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不念长空》 第1章 初遇 屋子里着火了。 火舌肆无忌惮地舔舐着墙壁和房屋的柱子横梁,时不时发出“噼里啪啦”木头燃烧的声音。 屋子里两个小小的身子背靠背,手被绳子束缚在后。 男孩近乎昏厥,女孩满头大汗,火势越来越大,女孩焦急地正在用酒碗的碎片割着捆绑他们的麻绳。 好在,火焰喷涌而来时女孩终于将麻绳割断!她转身摇着男孩。 “阿秋,快醒醒!快醒醒!”她叫着男孩,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不知是因为火光还是因为感染风寒而发热。 男孩依然没清醒,看着越来越大的火,女孩决定还是先跑出去。 她吃力地扶起男孩,让他的手臂搭在她的肩上。 他们缓慢的向着出口处挪动,眼见就要走出屋子了,这时候,屋子的一根细梁被烧断,轰然落下。 女孩听到木头断裂声音的同时,下意识抬头,看到裹着火焰的细梁砸向他们!下意识的,女孩将男孩向前一推…… 男孩被推倒在地,痛感让他清醒几分,他睁开双眼,眼睛迷离间看到细梁压住了女孩,火正从细梁蔓延燃烧到女孩身上! 这一幕,让他瞬间清醒,大喊一声又陷入了黑暗。 “阿芷!……” 大缙朝 建兴二十四年 云都 上元节的云都,彩灯十里,歌舞处处,烟火如星雨,街上人头攒动——赏花灯、猜灯谜、观杂耍、看鱼龙舞……好不热闹! 街上,大家都走走停停,东看看,西看看,无不都在享受着节日。 热闹的大街上有两名女子,与别人不同,完全没有在享受热闹的街市。她们一直向前走,脚步丝毫不停歇,一通七拐八拐,她们走向了小巷的深处。 她们一个瘦瘦高高,身着紫衣,一身干练。另一个,身形微微圆润,个子略微矮小一些,身着绯红色的衣裙。 紫衣的叫穆连紫,万事无忧坊成员。 红衣的叫穆连绯,万事无忧坊新成员,也是穆连紫的师妹。 她们的目的地相当明确,即城南的跫音阁。此刻,她们正打算从非正常之路进入跫音阁。 跫音阁才开业五年,已经成为云都最炙手可热的酒楼。它不仅提供普通百姓消费得起的吃食,也有达官贵族想要的专属服务与私密保障。 跫音阁分前院和后院,前院为酒楼,后院则设置了宫、商、角、徵、羽五间档次不一的厢房。 穆连紫二人翻墙潜入跫音阁的后院,借助墙体,飞落在一间厢房的屋顶上。 刚想要轻轻走去目标厢房,下一秒她们又匍匐在了屋顶上。 她们的斜前方,突然出现了一个凭栏默默饮酒的男子。 男子身着一袭玄色衣袍,长发未束,白皙的皮肤在此起彼伏的烟火光亮下忽明忽暗,使得原就晦暗的神色更添几分不明。 “啊呀,是个美男子,就是有些阴郁,七分吧。” ——穆连紫暗暗在心中点评,虽然分数不高,也至少已经够分登上她的《大缙朝美男评录》了。 为避免被发现,两人只能静静潜伏。 男子一只手扶着栏杆,另一只手里持着盛满琼浆的琉璃盏,轻啄一口,望着远处璀璨的烟火,沉默,良久。 “她……”他开口了,轻轻地道,“最喜欢热闹了。此时此刻,她也在看着这片烟火吧?” 身后的随从并未搭腔。 “跫音阁的乳糖圆子味道天下一绝,一年到头只有上元节这一日才有,她怎的就忍住没来尝一尝?”他继续低语。 身后的随从依然未搭话。 “索性,把这热闹毁掉!把这城池烧掉!让这一切都毁灭!孤就不信,她还不出现!”男子狠狠地饮尽杯中的酒,将琉璃盏随手一扔,双手张开。 酒的浓烈滚过咽喉,热气上冲,红色微染眼眸,任谁见到这样的他都会相信,下一刻他如果大开杀戒一点儿也不用讶异。 身后的随从几不可见地微叹,从全身不禁颤抖的奴仆手中拿过狐裘,走上前,为男子披上,后者并未拒绝。 “殿下,阿芷十数年前的今日,已身亡了。”随从缓缓道,语音清冷没有任何起伏,但他无奈的神情中带着一抹凄切,“您若再不放下,怕阿芷至今无法步入轮回。” 男子转身,看着他,沉默不语。 随从迎着对方的目光,坚定地继续说道:“殿下,忘掉阿芷吧,她不能,也不应该成为您的软处。” 男子走向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还煞有其事地按了按,喟叹:“荏之,忘不掉阿芷的不是只有我……回府吧!” “是。”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厢房,奴仆也像是才反应过来似的颤颤巍巍地赶紧跟上。 瞬时,厢房里只剩下静谧。 确定他们不会返回了,一直趴在屋顶的两道倩影从屋顶跳下,翻过栏杆进到了这间厢房里面。 “阿姐,刚刚那些人话可真多!害得我趴在屋顶那么久,手臂酸死了。”穆连绯气鼓鼓地说。 她俩先前才飞上屋顶,只迈出一步,那个男人就跑到栏杆前。 要不是她家阿姐眼疾手快,今天第一次出任务的她就要以“滚落房屋、被人发现”告终了。 以后她还怎么在江湖立足? ——太丢脸了!呜呜呜。 看着她可可爱爱、肉嘟嘟的脸蛋,生气起来一点威慑力都没有,穆连紫不禁柔柔一笑。 “你觉得他们可能是什么身份?” 穆连绯被问到了——阿姐这个问题真是奇怪,这人她从未见过,她怎会知道? “那个男子,靠着栏杆的样子,有几分姿色,不会是卿卿楼的小倌吧?”穆连绯大胆推测。 “你呀,还得多读书、多观察。”穆连紫哭笑不得,轻敲了一下她的脑袋。 “你看,这个是琉璃盏,是皇亲国戚才能使用的器皿。”她一边捡起地上的琉璃盏一边说,“从他们之前的称呼来看,能被称为‘殿下’的就只有一位,那就是当今的太子,盘获。” “阿姐,你可真厉害!这都能知道。不过……太子?!可真不像!”穆连绯崇拜地看着穆连紫,问题一个接着一个。 “那个叫荏之的呢?” “他叫顾荏,太子卫率。”穆连紫继续答到,顺手捡起了先前被盘获扔在地上的琉璃盏。 ——出来喝个酒都自带杯子…… 哎哎,琉璃盏这么贵重的东西随手扔,真是奢靡浪费……既然他扔了,那我就‘勉为其难’地‘变废为宝’吧! 如此想着,穆连紫的动作没有丝毫犹豫,熟练地把琉璃盏塞进了腰间的小布袋。 “太子、顾荏和那个阿芷是不是相互爱慕、相互纠缠……” 穆连紫头疼扶额,道:“十数年前他们才多少岁。绯儿,少看些话本吧!” 说着,穆连紫挥了挥手,示意穆连绯跟上,向厢房外走去。 “阿姐,我们大摇大摆地走出去真的可以吗?”穆连绯略微担忧,毕竟她们是从窗户进来的,这样从门走出去未免引人注目……“之前二哥特地交代……”要低调行事。她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 “今天上元节,人多,没人注意的。”走在前面的穆连紫头也没回。 见状,穆连绯生怕被落下,赶紧跟上,嘴里问题却没有停。 “阿姐,我们现在是去哪儿?” “自然是去吃乳糖圆子。” “任务、我们不是在执行任务吗?” “自然是吃完乳糖圆子再说。” “阿姐,时间来不及……” “没到戌时,还早。当今太子都那么极力推荐了,不尝尝这天下一绝的乳糖圆子,太子脸面往哪儿搁?” “阿姐,那我要吃十个……” “好,好,二十个都没问题……” …… …… 两人渐行渐远,声音变得飘忽,慢慢隐入酒楼的喧嚣中。 第2章 险先小命不保?! 太子府 “孤的脸面?”盘获端坐着,抚摸着盒子里微黑的长生锁,嘴角微微勾起,“她当真听孤的‘推荐’,去吃了跫音阁的乳糖圆子?” “是的,红衣女子点了一碗十个,全吃了。紫衣女子点了两碗,一共二十个,但……只吃了一口。好像嘴里还说了什么,距离太远没听清,也没看清嘴型。估计应该是说‘难吃’之类的吧。”说话的是站立在盘获前方的男子。 他有着一张和顾荏几乎一样的脸,但是明显多了几分随意与轻佻,而且话多。 他是顾苒,与顾荏是双生子,是顾荏的弟弟。 盘获挑眉,不语,眼神示意顾苒继续。 “她之后还掏出一个小本子,似乎在上面写了些什么。红衣女子看了一眼大笑起来。属下大胆推测……可能写了太子您的坏话之类的。” 顾苒把心中的推测也说了出来,却意外的没有见太子有什么不快。 盘获盖上长生锁的盒子,道:“还探出了什么?” “她们没多久就离开了跫音阁。紫衣女子将打包的乳糖丸子给了一份在街边的小乞儿。其它的就……没了。”顾苒尴尬一笑,耸耸肩,双手摊开,表示他把听到的、看到的都说完了, 盘获不语,顾荏开口问道。 “不过两刻钟你就回来了,她们现在人呢?”消息没带回来多少,人也不见,属实古怪。 他们离开跫音阁前发现了屋顶上的不速之客,太子授意不动声色,暗示一直在暗中的顾苒前去探查。 “两人武功如何不知,但轻功确实厉害。我跟得不远也不近。上元节人太多了,一晃眼就跟丢了。” “阿苒,你的追踪术可是从未失手,确定是跟丢了而不是故意为之?”顾荏忍不住质疑。 就与这位兄弟二十余年的情谊来说,顾苒有时候在“美色”面前,会将“原则”放一边。 那两名女子样貌或许不差,伪装柔弱求饶放过也有可能——毕竟自小到大顾苒最心软。 太子与他们自小便一起,他又怎么不会产生和自己一样的疑问呢? “我可以发誓,她们不是我中意的类型——不不不,不管中不中意,我这次绝对没有被美色分心!”顾苒摸摸鼻子,莫名有些心虚。 他虽然“前科累累”,但孰轻孰重还是分得清的。 他不断强调自己也不清楚,究竟是被对方发现了踪迹,还是因为被舞龙队伍阻挡了去路,总之当他反应过来时,眼前压根儿就没有那两人的影子了。 “人虽然跟丢了,但我见她们明显是朝着城西去的,距离太子府有相当的距离,她们口中的‘任务’应该与太子府无关。”顾苒十分肯定地说。“她们估摸着是哪个门派接了跑腿的活儿吧。” “属下技不如人,请殿下惩罚!”发现自己已经从“解释”快要变成了“辩解”,感觉再继续下去也说不清楚,顾苒很干脆地跪下,请罪。 盘获不多言,摆摆手让他起身。 “属下认为,依目前来看,她们的目标确实不在太子府。但不论她们是因为身手不凡还是运气使然,事实即是现在这般,她们甩开了阿苒的追踪。”顾荏抱拳严肃地说到。 他沉吟片刻继续道:“再者,那紫衣女子对于太子府是有一定了解的,若说碰巧,这说不过去。” 盘获颔首,道:“知道孤是谁并不意外,但仅从孤唤你的表字就肯定地说你是‘顾荏’,不似普通人的略知一二呀……” “荏之,研磨。”盘获将装着长生锁的盒子放到抽屉里,随即拿起笔吩咐道,“苒之,说说她的样貌。” 顾荏立马研磨,顾苒一愣,反应过来太子口中的“她”是指谁。 他开始回忆、描述记得的样子。 “她俩明明是在做暗夜潜伏之事,但却未蒙面。因为距离不算近,属下也只记得模糊的轮廓。远远的能隐约可见紫衣女子有一双圆圆的大眼睛……” 盘获根据顾苒的描述,在微黄显白的纸上一笔一笔描绘着,不稍片刻便绘制出一幅紫衣少女图。 图中少女的五官画得不是很清晰,但也能看出娇俏的神情。 画中身着紫衣的她双手环抱,一脸哀怨地看着眼前两碗满满的乳糖圆子。 虽未亲见,但不得不说,太子笔下的的穆连紫,画得传神。 顾苒凑过去看了一眼,不禁脱口而出,道:“真像!” 看着自己的画作,盘获嘴角勾起一抹戏谑,“呵,有意思。” 顾荏神态如常,顾苒身子不禁微微一抖——殿下这是说画还是说人? “荏之,明日替孤将这幅画装裱起来。”盘获手指摩挲着画中的乳糖圆子,吩咐道。 “是。”顾荏虽然不解,但并未多言。 “哦,顺便找个新的白案厨子。” “是”顾荏更不解——跫音阁的白案年前才换的,因为对方最擅长做乳糖圆子。 因为上元节过了,就不需要了? 心中虽然有不少疑问,但依然没有提出疑问。 一旁的顾苒也摸不清此时太子殿下的心思,不敢多言。 这时,门外传来奴仆的声音。 “殿下,宫中来人传太后旨意,言‘太子不到,家宴不散’。”说罢,奴仆静候太子指令。 “走吧,孤不去,这‘家宴’怕是白准备了。”盘获一副了然的神情说到,像突然想起了什么,迈出的步子一顿,交待了一句,就出门去了。 “苒之,紫衣女之事你继续探查,若有异样,直接处置了。” 顾苒对着盘获的背影拱手应下。 “殿下对她不是很感兴趣吗……还颇有兴致的画了一幅画,怎么就‘直接处置’了?顾苒掏了掏耳朵,一边拍着顾荏的背一边问,“阿荏,我是不是听错了?” “阿苒,你是故意的。”顾荏没有理会他的问题,而是定定看着他,肯定地说到。 他等着他给个合理的说法。 顾苒知道顾荏看出了他是故意放她们走的,而太子必然也知晓了。 “如果阿芷还活着……她嫌弃乳糖圆子的样子,很像,和阿芷很像。有那么一瞬间,在她身上,我似乎看到了长大后的阿芷。我觉得让她活着也不是不行。” 顾苒知道的,如果不是当时,他恍惚间动的这个念头停止了追踪,对于如今阴晴不定的太子来说,偷听墙角的她们两个无论是敌是友,现在必然已经陈尸太子府,过不了这个上元夜。 顾荏轻叹,未发一语,跟上太子的步伐。 阿芷,如果你还活着…… 如果…… 唉。 第3章 任务竟然是……? 戌时三刻,顾苒口中已然朝着城西而去的穆连紫、穆连绯,此时此刻又出现在了跫音阁。 这次,她们的落脚点变成了另一间厢房的屋顶。 ——说是“变”,其实更准确地来说,她俩原来的目标就是这间羽字号厢房。 之前,她们在找寻羽字号厢房的时候落在了盘获所在的宫字号厢房旁边的屋顶,正巧又听到屋内传来声响,又正巧所在的位置能看到凭栏饮酒的人。 因为这一系列的“正巧”,她们今夜活动量比原计划多了不少。 为避免被发现,她们只能匍匐在屋顶,按兵不动。 现在,她们执行的就是穆连绯心心念想了一个晚上、她人生中的第一个“任务”。 掀开羽字号厢房屋顶的瓦片,屋内的光亮一下子映射在二人脸上,屋内除了已经摆好的一桌子酒菜,并无人影。 两人就这么目不转睛地盯着空落落的房间。 穆连绯双眼瞪得老大,认真的模样像是生怕错过了什么。 而穆连紫虽然盯着房间,但思绪却不由得想到刚刚的事。 对于之前因为“失误”听到的一切,她是感到意外的。 刚开始还以为是哪一对痴男怨女生离死别,男的伤痛欲绝买醉。没成想在厢房里的竟然是当朝太子。 想来太子已经发现了她们在偷听他的“心事”,要不然也不会在“偷听”之后有人暗中跟踪她们。 她怎么发现对方的呢?说来也是巧合。 当时,她满怀期望尝了一口太子哭天喊地也要让“死去的人”吃一口的乳糖圆子——刚入口,她就咽不下去了。 虽然不至于难吃,但对于自小爱吃、嘴巴又挑剔的她来说,只能勉强入嘴。 正因为对美食的尊敬,那一碗不太美味的乳糖圆子,她只吃了一口便不再有任何动作。 就在她嫌弃地拿出自己的《大缙朝美食评录》奋笔疾书时,余光瞄到了一个闪现的人影。 之后,她便在暗暗观察着,猜想对方的身份,同时思考着对策。 接着,她在笔札上写下“有人跟着,见机行事”,假装给绯儿看她的笔札记录,将信息成功传递给了穆连绯。随后,她俩打包好乳糖圆子就出了跫音阁。 她们先往城北方向走了一小段路,再然后又向着城西走去。一路上,她们专挑人多的地方钻。 后来,她们如愿成功甩开了跟踪者。 确定没有人跟着了,她们则又返回了跫音阁。 在今夜之前,她便对“太子”很感兴趣——不是因为脸,因为,她从未见过他。 说到这个太子,穆连紫所掌握的信息并不多,很多都是近期打听而来。 大缙朝当朝皇帝建兴帝膝下不足,仅有二子。 一个是盘获,才出生就被封为太子,为先皇后所生。 坊间传言,盘获自出生身子骨就弱,常年抱着药罐子。众人皆暗自揣测太子命不久矣。太子这几年基本在外求医修养,直至去年又回到云都。 据说东宫不利太子养病,也有说是因为太子已弱冠可以独当一面,所以,去年太子建府于宫外,现隐居于城东。 建兴帝另一个儿子是现皇后所出的庆王,名为盘荻,年方十二。 今夜穆连紫意外获得的“情报”——那个“阿芷”对于太子来说确实举足轻重,哪怕已经不在世了。 或许,下一步可以尝试从“阿芷”作为切入点,潜入太子府…… “哎哟,老爷,您捏痛奴家了……”羽字号房终于有了动静,穆连紫回过神。 屋内出现的是一个身材中等、五官还算端正的中年男子。 他的怀里抱着一个娇滴滴的美人——她们这次的任务就是这两人。 中年男子是京城最大布庄罗家的上门女婿,林有才,美人是他偷偷养的外室。 他,是穆连紫和穆连绯这次的任务主角。 一个月前,万事无忧坊接到了罗家小姐——也就是罗家现任掌柜、林有才的妻子罗绣绣的委托。 罗绣绣近日发现家中产业账目有问题,还遗失了众多宝贵之物,她首要怀疑的是自己的丈夫,但是她却找不出他修改账目、转移田产等的痕迹。 因缘际会之下,知道了江湖中前两年才成立的“万事无忧坊”,便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委托他们调查林有才。 在调查的过程中,穆连紫他们顺着林有才转移财产的线索,“顺藤摸瓜”竟然发现他还偷养了外室。 跫音阁上元节的每一年都会举行灯谜会,还有外邦舞姬表演,云都有不少人在这一天都会到跫音阁过上元节。 林有才耐不住外室的软磨硬泡,答应了带外室出门见识见识节日的热闹。 他在家与妻儿吃完饭后找了个借口便迫不及待出来了。 已经掌握了“万事无忧坊”反馈的林有才转移财产、典卖家中财务的消息和线索,罗绣绣今夜还有一件事要做,那就是要——抓,现,形。 屋顶之下两人你侬我侬、互喂食物,如胶似漆。 穆连紫给了穆连绯一个眼神,并确认地点点头,后者立马意会,一个闪身离开了屋顶。 她去罗家传讯给罗绣绣。 也不过一刻钟时间,罗绣绣带着家丁踢开羽字号的大门。一时之间,原本还算宽敞的厢房挤满了人,呜呜泱泱。 罗家的家丁一上去快、狠、准的就把林有才等两人抓住,之后就是一阵林有才“娘子我冤枉啊”“我被设套了”的哭天喊地,罗绣绣没有丝毫动容,铁青着脸下令将两人绑回。 一阵吵闹过后,屋内的人几乎走光——包括看热闹的人群也都散去。 厢房内最后走的是罗绣绣,以及她身边一个管家模样的年轻男子。 男子长得十分俊俏,见四下无人了,便谄媚地上前捏捏罗绣绣的肩膀。 “当家的,消消火儿,犯不着为了这对狗男女气到身子。” 罗绣绣对于管家的行为并未阻止,反倒很享受,看样子这样的行为有些许时日了。 罗绣绣带着不适合年龄的少女式娇嗔,道:“去去去去,你也是个讨人嫌的。” 管家神色不变,抓着罗绣绣的手亲了几口,说:“昨儿您还说可喜欢小的呢,一口一个爱郎、爱郎。” “讨厌,正经点儿。”罗绣绣推开他,稍稍整理了衣裳,说到,“还好有屏风,要不被人看见了可不好。在外面还是注意点儿。” “是是是……”说着,两人离开了。 “啧啧,半斤八两,一地鸡毛。”穆连紫抖掉心中的鸡皮疙瘩,默默盖上瓦片,离开了跫音阁。 啊,这一夜,辣眼又糟心。 累。 第4章 目标,潜入太子府 夜渐深,时间已经过亥时,街上行人渐渐散去,上元节的热闹已然消散。 黑灯瞎火了一夜的“万事无忧坊”这时候却点上了灯。 万事无忧坊位于城南边角,与一座废弃已久的城隍庙毗邻。 白日,万事无忧坊专门为人占卜问卦、辟邪趋吉——虽然门可罗雀,两年多了却也不见关门大吉。 其实,全因晚上的“勾当”,他们才能继续维持经营。 黑夜,万事无忧坊就化身为人探寻消息、解决除了杀人越货之外的一切疑难杂事之地。 入夜后,万事无忧的门外便会挂上一盏红灯笼,如果要委托,只需将联系信息与委托事项置于一盏不点燃的灯笼内,然后将灯笼挂在门的另一边即可。 若灯笼一日一夜之内被点燃,即表示接受委托,且一个月内必然完成;反之,即该委托被拒接了。 如果灯笼被取走,则该项任务需要进一步接洽,静待联系即可。 此时此刻,万事无忧坊的主要成员——穆连紫、穆连绯以及另一个柔弱书生模样的人,齐聚于此。 没错,算上刚加入一个月的穆连绯,主要成员只有三人。 “五十两!五十两!第一次赚钱的感觉真好!”穆连绯喜不自禁,向着屋内另外两个人炫耀自己第一次执行任务获得的报酬。 “哈哈哈,我可以用自己挣的钱买话本了!”穆连绯想到自己即将能豪气地“一掷千金买话本”,眼睛都快“笑没了”。 “你呀,小心,不要被大伯母发现了。”书生模样的人噙着笑,轻摇着纸扇,柔柔地说道。 “二哥,我自然会小心呀!要是被阿娘发现,我的话本铁定被拿去烧柴煮饭!” “只是小心你的话本?”穆连绯的二哥,也就是她的堂兄——穆连缃,依然笑着,问道。 “不不不,我知道,我知道的!被阿娘发现话本事小,发现我赚钱的门道事大!”穆连绯收起嬉笑正色道。 她大概半年前,无意间发现二哥和阿姐竟然创立了万事无忧坊。 她觉得有趣极了,想着自己自小学习的一身武艺无处施展,也想着自己囊中羞涩,无法买喜欢的话本。她决定也要加入! 软磨硬泡了大半年,还签下了保证书——要求守口如瓶、量力而行、服从命令,她终于如愿加入了万事无忧坊。 穆连绯难得的正经神色也只有片刻,下一秒又眉飞色舞,完全沉浸在第一次赚钱的喜悦之中。 穆连缃没有继续搭腔,而是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穆连紫。 “今夜是有别的发现?” 沉吟片刻,穆连紫缓缓道;“偶然间见到了太子。” “怎么,太子与传言不同?” “似乎比传言中更有脑子……不过,身子确实如传言,病弱无力,扔琉璃盏时看起来是使了全力,但杯子落地竟然没有丝毫破损。”穆连紫拿出腰间袋子里的琉璃盏放在桌上。 “你看,这琉璃盏的纹样与之前我潜入庆王府见到的,以及宰相府里被赏赐的,不一样。庆王府与宰相府里的均为芙蓉花,而太子这一盏上是三朵圆形祥云。” “祥云三元纹,是太子专属的纹饰。所以,你确定了那把小刀应该是太子府之物。”穆连缃了然,一语说出穆连紫的推断。 “是的,与刀鞘上的图案一致。”穆连紫从腰间掏出一把一指宽、一指长的小刀。 小刀的刀鞘为黄金材质,上确实雕饰着不是很明显的三朵圆形祥云。 “所以,还是得想办法潜入太子府,或许能知道这把小刀从何而来……”也或许就能知道,自己从何而来…… 穆连紫下定了决心,明确了小刀与太子府的有关联,她势必要趁此机会弄清楚。 她对于小时候的记忆是模糊的,只隐约记得自己一直在流浪。 小刀什么时候出现在自己身上,或者一直都在自己身上,毫无记忆点。 穆连缃笑着给她泼凉水,打断她即将到来的“悲秋伤怀”的情绪。 “我没记错的话,这是你第九次说要潜入太子府了吧?然后呢?至今可是连太子府的屋墙都没爬上去过。”穆连缃揶揄她。 “九重楼的山墙号称天下第一高,阿姐不也随随便便就上去了!太子府的墙比九重楼的还高吗?”刚刚去将银两藏好的穆连绯返回,加入了话题。 九重楼是她们的家。 她常常和穆连紫偷偷跑出去,她功力不行,一般都是爬狗洞,穆连紫则是轻功登墙而出——轻轻松松。 “哈哈,太子府守卫太厉害了,每一次都找不到可以‘趁虚而入’的地方。上一次好不容易发现一个狗洞,才趴下要钻进去,刚好遇见一条从太子府跑出来的狗,狗出来就出来嘛,叼着一块肉还朝着我叫,好吧,把守卫都叫来了。” 穆连紫想起上一次的经历,一下子就抛掉了之前微微现出的伤感,哭笑不得地说起她“爬墙”失败事件。 “怪不得阿姐这段时日都在勤练轻功,是为了再去爬墙呀!” “阿紫,为兄以为,过往既然不记得那便是不重要,不不要执着,现在不也过得好吗?” 穆连缃依然保持着微笑,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扇动。 他认为现在穆连紫过得挺好,没必要跟皇室、官家扯上关系。 而且,九重楼的现任楼主,也是他的祖父,最为痛恨的就是皇家、官场。 为了方便收集消息,帮助穆连紫找到“过去”,他和穆连紫才会瞒着家里偷偷成立万事无忧坊。 “找到‘过去’也才能和从前的‘我’做个了断原来对于小刀一无所知,现在知道小刀或许是太子府的,自己再随身带着已不妥,终究要物归原主才是。” 说着,穆连紫将小刀塞回了随身小袋子里。 “太子貌丑?”穆连缃突然这么一提,按照穆连紫观看美男的嗜好,那么迫不及待划清界限,很大的可能就是对方貌丑不堪入眼。 “美美美,和卿卿楼的小倌有得一比!”穆连绯抢答道。 “把当朝太子和小倌相比,小心祸从口出惹小命不保!”穆连缃依然微笑着,不过收起折扇,在穆连绯头上轻轻一敲。 “知道啦知道啦,又打人家的头,等下更笨啦。”穆连绯煞有其事的“呜呜”反驳。 “确实长了一副好皮囊,不过……怕是天妒红颜命难长……嗯,我还是得加快速度,好不容易得来的线索,赶在太子死前调查清楚才是!” 穆连紫无比认真地说。 唉!他这两个妹妹的嘴,就不能“严”一点吗? 一个把太子与小倌相比,一个更厉害,直言太子早逝…… 穆连缃扶额,感觉自己年纪轻轻,却不得不像个父亲一样为她俩操心。 穆连紫不理会他的“微笑消失”,摆了摆手,向屋外走去。 “师兄,琉璃盏记得帮我拿去河市交易,不低于一百两哦!多的归你。” 听到穆连紫要他去河市,穆连缃脸上多了一抹沉重与纠结,最终还是勉为其难答应了。 当然,已走出屋外的穆连紫也没有给他反对的机会。 “阿姐你去哪儿?不和我们回去吗?” “不了,今日我回宰相府。” 第5章 太子遇刺 红墙高耸,这里是大缙朝的皇宫。 夜色笼罩下,皇宫的静谧之中透着一股森冷。 盘获裹着厚厚的狐裘,严严实实地,狐裘在月光下反射出银白的光,衬得他的皮肤更苍白。 他整个身子虚弱无力地斜躺在软轿上,顾荏则随行在一旁。 他们行走在狭长阴冷的宫道上,向着御花园而去,赴皇家家宴。 御花园正中央有一处池塘,因为形似弯月而得名“月牙池”。 月牙池边依傍着一座高耸的山,名为月峰。 登上月峰,可以俯瞰整个皇城。 今夜皇宫上元节宴会地点就设在月牙池的另一边,位于月峰山脚对面。 这个位置视野极佳,不仅可以平赏明月倒映月牙池,还可以仰观“月伴月峰”的美景。 “太子殿下到!”内监大声通传。 座下官员齐齐起身行礼。盘获在轿子上颔首,示意起身。 随后,盘获在顾荏的搀扶之下缓慢下轿。 根据规定,佩剑侍卫需要在宴席之外候着,所以顾荏确定盘获站稳之后便作揖退出到场外。 盘获微微弯腰行礼。 “叩见父皇、皇祖母、皇后娘娘。” “坐吧,家宴无需多礼。”皇上笑着开口,面容和善,还打趣道,“还是得太后开口才叫得动皇儿来跟为父吃顿饭呀!” “儿臣身子骨一向病弱,请父皇见谅。”盘获缓缓步入皇上座下左边的座位,正视建兴帝,并未正面应答。 “唉,你这身子啊,近来可有好转?”皇上面带关切地问。 “老样子。”盘获依然淡淡的回答,声音与表情都没有任何起伏。 “呃……”皇上一时语塞,父子情分淡薄如此,想要在臣子面前呈现一个“父慈子孝”的和睦之景,甚难。 “皇上,太子自娘胎带的病,要改善根治需要些时日的。”皇后出声为皇上化解了一头热的尴尬,皇上不禁欣慰地看向皇后。 “来人,太子不宜饮酒,换上太医院最近调制的‘益血茶’……” “不用了,太子府医叮嘱不乱饮府外之茶,喝了反倒血亏。”盘获语气毫无波澜地打断皇后的话。 皇后只能讪讪地吞下未尽之语。 “今日承蒙皇上、皇后娘娘、太后娘娘邀请臣等参加皇室家宴,臣有个提议,望皇上能应允。”座下其中一个大臣起身,拱手道。 看着“勇敢挺身”的人是他一向器重的宰相,建兴帝甚是欣喜,此时心中更是增添了几分喜爱。 “柳爱卿,但说无妨!” “臣提议,在座的诸位大臣以‘上元节’为令,击鼓传花,鼓停,花落何人之手便作诗一首。”柳清旸道,“未成诗者,罚银一两作为香油钱捐资相国寺,为太子祈福、行功德。” “甚好!甚好!”建兴帝立马赞成,“那就从柳爱卿开始吧!” “诺。” 柳清旸以“上元风晚眠”开始,成功将皇家上元节家宴变成了“功德诗词大会”。 不知道是在座的诸位大臣学识浅薄还是紧张,几乎每一个拿到鼓花的都支吾半天,要么不能作出一首完整的诗,要么作的诗不合令。总之,不一会儿太子的“功德钱”筹集了几十两。 盘获心中冷哼一声,清冷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他动了动身子,找到了一个相对舒适的位置,斜靠在椅背上。 或许是因为之前的酒劲儿现在才来袭,他微闭双目养养神。 闭目养神不过一刻钟,飞花令击鼓传花的“花”嗖的一下落在了盘获的桌上。 他缓缓睁开眼。 “这是要孤,给自己,做功德吗?”盘获拿起绢花,噙着笑温和地说到。 “太、太、太、太子殿下饶命,小、小的不小心,原、原是要传给忠国公的……”传错花鼓的是去年秋闱的状元,年前才被授予了一个从六品的官。 今日能参加宴会的基本上是皇亲国戚及朝中重臣,他是唯一一个例外。 之前他还洋洋自得自己官运亨通、运气惊人,不仅科举一举夺魁,授官之路也十分顺遂,现今还被破格来参加皇室盛宴。 但现在,他不禁想这一路的顺遂是为了今日死在这儿吗? 眼前的太子虽然面容和善、语气温和,但是他却莫名地从脚底升起寒气令人直哆嗦。 盘获微微侧了侧身子,看了看座下的忠国公,又似有若无地看向月峰。 “平日里才华横溢的诸位今日似乎有些才疏学浅。今夜月色甚美,感念诸位给孤的香油钱。” 身旁宫女机灵地给他到满酒。 盘获起身,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座下臣子赶忙回应。 臣子的酒还来不及饮下,一支银箭突然从月峰方向射来! 盘获才喝完杯中的酒,箭矢就刺中了他的肩头。 他立马避过箭矢,用手压住伤口。 箭直挺挺地插在上面,鲜血从手掌缝隙涌出,瞬时银白的狐裘染上了刺眼的血红,他的手掌背也快被血水覆盖。 顾荏立马冲上前搀扶着他。 “抓刺客!抓刺客!” “护驾!护驾!” “太医!太医! 一时之间场面混乱。 在场的所有人都被皇家亲兵围住,确保现场不跑掉一人。 太后已经被吓得晕掉。 建兴帝要上前去看太子,被皇后拉住。 “皇上,太危险了!” 建兴帝甩开皇后的手,还是冲向前。 “皇儿……快,太医快来!”建兴帝也不敢上前触摸,生怕加重伤情。 “请父皇……允诺……儿臣……回太子府救治。”盘获虚弱地说。 建兴帝看着他的伤口处血越来越多,似乎还泛着些许的黑色,犹豫着。 “皇儿,太子府甚远,你这个需要及时救治啊!”皇帝不忍,好不容易儿子愿意来吃个饭,竟然还遇到刺客! 想想就后怕。如果箭矢再偏一些,或许现在流血的是他…… “儿臣……担忧……求父皇答应……”盘获并未明说自己担忧的是什么,他说完就闭上了眼。 他知道建兴帝肯定会答应。 对于儿子难得的恳求,建兴帝思量片刻,还是忍痛答应了。 “快护送太子回府,太医随行!” 得令后,顾荏横抱着盘获离开了皇宫。 建兴帝收拾收拾情绪,开始主持大局。 刺客!你的目标是太子,还是……朕? 上元节夜,在场的人被盘问近子时才被放出皇宫。 与其他人的慌乱、惊恐、担忧等情绪不同,有一人眉头紧皱。 怎么和计划的不太一样? 第6章 太子是真凶? 一辆马车从皇宫出来,打破了寂静,向城东太子府飞驰而去。 马车里的是处于昏迷状态的盘获。 到达了太子府,顾荏横抱着太子直向昇园——太子的寝室奔去。 清退了房屋内外所有人,太子寝室的门紧闭,皇上派遣的太医也被拦在了屋外。 现在屋内只有刚进门的盘获、顾荏,及先一步回来的顾苒和刚被唤进来的薛府医。 确定屋内没有“闲杂人等”后,一直闭着眼睛的盘获睁开了双眼。 眼里竟是一片清明,没有半点迷离。 他侧靠在床榻边,薛府医为他处理伤口。 “殿下,您血流得太多了,来不及等麻药起药效了。等会儿我将箭拔出,您忍着点儿……”薛府医细心交代着,正准备上手去拔箭。 盘获在薛府医有动作之前,移开了一直捂着伤口的手,顺带的,也将箭矢拿开。 薛府医愣住了。 他直愣愣地看着太子的受伤处——衣服上有箭矢穿破的痕迹,但是没有见到新鲜涌出的血。 再看看太子的面色,把了把脉,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呼……吓死老夫了……还以为我又要和阎王抢人了。”薛府医拍拍胸口,刚刚他看到太子衣服上的血迹太过于瘆人,他都已经做了要辛苦一夜的准备了。现下,放心不少。 “既然太子没受伤,那老夫就先回去睡觉了……”薛府医站起身,正准备离开,又因为盘获的一句话而又坐下。 “不至于严重,但,却也算受了这一箭。孤想,应该是受了皮外伤。”盘获淡淡地说道。 他陈述现状。而对于薛府医言语中的随意并没有追究,想来是他早就默许了这种“随意”,且平日里应也是这般。 薛府医是他的救命恩人。 五年前,他身中奇毒,命在旦夕之时,幸运的遇见了薛府医。 说来也是奇妙,他们至今只知道薛府医姓“薛”,但是具体叫什么名字不得而知。之前他们称他为“薛大夫”,进了太子府后,他就成了“薛府医”。 薛府医当年遇到太子时,正在云游四海、寻找各种疑难杂症,精进自己的医术。他自认自己的医术颇为高明,放眼整个大缙,几乎没人能与他比肩了。但他从未停止对医术的钻研,并且立志要完成一本举世无双的医学着作。 一个一直在寻找难医治的病患,一个自幼身体虚弱再加上中毒无人能救。他俩就此结缘,为了彻底医治好太子,薛府医也就跟着回了云都。 这几年,在薛府医的救治、调理之下,盘获的身体已经有了很大的起色。 当然,外界所看到的,他依然是弱不禁风、命在旦夕的太子殿下。 薛府医对于自己的现今的“成果”颇为自得,他可不容许谁来“破坏”他的“成就”。 一听到盘获说“应该受了皮外伤”,薛府医立马动手处理伤口。 他先用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伤口附近的衣服,看到了一个约莫一寸宽的口子。 伤口不深,血也已经干涸。薛府医在伤口处撒上药粉,接着将肩膀处的衣物全部剪掉,再然后覆上纱布,最后贴上胶布——包扎得非常漂亮。 一旁的顾荏、顾苒看到太子的伤口露出了惊讶的神情,一直未出声——直到薛府医包扎完毕。 “太、太子殿下,属下射箭时只使了四成力,箭矢的速度和力度刚刚好,您也好好地接住了箭,怎么还会受伤了?”顾苒困惑急了,开始回忆自己是不是用了八成力而不是四成。 “请殿下降罪!”顾苒单膝跪下请罪。 “属下办事不力,请殿下降罪!”顾荏也跪了下来。太子受伤并不在计划之内,现在出现了纰漏,作为执行者自然需要承担相应的罪责。 “起来起来,与你们无关。”盘获摆摆手,扬起一个人畜无害的笑,说道,“是孤自己扎的。” 众人惊掉下巴。 “孤的父皇在当下竟会不顾自己安危近身关切,这是之前孤没设想的,”盘获扬起一抹玩味的笑,“故而,为了不被看出破绽,孤在扎破血袋时又使了点儿力。” 众人心想:太子对自己真下得去手啊! “所以,太子您今夜是自己刺杀自己。”薛府医用的是肯定句。 “是,也不是……” “我的太子殿下呀!您的命可是我费了不少心血救的呀!您如今生龙活虎、白白胖胖的,老夫这几年可没少操心。”薛府医强迫自己冷静,却还是忍不住打断太子的话,“请您务必牢记,您的命可不是您一人的。老夫只是操劳一下,但更多的人是用自己的命换您活呀!” “是呢,以自己的命换孤活着……她……他们,悔吗?”盘获垂下眼眸,喃喃自语,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 “救都救了,命都能给搭进去了,说明什么?不就说明没有考虑过悔不悔的!”薛府医对于盘获突然的情绪低迷不以为意,催促道,“太子您有空缅怀胡思乱想,还不如抓紧时间说说老夫这边要配合做些什么?” 薛府医不信,太子大费周章让自己在众人面前遇刺,不会只是让众人看到他“只”受了个轻伤。 盘获一向很赏识薛府医,他直来直去,聪明,且不管“闲事”。一个非常优秀的得力助手。 遇之,其幸。 “这几日你就给孤备一些让身体看着时日无多,却又能尽快恢复身体的汤药。”盘获缓缓道,“其次,将我的伤口,包扎得更可怕一些。就先‘配合’做这两点吧。” 两点?光是第一点就让人颇费神思了!太子您是太看得起老夫了吧! 薛府医心中想着,但是也没拒绝。对于别人来说有难度,对于他来说,确实驾轻就熟。 毕竟,这几年他经常干这样儿的事。 “老夫这就去拟药方。”说着,薛府医提起自己的药箱,走到了门前。 在开门前,他深呼吸了一口,然后换上了衣服凝重的神情,步履飞快地离开了太子的房间。 顾苒默默关上门,心想,薛府医演得真好! “殿下,在击鼓传花开始的时候,柳大人暗暗给吴闻使了个颜色,吴闻在每次传递花鼓的时候不管传递的对象是谁,他总要看向太子您这儿。想来今夜之事他必然有参一手。”顾荏开始向盘获报告他获得的讯息。 盘获起身,步向一旁的衣架。顾苒上前替他换衣、更衣。 “吴闻是个胆小的,不成事之人,如果与他有关……表现得过于明显了。明日去探探是谁通融了关系让他得以参加今晚的宴会。” 顾荏领命,盘获继续分析着。 “柳清旸平日一贯溜须拍马,为人谄媚而谨慎,这次他领头提议击鼓传花作诗……如果他是买凶人,断然也不会这么高调……” 盘获沉吟片刻,接着道,“苒之,你那里有何发现?” “属下在山顶打晕那个杀手后,发现确实是清贤阁的杀手。不过看他颈后的纹身,他至多只是一名中低阶杀手。” 清贤阁已成立百年,是江湖颇负盛名的杀手组织,这个组织的每个杀手都会在颈后刺上清贤阁的图腾,并且在图腾的旁边用天干来标记杀手级别,最高为“甲”。 “清贤阁收了三千两白银,就只派了这么一个货色?”盘获笑着道,“孤这条命,被轻视了呢。” “嗯,就是,如果当时我们接下了……哎哎,最后还是我们执行的刺杀计划,三千两便宜清贤阁了。”顾苒憨笑着说,话音刚落,后脑勺就遭遇了顾荏的一巴掌。 “一个真杀,一个假刺,能一样吗?”顾荏忍不住翻白眼。 “嘿嘿,就、就这么一说。”顾苒揉着自己的后脑勺。 三千两,原来应该是由太子收入囊中的。 太子这几年在暗中培养着自己的势力。其一,创立了一个杀手组织,叫作“无路”。 前些时日“无路”的接头人接到一个意向任务,竟然是“刺杀太子”!他们赶紧上报。 盘获思量后决定“顺藤摸瓜”,先命人拒接了这项任务。而后派人跟着委托人,发现对方转头去找了清贤阁。 他们通过多方面的探听,大体得知了今夜的计划是如何实施。 他们便将计就计,按照对方的计划行事。不过是执行刺杀的人变成了顾苒。 “苒之,派暗桩监视宰相府。” “荏之,继续去查委托人来自宫中何处。” 盘获一一部署,最后,他扬起一抹带着杀气的笑,道。 “今夜好好休息,明日,看看究竟有谁来关心“命在旦夕”的孤……” 第7章 意料之外的访客 太子遇刺! 太子生命垂危! ——第二天,这个消息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朝野上下。 皇上一大早又派了好几个太医前往太子府,但都被顾荏以“太子有令”为由挡在了府外。朝臣们都纷纷送上慰问之礼,全让太子府的总管退了去。 慰问之礼是不少,但是上门探视伤情的却几乎没有。大家似乎都在等一个确切的消息,不敢轻举妄动。 比自己官职更高的人都没有行动,谁敢冒这个泡? 临近中午,太子府迎来了“太子遇刺”后第一位访客。 来人是当朝的太后,她带了好几个姿色颇佳的女子,以及一堆上等的补品和药材。 “我的孙儿啊!”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躺在床榻上的盘获不禁脑袋疼,但眼睛依然紧闭。 声音落下没多久,太后就冲进了房间,她带来的人却全部被拦在了门外。 太后坐在床榻旁,拍着盘获的胸脯,不顾仪态地哭道,“元儿,元儿,醒醒,醒醒呀!皇祖母来看你了,你睁眼看看!” 太后唤着盘获的小名,焦急的等待盘获能给些回应,但是躺在床上的他没有丝毫反应。 顾荏见状,赶紧上前硬着头皮道:“太后娘娘,薛府医才给殿下换了药,现在需要静养……” 太后听到了,停下了一切动作,眼泪也止住了。用手绢擦了擦眼角残存的泪水,太后恢复了仪态。 她正色道:“太子伤势如何?怎么还未醒来?” “殿下这阵子身子本就有些不适,昨夜的箭矢让殿下失血过多。而且箭头上涂抹了剧毒……”顾荏话说了一半,停下了,一副欲言又止、不好言语的模样。 “什么毒?毒可解了?情况如何给哀家一口气说清楚!别支支吾吾。” “禀太后,太子府府医还在查是何种毒……殿下昨夜发了一夜的烧,今日辰时才退的热。”顾荏缓缓告知提前准备好的说辞。 “一群庸医!无用之人!”太后怒吼,随后犀利地看着顾荏道,“听说皇上派来的太医都被你拦在了府外。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延误救治太子!” “臣不敢!”顾荏躬身抱拳,“昨夜殿下在宫中遇刺,昏迷前下令,非太子府中人,严禁入府!太后英明,定然能清楚殿下此令的用意。” 太后听后不语,片刻后,道:“太子昨夜突遇刺,确实需要小心谨慎些……今日起,随时将太子情况报告给哀家。” 说完,太后起身,离开了太子府。 太后离开了,她本想留下几名宫女——原就想着带来专门伺候太子的,但避免此时的太子多想,她还是带走了。不过,留下了信得过的老奴叶嬷嬷,让她随时上报太子伤情。 由于太后的强势,顾荏未能拒绝,不过将人安排在了昇园之外。 从走了太后,顾荏关上门。这时,床上的“伤者”缓缓睁眼,坐了起来。 顾荏将太后留下了叶嬷嬷一事告知了盘获。 “这无妨,一个老嬷嬷掀不起什么风浪,派人盯着即可。” “刚刚获得消息,委托任务的宫人找到了,是冷宫的小栓子。”顾荏道,“但人已被灭口,尸身在城北的溪河被发现,为溺亡,死亡时间不超一日。” 见盘获没有提出疑问或指示,顾荏继续报告调查到的内容。 “小栓子三年前进的宫,先在如妃宫中当值,不到两个月就因犯事被罚到了冷宫,此后一直在冷宫中做洒扫的工作。与他共事过的宫女说曾听他说过自己进宫前以打渔为生,为了救治病重的老父、老母才决定进宫谋差。” 顾荏将写着小栓子情况的纸条呈给盘获,一边补充信息。 “小栓子的身契和谱牒均已被人从《宫人录》中消除。” “后手做得倒是挺干净……看来是有备而来呀……线索也并非全然断掉。”盘获说道,“继续追查,不放过任何一个有关联的人和物。” “是。” “对了,宰相府那边有什么情况?” “今日皇上急召柳大人入宫了。但他不是一个人,他还带了一名年轻的女子。” “女子?”盘获捕捉到了当中的不寻常。 “是,据说是柳大人的义女。带着头纱,并未见其容貌。” “义女?柳大人何时多了个义女?”一直以来,盘获都没怎么关注过柳清旸,对于他有义女这件事更是没有关注过。 如果不是因为今夜之事牵扯,依他之前的性格,断然不会轻易怀疑当朝宰相。 “是的,据说是故交之女,十年前故交一家全人部死于劫匪之手,只留下一个小女孩。柳清旸见其孤苦可怜,就认她作了义女。”顾荏将之前调查柳清旸就得知的信息一一道出。 停顿片刻,他又补充说道:“传闻说宰相义女为了给家人祈福,一直生活在城外云峰上的道观,前些时日才回的宰相府。” “这个柳清旸……真是出乎意料啊……”盘获冷笑一声。 顾荏未接茬。 “荏之,你说,柳清旸这番带人进宫,用意为何?是要给孤找个小娘,还是给孤找个爱妾?”盘获笑意不明地说。 “属下不知。”顾荏不敢妄言,他从不说毫无事实依据的话。 “不过说笑而已。荏之,你该多和苒之学学,多一些人情味才是。”盘获笑着起身,“唉,躺太久身子都乏了,得活动活动才行。” 说着,他走向了书案那边,站着,提起笔,在纸上画些什么。 顾荏听到他那么说,未发一语,默默地走到书案旁为其研磨。 他在心中忍不住揶揄太子:整个大缙朝最不讲“人情”的人竟然劝说别人讲“人情味”,这箭伤的不是肩头,而是头吧……? 皇宫门外 “紫儿,走快些。一会儿见着皇上不要失礼,不要多言,一切听为父的。”柳清旸下了马车,按照宫中规矩,臣子、命妇等进宫一律得在宫门外下车,步行进宫面圣。 “好的,义父。”身着淡紫色衣裙的女子应声道,赶紧加快脚步跟上柳清旸,不过还是与他保持着约莫一米远的距离。 突然加快了的步子带起了一阵风,风微微掀起了女子帷帽一角,又落下。 那忽闪一现的面容,竟然是——穆连紫。 她,是大缙朝宰相义女?! 第8章 宰相的请托 正月十六,天气佳,阳光正好。 平日里卯时就起床的穆连紫,今日到辰时末了都还未见起身。 或许是因为前一夜太辛苦了。 反正今日也没事,可以多睡一会儿……可惜生活中总是充满着“事与愿违”。 轻叩了两下门,两名婢女端拿着洗漱品站在门外。见叩门没有回应,其中一人试探地出声询问。 “小姐,老爷请您尽快梳洗,到前厅去。” 屋内的人悠悠转醒,一时之间有点恍惚。 这是哪儿……? 看清屋内装饰后,脑袋清醒不少——是了,她昨夜回到了宰相府。 她与宰相府是什么关系? 她只能说,柳清旸是她莫名其妙多出来的“义父”。 十年前,也就是她九岁时,她与师兄师姐们刚从山下购买完物资回九重楼,在山门前刚好遇到了带着随从和一堆礼品的柳清旸。 一见到他们,他热情地打招呼,在看到她后,突然神情激动地冲上前抓住她的肩膀,念念有词道“梓莘、梓莘!没想到你还活着!”“啊,你怎么会在这里?”“真好,你还活着!”…… 当时她一脸懵,甚至有些害怕眼前这个有点像发疯了的人。 后来是大师兄“解救”了她。 之后他们一行人一起到了议事厅,等了许久师爷才出来见他。 后来她知道了,柳清旸曾经是九重楼的弟子,但因为犯事早被逐出了师门。那一日是自被逐出师门后第一次回去。 那时他刚被调回云都,时任云都京兆尹一职。 重新回到云都,他专程携带礼品来拜访师父,想要祈求获得师父的原谅。不成想,在这里竟然遇到了自己过命之交友人的孩子。 当时,他泪声俱下地诉说着穆连紫的身世——本名辜梓莘,是他拜把兄弟辜三寅的独生女儿,辜三寅携带妻女在两年前赴任途中遭遇盗匪,全家身亡。他没想到在九重楼见到兄弟的遗孤。 当下他就将穆连紫认作义女。九重楼掌门当即提出反对,坚称穆连紫就叫“穆连紫”,不是他口中的“辜梓莘”,然后将人和物都清扫出了门。 此后每一年,柳清旸逢年过节都会派人送礼品上山给穆连紫,东西放下就跑,没有给任何人拒收的机会。 五年前,穆连紫不小心掉入冰潭,被救上来后连发了了三天高烧。幸运的是脑子没有烧坏,但是自那时候起,她脑海中会时不时闪过一些模糊人影或场景。 她原本对于自己的身世没有过多的探索欲,因为她永远记得,进入九重楼的第一天起,师爷为她取名“穆连紫”时便告诉她,“往之已往,过之已过,‘遗忘’未必不是一件好事,活好当下才是聪明人的选择”——她一直深信且好好地执行的这句话,过好每一天。因为,她要做个“聪明人”。 但这几年来那些既熟悉又陌生的画面总困扰着她,模模糊糊看不清,但清醒之时总是惦记,入睡之时总是梦魇。因此,她决定,弄清楚自己的身世。然后,将自己的过往做个了断。 想到柳清旸当年将她的身世说得一板一眼的——虽然她不怎么相信他的说辞,但至少应该是个突破口,三年前,她主动写了封书信联系柳清旸。 就此,这对“义父女”才开始关联上。 前些时日发现了些许线索,都指向太子府。想到身为宰相的柳清旸比寻常人家能更容易接触到皇亲国戚,穆连紫便借口想感受一下云都的繁华,住进了宰相府。 一直想穆连紫住进宰相府的柳清旸没有多想,当即便乐滋滋地同意了,立马就命人将一直给她备着的院落整理了出来。 在宰相府只住了几日,穆连紫还是不太习惯——就像今日,恍惚之间她都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小姐,您醒了吗?”外面的婢女见房内没有任何声响,便提高音量再次询问。 也就是这声询问,将穆连紫拉回了现实。 “进来吧。”穆连紫扬声回应,顺势起了身。 婢女进门,将洗漱品放好后便退出了房屋,关好了门。 这几日伺候下来,婢女们都已经知道穆连紫事事亲自来,不假他人之手。 熟悉完毕后,穆连紫换上了一身与昨夜干练劲装完全不同的一套淡紫色裙裳,接着跟着婢女前往议事厅。 不知柳清旸是要干什么? 一边走一边沉思的穆连紫正想着入神,被婢女唤醒,一抬头,前厅到了。 她走进去,坐在上座喝着茶的柳清旸马上起身迎上来,脸上带着慈祥和善的笑。 “紫儿,来来来,快坐下,为父有件事想要拜托你。”柳清旸也不拐弯抹角,直接说出叫她来的用意。 “义父请说。”穆连紫心中微微诧异——柳清旸说话一向拐弯抹角,今天怎么这般直接? 柳清旸煞有其事地看看四周,稍稍凑近低声道:“昨夜,太子遇刺了!” “遇刺?”穆连紫惊讶,心想,不是吧,昨晚她才说怕太子命不长,他就遇刺了?!“红颜薄命”竟然这么“薄”? “太子这么倒霉吗?啊,义父不是说有事拜托我吗?怎的和我说太子遇刺的事?”穆连紫佯装天真无知——她收回刚刚的评价,柳清旸这个老狐狸说话依然七拐八拐,你演,那我也演。 “唉!要拜托你的事和太子遇刺有关啊!为父愁了一夜了……”柳清旸依然没有明说,他在等穆连紫主动追问。 穆连紫一言不语地看着他,圆圆的眼睛忽闪忽闪,似乎在说“我真的不明白义父你说的意思”,一脸天真无知。 柳清旸心中叹一声,他既喜于穆连紫天真无知——因为好掌握,也忧于她天真无知——无知者无惧,他是否能掌控这种无知? 在柳清旸思索着还要怎么说对方才能稍稍醒悟一点时,穆连紫“如他所愿”地开口了。 “义父,您尽管直说,只要我穆连紫能做到的,定为您排忧解难!”穆连紫豪气地拍拍自己的胸脯,说到。 “好!义父要的就是你这句话!这几年没白疼你,为父欣慰啊!”柳清旸假意用袖口默默眼角的泪。 穆连紫无语——您倒是说要我干什么呀!半天说不到正题。 “义父,您说吧,我要做什么!我定然不拒绝!”穆连紫心中无奈,再次开口,决定给他一颗“定心丸”。要不然怕是一天都无法知道柳清旸究竟想干什么。 “为父想派你进太子府!”柳清旸这回倒是很干脆,直接说了出来。 穆连紫愣住。 派?意思是肯定能进太子府? 不是吧!昨天还在想怎么潜入太子府,今天一早就来机会了? 等等,进太子府做什么? 看着穆连紫不解的脸,柳清旸长叹一口气,才继续说道。 “昨夜,因为太子遇刺,皇上甚为担忧,想着虽然太子身边有诸多守卫,但在昨夜那样的宴会之下,太子近身处空无一人,这才让贼人有机可乘。”柳清旸道,“承蒙皇上信任,命为父寻访合适之人选。” 柳清旸看了看穆连紫,继续说:“为父昨夜自宫中回府,思索了一夜,思来想去,也只有你能帮为父了。” “你师承九重楼,武艺不低。而且面容姣好,看着柔柔弱弱,随行太子身边也不易引人怀疑。” “所以……义父是要让我去保护太子是吗?”穆连紫漾起一个天真的笑,说,“我没问题!” 不仅没问题,还正合她意——既能光明正大进入太子府,又能近身调查,,看来“破解身世之日”会比想象中来得更快。 “是的,确实是保护太子,不过……对外,你的身份是太子侍妾。”柳清旸说到,停顿片刻,他继续说,“当然,不会真的侍寝。而且现在太子都还在昏迷之中,就算醒来,这身子也……” “没问题,我能保护好太子,也能保护好自己的!”穆连紫向着柳清旸天真一笑,打断了他的絮絮叨叨。 嘴上干脆地应着,心中却有一点小想法。 侍妾?这身份可不太好“施展拳脚”啊…… “好好好,真是义父的乖女儿!”柳清旸大声赞赏道,随后从座位上站起来,说:“我们现在就出发!” “现在就去太子府?”她一愣,这么快? “不,先随为父进宫,面圣!” 进宫?见皇上? 还要面试才能进太子府吗? 穆连紫心中思索着,盘算着等会儿进宫如何随机应变。 第9章 价值三千两 云清殿是大缙皇帝处理日常政务、批阅奏章的地方。建兴帝也常常在此召见廷臣。 穆连紫已经在殿门外站了至少半个时辰了,还不见通传她进去。 皇上和柳清旸在里面聊了这么久,看来不是简简单单只要她去保护太子,但还会有什么其它的能放心交代给她去做的呢? 传闻,建兴帝对太子颇为赏识、喜爱,对于太子提出的请求无不满足的。也曾经在某次酒后直言“若不是太子体弱,以太子之才,朕即可退居太上皇颐养天年”。 以此来看,皇上应该不会提出除了“保护太子”之外的什么要求吧?不过是为太子找个信得过的人做护卫,直接让忠国公府挑选不就可以了?毕竟顾家与太子来往一直密切,顾家几个儿子也先后任过太子近臣。 至于柳清旸,他又是出于什么目的应承下这件事?又为什么就直接选定了她?她可不信只有她是“最合适的人选”。 啊…… 穆连紫心中叹息。真是头大,理不清。 原想着有“捷径”可以去太子府探一探了,但现下怕是蹚进浑水里了……罢了,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吧,至少现在她即将可以“光明正大”的进入太子府,而不是翻墙。 这时,一名小太监从殿内出来,告知皇上宣见。 穆连紫跟在他身后,走过一条不短的廊道,跨过了几道门槛,又绕过了几座屏风后,“终于”站到了建兴帝前。 “民女叩见皇上。”穆连紫微曲膝盖行礼。 皇上叫她起身,摘掉帷帽,抬头。 “好!姿色尚佳,仪态大方。可用!”皇上轻抚胡须,大喜道,“柳爱卿,你办事朕放心!” “承蒙皇恩。”柳清旸谄媚道。 穆连紫微微颔首,站着保持静默。 看着他们一来一往,她觉得自己像待价而沽的刀俎肉,心中有一丝不快,但面上未展露半分。 “柳爱卿已经和你说过要做什么了吧!”皇上开口问她。 “是,保护太子。” “嗯,很好。”皇上满意地点点头,突然话锋一转,感慨道,“太子身子弱众所皆知,虽然早已建府,但身边一直也未有个体己人。不管是作为护卫还是侍妾,你都将是太子最亲近之人。朕这个皇儿呀,打小的喜怒哀乐都一个人忍着、受着,朕看着心疼,你要好好照顾他,太子如有任何不妥之处定要一一告诉朕。” 这是要她监视太子? “是。”穆连紫乖乖应答,心中想的却是皇上和太子颇为玩味的“父子情”,她不禁大胆猜测,莫不是这次刺杀就是皇上干的? “好了,今天你就先回去,明日宫中教习嬷嬷会去教导你一些规矩。虽然是个侍妾,但该学的还是要知道些。”皇上说完便遣退二人。 柳清旸躬身准备退离,穆连紫却又突然出声。 “皇上,民女斗胆讨个赏。请皇上能应允。” 建兴帝诧异,转念一想,他们确实没有说过“赏赐”一事。 “之于民女而言,为人子民、为人子女,为皇上、为父亲解忧理应不求回报。但……想到民女以侍妾身份进太子府,不能总想着求助义父、求助皇上。要想在府中久待,总要四处打点……义父乃清流文官,俸禄还要养柳府上上下下。”穆连紫言之切切,真诚的语气配上忧心忡忡的神情,让人忍不住答应。 “准了,那就赏银……”皇上一听,只是要个赏银而已,立马答应,但一时间也不知给多少,说少了怕寒了臣子心,多了嘛…… “三千两!谢皇上赏赐!”趁着建兴帝短暂的停顿,穆连紫赶紧接上话茬,说着就跪下谢恩。 柳清旸被穆连紫的动作惊到,大脑来不及思考也跟着她跪谢皇上。 坐上的建兴帝一愣——朕刚刚有说银两数额? 看着地下跪着“谢主隆恩”的两人,建兴帝有种骑虎难下的感觉,为了脸面,只能招手唤人。 “来人,赏银三千两!”皇上清清嗓子,大声道。 就这样,去了一趟皇宫的穆连紫,领了一个任务,怀里揣上了三千两的银票。 自宫中出来,回府的路上,穆连紫一直喜滋滋地看着窗外景色的,柳清旸一样不发,时不时看看坐在自己对面的穆连紫。 他开始复盘从他“拜托”穆连紫再到刚刚皇宫发生的一切,他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就他这么多年对穆连紫的观察了解,她是个重情重义却心思单纯的人,功夫不错又易掌握。这段“父女情”维系多年,他就等着有朝一日用得上。 “复盘”了好几遍,除了最后她开口要赏赐令人意外,他没有看出任何奇怪之处。对了,赏赐,不对劲之处在这儿吧? 穆连紫从来就不热衷于钱财。 “紫儿啊,你跟为父说实话,你要三千两这么多银钱是为何?”柳清旸斟酌再三,开口问道。 穆连紫放下车帘子,转过头,眨着一双圆溜溜的眸子,天真地说:“用来傍身呀!” “傍身?皇上亲下的旨让你入太子府,无人敢欺负你、看低你。更何况,三千两可不少啊!”柳清旸颇为严肃地说,“你要的这个赏赐不知皇上如何想……” 担心皇上因此连带着对他心生嫌隙?难道身为皇上雇人办事不需要付工钱吗? 穆连紫佯装没有听懂柳清旸的话中话,为难地说:“是这样吗?可是我看小师妹的话本,里面的侍妾多是没有地位的,有时候得罪了当家主母还要被饿肚子呢!而自己有银两傍身的侍妾不仅日子过得潇洒,在主家面前还能说得上话。” 她稍稍停顿了一下,见对方没有说话,便继续说:“想到我要以‘侍妾’身份进太子府,整个上午我心中一直担忧……现在有钱了我不怕啦。更何况,拿皇上的钱去讨好太子,皇上这个钱虽然是赏给我的,但实质是太子用呀!” 说完,穆连紫又追加了一句——“如果义父您觉得不妥,要不我把这个钱还给皇上?” 柳清旸轻叹一口气,语重心长地说:“罢了,既然皇上已经赏赐了,他应该不会有别的什么想法。此次进太子府,务必保持与为父的联系。” 穆连紫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 “虽然你不是我的亲女儿,但那么多年看着你长大,我早已把你当做亲女儿般。”柳清旸继续说,“更何况,我也不能辜负辜兄!紫儿,切记,在太子府遇到什么人、什么事,为父都可为你解忧排难。” “好的,义父,紫儿明白义父的用心良苦。”穆连紫笑着道。 看着穆连紫笑容里除了天真无知外,没有其他的情绪,柳清旸才稍稍放下心。 见柳清旸没有再说什么,穆连紫又掀开车帘,看向窗外,思绪飘得很远…… 第10章 享受入府前的自由 马车还未回到宰相府,穆连紫便说要回九重楼一趟。柳清旸交代她务必不要耽误进宫时间便不再管她。 现在已经过了午时,穆连紫的肚子早就饿得不行,拍了拍腰间装着三张千两银票的小布袋,她决定去跫音阁——的斜对角小巷口的馄饨摊去解决自己的午餐。 “赵大爷,我要……”穆连紫走到馄饨摊前,才开口唤店老板,老板发现是她,热情招呼她:“紫丫头,你可有段时日没有来了。老样子,清汤大肉馄饨是不?今天给你包多一些肉!” 她微笑着点点头,接着找了个位置坐下。 九重楼规定,未满十五岁者不可独自下山,十五岁之后每个月有一次下山的机会,限定十二时辰。还未能独自下山前,她想下山要么是师父带着,要么是和师兄师姐们一道。跟他们下山,她基本只能跟着他们的行程来。能独自下山后,她基本将时间用在了找美食上。 几年前,她下山路过这边时,刚好看到几个彪悍街霸在找馄饨摊的茬。当时赵大爷已经被打倒在地上,呜呜求饶。 穆连紫诧异,附近的人竟然没有一个人上前帮忙。 她不假思索冲上前,左右各一脚踢开了围殴赵大爷的街霸,挡在了他前面。街霸看穆连紫是个小姑娘,哼一声就继续向前,打人目标换为了多管闲事的穆连紫。 穆连紫神情未变,三两下就打倒了他们。街霸求饶而退。 当时赵大爷连声感谢穆连紫,并为她做了一碗馄饨。 第一次吃赵大爷做的馄饨,她竟然吃出了一种熟悉的美味,当口中弥漫着肉馄饨的美味时,她竟然有种热泪盈眶的冲动,当时脱口而出“味道不错,有大肉的就更好了”。 此后,这家只卖小肉馄饨摊只有穆连紫来时才有“大肉馄饨”这个选项。 将一个皮薄馅儿厚的馄饨送入口中,味道美味,让她升起一种幸福感。 离开馄饨摊,穆连紫又去买了些小吃,然后去了书肆买了些启蒙书籍,接着又去笔墨阁买了好些笔墨纸砚。最后,她带着大包小包一堆东西去了城南。 万事无忧坊附近有一座破旧的大房子,原来是前朝某个大臣的私宅,岁月流转,大房子日渐破败,后人不见,这里渐渐变成了无家可归的孩子寄居之处。 这里同样是穆连紫在下山乱逛时发现的。 看到大大小小十几个孩子如蝼蚁般生活生活于此,穆连紫于心不忍。最后她决定改善孩子们的生活。她将攒下的月银都花在了这里。后来创立了万事无忧坊后,执行任务的报酬也倾尽于此。 这几年,大杂院在穆连紫的主导下,有了不小的变化。 房屋虽然依旧破败,但是就寝、饮食、活动等空间分割开来了,院内不复从前的杂乱,变得干净整齐,她还给取了个颇为文雅的名字——馨园。 古人有云“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一味地投钱救助他们只会是个无底洞,救一时救不了一世。 为了孩子们有一技之长,穆连紫向师父请示,请九重楼的同门轮班教授他们武艺,后来楼里派了二师兄穆连缃常驻。除了练武,也要识字断文才行,不指望他们科举高中,但至少多一个生存的技能。 穆连紫曾想让二师兄兼授诗文——穆连缃的“文”比“武”更优秀。但被穆连缃以“精力有限”拒绝了。 好在后来让她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人选——温故知。三年前,温故知进京赶考途中遭了盗匪,盘缠、行李都没了。仅留一条小命的他跌跌撞撞进了城,最后昏倒在了大杂院门口。 或许冥冥之中自有安排,穆连紫碰巧下山看望孩子们,发现了他。 一个需要夫子教授孩子们,一个需要糊口之职、落脚之处,两人一拍即合。从此,温故知也在这里住下,一边教授孩子们知识,一边备考迎接新一轮的科举。 最近的一次科举已结束,温故知还在大杂院?是,还在,因为考试拉肚子,导致试卷没完成,最终名落孙山。 穆连紫与温故知交流完近期孩子们的情况后,她从小布袋里拿出三张银票,递给了他。 温故知接过,打开一看面值——竟然是三千两! “这……你哪来这么多钱?!”温故知震惊道。 穆连紫笑着说:“先生,我将会有段时日不能来大杂院,你拿着这些钱去将馨园修缮一番,剩下的是孩子们的伙食费和你的月钱。” “卖身都挣不了这么多钱,是不是有人胁迫你做不见光之事?”温故知拧着眉头,担忧地说,并且将银票往她手里塞。他是知道她与穆连缃创立万事无忧坊替人排忧解难,他心中不禁联想,莫不是这次遇到棘手之人被胁迫接下委托? 穆连紫没有接下银票。 她说:“这次委托人是个富户,要办的事儿也不是多难,就是去保护个人,因为相见如故,对方非得要给那么多。我想着,馨园修缮正需要这笔钱,便也就不客气地收下了。” 温故知听了,嘴巴动了动,却是什么也没说。 “夫子,您能给讲讲《禹贡》这篇的意思吗?”一个孩子从屋内跑出来,拿着穆连紫才带来的新书。 “先生不用担心,钱交给你我放心。”穆连紫笑着,摆手说到,“先生你去给孩子们解释吧,我走了。” 这时候太阳已渐渐偏西。 穆连紫离开馨园,登上了附近一座不算高的山峰。她只花了一刻来钟就登上了山顶。 山顶上有一座亭子,站在亭子处能将城南之景尽收眼底。她没有停驻亭子间,而是翻过了亭子西面的围栏,走上一块向外延伸的巨大岩石上。 她站在岩石上,张开手臂,迎着夕阳,感受初春微凉的风。之后,坐在岩石上,掏出了那把小刀,比着夕阳把玩着。 小刀在落日余晖之下闪亮耀眼。 “真漂亮!”穆连紫喃喃自语,“幼时读书用你来刻桌子,平时偶尔用你来削水果……没成想你身份高贵啊……是不是大材小用你了?” “噗嗤!”一声突兀地笑从穆连紫身后不远处传来。 穆连紫快速地收起小刀,大喝一声“谁!”,用手撑地快速起身。 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掌劈向身后之人。对方轻松向旁边一闪即躲过。 一个转身,穆连紫站稳,收起掌势,看着站在对面的人。 这是一名男子,他身上穿着一袭玄衣,背对夕阳而立。他的脸上戴着银色光面的面具,本就看不见样貌,在夕阳照射的阴影下更多了疑似诡异之色。 “你是谁!为何不以真容示人?”这座山鲜少有人登顶,且普通人断不会戴着面具登山。此人出现得蹊跷,更令穆连紫警觉的是——他究竟何时在此的?她竟毫无察觉。 “抱歉,在下只是在此休憩,没想到撞见你竟与一个死物说话,觉着有趣,不禁笑出了声。”男子拱手道,显得彬彬有礼。 他语气诚恳,但其中是不是有点嘲笑的意味? 穆连紫不禁如此想着。 她细细打量对方片刻,最后抱拳说,“抱歉。这还给你,我就不打扰了。” 此人不像个“好人”,还是不要招惹。她说完便转身离开了山顶。 对方并未跟上,也未再多说一言。 转身之时,她似乎听到对方说了句……再会? 第11章 初入太子府 第二日一大早,穆连紫应旨入宫。 宣她进宫的是太后,但她并未见到太后。她见到的是一位无论是表情还是行为,均散发出严厉气息的老嬷嬷。 她是孙嬷嬷,被太后派来担当她一日教习的老师。 为何仅一日? 一是时间紧迫,没有多的时间筹备。二是太后并不十分重视。太后知道,她不是,也不会真的成为太子的侍妾,不管基于什么身份,她只需要知道一些基本的宫中礼仪即可。 这之中的道道其他人是不知的,也因此,在宫里人眼里,即使这一位宰相义女虽是第一个即将入太子府的女子,但明显不受重视。 昨日,宰相与其义女进宫面圣后,宫中就传开了。 在宫中传闻中,穆连紫先是靠着故交遗孤身份赖上了宰相府一个孤女,现下又趁着太子受伤这个机会,依托自己的义父,成为了第一个即将进入太子府的女子。 一日下来,穆连紫明显感受到了孙嬷嬷和她督导她的几个宫女的轻视。她隐约也感受到了,毕竟她们的轻视与傲慢那么明显。 不过,她却不以为意,毕竟大家不过是萍水相逢,经此一日,以后也不会再有机会见面。 穆连紫隐忍着,默默将孙嬷嬷教导的、要求都一一习得,完成度相当高,让人找不到瑕疵惩罚她。 孙嬷嬷心中也不禁讶异、暗暗赞赏,但随即又觉得可惜。 ——但,再如何盘算就如何,最终还是一个身份地位的侍妾。哪怕未来再受宠,也不可能破例授其位份。 可惜呐,造化弄人,再聪慧这辈子也就看得到头了。孙嬷嬷如是想,她收敛心中思绪,看着眼前已经学习了一整天的女孩。 “紫姑娘,基本的礼仪您已经知悉,老奴告退。”孙嬷嬷淡淡地说,然后就离开了。 之后,宫人将穆连紫送回了宰相府。 是夜,躺在床上的穆连紫辗转反侧,有些睡不着。不是因为饥饿,也不是因为紧张,而是源自心底那即将有可能获得“真相”的小小兴奋。 三年了,自她开始探寻身世开始,她感觉这次是最接近真相的一次。上天似乎也有助她一臂之力的意思。不过短短几日,偶见太子真容、确定小刀图案来源,再到获得机会进入太子府——顺利得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据说,太子依然处于昏迷之中,那明日入太子府岂不是有机会可以探探府中地形? 如果小刀真的是太子府中之物,那从何找信息? 是书房?寝室?还是库房? 穆连紫已经开始在脑海中勾勒明日的计划了。进而又联想到自己尽快找到了可用的线索之后又如何找机会离开太子府。 死遁?活逃? …………不不不,不能再想了,还是早睡,养精蓄锐。 明日还不知道会面临什么…… 想着想着,穆连紫的手垂放于腰间的小布袋上,睡着了…… 翌日,一顶软轿将穆连紫从侧门抬入了太子府。 虽然是皇上下旨让宰相义女入的府,但终究她的身份是“侍妾”,纳妾,无论是普通人家还是天家,均不似常人的普通婚嫁礼仪。 被送入房中后,门便被关上了。 穆连紫看着身上粉色衣裙,不禁想到,如果让师爷知道自己不讲“气节”自愿委身为妾,肯定会被暴打三十棍逐出师门。她只祈祷,她能尽快找到“真相”,也期望这段时日穆连缃能帮她打好掩护。 她走到梳妆台前,照着镜子,将头上一堆沉重的簪子、发饰全都摘了下来,一下子轻松不少。 随后,她静听屋外的动静。 她走到门边,从缝隙看去,似乎没人。为了保险起见,她又走到房间的另一侧的窗边。 试着推了推,窗户能从下往上撑开。 她左右探了探,发现没人,便从窗户跳了出去。 太子还在昏迷,此时不去探探,更待何时? 现在要去哪儿呢? 库房必然有人看守,入夜后去较为合适;寝室,目前来说是最为危险之地,现在必然所有的警戒重心都在那儿。来日方长,日后再找机会去也行——权衡之下,穆连紫最终选择先去书房。 她知道书房在哪儿?可以很肯定的说,翻墙失败八次不得入,她对于太子府各院落分布是完全不知道的。不过她之前看过前朝历代宫廷、大宅建筑式样图,参考那些资料,她大胆推测书房应该是在幽深僻静之处。 穆连紫从她所在的院落出发,一路沿着墙体而行。她颇为诧异,因为一路上竟然一人未见。 难道守卫都在外围墙?所以她难翻墙而入? 没想到太子府的布防外强中干啊。 这样想着,穆连紫的胆子也稍稍大了些。她借助身旁的一棵大树,攀高,跃上墙头。 站在略高的墙上,穆连紫大体能观测到四周的景物。 往东边的方向,穆连紫隐约看到一片青翠——竹林! 依照书里记载的,一般书房外,常种植松柏、青竹之类的植物,以彰显屋主人高风亮节、清新脱俗。 苏大文人怎么说来着? “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 ——那夜一见,太子虽然柔弱,但眉宇间还是有几分书卷气息。体弱之人无法习武,不管是打发时间还是增长学识,会比常人有更多读书阅卷的时间吧?更何况传闻太子学富五车,才华在贵族子弟间也居前列,多次获得三朝太傅高度赞赏。 连故作风骨的穆连缃都在自己房前稀拉拉地种了几根竹子,更何况太子? 想到这儿,穆连紫便决定往竹林方向的院落而去。 不多时,穆连紫潜到了竹林所在院落附近。四周安静极了,风吹过,她都能在院墙之外听到竹叶沙沙之声。 穆连紫微微一抬头,看到半圆形院门上方书写着“昇园”二字。 “昇园?日升之园。东方日出,即为东宫太子,想必取自‘日日读书,徐徐升之’之意吧?”穆连紫喃喃自语,对自己的解释满意极了。 这下,她更笃定这里就是太子府的书房所在。 此时四下无人,从正门而入? 不,她还是觉得不能掉以轻心。 穆连紫向上一跃,又跳到了墙头。 她步行于墙头,沿着墙头来到了竹林边。她一跃而下,伏低身子,穿梭过这片不算宽阔的竹林。 一个跟头,她翻身跳到屋子一角,静听片刻,没有发觉异样。 她故技重施,挑了一处可以打开的窗户,掀开,跳了进去,并轻轻放下窗框。 还未来得及起身,她的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双绣着团云暗纹靴! 穆连紫一惊,猛地一抬头,不禁脱口而出。 “太、太子?!” 第12章 你呀,孤的爱妾呀 屋内十分的安静,静得让穆连紫能听到自己每一下呼吸声。 现在是什么状况? 盘获、顾荏在一边,穆连紫站立于对面,谁也没开口打破沉静。 “据传闻”,应该正处于昏迷的太子现在却好端端地坐在她正前方的圈椅上。他一只手臂依靠在圈形的扶手上,整个人慵懒而随意地靠着椅背。 他的眼眸漆黑而深邃,带着几分审视看着穆连紫。 盘获有着一双极典型又极美的丹凤眼,眼睛狭长而不细小,内勾外翘,眼尾平滑略微上翘,如果眸子里再带上几分柔情——啊,整个容颜真是俊而不娇,美而不妖。 这一双眼睛如今细看,却是为他的容貌增添了几分色彩。果然,那晚夜色还是过于朦胧了。 嗯,稍晚点儿一定记得在《大缙朝美男评录》上给他加上一分。 这样想着,穆连紫不自觉的点了下头。 “噗嗤”盘突然的忍俊不禁打破了沉静,但说出的话让穆连紫无从接茬。 “怎的,看了那么久,是认可了孤这个人,还是认可了孤的脸?”盘获戏谑道。 他的那声“噗嗤”让穆连紫觉得有些许耳熟,一下子也无法回忆起在哪里听过。但算起来,她这也不过是第二次见太子。 穆连紫收起思绪,掩下心中真正的想法,恭敬地说:“太子殿下,您是阿紫要保护之人,阿紫刚刚只是为了记住殿下的容貌,唐突之举,请免罪。” 听到她自称“阿芷”,盘获瞳孔一震。 “谁让你叫‘阿芷’的?”他声音上扬,语气中有隐忍的怒气。 这帮人,以为用一样的名字就能让他接受他们的“好意”? 穆连紫一愣,回想起上元节夜,瞬间也就明白了他误会她的名字了。 看着对方眼神变得犀利,眼眸中还带着一种审问和谴责。她竟心生一种愤愤不平的情绪。 虽然有些生气,但她还是保持了最大的平静,解释起了自己的名字。 “太子此前一直未曾苏醒,想必还未看过圣旨,不知阿紫的名字。阿紫的‘紫’是“紫色”的‘紫’,自小孤苦无依,被师父收留后随了师父的姓氏和同辈字辈,师父希望阿紫从此如紫气东来,生活无忧、命里无愁,故取名‘穆连紫’。” 穆连紫拱手继续说道:“家里长辈都唤我‘阿紫’。名字是长辈所赠,阿紫的名字只会是‘阿紫’。” 穆连紫对于自己的名字是绝对扞卫的。她曾经有很长一段时日没有名字,没有家人,没有方向,就像个游魂一样流浪。直到进了九重楼,直到被赋予了“穆连紫”这个名字之后,她感觉自己才变成了一个“人”。 她站得挺直,无所畏惧地直视对方。 听她这么一说,盘获发觉自己的反应着实过激了。他轻咳一声,以粉饰自己的尴尬。他现在可是要“拉拢”她,可别把人“吓”跑了。 “孤只是觉着,名字略微俗气了。但既然这个名字对你如此重要,孤就准你不改了。”盘获竟然笑着说,语气温柔。 穆连紫心中忍不住翻白眼,这个太子真齐了皇亲国戚的自大、自以为是。 但听他这么一说,她心中觉得一丝古怪。 他不仅没有降罪,还解释? 酒后怒吼狂言的太子,实际是个温和、温柔之人? 心中疑惑越来越大,她有种想要推翻今日之前调查到的关于太子的一切信息。 重新认识他。 “孤以后就叫你……嗯……紫儿吧!”盘获假装思考了一会儿,说道,说完后还觉得自己的称呼甚好,高兴地拍了一下手。 下一刻,却“哎哟”着捂着自己的左肩头——前夜受伤之处。 如果不是他吃痛地捂着伤口,在这儿之前的他,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刚从昏迷中醒过来的人,更不像一个受重伤的人。 穆连紫狐疑地看着他,再然后看着顾荏扶着他往床的方向去。 犹豫了一下,她跟上前去。 “紫夫人,劳烦你先照看一下太子,我去叫府医。”顾荏将微湿润的毛巾塞到穆连紫手中,不等对方回应就走了出去。 穆连紫看看敞开的门和不见了的人影,再看看床榻上因为疼痛脸色苍白、豆汗如雨下的盘获,她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坐在床边替他擦拭汗珠。 唉,太子,要不是你颇有几分姿色…… 屈服于“美色”,穆连紫短暂忘记之前对自己告诫——与太子保持距离。 汗水是被擦拭掉了,疼痛似乎没有减轻半分。 看见盘获的肩头渗出了血水,穆连紫抬起了手,犹豫着——要展现自己多少武力值? 看见穆连紫抬起的手,盘获不动声色地关注着她下一步举动,身体不禁紧绷——动手灭口吗? 穆连紫不再犹豫,救人要紧,她快速地点了盘获肩头两个穴位。衣物上的血不再晕开,看样子止血成功了。 她起身,走到放着金水盆的台子前,将毛巾完全浸湿,再微微拧掉水分不至于滴落,又回到了床边。 盘获面上不动声色地看着她走过去又走回来,“疑惑”让他忘了继续“哎哟”喊痛。 “你、你干什么!” 让盘获回过神的是穆连紫褪去他腰带的动作。 穆连紫的手才碰到他的腰带,就被盘获一把抓住,质问。 这么有力? 抓住她的手的力度不似虚弱之人。穆连紫暗暗记下这个“反常”。 “太子殿下,您的伤口需要尽快清理,要不然血液凝固后,衣物沾着伤口只会更痛。”穆连紫淡淡地说道,“殿下,阿紫不会趁人之危。” 盘获的手微微放松,穆连紫发觉自己似乎没有表达清楚,继而说道:“殿下放心,阿紫没有非分之想。” 盘获迅速放开手,头向另一侧转去,耳根似乎有点泛红。 穆连紫对这些毫无察觉,一心只想着赶紧处理伤口。 她只将盘获的腰带稍稍松开,见能轻松扯开衣领了便没有将腰带完全卸下。 盘获的衣服被褪到了肩膀之下,刚刚好露出伤口。 心中微叹太子肌肤白皙如玉,细如凝脂,穆连紫不禁羡慕,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下。 她轻轻擦拭着伤口附近的血液,一点一点地,直到清理完伤口的血污。末了,她凑近伤口,对着伤口,轻吐气。 盘获感受到伤口的凉意,肩头一震,头也同时转了过来,愣住——他转头看到的,是穆连紫认真呼伤口的侧脸——他看到了什么?专注、认真于……心疼? 察觉到对方的视线,穆连紫直起身子,微笑着说:“吹一吹,痛痛飞,伤口吹一吹就没那么痛了,结痂速度也会加快哦。” “……吹一吹,痛痛飞,别哭了,相信我,伤口结痂速度会变得很快很快哦……”——盘获有些恍惚,眼前的人,听到的话,似乎与小小的谁重叠了…… “每次我受伤,师娘都是这样做的,伤口确实好得快!”穆连紫怕太子不信,又“补充”了佐证实例。 盘获垂眸。 原来有些事,不是只有一个人会做。 原来有些话,很多人都会。 阿芷,没有人像她。也没有人会是她。 “紫儿,真是孤的好爱妾啊!”盘获嘴角一勾,突然说到。 穆连紫愣住,惊讶、困惑、不解以及嫌弃尽数跃于脸上,来不及收起心中神思。 爱?妾? 她之前有说过自己是来保护他的吧?随圣旨而来的还有密旨啊,密旨上不是说明了自己的身份实际是护卫? 而“爱妾”的“爱”是什么时候的事?! 第13章 试探 对于自己何时成为“爱”妾,穆连紫还处于懵的状态。 这时候顾荏带着薛府医回到了昇园。 穆连紫走到一旁,腾出位置给薛府医查看太子伤势。 薛府医一个箭步上前,看到太子微露的“香肩”,还有耳根隐约可见的还未退散的红晕,眼皮跳了跳。 这……他俩来的不是时候? 顾荏轻咳一声,似乎清楚薛府医现在在想什么。他出声提示他赶紧看看太子伤势。 “天降奇迹啊!”薛府医大声感叹,向天、向太子依次拱手道:“殿下吉人天相,终于醒了!” “薛府医,殿下身体如何。”顾荏问。 “虽然还有些毒素余留,好在脉象正常。这几日殿下只需静养即可恢复如常了。” 薛府医起身,行了行礼,道:“老夫这就去改药方子、熬药。” 说完,他离开了昇园,离开时的脚步比来时更轻松——呼,终于不用表演了。 “荏之,多亏了紫儿,你看,她才入府,孤就醒了。”盘获虚弱地说,“紫儿是孤的福星呀!” 接到指令的顾荏,走到门口大呼:“来人,速报宫中,紫夫人入府,太子即醒,福星也!” 刚随着薛府医一同来的各方人马就地散去,向各自的主子报告“太子醒了”这个消息。 又是爱妾又是福星的,这个太子有何目的?穆连紫沉默地将这些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站在一旁。 “紫夫人,太子初醒,尚需静养,请夫人先回雁园,等候太子召。”顾荏说,随即召来了一名婢女,“这是款冬,以后夫人的生活起居等一切事务皆由她负责。” 穆连紫没有说话,点点头,跟着婢女离开了昇园。 待穆连紫走后,昇园又恢复到了宁静的状态。房间里,甚至整个昇园,也就只有盘获与顾荏。 盘获没有起身,缓缓开口,不似之前那般虚弱。 “荏之,送多些好东西去雁园,再给穆连紫添置些衣物。再多派些人手服侍。”盘获已经打定了主意,要把穆连紫塑造成太子府宠妾了。 这是原定计划中的一个选项,顾荏是知道的。在今日之前,他其实深信太子会执行的是另一项计划——待人进府之后,暴毙、精神失常、失踪,任何一个结果都可以。 那日听到探子回传信息,听到穆连紫竟然开口索要赏赐“三千两”时,当时盘获咬牙切齿地说—— “又是三千两!孤的命就值这点儿?!” 那样的语气,没有想让人活着的意思。 太子自建府宫外,内内外外所有的人都是太子亲信,没有任何人能安插人进来。而这次太子遇刺,多人都想趁虚而入,安插上自己的人手。 皇上这次这么大张旗鼓的送人进太子府,明面上告诉世人给受伤的太子派个体己人贴身照顾,暗地里却又告知太子这是为他找的容易掩人耳目的护卫。 皇上既遮掩又坦白的行为,一时间让盘获也摸不清他这个父亲是真的想重拾父子深情吗?还是虚晃一枪? 再之后,听到说穆连紫从皇宫离开后没有跟着返回宰相府,反而在城里溜达一圈,再之后还去了城南的大杂院。 盘获突发奇想,装扮了一番跑了出去,没有让人跟着。 是去找穆连紫,还是去做其他什么事儿,无从得知。 只知道太子回来后,交代要设局试探穆连紫,以判定此人是否可以为自己所用。 “殿下,属下斗胆多说一嘴。”顾荏想了想,还是决定将自己心中的担忧说出来。 “但说无妨。”盘获坐了起来。 “属下命人去云峰调查过了,山上大大小小几座道观都没有过她这个人,现在用的也不是\\u0027辜梓莘\\u0027这个儿时的名字,成为了宰相义女之后也不曾改名,用的是和过去、现在均不相干的姓与名。” “所以?” “穆连紫此人来历蹊跷,怕不仅是皇上或是柳大人派来的人这么简单。”顾荏说,“故而,属下觉得,留此人在身边,不妥。收编成自己人,更是不妥。” 盘获静静听顾荏说,没有打断他。 确定他说完后才开口。 “先前你也听到了她如何解释‘穆连紫’这个名字,孤相信,这就是她的本名无误。派人去查一下有哪个门派姓穆的。”回想起穆连紫强调自己“行不改名坐不改姓”的样子,盘获有点忍不住想笑。 “对了,她竟然会用穴位封血,功力不弱。想必不是普通的门派,就先找找看云都附近较大的江湖门派……”盘获停顿了一下,突然想到了什么,“苒之这几日在干什么?” 顾苒已经好几日没出现了,他想到要派个人去盯梢穆连紫,她的功夫不低,盯梢的任务恐怕只有顾苒才能很好的完成。 “殿下,前几日您让他去调查紫衣女子去了,他获得了一些线索,往城外去了。这几日并无新的消息。”顾荏说。 “哦……躺了几日,孤倒忘了还有这件事……现在召他回来也无济于事,紫衣女之事他就继续探查吧!那这里……嗯,孤正在养伤,亲自盯梢也未尝不可。”说着,盘获起身。 顾荏领会,做了一个手势,屋外一个黑影一闪而过——原来,昇园看起来无人,实际上处处有人。 不一会儿仆人拿着全新的衣物进来了。 盘获好好的洗漱了一番,换上了一身月牙白祥云暗纹长衫,依然未束冠,长发仅用一根玄黑丝带微微绑住,整个人看起来慵懒而闲散。 他迈着悠哉的步子,跨出了昇园。 顾荏紧跟在其后,不解“大伤初愈”的太子殿下这是要去哪儿。 默默地跟在太子身后,走了也不到一刻钟,他们来到了另一处院落。 雁园。 “殿下,这里是雁园。”站在门口,顾荏说。 “孤知道呀。”盘获噙着笑道。 “这……紫夫人前脚才回到雁园,殿下您后脚就跟着来……更何况才昏迷中清醒……”顾荏是越发不了解现在的盘获在想什么了。 “孤对紫儿一见倾心,才见过却又止不住相思,相思不如相见。”盘获故作深情地说。 顾荏无语。 这,就开始扮演上了? “走吧,孤要去陪爱妾用午膳。”说着,盘获跨进了雁园。 第14章 几分真,几分假? 雁园,偏厅。 穆连紫坐在餐桌前,款冬站在一旁。 穆连紫端着碗,举着筷子,无从下手。 桌上两菜一汤,她一个人吃是绰绰有余的。不过这菜色嘛…… “啪”的一声放下碗筷,穆连紫双手抱胸,心底长叹一口气。 “款冬,你们太子府平时就吃这些吗?”看着桌上的素炒菜梗子、素炒南瓜、酱油豆腐汤,穆连紫略带哀怨地说。 她爱好美食,对食物的味道有要求、有追求,而平时并不挑食。粗茶淡饭照样吃得津津有味。 但眼前这一桌子菜,菜梗子很老,咬了一口咬不断还连着丝;南瓜食材品质尚可,就是齁咸;再看看那碗汤,面上已经凝结了一层油花,试着舀出一小块豆腐尝了尝——馊了。 不要说进到太子府能吃香的喝辣的,但至少也是能下咽的食物吧? 她每个菜都吃了一口,咽都咽不下去。 “紫夫人,太子府素来吃得清淡。”款冬毕恭毕敬地说,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太子府菜不怎么样就算了,怎么连人都是面无表情毫无味道?穆连紫在心中无奈摇头。 ——太子府真不是人能待的! “撤下吧!”穆连紫起身,离开餐桌。 起身她就在想,从前翻墙进太子府异常困难,不知道翻墙出去觅食难度如何…… “呀!”一边走一边想着,穆连紫完全没有看前方的路。 一声惊呼,她身子不稳地即将倒地。她还没反应过来,已被一只手揽住。 她定住神,一抬眼,望入一汪深潭,漆黑如墨的双眸。 她愣住了,不觉沉入其中。当看到那双眸子里带上些许戏谑的笑意,她惊醒,猛地推开对方。 站稳后,她觉着腰间有些灼热。压下怪异情绪的升腾,她镇定而恭敬地说。 “不知殿下到来,妾……阿紫冒犯了。”本想说“妾身”,但还是开不了口,索性还是自称“阿紫”吧。 盘获轻抚被推到的胸口,轻佻地说:“紫儿这一掌打得孤心可疼啊!” 啊,又来了……传闻中太子并未有“轻浮”一说啊。穆连紫心底一抖,抖掉一身鸡皮疙瘩,思绪飞速旋转。 良久,穆连紫生硬地挤出一句“请太子降罪”。 盘获抬起手伸向穆连紫的手,动作抬到一半,却又收回了,然后向着屋内走去。 刚刚是要抓我的手?穆连紫心中想着,随即否定了这个想法。 她跟着盘获又回到了偏厅的餐桌前。 盘获看到桌上的菜,收起了轻佻的神情,面容严峻。 他缄口不言,片刻,似是磨着牙吐出几个字。 “紫儿这是用过午膳了?” 他生气了?因为自己先吃?他又没有说自己要过来吃…… 心中觉着盘获的气生得莫名其妙,穆连紫还是佯装恭敬地说。 “阿紫不知殿下要来,已经用过,请恕罪。”那一日的宫规训练现在最常用也最实用的果然还是“请罪”。她不禁揶揄自己。这才半日,自己都请过几次“罪”了? 听到穆连紫这么一说,盘获心知她误会了他的意思。 “孤想着,紫儿可是孤的福星,入府第一顿饭,孤合该陪陪你。”盘获走向穆连紫,再次伸出了手,这次没有犹豫。 眼见要拉上对方的手了,穆连紫反应极快地闪开了。 盘获一愣,看了她一眼,像是什么也没发生,泰若自然地向外走去。 “走吧,随孤去馐园用午膳。” 穆连紫犹豫了一下,转念一想,当前顾及不了太子意欲何为,填饱肚子才是最重要的。 她赶紧跟上了盘获。 看着他们的身影出了雁园,顾荏这才开口。语气冰冷。 “饭菜是谁备的?” “奴、奴婢不知。”款冬“咚”的一声跪地,瑟瑟发抖道。 “不知还是不说!”顾荏抽出佩剑,架在了款冬脖子上。 感受到脖子的凉意,款冬颤颤巍巍,语带哭腔和盘而出。 “叶、叶嬷嬷说,紫、紫夫人来路不明,不知用的什么手段攀上的宰相府,还让皇上下旨入太子府。待她进太子府,如果不给点颜色,恐怕会作威作福,大家无日夜安宁……” 叶嬷嬷?比想象中还要不安分呀…… “尔等相关人员一个不落,自行领罚。下次再犯,逐出府。”顾荏收起剑,看了一眼桌上的菜,走了。 款冬瘫坐在地,身子依然控制不住地抖动,但心中此刻却是一种侥幸存活的心理。 逐出太子府的人,挖去双目、勾掉舌头,有的还会打断腿脚……这个惩罚,仅次于死……好在没有被逐出府! 另一边,穆连紫跟在盘获的身后,一直保持着约莫三尺的距离。 看着前面那一袭月牙白衣裳的背影,顾连紫不禁在心中感叹,果然“人靠衣装”,梳洗装扮后的盘获人精神不少。或许因为这一身白衣,衬得盘获的面容更是白皙,让人有种见到谪仙的感觉。 想到刚刚发生的事,再看现在他带自己去吃午膳,穆连紫回想起来,大胆猜测,方才他生气是因为自己的午膳太过于寒酸?还是因为自己被针对? 不管他的目的是什么,但刚才的举动确实令穆连紫心有些暖暖的。甚至心中有种冲动。 她在心中评估,太子看样子挺好说话,要不自己直接问她小刀的事?这样她不禁可以知道“真相”,也可以不用在这里扮演他的侍妾。 随即,穆连紫又自己否掉了这个想法。 不行,如果小刀真是太子之物……现如今却落入自己一个孤儿手中,如果是偷盗而来,岂不是自投罗网?如果背后还有其它想不到的事……算了,还是先自己探探吧…… 由于太过于陷入自己的思绪中,穆连紫装上了突然停下脚步的盘获。 盘获转身,笑着说道:“孤的爱妾甚是迷糊啊,莫不是不寻常之路走习惯了,反倒好好的路不会走了,今日都撞几回了?” 穆连紫摸摸鼻子嘟囔道:“不是你突然停下脚步谁会撞上……” “紫儿在说什么?”盘获突然靠近,穆连紫反应及时,立马向后一步拉开了距离。 “不不不,阿紫是说,下次注意……”穆连紫赶紧转移话题,“殿下,用膳的地方到了是吗?” “嗯,这就是馐园了,记得大门在这儿,这里走窗户可走不通。”盘获指指拱门上“馐园”二字道,然后笑着走了进去。 果然,太子说的“不寻常之路”是在揶揄她早上潜入昇园的事! 这个太子,有几分真,几分假? 第15章 孤的情,紫儿可愿成全? 沿着一条狭长的小道,朝着馐园深处走去。小道的两旁种了一片桃树、梨树,相互交叠。现下才入春,树的枝丫上只有点点的花苞,一点点粉,一点点白,再过些时日,花苞绽放,满树芬芳,届时落英缤纷之景定然震撼。 漫步其中,穆连紫饶有兴趣地左瞧右看,脑海中不禁浮现花间奔跑、手接花瓣的美景。这时脑海中有个声音“扫兴”地说“指不定过几天就可以成功而返了,哪里还等得到花开时”,她轻笑摇头,九重楼山间尽是,何需在太子府瞧。 美食,美景,太子府远远比不上九重楼。 盘获似乎有所感应,想看穆连紫是否跟上,正好转身之时,看到她轻笑摇头、思绪似乎远扬的神情。 他停下,穆连紫这次似有所感应,也适时的停下,拉回了思绪,没有撞上前人。 “太子殿下?”穆连紫微微歪着脑袋,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不解地唤道。 盘获一愣,随即用手捏捏自己的眉间。 难道是这几日躺太久了,身体虚乏,以致神思恍惚,眼前总是不间断地闪现从前? “殿下,你没事吧?”穆连紫走向前,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盘获没有回答,转而背对着她,轻言:“跟上,别走丢了。” “哦。”这只有一条路,能走丢到哪儿?穆连紫没有多说,想着有饭吃脚步越发轻盈,蹦跳着跟上。 小道不断向前延伸,不多时,绕过桃林与梨树林,映入眼帘的是一处不大的葫芦形状的池塘,池塘里有只剩下干枯枝干、残败叶片的荷——虽然现在看起来有一些颓废凋零,但可以预见六月荷叶田田、粉色花朵绵绵之景。 池塘的旁边,是一处四方形亭子,亭子十分宽敞,远远目测,应该可以数十人同时站立其中。 亭子的中央摆着一张圆桌,桌上已经摆放着十数道美味佳肴。 盘获入座,穆连紫也跟着坐下——她很“自觉”地选择了距离盘获较远的位置坐下,正好与他面对面。 “紫儿坐这么远作甚?”盘获笑着问,也未阻止她。 穆连紫已经无暇顾及他在说什么,早就饥肠辘辘的她注意力早就被桌上的菜吸引了。 她拿起筷子就伸向了最靠近自己的清蒸鳜鱼,筷子精准地夹起鱼鳃上方的月牙肉,正要送往嘴中,突然想到自己似乎失礼了,赶紧看向盘获,“请示”主家。 得到首肯,她大快朵颐起来。 盘获一手撑着头,似笑非笑,静静看着穆连紫吃饭。 真像啊…… 恍惚间,他似乎回到了从前。 他看见了。 看见了那个粉嫩如小团子的女孩儿,一双圆溜溜的眸子含着笑,目光如炬看向每一道美食,然后虔诚地将它们送入口中。尝到美味后那满足的小脸,洋溢着流光溢彩的幸福。 “太子殿下,殿下!您不吃吗?”吃得有七分饱的穆连紫终于从食物中分出一丝神思给对面的“金主”,唤醒了陷入回忆的盘获。 盘获摇摇头,说道:“孤不喜重口。” “哦!我忘了,之前款冬才说过,太子府素来吃得清淡。”穆连紫联想到了之前的菜色,一脸顿悟。随即想到之前那些菜的品相与味道,想到太子平时只吃那些难以入口的“粗茶淡饭”……不禁面露同情。 “殿下,太子府上的厨师,做荤菜比素菜好吃得多,你不尝尝,真是可怜了厨师的好厨艺!”穆连紫满是不赞同地摇摇头。 她没有看出那些菜,是故意刁难她的吗? 盘获微怔,随即挂上宠溺的笑,说:“既然紫儿喜欢,那以后他就是你的厨师了。” “谢太子殿下!”穆连紫开心地回应,眼睛笑成了一弯月牙。她很开心,因为这下不必多花心思想怎么翻墙出去找吃的了。这一刻,她觉得,太子真是个善良的人。 随即,她想到了什么,收起了笑容,正色道。 “殿下,我能提出一个请求吗?” “说。”盘获心中不解她突如其来的郑重,脸上依然挂着那一抹宠溺的笑。 “太子殿下,能否请你不要……宠我……哎!不对不对!”穆连紫顺口说出,旋即意识到这样说不太对,怪怪的。这份怪异让她感受到自己耳根有些发热,脸颊飞起一抹赧红。 她赶紧纠正道:“殿下,你大可不必假装宠我。” 穆连紫非常认真地继续说:“殿下,不知你这样做有何目的,但我认为这这样做对你百害无一利。” “哦?”盘获笑看着他,眸子里多了几分端量。 “其一,殿下尚未立正妃,传出殿下专宠妾室对你风评不利。其二,殿下允许我进府就已经表明接受了皇上的关爱,成全了父子情,不需要再多做什么去证明。其三……”穆连紫想了想,说,“其三,你我皆知,我到太子府是为了保护你。” 她说了这么多,对方不为所动,仍然挂着那令她刺眼挠心的笑。 穆连紫深深地呼吸一口,重重地呼出,语重心长地说:“殿下,为了感谢你今日的‘一饭之恩’,我已经很坦诚了,既然我成全了你们的父子情,能否也能开恩成全一下我?” 盘获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他微微讶异道:“成全什么?” “殿下,众人皆传我进太子府是为了攀高枝,实则不然。我仅仅是想回报养父的养育之恩。养父开口让我助他为皇上解忧,既是我力所能及之事怎能不答应?”说着,穆连紫站起来,头微低,双手抱拳,“希望太子殿下也能成全我的‘父女恩情’!” 一直没有听到盘获的回应,她微微抬头,怔愣——他何时近身的?她竟毫无察觉! 盘获身子向前微倾,凑得极近,近到他呼出的气息一阵、一阵地略过她的脸颊。 他声音很轻,她的耳膜却又清晰地将每个字收入耳中。 “紫儿啊,三千两,是成全的哪份情?” 说完,盘获向后退开,顺势从她的头顶发中拿下不知何时落下的粉红花苞,递给她,笑意不明地看着她。 穆连紫哑然,大脑没有下达任何指令,鬼使神差地伸出手。 她看看躺在手心的花苞,再看向盘获。后者直视她的双眸,手盖上她的,将她的手缓缓合上,花苞就这样被握在了手掌心。 “孤的情,紫儿可愿成全?” 风起,乱了。 发丝乱了,思绪乱了,还是心乱了? 穆连紫不知。 第16章 落红不是无情物 不过一弹指,穆连紫很快平静了自己内心掀起的一点点波澜。 她看着盘获,眼眸里流动着闪动的波光,迎着对方期待、鼓励的目光,开口道:“殿下。” 紧接着说出的是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你的手真凉。”没等盘获从这句话中反应过来,穆连紫抽离了自己的手。 她绕过了他,走到了他之前坐的位置,拿起他的碗筷夹了满满一碗她觉得好吃的菜,递给了他。 “殿下,人是铁饭是钢,药补比不上食补,你的手那么凉,多半是因为饿的。多吃点儿,伤口也恢复得快!” 盘获沉吟不语,接过瓷碗,坐下,将碗中菜一口一口通通吃完。 他的举动出乎穆连紫的意料。她实际上只是想打破刚刚奇怪的氛围,才想到要给他盛菜——当下她也想不出还有什么话题可以被拿来当“挡箭牌”。 她原以为盘获会拒绝,甚至都想好了被拒绝后又要说些什么来解释说明自己的举动。 看着盘获碗中的菜将尽,她又替他夹了些进去,忍不住夸起来。 “殿下,这个蒸萝卜丸好吃,萝卜丝与肉超级完美的融合在一起,吃不出萝卜原有的辣味。” “这道笋尖炒肉鲜甜可口,特别是这个春笋,现在这个时候大都还没有完全生长,应该是从土里硬生生给它提前挖出来了,特别嫩特别脆。” “还有这个,蛤蜊丝瓜汤,清甜不腥……” 盘获就这么的,在穆连紫的声声推荐下,吃了一碗又一碗菜,前所未有的饱腹感。 穆连紫平日不只喜欢吃,也很热衷和别人分享美食,她沉浸在分享美食的喜悦中,已无暇去探究盘获怎么乖乖地将这些菜都吃下。 她不问,他没说。 一个不停地布菜,一个不停地把它们塞进肚。 当顾荏出现在馐园时,看到的是这么一幅画面。他多久没有看到太子敞开胃无节制的吃了? 很早很早的之前,幼时的太子极为挑食。那时候,只有阿芷能让太子多吃一些。那时候,阿芷会为太子布上满满地菜,然后督促太子全部吃完,太子也都乖乖听话。久而久之,太子渐渐改掉了挑食的毛病,直到……阿芷没了。 这么多年过去,太子虽然不挑食,但一向吃得少,而且每道菜动过一次筷后便不会再动。如此难得的画面,顾荏也不忍心打断。就在不远处看着,直到太子停筷。 之后,穆连紫回了雁园,盘获允她可以在太子府中自由走动。 盘获则去了书房。 处理完下属带回来的事务,盘获终于搁下笔墨,看向窗外。 窗外,天光悠长,霞光渐散,太阳西沉了,夜色即将来临。 “去,告知厨房,备上几个易消化的菜送去雁园。”盘获吩咐随侍在旁的奴仆。 奴仆得令,退出书房。 这时,顾荏从屋外走进,刚好与奴仆擦肩而过。 “殿下,今晚去雁园用膳?”顾荏问。 盘获摇摇头。 他在书案上摊开一张宣纸,开始作画。 顾荏走上前,看见纸上跃然呈现的是一名少女娇羞地看着手中的桃花。 仔细一看少女的脸,是穆连紫。 他不在的时候,发生了什么?这是中午的时候发生的事儿?顾荏狐疑,觉着那抹娇羞在穆连紫的脸上略微怪异——吃个饭,穆连紫就迷恋上太子了?当看到那朵桃花时,顾荏更是觉得那抹娇羞不是真的…… “殿下,桃花现在都还只是一点点花骨朵,画中这朵盛开的桃花是‘写意’画法吗?” 盘获勾着嘴角,不答。他又换上一张新纸,再次动笔。 顾荏没有获得“答案”不以为意,转而开始汇报“工作进展”。 “殿下,现今朝廷上下、宫中内外皆知,您对紫夫人一见倾心,颇为看重。现在有好些人去探听她的来历,道上也各种消息纷飞,真假难辨。” “嗯,真真假假中必然能摸到其真实身份的蛛丝马迹。”盘获说着,作画的动作没停。 盘获问:“宫里那几位呢?” 顾荏继续说:“皇上获悉后,下午赏赐就到了宰相府。太后那边只说了句‘这个丫头倒是个有福气的’,皇后那边下午传召了几家命妇进宫。” “皇后听闻殿下转醒,准备过段时间举办春花宴……” “哼,皇后心思这么活泛?”盘获冷哼一声。 顾荏不予置评,继续说:“据悉,春花宴主角不是殿下您,而是紫夫人。” “孤这才下了第一步棋,就转移注意力了?嗯,看来这个‘爱妾’很好用啊……以前怎么就没想到?”盘获嘲谑道,然后放下笔。 欣赏着自己的画作,盘获露出了满意的笑。 这一次,画了一幅“少女含春布菜图”。 当看见画中的穆连紫羞赧布菜的样子与自己中午的记忆并不相符合时,顾荏明了,这前后两幅画,太子用的非“写实”画法,而是十足地“写意”。 像是想到了什么,顾荏有所顾忌地问:“是否需要派会武的侍女跟着紫夫人?” “她即是来保护孤的,何需他人护她?”盘获走向窗边,看向漆黑的夜空,讳莫如深,说,“盯紧她,柳清旸必然有其他动作。” “是。”顾荏没有再多言,心中回想那两幅画,再看看当下……作画从来是太子的消遣,一两幅画而已,怎可能借此观太子之心? 雁园那位紫夫人,只求她少些杂念且识时务,这样小命才能保住啊…… 雁园这边,穆连紫似乎有所感应,大大地打了一个喷嚏。 “谁在说我坏话?”她嘟囔了两句,但随即又抛诸脑后。 她唤来站在身边婢女——已经不是白天那个款冬了,换了一个。她不深究当中缘由,无论谁伺候都一样,只要不是会武功的耽误她的计划就行。 “碧衣是吧?” “紫夫人有何吩咐?”碧衣低眉,恭敬地说。 “你去帮我准备洗澡水吧,要刚烧好滚烫的那种哦。我先去散散步消消食。”碧衣领命离去。 穆连紫找了个借口支开碧衣,心中盘算着自己约莫有两刻钟的时间可以夜探太子府。 下午的时候,离开馐园后她没有直接回雁园。既然盘获答应她可以自由走动,她当然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因为一直有人跟着,她也只能假装随便走,一边记住沿途院落名字和各条道路特点。她记忆力极好,只要走过一次的路她都能记住。 此刻,她脑海中已经绘制出了下午去过的所有院落的分布图。 净园、知园、术园……好几个院落,哪一个是书房? 罢,不管了,时间太紧,一个个去探。 穆连紫在卧榻上做了放了一床被子,被子里塞上了枕头,透过屏风看,就像有一个人在那儿躺着。 做好这一切,穆连紫一个闪身离开了雁园。 第17章 夜观美男入浴图 一道粉色裙衫的身影借着夜色的掩护,漫步于太子府中连接各院落的干道。 穆连紫并没有刻意地去遮掩自己的行踪,反正这个时间点她哪怕遇到盘问,她也可以借口说等热水时间长,无聊出来逛逛、不小心走错了之类的。 当然,能不遇到那样的情形自然避免。因此,她如果发现前方有人,她也会适当躲一躲。 太子府的人应该不多。 穆连紫如何得出这样的结论? 原因嘛……虽然也才进府一日,甚至满打满算都还没有十二时辰,她观察到无论是现在还是白日,在府中走动之人甚少。 而且,身为太子,身边伺候之人两个手掌都数得出来,能近身的也就一两个。再看看她,她怎么也是皇上下旨入府的,虽然是个侍妾,伺候的人也只有一个——当然,如果不是因为只有一人,她也无法顺利支开碧衣。 如果真要说人多,晚上她看到的人比白天的总数还多——晚上巡逻的人数与巡逻的频率相比白天,多了不少。 这不,她才出雁园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已经躲了两次巡逻了。 抬脚,转身,穆连紫走到了距离雁园最近的一个院落——净园。 进入净园,才踏过了几块石板,就遇到了几层石阶。黑灯瞎火中,穆连紫一个趔趄,差点儿因为石阶而摔倒。好在她很快就平稳住了身体。 眼前的道路没有照明的灯火,她靠着时隐时现的月摸索前行。 不一会儿,看到不远处有光亮,她稍稍加快了脚步,走过去。 顺着光亮,她踏上长廊。长廊不似之前的道路是青石板,全部是木板铺成。 四周安静极了,她每走一步都能听到脚与地板相触的声音——哪怕那声音很轻,但在静谧中显得那么突兀。 穆连紫只得提起十二分精力,蹑手蹑脚地向前走。 沿着蜿蜒的长廊走了不一会儿,她听到了潺潺的流水声。 她仔细辨听那甜美而圆润的声音,朝着那边走去。 走廊的尽头是呈圆形状的回廊,回廊的中间是一处倚着一座小山丘而建的“水洼”,那吸引人的水声便是从小山丘涌出,源源不断汇入“水洼”。 “水洼”四周灯火通明,走廊的任何一处都可以步入其中。除了那座小山丘,周遭无任何地遮挡。就着灯火能明显看到“水洼”升腾的雾气。 “哇,太子府竟然还有温泉!他可真会享受。”穆连紫不禁低叹。 听到隐隐有人向温泉靠近的动静,穆连紫赶紧躲到小丘岩石后面。 来人是几名内侍。 他们手脚麻利地将澡巾、换洗衣物、香薰、酒水放下后,当即退到十米开外侯着。 不一会儿,盘获出现在温泉旁。 一名内侍将他的衣物褪下后也立即退离温泉。 盘获仅着亵裤步入水中坐下,接着靠着温泉边圆润的石头,闭目养神。 这时候是他最放松的时刻。 当初选择太子府建府于此,皆是源于这一处温泉。 当年,偶然间探得这处温泉有药浴功效,薛府医评断这处温泉对太子固元健体有奇佳的效果,便在几处宅子里选择了这里。 这处温泉确实对他的身体恢复有很大的助力。故而,只要他在府里,夜间,没有特别紧要的事,他都会来这里泡上两三刻钟。 听从薛府医的医嘱,泡温泉时尽量放空思绪效果更佳。 从盘获褪去衣服开始,穆连紫就目不转睛地偷窥、不对,是欣赏着眼前的美景。 她在的位置能将温泉一览无遗,更何况泉中之人? 袅袅轻烟薄雾,一池清泉,美人兮,容貌昳丽,静静地靠在那里,什么也没做,却引人想入非非。 如果没有那道箭伤,这身皮肤真是美得令人嫉妒。与城北卿卿馆徐生比,谁美?若问此刻得穆连紫,她的答案必然是盘获。 此时的盘获在穆连紫眼中是最美的,比初见时饮酒疯语的模样、白日故作深情的模样,美不少。 或许最主要的原因是,此刻他毫无遮掩、毫无防备的样子让人看得最顺眼、最舒服吧! 今晚穆连紫从雁园出来原打算干什么来着? ——夜探太子府,找线索,争取早日离开太子府。 她没忘,只是一时被美色迷惑。 看着温泉池中的盘获,穆连紫心中感叹着摇摇头。 唉,可惜可叹啊,如果他不是太子就好了…… 要不是自己丹青技艺烂得不行,她真想将这幅“美男入浴图”画下慢慢欣赏。太子,未来的天子,能有几多机会欣赏?没办法,只能现在多看两眼了。 关于“正事”,明日再议。此时,这是“正事”。 一个在光明之处,闭着那双比美色更勾人的桃花眼;一个在晦暗之中,睁大圆眼不带任何情愫纯纯地欣赏着。 没多久,打破这片诡异而不为人知的祥和的是顾荏。 顾荏奔跑到温泉池旁的圆廊,在盘获身后作揖。 盘获缓缓睁开眼,问出了穆连紫此刻也想问的问题。 “怎么了?” “殿下,紫夫人不见了!” “不见了?” 不见了?我不是在这儿吗?沉浸式窥视他们一举一动的穆连紫没有反应过来,听到顾荏说自己不见了不禁产生疑问。 “刚刚婢女来报,紫夫人让她去准备热水沐浴,交代有说她去散散步,因为殿下您并未限制紫夫人的活动范围,婢女并未多想。待她备好水回雁园,并未见到紫夫人。起初她以为紫夫人在床榻上休憩,后来才发现是障眼法。”顾荏将情况一五一十说出,“各院落回报,均未见紫夫人踪影。” “你是说,她从太子府消失了?”盘获缓缓起身,脸上并未见着急之色,反倒是因为泡温泉脸上染上的一层红晕,使他看起来更是漫不经心。 内侍看见盘获离开了池子,赶紧上前伺候换下湿掉的裤子,换上干爽的衣物。 好在穆连紫反应及时,赶紧别过脸。 她现在心中有一丝慌乱。 如果她现在离开这里必然会被发现踪迹。但不及时回去就……本来太子今日都一直在试探自己,如果他认定她入太子府其心可诛……先不论是否影响未来在太子府行动是否受限,就怕连小命都不保。 这下,该怎么办? 正当穆连紫在脑海中交战时,她听到盘获说: “去雁园看看。” 随后,一群人跟着盘获疾步离开了净园。 他们去雁园?如果我此刻回去雁园肯定赶不上,而且同一条路,说不定在回去的半道就被发现了。 现下,她该何去何从? 对了!去那儿! 灵机一动,穆连紫一下子有了主意。 