闪光刺激地她不得不紧闭双眼,然而就在她闭眼的同时,握住“血舍利花”的指尖竟然一空!! 这一发现惊得她霎时又睁开眼睛,却只看到金碧辉煌的闪耀中,小金龙被高悬在她头顶的红色“血舍利花”吸引,一前一后同时在空中盘旋。 起先江一冉还瞪圆了眼睛“观战”,但很快,她就无法分辨出小金龙的首尾。 只知道金色一直绕着红点,转圈圈似的你追我赶,说是吸引,其实更像是相互追逐嬉戏。 没过多久,小金龙就追上金光中越来越模糊的红点,以绝对的威武霸气之姿裹挟红点,将它一同带进“黄龙玉”里,消失不变了! 直到亲眼目睹这一幕,江一冉仍无法置信地站在原地,望向空空如也的空中。 这怎么可能……?? 小金龙的的确确是回到了“黄龙玉”里,但竟然还带走了“血舍利花”?!! 她在附近来回走了几圈,又回到地面还残余的骨灰里拨弄,还是没找到“血舍利花”,这才敢相信刚才看到的一切。 上一秒,她还高兴这一趟进入“至暗之地”,不但解决了大蟒蛇,还顺利送走周南城的母亲。 将它的尸骨火化。 又意外得到了莲花形状的“血舍利花”。 但下一秒,惊为天人的“血舍利花”,居然就被她的小金龙偷偷带回“家”了,这叫她怎么跟周南城交待?? 那可是他母亲的心血凝结而成的阿! 怎么就能被小金龙拐回家了??! 她低头仔细端详“黄龙玉”的左上角位置,那比从前多出来一抹莲花状的小红点。盛开的莲花形状栩栩如生,俨然就是刚刚从烈火中焚化而出的“血舍利花”阿。 这,这…… 她再看向布袋里白色的骨灰,它倒是还在。 只是最珍贵的“血舍利花”没了。 她心情复杂地抬手握住颈间的“黄龙玉”,重重一叹,却不知道她眉心处金光若隐若现,一只美丽的“金凤”展翅,似是呼唤“黄龙玉”中的小金龙。 而“黄龙玉”原本已经沉寂,却在江一冉眉间金光的召唤下,忽地又是一闪。 于是两道金光同时闪现。 缠绕飞舞,交相辉映,相得益彰。 光彩夺目的两道金色,再一次刺激江一冉的眼球,使她不得不立即紧闭双眼,猛地别开脑袋。 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没过多久。 有模糊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你怎么了,没事吧??” 这声音很熟悉,说话的主人语气里带有一丝明显的紧张,她不觉稍愣,这句话从前也有人对她说过。 只是“至暗之地”除了她,还会有谁??! 她的后背瞬间起了一身冷汗,蓦地睁开眼睛。 眼前昏暗无光,空气阴凉潮湿,能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凉风吹过,而对面……似乎坐了一个人。 江一冉发现眼前大变样的同时,下一秒就察觉到原本她是站立的姿势,此时竟然变成坐姿。她的身下有一尊石凳,面前有一张圆形的小石桌。 石桌对面,周南城缓缓从桌上拿起白色渔夫帽戴上。 见她谨慎地打量四周,并没有立即回答,他又重复了一句,“江一冉,你没事吧?” 这次,他的声音十分清晰。 不再像是隔着水面远远传来,她终于能确定自已真的从“至暗之地”回来了。 “我没事。” 她看着他,心里却在盘算该如何开口。 周南城见她似乎是还没有完全回过神来,也不催她。 弯腰从地上拿起一个朱红色的仿古食盒,打开盒盖,将里面的大肚子瓷壶和两只小瓷杯,一一放在石桌上摆开。 随后,他将食盒放回脚边,又双手拎起瓷壶,分别往两只白色的瓷杯里倒水。 “你刚回来,先喝点水。” “谢谢。”江一冉端起小瓷杯,心里仍在想着该如何向周南城交待“血舍利花”的事。 周南城此时心里自然也是万般急切,但他向来不喜形于色,只默默端起一只小瓷杯小口缀着。 同时不动声色地打量她。 略显英气的眉毛皱成一团,紧咬的嘴唇显示她内心正有所挣扎。一口气仰头喝完放下小瓷杯,她又张开五指,将额间掉落的刘海往脑后的秀发拨去。 从利落的动作到骨子里都透出一种“烈”。 她有一股不同于一般女孩的气质,也正是因为这种特质,让她活得更加决绝,更加洒脱。 也让他越来越信任她。 当然,她也常常自称自已是“当代侠女”。 见他似乎在帽沿下打量她,江一冉知道他在等她的回答。 “周南城,我……见到你母亲了。” 她说完这话时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就拿起大瓷壶为自已的小瓷杯倒水。 这间地下溶洞的偏厅里仅有的照明,只有放在另一只石凳上,散发着青光的红灯笼,以致于她杯子里的水,也添上了几分诡异的青色。 周南城没有说话,或许在江一冉眼里,他只不过是和平常一样的冷静,但其实他是不敢打扰她。 “我,解除了她身上所有的桎梏,铁链,铁钉……也把‘摩尼宝珠’放在她心脏的位置。你交待的我都做了。” 说到这她停了一停。 做了一个长长的深呼吸,总算又有了继续往下说的勇气。 “谢谢你!谢谢你,江一冉!!”即使知道江一冉还没说完,但周南城还是先飞快地连声感谢她。 就算他此生都注定不可能进入“至暗之地”,但他知道那里面必定异常凶险,能活着进去,再活着出来已是不易。 更何况还要完成他交待的任务。 “你先别急着谢我!”眼见周南城的语气已变了调,江一冉担心地迅速抬头看他,“后来,我不想看见她一个人呆在那。” “你知道那里的环境真的很糟糕,所以,我就把周夫人的尸骨,火化了。希望这样可以结束她在地狱里的折磨,在彼岸迎得新生。” 她说完就看着对面的周南城。 要知道受儒家文化影响,自秦汉后,古代中国的葬礼都要求尸体务必以完整的方式下葬。 即使是那些罪大恶极的罪犯,若能够得到留全尸的惩罚,也会认为是对自己的一种恩赐。 对面的白色渔夫帽下看不出任何表情,还不等周南城表态,她在桌下悄悄摸了摸鼓鼓囊囊的牛他裤口袋,索性一股脑继续说到底。 “周夫人的尸骨火化后,焚出一颗大红色的‘血舍利花’,还有白色的骨灰。可是很抱歉,‘血舍利花’被‘黄龙玉’里的‘小金龙’带走了。” “我知道……这样说很荒谬,但我真的看见那颗非常难得的‘血舍利花’,是你母亲的尸骨化成的,当然它最后还是消失了。” “对不起,周南城,我只带回了你母亲的骨灰……” 她说到这从牛仔裤口袋里摸出,原先装“摩尼宝珠”的小布袋,双手捧着它站起来,递给早已按捺不住起身,走到她面前的周南城。 “母,母亲……” 周南城两手哆嗦地接过小布袋捧在手心。 整整五百八十三年了!! 她的母亲因为他当年处事不够谨慎,没有听红衣女子的劝告,身陷地狱已经过去整整五百八十三年了! 他活着享受的每一天,她都在地狱里备受煎熬,直到死也要忍受钉入身体内铁钉的折腾。 而他这万恶的罪魁祸首,她唯一的儿子却什么也做不到。 他眼角的泪滴再忍不住落下。 幸好! 幸好他做不到的事,江一冉替他做到了!! 一时间他喉头酸涩难忍。 猛地一手摘去白色渔夫帽扔到一边,双手高举小布袋过头顶,对江一冉跪下。 第201章 龙戏火珠 第201章 龙戏火珠 他这突然一跪着实把江一冉吓了一跳,当即惊得连退数步,然而下一秒就听到周南城激动地说。 “江一冉,谢谢你救下我的母亲。” “谢谢你让她脱离地狱,得以解脱。” “无论是火化还是‘血舍利花’,我都万分感谢你。” “我周南城从始至终都信任你,因为你和我母亲一惯的善念,就算是‘至暗之地’也有了奇迹。” 他说完不顾江一冉的阻拦,还要当场就对她磕头。 要不是江一冉无奈地有样学样挡在他面前跪下,才得以阻止他,那三个响头绝对是免不了的。 就这样,两人此时是奇怪的相互跪拜姿势。 就着昏暗的地下溶洞,和古色古香的红灯笼(请忽略红灯笼散发的青光),怎么看都像是不顾父母阻拦,要私定终身的洞房现场。 江一冉盯着他异色瞳内难得出现的泪花,不由打趣他,“现在好了周南城,咱们这样都能直接拜天地了。” 她本意是想逗逗他。 明明是好事别弄得那么严肃,却没想到周南城居然认真地点了点头,对她说,“好。” “你救了我的母亲,我周南城此生……” “停停停停!!”江一冉赶紧捂住他的嘴,“周南城,我帮你可不是为了让你勉强自已‘报恩’的。” “我‘父亲’的事到时候也需要你,或者是明朝的‘周渔’帮忙,到那时候我们就能扯平了,所以你现在根本不用在意。” “江一冉,我是认真的。”周南城在她又香又软的掌下模糊发出声音,“我不是……” 不知道为什么,江一冉的心脏突然砰砰乱跳,之前在“至暗之地”后背常是一身冷汗,现在却脸颊红得发烫。 她有些害羞,但也不知道为什么又害怕听到那句话,只能急得提高嗓门,以此掩盖周南城的声音。 “你别说了!” “我马上就要出发了,不管你是不是……是不是什么,都千万别在这时候扯我后腿,知不知道?” 周南城见她脑袋偏向一边,半边脸庞红如彩霞,看也不敢看他,忽地也明白过来。 “我不说了,那你能不能放开手?” “可以。”话虽然说得利落,但江一冉还是不敢把视线转回到他身上,她看着角落里的一块大石头跟他确定,“那我放开手了?” “嗯。”周南城点头。 得到肯定的答复,她赶紧飞快地放开手。 只不过即便离开了他的唇瓣,她的手掌心仍然温热一片。收回来藏在身后擦了半天,还是觉得手心怪怪的。 像是它跟周南城的嘴唇接触后,就沾染上了他的味道。 这只左手也不再只属于她自已。还有他的那一分暧昧也带了回来。 她握紧左手。 极力想要赶走这奇怪,又让人心动害羞的感觉。 余光瞥见他还傻傻地跪在原地,紧盯着手里的小布袋,她不觉好笑地率先起身。 “周南城,你还要跪到什么时候?” 她说着拍拍膝盖,又坐回到之前的位置。这个位置刚好可以背对着周南城,让她暂时缓解不知从哪来的尴尬。 周南城“嗯”了一声缓缓站起身,在她身后看她。 她的脸,此时红得比红灯笼也不差多少了,“你要是休息好了,我们可以继续出发了。” “好。”江一冉答应的同时,顺手拿起一旁的红灯笼站起来,但才要迈步突然又想起“黄龙玉”。 她只得将红灯笼放回原处。 佯装镇定地转头,对准周南城的方向握住“黄龙玉”,“周南城,刚才还有一句话没说完。你母亲尸骨焚化的‘血舍利花’,是大红色的莲花形状。” 她边说边指着“黄龙玉”里左上角,那新添的红点给他看,“就是这,这个莲花形状的小红点之前没有的。” “但是‘小金龙’在‘至暗之地’现身后,就把‘血舍利花’一块带进去了。抱歉,要不是‘小金龙’,你本来可以亲眼看见‘血舍利花’的。” 既便此时偏厅里无比昏暗,但周南城还是能清楚准确地找到,“黄龙玉”里左上角新添的一抹似红莲花,又似圆点的图案。 原本“黄龙玉”因浑身鹅黄偶泛金光、纯净无杂质而取名。但现在,左上角位置的的确确是和以前不一样了。 “江一冉,”周南城认真端详了一会直起腰来,“这件事其实是好事,既不怪小金龙,更不怪你。” “为什么?”江一冉十分不解。 “你拿上灯笼,我们边走边说。” “好。” 她立即拿起一旁的红灯笼提在手里,又转身跟上周南城。 他背着双手,边走边说。 “相信你也听说过民间流传的龙珠传说,此类传说常见的表现形式有,双龙戏珠,多龙戏珠,同样也有单龙戏珠。”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小金龙是把‘血舍利花’当成‘龙珠’了??”江一冉说完又觉得不太对劲,“可是‘血舍利花’也不是‘龙珠’阿?” 周南城点头肯定,“当然不是。” “但我们都知道蛇是卵生,所以它常把圆形的东西看作是‘卵’,‘龙珠,或是‘龙蛋’,喜欢和它们嬉戏,甚至吞下它。” “因为这样做对‘龙’而言有生命象征的意义。” 江一冉顺着他的思路往下说。 “所以‘龙戏珠’其实是‘龙戏蛋’,它把光滑圆润的‘血舍利花’当成‘龙珠’玩耍了?” “对。”周南城接着往下说,“而且如果用珠子比作太阳的溶液,雌雄龙就会迎着初升的太阳,让灿烂的阳光照耀大地。” “明白了,”江一冉猛地一拍大腿,“红色五行属火,所以‘血舍利花’就相当于小金龙眼里的‘火珠’,这样的话,‘龙戏火珠’就还有太阳崇拜的意思。” 周南城凝视她颈间的“黄龙玉”,“没错。” “所以现在你的‘黄龙玉’里不仅有龙,还有太阳。太阳崇拜和龙崇拜同时交融在同一块玉石里,不仅让玉石有了生命,也使它的价值举世无双。” 原来是这样。 江一冉回想起“至暗之地”的画面再次点头。 这么一解释的话,小金龙突然追逐“血舍利花”的场面,倒是挺有道理的。 可就在此时,她的心里又涌出另一股奇异的想法。 如果“摩尼宝珠”与周南城母亲的尸骨,同时被烈火焚烧后得到“血舍利花”。 而“血舍利花”又以小金龙带进“黄龙玉”的办法,才得以带出幻境。那么幻境里的骨灰,真的就能和她同时正常,顺利地出来吗?? 她进去之前,小布袋里装的是“摩尼宝珠”,现在装的则是白色的“骨灰”。 所以这袋“骨灰”会不会只是她的臆想? 小布袋里装的……其实只是“摩尼宝珠”被压扁的粉末?? 第202章 时间隧道 第202章 时间隧道 有的时候就是这样。 任何事都经不起反复推敲,越想越是思之极恐。 逻辑顺了,道理不对。 道理对了,逻辑也顺的话,她究竟是怎样穿越时空,又是怎样进出“至暗之地”的呢?? 毕竟“小金龙”,和“血舍利花”只在非正常的时空出现,一旦她回到现实世界,它们就以各种各样的形式和原因消失了。 但同时又似乎仍有合理的存在,除了小布袋里,白色“骨灰”,可的的确确真的是骨灰吗?? 前前后后左思右想,江一冉还是决定说出来。 “周南城,在出发前我还有一个问题,时间穿越到底是依托什么完成的?” 周南城侧头看她,“怎么了?” 江一冉看着红灯笼照亮的石子路继续说。 “我记得第一次穿越回七天前,是你开车送我去的;回七年前,是我穿过‘子神洞’去的。怎么现在要回到时间更久远的明朝,反而我们是走路?” “穿越时间这件事,说起来玄,其实也不玄。”周南城背着双手边走边说,“还记得‘白龙王’吗?” “当然。”江一冉对他点头。 “据说‘白龙王’在溟海曾生活了一千多年年,汉末唐初,就有人目睹它出现在溟海之滨。它在明朝大地震身死后,距今又过去五百八十三年。” “因此我们的时空穿越也就建立在,‘白龙王’死亡前后的一千六百多年的记忆里,”他说着停下脚步,侧头看向江一冉,“我们常说岁月如梭,光阴似箭。” “我们穿越到明朝,其实就是回到时间记忆源头的过程,这个时间记忆,指的就是蕴含在‘白龙王’体内一千六百多年的记忆。” 原来如此。 江一冉缓缓点了点头,又继续追问,“那我进入‘至暗之地’又是怎么做的呢?” “道理一样。”周南城说,“要知道‘白龙王’一千六百多年的记忆来源于它的千年灵性。” “而‘至暗’是光明的对立面。‘至暗之地’当然也就是‘白龙王’兽性一面的显现,同样来自它的记记忆。” 这么说,“至暗之地”的确不是我的臆想。 它的确存在时间长河里的某个角落。 再想到小布袋里周南城母亲,周夫人的骨灰,江一冉这才终于放下心。她就是这样,只要答应了别人,要么不做,做了就力求要将事情做到最好。 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 两人又走了一会。 周南城突然轻声开口,“我们到了。” 瞪着眼前辨不清方向的黑暗,江一冉不觉有些吃惊,“周南城,我这次不需要过哪座“仙肖洞”吗?” 他并没有立即回答她。 仍背着双手停了一会,又继续往前走。 江一冉提着红灯笼不解地站在原地。 青光昏暗的照明下,她终于看清五步之外立着一栋灰白色的石灯。 这座石灯与“子神洞”前的石灯一模一样。 高及成人胸口,造型古朴简洁。 中间最重要的长方形灯室为全封闭结构,只在每一面都雕有九个方形小孔洞。 周南城走到石灯前,对准幢身正中,一个杏仁大小的圆形凹洞,轻轻抬起手背。 将右手食指的祖母绿宝石戒指,朝凹洞里对进去。 下一瞬,寂静仁立的石灯突然“噗”一声轻响,长方形的灯室里便喷出妖艳的绿光。这簇绿光越烧越旺,绿中隐隐带着青色。 青光在石灯中跳跃,突然在没头没脑的黑幕中乍然出现,惊地江一冉连忙快走几步,瞪圆了眼睛往石灯附近瞧。 但直至走到周南城身边四处打量,也没有找到附近有可能出现的巨大石门。 这次穿越时空……真的就这么简单吗?? 正这么想着,远处大约二十步之外,又无声闪现出两盏相对的青光。 两点青光都悬在空中,高度超成人头顶,处同一水平线。两者之间相隔大约2、3米的距离。 下一秒,又是二十步之外。 再次亮起左右对称的两点青光,一左一右浮于漆黑的空中。很快,又是两点两青光同时闪现。 一路延伸到黑色的极遥远处,形成一条青光熠熠的长龙。 “我是要顺着走下去吗?” 江一冉有些迟疑地指着青光。 但就在这时,她的眼前又亮起无数星星点点,它们犹如荧火虫般环绕着他们盘旋飞舞。过了一会,其中一只似被青光吸引,朝不远处的的青光飞去。 有一只带头,所有的星星点点,都尾随而行。 一时间,璀璨夺目的荧光中不时眨着粼粼的金色。地下溶洞数亿颗“星星”甩动细长的龙尾,如灿烂的银河般闪耀,在漆黑阴暗的上空来回起舞。 置身如此美妙的场景,江一冉简直都要看呆了。 要不是情景不对,她简直要双掌合握,对着“星星”许愿了。 周南城望着金光笼罩下美目流光的少女,白色渔夫帽掩盖了他所有担心,略带一丝紧张的情绪,他如平常般轻声说。 “流金岁月,不负遇见,去吧江一冉。”。 江一冉低头看了一眼周南城帽沿下的半张脸,脸上还挂着自已都不知道的笑意。 她指着面前幽幽闪烁的“青光”大道,“就这样,顺着往下走?” 黑暗中,周南城的声音似有蛊惑般越来越轻。 “去吧,他在等你。” “好……那再见了,周南城。”江一冉说话间对他招手。 “再见。” 周南城再次摘下白色渔夫帽,银白色的头发在黑暗中若隐若现,成为他存在此处的标志。 江一冉轻轻“嗯”了一声,下意识点头,提着红灯笼朝前走了几步,忍不住又回头看他。 可或许是地下溶洞的可见度实在太低,周南城的身影与暗色融为一体,竟是越来越淡。 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记住,看到最后一盏石灯时,一定要将它熄灭。” “好,我记住了。” 她又一次朝他招手应下,脚步不停地朝前走。 但走过两盏灯后她才想起来,之前周南城总说“灯笼照前不照后,神仙洞里不回头”,可这次倒没有特别叮嘱。 看来穿越的路线,和上次的真的完全不一样。 并不是时间越长,难度就越高。 走过二十步,她终于来到高悬在空中的青光下,这才发现原来这两点,竟然是两盏和之前一模一样的石灯! 只是因为周围实在黑得看不清五指,她以为青光是挂在墙上的。 现在看来,这条曲曲折折,像是卧龙形状的“时间隧道”,不知有多少盏石灯静静屹立在黑暗中千百年。 数以万计金色的荧光聚成一团,仍无声地在她头顶前方飞舞。 像是在为她引路,更像是陪伴一路寂寞的她。 不知走了多久,江一冉觉得似乎已经过了大半个世纪。她累得抬手看向手表指针,没想到指针竟不知什么时候就不再走动。 时间永远指向12点整。 所以这的“时间隧道”和“神龙洞”的秘密是一样吧,“一沙一世界,一花一天堂,无限掌中置,刹那成永恒。” 江一冉放下手臂,提着红灯笼继续走。 难怪这次出发前,周南城要请她吃“白事三菜”再上路。 每一次穿越时空拼的都是体力和毅力。 虽然到目前为止,都没有遭遇以往闯“仙肖洞”的困境,但就这样不知终点,没头没尾地走下去,到底要走到什么时候才是头?? 哪怕就是……念头才起的下一瞬,一阵强烈的失重感袭来,江一冉连同手里的红灯笼一脚踩空,竟同时下坠!! “啊!!” 第203章 扶桑神树 第203章 扶桑神树 江一冉尖叫的同时瞬间浑身僵便,后背泛起一阵阵冷汗,只觉得心尖都要跳出嗓子眼了。 尽管耳边呼啸的阴风急速后退,但她手里仍牢牢握紧红灯笼的把手,死也不敢放开。 然而脚下似有万丈深渊,也不知她在空中下坠多久,竟一直不见底没有着陆。 江一冉此时已不再尖叫。 她并不是坠麻木不怕了,而是一张嘴就会灌入一嘴巴的空气,空气直冲到肚子里,这让她更加难受。 但更奇异的是,在她突然下坠的同时,金色的荧光点一直随着她下坠纷纷往下落,盘旋在她的身下。 渐渐的,下坠的速度越来越慢,江一冉也觉出味来了。 这些看上去不起眼的星星点点,竟一直在她身下托着她,为她缓冲下落的冲力。 她稍稍扭过脖子用余光瞥向身下,竟见每一点星光都若隐若现地包裹着什么。再仔细辨认,原来里面的东西竟似有三只脚。 像是鸟类的三只脚,又像是艳阳向外发散的光芒。 …… 1440年,庚申年(猴年),明朝正统五年。 农历三月初三,上巳节。 这一日原本是纪念黄帝的节日,但因时节在暮春,百花盛开,美不胜收,故也叫做春浴日,女儿节。 这一日还是最古老的情人节。 三月三当日无论大门小户,家家的年轻儿女们都要装扮美丽,外出自由聚会,玩笑嬉戏。 上已节向来离不开水。 但这日,除了要在河边沐浴、男女相会。美丽浪漫的上巳节,同时也是“四大鬼节”之一。 因此当夜晚来临时,人们害怕有鬼魂借机出没,家家户户都要在自家房屋里鸣放鞭炮,吓走鬼魂。 申时四刻。 天还未黑,西州城内就已是游人如潮,熙熙攘攘。 街道两边高高挂着喜庆的红灯笼,不时还有“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起。 男女老少都换了崭新的衣裙,三五成群,结伴而行,为心上人挑选心仪的礼物或是饰物。 溟河岸边。 还有不少人折了柳条蘸湿溟江水洒到自已身上,乞求一整年身体健康,辟灾祛邪,祓除不祥。 这其中有扎着冲天辫的黄口小儿,也有身形高大的青年男子。 很快,他们的衣衫就弄湿了大半。 引得过路的年轻女子个个羞红了脸,掩着袖子快步避开。 遥遥溟江对岸。 一名身着深衣的老婆婆正准备坐下歇息,却瞧见昏暗的天边悄然闪过一道闪电。 想到在溟江渡般还没有回来的老头子,她赶紧站起身,抓起挂在墙上的斗笠、蓑衣,还有两把油纸伞就往走。 她之所以一个人既要带蓑衣,又要带两把伞,是想着在路上若是遇到晚归的邻人,可以借伞给他们遮雨。 他们村子不大。 从村头到村尾一柱香的时间就走到头了,村子里的人都是这么相互关心过日子的。 然而还没走到溟江岸边,她竟见到此生从未见过的一幕。 旸谷村外,高大冲天的“扶桑神树”顶上,闪着点点比太阳还要耀眼夺目的金光。老婆子起初以为是自已老花眼看错了,赶紧抬手连揉了几下眼晴。 但下一秒,她就听见一声声高昂的尖叫,伴随着一道模糊的人形出现在金光里,并以稍一眨眼就看不清楚的速度,从“扶桑神树”的顶端一路劈头盖脸地往下掉。 这其间“啊啊啊”的尖叫声不绝于耳,就算老婆婆的耳朵已大不如从前,也能听出这声音来自一名年轻女子。 老婆婆虽然自小没读过什么书,但也知道自家村口外的“扶桑神树”极其金贵,要不是县太爷担心神树离不开故土,早就挖出来给朝廷献宝了。 眼见如此奇景,老婆婆当即就决定,先将老头子的事先往后放一放,转身就往神树大步走去。 等她紧赶慢赶,赶到“扶桑神树”下时,果然发现树下趴着一名衣衫破烂的年轻女子。 离她不远处,还有一个已被摔破的红灯笼。 老婆婆惊地迅速扔下手里的东西,在女子身边蹲下。 感受到她颈下脉搏的跳动,老婆婆不觉松了一口气,又是掐人中,又是取下自已的银发簪,挑破女子的手指为她放血。 前前后后折腾一通,女子总算轻轻叹了一口气,幽幽转醒。 初入眼,蓝白色的天空中夹着一丝淡黄色的余韵,既不刺眼,也不暗淡。 再之后,就见一位和蔼亲切、头发花白的老婆婆,悬在她视线的上方。她才想试着开口,就听见老婆婆对她摆手,“姑娘,什么都别说了,先随婆婆回家换身衣服吧。” 她说完就弯下腰,憋红了脸也要扶她起身。 其实她现在浑身都疼得历害,根本就不想动,只想趴着再多喘一会气。但见老婆婆如此热心帮她,便轻轻说了一声,“谢……谢谢,婆,婆。” 就算咬碎牙齿,她也要拼命硬撑着起身。 半个多时辰后,在老婆婆的帮助下她终于随她回到家中。 一口气喝了一大碗水,又在床上躺了好一会,她才算缓过来,悄悄为自已全身上下检查了一圈。 幸好。 虽然表面有不少划痕,但总归没受什么大伤,背后最重要的双肩包也还在,只是两边衣袖,和前胸都被刮破好几道口子,几乎就是衣不遮体了。 老婆婆斜着脑袋又打量了一眼院外的天气。 抱着一个藏青色的包袱走到年轻女子身边。 “姑娘,你的衣服已经不能再穿了,不嫌弃就先穿婆婆的吧。”她说话间已解开打了好几个结的包袱,露出里面又一层红色的包袱。 解开第二层红色的包袱,才露出最里面包着的大红色衣裙。 眼见婆婆如此珍惜这套衣裙。 包了一层又一层,年轻女子赶紧摆手推辞,“婆婆,谢谢你信任我带我回你家。” “我再休息休息就没事了,但我绝不能再收你的衣服,对了,我……”她本想说我姓江,我叫江一冉,但看了一眼鲜艳的红裙,又改口接着说,“婆婆,我叫红衣。” “既然你叫红衣,那就正合适穿这身红裙。”老婆婆稍凑年看着她,“婆婆年纪大了,没别的衣服能给你穿。” “这是婆婆年轻时自已做的嫁衣,你穿正合适。” “可是我……” 一听是婆婆的嫁衣,江一冉急忙要推辞。 但却被婆婆不由分说地,将衣服连包袱全都抱进她怀里,“快换吧姑娘,今日可是三月三,人多走散是常有的事。” “换好衣服,赶紧去找回你的家人吧。” 江一冉看了一眼怀中的红裙,朝窗外愈发昏暗的天边望去,终于还是问出了口。 “可是婆婆,你看见我突然出现,从树上掉下来又没什么伤,一点都不奇怪吗?” “你,不怕我是坏人吗??” 第204章 得遇故人 第204章 得遇故人 传说东方大海之上,太阳女神羲和为她的儿子三足金乌种了一棵神树。 这颗神村就是古代神话中,上古五大神树之一的扶桑神树。 每天早上,三足金乌就会从这里升上天空,于是人世间便有了光明。可后来因为三足金乌太多,一下子出现了十只。 人世间太过于炎热,人族无法生存。 于是,后羿便追着三足金乌到达了东海,他看到三足金乌住在扶桑神树上,便踩在扶桑神树上射杀了九只三足金乌,但同时也不慎踩断了扶桑神树。 被踩断的扶桑神树树枝,树干掉入东海后,一路顺水漂流。 其中一根被住在溟海边的读书人捡到,他认出是扶桑神树的树枝,惊喜之余,倾注毕生心血将无根的树枝种在溟海岸边。 原本这不过是书生的一腔善念,并不期待无根的上古神树移居后还能再生。但没想到,他日日浇水,守护神树感动上苍。 扶桑神树竟奇迹般地活了下来,一日日长大。 如今千百年过去,溟海岸边的扶桑神树已高至参天,世人仰望皆不及树顶,就更别说有人能爬上神树了。 听婆婆轻声细语将故事说完,江一冉此时才终于相信,之前在黑暗中托举她的,真的就是万千只,即便在神化故事里也不复存在的“三足金乌”! 它们或许只是一缕时间印记,也或许是留在“白龙王”记忆长河里的投影。而她因为机缘巧合,竟有幸再次目睹, 还由它们带到扶桑神树所在的溟河边。 “婆婆,所以你觉得我能出现在‘扶桑神树’上,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还没受伤,应该就不是坏人吗?” “那当然喽,”老婆婆看着江一冉重重点头,“那可是‘扶桑神树’阿,能受神树保佑的肯定是好人,婆婆不会看错的。” 听她说得这么郑重,江一冉不禁在心中轻笑。 迷信神树的古人老婆婆还蛮可爱的。 “婆婆,我确实不是坏人。我也确实是和朋友走散了,要赶紧找到他和他会合,你做的红嫁衣很好看,谢谢你了婆婆。” “等晚些时候回来,我一定要重谢你。” “不用了,不用了红衣,”老婆婆笑着摇头,“不过婆婆还有一句话你可要记住了。” “好,”江一冉连忙点头应下,“婆婆你说。” 老婆婆看着她的眼睛,一脸认真地说,“老话说得好,三月三,九月九,神仙不往河边走。红衣,你可一定要离水远一些。” 想到在“神龙洞”亲眼目睹,红衣女子被黑衣人推入大海溺亡的画面,江一冉再次重重点头,“我记下了婆婆,我一定会离水远一点。” 说完她又继续道,“婆婆,咱们说了这么久,我还没问该怎么称呼你呢?” 老婆婆无意识地摩挲衣裙,脸上竟浮现出一丝羞赧,“我嫁来旸谷村已经四十二年了,随夫家姓刕(读li),红衣你叫我刕婆婆就好。” 刕……??! 怎么婆婆的夫家居然姓刕!! 江一冉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她慈眉善目的模样。 要知道“刕”姓即使在古代也是极为罕见的姓氏。 《广韵》有云:出蜀刀逵之后,避难改刕氏,望出渤海。 “刕”姓源自于“刀”姓,因避难改名为“刕”,后因“刀”太多,杀气太重。 之后又改名为“劦”(古同“协”)。 而且最重要的是,直到现在她都清楚地记得,自已曾在黄家老宅的地下暗河里,见过一块模糊刻有“阳上孝子刕良奉祀”的残木块。 那位刻有刕良名字的木块,就是地下暗河“牌位冢”中数以千计的牌位之一。 想到这,江一冉不觉心情复杂。 “婆婆,那你娘家原本姓什么呢?” 听到她这么问,老婆婆有些感慨地轻抚额前的碎发,“唉,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早没人问我娘家姓什么了。红衣,我娘家姓蒋,我叫蒋三娘。” 江一冉默默点头,在心中记下。 “刕婆婆,我想去溟江对岸,你知道哪有渡船吗?” “有,船自然是有的,只是红衣你能下床吗?” “应该没问题。” 说话间江一冉试着抬起手腿,之前被摔裂的痛感已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了,她现在居然又能活动自如了。 刕婆婆见状,不住笑着点头,“婆婆没看错,红衣你果然是神树保佑的好姑娘。好了,婆婆在外面等你,你换好衣服就出来。” 刕婆婆笑盈盈说完,就站起身往门边走。 走出门外,她又转身将两边的门房合拢带上。 此时房里只剩下江一冉一个人,她试着慢慢坐起身,除了心口还有些沉,疼痛竟然全都消失了。 她赶紧拿起放在床头的双肩包,牛仔裤结实,从树上摔下来除了好几地方都脏了,倒没弄破哪里。 换上刕婆婆的红色嫁衣后,江一冉把来时穿的白色短袖t恤,牛仔裤叠好都塞回了双肩包里。 这次出去也不知道多久才能回来,微型手电筒暂时不能带,短匕首、弹弓身上没有地方可藏, 不过,只要颈上的“黄龙玉”一直随身戴着,就都不是什么大问题。 想到这,她又低头从双肩包里拿出祖母绿戒指戴上,想想,又找出靳东南送她的那对淡绿色水滴状耳环,一右一右戴在耳上。 最后,就是黄靳涛黄叔叔送她的香囊,她也一并拿出来放在面前。 这些都准备停当,她走到门边,打开房门。 “刕婆婆,我们走吧。” 看着她一身红衣似火,鲜艳的红映得她两边脸庞像是擦了胭脂似的,花容月貌,美得不似凡人。 刕婆婆满脸笑意,像是看自已亲闺女似的不住对她点头,“红衣,你比婆婆年轻时穿得还要好看。来,今日是三月三女儿节,婆婆为你再梳个发髻就更美了。” 江一冉此时心里藏着事,自已倒没什么感觉有多美。 只是淡淡笑着,应了声。 “好,谢谢刕婆婆。” 一盏茶时间后,江一冉与刕婆婆一人撑着一把油纸伞,带着斗笠,蓑衣走向溟江岸边。 …… 江一冉走向弯曲延伸的“时间隧道”后,直到她的身影与重重黑暗融为一体,周南城才转身往后走。 他们俩面朝与对方相反的方向,去往的却是不同的时间和世界。 一路无语。 回到圆形“祭台”,那里已站满了周、黄两家的人。“白龙王”的石棺静静地躺在高台上,里面红雾缭绕,看上去诡异之极。 而“小白龙”的气息,也潜藏在“祭台”附近的水下。 他们和它们都在等他。 只因今天是九月的最后一天,9月30日,一年一度的“龙潭祭”。 他接江一冉入圆形“祭台”的那天是9月28日,但从“时间隧道”入口回来的路上,时间已悄然改变,不知不觉过去了两天。 见周南城背着双手出现在正厅门口,周黄两家的子孙都齐齐叫了一声,“老太爷好。” 周南城淡淡点头,径直走向高台。 接下来的一切,与每年的“龙潭祭”一样。 重复地他闭上眼睛都知道该先迈哪条腿。 照例又是由他主持“祭祀”,身穿明朝红色祭服的,是小铁和黄榛扮的“童男童女”。 黄应惟出国,小铁成了他留在国内的眼线,黄家内部争执许久的“童男美差”,这次终于落到黄榛头上。 一个多小时后,“龙潭祭”祭祀完成。 除了小铁和黄榛,周黄两家几乎所有人都走光了。 黄椿推着黄永信留到最后。 直到周南城走出圆形“龙台”,她走到他面前,温柔又带着一敬畏开口。 “老太爷,爷爷有话跟你说。” 周南城盯着静坐在轮椅的老人,“怎么,还要跟去明朝治你的腿?” 第205章 命运 第205章 命运 “老太爷,”靠坐在轮椅上的老人缓缓开口,“从不得不坐轮椅的第一天起,我就从来没想过要坐到死那一天。” “我黄永信一辈子荣华富贵,到现在该享能享的福早都不算什么,我只希望能重新站起来,但是怎么折腾都不行,现在我认了。” “老太爷,让我再试最后一次。” “要是失败了呢?”周南城不动声色问他。 “再失败……我,不回来了,我就留在那。”黄永信稍作犹豫,又接着说,“到那时候我知道该怎么避开,要还是避不开那也是我的命,我认了!” “所以死活你都要试??”周南城再次确认。 “到我这把年纪还不拼一拼,恐怕明年就见不到老太爷您了。”黄永信说着眼眶竟是有些湿润了。 周南城淡淡点头,看向轮椅后的年轻女孩。她一言不发,嘴角轻抿,脸上也看不出任何表情,既不震惊,也不显得慌乱。 显然早就知道黄永信下一步的打算。 “黄椿,黄榛呢?” “你怎么安排?”周南城抛出又一关键问题。 提到自已收养的一对孙子孙女,黄永信还是有些心虚。 他和黄靳涛一样,都是周南城从明朝穿越时空,带回来的黄家子孙。 只不过他那时已年过不惑,为了在现代获取一个合理的身份,便对外宣称是黄家村人。 每过五十年就换一位“亲表哥”。 身份虽是定下了,但最麻烦的是他在明朝大地震中受了重伤,右腿大腿严重骨折,一度卧床不起。 既便手术后植入骨钉、钢板,行走仍需要供借助拐杖。 后来又是按摩、理疗一通下来两三年,终于能丢开拐杖,像正常人一样独立行走。 谁知这样的好日子还没过上百年,七年前又在周家村被黑衣人打断了两条腿,到现在花费无数时间、金钱依然效果甚微。 至于黄椿、黄榛这对亲兄妹,则是为了以后的养老打算,临时起义领养的。没想到这两个孩子特别聪明,小小年纪就懂得看人眼色行事。 特别是黄椿,八岁起就能帮他做不少事了。 现在他拍拍屁股说走就要走,这十五年的爷爷,当真算是两个孩子白叫了。不但寒了他们的心,也寒了黄家村,周家村人的心。 “他们……都长大了,有各自的工作,以后有什么事还请老太爷多多帮忙。”黄永信边说边朝周南城深深弯下腰,双手高举过头,对他连连作揖。 黄椿的脸上仍是没什么表情,静静的,像是在发呆,完全没注意到黄永信的举动,不喜也不怒。 周南城也只当没看到,嘴角向上斜挑,语气极尽嘲讽,“黄老二,你可真是位好爷爷。” “那老太爷,您是,答应了?”黄永信不敢坐直,仍将上半身压在膝盖上,仰起脖子看他。 “既然你非要去,那就去吧,”周南城不想再费口舌,转身往外走,“福祸天定,你好自为之。” 黄永信见他应下,惊地猛然坐直身体,因为太急还差点就扭到腰,他反手拍拍黄椿搁在轮椅靠背上的手。 “小椿,快跟上老太爷。” 黄椿仍是温柔地应了声,“好的,爷爷。” 说话间已机械地推着轮椅跟上周南城的脚步,谁知她才将轮椅推出正厅,就看见靳东南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 “东南大哥。”黄椿赶紧率先开口,这里的每个人她和弟弟都得罪不起,表面的礼数一定要顾全。 她这一声提醒了黄永信。 “东南?你怎么在这??”有第四个人在场,黄永信当即摆起黄家二爷爷的架子,“说起来你也是黄家人,怎么来得这么晚?” 靳东南原本正跟周南城说着什么。 斜眼瞧见二人出现,对黄椿点了点头,他看向黄永信轻轻一笑,“二爷爷,我今天可是特意来晚点的。” 他说完特意停住不讲,见黄永信不解地看他,才接口继续说,“我不来晚点怎么送二爷爷上路呢。” 这句有些恶毒的玩笑,顿时惹得黄永信有些不太高兴。 “后生仔可不兴跟二爷爷开这样的玩笑阿,我可是……”可他话才说到一半,就看到周南城再次嘴角上挑,帽沿下的半张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只得将没说完的话咽回去。 “走吧。” 周南城对靳东南轻轻点头,背着双手接着往前走。 于是黄椿又推着黄永信跟着周南城走,只是随行的路上多了一个人。 黄永信终归还是没沉住气。 “东南,我看你身上还背着包是赶着要回家吧,没事,你先走,不要再送二爷爷了。” “有小椿陪我就可以了,你快回去吧。” 然而靳东南却仍是脚步不停,边走边侧头看他。 “二爷爷,说起来也是巧了,你要去的地方,我也要去。” “这……这怎么能行?!”一听这话,黄永信又吃了一惊,一开口嗓门都大了不少,“老太爷,东南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周南城头也不回,继续朝前走,“你要是后悔了,现在回头还来及。” 黄永信不由烦燥地重新打量靳东南,他背后的双肩包鼓鼓囊囊,不知道里面塞了什么东西。 虽然这里的人都以为黄靳涛和他都姓黄,应该就是黄家同一房。但其实,黄靳涛才是黄家大房嫡出的孙子。 他只不过是黄家的远亲,正好也姓黄。 但心里虽如此想,明面却朝靳东南随意摆手,呵呵一笑,“怎么会呢,有东南在,路上还能搭个伴呢。” “你说是吧东南。” 靳东南礼貌地笑笑,“二爷爷放心,我毕竟是骨科医生,肯定会一直关照你。” 9月的最后一天,命运的齿轮终于越转越快。 六人的命运很快就要在另一个时空,相互交汇,影响。 …… 酉时六刻,天色已快近全黑。 江一冉一身红衣,握着白色竹叶纸伞站在渡般般尾。 摆渡的正是刕婆婆嘴里的老头子,和刕婆婆的亲切健谈不,刕爷爷极是沉默,渡船时始终盯着粼粼的江水,一言不发。 只是从他仍然清亮的眼中能看出,他的身体极为硬朗结实。 很快,船就靠岸了。 江一冉对刕爷爷双手作揖,弯下腰深深行了个礼,“若是刕爷爷信我,再回村里时,一定将船资付你。” “不必了,”刕爷爷握紧手里的竹蒿,在江中轻轻一点,船便听话地掉转了方向,“若是无事,也不必再来。” 望着远去的渡船,江一冉不由叹了一口气。 毕竟她是突然出现的陌生人,有防备是正常的。不过既使不受欢迎,她还是会回去的,毕竟刕婆婆的红嫁衣她必须得还了她。 然而才步入繁华的街市没走多久,漆黑的夜空又闪过一道无声的闪电。 要变天了。 想到在上巳节这晚,命中注定要偶遇的周渔,江一冉不由加快脚步。 第206章 命运 第206章 命运 溟江岸边,柳叶吐绿,灯笼高挂。 红与绿交相辉映,瞧着格外喜气。 江一冉再无心流连美景繁华,在人群中快步穿梭,寻找五百六十三年前的“周南城”。 不,此时,他还叫周渔。 但在拥挤的人群中找了一圈,她还是没看到他的人影。 无奈之下,只得掉头重新再找。 就在这时,原本群星璀璨的夜空忽地变得昏暗无光,先是闪过一道亮如白昼的闪电,之后又凭空响起了一声声闷雷。 还不等人反应,雨已“噼里啪啦”地往下落。 上一秒还是满脸热情,笑着兜售生意的小贩小商们这下可急坏了,个个都慌得埋头收拾货物。 游玩的行人中,有少数带了雨具的,倒是不慌不忙地撑开伞,护着家人、孩子掉头就走。 大部分没带雨具的男女老少,只能抱头往两边的屋檐下冲去避雨。 可雨来得实在太猛太急,好几个跟不上大人脚步的孩子,跑着跑着就摔了跟头,疼地坐在地上“哇哇”大哭。 好好的上巳节被不请自来的夜雨,搅得乱做一团,游人如织的街面瞬间清冷寂廖。 一位身着淡蓝色长袍的青年公子,似是不愿与人挤在屋檐下,又似是在找什么人,在原地转了好几圈,才顶着大雨往拥挤的反方向跑。 似乎目标像是不远处的柳树下。 那里枝条繁茂,看上去既能躲雨,又颇为安静潇洒。 然而当青年公子在树下站了不到半盏茶功夫,就发现这儿其实漏雨漏得历害。头上,肩上没一会就湿了大半。 比之“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实在猛烈太多。 他仰头望向柳树顶端的万千条柳枝,那被风雨吹开了好几道缝隙——躲不躲区别真没有太大。 但此时屋檐下已挤满了人。 再往回凑,又极失读书人的斯文,既然“密云天外正漫漫”,不如索性就“好雨开门独自看”吧。 如此安慰自已一番,青年公子倒是心平气和起来,仰头在柳树下半淋雨,半赏雨。 宽大的广袖负在长袍身后,远远看上去竟是颇有魏晋风度。 惹得不少避雨的少女,远远朝他投去爱慕的目光,却又因深知他的家世而不敢造次 然而青年公子不知道的是,此时除了寻找他的弟弟和家奴。 五十米开外的巷子口处,江一冉掌着油纸伞远远望着他在柳树下的狼狈样,越看越觉得好笑。 刚刚抽枝的柳树再是茂密,也挡不了多少风雨阿,明朝时期的“周南城”可真是个书呆子。 她扬眉轻笑,从袖子抽出刕婆婆为她准备的红绸面纱,覆在双目之下遮掩面容,朝他缓缓走去。 其实此时的周渔根本就没见过她,她本不需要戴面纱。但不知道为什么,内心深处总觉得,不该早早就在他心里留下她的印象。 毕竟她一会要跟他说的话,太过惊世骇俗。 最重要的是,还有关于大地震的预言。 若是他相信还好,要是不信,当她是什么妖魔鬼怪,她天时地利人和都不顺,不就出师未捷身先死了。 再说,要是现在就记住她的模样,又会不会影响到他将来的判断。 如果到时候他凭着古代的记忆,去找现代的江一冉,并认定她,不由她再作选择,把两人的命运生生死死纠缠在一起,这样的人生岂不是毫无惊喜。 没错。 还是先保持神秘比较好。 可进可退,攻守兼备。 理清思绪,她的脚步也快了许多。 一身红衣,手持白色纸伞,徐徐朝他而去。 乌黑的青丝被夜风吹起,伴着如火的红裙在夜中一步步绽开。 历史性的一刻就要来临。 她下意识地就将伞沿压得很低,能看清脚下的路,也能看见那抹淡蓝色的衣袍离她越来越近。 却唯独彼此都看不清对方的脸。 她见过周南城黑发的温柔,银发的清冷高傲,却从没见过他谦谦君子,公子无双的玉容。 此时虽离得远,看不清他着明朝服饰的模样。 但就他选择在柳树下躲雨的呆样,还有明明淋湿了,还不肯换地方的读书人执着脾气,她都觉得比起银发的他,实在可爱太多。 周渔,你果真是与水有缘。 看着越来越近的身影,她就这么一边走一边思绪万千,举步间受古装裙摆的影响,一路婷婷袅袅,不知不觉间,竟多了几分淑女的矜持模样。 雨越下越大。 不过五十多米的距离。 她像是走了一辈子那么长。 一路压着伞,且还越压越低,待终于快走到他面前,她决定吓一吓他。 说到做到,下一秒她就突然抬高伞沿,对周渔露出狡黠一笑,将画有一树绿竹的纸伞,顺便遮在他头顶。 厚厚的红色面纱,完全有效地遮住了她眼下的面容。只露出一对又大又圆的眼睛,带着深深的笑意看着他。 “你好,你没带伞吗?要不要我送你回家??” 这是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但其实她更想对他说的是,周渔,我来了! 这一次为了和你见面,我跨越整整五百六十三年时光,穿过重重深渊,只为了在明朝和你相遇。 她看着他既惊又有些慌张的眼神,很想告诉他不要怀疑她的用心,我们已经认识很久了,但又怕这样说会吓着他。 只好对他嫣然一笑。 “我,见你十分面善,才好心帮你。” 只不过现在我暂时还不能以真面目现身,但是没关系的,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 到那时候,我会让你真正认识我。 只要你不害怕就好。 但周渔像是被吓呆了似的,先是惊讶于她的突然出现。之后又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油纸伞,很明显再一次,被她的大胆直接吓倒了。 “多谢姑娘好意,只是夜色已深,与礼不合。”他说话间,还特意移出伞外老远,以示自己绝对不受诱惑的坚决。 黑风急雨,女郎相邀,之后伞下留情,书生埋骨荒冢。这样烂透大街的戏码,当他是从未见过世面的青头后生吗? 莽撞之极,胆子也够大。 定是外乡人!! 竟不知道西州城周家的厉害! 江一冉见他这书呆子,表面没二两力气,拒绝人倒是坚决,不禁越发起了兴趣。 “雨越下越大了,周公子若是现在还执着礼数,马上就要变成落汤鸡了。” “到时候周家公子衣衫不整,与女郎伞下述情可就人尽皆知了哦。” “你……!!” 周渔一时有些气结。 偏偏此时头顶的雨水,像是被人满满一盆倒下来似的,从头顶直接全流入衣领。 使衣袍的前襟,在瞬间就里外湿了个透,紧紧贴在皮肤上——离落汤鸡确实不远了。 “哎呀,好大的雨啊。”江一冉像是自言自语似的抬头看天,脚下却朝他横跨过去,在他身侧站定。 正好可以挨着他,继续为他撑伞。 “那好吧,反正都湿了,”她毫不介意地对他笑笑,“我就在这,陪你一块等你的家人来接你吧。” 周渔明显对她的执拗吃惊不已,第一次抬头认真看她。 江一冉见他主动与她对视,知道第一步算是成功了,他对她留下印象了,虽然这印象并不算太好。 她认真看着他。 不再逗弄他,目光真挚,像是认真很久的老朋友。但她这样正经起来,他反而不太敢再看她的眼睛。 周家的家规极严。 如此年轻热情,又是异乡的美丽姑娘,即便她再善良,再痴情,也绝不可能入周家大门一步。 想想,周渔严肃地看着她。 “姑娘,我们不过只是陌路,萍水相逢,不必在意。” 啧,还真是固执! 江一冉见他又拒绝自己,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两圈,干脆直接问他名字,“有道是,相逢即是有缘,能不能请问贵姓?” 到这时,她竟还执着他的名字……?! 这女子也,实在太过爱慕她了吧。 唉……周渔本不想告诉她。 但稍一抬头,就看见头顶的绿竹油纸伞。不管怎么说,这女子终归为他撑伞挡雨,说便说了,反正以后大概也不会再见面。 他抬手抹去脸上的雨水,对她开口道,“鄙人姓周,单名一个‘渔’字。” 江一冉一听,故作夸张地拖长尾音,“哦,原来你就是周渔。” 她说完又接着自我介绍,“你好,我姓吴,口天‘吴’,单名一个‘名’字。” ……吴名?? 周渔的眉头微皱,这必定不是她的真名。 可是既问了我的真名,却不说自己的真名,这女子,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难不成,她还想知道我的名讳? 罢了,反正过了今夜,此生也不会……应该不会再见。 他清咳了几声。 “你既已知道我是周家人,还是快些走吧。” 江一冉看着他的眼睛,但眼中再无笑意。 “周渔,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会在今夜,此时此刻,来找你。” “这条街上,人来人往那么多人,我什么就找你一人。” “为什么?”周渔也看着她的眼睛。 “那是因为你们周氏一族,即将有大事发生,而这事全因你科考……” 可她话音未落,像是为了证明周渔的实话,远处传来一声近似一声的呼唤。 “大哥,你在哪?” “大公子??” 远处,弟弟撑着纸伞与下人一路寻来了。 第207章 起疑 第207章 起疑 一百米之外,一名身着白衣的年轻小公子与几名下人打扮的家奴,像朝他们这边看来。 一柄白色油纸伞掩着一蓝一红衣袍,在挂满红灯笼的柳树下份外惹眼。 “大哥?!” 那白衣小公子,像是不敢置信似地又提高嗓音叫了一声。 周渔朝他远远看了一眼。 并没有回答。 他一脸严肃地直盯着江一冉,“吴名,你到底想说什么,把话说清楚了再走!” 也是。 任谁听说自家有大事发生都镇静不了。 他的反应自然也早在她的预设之内,其实她何尝不想一句直接说明白:周渔,若要救周氏九族,你今年科考千万不要高中,随便混个名次就行。 或者干脆就突然得了急病没法考了。 可她不能这么说,不只是现在已经来不及说开了。 而是因为周家的子孙自小就立志做文官,自小就被长辈们敦敦教导,“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所以他们四岁开始接受启蒙,六岁上私塾,一路辛辛苦苦,闭门温书,就是为了金榜题名这一刻,怎么可能因为她的一两句话,说不考就不考了。 所以她目前只能先诈一诈,吓一吓他。 越是故弄玄虚,神秘莫测,反而会引起他的戒心。 是以她特意稍稍垂眸思索,才答他,“周渔,金榜题名墨尚新,周字无门却不吉,有缘再见。” 说完她就将油纸伞往他怀里一送,转身跑进漫天风雨,一眨眼就没了身影,像是没未出现过一般。 周渔,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到时候,希望我们能好好坐下来谈谈。 而周渔这边,眼见吴名留了句没头没脑的话就跑了,呆愣地被动接过纸伞还不及深思,肩上就拍上一只手。 “大哥,你刚才在和谁说话?” 见他没反应,那手又急得推他肩膀,“大哥你到底怎么了??” “哦哦……三弟我没事。”周渔终于回过神来。 不好!! 怎么能因一名女子就在人前失态了! “大哥,你在谁说话??”被称作三弟的白衣小公子,朝江一冉消失的方向伸长脖子望去,“刚才你身边好像……还有一名女子?!” “周溶!不可胡言乱语!!” 一听到自家弟弟这句大实话,周渔顿时醒过神来。当即变了脸,严肃地反驳他,“三弟,我平日怎么教你的??” “无凭无据,你怎可信口开河。刚才分明是柳条打在我身上,又因头顶的红灯笼方有了重影。” “可明明就有……”周溶朝红衣女子消失的方向再次望去,但夜幕重重,风大雨急,哪里还能看到什么。 他不由气结。 一回想起刚才看到一幕幕画面,还是不相信自已看错了,紧抿着下唇,扭头指向身后的家奴。 “你刚才不是也看到了吗?” “还有你,明明不就是你们先看到告诉我的吗??” 下人们惯会看上面脸色。 如此敏感的问题,试问谁敢答,一个比一个机灵的低着脑袋,盯着自已脚尖看。 任周溶再问,一律都是摇头说没看见。 周渔眼见如此,当即再适时补上一句,“三弟,你的确是看花眼了,天晚了先回府吧。”说完他转身便走。 身边的下人连忙跟上他的脚步,一群人走向不远处的马车。 他这一走让周溶想再问,也没了办法。 然而这一夜注定是另人难眠的夜晚。 周渔强压下心头的疑问,和周溶在马车上一路无话。及至返回家中,入了自已书房,又喝退身边人,才算缓过一口气。 一想起吴名临走前说的那句,“金榜题名墨尚新,周字无门却不吉”,他就无法淡定自若。 甚至都无法说服自已,不要相信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美丽女子,或许这一切都是她想接近自已才编的谎话。 或许她早就在某个角落窥探自已,和他装作偶遇。 但这些念头才起的同时,心里又有声音响起。 如果她真的是贪图高门大族,但她的预言里说的却是“周家会有大事发生”,那语气和表情一听就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事。 这样的周家,她还有什么理由要攀附呢?? 第一时间躲开,或是踩上一脚才对吧。 想到这里,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下吴名的两句话。第一句很好理解,她预言他这次科考一定能高中。 但第二句的“周字无门”,就是“周”字去掉外面的“门”,只留下里面的“吉”。 “吉”本是好意,吉祥,吉利。 但她的说却是“不吉”! 所以她的意思是指,多大的事才是不吉呢?? 如果按照诗句的对仗工整,上一句是“金榜题名时”,下一句指的就该是“洞房花烛夜”。 所以……所以说,吴名所预言的“不吉”指的是“洞房花烛夜”?!! 那这就奇怪了。 作为周家的子孙,他的婚姻大事当然是周家长辈做主。他现在全心准备科考,家中也并无人提起他的婚事。 况且周家门风极严,那此高门望族的赏花、赏酒、品诗大会,他们周家的子弟除非必要,几乎从不参与。 是以也就不可能遇见什么心仪的女子。 也更加不可能有媒婆上门。 那他的“洞房花烛夜”又从哪何而来的呢?? 周渔前后想想,还是觉得不通,顿觉可笑之极,不仅笑那个叫“吴名”的红衣女子装神弄鬼,还笑自已竟然还都信了。 大半夜不睡觉,在书房反复揣磨她的鬼话! 他一把抓起书案上,才写了两句诗的白纸揉成一团就着烛火点着,待白纸烧得焦黑,火苗快烧到自已手指尖了,才丢在地面踩灭了火。 这样即使有人看到他烧纸问起来,也绝不可能看清纸团里的内容。 做完这些,他仿佛卸下心中的负担。 轻松地站起身,背着双手走出书房。 房外的书童早已被他赶走,月下一路无人,直到回到卧房,平躺在床上时。 一个念头突然跳了出来。 天底下还有一类婚事,是不需要经过父母作主就能成的。 那就是殿试之日,皇帝赐婚! 想到这他又开始担心起来。 如果按照这个思路,吴名的预言就都能解释的通了。 但同时,他又怀疑,反复纠结起来。就算她是不出世的神算,也太过年轻了,她是怎么知道的呢? 她为什么要告诉自已?? 一起到他又睡不着了。在床上翻来覆去大半夜,到最后索性又半夜起来看书。 这是他一惯的脾气,有任何想不通,放不下的事,只要看书,只要看进去了,就能先丢在一边。 等他调整好思绪再去想,大半就都能通了。 但没成想,他这一看就看到天亮,竟是兴奋异常,也不觉得困。 或许是因为只有在看书时,他才不会在心中反复回想吴名的模样,还有吴名和他见面时说的每一个字。 回味她看他时,与母亲看他时不一样的眼神。 直到第二日天亮时,他也不觉得饿,就干脆没出去吃饭接着看,很自然就被父亲母亲知道了。 两人都心疼紧。 反复叮嘱他,不要以为自已年轻就拼命看书,更不可以在考前累倒了,到时候定会后悔。 他吓得满口应下,生怕二老发现他的心思,当即点头答应不再熬夜温书。 只是午后。 困意终于来袭,他看书看得倦了,自然而然在书房小睡。 但睡着睡着,竟是难得做起了白日梦。 天色突然变暗,厚重的乌云如鱼鳞般整齐地排在空中。还不及他反应,,下一秒就电闪雷鸣,山崩地裂,人们大喊大叫,满脸惊恐地四处逃散。 吴名突然出现在离他很远的山崖上,一身血色的红衣,被人押着一步步走向高高的悬崖。 他不知道她出什么事了,大叫她的名字。 但她却像是什么也听不见。 他急了!! 这个梦太过可怕了,但凡是正常人都能闻到空气中危险的气息,他拼了命地朝她跑去。 但无论他跑得多快,都到不了哪里。 总是看着很近,但就是差一段很远很远的距离。 到最后,眼看他也登上了悬崖,眼看他就要追上她,却亲眼目睹她被两名黑衣人绑着手,狠心地推进了深海!! 他又惊又怕,疯了似的大叫她的名字。 “吴名!吴名!!” 待他高吼着从梦中醒来,竟摸到眼角边流下两行清泪?? 我这是怎么了?! 周渔看着自已指尖的泪滴吓了一大跳。 大白天做梦已是极难得,他竟然是哭醒了! 还是为了一名才见过一次面,连名字都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女子。 幸好他一向喜欢清静,书房从不喜欢下人伺侯,否则被父亲母亲,或是三弟知道了,必定又要刨根问底,烦他左右解释半天。 可就在这时,一抹红色的身影闪过书房的窗外。 他当即愣了一下,以为自已眼花了,但下一瞬就听见外面有声音传来。 “周渔,周渔你在不在?” “嗨,周渔,你刚才是在叫我吗?” 是,是是吴名??! 完了! 周渔心想,我不但大白天做白日梦,还竟然幻听了。 她就算再历害,也绝不怎么可能溜进周府的高墙,除非她不是神仙,就是有绝世轻功。 没错。 我一定还是书看少了。 想到这,周渔又拿起书案上最厚的《资治通鉴》看起来。 第208章 江府 第208章 江府 话说三月三当晚,江一冉把油纸伞塞给周渔后,掉头就往雨里跑。 她并不是害怕被谁看见。 而是自已刚出现在陌生的时空,没有一个合情合理的身份和落脚点,再加上时机不对,即便再浪费口舌解释,也很难取信于人。 倒不如下次大大方方登门,直接见面详谈。 这样反倒能让周渔更相信自已。 跑回来时的巷子里,她转头朝身后看了一眼,这里离溟河岸边已经很远了。 放眼望过去都是模模糊糊的人影,加上又是雨夜,相信除了周渔,其实并没有人注意到自已。 她微喘着气,贴着墙根放慢脚步。 在刕婆婆那,早就打听好了要去的路线。 西州城的小御街因正对文华殿的左顺门,方便文武百官早晚上朝。 是以有许多官员在此附近建府。 而周家的大宅子就位于小御街底部,背后正对北山。 至于她要去的“江府”。 则位于小御街后三条街外的“七弯巷”,那里相对小御街,较为偏僻安静。巷外又正对溟江分支河段,江对岸是山峦起伏的西昆山。 春来江水映峰峦,夏日江风拂翠岫,秋江细雨翻芦叶,江寒拥雪送黄昏。 一年四季都极为惬意,是以许多文人雅士也喜好在此垂钓赏景。 还有一些清官,小官同样喜欢住在这,当然这里的物价也相对小御街低廉。 凭着记忆,江一冉沿着溟江岸边一路上行,大约走了一柱香功夫,终于来到“七弯巷”的巷子口外。 此时,已近亥时二刻。 按二十四小时算,就是接近晚上9点半。 路两边的铺子,民宅里都熄了灯火。 古人的作息时间向来十分规律,卯时起,酉时睡。要不是今日碰到三月三女儿节,街面上早没了行人。 风雨夜无星无月。 江一冉越往里走,眼前越是漆黑一片。 江风伴着冷雨,穿过长长的巷子迎面吹来,叫她不由起了几个寒颤。 入了巷子里边走边认,及至走到“七弯巷”的中间部分,写有“江府”二字的宅院便出现在眼前,她缓缓停步。 借着门前高挂的两只大红灯笼,仰头认真打量。虽然藏身小巷,但高大的朱红色大门,雕花刻瓦,仍显得十分庄严华丽。 黑底金字的牌匾上,“江府”二字像是出自父亲的手笔,结构方正,笔力浑厚。 江一冉到现在还记得自4岁起,父亲就手把手地教她书法。 第一笔便是他最爱的颜体。 不管他平时的教学工作有多累多辛苦,每日父女俩半个小时的练习从不间断。 走上台阶,她抬手拢了拢头发,用袖子抹去脸上的雨水。 尽管和周渔分开后雨势小了许多,但她还是不可避免地淋湿了衣袍。现在又湿又冷,很想找个地方换下衣服洗个舒服的热水澡。 但真的站在门前,却又突然近乡情怯起来。 父亲离开时,她只有6岁。十九年过去,她现在已经25岁了,爸爸他……还能认出她来吗? 万一认不出来,她该怎么解释? 该怎么证明自已和他的关系? 可万一要是认出来了,父亲却不再是她记忆中爸爸的模样,在这和普通人一般安家落户,她又该怎么办?? 一想到这些,江一冉忽地明白,妈妈为什么有时候会一个人好好地叹气,在她以为她看不到的地方自言自语,这样也挺好。 她……或许也是在害怕吧。 毕竟已经过去了十九年阿! 人的一辈子能有多少个十九年呢,父亲离开时才不过34岁,如今应该53岁了。 十九年时间,他从刚过而立的年轻人,变成知晓天命的半百老人,很可能早已被光阴模糊了面容。 十九年时间,已完全足够一名婴孩哇哇落地,长大成人。在古代甚至已经婚嫁,再诞出下一代的婴孩。 江一冉心情复杂地叩响“江府”的大门。 既希望门一打开,就能见到父亲,又担心见到父亲,不知该如何反应。 大约风雨夜,门房也睡得早。 敲了大约两三分钟后,才有一道略显苍老的声音在门后问,“这么晚了,是谁在敲门阿?” “若是没什么要事,还请明天再来,主人家已经就寝了。” 江一冉没想到自已在门外纠结了半天,好不容易一敲门就直接给拒之门外了,不禁有些无奈,又好笑地继续敲。 “大伯,我找你们江老爷有很重要的事。麻烦行个方便,先开门再说好吗?” 门后很是静了一会,大约没想到深更半夜,又是暴风骤雨天,竟有年轻女子在外面敲门。 更何况今天还是三月三上巳节,四大鬼节之一。 夜深人静,女鬼敲门。 绝不是什么好兆头!! “姑娘还是七日后再来吧,”门后果然再次拒绝,“我家老爷不在家,府中只有女眷孩童,开门怕是不太方便。”…… 女眷孩童??! 自已的父亲真的在明朝安家落户了?? 什么时候还竟然就有了孩子?! 江一冉顿时心跳加快,血液沸腾! 要是一会她确认自已的爸爸,真的背叛妈妈出轨,不管他是出于什么原因,不管他现在在哪,绝不可能饶过他! 然而还不等她勃然大怒,门后又有声音传出来,“若是,若是姑娘有急事,我……我一会就送些纸钱方便姑娘上路。” 很好! 现在连门房也把她当成女鬼,或者就是骗子了。 她阴沉着脸。 抬手猛地一攥腰间挂着的宝蓝色香囊,对门里说,“大伯要是不信我,请先看看我的香囊,那里面有你们江老爷赠我的信物。” “若是大伯见到此物还不方便开门,我立即就走,绝不再打扰!” 门后又静了一会。 有几声轻微的“嘀嘀咕咕”说话声悄悄响起。 磨磨蹭蹭了一两分钟,紧闭的大门终于开了一条细缝,没看见脑袋出来。只从里面伸出一只瘦弱有力的手掌,掌心朝上方打开。 五指平如铁板,正等着江一冉所说的香囊。 她紧咬下唇,将香囊放入门房掌心。 门后面的门房收了香囊,立即和一旁的另一人迅速合上大门,从头到尾两人连半面都没露。 很快,门后就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听方向是朝府内深处跑去。 江一冉知道,门房肯定是着人交给管家,或是他口中的“周夫人”验证去了。 “姑娘请稍等,香囊乃女子常用之物,需得周夫人过目后,小的方可开门。” 声音还是那门房的声音,只是言语间已客气不少。 “没事,一切听大伯吩咐。”江一冉深夜被挡在门外,自然从善如流。 又过了大约一盏茶功夫,报信的人还没回来,雨突然又大了起来。“噼噼啪啪”地打在屋顶的瓦片上,吵得满头满耳都是砸落的雨声。 因为雨声的干扰,江一冉此时根本就听不清门后的动静。 但她知道那香囊里的印章是父亲的私章,上面刻的“江上玉人”四个字大有来历。 “江”当然是指父亲自已的姓氏,“玉”则是妈妈的名字“周玉琼”中的“玉”字。 所以“江上玉人”四个字,表达的是父亲对母亲的爱和思念。 除此以外,这四个字的另一层含义,则是为了明志。 “江上玉人应可见,洞中仙鹿已来驯。 龙车凤辇非难遇,只要尘心早出尘。” 父亲现在表面任职小小的国子监司业,也就是国子监的副校长,但实际上是明英宗在朝廷之外的“眼睛”,一旦有他认为不妥的地方。 可以在早朝后,将密报直接呈给明英宗本人。 这些都是黄靳涛黄叔叔,在交给她印章时细细解释给她听的。 眼下,只要那位“周夫人”不至于胆大包天到拒不承认,将父亲的私章偷偷“吞”回去,面前的大门很快就能打开。 第209章 江夫人 第209章 江夫人 江一冉在心里又给了门后十分钟。 要是十分钟后还不出现,里面的人真敢私吞了她的印章,那正好给她借口直接打进去。 想到这,她半点不急。 尽管湿淋淋的后背被风雨吹得,起了一层又一层鸡皮疙瘩,但心里的火却越烧越旺,巴不得里面真敢做出点什么出格的事。 好让她一展手脚,暖和暖和。 然而半盏茶的功夫还没到,门后便响起了好几声杂乱的脚步声,听上去来的人还不少。 先是脆生生的声音着急地连声催促门房,“老常,老常,夫人说了快给姑娘开门,夫人马上就要来了。” 门房并没有立即动作,又是“嘀嘀咕咕”的声音响了一会,才听到门锁有条不紊撞击门板的声音。 江一冉不禁在心里暗夸父亲看人的眼光,这位叫“老常”的门房既有责任心,又能处变不惊,将宅院的大门交给他守正合适不过。 下一秒,朱红色的大门缓缓自两边打开。 右眼下有一道蜈蚣状咖色斜疤的中年男子,率先在门后露出脸来,他身后站着一名年轻后生,看上去很是机灵。 身旁则是两位身着粉色长裙的小丫头。一位年纪稍长,脸圆些;另一位年纪相对轻些,眼晴生得极漂亮。 四人都好奇地朝江一冉身上打量一圈。 尤其是老常,见她又湿又冷,还一脸从容地强作镇定,不由认真地朝她作了个揖。 “方才是我老常怠慢了姑娘,还请快进府里。老爷曾吩咐过,凡持印章者,无论男女皆是江府的贵客。” 江一冉见他十分爽快,不禁对他更有好感,略垂下头,以示招呼,“老常叔,你没有错,你做得很好。” 听她这么说,老常似是身体微抖,再次躬身。 “谢姑娘不怪之罪。” 圆脸小丫头一直含笑看着她和老常对话。此时,对她福了福身,“老爷不在家,害姑娘久等了,我们夫人怕是因为少爷的事给绊住了。” 她说话之间,已与另一名粉装小丫头,各自撑开一把油纸伞,走出门外遮在江一冉头上和背后。 圆脸小丫头高举着伞与她同行,接着说,“姑娘,我叫春妮,她叫半夏,请随我们先去沐浴更衣,今后有什么事都可以吩咐我们。” 江一冉不语,对她淡淡点了点头,抬脚跨过门槛。 这名叫春妮的小丫头,短短两句话就有意无意地透露出不少信息。 现在整个“江府”都是江夫人在打理。 我们江夫人还为“江府”诞下一名小少爷。 江夫人现在不想见你,以你的身份,只能和我们这些低阶的小丫头接触。 不错,谱摆得挺好。 但她费尽精力,穿越百年时光而来,可不是为了女人之间无聊的宅斗。能用拳头解决的事,她不想浪费额外的时间。 小丫头春妮和半夏一前一后举着纸伞,和江一冉背对大门走了数步后,便绕过影壁,转向院内左边的长廊。 长廊曲曲折折。 不但方便遮风挡雨,也使沿途有了趣味。 又走了大约三四分钟,春妮推开一间亮着灯的房间。 门一开,就见两名粉装小丫头,在门后站成一排矮身朝她行礼。 江一冉扭头看向春妮,以眼光询问她。 春妮见她半点不慌乱,笑眯眯地指着第一位小丫头答道,“姑娘,她叫秋水。” 接着又再依次往后指,“她叫寒露。” “我们四个眼下都是侍侯你的丫头,才刚入春,让她们侍侯你多泡一会热水,去去寒气,今晚早些歇息。” “那你呢?”江一冉问她。 “多谢姑娘关心,我先去回禀夫人,晚些再来。” “哦,”江一冉对她微微点头,“其实你也不用再来了,沐浴更衣后,我想单独安静一会,到时我也会让她们都出去。” “是,姑娘。”春妮还是笑着答她,似乎不论她说什么,她都不会觉得吃惊,都能以脸上的淡淡微笑回应她。 她回了江一冉后,又朝三位小丫头逐个扫过去。 “半夏,秋水,寒露,自今日起‘清风院’大小事宜,全听姑娘吩咐。” “是。”三位小丫头齐齐对江一冉再次矮身行礼。 江一冉没什么表情地对三人“嗯”了一声,“春妮,你先去忙吧。”说完,她就大喇喇地往屏风后面走。 不等春妮使眼色。 三位小丫头就连忙紧跟在她身后。 转过屏风。 一个比汽油桶还大的圆木桶,正冒着诱人的热气等着她,叫她一分钟都不想在外面多呆。 恨不得马上就直接跳进去,泡个舒服的热水澡。 身边离她最近的半夏见她心急的模样,试探地问道,“姑娘,要不要半夏伺侯你沐浴?” “好阿,”江一冉抬眸看她一眼,“那就麻烦你们三位姐姐妹妹了。” 第210章 江夫人2 第210章 江夫人2 三月三,风雨交加夜。 一位年青漂亮的未婚女子,敲响了“江府”的大门。 府中上上下下,都以为她进门后第一步,便是要打听清楚“江府”的人际关系。 最重要的是老爷不在家,现在府中是谁主事。 但据三位侍伺她的小丫头,第二天对“江夫人”的回忆,说的却是。 半夏:“姑娘一进门就叫我们侍伺她沐浴更衣,别的的什么也没说。” “真的什么都没说?”江夫人如软玉春葱般的手指捏着一方白玉色的帕子,上半身朝三位小丫头稍倾过去,“三更半夜上门,必定事出有因。” “你们三个再好好想想,她肯定还说了什么。” 这…… 半夏看看寒露,寒露也看她。 两人同时低头。 想了一会,寒露飞快地偷瞄了一眼上座的江夫人,见她仍盯着她们三个不放,赶紧又低头再想,可想了好一阵,还是无奈摇头。 “姑娘真的一句话都没有问。” 最边上的秋水拧着眉头,从头到尾细细想了几个来回。过了一会,她突然睁大眼睛望向江夫人:“我想起来了,姑娘换好衣服后自言自语念了一句。” “说的是什么??”江夫人追问。 “姑娘说‘好累阿,真的困死了’。” 寒露一听,赶紧点头,“好像是有这么一句,之后她就叫我们出去了。” “好累……”江夫人想想,扭头又问身边的春妮,“她现在还在房里睡觉?” 春妮无奈点头。 此时已是第二日巳时五刻,她们早就用过朝食了。 原本江夫人一大早就穿戴整齐,打扮精致,专等着姑娘来见她。 没想到她竟然如此嗜睡,看这意思竟是不吃饭也要睡个够的意思。 江夫人望着门外春光明媚,阳光正好。姹紫嫣红的花儿仰着笑脸,在微风中摇摇摆摆,好不热闹。 单身托腮,若有所思地想了一会,她脸上的愁云渐渐散去,淡淡笑起来。 “倒是个没心没肺的主,罢了,也不必等她了。” “她既是累了,想睡多久便睡多久,你们三个先回她门前侯着。记着,一定要小心侍侯。” “等姑娘醒了,要吃,还是要过来都随姑娘,春妮留下。” 半夏,秋水,寒露互相看看,都感觉有些没头没脑,不明白夫人昨晚还担心那姑娘贸然上门,来意不明,怎么今早就又像是都放下了。 但主子的话,她们也知道不能多问,大不了还想不明白,晚些再问春妮姐姐就好。 等三个小丫头都退出去后,江夫人又对春妮吩咐。 “让小厨房先备下几道小菜,要有荤有素,味道绝不能马虎。就说是我说的,姑娘要是不爱吃,罚厨房一个月的月钱。” 春妮对她吐吐舌头。 “夫人怎么对姑娘这么好,她都还没来给你请安呢?” 江夫人撑着坐椅扶手站起来,“姑娘是江府的贵客,既是贵客,自然不必请安。” …… 穿越时间隧道,跨越整整五百八十三年光阴。 在明朝的第一晚,在以父亲姓氏命名的“江府”,江一冉伴着吵闹的风雨声,睡得昏天暗地。 等她终于睡够了,补足精神起身。 房里果然一个人都没有。 没人在旁边盯着她睡觉,她非常满意。 拿起床边早就备好的一套白色衣裙,行至屏风后换上,只是头发就需要小丫头帮忙了。 披着半长的头发打开房门。 三个丫头有两个靠坐在门边东倒西歪,一点点地点着脑袋,看起来是闹了春困。 江一冉朝与她对视的秋水摆摆手,轻声道,“秋水,麻烦进来帮我梳头,让她们俩继续睡吧。” 秋水神色慌乱地点点头。 有心想叫醒半夏和寒露,但被江一冉盯着,她不敢做多余的动作,只能顺从地垂下脑袋,提着裙摆跨过门槛。 江一冉从模糊的铜镜里打量她,在自已脑袋上来回翻飞,却半点也没扯得头皮生痛,就知道秋水是个极为细心的姑娘。 “秋水,现在什么时辰了?”江一冉问她。 秋水抬头朝窗外看天,“怕是才过未时没多久。” 未时就是下午1点。 江一冉打了一个意犹未尽的哈欠,“原来都末时了,我竟然睡了这么久。” 一听她这么说,秋水急忙接口问,“姑娘可是饿了,一会我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吃的?” “好阿,你们夫人午时之后还吃吗?” “要是不介意我跟她一起吃。” 秋水犹豫了一会,说,“我们夫人,有时会随少爷一起吃。” 哦,江夫人的少爷。 “你们少爷上私塾了吗?”江一冉继续问。 古代的儿童一般4岁至8岁入私塾读书,称之为“开书”、“破学”或是“破蒙”,有点类似于今天的儿童初等教育。 “上了。”秋水含糊地答了一句,飞快地放下梳子,端起桌上的一面小铜镜,给她看脑后的发髻。 “姑娘可还满意?”她的语速不自觉地就快了一些,像是怕她再问什么,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的问题。 “满意。”江一冉对着镜子前后左右打量了两圈,细细挽起的坠马髻,怎么看都比现代人的披头散发温婉秀美,“秋水手巧,我很喜欢。” 没成想,本是一句真心的夸奖,却惹得秋水脸色微红。 她梳头的手艺是跟半夏学的。 到现在学到了八成。 即便如此,夫人也从不让她梳头,这次要不是半夏和寒露都睡着了,也轮不到她有机会上手。 只是不知道眼前这位姑娘是真心夸她,还是随口说说而已。 江一冉这边哪里知道,不过是梳个头发,夸一句话,小丫头就有这么多想法。她反正说完,就自顾自站起身朝门边走。 等江一冉走过面前,秋水这才醒过神来,连忙跟在她身后。 还不等她的手碰到门边,就已快过她先推开房门,高声提醒外面的同伴,“半夏,寒露,姑娘要出去了。” 她这一声急吼,惊地院中才要落脚在海棠花枝上的鸟儿,吓得急忙扇动翅膀急速高飞。 靠坐在门边的两个小丫头,揉着眼皮回头,见江一冉正负着双手站在门后,吓得迷蒙半醒的双眼猛地睁得老大。 飞快地撑地起身,惊慌失措地垂下脑袋侯在一旁。 但江一冉什么也没说。 毕竟带薪午睡,偶尔摸鱼本来就是打工人的日常。 遇到博物馆一天只有七八位游客参观的淡季,她偶尔也会有午睡过头的情况。 是以,她没什么表情地朝秋水淡淡撇去一眼,用眼神示意她——秋水,带路吧。 但秋水却哭丧着脸“扑通”一声,朝她跪下。 “姑娘莫怪,都是奴才的错,求求姑娘千万别告诉夫人。” 半夏,寒露眼见秋水如此,都惊恐地跟在秋水身后并排跪下,“姑娘你别怪秋水,都是我们的错,求姑娘要罚就罚我们。” “姑娘我下次再也不敢了,我们愿意领罚,只,只求你别告诉夫人。” 江一冉一脸错愕地看着跪了一地的小丫头,非常不明白,她们是怎么从一个没什么意思的眼神里,看出这么多意思的。 不过,这位江夫人倒是有点雷霆手段,把下面的这些小丫都治得服服贴贴。 想到这,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在秋水面前蹲下,“秋水,我没怪你们三个阿,我刚刚看你的意思,是想让你给我带路。” “我饿了,哪有饭吃。” 她说完,又站起身,在三人身上扫了一圈,“你们三个都别跪了,起来给我带路,再饿下去我心情可要不好了。” 听了江一冉的话,三个小丫头互相看看,倒是半夏最先嚼过味来。 第一个站起身对寒露,秋水吩咐,“寒露,你去问问春妮姐姐,夫人现在在哪,安排姑娘在哪吃?” “秋水,你去大厨房问问,饭菜还温着吗?” 二人领命,同时站起身,对江一冉福了福身便转身小跑着出去。 半夏又对江一冉福身道,“姑娘,我现在就带你去见夫人。” 第211章 摊牌 第211章 摊牌 江夫人住的“栖子园”离“清风院”其实并不远, 半夏本要托着江一冉的小臂,扶她前行,但她直接摆手说不用。 从容自若地边走边看,缓缓而行。 于是她只能稍落后半步于她,待到快要转弯时再出言提醒。 二人才到“栖子园”门口,就见到寒露已等在那,对她福身道,“姑娘,夫人已备好饭菜,里面请。” 江一冉点头,应了声“好”。 顺着门后的小径往里走,就看见一位身着天青色明代满褶裙的美妇人,由一左一右两位丫头虚托着小臂,站着正房门口。 她生得极美,看上去应该还没过三十。 瓜子脸上水灵灵的小鹿眼,灵动多情,红润饱满的嘴角虽是扬起,眼内也似乎蕴含笑意,但眼尾却有一抹微不可察的细纹。 那么到底是什么事,让这位年轻漂亮,衣食无忧的“江夫人”眉头深锁,有了忧愁呢? 迎着同样好奇打量的目光,江一冉快步走到她面前,率先开口,“江夫人,终于见面了。” 自已的父亲五十三岁,却有了不到三十岁的“江夫人”! 比妈妈还这么年轻漂亮。 表面看上去也算是温婉娴静。 半点都没有为难,她这个半夜找上门的年轻女子,既派了四个丫头侍侯,当然也是监视,还为她准备了饭菜。 最起码面子里子落不下半点话柄,接人待物算是落落大方,父亲的眼光果然不差! 江夫人似是毫不介意江一冉话里的深意。 “姑娘可是饿了,来,”她笑着一手虚扶着她的手臂,一手朝屋内指去,“饭菜都备下了,你尝尝对不对胃口。” “好阿,我早就饿了。”江一冉随着她指点的方向跨过门槛往里走,一直走到里屋的圆桌边,便自然而然地坐下。 她之所以如此,实在只是习惯了吃饭的第一个动作,就是要先坐在座位上,并不是要和谁较什么真,比什么尊卑大小,先后次序。 却不知道她背后的四个小丫头,都瞪大了眼睛相互瞧,才要小声嘀咕,就被江夫人一道犀利的眼神甩过去。 登时都垂下脑袋,不敢再往江一冉那瞧。 见她们主仆都落在后面,既不走,也不说话,江一冉这才有些反应过来。 自已一个客人,竟然饿得先占了主场。 但现在站起来又显得太刻意,也没有必要,便转头看向江夫人,“夫人怎么还不坐,能开饭了吗?” “自然可以,姑娘饿了就吃吧。”说话间,江夫人笑盈盈地在她对面坐下。 眼见二人都落了座,春妮总算松了一口气,习惯性地走到江夫人身边为她布菜。 与此同时,半夏也走到江一冉身旁,从桌上拾起一双干净的筷子,也要为她布菜。 “不用半夏,你下去吧,我自已来。”江一冉侧头看她,对她挥了挥手。 江夫人见状,不禁有些呆愣住。 就寝时不喜人在一旁侍侯,吃饭时也不喜欢丫头布菜,在旁看着,这些习惯都和江老爷“江屿”一模一样。 他们俩之间……究竟会是何种关系? 江一冉这边,并不在意对面的目光,提起筷子就认真干饭。略过早饭直接吃中饭的好处,就是六十分的菜,都能吃出一百二十分的美味无穷。 大约二十分钟后,桌上的三菜一汤就被她风卷残云般,吃得干干净净。 放下碗筷,还打了一个幸福的饱嗝。 “饭菜很香,”江一冉像是不好意思地笑着起身,“要是夫人不介意,我在院子里走走消消食。” “原也是应该的,”江夫人立即就应了,虚撑着桌子也跟着起身,“姑娘既来了江府,我自然该带姑娘四处看看。” 哦……这是在宣誓“地主”的主权? 江夫人走在最前面,仍是由那两名蓝衣丫头一左一右扶着。江一冉居中,四个小丫头则跟在她们身后,一行人顺着花径徐徐而行。 走得闷了,江一冉从地上捡起一朵开得正艳的海棠花,“夫人,听说府里还有一位小公子,刚才用餐时怎么不见他。” 江夫人脚下一滞,“寅儿他,身体不太好,平常都在自已的院子里用餐。” 原来那小孩叫江寅。 已经上私塾的年纪,身体还不太好。以“江府”的吃穿用度都治不好的病,不是疑难杂症,就是从娘胎里带出来,很难调理。 就因为如此,这位江夫人年纪轻轻的,眼角就有了皱纹吧。 江一冉到现在还记得,自已小时候曾经跟爸爸妈妈开过玩笑,她叫江再,再生个弟弟就叫江山。 一而再,再而山。 “那夫人知不知道,江老爷还有几天才能回来?” 其实她就这么直接问,算是逾矩了,毕竟人家才是夫妻,才是正经的一家人。 她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年轻女子,算是什么身份?? 但江一冉现在眼看自已的父亲离家十九载,又有了自已的新家庭,简直是怒火中烧,一路压着忍到现在,就是因为还不到发作的时候。 不管怎么说,必须要父亲自已亲口承认,她才能定他的罪,绝不能因为表面现象就互相猜疑。 听到江一冉问得如此直白坦荡,江夫人先是愣了一下,但下一秒,又好脾气地对她解释。 “老爷走时说是三到五天就能回来,现在算算,大约还有两三天吧。” 还有两三天……那就太久了。 江一冉微微垂头,前后想了一会,对江夫人继续说,“既然是这样,我有件急事要找你帮忙。” “姑娘先说来听听。”江夫人一听似乎来了精神。 江一冉一脸严肃地直视她,“我需要去一趟周府,麻烦夫人想个名目带我进去。” “周府?”江夫人停步问她,“你是说西洲城周家??” “对,就是住在小御街那家。” 整个西洲城就没有不知道,周府的门朝哪开的。同样自然也知道,周家常年在外游历的老大周濯,目前在家中备考的两兄弟,周渔,周溶。 还有周家的老幺,四姑娘周澜。 江夫人上上下下打量一圈江一冉,眼里起了古怪的笑意,“我与周夫人确曾有几面之缘。” “带姑娘入周府自然问题不大,只是一直都还没来及请教姑娘芳名,不知姑娘现在方不方便告之。” “红衣。” 江一冉随口就给了答案。 “红衣,”江夫人在口中又念了一遍,“寒余浅水红衣尽,淡抹轻烟紫翠重,不知道红衣姑娘贵姓?” “我叫吴名,字红衣,夫人还想知道年龄吗?” “如果红衣方便说,那自然再好不过。” “不方便。”江一冉直接拒绝。 “你要是不愿意,我也有别的方法入周府。当然,要是你愿意,我倒是认识一个,能治你儿子病症的绝世神医。” 第212章 再会周渔 第212章 再会周渔 江一冉直视江夫人的双眼。 要知道一个人再怎么会掩饰,但瞳孔的大小、眼珠位置变化、眨眼的快慢都是一瞬间的事,很难作假。 多多少少都会出卖主人心中的想法,更何况她非常清楚儿子就是母亲的软肋。 挂在江夫人脸上的笑意,果然一点点地退了下去。 两人四目相对。 都想从对方的眼神中读出更多的信息。 昨天晚上,起初听到老常急报,有一陌生女子敲门找老爷,江夫人还以为她是自家老爷惹来的孽债。但几经观察,又觉得不像。 才放下心来,却不成想这女子竟是有备而来,目标还不止是老爷。 难道她,竟发现了自已的秘密?? 这……绝不可能! 她稳住心神,平淡回道,“多谢红衣美意,只是寅儿的病已看过无数名家,皆是束手无策。” 江一冉知道她第一时间肯定会拒绝,但她仍然很有把握,“既便夫人已看过九十九位名家,但希望必定就在第一百位身上。” “无论是什么病症,那名从不出世的神医皆不在话下。” “一柱香时间后,我要去周府。”江一冉不再看她,负着双手继续往前走,“我向来不欠人情,你带路,我介绍神医。” “你不带路,我再想其他法子也是要去的。” 一直走到花园的拐角,她才回头,江夫人一直离她身后不远,显然正在权衡纠结。 眼见江一冉就要走出园子,她及时出声叫住她。 “红衣,带路于我不过是顺便,但能请绝世神医出山却是难得,怎么看都是我占了便宜,你……为什么要帮我?” 江一冉转身看她。 “夫人想多了,你我昨日之前素昧平生,今日之后也不过尔尔,我实在没有半点要帮你的立场。” “反而想通过绝世神医拿捏你,怎么样,敢不敢为了你宝贝儿子的健康应下?” 她这番匪里匪气的话实在太过于坦率,以至于才说出口,就听见身后响起几道吸气声。 江夫人瞪大了眼睛看她。 饶是她自认阅人无数,比起眼前的这位红衣姑娘也年纪长了不少。 可也绝想不到,还有人竟直接把上不得台的话,直接亮到面上,说得如此清楚明白。 这……这是太胸无城府,还是太过胸有成竹。 她一时竟又纠结起来,不知该如何作答。 江一冉见她眼珠频频闪烁,眨眼的次数也明显增加,就知道她心里其实已近破冰。 她索性负着双手,又继续往前走。 也不知道是不是和周南城相处久了,难免受他影响,她现在想扮一扮装腔作势时,也喜欢将手负在背后,一言不发,缓缓而行。 还真别说。 这样看起来确实有一些“大佬”气质。 “江府”的花园不大,出了园子就看见有一斗拱飞檐被掩在翠竹之中。再往前走上五六步,就能见到院外的牌匾上书有“含辉阁”三个字。 从笔迹来看,应该是自家父亲的手笔。 院门没有上锁。 她抬步,正想试探着往里走,却被身后的声音适时叫住,“红衣,我应了!” 江一冉转身,江夫人此时已快步走到她身侧。 她抬眸看向她,瞳孔放大,神色慌乱急切,看样子倒是想清楚了一半。 “好阿。”她对她轻轻点头,一桩交易就此拍下,“你先带我去周府,等我今天见到想见的人,就介绍神医给你认识。” “红衣此话当真?”江夫人有些不放心地再次确认。 “比珍珠还真,”江一冉抱着双臂看她,“毕竟我还要住在江府不是吗。” 江夫人似是信了,“那红衣姑娘想见的是谁?” “周渔。” “这……” 她一个女儿家,怎么能点明要见未婚男子?? 江夫人有些犹豫起来,这红衣也实在太过大胆直接。 一般女子不是都应该先见周澜,与她熟识后,再通过她徐徐图之吗? 怎么她一去,就要见周家最出色的儿郎。 见她为难,江一冉转身继续往前走。 “你只管立个名目带我进周府,至于怎么见到周渔是我的事,到时候,你只需要在周府呆够半个时辰就可以了。” 稍加思索,江夫人心情复杂地再次应下。 “既是如此,我们不若现在就去,早去早回。” “好阿,那就走吧。” …… 《资治通鉴》第七十六页久久都没有被翻动,白纸黑字清楚地映在周渔眼中,但心里却是半句话都没看明白。 “金榜题名墨尚新,周字无门却不吉。” 吴名临走前说的这句话,到现在仍在他耳边响彻不停,不知重复了多少遍,可每多细品一遍还是叫他心惊肉跳。 要知道会试即指集中全国举人会考之意,是由礼部主持的全国考试,主考官、同考官都由明英宗亲自任命。 会试每三年一科,考期在春季,故又称“春闱”。 而会试后考中者称为贡士,俗称出贡,别称明经。 第一名为会元,意为会考之元首。 会试榜以甲第称为甲科甲场,以季节言则为杏榜。榜上盖礼部印,张挂于礼部。 他二月初九参加会试,按说三月初八才会放榜。 今天三月初四,看起来不过短短四日之差,但其实到目前为止,身为光禄大夫的父亲,鸿胪寺卿的二叔,还有任职礼部尚书的舅舅。 都尚不知道结果。 吴名一个普通女子又是如何知晓的??! 若是她瞎说倒也罢了。 可若是四日后揭榜,他当真是金榜题名,中了会元,那岂不是表明下半句也很有可能会应验?? 这时,一抹模糊的红影突然闪过窗外。 周渔从书里抬起头,愣了一下,蓦地起身快步走到窗前往外看,但外面什么人也没有。 一朵朵鲜红娇艳的玫瑰花在微风中摇摇摆摆,挤着脑袋对他打招呼。 玫瑰花旁,蔷薇花已爬满了花架,其中有几只探着脑袋想进书房看看,还有不少正往房顶上攀岩。 果然是看花眼了。 周府的花园虽大,但巡逻的下人也不少。她就算再历害,也绝不可能青天白日的就溜进周府的高墙。 除非她不是神仙,就是有绝世轻功。 如此想着,周渔转身就往书案走去。 但还没走几步,突然有声音在身后响起,“周渔,你刚才是在找我吗?” 周渔身形微晃,是,是吴名?! 他猛地收步转头,果真见到昨晚在梦中陨命的女子,此时竟活生生地出现在书房的窗外,瞬间惊地脸色大变。 她真的溜进周府来了! 她的“有缘再见“居然来的这么快! “你,你是怎么进来的?!!” “当然是光明正大走进来的。”江一冉对他笑笑,“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该不是我昨晚对你说的话吓到你了吧。” 说到这件事,周渔先是心头一紧,下一秒又着急地催促她,“如果还是昨晚的事我知道了,谢谢你的好意,你快走吧,莫让巡园的看见。” 相比周渔莫名的紧张慌乱,江一冉淡定地像是逛自家菜园。 “看来你并不相信我的提醒,”手指在窗边轻弹几声,她继续说,“好吧,跟你透个实底,我有预知未来的能力。” “我知道你或许还是很难相信,但你就当我给你提前算了一卦。从现在起,先想想对策,反正这对你来说也不亏什么。”…… 预知未来?? 传说每过500年,世上便会出现一位能“预知未来”的奇人。鬼谷子,诸葛孔明,李淳风,还有故去不到百年的刘伯温,都堪称个中“奇才”。 不但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还能贯古今通未来,堪称神人。 可窗外,一身白衣,面覆红纱的年轻姑娘不过是一名小小女子,难道也能有这般神通?? 明明近在眼前,他却越看,越觉得看不懂她。 “吴名,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终于问出了事情的关键。 江一冉看着他的眼睛。 要想取信于人,必须以诚相待,半真半假的结果就是漏洞百出。 “因为有人托我救你。” “谁?” “你的本家。” 第213章 再会周渔2 第213章 再会周渔2 “本家”大意就是指同宗族的人。 自然也是姓周。 但周渔自问,但凡是“周”姓的长辈,哪怕是远亲,只要在族谱上在记载,所有的名字他都倒背如流。 但仔细想了一圈,事关周氏一族的大事,无论是哪位周姓长辈,都没有藏着掖着的必要。 “既是本家,为何不能光明正大现身?”周渔直视红汪冉,“既是事关周氏一族的大事,为何你一外姓人会知晓?” 问得很有道理。 江一冉绕过窗户,走到书房门前,但并没有进去。 “第一,我欠他一个天大的人情,所以我得帮他这趟忙;第二,他有事在身,来不了。” “我现在还不能对你说出他的名字,但请你相信我,他既然是你的本家,就绝对不会害你们。” “更何况我现在除了提醒你,也并没有对你做什么出格的事,你一个大男人有什么好担心的?” 这……话说得也有些道理。 周渔看了江一冉一眼,但她为什么不能以真面目示人呢,她的来意真的就这么简单? 江一冉见他打量自已脸上的面纱,立即明白他的想法,“如果你还在纠结我的来意,那么请放心,我为你的本家走这一趟,目的并只不是因为你。” 周渔听出了话外之音,紧接着问道,“所以吴名姑娘不是西州人氏?” “不是。” “所以姑娘还了人情便要走?” “当然。” 江一冉回答得肯定。 不知道为什么,在听到她说要走的那一刻,他突然就相信了她,同时,心里也有些奇怪的不舒服。 “既然姑娘不方便说,周某也不能勉强,但我看吴名姑娘似乎是单独行走江湖,近几日一定要多加小心。” “小心什么?” 江一冉有些奇怪。 周渔压低声音,下意识稍稍凑近她,“小心这几日有人暗中跟踪你,对你不利。” 听到他如此回答,江一冉顿时沉下脸。 幻境中看到的黑衣人她自然记得清楚,但是周渔又怎么会知道这些? “你知道他们是谁??”她问他。 “我不知道,我只是……”周渔自然不能直接告诉她,自已做了一个关于她的恶梦,“只是觉得你一个姑娘家,还是小心些好。” 江一冉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直把他看的不好意思才收回视线,“谢谢提醒,那么我也再提醒你一次,四日后揭榜,你就即将殿试。” “到时候金殿赐婚,应还是不应,你最好现在就想清楚。” “或者说,提前跟你的家人商量……不对,最好的办法就是在发榜前,赶快找一家门当户对的姑娘订婚,这样就不怕被皇帝赐婚了。” “是的,就是这样!”江一冉说着自已点了点头。 “周渔,一定要和你的家人提前商量,要不然到时你没有合适的理由拒婚,周家就会有灭顶之灾了。” 尽管江一冉说这话时一脸严肃,周渔却仍觉得既不真实,又十分荒唐。 先不说他能不能中状元,就算中了,皇帝又怎么可能把娇滴滴的公主,许配给他这周家的普通子弟。 退一万步说,就算真的赐婚,他到时不愿意,皇帝还能杀了状元全家的脑袋泄私愤?? 要知道,他们周氏向来文气昌盛,在朝为官的周氏官员,全国大大小小算起来可有足足十三位呢。 “吴名姑娘,谢谢你的提醒,但就算我真的中了状元,也绝配不上公主的千金之躯,你是不是有些多虑了。” 江一冉今天特地走这一趟,就是为了对周渔敲敲边鼓,说清楚利害关系,但他果然还是没能听进去。 她在心中暗暗叹气。 突然就明白周南城试过上百次的绝望,也理解了他对重复的厌恶。 “好吧,”江一冉有些无奈道,“那我就索性把话说开了。” “如果是在平常,你当场拒婚确实不至于若来天子之怒。但如果你拒婚后,公主因你陨命,事情就……” 可她话还没说完,周渔的两只巴掌就已经飞快地堵在她的嘴上和后脑勺上。 “你怎么什么都敢说?!!” \"你说说我就好了,怎么还敢非议公主??!\" “你快点进来!千万别让人听见了!!” 江一冉被他一双大手紧紧捂住面纱,鼻子嘴巴全都被包在里面,半点呼吸都透不出去,只好连连点头。 没想到这书呆子看上去轻飘飘,手上还有点力气。 “你能保证不再乱说了吗?”放手前,周渔生怕她又说出什么惊人的“提醒”,特地再问了一句。 好心提醒你,却被当成疯言疯语是吧?! 江一冉气得抬起手腕就撞向他手臂内侧,周渔吃痛地“哎”了一声,但仍是不放手。 她无奈猛地狠踩他一脚,周渔再忍不住,只稍一岔气,江一冉就甩开他的双臂,侧身滑进书房。 周渔此时非常庆幸,自已在书房看书时,一向都不喜有人在一旁侍侯。 要不然现在闹这么大动静,早就被发现了。 江一冉在门后微喘了一会气,很快就平复了呼吸。 其实她能理解周渔的反应。 换位思考,如果现在有人告诉自已,三天后你会在明朝死于高空抛物,她大概也不会相信这个骗子。 周渔见她果然没有再说话,指着书架前的一把椅子道,“吴名姑娘,坐。” 江一冉打量放了满满一屋的书,突然有些心疼。 周氏子弟自幼博览群书,以为朝廷效力为已任,时刻鞭策自已,没想到却因为一场无妄之灾毁于一旦。 这时,院外忽地传来两声布谷鸟的叫声。 “布谷――布谷――” 这是她和春妮早就约好的暗号,看来江夫人那边拖不下去了。于是她转头看向周渔,“周渔,我要走了。等你殿试出宫那天,我在溟河边柳树下等你。” “走之前,我再送你四句话,不管你信不信我,都务必先在心里做好打算。” “什么话?”周渔说着下意识朝她走近一步。 “两眼奈何望望天,新人叫立古人前,知他早去一千载,恨我迟生五百年。” 周渔只觉心中莫名一抖,沉声问道。 “姑娘此话何意?!” 江一冉此时已朝门外走去,“周渔,你很快就会明白。”说话间,她已加速朝书房外的矮墙跑去,但此时矮墙外正传来几道杂乱的脚步声。 是巡园的下人过来了! 周渔惊得登时从书房里跟着跑出来,想把吴名叫回去躲一躲。 但就在这时,却看见她大步跑到墙边,凌空抬脚登墙,一眨间就没入院外繁茂热闹的花枝间。 第214章 再会周渔3 第214章 再会周渔3 院墙外,繁密的花枝轻微颤抖了几下,惹得经过的一名护院皱眉停住脚,问身旁的两人。 “你们听到什么声音吗?” “怎么了?” 此时,恰有一阵清风吹来,拂过千万枝叶“哗哗”作响,江一冉牢牢抓住树枝,把自已缩成一个球。 非常希望能和身旁雪白娇艳的杏花花簇,相融相混成一家人,更希望底下的人赶快走。 最庆幸的是今天没穿那身红色的长裙。 三名护院左右前后打量了一圈,却什么也没看见。正要抬头往身旁的树上瞧时,却听到院墙后传来“砰”一声轻响。 “什么人?!” “二公子!” 三名护院第一时间已将手按在腰后,飞也似的齐齐往院墙后的“玉笙居”跑。 周渔后背的冷汗都要流成河了。 不过一墙之隔,护院们小声的对话声他全都听见了,吴名藏身花枝间的那一抹白色,他也瞧得一清二楚。 “快来人!有蛇!!” 说话的同时,他又弯下腰捡起几颗小石子,往反方向的草丛接连砸去。 护院的都听出是周家二公子的声音,不禁又加快了脚步。一见三个都进来了,周渔狂跳不止的心脏终于放下一半,赶紧指着离得最远的草丛沉声大喝。 “就在那,有两条大蛇!!” 不错,还是个仗义的书呆子! 躲在花枝间的江一冉眼见护院被周渔被引开,立即飞快地展开身体,三两下顺着树枝往下溜,贴着墙边往来时的路快走。 经过一排高大茂密的梧桐树时,眼见四下无人,她身手敏捷地登上树。 将之前藏在树干上的包袱解开,迅速除去脸上的红色面纱,脱去白色长裙,换上包袱里的粉红色长裙。 待换装后全身整理妥当,她随手扯下一大把嫩绿的柳芽,柳枝一股脑往包袱里塞。 直塞得包袱里鼓鼓囊囊的,实在装不下了才罢手。 背着包袱,利索地往树底下溜。 这时,不远处的树后,又传来几声凌乱的脚步声。 听上去又急又重,应该不是再次来提醒她的春妮,大概率又是巡园的护院。 江一冉不慌不忙地蹲下,在地上抹了一把泥,又举手往自已脸上随意蹭了几处,便背上包袱转身。 果然下一瞬就有声音喝住她。 “什么人,站住!” 啧,周家的安保意识还真强。 江一冉暗暗呼出一口气,瞬间一秒入戏。她紧紧抱住包袱,害怕地缩着肩膀,垂下脑袋,乖乖站住不动。 “你是哪家的丫头?”声音越走越近,直到走到近前又问,“问你话呢,你家主子是谁?” “快说,”另一个声音也用吓唬的口气高声问道,“再不说有你后悔的!” “我……我是‘江府’的丫头,跟……跟,”江一冉故作害怕地结结巴巴解释,“跟我们夫人来的。” “哪的江府??” “就,就是七弯巷的‘江府’。” “哦,”另一道有些沙哑的声音最先反应过来,“是江司业府上吧。” “是是是,”江一冉连连点头,“夫人让我来摘些柳树条,给,给少爷治病。” 三个护院相互瞧瞧,他们从没听说过柳条能治什么顽疾,但药馆里就连只死耗子,死蜘蛛都能入药,柳条入药怕也是什么不宣的秘方吧。 再说江夫人与自家周夫人,也的确常有来往,只是…… “把你的包袱打开看看。” 江一冉仍扮作害怕状,低着脑袋把抱地紧紧的包袱解开,举过自已头顶给他们检查。 三人同时凑近扫了一眼,里面一水的绿,不是柳条就是柳叶,随手拨了一下,也没发现什么异样,就对她甩甩手。 “你走吧。” 江一冉长吁一声,抱回包袱提脚就要走,却听到其中一人又问,“等一下,柳叶倒也罢了,这些柳条你是怎么来的?” 那道沙哑的声音也似想明白了什么,接着厉声问,“怎么,你一个话都说不利索的小丫头,还会爬树??” 此时,江一冉的脑袋几乎快全埋进包袱里了,刚刚被拨开的柳条下,已隐隐露出了红色的面纱。 “家,家里穷,我我在乡下经常,经常爬树摘……摘榆钱儿给,弟弟妹妹吃。” 一听这话,三名护院都沉默了。 盯着面前瘦弱胆怯,头都不敢抬起来的小丫头,忽地都想起了自已还在乡下饥一餐,饱一顿的弟弟妹妹。 “走吧走吧,下次醒着点神,别让人再疑心你。” “这没什么可看的了,走吧。” “是阿,大哥,你看前面的榆树钱串可真不少。” …… 小御街周家除了世代文气昌盛外,又以占地面积大,树多、花多、瓜果多闻名整个西洲城。 每到春夏两季,微风拂面时,整条小御街都是花果飘香,令人心醉。当季吃不完的瓜果,周家便会发给住在附近的百姓。 年年如此,几乎已成当地的美谈。 只是树多花多,却又会惹来蚊虫蛇鼠。 时值春季,本就蛇多。 周渔随手一指的草从,经过三位护院努力不懈地毯式搜索,竟真的发现了两条竹叶青,和一条四脚蛇。 于是三人瞪大了眼睛,抡圆了胳膊齐齐上阵打蛇,一番你追我跑,“砰砰”乱棍闷响,今晚的蛇羹算是有着落了。 相比外面丰硕的战果,身为“报案人”的周渔,此时却躲在门窗紧闭的书房里,揉着眉心沉思。 吴名临走前念的四句话,他已写下来,白纸黑字摊在面前。 几经思索,也大致明白了其中意思。 可越想越是不可思议。 “两眼奈何望望天,新人叫立古人前,知他早去一千载,恨我迟生五百年。” 这四句话连起来的意思,大致是指五百年后的来人开了天眼,能看见一千多年前的时空,并对一千年多前就已逝去的故人默默思念,恨自已生不逢时,屡屡与他擦肩而过。 吴名曾说自已有预知未来的能力。 如果和四句话里说的一样,她是开了天眼的“天选之人”,或是五百年后的来人,那她的预言就很有可能是真的。 只是这怎么可能?? 无论怎么想都太过荒谬,她小小年纪如何开的“天眼”,就算她有师傅,又是如何勘破时空??! 这时,书房外响起了熟悉的敲门声。 “二公子,我是宁棋。” 周渔一听,立即将写了字的白纸塞到最下层,才开口,“进来吧。” 身为周家二公子自幼一同长大的玩伴兼书僮,宁棋知晓他的一切喜好。进了书房后,站在房门与书案的中间位置停下。 朝周渔半弯下腰,“二公子,你吩咐的都打听到了。” 周渔看着他,“你细细说来听听。” “今日来府中拜访的有李大人,张大人,还有江夫人。其中李大人和张大人都没带婢女,只有江夫人带了三个小丫头,看上去年纪在15至20岁之间。” “那三个小丫头都着粉色,其中一名进府没多久就入花园采柳条,江夫人快走时,她才挎着包袱出园子。” “护院的老刘他们和她打了个照面,说她会爬树,就是胆子太小,话都说不清楚,一直低着脑袋,也没看清长什么样。” 胆小? 话都说不清楚?? 会爬树是真,其他的必定都是遮掩真面目的小把戏。 周渔问,“还有吗?” 还得有?? 宁棋只得垂下脑袋细细回想。 “她和另外两个丫头关系怎么样?她跟护院碰面还说了什么?” “关系……听门房说,是有一个丫头看上去有些眼生,总觉得不太像是侍侯人的丫头。” “对了,那丫头还跟护院解释,说自已家里穷,在乡下还有弟弟妹妹要照顾。” 还真是什么都敢说! 就她那双白嫩细致的纤纤玉指,一看就是没吃过什么苦头的小姑娘。 周渔对宁棋点点头。 “我知道了,打听这些没留下把柄吧?” “没有,我只说公子院子里闹蛇,问问今日可有谁入园,有没有人被蛇咬了。” “不错,你下去吧。” 宁棋走后,“玉笙居”又恢复了安静。周渔抽出那张写满了字的白纸,陷入深思。 第215章 印章调包 第215章 印章调包 直到江一冉提着满满当当的包袱,跟在春妮后面坐上马车,江夫人在周府陪笑了将近半个时辰的脸,终于能放松下来。 “红衣,你再晚点出来,我就演不下去了。” “嗯,”江一冉淡淡点头,“我的印章呢,麻烦夫人现在还我。” 江夫人看她一眼。 才扮了她半个时辰的小丫头,现在一上马车就变回陌路,倒还真是应了她的不过尔尔。 江夫人转头瞥向春妮,声音也冷了起来。 “把印章还给红衣姑娘。” 春妮偷瞧了一眼对面紧盯着她的江一冉,极不情愿地将手伸进袖内,再伸出来时,宝蓝色的香囊已在她掌中。 见江一冉收回香囊挂在腰中,江夫人问她,“印章已经还你,我几时能见到神医。” “我现在就去请神医,最快今晚,最慢明早,说到做到。”她说完半弯着腰站起身,挑起帘子就要下车。 “姑娘,”春妮见状一把拉住她,“车还没停不能往下跳!” 江夫人也急了,“红衣你要去哪?” “二位放心,”江一冉回头,“请到神医,我自然要回江府,记得给我留门。” 她说完就掀开帘子,叫了一声,“停车。” 待车一停稳就挑开布帘跳下车,快步走向远处。 江夫人朝春妮看过去一眼,春妮立即挑开车帘子方便她往外看,正好见到江一冉的身影,在不远处的巷子口晃了一下,就消失了。 也不知道她之后要去的到底是哪。 见江夫人坐回去,春妮随即收回车帘,“夫人,她真的认识神医吗?” 江夫人从容优雅地靠坐在马车车壁前,冷冷一笑,“她若是请不来,我左右不过是欠了周夫人一个人情。” “若是请来了,真正的印章你再还给她,怎么着我都不亏。” 一听江夫人的话,春妮瞬间脸色大变。 她到现在仍然记得很情楚,三月三当晚老常将印章交给夫人查验后,夫人当场就将印章交给她保密。 但夫人现在却说,她刚刚交给红衣姑娘的印章是假的,那岂不是说…… 她越想越害怕,双腿一软,哭丧着脸跪在江夫人面前求饶,“夫人,春妮一直将印章保管得好好的,就是睡觉也不曾离过身,决不可能是假的。” “你这是怎么了,春妮?”江夫人斜瞄她一眼,“我又没说是你动的手脚。” “快起来吧,我信不过别人,还能不信你了。” 说到这,江夫人向着面前的虚空又自言自语道,“自入‘江府’算起来已有十二载,我若是连个印章都刻不下来,岂不是白呆了吗。” “多,多谢夫人。”春妮听江夫人的语气变柔和了许多,总算确定她的小命暂时是没什么大碍了。 这才战战兢兢地双手掌着站起来,低垂下脑袋,屁股半挨着长凳坐在角落里,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过了好一会,马车再次停下。 春妮适时抬起头,猫着腰快步跳下马车,站在车前为江夫人掀开布帘。 “夫人,下车了。”她还是不敢抬头,低眉顺眼地贴着马车站着。 江夫人搭着她抻直的手臂,踩着矮凳下了马车。 进了“江府”的大门后,侧头对春妮轻声说,“告诉老常,今晚她要是一个人回来的,不许给她留门。” “若是她领了人回来,一定要问清楚才能进门。” “是,夫人。” 春妮规规矩矩地低头应下。 …… 话说江一冉随意拐进一个巷子里,待江府的马车走了,才从那巷子里出来。 反着周府的方向,一直走到小御街街头,正见到一个三岔路口,往左走到底是周家的姻亲黄家。 朝右,则是西洲城有名医馆“端丰堂”。 “端丰堂”的靳川靳大夫,出身杏林世家。虽不过四十出头,却习得一手出神入化的医术,自开馆以来不知曾救活了多少人。 江一冉望着“端丰堂”进进出出的大门,深吸一口气,缓步朝它走去。 一进大门,就有个年轻伙计笑着迎上来。 “姑娘可是要看大夫?” 江一冉取下左耳的耳环交给年轻伙计,“我找人。” “麻烦把这只耳环交给靳大夫,他便知道我要见的是谁。” 年轻伙计惊讶地看了她一眼,接过她指间的绿色水滴状玉耳环,说了句“姑娘稍等”,就往堂后走。 不到半盏茶功夫,那年轻伙计又自后堂出来。 朝左右瞄了一眼,淡笑着对她道,“姑娘来得不巧,靳大夫眼下没空。” “不过我们‘端丰堂’,正巧有一位刚来没几日的大夫,医术也是极高明的,不知姑娘可愿意?” “愿意愿意,”江一冉连连点头,“只要是‘端丰堂’的大夫就好,我现在能不能先去见见大夫?” 年轻伙伴单手朝后堂指去,“既是如此,姑娘请随我来。” 堂内专等靳川看病的几人,眼见江一冉竟是被小伙计几句花言巧语,哄得去看才来几日的新大夫,不禁都笑着摇头。 江一冉哪里会知道这些,跟着年轻伙计进了堂后,又由堂后行至后院,及至拐进院角的一间偏房。 年轻伙计一推开房门,就对她作揖。 “姑娘,你们慢聊。” 江一冉提起长裙跨过门槛,房内的圆桌边有一抹熟悉的身影背对她,专心地在看着什么。 待她在他对面坐下,他似笑非笑地抬头看他,“姑娘专门找靳某,是要看什么病阿?” “相思病。” “相思谁阿?” “相思你阿,靳东南你再不来,谁给我扮绝世神医!” 靳东南站起来,伸开手在江一冉面前转了一圈,“怎么样,我这身打扮帅不帅?” “帅!”江一冉从上到下打量了一圈,一身翩翩白衣,更衬得他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不过看着太年轻了,一会记得贴个胡子。” 靳东南对她耸耸肩。 “你那边还顺利吗,见到江叔叔了吗?” “他不在家,‘江府’只有江夫人,和久病不愈的小少爷。” 靳东南听出了江一冉话里的意思。 “你有什么计划?” 江一冉取下香囊,倒出里面的印章递给靳东南看,“这枚印章当初是你爸爸交给我的,我凭它进了‘江府’,再收回来倒变成了假的。” “一个女人光凭几个家丁没那么大胆,‘江夫人’背后肯定不简单。” 第216章 密谈 第216章 密谈 靳东南接过印章,在指间细细端详了一会问江一冉,“你是怎么看出印章被调包的?” “这枚印章是檀木的,质地虽然硬,但好在只是普通檀木。” “我在‘玉’字中间的‘点’里用针孔扎了一针,不注意看根本就看不出来有个小针孔,只有对着强光仔细看才能看出来。” 一听这话,靳东南立即起身走出屋外,对着太阳光细细观察,果然找不到‘玉’字中间那一点的针孔。” 他转身走回屋子,将印章还给江一冉,“既然知道江夫人有‘猫腻’,你怎么打算,还回‘江府’?” “回。今晚先夜探‘江府’,明天我们再正式登门,给她的宝贝儿子治病。” 想到明朝的“周南城”,靳东南又问她,“那个姓周的,你们见面了吗?” 提到周渔,江一冉颇有些无奈。 “见了两次,不过他只信了一小部分。” 这就不太好办了。 靳东南无意识地盯着桌上的茶壶,想了一会又问她,“再过两天,会试就要放榜了,要不要我以靳家的身份出面和他谈谈?” “暂时不用,放榜那天我再去见一见他,不过今晚我需要你给我打掩护。”一说回“江府”,江一冉的语气不觉就冷了下来。 现在所有问题的疑点,和答案都指向“江夫人”,那个女人越是表现得柔弱合作,越说明她要隐瞒的事极大。一个如此有心机的女人,却有一个身患顽疾的孩子,这么好的组合,有心人不利用都不行。 所以她今晚要是还单独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掩护没问题,”靳东南点头应下,继续思索道,“不过那个‘江夫人’背后的人恐怕不简单。” “还有你父亲虽然不是今年会试的主考官,但身为国子监司业,一名文官在会试当日外出,而且两天两夜都没有回家,这个时机大有古怪。” “东南,”江一冉满脸忧虑地抬眸看他,“我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最坏??”靳东南一听顿觉不祥,急问道,“你是说你父亲那有可能出问题了?!” 江一冉慢慢点头,心情随之沉重起来。 “我父亲既然在这做文官,他的老板就是‘明英宗’。国子监司业(国子监副校长)虽然说不上是多大的官,但却是选拔优秀人才的关键人物。” “明英宗让他做司业,而不是祭酒(国子监校长),这就说明他需要他,却不是最信任他。所以明英宗非常需要眼睛和耳朵,为他传递有关我父亲的情报。” “而‘江夫人’的位置刚刚正好,在这里我先大胆假设,我父亲和‘江夫人’没什么关系,只是出于对外身份的掩护需要一位贤内助。” “否则,他也不需要用印章表明他对妈妈的心意,至于他们久病不治,不便露面的少爷,我希望他跟我父亲没有任何关系。” “最重要的一点,以前我总是想不明白,就算我父亲在这里困难重重,但毕竟过去十几年,为什么就是克服不了困难,回不了现代??” “现在看起来,会试是一切起源的关键点。” “如果周渔会试不中,周家也就没有之后的悲剧。如果会试后我父亲在家,那我们现在已经团圆,正好碰头商量离开的办法。” “照你这么分析的话……”靳东南挤着眉头看她,“大老板明英宗已经知道时间穿越的事了?” 但还不等江一冉回答,他自已又摇头, “不对,不是这样。” “别看我们是三月三来,但其实必须待到中秋九月底‘龙潭祭’才能离开。如果你父亲在这5个月的时间里一直被囚禁,那对外怎么解释?” “不可能无凭无据抓了司业不放,你也说了,他可是国子监司业,在监生们心里一定的影响力。” 没错。 确实有一定道理,江一冉前后想想不禁点头。 “如果我父亲只是单纯被限制自由,一个星期到半个月,之后没有结果再放出来,那这么做不是根本就毫无意义了?” “但如果囚禁得太久,对外又不好解释……那他们到底是什么目的呢?” “嗯,”靳东南也是越想越不对劲,不由深深吸一口凉气,“会试结束后,国子监司业突然不见了,怎么想都有古怪。” 一时间,两人无语。 面对面坐着,静静低头苦思了一会。 “还有一种可能!!” 过了一会江一冉突然坐直身体,睁圆了眼睛盯着靳东南,“他们当我父亲是诱饵,专等着我们上勾去救他。” “到时候明英宗钓出我父亲的同党,就算我们咬牙打死不交待,也能成为威肋我父亲的软肋,左右他都不亏。” “你这么说也的确有道理。”靳东南赞同地再次点头。 “目的成立了,那动机呢?”靳东南又问出了关键问题,“……明英宗是皇帝,要钱有钱,要人有人。” “他不一定稀罕后世的先进科学,当然这里要什么工具没什么工具,也搞不出什么科学,他要这么多同党做什么?” “东南,别想得太复杂了,”江一冉提醒他,“明英宗只活了37岁就宾天了,而今年的11月29日他就要满37了,到明年的2月23日就要到日子了。” 靳东南一听这话,登时眼前一亮。 江一冉越说越是眼前明朗,接着继续补充。 “而且我们都忘了最关键的一点,我父亲是被黑衣人带过来的,黑衣人知道时间穿越的事,也就代表明英宗什么都知道。” “不然我父亲一个外乡人,怎么可能顺利进入明朝的官场。” 靳东南听了瞬间冷笑起来,“难道明英宗想通过时间穿越,或是时间循环改变寿数?” “这可比打断了骨头,重新接上去还难。” “是阿,确实很难。”江一冉接着他的话头继续说,“可明朝的皇帝,除了朱元璋和朱棣外,都是短命皇帝,平均年龄都不到40岁就驾崩了。” “明英宗一旦从我父亲那知道自已的寿数,想活长久点也是人之常情。” “我要是他,恐怕也会牢牢控制住救命稻草,既不能逼得太急,也得好好利用。时不时叫我父亲进宫敲打敲打,再给个三瓜两枣,骗骗甜头。” “不错,这么解释倒是通了。”靳东南前后想想,再次点头表示赞同,“不过要这么说的话,江叔叔反而暂时是安全的。” “是阿,所以现在关键的突破口就在‘江夫人’身上,我要是明英宗,整个‘江府’都恨不得插遍眼线,一个区区的‘江夫人’哪里够用。” 靳东南被她逗笑起来。 “就你这种野蛮粗暴的想法,根本做不了反派。” “对了,黄家二爷爷黄永信这次也和我一块来了。你知道的,腿是他一辈子的执念,他这次来就不打算走了。” “二爷爷也来了?”江一冉不禁诧异,“都忘了问你了,你们是怎么过来的,你推二爷爷过关的?” “是阿。因为二爷爷只去不回,所以姓周的允许我们两个,同时入一个仙肖洞,而且我们这次过的是‘月精洞’。” “月精”并不是指洞里真的有月亮成精,而是指兔子的雅称,最最重要的是靳东南也属兔。 直接本家对本家,毫无压力。 “为什么你过的仙肖洞这么软萌可爱??”想想自已曾经通关的“子神洞”,江一冉就有些不平衡。 “放心,你肯定也会碰上软萌仙的。” 靳东南笑着安慰她。 要知道即便是最活泼可爱的兔定宝,生活在比冰柜还寒冷的‘月精洞’,就跟可爱再也沾不上半点边了。 回想自已和黄家二爷爷,当时冻得就差抱成一团的场景,靳东南觉得还是适当沉默,保持形象比较好。 “小冉,二爷爷一出‘月精洞’,腿脚就自动恢复正常了。他现在已经回了黄家,分开的时候他提醒过我,让我们到时候要带够金银珠宝去北山避难。” 江一冉不解地摇头。 “他这个年纪该享受的都享受过了,怎么到现在对金钱的占有欲还是那么强。” 靳东南耸耸肩膀,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毕竟资源有限,欲望无限嘛。” 提到地震,江一冉的神情也不再轻松,“离四月十五日殿试还有一个多月,我们确实该好好计划,到时该怎么躲避那天的大地震。” 第217章 夜探江府 第217章 夜探江府 靳东南正要接话,却听得有声音在门外喊,“靳大夫,靳大夫在吗?” 房内的两人互看了一眼,随即噤声。 靳东南起身走到门边,抬手推开两扇房门,江一冉也起身跟在他身后。 门外正站着刚才那位年轻伙计,手里拎了一个朱红色的圆桶状食盒,“靳禹大夫,该进小食了。” “多谢,”靳东南问他,“现在什么时辰了?” 年轻伙计恭恭敬敬答道,“寅时五刻了。” 寅时五刻就是下午4点15左右。 汉朝时,普通百姓和一般官员依然还是一日两顿饭,但到隋唐时期则慢慢由贵族开始普及早、中、晚一日三餐。之后,这样的饮食习惯一直延续到明朝。 “有劳了。” 靳东南接过食盒,客气地对伙计道谢。 年轻伙计低头应了句,“应该的,靳禹大夫客气了。”就转身离开,从头到尾头都没抬起来过,十分有眼色。 待他走后,靳东南再次合上房门。 江一冉随他坐回圆桌边。 “你和靳川大夫相认了吗,东南?” “端丰堂”的靳川是黄靳涛黄副市长,也即是明朝靳涛的父亲,靳东南的爷爷。 “没有,我没法证明我是他在另一个世界的亲孙了,”靳东南边回答,边取出一碟碟小食放在圆桌摆开。 “不过也没什么关系,有时候感觉到了,即便不说明也会有缘份栓住,你看我现在不就留下来了吗。” 江一冉也帮着拿出两碗饭,一人一碗放在各自面前,“那你是怎么说服靳川大夫留下你的?” 靳东南对她笑笑。 “我的明朝爸爸靳涛不喜欢学医,整天只喜欢呆在房里看书,爷爷见我不但医术好,而且还姓靳,首先就起了疑。” “最重要的是,我和我的明朝爸爸、爷爷长得都非常像。就算他们俩再不心虚,‘端丰堂’这么多双眼睛,嘴巴盯着,他们怎么也得先留下我细细打听清楚。” 居然这么简单,就和明朝的家人和谐相处了?? 江一冉突然十分羡慕地看着他,想想自已在“江府”说一句话都得先想好后三句,就颇为愤恨地吃进一大口豆腐羹。 “学霸的人生,果然到哪都是顺风顺水,光凭脸就好,根本都费不上什么力。” “你是在夸我,还是在夸自已?”靳东南挑起一大块猪肉就往嘴里塞,下午四点才吃第两顿饭,才来一天他就有点受不了了。 江一冉朝他抬起下巴点过去。 “当然是夸你。” “那就借你吉言,我们俩从今晚开始一路顺到底。” “好阿,”江一冉爽快地跟他碰了个饭碗,“不过东南,你回来明朝这一趟,到底是为了取什么东西,你要是方便说出来,我们到时一块解决。” 提到这件事,靳东南罕见地沉默下来。 江一冉见他还是不说,也不着急问他,两人面对面闷头吃饭。过了一会,先后放下碗,将空碟子、空碗再放回食盒。 靳东南见桌上都收拾好了,才再度开口,“小冉,我想在‘白龙王’死后从身上取下一块肉,我爸爸现在衰老的速度已经超出普通人的两倍。” “而且……据姓周的说,再严重下去会直接步入老年,进入鳞变期,最后直接死亡。” “黄家二爷爷也是一样,他其实……已经进入鳞变期了,所以他情愿不回去,也要重回明朝。” 乍一听到如此惊人的消息,江一冉愣地僵坐在圆凳上,一时之间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原来靳叔叔常年不回家,不和靳妈妈,东南住在一起是这个原因——这难道就是穿越时空的代价吗?? 所以周南城才要在鳞变期躲进玉棺里,情愿置身黑暗,也不愿意接受任何人的帮助吗? 靳东南这边还在说。 “我只取一块肉,只要一块就好,我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但我一定要为我爸爸试一试。” 见江一冉垂眸听着一直没有开口,靳东南蓦地站起身。 “我知道这样做很可耻,但为了我爸爸,我……只要他能好好活着,活到自然死亡,我认了!” “我没有看不起你,”江一冉也站起来,“换作我是你,我也会这么做。” 二十多年前,周南城通过时间穿越的方式,从明朝带出靳涛和黄永信回到现代。 只是和周南城可以永世长生不同,他们没能服下“白龙王”的鱼眼或是鱼肉。 自然也就没能沾上,“白龙王”的半点灵气。 只要不出意外,就会在现代世界和普通人一样,无法逆转地变老变衰弱。 …… 天完全黑透时,一名更夫手中拿锣,另一名手中拿着梆子,沿着街边边走边敲,“咚——咚”。 “一更天喽。” 他们打更的声音由慢到快,连打了三趟才收更结束。 江府门前高高挂起的红灯笼还没取下来,被清冷的夜风吹得摇摇摆摆,一切看上去都如往常一般平静。 这时,一抹苗条的人影从对面的巷子里窜出来,飞快地朝江府的院墙根跑去,眼看人就要撞上墙面,人影却是两脚不停,直接凌空上墙。 正当她以诡异的姿势,飞快地登上墙头时,她出来的巷子口突然朝“江府”的大门边射去一颗石子。 “砰!” “砰!砰砰!!” 一颗接着一颗撞向大门下的台阶,朱红色的圆柱上,猛烈的砸落声在安静的七弯巷内传得很远,听上去格外令人胆颤心惊。 老常持着大刀在门后高声大喝。 “是谁在外面!” “再不收手,定叫你有去无回!!” 尽管老常的吼声清楚地在夜空中传出,但巷子口高大的人影仍继续朝台阶处射出石子。 看这意思,不惹得老常出来交手,绝不罢休。 与此同时,大门远处的墙边,那抹苗条的身影攀过墙头朝院墙里轻轻跃下,沉闷的落地声被“砰砰”的砸门声掩盖,除了漆黑的夜空再无人知晓。 第218章 夜探江府 第218章 夜探江府 七弯巷因离主街较远,地处偏僻,天一擦黑附近的百姓就都闭门不出。 即便是三月三那晚,外面再如何热闹,天黑了照样闭门锁户,为的就是担心人少气衰,太晚归家遇到过路的小鬼。 谁知三月初四这晚一向平静的巷子,竟不知被哪个疯子“砰砰砰”地乱砸个不停,吵得整条巷子从头到尾都亮起了灯,却还是没人敢冒头。 老常在“江府”大门后对家丁们吩咐,除非他进门,谁来了一律不准开门,便稍稍打开一条门缝,手持大刀闪出门外。 “宵小小儿出来?!!” “再收砸我府门试试!!” 然而随着他一声大吼,漆黑寂静的巷子里连只耗子都看不到,哪里还有谁在外面。 此时,月明星稀。 清冷的月色照得他右眼下那道,蜈蚣状咖色斜疤越发骇人。 他提着大刀朝前走了几步,厉声大喝,“有种的出来,别缩头缩脚的做缩头乌龟。” 但仍是无人回应。 老常无奈,只得站在门前守着,不敢走远。别看府里上上下下几十号人,可不是女人就是孩子,真正能扛能打的加上他也不过一两个。 此刻,江府内原本已熄灭的烛火全都亮起来,大半个“江府”都灯火通明。 五六个丫头婆子围着一顶黑色的轿子,匆匆抬进了江夫人的“栖子园”,轿子一直抬进园子,抬到正房门口,才将轿门正对着房门停下。 轿子一落地。 便有一个丫头上前打帘,另一个跨进轿内小心翼翼地自轿子左边扶出一抹天蓝色的衣袍,那衣角下才有一只脚落地,又有一名丫头在右边搀扶。 还不待人看清,那抹天蓝色的人影就被一左一右架着,扶进了房里。 从头到尾,江家鲜少露面的小少爷,连正脸都没露出来过。 苗条的人影伏在“栖子园”对面的树上继续观察,见小少爷被两个小丫头扶进明堂后,就一路进了里屋。 白天还一同出门的江夫人快步迎上来,几人衣袍一闪拐进里屋,接着又有丫头将外屋的烛火吹灭,再见不到人影。 一个已经七八岁的男孩,到底是得了什么怪病,要这么躲着人?? 人影在树上又趴了一会,但“栖子园”之后却再也没有亮起过灯,十几号人躲在同一处长时间不开灯,除了强忍着熬时间,还有一种更大的可能。 那就是“栖子园”里很可能有地下暗道。 那个江夫人绝对有问题,就是不知道父亲知不知道这些。 算了。 比起“含辉阁”,“栖子园”的事先往后放一放,现在还不到拆穿江夫人真面目的时候。 江一冉悄悄滑下树。 凭着白天的记忆,她从“栖子园”边走边躲避视线,顺利地找到了夜色掩映下的“含辉阁”。 “含辉阁”的院门仍和白天一样没有上锁。 也没有点灯。 看起来像是父亲才推门走进院子,忘记点上蜡烛。 在院外的树后静静潜伏,观察了大约两三分钟后,还是看不出任何异样。虽然心里狂跳不已,但她还是想进去探一探。 父亲的“含辉阁”里一定有他留下的线索。 想到这,她抬脚就朝前迈步,却不料裙摆突然一紧,像是有人在身后扯住她的衣裙不让她走。 江一冉瞬间就被激出一身冷汗。 人已经摸到身后,她却居然毫无察觉,要是对方亮刀子,自已就已经没命了!! 又一滴汗从她额前流下。 她抬手摸向腰后的短匕首,猛得咬牙回头,但身后除了一棵大树,竟是空无一人。 顺着被扯住的裙摆视线往下,没想到竟是身后高大笔直的椿树树枝勾住了自已的衣裙?! 这就有点意思了。 要知道椿树不仅因为慷慨,和长寿被尊称为“父亲树”,也是东汉开国君主刘秀亲口加封的“树王”。 因此就有谚语常说,前不栽杨,后不栽柳。 南方种樟,北方栽椿。 江一冉小时候,父亲就曾带着她和妈妈在江家村种下过一棵椿树,盼望全家人都能像椿树一样健康长寿。 如今,她想进父亲的院子,院外的“父亲树”却扯住她的裙摆不让她进,不管迷信还是风水,明显都是在给她示警。 望着虚掩的院门,“翁中捉鳖”、“空城记”几字迅速浮上心头。 她往后缓缓倒退了一步。 自入明朝第一秒起,她就一直防着神出鬼没的黑衣人。 昨天以江府“贵客”的身份入府后,实在是太过疲劳,即便心里压着事,也奈不住过于渴睡,一躺在床上就沾枕即睡。 但今天就不同了。 她此刻要是孤身进去被抓了,妥妥就是“江府”的窃贼,到时候那就是随便任“江夫人”拿捏。 江一冉继续一路往后退,眼看就要退到后面的花园,不想脚下却踩到一根树枝,在寂寥的夜里发出“咔”一声脆响。 下一秒,便有无数黑色的身影,手持长剑从“含辉阁”的院门后冲出来。 “抓住她!!” “别让她跑了!!!” 果然有埋伏!! 来不及惊慌,江一冉飞快地摸向腰后,解下挂在后面的鹰爪勾朝身后的树枝上狠命甩去。 眼见鹰爪勾因为惯性,在枝头间荡了两圈牢牢缠住粗壮的树枝,她攥紧绳子就拼命往树上登。 黑衣人本以为这次的偷袭十拿九稳,却不想还没将她团团围住,她倒先往树上溜了。 眼见那抹粉色的身影就要躲进树叶丛里,一名黑衣人抽出一支箭仰头就要射,却被为首的蒙面黑衣人提醒。 “只能射腿,留她一条小命!” 于是,又有两名黑衣人也抽出长箭往树上射。 眼见下一秒就要三箭齐发,即便树叶再茂密,她随时都会被射穿。 就在这千均一发之际,江一冉朝天上射出一支红色的信号弹。树下的黑衣人立即意识到她还有同伙,为首的那人朝另外两人使了眼色。 但还不等他们抽身离开,江一冉突然把手里的弓箭,和解下的鹰爪勾对准树下的黑衣人接连砸去,还不等他们避开,就抱着树枝大叫。 “救命阿,江府闹贼了!!” “贼人都穿着黑衣入江府了,大家小心阿!” “救命阿,我被在这阿,谁来救我阿!!” 下面的八九名黑衣人,被她这石破惊天的反向操作惊得面面相觑,树上的女子怕不是疯了吧??! 这当口不逃,居然还贼喊抓贼,谁给她的胆子!! 持箭的三名黑衣人气得都快要笑了,“啾”一声同时朝树上射出三只箭。 却不想此时,又听得“砰”一声闷响,从远处的院墙边跳下来一名粉衣女子。 她个子奇高,跑步时姿势有些奇怪。 那粉衣女子见到他们,随即捏着嗓子惊叫一声。 “救命阿!有贼阿!!” 树上的江一冉,举着两把才折下来的树枝左躲右闪,好容易才挡开三支箭,就对暗号似的跟着一块叫。 “老常叔救命阿!!” “快来人阿,江府有黑衣贼阿!” 她们两人一唱一和,竟把双方的角色相互扭转过来,成了受害人,急得黑衣人恨不得立马就堵上她们的嘴!! 离她最近的两名黑衣人持着长剑就要砍过去,但高个粉衣女子却一个转身,竟往院墙边跑,看样子才跳进来竟是又要爬墙逃出去。 黑衣人瞄了一眼院墙的高度心中冷笑,跑到墙底正要挥剑砍去,没想到那粉衣女子竟是鼻子快撞到墙边也不停,直接抬脚凌空上墙。 一瞬眼的功夫就攀到了墙头,翻身跳出江府。 叫他们二人直直看傻了眼,没想到这女子的轻功竟如此了得,三四米高的院墙楞是没能拦下她。 “救命阿老常叔快来阿,黑衣贼要爬墙跑了!” 树底下的黑衣人接连射出十多只箭,却因为被树叶遮挡,根本不知道射中没射中。 江一冉不停地挥舞手里的树枝,同时忍痛高声大叫,“救命阿,江府有黑衣贼!!” 从府外追进府内的老常,还没来得及往院墙那查探,就被江一冉的叫声吸引。 提着大刀往“含辉阁”跑,身后还跟着三四名高举着火把的家丁。 眼见今晚想抓人回去是不能够了,黑衣人相互对视一眼,为首的仰头朝树上喊,“树上的,箭上有毒,不想死的三日后见。” 第219章 中箭 第219章 中箭 等到老常提着大刀赶到“含辉阁”时,正好见到一群黑衣人先后闪进花园。 花园后直通“栖子园”,一想到现在江夫人和小少爷都在那躲着,老常就急着满脸通红。 “快追上去,别让他们吓着夫人!!” “好的,老常叔,你们几个跟我过来!” 江一冉抱着树干目睹老常叔一群从树下经过,可怜巴巴地朝下叫了一声,“老常叔……” 老常回头,皱眉瞧了一眼树上粉红色的人影,朝她挥着大刀匆忙道,“你在那呆着别下来。” “知道了老常叔。” 等到他们都消失在花园里,刚答应呆着不动的人,咬紧牙关牢牢握住小腿肚子外的飞箭。 江一冉的肩膀和小腿都各中了一箭,树上能躲避的空间有限,在将近二十多支箭陆续朝她射来的那一刻,她就已经做好了受伤的心理准备。 死死咬紧自已的袖子,闭上眼睛,她发狠地猛地朝外拔出飞箭。 “唔……!!”还好箭头没有倒勾。 她闷哼一声,疼得几乎要昏厥过去。瞬间激出的冷汗湿透了全身。她不敢吐出嘴里的袖子,生怕一松开,堵在嗓子眼里的尖叫就会响彻整个夜空。 过了一会,她从身上撕下一条布条握在手里准备,再从腰间的香囊里,拿出一瓶云南白药细细撒在伤口处,拼命忍住疼痛,用布条包裹好伤口。 直到包好腿上的伤,她才吐出嘴里的袖子,靠在树枝间一下下喘着粗气,等到呼吸平复后,又握住肩膀上露在外面箭身。 做了一个长长的深呼吸,再次死死咬紧紧衣领。闭上眼睛,发狠地猛地朝外拔出肩膀上的飞箭。 “唔,唔,呃……” 肩膀已有些微微红肿,再加上腿上的疼痛,她晕眩得两眼发黑,脑袋一轻,靠在树叉上几乎要半死过去。 这时,一阵清冷入骨的夜风吹来。 吹得她湿透的全身,瞬间起了一层层的鸡皮疙瘩,无法形容的痛楚在身体里上窜下跳,肆无忌惮地折磨她的神经。 但她却已没有力气尖叫。 看来黑衣人这次是要来狠的了,直接用下毒的方式来威胁她。 不过只要有靳东南在,管它是什么毒她都不在怕。 在树干上坐了一会,就听得“栖子园”方向传来一阵阵嘈杂声。有男人的高声大喝,女人的尖叫,还有隐隐的哭声。 又过了一会,这些声音才逐渐小下去。 很快,树下又有脚步声传来。 江一冉忍着疼,低头往树下瞧去。 只见老常又提着大刀回来了,宽厚的刀身干净,似乎只是个吓人的摆设,但身后跟着的家丁却个个都神色狼狈,衣衫凌乱。 六个人追过去,却连半个黑衣人也没抓着。答案只有两个:要么不敌,要么就是有人放水。 老常在下面低沉着脸问她,“姑娘,能下来吗?” 江一冉无力地回她。 “老常叔有梯子吗,我,我中箭了。” 老常一听,仰头朝树上很瞧了一会,立即对身边的家丁吩咐,“去扛个梯子过来。” 于是,便有两人举着火把去找梯子。 剩下的三人举着火把,拿着长剑站在老常身边不敢吭声,老常叔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忽地将大刀朝地上狠狠一插。 “姑娘,今夜有贼人来犯。老常虽是下人,但身为‘江府’的门房不得不问一句,你是何时回来,何时上的树?” “老常叔,你与其,与其关心我几时回来,不,不如先去‘含辉阁’看看……”江一冉实在疼得历害,停了一会又接着说,“那些黑,黑衣贼被我,被我撞破,就拿箭射我。” “我吓得没办法,只好,只好爬,爬树……” \"不好!!\" 老常立即明白了江一冉的意思,迅速从地上拔出大刀,提刀就往院门大开的“含辉阁”里跑。 很快,阁内的每一间房间都烛火大亮。 江一冉在树上的视野正好,可以看到老常带着另外三人在房内逐个检查。 但其实哪里还用探查,里屋,明堂,书房,卧室到处都被丢得一团乱。 一叠叠写满字的纸被扔到地上,还有许多本看不清楚书名的小册子,大大小小的木盒,也都被一股脑扔在到处都是。 这简直就是被人抄了家底。 江一冉的嫌疑,在这一片狼藉中已被无言洗清。 这不是一个人能做到的,而且也没人会笨到爬到树上再中箭,装苦肉计跟贼人里应外合。 老常黑着一张脸走出“含辉阁”时,江一冉正扶着梯子慢慢往下爬。 只是简单的下梯子动作,就使她肩上,腿上的伤口都涌出不少血,疼得她额头冒出一层层冷汗,嗞牙咧嘴地死死握紧梯子两边,才稳住身体没掉下去。 待终于踩到地面时,她的双腿已软得像一团棉花,“老,老常叔,没,丢什么东西吧?”她实在站不住,半晕半醒地坐在最后一级梯子上有气无力地问他。 “不知道。”老常冷冷地看着花园外漆黑的远山,“老爷不过是国子监司业,一个清官既没有钱,也没什么值钱的家当,老奴也不知道他们到底要寻什么?” “不过姑娘倒是有胆有谋,”说到这,他的视线又转回到江一冉身上,“既懂得在关键时候上树,又会给自已包扎,倒是老奴多虑了。” 眼下这种情况任谁都会起疑,谁叫她昨晚才来,今天晚上江府又惹出黑衣人的乱子。 她强忍着钻心的疼痛回他道,“多谢老常叔夸奖,这都是我父亲从前教我的,他说女孩也要自强,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总想着依附他人。” 老常叔一听这话,似有一瞬间的意外。 过了一会,竟对她微微点头,“你父亲说得对,我已叫人来先扶你回去休息。” “谢,谢老常叔,以后……你就叫我,叫我小江儿吧,我,也姓江。”好不容易说完这段话,江一冉已是累得半根手指都不想动了…… 她,她竟然也姓江??! 老常一脸惊愕地抬头看她,这时,半夏和寒露已急急朝他们这边奔来。一看到江一冉浑身是血,两人都吓得捂嘴惊呼。 “姑娘你没事吧?” “姑娘你……你疼不疼?” 第220章 中箭2 第220章 中箭2 \"疼……\" 江一冉勉强笑着朝她们朝出双臂,“不过总算还死不了,明天早上记得帮我请‘端丰堂’的靳禹大夫来,他虽然才去坐馆,但却是少有人知的绝世神医。” 半夏和寒露看她站在树旁强撑的模样,赶紧一左一右扶着她往“清风院”走。 只是她们人还没进院子,三人之间的对话却是已经传到了江夫人的耳朵里。 “栖子园”内。 她神色复杂地看着躺在床上安睡的儿子,半晌才对春妮说,“明天一早就去请‘端丰堂’的靳禹大夫,记住,就说是家里的丫头被蛇咬了,种了蛇毒。” “是……”春妮低头应下,但想想还是鼓起勇气又问,“可,可要是那边问下来怎么办?” “问便问了,死也不行,活也不给,大不了到时候一拍两散,鱼死网破!!” 江一冉这边,一回到“清风院”,沾到香软的床榻就全身疼痛,酸软得再没有半点力气。之后什么脱衣、换衣,清理伤口的事都交给了半夏和寒露。 今晚和黑衣人这么一闹腾,她由暗路过了明路,又给了江夫人交待,在“江府”暂时很安全。 是以这一觉睡得极久。 久得她以为自已要沉溺在梦中,再也醒不过来时,耳边却听到熟悉的声音。 “吴名,吴名你怎么样,你还好吗??” 是周渔。 她在梦中又见到了周渔。 正想问他有没有和家人商量对策时,又有人拍她肩膀。她下意识转身,却见到又有一个周渔出现在她面前。 不! 准确地说,他应该是周南城。 他仍穿着那件白色长袖衬衫,戴着白色渔夫帽。身后的周渔则是古装打扮,一身俊逸的月白长袍。 他们都担忧地看着她,都在一声声呼唤她的名字。 “江一冉,你受伤了吗,江一冉回答我??” “吴名,你怎么不说话,你哪里不舒服吗?!” 她诧异地左右两边打量半天,正想问你们不是一个人吗,怎么又变成两个了?? 他们却突然在她面前旋转起来,真转得她天昏地暗,不得不紧闭双眼,捂住耳朵在梦中大喊。 “别转了!” “你们别转了!!” 她越叫越大声,叫着叫着就从梦中惊醒过来,一睁开眼晴,就看见靳东南一张放大的脸在她眼前晃。 还不等她明白过来,又发现床边还有半夏和寒露两人,正咬牙死死按住她的身体,不让她乱动。 她无意识地转动视线,竟看到靳东南手握一把细细的柳叶刀,从自已右肩上割下一块发黑的腐肉,但自已却半点也不觉得疼痛。 “东,东南,你怎么在这??” “我不来这谁来给你治伤,”靳东南抬眸瞧她一眼,“你昨天晚上烧了一整晚,没烧傻绝对是傻人有傻福!” 用如此毒舌的口气说出关心的话,眼前的这位,绝对是靳东南本尊。 江一冉放下心来。 只觉地自已像是浮在水面上,浑身轻飘飘的,除了肩膀和小腿隐隐有感觉,其他都方都像是不存在似的。 半夏和寒露奉命照顾了她一晚上,此时见江一冉终于醒来,都齐齐松了一口气。 “江姑娘,要不是昨晚我们找了老常叔给你请大夫,都愁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你烧了一晚上,也说了一晚上的胡话。” “是吗,那真要多谢你们照顾了。”江一冉说话间试着举举手,抬高腿脚。但麻药的药效还没过,完全动不了,只是感觉身上清爽了许多。 半夏听了,赶紧回她,“姑娘客气了,这本就是我们应该的。” 寒露也跟着连连点头,“姑娘快别这么说。” 江一冉朝她们淡淡一笑,知道在古代太过于平等对待下人,她们反而更加不习惯。 前后回想了一番昨晚发生的事,她看向靳东南问道,“东南,江夫人那边怎么样?” “不知道。” 靳东南给她包扎好后,此时正在收拾药箱,或许还在生气她莽撞受伤,回答得简短,语气也冷。 半夏见状,忙在旁边轻声补充,“靳大夫说了,要是姑娘今日醒不过来,他便今日谁都不给看。” 原来如此。 “我现在好多了,东南,咱们让江家小少爷过来吧。”江一冉说着,询问地看了靳东南一眼。 他点头。 “可以,我就在这等他。” 这,这……怎么能让小少爷到这来呢?? 半夏和寒露为难地相互看看。 就算是宫里的御医看病,历来也是医者去病人的床头看,哪有现在让病人来找医生的道理。 见她们不动,江一冉和靳东南也不急。 一个躺在床上休息,另一个坐在离床边不远的圆桌前喝茶。 过了一会,江一冉瞟她们一眼,“你们怎么还不去叫人?要是你们的小少爷不方便,那就算了。” 她说完又看靳东南,“东南,既然病人不愿意配合你就先走吧。” “好。”靳东南放下瓷杯站起来,“不想死的话,这几天好好休息哪都不许去,我明天再来看你。” 江一冉扁了扁嘴。 她的确是想再去“含辉阁”看看。 眼见她们两人一唱一和,半点都没有把江夫人放在眼里的意思,反正小少爷爱来不来,他们也懒得搭理。 半夏当即就急了。 她昨晚已经从老常那得知,这个靳大夫并不只是“端丰堂”新来的坐馆大夫这么简单,竟有可能就是“端丰堂”靳川大夫流落在外的亲孙子! 靳川大夫的医术已是闻名整个西洲城,而他的医术据说比靳川大夫还要高明。 是以她也不敢硬拦,只能着急劝道,“好姑娘,靳大夫,你们再等等,容半夏速去回禀夫人一声。” “我们夫人已经等了靳大夫一早上了,要是你现在走了,我可怎么跟夫人交待阿。” 她飞快地说完,推着一脸无措的寒露说,“寒露你在这陪着姑娘,我现在就去找春妮姐姐。” 话刚落音,她就猛地转身朝屋外跑。 等到半夏不见后,江一冉忽地感觉到身上一下子松懈了许多,疼痛感也比之前密集,但她并不吭气,仍咬牙硬忍。 靳东南见状,知道麻药的药效已经过去了,又心疼又是生气,坐在床边顺手打湿盆边的帕子,拧干为她擦汗。 “好在伤口不深,虽然箭上淬了毒,但你上药也算上得及时,总体影响不大。” “剩下的余毒我再慢慢解,你这次就算是吃了点小亏。” 江一冉疼得闷哼一声。 “这个亏,本姑娘一定要讨回来!” 说完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朝寒露摆手,“寒露,你扶我起来靠一会跟你说说话,好分散注意力。” “是,姑娘。” 寒露一听,想也不想就弯下腰扶她起身。 江一冉被她半抱半扶地靠在枕头上,趁在她起身之际突然不经意问。 “你们少爷是走不了路吧。” “阿……??”寒露明显地抖了一下,“没,没有的事。” 江一冉盯着她低垂的眼眸,“其实有也没关系,靳大夫可是治痿症的好手,在他手里,这病向来也不是什么疑难杂症。” 这……这该怎么好? 就在寒露握着裙角,绞尽脑汁不知该如何回答时,外面突然有一道声音响起。 “谁说我儿是痿症??” “别以为你说你姓江就能胡言乱语!” 江一冉侧头看着从屋外快步跨进来的女人,她身后还跟着一脸尴尬的春妮和半夏。 秋水则负责守在屋外。 靳东南拍着桌子站起身,脸色已在瞬间变得阴沉,“原来江夫人就是如此对待江府的贵客。” “既然如此,你现在就跟我回‘端丰堂’,别说是个小少爷,就是皇帝来了我也不看!” 江夫人没想到红衣口中的“绝世神医”,竟和她关系如此交好,登时慌了神。 若不是真有本事,谁敢说这种大话。 她连忙快走几步到靳东南跟前,满脸赔笑,“对不住了靳大夫,为人父母最听不得有人议论自已子女,我,我也是太过命苦……” 她说话间捏着帕子在眼角两边沾了几下,似乎准备下一秒情形再不对,就要落下两行清泪。 江一冉靠在床头看得清清楚楚,好笑地暗哼一声,“好了江夫人,都在同一个屋檐下还用我议论吗?” 第221章 诊病 第221章 诊病 江夫人不动声色地将视线投向床上的江一冉,见她脸色虽是有些苍白,额前的发丝也都被汗水湿透了,但精神却是不错。 她来回细细打量。 表上不显,心里却是越看越惊。 听上面的人说,红衣中的箭毒定是要昏上两天两夜才能醒,醒后奇痛难忍,到时随便问什么她必会招供。 怎么这才过了一晚就醒过来了??! 看来这个叫靳禹的大夫虽然看着年轻,但说不定还真能治好,整个大明朝都束手无策的痿症。 江一冉见江夫人视线频频朝她这打探过来,也不着急开口,等她看够了,才强忍着疼痛道。 “一个半大的孩子,整天关在房里不出来见外人,但却又上了私塾,这就说明他的病并不影响外表和学习。” “那既然上半身没什么大问题,问题应该就出在下半身。” “再看看侍伺江寅小少爷的四个贴身丫头,每一位都比半夏、寒露她们身形高大,健壮有力。还有‘如意居’里天天都停着一顶黑轿子。” “据说小少爷去哪,轿子就送他去哪,怎么样,江夫人,还要我说吗?” “不必了,不必了。”江夫人苦涩地摇摇头,对江一冉低声道,“方才是我急眼了,还望红衣姑娘不要与我一般计较,寅儿的腿这些年一直无望,我,我都快愁疯了……” 江一冉的指间在床边轻弹,对她的诉苦并不回应。 其实也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她虽然还没有结婚,但想到自已六岁那年,因为父亲失踪的事重度抑郁,自家亲妈也是这样愁得整夜失眠,每次洗头、梳头就要掉一大把头发。 那时候她也是快崩溃了吧。 江夫人看向仍站在原地,随时打算变脸走人的靳东南又走近两步,她的声音越发低下去。 似是带着一丝哀求,还有最后的希望问,“靳大夫,你真的,真的能治好寅儿的痿症?” 靳东南看也不看她,转身走到江一冉床前坐下,“能不能治,一见就知。” 江夫人做了一个长长的深呼吸,侧头对身后的春妮郑重地点了点脑袋。春妮顿时明了,对她矮身行礼后转身朝屋外走。 过了大约半柱香时间,‘如意居’的那顶黑轿子又一路抬进了“清风院”。 五六个丫头婆子跟在轿子两边,一直抬到江一冉卧室的门口,轿门才正对着房门停下。 轿子一落地。 就有一个丫头上前打帘,另一个跨进轿内,小心地从轿子左边扶出一抹淡灰色的衣袍,衣角下才有一只脚落地,又有一名丫头在右边帮着搀扶。 淡灰色的身体被一左一右架着族拥在中间,几乎都没走什么路,就飘进了房里。 就这样还不够。 前后又仍各有一名婆子团团围住,像是生怕两边的丫头们扶不稳,她们好在前后挡着,防着中间的小少爷出意外摔跤。 不过是出从自已的院子到另一个院子而已,连家门都没出,阵仗就弄这么复杂,看得江一冉直在心里叹气。 这哪是爱孩子,分明就是废孩子! 而靳东南因为是第一次见,他的眉头自轿子出现那一刻,就一直皱得老高。 一群花花绿绿扶着中间穿浅灰色长袍的小少爷,在圆桌边坐稳后,前后左右四位丫头婆子才敢散开。 至此,江一冉才终于第一次看清,“江府”传说中的小少爷,江寅。 他比她预计的还要大,竟是将近有十一二岁的年纪。 只是因为常年足不出户,皮肤苍白如雪,小小年纪就眼下乌青,脸上、身上都极其瘦弱。 身无二两肉,看上去也毫无精神,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 见靳东南的眉头一直就没松开过,江夫人捏着帕子站在江寅身边,不无担忧地轻声唤他,“靳大夫,您给看看寅儿的腿……” 靳东南“嗯”了一声,从床边站起身,走过江寅面前。 江寅自幼就看过无数名医。 这样的场面早是见怪不怪,相比母亲的激动,小小年纪的他既不好奇,也不意外,竟是一脸冷淡,面无表情。 冰冷的神色,与母亲的热切形成了明显的对比,看起来在心里早对自已的腿死心,不抱任何希望了。 靳东南扫过一眼满屋子的丫头婆子。 “你们全都出去。” 江夫人知道,有些名医脾气古怪,看病人时最不喜旁人打扰,于是立即摆手示意她们都出去。但靳东南却又瞪着她,“还有你,也出去。” “我,我得陪着寅儿阿,他还小,一个人不成的靳大夫。” “十二岁不小了,你出去。”靳东南冷漠地盯着她,一副你不出去,我就不看病的架式。 这可是江府!! 江夫人很甩出这句话,但她此刻哪敢惹怒面前的两人。 她紧紧咬住下唇,转头瞟向床上不便动弹的江一冉,突然明白这位年轻斯文的靳大夫,为什么一定要把他们叫到这来看病。 原来竟是为了方便她! 她一时气得直想骂娘,却又实在无奈,为了儿子只能忍气吞声转身朝门边走。 偏偏这时候,江一冉还要在后面提醒一句。 “江夫人,出去记得带上门。” “我们靳大夫症病时,最讨厌有人进来打扰。” 