当净园又恢复静谧,穆连紫才从小山丘的阴影下走到圆廊的灯下。 她带着胸有成竹的笑,走上了她熟悉的道路——翻墙。 困难就像这座墙,穿不过,那就翻过去吧! 粉色的身影,乘着凉风,无暇欣赏月色星光,不断地在如魅的夜色中穿梭、翻腾、跳跃。 向着昇园的方向——太子的寝室,而去。 第18章 魅惑人心的是夜色,还是人? 初春的夜愈深,风愈凉。 地上的婢女匍匐着,瑟瑟发抖。没有指令她连头都不敢抬。 中午,她刚接到要来雁园伺候紫夫人时心中诧异——这种近身伺候主子的活儿都是东宫“老人”才有资格,就好比款冬。她五年前太子建府才进的府,论资排辈也轮不到她,更何况已经有款冬一人了…… 在前往雁园前,她抽空去打探了一下,据说款冬因为怠慢了紫夫人而被罚去了诫园,跟着一起受罚的还有后厨几个伙计,据说他们这辈子恐怕没有机会走出诫园了…… 想到诫园她不禁颤抖得更厉害——她可不想去诫园,那据说是生不如死之地。也因为怕自己如款冬一般,所以她对紫夫人那是毕恭毕敬、咄嗟便办。她怎么知道会变成现下这般形势…… 站在穆连紫伪装睡觉地床榻前,盘获垂眸沉思着。不经意,枕头下露出的一个小尖角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掀开枕头,看到一个淡紫色的小布袋静静地躺在那儿。 他拿起布袋。 布袋整个呈淡紫色——是那种平常的紫色清洗过多次后微微泛白的那种紫,看样子它跟着自己的主人时间不短。 布袋的右下角用绛紫色的棉线歪歪扭扭地绣着一个“紫”字,盘获看到这个“紫”字脑中穆连紫的模样——这个“紫”字必是她亲自绣的无疑——他想到这儿,莞尔而笑。 这定然是她的贴身之物,估计是在布置床榻时掉落的。它在,她也不会走远。 盘获用手掂量了一下——有点儿重量,再用手摸了摸,里面似乎装着一本不大的本子,以及一个小巧而形似匕首之物…… 这小刀……是她与之交谈的那把? 盘获没有打开布袋,反手揣进了怀里。 他转身说:“无妨,她还在府中。” “各人都散去吧,该做什么就做什么,紫儿散步累了自会回来。”盘获轻描淡写地说,接着就出了雁园。 顾荏交代碧衣在雁园等着穆连紫,勿对这一切多言。 他跟上了盘获。 掌灯人也被遣走了。主仆二人一前一后漫步于夜色之中。 一阵风吹过,拂过发丝,微微掀起衣角,它拂过附近的小树发出轻轻的沙沙声,打破了沉寂。顾荏也借此时机开了口。 “殿下,您才沐浴完,头发都还未干,还带着伤,夜深露重,身体恐怕吃不消。” 盘获轻笑一声,不禁感叹道:“荏之,你与孤同岁,但孤却时常觉着你身体里住着一个爱操心的老妇人。” 顾荏心中翻翻白眼——殿下您能让人省心一些属下也不至于年纪轻轻像沧桑之人。你说,这是谁之过? 见顾荏没有搭腔,盘获自然明白他在心中如何想,笑意更大。 “孤是在想啊,孤这个爱妾进府目的究竟为何?一个芳华女子,不顾自由、不顾名声、不顾后半生,进入太子府,只为那三千两?为钱财,讨好孤不是就有了?再说,‘他们’让她进府是要近身伺候孤,以窥探孤的‘把柄’呀……” 盘获停下,抬头看向天空。 今夜的月很亮,却似蒙着一层薄纱般有些朦胧,看不清轮廓。 “孤给她机会,她却逃离,难道府中有比孤更令她在意的人或……物?” “殿下,您是在悲叹紫夫人不被您的男色所惑吗?”顾荏凉凉道。 “荏之,你戳痛到孤的心了。”盘获的话虽然说得煞有其事,但神情与语气都有些不以为意。 “殿下,用控心术魅惑人确实是最有效、最能让人死心塌地为人所用之法,但任何做法都是双刃剑,属下不得不斗胆再次谏言。虽然紫夫人无疑是当下最好的人选去反向利用,可她不清不楚的身世恐怕是最大的隐患。” “无妨,现在尚且还在掌握中。如若无法掌控……”盘获收回看明月的视线,眼里闪过一抹厉色。 “唉,可惜,难得有人让孤有食欲……”说这句话时,盘获几乎是含在嘴中喃喃自语,后面更多的话随风隐入夜色中…… 顾荏也不再接话。两人继续漫步,不多时回到了昇园。 另一边,为了尽快到达昇园,穆连紫几乎用尽全力。在即将到达昇园时,她从墙上翻身而下。 整理了一下衣服、头发,她深呼吸一口,佯装刚走到昇园的样子。她仔细辨听,发现园子内外都没有动静,心想着估计所有人多跟着太子到了雁园。 在净园,当听到自己“被消失”之时她是有些荒凉的,后来马上冷静了下来。 她飞速的她最开始是想马上赶回雁园的,但明显自己的脚程不太能赶在他们之前回到雁园。与其匆忙地赶回雁园与他们正面相遇露出马脚,还不如跑去昇园,借口“散步迷路走错了”显然更自然。 昇园是到了,她脚踩迈入到昇园,却又收了回来。 她犹豫着,究竟是要进入到昇园里面等着比较自然呢?还是在园子外侯着比较合适? 她一边想着,不知什么时候蹲下了,还从草丛中捡了一根枯树枝在地上比划着——当盘获和顾荏走到昇园门口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画面。 盘获和顾荏此刻脑中闪过共同的疑问——昇园里面没人,她怎么没有抓紧机会去里面探探?毕竟上午才入府就“摸进”了昇园。如果不是为了探查什么,此刻在昇园外用意为何? 两人对视一眼,盘获试探地开口唤道:“紫儿?” 听到声音,穆连紫一惊,猛地起身。 “太、太子?”背着月光,她从身形判断出来人,看到后面还跟着一个人,确定刚刚出声的是太子无误。 她抚平心中刚刚的慌乱,带着真诚而讨好的笑,走近二人,说:“殿下您终于回来了!要不然阿紫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紫儿在等孤?”盘获微微挑眉道。 他是不相信我?——看到他挑眉,穆连紫直觉对方是在表示怀疑,而不是表达疑问。 她只能拿出自己的必杀技了——自小到大,每当她因为偷溜出九重楼被师爷责骂的时候,她只要睁大眼睛,楚楚可怜地看着师爷时,师爷都会放过她。 用她师兄穆连缃的话来说,她明明是只狐狸,但长了一双忠犬的眼睛——圆溜溜的,忽闪忽闪看着人的时候,任谁都觉得有这样一双眼睛的人干不出坏事。 “我、我本来只是想晚饭后出来散散步消食,但走着走着就迷路了,刚刚走到这儿,想着与其乱走,不如进去求助太子您。刚正犹豫着大晚上进去是否会唐突……这不,就见着了你们……”穆连紫眼里盛满了可怜。 听到她这么一说,盘获和顾荏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刚见到他们时,她说的是“终于”,她应该是知道他们不在园内,而现在却说犹豫着是否进去…… “外面露水寒重,先随孤进去喝杯热茶,再遣人送你回去。”说着,盘获迈进了昇园。 看着他背影,穆连紫犹豫着是否要跟上,但看到顾荏冷冷的眼神暗示她“赶紧跟上”后,她一边在心里盘算下一步该怎么办,一边跟上盘获。 她前面是盘获,身后是顾荏,感觉自己像被“押解”进昇园般…… 走到了掌灯之处,盘获突然转身,思绪不集中的穆连紫自然又是撞个满怀。 盘获顺势揽着她,轻笑道:“紫儿甚是喜欢孤的胸怀啊……” 穆连紫挣扎了一下,余光扫到盘获胸怀处露出的一点点紫色——她的布袋!什么时候掉了?! 她停止了挣扎,手快速地伸向盘获的胸怀,想要拿回自己的布袋。 但盘获比她更快。 他抓住了她的手。 “怎么,等了孤一晚上,是迫不及待要侍寝吗?” 穆连紫语塞,不知道作何回答之时,太子猛然地倒在她身上! 他的头落在她的肩上,身子也大半倚在穆连紫身上。 “殿、殿下?” 他,怎么突然昏过去了?! 第19章 执子之手,与子同眠 身上的重量很快撤下。 顾荏如旋风般冲上前,抱起盘获就进了寝室。 穆连紫咋舌,顾荏的动作干净利落、驾轻就熟,看样子这个太子没少晕倒。 今天一天里他晕几回了? 身子这么弱,唉……看在太子迄今对她还算不错的份儿上,她决定还是稍稍迁就他一点吧。对于一个命不久矣之人,怎能不多些善意? 心中暗暗打定了主意,穆连紫跟了进去。 看到已经躺在床上的盘获,穆连紫主动上前。 看见盘获脸上泛着红晕,穆连紫判定他肯定是发烧了。 顾荏看着她又看了看盘获,在他开口前,穆连紫心领神会道:“顾卫率,你赶紧去叫薛府医吧,太子这里我先看着,保证不出岔子!”穆连紫一边说一边举起三根手指向天启示。 顾荏有些犹豫,上太子“晕倒”与她独处一室是计划之内的事,现在太子是真晕倒了……今日晚上去沐浴前太子就遣退了昇园所有人,现在这里可谓是整个太子府防卫最薄弱之处了。 若园子里没有外人,哪怕一时半刻留太子一人都不为惧,但现在……说实话,他是不相信穆连紫的。 两难下,顾荏看着穆连紫真诚地保证,一咬牙决定这次相信她。 “顾某速去速回。”说完闪身不见。 跑那么快,还“速去速回”,这点时间怕我做啥?杀太子?他这副身板自己就给折腾没了,何需别人多此一举动手…… 看了眼床上的人,她“啧啧”摇头,然后识趣地赶紧去弄湿毛巾敷在他的额头上。 接着,她为他拉上棉被,掩得实实的,突然想到自己的小布袋还在盘获胸怀。她手又伸过去,企图拉下被子“探胸取袋”。 手才触碰到被子,就被抓住了。她想挣脱,却有些苦难。 “生病之人手劲儿还这么大!”穆连紫嘟囔着,哀怨地看向盘获,正对上对方迷离无焦距的双眼。 以为他醒了,其实没有。 盘获眼睛又合上,陷入了昏迷,开始呓语。 “紫……” 穆连紫以为他在叫自己,凑近一听才发现不是。 “阿芷……跑……快跑……不要管孤……快呀……”盘获无意识地摆动着头,额头上的毛巾也滑落了下来,汗水不断渗出,眉头紧皱。抓着穆连紫的手更使劲了些。 “殿下,殿下。”穆连紫一边叫唤着,一边用另一只“自由”的手轻晃他,试图叫醒他——却都是徒劳。 穆连紫想到既然唤不醒他,那就尽量让他不那么难受吧。 她拿起掉在他头边的毛巾,细心地擦掉他额头上、脖子上的汗水。 盘获安然了不少,但仍然断断续续地低语。穆连紫本无意窥探太子的秘密,但无奈耳朵比较灵,他的呓语悉数听了进去。 穆连紫一边帮他擦汗,一边碎碎念。 “太子殿下,人死不能复生,既然别人都用生命救你,你更应该爱惜自己的身体不是?” “如果我是阿芷姑娘,知道自己拼命救的人一点都不爱惜自己,随随便便就能把自己折腾掉半条命,恐怕棺材板都盖不住,连夜来找你。” “何必要执着于过去呢,好好将当下活得精彩不是更好吗……”后面的话穆连紫没有继续说,眼下,看着太子,她生出了要放弃寻找自己的“过去”得想法…… 劝别人活在当下,而且自己呢?原是为了更好“活在当下”才决定查找过往,如果过去令人更不快呢? 这是,顾荏和薛府医进来了,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站起身,一个趔趄又坐回原位——她的手,还被抓着。 她尴尬地扯了扯嘴角,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好在顾荏与薛府医没有多言,她也就渐渐扫除那种窘迫。 穆连紫往床尾挪了挪,腾出空间让薛府医诊断。 薛府医把脉后说只是受凉发烧,发发汗,睡一觉便没事了。然后,他就提着自己的药箱打着哈欠走了。 看着盘获抓着穆连紫的手,顾荏几不可见地拧了拧眉。 他严肃地说:“紫夫人,如果不想魂断于此,今夜殿下昏迷中说的一切,希望你能止于耳,禁于言。” 威胁我?顾家小姐救了太子那又不是什么秘密…… 世间谁人不知? 当年,太子与顾家小姐顾芷兮外出逛游园时,正好遇到流民暴乱,两人与护卫、奴仆冲散,随即失去踪影三天三夜。后来,太子被发现昏倒在一幢烧毁的房屋之外,顾芷兮则倒在了门边,门框压着她,被火烧得分辨不出模样,就此命丧火海,死状凄惨。 经事后调查,绑走太子和顾芷兮的是另一波流民,他们原来不知道自己绑的是太子,后来士兵全城搜捕时他们才知道,慌乱逃跑中带导了烛台引发了大火…… 心中虽然对顾荏的威胁有些忿忿不平,但想到死去的也是他的妹妹,自然不想让其他人作为谈资去“嚼舌根”,想通这一点,穆连紫也就顺从地应下。 然后,她讪讪地笑着,指着自己还被抓着的手问:“顾卫率,您看这要怎么解决?” 顾荏喟叹,他能怎么样?不可能硬生生掰开太子的手吧? 他拱手道:“今夜,就有劳紫夫人了。”说完,他就走了。 “喂!喂!顾卫率!顾荏!”穆连紫都都直呼大名了,对方还是无情地走出了寝室,并贴心地关上了门。 现在能怎么办?既来之则安之呗,还能怎么办! 穆连紫有些微微沮丧——难道自己就这样坐一夜?这个念头才起,她似乎感受到自己的肩骨有些酸胀,抖了抖。 看着已经呼吸平缓,深深入睡地盘获,穆连紫心想,他现在什么也做不了,睡一张床不会有问题吧? 评估了一下心中所想的可行性之后,穆连紫脱下鞋袜,脚尖一点,翻身躺在了床的内侧,与盘获中间保持着半尺的距离。 她的手依然被抓着,不过也不影响她休息了。 她转头看看盘获,再看看握着的手,心里安慰着自己——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不拘小节……明天,比他早一点醒来就可以了。 唉,今天一天过得真漫长……想着,穆连紫就这么睡了过去。 今天,她真的累到了。 梦中,长大的盘获走在一片绿茵中,风呼呼地吹着。 他走呀走呀,看到不远处有个小小的身影向他招手。 他赶紧跑了上去,拉住她小小的手。 阿芷,你终于入梦来了…… 第20章 太子是狐狸 东风一阵,春天的第一场雨到访云都。雨停,地面浇湿,但城南馨园却朝气蓬勃。 今日轮到穆连缃来教授孩子们武艺,孩子们不畏湿漉漉的地面,不畏清晨的春风凉意十足,都在认认真真学习。 “腰杆挺直!腿往下!屁股都给我收起来点!小武,手伸直……”他一个个纠正孩子们扎马步的姿势。 温故知站在屋檐下,步子一下向前,一下向后,犹豫不决,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他来来回回几次,“ 终于”引起了穆连缃的注意。 “温先生有何事?”穆连缃走过去,问。 温故知看到他主动来问了,犹豫着从袖子里掏出几张“纸”——仔细一看,原来是之前穆连紫给他的银票。 穆连缃接过银票,看清楚面额,惊讶地说道:“三千两!温先生何来这么多银两?” 温故知叹一声,面带担忧地说:“唉,这是阿紫给的。你说这么多钱……我问过她这个钱是怎么来的了,可她只说是最近接了一个任务,雇主比较大方……但我这两日怎么想都觉得不太对劲,睡也睡不踏实……而且她还说会有段时间不会来。我就是担心她,总觉得透着古怪。” 穆连缃听了,眉头先是皱了皱,随即舒展开来,笑着安慰他说:“没事,确实最近有这么一个任务没想到雇主给这么多钱。哈哈,放宽心。” 穆连缃说完还拍拍温故知的肩膀,然后把银票递回给了温故知,说:“温先生,阿紫既然把这个钱交给你,你就按照她嘱托的去办就好,我们都信任你。没其他的事我就继续教孩子们练武了。” 温故知听到穆连缃这么一说,长舒一口气,一扫之前的阴霾,明媚地说:“好,那我就放心了。我现在就去找工匠,抓紧时间修缮宅子,等她有空来,便能看到全新的馨园了。” 温故知拱手道别,便出馨园了。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穆连缃嘴角原来上扬的弧度变得平缓,眼眸中也多了一抹深思与担心。 十五那夜她回宰相府后,他们就未曾联系过。 阿紫现在在做什么? 穆连紫此时此刻在做什么? 此时的她正四平八仰地躺在太子殿下的床榻上,呼呼大睡,没有转醒的痕迹。 盘获醒了。 他发觉身边有人时,就惊坐起来,当看到身边的人是穆连紫后,警戒心又放下了些许。 她怎么在此?——他的记忆点只停留在昨夜邀请她进室内饮茶,他倒向他…… “殿下,您昨晚拉着不许紫夫人走。”顾荏适时的出现,看到盘获的举动便知道他疑惑什么。 听到顾荏这么说,盘获看向自己左手,竟然真的抓着穆连紫的手。他赶紧松开,然后下了床榻。 他一言不发的看向顾荏,后者心里了然,便将昨晚的事一五一十道出。 盘获扶着额,低喃道:“孤竟如此毫无防备?”随即想到什么,他抬头,凛冽的目光射向顾荏。 “荏之,你昨夜就这么放任孤的安危不顾?” 顾荏没有丝毫畏惧,冷静地说:“殿下,属下可是在外守了一夜可不曾懈怠。”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属下认为,既然殿下打定主意,要将紫夫人塑造成您的‘挡箭牌’抑或是‘软肋’,昨夜机会挺好的,属下便顺势而为了。” 盘获领悟。确实,他昨夜看到她出现在昇园外时,当即便有了一个想法——借口叫她进屋喝茶,目的就是造成侍寝假象,直接给众人下一剂“猛药”。 他却没料到自己受凉发烧,还昏倒了。 好在有荏之啊……——盘获不禁在心中感叹。 盘获转头看看床上的人,隐约想起她昨夜的照顾,想着自己应该没看错,她本性是善良的。 他对顾荏说:“去把熏膏换了吧,要不她明日都醒不过来。” 盘获的寝室常年点着无色无味的安神熏膏——这也是薛府医特别研制的安神香,不仅无色无味,且不似熏香需要点燃,还做到了无名火、无烟雾。 这个安神香对于第一次接触的人来说,待个把时辰没有太大问题,但是待的时间越久越会觉困顿,再之后就会陷入昏睡中。 这也就是他们能旁若无人似的当着穆连紫的面交谈的缘故了。 换了醒脑熏膏后,没多久穆连紫就醒了。 她睁开眼,看到眼前不一样的床幔颜色时,她立马坐起,很自然的看向身旁——没人! 不妙!大事不妙。 穆连紫脑中警铃大作,当即检查自己的衣物是否完整…… “孤可不会趁人之危……就像阿紫你也没有趁孤昏迷之际上下其手。”盘获带着笑意的话悠悠传来。 穆连紫看向来人,深呼吸一下,又深呼吸一下。她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下了床榻,穿好鞋袜。走向盘获欠了欠身,行礼道:“太子殿下看来没有大碍了,阿紫辛苦照顾了您一夜,是否可以求个赏赐?” 盘获诧异,她竟然不接自己的话,反而要起了赏赐? “哦?这是……也想问孤要三千两赏银马?”盘获语气平淡,听不出当中情绪。 穆连紫听到“三千两”,有些无言——太子是和这“三千两”过不去了? “不,殿下,阿紫求殿下,能将阿紫之物还来。”穆连紫抬着头,面无惧色,一副坦坦荡荡之色。 “你说的是这个?”盘获一听即明白她说的是什么,也不和她绕弯子,直接从胸中掏出那个紫色的布袋。 看到他拿出小布袋,穆连紫眼神微动,但还是竭力保持着冷静。 “是的。请殿下恩准。” “孤没有窥探别人隐私之癖好,就是比较好奇,里面是什么,让孤的爱妾如此看重。” 听到盘获说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她心中暂时放下了心——现在就只要想怎么拿回来了。 “既然是阿紫之物,殿下也没有要窥探之意,便物归原主即是。更何况,里面不过是阿紫用来削水果的小刀和记录美食的笔札,入不了殿下眼。”穆连紫半真半假道。 看她如此坦然,盘获想着她应该是没有撒谎,且他也确实没有想要打开的意思,还给她,做个顺水人情…… “紫儿不必紧张,孤信你。”盘获将布袋递给了穆连紫,她伸出手去拿,太子抓住不放,穆连紫疑惑地看向他。 “紫儿,答应替孤做一件事,便还你。” 穆连紫一听,赶紧收回手,说:“殿下,阿紫可不干烧伤抢掠大逆不道之事。” 盘获幽幽地看着穆连紫,不说话,好似在说——孤是干那种事的人吗? 穆连紫似乎也接收到了眼神里的不语之意,赶紧说:“只要阿紫力所能及,定位您排忧解难!” ——等等,这话怎么这么耳熟?是了,上一次这么说,她便“卖身”进太子府。这一次,不会“卖身”太子吧?? 穆连紫心中感慨。 她才说完,布袋就出现在了她手上,但是盘获却什么都没说。 穆连紫疑惑地问:“请问殿下需要阿紫做什么?” “嗯……孤还没想到,日后再说。” 穆连紫石化。 这个太子,不会也是一只狐狸吧? 第21章 心生退意 万事无忧坊内,穆连缃烧掉了一张纸笺。 平时嬉笑的脸此时挂着担心、无奈、气恼——多种复杂的情绪全源自刚刚那张纸笺上的内容。 上午离开馨园后,他立马联系线人去探听宰相府这两日的动静。线人刚刚送来了讯息。他也因此得知穆连紫竟然以侍妾的身份进了太子府! 如果仅仅是如此他也不会担心和气恼,毕竟穆连紫一直想方设法潜入太子府,这次的机会难得,她成功进入太子府他也替她开心,并且他也相信以她的能力护自己周全。但…… 但令他坐不住了的是纸笺最后一段——上面回报说,偶然听闻宰相府婢女闲谈,说到自家小姐虽然以侍妾进去有些失身份,但是没想到竟然第一日就侍寝了。 侍寝!穆连缃看到这两个字立马跳脚。 一时之间,没有护好师妹的自责、过去没有多告诉她男女设防之事的后悔、怕被爷爷知道这件事的惧意——全部的情绪涌上心头,长这么大第一次这么“慌乱”——那种烂摊子收拾不了的慌乱。让他迫不及待想要尽快联系上穆连紫。 他该怎么做? 他冷静下来,想一想,哪里是突破点…… 这一边穆连缃毫无头绪、心中杂乱,“罪魁祸首”穆连紫此时却悠哉地坐在窗台前写写画画。 她在太子寝室醒后就回到了雁园,好好洗漱了一番后,她传唤碧衣上早膳。经碧衣提示,她才知道已经快到午时了。 她诧异,自己竟会在陌生的环境下睡得如此深沉。她猜想其中应该有什么古怪之处,但也没有任何信息可以深入探查。她试了试,自己的内力还在,身体也没有什么奇怪的感觉,便也就没有深究了。 吃了一顿早午膳后,她回到了房间。怕她跑掉似的,碧衣守在门外,寸步不离。 她也不以为意。 这个时候,她才有机会好好观察接下来一段时间自己的休憩之处。 环视寝室一圈后,她发现了一张案几放置在窗台前,她走过去,推开窗,发现窗外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没有高大的树木,只有一片绿茵。 此时外面正下着绵柔的细雨。她伸出手,感受雨滴的轻抚。 她很喜欢春天,因为春天,她能感受到生命力的顽强,仿佛一切都可以在春天这个季节“重生”。 收回手,用帕子擦掉了水珠。她坐在案几前,掏出了她“交易”回来的宝贝布袋。 看到自己打的特殊绳结还紧紧扣着袋口,她更确信,盘获确实没有打开过布袋。 关于布袋里的东西,小刀被发现与否她不是很紧张,如果真被看到那就干脆直接询问好了。她更担心的是里面的笔札…… 她掏出笔札,从正面翻开,是一本美食记录册,翻看了两页后,她将笔札翻转一面,从背面倒着翻。 她翻到了记录盘获相关内容的那一面——原来,笔札的另一面是她用来记录“美男子”信息的。 看到上面记载的信息,她不禁庆幸——好在盘获没有打开看,如果被看到这些内容……自己铁定会以“大不敬”被干掉。 穆连紫想到什么,又继续在盘获那一页写起来。 当她沉寂在完善自己的笔札时候,碧衣进来了。 穆连紫眼疾手快地合起笔札,塞进布袋,将布袋系在腰间——系得牢牢的,确保不会再掉——动作一气呵成,毫不拖泥带水。 “紫夫人,叶嬷嬷求见。”碧衣说。 叶嬷嬷?是谁? 看出她的疑惑,碧衣继续说:“叶嬷嬷是太后娘娘留在府中协助殿下处理府中杂事的。” “哦,让她进来吧。” 叶嬷嬷踏进了房内。她看到穆连紫盘腿坐在矮榻上,没有起身的意思,心中冷哼一声——果然是乡野丫头,小小侍妾也敢在我面前摆架子。 看到叶嬷嬷暗自打量的目光,以及不经意流露出的鄙夷,穆连紫心中轻笑——唉,小小侍妾谁都想来拿捏。 她开口道:“叶嬷嬷来我雁园有何事?” 叶嬷嬷收起心中的不屑,故作恭敬地说:“紫夫人,老奴是来传太后懿旨的。请紫夫人行礼接旨。” 穆连紫起身,跪下,匍匐于地接听旨意——这是那一日为数不多被耳提面命教导要熟练掌握的“宫中礼节”,心中不喜,但不得不照做。 “哀家闻柳家女贤良淑德,侍太子有功,助皇家开枝散叶,赏补药一剂,燕窝一盅。”叶嬷嬷端着身子,尖细的声音缓缓说出太后旨意内容,末了停顿了下,见穆连紫没有反应,提醒道:“紫夫人,还不领旨?” 穆连紫直起身,行礼道:“妾接旨。”说完便站起来。她这才注意到叶嬷嬷身后原来还跟着两个婢女,她们各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的想必就是懿旨里的药和燕窝了。 “伺候紫夫人。”叶嬷嬷眼神示意婢女将药和燕窝喂穆连紫吃下。 看到她们面无表情地走上前,穆连紫有一种她们要“毒杀”她的感觉,甚至连胃部都有种不舒适的翻腾感。 她赶紧说:“先放着吧,我才用过膳,现下吃不下了。晚一些我自己来。” 不给对方说话的机会,她赶紧下逐客令,故作娇柔地说:“唉,不知怎的头有些晕乎,看来昨夜真是累着了。”她扶着额头,袖子刚好遮住她的脸,袖子后面的脸并未如说出的言语那般娇羞、亦或柔弱,只有一片清冷。 “紫夫人这是抗旨不成?您不喝,那就让老奴亲自来喂您!”说着,叶嬷嬷端着药走近穆连紫,用力扯开她挡住脸的手。 穆连紫没料想到叶嬷嬷会来这么一招,身体失衡向后跌坐在地,叶嬷嬷也趁机将碗口向穆连紫的嘴边! 穆连紫脸偏向一边,碗狠狠地撞到她的脸上,瞬时脸上一阵痛,汤药也泼洒出来不少——部分药汁还撒到了衣物上。 唉,才换的衣服,弄脏了。 穆连紫分出一丝神思遗憾道。刚刚她毫无防备着了叶嬷嬷的道,她可不会一直被这么压制。想到这,她提起,手气,用内力推开了叶嬷嬷。 叶嬷嬷“哎哟”一声,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自己连翻几个跟头,滚到了门边。 “你、你、你你你……”叶嬷嬷才稳住身子,坐在地上,手指着穆连紫,气得颤抖,“你”了半天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最后说出一句“你这野丫头好大的狗胆!” “你这老奴好大的狗胆!”一声薄怒从门口传来,下一刻,一只团云纹锦绣靴踢翻叶嬷嬷。叶嬷嬷刚想坡口大骂,看清来人后立马噤声,缩在一旁。 穆连紫才整理好衣裳,摸了摸脸上那道灼热,抬眼发现屋内人都跪着,再抬头——果然,那道声音是太子。 看着有些狼藉的地面,看着匍匐在地的婢女,看着之前气势十足、现在却抖得跪都跪不稳的叶嬷嬷……谁能想到这前后不过半刻钟发生的事情? 眼前的一切让穆连紫觉得有些荒谬可笑。 这才第二天呀,就这么鸡飞狗跳,让人心力交瘁。她不禁联想到,师爷是不是曾经和权贵打过交道、受过罪,因此才那么痛恨权贵且严禁门派中人不可从官从政?她此刻觉得,师爷真是明智之人。 她得再努力点,不要被美食、美色耽误了时间,赶紧卷铺盖走人才是——这个太子府,九条命的猫都不够活的…… 第22章 各有各的计划 盘获大步向前,伸手才要触碰到穆连紫脸上那一道红色印子,穆连紫快速地避开了。 盘获只得讪讪地收回手,心中愤然——这个坏事的狗奴才。他可不想因为这个让穆连紫对太子府产生嫌隙。 “还不伺候紫夫人换洗!”盘获疾言厉色道。 碧衣赶紧起身,颔首、曲背,去准备换洗物品。 “叶嬷嬷故意打翻太后赏赐之物,以下犯上顶撞孤的爱妾,孤心情大受影响导致伤情复重,因其为宫中老人,一干涉及人员悉数‘送’回宫中由太后处置。”盘获冷冷地说,特别加重“送”字,语气里的威严不容置疑。 穆连紫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他,意识到或许这才是真正的“太子”——不怒而威,不讲情面。 接到指令,顾荏已经命手下将叶嬷嬷和另外两个婢女押了下去。 “紫儿,你可是来保护孤的,怎么连自己都护不住?”盘获收起了厉色,柔声调侃道。 穆连紫讶异他情绪切换如此之快——等等,她是被质疑能力了?她现在毫无进展,如果这时候被太子“退货”,前功尽弃啊。 “这次是阿紫大意,或许阿紫武艺不如顾卫率,但若顾卫率不在时,护住殿下您……问题不大。”穆连紫抱拳行礼,说话间还停顿了一下,重点强调“问题不大”。 看着穆连紫无比认真地样子,心中不禁失笑。看来在他的爱妾眼里,自己毫无自保之力吧,才会必须有人在身边护着。 很好,“弱者”总是容易获得“强者”的同情。 盘获心中如此想着,心中似乎又有了新的主意。他的心情一下又好了起来,面却不露喜色。 “好,适才那些个奴才扰到了你,今日你就好好放松,自行安排。明日,就到孤的身边来,近身护着孤。”盘获浅笑道,深邃的眸子不自觉泛着柔情似水的微光。 穆连紫被那抹光震到,迅速地答了一声“是”,以此来掩住突如其来的一丝慌乱。 这时,碧衣回到了屋内。 盘获离开了雁园。 随后,几名奴仆进到屋内快速地将屋内打扫干净。碧衣服侍穆连紫清理掉洒在身上的药汁痕迹后,就被穆连紫打发出去屋外——她还是习惯自己换衣裳。 之后,穆连紫整个下午乃至晚上都没有好好休息,因为她抓紧有限的时间制定了两个计划——《如何调查太子府》和《如何保护太子》——前一个用的是让人看不懂的各种符号、暗语书写,像在打草稿;后一个计划则是用娟秀的楷书整齐地写成。 看着自己的成果,穆连紫满意地笑了。 而,离开雁园后的盘获呢? 在众人眼里已经“恢复良好”的盘获,已经开始孜孜不倦处理太子事务。 见盘获处理完了积压的事务,顾荏上前,开始“每日汇报”。 “殿下,今日叶嬷嬷端去的名为补药,实际是避子汤。那盅燕窝并无异样。” “避子汤?皇祖母此举令人玩味啊……”盘获意味深长地说,像想到什么,漫不经心地问道:“人如何处置了?” 顾荏说:“端药的婢女被打断了手,叶嬷嬷……羁押之时畏罪自杀了。” “死了?皇祖母真‘仁慈’啊。”盘获冷哼一声,讽刺意味十足。此刻,他有些后悔没有先行惩罚恶奴,让她死得太便宜了。 “荏之,你说皇祖母送来避子汤用意为何?孤不认为她是为太子府着想,避免太子府嫡子出生之前先有了庶子。” “属下以为,太后娘娘为了皇室、为了太子府声誉这样做并无不妥,不知会殿下您……应该是怕您‘用情至深’,被美色迷惑而不忍下手。”顾荏回答道。 “你是在借机取笑孤,是吗?”盘获轻笑一声,他知道顾荏一直反对他用“情”去锁住穆连紫为他所用,怕他陷进去。盘获是自信的,顾荏是多虑了——他是“无心”之人,怎么会“作茧自缚”。 顾荏没有理会盘获,而是继续报告。 “据宰相府探子回报,今日上午有人前去宰相府探听消息,几乎所有问题都是关于紫夫人的。” 听到顾荏说有人在打听穆连紫,端坐起来,道:“你这么说……怕是还未查明是何人吧?” “是。不过也不是毫无收获。前去探询消息的人在中途将装着消息的信封给了一个老乞丐,老乞丐跑去了城南那座废弃的城隍庙,进去之后就失了踪影,没多久就离开了城隍庙。幕后之人当时应该就在城隍庙之内。我们的人随即进去搜查,无论是人还是那封信笺,均一无所获,” 城南?这个方位让他脑海中闪过一个想法,但来不及捕捉到它就消失了。 “那座城隍庙废弃已久,早就成了流浪人的栖息之所,里面连流民都没有?”盘获好奇,那里竟会如此“干净”? “是,看起来是许久未有人踏入的样子。听说,原寄居在城隍庙的流民大大小小都住进了附近的大杂院。就是紫夫人资助的那座大杂院。” 是了,之前就是听到回传的信息说宰相府的那位小姐将三千两赏银给了大杂院里教书的夫子,他才一时兴起跑去会一会她…… 拉回思绪,盘获分析道:“城隍庙里应该有难以发觉的密道通往附近某座房屋。派人再去探查城隍庙周围有什么可疑之地。” 盘获想了想,继续说道:“穆连紫应该甚为喜欢城南,而探询之人也在城南,他们之间或许认识。”盘获大胆推测,说出来之后他感觉自己的直觉愈发显得在理,顺着这条线,大脑飞速旋转,思路一下子打开。 “她的钱财给了大杂院……先去探查大杂院,说不定要找的‘幕后之人’就在那里。” 顾荏心中不禁佩服盘获,短时间之类能梳理出这么多信息。 “殿下,明日起紫夫人就会近身保护,是否需要加派暗卫在您身侧?”顾荏还是不太信任穆连紫,虽然目前并未看出她对太子抱有叵测之心,但是从她目前行径来说是有目的进入太子府的——是自己的目的,而不是宰相府抑或是宫中那位的。 “荏之,过于杞人忧天了。孤识人,很准的。”盘获自信地说。 既然太子这么说了,顾荏也不再多言,拱手退下。 盘获走到了窗边,看向漆黑的夜空,陷入沉思,眸子也随夜色更深沉。 第23章 签订契约 第二天,推开窗,一眼望尽的是灰茫茫的天空,初升的太阳在厚重的乌云里努力泛着春光,但也只露出淡黄色的幽暗的光线。仅下了一天的春雨今日短暂的停歇了,纵使有太阳,但清晨仍有很重很重的凉意。 窗外,几只孤鸟“呱呱”地叫着飞越雁园上空,为这春意盎然的时节平添了几丝苍茫与凄凉。 刚刚飞过去的,不会是乌鸦吧? 许多人都很忌讳在行事之前遇见乌鸦,认为是不吉之兆。穆连紫虽是这样猜想是乌鸦,也仅仅限于猜想,对于这种她并无忌讳。 收回探出窗外的身子,穆连紫拿起费了一些精力撰写完成的太子保护计划《如何保护太子》,她相当满意自己写的,想着等会儿无论如何都要说服太子认同她的计划,那接下来一切都变得轻松又愉快。 心中哼着小曲儿,穆连紫步伐轻盈,向着昇园走去。碧衣怕她又“走丢”,跬步不离地跟在穆连紫后面。 到了昇园,她们被门前一左一右两个护卫拦住了。 等待他们进去通传的时间,穆连紫暗想着今日门口怎么有守卫了? 不多久,进去通报的护卫返回,领着穆连紫进去昇园,碧衣则被命令留在了园外。 进到园内的穆连紫也没有马上就见到太子,而是在紧闭的寝室外等了一阵。 这样等待的场景似乎似曾相识?是了,几天前她也是这般站在御书房外等着传召。只是过了几天,却感觉过去很久了。 当穆连紫还沉浸在感慨中,寝室的门打开了。 开门的是顾荏。 穆连紫一愣,他俩平时不会都是一起过夜的吧? 她脑海里已经控制不住地浮想联翩,面上却还是一本正经。 跟着顾荏来到寝室内的案几前,太子正坐在那儿看书。 穆连紫行礼,盘获像是才察觉有人到来般,放下书卷。 “紫儿今日一大早来求见孤,是有何事?”盘获说着,瞄了一眼穆连紫手上拿着的纸笺。 注意到了他的视线,穆连紫向前一步,将自己写的《如何保护太子》放在了桌案上,还贴心地转动纸笺,按照他的阅读方向放置。 “呈殿下阅览。”穆连紫微笑着说,表情里藏着一丝狡黠。 盘获看看她,然后拿起了那一张薄薄的纸笺。 当看到纸笺第一行写着“如何保护太子”时,他眉毛微微一挑,抬眼询问穆连紫道:“保护孤的计划?” 穆连紫连连点点头,眼里闪着微光,示意盘获赶紧往下看。 盘获快速扫视一眼后,似笑非笑地说:“里面的内容似乎有些‘文不对题’呀。紫儿这是要与孤签订契约?” “不不不。”穆连紫连忙否定,马上纠正道,“不是立契约,只是和太子殿下您商量商量,做个小小的约定。” “您”?盘获乍听到她口中说出这个敬辞有些讶异,之前她可不曾对他用过这个“您”呀。他低笑一声。 看来是有求于他,想要他应允上面写的每一条。 “既然是保护孤的计划,孤是否可以提出一点点修改意见?”盘获噙着笑,笑里多了几分真挚。 “自然可以,咱们有商有量。”穆连紫笑着点头,对方真挚的笑换来的是她讨好的谄笑。 盘获抖了抖纸笺,故意清了清嗓子,还是逐条与穆连紫“商量”。 “第一条,明确关系:太子与穆连紫为雇佣关系,侍妾身份仅为掩人耳目,双方往来应合乎身份,不可逾矩。”盘获念出第一条,立即提出了疑问,“侍妾这个身份皇上密旨已经说过,孤以为,这里可不用写得这么……显而易见。” 穆连紫想了想,也觉得在理,毕竟将密旨里的内容白纸黑字写上,如果被人看了去,恐怕不妥。 她点了点头,盘获随即将第一条改成了“太子与穆连紫关系以密旨为准。”,提笔写完后他继续与穆连紫核对第二条。 “第二条,明确职责:身为太子护卫期间,穆连紫应恪尽职守,概不插手除保护太子周全之外事务。”盘获停顿,对“之外事务”的内容提出了疑问。 “哦哦,这个嘛,就比如说伺候啊服侍太子您这类,再比如说跑腿什么的。”穆连紫一时也想不到还有什么,干脆说,“总之,就是只负责太子您安全。毕竟,我也只是领了一份工作的酬劳……”——最后一句,她只是在嘴中嘟囔着,奈何还是被耳尖的盘获听到,而他也很“配合”地假装没有听到。 “行吧,这一条就不改了,孤也不是压榨劳动力的人。那么下一条……”盘获正要念第三条,愣了一下,继续道。 “第三条,明确休沐:人不是铁打的,需要劳逸结合。护卫太子期间,穆连紫享有休息地权力,每五日可休沐一天,休沐日穆连紫可自由出入太子府,府中之人不可干涉。”盘获挑眉,“每五日一休?” 穆连紫非常肯定地点头,有理有据地说:“参照我朝官员休沐制度来,五日休沐一日。” 盘获摇摇头,说:“孤以为,不可,你休沐那一日孤的安危谁负责?” “殿下,太子府能兵强将诸多,例如顾卫率,阿紫最主要还是辅助太子府的诸位保护太子,如果将您的安危全寄托在阿紫一人身上,传出去了……恐怕太子府的左右卫率脸面难堪呐。”穆连紫恭敬而谦虚地说。 盘获颔首,大笔一挥,在纸上将第三条修改了,并念出来。 “第三条,穆连紫每十日可休沐一次,休沐日穆连紫可自由出入太子府,但需向太子亲自报告去向。”念完,盘获笑看穆连紫,眼里闪过一抹诡谲——速度之快无人察觉——正在思索他的话的穆连紫自然也没有发现。 十日……一个月也可休三天,也行,如果太子“侍妾”一个月“消失”四次确实稍微有点多……但向太子报告去向?嗯……也是,雇员向雇主报告去向也正常——届时,她随意假说一个地方,日理万机的太子料想也不会去查验。 “好,这个没问题,依太子之见即可。” “那就这么说定了,此‘约法三章’一式三份,孤再加个‘第四条’,即‘此约一立,经双方同意后可废,若一方毁约,另一方可根据自身损失索赔’,如何?”盘获笑着征询穆连紫的意见。 穆连紫一听,第一反应是——太子已经想着废约之事?确实,当她“功成身退”之时停止契约,之于她来说,她举双手赞成,怕就怕太子不愿意。不过现在太子主动提起,那必然是自己萌生了“毁约”的想法才想着把这条写进去吧? “阿紫没问题。”穆连紫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荏之,拟写三份,契约一份孤拿着,一份给紫儿,一份你收着。”盘获将改好的内容递给了顾荏,让他誊写三份。 顾荏接过后,扫到了第三条比之前太子说的多了一行小字——“如遇太子急召,无论休沐与否,穆连紫均不可离太子寸步”。 顾荏看看盘获,对方眼神示意他照做。他再看看穆连紫,心中同情地摇摇头。 这个穆连紫,怎么主动上门找太子签订契约? 这是“约定”吗?这恐怕是“卖身契”呀…… 第24章 上岗试菜 顾荏在一旁誊抄刚刚盘获与穆连紫“议定”的契约,一式三份。 另外“无所事事”的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穆连紫也想不到要和盘获聊些什么——毕竟,现在她也是他的下属,哪有下属找上司聊天的? 见穆连紫一心等着“契约”写成,完全没有要和他聊天的样子,盘获莞尔一笑。 他看着她,当看到她脸上昨日那道红痕时,笑意收了起来。 他从书案的抽屉里拿出一个靛蓝色的瓷瓶递给她,穆连紫虽然不解,但手不听使唤地伸了过去,接过了瓷瓶。 “这是……?” 盘获指指她的脸,说:“这是玉灵膏,消肿祛痕效果很好。” 穆连紫摸了摸脸上已经没有痛感的红痕,甚至今早她看镜子里已经变淡很多——由于她的肤色不是白嫩嫩那种,伤痕颜色已经淡到几乎看不出。不过既然是太子赏赐,怎又不接受之? “谢太子。”穆连紫将瓷瓶收了起来。 这时候,顾荏已经完成了三份契约的誊写。 盘获快速地瞄了一眼,内心肯定了顾荏办事的牢靠。 他快速地在上面签上自己的大名,并咬破自己左手大拇指——在名字上盖上了一个血印。 随即将笔递给穆连紫。 穆连紫被他咬破手指按手印的举动惊到,接过笔时还没有完全从当中清醒过来,神差鬼使,没有再过目一遍便签上了名字。 要咬破手指吗?可是,十指连心,肯定很痛…… 犹豫着是不是也要像盘获一样盖个血印之时,盘获露出邪魅的笑,说道:“紫儿字都签了,却迟迟不按下手印,怎么。是要反悔了还是对内容有意见?孤可是用‘鲜血’明志呐。” 她摇摇头,拿起契约书,这时看到了盘获加上的“如果太子急召……”那句,想了想也没什么不妥,毕竟不涉及自身安危的事太子找她也无用,既然是“急召”了那肯定就是生命受到危险之时——如果真是那样,她哪还可能安心的过休沐日。 穆连紫将大拇指移到嘴边,正准备咬下去,盘获制止了她。 “罢了,血印是孤的一意孤行,紫儿不用与孤一样,用印泥即可。”说着,他将桌上一角的印泥盒向穆连紫推得更近。 听到盘获这么一说,又看到了他推印泥的举动,穆连紫心头一热,一张嘴,一咬,大拇指渗出血珠,嘴巴也粘上了些,嘴里瞬间沁入了血腥味。 穆连紫一气呵成,将三张契约都盖上了自己的“血印”。 她说:“礼尚往来,这样才公平。” 见状,盘获笑了。 他们契约双方各执一份,顾荏保存一份。 穆连紫将契约书对折多次后放入了自己的小布袋中。盘获察觉到了这个细节。他心想,看来这份契约书比他给的玉灵膏更令她珍视。 意识到这一点,他竟有点小失落。 他收起奇怪的情绪,他问她:“紫儿今早可用过早膳了?” 穆连紫摇摇头。 “那就在昇园用早膳吧。从这一餐开始,你得熟悉在昇园的日子。”说完,盘获没有给穆连紫拒绝地机会——当然,穆连紫也没有想过拒绝,无论从哪个角度想,太子的膳食自然都是整个府里的顶配,能享受顶级美食为什么要拒绝呢? 盘获带着她去了昇园的偏厅用早膳,顾荏“识趣”地没有跟着去。 依着盘获的示意,穆连紫坐下后,见如影随形的顾荏没有跟着,不禁好奇地问:“顾卫率呢?” 盘获挑眉,不置可否,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把每一道菜品都夹了一些放进穆连紫的碗里,说:“都尝尝。” 穆连紫一愣,没想到太子挺体恤下属的嘛。她开心地将碗里的菜吃光。 盘获问:“如何?” 穆连紫顺嘴道:“味道不错。” 盘获说:“孤是问,身体感觉如何?” 听到这个问题,穆连紫是茫然不解的——吃饭不问菜问身体做啥? 她摇摇头,表示身体没有什么异样。 盘获下了一个简短的指令:“替孤布菜。” ——这时候,穆连紫才转过弯来——太子这是让她试毒?穆连紫心中一窒,有点小小的受伤,有微微的心痛,也有一丝丝生气。无论哪一种情绪,都只有一点点,她想要说出来宣泄某种情绪的冲动,却有不知道该“宣泄”哪一种。 最后,她只能压下这些情绪,默默地给盘获布菜。 盘获见穆连紫突然失去光彩的脸,稍加思索便想到了个中缘由。本想着说与不说都不是很必要,但看着眼前情绪明显低落不少的人儿,他沉吟片刻,还是决定说清楚吧! 心中若有芥蒂,如何让她忠心护主? “平时试菜皆是顾荏来,如今贴身护卫是你,试菜,也是保护孤诸事务中的一项。”盘获淡淡地说。 还在为盘获不停布菜的穆连紫听到他这么一说,停下了筷子。 这是在回答之前她的问题,还是在解释“试菜”一事?都有吧……想到刚刚自己内心的失态,她面上有些羞红。 为了掩盖自己的窘态,她快速地又夹了两片素黄瓜到盘获碗里。 接着,她认真地说:“阿紫一定接好顾卫率的班,保护好殿下!” 她将筷子递给盘获,继续说:“殿下,没有毒,请放心用膳。” 盘获轻应一声,接过筷子,慢条斯理地吃起来。 才吃两口,见穆连紫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一副生怕他下一秒被毒到或者噎到似的表情,令人哑然。 “孤无妨。你也吃吧。”盘获说,当下穆连紫没有马上动筷,在他再次表示了之后她才开始吃早膳。 看着她朵颐大嚼的样子,仿佛闪着别样的光芒,连带着他也似乎对碗中的食物产生了“全部消灭”的冲动。 真神奇,怎么她在时,他的胃口甚好? 穆连紫没有抬头,也就没有看到盘获眼里不明的微光。 她心中此刻想着的,也就两件事。一个是,今天的早膳素菜居多,清淡却不失美味,特别是那个马蹄糕,口感爽甜而不腻,让人忍不住多吃几块。 也正因为这些食物的美味给了她触动。 穆连紫一向认为,吃饭是为了生存,也是为了放松、为了享受。光鲜亮丽如何?权势滔天如何?连“吃饭”这种最基本的行为都要谨小慎微…… 太子,真可怜…… 第25章 勤园 之前因为签订契约,早膳开始的时候已经是辰时六刻了,好在两人用早膳速度较快,结束时辰时未过。 放下碗筷后,穆连紫跟在盘获身后,出了昇园。 心中虽然疑惑要去何方,但是穆连紫并没有问,而是默默地跟着走。 从昇园出来右转,沿着主干道的青石板路没多久,就见到一扇布满藤蔓植物的门——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无法辨认出这是门。门头上,同样被藤蔓遮盖着的是写着这处院落名字的牌匾。 认真辨别后得知,这里是勤园。 勤园?这里难道是太子府的书房所在之处?穆连紫心中暗暗推测。也回想起之前无论是夜黑风高之时还是之后那天下午乱逛太子府,她都曾经过这儿,但是当时她完全没有注意到——因为葱葱郁郁的藤蔓让这里显得阴冷而偏僻,就像是一座废弃了的园子。 一进到勤园,出现在眼前的是一条蜿蜒的沟渠,沟渠宽约五六米,向着左右延伸,水是流动的。渠上有一座木头拱桥,是门口连通园内的唯一通道。 踏上拱桥,站在拱桥的最高点,穆连紫几乎可以看到勤园所有的房屋。 勤园的房屋并不多,细数之下也就三四座,每座房屋之间都隔着一道水渠,而连接房屋的是一座座小拱桥。蜿蜒的水渠严严实实地将勤园里的主体建筑包围着,形成了一个“易守难攻”的布局。 勤园必然是最为重要的书房了。好在之前没有夜探这里,黑灯瞎火的拿捏不准,五六米宽的距离不是用轻功就可以说飞跃就飞跃的,如果住落点偏差,掉到沟渠里那动静……想到这里,穆连紫庆幸地长呼一口气。 听到这个动静,已经走到桥头的盘获转身,微微仰头,对着还在桥上的穆连紫问道:“紫儿是有何顾虑?” 盘获以为她站在那迟迟没有跟上,是在评估安全。虽然说孤男寡女,但,他可是依然在养伤的柔弱太子啊。 穆连紫怕盘获多疑,赶紧说:“没没没,只是觉得很惊奇,在云都寸土寸金之地,太子府竟然舍得开凿这么宽的沟渠。阿紫大开眼界。” 说着,穆连紫走下了桥。 盘获说:“孤对风水甚为感兴趣,建府之时便找了奇人异士勘探了一番。你别老是发呆,跟紧了,当年沟渠挖好后,他们还顺势在这里设了迷魂阵。不跟着孤,会走丢。” 盘获说完便转身继续向前,穆连紫赶紧跟上。 进入到其中一间屋子,屋子的中间对放着两张矮脚书桌,两张书桌大概间隔两米,中间放着一座熏炉,里面正点着甘松香。在书桌间隔同样两米处的四周,都放满了书架,上面根据经、史、子、集等名目分门别类放置着各种书籍。 这里是勤园的书室,盘获常常在在这里阅读、学习。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芬芳,芬芳中还藏着隐隐的药草香,这个味道令人平心静气。 盘获沉浸于书册。 穆连紫呢? 进了书室,盘获便说她可以看书或者冥想休憩,随她。说完他就旁若无人地盘腿坐下,打开上次未看完的《策论选录》阅读起来。 穆连紫先是绕着整个书室走了一圈,随手挑了几本关于山河风物的书,便坐到了盘获对面。 没翻两页书,穆连紫便纠结着一个问题。 勤园里当真设了阵? 她思索这个问题近一个时辰了,心中拿不定一个确切答案。 盘获说,这里有迷魂阵,她便一直观察着他的步伐,可是发现与进入勤园之前并无二样。如果好似迷魂阵,不是应该有固定的什么“左三步右五步”之类的吗? 可是要说没有迷魂阵,但太子都那么肯定地说了——这是其一,其二,机要重地,连水沟都挖了五六米宽,再设个迷魂阵什么的并不奇怪。而房屋之间的桥都可以说是“单向”的,要想去到下一座房子,必须先经过现下待的这一座。 她拿捏不准,到底信不信盘获所说。相信——夜探之事就要往后延,延后到她先摸索清楚迷魂阵的口诀;不相信——那就找机会潜进来探查一番,但是要冒着可能被真的存在的“迷魂阵”困住的风险…… 从书册中抬起头望向对面,盘获哑然失笑——她又开始神游了,实在心中盘算着什么? 他放下书册,轻咳一声,成功唤“醒”穆连紫。 “殿下是口渴了吗?”穆连紫问,准备起身要去倒水。 盘获伸手让她坐下,穆连紫也没有继续要倒水的动作。 盘获心中发笑——她啊,不仅不懂伺候人,也有些“不识时务”,主子说不喝就真的没有下步动作了?——他只是这样想着,完全没有要就此事责怪她的意思。 “孤只是想问问紫儿的想法。”他看到书册中的治民篇时,想到穆连紫修整大杂院,建设供流浪之人吃、住、学习之所,便兴起了想听一听她的想法的念头。 穆连紫想到他正在看的是策论——策论是啥?策论是指讨论当前政治民生问题、向朝廷献计献策的文章——她当下立即反应过来,说:“殿下,根据《大缙律》,后宅不可干政。” 盘获失笑,淡淡地说:“无妨,是孤问的你。况且,你怎知孤的问题涉政?” 这回换穆连紫哑然了。 盘获话锋一转,回到了正题。 “孤只是想问问,紫儿认为百姓安居最基本的需求是什么?” 看着盘获眸子里的认真,穆连紫也就没有推辞,思索了一下后,说:“阿紫认为,百姓安居最基本的就是‘太平’,一个是天下太平,百姓有安全的环境才能安心的生活;还有一个就是内心太平,能让内心太平的无非是食物与钱财,而只是一味地给予食物与钱财那只会加重朝廷负担,最终能让内心太平的是掌握一门技能——有能力、有技术,何愁没有钱财?何愁没有食物?” 穆连紫想到了大杂院,她将自己一直以来贯彻执行的“认知”说了出来。 盘获认可地点点头,继续问:“那如何让他们主动去学习?” 穆连紫说:“朝廷可以开设益学,采取免费或者低学费的形式,向有求学需求的人开设课程,在益学堂学成之后,他们可以自行找工作,也可由朝廷推荐用工。” 听到穆连紫这么说,盘获微微讶异。他原来只是想到可以借鉴她安置大杂院的形式,但不曾想到她说的后面一层。 百姓,有技能,有工作,有收入,怎能不安居? “紫儿的方法甚好。”盘获不吝赞美道。 穆连紫露出心满意足地笑,但随即想到什么似的,问道:“殿下只是问一问,想一想,还是准备着手改善百姓生活呢?” 第26章 问心 望着穆连紫清澈地眸子,盘获一时语塞。 久久没有听到太子的回答,穆连紫忍不住说:“殿下,阿紫认为,身为大缙朝的一份子,天下安居乐业我们每个子民都可以献出绵薄之力,更何况你是江山社稷的未来。如果你都未曾真的着手去做些什么,大缙如何会更好?” 穆连紫的表情无比认真,认真当中还带着几丝严肃,盘获失笑道:“能为百姓做的,孤自然乐于去做,但……”他停顿了一下,喝了一口茶,才意味深长地说:“孤虽为太子,但不可‘越俎代庖’。” 穆连紫听懂了。 因为她一下子就联想到了皇上在太子遇刺后做的——明着是要她保护太子,实际是要她顺势监视太子。那日进宫短暂的接触,以及她的直觉,她并不认为皇上对太子的关切全然真情。 话说回来,等到休沐时再去探探太子遇刺案进展如何…… 盘获见她不再回应,似乎在思索着什么。他出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紫儿莫不是在心中讥评孤的不作为?”盘获似笑非笑道。 看到盘获脸上又是那个假笑,穆连紫有一种要上去撕下这层面具的冲动,好在理智还在。 穆连紫摇摇头,道:“阿紫只是在想,如果连太子对于自己的百姓的福祉都带着评判与施舍,那天下百姓如何齐心向圣?” “紫儿比孤更心系江山社稷啊……紫儿身为女儿身,却有不输男子的胸怀大志,孤好奇,你的父母对你是如何教养的。” 穆连紫听到盘获这么问,脱口而出道:“之前,也就前几天,阿紫便说过,阿紫是孤儿,自小无父无母、孤苦无依,是师父将我抚养长大……”话还没说完,穆连紫眼睛对上盘获眼眸,看到里面闪烁着耐人寻味的光芒,她意识到到她说错话了…… 盘获开口,听不出当中的情绪,只是淡淡地说:“紫儿……莫不是顶替了辜家小姐的身份?还是,顶替了柳家真义女的位置?” 果然,他联想到了这方面!刚刚她对上那双眸子才猛然想起来自己之前只是说“孤苦无依”,并没有说自己是孤儿…… 当下这种情况,她也只能硬着头皮半真半假地解释了。 “殿下,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柳大人确实是阿紫的义父,而阿紫是否就是那位‘辜梓莘’,阿紫也不明。因为,我小时候的记忆,只有流浪。直到遇到师父才有了‘家’。”说着,穆连紫像是回忆起了那段时光,眼里暗暗浮动着惋伤。 此时的盘获觉得自己似乎不应该提起这个话题,但嘴巴微微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因为穆连紫压根就没有让他有插嘴的机会。 穆连紫继续说:“殿下不是好奇阿紫是怎么被培养的吗?有些能力、有些心志,不是被培养出来的,而是被生活、被世间磨炼出来的。在那几年的流浪时光,我见到了不少和我一样流离失所、漫无目的流浪的人,大家每天最大的心愿就是有一口饭吃,为了那一口饭去乞讨、去偷盗、去做苦力……” “为了果腹就已经耗费大半的时间与精力,谁又有闲暇去想自己要做什么、能做什么呢?那时候阿紫就在想,我们流离失所,是因为强权剥削?我们穷困潦倒,是因为朝廷政策?我们日复一日重复庸碌,究竟源于何?该怪谁?”说着,穆连紫抬头看向盘获。 盘获未发一言,只是面容似乎愈发冷峻。 随即垂下眼眸,继续说:“后来我想通了,一直怨天尤人、自怨自艾只会陷入死循环。阿紫很幸运,遇到了师父。阿紫也希望,大家都能有这份幸运。” 盘获听完她说的,心中了然,明白了她为何去修缮大杂院,为何收留流民,为何会聘请夫子教他们识字断文…… “无论你是不是宰相义女,是不是辜梓莘,于孤而言,你是孤的守护者。”盘获突然无比认真地说。 “守护者”三个字让穆连紫心一颤——护卫就护卫,怎么说得这般暧昧? 纵使对盘获的定义有微辞,他的这句话出奇地让她心平静下来,且微微泛着暖意。 “或许,你曾经的颠沛流离,是为了积攒福分遇到孤吧?”盘获轻笑,打断了两人间突然的安静。 听到他这么一说,穆连紫更是无语了…… 她收整了心绪,眼神坚定地看着盘获说道:“阿紫既然是殿下的守护者,必然不会做伤害殿下您的事。您却依然不放心阿紫,不是吗?” 盘获轻扯嘴角,不答反问道:“孤手无寸铁,又虚弱无力,孤如此放心的与你单独共处一室,不已经是最大的信任了吗?” 穆连紫耸耸肩,想到今天都已经把话说到这了,也不差那半句了……也因此,她稍稍犹豫了一下便还是决定说出心中的想法。 “既是如此,顾卫率为何还在暗处盯着阿紫呢?”穆连紫说,接着又打趣地说,“难道是来监工,看阿紫这个护卫是否称职?” 听到她这么一说,盘获一愣,而一直藏在书架之间的顾荏也是一愣。 “出来吧,荏之。”盘获将顾荏唤出。 顾荏从盘获斜后方的第二排书架后面走出来,站到了盘获身旁。 他一脸严峻,微皱的眉间似乎透着一丝挫败感。 “紫儿何时发现的?”盘获也不拐弯抹角,单枪直入地问。 “进书室后就发现了……因为我自小喜欢美食,也就习得了辨别不同味道的能力。”穆连紫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说道。 “哈哈,荏之,心可有不甘?”盘获大笑,揶揄顾荏。后者没有说话,只是直挺挺地站着。 没有听到顾荏的回答盘获也不以为意,而是继续对穆连紫说:“适才听你说,孤才知道荏之也在室内。荏之惯来爱操心,怕是放心不下,故而跟着来了勤园。” 盘获甩锅很明显,背锅人没有辩解,听他这么说后,穆连紫的神情看起来是相信了他的说辞。 “紫儿,孤既然允你近身护卫,便是给了你最大的信任,这是必须要反复强调的。希望,你不要辜负了孤的信任呐。” 穆连紫微微扬起下巴,带着问心无愧的表情,说:“阿紫从不毁约。” “孤信你。”盘获话是对着穆连紫说的,话落之际,眼神扫了一眼身旁的顾荏。 第27章 出府 接收到了盘获的视线,顾荏心中了然。 太子殿下不只是在和穆连紫说信她,也是在暗中告诉他尽量与他一般,可以适当的对穆连紫多些信任,并且要好好拿捏这种信任。 就比如他此刻出现在勤园,实际上不是盘获命令他要跟来的。全是他自作主张,这不过才接触几日,他确实难以放下戒心。他与太子从小一同长大,但他做事会保守很多,做不出像太子那样大胆试探人心的举动。 当然,在书架后面他听到了穆连紫的一番话,能从中可以听出她对于弱势躯体充满了同情、怜悯以及要拉他们一把的念想。虽然她的话中对于自己的身世描述又多了几分可疑之处,但顾荏已经决定开始试着信任这位“临时”的“伙伴”。 盘获见顾荏面容不似之前那般严肃,便知他接收到了自己给的暗示。 穆连紫这样的年纪有这般武艺与应变之力属实是个人才,无论她进入太子府目的为何,至少他有八成的把握——她的目的不是他本人,且不会伤害他。因此,他愿意释出最大的善意和信任,让穆连紫为己所用。 穆连紫并不知道对面一坐、一站的两人心中的百转千回,她原来发现顾荏之时心中有一些恼火的,因为不久之前她自认十分真诚地与太子签订了协议,但不过几个时辰这份“真心”却被打脸。 不过,当时的恼火这时也因为盘获的一句“孤信你”而消散一空。 见盘获没有再说什么,穆连紫又拿起手中的《大缙风物志》继续看着。 她翻开下一页,映入眼帘的是《节庆饮食篇》,正巧的就翻到了介绍大缙朝上元节吃食的篇章,当看到“乳糖圆子”的介绍时,不禁想起前几日吃的“名不符其实”的云都第一。她看着看着,将书本上的内容念出了声,也将心中的感慨道了出来。 “乳糖圆子,形如球,弹珠大小,内馅儿多为芝麻亦或豆沙,甜而不腻,更为考究的是汤汁,汤汁多为桂花糖蜜渍,或加以牛乳,别有一番风味……书里倒是写得挺美味,号称云都第一的跫音阁做得也不过尔尔……唉,美味难寻……”穆连紫一边看一边啧啧摇头。 才看没两页策论的盘获听到了她的碎碎念,抬起头,问:“紫儿这是饿了?”看看时辰也快午时正了,时间过得可真快。 “不不不,阿紫只是看到书中记载的美食感叹一番而已。早膳吃得挺饱的,现下还没有饥饿感。”穆连紫连忙摇摇头,距离早膳也才过了一个多时辰,她可不想被误会是“只吃饭不做事”之人。 “孤刚有听到你说跫音阁的乳糖圆子……紫儿也觉得不好吃?”盘获问道,他联想到那个偷听的紫衣女子同样表示跫音阁不好吃的——当然,对方用的是实际行为来表现。说来也巧,近日反馈跫音阁乳糖圆子不好吃的,他知道的就只有两个,而她们正好又与“紫”有关…… “也?”穆连紫没有听漏他话中那个“也”字,她不禁好奇竟然有人与她的口味相似,毕竟那天与她一同的师妹对那乳糖圆子赞不绝口,“跫音阁的乳糖圆子过于甜腻了,而且内馅儿研磨得太细,吃起来太顺滑,在口中毫无存在感,乳糖圆子的内馅儿还是有一点点颗粒感比较好,因为刚好与外皮的圆滑相契合。” 盘获看穆连紫对吃食说得头头是道,再回想起先前吃饭时对美味菜品的热衷,想来她是对食物是有些心得的。 这时,他脑中窜出一个想法。 他放下书卷,起身,说道:“既然紫儿提到了跫音阁,现在时辰也该用午膳了……今日便去跫音阁用膳吧。” “出府吃饭?”穆连紫听到他这么一说,有些激动地跳起来,令她激动地不是跫音阁——因为乳糖圆子,她对跫音阁的菜品并不抱太大期望,她欣喜的是可以出太子府。 “殿下,您现在出府尚不方便。”顾荏出声制止了他们出发的步伐。 “对哦,殿下你还没痊愈呢。”穆连紫也才想到太子还受着伤,而且也才发完高烧,现在出府确实不妥。 “无妨,有孤的爱妾跟着,一切安然。况且,也要让他们看看,孤只是受伤,还没死。”说着,盘获先行走了出去。 顾荏默默地跟上。 穆连紫咋舌——这个太子随便将“死”挂在嘴边,不忌讳吗?见他们快走远了,生怕自己等会走不出勤园设的阵,来不及细想,她赶紧跟上。 紧跟着盘获和顾荏,他们来到了太子府大门。 此时,一辆刻着三元纹的华丽马车已经停在了正门,仆人已经放好了马凳,恭敬地站在一旁。 看到三元纹出现在马车上,穆连紫更肯定了三元纹就是太子府的府徽,而那把小刀是太子府之物还是太子之物……? 盘获已经先行上了马车,等了片刻也不见穆连紫上马车,他掀开马车窗的帘子,微微歪着脑袋,含笑问:“紫儿是不算去吗?” “不是,殿下,阿紫是在想您身份尊贵,阿紫不配与您同驾。”穆连紫回过神,恭敬地说。 盘获看着她片刻,道:“无妨,上来吧。”说完,他放下了帘子。 穆连紫领命,正准备上去,她看向顾荏,问:“顾卫率呢?”她是问他不上马车? “荏之骑马。”顾荏来不及回答,盘获冷冷的嗓音从车里飘出来。 穆连紫明了。 她向前,准备登上马车。 这时候,突然从旁边冲出一个乞丐,跪到了她前面。 “刷”的一下,顾荏的剑架在了乞丐的脖子上! “住手!”看到顾荏抽出剑,同一时间穆连紫叫出声——如果她再晚一步,顾荏恐怕会直接将人一剑解决。 “大、大人饶命啊!”乞丐求饶这,然后又转向穆连紫,抓着她的裙摆哭诉,“求小姐大人大量,赏口饭吃吧!您看着就心善,我已经三天没吃过东西了……” “顾卫率,这也是个可怜人,就放了他吧,他应该是走投无路了才会突然冲出来。”穆连紫为乞丐求情。 “荏之,将人打发了。”盘获的声音再度传来。顾荏收回了剑,身子向马车方向移了两步,眼睛不离乞丐,保持着警戒护卫状态。 穆连紫见状,心中佩服着他的尽忠职守,反观自己,当下突然冲出来一个奇怪人士,她不想着先保护太子而是为之求情…… 怎么看都觉得她有异心……唉……穆连缃啊,就是容易关心则乱…… 算了,太子若因此生了疑虑,她再想办法化解吧。 现下,还是先解决眼前这个“乞丐”。 第28章 身份暴露? “还不快走!”顾荏出声驱赶乞丐,乞丐却不予理会,反倒是扯住穆连紫的衣袖哭喊起来。 穆连紫将对方扶起来,好生劝说道:“看你正值壮年,四肢健全,大可去找个差事……” 对方不等穆连紫说完,赶忙插嘴说:“小姐您有所不知,我现在看起来是正常,但因为有癔症,时不时会发作,没有谁愿意用我……我刚巧路过这边,看这房子挺气派的,又刚好看到您,见您面善就大胆来求个差事能果腹……” 乞丐大气都不喘一下,噼里啪啦说了一长串。 穆连紫在心中扶额,不禁吐槽对方“演”得真不像——三天没吃饭的人气息有这么足吗? 眼前这个人是谁? 虽然现在的他蓬头垢面,脸上、手上黝黑一片,与平日里的“风流倜傥、气度不凡、白面书生”形象截然不同,但毕竟是自小一起长大的,说得夸张一些,哪怕他化成灰,她也能认得他。 此人不是穆连缃,能是谁? 穆连紫心中推测他应该是担心自己才亲自前来一探究竟的——也难怪他会来,她自那日晚回宰相府后就再没有传递消息回九重楼,或者万事无忧坊。 她又想到之前叶嬷嬷在“侍寝”第二日第一时间送上“慰问”,那想必是有什么消息传递出去了,而穆连缃又刚好接收到。 现在他伪装成乞丐冲出来,再结合他说的……他,是想要进入太子府“谋差事”? 穆连紫可不认为这是个好时机,更何况她在处理的是自己的私事,并没有想过将穆连缃牵扯进来。 等穆连缃站稳之后,穆连紫收回了手,面露难色地说:“虽然我很想帮你,但如今我也是寄人篱下、仰人鼻息讨生活,也是自顾不暇。你想入府谋差事……恐怕我无法做主。” 说着,穆连紫从兜里掏出几个铜板,说:“这个你拿着,虽然不多,但也是我全身仅剩的了。拿去应付这两日的饭钱,吃饱了赶紧地去找份工作。哪怕是苦力活,也可以先做着,以后会慢慢好起来的。” 穆连缃接过铜钱,他明白了穆连紫的意思。但他还是有些不太放心,他再次探询似的看向穆连紫,对方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他说:“好心的小姐啊,没想到光鲜亮丽如你也过得如此窘迫……感谢小姐的资助,我这就去吃饭某个能糊口的活儿。” 说完,他就要走,这时候盘获的声音再次传来,冷冷的,没有带上任何情感色彩,言辞间透露出的皇家的威严。 “荏之,既然要助人,便要有助人的样子。紫儿这几个钱恐怕他也撑不了多久,派人送他去城南大杂院,据说那里可以教授人技艺。且听闻那里不仅能学技艺,也能暂时提供吃食和住宿。”。 穆连紫和穆连缃听到盘获提到馨园——那个他们安置流民、孤儿的大杂院,皆是一愣。 馨园行善确实有几年时光了,但因为银钱短缺,一直以来能收容的人数有限,故而形成很大的规模。很多人找到了差事便搬了出去,如今在那里的成年人没有几个,大多都是八九、十来岁的孩子。云都坊间还是名不经传的存在。 太子为何知道?又何从得知?! 穆连紫隐隐察觉到盘获有去查过她……但,究竟他知道多少,拿捏不准…… 穆连缃很快就从惊讶中清醒,连忙点头哈腰道:“感谢贵人、感谢贵人!有这么好的地儿,能否马上带我去?” 当即,顾荏唤来两个侍卫,交代了两句,由他们“护送”这个乞丐去城南大杂院。 “紫夫人,请上马车。”顾荏出声,穆连紫回过神,踩着马凳上了马车。 她掀开帘子,走进去马车内。 此时的盘获面向门帘的方向慵懒地坐着,右手侧撑着微微倾着的头,闭目养神,嘴角抿成一条线。 他的姿态是慵懒的,但是周身却散发着一种无可言状的压迫感。 穆连紫张嘴想说点什么,犹豫了下还是作罢。她坐在马车内的侧边,盘获左下手的位置,与他隔着约两个人身的距离。 穆连紫才坐下,马车出发了。 她正想要和盘获一般“闭目养神”,眼睛还来不及合上,盘获清冷的声音悠悠传来。 “紫儿的三千两怎的如此不经花?” 穆连紫听到盘获再次提起“三千两”,这下她更确定了之前的猜想没错——太子对“三千两”有种切齿的执念。 “殿下,你……怎会想到将人送去城南有座大杂院?”穆连紫看向依然闭目的盘获,试探地问道。 她话音才落,盘获倏地睁开眼,犀利的眼神射向穆连紫,穆连紫没有闪躲,无畏地直视他。 “你倒是问得挺直接。”盘获轻吞慢吐道,听不太出来他是否生气亦或其它什么的情绪。 “紫儿的三千两不都捐助给了大杂院么?”盘获说,听到他这么说的穆连紫并未表现出太大的惊讶,只是由太子本人亲自承认了她的想法,忍不住咕哝:“果然调查我。” 她想,那天自己压根儿没想到会有人跟踪调查她,所以一直也没去关注周边的环境…… 不对!——穆连紫脑海中闪过一个人影——在山顶上遇见的那名戴着面具的男子。那人莫不是太子派的人?! 穆连紫脑海里掀起一阵风暴,盘获接下来的话直接得更是在风暴中间扔下一块巨石。 “孤确实调查了你。紫儿以为,要在孤身侧之人,孤不经调查就傻傻让人近身?”这番话里,盘获言语暖了些,却还是不明当中的情绪。 穆连紫心中大为震撼,她没想到盘获如此诚实地承认调查她,并且还给予了她未曾料想的“信任程度”。 他确定自己不傻吗? 她竟然想狠狠摇醒他,让他脑袋清醒些…… 良久,穆连紫喃喃细语:“殿下,你这般容易轻信,在皇家还能存活至今还真是个奇迹。” 虽然声音不大,但盘获听到了。 他只是淡淡说了句:“啊,是啊,有人也曾说过……” 第29章 护卫,护的是……? 盘获的目光有些幽远,脸上有着缅怀。 是纯粹的直觉,穆连紫相信他说的“有人”应该是那位顾家小姐吧。如此看来,这个“阿芷”与太子的情谊应该不仅是一命之恩…… 感受到穆连紫忖量的视线,盘获看向她,而目光不经意扫到她的手,看到她的手背上有一处炭黑色——估计是方才那个乞丐抓住她的手弄伤的。 他在乞丐冲向穆连紫时听到动静,便在马车内暗自看着。他很清楚地看到穆连紫在看到乞丐时不是惊慌、害怕,甚至连惊讶都没有,神情颇为平静,如果不是她见多识广、胆识过人,那么最大的可能就是——他们之间是认识的。 他心中如此揣度。 马车上的两人各怀心思。 打破这场沉默局面的是盘获。 他的思绪纷飞,同时在思谋多件事,但总有一丝注意力失控地飘向穆连紫手背那一抹黑。 盘获从袖子里拿出一方靛青色的帕子,伸向穆连紫,想要将那一只手上的那一抹黑色擦干净。 他的手才伸过去,还没碰到穆连紫的手,就被条件反射进行防备的穆连紫反手握住手腕。 穆连紫的当下一瞬间的手劲儿很大,盘获闷哼一声,也是这一声闷哼让穆连紫反应过来她抓住的是盘获的手。 她赶紧松开。 盘获佯装吃痛,手煞有其事地抬着,正好就停悬在穆连紫的眼前。 看见他的手腕上泛起了一圈红色,穆连紫心头涌上歉意。 “抱、抱歉。”穆连紫马上道歉,但有些犹豫她的行为是否越礼,手便也僵在半空。 对于自己看到的——穆连紫的紧张、歉意与担心,盘获颇为满意——也不去深究“满意”这个情绪源于何处,他只感到自己现下对于穆连紫的“表现”很满意,因此也不再打趣她。 当下,他也有了一个新的认知——对于穆连紫,示弱比示好更有效果。 “无妨,现下已无痛感。”盘获说,“作为孤的护卫理应要有这般的反应力和武力。” 听到盘获这么一说,穆连紫沉静了,然后看到了盘获手中地帕子,再联想到之前盘获是要靠近自己的手——她抬起手一看,看到了手背上的黑色脏污之处。 她看向盘获说:“殿下是……”后面的话没说出,盘获已经肯定地点点头,顺势将手帕递给了她。 “孤眼里见不得脏污脏污。”盘获故意说得冷淡,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又幽幽地说道,“孤倒是不曾想到,孤的护卫,陌生的乞丐能随意近身,孤反倒不能靠近半寸呐……” 穆连紫无言以对——不是拒绝解释,而是真的不知道如何回答。 她假装没有听到,静静地用盘获的手帕擦着手。 盘获看她这般反应,也不恼,继续说:“下回,紫儿可勿再犯。” “阿紫遵命。”穆连紫赶紧借着这句话的台阶顺势而下。 她的手擦干净了,但是手帕脏了。 “殿下,手帕我给弄脏了,如果不介意我洗干净后再还给你……”穆连紫想到曾经见过一个官员不过是被别人捡到还回就说不要了,这手帕她都用过了,恐怕太子不会想要了吧? 想到这儿,她话锋一转,说道:“殿下,阿紫再买一个新的给你把,可行?” “紫儿这才与孤签了契,这下又要互换信物了吗?”盘获打趣道。 “殿下,您也说了,我们已经签了契,约定好了是‘雇主’与‘雇佣’、‘被守护人’与‘护卫’的关系,请您切莫载言说这些暧昧不明之语。”穆连紫这几日已经渐渐适应了盘获时不时的逗弄——虽然说是适应,但每次听到的当下还是会纷乱一瞬。 原来,当她跟他强调自己的“原则”时,是会将“你”换成“您”啊…… 盘获又有了新的发现,心中颇觉有趣。 他缓缓开口没有回应穆连紫的“请求”,而是回答她前一句的问话。 “孤不甚介意这些。洗净亦或购置新的,这等小事紫儿定夺便可。” 穆连紫点点头,将手帕细心地叠起来——叠的过程中,她发现手帕上面绣的是是一株淡紫色的兰花,清新可人——这朵兰花未免秀气了些,她以为太子应该喜欢松柏啊青竹之类的,没想到喜欢的是兰花? 这样想着,她将折叠好的手帕放进了袖子里的内袋。 她说:“阿紫一定细细洗净还给殿下。” 盘获心中暗笑——他的护卫,这么不舍得花钱吗? 放好了手帕,穆连紫瞥到盘获手上那道红色,她想起他之前给她的玉灵膏,便掏出来。 她眼神试探地看着盘获,盘获看到她手中地瓷瓶,会意地伸出自己“受伤”的手。 穆连紫用手指挖了点玉灵膏后将瓷瓶放在马车内的小茶几上,另一只手托起盘获的手,然后一点点地把药膏涂抹在那一圈红色的痕迹。 太子的手很凉——穆连紫心中嗟叹:太子身子果真弱,这两日箭伤也恢复不少,但是气血似乎依然不是很通畅,以至于手冰凉冰凉的。 心里感慨万端,手上抹药的动作继续着,缓慢而轻柔。 感受着手腕处传来的药的凉意,以及穆连紫指腹地暖意,盘获身心不禁放松,脑中的的那根弦也松弛了些。 他看着穆连紫的头顶,一抹柔情不被察觉地——他自己毫无察觉地爬上他的眼眸。 这个画面有种温馨与绵柔——如果此时被人见着,怕是不敢惊扰。 比如说顾荏。 他已经唤了好几声,见马车内没有回应,他只得大胆地掀开车帘。 他没有想到掀开帘子后见到的是这样的画面,当下他有种“打断太子好事”的错觉。 掀开帘子的那一下子,盘获与穆连紫同时看向帘子处。 顾荏面露窘态,硬着头皮说:“殿下,跫音阁到了。” 盘获泰然自若地点点头,自然地收回手,起身,下马车。 起身的时候也没忘记叫上穆连紫,穆连紫赶紧跟上,也下了车。 看着前面两人往楼梯走去的背影,顾荏大为震撼——怎么?只有他觉得无措吗?他俩怎么像个没事儿人一样? 还是说,是自己想岔了? 不行,太子敢大胆用“心”换“心”,他身为太子卫率,无论是太子的“身”还是太子的“心”,他都应该护助。 又回想起刚刚的一幕,顾荏暗暗给自己下了个任务。 第30章 再访跫音阁 太子府的马车从跫音阁一处隐密的侧门进到了酒楼的后院,又沿着一条两旁种着密密的细竹的道路片刻,最终停在了一处门前。盘获与穆连紫下了马车后,门童将门打开,赫然出现在眼前的是一道楼梯。 楼梯还算宽,约莫可以并排着两人上楼。 穆连紫跟在盘获身后,一步步向上走,直到进入到一处屋子,穆连紫才反应过来——原来,那是专门给贵宾,或者说是给太子专设的一条隐密通道。 达官贵人、酒楼贵客,均是这么进跫音阁的,马车会停留在相应的厢房楼下的入口,每个入口会在贵客来临前候着,贵客上楼后便离开。而且,每一间厢房入口间都有密竹拦着,哪怕几个厢房同时有客人,他们也不会碰到。完全保护了贵客的私密。 也因为有这样的秘密之路,这里几乎与前院隔离开来——如果不是在楼上开门、从楼上的正门离开厢房,普通民众全然无法察觉到楼上的厢房里是否有贵客、贵客又是何人。 进到了厢房,穆连紫觉着房里地陈列装饰十分的眼熟——虽然那天夜晚没有多看、细看,但今天来的这间,不就是羽字号厢房吗? 敢情这间厢房是太子专属厢房?穆连紫环顾四周,心中暗忖。 已经先行落座的盘获,见穆连紫左瞧右看的,他出声道:“晚些再看也无妨,先坐下用膳吧。” 穆连紫听到他这么说,收回了查探的目光,很自觉地选择坐在了圆桌的另一头——盘获的对面。 桌前就放了两张椅子,桌上就放了两副碗筷,一副碗筷在盘获前面,另一副放的就是穆连紫坐下的位置。 看到之前就放好的椅子和碗筷的位置,盘获心中暗骂,“是谁吩咐这么摆放的?” 盘获抬眼看向对面的穆连紫,说:“紫儿坐这么远,如何给孤布菜?” 穆连紫听后,心中忍不住碎碎念,这是我自己要坐这里的吗?碗筷不早就摆好了……而,太子要求她换位置的原因竟然是要给他布菜?难道身为他的护卫除了试菜还要帮忙夹菜?还是说她之前为他布过两次菜后让他发现原来护卫除了可以一职多用? 心里虽然在微微抱怨,但是面上碍于太子身份与自己当下的身份,没有过多地表现出来。 她先将碗筷挪到了旁边的位置,再又跑回去抬起椅子放在了盘获座位旁边,然后坐下。 见她坐下,盘获打趣道:“紫儿力气真大,也不见气息紊乱。” 穆连紫没忍住,斜睨一眼,没好气地说:“太子殿下尊贵,也不见搭把手。” 没有在意穆连紫的大不敬,盘获长叹一口气,说:“唉!孤何不想助一臂之力?只可惜孤这羸弱的身子啊……” 经他这么一“提醒”,穆连紫想起来她身旁这位大缙朝的太子殿下身子现在是“雪上加霜”——病弱加伤痛,原本就手无缚鸡之力,现在如果他独自一人,恐怕一个力气稍微大一点的黄口小儿都能把他推倒。 “唉!”穆连紫也长叹一声,似是妥协了,无奈地说:“殿下,您多吃饭,吃了饭才有力气,有力气了就稍微练练武,可以强身健体。” 说完,穆连紫开始试菜。 他们进到厢房之时,桌上已经布满了菜,数来有十菜一汤。穆连紫心中觉着两个人吃这么多,真是相当浪费。 她尝了第一道菜,温热的,看来他们进来前不久才送上。 为何每每看着她吃饭便有种身心不觉放松之感? 盘获心中想着,目光炯炯,静静地看着她一道一道菜尝。 随即又很随意地找穆连紫搭话。 “紫儿的武艺甚佳,想必下了不少功夫吧?” “嗯,还行,虽然苦,但很开心。小时候哥哥们都能练武,我却不行……”小时候?哥哥?穆连紫对于自己脱口而出的内容有些诧异,意识到这不是自己原有的“记忆”——难道又是一闪而过的那段失去的记忆时光?她是有哥哥……们的? “紫儿有兄长?听闻辜梓莘是独女……”盘获紧接着问道。 “啊,不,是师兄们。”穆连紫立马就恢复常态,对于盘获的追问心生疑虑——他这是在闲聊还是在……套话? 她想了想继续说:“刚开始,我只能在旁边看师兄们练武,偶然间师父发现我是个练武资质不错,便开始传授我武艺了。” 穆连紫心思稍转,很自然地又将话圆了回来。盘获听之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又问了另一个。 “紫儿觉着跫音阁今日的菜如何?你尝一尝今日的乳糖圆子,新来的师傅做的,看是否比你之前吃的乳糖圆子好些?” 才将一口鲜虾滑蛋送入口中的穆连紫这才注意到桌上的一角放着一碗仅放了三粒乳糖圆子的金花瓷碗——精致而有人。 怎么?厢房里的贵客吃的更贵更少? 这样想着,穆连紫舀了一粒直接送入嘴中。 她轻咬一口,乳糖圆子的内馅儿顺滑地流入口中,唇齿之间瞬间弥漫着浓郁的芝麻香,淡淡地甜也渐渐在舌尖晕开。再细细品尝,顺滑中有微微的颗粒感,让馅儿的香甜更绵长地留在口中。 盘获没有听到穆连紫的回答,但看到她一脸满足的样子便知味道不错。 他继续问:“紫儿上次来是在楼下大堂还是楼上厢房吃的?” 吞咽下一整颗乳糖圆子,穆连紫看向盘获说:“殿下您看阿紫是像有钱的人马?” 啊……又是“您”,盘获心中笑笑,继续道:“原来如此,无怪乎适才你环顾这间厢房良久。既是第一次来这儿,等用完膳,尽管好好看看。” 穆连紫听到他这么一说,差一点儿噎着,她清了清嗓子说:“嗯嗯,用完膳定好好‘见见世面’。” 他这么说,应该没有查到那日偷听之人是我吧? 这样想着,穆连紫暗暗放下心,将最后一道汤尝了一口后,开始给盘获布菜。 “紫儿上次是一人来吗?”盘获缓缓问。 “不是。”穆连紫立马回答。 “谁?”盘获追问。 “师……师兄,和师兄一起来的。”穆连紫本想如实说是“师妹”,但想到如果自己这样回答了可能会导致盘获联想到那夜偷听的“两名女子”,话到嘴边了赶紧改口。 “哦?”盘获非常敏锐地捕捉到了穆连紫短暂的迟疑,他眼睛微眯斜挑,好看的桃花眼变得狭长,暗暗闪着煞气——有些凶恶,有些邪气,还带着几分愠色。 第31章 阴阳怪气的太子 那一个简单的“哦”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变化,还在专心夹菜的穆连紫头都没有抬,自然没有察觉当下的异样。 盘获是知道自己有些许生气了。但气恼的所有点他也不能立马捋清楚,对于要捋清这一念头都有些烦闷,索性将情绪波动的缘由都归结于已经许久未曾有过的挫败感。 对,这种挫败感就是——这么几日了,如果不是从穆连紫身上入手,他基本无从得知任何关于她身份、经历等几乎所有信息。 什么暗卫,什么暗桩,什么谍报……看来,近日有些懈怠了,得给他们加练才是…… 盘获心中恶狠狠地想着。他的两名得力干将——顾家双生兄弟,一个在屋外,一个在城外,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这一声喷嚏也引起了刚夹好菜的穆连紫的注意力。 “顾卫率这是染风寒了?” “紫儿倒是挺关心孤的人。”盘获冷哼一声。 穆连紫没有听出他的“阴阳怪气”,很自然地接话,道:“顾卫率不是殿下的左臂右膀吗?臂膀生病难的不是你?” 这反倒是责怪孤不体恤下属?盘获见穆连紫没有什么别的想法,连带着自己的心情似乎也有好了好转。他开始享用穆连紫为他布的菜,不再说话。 穆连紫也乐见盘获终于安静了,也没主动再说什么,自觉地动筷享用美食。 享受了一顿美食盛宴,穆连紫心满意足,也让她重新认识到了跫音阁的“真正实力”。她也不由得联想是不是有钱才能在跫音阁尝到“传说中”的美味? 这当下,顾荏走了进来,附在盘获耳边小声地说了些什么。穆连紫没有想要探听什么,全然不以为意,反倒是盘获突然的一句惊呼勾起了她的好奇。 “什么?人跑了?!”说完,盘获摆摆手,顾荏退到一旁。 穆连紫好奇那个“人”是谁时,盘获已经给了她答案。 “紫儿,你帮助的那个乞丐,他跑了。看样子他并不是真心实意地想要一份差事,只是为了骗钱。”盘获摇摇头,一副为穆连紫之前地善心之举大感不值的模样。 末了,他还语重心长地说:“紫儿呀,好在你身上余钱不多,要不然……日后,善心还是要用在制‘值得’的人身上。” 盘获猜想,依照之前她与乞丐的互动,那个乞丐怕是她某个“师兄”假扮的……他呀,中途跑掉就不担心孤生疑?还是说,他突然出现在城南大杂院会暴露什么……之前到宰相府探查消息的也是他? 穆连紫不甚理会盘获揶揄的话语——她已经渐渐适应这个太子殿下的阴晴不定、阴阳怪气、莫名其妙……如果他每一句话都要去思索其中内涵,那她一整日都得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去忖度了。 她也很好奇,人去了大杂院自己的地头行事怎样都方便,穆连缃怎么会选择在中途跑掉? 不行!她有些不放心,还是得去瞧瞧…… “哎哟!”穆连紫突然双手环抱着肚子,面露难色,眼角甚至挂上了一滴泪珠,她伸出手颤颤巍巍抓住盘获的手臂,请示道:“殿下,阿紫肠胃有些不适,可否去趟茅房?” 盘获轻笑对方的拙劣演技,点点头让她赶快去。得到应允的穆连紫飞快地绕过屏风,朝着厢房的正门冲了出去。 “殿下,您这‘顺势而为’用得真巧妙。”顾荏凉凉地说。 盘获自然听出了顾荏的话里话,他意味深长地摇摇头说:“孤的这个爱妾啊,有颗七窍玲珑心,聪明是聪明,还是太善良了,有些沉不住气……” 如果不是穆连紫自己主动找借口,盘获接下来也是会找个理由短暂的支开她。既然她“先发制人”了,他何乐而不顺着杆子下? 不过……“紫儿从未来过跫音阁厢房,她是如何知道正门在何处?”盘获提出了刚闪出的疑问。 毕竟,他们从楼梯暗门进的厢房,直接就步入到由四面屏风遮挡着的餐桌,屏风是是双面绣花,透过屏风能看到隐约的人影,但要说看清楚门,是有难度的。 “殿下,她心善,不代表没有心机。”顾荏严肃地说。 盘获揶揄道:“荏之,紫儿还颇为关心你是否感染风寒呐,你却还是这般对她心怀芥蒂?” “殿下,总要有人保持适当的‘清醒’。”顾荏面上没有任何动容,依然很理性的就事论事地说。 “罢了,日久见人心,这些小问题掀不起什么风浪。日后怎么样,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盘获不以为意地说。 “对了,他快到了吗?”盘获话锋一转,问道。 “是的。”顾荏回答。 他们出府,最主要的目的还是为了见他,太子带着新宠爱妾到颇负盛名的跫音阁吃饭不过是掩人耳目之举。 另一边,身为“掩人耳目”的重要人物的穆连紫,冲出厢房后边便转回正常的状态。 擦了擦刚刚硬挤出来的泪,她疾步走出跫音阁。在出去的一下,肩膀不小心擦撞到了迎面路过的人,她赶紧说声抱歉,对方只是“嗯”了一声,睁眼都没看穆连紫一眼,继续往前走。 穆连紫看了看对方,心中微露疑惑。 这个中年男子,虽然差穿着长衫,但一点儿也不像是个读书人,他蓄满大胡子的脸显得粗犷而凶狠,再配上他魁梧的身形…… 这哪里是个读书人?也不是普通百姓,更像是……行伍之人。 那个方向……他是要去羽字号厢房? 心中虽然有疑问,但是想到现在她当务之急是要去找穆连缃,她赶紧转身,离开了跫音阁。 她一边疾走一边暗暗揣度,如果那人是去找太子的,应该一时半会儿太子也不会找她,她时间应该相对比较宽裕…… 就在穆连紫转身之际,那个中年男子却停下脚步,转头看了看她离去的背影。 她身上,怎么有种熟悉的感觉? 中年男子心中狐疑,但也没有继续深究。 他继续向楼上走去,熟门熟路地,穿过蜿蜒的走廊,到了羽字号厢房门口,刚要举手敲门,却发现…… 门,怎么没关? 第32章 忠国公 中年男子在门口轻咳一声,示意屋内之人他的到来。他的声音不大却浑厚有力。 屋内没有回应——他也没有特地要等到回应才进。 他大脚一跨,进到羽字号厢房,身体没有转身,双手向两边运气一推,门“啪”的一声就关上了。 他绕过屏风,见到坐在餐桌前的盘获,他行礼。 “臣,参见太子殿下。” “平身,顾国公不用多礼。”盘获说。 原来这个中年男子正是忠国公顾彪。 顾彪直起身,扫视了一眼满桌剩菜残羹,进而看到太子座位旁的空位,以及桌上明显用过的碗筷。 他横眉立目,目光射向顾荏,中气十足,严肃地说:“顾荏,怎么这么无礼,竟然与太子同桌用餐!” 面对自己父亲的指摘与误会,顾荏情绪不见波动,只是淡淡地陈述事实,说道:“父亲,同桌用餐之人另有其人。” “好!很好,继续保持!切记,太子是主子,不要妄想与主子称兄道弟。太子有你的忠心耿耿就够了!”顾彪豪气地说,也没有继续质疑。 “是。”顾荏也只是淡淡地应允。 顾家的宅子与太子外祖父家比邻而居,太子幼时有一段时间居住于外祖父家,也因此他们顾家几个孩子与太子自小相识便相识,后来他的兄长、他以及顾苒都有作为太子伴读陆续入宫。 起初他的父亲并没有对他们与太子的往来做约束,自从由“忠国伯”连晋两级,被敕封为“忠国公”后,顾彪就时不时地耳提面命,反复提及这些话。因此,这些话从小到大,顾荏不知听过多少回了。 而盘获呢?顾彪都敢当着他的面说这番话了,不言而喻,他这些年,也没少听这些话。 盘获也不与顾彪计较,他说他的,顾荏他们如他们的父亲的“谆谆教诲”的,对盘获付出忠心,而亲近度?多一些,也少一些吧。 唉,每每这时候,盘获都不禁回忆起阿芷,那个对他坦诚以待、掏心掏肺的女孩。 顾家无不都在劝他“放下”,但不断提醒他让他“放不下”的也是他们啊…… “顾国公,喝杯茶吧。”盘获起身。 他们让过一处屏风,去到了厢房的茶室。 俗话说,演戏演全套,离开了跫音阁,穆连紫假意问了外面街道几个摊贩,附近何处有茅房。 也接着询问茅房之际,她观察了一会儿是否有人跟着她,确定无人之后,她往城西而去。 大杂院在城南,穆连缃也是在去大杂院的途中跑掉,最可能的不是会偷偷去大杂院或者去万事无忧坊吗? 穆连紫为何往城西去呢? 俗话又说,狡兔命长因为有三窟。万事无忧坊的规模还不算大,与业内数一数二的“无门”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但是这几年他们的发展势头很好,在云都各处、各坊间都有自己的线人与据点。 现下她先去城西,看穆连缃是否在那边留下信息,如果没有,她趁机也可以留下只言片语告知她现在的情况,以避免他又出现今天这般冲动之举。 云都的区域划分有各自的群聚特点。 一般达官贵族居住城东,城南大多数是穷苦人家,城北以官府机构居多,城西呢?这里有最热闹的市集、最有意思的瓦舍、最有趣的杂耍…… 城西是云都人民生活气息的体现,这里是云都最繁华的地方,但也是鱼龙混杂之地,三教九流,这里应有尽有。 穆连紫脚程挺快,不多时就到了城西。 她来到罗家布庄旁边一条不是很宽的巷子。 这条巷子虽然地处闹市,但或许因为这里错落地堆放着巷子两边的店铺——罗家布庄和罗家成衣店的一些杂物,也或许因为这条巷子也是罗家的产业,因此这里几乎没有人走动。 穆连紫向巷子里走去,目的地是巷子尽头右转,瓦舍的后院。 才绕过一处高高叠起的箩筐,她便看到眼前有两名女子正在巷子里。 穆连紫赶紧躲在迭起的两个木桶后,屏息探听。 巷子中是两名年轻女子,一个身穿鹅黄色绸缎的衣裳,衣裳上还用金线绣着繁花,衣裳衬得女孩肤色更加娇嫩粉白。 黄杉女子脸上画着精致的妆,两片薄唇精工雕琢般,唇的边界明晰可见,唇上涂抹着亮汪汪的殷红,娇红欲滴。 啧啧,真是个美人!穆连紫心中啧啧称叹,但也不禁叹惋——人美,却如那两片薄唇般,尖锐无情。 黄杉女子正在破口大骂,但似乎有所顾忌,所以声音并不很大,说出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 “你个下贱胚子,舅母问我,你抢着回答是想干什么?想出头?” 被她骂的女孩梳着双髻,穿着绿色粗棉布衣服,不用多想,她应该是一个黄衣女子的丫鬟。她根本不敢多言,只能含着泪,咬着唇,低头,对方骂。 “给你八辈子的福分你也不可能改变身份,你活该卑贱……”黄衣女子谩骂着,说来说去还是那些话,发现不够解气,便动起手去掐丫鬟的胳膊。 丫鬟吃痛地躲了躲。 而这个行为更激怒黄衣女子。 她看到旁边架子上有根木棍,顺手就拿起木棍向丫鬟打去,嘴里还在骂着:“还敢躲是吗!命贱,胆子倒是挺大!” 她狠狠地打了丫鬟一棍,丫鬟痛得跌坐在地上。她抬起手,又是一棍,丫鬟也不敢反抗,闭上眼睛,一副视死如归的神情准备生生受上这一棍。 但,预想中的棍痛没有如期而至。 丫鬟鼓起勇气抬起头,眼泪遮蔽了双眼有些看不清,她擦了擦眼睛,这才看清,是一名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女子,她抓住了即将落下的棍子。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人除了穆连紫还能是谁? 她原来只是认为是主子责骂做错事的奴仆,想着那是别人的“家务事”,她也不好插手。她便在一旁等着,看她们什么时候离开。 穆连紫心里还在忖度,如果她们在这里时间太长,势必耽误她的时间。她正在思考要不要换一条路之时,就看到黄衣女子已经不满足于骂,反倒动起手来。 于心不忍,她还是出手了。 第33章 路见不平,见义勇为 “你、你是谁!”黄衣女子气得上气不接下气,本就一肚子火了,自己正在发泄之时又被人阻拦,更是气上加气,全身气得都有些颤抖了。 黄衣女子用了用力,想要抽回木棍,却没想到被穆连紫紧紧地抓住,木棍纹丝不动。 “你给本小姐放开!”黄衣女子美眸怒瞪。 穆连紫摇摇头,心中暗想:美丽的皮相,恶毒之心,丑人一个。 黄衣女子见穆连紫摇头,当作她是在拒绝放开木棍。她生气地举起另一只手,朝着穆连紫的脸扇去。 穆连紫及时地闪身,顺带的使了一点力气,将木棍从对方手中抽离——对方也因为穆连紫这一系列动作而跌了个“狗吃屎”。 美丽的衣裳沾满了灰,头上的耀眼发钗也有些松动,些许发丝垂下,云鬓微乱——与之前的高贵整齐相比,此刻的她,整个人显得狼狈不堪。 黄衣女子摸爬着想要起来,但没有成功。她瞪着旁边的丫鬟,恶狠狠地说:“还不扶本小姐起来!” 丫鬟听令,趔趄着站起来,还没站稳便去搀扶她的主子起来。 黄衣女子站起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用手指着穆连紫,威胁道:“你知道本小姐是谁吗!” 没脑子?不知道自己是谁了?穆连紫心中这样想着,面上一脸漠然,缓慢地摇了摇头。 对方觉得穆连紫的这个摇头就是在赤裸裸地挑衅她。 她咬牙切齿的吩咐身旁的丫鬟,说:“告诉她,本小姐是谁!” “小、小姐、我、我家小姐是忠国公府的表小姐。”丫鬟颤颤巍巍地说,说完了她发现自己说得不是很有气势,心想她家小姐肯定要惩罚她。 为了避免责罚加重,虽然对方刚刚是为自己出头惹上的自家小姐,但为了自保,她还是决定和自己主子一个鼻孔出气。 她提了提神,气息平稳不少,然后趾高气昂地继续说:“我家小姐是忠国公府的贵客,国公夫人现在就在旁边布庄,如果不想被罚,就、就赶紧给我家小姐道歉!” 说话间,她对上穆连紫清冷地眸子,不禁语塞。 随着丫鬟的介绍,黄衣女子骄傲地抬起下巴。 “哦……忠国公府啊,不知道。”穆连紫不以为意地说。 她真的不知道忠国公府吗?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最早之前,在探查太子相关信息之时,她就对忠国公府有些许了解了。 忠国公在十几年前,因为战功被封为了忠国伯。十余年前,忠国伯加官进爵,连升两级,一下位居公、侯、伯、子、爵之首。顾彪有才能,且有战功之人,几个儿子也十分出色,被敕封也不足为奇。但,当时正值顾芷兮因救太子而殉不久…… 忠国公的敕封,怕不是“卖女求荣”而得……穆连紫想到这儿,心底莫名涌出一股烦躁与悲戚。 “你是谁,报上名来,有你好瞧!”黄衣女子知道手无缚鸡之力的自己打不过她,想着记下她的名字,回府后叫人去抓她。 这个表小姐脑子是真不好使吗?你都已经明晃晃地威胁了,还要别人乖乖报上姓名? 更何况,眼下的形势,她是被动一方吧?居于劣势,口气还那么大。顾家,对这个表小姐太属于管教了吧? 算了,她可没有闲情、闲心、空闲去帮别人“管教”。 “表小姐,您不配呢。”穆连紫嬉皮笑脸,嘲讽地说。 不等对方反应过来,她沿着来时的路,走出了巷口——她还是从另一条路去瓦舍后院吧。 黄衣女子心有不甘地看着穆连紫走出巷子地背影。 她狠狠地跺脚——哼,我一定要找到你,让你不得好死! 走出巷口的穆连紫打了一个喷嚏,想来必然是刚刚那个表小姐在骂她。她吸吸鼻子,朝着瓦舍走去。 在城西,坐落着所有云都能说得上名号的瓦舍,这当中最有名的就是穆连紫准备要去的“勿来瓦舍”。 勿来瓦舍与周围的建筑物有些许不同,它没有任何一块青砖,全部由木头建造而成。整个瓦舍是全封闭的,只有一个门供观众进出。 瓦舍大门入口处还挂着“旗牌”、绢质“帐额”,上面用金字写着“勿来瓦舍”四个大字。 大门的一侧还立着一个牌子,上面的内容是今日各个时辰要表演的剧目、剧种、表演类型。就好比今日,下午是一出戏曲,晚上则是说书。 穆连紫大摇大摆地,混在人群中,从大门进去瓦舍。 正对着入口的前方是瓦舍的舞台,舞台的前半部分是“戏台”,后面则是“戏房”,整个舞台周围是用雕花的栏杆围起来。 正对着戏台,位置比较高的是神楼——也就是观众席。观众席里是没有站席的,每个观众都有座位,但座位是不编号的,先到先坐。 当然,观众席中也还是会根据观赏效果有等级之分,舞台的正中间、舞台的左侧下场门附近,以及舞台右侧的上场门附近,都是最好的位置。 这些好位置同样是先到先坐,所以大家争相着冲向那几个位置。 勿来瓦舍与其它瓦舍不同的是,它的观众席有二楼。二楼圈围着舞台整个瓦舍一周,并且用屏风隔成了单间。二楼的位置还配有茶水、丰富的吃食——每一个单间也只需在瓦舍门票一个铜钱的基础上再给个五个铜钱便可以落座,但有个前提,便是需要预约。 戏台与后台的戏房有一条通道相通,瓦舍业内称之为“鬼门道”。专供演员进出,戏台与戏房之间还用“神巾争”隔起来。 下一场的演出约莫还有一刻钟,大家正争先恐后的进到瓦舍,演员们也在热火朝天地准备着。穆连紫趁着人多、混乱,她通过“鬼门道”,再掀开“神巾争”,驾轻就熟地,避开了人群,到了瓦舍的后院。 完全没有人注意到穆连紫的行迹。 瓦舍的后院非常的清冷,与前面的热闹完全不同。 穆连紫来到后院一处大榕树之下,双脚下沉稍稍使力,她跃上了树干上,然后顺着主树干往上爬,身影渐渐被茂密的枝叶掩盖。 第34章 瓦舍里的据点 穆连紫手脚灵活地攀爬到树冠一个枝杈处,榕树的三四根树杈向外延伸,刚好形成一个平台,穆连紫能稳稳地坐在上面。 其中一根的树杈上,放着一个鸟窝,鸟窝里现在什么也没有。 穆连紫轻轻地拿起鸟窝,原来放置着鸟窝的地方出现了一个小洞。 她往里面看了看,里面只有用来防止受潮、放置传递信息纸条的小竹筒,她拿出小竹筒,里面也没有纸条——看来穆连缃并没有来过这边。 想了想,穆连紫掏出纸笔,在上面写上几行字:一切安好,勿忧;心中有数,勿扰。 写完后,她将纸条卷起来,塞进了小竹筒,接着将小竹筒放到小洞里,最后将鸟窝放回原处。 这下,她这个师兄应该不会再“多事”吧? 她拒绝穆连缃的帮忙,不是担心他坏事。 穆连紫知道自己是一个很奇怪的人——她总是不怕麻烦地、控制不住自己地去帮助别人,但却不喜欢因为自己的事情去干扰、麻烦别人。也或许是因为小时候那段颠沛流离的记忆太过于深刻,深刻到她从来都觉得万事只能靠自己去解决,等着别人、靠别人,都是很难把握又虚渺的。 在最开始,她就表明过,她的“身世之谜”由她自己去解决,如果实在有需要,她会主动开口。整个九重楼,就属穆连缃最了解她了,她都特地这样说了,他一般是不会再来干涉的。 她今早看到他出现时还是有些诧异的,还以为是九重楼或者万事无忧坊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他才这么反常地来……却没想到是来看看她安然无恙否。 莫不是他听到了什么消息?穆连紫如是想,但也没有深究,至少依他那天的暗语来说,更多的应该还是关切她当下的情况与处境。 放置妥善了自己要传递的信息,穆连紫站起身,准备顺着树干爬下去。 她双手紧抱树干,胸口尽量贴着树皮,准备动身之时,她听到树下——正确的说是院子里有动静。她赶紧停下动作。 穆连紫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跳回到原来树杈的位置,放缓了呼吸,静静听着树下的情况。 一阵窸窸窣窣,然后是一道落地的声音——有人翻越过了瓦舍后院的围墙。 竟然也有人像她之前打算的那样翻墙而入? 他们来这里做什么?是来偷盗? 可是……这个院子除了这一棵繁茂的大榕树之外,就只有一间厨房和两间堆放杂物的小房间。趴在围墙上就可以一眼看完,没有任何可以值得被偷的。 如果不是为了偷盗,来这里为何?混进瓦舍? 可是……瓦舍与前院从外面看分别占据在两个方向,如果不是瓦舍之人压根儿不知道这个院子竟也是瓦舍的一部分。 瓦舍从前院进到后院相连的是戏房里一处暗门——不要说一般人知不知道,哪怕是在这里表演的人也清楚这个院子的存在,因为暗门所在地位置都摆满了戏服和道具,且又在非常隐密的一个角落。 穆连紫他们平时来,为了不引人注意,他们通常是翻墙而入。今日要不是那个黄衣女子阻碍,她也不会选择冒着被注意到的风险而选择走暗门进来。 她刚刚打算着是要翻墙出去的,这下,原定计划又被打乱了…… 侧耳倾听,第一道落地声没多久,又传来了第二道,第二个人应该是没有站稳,还发出了一声“哎哟”的痛呼。 他的痛呼马上引来另一个人的轻声责骂。 “小声点!虽然前面在演出应该听不到,但还是小心一点!” “是是是,牛哥。” “熊四,等下行事不要这么莽撞,今儿这个钱挣不挣得到就看咱兄弟们今天的配合了!”被唤作牛哥的喜于言表,似乎眼前已经出现了一大笔钱让他为所欲为。 两个人?挣钱?配合? 听到他们的谈话,穆连紫新生疑惑,她扫视了一眼四周,然后轻轻地跳到声音传来的方向的一根树枝上——动作非常之轻,树叶都不见晃动一下。 她身子稍稍探出去些,透过树叶间的缝隙看到了树下不远处围墙边的人。 围墙边上的两个人,都身穿着粗麻布衣,衣服还算整洁,但原来的衣服颜色已经被洗得很淡。他们身材瘦削,皮肤黝黑,被叫作牛哥的人左手有一道粗长的伤疤,狰狞得让人不寒而栗。 他们目光透着凶狠与不善。 他们是流民,但不是普通的流民。 大缙朝因为洪灾、干旱等各种原因,这些年各地出现了许多流民,当中又有相当一部分离开家乡跑到了云都。最开始他们还安分守己地在城南聚集,乞讨或者做些苦力之活。 渐渐的,其中一些比较身强力壮又有野心地开始不满足城南按部就班的生活,然后就往城西这三教九流之地谋差事。 他们大多没有文化、不识字,也不会算术,那在这里又能做些什么? 要么是勾栏赌场打手,要么专做坑蒙拐骗之事……看他们的打扮,大抵是做一些见不得人勾当的亡命之徒。 “牛哥,肯定没问题的,我已经告诉张三、李五了,到时候在老地方接应我们。”熊四拍着自己的胸脯说道。 “嗯,好。刚刚那贵妇的模样和衣着看清楚了吧?刚刚要把她身边的那个护卫支开真不容易,真是费了老子不少功夫。”牛哥说。 “牛哥厉害!”熊四说话前总是先夸奖牛哥一番,再继续说,“,如果是之前的五个人,我们兄弟几个要将他们全部捆绑还真有些难度。牛哥英明啊,竟然能一下子就将护卫还有那个小姐主仆两人支开。现在就只剩下那个贵妇和一个老奴仆,一下就简单多了。” “哼,这一百两也不好拿,雇主要的是那个贵妇,至于那个仆人,等下想办法甩开。”牛哥很吃熊四这番拍马屁的话,但也没有被夸得迷失方向,依然能有条理地梳理计划。 “全听牛哥安排!” “嗯……等一下我们从暗门进去,然后……”牛哥说着计划,但因为他们渐行渐远,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小声,穆连紫没有听到他们具体的计划。 第35章 绑架 暗门?他们怎么知道暗门? 听到他们的对话,穆连紫心中惊讶。 过了一阵,小院里又安静了下来。再三确定他们已经离开后,穆连紫这才从大榕树上爬了下来。 她看向他们最后离开的方向——后院与戏房连接的那处暗门之处,若有所思。 “听他们所说……是要去绑架一个贵妇?!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敢干这事!”穆连紫喃喃自语,想到这里,她脚步向前走了两步,又停下。 去,还是不去?这下该怎么办? 穆连紫看看时辰,距离自己借口离开跫音阁已经过了半个多时辰了,现在回去,尚在相对合理的时间范围内,太子应该不会多问什么。 可是…… 绑架啊……预计被绑的还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她既然已经听到了,又怎么能坐视不管? 避免太子起疑心还是成全自己的心安去救贵妇? 穆连紫闭上双眸,深吸一口气,圆圆的眼眸再次睁开,里面闪烁着坚定地光芒——她不再迟疑,已经做出了选择。 她没有翻墙离开小院,而是朝着暗门的方向,回到了瓦舍里。 轻轻地推开暗门一个不太宽的距离,穆连紫侧身进入到了瓦舍里。 她借着戏服和道具的掩饰,又回到了舞台附近。她时刻观察着周围,慢慢地掩身在舞台的一角,视线向观众席扫 去。 现在台上正表演着关大家的名剧作《拜月亭》,这出戏主要是说在战乱逃亡之中,王瑞兰与母亲失散,书生蒋世隆也与妹妹瑞莲失散,众人历经一番波折后,最终母女团圆、夫妻团聚。 台上的俳优伶人表演得很投入,令人动情;台下的观众目不转睛,看得很入迷,生怕错过任何一幕戏,当看到精彩之处甚至还会跳起来拍手叫好。 穆连紫观察着台下的观众,在人群中搜索的那个牛哥和熊四口中说的贵妇。 一眼望去,一楼的座位上确有几名穿着比较好的女子,虽然都带着帷帽,但是直觉告诉她,她们应该只是一般富户之家,不是他们想要绑架那个“贵妇”,既然是“贵妇”,应该不会与普通老百姓一同坐在一楼,那座位应该是…… 想到这儿,穆连紫目光向二楼看去。 除了两三间外,二楼今日的隔间基本都空着,没有一个人影。 观察一番后,她锁定了从戏台数过去的第三间隔间,虽然看得不是很真切,但里面坐着的那名华服女子,再加上她身旁站着的一名衣饰朴实的嬷嬷——这不就是绑匪口中描述那对“贵妇”主仆? 再三确认,是她们没错。 看见她们此刻还在安然地看剧,穆连紫也短暂地舒一口气——看来,他们还没行动。 心中的弦才放下,但随着新的问题又拧了起来。 那两人又在何处? 以贵妇所在的隔间为中心点,穆连紫不断地在人群中搜寻那两人的踪影,一无所获。 人呢?他们打算何时动手? 带着这个问题,穆连紫一直盯梢着第三间隔间,直至表演结束,人群渐渐散去。 表演结束了,演员们陆续退场。 “这戏都唱完了,令人也都落幕回了戏房,对方依然毫无动静。是他们决定放弃了?还是自己听错了?” 穆连紫以警戒状态盯梢了一个时辰了,戏都结束了,不禁想绑匪的目标人物是不是不在勿来瓦? 戏剧刚结束,看着伶人离开戏台回了戏房,楼上隔间的贵妇用手帕抹抹眼角的泪,似是还未从刚刚的剧情中走出来。 “夫人,您又入戏了。”她身旁的嬷嬷低叹一声,她家夫人就是比较容易多愁善感,每次都容易被戏曲中人物感动,特别是这出《拜月亭》。 上元节后一日,他们就听说勿来瓦舍要排这出戏,早早地就预定了今日的票。 “曹姨,我多希望……我的芷儿只是走散了……想着我们也能像戏文里面的瑞兰和她的母亲一样重逢啊……”贵妇感叹道,说着,心中又是一阵酸楚,然后声音近乎呢喃道,“我依然觉得,我的宝贝芷儿还活着……” 曹嬷嬷又是一声轻叹,这下什么也没说。 “曹姨,他们今日的戏演得很好,赏些银两给他们吧。”贵妇擦干了眼角的泪,收敛起自己感伤缅怀的情绪,柔声说道。 曹嬷嬷听到了,并没有马上行动,而是顾虑地询问:“夫人,您之前让护卫跟着表小姐他们走了,赏银之事晚些让人再给他们?您一人在这里,不妥。老奴也不放心。” “没事的,你看,现在这里都没什么人了,你也就去一小会儿。这里也不是第一次来,我一个人不打紧。”贵妇宽慰曹嬷嬷说。 犹豫了下,曹嬷嬷还是去给赏银去了,不过走路的步子跨得很大,也走得很急,一看便知道她想尽快送出赏银立马折回来。 要不是那个任性的表小姐,现下夫人也不会没有人在身旁。 曹嬷嬷的预感和担忧没错。 她才走下楼梯不久,就听到了她家夫人的惊呼。才走下楼马上折返,但已经来不及了——当她回到二楼,她只看到一个瘦高的男子扛着已经晕过去的夫人跑出了瓦舍。 “夫人!”曹嬷嬷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着急地大喊。一时之间,她有些混乱,不知道当下当务之急应当干什么。 随着她的惊呼,她看到一名女子的身影禁跟着绑匪追出了瓦舍。 曹嬷嬷直觉,那名女子与绑匪不是一伙。回过神,心绪镇定了不少的她连忙冲下楼,企图跟上他们。 因为着急,下楼的时候还差点摔倒。她跌撞着到了瓦舍门口,可眼前哪里还有夫人、绑匪以及那名女子的身影? 当曹嬷嬷犹疑尝试寻找他们踪迹跟上,还是回府报信之时,护送表小姐回府的护卫正巧在这是折返回了瓦舍,他们在门口遇上了。 曹嬷嬷叫护卫赶紧跟上他们,她则是马上回府报信“搬救兵”。 夫人,您吉人有天相,一定要平安回来啊!曹嬷嬷心里焦急地祈祷着。 第36章 追踪 穆连紫一路跟着绑匪,在城西各个巷道中来回穿梭。 先前在瓦舍之时,她耳边是“咿咿呀呀”唱戏声,戏曲内容不断入耳,但未入脑,因为当时她几乎全部的注意力都在二楼。 她一直在等待对方行动,没想到对方竟然会选择在瓦舍人最少的时候动手! 或者,对方不是看现场人太少,而是在等待贵妇落单之时。 穆连紫亦步亦趋,跟在对方不远之处。 以她的功力,为何不直接越过去拦截他们?穆连紫是想的,但出乎意料的是对方脚程之快,不像是一般的流民。 他们一前一后,渐渐来到城西较为冷清的街巷。 现在是下午,但这里的街道上没有任何人在走动。 穆连紫看见对方扛着贵妇转进了一条小巷,她赶紧冲上去。这时,一个人推着一辆手推木板车突然从旁边冲出来! 好在她反应及时,一跃而起,脚踏上木板车的边沿,借力跨了过去。 然后,她才落地,还没完全站稳之时,对方又抽出一把大刀向她砍来! 穆连紫定睛一瞧,原来是之前与牛大一同出现在瓦舍后院的熊四。她原就奇怪,明明至少有两人,怎么就只见一人扛着贵妇往前直冲。 原来是在这儿埋伏了。 可是,他们口中不是还有张三、李五什么的吗?他们是在巷子里接应吗? 穆连紫一边躲着大刀,一边还分神思索着。 此时的她手中没有武器,赤手空拳根本不可能直接对上那把大刀,她靠着灵活的轻功不断地躲避、跳跃——她心中知道,一直这样只是时间的拉扯,多一刻钟那名贵妇就多一分危险,她得尽快找到合适的机会…… 才想着,机会便来了! 因为刚刚穆连紫为了躲砍来的大刀又跳到了板车之上,熊四用力一挥,没有砍到穆连紫,反倒砍到了板车,大刀的三分之刀刃深深地没在了木头里——这也可见他的力气之大,且带着杀人灭口的决心来的。 趁着熊四在用力拔出大刀之时,穆连紫翻身到了熊四的身后,她快速地从袖口抽出一根银针,精准的插入他后颈某个穴位。 瞬间,熊四昏倒在地。 “你就先好好睡一觉吧。”这一觉,怕是能睡上一天一夜——毫无遮蔽露宿街头,能不能活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穆连紫说完,立即向刚刚牛大拐进去的小巷冲过去。 当她进到巷子里时,她目瞪口呆——这条小巷很深,但一眼就能看到头。 “这怎么是死路?人呢?”穆连紫喃喃自语。 虽然之前一直在躲熊四的刀,但她也一直在密切关注着这条巷子入口的情况,她并没有看到对方折返出巷口。 “是有什么秘密通道?还是……翻墙?”因为将人跟丢了,穆连紫心中比较着急,但还是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抬头看看巷子两侧的围墙——非常之高,与一般的民宅相比,至少高了一倍。 这一片区主要集中的大大小小各类赌场,或许是为了安全,也或许是怕赌徒输钱后翻墙遁逃,所以这里的房屋几乎没窗,有院子的房屋的围墙也会建得很高。 扛着一个人还翻墙,大体上应该是不可能。 联想到他们之前对瓦舍的暗门了然于心,穆连紫大胆推测,他们或许为了自己干见不得人的勾当方便行事,有特别对各屋舍暗门、暗道之类的进行过调查记录…… 这条小巷看似只有“死路”,但在某个不起眼地地方应该有“活路”可循…… 穆连紫走进巷子,一路上仔细地观察着左右的墙面、脚下的每一块青石砖。 快走到巷子地尽头之时,穆连紫发现一处青石墙体与地面相接之处有与周围相比稍微凸出了些。 她蹲下,凑近。 她先用手敲了敲——实心的,没有空洞的回响。 然后,她扯下自己的一根头发,将它放在墙体与体地面相接的缝隙前,屏住呼吸,头发微微地向着她和墙的方向前后摆动。 有风! 这里必然有门! 穆连紫欣喜于自己的发现,她赶忙用手在有风的缝隙附近摸索,地面上、墙体上,每一块青砖、每一个凸起她都摸一摸、按一按,试图找到打开这个暗门的机关。 摸索半天,墙体毫无反应。 她站起身,无意间看到墙体上,差不多在她腰部的位置,一块青砖上有些细小的黑中夹着一些黄的泥土。 穆连紫用手抠了点泥土,两个手指捻了捻——很干,但还是有些许湿润。她确认了,这是勿来瓦舍后院的泥土。 整个城西的大多是黄泥土,当初勿来瓦舍的主人为了自己种植的榕树能快快长大,特地去城外弄了许多黑土填在院子里。可以说,整个城西就只有勿来瓦舍有这种黑中带黄、黄中带黑的泥土。 穆连紫已经可以肯定,在墙体上留下泥土痕迹的,肯定是才去了勿来瓦舍的后院的牛大留下的。 “应该是扛着一个人,所以不能用手按机关,所以用脚?”穆连紫想着,她用手按了那块青砖,可是依然毫无反应。 “奇怪,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穆连紫盯着这块墙砖,大脑飞速旋转,想要捋清楚还有哪里是自己忽略了的? “哟,小姑娘,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一道满是不正经的声音从穆连紫身后传来,话说完了还吹了一声口哨。 穆连紫一惊,赶紧转身。 眼前的人与牛大、熊四穿着打扮无二,不过身形略胖,肥头大耳,细小的眼睛里面闪着猥琐。 他的眼神令穆连紫感到十分的不舒服。她心中当下断定,此人应该是与牛大他们一伙的,他或许就是张三,也或许是李五。 看他的样子武力应该不差,为了不起正面冲突,穆连紫决定先避开他。 “哦,走错路了。”穆连紫淡定地说,抬着头,准备从对方身边走过。 对方突然狠狠抓住她的手臂,脸凑近,猥琐地笑道:“来都来了,不喝杯茶就走?” 穆连紫使力想抽出手,却不行。她张嘴想说些什么,手臂上突然传来一阵刺痛,她眼前一黑,便毫无知觉了。 第37章 又是清贤阁 “父亲,母亲被人掳走了!”顾荏大步走入厢房,还未及停步,就已经大声说着,也顾不上太多的礼节。 一直潜伏在暗处的顾荏看到府里的管家焦急地出现在跫音阁门口,颇为诧异,府里只有管家知道他父亲今日来跫音阁吃饭,突然神色惊慌地跑来,必然是府中出了什么事。 他现身叫住进跫音阁的管家,才得知他母亲在瓦舍看戏时被流民掳走了! 简单交代管家两句后,他立马上楼告知他父亲。 “可有你母亲的消息了?”顾彪乍听消息怒火攻心,手掌紧紧抓住椅子的扶手,关节发白且清晰可见,他极力隐忍着怒火与担心,尽量保持冷静地问。 “管家不敢大张旗鼓,已派人在城北暗中搜寻,目前还没有线索。”顾荏语气和神情看不出他的情绪,但从的僵着的后背、抱拳的手凸出的青筋可以看出,他内心并不如表面那般无动于衷。 是啊,那可是他的母亲!而且,又一次!顾家,第二次发生绑架事件了,上一次,阿芷没了,这一次……不敢想,但答案必然是“不行”。 “老子让他们碎尸万段!”顾彪怒吼着起身,手用力一拍椅子扶手,扶手也应声而碎了一地。 顾彪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羽字号厢房,已经完全没有心情和意识要向盘获行礼。 见父亲走了,顾荏犹豫了一下,面向盘获行礼,说道:“殿下……”他想要请求太子让他能短暂的离岗,但又想到职责所在……便只开了口,没有再往下说。 一直在旁边没有吱声的盘获铁青着脸,点点头,说:“荏之,调动暗卫与无门,由你全权负责,务必确保顾夫人安然无恙。” “谢殿下!”顾荏言语有些控制不住地激动。 “何须言谢,顾夫人对幼时的孤也颇有照拂。快走吧,孤与你一道。”盘获说。 顾荏听到他这么说,讶然,随即明白太子殿下的心,便也没有再说什么。 为了掩人耳目,盘获随手拿上了厢房里的一个面具,戴上。 两人偕同出发,背影充斥着肃杀之气。 盘获与顾荏先来到了勿来瓦舍,此刻这里已经被忠国公府的府兵团团围住。瓦舍里的所有人都被圈禁在一处。 盘获隐在暗处,听着顾府的管家和顾荏汇报问询情况。 “他们之中当真没有一丝可疑之人?”顾荏问。 “三少爷,老夫已经盯着他们问询过两遍了,今天演出之人都是瓦舍的老人了,身家清白。当时在场目睹一切的小二说,掳走夫人的人,穿着打扮和城北这些个赌场的打手很像。” “嗯,守着他们,一个也不能出瓦舍。”顾荏下指令打发了管家,他转身,向着一直站在身后的盘获说出自己的推测。 “殿下,属下认为,这明面上看起来是临时起意,准备敲诈勒索些钱财,但已经过去一些时间了,府中并没有接到索要钱财的信息。” “或许,一开始的目标就是顾夫人。没有当场行刺,现在也没有传递来任何信息……虽然不确定对方的目的,但至少可以肯定顾夫人现在生命无忧。”盘获缓缓说道。 这时候,曹嬷嬷——也就是陪着忠国公夫人今日来瓦舍听戏之人,疾步而来。 盘获快速的隐身,顾荏转身,问道:“曹嬷嬷,是有什么消息?” “三少爷,夫人被掳走的时候,有一个姑娘追了上去,老身看她的衣着不似一般人家,应该不是与责任一伙儿的。她应该是去救夫人了……但现在也不知她的踪影……”曹嬷嬷满脸愁容地说。 “姑娘?”顾荏微讶,他赶紧追问:“她大概何模样?具体穿什么样的衣服?” “她冲出去的速度太快,老身也没有看清长相,她只简单地挽了一个发髻儿,上面简单地插着一只银花发簪……对了!发带何衣服都是绛紫色的!”曹嬷嬷努力的回忆。 她的这一番形容,让盘获和顾荏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同一个人——穆连紫!她今日就是这身打扮。 穆连紫应该是去城南大杂院才是——之前押着那个乞丐去往大杂院的两名侍卫已经听从指令在那里候着,就等着看穆连紫去大杂院之时,是否能从中探出些什么消息。 可是,应该出现在城南的人,怎么就出现了城西? 顾荏与盘获暗暗交换了个眼神,顾荏遣退曹嬷嬷。 也在这时,隶属于无门的暗桩来禀报刚获得的最新消息。 “门主,忠国公府顾夫人的护卫尸身在西流河被发现,致命伤是后背的一处刀伤,应该是被人从身后偷袭后扔入了河里。” 听到暗桩这么说,他们更确定绑架忠国公府夫人一事并不是临时起意,这个想法当下便令他们警铃大作,他们都升起一个预感——选择从忠国公府下手,对方的胆子颇大,而这番谋划的目的绝对不简单…… 忠国公府顾彪出生自武将世家,他武力超群,在战场上杀人如麻,在战场上被对手恶称为“战阎王”。 这位让敌人闻风丧胆、平日里也极其严肃不苟言笑的顾国公,只有在面对两个人时才会展露与之常态形象极为不符合的微笑与柔情的,一个是顾夫人,另一个就是已经没了的顾家小女儿…… 顾国公爱妻入骨这件事,整个云都得人无人不知。 当他面对夫人时轻声细语、体贴入怀,完全看不出一丝杀伐之色。一旦谁人惹了他夫人一丁点不快,对方都会被惩罚得不见人形。 这一次,这帮贼人竟然敢在“战阎王”头上动刀,那就不是“死”那么简单了事了。 暗桩继续说道:“在赌场聚集区域内,发现一名赌场打手装扮之人昏迷在地,他的后颈项有一根银针,还有清贤阁杀手的图腾和一个“庚”字。人已经被控制住了,但还在昏迷中。”说完,暗桩退下。 “竟又是清贤阁……走,去赌场。”盘获暗忖片刻,然后叫上顾荏,两人火速前往发现清贤阁杀手之地。 第38章 顾夫人 马不停蹄,盘获和顾荏很快就到了发现那名清贤阁杀手——也就是熊四之处。 他们看见横在道路中间的木板车,停下,看到上面有明显的刀痕。 “殿下,这应该是杀手想要阻拦谁的去路,看方向,应该是为了阻拦对方不要继续向前。”顾荏分析道。 盘获点点头,没有说什么,而是绕过板车向前走。 再继续往前,这条道路的尽头是一处房屋的围墙,在这面墙往回走一些,仅有一个巷子的入口。 他们走到这个巷子的入口处,站着,看向里面。 “这是死胡同!”顾荏有些懊恼,线索似乎又断了。想到自己的母亲现在不知安危、下落不明,一向沉稳的他现在也有些沉不住气了。 盘获伸手按在他的肩膀,安慰地拍了拍。 然后,他走进了巷子里。 随后,他发现地上躺着一个小瓷瓶。他眼睛忽的一亮——这个瓷瓶,怎么有些眼熟? 他弯腰拾起瓷瓶,感受到瓷瓶的温凉,当看真切手中地瓷瓶,瞳孔一震,翻看瓷瓶的底部——隐隐刻着祥云三元纹,三元纹中还有几不可见的一个“秋”字——太子府里之物都会刻着祥云三元纹,但不是每样东西都会刻着这个“秋”字。祥云三元纹里刻一个“秋”字的大多数是他自己所用的贴身之物。 这一个确认无误,是今早他赏给穆连紫的玉灵膏。 玉灵膏掉落在此处,就进一步确定了,之前追出瓦舍的姑娘便是穆连紫! 盘获握紧手中地瓷瓶,站起身,同样发现了穆连紫之前发现的那块沾着泥土的青砖。 他伸手摸了摸,面具下的脸挂上一道邪魅之笑。 “荏之,叫人来,撞开这堵墙!”盘获冷哼一声,命令道。 这堵墙,不过是个进出口,与其浪费时间去找机关之处,干脆直接毁掉。 随后,一群精卫拿着大铁锤来,一锤,两锤,三锤……向那堵墙狠狠砸去,瞬时,碎石飞起。 另一头,被迷药迷晕的穆连紫悠悠转醒。 唤醒她的是一声声温柔之语,以及时不时肩膀传来的晃动。 刚醒来,大脑还没有完全清醒,眼睛也还不够清明。穆连紫闭了闭眼,再度睁开,看到的是一个中年妇人。 见她醒来,她脸上原来担忧的神情在长舒一口气后转为了放心。 “你终于醒了。”妇人微笑着,温柔地说。 穆连紫打量着她。 眼前这个妇人,看起来约莫三十多四十的年纪,梳着当下云都贵妇之间才兴起的“随云髻”——发髻类似侧拧之形式,其髻如随云卷动,梳着的这个发式生动灵转,衬得人更为年轻有朝气。她的发髻上没有点缀很奢华的饰品,仅仅插戴着简单地珠花。 一袭樱草色裙裳配着她温柔暖心的笑,让人不禁心生亲近之感。也就是这一身衣裳,让穆连紫认出了她——她不就是被掳的那名贵妇嘛。 “你没事吧?”穆连紫刚刚打量她之时,没有发现她身上有伤,但为了确认,她还是开口问她。 “我?”顾夫人一时没反应过来,刚刚不是自己在关切她的状态吗?怎么她醒来反过来问她?虽然心中疑问,但她还是如实回答:“我没事……嗯,也不能说完全没事。我没受伤,但是,我和你,好像被绑架了。” 顾夫人忽闪着美丽的双眸,轻轻地说道。 穆连紫愣了一下,心想这位贵妇人似乎有些单纯天真? “我们为何都没有被捆绑?不是被‘绑架’吗?”从刚才她就觉得哪里不对,现下才发觉,原来她们两个都没有被捆住,而且她们现在被关在了一处空无一物的屋子里。 她环顾四周,发现除了她俩,这间屋子不要说一张桌子、一张椅子,甚至是一根棍子或者是一根绳子都没有。 “我也不知道,当我醒来的时候就看到你躺在地上了。我是在瓦舍的时候被人打晕了。你呢?”顾夫人非常自来熟,像是认识许久般熟稔地和穆连紫娓娓道来自己的“经历”。 穆连紫不禁想扶额,隐隐觉得自己决定管这个“闲事”是正确的,如果她不在,她一个人如何应付?不知道她家里人此时是不是正在找她了…… 而她呢?谁会找她?太子吗?或许他正好可以顺势“解决掉”她这个皇上派来的“眼线”……哎哎,她怎么想到这儿了? 摇了摇头,穆连紫从地上站起来。 她拍了拍身上的土,说:“我在附近瞎溜达,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被打晕了。”穆连紫没有向她明说自己是为了救她才被抓来的。 “你比我先醒来,有发现什么情况吗?”穆连紫问顾夫人,一边问一边观察四周。 “我也才醒来没多久,醒来的时候周围除了你没有其他人。我之前看了,门是锁着的,外面也没有人守着。我还叫了叫人,但是没有人回应。”顾夫人泰若自如地说,丝毫看不出被绑架的惊慌与不安。 穆连紫诧异,不自觉地将心中所想脱口而出:“你不害怕吗?” 顾夫人露出一抹柔柔的笑,笑中带着一丝羞涩:“我相信,我的夫君会来救我。” 穆连紫无言以对,但也心中有数,为何她会这般天真、单纯而又无所畏惧——被爱包围着的人,怎么会对社会的凶险有防备之心呢? 穆连紫深叹一口气。 她今天管的这个“闲事”,真的要吧自己搭进去了…… 这时,她感受到头顶的温度——原来是顾夫人正在轻抚她的头。 她柔声道:“不要叹气哦,要不然好运气和好心情都被偷走了。” 看着对方,穆连紫竟然觉得她此时此刻有种母亲般的慈爱…… 母亲的关爱,也莫过于此了吧? 穆连紫回过神,眼前这个贵妇人看着不过三十出头,怎么能让她觉得像“母亲”呢? “嗯,现在,我们要自己想想办法,不能只等着别人来救……” “我们,现在要做什么呢?我试过了,门打不开……”顾夫人提出心中的疑问。 穆连紫沉默,想着…… 第39章 只有一条活路 “沈二,得亏有你垫后,要不然我一个人分身乏术,实在无暇去处理后面那个女的!来,喝酒!”牛大举起一碗酒,与沈二的碗碰了碰,一饮而尽。 “这点小事儿!那个女的也不是个聪明的,一直在那里傻愣愣敲那块有泥的墙砖,她哪里知道是那是牛哥故意误导她的。”沈二哈哈大笑,说完,也将碗里的酒一口喝了——因为喝得随意,部分酒撒了出来,顺着嘴角划过他肥胖的下巴。 “哈哈哈,要不是看到踩在开门的青石板上有泥土掉落,怕她看出机关,我也不会突然想到帮泥土抹在墙上。”牛大对于自己的聪明才智非常骄傲,说完,又喝了一口酒,语气开始有点含糊不清。 他们的暗门开关非常之简单。暗门门前有三块竖条青石板,只要同时踩住左右两块,门就可以打开了——当然,开门之人的重量也要达到一定程度才行。 “牛哥,那两个女的长得还可以哈。”沈二带着酒意说道。 听到他这么说,牛大的酒醒了些。 他与沈二、张三、熊四、李五是通过雇主才相互认识的,他们常常一起为雇主做事,后来合作的机会多了,索性结拜成了异姓兄弟。虽然已经结拜了,但是除了各自的姓氏,他们都没有透露自己的真名。为了称呼方便,便按照年龄大小排了个一、二、三、四、五,在姓氏后面加上行辈,便是他们的“名字”了。 因为叫“牛一”颇为奇怪,他便改为了叫“牛大”。 认识沈二那么多年,牛大知道沈二最喜欢的是寻花问柳,在给雇主做事之前,专干“采花”之事,给雇主干活儿后也算是收敛不少。 牛大放下酒碗,正色道:“那个年纪大一点的女的是雇主原本就说要绑的,好好关上一夜,明天就给放回去。另外一个雇主不久前才传来讯息,说一样不能动分毫,至于何时放人,等他下一步指示。” 牛大停顿了一下,加重语气强调说:“这个刚刚我就和你又说了一遍了,你这时候可不要乱来。” 看见牛大这么严肃地表情,沈二不惧反笑道:“我就只是说说,那两个人再美我也不敢动啊,忠国公府的人啊,我还想留着小命风流快活呢!”沈二给自己和牛大的酒碗里倒满了酒,他举起碗敬向牛大。 牛大看了看他,看样子他确实没有过多的想法,他才举起碗喝酒。 此时,他也不禁感叹自己的“聪明”,他只向沈二透露了掳的是忠国公府的贵人,就是为了打断他可能会有的不干净的念头。 谁不知道,忠国公护短得很,之前定远侯的世子就是在街上调戏了忠国公府的一个婢女,就被忠国公打了个半残,定远侯府也只能忍气吞声。 他们冒着这等的风险掳人,不过也是自信自己能在掳人和放人这段时间做得滴水不漏——熊四现在还没回来,应该却如沈二所说,人已经没了——没了生命的人口风最紧。 此时,穆连紫还在捋思路,顾夫人则是静静地在一旁看着她。 绑匪将我们关在这里,没有捆绑,是因为很自信我们逃不出去? 这个房间,除了人,什么都没有,是为了防止她们自残还是怕她们把屋子里的物品当做武器? 不对,如果是为了这一点,那她们头上的发簪应该被卸掉才是…… ——穆连紫在心中针对各种情况进行了分析,最后她只得出一个结论——绑匪目前确保她们安全无虞,应该是为了能索要赎金。 但是,那个雇主是谁?出钱叫人绑人是为了要更多的钱?还是另有目的?——才在心中下了结论,但又被自己新升起的疑问反驳。 穆连紫毫无头绪,干脆不再继续想。 现下,她们两人除了衣物上沾染了些许灰尘之外,可以说是毫发无伤。无论对方什么目的,她们,至少暂时是安全的,现在当务之急不是找出“雇主”,而是想办法尽快逃出去。 想到这里,穆连紫走到门边,门确实如那个贵妇所说是锁着的。她凑近门缝,然后退了推门,门缝打开了约一指宽——这个宽度虽然不能挤出去,但能让穆连紫看到屋外大体的情况。 透过小小的门缝,穆连紫发现这里是一个四合院,院子里一片寂寥,空荡荡的,不要说连片的花草,就是连盆栽都没有一盆。如果直接破门冲出去,那可是一点遮蔽物都没有。 院子四周都有一排房屋,她目光所能及的所有房屋都是关着门的。 难道整个院落只有她们吗? 穆连紫收回目光,思忖着。 然后,一道热烈的注视让她回过神——顾夫人一直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单纯而真挚,里面还闪着一丝希冀与信任。 对上对方的视线,穆连紫脸上有些发热——被人目不转睛地这样盯着,穆连紫有些尴尬,心想是不是自己太过于沉浸在对整个事情抽丝剥茧的思绪里,忽略了对方? 她想了想,问:“你会功夫吗?”才问出,穆连紫就知道自己问了一个但很显而易见的问题。 “我不会,但是我会轻功!对了,你刚刚在想什么呀,一会儿拧眉、一会儿点头、摇头的,是在想怎么逃出去吗?”顾夫人联想到之前她在听到她说“相信夫君会来救她”时的表情——那种无语、不以为然,以及一丝怅然,她不禁猜想,是不是她没有人来救,而且是准备靠自己? 因而,她问出那个问题,想知道明确的答案。 听到她会轻功,穆连紫整个脸舒展开来,心中的顾虑又少了一层——会轻功,那就好办了。 穆连紫看着她,肯定地说:“没错,与其坐以待毙,不如靠自己逃出去。我们现在完全不能与外界联系,家里人要找也无从找起,看你的身份也不低,为了名节什么的,断然不会大张旗鼓地搜寻的,等救援只是无尽地等待。” 穆连紫停顿了一下,非常认真地看着顾夫人,说:“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对方绑架你……和我,是为了赎金,拿到赎金后我们大概率会被撕票,因为你我都看到了绑匪的脸。如果,对方不是为了赎金,而是要与你的家人交易什么,一个没谈妥,救援也没有及时来……无论哪一条,我们都只有死路一条……” 顾夫人听到她这么一说,大骇。 她这番话,仿若历史重演。 第40章 逃跑 她的孩子,就是这样……没了。 一下子,顾夫人陷入到了曾经的感伤之中。 今日被掳,她心中不是不怕。只是以她的能力,除了等待,还能做什么?她这辈子的前半生是顺遂的——出嫁前,父兄护着;出嫁后,丈夫护着;再之后,儿子们长大了,儿子也能护她。 她此生最大的遗憾与与悲痛就是唯一的女儿在幼时被绑架而亡。 穆连紫的这一番话,让她不禁想,当初她的芷儿被绑架的那三天,是不是一直在等着家人来救?还是也曾想过靠自己逃回? 那时,小小的她,如何能行?所以,最终,“坐以待毙”了吗…… 天色渐晚,屋外暮色渐深。 镂空雕花的木窗的窗棂纸,让暮色的光难以再透入到室内,室内渐渐灰暗,似乎也在渲染着顾夫人突如其来的悲切。 穆连紫不明白对方怎么突然情绪低落,难道是因为自己的哪一句话戳到她的痛点了? 啊,是了,她刚刚提议靠自己逃出去的建议不正与之前她“等人来救”的说法相违背吗?是因为她质疑她夫君救援的能力? “咳咳。”穆连紫连咳两声,吸引顾夫人的注意力,她才继续说:“我没有说不相信你夫君是不是来救你,我是说我。现在天快黑了我还没回家,家里人会担心,我家无权无势也无钱,他们肯定也想不到我现在还不回家不是因为贪玩而是因为被绑架……” 顾夫人听说了穆连紫的解释,发现她误会了,赶紧解释说:“不、不是的,我只是突然想到了我死去的孩子……” 穆连紫一时之间有些无措,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顾夫人察觉了,露出一抹慈爱的笑:“你不用在意,不是因为你……只是我比较容易多愁善感。” 然后,顾夫人连忙转移话题,说:“我看你刚刚一直在沉思,是不是已经有逃跑的计划了?我全力配合,我们一起逃出去!” “啊?哦。”穆连紫还不太适应她情绪和话锋转得如此之快,但怔愣片刻,她将心中初步的计划和盘而出,末了,她问对方:“你虽然会轻功,但你会爬树……爬柱子吗?” 顾夫人一愣,但随即想到她刚刚说的计划当中有一项是登上房梁,她便想到了她想要做什么。 她们在的这间屋子很高,撑起房梁的柱子比普通的百姓家宅高上很多,如果只是单纯靠轻功,要登上去还是有一些难度。 “我会,小时候在乡野间最常做的就是爬树了!”顾夫人说。 乡野间?穆连紫听到这几个字,心中的一个小疑惑也算是解开了——她没有她接触到的权贵人家的娇气和盛气凌人,原来是因为出身普通百姓之家。 “那就好办了!我们行动起来吧!”穆连紫坚定地说。 随后,她们顺着柱子爬上了横梁。穆连紫在横梁上站起来,手刚好能触碰到屋顶。 她选择了一块瓦片,一点一点地将它移开,然后抽出来,顾夫人扶着柱子蹲坐在横梁上,接住她递过来的瓦片。 她们就这样分工合作,花了些许时间,她们头顶上的瓦片悉数从屋顶转移到了顾夫人的怀里。 确保屋顶被拆出来的空间能容纳一个人还多一点的宽度时,穆连紫停止了拆瓦片的动作,转而去拿顾夫人怀里的。 她将拆除下来的瓦片一点一点地又放到了屋顶上方——瓦片这么多这么重,放到地上要来来回回好几次,放在屋顶没有被拆的瓦片正正好。 做完这些工作,她们终于在封闭的“密室”靠自己打开了一个“出口”。 顾夫人满眼崇拜和赞赏:“你真是太厉害了!” 穆连紫笑笑,然后说:“等会儿上去了之后,你紧跟着我。我虽然会些功夫,但是手边没有武器,对方少说至少有两人,我们不是他们的对手。所以要抓紧时间,不要打草惊蛇,尽快逃出去。” 穆连紫看了看头顶的那一小方天——灰色已经全部小时,黑色已经覆盖了整片天了。 在夜色的掩护之下,虽然不太能看清方向,但是至少不会那么容易被发现。 她们借助横梁之力,腾空而上屋顶。 穆连紫一边示意,一边压低身子匍匐在屋顶,顾夫人也有样学样跟着做。 低着身子前行了一小段路,穆连紫示意顾夫人停一停,然后她自己快速地往屋檐边走去,脚步轻点屋顶的瓦片,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这,可是她惯用的技能,如今已是炉火纯青。 穆连紫来到屋檐边,往屋顶的最高处跑去,然后站直身子俯瞰四周。 原本房屋就很高,再加上她站直了身子,因此她几乎能俯视或者平视周围的环境。不过因为夜色,而且附近的屋舍基本没有点灯,她不太能看真切哪个方向可以逃出。 正当她有些许沮丧之时,她转身观望另一个方向——有了新的发现! 当她转身之后,她眼前看到不远处一座木塔闪耀着光芒——那是城西唯一的一座寺庙玉佛寺的玉佛塔的灯光! 关她们的屋子异常的高,现在也能在这个屋子的顶部看到玉佛塔,这些无不在显示,绑匪将贵妇和她困住后并没有马上转移地方。种种迹象表明,她们依然在城西的地头,而且大概率是在城西赌场区域内。 之前她心中没底,不知道要往哪个方向逃跑,原想着没办法的话就随便选一个方向试试。 现在有了玉佛塔的这个指路明灯,穆连紫对于她们的顺利逃脱增添了不少自信。 穆连紫向不远处地顾夫人招招手,示意她走到她这边来。 顾夫人接收到了信号,小心翼翼地,手脚并用地向穆连紫靠近。 “呵……”院子里的一声哈欠突兀地出现,声音虽然不大,但是惊吓到了屋顶上的两人。 一个马上停止了前进的动作,另一个赶紧蹲了下来。 院子里,牛大从关着穆连紫她们的那间房的右侧走了出来。他打了个哈欠,伸了伸懒腰,自言自语地说:“去看看人怎么样了……”他准备去睡觉,留沈二守夜,在睡觉之前为了稳妥起见,他决定去看看。 第41章 穷追不舍 牛大迈步朝着关押人质的房间走去,一手拿出火折子吹燃,另一只手从胸口里找出了房间的钥匙。 他听了听里面的动静,发现毫无声音,猜测里面的两人应该都还在昏迷之中。一般情况,被绑架之人醒来第一件事通常都是呼救,但是自打将她们扔进屋子里,她俩就没有发出声响,约莫此刻还在昏迷之中。 但为了稳妥起见,牛大打开了锁后,仅微微地开了约莫两指的宽度,他用火折子探了探,竟然没有看到人影! 他心中一惊,一时慌乱之下没有多想,直接走了进去。当火折子的光照亮整个屋子时——屋子空无一人! 牛大反应过来马上转身,准备跑去叫沈二。这时候门“啪”的一声被关上了。 关门的是穆连紫。 当她再屋顶看到牛大正要去看探查时,她脑海中有闪过各种应对之策——比如说她们两个人从屋顶再次回到房间里,或者是直接冲下去和牛大正面应对再伺机用飞针弄晕他…… 但这些她都没有十足的把握,一是她不清楚牛大的武力值,一对一她不一定能打得过;二是她联想到她被迷晕之前见到的那个胖子,她担心除了牛大还有其他人。 最后,她选择静待时机。 穆连紫先是暗示顾夫人不要轻举妄动,等她信号再跟着她行动。接着,待牛大进去屋里之后,她飞身落在院子里,快速地将原来挂在上面的门锁插上——但弄了半天,锁的横梁怎么都插不进去槽孔里扣住。 这时候,牛大在屋子里大喊“沈二”。穆连紫心知时间不多了,急中生智,抽下自己的发带将锁缠住,短时间对方应该是不会打开门。 穆连紫赶紧唤下还在屋顶的顾夫人,借着淡淡的月色,她们看到了四方院落的一角有一处小门,然后两人就奔着那扇小门跑去。 要去往小门,必然是要路过整个院子里唯一有光亮的那间屋子——也就是牛大和沈二喝酒那一间。 听到牛大不断地叫唤他,已经有半分醉意的沈二刚开始以为是自己喝多了产生了幻听,后来凝神细听才发现牛大确实在叫他。 他扶着桌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打开门,脚才跨出屋子,就正好“路过”的穆连紫和顾夫人碰上。 起初,他还以为是幻觉,摇了摇头,这时候牛大的声音又传来,他也就发现牛大的声音竟然从旁边原本应该关着穆连紫和顾夫人地房屋传出来的! 这一下,他的酒也醒了。赶紧冲上去,伸出手想要抓住穆连紫。 有了前车之鉴,穆连紫怎么还会不察再次被近身? 她往斜后方退了一步,再冲上前,给了对方肩头一掌。 沈二身材肥胖魁梧,穆连紫的这一掌仅让他往后退了两步。他站稳后,从腰间掏出一包药粉,向着她们散去。 “闭气!”穆连紫大叫一声,屏住呼吸,拉住顾夫人趁机往旁边的小门跑去。 发现撒药粉没有迷晕她们,反倒挥洒出的药粉在他眼前遮住了视线,让她们趁机逃跑。 他托着笨重的身体在后面追赶他们。 穆连紫拉着顾夫人跨过小门,沿着狭长且暗黑的通道往前跑。 漆黑的通道让人看不清前路,也营造着恐怖的气氛。 而她们现在根本无暇去感到害怕。 后有追兵,前路未明,她们不知道前方通往何处,但是现在只有一个信念,就是——冲,向前冲!跑,奋力跑!只要有路,就都有可能是活路! 庆幸的是她们都会轻功,步伐轻盈,脚程比一般的女子快不少。不过也许是养尊处优惯了,没一会儿,顾夫人就上气不接下气了。 中途,她停了下来。 穆连紫扶着她的双肩,语气坚定地鼓励她:“再坚持一会儿,我们就能逃出去了,逃出去之后我们再好好休息!” 感受到了穆连紫的鼓励,虽然看不清对方此时的表情,但她直觉认定对方眼里必然是一如之前她见到的“坚定”。顾夫人“嗯”了一声,靠着意志力又站了起来。 这时候,远远地从她们身后传来沈二气急败坏的声音:“站住!你们给老子站住!” 穆连紫拉住她的手,说着“快走!”,然后两人再次飞跑起来。 不一会儿,她们就到了尽头,推开门,掀开门帘,突然的光亮让她们的眼睛不适——其实屋内的灯光其实不是很明亮,甚至可以说昏暗,只是对于之前处于漆黑她们来说,确实算是刺眼的。不过,她们很快就适应了。 两个人突然冲进来,并没有引起谁的注意。 因为,她们从通道出来后,看到的是一派热闹之景——这个热闹,来自于屋子里围在不同桌子前的密密麻麻的人。 “买大买小、买定离手!” “单数、双数,下注喽!” “全押!” “押大!” …… 耳边充斥着庄家与赌徒不断交替叫嚷的声音。当下没有人注意她们,她们也不好再继续奔跑,两个人小心翼翼地在人群中穿梭。 虽然不能跑,但是她们走地速度也不见放慢。 毕竟,身后还有一个人在追赶着。 穆连紫丝毫不敢松懈,紧紧抓着顾夫人的手,她们低着头先前走,不一会儿她们看见有两个人守着一扇门。 这里,应该就是赌坊的出口了。 穆连紫她们走上前要出去,却被守住的人拦下。 “不曾见你们进来……出示名牌。”门边的打手警惕地盘问。 每个进入赌坊的人都会领取一块赌坊的名牌作为进出的标志物,如果没有,那必然是伺机混进来的可疑人物,需要盘查。 干他们这一行,怕的就是卧底或是官府人员混进来。 平日里他们赌坊也会有富户、贵族女子来消遣,但看她俩眼生得很。 “我们是跟着朋友来的,名牌在他那儿,我们这就去拿。”穆连紫赶紧回答,假意转身,想着是否要硬闯出去。 这时,沈二的声音从一片嘈杂中清晰地传来。 “拦住他们!” “二爷?”两个打手看到出声的是他们赌坊主事的二爷,两人立马出手抓穆连紫和顾夫人! 第42章 在劫难逃? 穆连紫转身之际听到沈二那道怒喊,她立马警觉。感受到身后袭来的手,赶紧躲开,顺势一脚踢出,将对方踢飞到一旁。 “啊!”一声惊呼从顾夫人口中喊出,她的肩被另一个打手抓住,穆连冲上去,抽出发簪用力扎向对方的手臂! 那个打手吃痛地松开了手。 穆连紫快速地将顾夫人护在身后。沈二这时也跑到了她们前面。 “哟,小姑娘,挺有能耐嘛。想逃?看老子今天怎么收拾你!”沈二怒气冲冲地说,为了追赶她们,费了他老大的力。 他可是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这样戏弄了,他现在脑子里只有要严惩她们的念头,对于之前牛大耳提面命的“不能伤及她们毫发”的话语抛掷在了脑后。 沈二喘着粗气,露出猥琐的笑,说道:“哼,跑啊,看你还有什么本事!” 顾夫人颤颤巍巍地在穆连紫身后,心中既害怕又懊恼——害怕她们当下的情形,恐怕今晚难逃一劫了,而懊恼是自己出生武学世家竟然不曾好好习武,到头来只会轻功,这下她想搭把手都不行,只能做一个被保护的弱者…… 穆连紫表情凝重地看着当下的情形——两名打手爬起来了,马上围过来,沈二站在她们的正前方,另一侧又来了两个带着大刀的打手。 眼下,如果只有她自己,还可以有七成的把握跑掉,但是带着一个手无缚鸡的妇人,她难以施展…… 当下,先让她走吧。 “等会儿,依然听我的,出去之后飞上屋顶,向着玉佛寺塔方向去。”穆连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向身后的顾夫人说道。 顾夫人先是点点头,随即像意识到什么似的,又摇了摇头,坚定地说:“不行,我不能扔下你一个人走。” “你先走,我才好施展拳脚,我一个人没问题。”穆连紫肯定地说。 顾夫人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 穆连紫接到她肯定地回应后,看向沈二。 “说什么悄悄话呢,看在你们长得不错的份上,”沈二见她俩被包围住了,已经不急不慢了——现在这不就是“瓮中捉鳖”嘛,他胜券在握。 “我们是跑不掉了,会乖乖跟着你走,但我有件事想要请教请教。”穆连紫神情平缓不少,她暗暗将拿着发簪的手藏在身后,故作柔弱,微笑着说,企图先让情势变得没有那么紧绷,降低对方的警戒心。 “哦?”沈二微微眯起眼睛,原本就细小的眼睛几乎成了一条线。 “这位大哥,能走近些说话吗?”穆连紫招招手,继续保持着微笑。 沈二没有凑上前,说:“可不要耍什么花招。” “我们两个弱女子,也就会一些简单的拳脚功夫,怎么都打不过你们几个呀。”穆连紫使出她的真诚必杀技——眼睛一眨一眨的,眼眸里都是天真、单纯与真挚。 “你说。”沈二上钩了,自信满满的凑上前。 “我想问……”穆连紫凑上前,靠近他耳边,缓缓说道,趁对方不注意,她将一枚银针插入他的后颈,随即马上后退。 下一刻,沈二“嘭”的一声倒地!四个打手愣了一下。马上就发现了不对劲,齐齐围上来。 在他们怔愣之时,穆连紫一脚踢开了门,大喊了一句“跑”,顾夫人接到指令马上从破掉的门跑出去。 其中有打手想要去追赶顾夫人,被穆连紫一并拦了下来。 “先解决我,再去找她吧!”穆连紫冷笑一声,一改之前柔柔的模样,脸上带上一抹凶狠与决心。 四个打手相互交换了下眼神,两个拿着大刀地先砍向了穆连紫! 穆连紫后面就是出口,她向外退出去,躲过了两人的刀。 四人都紧跟着出来到外面,外面又是一条幽深的巷子,在黑夜之中有种深不可测看不到尽头之感。 持刀的打手再次砍来,穆连紫躲过了其中一人的招式,另一个则用脚踢开,她才站稳,另外两个没有武器的打手一拳打来,她闪过了其中一个,却没躲过另一个。 她的左肩被打到了,她闷哼一声,向后趔趄了几步,并没有倒下。旋即,没有任何迟疑的,她化被动为主动,向前冲出去! 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发簪依次刺向手无寸铁的两人——直接刺穿了他们的手掌!十指受伤还连着心呐,更何况是手掌! 顿时,两人痛得倒地,呼天喊娘的。 另外两个看到自己的兄弟倒下,挥刀之势更多了几分凶狠与决绝。 穆连紫没有料想到对方会反应这么快地补刀,她已经来不及做出反应去攻击他们的要害,只能紧急的向一旁滚去,以躲开他们来袭的刀。 因为她的动作稍微慢了些,也或许是对方的刀更快,穆连紫在滚躲之时还是被其中一把刀划伤了左手的小手臂。 先是肩膀挨了一拳,再是现在手臂被划伤,穆连紫整个左手已经几乎使不上力气。 穆连紫站起身来,大口大口地换着气。 左手臂被划伤的伤口开始有点发麻,穆连紫猜想对方的刀上可能抹了麻药之类的——赌坊的打手为了防止欠债的赌徒逃脱,有些会在武器上涂抹上麻药,只要划伤对方一丁点都可以麻痹对方逃跑的动作。 渐渐的,她觉得全身的力气快没了,她努力地想要抬起手,却发现有些吃力。 也就在这时,见穆连紫还没有倒下,对方乘胜追击,不依不饶地又砍了过来! 穆连紫已经不能做出什么反应了,已经近乎任命地闭上眼睛。 但下一刻,预想中的刀地疼痛没有到来,反倒是自己被圈进了一个怀抱中,有点凉,又有点温暖。 是一名男子! 穆连紫第一反应是挣脱,但是使不上力。 耳边却传来一声浑厚而低沉的声音:“听话,别动。” 语气很坚决,冷淡,却又有一丝温柔与怜惜。 这谁啊……听什么话……穆连紫心中嘟囔道,随即她陷入到了黑暗中。 无意识之前,似乎在这个胸怀中闻到了淡淡的甘松香味…… 这个味道,怎么有些熟悉? 我认识这个人吗?这是穆连紫陷入昏迷中最后的疑问。 第43章 一人获救 当顾荏他们将墙壁撞开时,太阳已经偏西,巷子里的阳光尽数散去,一层暗淡的灰蓝色覆盖,也就一下子,灰蓝色变得暗淡。 天黑了。 盘获与顾荏一马当先冲了进去,忠国公府的府兵留了两人守在入口,剩下的跟着进去了。 从入口到出口的距离不长,也就一个三四米长的通道。 盘获一脚踢开了门,窄小的门板应声而倒。 房间里面空无一人,只有四处倒放的酒坛子。 这时候,不远处传来喊叫声,以及门框晃动的声音。 他们循声而去,来到了原先关着穆连紫和顾夫人的房屋门前。 盘获向前,拿起捆住铜锁的发带尾部,就着下属举着的火把光,他看清了发带的颜色——绛紫色。 他十分肯定,这是穆连紫的发带! 屋内的牛大见到门窗上映着火光,心想定然是自己人来救他了。他激动地叫喊起来:“快开门,我在里面!” 听到他的呼喊,盘获面具下的眉毛一挑,心中暗想:这是男人的声音,莫不是穆连紫她们将人诱骗进去关起来了?可,绑匪只有这一人吗? 盘获将发带解开,然后盘好收进了怀里。接着往后推了推,命人将门打开。 门打开了,牛大开心地跨出房间,脸上的笑在见到门外的人后僵在了那儿。他想向旁边逃跑,可惜被人团团围住捆绑了起来。 “人呢?”盘获冷然道。 牛大头扭一边,一脸倔强,不发一言。 顾荏上去就是一巴掌,他的脸被迫扭转了一个方向。 见他依然咬牙不说,顾荏又接连狠狠地打了他几巴掌,一下子,牛大的脸已经开始肿起来了,嘴角也流出了血,牙齿也被打掉了一颗——可见顾荏每一巴掌都下了狠手。 顾荏抬手,准备再给他来几巴掌时,牛大突然哭喊着口齿不清地求饶。 “我、我说,我说……不要打了……” 顾荏收回手掌,站在一旁,冷冷地说:“说。” “她、她们跑了……我进来就看到她们从屋顶跑出去了。我也没见到人,因为她们把我关起来了……其它的我都不知道了……”牛大求饶。 牛大此刻心中五味杂陈,绑架人的事情他们又不是第一次做,绑架权贵之人的事也做了好几件了,从来没有失手过。 他心中那个苦啊,那个不解啊,他怎么的就被两个女的整了,传到江湖去他还怎么立足…… 顾荏再次抬起手,牛大瑟瑟发抖,赶忙说:“我、我知道的真的都说了,呜呜呜呜……”怕对方不相信,牛大哭天喊地加发誓的,说着说着还急哭了,眼泪鼻涕满脸纵横分不清。 见他这样,顾荏心知对方确实不知道他母亲的下落,抬起的手也就没有落下。 盘获走进屋子里,抬头看到那屋顶的缺口。 “这真像是她能做出的事……不走寻常路啊。”盘获低语,然后走出去。 他环顾四周,发现斜对角处有个小门,他沉思须臾,与顾荏交耳低语二三。 顾荏下令顾家的府兵两人将牛大从他们之前来的暗门押解出去,其余的全数去往那处小门,前去探查通往何处。 待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后,盘获向顾荏点点头。随后,两人飞跳上屋顶。 当他们站上屋顶后,盘获环顾四周,发现四周几乎漆黑一片,唯有西边的玉佛寺的玉佛塔闪着明亮的光。 “只有玉佛塔能在这黑夜之中辨别方向……荏之,走。”说完,盘获便向着西边的方向奔去。顾荏赶紧跟上。 两人在屋顶上飞奔,才跨过了几座屋顶,他们发现不远处的屋子间的巷子里有一个纤细的身影在向前奔跑。 是名女子! 这个时间点在这么偏僻的巷子里,是否极有可能是…… “那是……母亲!”顾荏原是猜测,待在靠近一些,他确定了就是他母亲。他激动地加快了速度,然后飞身跳下去,落在了顾夫人面前。 “啊呀!”对于突入起来出现的人,顾夫人被惊到大叫一声。 “母亲,是我,阿荏!”顾荏赶紧上前扶起顾夫人,上下打量一番发现母亲看起来颇为狼狈,但是没有受伤的痕迹,悬着的心也就放下来了。 “阿、阿荏?”顾夫人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刚开始还处于震惊之中,下一刻她抱住顾荏,忍不住抽泣。 顾荏拍拍顾夫人,安慰道:“母亲,我们回家,父亲也还在找您……” 顾夫人也不过抽泣了两声,当听到顾荏说到“回家”,马上回过神,非常急迫地说:“快、快去救那个小姑娘!” “小姑娘?”顾荏一时还没反应过来母亲说的是谁。 反倒是一直在旁的盘获询问:“她现在在何处?”当只见到顾夫人一人的时候,他就在纳闷穆连紫在哪里,甚至有一瞬间还在想她们两个是不是分头逃跑……但这情况也不像。 “她、她还在赌场,就顺着我来时的这个巷子去,尽头就是!快,她一个人,对方四五个壮汉,我怕她……你们快去!”顾夫人虽然不知道这个戴面具之人是谁,但是既然知道那个小姑娘也被绑了,想来应该是她的家人,她收起抽泣,非常清晰地告知当下的情况。 盘获听她说完,没有回应,立马动身向着顾夫人指路的方向飞奔。 “真是胡闹……不是满肚子的心机,怎么选择硬碰硬!”盘获暗恼道,他此刻有些急,比之前还未找到她们下落之时更急。 他不知道个中缘由,当下不是理清这些的时机。 “阿荏,你也去啊!她可是娘的救命恩人,如果没有她在前面挡着让我先走,要不然我现在恐怕……他们人多,刚刚那个戴面具的一个人怕也不是他们的对手……”顾夫人抓住顾荏的手,催促他赶紧跟着去救穆连紫。 她真的是在救自己的母亲……顾荏心中想着,暗自记下来穆连紫这一恩。 “母亲,他一个人,可以的。我们先回去,先给父亲报个平安,要不然整个云都都要被掀翻了。”顾荏安慰道,“紫夫……那个小姑娘,如此仗义之人运气不会太差,她会没事的。” 盘获加快了速度,心想着——你最好不要有事! 心中这样想着,但即将到达赌坊门口之时,远远地就看到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在地上翻滚躲避砍刀,还被伤到了! 你,怎敢有事! 盘获心中怒斥,冲了上去。 第44章 孤,不欠你人情 盘获冲上前,刚好穆连紫踉踉跄跄滚爬起来,才站住脚,就被他揽在了怀里。 怀里的人挣扎了一下,盘获眉毛微微皱——伤成这样了还不安生些? 盘获心里是恼怒的,但对着穆连紫时却忍着不发火,只是很坚决地说了句“听话,别动”,声音也出乎他自己意料的轻柔。 随即他感受到怀里的人晕了过去,整个身体变得虚软无力。他收紧了臂力,然后怒视对面之人。 四名打手没有想到会有人窜出来,对方全身散发着的杀气让他们不禁犯怵,摆好架势壮着胆子叫嚣:“你、你是谁!” “哼!你没那个命知道。” 他说完,四人觉得自己被低看了,心中的屈辱感让他们突然有了勇气,大喊一声就冲了上去。 四人齐刷刷地冲上来,盘获没有退缩,一手抱着穆连紫,另一只手一掌击向其中持刀的一人。 出手,收手,两个动作,对方被击到远方吐了一大口血,而盘获的手中多了一把大刀。 紧接着,盘获用刀横向一扫,剩余的三人也一一倒地,不省人事。 不过一盏茶,四条人命转瞬即逝。 正当时,忠国公府的府兵这时候也都顺着通道出了赌坊,到门口见到的便是四具尸体,以及之前一直跟在他们府中三少爷的身边的戴面具的男子。他怀里的是一名陌生的女子,不是他们的夫人。 “你家夫人已安全归家。”看着一脸茫然的府兵,盘获好意告知,随即说:“你们,把这赌坊,封了,全部人下狱待查。” 盘获明着说这话是给这些府兵下命令,实则是给一直跟着的暗卫下指令。 这帮赌徒,全部身心沉迷于赌博,对身边的事毫不关心,更别提“出手相助”。如果他们搭把手,恐怕她也不会受伤……全是帮废人,当诛! 盘获震怒赌徒的无心与冷漠,心中暗自下决心要好好治理治理这城西…… 他横抱起穆连紫,往城东而去。 留在原地的府行动起来,有人去传信叫增援,其他的将赌坊围了起来。 这一夜,一个赌坊消失了;一群赌徒,全部被抓。 城西似乎平静了些。 看着赌坊里的人悉数被带走,剩下一堆荒芜。赌坊外的一个黑影一闪而过。 盘获抱着穆连紫来到了城东太子府——一墙之隔的一座普通的小宅院。 将人轻轻放在床上,盘获的手搭在穆连紫的手腕上,指腹传来一阵忽快忽慢的跳动,每跳动四到七次暂时停止一次,接着又是依次循环…… 这明显是中毒的脉象! 盘获的表情渐显凝重。久病成良医的他,这几年也习得些许诊脉医治之术,但毕竟不是专门研习,他只知道穆连紫此刻中了毒,但是却无法诊断是何种毒素。 “薛府医怎的还未到……”盘获嘟囔着,先前他已先派暗卫去太子府叫薛府医了,不知为何还没有到。 看着面容逐渐苍白的穆连紫,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稍稍有些放下了心。 “好在没有发热。”他自言自语道,然后抬起手,想要检查一下穆连紫还有哪里受伤。 然而,抬起手的顿住,停在了半空,他像是在说给昏迷中的穆连紫听,也像是在自言自语道:“你是孤的爱妾,不算逾礼……” 话虽这样说,盘获还是很君子地避开了不合意触碰的部位,大体检查了一下,发现她全身似乎除了手臂的刀伤之外,没有其它可见的外伤。 悬着的心又放下几分。 “哼,孤伤着左肩,你伤着左臂,你与孤真是‘有缘人’呐。”盘获低笑暗嘲道。 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他用剪刀将穆连紫手臂上的衣服全部剪开,一条狭长的伤口渗着黑色的血赫然出现在盘获眼前! 盘获骇然。 他惊讶的不只是那条新的伤口,而是在伤口周围错综交杂着好些或暗红、或深红色的凸起。 “这是……烧伤?”盘获将她手臂上的衣物全部剪开,烧伤的疤痕竟延伸至肩膀之处! 一时间,盘获大脑有些空白,不禁屏住呼吸。 这不是新伤,是陈年旧伤…… “唔……”床上的一声嘤咛,盘获回过神。 床上的人并未清醒,应该是伤口痛疼无意识的呻吟。 盘获心中有很多猜想揣度,暂且抛向一边。他继续清理她手臂上的伤口。 待盘获将穆连紫手上的伤口的污血清理干净后,伤口没有之前那么狰狞可怕,只有一条不是很深的伤口,也或许因为伤口不太深,伤口已经不再渗血。 盘获从怀中掏出一个蓝色的瓷瓶,瓶口对着她的伤口,一点一点细心地将里面的粉末撒上去。 随后,他又掏出玉灵膏,轻轻地抹在那些疤痕上,神情专注。 ——刚进到房间的薛府医看到的就是这么一个场景。 自己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薛府医心想,但看到躺在床上的人面容苍白得可怕,想着当务之急还是救人,便轻咳了两声,以示太子,他来了。 “薛府医,速速看看她中了个毒!”盘获起身,腾出位置。 “你俩……真是‘同病相怜’,轮着躺床上?”薛府医看着眼前的情景似乎有些眼熟,忍不住揶揄。 嘴上说着揶揄的话,诊治的动作倒是没有停。 望,闻,切,一系列动作之后,薛府医给她喂下了一颗解毒丸。 然后,收拾自己的药箱准备走人。 盘获拦下了他。 “哎呀,太子殿下,人你之前不都检查过了,除了中毒和刀伤,无大碍。这个毒是江湖中常用的迷药,这个迷药见肉比闻或者吞食进去药效更快、中毒症状也会严重一些。老夫已经给她吃了解毒丸,睡一觉就可以了。”薛府医往旁边挪了一步,绕开了盘获拦着的手。 听他这么说,盘获放下了手。 薛府医走到了门边,突然回头说:“殿下,您今夜是打算……戴着这个面具亲自照看紫夫人?” 没有等盘获回答,薛府医就走了。 盘获转回身,看见穆连紫服了解毒丸后已经有了些血色,想了想,还是坐在了床边。 “你照看孤一夜,便还给你一夜。孤,不欠你人情。”盘获自言自语道,坐在床边,看着穆连紫。 第45章 再,见 “主子,所有情况就是这样……小的见情况不妙,就一直躲在一旁观察。”拱手单膝跪在地上的男子穿着一身夜行服,长得尖嘴猴腮,一脸狡猾样此刻神情却是毕恭毕敬,正在向着背对着他的中年男人禀报今天发生的一切。 中年男人听了他说的,久久不语,只是在逗弄着一只翠绿的鹦鹉,有一点没一点地给它投食。 时间仿佛要在安静中凝固之际,中年男人开口了。 “李五啊,你可真不是一般的精明呐。”中年男子头也没回,依然在喂着鹦鹉,“不聪明的人留着也没有用。” 李五一惊,揣着明白装糊涂,小心翼翼地问道:“主子的意思是……?” “哼,叫你们让人毫发无伤!是怎么做的!特别是那个沈二,竟然还敢生出别的想法,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中年男人想到了什么,突然气急败坏地说,“沈二和熊四就没有活着的必要了……牛大……找人把他弄出来。” “是。”李五领命,正准备起身,男人又一个问题抛过来。 “张三呢?他去哪儿了?” “他跑了。他原本应是在赌坊场内盯着,但沈二追出来时也不见他人影,现在也不知道他在哪里……”李五老实回答,松掉的弦再次紧绷。 “不管他了。交代你的事去办吧。虽然这次事情办得不行,赏银还是要给的,拿去吧。”中年男人说完后抬起手示意了下。一个哑人拿着装有一百两银子的荷包给了李五,李五拿到后立马叩谢离去。 “一帮蠢货……还得要我去收拾烂摊子……”中年男人嘟囔着,眼睛里闪过一抹狠绝。 鸡飞狗跳的一夜,就这么过去。 太子府,隔壁。 盘获双手环胸,直挺挺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盯着穆连紫看了一夜。 天亮了,床上的人似是不舒服的用手掀开了被子,盘获起身,帮她盖好被子。 他的手才将被子拉到对方胸口上方一点,一掌袭来! 盘获反应及时闪开。 “你醒了。”盘获压低了嗓子说。 穆连紫刚刚感受到有危险,本能地出掌。她看向声音来源方向,当看到对方戴着有些眼熟的银色面具时,她迅速地在脑海中搜寻自己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他…… “是你!你是那日山顶上那人!”穆连紫十分肯定地说。 盘获倒是有些意外,她记忆力这么好? 他也没有借口假装不是,轻笑着十分干脆地回到道:“是的,我不是说了‘再见’吗?” “你……是感染了风寒吗?似乎声音不似那日的明亮……”穆连紫狐疑道。 盘获没想到她记忆力竟然好到还能记得自己的声色,他上次是以自己正常的说话方式说,这次不想她产生不必要的猜想而故意压低了声线。 “唔唔。”盘获含糊不清地应了声,随后则说:“既然你已经醒了,自然也可自行下床走动了。” 穆连紫听他这么一说,她看看自己的手臂,伤口已经包扎好了——如果不是那一圈圈捆绑着的纱布,她几乎快忘了自己受了伤——因为伤口几乎没有痛感。 顺着包扎好的伤口,穆连紫看到了自己裸露在外的那些狰狞的疤痕,她悄悄地用已经被剪开的袖子挡了挡。盘获注意到了这个小动作,眼神微闪。 “是你救了我是吗?”穆连紫问。 “那不然呢?刚刚还有人差点打了救命恩人一掌。”盘获冷哼一声。 “呃……抱歉,我以为是登徒子……本能反应就出掌了……”穆连紫尴尬地说,然后抱拳说道:“感谢救命恩人,在下穆连紫,敢问恩公尊姓大名!” “秋元。”盘获吐出两个字,然后视线落在她的手臂上,问道:“你的手臂,何故?”问出这个问题后,盘获才发现自己竟然有些喉头发紧,好在声音压得低沉,让人听不出异样。 穆连紫看到自己因为行拱手礼再度露出的疤痕,便明白对方问的是什么。她放下双手,另一只手调整了一下袖子的位置,再次遮挡住那些疤痕。 “这个……许是小时候贪玩儿,摔到火盆子里了。自打我有记忆起就有了。”穆连紫佯装云淡风轻地说。 她自己不是很清楚这些伤痕如何来的,但是每每看到这些疤痕,记忆深处就会投射出一阵阵痛——大脑没有这段记忆,但是身体似乎还记得受伤带来的巨大疼痛。 听到穆连紫说“小时候”、“自打有记忆”以及那不太肯定的“许是”……让盘获心生疑窦。 他的这个爱妾,到底有多少谜团?他是越来越好奇了。 “秋、秋元。”穆连紫见对方半天不吭声,她犹豫了下唤了声他的名字,见对方抬头,她继续说道,“恩公不介意我直呼你的大名吧?你可以唤我阿紫。” 盘获先是一愣,然后摇摇头,道:“无妨,随你。” “我已经没事了,也就不打扰你了,改日我再登门拜谢。”穆连紫想到他之前隐隐的“逐客令”,觉得自己再打扰似乎不太好,便主动告辞。 说完,她便离开了。 见穆连紫已经走出了小院,盘获缓缓摘下面具。 他目光深远地看着穆连紫离开地方向,片刻后,他走到房间的衣柜前,将面具放在了柜子上,转动了一下柜子旁的立灯,柜子平移,出现了一个密道入口。 他走了进去。柜子门又合上了。 离开了小院的穆连紫沿着巷子延伸的方向走,走了约莫一刻钟,她走到了大街上。 她这才发现,这条大街不是太子府在的那条吗? 再往前走个半刻钟,她便可以到达太子府。 迈开的腿,停了下来。 自己“消失”也有大半天再加一夜了,太子是否有派人找她?还是以为她趁机去传递“消息”了? 太子府回还是不回呢?回去了一时半会儿出不来。但现在不回去又要去做什么呢?唉!终究是要回去的…… 穆连紫深深叹一口气,还是往太子府方向走去。 当走到太子府附近,看着近在咫尺的巍峨大门,她又停下了。 看到她停下脚步在那里看着什么,在附近的两名暗卫不禁嘟囔。 “你说,她是不是不想回太子府?” “看样子是不想。” “殿下让我们‘暗中护送她回太子府’,如果她不回去,我们要跟着她走?” “唔……太子的意思,重点是……保护她,而不是保护她回太子府吧?那不就只能跟着?” “你确定?” “嗯嗯,是这样没错。” 短暂地交谈结束,他们不约而同地在心中感叹他们的老大——顾荏,总是能准确的领悟到太子的意思,真厉害! 他们也不近感叹,这短短的一刻钟的路程,都过去两刻钟了,她还在大门口呆着,也没有去哪儿,为何? 真令他们费解。 第46章 她是谁? 以前穆连紫有来太子府的府门这边探寻过,但无论是白天还是晚上,都从未如此靠近,昨日从大门走出也没有好好观察。太子府的大门竟是这般难以靠近的感觉吗?之前并未如此觉得。 大门前的石狮子傲然屹立,门前两边各站着两个守卫,戒备森严,让人望而生畏。 穆连紫向前迈出的脚步又收了回来,心里纳闷儿自己怎会突然心生怯惧?那种来自很久远的怯惧感…… 她的头有些发晕,脑海中闪过一些画面——几乎与这座高门相重叠的画面,那种怯惧也越来越明显。 “哪里来的小乞儿,这里是你能来的地方吗?”门口的守卫大声呵斥一个小女孩。 “这是我的家呀,我要回家,我要找阿爹阿娘……”小女孩已经饿了好几天肚子了,声音虚弱无力。 “守卫大哥,我瞧那赏赐的队伍快来了,这种乞丐在这里多晦气呀!”一个路过的妇人煽风点火道。 “滚滚滚,什么阿猫阿狗的,滚远点!这里没有你的爹娘!”守卫不耐烦地驱赶小女孩。 小女孩被推倒在地。 刚刚那个妇人将她扶起,小女孩以为对方是好意,没想到反倒拉着她走了。 小女孩完全没有挣脱的力气,只能任由她拉着走。她泪眼婆娑地回望越来越远的那座门,哭喊着:“阿娘……阿娘……” 赏赐的仪仗队伍到了,人群拥挤,他们在迎接着谁,恭贺着谁,没有人注意到小女孩,也没有人在听她说什么。 她稚嫩的声音被吞没。 穆连紫的头愈发疼痛,她抬头看向太子府大门,竟控制不住的泪流满面,全身瑟瑟发抖。 她……是谁? “哎,这个姑娘怎么在太子府门口哭呀?”一个肥胖的大妈好奇地问旁边的朋友,她们刚好路过,看到一个姑娘披头散发、衣衫又脏又烂地蹲在太子府门口附近哭,忍不住停步猜想当中是否有什么风月之事。 “会不会是太子的风流债啊……”另一个人掩嘴低声道。 胖大婶眼睛睁得很大,表情十分夸张地说:“不曾听闻太子有和哪家女子走得近呀!我听说,他身边近身奴仆啊还是侍卫啊,都是男子,他不是有龙阳之好吗?” 在暗处的两名暗卫听到这两个大妈在嚼舌根,眼皮开始跳动。其中一个问另一个:“一直让紫夫人在门口这样,不太好吧……?” 另一个点头。 “我们是不是要去跟太子禀报啊?” 另一个再次点了点头。 问话的人十分不满,拍了一下他的头,说:“我在这儿守着,你去告诉殿下。” 另一个自然而然的点头,点到一半才发现不对,用手指了指自己,眼神询问对方“是我”?对方肯定地点点头,他叹一口气,任命地去见太子殿下了。 早已经从密道回到太子府的盘获,此刻正在净园泡温泉闭目养神中。 他一夜未睡,着实有些伤元气。 “她回雁园了?”感受到身后有人,他便知是派去暗中保护穆连紫的暗卫之一,他闭着眼睛问道。 “回禀殿下,紫夫人还在府外门口……”暗卫有些犹豫。 盘获张开双目,道:“在门口作甚?” “紫夫人……在哭。”暗卫言简意赅地说道。 哗啦。 盘获猛地起身,转向跪着的暗卫——看样子暗卫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干脆他亲自走一趟。 “更衣。”一声令下,内侍赶紧近身替太子换好衣物。 她不赶紧回府里好好休息,在大门口哭什么?她这是上演的哪出? 带着猜疑,他未束发便向大门走去。 才到门口,盘获便看到了那个蹲坐成一团的人儿。 他疾步走近。 “到家了怎么不进去?” “家”?是哪里? 听到头顶上方传来的声音,穆连紫泪眼汪汪地抬头,眼神有些缥缈——虽然方向是看着盘获,但是似乎在看着更远的地方。 她此刻身上这个孑然无依源自何? 盘获心中纳闷,看她的样子并不像是在找一个借口解释自己为何一夜未归。他收回了之前的揣测。 他将穆连紫扶起,她木然地站起来。随即,盘获一把将她横抱。穆连紫这时才回过神。 “殿、殿下?!” 盘获没有回应他,只是一言不发地抱着她跨进了府邸,一路将人抱回了雁园。 “看吧,果然是太子的风流债呢!”刚刚见太子出来,她们便躲在了一边,看太子抱着刚刚那个姑娘进了太子府,两个人又走了出来,继续“嚼舌根”。 “这可是一手消息啊,我得回去和我的老姐妹儿们说说。”胖大婶说着,摇着肥胖的腰身,走了。 到了雁园,盘获直接将人放在了床上,全然清醒的穆连紫也尝试提出自己可以走,才开口说一个“我”字就被盘获极具压迫感的眼神劝退。 太子眼睛里的怒气过于显而易见了,是因为自己彻夜不归而生气吗?——穆连紫心中盘算着等会儿要怎么解释自己昨晚为何没有回太子府。 是说自己回宰相府了? ——不,那不就给太子感觉自己迫不及待且明目张胆地去传递消息吗? 还是如实说自己被绑架? ——不,那她将要解释自己为什么被绑、为什么获救,进而就要解释自己也不认识的“救命恩人”是谁……一连串的问题,自己都还没想明白,又如何解释?更何况,身为太子的护卫,这么容易就被绑了,说出来也怪没面子的…… 每想出一个“借口”就立马被自己否决掉了。 穆连紫一直在纠结,但盘获却一直没有开口问。 回到雁园后,盘获没有和她说一句话,只是吩咐碧衣给她准备沐浴和衣裳。 待她沐浴完毕后,他盯着她吃完了饭,接着又用眼神示意她躺下。怀着“理亏”的心情,穆连紫均一一乖乖照做了。 穆连紫躺下后,盘获准备走,却被她拉住了袖口。 “殿下,你不问我吗……?”穆连紫犹豫着,还是主动询问了。 “睡觉,我明日再问,你明日再如实告知。”盘获神色不明地看了看她,说道。 穆连紫拽住他袖口的手还没放开,盘获挑眉无声询问。 穆连紫怯怯地说:“殿下,能拜托你一件……小事吗?” 第47章 变化 盘获第一反应是拒绝的,但对上她小鹿般的眼睛,眼里明显的请求,他最终没有拒绝,袖口也依然被她那样拽着。 “说。” 得到应允,穆连紫坐起来,很郑重地说:“殿下您位高权重人脉广,能否帮探听一下这两日云都内有没有哪家贵妇失踪之类的?” 穆连紫还是放心不下那个贵妇,不知道她自己跑开后是否已经安全、又是否已经回到了家呢? 又变成了“您”呢。——盘获注意到了穆连紫话语里称呼地细微转变,看她的眼神也变得颇为玩味——他更加确定了,每次穆连紫用“您”这样的敬辞之时,要么有所求,要么有所隐瞒。 哪怕自己已经很清楚地说“如实告知”,她还是没有打算说昨天发生的事。这不,连请求的帮忙不是问是否有人被绑架且是否已经安全,而是隐晦地问是否有人失踪…… “被隐瞒”的感觉令盘获此时此刻极为不舒服,但他面色不改,良久,久到穆连紫准备出声再确认一遍自己请求之时,他终于轻轻地“嗯”了一声,然后走了。 穆连紫一愣。 刚刚他是轻瞟了自己一眼?他是生气了?穆连紫心中如是想着,实在是有些捉摸不透盘获这个人。 算了,捉摸不透就捉摸不透吧,待她寻得自己的身世线索后,以后也不会再有交集了。 穆连紫将之暂且放一旁,顺势又躺了下来。 她现在更为纳闷的是自己之前的“失态”——大庭广众之下在那里哭,哪怕自己还有一丝理智也不会哭啊…… 那时候的那个画面,那个小女孩,是谁?那模样、那年纪,确实与儿时的自己十分相似……所以…… “……所以,那就是我?画面里的高门大户,是我的家吗?可是,为何守卫却不认识我?假如我出身富贵,为何会流浪?既然有家人,为何不寻我?为何,那个妇人要将我拉走?”穆连紫喃喃自语,越是深思,越是没有答案,反倒是一连串的问题不断涌现。 她深深叹一口气。那闪现的画面如果真是自己的记忆……那一身狼狈,如果是被绑架,家人必然会寻,但……会不会,自己实际是被抛弃的?如果真是那样,还有寻找身世的必要吗? 穆连紫又坐了起来,心中、脑海中杂絮纷扰,根本没有办法继续安稳地躺着。她从布袋里面摸出那把小刀,轻抚着,心平静不少。 然后,她握紧了小刀,眼神变得坚定,还给自己鼓励:“穆连紫,做事不要半途而废!这几年的精力大多都耗费在这件事儿上,现在也算是有些迹象了,怎能轻言放弃!穆连紫,无论身世为何,‘真相’又是什么,永远无法改变你最初的决定……” 一连几日,穆连紫都没有见到盘获。 第一日,穆连紫已经做好了被盘获“询问”的准备。踌躇地等了一天,也没见他人影,也没有人来通报她太子召见。 第二日,依然如此。 第三日,第四日……真是“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日日皆如此。 今天是第五日了,穆连紫的伤都已经结痂了,也依然不见盘获人影。 穆连紫坐在院子里,无聊地吃着茶点。 “碧衣,你家太子爷这几日在做什么?”穆连紫问站在旁边的碧衣。 碧衣毕恭毕敬地说:“奴婢不知。” “哦……”果然问了也白问,这个太子府里一个个地嘴巴都严丝合缝的。 穆连紫又拿起了一个香梨,咬了一口,嘴里吃着东西还含糊不清地嘟囔道:“不让我出去,他自己也不过来……是因为他答应了我的请求却还没做到,所以不好意思来见我?” 见我?不对。 穆连紫被自己地话有些“吓到”,咀嚼的动作都停了。不用近身保护他,还有大把的空闲时间去偷偷探查太子府——这可是自己乐不可求的,现在怎么全身心都在“等他”来? 这个念头一起,穆连紫有种隐隐的不安——似乎什么信念被动摇了的不安,一时间,嘴里的香梨一点儿都不香甜了。 “小姐,小姐!”碧衣连唤两声,穆连紫才回过神。 她疑惑地看着碧衣。 “小姐,殿下召您去议事厅。”碧衣说道。 “去议事厅做什么?”穆连紫问——她的这个问题依然没有得到碧衣的回答。她也渐渐习惯了问出的问题不一定要有回答。 为了不浪费,她将手中地香梨啃食干净后才叫碧衣带路,去往议事厅。 多日不见的太子殿下,到底有何贵干? ——原来穆连紫是打算见到太子时就说这“大逆不道”之话,但到了议事厅后,她首先见到的不是盘获,而是放满了整个议事厅的大大小小的箱子。 所以,她进到议事厅第一句话变成了——“怎么这么多东西!”。 穆连紫绕过这些箱子,终于看到了多日未见的盘获。 “拜见尊敬的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穆连紫毕恭毕敬地行了一个礼,保持着行礼的动作。 “几日不见,紫儿倒是变得更加懂礼数了。”盘获轻讽道。 他才不会认为穆连紫行的这个大礼是尊重他,指定是在生着什么闷气——是因为自己这几日的刻意冷落? “古有‘离别三日,非复吴下阿蒙’,阿紫这儿都潜心学习五日了,如果再无长进,怎么对得起殿下您这几日用心良苦地敲打?”哼,就你会阴阳怪气?我也会。 盘获轻笑,道:“罢,起身免礼。紫儿还是正常说话吧。” 穆连紫站直身体,看了看议事厅堆满的东西,问道:“殿下这几日是出去采购了吗?这会儿叫阿紫来是帮你……搬东西?” 盘获摇摇头,对于穆连紫这个想法甚觉好笑。 “这些,恐怕是孤要帮你搬的东西。”盘获用她的话反向回答。 “我?”穆连紫再次看看了四周,惊讶地说:“这些都是给我的?为何?” “这些都是忠国公府送来的。”盘获解释道,随即又意味深长地说:“孤倒要反问紫儿‘为何’。紫儿何时与忠国公府有了往来?” 穆连紫被问懵了。 忠国公府,算起来,她最最最多久只“认识”顾荏啊,再多数一个人也就多一个不曾打过交道的顾苒。 这些总不可能是顾荏送来的吧?——这个想法在生出,又被穆连紫否决掉了——顾荏那个人,不是会送礼的人。 更何况,无缘无故地,送礼做啥? 第48章 礼物(一) 盘获这几日没有去找穆连紫不算刻意为之。 因为身体已经渐渐“恢复”,原来明面上的太子事务陆续又都开始处理,所以有些分身乏术。为了避免在这期间穆连紫发生什么“意外”,他便给她下了禁足令——除了不能出雁园,什么需求都尽量满足。 原本盘获以为穆连紫不会那么安分,但据守在雁园的暗卫每日反馈说,她每日就是吃吃喝喝,或者是写些什么东西。 他还给顾荏休沐几日,以处理家中事务。 原来盘获知会过顾荏,无需告知忠国公和国公夫人穆连紫的身份,但耐不住顾夫人天天去跟忠国公去哭诉要寻找救命恩人。顾荏最终还是说了那天与她一起被绑救她之人是太子侍妾,已经安全回府。 顾夫人是打算亲自来见穆连紫感谢她的,但因为她们被掳之事已经被封锁了消息,如果她公然前往太子府必然引人猜疑。更何况,云都权贵圈都知道,忠国公几个公子与太子走得极为近,但顾夫人十几年来对太子殿下是不苟言笑的,甚至是有那么些讨厌。 这般情势,如果顾夫人出现在太子府,那必然是云都引人瞩目的头号大事。 权衡之下,忠国公府打着探望太子的借口,送来了不少金银首饰和药品。 “我与忠国公府勉强算得上有交情的就是顾卫率了吧?顾卫率也不可能送礼给我啊……”穆连紫一边说一边随手打开了几个箱子,发现里面都是贵重之物时,仿佛箱子变得烫手,连忙将盖子合上。 “何时与他有交情了?”盘获这句话说出来多少有些咬牙切齿。话出口后,盘获马上意识到自己又陷入到这种陌生的情绪里了。 从救穆连紫的那一夜,他便已经发觉自己的情绪会随着她的言行、遭遇而变化,对她的“在意”也越来越清晰可见。 这几日,他闲下来时,一直在试图捋清这份“在意”从何而来——是莫名对她的亲切感,还是心中隐隐约约的那个猜想?还是……目前均未有头绪。 原来,他想用“交心”之计笼络她,让她对他产生情感羁绊,以便他能用“情”去摆布她。但,没想到先被用“情”摆布的是他。 素未谋面的顾夫人,她都能以身涉险去救助。如果换作是他呢?如果他遭遇危险,她定然会不顾自身安危救他,但,救他是因为契约精神、江湖义气还是情? 听出盘获语气中隐隐的不满,穆连紫虽然不清楚原因,但还是迎着他有些阴郁的神情如实说:“嗯……至多是同僚的交情?毕竟我们都在为您做事嘛。” “哼。”盘获轻哼,然后转移了话题。 “听闻……顾夫人前几日在瓦舍听戏,竟遭贼人绑架,幸运的是有一名女子救了她。”盘获斟酌了一下,缓缓道,“国公府探访多日寻找恩人,最后礼品却都送到了孤这儿……莫不是这名女子是紫儿你?” 盘获原是想等着穆连紫自己主动告知这件事,看她是否会如实说,但忠国公府送的这些大礼打乱了他的打算。他便顺势点破这件事。 当中,他也有自己的“小私心”。 “她是忠国公夫人?!她是顾卫率的亲娘?她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的样子啊!”穆连紫听到盘获说出那名贵妇的身份,最为震惊的是她外表与年龄严重不符。 “所以……紫儿那日寻找茅房竟能寻到了城西的瓦舍,孤是要说你真能忍呢?还是真能跑呢?”盘获慢条斯理地说。 穆连紫顿住——糟糕,因为震惊那名看着年轻的贵妇竟然有好几个二十好几的儿子,一时不察就变相地承认了“那名女子”就是自己。 “这个……”穆连紫词穷,她短时间内想不出借口,干脆语焉不详,浑水摸鱼,用一个尴尬的傻笑企图蒙混过关。 “孤记得,契约里面有明确说,‘身为太子护卫期间,穆连紫应恪尽职守,概不插手除保护太子周全之外事务’,这一条,可是紫儿写的,孤一个字未改。身为孤的护卫,却去保护其他人?插手去管别人府上事务?”盘获煞有其事的拿出他留存的那一份契约,在穆连紫眼前晃了晃。 穆连紫语塞,心里在小小地抗议——在抠字眼吗?自己这样写的本意是她只保护太子,不插手太子其它事务啊!怎么就被“曲解”成了这层意思。 “紫儿可是信誓旦旦说过,自己从来不毁约呢。这,违约之事,紫儿是否需要受到‘惩罚’呢?”穆连紫不知道开口怎么说,而盘获也不给她说话的机会,步步紧逼。 这,是他的“私心”啊,无非是依此“索要”。 盘获的一字字、一句句,无不让穆连紫汗颜。 她想要辩解,却不知道从何处开始,最后只能任命。 “阿紫认罚。”穆连紫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身板,豪气地说,“请说!” “呵呵,紫儿,孤又不是什么可怕之人,不用一副‘慷慨就义’的模样。”盘获笑着,走近她。 盘获的笑和煦而温柔,穆连紫却忍不住瑟瑟发抖——她有种不祥的预感,随即,往后面退了退——只不过退了一步,被大箱子挡住了。 她退,他进。 穆连在背紧紧贴住大箱子,她被困在箱子与盘获之间。 盘获靠得如此之近,她闻到一阵淡淡的甘松香——熟悉的感觉来不及抓住,一闪而过。 她伸出手抵住他的胸膛,制止住他的继续靠近。 “殿下,有话……好好说,没必要靠那么近……”穆连紫有些忸捏道,她此刻的心比初入太子府那一日更乱,特别是鼻尖萦绕的淡淡甘松香让她更意乱。 “一人独挑数名大汉,大杀四方的紫儿,也有怕的时候?”盘获嗤笑道。 又是话里有话!又在阴阳怪气了——穆连紫气鼓鼓地瞪着盘获,下一刻生气的表情变成了惊讶。 盘获在穆连紫头上插上了什么,然后退回原位,露出满意的笑。 穆连紫纳闷地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头——仅用发带捆绑的发髻上多了一根簪子。 她不解地看向盘获。 盘获说:“孤罚你……更好的保护自己。” 穆连紫内心被这意料之外的话震荡,惊讶不已,脸上的神色也无法再强作镇定。 她的心因为这句话,产生了一种从未体验过的震颤。这句话,似乎驱散了那日的怯惧感,驱散了突然涌入的记忆和猜想带来的不安…… 第49章 礼物(二) 盘获很满意穆连紫的动容。 理不清楚“在意”的缘由是什么有何关系?他既已意识到了这份“在意”,那就不断“索要”吧,不断靠近她,让她也随着他的情绪变化而变化。最后,他要的,可不只是“交心”,而是“心”。 一向不喜形于色的盘获,这时候的表情却有些放纵地外露,回过神的穆连紫看到他嘴角的笑不禁打了个冷颤——太子这个笑充满阴险狡诈,是谁要遭殃了? “殿下为何送阿紫这根发簪?”穆连紫不解地问。当初跟着她一起被抬进太子府的还有皇上赏赐的一些首饰布匹,她的义父也有给一些“嫁妆”。因为她平日就不喜欢戴这些花里胡哨的饰品,头发也只是用发带绑着,再用简单的簪子绾起发髻而已。 “紫儿真是不解风情。”盘获啧啧摇头,言语暧昧地说:“男子送女子发簪,紫儿以为是何意?” 穆连紫发现太子又向之前那般说话了,这次她也不再去指正他话里的“不合适”了,反正无论她再如何强调他们之间的身份,太子依然我行我素。 “谢殿下赏赐,阿紫舞刀弄枪的,戴着这个恐怕不合适。”说着,她伸手要取下发簪,被盘获拦住了。 “好了好了,孤不开你的玩笑了。”盘获收起轻浮,诚恳地说:“孤这几日让你禁足雁园,无非是想让你反省一下连自己都保护不好,又何谈保护孤呢?这个话,孤也不是第一次说了吧?孤听闻,这几日你每天潇洒自在得很,全然没有在‘痛定思痛’。” 听到盘获这么说,穆连紫尴尬地收回了手,张嘴想解释什么,但完全插不上话。 盘获继续说着:“紫儿的功夫确实不错,不过就是缺少一个趁手的武器。待在孤的身边,拿什么武器都过于扎眼。孤思来想去啊,还是发簪更为合适。紫儿应该用簪子比较得心应手吧?”末了,盘获意味深长地看了看穆连紫。 穆连紫心一惊,他为何说自己用簪子比较得心应手?她狐疑地回看他,对方一副心中有数的表情。 “孤这几日叫人连夜赶制出来的这个发簪可不是简单的发簪。一来可以当做利刃使用,二来,可以做暗器使用,发簪上的银花花蕊里藏着十根银针,按下发簪尾部有个机关,每按一下可以发射出一根银针,银针都浸上了让人麻痹毒药,不用刻意对准特定穴位,便能让人一中即倒。”说着,盘获拿出了一张图纸递给了穆连紫。 她接过一看,原来是发簪的制作图纸和使用方法。 “这可是孤亲自手绘,好好珍藏。”盘获得意地看着穆连紫,等待着她的感恩涕流。 穆连紫的表现让他失望了。 她内心在翻涌,而是在想他话里的“发簪”“银针”“穴位”是巧合,还是他探查到了什么?如果说他们发现了昏倒的熊四,知道银针一事,也不一定能立马把银针和她联系上。还有发簪,还有他之前说的“一人独挑数名壮汉”,她用发簪搏斗也就只有救她的秋元知道……难道秋元是太子的人?所以,那处住所才会离太子府如此之近? “咳,咳!”盘获用力咳了两声,叫醒穆连紫,语气中威胁意味十分明显,“紫儿莫不是不喜欢孤这份礼物?” 看见盘获警告意味十足地眯起眼睛,穆连紫没有感受到惶恐,反倒内心是一阵暖心。 知道那些又如何?秋元是何人日后再说。不管太子此举还有什么用意,但是对她来说并无坏处。她收起心中的猜想,真挚地感谢盘获。 “这份礼物适合。谢殿下,阿紫定然好好保存、好好使用,不辜负殿下心意!”穆连紫细心地将发簪的手绘图折好,收进了自己的小布袋中。 盘获看着她的每个动作,露出了满意地笑。 “这些……”穆连紫看着议事厅里的大箱子、小箱子,迟疑了一下,说道:“殿下,前几日阿紫去寻找茅房之时,偶然间听到说城西勿来瓦舍正在上演《拜月亭》,当时便想着找个机会要去看看。之后见您有客人,为了不打扰您,一时兴起,便去了城西。请殿下罚阿紫的擅离职守。” 盘获听到穆连紫开口突然陈述那天的事,心中是诧异的,他旁敲侧击那么久,她总是左顾言而有其他岔开话题,原以为穆连紫是不会提及此事了的。没成想她突然如此开诚布公地说。 “罚你倒不必了,毕竟也让你歪打正着做了一件好事,让忠国公府承了太子府这个人情。”盘获淡笑道。 他已经接收到穆连紫要“如实告知”的心意了,后面的事他大体都知道,也就此决定不再追究那些细枝末节的东西。 他接着说:“这些物品忠国公府既然已经送来,便没有拿回去的道理。你且心安理得地守着,该如何用,全权由你自行处置。” 盘获看出了穆连紫想要退回这些物品想法,便直接断了她的这个念头。 “保护孤的三千两收得心安理得,正儿八经已经流过血、卖过力换来的反倒敬谢不敏?紫儿是这般不公平的吗?”盘获又添了一把火,穆连紫被架到了火上,不得不接受了这些物品。 她苦恼着如何处理这些东西,然后有了决定。 “殿下,可以拿这些跟您换些现银吗?”穆连紫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好主意,见盘获没有回应,她又补充了一句,“可以折价……折价八成!您看如何?” 穆连紫面带讨好地笑。这些大物件她如果要拿出去换成现钱,还要叫人搬……如果能就地解决岂不更好?她想着这里怎么都能换个几百两吧——然后,等换好了现钱就送去大杂院,顺道将城隍庙也稍稍修缮一下。 看出了穆连紫的盘算,盘获好笑地说:“你准备开多少价?” 穆连紫想了想,比了三个手指,说:“这个数……”三百两。 “行,那就三千两。”盘获看着她,一锤定音。 三千两?!这么多,我没听错吧?——穆连紫错愕——太子殿下真是对“三千两”魔怔了? 看盘获没有改口的意思,穆连紫也就没有提出异议了——比预期多了两千多两,无论是大杂院还是城隍庙,都可以得到很好的修缮了,“财神爷”主动送钱,她没有拒绝的道理。 多拿那么多钱心中多少有些过意不去,不过…… “殿下,城隍爷会念着你的好的,你一定能健康长寿!” 嗯,就当是太子捐的功德钱了——这,也算是“礼尚往来”不是么? 穆连紫对于自己的这个决定十分的满意。 第50章 守护 “念在你为太子府立了一功的份儿上,今日就赏你休沐一日吧。”盘获下令给穆连紫解了禁足。 说话间,他拿出了一沓银票——不多不少正好三千两,给了穆连紫。 穆连紫讶异地脱口而出:“殿下大手笔,随身带这么多银两啊!” “是不想要了?”盘获假意要拿回银票,穆连紫赶紧收起来,立马行了个礼告退——获得自由,还不抓紧时间享受更待何时? 穆连紫之神速,已经出了议事厅,盘获提高声音喊道:“记住,酉时前回府。” “一定!”穆连紫朝气地声音从外面传来,然后,蹦跳着向大门而去。那支发簪稳稳地在她的发髻上,簪子上的银花花瓣随着她的蹦跳震动着,铃铃轻响,仿若感染上了主人的愉悦。 盘获就这样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目光染上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缱绻。 看了看远去的穆连紫,再看了看议事厅里陷入沉溺的盘获,顾荏莫可奈何地摇了摇头,然后走了进去。 见到顾荏,前一刻还笑得如沐春风般和煦的盘获,瞬间脸沉了下来。 “荏之,忠国公府是将太子府当作什么了?收破铜烂铁之处?”他的声音十分冰冷,顾荏一听便知,他是真的怒了。 他先是有些困惑,这些是他们顾府送来感谢穆连紫的,父亲交待要拿上等品来感谢恩人,或许不及太子府的宝贝珍贵,但应该不会差到被称之为“破铜烂铁”吧…… 顾荏打开一口箱子,手顿住,紧接着快速地又将剩下的箱子都打开了。 “属下的疏漏。”顾荏尴尬地认罪,东西虽然不是他亲自准备的,但毕竟出自忠国公府,而且还是他亲自送来的,没成想到会出现这么大的纰漏。 这大大小小的箱子堆满议事厅看起来确实是震撼,打开箱子,一般人也大都会被里面的精致服饰和精美头面震惊到,但只要见过一些好物之人,看到里面的东西后,便知都是“金絮其外,败絮其中”。 箱子里装的东西,那几套头面能看得出有使用过的痕迹,叠好的衣裳面上几件还算新,放在下面的甚至还夹放着几套丫鬟的衣裳。还有那布匹,新的几批质地欠佳,品质好一些的花色过老且布料陈旧。 这么多口箱子,也就那些药材能搬得上台面。 “这些东西都是谁备的?” “药材是二哥挑选备的,其它的是菀菀备的……”顾荏如实禀报。 菀菀,也就是林菀菀,是顾家一个远亲姑母的女儿。那时候,顾夫人因为女儿的死每日神魂恍惚,没人敢在她面前提任何关于顾芷兮的事——哪怕说到和她名字发音一样的字,她听到了都会落泪,整个人就像得了失心疯。 后来在某次家宴上,顾夫人看到与顾芷兮有几分相似的林菀菀时,脸上有了几分正常人的神色,忠国公顾彪大喜。后来的后来,为了顾夫人早日走出丧女之痛,林菀菀就被接到了忠国公府。 随着顾夫人的康复,林菀菀也就成了国公府的“功臣”,自然而然地享受着顾芷兮曾经的一切——几乎。以至于现在很多人都只知道,忠国公府有一位尊贵的表小姐,而不知道顾家曾经也有一个宝贝女儿。 顾荏不喜欢他的这个表妹。 她除了容貌与他妹妹阿芷有几分相似之外,其他是半分不像。 他们的妹妹,他们的阿芷,善良,可爱,讲义气。 林菀菀呢?她骄纵,无脑,目光短浅。如果不是因为自己的母亲,她早就被送回自己家了。 好比这次母亲遇险,就是因为她要回府换沾了灰的衣裳,哭诉自己怕回府路上不安全,央求着带上护卫一同,母亲想着随行的曹嬷嬷也是练家子出身,更何况她也不是第一次去勿来瓦舍,也就让护卫看着林菀菀回府了。 这次父亲震怒之下是要严厉惩罚她的,但母亲求情,便罚了禁足而已。后来她为了表达自己的歉意,主动揽下了准备送感恩礼这件事。他们原想着她与穆连紫年龄相仿,应是比他们这些大老粗更了解年轻女子喜欢什么,便给了她这次“戴罪立功”的机会,但不成想…… “你这个表妹胆子可真不小呐,是觉得太子府看不出东西的好坏?”盘获嘲讽道。 “菀菀并不知道紫夫人的身份……”顾荏说,顾府里面知道救了夫人、穆连紫是太子新纳的妾的人,也就只有他父亲、母亲和几个兄弟知道。 “林菀菀倒是会看人下菜。也就紫儿看不出这些物品贵贱,拢总加起来值不了一百两银子,她竟然还给孤开价三百两……” 这些破烂在她眼里,宝贵得折价后还要价值三百两……想到穆连紫小心翼翼试探地比出三个手指,盘获有些心疼她“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他的人,怎能受这窝囊气!想到这儿,盘获冷然反问,问句中却是十足的肯定——“此人,难道顾府还留着过年吗?” “是。”顾荏领命。他明白了盘获的意思——林菀菀小命能否保住就看她之后的造化,但顾府是肯定不能待了。想到她也满了十六了,到了婚配的年纪,如果以此为理由,母亲应该也不会察觉到什么……顾荏当下便有了策略。 “箱子和药材留下,其他腌臜之物用麻袋装上,扔回给林菀菀,里面的衣服头饰就让她穿,只要能穿一日,她一日不可添置新的。”盘获阴狠狠地说。 顾荏再次领命,马上叫人将这些东西塞进了一个大麻袋,随着太子口谕一并送回了忠国公府。 然后,顾荏突然察觉似地说:“殿下,您身边的暗卫似乎少了两个人。” “孤的爱妾没个人跟着像个什么事儿。”盘获没有正面回应顾荏。经顾荏这么一提醒,盘获像是想起了什么。 随后,他唤来了内侍,交代人去府里的珍楼挑选了几件最好的头面,连带着顾府送来的药材都送去雁园。接着又让人去尚衣局派人来府里侯着,等穆连紫回来后量体,裁制几件春装。 她即是来保护孤的,何需他人护她?——这句话犹然在耳,太子这一番明显的“护短”行为,以及要给她长脸的架势,怕是早已忘了自己不久前这句“信誓旦旦”之言了吧? 太子殿下,您脸疼吗? 第51章 温故知的关心 怀揣着三千两的穆连紫,又跑到了城南。 穆连紫手提着大包小包——买了些孩子们喜欢吃的肉干、果脯之类的零食,还有一些瓜果。她到馨园的时候,孩子们刚好下课。见她拿了那么多好吃的,一窝蜂的冲上来。 “阿紫姐姐你好些天没来了,好想你呀!”最先冲上来的是年纪最小的芽芽,她抱住穆连紫的腰,头埋着,可劲儿的撒娇。 芽芽今年约八岁,她是一年前穆连紫从人贩子手中“买”回来的。芽芽不记得自己被拐卖之前的事情,甚至连名字都不知道,名字都是穆连紫给取的。穆连紫看着她就像看到了曾经的自己——漫无目的的流浪,然后被拐卖……她救了她,因为万物茁壮成长前都是从一颗小芽生长的,为她取名为“芽芽”也是希望她能慢慢长大、渐渐强大。 穆连紫将手中地物品让其他孩子拿走,然后用手轻轻地摸摸芽芽的头,说:“芽芽有没有好好念书呀?” “唔……芽芽有好好地学……”芽芽将头埋得更深,有些不好意思,语气也有些犹豫。 “阿紫姐姐,芽芽今天还在课堂上睡大觉呢!学堂里最不认真的就是芽芽了!”比芽芽稍大一些的壮壮哈哈笑着戳穿芽芽。 “呜呜呜,最讨厌壮壮了!”看到小伙伴在她最喜欢的姐姐面前揭开自己的谎话,芽芽对着壮壮大声说道,然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壮壮见他无心的一句话让芽芽哭了,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穆连紫蹲下,用袖口轻轻地擦掉芽芽的眼泪,温柔地说:“芽芽,以前啊姐姐也不喜欢念书,但是后来发现,念书会识字后可以做很多事情呢!你不是说要变成阿紫姐姐一样的人吗?” 芽芽抽泣着,憋着嘴忍住不哭,点点头。 “我们呢,不着急,慢慢来。今日比昨日多学一个字,明日又比今日多会一个知识,每天都有获得,每天都有进步。姐姐相信你,你可以的。”穆连紫说,然后对着壮壮说,“壮壮,你平日学习最是认真了,芽芽学习慢,日后你要多帮帮她呀。阿紫姐姐相信你是一个热心助人的孩子。” 壮壮红着脸,坚定地点点头。 为芽芽擦干了眼泪后,穆连紫站起身,对她及围着的孩子说:“好了,大家赶紧趁着课休,吃吃零嘴放松放松,我先帮你们拉住温夫子。” “好耶!”孩子们拿着零嘴一哄而散。 “温先生是要和我谈谈?”穆连紫看向一直在旁边欲言又止地温故知,便知道他是有话要说,因此赶紧支开了孩子们。 温故知点点头,然后示意穆连紫跟着他走。 穆连紫领会其意。 他们来到了一间小书房——说是书房,实际上也没有多少书。这间小书房非常的简单,只有一张矮脚书案,书案旁边的是一套煮茶工具。这里平日穆连紫、穆连缃还有温故知商讨馨园相关事项的地方,他们常常一边煮茶一边讨论。 穆连紫、温故知面对面的坐下。 温故知熟练地给穆连紫倒上了一杯茶。 穆连紫轻轻地吹了吹,小酌了一口,放下,打破沉寂。 “温先生今日有些奇怪啊,欲言又止又……神色有些严肃呢。” 穆连紫有些不解。 温故知为自己倒上了一杯茶,但没有喝。他秀气地眉毛微微皱了皱,思索了一下措辞,尽管还有些犹豫,但是开口了。 “我本是云都人士,十六岁便离家求学。三年前返京赶考,不幸遭遇劫匪,幸运的是遇到了你和连缃兄,有了落脚之地。”温故知娓娓而谈。 温故知说的这些穆连紫都知道,她不明白温故知现在提起这个是何意,便也没有急着回应,只是静静地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而温故知呢,微微垂眸,看着八分满的茶杯里清透的茶水,继续说:“一直没有说的是,在云都我还有家人。但因为一些缘由,自年少离家后便少有联系。” 听到他这么说,穆连紫是有些惊讶的。 她当时初见温故知时便觉得如此清俊隽永、神清骨秀之人,必然是生于簪缨世族,哪怕门第衰败,也多少应该还有族人吧,但他却从来没有提过,而且一直屈居在馨园——确实是屈居了,那时候的馨园,因为人越来越多,不说一日三餐,当时仅能勉强维持着一日两餐。 每日粗茶淡饭,她原以为短暂歇脚后温故知会离开,没想到他这一待就是三年。 不知道温先生今天说这个是何意? 穆连紫心中想着,但依然没有吭声,只是静静地等着温故知说接下来的话。 “我,有一个妹妹,自打她出生便是我带着她,无论是学习还是玩乐,她都最粘着我。”温故知抬起眼眸,看向穆连紫,声音轻柔,温润如玉,“我没有护着她,让她受了伤,这是我一辈子的痛。” “你妹妹……现在,还好吗?”穆连紫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温先生的妹妹是不在了吗?所以他在云都也不回家? “嗯……我想,应该是不差吧。”温故知定定的看了看穆连紫,说。然后喝了一口茶,话锋一转,“阿紫觉得现在的生活如何?” “唔?”穆连紫没料想到他突然反问她,她认真地想了想,微笑着说,“我觉得挺好的……虽然最近事情有点多,但总的来说,还算不错。” 听到她这么说,温故知说:“那就好……” 穆连紫疑惑地看着他。 温故知像是解释般说。 “阿紫与我的妹妹年纪相仿,每每看到你便想到我的妹妹。” “温先生离家后是不是就没怎么见你的妹妹是吗?要不……给你休息几日,回去……偷偷看看妹妹?”穆连紫说,她猜想温故知应该是与家人闹了矛盾,负气离家出走,也不方便回去看。 “那倒不必,这些年,我与妹妹,也……偶有联系。”温故知看着穆连紫,郑重其事地说,“这些年,我早已将你当做自己的妹妹般。你多日没来,也没有只言片语,便有些担心。” 闻言,穆连紫笑笑,说:“没事儿,我之前不是说了吗,会有一阵子不来馨园。今天有空,我就过来露个面,报个平安。” “没想到温先生这么关心我。”感受到有人在关心自己,心中暖暖的。 唔,比盘获好多了,他都接连几日不闻不问…… 第52章 感谢关心 联想到之前几日盘获不给她出雁园,也不见人影,穆连紫有些怄气,但又想到他今日给了自己一件不错的东西,倒也不气了。 想到这儿,穆连紫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头上的发簪。温故知随着她的动作也看到了。 “阿紫倒是第一次戴这样有式样的簪子。容我唐突了,这个发簪颇为别致,莫不是心上人所赠?” 穆连紫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听到温故知说到“心上人”三个字有些慌乱,原先摸着发簪的手欲盖弥彰似地放下,两手放在腿上,坐得十分端正。 “不、不是。”穆连紫连忙否定,“这个是雇主发放的防身用的武器,没有什特殊的含义。嗯……大家都有的,只是武器形态不一样而已。” 温故知淡笑不语,温润地目光闪烁着看透一切的神采。 扑通,扑通。 就这么一个蕴含着“看破不说破”内涵的目光,使穆连紫的心脏不受控制地跳动。 温故知在暗指什么? 此时,她脑海中竟然浮现了盘获给她戴上这个簪子时与她靠得极近极近的画面,再然后仿佛看到了白皙的皮肤,深邃而勾魂摄魄的眼眸…… 怎么又是这种不受控制地“乱”的感觉? 她困惑。 穆连紫一口饮尽杯中的茶,妄图压下这紊乱的情绪。 温故知为穆连紫倒上了一杯新茶,然后说。 “今日你才到馨园我便注意到了这个……你肯定很纳闷我为何要和你提起我是云都人士这件事。” 穆连紫冷静了些,看着温故知,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应他,便木木地点点头。 “云都不少公子哥自幼锦衣玉食,无论是物还是人,从来都觉得唾手可得。”温故知喝了一口温凉的茶柔声说道,语气里有担心,也有一丝劝诫的意味,“这根发簪的制作工艺与皇家司珍房如出一辙,想必送你这根发簪之人出自贵族。贵族之人向来只有自己的喜乐最为重要,也常常以哄骗良家女子为乐。薄情寡义稀松平常,真情什么的是极少存在的……” “他虽然有八百个心眼,但,他能骗我什么?”穆连紫没等温故知说完,很自然地脱口而出,打断了他的话。 温故知一愣,心中觉得有些不妙——阿紫是着了道了? “嗯,请阿紫勿怪,我也只是觉得才几日,就送你这么贵重又具有含义之物,觉得其居心叵测……”温故知马上抱歉地说。 “没事没事,我知道温先生是关心我。先生不要觉得抱歉。之前我看过《大缙风物志》里有记载,在云都素来有男子赠送发簪给女子表心悦或欲结亲之意。虽然太……唔,雇主时不时有些暧昧之言语,不管他是本性使然,还是有所图,但我们已经是白纸黑字签订了契约,不可逾矩的。”穆连紫自信地说,心绪也平静了很多,脸上也没有了羞容。 “自由自在多好,我可不想被困在高门。”穆连紫一边说一边举起茶杯,“阿紫以茶代酒,多谢先生提点,先生放心,阿紫心中自有分寸。” 说完,将茶一饮而尽。 见穆连紫已经说得如此清楚,再见她眼中一片清明,丝毫没有之前的心慌意乱,温故知知道,一切都才开始,一切都还来得及。 “温先生出生高门,却对权贵之家颇有微辞,是因为这样才离家出走吗?先生有没想过回去吗?”穆连紫问。 “阿紫这是不再收留我了吗?”温故知神情慌乱地说。 穆连紫见他这副神情,赶忙道歉解释道:“先生别误会,只是听先生之前说的一番话想到了一些不解之处而已。先生不便回答,权当我没有问过。” 温故知长舒一口气,说:“阿紫不是要赶我走我就放心了。我不知妹妹是否还认我这个兄长,无论我是否回去,我都只希望妹妹这辈子过得喜乐平安就好。” “温先生真是个好哥哥。”穆连紫羡慕地夸奖道,“温先生,我不知道你的妹妹发生过什么,或许你自责自己没有保护好她,但是我相信你对她的爱护她都能感受得到,并且一定欢喜并且骄傲自己有这么一个满腹经纶、清秀俊逸的兄长。如果我也有你这般的兄长,我肯定每天都要和别人炫耀一番。” “阿紫,谢谢你。”温故知由衷地说,眼眸里闪动着动容。 随即,他又试探地问:“之前听闻阿紫是孤儿,也不记得幼时之事。阿紫……你是否想要寻自己的家人呢?” 穆连紫一愣,没想到温故知会问她这个问题,不过想到他们一直在说关于“家人”的话题,他顺势这样问也不奇怪。 她想了想,说:“想过……其实,也不瞒你,我现在正在调查自己的身世线索,虽然几乎一无所获。”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得知了自己的身世,找到了自己的家人,然后呢?有何打算?”温故知追问道,隐约藏着某种要她给个明确回答的期待。 “我不知道等到那一天我会怎么做……不过,我只是想要一个答案而已。如果我还有家人在世,如果我能找到他们,我就想问问,为何将我弄丢了,又为何,不寻我?”穆连紫简单地陈述着自己的想法,语气过于平淡,平淡到听不出当中的情绪。 温故知沉默,然后举起茶杯,说:“今日阿紫的一席话,也开解了我,让我也想通了一些事。温某人在此也以茶代酒,敬阿紫一杯。” 他一饮而尽。 他说:“虽然我只是一介书生,但如果阿紫有需要帮助,温某人定当尽全力。” 穆连紫将茶杯倒满,回礼。 心里一边觉得暖暖的,一边又觉得今日的温先生着实有些许奇怪。 温故知来馨园三年了,他们之前并未有太多的交流,今日说的话比之前三年加起来都多了吧?温故知有些奇怪…… 穆连紫心中揣度着,温故知今日的举动和他说的那些让穆连紫不禁产生了好奇之心——看温先生似乎有什么心结,是因为最近发生了什么导致他忧思过重?或许可以找个时间探探云都有哪家高门大家是姓温的…… 自己的事情还没有眉目,但热心肠的穆连紫这会儿又主动给自己揽了一个活儿了。 第53章 簪子 馨园小书房的门被推开,一人如旋风般冲进来,引来室内的两人侧目。 “师兄?你来啦?”穆连紫看清来人,并不觉得意外,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打了声招呼。 “呼……”穆连缃深深地呼了一口气,整理了下衣裳,还煞有其事地拍了拍肩上不存在的灰尘。然后从腰间抽出纸扇,打开,轻轻地摇着。如果不是室内的两人看得十分真切,倒真的以为前一刻一脸慌乱狼狈冲进来的是他们的幻觉了。 整理好后,穆连缃恢复了平时老神在在、处变不惊的模样。 “缃公子最近似乎有些憔悴啊。”见他变脸如此之快,穆连紫打趣道。 “缃公子”这个称呼是当初成立万事无忧坊时,穆连缃给自己取的,作为行走江湖的花名。 谁能想到,江湖上盛传的“温润如玉缃公子”的本性并不如传闻那般。 “哼,净会取笑我。”穆连缃没好气地说。他走了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温故知为他倒上了一杯茶,然后站起来与他们告辞。 “你们聊,我去看看孩子们。”温故知走了出去,还贴心地为他们关上门,关上门前突然对穆连紫说了一句话后才走。 “对了,阿紫,刚刚没说,你的发簪很美,纹样很是特别。想来对方还是花了些心思的,我之前说的你也不要多想,随心而行。” 纹样?随心而行? 穆连紫疑惑他说的话,然后反应过来赶紧取下发簪端详。 “阿紫,有人给你送发簪?!这是太子送的?”穆连缃惊讶地问。 穆连紫敷衍地点点头,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发簪上。 “这发簪确实精细……唔……原来机关在这里。”穆连紫细细地观察手中地簪子。 簪子主要是银子材质打造,却又不像银子般柔软。整个簪子颜色不是那种白花花的,反倒是呈现暗哑的古朴的光,戴在头上,和谐而美丽,乍看之下几乎不会注意到它。 发簪的是单股簪,簪尾尖细而狭长,用来作为“刺”的武器非常的合适。靠近簪首的部分微微向上弯,簪首是一朵形似多瓣桃花,花瓣薄而轻巧,层层、重重。 穆连紫回忆起那种使用手绘图的步骤,轻轻按动了一下底部的机关,花“噌”的一下全部打开。在花的中央,是一根根银针——原来,发簪中的银针装饰成了花蕊。 “真是好东西!”穆连紫感叹到。 “阿紫,阿紫!”穆连缃用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见对方毫无反应,他合起纸扇,敲了敲穆连紫的肩膀,对方这才回过神。 “啊,哦,师兄有事?”穆连紫还沉浸在感叹发簪的精妙中,才发现穆连缃在和她说话。 “我有事?像是我有事?我看你才‘有事’的样子!”穆连缃抱着双臂抱怨道。他现在脑中产生了更多的问题,好奇死他了。 “哎哎,师兄别激动。”穆连紫安抚他道,然后将发簪递给了他。 “师兄你看看,温先生刚刚说的那番话,没发现有什么特别的纹饰啊。” 穆连缃接过簪子,一边看着一边问:“这个是太子给你的?” “嗯,给我防身的。” “那日看到你瓦舍的留言,说着‘一切安好’,我怎么听闻第二日一大早就有个姑娘披头散发在太子府门口哭,那是你没错吧?”穆连缃细细地观察着簪子的每个细节,头也没抬地问她。 穆连缃自听闻这个消息后,原来是想要想方设法再去太子府确认一下的,但又想到穆连紫纸条上写“勿忧、勿扰”的,他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不久前他听到线人回传说穆连缃出现在了馨园,他赶紧跑了过来。进门前他是担忧的,但开门后看到穆连紫还能笑着和他打招呼开玩笑,他便放下心来。 他以前从来不担心穆连紫的,因为他知道她有足够的能力自保。那为何这阵子频频担忧?与其说他担心穆连紫,倒不如说是担心太子府这种地方,本身就是“危险”二字的代名词。 他还未见过太子,但那日他不过在马车外听太子说了那几句话,便直觉这不是个好相处的人。 而且他有强烈的预感,那便是太子本身就是个比太子府的“危险”还要危险人物。他担心啊,他可爱、善良、聪明的师妹,能否应付得来?到时候能否全身而退?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然后,发现手里的发簪底部那个几乎平着的按钮——的旁边更细小的小圆点,他轻轻地按了下去。 “小心!”注意到穆连缃的动作,穆连紫已经来不及组织,一边出声提醒一边将穆连缃猛地推开。 这一推,发簪也跌到地上。 发簪离开穆连缃手地那一刻,从花蕊中齐刷刷地发射出十来根银针! 穆连缃懵了——发生什么了? 穆连紫捡起了发簪,解释道:“这不止是手握的武器,也是暗器。发簪底部有两个机关,一个按下去是单发银针,另一个按下去后花蕊中的银针悉数发射出,银针上有毒的……” 说着,穆连紫一顿 她看到完全打开的银花,因为没有了作为花蕊的银针遮挡,花的中央完全露出来——中央,是一团祥云暗纹,祥云的中间以阳刻雕饰了一个清晰可见的“秋”字。 “秋?这里面为何会专门雕刻上一个汉字?是工匠的名字吗?”穆连紫自言自语。 这时候已经站起来的穆连缃凑了过来。 “应该不是工匠的名字,倒像私章、闲章之类的。” 穆连紫举起发簪,企图从另一个角度看能再发现什么。 “温先生说的纹样特别是指……花瓣上这些纹路?”当她举起来才发现,花瓣打开后,原来每瓣花瓣上不规则的纹路连上了。 她将发簪转动了一圈,这次发现,那些不规则的纹路雕刻在花瓣上,饶了一圈,是流云。当花瓣没有打开时 ,根本看不出这些纹路会组成一层层浮云。 “这个温先生,眼睛怎么这么厉害啊!难道他说的特别纹样是这些线形的浮云?”穆连紫感叹温故知眼睛的厉害,她没有多想,只是认为温故知果真出生不凡。 第54章 分析 “说到温先生,你刚刚在和他聊什么?”穆连缃好奇地问。 “没什么,就是他说他其实是云都人士,然后他似乎和家里人关系不太好。师兄你比较了解云都,有知道有哪个世家大族姓温的?”穆连紫一边问穆连缃,一边将簪子复原。 “嗯……我记得富人家庭的确有几家姓温的,但至于权贵之家,温姓倒没有印象……”穆连缃认真地回想了下曾经看过的《云都人物录》,没有符合的。 “怎么,你又想要自作主张帮什么忙?”穆连缃问。 “也不是,就是见温先生似乎受到这方面困扰,总觉得如果不解决他的烦恼,恐怕他不会再久待馨园。如果馨园没了这么个好夫子,是极大的损失呢!” “嗯嗯,你总会为自己的瞎操心找到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穆连缃一脸不敢苟同,敷衍地说。 然后他扫到穆连紫手中的发簪又恢复到了花朵没有盛开的样子,他又想起了自己之前就想问的问题。 “我们头一日才见了,你不是和太子一起出门了吗?为何第二日早上自己一个人出现在太子府门口?到底发生了什么?”虽然眼前的穆连紫没有受伤的样子,但还是让人想要知道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穆连紫就知道穆连缃终究还是会问的,她干脆将那天及至今日发生的事情都和他说了。 听完穆连紫的叙说,穆连缃心中如暴风雨来袭,久久不能平静。 如果不是他去找她,她也不会在后来借口离开跫音阁跑到勿来瓦舍留信,那就不会误打误撞去救别人,也不会被连带着被绑架,也不会受伤…… 看着穆连缃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穆连紫便知道他肯定将整个过程想得极为凶险,且此刻定然极为自责。 “师兄,你不用想那么多,与你没关系。话说回来,得亏我去了勿来瓦舍……这也算是做了一桩好事。”穆连紫笑着说,灿烂的笑容让人宽慰不少。 “哎,你这个性子,叫你改是难咯。这次是碰巧有人救你,但不是每一次都那么幸运。无论如何,以后还是要好好评判一下危险程度,总是这样一个人往前冲……”穆连缃语重心长地说,话还没说完就被穆连紫制止了。 “好啦好啦,我知道啦。师兄何时变得和大师兄一样絮絮叨叨讲大道理啦。” “呃……我和大师兄可一点儿也不一样。”穆连缃一脸惶恐地说。 大师兄可以说是整个九重楼最啰嗦的人,只要被他逮到一点点小错误,他都可以训数个时辰话不重样的。 他穆连缃人见人爱,可不像大师兄那般让人“避之不及”。 