江夫人袖子里的拳头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待走到门边时,终究还是勉强挤出笑容,转头对靳大夫柔声道,“好的,红衣,靳大夫,寅儿就麻烦你们了。” 闲杂人等都出去了,江一冉对着帐底长长呼出一口气,终于清静了。 靳东南这边则是先搬了两张凳子,一左一右架在江寅的双腿之下。 …… 周渔今日意外地看不进任何书。 别说是书,其实根本就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这是从没有过的事。 他在书房走了几个来回,总觉得无比焦燥。自吴名昨日离去后已一天一夜,到现在什么消息也没有。 他以为她会在他最不经意时出现,但她一直没来。 当然,回想一下,她好像也没说今日要来。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今日总是坐立不安。 总觉得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发生了,却又不知道是什么事。其实自见到吴名的第一眼起,他就总觉得自已似乎已经认识她很久很久了。 有时候,吴名只是随意看他一眼,都会令他有一种份外熟悉的感觉。 那种滚烫新鲜的奇异感,就像是有什么莫名的情缘穿透千百年时光,用力奔跑才出现在他眼前。 第222章 攻心 第222章 攻心 江寅面无表情地瞟了一眼靳东南。 靳东南见小病人打量自已,出于职业习惯对他解释,“现在开始给你检查腿,哪里不舒服随时告诉我。” 江寅默默点头,现在已由不得他不同意。 靳东南先是脱去了江寅脚上的两双鞋,接着又把他的衣袍,两边的裤角全都卷起来,一路卷到大腿上,将一双又白又细又畸形弯曲的腿脚,完全暴露在二人的视线中。 少年冷漠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松动,紧咬下唇,袖子里的双拳死死握紧,指甲掐进了肉里。 靳东南一边仔细观察,一边按压他的腿部,并不时询问。 “这有什么感觉?” “按下去痛不痛?” 江寅强忍着腿疾被陌生人从头看到尾的难堪不说话,无论靳东南问什么,他一律都只用点头,摇头回答。 但涨红的脸颊,还是暴露了他此时的窘迫。 从脚掌一路检查到大腿,靳东南基本已心里有数。江夫人这些年寻医问药,虽然并没有让儿子彻底痊愈,但至少在一定程度上还是改善了江寅痿症的症状。 至少如此长时间没有自主行动,腿部肌肉萎缩得还不算太历害。 要知道古代中医所说的痿症,其实就是现代的小儿麻痹症,此病在古代几乎就等同于现代的癌症。 发病两年以上,瘫痪肌肉还不能完全恢复的话,就会进入后遗症期,神经坏死,肌肉萎缩。 严重终身无法治愈。 通常只能以针灸,按摩的办法辅以治疗。 他细心地将他的裤子、长袍一一放下,再穿回鞋子。一旁的江一冉看得仔细,见已检查完毕立即就问,“有几成把握,东南?” 靳东南放下江寅的长袍,将他的双腿又放回地面,起身在他他刚才放脚的凳子上坐下。 “我有六成把握,剩下的四成看他自已。” “哦……六成阿,”江一冉点点头,说话间将视线投向江寅,“那算挺多了,不愧是绝世神医。” 才六成把握就敢自称绝世神医??! 又是一个江湖骗子!还是雌雄双骗!! 少年的眼中显出一丝不屑,尽管低垂眼眸也没能掩饰住内心的轻蔑。 靳东南自然也看到了,他盯着少年问,“你现在你不是江夫人的儿子,而是江寅。我问你,你想不想站起来?” 这还用问吗? 江寅不甚耐烦地随便点头应付。 “如果我能让你站起来,你能做到配合我吗?” 废话!! 这下江寅连头都不想点了。 靳东南将他的反应都看在眼底。 “我看完了,也问完了,”他转头朝床上的江一冉看去,“他想不想治腿跟我没关系,等他想清楚了再来找我,走了。” 他冷淡地甩完这句话,拎起药箱就头也不回地推门往外面走。 江一冉心里知道他这里给自已机会,面上神变不显,靠在床上对他的背影挥手。 “慢走阿,靳大夫。” 靳东南出去后反手带上了房门,江寅本以为会有丫头婆子,或是自家亲妈来接他出去,却不料坐了半天冷板凳,门口连一点动静没有。 房门还是紧紧合上,听上去外面寂静无人。 除了偶尔传来的风声,静得像是房外的所有人都集体消失了。 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屋里屋外越发诡异的寂静,仿佛整座江府,乃至西洲城突然就只剩下他们两人。 江一冉只当没看见屋里还有一个人,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枕头上。 她睡觉向来喜静,声音大了反而睡不着,此时的静谧对她来说刚刚正好,一个哈欠连着一个哈欠,眯起眼睛打起了瞌睡。 刚开始,江寅还两手撑着圆桌,忍住不吭气。 但不过一盏茶功夫后,他就再受不了毫无人气的死寂,朝床上像是睡沉了的人形高喊。 “你们到想怎么样??!” 江一冉又打了一个哈欠,朝圆桌边的少年瞧去一眼,悠悠道,“诶,原来你会说话阿。” “你!!”江寅顿时气结。 他知道,她这句话是特意为刚才那位年轻大夫说的。 “我娘呢,还有我的丫头呢,”江寅一脸没好气地问,“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江寅,”江一冉没有立即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反问道,“你知道刚才靳大夫为什么说,还有四成把握要看你吗?” “我哪知道为什么,我就问你们到底想做什么??!”江寅越吼越暴燥,尖着嗓子继续重复刚才的问题,“你到底把他们弄哪去了??” 江一冉看在眼里,仍然半点不急。 “江寅,如果你不能信任我们,配合我们,这辈子恐怕就只能呆在江府了。” “相反如果你给予足够我们的信任,最快半年,长则一年,你就可以自已站起来走路。” “怎么样,”江一冉勉强撑着半起身看他,“有没有胆量试试?” 半年到一年他就站起来?? 这,这可能吗??! 江寅当即就愣了一下。 他见过的大夫没有二十也有十五六个了,就没有哪一位敢大言不惭地说,能让他站起来。 想到这,他登时又大声道。 “你说行就行,我凭什么信你??” 少年质问的声音虽然越来越大,但气势却明显弱了下来。而且刚才停顿时,频繁地眨眼,捏紧衣角都充分说明,他内心仍在失望与渴望的漩涡中挣扎。 江一冉满意地靠回枕头上,继续添柴加火。 “江寅,人的意识比你想像的还要强大,甚至不可思议,只要你相信自已,相信靳大夫,全力以赴配合他,就一定会在某一天重新站起来。” “当然,要是你觉得,一辈子让丫头婆子扶着也没什么大不了,那就是华佗再世也治不好你。” 这一次,江寅并没有立即高声反驳。 他只是倔强,只是因为腿疾有些小叛逆,但该懂的道理十二岁的他都懂。更何况这本就是人求生的本能,谁不想在绝境中能发现什么端倪。 垂眸想了一会,他试探着问,“半年到一年时间,我真能站起来?” “好好配合靳大夫,我看没问题。” 开玩笑,海城市三甲医院的骨科副主任,什么病症没见过。 更何况一名好的骨科医生,首先得先是全科医生,其次再是专科医生。依据病人的整体情况,再处理他的专科情况。 江寅认真打量床上一动不动的人形半天,过了一会仍是不相信地摇头,“从前那么多大夫给我下针都说不行,这个靳大夫随便摸摸就说行,你们其实就是骗我和我娘的吧。” \"现在这里也没有外人,老实说吧,你们来江府到底有什么目的?\" 一听他这副老气横秋的质疑,江一冉差点笑出声来,小屁孩子还挺有戒心的。不错,有想法总比没想法好。 她轻咳一声,对他道。 “你说对了,我们来这一趟的确是有目的,靳大夫给你治腿换一条消息。” “什么消息?!” 江寅问这话时,上半身不由自主地朝江一冉的床边探去。明显是来了精神,眼神都亮了起来,再不像刚才被丫头婆子扶进来时的萎靡无力。 想到在明朝也见不到面的父亲,江一冉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声音有些低沉,“江司业到底去哪了?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江寅并没有立即回答,靠着圆桌想了一会,才问她。 “听说你也姓江,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嘛……我是希望江司业平安归来的人。”江一冉简短答他。 听到这个答案,江寅的呼吸声又重了一些。 “好,我告诉你。” “父亲他其实是――” 但他话还没说完,房门就被人猛得撞开,江夫人冷着一张脸冲起来对江寅大喊,“不能说!!” 江寅被门边的动静吓得回头看了她一眼,但随即,清秀的脸上露出了少有的镇定。 “娘,与虎谋皮,焉有其利。” “寅儿,寅儿你……”江夫人有些不可思议地盯着自已唯一的儿子,这是他十二年以来第一次否定自已的话。 一时间,她说话的声音有些发抖。像是害怕,也有些激动, “你,你刚才自已也说了,这个女人和外面的靳大夫都是骗子,就是乘你爹爹不在,专骗我们母子俩。” 啧,果然是对外假扮的一家三口! 江一冉扬起嘴角,盯着帘子无声笑起来。 真正有感情的一家人,应该说的是“专骗我们”,而不是她心里最重要的两个人——儿子和自已。 第223章 攻心2 第223章 攻心2 别看江寅因为腿疾,常年足不出户,沉默寡言,其实他是个极为敏感的孩子,只一眼就看出母亲的情绪不对,忙对她解释。 “娘,就算他们是骗子,我们也不过是一句话,他们却要赌上‘端丰堂’百年的信誉。” “到时候要是治不好我的腿,就是他们医术不精;可要是治好了,他们医术精湛,我也能站起来,我们半点都不亏,试试不妨事。” 见江夫人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听他说话。 江寅的心底忽地升起一股奇异的充实感,语速不由又加快了一些,平常看到、听到,闷在肚子的话干脆一股脑都倒了出来。 “而且我看那些黑衣人个个都凶神恶煞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娘你千万别相信他们。” “寅儿,我的寅儿终于长大了。”没想到靳大夫不过是和江寅谈了一次话,他竟有如此大的变化,江夫人一脸欣慰地看着她,“娘何尝不知道他们不能信,只是,只是……” “娘,”江寅自然明白江夫人的顾忌,“孩儿如今已经过了正冠之礼,等我的腿好了,你就什么也不用怕了。” “娘的好寅儿……” 江夫人捏着帕子擦了擦眼角涌出的泪花。 眼看这对母子俩就要深情落泪,江一冉撑着从床上探出脑袋,“二位先等一下激动,谁知道江司业到底去哪了??” “我知道父……”江寅正要说下去,江夫人的手突然抬起来搭在他的肩上,藏在袖下的手掌用力抓住他肩头,示意他别说。 江寅毕竟还是个十二岁的孩子,下意识就转头看自已的母亲。 见母亲给他使眼色,又扭转回去低下脑袋。 江夫人背对着江一冉擦干净眼角的泪花,转过身看向她时,神情已变得淡然,“老爷被召进宫了。” “每年会试前三日他都会被招进宫里,直到放榜后才会回来。” 父亲进宫了?? 那不就是被大老板明英宗藏在宫里了! 想到这,江一冉立即问,“江司业被宣进宫的理由是什么?”这一点很重要,大老板就是做得再绝,也不可能没有理由就公然带走人。 “不知道。”江夫人想也不想就摇头,“会试前三日家里来了两个老太监,老爷像是认识他们,说了几句就跟他们走了。” “至于理由我也问过,但老爷从来都不说,只说让我们母子这几日在府里好好呆着,哪都不要去。” 江寅在一旁仔细听着,待母亲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父亲从前进宫或许是无生命之忧,但昨天黑衣人突然出现,怕是……怕是,有变。” 他说话间突然朝母亲看了一眼,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没有再接着往下说。江夫人见儿子竟是有意躲避她的目光,看上去还显稚嫩的脸庞竟有了一丝不忍。 靠在床头的江一冉见江寅好好的就吞吞吐吐,侧头出去细细端详江夫人和江寅。 见他神色别扭,想来是应该明白了黑衣人,和自已母亲私下的关系了。 这一刻,三人各怀心思,相对不语。 这时,靳东南提着药箱再次走进屋内。 “怎么样江寅,你想清楚了吗,要治腿现在就开始。” “你,你不是走了吗?”江寅瞪大了眼睛看着去而复返的靳大夫,视线在他和江一冉身上转来转去。 “这世上哪有丢下病人就走的大夫,刚才不过是给小江儿时间攻心罢了。” …… 周渔打开他平常最爱看的《潜夫论》,却仍是看不进几行字,望着书架上堆得整整齐齐的书,他忽地就烦燥起来。 在书房走了一会,又坐回到书案边提笔练习楷书。 这也是他日常静心的另一个办法。 千百年来,写一手工整漂亮的小楷,是每个读书人的基本功。科举考试的试卷、臣僚写给皇帝的奏章,都需要用工整的小楷。 是以每一名读书人,也都以能写一手好字为荣。但其实在周家人人都有一手好字,写字对他们这样的书香门第来说实在算不得什么。 接连写满两张纸,他才觉得心里安稳了许多。 这时,有脚步声在书房外响起。 “二公子。” 周渔没有停笔,“进来吧,宁棋。” 宁棋习惯性地在门外半弯下应道,“是,二公子。” 照倒是走到书房门口,与书案之间的中心点位置停下脚步。 “二公子,打听清楚了。” “江司业府上三月三那晚,大半夜的有个姑娘在门外敲门,后来不知怎么就进去了。三月初四,也就是昨天晚上……” 见宁棋停下不语,周渔抬头看他,“有什么不能说的?” “昨晚的动静闹得有点大,整条七弯巷都知道了。起先是有人砸江府的门,之后就听见有女子喊救命,说,说江府有黑衣人夜袭。” “后来呢?!”周渔急问。 “后来闹得实在太大,唬地打更的说要去报官,却让江府的门房给劝下了,说是府里闹了内贼,江夫人正在连夜问话呢。”…… 内贼?? “江府隔壁的怎么说?” “据隔壁张府的厨房娘子说,江府的灯亮到了早上才熄,还有……” 但他话还没说完,就听见书房外又响起脚步声。 “二哥,”周溶从外面跳进书房,“你听说过了吗,江司业府上昨晚遭贼了。江司业的书房被人翻了个遍,像是要找什么东西,可江司业根本就不在府上。” 周渔看了宁棋一眼,惊得从书案前站起来,“江司业怎么会不在府上??” 会试的成绩还有两日才出来,国子监的司业府就出事了,这可不是小事。 如果夜袭的黑衣人冲着江司业去的,但江司业本人又并不在府里,可如果不是冲着江司业的,那他们的目标又会是谁呢? 吴名三月三才出现在西洲城,还住在江府,但第二天,三月初四江府就遭了贼,会这么巧吗? 第224章 预言梦 第224章 预言梦 周渔快步走到周溶面前,“你还知道些什么?” “其他的,就不知道了,”周溶想想摇了摇头,“听说爹和娘正商量要去江府探望江夫人呢。” “江府的事还有其他人知道吗?”周渔又问他 “怎么不知道,我看整个西洲城都快传开了。可惜今天放旬假不上学,爹娘也不让我出府,要是……” 谁知他话没说话完,周渔的身影已从他眼前晃过去,大步走出书房。 “二哥,你去哪?”周溶愣了一下,诧异地追上去又叫了他一声,“二哥??” 他一路从书房追出来,一旁的宁棋也紧紧跟在二人身后。 “我想去江府看看,看……”周渔说到这不由停下来。 该说去看什么呢? 司业又不在府上,他一个未婚男子如何方便登门。而且就算他真的设法上门了,又如何避开众人的耳目去找吴名。 而且就算见到她又能怎么样。她也说过,她终归要离开这里。 想到这些,他不由又烦燥起来。 同时也终于明白自已这两日的怪异。 自从吴名离开后,他便看不进一个字,原来竟是一直在担心她告诉他的预言,还有她现在怎么样。 眼下不过才一日没见到她,竟然听到一点江府的风声,就又牵肠挂肚。 这根本就不像从前沉稳自制的他,他这是怎么了?? 周溶见他犹豫,在一旁轻声劝道。 “二哥,其实我也想去司业府看看能不能帮上忙,说起来我们毕竟都是司业的弟子,但爹娘肯定不会让我们去的,我看就算了吧。” “不,我要去……” “试试”两个字还梗在喉间未说出口,二人就听见一声熟悉的轻咳,抬头只见周正儒背着双手走进“玉笙居”。 还不等他们兄弟二人开口。 周正儒已一脸严肃地打量周渔和周溶,“听门房说,这几日你总叫宁棋外出打听消息,尤其是江司业府上的事。” “怎么了,离三月初八放榜还不到三日,你就如此沉不住气了。”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读书人最重要的是平心静气,最忌心浮气燥。我们周家的子孙无论做多大的官,都要先学会摆脱虚名浮利的诱惑。” “内心丰盈者,独行也如众,明不明白,渔儿?” 听完父亲的一番道理,周渔朝周正儒深深作揖,“我知道了父亲,只是江司业他毕竟是我和二弟的老师。” 周正儒朝他摆手。 “江府的事你母亲会出面,你和溶儿就不用管了。” 说完,他扫了兄弟二人一眼,又接着说,“我还有事,你们兄弟俩这几日不要出府,一切都等发榜之后再说。” 眼见他转身就要走,周渔一咬牙忽地高声叫住他,“父亲!” “怎么了?”周正儒有些狐疑地瞧他一眼,“听管家说,你这几日颇有些心绪不宁,晚上也常常宿在书房,一呆就是一整天。” “过几日就要放榜了,我,我……”想到之后要说的话,周渔还是紧张起来。 周正儒见他一脸局促,说话时也吞吞吐吐的说不清楚,刚皱起眉头,但转眼又心下了然,“渔儿,即便是今年不中也无妨,明年再考就是了。” “想你大哥当年第一次会试也只是中了进士,第二次才进了探花,所以渔儿,你这次便是不能中贡士也不打紧。” “不是的父亲,”周渔在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若是自已笨点,会试不中反倒好办了,他郑重地朝自已父亲作了个揖,“父亲,我有话对你说。” 周正儒看着他,“你说。” 周渔看了一眼身边的周溶,对父亲低声道,“父亲,请先随我进书房。” 周正儒见他如此谨慎,不由点头“嗯”了一声,背着双手朝他们身后的书房走去。见二哥和父亲撇下自已,周溶顿时不答应了。 “二哥,父亲,我也参加了会试怎么就不能听了?” 他边说边跟在周渔身后朝书房走,打定了主意也要凑趣。 眼见周溶非要跟来,周渔转身端详和自已有几份相像,也不过相差两岁的弟弟,迟疑了一会,竟是神使鬼差地点了脑袋。 “罢了,三弟你也进来听听吧。” 说完,他对仍站在原地的宁棋吩咐,“宁棋,你守在‘玉笙居’外,无论是谁来了都不许进。” “是,二少爷。” 宁棋赶紧低头应下,转身朝‘玉笙居’门口走。 待三人前后脚进入书房,周渔立即反锁房门。 周正儒观他今日行事有些古怪,但也并不多问,随意找了位置便坐下。 周溶见父亲落座,也跟着坐在下首。 待坐好后,两人都盯着周渔,倒也不催促。 周渔深吸了一口气,把吴名告诉他的事在心里前后过了一遍,终于开口。 “父亲,我,昨晚做了一个有些像是预言的梦。” 他其实本来想说的是,我晚天遇见了一位高人。但又怕自已说出吴名后被父亲追查,话到嘴边又变成,“我昨晚做了一个梦。” 周正儒这边,仍一本正经地看向他,等着下文。 但周溶眼见二哥神秘了半天,说的却是自已昨晚做了一个梦,反差之大,几乎快要令他笑出声来。 二哥这么大个人,该不会被一个小小的梦吓得魂不守舍吧。 “这个梦非常真实。”周渔接着说,“在梦里,我中了会元,是会试第一名,一个月后又就和其他贡士一同被招去殿试。” 周正儒仍是脸色不变,但周溶却瞪大了眼睛看他。 “金殿之上,皇帝宣我是殿试第一名,中了状元。而且还要,还要……” 说这到周渔不禁又有些踌躇,梦见自已高中也就罢了,但梦到皇家公主却不免会有亵渎的成分。 “还要什么?” 周正儒淡淡含笑看着他,不管自家儿子的梦能不能对应到现实,梦见自已中了状元终归也是好梦,是以他鼓励道。 “不妨事,这里只有我们父子三人,你尽管说。” “我梦见皇上还要将‘花苒’公主赐婚于我,”想到之后的预言,周渔不由加快语速,“但我不愿高中后,将前程耽搁在公主府,是以我当场拒婚了。” “但在当日出宫后,西洲城却,却地动了!!” “你说什么??”周溶腾一下站起来,满脸惊骇地冲到周渔面前,“二哥,你,你真的梦到我们西洲城地动了??” “是的,”回想梦中的惨状,周渔沉重地对他点头,“我的确,梦到地动了。” “那实在太可怕了二哥,还好只是梦,还好,还好。”他自言自语地说着,在房里走了几步,却是再坐不住,“后来你还梦到什么了?” 周渔没有立即答他,之后的事实在太大,他越想越是不忍说出来。 他深深地看着周正儒问。 “父亲,今日只有我们父子三人在此,若是,我当真中了状元,当真金殿赐婚,我,可要答应?” 周正儒缓缓靠向椅背,扫视过满屋摆放整齐的书籍一圈后,又将视线转回到周渔身上。 “渔儿,你说的果真只是梦吗?” 周渔不妨父亲会这样问他,一时有些心虚地垂下狭长的眼眸,“是,是的父亲。” 周正儒淡淡点头,“我儿自幼天资聪慧,性格沉稳,是周氏不可多得的可造之材,若是日后入朝为官,定能拜相封侯,光宗耀祖。” “说回到金殿赐婚,皇上将公主那般金枝玉叶嫁于你,自然是我周氏一族的荣耀,只是你日后只能出入翰林院编书立着……” 他说到这里适时停下,抬眼注视周渔。 “父亲,我明白了。”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周渔也直视自已的父亲,“只是刚才的梦……” “那梦怎么了?”周正儒平静地问他,“渔儿,你要跟爹爹说实话。” …… “清风院”里,靳东南将药箱又放回到圆桌上。 “江夫人,他们几时会再来江府?” 这个“他们”指的是谁,屋里的四人都心若明镜。 “这……靳大夫,我真不知道。”江夫人蹙起眉头朝他诉苦,“我若是知道他们的行踪,早早就避开了,又怎会处处受他们威胁。” “好吧。”靳东南不再多问,走到床边朝江一冉摆手,“那我们就走吧。” “你们要走??!”江夫人惊得瞪大了双眼扫向两人,“不行!红衣要是走了我拿什么交待??!” “你要是不说,令郎的腿我也没法交待。”他冷冷地看向她,“这是治腿的条件,由不得你同不同意。” “东南,”这时,江一冉撑着床沿坐直,扯着他的袖子说,“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我有更好的办法。” 第225章 周夫人 第225章 周夫人 靳东南低头瞪了江一冉一眼,那眼神的意思仿佛是在说,江一冉,这不是可以耍小聪明的地方,黑衣人随时都会再来找麻烦! 但江一冉却还是摇头。 “东南,我今天要是跟你回‘端丰堂’,很可能‘端丰堂’明天就要被查封了,别忘了你来这的目的。” 靳东南当然明白江一冉说的对,但一想到她的安危,还是不愿松口。 江夫人见状,赶紧劝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们出了江府还能躲到哪去?” 她非常清楚面前的两人真要是想走,自已也是真拦不住,到时上面问下来,她去哪交待。急切之下,竟是慌得口不择言了。 “是阿,既然走不了,就不走了。”江一冉看着靳东南,“东南你要是相信我,就先回……” “不行!”无论她怎么劝说,靳东南就只是摇头,“你要是没受伤,我还能相信你,但你现在连下床都困难叫我怎么相信你?” “你别想在我走之后,拿自已当诱饵!” 江一冉在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自小一块长大的青梅竹马,他们彼此之间都太过了解。 “东南……”她正想要接着再劝,却听见外面的春妮轻轻咳嗽一声,随即连敲了三下房门,“夫人。” 江夫人一直盯着面前的一对男女,精神高度戒备,不妨被外面打扰,顿时满心不悦,语气极为不耐烦。 “做什么??!” 外面静了一下,又道,“夫人,周夫人来了,说是来看看你。” 周夫人……那不就是周渔,也就是周南城的妈妈吗? 她在放榜前来江府时,会是因为什么事呢? 周家的人知不知道江司业不在江府,江一冉的双眼望向紧闭的房门,心里突然有了一个主意。 这时,一直坐在圆凳上一言不发的江寅,突然扭头向着房门问,“周三哥来了吗?” “没有,只有江夫人。”门外立即柔声回答。 江一冉朝江夫人一抬下巴,“你先去见周夫人,江寅留在这。” “不行,寅儿不能和你们呆在一起。”江夫人一听就直接反对,像是生怕自已一个不注意,儿子就被人拐跑了似的。 江一冉知道她一定会反对,是以慢悠悠接着道,“既然夫人不相信我,那我就跟你一起去,靳大夫留在这。” “那怎么行??”江夫人还是不同意,“你一个……你,你要是去了,叫我怎么跟周夫人介绍你?” 其实她本想说,你一个不知来历不明的私生女,叫我怎么跟周夫人介绍。但想想自已儿子还要靠她们治腿,到底还是把那三个字给忍下了。 她一向很能忍,为了寅儿忍辱负重这么多年,这次不过是私生女而已,她照样能忍。 江一冉掀开被子,状似随口道,“你就告诉周夫人,我是江司业的远房侄女。” “那怎么行?”江夫人瞪圆了眼睛看她,这姑娘怎么年纪轻轻的,什么都敢说。 无凭无据,她怎么叫人相信江司业在西洲城十多年,居然又多了一个青春貌美的“远房侄女”。 “你只管说,至于有没有人信是我的事。”她说话间死死撑住床头,要试着站起来。 靳东南急忙扶住她,“不要逞强,你有什么计划?” 江一冉强忍着疼痛,朝他轻点下巴。 “附耳过来。” 靳东南点头,自然而然地将自已的耳朵贴在她嘴边,起先还拧着眉头,但很快,他就重重点了点头。 “好,我知道了,到时候你自已小心点。” 当他们俩人交头接耳时,江寅一直在旁边默默观察他们的一举一动,见江一冉脚上原本白色的布条,渐渐渗出一大片鲜血,仍撑着站直,不由打心底里佩服她。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强行站立的痛苦。 但见到他们旁若无人地说着悄悄话,又不免有些脸红,未婚女子与男子挨得如此近,实在不妥。 而江夫人这边,早已走到门边推开房门,对外面的春妮吩咐,“先把周夫人带到百花厅等我。”说完,她转头望向江一冉渗出鲜血的小腿和肩膀。 “江姑娘,并非我不愿意带你去,到时候被人知道老爷不在家,他的远房侄女在我这受了伤,我岂不就成了罪人。” “你放心,我的腿和你没关系,也不是在江府受的伤,相反要不是夫人好心收留,红衣哪还能好好的躺在床上休息。” “好。”江夫人深深地看着江一冉,“既然如此,就劳江姑娘陪我走一趟,半夏,寒露,过来扶你们主子。” 房外的半夏和寒露,听到最后几个字都不由机伶伶地打了寒颤。 同时在门外小声应了一声“是”。 但谁也不敢先跨进房内。 “还扶什么,”靳东南架着江一冉迈出第一步,接着是第二步,“院外不是正好有顶轿子嘛。” “说的,也……是,”江一冉咬牙再迈出一步,经过江寅身边时,望向圆桌边的少年,“能不能借你轿子用用,江寅?” “好阿。” “不行。”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三人都看向江夫人。 江夫人却只看江寅,脸上的神情像是极其痛心,“寅儿,那可是你的轿子,你怎么说让就让呢??” “娘再难不用你委屈求全!” “娘,我一点都不委屈。”江寅小大人般解释道,“不过是顶轿子而已,我也只是借江姐姐坐,一会她再还我就是。” “你!算了随你!!” 江夫人被江寅气得无奈摇头,对院外的轿子招了招手,周夫人还在等她,她不能因为一顶轿子担耽太久。 “不错,有,有肚量,”江一冉这边已经在靳东南的帮助下,走到门边,疼得狠狠抽了一口凉气,“江夫人,说起来,我,我去见周夫人也是给你辟谣去的。” “是阿,”靳东南接着道,“昨晚的动静那么大,说不定连周夫人都知道了。” …… “百花厅”内,江夫人与周夫人面对面坐定。 略微寒暄后,周夫人打量了一眼江夫人的脸色开口,“看姐姐的气色,昨晚睡得还不错。” “是还不错,”江夫人像往常般淡淡一笑,温柔答道,“这天不燥也不闷热,早睡早起,倒是舒爽。” “这几日天气确实不错,只是我今早听到些关于江府的传闻,特来探望姐姐。” 江夫人故作不解地问,“什么传闻?” 这时,一顶黑色小轿在厅外的石凳边停下。 半夏和寒露扶着江一冉,一跳一跳地跳到石凳边坐下。 “周夫人,我也想听听是什么传闻。” 第226章 周夫人2 第226章 周夫人2 听见厅外突然响起声音,周夫人好奇地侧头朝外面看。 只见一位年轻的白衣女子,正由两位小丫头扶着坐在石凳上。虽是腿脚受伤,行动不便,但面上却没有半点消沉之色。 见她打量,竟是对她展颜一笑。 周夫人愣了一下,将视线定格在白衣女子小腿染红的布条上,下一瞬,她收回视线看向江夫人,“外面那位姑娘是……” 江夫人作势般也稍稍朝外瞧去一眼,转头对周夫人淡笑,脸上神情不变,“这是我们老爷的远房侄女,叫红衣。” 至于江一冉脚上的伤,周夫人没问,她则闭口不提。 耐心地等厅里的江夫人不情不愿介绍完,江一冉两指轻轻捏起桌上的小瓷杯,遥对着厅内的周夫人说道。 “周夫人,恕晚辈有伤在身,不能起来给你行礼,在此我以水代酒敬你一杯。” “愿你日后身体康健,平安喜乐。” 江一冉说这话时十分认真,话音才落就一仰脖子将杯子里的水一口气喝完,又把杯子拍回桌面。 她是打心眼里真心希望,周夫人能避开一个月后的飞来横祸。 要知道如果不是她被困在地狱,永世无法解脱,又怎么会使他的儿子,也就是日后改名为“周南城”的周渔,日日夜夜生活在无穷无尽,重复又重复的循环痛苦中。 就如同地藏王菩萨一般,不救出母亲,誓不罢休。 听完江一冉的话,周夫人心里不知为何升起了一股奇异的感觉,她从未见过如此爽利大方的姑娘。 虽然一个厅里,一个厅外,但从她端详自已的眼神中,周夫人意外地感觉到一股天然的熟悉,和真挚朴实的祝福。 “红衣姑娘,”周夫人下意识就站起身,缓步走到厅外,又看了一眼她脚上的伤,“初次见面,我这个做长辈的,也没什么好送你,一会让府上给你送一盒野山参须补补气血。” “年纪轻轻的落下病根可不好。” 一听周夫人的话,江夫人顿时诧异地转头看向她。 她万万没料到,周夫人居然对才见面的红衣如此上心,一出手就是极难寻得的野山参须。 一时间,她疑惑地频频看向江一冉,实在弄不明白她在自已眼皮子底下又使了什么暗招。竟如此招周夫人喜欢。 “咳,”她轻咳一声,捏着帕子蹙眉起身,也行至厅外。 “周夫人,野山参须可是极难采摘,她一个小辈哪里受得起如此大补。再说红衣在我江府,还能没有大夫为她症病开方嘛。” “是阿,周夫人,我的腿就快好了。”江一冉也朝江夫人笑笑,“而且婶婶待我也是极好的,昨天晚上若不是婶婶同意收留我,我早被那些黑衣贼带走了。” “你……!!”江夫人见江一冉竟然直接说出黑衣人,惊得脸色大变,“红衣你可不能乱说!!” “阿……喔,原来这事不能让周夫人知道。”江一冉扮作又后悔又委屈的模样,飞快捂住嘴,“我还以为婶婶与周夫人交好……原来不是,那,那我不说就是了。” 见到江一冉此时一副柔弱无助小茶花的模样,江夫人简直要给她气疯了! 刚才还拿给儿子治腿威肋她的人,这会竟当着周夫人的面接连打她的脸!! “我不是,我……”她握着周夫人的手急忙解释,“文谨,红衣她才从乡下来西洲城,说话口无遮拦,不知礼数,你可千万莫怪她。” 周夫人抬起另一只手轻拍她的手背,淡淡道,“我没有怪她,向菱。”她说话间视线在江夫人,和江一冉二人脸上转了一圈,便不再往下多说一个字。 所以没有怪她,那就是怪我咯?? 江夫人越想越气,斜瞪了江一冉一发,忍住怒气又对周夫人继续解释,“文谨,不让红衣说其实是怕吓到你,昨晚的事我到现在还在后怕。” “向菱你放心,刚才红衣的话我没放在心上。”周夫人朝她大方地笔笑,“其实我挺喜欢这孩子的,有什么说什么,不藏着心眼。” 所以是说我藏着心眼了? 江夫人越品话外的意思,心里越是不舒服。其实她和周夫人并非中闺中好友,只是因为江司业与周府走得近,因而与周夫人渐渐熟络起来。 有时她们也会赠送些吃食,首饰,但关系也仅此而已。 “好好,你喜欢她就好。” 江夫人有些呐呐地回她,端起茶盏喝完一杯水,才将心里的怒气压下去。 江一冉在一旁打量二人的神情,知道江夫人这会心里肯定是憋地难受。周夫人那头虽然还好,但巴巴地上门关心,结果话还没说开,就被人千妨成妨不愿讲。 希望这两人以后的来往,会因为今天有所减淡。 毕竟江夫人和黑衣人暗中勾结的事,她没有证据不能明说,目前只能这样曲线救国。 “周夫人,其实我婶婶常说我这样不好,想什么都写在脸上,太没城府,要我多学学她,”江一冉真诚地看着她继续添柴加火。 “没想到,您竟然说喜欢我,我真高兴。” 江夫人此时简直气地牙都要咬碎了,袖子下的指甲深深地抠进肉里,却仍要挤出笑脸抬起另一只手,轻拍江一冉的手臂。 “红衣,婶婶这么说,还不是怕你太实心眼在外面被人骗了。” 江一冉侧头看着江夫人呵呵一笑。 “婶婶真关心我,日后我一定会跟你多学学的。” 此话一出,又把江夫人气得差点就要挂不住笑脸,要不是周夫人在这,她真恨不得立即撕了江一冉的嘴!! 她身后的春妮,半夏,寒露,秋水四个小丫头,都恨自已的耳朵为什么听得这么清楚。 一想到周夫人走后,江夫人的怒火就要发到自已身上,忍不住都齐齐打了个寒颤。 眼见江夫人就被侄女气得七窍生烟,周夫人不由在心中暗暗好笑,眼下如此情形再坐下去只能途增尴尬,她撑着石桌本想起身。 但回想到刚才提到的野山参须,又转头对身后的丫头使了个眼色。 丫头见状对三人矮身行礼,快步朝快走去。 望着周府离去的丫头,江夫人勉强平复呼吸问道,“周夫人,那丫头是去……” 周夫人望着她柔声解释,“我们府上赶车的老李手脚很是麻利,我让他现在就回府带盒野山参须过来,一柱香功夫必回。” “初次见面,我这个做长辈的,该有的礼数绝不能少。” 望着笑容得体的周夫人,江夫人只得点了点头。 “那就劳你破费了,文谨。” 相识多年,她还是清楚周夫人外柔内刚的性子,凡事一旦有了主意,就绝不轻易更改。 “谢谢周夫人,谢谢你对我这么好。”江一冉真诚地低头朝她致谢。 “没什么的红衣,”周夫人对她笑道,“野山参须比不得身体重要,不值你如此客气。” “那也要多谢谢你,周夫人。” 她此时终于明白,周南城为什么过了百年之久还要执着救母。周夫人对待陌生人尚且如此真心实意,更何况对待自已的子女。 她果然是令人敬重的长辈。 也是深受子女、家人爱戴的好母亲。 一时间三人无语,气氛微妙起来。 眼见江一冉与周夫人相谈渐欢,江夫人的脸上越发挂不住。周夫人对江司业的侄女尚且如此妥贴,她要再不说不就寒了人家登门慰问的心吗? 前后想想,她又斯斯艾艾地重新提起之前的话题,“其实昨晚的事也没什么不能说。” “其实就是,唉……说起来也是不好意思,我们府里出了内贼,当时天虽晚了……” 江一冉听她一句话支支吾吾半天,心累得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人家周夫人隔了两条街都听到动静,主动找上门来关心你,你还当没人知道昨晚的事,还要瞎编阿大姐。 她当即开口就道,“真是对不住了婶婶,其实昨晚那些黑衣贼都是冲我来的,他们是皇……” “上”字还没说出口,江夫人就急得一掌拍到石桌上。 “长辈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 第227章 离开江府 第227章 离开江府 江夫人这一下,使得江一冉,周夫人,乃至后面的丫头们都被她吓了一跳。 “婶婶??” 看她呼吸越发争促,脸上也涨得微红,江一冉知道她此刻连装都快装不下去了,生怕她曝出“皇上”明英宗让太监带走江屿的事实。 明朝太监的权利有多大,就算是平头百姓都知道,更何况是耳濡目染官场风云的周夫人。 但周夫人现下并没什么表情,她撑着石桌起身,“老李也该回来了,向菱,我就不坐了。”她说着又转头对江一冉点了点头,拍拍她的手臂就往外走。 “文谨……”江夫人才拍完桌子不禁心慌了,赶紧站起来挽留,“不是,我刚才是生红衣的气,你好久没来,再坐坐。” “不必了,”江夫人边走边说,“既然江府没什么事,我也不该再叨扰你,天色不早我要回去了。” 这时,江一冉突然在二人身后道,“周夫人,我和你一起走。” 江夫人本正送周夫人出“百花厅”的院门,听到江一冉的话一时又惊又气,瞪大了眼睛转头瞪她,这个不明来历的红衣难道是天生就来克她的吗??! “红衣,不要闹孩子脾气,周夫人是要回周府,你怎么能和周夫人一起走?” “婶婶,”江一冉朝半夏,寒露招了招手,在她们的搀扶下撑着石桌站起来,“我怎么可能和周夫人回周府呢,若是那样可就连累他们了。” 想想周夫人就要走了,江夫人不禁又咬牙强忍耐心,“那你到底还想怎么样,难道我江府亏待你了?” 虽然一站起来腿伤的地方就疼,但见到江夫人吃鳖的模样,江一冉的心情好得已压过了疼痛,“婶婶怎么会亏待我呢。” “昨晚要不是婶婶好心收留我,我今日哪里会坐在这里,其实我是想离开江府引开那些黑衣贼,不要再连累婶婶了。” 如果此时周夫人不在,江夫人肯定要双手大拍巴掌,恨不得立即送江一冉马上走人,但现在,江司业的侄女才在江府住了一晚,就主动要走。 传出去可不就是叫人在背后议论,说她这个做婶婶的容不下一个小小的侄女吗? 她忍住心里的白眼,又开口道,“红衣,你现在受伤了,不能……” 然而话还没说下去,靳东南就提着药箱出现在“百花厅”门口,见众人神情怪异,都不太自在,他心下已是了然,在门口看着江一冉道。 “江姑娘,你该换药了。” 江夫人见状,立即接嘴,“是阿红衣,你该回去换药了,别闹小孩脾气。”说完,她又对周夫人赔笑道,“周夫人让你见笑了,这孩子就是这样,想一出是一出。” 周夫人笑笑,对她点点头,但也不多说什么。 江一冉见状也不再多言,直接对半夏侧头道,“让轿子过来吧。” 半夏以为江一冉终于想通了,不再跟江夫人作对,立即回头看向江夫人。江夫人也以为江一冉屈服,当即对半夏重重地点了点头。 于是黑轿子便抬进了院子,并体贴地抬到江一冉面前。 春妮赶紧上前掀开帘子,半夏和寒露则一左一右架着江一冉上轿,在轿中刚一坐定,江一冉就对外面说。 “麻烦抬我到江府大门,我要出府,不能再连累婶婶了。” 趁着江夫人还没开口,她又对周夫人道,“周夫人,麻烦你做个见证,是我自已要离开江府,不关婶婶的事。” 周夫人轻轻点了点头,事关江府的家事,她一个外人无论如何也不好多嘴。 江一冉见周夫人点头,这才对江夫人道,“婶婶你不必在意,也不用留我,我自有去处,现在走也是为了江府好。等到风头过了,我还会再回来的。” 江夫人此时还能说什么呢,好话歹话都让江一冉一个人说尽了,来是她,走也是她。 这哪里是跟在她商量。 这祖宗分明是给她施压,她还会再回来! “好。”到此为止吧,江夫人也不想再装了,语气冷下来,“既然你心意已决,我在这当着周夫人的面许诺,江府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若是在外面碰上什么难事了,尽管来找婶婶。” “春妮,给姑娘备些银两,出,府。”最后一句话,她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从嗓子眼里喷出来的。 江一冉一听还有银两,不禁喜出望外,“多谢婶婶关心,等我回来,定要报答婶婶。” 江夫人心里虽恨一个来历不明的丫头,在江府住了一晚,临走的居然还要倒贴银子把她送走。 但面上却是笑着道,“说什么呢红衣,这是婶婶应该的。” 待黑色轿子和周夫人,江夫人一同走到江府大门口时,春妮终于小跑着赶上了。 握着手里的包袱要递给轿子里的江一冉,却听到江夫人又说,“半夏,寒露,红衣一个姑娘家出府我不放心,你们随她一起去吧。” 候在轿子两边的半夏,寒露听了也不知是福是祸,只得齐齐对江夫人行礼应下。 “是,夫人。” 这时,周老人的车夫老李也赶着马车回来了,她的贴身丫头环儿从老李那接过野山参,转身交到半夏手里。 半夏接过包袱,和寒露一同扶江一冉出轿子。 一行人走到江府大门外,送靳东南来的马车还等在门口,江一冉朝半夏抬起下巴指向那辆马车,“扶我上马车,我已和靳大夫说好,他搭我一程。” “这……” 半夏和寒露相互看看,又转头看向江夫人。 未婚女子上男子的马车于情于礼都不合适,更何况又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江夫人在心中暗暗冷笑,巴不得江一冉在江府外出尽洋相,她打定了主意,绝不会给江一冉另配马车。 但面上却是失望地轻声一叹。 “红衣,你们这样不好。” 她说的模糊暧昧,另人一听就浮想连篇。 江一冉却似完全听不懂,似有所悟般点点头,“到底是婶婶提醒的对,周夫人,我能搭你的马车一程吗?” “当然可以。” 周夫人一直含笑看着江一冉的一言一行。 不知道为什么,越是接触她越是觉得,眼前这位叫“红衣”的年轻女子十分亲切,像是在很久以前就认识她。 像是她们之间有什么特别的缘份。 第228章 示警周夫人 第228章 示警周夫人 江一冉在半夏和寒露的帮助下,虽是腿脚不便,但到底是上了周夫人的马车。 江夫人前脚还在暗自高兴她终于要走了,现在却恨得眼珠子都红了,但面上又却不得不继续稳住笑。 儿子能不能治好腿她不知道,但这个叫红衣的女子肯定是来克她的。 她怕什么就专来什么。 万一这个胆大包天的红衣,在马车上悄悄跟周夫人说些什么不该说的,特别是她与黑衣人的事,叫她以后还如何在江府自处?? 可偏偏又是自已刚才非要多那一句嘴。 人家也是依着她的建议转而上了周夫人的马车,此刻,眼睁睁地看着周夫人待红衣,比自已更像婶婶对待侄女,亲亲热热,有什么说什么。 江夫人气得肝儿都颤了,偏偏又挑不出一句不是。 她到底为什么要多那句嘴,成全她们俩同坐一辆马车??! 尽管掌心的伤口都被她长长的指甲掐疼了,她却是半点感觉都没有,气都快被江一冉气笑了。 马车上,老李喊了一声“驾”,健壮的马儿便迈开四蹄,拖着马车出发。 江一冉掀开马车的小帘,朝江夫人招手,“婶婶,过几日我再回来看你,到时候你可一定要给我留门。” 江夫人一听老血都快气出来了,这话什么意思,我之前就没给你留门吗?? 仗着有周夫人在,临走了还要诬陷我!! 虽是如此想,但她还是不得不佯装舍不得,“红衣,在外一切都难,有什么事随时回江府,婶婶等着你。” 等你回来,必算总帐! 江夫人的马车后跟着靳东南的马车。 一前一后同时离去。 江一冉、周夫人与四个丫头同乘一辆马车,好在马车够宽敞,几人相对而坐,一路无话。 直到行至闹市,马车外顿时喧闹起来。 江一冉掀开帘子看了一会,突然对马车上的四位丫头狡黠一笑,“你们四个小丫头把耳朵捂住,眼睛闭上,我有悄悄话要和周夫人说。” 周夫人见她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隐着笑意,不禁也笑着道,“你这孩子有什么话不能说,还得让丫头好好的捂着耳朵,闭上眼睛?” 不料江一冉却认真道,“周夫人,她们几个小孩真的不能听,这话我只能告诉你。” 周夫人一听,更是觉得好笑。 明明自已也不过是二九年华的妙龄少女,怎么倒还说跟她同龄的丫头是小孩。 但见她认真,不由也起了好奇,对环儿和巧儿点点头,两位小丫头便也笑着捂住耳朵,闭上眼睛。 对面的半夏和寒露虽是得了江夫人私下吩咐,要注意红衣的一言一行,但此时,被江一冉和周夫人盯着却也只能跟着捂上耳朵,闭上眼睛。 眼见四个小丫头都十分配合,周夫人侧头看江一冉,“说吧红衣,到底是什么话?” 江一冉在四个丫头脸上扫了一圈,确认她们都听不到,看不到后,刚才还泛起的笑意瞬间退去。 “周夫人,实不相瞒,我精通奇门八算,堪舆之术,只凭面相就能看出一个人的命运,预测未来。” 此话一出,周夫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看着江一冉的眼睛听她继续说。 “周夫人,之后的话请您听好。一个月后你将会有大劫。若是你愿信我,刀山火海,红衣一定助你化解。” “但若是夫人不信我,此劫极凶,只消一日,便会越演越烈,到最后……” “最后什么?” 周夫人的声音比江一冉想像中还要冷静。 “周夫人,”江一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恕红衣直言,此劫非你一人之难,而是周二公子的情劫,加上你的地劫,还有西洲城所有人的天劫。” “劫难来临之日,整座西洲城天雷地火,山崩海啸,稍不留神就会灰飞烟灭。” 江一冉一口气说完,两眼眨也不眨地盯着周夫人。周夫人深深吸了一口气,她虽是女子,但娘家也是书香之家。 无论男女嫡庶,自幼都要接受诗书熏陶。 为的就是知书达礼,通晓世事,不会被人三言两语骗了去,有失诗书人家的底气。 前后想想,她沉声道。 “既是红衣直言相告,那我便也快人快语。你我今日虽有缘想见,但我们毕竟是初次见面,姑娘为何要帮我?” “又如何证明你的预言?” “周夫人,要证明我的预言很简单,但要说清楚为什么要帮你却是太难了。”江一冉说着微微摇了摇头。 周夫人眉头稍皱,预言之事,玄之又玄,众妙之门,看不见、摸不着要证明竟是容易。 而说清楚为何助她脱险,却居然难办?? 念及此,她脸上的神情也有些冰冷,“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有何为难,若是红衣如此不爽快,倒是我看走眼了。” “周夫人!”见她反应冷淡,江一冉急忙握住她的手臂诚恳道,“我要是告诉你有人托我救你,你可会信?” “这……那人是谁?” “他是名男子,也姓周,是你们周氏的本家。但他的真名我现在还不能说,等到应劫那一日时,我自然会告诉你。” “西洲城周氏的本家?”周夫人疑惑地在口中喃喃道,“……那会是谁呢?” 江一冉轻轻碰了碰周夫人的手背,“周夫人,他是谁眼下并不是最重要,我刚才说的大劫你可是信了?” 周夫人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红衣,既然咱们今日话说到这,那我也不瞒你。” “六岁那年,我娘带我出门看灯,曾遇见过一位戴着破帽子的白发老人。他拦住我们给我算过一卦,说我‘三十又五,凶险双顾’。” “当时我娘一听就急了,拦住他问如何化解?” 戴着破帽子的白发老人??! 江一冉心中一跳,这个白发老人会不会是周南城穿越时空,回到周夫人小时候以给她算卦的方式,提前提醒她呢? 周夫人望着面前的虚空继续回忆,“我记得很清楚,那白发老人当时摇头说,此劫极为凶险,且非我一人之劫,非有天人相助,绝无可能化解。” “我母亲便又追问,何为天人?去哪里寻??” “白发老人说,无处寻,也寻不了,有缘自会相见。” 等周夫人说完,江一冉忙问他,“那戴着破帽子的白发老人长什么样,你还记得吗,周夫人?” 周夫人蹙眉回想,对她微微摇头。 “看不清他的模样,我只记得他的帽沿压得极低,发须皆白,只是个子极高。” 发须皆白,个子极高?? 江一冉越想越觉得有可能,赶紧又追问,“那你还记得他的帽子是什么颜色吗?” “唔……只隐约记得是淡色,当时天晚,也看不太清。怎么,红衣你认识他?” “或许吧。”江一冉朝周夫人笑笑,“周夫人,我知道一个月后才发生的事,现在就告诉你难免会令人半信半疑,所以不若我现在就向你证明我的本事。” “若是我能证明,你可一定要信我,到应劫之日听我安排,如何?” 周夫人深深地看着她,难道眼前这位她一见就倍感亲切的年轻女子,就是当年白发老人说的“天人”吗? 可这“天人”也太年轻了。 而且腿脚还受了伤,连路都走不了,又如何助她脱劫呢??! 尽管满心疑问,但周夫人仍抱着试一试的态度问,“可以是可以,但你自已尚且都行动不便,又要如何证明?” “当然,若是不能证明我也不会怪你,今日之事只当是个玩笑就罢了。” 江一冉怎会不明白周夫人的顾忌,对她笑了笑。 “世人都知道周宅之后有北山,北山之外有清泉,但却无人知晓清泉之中有金沙。” “眼下我随意告诉一人金沙的位置,若是她能取来,周夫人可会信我?” “这不可能。”周夫人当即否定,“北山归我周氏一族已有百年,世世代代周氏祖先都葬于北山,从不准外人入内。” “百年下来,我周氏子弟皆大致清楚山中情形,若是有金沙怎么可能到现在都无人知晓。” 江一冉不慌不忙回道。 “那是因为金水相生,互助互长,且金藏于水中,也有了流动之势,因而并不常现身世人。” “周夫人若是信我,我现在就可告知你金沙的具体所在。” 周夫人一双妙目直视她,沉声道,“就算清泉之中有金沙,你从未去过北山,又是如何得知?” 第229章 示警周夫人2 第229章 示警周夫人2 江一冉伸出一根手指,竖直指着马车的车顶。 “何需去过北山,天知,地知,所以我知。” “现在,周夫人你也知。” 周夫人凝视着她一脸自信的模样,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而江一冉之所以会有十足的把握,也是因为在北山地下溶洞考察“天坑”古地震遗址时,曾在一个窝洞里发现了淘金者撅出的几个巨大的窟窿。 最让人吃惊的是,窟窿内居然有现代人生活的痕迹。 当时他们都大惑不解,这里除了骸骨就是大大小小的石头,又没什么宝贝,哪来的笨贼跑这来这里盗墓?? 直到后来请出地质专家探测后,才发现洞内居然盛产黄金,解放前曾有不少淘金客前来探宝。 这一发现,直接就为北山丰富的地下资源,又添了辉煌的一笔。 周夫人思索片刻后问她,“红衣,即便你真是通晓堪舆之术,只是单单此次料中,也未必能做准数。” “周夫人说得对。” 江一冉虚心点头,她本来也就不懂什么奇门遁甲,堪舆之术,之所以这么说,不过因为古人就爱信这些。 “一次的确当不得真,不若我再说一件事,若是也应了,周夫人就信我?” “你先说来听听。” 周夫人的语气,此时听上去还算沉稳。 江一冉对她扬唇一笑,“周夫人,我听说令郎周渔参加了今年春闱。” “我曾远远见过他一面,现在我大胆预言他会是此次会试第一名,会元。不仅如此,一个月后他还将是殿试第一名,状元。” 此话一出,惊得周夫人顿时身体一颤。 要知道离会试放榜还有两日,眼下别说周氏所有在朝为官的周家族人,即便是当朝宰相也未必知道结果,但红衣却居然能说得如此详细明确。 周夫人不可置信地认真打量眼前的年轻女子,她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知道如此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她和当年那白发老人会有什么关系吗?? “若是我儿此次未中状元呢?” 周夫人极力稳住心神问她。 江一冉知道她之所以会这么问,其实心里已经信了三分,是以对她竖起右手的三根手指发誓。 “若是不中,我向你认错道歉,并立即离开西洲城,这辈子再也不回来。” 她说完又接着问,“周夫人,在你去清泉验金沙之前,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希望你能答应。” “你说。” “清泉有一处分支也有金沙,虽离北山已有百米之远,但毕竟是经由北山流下来。若是我着人去掏分给百姓,周家可会同意?” 周夫人再次愣住,这世上难道真有完全不为金钱所动,心里只有贫苦百姓的人吗? 可是周家的北山虽归周家所有,但除了清明祭祖或是出殡,平时一向无人看管。 红衣既然算出清泉出了金子,要是真想自已私吞,早就悄悄带人去了,根本没必要现在告诉她。 想到这,她越来越觉得自已看不透眼前的白衣女子。 她再答,“此事重大,我需回府再议。” “好,”江一冉点头应下,“三日后在‘如意楼’,我等周夫人的答案。” 一听到“如意楼”三个字,周夫人直接愣住了。 “红衣你要去‘如意楼’?” “是的,周夫人。”江一冉看着自已受伤的腿轻叹,“你也看到我受伤了,要是黑衣人再来,我必定无法自保。” “传说‘如意楼’黑白两道通吃,只要给银子,他们就会保那人的命。” “但那些人也不是等闲之辈阿,红衣。”周夫人不由替她着急起来,她能感觉地到红衣对她没有半点恶意,“一旦进了如意楼,再出来或许就难了。” 江一冉拍拍她的手背,“周夫人还记得一个月后,西洲城所有人的天劫吗,到那时候,‘如意楼’早就化为乌有了。” “对了,我还有最后一个不请之请。若是真到那一日来临,恳请周家能同意百姓去北山避难。”…… 去北山避难?? 周夫人极为不解地看着她,“北山只有我周氏一族祖先的茔冢,如何能供百姓避难?” 江一冉扫过几个丫头一眼。 没有她和周夫人的吩咐,她们四个仍是捂住双耳,紧闭双眼。 但她还是不放心地凑近到周夫人耳边,对她轻声耳语,“周夫人,北山之下别有洞天,可容下十个西洲城。” 十个西洲城那么大的空间,就是他们北山地下??! 周夫人瞬间惊得瞪大了眼睛瞧她。 自打认识红衣开始,她就常被她一句又一句石破惊天的预言,和随口抛出的一句话,骇得不知该如何回答。 “周夫人,你或许很难相信,但等到劫难到来那日,一切都会真相大白。” “我建议夫人明日就先着人去,”她说着又凑到周夫人耳边轻声说,“清泉西北方位,第八块巨石之下有金沙。” 她说完就又坐回去,掀起帘子朝外看了一眼,小御街街底,碧瓦朱檐的“周府”已离他们越来越近。 转回头对着周夫人,她又补充了一句,“明日掏金沙,后日放榜,便能证明我的两个预言。” “好。”周夫人也爽快应下,“待我与家人商定好,三日后‘如意楼’再见。” 前后想想,江一冉又慎重叮嘱她,“周夫人,无论行是不行,请务必三日后都给我答案,这关系到一个月后西洲城所有人的性命。” “即便你不信,也请提前考虑一下我的预言。若是有一日,百姓有需要,你们可愿意为他们开放北山。” 她说完,就拍拍半夏和寒露的肩膀,“半夏,寒露,我们该下车了。” …… 与周夫人分开后,江一冉在两位小丫头的帮助下,上了后面靳东南的马车。 他一看到江一冉腿上的殷红,就劈头盖脸冲她发火,“我说你这是何必呢,你看看你苦肉计折腾半天,小腿伤口又裂开了,还不要我帮你。” 他边说边从药箱里拿出布条给她重新包扎,“到时让他老人家看到你受这个罪,他心里会怎么想?” “谁说我不要你帮我了,”在医生面前,江一冉乖顺地很,“眼下就是最需要你的时候。” 第230章 端倪初现 第230章 端倪初现 对于江一冉突然转换的乖巧,靳东南已经熟悉到半点都不会上当。 “别光说的好听,我说你一到这来怎么就想起男女大妨了?以前你扭我掐我的时候怎么不妨了??” “现在你连路都走不了,这种时候我要是怕你连累,一个人离开还算是人吗?” “总之你腿好之前我绝不会走,别总想着自已当侠女,现在正是我这绝世神医英雄救美的时候,我才不会上你的当。” 他一开口就把憋了一路的话都吐出来,江一冉还好,只是倒惹得半夏,和寒露都用袖子掩面偷笑。 她凑近靳东南小声说。 “东南,我不让你帮忙,是希望咱们一个在明一个在暗。到时候我的法子行不通了,不就还有你这边的退路可以依靠嘛。” 谁料靳东南半点不领情,阴阳怪气地继续损她,“就你这一条腿蹦的高等动物,还有几条退路呢,历害!长见识了!” “靳东南!!” 江一冉被他气得直咬牙,作势一拳打在他的手臂上。 靳东南躲也不躲,硬生生受了这一拳,反而装模作样地对半夏和寒露大呼。 “你们看,你们的江姑娘现在跟我有了股肤之亲,从此刻起就由我负责照顾她,你们先回江府吧。” 此话一出,半夏和寒露漾开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两人相互看了看,不禁都慌了,一同提起裙子对着江一冉跪下。 半夏着急求道:“姑娘,是夫人吩咐我们跟着你的,我们不能就这样回去啊。” 寒露连忙点头。 “是阿姑娘,我们要是丢下姑娘现在就回去,夫人会,会打死我们的。” “放心。”靳东南给江一冉腿上的布条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朝她们两人瞟去一眼,“一会你们把给那小少爷治腿的药膏带回去,保证你们夫人不怪你们。” 这,这…… 眼见“红衣姑娘”只是一味地看着她们,既不反对也不表态,半夏和寒露都眼巴巴地望着她。 江一冉无奈抚额。 “算了,你们都回去吧,一会我要去‘百花楼’,带着你们两个小丫头,确实可能会有危险。” 原本还想坚持的两人在听到“百花楼”三个字,顿时不争了,身体微颤,齐齐对她道。 “是,我们听姑娘吩咐。” “百花楼”有这么可怕吗,光听到名字就能吓走人?? 江一冉挑眉,“你们去吧,日后有缘再见。” 待半夏,寒露下车后,江一冉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空位,就很没形象地往后躺下去。 “银子呢,拿来没靳大夫?” 靳东南边收拾药箱,边朝她冷冷斜去一眼,“我真是……绝对是上辈子欠你的!” 江一冉自小和他斗嘴斗到大,他的冷脸、热脸,就是没洗脸也都看了个遍,根本不在乎他的毒舌。 “这不就已经是咱们的上辈子了嘛,快点交出银子,送我去“百花楼”,咱们明天再见,我保证我半点事没有。” 靳东南靠着马车壁闭上眼睛休息。 “没钱,有钱也不给你。” “拿了钱就想赶人你想的美,要么一起去‘百花楼’,要么一起回‘端丰堂’,你自已选。” 这个油盐不浸的家伙! 江一冉无奈瞟他一眼,盯着马车顶部盘算起来。 她离开江府的事,江夫人肯定会通知黑衣人,他们今晚别说来一群,就是来上两个也够他们喝一壶的。 要是平时,靳东南自保还行,但现在摊上她这个大拖累,三招就直接被生擒了,到时候就怕是要和父亲狱中相认了。 但反过来,只要她一日在外面逍遥,大老板明英宗就不会对自已的父亲怎么样。怎么想,凶险莫测的“百花楼”,都比“瑞丰堂”更适合。 毕竟大灾之后就是大疫。 到那时候医馆就是稀缺资源,比朝廷的救治会更及时,她绝不能现在就让“端丰堂”惹上麻烦。 打定主意后,江一冉对外面的马车高声道:“麻烦去‘百花楼’。” “你想好了?” “当然想好了。他们既然开店做生意,那我带着银子上门就是顾客,我有什么好怕的,除非他们收了钱还想黑吃黑。” 靳东南十分不解地看她,“你才来西洲城没几天,对这完全不了解,为什么就非要去百花楼??” “你很了解这个组织吗?” “我可是听说谁也没见过他们的楼主,虽然至今没做什么出格的事,但听说行事低调,为人狠辣。” “我也听说了,但“百花楼”是周南城推荐给我的,我来之前他说有任何难办的麻烦事,都可以凭戒指找“百花楼”帮忙。” 原来“百花楼”竟是他的势力。 靳东南在心中暗道,看来他这些年也算没白忙乎。 想到这,他不再反对。 “好吧,既然是姓周的推荐我们就去看看。听说‘百花楼’以出言必行闻名,收了钱就一定会护主到底。” 江一冉点头“嗯”了一声,“其实我来的时候,也没想过一次就能成功,这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下一次循环我再修正。” 靳东南道:“我的预期是三次。” “我预期,十次以内吧。” “这么悲观?就因为周南城一直不能成功??” “算是。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到地震那天人多不好协调。东南,到时你那边完成任务就先回去,咱们两个不能都困在这。” “嘁,又想着做独行侠。咱们一起来一起走,我一个人回去怎么跟周姨交待。”他说完,又自言自语嘀咕,“都到了这,我就不会再让着他了。” …… 自下了马车回到周府后,周夫人的心就一直“砰砰”乱跳,她今天遇到的事太大,太复杂。 本以为回到家中会安心些,没想到,越是回想越是后怕,她停下急促的脚步对环儿说,“去看看老爷在哪,还有渔儿,现在是不是在书房?” “是,夫人。”环儿连忙应下。 抬头时瞥见周夫人平常和善的脸上遍布愁云,登时吓了一跳,正要快步走开,又听她高声道。 “等一等……罢了,我先去看渔儿,你去找找老爷在哪。” “是,夫人。” 环儿再次矮身应下,立即转身小跑着离去。 周夫人匆忙到达“玉笙居”,见宁棋正守在门外。她这才稍放下心,知道儿子此时就在书房里面。 宁棋向周夫人深深做揖,“夫人,可是要找二公子?” 周夫人朝他摆手,在门前踌躇起来。 自已儿子秉性当娘的最清楚。 这些年为了备考,周渔极少出府。 就算是有女眷上门,他也从不主动现身,而周府里对他动了念头的丫头也不是没有,但他一门心思都扑在四书五经里,从没有正眼看过谁。 虽说再过两年就到弱冠,早已知晓人事,可说到底他眼下既没有婚约,也没有相熟的女子,好端端的倒是哪来的情劫??! “宁棋,”周夫人看向一直对她躬身而立的宁棋,“二公子这几日可有出府?” 一听到周夫人突然提起这事,宁棋心中暗叫不好,却又不敢隐瞒,只得实话回话。 “这几日倒是没有,只是三月三那晚,二公子与三公子曾出门看灯。” “三月三女儿节,也是看灯!”周夫人已是眉头高蹙,语气不免就严厉了许多,“他可遇见过什么人?!” “这,当时突然下雨……”他正不知该委婉道出当时二公子与众人走散的事,就听见书房的门“吱”一声打开。 周渔站在门口,一脸坦荡地看着周夫人。 “母亲为何不直接问我?” “好。”周夫人凝视他的双眸重重点头,“那我问你,三月三那晚你可曾遇见过什么人?” “不曾。” 周渔答得十分坚定干脆。 但周夫人却极为痛心地摇头,“渔儿……你,你为何要骗娘!” “三日前发生的事,你想也不想就回答,定是早在心里决意瞒下,才会答得如此痛快。” “若是遇见男子,你们之间趣味相投,左不过闲谈诗词歌赋,风花雪月,也无甚好隐瞒。但偏偏你遇见的是女子,还是一位年轻貌美的女子,对不对??!” 周渔心虚地避开母亲投来的视线,微微低头看着自已长袍下的地面,他从没想到母亲竟能如此洞察人心。 “母亲,我并非有意瞒你,我只是……” 只是什么?? 他正满心纠结要不要把吴名的事说出来,周夫人就已经朝他的书房径直走去。 一想到吴名借他的油纸伞就在里面,周渔顿时急出一身冷汗,赶紧转头跟在母亲身后。 第231章 端倪初现2 第231章 端倪初现2 既便再心慌,周渔也不敢超过母亲抢先进书房。 那样太明显,太显得心虚,何况他也并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 那把白色竹叶油纸伞靠在书架后,或许一晃身的功夫母亲看不见也未可知。 想到这,他背着双手缓缓站在门外,止步不前。 周夫人走进书房后,边走边打量,“听管家说,你这几日都呆在书房,有时晚上也宿在此处,可有此事?” “母亲……”又是管家,周渔一听就直皱眉。 “我不要你说,宁棋?!”见周渔犹豫,周夫人的声音明显冷了许多。 作为周家二公子周渔自幼一块长大的伴读,伴玩,宁棋实在非常清楚周夫人外柔内刚的性子,她的眼里可容不下一粒沙子。 深深作了个揖,他佯装平静回道,“回夫人的话,这几日公子一直在书房苦读。” “真是苦读吗?”周夫人转身看着立在门外罚站的两人,“既是苦读,为何又屡屡打发你出府,你是寻人还是寻什么去了?” 好了,原来全府人都知道了! 宁棋低垂着脑袋,斜瞧向身旁的周渔,二公子,你自求多福吧。 “回夫人,二公子是,是着小的打听江府的事情,他听说江司业不在府上,他担心司业。” “真是如此吗,渔儿?”周夫人此时已经走到书房底部。 书案右边的书架后面,就靠着那把油纸伞。 周渔深吸了一口气,“母亲,我的确很担心老师,听说他已有几日未回府了,昨日家中还遭遇飞贼。” 周夫人在书案后坐下。 “江府的事你不用担心,我才从江府回来,对于昨晚的事江夫人只字未提,看起来其中必有隐情,她并不想被外人知晓。”…… 只字未提?? 周渔有些吃惊地看着周夫人,“江夫人不是一直与母亲交好吗?明明江司业不在府内,又不在国子监,她怎么能只字不提呢??!” “这件事,你就不要管了,”周夫人一眼扫过书案上的放的几本诗集,“两日后就要放榜,你可有把握?” “我……”想到吴名的预言,周渔就半点都高兴不起来,“孩儿不知。” “为何不知道?” 说话间,周夫人的余光突然扫到书架后的一抹白色,她转头看去,竟像是一把油纸伞靠在书架边。 这几日都没有下雨,怎么书房的角落里会收着一把伞。而且这把伞看上去极眼生,不像是府里的东西,想到这,她起身走过去。 周渔见到母亲竟然发现了伞,一颗心顿时提得老高,下意识就高声回道,“因为孩儿情愿看书,也不愿多想。” 此时,周夫人已将伞握在手里撑开转了一圈——这把伞绝不是出自周府。 首先,制作伞骨架的竹子用的是老竹,老竹做伞骨架太脆,但价格低廉。 其次是伞布,这把伞一看就是普通的油纸。 而周府油纸伞的伞布,用的全都是最好的油纸,陕西产的郧皮纸。这种油纸韧性好,既轻便又结实,常因供不应求,而一纸难得。 最后就是油纸伞的桐油,它是伞的“灵魂”,也是油纸伞寿命的保证之一。 而眼下她手里这把,上的不过就是普通的桐油,稍养不好,伞用上两三年就会坏。 她又细细端详伞面上栩栩如生的竹叶,白伞绿竹,倒是清雅,只是为何要藏在书架后面呢?? “渔儿,”周夫人收了伞将它放在书案上,“你过来,宁棋退下,在外面守着。” “是。”宁棋在心中大呼万岁,终于没他什么事了。在后面轻轻推了一把周渔的后背,周渔不妨被他推进房里,宁棋则乘机在外面把书房的门关上。 “说吧,这伞的主人是谁?”周夫人紧盯着自已的儿子,“那姑娘叫什么名字,你们见过几次?” “今日娘只想听你说一句实话,渔儿,你莫要骗我。” 她的声音虽轻,但听在周渔耳中简直比大声呵斥还要可怕。 母亲的脾气整个周府都知道。 平时里菩萨心肠,最看不得谁受气,哪怕是府里的丫头小子,但凡有半点委屈,都能找她主持公道。 但要是谁敢当她的面偷奸耍滑,玩小聪明,母亲则会轻飘飘一句“送走”,就断了那人此后在周府的所有念想。 是以,府里的丫头婆子们都爱她敬她。就连牙婆在外面买丫头,一说是去西洲城周府的,竟都是主动要签卖身契,抢着要来周府。 只因为碰到一个既明事理,又讲公道的主子太难太难。 “母亲……”周渔像做错事的孩子似的,不敢抬头看自已的母亲,“伞的事并非你的那样。” “好,”周夫人的声音越发温柔,“母亲信你,你细细说与我听。” …… 马车在“如意楼”前缓缓停下。 靳东南扶着江一冉下了马车,他本来想要背她,但江一冉嫌不好看,气势太不够,直接拒绝了。 还是以一跳一跳的方式,跳进了“如意楼”。 可才进一楼,两人就停住了脚。 若不是楼外牌匾上金色的“如意楼”三个字,他们还以为是自已走错了地方。 这该不会是哪间饭馆吧。 此时大约是酉时一刻,也就是下午5点15分左右,一楼的五六张方桌上都坐满了人,皆无声低头进食。 与普通饭馆唯一不同的大概就是,厅内无人喧哗,静得诡异,除了碗筷相碰的声音,和算盘声,竟再听不见其他声音。 两人一进门里,并不见有人招呼。 厅内也无人好奇他们是谁,仍是默默食用饭菜,仿佛他们都满怀心思,再无多余的注意力关心身外之事。 两人相互看看,走到柜前正在拨算盘的中年男子面前。 靳东南率先开口。 “我们遇上仇家,需要入‘百花楼’避几日。” “嗯,”中年男子头也不抬,五指飞快地在算盘上来回拨弄,“一人一晚,一锭元宝。” 一锭元宝??! 一听这报价,江一冉与靳东南都诧异地相互对视一眼,这“百花楼”简直比土匪抢钱还狠阿。 要知道一两银子约等于400-500元人民币,那一锭元宝也就相当于-元人民币。 所以一锭元宝即便是放到2000年,也是一笔不小的数额,但在“百花楼”,居然只能保一人一晚??!! 第232章 如意楼 第232章 如意楼 一进门就明码标价保护费,还男女平等,童叟无欺,不愧是“如意楼”。 江一冉掂了掂手里,江夫人为她精心准备的包袱,看上去鼓鼓囊囊,十分像那么回事。 但其实里面装的,只是她在江府曾穿过的粉色长裙,刕婆婆送她的那件红色嫁衣,再加上不到二两的碎银。 而靳东南手里,也不过是离开“端丰堂”时,向掌柜私下悄悄赊的五十两银子。 这点钱看上去只能保护一人一晚,完全不够用。 但要知道就明朝而言,一两银子的价值其实非常大。 一般家庭的一两银子甚至够生活一年,到了清末更是如此,当时白银价格涨到最高,连国库都一时无以为继。 在他们两人被报价难倒时,“如意楼”的算盘就一直没停下来过,打得“啪啪”直响,震耳欲聋。 现在江一冉终于明白入“如意楼”吃饭的客人,为什么都吃得这么安静,感情每一粒米饭都是镶金边的,不认真嚼香了,实在对不住自已付出的那一锭元宝。 再看看一楼在坐的,既有着青布长袍的,也有穿绫罗绸缎的,真真是鱼龙混杂。 靳东南朝江一冉使眼色,怎么着,咱们没钱,拿出你的宝贝戒指试试吧? 江一冉也对他挤眼睛。 那就试试,周南城要敢坑我们,回去让他等着好瞧! “掌柜的,”江一冉靠在柜前,两手在袖子下慢慢退去戒指握在手心里,稍凑近柜台,轻声说,“我有比元宝更值钱的,你给掌掌眼。” 说完,她就将五指合拢成拳,伸到算盘前面,再打开手掌时已把祖母绿戒指留在算盘边。 下一秒,一直没停过响声的算盘就此停住。 厅内埋头吃饭的众人,却在此时都转头朝柜台看过来,像是现在才发现一楼多了两个人。 柜后,长相普通,身材普通的中年男人抬头看了戒指一眼,瞳孔略有放大,神情也有一丝松动。 他双手捧起祖母绿戒指,在指间细细端详。 很快,中年男人恭敬地放下戒指,垂头对江一冉客气道,“二位请随我来。”说完他就将戒指又还给了她。 靳东南背上江一冉的包袱转头看她,“前面就是楼梯,你还打算跟猴一样跳着窜上去?”…… 天时、地利都由不得她再顾及形象。 此刻只能从善如流。 “好吧,麻烦你了。”她说完从靳东南背后取下包袱,背在自已身上,张开双臂趴在他的后背。 靳东南稍一使劲就背起了她,轻松地跟在中年男子后面,她比他想像的还要轻。 小时候他经常背着小小的江一冉哄她玩,但自从长大后有了男女意识,江一冉无论怎么和他闹,扭也好,掐也罢。 再怎么拍拍打打,也绝不会再让他背。 此时,小时候熟悉的感觉如同一股暖流流过全身,叫他的心一下子充实起来。 江一冉趴在靳东南身上,轻轻握住他的肩膀。 他的后背并没有看上去那么瘦弱,原来很有力量,叫人很有安全感。但需要借助他人行走,这叫她极不自在。 男女之间身体接触的面积越大,其暧昧、亲密程度也会在不知不觉中直线上升。 发展得好,哥们变情侣;发展不好,老死不相往来,这也就是她始终把靳东南当哥哥的原因。 她没有兄弟姐妹,实在太珍惜与靳东南亦兄亦友亦师的关系,她情愿一辈子做他的小妹妹。 