穆连紫笑笑不语。 从小穆连缃最怕的人是大师兄——同时也是他的堂兄,穆连绛。 穆连绛这个人一板一眼的,对于规则看得极为重要,从小到大严于律己,墨守成规,每天过着循规蹈矩的生活——与不断打破规则、崇尚潇洒自如生活的穆连缃形成妥妥的对比。 因为穆连绛年长穆连缃不少,后者自小没少被这个兄长“教育”。 “阿紫,你是在取笑我?”穆连缃佯装不满地问,被问者未做回答。穆连缃见对方不接招,值得自己给自己找个台阶下了,“罢了,不和你一般见识。” “对了。”穆连缃收起了玩笑,表情认真不少,说,“那一日太子的马车是空车回的太子府,我们一直蹲点在附近的人无意间看到车帘晃动掀起,发现回太子府的马车里并没有人。我们的人也一直守在太子府正门和小门附近观察,并没有见到太子回府,奇怪的是第二日太子竟然从府里走出来!” 听穆连缃这么一说,穆连紫回想那一日的情景,再次联想到紧靠着太子府的那座不知名小院落,猜想那个小院落或许有暗道通往太子府。 当想到这一层,穆连紫已经十分确定了“秋元”这个人必然是太子府的人,或许是因为知道秋元救了她,所以盘获才没有过多询问她“失踪”一夜之事,恐怕是从秋元那儿获悉了一切…… “先是假意试探,再透露出仅秋元与我知道的信息,却又不直接说明……究竟何意?”穆连紫喃喃自语,原来的一些疑惑点解决了,却又接连着产生更多的疑问。 穆连缃见对方听到自己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后没有露出惊讶,反倒是一脸恍然大悟,再然后就是自言自语陷入了沉思。有一瞬间,他觉得他千辛万苦搜来的这些消息价值几乎为零。 “阿紫……”你倒是听我说说。穆连缃才唤一声,想说的话还没说出口,穆连紫开了口。 “师兄,拜托你一件事可以吗?”穆连紫诚恳地说。 穆连缃又感受到了“被需要”的感觉,立马又有了精神,满脸开心地写着“可以、可以”。 “师兄,这些时日你不用担心我,太子府这些事宜我自己应付得来。你帮我找人去盯着柳大人——哦,也就是我那个便宜义父。然后再帮忙去调查调查忠国公府,特别是顾夫人,越详细越好。” “何故?”穆连缃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她前一刻还在纠结太子的事,怎么一下子又要盯梢柳清旸和调查顾夫人?这个转变太突然了吧! “当初柳大人让我进太子府一事我越想越觉得奇怪,一是他曾暗示我要给他传递关于太子的信息,这么多天了,至今却没有任何人来和我对接,他自己也不曾与我联系,这当中着实古怪,总感觉他让我进太子府目的不是那么简单……其次,论情意而言,在太子府卧底偷听这种事,他随便找一个人都比我更靠谱吧?为何一定是我?” 穆连紫一一说明自己的分析,穆连缃第一次听说这些,无法发表任何意见,只是在那儿一愣一愣地点头。 “至于顾夫人,她虽然被绑架,但是掳走她的人并没有伤害她分毫,甚至都不曾捆绑,显然买凶之人交代过不能伤害她之类的……看样子,,买凶之人应该是认识忠国公的,且知道如果他们伤害了顾夫人分毫后果难堪设想……故意绑走顾夫人,或许是以此警告忠国公府?而且……”说着,穆连紫停住了,良久,未再继续说下去。 第55章 九重楼的禁忌 “而且什么?”认真听她分析、不敢插嘴的穆连缃等待许久都未见穆连紫往下说,忍不住追问。 穆连紫不太确定地开口。 “顾夫人虽然不会武功,但是轻功十分不错。不知道是不是我看错……毕竟那晚光线并不明显。” “忠国公府顾夫人有奇怪之处?”穆连缃问。 “嗯……她的轻功招式,与九重楼的‘幻影疾步’极为相似。”当时听到她说自己会轻功时,穆连紫本是不太看好她的轻功功力的,也因此她时刻注意着顾夫人的一举一动,想着对方没有跟上的话,她可以马上助力。出乎意料的是顾夫人的轻功极好,更令穆连紫意外的是她看到顾夫人轻功起势、运功招式与九重楼独门绝技‘幻影疾步’几乎如出一辙。 九重楼的门徒们大多可以习得“幻影疾步”第五重,而能学到最上乘的,只有穆家人才有机会。 顾夫人炉火纯青的轻功水平,远超第五重。 “顾夫人曾经在九重楼拜师学艺吗?”穆连紫提出了自己的猜想。 “唔……或许吧。”穆连缃回答得有些迟疑。他甚至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摸了之后才觉得自己的举止有些奇怪,见穆连紫还陷在自己的分析中,完全没有在看他,穆连缃也就暗暗的舒了口气。 忠国公府可以说是九重楼——正确地说是祖父最讨厌的。忠国公顾彪是九重楼被禁止来往之人,连带着顾夫人也被列为了被严禁谈论起的。 穆连缃从前是不知道的。他小时候听闻顾彪在战场上的英勇事迹,便立誓要成为他一样威武之人——无意间,这番话正巧被自己的母亲听到,他立马被“教育”了。 后来经过他多次旁敲侧击、多方面地探听,终于知道了“个中缘由”。 穆连缃的父亲穆珵是老二,众人都知道他有一个兄长叫穆琅——也就是穆连绛和穆连绯的父亲,但是现如今没有几个人知道他还有个妹妹,叫穆玥瑶。 穆玥瑶当年偶遇武将世家出身的顾彪,两人一见倾心、互相爱慕,便决定要成亲。但没想到穆玥瑶的爹,也就是九重楼的楼主穆无恒极力反对。爱人与亲人,穆玥瑶最后选择了爱人。父女俩自此撕破脸,断绝了关系。 二十多年了,均未曾来往。 之前听到穆连紫要调查顾夫人时,穆连缃心中已经决定“阳奉阴违”,假模假样地去调查一番,随便告知穆连紫一些讯息即可。但没想到穆连紫竟然还注意到了穆玥瑶的轻功招式…… 这下,该如何找到合适的“理由”去解释呢? 穆连缃扶额,突然觉得脑袋有点疼。 “师兄,不舒服吗?”穆连紫这下注意到了穆连缃的动作。 穆连缃连强颜欢笑却又故作无所谓地说:“没事没事,就是阿紫你一下子交代的事涉及到的都是当今云都权贵,我正在想用什么方式比较合适,既能完成阿紫你的嘱托,又不被祖父知道……” “难为你了,师兄。”穆连紫同情地说,然后又换上了一个灿烂无邪的笑容,“师爷不会发现的,相信师兄你有的是办法!” “交给我吧!”看着穆连紫全然信任地表情,穆连缃打消了心中的迟疑,拍着胸脯打包票地说。他可是最可靠的兄长! 见穆连缃已经答应,穆连紫放心不少,时候也不早了,便决定进行她下一步“计划”。 “师兄,等会儿我要去探查太子府隔壁的院落。”穆连紫说。 “我跟你一起去。”穆连缃想也没想地说。 穆连紫伸出手拒绝了他。 “师兄刚来的时候是从密道还是光明正大走进馨园来的?” “自然是光明正大走进来的,我本就是馨园的孩子们的功夫师父。哪怕是有人跟着也不会产生怀疑……你是说有人跟踪我?”穆连缃大吃一惊,他怎么没发现? 穆连紫摇摇头,说:“不是跟着你,而是跟着我。估摸大概有两个人吧,从太子府里就跟着了。我猜应该是太子派来的。” “太子岂不是清楚你的一举一动?”穆连缃震惊道,眼见穆连紫没有任何慌张,表情平淡,不解地问,“你怎么一点不担心自己现在的处境?” “处境?还行吧。从我几日前回到太子府后就有人在暗中守着了,我觉得,‘保护’的意味大于‘监视’吧,监视派一个人足矣,何需两个?” “阿紫,你不对劲。你是不是脑子也受伤了只是没发现?”穆连缃不可置信地摇摇头。 穆连紫给了他一记白眼,好似在说“我在和你分析,你却说我脑子有问题?”。 “不说这些了。说正事儿。” 不是一直在说正事儿吗?什么时候闲扯其他的了?——穆连缃心中哀怨道,但不敢说出来。只能忙慌着点头,积极回应。 “师兄,如果你跟着我一起去探查小院子,必然会因此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因为你是‘光明正大’走进来的,因此你的脸肯定被看见了。如果被顺藤摸瓜查到你是那日半路逃跑的‘乞丐’,那可解释不清了。” “可是你到馨园来……还有人跟着,不也就暴露了你和馨园有关系吗?我被看到脸了也不怕呀,如此风姿绰约、风流倜傥的我与那日的乞丐无分毫相似之处!”穆连缃提出了刚刚就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同时还提出了自己的不满。 “所以那日你中途跑掉,不是因为察觉到自己的装扮会让人一眼识破、怕到了大杂院被喊出名字?” “不是……只是觉得自己像犯人一样被押着,这有辱我的形象,所以趁他们不注意我就跑了。”穆连缃满脸无辜。 穆连紫听了真是哭笑不得。 “唉,好吧……”穆连紫无奈地叹了口气,她这个师兄是个聪明人,但有时候会有些脱线,不受控制。 “我上次来馨园完全没有警惕,所以没有察觉到有人跟着。太子早就知道了我和馨园应该有密切的关系,甚至还知道我给了温先生三千两。不过,他应该知道的就是这么多了,目前还不知道你的存在,也不知道万事无忧坊。” 穆连紫说着,好笑地看着穆连缃的表情从惊讶到放心,再然后又变成了紧张。 “阿紫,太子城府之深,你应付不来的。或许你要的线索不一定在太子府,要不,就此打住。今日你就不要回太子府了,刚好遁逃。” “逃?”穆连紫怔愣,她好像有点跟不上穆连缃的思路了。 穆连缃重重地点点头。 第56章 回忆后都是不对劲 她这个师兄脑海中肯定又演绎了一遍各种“不好”的后果…… 穆连紫心想,评估了当下情势,她决定还是要和穆连缃说得更清楚明白才是。要不然他肯定会时不时担心一下,然后又像之前那样莽撞行动,平添不少不必要的麻烦。 穆连缃也就只有在穆连绯面前才像个“哥哥”。 “太子尚年幼时先皇后薨,母族自先皇后薨后逐渐式微,这么多年来一直低调行事,族中只有少数几个人在朝中任着闲散之职。母族无势,今皇后又有嫡出皇子,太子如若没有城府心机,恐怕早就被啃得‘尸骨无存’了吧!” 穆连缃欲插嘴,被一个眼神止住。 “如若与太子为敌,我必然要想着如何去应付他。从本质上来说,我与太子无冤无仇,去太子府的目的也不是伤害他,我只是需要这个机会在太子府中探查。很感谢皇上和柳大人送来的这次机会,当然,感谢归感谢,他们想做什么我不掺和。” “目前来说,太子对我也还算不错,而且也逐渐信任我,我的命至少无忧。现下正是探查太子府最好时机。” 说着,穆连紫拍拍穆连缃地肩膀。 “师兄,你说的也没错,太子府不是一个可以久待之地。一个月,一个月之内如果还没有任何线索,我就会遁逃太子府,届时,请师兄务必鼎力相助!” 穆连紫说完后还郑重地向他行了个拱手礼。 穆连缃又重重地点点头。 听这一席话,穆连缃脑海有种豁然开朗之感。——原来,阿紫已经成长得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厉害了——在他提出担忧、提出问题前,她自己已经全部都考量过了。 看着眼前神采奕奕、侃侃而谈的穆连紫,已经完全那个刚来到九重楼的小女孩了。 回想当年,祖父下山归来带回了一个小女孩,说是在城郊捡的孤儿,给取了名字后将她扔给了穆连缃的母亲抚养。身为独生子的穆连缃一直羡慕大堂兄家有妹妹,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有个妹妹,他可乐坏了,什么好吃的好玩地都给她。 但当时的穆连紫唯唯诺诺地,跟他相处时总是小心翼翼,几乎都不说话。让穆连缃觉得自己一头热,热脸贴上冷屁股,有好一段时间他都不再理会穆连紫。 他不理她那段时间,她总是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四五米,不会再靠近,也从不说半个字。有一次,他见身后亦步亦趋的小身影,突然就觉得很生气,顺手狠狠地推了她一把,让她不小心掉到了湖里差点溺水!他当时也被吓到了,赶紧下去把她救上来。 后来他被祖父责罚,她却挡在他身前,说“我自己不小心掉下水,是哥哥救我上来的”为他开脱,让他免于了责罚。当时看着挡在自己的瘦弱身子,还有那坚定地语气,那声“哥哥”,无一不令穆连缃动容。 自打那之后,穆连缃对这个妹妹更是疼爱,只要是他想做的,他都无条件支持——比如说成立万事无忧坊。 回忆起从前,穆连缃不禁闪烁泪花——脑海的回忆突然顿住——等等,阿紫从前还叫“哥哥”,是从何时开始唤我“师兄”了? “师兄。”穆连紫看他的神态便知,他又陷入到了自己某种想象或者回忆中了吧。时候不早了,再不唤醒他,她今日就不够时间去探查那个小院落了。 “呜呜呜呜,阿紫,你为何唤我‘师兄’?”穆连缃怆然涕下。 “师兄,这个三千两你帮我存进银庄,哦,还有琉璃盏卖得的钱你帮我一并存起来。”没有理会穆连缃那个没头没尾的问题,她将一直收着的三千两银票塞到了穆连缃的手上。 “我先走后半个时辰你再离开馨园吧,避免太子殿下还留了后手。”穆连紫没有给穆连缃拒绝的机会,挥挥手转身走了。 她就这么走了?! 穆连缃看着对方走出了小书房——还十分贴心地把门关上了。门关上的那一声响如同敲破他脑袋里那抹“百思不得其解”的迷雾的锤子。 阿紫不对劲,很不对劲! 一不对劲——她竟然已经很久很久没叫他“哥哥”了,而自己竟然也没有察觉到是什么时候有了这个变化的?! 二不对劲——从来都是独立自主,哪怕自己再艰难都不要别人保护的阿紫,竟然接受了太子派来的人保护?是屈服于太子“淫威”,还是别的什么?! 三不对劲——她说给自己一个月的时间探查太子府,一个月到期后便会离开太子府,说到这里的时候她是不是有停顿?为什么停顿?! …… 不对劲啊不对劲,穆连紫这一连串地不对劲让穆连缃心中有种隐隐的惶惶不安——不是之前那种为她的担忧,反倒是一种为无条件支持她的自己的担忧…… 穆连缃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 离开了馨园的穆连紫完全不知道穆连缃此时此刻地心境。她正哼着小曲儿慢慢地往太子府——隔壁的小院落走去。 从城南到城东,距离不算近,但是她行走的步伐却是不急不躁。已经渐渐偏西的太阳奋力挥洒着最后的光,余晖洒向人间——街道、屋舍以及她的背影,仿若攫取了太阳的力量,闪着金色的光,甚至连带着她被拉长的影子也披上了金纱。 感受到光,她停下脚步,侧目望了望落日。 有好几日没见这么美的落日了吧? 世人皆爱旭日,冉冉升起的太阳驱走了夜的黑,为人世间带来光明与力量。 然而穆连紫却独独喜欢落日。她最爱落日抵御黑夜来袭的拼劲,最爱它奋力守住最后一丝光芒,直到将点亮夜空的使命交到月儿手中。 如果旭日是生活的希望,那落日便是生命的韧劲。 和穆连缃说的那一番话本是要开解对方的,但没成想,说完这番话后她猛然有了一种茅塞顿开之感,心中也轻松不少,对于原来的一些游移不定也都有了行动的方向。 感叹了句——“今天的落日,真美!”,穆连紫又迈开了前进的步子。 第57章 太子与秋元 当穆连紫到达小院子时,夕阳的余晖正逐渐散去。小院子在的这一条巷子仅此一家,没有阳光的当下,更是一派寂寥凄凉之感。 看看天色,快到掌灯时分,穆连紫能把握地时间不多了。 想到这儿,她走近小院子的门。 “竟然锁了?” 院子的门不大,也没有任何的装饰,就是普普通通块木板组成。 穆连紫看了看门锁,决定还是翻墙而入。 小院子不大,一眼就可以看清整个布局——绕过影壁,首先见到的就是正前方的主房,穆连紫那日就是在这间房休憩。主房的右侧是一间耳房,看着打开的门便可知这间耳房主要是厨房,并且兼具堆放杂物的功能。耳房的对面是一个十分简易的棚子,棚子里空无一物,倒是比耳房干净整洁许多。 穆连紫先去看了看厨房,厨房的灶台里没有未燃尽的木头,也没有过多的灰烬堆积。她扫视了一眼整个厨房,不要说生鲜菜类,连能长久存放的干货之类的都没有。 “这个厨房纯粹就是摆设嘛……看样子这个院子的主人不常开火,或者几乎不使用厨房。”探查了一番后,穆连紫下了如此定义。 她从厨房走了出来,转向去这一次的重点探查区域——主房。 从外面看,主房挺宽大,走进去后穆连紫才发现,主房的内部和棚子、厨房一样的简单,也是几乎一目可尽收眼底。 推开主房的门,首先看到是一套八仙桌凳,桌凳两旁边约两三米的距离是两排书架,书架上的书并不多,走近看大多是山川杂记、风土人情之类的书册。 穆连紫翻阅了几本,然后又放了回去。 借着已经不再明亮的光线,她一边摸索,一边认真观察书架的每个细微处——来回看几遍,终是什么也没发现。 她向着桌凳的后面一些走去,那里放置着的是是穆连紫之前躺了一夜的床。床上除了枕头就是一床叠得非常整齐的被褥,也是许久没有人睡过的样子。 床的旁边是一个比穆连紫高一个头的衣柜。她打开衣柜翻找了一番,里面只有一些整块的布料,没有衣物,也没有其它的什么。 “奇了怪了……怎么干净得什么都没有,都不像是有人住的样子,太不正常了……”穆连紫托腮沉思。 那天她虽然走得匆忙,没有好好观察室内,但模糊的印象里应该有更多的东西才是……比如说洗脸架、洗脸盆、茶具……对,茶具,无论是厨房还是这间主房,她都没有见到茶具。 那天她离开前还因为茶具的花色惊艳到,稍稍侧目了一下,便也记得原来八仙桌上是有一套茶具的。 “难道是有人特地打扫过了?是那个叫秋元的?他预料到我会回来探查?”穆连紫自言自语,才找到了一点眉目,自己又摇头给否定了。 “细算起来不过见过两次,既然出手救了我,又将我带到了这里,没有必要再多此一举的清扫掉有人住在这里的痕迹吧?”穆连紫毫无头绪,最后干脆放弃。 “算了,继续呆在这儿也只是徒然。时候也不早了……”盘获之前说什么时候要回府来着?啊,酉时之前,现在都快酉时都快过了…… 想到这里,她收起神思,转身要离开。 也就在她转身之时,她不小心碰到了衣柜旁边的灯,她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它,然后方正。 她这才细看这一盏呈树形的灯。 灯的主干似茂盛的大树般粗壮,主干分为三段,每一段又分出三根分枝,各枝头各顶一盏灯盘。此灯的上端有一条螭龙盘绕而上,下面有五只猿猴分散在部分灯枝上,它们或嬉戏、或向上攀爬、或蹲踞在一端…… “这个做工,可不像普通人家所有。而这个制式规格……倒有几分宫中之物的模样。”穆连紫喃喃自语。 屋内越来越暗,穆连紫拿出火折子,吹燃。火光顺着灯的主干一一闪过。火光让灯的细节看得更清晰,她也更确信这是宫中之物。 再然后,她在螭龙弯曲细长的身体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纹饰——祥云三元纹。 这里果然与太子脱不了干系!秋元定然是太子的人! 穆连紫欣喜于自己再决定离开前歪打正着地所有发现,简直是如有天助。 她颇为满意地站直身,准备吹灭火折子之际,余光看到有一个物品因为火光映照折射出一道微光。 顺着那一道微光来的方向,穆连紫视线停在了柜子顶部。 她微微踮起脚尖,伸出手,将“它”拿了下来。 这是一张能遮住全脸的银色面具,面具上面没有任何纹路。她拿着面具在自己脸上比了比——宽大,对比之下应该不是女子所戴。 回忆了一下,这个面具与记忆中秋元戴的相差无几。 “这里是秋元的住处,有他的面具自然不奇怪。但是……连茶具都被清理得不见影子,为何独独落了这个?” 屋内光线更暗了,穆连紫发现时候确实不早了。便没有继续深思。 她吹灭了火折子,本打算将面具塞到袖子里——太大了塞不进去,索性就拿在了手上。 原来她怎么翻墙进来的,又怎么翻墙出去。 暗中一直跟着的暗卫不禁赞赏——这翻墙的姿势,干净利落,厉害! 暗卫跟着穆连紫出了小院子,接着拐出了小巷子,然后进了太子府。 进入府中后,一人继续跟着穆连紫回了雁园,另一个则是去了昇园。 今日的一番探查多少有些收获,这也使得穆连紫回雁园地步伐越发轻快。当走在一个岔路口,她准备向右那条道走回雁园时,左边那条道有一个人疾步而来。 一直沉浸在“收获”的喜悦中的穆连紫与那人相撞,跌坐在地上。 她还未看清对方,却听到对方惊讶地一句“你怎么在这儿?!” 还坐在地上没有站起来的穆连紫心中纳闷——对方这语气,认识我?是谁? 她看向对方。 初看,不似相识之人。 再细看——怎么是他?! 第58章 她来做什么? 夜,已经来临。 白日晴空万里,日光耀眼。是夜,却是无星又无月,黑色浓稠,尤暗。 白昼之光,岂料夜色之深?日入时分,太子府的主干道早就点上了灯,如魅的黑抹去了屋檐的轮廓,府中多数的景就像被涂抹渲染成了一块一块,但这黑,却没有淹没往来的路。 从太子府的大门进来之后,绕过议事厅,沿着主干道一直走,会有一个岔路,往右是去往雁园,往左能最快到达昇园——经过多日的探查,穆连紫脑海中已经对太子府多个院落有了一个清晰的地图。 原准备右转的穆连紫,毫无防备,被突然从左岔路快速走来的人猛地撞了一下。对方没事,自己倒是完全跌坐在地上,左手自然而然地撑了一下,已经结痂的伤口处有些许撕裂的疼痛。 此时,她的注意力不在这个痛之上,而是在她身前正以居高临下的姿势,横眉怒瞪自己的女子。 眼前的女子,年若碧玉年华,肤若凝脂,柳眉清丽,杏眼含春,红艳的两瓣薄唇咬牙切齿——如果不是因为生气导致五官有些扭曲,这名女子的美,怕是没有几个男子可以抵得住。 这些时日穆连紫见过两个这般妙龄的女子,巧合的是遇见她们之时,她们都是怒气冲冲的模样,更巧合的是,她们是同一人。 借着昏黄的灯光,穆连紫认出了眼前的女子便是数日前她在勿来瓦舍后院外的那条小巷子遇到的那个姑娘——怒打婢女那个。 今日她穿着一件碧绿的翠烟衫,散花点缀在细纱上,裙摆是渐变的水雾色,像是绿色的颜料渲染开来,衣衫的之外,还披着一层点翠薄烟纱,香肩似乎若隐若现。整套裙裳紧紧贴合着肌肤,勾勒出她凹凸有致、曲线玲珑的腰身。 这一身,比起那日保守的鹅黄裙裳,华贵精致不减半分,却让眼前的人姿态袅娜娉婷,娇媚无骨,入艳三分。 正值初春时节,纵使白天有明媚的阳光,但是入夜之后气温降得厉害,她穿这一身,就不觉得冷吗?还有,穿成这样,大晚上的在太子府是要做什么?——穆连紫在心中默默嘀咕。 “你怎么在这里!你是什么人?你竟敢又冲撞本小姐!你那是什么眼神!”女子原本就因为吃了闭门羹心情不佳,这时候又被“旧相识”撞到,已经气得怒火中烧,毫无理智可言。 她一股脑地怒斥着,一个箭步向前,手高高地扬起又重重地向穆连紫的脸扇去。 穆连紫右手还拿着面具,左手虽然有些痛,但还是条件反射地伸出左手将对方的手打掉。 对方吃痛地摸着自己的手背,痛得眼泪都快掉下来。平时就受不得半点委屈的她,被穆连紫三番两次地“忤逆”,心中更是觉得屈辱。 见穆连紫正缓慢地站起身,在对方没站稳之际,她一脚踢中了穆连紫的肩膀,后者没料想到她会来这一招,毫无防备地,被她轻而易举地踢倒在地,手中一直拿着的面具也跌落在旁。 再娇弱的女子在怒气之中使出的力,远比想象中力道更重。 权贵之家都没有一个正常人吗?——穆连紫如是想着。她定了定神,干净利落地站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回扇了对方一掌! “你姑奶奶我不是逆来顺受的性子,你作威作福的对象错了!”穆连紫揉着自己刚刚出掌的右手——使了些力气,手掌有些麻。 对方还要冲上来,被穆连紫阴狠地眼神吓住。 她不再靠近,而是捂着自己已经开始红肿的脸放狠话,大声说:“你知道我是谁吗?” “啊啊,这句话有些耳熟呢……大小姐你除了这句话,就不会说其他的了吗?”穆连紫轻视地说,双手抱胸,一副无所畏惧的模样。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悉数还之——这是穆连紫的做人准则之一,也是师爷自小对她的教诲。 “你、你给我等着!我去找太子哥哥!”想起那天自己报出“忠国公府表小姐”身份对方都不为所动,她灵光一闪,想到这是太子府,不管对方是谁,既然出现在太子府,那肯定是归太子管。更何况,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殿下,谁人整治不得? 她奸笑着,全然忘了自己之前在昇园门口等了两个时辰都没有见到太子一面,此刻自己去找人撑腰就能见着了? 太子哥哥? 听到对方这么一说,穆连紫心里泛起不适,打了一个激灵,抖掉这种不适引申出的恶心。 “太子哥哥!您要给菀菀做主啊!”去搬“救兵”的女子,忠国公府表小姐,一转身,就见着阴沉着脸的盘获,瞬间梨花带雨哭喊着。 盘获这时候突然出现并没有引起林菀菀的多想,她心中只是觉得太子与她真是心有灵犀,需要他的时候,他就出现了! 林菀菀身子瞬间柔弱无骨,抽泣着就往盘获身上靠。 盘获躲开了,不让对方沾上半分衣袖。他抬眼看向穆连紫,正好捕捉到她脸上还来不及完全收回的嫌弃——那个表情,仿佛只写了一个字——“脏”。 差点儿摔倒的林菀菀跺着脚,娇嗔地说:“太子哥哥,就是她,她打菀菀。菀菀的脸都被毁了!呜呜呜……”她看盘获一脸铁青地走向对方,她忍不住得意洋洋地等盘获出手。 但,事实却是让她失望了。 “殿下,夜安。”穆连紫恭敬地行了礼。 盘获在她身前三尺处停下脚步,一改之前铁青阴狠地神色,换上了如沐春风般的和煦笑容,温柔地说:“紫儿是忘了与孤的约定吗?这般晚回来,让孤好等啊!” “有美人相伴,还说在等我?说谎不打腹稿吗……”穆连紫小声嘟囔,语气带着嘲讽,说完了才发觉自己竟然会说出这般不像自己会说的话。 虽然非常非常小声,但盘获听到了,他笑得更柔情似水,佯装没有听到地问:“紫儿是在说什么?” 穆连紫不想对方看出她此刻的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怪异情绪,连忙摆手道:“没、没什么。只是好奇殿下等阿紫做什么?” “紫儿怎么这么不小心,肩膀这里怎么沾了脏东西?”盘获又靠近了些,伸手弹走穆连紫肩膀上刚刚被林菀菀踢了一脚后留下的灰,说话的语气温柔地很,眼里闪过一道不易察觉地杀气。 第59章 结缘,结怨 盘获弹灰地动作不过一来一回两下,反应过来的穆连紫赶紧往后退了退。盘获不满地挑眉,然后想到之前她那个写着“脏”字的表情,脚步重重地向前跨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比之前更近。 当然,穆连紫马上又往后退了一大步。 就这样,他俩一进一退几个回合。 最后,还是盘获先停下了。他轻笑一声,打趣道:“孤是可怕的豺狼吗?” 穆连紫动动嘴唇,什么也没说。而盘获仿佛也没打算要等她的回答。 盘获牵起了她的手,她忍不住“嘶”了声——手腕在第二次跌倒在地上的时候,她又用她撑了一下地面,或许因为第二次跌倒的力道大了些,手腕挫伤——还不至于到脱臼的地步,不过是有些酸胀,因此盘获的手才握住她的,便痛得没忍住。 听到她吃痛的声音,他动作变得很轻,轻得不让她感受到痛,也不让她能有机会抽回自己的手。 穆连紫不解地看着盘获,后者笑笑,说:“这么晚回来,菜都快凉了。孤等你等得肚子都饿了,这可怎么办的好?” 她不答,心中都是对太子行为的嘲讽——能怎么办,这么大个人了,肚子饿了不会吃饭吗?有美人在怀,心思尽看人去了,所以无暇吃饭?他现在不打算为他的“好妹妹”出头吗? 现在,他这样,究竟想要做什么? “走吧,我们一起回雁园,孤还给你备了礼物,你瞧了定然欣喜。”盘获就这样拉着穆连紫的手,往雁园走去。 穆连紫知道自己反对无效、反抗无能,便也由着他牵着自己的手走着。 看到另一个空着的手,穆连紫想到刚刚跌落在花丛中的面具——现下这个情况,只能明日再找个机会来捡回了。 走过林菀菀身边时,穆连紫微微侧目,瞥到对方震惊地神情——震惊到眼角的泪珠挂在那里晕开了眼角的妆容都没有去擦掉,心中一片木然,自己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情绪。 然后,她收回的目光又不禁落在了他们牵着的手……呆望着,她的双眼竟然起了雾气,模糊了。她用力眨了眨眼睛,挤掉了水汽。再然后,她视线转向了盘获的侧脸。 此时,她怎会有种被保护着的感觉呢? 穆连紫的心像被罩上一层隔膜,既有疑惑不解,但又觉得心安;而心安之中,却又有些惶恐。除了交错不定的情绪外,这紊乱的心绪里却夹杂着一丝感动与喜悦。想了一圈,思索了每一条,心里终究还是说不上来现在内心是一种什么滋味。 看着两个人就这么牵着手、亲昵地走远,一直处于震惊中的林菀菀终于回过神。 回过神的当下,她立马迈开步子要追上去,却被顾荏拦了下来。 “菀菀,不可放肆!”顾荏威严地手。 林菀菀平日里就怕顾荏,明明是双生子,她觉得顾苒倒是好相处许多,对她也和善。 她瑟缩了一下,柔弱而怯懦地说:“三表哥,那个人是谁啊?” “她就是你今天哭着喊着说要感谢的‘恩人’。”顾荏对面林菀菀的忍耐已经快到极限了,因此脱口而出的话也带上了些冷嘲热讽。 今日白天之时,太子口谕和那一麻袋“残羹”被送到了忠国公府后,林菀菀哭着喊着说自己是无心之举,说自己一定要亲自上太子府和太子解释。忠国公当下就下令让林菀菀回房禁足。 怎知道,林菀菀梳妆打扮一番后,趁国公府的人不备,带着一个小丫鬟就跑到了太子府,要见太子。 她之前已经在太子府等了两个时辰了。因为盘获有意借此惩戒一下她,不传召也不看茶赐座,就让她在外面等了近两个时辰。 天色渐晚,跟在穆连紫身边的其中一个暗卫回昇园述职,盘获便叫人打发了林菀菀。 还在听着暗卫陈述穆连紫在小院落探查的情况时,跟着穆连紫的另一个暗卫也出现在了昇园。盘获之前下过命令,无论是何种情况,他们二人都要留有一人在穆连紫身边。还没等盘获问发生了什么,暗卫便急急反馈说穆连紫正在被“欺负”。 暗卫为何不出手?因为之前盘获同样说过,非到危及性命,暗卫不轻易现身。 因此,暗卫评估了一下当时的情形,还是决定禀报太子,由太子指示下一步怎么做。没想到他才言简意赅说完“紫夫人被打倒在地受伤”,盘获就冲出了昇园。 “来人,今日林菀菀违抗太子令,罚禁足日翻倍,一日一餐,不可多一粟一米。除了她自己的房间,哪里也不能去,候太子令。”顾荏冷冷地吩咐道。 他的身后走出两个不知何处出现的侍卫,上前就架起林菀菀,几乎是用办拖的吧人带出了太子府,“押”往忠国公府。 “三表哥!三表哥!菀菀冤枉啊……”呼喊着顾荏,见对方没有任何反应,她又改了口,从求饶变成了威胁,“你不可以这样对菀菀,我要和舅母说,三表哥你欺负我……” 哭喊的声音渐渐远去。 顾荏拧拧眉——林菀菀更是留不得了。 被拖回忠国公府的林菀菀被扔进自己房间后,门就被锁了起来。押她回府的两名侍卫就守在了门外。 林菀菀气愤地在房中摔东西、踢凳子,不一会儿房里一片狼藉。 她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太子府那个女人是自己的灾星,两次遇见她都没好事! 她究竟是谁?! 林菀菀气呼呼地喝了一口茶。然后站起来跑到门边,拍着门板,大喊她的丫鬟:“玉儿、玉儿!” “小、小姐。”在门外的她的贴身丫鬟玉儿听到自家小姐大声地喊她,她看着门口的侍卫,强压住害怕,凑到门边回应。 “你给本小姐去查!那个女人是谁,把我害得成这样!竟敢这样目中无人!”林菀菀愤愤地怒吼。 “是、是的,小、小姐。奴婢现在就去查。”玉儿见有此等好机会可以暂时离开这里,按捺住心中的窃喜,面上颤颤巍巍地回应道。 小姐现在这样不是自己咎由自取吗?整个云都,最目中无人的人竟然指摘别人“目中无人”,真是令人贻笑大方。 玉儿心里暗讽道,面上则赶紧离开了林菀菀的院落。 第60章 进与退 手牵手的两人一路相顾无言。 万籁俱寂,甚至连虫鸟的鸣叫都没有。 穆连紫不知道盘获在想什么,同样的,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纵使脑袋似乎是全然放空的,但也似乎脑海里不断来回涌现各种不同的问题,而每个问题都与同一个人有关——那就是盘获。 她恍然意识到,自己对盘获开始有点在意了。 然后,她又想到了白日里温故知和穆连缃说的话……现在想来,他们俩话中的担忧不仅是怕盘获对自己做什么,更关键的是担心“她”对他产生羁绊的情感吧? 穆连紫的视线从盘获的侧脸又转回到了两人的牵着的手,她几不可闻地叹息。 确实是在意呢。但,古人言,“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阵子的经历,无不让她更加清楚地认识到,她与他,不是“类聚”,是“群分”。 盘获仿若听到了她的叹息,握住她的手的力道稍稍加重了些。 两人就这样,回到了雁园。 面对一桌子的美味,穆连紫不惊不喜,与平常大不相同。她静默无声地试了菜,又不言不语地吃完了晚膳。席间,盘获也没有说什么。 截止到用完膳的那一刻,两人之间都没有交流。 用完膳放下碗筷后,已经过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了,盘获依然坐在餐桌前,没有要走的意思。 穆连紫也没开口,只是挑着眉,微微颔首,无声地询问:殿下您还不走? 见穆连紫终于正眼看他了——从他牵着她开始走回雁园,再到回到雁园,接着用膳,穆连紫全程没有正眼看他——盘获坦然地与穆连紫对视。 “紫儿没有话要同孤说吗?”盘获一直没有说话,原来是想等着穆连紫“亲口”和他说一说今天发生的事,但没想到等着等着,等来的是一个“送客”的眼神明示。 他承认,最终还是他败阵了——既然等不到她主动开口,他主动询问又何妨——想通这一点,他也不再保持沉默。 穆连紫摇摇头,表示没有。 “你可知道对方……唔,那名女子是谁?”盘获问。 穆连紫心想:这是要准备兴师问罪了? 想到这一层,她挺胸,抬头,坐直了身子,大有用动作告诉盘获她“身正不怕影子斜”之意。 她的这几个动作全部落入盘获眼里,他轻笑,语气是慵懒的缓慢,戏谑地说道:“紫儿以为,孤这样问你是准备对你‘声罪致讨’?” 被说中了心中想法,穆连紫脸微红,尴尬地扯扯嘴角,咧出一个欲笑未笑的别扭表情。 “紫儿刚刚的表现,孤很不满意。”盘获说着,故意停顿了一下,看到穆连紫表情里带着“看吧,我就知道”的了然表情时,继续说道,“下次再遇这样的情况,紫儿如若能更干脆的反击,不让自己受到一丝的伤害,孤定然会相当满意。” 穆连紫骇然,脑中瞬间浮现之前盘获给她拍灰土的画面。然后,穆连紫还是开口了。 她说:“我知道她是忠国公府的表小姐,在去瓦舍的路上不小心和她起了冲突。虽然知道她的身份,不过名字却是不知道。” “那种晦气的名字,紫儿毋需知道。” 穆连紫吃惊地看着盘获。 听太子这么一说,是不喜?可不论是从忠国公府与太子府的关系来说,还是根据那个国公府表小姐口中亲密地喊着“太子哥哥”来研判,他和她之间的关系应该熟稔且亲近才是。 就好比顾家兄弟,又好比那逝去的顾芷兮——这个表小姐能气焰如炽地打着忠国公府的名义招摇过市、作威作福,不难看出,这个“表小姐”占尽了顾家正牌小姐才会有的好处——想到这里,穆连紫突然有些同情“顾芷兮”,似乎大家都在想着她、念着她,但她原来的一切都不属于她了…… “原来陆公的‘死去元知万事空’当中的真意在此啊……”穆连紫自顾自地低喃。 盘获没有听清她说了什么,但看到她突然申请落寞,他然不住自检——他刚刚说的话重了些? 他清了清嗓子,说:“她叫林菀菀,顾家远亲,跳梁小丑,不值一提。紫儿日后遇到她不用有所顾忌。”当然,你以后也不会在有机会遇到她——这句话盘获并没有说出口,而是在心中暗语,眼里的杀气昙花一现。 然后他继续说:“以后无论何人,紫儿毋需迟疑,一切以自身周全为首要考虑。紫儿勿忘,还有孤。” 盘获说得极其认真——这也是穆连紫见他没有带着其它任何意味的、非常纯粹的“认真”。 穆连紫的心里某一块的空虚,一时之间被填满了。她似有千头万绪、千言万语,最后都化作了一个“点头”的动作。 盘获见穆连紫一扫之前地阴霾,神色回复如常,心里某种说不明的担心也放下了。 他唤来了碧衣,让已经在雁园外候着的尚衣局的人进来。 看着一群宫衣装扮的人鱼贯而入,穆连紫满脸疑惑。 “尚衣局的宫人,来给紫儿裁制新衣。”盘获言简意赅地说明道,同时眼神示意宫人为穆连紫量体。 宫人非常识趣,立马上来两人“扶”其穆连紫。 在宫人给她量体裁衣之际,盘获缓缓道:“想来是进太子府匆忙,紫儿来不及被太多的衣裳。孤想着女儿家家的,柜子里怎么能少了美丽的裙裳呢?” 被像木偶一样摆弄量体的穆连紫,本想说自己衣服够穿,但被盘获紧接着说的话堵住。 “再说了,过阵子皇后举办春花宴,指明你去参加。你代表的可是孤,代表的是太子府,孤的人,只穿最好的新衣。” “是,殿下,阿紫遵命。” 穆连紫不再带着抵触,反倒顺从地配合尚衣局量体。 原来,量体制衣本意是为了不丢太子府的脸啊…… 穆连紫很庆幸,也“感谢”盘获这番话,这番话将她如旭日般冉冉升起的小雀跃和小欣喜,又如落日般——压了下去,没了踪影。 而“当事人”的另一个——盘获,对于听了自己说的后变得十分配合的穆连紫,心满意足。 很好,紫儿定然已经感受到了孤的“用心良苦”,心中的感激已经无法用言语表达了吧?不枉费孤让尚衣局能工巧匠悉数到场,替她裁制些最美丽、最贴合她的裙裳。 盘获如是想。 第61章 留宿雁园? 尚衣局的人动作娴熟且利索,很快就为穆连紫量完了制衣所需要的各项尺寸。之后,还询问了穆连紫对于衣服颜色、样式、材料等的喜好,并详细地做了记录。 “殿下,衣裳和首饰图样明日会送到府上。殿下如无其他吩咐,下官等先行告退。”尚衣局为首的女官恭敬地询问。 盘获没有回应她,反倒是问穆连紫还有什么需求。后者摇摇头。 “明日午后再送来吧,多绘制几张,不要因为时间紧迫而随意糊弄。”盘获道。 “是。下官等告退,殿下夜安。”女官见状,面上恭敬地回道。 她心中则暗自想着——她平日都是给宫中贵人制作衣裳,一个太子妾室连品阶都没有,今日被传令来时她心中有些不屑,也有些许不情愿,总觉得自己给一个“妾”做衣裳,有失自己的身份。但刚进来她就发现,两人竟然是同桌而食。这个太子府的新妾确实如传言所说,颇受太子宠爱——眼见比耳听更真切感受到这种宠爱,故而她打起万分精神,决心要好好为这个未来“贵人”做最美的衣裳,指不定自己也能获得青睐,然后平步青云。 盘获轻瞥一眼女官,心里明镜儿似的,能猜想得到七八分女官现在在想什么。身为宫中“老人”,他怎么会不知道宫里人惯会捧高踩低的? 有他在,他不会让他的人受委屈。 盘获“嗯”了声以作回应,尚衣局的人如来时一般,有序地退下。 一下子,屋里只剩下三人——盘获、穆连紫以及一直在一旁伺候着的碧衣。 等了良久,也不见盘获从餐桌前起身——没错,他就坐在餐桌前,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量尺寸。 桌上的剩菜残羹都还没有叫人收走。 “殿下是打算继续用晚膳?可惜已经凉了,要不您回昇园或者去馐园再享用一餐?”见盘获的架势,穆连紫想如果她不开口,对方怕是会这么坐一晚吧? “紫儿这就下逐客令了?孤明日就要开始上朝了,想多和紫儿待一会儿都不行吗?”盘获故作哀怨地说。 他那幽怨的神情哪里有太子的半分威严,但穆连紫注意力并没有关注到这一点,所有的心思都在他“开始上朝”几个字。 一盏茶前穆连紫的表情还是迫不及待赶人走,现在换上了难掩的喜悦。 看来鱼儿上钩了——盘获笑笑,说“紫儿听到孤要开始上朝了,似乎挺开心?” “上朝好啊,你去上朝了我就可以……”放心查遍太子府……穆连紫顺口而言,好在马上停住,没有将心中的话全数说出。 “就可以作甚?”盘获追问。 穆连紫眼珠子滴溜溜一转,马上就想到了说辞。 “我就可以偷懒啦!毕竟殿下您去上朝,身边也不适合带着女眷吧?出门在外守护您的职责就全靠顾卫率了。”穆连紫非常真诚地说,一副全然为盘获考虑地模样。 “紫儿说得很有道理。”盘获认同地点点头,随即一脸遗憾地说:“明日是再次上朝的第一日,事务必然繁多,怕是都来不及回来同紫儿一道用晚膳了。” 相比较盘获的遗憾,穆连紫心中尽是窃喜。整整一天,足够她去走遍整个太子府了! “殿下勤政,为大缙鞠躬尽瘁,实乃百姓之福祉也!”穆连紫谄媚地说,恨不得盘获现在就去上朝。 “既是如此,为了能与紫儿多待半刻,要不,孤今日就留宿雁园吧!”盘获语气很平淡,就好似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般平常、平淡。 穆连紫被“留宿”二字震到,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住,久久才吐出一句:“殿、殿下,这……不太合适吧?” 想到房间里还有碧衣在,穆连紫不好明说他们之间是有过约定的,只能隐晦地说“不合适”,她觉得,盘获应该能听出其中的内涵之意。 “我们也不是第一次同床共枕了,紫儿是在害羞吗?”盘获话说得暧昧,穆连紫的脸“噌”的一下红了——她想到了上次她照顾他一夜,被迫与他同睡一张床的画面,她一直都觉得自己心中坦荡荡,没觉得有什么,但是盘获语气中的暧昧让她竟然有一种害羞感,一时之间,过于薄的脸皮控制不住地变红。 “你……你!太子请便!”发现自己说不过对方,继续下去也只有自己吃亏的份儿,穆连紫干脆放弃。放下狠话,就跑了出去。 想留宿,就随你好了,你也动不了我半分。手无缚鸡之力的你,一根针就让你睡大觉!——穆连紫是这样想的,她笃定盘获不是她的对手。 见穆连紫冲出了偏厅,盘获也没有叫住她,反而是示意碧衣跟上去。 屋里只剩下盘获一人时,顾荏走了进来。 “殿下今夜留宿雁园,属下已经吩咐稍晚将朝服从来雁园。”顾荏说。 “荏之,现如今你不反对我与紫儿亲近了?”盘获打趣道。 顾荏知道自己的转变太大,但并不觉得自己需要表现得窘迫,他一如平常,平静得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地说:“紫夫人道行尚浅,暂无法伤殿下分毫。” “劳烦荏之了,叫人不用送朝服过来了。”盘获站起来向门外的方向走出,走到顾荏的身边时,笑着说。 “殿下不留宿了?”顾荏没有意识地脱口而问。 “孤跟紫儿开玩笑的,荏之怎么也当真了?哈哈哈哈!”盘获笑着走了出去。然后他很满意地看到顾荏平静地脸上硬生生长出了疑惑不解。 顾荏心想,开玩笑?您何时开始喜欢开玩笑了?您之前说要留宿雁园的时候可认真了…… 顾荏开始确信,他已经不了解盘获了。 想到自己还有事情要禀报,赶紧跟上盘获。 那一夜,不知是忘了还是有意为之,盘获并没有派人去告诉说他不去雁园就寝。 而雁园的那一位,早早做好了准备——全副武装,全神贯注,脑海中模拟了多种弄晕盘获的方法,就这样,怀抱着惴惴不安,带着思索,直到不知不觉陷入梦乡。 第62章 原来是太子之物 无论前一夜是纷扰嘈杂,还是平静无波澜,第二日的太阳依旧会升起,时间的车轮不会停歇,有些事情终究会发生,有的人终于按捺不住,会有所行动——或善,或坏,谁知道呢。 朝霞一点点升起,城镇的灯火一点点熄灭,清晨的雾薄薄地弥漫在街道上,晨光穿透薄雾,光芒寡淡。 太子的马车疾驰皇宫,上朝去也。 担忧了一夜的穆连紫醒了,却又没有完全醒。想来是昨夜思虑过重,怀有心事起床,果然让人丝毫感觉不到什么叫“神清气爽”。 醒来,又闭上眼,不过片刻,穆连紫猛地又睁开了眼——“任务”驱使她“不得不”立马起身。 用过早膳后,穆连紫先到雁园院子里走了一圈。表面上是散步消食,实际上是偷偷观察盘获派来的暗卫在何处蹲点。 确定只有一人后,她故意大声地在院子里吩咐碧衣,说她准备在屋里看书,让她准备一些茶点,午膳前都不要进屋里打扰她。 等到碧衣将东西都送进屋里退出后,穆连紫推开案几前的窗户,盘腿坐在那儿,一会儿看书,一会喝茶,一会儿吃吃糕点,一派悠然自得、惬意享受当下时光之姿。 原本在院子里的树上的暗卫,见穆连紫关上屋门后,为了确定她没有其它的动作,绕到了雁园屋子后面的小院子——也就是穆连紫推开窗户对着的这个。 因为这处小院子没有大树能隐蔽身影,暗卫在在一角偷偷观察了好一会儿,发现穆连紫正在认真地看书,想到太子殿下布置的主要任务是保护她安全,对于在府内平常生活进行监视什么的也没有要求。故而,暗卫又回到了前院。 确定暗中“盯梢”的人不在后院了,穆连紫合起了书,然后探出身子左右看了看,确定确实没有人后,她蹑手蹑脚地跳出了窗户,接着又把窗户轻轻地关上。 然后,她一跃上了墙头,开始她今天的“正事”。 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和思考,太子府最重要的地方一个是昇园,另一个就是勤园了——特别是勤园,光是那复杂的迷魂阵,还有那个渠沟,明摆着说“这里相当重要,要找什么就来这儿吧”! 今天上午,她的主要探寻之地就是勤园了。 娴熟地翻墙动作再次上演。穆连紫已经出现在了勤园里面。她走上了唯一的通道——拱桥,再次看了看整个勤园。 “当时盘获是怎么走来着?”穆连紫喃喃自语,回忆之前盘获带着她走的步骤……她迈开步子准备走第一步,但又收了回来。 “这个迷魂阵会不定期改变进入口诀吗?不,距离上次来才不过几日,要更换也没有那么快,而且这阵子也没有发生有人擅闯太子府的事……”穆连紫最后还是自己说服了自己,还是决定冒险一试。 “前二,右五,直三,右二,左七……”一边回忆画面,一边念着口诀,穆连紫最后毫无风险地到达了第一座屋子——也就是那日他们看书的书室。 穆连紫没有推门而入,反倒是在走廊之外,借着走廊的高度和墙体,她飞跃上了屋顶。 她在屋顶上从一侧跑到了另一侧,这里刚好能看到另一座房屋的门及门前的拱桥。 她观察了一下四周,确定没有异样后,她又飞跃下去,然后稳稳当当地落在了拱桥上。 一切安全。 “呼……还是直接飞下来直接。谁知道室内会有什么机关?”穆连紫得意自己的聪明,然后拍拍手,转身打开了座屋子的门。 穆连紫走了进去。 如果说前一间屋子是藏书、阅览之用的书室,那这一间必然是处理事务的书房了。 这一间屋子狭长而方正,整个室内用楠木雕花隔扇分成了里外两间小室。 外室的正中央,是一张圆形高脚几案,上面放置着一块比两个头颅还大的墨玉。 这一块墨玉黑如纯漆,细如羊脂,一头窄、一头宽,纯天然的蛋形。 “太美了!”穆连紫忍不住摸了摸。 墨玉的后面、紧贴着隔扇的是一座巨大的屏风,上面绘制着云都山川图。 山川图的右下角仅落了一枚闲章。她凑近看了看,闲章只有一个字——“秋”。 绕过屏风和隔扇,穆连紫走进了内室。 内室陈列的物品比外室多得多。首先引入眼帘的是横着紧靠窗边的一张长条书桌。她走近,看到桌上整齐地放置着砚台、砚滴、笔筒、笔格、笔洗、糊斗、水中丞、镇纸等……无论是写的、画的工具,一应俱全,而且几乎都是玉石材质。 “真是豪气……”穆连紫不禁感叹道,像是有所感般,她将桌上的物品都拿起来全方位看了看。 放下了最后一件物品,穆连紫更是笃定了一件事。 “果然,所有的东西上面都有个‘秋’字……难道盘获自己使用的东西都会刻上‘秋’字?为何是‘秋’?”穆连紫嘀咕着,“秋……秋天,盘获……收获?秋天与收获?!” 穆连紫忍不住为自己这个联想拍了下手。 “如果说祥云三元纹是太子府的纹样,那‘秋’字就是太子私人印记?”穆连紫大胆推测,然后又想到了什么,解开腰间的布袋,拿出了那把小刀。 她仔细看了又看刀鞘,除了祥云三元纹之外并没有发现任何一个汉字。她再看小刀,经过一番仔细地辨认,她注意到了靠近手柄部分的刀刃有一个小缺口,再仔细辨认,她看到了紧贴着缺口出有几笔像是笔画的痕迹。 穆连紫将小刀由原来的横向,转换了另一个方向,让刀尖朝着地面的方向,然后,她看清楚了——紧贴着缺口的上面确实是一个汉字的一部分!梳理了思绪,穆连紫脑海中浮现那枚“秋”字闲章的样子。 “这是小篆的‘秋’字的上半部分!” 穆连紫大骇。 果然,她随身携带的这把小刀确实是太子府之物,并且,大概率是太子私人之物。 太子府的物品流入民间是有一定机率,但私人之物有流入民间的可能吗?——答案是有可能,但在她手中…… 现下这个情形,令穆连紫脑袋嗡嗡,暂时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第63章 收获颇丰 心中纷扰不过片刻,穆连紫马上就回了神。她清楚地知道现当下不是深思的时候,得抓紧时间探查更多的信息。 先不论小刀为何会在自己手中,但至少关于小刀的来历至少有更明确的方向了。 穆连紫将小刀插回刀鞘里,接着好好地放进了布袋中,并将布袋扎实地系在了腰间。 抬头再看向长桌方向,发现长桌的一侧从她的这个方向看过去是一块完整的板子。她绕到了桌子的正面,看到原来板子的另一面是上下叠着的三个抽屉。 抽屉没有上锁,拉开抽屉的环扣与文房四宝一样,用的也是温润的玉石。 轻拉住玉质环扣,她缓缓地拉开了第一层抽屉——抽屉里只有一个不大的木盒,木盒十分的普通,筒体朱红色,一点雕花都没有,放置在抽屉里,如果是偷盗之人,看到这样普通的盒子定然觉得不值钱便忽略掉。 穆连紫本也不觉得这个盒子有什么特别,本来不想打开了的,但在她准备合上抽屉之际,一股莫名的好奇心又驱使她拿起了木盒。 稍微看了一下盒子的开口处,她打开了。 木盒里静静躺着的是一个不是很大却十分精致的长生锁。 长生锁整体看就是一只展翅的蝴蝶状,正反两面在蝴蝶的翅膀上雕刻着双鱼、蝙蝠、祥云、莲花、香草。长生锁的一面正中央写着“长命百福”,下端写着一个“顾”字,另一面的正中央写着“喜乐无忧”,下端写着一个“芷”字。 长生锁是纯银的,但是并不清亮,正反两面都显得有些漆黑,似乎是被烟熏过一般。 “这……应该是顾芷兮的遗物吧。”小小的长生锁很轻很轻,但她的心却变得有些沉重。 来回翻转长生锁的两面,看着上面的“长命百福”和“喜乐无忧”,联想到它的主人,穆连紫心中不禁觉得命运的安排真是充满讽刺。 “一把锁,可以锁住门窗,可以锁住手脚,甚至可以锁住人心……可以锁住的何其多,但生命岂是一把锁可以锁住的……人啊,从来不是用这‘死物’去锁住‘长生’,是生是死,从来都是自己决定的吧。”穆连紫感叹道,心中生出不尽的悲伤与沉重。 看到作为顾芷兮遗物的长生锁被盘获有很好的收着,她又不禁为顾芷兮感到一丝庆幸——庆幸还她的付出还是有人惦记着。 死去固然万事空,但只要还有人念想着,来人世一遭也算不完全白费吧! 穆连紫将长生锁放回了木盒,她想了想,将“喜乐无忧”的那一面朝上放置,然后合上木盒地盖子,将它放回了原处。 “顾芷兮,不知道还是黄口小儿的你怎么做到牺牲自己的大义之举,斯人已逝,愿你下一世能喜乐无忧。” 穆连紫闭上眼祷告。 再度睁眼,她已经收拾好自己的心绪,继续探究书房。她拉开了下面的两层抽屉,里面除了一些纸笺外,别无他物。 她又将视线转移到了长条桌的左边不远处。那里是一张楠木四方榻,榻上正中央放着一张四方桌,桌上是一盘未下完的棋局。 穆连紫浅浅看了看,没看出什么端倪。然后她的视线就被楠木榻后面墙上挂着的一幅图吸引。 画上是一个穿着鹅黄色衣裳的小女孩,年纪约莫六七岁,脸肉乎乎的十分可爱。画中的小女孩正在放着纸鸢,或许是因为奋力地奔跑,脸颊上有着红晕。 画中的她笑得非常灿烂,不知是因为画家的绘画技艺,还是因为女孩本身的笑就极具感染力,让人看着这幅图似乎与她感同身受,在暮春三月欢快地放纸鸢…… “这个小女孩是谁?似乎有些面熟……”穆连紫嘀咕着,她试图在画上找到相关讯息,却是什么都没有。 这幅画的右下角同样盖了一枚“秋”字闲章,章的一侧写着“建兴十一年作”。 “建兴十一年……十几年前啊,这个小女孩是顾芷兮?”穆连紫联想到这点,然后开始在书房里面翻找,想要找到是否还有其它的画作来应证她的猜想。 榻旁柱子的帷幕后面有一座立柜,整个书房穆连紫都已经看过了,没有新的发现。现在就只剩下这里没看了。 她先打开柜子最上面的门,发现里面堆放着大大小小的卷轴。似有所感,她把柜子所有的门——上下一共四层,全部都打开了——果不其然,每次一层都被满满当当地放着卷轴。 随意抽出一卷,她打开。 画上依然是刚刚那个小女孩,不过这幅图是小女孩翻墙的样子。 再打开一个卷轴,这幅图是小女孩爬树将鸟窝放回树上。 …… 接连打开好几幅,画面的主角永远都是那个小女孩,不过内容不尽相同,但看着这些画不禁感受到小女孩没有一般大家闺秀的约束,是个在享受生活的人。 看的图卷越多,她的哭、她的笑,她的喜怒哀乐与童年,似乎像是穆连紫真实所见般呈现在眼前,也正因此,小女孩的脸也越来越清晰,穆连紫也越发觉得小女孩给她一种熟悉感。 “翻墙、爬树,这些喜好、行为倒是与我相差无几,或许因为这样才觉得熟悉?”穆连紫是这样下定义的。 想着,她拿起了最上层里的一幅图,一打开,她又被震惊到了。 这幅画上画着的是一个穿着紫色衣服的姑娘双手抱胸哀怨地看着乳糖圆子! “这不就是我吗?”穆连紫被吓到了,虽然画上面的女孩子五官没有描述得很清晰,但她一眼就认出了是她自己。 “这也是盘获画的?”她再仔细看了看,发现画上并没有盖章,也没有题字。 “难道是顾苒?唔……他们传递信息都这么诗情画意?”穆连紫猜测着,忍不住揶揄。 盘获应该不知道我就是那天偷听之人吧?看他这阵子的表现,并不像是知道我与这个画中人是同一个…… 穆连紫摇摇头,现在细想这些也只是杞人忧天。 她看了看屋外,快到午时了,她得回雁园了。 第64章 狭路遇故人 穆连紫把所有打开的画卷全部卷好,放回了原处。然后她想了想,还是从中抽出了一幅比较小的画,打开,确认了下画上的内容,再次卷好。卷好后的卷轴一手可握,长十余公分,十分方便携带。 把柜门关好如初。她转身走出了书房。 走出书房后,她故技重施,登上屋顶,依次造访剩余的房屋,但因为屋门紧锁,她便放弃了,打算下次再找机会了解——也或许不用,毕竟今日她已经获得了不少有用的信息了。 小刀、太子府、盘获、顾芷兮与她,这当中究竟有什么样的联系?穆连紫心中是一个大胆的猜想,但一切都还只是猜想,只要再确认一点即可…… “待我确定猜想……是骡子是马,皆会揭晓。”握紧手中的卷轴,穆连紫再次肯定了自己即将做的行为。 沿着来时的路,穆连紫用轻功从房顶落在了书室外,倒背之前进来时的口诀,她成功的走出了迷魂阵,来到了拱桥最高处。 回望迷魂阵,穆连紫对于自己的聪明才智沾沾自喜:“这个迷魂阵,还是简单了些。” 今天一切顺利,穆连紫忍不住哼着小调。她悠哉地走下拱桥,准备到墙边翻墙出去。 突然,勤园的门开了! 门是被人从外朝里打开的。 穆连紫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怔愣片刻,反应过来时对方已经一掌袭来! 她赶紧闪身——她感受到与后背擦肩而过地凌厉掌风!站稳的穆连紫庆幸自己反应及时,躲过了这一掌,要不然肯定受内伤。 她站定,摆出了准备进攻的拳势。 “怎么是你?!” 怎么是我?——穆连紫纳闷,这两人怎么接连听到相似的问话?区别是,前一个是女子,现在的是男子。 穆连紫看向对方。 “顾荏?不,不对,你是顾苒。”看到对方的脸她第一反应以为是顾荏,但看到对方的气场和外放的情绪,她便知道他应该是顾荏那个双生兄弟顾苒。 “你果然对我们有所了解……不,不对,现在不是感叹这个的时候。你怎么在这里?”顾苒听到穆连紫说出他是顾苒,心中便想到之前他们推断的,紫衣女子对太子府有所了解。 自半月前领命去调查紫衣女子,顾苒一直在外面奔波,近日他终于调查到了一些蛛丝马迹,这才回来复命,以请示下一步该如何做。 他今日才回到太子府,如往常般,他到勤园等候太子归来。没想到他才打开勤园的门,竟然看到有陌生人! 当即,还未看清对方的样子,他迅速出招,打算一掌挤到对方,没想到对方轻轻松松就躲过了! 他惊讶之于没有再补上一掌,这才看清那个悠哉的从勤园唯一要道——拱桥上走下来的“陌生人”竟然是那夜跫音阁偷听的女子。 他也未料想到,调查半个月都不见人影的紫衣女子竟然出现在了太子府,而且还是在勤园! 想到之前他们——更准确地说是他一人当时斩钉截铁的推断,仿佛声声在耳边回旋——“她们口中的‘任务’应该与太子府无关”。 眼前的是谁?与太子府无关?无关她会出现在太子府吗?!而且还是那么重要的勤园! 顾苒越是回想自己那日的信誓旦旦,越是觉得当下的自己窘态丛生。 “你……没事吧?”穆连紫看到他用手掩着脸,一副痛苦状,她忍不住关切道。 “你怎么会在这里?”顾苒回过神,平复了自己的心情,叹了口气,再度问出这个问题。 他心中现在有些纠结——太子殿下之前是怎么说来着?——“若有异样,直接处置了”……现在她被抓了个现行,按照太子的脾性,怕是活不过今夜。可惜啊…… 听到他这么问,穆连紫心领神会地悟了,他应该不知道她是太子纳的新妾,那么自然也就是说盘获是不知道她就是那夜偷听之人——想通了这一层,穆连紫放心不少。 “嗯……这里是哪里?我打算翻墙离家的,哪里知道翻墙却翻到了这里,我也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你能告诉我在哪里吗?”穆连紫无辜地说,打算装傻充愣,等待对方放松戒备之时。 “少给我装傻,老实交代,这样至少还有可能留条小命。”顾苒正色道。虽然他总能在对方身上看到阿芷的影子——好比现在这样睁着眼睛说瞎话的装无辜。 但无论是谁,都不能凌驾于太子的安危之上。毕竟,太子是太子,毕竟,太子的命是阿芷用命换来的,更应该放在首位…… “好吧、好吧,我束手就擒……”穆连紫柔弱地说,然后慢慢向他走近。 当顾苒狐疑时,穆连紫大喊一声“太子殿下您怎么了!” 听到她喊,顾苒忍不住回头一看,头才转一点便马上意识到上当了,他的头回正,马上向穆连紫的方向冲去,准备一招缉拿! 但额头的痛感让他停顿了一下,也就在他吃痛地摸着头的一瞬间,穆连紫趁机跳上墙头,跑了! 当顾苒反应过来这招“声东击西”之计时,眼前早就没了穆连紫的踪影。 他也不打算追了。 顾苒低头,然后蹲下,捡起了一颗白色棋子——这明显就是刚刚击中他额头的“武器”。 “这是棋子,不是暗器啊!”顾苒再次摸摸自己疼痛的脑门,喊道。 这句话他多久没说了? 回想起从前,阿芷与他都不爱学习,每到棋艺课,阿芷都会逃课,而每次要去找她回来的任务都落在他身上。 从前每次找到她,阿芷都会先诈他,然后趁他反应过来之际立马向他脑门扔一枚棋子,再然后,他每次都会因为吃痛按揉脑门之时,让她再次跑掉。 而每一次,他都要怒吼一句:顾阿芷,这是棋子,不是暗器啊! 为何他要怒吼呢?因为每上一次棋艺课,白色棋子就会少一些,每一段时间府里都要购置新的棋子——是的,少了的白色棋子都被顾芷兮拿去当“暗器”了。 他真的觉得,这个紫衣女子,有阿芷的影子。 “莫非重生了?”顾苒忍不住大胆揣测,然后又自己否定掉了,“不不不,肯定是我最近太累了脑子不清醒才这样想……” 喃喃自语着,顾苒走上拱桥——打算好好休息休息,好好斟酌一下等太子回来后该怎么禀报,又禀报些什么…… 第65章 做好离开的准备 微风和煦,熟悉地在各院落的围墙上翻越的穆连紫毫不停歇,一心想着得赶紧回到雁园,以避免被抓个现行。因此,她没有多余的闲暇之心去感受春风中的软绵,又或是停驻脚步去欣赏柳絮纷飞。 最后一跃,穆连紫轻盈地落在了雁园的小后院。她轻轻拉开窗户,跳了进去,然后又将窗关了起来。 正在这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是碧衣,询问今日午膳穆连紫是否有其它的要求。 “呼……”先轻轻地呼一口气,平缓一下因为连续运功紊乱的心跳,然后才扬声回复道:“照常便可。” 碧衣领命离去。听到屋外没有动静之后,穆连紫悬着的心放下了。 “时间刚刚好。”带着点侥幸的窃喜,穆连紫开始在屋里找可以藏东西的地方。 她要藏什么?自然是刚刚她从勤园偷偷拿出来的那幅画呀! 环顾四周,穆连紫觉得哪里都不安全,最后她的视线落在了床的方向…… 从她入太子府开始,无论是梳洗还是穿衣,又或者是整理床铺之类的事情,她都亲力亲为,不假她人之手。刚开始碧衣还会焦虑的在旁边企图搭把手,但被穆连紫再三强调后便作罢。 也正是因为她诸事都是自己来,这一回,她要藏一个东西在床上也没人发现。 她将卷轴放在了床头的垫被下,然后在上面又放了一个枕头——这样便看不到卷轴的凸起了。 做好这一切,她打开了房屋的门,走了出去——光明正大若无其事地走到了院子里。 她心情颇佳,在院子里闻闻花、看看草,充满了闲情逸致。后来,午膳送来了,她干脆就在院子里一边欣赏风景一边享用美食。 “啊……这牛肉丸以后没机会吃到的话真是可惜……”穆连紫嘴里嚼着干卤牛肉丸,为它的味道折服,想到自己不久后就要和太子府这些美食告别,想着多少有些可惜,不禁感叹道。 “唔……不知道太子府的厨子能高价挖走吗?”穆连紫这样想着,后来也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心里暗暗打算离开太子府后她要想办法把太子府的大厨也带走。 穆连紫要离开太子府? 目前来说,答案是毋庸置疑的。在最最开始,她有迫切潜入太子府,现在就有多迫切离开太子府。现在手握关键的信息,只要确认了她对于那幅画的猜想,她想,她的身世之谜也就解了大半了…… 也正因为她已经打定主意要离开太子府了,因而她也没有过多地担心之前“偶遇”顾苒会暴露自己的身份。她只需要这几日乖乖地、想尽办法地待在雁园,不与顾苒打照面,那就没有身份暴露的风险。 她大胆地认定,之前顾苒看到她只是惊呼自己是那夜他跟踪的人,并不知道她是“紫夫人”。要么就是他不知道紫夫人这号人,要么就是暂时没有将她与府里的“紫夫人”联系在一起。故而,无论是哪一种可能,穆连紫暂时是安全的。 穆连紫在心中粗略计算了一时日,按照签订契约那日为第一日,她最快后天就可以休沐。她就趁着休沐出府之时遁逃……馨园肯定不能去,她还是跑回九重楼,谁也找不到。 离开太子府的日子那么近,近到穆连紫心中计划好了一整套的“离开计划”,想着想着,笑出了声。 这个牛肉丸有那么好吃?碧衣看到穆连紫吃着吃着笑出了声,忍不住想,但是什么也没说。 穆连紫是个好主子吗?——待人和善,没有刁难,对于很多人来说确实是相当好的主子了。如果真要说她有什么不好,那便是疏离感——待人客气,虽然伺候她有一些时日了,但碧衣觉得,每一天她们之间的相处就好似第一天才见面的陌生人般。 见穆连紫用完膳后,起身,步子迈开的方向是雁园的门。碧衣回过神,询问:“紫夫人您这是要出雁园吗?” “嗯……出去走走消消食,我突然想起有个东西好像掉了,我原路返回去看看有没有。”穆连紫说着,然后摆摆手:“你就不用跟着了,我很快就回来。” 说完,她就走了出去。碧衣也听话地没有跟上。 穆连紫沿着路,大摇大摆地走着,不多时,就到了昨天她被踢倒的地方。 “故地重游”的她,不免又想到昨天在这里发生一切的场景,进而再联想到之前宫里给她上课的嬷嬷、后来的叶嬷嬷,以及那个林菀菀,更是让穆连紫笃定了要离开的决心。 “这个圈子,武功再高超也没有,混着混着恐怕小命随时呜呼哀哉……” 穆连紫小声嘀咕着,然后猫着身子在路边的草丛中寻找着——找什么?她找的自然是昨夜不小心掉的那面面具呀。 她也不知道那个面具她要拿来何用,但是既然已经从那个小院子里带出来了,就好好收着,如果真没什么用,那就再还给“恩公”好了。 穆连紫这样想着,眼睛被一道光亮吸引——是面具! 她快步走了两步,在花枝间把面具捡了起来。 面具完好无损,只是沾上了一些泥土。 穆连紫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东西,也没有想要再去其它什么院落的想法,便往雁园方向走,打算回去后把面具洗一洗。 当她才走到雁园的门口,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叫住了她。 她疑惑地转身,见到一个微胖的中年人气喘吁吁地跑到了她跟前。 这是谁来着?穆连紫回想了一下,想起来对方好像是太子府的主管事,叫…… “刘管事,唤住我有何事?”穆连紫问。 “紫、紫夫人。”刘管事顺了顺气息,恭敬地说:“府外柳大人递了拜帖,要见您。” “柳大人?”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宰相柳大人,您的义父。”刘管事说,“已经禀报过殿下了,殿下说由您定夺见是不见。” “哦……殿下还没回府?” 刘管事没想到穆连紫会突然问太子的动向,顿了一下,回答道:“殿下还在宫中,不知何时回府。” “柳大人……哦,我是说,义父为何会来?”穆连紫纳闷,他下了朝不回自己府上,跑来找自己干什么?而且是专门挑太子不在的时候? “紫夫人,您的意思是……”刘管事等了许久都没等到她的回答,忍不住询问。 “哦,你让义父等等,我稍稍整理下就去。”穆连紫回神,说,“你让他在……议事厅等我吧。” “是。”刘管事得到了回复,又快步离开。 第66章 柳大人来访 本想让柳清旸直接到雁园,但转念一想觉得有些不妥,便决定在议事厅与他见面,这样府里人都能见着,也不会引起太子不必要的猜想和误会。 穆连紫回到了房间,用丝绢擦干净面具后,她环顾四周,想要寻找一处“合适”的地方放着——与之前那卷画轴不同,她这一回要找的是这个房间最显眼的地方。 来回环顾几圈,她最终选择放在为何穆连紫要选择将面具放在正对着屋子大门的屏风前的长条案几上,与案几上铜制的香炉并排着放。 摆放好后,穆连紫看着自己的“杰作”,十分满意。 “嗯,等盘获来,应该能一眼就看到它吧。会是什么表情呢?真期待。”穆连紫狡黠一笑。 为什么她要放在这里呢?她直觉,通过太子,她可以找到她的恩公。 今日柳清旸来找她,盘获必然会到雁园来。到时候就看他看到面具时是何种反应…… 想到了这,穆连紫恍若突然想起来柳清旸正在议事厅等着她呢。 “唉,拖延时间也不是办法,还是去看看他究竟想做什么吧!”穆连紫提起精气神,前去议事厅去见见她的“义父”。 穆连紫不紧不慢地走到了议事厅。 她才走到门口,还没有出声唤柳清旸,对方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到来,适时地往门边转头。 “义父。”穆连紫唤道,并向柳清旸行了行礼。柳清旸则是立马起身迎上来,领着她坐在了他旁边的椅子上。 “来来来,让为父看看……”柳清旸一脸关切地上下打量着穆连紫,面带愁容道,“才这么些时日不见,紫儿瘦了不少啊。在太子府过得不好吗?” 听到柳清旸这么说,穆连紫愣了一下——自己这阵子在太子府吃好喝好睡好,还胖了一圈,每个见到她的现在的面容,没有说起色差的。就是穆连缃,昨日上下打量一番也没有说她受苦受累的,柳清旸怎么会这么问? 穆连紫对柳清旸地问题产生了疑问,但也只是心中暗自想着,面上神色看不出丝毫端倪。 她柔柔地问:“义父是专程来探望我的吗?紫儿很是感动,感谢义父的挂念。我在太子府一切都……很好。”说着,穆连紫还有几分动容似地轻抹了眼角似有若无的泪水。 听出了穆连紫话语中地迟疑,柳清旸眼前一亮,赶紧追问:“你平时可不是那么容易落泪的人,说,是受了什么委屈还是受了伤?都可以跟义父说道说道!虽然他是太子,但为了你,闹到皇上面前又何妨!” 说着说着,柳清旸的声音大了起来。 穆连紫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紧闭着嘴唇,光摇头,却什么也不说。 见状,柳清旸想到了什么,然后一脸担忧地说:“听闻你入府第一日留宿在昇园一整夜……难道……难道他对你?!” 穆连紫愣了一下,想到柳清旸说的是什么意思,红霞控制不住地飞上脸颊,解释之辞还未说出半个字,柳清旸自顾自地继续说,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紫儿啊!为父,为父对不起你!没想到重伤的太子还能行禽兽之道!”柳清旸愤慨道,痛斥的模样仿佛太子做的事情人神共愤、天理难容般。 穆连紫惊讶他的反应竟会如此激烈,她不解,但因为想着看他还会说些什么,也就没有打断他。没想到柳清旸并没有继续骂下去,反倒询问穆连紫关于太子的一些事。 “紫儿,太子的伤情是不是没有我们大家想象中严重?”柳清旸试探地问,但注意到穆连紫清澈地眼眸正看着他时,似乎有些心虚地又补充说明道,“哦,因为听闻太子那日还处于昏迷,才苏醒就能……为父也就大胆猜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太子佯装伤情严重,借故不上朝……” “太子殿下为何要装呢?”穆连紫顺着他的话问。 柳清旸想了一下说:“紫儿啊,朝堂之事诡谲,一时间也道不明……太子殿下装不装为父也不好下定论,不过皇上对太子殿下的关心那可是真真切切啊!” 啊?他这个话锋转得真快,怎么又扯到皇上了? 穆连紫感觉自己已经快跟不上柳清旸的思绪了。 “为何?作为父亲关心自己受伤的儿子不是理所当然吗?”穆连紫忍不住将心中想法说出来,她现在真的不太理解柳清旸特地这么说用意何在。 “紫儿啊,你有所不知……”柳清旸突然压低了声音,说:“上元节夜,太子是替皇上挡的这一箭!皇上大为震撼,也颇感动啊!也因此,这才想着要找个人能贴身保护着他……” 穆连紫点点头,表示听到了。柳清旸猛地又转了话锋。 “这些时日,据说太子基本都待在府里,就只有一日出了府,还带上了你,那一日是去了哪儿?”柳清旸喝了一口茶,问道。 “哦,去了跫音阁。”穆连紫老实地回答道,接着补了一句,“那一日太子府的马车在街市那么招摇,所有人都知道太子那天去了跫音阁吧……” “哦哦,是是是,为父一时忘了。”柳清旸尴尬地说,然后又一脸好奇地问,“那日在跫音阁只有你和他吗?” “没有啊。”穆连紫回答。 听到她说“没有”,柳清旸突然又来了精神,追问道:“你还见到了谁?” “哦,还有顾荏啊,太子的安全不都是他负责吗?他也不可能让我一个人去保护太子吧。”穆连紫天真地笑笑,说道。 听到他的答案,柳清旸有一些失望,然后不气馁地继续问:“听说那日城中有两名权贵女子被绑架……你有听说这个事情吗?” 穆连紫听到他这么一问,低下头喝茶,以掩住自己真实的表情。 她记得,盘获有说过那一日顾夫人被掳之事已经被压下来了……哪怕柳清旸知道这件事,也只会知道顾夫人一人被绑,她在世人眼里无足轻重、跟不存在似的,更不要说认定她是“权贵”之人,且,怎么会传出两人被绑的消息? 柳清旸为何会这么说? 第67章 解围 柳清旸的问题问得怪异得很,哪怕是道听途说,当时在场之人都只见到顾夫人一人被光天化日掳走,她则是自己“送上门”的,难不成消息从忠国公府内部传出? 这个问题,不好答。 穆连紫陷入了“两难”。 一嘛,如果她说听说了,并且主动说自己是其中一人?那势必就会涉及到顾夫人……忠国公府想必也是花了些功夫才将消息压下,避免广泛散播——而且,她心底第一反应是不想告诉柳清旸这些的。 她的直觉告诉她,柳清旸这么问必然有自己的打算,就不知是探听消息还是试探她?——试问一个文官清流之首,平日自诩君子气节的人,此时却像街头巷尾的妇人般询问“道听途说”之事——怪哉。 而这,也就是她的另一“难”——他放下身段去探听这等事,极其像心中已经揣着某个答案,就需要你给他一个回答——答案一致,便是无误;答案不一致,要么怀疑忠心、要么获得新信息——无论哪一种,穆连紫都不想给他这个机会去印证。 唉……该如何回答?一直喝茶也不是个事儿啊…… 穆连紫在心底叹息,第一次不能马上想出应对之策。 “柳大人今日在朝上何不向诸位同侪直接求证是谁家夫人、小姐遭了难?怎么反倒跑到太子府向孤的人嚼舌根?”一道醇厚地嗓音从门外传入,慵懒的语气中带着责备意味的威严。 这道声音仿佛对于正纠结如何回答的穆连紫来说,简直就是黑暗中的一道光、溺水之人的一根绳子、干涸沙漠里的一捧水! 她激动地跳起来,跑到正好跨进议事厅的人身前,开心地说:“你回来了!” 说完这句话后意识到柳清旸在场,自己这么说显得太失礼了,然后马上恭敬地行了个礼,说:“殿下。” ——刚刚说话的,正是盘获。 盘获看到穆连紫如小兔子般欢快地向他跑跳而来,像是专门等待她回复般。她眼里的欣喜也感染了他,他心里某处的坚硬似是开始融化,连带着他刚刚还有些凌厉地眼神也绵柔了不少。 其实盘获很早就已经回到了府里,一直默不作声地在外面“听壁脚”。但听到柳清旸问完那个问题后,好一会儿没听到穆连紫回答,猜想着她应该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故而,他还是出声替她饥“解围”。 柳清旸见进来地是盘获,赶紧向他行礼。 盘获没有让他平身,柳清旸就一直保持着作揖的动作。 盘获亲昵地一把揽住穆连紫的肩,后者惊讶地看着他,然后立马反应过来,忸捏地挣扎了一下——挣脱到一半的动作被盘获一个暗示的眼神制止住。 穆连紫心领神会,猜测盘获应该是想要在柳清旸面前营造他很宠爱她的模样吧? 她内心深叹一声,非常配合他的动作,两人就这样依偎着向着主座走去。 柳清旸的是头微微低着的,而余光却是将他俩亲昵地举动看了个一清二楚,心里之前对“传闻”是有些怀疑的——他不相信从来不近女色的太子会突然那么宠一个女子。 如今一看,他信了一半——他大胆猜想或许是因为穆连紫给人的种种熟悉感让他卸下了防备吧? 这也就是为什么他无论如何都要让穆连紫进太子府啊……他的目的,已经达成一半。 柳清旸忍不住勾起嘴角冷笑一声,但这个笑如昙花一现,随即便消失。 这个笑,纵使掩饰得很快,但还是被仍然隐在门外的顾荏看到了。 再说回盘获和穆连紫。 盘获揽着穆连紫坐到主座——主座的椅子很宽大,但也不至于宽大到可以坐下两个人,因此,盘获坐下后,他让穆连紫坐在他的腿上! 穆连紫非常的不习惯,第一反应是马上站起来!但才动一下,就被按下。她看向他,他嘴角轻扬,无声地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全力配合他。 穆连紫鬼使神差地点点头。然后,她感受到原来肩头的温热转移到了腰际——盘获的手不知道什么已经滑到了她的腰部。 她怒瞪,无声地说:“太子您这个手逾越了啊!你个登徒子!” 盘获没有多加理会,只是眼神瞟了瞟柳清旸,再看向穆连紫,好似在说:“暂时忍耐一下,一切是为了帮你‘解决’他。” 穆连紫看了看柳清旸,想了想,不再有任何动作,而是乖乖地坐着,腰板却是挺得很直。 见她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盘获不禁失笑——自己竟然生出了想要逗弄她的心思——当然,现在也不合时宜,毕竟还有个不速之客。 “柳大人免礼,落座吧!”盘获淡淡地说,然后身子慵懒地微微靠在椅背。 他俩,一个坐在不合宜的位置,却姿态十分端正,另一个坐在合宜的位置上,但可以说是“坐没坐相”。 ——柳清旸坐下后看向主座,见到的就是这么一幅既和谐又怪异地画面。 刚刚太子久久不让他免礼坐下,柳清旸心里便知应该是对于他之前问穆连紫的话不满。 也正因此,才坐下,柳清旸便迫不及待地解释道:“殿下,刚刚微臣只是在和紫儿聊家常。” 盘获只挑眉,什么也没说。 穆连紫看到他挑眉的动作,忍不住腹诽:他还真喜欢挑眉,这个表情太不可一世了,一副欠揍的模样…… “唉!”柳清旸也不管盘获信不信,先是重重地叹了一声,然后才继续说:“不瞒殿下,微臣的夫人早逝,也一直未续弦。这些年,微臣既当爹又当娘……说出来令人见笑,想着微臣没能给紫儿一个娘,让她能有说体己话的人……微臣也只能是偶尔充当一下‘娘’这身份,想法儿地让紫儿也能和我说说女儿家的体己话。” 说完,柳清旸还掬了一把辛酸泪。 “这么说,柳大人今日只是来话话家常?” “是的。”柳清旸赶紧回答。 紧接着的,又是一阵让柳清旸觉得十分漫长的沉默。 沉默,让柳清旸心里疑虑丛生。 第68章 母亲之物? 沉默,看起来像是什么也没说,但它带来的“静”又像说了很多。 对于心中有别的心思的人来说,对方的沉默只会让自己乱了阵脚。 柳清旸是谁? 清流大家,文官之首,当朝宰相,皇上心腹——这是现在无限荣耀的他。谁曾想,当年他只是一介布衣。二十多年,他靠自己,从布衣到有功名,再在官场一路摸爬滚打、平步青云——他的奋斗史,不少寒门子弟仰慕之、学习之,都妄想着自己能成为第二个“柳清旸”。 一路的艰辛只有柳清旸自己知道,这些“艰辛”也造就了如今面对当朝太子极具压迫地沉默,他也能面不改色,并且还能在心中猜想、推断太子此时此刻意欲为何。 今日退朝后,柳清旸听闻皇上要留太子在宫中直至用过晚膳,便觉得是个好机会来和穆连紫套话。但没成想正准备进入“正题”,太子竟然回府了! 今天什么也没问到,继续和他们这般纠缠也没太大意义……想到这里,柳清旸再度开口,打破了这场“沉默”。 “殿下,其实除了话家常,微臣今天是来给紫儿带来了一份特殊的礼物。”柳清旸说。 众人跟着柳清旸的动作才注意到,他的座位椅子脚旁放着一个精致的木盒。 柳清旸双手捧起木盒,并打开了它。 木盒里面满满当当,里面放着顶簪、长簪、鬓钗各一支,掩鬓、耳坠、戒指、手镯各一对,还有一枚分心、一条项链以及若干对花钿、小钗等——这里面赫然放着的是一整套头面。 这套头面全是细金镂花缀着鲜红璀璨的玛瑙,看到的一瞬间,引入眼帘的金色与红色,刺激这视觉,让人忍不住惊叹“精致奢华”。 柳清旸很满意地看到这套头面吸引了盘获和穆连紫的目光,他继续说,介绍着为何这是一份“特殊的礼物”。 “紫儿的父母在她幼时遭了难,家仆散尽,家产也不知所踪。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想着要帮紫儿找回些什么能对她的父母有个念想。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让我找到了辜家的一个老仆,当年她留在辜府,等着辜兄上任安排妥当后再搬迁。没想到……辜府的都被仆人变卖了,就还剩下这套头面……”说着,柳清旸悲痛地摇摇头。 然后,他站起来,捧着木盒向前走了两步,停下,对着穆连紫说:“紫儿,这是你母亲的嫁妆,现在物归原主。” 看着柳清旸递过来地木盒,穆连紫犹豫着没有伸手接过,而是呐呐地说:“我母亲的?” “是啊,你母亲的仅存之物啊!”柳清旸说得情真意切。 穆连紫站起身——盘获并未有任何阻止——她双手接过了木盒,神色看起来似乎有些动容。 这套头面……确实让穆连紫有些眼熟,她脑海中闪过几个模糊的画面。 一个年轻的妇人戴着这一整套头面——她看不清妇人的脸,只是清楚地看见她头上戴着的、脖子上、手上是金灿灿、红晃晃的。 “阿娘,你今天打扮得这样美,是要去哪儿呀?我也要一起去玩!”小女孩说。 “阿娘要去参加一个很重要的宴会,囡囡今天待在家和兄长们好好念书,等回来你爹爹要抽查你的功课哦。” “啊……什么时候我才能像阿娘一样啊……”不用念功课可以随便出去玩。 妇人看着一脸失望的女孩,轻抚着她的头,温柔地说:“等囡囡长大了,定然会和阿娘一样美丽……不,等囡囡长大了,戴着这套头面肯定比阿娘还要美。” 小女孩一时语塞——她可爱的阿娘又误会她的意思了。 她没有解释,只是顺着她阿娘的话说:“那阿娘记得要保护好它们哦,等囡囡长大……” …… 脑海中的画面那么模糊,又那么地鲜明。穆连紫眼眶有些发热,也有些湿润。 “这是阿娘的……”她呢喃着。 盘获侧目。他原以为是柳清旸胡诌的说辞——他说得情真意切,他也就随便听听。但现在看到穆连紫奇怪的反应,盘获反倒嗅到了不对劲。 “是啊,是你阿娘的!”柳清旸十分肯定地说,一字一句铿锵有力。 “谢谢……义父。”穆连紫接过了木盒,看了两眼,然后合上了木盒的盖子。 穆连紫也察觉到了自己心情的波动,但这个波动不足以让她失去思考能力。 她快速地回忆了这十年来与柳清旸的往来,她发现过去柳清旸除了“认义女”那一日外,从未提过关于她父母的任何事,甚至他今日口口声声说多年来在寻找她父母的“遗物”之事,她也未曾听过他说过一个字。 柳清旸今日送这个来用意到底为何? ——穆连紫脑袋又有些疼了,总感觉谜团总也解不完,问题也在不断地产生。 想到自己现在头如此痛,穆连紫心想之前柳清旸来访应该闭门不见的。 “柳大人东西送到了,话也说了,该回府了吧?”盘获懒懒的声音幽幽传来。 “殿下,请容臣再和臣的义女说上一句,可否?”柳清旸躬身,恭敬地说。 盘获挥挥手,表示赶紧说。 “紫儿,为父原来还担心过几日春花宴你没有合适的饰品佩戴显得小家子气了。你也知道为父围观清廉,身家微薄,也给不了你多华贵的首饰。想来是老天冥冥之中自有安排,就这么凑巧地找回了这套头面。春花宴上戴上这套头面,想来也是圆了你母亲的梦吧……” 说完,柳清旸向太子行了礼后便走了。 “我母亲的梦?”穆连紫疑惑自语。 感受到头上两下重量——原来是盘获轻轻拍了拍她的头——不知何时盘获站在了她的身边。 拍我的头做什么?穆连紫一脸奇怪地看向盘获。 “看来参加春花宴的头面不用孤准备了……紫儿这几日就好好准备参加宴会之事吧。”说完,盘获走出了议事厅。 “参加宴会?”想着盘获刚刚说的话,穆连紫才意识到“春花宴”这件事。 她没记错的话,昨夜盘获有说春花宴是皇后举办的吧? 皇后?指明她参加春花宴?!——她昨夜的心思根本没有在“春花宴”这三个字上…… 话说,好像没有人告诉她,春花宴是什么时候举办? 第69章 线索 走出了议事厅,盘获和顾荏二人去了勤园。 当他们进到勤园的书房时,他们见到的是悠哉地翘着二郎腿、享受着美味糕点的顾苒。 见到盘获,顾苒吞下口中的糕点,立马起身行礼。 “殿下。” “见你圆润的脸庞,不知情的人以为你这阵子是去游山玩水去了吧。”盘获笑笑,揶揄道。接着坐在了楠木榻上。 坐下时他余光扫到了棋盘,发现少了两颗白色棋子,他暂按下不表。 “天地可鉴,这十几天来我是风餐露宿、跋山涉水,可辛苦了!如果不是接到殿下您的诏令,我也没有机会回来吃久违的美味啊!”顾苒伸出三根手指向上举起发誓道,脸上的笑容有些谄媚。 “看样子,你这一趟应是有不少收获。说来听听。”盘获端坐着,一副洗耳恭听地模样。 “殿下……收获确实是有,但也确实不多……”顾苒尴尬地笑了笑。 盘获让他去调查紫衣女子,但是除了那一夜的跟踪之外,对于紫衣女子的线索可以说几乎没有。 他前思后想,不断复盘那一夜他看到的,然后就想到了一个击破点——那天紫衣女子行走的速度之快,且行云流水,不像一般的轻功功法。于是,他梳理了各大门派的轻功技法,同时又排除掉了几个不收女弟子的门派,最后就还剩下两个门派——一个是九重楼,一个是栖霞庵。 栖霞庵在距离云都八百里开外的栖霞镇,九重楼就在城外的云峰之顶。权衡对比了一下,顾苒便决定先去看看九重楼。 这十几天顾苒基本就在云峰度过的,而每一日他都会小小反思一下自己的决定——当初如果选择去调查栖霞镇,是不是更有收获? 顾苒花了大半的时间在寻找前往九重楼的路,期间他还迷路了好几天,兜兜转转一直在山里绕圈圈,好在遇到了一个樵夫,在对方的引路下才找到了出口。 不死心地顾苒回“无门”去查阅了一番云峰历年的图示,终于在一本百年古籍里看到了一条神秘之路,然后便顺利地走到了九重楼门口。 九重楼的山门建在云峰两座山岭之间,山门高耸,与山岭紧紧相依——除非门打开,真的很难进入其中。顾苒不禁感叹,怪不得九重楼的最高绝学之一竟然是轻功。 不能潜入九重楼,他便决定直接拜访。但九重楼每日都给他吃闭门羹。顾苒打定主意要拜访九重楼,便在门外“安营扎寨”,日夜守在门口。 有一日大清早,山中烟雾缭绕,晨露微寒,顾苒在帐篷外生起火堆驱寒,掏出干粮,一边吃着,一边看向九重楼的山门。 当他心里盘算着是不是可以尝试徒手攀爬山门翻进去之时,他竟然看到九重楼的山门顶部有一个人影。 竟然有人实践他的想法?——当时顾苒还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好几下眼睛,最后确定自己没看错。 晨雾弥漫,顾苒看不太清楚,当下就扔下干粮冲到山门前,想要看清楚一些。 不曾想,他才冲到山门边,一道声嘶力竭的呼喊划破山间的沉寂——“让开!”——顾苒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就被从空中突降的人给撞到。 一时间,他竟在大早上的看到了星光。 “喂!喂!你还好吗?”撞到他的人此刻还压坐在他身上,她一边拍他的脸一边询问他。 好半会儿,顾苒才回过神,感受到胸腔的压迫感,呼吸有些难受,他竭力吐出几个字“让……我不能呼吸了。” 听清楚他说了什么,对方赶紧爬起来,然后居高临下地叉腰问道:“你是何人,怎么在九重楼门外!” 顾苒睁眼看向对方——一身鲜艳的绯红,格外夺目,但看不清人脸。 他顺了顺气息,站了起来,然后揉了揉自己有些疼的胸口,看向对方——恰逢其时,太阳升起,山间的第一缕阳光驱散了雾气,顾苒也就看清了对方的样子。 此时站在顾苒前面的人个子小巧,身形微微圆润,脸庞也圆乎乎的让人忍不住想掐一掐。本是个可爱无害之人,此刻表情凌厉,双手叉腰,显示出来的“盛气凌人”与她的可爱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冲突感,让人不觉得害怕,反倒觉得对方可爱。 这一身红衣,这软润的身形,这肉乎乎的脸颊——是她! 身为无门的主事,顾苒的记性是不差的,甚至可以说对很多东西可以做到过目不忘。眼前的这个人,不就是那一夜与紫衣女子一起的那一个绯衣女孩吗? ——对,没错,在顾苒前面的是穆连绯,她刚刚才从九重楼偷偷跑出来。她爬上山门准备往下飞跃时并没有见到门边有人,后来看到有人站在那时已经来不及了。 “在下……任冉,旭日冉冉升起的‘冉’。”顾苒开口当下立马给自己杜撰了一个身份,他并没有表现出认出对方的神色,“在下慕名来九重楼拜师学艺的,可惜拜访多日均被拒绝。” 顾苒叹息一声,一脸遗憾地说。 “哦~原来是这样……”穆连绯恍然大悟道,然后突然说,“你老了些,不符合。” 顾苒一愣——他老?他去年才弱冠,正值意气少年风华正茂,怎的就老了? 看出对方的表情有变化,穆连绯意识到自己说得太简单直白了,然后解释道:“九重楼的弟子都是自小便入了门派的。你年纪都这么大了……你还是走吧,守在门口到老你都不可能的。” 说完,她就转身要走。 顾苒正讶异她怎么说着说着就走了之时,穆连绯又转过身,一脸怀疑地看向他,说:“你看起来有点眼熟。” 穆连绯从刚刚就觉得他有些眼熟,但是完全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他。 听到她这么说,顾苒心一惊——他那夜跟在她们身后暴露了?! “我们之前应该没见过面……”顾苒赶紧说道,然后说,“敢问姑娘芳名,或许我们有共同的朋友。” 穆连绯摇摇头,肯定地说:“我们不认识,或许是因为你的长相和很多人都有相像之处吧!” 顾苒感觉自己再次受到了伤害——先说他老,然后又说他长相普通吗?他虽然没有大哥二哥那般俊秀,但也是云都不少闺中女子倾慕的对象啊! 没有理会顾苒那一脸受打击的神情,穆连绯语重心长地说:“我劝你还是赶紧走吧!把火灭了、把帐篷收拾收拾,要不再晚些时候被人赶可不好看。这里面的人除了外之外,都挺凶残的。” 说完,她就走了。 顾苒把火堆灭了,然后赶紧跟上她。 可谁曾想,才到半山腰,山间又突然升起一团迷雾,迷雾散去后,显而易见,他又将人跟丢了。 第70章 起疑心 “又将人跟丢了?”盘获好笑道。 他的笑令顾苒汗颜——他不禁觉得,她们是他的克星。 为了挽尊,顾苒赶紧说:“虽然人跟丢了,但是至少能确定,无论是紫衣还是红衣女子,她们定然都是九重楼的人。” “九重楼?”盘获在今日之前不曾听过这个门派的名字,他在想九重楼与他有交集? “九重楼在大缙建朝前就已经存在的一个古老门派,已经传承了数百年。属下查阅了我们有的书册,对于九重楼的记载相当少,少到就像有人刻意抹掉了关于它的一切。”顾苒将自己知道的合盘而出。 “船过必留痕,关于九重楼的信息不可能全部都消散。云峰上的村民或者其他门派有知道些什么?”盘获想了想,问。 顾苒早有准备,有条有理地回答:“山中的樵夫说每年逢年过节都会有礼品送到九重楼。属下在云峰多方打听,然后比对了云都个府邸,发现每年将礼品送到九重楼的是宰相府的管家。” “柳清旸?这倒是有意思了。”盘获冷笑一声,“也就是说那两名女子是柳清旸派来窃听的?” 综合目前的信息,盘获不禁这样想。然后继续问:“你说红衣女子只说你眼熟?” 顾苒点头。 盘获思忖片刻道:“不对,你与荏之面容几乎一样,她们那日既然识得荏之,没道理不知道你……” 顾苒知道盘获是怀疑对方故意装作没认出他,但想到穆连绯当时的表现,顾苒直觉就否定了盘获的这个猜想,说道:“对方不像撒谎的样子……红衣女子见到在下就像普通人见到一个陌生人般的反应。关键还是紫衣女子,她见到在下之时,那样子就好像知道我是谁般……” 他说着,联想到几个时辰前才与对方交手,越想越觉得对方面对自己时那种不慌不忙是一种“都知道”的笃定。 “见?你不是自云峰下山后便回了府里,你在何处见到她?”盘获听出了当中的“蹊跷”,眼前一亮,对顾苒回禀的内容生出了兴趣。 “太子府。”顾苒一字一顿地说。 “太子府?!何时?”这个回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一直在旁静静听着的顾荏也忍不住吃惊地看向顾苒。 “嗯……就在不久前,就在勤园大门里。”感受到两人惊讶的视线,顾苒有些尴尬地摸摸自己的鼻子说,“她趁我不注意,跑了。” “呵,有意思。孤这太子府布防被一个弱女子破了?”盘获自语道,然后目光看向棋盘——少的棋子,是被她拿走了? “属下立即更换府中布防。”顾荏抱拳道,他没料想到竟然趁他们不在府中潜入进来——此人能力竟如此强? 盘获颔首道:“依苒之所言,你见到她之时,对方正从勤园里往外走?” 顾苒点点头,一边回忆当时的情形一边说:“是的。而且手中似乎还拿着卷轴。当时她用声东击西之计,趁属下不备,翻墙而逃。依属下之见,她对太子府地形似乎颇为熟悉,不像是第一次到访的样子。” “卷轴?”盘获起身,打开了柜子,清点了一下,发现确实少了一卷他在童年时绘制的一幅图……接着,他脑海里闪过什么,疾步走到长条桌旁,打开抽屉,拿起木盒,打开——动作一气呵成,当看到里面的长生锁还在时,松了口气。 但随即,他发现了不对——长生锁朝上的面不一样。 他记得很清楚,一直以来他都是将长生锁刻着“长命百福”四个字的一面朝上,现在却被翻了一面…… 来人将长生锁从盒子里拿出又放了回去,为何没有拿走?却反倒拿了一张阿芷的画像? 盘获此刻地心可谓是波涛汹涌般翻滚着——多少年了?与阿芷的一切似乎就像那一坯黄土,尘封了,静默了,多年了这是第一次出现了“变数”,打破了原有的平静…… 他心中一直有个猜想,已经压在心底多年——从十二年前他自昏迷清醒后便产生的猜想。如今见到再度有人打起“阿芷”的主意,心底的猜想似乎开了个口,有些蠢蠢欲动,似乎“猜想”就要变成“肯定”…… “阿芷,还活着……”盘获突然这么说,顾荏和顾苒都不解他为何突然这么说——这句话这么多年盘获时不时就会说一下,他们疑惑地是当下的情况是哪一个点又促使他说出? “荏之,紫衣,女子,柳清旸,出现在府里,熟悉地形,善翻墙,你想到了谁?”盘获收起心中的翻腾,一脸肯定地说。 “难道……她?!”顾荏也想到了,“紫衣女子竟然是她?” “是谁?这屋里就我们仨儿,你们有必要打哑谜吗?”顾苒看看盘获,又看看顾荏,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自己应该不是笨,而是漏了什么信息,所以导致猜不到是谁吧? 顾荏去柜子里,找出了一副卷轴,打开,放到顾苒眼前,问:“你看看,你在勤园见到的,是不是她?” 看着看着眼前的画,仔仔细细看了几遍后才确认说:“嗯,除去脸上的娇羞,确实是紫衣少女没错……等等,殿下什么时候画的?你们,都认识她?!” ——从顾苒的话来评断,顾荏拿的就是那幅盘获之前画的“少女娇羞桃花图”。 “嗯,这是皇上下旨给殿下纳的侍妾,也是柳大人的义女。”顾荏说着,卷起了画轴,又将之放回了柜子中。 “什么?这不是引狼入室?”顾苒大骇,说出了第一直觉。 “等等……也就是说,我在外面忙活了大半个月,要找的人竟然就在太子府?!”一时间,顾苒觉得心里有些崩溃。 “你也没有白忙活,如果不是你正巧在勤园碰到她,我们也无法得知紫衣女子与殿下的爱妾是同一个人呀。”顾荏请拍他的肩,安慰他,但顾苒的注意力却在当中的某个词。 “爱妾……爱?殿下的爱?!”顾苒没有觉得自己被安慰到,反倒越来越崩溃——开始质疑自己——身为无门的主事,怎么觉得自己现在什么消息都不知道,什么事情都不清楚?! 短时间内多次打击,顾苒开始怀疑自己,怀疑人生。 第71章 接近真相? 长生锁又被放回了木盒子里,依然是“喜乐无忧”朝上。轻轻合上盒子,盘获轻柔地放回了抽屉里。 他坐回了榻上,示意顾荏、顾苒两兄弟坐下,后者两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看来殿下要“促膝长谈”——他们坐了下来,等待盘获开口。 盘获先是看了看棋盘,然后在缺失的两处补上了白色棋子。之后,才开了口。 “荏之、苒之,孤以为……阿芷,还活着。”盘获表情认真且坚定。 顾荏、顾苒两兄弟今日是第二次听到这样说——在今日之前那么多年也多次听到盘获这样说,但是之前从未有如此肯定地神情。 从前他们都认为盘获那样说只是在表达他内心深处的希冀。而今日他却如此郑重地说出,让他们也忍不住相信他说的,但事实大于渴望——事实就是,阿芷已经死了,死在那场大火里,她的坟冢就在城外南郊,一切都盖棺定论了。 “殿下,阿芷确实不在了。”顾荏道。 “殿下,您今天不对劲啊,怎么有突然提起这件事?难道是因为阿芷的画被偷了、阿芷的长生锁被人动了?”顾苒一股脑地将自己所能联想到的都说了出来。 顾荏紧接着说:“殿下,莫不是……因为发生一系列的巧合,以及紫夫人有些生活习性和习惯与阿芷有几分相似,因此您便觉得阿芷没死是吗?” “那个紫夫人还有哪些方面和阿芷相像?”顾苒听到顾荏这么说,看向他询问。就他而言,当初在跫音阁他就发现她吃东西的神态与阿芷很像。 顾荏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盘获也没有。 半晌,盘获缓缓开口道:“那次祸事,让孤昏迷了很久,待孤醒来后,阿芷已经下葬,也未来得及看上她一眼。” “殿下,知道您一直认为那具尸身不是阿芷的,但是……阿芷的面容……被火烧得面目全非,但那具尸身上有她一直戴着的长生锁,父亲确认了,是阿芷的无误。”顾荏道,他试图让盘获更理性地看待这件事。 虽然穆连紫救了他母亲,他已经对她不再抱有那么大的防备,但是她是紫衣女子这一事以及与柳清旸的关系,让顾荏直觉她并不简单,甚至他认为穆连紫身上有阿芷的一些影子恐怕是故意为之——让太子更容易放下防备之心——要不然,如何解释柳清旸为何偏偏向皇上“举荐”她入太子府? “多年以来,孤一直以为自己的记忆出现了混乱,但这段时日不知为何,十二年前昏迷前的那一幕愈发的清晰……”盘获的目光幽深而深远,似乎也随着他的思绪飘向了过去。 须臾,盘获收回了回忆目光,看着座下的两兄弟,问道:“你们可曾记得,阿芷……她的尸身在哪里被发现的?” “当时父亲听闻发现殿下您和阿芷后,他便去了现场,我和大哥也跟着一道去了,当时殿下您已经被送回了宫中,阿芷……就躺在烧毁的屋子外,搜救的官兵说在屋子里发现的……尸身面目全非完全无法辨别。要不是与殿下您一起被发现,那时也不会第一时间叫顾府去认……尸。”回忆起从前,顾苒情绪有些低落。 他想阿芷了,他可爱的妹妹,打小他俩关系最好了…… “阿芷救了孤,她将孤推出了屋外,自己却被压倒在了门边……大火在她的身上燃烧,孤便昏迷了。醒来后,孤听闻阿芷没了,消息与孤最后见的一幕应证了,便也同世人一般,以为阿芷真的没了,毕竟,那个火,真的很大……”盘获越说,语气越凄然。 见他们两个都陷入到了回忆里的悲戚中,顾荏长叹一声。 “殿下,一切都是猜想。如果说坟冢里的不是阿芷,需要证据。如果‘阿芷活着’这个猜想最后证实是假的,我们都将再经历一次十二年前的痛,而我们谁也承受不起那般的痛了。”顾荏保持着理智,非常认真地说,“特别是我们的母亲,她不过这两年才算是恢复了正常。” 盘获自然是明白顾荏心中顾忌的。 “是啊,孤现在也只是猜想。尚有许多疑点要去证实。”盘获收起凄然之色,神态恢复如常。 “殿下需要证实什么?属下及无门的人定然能做到。”顾苒听到盘获这么说,赶紧摆出一副“交给我没问题”的表情。 盘获说:“无门能做很多,但有一件事,必须得征得你们同意才行。” 顾荏、顾苒疑惑地望着盘获——太子殿下要做什么事情是需要征得他们同意的? 在两兄弟充满困惑的眼神注目下,盘获一字一顿地开口道:“孤,要开棺。” 开棺?开谁的棺?——两兄弟刚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但也只是刚开始,随即他们便明白了盘获的意思。两人大骇,立马连声拒绝。 “殿下,万万不可啊!如果让父亲、母亲知道有人要挖开阿芷的坟冢,那挖出的坑要埋的肯定是我们啊!”顾苒大声哭喊道,连连摆手拒绝,“不行不行,这绝对不可以。” “殿下,您是想先证实坟冢里的不是阿芷,然后再确定紫夫人是否就是阿芷?属下认为如果您只是因为紫夫人与阿芷的相像才有此想法……属下劝你三思而行。”顾荏冷静分析道,“紫夫人的出现一切都那么巧合,更何况还有柳大人……这里面透着蹊跷。属下认为,我们应该将重心放在紫夫人身份上,只要证明她……” “荏之,你倒是比孤还多疑啊……”盘获打断了顾荏的话。 他没有劝说顾荏,反倒问他道:“可曾记得之前你汇报的柳清旸的履历?” 顾荏点点头,心想盘获是有发现什么疑点是他没注意到的? 盘获说:“十二年前,柳清旸当时任京兆尹,孤与阿芷被绑之事结案后,他便被参了一本,然后外放两年。两年后他再度调回云都任京兆尹一职务。也就是在那年,他跑到了九重楼认了个义女,那个义女便是穆连紫,紧接着,认义女十年后,将她送进太子府。” 听盘获一番梳理,顾荏也发现了当中似有若无的联系。 然后眼睛一片清明地望向盘获,道:“所以,殿下,这个坟是一定要挖,是吗?” 第72章 决定 “择日不如撞日,今晚吧!”盘获笑笑,一拍即定。 “属下稍晚即安排。”顾荏接下这个任务,心中也有了盘算——阿芷的坟冢的位置是顾家墓园较为偏远的一处,平日里顾家墓园只有一对老夫妇在守着,他只需要派人去短暂的支开他们即可——不支开他们的话,恐怕不过今晚,父亲、母亲就要把他的皮扒了就地下葬。 顾荏为何又答应挖坟开棺呢?验证棺中之人是不是阿芷是最最其次的,最最主要的是他见太子如此执着,也便想着趁机顺水推舟地消除十多年了太子的执念——查得越真切,太子便能越快放下吧。 “喂,老三,你疯了?!”顾苒吃惊地看向顾荏——他怎么听太子说了那一番话后就同意了? “不,我不同意挖!”顾苒硬气地说,阿芷生前最后一刻那么惨,都已经入土为安了还要被挖出来,他不同意。 “有问题,孤向国公爷解释。”盘获淡淡地说。 哼,解释,有问题就解释就行了?再说,问题出现了,身为臣子怎么会去解决太子,当然是拿儿子开涮啊——顾苒心中忿忿不平,但他面上只能一脸不情不愿,保持沉默——沉默也算是默认了,毕竟太子都说得那么清楚了,征不征询顾家人的同意并不是那么重要。 哪怕他说要推平阿芷的坟冢,身为臣子又能说什么? “苒之,挖坟,你就不用去了。”盘获突然说。 顾苒听到立马反对,说:“殿下,属下不怕父亲责罚,请务必让属下一道前往!”他现在不怕父亲,怕的是太子开棺重新验尸后发现不如自己的猜想、一时情绪激动毁了阿芷的尸骨……他们三人之中目前就他最清醒了,他要去盯着。 看见顾苒一脸坚定与防备的表情,盘获摇摇头,失笑道:“孤倒是不知道苒之信任了呢。” “属下不敢!”顾苒抱拳,郑重道。 盘获摆摆手,说:“不与你说笑了,荏之与孤去墓园,还有另一件事情需要你去办,别人,孤不信。” 见顾苒依然不为所动——唉,顾苒这个人,有时候就太自我坚持了——这份执着也是有好有坏。盘获心里这也想着,然后妥协了,将事情说得更为清楚一些。 “孤需要你去找到当年验尸的仵作。据悉,那名仵作在柳清旸外放时也一并不知所踪了,时间点未免太过巧合。并且,经过查阅,京兆府的档案册里并未见当初初阿芷的尸身验状……” 顾苒听到这里,也明白了盘获的用意,他乖乖的领命,然后又忍不住问道:“殿下,属下斗胆一问……请问您是何时开始产生怀疑的?” 他没有明说“怀疑”的是什么,盘获却也明白了,他目光放得幽远,道:“孤一直以来都怀疑着,只是近日一些的‘不同以往’让孤下定了决心要找到真相——无论真相如何,终究还是如同荏之所说,要学会放下。” 无论真相如何如都会放下,那还找真相干啥?——顾苒腹诽——他现在心里也是矛盾的,他也希望太子放下对阿芷的执念,但也不希望太子忘掉阿芷,毕竟他的命是阿芷的命换来的…… 怕自己再待下去会忍不住顶撞太子了,他干脆立马动身去找当年那名仵作了。 顾苒走之前满脸的责怪与哀怨明眼人都能看到,待他走后,顾荏开口,准备替自己这个弟弟解释一番。 “殿下,小时候除了大哥,就属苒之与阿芷的关系最好了,只要是涉及到阿芷的事情,他难免会稍稍激动些,他与阿芷一样,喜怒哀乐一眼就能看清,这么多年了也长不出什么坏心眼……” 盘获抬起手止住了顾荏接下来的话,他说:“孤也不是与他第一日相识,这么多年来,苒之怨阿芷用自己生命的代价救孤,孤都知晓。也明白他如此尽心尽力效忠的不是孤,而是为阿芷的‘命’效劳。” 顾荏颇为讶异,没想到盘获都知道。 盘获站起来,背对着顾荏,看着眼前那幅顾芷兮放纸鸢的图。 他说:“孤幼时体弱,对一切无欲无求。自打认识阿芷后,孤想要的变得很多……健康的体魄、自由的行动、丰富的学识……所有的,都想要拥有。而阿芷逝去后,孤更是觉得自己背负着她这条‘命’,更应该去完成她未尽的梦想……” “属下知晓。”顾荏都明白。阿芷自小就想着,路无乞丐,民有居所。 自从阿芷逝去后,太子就像换了个人——他开始比以往更加学习知识、勤练武艺;他的思想也变得更加成熟,也开始学会了心机,收起自己的锋芒;他开始思考大缙的未来和人民的福祉——他开始有了身为一国储君的自觉和责任感,也开始积极地参与政务。 正因为他的转变,让顾荏坚定了要作为他左臂右膀的信念。他坚信,这样转变的太子,将是大缙的未来,也是大缙的福气。他坚信,太子会是一位有伟大的明君。 他与顾苒都起誓言效忠盘获,然而他们最开始的出发点是不同的…… “荏之,无论阿芷是否活着,我们又是否能找到‘真的’阿芷,孤相信,她想做的,孤都会做到……” “是。”顾荏应了一声。 盘获伸出手抚摸着画上的人儿正在放着的纸鸢,一盏茶的功夫。 然后,他突然说道:“近日气候不错,正是放纸鸢的好时候呢……” 说着,他转过身,对着顾荏说:“荏之,今晚之事你先去安排,天黑后动身。对了,记得带上仵作。” 说完,他迈出步伐,走出了勤园。 顾荏跟上,询问道:“殿下您这是要去……?” 照常顾荏是不会过问的,但看盘获看了好一会儿那幅画后二话不说就出去……按照原定的安排,天黑前的时间,太子要处理政务呢——这些本来是今日要在宫中处理的,听闻柳清旸道太子府见穆连紫,他便将所有东西都搬回了太子府,然后火急火燎地跑去“偷听”他们“父女”俩的谈话。 “雁园。”盘获留下二字,走远了。 顾荏停下了脚步,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第73章 记忆的碎片 从议事厅回到雁园后,穆连紫将木盒放在了屋里。 她再度打开木盒,看着里面的那一整套的红玛瑙头面有些失神。不知过了多久,脑海中仿佛有个遥远的声音在驱使着她——她从木箱子里拿出了一只手镯。 她仔细看了看拿出的那只手镯,然后放进去。她又拿起了另一只,将手镯转动了一圈——找到了!——心中的声音如是说。 找到什么?穆连紫的理智让她自问。 手镯是纯金打造的,整个线条流畅而圆润,光滑闪亮的镯子表面镶嵌着共计九颗红色玛瑙,闪烁着光芒的玛瑙宛若璀璨之星。深红的玛瑙与金色的光芒相得益彰,熠熠生辉,尽显华丽和高贵的气息。 这一个手镯与之前拿的那一个是一对,几乎一模一样,而当中唯一的不同就是穆连紫——更准确地说是她脑海中的那道声音要她找的。 穆连紫手中的镯子其中的一颗玛瑙上有一道不易察觉的痕迹。 她盖上了箱子的盖子——仅拿着刚刚翻找出来的那个手镯,然后她走到了屋外的长廊边,坐在了台阶上。 春日的天气总是变幻莫测,晴天转瞬即逝。阳光逐渐被灰淡的云层遮挡,天空也随之变得越来越暗淡,仿佛随时都会下起雨来。 微风吹拂着,带来了一股潮湿的气息,让人感到一丝凉意。 穆连紫抬头望了望天空,喃喃自语道:“难得,要下雨了呢。” 春节过后,云都不过稀稀拉拉下过几场细雨。接连的晴天,都快让人误以为快到夏天了呢。 目光不再放在逐渐阴暗的天空,穆连紫看着手中的手镯,深思。 “如果不是被‘夺舍’,那道记忆确实是我的吧?”穆连紫嘟囔着,“这世道哪有那么多神态怪力,虽然看不清那名女子的脸,确实是我的‘娘’吧;那个女孩也看不清面容,但,也确实我我吧!” 她自问,然后又自答。 纠结又矛盾。 几年前她生病后反复梦见的画面,再到这段时间偶然闪现的“画面”,其实都在告诉她,那些零零碎碎,模糊不清的,都是她真实存在的记忆。 ——特别是她刚刚根据“记忆”,找到了她“记忆中”镯子上的划痕。 她小时候曾经一时好奇偷偷戴上这个镯子,对着窗外照进屋内的光,不断地变换手镯对着光的角度——阳光照在镯子上,又将玛瑙的光影投射在了墙上。她玩得不亦乐乎之时,听到屋外的动静,怕被父母发现,一时慌乱间,手镯从她手腕脱落、被狠狠地甩在了地上。 后来发现虚惊一场,她赶紧从地上捡起手镯。当时她细细地检查了一遍,发现发现其中一颗玛瑙表面有一点划痕,再仔细一看,从划痕处向内延伸出了一道裂痕。 她本想补救的,但没多久婢女来了——她要拿去给她阿娘,于是她借口趁转移婢女的注意力,然后将手镯塞回了箱子里。 之前闪过的画面,穆连紫清楚地知道,她在阿娘梳妆打扮好后跑过去要跟着一起去,不仅是一起去玩,最主要的是想跟着,贴身观察,以防阿娘发现手镯有问题。 结果显而易见,她没有随行成功。 不过,庆幸的是,阿娘没有发现——至少她“记忆中”并没有因为这件事被责骂。 记忆似乎在慢慢复苏,但她的小时候依然是“破损且不完整”的,目前所有“想”起来的构不成一个完整的小时候。 “明明想起了一些,为什么我并没有想象中的开心呢?难道柳清旸当初说的是真的?我的父母遭山匪早就不在世了?” 穆连紫从以前一直以来是不相信柳清旸的说辞的,但是他今天拿来的这套“母亲的遗物”确实让她确信是她阿娘的,她是熟悉的。 也因此,她开始试图相信,自己的父母就是辜三寅夫妇。 “如果真如此……父母俱往矣,何需再继续查找下去?我,就是辜梓莘?” 说着,穆连紫将手镯戴上,晃了晃手腕——手镯也跟着晃动。紧接着,她长叹了口气。 当盘获走进雁园时,远远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紫儿何故叹气?”盘获迈着慵懒的步子,缓慢踱步,渐渐走近穆连紫。 听到声响,她抬头,见是太子,赶忙站了起来。 起来得太急,又刚好在台阶之上,穆连紫脚下一时不稳,身体失去了平衡,不由自主地向前跌去!想到台阶也不是很高,反正已经无法挽救,穆连紫索性放任自己摔倒——至多不过疼痛一小段时间,这种小疼小痛的感觉最近的她颇为熟悉……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感并没有来临。 当四周萦绕着一阵淡淡的甘松香时,穆连紫便知道,应该是盘获接住了她,让她免于与大地来个亲密接触——反倒与他“亲密接触”了。 穆连紫的头贴着盘获的胸膛,她没有马上逃离这样的“亲密接触”——不是她迷恋亦或其他什么,仅仅是因为她想进一步确认那个味道是不是甘松香,又是不是一样的甘松香里混杂着淡淡地药草香…… 她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紫儿竟然如此贪恋孤的胸怀?”盘获轻笑道,拦住她肩膀的手并没有松开,也没有推开她的任何动作。 “殿下误会了。”穆连紫赶忙推开盘获,脸上有不明的红霞,但是语气倒是挺稳当。 退离盘获约三尺的距离后,穆连紫行礼感谢盘获。才感谢完之后,她隐约想到了什么——刚刚她站起来的之后明明看到盘获才走进雁园,与她在的位置还是有些许距离的。他不会武功,又怎么会及时“救”下她? 想到这里,穆连紫暗自运功于手掌之上,向着盘获袭去! 面对穆连紫突如其来地一掌,盘获眼睛微眯,面不改色,身体纹丝不动,硬生生地挨了她这一掌! 盘获往后连退两步,口中随即喷出鲜血! 糟糕!他竟然不会武功! 意识到这一点,穆连紫飞身过去,扶住了摇摇晃晃即将要倒下的盘获。 第74章 心态变了 “你、你为何躲都不躲!”穆连紫懊恼地说。哪怕他躲闪不及时,但是刚刚他可是一点闪躲的意思都没有,就这么定定地站着承受她这一掌。 好在她只是出掌速度看起来快一些,功力只用了不到一成——当然,对于有功夫在身的人来说不过像是蚊子叮咬般,普通人来说会有痛感,而体弱多病的人来说…… 就像此时此刻的盘获,怕是内伤了。 穆连紫扶着盘获进了房里。 在盘获授意下,他在椅子上坐下。待他坐稳后,穆连紫要冲出去给他叫府医,却被盘获反手拉住了。 “殿下,我得赶紧去找薛府医来!”穆连紫使了点力,没有挣脱他的手。她诧异地看着盘获。 “没有大碍,孤怀里有薛府医炮制的调息丸,吃一颗即可。”说着,他身体瘫软无力地靠在椅子上,拉住穆连紫的手也松开了。 见状,穆连紫在他胸前相交的两个衣襟与束带处的怀揣里掏出一个小瓷瓶,给盘获确认后,她赶忙倒出一颗给他服下,随即又用丝绢将他嘴角的血迹擦掉,接着又跑去给他到了一杯水喂他喝下。 一连串的动作后,盘获的脸色好了不少,而穆连紫的愧疚也随之少了些许。 “确定不需要找薛府医吗?万一……”穆连紫话还没说完,盘获摇了摇头。 然后,她向他道歉,说:“抱歉,我刚刚不是故意的……不,也不能说不是故意,只是……只是突然好奇殿下您是否真的一点功夫都不会……” 盘获倒是挺诧异穆连紫这么直接的就承认了自己刚刚的行为目的——她的坦诚让他心中颇为受用。 “紫儿心中是有答案了?”盘获反问道。 “殿下,阿紫有个建议不吐不快……你的资质不算差,就没有想过学几招防身应急么?毕竟,您身边不是时时刻刻有人保护……”穆连紫诚恳地建议。 面对她的真诚,盘获回避了她的视线,眼眸垂下,巧妙的遮掩住了眼里的心虚——她算是彻底相信了他体弱且不会武功了吧?但,这是好是坏呢? “唉,孤倒是想……”盘获垂眸叹息,“只是,现如今这般情形,也没有学的必要了……”他都会了,何需再学?——这个话他自然只在心中想想,没有如实说出口。为了避免日后被抓住话柄,他这番话说得语焉不详、模糊得很。 听到他这番话,穆连紫第一反应是回想起太子身体不好这件事,也就直觉的认定他话中的“没必要”是因为觉得自己随时会殒命——原来她就担心太子会在她还没有找到任何关于小刀的线索之前就魂归西天。 通过这段时间的接触与观察,盘获的身体确实如传闻中——或者说是比传闻中更加不好。按照这半个月又是箭伤、又是风寒、又是被她误伤的……怕真的命不久矣…… 想到了这儿,穆连紫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可惜之情——现在她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了,也即将离开太子府,他的生死与她何干? 她深深地叹了口气,竟然感到有些失落和无力。 “呵,紫儿怎的也同孤一般叹息?有你在,孤毋需担忧自身安危。紫儿入府,不就是要时刻保护孤的么?”盘获抬眼,望向穆连紫,眼眸里的真诚与信任向一道闪电,“打”得她猝不及防。 经他这么“提醒”,穆连紫猛然拾掇起了似乎早就被她抛之脑后的“职责”。然后,她想到本该保护他的自己却出手伤了他,更是愧疚了。 看见穆连紫跃然于脸上地愧疚和悔意,盘获明白自己的目的达到了,心里暗喜,却不喜形于色。 “来,坐下。”盘获示意一直站着的穆连紫坐到他旁边的椅子,后者乖乖地坐下,眼里带着疑问看向他。 一直虚软地靠在椅子上的盘获坐得端正了些,接着从怀里拿出一份册子,递给了穆连紫。 穆连紫结果,打开册子,发现里面都是一些衣裳、发式、头饰的图样——她旋即明白,这应该是尚衣局送来的。 “殿下来雁园是为了给我看这个?”穆连紫问。 他点点头,说:“这些都是尚衣局连夜绘制的,孤看过了,圈选了几套孤觉得还不错的,仅供你参考。决定权在你。” “我自己决定?”盘获此举让穆连紫心中诧异,也觉得心中一暖。 她翻看了几页后便合上了,将册子给回了盘获。 “没有喜欢的?” “不是……这都是为春花宴准备的吧?我不太懂这些,殿下决定就好。” 细看了下穆连紫脸上没有任何的窘迫与为难,盘获才开口:“好。”他接过册子,看到她手上戴着的镯子,眸光一闪。 他说:“看来紫儿很中意柳大人送来的首饰。” 盘获突然的一句话让穆连紫短暂地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到自己手腕上的镯子后,她才明白他说的意思。 “哦,这个……柳……义父说这是我母亲的遗物……对与母亲我几乎记不得了,想着戴一戴看能否回忆起和母亲有关的一些事。”穆连紫抬起手腕,晃了晃手镯,“不过,很可惜,没有……” 说着,穆连紫动手要将手镯摘下,盘获却制止了她的动作。 “很适合,很美。”他的手覆着她的,噙着笑望着她。 穆连紫的手像被火烫到一般,赶忙抽回。她的眼神乱瞟,也不知道要看向哪里,直觉便是避开盘获的方向。 她看见窗外比之前更加晦暗的天空,赶紧找了个说辞下“逐客令”,道:“要下大雨了,殿下你还是赶紧走吧!” 他注视着她。 见她手忙脚乱的动作,见她泛红的脸颊,见她慌乱闪躲的眼神——某种强烈的情感震撼驱使着他——他用手扣住穆连紫的头带向他。 穆连紫没反应过来盘获的动作,只见他的脸距离她越来越近…… 慌忙间,她直觉地一拳挥了过去! 拳头不轻不重、不偏不倚地打在了盘获的额头上! 一拳挥出后,穆连紫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一时间更是手足无措。 一拳被击中后,盘获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竟然想对她……一时间,他大为震撼。 第75章 你是个好人 一道闪电倏然划破天际,点亮了整个天空的灰暗。紧接着的,是震耳欲聋的轰隆声,仿若整个天地间都在颤抖——如同此刻的雁园屋内的两人。 豆大的雨滴猛烈而又密集地坠下,有的撞入泥土,有的打在地面上,溅起一朵朵水花。而之前温润的风,也开始变得狂暴,吹得院子里的花草、树木摇摆不定,花瓣、绿绿叶,凌乱地飘落一地。 窗外的天气怎会与此刻自己的心境如此契合呢?——穆连紫想着。 她深呼吸,竭力表现自己的淡定。 “殿下,您又逾礼了。这里没有其他人,不用表演给谁看。”穆连紫说得非常坚定,语气可以说有些责备,但是脸上未退的红晕让这句话在气势表达上弱了不少。 盘获抚摸着疼痛的额角,暗想自己这是“罪有应得”。他轻咳一声,非常老实且干脆地道歉:“抱歉,孤忘乎所以了。” 穆连紫感到诧异,因为她原以为他会找个借口亦或是无所谓,没想到他会道歉。 对方都这么说了,感觉自己再抓住这点不放,反倒显得自己的不是了。更何况,她也没被占便宜,反倒他……又被她打伤了。 “嗯嗯,下次,别再有下次了。”穆连紫拘谨地说,表情很认真地再三强调。 “紫儿,这个……孤怕是难以答应。”盘获一脸无可奈何地说。 “为何?”她问。 “二月初一,宫里办春花宴,届时……你可是以孤的爱妾身份前往。宴会之上,如果出现刚刚那般的情形,恐怕……唉,这可怎么办好!” 话末了,盘获扶额,面有难色地长叹一声。 “对哦,还有春花宴!”经他这么提醒,穆连紫才又想起还有春花宴这一茬——原来是在二月初一。 二月初一这个时间点很微妙——按照原来签订的契约,穆连紫十日一沐,这第一次的休沐日就在二月初一的前一天。她原本是计划趁着休沐就离开太子府,再也不返回了。 可现在这个春花宴的时间……如果春花宴她不出现,势必引起更大的关注与骚乱,届时想隐藏自己的踪迹怕是会增加难度。 如果出席春花宴,就势必要与太子亲密互动,而且还要重新找机会离开太子府…… 趁着休沐遁逃? 还是参加春花宴后再找机会离开太子府? 穆连紫的眉头一会儿紧皱,一会儿舒展,嘴唇微微抿着,满脸写着“纠结”,仿佛内心深处正在“天人交战”。 见状,盘获忍不住猜想此刻穆连紫正在纠结的是什么?是关于是否参加春花宴?还是在因为春日宴要与他在众人前“表演”而困扰?——才想到这个点,他心中竟然有些没有被她“选择”的不快与郁闷。 “紫儿,不喜孤吗?”盘获突然哀怨地说。 面对他毫无来由的提问,穆连紫怔愣。 春花宴和喜不喜欢他有何关系? 要说不喜欢——不至于;要说喜欢——怎么样才是喜欢?就是不讨厌? 穆连紫先是直觉地摇摇,然后得出了一个答案。 她说:“殿下,你不讨人厌。”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语气郑重而诚恳,就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后说出的话。 听到她这么说,反倒弄得盘获有些哭笑不得。 根据他的了解,他自然知道穆连紫肯定给的不会是否定的答案,也知道自己在她眼里至少也算是“朋友”——再多一个身份的话肯定是“雇主”。他那样问最主要还是为了用情打动她,唤醒她的“江湖义气”来帮他这个“朋友”一把。 盘获原来设想她的回答要么是“没有”,要么是“殿下你多想了”,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不讨厌”三个字。 也因此,一时之间他心中五味杂陈,不知该喜还是悲。 “殿下,你是个好人。”穆连紫见他表情有些沮丧之色,她又赶紧追加解释道,“所以,你不讨人厌。” 她再说的这句,并没有让盘获心情更好一些。要想让她说出自己想要的答案——尽管他也不是很清楚他内心深处究竟想要她给出怎样的“答案”——恐怕相当困难。 如果继续这样拐弯抹角,怕是道春花宴那日他都无法确定她是否会出席。现在,还是直接说吧。 盘获只能自己独吞这种无奈。 他再度开口道:“孤见你如此纠结,心想着是因为不喜孤,所以不想参加春花宴吗?” “不、不是。”他怎么看出自己有在打算不参加春花宴?!仿佛心事被看穿,穆连紫听到他这么直接的提问,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嘴里直觉地马上否定。 她脸上堆砌重重笑容,以遮掩自己被看穿心事的心虚。 “我、我只是在想,春花宴毕竟是皇宫盛宴,我担心自己会因为不知道相关宫中礼仪,给太子丢脸。” 她咽了咽口水,继续说道:“而且,参加宴会的人肯定很多,届时顾卫率应该不能贴身跟着,那保护太子您的重任就在我一个人身上了!因此,我也担心自己会做不好。” 听到穆连紫这么说,盘获的心情似乎好了些许——原来,她在纠结的果真与自己有关。 也没有给盘获说话的机会,穆连紫突然想到似的问他道:“殿下,这两日我需要学习一些宴会礼仪吗?” 面对穆连紫的这番“肺腑之言”,盘获完全没有意识到她正在转移话题——带动他的思绪从“她不参加春花宴”上离开,以防他会继续联想猜到她最终目的——逃离太子府。 此时的盘获,只从她的话中得到了一个关键信息——穆连紫是准备要参加春花宴的。 想到此,盘获的心情更好了些。 “无妨,宫中礼仪这些不用学。你平常如何,那日便如何。”盘获说。 穆连紫听到他对她竟然毫无要求——心中有种奇怪的情感在蔓延。 此时,窗外。 随着时间的推移,雷雨渐渐停歇,天空也逐渐放晴。 而时辰,也渐晚。 第76章 开棺 骤雨初歇,聚拢的乌云展开、逐渐散去。暮色浓厚,朦胧间能看到远处的山。 晚膳已准备妥当,碧衣前来询问。 盘获没有留下来一同用晚膳,而是遮挡着额角走了。 穆连紫也没有殷勤地挽留,她的心思已经全放在重新“安排”接下来的事宜之上。 盘获回到了昇园,正好见到顾荏。 他回禀说已经将今夜挖坟开棺之事安排妥当。 说完话后他才注意到盘获泛红的额角,顾荏诧异——去了一趟雁园还受伤了? 顾荏关注的眼神,与其说是关切担忧,更不如说是探寻——那一脸看好戏的神情显而易见,让盘获一眼就看穿他内心想法。 “雁园的阶梯年久失修,得找人及时修缮。”盘获说完,进了屋子里,再出来时,已经换上了一身玄衣,手上还拿着面具。 “殿下,您这伤,不像是摔的。倒像是……”顾荏耐人寻味地说。 盘获斜睨他一眼——他会承认自己是因为偷香不成反被打? “走了,干正事。”盘获戴上了面具,正好遮住了自己的赧然。 每当外出行事,为了避免身份暴露,盘获就会化身为了秋元。 主子不愿多说,顾荏也就没有继续追问。他收起开玩笑的闲情——现下,最该将心思放在的是接下来的“要务”之上。 雨后的夜,没有月光。虽然时候尚早,但路上几乎已经没有了行人,整个云都得街道不同白日的返繁华,透着一股冷然萧瑟,并且,隐隐萦绕着一丝诡异。 一个,带着锄头、铁锹、铲子,盘获一行人在夜色间穿梭——今晚的氛围,实打实地应和着他们今晚的行为。 顾芷兮的坟冢在顾家墓园的深处,坟冢四周平坦,视野开阔。 暗卫训练有素地在坟冢四周拉上了围布,火把将坟冢所在之处照亮。 他们开始挖掘。 盘获就在一旁看着,心中有迫切、有焦急,也有期待。 好在下过一阵雨,泥土湿润而松软,为今夜的挖掘工作省了不少力。 在暗卫们奋力地挖掘之下,坟冢的封土全部被挖开,映入眼帘的是在一口汉白玉石雕刻的棺椁。在众人合力之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棺椁的石盖被吊起、移开。 下一步,暗卫准备将棺椁里的棺材盖也一并移开之时,盘获出声制止了。 “火。”盘获凑近,拿着火把的暗卫听令,跟着凑近,火把将棕红色的棺木照得反光,甚至能看到棺木的木头纹路——也正因为如此,盘获更清楚地看到棺材盖上的棺钉痕迹。 刚刚在坟冢边上往下看,盘获便注意到棺材盖上的蹊跷,凑近仔细一看,更是确定了棺材盖上的原来下葬前钉的棺钉全部都没了! 盘获用手摸了摸棺材盖上之留下钉子的钉痕迹,发现这些痕迹已经有些陈旧感,钉子并不是近期被拔掉的! “有人开过棺!”盘获下了定论,旁边一起凑近看的顾荏也发现了一点,心中一阵惊涛骇浪。 究竟是何人?为何要动他们顾家的墓,为何是阿芷? 顾家的人——他的父母及他的兄弟们,避免触景生情,自打阿芷下葬之后,便没有来过。每年阿芷的忌日,都是由家中的管事带着贡品来祭拜。他们都是在家中给阿芷的牌位上供。 也正因为如此,他们并没有发现阿芷的坟冢被打开过。 而且,谁人又能瞒天过海干下此事?! 盘获紧皱着眉,看了看顾荏——他从未见顾荏脸上出现外露的情绪——脸色铁青,咬牙切齿,像是要将谁大卸八块似的。 盘获知道,那个“谁”必然是之前的挖坟人。 一声令下,棺木的盖子被抬起。 棺材里躺着的是一具小小的尸骨——时隔多年,不管是肉身也好还是原来穿着的衣物,全部已经化为了腐朽,荡然无存。 尸骨的周遭放着许多的金银器物、奇珍异宝——看样子没有任何的丢失。 “看来,不是盗墓之人。”盘获说。 当看到坟墓并没有被盗的痕迹时,盘获只稍稍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又警觉凝思——开棺不是为钱财,是为何? 他更是笃定了当年的事另有蹊跷。 唤来一同前来、隶属于“无路”的仵作,盘获与顾荏退至一旁,让出位置给仵作验尸——这也是他们此行最主要的目的。 原来是想通过验尸看是否有何奇怪之处,而发现棺木曾经被打开过则是意外的收获。 仵作就着闪烁的火把,细细地查验着,并一一记录,完成验状。 夜间的墓园阴森而清冷,除了顾芷兮的坟冢,周遭全部被浓密的黑暗笼罩着,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更显凄凉与悲戚——这几声悲鸣,不知道是否为墓中之人而叹? 约莫一炷香,仵作验完了尸骨,将验状交给了盘获。 盘获快速扫视了一眼验状,然后冷笑一声。 他将验状递给了顾荏。 “荏之,由你决定是否告知忠国公吧。”说完,盘获离开顾家墓园。 顾荏看完验状上的内容,一时怒火中烧,一把将验状揉成了一团。 “回填。”顾荏命令道,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两个字。 暗卫们一言不发地将棺木的盖子盖上,接着盖上棺椁,最后将土全部回填。 看着几乎恢复原样的坟冢,顾荏走到墓碑前。 “撤。”他吐出这两个字,暗卫和仵作都离开了。 一时间,四周黑暗无光。 他看着墓碑——虽然现在的光线不足以看清上面刻的字,但是他知道,上面用正楷雕刻着“顾家爱女芷兮之墓”。 猛然地,他拔出了腰间的剑。 剑被高高地举起,他握着剑的手力道之大,肉眼可见突起的青筋。就这个姿势,良久,他又把剑插回了剑鞘。 前一刻,顾荏是生气的,怒火中烧的他原是想一剑砍掉墓碑,但最后还是理智站了上风。 如果墓碑出现损毁,必然会引起不必要的风波,以及惊到那隐藏在暗处不知名的“蛇”。 第77章 秘密 兹有一尸骨,男童,长约三尺余;骨白而细,头骨有旧伤裂痕两处;肩甲、腰际、肋骨呈粉碎状,疑身前遭捶打;右手臂有断裂旧伤;左脚踝关节扭曲,骨节大而光滑,有磨损痕迹;左脚掌骨小于右脚掌骨,为旧疾,不良于行。 ——验状上的内容是这样的。 是夜,已三更天,万籁俱寂。众人皆已入梦乡,唯忠国公府的书房灯火通明。 忠国公府的书房内,上座坐着的忠国公——顾彪,此刻脸色阴沉,双眉紧锁,眼神中透露出一股严峻的气息。 座下,是顾荏。他正跪着。 不久前,他才回到国公府。 盘获将“阿芷”的尸骨验状给他,由他决定是否将此事告知他的父亲。 在墓前,顾荏思量了许久。他将十二年前阿芷被绑架、被烧亡,到近日母亲被人绑架,再到墓中之人非阿芷……这一连串的事情联系到一起,隐约觉得有一张大网一直试图笼着顾府——牵扯到顾府这般大事,不是他一人可以承担和解决的。 是故,他带着验状回了国公府,叫醒了父亲。 顾荏将验状给了顾彪后,便一直跪着——请罪。 空气里弥漫着静谧,顾彪无声的肃杀之气压得人心里惶惶不安。 看着父亲的表情,顾荏心中拿捏不准他的想法。 “你小子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连你妹妹的墓你都敢挖!”顾彪中气十足地高声呵斥道。 “父亲,坟冢里的不是阿芷。”顾荏没有为自己开脱,只是坚定地陈述事实——父亲看了验状还说是“妹妹的墓”,他不得不将当中的关键信息提出。 “我知道!你这小子!现在说的是你擅自挖坟之事!如果里面真的是阿芷,百年之后你有何颜面去见你妹妹!”顾彪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但说话的声音较之前小了不少,特别是后半句,几乎是压着牙吐出的气音。 “父亲,不说该骸骨是否为男童,他的手臂断裂的旧伤,还有跛足……阿芷自小就没有跟着我们练武,从来就没有受过伤!那棺材里装的哪里会是阿芷?”顾荏见父亲似乎不相信验状内容,他忍不住提出自己的质疑。 “荏之,挖坟一事不予惩罚,今夜的事往后你也不要向旁人再提起。”说话间,顾彪将验状点燃——烧毁了,烧得一干二净。 “父亲?!”顾荏吃惊地看着顾彪的举动。 “太子要做什么,你听令他便可。阿芷的事,他插手便插手了,至于查到什么,又能查到什么程度,那是他太子的事。我们顾府,不插手。而你,要学会更冷静地思考,不要被情绪蒙蔽双眼。”顾彪郑重而严肃地说。 看着眼前的父亲,顾荏觉得有一丝陌生,然后他呐呐地问道:“父亲,坟冢之中的是不是阿芷,那阿芷呢?是生是死?又在何处?您当真不管不顾?” 阿芷是顾家唯一的女娃儿,自打她出生,全府上下无不宠爱着她。顾府是武将世家,但是怕她受伤,不要说舞枪弄剑,就是练最基本的武功招式都不曾教授——就是怕她受伤。 在顾府,兄弟之间最宠阿芷的是大哥,但是整个顾府,最宠阿芷的非父亲莫属。他们两个,曾经就因为太子弄坏了阿芷的纸鸢掉了两滴眼泪,就跑去告御状! 曾经舍不得让自己女儿受半点儿委屈的他,此时对面他带来的这个信息竟然毫不关心,没有任何要探查的意思。 纵使顾荏学富五车、心思缜密、才智过人,但此刻的父亲——他看不懂。 “父亲,孩儿告退。”顾荏猛地站起来,敷衍地拱了拱手,负气离去。 顾彪看着顾荏离去的背影,片刻,收回了视线,转而看向火盆子里已经烧成一小撮灰烬的验状,重重地叹了口气。 唉! 第二日一大早,顾荏一脸阴郁地出现在了昇园。 不同顾荏心事重重枯槁的面容以及黯淡无光的眼神,昨夜先行一步的盘获好好地睡了一觉。 他神采奕奕,双眼闪烁着明亮的光芒,脸上洋溢着轻松之色。 “昨夜见忠国公了?”盘获慵懒地问道。 顾荏一言不发。 “昨夜没睡好?”盘获继续问道。 顾荏依旧一言不发,但这回终于抬了抬眼,有了一点回应。 “心里有气没处撒?”盘获继续发问。 这一回,顾荏终于开口了。 “殿下,您原就打算让属下将验状拿去给父亲?”面对盘获这一大早的连续发问,以及他那神清气爽的模样,顾荏发现了当中不对劲——越想越觉得盘获昨夜说的“由你决定”便是故意的。 “荏之,你倒是冤枉孤了。”盘获一脸无辜,接着继续说,“所以,昨夜你将验状给国公看过之后,他是何反应?” 听出盘获话语中的提示,顾荏这才一扫之前的阴霾,开始认真回想昨夜他父亲的神情,以及他俩之间的对话。 紧接着,他发现了昨夜被他遗漏的信息! “怪不得父亲让我不要被情绪蒙蔽双眼……”顾荏喃喃自语。 再抬眼,他眼眸里是一片清明。 “殿下,您这是一举两得啊!”顾荏醒悟了,他分析道,“您让属下拿验状去给父亲,一是为了告知他坟冢里埋葬的不是阿芷,二是为了试探属下父亲对阿芷坟冢的异样是否知晓,是吗?” 盘获赞赏地点点头,然后大方地“分享”自己昨夜便觉得蹊跷之处。 “阿芷的坟冢在顾家墓园深处,虽然入口只有一对老夫妇看守,但实际在墓园外墙之外还有设有机关,如果不是顾家人,谁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到墓园,并且还能做到全身而退?”盘获缓缓说道。 “殿下您的意思是……之前挖掘坟冢之人是属下的父亲?!”顾荏惊讶得睁大了双眼。 盘获轻轻地摇摇头,说:“是,也不是。孤倒是觉得,挖坟之人不是顾国公,但是挖坟之事他是知晓的。且支持。” 第78章 离家出走的顾府大公子 听了盘获的一席话,顾荏大为震撼。他忍不住猜想盘获是何时“怀疑”他父亲的?是在决定要挖坟之前,还是在挖开棺木之时? 只需一眼,盘获便看穿了此时此刻顾荏心中在想什么。好在他现在心情颇佳,倒也乐意给他答疑解惑一下。而且。自小到大,他也难得见顾荏有如此困惑不解的时候。 “此前孤并未怀疑过忠国公,也从未想过此前有人同孤一样会想到要去挖那座坟——呵,真是有意思。”盘获玩味地说道。 “殿下,属下相信父亲绝无异心,并且,他决计不会伤害阿芷。”顾荏突然跪下说道。 “起身吧,孤不会因为此事便对忠国公的忠心生疑。毕竟,孤一身武艺还是忠国公亲授,俗话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不是么?更何况还有阿芷……”盘获说着,停顿了片刻,突然想到了什么,继续道:“荏之,挖坟一事忠国公或许没有参与,但……当初认尸、办理丧事一事,据闻全部由忠国公经手亲办?” 顾荏站起身,想了一下回复道:“是的,当年我们兄弟几个尚且年幼,母亲又沉浸在悲伤之中,因此所有的事情都是由父亲亲自操持……不过,那时候大哥有跟在一旁。” “哦?”盘获听到顾荏提起他的大哥,忍不住侧目——他几乎快忘了,顾荏的大哥当年虽然才十几岁,却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对于顾荏的大哥——顾蕴,盘获自然是熟悉的。因为顾蕴是他的伴读,同时,也是通过他,盘获才认识了顾芷兮。 顾蕴是忠国公府大公子,年幼时就非常聪慧,自幼聪敏好学的他六岁便能文,九岁饱揽六经,下笔流畅,被赞为“云都神童”。十二岁时,云都科试状元及第,实乃大缙建朝科举第一人。 顾蕴不仅能文,也能武,年少之时武艺便傲视群雄。 正因为他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在他状元及第后,便授予太子侍读一职,正七品官,入东宫。 后来,发生了“那件事”之后,顾蕴便辞去了官职,离开了东宫。 再到后来,他离开了顾家,离开了云都…… “对了,大哥还没有要回家的意思吗?”盘获突然说道。 “目前暂时还未有关于大哥的消息。”顾荏回答道,眉毛不禁拧了拧。 他拧眉不是因为盘获同样称呼顾蕴为“大哥”,自从盘获认识阿芷后,不知什么时候便改了对顾蕴的称呼——从“顾大人”变成了“顾大哥”,到后来和阿芷一样称呼他为“大哥”。他们有善意提示过多次,但盘获依然“我行我故”,后来就不再提及。 顾荏拧眉是因为想到他这个大哥离家多年,他也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他了。九年前大哥和父亲大吵了一架,然后便离家出走了。多年以来,家里从未有过关于大哥的任何信息。 “荏之,你说大哥会不会……是那个‘挖坟人’?”盘获突然语出惊人。 顾荏一愣,立马回复道:“难道殿下认为……当年大哥与父亲大吵一架是因为他擅自挖阿芷……挖那座坟冢?!” 他才说完,便马上说:“殿下,当年大哥与父亲吵架是因为……大哥当年非常反对林菀菀进府,他坚持没有任何人能替代阿芷。但父亲却十分坚持,毕竟林菀菀进府对母亲当时的病情有效……” 顾荏说到后面有些难以启齿,毕竟说的也算是顾府的不堪家事。 “哦……原来大哥是因为这个离家啊……”盘获意味深长地说,语气淡然而清冷,听不出那抹“意味深长”具体是什么含义。 紧接着,他又似感慨般说道:“大哥说的没错,阿芷是无可替代的。” “既是如此,那紫夫人是怎么回事……”顾荏忍不住嘀咕。 “嘀咕什么?”盘获轻瞥顾荏一眼,道。 “不不不,属下也十分认同殿下您和大哥说的。”顾荏连忙掩饰道。 盘获没有再追着问,而是又抛出了一个新问题。 “荏之,现下我们要做的事情,颇多啊……也颇为棘手。” “属下听令。”听到盘获这么说,顾荏立马反应过来,机灵地立马回应。 “阿芷的事情,孤已决定要办到底。你们顾家如何待她是你们的事,诚如顾国公所说,孤要做什么也不需要再经过你们顾府同意。” 顾荏颔首,未言,一副全听指派的模样。 “忠国公那儿……他都已经说得如此明白了,去找他只是徒劳。当年顾家经手阿芷一事之人除了国公爷,那就只有大哥了……看来,孤得想办法见见他。”盘获目光深远,眼眸里闪烁着算计。 顾荏猛地抬头,道:“殿下知道大哥的下落?” 盘获缓缓点点头,道:“唔……如果我之前没看错的话……” “好了,先去上朝,下朝后再议。”盘获站了起来,走了出去。 他们才走到昇园的门口,刚好碰到穆连紫。 穆连紫漾着欢快而轻松的笑向他们打招呼。 “紫儿一大早就过来是……?”盘获见到穆连紫,原来慵懒且意义未明的眼眸闪过一道喜色——一闪即逝让人来不及捕捉。 “过两日就是春花宴了,不是殿下说要培养默契的吗?更何况我是你的护卫,已经懈怠多日了。现在我的伤已经好了,再不‘上工’,那太对不起三千两的工钱了。”穆连紫开玩笑地说。 穆连紫今日如此积极,不只是她话中所说的要积极工作、好好保护太子,还有一点私心是…… 她昨夜想了一夜,猛然想通——她既然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逃离太子府,选择休沐其实并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要想让人卸下防备,那便是要与之变得熟稔。 当她与太子关系好一些,那她或许就有机会像顾荏、顾苒那般,出入自由,又何需受到契约约定的“十日一沐”限制? 与之亲近,与之熟悉,用“真心”换“掉以轻心”——这不正是太子对她所做的吗? 她不过是“以其人之道予其人之身”罢了。 第79章 与太子一起上朝? “哦?”盘获微眯着眼上下打量了下眼前的穆连紫,收回视线后,他很果断地同意了穆连紫的“说法”。 “行,那今日就由紫儿同孤一道上朝吧!”盘获笑着说。 “上朝?”听到盘获说让她一同上朝,穆连紫是诧异的。之前她只想到跟着盘获出府,一来可以“培养感情”,二来可以伺机“偷懒”到处走走——但是她倒是没有考虑到要跟着盘获去上朝。 “殿下,上朝的话……会不会不妥?”穆连紫试探地问道,然后说,“要不,我跟您到皇宫之外,在外面等您下朝?” “无妨,无妨。”说着,盘获走了。 顾荏走在后头,穆连紫无声地询问他——“我真的要一起吗?” 顾荏淡然道:“请紫夫人跟上,上朝可不能迟。”说完,他也走了。 穆连紫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太子府的马车在清晨的云都向着皇宫的方向疾驰。 马车上,盘获撑着额头假寐。 坐在盘获左下首的穆连紫先是看了看窗外——时间过早,云都的街道十分之清冷,许多店铺都还没有开门,发现外面没有什么景色可看,她放下了帘子,视线转向了盘获。 近日的盘获穿着上朝的礼服——黑色缎袍,金丝滚边,胸前正面绣着蛟龙的龙袍,广袖袖边是暗云花样的缂丝花纹,束腰是月白色。他的墨发也不似平日在府中一般随意地绾着,而是被一枚素色羊脂玉簪束起——这一身,让盘获多了不少疏离与冷肃之感。 “人靠衣装啊……这样看还真是像‘太子’啊……”穆连紫嘟囔道,“美啊,可惜是太子……” 穆连紫的话说得极为小声,几乎是含在嘴里说给自己听,但她话音未落,盘获却像是听到她说的话似地突然睁开了眼——与穆连紫闪烁着欣赏的眼神碰个正着。 盘获还未开口,穆连紫像是被看穿心事般,慌乱地移开眼神,心里想着他是不是听到自己说的话了…… 正当时,盘获戏谑地开口道:“紫儿满意自己看到的吗?” 看到什么?——穆连紫一时没反应过来,后来才意识到他的意思是…… “我、我没有偷看你的脸!”穆连紫连忙否认。 盘获笑笑,说了句“无妨,随意看。”便又闭上了眼睛假寐。 穆连紫张嘴,想要辩驳——但也不知道自己要辩驳什么,最后特别小声地“哼”了一声,然后像是赌气一般,扭头看向其它方向——直到道了皇宫,穆连紫依然保持着不正面看盘获的姿势。 马车停在了宫门之外。 此时,太阳刚刚升起,将上朝的步道铺上了金色的光芒。宫门之外,已经停满了不少马车——这都是各官员们的座驾。 平日里,太子的马车都会直接驶入皇宫之中,但今日却是大张旗鼓地停在了宫门之外,与官员们的马车一起。这样的“奇怪”之景也引起了还没有走进大店的官员们的侧目。 盘获先行下了马车,然后站在马车一旁,向马车门帘处伸出自己的手——似乎准备牵着谁的手领她下马车。 官员们一脸好奇地偷偷望着盘获这边,暗自猜想着马车里到底是何人,能让太子“亲迎”? “紫儿,下车吧。”盘获说道。 良久,穆连紫才从马车上下来。 众人见从太子马车上下来的是一名妙龄女子,皆是目瞪口呆之相。 这名女子是谁?! ——众人脑中共同浮现这么一个问题,也同时忍不住悄悄凑近一些,想要看清女子的面貌。 宫门外的人越聚越多,但没有任何一个人敢更靠近一些,只能保持在一个他们认为不会冒犯到太子的“安全”范围边沿。 “你说,那名女子是谁?”一名官员问旁边同样伸长脖子官员。 “我怎么会知道,未曾听闻过……对了!会不会是传闻中太子那个新纳的妾呀?”被问到的官员突然灵光一闪,便想到了传闻中太子十分宠爱的那个侍妾。 “一个侍妾抛头露面,真是有伤风化!”这时候路过的一名官员正好听到他们的谈话,忍不住停下脚步讥讽道。 先前谈话的两名官员当中的一个赶紧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左右看了看之后凑近他小声说道:“嘘……虽然是个侍妾,但她可是皇上亲自下旨的,而且……据说她还是柳大人的女儿……” 先前讥讽的官员瞟了一眼,哼了一声就走了。 剩下的两名官员——以及其他的一些正在“看戏”的官员,都还没有要上朝的意思。 盘获伸出手接住穆连紫,拉扶着她下了马车。 他原意是打算在众目睽睽之下“见证”他对他的爱妾的宠爱,能宠爱到片刻不愿分开,甚至是上朝也要她陪着。但真到了此时此刻,众人目光都往这儿看之时,盘获却生出了一股厌烦和不满。 他动了动身子,换了个位置,正好挡住了其他人投射来的视线。 “殿下?”刚下马车的穆连紫意识到盘获正拉着她的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想要挣脱,在看到盘获遮挡的动作后,微微抬头疑惑地看向他。 然后,她想到了什么,接着踮起脚尖,透过盘获的肩颈看到了不远处窃窃私语的官员,她便没有抽回手。 “殿下,您还不去上朝?我就在外面等你,然后……等你的时候,我可以随便逛逛吗?”穆连紫试探地问。 看了看她充满期待的脸,盘获没有马上回答她,而是叫随侍拿来了一顶帷帽。接着,他细心地为她带上帷帽。 “紫儿想去哪里逛?” 听到盘获这么问,穆连紫直觉认定他恐怕不会答应,忍不住撇了撇嘴,小声嘀咕:“我又不会乱跑……就随便逛逛……你上朝我又不能跟你进去,在外面等着又不影响工作……” “孤听见了。”盘获失笑地说。 “哦,那又如何!”穆连紫微微抬起头,一副“你听到了又奈我何”的骄傲模样。 “你的承诺……可是有前车之鉴的啊……”盘获缓缓吐出这句话,穆连紫的气焰一下子就灭了——她一听就听出了盘获说的是她之前失踪一夜以及之前晚归之事。 “好吧,那我就在这里等殿下您下朝吧!”说着,穆连紫抽回了自己的手,转身跳上马车,坐在了驾马车的位置,双脚半悬着——甚至还百无聊赖地晃了晃。 第80章 怀璧其罪 “你不打算吃早膳了?”盘获淡淡地问,但他有一点点弧度的嘴角以及不那么凌厉地眼里闪着的一丝柔情,无不显示出他对穆连紫的宽容,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宠溺。 而这些,一直在一旁目睹一切的顾荏看得一清二楚。不想再继续看盘获宠溺爱妾的“戏码”,顾荏将视线从他们身上移开了,转而去看远处探头探脑的官员们。 “你……”你怎么知道我没吃早膳?穆连紫直觉地想要马上反问,才说了一个字就噤了声——原本她还有一点点开心盘获竟然注意到她没还没有吃早膳,但随即想到他之所以知道肯定是一直跟着她的“人”告诉他的。 想到了这里,她不再说什么。明眼人此时此刻都能看出,穆连紫在生闷气。 “今日你不就是因为有事同孤说,才起早的么?你平日都起得比今日晚,随便想想就知道你还没有用过早膳。”盘获竟然破天荒地耐心解释,连他都觉得诧异。但随即也很坦然地接受——之前是顾荏,现在是她,唉,这两人啊——谁叫他今日心情比较好呢,要不他才不会解释那么多。 听了他的“解释”,穆连紫心里的郁闷倒也消散得快。 她乖巧地说:“那,我可以先去吃早膳,吃完后马上回来这里等你!”怕盘获不相信,她还举起手要起誓——毕竟盘获都说了,她是有“前科”的人。 盘获将她起誓的手按下,轻声说道:“早朝一般午时前会结束,午时前回来即可。切记,帷帽不要轻易摘下,也不要试图甩开孤的人。”说完,他将穆连紫的帷帽又整理了一下,转身上朝去了。 穆连紫愣在原地,帷帽下的脸微微发热。直到车夫唤了她几声,她才回过神。 “夫人,殿下说马车随便您使用,小的全听您指令。”车夫恭敬地说。 穆连紫回过神,然后说:“走吧,去跫音阁……附近。” 然后,她翻身进到了马车里。 见“神秘女子”上了马车了,众官员满脸写着“戏没看够”的失落感。 “诸位大人真是闲情逸致啊。” 听到冷然的嗓音,沉浸在“看戏”情境中的官员们心一惊,收回了视线以及神游到天外的遐思。 看到不知道何时已经走到他们面前的太子——只见他一脸阴郁,还带着似笑非笑地表情,众人打了个冷颤,随即行礼拜见太子。 盘获没有再理会他们,缓慢踱步走向阶梯,步入大殿。 大缙的早朝一般在云和殿进行,每月一般召开10次,每间隔两天召开一次,有时要事繁多的话,会连着上早朝——比如说这两日都上早朝就是因为前一天还有一些国事未讨论出一个结果。 官员们陆陆续续进入到云和殿,然后按照品阶的高低找到自己的位置排队站立着。建兴帝在臣子们都站好后才登上宝座。 朝会开始了。各臣子按照品级和职务的不同依次上前向建兴帝行礼,接着奏报相关事宜。皇上威严地端坐在宝座上,神情认真地听取臣子们的奏报和建议,并对他们提出的问题主持大家展开讨论,最后再做出相应的处理和决策。 一眨眼,时间竟然来到了午时。 经过了一上午的朝会,无论是皇上还是大臣们,都已显疲惫之色。 “今日诸位臣子奏报之事都已妥善解决,大缙有如此尽心为民的各位,朕倍感欣慰。时候也不早了,如若没有其它请奏事宜便退朝吧!”建兴帝说完,目光如炬地扫视了一遍全场,确定没有人要奏报后,心底舒了一口气,作势起身。 “臣!还有一事奏报!”就在建兴帝半起身之际,一名臣子大声地说道——接着,建兴帝又意兴阑珊地坐回了宝座。 “准奏。” “皇上,臣上疏直谏太子殿前失仪一事!”一名官员从文官行列里走出,站在了大殿的正中间。 建兴帝见出席之人是礼部的李侍郎时,他不露痕迹地瞥了一眼站在队伍最前方、依然泰然自若的盘获,然后才开口。 “李侍郎,何出此言?” “回禀皇上,今日早朝前,太子殿下殿前三大失仪。一是太子纵容家中侍妾一同上朝;二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与侍妾旁若无人地调笑;三是未以身作则,到了宫门前未尽快入殿,致使众多官员忘记工作职责,在殿外扎堆逗留,讨论与国之社稷不相干话题。”李侍郎铿锵有力地陈述盘获的失仪“罪名”。 “确有此事?”建兴帝问道,视线落在盘获身上——明显是问盘获,但他却没有任何回应。 “臣可作证。” “臣也可作证。” 该回答的没有要回答的意思,不该回答地依次跳出来——这不,一下子又从队列中站出三四个大臣给李侍郎背书。 “太子可认?”建兴帝这回直接点名盘获,问道。 “属实。”盘获就简单地吐出这两个字。 听到他的回答,众大臣们哗然,开始三三两两地窃窃私语。 这时,李侍郎又开口了。 “皇上,太子已承认殿前失仪,容臣谏言,请皇上下旨,罚太子侍妾誊抄《女戒》百遍,鞭笞十杖,以儆效尤。” 听到李侍郎的谏言,众大臣们又是一片哗然,讨论的声音比之前高了不少。 盘获心里冷哼一声,道:“李侍郎,殿前失仪的是孤,怎么罚的是孤的爱妾?”说到“爱妾”二字时,盘获还加重了语气。 听到盘获再度开口,大臣们都立马安静了下来。 “太子殿下一向德行俱佳,今日必然是被女色所惑做出出格之行为。惩戒,必然要从源头解决。”李侍郎挺直腰板,大无畏地说。 听到他这么说的大臣——特别是站出来支持他的大臣,瞬时冷汗蹭蹭,开始后悔站出来“附议”了。 “从源头解决?”盘获玩味地说着这几个字,然后缓缓开口,懒懒地语气状似漫不经心地说,“要说源头……孤这个爱妾,追根溯源来说,可是父皇全力主导她入的太子府呢!是要从这个‘源头’解决吗?” 盘获说完,整个云和殿顿时噤若寒蝉。 大殿安静极了——不知是因为盘获说话的语气太过阴冷,还是因为他话语中隐隐透着的“大逆不道”——总之,他一说完,都静了。 在这样极其安静的当下,各位大臣们连呼气吸气都不敢如常——就怕呼吸声音突兀而被引起关注。 提出“从源头解决问题”的李侍郎听到盘获说完,也惊觉到自己之前太急于要定那太子妾室的罪,而不小心说错话,这才落了话柄,被太子倒打一耙。 他现在也有些后悔了——后悔接受了某人的请托,要他找机会给太子那位“紫夫人”一些惩戒——他应承下来后也一直没有机会,正巧今日早朝前发生的事一幕,让他突然心生这么一“计”…… 但是,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现在无论事态如何发展,他都只能硬生生地接着……李侍郎焦急地等待着皇上表态,等了良久,建兴帝终于出声了。 “咳,太子已二十有一,朕一直想着要给太子好好张罗一门亲事,却一直未果。没成想到上元节夜竟发生太子遇刺之事……太子受伤病重,身边也没个亲近之人伺候……正巧柳大人推荐了不错的人选。在柳大人的极力主张之下,朕便下旨为太子纳了妾。据闻,太子非常喜爱柳大人的这个义女,朕属实倍感欣慰啊!一度认为朕的这个决定没错。”建兴帝将给太子纳妾事宜娓娓道来,言辞之间尽是情真意切。 群臣附和称赞建兴帝的“爱子心切”“父子情深”“用心良苦”。 建兴帝心中颇为满意大臣们的表现,他捋了捋胡子,突然长长地叹了口气,话锋转了个方向。 “却没曾想到……现如今,李大人提出这个妾室有极大的问题……既然她是柳大人推荐的人选,那么,柳爱卿,你认为如何?说来听听。” 建兴帝在一番“感人肺腑”的发言后,将问题又抛给了柳清旸,说话间,他还暗示地看了看柳清旸。 被点名的柳清旸接到了皇上给的“信号”后,非常坦荡地站到了中间。 他的姿态非常恭敬地说:“皇上,臣的这个义女您也知晓,她父母早逝。臣念及她的父母与微臣是世交,一直也想着为她寻一门好亲事。当皇上提起为太子找个亲近之人时,微臣带着想要给故交遗孤一个好的下半生,便动了私心厚颜无耻地举荐了自己的义女……她十多年来一直生活在乡野间,没有生身父母教导,且臣平日因为忙于公务也疏于管教,导致她不如京中闺门女子般知书达理、礼仪规范……臣有罪,请皇上降罪。” 诉说“衷情”到一半,柳清旸突然“咚”的一声跪在了地上,双手贴地请罪。 “爱卿快起来,你何罪之有?现在事情已经发生了,爱卿就想想如何解决吧!”建兴帝连忙叫柳清旸起身,但柳清旸一样跪拜在地。 柳清旸继续说:“常言道,在家从父,出嫁从夫。既然她已经入了太子府,便是太子府中之人,臣就算是身为她的义父,也无权去管教她。然,现在她身为太子府的一员,一言一行皆代表着太子,如果不加以惩戒,怕会引起不良之风……臣附议李侍郎的谏言,罚抄《女戒》百遍。至于鞭笞十杖……毕竟她也是一名弱女子,且太子殿下又极为宠爱,臣建议免罚此项。” 听到柳清旸这一番进退有度、包含“大义灭亲”之意的发言,众大臣们无不在心中叹然——还得是柳大人啊,没有什么话是他说不出口、没有什么事是他做不出的呀! “好!”建兴帝忍不住拍手叫好,准备下令,却被盘获打断了。 “父皇,儿臣可没有‘认罪’啊,怎么的就讨论起了惩罚?”盘获轻蔑地扫了一眼柳清旸,然后说道。 他这话一出,众人又是一片惊讶——太子怎么睁着眼睛说瞎话?他刚刚不是才说“属实”吗?更何况他们上朝前也都有看到…… “你方才不是承认了……?而且两位爱卿在陈述之时皇儿你并未反驳。”建兴帝说道,但视线对上盘获冷然的眸子时,他竟然有些心虚地移开了视线——目光似乎还在看对方,但实际上他看向的是盘获身后更远一点的地方。 “儿臣不过才说了‘属实’二字,李侍郎倒是不给孤说下去的机会,噼里啪啦就给孤的爱妾定罪了。”盘获表情清冷,面无波澜,几乎看不出他现在的情绪——说是几乎,是因为他身上散发的怒火是显而易见的。 建兴帝也不敢打断他的话,任由他进行一一反驳。 “其一,紫儿确实与儿臣一道上朝,正确的说她是送孤来上朝的,她并未进宫,甚至没有进入到大殿之内,从何说一起上朝?又何来纵容一说?现在与儿臣一起上朝的可是诸位大臣,难道各位大人都是孤的侍妾不成?各位大人站在这里也是因为孤纵容?” “其二,儿臣的爱妾好心送孤来上朝,却被一群饱读诗书、知礼义廉耻的大臣围观、评头论足,最后还要被拿到谈家国大事的云和殿来说道,一时之间,孤还以为到了市井街巷,身旁站的都是嚼舌根的村妇……儿臣不过是给自己的爱妾戴上帷帽——这样的举动却被说在调笑……这个罪,儿臣认了岂不可笑?” “其三,李侍郎说孤未以身作则,到了宫门前未尽快入殿——孤下一回是不是要再子时在大殿内候着才叫‘尽快’?关于致使诸位法人忘记工作职责,在殿外扎堆逗留,讨论与国之社稷不相干话题……孤倒是要问,各位大臣还是三岁小儿不成?孤做什么就跟着做什么?我大缙朝有这般庸臣,不知是福是祸?” 他才说完,云和殿内便又陷入到了安静之中。 第81章 责罚 盘获这一番驳斥言论,言辞算不是很严厉,语气也是他一贯的淡然慵懒,但每个人听到了都忍不住后颈发凉——他们当中一些是切实领教过太子的“报复”手段而感到害怕的,有一些是听闻过一些“秘辛”心中有杆秤的,也还有一些是畏惧“太子”这个身份的。 殿中大臣们一言不发,全是因为惧怕太子而不言吗? 答案自然是否定的。 之前在宫门前“看戏”的,此时恨不得赶紧下朝,以免被抓典型。另外的也有些等着看撞上太子刀刃的李侍郎会有何后果——全然是看戏心态。 “太子一番……嗯,高论……众爱卿,有何意见否?”见座下臣子没有一个打破沉寂的,建兴帝在心里暗骂一声“这帮怂人”,最后还是自己结束了“安静”的局面。 建兴帝的话就好似一枚小石子投入到了大海中,只听得一声响便没了踪影般。 当建兴帝犹豫着要不要干脆直接说散朝时,一个魁梧的身影从队伍前列向前走了一步,他定睛一看——忠国公! 他心里虽然纳闷平时朝会中基本不发言的忠国公今日竟然站了出来,是要为太子说话还是要“落井下石”?——不要怪建兴帝这样想,毕竟虽然忠国公家的两位公子都是太子近臣,但是因为十余年前家中小女儿之事,忠国公夫妇对太子便没有了好脸色,甚至可以说是讨厌的。 不管他要说什么,至少没有继续让他堂堂一国之君继续唱“独角戏”,那就是好话。 建兴帝压下心中的嘀咕,面上堆满笑意,道:“忠国公有何高见?” “皇上。臣认为,太子之话在理。”顾彪拱手说道,声音雄壮有力。 听到他的话,众人脸上都换上了一副疑惑不解之色,心中的一些心思也开始活泛起来——忠国公现在是要与太子站一边了? 与众人表情不同的,是柳清旸。当看到顾彪走出来时,他仿佛是鹰隼看到了猎物般,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的一举一动,眼睛里极快地闪过一抹狠绝与不屑。 “堂堂七尺男儿,堂堂朝廷命官,确实不能将罪过推到一名女子身上。诚如李侍郎所说,太子殿下也承认了他在宫门外引起骚乱是事实。因此,臣建议,妇人免罚,太子受罚。”顾彪不管别人在想什么,他毫不犹豫地将自己想说的全说了出来。 “罚、罚太子?!”建兴帝本来还将“希望”寄托在顾彪身上,没想到他竟然给出这么个建议,让他一时有些措手不及——怎么的,今天总要罚一个?罚了穆连紫,那就会显得自己识人不清,有故意派人去诱惑太子失礼失仪之意,让人怀疑他们父子关系;如果就这么点小事罚太子,未免太小题大做了…… 都怪这个李袤诗,看名字就知道是个冒失人——他怎么做到礼部侍郎的?早知道之前就不多问了,干脆地说“散朝”多好?! 建兴帝忿忿地看了看李侍郎,后者瞬间觉得自己如芒在背。 建兴帝将视线转向盘获,见盘获一脸淡然,仿若与自己毫无关系般。他来来回回扫视群臣数次,最后叹了口气。 他沉吟片刻,端着九五至尊的威严说:“李侍郎上奏太子殿前失仪一事,朕已明了。严格说来,此事众人皆需受罚,以彰显朕之公正!太子身为国之储君,理应时刻以礼律己,念及初犯,罚抄《礼记》三遍。至于太子的侍妾……诚如忠国公所言,无妄之灾不应由一个女子承担,念及无辜,便……由柳大人领罚吧!” 听到他这么说,众人心中诧异,搞不清楚皇上究竟是什么心思。没等众人提出疑问的机会,建兴帝继续说道。 “柳清旸身为义父有教养之责。义女之过就由义父承担,罚柳清旸一个月俸禄……” 建兴帝说完,停顿了许久,当大臣们以为就这样结束了,正严阵以待、侧耳倾听“散朝”指令,没想到他们的皇上还没说完。 “李侍郎身为礼部官员,对朝中逾礼、僭越之事敢于直言,实乃众臣典范,赏银百两!” 听到皇上没有责罚他,反倒还给了奖赏,李袤诗的惊喜喜于言表,赶忙叩谢皇上。但他才叩拜一下,建兴帝接下来的话让他的心情从“喜”化作了“忧”。 “李侍郎如此热心肠且认真履职,朕命你今日太阳落山之前将今日在宫门外逗留围观的大臣名字一一罗列,缺一不可。届时,名单上的人全部罚没半个月俸禄。”说完,建兴帝大吸一口气,中气十足地说道,“还有谁有异议?” 众人全部低下头,不发一言。 “散朝!”建兴帝一声令下,自己首当其冲离开了云和殿。殿上的大臣们各怀着心思散去。 与李侍郎关系稍好的大臣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了两句摇着头走了。被他这么一拍,李侍郎像是才清醒般,瘫坐在地,面如枯槁——写名单……这不是得罪人吗?这下该怎么办? 盘获转身也准备离去,却被柳清旸拦住了。 盘获挑眉,一脸淡漠,说:“柳大人不满责罚?” 柳清旸堆着谄媚地笑说:“不不不,微臣没有不满意。皇上的处置太公平了。微臣只是想替紫儿给您道声谢。” “道谢?”盘获一时间想不到他想要道哪门子的谢。 “微臣替紫儿感到开心,多谢殿下的包容与袒护。”柳清旸谄媚的笑容越来越灿烂,灿烂得有些油腻。 “哼,柳大人先前倒是挺大公无私。”盘获冷哼一声,继续说,“柳大人,诚如你适才所言,紫儿已是太子府的人,以后便与宰相府没有关系。日后请柳大人把握好分寸,少来,不,日后不要让孤在太子府见到你。” 话一说完,盘获毅然地转身离开了云和殿。 盘获才转身,柳清旸的笑立马收了起来,脸上闪现一抹阴郁,垂在身侧的袖子里的手攥紧了拳头。 第82章 恩怨情仇 “柳大人适才割席之举干脆而果决,划清界限的口才之好,真不愧是千古第一佞臣。”一道雄厚的声音从柳清旸身边传来。 柳清旸看着殿外的视线收了回来,但他并没有转头。而他不用回头便知道是谁——这个难听的声音,除了他最讨厌的人——顾彪之外,还能有谁! “哼!老丈人难当……啊,真抱歉,忘了你没有机会当‘岳父’,不知个中辛苦。”柳清旸讥笑道,转向顾彪。 他眉飞色舞的脸上尽是得意,让人觉得十分碍眼,但是顾彪不为所动,瞟了他一眼走了。 看到顾彪离去的背影,柳清旸突然大声说道:“顾国公,既然你如此袒护我女儿,给你认作义女如何?让你也能当当‘岳父’!” 顾彪听到了,只当是犬吠,脚步都没停。 他们的对话被还没跟着盘获出云和殿的顾荏听到,他看了看喊完话脸上还残留着得意之色的柳清旸一眼,便赶紧凑出殿外跟上盘获。 顾荏怎么会出现在云和殿呢? 按照大缙朝的《朝会礼记》,在云都五品以上官员都要参加例行的朝会。身为太子卫率,实打实的正四品,因此他之前也一直在云和殿,也目睹了一切。 顾荏跟上盘获后,简单将刚刚他父亲和柳清旸之间的对话说了一遍,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殿下,属下觉得柳大人的神色透露着古怪。” “柳清旸和你父亲不是一直不对付吗?两个人总会找机会膈应对方,这也不是第一次了。”盘获淡淡地说。 “确实……”盘获说的是事实,他父亲和柳清旸一直形同水火,他只知道他们一个是武将,一个是文官,自古以来文官武将都会有或多或少的间隙,但能像他们这样无论于公还是于私都掐着干的,怕是也少见。 顾荏是知道自己的父亲是非常讨厌柳清旸的,讨厌到禁止在府中提到柳清旸的名字。顾荏也同样知道父亲的讨厌与长久以来柳清旸主张的削弱兵权、减少军费有关,而且极为厌恶柳清旸溜须拍马的虚伪行径。 他不太明白的是柳清旸对他父亲的厌恶,似乎比想象中要深很多。特别是刚才他听到的、看到的……一想到刚刚柳清旸的神情,他更是觉得他那个表情里的得意与以往的有那么一点点不同——至于哪里不同,他也说不上来。 “殿下,您说父亲是不是还做了什么热闹柳清旸且我们不知道的?是否需要去查一查……”顾荏说到最后,几乎是喃喃自语,最后一句与其说是询问盘获的意见,倒不如说自己兴起了去调查“内幕”的念头。 “忠国公在朝中也没几个朋友,他本身就不好相处,得罪柳清旸不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盘获淡然道。 —他嘴上虽然是这样说,但他心中想的却是——“夺妻之恨”,能不恨极么?——这个话他不好说出口,毕竟也是上一辈的陈年往事,而他也是当年无意间从阿芷口中知道了些许只言片语而已。 反观顾荏,一直抱有怀疑的他听到太子这么一说,便将心中的疑虑暂且压下。随之,他又想到了另一件事。 “殿下,刚刚在大殿之上您如此袒护紫夫人,会不会不妥……当时如若顺着柳大人的话应承下来让紫夫人罚抄《女戒》似乎更妥当一些。本来只罚一人,现在更多的人被‘拉下水’了……”顾荏话还没说完,差点撞上突然停下脚步的盘获。 “哦?难不成荏之你来抄?”盘获停步,侧目,淡然道。 他俊朗的面容毫无表情,淡淡的,没有任何情绪外露,但是顾荏知道——他生气了。 “殿下,罚抄百遍又不一定是紫夫人亲自抄……不吃这个‘眼前亏’,您瞧,这下紫夫人反倒是‘众矢之的’了。”顾荏知道,盘获定然清楚今日几乎所有人都被罚了,身为事件的中心人物之一的穆连紫最后却是什么事儿都没有——这不就是反向成为众人怨愤的靶子吗? 他知道早些时候盘获让穆连紫一同到宫门外,就是想要让众人看到他舍不得离开穆连紫片刻,以彰显他对这个侍妾的喜爱。 太子的目的是达到了,甚至因为后来李侍郎突然的发难将太子与穆连紫的“情深”更是推上了一个新的台阶。但,发力过猛,是件好事吗? 顾荏有点惴惴不安。 “孤的人,什么亏都不能吃。”盘获道,“既然要成为‘众矢之的’……荏之,李侍郎的记性怕是不好,围观的群臣人不少,去帮他回忆回忆,务必一个名字都不能少。” “是。”顾荏领悟到了盘获的意思——重点不是李侍郎记得谁的名字,而是太子想要谁出现在那个名单之上。 名单上的人越多,抱怨之声就会越大。 一来,李侍郎首先会成为“众矢之的”,或被名单上的人怨恨,或被他们讨伐申诉。 二来,今日之事会让众人进一步意识到太子对这个爱妾的看重,大家的目光定然会更多地投注到穆连紫身上…… 后一日就是春花宴了,参加宴会的都是各官员家的夫人、女眷。今日各位大臣因为穆连紫平白无故受了皇上的责罚,那春花宴上,指不定她们要逮着机会出口恶气啊…… 想到穆连紫即将可能面临的,顾荏摇摇头——危矣,危矣。 “什么危矣?”盘获明知故问道。 “殿下,要加派人手吗?” “春花宴,有孤在。”盘获自信地说。 然后,他不再理会顾荏,大步向前走去。 “唉……”见盘获渐行渐远的背影,顾荏忍不住长叹一声,心里忍不住犯嘀咕——殿下啊殿下,您究竟对紫夫人抱着什么样的心思? 顾荏这阵子的叹息明显比以前多了不少。特别是穆连紫救了他母亲后,他有时候觉得配合太子利用她时竟然有些心虚与愧疚…… 顾荏摇了摇头,摇掉这些暂时无解的“难题”。他继续向前走,这回没有跟着盘获,而是转了道——自然是去执行太子刚布置的任务了。 第83章 等的滋味 临近午时,日头高挂,虽然不至于像夏天的烈日般火辣,但依然被这柔光晒得脸上的皮肤微微的刺痛。 除了此刻云和殿如坐针毡、战战兢兢的那些大臣之外,宫门外,一群人,同样焦急地等待着下朝。 皇宫正门外北侧的空地上,停满了在等待各自主子下朝的马车。而在南侧,仅仅停着一辆华丽的马车——马车上的纹饰很清楚——这是太子府的马车。 稍早些时候,目送盘获进宫门之后,穆连紫便坐着马车去了跫音阁附近的馄饨摊吃了一碗馄饨。吃完早餐后,她原本是想着去馨园打一转,留讯息给穆连缃,请他去帮忙查一下一些小事情。 但是因为早上她没料想到出了雁园之后她就跟着来上朝了,因此关键的卷轴没有“未卜先知”地带在身上。 没有卷轴,似乎让穆连缃去探查也没有太大意义,所得讯息有限。于是,她打消了前往馨园的念头。 当时,吃完馄饨的她心中全是饱腹后的满足感,随即她想到盘获下朝时辰估摸要到午时了,便决定去逛逛,买些吃食给他。 吃吃逛逛一圈后,巳时一刻她就已经回到了宫门外。 她跑到宫门,向里探了探,来回走了好几圈,没有见到有人从里面走出来——朝会依然在进行着。 来回踱步累了的她,决定坐在马车上和之前同样的位置——便是早些时候她送盘获上车时她坐的马夫的那个位置,等盘获。 她眼睛盯着宫门,百无聊赖地晃动着双脚。 恍惚间,她对自己的行为产生了怪异的想法——她从很久之前就不喜欢等待,因为“等”是一种没有结果的状态。 等,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穆连紫觉得自己是有发言权的。 记忆中关于“等”最早的印象是她还在流浪的时候。 第一次等待,是她在破旧的城隍庙——对,就是现如今依然破旧的那座城南的城隍庙。当时她迷迷糊糊地醒来,发现自己的左肩乃至左手臂一阵阵的痛——至于怎么受的伤却毫无记忆,但是当时那钻心的疼痛却是鲜明得很。虽然疼痛,但是手臂却是被包扎得很好,包裹的布条里面还有药草。 非常奇特而又怪异的是,她对于谁帮她包扎这件事就像记忆被人从中间抽取掉了一段或者好几段——她毫无印象。 那时候的她虽然清醒了,但是却没有过多的力气爬起来,她就那样躺着、等着、看着。她就这样,等待着,等待她的家人尽快找到她。 城隍庙年久失修,屋顶上尽是窟窿,透过屋顶的破洞,她见了两次黑夜、一次白天……直到她蓄满了精气神艰难爬起来,又跑出去乞讨了吃食……她都没有等到她的“家人”。 后来,她以为自己一直待在城隍庙附近家人肯定找不到她,于是她便跟着自己的记忆,一路打探,最终找到了家人——穆连紫的记忆是这样的,但是……她找到家人了吗?她隐约记得她找到了,但又觉得自己没有找到。记忆会出错,但是现实不会——现实就是,她开始了流浪。 然后,体会到了第二次的“等待”。 第二次的等待是在一间小黑屋。那时候的她不记得自己在街上流浪了多久,当中又有多少人企图抓她、诱拐她,都被她躲过了。然而,有一次不知道为何却着了道。 当她再清醒时,她被人贩子抓了,与许多的小孩子一起,被关在了一间回忆起来只有昏暗与浓浓酸腐气息的小屋子。 那时候的等待,是等待着有谁能救她出去。 在那间狭小的空间里,每天都有小孩消失——或者被卖了,也或者死了。就这样,不见天日,不知时间的流转,总之是很久很久,穆连紫的心中地“等待”已经变成了要靠自己逃出去的信念,决定不再“等待”。 但经历过多次的逃跑失败和毒打后,她放弃了逃跑。最后来,她一心只想着有人能“买”走她。 手臂的伤口结痂后留下了很难看的痕迹,原来肉乎乎的脸因为饥饿变得蜡黄脱相。而因为不听话遭遇了多次的毒打——那时候的穆连紫早就没个人样,一身的邋遢,一身的伤。祸兮福之所倚——正因为如此,不论是勾栏之地还是做苦力活的行当,没有人会选择买下她这么个不值钱的。等待许久的穆连紫最后都没有被人卖走,她成了在那个小黑屋待得最久的孩子。 最后的最后,她还是离开了小黑屋。 那一日,她发烧导致奄奄一息濒临死亡,昏迷间,她被扔到了郊外的山林间,再无人问津。短暂的清醒让她意识到,自己如同之前那些曾经“消失”的部分小孩一样,被放弃了。 那一刻,她竟然觉得解脱,因为她用再等一个等不来的“等待”…… 没成想,她获救了。当她醒来后,她就在九重楼了,再然后,就被取了个名字叫“穆连紫”。 再然后,她就比“从前”——她只有七零八落的记忆的“从前”——更不喜欢“等”了。 抬头看看日头正中央,再看看宫门依然没人。 “唉,我怎么就花了这大把的时间等他了?”穆连紫嘟囔着,真是“鬼使神差”。 突然有些热意,她用手在脸边扇了扇——凉快些许。 这时候,陆陆续续有官员们从里面走出来。 穆连紫跳下马车,准备跑去宫门外看看盘获是否也下朝了。 她才向前走了两步,便停了下来。她发现走出来的官员们都奇怪得很——他们看到她,不像之前那样停驻,也不像之前那样一边看着她的方向一边窃窃私语。 他们行为都极为的一致——他们走出宫门之时一脸轻松——那种终于下朝了的放松感,但是视线触及她这个方向后,便都头也不回地疾步走向自己的马车——上马车,马车离去——动作一气呵成。 “他们是急着去吃饭?也是,这么晚了都……皇上都不安排大臣们吃饭吗?一点都不体贴,好在我有准备……”穆连紫小声嘀咕着。 “紫儿在等孤?”盘获的声音在穆连紫头顶前方一点响起,语气里有些许地惊讶和欢喜。 “不是殿下叫我等的吗?”穆连紫竭力表现得不以为意,因为她并不认为自己今日打破了她多年来的原则——“不等”,便找了一个能应付盘获、也能说服自己的借口——太子的交代,所以等待。 “哼,今日紫儿竟是这般听话,倒是出乎孤的料想了。”穆连紫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的热情,浇掉了他的欢喜。 没有理会对方在说什么,穆连紫抛掉了之前突然陷入的回忆带来的惆怅、不豫,转身跑到了马车上。 盘获看了看天空——嗯,都已经是午时了,看来她是饿了。 盘获如是想,因为他以为她直接上马车是想要告诉他赶紧走,到吃饭的时间点了。 后来,他发现自己错了。 当盘获走到马车旁,准备登上马车之时,穆连紫又跳下了马车——好在盘获反应快,赶忙向后退了一步,要不然又要被穆连紫撞个满怀——不得不说,穆连紫气力比常人大,要不是盘获他现在的身子骨不是真的弱,被她一撞,总是会内伤的——像之前她“轻轻”的一掌,不就让他吐血了吗——虽然当时他为了看起来比较严重,自己也同时运气“推波助澜”了一番。 跳上马车又出马车,一进一出之间,穆连紫手上拿了好几个油纸包。 她开心地晃了晃手上的东西,开心地说:“这么晚才下朝,你肯定饿了吧?看我多有先见之明!” “这些是?”盘获疑惑地指着那些大大小小的包装。 “这个是我去买的的纸包鸡、炒饼、桂花糕,还有这个!我排了很久很久才买到呢!”穆连紫与语气中尽是兴奋,欢快地一一介绍着自己手上的食物,然后全部塞到了盘获的手里。 “那两袋又是什么?”盘获看着她手上还有两袋没有递给她,忍不住问。 “糖炒栗子和雪衣豆沙!”穆连紫打开纸袋给他看了看。 她摸了摸袋子外围,说:“糖炒栗子还有些余温,不过雪衣豆沙有些凉了……不过咩关系,雪衣豆沙凉了吃又是另一种风味!” 说着,穆连紫拿出了一粒半个拳头大小的雪衣豆沙递给盘获。 看到递到眼前那一粒圆形白色、如一朵棉桃的雪衣豆沙,盘获吞了吞口水——他向来不喜欢吃甜食,看着面上清晰可见粒粒白砂糖,仿若喉咙里塞满了那甜腻腻的感觉。 “味道真的不错的。”穆连紫殷勤介绍着,看对方还在犹豫,她想到了什么,解释般的说道:“这一袋我之前试过了,没有问题。你看我不是还活蹦乱跳的嘛!” 说着,她煞有其事地转了一圈,之后,又将雪衣豆沙伸到了他的最前边。 “孤……”才开一个口,盘获犹豫了。 此时的穆连紫依然戴着帷帽,淡紫色的帽纱让人看不真切她的表情,但是盘获想着——她介绍食物时脸上必然是眼里闪烁着星辰,嘴角上扬,满脸诚挚的分享与激动吧?而自己如果现在拒绝,那…… 想象到对方可能会出现的失落神情,盘获有些于心不忍。于是,他改了口。 “你看孤能自己吃吗?”盘获眼神看了看两只手满满的食物,再看看她,表明他不是不想吃,而是腾不出手来接食物。 “是哦。”穆连紫恍然大悟。她看了看手中地雪衣豆沙,再看看对方,然后她将雪衣豆沙放回了纸袋里。 “既、既然这样,还是上马车里吃吧。外面还挺热的!”穆连紫一边说一边用手扇了两下,似乎很热的感觉,然后她转身上了上了马车。 穆连紫一连串地动作连贯到根本没有让盘获插嘴的机会。他看着她掀开又放下的马车门帘还在轻晃,再看了看手里满满的食物。 是庆幸没有“被迫”吃甜腻的零食,还是失落于穆连紫没有喂他?——盘获现在分不清楚心中是哪种情绪做主导了。 他登上了马车,将东西都放在马车上的小案几上后,他还是问了那个问题。 “紫儿怎的不喂孤?”盘获问得直白且理直气壮,让刚好在嚼着糖炒栗子的穆连紫差点儿噎到。 “咳咳……”她也可以直接说自己突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吗?——穆连紫这样想着,但是没有说出来——怕对方误会她是因为对他生出了什么想法才觉得不好意思…… “殿下,我手脏。而且,那样做逾矩了。”穆连紫不自在地说,还伸出双手让盘获看——她的手刚刚拿了雪衣豆沙还有糖炒栗子,手指上有糖渍遗留的痕迹。 “孤倒是希望紫儿逾矩。”盘获轻飘飘吐出这几个字。 穆连紫没有回应,只是觉得有些热,用手扇着——也不过扇了两下,她的动作被迫停止。 “很热?”盘获见穆连紫用手作扇般扇着,这才反应过来她还戴着帷帽——无怪乎觉得热。 如此想着,盘获伸出双手,将她的帷帽摘了下来,放到了一边。 穆连紫被他突然的动作惊到,呆若木鸡,眨巴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盘获。 盘获放好帷帽,一抬眼就望进了那一双满是星光的双眼,似乎要沉醉其中不可自拔了。 他叹息一声,似乎有对自己的内心妥协了些什么。 盘获回过神,一边用手擦掉穆连紫额角的细小的汗珠,一边问道:“你在外面等多久了?” “唔……不知道,一个多时辰了吧。”穆连紫一时间不知道是要先阻止对方帮自己擦汗地动作还是先回答她,游移不定的她,嘴自然而然地就脱口而出回答他的问题了。 “下回别傻傻地在外面等。春日的艳阳,也是很毒辣的。” 穆连紫愣愣地点点头,紧接着,一阵微凉的风轻轻柔柔地从一侧拂面而来。 此刻,她觉得,这一次的“等”的滋味,如这一下又一下的风,那沁人心脾的甜。 第84章 美食家 太子府的马车在云都的街道缓慢地行驶,一点都不急着赶回府或者去跫音阁之类的餐馆用午膳。 盘获在上马车之前就有授意车夫——马车绕城走,速度放缓一些,不急着回太子府。 虽然已经过了午时了,但是马车里的两个人却没有错过享用午膳——穆连紫之前买的吃食都被吃得差不多了,一时间,马车里的一角堆满了油纸、空了的纸袋等。 也正因为已经吃了这么多零嘴了,胃部已经没有了再多一点的空间塞下更多的食物了,两人就都没有提起还没有正儿八经用午膳这件事。 看了看堆积成小山的空纸袋、空油纸,穆连紫脸上忍不住扬起满意的笑。继而想到刚刚盘获将她递过去的食物悉数送进了肚子里,她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很开心?”盘获用手帕擦了擦自己的嘴角,再接着擦拭着双手,动作完毕后才抬头便看见穆连紫的灿烂笑容。他也被这个笑容感染了,嘴角也忍不住上扬,心情舒畅极了。 之前在门口见到正在等他的穆连紫时,他的心情已经有些好转,但也就在见到她那一刻,又联想到了她的义父,心情又变得有那么一点烦闷。而这一刻,这一个笑容,神奇地驱散了他之前在朝堂上的积的怒气。 现在的他,感受到了久违的惬意与轻松。 穆连紫点点头,然后一脸讨要赞赏的表情,喜滋滋地问道:“殿下,我今天买的这些东西味道不错吧?” “愿意和孤说话了?”盘获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倒是问了一句与之毫不相关的问题。 穆连紫一愣,“嘿嘿”地干笑了两声。 先前,当穆连紫被盘获一连串的话语和动作惊到愣住,再想着如何回应之时,感受到了一阵又一阵的微风——原来盘获正在给她扇风——用不知道从马车里哪个箱子角落翻出的折扇,一下又一下缓慢的扇动着。 她反应过来想要接过折扇自己扇,却被对方躲开了,并且果断地拒绝了。 看着盘获眼眸含着淡淡地笑意给她扇着扇子,穆连紫到后面几乎感觉不到凉意,只觉得他每扇一下,她便热上一分。 越扇,越不安。 从她开始意识到她只有自己、只能靠自己、等不来任何人后,她就已经习惯了“自力更生”。 从她进太子府开始,盘获就似有若无地在接近她,试图打动她——她是知道的,也很清楚的明白他这么做的出发点或者是因为利益驱使、或者是因为要拉拢她、又或者是试探她到太子府的用意……总之,绝对不会是因为真的像他自己之前说的“心悦”她。 或许是因为自己独立惯了,一时之间对于他的关怀会有短暂的“心乱”,但也都被她控制得很好。 可现在,她觉得自己有些失控了——她不乐见于此,只想着赶紧离开太子府便“一劳永逸”。 后来,她借用食物分散了盘获的注意力。她将包装里的食物拿出来塞给盘获——他这才终于放下了折扇,而她也终于不再觉得燥热。 盘获清楚穆连紫不会说出什么他想要听的话,他收起调笑,浅浅地说:“味道确实不错……” 然后,他又像是突然来了兴趣般问道:“这些大多数都是几十年的老店,好像有的店铺位置不是很好找。孤没记错的话,紫儿不是云都人士吧?你是如何发现这些美味的?” “这些呀,大多数都是我自己发现的!”穆连紫很高兴盘获没有继续追问,也开心自己买的美食有人欣赏,脸上的心虚与尴尬又都不见。 在穆连紫的认知里,共饮美酒之人是“酒友”,而共享美食之人那便是“食友”。俗话说“酒逢知己千杯少”,而她是“食逢知己侃侃聊”。 只要谈论的话题和分享的快乐是关于美食,便能以最快的速度卸下穆连紫的心防——扫了一眼她熠熠发光的面容,盘获暗暗记下了这个发现。 盘获的提问让穆连紫打开了自己的话匣子。 她一脸骄傲地说:“以前每次下山我都要到城里到处走走,看看哪里有好吃的!刚开始的时候我会向人打听哪里有好吃的,但是好几次跟着别人提供的信息去品尝时,总是失望。后来我干脆自己一条一条街地去找。我和你说,我的鼻子可灵了!后来,每次下山我就到处走走、闻闻,每次都能循着味道发现好吃的!” “孤见过喜爱美食的,倒也没见过如你这般为了吃这么‘卖力’的。” “殿下自小锦衣玉食,肯定没有挨过饿,也没有在极度饥饿时不得不一边吃馊掉的饭……那种一边忍不住呕吐,吐了之后又强迫自己吃,不吃身体受不了,吃了呢味觉啊、肚子啊又受不了的感觉……”穆连紫神情黯然片刻,然后又快速收起,浅笑道:“所以啊,我那时候就下定决心,要找到天下美味,然后让美食犒劳我那‘饱经磨难’的胃!” 看着穆连紫表情里残留的似有若无地逞强,盘获叹息,装作没有看到,言语淡淡,岔开话题。 “紫儿记性倒是挺好,不仅对这些美食如数家珍,对于它们坐落在云都的哪条街巷都一清二楚。你可算是个美食家呀!” “美食家不敢当。”穆连紫有些害羞地笑着说,然后拍了拍腰间的小布袋,说,“我的记性当然不错!不过,只靠脑袋记当然记不住。全靠我有这个……” “这是?”盘获顺着她的手看了看她腰间的布袋,双眸微微眨了一下,眸色里多了一丝审视与了然——这不就是之前她遗落在他那儿的小布袋嘛?如若没有记错的话,当时的触感里面应该是装着一本小册子…… 虽然自己已经有八分把握小布袋里的是记录美食之类的小册子,但他不忍心打断穆连紫此刻想要展现的“神秘”,故而他佯装不解。 看着盘获好奇又纳闷的表情,穆连紫心眼子也是百转千回,当下又确认了一点之前其实已经基本确认过的事——看来之前小布袋在太子手中时,他并没有打开看,心里一角又稍稍松了一口气。 第85章 紫衣少女的小册子 穆连紫对于刚刚的认知是开心的,分享的心情更炽盛。 她“唰”的一下扯下腰间的小布袋,将小册子从里面拿了出来。 “这是我的美食法宝!这里面记录了至今我觉得好吃的食物,包括食物名字、味道、做法等等相关的信息。”穆连紫如分享至宝般,双手将册子递过去——其中一只手托着,另一只手做着预备翻阅页码的动作。 她还没有来得及翻阅开,手才递过去便发现自己小册子的朝向错了!如果这时候要收回来动作肯定会引人生疑。眼珠子一转,她立即假装手抖了一下,没有拿稳,然后又手忙脚乱地要去接稳小册子,接着顺势就将小册子“正确”的那一面朝上。 一番“混乱”的操作之后,小册子又安安稳稳地躺在她手掌上,呈递在盘获眼前。 她偷偷地瞄了一眼盘获,发现对方神色如常,她心中暗暗舒一口气——都怪自己一提到吃的就有点得意忘形,差点儿就被发现她小册子的“秘密”了。好在她反应及时,没有露馅儿。 “这是……《大缙朝美……食评录》?”盘获看着眼前的小册子,他缓缓地读出封面上写的几个大字,念完后,他还看了看穆连紫,后者忙不迭地点头,似乎在肯定他没有认错字。 “对对对,这是我专门用来记录好吃的!”穆连紫得意地回答。 盘获伸出手,欲接过小册子准备自己翻看,而一直密切关注他每个动作的穆连紫自然不会给他这个机会。她的手往后退了退,然后又递向前。 “怎么能让殿下您亲自翻阅呢?我来就好、我来就好。”说着,穆连紫翻开了第一页。 看见穆连紫脸上夹杂着的心虚,盘获失笑,也没有坚持要自己翻阅,任由她一边翻一遍介绍。 穆连紫以为他没有看到之前她拿出来时小册子封面内容,而事实是他看见了,而且将那几个字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之前小册子那一面的封皮上写的是《大缙朝美男评录》,与现在他看的只有一字之差! “这本册子呢,除了好吃的会记录在里面之外,当中也有部分食物名气很大,但是我觉得味道一般的食物。比如说跫音阁的乳糖圆子。”穆连紫继续认真地介绍,说着,将小册子翻到了描写乳糖圆子的那一页。 盘获垂眸看向小册子——小册子上面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碗,碗里面画着大大小小不规则圆形的东西——如果不是旁边画了一个箭头并书写着“乳糖圆子”,他压根看不出是什么。 乳糖圆子画旁边除了写着关于这道甜品的介绍之外,还有两个特别醒目的汉字——“难吃”。 乳糖圆子,册子,记录,跫音阁,紫衣——看着眼前的画,再看看眼前的女子,盘获这下已经是十足十地确定,他的爱妾便是那日偷听他的“紫衣女子”了。 “这个意思是,册子里面记录的都是能让紫儿有所触动的美……食?看着真不错,还是让孤自己看……”盘获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拿小册子,依然打算自己翻阅——比起美食,他其实更在意册子的另一面——《大缙朝美男评录》里面到底写了什么,记载了几个“美男子”,而那些“美男子”都是谁,是否都同样作了画?而那当中,是否记录着自己? 一连串的“好奇”让盘获伸手拿小册子的速度不觉加快,但是穆连紫的反应力更是迅疾。 她见盘获的手要拿过小册子自己翻看,她脑海瞬时警铃大作,立马将小册子合上,随即就塞进了小布袋里。 “紫儿不是正同孤分享么?孤还想着拿在手上仔细看看云都还有什么美味呢,怎的就收起来了?”盘获掩饰心中迫切想要看册子另一面的内容的念头,一脸无辜而又茫然不解地问道。 “额……刚刚是阿紫失态了。册子里记录的都是一些上不了台面的小吃食,太子殿下如此尊贵,也不会感兴趣的。”穆连紫语气僵硬地说。 “不,孤很感兴趣。”盘获很直接地说。 “感谢太子垂青。马、马车有点儿晃,这个册子里的字又太小,改天有机会我再给殿下您看吧。”穆连紫扬起一个尴尬的笑。她将小布袋紧紧地捆在了腰间。 盘获快速地扫了一眼那个小布袋,心里现下反倒有些后悔自己之前竟然严格遵守“君子之举”,没有擅自打开布袋看里面的内容。当下,他也暗自下了个决定——得找机会,神不知鬼不觉地看看小册子的“背后的故事”…… 他的视线回到穆连紫脸上,半晌没有说话。在这样静默之中,穆连紫咽了咽口水,想着还要说些什么打破这样的尴尬境地时,盘获又开口了。 “啊,字确实看不太清楚,孤才决定要自己看的。既然紫儿这样说了,那就回府再看。”盘获顺着穆连紫的话说,她一下子又松了口气。 “孤想到一些问题,关于那些食物的,紫儿乐意回答吗?”盘获说。 “可以可以可以!请说请说!”穆连紫点头,只要他注意力不要继续在小册子上,她回答一下问题是绝对没有问题。 “孤刚刚倒是注意到,似乎每一道菜都有很详细的做法,看来紫儿不仅会吃,也会做是不?”为了化解穆连紫的不自在,盘获真的算是费劲了心思。但他此时万万没想到的是,自己开启的话题倒让他有些“不自在”了。 “嘿嘿,说来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喜欢吃,也能吃出每道菜、每种美食用了什么食材、香料等,但就是不会做,不清楚步骤,曾经尝试过做菜,但都失败了。”穆连紫笑着说,神态倒是没有任何的不好意思,一脸坦然。 “哦?孤刚刚有见到小册子上可是将做法写得十分之详细呢,特别是有些菜品还标记了美味的要点呢。”盘获这下是真的有些好奇她是怎么写出做法的。 第86章 大师兄 “那都是我师兄的功劳!”穆连紫很自豪地说。 听到她提到“师兄”,盘获脑海中浮现的又是之前太子府门口那个“流民”的样子,继而他又在脑海中浮现了穆连紫和那个“流民”一同在跫音阁吃乳糖圆子的画面——画面碍眼得很,他挥散这些画面。 随即想到,穆连紫之前说自己是和“师兄”去吃的乳糖圆子,而那晚她明明是和一名女子去的——是顾苒看岔了?那肯定不会,是男是女顾苒还不至于辨别不出。所以,穆连紫那夜吃了乳糖圆子后又和“师兄”一同去了一次?! 想到了这里,盘获心里十分地不自在、不痛快,开口说出的话也比之前更冷然——与穆连紫的热切倒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没有注意到盘获的沉默,穆连紫开始热切地介绍自己的这位“师兄”。 “我师兄特别厉害!他做得一手的好菜,每次都能通过我的描述都能做出我吃过的菜,甚至有的比原店家做的都好吃!小册子里的每道菜他都会做,然后里面的做法步骤都是我在他做菜的时候记录下来的!可以说,我这本《大缙朝美食评录》的完成师兄功不可没!”穆连紫满眼崇拜,眸子里闪着无限的光芒。 盘获后悔了,后悔为什么开启的话题尽在给自己找不痛快。比起脑海中浮现的画面,眼前穆连紫这个神情让他更想挥散。 “紫儿的师兄倒是个不错的厨子。”盘获冷冷地说。 穆连紫没有注意到他语气里的冰冷与平日里的有什么不同,她认真的“纠正”他。 “不不,大师兄不是厨子,他只是很会做菜而已!他可厉害了!”穆连紫再次强调她师兄的厉害。 “大师兄?紫儿的师兄不止一个?”盘获自动忽略掉她那些夸奖之词,捕捉到他想要知道的信息。听到她这么说,他便明白了。为何自己脑海中那个“流民”的形象与她口中描述的“师兄”形象不符——原来不是同一个人。 “三……唔,应该是两个。”穆连紫迟疑了下,才回答。 盘获以为穆连紫是怕自己过问太多,才将真实存在的“三个”师兄改口为了“两个”。 然而,实际上,此刻毫无戒备之心的穆连紫早就忘了要去掩饰自己的话。九重楼里面众多正儿八经拜了师,学习穆家心法和招式的,在她之上有四人——三男一女,分别是她的大师兄、二师兄、大师姐,以及一个她或许该称为师兄但也可称为“师叔”的人——毕竟大多数时候是师爷教授他。 至于这个既是师兄又是师叔的人,她至今还未见过他。 “二师兄不值一提。”穆连紫完全没有要介绍穆连缃的意思,她想要让盘获了解她身边也有很厉害的人,她想着她或许能更看重她、更信任她的能力,因此一股脑地想要告诉盘获,她的大师兄有多厉害。 二师兄恐怕就是那个“流民”吧?——盘获如是想。耳边才安静片刻,又传来穆连紫赞美之词——可想而知,还是在夸她的大师兄。 如果是赞美他的,他自然不会有烦闷的情绪存在。 “大师兄做菜好是最不值得一提的!他读书读得很好,武功也特别特别厉害!” “哼,听着倒是挺完美的人。”盘获冷哼一声。见她一脸神采飞扬——这样的神情他似乎除了她在吃到美食的时候见到过之外,盘获就没有见过了。 他喜欢她这样的表情,没有任何的防备,没有任何的包袱——哪怕知道这个表情不是因为他,但因为不想这个神情消失,哪怕心中不快,哪怕心里不想听到她在夸别人,他还是没有制止她的表达。 而今天,也难得的,她和他说那么多话。——仿若回到了那时,那个小小的她“叽叽喳喳”分享着许多许多,以及那个沉默不语的他,静静地听着她说。 “嗯……大师兄确实挺完美。”穆连紫肯定地点了点头,在盘获脸色微变之际——她没察觉,自顾自地继续说,“他就是太古板了,很难说话。如果不是大师姐说想尝尝天下美食,他才不会做那些菜呢!” “大师姐?”盘获眼前一亮,听到有这么个人物,似乎和那个“大师兄”有故事,而穆连紫能那么说,也说明她对于这个大师兄只有崇拜之情,没有爱慕之心。 他心情好了些许。 “殿下,大师姐很美,但是有大师兄了,您没机会。”这时候穆连紫倒是注意到了盘获表情的变化,她误会盘获的表情变化是因为对大师姐感兴趣。 “孤有你,大师姐相貌如何与孤有何干系?”盘获直言道。 穆连紫斜睨他一眼,已经没有任何的念头要去反驳他当中的暧昧之语了。 她也惊觉自己的这个“习惯”很糟糕。 “他们成亲了?”盘获直接问道。 “不不不,大师兄喜欢大师姐,但是大师姐是什么想法嘛……就不是很清楚了。不过呢,俗话说,要想抓住一个人的心就要抓住她的胃!大师兄持之以恒的做菜给大师姐吃,指不定哪一天大师姐一感动心一软就答应了。”穆连紫说,然后眼神再度涌现崇拜与憧憬。 紧接着,她感慨道:“如果有人能为我做那么多美食,我肯定感动得一塌糊涂,然后没准就稀里糊涂答应了。” “答应什么?”盘获问。 “成亲呀!”穆连紫自然而然地说。 “你喜欢他?”听出了她言语见的羡慕,盘获斟酌了一下,还是直接问了。 “谁?”穆连紫一时间没反应过来,随即联系上了上下文,她明白了盘获说的“他”是谁。 穆连紫收起了崇拜,非常认真地说:“不,大师兄就只是大师兄,我喜欢他做的菜,也喜欢他——是对兄长的孺慕之情,知道?而且呀,他除了做菜的时候像个‘人’,其他时候,非常可怕——哦,只有大师姐不怕他。” 说着,脑海中闪现穆连绛阴恻恻的脸,甩着鞭子怒吼“继续扎马步五个时辰”——她瑟缩了一下。 她摇摇头,再度强调道:“比起大师兄,我更喜欢大师姐。” 第87章 误解 “那就好……”那就还有机会断掉她对“大师兄”的崇拜——难保她的崇拜不会变成爱慕,或许只是还没有察觉,他要将之扼杀在摇篮里。 看到盘获嘴角稍纵即逝的阴冷的笑,穆连紫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过了好一会儿,盘获缓缓开口道:“紫儿心中倒是有许多人……见你对他们如此喜爱,想必这些年,他们都待你挺好吧?” 穆连紫非常肯定地点点头,说:“那是自然!他们不仅是我的同门,也是我的家人。” 听到她这么说,盘获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状似不经意地提起:“听柳大人说,你一直生活在云都北郊一座道观?没想到修道之人生活也是这般精彩。” “他是这么说的?我们九……额,我们门派可不是什么道观,就是普普通通学习武艺之地。”穆连紫好奇对方为什么突然转到了这个话题,她差点儿就说出“九重楼”了——天下之大,如若哪天她遁逃,自报姓名的她尚可隐匿行踪,但是自报家门……九重楼虽然难找,但是不代表找不到。 “哦?”盘获眯长了眼,对于穆连紫的隐瞒有些不满,但仍未死心地与她周旋,“孤倒是想,是否有机会拜访紫儿的师门,认识认识厉害的大师兄、美丽的大师姐,以及不值一提的二师兄?” 咦?话怎么绕到了这儿?这个太子怎么就听不出来我拒绝透露么?如果让你知道了“老巢”,那还怎么走得了?所以,是在套我的话? 穆连紫这样想着,狐疑地看了看盘获,接着脑子一转,笑得十分谄媚道:“殿下拜访阿紫的师门,是我们的荣幸。一定欢迎!” 直面穆连紫虚伪地笑,盘获忍不住用手指弹了弹她的脑门。被轻弹了一下的穆连紫脸上的笑立马收了起来,双手捂住额头,同时往后退了退。 她双目圆瞪,气鼓鼓地说:“殿下!你!你……”你这是在干嘛?! 穆连紫“你”了个半天,指责埋怨的话半天说不出口。只得在心中忿忿地想——这个太子,真是阴晴不定! 盘获突然凑近,说:“紫儿,你对孤是否有真心?” “嗯?”穆连紫此刻十分肯定,这位太子殿下不仅阴晴不定,还莫名其妙——莫名其妙的举动、莫名其妙的话语,让人捉摸不透。 唉,怎么这么久马车还没到太子府?——正在想着如何逃避回答他这个问题之际,穆连紫突然想到他们都吃完了那么多食物、又聊了那么久了,竟然还没有到达太子府! 她掀开车窗帘,看到外面的街景转动得非常非常之缓慢——马车现在的速度就如同一个人走路的速度般不急不慢。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她觉得马车比来时平稳了许多。 她再看了看外面的景色——这里,竟然是城北?皇宫与太子府同在云都城东方向,从皇宫出来其实用不了多长时间就可以抵达太子府。 明眼人都可以看出,这是太子授意的。何故? 这里是城北,先前盘获又提到了北郊……从城门出去就是云峰的方向…… 太子这是要确定什么?他不会真的打算去拜访吧? 她有些生气地放下帘子,看向盘获,眼眸里有怀疑、惊讶。 她双手抱胸,气呼呼地说:“殿下,您问阿紫的真心,您呢?您多次言语间三番两次试探,现在又要出城,到底是何意?” “紫儿是这般认为孤在试探?”盘获被她这个眼神伤到了,他低头,让人看不到他此刻的表情。 在他的认知范围,他们在此之前都是很正常的聊天、唠家常?何来套话之说?——虽然他确实有从中获得一些信息、确定了一些事情,但最开始的出发点以及一直想着的,就只是想和她多待一会儿、多聊聊天。 是哪里让她误会了? 盘获抬首,垂眸,没有直视穆连紫。 他心中暗忖着,他真想敲开她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怎么什么都能胡乱联想。 看来,他还是得“徐徐图之”?可,他不愿,心中已经蠢蠢欲动的欲望与念想让他无法再放缓步伐——明明,一切的答案就在眼前了。 再抬头,盘获的脸上有着愧疚、有着委屈、有着无尽的伤心之色,声音低沉而虚柔,缓缓说道:“孤……只是想和紫儿多待一会儿,便让车夫绕着城里多走几圈……偌大的太子府,没有可以放开说话的机会。孤以为,紫儿是乐意和孤聊家常、聊自己的生活的。抱歉,是孤……自以为是了。” 说完,盘获将脸转向了另一头,眼神变得缥缈,望向虚无。 眼下见这般情形的穆连紫原来地气焰下去了,反倒开始想自己确实有些敏感了。她透过车帘与车窗的一角缝隙,看到外面的场景依然在城内,并没有往城外走的样子,她开始怀疑,确实是自己多想了。 而再回想之前他们之间的对话,如果不是她有了那些想法,盘获的发言与举止也是在正常范围之内。 更何况,不管对方是不是在试探她,她那一些话不都是自己非常自愿地要说给他听吗?怎么能自己倒打一耙误会他……自己这一回确实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抱歉,是我自己想多了。我……”穆连紫意识到了是自己想法太过了,很干脆地便道了歉。 没想到对方却制止了她接下来的话。 盘获的脸没有转向穆连紫,依然是看着飘渺无极的远方,只是抬了抬手示意她不用道歉。 他哀戚道:“是孤的错……唉,回府吧,孤乏了。” 他轻飘飘地吐出这句话,然后交代车夫“速回府”后便不再发只言片语。 一声令下,马车开始疾驰。 此刻,静谧,又在两人之间散开。 不,不行,不能就这么回府!——眼前的情景让穆连紫心里像堵着什么般,十分地不痛快。 她深呼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靠近盘获,伸出双手捧住他的脸,并将之转向她。 “我们把话说清楚!” 第88章 心意 春日午后的阳光,本没有多炎热,但站在山顶上,或许是与太阳更接近,便也觉得更热上几分。 站在山顶,远眺四周。山不算高,一边可见城中人家烟火,另一边可见城外一片绿意盎然。 微风伴着阳光从耳畔掠过,悦耳的鸟鸣声也萦绕其中。人,倍感舒服,心中也舒畅不少。 盘获此刻的表情是一如常的淡然,穆连紫却知道,他现在心情已经好转。 “殿下,现在心情好些了吗?”穆连紫问,接着试探地询问,“这个道歉之礼可以不?” “哼。”盘获轻哼一声,转身走进亭子里的石凳上,坐下。穆连紫也跟着走了进去。 “不是要同孤把话说清楚?原来是道歉。紫儿错在何处?”盘获冷睨她一眼,心里对于她的讨好之举很是受用。 “殿下,之前都是你在听我说,以至于让我误会了。现在,要不换你来说,这样一来一往,我不多说,你也不多听,清清楚楚。”她咧着嘴说道。 穆连紫合计好了,既然自己分享了自己的故事,那想要聊天、唠家常的太子总要有参与感吧?回府之后必然没有机会两人能这般坐着聊天了吧?不想自己好似欠着他般,也为了解开之前的误会,她才想到带盘获到城南——她一贯喜欢在那儿看日落的小山峰。 这里,山高人少,非常适合谈天说地。 “啊,紫儿说要把话说清楚是这么个意思……孤还以为……”盘获说着,自己摇了摇头——他还以为她是要说清楚二人之间的相处之道呢。 唉,徐徐图之,徐徐图之,稍安勿躁…… 盘获在心里和自己这样说着。 “殿下以为什么?”穆连紫不解,但看对方没有要解答的意思,她也没有继续追问。 “殿下,如果你有什么想要说的在这里可以尽情地说,没有人听见。哦,如果你不想我听见,我可以走远一些。有些事情在心里憋久了不行。”穆连紫说着,便站起来,准备走出凉亭给他留足“诉说”空间。 手被盘获拉住,她再度坐下后盘获收回了手。 “无妨。” 穆连紫“噗嗤”笑了一声。 盘获挑眉看着她。 她说:“殿下,你好像很喜欢说‘无妨’二字呢。嘴上总是说着‘无妨’,实际上心里却并非如此是不?” “这个‘无妨’,是真的无妨。”盘获浅笑道。他没想到穆连紫看得那么通透。 “殿下,能斗胆问你几个问题吗?”穆连紫十分有礼貌地问。 “但说无妨……”发现自己又不自觉地说了“无妨”二字,盘获继而改了口,说道,“紫儿不是说了,在这里可以尽情地说。想问什么便问。” “殿下,你……”穆连紫看了看盘获,见此刻时机之好,或许可以解决自己的一些困惑,但是才开了口,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 盘获静静地看着穆连紫,也不催促,也不出声说些什么。 犹豫再三,穆连紫还是没开口。 “紫儿没有想问的?” 穆连紫讷讷地点点头——实际上她想问关于顾芷兮的事情,但又怕暴露自己去过勤园一事,她思前想后,便还是决定自己届时多费一些心力去调查那副卷轴之事吧。 见穆连紫欲言又止地模样,盘获不知道她想问什么如此犹豫。但今日,他还有些事需要最后的确认。 “如果紫儿没有问题要问……要不,孤给你说说,关于阿芷的事情吧。”盘获说完,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顾、顾家小姐?”穆连紫心中一惊——他是她肚子里的蛔虫?她偷偷观察盘获的表情,确定他表情无异样,小心翼翼地问,“这是能说的吗?” “如何不能?”盘获好笑地看着她反问。 穆连紫语塞,盘获则娓娓道来。 “阿芷,是孤的救命恩人,亦是……”盘获脸色未变,只深沉地看了穆连紫一眼,迎着她的期待,继续说道,“她亦是孤心悦之人。” “心悦之人?”穆连紫忍不住惊呼,“这、这……你们那时候才多大年纪啊,怎么就……知道是心悦之人?” 顾芷兮身亡时不过七岁余,那时候太子也就九岁多,都还是小娃娃的年纪怎么就只男女之情?穆连紫心中怎么想都觉得不可置信。 “嗯。当年孤年幼体弱,在一次前往外祖家别院时,偷溜出门,不幸被一群小孩欺负,无力还手之时,阿芷从天而降,救了孤。自此,孤便与阿芷形影不离。” “就这样,被救了,所以……情根深种?”穆连紫回想起那夜跫音阁盘获酒后的狂言妄语,她不禁感慨那些话本里的“英雄救美”情节原来适用各个年龄段。 “非也。”盘获笑笑,看着她,说,“那时,阿芷是孤最好的玩伴,也是孤的挚友。孤近日才发觉,孤对她是喜欢的。” “啊,可是她……”穆连紫马上噤声,为出言之语可想而知是什么。 “紫儿相信人可以死而复生么?”盘获问。 穆连紫直觉地摇摇头,但又想到她这么干脆地否定怕盘获伤心,她解释道:“人死不能复生,但我认为,只要大家都还记得她,她就还活着,活在每个人的心中、每个人的记忆里。” “孤也不信人会死而复生。”盘获说。 他这番话让穆连紫更是摸不着头脑了。 “殿下,有人说过你说话喜欢绕弯子吗?”穆连紫忍不住抱怨道。 “孤倒是许久没有听闻过这个问题了。阿芷说过。”盘获笑笑,道,“孤甚是喜欢紫儿如阿芷般直接。” “顾家小姐肯定很烦你说话云里雾里的。”穆连紫嘟囔道,声音不大不小,坐在旁边的盘获正好听到,神色未见不快。 “嗯,阿芷对孤那是极为有耐心,不厌其烦。” “虽然你们那时候还年幼……我想问,顾家小姐知道殿下的心意吗?”穆连紫问。 “嗯,原来不知,现在应该是知道了。”盘获微微抬头,望向远空。 穆连紫一脸疑惑——是如何知道了?上香烧纸钱? 她只敢在心中想着,但不好言说,怕冒犯了逝者。 “紫儿呢,是否已知孤的心意?”盘获收回远眺的视线,转而看向穆连紫。 “我?什么心意?”穆连紫满脸疑惑。 “孤,心悦你。” 第89章 逝者如斯,如斯人也 “别、别开玩笑了。殿下,这话您之前说过。”穆连紫回过神,连忙否决。 “这可是孤的真心。”盘获认真地说。 见他神情认真,穆连紫也端坐着,认真地说:“殿下,我们相识不过半月余,还请您慎言。” “紫儿要如何才信?”盘获摇摇头,无奈道。 穆连紫直觉地摇摇头——怎么样她都不信。 盘获扫了她一眼,起身道:“无论紫儿信与不信,记得孤心悦于你即可。” 随后,他转身,远眺,继续说:“看,你最爱的落日。” 穆连紫听闻,站了起来,转身一瞬,落日的金辉洒满她全身。 她大为震撼,震撼的不是眼前的余晖,震撼的是盘获的话。 盘获,是如何知道她喜欢落日的? 看着眼前的落日,盘获缓缓道:“常人皆爱旭日升起的希望,感叹于它带来的希望与光明,然而阿芷却独独喜欢落日。她曾说,落日有着一种誓与黑夜殊死搏斗到最后的决心。” 原来说的是“顾芷兮喜欢看落日”——穆连紫才提起的心又放下,随即暗自感慨,顾芷兮竟然与自己有相同的见解。 如果顾芷兮活着,或许他们会成为朋友吧? “顾小姐年纪那么小的时候竟然能说出这番话,看来学识不错,挺不像出生武将之家的。不过,听闻忠国公几个儿子学问都挺好,她那般年纪有如此见解倒也不奇怪。”穆连紫由衷感慨道。 却没成想盘获听了她说的话,竟然笑出了声。笑声自然引起穆连紫的侧目。 “阿芷,可从来不爱学习。我们相遇的第一日,她正巧翻墙逃学。”盘获回忆起从前,冷然的面容线条柔和不少。 温柔的浅笑和陷在回忆里的缱绻眼神,再映着夕阳金色的余晖,眼前的这张脸让穆连紫有一瞬间的失神。 “紫儿的美食评录上的字写得不错,这些年看来除了武艺,学问上也下了些功夫。”盘获拉回了遥思,视线转向穆连紫。 “哈哈,只是识得几个字而已,搬不上台面,那个字是被师父逼着练出来的。当时师爷说,如果不练好字就不允许师父传授我武艺。”穆连紫摊摊手说,“没办法,为了学习武艺只得照做了。不过那些之乎者也我是一窍不通。” “紫儿为何一心想要习武?”盘获问。 “为何?”穆连紫咀嚼二字,她转而面向夕阳,望着远方,说:“为自保,也为保护别人。” 盘获眼眸闪动,静静地听穆连紫说。 “童年那段时光,不断的流浪怕是已经让我见到了人世间各种苦难。弱肉强食,弱者总是被欺辱,那时候我便想着,会些腿脚功夫或许也能为别人打抱不平?” 她盯着夕阳,眼睛有些刺眼,继续说着。 “后来,不小心着了道,被人贩子抓了。几乎每一日都会挨饿、被打,毫无反手之力。且每一日都有身边的人被带走,我也无力制止。很可笑吧,当时连自己都无法自保,却总想着能带大家一起逃离……那时候我就想,只是会一些拳脚功夫是不行的吧?如果有机会,我一定一定要学绝佳的武艺,能自保,也能保别人。” 穆连紫说得云淡风轻,轻描淡写——她自己也以为过去了便无所谓了,但没想到说到最后,自己竟然有些怅然若失之感。 猛然,她被圈进了一个怀抱,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甘松香。 穆连紫抬头,只能看到盘获的下颚。 虽有夕阳余晖,但看不清对方。 盘获一手轻拂她的头,目光聚于她头顶上那支银花发簪。 “你做到了。看,你不是将孤保护得好好的?”盘获轻柔地说。 埋头于盘获胸前的穆连紫,轻微地点点头。 然后便发现举止不合时宜,猛地推开盘获。 盘获仅后退了一步,笑着摇头道:“孤之怀,紫儿真是用之即弃啊。” “什、什么用之即弃,我又没有要你安慰。不过是个怀抱,殿下不会这般小气吧?”穆连紫脸微红,说话都不利索。 “紫儿任意。”盘获浅笑道。 穆连紫这才发现,原来盘获除了冷笑之外,也如常人呀! 确实,如果不是常人,何需被过往所困?听他今日这番,每每提及顾芷兮,他话语中虽未见忧伤,也没有那夜跫音阁酒后的癫狂,只有淡淡的回忆以及话语中清晰可见的对顾芷兮的情谊。 穆连紫想了想,说:“刚刚不过是因为殿下的问题想到了过去才会一时间感慨而已……过去的事既已过去,我早就学会了不被过去所困。殿下也是,逝者如斯,故人已往,如果总是被过去困住,我们又如何向前看呢?” 说着,她手掌伸向夕阳,似是托举着,继续说:“殿下请看这夕阳,它用尽最后的光芒也要与黑夜一争高下,虽然最后还是被夜幕掩盖,但第二日它依然不畏黑暗,继续绽放自己的光。落日都会跟着时光流逝向前看,更何况是人呢?” 话说完,穆连紫视线落回盘获的脸上。此刻她依然挂着浅笑。 “嗯。” 嗯?就一个字? 她说了这么多,就换来对方一个语意不明的“嗯”?难道说他甘愿沉湎于过去,亦或已经渐渐放下? 夕阳的温度缓缓散去,天光渐灭。 “天色不晚了,走了。”穆连紫看了看天色,生气地转身下山。 盘获则泰然自若,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天黑得很快,天色渐如墨染,脚下的路若隐若现,他们快到山脚时。一声闷哼,穆连紫停下脚步,转身——果不其然,是盘获,他跌坐在地。 “殿下,快到山脚了你怎么……唉。”穆连紫怪罪之言没有说出口。 她看了看他的脚,发现并没有扭伤,便继续道:“殿下还能站得起来吗?” “紫儿怎的突然生气了?” “我没生气。”穆连紫否定得很快,语气僵硬——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确实是生气了。 可是,自己在生什么气? 盘获这样问她,她要怎么回答? 第90章 挑明 天色渐黑,偶有虫鸣。 似乎是虫鸣又让穆连紫想到了什么,她搭在盘获手臂上的手没有顺势扶起他,反而是收了回来。 自己是来保护他,又不是来服侍他!自己干嘛这么自觉? 想到这儿,她负气转身就走。 盘获见状出声叫住她:“紫儿不管孤了?” 听到他的呼喊,穆连紫停了一下,头也没回,说道:“男女授受不亲,我去叫车夫来扶殿下。” 她竭力表现得很淡然,但说出话里有显而易见的气恼。 说完,她跨步离去。 “天黑了,紫儿就忍心将我一人扔在这儿?”盘获提高了嗓子,试图叫住渐行渐远的背影。 “殿下有暗卫,不孤单。”声音远远传来。 很显然,盘获的“挽留”没有成功。 见穆连紫完全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盘获轻叹一声,缓缓起身。 “唉,看来是真生气了。何故?”盘获摇了摇头,缓慢踱步跟上。 临近马车了,盘获故作一瘸一拐的模样,在车夫的搀扶下上马车。 盘获动作极大,可是马车里的人却毫无反应。 此时的穆连紫正微微靠着,假寐。 盘获咳嗽了两声,假寐之人依然毫不动容。他摇摇头,眼底溢着笑。他坐到马车上他惯坐的位置,不再试图“叫醒”穆连紫。 在盘获上马车时穆连紫自然知道,她稍稍地睁开一丝缝隙悄悄地看了看对方,确定对方脚看起来无大碍便又闭上了眼。 