也不想有半点无法预测的变化,现在这样的距离,就让她有些不安。 跟在中年男人身后,靳东南微喘着气,一气登上了七楼。“如意楼”虽比不过皇宫气派,但却是西洲城数一数二的高楼。 七楼已是顶楼。 一直走到七楼尽头,江一冉见他满头的汗珠,立即示意他放她下来,但靳东南却不同意。 一路上来,每一层楼都是房门紧闭,看不见一个活人在廊下走动,就连预料中本该出现的守卫也看不见一个。 人就是这样。 越是看不见,越是未知的东西,就越是恐惧。 是以对靳东南来说,背江一冉不过是因为爬楼脚酸,流下一身热汗,但这远没有进入“如意楼”内部淌下的冷汗多。 从一楼到七楼,他都神经紧绷,竖起耳朵,静听响动。 直到三人站在一扇紧闭的房门前,中年男人轻敲房门,“咚咚咚咚”——他竟敲了四下! 风水学上说,人敲门敲三下,鬼进门响四下!! 江一冉第一时间看向窗外,此时天地昏黄,万物朦胧,正是黑夜扩散,华灯初上之时。 难道他们来的竟是什么不干净的地方?? 她轻拍靳东南的肩膀,再次示意他放下她。 靳东南也感觉到一股凉意,深吸一口气缓缓放下她,两人在中年男子背后,一左一右移开距离,悄悄贴着门的两边。 要是里面真有什么东西冲出来,他们一个背另一个就是双倍活靶子。只有分开,一个掩护另一个才有希望。 中年男人动也没动一下,像是对身后的动静毫无察觉,他的关注点只在门内。 敲过四下后,门后半点也没有反应。但他也不急,没有再敲,安安静静地等在门外。 他不急,江一冉,靳东南自然更不急。 大约过了两三分钟的后,门后终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听上去不止一个人——江一冉和靳东南相互对视,她袖子下的手掌里已握紧了那把贴身短匕首。 一旁,靳东南的手也紧张地贴在腰后。 随着“吱呀”一声响,门开了。 从里面出来两位身着黄衫,长相一模一样的小丫头,她们一见到门外的江一冉和靳东南,顿时眼前一亮,笑嘻嘻地飞快绕过中年男人,一右一右架起江一冉。 中年男人见她们出来,对两人客气地点了点头,二语不说,转身就走。 “谢谢,”江一冉被她们扶着缓缓跳进房内,“请问你们的楼主是男是女?” 两位黄衫姑娘相互对视一眼,笑了笑。 “姑娘猜猜看?” 江一冉也笑,“我猜他是男子,不然怎么会有你们两个这么可爱的小丫头。” 他们提心吊胆了一路,谁知道门里门外的气氛居然差这么多?? 也不知道是故意为之,还是自已想多了,周南城推荐的地方按理说也不应该会有问题。 谁知左边的黄衫丫头点头,“猜对了。” 但右边的黄衫丫头却摇头,“也不对。” “又对也不对,那到底是哪里不对?”江一冉继续问。 两位黄衫姑娘仍笑着道:“姑娘猜猜看?” 又要猜?? 这两个小丫头这么喜欢猜谜语吗? 这时,一直跟在她们身后的靳东南突然发问,“你们楼主有几个人?” 两位黄衫姑娘又同时道:“公子猜猜看?” 这也要猜?? 江一冉不禁蹙眉,“该不会问你们的问题都得靠猜吧?” 左边的黄衫丫头点头,“猜对了。” 右边的黄衫丫头却摇头,“也不对。” 听到这,江一冉已不想再问。 靳东南直接朝她们竖大拇指,“看上去说了,其实什么都没说,不错,迎客有礼,保密到位。” 之后,四人一路无语。 长长的走廊一直走到底部,右拐,又是一扇紧闭的房门,房内烛光闪烁,看起来已等候他们多时。 两位黄衫姑娘仍是不问不多言,同时从江一冉腋下抽出手臂,一左一右守在房门两边。 江一冉斜望着房门对靳东南努嘴,同时作了个“四”的口型。 靳东南对她点头,默契地朝门前迈去一步,“咚咚咚咚”——他也敲了四下。 不同的是,门后很快就响起脚步声。 下一个眨眼,房门已被人自两边打开。 正对房门口的位置远远坐着一男一女,因他们面前还隔着一道深色的珠帘,影影绰绰,辨不太清。 但不知道为什么,江一冉越看他们越是熟悉。 靳东南也有同感。 毫不迟疑地扶着江一冉跨过门槛,一跳一跳地往里走。 一直走到珠帘前,房内对面而立的黑衣人仍是面无表情,一动不动。像是没看见他们似的,无一人阻拦他们的靠近。 江一冉的心里突然升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再往前走一步,鼻子就要碰到珠帘时,帘后的两位黄衫丫头替他们一左一右打起了帘子。 视线相交的下一瞬。 江一冉惊地登时捂嘴高呼,“黄心悦,黄应惟,你们怎么会在这??!” 第233章 他乡遇故知 第233章 他乡遇故知 “不,你现在不是黄心悦了。”江一冉刚叫出口又飞快地改口道,“潇潇,你怎么,你怎么可能会和黄应惟会出现在这??!” 靳东南同样也不可置信地盯着眼前的老熟人,这两人的出现真可谓是久旱遇甘雨,他乡遇故知。 “你们这是组团来的?” 还不等方潇潇答,黄应惟已朝周围摆摆手。 “你们先退下吧。” 屋内的黑衣人,黄衣丫头便都朝他和方潇潇躬身行礼,排着队朝屋外走去。 这些人一走,黄应惟就叉着腰大咧咧站起身。抬手揽住靳东南的肩膀。 “我们早就在这了,你以为老太爷让我们去留学,是真的嫌我们文化太少,让我们两个多读书吗?” 方潇潇苦笑着从鼻间哼出一声,站起身小心地扶着江一冉,在离得最近的位置坐下。 “哥,恐怕他们真是这么想的。” 江一冉和靳东南同时点头,不然还能怎么想。 就算再怎么想,也绝不可能想到他们居然穿越时空,被送到历史的前半段,而不是地球的另一头。 看到他们俩这副表情,黄应惟不禁仰天摇头。 “你们阿,是不知道他有多心狠。” “特别是江一冉,我长这么大只见过周老太爷对一个人好,那就是你。可你不会就以为,他们对我们这些同族的人都好吧?” “你们以为‘周老太爷’这四个字是白叫的??” “他人前让我们出国留学,结果在我们去机场的那天,他开车强行把我们拦下,带回到地下溶洞,要求我们到明朝之后改过自新,将功补过。” “将功补过??”听到这,江一冉不禁有些心虚,咳嗽一声问,“那个……要怎么补?” “还能怎么补!”黄应惟没好气地说,“当然是在你来之前把‘如意楼’做大做强,做到有人有势力保护你,或者是你们!!” 一旁的方潇潇接着补充,“还要在这个基础上,协助你们完成所有的任务。” 江一冉又干咳一声,时隔这么久听到事情背后的真相,她突然觉得挺对不住黄家两兄妹的。 “然后,那个,你们就能回去了?” 黄应惟似乎早已经不气了,朝她眨眼闲闲道:“你们成功了,我们才能回去。” “要是你们做不到,就算我们在这遵纪守法,也不能返回现代,除非你们或是他老人家下次成功了。” “总之一句话,我们俩就是你们俩事业成功的垫脚石!” 这个嘛……怨气有点大阿。 江一冉抱住方潇潇的手臂呵呵一笑。 “潇潇,你和黄应惟现在是‘如意楼’的楼主吗?好威风阿,我刚才差点没认出来,上个楼吓出一身冷汗。” 方潇潇拍拍她的肩膀。 “小冉你放心,我一点也没怪你们,要怪也只怪老太爷一个人。” “虽然刚开始我也很恨,恨他凭什么操控我的人生,恨他凭什么说话不算话。但是现在,生活很平静,我其实,已经不太想回去了。” “不过他交待的任务我们还是会完成的,现在‘如意楼’已经成了黑白两道之外的灰色保护带,还不错吧?” “相当不错!” 江一冉对黄家兄妹竖起两根大拇指,要不是他们两个在这,今晚对付黑衣人的事真的让人头疼。 但靳东南却不客气地甩开肩膀上的爪子。 “你们是不是一早就知道我们来了?” “那是当然,”黄应惟理所应当道,“谁进了一楼的门,我们在七楼上第一时间就会知道。” “那既然明明知道是我们,你们为什么还要搞这么玄乎??”靳东南在黄心悦和黄应惟脸上扫了两圈,佯怒道,“就这样还说没怪我们?!” 方潇潇急道,“靳医生,我真的不怪你们。” 黄应惟连啧了两声,“哎呀,那当然是想给你们一个惊喜啦,怎么样,意不意外?惊不惊喜??” “鬼的惊喜!!”向来温和的靳东南也难得没好脸色,“背小冉上七楼累就算了,一路还担心的要死,生怕有人在背后使暗招。” 这下轮到江一冉不高兴了。 “靳东南!你不是说我很轻吗??” “江一冉,再轻我也是背一百多斤上七楼阿!” “把‘多’字去掉,我只有九十九斤好吧。” 眼见两人在这还要斗嘴,方潇潇只在一旁淡淡笑着,虽然心里还有些遗憾,但既然选择接受,她便不会再反复纠结。 黄应惟站在他们中间,一手推开一个,充当和事佬。 \"好啦好啦,不管是累的伤的,今晚统统有好肉好酒侍伺,只要在我们‘如意楼’,保证你们天天晚上睡好觉,做好梦,谁都不敢打扰你们。\" …… 周府,“玉笙居”。 周夫人听完儿子说完前后经过,沉默了一会儿,方道:“渔儿,你们总共见了几次面?” 又是这个问题! 周渔垂眸稍加思索,仍在心里纠结说一次,还是两次? 他其实也是念及江夫人和母亲常有往来,要是说两次就直接把江夫人也连累上了。 周夫人哪里知道周渔的想法,她失望地摇头。 “渔儿,在母亲面前到底有何不能说的?” 周渔无奈,只好咬牙说,“两次。” 周夫人正想追问,第二次是在何时?只听得房外有人敲门,“夫人,我是环儿。” 一听到环儿的声音,周渔顿时松了一口气,恨不得环儿立即就把母亲叫走。 谁知环儿下一句话却另他的心,又一次提到嗓子眼。 “夫人,环儿,有急事要告诉夫人。” 周夫人心中虽有些烦燥,关键时候她突然来打扰,但仍是耐着性子低沉道:“进来。” 下一刻,书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环儿垂着脑袋走进书房,在房门离书案中间的位置停下。 “回禀夫人,老爷此时不在府里。半个时辰前他入宫了。” 周夫人点头,“知道了,你去吧。” 但环儿却并没有退下,又接着道,“夫人,环儿还有一事要向夫人禀报。” 这下连周渔都有些诧异了,转头盯着他娘的贴身丫头打量。 他知道她向来守本分,知进退。 眼下,书房里的情形就是宁琪都不敢进来,她到底是有什么天大的事还要杵在这,对母亲一说再说。 “说说看。” 周夫人的声音仍然平稳,不带任何感情。 这时,环儿却忽地“扑通”一声跪下,“夫人,今日我们在江府见到的红衣姑娘,环儿记得曾经还见过她一次。” “哦,”这话一下子就勾起了周夫人的兴趣,她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呆立在一旁的周渔,“你何时见过她?” 第234章 招供 第234章 招供 一听到环儿突然提到“江府的红衣姑娘”,周渔顿时心跳如鼓,反复在心中思索,吴名,红衣……江府,她们,会是同一个人吗? 回想起三月三那晚,他与她初次树下相遇,比起吴名,红衣倒更像她的本名。 一时间,他的背后又流下一层冷汗。 只听得环儿那边还在继续道:“记得前几日,江夫人曾带了几个丫头,要来我们府上摘新鲜柳条,给江少爷治湿痹之症。” “其中有一位着粉裙的丫头便单独去了花园,只是她一去就去了许久,我还记得那丫头和红衣姑娘长的……颇为相像。” 环儿说到此处,抬头看着周夫人。 周夫人在心中稍做回想,果然问她,“环儿,你确定没有看错?” 环儿知道夫人已经听进去了,再多问这一句,不过是为了再证实清楚而已。 一旁的周渔,藏在袖下的拳头却是松开又握紧,握紧又松开。他知道他的秘密,吴名的秘密都守不住了。 但却偏偏又说不得半句阻止的话。 “夫人,环儿没有看错,那日的粉衣丫头与红衣姑娘的确十分相像,当时巡园的吴大哥也见过她。” “很好,”周夫人不动声色地朝她挥手,“环儿,你做的非常好,退下吧。” 环儿走后,书房又只剩下母子二人。 周夫人也不气恼。 从书案上抽出一张白纸,提笔在上面不知写了些什么,直过了一盏茶功夫,她才放下笔,抬头审视自己的儿子。 “渔儿,环儿刚才说的可是真的。” 人证物证俱在,周渔在心中无奈暗叹。 “母亲,我与她的确曾见过两次。第二次,她也的确是化作江夫人的婢女与我在府中相见。” “你们说了什么?”周夫人的声音越发冰冷,“做了什么?” 此时,她已非常确定。 她今日才见过,且深感有缘的红衣,还有一个名字叫吴名,这位姑娘很有可能就是儿子的情劫。 除她以外,儿子这段时间都埋头温书,哪还有机会再认识别家的姑娘。 只是没想到那个看上去单纯爽利的孩子,不仅在她面前宣扬什么天劫地劫的预言,还早早就接触了渔儿也向他散步了预言,她竟然骗了自已! 她到底想做什么? 她说的预言有鼻子有嘴,是信口开河,还是确有山雨欲来?? “娘,”周渔仍在极力解释,“我们什么都没有做。” “她甚至连书房的门都没有进,只是在外面隔着窗户与我说话,我们真的清清白白,什么也没有。” “渔儿,”周夫人紧盯周渔的眼睛,那里面虽有慌乱但满是真诚,“我信我儿,但从今日起你不许再见那女子。” “她打着江府的名义骗我还不够,还要骗我儿,娘定要让她后悔!” “娘,”周渔一听母亲动了气,顿时急道,“吴名她从未对我做什么过份之事,即便她说的都是假的,也不过要想提醒我而已。” “更何况你不是说,她预言我必将高中会元,还有状元吗,对了,还有北山的清泉有金沙。” “母亲既要将她揭穿,为何不再多等两日,待明日去清泉掏金沙,后日放榜,一切就都真相大白了。” “娘,”周渔一脸沉痛道,“孩儿这几日保证足不出户,不见任何人,请你信我一次,也信吴名一次,她真的不是什么骗子。” “她若不是骗子,为何会有两个名字?”周夫人说话间又冷笑一声,“哼,怕就怕这两个名字都不是她的真名。” 这,这……也不是没可能。 想到吴名出现说的预言,周渔顿时语塞。 “你为何如此信她?”周夫人冷冷地看着自已的儿子,“即便她有天大的理由,也不该骗了一个又骗一个,还招惹上什么黑衣人。自已受伤不说,还有一个不明不白的大夫跟在她身边。” 吴名受伤了??! 周渔猛地抬头看着自已的母亲,有心想开口问,是不是昨晚江府发生了什么变故? 但同时又非常清楚,一旦他表现地太过关心,母关反而会更加勃然大怒。 周夫人接着道:“渔儿,即便如此你也还是信她?” 周渔朝书案前走近两步,深深地作了揖。 “娘,这世上的大多人都是善良的。那些大奸大恶之徒,若不是被逼到走投无路,谁不愿意被人尊敬?” “即便娘说的都对,吴名她就是个骗子,但到目前为止,她从我们身上得到什么好处了吗?” “半点没有。当然,除了娘赠她的野山参须。” “若是明日北山的清泉里真有金沙,反而是我们周家得了好处,您说这世上还有这样的骗子吗?” 周夫人闷哼一声,“或许她是放长线钓大鱼呢?” 周渔自然听出了母亲话中所指的“鱼”。 “母亲,吴名曾说过,她不是这里的人,在这呆一段时间就会离开。既然她无意久留,又如何钓鱼?” “你阿,真是个憨儿……”周夫人无力扶额,“她说要走你便信了?” “娘――” 周渔有些无措地又喊了一声周夫人。 周夫人此时只觉得心神俱疲,抬起手臂朝他招手。 “渔儿,你过来。” 周渔听了,一脸不安地快步走到书案前。 还不等他开口,周夫人就指着书案上的画问,“你认识的吴名可是她?” 周渔顺着母亲的手臂往下看,只见纸上竟画了一位清丽隽秀的年轻女子,正笑盈盈地看着他。 赫然正是与他见过两次的吴名。 周渔点头承认,“是,她就是吴名。” 母亲的画功仍是极佳,画的很像,很好认。 询问到此时,周夫人已是半点也不惊讶了,“你认识的吴名,也叫红衣。我今日在江府见过她,她自称是江司业的亲侄女,约我三日后在‘如意楼’相见。” “这件事就说到,等你父亲回来,我会和你他再商量。” 见母亲说完就要起身,周渔忙问,“娘,那你三日后会去‘如意楼’吗?” 周夫人道:“去不去,一切等放榜后自然有定论。” “是。”周渔微微垂眸,跟在母亲身后一同往外走。 二人走到书房的门边,周渔快母亲一步,绕过她先推开房门,才发现外面天已全黑。 漆黑的夜空星星寥寥无几,黯淡无光。 今晚注定又是个难眠的夜晚。 周夫人似乎不放心地又回头看了一眼儿子,周渔立即保证道,“娘,我这几日绝不出府,也不见外人。” “嗯,早些歇息吧。” 周夫人没再说什么。 披着夜色与环儿前后离去,消失在“玉笙居”的院外。 …… 子时刚过。 “如意楼”外便被一群黑衣人团团围住。 他们一身黑衣,蒙面持剑,二话不说便平地一跃,几番跳跃,终在七楼的廊下站稳。 站在七楼紧闭的房门前,为首的黑衣人毫不费劲地抬臂一剑劈开,但当众人破门而入,却见里面空无一人。 玩空城记吗?? 黑衣人无人胆怯。 既然来了,自然就做好恶战一场的准备。 他们同时转身离开房间,一直走到底,又来到一间紧闭的房门前。 仍是以剑劈开房门,一脚踢开。 但就在此时,一股白色的烟雾却自房内朝他们脸上喷出。 为首的惊地大叫,“不好,有毒!” 于是所有人登时都屏息静气,掩住口鼻。 但其实他们蒙着黑色的面巾,待烟雾散去后,并无人觉得哪里不适。 “雕虫小技!”为首的人不屑道。 但房内仍是四下无人。 为首的黑衣人只好道,“留两人再探,其他的跟我下六楼!” “是。” 谁知他们所有人才走下一段楼梯,要转弯时。 又有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黄色粉未从天而降,洒到每个人的头上、身上。 这是黔驴技穷了吗? 才在七楼下毒的法子,又在六楼故伎重演一遍?! 黑衣人轻蔑地都以手挡住额头,防止粉未入眼。反正带着面巾,也不吸不进多少。 就算不小心吸进去了,他们在出发前也早就服下了能解百毒的升麻。 谁知就在此时,为首的黑衣人突然口吐白沫,两眼外翻,身体抽搐了几下,竟然就倒地不起。 更诡异的不止是他,所有的黑衣人也都是口吐白沫,身体抽搐,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倒地昏死过去! 谁能想到,他们入“如意楼”还不到一盏茶功夫,连正主的面都没见到,竟输在小小的粉未上??! 第235章 预言成真 第235章 预言成真 命运不是风,来回吹。 命运是大地,走到哪你都在命运中。 此时,书房里的周渔又是一夜未眠。 身在命运的漩涡中,他手里的书大半天也没翻过去几页,朝窗外看的次数,却是两个巴掌都数不过来。 半晌,他看向门口。 “宁棋,父亲几时安排人去的北山?” 书房外守着的宁棋仰头望天,“回二公子,他们辰时一刻便出发了。” 此时,已快近巳时五刻,时间已过去一个半时辰,按理说,无论有没有消息都该有人回来了。 周渔在书房里来回走动,只觉得小小的房间无比压抑难熬——吴名她伤在哪,严重吗? 今日若是真的在北山清泉掏到了金沙,自已明日是否真的会榜上有名呢?? 这两件事都出自吴名的预言,一旦成真,那一个月后的殿试是否也会应验,到时候,他真的要金殿拒婚吗? 过了不知多久,又像是没过多久。 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厮匆匆跑进“玉笙居”。 在书房外对着周渔才要躬身行礼,就被他着急打断,“怎么样,北山可有发现?” 这小厮也不言语,先是前后打量一番,见院内无人,才大着胆子朝书房又走近几步,压着嗓门说,“回二公子,清泉里真有金沙,掏出来一称足足有二两多呢。” 周渔先是一惊,又是一喜。 快步走到门边再问,“父亲与母亲知道吗?” “老爷知道,此时正与管家商量,夫人……怕是很快就会知道了。” “好,你先去吧。” 只要父亲母亲都知道这事就好。 毕竟北山的清泉有金沙,至少能为吴名或是红衣洗去一半的嫌疑。 她或是真对他们周家有所图谋,大可自已悄声无息取了金沙就走,反正北山从无人守卫,根本不会被人发觉。 眼下,她既是舍了金沙不要。 父亲,母亲也该能信她一半吧,只是不是知道她现在和谁在一起,那个大夫,能不能照顾好她。 想到这,他仰头看向门外的天空。 从没像现在这般,满心满眼盼着快些日落,再快些日升。 是夜,亥时五刻。 西洲城正南街中心,“如意楼”已在不知不觉间,被重重包围。 因着昨日的教训,出去十多名黑衣人皆被放倒,连夜送至城外。 直到第二日天亮,众人才狼狈不堪地醒来,光天化日,黑衣蒙面入城,生怕别人不知他们的身份,昨晚做了什么。 是以今夜,四十九名黑衣人全是精选的死士。 仍旧是一身黑衣,蒙面持剑或是刀。 为首的一声令下,黑衣人齐齐抬刀提剑,劈门的劈门,踢窗的踢窗,前二十人拉弓射箭,管里面有没有人,直接就是一通扫射。 后二十九人,一层一层地往楼上跃去。 一层楼五人。 戳破窗户纸,朝里吹进一管迷香,之后仍是不放心地拉弓射箭。大约半盏茶功夫后,除十人留在一楼警戒,其余三十九人同时进入七楼层内。 但楼内还是空无一人。 方才射入楼内的箭头,全都杂乱无章地躺在地上。 这……又是空城记?? 还是迷雾阵? 众人踩着箭头提剑往里走,然而就在此时,一楼至七楼的地面竟然同时向下打开,所有的黑衣人脚下突然一空,都像下冰雹似的齐齐往下掉。 与此同时,整座“如意楼”内,不知从何处飘起了遮天蔽日的红色粉未。 有个别仗着轻功好的,正要提气跃上去,但却被头顶掉下来的人一脚踢中脑袋,疼得又一同往下掉。 另有些机灵的用剑刺入柱子想稳住身形,却不想稍一运功,就吸入了落在眼前的红色粉未,只觉得浑身力气全无,两眼一翻,又晕了过去。 …… 三月初八,会试放榜。 西洲城有一大半学子昨晚都是彻夜难眠,今日的榜单上能不能出现自已的名字,关系到日后的前程,这叫他们如何能安心入睡。 周渔在“玉笙居”内来回走动。 天还没亮,他就醒了。 胡乱吃了早饭后,便再也坐不住。往日的沉稳此时荡然无存,宁棋在门外见他如此,不禁出言安慰。 “二公子,你何需紧张,我猜公子此次必能高中。” 周渔不禁苦笑着摇头。 他哪里是怕不中,此刻怕就怕他中了,还是会试第一名,会元。若他这一次中,一个月后殿试又中,吴名的预言便也全都中了。 到那时,她说的周氏一族覆灭之难便也都来了。 念及此,周渔愈觉心神不宁,片刻难安。 然后下一秒,“玉笙居”院外就响起了脚步声。 宁棋闻声迎出去,以为又是昨日那小厮来报信了。不料才走到院门边,竟见到周夫人与老爷居然同时来了。 两人脸上的神情极为复杂。 既有欢喜。 亦有莫名的担忧。 “夫人,老爷。” 宁棋顾不得多想,连忙躬身作揖。 见是他,周夫人急问,“二公子可在书房?” “回老爷夫人,二公子这两日都在书房,”以为夫人,老爷是来查岗,宁棋答得极为仔细,“就连三公子和四小姐来看二公子,他都未曾出书房一步……” 但他还没说完,周夫人已越过他朝书房径真走去。 周正儒“嗯”了一声,朝他轻点下巴,“你退下吧。” 宁棋闻言,连忙倒退着退出院外。 周夫人这边,一踏进书房就唤着儿子的名字。 “渔儿,你在哪?” “娘,我在这。”周渔自窗边转身,快步走到书房门口迎母亲进门。 “渔儿,”周夫人扶着他的双臂,看着比自已还高出大半个脑袋的儿子,突然又是骄傲又是心慌,“这几日辛苦你了,渔儿。” “娘,我没事,”周渔连忙答道,“今日放榜,不知结果如何?” “你……”周夫人重重地叹了一口,“你是会试第一名,会元。” 若不是因为红衣的预言,这本该是天大的喜事。 可如今他们人前强颜欢笑,人后愁云不展。 红衣预言的两件事都中了,明日便要如约去“如意楼”见面,他们……终归还是不得不信了那来历不明,身份不清的女子吗? 第236章 赴约 第236章 赴约 “我是第一名,我果然中了第一名,”周渔神色迷惘,在口中不断重复,“我中了会元。” 所以吴名没有说错。 一个月后,还会再中状元,金殿赐婚……再之后地动山摇,周氏大难。 一想到在梦中见过的画面,山崩地裂、举家逃难,周渔便觉头疼难忍,过了一会,周渔看着母亲。 “娘,你明日去见吴名吗?” “自然要去,不只我去,你爹爹也说要去会会她。不管她来意如何,至少她的确没有对我们说慌。” 周渔立即道,“娘,我也要去。” “你去做什么?”周夫人警惕地看着自已儿子,作为母亲,她能明显的感觉到他对红衣的举动有些异样,“你又想见她?” “不是的娘,”周渔急忙解释,“此事本就因我而起,做人做事都该有始有终,既然她有约在先,我自然也该去见她一面。” 周夫人不赞成地看着他,“渔儿,切不可感情用事。” “娘,”周渔唤着母亲,“我如今已过舞象之年,清楚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去见她当真只是想问清楚预言的事。” “更何况你和爹不是也去吗?”周夫人听到这儿,突然有些感慨,儿子早在不知不觉中长大,自已却仍拿他当孩子,会不会太过护犊心切了? 思来想去,她点点头。 “好吧,这件事我晚些会跟你爹爹商量,若是他同意,我们明日便同去。” “娘,”听到母亲如此说,周渔赶紧又补充道,“金殿赐婚之事迫在眉睫,我明日一定要想问个清楚。” 周夫人无声地点了点头。 她从没想到过自已的儿子中了会元后,全家竟会是如此反应,不但没有一丝惊喜,反而更加害怕之后再高中状元。 这对于身为百年书香世家的周氏来说,还是天翻地覆头一遭。年年都有周氏子弟高中,为何到他儿子身上却会如此反常。 难道当真是文气太过昌盛,也会招致无妄厄运?? 见母亲因为自已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周渔不忍地又劝慰她,“娘,你也别太担心了。” “既然吴名提前告诉我们预言,那就说明她是真心想帮我们,也有破解的法子。事情既然已是如此,我们早些做好准备,齐心应对便是了。” “正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不是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吗,或许还有转机。” 周夫人淡淡地点了点头。 一个月不过就是三十天,眨眼即逝,想在在这短短的三十天里,扭转乾坤又谈何容易呢。 见母亲的眉头仍然高蹙,周渔不由又接着开口,“还有一点,吴名不是请求我们同意百姓去北山避难吗?” “那就说明到时地震真的来临时,北山是最安全的,只要提前赶到那,藏身北山,或许我们全家就能躲过灾祸。” 周夫人望着窗外遥遥的北山轮廓。 “或许吧,希望我儿说的对。” …… 从三月三到三月初九,不过短短六日,周渔却觉得这六日过得比六年还要漫长。每日眼看日落,又见日升,吴名的预言一遍遍在耳边回响。 等到巳时二刻,周家三人便悄悄从侧门离开,上了同一辆马车。 三人相对,一路无话。 相比周渔和周夫人的心事重重,周正儒却意外地更加不安,但周夫人连问了几次,他只是摇头。 “没什么,或许是老夫想多了,待见到那女子便能知晓。” 一进入正南街,马车外顿时就热闹了起来。 不知是否因为昨日放榜的缘故,好几间洒楼都坐满了人,路上的行人也比平时多了许多。 然而,没驶过多久,就听见老马在帘外道,“老爷,夫人,前面不知道出了何事过不去了,怕是要下车走过去才成。” 周家三人顿时一惊,周正儒率先问,“出了什么事?” 宁棋在马车外道:“回老爷,如意楼挂了今日歇业的牌子,可外面……却围了许多人。” 一听到这话,周渔再坐不住。 抬手掀开马车帘子朝外打量,周夫人也打起身侧的帷幔往外看。 只见昔日热闹的如意楼,此时竟然在大门上挂了“今日歇业”的牌子,但这块牌子不仅没劝走人,反而却围了一群人,对着如意楼指指点点。 如意楼一定是出事了! 周渔心中急跳,再也顾不上父母百般叮嘱对吴名的防备,飞快地踩着车凳下马车。 宁棋见他如此莽撞,吓得赶紧跟在他身后,一同穿过重重人墙,可待两人走近,看清一楼的模样,其实连问都不用再多问了。 从前西洲城最神秘莫测的组织,被黑白两道列为“最后一处避难所”的如意楼,此时竟是千疮百孔,破败不堪。 门上、窗户上布满小孔,有几个伙计正在将仍插在上面的箭头拔下来,扔到一旁。 然而布满箭头的门窗不止是一楼,从二楼到七楼,都有人在打扫,还有伙计不时从楼上抱着一捆箭头下来。 昨天晚上,如意楼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想到母亲说过,吴名还受了伤,周渔的脸色越发难看,不等他发话,宁棋已向旁观的一名中年男子询问。 “敢问这位大哥,如意楼这是出什么事了?” 中年男子摇头。 “我也不清楚。只是这两晚,如意楼实在太不太平,一到天黑,连打更的都不敢往这走。” 旁边立即有人接口,“谁说不是呢。”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越发小下去。 “我就住这正南街后面的方圆街,昨天晚上,还有前天晚上我们哪敢睡阿,一个个都守在门后,睁着眼睛等天亮。” 一听此话,周渔十分不解地追问。 “你们为何如此?” 这时,周正儒和周夫人也挤到周渔身边,亲眼目睹如意楼的情景,也是当即大吃一惊。 说话的这人却对他们摆摆手。 “不能说,不能说,再说就要掉脑袋了。” 旁边又有一人接着道,“唉……散了吧,散了吧,时候不早了再看也看不花来。” 这几人一走,旁边围观的人也都顿觉再看无趣,往各个方向四下散开,没一会,刚才还围得水泄不通似的如意楼,就只剩寥无几人。 宁棋见状,连忙快步走到如意楼门前。 对正在扫地的一位伙计躬身作揖,他非常清楚即便如意楼此时的情况极为诡异,但也不敢忘记这里原本可是普通人一辈子都不踏足的地方。 据说就连如意楼最普通的伙计,都是身怀绝技,出手不凡。所以既便此时情况不明,但只要如意楼的招牌还在,楼还未倒,谁都不敢在楼前放肆。 “大哥,”宁棋赔着笑客气道,“我们和一位叫‘红衣’的姑娘,原本约好今日在如意楼见面,只是眼下不知该去哪里见她。” 伙计看了一眼宁棋,下一瞬便将视线投向他身后的周渔,以及周氏夫妇身上。 淡淡问,“请问几位可是周府的人?” 还不等宁棋开口,周渔已抢先回道:“正是,我是周渔。” 伙计点头,“既是周府的二公子,那就跟我来吧。” 一听到对方直接报出周渔的身份,周夫人和周正儒惊地登时相互对视一眼。 然而伙计并不在意他们的反应,也似乎算准了他们肯定会跟来,放下扫帚便往街对面走去。 周渔飞快地朝父亲,母亲看去一眼,三人对视之间,已在无声中达成默契——既然来了,就要先见到人再说,此时万不能捕风捉影,疑心生鬼。 眼见走过正街,没什么路人,宁棋又笑着问那伙计,“请问小哥,如意楼今日怎么歇业了?” 他其实这样问也不过是闲聊两句,缓和缓和气氛,并不指望伙计会回答他。 谁知伙计却开口道。 “这两晚也不知从哪来的人,黑衣蒙面,持刀提剑,把如意楼围得好似铁桶一般,可惜从头到尾他们连楼主的模样都没见过,就把他们打了个落花流水。” “这不是连着忙了两个晚上,我们楼主便让我们歇歇。” 周渔不禁急问,“可有人受伤?” “受伤自然是有的,不过也只是小伤。”说话间,伙计已率先走进对面的包子铺。 眼见宁棋仍跟在他身后,周正儒立即上前一步,挡在妻儿面前,“不是带我们去见无名红衣姑娘吗?怎么到包子铺来了?” 伙计见他们迟疑,只得停步,转身看向四人。 “各位若是信红衣姑娘,只管跟我来便是;若是不信,各位请回,今日到此为止。” 第237章 赴约2 第237章 赴约2 如意楼不愧是如意楼,连一个普普通通的小伙计说话都带呛,半点没有商量,强硬得很。 身为当朝文官之首,周正儒何曾受过此等对待。 但想到一月后的预言,又不得不忍下气,对伙计不卑不亢道,“我们自然是因为相信红衣姑娘,才如期赴约。” “但你我毕竟第一次见面,若是足下有信物可证,我等自然信你,但若是口说无凭,又叫我们如何放心?” 他说得有理有据,伙计稍作犹豫,看向周正儒道。 “周大人此话有理,但我手中并没有红衣姑娘的凭证,若是你们一定要寻个放心,那么敢问,各位可是为了预言之事前来?” 他竟然知道预言?! 一时间,三人又是一惊,相互对视一眼,又紧张地望向四周。周正儒此时哪里还有什么不放心,反而因他当场说出“预言”二字,惊慌地扫过店内一众食客。 他今日出门可没带多少人。 谁知食客们皆埋头进食,无一人有反应,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似的。 那伙计见他如此,不由淡笑。 “周大人莫慌,此店乃是‘如意楼’的产业,在座的都是自已人。” “若是各位信我,便快些走吧。”他说完转身就朝包子店深处走去。 周正儒深深地看着离去的背景,放下挡在妻儿面前的手臂,既入虎穴,便已没有选择,“我们走吧。” 四人又跟在伙计后面,一路走进堂内的后门,又由后门走进院中,但院内却是空无一人。 前面带路的伙计仍然未停步,笔直走到院子对面紧闭的门前,在房门外轻敲四下,“咚咚咚咚”,没过多久,门便无声无息地被打开了。 五人进了门内,却并没有看见刚才开门的人。 伙计又往房间深处走,掀开门帘,又要再走进一间房间。 这下连周渔都深感不安了,眼看过了一道又一道的门,越走越深,却是还看不到要见的人,若是一旦出了什么意外,他们四个根本就逃不出去。 也没人知道他们身在此处。 他扯住宁棋的手臂,阻止他再跟着,“你到底要带我们去哪?” 伙计不慌不忙地回头,“周二公子,这两日总有贼人上门叨扰,是以楼主和红衣姑娘他们都住在这儿。” 他们……?? 他们是谁和谁? 正说着,伙计已敲响面前的房门,“咚咚咚咚”,仍是四下。没过一会,里面就传来娇俏的声音。 “是谁在外面敲门?” “回楼主,周府的人到了,要见红衣姑娘。” 话音刚落,房门便被人缓缓打开,一位年轻俊郎的青年男子出现在门后,朝周渔几人扫了一圈,又将视线定在他脸上。 他扫视他的目光实在太过赤裸,由下看到上,就是不与他对视,没有半点友善之意,以至于周渔不悦地问,“你是谁?” 青年男子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周夫人,周正儒,侧身让出位置,“我姓靳,是红衣的大夫,也是她的朋友,你们先进来坐一会,她马上就来。” 周夫人在江府就已见过这位靳大夫,对他点了点头,便碰碰周渔的肩膀,示意他进去再说。 “敢问靳大夫,”周正儒坐定后,看着面前的青年男子问道,“可是阁下可是在‘端丰堂’坐诊?” “正是,我姓靳,名东南,伯父若是不介意就请叫我东南。” “嗯,”周正儒朝他细细打量了一番,欣慰地点点头,“没想到靳川的孙子竟生得如此俊秀斯文,倒与他年轻时颇为相像。” 一听这话,靳东南不由来了兴趣。 “周大人与我爷爷是旧识?” “那是自然,靳大夫的一手医术出神入化,但我听说你竟还远胜过他?” 在长辈面前,靳东南一向十分谦虚。 “周夫人过奖了,晚辈不过是擅长骨科,比爷爷稍有研究而已。” 眼见一谈及医术,他就并不似刚开门时那般趾高气扬,周正儒不由对他有了一丝好感,年轻人嘛,恃才傲物是常有的事,他并不介意。 反而再次点头称赞道。 “不错,东南,你还年轻,有谦恭之心是应当的。” 一旁的周夫人眼见两人竟是看对了眼,聊起天来了,只得咳嗽一声,看着靳东南问道:“靳大夫,红衣约我们今天见面,不知她此时人在何处?” 靳东南正要说,她腿脚受伤,走得慢,就听见堂后有声音远远传来。 “周夫人……我,我,就来了。” 一听这道极力压抑疼痛的声音,周渔便莫名的心疼,但却又不敢造次。 而靳东南已快步转身往堂后走,与黄衫姐妹俩一同扶着江一冉一拐一拐地,慢慢走到厅内。 及至三人扶着她在椅子上坐下。 周渔才看清,吴名的肩膀,和右腿处的衣袍上,竟都沾染了几点鲜红的血迹,想来是行走时伤口又裂开了。 原来她竟伤了两处! 伤得如此之重,还不顾身体如期赴约。 他很想问一句,你没事吧,吴名。但在父亲母亲眼皮子底下,他不能这么说,甚至不能流露出一丝一毫对她的情感。 周夫人自然也看见了她身上的血迹,下意识就开口问道,“红衣姑娘,你还好吧?” 江一冉对她淡淡一笑。 “没事的,周夫人,我其实已经好很多了。” “怎么没事,伤得这么重,一会我让老马再给你带根野山参补补身体。” 周夫人说完又接着道:“红衣,之前对我预言的两件都成真了。” “北山的清泉里的确有金沙,我儿周渔也中了会元,只是不知一个月后的预言可有法子化解。” “只要周夫人,周大人愿意相信我,愿意对百姓开放北山,我就有法子化解。” 听到“红衣”这么说,周夫人和周正儒瞬间转头互看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惊喜。 周渔见状,不由适时开口。 “如今预言都已成真,不知吴,红衣姑娘可否告之那位周氏本家的姓名?” “抱歉,现在还不到时候。”江一冉一脸歉意地看着周家的两位长辈。这事真不是她不说,还是说了他们也不可能会信。 这时,周正儒忽地轻咳一声,对她客气道,“请问红衣姑娘,一个月后金殿赐婚之时,我儿该拒绝还是该应下?” 第238章 生变 第238章 生变 一听周正儒这么问,江一冉立即回他,“当然是先答应下来再说。反正皇帝嫁女儿规矩多,到正式成婚那天非得半年过后。” 周夫人与周渔当即相互对视一眼,这个缓兵之计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怕就怕之后什么也不会发生,他们周氏真的要娶一位金尊玉贵的公主回府。 周正儒那边点头正要再问,谁知就在这时,却听见外面突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像是附近的房子倒塌了一大片。 屋里的几人都惊得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难道大白天还有人找如意楼的麻烦?? 守在门边的那对黄衫姐妹第一时间打开门,还不箸她们开口,就见刚才带路的伙计飞快道:“西厂的人闯入包子铺,说是江府丢了银子,特来此抓女飞贼。” 一听这话,所有人都将视线投向江一冉。 “呵,”她摇头轻笑,“我前脚才离开江府,后脚就被江夫人卖了,真是好买卖。只是可惜了那孩子,怕是以后再也站不起来了。” “你还管人家干什么,我们快走!”靳东南说着已着急地在她面前弯下腰,要立即背她离开。 江一冉也不推辞,扶着他的肩膀就趴上去,待靳东南背着她站直,又扭头对周家三人说,“周夫人,周大人你们从后门走避避风头,以防被我牵连。” 两位黄衫姑娘见她此时还顾着别人,也都急着催她,“红衣姑娘,你先去地下藏起来。”说完,其中一位黄衫姑娘又转头对周正儒道,“周大人,你跟我们走后门。” “好。” 可他话音才落,就有一利支箭穿过紧闭的窗户,从外面“嗖”一下射到周渔刚才坐的椅子上。 众人惊地看向还在空中颤动的箭尾。 周夫人已是吓得脸色煞白,赶紧扶住同样一脸震惊中的儿子。 “来不及了!”两位黄衫女子同时从腰间抽出软刀,对众人道,“你们一块撤,我们殿后!!” 此时,院内已响起了“乒乒乓乓”地打斗声,其间不时夹杂着惨叫声,喝斥声。 靳东南背着江一冉才往里面走,就看到方潇潇,和黄应惟都蒙着面,带人从里面冲出来。 黄应惟对靳东南迅速道:“你们先去地下室,这里有我们挡着。” “周夫人他们怎么办?”江一冉急问。 “先跟你们一起走,后门也被堵上了!”方潇潇咬牙切齿道,“小冉快走!不用管我们!” 一听这话,周正儒的的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他们三个今天来如意楼竟是赶了这个巧宗,堂堂的正三品居然被西厂的人追地到处跑。 但秀才遇到兵,有理也说不清,眼下只能先保住小命要紧。他一手护着一个,拉着妻儿就跟在靳东南后面跑,而宁棋则抓着一支鸡毛掸子,挡在他们三人身后。 方潇潇这边大步跑到窗边,从腰后抽出一根又粗又短的竹管,拔开塞子就往窗外丢,“真当我们如意楼怕了你们吗,光天化日就敢来!!” 她丢出去后,黄应惟还有身后十多名手下也都纷纷自腰后抽出一根同样的竹管,拔开塞子就往窗外丢。 一丢外就立即紧闭门窗。 同时又齐齐转身,从刚刚抬出来的箱子里,又人手拿出一根竹管握在手里,紧盯外面的变化。 外面的打斗声在竹管里的红色烟雾散开的一瞬,顿时小了不少,尖利的惊呼声此起彼伏。 “快撤,烟雾有毒!” “憋住呼吸!!” “唔,救,救命……” 这了一会,眼见外面的人晕的晕,伤的伤,已是不成气候,黄应惟转身看向方潇潇,“你也下去,我晚点和你们会合,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方潇潇感激地看着他,“哥……” “哥什么哥,现在才知道感动,平时白对你好了。”黄应惟在她肩上轻推一把,“快走吧,我们殿后。” “哥,你一定要来。”方潇潇在手下的护送下走开两步又回头看黄应惟,从来没觉得他的背影这么高大过。 “当然会来,我这么年轻英俊风流潇洒多少女子爱慕我,我哪能不为她们好好活着,你快去吧。” “潇潇,记住老太爷的话,保护好他们俩。” …… 小小包子铺的地下室比周渔想像的还要大。 不但不阴深漆黑,还亮如白昼,应有尽有。从大厅内圆桌上推到的牌九能清楚地了解,在他们来之前,吴名他们竟在此玩得颇为放松。 “到这就安全了。”江一冉拍拍靳东南的肩膀,“放我下来吧,东南。” 靳东南背着她一路小跑,此时的确也没什么力气了。 把她放在石凳上坐下,就累得坐在一旁喘气。 “周夫人,周大人,”江一冉望着他们道,“你们先坐一会,上面有人堵着一时半会你们是走不了。” 一路急跑,又下了无数层楼梯,周夫人一向齐整的发髻已是凌乱了不少,她喘着粗气对她点头应下,走到圆桌边,撑着桌子坐下。 周正儒的情形也好不了多少,满头大汗,气喘如牛。 只有周渔和宁棋仗着还年轻,又是轻装上阵,算是几人里状态最好的。见到桌上摆有茶壶,周渔连忙走近要为众人倒茶,却被宁棋抢着要倒。 “不必了宁棋,”周渔对他摆手,“你去洞口守着,若是有什么意外,我们这里也好有个准备。” “是,二公子。” 宁棋闻言立即抓着鸡毛掸子转身往外走,走到楼梯口又随地捡了一块锋利的大石头握在手里。 周渔这边,则给为父亲,母亲,“吴名”倒茶,最后一个才轮到靳东南。 几人也不客气,仰起脖子一口气喝完一杯,周渔见状连忙又为众人再满一杯。 见父亲,母亲呼吸都平复下来他才放心,朝“吴名”那看去,“吴名,昨晚偷袭如意楼的人也是他们吗?” “或许吧。”江一冉看了周正儒一眼,想也不想就摇头,“这一拨已经是第三批了,他们这是要把我们赶尽杀绝才算数。” “只是周夫人,周大人不小心连累你们了?” 周正儒冷笑,“谈不上连不连累,只是到底是无意连累,还是有意为之就不知道了。” 听到他这么说,江一冉,靳东南都诧异地将视线投在他身上。他们明明人手不够,还要带着周府三人在此避难。 所有人被困在这就算了,还得不到人家的感激。 一时间,江一冉颇有些不忿地反问,“周大人,难道你认为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我们故意的吗?” “现在我们也在避难,这样做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一见她神情不悦,周下儒立即反应过来。 “红衣姑娘,老夫这么说其实并非是在怪你。老夫指的是大白天擅闯民宅的西厂,他们没有真凭实据就举刀到处乱抓人,弄得人人自危,提心吊胆。” “父亲说的不错,”周渔接着道,“我们才入包子铺没多久,西厂就带人来此。或许周府的马车出现在如意楼的那一刻,他们就已盯着我们的一举一动了。”…… 周氏父子是这个意思? 江一冉睨他一眼,“再往前推,或许他们早就分作两批人马。一批在如意楼闹了两晚,目的就是要将我们轰出来,直接抄了如意楼的老巢。” “另一批,就负责盯着谁和如意楼有联系,谁和我们走得近。直到如期看到周大人,周夫人出现在此处他们才动手。” 靳东南幽幽道,“要是照你这么说,他们的目标就不止是你和如意楼了,还有……周府。”他说完下意识地往周渔身上扫了一眼。 “竟会是如此吗,”周夫人人喃喃自语,“可我们就算来此处与红衣见面又能如何,你也不过在江府只住了两晚,为何竟要如此喊打喊杀??” 江一冉自然明白周夫人话里的意思,她是在质疑她还有事瞒着她。于是她又开口道:“周夫人,我的确还另有隐情没有与你们说清楚。” “但我之所以不说,是因为就算说了,你们也很可能不会信。” “不是很可能,”靳东南在一旁补充,“是肯定不会信。” 见他们俩人说如此斩钉截铁,周夫人不由有些烦闷起来,正要问她到底是什么不能说的隐情。 周正儒就拍了拍周夫人的手臂。 “不要为难红衣姑娘,她不说自有不说的道理,或许,这也是我们周氏一族的劫吧。” 第239章 约定 第239章 约定 西洲城周氏一族,自宋朝起直到现在繁荣了一百多年,向来文气昌盛,人才济济。 一个世纪内前后出了两位宰相。 历代朝堂之上,三分之一的文官也都是周氏族人,或是门下学子。 不仅如此,周氏九族之内又常有子弟年年高中。 再加上周家惯常乐善好施,若是知晓族中有贫穷子弟,都少不得倾囊相赠银两。 时间一长,周氏一族无论是在地位上,还是人脉上都在文官中占有重要地位,独居文坛首领五六十年,可谓风光之极。 然而他们的风光无限在他人眼里却是根硬刺,长此以往难免就会惹人眼红。 这正是月盈则亏,盛极而衰的道理。 或许,周氏一族也是时候该为他人让道了。 念及此,周正儒不由神色黯然,他凝视着江一冉,“红衣姑娘,老夫还有一个问题不知当不当问?” “你只管问周大人,只要我能说的,一定知无不言。” 周正儒点头。 “姑娘年纪轻轻就能预测我周氏一族的前途,且次次都能命中,想来一定师从名家。” “只是不知姑娘又是如何能知晓,花苒公主会中意我儿。男女情感一事最为复杂,难道红衣姑娘无需相面,只凭堪舆之术就能算到?” 这……周正儒这个问题真是问到点子上了。 她要是没见过公主,也不知道公主的生辰八字,那又是怎么算到花苒公主在赐婚被拒后,为爱追出宫,又不巧遭遇地震的呢?! 见周正儒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江一冉只得低头作思索状。 其实她当初的想法是,花苒公主有没有真正爱过周渔她不知道。 但同为女性,她相信以公主的身份,只是因为被拒婚就追出皇宫要问个清楚,绝不仅仅单纯出于维护自尊。 或许她在心底深处,的确有对周渔一见钟情的成分。 只是这些话,现在却不能挑明了说。 毕竟她一个才来西洲城没几天的外乡人,怎么能说光看看天,看看星星就读懂了皇家公主的心思呢。 是以她轻咳一声,干巴巴地回道:“因为我也是女子,与公主又年纪相仿,若不是因为喜欢,又怎么可能放下公主的身份,为了周二公子而追出皇宫。” 周正儒似笑非笑地“哦”了一声,没再往下问。 而坐在江一冉对面的周渔,一听到自家父亲问的竟是这个问题,一张俊脸霎时红地像个大姑娘似的,尴尬地又是揉鼻子,又是捻衣角,简直不知道往哪看才好。 在他的想法里,自已区区一个普通书生,怎么可能就能招来公主的爱意。 想来就算是金殿赐婚,也不过是皇家为了牵制周氏在文官中的势力,而产生的政治婚姻,哪里能谈得上喜欢。 而周夫人那边,也因这个问题开始重新审视江一冉。 一时间,地正室里陷入诡异的安静。 谁知过了一会,周正儒又突然开口。 “红衣姑娘是否曾认识,或是见过花苒公主?” 这个问题可谓是问得十分突兀,毕竟皇家公主可不是普通人想见就能见到的。 江一冉深深地看着周正儒,他也目不转晴地直视他,于是她长吁一口气道:“也不能说认识,我见过她的画像,她不认识我。” 没见过公主,又怎么可能会有公主的画像?? 周正儒越发不明白了,“姑娘此话怎讲?” “这话,说来就话长了。” 毕竟再说下去就要越说越乱套了。 周正儒见她不作解释,也不追问,只是又道。 “红衣姑娘,老夫在宫中行走时,曾与花苒公主有过一面之缘,你与公主……长得一模一样。” 他此话一出,不止是周夫人,周渔惊得瞬间瞪圆了眼睛,紧紧盯着江一冉上下打量,就是江一冉本人也是吓了一跳。 靳东南就坐在江一冉身边,一听周正儒说出这话,他不由登时坐直了身体,紧盯着他的动作。 毕竟金殿赐婚一事还未发生之前,他们与周家就还不是完全的合作关系。 “周大人,世上常有相似之人,我只是我,不是公主。” 江一冉此时十分懊恼,这几天满心只想着怎么避开黑衣人,直到现在她才想起来,自已和花苒公主的确非常相像,说她是公主的转世都不为过。 她来来以为只要不进宫就没人发现这个秘密,没想到周正儒居然眼睛这么尖。 只见过花苒公主一面,就记住了她的长相。 难怪他之前好好的问她,为什么会知道花苒公主的想法,原来他早就怀疑她了。 “既是红衣姑娘如此说,”周正儒像是当真只是随口一问似的,对她笑笑,“是也罢,不是也罢,老夫只是问问,姑娘不必在意。” 江一冉也呵呵一笑,“周大人,我不在意。” “今天突发意外,令你与周夫人,周二公子在此长时间逗留,也希望你们不要介意。” 周正儒点头,“自然不会。” 周渔此时已从惊异中反应过来,见到自已的父亲和“吴名”尴尬地相互假笑,不禁岔开话题问道。 “父亲,之前红衣姑娘曾问过,若是一个月后西洲城内有异动,能不能对百姓开放北山?” 周正儒立即答道。 “可以,若是一个月后西洲城的确有异动,只要百姓需要,老夫原听姑娘驱使,北山也可供百姓使用。” “好,周大人爽快!”江一冉高兴地猛地一拍大腿,这可是这几天内她听到最好的消息了。 “周渔,一个月后待你殿试出宫,我在溟河边柳树下等你。若是如我所料,到时周氏众人听我安排;若是不中,我立即离开西洲城,永不入城。” “好。” 周渔与周正儒同时应下。 周夫人心里的石头也放下一半。 江一冉见此时双方都达成一致,又看向靳东南。 “东南,麻烦你以‘端丰堂’靳大夫的身份给我们做个见证,一个月后如果我的预言再次应验,周家的事我一定会负责到底,周家人也要听我指挥。” “但若是不中,我立即向周氏一族道歉,你当日就送我出城。” “好。” 靳东南重重点头应下。 这时,江一冉咬牙撑着桌面站起身,朝对面的周渔伸出手掌。 “周渔,既是如此,击掌为誓!” “好,击掌为誓!”周渔的心中顿时也起了一股豪情,“腾”一下站起来朝她纤细的手掌心就是一击。 第240章 异象 第240章 异象 “很好!”江一冉朝周家三人脸上扫去,“约定既成,万山无阻。今天就到这里,周大人,周夫人你们先回去吧。” ……约定好了就能走?? 一听此话周家三人皆愣住了,相互对视一眼,周渔率先问,“上面不是还有西厂的人堵着吗,我们如何能走?” 这时,楼梯口传来声音,“如意楼在西州城的生意可不是只有一间小小的包子铺,整条正南街都是我们的产业。” 话音刚落,方潇潇就带着人出现在楼梯口,看向众人,“地上是,地下自然也是。” 她说话间已走到江一冉的面前,“小冉,南北两面的通道口已经打开了。既然已经聊完了,周大人就跟我们走吧。” 周正儒不禁一脸疑惑,“去哪?” 方潇潇道,“当然是带各位回小御街。” 一听这话,周正儒更加不解,“难道这的地下室还能通到周府的大门不成?” 如果是那样,他们就算回了周府,岂不是也在如意楼的眼皮子底下生活,哪里还有半点隐私可言。 江一冉见他满脸纠结的模样,不禁好笑,“周大人放心,如意楼的产业虽多,但绝对没有将地道挖进周府的打算。” “是阿周大人,”方潇潇也道,“我们如意楼的手暂时也没伸地那么长,不过是整条正南街都是如意楼的产业罢了,你们尽管放心。” 周大人,周夫人这才放下心来,正南街离小御街虽说隔了三条街,但若是挡近路的话,的确也算不上远。 趁着父亲母亲和江一冉说话之际,周渔偷瞧了江一冉一眼,见她与姓靳的大夫站也站一块,坐也坐在一处,不知怎的,心里就是有些不舒服。 想那日她来江府找他,她可是连他的书房都避着嫌不肯进。怎么现在当着众人的面又不与他避嫌,又让他背,还总是靠在一块说些旁人无从知晓的悄悄话。 想到再见面时又是一个月后,之后她可能就要离开西洲城,又觉得自已的这些想法太过庸人自扰,烦闷之下,干脆转身正对着江一冉深深地作了个揖。 “多谢今日解惑,一个月后,我们在溟河边柳树下再见,吴名姑娘多保重。” “好。”江一冉认真地看着他。 明朝的周渔与周南城虽然是同一个人,但不同时期的他气质却完全不同,虽是在和他相处,有时却总好像是在和另一个人说话似的,“一个月后,我们有缘再见。” 周家父子三人在方潇潇的指引下,自地下走过长长的地道,最终到底七拐八绕回到周府。 虽是曾经的疑问今天都有了答案,但心里却像是塞了更多的石头一般,人人均是满腹心事。 周氏一族以后的前路虽是清晰,却又沉甸甸地惹人担忧。 …… 一个月的时间过去得很快。 三十天里好吃好喝,江一冉的腿和肩膀也恢复了很多。 不用人扶着就能独自行走,只是有时走久了需要休息。她到底是年轻,又仗着常年练武的底子,好起来十分迅速。 待到四月初九,贡士们入金殿面圣当日。 周家那边,上上下下所有人都早早地起床梳洗、穿戴整齐。 周渔又是彻夜不眠,决定他一生命运的日子就是今日,叫他又怎么能安枕无忧。 然而还不等他出“玉笙居”,宁棋就传话过来,说今日周大人要与他一同进宫,此时已在府外等候。 周渔知道父亲终归是放心不下自已,连忙快步走出书房,朝院外走去。 才到半路,他们二人就见到周夫人急匆匆地赶来。 “渔儿,今日你父亲与你同去,我们在家中等你回来。” 周渔一见母亲急忙接口。 “母亲,今日若是红衣上门找你,既便我与父亲还没有回来,你也一定要听她的安排,府中我最放不下的就是你。” 周夫人此时虽是一脸焦急,便也被周渔逗得好笑,“我有什么好不放心的,府里这么多下人,我又不是小孩。” “再说你三弟和四妹都在府里陪我,要说不放心,我们最不放心的就是你,金殿之上,一定要按你爹爹教你的回答,知道吗?” “知道了,母亲。”周渔边走边说道,“可是红衣姑娘说过,西厂的人很可能会直接来周府,要不然你们三个还是带人去如意楼和红衣姑娘汇合吧。” 但话音未落,他就见母亲有些不赞成地皱起了眉头,又急忙改口,“或者就是去北山躲一躲也好阿。” 周夫人拍拍他的手臂宽慰道,“哪有什么都还没发生,我就带人先跑了。把周府上百口人就这么撂下,也没个交代,这算什么当家主母。” “是阿二哥,”金殿赐婚的事周溶这几日已隐隐知晓,见二哥担心他也接嘴道,“有我和四妹在家陪着母亲,你就放心去吧。” 周澜听了,也拍着胸口向他保证,“二哥你放心,我保证等你和父亲回来,母亲一根头发都少不了。” 周夫人见她打趣,笑着刮她的鼻子。 “你阿,就知道贫嘴。” 眼见大门已近在咫尺,周夫人拍拍周渔的手臂,“去吧渔儿,你父亲已在车上等你多时了,你放心,母亲一定会保护好自己。” 看着还稍显稚嫩的弟弟,妹妹,周渔极力压下心中的愁云,又说了几句叮嘱母亲小心的话,才在他们肩上各拍一下。 “母亲,三弟,四妹我走了。” 说完他依依不舍地上了马车,与父亲同坐一辆马车,宁棋则跟在马车外一路同去。 周夫人,周溶与周澜三人一直站在周府的大门口,直到马车缓缓在街角消失,他们才不舍地转身。 直到此时,周夫人脸上的笑容终于在一瞬间淡去,若是稍加仔细打量,便可见她眉心处愁云密布。 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早上一起床她就觉得莫名的头痛心烦,也不知道是天气原因,还是怎的,一大早总是提不起精神。 一旁的周溶与周澜相互交换了眼神,没有再多言。 他们虽然年少没什么历练,但毕竟也不是小孩子,自小陪伴长大的母亲高不高兴,难不难过,他们只消看一眼就能知道。 眼下母亲不高兴,他们自然也不再多言。 三人闷头走了一会,周澜的脚步忽地就慢下来,朝眼前的虚空吸了吸鼻子。 “三哥,你闻到什么味道了吗?” 周溶也朝看不见的空气吸了吸鼻子,“嗯……有什么味道吗?” 他什么也闻不到。 “母亲你也没闻到什么味道吗?”周澜又闻了一次,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臭味更加明显了,“有股奇怪的臭味。” 周夫人满腹的心思,朝眼前的虚空瞥了一眼,就随意道,“没闻到。” “是吗,”周澜奇怪地自言自语,“可是真的有一股很难闻的味道阿。” 这时,长廊外突然响起一阵“沙沙”声,明明此时没有吹过一丝风,但却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枝叶间胡乱搅动似的。 越听越是诡异之极。 周夫人此时也醒过神来,朝空气中吸了吸鼻子,竟在隐隐约约中也闻到了一股奇怪的臭味。 她从来没闻过这样的味道,既不是花臭,也不是点火时烧着什么不该烧的东西臭。况且此时朝食早已过,厨房已熄了火,又是哪来的臭味? 她越想越发觉得不详。 周澜的脸色已是有些煞白。 “二,二哥,刚才一点风都没有,树叶怎么会响?” 还不等周溶回答,周夫人已转头对周溶,周澜吩咐,“溶儿,澜儿,今日之内你们俩都要与我寸步不离,更加不能出府。” 周溶与周澜惊诧地互看一眼,“娘,你怎么了,二哥和父亲才出门,你就开始担心了?” “是阿,娘,”周澜抱着周夫人的手臂撒娇,“我前几日还和王姐姐约好,要去她家赏花呢。” “今日之内你们哪都不能去,澜儿。”周夫人严厉地看着一双儿女,“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娘……”周溶叫了一声周夫人,本有心想问清楚母亲,但见她脸色极不好看,只好垂眸应下,“是,母亲。” 周夫人见他们都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心里又有些不忍,放柔声音道。 “今天是你二哥金殿面圣的好日子,我们一家人自然要在家中等他的好消息,你们说是不是?” 周溶与周澜一向都知道,母亲决定的事从不容更改,是以也只得点头。 “母亲我们听你的。” “娘,那我就明日再去王姐姐家。”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算起来周氏父子辰时进宫,现在已是午时一刻,过去了将近两个时辰,殿试也该有结果了。 这时,周夫人走到院中,正要招呼下人准备些点心,边等边吃,就听见周澜又对周溶道。 “二哥,你看那片云彩好生奇怪。” 第241章 殿试 第241章 殿试 文华殿上空。 原色湛蓝通透的天空不知在何时,竟变成异样瑰丽的带状白紫色。最深处的紫色云层中央,还透出一缕亮得白光的柱状光线。 由天空投射向大地,活像是神仙下凡渡劫的通道。 但如此罕见的现象不过仅仅持续了一小会,白紫色的云层就散开,淡化了。 很快,那缕光也隐去。 紫归于蓝,尘归于尘,天空像是从未出现过任何变化。 文华殿前,众多入宫殿试的贡士们正小心翼翼地低头登上台阶,唯有走在最后的周渔不时仰头眺望天空。 心中正暗自为刚才的异象吃惊,又见一大群黑色的鸟儿像是被什么惊着似的,突然楞头楞脑地急速掠过皇城的上空,不知结伴飞往何处。 天有异象必有妖,地有异象必有祸。 周渔的心中又是一阵“砰砰”急跳,愈发不安,还未走入殿中似乎已看见残酷的命运在向他招手。 这时,前面的一位贡士悄悄对身边的另一位说。 “昨晚我梦见我家的祖宅塌了一大片,怕是凶兆,今日前三甲定是与我无缘。”说罢,他一脸凝重地摇头叹气。 谁知另一位贡士听到了却接嘴。 “不过是梦而已,兄台不必担心。要说到凶兆,昨日我府中养了五六年的金鱼死了一大片,才是真正的不祥呢。唉,我今日才是无望了。” 周渔听了不由暗暗吃惊,原来地动前各处都出现了异象,只是没人知道背后所指的真相而已,念及此,他又仰头望向天空。 不知何时,形态各异的云又变样了。 原本浅蓝色的云团变成了浑浊的淡灰色。 天空和云层之间还出现了一道明显的分界线,且如波浪一般起起伏伏。这些波浪的长度很长,一节一节,整齐地排着长队,像是长条形的鱼鳞一般。 周渔越看越觉地怪异。 他有生以来,从未见过变幻万千的白云,竟能排列地如此整齐,且在皇宫之外,遥遥地平线不知为何居然白得发亮。 像是那里有什么比太阳还亮的东西,在闪着白光。 此时,已不只周渔一人发现异象。 大部分的贡士都扭头望向天空,交头接耳,小声窃窃私语——天有异象,奇观临现,这究竟是不是好兆头谁也说不清楚。 文华殿前一名年长些的太监眼见如此,尖着嗓门叫道,“殿试贡士,切勿喧哗!殿试贡士,切勿喧哗!!” 一听到警告,所有贡士不得不压下心头的疑惑,继续登上台阶,陆续行至文华殿外等待。 昨天晚上,周渔虽是一夜难眠,可迷迷糊糊间却又做了一个噩梦,这个梦便是之前他曾经做过的地震预知梦。 在梦里,整个世界到处都是地动山摇,天崩地裂。 热闹繁华的西洲城在倾刻间就被移为平地,人们扶老携幼,没命地四处乱跑。 然而没跑几步,地面突然塌陷,奔跑的百姓全都掉进去不见了,所有人见状都惊地哭喊声不绝。 但在周渔眨眼之际,画面又变了。 身穿红衣的吴名被两名黑衣人押着登上悬崖,他吓得拼命大喊,狂奔着向她跑去,然而才跑到一半,她便被人推入深海。 周渔惊地当场就从梦中醒来,还未有反应,就觉得眼角边一片冰凉,他抬手摸去,一滴清冷的泪水正顺着脸颊滑下。 回想到这,他又扭头望向天空。 云层还是那样,如鳞片般排列地很整齐。 即使刚才吹过几阵风,也一点都没有改变它们的形状。 这时,那年老些的太监在门口清咳一声,用威严略带沙哑的声音高喊道:“贡士入殿。” 一听此话,所有贡士都瞬间屏息,低垂眼眸,依次进入殿内。一跨入高高的门槛,入目皆是雕栏画栋,金碧辉煌。 十八根威风凛凛的龙柱拔地而立,如神坻般立于文华殿内,令人望之生畏。 贡士们皆不敢抬头,有各别的贡士竟腿脚颤动,不是如何自处才好。站了一会,就听到前面又有沙哑的声音道:“皇上驾到,跪。” 所有的贡士都赶紧恭恭敬敬地朝前方跪下,齐声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下一瞬,便有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 “众爱卿平身。” 贡士们都是第一次进入皇宫,第一次亲口听到明英宗的声音,不由都感动地高声回道:“谢主隆恩。” 好几个贡士因为过于激动,磕头后都忘记了起身,周渔甚至见到,和他同排的贡士眼角边还闪着一滴透明的泪花。 明英宗耐心地等着那几位贡士站起身后,才继续开口。 “各位学了皆是我明朝的栋梁,今日殿试不会有贡士淘汰,朕特召尔等殿试,不过是想亲自一睹学子的风采。” 说到这里,明英宗稍作停顿又道:“听说此次有贡士连中二元,你们哪位是周渔,站出来给朕看看。” 周渔一听明英宗先点了他的名,立即朝侧边跨出一步,跪下道:“回皇上,小人周渔愿皇上吉祥安康,万寿无疆。” 明英宗点头道,“不错,西洲城周氏一族果然年年都有子弟高中,朕听说你是周正儒最优秀的二子,三岁吟诗,七岁成赋,可有此事阿?” “回皇上,虽是坊间误传,但小人的确是三岁吟打油诗,七岁成贪吃赋。” 他话音才落,众贡士同时轻声哄笑。 刚才殿内紧张的气氛也因为这笑声,顿时一扫而空。 “嗯,”明英宗的脸上也浮起淡淡的微笑,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既此如此,朕今日倒要看看你能不能再中一元,起来吧,周渔。” 他说完,对一旁的年长太监点头示意。 那太监当即对下首的几名小太监再次点头。 于是十多名太监一通布置下来,所有贡士面前都摆好了长案,笔、墨、纸、砚。 待贡士们席地而坐后,那名年长的太监就托了一方托盘过来。托盘里放了一叠写有字的纸条,所有贡士背着身子如抓阄如抓起纸条。 从贡士的表情可看出,每一张纸条上写的内容可能都不一样,等托盘来到周渔面前,他已不用再抓了,托盘里只剩下最后一张,由不得他选。 打开纸条,只见上面白纸黑字的写有五个字“论阴阳反复”。 第242章 金沙之局 第242章 金沙之局 庄子曾说:“《易》以道阴阳”。 从天道阴阳互变至人之吉凶祸福,在天地,则气化流行,生生不息。 是以凡圣贤典籍奥秘,不离阴阳反复之理,不离生生之机。循生生之门而入,则可登堂入室。 万事万物无非分阴阳两类,既对立,又统一。 所以人生才会起起伏伏,有高潮有低谷,悲欢离合,周而复始,阴阳反复。 溟河岸边。 江一冉,靳东南,方潇潇,黄应惟四人仰头凝视头顶似肋骨般整齐的地震云,心情极为复杂。 西洲城是明朝最繁华热闹的城市之一,但眼前的鲜活很可能在一个小时内,或是十分钟后就烟消云散。 这座城市的命脉与人的生命一样,一同走到了高高的峰顶,但很快就要飞转直下,化为废墟。 待到若干年后才能彻底完成重建,焕发新生。 周而复始,阴阳反复。 江一冉轻叹一声,望着天空率先开口。 “这片地震云的信号已经很明确了,在我们脚下地壳内部的能量已经积攒足够,一旦过了酝酿阶段,随时就要爆发了。” 方潇潇道:“刚刚皇宫那边已经传信过来,现在正在殿试,预计两个小时之内就会有结果。” 靳东南看着身边的黄应惟和江一冉,“等了那么久,我们可以开始行动了。” “好。”黄应惟点头。 侧身朝不远处的饼摊使了一个眼色,正在翻饼的伙计顿时放下手里的活,转身挤进喧闹的人群中。 …… 巳时三刻,正南街的一家赌坊突然热闹起来。 起先是一个常去赌坊的穷酸秀才,饭都吃不起,倒欠了一屁股债。赌坊见他可怜,好心宽限他七日之内再去还钱。 谁知今天早上,赌坊的伙计才进过朝食,那穷酸秀才竟大摇大摆地来了。 一来,口气就反常地大地很,居然叫嚷着要掌柜的出来。 赌坊的伙计见他身上的长袍都破了几处,还穷得照样穿在身上,现在竟是给脸不要脸,一大早没钱来找茬。 几个伙计轮起棍子就要打,谁知他竟从怀中摸出一个脏兮兮的小布袋。 说他有钱了,三两多金沙正好抵他输的三十七两银子! 众伙计当时就愣住了。 谁都没想到这酸秀才竟真是来还钱的,大惊之下自然追问他哪里来的金沙,若是偷来的,当场就要抓他去见官。 酸秀才虽是极力辩解,却又一味地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赌坊的人见此,越发认准他是偷来的。 说话间就要绑他去见官。 此时,赌坊内外已是围得水泄不通。 此等新鲜事,谁不想看个究竟,眼见赌坊没有收下金沙,反而要带秀才见官,围观的都不禁凑着热闹拍手叫好。 酸秀才见状这才急了眼。 慌忙解释,金沙是他从北山掏出来的。 众人一听更是不信了,谁不知道北山是周府的私产,山上葬的全是周氏祖先,从不准外人进入。 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穷酸秀才,又怎么可能去北山掏到金沙的呢? 更何况北山那么大,他怎么就能一找一个准?? 一时间,众人又纷纷起哄,必须马上就带酸秀才见官,这秀才明面上是读书人,其实一句真话都没有。 酸秀才此时急得眼泪都快掉出来了,一口一句,大喊冤枉,说其实是他有个亲表弟在周府做厨子。 厨子表弟昨天晚上偷偷告诉他,周府的下人都在悄悄议论,说是北山的清泉这段时间出了金沙。 到现在掏了一个月,竟还没有掏完,眼见还剩下一些,老爷看不上,就让他们回府算罢了。 但那几名负责掏金的下人回来后总想着金子,眼红心急,谁也睡不着,便商量晚上要偷偷潜去,白天淘金沙的地方继续找金子。 厨子虽偷听到这惊为天人的悄息,却是胆小不敢去。但到底又舍不得金子,就把这个消息告诉了酸秀才。 酸秀才本就欠了一屁股债,眼看为了还钱差点就打算买身为奴了,表弟竟给他送了个赚钱的好法子。 他当即就和表弟商量好,天一黑他就提前摸去北山,到时候捞出的金子两人五五分。 给果没想到他第一次为了钱铤而走险,竟还真给他掏到了金子。和表弟分了以后,除了要还赌坊的钱,竟还能存下一点。 话说到这儿,在场的众人听了不禁都心痒难耐。西洲城的百姓谁不知道周老爷一向乐善好施。 更何况北山虽归周家所有,可北山之外的清泉却不姓周,既是酸秀才能去掏金沙,他们如何不能。 这时酸秀才又接着道,听我表弟说周家二公子连中两元,今日入宫殿试若是再中一元,说不定周大人一高兴,清泉里的那点金沙根本就入不了他的眼。 他凭本事找到的这点金子,周老爷堂堂的三品大员在兴头上,肯定也不会追究。 众人一听,都觉得似乎挺有道理。 谁还不知道周家二公子是周府最优秀的子弟,周夫人平日里又常发些蔬菜瓜果,分给左邻右舍。 到时候周二公子连中三元,周氏夫妇忙着庆贺,哪还有功夫管清泉里的那点金沙阿。 于是赌坊内外,但凡是听到这个消息的人,都商量着今天晚上就要去北山碰碰运气。 这时,酸秀才又低声提醒众人,要是想去就要现在去。 大白天地就能大张旗鼓地去掏金子? 众人一惊,皆问为何? 酸秀才悄声道,厨子表弟偷偷给他传信,说昨晚有人去北山清泉掏金沙的事,周老爷已经知道了,他已下令今晚就将之前没捞干净的金沙都捞了。 届时好拿金沙宴请乡邻,还要发钱给周氏九族,同喜同乐。 有道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酸秀才越说越得意,对着围住他的众人哼了一声,要是现在不去,到晚上再去,撞上周老爷带人掏金沙,肯定 是半点便宜都捞不剩了。 当然,如此隐秘的消息,他自然也是花了点钱才从周府买到的,而那个人也自然正是他的亲表弟。 众人乍一听周府的秘闻,越发抓心挠肝,将信将疑。 酸秀才又作势般拍拍身上破烂的长袍,你们只管不信罢了,我是要去的,有钱不赚那还算是人吗? 他边说边往赌坊外走。 等我今日捞了金沙,从此以后再也不来你们赌坊。花钱娶两房媳妇,再学周老爷买几个下人伺候我。 说完他便哈哈大笑,神气活现地背着双手走出赌场。 当真往小御街的方向快步走去。 但没走几步,他又转头回来,腆着脸问伙计借锄头和袋子,说今天出来得太急忘记带家伙,等捞出金子来,定赏伙计十个铜板。 虽然所有人起初都不敢相信。 但眼睁睁地看着他竟在光天化日下,扛着锄头大摇大摆地往小御街方向走,要去北山的清泉淘金沙。 一个个都心里痒痒的。 刚开始,只有两三个赌坊的伙计都跟在他后面,想去看个究竟。 谁知众人见他们走远了些,这才都醒悟过来,大不了就是白走一趟,但若是清泉真能找到金沙,周府还不管。 那不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吗?! 众人相互看看,虽是眼神躲闪,但心思大抵都差不多,到后来跟的人越来越多,竟是整条街的人都跟去了。 还许多人干脆连生意也不做了,带上锄头布袋,想也不想就跟着去。 空手套白狼的买卖,不去白不去! 但要去北山,必经过周府。 一群人黑压压的经过周府面前,尽管再不声张,也惹得周府的门房几次探头出来打量。 到后来,酸秀才一群人经过侧门时。 侧门竟开了,从里面出来一名胖胖的中年男子,身后还跟着十多个身形高大的护院,皆手持刀剑,怒对众人。 为首的大喝,“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酸秀才急忙对护院摆手,“我们不做什么,不做什么。” 谁知护院竟瞪着他问。 “你们是不是要去北山?!” 一听这话,众人瞬间安静,心虚地谁也不敢吭气。 