她要好好捋一捋,为何自己会生气。 马车回到了府里。两人陆续下马车,盘获更换了了常服后,两人如常,共同用膳。穆连紫认真履行自己的各项职责——试菜、布菜。 直至晚膳结束,二人之间没有说上一句话。 穆连紫本以为晚膳结束后盘获就会放她“下工”,却没想到盘获让她跟着到了勤园。 说辞是今日顾荏有其他事,没人研磨。 正因如此,此刻穆连紫正静默地站在盘获旁边,一会儿研磨,一会儿挑一挑灯芯让烛光不灭。 偶尔,她也偷瞄一下盘获。 看着盘获认真地处理着事务,心里暗自感叹,虽然他有时不那么正经,此刻看着却如传言中那般勤于政事。 “紫儿可以不用一直站在孤身边。书房今日你是第一次来吧?你可以到处看看瞧瞧,不用拘谨。”盘获看着折子,头也没有抬,淡淡地说道。 穆连紫听闻,抬头扫视了一眼,又垂下了头,不发一言。 她昨日才来过,该看的都看了,该瞧的也都瞧了,不说熟悉,但屋内的物品、摆设之类的也都了然于心,何需再看、再瞧? 盘获依然埋首于政务,头也没抬,继续说:“看来紫儿是只言片语不打算和孤说呀。行,柜子里皆是孤的画作,不知是被哪只野猫弄乱了,既然紫儿不想和孤说话,那边去替孤整理整理吧。” 野猫?指她? 穆连紫抬头,挑眉,一脸不满意地看向盘获——竟然说自己是野猫。但随即想到,他应该并不知道自己昨日潜入了这里……吧? 收起思绪,穆连紫为了避免盘获察觉什么,她没有应声,但是动作迅速地就走到了柜子前。 她打开柜子,将里面的卷轴按照长短一一摆放整齐。 盘获侧首看了看穆连紫,嘴角轻勾。收回视线,盘获继续处理公务。 就这样,在这份静谧中,两人各自在做着不同的事,和谐而美好。 烛火摇曳,夜色愈浓。 早早就整理完卷轴的穆连紫没有回到案几边,而是坐到榻上。 她看了看棋盘,发现棋盘上摆放的棋子和她昨日见的一模一样,甚至是她之前拿走了两颗的位置也没有摆放上新的——足以可见,盘获应该是没有发现昨日有人进来过吧? 穆连紫望了望还在兢兢业业地盘获,然后开始无聊地玩起棋子。 她执起白色的棋子,在棋盘上线的外围一一摆放。 不多时,棋盘的四条边摆放了一团、一团的棋子,形似一朵朵小花。 这时候,棋盘上多了一道阴影,穆连紫没有抬头,便也知道是盘获。她站起身,头低着。 “紫儿这摆放的是……云?” 穆连紫猛地抬头,惊讶地看着盘获。 “殿下,怎么知道是云?” “紫儿终于肯和孤说话了?”盘获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是揶揄穆连紫。 穆连紫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然后又抬起。 “你是第一个说这是云的。大家都说是花。”穆连紫说。 “阿芷小时候下棋从来不认真,走神的时候就会在棋盘上摆放白色棋子,以前孤也以为是花朵,后来经解释才知道是看起来像花的云。”说着,盘获坐在棋盘的另一面。 “紫儿要来对弈一局吗?”盘获问又继续保持沉默的穆连紫,手没有停歇地一一收起棋盘上原来的棋局。 穆连紫看向盘获,表情非常之认真。 她问:“殿下,您之前在山上说您心悦阿紫,是因为,顾家小姐吗?” 盘获拾掇棋子的手顿了顿,淡淡道:“孤不甚清楚紫儿何出此言?” “殿下心悦阿紫,是因为阿紫有不少与顾家小姐相像之处吗?”穆连紫想清楚了自己生气的症结所在了。今日盘获与她说了这么多,或许在表达自己心意的同时,也是在向她表明心悦于她是因为“顾芷兮”。 或者,盘获心悦的只是顾芷兮而已。 穆连紫心里不畅快,不喜欢这种被当做是谁的“影子”。并且,她认为,盘获只是一时之间地错乱而已。 想了一晚上,她还是决定直接表明,以防盘获表错情,也防止自己…… 防止自己什么?——穆连紫摇摇头,将那呼之欲出又不敢细想面对的答案压在心底深处。 盘获微微低头,烛光映在他的脸上形成一道阴影,正巧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须臾,他开口道:“紫儿与阿芷确实有相像之处,但于孤而言,阿芷是过去的阿芷,紫儿是现在的紫儿。” 话音未落,盘获抬头,看着穆连紫。 眼眸深邃而真诚。 第91章 安排 之后,穆连紫什么也没说,再然后,以天色晚了为由,盘获让她先行回了,并交代第二日是她休沐,无需到他这儿请安,可自行安排。 那一夜,穆连紫一夜难眠。 她心中依旧纠结着盘获“心悦她”一事,但心中已没有了气恼,更多的是迷茫与未解。之后好不容易睡着了,却又是一夜多梦,难以安眠。 盘获在穆连紫离开勤园后,看着棋盘上那一朵朵“云”出神。直到顾荏现身才跳出了沉思。 “殿下,这是李侍郎书写的官员名单,属下已经将之替换。”顾荏拿出李侍郎口述、内监书写的“围观”名单呈给盘获。他在内监要送往云清殿时。趁机将太子命令书写的名单与李侍郎的调换。 “嗯。李侍郎这份名单上之人与今日实际在场的人有多少出入?”盘获翻阅着名单,说道。 “此份名单,有多者,也有未着笔墨的。 名单上多的名字,属下已经核实过了,均是平日里与李侍郎有大大小小间隙之人。” “这个李侍郎,满嘴的礼仪教条,自己倒是将‘寡义廉耻’写得清楚得很呐。”盘获冷哼一声,说道,“去查他刻意避而不写之人。李侍郎临散朝之时才上奏,乍看像是临时起意,孤倒是觉得蓄谋已久,不过刚好是孤给了尾巴,让他们觉得抓住了把柄,有机可乘。” “属下已经安排妥当,那几位大人均已在我们的人监视之下,一有异动便回报。”顾荏胸有成竹地说。 盘获将名单册子扔回给了顾荏,继续说:“你办事,孤放心。” “殿下,今日这般行事,明日再一发酵,紫夫人势必会成为众矢之的,后日的春花宴,紫夫人,危机四伏……”顾荏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盘获。 或许是因为穆连紫对他们家有恩,也或许是因为受到盘获推测的影响,虽然他在还没有十足的证据证明下,他还不能断定穆连紫的身份,但这不影响他对她已经渐渐改观,尽可能放下戒备,甚至也隐隐担忧太子此举让她陷入危机,招架不住。 “紫儿出现的时机颇为微妙……她对于柳清旸的态度算不上好,他们之间的关系值得商榷。而今日柳清旸在朝堂上的表现更令人生疑,毫无‘父女情’……你说,如果紫儿她是……那柳清旸绝对与十二年前那件事件脱不了半分干系。” 顾荏回想了一下上午在云和殿发生的一切,细究起来,柳清旸敢如此直接地在朝堂上割席,乍看起来是“大义灭亲”之举,尽显自己的公道。但他总觉着,他这番行为的背后肯定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计划。 “所以……殿下才改了原定计划,便干脆将紫夫人推到更前面,以她为‘饵’,看各方如何行事?原来只需要盯住柳大人,这下……宫中、朝廷大臣、官员家眷……。”顾荏分析着,最后隐隐说着担忧。 “春花宴毕竟在宫中举行,能布防的人手有限,盯住几个重要的人即可,你主要负责盯住柳清旸。”盘获一边在心中合计,一边吩咐道。 “殿下您这边……”还需要派人手吗?顾荏说着,未尽之语还来不及全部说出,盘获已经给了答案。 “孤,有紫儿护着,无妨。”说完,盘获嘴角微微勾起。 一旁的顾荏忍不住在心中揶揄——说是这样说,实际到底是谁保护谁? 没有理会顾荏那一脸看破不说破又略带“嫌弃”得表情,盘获提起了另一件事。 “苒之那里有何进展?” “傍晚时分传讯,苒之已经调查到当初的仵作的去向。他在验尸结案后便生了一场大病,病还未痊愈便带着家人离开了云都,说是返乡养老。苒之已经前往仵作的家乡探查,目前还未找到人。” “找人不简单,能这么快寻到方向已经很不错。但这么多年过去,对方隐姓埋名生活多年,短时间之内怕是难找到……”盘获站起来,踱步走到了窗边,他推开窗,望向墨色夜空。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再度开口:“荏之,明日将此事办妥。” 说着,盘获从案几上的册子之间抽出一张他之前写好的纸笺递给了顾荏。 顾荏接过,快速扫读,面容有疑惑,但终究什么也没问。 “属下遵命。” “荏之这回不问孤何意?也不试图劝导孤了?”盘获料想到顾荏看到纸笺上的内容必然感到困惑,但没想到他却不似过往那般“语重心长”劝诫三两句。 纸笺上写的,也是在刚刚他批阅折子时,短暂抬头看到在整理卷轴的穆连紫时,灵光一闪,便临时起意想了这么个“计谋”。 顾荏摇摇头,一脸认命地表情说:“虽然不是很明白殿下的用意,但属下大胆猜测,此计与之前的主旨并无不同。更何况,如若属下问了,或者想要制止,恐怕都是徒劳。既是如此,属下只待结果之日便会明白。” 盘获颔首。 “切记,该计越玄乎越好,孤不仅要‘打草惊蛇’,更要‘引蛇出洞’。”盘获想到那些促成今日局面的“恶人”——或许还没有人物具象,但并不代表他心中没有“恨”,他冷哼一声。 随即,他又从袖中拿出一封信笺,也递给了顾荏。 “这封信明日给忠国公。明日办完这两件事,你就休息一日吧!养精蓄锐应付春花宴。” “是。”顾荏接过信笺,然后问道,“殿下明日给属下和紫夫人都休息,身边没人随侍,明日您一人是否妥当?” “无妨,孤明日要在书室看一日书,任何人勿扰。而难得休沐又无事,就让‘秋元’去会会故人吧。”盘获说。 “故人?属下还以为,明日难得休沐,殿下会与紫夫人一道游玩之类的。”顾荏一愣,想到可能是自己问得太过语焉不详,太子没有领会到他的意思,他干脆直接说明。 “这位故人,你也认识。不过先由孤去打声招呼,探一探。至于紫儿,或许缘分深,明日能偶遇也不一定。”说完,盘获会心一笑。 顾荏石化——太子又故弄玄虚了。 第92章 大事不妙 辗转反侧一夜,穆连紫鸡鸣之时便已醒来,醒了便都没有再入睡。 她干脆起床,跑到案几前,拿出小册子在那儿写写画画。 天渐渐明亮——但明亮中又有一丝晦暗。 “看来今天要下雨了……春天了都还没下过几场雨,虽然不太方便出行,但是感觉终于是有些春天的感觉了。”穆连紫推开窗感受着丝丝凉风中带着湿润。 见外面的天色中明亮与晦暗渐长,穆连紫预感到雨怕是不多时就会来临。想到下雨出行不便,虽然时间还早,她还是决定出发了。 合上刚刚完善完信息的小册子,收好后,穆连紫跑到床边一阵摸索,将之前藏好的卷轴拿了出来——这个可是今日休沐最主要的事。 穆连紫神采飞扬地从太子府大门走出去,向着城南走去。 因为时间尚早,穆连紫先去早市吃了个素汤面,然后又稍微逛了逛,她才前往万事无忧坊。 她出太子府的时候便发现今日还是有一名暗卫跟着她,她没有直接从万事无忧坊的正门进去,而是先绕道去了馨园。 馨园里有一处通道连接着城隍庙地窖,而通过城隍庙的地窖又可以进到万事无忧坊。 为了不被暗卫发现,她只能如此虚晃一枪。 来到万事无忧坊小屋子,她先将卷轴放到了屋子的横梁上的一个箱子里,然后写了一张纸条用灯台压住。 纸条的内容很简单,就是让穆连缃确认画轴信息之事。至于她人都在这儿了,为何还要写纸条?——因为她也不确定穆连缃今日是否会来。 如果穆连缃来了,她还在这里的话就可以直接和他说。 如果穆连缃没有来,待他到的时候看到信息自然明白要做什么事。 她不过是想着有备无患。 做完了自己的事之后,穆连紫拿起了桌上书册看了起来。 桌上放的书册可以算是万事无忧坊的“账本”了。这几本记录着他们接的每一个任务的相关信息。 穆连紫翻阅着,借此了解万事无忧坊最近的动向——虽然大多数时候她主要是执行任务,基本不关注这些“文类”事宜。当然,偶尔她还是会翻看一下了解情况,毕竟怎么说她也是创始人兼坊主,身份带来的职责怎么着都要履行一下,要不然就会被穆连缃说自己懈怠工作了。 看了半晌,穆连紫将记录的最后一页看完,合上,伸了伸懒腰。 见穆连缃还没有来,她也决定不等了。她站起来,准备去馨园看看。 这时候,万事无忧坊的暗道出口有了动静。 穆连紫以为出来的会是穆连缃,但是没想到是穆连绯——她的师妹。 “阿姐!”才狼狈地爬出暗道,穆连绯看到穆连紫便兴奋的大喊道。 穆连紫过去搭了把手,将她扶了起来。 “阿姐阿姐!这段时间你去哪里了啊?好想你啊!!”穆连绯才站稳,就迫不及待地抱住穆连紫。 穆连紫安抚似的拍了拍她圈住她的手臂,什么也没说——因为她知道,穆连绯当下正兴奋着,肯定什么也听不进去。 过了好一会儿,穆连绯才放开穆连紫。 “我刚看完记录册,你最近接连完成两三个任务,真不错。越来越上手了。”穆连紫旋即想到刚刚看到的,虽然是几个不危险、易完成的小任务,但是适当的夸奖一下她,还是必要的。 听到穆连紫的夸奖,穆连绯脸上的笑容笑得更是灿烂,从穆连紫的口中获得表扬,这是对她的努力与实力最大的认可。 她自豪且骄傲地仰起头,说道:“哼哼,我这么聪明,上手自然快。二哥也夸我来着!” “不过,你怎么跑出九重楼的,没被发现?”穆连紫突然想到这点,她之前也没有料想到她这趟来回遇到穆连绯。 穆连绯年纪还尚小,十五六岁的年纪正是天真烂漫之时,平日里大师伯母看得比较严格,而大师伯与大师兄平日里倒是对她要求颇少。 也正因为大师伯母对穆连绯管得比较多,所以她总是找机会逃脱管教。不过,母女俩斗智斗勇十多年,穆连绯能想到的跑出九重楼、借口避开自己的老母亲的机会是越来越难的。 穆连紫倒是挺好奇,她这阵子因为要执行任务,密集地跑出九重楼是如何做到的。 “嘿嘿,之前呢我基本上是偷偷跑出来的。不过今天不一样,我可是正大光明‘走’出来的。”穆连绯再次高昂头颅,鼻子朝天,语气是满满的得意。 “光明正大?”穆连紫倒是感到惊奇。 “阿姐,你知道吗?”穆连绯突然凑近穆连紫,神秘兮兮地说道,“爷爷出关了。” “师爷过年后就闭关了,不是说二月十五这样才出关吗?”穆连紫惊讶道。 穆连紫口中的师爷是九重楼现任门主,穆无恒。穆连紫之所以挑这段时间跑出九重楼就是因为穆无恒闭关,因为他闭关,才没有人管穆连紫,她便有了相对的“自由”调查自己的身世。 现如今她师爷竟然提前出关了! “不知道为何日子提前了。爷爷前几天就出关了,刚好二哥回去,撞了个正着……唉,我可怜的二哥,运气真背。”穆连绯摇摇头,脸上写满了对穆连缃的同情。 “二师兄怎么了?被师爷关禁闭了?”穆连紫根据以往地经验猜测道。 她心中也有点隐隐不安。 如果师兄被师爷惩罚了,便意味着师爷至少知道她出了九重楼、去了宰相府,如果再去打探一下,又或者穆连缃的口风不太紧,那么,现在师爷很有可能就知道自己——宰相府的义女被下旨纳入了太子府。 穆连紫扶额。 她现在只想仰天长啸。 “阿姐你真了解!二哥那天回去,爷爷叫他去清心斋说了好长时间的话呢。然后就只见到爷爷离开了清心斋,二哥留在里面抄经书。” “唉,这下该怎么办……”穆连紫收起那一阵地慌乱,努力平静心情,想着对策。 第93章 心绪杂糅 纠结,与两难,似乎是这段时间穆连紫的主要词。 穆连绯极少看见穆连紫这般外露的神情。 小时候,她其实与阿姐不太亲近——她曾经尝试过靠近她,但总是被她冷漠的神情拒之千里。也正因为如此,童年时光她们的关系不温不火,就是极为普通的师兄妹关系。 后来,有一次冬天,母亲带着他们去外府探亲——当时就只有母亲、大哥、大师姐和阿姐一起。她因为偷看小人书被母亲责罚,一气之下跑出去,然后便在山里迷路了。她在山里走了很久,直到下雪,她都没有找到回驿站的路,当她以为自己就要孤零零地死在雪地里无人知晓的时候,阿姐出现了。 在回驿站的路上,阿姐为了救不小心滑倒的她还受了伤……总之,从那之后,她就十分黏着阿姐了——哪怕刚开始的时候她的脸依然是一副拒人千里的冰霜。 “阿姐,你在烦恼什么。赴汤蹈火我都会帮你的!”穆连绯表情非常认真地说。 看着穆连绯可爱的脸庞带着“视死如归”的气势,穆连紫忍俊不禁。 “没事。只是在想到如果我现在回去了,师爷是惩罚我罚抄经书呢还是其它,不免有些担忧。”穆连紫抛掉心中的纠结,故作轻松地说。 “啊呀,原来是担心这个呀!”穆连绯松了一口气,说,“师姐放心,爷爷这么疼你,怎么可能会惩罚你。最多责骂几句——不对,爷爷肯定不会骂你。” “绯儿何出此言?”穆连紫见她如此笃定,忍不住问道,随即想到刚刚她差点忘了的一件事。 她继续问道:“绯儿,你刚刚说你今天是光明正大出的九重楼,意思是师爷以及大家都知道你要出来,并且还没有阻拦?为何?” “哦!这个呀!”穆连绯说,“今天我本来是打算爬墙出来的。正在大门附近做准备工作的时候爷爷竟然出现了!阿姐你不知道,当时真是吓死我了!当时真是庆幸自己当时还没有爬上墙,要不然爬到一半被抓现行……后果真可怕。” 穆连绯絮絮叨叨说了一长串,对于穆连紫来说有用的信息并不多。如果任由她继续自由“回答”下去,怕是要花上一整天她能知道“事情原委”了。 于是,穆连紫抓住对方停顿换气息的时机,见缝插针赶紧进行精准提问。 “师爷见到了,没有制止你,反倒让你出来。你用了什么借口?” “我想到爷爷知道阿姐你在云都,我就说我打算去看看阿姐你在宰相府过得好不好啊。” “然后师爷就同意了?” 穆连绯点点头。 果然师爷知道她在宰相府,就不知道他知道多少。 “师爷有对你说些什么吗?” 穆连绯先是摇了摇头,然后又想想到了什么,激动地说:“有有有!爷爷问我要去哪里找你。我自然不能说万事无忧坊呀,所以我就说我去宰相府找你。然后师爷他反问我‘确定是去宰相府’?” 说话间,穆连绯说到穆无恒说的那句话的时候还加粗了嗓子,模仿自己爷爷说话的样子和语气。 “后来呢?”穆连紫追问道。 “然后我很肯定地点头啊,表示确实是去宰相府找你。然后爷爷就不说话了。在我以为我今天要被罚了的时候,爷爷竟然说‘你去吧,跟阿紫说往事已矣,早日回家’。说完这句话,爷爷就走了。”穆连绯努力回忆着早上发生的事情,她说完后困惑地看向穆连紫。 穆连紫听完她说的,陷入了沉思。 师爷说“往事已矣”,是让我不再继续追查自己的身世,就此放下吗?原来师爷都知道,而她没有阻止穆连绯来找她,也没有让穆连绯来制止她,只是留下这么一句…… “或许,应该听从师爷的话,‘回家’……只有九重楼才是家……”穆连紫喃喃自语。说到回家,她脑海中却浮现了盘获的样子以及已经有了轮廓但似乎怎么也看不清的父母的模样…… 此番前往太子府确实让她找到不少线索,她预感自己也已经无限接近真相——只是差最后的确认而已。可是,她现在却没有当初设想般,对真相有所期待,反倒是有些害怕,也有些抵触。 如果不是因为这样,她何需还要借穆连缃之手去确认卷轴之人的面容?如果不是因为这样,她自己拿着卷轴回到九重楼问师爷、问师伯、问师父、问师伯母、问师母……问任何一个对她小时候的相貌有几分记忆的人都可以给她一个答案。 给一个卷轴里的画中人,是否与小时候的她十分之相像? 如果相像,那或许她就是…… 可是,她无法忽视脑海中若隐若现的记忆,无法释怀现实曾经经历的颠沛流离,无法想象他们幸福平静的生活突然多出一个人的不适、抵触或者忽视? 毕竟,“她”已经死了,死了十二年了。 “唉……”穆连紫重重地叹了口气。 穆连绯在一旁,看着穆连紫凝重地沉思、偶尔的自言自语以及心事重重地叹息,大气不敢出一声。 她在话本里见过阿姐这样神情的描写,一般这样的表情,要么为情所困,要么是面临生与死般重要的抉择。 阿姐在烦恼什么? 她可是从未见过她这个阿姐有这么复杂的神情,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切入话题,只敢安静地在一旁,等待穆连紫“恢复”一点点正常的神态。 穆连绯随着穆连紫视线看了看桌上的纸笺,又看了看屋子的横梁,心中好奇上面有什么。 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穆连紫已经走到了桌子旁边,将纸笺拿起来,她若有所思地看了纸笺片刻,便将它移到烛台上,点燃了! 穆连绯赶紧冲过去,瞄了眼正在燃烧的纸笺,然后问道:“阿姐,这个不是你写给二哥的吗?二哥虽然还在关禁闭,但是我可以拿回去给他呀。” “不需要了。答案,不重要了……”穆连紫放开燃烧地纸笺,纸笺带着火光翩然落下,她看着已经燃尽的纸笺,像是在回答穆连绯,也像是在回答自己内心的声音。 话说完,穆连紫走向暗道入口,从那里出了万事无忧坊,去往城隍庙。 而穆连绯呢?她回想起瞄到的纸笺上残留的部分内容——画中人为阿紫之幼年否…… 她又看了看屋顶,做了个决定。 第94章 故人重逢话不多 “……立不教,坐不议。虚而往,实而归。固有不言之教,无形而心成者邪……” 馨园的学堂响彻着朗朗的读书声,夫子温故知缓步走在学生的案几间,听着学生们的齐声诵读,时不时地纠正读音。 当他走到课室的最后一排,转身往回走之际,他瞥见门外有个人,正斜靠着柱子,看着课室。 因为背着光,温故知一时间看不清对方的脸。 他为转身而迈出去的脚换了方向,向着门外走近了两步。 光影没了,他也就看清了来人——对方脸上除了淡漠,没有其他任何表情。 这人,他认识吗?一时之间不能确认对方是谁,而第一直觉他是不认识的。不过那张脸倒是越看越熟悉,让他开始怀疑自己断定“不认识”是否太过轻率。 他不着痕迹地上下打量了对方,当目光扫视到对方腰间的三元祥云团环佩时,他便知道了对方的身份。 温故知表情没有变化,只是微微颔首——他虽然没有说什么,但是来人依着自己曾经对他的了解,明白这个意思就是“哦,原来是你”。 因为对方“终于”认出了自己,原本淡漠的面容出现了一抹轻笑。 合计着时间也快临近午时了,温故知交代了一个孩子领读监督大家继续诵读,他便走出了课室。 他走到课室外的,没有正视来人,而是脚步顿了顿,便往小书房走去。 来人对他的轻忽也不以为意,而是自觉地跟在他身后。 进到小书房,温故知坐在了那张矮脚书案的后面,见来人进来后直奔他这边而来。 他缓声道:“烦请,门阖上。” 来人脚步停下,十分“听话”地去把门关上。 他坐在了温故知的对面。 他看了看案几旁的茶具,再看了看“无动于衷”的温故知。 他轻笑两声,道:“故人重逢,一杯茶也不配吗?” 话虽这样说着,他没有等着温故知给他倒茶,反倒是自觉地开始煮茶。 来人悠哉地煮着茶,没有继续和温故知说话,好似他今日来就是为了喝杯热茶。 温故知俊逸清秀的面容不似往常般温润,现下反而透着几分冷然。 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奇特的静谧,没有人打破此刻的“静”——他们不是在享受,仿佛都在等着对方开口。 炉子上的水开了,咕噜咕噜的声音在静谧的小书房里显得格外明显。 “来者皆是客,何曾见过客人煮茶、倒茶?从前你可不是这般教授的。”来人优雅而缓慢地为温故知倒满茶,而后也为自己倒上了一杯。 他端起茶杯示意对方:“尝尝,看味道如何,是否有长进。” 说完,他轻啄一口,大赞一句“好茶”。放下茶杯后,发现温故知的茶杯依然在桌上,依然盛满茶水。 他莫可奈何地摇摇头,道:“这么多年不见,连一杯茶都不愿……看来,你还怨着孤呀。” “太子殿下今日来,怕不是来喝茶那么简单吧?”温故知冷漠地说,这时候他的目光终于看向来人——盘获。 “不,孤今日确实只是想和故人喝杯茶,叙叙旧。”盘获又为自己倒了杯茶,一副坦诚模样,话说得云淡风轻。 温故知看了眼对方,然后拿起茶杯一饮而尽。 他轻放茶杯,目光如炬看着对方,一字一顿缓缓道:“茶和了,殿下可以走了。” 盘获不甚赞同地摇摇头,说道:“茶是喝了,但还没叙旧呢。” “多年不见,殿下嘴皮子倒是厉害不少。”温故知轻讽道。 盘获不以为意地说:“自然是夫子教得好。” 温故知语塞,他心里默默叹息一声,如果与这般“无赖”的盘获继续话对话,怕是今日他都不会走。 “殿下也不要拐弯抹角了,不知午膳前能叙完旧否?”温故知冷冷的看着他,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冷漠与催促。此刻的他丝毫看不出平日里温润如春风般。 “多年不见,聊些什么好呢?”盘获轻啄了一小口茶,故弄玄虚,但对上对方已经升起怒火的眸子,他便决定不再“玩火”。 “孤前些日子,挖坟去了。”盘获说得云淡风轻,见对方因为他的话面部表情有了变化,他继而又追加了一句——“在顾家墓园。” 温故知听到盘获那么说,心知盘获已经知道了些什么,今日见他出现在馨园,心里就有了数,对方怎么会是“叙旧”那么简单。 他在得知阿紫去入了太子府那一刻就已经最好了心理准备,只要阿紫在太子府一天,那盘获就有知道他下落的风险,他讶异的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更令他惊讶且生气的是,他竟然敢挖坟! “逝者已矣,殿下竟能干出这样有悖常伦之事。不说是对顾家的不尊重,也是对逝者的不敬。”温故知将自己的惊讶与怒气压下,神态回复淡然的模样。 “逝者……你也不愿意继续称呼棺椁之中的人为阿芷,是不?”盘获勾起一抹洞悉一切的笑。 听他这么说,温故知的已经无法保持淡定,他骇然地看着盘获。 原本盘获只是猜测。 他那样说只是为了试探,眼见温故知现在这个表情,他对于之前的猜测已经有了十足的把握。 盘获肯定地说道:“上一个挖坟的人,是你,蕴之。” 温故知——或许该称他为顾蕴,也就是忠国公府的大公子。 既然已经被盘获识破,温故知也只能坦然面对。他很快就平复了自己的心情,不过一瞬,便又恢复到之前泰然自若的模样。 他不急不缓地给自己倒上了一杯茶,道:“殿下是如何想到要去挖坟开棺的?” “这算是孤与蕴之‘师生一场’的默契?”盘获调笑道,接触到对方冷肃的眸子后,收起了戏谑。 盘获神情正经地反问道:“蕴之在馨园,是因为她吗?” 他的眼眸如鹰隼盯着猎物般盯着温故知的脸,企图从他的神情变化里获得一些有用的信息。 第95章 故人不善也 炉子冒着点点烟火,茶壶里的水一直在沸腾。 温故知听到了盘获的问题,但他却没有马上回答。他心中知道盘获一直在观察着他,等着他露出马脚。而他,自然不会让他如愿。 眼前的温故知褪去了所有的情绪起伏,从容地端起茶杯浅浅喝了一口。 他说道:“茶,是好茶与否,一喝便知。煮茶之人的心,却是品不出个中滋味。如今殿下的话我竟听得云里雾里的,这杯茶,不知茶里有几分真心?” “我大缙朝闻名遐迩地神童,说话也藏着掖着呀。”盘获轻笑道,话锋一转,“明人不说暗话,孤说的‘她’,是穆连紫。” “是,也不是。”温故知清澈的眼眸坦然地看着盘获,坚定地说,“当年因为坟冢之事与家父起了争执,便负气离家,浪迹江湖。三年前因为大意,不小心着了盗匪的道,钱财被洗劫而尽,去了半条命。那时,是阿紫救了我。” “为了报答救命之恩,正巧馨园需要夫子,我便留了下来。留在馨园,是因为阿紫,也因为自己无脸面回顾家,离开馨园便没了落脚处,便就此留下。” 温故知将自己离开忠国公府后的经历“完完整整”的全告诉了盘获,可盘获回应的却是一个挑眉的神情。 他不信?——温故知如是想,随后他没有顾忌地将心中的疑问说了出来:“殿下似乎不相信?” 盘获盯着温故知好一会儿,见对方面不改色,心里便知晓温故知是打定主意不说“真话”了。 他收回了盯着温故知的视线,浅笑道:“蕴之知晓吗?紫儿现在可是孤的爱妾。” “嗯,原本不知,现在知了。”温故知处变不惊道,“可惜了这么好的姑娘,想必受到什么胁迫了吧!殿下宅心仁厚,何不放过人家姑娘?” “既已入太子府,孤便不会让她离开。”盘获道,表面上是回答温故知的问题,但也在暗暗告诉对方他的态度。 “嗯……太子殿下是将阿紫当做了那位叫‘顾芷兮’的姑娘的替身了吗?”温故知一直淡然的表情此刻却挂上了一丝不可置信,以及几分关切。 注意到他神情变化的盘获心中闪过一丝纳闷,虽然对方的问话形式有几分奇怪,但盘获的关注都放在了对方主动同时提起穆连紫和顾芷兮这件事情上。 他想都没想地说道:“是又如何。你呢?” “我啊……很不能理解这种‘移情替身’之举……”温故知满脸不敢苟同的神情,缓缓摇头。 盘获见温故知相较之前的淡然多了不少神色,而每个表情都让他觉得表现得过于夸张,正当他要捕捉当中的诡谲之处时,温故知的一声带着惊喜的呼唤叫醒了他。 “阿紫,你怎么来了!”温故知惊喜地站起来。 盘获顺着他的视线转身,看到了不知何时推开门,又不知何时站在门口的穆连紫。 她何时在那儿的?她听到了多少?——盘获心中别无他想,只有这两个问题不断循环。 第96章 故人不善也(2) 想到这里,盘获忍不住斜瞥了温故知一眼,没想到对方回了他一个得意的笑。 看来是故意的! ——盘获如是想着,心中虽然有丝恼怒,但是也不急不躁地站起身,若无其事地扬笑道:“紫儿,你来了。” 如果不是有之前的那些对话,温故知都要以为今天盘获来是专程在这儿等穆连紫的。 “刚刚去课室那边没有见到温先生,就猜想着你应该在这儿。”穆连紫没有回答盘获的话,反倒目光越过盘获,看向靠后面一些的温故知。 穆连紫这一开口,盘获便知道穆连紫多少听到了些许他们的对话,也或许误会了什么。 他看了看她的神态,心想着现下还有外人在,不便解释些什么——更甚至,因为某些人,或许会越解释越糟糕。 盘获保持沉默,静静地在一旁看与听。 穆连紫倒是挺讶异盘获的表现,她并不以为她忽视他便能让他噤声克己的——不过,哪怕盘获继续发声,她依然会选择忽视。 只因为,她现在心中不快,也不满。 不久之前,穆连紫离开万事无忧坊,从暗道里出来便是馨园比较偏远的一处杂物间。 她原打算直接离开的,后来转念一想,自己也有一阵子没来了,也正好和温故知聊聊馨园改建进展情况。 于是她便改了方向。 她先去了课室,只见到在自觉诵读的学生,却不见学生的夫子。她带着疑惑来到小书室看看温故知在不在,如果小书室也不在那便改日再来。 没成想,她走到门外听到屋内传来对话的声音——虽然内容听得不真切,但是声音有几分熟悉。 她轻推门,当看到那个背影时,她确定了那道熟悉的声音确实是盘获无疑。 正当穆连紫准备开口唤他们之时,没想到却真真切切听到盘获回答温故知的“替身”之说。 乍听到之时,她脑海中陡然冒出“果然”二字,旋即铺天盖地来的是不畅快、不满意、不屑……多种情绪混杂。 直到温故知的那声轻唤她才从那些情绪的泥淖挣扎而起。 “原来阿紫今日来是找我的,我还以为,你与这位……贵人有约。”温故知从案几后面走出。 他绕过案几、绕过盘获,走到了穆连紫前面,带着如沐春风地笑柔声道。 盘获对于温故知的言行嗤之以鼻:哼,假装与孤不相识? 温故知出乎意料的行径让穆连紫微讶,脱口而出:“温先生……不认识太……他?”。 她一进来,见到他们坐在那儿,两人之间没有那种陌生人见才有的感觉,她猜想他们是认识的,难道是自己想岔了? “不,今日我与这位贵人才见面,他说与你相识,想要捐资修缮馨园,我便邀他到这儿详聊。不过因为他坚持要等你到了再细说。刚刚……阿紫有听到什么吗?”温故知神色不变地说。 他这番话换来盘获的白眼——撒谎之词信手拈来?这位顾府大公子这几年变化颇大啊! “我不应该听到什么吗?”穆连紫反问道。 “啊,没听到便算了。”温故知摆手道。 但随即又嘟囔着——音量足够在场地人听得一清二楚,他说道:“因为猜想他或许是之前送你簪子那一位……便逾矩地,忍不住问了他……对你的看法。没想到……我之前便说过,云都的贵公子……唉!” 温故知的话语焉不详,末了还煞有其事的仰天长叹一声。 “簪子”、“之前变说过”几个字被盘获敏锐地捕捉到,心中一惊——这个顾蕴,他之前到底还在穆连紫前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但可以肯定的是没有半句好话。 他忍不住又斜睨温故知一眼,心下已经决定要找机会将他埋下的“隐患”一一解决。 “多谢温先生善意提醒。”穆连紫道,她没有顺着温故知的话题继续。 穆连紫的视线不动声色地在温故知和盘获之间来回扫视,对于他们之间的关系生出了一丝疑窦。斟酌了下,然后开了口。 “你们二位今日虽说第一次见,却感觉像是认识多年般。既然如此……”说着,穆连紫终于正眼看向盘获,“之前温先生有说贵公子来此是为了捐资馨园?要不,我们坐下来好好谈谈。” 说着,穆连紫绕过他们,坐在了案几之后——先前温故知坐着的位置。盘获与温故知面面相觑,眉目间似乎又达成了某种共识。 他们坐在了穆连紫对面的两个位置,相邻而坐。 所有人落座后,温故知率先出声。 他问道:“虽然很冒昧,阿紫,这位公子如何称呼?” “这位……”穆连紫看了看盘获,视线转向温故知,道,“还是他自己介绍的好。” 温故知在她进来的这一小段时间内,已经不只一次强调他俩不认识,反倒让她觉得他们之间必然是认识的。随即,她联想到之前温故知说的自己是云都人士……出生自簪缨世家,有可能会不识得皇族之人? “我……盘获。”盘获很是直接的就说出了自己的大名。 “盘公子,见礼。”温故知坐着拱手作揖,礼数乍看之下挺到位。 “顾……温先生客气。”盘获虚与委蛇道。 盘获本要唤出他的名,但转念一想暂时作罢——顾蕴隐藏自己身份一事,穆连紫必然不知,此时此刻还不是揭穿他的时候。 “盘公子真是坦荡。”穆连紫淡淡地说,她倒是没想到他会自报大名。 穆连紫继续说:“那我们就继续之前的话题吧。盘公子之前说要捐资馨园,不论捐资多少,都是在做善事,阿紫先替馨园道声谢。” “紫儿不需多言,你我之间从来都不用这般客气。”盘获轻笑道,看着穆连紫的眼眸似是盛满星辰,一闪一闪地勾人心魂。 穆连紫不经意地一望,不觉望进那片星辰。 察觉到穆连紫的不对劲,温故知赶紧出言打断。 “盘公子,要我们来详细聊一下关于捐资事宜吧!” 第97章 她是我未来嫂嫂 一路跟着穆连紫从万事无忧坊出来,穆连绯因为动作慢了一点,差点儿走错路。好在自己想着临近午时了,与其去外面花钱吃饭,倒不如就在馨园吃上一顿。因为这个念头,她才转向来了馨园。 她从杂物间出来时,便看到厨房连火都还没生起。她一路走来,问了正在读书的孩子们,她便到了小书房,原来想问问温故知是否已经招待完了宾客、什么时候开饭。 没想到,她走到书房之外,便听到里面三人在交谈。她想了想,决定在屋外等他们,却没成想,听到了些“不得了”的话。 她就站在门的一边,听他们在说。待他们开始讨论捐资事宜时,穆连绯已经没有将注意力放在他们的内容上了,而是开始盘算着。 那个盘公子看起来似乎……不,是肯定,肯定对阿姐有意思。而阿姐呢?知道他的心意吗?如果知道,阿姐又作何想法呢……——穆连绯在心中暗自揣测着,结合她看了那么多话本的经验,她的直觉必然没错。 她现在担心的是……阿姐可千万不要对他生情啊,因为,她心里一直有个美好的愿景。 “不行,阿姐只能是我的嫂嫂!”穆连绯在心里推衍一番,越想越觉得自己的这个“嫂嫂”怕是要没了,一时激动将心中所想忿忿地喊出。 “门外何人?”盘获冷冷道。 除了他,屋内另外两人倒是听出了屋外之人是谁。 “绯儿,进来吧。”穆连紫出声唤她。 穆连绯气恼自己这么不小心,跺了跺脚,走进了屋内。 才进到屋内,她最先注意到的是屋内唯一的一个面生之人。 她再一细瞧,忍不住惊呼道:“是你!” 说完又立即发现不对,掩耳盗铃般赶紧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看向穆连紫,眨巴两下,好像在说——阿姐,我没说错话吧? “这位姑娘……识得我?”盘获稍加打量对方,见一身绯色裙裳,再加上她脱口而出的“是你”二字,盘获心里对她的身份已经了然——她便是那夜与穆连紫一同出现在跫音阁的女子吧。 随即,盘获看向对方的眼神透着一道凌冽——他刚刚没听错的话,她让他的紫儿做嫂嫂?她兄长是谁? 他眼里刚刚闪过的是杀气?——如此想着,穆连绯忍不住瑟缩一下。 她赶紧跑到穆连紫身旁紧挨着她,一脸防备地看向盘获。 “阿、阿姐,他怎么在馨园?”穆连绯凑近穆连紫耳边,小声问道,视线依旧防备地看着盘获。 她表现得如此明显,怕没人看出她对盘获的防备?——穆连紫几不可见地摇摇头。 她说:“盘公子之前偶然得知馨园一事,便想着能出一份力。今日趁着休沐,便是来谈捐资馨园之事。” “阿姐最近都不见踪影,是……与他在一块儿?”穆连绯并不知道穆连紫在太子府一事,但看当下的情形,没等穆连紫回答,她便觉得自己的猜测准备错——毕竟,她可是有着近十年看话本戏曲经验之人啊! 穆连绯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曾经看过的话本桥段,那些桥段咋脑海中形成画面,而画面里面的人物的脸全是她家阿姐和眼前这位太子殿下。 她心中越是细想,越是觉得她多年的心愿——让穆连紫当自己的大嫂的这个心愿,即将成为泡沫。 当下,她也决定,若太子要与她抢人,她必然与他抗争到底。 想到了这儿,穆连绯怒视盘获,眼里是恨不得将对方大卸八块。 “不知这位姑娘如何称呼,倒用这般看仇人的目光看着我?我倒是没有印象何时得罪过这位姑娘啊。”盘获轻瞟对方一眼,然后目光柔和地看向穆连紫,缓缓说道。 “她叫绯儿,是阿紫的师妹。她年纪尚小,心思浅,说话如有冒犯之处,请盘公子见谅。”穆连紫说道。 “阿姐是我未来嫂嫂。”穆连绯突然出声道,“你可别对她有别的不该有的心思!” “绯儿!慎言!”穆连紫赶紧出声制止。 穆连绯就是直来直往的性子,有时候直率得很,但有时候这种直率总让她说出不计后果之话。 就好比当下。 穆连紫不是没注意到盘获之前眼里闪过的杀意,为了避免她在无意之间得罪盘获,她简洁明了地介绍穆连绯的身份,便想着能不着痕迹地为她说上几句话。 “哦?我倒是不知,紫儿有婚约?”盘获掩去眼中所有情绪,再抬眼,眸子里尽是玩味。 他的问题问的是穆连绯,但看的却是穆连紫。 不知为何,穆连紫被他这道目光看得竟有些心虚和窘迫,就好似是负心之人。 一时间,她也不知道如何搭话。 “默认?”见穆连紫沉默,盘获倒是有些不能继续保持淡然了。 “盘公子勿急,勿躁。我所知,阿紫并未有婚约。”一直在“看戏”的温故知这时候出声了。 刚开始以为他是来解围的,没想到却是来添把火的。 他继续说:“不过……阿紫这般优秀的女子,爱慕者繁多,特别是几位师兄,都是不可多得的人中俊杰。” 看了他一眼,盘获又恢复了淡然,语气还是能看出几分不快。 他缓缓道:“我家紫儿如此优秀,有爱慕者是自然。不过,很可惜,他们都没机会。” 说完,盘获站起身,手伸向穆连紫。 “紫儿,走,我们回家。” 穆连紫看着他伸过来的手,再看看他,怔愣着。 然后,手,不由自主地搭上他的。 他们两人就这么手牵着手,离开了馨园的小书室。 穆连绯从震惊中反应过来,正准备要去追他们。 “哎?怎么说着说着就走了?!阿姐!……哎,温先生,你拦住我做什么?”穆连绯才向前两步,就被温故知拦了下来。 “绯儿,追不上的。午时了,不如一道去用午膳吧!”温故知轻笑道。 说完,他不再拦着她,自顾自地就出去了。 穆连绯一头雾水。 这是什么情况? 太子和阿姐有一腿——不,有苗头? 还有,这个温故知,是站哪一边的? 第98章 慢慢的确认一切 从馨园离开,两人肩并着肩悠闲地漫步在城南的街道,一直就这么默默地向前走,谁也没有打破份恬静。 穆连紫有点恍惚地看着他们牵着的手——在这个乍寒乍暖的初春,牵着的那只手源源不断传来暖意。 她怎么会这么安静地被牵着走?其实,出了小书房她便试图挣脱,但没想到盘获握得很紧。 然后,她放弃了——似乎,这样牵着也不错。 云都民风算是比较开放了,但也鲜少有人会手牵着手漫步街头——特别是男女之间,更是少见。 正因如此,他俩倒是引来不少路人侧目。 刚开始穆连紫是有些不习惯的,但见盘获丝毫不以为意的样子,自己的心也神奇地静下来。 穆连紫视线从手部转移到了盘获的侧脸。 “公子,您要带我去哪儿呢?”穆连紫问,还抬了抬牵着的手。 盘获听到穆连紫开口了,看了看她,愣了一下,说:“孤……我也不知。” 反应过来穆连紫刚刚对他的称呼,他也顺势改了自称。 “今天休沐,公子已经花了大半时间在馨园了。现在都午时了,要不您回府里?”穆连紫停下脚步,看着他,说道。 穆连紫的本意实际是想眼前这位大哥赶紧回府,要不她没有机会单独行动。 盘获也停下了前进的脚步,说:“你也说难得休息,回府里只会处理公务……更何况,我好不容易说服荏之休息一日。如果知道我回府了,不出半刻他必然出现。” 很显然,盘获今日——至少当下,是不打算放穆连紫一个人享受休沐时光的。 穆连紫妥协了,不再挣扎。 她征求他的意见道:“那……要不我们先找一个地方吃饭?” 他听后,眉眼舒展,扬起一抹浅笑,道:“我不是很熟悉城南。全由紫儿决定。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穆连紫没说话,只是拉着他向前走。 他们向前走,走了好几条街,定在了一栋十分眼熟的建筑物前。 “紫儿怎么选择带我来跫音阁?”盘获意外地问道。 穆连紫摇摇头,然后带着盘获又往前走了数十米,然后示意坐下。 落座后,穆连紫伸出手召唤摊主,这时候他们的手才放开。 望着空落落的手,盘获的心里闪过失落,但视线触及穆连紫漾着灿烂笑容在点餐的模样时,心里似乎又被一种“满足感”填满。 “赵大爷,两碗大肉馄饨,加一倍的量。一碗葱花、芫荽都要,另一碗只要葱花不要芫荽!” “紫儿怎么知道我不爱芫荽?”盘获问道,眼眸里闪着欣喜与期盼。 因为盘获不吃芫荽,府里的菜从未出现过芫荽。穆连紫却知道他不喜欢…… 被盘获这么一问,穆连紫愣住。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会知道,刚刚点餐的时候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难道说……? 穆连紫心里又浮现了内心深处一直存在的一个猜想。 但是,没有确凿的证明,她并不想认下这个她怎么看都觉得颇为荒唐的“猜想”。 她摇了摇头,说:“直觉,因为很多人不吃芫荽。而且,好像没有在府里的餐食里见到有。” “紫儿怎么不敢直视我?”他发现了她的闪烁其词,察觉到了她的心虚,单枪直入地问道。 穆连紫抬眼看了看他,有迅速移开,被他这样看着,她话都说得有些不利索了。 “哪、哪有……问题怎么这么多……”穆连紫摸了摸鼻子嘟囔着,转身向着摊主,大呼道:“赵大爷,还要多加点汤!” 盘获看着穆连紫一系列躲避的举动,若有所思。 刚和赵大爷确认完自己的馄饨要求,穆连紫一转头,又看到盘获写满心事的脸。 从馨园出来后他一直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似乎有些心事。 犹豫片刻,她还是没抵过心中的在意,开了口。 她神情认真地问:“公子有心事?” 盘获回过神,扯了扯嘴角,道:“唉,我能有什么心事。” 说完,头微微抬起,似乎在看远处的天空。 “死鸭子嘴硬,那声叹息能说没有心事?”穆连紫嘟囔道。 她没有继续追问。 良久,穆连紫盯着桌子都快发呆了,盘获倒幽幽开口。 “也没什么,只是很羡慕紫儿。就想着如何能像紫儿一般,有那么多关爱自己的人。”说着,盘获眼眸带上一抹忧郁。 穆连紫微微诧异,她还以为他会问关于穆连绯说的“嫂嫂”一事。 难道是自己自作多情想多了? “啊,是这个事儿啊……”穆连紫低声道。 盘获不解地问道:“紫儿以为是何事?” 穆连紫连忙摇头,表示自己没有其它想法。 然后,带着狐疑,带着试探,穆连紫宽慰盘获道:“公子身边其实也有不少人啊,皇上啊、顾家兄弟啊,还有……嗯……那个叫秋元的?还有……还有……” 列举了几个,说到最后,穆连紫数不出了,她又改口说道:“嗯……想必还有更多的人在你身边,关心着你,围绕着你,不过我不知道,所以列举不出来。” “紫儿认为我那位高权重的父亲,是真的关心我妈?”盘获淡然地道。 穆连紫语塞。 如果真的关心,就不会让她来了吧——像前两日,柳清旸应该也是带着皇上的意思来的。要不然那一日那略带探听的行为作何解释? 盘获继续说道:“顾家兄弟自小一同长大,我待他们自是与一般的下属不同,或者说,是比有着同样血脉的兄弟更像兄弟之人。但因为忠国公时不时的提点,他们倒是恪守职责,与我是亦友、亦上下级的关系。” 穆连紫颇为认同地点点头。 就她所看到的,顾家兄弟确实在面对盘获时,比别人多一丝亲近,但也不会逾礼。 “那个秋元……”盘获开了头,又停下了。 盘获接下来就要说关于“秋元”这个人了吧? 穆连紫静静地等待他接下来要说的——或许,这次能趁机了解一下“秋元”这个人。 第99章 寻找恩人 关于秋元这个人,穆连紫自是心怀感激的,毕竟他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她怀疑过盘获,猜想他会不会就是秋元——因为他们身上有极为相似的味道,这个味道哪怕是常常跟着盘获的顾荏都没有沾染半分。 对于味道的记忆与辨认,穆连紫从未错过。 也正因如此,上次在雁园她才会出手试探。 仅有的两次,穆连紫便发觉秋元的功夫不差,且内力十足,如果那日是他,必然能轻松躲过那一掌。 而盘获,她那一掌只用了一成的功力就让他直吐鲜血——当下,她立即否定掉了盘获就是秋元这个想法。 他们味道接近,是否因为秋元与他用了同款香薰? 他不是秋元,但应该识得他。 然而,她发现,自己将面具放在那么明显的位置,上次盘获去雁园时明明是看见了,却没有表现出好奇,也没有表现出吃惊——总之就是很寻常的淡然感。 两次的试探没有明确结果,反倒让她越来越迷糊了。 那时候她又不禁猜想,难道自己一开始的推断就是错的——秋元不是太子的人,那个小院子就这么巧合地在太子府隔壁。 如果这个“秋元”不是“他的人”,那是谁的人马? 她这几天心里一直怀揣着这个疑问。 她既没有机会问,也在纠结着是否还有问的必要——毕竟自己迟早要走,问出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又如何?至于报恩之类的,她离开太子府后再好好探寻一番好了。 不过,现下既然有这么个机会,她也就顺势提了。 但没想到盘获却是沉默。 “公子不认识?”穆连紫见对方半天不出声,赶紧催问道。 “紫儿为何问此人?”盘获神情古怪。 没有给对方回答的空隙,盘获又接着反问道:“紫儿没有觉得‘秋元’这个名字有些熟悉吗?”盘获反问道。 穆连紫摇摇头。 盘获问完之后,略带失望地垂眸。他也没有要继续说些什么的意思,只是指关节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桌面。 穆连紫见他神情如此,心下便知他必然认识,且当中必然有古怪。 她双手抱胸,佯装生气道:“公子认识与不认识不过一个点头、摇头。阿紫的一个问题没有得到答案,反倒换来两个问题……要不,您先回答,我再回答?” 盘获沉吟片刻,点点头,道:“我,倒是认识。” “果然认识啊……”穆连紫一脸意料之中地神情,继而追问道:“那他是何人,知道他在哪儿嘛?” 盘获给出的肯定答案让穆连紫看到一丝希望之光。 盘获则颔首,轻言道:“轮到你了,紫儿。” 她反应过来,原来还真打算用一个答案换她的! “之前……不是和顾夫人一起被绑架了嘛,危难之际是秋元救了我,我就想着要找到他报答恩情。”穆连紫说着,眼里闪着微光。 “哼,打算如何报恩?”盘获听后,反倒轻哼一声。 “这个……见到人才知道。我怎么知道恩人要我回报什么?”穆连紫道。 “以身相许?” “那是话本里才有的桥段……好了,我也回答你了,能再说些关于他的事不?要不,公子帮忙牵桥搭线见个面?如果面具之下模样俊俏,说不定……”说罢,穆连紫露出一个谄媚之笑。 她的这个笑倒是让盘获觉得刺眼极了。 “紫儿,你应该早就认识他了,早在他救你之前。”盘获清了清嗓子,冷冷地道。 “我不曾记得我在那儿之前见过他啊……”穆连紫诧异了,见盘获说得如此笃定,她不禁开始回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在哪里见过。 “是啊,许久,许久……”盘获轻叹,这句话如风般轻,轻得让正在努力回忆记忆的人并没有听见。 一番认真思索,穆连紫确定自己记忆里确实不认识“秋元”这号人物。 他们满打满算就见过两次吧? 一次是在山顶看日落时偶遇,另一次就是在城西,两次对方皆戴着面具…… 她认真地说:“公子,我确实想不到之前还在哪里见过秋元……还是说,面具之下的他,我见过?” 穆连紫大胆猜测。 盘获则语焉不详地说:“或许吧……” 竟然还故弄玄虚? 穆连紫还想说些什么,但此时,馄饨端了上来。 “确定,这个,是馄饨?”眼前的碗中状如饺子般的一粒粒馄饨,饱满地浸在骨汤中。它们的个头,引起盘获的怀疑。 哼,岔开话题? 穆连紫看出了盘获的心思,心底悱恻。她也决定暂时不与他说话。 “唔唔,我先开动啦。”穆连紫拿起勺子迫不及待地要开吃了,旋即想到了什么,她用汤匙从盘获那里舀了一粒送到嘴里。 “唔,没有问题。”说完,穆连紫便不再理会盘获,埋头干饭。 盘获对于穆连紫的举动,嘀咕了句:“生气之余还不忘坚持职责本分……” 他好笑地摇了摇头。 然后,拿起了汤匙。他送了一粒馄饨进到嘴里,一咬,馄饨的肉馅儿混着汤汁滑入口中,瞬时,整个口腔溢满了馄饨的鲜美。 “味道不错。”盘获忍不住夸奖一句。 穆连紫抬头,回以一个得意的笑,似是无声地说“我推荐的自然不赖”。 不多时,穆连紫吃完了。 她看着还在慢条斯理一小口、一小口吃的盘获,问道:“公子还有什么要说的?” 穆连紫已经决定春日宴后想方设法尽快离开,想来与他相处的时日也不多了。念及对方这段时日的关照,借此机会与他聊聊又何妨?能继续之前的话题自然更好。 她一脸殷切地看着他,他却没有回应。 他舀起一粒馄饨,送入口中,慢慢咀嚼,咽下。 一口有一口,盘获将碗中的“特点”馄饨一一“消灭”。 这一碗馄饨的分量比他平时的量多了一些,但他竟然吃的津津有味,且差不多被他都吃完了。 果然,她,对于食物的推荐从未出错,都很对他的胃口。 从前是,现在是。 第100章 留下来 终于,在穆连紫忍不住要再度开口前,盘获吃完了最后一粒馄饨。他才接话。 “唉……”盘获放下了汤匙,叹了一口气,状似喃喃自语道:“我,还能说些什么呢?” 他紧接着说:“紫儿,你是否在等着哪一日便离开?” 穆连紫一愣,她没想到盘获会这么说,揣测他是从哪里看出了端倪? “待您周遭的危机解除,或者之前刺杀的真凶抓到,按照契约,我自是要离开的。之前……”穆连紫说道,但不知为什么越说越心虚,声音也越来越小,“之前也约定过了的呀。” “罢,反正,已经习惯了。周围的人来了又往。更何况,我这副身子……”盘获一脸伤春怀秋之色。 他未尽之语藏着沉重。 穆连紫经他这么一说,才再次意识到他身体不好这件事。且,似乎他本人对于自己的寿长不是很乐观…… 她忍不住心生同情。 穆连紫猛地抓住盘获放在桌面上的手,神情认真地看着他,说:“千万不能气馁,不要悲观!不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又怎知不会有回旋的机会呢?” 盘获回以一个涩涩的微笑。 他闭上的眼眸掩去了心中的算计。 或许是为了能让盘获更宽慰一些,穆连紫一时想不到要说什么才能比较有说服力,随即灵光一闪,决定将自身的亲身经历说与他听。 “之前我也和公子说过,我是个孤儿,一直在流浪。是不?”穆连紫一边说一边看着盘获,对方睁开眼眸点点头。 穆连紫继续说道:“那时候虽然被关着,但是我相信我肯定能逃出去。刚开始,还会想等着是否会有人来救我,后来啊,发现我只能靠自己。因为总试图逃跑,每一次被抓回都会被打上一顿、饿上一顿。因为我卖相不太好吧,所以我总是被留下的那一个。周围的人也都是来了就走,此生未再见。” 她语气平稳,表情平静,轻松的模样就像在说着别人的事一般。反倒是盘获,听到她被饿、被打时,拳头攥紧。 但,他忍住了,没有打断她的话。 他,想多知道一些他不知道的“过去”。 “只有我,孤零零地在那暗无天日的小黑屋……”穆连紫说着,抬头看向天空——啊,都午时了,太阳依旧躲在厚重的云层后面,没有透出一丝光。“曾经我以为我就这么孤独直至死亡……当然,也确实到濒临死亡的境地……” 盘获听到她说到“死亡”,手猛地握住她的。 “死亡?何时?怎会?”盘获开始回想之前穆连紫提到的过往,没发现她在何时有提过这一回事。挨饿、挨打,她还经历了什么?他是不是遗漏了什么重要信息? “啊,这个……”迎着对方急切的眼神,她恍惚之间有一丝思绪却在神游——当年,她的家人听闻她这般的遭遇,也会是这般神情吗? 她回过神,淡然道:“就之前在山顶也同你说过的呀,我可是会抓住一切机会逃跑。你猜,最后我是怎么从人贩子手中逃开?” 穆连紫轻扯了下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想表现得释怀与轻松,但又觉得有些“无能为力”。 她知道,这是她自己一直认为已经放下,但实际上从未放下的记忆,与经历。 盘获眉眼拧着,讷讷地摇摇头,眼里已经盛着怜惜。 穆连紫微微歪过头,避免与他眼神对视。 “那时,我病了,然后如愿地成功逃离了那里。醒来时,周遭横尸遍野。” 穆连紫竭力表现得云淡风轻。 听到她这么说的盘获,心中是一阵狂风暴雨袭来。 乱葬岗!横尸遍野之地除了乱葬岗还有哪里! 他那日听她说过往,说与师父的相遇……皆未有情绪上的异常。他原以为她靠着自己的机敏逃跑的,又幸运地认识了她的师父。却没想到她却是因为生病,因为没有了价值被扔掉…… 如果她没有生病,继续在人贩子手中……如果她没有被她的师傅遇见并救治……如果不是她福大命大…… 没有这些如果,他是否无缘与她再相见? 想到这儿,他握住她的手抓紧了些。 “紫儿,你……可曾怨过?”盘获道。 “埋怨?怨谁?怨老天残忍,怨家人离弃,还是怨自己时运不济?”穆连紫一字一顿地问,她的声声控诉般的疑问让盘获的心如银针刺入,一阵阵的痛。 他的脸色愈发的难看。穆连紫则轻叹一声, “或许以前怨过吧,但记不得了。总之,都过去啦,至少我现在还活着。我说这些,不是要同情或者什么。我觉得,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人的命运,老天自有安排。”穆连紫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继续道:“所以,太子殿下,你会好好活着的。就像我一样!只要不服输,不屈服,绝处也能逢生!” 说罢,穆连紫另一只没有被握住的手轻轻拍了拍盘获的手。 盘获的脸色缓释了些许。 眼前的穆连紫灿烂地笑着。 恍惚间,盘获觉得她身体周遭闪着光芒,也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小小的身影。 她依然乐观,依然保持着赤子之心,依然不以最坏之心去揣度这个世道。 无论是过去,现在,恐怕乃至未来,她,都是那道光,那道自己的光。 盘获知道,穆连紫为了宽慰他而“自揭伤疤”……他并不后悔,因为他想知道关于她的一切,包括他不曾与她一同经历的过往。 从最开始,对于穆连紫,他便动机不纯。现在,心中更加笃定后,这份动机更是不纯了。 他自看到雁园的陈设——她已经住了十余日了,但屋子的陈设却没有丝毫变化,里面没有多出什么自己的物件,一看便知道“屋主”并没有长住的打算。 当下,他便知道了,穆连紫随时都有可能走。 所以,今日穆连紫出门后不久,他便只身一人前往馨园。 一是见故人,二是实地看看她离开太子府后最可能的落脚点。 “紫儿,如果只有你留下,我才能活得好好的……那么,留下吧,好吗?” 第101章 孙嬷嬷亲送邀请帖 只有你留下,我才能活得好好的…… 留下吧…… 好吗? 好吗…… “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唉!”穆连紫嘀咕着,长叹一声。 “紫夫人,是发饰有问题吗?奴婢这就调整。”正在为她编发、盘发的丫鬟听到穆连紫的叹息,便想着是不是她不满意正在编的头发,慌忙地询问。 帮她化妆的、整理衣裳的也都停下了手中的活儿,纷纷局促地干站着。 “不不不,没事,这样很好。”穆连紫摆摆手,然后余光看到旁边摆着的那套之前柳清旸带来的头面,继续道,“这套头面花样繁多,不用全部都佩戴上,清爽简洁一些即可。” “是。”丫鬟应下。 众人又继续之前的动作。 此时的雁园比平日多了不少人,这些都是来伺候穆连紫打扮地。 今天穆连紫一大早就被唤醒了。从卯时开始梳妆打扮,现在也差不多完成了。 为何如此这般隆重?因为,她今日便是二月初一,她要去皇宫参加春花宴的日子。 其实从昨夜起,她便没有好好入睡,满脑子,直到刚刚,她都在烦忧前一日在馄饨摊时盘获说的那些话。 当时,她没有回答他。 他也没有再提起。 吃完馄饨后,他们又去了城南热闹的街市逛大半日,还买了不少吃食。直到日入,才回了太子府。 后来,盘获让她好好休息,养好精神好参加今日的春花宴。 至此,他们之间谁都没有再提起关于“留下”的相关话题。 ——谁都没有再提及只言片语,他是出于何原因,她不知。 而她呢?却是有些心虚,因为盘获提出问题的那一瞬间,心底竟然有个声音在呼喊——“好的”。 她被自己不假思索地心声吓到了。 当时她多庆幸、多开心,盘获没有继续追问,反倒是像是没有问过那样的话一般,神色如常地同她逛街。 哼……欲擒故纵,若即若离? “我倒要看看,盘获你究竟想要做什么……”穆连紫越想越气,从最初的恼火自己,到后面的迁怒于盘获,想着想着,却把心中之语说了出来。 身边的丫鬟听到她直呼太子名讳,手都不禁哆嗦了一下,却又都迅速恢复正常——没听到,没听到,没听到——她们不约而同在心里默念着。 这时候,屋子里走进来一个身着宫装的嬷嬷。 她走到穆连紫旁边,给她欠了欠身行礼。 “老奴参见紫夫人。” 穆连紫闻声转头,见到对方之后脱口而出道:“孙嬷嬷?” 来人面露惊讶,只是一瞬间便又恢复之前的神情,她恭敬地说:“感念紫夫人还记得老奴。” “怎么说也教授过我一日不是?孙嬷嬷这时候来是……”穆连紫有些吃惊。 孙嬷嬷之前是在她进太子府前教授了她一日宫规宫礼的嬷嬷,她没记错的话,之前是太后派遣来的。 孙嬷嬷来是作甚?和春花宴有关?可是,没记错的话,今日的春花宴主办人是皇后,这时候太后派人来是要做什么? “紫夫人之前从未参加过宫中宴席,之前一日的学习里并未有宫宴礼这一项。老奴是奉旨前来和紫夫人说一说今日宴会的流程和注意事项的。” “请说。”穆连紫道。 对方虽然清楚地说明了她的来意,可无论怎么想都怪异得很。也因此,她表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却是不断地在思考孙嬷嬷此行的“真正”用意。她暗中观察着对方的一言一行。 孙嬷嬷从袖中拿出一张帖子递给了穆连紫。 “这次春花宴由皇后娘娘全权主持。每一位参加者都会获得这样一份邀请帖。如果单以侍妾身份,您是无法参加的。不过因为皇后娘娘特地交代了,毕竟也是太子府上的人,怎可缺席。再者,太后娘娘也十分关切,多次向皇后娘娘提及,万不能怠慢了紫夫人。” 孙嬷嬷面无表情地陈述着,语气中也听不出她偏向何种用意。 而穆连紫,听了孙嬷嬷这一长串话后,心下便有了决断。 皇后要她参加宴会这件事,之前盘获便提及过。而太后娘娘竟然这么上心,倒有些出乎意料了。回想之前,无论是她进太子府前的宫规学习,还是在所谓的“侍寝”第二日派人送来补品慰问,接着是为她能参加宴会再三交代,再就是现在,特地派自己的心腹嬷嬷来送邀请帖…… 这桩桩件件,看着都是为她好,但这份好之下,掩盖的,应该没有那么多的善意吧。 太后娘娘,实际上,是讨厌我的?——穆连紫猛地闪过这个想法。 而这份“讨厌”又是为何? 这也是未解之谜啊,毕竟她和这些纷繁之事、烦扰之人的纠葛,会随着她离开断得一干二净,不复相见,也就不会有答案…… 看着孙嬷嬷递过来的帖子,她看着出神,半晌没有接过。 她想,如果现在决定不出席春花宴会如何? “紫夫人?”见对方迟迟没有任何反应,孙嬷嬷按下想要直接把邀请帖塞给穆连紫的冲动,抬高了些声音唤醒她。 听到她的叫唤,穆连紫回过神,敛起神思。 她没有接过邀请帖,只是看着孙嬷嬷,假装难为情地说:“孙嬷嬷这么说,似乎……我不太适合出现在宴会上呢。为了不让皇后娘娘和太后娘娘因为我生了嫌隙,我还是不去了吧!” 孙嬷嬷一愣。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再接着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说得不够清楚?她要表达的意思不就是想让穆连紫认清自己的身份?而且要她对能参加这次宴会抱有感恩之心,特别是要感谢太后娘娘才是……怎么突然说不去了?! “紫夫人,老奴既然已经奉旨意将邀请帖送至太子府,也呈予您,自然是不能不去的。”孙嬷嬷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生硬地表示穆连紫没有拒绝的余地。 说完,孙嬷嬷将邀请帖再向前伸了伸,将之更靠近穆连紫。 唉。 穆连紫心中叹息一声。 她也就是那样一说,试探一下而已,都已经梳妆打扮上了,她怎么可能不去? 再看看孙嬷嬷如此坚持,这场春花宴恐怕是鸿门宴吧? 第102章 透着怪异的春花帖 穆连紫也不再坚持,慢条斯理地接过帖子——帖子封面写着“春花帖”三个字。 真是要有邀请帖才能参加?皇宫办事情都是这样的吗?——今天就要举行的宴会在开始的时辰前才将邀请帖送来。 穆连紫都不知道对方是“看重”她,还是“看轻”她。或者说,其实这番行事针对的是太子? 唉,盘获啊,真是孤家寡人…… 穆连紫摇摇头,赶紧甩掉再次生出的对盘获的怜悯——更准确地说是怜惜之情。 像是要赶快转移注意力般,她打开了“春花帖”。 “春花帖”里面夹着盖着皇后芙蓉私印的花笺,而花笺和帖子的折子并没有完全粘合,如果她打开的动作再大一些,怕是花笺会随风掉落在地吧! 她心里惊讶皇宫的帖子竟然这么随意,就不怕有人掉包? 穆连紫这样想着,目光快速地扫读花笺的内容——作为宴会的邀请帖,竟然也没有写被邀请人的姓名,上面只有邀请参加春花宴的时间、地点,以及右下角写着的两个字。 “乙一?”穆连紫不解这是何意。 孙嬷嬷仿佛知道穆连紫问的是什么,她直接回答道:“这仅是春花帖的编号而已,每一个编号的春花帖仅有一张。” 穆连紫了然地点点头,随即却发现这张花笺下面还有一张。她拿起来一看,与上面的那张内容别无二致,唯一的差别就是座位次第写着“甲一”。 春花帖一号一帖,不也意味着一人一张? 穆连紫举着“甲一”那一张,还没开口,孙嬷嬷倒是马上为她“答疑解惑”。 孙嬷嬷只抬头快速地扫了一眼,又垂首,沉稳地回答:“这两张,都是太子府的。” 听之,穆连紫想了想,难道“甲一”是盘获的? 虽然觉得自家人参加家里主办的宴会还要邀请帖一事觉得奇怪,但对于皇宫宴会之类的事从未接触过,又见孙嬷嬷所言所行没有怪异之处,穆连紫暂且就相信了。 其实,充满怪异得不仅是“春花帖”,抓着这个春花帖不放也问不出什么。不过一张邀请帖而已,能有什么事?能有什么的,那必然是春花宴。 这下,反倒让穆连紫产生了务必前往春花宴一探究竟的好奇之心。 穆连紫默不作声地将春花帖放入了袖中。 孙嬷嬷瞥到穆连紫的动作后,暗自舒了口气。 接着,她开始和穆连紫说整个宴会的流程和注意事项。 也不过一刻钟,便说完了。 “今日是紫夫人第一次参加宫中宴会,太后娘娘再三交代,紫夫人务必谨遵宫规,勿要做出有辱太子之事。特别是自称以及尽量勿要与人起了争执。”说完这些,孙嬷嬷便退下回宫复命了。 “不过去赏个花、吃个饭而已,能做出什么出格之事辱了太子?是太看得起我还是看不起……”穆连紫不以为然地嘟囔道。 等等,孙嬷嬷是说了“争执”?意思是这场春花宴为她已经量身定做了一场“争执”?会从何入手?她谁都不认识,也不会傻到去得罪谁…… 孙嬷嬷走后,看着又陷入沉思的穆连紫,丫鬟们也见怪不怪——今天一大早她大多数时候都是这样的神态。 丫鬟们继续为穆连紫打扮。不多时,便打扮好了。 穆连紫看着镜中的自己,不禁感叹——好好地化妆真能让人美上几分呢! 当她目光触及镜中的头饰时,她看着上面的红玛瑙出神,右手抚上左手腕上戴着的同款手镯,若有所思。 盘获进到屋内时,见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殿下辰安。”丫鬟们齐刷刷屈膝行礼。 这一声,也让穆连紫回过了神。 她转头看向来者的方向,这一转头,盘获看到穆连紫的面容,眸子闪过一抹惊艳。 他轻笑着走近穆连紫,同时用手示意,丫鬟们悉数退下。 屋内就只有他们两人。 “紫儿今日有一番别样的美。”盘获真情实感夸赞道。 “多谢殿下夸赞,不过这一身衣服行动不是很方便。”穆连紫站了起来,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有些嫌弃地说。 原来尚衣局为穆连紫绘制了好几套新服图片,最后,为了与柳清旸送来的红玛瑙头面相衬,盘获特地为她选了今日的这一身衣裳。 今天穆连紫穿着地是一件由一整块精致的绸缎与轻纱裁制而成,衣裳是妃色的——比粉色更红艳一些,比红色又浅些许,红中带着橘色,一眼望去,色泽柔和,仿佛是红霞罩上了一层淡淡的橘色晨雾。 衣袖和裙摆上绣着精美的花卉图案,细节处的金线点缀着整件衣裳,腰间还缀着樱草色的流苏更是让人眼前一亮,闪动着青春的律动。 “不过是一场宴会而已,紫儿只吃吃喝喝玩玩,不需要动武。”盘获轻笑。 “如果今日有人图谋不轨呢?”穆连紫直言不讳地说,“今日这种场合顾卫率不会跟着吧?” 见盘获一人前来,平日里总在身后的顾荏并未跟着,再加上给太子府的帖子只有两张,那边意味着顾荏不会出席春花宴了。 听到她这么说,盘获眸子闪过一道冷厉——难道孙嬷嬷不只是来说宫规礼仪而已? 他刚刚在来雁园的路上,刚好见到孙嬷嬷离开。她来之时管家便报告给了他,他只是派人盯着,避免孙嬷嬷向之前那个叶嬷嬷一样送来不该送的吃食类。 孙嬷嬷一直负责后宫新进秀女、妃子的宫规教导,宴会之前领命来指导一番也不算奇怪。 但此刻,紫儿却说出有人“图谋不轨”之言,定然与孙嬷嬷有关。 “孙嬷嬷除了说宴会流程与注意事项,还说了其它的?”盘获直接问道。 “啊,原来殿下知道她来干什么呀……”穆连紫恍然大悟道,随即想了想又说,“除了这些,她是特地来送邀请帖的。” “邀请帖?”盘获问。 “殿下不知道?”穆连紫看对方的表情,像是不知道有邀请帖一事。 盘获的表情,让她更笃定,春花帖确有古怪。 第103章 独一无二的邀请帖 穆连紫赶忙将之前随手放在桌上的春花帖拿起来,递给了盘获:“诺,就是这个呀,孙嬷嬷说是太后再三交代皇后娘娘一定要给阿紫送来的呢,据说没有邀请帖无法参加宴会。” 盘获接过春花帖,打开,当看到里面夹着两张花笺时,心中当即有了定论,当看到清两张花笺不同之处时,他眸色一深,嘴角勾起一抹对象不明的嘲讽。 为何会是这般晦涩不明的表情?果然这个春花帖有问题! 穆连紫暗暗观察着,盘获的表情似乎已经应验了自己的猜测。 她没有开口催促盘获,只是静静地等着盘获接下来说的。 良久,盘获说:“孤倒是第一次见宫中宴会的邀请帖呢。” “这么说……这帖子有问题?”穆连紫连忙问,眼眸里似乎闪着激动与期待——她想,果然自己的猜想肯定没错,这个邀请帖有猫腻。 见穆连紫这般神态,盘获了然。 他轻笑道:“紫儿比孤还多疑。参加宴会确实需要邀请帖没错,不过跟着孤,这些虚物没有存在的必要。算是托紫儿的福,让孤有机会见识宫中的邀请帖是何模样。” “殿下是在揶揄我吗?”穆连紫双手抱胸,不满地说。 盘获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哼!”穆连紫气恼地转过头,不看盘获。 盘获没有马上去哄穆连紫,而是走向了书案。 半天没有听见动静的穆连紫忍不住偷偷看盘获在做什么。 他去书案那边做什么? 见盘获拿着笔好似在写些什么,穆连紫好奇地走近。她还没有走过去,盘获适时转身。 他将春花帖里面的那张编号“甲一”的花笺递给了穆连紫。 “这是紫儿第一次参加宫中宴会,意义自然不同。这一张春花帖,独一无二。” “独一无二?”穆连紫狐疑地接过那张花笺,她看了看正面,发现和之前看的没有什么不同,然后她翻看花笺的背面,发现上面竟然多了一些字。 这是盘获刚刚写的? 她将花笺背面新增的内容一一念了出来:“紫儿独有帖,盘获亲提。” 念完后,她不解地看向盘获:“殿下这是何意?” “紫儿不是认为春花帖有问题吗?”盘获一针见血说出,穆连紫微窘——没想到盘获看得这么清楚。 盘获继续说:“不论春花帖之前有什么问题,有孤的福气加持,便是没有问题了。” 他将花笺从穆连紫手中抽回,放进了折子里,又一起递回给了穆连紫。 “紫儿放心,有孤在。宫中……还是安全的。”盘获笑盈盈道,目光温柔而缱绻地看着穆连紫。 “确定?”穆连紫学着盘获惯用的挑眉神态,眼神飘向盘获的肩膀。 盘获自然意会了,故作无可奈何地妥协道:“好吧,紫儿说什么便是什么。” 看着他一脸云淡风轻的模样,一种带着同情的悲戚感爬上穆连紫心头 她说:“殿下,这么多年,您真不容易……好在,至今无恙。” 盘获一愣,然后说:“紫儿,孤可以抱抱你吗?” “嗯?”穆连紫还没有反应过来盘获那一句如风般轻的话语,她已经被揽入到了他的怀中。 “殿下现下这般,虽有询问,但也完全没有要等我的回答再行动意思呀。”穆连紫没有挣开,而是自说自话,想要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紫儿……孤……”是不会放手的。话说一半,盘获收紧了抱着她的手,然后,还没有等穆连紫问他究竟要说什么之时,松开了怀抱。 然后,拉开了一点距离,他上下打量了穆连紫一番,道:“今天紫儿如此美丽,怎能不去宴会上惊艳众人一番?据说,今日宴会有宫中新进的胡人出示做的胡国名菜,平日里难得吃到。” “胡国名菜?”穆连紫眼前一亮。 “所以,紫儿决定今日宴会,去,或不去?”盘获问。 “嗯,殿下都这么说了,而且还特地为阿紫裁制了新衣,不去就太对不起今天一道早的忙活了!”穆连紫说。 她嘴上自然是不肯承认,让自己最终放下对春花宴这场鸿门宴抵触心态的是还未吃过的“胡国名菜”。 “时候也不早了,我这里已经准备好了,没问题我们就走吧!”穆连紫说着,向门外走去。 盘获却又叫住了她:“孤倒觉得少了点什么……” 穆连紫无声询问。 他目光定在穆连紫的头饰上片刻,然后说:“孤赠予紫儿的发簪呢?” “哦!我藏在袖子里了,毕竟这个发簪是银色,与头上这金灿灿的有些不符合便取了下来。”穆连紫从袖中将簪子拿出,展示给盘获看。 盘获则是默不作声地拿过发簪,接着凑近。 他为她将发簪轻轻地插上。 他突然地凑近让穆连紫忍不住屏住呼吸,恍惚间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般——刚刚的那个拥抱她都能做到坦荡荡,心中不起涟漪。可现下不过是为自己戴发簪——两人之间的距离甚至没有之前那般近,却心中无法再保持平静。 “好、好了吗?”穆连紫想着要说些什么打破沉寂,最后只有弱弱的几个字。 细心地将发簪调整到让自己满意的角度后,盘获才往后退了一步。 “好了。”盘获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紧接着神情无比认真地说:“无论何时,都不要丢掉能保护自己的武器。放在袖子里,怕是在进宫门前就被收缴了。” 穆连紫伸手摸了摸刚刚被戴上的发簪。 她领悟到了盘获的意思,重重地点了点头。 “还是殿下心思缜密,这次是阿紫疏忽了。” 盘获倒是被她这认真可爱模样惹出了笑声。 “只是有备无患而已。紫儿今日专心享受美食即可。好了,再不走,宴会都要结束了,如果错过胡人做的菜,届时紫儿哭了孤可不负责。” 盘获伸出自己的手,穆连紫这回很自然地伸出拉住。 就这样,盘获带着如沐春风的笑,拉着他的爱妾,前往皇宫。 第104章 赴宴 太子府的马车浩浩荡荡驶向皇宫。但今日马车并没有在之前正门之外停下,而是直接从与太子府最为靠近的东镇门而入。 马车穿过皇宫内长长的宫道,不多时便到达了今日宴会之地外,直接停在了御花园入口处。 此时御花园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都是陆陆续续从西清门步行而来的官员及其家眷们。 今日被邀请来参加宴会的,均是皇亲贵族,以及在云都的三品以上官员及其家眷们。 春花宴每年举办之时都是二月初一,表面上是皇家为了犒劳酬谢众臣过往的支持、寄语众臣新一年奋发向上,但这些年因为有不少官家子弟和官家闺秀在宴会中看对眼,渐渐的,春花宴又多了一项职能——那便是云都名门子弟相亲之宴。 也正是因为这样,每到春花宴之时,拿到邀请帖的人家,都会尽可能多带几个自家能“拿得出手”的公子、小姐,就指望着在宴会之中能定下一门亲事——省事省时,免去了还要自己去考察寻觅的机会。至少,能来参加这次宴会的,非富即贵,家世已经都是在大缙朝的上层了。 众人见到太子的马车,也都停下了脚步,纷纷等着太子下马车后给他行礼。也有的连带着让自家女儿站得近一些,痴想着能被太子“惊鸿一瞥”,成为第二个“穆连紫”。 众人翘首以盼。 可是…… 马车是停下了,但是马车里的人半天都没有动静。 穆连紫透过车窗帘子缝隙看到外面站满了人,她不解地看向还在“闭目养神”的盘获。 她犹豫了片刻,试探道:“殿下,再不下去,恐怕今天的宴会进行不下去了吧?” 回想出发前,盘获还取笑说再不出发宴会就要结束了。可此刻呢?他却在“耽误”大家的时间。 穆连紫觉得,此刻的太子似乎是有意为之。 只要他的马车停在这半天,外面的人不敢催太子,也只能乖乖等半天。如果太子一日不下车,马车也不走,那外面的人也只能忍气吞声继续候着。 盘获睁开眼,慵懒道:“紫儿准备好了吗?” 她理所当然地点点头:“时刻准备着呢。” 盘获摇摇头,道:“今天,孤的安危全靠你了。” 穆连紫拍拍胸脯说:“定不辱使命!”末了,还俏皮地眨了眨眼。 不出意外的话,这不仅是第一次也将是最后一次正儿八经地执行“保护太子”这个任务了——之前都只是“待”在太子身边,毫无危机感,她自然也没有觉得自己有在“保护”太子,心里也老是有一种拿了钱不办事的不踏实感。 这下好了,今天终于可以“老老实实”且“真真实实”地保护太子一回了——什么事都没做,那便真的愧对三千两了。 穆连紫准备下马车,盘获拦下。 她还来不及问出心中的疑惑,盘获先开了口:“外面的可都是豺狼。跟紧孤,别走丢。” 末了,还轻笑了声。 随即,盘获下了马车。 “怎么觉得他好像在看三岁小娃儿一样?”穆连紫嘀咕了一句,也跟着下了马车。 早早就等着要行礼的众人见太子“终于”下马车了,赶紧弯腰行礼。可礼才行了一半,他们却愣住了——盘获并没有看他们。 盘获下了马车后马上转身,手伸向马车,随即一只纤纤素手自然地搭在了盘获的手上——穆连紫借着力,缓慢而优雅地走下马车。 下车了,她即刻收回了手。 穆连紫谨记之前孙嬷嬷的提醒,以及记着自己的身份,她收回手后立即礼数到位地给盘获福了福身,娇柔地说:“谢殿下。” 盘获看着穆连紫举手投足见十分到位的宫中礼节,心里闪过赞赏,以及一种为之骄傲地情绪一并打心底冉冉升起。 他浅浅地笑道:“紫儿无需多礼。” 随后,盘获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转过身,向着还愣在那里的众人道说:“今日诸位大臣都是来赴宴放松的,宴时辰快到了,诸位免礼。自行赴宴,免得误了时辰。要不然,李侍郎又该拟写名册了。” 盘获口中好意的“提醒”,在官员们的耳朵里仿佛是“威胁”,特别是最后提及李侍郎,他们直接联想到了前天之事,不禁一哆嗦。 同样的马车,同样的人,同样的“搭把手”,同样的众目睽睽之下展现宠爱…… 各官员们不敢再继续想下去,也不敢再继续待着,生怕前日事今日再现——他们已经被扣了半个月俸禄了,再扣半个月,那这个月就感觉“白干”了……想到了这儿,他们赶紧谢礼拜别,带着家眷像逃似地进御花园。 一下子,御花园门外少了不少人。 “殿下,他们这是怎么了?你有这么可怕?”穆连紫觉着有些奇怪,她微微地凑近盘获耳边小声问道。 她从前获得的讯息来看,太子在朝臣中的口碑应是不错,虽然为人冷淡,但绝对都公事公办,也从来没有传出欺压臣子之事。 前日众人见太子也是敬畏,而不是恐惧,可刚刚为何纷纷表现出畏惧?总不可能是她眼花了吧? 盘获听之,也学着她的样子,凑近她耳边,小声说道:“或许不是怕,而是讨厌孤而避之不及吧。” 听了盘获的话,穆连紫直觉地摇摇头,表示不敢苟同。而她微蹙的眉头也在无声地表示“太子说笑呢吧”。 紧接着,穆连紫问:“这个李侍郎又是谁?是专门记名字告状的言官吗?” 盘获见她这个模样,低笑一声,一手揽着她的肩道:“走吧,再问下去,宴会就真的结束了。之后,你自然而然就知道了。” 末了,他神秘地眨了眨眼。 穆连紫瞥了一眼他轻轻搭在自己肩上的手,一抹羞意一闪而过,旋即回复如常。 对外,她可是太子正宠爱有加的唯一侍妾,如果展现出一丝的不情不愿或者陌生,恐怕会被人拿来做文章。 害羞什么呢,这是任务,任务,任务…… 穆连紫在心中默念三声,跟着前往今日宴会举办之处——御花园。 第105章 郑太师来了 他们才走几步,在即将路过御花园入口处守卫和内侍时,一道沙哑而苍老的声音突然传来向他请安,叫停了他们前进的步子。 “太子殿下辰安!” 穆连紫循着这道沙哑而苍老的声音来处回首望去。 出声唤住他们的是一个老人家,他严肃而睿智的面容刻着一道道皱纹,白色的胡须随着他的行走而飘动。他身着一袭深棕色的华贵长袍,手里拄着一根枣木拐杖,步履蹒跚却又竭力疾步向前——看得出,他非常急切地想要快点走近他们。 “郑太师。”盘获也转过身,见到来人,立马收起了面对穆连紫时地放松和狡黠,淡淡道。 待郑太师站定后,盘获才又继续淡然地说:“郑太师告病在家月余,没成想今日能在春花宴上一见。初春仍有寒意,务必多保重身体。” 说完,盘获揽着穆连紫就要走,却又被郑太师叫住。 盘获表情不变,只是淡淡地看着对方,虽然他没有说话,但是眼神冷冷的,与之对视,一般人恐怕会怕得将到嘴边的话马上咽下去。 可郑太师不知是没看到、假装没看到,还是看到了却依然自持自己德高望重,总之他若无其事地说着自己想要说的。 “殿下留步。多谢殿下关心老臣,老臣这副身子啊……唉!这陈年旧疾了,不服老不行。”郑太师长吁短叹,接着马上转移了话题。 “老夫年老了,现在只求能多活几年,好看着岚儿出嫁……”郑太师说着,既像是说给盘获听,又像是自言自语。 盘获本要打断他,直接走人,但是郑太师完全没有给任何“空隙”,他继续说:“殿下,您与岚儿幼时曾经常一起玩耍、念书,这几年她都在她外祖的山院学习。如今她学成归来,您也许久不曾见过她了,因此老夫今日特地带她来与殿下您叙叙旧,联络联络感情。” 郑太师笑着说,一脸自豪。话音刚落,他便往旁边侧了侧身,一直在他身后默默不语的一名年轻女子走上前。 她身穿这一袭湖蓝色长裙,裙摆随着她轻轻向前的步伐微微摇曳。这个妙龄女子不仅身姿绰约,她眉眼如画,眼眸波光闪闪,容貌秀丽,全然一副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模样。 她福了福身,头微微低着,娇滴滴地声音传来:“岚儿见过太子殿下,许久未见,殿下安康。” 说话的是郑太师的孙女,郑雁岚。 行完礼,郑雁岚站直了身、抬起了头,却没有直视盘获,反倒是偷偷地看了他一眼,眼带秋波,面颊染上一抹嫣红。 嗯哼。真是一个举止得体、完全大家闺秀模样的好青梅呀!看来太子不缺儿时玩伴呢!除了顾家小姐,原来还有郑姑娘,没准还有什么李姑娘、赵姑娘、贾姑娘之类的…… 看着眼前优雅的年轻女子,穆连紫有些不自在,她飞快地瞟了盘获一眼,见对方脸上没有见到故人的动容,只有一贯的淡然。她心里的不自在似乎又缓解了些。 她微微挪动了一下肩膀,想向旁边挪动一步,打算和他拉开一点距离,但是却被盘获发现并不动声色地阻止了。 盘获瞄了一眼穆连紫明显不快地脸庞,心底有一抹开心渐渐花开。 而他面上却不露声色。他轻轻地应了声“嗯”后,准备头也不回地走掉。 虽然他们准备离开,他们不得不停下——这次不是郑太师出声了,而是发生了一件突发的事件…… 第106章 太子的青梅出手了 他们转身之际,因为感受到衣服袖子被什么拉住了,处于本能的,穆连紫立即甩开——就在她甩开的那一瞬间,一道娇滴滴的“哎呀”转来。 也正是这道声音传来,及时制止住了穆连紫顺势而即将出击的掌力。 在众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眼前具体发生了什么、而事情又是怎么发生时,郑太师拔高的沙哑嗓子说出的话让人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郑太师紧随其后大呼的“哪里来的野蛮女子,竟然在天子御园行凶打人!” 还未抓紧时间进御花园的众人,一下子又被眼前这个动静吸引,纷纷投来探询的目光。 当他们见事件发生的中心竟然有太子和他的侍妾时,又不禁想到之前发生的“围观受罚”事件,都不敢太过靠前,只能远远地偷瞄——就这样,怀着既担忧又害怕的心情,他们在做着各种“假装很忙”的事情,一边停驻在原地,眼神偷偷地往他们那边瞧。 他们没想到宴会开始之前会发生这么有“故事性”的事情——在天子御花园前,在当朝皇后亲自操办的春花宴开席前刻,郑太师竟然直接说出“行凶打人”! 如果穆连紫真因在天子脚下“行凶打人”定了罪,恐怕“凶多吉少”。 众人都在看,究竟太子对这个侍妾的宠爱到底有多少,是否深到可以为了她而与郑太师对着干。 郑太师是谁?他可是两朝帝师——当今天子,以及先皇,均先后受到郑太师的指导教授。而且作为一名教书育人之人,他的门生不少,且天下读书人都争相要拜入郑太师门下。 如果说柳清旸是文官之首,那郑太师可以说是“文人之首”——郑太师呼吁号召下,天下读书人怕皆趋之若鹜、唯马首是瞻。读书人嘛,写两篇文章、写两首诗,就能让一个人在世间无地自容…… 郑太师虽然德高望重、且自诩公正道义,但谁都知道,他是个极为护短之人——特别护他的这个嫡孙女。现在大庭广众之下,太子侍妾竟然将太师孙女甩倒在地——众人都在关切事态发展走向。 穆连紫看看自己的手,看看摔倒在地的郑雁岚,接着又看了看一只手颤颤巍巍指着她大呼的郑太师,最后她的视线转到了盘获这儿。 她看着盘获,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当前的局面,只是本能地摇摇头,表示自己的无辜。 盘获一直揽着穆连紫的手轻轻按了按,同时点点头安抚穆连紫,紧接着又将她向自己这边拉近一些。 穆连紫当下对于这样的动作没有排斥,只觉得有种心安油然而生。 “郑太师,慎言。”盘获冷冷地说。 郑太师见盘获的表情不豫,没有继续大呼。他吃力而缓慢地将郑雁岚扶了起来。 “岚儿可有受伤?哪怕是要惊动皇上,爷爷也要给你讨公道!天子脚下,名门贵女被山野村妇欺辱,真是世风日下,有违纲常,成何体统!”郑太师抓住郑雁岚的肩膀说道,沙哑的声音说得铿锵有力。 他这番话看起来像是对自家孙女说的,但言辞间字字句句都将矛头指向穆连紫。 众人虽然离得有些许距离,但是这个声响大到让他们真真切切地听了进去。 他们此刻最为想看的是太子究竟会如何应对。 可现实却让他们失望了。 盘获除了之前说的“慎言”二字,并没有再继续说些什么,面上也是毫无动容。 穆连紫抬头看了看他,心想着这个太子莫不是就想这样袖手旁观? 哼,自己的桃花债不自己处理……敢情这也是护卫职责之一? 第107章 靠太子不如靠自己 心想着靠太子还不如靠自己,如若不做些什么,恐怕这个郑太师就这么在这御花园门口拉扯嚷嚷,直到天黑都不罢休吧? 穆连紫向前跨出一步,声音明亮而清脆,她言语间不带任何情绪,语调淡淡:“虽然不想对号入座,郑太师说的山野村妇是指妾身?” 郑太师欲张嘴呵斥穆连紫毫无礼数,但穆连紫完全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她清冷地看着郑太师,假模假样地福了福身,柔声道:“郑太师,虽然阿紫自小在山野长大,也不知你的官阶为何,但看您这一身气度不凡、德高望重、富有学识的模样,想来也不是个粗鄙之人……” 穆连紫话没说完,郑太师因为她的言语脸色缓和不少,可随即听到她后面说的,脸上又爬满了怒气。 穆连紫继续说:“没想到,阿紫竟然能从一位文人口中听见粗鄙的言语……您一开口就给不相识之人扣上帽子,妾身自小在山野间长大,往来的要么是大字不识一个的村民、猎户,要么是连话都不会但多少懂点儿人性的山间野兽往来,都不曾这般污蔑人呢。郑太师今日这回是真真是让妾身大开眼界了!太师,您不应该啊……” 说着,她瞪大眼睛无辜地看向郑太师,一脸不可置信。 忽闪忽闪的眼睛似乎在说:一朝太师不仅比不上山野村民,甚至连连野兽都不如啊…… 在场的众人虽说是为了看好戏,但听她这般“大逆不道”的“指桑骂槐”都忍不住为她捏一把冷汗。也都在想着,这一名侍妾何来的勇气?难道就只是仗着太子宠爱? 郑太师岂会没听出对方的话中含义? 他没料想到她会如此大胆无礼,心中又气又恼,又是带着鄙夷——果真是上不了台面的。说是宰相义女,谁知道是不是柳清旸在哪儿随便找的——再说了,柳清旸这个心术不正之人,找来的人又能好到哪儿去? 想到这里,郑太师看向穆连紫的眼神中又掺上了几分轻蔑。 郑太师虽然学富五车,但是几十年来从未有人这般大声对他说话,也未有人这般指着他鼻子指桑骂槐,一时之间,他想不出什么措辞去反驳对方,最后他哆哆嗦嗦的就只怒斥了一句,又被穆连紫抢了话语权。 “你、你口出妄言!”郑太师涨红了脸怒道。 “妄言?嗯……是说的不够文雅有学问?那要不换个说法?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嗯,确实呢,郑太师今日这番言行在书本上可未曾见识过。” 穆连紫歪着脑袋,极为认真地思索了一番。 “郑太师,多谢指点,妾身顿时醍醐灌顶啊!”穆连紫拱着手,恭敬地向郑太师行了个作揖礼。 她突然的恭敬反倒让郑太师一时摸不着头脑。 “感谢郑太师,妾身今日真的感受到太师您不亏为帝师,教授学问的方式竟然是以身作则,以行育人。为了坚持己见,不惧罔顾太子殿下让您‘慎言’之语,反倒还继续当着太子的面和自家孙女商量着给妾身安上莫须有的罪名……太师,您这是以下犯上了吗?这还算有体统、有纲常?” “……您说妾身妄言……您倒是说说,妾身具体哪一句是虚构之语,哪一句是妄言?” 见对方已经被她说得哑口无言,穆连紫也没有继续就着这个话题说下去,而是集中在刚刚发生的“突发事件”之上。 她言语变得情真意切,表情依然带着无辜,这时候又带上了些许委屈。 “郑太师,却如您之前所说,我自小在山野间长大,感念义父善良之举,也承蒙皇上关照,现下更是感恩于太子殿下怜爱,今日才能参加这次宴会,也才能有机会与您这般有学识之人说上几句。” 你这说的不只是几句了吧? 众人心中无不这样想着。 穆连紫才不管别人怎么想,戏已经开场,怎能不继续唱下去? 猛然间,穆连紫的眼眸里染上一层雾气,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本来想着开开心心参加宴会,谁能想到会遇到这种……”穆连紫抽泣了声,继续说:“今日,妾身才知道,。原来,要将人留下,有嘴也不出声唤住,反而是直接上手拉住别人袖子的。难道,这是现在云都流行的礼仪规范?还是说这只是京城名门大家闺秀才学习的礼数?” 穆连紫接着抽泣停顿了一下,待郑太师张开嘴才说了个“你”字之时,立马又开口,不给对方有说话的机会。 “话又说回来,妾身与郑小姐素不相识,郑小姐突然拉住妾身是想要作甚?”穆连紫的目光从郑太师脸上转移到了郑雁岚的脸上——很明显,她与之对话的人从郑太师变成了郑雁岚。 穆连紫刚刚就想直接与之对上了。她见这位郑家的小姐一直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一样,在一旁摆出一副“我见犹怜”的表情,就好似她穆连紫对她真做了什么大逆不道之事。 那神情,那姿态,让穆连紫看得心里极为不舒服——就像是被当中逼着吃了一口的苍蝇不给开口也不给咽下去——可她偏不,她就要把这苍蝇扔回给对方。 善良,不代表好欺负。 “抱、抱歉,我、我一事情急。”她轻轻地咬了咬嘴唇,半晌才怯怯懦懦地开口。 别看郑雁岚一副柔弱怯生的模样,在她见爷爷被说得上气不接下气,心中早就气恼了,不过一直也找不到机会插嘴。 此时对方既然抛来了问话,正中她怀。 她也没有闪躲,直接与之对上。 郑雁岚的话是对穆连紫说的,但是目光却是盛满委屈、希冀以及欲言又止,略过穆连紫,快速地看了看盘获,随即又低下了头。 她的行为举止全数落入到了穆连紫眼中——啧啧,果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这眼神,怕是没有几个人能扛得住吧? 穆连紫微微转头,看了看身后的盘获,不想与对方的眼神对上了。 第108章 杀疯了 虽然对方的眼眸依然是一派清冷,但为什么她感觉对方是带着笑意,并一副看戏的模样? “哼,果真是不可交心之人!”穆连紫低声嘟囔,言语几乎是含在嘴里说的,除了她自己没人听见。 她转回头,又看向了郑雁岚。 “一时情急……原来郑小姐出手想拉住的恐怕是太子殿下?!……真抱歉,妾身不小心挡住了您伸出的手了是不?您想拉的是太子殿下?!”穆连紫突然换上了一副惶恐的模样。 她带着不可置信,转而情真意切地说:“虽然说太子殿下丰姿英伟、仪表堂堂、人模人样、人见人爱的……妾身甚是明白郑小姐您的情不自禁、心荡神驰……可郑小姐您这般大家闺秀,又出生自书香世家……大庭广众之下,这样,不好吧?” 最后的“不好吧”几个字,穆连紫说得极为缓慢。 话说完了,穆连紫像是自己不小心说出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她表情夸张地双手掩住自己的的嘴,眼睛瞪得很大,眼里充满了不可置信以及懊悔。 而她最后那一字又一顿的三个字,仿佛像是三道巴掌,一下又一下打在了郑雁岚的脸上,瞬时间,她的表情一会儿红一会儿绿。 郑雁岚张了张嘴,却是什么也没说出。 她真没想到,对方嘴巴竟是愈来愈厉害。三言两语间,她在她口中成了有辱家风之人。 郑雁岚是犹豫了。她原来伸出手本就是要拉住的事穆连紫。 一是只要留下了穆连紫,太子又怎会不停步? 二来嘛,她本就打算在拉住穆连紫后,对方要么是抽回手要么是甩手——事实是,对方确实如她所愿地甩了手,她也按照自己的计划跌倒在地。 她想要的就是让对方在众目睽睽之下“欺负”她,以此来博得众人的同情,以及太子的怜爱。 一切都是按照她的计划来的,甚至是太子一副不在旁看戏的模样,她心想着这个穆连紫不如传闻中那般受宠。 但没想到…… 受不受宠看不出来,但对方确实将“有恃无恐”表现得淋漓尽致。 郑雁岚如同她爷爷一般,心底更是瞧不上穆连紫咋咋呼呼毫无礼数地言语和行为,但是也不得不产生意思忌惮。 她又偷偷瞄了瞄太子,对方的表情似乎有了变化,眼神一会儿深一会儿浅,郑雁岚一时更是拿捏不准太子的想法。 她噤声,沉默了。 可郑太师呢,见自己的孙女被怼得哑口无言、一脸委屈的模样,郑太师重整旗鼓,再度征战! 只见郑太师深吸了一口气,沙哑的声音中气十足:“你、你!满嘴胡说八道!休说污蔑之语!这里还轮不到你说话!” “唉……”穆连紫重重地叹了一声,然后说,“郑太师,郑小姐都已经自知理亏,羞愧得无言以对了。这,难道不算默认了么?要不然,您请和您的孙女好好聊聊,之前她伸出手时,心中是作何打算的?” 她好整以暇地看着对面的两人,她已经有些疲于应付他们了,肚子都被整饿了…… 见郑太师没有继续说什么,穆连紫口气又缓了缓——但依然话中有话、故意戳刺。 她说:“郑太师您也是个读书人,但怕是做学问走火入魔了,满脑子教条。” “对,从身份阶级来说妾身不够格和您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辈说话。但作为真正被诬陷之人,这件事的主要人物,难道连为自己辩驳几句都不行?” “哦!妾身明白了!原来天子脚下的礼法是对有权势之人才作数,对待诸如妾身这般卑微之人,礼法形同虚设,只配乖乖听之,由之?如真是这般,妾身倒也是会说,哪怕要惊动皇上,妾身也要还自己一个公道!” 以彼之身,还之彼身。 穆连紫将郑太师之前说的话原封不动还给了他。 郑太师再度哑口无言。 “紫儿,少说两句。” 一直默不作声的盘获这时候出声了,太师有些欣喜地看向他,但随即被他之后说出的话又气到了。 “郑太师从事教书育人、研究学问几十年,礼仪上的字倒是都识得,又怎会不懂礼数?今日紫儿这番真知灼言,也不知道太师能听进去几分。怕不要‘真知’没听进去多少,反倒压在心里想不通透伤了身子。” 接着,盘获又补充了一句:“郑太师好不容易康复,等被气到又修养月余,属实是大缙的损失。” 哼,终于想起自己有嘴巴了? 穆连紫心底暗讽。 随即,她灵机一动,突然扑到他胸前,开始抽泣起来。 “殿下,妾身好冤枉好委屈啊!您终于不忍心看着紫儿被欺负了吗?” 她一边擦着眼泪一边继续自己的控诉之言:“殿、殿下,紫儿刚刚好怕、好怕啊……您之前不是和阿紫说,今日来参加宴会之人都是彬彬有礼之人,可……唉!紫儿不过因为在山野间长大,竟然被人拿来说辞。可是……也正因为从小在山林间长大,突然被拉住,我还以为是什么野狗猛兽,自然而然就想伸手甩开。但谁能想到却是郑小姐啊……” 剧情转变太快,刚刚不是还一人与太师祖孙二人铿锵对峙吗?怎么转眼却是柔弱不能站立,转身向太子告状的? 看着“投怀送抱”的穆连紫,盘获的眉尾抬起,又放下。 他的手轻柔地附上她的头,轻拍着安抚她。 目光却看向郑太师和郑雁岚:“今日一事,如果太师要去父皇面前说道,孤自会奉陪。郑太师您务必多加思量思量,届时父皇认为谁在理?” 郑太师一听,心中自然明白太子这是与自己的侍妾站在一头。 他心知他再多说也无用,可怎么都觉得咽不下心中这口气。 他定了定神,也没有了之前那般激动,说道:“殿下,请您也务必听老夫一声劝,该女子虽然是皇上下旨纳的,但皇上应是不知其心术不正。不除之,误国、误道也。” 郑太师沉稳地说道。 此刻的他才是他,之前的自己就是被对方没有预料到的伶牙俐齿吓到,才无言以对、才哑口无言。 对,没错,就是这样——郑太师心底如是想。 第109章 又见顾家人 “除了你孙女,怕是所有人都是该除掉的‘心术不正’之人吧!郑老头你的双重标准实行得不高明啊!” 一道粗犷雄厚的声音传来,不用抬头郑太师都知道——这不是他的死对头顾彪及其一家吗? 郑太师心中虽然不喜,但是面上还是对着来人点了点头,以示行礼了。 他身边的郑雁岚倒是娇柔地想着来人福了福身。 “大老远就看到这里挤成一团。怎么的,宴会改在御花园门口了不成?”顾彪严肃地说,“前日才被罚俸禄,一堆人还在这里看,是嫌自己钱多了?” 他环顾一周,大声说道。一时间,众人散开,蜂拥而去——疾步走进了御花园。 一下子,御花园的入口处只剩下他们,以及其他部分还正在往御花园这边走来的大臣及其家眷。 穆连紫听到动静,从盘获怀中抬起头——她的脸上一丝泪痕也没有,联想起来便知,之前她的抽泣十有八九是装的。 她也不在乎在场的人是否看出了她的演绎——她就是演的,现在被拆穿又如何,她该说的、该骂的都扔给对方了。 穆连紫离开了盘获的胸怀,马上识相地退到了盘获的身后,偷偷打量着对面这一群人。 对,对面顾家来了一群人,浩浩荡荡有五六人。 穆连紫看着为首的人颇为眼熟,下一瞬就想起她与对方之前在跫音阁见过——原来她就是忠国公,顾彪。 在顾彪身后的大多都是穆连紫的老熟人了——“共患难”的顾夫人,打过交道的顾家双生兄弟,以及“斗过法”的林菀菀。 至于还有一人,面容上与顾荏有些相像,身材瘦高,一身书卷气息。穆连紫猜想对方要么是顾家大公子顾蕴,要么是二公子顾藏。 “果真是狐媚妖子,大庭广众之下一点也不害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二表哥,这是要勾引谁?” 注意到穆连紫停留在顾藏身上的视线久了些,林菀菀小声讥讽道。 她的声音其实不大,但在没有人说话的当下,便显得极为突兀。 顾彪一记冷眼射来,林菀菀瑟缩了一下,收紧了些挽着顾夫人手臂的手,并且向着顾夫人靠近了些。 “菀菀,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首先出声对她的言论表示异议的是顾夫人,“你之前可是再三保证了的!” 顾夫人低斥道。 之前因为回礼之事她已经做错了事,原本被禁足一个月,这次是她泪声俱下说自己认识到错误,说自己已经到了适婚年纪,如果错过这次春花宴,不知道还能否遇到好人家。她再三保证自己安分守己地参加春花宴,并且参加完宴会之后会继续乖乖禁足。 正因如此,顾夫人念及她陪伴自己多年的情分,便开口向丈夫求情。 却没想到,这宴会还没开始,便口出狂言了。 此时顾夫人不仅是震惊,也开始审视自己多年来是否错看她了…… 斥责完林菀菀,顾夫人眼眸柔和而感激地看向穆连紫,道:“紫儿……我能这样叫你吗?上次一别,都没有好好自我介绍。真好,我们又见面了。” 不同于顾夫人的激动与热忱,穆连紫反应倒是平淡而恭敬。 穆连紫不动声色地瞟了眼林菀菀挽着顾夫人的手,再然后对上顾夫人的眼,彬彬有礼道:“顾夫人好。” 她弯腰,直身,头上的步摇也跟着晃动着。 顾夫人心中微讶异穆连紫的冷淡,但随即想到或者是因为对方可能顾忌到自己的身份吧?她不着痕迹地叹息一声,不经意间,注意到了她头上戴着的,眼眸微闪——这个,不是丢失了,怎么会在她这儿?还是说,是我自己眼花了? “太子殿下真是不安分,老臣见只要有你在的地方就有人扎堆。这个毛病就不能改改?”顾彪中气十足的嗓子再度扬起,暗讽完太子后又转向郑太师。 “你这老顽固身子骨弱,还在这儿呢?等下头晕脚软的,可不要跑到皇上面前告御状说是我声音太大吓到的啊!” 顾彪说得很直接,完全没有将郑太师放在眼里的样子。 这个忠国公,怕是给自己树不少敌人了吧?就穆连紫所知,柳清旸与他也极为不对付,每每提起都咬牙切齿。 今日一看,忠国公确实有让人咬牙切实的能力。 再度被顾彪怼的郑太师“哼”一声,甩袖子就走人。郑雁岚则赶紧从袖中拿出一张花笺,赶忙塞入一直站在御花园入口处的内监手中的木箱子里,急急地跑上去跟上自己的爷爷。 一下子,御花园门口就只剩下太子、穆连紫以及顾府的一大家子。 第110章 不见了 “太子平日在朝堂上的好口才和狠绝呢?除了一个‘慎言’和‘少说两句’,还会什么?躲在女人后面娘唧唧的。”顾彪再度发声,这次“讨伐”的对象是盘获。 盘获听之,没有搭腔,神情也没变。 “紫儿,说了那么多,口渴了不?”盘获垂头关切地看着穆连紫,眼里装着深情。 穆连紫对上他的眼,忍不住抖了一下——抖掉瞬间冒出来的鸡皮疙瘩。 纵然这阵子时不时他会来这么一出,她也不断在给自己催眠一切都是“逢场作戏”。 纵使是这样,她还是不免受到影响——当然,进行心理建设还是有用的,至少已经不像最开始那样害羞与慌乱了,现在更多的实际是带着尴尬的不适应。 听着盘获这么说,又是这番表情,穆连紫自然是知道对方也演上了。 既是如此,她自然是要配合的。 她柔柔地低头,轻声应了句“嗯,殿下这么一说,确实有些渴了呢。” 见穆连紫如此配合,盘获眼里地眸光变得更柔和了。 与他们对站着的顾家一大家子,面上神色各异。 “哎!果真是她!她与殿下关系这么好?”顾苒一脸狐疑与震惊,凑近顾荏小声询问道。 顾荏面上表情淡淡,一副见怪不怪的表情,他甚至都没有瞟顾苒一眼,也只是“嗯”了一声。 与他们俩站得最近的顾藏——他们的二哥听到了他们咬耳朵之语,侧目看了看他们,再看了看正在“秀恩爱”的盘获和穆连紫,若有所思。 “殿下这会儿倒是怜香惜玉了。”顾彪冷哼一声。 紧接着,顾彪转而对穆连紫说:“小姑娘,念及你曾经有恩于我顾府,老夫不得不多嘴交代一句,太子这个人虚情假意得很,如果你哪一日要离开太子府,老夫可助你。” 穆连紫一愣——顾国公何出此言?难道自己还是不经意间流露出要“逃离”的神色?她暗暗观察了一下对方,倒也不像是看出了什么的样子。 后她转念一想,恐怕是单纯的就是对盘获为人的“不齿”,对她进行善意提醒而已。 盘获为穆连紫整理了一下衣领,顺势拦下了穆连紫准备开口回应顾彪的言行。 他抬起头,看向顾彪。 他说:“国公爷何时也这么多管闲事了?” “不过是佩服小姑娘之前面对郑太师的不卑不亢,留在太子您身边那那是浪费了,何必将人放掉,必然另有一番作为。” 盘获皮笑肉不笑道:“孤的紫儿竟是这般受欢迎……如果还要说些什么,不妨宴会上咱们觥筹交错间再聊?孤的爱妾刚刚着实累着了,可没有再多口舌与国公爷闲言。” 说完,盘获揽着穆连紫往御花园里走去,才跨一步,手捧着木箱子的内侍迎了上来,恭敬地挽着手,拿着箱子的手伸向穆连紫。 “这是?”穆连紫首先是不解,不过回忆起之前郑雁岚似乎又放一张花笺之类的进入到箱子里,便明白,这个箱子里放的应该就是春花宴的入场券——春花帖。 她领悟到了,手伸入袖子里掏了掏,准备将自己的花笺拿出来。 她手探入袖子——竟然什么都没有! 手再次摸了摸,依然没有在袖子里找到春花帖——之前她明明有好好地放入到袖子里,怎么会不见了? 第111章 散落一地 穆连紫一只手还在袖子里面翻找,眼神倒是不经意地瞟向盘获,眼里带着疑问。 盘获倒是对着她坦然一笑,温和道:“那不过是种形式,跟着孤一道,还需要那种虚无之物?” 穆连紫一愣,心下有了一份笃定——太子是什么时候将邀请帖给顺走了?既是如此,先前干嘛还多此一举递给自己? 想到这里,她也不再继续寻找,学着盘获一般,一脸坦然地对身前的内监说:“我没有。” 穆连紫眨巴着无辜的眼睛。 本以为内监会识相地走开,但没想到他却一边说着“按照宫规,每个参加宴会的都需要出示春花帖,还请紫夫人再找找,不要为难奴才……”,一边又将木箱子向着穆连紫靠近了一些。 穆连紫也因为他突然的凑近条件反射向后退了一步,但因为裙摆被内监踩到了一角,她便趔趄了一下,差点儿跌倒。 好在盘获及时辅助了她。 但是她因为趔趄的惯性抬起的手却打在了木箱子上,箱子向上飞去,最后一个弧度掉落在了地上。 “啪叽”一声,木箱子应声裂开,里面的花笺散落一地。 众人一愣。 穆连紫也愣了一下,但是她没有任何表示,只是静静地看着。 从对方莫名其妙地执意靠近她便觉得奇怪,当看到散落一地地花笺时,她似乎又觉得原来云里雾里的点又清明了几分。 她的眼皮跳了跳,发生的一切加深了她心中的预感——果真皇宫宴会无好宴。 思及此,穆连紫眸光微敛。 不过就是在花笺散落地即刻间,穆连紫便小鸟依人般依偎在盘获身旁,颤颤巍巍地说:“殿下,阿紫怕……” “既然手伸那么长、脚也挺会找位置落脚的……来人,将之拖下去,单脚站立,手捧铁箱,脚落地一次打一鞭子,手放下一次打两鞭子,直到宴会结束。”盘获温柔地揽着穆连紫,嘴里说出的话却是犹如腊月寒冬。 “殿、殿下饶命啊!”内监被拖下去了,求饶的声音越来越远,到宴会结束时,这个内监已经被鞭打得不成人形,紧接着隔日,便被发现手脚被砍、仅一息尚存地躺在某宫门外,引起一番骚乱——这自然都是后话了。 当下,盘获说完就揽着穆连紫,踩着散落的花笺,步入到了御花园。 还在场的人心想着果然太子对这个妾室有着情谊,要不也不会就在宴会还没正式开始前便处置宫人——俗话说“打狗还要看主人”,今天这个宴会是皇后主持的,收取花笺的内监自然也是她宫中之人。 内监如果冲撞的是太子本人,当场杖毙也无人可说什么。