这时,那名胖胖的中年男人对身边的护院低语几句,护院看看他,又打量酸秀才。 “你们这是要去北山清泉掏金沙?” 此话一出,没人敢应,生怕一个点头,护院手里的刀剑无眼,就此飞过来。 到最后还是酸秀才结结巴巴道。 “是,是,是的。” 为首的护院听了,面无表情地朝众人脸上扫过一圈。 “你们,也都是去北山清泉掏金沙?” 第243章 金沙之局2 第243章 金沙之局2 一听到周府的护院,当场高声点破他们此行的目的,众人都惊得面面相觑,均不敢多言。 这时,酸秀才居然再次壮起胆子开口。 “我们,我们听说周家二公子是文曲星下凡,今日殿试定能再中一元,想着,就想着去清泉沾沾周府的喜气。” “对,对,我们是去沾沾喜气。” 跟在秀才后面的众人,一听这话说得相当像回事,都立即跟着点头,像是这样便能证明自已并无贪念,此行当真是为周府高兴。 那护院轻笑一声正要开口,那胖胖的中年男人红着脸挤到他身边,低声对他耳语。 只见为首的护院不住点头,其间还扫了酸秀才和众人几眼。 酸秀才后的一男子担心地轻拍他的肩膀。 “秀才,那人是谁?” “是阿,他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谁知秀才却不紧不慢道:“各位别慌,他就是我的表弟,想来是在跟护院行个商量。” 很快,众人果然见那护院将长剑插回腰际的剑鞘。 “罢了,你们也不用再藏着掖着了,方才我们出来前,老爷早就知道了。” “我们老爷说了,只要你们真能掏到金沙,就算你们本事。今日周家有喜,我们老爷不在乎这点金子银子,你们想去便只管去清泉。” 护院此话一出,简直就是给众人下了一道有力的圣旨。 这下,所有人都欢天喜地地朝北山而去。不仅如此,一路上还有越来越多的人大呼着周家仁义,都扛着锄头、布袋相约今日去北山淘金沙。 即便有个别胆小怕事,仍是心有疑虑的,也被家人推着跟上队伍。 这种一万年都不会有的机会,若是不是周家二公子,今日就要连中三元,哪里还会有这样的好事。 到最后,竟不知是谁在队伍里大喊。 “去北山掏金沙喽,北山有金子!” “快来阿,去淘金沙咯!” 一时间,北山有金沙的传闻一传十,十传百,不过一盏茶功夫竟就传遍了整座西洲城,所有人都沸腾了。 此等好事,就算掏不到金沙,哪怕看看热闹,沾沾喜气也好。 于是上到走不动的六七十岁老人,下至还在学走路的孩童,但凡身体康健,有手有脚的男男女女,都往北山的方向跟着走去。 周府外。 方潇潇和江一冉在不远处的酒楼,望着兴高采列有队伍往北山一路而去,侧头对她道。 “能叫的都叫了,只要能走能动的都去了。西洲城现在已经空了六成,小冉,不要太要求完美,在自然灾害面前人类能做的很有限。” “我明白,潇潇。”江一冉看着近在咫尺的周府,“我们现在就去带周夫人转移。” 靳东南见她们要走,有些不放心地嘱咐二人。 “皇城那边刚传信过来,西厂的人已经乔装打扮朝小御街这边来了。你们只有十五分钟时间,动作一定要快。” “这么快?!”方潇潇诧异地转头看向他,“现在才刚过午时,明英宗就赐婚了吗?” 江一冉仰头望着天际一动不动的地震云,现在云层的颜色又深了许多,由之前的淡灰色变成了烟灰色。 她开口幽幽道。 “每一次重复循环,都会在无形中打乱之前的时间,有时进程会快些,有时会慢一点,但该有的一样都不会少。” “走吧,”她拍了拍方潇潇的肩膀,“我们去周府。” …… 文华殿内。 殿下的长案已经撤去,所有贡士都立在原地,低垂眼眸,忐忑不安地等待龙座上再次响起那道温和的声音,并且念出自已的名字。 但殿内十分安静。 除了他们紧张的呼吸声,再听不见其他声音。 龙椅上,一身明黄色的明英宗埋首于一叠白纸中,每一份他都看得极为仔细。 相比其他贡士的心急如焚,周渔大概最不着急。 他恨不得有谁能在此时入殿,恨不得明英宗有事在身需要临时离开,这样他便能暂时躲开金殿赐婚之后的命运。 过了好一会。 众贡士听得头顶传来一声咳嗽。 那道温柔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各位学子久等了,文章朕已看过了,各位果然博学多才,实乃朝廷未来的栋梁,朕很期待。” 说话间他朝一旁的太监看去。 那太监顿时猫着腰走过去,恭敬地从御案上握起圣旨,一路倒退到刚才站立的位置,才朝殿下走去。 及至走到众贡士面前,太监才展开手里的圣旨。 周渔心跳加速,混混沌沌间竟听不清那太监都念了些什么,恍惚之间,又似乎是听到了自已的名字。 直到身边的贡士提醒了他几次,他才醒过来。 “周渔,周渔!”那太监见他呆头呆脑的半天没反应,不得不又叫一声,“周渔,你殿试第一名,连中三元,还不快谢主隆恩。” 周渔一听他竟然真的是殿试第一名,连中三元,吴名的预言果然还是又中了,倾刻之间竟是吓出一身冷汗。 但同时,他耳边又响起出发时父亲的万般叮嘱,赶紧对着龙座的方向跪下磕头。 “学生周渔,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听他有些过于激动的回答,不但上面的贡士们笑起来,明英宗也不由轻轻一笑。 朝他的方向抬手虚托过去 “起来吧状元郎,连中三元,恭喜你了。” “是皇上。” 周渔此时已经不知道自已在说什么,话到嘴边,才发觉又像是说错话了。 只得垂下脑袋,装作谦虚谨慎的样子不再多言。 过了一会,明英宗又念了榜眼和探花的名字,并和他们又说了些什么,眼见身边的贡士都在太监的指引下,陆续朝殿外走去,周渔也赶紧跟上他们往外走。 但还不等他跨过门槛,就听得后面有声音道。 “状元郎,你且先留下。” 这一声仿若一道刺目的闪电,激地周渔随身一抖,这声音有些沙哑,是一直站在明英宗身旁那太监的声音。 他缓缓转过身,恭敬地对身后的太监行礼。 “公公,殿试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谁知太监一脸献媚地冲他笑起来,“状元郎,殿试虽已结束,但你的好事才刚刚开始呢。” 第244章 金殿赐婚 第244章 金殿赐婚 一听到太监说“好事才刚刚开始”,周渔就知道正戏终于要了,决定他与周氏一族命运的时刻到了。 而这所谓的“好事”对他来说,不过是一连串厄运开始的标志。他非常清楚前方是火坑,也实在半点不想沾惹这好事。 但皇命不得违抗,他不能不去。 于是他诚心诚意地对太监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敢问公公,可知道是何事?” “是陛下要召见我吗?” 太监嘿嘿笑了两声,“自然是陛下要亲自单独召见你,至于是什么事,状元郎一去便知。” 见问不不出什么结果。 周渔又对公公道:“可否麻烦公公派人知会我父亲周正儒一声,他此时正在文华殿附近的文渊阁等我,可否让我父亲先行离去。” 太监摸着下巴想了想。 “此等小事,状元郎不必担心,一会我便派个小太监去告知令尊一声,你先跟我走一趟便是。” 尽管听出太监的回答有些敷衍,周瑜也只能无奈地跟在他后面,一同离开文华殿。 此时他心中虽是百般无助,然而却不知,离开文华殿的贡士们见他又被太监单独叫走,一个个均艳羡地望向他离去的背影。 周家连中三元的状元郎本就文采出众,再加上又生得如此俊美无涛。从今日起,必定是要飞黄腾达,青云直上喽。 周渔这边跟着公公走了许久。 眼见越走人越少,顿觉越发心慌,周渔再次问道:“敢问公公,此处是去哪里?” 公公边走边回头道:“状元郎别急,咱们这是去陛下的御书房呢。” 一听这话,周渔的心简直要被提到嗓子眼了。 御书房哪里是平常人想进就能进的地方,更何况父亲也绝不可能知道,他离开文华殿后竟然会去皇上的御书房。 到时他左等右等不见他,必定清楚吴名的第三个预言成真了,着急起来又如何找人。 又走了约半盏茶功夫,他与太监终于到了御书房。 还来不及打量,太监就催着周渔快些。 他只得学着太监的样子低垂眼眸,双手交握于胸前,眼见前方的龙椅上坐着一个人,便急忙停步。 在原地跪下。 “小人周渔,参见陛下,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龙椅上的明英宗此时已换上一身浅色的常服,看上去比在朝堂上少了些威严,多了些亲切。 他轻轻“嗯”了一声,“起来吧,状元郎。” 周渔没有起身,沉声道,“小人不敢。” 皇帝越是表现得亲和,周渔越是要表现得普通通,缩手缩脚,畏首畏尾,叫他看不入眼才好。 但明英宗却毫不在意,初次入宫面圣的学子比周渔还小家子气的他见地多了,这点藏拙并不算什么。 “你今日的表现朕非常满意。” “从前,朕就听说你是周家最优秀的二子,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连中三元的状元郎可不是年年都有的。” “我大明开国至今,也不过只有区区两人而已,如今再加上你,便是三人,朕,很欣慰。” 周渔立即开口,“回皇上,周家的儿郎个个都很优秀,小人只是得遇明主,方能不致蒙尘。” 明英宗听他如此谦虚有礼,不骄不躁,越看越觉得满意。搭在龙椅扶手上的手掌轻轻一拍。 “不错,不愧是周正儒的二子,文坛首领,教子有方。” 说罢,他又问,“周渔,你虽是中了状元,但到底年轻,若是让你先去翰林院历练历练,你可愿意?” 周渔心下一松,立即应道。 “小人愿意,全凭陛下安排。” 只要不提赐婚,什么事都没问题。 明英宗点了点头。 “状元郎如此优秀,不知可有婚配?” 周瑜一听正题来了,立即稳住心神,“回陛下,小人虽已过舞象之年,但还未至弱冠,目前尚无婚配。” 明英宗笑笑,正要继续问他。 却听到殿内的什么角落突然响过一声轻微的嬉笑声,听方向竟像是从一扇巨大的屏风后面传来的。 明英宗脸色不变,轻咳一声,并不加理会。 又继续道:“状元郎,朕对你很满意,有心将公主许配于你,你可愿意?” 愿意吗? 周渔跪在厚厚的毛毯上认真问自已。 从未见过的一对男女,在下一秒就要奉皇命,结成一辈子相携相伴的夫妻,试问他怎么可能会愿意? 周渔此时内心无比慌乱,他很想当场就大声拒绝,我不愿意,从未见过的女子,哪怕是公主,我也无法与她共渡一生,但父亲语重心长的叮嘱又在耳畔响起。 别看我朝皇帝平日里仁慈亲和,若是一旦有人违背他的旨意,惹来天子之怒,轻则发配充军,重则血溅当场,家族覆灭。 周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朝龙椅的方向再次磕头。 “陛下,小人周渔只是一介书生,眼下既无功名,年纪尚轻,怕是不堪与公主匹配,委屈了公主,求陛下先收回皇命。 “待小人建功立业,效忠陛下后,再请陛下成全小人的婚事。” 明英宗一听,不禁笑起来。 “周渔,连中三元的状元郎还不算功名吗?” “再者说了,男子嘛,先成家再立业,也不会耽误前程。” 这是要硬塞了! 周渔一听立即又道:“回陛下,小人多谢陛下美意,只是我大哥游学在外,尚未成亲,我怕是不便越过大哥先行成婚。” 见周渔又想出推托之词,明英宗的脸上已然挂不住笑脸。 “朕听说你大哥长年在外游学,经历颇丰,近一两年或许都不能归家。” “怎么,难道你大哥一日不归家,就要让朕的公主一直等他回来,才能嫁人成婚不成?” 一听这句略带不满,还有些牢骚的话,周渔知道他惹皇帝不高兴了,再拒绝下去,怕是更不好收场。 更何况天子向来一言九鼎,说出来的话就是圣旨,明英宗不是在跟他商量,他的想法铁定不会再改了。 于是他再一次默不作声地跪下磕头,伏在原地不动。 既不再反驳,也不能反驳。 明英宗见他忽地老实起来,大气也不敢出。 知道自已是逼得有些急了。 对他而言,与周家联姻除了稳固在文官中的影响,也是为了在周氏内部安插眼线。毕竟这几年,周氏的风头实在太盛。 有时候在朝堂之上,要议的事情他还没决定下来,几名文官已在说话间给出了早就商量好的答案。 而那些文官不是周正儒门下的学子,就是周氏九族以内的子弟。文官势力越发庞大团结,其结果只能是他这个皇帝被架空,越发没了话语权。 念及此,他忍住气,又干咳一声。 “朕有十位公主,个个娇美如花。” “其中数花苒公主生得最为国色天香,不仅与状元郎年龄相仿,也极喜读诗词歌赋,郎才女貌,天造地设,不知状元郎意下如何?” 如何……自已还能如何! 起初周渔听到这,惊地肝儿都颤了,但很快又心下一片冰凉,吴名的三个预言全都中了。 根据她的第四个预言,要是自已当场拒婚。花苒公主就会在他出宫后,不甘心地私下溜出去寻他。 到时候遭遇地震,她不幸在地震中香消玉陨,就会因此惹来天子的雷霆之怒,致使周氏九族覆灭。 所以自已哪里还有选择的余地。 周渔咬紧牙关,正要开口时,却听得屏风后又响起“哎哟”一声,听上去竟像是女子的声音。 这一声比刚才的笑声还要清晰,他相信自已绝没有听错,不禁吃惊地朝屏风处望去。 但就在这时,明英宗又咳嗽一声,将他的注意力强拉回来,“怎么样,状元郎想好了没有,难道我最心爱的九公主还配不上你不成?” “陛下恕罪,”周渔又对着龙椅的方向磕了一个头,“陛下千万别这么说,公主乃千金之躯,其实是小人怕配不上公主。” 明英宗从鼻孔内哼出一口气,“朕说配得就是配得,你只管说愿不愿意便可。”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没有半点退步了!! 周渔抬头望向高高的龙座,那上面在座的九五至尊但凡不高兴他的回答,就能像囚禁江司业一样,将他留在重重深宫反醒。 他在心中无奈地叹了一声,再一次对着前方伏地磕头。 “小人,愿意。” 谁知他话音才落,巨大的屏风就朝前面猛地倒下来,掀起一股猛烈的气浪,将御书房里的纸,轻些的书本都激得凭空飞起。 在一片片如花瓣般四处飞扬的白纸中,两名年轻女子应声倒地,齐齐摔趴在屏风上。 第245章 金殿赐婚2 第245章 金殿赐婚2 御书房内诡异的安静。 所有人都被屏风倒下时,砸下的巨响惊地瞪大了眼睛,周渔的心里突突乱路,但他朝屏风倒塌处瞧去一眼,就不敢再看。 鹅黄色的衣袍和淡蓝色缠在一起,乌黑的云鬓原本如云般梳得齐整,眼下也有些散乱。淡蓝色衣袍的年轻女子脚边,还掉了一支美丽的金步摇。 明英宗见状气得“砰”一声拍响御案,“你们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谁让你们俩个进来的?!” “谁给你们的胆子!!” 亏他刚才还一直夸自已的公主,个个貌美如花,气质非凡,如今这还没过一盏功夫,居然就出来打他的老脸。 叫他九五至尊的颜面存于何地??! 周渔低垂眼眸,紧盯地面,一动也不动,自当自已是御书房里的一根柱子。 回想刚才的情形,还好自已离屏风较远,不然这一倒下来砸着自已,从此也就了结人间烦恼了。 听到龙座上传来的怒气,他实在是恨不得自已听不到,看不到,此刻根本就不曾身在此处。 他甚至情愿不中这个倒霉的状元郎! 屏风上面。 女子的衣带不知怎的相互缠在一块,鹅黄色的身影匆忙要起身之际,却又不知怎么回事又被什么绊了一跤。 她慌地干脆直接伏在地上磕头,“儿臣恳请父皇息怒,我,我们只是……” “只是什么??!” 见她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来,明英宗更是来了气。 光知道跑来这偷看,怎么就不知道先想好退路,现在别说一朝公主的风范,就连普通的大家闺秀都不如,人家愿意娶你才怪! 这时,身着淡蓝色长裙的女子终于解开了衣带,也伏在地上对着龙椅磕头。 “父皇,其实这也不能全怪蕴华妹妹,都是儿臣出的主意,想着带她来一睹状元风采。” “眼下既是都见着了,我们就不打扰父王,现在就退下。” 一听她这么说,明英宗的头更疼了。 “静安公主”朱静明身为嫡出的大公主一向胆大妄为,娇蛮任性。想当年年近二十五岁,还挑挑拣拣,眼光高得出奇,总也不愿嫁人。 眼看又过了一年就要二十六了,她还是不肯松口。 明英宗急了,看中当年的新科进士欧阳伦,直接下旨为他和“静安公主”指婚,由不得她不嫁。 而“静安公主”作为首位出嫁的长公主,当年的婚礼一度名动全国,之的后任何一位公主出嫁都比不上她。 事后,明英宗原以为自已能松口气了,没想到“静安公主”不幸的婚姻却缘于此。 她的夫婿新科进士欧阳伦原本心怀凌云壮志,在下嫁公主后得知仕途无望,便以附马的名头暗自做茶马生意,到后来尝到了甜头,还擅自殴打侮辱朝廷官吏。 事情败露后,为了维护朝廷颜面,也为了杀鸡儆猴,他几经权衡,终于硬起心肠不顾“静安公主”的苦苦哀求,一瓶毒酒,赐死附马。 但在这之后,他听说“静安公主”在府中整日不吃不喝,像是丢了魂。明英宗心知有愧,为了弥补长女,便又将她接回宫中长住。 “你们退下吧。”明英宗无奈地朝她们摆手。 这时,扮作柱子许久的周渔悄悄转动眼眸,不动声色地用余光朝侧边撇去一眼。 他记得父亲曾说过,花苒公主与吴名长得非常相像,他很想亲自看一看,只要一眼就好。 然而正是这道余光撇去之时,他竟发现鹅黄色长裙的女子也正低头悄悄地打量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稍一触碰,顿时都羞得面红耳赤,心跳加快。 她们果然长的一模一样。 要不是此刻身处皇宫内的御书房,他简直会以为这就是吴名乔装打扮的公主。 那副娇羞可人,欲说还休的模样,与他想象中骄横跋扈的公主完全是两个人,倒是越看越像吴名。 周渔心想,就算万一当真要娶她过门,想来也不至于过的不太平吧。 而花苒公主那边,一张明艳的俏脸却是红得像是被火光烧着了,比涂了一整盒胭脂还要艳丽无双。 “静安公主”将两人的眉来眼去看在眼里,虽说她本就是要来成全这两人的,但眼见他们似乎还真是郎有情,妾有意的模样,又不由恨得牙痒痒。 都是公主,凭什么别的姐妹能得到幸福,偏偏她就不能?? 她只恨自已成婚太早。 若今天父皇是为自已指婚,这看上去呆呆的状元郎定不会像那短命的欧阳伦一般,负她而去。 想到这,她没好气地暗哼了一声。 “蕴华妹妹,还没看够吗?” “你尽管放心,你们以后有的是时间长厢厮守。” 花苒公主被她如此直白的大白话羞得叫了一声,“姐姐……”便再说不下去,以长袖掩面,转身就往殿外跑。 眼见自已的公主终于有点女儿家的娇羞模样,明英宗不禁又哈哈大笑起来——当真是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 “既然状元郎都答应了,那这门亲事就这样定下了。” “一会朕便让钦天鉴选个好日子,明日便择人去周府宣旨。到时候该准备的都由宫中一应准备,你们什么也不用管。届时,朕还会亲自去周府观礼。” “能亲眼看到你和朕的小九成婚,朕也算没有辜负她母亲临走时的嘱托。” 明英宗说到此处,神色也有些黯然。 终于像一位普通的父亲,而不是高高在上的一国之君。 周渔跪在地上,再不敢抬头乱看。 过了一会,听得前面的龙座仍是沉默,周渔赶紧道:“小人谢主隆恩,小儿告退。” “去吧。”明英宗朝他挥手。 周渔苦苦熬了半天,终于等来这两个字,急忙朝前方又磕了一个头,就飞快地起身朝外走。 他跟在太监身后一直走到殿外,才觉自已的背后竟是全湿透了,这果真是伴君如伴虎阿。 第246章 御书房的秘密 第246章 御书房的秘密 周渔退出去后。 明英宗仍垂眸撑着额头,对殿内所有人道,“你们都退下,朕要一个人呆一会。” 于是御书房内所有人都跪拜磕头,纷纷离去,眼见御书房门口还有几个不识趣的小太监守在那。 龙座旁的大太监颇为嫌弃地朝他们瞧去一眼,再次重重挥手,门外的四名小太监才听令散去。 等到所有人都退出殿外老远。 偌大的御书房内,便只剩下明英宗和老太监两人。 明英宗对老太监点了点头。 老太监立即朝他深深作揖,转身朝角落的帘后走去。过了没多久,一名中年男人跟在老太监身后来到前殿。 明英宗一见他来了,顿时放下扶着额头的手,哪里都不疼了,“江司业,刚才你可听到了?” 中年男人也不答他,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明英宗也不在意,继续说,“你曾说周渔会在殿试中再中一元,这的确是中了。但你又说他还会拒婚,怎么样,他刚才不是答应了吗?” 被叫做江司业的中年男人正是江屿,江一冉的父亲,她绝想不到父亲竟一直被囚禁在皇帝身边。 江屿冷冷道:“拒不拒婚又如何?该发生的都会发生。形式不同,结果相同,说到底不过是和而不同而已。” 明英宗猛得一拍御案。 “那我们就拭目以待!” “他周渔若是负了朕的公主,朕不仅要诛他九族,还要让他永生永死都后悔。” 江屿像看疯子一般看向他。 “周渔会不会负公主我不知道,但公主的寿数就在今日。半个小时之内,地动就要开始了。” 对于江屿的警告,明英宗表现得很无所谓。 “江司业,不要杞人忧天。我看这天色碧空万里,好的很。若是朕今日心情好,倒是能赏你与朕同饮。” 见明英宗半点劝告都听不进去,江屿痛心地走到御书房门边,指着殿外的天空。 “陛下,你为何不走出去看看??” “天上的地震云已经非常明显了,即便这次地动波及不到皇宫,但全城百姓的性命可是危在旦夕阿!” “不管你对我有什么意见,能不能先下令,让百姓去往安全平坦的地方躲避。” “不可!”尽管江屿已是几近哀求,明英宗仍是摆手,“若是此时什么都没有发生,朕就下令聚集,定会引起百姓恐慌。” “等到有异动再说也不迟。” 话说到这个份上,江屿已经急了,不管不顾地反问明英宗,“为什么我明明告诉过你很多次殿试当天会地震,你却从来不提前做准备?!” “这样的情形,你不是已经亲眼见到过很多次了吗?” “你为了长生,想入循环我让你入了。但你入了循环为什么还看不透,为什么不能真正的做一个体贴百姓的明……” 但他话还没说完,明英宗就猛得抓起御案上的砚台往他的方向丢过去,“朕若不是明君,你有几个脑袋在朕面前如此说话??!” “朕决定的事用不着你在这指手划脚!地动又如何?公主陨命又如何??朕已经见过无数次又如何??” “他们不是在无数次循环里都复活了吗??!!” 御书房内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被丢出去的砚台在江屿面前被摔成两大块,一左一右分开得老远,但乌黑的墨汁却是在鲜艳的龙纹地毯,和江屿的白袍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黑线。 明英宗和江屿面红耳赤地相互对视,一旁的老太监,脑袋都快耷到胸脯上,像一根柱子似的纹丝不动。 江屿没想到,明英宗心里想的居然是这套逻辑。 反正只要一进入循环,故事就会重新开始,主角,配角,群演都按照自已的身份再次登场就好了。 所以,他根本就不在乎百姓和亲生女儿死于地震。 他就像高高在上的老天爷一般,眼睁睁地看着循环一遍一遍的发生,从不想提前改变什么。 从循环到死亡,死亡后循环再复活。 这一遍遍的阴阳往复,他都将自已置为冷漠的看客,只管看就好,生怕牵一发而动全身,毁了他的长生梦。 毕竟明朝的皇帝都很短命。 而他明英宗早已到了过了寿数。 历史上无数皇帝寻仙问药求长生,却从无一人成功,但陷在时间的循环里,换一种思路看,倒的确是可以延长生命的好办法。 反正循环对他的身体没有任何副作用,无辜的只有百姓。 江屿无力地退后几步,干脆席地而坐。 为了防止他逃跑,老太监每日都只让他吃三成饱,因此在皇宫被囚禁了一个多月,他已经什么没有力气说话了。 “既然,你什么都不打算改变,那么陛下,你将我囚禁在宫中,到底是,为了什么?” 明英宗干咳一声,走下台阶,也在江屿身边坐下。 江屿看也不看他。 在宫里呆了一个多月,他知道,这是明英宗表示亲切的一种方式。 果然明英宗开口,“你不是曾经说过,朕的花苒公主会在今日……若是公主今日真的去了。朕听说你的女儿与她长的一模一样。” “不仅如此还熟读历史,通晓古今。到时我把她接进宫里认作义女,也封为公主,你们父女还能团聚,岂不是两全其美,万事无忧?” 江屿听到这里,简直哑口无言。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明英宗,同样是人,他怎么就从来都不清他的底线到底在哪。 “花苒公主可是你的亲生女儿,你就一点都不在乎吗?” “朕怎么可能不在乎,”明英宗的眉头都快挤成一团了,满朝的臣子都没人懂他就算了,为什么眼前这位知识渊博的纯臣也不明白。 “朕自然不愿公主陨命,但若是今日她无论如此都逃不了,那这便是她的命。既然她命该如此,朕身为天子只能,顺应老天。” 江屿听到这,已经不知道能说什么好。 明明是冷血的父亲,偏要把自己说成仁慈的君主。 “你,你囚禁我一人还不够,为什么,还要折磨我的女儿!!” 明英宗嘲讽般轻笑。 “江司业,朕陷在这个时间循环里太久,朕想让你的好女儿带朕去未来看看。” “当然,你们父女俩只能走一人。另外一人还需辅佐留在这的朕做明君,等朕归来呢。” 江屿简直要被明英宗气笑了,这一手算盘打得是真好。 “如果你真的愿意亲眼看到亲生女儿去赴死,那我什么也不说了。如果你不让我走,那我就是想尽办法自杀,也绝不可能让你拿我当饵。” “江司业这又是何必呢,”明英宗故作难过地摇头,“你要是现在就死了,父女相认可就真是遥遥无期了。” “再说好戏才刚刚开始,就朕一个人守着秘密看也未免太扫兴了,你可得陪朕看完才成。” …… 话说周渔一路疾奔,走出御书房许久,心里仍有些后怕,所谓的金殿赐婚哪里是赐婚,分明就是强买强卖。 但眼下不管怎么样,终于勉强过了一关。 只要这边先答应了赐婚,母亲那边应该就能平安无事吧。 周渔一直走到文渊阁,只见父亲早已孤身等在殿外。 他心中一热,立即加快脚步朝前走去。 “父亲我来了。” 就要望眼欲穿之际,儿子终于出现在面前,周正儒急忙上前几步扶住他的双臂,“渔儿,陛下怎么说?” 一想到这事,周渔的心里就没有半分喜悦。 “父亲,我照你教的都说了,我……答应赐婚了。” 他说着声音也小了下去。 周正儒暗叹一声,果然第三、第四个预言都应了。 “罢了,渔儿,我们先回家。” 然而父子俩并肩没走出几步,身后突然响起一道声音,“周大人请留步。” 周正儒与周渔瞬间对视一眼,都在心中暗叫不好。 他们同时缓缓转身,正见一名眼生的太监,停在一米之外面无表情地望着他俩。 “周大人,文华殿有请。” 文华殿?? 殿试不是早就结束了吗? 怎么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要召他去文华殿?? 怎么想都不太对劲! 周正儒望向那太监。 “敢问公公,如今殿试早已结束,文华殿还有何事?” 太监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尖利。 “文华殿之事恕洒家不知,周大人还请不要再耽搁时间。” 这是问不出什么答案了。 明知不会是什么好事,周正儒也只得无奈地与周渔告别。 “渔儿,你先回去吧。” “父亲……” “去吧,你母亲还在府中等你。” 第247章 出宫 第247章 出宫 父子二人好不容易才见面,又被命运的洪流驱使,被迫去往两个相反的方向。周渔只觉得胸膛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有一股热泪梗在喉中。 他怕一个转身便是永远不相见,怕与父亲、母亲分隔三处,从此月圆人不圆。 “父亲,你定要早些回来。” “好。”周正儒见儿子眼眶含泪,与他对视的瞬间他几乎就要老泪纵横,却强忍着不动声色,转身就走。 直到父亲的背影消失在偌大的皇宫,周渔才转过身。每望一眼头顶久久不散的地震云,他就越发心急如焚,朝宫外大步急走。 心里除了惦念母亲、弟弟、妹妹,也在回想吴名曾提到过的周氏本族,有那位前辈的暗中照拂,想来父亲应该会没事的吧。 他一路匆忙出了宫门,见到宁棋正伸长了脖子,守在马车边等他,便立即往他那边走去。 然而他才登上马车,宁棋就凑到他身边低语,“二公子,有一名男子,不,是有一名女子,像是朝我们这边过来了。” 周渔此时正满腹心事,听到他如此简单一句话都不说清楚,不禁越发烦燥。 “到底是男是女?!” “二公子她过来了!!”宁棋的声音越来越小,“是位乔装打扮的姑娘。” ……姑娘?? 难道公主还是又跟出来了??! 他原本已进了马车,此时却急得掀开车帘朝外看,果然见到一位身着男装的女子,已离他们的马车只有十步之遥。 她虽是身着宽大的蓝色长袍,脸上还粘了一道小胡子,但从她走路时婷婷袅袅的姿势,以及偏瘦偏小的云头履,还是能很明显就看得出来是名女子。 然而当视线移到她的脸上,他便一眼认出那就是花苒公主。周渔的脑袋登时“嗡”一声炸响,之后再也听不见其他声音。 怎么会这样??! 他明明已经答应了赐婚,可公主竟然还是私下出宫了! 皇家公主身娇肉贵,不是应该整日呆在宫里,不能随处乱走的吗? 他脑袋里乱成一团乱麻,再顾不上什么男女大防,繁缛礼节,急忙跳下马车快步走到花苒公主面前,一开口已是语无伦次,前后颠倒。 “公主,公主你怎么,你是一个人出宫的?” 花苒公主见周渔一脸为她担忧焦急的模样,竟又红了脸。 “本宫……我,我经常乔装打扮出宫玩,你别担心,我常这么打扮,没人能认出我是女子。” 听到这样的回答,周渔只觉得哭笑不得。 这位皇上最爱的九公主,到底是太单纯还是太过于自信。 他在心里深深地吸一口气。 “公主,如果没什么事,就快些回宫去吧,陛下若是知道了……” 但他话还没说完,花苒公主就飞快地抢过话茬,“没事的,我是坐静安姐姐的马车出来的,而且,而且我有话要问你。” 周渔听到这已经无话可说。 一个公主都够他头痛了,更何况还是那位出名难缠的大公主。他无力地只能强作耐心问她,“敢问公主有什么问题要问小人?” 问完了就赶快回去! 花苒公主飞快地扫过周渔俊秀的脸庞,红着脸开口,“我,我在三月三那晚出宫时,曾在溟河边见过你,不知你当时是否,是否也看见我了。” 三月三,溟河边?? 那天晚上花苒公主居然也偷偷女扮“男”装,溜出宫了??! 周渔突然就明白,明英宗为什么要着争为花苒公主指婚了,整整十位公主,他这位皇帝父亲应该很头痛吧。 唉!! 周渔在心中又叹了一口气,“那晚小人只顾着躲雨,不曾见过公主。” “你唬我!”一听这话,花苒公主却是不信,“你要是未曾见过本宫,方才为何要在大殿上偷看我!!” 周渔此时真是要多后悔就有多后悔。 “我,我那是,小人只是……” 只是因为好奇,只是因为想和吴名的样貌比较一番,可这样的说辞连他自已都说不出口。 御书房,皇帝眼皮子底下,连中三元的状元只是因为好奇就偷看公主?? “我,就知道是这样。”花苒公主见他结结巴巴地根本说不出个所以然,竟越发的娇羞,朝他瞪去一眼,“呆子,果然还是静安姐姐说的对。” “你就是怕被父皇知道了,所以才不敢说见过本宫,但在御书房里再次相遇,你太过吃惊,所以才偷看我。” 她说完沾沾自喜地朝他努努秀气的鼻梁,显然认为自已的分析相当有理有据。 “公主,小人真的没有。”此时,周渔已不知道该不该解释了。 “好,我知道你没有,”花苒公主想通了前因后果,便不再计较他说不说“真”话了,“但是你没有,本宫有。” “我看见你打了一把白色的油纸伞站在柳树下,那伞上还画了翠竹,我说的对不对?” “对。”周渔只能承认。 他这边既然承认了,公主就赶快回宫去吧!! 但花苒公主半点也没有立即要走的意思,红着一张俏脸,又用余光朝他瞥去,似喃喃自语地低声道,“我就知道是这样,这世上……果然有一见钟情。”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太过小声,周渔没太听清。 他烦得几乎要对她大吼,公主快回宫!! 但他不能,只能和气耐心地继续提醒她,“公主,天色将晚,公主在宫外流连太久,实在不妥。” 但花苒公主却是半点也不着急,更不觉得有哪里不对。 “本宫既然出宫了,状元郎不带我四处走走吗?” “公主!”周渔无奈地都想抱头痛哭了,“我们今日虽有婚约,但陛下还未下旨,且你乃千金之躯,如何能随意出宫行走?!” 更何况头顶的地震云越发密集,颜色也越来越深,地动很快就要开始了!!! 可周渔诚心诚意地劝说,听在花苒公主耳朵里却是老大不高兴,“没想到状元郎竟是如此迂腐之人。” “公主,小人求你了,快些速速回宫去吧!!” 第248章 地动 第248章 地动 周渔的怒吼其实不过只是贯穿在喉间,真正对花苒公主吼出来时,语气已几近哀求。 花苒公主的心里突突乱跳,简直不敢再看他。 “有状元郎保护我,本宫,我有什么好怕的。” 说到最后一字时,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下去,脸烫得也像是烧开煮沸的水,虽然周渔一直在赶她走,但她心里却是喜滋滋的。 她知道,他是在关心她。 “公主,我也不过只是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保护自己尚可,再保护公主恐怕就心有余而力不足,公主,让小人送你回宫去吧。” 见他俨然快要崩溃,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的样子。 花苒公主忽地就想起静安公主的话,试探男人这种事要见好就收,偶尔耍个娇蛮是可爱,但一味的娇蛮就是可恶,甚至是任意妄为。 而她之所以和静安姐姐出宫这一趟,就是不想和其他女子一般盲婚哑嫁,此番试探也算是收获颇丰了。 于是她特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作妥协状。 “好吧,那我就跟你一起回宫去吧。” 眼见她愿意回宫,周渔纠了半天的心终于能放松下来,赶紧转头嘱咐后面的宁琪,“宁琪,你在这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说完他陪着公主就往皇宫的方向走。 然而还没走出十步之远,就听到“轰”一声巨响! 前方的路面突然毫无争兆地坍塌下去。 地洞终归是来了。 不远处成排的房屋接连在瞬间倒塌,激起漫天灰尘,几乎遮住了所有人的视线,但灰尘中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却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那是在前一刻还在家园内生活的男女老少。 他们在地动来临的那一刻来不及逃生,直接被压在倒塌的房子里,无助痛苦地等待死亡的召唤。 自幼在锦衣玉食、穷奢极侈中长大的花苒公主,第一次亲眼目睹此等惨状,惊得大叫一声,抱头捂住耳朵蹲下,缩成小小的一团。 房屋倒塌的一瞬,其实周渔也慌了神,他知道现在就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望着蹲在身边的花苒公主,害怕地止不住发抖,周渔已顾不得再在心里骂她。 飞快地扫了一圈他们脚下距离宫门的距离,在心中盘算好最近的路线,对一旁的宁棋叮嘱一声“小心!”后,便再也顾不上什么,拉起花苒公主就往前跑。 吴名曾告诉过他,地动没有波及到皇宫,所以皇宫是最安全的。而且他也不会死于地动,地动第一时间要尽快赶回周府。 一想到这些,他就心安了不少,“公主你一定要抓紧我的手,小人现在就带你回宫!” 花苒公主原本正处于处度的惊恐中。 她捂住耳朵,闭上眼睛,以为不听不看,就能从眼前可怕的“幻觉”中顺利退出。 但还不等她被吓得嚎啕大哭,冰凉纤细的葇荑就被温热的大手包裹,砰砰乱跳的心脏,在那一刻突然就有了归处。 “好,好……” 她颤抖着回答,并在心中暗暗发誓,无论地动有多可怕,我此生绝不放开你的手! 周渔这边紧张地目视前方,哪里知道地动已然来临,公主脑中想的却是这些,他边跑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拉着花苒公主一路左躲右闪。 避开倒塌的房屋,远离塌陷的地面。 高大威严的宫门越来越近了。 离他们已不过百步距离。 谁知还没有跑出十步远,身后又传来“轰隆”一声响,紧接着他们脚下的地面剧烈晃动,再次传来“轰”一声巨响!! 周渔此时正扭过脑袋回头望向身后,一时还来不及去看脚下发生了什么。无意识踏出去的一只脚才悬在半空,胸口就被人往后推了一把。 “小心!!” 一声娇喝在他耳边猛地高声响起。 他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身体就被推得朝后摔倒在地,而他对面的花苒公主却因为推他时力气过大,竟被地面的又一次震动晃得站立不稳,跌入地面裂开的缝隙里!! 向下坠落的瞬间,她一直微笑面对趴在缝隙边的周渔。他绝望的咆哮,愤怒地锤打地面,她都看在眼里,她半分也不后悔自已刚才的举动。 她一见钟情的男子,果然心里也是有她的。 在她最美的年纪,为心爱之人而死,他必定会一辈子都记住得她。哪怕他之后还会娶别的女子,都绝不可能会忘记她。既然如此,她还有什么好遗憾的呢。 人终归都是要死的。 她的死,值得! 死亡在即,花苒公主思绪纷杂,望着越来越远的那张脸,她极尽全身之力对他高喊。 “周郎别忘了我!!!” “公主!公主!公!!主!!!”周渔趴在裂缝边伸真了手臂要去够花苒公主的手,但离得实在太远,他再也握不到她的芊芊玉指。 她明明才答应绝不放开他的手,但没多久就食言了。 眼睁睁望着公主坠入黑暗的深渊,及至消失不见,周渔怎么也不可能想到,花苒公主为他私自出宫,又为了保护他而坠入地动的裂缝。 那么一位娇滴滴的天真公主,连人间疾苦都从未尝过半分,居然能在生死关头为了爱人选择牺牲自已。 掉进如此深不见底,又无比狭长的裂缝该会有多痛,即便她身受重伤不死,即便他此时就能回宫叫来侍卫支援,也根本救不出来。 所以几乎可以说在她坠落的那一刻,她就已经是死人了。 如果时间可以重来,如果他不是罗里罗嗦的跟她说一堆道理,如果他直接把她扛走,会不会结果就不一样了??! 周渔从没未想到,公主陨命这一幕发生地如此迅速,连半分回旋的余地都没有。 刚才她若不是推开他,是不是就不会掉下去,尽管事情已经发生,但他仍处在不可置信的巨大震惊中。 漆黑的裂缝里什么也看不到,也听不到呼救的声音,他在裂缝和自已身侧边来回打量,越看越难以相信,会不会他出宫后根本就没碰到过公主。 刚才的一切有没有可能只是他的幻觉。 他既然已经答应了赐婚,公主应该就不会再私下出宫的对吧。毕竟他们仅仅只见过一面,她怎么可能为了救他,做出刚才的惊人之举。 所以方才的一切都是假的吧?? 可是……可是吴名所有的预言都应验了,北山清泉有金沙,他连中三元,西洲城地动……那,那到底什么是真,公主到底在哪,他突然,全都糊涂了! 这时,又是“轰隆”一声巨响。 他麻木地侧着脑袋望向被灰尘掩盖,浑浊不清的天空。 然而下一秒,僵硬的身体却被人从背后抱起来。 “公子快跑!快快跑!!” 周渔被人半拖半抱着才离开裂缝,刚才他趴着的位置就陷下去一大块。 “公子我们快回府!!” “回,回府……??!”他有些茫然地看着宁棋。 “公子,公主已经不在了,我们快回府!!” 原来公主真的为他掉进裂缝了…… 原来所有的一切都是真的。 父亲被留在宫中现在看来反而是最安全的,但母亲与弟弟妹妹此时如何,地动来临之时她们安全吗? 地洞已然开始,公主一事再也无法逆转,他现在的确应该快些回府与母亲汇合!! 此时的西洲城已是满目疮痍,时不时都有地陷坍塌发生。 所有男女老少都像没头苍蝇似的拼命乱跑,街角边有不少与父母走散的孩子站在那无助地大哭。 还有不少走不动的老人,只能坐在地上抹泪叹气,朝老天一下又一下地磕头。所有的情形都和他在梦里见到的一模一样。 他和宁琪朝着周府的方向没命急跑,生怕回去晚了见不到母亲,那么吴名的第五个预言就会再次应验。 一想到这,周渔的心就像被人死死抓住一般——绝对不行,母亲一定要平安,他无法接受再有人离他而去。 吴名曾说过,地动之后,花苒公主私自出宫,陨命宫外之事很快就会被发觉,到时候,他们周氏九族之内都会因为他,惹来天子的滔天大怒。 但到最终,他这个罪魁祸首却成为唯一的幸存者,至于母亲则会被带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承受一辈子生不如死的折磨。 眼下他要做的,就是一定要赶紧和母亲会合,保护好她和弟弟妹妹。 到时候就算是西厂的人来了,他的命拿去就是,一个人抵周氏九族的性命,值了!! 第249章 地动2 第249章 地动2 周府门口。 江一冉牵着一再回头的周澜大步疾走。 这次地震的严重性,破坏性都远远超出了她的预计。所以她一直牵着着周澜不敢放手,万一真有什么危险,她也好在第一时间反应及时救下她。 而比她还要心焦的是周夫人,她几乎是一步一回头,因为过于担忧丈夫和儿子的境况,她的脸色相当难看。 “周夫人,我知道你担心周渔,但是现在比他还危险的是你。你要相信我,只要你平安无事,周渔绝对不会有事。” “真的吗?渔儿和他父亲当真会没事?” “当然。”江一冉紧紧握着周澜的手。 周溶则陪着周夫人跟在她们俩身后,靳东南和周府上百口下人跟在最后面。 江一冉又对周夫人道:“到目前为止,我所有的预言都应验了,周渔他自有贵人相助,绝对不会有事。” “反倒是周夫人你,只要你能逃过这次大劫,不但周渔能全身而退,周氏所有人最终都会平安无事。” “是吗,如果是那样就好了。”周夫人低声喃喃自语。 “娘,”周溶见了急忙劝她,“父亲和二哥吉人自有天相,一定都会没事的。” “是阿娘,”周澜也接口道,“只要我们都好好的,就一定能等到父亲和二哥回家团聚。” 周夫人又朝后望了好几眼,但逃难的人群、漫天的灰尘都遮住了她的视线,她什么也看不到。 “好……我们一家人一定会团聚。” 她说着眼眶已经泛红,但很快又仰头看天,将就要涌出的眼泪逆流回去,“溶儿,澜儿,我们快些跟江姑娘去北山吧。” 周溶,周澜同时点头应下。 而淘金的队伍也早在地动来临那一刻,就变成了逃难队伍,最前面由酸秀才带领的百姓,已在赌坊伙计的引导下,进入清泉附近。 而最后面,小御街之外的两条街,都由黄应惟和方潇潇分别带领“如意楼”的人负责扫尾,阻挡西厂的人从队伍中找出周夫人及子女。 同时,也负责组织被地动惊地四处乱跑的百姓,指挥他们去往北山避难。 大队伍急匆匆地走了约有一盏茶功夫。 江一冉他们终于来到了北山边上,她抬头仰望天空的地震云,此时不仅越发密集,且颜色也越来越深,从最初的浅灰色已然变成了深灰色。 第一波地动过去,第二波很快就要再来!! 时间不等人! 江一冉牵着周澜大步狂奔,见身后的周夫人已是气喘虚虚,行动迟缓,不禁急地催她,“周溶,快扶着周夫人一块跑!” “我们必须再快一点,现在的速度还是太慢了!!” 靳东南的后背早就背了一位周府下人的孩子,眼见地震云已密密麻麻地集在头顶,简直都快急疯了。 “小冉,你们前面再快点!” 他说话间,又从周府的队伍里夹起一个,已经跑不动的五岁孩童狂跑起来。 后面的人见他们越跑越快,不禁也咬牙跟着跑起来。 前面的人原本已经走不动了,才停下来慢走没多久,突然发现后面的人竟似毫不费力地超过了自已,还以为又发生了什么事,当下慌得也跟着疾跑。 一时间,所有人的速度都跟着快起来了。 江一冉,靳东南却还是不满意地边跑边叫。 “快跑,地动还没有结束!” “快点往北山跑!!” 然而就在这时,大地又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第二波地动已经开始了!! 他们眼前的地面虽然没有当即裂开一条缝隙,但却听到远处的西洲城内传出一阵阵惊呼声,哭喊声,倒塌声,伴着遮天蔽日的灰尘,让所有人都惊得滞住脚步。 热泪在倾刻间涌出眼眶,模糊了视线,湿透了衣襟。 那里有他们的亲人,好友,也有他们熟悉的家园,然而在刚才的那一瞬间,全都毁了!! “快走!!不要停!!!”江一冉此时恨不得手里有两个扩音大喇叭,能循环播放喊口号,“快去北山!!” “快去北山避难!!北山有山洞避难!!!”靳东南大吼着说完,紧紧搂住怀里哭闹不止的孩童就往前跑。 高声喊得太久。 江一冉的嗓子几近沙哑,此刻已再说不出话。 她只能牵着周澜的手一刻不停地北山继续跑,她不是菩萨,救不了众生,能救百人便救百人,救不了百人便救数十人也是好的。 跑了好一会,大部队终于全到达北山脚下。 酸秀才隔着人群对她和靳东南使了个眼色——万事俱备,只欠入口! 江一冉对他默默点头,转身将周澜带到周夫人身边,附在她耳边轻声道:“周夫人别担心,我知道入口在哪。” “好,”周夫人对她点头,也轻声回她,“红衣,一切都交给你了,我信你们。” “多谢周夫人!”说到句话时江一冉突然提高音量,当众朝周夫人深深地作了一个揖,“若不是周夫人不吝相告,我们哪里能知道北山的入口在哪。” “又哪里能入北山避难,周夫人可真是我们百姓的活菩萨。” 围在他们身边的百姓,听得周夫人竟说出了北山入口的秘密,都感激地纷纷朝她跪下磕头。 北山有周氏历代祖先保佑,还有山洞藏身,必须能平安渡过此时大劫。更何况周夫人及子女也在此,定然不会错! 周夫人起初还不明白“红衣”的用意。 现在眼见百姓都衷心感激周家的仁义之举,当即反应过来,亲切地快步走到百姓面前要扶起他们。 靳东南在周溶背后轻拍了一下,周溶当即不解地回头望他,靳东南只得对他做了个“你也去”的口型。 周溶半醒半懵地点了点头,依样拍了拍周澜的手臂,就学着母亲的样子去扶跪了一地的百姓起身。 可周夫人刚扶起一个就又跪下一个,急得只好对所有人道:“大难当前,家园已毁,这都是我们周氏一族该做的,大家快起来吧,非常之时没什么繁文缛节。” 趁着周夫人与百姓打成一片的宝贵时间,江一冉已悄悄走到一棵高大的香樟树旁。 这颗樟树生得极为茂密,但更神奇的是,它笔直雄伟的树干竟在底部分成个长长的“脚”,像一个倒写的“y”字一般竖立于天地之间。 江一冉半猫着腰移到樟树的两脚之间,扒开树下杂乱生长的乱草堆,一个隐秘的洞口就出现在她眼前。 第250章 北山地下溶洞 第250章 北山地下溶洞 樟树下的地洞有些微微倾斜,阳光照射不进去。 江一冉朝昏暗的洞口扔了一块小石头下去,很快就听到“砰”一声闷响传出来,看来洞口并不算深。 但洞口的直径只比普通的井盖大一点,一次只能下一个成年人,但入洞的时间也因此会被拖得很长,唯一的好处是洞口的位置十分隐秘,当然也相对安全。 简单观察后,她坐在洞口边,撑着双臂往下跳。 双脚触地的瞬间,身体才有些重心不稳,下意识伸手就碰到了一堵坚硬的土质层,助她稳住了身体。 稍稍适应了洞里的黑暗后,借着仅有的一点光线,她在洞内转了一圈。地面干燥,洞内比洞口开阔,站在里面可以伸直双臂。 从腰后抽出靳东南私下塞给她的微型手电筒,按下开光,在白光的照耀下,沿着洞内唯一的开口处往前没走多久,空间就慢慢开阔起来。 一道天然形成的钟乳石斜坡出现在眼前,这道斜坡十分光滑,也够宽,能容两个人同时往下滑。 江一冉持着手电筒一路滑下去,没滑多久稍稍转弯就到了底。站起身再往下是天然形成的台阶,沿着台阶一路往下走,耳边就传来“哗哗”的流水声。 她突然心中一跳,这感觉为什么无比熟悉?? 往前又走了约有五六分钟,眼前豁然开朗。巨大的地下溶洞出现在眼前,不远处,暗河像是永不知停歇一般,“哗啦哗啦”地欢快流淌。 只是“小白龙”此刻还不在此处。 原形祭台,和高台也都没有出现,在她面前的只有地下溶洞最初的模样,原始古老,漆黑阴凉。 江一冉从未想过,她好不容易穿越时间来到这里,竟然又回了故事的原点,而且最重要的是,居然是她把逃难的百姓带进地下溶洞。 这和她当初的设想完全不一样。 原来自已曾在不知不觉中影响了千百人的选择。 没时间多想,她转身就往,洞外还有焦急等待入洞的百姓,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 待她只超过地面半截的脑袋,再次出现在洞口时,第一个看到的就是靳东南。 “怎么样,你没事吧?”还没等她开口,靳东南就飞快地俯下身问她。 “我没事东南,”江一冉扫了一圈洞外,见无数视线都焦急地朝她扫过来,便忙道,“让大伙按次序下来吧,下面很大,能容万人,还有水源。” 一听到下面有水源,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还有不少人脸上甚至浮现出难得的笑意——只要有水,在哪都能活命。 江一冉又对众人道。 “现在地动还没有结束,我知道大家都着急下来,但洞口不大,一次只能下一个人。” “所以从现在开始大家排好队,小孩,老人,伤患先进,之后是年轻女子,最后才是身强力壮的年青男子。” “另外,下面很黑,麻烦大家捡些柴火方便照明。” 靳东南扭头,把江一冉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并特别强调“不排队不准进!” 这项举措很快就得到了响应。 还不到一盏茶功夫,北山脚下就形成了五支按年龄,性别排好次序的队伍。 酸秀才和周溶,周澜抱着一大堆柴禾率先入洞,在沿途点火,接应先下来的孩童和老人。 眼见自已最牵挂的一双儿女都进洞了,周夫人打定主意要和还未归家的丈夫和儿子共患难。 当然,这样也是为了以示公平,不让人非议周氏一族的人都先进去避难了。因此,周夫人便和靳东南一起在洞外维持次序。 逃难的百姓陆续进入洞口时,地动的余波仍在不时发生,幸好北山的表面是土山,只是不时有大些的土块掉落下来,但好在有樟树的遮挡,并没有伤到人。 眼看已经过去了半个多时辰,还没有在队伍中看到周渔的身影,江一冉越发心急如焚,她叫了周溶上来顶替她的位置,就爬出洞外。 拉着靳东南走到一边,悄声商量。 “东南,你留在这,我去找周渔。” “你不要去,我去找他!”靳东南立即反对,“现在城内地动频繁,你现在去那不但没有方向,一旦遇险还会孤立无援。” 江一冉当然明白他说的有理,可现下离成功只差一个周渔,不让她试试怎么能甘心。 “东南,现在的关键就只剩下周渔,如果他也能安全到达北山,那我们就不需要进入下一轮循环,这次就能直接成功。” “江一冉!”靳东南还是不同意,不但不同意,还干脆握住她的手臂,“我情愿再进一次循环,也不愿意你以身犯险!!” “要不然我和你一块去;要不然我自已去,你留在这,你自已选。” “靳东南,我知道你担心我。可你是大夫,你留在这比我更能发挥作用。” “那也不行!!” 靳东南拒绝地非常彻底,握住江一冉的手臂抓得很紧,生怕一个放手,她不听劝告就跑远了。 周夫人在一旁隐约听到二人的对话,不禁走到他们面前,“红衣姑娘,靳大夫,多谢你们担心我儿,若你们此去能找到渔儿,我愿奉上周府一半家业?” 她说完郑重地对着二人跪下,江一冉见她如此急地叫出了声,“周夫人不必如此!” 她快步走到周夫人面前,要扶她起来。 靳东南见状,大吃了一惊,赶紧远远绕开周夫人跪拜的方向,“周夫人,你这样不是要折煞我们小辈们吗!” “你们菩萨心肠欲救我儿,这是你们该受的。”周夫人边说边坚持对着靳东南,江一冉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 最后抬起头时,周夫人的额头上沾了不少沙土,灰头土脸的模样,哪里还有平日里,雍容闲雅的周氏当家主母风范。 眼见她终于磕完了,江一冉立即扶她起身。 周夫人看着她,“红衣姑娘,若是你担心靳大夫走了,此处无人照顾病患大可放心。我溶儿自幼喜读医书,简单的头痛脑热都可自行开药。” “且你到底是女儿家,一个人去确实危险,不如让靳大夫陪你一起去吧。” “好吧,那北山的事就交给你了,周夫人,”江一冉看着她郑重道,“只是无论发生什么事,夫人你千万勿要离开北山。” “我们也一定会将令郎带到你身边会合。” “好,我答应你们!”周夫人紧紧地握住江一冉的手,望着她眼里自然流露的真诚之色,越发觉得自已曾在哪里见过她。 “走吧,”靳东南望向头顶散开不少的地震云催促她,“余震或许还没有结束,我们要速去速回。” 与周夫人分手后,江一冉和靳东南就朝着西洲城内一路而去,没想到快走到队尾时,她的余光竟瞥到一位白发苍苍的婆婆。 江一冉惊地急忙停下来。 “刕婆婆,是,是你吗?!” “你怎么会一个人在这??老人家是可以优先进洞的……” 但还不等他说完,刕婆婆就紧紧握着江一冉的手。 “姑娘,你看到我家老头了吗?” “他说他会来的,怎么还不来??” 江一冉和靳东南同时对视一眼,又往队伍前后扫过几圈,但都没见到年纪相符的长者。 一想到在地下暗河里,曾见到刻有“刕良”二字的木牌,她的心里就涌过一股不祥的预感。 刕爷爷刕良多半是出事了,不然刕婆婆都过了溟河,赶到此处避难,他怎么倒不在队伍里呢?? 江一冉在心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半扶半抱着刕婆婆安慰道,“刕婆婆你别担心,我们这就去帮你找刕爷爷。” “真的吗,”刕婆婆瞪大了眼睛问她,“你们真的会帮我找老头子吗?” “真的,”靳东南也向她保证,“爷爷吉人天相,我们这就去找他,婆婆你快点进洞吧。” 两人从北山一口气跑到小御街周府附近,路上一个人也没有,房屋倒塌了一半,到处都是满目苍痍的惨状。 江一冉越看越是心惊肉跳,从地震开始到现在已过去了两个多小时,这么久的时间里,周渔在哪? 花苒公主又在哪?? 他们是不是早就在宫外相遇了??! “东南,不如我们分头找人。先找到的在周府门口刻“五角形”作记号,直接去北山。” “要是没找到就继续再找,直到找到他为止,”靳东南接口继续道,“反正大不了就是重新再进入下一次循环。” 第251章 第t254章 周府生变 第251章 第t254章 周府生变 小御街外。 方潇潇和黄应惟一直坚持到,最后零零散散的几名百姓朝他们这边跑来,才跟着一同往北山走。 这种非常时期,就算是西厂的人来找周府的麻烦,他们也不担心。毕竟在灾难面前,人类不过只是渺小的蝼蚁,哪里还顾得上彼此的纷争。 为了尽快赶往北山,他们带着那几名百姓抄了近道。 却也因此正巧和江一冉,靳东南他们错开了。 三方都往不同的方向争分夺秒赶时间。 而周渔那边,此时正带着宁棋躲避余震,紧赶慢赶往周府的方向跑去。 然而小御街空无一人。 坍塌的房子里不仅没有人,连这一路上常听到的哭喊声、惊呼声都听不见。两人越走越疑惑,也不知是惊是喜。 他们不敢停步,冲着周府的大门跑去。但平时朱门紧闭的周府,此时门户大开,他们两人分头在周府内转了一圈,却仍是见不到半个人影。 “二公子,府里没人!夫人,三公子,四小姐都不在!!” “宁棋,”周渔仍在四处打量,从前热闹温馨的家此时一片死寂,他的心跳地极快,“这或许是好消息。” “母亲、三弟,还有四妹他们很可能跟着吴名去北山了。” “那我们就快去和他们会合吧。”宁棋立即道。 “好。”周渔点点头,正要转身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对宁棋说,“等一下,宁棋。” “怎么了,二公子?!” “就这么去可不行,”宁棋边说边转身往厨房的方向跑,“去厨房找些趁手的家伙带上,有吃的也别落下。” “知道了,二公子。” 宁棋痛快应下。 两人加快速度往离大门最近的大厨房跑,一大早起床进宫折腾到现在,周渔早就饥肠辘辘,精疲力竭了,就算一会还有地动,也得先填饱五脏庙才行。 然而一盏茶功夫后,当他们一人背着一大袋包袱,重新回到周府的大门时,却见有十多名黑衣人正持刀候在门外。 看起来已是等待他们多时。 宁棋大惊,当即高举菜刀,将周渔牢牢护在身后。 周渔轻拍他的肩膀,站在他身侧高声问。 “你们是谁?” “你们想做什么??” 地动来临的那一刻他尽管很慌,但并不害怕,因为吴名的话,他相信自已能躲过地动。 然而此时,真正面对这些黑衣人他才知道什么叫害怕,如果此刻换成是母亲在府中等他,是不是就要被这些人带走了?? 带头的黑衣蒙面人上前一步. “状元郎,有人看见你将花苒公主推入了裂缝,公主因为你当场陨命,可有此事?” 花苒公主的确是因为他而陨命,但怎么可能是他推下去的??! 他不过一介书生,就是借他十个胆也还是没胆推公主,这些人到底是谁派来的?? 周渔大喊,“我没有推公主!” “花苒公主是不小心失足掉下去的!!” 但那人却不屑地冷哼一声,很显然并不相信他的话。 “你说你没有,但是有人看见你推了!” “是谁?!”周渔牢牢地盯着他,“不管是谁说的,我愿意与他\/她当面对质!” 黑衣人冷笑一声。 “静安公主亲眼看见你把花苒公主推下裂缝,如今公主因你陨命,你还敢狡辩,不想死的就随我们走一趟!” 又是静安公主!! 当初带花苒公主偷偷出宫的是她,如今诬陷他的还是她! 她到底想做什么??! “我不会跟你们去的!”周渔的声音很冷。 这阵式,就是三岁孩童都知道必然是有去无回。 “既然如此,那就怪不得我了!” 为首的黑衣人说话间从腰际抽出长剑,他身后,所有人的黑衣人也跟着抽出长剑,剑指周渔主仆二人。 二对十! 对方有十把剑,他们只有两把菜刀。 连看都不够看,就更别说拼命了。周渔咬紧牙关,打定主意真要被生擒了,就提前抹脖子,一了百了。 然而那就在这时,又是一阵天摇地晃! 周府的房子原本就已坍塌了一大片,经次余震,只听“轰隆”几声巨响,正对大门的影壁又倒下残存的另一半。 周渔见状大叫一声,“跑!”就趁乱扭头往影壁后跑,宁棋一见他跑,急忙也跟在他身后狂奔。 然而这波余震很快就停了,府外的黑衣人在一阵惊吓过后,纷纷提着剑跳入周府。追在最前面的黑衣人,从腰间摸出两把飞镖。 朝着前面没命狂跑的主仆二人,一左一右甩出去。 眼看飞镖就要追上周渔,宁棋的腰眼,下一秒就要将他们的身体刺穿,不知从何处飞来的箭矢“砰砰”两声瞬间打落飞镖,落在他们脚后。 眼见从未失手的飞镖竟被人当场击落,为首的蒙面黑衣人惊地大叫,“是谁??” “出来!!” 周府内外一片死寂,无人回应。 但当又有一名黑衣人就要追上周渔时,又一支利箭飞过周府的院墙,精准地射入他的心脏,黑衣人“啊”一声惨叫应声倒下。 周渔听到身后传来的惨叫声,知道有人在暗中帮他。 而那人不是吴名,就是吴名的朋友。 于是他和宁棋越发不敢停脚,卯起全身的力气,拼命往大厨房的方向跑。那里不仅有道后门,而且还有一间地下室,平时用来储存过冬的粮食。 对方人还未现身,他们这边就白白折损了一员。这令为首的黑衣人十分恼火,指挥四人继续去追周渔主仆,剩下的另外四个则负责寻找暗箭的方向。 然而还不等他们辨认清楚,又是一阵天旋地转。 这次的地动明显比之前来地更为猛烈。 晃动的时间也更久。 跟在周渔、宁棋身后的黑衣人,原本还差十几步就能追上。但地动的剧烈晃动,却使得他们惊恐地收住脚,往不同的方向散开躲避地动。 大难当头,还有什么比保住自已的性命更重要! 周渔、宁棋那边憋着最后一口气,拼命跑进大厨房反锁房门,两人正要合力打开地下室的盖子,就听得窗外有人喊,“别下去,跟我一块去北山!” 周渔惊得飞快起身,大步跑到窗边朝外打量,只见一名年轻男子正持弓站在窗外。 原来刚才竟然是靳大夫救了他们。 周渔连忙上前打开窗户。 “多谢靳大夫救命之恩,我娘和我弟弟妹妹……” 还不等他说完,靳东南就迅速道。 “他们都在北山!” “你们快跟我……” 他“走”字还未喊出来,大厨房的门就被人一脚踹开! 第252章 被擒 第252章 被擒 就在厨房门被踹响的第一声起,宁棋已迅速扑到周渔背后,使尽全身力气托起他的臀部往窗外送。 “二公子快跑!!” “快出来!!”靳东南也在外面急喊。 “宁棋!” 周渔的心脏“砰砰”急跳,下意识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宁棋,他们都知道黑衣人就在门外。 眼看下一瞬大厨房的门就要被踹开,周渔来不及再想许多,双手抓牢窗户两边就往上爬。 但他慌慌张张跳下去,重心难免不稳,眼看身体就要歪倒一边,靳东南连忙及时扶住了他,眼睛还要顾着他后面跟着要跳出来的宁棋。 可就在这时,黑衣人已然入内,并从里面一把扯住宁棋的手臂,不让他逃出去。 “你们一个都别想跑!!” 宁棋被擒,怒得涨红了脸,张开双臂扑到窗前大叫,“公子快跑!公子快跑!!” 离他最近的黑衣人想将他两手掰开,他却抓得牢牢的死也不松手,对着窗外继续大喊,“公子快跑!!” 黑衣人恼羞成怒,五指握成拳,对准他的太阳穴就一拳打过去,宁棋顿时眼前一黑,晕倒前仍在嘴里喃喃低语,“公,子……” 这时,为首的黑衣人跟了进来,“别打死了,留他小命有用!” 大厨房外,另位几名黑衣人绕到此不远的侧门追出去,然而周渔和靳东南早没了身影。 周渔的眼中满含热泪,明明听见宁棋一声声地唤他快跑,他却没有任何能力回去救他。 那个自幼与他一同长大,一同玩耍,一同学习的宁棋,偶尔会对他做鬼脸,帮他偷偷跑出周府,买些奇怪玩意的宁棋,很可能此生再也无法相见。 他是代他受过的,落在那些黑衣人手里,即便不死也会掉层皮!! 周渔和靳东南冒死躲在周府对面倒塌的半边房子里,从漏风的缝隙里,能看见黑衣人一路追出周府寻他们。 在门口来回找了半天,又朝他们这边瞄过来。 他们交头接耳了一会,为首的黑衣人便带着剩下的七八名黑衣人,毫不迟疑地朝对面过来了。 靳东南从缝隙里打量远远过来的几人,转头对周渔吩咐,“走!!”他说完,立即猫着身子往房子的另一个破洞口移过去。 别看这间房子被地动震塌了,从外面看十分危险。 但其实房内的两根柱子都没倒,再加上还有好几座摆满书的书架,将塌了一半的房顶顶出一个临时的“帐篷”,他们下面活动的空间还算宽裕。 之前他偷袭黑衣人时就是躲在这进行的,这也是他事先就找好的撤退路线。 周渔跟在靳东南身后,慢慢往外移。 很快,靳东南就无声地出现在房子的外侧,手持弓箭,警惕地打量四周。而周渔那边此时则缓缓移步钻出洞口,生怕发出一点声音。 房子的另一侧,黑衣人已经走到破洞前,但一个个都迟疑地相互看看,谁也不想把好好的性命丢在这间破危房里。 为首的黑衣人抽出长剑,指着离他最近的两人。 “你们两个给我进去!!” 那两人无奈,只得硬着头皮往洞口里钻。 靳东南听到细碎的脚步声,知道黑衣人进来了,立即拉开满弓,将箭头对准破洞口。 一直等到周渔出来后,靳东南与他对视一眼,两人同时抬脚朝岌岌可危的破洞口猛地踹去,这一脚用了他们两人十成的力气,下一瞬便听得“哗啦”一声巨响。 早就半倒不倒的房子登时倒下一大片,两名黑衣人被书架,房梁砸中,痛得在里面“哇哇”乱叫。 但这些声音在周渔听来却仿若天籁,踢完这一脚,他痛快地与靳东南在废墟之间的空地上狂奔——宁棋,刚才欺负你的人,现在有报应了! 为首的黑衣人见两名手下竟然被困在房子里,不但不打算救他们,反而气得破口大骂。 “废物!都是废物!!” 他持着长剑又指向身边的另位四人怒吼,“你们还愣着干嘛!还不快去追!!” 但这四名黑衣人眼见昔日的兄弟身陷险境,领头的却没有半点同情之心,相互对视的瞬间,都在彼此的眼里看到了兔死狗烹的寒意。 他们同时抽出长剑,在领头的面前虚晃一剑,吓得他当即连退几步,“你们疯了阿!!” 但四人并不理会,握着剑就齐齐转身往小御外跑。 唯有最后一名黑衣人因为背着宁棋跑不了,眼见领头的恶狠狠地看过来,他暗骂一声,丢下宁棋也跟在那几人身后跑开了。 非常时期,他们之所以还一路舍命追随,就是因为领头的曾说,抓到一人就有一百两银子领。 但眼下兄弟受难,他却见死不救,谁还会再信那根本就没命拿的一百两银子??! 眼见没一会功夫,手下就全跑光了。领头的黑衣人气地想砍人,但一个半死的俘虏,和跑远的状元郎他两边都够不着。 周渔跟在靳东南后面也不知跑了多久,直跑到他脚软气喘,呼吸粗重地如拉风箱一般才不得不停了下来。 双手撑在大腿上拼命喘气,如果再多跑一会,他怕是就要累地当场气绝了。 靳东南听见身后的脚步声突然消失了,急忙扭头朝后看,见周渔停下休息,无奈地又跑回去攥他的手臂。 “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继续坚持!” 周渔喘得已经说不出话,被他拉着走了几步,一个劲地冲靳东南摆手,“跑……跑,跑不,动了。” “姓周的!”靳东南飞快地扫过他一眼,攥着他加快脚步往前走,“跑不动你走也要跟我走去北山!!” 他嘴上说得无情,但其实更重要的原因是,激烈运动过后不能立即停下来休息,要继续慢跑一阵,或是走一走,等呼吸和心跳基本正常后才能停下来休息。 但周渔长这么大,从来没试过敞开性命狂跑数千米,此时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好,好,吴,吴名……” 他知道这位看上去面冷心善的靳大夫是为了他好,但他此时非常想问问吴名的情况。 靳东南边走边不时回头打量身后,担心黑衣人趁机追上来,“她的事用不着你管,再快!跑起来!” 周渔只得闭嘴,喘着粗气小跑,这位靳大夫似乎对他颇有意见,跟吴名也不像是简单的朋友 …… 靳东南救下周渔后,带着他一路往北山赶。而与他分手后没多久的江一冉,却没那么顺利。 她经过一段大裂缝时,正巧听见里面传出阵阵惊呼声,探头过去张望,原来是一位十岁左右的女童掉进去了。 她实在做不到见死不救,但眼下又没有绳子之类的工具,只能脱下身上能脱的衣服。 拧成麻花绳,在一边的脏水坑里打湿,扔给裂缝里的孩子,又颇费了一番功夫才把她救出来。 然而那孩子一出来,就害怕地扑进她怀里嚎啕大哭,江一冉耐心地几经劝慰,她终于抽泣着把话说完整了,原来竟是在地动之时与家人跑散了。 眼见她身上的衣服都被磨得破破烂烂,自已身上也脱得快没衣服了。 江一冉安抚住她后,瞄见附近被地动震倒的半边院子里花花绿绿的,像是晾了衣服,便赶紧快步过去。 等她在院子里终于找齐了两套,和孩子一换上后,才发现自已找来的这套竟是一身大红色的长裙。 她打量这套衣裙,一下子就想起了,在地下溶洞幻境中看到的画面——年轻女子一身红衣,被黑衣人押着推下悬崖。 她的心里顿时就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但却没时间多想,一换好衣服后就带着孩子小心躲避地震,四处寻找她的亲人。 好在最后,她们终于在一处多人聚集的空地,遇到与孩子熟知的邻居。然而这时,已经过去了半个多时辰。 告别孩子,她继续朝宫门的方向走。但嫌一身如火的红裙太过惹眼,便专门挑些人少的小巷,然而事后回想,就是这个无意的举动反而害了她。 再次拐进一条长长的小巷里,江一冉越走越觉得心里发毛,这条巷子安静得过于诡异了,闻不到半点人气。 不对劲!! 她从腰间抽出短匕首握在手里,果断地扭头往后走。 然而她刚走出巷子口,一把冰冷的长剑突然如幽灵般,无声抵在她的身后,“我劝你别乱动!” 她的后背瞬间僵硬,居然就这样被人偷袭了??! 幕后之人到底派出多少队黑衣人? 不仅奔着周渔,周夫人去,竟然还如此“惦记”她?? 只是不知道靳东南那边怎么样了,有没有救下周渔? 这时,又有一道冰冷的声音响起。 “走!!” 第253章 赴死 第253章 赴死 原来她身后竟然有两名黑衣人?! 红衣,两名黑衣人,这些全都应了幻境的画面! 江一冉现在几乎可以肯定,就是这两名黑衣人将要把她押到悬崖边,之后狠狠地推下深海。 如此看来提前知道会发生什么,实在算不是什么好事。 她突然就理解了,周渔最初遇见她时的心情,当她告诉他所有的预言时,他心底的恐慌,崩溃一定多过对她的感激。 这时,跟在她后面的黑衣人突然从怀里摸出一个黑色的头套,猛地扣在她的头上,她下意识抬手就要抽下来,背后的利剑却飞快往她的身体里再刺进一些。 “不想死就不要动!” 背后的声音冷得像是很久没对人说过话。 她不得不停住手,“是谁派你们来的?” 那个声音回答,“到了地方自然会告诉你。” “能派你们来的或许有两个人,”江一冉忍住后背传来的疼痛,“他们性别不同,但姓氏相同。” “你的话太多了。” 听到这句话的同时,江一冉的嘴里被堵上了一条破布团。 同时双手也被粗暴地握住,紧紧绑住了粗绳,而这一切发生的同时,她背上的剑始终没离开过已刺出的血洞。 疯子! 人渣!! 江一冉在心里暗骂,然而下一秒,就被人猛地一攥绳子,被拉着往前走。 厚厚的黑布袋罩在她的脑袋上,她的眼前一片漆黑。两只手腕也被绑紧的绳子死死捆住,连半点缝隙都挣不开。嘴上也因为被塞着的破布团撑得老大。 她恨死了这两名黑衣人,但背后的剑一秒都不曾离开过她,像是要死磕那个血洞。 且要在最后一刻,将小血洞戳穿成大血洞! 她相信他们会这么做,毕竟这是一条送命的不归路。 走了大概有上万步后,耳边听到的痛哭声,呻吟声,呼救声越来越少,她知道他们应该是正在远离西洲城中心,往城外无人的地方走。 大难当前,没有人能救她。 她曾心疼地动之下的整座西洲城,如人间地狱般惨烈,然而此时自已却在赶赴地狱的路上,她在心里骂成了成千上万遍,这两个人到是谁派来的? 她来到西洲城,满打满算也不超过40天,到底是谁这么恨她,哪怕是地动频发,这两名黑衣人也要坚决了结她的性命。 如果是明英宗派来的黑衣人,她倒能理解他们的铁腕。 但明英宗既然带走了父亲,要以父亲为饵,其实完全没有必要杀她。把她带去皇宫以她控制父亲,或是以父亲威胁她,不是更两全其美的方案吗? 留着她,明显比直接要她的命更合理,更何况她并没有触犯什么法律,他们抓她的理由又是什么? 哪能就这样,没个说法就随便带走人私下处置? 那么既然如此,有没有可能她身后的两人和抓周渔,周夫人的并不是同一伙黑衣人。 所以这两人的幕后“老板”会不会是静安公主? 她因为妒忌之心,恨明英宗为花冉公主安排的状元郎,风流潇洒,学识渊博,还出自身百年书香世家。 又因为作为长公主的她,年纪轻轻就成了寡妇,她恨其它的姐妹过得比她幸福,得不到的,她就要毁掉。 不然的话,她为什么要带花苒公主去偷看周渔,正经大家闺秀都不会做的事,她直接一次性做到出格,令高高在上的明英宗都头疼不已。 不知走了多久,耳边忽地传来“呼啦啦”的风声。 他们似乎行走在旷野,四面八方都有风传来,脚下也不再平坦,崎岖难行。 剑仍一丝不苟地抵在她背后,后面的黑衣人似乎永远不会手酸,也似乎生怕她随时一个暴起就要逃跑。 而前面牵着绳子的黑衣人,速度不但没有慢下来,就连轻微的呼吸声都听不到。 这时,一股带着咸腥,有些湿润的海风朝她迎面吹来。既便被戴了头罩,她也能清楚地确定,他们一行三人已经走到了幻境里的悬崖边附近。 一想到很快就要被黑衣人推下深海的画面,她就越发着急。但口中被塞了破布团,又说不了话,只能“嗯嗯嗯”地接连大叫抗议。 起初叫了半天也没人理她。 但她坚持连叫了两三分后,想像中的拳脚没收到,倒是真有一只手伸进头罩里,把她嘴里的破布团一把取下来。 江一冉趁机连喘了几声,拼命呼吸新鲜空。 “二位,都,都走到这了,就,还不能说,你们到底是,谁派来的?” 无人回应。 江一冉知道,这两人必定是接受了什么特珠命令,一定要把她带到某个地方,不能随便就地处决她。 于是,三人又沉默地走了好一会。 她再次开腔。 “二位,替我选的风水宝地是不是有点太远了?” 大概是她的自嘲起了作用,背后的声音终于开口,“再哆嗦就给你塞回去。” 虽然仍是威胁的语气,但终于没有之前那么讨厌。 江一冉无奈忍住愤怒,“行,等到了地方接着谈。” 但这次没再走多久,不过半盏功夫,脑袋上厚厚的头罩就被人猛得抽走,她的世界终于重获光明! 仰望苍天,她头顶的地震云已散去不少,昏暗无光的天空渐渐有了一丝亮光透出来。 老天爷随意的任性似乎终于要结束了。 此刻,眼前的一切,和在幻境里看到的画面几乎一模一样。她一身如火红裙,站在高高的悬崖上再无半点退路,因为脚下正是一望无际的深海。 即便她会游泳,但手上的粗麻绳仍然没有解开。 也并不打算为她解开。 原本一直在她身前领路的黑衣人,早已换到了她的身后,和持利剑的站在一起,他们似乎都怕被她看穿真面目,或是认为她此刻还有逆转的可能。 感受到背后的利剑又刺进身体一些,她极力咬牙,忍住疼痛,“是静安公主派你们来的?” “姑娘如此聪慧,接着继续猜。” 他说话的同时,利剑已刺入她的肋骨之间,流了一路的血,她的身体越来越冷。 第254章 赴死2 第254章 赴死2 要命的家伙就抵在背后,还能怎么猜! 江一冉喘着气咳嗽几声,“就算静安公主是嫉妒妹妹,但花苒公主已经不在了,为什么还要对我起尽杀绝?!” 背后传来一声冷哼。 “要怪,就怪你长得太像公主了。” 剑硬生生地插在肉里,疼得她浑身颤抖。 豆大的冷汗湿透了后背,流进伤口里又黏又痒,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围成在那疯狂地胡乱啃咬。 江一冉难受得几乎要跳脚! 但仍不得不咬牙继续往前走,原来,她是自愿走到悬崖边往下跳的,后背实在太疼了。 她情愿死,也比折筋断骨的疼好!! “这,这世间长得,长得像的,多了,难道……都要死??!”她深吸一口气,哆嗦着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你与其他人不同,因为……”背后的声音还想再说什么,另一道冰冷的声音突然插进来,“该上路了!” 还不等她反应,一道宽厚的巴掌就重重拍上她的后背,剑顺势抽出,痛得她再也忍不住。 “啊――”一声尖叫朝前扑去,整个人摔下悬崖,坠落之际,她极力扭头朝身后望去。 只见两名蒙面黑衣人并肩站在悬崖边,身形高大些的手里持着一把带血的长剑。 另一位精瘦一些的背着双手,目光冰冷地与她对视。 蒙着面还怕她看见,不是胆小就有可能曾与她打过照面! 这两个该死的人渣!! 落入深海的一瞬,江一冉的耳边听到“砰”一声巨响 ,随即她的身体好似笨重的大石头般,在海面上砸出一个凹洞,激起无数白色的浪花。 之后,她的身体一路下坠,下坠,带着一缕红色的血线不断下坠。 双手被缚,她用牙齿试了好几次,仍是没有办法解开粗粗的麻绳。直到下坠到冰冷的海底,后背重重地触到坚硬的岩石,坠落才终于停止。 疼!! 无法言喻的疼!!! 身体也冷得近乎麻木! 周围的海水,被她体内流出的鲜血染红了一大片。 她在水中痛苦地扭曲面容。 但即便再想呐喊也叫不出声,只能静静等待死亡的来临。这一刻,江一冉的眼中迅速浮现出,在西洲城发生的每一幕。其实她的心里并没有太大的恐惧,反而是在心里复盘到底是哪一步出错了。 如果她这边遇上黑衣人从而落海赴死,但周渔那边却能得救,那便也值了。 至少她还有机会重新再来。 但如果这次是周渔落入黑衣人的手中,她之前信誓旦旦说要保护他,就沦为了一纸空话,那么等到第二次循环,他不觉醒还好。 一旦觉醒,便再也无法信任她了。 一想到这些,背后的疼痛竟轻了不少。 就在这时,一条蓝色的小鱼儿朝她晃晃悠悠地游过来。下一瞬,又有一群五颜六色、叫不出名字的鱼儿,在她的头顶上摆来摆去,极为惬意。 望着在水里自由自在,来回穿梭的鱼儿,她知道自已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毕竟她最长的憋气纪录只有5分33秒。 又过了一会儿,一条巨大的银白色长影出现在头顶。银色的身躯无比庞大,似乎将昏暗无光的海底都照得熠熠生辉。 江一冉缓缓睁开眼晴,鲜艳的红色头冠,细长的马头,一对如红丝带般的腹鳍——这,这不就是“白龙王”吗??! 她曾在地下溶洞的幻境中见过它,没想到如今在临死前,还能再见到一次如此鲜活的它。 “白龙王”像是没有发现她,如一座连绵起伏的峰峦般无声游过。在它细长的尾巴附近,一条小小的银色身影,贴着妈妈的身体游过来。 两条一大一小的银色皇带鱼相互围绕嬉戏,将海水搅得不时冒起一串串透明晶莹的泡泡。 这一刻的母子相处,实在既温馨又美好。 但江一冉知道,这片刻短暂的宁静很快就会被地动破坏。 下一秒,浪花果然急速翻滚。 且越来越烈。 “白龙王”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急忙游到“小白龙”身边召唤它,然而还不等它对“小白龙”叮嘱什么。 海水就迅速以排山倒海之势朝它们涌来,像是誓要将海底彻底翻个身。 这对溟海里所有的生灵来说,几乎是毁天灭地的打击。 但对江一冉而言,却是最后的机会。 当她如幻境中所示被抛出海面时,一定要抓紧机会看清那两名黑衣人的一举一动,哪怕是他们走路的姿势。 他们被黑布包裹的身形,她都要记下来。 她一定要记住肉眼能看到的一切,这样的话,在下一个循环时,她就能在第一时间认出他们! 海的咆哮在耳边奔腾。 所有的小鱼大鱼都被惊跑了,就连身为深海霸王的的“白龙王”也带着“小白龙”飞快地往海面上游。 “砰!砰!!” 当无数只看不见的拳头再次狠狠搅动海底,江一冉拼了命地做蛇形摆动,以此往上接近目标。 即便每一下摆动都疼得她随时都要晕过去,但仍坚持往“白龙王”的尾部游去。 大难当前,“白龙王”一心带着自已的孩子往上游,冷不防两只手死死地抓住它的尾鳍,它却已无力再理会,继续如箭般朝海面冲去。 然而海底的震动一次比一次来得猛烈,它还没游出海平面,就被如山般的海啸推着甩出海面,冲向天空。 而它尾部的一抹红色,也被一同高高地抛向空中。 当身体在空中定格的一瞬,江一冉瞪大了眼睛在悬崖边寻找黑衣人的身影。 很快,她就找到了。 两抹黑色的人影,在苍凉的旷野上非常显眼,他们本已离去,背对着悬崖越走越远。 然而地动来临的这一刻,两人都惊得下意识躲避,脚下随时有可能冒出来的裂缝。与此同时,他们也听到了溟海中翻起的滔天巨浪。 可当他们回头时,竟发现一位红衣飘飘的女子踩在浪花的顶端倪视众生。 她浑身散发出来的冰冷与仇恨,与刚才被他们推入海中的女子判若两人,活脱脱就是从海底涌出来的复仇女神。 这一刻,他们因无名的敬畏而心虚了。 吓得无意识退后几步,但很快,下一个浪花翻涌的瞬间,红衣女子又不见了,像是从未出现过。 又或是偶然显露神迹,让他们有幸见到罢了。 想看的都看到了,江一冉顺从地心引力,再度坠回海底。 她不在勉强自已憋气。 后背已经疼得使不出任何力气,在最后一刻,她想放松一些,让疲惫的身体轻松下来。 轻得好似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飘浮在没有温度的海水里,忽上忽下,被卷到就算哪。 这时,像是又有什么声音响起。 是浪花声,又或许是海鸟的惊呼声,伴着一阵阵铺天盖地的海浪推着她飘向深处。 江一冉慢慢闭上双睛,什么也不再去想。 …… 周渔猛地眼开眼睛。 但眼前一片漆黑,他什么也看不清。凝神静听,远处有细密的说话声隐隐传来。 这是哪里?? 他刚才又了做那个可怕的梦! 梦里。 整个西洲城都在摇晃,天塌地陷,无数房屋倒塌,无数百姓流离失所,男女老少结伴逃难。入目之处,皆如人间地狱般惨烈。 下一瞬,画面一转。 高高的悬崖上,一名年轻的红衣女子被两名黑衣人逼到崖边,猛地从背后将她推了下去。 红衣女子被缚着双手,连挣扎都挣扎不了。 放声尖叫,坠入海底。 虽然在梦里看不清女子的面容,但他却感觉心中一痛,下意识拼命地大喊“不要,不要啊”,从梦中惊醒过来。 梦里的红衣女子……就是红衣吧。 他虽然看不清脸,但从女子的身形,装束怎么看都像是红衣本人,她现在在哪? 她不会,不会真的…… 不会的!! 他不敢再想下去。 在黑暗中扶着身后的石壁慢慢站起来,习惯性的开口就喊,“宁棋,宁……” 但空荡荡的黑暗,无人回应。 他突然想起来就在不久前,宁棋也被黑衣人带走了,从此以后,他再也见不到朝夕相伴的宁棋! 想到宁棋被擒的画面,周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忍住心里的悲痛,加快脚步摸索着石壁往外走。 待走在洞口边时,他的睛睛瞬间瞪得老大,巨大的地下溶洞内,或躺或坐着成千上万人。 但如此多人齐聚一堂,却听不到什么声音。 不过只有偶尔几道呻吟。 凭着为数不多的几支火把,他找到了在人群中忙碌的靳东南、周溶、周澜,还有许许多多他曾见过,却叫不出名字的西洲城人。 第255章 第二轮循环 第255章 第二轮循环 虽是休息了好一阵,周渔的双腿还有些酸软无力,他慢慢地边走边喊,“靳大夫,靳大夫?” 但还没走几步,一张清冷俊秀的脸转头回他。 “叫什么?” 声音虽冷,对他来说却是天籁。 “靳大夫,”周渔加快脚步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道,“你,你……” “有事直接说。”他才凑过来,靳东南就有些不耐烦他这么黏黏糊糊,半点都不干脆的样子。 周渔现在这带副温软模样,和常兴街那只整日高高在上的老狐狸实在差得太远,才见过两三次面,想欺负他的兴趣就全都没了。 “咳……那个我娘呢,靳大夫。” 其实周渔最想问的是吴名,但看到靳东南一副没好气的表情,突然就想到他和吴名之间的关系并不简单,只好先问母亲的情况。 “你见到我母亲了吗?” 靳东南抬头朝溶洞的一角指过去,周渔顺着手指的方向果然看见母亲正在与人点头交谈。 看到她平平安安地在这,他顿时放下一大半心。 靳东南替他指了方向转身就要走,却被周渔一把握住手臂,他皱着眉头瞥了一眼,自已手臂上多出来的另一只手。 “你还有什么事?” “靳大夫,”周渔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你见到吴名了吗,你知道吴名现在在哪吗?” “没见到,不知道。” 一提到这事,靳东南就越发烦燥。 他回到北山地下溶洞,眼看就要超过一个小时了,但江一冉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出现。 表面上他和和气气地为大家看诊,但其实心里急地火烧火燎,恨不得马上就出洞去看看。 “怎么会这样?”周渔一听,当即就急了,“所有人都在这,只有她还没回来,不行,我现在就去找她。” “你不许去!!”靳东南干脆顺势牵着他,将他带到偏僻的一角,“姓周的,她是为了救你们周家才和我分开行动的。” “我好不容易救你回来,你又出去送死,你对得起谁??你到时候出事了,谁会为你感动??” 周渔听了,惭愧地张口就要再说。 “可是吴名她……” 但靳东南没打算给他这个机会,“她的事我自有办法,用不着你帮倒忙!”说话间他一把甩开他的“爪子”,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周渔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沉默了一会。 靳大夫的话虽然不好听,但话糙理不糙。 他一介书生,要力气没力气,要功夫没功夫,的确忙不上什么大忙,到最后,还要宁棋为了救他被黑衣人生擒。 可眼看那道背影就要消失。 他把心一横,还是又追了上去,“靳大夫,靳大夫我有话跟你说!” 靳东南听到也当没听到,头也不回地往方潇潇,黄应惟的方向走。三人一碰面,第一时间就相互点头,默契地往更偏僻的角落走。 周渔犹豫了一会,还是选择继续跟上去。 “你们,是不是要商量救吴名的办法?”他边说边在几人脸上扫过,但他略带着讨好的表情并没有打动谁,“我知道我没什么大用,但好歹多个人也能……” 好歹多个人就能多条路?? 切!! 靳东南没兴趣再听下去,丢给他一个大白眼,盯着黄应惟问,“距离上一次余震已经过去半个小时,我觉得出去找的意义不大,你们觉得呢?” “以我的经验,大概差不多了,”方潇潇思索道,“十分钟内小冉或许就会进入第二轮循环。” “没错。”黄应惟抱着双臂点头,“就算十分钟后进不了,出去的意义都不大,没有地震的干扰,正常情况下江一冉早就应该回来了。” “是阿,”靳东南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现在半个西洲城的人都在这,如果这时候我们贸然出去,很容易暴露地下溶洞入口的位置。” “而且周正儒现在被困在宫里,就算我们把小冉找回来了,还有一个没有归队,这次就不算圆满。” “是阿,”黄应惟苦笑,“所以你现在知道,我们当初过来的时候有多难了?” 一听此话,方潇潇,靳东南都默默地点头赞同。 “等等!”周渔趁他们沉默的机会赶紧插话,“你们刚才说的循环是什么意思??” “还有你们说出去的意义不大,是不是不打算救,救小冉了?还有我父亲,他,他会怎么样?” “小冉不是你叫的,”靳东南没好脸地瞄他一眼,“养好你自已的身体比帮什么倒忙都强。” “可是,可……”周渔说着不禁也来了气,“靳大夫,我的身体没问题,你为什么就这么排斥我??!” 黄应惟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不只是他,我也不太喜欢你哦。” 方潇潇朝他举起手。 “我也是,我们对你都没什么好印象。” “为什么??”周渔瞪圆了眼睛,一脸无辜地盯着眼前的三人,他和他们三个加上这次见面,总共也不超过三次吧。 “你们,我与你们相识并不深厚,为什么……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你很快就会知道!” 靳东南,方潇潇,黄应惟同时对他坏笑起来,说出这句如雷灌耳的周氏“名言”。 真爽! 他们终于有机会集体糗周家老祖宗一次了!! 周渔扫过表情奇怪的三人,总觉得他们对他的敌视甚有渊源,忍不住再一次追问。 “我会知道什么??” “你们能不能说清楚点?” “不能!”靳东南不想再搭理他,说完转身就走。 方潇潇对两位男士挥挥手,“都散了吧,十五分钟后看情况再说。”她说完,也转头走向另一个方向。 唯有黄应惟轻拍周渔的肩膀以示安慰。 “兄弟,别委屈,毕竟长得比你帅不是我的错。” 眼见三人都自顾自走开,周渔无奈摇头,只得往刚才出来的洞口走回去。 此时,母亲、弟弟还有妹妹都已经安全,他想一个人单独静静。 然而,他才走近洞口,一道白光突然自他身后投过来, 将山洞里的一切都照得亮如白昼。 这,这哪是什么山洞?? 分明就是他的书房! 第256章 第二轮循环2 第256章 第二轮循环2 堆积如山的书架一排排尽在眼前,对面则是他最熟悉的长案。案上整齐摆放着诗书、纸稿,其中一张宣纸上还留有一行,他不久前才写下的诗。 “功名难合若捕影,日月据易如循环。” 这是曾巩的诗。 会试结束当晚,他自觉轻松了不少,在书房小酌两杯后,趁着微薰写下的。 书房里的一切,竟然都是从前的模样! 周渔猛地转过头,身后昏暗开阔的地下溶洞,却不知在什么时候全都一并消失了。 无数因地动家破人亡、骨肉离散的百姓原本曾栖身于此,现在也全都不见了。 他的头顶是漆黑宽广的夜幕。 星光璀璨,月影轻盈。 他单手扶着书房的门框,一只脚在外,另一只已踏了进去——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心跳在瞬间加快,“砰砰”直响。 他来回在书房内外,频繁转头打量,但夜幕仍是夜幕,书房仍是书房,再也没有变回之前地下溶洞的模样。 眼前的这一切太过不可思议。 他需要时间消化。 周渔在院内走了一圈,夜凉如水,万籁寂静,只听得远远传来的虫鸣蛙叫。 今晚的“玉笙居”,似乎和平日里的每一个夜晚都没有什么不同。 但他刚才明明就身在地下溶洞,听靳大夫和“如意楼”那对男女讨论,要不要出去救吴名。对了,他们还几次提到循环……难道,难道说?? 就在这时,有人揉着眼睛朝他走来。 “公子……你怎么,还不睡阿?” 是宁棋?!! 见他突然出现在眼前,周渔吓得往后连退几步,“你,宁棋你,你怎么在这??” “我……?”宁棋困得抱着身边的树干,“我得守着你阿二公子,你在哪,宁棋就在哪。” “宁棋,”周渔边说边小心翼翼地抬手搭在他的肩上,下一瞬,他的手掌实在地落在他肩头,并没有穿过他的身体,“宁棋,你还好吧?” “二公子,你,要是再不睡觉……”宁棋说着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你要是再不睡,宁棋就真的不好了。” “为什么?” 周渔仍有些呆呆地没反应过来,他曾亲眼目睹宁棋在他面前被黑衣人擒走,又听他一声声地唤着“公子快跑”,那日的情景对他的震撼太大。 以至于他到现在还无法释怀。 现在乍又见到活生生的宁棋,他虽不害怕,却还是有些想不明白,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公子……”宁棋幽怨地拖长尾音唤他,“你再不睡我就要困死了!” 困得要死的的宁棋似乎“怨气”颇大,说完又连打了几个大大的哈欠,干脆直接掉头独自往书房走。 “公子你不是早就考完会试了嘛,怎的还是天天的如此紧张。” “公子,我实在太困了……”他说着又打了一个哈欠,清瘦的身影就此消失在书房门后。 我早就考完会试了……??! 周渔在脑中呆愣愣地重复了好几遍这句话,突然脸色一白,转身大步往书房走。 “宁棋,今日可是三月初三??!”他将睡在长塌上的宁棋摇醒,“宁棋,快醒过来!!” 宁棋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被他一通乱摇,只得朝胡乱朝周渔摆手,“公,公子,今天是三月初二阿……太困了公子,让我再睡一会就起……” 今天是三月初二……?? 他话还没说完,周渔就放开了他。 他是二月初九参加会试的,之后在三月初三那晚遇到吴名,再之后,三月初八放榜。 他中了会元。 再之后,殿试又中了状元。 殿试当日金殿赐婚,公主陨命,逃难溶洞…… 他都想起来了。 原来,他真的如靳大夫他们所言,进入了一个崭新的时间循环——现在所有人都平平安安。 没有地动,没有赐婚,没有人消失不见。 “我进入第二次循环了……”周渔低声喃喃自语,边说边走到书案边坐下,“我进入循环了,我还会再见到她。” “她这次一定会没事,一定会的。” “我会再见到她……” 不知过了多久,他趴在书案上睡着了。 在梦里,他又一次见到了吴名。她仍是一身红衣,面对他笑而不语。他与她默默对视良久,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好不容易想到问她,你有没有受伤,却是脚下一空,登时坠入无底深渊。 他的身体下意识地抖了一下,下一瞬便从梦中醒来。 醒后,周渔察觉到眼眶边有些异样。 伸手去摸,才发现自已竟不知在何时流下了眼泪。 他堂堂一个大男人,竟然像女子一般因为一个梦哭了? 实在不可思议。 但更不可思议的是,他现在竟然还在书房,而不是那座巨大的地下溶洞。此时,窗外一片漆黑,宁棋也仍在一边的长榻上酣睡。 “今晚的夜,怎么如此漫长……” 周渔咕哝了一句,身体绵软地靠在椅背上,迷迷糊糊的,不知何时又睡着了。 睡了许久许久。 他的耳边渐渐响起了细碎的说话声。 “二哥在里面吗,宁棋?” “三公子,嘘!”这是宁棋的声音,“二公子昨天晚上一晚上都没怎么睡,一直自言自语的睡不着,直到今天早上快天亮才睡算下。” “二哥……为什么会睡不着?”周溶有些不解。 他是天黑沾枕就睡的好睡性,实在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有人放着如此香软的床塌,大晚上不睡觉。 “唉,”宁棋叹了一口气,“二公子自从会试后便是如此,他大概是担心,担心会试……放榜。”最后几个字,宁棋明显压低了声音。 他可没胆子说二公子担心会试不中。 周溶“哦”了一声,又接着道:“原来二哥是在担心这事。” “那简单,今天就是三月三,我带他出门走走散散心,省得整天闷在府里都闷出病来了。” “这主意好!三月三,女儿节,听说全西洲城的小姐今晚都会盛装打扮,出门与郎君相会。” “是阿是阿,四妹也想去,可惜母亲不准她去。” “三公子,到时候若是我们二公子……”宁棋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但后面的声音却是小得半点都听不见。 越说越不像话! 周渔再听不下去,起身走到门边重重咳嗽一声,“咳……!宁棋,是不是溶儿在外面??” “二哥?”听到书房里的声音,周溶轻笑着对宁棋“嘘”了一声,就往书房里走,“你起来了二哥?” “嗯,溶儿来了。” “二哥,”周溶打量他似是睡足了神清气爽,脸色也不错,不禁放下心来,“今日是三月三女儿节,我们一同出去走走如何?” 他知道二哥向来喜静,不喜欢去人多太过吵闹的地方凑热高,本打算继续再劝说,没想到周渔看着他点头,十分干脆应下。 “好。” “呃……”周溶不禁有些意外,“二哥你同意了,今日这么如此爽快?” “同意了。”周渔理所当然地点头,今天等的就是你来相约出门,“一会你记得去告之母亲一声。” “哦,”周溶点头,“好的,二哥。” 今日的二哥,怎么感觉有哪里不一样? 到底是哪里呢?? 周溶走后,周渔又坐回到长案边,默默凝视吴名曾出现的那扇窗户,“玉笙居”内外十分安静。 似乎天地万物都在与他一同静待时间流逝。 静待那一刻的来临。 …… 鲜红的人影摊开双臂,在水中无声坠落。 似乎在认命地等待触底的那一刻。 然而下一瞬,她的衣裙像是被什么勾住了,不可抗拒的下坠竟然停止了,江一冉微微睁开眼睛。 还不待看清什么,又是一个浪头翻涌而来,她眼前一黑再次归于黑暗。 也不知过了多久,又像是没过多久。 她再次睁开酸涩的眼睛。 入目却是一片白色。 这是哪?? 她想撑起来端详四周,身上却是半点力气都没有,只得又老老实实躺回去。 过了一会,待呼吸平复,神识清明。她再次试着撑直坐起来——眼前皆是素淡的白色,她似乎是在一座白色的蚊帐里?? 这是回去了,还是在哪?? 她掀开帘子朝外打探,屋内摆设简陋,亮堂干净,还有些眼熟,怎么看都像是刕婆婆和刕爷爷刕良的家。 “刕婆婆??”她试着叫了一声,但无人回应。 于是江一冉撑着下床,慢慢往门边走。 “刕婆婆,是你吗??” 第257章 注定的命运 第257章 注定的命运 “姑娘,”白发苍苍的老婆婆出现在门边,手里还抱着大红色的包袱,“你醒了?” “婆婆,”江一冉托着她的手臂一同走进屋内,“是你救了我吗?” “不是,救你的是我家老头子,他每日都在溟河上渡船,一年下来总会救上五六个人。” “婆婆你姓什么?” 尽管江一冉早已知道婆婆姓刕,但为了让她的出现符合逻辑,她还是扮作陌生人请教婆婆的姓氏。 刕婆婆抱着鼓鼓囊囊的包袱,看着她笑起来。旸谷村不大,很少有外乡人来,如她这般年纪,人人都叫她婆婆,却很少有人问她姓什么。 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羞赧,“我嫁来旸谷村已经四十二年了,随夫家姓刕(读li),你叫我刕婆婆就好。” “原来是刕婆婆,谢谢你,更谢谢刕爷爷救了我。”江一冉握着她枯瘦的手腕,将她牵到圆桌边缓缓坐下,“刕婆婆,我叫红衣。” “既然你叫红衣,那就正合适了。”老婆婆边说边解开裹了一层又一层的包袱,露出里面美丽的红色长裙,“你的衣服全湿了,不嫌弃就先穿婆婆这件吧。” 再次看到刕婆婆的嫁衣,江一冉立即摆手推辞。 地震那天,她曾保证说一定会帮她找到刕爷爷,结果自已送了命,说到的也没法做到。她现在根本就不敢想,孤老无依的刕婆婆后来怎么样了。 她更没脸再见到刕婆婆。 “没关系的,刕婆婆,我的衣服湿了就等干了再穿。刕爷爷救我,你收留我,我已经感激不尽了,绝对不能再穿你的……” 但刕婆婆却拍着她的手臂,不让她往下说。 “红衣,这是婆婆年轻时自已做的嫁衣,刕婆婆年纪大了,看见小姑娘穿得好看心里也高兴。” “就好像阿,看到当年我穿着红嫁衣,和你刕爷爷成婚那日的模样,那时,我们可真年轻阿。”刕婆婆看着左上方的虚空淡淡笑起来。 好像当真看到那日,一路吹吹打打的迎亲队伍里,大红的喜轿晃晃悠悠抬过溟河边,红盖头下坐着一身红衣的自已。 “可是我还是不能穿,刕婆婆。” 不仅是因为曾经说到没有做到,以江一冉的想法,如此珍贵的红嫁衣,一辈子只能属于她一个人。 但刕婆婆却不由分说地,将衣裙连包袱全都塞进她怀里,“快换吧姑娘,今日可是三月三,人多走散是常有的事。” “换好衣服,就快回去找你的家人吧。” 江一冉望向窗外,此时灰蓝色的天空愈发昏暗,半个时辰后,夜幕便要如期降临。 她摩挲抱着怀中的红裙,“刕婆婆,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你就不担心我是坏人吗?” “傻话。”刕婆婆故作不高兴地别了她一眼,“婆婆虽然年纪大了,但眼睛还亮着呢,好人坏人我一眼就能分清。” “再说,我家老头子救的人,能是坏人?” “是阿,刕婆婆和刕爷爷都是顶好顶好的人,”江一冉抱着刕婆婆的双臂,将头埋在她肩上,“你们一定会长命百岁,健健康康的。” 话音才落,她眼角的热泪,就已沾湿了刕婆婆的衣裳,她急忙偷偷抹去眼泪,忍住哭音又重复了一遍。 “你们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好,借红衣吉言,我和老头子就活到一百岁。” 刕婆婆笑眯眯地轻抚红衣的后背,如同哄婴孩睡觉般,温柔地一下一下轻轻拍着。 其实她年轻时曾有过一个女孩儿,但长到六岁那年,在溟河边玩水时意外溺亡了。 她为此十分自责,日夜痛哭。 哭了大半年后,眼看眼睛都要哭瞎了,是老头子坚定地告诉她,总有一天女儿重新投胎做人,一定会回来找她。 眼下,她这不就回来了嘛。 …… 江一冉一身红衣,握着白底竹叶纸伞站在渡般的般尾。 送她摆渡的正是刕婆婆嘴里的老头子。 刕爷爷不爱说话。 刕婆婆送江一冉上船时,刕爷爷见她身上的红嫁衣,也只是愣了一下,却没有多问。 待其他客人上船渡江时,他始终盯着粼粼的江面认真摆渡,并不与人攀谈。 船靠岸后。 江一冉最后一个下船,对刕爷爷弯下腰,深深地作了一个揖,“刕爷爷,你若信我,四月初九那日不要渡船,不要离开旸谷村,一定要和刕婆婆在一起。” “为何?” 这是刕爷爷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这时,漆黑的夜空突然闪过一道无声的闪电,将二人的脸都照得有些发白。 “因为那日,会变天。”江一冉隐晦地给出了答案,就算现在对刕爷爷预告一个月后会地动,他也未必会相信。 “刕爷爷不信我也没关系,权当四月初九休息一天就好,拜托了。” 她说着又对他深深地作了一个揖,“多谢你救我,刕爷爷。” 但直到渡船在江上掉头,刕爷爷也没有明确表态。 江一冉无奈暗叹。 实在不行,只能到时提前一天再去见见刕婆婆了。 她朝远去的渡般摆了摆手,以示告别,就转身往热闹处走。 此时天已全黑。 溟江岸边,人流如织。 江一冉无心流连两边琳琅满目的商品,快步在人群中寻找她今晚要见的人。 这时,一道亮如白昼的闪电划过夜空,之后又凭空响起了一声声闷雷。 还不等人抬头看天,雨已“噼里啪啦”地往下落。 她不慌不忙地打开油纸伞,往溟河边的柳树走去。 街面上,不请自来的夜雨,将好好的女儿节搅得乱做一团,刚才还是游人浮动的街面瞬间冷清。 一位身着淡蓝色长袍的青年公子,似是不愿与人挤在屋檐下,顶着大雨往岸河边的柳树下跑。 但柳树顶端的万千条柳枝,被风雨吹开了好几道缝隙,其实躲不躲真没什么区别。 但蓝袍公子却毫不在意,宽大的广袖负在身后,不时左右摆头打量远处,似乎在等什么人,也似乎只是在赏雨。 江一冉从袖子里抽出一方红绸面纱,覆在脸上,朝他缓缓而去。 他很快就发现了她的人影。 清冷的雨夜,她一身红衣,手持白色竹叶纸伞,再一次朝他走来。今夜短暂的相遇,或许是他与她注定的命运。 第258章 第二次相遇 第258章 第二次相遇 乌黑的青丝被风雨吹起,伴着如火的红裙在夜中旋转。 江一冉缓缓走到周渔面前。 嫣然一笑。 抬高伞沿,将不算太大的纸伞遮在他的头顶。 一对又大又圆的眼睛,带着温柔的笑意望着他。 “这么大的雨,公子是不是没有带伞?” “是阿,”周渔自已都不知道,自已说话时竟一直在笑,“我没有带伞。” 怎么和第一次的版本不太一样? 短暂的惊讶后,江一冉又问,“那,需不需要我送公子回府?” “不用,家人很快便会找来。” 哦? 所以还是在拒绝她?? “既然如此,我就和你一起等吧。” “多谢姑娘,”这一次,换周渔主动先问,“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我嘛,”江一冉在周渔脸上认真打量过一圈,对他露出狡黠一笑,“我叫红衣。” “红衣?” 这下换周渔愣住了,怎么和第一次的名字不太一样?? 江一冉朝他眨眨眼睛,“不知道公子叫什么呢?” 周渔道。 “鄙姓周,单名一个渔,字南城。” 周南城?? 原来周渔的字就是“南城”。 这就难怪他之后会改叫“周南城”了。 江一冉继续接着问,“那请问周公子,‘渔’是瑕不掩瑜,还是授人以渔呢?” “授人以渔。” “哦,是授人以渔阿,”江一冉点头赞叹,“好名字。” 周渔淡笑,“我的名字哪有姑娘的好?” “怎么说?”江一冉侧头,以目光询问他。 “姑娘想叫吴名便叫吴名,想叫红衣便叫红衣,有时候还叫小冉,姑娘的芳名真正可谓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周某,实在佩服。” 听到周渔话语中明显的抱怨,江一冉捂着嘴笑了好一会。 待终于停下来时,她扮作正经地干咳一声。 “好吧周渔,我承认名字的事呢我的确没有对你说真话,但不说真话不是为了骗你,而是不想吓着你,更是为了保护你。” “吴名,我不怕。”周渔认地看着她,“我知道我们这次已经进入了第二轮循环,我还知道一切都已经重新开始了。” 江一冉抬头看他,他怎么会知道循环的事? 这家伙难道在循环中觉醒了??! “你知道自已在说什么吗?”她问他。 “当然。”周渔道,“我听靳大夫,和‘如意楼’的两位楼主一起讨论过循环的事。” “现在回想起来,之前和姑娘的‘偶遇’或许并非只是偶遇,你说是吗,吴名?”周渔说这话时,一直两眼不眨地看着她,似乎在向她求证一个答案。 江一冉也望向他,直视他的双眼,并不说话。 若是有人经过,看见他们两人四目相对、一动不动的模样,一定会被以为这对男女正在“冷战”。 但其实两人看了一会,江一冉突然笑起来。 大晚上,还下着雨,好好的跟古人扮怄气不是没事找事嘛! “周渔,你相信吗,我来自很久很久以后的未来,之所以出现在这,是专门来西洲城与你相遇。” “上一次的循环里,我因为被黑衣人推下溟河,没有顺利完成任务,自动进入了第二轮循环。” “如果这一轮你觉醒了,也想起了之前发生的一切,那就最好不过。” “我不需要再向解释我的来意,我要对你说什么,做什么,你都还记得吧?” “自然记得。”周渔才要掰起手指头数,就见远远过来一顶深色的马车。 他突然就想起花苒公主曾经说过,她曾在三月三女儿节当晚,乔装出宫。并因此见到他手持竹叶纸伞,风度翩然地站在柳树下。 一想到这些,他现在一看到马车过来就紧张,第一时间赶紧拉着江一冉的手臂转过身体,背对马车。 就这样他还是不放心。 压下油纸伞的伞把,将伞面遮在二人脑后,半点印象都不愿给花苒公主留下。 既然想要在第二次循环里彻底扭转局势,那么就必须在根源上断了她的念想。 这实在不是他过于自傲。 而是对于自已的外貌,他心里十分有数。 江一冉突然被他牢牢包着一只拳头,又使劲按着一边肩膀躲进伞下,不由眉头皱得老高。 “你这是在干什么?” 周渔赶紧对她“嘘”一声,“别说话!” “为什么??” “那马车里可能是花苒公主。”周渔的声音压得极低。 “所以呢?”江一冉还是不解。 “所以,咳,咳……”周渔干咳了一声,实在不好意思说,所以他怕公主见见到他的脸,“花苒公主曾经说过,他就是在今晚乔装出门,并在此,在此见过我。” “所以呢?”江一冉其实已经有些明白了,但还是忍不住起了逗弄他的想法,“所以她看见你会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 身为周家最出色的二公子,他不仅文采出众,博学多才,家里还总是会隔三差五地来些王府的千金,李府的小姐,打的旗号都是找四妹。 但眼睛却总往他的“玉笙居”瞟。 原本这些他都不大放在心上,毕竟她们再看也不可能隔墙视物,除了宁棋,她们连他的衣袍是什么颜色都看不到。 但四月初九殿试那日,当花苒公主亲口说出,她对一见钟情的爱慕后,他便把这事牢牢记下了。 周渔盯着黑漆漆的溟河,认真道:“所以我,自然要从根上断了她的念想。” 江一冉忍不住大笑起来。 “周渔,你是太过自恋,还是太过自信了?” 周渔毫不在意,“我就知道你会笑话我。” “但无妨,自恋也好,自信也罢,只要金尊玉贵的九公主看不上我这凡夫俗子便好。” 原来是经历过真实的一幕,他害怕了。 江一冉看了他一眼,从伞下伸出脑袋往外瞧。 此时,雨夜里深红色的马车已走过去很远。 马车不算大,但遮地严严实实,窗帘虽是被风雨吹开了一个角,但走的足够远,相信再看不清他们的模样。 “好了,”江一冉转回头,干脆把伞塞到周渔手里,“公主走远了,我也该走了。” 一听到她就要走,周渔急了,“诶,吴名你别走,你不是还有话和我说吗?” “算算时间,你家人大概也要来找你了,至于要说的话,我明天会去周府见你。” “等等,你今晚要住哪?”一想到第一次循环时江府闹出的动静,他就替她担心,“又要去江府吗?” “不,”江一冉缓缓摇头,“我今晚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周渔还是不放心,“可你一名未婚女子到底要去哪落脚,难不成……你要去如意楼?” “别担心,我今天晚上怕是连睡觉的功夫都没有。” “你到底要做什么?”周渔更急了,怎么她一个女儿家偏就要如此胆大,“就不能告诉我吗??” 江一冉冲他神秘地笑笑。 “三月三,女儿节,但也是人间的鬼节。” “今晚可是难得的好日子,绝对不能浪费。至于我住哪你不用担心,反正我不会流落街头。” 但周渔仍是不放心,换子法子追问她,“你明天一定会平安来周府吗?” “当然。关于循环的事,我还没有给你解释清楚,最重要的是,要和你说清楚我之后的计划。” “那你明天不必再入周府了,不如我去‘如意楼’见你?” “如果是这样,当然最好。” “那么,明日见。”周渔仍不舍得走。 “好。” 这时,周溶带着好几名下人焦急地在街边寻人,眼看一群人撑着伞就要朝他们这边过来。 江一冉赶紧提醒他。 “你三弟来找你了,你快回去吧周渔。” “等一下,你……” 他说着双眼直勾勾地看着江一冉。 “我什么我……我,你是不是想问我的名字?”江一冉着急地看着他,周溶好像已经看到他们了。 “好吧,我的真名是江……”但她还没有说完,周渔就抢下话头,“我不是问你的真名,无论你叫什么,你都是我认识的吴名。” “靳大夫他们喊你的真名,但‘吴名’这个名字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亲口告诉我的。” “从今以后,‘吴名’只属于我一人。” 咳……状元郎说起土味情话,果然不在输的。 江一冉连咳了好几声,都没能止住耳朵瞬间发红发烫。 “那个,我知道了,你怎么还不走?” “吴名,”周渔深情地凝视让江一冉几乎快要招架不住,“我们这一次会成功吗?” 江一冉又干咳一声,为什么这句话怎么听都感觉哪里怪怪的,她暗暗做了深呼吸,强装一本正经的样子。 “周渔,只有忘记以前的失败才能轻松上路,勇敢点,或许再努力这一次,我们就能成功。” “我信你。” 周渔话音未落,江一冉已转身走入漆黑的雨夜。 “二哥,二哥是你吗?”周溶持着纸伞远远跑过来,“二哥你怎么了,为什么不回答?” “没什么,溶儿,我们走吧。” “二哥,你刚才和谁在一块?”周溶朝江一冉消失的方向伸长脖子望去,“刚才你身边好像……还有一名红衣女子?!” 第259章 注定的命运2 第259章 注定的命运2 再次面对同样的质疑,周渔不慌不忙地淡淡道。 “三弟,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刚才明明就有……就有一名女子,在你这……”周溶朝红衣女子消失的方向极力望去,但夜幕重重,风大雨急,哪里还能看清什么。 周渔持着油纸伞转身,“三弟,刚才是柳条打在我身上,又因柳树上红灯笼的红色投射下来,方有了重影。” “不对,”周溶紧跟在他身后,“我们出门时明明就并未带伞,但现在你手上这伞又是从何而来?” “买的。”周渔想都不想就答他。 “买的……?在哪买的??”他显然不信,像他二哥这般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出门还知道带钱? “自然是在街边买的。” 周溶回头扫了一圈空荡荡的街市,一场急雨将所有人提前赶回了家,哪里还能见着什么卖油纸伞的铺子。 “那你这伞,几文钱一把?”他继续拷问。 “一文钱一把。” “二哥,”周溶不禁得意地笑起来,“你这一听就是信口编的,一文钱哪里买得到伞?” “旁人一文钱自然是买不到,但你二哥我风流倜傥,自然一文钱就能买到。”周渔说得相当笃定,任谁看了都会信他的真话。 “我二哥……居然会讲笑话了??”周溶一脸意外地抬头看天,带二哥出府走这一趟果然白没走。 变化之大,收获之多,比一文钱的油纸伞还令人可疑。 “二哥,你说的可是真的?”他还想接着问,但周渔说完已转身走开。 周溶连叫了几声“二哥”赶紧追上去。 见两位公子走开,身后的下人连忙跟上他们的脚步,一群人走向不远处等候的马车。 …… 花苒公主在坐在宽大舒适马车里。 望着潇潇的雨夜,心里说不出的落寞。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今天晚上,本该遇见一位,于她而言顶顶重要的人。 但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除了让人心烦的夜雨,她什么也没遇到。 身为公主,她自幼便有穿不完的绫罗绸缎,吃不够的珍馐美馔。从前在宫中与宫女们嬉戏玩闹,一天天下来只觉得无比快乐。 从不知道什么叫遗憾,还有哪里不够她满足。 但直到十八岁这年,不知是否年纪愈发大了,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还没有去做,有什么要见的人还没有见到。 甚至,有时候还会觉得留给自已的时间不多了。 这些想法她从未告诉过任何人,总觉得自已是不是想多了,但又总是忍不住莫名长吁短叹,顾镜自怜。 倾城倾国又如何,皇家公主又如何? 母妃去得早,她虽有兄弟姐妹,但在宫中父女亲情,姐妹情谊淡薄如纸。即使父皇再疼爱她,一个月也见不到几次。 身边虽有几位贴心的宫女,但她却也非常清楚,各宫都有皇后的眼线,一旦起了不该有的心思,天还没亮就会被传入她的耳中。 这时,马车帘子被风吹起一角。 花苒公主坐在车里,望着在雨夜中渐渐退后的柳树,漆黑的夜将新绿的柳条染成深色,如美人的青丝般随风飘逸,冷冷清清。 一对年轻男女在柳树下撑着纸伞避雨。 男子一身灰蓝旧袍,女子红裙似火,从衣着上看不过寻常人家,只是两人的身影离得极近,想来是非常在意对方,都怕对方淋湿了衣裳。 她突然间很是羡慕伞下的这对男女,觉得哪怕不是公主也没什么,能找到一位真心疼爱自已,在意的自已的男子,这辈子就算白来。 哪怕死了,也值了。 “真好。”她轻声道。 “公主,你说什么?”她身边的侍女见她低声咕哝,便好奇问她,但花苒公主仍沉浸在自已的世界,并没有听见侍女的声音。 两名侍女见状相互对视一眼,都默契地不再多话。 近几年,公主越发大了。有了自已的心思不愿再像小时候那般告诉她们,她们自该谨守下人的本分,不该问的绝不多问。 直到马车顺利回到宫中。 花苒公主先入了房内,在门边转身对侍女道:“本宫今晚想一个人静一静,你们都下去吧。” 侍女们不禁大惊,从前无论发生什么事,公主从不会将她们赶出殿外,今夜到底是怎么了? 与她最亲近的侍女小心试探,“公主……你,你怎么了?” 花苒公主望着她淡淡摇头。 “本宫没什么,只是想一个人静一静。” 众侍女在惊讶中到底走了干净。 待她们走后,花苒公主锁上房门,走到她最爱的铜镜前坐下,端详镜子里的自已。 “本宫总觉得今晚一定会遇到一个人,他将会是我爱慕一生的人,可为什么,本宫并没有遇到?” “是不是错过了什么?” 这时,窗外忽地传来一声闷雷,吓得她浑身一抖,下意识就朝后转去。但当她转过半边肩膀时,竟听见窗边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 随后有个声音响起,“我知道你错过了什么?” “你是谁?!”花苒公主登时吓了一跳,僵着半边肩膀不敢乱动。虽然听声音来人是名女子,但敢在深夜潜到皇宫的人绝不是普通人。 “你,你要做什么??” 窗边的声音似乎在笑,“想知道我是谁,公主照照镜子不就知道了。” 花苒公主听她语气轻松,似乎对今夜的行动稳操胜劵,心里不由暗暗后悔,实在不应该把宫女都赶出去。 但同时又非常诧异,为什么正好她才将宫女们都赶出去,此人就出现在窗外? 难道她宫里就这般不干净?? 她做了一个长长的深呼吸,缓缓转头,朝面前的铜镜望回去。 但才用余光瞄了一眼,就吓得她差点叫出了魂。 “你,你怎么……??!” 镜子里的人怎么会和她长得一模一样!! 花苒公主腿都软了,惊地差点就从凳子上摔下来,她瞪大眼睛,再朝铜镜里仔细打量。 铜镜里的人巧笑嫣然与她直视她,任她打量。 花苒公主此时已出了一身冷汗,猛得从妆奁里翻出剪子,双手抱紧牢牢握在手里,“你,你到底是谁?” 镜子里的人说,“我当然是我阿,公主。” “你不是总爱对着铜镜自言自语吗,现如今,我直接与你对话,不好吗?” “你,你不要在这装神弄鬼,这里是皇宫!”花苒公主气得握紧剪子猛地站起身,飞快地退到离她最近的柱子下,“你再不走本宫要叫侍卫了!!” 但窗外的女子却对她摇头。 “真要叫侍卫来,你恐怕一辈子都不会知道,你今夜原本要遇见的人到底是谁?”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之前说的没错,今晚你本应该遇到一位爱慕一生的男子。但很可惜,你没能见着他。” “你……!” 花苒公主成功地被这句话,吸引了注意力。她不再害怕,正面对着窗外的女子,“为什么本宫没能见着?你对他做了什么!!” “我没做什么,”江一冉接着道,“但你们没见着,对你而其实是好事,毕竟我也不想看见你伤害自己。” “这话是什么意思?”花苒公主当即问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江一冉轻轻一叹。 “公主,你若是与此人在今晚见过第一面,那么,你还会再见他第二面,但当你们第三次相遇时,便是你香消玉陨之时。 “如此短暂的爱慕,你真的需要吗?” 这话实在大过惊世骇俗,才见面三次她就会香消玉陨! 难道那男子是个极狠心的负心人,竟敢对公主下手?? 不,这绝不可能! 一旦他真的这么做了,其下场会绝对惨绝人寰。 花苒公主瞪大眼睛仔细望向窗外的红衣女子,她虽是深宫长大的公主,但经常私下出宫,并非没有见识之人。 窗外这女子虽是与她长相一模一样,但神态、语气分明就是两个人。这世上长得相像的人常有,但未必就是什么前世,今生,来世。 更别说是另一个自已。 她说的话,她一个字都不会信! 想到柳树下背对她的青年男女,她顿如醍醐灌顶,“你就是伞下那女子,本宫应该遇见的就是你身边的男子,对不对??!” “对,但他已有爱慕之人。” 你不就是想说,就是你本人嘛! 花苒公主微抬下巴轻哼一声,“本宫只相信自已的眼睛,不信他人胡言乱语!” “此情此景,公主仍保有理智自然是好事,只不过还望公主换位思考。我深夜潜来皇宫与你说这些,对我有什么好处?” “无论你或是不信,我都无法左右你的思想,我又何必多此一举?”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花苒公主有些无奈道。 “公主,一辈子很长,遇到一位对的人当然很难得。但如果情爱短暂,甚至会因此丧命,你确定还要认识那男子吗? “我……”花苒公主犹豫起来。 哪怕是苟且偷生之人也无人不想长命百岁,哪有人只要爱情,不要性命。 “你说的,可是真的?”花苒公主问。 “想知道我说的是不是真的,公主你只管扪心自问,今夜三月三你经过溟河时,是不是也有这种感觉? “即便你今夜与他相见,但命运作崇你们很快便会永远分离,你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你也有此类感觉吧?” 第260章 夜探皇宫 第260章 夜探皇宫 花苒公主茫然地望着窗外,但其实双眼并未聚焦在江一冉身上。她沉默无言,紧握的双拳无力地放松下来,分开,各自垂到一边。 如同今晚与她擦肩的他,虽近在咫尺,却又远隔千山万水,无缘相见。 她其实已经信了江一冉的话。 只是贵为公主,她不屑主动开口求教。 心中那句,我该如何,才能与所爱之人长长久久,厮守下去,她始终说不出口。 她望着窗外与她一模一样的红衣女子,突然间真有了一种镜中人活过来的想法。 江一冉见花苒公主眼波流动,有意无意望自己这边扫过来好几眼,知道她此时心思活泛,只是碍于面子不知如何开口。 算了,自己终归比她大,就不和小姑娘计较了。 “公主,你与他即便今夜见面也是有缘无份,今生你们注定无法长相厮守。只有等到来世,你与他再次相遇,或许你们之间方可开花、结果。” 竟要等到来世……?? “怎么会这样??”花苒公主不由脱口而出,“那我,我……” 她我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求助的话。 江一冉再劝她,“公主,世上的好男儿多的是,你何必只执着他呢?” “寻找一位爱你之人饴儿弄孙,白头偕老一辈子,待到来世与他相见,再续前缘不好吗? “又何必在此时执着一段短暂的姻缘。” 花苒公主心里当然明白,红衣女子说得有理。但嘴上仍是辩驳道,“可,可本宫向来信奉一生一世一双人,本宫若是看准了谁,此生自然只爱他一人。” “更何况本宫贵为公主,为何要委屈自已,为何不能寻觅钟情之人??!” 江一冉频频摇头,这执念可真深阿。 “可是公主,你今夜根本就没有见到那个他啊!既然没有见到,自然就没有一见钟情。” “既然什么都没有,那今夜于你并没有什么不同,你大可如从前一般嬉戏玩耍。” 她的话似乎颇有些道理,花苒公主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她实在不知道,既然知道了真相,自已还能不能如从前那般快乐。 见她神色复杂,低头沉思。 江一冉又继续道:“该说不该说的,我都说了,只望公主日后三思而后行。” “但有一言请公主必须谨记。” “你说。”花苒公主抬头看她。 江一冉看着她的眼睛,神情极为严肃。 “下个月,四月初九,请公主一定要呆在自己殿内,哪也不要去。无论谁劝说,无论是谁邀请你出房门,如何是何种理由,你都不能去!” 花苒公主的脸色明显难看了不少。 “为何??” “你把话说清楚,否则本宫就要喊人了!” 江一冉无视她带有明显威胁的语气。 “四月初九那日是改变你命运的日子,一旦去了,便是万劫不复的死期……” 一听这话,花苒公主惊地瞬间屏住呼吸,但下一刻又狠狠咬住下唇,“本宫不信!” “即便是本宫出宫也有暗卫贴身保护,哪里就会万劫不复了??!” “你这女子私闯皇宫已是死罪,如今竟还,竟还咒本公主,实在大胆……” 江一冉苦笑,能劝地她已经劝了,劝了半天到现在已经劝累了,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公主,四月初九那天,如果你一意孤行要离开皇宫,定会香消玉殒。相反,如果你选择呆在宫中,便会平安渡过大劫。 “孰轻孰重,你自己好好想想,走了,不送。” “欸……?”见她说走就走,毫无留恋之意,花苒公主不禁急了,高声叫她,“你要去哪??” “本宫,本宫还能见到你吗?” 漆黑的夜空无比静谧,飘渺的虚空飘来几个字,“或许吧。” “喂……”花苒公主还想再问,但门外突然传来重重的拍门声,随即有声音响起,“公主,公主你怎么了!是在叫我吗?” “要奴婢进来侍侯吗??” 这声音带着一丝明显的不安,正是她最信任的宫女。 “不必,本宫无事。” 看着空空如也的窗外,像是从未出现过谁,花苒公主握着剪子,缓缓走到妆奁前,将它放了回去。 …… 今夜格外漫长。 江一冉从花苒公主处离开后,躲在不远处的假山里找出包袱。 把里面早已备好的黑色斗篷披在自已肩上,一身漆黑的斗篷与夜溶成一片,将她的身形全都隐藏了起来。 谁知好不容易赶到静仁宫,在里面转了一圈,她却都没有看见静安公主本人。 不仅如此,静仁宫内不见点灯,也没有挂红灯笼,似乎整座静仁宫,于今晚的三月三女儿节是个局外人。 偌大的宫殿像是被一团黑雾笼罩。 没有半点人气。 看不见主人也就罢了,竟连宫女说话的声音都听不到,一片死气沉沉,阴森诡异,倒真是应了今日的鬼节。 罢了。 既然她要找的人不在,江一冉只能悄悄退出殿外,去往下一个地方,御书房。 或许是平日里皇宫守卫森严,从无人敢闯宫,三月三女儿节这晚各宫小主,宫女们齐聚在一起,对月感怀。 平时一点风吹草动就会大惊小怪的女人们,今日却因一杯美酒,一轮冷月而放开了戒心。 去御书房的路上,江一冉算是十分顺利,并没有遇到预计的阻碍。 当然,她一身黑衣,头部又以黑面纱遮掩,只要隐藏得好,的确很难发现踪迹。 御书房里,明英宗正坐在御案前。 然而对面,却站着一位她怎么也意想不到的人。 她趴在屋檐上往下面看,两眼瞪得溜圆。 谁能想到,明英宗竟然深夜与静安公主在御书房密谈,而且是在三月三,这个极其敏感的夜晚。 “父皇,九妹今晚又出宫了。” “朕知道。” “之后的事,父皇还是当真要按从前那般?” “这是自然。” 静安公主凄惨一笑,“父皇的心可真狠,我猜九妹至死也不会明白害她的到底是谁。” 明英宗虽已过而立之年,但白净的脸上看不出一丝皱纹。 此时,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身为九五至尊,就不该拥有人间的喜怒哀乐。 “静安,做父母的有谁不希望子女长命百岁,但花苒的命是上天注定,即使是父皇也无法改变。” “父皇能做的,不过是在她走之前让她尽量开心。” 啧啧! 静安公主在心中冷笑,她的父皇总是这么真会说话。 “既然如此,不知另外一位姓江的女子,父皇又要如何处置?” “此事有何可问,静安不是都知道吗?” “知道是知道,但父皇之前不是说要将她拉入麾下吗,怎么又改了主意,非要置她死地不可?” 明英宗轻哼一声,“此女一身反骨,拉不得,谈不得,此事无需再议!!” “父皇,儿臣知道您想以江姓女子威胁江司业。但恕静安直言,若有一日让她找到可趁之机,便会与其父联手对付我们父女。” “到那时候,他们一旦遁入时空,便会人影无踪,无从寻起。既然如此,我们为何不在此时就将她处决,非要等到四月初九那日呢?” 明英宗望着一脸认真的静安公主,看了好一会,并不回答。 一时间,御书房陷入短暂。 静安公主等了一会,没等来回答。抬头朝高高在上的御座望去,面上闪过一丝胆怯,斯斯艾艾道:“您,您怎么了,父皇?” 明英宗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望着偌大空虚的御书房。 “静安的说法倒是颇有道理。江氏父女这件事上,你倒是拿得起放得下,心够硬。若你是男子,父皇又何须如此劳心伤神。” “可惜啊,你贵为女子。” 他说这句话时,将“女子”二字拖得很长。 且开头说的虽是“可惜”,但语气里却不知是否静安公主听错了,像是带着了一丝侥幸的放松。 她一向都知道,父皇早已不是曾经的父皇。 毕竟他为登上皇位经历过三次惊变,两度登基,连年号都定了两个。 得之不易的龙座,使得他近年来疑心越来越重。 防天防地,防子女。 念及此,静安公主忙道:“父皇,这些年无论儿臣为您做了什么,都没有关系。” “儿臣知道父皇疼爱我,特意将我留在宫中,在前朝担了不少压力。是以这些小事,都是儿臣自愿与父皇分担的。” \"只是江司业当真可以送父皇,去另外一个世界寻找长生之道吗?\" “当然。”一说到这件事,明英宗就已心驰神往,“在父皇去后,静安你可得多帮助留下来的‘父皇’。” “整座皇宫,父皇只将这个秘密告之于你。” 他说着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父皇只信你一人。” 在他的注视下,静安公主果然脸色涨红。 “父皇,儿臣是您的长女。儿臣在此向您发誓,当您有一日离开后,儿臣一定尽心辅佐他。” “虽然他只是父皇的替身,但儿臣一定会在平日里视他如亲生父亲一般,恭敬有礼,静等父皇归来。” 第261章 再会如意楼 第261章 再会如意楼 静安公主走后,御书房只剩下明英宗一人。 他不走,也似乎暂时没有起身的打算,面无表情地靠坐在龙椅上,像是陷入了无尽的沉思。 江一冉本想等他走后,侍卫的戒备松一点就离开,结果他窝在宝座上足有半盏功夫,像是被人点了穴似的一动不动。 动不了也就算了,他也不叫人侍伺。 空荡荡的御书房里,静得连呼吸都快停摆,明黄色的人影几乎也要与龙椅连成一体。 正当江一冉等得无聊之际,角落里的帘子动了一下,接着便见一位被反绑了双手的中年男子,跟着一位满脸皱纹的老太监出来。 他,他是……?!! 江一冉才看一眼就瞪大了眼睛,身体瞬间紧绷,一股怒火从心底串出,直冲上脑门——这,这不是她日夜牵挂的父亲吗??! 他居然早就被囚禁在御书房!! 江一冉死死捂住自已的嘴,才没有发出一丝声音。父亲衣衫凌乱,头发胡子也没有章法,一看就是被禁锢多日。但好在人虽削瘦,精神却还算好。 “江司业,”明英宗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今日是三月三,你府上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动静,怕是你的乖女儿不打算再救你了吧。” 江屿神色平淡,望着金碧辉煌的虚空也不说话,像是打定了主意,不管明英宗怎么刺激他都不为所动。 见江司业不理他,明英宗有些无趣地干咳一声,“江司业,你是不是还在恨朕,当初非要你娶江氏?” “不是。”江屿微微摇头,“我只是觉得你太无聊了,以后你再大半夜不睡觉别打扰我,我还要体息呢。” 他说完竟转身自顾自往角落的帘后走去,看他熟门熟路的样子,竟像是已把被囚御书房的生活当成常态了。 望着他离开的背影,明英宗明显愣了一下。 老太监察言观色,轻声骂了一句,“真是不识抬举”,转头就要去追,但明英宗却对他摆手。 “罢了,既然江司业无意,朕再强求,岂不是打扰老朋友的美梦了。” “皇上,您今晚……” \"翻了谁的牌子便是谁吧。\"明英宗有不耐烦地起身,径直走向殿外。有时候想想,他的生活居然还不如江司业的潇洒随意。 即便身陷囹圄,他也只由自已心意,不愿接受他人的安排。而他,说起来是堂堂的一国之君,却连晚上睡哪,吃什么都不能由着自已性子来。 无趣之极,无聊之极! 待明英宗一行离开御书房后,江一冉盯着空空如也的殿内,怎么也不舍得就此离开。 她的父亲就被囚禁在此阿! 哪怕下面是刀山火海,龙潭虎穴,她想去一探究竟。 但与此同时,脑中又有一个清醒的声音及时叫住她。 如果下面真那么容易出去,父亲怎么可能任由人摆弄,这说不定就是个诱饵,她进去易如反掌,但想再出来就难如登天!! 所以去自然是要去的,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一定要想出一个万全之策,一次就把父亲解救出来,并迅速离开明朝。 是的,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 冲动只能让自已也陷入险地,到那时候,她还能指望谁来救她??! 不管怎么说,今天晚上也不是一无所获,至少她见到了父亲,也知道了父亲所在的位置…… 夜再长,归究会过去。 第二日,辰时四刻,正是刚用完朝食不久。 一位书生模样打扮的年轻人,孤身走进“如意楼”的大门,这不禁让门外路过的行人为他捏把汗。 一般来说,进“如意楼”的人有两种人,有求于人之人;助有所求之人。 前者出银子,后者施神功,为他或是她消灾挡祸。 见有人进来,掌柜麻利地摊开五指,抚平总也算不完的算盘子珠子,“公子,来‘如意楼’何事?” “找人。” “找谁?” “掌柜的,我找一名红衣女子。”书生接着道:“她姓江。” 掌柜地“哦”了一声,上下打量他一番,“阁下,可认识我们楼主?” “有过几面之缘。”书生极力镇定,但袖下的五指却是牢牢紧握,“你们楼主既是男又是女。” 他回答得十分奇怪,但掌柜却“哦”一声,对他笑了笑,“是吗?” “是的。”书生再次肯定自已的答案。 掌柜的深深地看着他,突然放声大笑。 可这笑,看在一楼食客眼里,简直比催命的铃声还可怕。书生不慌不忙,朝他深深地作了一个揖,“我与她昨日约好,今日在如意楼会面,请掌柜的行个方便。” “不知公子贵姓?” “鄙姓周,单名一个渔字。” “既如此,周家二公子请随老夫来。” 于是在所有人惊讶的注视下,周渔跟着掌柜一直上到顶楼。走到七楼底部,一扇紧闭的房门出现在二人面前,掌柜抬手,连敲了四下。 “咚咚咚咚――” “楼主,周二公子到了。” 话音才落,门便由人在里面应声打开了。 方潇潇和黄应惟同坐在首座上,但脸上的表情却是一个毫无表情,一个似笑非笑。 方潇潇:“你来做什么?” 黄应惟:“又见面了,二公子。”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看来,他在这并不太受欢迎。 但毕竟今日有求于人,周渔再次朝二人作揖。 “二位楼主,我和吴名约好今日在‘如意楼’会面,打扰二位了。” 方潇潇一见他就没什么好脸色,哪怕他再客气也一样,“你来早了,她还没起。我看你还是先走吧,下午再来。” 走是不可能的。 周渔望着面前的一对年轻男女,“既然吴名还在补眠,那我与你们谈也是一样的。” “谈什么?” 黄应惟有些疑惑地望向他,他们很熟吗? 有什么好谈的? “谈谈关于循环的事,现在我们已经进入了第二次循环。一个月后殿试,地动再次来临,我们该如何应对,我们现在难道不需商量一个万全之策吗?” 原来是这样。 黄应惟好笑地看着他,“你进入角色到是很快嘛。” “不过你知道什么是循环吗?” “或许我并不理解真正的循环,但我想大抵和回文诗有异曲同之处。” “什么回文诗?”方潇潇难得主动和他说话。 周逃渔解释道:“回文诗,可回复读之,皆歌而成文也。比如,这句‘情新因意得,意得逐情新’就是回文诗,既能正着读,也能倒着读。” “原来如此。”方潇潇不禁点点头,“不过我们所说的循环,和你的回文诗的确是两个概念。具体细节稍后小冉会告诉你。” “我们现在说回去你刚才的问题,”黄应惟接下话题,继续往回说,“这世界上哪有什么万全之策,不过是看关键时候该保谁,该放弃谁罢了。” 他望着窗外人流如织,车水马龙的西洲城,有谁能想到一个月后,这里所有的一切都会变被地震夷平,变为废墟。 三人沉默了一会,周渔率先复盘。 “上一次,地动发生时我们将百姓带到北山,那里虽是个好地方,但对于生活在西洲城中心的百姓来说,实在太过遥远,” “我们有没有既能避难,又不算太远的地方?” “有。” 这时,一道声音在门外响起。 三人同时转头朝外看,正见江一冉精神气爽地出现在门边。 “我知道一个比北山都好的地方,有吃有喝,还算安全,这一次我们就带着百姓去那避难。” 三人不觉意外,他们怎么就想不出,西洲城还有这么一个神仙地方?? 周渔当即问,“是哪?” 方潇潇也很好奇,“西洲城有这么个地方吗?” 黄应惟已经等不及了,“你倒是快说阿,江一冉。” 江一冉卖关子似的缓缓走进屋内,拿起桌上的白瓷茶壶往杯子里倒了一杯水,一饮而尽。 放下杯子,她看着众人笑盈盈道。 “皇宫!” “啊??!”周渔大惊,“这,这如何使得,那可是皇宫阿,九五至尊居住之所,平民百姓怎么能进?” “我倒觉得这是个好主意。”方潇潇朝江一冉抬起两条高低不一的眉毛,一脸赞同。 “嗯……这个法子是大胆了些,但也不是不可行。”黄应惟想想又问,“不过你是怎么想到去皇宫避难的?” 一说到这件事,江一冉的神色就沉重起来。 “我昨晚夜探皇宫,发现我父亲竟然被办囚禁在御书房!”再次提起这件事,她脸上的恨意更甚了。 第262章 再会如意楼2 第262章 再会如意楼2 “你说什么??!” 一听江一冉的话,周渔顿时大惊。 江司业无缘无故被软禁在宫中,本身就是上不台面的秘密。但谁能想到,他竟还是由皇帝亲自看管,被藏在御书房里!! 方潇潇也是急得不行,“你见到江叔叔了吗,他现在怎么样,小冉?” “具休不清楚,看他行走的姿势还算正常,精神也还好。”江一冉边说边回忆道。 黄应惟长叹一声,“能走动就说明是手下留情了,明英宗并不想伤人,毕竟江叔叔是国子监的司业。” 说着他又接着道:“只是明英宗,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知道。”江一冉无奈地缓缓摇头,“或许是想用父亲把我们引出来。” “但其实就算我们都现身,对明英宗也没什么实质性的好处,他到底想要什么,我直到现在也没弄明白。” “我昨晚想了一晚该怎么救我父亲,可无论用什么法子,但无法避开御书房的侍卫。” “明英宗一天里的大半时间都在御书房,那里的防守最为严密。想要避开侍卫从那救出一个大活人,简直比登天还难。” “是阿,”方潇潇附和,“这么想想确实很难。不过你既然这么说,是不是想出什么法子了?” 江一冉望着她一拍巴掌,“知我者非潇潇莫属。” “我是这么想的,既然来暗的不行,那我们何不反其道其之,来个正大光明的。” 方潇潇好奇的“哦”了一下,“说来听听。” 周渔也问她,“在皇宫内怎么正大光明?” 江一冉对三人解释。 “四月初九那天,我们借地动之势带领成千上万的百姓,集体涌入皇宫避难,到时候就算侍卫们再历害,也敌不过不计其数,惊慌逃生的百姓。” “可双方对峙之下,若是有百姓受伤如何是好?”一想到那时的情形,周渔就不禁担忧起来。 “这一点我已想到了,界时我们带领百姓只进皇宫,不入各殿,其实呆在广场上反而比房子里更安全。” “这个办法可行。” 黄应惟对她点头,“既然花苒公主在四月初九那天,一定会受静安公主挑畔出宫。” “那我们干脆就直接打着两位公主的旗号,跟在她们身后入宫,这样就更能保证百姓们不会受到伤害。” “不错。”方潇潇也赞同道,“这样做就更保险了。” “不过这件事最关键的一点,就是周二公子的引导,”江一冉说着又转头看向周渔,“毕竟公主可是因为你才出宫的。” “到时候你以个人魅力打动花苒公主,静安公主交给我们就好了。” 周渔在心中前后想想,愈发常得此事可行,于是认真点头,“诸位放心,既然你们信任周某,那这件事我定会计划周全。” 乍一听到久违的“周某”二字,三人都不由神色复杂地朝他望去,见三人都直勾勾地盯着自已,周渔奇怪地在他们脸上扫了一圈。 “怎么了,周某说错什么了?” 黄应惟:“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江一冉:“放心,你半点都没有说错。” 方潇潇:“是阿,你周某人怎么会说错话。” 好吧。 周渔按下心里奇怪的感觉,这三人看他时,怎么总觉得像是在看另一个人。 “那静安公主那边,你们具体如何计划??” “静安公主和花苒公主不同,光靠攻心、讲道理是没有用的,”江一冉说着朝黄应惟眨眨眼睛,“不过,我们已经有最佳人选了。” “不是吧,又是我?”黄应惟瞪大眼睛指着自已,一脸不情愿的样子。 “当然是你阿黄应惟,既然你整天自诩风流倜傥,英俊潇洒,”江一冉笑着挪揄他,“关键时候可不就得靠你嘛。” “好吧,这大概就是美男子的烦恼吧。”黄应惟朝众人摊开双掌,一副极其无奈的表情。 见各自都有安排,方潇潇不禁问江一冉,“那我该做些什么,小冉?” “你和我到时候要负责带百姓进入皇宫避难,但等到入宫之后,我会趁着地震混乱救我父亲出来。” “可是营救江司业一事只有你一人,我始终有些不太放心。”周渔越想越是不安,生怕她再像上次那般一个人行动,再次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还不等江一冉开口,黄应惟就“哟”了一声,笑嘻嘻地在两人脸上打量,“这还没名没份的就关心上了,不错,你比某人强一百倍!” 又是某人?? “你们说的某人到底是谁?”周渔转头打量对面的三人。 他总觉得这个“某人”跟他似乎很有些关系,或许就是那位周家的老前辈。 但他们又从不清楚地告诉他,周家的老前辈是谁。 “好了黄应惟,我们这商量计划呢,别乱拐话题。”被拿来当众开玩笑,江一冉并没有什么不好意思,“周渔说的事也不是没有道理,我看救人这事还得……” “还得什么??”这时门外又响起一人的声音,“你们是不是贵人多忘事,商量计划居然把我都给忘了。” 江一冉还没转过头,就叫出来人的名字。 “东南你来了?” 周渔朝她看过去,他们两人之间果然想当熟络。 “哟,是我们靳大夫来了,”黄应惟的声音还是这么欠揍,\"您有什么高招尽管说。\" “我的意见是,四月初月那天兵分两路。”靳东南看着四人,“应惟这边继续以金沙为局,和酸秀才引导百姓去北山淘金沙。当然,劝导周夫人的任务这次交给我。” “小冉,潇潇,还有你姓周的,负责引导西洲城中心的百姓去皇宫。” “只是入宫后如何救出江叔叔,你心里有对策了没,小冉?” 一说到具体的对策,江一冉就头痛不已。 她相信在百姓涌入皇宫避难后,明英宗身边的防护只会越来越严密,一旦他选择留在御书房,她反而会更难下手了。 “暂时还没想好对策,只是计划救出父亲后,我们就直接回去,但回去的入口在哪,你们知道吗?” 方潇潇摇头,“我们也只知道入口在北山,但具体在哪,老太爷说到时候问你就好。” “问我??”一听这话,江一冉就满头雾水,“可他什么也没告诉我阿。” “东南,你知道回去的入口在吗?”随着江一冉的询问,三人又同时看向他。 “我当然知道。”靳东南突然笑起来。 第263章 计划 第263章 计划 除了周渔,江一冉,方潇潇,黄应惟三人都紧盯着靳东南,他们脸上都写着同一个问题。 你居然知道回到现实世界的入口到底在哪? 那还不快点交待!! 靳东南在三人面上飞快地扫了一圈,最终将眼眸落在与周渔的视线交汇中,并没有立即回答。 三人瞬间明白他的意思,当着周某人的面这个话题确实不好展开说,于是他们默契地选择自动忽略这个问题,坐下的坐下,喝茶的喝茶。 气氛一下子就变得奇怪起来。 见所有人都不看自已,周渔干脆主动开口。 “四月初九那日若是一切顺利,你们当真要走?”他边说边看众人的反应,尤其是靳东南身边的江一冉。 “是的,周渔。”这次,江一冉不打算再像第一次那样遮遮掩掩,“我们本来就不属于这里,这在做完了该做的事,当然要走。” “另外,关于循环的事我一会跟你详谈,不过我建议你回去后,最好找个机会提前跟你父母说清楚循环和预言的事,好早做准备。” “像上一次,如果周大人不是因为要陪你进宫,他不就可以和周夫人一块去北山了嘛,你说是不是?” “言之有理,吴名你放心,这次我一定会找机会告诉父亲母亲。”周渔微微点头,“可是吴名,我,我该怎么感谢你们做的这一切?” “如果这次成功,你们不但救了周氏上百条人命,还有大半个西洲城的百姓,即便是我三跪九叩也不足已为谢。” 他这话说得极为真诚,但方潇潇用余光瞥去一眼,并不领情,“谢就不用了,以后再少一点故作高冷就行了。” ……故作高冷?? 那是什么意思? 黄应惟见他一脸疑惑,呆头呆脑的愣模样,不禁越发觉得有趣,恨不能用相机给他拍下来留作纪念。 “周二公子,你也不用谢我们了,要谢就谢谢你自已吧。” 谢我自已?? 虽然听不懂他们话里话外是什么意思,但他们到底是了做了天大的好事,周渔朝众人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我没做什么,该谢的还是你们。 江一冉知道,他现在非常希望能为大家做些什么,表达自已的心意。她望着他淡笑,“感谢我们收下了,我们走后,希望你也一切顺利。” “吴名……”他知道自已没有理由挽留,才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又似自言自语般兀自摇头,“你,你们……罢了,罢了,希望我们这次顺利罢。” 