但他不过是在做自己分内之事,不小心顶撞了没有身份、没有地位的一个妾室,要罚要打不说是否有待商榷。但就宴会来说,宴席都还没开始,就掺着了血色与杀气,多少有些不吉利。 正因如此,众人无不窃窃私语、低声讨论,太子原来一直是旁观着也并未出声表达些什么,本觉得也就是一般宠爱,但不过是妾室撒个娇便出言惩罚,是单纯不给皇后面子呢,还是当真是疼这个妾室入了骨? 第112章 玩真的? 皇宫里的春花宴是一年一度的盛大宴会,整个宴会场地被布置得十分华丽,到处都是鲜花争相开放,一片花团锦簇繁华之景,让人感觉仿佛置身于花海仙境之中。 “春花宴,果真到处都是花。”穆连紫见着眼前地景象,在道,语义不明。 “觉着名字俗气了?”盘获轻言道。 穆连紫不置可否,算是默认了。 确实,她原觉得怎么着叫个“春华宴”之类的会更有雅意吧。不过她转念又想,或许皇家人觉得俗到直白也是另一种高雅吧。 穆连紫随着盘获落座了。 她坐在盘获身边,两人前面的桌几上已经摆上了些瓜果、点心。穆连紫拿起了一个橘子,缓慢地剥着。 借机,她一双眼眸灵动地观察宴会场上的动静。 在场的桌椅摆放基本呈现团簇形式——各家主事的坐最前方的座位,家里的子孙辈、女眷均坐在靠后一些的位置。 “春花宴,果真,都是花啊!”穆连紫再次说出同样的话,这次明显多了些许感叹。 盘获并未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便也明白,她这次说的“花”指的是人。 “百花娇,不如紫儿美。”盘获道。 穆连紫剥橘子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 她小声说:“殿下,阿紫的样貌几斤几两自然是知道的。您这样说有些过了。” 她好意提醒盘获,演戏也要注意分寸。 盘获没有接话,只是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适时,穆连紫刚剥好橘子,掰下一瓣橘肉送入口中,正咀嚼之时感受到了旁边坐着的那位的目光。 她迎上,不明所以,她又掰了一瓣橘肉放进了嘴里。 “紫儿,橘子好吃吗?”盘获见对方迟迟没有表示,终还是开口问道。 “嗯,很甜,汁水足。殿下试试?”说着,她把手中剩下的橘子递给了他。 久久,他没有接过。 在他专注而又灼热地目光之下,穆连紫像是才领悟到太子用意般,她剥下一瓣橘肉,伸了过去,然后又立即缩回了些。 “殿下,不合适……吧?”穆连紫话还没完全说完,盘获突然倾身靠前,一口咬住她手中的橘肉,咀嚼,吞了下去。 然后,露出一抹笑,道:“确实,甜。” 穆连紫指尖留着一阵刺麻——那是盘获的唇瓣擦到的位置。 饶是早就做好心中准备的穆连紫,本以为已经固若金汤的心,这时候猛然出现了一个小角,被灌入了什么,颤巍着。 一抹绯红闪在脸上,又飞快地褪去。 “真是举止轻浮,郑姐姐断不要继续为这种人置气,她哪儿能和你比呀。”一道娇俏而又刻薄之音悠悠传入穆连紫耳中。 她循声望去,见对面第一排,郑太师府和忠国公府比邻而坐,而本该坐在顾家座位的林菀菀,此时却是坐到了郑府的位置——更准确地说是坐在郑雁岚的旁边。 林菀菀一入座就跑来和郑雁岚套近乎了。 郑雁岚离开云都前,她们之间多少有些往来,特别是林菀菀每回都比较主动,因此在云都贵女圈里,林菀菀也勉强算得上是郑雁岚的闺中手帕之交了。 她俩才聊没两句,便看到了对面喂食的画面,当即聊的话题就换了。她们本来聊的声音不大,但在说这句话之时,林菀菀多少有些咬牙切实,声音也就稍抬高了些。 如若是一般人,坐在对面这样的距离,理应是听不到的。但很不巧的是,身为习武之人的穆连紫五感本就比一般人敏锐些,林菀菀的话就这般“轻轻飘飘”地跨过中间不算远的距离,传到了穆连紫耳中。 穆连紫转头,看向对面,对面二人也感受到了她的视线。郑雁岚眼眸柔弱地回望,林菀菀视线刚接触到的一瞬有一丝被抓现行的慌乱,但又马上高扬起头回望。 穆连紫则勾了勾嘴角,然后又剥了一瓣橘子,递到了盘获嘴边。 “殿下,阿紫刚刚闻着味儿觉着似乎有点儿酸。您再尝尝看。”她带着娇媚地笑,声音不算小声,音量是刚刚好是对面能听到的音量。 “哎,殿下玩真的?”对面盘获一口又一口吃着穆连紫送到嘴边的橘子,顾苒凑近顾荏旁边低声问。 第113章 说好的适可而止呢? 明明是同个娘胎生出,明明长着一样的脸,明明是吃一种米长大,怎的他嘴这么碎? 顾荏目光直视着对面,时刻关注着太子周遭的安危。心底腹诽了顾苒两句,没有回应他。 因着今日春花宴的“特殊性”,他与顾苒没有随侍在盘获身边,而是回归自己的本来身份,作为顾家的一员来参加宴会。 其实他们本不用来的,但一来也还是可以看护着太子的安危,二来嘛,最主要是因为他们的母亲——她已经不怎么参加宫中宴会了,因为听说穆连紫要来,便决定怎么着都要出席。 家中母亲大人都来了,父亲一声令下,大伙儿都跟着来了,一个都不能少。是以,在众人看来,今日忠国公府全府来赴宴,真是给足了皇后面子。 当下,也有人猜测,莫不是一直保持中立的忠国公府要渐渐向庆王一方靠拢了? 话说回当下,盘获和穆连紫这厢在秀着恩爱,陆陆续续入场就坐的各府千金小姐们也都忍不住侧目而看,窃窃私语,交头接耳。 “我看不是真的。”顾苒极为认真地说。 顾荏仍旧没有回应他。 不过在旁边和郑雁岚聊得热火朝天的林菀菀反倒搭了一句。 “殿下不过是没见过这样的,肯定是图新鲜!” 顾苒没有理她。 “殿下倒是挺受欢迎。”穆连紫喂盘获吃完最后一瓣橘子后,她又挑了一颗桃子,狠狠地咬了一口,口齿不甚清晰地说道,“说来也奇怪,这些千金小姐看我的眼神也不全然是看看情敌的模样,还有那些官员,怎么眼里有一丝愤慨和不甘?” 她似是自言自语,也好似在问身旁的人。 “紫儿手中的桃子不打算与孤分享?”盘获说。 穆连紫看着他,然后默不作声地以极快地速度,三口两口地将手中的桃子啃食干净。 然后道:“殿下,这个桃子酸。” 紧接着,穆连紫凑到盘获耳边说:“稍稍配合一下也就可以了,您看那些千金们的表情,我觉得目的已经达到了,接下来适可而止就可以了。” 因为穆连紫的近身,盘获鼻尖萦绕一抹馨香。 他轻吸,头微微侧了一下,嘴更贴近她的耳畔,道:“原来,孤会错意了?” 声音随着一阵一阵呼出的热气传入穆连紫耳中,瞬时,觉得有些痒,耳朵痒,面颊痒,心也有些痒痒。 她往后退了退,两人之间的距离又拉开。 她有些愠色,道:“我说东你说西。和你真难聊到一块儿。” “哦?孤觉得我们聊得很投机,一见如故那种。” 又是话中有话、左顾言而有其他。 穆连紫摇摇头,她不再说些什么。 这时候,内监总管一句“皇上、皇后驾到”止住了宴会场上的各种交头接耳。 众人起身行礼,待皇上、皇后落座后,大家又都坐下。 皇宫的主人来了,宴会便才算是正式开始了。 台上舞姬跳着,乐人奏着曲。 宫人们陆续端上菜品、酒水到各桌,宴会上觥筹交错,一片欢声笑语、其乐融融的热闹之景。 “殿下,那皇后旁边空着的位置是太后的?她怎么没来?”观察了许久,穆连紫还是问出了自己心中的疑问。 盘获夹了一片肉放到了碗里,然后将万推到了穆连紫前面。 穆连紫反应过来,一看眼前的碗——里面已经不知何时,被一片片的肉填满。 原来她一直在偷偷观察现场情况时,盘获给她夹了一碗的肉。 她无声地问他。 盘获似是知道她没有直接说出的问题是什么,说:“这是胡人厨师现烤的羊肉,加了孜然、花胶等香料,没了膻味,肉质七成熟,尝起来甚为鲜甜。” 这是他第一次给自己布菜?穆连紫讷讷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烤羊肉,送入了口中,瞬间唇齿间溢满了鲜肉的鲜嫩多汁。轻轻咀嚼着,果然孺盘获所说般鲜甜。 才将肉咽下,穆连紫这才反应过来:“殿下你先吃了?” 这次怎么没有等她先吃“试毒”? 盘获没有回答,只是又默默地拿起另一个盘子的一片薄饼递给她,说:“用饼子将肉片卷起,里面再放上一些青椒、青瓜,便更美味了。” 穆连紫又讷讷地接过面饼,听话地卷起羊肉,放上了青椒与青瓜,咬了一口——果真是另一番美味。 吃完手中的羊肉卷后,她方才说:“殿下在抢工吗?” 她吞下肉片之时便察觉到,太子不仅没有等她“试菜”,反倒自己先吃,紧接着又给她布菜——这些行为这阵子她可熟悉了——这不就是她平日里的工作职责吗? “感觉不赖。”盘获轻飘飘道,“偶尔换一换,别有一番情趣。” 最后那两个字让穆连紫的喉咙一紧,有些干涩。 心底有个声音有些烦躁地反问:您哪里感受到、看到的“情趣”?! 她吞了吞不存在的口水,道:“殿下,偶尔换一换,被毒死了怎么办。” 她说得很直接,盘获听了也没有表现出不快。 只是,目光缱绻地看着她。 真是怪异得很。 才浮现这样想法,穆连紫感受到多个怀着各种情绪的眼神看着她。 她不动声色地环顾一周——果真是那些个千金小姐们,当中也还有好事的官员、家中子弟打探的目光。 “太子真的被她迷惑了?” “长得也不怎么样啊,太子是迷上了她什么?” “真是不要脸,太子夹的菜也没见她表示什么,直接就吃了,真真没有礼数……” …… …… 一阵阵的“私语”被耳尖的穆连紫一一捕捉。 “殿下,说好的适可而止了呢?”穆连紫喟叹,语气中有哀怨,有无奈,有不满。 第114章 孤觉得不够 “孤觉得不够。” 说着,盘获又夹了一片清炒春笋送到穆连紫嘴边。 穆连紫眉头微微皱了下,没有张嘴。 持筷之人也很坚持地保持着同个动作。 两人就这样大眼瞪小眼,最后,还是穆连紫败下阵来。 “应季的春笋,正好解解腻。” 在穆连紫咀嚼的空档,盘获还解释道。 他这么“贴心”的解释自己为什么夹春笋给她吃,穆连紫感受到的不是当中的爱。 她坚定地认为,他无论是说的、做的不过是故意说给旁人听的。 “殿下,宫里的食物有毒吗?”穆连紫咽下春笋后偶然间想到了什么,说道。 她紧接着说:“桌面上吃的、喝的我都用过一轮了,现在好好的,没毒,您可以敞开胃、放开吃,不用再让我一遍遍‘试毒’了吧?” “这些都没有毒。紫儿怎能误解孤的用心?”盘获知道穆连紫另起话题,为的就是想阻止盘获继续喂食。 可盘获看破不说破,反而顺着她的话头说下去。 除了秀恩爱确实不是为了试毒?从落座后,他就只吃了自己亲手剥开的橘子,其它的酒水、茶水、菜品、点心,没有哪一样是送入了口中的。 “唉。殿下,要不看表演吧?”虽然也挺无聊的,穆连紫心中如是想。 说着,穆连紫也不再配合盘获的“喂食表演”,目光直盯着舞台上的伶人的舞姿。 盘获也不恼,也顺势放下了筷子。 他问:“好看?” 穆连紫摇摇头。 “紫儿除了欣赏美男子之外,对美丽的女子似乎也颇为热衷。”盘获淡淡道。 “美的事物谁不爱?但看来看去,还是美男子有看头。”穆连紫毫无防备地答道,话说出口了才发觉自己说了什么。 后来想着说就说了,也没有什么不妥,也就继续看着眼前的表演。 “在座有不少青年才俊,紫儿不多看两眼?”盘获继续道。 听到盘获说的,穆连紫的视线从舞姬身上转到了盘获脸上。 见盘获脸上一片淡然,没有多余的情绪,仿佛刚刚说的话寻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吃早饭了吗”。 “殿下,您非聊天不可吗?”穆连紫一脸已经“忍无可忍”的表情说道,但想到自己的职责,忍耐着,尽可能让自己的语气不是那么生硬、气怒。 “宴会,众人聚之,不就是聊天联络感情的?”盘获不以为意道。 穆连紫:“……” 随即,她说:“殿下,您从来不是话多之人吧?更何况,我们还需要联络感情?” 穆连紫的意思是:大家马上就要分道扬镳,这一天两天的,没必要联络感情。 但盘获却说:“也是,紫儿与孤情根深种,无需抓紧每一刻联络感情。” 穆连紫:“……” “殿下,您就不怕有刺客伪装成舞姬、乐人?”穆连紫说道。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之前盘获遇刺不就是因为参加宫中宴会吗?到现在,不要说抓到刺客了,据说大理寺那边毫无进展。 穆连紫时刻谨记着自己的今日职责的。是以她从进入到御花园后便暗中观察着各家各户。 宴会开始后她又将注意力主要集中在舞台上的舞姬——除了下毒,最有可能造成威胁的便是她们了。 “有紫儿在,孤不怕。”盘获嘴角似有若无地噙着一丝笑。 穆连紫一副了然。 原来如此。 看来是自己想岔了,也怪自己没有想周全。自己一心记得自己的职责是保护太子,而柔弱地太子唯一能做的就是被保护。 当下,有“被保护”自觉的太子殿下自然不会对可能潜在的危险抱有警觉,也因此才能如此悠哉又闲闲无事地找她聊天。 她确实不该要求“被保护”的太子和她保持一致状态。 穆连紫点了点头,又转回看舞台上的新一曲舞蹈,趁机还不动声色地打了个哈欠。 继续观察舞姬们是否有可疑动向。 然而,直到歌舞表演结束,舞姬、乐人全都退下了,也没有发生突然窜出刺客的情形。 “这就结束了?!”穆连紫嘀咕道。 “紫儿挺失望?”盘获说。 “嗯,英雄无用武之地。”穆连紫叹息一声,百无聊赖地说。 这时候,宫女送上了一壶绛紫色的液体,为在座的所有人都斟上了一杯。 穆连紫准备拿起酒杯轻酌一口,履行工作职责——试毒。 她的手才触碰到杯盏,就被盘获制止。 他的手没有完全覆上她的,只是轻轻触碰到。 盘获说:“这是葡萄酒,微甜,酒劲大。紫儿醉了,孤便危矣。” 危矣? 哦,他说的是如果自己醉了就不能保护他了吧? 穆连紫如是想。但再对上盘获眸子里闪着的星光,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又想岔了? 那个话里,似乎在说,如果她醉了,怕会对他“为所欲为”? 穆连紫倒吸一口凉气,随即赶紧摇摇头——这下,自己才是真的想岔了吧? 第115章 晋升位份 按照之前的掌握的宴会流程,当舞姬退下后,便要进入到下一个环节了。 “接下来好像是要进入到才艺展示环节?”穆连紫问道。 不再坚持喝那杯葡萄酒,她也趁机岔开了话题。 “紫儿比孤更清楚。”盘获道。 穆连紫准备回复些什么,被皇后出声打断了。 她也才发现自舞姬退下去没多久,场上已经渐渐安静了。 大家很有默契地等着座上的皇上、皇后开口主持。 皇后是开口了,但一开口就让穆连紫的汗毛立起,不自觉就进入到了戒备状态。 “皇上,太子自府里有了女人的身影后,人不仅精神许多,也变得更知冷知热了。多亏了皇上啊!”皇后道,带着优雅的笑,说完,还看了看穆连紫。 在场的人也都随着皇后的视线,齐刷刷地看向穆连紫。 瞬间,一句话,就让穆连紫成了宴会的主角。 穆连紫不言,赶紧温顺地垂眸。 低着头,完全看不到她此刻的神情。 盘获也不言,只是端着杯盏摇晃着,也不喝。 “嗯,确实是。皇儿现在脸上的表情也多了,身子骨也越来越好了。这还得感谢柳爱卿啊!”皇上接腔道,说着,又一脸欣慰地看向座下的柳清旸。 柳清旸赶紧起身谢恩:“承蒙皇上偏爱,让小女有这个机会随侍殿下,这都是我们为人臣子该做的。” “虚伪……”穆连紫忍不住在心中讥讽,但她没注意到自己已经小声说出。 好在声音非常之小,仅盘获听到。 “想来太子妾这阵子也费了不少心力,将太子照顾得很好,也不忘朕当时的嘱托。”建兴帝捋了捋胡须,道。 座下的各位,无论是知道些许内情的,还是一无所知的,听到皇上这么说,脑子都开始活泛起来。 “妾分内之事。”依着宫中礼仪,穆连紫心里骂着虚伪,但面上还是规规矩矩地起身,行礼。 皇上没有叫“免礼”,她就一直保持着身子微微向前倾、头低垂的姿势。 “这阵子朕一直在想一个问题。”皇上说。 他停顿了一下,还卖了一下关子。 皇后立马领悟地询问:“皇上所思何事?” 皇上说:“当时,朕听国师言,太子遇刺属流年不利,太子府需有喜事来冲煞。正巧柳爱卿的义女八字符合,便急冲冲地就将人抬进了太子府。” 皇后问:“所以,皇上您的意思是……?” 皇后问,说话间还特别地看了看垂着头的穆连紫。 “朕想着,无论如何我们皇家也不能寒了忠君爱国臣子的心。朕欲下旨给柳爱卿义女册封,晋升位份。”建兴帝说着,看向皇后,“皇后以为如何?” 皇后先是微微讶异,然后满脸堆着笑,道:“皇上已然有了决定,臣妾怎敢妄言。” 听到皇上这么一说,虽然嘴里问的是皇后怎么想,但座下的众人就仿佛皇上问的是他们一般,顿时炸开了锅,又开始窃窃私语。 “皇上此举是为何?” “原来无名无分,要是册封了就有品阶了……” “这个山野女人,是走了什么狗屎运……” …… 议论声一波又一波涌进穆连紫耳朵里,越听,心里越是烦躁。 她甫听见建兴帝那般说时,强压住抬头反驳的想法,保持之前的动作不变。 这个皇帝怎么这么狗?这说的什么?晋升位份? 如果真要那样,晋升了位份就会登记在册,这样还怎么走得成?! 穆连紫大脑飞速旋转,试图能想出一个对策,来解决这突如其来的莫名其妙的局面。 第116章 以曲传情 场上,除了偶尔的私语,可以说是一片静。 建兴帝凝着脸,深深地看了看皇后,接着环顾在座的所有人之后。 他笑了,说:“罢,此事尚需从长计议。” 这话一出口,不少人都松了口气。 穆连紫得令坐下,她缓缓地吐了口气,若无其事地夹起一片肉。 宴会继续进行,目前是各府公子、小姐主动报名,踊跃上台展示才艺的时候。 第一个上台的是尚书家的小姐,展示的才艺是弹琴。 琴声悠扬悦耳,引人沉醉在她的弹奏之中。 穆连紫吃着肉片,心情忍不住跟着琴声飞舞。 “紫儿心情不错?”盘获问道,表情深浅莫测。 “看美人弹琴,听美人的曲儿,心情怎能不畅?”穆连紫又吃了一块肉,说道。 她自然不会说,自己的好心情是因为听到皇上不再继续给她册封。 “当真?”盘获轻飘飘的两个字传来。 穆连紫假装沉浸在美食和美人、美曲中,充耳不闻。 她这是用实际行动告诉他——当真,真得不能再真。 盘获也不再说什么。他微微向后靠着椅背,一手轻撑着头,眼眸微闭,一副身子疲乏精神不济的模样。 穆连紫看了看他,视线又转回到了台上。 琴曲结束了,这时候上台的是郑雁岚。 郑雁岚抱着一把琵琶登上来台。她开始拨动琵琶前,眼含秋波、眸光闪动地看向盘获。 穆连紫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向盘获——他的眼眸闭着,眼皮子动都没有动一下。 穆连紫又转回看向郑雁岚,叹然地微微摇了下头。 “还是美食最纯粹……”她嘟囔着,又夹了一块肉。 郑雁岚眼里的柔情收了收,抱着琵琶的力道也加重了几分。 在她的眼里,穆连紫的举动就好像在嘲笑她一般。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打起了十二分的精力,立誓要争一口气。 琵琶曲起,她的手指娴熟地在弦上来回拨弄,清脆玲珑的曲子响彻御花园。 众人脸上浮现赞赏神色,郑雁岚见之,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 她冷哼一声,不着痕迹地瞟了一眼穆连紫,紧接着手指也随之飞舞得更起劲,曲子也愈发激昂。 一曲毕,顿时掌声轰鸣。 穆连紫很合群地闲闲拍了两下手掌,然后又尝了一口刚送上来的鲜花饼。 “皇上,郑小姐的这首《阳春白雪》选的真是应景,臣妾听着这清新流畅的旋律,竟然不知不觉沉浸在了其中,仿若眼前是一片春意盎然的景象,轻松而明快。”皇后说道。 现在不就是春天吗?不听曲子眼前也是春意盎然的景象呀。 谨记着习得的宫规礼仪,穆连紫适时地放下手中的筷子,垂眸聆听皇后发言。 宫规可以管得住人外在言行,但管不住一个人静默的腹诽。 穆连紫听着皇后“睁着眼睛说瞎话”,心中自然有一丝明了——皇后颇为看重郑家这位小姐。 莫不是她属意的太子妃? 想到这,穆连紫微微抬头来回观察着皇后。 皇后在成为皇后之前,是贵妃。在先皇后薨逝后,她便被立为了皇后。 她容貌绝美,眉目如画,脸型轮廓分明,皮肤白皙细腻,在她的脸上看不到丝毫岁月的痕迹,想来平日里护肤有术。 “嗯,朕听闻郑小姐自由习得一手好琵琶,多年来郑小姐不在云都,倒是让云都少了一番风味啊。”建兴帝赞叹道。 “皇上,臣妾亦是如此认为。今日大家能听到郑小姐的琵琶曲,还要感谢一人呢。”皇后马上接话道。 “哦?这当中有故事?”建兴帝一时来了兴趣。 皇后笑盈盈地点点头,道:“郑家小姐听说太子抱恙,千里迢迢赶回云都,正巧回到云都之时赶上这场宴会,其实,刚刚让臣妾沉醉其中的是当中嘈嘈切切诉说的心语。如果不是为了向某人诉说衷情,我们今日又何能听到如此情意满满又精彩的《阳春白雪》呢?” 皇后一番话还未说完,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望向盘获。 感受到众人的目光,穆连紫也看向盘获。 盘获却依然闭着眼眸。 他是假装没听到还是真睡着了? 穆连紫心想,却也只能继续看着他——比起转回头去迎接所有人的目光,穆连紫更愿意就这样看着他。 “哦?此人莫不是……太子?”皇上“大胆”揣测,将大家呼之欲出的答案直接说了出来。 他这一说完,大家看向太子的目光更是理直气壮。 第117章 吃醋还是挑衅 春花宴再度陷入了沉静中。 穆连紫悄悄地看了看众人,又看了看盘获。 心底叹然。 虽说自己没有正儿八经参加过什么宴会,但话本子也看了不少,故事也听了许多。在今日之前,她见过有哪个宴会不是热热闹闹的,从未出现过此时这般“静”的局面。 之于她,着实长见识了。 场上没有人打破这抹沉静,哪怕是上座的皇上和皇后也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穆连紫都感觉自己后脑勺也被他们的目光灼出一个洞了。 她暗自吸一口气,轻轻扯了扯盘获的衣角。 盘获这才睁开了眼——而眼眸只是定定地看着穆连紫。 “紫儿唤醒孤,何事?” 此言一出,众人无不产生同一个疑问——太子殿下真睡着了? 穆连紫闻之,眼角抖了抖。 “殿下,刚刚皇后娘娘说,今日大家能听到郑小姐的琵琶曲多亏了您和郑小姐的交情,要大伙儿感谢您呢。哦,对了,刚刚郑小姐还借用琴曲向您诉说心中绵绵情意呢。” 穆连紫低头柔声道,以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将刚刚发生的进行了总结,并将隐晦不言的也一并挑明了。 这位紫夫人,真是好直接、好大胆啊! 顿时,众人表情可谓是五味杂陈——有看戏的、有震惊的,也有既娇羞又气恼的——这个仅一人,那便是郑雁岚。 “紫儿这是吃醋了吗?”盘获更是语出惊人。 穆连紫不得不抬头,脸上带着一抹柔弱。 她眨巴这圆圆的眼睛,满脸真诚道:“殿下误会了,妾身怎敢吃味?适才见殿下您似乎睡着了,便将您可能错过的人、事以及情说与您听。” 末了,她再次轻声强调:“仅此而已。” 盘获没有继续说什么。 他目光依然看着穆连紫,说出的话似是对穆连紫说,也似乎是说给在场的所有人听。 “靡靡之音听着无趣得很,让人犯困。天下绝美之音莫过于紫儿的一曲笛音。” 盘获这句话一说完,众人的表情甚是精彩。 建兴帝带着审视的目光看向穆连紫。 而一直在极力赞美郑雁岚的皇后,像被打了一巴掌似的,顿觉得脸上无光。她心里气恼着,但面上依然保持着优雅的微笑。 郑雁岚呢?在舞台的中央定定地看着盘获,看着盘获一脸柔情地看着穆连紫,脸上是青一阵、白一阵。 紧接着,她目光转向穆连紫,双唇紧抿,眼神中透出一股怨气与杀意。 她搭在琵琶面板上的手指也使劲地抠着,指甲似乎要将面板抠出一道道痕迹。 似是感受到了郑雁岚想要生吞她的“杀意”,穆连紫转头看了看郑雁岚,目光才与之对上,立马又转回到盘获脸上。 “殿下,阿紫不会吹笛子,也不曾吹奏与殿下听呀。”穆连紫定了定神,沉着应对。 紧接着,她又柔声继续说:“殿下,莫不是您……想到了芷兮姑娘?妾身知道,您对阿紫这般好,也是因为阿紫与芷兮姑娘行为与喜好有几分相像之故,但阿紫确实不是芷兮姑娘,也不会吹奏笛子,以及其它任何乐器。” 说完,穆连紫畏畏缩缩地低头,将嘴角的得意之色迅速地掩藏。 这位紫夫人,果真是好大胆、不怕死又傻啊! 众人听到她在太子面前提起顾芷兮,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同时,也不由得觉得眼前的女子真不会审时度势,太子之宠受着就是了,这当下却在大庭广众之下提起,是要以宠爱为筹码去博得更多的宠,还是要太子抹杀掉这份恩宠? 这位紫夫人,是在吃醋还是在挑衅? 第118章 挡箭牌 盘获的眼眸深浅不明。 所有人——姑且可以认为是所有人,均屏息凝神,等着他下一步的举动。 “紫儿,这是醋了?” 盘获轻悠悠地吐出这几个字——又是与之前一般的问题。 他的语气慵懒,除了淡然,那问句背后更深层次的语意却是不甚明了。 众人无不惊诧,本该胸怀家国天下的太子殿下,竟然会沉迷于男女间这种小情小爱之上——堂堂皇宫宴席上,向女子讨要回应。 “妾身,何德何能有资格吃醋?不过斗胆说出心里话,而已。”穆连紫回应得游刃有余,末了还特地加重了“而已”两个字的语气。 她的头依然低垂着。 穆连紫已然明显感受到了今日之宴会与其说是冲着她来,倒不如说这场“好宴会”是为太子准备的。 自己不过成了挡箭牌——无论是宴会举办者,或是在场的宾客,又亦或是她身边这位一直在假装睡着了的太子殿下。 穆连紫自小到大吃过不少亏,她也一向认为知足常乐、吃亏是福。每每她都能从吃的亏里面总结出经验教训,从而让自己的生活更为顺心顺意。 当然,她吃亏有个重要的前置条件——那便是要看这个亏她自己愿不愿意吃。 此刻坚持“不妥协”的她,便是决意要和太子僵持到底。 这个亏,她不吃;这个挡箭牌,她不当。 “殿下,您现在既然已经睡醒了,要不再听郑小姐弹奏一遍情意绵绵的《阳春白雪》,或者,换一曲?” 似乎大家已经有些习惯穆连紫恃宠而胆大妄为的言行,对她现下说出的话并没有觉得有何不妥。 可依然在舞台中央的郑雁岚却觉得再次受辱了。 她握紧了拳头,尖锐的指甲都快嵌入到肉里了。她却分毫不觉得疼。 “紫儿总是这般口是心非……罢了,孤听你的。”盘获说道,语气中开始有意带上一丝宠溺,眼眸之光也绵柔了些许。 大家听到盘获这么说,都以为要让郑雁岚再弹奏一曲——郑雁岚本人听了,也是这样认为的。 她原本带着忿然之色的眼睛瞬时间换上了受宠若惊的神色。 郑雁岚抱着琵琶,正准备端正身姿,提起范儿要演奏新的一曲。 哪里知道,盘获接下来地话让众人的心再次体会到何为“跌宕起伏”。 “曲子想听有的是乐人弹奏,紫儿的心,孤可不敢伤半分呐!”盘获说道。 出乎众人意料的话语,让场面又安静了。 作为宴会的“主人”,皇后脸上闪过一丝不豫——今天太子是有备而来?有意要扰乱宴会的举办不成? 场面一直沉浸在尴尬之中也不可,皇后不着痕迹地看了眼皇上——后者明显将自己置于众多看客的一员。 唉,皇上也真是靠不住…… 皇后定了定神,说:“既然太子已发话,郑小姐也辛苦了,便先回座吧。” 郑雁岚抱着琵琶,低垂着头,下了舞台。 那背影,显得狼狈且萧索。 穆连紫瞟了一眼,眸光微动。 第119章 妾身献丑了 “今日之宴会,齐聚于此的各府各家的公子、小姐,均是我大缙最优秀的青年才俊、闺中典范。以才会友、以艺识人,这是历年春花宴的重头戏。本宫希望今日也能成就如往年般的佳话。” 皇后再度发话,众人堆着笑附和着。 “刚刚听太子言,穆氏能吹一首好笛曲,不知本宫可有幸聆听一曲?”皇后说出的话客气得很,柔柔的声音透着不容拒绝的威严。 “既是如此,穆氏你就吹一曲,让大伙儿听听,究竟是何等美音,让太子沉醉如斯。”建兴帝也开了口。 这对帝后像是讲相声般,互捧互逗。 宫人非常机灵地已经托着一支玉笛站在了穆连紫身旁。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呀…… 穆连紫暗忖。 她瞄了一眼无动于衷的盘获,眼里带着不满。 穆连紫起身,微屈身子,说道:“陛下、皇后娘娘,请恕罪。妾身确实不会吹笛子,自然也无法吹奏。” 她说得情真意切,语气中带着下位者遇见上位者的惶恐。 在场的人听到她直接拒绝,无不惊讶的看着她。 皇后一听,脸色不由得一变。 面对今日太子与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扰她计划,心中的不快已经濒临爆发边缘了。 她正欲抬起手,正准备狠狠地拍一下桌子呵斥对方,却没想到对方立马开口,让她又收回了手。 “自妾身入太子府后,每日悉心照料太子殿下,想来是太子神元还未完全康复,偶尔也会将妾身误认为顾芷兮姑娘……妾身感动于殿下的情深,也甘愿做影子。然,或许妾身有幸与顾芷兮姑娘有几分相像,但是才艺这一块……妾身的出身大家也都知道,妾身如何能在才艺这一块与顾芷兮姑娘一般呢?” 说着,穆连紫说话的声音带上了些许哽咽。 “顾芷兮”这个名字不仅仅是太子的禁词,同样对于顾家来说,也是多年未曾提起。 大家或许都有了同样的想法,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忠国公一家所在的方向。 然而,想要看戏的人都失望了,顾家这边,只有顾夫人神色有些悲恸,其余的人均是面无表情。 听到穆连紫再度提到“顾芷兮”,并且她还用顾芷兮与她自己相比较,将自己抗旨不吹笛之事说得冠冕堂皇。 如果她还继续要求穆氏吹笛子,反倒显得自己过于强人所难了。 但让她就此坐下,那她皇后的脸面与威严何存? 皇后一时间觉得自己胸口憋着一股气,想吼出来,但又觉得此刻不合时宜。 好在,穆连紫也不是全然不识大体。 “陛下,娘娘,妾身没有别的才艺,不过因为曾经有幸在庵里和师太学过几年书法。请陛下和娘娘准许妾身,以书写打字替代吹笛子。” 穆连紫诚恳地说。 梯子来了,皇后也只能顺着下。 “皇上以为如何?” 皇后突然问满脸事不关己的建兴帝。 建兴帝没有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那就准了。伺候笔墨!”皇后应允了。 穆连紫站起身,眼眸里似乎还蕴着泪水,活像刚刚颇为委屈一样。 在场的人见状,都觉得自己刚刚一同欺负了她一般,心中有些心虚。 穆连紫欲离开座位,迈出的脚步顿了顿,她睨了盘获一眼,将自己的裙摆不动声色地从他手中猛地抽离。 临走前,她还瞪了盘获一眼。 “紫儿,勉哉。”盘获轻声道。 穆连紫充耳不闻,未有回应。 她走到了台上,站在刚刚宫人们搬上来的桌子前。 她拿起毛笔,蘸了蘸墨——她持着笔的手悬在半空中,久久不落笔,反而是闭着双目,仿佛在冥想。 “她是真的会写字还是装的啊?” “这么久不下笔,肯定是装的。现在恐怕是在想待会儿如何为自己开罪吧。” “就她这个样子,什么都不会,太子究竟看上她哪一点?就因为和顾家小姐像?” “顾家小姐好歹是忠国公府千金,以前年纪虽小,但应该不至于什么都不会,论才艺,她们之间必然不像,难道是长得像?” “我觉得长相肯定不像。你看她,长相普普通通,至多算得上是清秀。你再看看忠国公府夫人,据说当年还是云都第一美人。而府中的公子样貌也都不差。她与顾府里的人,没有半分相像……” 因为穆连紫迟迟没有落笔,各府的小姐们开始窃窃私语。 她们说得很小声,但穆连紫都听了进去。 与其说她在闭目冥想,不如说她不自觉地去“偷听”去了,“闭目冥想”的时间也就长了一些些。 收起思绪,穆连紫倏地睁开眼睛,大笔一挥,气势十足地在宣纸上泼墨斜行。 她书写的手劲十足,落笔的姿势有一种英姿勃发之感——仿佛她不是在写大字,而是在阵前点将。 穆连紫神情肃穆,一脸冷峻——直到她书写完的那一刻,也没有完全收敛。 让人瞬间觉得,眼前的这个穆连紫与之前委屈含泪的柔声女子,并非一人。 她深深地吐了一口气,面容恢复到了娇柔之态。 宫人将她的书法作品小心翼翼地拿起,走近座上的建兴帝和皇后,呈给二人看。 “妾身献丑了。”穆连紫怯懦道。 看着宫人拿近的大字,建兴帝与皇后都不觉一愣。 第120章 大笔一挥写了一个春字 穆连紫书写完成的是一个用狂草书写而成的“春”字。 乍一眼看去,仿佛在每一笔曲折的笔画中看到了春花飞舞的样子。 再仔细一看,透过那苍劲有力的笔锋,仿若前一刻还在飞舞的“春”,瞬间却又舞起了刀剑般。 建兴帝一会儿看看字帖,一会儿看看穆连紫,几个回合后,他才叹然道: “穆氏虽然娇娇柔柔,但这个字倒处处透着苍劲之力,十分之老道啊!” “谢皇上夸奖。”穆连紫紧接着柔柔地回应道。 建兴帝的话说得其实模棱两可、语焉不详,但穆连紫的回话就将建兴帝的话直接定性为了“赞赏”。 正因为如此,建兴帝随后转脸问身旁的皇后“怎么看”时,后者也没有想着去挑刺,只能是顺着皇上的话,夸奖了穆连紫几句。 皇后夸奖的话说出去之后,她心中陡然顺畅了不少。 她不禁感叹,原来顺着自己心意说出的话,是如此让人神清气爽。 纵使她从叫穆连紫展示才艺开始,就在心中盘算着如何让对方出丑,但此刻她确实承认,当看到穆连紫呈上地书法作品时,她心底第一反应地赞叹已经将她原有的打算击碎。 皇后从自己的思绪里抽离,敛了敛神思,道:“穆氏的字着实不错,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拿下去给各家瞧瞧。” 宫人拿着那幅“春”字,一一展现给众人看。 大家看了之后无不夸奖着。 宫人第一个将“春”字拿给看的是盘获,盘获只是懒懒地掀了掀眼皮子,表示看到了,多的字一个没说,只是把玩着手里的杯盏。 他听着群臣的附和,面色淡如水。 待所有人都欣赏过穆连紫的作品后,宫人准备将那个“春”字收起来,这时候,盘获出声制止了。 “慢!”一道慵懒的声音在一片附和的赞美言辞中颇为明显。 大家又都安静了下来,不解地看向太子。 “紫儿的字着实好,孤却觉得少了样东西。” 众人纳闷之际,盘获站了起来。 他一步一步地,迈着沉稳而缓慢的步伐向着穆连紫走去。 殿下您这是要做什么? ——接收到穆连紫暗暗传递的眼神,盘获浅笑而不语。 他走到了穆连紫原先站着的位置。 宫人听令,将穆连紫的字又放在了桌上,并迅速摆上了颜料。 众人恍然大悟——太子殿下这是要一展丹青之姿啊! 太子自幼习画,早在年幼之时便已画出足以传世之作,其丹青墨宝在民间要价最低千两——这只是起底价。平日里沉迷于书画之道的都知晓,太子已经多年未曾公开作画,也不再有作品问世、流通。 今日竟然有机会,能见太子一展丹青,想想都让人激动。 因此,场边有不少大臣、家属都头伸着脑袋,等着盘获下笔。 盘获像之前穆连紫写字之前做的那一整套——他提起了毛笔,沾了沾墨,陡然悬在了半空中。 他紧闭着双眸作冥思状。。 穆连紫悄悄看了看目光能及的几乎人家,心里腹诽:同样的行为举止,难道就因为是太子,所以没有任何“闲言碎语”? 好身份加好皮囊,果真是“所向披靡”。 穆连紫收起心绪,看向盘获——看他究竟是想要做什么。 画画?他真的只是想画画? 第121章 这才是阳春白雪啊! 一阵微风拂来,似有所感,盘获睁开了眼睛,他望了望仅在桌前两三丈距离的穆连紫,随即便开始在字帖空白处作画。 如果说,穆连紫书写时是将领阵前点兵般,挥斥方遒,气势雄浑。 而盘获,整个作画的状态,呈现的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感觉。 俊美之人本身站在那儿就是一幅画。 而此刻的盘获,身子颀长而挺拔,他俊美眉宇间透着自信和从容。他手握毛笔,轻轻挥洒,轻柔的落笔仿佛在舞动着一曲优美的乐曲。 盘获的动作流畅自如,每一笔都恰到好处,众人翘首以盼,却都看不到画作半分笔墨。 他眼神专注而又深邃,仿佛在与画作对话一般,让人感受到了一种充满了静谧而又神秘之美,让人不由自主地沉浸在他作画的美态中。 画,美人是画,美人作美画。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盘获便已完成画作。 盘获如作画前的举动,抬首第一眼,望向的是依然是穆连紫。 他勾着唇角,似笑非笑道:“紫儿满意自己看到的吗?” 似曾相识的问话,眼熟的那抹笑,让穆连紫眉尾不觉一跳。 ——这人,又在戏谑她“沉迷”欣赏他的美色了。 她很快的回过神,奇异的是自己没有之前那般慌乱与害羞——或许还是那个原因,习惯了吧! 她坦然地轻应一声“嗯”,随即又说:“尚可,不过因为俗中带雅,便也惹得人多看两眼。” 盘获不恼,自然是听出了她话中的讽刺。 今日这场宴会,乌烟瘴气的事一桩桩,添堵之人一个个,从下马车开始她便不得消停。这场宴会之中一个个如此“丑陋”,这当下,他便显得风姿绰约了——当然,这实际也是盘获自己更倾向于的“事实”。 其实,他很清楚,穆连紫的话乍听之下是在夸他鹤立鸡群,但也不过是反话正说而已——多看两眼又如何,还不是蛇鼠一窝。 一朝太子,被人暗讽,真的不恼? 不恼,他真的不恼。反而还有几分欣喜。 他的紫儿啊,本来的性子就不是逆来顺受的主。 他的紫儿啊,就不应该压着自己的本性。 这厢,穆连紫目视盘获,忖度太子用意;盘获回望穆连紫,心底自语,面上仿若含情脉脉。 那厢,众人听到穆连紫的话时,瞬间解读话中用意,一致认为穆连紫是在评价太子的画不太好。 无不认为穆连紫果真是没什么文化,没见过好东西。因为,谁不知道太子随手画的线条小人都是极好的。 旋即,想到穆连紫写的那一手令人回味的好字,又觉得她并非是没有审美力之人,或许太子今日的画作确实有失平日的水准。 大家对太子的画作更为好奇了,心里也都有些迫不及待了。 但此刻,太子和他的爱妾却在旁若无人地眉目传情。 他们,什么时候能看到太子的画? 他们,还能看到太子的画吗? 像是听到了他们的新生,盘获让宫人将画呈递给了建兴帝。 建兴帝和皇后看了,自然是夸奖一番,赞美之词只有比穆连紫更多,没有见少的。 穆连紫也不觉得感叹,大缙朝这个贵人圈,自上而下全部都是好口才,她真是好奇,他们好不重复的夸人之语究竟是在哪儿学的? 建兴帝同样让大家一起欣赏太子的画作,也就是这时,穆连紫才将注意力与众人一般,放在了画作之上。 盘获的这幅画,画得极为简单。 在穆连紫飞舞的“春”字下,一条曲折蜿蜒的小溪穿过画面,小溪没有着色,仅仅是淡墨轻点,仿佛一条银灰色的丝带缠绕着山谷,弯弯曲曲,向着“春”延伸,再延伸。 小溪两旁的垂柳才抽嫩芽,点点青绿点缀,柳条轻柔,仿佛在画中招摇婀娜的身姿。 再往远处去,村庄的小屋被白雪覆盖,,屋檐上还倒挂着满满的冰凌,似乎春雪初停。 炊烟在桃红遮掩下袅袅升起,在梅下,在屋前,有两道浅浅的背影撑着伞,沿着小溪缓缓而行,地上薄薄的白雪上留下两人淡淡地脚印。 这一幅画,除了灰白就是青红绿柳,线条简单,一眼望去清新而恢弘,既有春日盎然之景,也有寒冬未全然离去的一方清冷。 阳春白雪——太子的画配上穆连紫的字,让人不禁联想到这个词。 再仔细一瞧,画中的两人,一人身着皎白长衫,一人身着妃色衣裙——这怎么如此眼熟? 众人的目光从画上,转移到了已经回到了座位上的盘获和穆连紫。 他们两人,今日一人穿着月牙白的礼服长袍,一人穿着妃色礼服。 ——这画中的二人,不正是太子和她的爱妾吗? 脑海中也有了这项认知之后,众人无不由衷发出感慨——这,才是“阳春”与“白雪”吧? 第122章 他又看出了什么? 在宫人拿着画呈递给建兴帝和皇后不久,众目睽睽之下,盘获就毫不避讳地牵着穆连紫的手走回了座位。 或许是因为已经经历了早朝那日以及今日的种种,众官员们已经见怪不怪了,而其家眷们还是颇为惊讶的——什么叫百闻不如一见? 那便是当下。 传闻传了许久,传闻有许多种版本,但不变的中心主旨便是太子极为疼惜和宠爱新入府的妾室。 当传闻还是传闻的时候,他们都可以当做是饭后的闲谈。可今日数次亲眼所见、亲身所感时,心里的想法和感受多少起了些变化。 或恍然大悟,或扶额感怀,又或是心生嫉妒——因着对太子的念想和期望的不同而产生了不同的情绪。 当眼前的“实景”,再加上画中暗暗的喻示,更是加深了以上这些个情绪。 看戏的看得更是起劲,心里不快的觉得胸口愈发堵得慌。 不说其他人,光是忠国公府这一家,便可说集合了在场所有的情绪。 穆连紫望了眼对面的忠国公一家——在对面地人有所感之时又迅速收回了视线。 盘获将之收入眼底,不动声色,心下想着她这一眼,到底看得是什么,又想看的是什么。 接着,穆连紫侧身,歪着头,看着盘获幽幽道:“殿下的丹青之技不错呢。” 说的是赞美之话,但如果只关注她的语气,只觉得她是在平实地陈述而已。 “紫儿翰墨之洒脱,也不遑多让。”盘获斜着头,回望她。 “殿下的画似乎有画蛇添足之处,是想要让人再多想些什么?” 穆连紫理直气壮地对上他的视线,语气依然平平。 “紫儿仅单写一个‘春’字,一手草书舞得出神入化,莫不是在暗骂什么?” 穆连紫眉尾跳动了一下。 “字便是字,想到‘春’就写了,应景而已,哪有那么多的意有所指?殿下您多想了。” 盘获学着穆连紫,说:“画便是画,想到什么便画下了,随心而已,哪有什么别有用心。” 学人精…… 穆连紫心想着。敛了敛神,她又继续道: “殿下,我提及顾小姐时,你作何感想?” “紫儿今日多次提及阿芷,又是作何感想?”盘获不答,就着她的话头反问。 “殿下今日多次将阿紫推到风口浪尖,是何意?”穆连紫也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继续发问。 “紫儿今日次次配合,且不落人之下风,是何意?”盘获又反问。 穆连紫:“……” 穆连紫沉默。 她不再和盘获进行这一场似问非问、似答非答的对话。 他俩,都揣着一个已有的答案去验证是否一致。 穆连紫的视线转回到了眼前餐桌上的食物——碗中的肉已经全凉掉了,仔细看上面还有凝结成白花的油脂。 被人只是短暂放置一旁的肉,明明没有对它做什么,可它却能从不久前美味可口的样子,变成现在这般——不说还有没有继续吃下去的欲望,光只是看着,便觉得喉头有种油腻感,堵着,然后连带着胃里开始翻江倒海。 胃里的翻滚还未发酵,眼前的肉陡然消失。 她顺着碗被端走的方向望去——原来是盘获叫人将之换下。 随即,她的眼前放上了一盘还冒着热气的烤肉。 “光看着作甚?紫儿不愿意的,便不要将就。不想看,转移视线便是;不想吃,撤掉即是。” 说着,盘获将一双筷子塞到了穆连紫的手中。 他又说:“筷子在手,吃,或不吃,也只有你自己能决定。无论怎样,孤在的。” 穆连紫一愣,望着对方颇为认真的面容,眼神微动,眼眶有些泛热。 “嗯。”她轻应一声。 她加了块肉,咀嚼,趁势也掩住自己思量之色。 这个盘获,又是在意有所指什么? 他,又看出了什么? 第123章 心声 盘获与穆连紫两人共同创作的作品转了一圈后,又回到了最上座。 皇后再夸奖了两句后,命人将之拿下去。 穆连紫礼数到位地谢礼后,本又打起十二分精神,等着看皇后还有何“下文”,最后是什么也没有。 宴会继续,无论是皇后还是皇上,后来就都没有再点她的名。 而盘获也不再做一些她认为过于刻意的举动。 于是,穆连紫放下了心,胃口也跟着变好了。 她不停地吃,不停地吃。 “吃吃吃,自打宴会开始就没有停过,与猪有何不同!那个字我就看不出有什么好的。” 林菀菀气鼓鼓地说。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周围坐着的刚好可以听见的范围。 她说这些本是和郑雁岚说的,可等了半天也没有听见对方的回应。 林菀菀转头看她,发现郑雁岚不吃也不喝,只是咬着手帕红着眼眶,痴痴地望着对面那你侬我侬的两人。 她撇撇嘴,将头转了回来。 甚至,她还嗤笑了声。 她原以为郑雁岚是个有能耐的,没想到除了哀怨遥看就没有任何举动了。 有个太师爷爷又如何,太子还不是没有正眼瞧上一眼。 林菀菀刻意与郑雁岚交好,原来是打算借郑雁岚去应付穆连紫的,但没想到这般不堪一击。 现下这般情势,最终还是得靠自己。 不过她是有信心的,毕竟她的脸就是一张王牌——自小,每个见过顾芷兮的人见到她时都会惊讶,惊讶她们竟然长得如此之像。 她既然能靠着这张脸住进国公府、深受顾夫人的喜爱,那必然也能靠这张脸获得太子的青睐——只要给她机会。 林菀菀从前不是没有企图接近过太子。 林菀菀能见到太子,基本上是他偶尔路过忠国公府找休沐的顾家兄弟,她借着送茶水、找东西等等由头,出现在他面前,但是没有没有哪一次是能和太子说上半句话的,更不要说让他有机会看清她的模样了。 在忠国公府,一直阻挠她的就是顾家几个兄弟。他们总会不合时宜的出现。 上一次在太子府,她对穆连紫动了手,太子突然出现——那是她最接近且与太子打照面最长时间的一次了。 太子当时见到她没有任何反应,她想着必然是夜色朦胧,让他没有看清她的样子。 还有一个原因,那便是穆连紫装柔软,从中作梗,硬生生将太子的注意力从她身上移开! 林菀菀盯着穆连紫,忿忿地想着。 都怪穆连紫,都怪顾家这几兄弟,阻挡了她成为太子妃之路! 如此想着,林菀菀愤恨的眼神看了看穆连紫,转而又看向前面几个人的背影。 她的眼神之狠厉,仿佛穆连紫和顾家几个兄弟是她的世仇般,看得那样深刻,似乎已经用眼神将“仇人”杀了千万遍。 正当她沉浸在愤然中,眼神冷不丁地和前面猛然转头的顾藏对上。 顾藏的眼神平淡无波,林菀菀不禁瑟缩一下,赶紧将视线移开。 顾藏平时温温和和,对一切都淡淡然然。脸上时常没有什么表情——不是那种冷峻的面无表情,而是那种透着无欲无求、毫无杀伤力的平淡的表情。 他的眼神看不出任何情绪,但是林菀菀就觉得对方一眼就将她看透了,心底不禁发虚,升起隐隐的不安。 第124章 万万不可 顾藏身为忠国公府的二公子,平日里深居简出。按照以往,像春花宴这样的宴席,他都未曾出席。 今日破天荒出出席了,早就引得各家待字闺中的少女们窃窃私语、掩面偷瞧了。 话说回当下,顾藏转头看向林菀菀,视线没有马上转开的意味。 一直在交谈的顾荏和顾苒——更准确的说大多数时候是顾苒在说,顾荏随意应答——他俩察觉到了顾藏的异样,带着不解跟着他的视线望去。 他俩不约而同浮现同个想法——林菀菀得罪二哥了? 也就在双生子转头那刻,顾藏收回视线,端坐着。 林菀菀瞬间松了口气,原来板直的身子一下瘫软,后背有大汗淋漓之感。 顾荏和顾苒面面相觑,眼神来回交流,最后顾苒败下阵。 “二哥,不开心?”顾苒抓抓头,半晌,才鼓起了勇气,半天没头没尾地问道。 “尚可。苒之何出此言?”顾藏慢条斯理地用丝绢擦着刚刚不小心擦碰到烤肉酱汁的手指,平静地说。 “呃……”顾苒又抓抓头,他看了看顾荏,后者装作与自己毫无关系,转头去看别处了。 顾苒心底“啧”了声,还是继续硬着头皮和他的好二哥“交流”。 又憋了半天,顾苒讪讪道:“二哥刚刚是因为听到林菀菀说的话才生气的?” 他观察着顾藏的表情——平静无波,没有任何变化。他心底又是一声哀叹——这个顾荏之,明明这个顾府,除了大哥之外,能和二哥用脑子交流的就只有他了。 从小到大,他可是从来没有弄清楚过二哥这个人,平日里他这个二哥都自己在屋里鼓捣那些金石字画。 他俩之间,有兄弟情谊,有敬爱之情,但谈不上多亲近——他是想亲近来着,但二哥总是给人一种疏离感。 话说,说到金石字画,莫不是真的…… 想到这里,顾苒双目圆瞪,脸上挂上了惊讶之色,转而变成了满满的担忧与惶恐。 “二、二哥……”顾苒凑近他耳边,小声道,“你莫不是因为那幅字……看上紫夫人了吧?” 顾苒还是将心底的话问了出来。 才说完,顾苒屏住呼吸,等着顾藏的回答。 听到他的问话,顾藏擦着手的动作一顿,他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继续擦拭着。 顾苒这下,心中一惊! “二、二哥!万万不可!她不、不可以的!”顾苒脑海犹如万马奔腾,一时之间不知道要和顾藏怎么说。 顾藏一看顾苒的表情,就知道自己这个弟弟在脑中已经天马行空了,如果他再不说些什么,不需一刻钟,便能在脑海中上演一整出戏了吧。 顾藏白了他一眼,用手将之推开一些,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苒之,今日是喝了不少的酒?”顾藏问。 “我没喝酒!不,不对……”顾苒顺口回答道,然后又觉得现在根本不是讨论他是否喝酒一事,而是关于穆连紫,关于二哥可能中意穆连紫之事! 这才是火烧眉毛、迫在眉睫需要解决的问题啊! “二哥!你知道紫夫人她、她是谁吗?” 顾苒不知道该如何说,半天,挤出这么一句话。 顾藏勾起了嘴角,笑着问:“哦?她是谁?” 第125章 拯救二哥 她是谁? 明明是自己这样说,反倒在顾藏用他的话反问时,顾苒竟然一时间语塞了。 顾荏看着他这般“不成器”的样子,摇了摇头——要不是他俩的模样相像,他真的怀疑顾苒与他不是同日出生的双生同胞兄弟——这么多年,时间与精力都拿去精进武艺了吧——顾荏也只能在心中安慰自己道。 就在顾荏准备要接着顾苒的话说下去之时,顾苒又开了口。 “她、她是紫夫人啊!”顾苒又说了一句“废话”,顾荏扶额。 “她……她可是深受太子宠爱咧。二哥,你今天也看见了,太子是有多宠爱她。”顾苒说。 “宠爱?你哪只眼睛看出了宠爱?”顾藏冷哼一声。 “以往春花宴殿下都不出席的,今年为了紫夫人,还一同前来了呢!”顾苒说。 “你二哥我以往也不出席,今日不也来了?”顾藏一边慢悠悠地叠着自己的手帕,一边回应着顾苒。 顾苒:“……” 沉默半刻,顾苒又继续一一说着太子是如何宠爱穆连紫的,似乎是企图用这些去从侧面劝退顾藏生出的“不该有”的心思。 “二哥,殿下还在大庭广众之下牵紫夫人的手!”顾苒说。 “牵手能代表什么?给她依靠?既是如此,先前在御花园门口,怎的让一个弱女子和当朝太师作口舌之战?他的宠爱,就是‘慎言’二字?”顾藏的语音稍稍压低了些。 听到顾藏如此说,顾苒心中更是警铃大作——二哥此时此刻如此这般挑剔太子殿下各种言行,字字句句都在为穆连紫抱不平,如果不是上了心,怎会如此? 虽然说,从以前才与殿下认识不久,二哥就不怎么喜欢与太子往来……当然了,他这个二哥,不只是对太子,是对几乎所有人都是“君子之交淡如水”。 他这个二哥呢,人如其名,最爱的是收藏金石书画,最常做的就是研究金石书画,对旁的人啊物啊,基本上来说,从来是不悲不喜的。 今日不过是才第一次见面,他怎么就对穆连紫上心了? 他难道不知道她除了是太子殿下的侍妾,还有可能是……是她啊! 如果真是“她”,他们之间更是不可能的啊!! 话说回来,她可能是“她”这个他们也还只是猜测,现在也不能明说啊! 顾苒忍不住心中呐喊。 脑海中不断循环的“她”“她”“她”的,快要将他的脑袋转晕乎了。 谁能告诉他,他除了用“紫夫人”这个说辞去劝退顾藏——现在的情况来看,此计已然无效。但除此之外,还能用什么理由去说服他呢? 顾苒一脸纠结与苦相,转头,一脸泫然欲泣的模样看向顾荏,再用头示意他赶紧“劝劝”顾藏。 顾荏站了起来。 顾苒既惊喜又担忧——喜的是顾荏不会是要“动武”,直接让二哥“明事理”吧?忧的是现在还在宴席之中,顾荏这一站起来未免显得突兀…… 正当他这样想的时候,他另一边的顾藏也站了起来。当他要说什么之时,他前前后后的人都站了起来。 见他一脸憨憨的傻样,顾荏忍住扶额的冲动,轻声说了句:“起身。” 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的顾苒来不及思考什么,就很听话的站了起来。 当他站起来之后才明白过来——这一场的宴席结束了。 他跟着众人一道向皇上、皇后行礼,目送皇上、皇后退场后,他赶紧跟上已经迈步子离开的顾藏。 “二哥,等等我,我们话还没说清呢!”顾苒赶紧追上。 走在最后的顾荏摇摇头。 “他们兄弟俩这是怎么了?”顾荏耳边传来顾夫人的声音。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回答道:“苒之想……‘拯救’二哥,避免二哥犯错。” “你二哥犯错?苒之去劝导他不要犯错?家里最会犯事儿的不是苒之吗?”顾夫人听了摇摇头,满脸的不信。 “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处理吧。夫人,我们走吧。”顾彪出声,带着顾夫人离开了宴会现场。 顾荏停下脚步,回首望了望盘获和穆连紫的方向,然后跟上了顾苒他们。 第126章 分开行动 春花宴是大缙朝皇宫中每年最为隆重的宴会之一,它的隆重除了参加人数多之外,它是为数不多从上午举行到晚上的宴会。 这不,宴会上午的议程结束了,接下来有至少有两个时辰的时间给大家自由活动——说是自由活动,实际上是各自“自由活动”。直到酉时前,男女老少各有各的主场。 除了皇上和皇后已经去休息之外,其他的皇亲贵族和群臣,主要分为了男子与女子两个群体进行小型聚会。 男子为一个活动区域,主打一个朝中同侪觥筹交错、联络情感;女子则在另一个活动区域,主要就是女眷们为各自的夫君、孩子在后院这个交际场铺设康庄大道。 “我要去?”站起身恭送了皇上和皇后,穆连紫问道。 “紫儿尽管去玩,不用念及孤。”盘获情真意切地说,他的话换来的是穆连紫短暂的沉默和略带不满地眼神。 “殿下,你不需要我近身保护?”穆连紫挑着眉问道,语气中有着一丝反讽的意味。 “紫儿近来颇喜欢挑眉。”盘获道。 在穆连紫正要再次表达什么之前,盘获又继续说:“今日参加宴会的女眷均是朝中重臣的后宅,从她们的言行间或多或少可以推断出她们的夫君、父兄是否有异心。紫儿若不想与她们交谈,远远的或近身瞧瞧她们即可。紫儿这般玲珑聪慧,必然能抓住当中的异常。这,也是保护孤呀。” 说完,还不吝啬地给了穆连紫一个微笑。 哼,另一种保护形式?这不就是让她去帮他探听消息吗——说是保护,其实已经是另一项工作内容了。 穆连紫心底哼了声,眼底无波,看着盘获,挑眉不语。 盘获还是忍不住伸出了手,抚上她的眉,轻轻抚平她挑起的眉尾又收回了手。 “紫儿挑眉之色颇为娇媚,不免让人自作多情。虽然孤很受用,但养成习惯可不好,如果被别的男子见着了,怎可行?” 盘获的轻叹没有换来穆连紫的娇羞,心里闪过的一丝滋味也不知道是失望还是“果不其然”。 “紫儿去露个脸即可。半个时辰后,孤会找个机会唤你回来。随后,我们回府。”盘获说着,也将自己部分打算直接说予穆连紫听。 “回府?不参加晚宴了?”穆连紫记得,春花宴最重要的是晚宴。 “与今日上午这些别无二致,玩不出什么新鲜花样。”盘获的话中有话。 穆连紫也没有再追问。 “所以,接下来保护殿下之责就交给他们了?”穆连紫看了看顾荏他们,说道。 “紫儿不放心?”盘获戏谑道。 “怕是顾卫率不放心吧?”穆连紫立马回嘴道。顾荏对她的防卫之心以及对盘获的保护之心,时不时的总会让穆连紫闪过“顾荏喜欢盘获”这样的想法——这个想法她也只敢自己想想,没有傻到说出来。 如果是真,权贵之间的爱好怎是她这种阶层的可以置喙的? 如果是假,那她就是口出狂言,犯了大不敬之罪,怕到时候遁逃的她还要面临“通缉”之苦。 盘获一愣,然后道:“府中的书,紫儿可以随时去看。坊间的话本良莠不齐,还是少看的好。” 说完,他不再说什么,唤来一个宫女引导穆连紫前往女眷宴席之地,并命之在旁随侍。 穆连紫驻足,望着盘获离去的背影,神色不明,不知道在想什么。 良久,站在一旁的宫女犹豫再三,出声唤她。 穆连紫回过神,跟着宫女赴另一场“鸿门宴”。 再坚持坚持,至多再忍受半日,便“自由”了。 第127章 这才对味儿 灼灼芳菲,夭夭其华,满园春色,人比花娇…… 宫女引着穆连紫来到了女眷聚集之地,以月峰为界,御花园的其中一角——虽然说是一角,但也是十分宽广,亭台楼阁、小桥流水一样不少。 比起之前吃宴席、看表演的地方比起来,这里更像是举办春花宴之地——此处,满满几垄鲜花,或整整齐齐,或错落有致,缀满了这个园子。 在花团锦簇间,是三五成群聚团,或站、或坐着,相互交谈的各府女眷。 先前因为座位都相距甚远,穆连紫目光所及的也仅知道今日来了不少娇美女子,现在她距离她们更近了,近到可以看清每个人的容貌、每个人精致的妆容,以及每个人脸上的神情、心底的声音…… 宫女带完路就退下了。 穆连紫才一踏入这一方天地,女眷们便开始窃窃私语,有的明目张胆地上下打量她,有地则是时不时地看看她,似乎是在等着她下一步要做什么。 她环视了一圈,在花园里开始闲逛。众人见她开始走动了,便时刻关注着她的动向。 穆连紫一会儿闻一闻花,一会儿拨一拨花草枝干、细叶。当她走近最靠近她的一簇人群时,她正想要不要礼貌地微笑或者大声招呼之类的,没等她决定,对方已经赶紧离开了原地——远离她。 至于吗?因为爱慕太子所以迁怒于我?——穆连紫如是想,但见对方的神态又不似厌恶,反倒是一种“唯恐避之不急”的样子。 难道是我自己的问题? 俗话说,人要一日三省,这当下,穆连紫忍不住要自省,自己是长得惹人嫌弃还是……宴席之前自己对郑太师的顶撞? 一边想着,穆连紫走着走着,又走近了另一群人——当中有一人有一些眼熟,好像是那个什么尚书之女…… 穆连紫认出了她们之中的一人,想着也算是有“一面之缘”,还是礼貌打声招呼?可她不过才抬手,一群人就都散去了。 她心中更是纳闷了。 她记得看的为数不多的话本里面,皇宫内宅女子,对于爱慕之人的女人都有着极重的嫉妒之心,不是应该上前放狠话,或者上前刁难啊栽赃陷害的吗?现在是什么情况?一个两个都跑开了? 眼前的一切都不如心中预想,原来心中的笃定与宁静被打破了。她思忖着,这当中是否有“隐情”? ——除了盘获,她与这些人毫无交集,如果找她茬,骂她、打她都“情有可原”,但“跑开”确实透着古怪…… “不入流的狐媚妖子,清流人家怎会容你近身。”一道略微耳熟的尖酸刻薄之语从身后传来。 穆连紫收回思绪,淡然转身——果然,是忠国公府那位表小姐,林菀菀。 “林姑娘一个人?”穆连紫看了看她,说道。 “哼,不然呢!”林菀菀趾高气昂地说,随后又一脸嫌恶道,“你是在找舅母?哼,你可不要想着攀高枝,你不配!” 看着林菀菀头抬得高高的,几乎是鼻孔对着她,穆连紫不怒反笑——是了,这才是她的预想,这才“对味儿”。 第128章 原来如此 林菀菀愣住了,她没想到穆连紫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因为她说的而有变化——不,正确的说是没有露出遗憾啊、伤心啊之类的表情,反倒是有些开心? 见不得对方不受她言语影响,林菀菀又再次出声。 “这个园子里没有人欢迎你来,若要细究,各家家眷可正讨厌着你呢!”林菀菀双手抱胸,继续抬着高傲的头颅说道。 “讨厌我?是何故?”林菀菀这话正中她下怀。看样子,她今天能从林菀菀这里获得答案。 林菀菀瞟着她,说道:“你自己做了什么竟然不知道?!” “不知道,请不吝赐教。”穆连紫带着一脸的求知欲看着林菀菀——她眼中的希冀与渴求极大的满足了林菀菀的虚荣心。 是以,她也就很干脆地将她听说的、那天早朝上发生的事情说给了穆连紫听。不管她转述事件过程是否有添油加醋、是否有夸大其词党的部分,但至少穆连紫已经对那天的事情心里有了个数。 总之,她在不经意间,又被太子利用了一回。 她就觉着奇怪,那天怎么会突然叫她一起去上朝,去了嘛又没有真的让她一起进入到朝堂之上,反倒是在宫门之外滞留好一阵子,磨磨蹭蹭。 她原以为也只是像今日这般,为了将自己当作一个挡箭牌——原以为只是为了阻绝各家女子妄图要入太子府的念头而已,毕竟府中已有正盛宠的侍妾,哪怕进去是做正妃的,怕日子也是不好过的。 看样子,自己不仅是挡箭牌啊,太子还想将她变成众矢之的的“箭靶子”。 原来如此,似乎有些事情更说得通了…… 穆连紫心底地轻笑不知觉竟溢出唇齿,并被林菀菀听到了。 “你这笑是在嘲笑群臣吗?你都不觉得自己做错了?”林菀菀生气地说。也就这时候,她终于正眼看穆连紫了——虽然是双目圆瞪。 “妾身……何错之有?不过是受了太子恩宠而已。”穆连紫轻轻地说,故作娇羞状。 林菀菀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一时之间只知道自己胸腔积满了怒火,想要喷射出来,但又找不到合适又有力的言语去反击她。 “你!你受了太子恩宠又如何。你在太子府中不过是个侍妾,恩宠再盛,也有衰败的一天。女子最需要的是娘家。据悉,你的娘家,柳丞相在朝堂之上可是竭力与你割席、拜托关系呢!”林菀菀转念一想,马上想到了一个可以打击到穆连紫的点。 对于一个父母双亡,靠着义父才攀附上太子府的人来说,她应该是很看重自己的“娘家”的。见她对于各家女眷为何讨厌她之事一无所知,那必然也不知道自己的靠山在那一日,往其它地方倒了。 虽然林菀菀说的都是尖酸刻薄之语,可穆连紫呢,却觉着她可是比其他虚与委蛇的人来得直接多了,更像是在污浊间猛然闪过的一抹清流。 正因此,穆连紫也不恼,不怒,甚至有些开心。 她语气轻松地回应她:“想必林姑娘也是熟读《女书》啊《女戒》啊之类的,不是更知道,古人言,在家从夫,出嫁从夫之说?妾身既然已经入了太子府,那就是太子府里的人了,与柳府已然不相干了。更何况,妾身的义父身为朝中清流之首,定然是不屑因为妾身而被人嚼舌根,说攀龙附会。” 林菀菀更气了。 她怎么可以如此淡定?她怎么丝毫不受她言语的影响? “是,清流之首。柳大人怕是觉得丢脸得很吧。他哪里想到自己不过照顾旧友的女儿,而这个女儿呢,却害得自己和群臣无缘无故被扣俸禄。”林菀菀也只能说些没有太多杀伤力的话了。 “也因为你,各家后宅的月银被扣减,她们见到你都恨不得扒你的皮。”林菀菀咬牙切齿地说道。 穆连紫嘴角地弧度拉大,眼睛也跟着弯成了一道月牙:“那又如何,她们不也只敢跺脚走开?而你……” 她停下来,故意卖关子。林菀菀确实好奇地追问:“而我什么?你可不要胡说八道!” 对上穆连紫上下打量着她的神态,林菀菀像只炸毛的猫,戒备地环视了四周——确定没有其他人在,视线又回到了她身上。 “妾身不得不打从心底佩服你的直言壮语。如果不是在深闺,如果不是有那么多千金小姐的坏毛病,如果不是那么骄纵,但就你这份直接,想必行走江湖的话,也能闯出一片天地吧!”穆连紫说得情真意切。 说完,她眨巴着圆溜溜的眼睛,像一只单纯无害的小鹿,看着她。 听到穆连紫这样说,林菀菀第一感觉是对方在夸奖她,但一细想,又觉得她是在骂她——而究竟是骂她什么了,又是哪里不对,她也找不到头绪。 然后,两人间就保持了这般奇怪的沉默。 第129章 拒绝邀请 穆连紫与林菀菀之间那抹奇异的沉默与静并没有持续多久,一道带着一丝担忧地声音唤着她的名字,打破了这份“静”。 她们两人一同看向来人。 是顾夫人,她身边还跟着一名华服女子——穆连紫对她的脸是有些印象的,在之前的宴席之上,她与她是坐在同一边的位置上,至于她是什么身份,穆连紫不甚清楚。 不过,穆连紫不得不在心底再次“感谢”林菀菀——她收起了面对她的时候的趾高气昂,反倒变得温顺而恭敬——看到这里,穆连紫心底已经对女子的身份有了初步的判断——对方必然是皇族了。 “昭平郡主福安。”林菀菀恭敬地行礼。 穆连紫则跟着欠了欠身,没有说什么。 原来是昭平郡主,不过对方像是没有看到她似的,眼神都没有像她这边看一眼。 穆连紫没有觉着不舒服,反倒觉得这样挺好,正巧,她有机会离开这里了。 “舅母,你这般着急地找菀菀何事呢?菀菀并没有乱跑哦,只是想去找郑家姐姐还她手帕……” “紫姑娘……啊,紫夫人,请留步。”顾夫人没有理会林菀菀,反倒是出声叫住了刚刚默不作声行了礼就要离去的穆连紫。 穆连紫停住脚步,顿了顿,还是转了身。 她语气淡淡地问:“顾夫人唤住妾身作何?” 顾夫人张着嘴,本来想说“那日一别就不曾见过”之类的话,话到嘴边了,又想到那一日的事别人都不知道,现在的人较宴席之前多了不少,且都是些后宅女子——后宅女子除了琴棋书画和女红,更热衷且擅长的就是“听墙角”和“嚼舌根”了。因此,很显然,现在并不适宜说这些。 “今日见紫夫人的字,我见了十分的喜欢,闺阁女子中少有这般豪情潇洒。这倒是与我们国公府气味相投。不知是否有幸,可以邀请紫夫人去顾府坐坐,聊聊天吗?”顾夫人直接开口邀请。 她想着,她是没办法去太子府的——虽然说不恨了,但去到太子府难免会忍不住想起自己意外去世的女儿。 这阵子她一直想着一定要当面好好的感谢一下穆连紫,也想郑重地为林菀菀之前准备礼品失仪之事道歉。可惜的是,一直没有机会。 当她听说穆连紫会来参加春花宴后,便毅然决然地来了——自打阿芷走了后,她便没有参加这样公开的宴席了,每有宴会,都是由林菀菀前往的。 也因此,上流阶层的人都知道忠国公府有个表小姐叫林菀菀,甚至没有多少人见过忠国公夫人——这都是题外话了。 话说回当下,顾夫人思来想去,还是认为借此机会,亲自邀请穆连紫去往忠国公府做客——如此这样,她们才有一个机会好好地聊一聊。 “舅母,她怎么配……”林菀菀嘟着嘴立马出声提出自己的反对。 却被顾夫人难得的严厉神色制止,噤了声——话是不说了,却是一脸阴郁地盯着穆连紫,眼神仿佛在恶狠狠地说:识相点就别答应,要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穆连紫来回看了看顾夫人以及林菀菀,心底莞尔一笑。 她恭敬地说:“多谢顾夫人。那个字不过是随意书写,毫无章法,自然显得洒脱,是紫儿的无心之举,全然搬不上台面的,并没有资格能与顾夫人平起平坐去探讨。顾夫人的邀请紫儿心领了,但……紫儿既是太子府中的人,是否能前往忠国公府做客,紫儿并不能自行决定。” 穆连紫声音越说越小,仿若一个柔弱毫无主见的小女子。 到最后,说出的话语已经是怯生生的了。 她继续说:“紫儿不过只能依附于他人的蒲柳之姿……如果殿下同意,紫儿定然欣然前往忠国公府做客的。” 穆连紫说的话看起来是没有拒绝的,但谁都知道,太子与忠国公不和,怎么可能让自己的爱妾去忠国公府做客呢?这不是将自己的软肋送到对方手里,还顺便给对方递上伤害自己的刀子吗? 顾夫人心中一阵涩然——她们那一日明明相处的甚是融洽,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让她产生了疏离与拒绝?难道是因为那些礼物? 想到这里,顾夫人深沉地看向林菀菀。 林菀菀则一脸纳闷——舅母这般看着自己,作何? 第130章 一波才平一波又起 顾夫人看着林菀菀的表情从深沉转为了失望,她只微微摇了摇头,紧接着又将视线转回到了穆连紫那儿,表情也立马转而带上了温柔地笑容。 “既是如此,那今日就说定了。等晚宴的时候我就让夫君去向太子呈请。” 如此坚持? ——穆连紫心中有些讶异,没想到她这么坚持要自己去她家做客。 心底再千回百转,面上穆连紫还是恭敬而温婉地回应顾夫人,道:“不管是否能成行,紫儿先谢过顾夫人了。” 顾夫人满意地点点头,想继续说些什么时,穆连紫抢先说:“恐怕是日头有些高了,紫儿突然觉着头有些发晕,请顾夫人、昭平郡主能允许紫儿先行退下。” 穆连紫找了个借口,准备走开。 却没想到顾夫人却是“不依不饶”,没有让她离开的打算。 “想来是有些中暑了,要不去我们那儿坐坐?刚好在凉亭那儿,也可以去那儿歇歇脚。”顾夫人热切地说。 穆连紫听了,控制住了自己眼角的抽搐——中暑?这初春时节,何曾听过有人中暑的?自己不过随口说的借口,顾夫人竟然就顺着她离谱的借口,说出更离谱的话。 “倒也不需要……”穆连紫推脱,旋即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想到了如何转移话题。 “顾夫人刚刚寻来,不是要找林姑娘吗?待今日顾夫人与国公爷说了之后,或许紫儿不期然便会去忠国公府做客,届时再聊,也不迟。” “对呀,舅母,您之前如此急着寻我是有什么急事吗?”林菀菀反应过来——她可一点不想让穆连紫与顾夫人多接触。不知道为什么,当她看到她们一来一往时,心中有种舅母要被抢走的预感,瞬间有种危机感。 是故,当她听到穆连紫这样说,自己赶紧也跟着转移话题。 顾夫人这也才想起,自己原来过来是为了何事。 “确实是……因为刚刚正好和德宁郡王府的老王妃聊到你和郡王府的二公子……”顾夫人话说到一半,想到穆连紫还在一旁等着回复,她又转向穆连紫说道:“紫夫人如果有何需要帮忙的,尽快开口。我们先处理家中儿女事,就先失礼了。” 穆连紫轻点头,并福了福身。 看着她们一行渐行渐远的背影,穆连紫心底松了一口气——终于将她们“送”走了。 当她收回视线之际,偶然又看到那位昭平郡主回头望了望她这边方向。 是确认我走了没?还是她们现在依然在讨论着自己,所以昭平郡主回头看看? 穆连紫心中有着疑问,但也没有要一定要得到答案。她甩甩头,将这些都抛诸脑后。 她又在园子里逛了一会儿,依然没有人理她,她索性就自己去找个地方休息休息,待时候差不多了再去下一场宴席的举办之地。 穆连紫顺着宽宽窄窄的道路,向着不远处的桃花林里走去——说是桃花林,实际上不仅仅是桃花,数十颗桃树穿插种植在一片绿树之间,遮遮掩掩,既能看到含苞待放的桃花,也能遮掩住人影。 据说,有不少参加宴会看对眼的会在里面密会——这个也是刚自己在胡乱走,听到宫女们在议论的。 这也是穆连紫选择往那儿走的原因——不是和谁密会,只是那里有高树、有密叶,可以在那儿不被打扰。 她打算接下来一个多时辰、直到晚上的宴会开始都待在树上了——盘获说半个时辰就会叫人来找她,现在都未见有人来。 “彻头彻尾就是个骗子……”穆连紫忿忿自语,一边想着小树林走去一边在心底盘算着些什么。 也因此,她并没有注意到前方有人挡在了她前行的道路。 眼前有个什么东西在她眼前晃过,然后飘落在地。当穆连紫感受到有东西向她这边飘来时,她本能反应过来,守住脚,并向旁边的位置挪动了半分但脚似乎还是踩在了一方玫红的手绢的一角——如果再仔细看,其实她的脚刚好落在的位置是手绢的旁边,并没有踩到。 穆连紫抬头看向挡住她路的三名女子,心底了然。 她踩到与否并不是很重要,重要的是有人就是要让她“踩到”。 穆连紫静静地站着,没有先出声。 “你、你踩到我的手绢了,这个可是御赐的绸布裁制的手绢,你这是对天家的大不敬!”其中一名女子厉声说道,声调极高,像是怕附近的人听不见似的。 “请问姑娘如何称呼?”穆连紫耐着性子,淡淡地问。 “我在和你说手绢的事,你问我名字是想要做什么。”女子愣了一下,完全没想到穆连紫会是这种反应。 她的眼睛触碰到穆连紫的眼神,心房忍不住一颤,心底有些心虚。 第131章 小伎俩 穆连紫叹了一口气,眼睛里面带上了一丝担忧,用仿佛在看傻子般的眼神看向对方,然后无辜地说:“妾身不知道你的名字,又如何去向皇上认罪呢?” 对方还来不及说话,穆连紫又继续说:“啊,话说回来,手绢怎么会掉到地上呢?你就是这么对待御赐之品?” “我、我……”女子“我”了半天也没有说出一句完整的话,紧接着又被穆连紫的话堵住了说话的机会。 穆连紫说:“妾身真是冤枉啊……如果不是你将手绢扔在地上,妾身也不会差点踩到……哦……原来妾身没踩到呀。” 说着,她指了指自己的脚,向她们确认道:“看,妾身确实没有踩到吧?” 对方三人就顺着她的手看去,又顺着她的话自然地点了点头——头才点下去,就发现自己竟然被穆连紫牵着鼻子走了。 “你、你还我手绢!”女子恼羞成怒了,她抬起手就向她抓来。 穆连紫身姿轻盈地一闪,对方扑了个空,还趔趄了一下——她稳住了身体,没有跌倒。 但她才站稳,心中的怒火更盛,转身又要向穆连紫冲过去。 她才迈出一步,穆连紫一声惊呼制止了她。 “天哪!可怜的手绢!”穆连紫哀怜地看向那方玫红色的手绢,已经有一半被印上了脚印。 女子哭丧着脸捡起手绢,一边哭着一边更猛地冲向穆连紫。 唉,怎么这么执着呢? 有这份执着干什么不能成功,偏要来招惹她…… 穆连紫同情地看着她,心底喟叹着——纵使思绪飞转,也没有影响她闪躲的动作。 她稍稍运了下气,脚底闪躲飞快,当人还没反应过来之时,她已经退回到了她最开始的位置。 同一时间,因为穆连紫的闪躲,女子扑向了她随行的一人。那个人花容失色,连忙闪躲,但任她反应再快,她还是被女子碰到,紧接着,她的肩膀被碰到有些吃痛的同时,她感受到了一阵风。 再然后,她落水了! 一直站着默默看着一切的另一个女子这下也开始慌乱起来,她连忙跑到岸边,伸出手企图去救落水的女子。 但没想到的是,对方胡乱扑腾的手好不容易抓到“救命稻草”,本能的使劲拉扯——最终,两个人都掉了下去! 水中的两人扑腾着,大喊着“救命”,穆连紫则冷眼看着。 最开始动手的女子——也是唯一在岸上的她,从地上爬起来,看到自己的伙伴落入水中了,用手颤颤巍巍指着穆连紫说:“你、你,是你!是你干的!” 穆连紫眨巴着眼睛,无辜地说:“我可碰都没碰她们。刚刚不是你将她们推下去的吗?” 回想起来对方确实没有碰到她们任何一人,但是她直觉就是穆连紫使了手段,她们才会一个跌倒、两个落水的。 可现在,她就像吃了哑巴亏,有苦也无从说起。 见对方呆呆地站在那里,穆连紫好心道:“你的闺中密友都还在水里呢,不打算救她们了?” 像是被点醒般,女子马上大呼“救命”。 穆连紫瞥了一眼水里——那个水与膝盖差不多高,站起来不就完事儿了,她们怎么能在水里惊慌失措地扑腾那么久? 云都的大家闺秀的伎俩与爱好,她算是见识了。 女子的呼救唤来更多的人朝这边走来——有参加宴会的,也有内监、宫女。在内监的帮助之下,两名落水的女子被拉上了岸。 某府的女眷出声问:“好端端地怎么会掉到水里呢?” 也有人窃窃私语说:“她俩不会是互相掐架,然后掉进去了吧?可是不是听说她们是世交吗?” ……因为女子的呼救声聚集于此的人们说什么的都有。 当女子和她的两位落水密友想要在众人面前“指认”穆连紫时,眼前哪里还有她的身影! 穆连紫早就趁乱离开了。 她运气,一个闪身就进入到了小树林里,速度之快,普通人根本无法察觉到她的行踪。 穆连紫不知道向着小树林里面跑了多远,后来她在一棵林间一棵高大的樟树下听了下来。 “这里总归没人了吧……”穆连紫嘟囔着。 然后她动作娴熟地爬上那棵大树。 她才站上树杈,就看到主树干再上去一点的树杈早已经躺着一个人了。 当她爬上树之时,躺在树杈上一直闭目养神的那人睁开了眼,与她四目相对。 穆连紫定了定神,准备跳下树。 “阿紫,这是准备要去哪儿?”对方幽幽道。 “找一处清净之地。”穆连紫淡淡道。 “等等!”对方出声,叫停了穆连紫往下跳的举动。 穆连紫没有再往下跳了,转而双手抱胸看着对方,一脸写着“有话快说、有什么就快放”的不豫之色。 第132章 我怎么变成师太了? 躺在树杈上的人坐了起来,语气慵懒无力地说:“几年不见,连声招呼都不打,就这么走掉?” 穆连紫:“……” 一阵清风拂过,挑起了二人的发丝,掀起了衣摆,两人之间的静谧竟然透着一丝赏心悦目——如果女子的表情再柔和一些,便更美了。 “口才不是很好吗?今日接连取胜,怎的现在却变成哑巴了?”男子柔柔地笑着,说的话似乎带着嘲讽,但听他的口吻,却只像是在平淡地陈述而已。 “没想到国公府的二公子竟然喜欢听墙角是非。”穆连紫一脸嫌弃地说。 接着,她伸出手,掌心向上,说道:“麻烦二公子结算看戏的银钱。” 男子——也就是忠国公的二公子,顾藏无奈地摇摇头,长叹一声,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哪里有钱。” 说着说着,顾藏又转移了话题,说:“我以为你没认出我。” 回想宴会开始之前,在御花园入口处遇见,她的视线明明在他身上停留了——连林菀菀都看出她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间相对长了些,没想到她最后却是面无表情、眼里没有任何遇见故人的惊喜亦或惊讶。 他还以为,她没认出他呢。 细算起来,他们有三四年不曾见过了吧。 “嗯,欠债之人的脸,想忘都忘不掉呢。几年不见,没想到骗吃骗喝骗古董的人,竟然是国公府家的公子。”穆连紫冷哼一声。 顾藏一脸失望地摇摇头,说:“唉,没想到,几年不见,你竟然摇身一变成了太子宠妾!好歹也是我的债主,怎么连个最末等的身份都拿不到。” 穆连紫没有理会他说的,反而将手伸得更靠近些,话题又绕回了原地。 她说:“身为国公府的二公子竟然没钱?上次国公府送来的礼物可不少呢,出手如此阔绰,自家府里的公子竟然手头紧?怎么想都不可能吧!” “唉!”顾藏又是一声长叹,到:“当年多可爱天真、单纯的一个小姑娘,如今怎么说话愈发刁钻了。俗话说,近墨者黑。果然,还是太子的错。” 穆连紫听他这么说,收回了手,不禁挑了挑眉,似是无声说道:怎么突然提到太子? 顾藏见到她挑眉的神态,神情更是换上了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他说:“唉唉,真是好的不学,净学些……” 他接触到穆连紫倏然转冷地眼神,不再继续说下去。 他赶忙转移了话题:“话说回来,在你口中,我怎么就变成‘师太’了?怎么着我都是你的师父,你在外面就是这样侮辱师门的?” “我只有一个师门。你可不算我的师父。”穆连紫抱胸,冷冷地说。 “怎么不算?你那一手好字不是我教的吗?”顾藏道。 “嗯,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教我写字一事,是你‘强买强卖’的吧?”穆连紫说。 她才开了一个话头,顾藏就有些心虚的用手摸了摸鼻子,以掩饰自己的尴尬。 穆连紫则没有顾及他的情绪,继续说道:“当年不知道是谁,跑去云峰去找古墓,还被别人骗了钱并扣住了人。如果不是我花了大价钱,恐怕至今都不知道二公子尸骨存何处了。” 回忆起从前,穆连紫心忍不住抽痛了一下——为当年心软掏出去的五百两而心痛。 那一笔五百两的银子,是她第一次通过帮助别人拿到的一大笔报酬。当时她揣着五百两的银票,喜滋滋地回九重楼。 没想到,半路她发现有附近匪盗的踪迹,又隐隐约约听到哀求声——说着什么“不要”“小心”“住手”之类的哀求声。 一时间心中的正义感使然,她没有多想就冲了过去。 她以为看到的会是盗匪欺负路人的场景,但没想到看到的是一个人趴在一块墓志铭石刻上,用身躯挡住匪寇要破坏墓志铭的举动。 “这是……怎么回事?”都准备要出掌救人了,当时看到这样的画面,穆连紫守住了掌风,呆呆地问。 后来她才弄清楚,墓志铭是一帮盗墓之人盗得的,那个年轻的少年——也就是顾藏,收到消息说有疑似前朝书法大家亲书的墓志铭,便马不停蹄地跑到了云峰。 当他和盗墓贼交易完、银货两讫了,对方还说帮忙介绍搬运的人。当时的他一心沉浸在发现大宝物的惊喜之中,哪里知道对方有诈。 盗墓贼叫来的人竟然是盘踞在云峰的一群盗匪,盗墓贼走了,盗匪来了。 盗匪坐地喊价,还威胁顾藏,如果不支付五百两,不要说墓志铭拿不走,连他自己都要交代在那儿。 也就是在这拉扯之间,穆连紫出现了 。 后来呢? 自然是涉世未深的穆连紫将身上的五百两给了盗匪。 收了钱的盗匪很直接的就走了——原来说好的要将墓志铭搬运下山的,也自然不作数了。 盗匪走了,留下两人在风中凌乱。 第133章 还五百两 “喂,他们就这么走了?”当年模样青涩、稚嫩的穆连紫,弱弱地问站在身旁的少年。 “嗯,走了。”少年倒是很淡定地回应着。 随后,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土,连忙转身去看扎扎实实躺在地上的那方墓志铭。 他细细地看着,一边看,一边称赞。 穆连紫看着眼前这个景象,突然觉得脑袋嗡嗡响——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的响声,这道声音震得她有种理智濒临掐断的冲动。 “喂,这块石头你还要搬走?”话才说出口,穆连紫便知道自己这么问是多此一举了——对方看着那块石头的神情充满痴迷,怎么看都不会放弃的样子。 更何况,不久之前,他还为之以命与盗匪抗争。 “话说,你刚刚有说,那五百两是借我的吧?”穆连紫小心地确认道。 虽然说是她自己要“行侠仗义”的,但明明他可以不需要花这笔钱的——看他的样子似乎不会武功,但以她的功夫,或许与这群盗匪硬碰硬没有很大的胜算,但她带着他施展轻功逃跑倒是可以的。 可是,谁知道这位大哥,身在“狼群”之中还想将狼的“肉”一并带走。 盗匪开价五百两,她竟然笨到脱口而出说自己正好有五百两…… 所以,从后来的结果就知道了,她在少年苦苦哀求、保证自己回家后会加倍奉还之下,她掏出了五百两。 盗匪收了银两,大赞穆连紫“小姑娘年纪轻轻有此义举,令人倾佩”,再然后,就这么走了。 回想起先前的场景,穆连紫脑袋嗡嗡响——这时候,她明白过来了,那嗡嗡的响声是自己的银两消失的声音,那种疼痛感,是大出血的肉痛。 回忆起从前,穆连紫的脸色变得很差。 “二公子,不知道五百两,何时能连本带利还回来?”穆连紫再度提起五百两之事。 “利息……我已经先付了不是吗?今儿你的那一手好字可是受到不少人的赞赏呢!我也是感同身受,与有荣焉!”顾藏一脸欣慰地说。 穆连紫看着眼前想赖账的人,眉眼跳动。 她暗自运气于手掌,盘算着是不是干脆将他绑了,然后问忠国公府要赎金? 似乎是知道穆连紫起了“杀意”般,顾藏一改之前想要赖账的无赖模样,一脸诚恳地说:“连本带利一千两,还我肯定是要还的。不过我身上可没有,要不改天你去国公府,我定然双手奉上。” “我不信。”穆连紫直接拒绝,然后直接将自己的打算说了出来,“要不然干脆我现在就把你绑了,然后请忠国公或者顾夫人给钱?再或者,要不然找你两个弟弟要?听说你们兄友弟恭,关系好得很,他们应该会愿意出这笔钱吧。” “这……”顾藏石化状。 心底有个声音不断地呐喊与哭诉——那个单纯、天真、可爱、善良的阿紫去哪儿了?! 肯定是太子!不过半月有余,竟然将多么美好的一个人儿带偏了! 他就知道,从当年阿芷带太子出现在他面前那一眼,他就看出太子不是个“好人”了。 后来发生的一切也妥妥地印证了他的猜想——不仅当年的阿芷遭了殃,现如今连阿紫竟然也被祸害成这样! “要我动手,还是二公子乖乖束手就擒?”见顾藏此刻脸上的神情多次变换,最后竟然面露“痛恨”之色…… 穆连紫不知道此刻他在想什么,但既然最开始他叫住了她不让她走,不就是打算和她好好聊聊怎么还钱一事吗? ——不管顾藏唤住她的真实意图是叙旧还是还债,穆连紫就是坚定地认为,他们没有什么可以叙旧的——特别是知道她是忠国公府的人后。 她与忠国公府,还是保持些距离的好。 当时她上树后看到顾藏斜倚在树杈上的时候,她第一反应自然是离开,但对方叫她“等等”后,转念一想,干脆趁机将钱拿到手,这样日后也不用为此再跑一趟忠国公府。 “唉……要不,你拿着这个?”顾藏在身上摸索一番,最后将腰间的玉佩扯下,递给了她。 穆连紫很直接地就接过了玉佩——手才触碰到玉佩,便感受到了一阵温润。纵使对玉石没有什么研究,穆连紫也知道,手中的玉佩价值不会低。 再仔细一看,玉佩的一面还刻着一个“藏”字。她回想了一下,似乎顾荏与顾苒也佩戴着类似的玉佩。 见穆连紫拿着玉佩不说话,顾藏以为她瞧不上这块玉佩,便解释道:“你可以拿着这枚玉佩随时到忠国公府换取千两银钱!” 接触到穆连紫带着怀疑的眼神时,顾藏又赶忙说:“如果你觉得我骗你,你也可以直接拿去当铺当掉……当然,我还是希望你能将玉佩还给我,这毕竟是家长长辈所赠,有特殊的意义……” 顾藏又说:“你拿着玉佩到国公府,我定然亲自接待。” 再顾藏的再三保证之下,穆连紫将信将疑地将玉佩收起。 她淡淡地说:“姑且就信你。” 见穆连紫手下了,顾藏心里舒了口气——终于,让她能去趟府里了,当她去了,或许就…… 穆连紫没有理会顾藏自顾自地又陷入到某种深思里。 她一跃下了树。 后来的后来,顾藏也没有等到穆连紫拿着玉佩到忠国公府“讨债”,当他再拿到自己这枚玉佩的时候,是从当铺赎回来的。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第134章 担心 跳下了那棵大树后,穆连紫又往小树林的深处走了一阵,才又选择了一棵看起来不错的树。 爬上树后,穆连紫找了一个极为舒服的位置,直接就闭眼补眠了。 今日起得太早了,本来就睡眠不够。虽然早前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进宫一遭,怎么可能安然享受美食、美景——今日发生的事情一茬接一茬,糟心的人一个接连一个跳出来,已经超出了穆连紫的想象了。 稳稳当当斜倚在树干上,穆连紫闭着双眼,想要休憩补眠的她一时之间还没有完全入睡,大脑也不由自主地复盘今日的人和事。 想着想着,脑袋里糊成一片,适时,一阵奇异的馨香传来,然后,她就陷入了梦乡之中。 当穆连紫的呼吸变得平缓而有节奏之时,她的身边翩然而落身着玄色衮服的男子。 细看,竟然是盘获。 盘获借着旁边的枝干,坐在穆连紫身旁。 见着穆连紫毫无防备的模样,盘获忍不住伸出自己的手,落在她的脸上方约莫一寸之处——他用修长白皙的手指隔空描摹着穆连紫的面容。 盘获描摹得很入迷,他看着穆连紫的目光带着缱绻与怀念——这一次盘获并不是无所察觉了,或许是因为对方沉睡着,他的情绪与举动更为放肆些——当然,平日里也没见他有多收敛。 描摹她的面容一遍又一遍,不知是要在现如今的这张脸上找不同还是找相同…… “没成想到说好半个时辰叫人来寻我的,竟然是太子殿下您亲自来呀,阿紫真是何德何能呀”——盘获看着穆连紫的脸,脑中不禁想到如果穆连紫此刻是清醒着的,见到他出现,必然会酸言酸语地说这般说吧?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轻笑一声。 站在树下“望风”的两个人——顾荏、顾苒兄弟俩,耳朵极灵敏地听到了盘获的那声轻笑。 “老三,殿下这是……移情别恋?哎,也不对,她们本来就是一个人……”顾苒一脸好奇。 他殷切地望着顾荏,想要从他那里获得一些讯息。 不过半个月,他觉得自己错过了大半年的事一般。如果早知道他一直追踪的人跑到太子府了,他必然毅然决然跑回来——唉,白白浪费了半个月,还错过了不少好戏。 正因为抱着一颗不再错过任何“好戏”的想法,当他听说母亲要求全家人都要出席春花宴之时,他正在当年那个仵作的家乡暗中调查。 想着调查之事一时半会儿也没有结果,但是看戏的机会一点错过了就错过了。 他安排人时刻关注当地动态,一切妥当后,他才飞鸽传书向太子申请短暂回云都参加春花宴。忐忑地等了一天,终于得到准许之后,他马不停蹄地跑回云都。 回想起之前的一幕幕,顾苒忍不住啧啧点头——他这一趟,没有白回来。 “你还是少说话吧,是不是同一个人,这都是没有定数的事。”顾荏话说半句,并没有成功制止住顾苒想要继续问下去的冲动,反倒勾起了顾苒更多地讨论欲。 “欸?她不是阿芷?!”顾苒用脑子想了一通,忍不住惊呼——声音还是很自觉地放低了不少音量。 “啪”的一声,顾荏一掌拍在他脑袋上。 “还是考虑用药把你毒哑了更好。”顾荏看着他,凉凉道。 顾苒“嘿嘿”干笑两声,试图化解尴尬。 看到他脸上憨憨地笑容,顾荏有些头疼。 他叹了口气,说:“要不是你跑到殿下面前说二哥不寻常的举动,殿下何至于匆匆结束密谈。还跑到小树林里,如果被哪家幽会的看到,如何收场。你想过吗?” 顾荏还是没有忍住开始说教。 他心中忍不住仰天长叹——他不过是比顾苒早出生一刻钟,自打担了“哥哥”之后,自己同时还变成了老嬷嬷。 “唔……我只是如实汇报情况而已……更何况,我也想着和殿下说一声的话,至少能有人制止住二哥还没发酵的情感吧?虽然说现在还没有完全认定紫夫人就是她,但是,我觉得吧,我怎么看怎么像,越看越觉得亲切,越看越觉得她与我有几分相像……” 说着说着,顾苒陷入到了自己的各种臆想中。 “啪”,又是一掌,这次的力道比之前更重了些。 顾苒哀怨地看着顾荏。 “难道你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 “担心二哥喜欢紫夫人啊。之前你不也是这样认为,所以才暗示我问二哥的吗?” 顾荏沉吟片刻道:“我想,我是一时想岔了。无需担心二哥会喜欢紫夫人。哪怕是喜欢,也不是男女之间的爱慕之情。” 顾荏的表情认真而严肃,顾苒看着都愣了。 第135章 杞人忧天了 良久,顾苒问:“你怎么会这么认为?” 顾荏白他一眼,说:“二哥除了他那些金石书画,对什么都不感兴趣。” 顾苒听他这么一说,脸上马上呈现出一副不敢苟同的表情。 他说:“你确定?” 顾荏瞟了他一眼,没有接茬。 顾苒见状,脸上一副得意洋洋——感觉自己在此时占了上风,终于有这么一次他比顾荏看得通透、更聪明。 接着,他开始自顾自地分析给顾荏听。 “我不说之前发生的了,也不说我先前问二哥时他的回答蹊跷之处了。就说方才,他们之间竟然是旧识!而且二哥还把自己的玉佩送给了紫夫人!而紫夫人竟然也收下了!”顾苒兴致勃勃地说着,好似自己已经看透了一切,自己脑海里也都脑补了一整套顾藏和穆连紫之前的“相遇”“相知”“相处”…… 见身边这个人说得愈发上头,顾荏摩拳擦掌,想着是不是再给他一掌,让他直接闭嘴。 当时他们离开宴会主场后,他们直接去见了太子。才见面,顾苒就忍不住“添油加醋”说他和顾藏之间的谈话,以及他觉得的顾藏的“可疑之处”。 听完顾苒说的,太子当场并没有表示什么,只是脸色似乎有些阴沉了些。 随后他们以最快的速度匆匆结束了与朝中同盟的密聊。 当他们根据获得的信息来到小树林的时候,正巧就见到顾藏将自己的玉佩给穆连紫。 他们三人——太子、他以及顾苒。 太子怎么想他姑且还不甚明了,但他看当下的情形,想法与认知与顾苒大体上是不一样的。 他们二人之间是旧识,必然没错,至于为什么认识,确实值得去探查一番,他并不认为顾藏给穆连紫玉佩是表达情谊,而他反倒再三强调,引着穆连紫要去忠国公府——这才是顾荏好奇的点。 适时,顾苒的话语也涉及到了顾藏叫穆连紫务必要到忠国公府的部分。 “二哥竟然还再三邀请紫夫人去国公府,还说自己亲自接待!你说说,二哥何曾对谁这般看重?”顾苒越说,表情越发凝重。 “荏之,你说,造化弄人吗?难得二哥对金石书画之外的人感兴趣,还是个女人!可惜啊可惜,她是紫夫人,哪怕说她不是阿芷,可再怎么着,她都还是太子的侍妾……” 顾苒抬头看了看树上的方向,小声说道。 顾荏也抬头看了看,然后看着顾苒说:“你既然知道她现在是太子的人,就好好管住自己的嘴巴,如果哪一天殿下不顾及旧情……你迟早要坏在你张嘴上。” 他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还有,管好自己的脑子,不要瞎想。你过于杞人忧天了。” 说完这些,顾荏又轻飘飘唤了一声:“苒之啊。” “嗯?”顾苒被他这么一唤,收起了正打算反驳顾荏的话,自然而然的回应他,等看着他想要说些什么。 他侧耳倾听,听完,他脑海中那些乱七八糟的、五颜六色的想法都抛开一旁了,一心只想着要给自己“正名”了。 顾荏说什么了? 他不过语重心长地和顾苒说:“苒之啊,你说,我们几兄弟,还有阿芷,我们几个,怎么就只有你的脑子与大家长得不一样呢?” 顾苒停了,停顿了片刻之后才反应过来顾荏是在骂他蠢。 他摆起架势,准备要和顾荏比划比划——脑子比不过,比武力总行了吧! 可是他还来不及出招,又被顾荏一句“这是宫里”,就让他心不甘情不愿地收了手。 ——如果他再执迷不悟地动手,那就是真的蠢了。 他再蠢,也不会蠢到在宫里无缘无故动武。 气没有地方撒,顾苒只能双手抱胸,深吸气,狠狠地吐气——现当下,他也只能生闷气了。 树下的动静再小,树上的人怎么会毫无察觉呢? 他们之间的对话自然是一字不落地落入到了盘获耳中。 清风再度拂来,挑起了二人的发丝,也掀起了衣摆,两人之间的静谧透着一丝赏心悦目——此刻女子的表情是柔和的,恬静的。 盘获轻柔地将吹到脸上的发丝拂到一旁——然而他并没有放下这一缕发,反而是将发丝绕在他的手上,一圈又一圈——然后又松开,再然后又绕了一圈又一圈…… 此刻的画面,任何人看了,都会恍惚一阵,然后便想着,这个画面就此定格,那就好了…… 有那么一瞬间,盘获也忍不住想着,这难得的平和,就再待久一点点吧。 就一点点。 第136章 这个味道是……? 风,吹呀,吹呀。 将初春午后的时光渐渐吹散,吹着吹着,也让人躁动的心渐渐平静。 这份平静,不是说心中没了多余的念想,反而是将个中的情妥妥地放在了心间,稳稳地抓住。 盘获托着腮,看着依然睡着的穆连紫,眼眸深邃,目光缱绻,像是怎么看都不厌似的。 斜倚在树干上的穆连紫动了动身子——毕竟树干本就没有多余的位置让她换姿势,她这一动,整个身子就向旁边滑去! 眼看穆连紫就要顺势摔下树,盘获眼疾手快地揽住了她! 也就在这时,穆连紫醒了。 两人四目相对。 盘获此刻的眼眸中已没有了先前那般的深情与缱绻,反而是带着一丝戏谑的淡然。 甫清醒的穆连紫全身还有些无力,脑袋似乎还有些朦胧——就如她睡前的最后的记忆一般的“糊”。 就这样,两人间一时无言。 盘获揽着穆连紫的肩膀,穆连紫也没有起身,就自然而然地将整个身体的重量压在了他的手臂上。 “殿下怎么在这儿?”她将心底直觉产生的第一个疑问说了出来。 “下次还是不要在树上睡觉了,让孤一顿好找。”盘获的回答似乎回答了她的问题,又似乎没有回答。 他将穆连紫扶正,待她坐稳后,他又与穆连紫稍稍拉开了点距离。 穆连紫看着他的举动,有些纳闷了——大庭广众之下倒是喜欢动手动脚,怎么现在却是如此克己复礼? “紫儿这是不满孤放开你?”盘获见对方带着审思的目光,调笑道。 他的话换来了穆连紫一记白眼。 穆连紫双手抱胸,思绪开始活泛。对于此刻出现在这里的盘获,她心底可是充满了疑问。 穆连紫问:“殿下会爬树?” 盘获答:“略懂。” 穆连紫又问:“殿下是何时到的?” 见眼前的天色,距离她入睡前差不多都过了一个时辰了! 她怎会睡得如此之沉? “不久前。”盘获说,但想了想又补充说道:“孤见时候不早了,特地来寻你去参加晚宴。” “真的?”穆连紫挑眉,脱口而出的就是不相信。 盘获后面又补充说明的,反倒让人觉得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莫不是要掏出孤的心,紫儿才信?”说着,盘获右手捂住自己的左胸,佯作掏心之状。 穆连紫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突然凑近盘获——她嗅了嗅,确定了还是那熟悉的甘松香。 随即,她突然将盘获捂着左胸心口处的手拉到了自己的鼻尖嗅了嗅,顺势又嗅了嗅他的衣袖。 就是这个味道! 穆连紫嗅到盘获袖子口淡淡一抹清香后,眼里闪过一道笃定的光芒。 她抬起头,看着盘获处变不惊的面容——似乎不怕穆连紫看出什么,丝毫不见慌乱。 穆连紫一字一顿地说:“殿下怕是一个时辰前就来了吧?” 盘获没说什么,唇角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小,轻轻地点了点头,表明穆连紫说的没错——这一点头,也就说明他的“不久前”就是一个时辰前。 从他脸上了然平静的表情来看,穆连紫现在能看穿他的“谎言”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殿下,你这是第二次对我下药了吧?”穆连紫突然说道。 “紫儿的嗅觉,真灵。”盘获唇角的笑意更明显了,眸子里渐渐染上春意的颜色。 果然如此! 得到了自己预想中一样的答案,穆连紫心中一时之间也说不清楚心中的情绪。 愤怒?似乎没有? 意外?似乎有一些。 那更多的情绪是“奇怪”。 她刚刚闻到盘获袖子里浮动着的甘松香里隐隐混着一抹熟悉的沉香的味道,她记得自己曾经闻到过。 在脑海里一阵翻找,才想起来她之前在太子府睡在昇园那一夜,醒来后,当时房间里除了甘松香之外,还有沉香。 同样是甘松香为主香,在勤园闻到的就是甘松香里混合着一些薄荷香。 就在刚刚,短暂的回忆里,她已经快速地将这几种香明显地区别开了了——在昇园的香让她沉睡,在勤园的香却是让人头脑清醒的。 因此,她刚刚闻到那隐隐的沉香后,她便知道,她昏昏欲睡时闻到的那阵香是盘获刻意为之的。 想必他早就到了树的附近,借着风,将迷香让她自然而然地吸入。 “殿下,阿紫心中甚是疑惑。请问您是出于何种目的需要将这种下三滥的手段用在我身上?” 穆连紫一字一句的诘问。 她说的话愈显得恭敬,表情愈是冷然。 第137章 无梦香 盘获看着穆连紫,一时不发一言。 在他的目光注视之下,穆连紫才想起自己还抓着对方的手腕。 想着此刻自己正在“讨伐”他,抓着他的手算个什么事儿? 想到这儿,她立马松开了手。 而盘获比她松手的速度更快——他反抓住了穆连紫的手。 他家的紫儿面上看着只是冷冷地面无表情,但他就是知道,他这次算是真的惹恼她了。 她既然能说出“第二次下药”这种话,那么她定然已经知道了那次在昇园留宿,他屋内点着的和她今日闻到的是同一种香了。 “这是‘无梦香’。孤自遇刺之后便常常夜难以入眠,薛府医特地调制的,主要还是为了让孤能睡个安稳觉。其他人,包括荏之和苒之,他们在昇园里闻到这个香都没事,孤怎知你却闻不得……” 盘获极为耐心地解释道。 他垂下眼眸,眼睛似乎在看着他抓住的穆连紫的手。 实际上,他垂下眼眸,只是不想看着穆连紫那双澄澈的眼睛说谎话。 是的,他说谎了——但也没完全说谎。 香确实叫”无梦香“,也确实是薛府医调制的。不过当时主要是用于防范有人在他睡着之时闯入——当贼人入室,只要吸上一口无梦香,便会直接倒地进入睡眠状态。 那一夜昇园里开始点的熏香里并没有无梦香的。当时他已经发烧,也没有机会下指令让人点上无梦香。 而那日的无梦香是谁点上的? ——是顾荏,是他为了他的安危点上的。 想到了这里,盘获像是找到了说服自己的理由——确实呢,香是顾荏点的,与孤何干? 盘获抬起眼眸,眼里闪动着真诚,再度看向穆连紫。 穆连紫的心中掀起一小波震动。 ——盘获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他发现了她的弱点? 穆连紫马上收起了心中的小小的慌乱——发现了又如何,她立誓,今日是她最后一次被他下药! ”那好,既然上次是个’意外‘,那这次呢?这次确实是殿下您有意而为之了吧?“穆连紫表情比之前严肃不少,因为之前的那个认知,她此刻说出的话显得有些咄咄逼人之势。 她现在有些迫切,因为心中悬而未决地是要进一步确定盘获对于她不耐迷香之事有多少认知。 盘获眸色一深——他已经感受到了穆连紫此刻情绪和心境上的细微变化,心底虽然对此产生了疑惑,但他暂不表。 他将穆连紫的手猛然拉近,穆连紫也因为这股力道惯性向前倾——差一点点,她就要撞到盘获的胸怀里了。 盘获将穆连紫的手拉近——就像之前穆连紫拉着他的手一般,只不过她是拉往鼻尖相嗅,而他,却是将她的手放到了他的唇边。 穆连紫的手指能感受到盘获沉稳有节奏的呼吸,时不时的,温热的气息就会扑向她的手,然后眷恋般离去,再然后又袭来。 穆连紫愣住,仿佛被下了咒语般,整个身子被禁锢住了,无法做出任何举动。 她的圆眸闪动,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盘获的唇越来越靠近、越来越靠近…… 最后,盘获的唇轻轻触碰着她的指尖。 盘获低喃着:”孤想做甚,紫儿不都知道么?“ 他的嗓音低沉而充满魅惑,一字一句挠着穆连紫的心。 随着他的嘴一张一合,似有若无地、一下有一下没地擦着她的指尖。 她感受到一种颤栗——区别于惧怕的颤栗。 又是一种陌生的感觉升起。 脑海里有个声音唤着穆连紫,那道声音催促着,让她赶紧说些什么,或做些什么,制止住盘获接下来的话、接下来的动作。 可是啊,她无法动弹。 盘获似乎是很满意现在穆连紫的反应,轻笑出了声,眼眸里的春光更是浓郁。 他依然抓着穆连紫的手。 他缓缓地凑近穆连紫,然后附在她的耳边,一字一顿地,带着魅惑般,轻声道:“紫儿问,孤今日为何对你使了无梦香,又问孤是否刻意为之?是的,孤今日是有意为之的。因为,孤啊,想对紫儿你……为、所、欲、为呢……” 盘获这番话说得极为缓慢。穆连紫觉得这一阵阵温热的气息比之前更为灼热,一下又一下地灼痛她的耳畔、她的脖子,以及她的心房…… 这股灼热让她心又乱了。 她使了使力,想要推开盘获,奈何手被他紧紧抓住,根本使不上力。 而另一只手,她才抬起,就被盘获按下! 第138章 情难自抑? 穆连紫的表情不再是刻意控制情绪的冷然。 她又往后靠了靠,蹙着眉,双目怒瞪盘获——然而对方明显没有受到威慑。 也因为穆连紫往后靠地动作,她差一点儿又掉了下去。这一回,自然又是盘获“救”了她。 他收拢了些一直揽着她的手——她与他的距离又如之前般近了。 她目光所及是他的肩颈。 “殿下,我们可是签了契约的。”穆连紫咬牙切齿地说。 “孤记得。可今日众人皆知你是孤的侍妾,并不是护卫呀。”盘获道,末了又补充了一句,“孤这怎么算逾矩呢?” 听到他这么一说,穆连紫盯着眼前他那白皙而细腻的脖子,目露凶光——此刻她猛然跳出一个想法——比“逾矩”是吧,谁不会呢? 想到了这里,穆连紫突然使劲,猛地向前——张嘴,一口就咬住了他的脖子! 盘获吃痛地闷哼一声,却没有推开他。 穆连紫依然咬着,嘴里已经晕开淡淡的咸与一点点腥甜。 盘获喉头动了动,再度开口了。 “紫儿竟是这般,情难自抑么?” 他的声音不似先前那般云淡风轻,也不似先前那般刻意装着魅惑。 他的声音比之前更为低沉些许,带着一丝隐忍与克制——短短十来个字,听在穆连紫耳朵,比起之前更具魅惑力。 她一颤,嘴松开了。 电光石闪间,盘获一手扣住穆连紫的头,“唰”的一下,穆连紫正面朝着他。 他们靠得很近很近。 穆连紫一眼望进盘获深幽的眼眸——从他的眼眸中倒映着的自己——双目含光,两颊绯红。 这是她吗? 穆连紫纳闷着。 盘获的目光犹如盯着猎物的猛兽,良久不曾有任何动作。 看着此刻的对方,穆连紫察觉到他与平时的不同,她竟然有种紧张感,紧张到大气都不敢喘一下。而脑海中,自己莫名其妙浮现“在劫难逃”四个字。 时间流逝得十分的缓慢。当盘获头覆下时,她下意识地闭上双眸——然后,她感受到额间印上一道柔软。 那道柔软只停留了短暂的一瞬间,短暂到让人有种它不曾停留的错觉。 她猛地睁开眼。 盘获已经与她拉开了一定的距离,确定她稳坐在树干时,也一并收起了扣着她的头、揽着她肩膀的手。 他见穆连紫一脸懵懂还未反应过来的模样,他叹一声,道:“孤轻薄了你,你怎不反抗?” 穆连紫哀怨且忿忿地看着说,嘴上没说话,眼睛里却好似在说“我倒是有机会、有力气挣脱才是呀”! 而这时,她才反应过来,刚刚她额间感受到的是什么。她的眼睛飞快地看了看盘获好看的唇,然后又有点难为情地迅速移开了视线。 “这样的眼神,只能看着孤。”盘获突然道。 正当穆连紫要表达不满时,盘获又岔开了话题。 “时候确实不早了,再不出现,怕是晚宴都要结束了。” 穆连紫本想着还与他争辩几句,但看了看透过树枝间的光影——天色渐暗了,经过刚刚盘获这番折腾,又耽搁了些时间,如果他们再僵持下去,晚宴真的就要结束了。 虽然说,比起参加晚宴,穆连紫觉得待在这里更放松、舒服。可是毕竟她是跟着太子进宫的,太子出席了,她一个侍妾怎么能不出席?更何况,她保护太子之职满打满算也就只有几个时辰了。 哪怕不喜欢晚宴的氛围,站在哪个角度想,她还是得出席的。 想到这里,穆连紫站了起来,将身上的衣服整理了一下,作势要跳下去。 盘获则眼疾手快地扯住了她的袖子。 穆连紫看看他拉着她袖子的手,转而又看向盘获,眉毛再度单挑,问道:“太子又要作甚?” “紫儿不打算带孤一同下树?”盘获一副可怜兮兮地模样。 穆连紫一时心软,旋即又想到了他之前的所作所为。 她不怒反笑,笑容得意而张扬。 她说:“殿下不会武功,但爬树的功夫应该是不赖的。毕竟在爬树的同时还能下药。既然能上树,那下树又有何难?” 说完,她扒开他扯着她袖子的手,一个轻松的弹跳变安稳地落在了平地之上。 当她落下地后,才发现顾荏与顾苒竟然就在树下不远之处。 穆连紫脸颊有些微赫——他们站的地方有些距离,应该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吧? 