靳东南满意地打量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却并没有预期的爽快,原来老实人一旦认真,就没什么欺负的乐趣了。 “姓周的,现在知道得太多,对你没什么好处。” “是阿周渔,”江一冉也点头赞同,“这些事你总有一天都会知道。” \"没错,\"黄应惟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你很快就会知道。” 又是这些意有所指的话。 周渔无奈苦笑。 “不管怎么说,吴名,你这次总算没有再以面纱示人,我可以理解你是相信我了吗?” “我当然相信你,不然怎么会约你来‘如意楼’呢。” “多谢你信我,”周渔在口中喃喃,“多谢……” 他从来就不是一个善于隐藏自已情绪的人。 此时低垂眼眸,神色黯然,就连肩膀也微微塌下,其间的心情明显到众人一望即知,方潇潇和黄应惟同时将视线投向靳东南。 靳东南看的却是江一冉,他像是根本就没有觉察到周渔的变化,“我们现在说完之前的话题,” “四月初九那天,我们兵分两路,一路在北山;另一路在皇宫,但不管在哪,最后会合的地方只能是溟海。” “难道回去的入口在溟海??”方潇潇当即问。 靳东南肯定道:“对,入口就是在溟海。” “可是北山到溟海,就算我拼尽全力快跑也要两个小时,”一想到当天复杂的局面,黄应惟已开始犯悐,“再加上当天还有地震,万一在路上出点状况,我可能很难及时赶到溟海。” “这点你不用担心。”靳东南对他摆手,“你到那天直接从北山的地下暗河走就可以了,至于具体细节到时候我会提前告诉你。” “好嘞,南哥。” 黄应惟爽快地应下,并且很有眼色的没有多问。 听了靳东南的安排,江一冉若有所思地眺望窗外苍茫的北山,它如巨龙般狭长的身躯,浩浩荡荡地隐在天际薄薄的云海间。 在它腹内的地下暗河,大部分河水常年隐在地下,另一部分则流出北山之外,形成一股小溪流,世人谓之“清泉”。 而泉中之水则一路汇入溟海,与其交融。 所以黄应惟在北山的地下暗河里也能找到入口,因为它与溟海本就同源。 靳东南这边仍在继续。 “好,现在总结一下我们的计划。” “四月初九,黄应惟和我以掏金沙为由提前带百姓去北山,我主要负责周府所有人;小冉,潇潇还有姓周的去皇宫,姓周的负责说服花苒公主带百姓入皇宫避难。” 众人听了,都同时点头。 这时,江一冉突然接口。 “等一下东南,你的计划还要再修正一下。” “黄应惟,你从今天开始就要想办法偶遇静安公主,攻略她,怎么说服都行。总之四月初九那天,你和靳东南带领百姓去北山后,就把那交给酸秀才和周氏夫妇。” “之后,你们俩就要以最快的速度回到西州城内,先来皇宫跟我们汇合。” “嗯嗯……”黄应惟哀怨地叹了一口气,“到时候由我带静安公主,周渔带花苒公主挡在百姓前面,以两位公主‘身先士卒,济困扶危’的旗号为由,让侍卫们打开城门带百姓入皇宫,对吧?” 当然很对! 江一冉笑着半挪揄半安慰他。 “对,非常对,委屈你了。” “不过我看静安公主也是个水灵灵的大美人,虽然结过一次婚,但年纪还不过三十,怎么说你也不亏。” 方潇潇也笑,“损亲哥”她向来最配合了。 “就是阿惟哥,带薪和美女约会你不是最喜欢了嘛,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 “行行行,当我说不过你们好了。”黄应惟无奈地朝二人连连摆手,头一次有了想要放弃攻略美人的想法。 江一冉转头看向靳东南。 “东南,到时候你就藏在百姓队伍里,等到所有人入皇宫城后,宫里的大部分注意力被避难的百姓吸引,我们就脱离队伍,借机行事,去御书房救我父亲。” 靳东南“嗯”了一声,肯定她的计划,但仍是有不少担心,“目前听上去计划还不错,但就怕到时候江叔叔临时被转移,我们费尽心思也找不到人。” “是阿。” 一说到这点,大家都同时点头,计划不如变化快,最怕的就是到那时候两眼一黑,不知道如何应对。 江一冉道:“这点我也考虑到了。” “所以进入御书房后,我要让明英宗主动交人,这样我们就不用再挖空心思找我父亲了。” “这么可能??”方潇潇不禁脱口而出,“明英宗再昏庸也毕竟是皇帝,他不缺钱也不缺人,你拿什么威胁他?” “我可没胆威胁皇帝。”江一冉朝她耸耸肩,“不过皇帝也是人,是人就有软肋。明英宗的软肋……钱皇后大概能算一个。” “你们想想,如果我告诉他,我可以让他再见到一次钱皇后,他会不会同意?” 还不等众人反应,周渔便立即回她。 “自然会同意。” “是吗?”江一冉饶有兴趣地看向他,“你怎么比我还有把握??” 周渔见她淡淡浅笑,将视线投在自已身上,顿时有些不自在。而后又像是怕被江一冉发现自已心思似的,急忙错开与她相交的眼神。 干咳一声开口解释,“世人都知道皇上与钱皇后情深似海,相敬如宾。只可惜钱皇后芳魂早逝,皇上现在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 “如果真的是还能再见到钱皇后,我猜皇上定是会无所不应。” 江一冉道:“如果到时候真能无所不应,那就好办了。” 几人沉默了一会。 黄应惟侧头看她,“江一冉,我倒不知道你还有这本事,如果真的可以,我也有想见的人。” 他想见的,是他原来的妹妹“黄心悦”吧。 回想到那个漆黑的山洞,江一冉不由声音低沉了些,“好阿,不过现在也只是在理论阶段,至于可不可行,还得等我先试试再说。” 第264章 莫比乌斯环 第264章 莫比乌斯环 靳东南前后想想,开口问她。 “等一下江一冉,你是不是想把明英宗的注意力引开后,再去找江叔叔?” “不,我的思路还是交换。”江一冉看着众人,“万事万物都有自已的价值。” “光是以见钱皇后为筹码还不够,我还打算把再送明英宗一件大礼。前者是诱惑,后者是交换条件。” “可如果你说的这两点,他还是不愿意呢?”一想到那天江一冉,和靳东南会被侍卫们重重包围在御书房,方潇潇就觉得事情肯定没那么容易。 “如果他还是不肯,我就只有押上最后一个秘密,如果这样还是不行……”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我就以自已为人质,把我父亲换回来。” “不可以!!” “那如何使得?!!” “绝对不行!!!” “不行!!” 方潇潇原本是头一个反对,但她的小嗓门很快就被另外三道,不赞成的声音同时盖过,只隐约听到后面两句,“……只有我们回去,你不回去了?” “不用担心潇潇,我是肯定要走的,只是把另一个‘我’留在这。”她说完朝三人脸上扫了一圈,以眼神询问,你们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靳东南最先明白过来,朝江一冉点点头。 他倒是把第一次循环后多出来的“江一冉”给忘了,如果是这样,倒也不失为一个“两全其美”之策。 只是委屈了她的“投影”。 循环带来的副效应,黄应惟和方潇潇在进入循环前,就已经从周南城那知道了,所以二人稍加思忖,也同时向江一冉点头。 一屋子五个人,七八个心思。 自然只有周渔最不明白。 但他也知道,就算开口问人,也不大可能会有答案,所以只是故作毫无察觉,淡淡道:“既然吴名这么有把握,我看这法子或许能成。” “好,既然大家都同意,那今天就先到这里。”见大家都认可了自已有些疯狂的计划,江一冉心里稳了很多,“具体细节,我们这几日再慢慢敲定。” “好。” 靳东南,方潇潇,黄应惟三人同时点头应下。 唯有周渔一直有意无意地看着江一冉,但碍着人多不方便开口,可是又不舍得马上就走。 一时间,他有些尴尬,又显得不知所措地在立在那。 黄应惟最先瞧出了苗头,对方潇潇使了个眼色。 聊了大半天,方潇潇早就先出去透透气。 更何况他们三人之间奇怪的气氛,他们两兄妹也不便再掺合,当即就并肩和黄应惟往外走,把空间让出来。 男人最了解男人。 更何况靳大夫不仅了解男人的外表,还了解男人的身体,男人的心理。他第一时间就看出周渔的异样,但他自从来到西洲城,就打定主意不再让着姓周的。 所以他直接在身后的椅子里坐下,对江一冉闲闲道。 “小冉,我们接着聊。” 这个时间还要聊什么?? 江一冉虽然不是男人,也没谈过恋爱。 但周渔这个书呆子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她,就算是三岁小孩都能看懂。 她撇开靳东南对周渔说,“周渔,你是不是还想问我循环的事?” “是阿,吴名。”看到江一冉终于回应他,周渔顿时松开了一口气。 靳大夫打量他的眼神实在太过怪异,也有些煎熬。说是充满敌意又不致于,但要说欢迎他继续待在这也绝对不是。 江一冉那边说了声“你先等一等”,就从长案上抽出一张白纸,撕下一截长条。 把纸条的一端扭转一百八十度,也就是转一个面,然后将这一段与纸条的另一端粘起来,使纸条的两头相连,形成一个“莫比乌斯环”。 “周渔,”她朝周渔招手让他过去,并指着长案上的“莫比乌斯环”让他看,“你看,这个叫‘莫比乌斯环’。” “我们常说的‘循环’,就相当于一个循环往复的‘莫比乌斯环’,它在我们的世界无处不在。” “大到我们的人生,就奔波在一个巨大的莫比乌斯环上。从起点出发,又回到原点。生老病死,爱恨交缠,谁也逃不出轮回。” “你看,莫比乌斯环的两端扭曲反转的角度最大,所以我们人生中最大的转变‘生’和‘死’,大多都发生在莫比乌斯环的两端。” “而莫比乌斯环中间的‘老’和‘病’则是缠绕世人的痛苦。当痛苦结束迎来‘死’,便会到达彼岸,回到起初的‘生’,进入下一世的轮回。” 江一冉说话时,周渔一直瞪圆了眼睛,紧盯着长案上扭曲的长条左瞧右瞧。没想到,一张简简单单的纸条变形后,竟能有衍生出这番道理。 在此之前,他从未听过如此形象有趣的比喻。 既有几分禅意,又像算术般形象理性。 江一冉接着继续说。 “大如人生如此,小到我们来西洲城,解救四月初九地动大劫也是如此。如果这件事不能顺利结束,找不到一个突破口,我们就会一直困在循环里,永远也停不下来。” “为何?”听到这里,周渔有些着急地盯着江一冉,连旁边还坐了一个靳大夫都忘了,“若是一直困在循环里,你会如何?” “要是一直困在循环里,我就会反复重复,三月三那天来西洲城之后一系列的事,”江一冉平静地看向他,“每一次循环的过程虽然都会有些变化,但结局不会改变。” “因为事情之所以会发生,无论是巧合,还是命中注定都既出于偶然,又都是历史的必然。” “吴名。”周渔叫她的名字。 即便他已经清楚地听见靳东南他们叫她“江一冉”,他还是坚持叫她“吴名”,因为这个名字只属于他。 也因为这是他最后的一点坚持。 “你在三月三那晚出现,是否对周氏一族而言也是命中注定?” “可以这么说。” 江一冉不加思索就给出了答案,时间已经证明,或早或晚,他们都会相遇在莫比乌斯环的某一个点上。 第265章 莫比乌斯环2 第265章 莫比乌斯环2 江一冉从笔架上取下一支毛笔,稍稍沾上墨汁,在“莫比乌斯环”形状的纸条上随意画下一个黑点。 “你看,假设这个黑点代表‘三月三女儿节’,我在这个点上与你相遇,告之你预言。之后,时间便从黑点开始流动,一直到会试放榜,殿试地动。” “我们所有人由时间和事件推动,一路到达四月初九那天,山崩地裂,日月颠倒,整个西洲城都在地动中归于废墟。” “如果这次能顺利救出周氏一族,西洲城的百姓,当然,还有我们也能带着父亲及时离开。那么尘归于尘,土归于土,我们将会在不可避免的毁灭中,去往另一个世界。” “但如果这次周氏一族没有全员获救,或是我们中任何一个人,没能顺利到达溟海入口。” “那我们就会被循环推动一直往前走,永不停息,无法回头,直到重新回归原点,再次进入下一次循环。”江一冉一边说一边指着黑点向前出发,直到她说完,手指也同时回到黑点旁。 周渔的视线在“莫比乌斯环”上走了一圈,又将注意力重新移回到白纸上鲜明的黑点。 简简单单的小黑点,像是一只孤独的蚂蚁被困在自已的世界,无止境地来回奔波。 而凝视它的他,则像是蚂蚁看不见的命运之手,这便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吗?? 江一冉见他沉思,以为他仍是未能明白,又补充道:“其实‘循环’和佛教常说的‘轮回’很像,只是‘循环’不一定是前世今生。” “还有可能是漫长生命中的轮回,它的时间末必是固定的,每六年,十二年,二十年,都有可能经历轮回。” “当某一件事触发了另一件与之关联的事情,时间之轮就会开始转动。” 她说完看着周渔,正要问他有没有明白一些,就见他指着“莫比乌斯环”上的黑点问。 “吴名,如果黑点是‘原点’,那你们的‘起点’又是何处?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们到底来自何方?” 江一冉心中一跳,没想到周渔不但听明白了,还问出了问题的关键。 她坦然直视他的眼眸,纤细的手指在长案上无意识轻弹。也不知道是不是和周南城呆久了,她也沾染上他的习惯,一想问题就喜欢有一下没一下地弹手指。 “我们……来自未来,不属于这个时代,至于‘未来’也就是话本里常说的‘很久很久以后’。” “很久很久以后,是有多久?” “……千百年之久。” 江一冉稍作思忖,给出了一个模糊的答案。 并不是她不能说清楚,而是在目前来说穿越时空是古人还不具备的概念,说得太过明确,反而让人无法接受。 “千百年之久,”周渔在口中喃喃念着,“千百年,千百年之后……会是何等盛世?” 他望向窗外繁华的街市,涌动的人流。 远处的溟海碧波荡漾,与天同色,天地连成一片湛蓝,美得泌人心脾,让人心醉。 这一切都无比真实,但他身边却有四位宣称来自千百年之后的“未来人”,他们以极其不真实的身份,存在于真实鲜活的时空。 他们不属于明英宗治下的任何一个子民。 他们的想法天马行空,稀奇古怪。敢带领百姓闯入皇宫避难,敢于和九五至尊谈条件,敢倾尽全身之力,拼尽所有希望,只为救出一人! 放眼整个明朝,谁敢如此忤逆皇权。 这的的确确不像是,生活在当下时代的胆量。 所以,周渔坦然地接受了。 或许这话由别人说,他不会信,但是从“吴名”嘴里亲口说出来,他信了。 因为早在看见她第一眼的同时,他就有一种十分熟悉的感觉,他与她一定曾在某个别处相识相熟。 她与他不是遇遇,而是或迟或早的相遇。 可他不知道的是,他平淡的反应完全超出了江一冉的预计,就连一直在边上冷眼旁观的靳东南也有些吃惊。 要知道平常人听到江一冉说的这些话,不但不会相信,大概率还会跳出来指责她是歪理邪说,甚至还有可能乱棍打翻他们一船人。 但周渔却完全没有这类反应,他的神色虽是复杂,但情绪十分稳定,并没有明显的吃惊、意外,他的种种表现都说明,他显然是信了。 周渔哪里知道自已表现得太过镇定,无意间竟让靳东南对他生出一丝好感。 这或许就是学霸与学霸之间的欣赏吧。 周渔看着江一冉。 “吴名,我还有一个问题不解,既然你们来自‘未来’,那你们又是如何历经千百年时光,来到西洲城的?” 这个问题着实有些敏感,三言两语也解释不清。 江一冉转头朝靳东南那看去,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的一瞬,他们默契地同时点头。 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索性就放开了说,信不信全看周渔本人,他们要做的,就是尽量向周家释放最大的诚意。 想到这,江一冉迎着他的目光,“我说你就会信吗?” “自然,”周渔认真道,“只要是你说的我都会信。” “好吧。”江一冉抬脚走到窗前,指着阳光下闪着银白色鳞光的溟海,“不过在回答你的问题之前,你要先回答我的问题。” “好,你只管问。”说话间周渔已走到窗前,站在江一冉身边与她一同眺望溟海。 “周渔我问你,溟海之中有没有关于‘龙王’的传说?” “自然是有的。”周渔一听便如数家珍般脱口而出,“有诗为证,‘苍龙飞去溟海阔,黄鹤下唳清风还,’还有‘神龙跃溟海,天地生云雷’,说的都是溟海‘白龙王’。” “好!”江一冉重重点头,“既然有龙王,那有没有祭祀?” “有!”周渔立即道,“西洲城人人都知道,溟海‘龙潭祭’,一年两祭,一祭三日,祭祀其间从不允外人进入。” 果然如此。 江一冉跟着追问,“具体什么时间,怎么祭祀?” “西洲城内农历正、二月、四月间,西洲城外溟海对岸农历三、七月举行。” “祭祀当日,各家壮丁都会到溟海边搭“龙台”,歇宿三日,以酒、鸡、牛、羊祭于高台,祭师登台念经,祈求龙神保佑当年风调雨顺。” “很好!”江一冉道,“那么农历四月的‘龙潭祭’,具体是四月的哪一天?” “是四月十五。” 四月十五?? 江一冉不由皱眉,殿试在四月初九,距离四月十五还差七天,要是“龙潭祭”刚好也在四月初九那天就好了,唉,真是太不巧了。 周渔见她半天不语,一脸若有所思的模样,不知道她好好的为什么犯愁,轻声问,“你怎么了,吴名,是不是有什么为难的地方?” “没什么。”江一冉微微摇头。 祭礼的时间一经定下,绝不可能随意更改,既然如此,她也就不用再费心纠结还差七天了。 这时,一直在边上旁听不语的靳东南突然开口,“姓周的,在你们西洲城有人见过‘白龙王’吗?” “听说一百多年前,曾有一位常年在溟海打渔的渔夫见过,”周渔听见背后的声音,立即转身望向他,“听那位渔夫描述,龙身银白,通体无鳞,马头蛇尾,神出鬼没。” “但可惜的是,那位渔夫早已作古,在那之后便再无人亲眼目睹‘白龙王’的风采。” 江一冉和靳东南再次对视,这就对上了——龙潭祭的源头就在溟海,也就是“白龙王”的故乡。 “那……每年祭祀的时候除了必须的祭品外,还需要找一对童男童女献身大海吗?”这话江一冉说得很委婉,毕竟在现代人看来十分残忍无道的行为,对古人而言却是无条件的服从。 面对如此敏感的话题,周渔的目光有些闪烁。 “朝廷从未明文要求童男童女……但周某听说,五六十多年前,西洲城大旱,连日求雨不得,无奈之下,便以一对童男童女祭龙神。” “但接连投了三对童男童女,都未落下一滴雨,此事在当时闹得很大,那些童男童女的父母当街拦了钦差的轿子,差点一路告到御前。” “后来,溟海便再无此类传闻。” 原来如此! 这就难怪静安公主的行事,只能由黑衣人在暗中进行。 “不过,‘龙潭祭’和我刚才提的问题有什么关系吗?”周渔一脸疑惑地看着她和靳东南。 第266章 莫比乌斯环3 第266章 莫比乌斯环3 “当然是有关系的,”江一冉问他,“你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周家前辈吗?” “自然记得,我怎么会忘呢,你说过他是我们周氏的本家。” “没错,就是他助我们穿越时空来到西洲城,而他所拥有的力量,就来自溟海‘白龙王’。” 这……这怎么可能??! 终于听到自已一直想知道的答案,周渔却是大吃一惊, 难道周家的老前辈是个世外高人,现在已经修成仙了?? 不止能接受“白龙王”的千年灵力,还能将人送到陌生的时空,从而改变周氏一族的命运??! 所以这位周家的老前辈,到底是何方神圣?? 任他怎么想都无法相信,周氏一族还有这等呼风唤雨的能人,虽有些奇怪的骄傲,说话间却又莫名的结结巴巴。 “可是,可是周某听说‘白龙王’已在世上修炼了千年之久,它怎么肯愿意将自已的灵力,交给我们周家的老前辈呢?” 见他一副得了“小红花”既开心,又不好意思表现出来的表情,江一冉不觉好笑。 现在的周渔真是个呆书生,和常兴街那位整天戴渔夫帽遮住大半张脸的周南城相比,简直就是毫不相干的两个人。 她耐心解释道:“一般情况下是不可能的,但地动那天不止是陆地不太平,海面之下也势同水火,‘白龙王’感知到地动,当然要想办法保命。” “更何况现在的‘白龙王’还是一位母亲,地动重伤之下为了保护自已的孩子,便在机缘巧合下和你们周家的前辈作了交换。” “什么样的交换?!” 周渔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江一冉并没有马上回答他,这个问题同样很敏感,以现在的时间点,她还不能告诉他,否则很可能会影响到以后的“周南城”。 其实自从她决定取下面纱,在周渔面前不再以神秘示人后,有些事情就已经变了,所以现在她的一言一行,反而谨慎了许多。 她看着周渔,神色复杂。 “这件事,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为何?”周渔一时有些莫名烦燥,像是冥冥中已触摸到了什么,但转眼间又像是什么都没看清楚,镜花水月一场空,“为什么不能说吴名?!” 江一冉还没回答,一旁的靳东南已闲闲道。 “你很快就会知道。” 听到他他如此悠闲自得,含糊其词地回答,江一冉下意识低头,咬唇轻笑。 自从和周渔熟悉了一些后,大家就像找到了乐趣的开关,把曾经在周南城那受的气,现在统统从周渔身上报复回来。 又是这句话! 周渔现在越来越讨厌,听到此类重复的话!! 到底他们周家的老前辈做了什么,靳大夫还有“如意楼”的两位楼主,似乎都对他颇为不满。 虽然是受命帮他,却总是明里暗里亏他。 除了吴名,一直都是真心实意地对他好。 “还有什么想问的吗,周状元?”见他沉默半天,脸上浮现明显的不悦,靳东南的心情愈发大好,再次主动开口,“要是没有……” “有。”周渔瞧也不瞧他,盯着江一冉继续说,“上一次,‘如意楼’接连几晚都有黑衣人夜袭,这说明你们的藏身点已经暴露了。这次你不能再呆在这了,吴名。” 一听周渔明显的差别对待,靳东南顿时没好气地质问他,“只有她不能呆在‘如意楼’,我们都该死吗?” “若是靳大夫对周某多些善意,周某自然待靳大夫如兄弟。” “我对你要是没点善意,你觉得我今天会来??”靳东南冷冷看他。 周渔毫不示弱地冷静点头,“周某相信的确只有一点。” “你……!!” 靳东南不妨被他轻飘飘一句话气得站起来,眼见这两人唇枪舌战,有来有往。江一冉连忙跨开两步,挡在周渔面前隔开两人的视线。 “你们就别吵了!” “江一冉,你进点道理好不好。”靳东南非常不满她的护犊行为,“明明就是他不识好人心。” “靳东南,你多大他多大,你跟他计较?再说你忘了我们来这做什么的了??” “行行行。”靳东南朝周渔飞去一眼,索性走到门边抱着双臂斜靠着,宁愿看着外面说话,也不看里面的某人。 “你们继续,我只带耳朵听,省得看多了跟小孩子计较。” “你……!” 这次轮到周渔气得不知上哪去讲理,他虽然还未及弱冠,但早已年满十八,却居然还被人当面叫小孩子!! 你才是稚子可笑!!! 他被江一冉挡在身后,大半个脑袋却露在她头顶上,越看门边的背影也越是不满。 索性也有样学样,转过身去不看他。 他知道靳大夫是好人,也觉得两人应该能处好,但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总是气氛不太对劲。 江一冉夹在两边的背影中间,只能无奈摇头——幼稚! “唉,”她暗叹一声,这两人怎么到哪都能掐起来,“周渔,你刚才说的‘如意楼’安全问题,我们也商量过了,这次会重新再找一个落脚点。” 一听她这么说,周渔立即转过身来。 “吴名,既然你们因我周家前辈而来,又是为救周氏一族,不如就住在周府的别院。小院就在北山附近,十分偏僻,平常也没什么人住。” “谢谢你,周渔。”江一冉想也不想就客气地拒绝了,“不过一来你不好向家人解释,二来现在还不方便暴露,你和‘如意楼’的关系。” “好吧,”周渔轻声微叹,他当然明白“吴名”说得在理,“到底百无一用是书生,这点小事我也没能帮上你们。” “不过,若是你们不嫌周府简陋,四月初六请四位到周府一聚可好?” 靳东南朝远远的走廊外尽头瞪去,周府要是简陋,那黄家老宅就是茅草屋了,“没问题,只要有酒有肉就行。” “只要你去,美酒佳肴,不醉不归。” “这可是你说的,到时候可别一杯就倒。” 第267章 坦白 第267章 坦白 周渔独自离开“如意楼”后,靳东南进屋坐下,“江一冉,你不觉得你今天说得太多了吗?” 江一冉此时正捏着一盏白色小瓷杯喝水,闻言随意“嗯”了一声。 靳东南继续说,“有些事情你本来可以不用说得这么透,怎么,你改变主意了?不怕蝴蝶效应?” 放下杯子,江一冉又往小瓷杯里添满水。 “东南,纸是包不住火的,有些事情就算我不说,周渔多经历几次早晚也会明白。” “如果是担心因为我现在说了什么,就改变了以后的周南城,那他建造的‘莫比乌斯环’也太脆弱了。” “哦,”听到这,靳东南来了兴趣,“你有什么新见解?” 江一冉对他举起自已手中的小瓷杯。 “你看这杯子,每一次喝完水再添满一杯,看上去每一杯都一模一样。但实际上那不过是表面上相同的水,水下平不平静,只有喝了才知道。” “现在第二杯……”她说着捏起杯子再次一饮而尽,“我能喝出水的甘甜、水的滋味,和刚才第一杯,单纯的清爽解渴完全不一样。” “每一杯水因为天时地利人和都不一样,但要细说哪里不一样,又很难说出个所以然。这就像我今天和周渔说的话,就是他经历第二次循环,喝下的第二杯水。” “入口更加甘醇,感受也会更深。我和他说的那些,经过一段时间消化能品出来,也或许不能品出来。” “莫比乌斯环在数学上表示无穷大,罗马人用它表示千,希腊人用它表示万,都是巨大的意思。它蕴含的意义,周渔就是连喝十杯水也未必能弄清楚。” “不错。”靳东南模样夸张地拍手赞她,“经历第二次循环,我看你也成长了不少。” “承蒙夸奖,不胜荣幸。”江一冉对他抬起下巴一点,“不过往后一个月我们最好大隐隐于市,避开黑衣人,积蓄力量,等到四月初九那天再行动。” “这点你放心,”靳东南道,“黄应惟已经找好地方了。” 当天下午,四人在“如意楼”一起用过小食后。 黄应惟就带着江一冉、方潇潇、靳东南下了地道,再出现在地面时,他们三人已经在溟河幽静的岸边。 而靳东南则在“端丰堂”附近的小巷现身,背着药箱直接回了药馆。他今日外出看诊,一来一回,根本无人知晓他曾去过“如意楼”。 三人登上早就安排好的竹排,悄悄渡过溟河后,在一位面目普通的村民带领下,入了旸谷村。他们新的落脚点就在村后的半山腰上。 这个位置能俯看大半个西洲城,更重要的是旸谷村的一切动静也都在眼皮子底下。 万一还有黑衣人跟过来,既然能提往山上撤退,也不怕动手时惊扰连累了无辜的村民。 稍加安顿好她们两人后,黄应惟换上一套粗布麻衣,头戴一顶破旧的斗笠,和那位村民一同下山,离开旸谷村后,两人便如陌生人般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 竹排仍在岸边等他。 黄应惟与船夫乘着夜色回到对岸,赶在城门关闭前,又由地道回到“如意楼”。 没有人知道“如意楼”的楼主到底是男是女,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他需要回去坐镇,把黑衣人的吸引力牢牢牵制在城内。 只要“如意楼”的秘密晚一天被发现,就能为江一冉和方潇潇多争取一天自由太平。 当然,最重要的是,在城内也方便他经常偶遇,常在宫外居住的静安公主。 届时,落难帅气楼主走投无路之下,寻求静安公主庇佑也就顺理成章了。 …… 当天晚上,旸谷村的半山腰上亮起一盏昏黄的油灯。 江一冉和方潇潇从没想过,她们自从在黄家老宅“龙潭祭”分别后,还能有一个多月的单独相处时间。 此时,暮色苍茫,繁星满天。 她们被漆黑的天地包裹,并肩坐在新搬进的院子里。 西洲城内。 点点灯光与天际的星光连在一片,形成道不尽的人间万象,诉不完的世上沧桑。 一切似乎都尽在她们脚下,却又离她们很远。虚空中,许许多多的萤火虫在她们眼前飞舞,和着草丛间低沉的虫鸣,奏出一曲此起彼伏的山林小夜曲。 “小冉,”连续奔波一日,方潇潇已有些困意,她歪着脑袋靠在椅背上,“我本来以为我这一走,再也不会回来,再也见不到你。没想到,兜兜转转,我们又见面了。” “人生很奇妙吧。”江一冉转头,笑着望向身边的老友,“我们的缘份已经跨越时空了。” “小冉,你……”方潇潇犹豫了一会,还是问出了一直想问的问题,“你现在还怪我吗?” “我,我能还算是你的朋友吗?” 江一冉想了一会,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也靠在椅背上,“方潇潇,说问掏出心窝的实话,我本来以为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我最好的朋友骗我,而且还不止一次。她明知道有危险也不提醒我,要不是我命大可能当场就死机了。” 说到这里江一冉停下来,朝方潇潇靠过去,盯着她的眼睛审视她。方潇潇本能地身体后缩,但身体紧紧地抵着椅背,已退无可退。 她飞快地眨着眼睛,扇动蝴蝶翅膀般又长又密的睫毛,好不容易鼓起勇气与江一冉对视,下一秒又难堪地低垂眼眸。 “对不起小冉,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小冉对不……” 江一冉见她如此,又坐了回去,靠在宽大的太师椅里侧手托腮数,望向漫天星斗。 方潇潇还在道歉,只是见江一冉一直没有表态,声音越来越小。 这时,江一冉说,“在黄家老宅三楼掉下去的时候,我看到你按下石门的那一刻,心尖都凉透了。” “后来呢?”方潇潇停下无意义的赔罪,耷着脑袋,不敢再看她。 “后来,我发现自已正好被二楼的冰棺接住了,那一秒我就在想,你会不会是身不由已,会不会从没想过要害我,只是……” 听到江一冉这么说,方潇潇突然高声打断她。 “没有只是。” “小冉,我没有你说的那么好。”她低垂脑袋,不停绞着双手,“我的确是被黄家威胁,如果不带你进黄家老宅,她们就永远不允许我离开黄家。” “要把我关进黄家的地下室一辈子。” “我实在太害怕再回黄家,表面看上去我有吃有穿,有大房子住。” “可那根本不是人过的日子,她们从不给我好脸色,我在那个家里连佣人都不如,除了惟哥把我当妹妹,没人把我当人看……” “别说了潇潇,我早就不怪你了。”江一冉坐直身体,抬手为她擦去涌出眼角的泪花。 “你看现在不就好了吗,等我们从这里回去后,你不回黄家咱们就不回,想出国也没有问题,有周南城在没人敢逼你。” “小冉,有件事也是时候向你坦白了。”方潇潇而对她坐直身体,“穿越时空之前,老太爷就告诉过我们,每一次循环失败后,就会自动重启下一次循环。” “如果本人身亡那问题不大,可如果本人分毫无损,想要处理循环多出来的自已,就只有杀死自已。” “刚开始,我和惟哥都不愿意这么做。但次数多了,问题就来了,重复的自已越来越多,多到我们没有地方可塞。” “后来,我们只能按照老太爷的方法来。但循环越多,杀死的自已也就越多,我们越来越觉得心神疲倦。” “到最后,我们实在忍受不了这样的精神折磨,只能跟老太爷提出要提前回去。所以说……”她说到这里,停下来看江一冉,眼中的神色十分奇怪。 江一冉见她明亮的眼眸被黑夜染上了一层阴霾,以为她是对被自已“杀死”的千千万万自已感到内疚,不禁心疼地安慰她。 “这都是形势所逼,我能理解你的潇潇,你不要太在意。” “不是的,小冉!”方潇潇瞪大眼睛看着她,“其实,我是想告诉你,现在的我和惟哥并不是我们本人,而是我们在这个时空的投影。” 潇潇……也是时空的投影??! 江一冉不可置信地瞪着方潇潇,恍惚之间,竟以为自已又回到了,七年前北山被封闭的山洞里。 当时,四周也是一片漆黑。 她看着自称为“投影”的靳东南,同样也是被惊地说不出任何话来。 第268章 美好的假象 第268章 美好的假象 见江一冉呆愣愣地望着她,眼里满是难以相信的受伤,方潇潇轻轻握起她的手。 “小冉,我在第三十二次循环时就受了重伤,被黑衣人暗袭,全身骨折,差点成了植物人,是惟哥不顾老太爷的命令,把我带回地下溶洞。” “现代世界那一头,老太爷见我伤势太重,也就默许了让惟哥留下来照顾我,并把我们秘密送到英国,留学一事到此就算是做实了。” “但明朝这一头,在我们走后循环并没有停止。我和惟哥在这里的投影,也就是现在,你眼前看到的我们,仍在继续完成老太爷交予的任务。” “循环生生不息,像是已经失控,永远也停不下来。” “所以老太爷在那时,曾经亲自过来告诫我们。不管之后循环多少次,一定要坚守到你们来为止,并且要做好随时为保护你们而舍身的准备。” “所以小冉,四月初九那天,你只要顾好你自已和靳医生就好,我和惟哥负责为你们垫后。” “想要第二次循环顺利,你就不要担心我们,我们走不走都没关系,我和惟哥在这的每一天都是为了接应你们,随时随地都可以为了整个计划赴死。” 听到这里,江一冉垂下眼眸,紧握双拳盯着脚下的大地,但大地无声,苍天有意。 她突然有些恨自已。 同样身为凤凰之女,她无需去祭祀,但黄心悦和周霜年全都死于祭祀;同样进入循环,方潇潇、靳东南还有黄应惟的投影,都要为保护自已做挡箭牌。 虽然只是循环时空多出来的投影,但在她看来,他们也是活生生的血肉之躯阿。她也不过是普通人,何德何能,总是白受他们的好?? “小冉,”十几年的老友,方潇潇看出了她的自责和惭愧,“我其实一直想找机会补救,从前对你犯下的错误,现在终于可以了。” “所以你千万不要觉得,有什么应该不应该的,置之死地而后生不是吗,就算我们在这里告别,也还会在别的地方再见面。” “话是这么说,可是……我还是于心不忍。”江一冉说着微微摇头。 同样类似的话,她在快要坍塌的北山山洞里也听过。他们为了保护她,大吼着让她快跑,用自已的身体筑起一道守护她的围墙。 而后,他们自已却像阳光下的泡泡,消失在空气中,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 而且她还相信,在解救周氏族人的千万次循环中,还有过许许多多和方潇潇、靳东南一样的“投影”,做出了难以想像的投身赴死。 “你恨他吗?”江一冉问方潇潇。 方潇潇想了想,摇头说,“之前恨,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 就因为他是周、黄两家的老太爷? 两家村子的大靠山?? “如果有一个人在我冤死后,也能这么拼尽全力救我,为我洗净冤屈,那不论那个人是谁,我都会非常感激他。” 方潇潇望着天地间,极远处的一颗星星沉默了一会,喃喃道,“能孝顺母亲的孩子都不会是坏人。” “更何况还坚持了上千年,他也不是故意这么对我们的,只是快被失败逼疯了。” 江一冉轻声微叹,谁说不是呢。 不管怎么说,潇潇不在意就好,至少困在这没有心结,不用拧巴着难受,“不知道周南城听到你这么说,会不会感动。” 方潇潇呵呵一笑,“呵……不可能!老太爷铁石心肠,除了你,他对我们只有甩冷脸。” “别乱说,”江一冉立即否定,“我跟他只是一般朋友。” “喂,你们抱也抱了,亲也亲了……” “方潇潇别乱说!” “我乱说?那江一冉你脸红什么??” “我哪有脸红!!” “明明就有,明以为天黑我看不清!” “方潇潇!” “喂,江一冉,你现在连耳朵都红了。” 就这样,她们在笑闹中上天入地、天南地北聊了很久很久,像是要把在黄家老宅分开后,攒在肚子里的话一次性说完。 她们不会知道。 在旸谷村共同渡过的头一晚将会无比珍贵,这段脸红心跳的女生宿舍夜话,到最后只会成为一个人的回忆。 …… 西洲城内。 日子还和从前一样平淡。 平淡的日子里,周家二公子周渔高中会元一事,传遍了西洲城的大街小巷。平常受周家惠顾的百姓,为此自发上门送礼庆贺。 百姓送不起银子。 但有满满一篮子的鸡蛋,也有刚摘下来,还带着晨露的瓜果鲜花。 他们一个个都欢天喜地,像是自家儿郎高中一般,竟将平日里宽敞的小御街结结实实堵了大半天。 而周家,也在收到这类推辞不下的厚礼后,大摆了三天宴席,回馈乡里邻居。 双方有来有往,一时传为佳话。 然而会试的喜气还未散去,名噪一时的“如意楼”突然有了奇怪的传闻,先是听说向来见首不见尾的楼主失踪了。后来又有人说,他没有失踪。 只是没人知道他去了哪。 但曾经声名显赫的“如意楼”的确是人去楼空了,有几个胆大好奇的,还结伴上了,曾经除了楼主谁也不能去的顶楼,七楼。 回来就说,“如意楼”楼主既是男又是女,如此之类的疯话。 而这一切的一切,都没能传过溟海对岸的山上。 江一冉和方潇潇在旸谷村半山腰的生活,平淡惬意,屡屡让她们怀疑不真实。 为了避免黑衣人跟踪,她们来之前就和黄应惟,靳东南约定好,直到四月初九前一晚,三方都不能互相联系。 以保持绝对的静默。 所以在这一个月里,她们像是又回到了最初的校园生活,两人同吃同住,把从前没做又想做的傻事全都做了一遍。 但常常是开心大笑的同时,却又在独处时惶惶不安。 或许,暴风雨的前奏就是这般美好的假象。 偷着渡过了一个月后,所有的宁静,都在四月初八这日要结束了——黄应惟再次由那名村民引着,上了半山腰。 第269章 生变1 第269章 生变1 黄应惟与村民打扮的中年男子上山时,天已擦黑。 江一冉和方潇潇原本仍像平日一样,坐在院子里聊天,但今晚的山风出奇地大,两人在院子里没坐多久,头发就被风吹得凌乱不堪,还莫名其妙吃了好几口沙子。 无奈之下她们只好作罢,将椅子移回屋子里。 然而才搬回椅子,关上房门没多久,就听见院子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对视的一瞬间,两人的心都提到了噪子眼。 住在半山腰的一个多月,山下的村民有时也会过来好奇打量她们。而她们,遇到面善热心的,有时也会和村民们闲聊一会天。 但在晚上,尤其是天黑以后,却从没有村民再上来贸然打扰的先例。 今天是四月初八,除了黄应惟,她们几乎不作他想,但,两人仍然没有主动开门。 也没有主动开口。 她们都在等屋外响起曾经约定好的暗号。 “咚咚咚――” 门敲了三下,就停了。 只敲了三下。 江一冉在心里数得清楚,决没有听错,只有三下。她看着方潇潇,轻轻摇了摇头,方潇潇登时明白她的意思,她对她轻轻点点头。 “是我,”门外传来黄应惟的声音,他又敲了三下,催促她们快些开门,“怎么还不开门?” 江一冉做了个长长的深呼吸,提脚就要往门边走,方潇潇却快她一步迅速挡在她面前,双手率先摸到门闩上。 下一秒,她已毫不迟疑地开了门。 “哥,你来啦?”方潇潇脸上带着自然的笑意,看不出一丝异样,“一开始没听到你的声音我们都不敢开门,快进来吧,我们等你很久了。” 黄应惟进来后扫了屋里一圈,将视线停在江一冉脸上。 “嗯,做得很好,你们两个姑娘家是该谨慎些,怎么样,你们还好吧?” “我们挺好的。”江一冉也笑,“你手上拿着什么?” “哥,”方潇潇指着门外,铁塔一般立在那的村民,“外面的大哥怎么不进来坐坐?” “他在外面望风呢,你们不用管他。你们在山上这段时间没什么好吃的,我带了好酒好菜来,坐下来边吃边聊。” 没来没由,大晚上好好的喝酒?? 这不是黄应惟平日的作风。 江一冉朝他手里深色的小酒坛子瞟去一眼,“明天还有正事,今天晚上就不喝了,留到明天结束后再庆祝吧。” 方潇潇也道。 “是阿大哥,我们都吃过了,现在不饿。” “放心,不多喝。我们都好久没见了,喝上几口助兴而已。不妨事,”黄应惟仍是将酒坛子在桌子上放下,朝二人笑道,“再说,这可是周府为宴请乡邻特意准备的花雕酒。” “我千里迢迢带来,你们不喝,可是不给周二公子面子。” “害,你早说嘛,”江一冉朝他摆手,“等着,我现在就去拿碗。” “好,还是你爽快。”黄应惟对她点头,“三个碗就够,门口那位不喝。” “好嘞。”江一冉边说边走到方潇潇背后,轻轻一拍她的肩膀,“我去拿碗,你好好招待你大哥。” 方潇潇对她眨眨眼睛,“放心,我大哥来这就是回家了。” “知道就好。” 江一冉对她挑眉,转身就朝厨房走。 没一会,她就在厨房里找到三只大海碗,趁着外面方潇潇还在和黄应惟说话,又找出一个火折子,藏在腰后。 而她常用的那把短匕首,日日都藏在鞋履里,现在正好不用她费心回房间取了。江一冉在厨房里飞快地环视一圈,想想又走回到窗边,将窗户开到最大。 再从墙角摸出一小包辣椒粉塞进袖兜里。 做完这一切,她才捧着碗往外走。 方潇潇见她从厨房出来。 担心地紧紧打量她和她手里的海碗,江一冉对她微微一笑,以示安抚。走到桌边,将三只大碗轻轻放在桌子上,从左往右呈一字排开。 黄应惟见状要起身倒酒,却被她快一步端起酒坛子,“黄应惟,你辛苦赶路,让我来倒。” “好好好,”黄应惟见她坚持,也就顺其自然松开手,“少倒些酒,咱们小酌就好,助助兴而已。” 江一冉却对他摇头。 “那可不行,这么香的花雕酒既然开了就得喝完。”她说完猛地拔开酒坛的塞子扔到一边,一口气将三只大海碗倒得满满当当。 黄应惟见状,立即朝离他最近的大海碗伸手,“妹妹爽快,那我们今晚就喝个痛快。” 眼见他的手指就要碰到那只大海碗,但就在这时,江一冉突然在他的手臂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将他的手臂打落,“别动!” 方潇潇见她动作突兀,不禁问,“你怎么了?” 黄应惟也紧盯着她。 “怎么,妹妹现在要反悔?” “我反什么悔?!”江一冉端起最左边的大海碗站起来,对着窗外皎洁的明月道,“我只是想到明天是事关生死存亡的重要日子,这第一碗我们应该先敬天地。” 黄应惟愣了一下,又赶紧点头附和。 “妹妹说的对,是该敬天地。” 于是江一冉走到黄应惟身后,对着窗外高举手中的大海碗,“希望天公作美,保佑我们一帆风顺,逢凶化吉。” 话音才落,她就猛得一把摔下手中的大海碗。 “砰!!” 第270章 生变2 第270章 生变2 黄应惟原本一直紧盯她的动作,然而却也被她突然摔碗惊地“腾”一下站起来。 “你……你这是做什么!!” 他又惊又怒,神色慌张,下意识就转身望向门外。 而守在门外的中年男子也在摔碗的一瞬间,大半只脚冲进门内,手掌紧紧按在腰间。 看屋内三人的眼神毫无温度,像是在看死人。 黄应惟连忙回头,对他使了个眼色,“你看你好好的酒全洒了,把望风的大哥都吓了一跳。” 门外的中年男子朝他点头,冷冷地收回一只脚,又无声退了出去。 江一冉将两人的小心都看在眼里,对他呵呵一笑。 “黄应惟你慌什么,我们等一会都要离开这了,不过摔了一只碗而已,你们需要这么紧张吗?” 黄应惟用力咳嗽几声,又坐了回去,“哪里哪里,我这不是怕划伤妹妹的手嘛。” 江一冉笑起来。 “是吗,你妹妹真多,也真爱心疼妹妹。” 方潇潇在他身上扫了几圈,似笑非笑地对江一冉道:“我哥你还不知道,成天自命风流倜傥,英俊潇洒,除了爱喝酒,还爱认妹妹。” “你们阿,就是会打趣哥哥我,当然,哥哥我也的确风姿不凡。” 黄应惟自觉幽默地笑起来,朝面前的二人摆手,“好了好了,这天地也敬过了。剩下的两碗我喝一碗,你们姐妹俩同喝一碗,省得喝醉,耽误明天的正事。” 江一冉端起第二只大海碗,“那可不行,酒坛里还有酒呢,只给我喝半碗可不够。” “而且这一碗还要敬我们自已。” 她高举手中的大海碗,仰起脖子作势就要一口灌下,黄应惟瞪大了眼睛盯着她的动作,嘴巴无意识微微张开。 可就在这时,江一冉却将手里的大海碗再次往脚边重重一摔,“来这世间一趟,我们都辛苦了!” “砰!!” 与此同时,方潇潇也飞快地端起最后一只大海碗,朝桌子的另一边摔去,“最后一碗,我要敬山敬水敬旸谷村!” “砰!!!” 两只大海碗应声落地,将桌边的地面一圈全酒满了酒。一时间,屋内酒香蒸腾,好不醉人。 “你们疯了吗?!” 黄应惟再次从椅子上跳起来,脸色微愠,瞪着二人。 江一冉不屑地冲他嗤笑,“怎么,担心我们把酒全摔完了,却没喝上一口?” “放心。”她说话间迅速抄起桌上的小酒坛,朝他身上猛得扔过去,“你这骗子都不喝,我们怎么可能会喝!!” 她说话的同时,酒坛已飞到对面的“黄应惟”面前,只见他不慌不忙地握紧拳头,“砰”一声击落酒坛。 下一秒,破碎的酒坛,连同里面最后一点酒全撒在地上。 守在门外的中年男子眼见局势大乱,他们的身份已被看穿,低喝一声,跳进屋里。 但就在这时,方潇潇抬起一脚,就将桌上的油灯往一地的酒水猛地踢去! 眼见如此,“黄应惟”再也顾不上掩饰,狰狞着五官大喊,“受死吧你们!!” 江一冉冷笑,将腰后的火折子摸出来在嘴边一吹,鲜红的火苗瞬间如变魔术般亮起来。 她举着火折子在“黄应惟”面前晃了晃,就往桌子的另一边扔下去。 “蓬!” 灯芯和火折子一左一右点着酒水的瞬间,“黄应惟”与中年男子同时变脸。 “不要让她们跑了!!” 他大喊一声,想试着绕过就地窜起的火焰。 然而甘醇的花雕酒再加上山风的助力,不大的茅草房很快就烧得旺起来。 江一冉拉着方潇潇一路往厨房里退,抬腿就要跳窗的同时,余光却瞄见那中年男子,竟不管不顾地穿过烈焰追到了厨房门外。 方潇潇见江一冉的表情,就知道自已背后有异,但她神色不变,“小冉你先出去!”她一手将她推出去,另一手抄起窗前的擀面杖就往身后使劲轮出去。 中年男子敏捷地侧头,抬臂挥开。 但下一秒,迎面而来的还有水瓢,白菜,白罗卜……方潇潇手边有什么就拼命扔什么。 而江一冉被推出窗外后,刚一落地就连忙从袖间迅速摸出那一小袋辣椒粉,解开袋子朝里大喊。 “潇潇小心有毒!” 说话间,她一手扬起辣椒粉朝中年男子狠命甩去,另一只手一把抓起方潇潇的手臂就往窗外带。 方潇潇眼见中年男子被江一冉一句话,唬得下意识屏息闭气,当即抬脚踩着厨房的台子往上蹬。 眼见方潇潇要逃,辣椒粉还没飞到中年男子面前,已被他抽出腰间的软剑,一剑荡开。 他的剑从不轻易示人,一旦见光必死……咳咳,他冲过红色薄雾的瞬间被辣得鼻涕眼泪齐飞——一旦见光,必死无疑!! 他麻利地从腰间摸出飞刀,朝已跳出窗外,就要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甩去。 飞刀没入后背的瞬间,方潇潇身体一僵,随即脚下踉跄,闷声摔倒在地。 感觉到手心里的手掌一软,就要松开她的包裹离她而去,江一冉惊慌的同时,差点被方潇潇带地一同摔倒。 “潇潇!!” 瞄到她背上插着的飞刀,她忍着眼泪在心中大喊她的名字,同时立即在她身前躺下,使她的身体完全紧贴自已的后背。 之后,再双手撑着地面,将方潇潇背起来。 哪怕死,她也绝不能丢下朋友! 第271章 送别方潇潇 第271章 送别方潇潇 方潇潇似乎已晕死过去,伏在她身上一动不动。 江一冉背着她在漆黑的半山腰深一脚浅一脚,行走困难。为了防止自已看不清路,不小心踩空把背上的方潇潇颠下来,她的步子越迈越小。 其实她们俩的体重相差不过两三斤,背不动是正常,如今能走上半个多小时已是她的极限。 中年男子早就追上她,并肩走在身旁。 “她已经死了。”他好心提醒她。 “她没死。” 方潇潇的身体仍然温热,她没有死! 中年男子又道,“我的飞镖上淬了毒,凡中镖者七步之内必死。” 江一冉的脚步就此停滞,抬起被压弯的脊背,死死盯着同行的男子。 他面目普通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从不轻易示人的软剑,也早已被再度别回到腰间。 此时,他双手负在身后,行走于一团墨黑的山间,姿态极为悠闲,犹如闲庭信步。 “你很快也会死的。”江一冉咬牙切齿地狠瞪着他,“你手下的冤魂会找你索命,我也会为潇潇报仇。” 中年男子看她一眼,语气平淡,“请便。” “对了,”说完,他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接着道,“前面有一处极为平坦,我看你这背上这姑娘就葬在那吧,这么走下去,天都要亮了。” “你是静安公主的人?” 中年男子的表情似乎有些不屑,嘴角微撇,“我可不是那个窝囊废。” 他说的窝囊废,这会正在后面连咳带喘地赶过来,身上还带着一股烧焦头发的味道。 “你是明英宗的人。”这句话,江一冉用的是肯定语。 两人说话间,已走到中年男子所说的平坦之处,他在地上划了两下,说,“到了,就是这。” 他用的也是肯定语。 江一冉盯着他脚下随意划出的一个小圈,这就是潇潇最终的归宿吗,哪怕她只是时空的投影,但她也是为了保护她才中的毒镖。 她反手紧紧抱着她身体,无论如何也不忍心放下。 中年男人神色有些不耐烦,但语气仍然淡淡。 “若是不愿意也没关系,我有化尸粉可助你善后。” 毁尸灭迹于无形的事,他说得竟是云淡风轻。 江一冉闭上眼睛,做了个长长的深呼吸。待再睁开时,慢慢弯下膝盖单脚跪下,同时将背上的方潇潇缓慢地放在地上。 当方潇潇歪着身子,半倒在地面时,江一冉又一次看到她背后的飞镖。她心疼地牢牢抱紧她,强忍悲戚,颤抖着闭上眼睛埋在她的肩头。 她湿冷的脸颊贴在方潇潇脖颈的大动脉处,能闻到她身上少女特有的馨香,却感觉不到丝毫的跳动。 不仅如此,方潇潇的身体也不知在何时已经冰凉,虽然仍然柔软,但胸前却没有任何起伏。 江一冉不死心地又握住她的手腕,可手腕处的动脉也不再有节奏地搏动,沉默地像是她们脚下的大地。 她真的去了。 眼泪一滴滴沾湿她的衣襟,江一冉愈发温柔地抱紧她,将她包裹在自已的怀里,想将自已的温度全都传给她。同时,她咬牙抽出她背上的飞镖,朝对面的中年男子猛地甩去。 中年男子毫不在意,将凌厉的飞镖一脚踢开,飞镖没入草丛,倾刻间便消失在茫茫夜雾中。 “你叫什么名字?”江一冉冷冷地瞪着他。 “吴名。” 很好。 他也叫吴名! “好名字。” 中年男子难得脸上有一丝疑惑的表情,他扫了江一冉一眼,“好名字?” “当然,连真名都没有的人,你离死人也不远了。” 吴名没有生气。 只是对她竖起一根手指,“你只有一柱香时间,天亮前我们必须入西洲城。否则,杀了你给她作伴。” “杀了我,你能交差?”江一冉斜眼睨他。 “杀了你,再杀了那个后面那个窝囊废,用他交差。”吴名的语气平淡地像是说,请客吃饭不用自已招手,也会有人来吃一样。 江一冉在方潇潇耳边轻声低语,“潇潇,好好睡一觉,我一定给你报仇。” 她说罢轻轻放开她,让她在地上躺平。 随后脱下外面的衣裙盖在她身上,自已只留下一身白色的亵衣。 “火折子?”她朝吴名伸手。 吴名扫了一眼地上被遮盖的人形,再朝她身上的亵衣瞥去,并不觉得有什么好回避的,倒是真从腰间抽出火折子递给她。 江一冉接过来,在嘴边轻轻一吹,豆大的火苗凭空窜起,随即在夜风中燃得旺盛。 她蹲下来,将火折子对准盖在方潇潇身上的衣服点燃,橙红色的火光在衣服上迅速蔓延,一下子就蹦得老长,方潇潇在温暖的在火光中安静恬睡。 “……谁,谁又点了火??”黄应惟从后面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指着火焰道,“一晚上点两处火,你疯了你??!” 江一冉充耳不闻,根本无视他的出现,对着火光深深地鞠了三个躬,就转身往山下走。 “这,这火里烧的是什……”黄应惟指着火花的手指抖了一下,朝走在前面的吴名、江一冉扫去,突然明白过来。 “女子狠起来……真狠!” 三人各怀心事,沉默下山。 天地无言,漆黑一片,唯有山风沉沉呜咽,像是在为山间逝去的芳华叹息。三人一路蜿蜒行走,仿佛飘浮在虚空中的灰尘一般,任着劲风来回吹袭。 黄心悦走了,“方潇潇”也走了,她在黑暗中结识的小伙伴,在黑暗中又一次向她告别,携手去了远方。 江一冉知道,只要自已离开这里,重新回到现代世界就还会再见到方潇潇。 但她永远也不会忘记在半山腰的一个月里,和“方潇潇”比金子还珍贵的知心守护。 那是属于她们两人一辈子的秘密。 不知走了多久,脚下的路长得像是永远也走不完。 天微微透亮时,他们三人总算悄悄入了西州城。 城内,街面上没什么人。 但天却亮得格外快。 遥遥天际处,红色的云层越积越多,重得好像要压下来,让人看着喘不过气,江一冉望着那红云忽地笑起来。 “你笑什么?”“黄应惟也望向红云,不知道为什么,他越看那一大片红得渗血的朝霞,越觉得不太吉利。 虽然唐诗有云,“天际霞光入水中,水中天际一时红”。 但那是初升的朝霞受红光照射,使得天边像是烧红了般鲜红一片。 哪像现在,只有朝霞,没露出一丝红日。 怎么就能能红得如此诡异?? “四月初九,天气好得很。”江一冉笑着扫过吴名和“黄应惟”,该来的终于来了,一个都跑不了。 吴名向来寡言少语。 扫了一眼天际继续朝前走,脸上淡漠的表情没有一丝改变。 皇宫高大的宫门,就在路的尽头。 他此行即将圆满。 “哎,”这时,黄应惟将脑袋探到江一冉面前,朝她一抬下巴,“你是怎么看穿我的,我的易容术在江湖上若排第二,还没人敢认第一。” 他说话间又捏着下巴认真琢磨,“难道是声音露了破绽?不应该阿,我……” “真正的黄应惟在哪?”江一冉冷冷打断他。 “他阿,自作聪明去招惹公主,公主呢,也正好借他端了‘如意楼’。” “你们杀了他?!!” 江一冉的心再一次跌落谷底。 黄应惟朝他摊开双手,“没用的人嘛,当然要去该去的地方。” “你更该死!”江一冉狠狠瞪他,要不是双手双脚被绑,她打不过吴名,也要踢这骗子一嘴沙。 “各为其主嘛,江姑娘。”假“黄应惟”无所谓地耸耸肩膀,这个姿势像极了黄应惟本人。显然在他死之前,这个骗子和他接触过一段时间,还特意模仿他。 而在这一个月的时候里,他们和黄应惟没有联系,还是暴露了在半山腰的藏身点,很可能是“如意楼”那边出了叛徒。 没错,“如意楼”本就是鱼龙混杂的地方,关键时候为了保命出卖消息,人之本恶。 可惜,黄应惟和她们以后也不会知道,到底是谁干的。 见江一冉盯着他愤恨不语,“黄应惟”又问,“你说姓江的,你倒是说阿,你是从哪点看穿我的?” “你想知道?” “这是当然?” “你过来点。” “那可不成,你若是淬我一口脏了脸皮,我还怎么靠这张脸吃饭。” 江一冉看着他和黄应惟一模一样的假脸嗤笑。 “有一处地方,即便你再怎么精通易容也改变不了,更骗不了身边最亲近的人。” “是何处?”黄应惟略低着脑袋,谦虚地望着她,他的眼里竟泛着一丝诚恳的讨教。 “你的人面兽心!” 第272章 再次来到四月初九 第272章 再次来到四月初九 四月初九,是贡士们入宫殿试的好日子。 然而自入四月后,“玉笙居”的油灯都是到天亮才熄灭。周渔也总是宿在书房,夜不成眠。 原本约好四月初六的聚会不能相聚,原本以为还会再见的人,也不知何处才能再见。 其实在三月三那晚回去后,他第二天就寻了时机将预言,和循环的事一五一十全都告之父亲,母亲。 他们起初并不相信。 只觉得他是担心会试名次而胡言名语。 然而等到会试放榜那日,会试第一名白纸黑字写的真是“周渔”的名字,周氏夫妇也不由有些半信半疑了。 之后,在周渔的强烈要求下,周大人又悄悄安排人去北山的清泉掏金沙。果然不出半日,下人们就在周渔指定的位置掏出了小半袋金沙。 而据周渔说,这样的位置,吴名姑娘还告诉过他两三处。 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们不信。 眼看时日无多,周大人、周夫人也终于急了。 殿试不过就在一个月之后,若那天当真金殿赐婚,地动山摇,他们周氏,全城的百姓该如何躲开这场天灾人祸?? 他们在担心中一天天渡过。 起初,周家还因为有“如意楼”的介入对四月初九颇有信心。 但没过多久,当“如意楼”人去楼空的消息震惊整个西洲城后,周渔和周氏夫妇全都乱了阵脚。 无论谁是幕后推手,这都说明风向变了。 他们之前商量的计划也很可能无法成行,而且吴名至从三月三那天见过一面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一切的一切,都荒诞地就像是做了一场白日梦。 周渔总在地动的噩梦中反复惊醒,再入梦时,又常常看见吴名一身是血,坠入悬崖。 他也曾悄悄去了“如意楼”附近打探。 然而曾经风光一时的“如意楼”果然没落了,门窗倒塌,无人光顾。 不仅如此,就连它对面的包子铺也已关门大吉,极度焦灼之下,他只得又去了“端丰堂”找靳大夫。 谁知靳大夫也在半个多月前就外出采药,至今未归。 由此,他竟和吴名他们彻底失去了联系。 之后的半个月里,周渔茶饭不思,好端端的就瘦了一大圈,连着周氏夫妇也在患得患失中夜不能寐。 若说不信儿子说的话,那会元和金沙一事他又是如何得知?若是信了,他说的吴名,靳大夫又去了哪里?? 他们当真在西洲城出现过吗? 日子一日比一日难熬。 然而再没有希望的日子,也终于来到了四月初九。 周渔一大早就洗漱妥当,穿戴整齐,坐在书房的长案前等着那一刻的到来。 卯时六刻。 宁棋在书房外传话过来,“二公子,老爷和夫人已备好马车,在府外等你。” “好。”周渔应下。 抬起沉重的脚步,起身朝书房外走。 然而刚走出房门,却听得外面响起一阵“沙沙”声,明明空气中没有一丝风,却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院内的枝叶间胡乱搅动。 如此诡异的情形像极了大白天遇鬼! 宁棋只觉得后背发凉,下意识就朝周渔身边走近几步,“二,二公子,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和宁棋相反,见到此类异象周渔反而非常镇静,“空气里还有一股奇怪的臭味。 这时,周溶和周澜结伴出现在“玉笙居”院外。 一进院子里,周澜就冲他嚷道:“二哥,你也闻到了臭味吗,我说有味道三哥还不信呢。” “有吗?”周溶又朝虚空吸了吸鼻子,却是什么也闻不到。 “有的。”周澜边闻边认真解释道,“既不是花香的臭味,也不是点火时烧着什么不该烧的东西,总之,我从前从闻过这样的味道。” “二哥,你说呢?” 周渔打量一双还显稚嫩的弟弟妹妹,尽管心中忧心忡忡,但表上却尽量半点不显。 “溶儿,澜儿,今日你们哪都不许去,无论有什么急事一律远明天再出门。” “为什么阿二哥,”周澜有些不悦地厥嘴,“娘都没说不让。” “是阿二哥,你总该有个道理吧?” “道理很简单,”周渔在他们两人头顶各拍了一下,“今日二哥殿试,必中状元,你们不在家等着我的喜报,还想去哪?” “真的吗??”周溶瞬间瞪大了眼睛,一脸崇拜地看着只比他大两岁半的二哥。 周澜也大喜过望,“二哥,你真能会中状元,你这次当真有把握??” “自然会中,”他紧紧盯着朝夕相处的弟弟妹妹,将他们的一颦一笑都深深印在眼里,记在心里,“你二哥我什么时候跟你们打过诳语?” “好!”两人高兴地同时应下,“我们就在家等二哥的喜报。” “这才乖。”周渔说着就往院外走,“我走后,你们好好陪着母亲,别让她担心,别让她累着。” “溶儿,你是男子,要帮着母亲多分担一些。”周渔说着又将视线投向周澜,“澜儿,你虽是女子,但切不可娇气。” “我们周氏一族无论男女,都是顶天立地的子孙,知道吗?” “知道了二哥,”周澜先是习惯性的点点头,然而紧接着又摇摇头,“可是二哥,你不过是去殿试吗,怎么说得跟生离死别,再也回不来似的。” “周澜!你这个乌鸦嘴别乱说!!” 这几日,周溶其实早就从父母异常的举动里,看出些苗头来,如今再听周渔细心叮嘱他们的话越发不安,但此时却不是细问的时机。 于是他对周渔重重点头,“二哥,你尽管放心地去参加殿试,我身为男子,一定会照顾我好母亲和四妹。” “周溶,我可用不着你照顾。”周澜说着对他做了大大的鬼脸,就朝不远处的周氏夫妇跑去。 她们此时正站在周府的大门口等着他们。 周渔走在最先前面,率先跨过门槛,看着眼中布满血丝的父母,知道他们又是一夜未睡,一时只觉百感交集。不觉间,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父亲,母亲,我去了。” 周大人和周夫人对他点点头,正想再交待一两句,就见周澜指着远处的天空。 “娘,二哥,你们看那片云彩好生奇怪。” 众人随着她手指的方向抬头去看,只见湛蓝逼人的天空不知在何时,竟变成异样瑰丽的带状白紫色。 而最深处的紫色云层中央,竟罕见地透出一缕亮得发白的柱状光线。 这道光线由天空投向大地,笼罩在皇宫上空,活像是为神仙下凡渡劫布下的通天大道。 但异象仅持续了一小会,白紫色的云层就散开了。很快,那缕光也跟着隐去,天空又变回之前的湛蓝,像是从未出现过任何变化。 第273章 设计静安公主 第273章 设计静安公主 “醉然居”距离皇城仅有百米开外。 如此绝佳的位置,一楼却是冷冷清清,没什么人光顾。 但即便如此,掌柜和跑堂的不仅不敢丝毫怠慢,背脊也都挺得格外笔直。 明明天气还不见热,却不时擦拭额前的汗珠。 甚是怪异。 “醉然居”五楼。 走廊深处,一扇紧闭的房门后传来声音。 “小江儿。” 江一冉朝面前如水滴般垂荡的白色珠帘,随意“嗯”了一声,“你在和我说话?”她的脑袋微微侧向窗外,将刚才白紫色的云层变化尽收眼底。 遥遥天际处,不过三四分钟的变化,和第一次循环时一样,没引起谁特别的注意。 毕竟就连三岁小孩都知道,云团的形状瞬息万变,无论有多奇怪,皆为幻像,算不上什么稀罕事。 她收回视线。 “不和你和谁?”帘后又有声音传来,“你到底考虑得怎么样??” “交出‘如意楼’的名单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江一冉收回视线,再度盯着面前的珠帘。 珠帘后响起“咯咯”的娇笑声。 “小江儿,你虽然长得与本宫的九妹毫无二致,但还没有资格与本宫谈条件。” “公主,你乃千金之躯,何必理会她。”帘后再度响起声音,正是刚才那个阴阳怪气的太监。 “不过是个贱民,能有幸见公主一面已是三世修来的福气,竟还妄想威胁公主,找死!” “本宫可没什么耐心,”静安公主低垂眼眸,反复打量自已染得通红的十根纤纤玉指,“今日父皇殿试,也是没空见你的。” \"出了这个门,生死两条路,你自已看着办。” “不用看了。”江一冉侧头看她,“反正都是要死的人,不如带着‘如意楼’的名单去死,也算是为自已积福了。” 她说罢直接席地而坐。 不仅坐了,还脱下一双长靴,随手扔在自已身边。昨晚走了一夜的山路,她现在累得随时都能躺下睡着。 “粗鄙!” 静安公主娇悄的脸庞不由浮现愠色。 这个异乡女子先是进门时,见她不跪,现在居然还当着她的面坐下脱靴,简直粗鄙不堪,让人忍无可忍!! 江一冉懒得看她,转身面对窗户,望向外面的天空。 原本湛蓝色的云层,不知在何时已变成了浑浊的淡灰色。 天空和云层之间出现了一道明显的分界线,如波浪一般起起伏伏。一节一节,排列整齐,像是长条形的鱼鳞。 不仅如此,遥远的地平线白得发亮。 像是那里藏着比太阳还要亮的东西,正一闪一闪地闪烁白光——地震云排得这么明显,半小时以内,地震就要开始了。 她转过身,朝珠帘望去。 “要杀要剐给个时辰,我忙得很,没时间跟你假模假样玩尊贵。” “你……!!”静安公主被她激得猛一拍扶手,但不妨拍得过猛,不小心将手拍痛了。 站在她椅边的“黄应惟”朝静安公主瞧去一眼,并不吱声。他目前的确是公主府的众多食客之一,但却绝不是她的小倌。 而杵在帘外的吴名,则是至始至终都没有动过,别说动了,就连眼睛都没眨过一下。 哪怕江一冉当众脱了靴子,毫无规矩地坐在地上,他也目视前方,一动不动。 同样也是走了一晚的山路,进了“醉然居”后又当了大半天的门柱,江一冉有理由相信,他现在就是睁着眼睛也能站着睡着。 或许正是在睁眼补眠呢。 静安公主朝一边的太监瞄过去,“吴用。” 长相清秀的年青太监立即明白她的意思,“小江儿,静安公主念你同为女子,决定再给你一次机会,你……” 可他还没说完,江一冉已不耐烦地抬手在空中随意一挥,“我不考虑,除非静安公主答应我的条件。” 透过珠帘,静安公主狠狠地瞪着,坐在地上悠闲自得的女子,还从没有人敢在她在前面如此放肆! 偏偏暂时还杀不了她。 “什么条件!?!”她有些咬牙切齿地从嘴里吐出这四个字,“今日是父皇殿选的好日子,本宫心善,不想见血。” 江一冉转头,指着静安公主身边的“黄应惟”说,“杀了他,我就说出‘名单’在哪,这个条件对于公主来说,应该很简单吧。” “为什么?”静安公主问。 “他害死我的朋友,他不死,我恨难平。” 听完江一冉的理由,静安公主侧头瞄了一眼身边的“黄应惟”,突然挑眉一笑。 这一笑,虽美,笑容却未达眼底。 “黄应惟”从她冷冷的笑意中,看出了翻脸无情,面上虽然还算镇定,但明显慌了。 “不不静安公主,她是骗你的……我,我也是奉您的命令行事,再说,我和那名单有什么关系,她就是想从我这开始,瓦解您身边的势力。” 见静安公主在他身上瞟了几眼,便收回视线,却并不表态,“黄应惟”惊得膝盖一软,登时在她面前跪下。 别看这个女人娇弱无力,其实身边高手如云,且手腕毒辣,只因一已私欲,连自已的亲妹妹都不放过。 “公主,公主,小人对你可是忠心不二,你可千万不要信了这女人的毒计阿公主。” “公主你一定要相信小人阿,姓江的就是公报私仇,她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名单阿公主!” “处理干净些,赏他个全尸。”静安公主轻蔑地扫了一眼跪在面前的男人,有些不耐烦地别过脑袋,对年青太监吩咐。 一个男人,怎么废话这么多,哪像什么豪情万丈、视死如归的江湖好汉。 可她话音才落,“黄应惟”就怒吼着大叫起来,“公主你不能这样!小人为了你就连……”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静安公主身边的太监已凌空飞起一脚,朝他的下颌骨狠狠踢去,“黄应惟”闷哼一声摔出帘外,重重撞到墙上。 他还没来得及从地上爬起来,一支竹箭已无声地没入后背。“黄应惟”嘴里满是惺甜,痛苦地闷哼一声,便见嘴角溢出一丝腥红的鲜血。 他双手撑在地上,极力转头朝后看。 静安公主身边的年青太监,朝手里的弓弩瞧去一眼,略勾着背,低头对公主陪罪。 “公主,小的有些失手了。” “算了,下次注意些。”静安公主最后朝帘外再瞧去一眼,可惜了一副好皮囊,还不如之前那个男人有趣,可惜了。 “名单呢?” 她有些不悦地冲江一冉道。 江一冉看着地上至死仍未明白过来的男人,他的眼睛瞪得老大,大概从没想过自已竟会以,和方潇潇同样的死法,如此快地死去。 从山上下来还没超过十二时辰,他果然就遭了报应,成了名副其实的死人。 “那么重要的名单,我怎么可能放在身上,名单就藏在‘小御街’第五户院落的书房里。”江一冉将视线从他身上收回来。 潇潇,我为你报仇了,不过还差一个,你别着急。 “具体位置?”静安公主又问。 “名单就在第三排书架,第七层,第三十三本书里。”江一冉随口就给出了答案。 “好。”静安公主看着她笑盈盈道,“吴用,我们来猜猜,她说的可是真话。” 叫“吴用”的清秀太监装腔作势地捂着嘴,呵呵笑了两声,“奴婢见她说地如此详细,且又极为流利,必是……” “嗯?” 静安公主微侧着半边脑袋,挑眉看他。 吴用朝她笑嘻嘻道:“必是真的。” “哼,尽会睁眼说瞎话,”静安公主骄叱一声,“她说的虽然未必是真的,但一个人即便是编谎话,也不会无缘无故提起一个地方。” “更何况周府也在小御街,那个院落必定有些什么。” 说到这里,她朝帘外望去,“吴名,你走一趟。” 吴名转身朝里面的静安公主作揖。 “是,公主。” 静安公主“嗯”了一声,“你只有半个时辰,快去快回,过时不候。” “是。” 吴名出去后,外面来了四个伙计,其中两人将“黄应惟”的尸体迅速拖出去。 另外两人,一人端盆,一人捧着一大块抹布,跪在地上拼命擦地。 他们俩的脑袋都深深地埋在胸前,生怕抬起来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人和东西,白白送了小命。 静安公主朝身边的太监,微微伸出雪白的皓腕,吴用立即抬起自已的手臂给她搭上起身。 静安公主朝江一冉瞄去一眼,“小江儿,咱们还有一个时辰,左右在这干等着也是无聊。” “不如在你死之前,去做些有趣的事儿吧。” “好阿,”江一冉从地上拿起自已的长靴重新套上,拍拍屁股“腾”一下站起来,“其实也说不准,咱们俩到底谁先死。” “哈哈哈……”静安公主听罢,忽地“咯咯”娇笑起来,这一笑,她笑得是花枝乱颤,千娇百媚。 就连身边的太监吴名也跟着笑起来,“这小江儿还真真是个嫌命长的死丫头。” “是阿,要不是她长得太像九丫头,我可真有点舍不得她死,可惜了。” 第274章 地动前夕 第274章 地动前夕 文华殿前,入宫殿试的贡士们正小心翼翼地登上台阶,他们其中没有一人敢抬头,即便好奇都是压着脑袋用余光四处瞟瞟,也就算罢了。 皇宫里的一砖一瓦,一石一木都极尽讲究,与书中的琼楼玉宇竟也分毫不差,另人大开眼界。 走在最后的周渔再次目睹云层的异象后,才要转过头,又见一大群黑色的鸟儿像是被什么惊着似的,突然楞头楞脑地掠过皇城的上空。 它们飞很很急,像是正要结伴赶着离开这里,只一会就不见了身影,不知又飞往了何处。 周渔心中急跳。 今日的诸多反常都和第一次一模一样。 只不过引起注意的人太少,也没人知道残酷的命运已在向所有人招手。 这时,前面的一位贡士与身边的一位低声说些着什么。 他不需仔细听也大概知晓。 必是各家在地动前发生的怪事。 走过最后一级台阶,等候在殿外的大部分贡士都有意无意地望向天空,相互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就算刚才没注意到地震云的,现在也大抵都看见了——天有异象,奇观临现。 这究竟是不是好兆头,谁也不敢说。 这时,守在门口的老太监清咳一声,对所有贡士高声喊道:“贡士入殿。” 一听此话,所有贡士登时都瞬间屏息,低垂眼眸,双手置于身前,面向文华殿,排着队依次进入殿内。 一跨过高高的门槛,入目皆是雕栏画栋,金碧辉煌,极尽奢华之美。 巨大的宫殿内,两旁有带刀侍卫和太监守卫。 他们面无表情地立在两侧。 如同殿内的龙柱般一动不动,另人望而生畏。 所有贡士皆不敢抬头,有各别贡士自入以殿后袍下的腿脚就一直在抖,紧张得不是如何才好。 站了一会,众人又听到前面有沙哑的声音响起。 “皇上驾到,跪。” 于是,周渔与所有贡士都赶紧恭恭敬敬地朝前方跪下,齐声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下一瞬,便听得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 “众爱卿平身。” 贡士们都是第一次进入皇宫,自然也是第一次亲耳听到明英宗的声音,都感动地高声回道。 “谢主隆恩。” 周渔表情复杂地跪在殿下,这之后的一切,包括殿试的文章题目,之后金殿赐婚,明英宗会说些什么他都知道。 真正的重头戏很快就要开始了,只是不知道吴名现在身在何处,还安否?? …… 相比周渔的百感交集,小御街底部的周府情形完全不一样。 在周渔走后没多久,周大人就计划和周夫人带着一双儿女去北山佯装祭祀。谁知正在房内准备,就见管家匆匆忙忙地出现在门边。 “老,老爷……!” 见一向稳重的老管家神色慌张,周大人面色微沉。 “发生什么事了?” “外面,外面也不知是领着一帮百姓,说,说……” “说什么你倒是快说阿?!”周夫人也着急催促。 “他们说北山清泉有金沙,而北山虽属周府,但清泉不在北山范围内,不归周氏所有。今日见者有份,只要跟着去,谁掏出金沙就归谁。” 老管家一口气说完,担心地在周氏夫妇脸上来回打量,“老爷,夫人,是不是前阵子咱们府里掏金沙的事……” 周正儒抬手制止他,示意他不用再往下说。 “我知道了,你先去吧。” 管家见他一脸严肃,不好再多言,转身就要走时周夫人却叫住他,“等等,叫上府中上下所有人,记住我说的是所有人,带上家伙和银子一起去北山。” “夫人?”周正儒有点惊讶地看着自已的结发妻子,“你当真要如此?” 周夫人看着天际,如鱼鳞堆砌成片的天空。 “虽然不知道外面是谁在推波助澜,但到了这个地步,我们还不知晓顺势而为,岂不是冤枉了那人的一番心意。” 周正儒也朝门外看去。 此时天空阴云密布,黯淡无光,与平时常见的阴雨天不同。大片大片的云层呈淡灰色朝外放射,其中心点则呈深灰色,如鱼鳞般一节节排列整齐。 随着云团缓缓移动,大有中心的深灰色向外包围的趋势,越看越让人觉得异常胸闷。 “好。”周正儒侧头对管家道,“按夫人说的做,周府所有人,不论男女一律前往北山。既有人要借我周氏的风水,我们自然要舍命奉陪。” 一柱香时间后,周府朱红色的大门从内向外推开,周大人,周夫人,并肩走在最前面。 周溶,周澜紧跟其后。 在他们之后,则是上百位背着包袱、拿着家伙的下人。 若是在平常,周府上百号人口全部出动,必定是要引人议论。 但如今,他们的出现除了让经过小御街的队伍稍作侧目,并没有引来意料中的围观。 平日里还算宽敞的街道,今天挤满浩浩荡荡的队伍,大部分手上都握着铲子,锄头,镐子,边走边议论,脸上均是莫名的喜气。 原本有些不信北山清泉真能掏出金沙的,如今见周府也全员出动,且手里都拿着家伙,不知不觉间竟又信了几分。 而周府的下人原本以为,老爷招集他们出府是为了将掏金沙的都赶出北山。 没成想到所有人一出门,就莫名其妙地汇入了掏金沙的队伍,似乎竟是和他们成了一伙,哪里还得清是不是周府的人。 如此怪异的情形,就连一向精明的老管家也都看糊涂了。 但眼见走在最前面的周氏夫妇,仍然神色自若地跟着队伍前进,又觉得还是不问的好。 既然主人家不告诉他,必是有不能说的理由,他只管尽好自已的管家之职便好。 于是前面的老管家装糊涂,后面的下人真糊涂。 上百号人糊里糊涂地壮大队伍,与众人一同往北山前进。 但走了没多久。 路边站着的两名男子,突然朝周正儒与周夫人点头。 周正儒还来不及反应,周夫人已朝其中一名极为清秀的年青男子看去,“阁下可是‘端丰堂’的靳大夫?” “正是,夫人见过我?”靳东南道。 “我虽没见过你,但我认识你爷爷。”说话间,周夫人仔细打量他,总常得似乎还在哪见过他,但一时却又实在想不起来。 “既然如此,倒好说了。”靳东南朝周正儒深深作揖,“周大人,周夫人请借一步说话。” “好。”周正儒朝他看去一眼,与周夫人同时朝外跨出去,离开队伍。 而周溶和周澜则在周夫人的示意下,随着队伍继续前行。 “周大人,周夫人,”靳东南盯着周氏夫妇,“我就长话短话了。” “大约两个时辰左右后,地动可能就要开始,界时周氏所有人,与百姓必须进入北山,才能避开此次大劫,具体怎么进入地下溶洞,酸秀才会带你们去。” “你不去了吗?” 周夫人惊讶地脱口而出。 她还以为是周渔口中的吴名安排靳大夫来的,没想到才见面他似乎就要离开了。 靳东南摇头道。 “我不去了,我还要赶去皇宫协助她和周二公子,只要皇城控制住了,周氏与百姓的命运便能就此改变。” “如此,”听到这里,周正儒朝靳东南弯下腰,深深作了一个揖,周夫人也向他行礼,“周某在此与拙荆谢过靳大夫与吴名姑娘。” “你们对周家的大恩大德,我们无以所报,从此以后,周家便是你们在西洲城的本家。” 靳东南躲开到一旁,冲他们二人摆手,“周大人,周夫人,不必如此。” “你们也不用谢我和吴名,要谢就谢你们周家的那位本家吧,是他安排我们来的。” 这位周氏的本家老祖宗,周大人和周夫人曾听自已儿子提起过,当时他们都以为他是信口开河。 不方便点破姓名,就瞎编乱造了一个从没听说过的周家老祖宗,不曾想,原来竟是真有此人。 念及此,周正儒再次朝靳东南作揖。 “不知靳大夫可否告之我等,那位周家老祖宗到底是何方神圣,也方便我们周氏一族前去感谢。” “若是,靳大夫不方便说,哪怕给个示意也好。” 第275章 地动前夕2 第275章 地动前夕2 见周正儒一副端正恭敬的模样,靳东南一时真有些哭笑不得,他在心中暗叹,你们周家老祖宗就是你二儿子,我真要说了,你们周氏一族能拜他吗? 周南城阿周南城,你人不在这里,难题倒是不少。 唉! 心里虽是这么想,但靳东南面上仍是平淡地清咳一声,“周大人,周夫人,我真的要走了,至于你们周家的老祖宗我无可奉告。” “他老人家,不让说。” “队伍里所有的百姓都交给你们了,到时候,酸秀才和‘如意楼’的人都会听你们二人指挥。” “切记,无论外面发生了多大的事,无论你们听到什么动静,都绝对不能离开北山地下溶洞。无论如何,都必须要在里面呆够十二个时辰才能离开。” “否则,周二公子和我们的努力就前功尽弃了。尤其是周夫人,我说句不客气的话,您要是提前出去了,今天就是万劫不复的死劫。” 他说完,朝二人逐一点头,转身就朝队伍的反方向大步离开。话说到这个地步,看周大人和周夫人的脸色,应该是明白问题的严重性了。 剩下的,就交给苍天吧。 …… 江一冉由吴用押着,跟在静安公主身后一同入了宫。 有公主的金字招牌,一路顺利。 即便有人见到静安公主身边,多了一名年轻的红衣蒙面女子,也不敢多问,生怕招惹公主的不快。 一行人正走到御花园,迎面就过来一名小宫女。 十五六岁的年纪,一身淡粉色的明朝袄裙,看上去清秀可爱,但脸上却是浮有一丝怒气。 一见到静安公主,她没有宫人们常见的躲闪,反而立即加快脚步,咬着下唇朝她们小跑过来。 行到静安公主面前,她便飞快跪下,“奴婢见过静安公主。” “什么事?”静安公主语气淡淡。 “公主,奴婢奉您的命去‘飞花殿’请花苒公主,谁知她的贴身宫女不但不引奴婢见公主,还,还辱骂静安公主您,她们说什么也不信奴婢的话。” “奴婢气不过与她理论,她,她居然还推奴婢,奴婢……”小宫女说着竟呜呜哭了起来,仿佛当真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没用的东西!”静安公主嫌恶地偏过脑袋,只觉得自已一入宫,就有人哭着跪拜她极不吉利,一时心烦起来,“哭什么哭,本宫还没死!!” 小宫女见状连忙从地上爬过去,“静安公主,静安公主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眼见她就要碰到自已的裙摆,静安公主提脚就朝她的面门踢过去。 但这一脚没瞅准,正中她的半边肩膀,痛得小宫女瞬间摔倒在地,满脸是泪地缩成一团,不敢再吱声。 立在一旁的红衣蒙面女子,冷眼瞧着她们“狗咬狗”,并不多加理会。 这时,静安公主却缓步走到她面前,伸出一根纤纤玉指抬起她的下巴,对她嫣然一笑,“小江儿,今天是父皇殿试的大日子,本宫可要将这个好消息告诉花苒妹妹。” “来,跟本宫走一趟。” 江一冉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将视线投向五颜六色的花海深处。 静安公主像是没看到她的反应,接着继续说,“若是本宫的好妹妹当真不愿意跟本宫去文华殿,也没关系,本宫不是还有你吗?” “你放心,你和本宫的好妹妹,本宫都会好好关照。” 真是个疯子! 江一冉很想啐她一脸口水,但吴用的短匕首就抵在她的腰后。 除此以外,她还被点了哑穴,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暂时算是被完全控制住了。 静安公主说完,感觉心里舒畅了许多,朝后微微转头,丢下一句“应棋,跟上”就接着大步往前。 大宫女应棋,此时正提着一盏红灯笼跟在静安公主身后。 江一冉越看那盏灯笼越眼熟,从外观到尺寸分明都与她过“神龙洞”,和“子鼠洞”的红灯笼一模一样。 一行人跟在静安公主身后,又走了约莫十多分钟,书有“飞花殿”三字的宫殿,便出现在她们面前。 刚跨过门槛,还没走进殿内,便有一位身着暖玉色琵琶袖袄裙的少女迎上来。 “静安姐姐,”花苒公主一脸疑惑地打量静安公主,和应棋提在手里的红灯笼,“姐姐,你们这是……” “花冉妹妹。” 静安公主说着对应棋使了个眼色。 应棋对花苒公主行过屈膝礼后,就将红灯笼的提手,不由分说地交到“花苒公主”手上。 “花苒公主”低头打量手里的红灯笼,一时有些不明所以,她实在不明白应棋为什么要把灯笼交给她,而不是传给她殿内的宫女?? 这盏六角红灯笼不过是她外出游玩时,临时起意买下的玩意儿,并不值什么钱。 之前,静安公主见了说是看着喜庆要了去玩,现在不知怎的,竟又还了回来? 而且……“花苒公主”飞快地扫了一眼静安公主身后的红衣女子,总觉得似曾相识。 再想到那日红衣女子的警告,她心中的疑惑更甚,稍稍低眉侧身,掩饰般地将红灯笼交给身后的宫女。 “静安公主”见状,摆手斥退两边的小宫女,缓缓走到“花冉公主”身边,抬手就要握住她的手腕。 谁知花苒公主竟在此时突然后退好几步,逃也似地躲到远处的帘后,“姐姐莫怪,妹妹昨日偶感风寒,怕过了病气给姐姐,今日需离姐姐远些才成。” 静安公主望着帘后,只露出半个脑袋的花苒公主微微一愣——竟然学聪明了,不错! 她放下悬在半空中的手,顺势搭在应棋及时举起的手臂上,“妹妹,今日父皇殿选,周家二公子也入宫面圣。听说他博学广记,风流潇洒,身为周家儿郎自幼便志向高远。” “姐姐本约妹妹一同去观赏状元风采,但现在……” “多谢静安姐姐美意,”花苒公主心跳加快,死死攥住帘子赶紧推辞,“妹妹今日怕是哪都去不了,只能呆在殿内养病。” “怕是要辜负姐姐的一番好意了。” “好阿。”静安公主毫不在意地笑着转身,走到江一冉身边,“既然花苒妹妹去不了,我这个做姐姐的自然不能勉强,就让小江儿陪我走一趟吧。” 她说着一把扯下江一冉脸上的红色面纱,对远处的花苒公主“咯咯”娇笑。 “妹妹你看,小江儿跟你长得多像,要不是穿的衣服不同,姐姐都快分不出来谁是谁了。” “你说,要是你们穿着一样的衣服,父皇能分出来吗?要是连父皇都分不出来,是不是很有趣??” 第276章 再次赐婚 第276章 再次赐婚 静安公主眼含笑意,从她嫣红柔软的唇瓣里,轻松吐出一番话,却惊得花苒公主瞬间脸色大变。 躲在帘后的身体冷得几乎要缩成一团。 原来静安姐姐带这名红衣女子来,竟怀有如此目的;原来即便自已不去,她照样有办法,让别人顶着她的脸去文华殿。 花苒公主的心一下子就跌到谷底。 明明身在自已的“飞花殿”,却如同身处冰窑,面对仰天大笑的姐姐不知道该求饶,还是该喊救命。 她突然明白,那天晚上红衣女子说的话。四月初九这日她的确不应该离开“飞花殿”。但眼下的情形,她离不离开似乎都没什么区别。 她的姐姐,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如此疯狂的行为,到底对她有什么好处?? 江一冉同情地望向对面的花苒公主,她的大半边身子都藏在帘后,但从不断颤抖的布帘,也能想像到她如惊弓之鸟般手足无措。 可惜她现在说不了话,也无法动弹。 只能对花苒公主微微摇头,不管怎么样千万不要离开这里,御书房那边我会随机应变。 她不知道如此细微的动作,花苒公主能不能看明白,但目前她能做的只有这些。 静安公主这招偷梁换柱、一箭双雕之计实在很妙。 先是在她暴露身份之前,利用她与花苒公主一模一样的脸推波助澜,哪怕周渔不愿意,他们俩的赐婚不成也要成。 而一旦“赐婚”二字从明英宗嘴里说出来,花苒公主和周渔的命运就再次尘埃落定。 接着在“赐婚”定下后,静安公主再大义凛然地揭露她当着皇帝的面假扮公主,干扰殿试,怎么算都是死罪一条。 而后静安公主,反倒成了大大的功臣。 锋利的剑尖紧紧抵在腰部,哪怕江一冉刚刚不过稍稍摇动脖子,剑尖已朝衣衫里刺进去。 这是吴用的警告! 江一冉相信,只要她敢再动一下,吴用便会毫不犹豫地让她见血。毕竟她早晚都得死,现在不杀她,不过是要等到吉时,再扔进溟海祭“白龙王”而已。 静安公主笑了许久,直笑得眼泪都快笑出来了,才捂着帕子停下。 她对花苒公主摆了摆手。 “花苒妹妹好好养病,姐姐可要先走喽。” 花苒公主的后背一片冰凉,她死死咬紧牙关,生怕自已一开口,就在静安公主面前露了怯。 人一旦露了怯,便会越发怯懦,缩手缩脚。到那时,离死就不远了。 …… 文华殿内。 殿下的长案已经撤去,所有贡士都立在原地,屏息静气,低垂眼眸。 殿内十分安静。 除了自已的呼吸声,贡士们听不见别的声音。 他们殿试的文章早已呈了上去。此时,正在忐忑不安地等待,殿内再次响起那道温和的声音念出自已的名字。 过了许久,众贡士听得头顶传来一声咳嗽。 明英宗的声音再次响起。 “各位学子,久等了。各位的文章朕已看过了,果然博学多才,文采出众,实乃朝廷未来的栋梁。” 说话间,他朝一旁的太监瞥去一眼。 那太监登时猫着腰凑过去,恭恭敬敬地从御案上捧起圣旨,一路倒退到刚才站立的位置,才朝殿下走去。 圣旨后的太监念了些什么,周渔毫不在意,恍恍惚惚间也没有听清。其实,他听不听清早无所谓,圣旨上写的名单他都知道。 他无意识地垂头盯着地面的瓷砖,心里挂念的有家中父母,弟弟妹妹,还有吴名。 父亲母亲他们顺利去北山了吗? 吴名现在是在宫外吗,和谁在一起? 原本说好,到时候和“如意楼”的楼主一同带领百姓入宫,现在“如意楼”人去楼空,她该和谁接应? 还有,吴名曾经提起过被囚禁在御书房的江司业,他一会有机会见他一面吗? 一想到这些,周渔便觉得状元不状元根本不重要,直到身边的贡士提醒了他几次,他才反应过来。 “周渔,周渔??”老太监见他呆愣愣的,半天没反应,不得不又叫一声,“周渔,你殿试第一名,连中三元,还不赶快谢主隆恩。” 果然还是和第一次一样,周渔还在心中感慨,身体已对着龙座的方向跪下磕头。 “学生周渔,谢主隆恩,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明英宗淡笑,朝他的方向抬手,“起来吧状元郎,连中三元,恭喜你了。” 周渔起身后,榜眼和探花也依次朝明英宗跪拜。 过了一会,眼见身边的贡士们都在太监的指引下,陆续朝殿外走去,周渔也缓缓跟上他们。 还不等他跨过门槛,果然就听得后面有声音。 “状元郎,你且留下。” 这声音有些沙哑,正是一直站在明英宗身旁那太监的声音。 他从容转身,对身后的太监行礼。 “公公,殿试已结束,还有何事?” 太监一脸献媚地冲他笑起来,“状元郎,殿试虽已结束,但你的好事才刚刚开始呢。” “是何好事?”周渔问他。 太监一脸神秘地对他道,“状元郎随洒家一去便知。” 周渔朝他再次作揖,“那就有劳公公了。” 两人离开文华殿后,又走了约摸半盏茶功夫,终于再一次来到御书房。 还来不及慨叹,就被太监催着快些。 一踏进殿内,周渔就见前方的龙椅上正坐着一个人,他赶紧快走几步,在大殿中央位置跪下。 “小人周渔参见陛下,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坐在龙椅上的明英宗此时已换上一身浅色的常服,看上去比刚才少了些威严,多了些亲切。 “起来吧,状元郎。” “说起来你幼时入宫,朕还抱过你呢。” 周渔低垂眼眸,“是的,陛下,此事学生曾听祖父提起过。” “你今日的表现朕很满意。”明英宗接着道,“朕常听说你是周家最优秀的二子,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连中三元的状元郎可不是年年都有。” “我大明开国至今也不过只有区区两人,如今在我朝,再加上你这位周氏子孙,便是三人,朕,很欣慰。” 一听此话,周渔立即道,“回皇上,小人只是得遇明主,方能不致蒙尘。” 明英宗听到他如此谦虚有礼,不骄不躁,越看越觉得满意,“不错,不愧是周正儒的二子,文坛首领,到底教导有方。” 说罢他又问,“周渔,你虽是中了状元,但到底年轻,若是让你先去翰林院历练两三年,你可愿意?” “小人愿意,全凭陛下安排。” 明英宗点了点头,“状元郎如此优秀,不知可有婚配?” “回陛下,”周瑜深深地吸一口气,“小人目前尚无婚配。” 明英宗笑笑,正要继续问他。 却听到殿内突然响过一声轻微的嬉笑声,听方向竟像是从一扇巨大的屏风后面传来的。 明英宗轻咳一声,似乎没听到一般继续说。 “朕有十位公主,个个娇美如花。其中当数花苒公主生得最为国色天香,不仅与状元郎年龄相仿,也极喜诗词歌赋,郎才女貌,天造地设。” “朕有意将花苒公主赐婚于你,不知状元郎意下如何?” 周渔没有立即回答,俯身朝明英宗磕了三个响头,才要开口,就听得屏风后又响起“哎哟”一声。 这一声比刚才的笑声还要清晰,正是女子的声音,而且这声音听上去,说不出的熟悉,竟像是……吴名的声音?? 虽然只有一声,但他相信自已绝对没有听错。 见周渔迟迟不回话,明英宗明显不悦。 “怎么,难道朕的九公主,还配不上你这状元郎不成?” “陛下,”周渔沉声道,“公主乃千金之躯,小人不过是一介书生配不上公主,还望陛下收回旨意。” 有了之前的经验,他知道藏在屏风后的正是静安公主和花苒公主,因此他一动不动地目视前方,听到也当做不知道。 明英宗神色淡淡。 “状元郎何必自谦,朕说你堪配公主,你便配得。” “陛下不可。”听得此话,周渔立即道,“学生目前虽无婚配,但我与一女子曾有过口头婚约。若我高中状元,明日便去她家中提亲。” 明英宗忽地笑起来。 “状元郎果然有情有义,既是如此,公主为正室,待三年后你再娶她为偏房,如此便不会委屈那女子了。” “陛下!!”周渔直挺挺跪着,朝前移近几步高声道,“学生曾对那女子发誓,此生定要效仿陛下与钱皇后的鹣鲽情深,与她长相厮守,白头到老。” “此生唯爱她一人,亦只娶她一人,还望陛下成全。” 第277章 静安公主之死 第277章 静安公主之死 周渔这番话,可谓是结结实实地堵了明英宗的口。世人皆知他深爱钱皇后,对她用情至深。 而钱皇后因为身体原因一直没有子嗣,是以他常常担心在自已走后,周氏所生的嗣子宪宗会不尊崇她的地位。 然而这厢,他却逼着周渔纳妾,娶自已的女儿为正室, 这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他正沉吟间,不防屏风处竟又传来一声惊呼。 “花苒,妹,妹……!!” 巨大的琉璃屏风后,静安公主大喊着花苒公主的名字,同时手持匕首插进江一冉的后腰,另一只手则狠狠地捏紧她的肩膀,将她朝屏风上推去。 只要顺利,下一瞬她就会满意地看到她血溅当场,一命呜呼。 然而就在江一冉看似要朝屏风倒下的同时,她竟以十分诡异的姿势突然向后仰去,猛地撞向静安公主的侧腰。在她站立不稳向一边倒去的同时,江一冉又飞快地伸直手臂,把袖袋里的短匕首漏下来握在手里。 四指捏紧短匕首,出奇不意地朝静安公主细长的脖颈间飞快挥去。 静安公主此时正说完最后一个“妹”字,嘴都还没来得及合拢,就感觉到脖颈的喉管像是被蚊子咬了一口,正有些诧异,随即就是剧烈的疼痛,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牢牢地扼住了她的命脉。 她的眼珠子几乎都快瞪了出来,眼睁睁地看着自已脖颈的鲜血飞溅到屏风上,像一道盛开的红梅。 “你,你……” 静安公主听见自已的喉管在“咕咕”地流血,不止如此,她的身体也在迅速变冷,像是被谁抽了力气。 即使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突然很后悔,她太大意了!! 虽然在进入书房前,她给小江儿喂下了毒药,还让吴用点了她的哑穴,但她的手脚都能动! 这就给了她可乘之机。 她才是该死的人!! 静安公主死死地瞪着江一冉,用最后的力气抓紧她的手臂,她就是死也要把她一起拖下水。 然而江一冉早就料到,静安公主在垂死之际会有如此反应,她飞快地把短匕首塞回长靴内,并顺势抓住静安公主的手腕尖叫,“姐姐,姐,啊……!!” 她们两人谁也不肯放手,相互交握手臂,怀着同样的目的撞向屏风。 巨大的琉璃屏风发出“砰”一声巨响,碎成大大小小的碎片砸地满地都是。 殿内离屏风最近的周渔,在听到响声与屏风倒下的同时,惊得下意识抱头跑向一边。 下一刻,静安公主就与江一冉前后倒在血迹斑斑的碎屏风上,一动不动。 江一冉身后的匕首仍插在后腰,她不打算拔出来,随着她的倒下,正好能清晰地暴露在明英宗面前。 而静安公主就躺在她身边,至死仍不瞑目地瞪着她,她怎么也不会想到,江一冉居然利用她的偷梁换柱之计,做实自已就是花苒公主的事实。 她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不是什么见血封喉的毒药,而是被人威胁,身不由已。 御书房死寂一片。 明英宗“腾”一下站起来,指着屏风上鲜红的血迹,躺在地上生死不明的两位公主又惊又急,一时间竟发不任何出声音。 “护驾!护驾!!”最后还是老太监大喊了出来,“来人!!护驾!!!” 明英宗在老太监小心翼翼地保护下,跌跌撞撞地跑到花苒公主身边,有心想扶起她的身体,却被她后腰染血的匕首惊得不敢碰她。 “小九儿?小九儿??!” “你怎么样小九儿??” 见江一冉没有反应,他又转身移到静安公主身边,“静安?静安??” 在他悲戚呼喊一双女儿的同时,周渔一直跪在旁边垂眸远观,不敢乱动,更不能随意走动。而老太监则壮着胆子在两位公主的脖颈间轮番试探。 很快,他跪在明英宗面前,“皇上,皇上,花苒公主还活着,只是,只是静安公主……” 听得两个女儿在他面前诡异地一死一伤,明英宗登时两眼通红,抬起一脚就朝老太监心口踢过去,“宣御医!快宣御医!!” 第278章 除去吴用 第278章 除去吴用 御医还没出现在御书房,江一冉就提前“醒”了。 她倒不是怕御医来了露陷,而是在御医来之前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做。 “父,父皇,”江一冉抬起和花苒公主一模一样的俏脸。 进御书房之前,为了让这张脸与自已的亲妹妹百分之百相像,静安公主还特意叫宫人照着花苒公主的妆容,仔细描画了一番。 如今想想,静安公主还真是贴心。 江一冉幸庆的同时,也被腰后的匕首扎得脸色发白,满头大汗,正好符合晕倒刚醒的特征。 她紧咬下唇,颤危危地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被侍卫拦在殿外的吴用,“他,他……” 明英宗一见“花苒公主”竟醒了,激动地快步走到她身边蹲下,“九儿,小九儿你怎么样??” “父,父皇,是,他,他威胁……不准,本宫说,说……”她刻意将话说得颠三倒四,只为引起明英宗的注意,也符合她现在娇弱无力的设定。 尽管如此,明英宗还是听明白了她的意思,“你说什么小九儿?有朕在,谁敢威胁你??!” 江一冉颤抖着手指,坚定地指向殿外的吴用。 “是,是他杀了,杀静安姐姐!!” 吴用见江一冉此时竟然假戏真做,当面陷害他,登时气得矢口大喊,“陛下,她撒谎!她不是花苒公主!她是假的!!” 刚才他眼见静安公主活生生地死在他面前,一时间又惊又急,下意识怀疑的对象就是江一冉。 但奈何此时是在御书房,江一冉现在的身份又是“花苒公主”,他无法冲进殿内揭发她,为静安公主报仇。 就是因此,他错过了最佳时机。 现在随着情势逆转,他突然明白了什么,但想走却再走不了。 眼见殿内殿外互相指认对方,明英宗一脸阴沉,却按下不发,视线从“花苒公主”身上移向殿外的太监。 这名叫“吴用”的太监长相清秀,年轻白净的脸上此时满是隐藏不住的恨意。 见明英宗盯着殿外迟迟不表态,他身边的老太监回过味来,指着吴用大喝。 “放肆!见陛下不跪,还敢诬陷公主!!” 两道罪砸下来,还不等吴用反应,就已被身旁的侍卫一脚踢中膝盖,顿时疼得腿脚一软,不得不当即跪了下来。 江一冉这边,则被明英宗心疼地扶了起来。 她在心里命令自已,暂且就当自已是“花苒公主”,好好演一场戏。强忍着后腰的疼痛,她撑在皇帝的手肘上,喘着粗气继续开口。 “你……你骗子,本,本宫若是假的,静安姐姐,还能不知道吗??静安姐姐带本宫来找父皇,就,就是要揭穿你……” 江一冉说着,一行清泪已从眼眶边溢出。 “父,父皇,吴用仗着,是,是您将他送给静安姐姐的,在公主府作威作福,直到……今日,被女儿撞破他染指姐姐,他,他发现竟还想,想威肋女儿……” 她说着极力要转过身,将自已染血的后背给明英宗看,“看,看,父皇,他……” 不等她说完,明英宗已急得拦住江一冉,她后背的匕首因为她的动作又往外冒出不少血,“别动,小九儿你别动!父皇相信你,你千万不要再动了!!” 殿外的吴用听到江一冉对他的指控,恨得简直想当场结果她,他伸直了脖子朝里面大吼。 “你胡说!我人在殿外,如何能杀得了静安公主!!” “杀死我的主子对我有什么好处!!!” 等得就是他这句等话! 一听到他的声音,江一冉胆怯得缩成一团,浑身发抖,一个劲地往明英宗身上靠,“你,你是用剑气杀人,当然,当然无需入殿。” 她说话间,又害怕又委屈地抓起一撮头发给明英宗看,“父,父皇,女儿因离姐姐,站得近,头发,头发都被剑气割下一撮,他还敢不认。” “女儿好害怕,父皇,姐姐,姐姐死了……”她边说边抽泣起来,朝倒在碎片中的静安公主望去。 她的眼睛仍睁得老大,至死都没有合上,似乎江一冉说的她还听得见,只是命运已不再给她反驳的机会。 “姐姐,姐姐被她身边,最近的人害死,她,她死不瞑目阿,父皇!!” 听到殿内柔软无力的哭诉,吴用恨得几乎要咬碎钢牙,不顾被众侍卫死死押在刀下,发狂大吼。 “陛下,她简直就是一派胡言,她离公主最近,公主就是她杀的!陛下若是不信,只要一搜她的身便知。” “她人在殿内,凶器也一定还在她身上!” 他知道“如意楼”的两位楼主皆死于静安公主手下,是以她对他们恨之入骨,先是在“醉然居”除于善于易容的假“黄应惟”,接着又支开了吴名。 现在,她借他的刀杀了静安公主,下一个目标就是自已。所以找到她藏在身上的凶器就是他最后的机会,否则,他会死得很惨! 听罢吴用的对质,明英宗只是静静地凝视江一冉,一言不发,眼中神情复杂,既有悲痛,又有深思。 但其实江一冉并不在乎他信不信自已,她从眼眶边挤出一滴泪,“父,父皇,女儿的背后好痛!” “女儿,会不会死??” “小九儿你不会死。”明英宗转头对老太监瞧去一眼,那老太监登时会意,转身小跑着去御座上取来一个软垫。 又立即回身跑到明英宗面前,双手将软垫呈给他。 明英宗接过软垫,塞它在江一冉的腹下,“小九儿,你先趴一会,御医怎么还没来?!”他说着转身瞪着老太监。 老太监一惊,当即躬身作揖。 “陛下,奴婢,奴婢这就去请太医。” “还不快去!!” 见老太监领命飞快地跑出殿外,江一冉知道她得抓紧时间了,“父皇,您,您千万别怪姐姐,女儿,女儿腰后的伤,是,是姐姐……” “你说什么??”明英宗眉头紧皱,“你腰后的匕首与静安有什么关系?到底是谁伤的你?!” “是,是吴用的匕首……他,他逼姐姐,父,父皇不信,看匕首就,就知道。”她说完趴下脑袋,痛苦地小声喘息。 明英宗随即单手撑地,朝她的后背探去。这把短匕首打造的十分精巧,通身都被擦得锃亮如新,一看就知道主人平时十分爱惜。 但最重要的是,匕首的把手上刻了一个小小的“吴”字。 吴用第一次感觉到死亡离他如此之近。 就在刚才,他还觉得数十支长剑围成一圈对准他,实在不分青红皂白,可笑之极。 然而不过倾刻间,情势再度急转,他已无力再挣扎,垂败着眼角死死盯着殿内的女子。 她腰后那把短匕首的确是他的,也是他交给静安公主用来挟持江一冉的。 事到如今,静安公主已死,殿内的假花苒公主当道,这其中的细节叫他怎么解释得清楚?? “父,皇,我不怕搜身,但我怕,被冤死。”她的眼角又滴下一颗颗豆大的泪滴,“女,女儿怎么可能害静安姐姐,她是我们的大姐姐,一直对女儿,都很照顾。” “小九儿,你说的冤情是怎么回事?!” “父,皇,吴用怕女儿向父皇,说出实情,在来的路上,他给女儿……给我喂了毒药!”江一冉指着外面的吴用,“他,他要害死……” “你说什么??!”明英宗瞬间被气得浑身发抖,不管静安公主到底是怎么死的,他都不能再眼睁睁失去一个心爱的女儿。 “来人,把那个阉人给朕推出去砍了!!” “陛下陛下,你千万不要听信她的……”直到被拖出殿外,吴用一直高声喊冤,直至声音渐渐远去,消失不见。 刚才话说得太急,江一冉此时只觉得心尖都在颤抖。她抬手捂住胸口,狠下心将自已的舌尖咬破,下一秒,嘴里便传来一股腥甜,随即从唇边流出一丝鲜血。 “小九儿!!” 这缕鲜血看在明英宗眼里,简直是大吃一惊。 他牢牢地扶住她的肩膀,因为过于心痛,脸上的肌肉都跟着抽蓄起来,“太医!太医在哪?!快宣太医!!!” “父,父皇,好疼,女儿,会不会死?” “以后,女儿不在,不在的日子,你,你可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已。” 若是说,,刚才明英宗对吴用的话还有些将信将疑,但现在事实摆在眼前,已由不得他不信,更无需证明真假。 他紧紧扶住江一冉,恨不得将那个吴用千刀万剐、五马分尸才解恨,一刀结果了他实在太便宜他! “小九儿,有父皇在你一定会没事,小九儿,小九儿??!” 第279章 御书房后殿 第279章 御书房后殿 江一冉现在已经不用再扮演柔软了,腰后的匕首一直没能拔出来,疼到现在,她的衣衫早就全湿透了。 半晕半醒之际,她听到殿外有声音传来。 随即就有两道模糊的影子背着什么东西,气喘虚虚地跑进殿内。 “快看看小九儿,她中毒了!!”见到盼望已久的御医终于现身,明英宗急得眼角通红。 花苒公主是他最疼爱的九公主,若是下一刻白发人送黑发人,她当场和静安一同去了,今天的金殿赐婚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两位御医见状,都惊得来不及放下药箱,一个抓起江一冉的手腕号脉。另一个,则小心翼翼地扒开静皮公主的眼皮仔细查探,接着便是她染血的脖颈。 没一会,静安公主身边的御医就对明英宗附身磕头,斟酌字眼小声道。 “陛下,静安公主,已去了。” 明英宗转头望向静安公主,微不可察地点点头,这个叫他整日头痛的大女儿竟然在他面前去了。 从此以后,她再也不会惹他心烦。 他缓缓起身,踩在染有血迹的碎琉璃块上,来到静安公主身边蹲下,静静地端详她,尔后,伸手盖在她瞪大的眼眸上。 当他的手掌滑过她的鼻间后,静安公主的双眼终于顺势闭上。 这时,另一位御医转身对回禀,“陛下,花苒公主的确是中毒了,但好在毒性不深,中毒时间尙不算长,还有救。” “至于公主背后的伤,虽不致命,但也需尽快把匕首拔出来才行。” “那还不赶快把公主送回‘飞花殿’!”明英宗的呼吸有些沉重。 御医的脸上虽有些为难,但稍作犹豫还是开口道,“陛下,公主此时不便移动,以免在路上颠簸,再度出血,臣以为,在此处立即医治方是上策。” 御医的话正中江一冉下怀。 她撑着手臂望向明英宗,“父,父皇,没关系的,女儿能忍,女儿,咳咳……” 说话间,她突然咳嗽起来,即便以最快的速度掩住嘴角,仍是不小心喷出一抹鲜血,溅在明英宗的龙袍上。 “对不,对不起父皇……” 明英宗站起身,低头扫了一眼自已身上的血迹,“小九儿,不过是一件衣服而已,父皇没事,你就在这里治伤,哪也别去。” 他说完侧头对老太监点了点头。 老太监当即明白,趴在江一冉身边准备背上她,但就在这时,明英宗突然朝跪在一旁,极力缩小存在的周渔招手。 “周爱卿,你过来。” 他说话间似乎站立不稳,身体连晃了两下,老太监见了,吓得赶紧站起身一把扶住他,“皇上,皇上你怎么了皇上??” 江一冉抬头,仔细打量明英宗的脸色。 他此时微闭着双眼,面色微白,一只手无力地抚着额头,看上去似乎有些头晕目眩,浑身乏力。 周渔见状,连忙快步走到明英宗面前跪下,“陛下,公主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无事,请陛下千万要保重龙体。” “周爱卿,有心了,”明英宗对他摆了摆手,“你若是真想替朕分忧,就背朕的九儿去后面医治吧。” 这……这怎么行??! 周渔一脸错愕地抬头,望向头顶的帝王。 他之前明明就已经明确地表示拒绝赐婚了,还表明自已已有心爱的女子,现在要是背了花苒公主,有了肌肤之亲,那刚才的拒婚岂不是毫无意义?! “怎么,”明英宗不悦地睨了他一眼,“你不是担心朕吗?不是要替朕分忧吗?朕如今不过是让你背小九儿去医治,这都不能答应??” “陛,陛下……”周渔此时着实万分无奈。 明英宗现在以退为近,不逼他接受赐婚,只叫他帮忙背花苒公主去后殿医治。 他要是连这点举手之劳都不能答应,就不止是他个人无情无义,无德无仁,连整个周氏都会因为他,而背上见死不救的骂名。 眼见“花苒公主”无力地趴在地上,气息奄奄,他实在无法做到见死不救,只得硬着头皮应下,“陛下,可否请周御医帮忙,一同扶公主去后殿。” “学生粗手粗脚,不懂医理,恐不小心伤了公主。” 明英宗听罢,轻哼一声,叫上周御医一起扶公主,就不怕他顺势将公主赐婚给他了吧,倒是想得周全。 “准了。”他朝跪在一旁的周御医点头。 周御医是宫中资格最老的老御医,此类情况见得多了,知道此时已不容他多话,是以只得将双手缩进宽大的袖袍里,隔着袖子扶起“花苒公主”。 周渔见状,当即有样学样,也将双手缩进宽大的袖袍里,隔着袖子扶起“花苒公主”,不敢有一丝肌肤外露,碰到“花苒公主”的千金玉体。 于是两人就这样,一左一右同时扶起“花苒公主”,往御书房的后殿走去。 其实走了没几步之后,江一冉就疼醒了。 但眼看就要有机会接近后殿,她一直都咬牙硬撑,三人拐过拐角后,眼前出现一条过道。 过道幽静,其中有一间偏厅模样的房间,周御医见里面有一条长塌,也不知是着急还是有意,竟突然放开江一冉的胳膊。 “公主,前方有一长塌,臣为您铺上软布就可躺下。”他说话之际,人已往长榻边跑去。 周御医实在走得太急太快,江一冉不妨没站稳,脚下虚浮无力,踉踉跄跄地就朝周渔那边倒去,虽然她已极力稳住重心,但还是没能收住步子。 少女的万千青丝带着特有的馨香,往周渔的鼻间、唇间飘去,像是少女轻柔的甜吻,也像是春风化雨的低语。 周渔几时与女子如此亲近过,即便是和吴名独处时,两人再近,也谨守君子之礼。 此时此刻他只觉气血翻涌,身体先是一僵,下一秒全身如闪电般一抖,脑袋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跨开一大步,将“花苒公主”推向一边。 被周渔推倒在地的一瞬间,江一冉尽量保持前胸着地,避开后面的腰伤。下一秒随着一声闷哼,她摔倒在正对房门的圆桌边。 听到背后的动静,周御医登时惊地转过身来,却见“花苒公主”倒在地上,而周渔则避嫌都避到墙角边去了。 “你……你怎么能摔伤公主!!” 他气地指着周渔低喝,要是公主再次受伤出血,他们俩今天都难逃一死。 “无,无碍……”江一冉浑身绵软地朝周御医摆手。 落地的一瞬,她感觉到前方正对她的墙底有一阵微不可察的微风袭来。 墙后有暗道! 第280章 御书房后殿2 第280章 御书房后殿2 此时,江一冉非常感谢周渔刚才的那一推。要不是他,她还没机会,也没理由趴在地上,她现在非常确定,正对她的墙面底部有微弱的气流流动。 而这种感觉左,右两面墙都没有。 她现在一点都不觉得疼,倒想感谢周渔。 望着远远缩在墙边的年轻书生,江一冉暂时不打算对他透露自已的真实身份。 “周御医,快些,给,给本宫拔……”说话间,她撑着身旁的圆凳咬牙爬起来,“快拔,匕首。” 只有快些拔了后面碍事的匕首,她才能去一探暗道的究竟。 周御医明显被江一冉的举动给惊着了。 平日里娇弱无力的花苒公主,此刻竟然在无人帮忙的情况下,自已撑着凳子坐上去了?! 江一冉好不容易坐好后,喘着气趴在桌上唤周御医。 “快,拔!” “好好好。”周御医此时已然忘记了长榻的存在,拎着药箱就小跑到圆桌边。 但调好膏药后他又犯了难,眼下静安公主和花苒公主她们带来的宫女,都因静安公主突然暴毙被带走审讯了。 是以一时间,偌大的御书房竟找不出半个女子。 “本,本宫自已,来。”江一冉看出他的犹豫,撑在桌上朝他伸手,指着他手里的膏药。 “这,这,怎么行??” 周御医望着手心里的止血膏药十分犯愁。 一方面他常年在宫中行走,深知宫中禁忌,别看这些皇子王孙需要他时都好说话,一旦翻脸无情,他连替自已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旦另一方面,没有几个病患能在身体疼痛的同时,还能强忍着为自已敷药。哪怕就算敷上了,也会因为忍受不了膏药的刺激,随时会疼得再度陷入昏迷。 江一冉见他捏着救命的膏药犹犹豫豫,疼得用尽力气喝道:“快给,给我!!” “是。” 周御医不再坚持,“花苒公主”这一声命令无异于给他下了台阶,他半躬着腰将膏药双手交到她手上。 江一冉接过膏药,将上半身全都趴在桌子上。 同时咬紧牙关,抬起另一只手解开衣裙,将拿膏药的手悬在腰间的衣裙上准备,防止另一只手撩起衣裙时,碰到伤口。 在江一冉艰难做准备的同时,周御医早已偏开脑袋,非礼勿视,非礼勿听,这是他在宫中行医的一惯原则。 等了好一会,身后终于传来一道虚弱的声音。 “好,好了。” 周御医这才侧回半边身子,用余光瞄准“花苒公主”腰后的短匕首,伸手握在刀把上。 “公主,老臣要拔刀了,你可得忍着些。若是怕痛,你可要咬着布条?\" “或是老臣先为你针刺止痛??” 江一冉握着膏药的手悬在衣裙里,没一会就酸得发抖,偏这老头还要啰里啰嗦,烦得她从牙缝里连蹦出几个\"快!快!快!!\",催促他。 “那公主,您可要忍一忍……老臣真要,拔了。” 周御医“拔了”两个字刚说完,手下已顺滑地抽出带血的匕首,短匕首离开后腰的一瞬,江一冉只觉心头气血翻涌。 她再忍不住,身体猛地朝桌边撞去吐出一大口鲜血,与此同时,腰后的伤口被匕首带着喷出一股鲜血。 “公主快上药!!” 周御医见状连忙大喊。 江一冉此时疼得浑身颤抖,满头是汗,哪怕只动半个小手指都会让她疼得半死。她死死咬紧银牙,将悬着的手臂一点点往后,反手朝腰后摸去。 但伤口毕竟在后腰,即便她知道位置在哪,手却不一定能配合完美,找对位置。 “公主,快阿!!”周御医此时绝不比江一冉轻松,可他再急都不敢转过脑袋,连多看一眼都怕冒犯。 他如此,墙角边的周渔就更是不敢随意动弹。 周御医都做不到的事,他同样就更加没撤,更何况他还得守着男女大防。 在入宫之前,父亲就曾叮嘱过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事情不明之前切勿过于心软。 江一冉这边,只恨自已脑袋后面没长眼睛。 她喘着沉重的呼吸,吐出一口气,而后发狠地朝后抬手,往身体最疼的那个点贴过去。 当剧烈的疼痛如闪电般袭来的同时,她浑身颤抖,“啊”一声把膏药拍在伤口上,但也因此趴在桌上半晕过去。 伏在桌上好一会,待头晕的感觉慢慢过去后,江一冉再度睁开眼睛。 膏药这步她能自已拍上去,但现在只剩下一只手能自由活动,包扎这一步她却无法单手完成。 周御医自然比谁都明白,他飞快地在“花苒公主”面前恭敬跪下,“公主,您先等等,小人这就去为您唤个宫女来,为您包扎伤口。” 他说完也不等“花苒公主”同意,脚底抹油,一溜烟就跑了。 以往在宫中给妃子宫女医治时,他从不近身,每次都是有女医或是宫女帮忙,一点把柄都不会落下。 若不是如此,他怎么能成为宫中资格最老的御医。 江一冉此时已经明白,这位老御医不仅医术好,而且道行深,滑头地很,一点风吹草动不对,跑地比兔子还快。 待他走后,房内就只剩下她和周渔两人,江一冉喘着粗气趴在桌上,腰后的伤口疼得她连呼吸都想省略,但贴在膏药上的手却半点也不敢放开。 她侧头望向还呆在墙角的周渔。 “你,过来,给我包,包扎。” 她说这句话时,简直是咬牙切齿,这个书呆子要不就跟那个周御医一块走了算了,呆在这见死不救,只知道避嫌。 实在是可气可恨。 周渔靠在墙边,还没从刚才发生的一幕幕反应过来,先是公主自已敷药,接着周御医竟然说走就走了。宫中资格最老的御医居然如此对待伤痛中的公主,这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 现在眼见“花苒公主”叫他过去,他终于体会到周御医刚才的为难。 “这,这,公主……” 他现在要是不帮公主包扎,她很可能随时都会疼晕过去,而准备好的膏药也起不上作用,到时候流血不止,再出点什么状况,他见死不救罪加一等。 可如果他过去帮忙……则更糟糕。 江一冉见他还在犹豫,痛得直想骂人。但最后的理智告诉她,他并没有做错,站在他的立场,的确有太多不方便,不应该,也不能帮她的理由。 “放心,我,不会嫁给,嫁给你。” 她说完,疲惫无力地闭上双眼,趴在桌边喘气。 周渔在心中暗叹,或许像他这样的读书人并不适合官场。他无法做到和周御医一样溜之大吉,更做不到父亲说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若是让一名活生生的少女在他眼前疼死过去,那他曾经读过的万卷圣贤书都算是白读了。 做官不懂为官之道,做人也无情无义。 打定主意后,他走到周御医留在这的药箱前,从里面取出一团白色的绢帛,朝“花苒公主”走去。 “公主,小生为你包扎时绝不看你。” 他说完当真别过脑袋,闭上眼睛,双手小心翼翼地环过“花苒公主”纤细瘦弱的柳腰。 而江一冉刚用空闲的另一只手撑开衣襟,好方便周渔握着绢帛的两只手,穿过她的衣裙包裹伤口。 尽管他已尽量不触碰到她,但全程下来,还是不可避免地轻触到到她柔软的肌肤。 少女的馨香和着血腥味、和药香传到他的鼻间,混出一股奇特的味道。 周渔满脸通红,耳朵发烫,红得几乎要滴血。 江一冉被他盲人摸象般的手法包扎伤口,疼地连吸了好几口气,哪里还有半点风光旖旎之情,倒希望他干脆睁开眼睛,快点包好! 又过了四五分钟,就在江一冉痛得快受不住时,周渔终于开口,“小生包好了,公主。” 他说完下意识微睁开双眼,正瞧见“花苒公主”脖颈后豆大的汗珠一滴滴流入衣领内。 至此他才知道,眼前这位看上去美丽娇弱的公主承受了多大的痛苦,他笨拙的手法一通折腾下来,她明明痛到极点,却始终一言不发。 她原来,并非是他想象中只会撒娇的皇家女儿。 “公主,”见她伏在桌上一动不动,周渔生怕她就此痛晕过去,担心地又叫了一声,“公主,包好了。” 江一冉此时浑身冷汗,头晕眼花,只觉得身体变得很轻,轻地几乎就要飘起来。 她努力平复呼吸,良久,轻轻“嗯”了一声,侧过趴在桌子上的脑袋对着周渔。 “多谢,你,走!” “……??” 第281章 父女相认 第281章 父女相认 周渔立在原地发愣。 花苒公主刚才似乎是在叫自已离开,但他不知道在此种情况下,自已是否真的可以离开。 万一自已走后,这里就只剩下她一人,周御医又还没回来,公主想喝杯水都没人端,到时候怪罪下来,他还是千古罪人。 见周渔傻呼呼地盯着自已还不走。 江一冉微微抬起脑袋,使劲瞪他,“快,走,再不走,本宫,要喊非礼了!!” 她现在伤口已经包好,这书呆子留在这帮不上任何忙,只会妨碍她打开暗门的速度。 他必须得赶快走。 否则就会被她接下来的行动连累,那样的话即便她在第二次循环救出了父亲,也失去了救周氏全族的意义。 周渔此时终于算是明白过来了,公主这是要过河折桥,用完了就真要赶他走。 虽然表面看上去,“花苒公主”这么做实在有些不知恩义,但现在他这个外行都包扎完成了,周御医却仍然没有回来,这事怎么想都十分不对劲。 他朝“花苒公主”深深作揖,“公主,您好好休息,小生这就为您去唤宫人来。” 他说完便转身往外走。 周渔走后,江一冉在桌边又静静地趴了一会。 待终于感觉到疼痛逐渐减轻,她才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周御医人虽然圆滑,但到底不愧是宫里资格最老的御药,眼下不止腰后疼痛的感觉减小不少,连脑袋也没那么晕了。 借助趴在桌上的姿势,她在臂弯下将室内前后左右都打量了一圈。 除了她,此时竟然空无一人。 很好,也很诡异! 无论是不是陷阱,她都不能放弃这个难得的机会。 撑着圆桌,她试着缓缓起身。 但就在此时,她却突然又到一阵天旋地转,整个房间都抖动起来——地震竟在这个时候来了。 前殿传来一声声惊呼声和杂乱奔跑的脚步声,老太监惊恐沙哑的声音隔着长长的过道传来。 “护驾!护驾!!” “别乱跑!保护陛下!!” 看来明英宗和那老太监一直都在外面,至于周御医他们为什么不过来,无非只有一个原因。 明英宗仍在试探她。 但她并不担心,也无所谓。 一来,皇宫在这次地震中本就有惊无险;二来,她想救父亲迟早都会暴露,现在这样,正好趁着地震混乱方便行事。 摇晃仍在进一步加剧,江一冉本就腰上有伤,才撑着圆桌站起来,又被晃得身体重心不稳。 眼看又要摔跤,她干脆顺势倒下趴在地面,往正对着她的墙面爬去。 房间不大,摇晃之中她咬牙轮番双臂发力,七八步后,她已在颤抖中接近了目标。 这道墙表面看上去平平无奇,与另三面似乎没什么不同,但墙的两边角落却各立有一盏油灯,墙面中间挂了一幅清新俊逸的“溪山烟雨图”。 一面平平无奇的墙,需要如此多装饰吗? 而且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左边油灯的把手比右边的稍微亮一些,这必然是左边相较右边的油灯,平日摸的会稍微多一点。 当江一冉扶着墙面慢慢站起来,把耳朵贴在墙边,便听得墙后传来明显的风声,以及微弱的细碎声。 她趴在墙面极力稳住身体,往左边的油灯移过去,当她好不容易移到油灯边,伸手去够油灯把手时,面前的墙面竟然毫无争兆地打开了! 墙后果然还有一间房间。 室内昏暗无光。 黯淡的油灯摔落在地眼看就要熄灭了,油灯不远处的床角边,缩着一团身着白衫的男子。 他的身形十分消瘦,头发凌乱。 “爸,爸爸??!”此时,晃动稍微小了一些,江一冉半跪半站,扒在房门边,不敢置信地试着叫他。 “爸爸,是,是你吗??” 白衣男子似乎难以相信地抖了一下,下一刻他猛得转身看向门边,虽然脸色微黄,形容枯槁,但这不是他的父亲江屿还能是谁??! 在认出父亲的那一刻,江一冉瞬间泪目。 今天的这声“爸爸”她晚叫了19年,而他的父亲是不是也在这受尽折磨,足足等了她19年?! 她一手扶着门边,一手撑着腰挪进房间里,“爸爸你怎么样?爸爸我是小冉阿,爸爸??” 张屿此时晕头晕脑的,加之室内阴暗,他一时什么也看不清楚。 被囚禁的这段日子,他常常饥不饱腹,胃痛起来只能整日昏睡。刚才地震发生时,他又被震落到床下。 此时,他极力睁开眼睛,打量接近她的年轻女孩。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已是在做梦。 微张着嘴巴不敢说话,生怕他一开口梦就醒了,眼前这位和他女儿非常相像的小姑娘,也就跟着消失了。 他贪婪地仔细端详她,她长得真像江再小时候,江再六岁时灵动可爱,一副聪明劲。 一晃,19年过去了。 江再,不,是江一冉,长后也是这么漂亮吗,她的女儿距离他千山万水,在另一时空做些什么呢? “爸爸??你怎么了爸爸??”见江屿一味盯着她打量,眼珠子眨也不眨,江一冉不由加快脚步摸过去,“爸爸,我是小冉阿,爸爸。” “我来带你回家,女儿来迟了爸爸。” 这时,地震再一次来袭。 整个房间晃动不止。 江一冉惊得大叫一声“小心”,朝江屿猛地迈步扑过去,尽管整个世界都在疯狂地震动,但下一秒,她还是如愿地摔到了父亲所在的位置。 江一冉抓住父亲的手臂,将他护在身后。 “地震了,爸爸小心!!” 当江一冉握住江屿的臂的一瞬间,他先是身体僵硬,接着又是一抖。 这不是梦! 他能感觉到整个空间都在天旋地转,房间在摇晃,还有眼前这位小姑娘掌心的温度,衣衫下肌肤的柔软真实, “小,小冉”,他试着张嘴唤她,“是,是你吗??” “是我爸爸,”江一冉牢牢抓着床沿,高声叫道,“小心,啊……” 刚才的震动中,床边有个什么东西掉下来,正好碰到她的脚裸,好在不是很严重。 就在这时,江屿像是看到什么似的突然脸色大变,使出最后的力气扭转自已与江一冉的方向,将她紧紧护在自已怀里。 下一秒,一支利箭破空而来,正中他的后背。 第282章 逃生 第282章 逃生 江屿中箭的一瞬,地震仍在继续。 巨大的惯性加之地面的晃动,使得他带着身下的江一冉朝她后面的床沿猛得撞去。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出现,江一冉只觉得身后一空,看上去结实的床沿,竟像是被她撞破开了一个洞口。还来不及扭头去看,就听得江屿紧张地握住她的双肩。 “小冉你没事吧,小冉?!” 他说着嘴角边居然溢出一缕血线,惊得身下的江一冉立即明白了过去,发疯似的挣扎,要从他身下的包围圈里爬出去,“爸!你是不是受伤了爸??!” 江屿嘴边的鲜血红得极为刺眼,随着开口时双唇一张一合,流血不止。 “小冉你,你是真的??” \"是真的,我是真的爸爸!\"江一冉使劲冲他点头,“我是你的女儿江一冉阿,爸爸!!” “太,太好了,”江屿没说两句又咳嗽起来,“能在,在死……再看你一眼,实在,太好了。” “爸,爸我来晚了对不起,对不起爸爸,我应该再找点来找你的……爸爸!!”江一冉泪如雨下,仰着满是泪痕的脸庞紧张地盯着江屿。 “爸你别挡着我,你让我看看你背后。” 江屿缓缓摇头,“小冉,是,爸爸不好,让你,和你妈妈等了我,那么久。” “不是的爸爸不是这样的……”江一冉此时已是泣不成声,其实即便不看,她也知道她的父亲正用自已的瘦弱的后背,替她隔出仅有的安全区,以阻挡这世间的恶。 “爸你让我看看你是不是受伤了阿,爸?!” 江一冉边哭边喊。 她费尽心思入宫,甚至不惜用苦肉计才见到父亲,现在根本不敢想像,她的父亲很可能随时都要离她而去。 “你听我说小冉,”江屿用尽最后的力气死死按住床沿,生怕江一冉在地震的摇晃中受伤,他压低声音,“我,我床下有地道,沿着地道就能,能……” 他话还没说完,又是一股巨大的冲力穿透他的背后,直直撞向他的胸膛,全身颤栗的同时,他再也忍不住,朝江一冉身上喷出一大口鲜血。 “快,快进……” 江一冉死死地抱着父亲的手臂,“不行!!要走一起走,我不能再让你一个人在这阿爸爸!!!” 江屿此时,痛得近乎面目狰狞,使出最后的力气拼命推她,“快!进!” 然而就在这时,地震晃动地越发剧烈起来,原本水平的地面整个倾斜起来,整间房间,乃至整个世界都像是江上逃生的一叶小舟。 起伏不平,颠簸不破。 江屿说完最后一句话就疼得晕死过去,软软地倒在江一冉身上。 江一冉紧紧地抱着自已的父亲,直到现在她才能看到父亲背后竟中了两支箭,顺着箭射来的方向搜索,她的视线停在远远正对房门的横梁上。 那个位置似乎隐隐约约,藏着一个漆黑的人形。 他是明英宗布下的暗卫吧? 一直都缩在横梁上,观察她的一言一行,直到她和父亲相认,便朝他们射出致命的两箭。 “缩头缩尾算是什么好汉!!”江一冉睁着通红的双眼朝他怒吼,“眼下连老天都发怒了,你不去帮忙需要救助的人,却要在这助纣为虐。” “枉你一身武艺偏偏善恶不分,还算是人吗?!!” 梁上没有声音。 像是江一冉看错了,那里根本什么都没有。江一冉气极,张口还要大骂,就听得门外传来声音。 “你说他善恶不分,那你杀朕的静安,假扮小九儿就是对的??!” 这声音听上去竟然是明英宗!! 趁着地震震动的幅度减小,他竟然赶到后殿现捉她。 倒真是个狠人!! “我的确不是九公主!”江一冉一边回话,同时另一手在身后摸索,很快她就摸到父亲说的地道开口,“但你要是不囚禁我的父亲,我又怎么会出现在御书房??!” “你果然是江司业的女儿?”明英宗在老太监和周御医的搀扶下,半边身子出现在偏房门外,他紧紧地握住门框,“朕虽是请你父亲到宫中小住,但从未想过杀他。” “说这样的话你自已不心虚吗,”江一冉当即反驳,“你敢说梁上的暗卫不是你安排的??!” 明英宗道,“他不过是为了保护你父亲才守在这,朕……留你父亲还有大用,又怎么会杀他?” “你够了!”江一冉指着明英宗冷笑,“这些谎话你说给自已听你会信吗,你宠信宦官,杀死忠臣于谦,还好意思叫自已英宗,简直可笑之极!!” “放肆!”见江一冉竟敢当着他的面忤逆犯上,明英宗登时勃然大怒,“朕能囚禁你父亲,就能囚禁你一辈子!!” 他越说越气,抬脚就要往暗室的方向冲,要不是老太监和周御医怕再有余震,死死拉住他,他这会已经冲进偏房。 “朱祁镇,你关不了我,这个皇城能囚禁的只有你自已!!”江一冉说完牢牢抱紧父亲的身体,往身后破开的地道口侧身倒进去。 地道阴暗狭长,呈斜坡状,一路往下不知延伸到哪里。 虽然江一冉忍着后腰的疼痛死死抱紧父亲,但地道里实在太窄,没多久他们就被迫分开,一前一后朝下滚去。 下坠的同时,她听到外面传来明英宗的怒吼,没一会,地道口就晌起一连串杂乱的脚步声。 正暗自担心追兵跟来,原来还算安静的地道又摇晃起来,地震来袭,地道口黯淡的微光被一道黑影挡住的片刻,又迅速闪开。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摇晃,阻碍了他们进洞的行动。 来不及多想,随着晃动触底的同时,江一冉只觉得身后传来一阵巨痛,有什么东西硌着了她的伤口。 “呃……!” 她疼得闷哼一声。 捂住后腰转头在附近寻找父亲的身影,很快,就在不远处隐约感觉到一个起伏的人形。 顾不得检查自已身后,江一冉咬牙朝人形爬过去。 “爸?”江一冉边叫边摇晃父亲的肩膀,试图唤醒他,“爸,你怎么样??” “爸,我现在就带你离开这。” 她边叫,边咬牙拖动父亲的身体。好在没一会,江屿就被她和地震的晃动晃得连咳几声,再度悠悠转醒。 “小,冉,”江屿醒来朝昏暗的头顶看了一眼,瞬间明白他们现在已在地道内。他喘了一口粗气,立即对江一冉道,“快,快关暗门,快!!” 他说话间,颤抖着抓起江一冉的手臂指向一个角落。 “好!” 江一冉此时也是急得不行,要是外面的侍卫都涌进来,他们就真的是退无可退,直接被人翁中捉鳖了。 但他们现在所处的地方空间十分有限,她再急也只能手脚并用,往父亲告诉她的方向爬过去。可地道太黑,她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凭着本能摸索。 大约爬了两三分钟,她终于碰到墙底。入手下的泥土十分干燥,在她的触碰下一直没有什么变化,她心急如焚,这时地道口传来的声音已经越来越清晰。 “小心,一个个下去。” “带上火折子,绳子再放长一点。” 这时,她听到身后有沉重的呼吸声传来,惊得立即回头望向后面的黑暗,“爸,你怎么过来了?” “在,上面,再往上。”江屿边爬边提醒江一冉,他耗费19年时间,精心设下的机关的确没那么好找。 听到父亲的提醒,江一冉试着半站起身,没想到居然没有碰到顶。 于是她又直起膝盖,这才发现她现在所处的空间比刚才高出一大截,她就是站直了身体也碰不到顶。 这一刻,她突然就想明白暗道前低后高的思路,伸直手臂,垫起脚在顶上摸了一圈,果然碰到一个硬绑绑的东西,像是个长石条。 “爸我找到了!” 她转头朝后大叫的同时,死死往里按下石条。 “砰!!” 按下的瞬间,耳边传来一阵轰响,同时伴有一大片尘土飞扬到空中,将好几道尖叫声掩埋在里面。 虽然看不到具体发生的情景,但江一冉知道地道的入口应该在刚才全部下沉坍塌了。 江一冉来不及庆幸,立即回身蹲下,摸索自已的父亲。 “爸,你,咳咳,你在哪,爸你没事吧??” “咳咳……” 江屿才想开口,也跟着咳嗽起来。 刚才的尘土太大,他还没来及掩口就吃了一嘴的沙。 “爸你怎么样?”江一冉终于摸到父亲的手臂,赶紧为他拍背顺气,“可惜了,我没能带水进来。” “别,担心,这,连着地下,地下暗渠。” 第283章 宿命 第283章 宿命 “地下暗渠??” 原来她们现在所处的地下通道,居然连通有地下暗渠,江一冉这才明白,父亲为什么要选择在被关押的暗门下面,再挖一条地道。 “爸,难道这的地下暗渠还能连通溟海?” “不,不能。”江屿大半个身体都无力地靠在江一冉身上,他背后的两支箭虽然没有扎到心口位置,但却像是紧紧扼住了他的命脉。 每一次呼吸都疼痛无比。 尽管如此,他还是不时半抬起另一只无力的手,摸索墙边,以此确定自已当前所处的位置。 “但是……可,可以离开。” 这是什么意思? 江一冉十分诧异,不从水下游到溟海穿越回现代的入口,他们还能怎么离开?? 感觉到父亲的脚步越来越沉重,江一冉没有再问,只是每走一段路就停下来摸索墙面,以此确定有什么变化。 这里的空间高矮不一。 走过刚才那段特别高的空间,现在这里就像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他们偶尔还会碰到头顶。 两人在黑暗中并肩前行,不知走了多久,江一冉明显感觉到空间骤然紧缩,她立即紧张起来,扶稳父亲,抬手往边上一圈试探。 果然和她想的一样,前面是一堵结实的土墙,他们在这走了那么久,没想到居然是个死胡同! 所以父亲预计要挖通的地下通道,到今天为止其实还没连通。 江一冉扶着父亲,让他缓缓地侧靠在墙边,慢慢坐下。 他的身体很轻。 她不到一百斤的体重架着他,居然没费多大力气。 “爸,你还好吗爸?” “爸??” 江一冉连唤了好几声,过了一会,才听见江屿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虽然看不到他的脸,但他的声音十分虚弱无力。 其实这是必然的,现在缺水少药,他背后的两只箭江一冉一直没敢拔出来,想来挨到现在,他已是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继,继续,挖,”他重重地喘了好几口气,才又挤出一个字,“快……” “好,我现在就挖。”她说着就跪在地上摸索,没过多久,就在角落里找到一块扁平的尖木头。 这块木头大概有成人的半截手臂长,摸上去像是从床板上拆下来的。 原来他的父亲竟然是用如此简陋的工具挖地道的,他为今天到底准备了多久,这其中的艰辛她简直无法想像。 “爸,爸爸??” “爸你千万别睡阿,爸,你怎么样??” 她边挖边跟父亲说话,生怕他靠在墙边睡着了,他现在的情况非常危险,一旦睡过去很可能再也叫不醒。 “爸,你在这呆了多久,明英宗为什么要在今天下手?” 江屿咳嗽了几声,轻声道。 “每次,地震,他,他都要让人,动,动,手。” “他为什么要这要样?!”江一冉惊地动作一顿,“等一下,你也是一直循环里吗,爸爸??” “是,是阿,所,所以他不怕……我死,到时,又会有另,另一个,不杀,就就,有多余,‘我’。而,而且还,还能,能验证……循环。” 说完长长的一段话,江屿又狠狠地咳嗽起来。 听到他像要咳出五脏六肺的声音,江一冉惊地立即扔下手里的木板叫他,“爸你怎么了,爸你难受就少说话。” 江屿边咳边连连点头,过了一会,他低低地叹了一口气。 “不,不能带他,去,去……” “我知道,不能带这里的任何一个人去未来,”江一冉强忍悲痛接下父亲的话,“爸你放心,我就是宁愿闷死在这,也绝不回头。” “我,我现在就挖……”江一冉说着抬手抹干净眼泪,在黑暗中摸索到刚才丢下的木板继续接着挖。 …… 宫门外。 靳东南仰头望向天空。 灰蒙蒙的天空颜色越发深沉,压得让人喘不过气。 天空呈现如此异象,与之相对应的地面,自然再也不可能是平日里平和的模样。 地面频繁地摇晃震动,像是要将整个天地都重新颠倒一番,换个新世界。 天地怒吼,相互照应,相互关注。但身在其中,渺小的人类却如同最原始的土壤动物,没命地抱头四处逃窜。 皇宫的大门始终紧紧关闭,靳东南望向高高的宫门,深感无力。 之前拟定的所有计划,在他得知“如意楼”在一昔间崩溃瓦解时,就已经无效。是他和酸秀拼着最后的信念才将百姓,和周氏送入北山。 然而,皇城这边却没那么幸运。 坚不可摧的宫门不开,他就没有一丝机会。 他眼下甚至都不知道江一冉此时是否在宫内。 是否安全。 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像是不可改变的宿命。 正心烦间,脚下再次摇晃不停,又一次大规模的余震来袭,山朋地裂,房屋损毁。 他在四处躲闪的同时,死死盯着宫门的方向不敢移开眼。 “砰!!” 或许是上天听到了他的声音,在剧烈的摇晃中,城楼倒下一大半,看似永远不会打开的城门,竟因此被带着轰然倒下。 出奇迹了!! 望着敞开的宫门,靳东南一把抹去脸上的沙砾,朝拳高呼。 “快进宫!” “宫内有龙气保佑,必能躲过地动!!” “快进宫!宫内有龙气保佑,必能躲过地动!!” 他说完就带头往宫门狂奔,盲目逃难的百姓本就又惊又吓急了眼,眼下有人头往宫里跑,所有人都像有了主心骨似的,也跟在他后面急跑。 靳东南跑出老远转头朝后看,的确有人跟着,但还不够多,于是他边跑边高喊。 “快进宫!” “宫内有龙气保佑,必能躲过地动!!” 百姓们并不知道如何才能躲避地动,但人人都知道皇帝是“真龙天子”,天子脚下必有龙气护佑,去皇宫内必定没错!! 是以随着靳东南的振臂高呼,跟在后面的人也跟着他齐声高喊,“快进宫!” “宫内有龙气保佑,必能躲过地动!!” 大难当头,逃难的队伍迅速集结壮大。人一多,众人的胆子也大起来。 成百上千人往破了一大半的宫门闯去,守在宫门边的十多名侍卫本能地抽出长刀,然而就在此时,又是一阵剧烈的摇晃,毁坏的城楼在震动中“砰砰”往下掉石块。 眼看自已的小命就要不保,侍卫们此时再没有心思阻拦百姓,抱头就往城楼外跑。 这时,皇宫内远远跑来一名红衣女子。 她身后还跟着两位宫女打扮的年轻女子,她们二人边跑边喊,“公主不要跑!公主你快回来!!” 第284章 宿命2 第284章 宿命2 靳东南之前一直都没见过花苒公主。 他只知道花苒公主和江一冉长得十分相像,但至于具体像到什么程度,他并不清楚。 然而当整个世界都处在天翻地覆,一片混乱中,突然看见一张和江一冉一模一样的脸朝的方向跑过来,根本来不及分辨,他已是心脏急跳。 视线牢牢锁定在她身上。 但等听到宫女们的呼喊声,他很快也明白过来,这不是江一冉,而是花苒公主。 可尽管如此,极其相同的一张脸还是让他移不开眼。 将近二十多年的朝夕相处,她早已成了他深入骨血的亲人,也是他深藏在心底,想要爱护一生一世,最心爱的姑娘。 是以让他见到这张熟悉的脸不去关注她,实在很难。 更何况站在医生的角度,他第一时间就发现花苒公主双眼通红,像是大哭过一场。 跌跌撞撞经过他身边时并没有发现他的注视,她目光涣散,神色悲戚,似乎根本毫无目标,也不知道自已要去往哪里,只知道跑。 甚至对外界剧烈的晃动,也没有作出相应的反应,这很不正常。要知道她可是明英宗最庞爱的九公主,现在的表现却像是受了很大的刺激,精神状况非常差。 她在皇宫里到底经历了什么事? 会不会和小冉有关?? 按理说今天是金殿赐婚的日子,在以往的循环里,花苒公主因为对周渔有情,得知他当场拒婚后,还一度追出宫外找他讨说法,做法十分霸气。 不至于像现在这样,简直毫无章法。 逃难的队伍此时大部分都已经冲入皇宫,而跑在最前面的几名壮年男子,俨然在不知不觉中成了带头人。 靳东南在心中闪过诸多猜想,跑到皇宫门口时,他留在门边没有进去,帮助搀扶还未得及进入的百姓,踩着一地的碎石逃进皇宫。 眼见花苒公主越跑越远,下一瞬就要消失在他的视野范围外,靳东南还是做不到视若无睹。 他当然知道她今天的命运,但他告诉自已,之所以还要去救她,只是为了从她嘴里套话。 他分得清,她不是小冉。 心里还在试着说服自已的同时,他的身体已迅速转向朝她的方向追去。 且脚下的速度越来越快。 地震仍在继续,他背对宫门,跑向正倒塌开裂的街道,那里无疑十分危险。 但他还是意无反顾地大步奔跑,极力追赶跑在前面的两名宫女,“不要再跑了,危险!!” “你们快停下!!” 跑在最前面的花苒公主,像是什么也感觉不到,仍然没有减慢速度的意思。她有生以来,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没命地狂奔,似乎后面有什么十分可怕的力量在追她。 靳示南很无奈,但既然追都追来了,也只好继续追下去。好在又跑了五六分钟,到底叫他追上了其中的一名宫女。 “前面危险,你们别跑了!!” 这名脸圆圆的宫女此时也是急昏了头。 若是在平常碰到陌生男子出现在眼前,她们不旦不会搭腔,还会在第一时间就大喊侍卫。 但此时所有人都在经历地震,毁天灭地,颠覆世界的巨大破坏力,根本就不是普通人能避开的。 此刻见到有陌生男子问她,她眼前一亮,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路上人人都对她们视而不见,没想到现在终于有人来救她们公主了。 “你们公主怎么了?”靳东南边跑边问她,“她怎么,自已跑出宫了?” “奴,奴婢,也不清楚,”圆脸宫女此时已跑得满头大汗,上气不接下气,“奴婢,只,只知道,一炷香前,有宫女,来,来报,说静安公主,死了。” 静安公主死了??! 靳东南惊地脚步一滞,随即又赶紧追上圆脸宫女。 “你知道静安公主是怎么死的吗?” “不,不知道,”圆脸宫女使劲摇头,她说话间紧盯着前面的花苒公主高喊,“公主,公,公主小心!公主!” 见花苒公主依旧没有反应,圆脸宫女急得一个劲地叹气。 “后来呢??”靳东南急着追问她。 “公主,公,公主起初,还,照,照镜子后,后来,公主突然就摔碎,摔碎镜子,说不是我,是她,是她……” “你们公主摔碎了镜子??!”靳东南皱紧眉头,镜子是不会说谎的物品,照镜子也就等同于认识自已。 而摔碎镜子,当然也就代表对自我的否定。 “是,是阿,”他们身旁的另一位宫女接口道,“公主,突然,就,就,就从‘飞花殿’一路跑,跑出宫外,说,说她很害怕。” 害怕?? 怕什么?! 怕她,还是他?? 到底是谁杀了静安公主,会是小冉吗?? “你们,知不知道静安公主是在哪出的意外?” 圆脸宫女想想回答他,“听说,是御,御书房。” 这时,另一名宫女朝前方大喊。 “公主小心。” 前方,距离他们两三步外,随着一间间民房倒塌,突然传来天崩地裂的一声巨响,随之扬起一片黄色的尘土。 尘土之下,人们脚下的地面裂开一条狭长的裂缝,跑在最前面的花苒公主,完全没有留意到发生了什么变化,仍继续往前跑,眼看就要脚下踩空掉入裂缝。 靳东南连思考怎么救人都来不及,平地飞身跃起朝前扑过去。然而尽管他尽了自已最大的努力,花苒公主依旧消失在裂缝里。 那一刻,他的心一下就被揪地生疼。 花苒公主和江一冉的脸轮番在他脑中打转,似乎他稍一眨眼,面前掉下去的就是江一冉。 他大吼着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整个身体随着他刹不住的冲劲,朝前又移近了三四厘米,也就是这三四厘米,他终于在最紧要的关头够到了花苒公主的手。 他趴在地上,牢牢握紧她的手掌。 或许命运真的可以改变,或许他救了花苒公主,同样也就会有人去救,现在不知身在何处的江一冉。 两名宫女喘着粗气,从后面一路追赶到靳东南身边,她们同时在他右边趴下,抓住花苒公主的另一只手臂,使出吃奶的劲,要将她拉出来。 花苒公主似乎是在摔下裂缝时被撞晕了,此时毫无知觉地悬在下面,谈不上半点配合。但好在三个人拉一个人,在力量上还算是能胜任。 然而就在他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花苒公主拉上来,累得精疲力竭,恨不能躺在地上不再动弹时,趴在最边上的宫女却惊恐地大声惨叫。 随即浑身颤抖,整个人都掉进身下悄声坍塌的地缝里。 圆脸宫女见状惊得放声尖叫,本能地伸手去拉她,却已来不及。两人手指触碰的一瞬,还等不及合拢,那名宫女已永远消失在裂缝里。 眼见昔日的姐妹惨死在地震中,圆脸宫女悲痛万分,大叫一声她的名字晕死过去。 这时,又是一阵山摇地动。 靳东南原本正准备起身,想扶身旁的花苒公主去安全的地方躲避,却被强烈的摇晃迫地两人再次分开。 他不会知道,这一放手便是永远。 离他们不远处,看上去岌岌可危的民房里突然闪出两名黑衣人,他们身形高大灵活,其中一人拎起滚到一边的花苒公主就要离开。 “你们要做什么??!” 靳东南惊得冲他们大喊。 然而黑衣人二位不说,其中个子高些的反手朝他扔出一支飞镖扭头就跑,另一名,则挟着昏迷不醒的花苒公主飞身跃上房顶。 靳东南来不及再喊,当即身体一偏,躲开飞镖。 但再转回身之际,那两名黑衣人和花苒公主都不见了踪影。 靳东南从没想到,居然还有人会趁着地震的当口直接抢人,到底谁给他们下的命令,连自已的性命都不在乎,灾难当头也要带走公主。 藏在深宫中的皇家公主,到底惹上了什么仇家?? 望着公主再次消失的方向,靳东南十分遗憾。 还以为再努力一点,就能改变她的命运。 宫门口。 仍有许多被吓慌了神的百姓抱头奔跑。 地震来临之时,高大威严的宫门早已无人守卫,宫门后密密麻麻挤满了人。即便宫内的侍卫举刀大喊让百姓退出去,但仍然无人愿意。 在他们身后,还有更多的人赌上最后的运气,躲避地震,朝宫门的方向携家带口拼命赶来。 但就在这时,靳东南发现竟有一个人混在人群里,反方向往外跑。 那个人看上去有些眼熟,在人群里晃了几眼,人已跑到他面前紧抓他的前襟大喊。 “靳大夫,你看见吴名了吗?” 吴名?? 江一冉没和他碰面吗?!! 靳东南惊得揪起他的衣领大喝,“你给我说清楚小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