她如是想,自然不过是让自己“心安理得”而已。 对于顾荏、顾苒这样的练武之人,他们的耳力比常人自然是敏锐不少。虽然他们没有亲见树上发生什么,但从这话、那话,这声音、那声音,便也能猜到七八分了。 顾荏的脸上倒是看不出什么,可顾苒的脸上却是稍稍精彩一些。 第139章 确实是不怀好意呀 一直在树下望风的顾荏和顾苒,看到穆连紫跳下树后,迎了上去。 两人都恭敬地向穆连紫行了礼,道了声“紫夫人”。 见他们还算正常的反应,穆连紫也收起了那份赧然。 “紫夫人,我们又见面了。之前在勤园交手,都没有好好自我介绍,我是……”顾苒亲切热情地说着。 他一脸欣慰——对,确实是欣慰,那种“吾家之女长大成人”的欣慰。 他就这么看着穆连紫,心底的声音一遍遍说着“像、真像”。 也因为自己心中想法的转变,与上次在勤园遇见的不同,这次的顾苒笑着,像一个可靠的邻家哥哥般笑着——顾苒自己是这样认为的。 而在穆连紫眼里呢?却是傻乎乎的。 穆连紫用眼神无声询问顾荏:“确定这货儿是你孪生兄弟?” 顾荏似乎也明白,无奈又认命地叹息。 穆连紫视线转向顾苒。 “你是顾苒,忠国公府家的四公子,太子府卫率。”穆连紫接着顾苒地话说道。 “你竟然认识我?”顾苒惊讶道,随即又一脸惊喜,“难道说你想起来了?” 顾苒没头脑的这一句引起穆连紫的疑惑,自然地反问道:“想起什么?” 穆连紫心想,想起他就是跟踪自己那个人? 她没有将自己心底想的说出来——一说出来,不就自己承认了那夜在跫音阁偷听的就是自己吗? 既然对方没有明确地提起,而盘获也没有与她对质——自她在勤园的书房看到画之时,她隐隐就觉得盘获理应知道自己便是那日之人,他却没有任何动作。 之于她,既然对方不主动捅破这层窗户纸,她又何需向着刀口上冲? 所以,她就装傻吧。 穆连紫的反问没有得到答案。 在顾苒一脸兴致勃勃又激动地要说些什么的时候,被顾荏打断了。 “紫夫人,请问殿下呢?”顾荏问。 明知故问,他人不还在树上吗?岔开话题也不知道找个聪明点的理由? 穆连紫强忍住翻白眼地冲动,一脸事不关己地说:“哦,殿下似乎只知道如何上树,不知道如何下来。你们上去帮帮他?” 顾荏、顾苒望望树上,正好与盘获的视线对上。 此刻的盘获正侧倚在原先穆连紫躺着的树干上,一手撑着额角,视线的方向正是他们这个方向。 两兄弟默默地收回了视线。 “哦,我明白,我在的话殿下会不好意思。”穆连紫说。 很明显,她将他们的举止解读为了“当着她的面,堂堂七尺男儿下树还需要人帮忙太过于丢脸”。 “那,我先行一步往会场走,我会走慢一些,等你们赶上的。”穆连紫非常贴心地说。 没等两兄弟说些什么,穆连紫已经翩然离去。 看着那轻盈的脚步,显而易见她此刻的心情应该是欢畅的。 见穆连紫已经走远。 顾苒正想好心告知盘获穆连紫已经走远一事,他才一转身,正好见盘获从树上翩然飘下,稳稳地站在了地面上。 风带起他衣摆,仿若谪仙落入人间。 顾苒心底忍不住嘟囔——这哪里是仙,明明是善于坑蒙拐骗的魔。哪怕真是仙,那也是心机重的仙。 明明自己上树、下树轻而易举,功夫也厉害得狠,偏偏要要装作自己有病,又一副“柔弱不能自理”的模样……哄骗良家女孩子倒真是有一手——如此想来,太子殿下小时候似乎也是这般呢! 怪不得,怪不得二哥讨厌他。太子从以前,就是这样“哄骗”阿芷的吧…… 顾苒心中腹诽,碎念着竟然有种茅塞顿开之感。 如此想着,顾苒看向盘获的眼神里带着些许的不敢苟同,随即又马上移开了视线。 顾苒脸上将心底的情绪展露无遗,他移开视线的动作在另外两人的眼里不过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之举。 顾荏心底叹一声。 这个家,真正只有两个人但从表情就可以一眼看出心里在想什么,一个是他,一个是阿芷,而恰恰这两人总是在不自知之间不断地触碰太子的“底线”。 太子竟然能隐忍至此,也是不易——也或许,太子不是在隐忍,反倒是乐在其中吧?能肆意将他们玩弄在鼓掌的乐在其中。 这个苒之啊,何时能有些长进? 顾荏走上前一步,道:“殿下,紫夫人已经走远,二哥则先于她一步离开。” 盘获一听,目光清冷,幽幽道:“顾二哥对于紫儿,确实是‘不怀好意’啊。” 说完,他大步朝着树林外走去。 顾荏立即跟上。 顾苒不明就里地摸摸脑袋——我之前就说了二哥对穆连紫有不一样地想法,且之前都已经亲眼所见他将自己的贴身玉佩相赠了……怎么这时候太子像如梦初醒般说二哥“不怀好意”? 他想了想,但想不出哥所以然来,便也就不想了。赶紧跟了上去。 第140章 皇后来找茬了 又到日落时分了。 这是穆连紫一天之中最喜欢的时刻了。 斜阳草树,余晖默默。橘黄的光影引着一片朦胧穿透树叶、拂过枝桠,给桃树上粉红的花苞、树与树之间的林荫小道,都染上了这抹橘黄。 小树林就浸在一片静谧。 穆连紫也不由得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天空的方向,试图从那点点的缝隙之间看到落日的真身。 虽然小树林里不全然是大树,但目光所能及的部分却只见蓝天里同样融着橘黄,天空也就似蓝非蓝、似黄非黄,甚至还掺杂着淡淡的紫色。 “唉,今日的落日这么美,竟然不能一览全貌。”穆连紫出神地望着这片奇异色彩的天空,嘟囔着。 此时,徐徐春风又来了。 她耳畔的一缕发丝被吹起,遮挡住了眼睛。 她用手拨开,然手不经意间触碰到了额头,她拨开发丝的动作一顿,然后才收回了手。 同时收回的还有她看向天空的目光。 穆连紫又继续向着小树林外走去。 她沿着来时的路,不多时,就走出了小树林,走到了湖畔。 先前找她麻烦的三位千金小姐早已不见了踪影。 这个时候,这条道上本该是没有人的,但穆连紫却猛地停住了脚步。 是的,这个时候所有的人应该都已经朝着宴会开席的地方去才是,可现在挡住穆连紫去路的除了各府的女眷之外,还有今日宴会的举办人——皇后。 穆连紫不动声色,恭敬地行礼道:“参见皇后娘娘。” 皇后没有让她免礼,她也就继续保持着行礼的动作。 因为这会儿见着皇后不是在宴席那般放松的场合,她行的这个礼也就不同之前那般弯弯腰即可。 皇后依然没有出声,穆连紫也不急不躁,保持着双手相握的女子拱手礼。 见对方保持着一个姿势许久,纹丝不动,皇后也觉得无趣——看来无法以失礼来借题发挥了。 于是,她干脆单刀直入。 “平身吧。”皇后傲然地声音响起。 穆连紫这才站直了身子,但是头依然微垂着,并不看向皇后。 此时,她并非全部的心思都在“应付”皇后上,她分神想的是——得亏无梦香让她好好睡了一觉,要不然自己此时此刻必然疲于应付了。 想到自己竟然开始想着要感谢盘获,便觉得有些好笑。 “穆氏,可是想到了什么好事?”皇后看见了她嘴角的笑,她冷冷地说。 穆连紫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将笑意展露了出来。听着皇后骤然降温的语气——虽然一开始语气谈不上和善,穆连紫心里明镜似的,皇后要找茬了。 当然,她心里是郁闷的。今天她才发现自己竟然有能力让从未见过她的人三番两次找她不痛快。 穆连紫还在斟酌着要说什么之时,皇后又继续说道:“方才有宫女来报,说你在树林里私会外男,可有此事?” 私会外男? 原来皇后亲自出马,带着这一大帮看好戏的女眷,是来替太子“捉奸”的? 穆连紫心底更是觉得好笑了。 这皇后知道自己“捉”的是太子吗? 心底虽然是这样想的,但穆连紫可不是蠢的,这种时候怎么可能会认下这个“罪名”呢? 放在一般宅院里,私会外男都是要乱棍打一通再浸猪笼的,更何况是皇宫?如果再给安上一个“淫乱宫闱”的罪责,那便是一杯毒酒、三尺白绫的死罪。 “妾身见有不少各府的小姐都在这处园子里随意走动着,或赏花,或聊天。妾身也如她们一般,到处走走看看。因为见小树林里有不少的桃花,便起了兴致去看看,树林里也有不少姑娘同在的呀。“ 穆连紫沉稳地回应着。 ”既是如此,为何众人早早就离开了树林,你却这个时候才走出——这是本宫亲眼所见,这点你无法辩驳吧。“ ”回皇后娘娘,妾身满打满算这次是第三次进宫。第一次进宫是面圣领旨。因为受了皇上的赏赐,得以入太子府,第二次妾身入宫是领了太后娘娘的旨意,专程学习宫规。妾身感念太后的恩宠,用心学习宫规礼仪,丝毫不敢怠慢。好在,最后也算是学有所成,获得了太后娘娘的认可……“ 穆连紫不卑不亢地说着。 当皇后听到她接连提起皇上和太后时,她心里有些预感了,张嘴愈阻挡她继续往下说时,却完全没有机会。 穆连紫不过换了口气,便继续往下说。 ”当收到皇后娘娘的邀请贴时,妾身真是满心欢喜。既然进了宫,如果只是傻傻地坐着,那不是拂了皇后娘娘的美意呢?是以,妾身十分珍惜这次进宫的每一个时刻,想要在有限的时间里看尽春花宴的美景。所以,妾身才在树林里流连忘返,忘了时候。妾身,万分感谢皇后娘娘给的这次机会。“ 穆连紫絮絮叨叨说了一大串,完了还情真意切地感谢皇后。 但,这些都不是皇后想要听的。 皇后此刻的脸色稍有点儿眼力见的人都知道,她此刻心情不佳。 现下,所有话都被她说了,她还怎么”借题发挥“? 而她身后的一干女眷们,有的幸灾乐祸地看着穆连紫,想着她要倒大霉了。皇后本来就要抓她的小辫子,自己还傻里傻气地解释那么多。皇后怎么可能听她说的?说那么多不都是废话。 也有的忍不住在心底给穆连紫竖起大拇指的——听闻她出身不好,但没想到却是有这般气魄,能不慌不乱地应对皇后这明显的刁难。 除了这些,在场的每个人脸上的神色都不同。 借着最后说完话福身感谢的空档,穆连紫快速地扫了眼现场。 这一眼扫过去,她不得不发自肺腑地感叹——云都的上流阶层,才真真是人间百态,一人能唱出三场戏吧! ”呵,穆氏你也是个知恩感恩的。“皇后敛了敛自己的神色,脸上回复了美原油过多表情的威严。 她说着,停顿了一下,见穆连紫脸上的表情依然是恭敬的,心底的不满舒缓了些。 皇后 又开口了,这一回语气多了些情感。她道:”本宫断然不会贸然相信宫女说的,本来这等子的事应该由太子来处理,但既然是发生在宫中,本宫又是今日宴会的主人,出了差池本宫也难逃其纠。“ 皇后也开始铺垫,字字句句说着不相信,却字字句句表达着穆连紫确实私会了某个男子。 这些话,皇后其实是说给穆连紫之外的人听的,无非就是表达自己这番举动实属无奈。 如果真查到穆连紫私会,那倒好说。如果查不到,皇后也有理由全身而退。 听着皇后这一番冠冕堂皇的话,穆连紫心底对此嗤之以鼻。 可面上呢?她还是得带上面具去应付眼前这乱七八杂的事。 思绪的间隙,恍惚间,她隐隐想起,似乎记忆中的谁,在跟身旁的男子抱怨说”尽是些虚伪的人,这些宴会日后我是再也不会参加了“,紧接着那高大粗壮的男子轻声轻语地安抚说着”夫人说不去就不去,就算是天皇老子的宴会,我们家夫人高兴去就去,不去就不去。“ 那是谁 呢? ”说,你之前在小树林看到紫夫人和谁在一起?“一道苍老尖锐地声音响起。 这道声音也将穆连紫的思绪拉回。 她看着眼前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宫女,一眼便知这就是之前皇后口中说着的举报她与男子私会的宫女。 宫女的旁边站着的是先前一刻还站在皇后身边的嬷嬷,想来是在她闪神的时候嬷嬷将宫女交了来。 啊,还果真有宫女。 穆连紫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宫女,怎么看对方都不像是会功夫的人。 为何她重点看对方是否会功夫? 之前在小树林,要说她”私会男子“,确实也算是——总共两个男子,一个是顾藏,可当时她是清醒的,如果有人靠近她定然能察觉——除非对方功夫之高,可眼前这个宫女这般模样,确定排除掉了这个可能性。 那她看到的是太子? 虽说太子出现之时她是昏睡状态,但她可以肯定,宫女口中说的”男子“绝对不会是太子。 一嘛,在宫里当差的,不认识太子说不过去吧? 第二点来说,太子身边还跟着顾家的两兄弟,被人窥视了那两人还无所察觉又无动于衷,那太子就需要考虑是否要换人做他太子府的卫率了。 经过简单的思考,穆连紫当下反倒开始对宫女口中的那名”男子“有些好奇了。 ”奴、奴婢看、看得不太清楚……并没有看清他的脸……“ ”那名男子可有什么特征?“ ”他、他穿着华贵的长衣,个子很高、很瘦……“宫女哆哆嗦嗦描述着。可她说了半天,说来说去都是今日参加宴会大部分公子哥的装扮与模样,难以具体勾勒出某个人的样子,更不要说从这些信息里得出对方的身份了。 穆连紫听宫女这么一说,再看看天色渐晚——原来的橘黄暗沉了不少,再拉扯下去,黑灯瞎火得众人”看戏“也不方便呀。 所以,她主动出声,打算正面迎击,早早结束这场”闹剧“。 ”皇后娘娘,可否让妾身有机会自证清白?问她几句话?“ 皇后想了想,允了穆连紫的请求。 第141章 造谣只靠一张嘴 以皇后为首的一干女眷们就这么站在湖畔,她们的对面是显得势单力薄的穆连紫。 落日的浅浅光芒将她们的身影悉数投射在湖面,春风又起,许是因为临近傍晚时分,原本是温暖和煦的,现在则有些凉意。 一阵春风,吹皱一池春水。湖面的影子“不堪一击”,一下子就被风打乱了原有的模样。湖面的穆连紫已经被波光荡漾着不成了人形,而岸上的她站得很直——尽管她只有一人,但气势上丝毫不见屈服之意。 “殿下,您不打算出面吗?”终究是忍不住,顾苒还是问出了口。 他脸上带着担忧——哎,这么多人欺负一个人,简直欺人太甚! 要不是他们还没相认,他出师无名,要不是太子不发话,要不是一切还未明确,要不是……哎,他真的很想冲出去了。 不过这里是皇宫,不比外面。虽然自己平时比较粗线条,可基本的皇宫生存之道他还是知道的。也恰恰是知道,所以他开口问最有资格、最有权势、最有能力去阻止事态继续发展的人——盘获。 他们此刻就在湖畔的一边,也是小树林的出口附近。 当皇后带着一干人等拦住穆连紫的时候,他们就到达了现在这个位置。 太子什么也没说,就自顾地隐于树间,他们也识趣地跟着藏于树干之后。 三人就这样,隔着湖畔,看着对面发生的一切。 盘获用沉默回答了顾苒。 顾苒悻悻然地摸摸鼻子,带着打抱不平的不满嘟囔着:“之前还你侬我侬,现在不是更应该‘英雄救美’吗……” 盘获没有理会他,而是直挺挺地站着,神色不明望着远处的穆连紫。 半晌,他似是在回答顾苒的话,也像是在自言自语般,道:“皇宫是座吃人不吐骨头的牢笼,这样的事情,日后只多不会少,她早一些遇着也是好的。孤相信,紫儿可以的……” 风吹起树叶,沙沙作响,几乎吞掉了他最后一个字的音。 适时,湖畔的那一边,穆连紫已经开始“自证”。 “你说,你见到我和某个男子在树林里幽会?什么时辰?”穆连紫冷静地问跪着的宫女。 宫女头也没有抬,语音哽咽,却也能令人听清楚她说的每个字。 她说:“就不久前,奴婢也没有关注到辰时……” 穆连紫又抛出了一个与前一个问题似不相干的问题,她问:“你去小树林干什么?” “奴、奴婢受太子之令,去小树林找紫夫人,准备为您引路去晚宴之地。” 宫女颤颤巍巍地说,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像是怕说错话般。 穆连紫听她这么一说,更确定了她在说谎了。 她的眸光瞬时变得冷冽且凌厉,冷冷呵斥道:“大胆奴婢,竟然敢乱传太子旨意!连旨意都敢张嘴就来,嘴里说的其它话还能有几分令人信服?” “奴、奴婢没有说谎!真、真的,是太子殿下的身边的人让奴婢去找紫夫人的。”宫女听到穆连紫地呵斥,心里更加慌张,额头直冒冷汗。 “既是如此,要不我叫太子来对质?”穆连紫说着,目光望向湖面——又似有若无地看向湖畔对面。 “穆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这件事情本宫已经着手主持处理,你现在又将太子搬出来,是何意?”皇后适时出声。 她蹙着眉,满脸的不认可穆连紫当下之举。 穆连紫了然,心下一凛,面容上的冷然收起了几分,说话的语气带上了娇柔。 她说:“妾身被人莫名地泼了脏水,自然是想尽办法给自己洗脱罪名呀!妾身这下才知道,什么叫‘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给妾身安上‘私会外男’的罪名只用几句话就可以,可是妾身不过提出了一个可以自证的方法,却都不用去验证,便又被一句话轻飘飘地驳回……” 穆连紫衣服泫然欲泣的模样。 她煞有其事地抽泣了两声,继续道:“都说‘造谣一张嘴让人亡,自证跑断腿都不行’,现下,妾身是真切感受到了……皇后娘娘,您说这是个理儿吗?” 皇后一时语塞。她没有接穆连紫的话茬,反倒是恶狠狠地怒瞪了一眼那个宫女。 工作接触到皇后的视线,颤抖得更厉害。 紧接着,她打断了穆连紫的话,大声说着,说话的声音很大,说话的语速也很快,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仿佛要在临死前将自己要说的一股脑地托盘而出般。 她说:“奴婢确、确实见到了!当时紫夫人她正在与那名男子耳鬓厮磨!因为奴婢那名男子是背对着的,奴婢只来得及看清紫夫人的脸……遇见这样的事,奴婢害怕极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当下便慌乱地跑开了,然后,然后就是向皇后娘娘禀报此事了……” 说完,宫女像是一下子被抽掉了全身的力气般,瘫软在地。 末了,她还抬起颤抖地手指着穆连紫说:“紫夫人的头发就是那时候弄乱的,还、还有那衣摆、那肩袖,现下都不平整,这些都能证明奴婢并没有说谎!” 宫女的这一番话犹如一颗巨大的石头被扔入了湖里,激起一层四散的浪花。 众人为她言语中所说的内容所震慑,无不倒吸一口凉气——这个穆氏,真是厉害! ——是的,众人此刻惊讶的神情无不表明,她们相信了宫女所说的。 她们的目光又看向此刻站得极为挺拔的穆连紫,眼神里也渐渐带上了明显的鄙夷之色。 穆连紫冷冷地看了看宫女,又看了看皇后,什么也没说。 心底倒是叹息着——都怪盘获,害得自己先前一心只想着赶紧走、远离他,都没想着要好好整理一下仪容。这下好了,歪打正着地给别人做嫁衣、搭梯子了。 她的沉默,让众人心底已经给穆连紫定了罪。 皇后见穆连紫不说话,她也没有急于开口。 看现在的形式,确实已经是她想要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心房总一下没一下地、毫无规则地跳着,一下下地,让她的心头有些沉重,不安之感愈盛。 她暗自观察着对方,见她全然的冷漠状,连先前的娇柔也没有了。 她一眼对上了穆连紫清冷地眼眸。皇后从她的眸子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写着心虚神色的影子。 她心虚什么?她可是大缙的皇后,她说什么便是什么,哪怕她将白的说成黑的,也没人敢说一个和“白”相关的字眼。 似乎是自我的心里建设很成功,皇后成功地找到了一个能自我说服的点,重整心情后,皇后抬起高傲地头颅,一副高高在上地姿态。 她说:“穆氏,你不是要自证清白?现下为何不说话?宫女所言是否句句属实?” 皇后看着穆连紫,打从心底感受到了重新夺回“话语权”的快乐。 半晌,穆连紫在皇后差一点儿忍不住要再次出声之时,缓缓开口了,冷然的语气中带着无尽地失望。 她的声音很轻——如果声音再低那么一点点,便像是在喃喃自语了。 她幽幽道:“皇后娘娘,妾身先前已经说过了,大家同样都是用说的,为何她说的皇后娘娘不去质疑她,反倒是来问妾身呢?” “你、你这是在质问本宫吗?”皇后脸色一变,像是被踩到了心中所想班,恼羞成怒地呵斥穆连紫。 穆连紫完全没有被她的怒火影响。她低着头,继续自顾自地缓缓而言:“看当下这般情形,想必不仅是皇后娘娘,怕是在场的各位在心中已然给妾身定了罪了。如若皇后娘娘不给妾身定个罪,怕是也无法平息大家的猜测呢……唉,妾身现下也也身体会到古人说的‘以死明志’是什么样的心境了……” 说话间,穆连紫抬起头,眼底盛着一片心死大于哀默般的沉寂。 触碰到她的眼神,皇后心底一震——她不会想寻死吧?如果她现在直接自戕,届时怕是不好和太子交代。 毕竟,她原只是想要给她冠上冠冕堂皇的理由,然后除掉她,顺势也借机打压一下柳清旸…… “你、你想做什么?”皇后本能地,将心底想的脱口而出。 穆连紫突然一笑,然后道:“啊,皇后娘娘莫不是以为妾身想寻死?倒也不是,只是感慨一下而已。” 接着,穆连紫微微颔首,道:“皇后娘娘,既然这个宫女将妾身私会的画面描述得活灵活现,要不……妾身倒是有个提议。宴席即将开始,要不就现场指认吧,虽然没有看清人脸,至少当面见着了,也会有几分眼熟吧?如若妾身真的私会外男,妾身立誓,任凭皇后娘娘处置,绝无二言。而想必这般操作之下,哪怕是殿下也无法为妾身开脱。” 皇后一听,心下第一反应便是否定她的提议。 这一切本就是要在皇上和太子眼皮子之外做才行,现在她竟然提议当着皇上和太子的面,甚至是群臣的面来……这个宫女现在这般场面已经乱了阵脚,如果真闹到圣上面前,难免她不会临阵倒戈…… 皇后凝着神色,用着深沉的眼神打量着穆连紫,心中想的是——自己还是将一切想得简单了? 第142章 皇后的心思 皇后自打出生以来,从未有一刻感受过宁静的生活。 入宫之前,她原是家族中四房最小的女儿,虽然身为嫡女,但是因为她家这一房在偌大的家族中人轻言微,无论是吃穿用度还是田宅分配、婚丧嫁娶,四房从来是难以从家族中获得半分好处的。 虽然身份门第上比普通老百姓不知道高了多少,但关起门来的苦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平日里的生活过得可以说是十分拮据了。 自小,皇后就明白,自己只能靠自己——如果自己不做些什么,不努力一把,终究是任人践踏的蝼蚁。 所以,她自小就会抓住任何的机会去学习、去展现自己。也正因为她的出彩表现,她成功获得祖父祖母的青睐,成为了家族中众多培养着即将入宫为妃的女孩子中的一个。 是的,从小她的目标只有一个,那便是入宫,成为人中龙凤,要将过去视她为蝼蚁的人踩在脚下任意碾压。 后来,她如愿以偿,在族中众多姐妹中脱颖而出,作为家族的代表入了宫。刚入宫的时候,她的位份是不高的。 可她也不急不躁,在闺中之事练就的一番勾心斗角的本事与隐忍,让她极具耐心地步步为营,一点点往上爬。 最后,她胜利了。她先是母凭子贵封了妃,再不久,因为先皇后的薨逝,她被立为了皇后。 无论是前半生在府邸后院的忍辱负重,还是进宫后的不不攀爬,她截至目前的这大半生,见过不少形形色色的人,也做过不少龌龊沾人血腥之事,可她一直都是自信的,自信自己能掌控一切,看透所有人。 但现在她却是心中泛起了迟疑——上一次是什么时候?上一次是多年前某一次面对尚且年少的盘获之时。而这一次,竟然对盘获的侍妾也生出了同样的感觉。 眼前的这名女子,皇后自认相比较在场的所有人来说,她是了解得多的了吧? 当年她能登上皇后之位实际上与宰相柳清旸有很大的关系,也可以说,没有柳清旸的助力,她无法顺利登上今天这个宝座。 人常言道,助力之人也必能是限制你之人。 柳清旸便即是这样的人。 彼时,她与柳清旸达成协议之时,他并未展现太多自己的野心,两人根据自己的利益各取所需。但后来,她察觉到柳清旸的胃口是越来越大…… 也就是那时候起,她便安插了内应在宰相府,密切关注他的动态。 也正因为如此,从柳清旸认下这个义女的那一年,她便知道了穆连紫这号人物,也是从那时候起,她也派人关注着她的动态。 不过也因为她几乎不与柳清旸联系,她在开始的几年,也没有获取多少有用的信息。 直到几年前,他们之间密切往来,她心底便有个预感了,柳清旸必然会用这个女孩做些什么文章。 其实,她原以为柳清旸是要让穆连紫入宫为妃的——特别是那日柳清旸带着穆连紫进宫面圣,她心中已经开始盘算着如果穆连紫进宫了她当如何做。 可没想到的是,穆连紫竟然被皇上下旨入了太子府。 听到这个消息之时,皇后心底没有放下心来,反而心底的疑惑越来越深。 尽管穆连紫的出身并不好,但柳清旸无儿无女,膝下只有这么一个义女, 柳府无论怎么样都会是她的靠山,她入太子府,怎么着都应该有个位份的——可最后却只是一个妾室! 这一阵子,发生的每一件事情都让皇后疑窦丛生、拿捏不准。 一是柳清旸和穆连紫的往来几乎为零,甚至两人相认后,穆连紫既没有改回自己原来的名字,也没有跟着柳清旸的姓氏;二是柳清旸在朝堂之上与穆连紫的割席之举;三是今日春花宴,可是自己的义女第一次在云都上层露面,柳清旸竟然全程不与她有过交流,甚至连个眼神的接触都没有…… 柳清旸与穆连紫之间的关系是不好? ——如若关系不好,怎么会让她入太子府? 如果要说关系好,但上面她罗列出的种种,没有哪一点能看出他们之间有父女情。 不仅是柳清旸奇怪,便是皇上也怪异得很……皇上今日提及了说要给穆连紫升位份之事随后又打哈哈避开了话题——皇上他真的只是随口说说吗? 皇后姑且还不知道皇上和柳清旸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皇后明确地意识到,这个皇宫,这个云都,有的是人想要穆连紫过得不痛快,甚至是要她消失。 就好比现在这件事。 今天这一出,原也不是皇后她设计的,虽然不知道是谁人指派眼前的这个宫女对穆连紫诬陷的,但宫女既然已经告状告到了她的面前,她想了想,便顺其自然,借这个别人递来的鞭子,鞭策打压一下穆连紫——她的存在,确实坏了自己不少事。 能借机将她除掉——或者是彻底让她与太子府分割,不仅可以便于她顺势将自己中意的高门女子送入太子府,也可以削弱柳清旸的势力。 这个柳清旸,已经得了皇上的信任,她断然不会再给他有机会拉拢太子。 所以,眼前这名女子,是怎么样都不能留的。 这个穆连紫要将事情闹大,闹到圣上或者太子面前,定然是坚信皇上或者太子能保她全身而退。 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她从来都不是吃素的,怎么可能给她这个机会? 想到了这里,皇后也不再迟疑了,她心下一狠,打算就此将人除掉——不过一个女人,死都死了,太子再宠爱又如何?人活着,男人自然还惦记着;人死了,不过转眼就抛之脑后了。 皇后打量着穆连紫的眼神透出一道冷冽的杀气,穆连紫敏锐地感受到了对方眼神的变化,心中也知道,对方必然在心中做了某种决定了,而这个决定对于她来说,情况十分不妙。 穆连紫暗自观察着皇后,静候着她的下一步举动,脑中也在飞速思考着,自己能如何“全身而退”? “穆氏,本宫原以为你是个至少讲究基本礼节之人。这等后宅庭院的腌臜之事你竟想弄得满朝皆知吗?不管你是否私会外男,如若真闹到圣上或者太子面前,那都是有损皇家颜面之事,这个罪责,你担待的起?” 皇后开口说道,语气冷然。 她的话一出口,在场的人都知道,穆连紫现在是在劫难逃了。 这群权贵之人的毛病怎么都一样一样的?三言两语,张嘴就能给人扣上各种各样的“帽子”,这都不到一日,已经是第几回见了? 穆连紫喟叹。 虽然不知道皇后之前那冗长的沉默是在想什么,但她知道,皇后对她抱着一种莫名的敌意——虽然敌意从何而来,或许是因为断了她塞人进太子府的机会,也或许是其它,但无论是什么缘由,她不甚在意,也不想深究。 现下,她需要做的,就是如何能好好解决眼前的“困境”。 这样想着的同时,穆连紫也忍不住分出一丝神思去骂盘获——千般万般,如果不是她,她也不会遇着这种糟心的事。 穆连紫眼带不满地、不着痕迹地瞟了眼湖畔对面的方向——看戏,看戏,就知道袖手旁观看戏。单是处理眼前这桩事,价值远超三千两了吧? 明日,明日大家就分道扬镳说再会——再也不会。今日之后,我穆连紫可不欠你的了。 似乎是感受到了穆连紫带着怨念,带着不满,甚至是带着恨不得将某人大卸八块之意的眼神——总之,一直远远望着湖对岸的盘获,似乎与穆连紫的视线远远的对上了,并且干感受到了她眼神里的情绪。 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引来顾苒的侧目,又忍不住问道:“殿下,皇后娘娘似乎……不太高兴。紫夫人从来没有见过这种阵仗,恐怕有点难以应付呀。” 盘获定定地看着前方,身体一动不动——看这架势便知道,他还是没有要出去帮穆连紫一把的意思。 “皇后今日,运气堪忧啊。”盘获依旧没有回答顾苒的问题,只是说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地话。 一时间,顾苒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懵懂地看着太子,见对方连个眼神的暗示都没有,他则将视线转向了顾荏。 当他以为顾荏也不打算给他解答之时,平静无波的言语从顾荏口中缓缓飘出。 “皇后娘娘虽然在宫中多年,手段也颇多,但她的心思谁人看不出?在这吃人的环境中能生存多年,没有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不过是运气好而已。比她手段高的,看不上她;比她手段低端的自然不是她的对手。你没看见紫夫人气势完全没有被皇后压制吗?甚至可以说,单纯从气势上来说,皇后已经败了。更何况,紫夫人时不时地看向我们这边,或许,她正在思考着怎么拉殿下下水吧!” 她竟然知道他们在这儿? 顾苒吃惊地看着远处的穆连紫——哎哎,这个距离,这个渐渐昏暗的天色,她如何知道的? 唔……怎么办,他难道真的是顾家最弱的那个吗? 顾苒突然就自怨自艾起来——当然,他只能自己沉浸在自己的突如其来的哀恸中,身旁的两人注意力都在了对面湖畔。 皇后的心思,穆连紫既然已经看懂了,而她又当如何做呢? 第143章 自证清白? 光影幢幢,天色愈来愈晦暗。虽然还不至于黯淡得看不清人与景,但已经有懂事的宫人掌灯了。 橘黄色与青灰色形成一道既明亮又昏暗的光映射在皇后的脸上,神色威严之中还带着一丝狠戾。 她对面的穆连紫因为背对着光,所以面上的表情虽然是平淡无波的,甚至因为光影的缺失而显得有些阴森恐怖之感。 穆连紫抬起了头,这时候才有部分的光打在了她的脸上。 她平静地说:“皇后娘娘,妾身除了想自证清白之外,并未有其他的想法。妾身在山野长大,也没有读过几年书,礼仪方面之前也有说,有幸获得太后娘娘的赏识和帮助,才得以不在您面前失了礼。” 听到她再度将太后抬了出来,皇后眉毛微蹙,嘴角抿了抿。 这小妮子是在威胁她? 皇后听出了她话中的意思了。 当初宫规礼仪是太后身边的嬷嬷亲自教导的,虽然只有短短一日,但基本的礼仪也是过关了的,如果自己继续抓着对方失礼一事,恐怕会被指责说道太后娘娘的是非。 皇后没有说什么,静待穆连紫接下来还要说什么。 “妾身无意将事情闹大。之前皇后娘娘也深明大义地允了妾身问宫女几个问题,妾身甚至皇后娘娘身为后宫之主,闺中典范,定然对于这种事情有着’宁错杀一千,不放过一百‘的决心。之前是妾身过于着急自证清白,有些话说得过了些许,如有不妥当的言语,请皇后娘娘能看在太子的面上,大人大量不再计较。” 听到穆连紫带着服软意味的话,皇后的神色又缓了缓,但双眼依旧紧紧盯着她。 皇后说:“你既知如此,倒不如痛快地说出那名男子的身份,或许,本宫还能让你免于重罚。” 皇后再度说出的这番话,比之前更直白地定了穆连紫的罪。 “皇后娘娘,以及在场的各位,妾身也不再多说些什么,只是希望大家能看看这个宫女的鞋子。”穆连紫不紧不慢地说。 鞋子? 听到她没有对皇后的话提出抗议,反倒让大家去看一个宫女的鞋子是何意? 带着这个疑问,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宫女的鞋子,宫女不明所以,但是因为心底有些心虚,挪动了一下自己的身体,不自觉地想要遮挡自己的鞋子。 “抱歉,一时口快说得太快了,大家要看的实际应该是她的鞋底。”穆连紫说。 宫女是跪着的,因为她的鞋面朝下,鞋底是朝上的,大家只要稍稍看过去便能将鞋底看得一清二楚。 “这个宫女之前说在小树林里见到妾身与一名男子私会。小树林里并未铺设青砖、石板,每个进去过小树林的人的鞋底或多或少都会带上些泥土。既是如此,妾身不明白,这个宫女是如何能做到自己的鞋底一点泥土都没有?况且,宫女说自己看到所谓的不该看的场景便急急向皇后娘娘禀报,这期间她自然也没有时间去换鞋子的。” 穆连紫仿佛在说故事一般只是将事实描述出来,却并没有下最后的定论。 尽管她没有说出那个“定论”,但当大家都看过宫女的鞋底后露出的“原来是这样”的神情时,便可知,大家心中已经认为宫女说谎了。 有些千金小姐低声交头接耳,谈论着宫女说谎一事。 皇后听到了身后的议论之声,心头涌上一阵气闷。 鞋子!泥土!她怎么没有注意到?! 她之前是断定穆连紫拿不出证据的,只要她一口咬定宫女所言确有其事,之后再栽赃个信物、随意找个男子之类的,就可以坐实了她私会之罪。却没想到她发现了这么一个点,顿时让原来将要板上钉钉的事情出现了回旋。 如果自己再坚持穆连紫“有罪”,怕是自己难以服众,有损自己的威严。可如果现在说穆连紫“无罪”,自己的威严也同样受损…… “将宫女带下去,不管用什么方法,让她说出为何要诬陷紫夫人。”皇后一声令下,立马有人上来讲宫女带了下去。 宫女对于突如其来的转变还未反应过来,她还来不及呼喊出“奴婢冤枉、奴婢没有说谎”之类的话就被快速地拖了下去。 穆连紫冷冷瞟了一眼被带下去的宫女,然后收回视线,双眸微垂,看着前方的地面状似出神。 当众人都以为皇后最终是推翻了自己之前下的定论之时,却在听到皇后接下来的话后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或许宫女所言真假与否尚需验证,但,你在小树林里待了几个时辰是事实,你的妆发乱了是事实,你的裙裳如果没有过分的举动,定然不会有这些褶皱。”皇后说道,紧接着又严厉地问:“穆氏,这些你又当作何解释?又有何人证物证?” 穆连紫心想着,果然,她只说出宫女一点可疑之处,皇后就很干脆地将人拉下去,其中必然还有后手。 看来,皇后还是想要定下自己私会外男之罪了。 既是如此,要不就“如她所愿”? 穆连紫深吸一口气,抬起了头望向皇后,目光清澈而坚定。 她说:“是的,妾身并不是一个人在小树林。” 话一说出口,众人皆无法控制住自己在听到穆连紫这句话之时倒吸一口凉气的动作。 眼看就要洗刷清白了,她怎么自己又承认了? 看吧看吧!都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那个宫女谁不去说偏偏去说她?宫女或许真的没有去小树林,但话确实是没有说错呢。 这个人怎么这么大胆,她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吗?被认定有罪和自己亲口承认自己有罪的结果大不相同啊。 被认定有罪,说不定仗着太子的宠爱还可以避免处罚,可现在自己承认了——而且还将红杏出墙说得如此理直气壮……恐怕为了皇家的颜面,她今日天黑就消失了吧…… 女眷们脸上的表情都十分地精彩。 但脸上似乎都在说着一句话——她真是个傻的,说了这么多,最后是这样自证清白的? 第144章 与谁私会? 谁都没有料到穆连紫最后自己亲口承认自己不是一个人在小树林。 “她、她怎么就承认了?!都没有证据的事情,宫女都已经被拖下去了,她只要一口咬定自己没有做过,眼看宴席就要开始了,皇后娘娘肯定不会再继续追究……皇后娘娘肯定不会让这件事情耽误到一年一度重要的’春花宴‘,纵使是追究,也会等到宴会结束。到时候只要殿下在她身边,她定然全身而退……” 这一边的顾苒忿忿不平地碎碎念,念了半天,他才发现,只有他一个人表现得情绪激动,也只有他一个人担心穆连紫现在的境况。 身旁的两个人,神态与之前没有两样——顾荏依然面无表情,而盘获,脸上没有怒气,没有担忧,没有任何情绪——不,若仔细看,他似乎还有些高兴? 顾苒不知道太子葫芦里卖着什么药,但还是忍不住在心底“啧”了声“太子真不是个男人”。 顾苒将视线从盘获和顾荏身上又转回了湖畔对岸的穆连紫,似乎想通了什么,然后幽幽感叹道:“不知道紫夫人要说与谁在小树林里’私会‘呢?不知道会说出二哥的名字还是太子呢?唔……我觉得应该是二哥……哎呀!” 顾苒说着说着,突然吃痛地低喊一声——他脑袋被一颗石子打到了。 他哀怨地看向石子来的方向——这个方向的人,盘获没有看他,目光还是看着湖对岸。 顾苒欲哭无泪,想说些什么,却还是忍住没有说了。 这时候,身旁的顾荏落井下石般讽刺道:“早和你说过了,管住自己的嘴。” 如果刚刚殿下的力道再大上几分,石子怎会是打在头上这么简单?恐怕此刻顾苒的脑袋已经被石子打穿了…… 那厢,穆连紫话说出半刻后,皇后才从惊讶中回神,但她也只开口说了句“你、你……”,半天都不见她说下去。 穆连紫倒是很“贴心”地替皇后说了。 “在小树林里时,确实有某个男子与妾身在一块儿。” 什么叫“语不惊人死不休”?此刻便是吧? 女眷们已经都顾不上形象,嘴巴张得老大,眼睛里充满了不可置信。 让她们更难以置信的是,穆连紫说出这些话时毫无扭捏害羞之态,反倒显示出自己理直气壮、理所当然的坦荡之感。 “可是……妾身不能说他的身份,因为他……他再三要求,妾身与他今日在小树林相会一事不能被第三个人知道,要不……他就让知道此事之人的脑袋再也不能记住任何事……” 一瞬间,穆连紫就换了一副面容——脸上带上了惶恐与忧心。 她猛地看向皇后,与她四目相对。 穆连紫眼神里透着的坚定让皇后一时间震慑住,脑子完全无法思考要说什么。 穆连紫又情真意切地说:“皇后娘娘,妾身说是自证清白一事,实际上只是……那个宫女确实没有去小树林、也没有见到妾身与那名男子,要不然宫女怕是早就身首异处了。虽然宫女说谎栽赃妾身,但是我们还是要’以德报怨‘不是么?妾身提出证据证明她未曾去过小树林实际上只是想救她一命……” 穆连紫说着,停顿了下,深吸了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般,说:“妾身迟迟不认下与男子相会一事,也是怕皇后、以及在场的诸位知道了此事,恐怕大家都会……” 说到后面,穆连紫的语气竟然变得有些森冷,让在场的人不禁后脊一凉。 怎么的?现在围观听听八卦看看戏都要用生命作为代价了吗? 想到这点,众人十分默契地向后挪了半步,像是要离穆连紫远一些,也离“危险”远一些。 “你这是口出妄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本宫就不信有人竟如此狂妄!”皇后怒斥道,“你既已经亲口承认,还不将你那姘头的身份名号报出来!说出来,本宫高兴还能给你留个全尸。” 穆连紫惶恐地摇摇头,道:“妾身原是不想说的……可,不承认,会被皇后您处置,如若承认,妾身会被他……” 说着,她摇摇头,紧接着说道:“妾身命苦,最终下场不过都一样。可妾身真的不想拉在场的各位下水。如果大家真的想知道,妾身……” “说!本宫到想听听,你那个姘头究竟是什么来头!偷情私会竟然跑到皇宫内院来,他姓甚名谁速速报来,本宫可不怕他!”皇后冷哼一声,不耐烦地说。 她已经忍不了穆连紫的磨磨唧唧了——说了半天,来来回回那两句话。她可不会被她这三两句就打消要治她罪的念头。 对于穆连紫的“自认”,皇后起初是惊讶的,但随之而来的是心底压不住的狂喜。 想要自证清白?本宫就知道,你就不是的清白的主儿。——一边想着,皇后脸上露出得意的色彩。 “皇后娘娘,您不能唤他姘头,他……妾身与他之间,无论发生什么,在世人的行为准则里,妾身以为,都是合情合理、合法合规的。”穆连紫一边说着一边用衣袖擦着眼角并不存在的泪珠。 见穆连紫言语间毫无羞耻地掩护对方,皇后鄙夷地看着她,呵斥道:“穆氏,宴席即将开始了,你这是打定主意要闹到皇上和太子跟前?此一时彼一时,本宫劝你一句,在场的人都听到你亲口承认了在小树林里私会男人——这是最有力的证据,届时怕不只是罚你一人那么简单,或累及家族……” 说着,皇后灵光一闪,随即闪出一个诡异的笑。 是呀,累及家族,何不“一石二鸟”? “既然你不说出姘头是谁,那便去皇上和太子面前说吧。”皇后神色缓和了很多,脸上甚至连怒气也不见了。 她挥了挥手,立即有两个嬷嬷冲上前,一左一右地将穆连紫架住。 穆连紫也没有反抗,只是抬起了头,缓缓道:“皇后娘娘,您当真想知道他是谁?” 迎上皇后狐疑的眼神,穆连紫继续说:“其实,与妾身在小树林私会的是顾……” 穆连紫的话说一半,便被一道清冷的声音打断了。 第145章 都怪太子坏了她的好事 夜幕降临,霓虹闪烁,灯火辉煌——细细一看,点亮这个宴会场所的除了烛火灯笼之外,还有形如球状的发光物体,大大小小,犹如星子点缀整个晚宴场地,而这些,都是一颗颗大大小小的夜明珠! 奢华的点缀,隆重的开场,都预示着春花宴的重头戏——晚宴,开始了。 环顾了宴会参会的人一圈,除了少数陌生的面孔来说,白天参会的人悉数到场,而上午没有出现的的太后以及一些后宫嫔妃也出席了。坐在皇后旁边下一些位置的是一个身着华服的男孩——不用多想,自然是庆王无疑。 此刻的庆王正一脸百无聊赖的表情看着正在进行的杂耍演出,看得出他并不是很想参加宴会。 咦?柳清旸的位置是空着的。晚宴他不参加了? “柳大人上午的宴会结束后就回去了,听说是不舒服。”耳畔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穆连紫没有看向声音传来之处,也没有应上一声,就仿佛从未有人出过声一般,她托腮看着眼前杂耍艺人卖力的演出。 见身旁的佳人并不理会他,他倒也不觉得气恼,也没有气馁。 “紫儿不饿么?自上午的宴席之后便未再进食了。”身旁再度传来声响。 穆连紫连眼睛的余光都没有分给他半分。 “杂耍好看?明日就让他们进府里……不,今夜结束就让他们到太子府报到,天天表演给你看,直到你厌烦。” 他的话音才落,托腮看着表演的佳人终于有了回应。 不过她依然目不斜视地看着台上的表演,幽幽道:“殿下何时话变得如此多了?” 语气淡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见穆连紫终于有了回应,盘获面上没有表现得有多高兴,不过自己却意识到,她终于有回应的那一刻,他心底还是有些松了口气的。 他忍不住在心底嘲笑自己,玩心之人怎么有被反制的迹象?这着实不妙。 “唔,不是紫儿说的?不过半个时辰前,紫儿不是才说了‘殿下如此会说话,怎么不多说一些’的么?”盘获说道。 听到他这么一说,本就已经冷静了——好吧,至少还有一些在生着闷气的穆连紫,心底忍不住翻滚。 也因为这一句话,穆连紫终于转向盘获,瞪着双目,抿着嘴唇,强忍住骂人的冲动。 虽说盘获是冒着气恼佳人的风险故意说的那些话,但当她再度看向他时他便觉得让她生自己气这件事是值当的——自半个时辰前穆连紫就不再理他了,不言、不语、不看。 盘获心底是有个疑惑的,也急于解开这个疑惑——但是对方一点反应都不给,他纵使有度人之心之能,也探不到她心底所思所想啊! 他疑惑什么? 他疑惑的是,先前穆连紫既然已发现他在湖畔对面看着她被“审问”,频频暗自看向他的方向,难道不是在等着他去“英雄救美”吗?可为何当他真的出现之时,她却是一脸被坏了什么好事一般的挫败表情? 盘获犹然记得,当时她圆瞪得眼眸里在质问他——“你怎么来了?!” 他纳闷了,无论是谁在当下的境况之中见到他出现,不是应该喜极而泣吗? 她呀,竟然是这般坚韧吗? “紫儿,半个时辰前孤才帮了你的忙,你不会是一这样对待‘恩人’的吧?不过,也只是孤的举手之劳而已,紫儿不用记挂着。”盘获一脸“大恩不言谢”的表情说道,“紫儿一直不理孤是因为不知道如何面对恩人是不?” 穆连紫翻了一个白眼。 她想起半个时辰前发生的事情,脸上毫不掩饰地浮现不满地情绪。 半个时辰前,穆连紫正在与皇后及一干女眷们自述自己“私会外男”一事。 原本她是打算在指出宫女撒谎的证据之后,顺势就证明自己私会外男一事子虚乌有,自己头发凌乱、衣服上的褶皱,这些她也想到了如何解释开脱——总之,当下的情况,只要她继续坚持自己无罪,皇后也不会拿她怎么样的。 她心中十分笃定这一点。 她之所以这样笃定,也是因为大体上看透了皇后顾忌着皇上——或者说是太子更为准确。但也正是因为如此,她也明确知道皇后想要将她“私会外男”一事坐实的。 哪怕当下皇后放过她了,那也是暂时的,谁知道在晚宴的时候会不会又整出什么,让她坐实这项罪名? 毕竟,皇后当着那么多女眷的面已经将话说得那般明白了,傻子才会看不出来吧? 穆连紫当下心中权衡了一番。 反正皇后都要拿此事做文章,她索性就自己主动“承认”了。 因为,穆连紫突然想到,这也是一个很好的让“紫夫人”合理消失的机会。 与其她第二日想办法从太子府潜逃——还要冒着被追捕的风险,何不趁着这个机会光明正大的离开? 所以,她开口承认了自己的确实与某个男子在小树林里私会来着。 当她被两个嬷嬷左右架住的时候,她好不挣扎,心底甚至有些窃喜——当时她已经在盘算着,当时天色快黑了,为了晚上的宴会如期开始,皇后定然不会立马惩罚她。 皇后前后的态度虽然转了又转,翻脸比翻书还快,但自始至终她唯一不变的就是并不打算将她“私会外男”一事闹到皇上和太子面前——至少今日不会。 穆连紫想着,当皇后叫人将她带下去后,她就伺机将押她的人打晕,然后再伪装潜逃……届时,关于她失踪一事,究竟是她逃跑了还是被皇后杀了,那就不是她需要去想的事了。 本想着一切就按照这样的计划来,她今夜就可以获得自由了。 却没想到,她才要开口说出“某男子”名字时,盘获突然出声,打断了她。 她因为盘获突然地出现,一时之间也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之后她也不太有机会能说些什么,场面一下子就被盘获给主导了。 想到了这里,穆连紫看着盘获的哀怨眼神里带上了一丝杀气。 都怪太子,坏自己好事。 第146章 众人想入非非了 “紫儿在这里作甚?让孤一阵好等呀。”盘获清冷的声音从皇后及女眷们的身后传来。 众人听到这个声音纷纷转身,随后慌乱行礼。 皇后见到来人是太子时,心底咒骂两句——是谁去通风报信的?这个太子出现得真不是时候。 心底虽然不爽,但表面的功夫她还是做足了。 皇后面上堆起了温婉得体的笑容,问道:“这里可是女眷们的园子,感恩太子殿下来这儿是何故?” “皇后娘娘,孤倒是想问,你的人架着孤的爱妾是何故?”盘获冷冷地说,目光冷然地扫了眼穆连紫这一边,两个嬷嬷接触到太子的眼神,不禁打了个冷颤,抓住穆连紫的手赶紧松开,并且还立马退到了一旁,以此表示“与自己无关”。 见到太子出现的时候,穆连紫就知道自己的“计划”泡汤了。 她见两个嬷嬷退到一旁了,她没有“重获自由”的喜悦,反而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并且哀怨地眼神直勾勾地看着盘获——喂,早不出现晚不出现,现在出现是想要做什么?!真是搅屎棍坏人好事! “你看,孤的紫儿都吓傻了。”盘语气清冷而温柔,听得在场的女眷们对于太子语气中明显的偏宠惊到了,也听得穆连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说话间,盘获已经缓步走到了穆连紫身边,牵起了她的手。 盘获情真意切地看着穆连紫,一脸关切道:“紫儿可有受伤?” 说着,还打算上手亲自确认般——好在穆连紫反应及时,及时制止住了他的“上下其手”。 她现在正气恼着盘获坏了她的计划,一时间并不想和他说话,只是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有受伤。 “紫儿,离开小树林之时你不是与孤打赌来着么?比谁先出小树林到达晚宴会场。孤都等你许久了都不见人影,怎知道你竟然是在此被人困住……”盘获看着穆连紫,漫不经心地说着。 他这一番话一说出来,在场的人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无不露出了震惊与恍然大悟的表情。 原来,与穆连紫私会的男子竟然是太子殿下?! 相较于众人一致的表情,皇后的表情却是与众不同。 当她听到盘获那样说之时,脸上顿时觉得被打了一巴掌般火辣辣的,脸上随之而来的是青白相交。 如果私会的是太子,穆连紫为什么不直接说出,反倒还拐弯抹角、欲言又止?是在戏耍她吗?! 皇后眉头紧蹙,看向穆连紫的眼神凌厉且狠绝——这小小的侍妾,竟然敢戏耍本宫! 穆连紫垂下眼眸,避免了与皇后对视——如果此刻她还迎上对方的视线,恐怕本就想要除掉她的皇后会更加怒火中烧吧? “皇后娘娘,请问你究竟做了什么,让孤的紫儿如此害怕?”盘获很自觉地将穆连紫闪躲皇后视线的行为解读为“害怕”。 说话间,他还将穆连紫揽在自己的怀中安慰道:“紫儿莫怕,有孤在。” 穆连紫也没有挣开他的手,就好似一个木偶般任他摆布——当然,心底已经将他骂了千百遍了,同时她也在心底一遍遍告诉自己——忍忍吧,再忍忍,不过还有几个时辰…… “她……都是误会一场,是本宫弄错了。”皇后压下心中的不满,只得粉饰太平道。 “误会?”盘获神色微敛,嘴唇一张一合,冷冷地吐出这两个字。 良久,场上没有人出声。 “误会解开便好。”盘获又缓缓道,“宴会都要开始了,皇后娘娘你可是今天的主办者,迟到不好吧?” 他不打算追究? 皇后听到他这么说,愣了一下。 她现在应该马上要做的是就此顺着太子的话下了这个台阶,离开这里。 可心底她终究是有些不甘心的——她对于穆连紫私会地男子是太子这一事心中依旧存疑。 先前,她明明是听到穆连紫说了个“顾”字的…… “宴会……自然不好迟到,多谢太子提醒。不过本宫到还有个疑问不知道太子能否解答?”皇后问,端庄而温和,袖子里的手却是攥紧了拳头。 不等盘获回应,皇后便将自己的问题抛出。 “本宫十分好奇,为何太子会与自己的侍妾在小树林相约?这……有违宫规……” “宫规?哪一条写了孤不能与自己的女人私会?”盘获反问道。 随后,他的手抚上先前被穆连紫咬的脖颈,深情地望着穆连紫,说道:“孤倒是觉得,偶尔扮作姘头在树林里与紫儿感受‘偷情’……着实令人神清气爽。” 众人随着他的动作都看到了他脖颈上的痕迹,大家脑海里忍不住想入非非,有不少闺中千金的脸上还飞上了羞怕的绯红。 她们又再联想到穆连紫乱了的发、皱了的衣裳,脑子里的画面似乎越发的不受控制了。 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甚至来说,因为得到了这个完全出乎意料的“答案”,挫败感、屈辱感、不甘心——众多情绪全部袭来,皇后心中更是气愤了。 更令她气愤的事自己还不能将这些情绪表达出来。 太子既然说出了“姘头”二字,必然是听到了她说的话了。可太子却没有追问也没有追究…… 一时间她摸不准太子究竟是如何想的,便只能强忍着心中的不满。 “太子的爱好……果然与众不同。”皇后阴阳怪气地说道,然后她留下了句“宴会即将开始了,太子与穆氏也不要因为顾着恩爱而耽误了时间。”便带着一干女眷走了。 一时间,原本站满了乌泱泱人群的青石板步道上只剩下了盘获和穆连紫两人。 这时候,穆连紫向旁边挪了一步,挣开了盘获环着她的手臂。 然后,一言不发地走了。 哎哎,不好,紫儿似乎生气了呢。 盘获看着穆连紫挺直的背影,以及走的每一步都带着飒飒的风,他自然知道,穆连紫是生气了。 “唉,孤都还未生气呢……”盘获嘟囔道,然后也跟着走了。 此前热闹的小道,只剩下残阳隐去身影前的最后一道光。 第147章 太子一手安排的? 思绪从半个时辰前的回想里回神,盘获突然道:“紫儿生气的模样倒也是挺可爱……啊不,可口。” 穆连紫嗔怒睨了他一眼,不再理会他,目光又转回到了场上正在进行的表演。 此时,台上正上演着木偶剧。 精致美丽的木偶随着艺人的操控舞动着一曲胡旋舞——灵巧轻盈的感觉丝毫不亚于上午时候由美丽的舞姬表演的。 甚至因为木偶雕刻得更为精致一些,身上的华服还点缀着亮片。亮片随着舞动折射出闪烁的五彩光芒——所以,同样是胡旋舞,此刻木偶的表演比真人的更为惊艳。令人忍不住拍手叫好。 七彩的光影、木偶曼妙的舞姿映在穆连紫的眼眸里,一时间,分不清她眼眸里的迷蒙与深沉是因为眼前的光景,还是因为心中之事。 见穆连紫专注地看着表演,盘获也没有再去“干扰”她。 盘获稍稍靠在椅背上,慵懒地用一只手扶着额角,撑在桌子上,脸朝着穆连紫的方,眼眸轻轻地闭上,作假寐状。 而这样的姿势从上座——建兴帝、皇后以及太后的位置看来,便是一幅——穆连紫在认真观表演,而盘获在深情凝望穆连紫——这样的画面。 “皇帝,看样子太子果真喜爱宰相这个义女呀。”太后说道,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太后与皇后分坐在皇上的两边,她在的位置距离盘获和穆连紫很近,也就差不多两张桌子之距。 正在看着表演的建兴帝听到太后说话,看了看盘获他们的方向,笑着捋了捋自己的胡子,面露得意之色道:“朕也是这样认为的。不过,穆氏这个身份当初确实给低了。” 建兴帝再度提起了这个话题,皇后似乎也听见了,眼睛往这边看了看——不过她没有搭腔说什么,而是又将视线放在了表演之上。 太后端起了桌上的茶碗,抿了一口,浅笑问道:“嗯,看着这丫头也是有几分福气的样子,要不然元儿也不会恢复那么快。” 停顿了一下,太后仿佛有些犹豫之色,建兴帝察觉道:“母后是有什么疑问吗?” “哀家却有个疑惑,这阵子时不时的想起。皇帝你当初下旨让穆氏以妾室的身份入太子府,不知皇帝此举意欲为何?也不知柳宰相心中是否有不喜?” 建兴帝沉吟片刻,道:“朕当初本打算赐良媛身份的,不过却被柳卿回绝了,并奏请以妾室身份入太子府即可。柳卿的顾虑朕岂会不知?太子年逾弱冠,建府了却还未娶妻纳妾,出现在太子府中的第一个女人必然会受到各方的关注——更何况当时实在太子遇刺之后?如果穆氏无论是以什么位份入的府,难免会在朝中掀起一阵浪潮。柳卿也不过是不想让人过度揣测他是否战队太子。朝中讲究的,不就是制衡吗?朕起初觉得,侍妾这个身份正正好。” 建兴帝说着,若有所思地看了看盘获和穆连紫。 “起初?”建兴帝说的太后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也在他才一说完就提出了自己捕捉到的一个颇有内涵的一个词。 “嗯,难得见有个皇儿喜爱之人,朕想着也还是要给个能匹配得上太子的身份。而且,柳卿为朝堂的平稳付出不少。给穆氏提了位份,也算是给柳卿的补偿了。” 太后侧目。 “皇帝这是打算帮太子拉拢柳宰相?” 建兴帝听了,却没有再回应,只是笑笑,然后用眼神示意太后看表演。 当建兴帝的脸转朝向舞台时,太后脸上的浅笑收了起来。 她目光深沉地看了看盘获和穆连紫,随后她招来身边的嬷嬷,低声说了什么。嬷嬷退下后,她也看向了舞台。 “大家似乎都挺爱看木偶剧呢。他们在看的时候都在想什么呢?想着自己是提线之人,还是觉得自己是那个木偶?” 许久不曾开口的穆连紫幽幽地说道,像是在喃喃自语般。 盘获幽幽睁开眼眸,道:“自信之人乃提线人,信他之人则是被操控之人。” “所以,殿下您应该自认可操控一切是不?所以……”穆连紫看向盘获,正色道。 不经意间,穿过盘获的身侧,穆连紫正巧与太后看向这边的视线触碰。 阴冷,可怕——这是穆连紫接触到太后眼神那一刻直观地感受。 当穆连紫还没有看清太后这样的眼神背后那意思是怨愤还是恨意之时,太后的的视线已经快速移开了。 穆连紫愣怔了下,后面的话戛然而止。 盘获貌似毫无察觉般——或许真的没有察觉到穆连紫的异样吧,他没有追问对方“所以”之后的未尽之语是什么,而是很自然而然地只回答了她提出的第一个疑问。 他说:“或许,但总有意外。” 从他灼灼的眼神不难看出,他口中的“意外”是穆连紫,而看出这个意思的穆连紫却不以为意。 她继续问道:“殿下之前明明在隔岸观火,却怎么突然出现了?” 没有给盘获回答的时间,穆连紫紧接着继续说道:“是因为超出了您的掌控了?” “所以,殿下你出现在小树林,宫女的诬陷,都是太子殿下您一手安排的?” 本想着尽可能心平气和的,但说到最后,穆连紫还是没忍住心中的难受——说怒火也好,心伤也罢,道不明的难受促使她最后半句话语气上扬。 也因此,后半句听在人耳朵里,指责的意味甚是明显。 盘获眼眸闪烁着不明的光亮,缓缓问道:“紫儿如何看出的?” 穆连紫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盘获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催促她的回答,两个人似乎短暂地陷入了某种对峙之中。 “太子殿下……你果真不可取信。”——久久的沉默后,穆连紫说出了这句话。 “所以,方才如此专注地看木偶剧,得出的是这么一个结论?”盘获用手撑着头的姿势没有变化,慵懒地说道。 穆连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坚定地说:“对。” 第148章 信他,又疑他 红唇紧抿,澄澈的眼眸瞪着,额角因为隐忍着怒气而浮现的细汗——盘获不出声,用墨色的眼眸描摹着此刻穆连紫的神情。 “孤自认、且不可否认的是,孤确实是提线之人——而紫儿不正是这样认为的?”盘获缓缓说道。 他说出的话,既像是承认了一切都是他安排的,也像否定了,说着模棱两可的话。 穆连紫没有搭腔,只是等着看盘获接下来还要说些什么。 其实自宴会开始前她就在思考了,当她百思不得其解之后,木偶剧的表演让她茅塞顿开,一下子似乎将事情都串联了起来。 穆连紫虽然会思虑很多,但向来都是直来直去,也正因此,当她将事情串联起来后,她便迫不及待地想要弄得更清楚一些——这份迫切多少也和她心中的怒气有关。 她想着,如果今日不弄清楚,她明日离开太子府后肯定要日日想起、夜夜想起,反倒让她辗转反侧。 她从来都是想到问题就要去解决问题的性子——要不然,她也不会为了弄清困扰自己好几年的“身世之梦”而想尽办法进入太子府,如果不是因为这份执念,她也不会招惹上这趟浑水里的“混浊之主”——太子了。 现在,她已经大体知道自己是“谁”了,也下定了决心与过去的自己切割了。 这当下,却又生出了新的问题将她困住。 所以,她就直接问了——她打从心底是希望盘获会给她一个答案。 “对。”穆连紫再次坚定地回答。 “我却因为信任殿下您而沦为了被操控的木偶,不是吗?”穆连紫的“不是吗”三个字加重了语气。 盘获见穆连紫坚定的眼神、坚定的回答,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想法,驱动着他缓缓端正了姿态,也收起了那份慵懒。 他用着与穆连紫同样坚定的眼神看着她,也用这与穆连紫同样坚定的语气说道:“木偶跳出的回旋舞比舞姬跳得更为动人是不?紫儿不妨换个角度想,木偶之所以能舞动出如此曼妙地舞姿,展现最精彩的部分,不正是因为全身心信任着与之手把手之人吗?” 穆连紫一愣,脑袋有些转不过来了,只是有个“不敢苟同”最为明显——盘获现在说的这个是什么“歪理”?! 盘获颇有耐心地继续说:“紫儿或许不知,每个木偶皆是表演之人亲自雕刻制作,里面庆祝着他们的心血,而他们也从未将木偶当作个死物,而是将之当作自己的同伴提线人如若没有木偶相助,何以演出?木偶如若没有提线人的协助,如何站立甚至是舞动?他们,本就是互帮互助、互相信任。没有二者的倾力配合,如何呈现精彩的演出?” 穆连紫听着他说的,差点儿有丝动容了。 她觉得话说得似乎挺有道理的,但又觉得哪里不对……没有等穆连紫细想,盘获接下来的话像是剪断思绪的剪刀般,将穆连紫紧绷的理智剪成了两段。 盘获说:“孤是提线人,紫儿并非孤操控之人,而是孤欲倾心信任的同伴。” 同伴……他是这样认为的? 穆连紫愣住,心底有些动摇——信他?疑他? 又是一段沉默。 看出她眼里的不信任与疑惑,盘获敛了敛眼神,心底有些不悦。 曾经那个小小的她,向来对谁都是充满信任的——那双圆圆的眼眸,总是闪耀着纯真的光芒。 “从今以后,我罩着你!”——那时候的初相遇,她便是带着一双传递着善意与信任的眼眸看着他,说出了这句后,她 始终践行如一的。 彼时,他被吸引着走向她的,就是那信任啊。 盘获心中心底陡然升起的不快不是因为穆连紫对自己依然不信任,而是对自己、对造成如今这般局面的那场祸事不满——原本是不会出现十几年的空缺的。 这几年他曾想过,如若阿芷活着,他们或许会是最可交心的挚友,也或许是携手相伴之侣——无论是何种关系,怎么也不会是像现在这般相互藏着掖着、不断互相揣测对方心思的关系吧? 盘获的思绪深了些,眼神也有些缥缈迷蒙。 又如此前那般,看着她,却又不是再看她。 “殿下,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您此刻又是在我这人寻找顾芷兮小姐的影子吗?”穆连紫语气淡淡地说,语气中没有嫉妒,没有生气,就是那种小石子投入到了深海击不起浪花的毫不起眼的平静。 盘获拉回神思,眼神聚焦眼前的人。这个空档,穆连紫又紧接着说了一句:“唔,或许说,是在从我这个‘影子’身上找与她相像之处,慰藉自己心中的某种念想是吗?” “阿芷从来不需要靠别人来彰显自己的存在,她在,便即存在。而紫儿,你在,便也是作为‘自己’存在。孤方才不过是在反思,这段时日无论孤以何种形式表达自己的心思,紫儿却依然不信。何故?哪怕是石头,都捂热了吧?”盘获轻笑一声,看着她的眼神灼灼如华。 穆连紫眼眸微动,他的眼眸一片清明,那片清明里只映着她的身影——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殿下,我们从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也非可以同道同行之人。”穆连紫一字一顿轻声说道。 “紫儿是在怕什么?”盘获问道。 怕什么?怕的很多吧…… 从前不知道曾经拥有,知足便可常乐。 可越是寻找,越是看清——曾经拥有的,已不再是自己的;曾经属于自己的,“回来”也早已没有了可立足之地 ,心中便陡然生出的怅然若失让自己变得优柔寡断,变得不再有明确而清晰的目标,变得不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 她从未想到,自己的一时的执着竟然将自己平静且欢乐的日子搅得乱七八杂。 一切的一切她都能做好切割的准备——就像今日早就下定好的决心一般。 可,每每在的决心,总会被盘获扰乱。 他,确实是故意的。 第149章 我或许是她吧 穆连紫如盘获所料的没有给出任何答案。 虽然没有得到她的答案,其实盘获自己是能知道她在“怕”什么。 宴会随着夜的深入,表演愈发的精彩,参与宴会之人兴致高昂,也有好酒之人觥筹交错之间醉眼惺忪,开始放浪形骸。 宴会的表演声、叫好声、交谈之声……嘈嘈杂杂,热闹非凡。 萦绕在盘获与穆连紫之间短暂的沉默之后,盘获决定说些什么打断这番沉寂——也伺机打断沉寂会带给穆连紫的胡思乱想。 还没有等他开口,穆连紫声音很轻很轻地,轻得像是今日白天盘获画的可我那幅画里的炊烟,轻飘飘的,看着是无影无声又无味,但若是入了心,便知个中的人烟滋味。 “殿下,认为我是她吧?” 盘获微愣。 “我想,我或许是她吧!” 盘获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眼里已经隐忍着不易察觉地触动。 “可我……我们,其实已经是两个人了。”穆连紫一连串谜语式的自言自语之后,心中的某块石头似乎放下了,最后又感叹着。 “你,是阿芷。”盘获浅笑道,直接将心中的认定说了出来。 他不想再藏着掖着了,他也不想让穆连紫再有退缩的想法,既然她自己主动的提起,他便将她最后的“幻想”打破吧。 穆连紫的脸上并没有露出惊讶,反倒是一副意料之中的了然,神色上也没有“故友”坦诚相认后的激动与感怀。 “或许,殿下是没听到这两个字?”穆连紫挑眉道,语气带上了一丝娇俏。 “或许也罢,大概可能也罢,孤便是认定了你。紫儿既然已经主动提起,又缘何再次选择逃避?”盘获也挑眉回道。 “我不记得一切,也没有任何信物可以证明我是她。我所认为自己可能是她,不过是源自殿下你的举动而已。”穆连紫诚恳道。 坦白,即是“斩断”。 盘获的思绪还沉浸在穆连紫突然地“承认”里,因而没有察觉到穆连紫态度上地细微转变。 “紫儿入太子府,是为何?”盘获突然道。 “自然是保护殿下你的,任务完成就走了。”穆连紫四两拨千斤道。 “你知道孤问的是什么。紫儿既然不想直接回答,也无妨。不过……孤倒是记得,紫儿保护孤一事,我们并未明确期限呀。”盘获噙着寓意不明的笑,说道。 “哦,阿紫觉着,殿下终有一天会不需要保护的,而那一天应该也不久了吧!”对方笑得寓意不明,她则说得语义不清。 “孤从前是不相信命运之说的,不过,现在倒是觉得,‘冥冥之中自有定数’是何意。紫儿大费周章地借着柳大人之手进入到太子府,想来就是要与孤重逢吧。” “或许,是来索命吧。”穆连紫凉凉道。 “孤的命,是你的。”盘获道。 盘获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是淡然的,没有掺杂任何魅惑之色。 他说这话的语气是真挚的,灭有挟带别的什么情绪。 这几个字如果是别人听见,定然会认为盘获是在说着什么露骨的情话。 穆连紫陡然敛正的神情便可知,她心底明白,盘获这句话是在陈述一个他认定了的“事实”,似是在告知她“这件事”的存在,也似在承诺她一般。 “殿下,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你的命也是天下黎民百姓的。”穆连紫白了他一眼,不再与他言语纠缠。 但盘获并不打算错失这个机会,想着要在当下将话说得更清楚些,也想着借此机会说服穆连紫“回来”,然后“留下”。 “从前,阿芷与孤说,身体如此弱,怎能担任让大缙子民安居乐业的大任。她说过,她会倾尽全力助孤治理这天下,护着孤,让孤能心无旁骛全心为民的。而今,你却想要食言了吗?” “殿下,您都说了‘她说过’,现在却又指责我干啥?”穆连紫一边说着,手不停地在果盘里挑挑捡捡,想品尝某个水果,却没有选定。 盘获修长白皙的手伸入果盘里,挑了一个柑橘,缓慢的剥了起来。 他说:“紫儿先前既然已经承认,这时候玩弄这些文字游戏似乎挺乐在其中呢。” 当穆连紫要回嘴之时,嘴里被塞入了一片甘甜的橘肉。 她也没有拒绝,直接嚼了嚼,咽了下去。 她说:“或许,或许。要不我们打个赌吧?” “打赌?” “对,既然殿下如此笃定阿紫是阿芷,那要不就找出能证明二者为同一人的证据呗?”穆连紫眼眸闪动,眸子里尽是毫不遮掩的狡黠。 说话间,她的手不自觉地摩挲着腰间的布袋。 盘获轻瞥一眼布袋,并没有马上答应。 他又剥了一片橘肉送入穆连紫口中。 一片,两片,三四片,不多时一整个橘子一片不落地都送入了穆连紫的口中。 “紫儿终于有胃口了?” “殿下又想表演给谁看?” “紫儿倒是误会孤了。” “确定是误会?” “是的。孤不过是体谅紫儿,一晚上什么都还没吃。不多吃一些,如何有体力应付接下来的事呢?”盘获说得暧昧不明。 穆连紫没有被迷惑,而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当中的怪异之处。 她哀怨地说:“殿下,您知道为何阿紫不会是阿芷吗?” 盘获什么都没有说,穆连紫也知道盘获不会回答她这个问题——哪怕看破也不说破。 “阿芷姑娘出生高门,据说父母兄长皆宠爱有加,最后呢,还是难逃被害。而阿紫呢,也就是我,不过来自山野,今日三番两次还能活着,真是上辈子烧了高香了。如果再来几回——不,哪怕再来一回,阿紫怕今天是要交代在这儿了。” 穆连紫转头看向盘获,突然相当认真且诚挚地发问:“殿下,您心中,其实是想阿紫过得不顺畅是吧?” “今日发生了什么?紫儿不也都‘过关斩将’化解了?接下来,紫儿只管配合即可,无需做什么,也不用说些什么。” 盘获原本是没有打算和穆连紫说他的安排的,但事态的发展从来是不全然由着人心中所想的——纵使他算计着十分地缜密,也预想过穆连紫不会一直蒙在鼓里,但他全然没聊想到的事穆连紫突然地“承认”。 尽管现在穆连紫在“承认”之后依然在说着模棱两可的话,但既然已经开了菏泽个口,他断然不会再给她一丝一毫地退路。 他要将她留下,留在身边,不管她认为自己是“阿芷”还是“阿紫”,他就要她,他也只要她。 “殿下真的喜欢做‘提线之人’,不知殿下您又打算做什么?这回可否多告知一二其中的内情?如若您不说清楚一些,以我这榆木脑袋,怕是不知道会做出什么破坏殿下您的计划呢。” 穆连紫双手抱胸,言语间尽是嘲讽。 她的这番话,盘获不禁又想到下午时候发生的事。 宫女是告发她私会外男一事确实是他计划好的,早在之前——在朝堂上发生那件事情之后,他便谋划了这件事,并交代顾荏安排妥当这些——其实一切都安排得很完善,如果不是那个宫女,怕是不会露出任何破绽的。 宫女露出破绽是因为那双没有沾着泥土的鞋子吗?倒也不是。 在当时,当盘获看清楚执行“诬陷穆连紫”这项任务的宫女便是之前他安排指引穆连紫前往花园的宫女——不过发式和衣服倒是换过了。 如果是其他人,定人不会这么快发现前后两个宫女是同一个人的。 可穆连紫呢,观察如此细微敏锐的人,定然发现了其中的蹊跷了。 盘获当时心底是有些许纳闷的——他在宫中安插的人手也不是就只有这么一个,完全没有必要让同一个人还特地换了装扮再度出现在穆连紫面前……盘获忍不住猜测,这当中是否有着顾荏的手笔。 他是故意这样的,也是想着让穆连紫发现其中地破绽,从而产生疑问? 再细想一些,盘获更是认定了他的这个推断。 其实,哪怕穆连紫没有发现前后两个宫女的长相如此相似,她也会从其他方面发现破绽的。 当盘获后来出现在现场时,正好宫女被架着从他的身边走过——人虽然走远了,但是空气中还弥漫着非常浓郁的香料味。 穆连紫对于气味如此敏感,怎么不会通过气味断定二人是同一个人呢? 盘获的计谋在穆连紫面前,似乎总会留有刻意的或者不经意地破绽。 想到这里,盘获心底是自豪的——十几年来,阿紫有在好好地成长呢…… 穆连紫是聪明的,但也因此颇为有主见。 下午之事被她识破之后,她竟然脱离盘获的设想——竟然主动承认自己的罪。 在盘获原有的计划里,依着穆连紫的聪慧与才智,她是可以全身而退的——明明直至她揭穿宫女之时,她都在努力地“自证清白”,怎的形势陡然直下,反倒在成功之际自己却倒戈自己? 在那一瞬间,盘获意识到,紫儿比从前更为有自己的想法。 而更让盘获出乎意料、让顾荏顾苒大吃一惊的是,她竟然还想着主动告知“私会男子”姓甚名谁。 回想当时,他如果再慢上一些的话……她接下来想说的“顾”,不知道是顾藏还是谁了。 也因此,原本还在湖畔对面“隔岸观火”的盘获,在她开口承认下自己的“罪”时,他大感不妙,赶忙快步从另一处小道绕道女眷们的身后,假装久等佳人不至,因此特地寻来的模样。 事后当盘获冷静下后细想,穆连紫那样做是故意要将他引出来的? 为了避免下午意料之外的事再度上演,也不想穆连紫又做出什么与他计划相背离的举动,因此,当下,他不得不郑重地出声知会穆连紫一声。 况且,他想着,如果自己此刻不说些什么,怕是等会儿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他们之间那本就薄弱地信任感,会荡然无存吧? 难得她自己主动“认”了身份,他怎能错失良机——步步算计,步步为营。 “紫儿,这一次,你就相信孤,可否?”盘获一脸可怜兮兮地看着穆连紫。 穆连紫心中一动——他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为何有种熟悉感? 她当即便知了——那是她现在不想寻回的某段记忆重叠的画面吧?因此才会觉着熟悉,也并不觉得一贯或淡然面无表情、或阴森冷笑的盘获脸上带着这样的神情突兀。 她深深叹息一声。 “殿下,这场春花宴的之际操办者是你吧!” “紫儿何出此言?”盘获装傻。 他明知故问。 他怎会听不出穆连紫语气中的揶揄呢? “说吧,殿下您接下来还想做什么?”穆连紫妥协了——她并不觉得自己反对便能阻止盘获接下想做的。 她没有反对,但特地加重语气的那个“还”字还是多少能看出她的不情不愿却又无可奈何的心情。 盘获侧了侧身子,然后凑近穆连紫,当他人以为两个人是在耳鬓厮磨时,他俩之间却在“商讨大计”。 确定将众人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之后,盘获从袖子里掏出一张花笺,递到了穆连紫的手上。 当感受到掌心躺着一片纸张触感的物品之时,穆连紫已经心有所感,紧接着她稍瞥了眼——便应证了自己心底猜想的——盘获递给她的确实是她上午突然“消失”的春花宴的邀请帖。 “一张?”穆连紫挑眉问道。 “嗯,一张。” “这样作何?”穆连紫毫无头绪,想不出盘获之前将邀请帖拿走、现下又给回她一张的举动是为了什么。 盘获也没有直接回答她,只是凑近她的耳畔,小声说:“待会儿找个机会将这张花笺神不知鬼不觉地给郑雁岚。” 神不知鬼不觉? 穆连紫咀嚼着这几个字,然后眸子一亮。 “包括她本人?” 盘获满意地点点头。 “然后呢?” “然后,剩下的就交给孤了。紫儿只需如先前一般,展现表演的天赋即可。” “意思是,让我装傻、装无知、装懵懂?”穆连紫似乎明白要做什么了。 盘获再次满意地点点头。 第150章 合作(1) 是因为信任,还是因为自信? ——穆连紫如是想。 她心里所想的,是盘活如此大胆的将自己的计划说出——尽管并未和盘托出,但相比于下午在小花园里发生的事件来说,算是改变? 而这个小小的不同就不知是盘获终于是践行他的言论,表达对她的信任?还是因为自信她会在“知情”的情况下还会听话的配合他? 穆连紫思来想去也拿捏不准他是属于前者还是后者,但她能确定的是——盘获这个人,哪怕他给你的是百分百的信任,但也耐不住他存着八百个心眼子。 穆连紫忍不住想,他小时候也是如此吗?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她不禁对盘获与顾芷兮关系很好这件事情存疑了——关系好,或许大概率的盘获单方面的吧。 毕竟,她对这样“复杂”的人向来都是敬而远之的。 “紫儿还有何顾虑?” 穆连紫久久没有下一步的回应,盘获出声问道,脸上是一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样子。 穆连紫自然没有将心中想的如实说出。 她就像是经过一番思想纠结之后才决定郑重说出来一般。 她想到自己即将要说出来的话,不得不端坐着,腰杆子挺得板直。 与盘获拉开了一定距离后,穆连紫说:“我刚刚在想着,我这个算是在为太子您办事是不?” 盘获想了想,道:“算是。” 得到肯定地回答,穆连紫眉眼已经有了掩藏不住的喜色。 她又继续问道:“阿紫记得,按照我们的契约来说,这件事是属于‘额外’的工作内容吧?” 她特地加重了“额外”两个字。 话说到这儿了,盘获心中已经预感到穆连紫想要说什么了。 他直截了当地说:“紫儿你的报酬……孤自然一分不少。事成之后,尽管开价。” “你……”见对方如此爽快,穆连紫反而有些迟疑了,“你就不怕我狮子大开口?” “如果你想,孤整个人都是你的,更何况那些身外之物。”盘获说道。 穆连紫置若罔闻,不知是已经习以为常了还是不以为意,总之她对于盘获这句话没有他想要的娇羞或者感动的神情。 她说:“我觉得,还是说个数比较好……要不,就三百两吧。殿下您也不要觉得贵,毕竟这当中我承担的风险还是比较大的……七七八八算起来也要差不多这个数……” 穆连紫絮絮叨叨,一一罗列她开价三百两的理由,那个模样,怕只有傻子才看不出,她越说的具无事细,越表现出她要与盘获之间算得清清楚楚、银钱两清、互相不要有相欠的牵扯。 “可,依紫儿所说。” 盘获直接打断了她——再听下去,盘获怕是宁愿今晚什么计划什么筹划都不做,也要让她竭力划清界限的言语给打住。 穆连紫住了嘴。 然后,她看向舞台的方向——借着这个举动,眼睛时不时地瞟向对面郑雁岚的位置,心里一边盘算着怎么接近对方,一边说道:“任务是接下来了,可是如何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呢?更何况,她坐在那么显眼的位置,众人瞩目,从何下手?” 说到最后,穆连紫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了。 盘获没有说什么,他几不可见地向着对面轻点了下头。 穆连紫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举动? 这个是在打暗号? 穆连紫看了看对面——这时候倒是比较光明正大地看了。 她发现对面的郑雁岚时不时地看向他们,当她俩的视线对上时,郑雁岚回以穆连紫一个轻蔑的表情,便将视线移开了。 郑雁岚移开视线的同时,还举起了酒杯,故作饮酒状。 也或许是郑雁岚因为见着盘获与穆连紫交头接耳、卿卿我我,心中堵得慌,再紧接着又接触到穆连紫炫耀的眼神——穆连紫的眼里其实并没有带上什么情绪,她俩中间隔着大大的舞台,郑雁岚坐的位置其实也看不清对面人的神色,不过是她心中如此认为而已——当她与穆连紫的目光似乎对上的那一刻,她觉得一种羞辱涌上心头,紧接着又气又恼地,她转开了头,再然后心不在焉地端起酒杯…… 也就是在她端起酒杯之际,杯口才触碰到唇边,不知道为什么她竟然手一软,杯子便直直地往下掉! 郑雁岚条件反射地伸手想要去接杯子,但终究是徒劳——当她伸出手的时候,杯子已经掉落在了桌子边沿,然后杯子被桌子弹开,里面的酒全部喷洒出来——一滴不落地,全部点缀在了郑雁岚的衣服上。 “啊!”郑雁岚垂头看着自己身上的酒渍,忍不住惊呼一声。 她的惊呼在当下热闹的环境中并不突兀,也没有引起过多人的关注——也只有她座位附近的人因为她这声惊呼而投来好奇的目光。 郑雁岚赶紧捂上嘴——感受到周围的人投射来的目光,她觉着有些窘迫。困窘之际,她又多么庆幸,当下只有少部分人注意到了她失礼的一幕。 “岚儿怎么了?”郑太师听到声响,转头问坐在他身后位置的郑雁岚。 “祖父,岚儿失礼了,需要暂时退场去梳洗梳洗……”郑雁岚赶忙收起慌乱,端正坐姿,哪怕现下她正处于窘迫的境地,她也尽可能的保持大家闺秀的风范,礼仪之举一言一行不出丝毫差错。 郑太师看着孙女衣服上——胸前一整片都是葡萄酒紫红色的痕迹,眉毛拧了拧,说道:“怎么这么不小心?” “是岚儿的错。”郑雁岚低着头,赶忙认错。 “去吧去吧,尽快回来,不要误了事儿。”郑太师摆摆手,让郑雁岚赶紧去梳洗干净。 他心里忍不住泛起嘀咕,他没想到郑雁岚竟然在关键时候出乱子…… 郑太师看了看上座的皇上几个,又看了看盘获那边,最后视线又落回郑雁岚身上,再次交代:“快去快回。” 郑雁岚起身,行了行礼,退下去梳洗打理了。 第151章 合作(2) 对于自己的酒杯为什么会突然从手中滑落,郑雁岚并没有过多联想,只是将她突然的失礼归结于自己的心情不佳,而导致她心情不佳的罪魁祸首则是穆连紫——如果不是她一如白天一般,肆无忌惮地、不知廉耻地和太子卿卿我我,如果不是她还炫耀式地向她这边看来……总之,都怪穆连紫,如果不是她,一向稳重知礼的她又怎会在宴会上失态? 这是第一次出现这样子的状况。 是以,在她起身的时候,她还是没有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也控制不了自己的眼睛——她忿忿地眼神狠狠地射向对面地穆连紫,也不管对方是否感受到她的怒气——总之,自己的情绪有宣泄而出就对了。紧接着,接着才离开了宴席,由着宫女领着前去梳洗整理仪容。 春花宴举办多年,各种保障措施是一应俱全的。每一年的春花宴都要举行整整一天,也因此宫中为各家来参加宴会的都提供了临时的休息之处。休息的屋子里有床榻小憩的物品,同时,为了避免宴会之时或因为吃食、或因为不小心的举动之类的弄脏了衣服而显得不雅的情况出现,也根据参会名单常备了些换洗衣物之类的, 前来参加春花宴的官员再加上其家眷,人员众多。为了控制人数,更是为了确保安全,各家的马车均停在宫外,而各家的奴仆、侍女都得在宫门外候着,不得入内。 故而,各家各户无论身份高低,大多数时候是没有人随侍在旁的。宫里到处是内侍、宫女,如果有什么需求,随随便便就能抓住一个人解决。 乍看之下大家受到的待遇是差不多的,但毕竟与会的人官阶不同、身份等级不一样,因此受到的待遇实际上是有差别的。 宫里的这些人大多数都是“利”字当头的,你身份低一些的,虽然不至于直接被忽略鄙视,但内侍、宫女的态度总是显得敷衍的,甚至你的跟前都不太能见到有人晃悠。。 就比如说穆连紫,下午的时候她被宫女带到小园子里后就被撇下不管了。她一个人在园子里闲逛的时候,不要说没有见哪个内侍、宫女上前来问候一声,甚至连个宫人的人影都没有见着。 她当时后还在纳闷了,大家的婢女都不在身边,她们吃食、果饮啊之类的是从何而来的? 穆连紫她自己什么都没有,光只是视线范围内远远见着一个宫女,她都没开口,对方都能视若无睹地直接走开。 也正因如此,穆连紫才会在闲逛的时候遇到林菀菀她们,也正因如此,想着自己与其不吃不喝在园子里面瞎晃悠,倒不如找个地方养精蓄锐一下——也正因为这个念头,她才进了小树林,接着她才会在小树林里见着那两个糟心的人物——一个顾藏,一个盘获。 她原本没想到这一切都是盘获算计好了的,如果不是因为自己记性够好、鼻子郭够灵、脑瓜子够清醒——总之,她多庆幸自己在当下能有契机让自己看破、想通——宫女诬陷自己这件事竟然藏着盘获不小的手笔。 思绪又飘远了,话又说回到宫里人的“区别对待”一事。 据宫里人得到的小道消息来说,穆连紫深受太子宠爱。如果照这么个传闻来说,宫里的人都应该争相上来巴结她、哄着她才是,好歹她也是太子眼前的“红人”呀。 可是呢,穆连紫低估了宫里人“利”字当头的准则力量——他们可以说发自内心的认为,谁也不曾亲眼见太子如何宠这位传说中的紫夫人的,所有的宠爱都是听说啊、传闻啊——他们除了“利益”之外,另外最为奉行的“准则”就是“眼见为实”。故而,因为他们没有亲自见到太子和穆连紫的相处模式,所以他们当中基本没有人愿意花上这份心力去巴结一个未知。 ——单就他们在看到穆连紫不甚美丽——至多俏丽的脸庞时,他们心底已经对穆连紫受宠一事存疑了。 这个样子的穆连紫,何德何能何颜虏获太子的宠爱呢? “你们宫里人都这么势利眼的?” 穆连紫看到郑雁岚才起身,便有两名宫女冲上前去——一个扶着她,一个为她掌灯——两人带着她去为宴会的女眷们准备梳洗整理的房间。 她只是单纯地感叹道。 “紫儿嫌服侍的人少了?明日再多派几个丫鬟去雁园吧。”盘获却自觉地如此解读。 穆连紫连向他翻白眼的力气都不想用了,心中无语——岔开话题?不说不就好了,还硬要搭腔接话。 “话说,没想到顾苒的眼神和功夫都不错呀。”穆连紫突然说了句与之前毫不相干的话,言语间听得出三分嘲讽七分赞叹。 “哼,不过小儿科。”盘获一脸不予置评。 盘获一听穆连紫这样说,也就知道先前对面地举动都没有逃过她的眼睛。 顾苒在接到盘获的暗示后,等了有一小会儿,才用一粒瓜子向自己的斜侧面弹出——他饮酒、看表演的动作不变,就这么神不知鬼不觉地用一粒瓜子让郑雁岚的杯子掉落。 当看到这一幕时,穆连紫心中更是觉得,盘获的算计一环扣一环——当下,她又忍不住想,如果自己不答应与他合作,他又会怎么做呢? 是继续说服自己,还是有备选的计划? 穆连紫兀自想着,而身边的盘获则短暂地陷入到了自己的不爽快之中。 不知为何,盘获对于穆连紫当下的“赞扬”心生出了对比——孤的功夫也不赖,怎么不见你表扬?——随即便又想到,自己在她面前,是柔弱无法自保的废物太子。 他想着,有朝一日定然要找个机会在穆连紫面前展示展示自己的武艺。 “有朝一日”之时,要用什么借口呢?就说自己一觉醒来突然神清气爽、内力大增? 忍不住的,盘获煞有其事地认真思考着这个问题。 第152章 重操旧业既视感 “殿下,有这么优秀的一位得力干将,不是应该倍感满意且洋洋自得吗?”穆连紫揶揄盘获道。 穆连紫嘴里这样说着,手呢则在果盘子里挑来挑去,手腕的桌子也随着手一晃一晃的,最后她什么也没选中。 她的脸上也不见那种没有找到自己想吃的水果品种而感到的遗憾之感,就好像她这个动作纯粹是在拖延时间。 “功高盖主,紫儿没听过这样的说法?”盘获说。 功高盖主?不就接了您一个暗示然后使了点儿小动作,就功高盖主了? 这话呢,穆连紫没有说出口,不过脸上的表情将之表现得清清楚楚。 盘获也没有继续说什么——他要如何解释他口中的“功高盖主”的意思是顾苒在她面前展现的功夫竟然获得她的赞赏,而这份赞赏是他这个主子没有得到的? 他的手学着穆连紫的样子,在果盘里一会儿拿起这个,一会儿拿起另一个果子,选来选去也没有选出任何一个。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穆连紫的手从果盘移到了旁边的干果盘,她在里面抓起了一把葵瓜子。 她拿起一粒,轻轻一咬,将壳咬开,将里面的瓜子仁剥出,送入了嘴里。 紧接着一连磕了好好几粒瓜子,吃的速度越来越快。 突然,她的五官拧成一片,脸上满是痛苦的模样,嘴唇一下子就发白了,额头也也一下子浮出了细细的汗水。 穆连紫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抓住盘获的手。 因为她突如其来的动作,盘获脸上闪过一丝担忧——接到穆连紫狡黠的眨眼后,才提起的心便放下了。 但他还是面带着关切。 盘获反手抓住穆连紫的手,忧心忡忡地问道:“紫儿怎么了?” “殿、殿下,阿紫肚子好痛……想、想去茅房……可否?”穆连紫忍着痛,脸上还带着一点不好意思地向盘获请示。 “你呀,肯定是吃到不干净的东西了,去茅房而已,这还需要何请示?”盘获声音稍稍抬高了些,虽然不至于全场听到,但周围的几桌——甚至是近一些的最上座的三位都能刚好听到。 “来人,快扶紫夫人下去!”盘获高声唤来了人。 一名宫女立即上前来,搀扶着穆连紫匆匆离席。 “她这是怎么了?”穆连紫已经离去得不见人影了,太后突然关切地问盘获。 盘获收敛起了方才的担忧,淡淡地说:“应该是吃了不干净的食物,肚痛而已,无碍。” 太后点点头,柔声道:“是不是哪道菜她不适应,今日也没见哪家说饭菜不干净的。” 太后淡淡地说,说的话乍听之下没有什么深意,但有些人听着,却觉得她话里意有所指。 就只差明着说穆连紫自己不适应,可千万不要栽赃说今天的宴席有问题。 “嗯,或者是水土不服吧。”盘获凉凉道,然后视线转向舞台。 太后也没有再说什么。 穆连紫成功离开了宴会主场所。 所谓做戏做全套——穆连紫就由着宫女搀扶着她去了茅房。 在快到茅房的时候,穆连紫借口自己上茅房的时候不习惯有人在外面等着,就让宫女在距离茅房不远的地方停下,让她远远的等着就好。 宫女想着正好——毕竟能不闻作呕的味道谁不愿意呢? 因此,宫女听从了穆连紫的建议,在快到茅房的地方就停下了。 穆连紫一个人捂着肚子,步履蹒跚缓慢地挪道了茅房。 宫女一直盯着穆连紫的一举一动,直到她进了茅房,将门关上后,才收回了视线。 刚开始的时候她依然一直盯着茅房的方向,这时候有一个宫女路过,着急地问她有没有见到一只小猫之类的。 穆连紫进入茅房后,立马恢复成正常姿态——丝毫不见之前肚子疼痛站不直的模样。 她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为了使疼痛感逼真,她暗自使了内力,硬生生调整了自己的内息,让自己一下子胸闷气虚,脸色苍白,甚至还逼出汗珠。 她透过茅房的门缝往外看,正好看到扶她来茅房的宫女正在跟谁交谈着。 穆连紫当下抓准时机,趁着对方没有看着茅房,她轻轻打开茅房的门,一个闪身出去了,同时眼疾手快地将门又关上了。 寻找小猫的宫女走了,看着穆连紫的宫女往茅房方向看了看,没有发现什么异样,就在那儿等着——殊不知,此时应该在茅房里面的穆连紫,早就不见了踪影。 “上茅房这一招还真是百试不爽的借口。虽然借口烂,但真的有效。”穆连紫忍不住揶揄自己。 不久之前,她离开跫音阁用的借口也是上茅房。 穆连紫思绪飞舞,而动作可一点不停歇。 借着夜色,穆连紫矫捷地身影在屋舍间时隐时现。 穆连紫对于宫中的地形是不太清楚的,不过刚刚在到茅房的路上她探了探宫女的口风,便知道为了方便参加宴会的人员,休息室、茅房之类的都在距离宴会主会场最近的一处院落。 是以,穆连紫现在成功的拉近了与郑雁岚的“距离”。 可是,如何确定郑雁岚在哪一间房呢? 一眼望去,院子里除了走廊以及园中的步道点了等之外,屋子都是漆黑一片。 “宫女说小院子……如此看来,与偌大的皇宫相比,一个小小的院子不是平民百姓口中的一进院落那么简单啊……”穆连紫低声嘟囔着。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茅房应该是在小院子最偏的一处地方。 想到这儿,穆连紫一跃上了屋顶,重操起了“旧业”。 她登上屋顶之后,一直沿着屋脊边沿前行,为了不被发现身影,时刻保持着警戒,身子也尽可能地压低。 飞越了好几座房顶了,穆连紫还是没有发现郑雁岚的身在何处。 猛地,穆连紫停在了一处这一片相对最高的屋顶上,接着屋脊的遮掩,她环顾四周。 接着,目光锁定在了南边三两座房屋之外的一个光两点——这一整片,只有那间屋子是带着灯的! 第153章 完成任务 目光锁定了目标方向,动身之前,穆连紫特地观察了一下周围,才快速地靠近。 或许是因为整个云都最尊贵的人都在宴会主会场,所有的布防也都集中在了那儿——特别是上次举办元宵晚宴的时候发生了行刺事件,提供休息的地方可以说是不见一个人影。 这皇宫的防守竟然连太子府都不如…… 穆连紫心底忍不住对比着——虽然她无论是在太子府还是皇宫,只要是在夜色的掩护之下,她都能自由行走,不过确实在太子府她走动得还是相对艰难一些的。 心里虽然吐槽皇宫的布防,但对于“夜行人”穆连紫来说,却是极为合她心意的。 穆连紫“嗖”的一下,悄无声息地便落在了那唯一闪动着光亮的房间的屋顶上。 她轻轻地走了几步,听到里面有断断续续的交谈的声音,她便停了下来。 穆连紫在屋顶上蹲下,小心翼翼地挪开了一片瓦片,刚好看到两个宫女在伺候郑雁岚换衣服——此时,她正在将脏衣服脱下。 屋子里,郑雁岚和宫女背对着的屏风,屏风的旁边有一座衣架,架子上搭着一件干净的裙裳。 架子很大,位置上十分靠近窗边…… 穆连紫观察了一下屋子里的布局,当下有了决定。 她将瓦片放回了原处——放的位置刚刚好,分毫看不出它曾经被移动过。 穆连紫跃下了房顶,回忆着房间的布局,她绕到了一处走廊拐角过去一些的位置。 轻轻地试着推了推关着的窗户——没关。 她心中一喜,然后推窗——跃进——合上窗户——她就这样不动声色地进入到了屋内。屋子里的人都毫无察觉。 穆连紫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 她屏息凝神,快速地将花笺放到了衣架上的裙裳里的内袋里。 东西放好了,她没有丝毫迟疑,与来时一样的动作,快速地离开了房间。 就在其中的一个宫女转身去拿衣架上的裙裳千钧一发之时,穆连紫正好合上窗户。而宫女没有任何异样神色。 穆连紫离开房间后没有马上离开,反而是又再度跃上屋顶,掀开之前的那片瓦,见郑雁岚将那套干净的裙裳穿上了,也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在郑雁岚去转身去梳妆台补妆时,穆连紫才放心地离开了。 神不知鬼不觉——对于穆连紫来说,这都是小菜一碟! 踩着比来时更轻快的步子,穆连紫加快了回程的速度。 皇宫的夜色中,穆连紫就像一抹模糊的影子,在屋舍间穿梭。 就在穆连紫即将到达茅房之时,她向着还守在茅房外的宫女背面扔了一块石子,刚好惊动到了那里的什么小动物。 宫女听见声响自然地转身——也就在她转身之际,穆连紫一个闪身,轻盈地进到了茅房里面。 当宫女带着奇了怪了的神情转身,再看向茅房的方向时,正好看到穆连紫一脸轻松愉悦地表情从茅房推门而出。 “请问,何处可以净手?”不等宫女说些什么,穆连紫直接先声制人。 宫女愣了一下,赶忙领着穆连紫前去洗手。 第154章 春花宴的重头戏 宫女领着穆连紫走了不远,便有净手的地方。 穆连紫不紧不慢地洗手、擦干,不急不躁——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并不急着赶回去。 隐隐约约传来的觥筹交错的喧哗,以及丝竹之音,便知道现在在的这个地方已经很接近举办宴会的场所了。 相较于穆连紫悠哉的模样,领路的宫女脸上的表情也很明显地看得出她有些不耐烦了。 她是皇后宫中的宫女,晚上的宴席开始后她便被安排在太子和穆连紫附近伺候。 说是伺候,实际上她还一个任务就是紧盯着穆连紫的一举一动。 正因为如此,当时穆连紫肚子痛要去茅房之时,在她旁边的还有别的宫的宫女,甚至还有东宫的宫女——太子出宫建府后被留在东宫负责维持东宫宫殿基本运作的。 虽然太子不常住东宫,但平日有时候在处理政务太晚了偶尔也会宿在东宫。因此太子依然留着不少人在东宫职守。 为了完成自己的任务,宫女见穆连紫动身之时,便抢在了东宫的人的前面,上去扶住穆连紫,然后领着她前去茅房。 虽然说是任务在身,但是穆连紫出恭的时间略微久了些,让她在外面一阵好等——虽然现在天气渐渐暖了,但是初春的夜晚还是很清凉的,特别是这附近花草丛生,让她觉得沁凉沁凉的,她脚底板已经有了寒意,她不禁担心自己会不会就此受了风寒。 作为皇后宫里的宫女,平日里的待遇比一些不受宠的妃嫔来说,日子过得更为舒坦些,比冷宫的主子还像主子。 是以,宫女才会毫无顾忌的在穆连紫面前展现出自己的不耐烦和催促。 好不容易等着穆连紫迈开步子走上回程的路,但没想到她又在一个分岔路口停下了脚步,宫女皱着眉头疑惑地看向穆连紫,还来不及问,穆连紫就说出了自己停下了的原因。 “这条路怎么没有掌灯?” 站在三岔路口,一个方向是茅房的方向——她们刚从那儿来,另一个方向则是前往春花宴的主会场。这一条路都是灯火通明的,而恰恰就是半途中这个三岔路口,其中的一个方向一直延伸下去,没有任何光亮。 小道幽深而模糊,道路的两旁种满了细长的密竹,更显幽静——如果是白天,或许会让人有“曲径通幽处”之感吧? 不过,此时,正值夜色浓郁的时候,没有灯火的照明,小道的幽静就显得有些森冷可怕。 微风吹过,竹叶被吹动得沙沙作响。 这一处景色之所吸引穆连紫的注意力,主要是因为皇宫之中其实鲜少种植这么多的竹子。在刚刚去茅房路过这里的时候她就对这条黑乎乎的小道产生了兴趣。 俗话说,门前不种竹,普通人家都很少有人种竹子的,更何况是皇宫之中? 回忆起来,她似乎在哪里见过类似这样的竹子、这样的小道…… 隐隐地回忆起来,似乎是在跫音阁? “这样说来,昇园也种了不少竹子……”心底想着,穆连紫嘀咕着。 见穆连紫直看着那条没有灯照明的竹林小道,宫女脸上有着惧意和急促。 “紫夫人,这里不宜逗留,请随奴婢尽快回会场吧。”宫女出声催促道。 她的眼睛几乎不看——准确地说是不敢看那条竹林小道。 穆连紫又看了看小道深处,又看了看宫女,见对方脸上的表情越来越着急,她也越来越好奇,忍不住问道:“这条路是走去哪儿的?” 没等她的话说完,宫女的头像个拨浪鼓班猛烈地晃动着,连忙否认:“奴婢不知,奴婢不知道。紫夫人,我们离开宴会太久了,最好还是赶在宴会结束前回去比较好……” 再问也得不到答案。 穆连紫有了这个认知,也就没有继续追问了。 她带着疑惑跟着宫女回到了会场。 当她回到座位时,看见的事盘获正斜倚在椅背上,整个人慵懒而虚弱的样子。 暖黄色的灯火光芒投射在他的脸上,白皙的皮肤在这样的光影下没有染上暖色,反倒让肌肤透着一种冰凉的病态感。 此刻,盘获那双深邃黝黑的眼眸正闭着,棱角分明的嘴唇先前还是淡淡的粉色,现在却泛着白,几乎没有血色。 不舒服? 穆连紫见状,心想着,但见盘获正闭目假寐,她犹豫了一下便不作打扰。 她动作轻盈地在原来的位置上坐下,目光看向舞台。 此时,场上已经没有了表演,座位上的人推杯换盏间,已经有不少人显现了醉态。而各家的千金小姐们却都不见任何疲惫之色,均端正有礼地坐在席间,浅笑盈盈。 穆连紫心底也不得不佩服这些闺中女子毅力的坚韧。 她心底也忍不住纳闷——自己是习武之人,现下都觉得有些疲惫,而她们不要说有内力了,三脚猫的功夫都不一定会,却没想到体力与耐力如此惊人。 这时候,空荡荡的舞台上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打断了穆连紫的思绪。 穆连紫微眯着眼,看着出现在舞台上的人,在脑海中回想了一下,便想起这个人就是上午在入口处问她要春花帖,然后还摔倒的那一个内监。 此时他手中端着一个和上午一模一样的——其实就是同一个木盒子。 木盒子被安安稳稳地放在了一张高脚圆桌上。内监将木盒子的盖子上边拨弄了一下,将木盒子的盖子抽出了一层——抽掉之后,木盒子的正上方就出现了一个刚好能伸入一只手的、四四方方的口子,看样子是要抽签。 木盒子里放的都是今日上午各家女眷入场时投放进去的春花帖。 “原来收集春花帖是这个用处?”穆连紫嘀咕着。 紧接着,她想到不久之前她神不知鬼不觉放到郑雁岚衣服里的那张花笺,她若有所思地看向盘获。 正当她实现收回之际,盘获猛地睁开眼,两人视线触碰到。 “殿下醒来的真是时候。”穆连紫说。 “重头戏就要开始了,精神再怎么不济也要撑着看完才是。”盘获勾起嘴角扯了扯——不过一瞬,笑容就消失了。 盘获缓慢地坐直身子。 还是没忍住,穆连紫问道:“殿下既然不舒服,大可离席。想来这场上也没有人会拦着你才是。” “耗了一天了,再累也不差这一时半刻。如若孤现下走了,那紫儿方才的肚痛不是白痛了?”盘获说着。 “准备好了吗?”盘获问。 穆连紫耸耸肩——无所谓准不准备,他先前不是说自己什么也不用做,配合就好——配合而已,何需准备?更何况,她几乎一无所知,从何准备? 两人间不再交谈。 皇后站了起来,开始发言,宣布接下来的宴会内容。 “本宫今日甚为喜悦。本宫敬大家一杯,以示对各位前来参加宴会的感谢,同时,也希望各位大臣、家眷们,能为大缙的未来继续鼎力相助!”说着,皇后一饮而尽杯中的酒。 她举杯的同时,场上的人皆纷纷举杯,一饮而尽。 穆连紫也举起了酒杯,准备喝之前,她还特地看了看盘获。 “殿下不阻止了?”回想之前自己手不过才碰到酒杯就被拦住了,现在她都拿起来杯盏,正准备喝下去,盘获却什么动作都没有? “无妨,宴会即将结束,一杯应该不至于醉人。”盘获说道,眼里闪着地光芒甚至让穆连紫觉得那个光是一种希冀——希望她喝下杯中的酒。 带着狐疑,穆连紫将杯子送到唇边,手顿住——鼻尖涌进一阵葡萄混着酒的味道,清新引人,浓郁芬芳,让人忍不住要一口喝下去! 不过, 穆连紫却没有那样做。 酒杯触碰到嘴唇时,手腕倾斜了一点——嘴唇粘到了一些些葡萄酒,随即便将酒杯放回了桌上。 穆连紫用舌头舔了舔嘴唇,舌尖一下弥漫着那股馥郁而绵密的味道。 “紫儿今日不是很想喝来着?怎么现在却只是沾了些许?”盘获盯着她脸上的表情,问道。 穆连紫摇摇头,说道:“罢了,殿下之前不是说这葡萄酒后劲儿很足吗?阿紫估算不准自己的酒量,怕等喝醉了误事便不好了。” 盘获听之,然后只淡淡地说了句“也好”,便没有继续再说什么。 皇后说完祝酒辞后,便宣布今日春花宴最后一个环节——也是今日的重头戏开始了。 穆连紫记得,早上的时候孙嬷嬷讲过,宴会的最后一个环节是“对对子”。 当时她还纳闷,这是一个展示自己学识的环节吗?可之前已经有过展示了,更何况展现才学不是一般都吟诗作对吗?怎么玩起了民间聚会的都怎么玩的“对对子”了。 孙嬷嬷没有给她详细地说明,她也就一直这样认为的。 可现在,她才知道,自己想错了,而且是大大的错了…… “对对子”究竟是什么? 眼前已经开始的“事实”给穆连紫好好地上了一课。 当舞台上站上一名男子之时,穆连紫便知这个“对对子”当中的内涵了。 原来,孙嬷嬷早上的时候说的“对对子”并不是大家齐聚一堂开始对对联、说对子之类的,而实际是给在场的男女牵桥搭线、男女配对呢…… 第155章 春花帖的真正用途 当内监将木盒子搬到舞台中央没多久,皇后下令请各家各户男丁,按照登记次序依次上台,然后从木盒子里面抽取春花帖。 被抽中了春花帖的编号对应人家的未出阁的姑娘,如果抽签之人与被抽中之人相互有好感、亦或双方家里有意向进行下一步沟通、商谈的,男方便当场赠送一枚信物给女方——这样的行为不仅是表达对对方的好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当中表达结亲意向了。 每家的春花帖仅有一张,如果这户人家有多个女儿,男子可当场选择其中一个自己有好感的进行询问。 而如果双方都没有结亲或者进行下一步意向的,就由皇后做主象征性地赏赐一些物品,各自便毫无瓜葛了。 如果抽中的是自家姐妹的呢?那就重新抽取一张,原抽出来的花笺再度放回到木盒子里面。 总体来说,今天来参加宴会的,总不会“空手而归”。 “原来春花帖是这样用的……”穆连紫嘟囔着,心底觉得眼前的这个场景颇为荒诞。 “什么高门女子、尊贵千金,这个环节的本质不是将各个未出阁的姑娘当作待价而沽的物品一般?”穆连紫满脸的不敢苟同。 更令她就觉得荒谬的是,在场的人没有任何人表现出对这个环节有意见。 甚至不管是抽签的男子还是未出阁等待着“被估价”的姑娘们,各个脸上闪着的是激动、兴奋以及满满的期待。 就好似自己一生的幸福以及未来的美满生活就在今天晚上这手一伸一收、这嘴一张一合之间。 “这些世家弟子、大家闺秀的婚丧嫁娶总是不由人的。紫儿或许觉得抽签配对这样的举动过于小儿科游戏了,但对于自己的婚姻大事没有话语权的人来说,今夜这一点小小的自主权已经让他们如痴如醉了。”盘获淡淡道。 “也是呢……”穆连紫嘴巴蠕动了两下,有些敷衍地应了应。 接着又想到了什么,似乎顿悟了什么,眼里闪过一道光。 她用肩膀推了推盘获,说道:“话说回来,殿下年逾弱冠了都还没立妃,也不曾纳妾。想来殿下你是有很大的自主权的呢,既然如此,当初松口让我进太子府,其实还是别有用意吧!” “确实……别有用意。”盘获非常干脆地回答道,顺势端起杯盏轻啄一口,微垂的眼眸挡住了眼底神色。 听到盘获这么一说,穆连紫心中一震——啊啊,果然是这样。 这下,穆连紫更觉得心底通透得跟明镜似的。 结合之前种种、今日种种以及刚刚要她配合他去做的,穆连紫一下子又将所有的串联了起来,心底原来揣测的便都得到了印证,而原来懵懂不知的现在也愈来愈明朗了。 她当初自以为的“趁机”入太子府也让盘获“顺势而为”,将她变成了博弈的其中一枚棋子——或与皇上皇后的博弈,或着是与朝堂各方的博弈。 想来,无论皇上那边找的人是谁,哪怕是他今日不假颜色的郑雁岚,恐怕都同样表现得欣然接受吧? 也因此,无论是“紫夫人”还是“岚夫人”,只要是个女的,他都会让众人知道他是如何宠爱“这个”侍妾的。 ——思绪层层翻滚到了这个,穆连紫陡然觉着自己的心情有些不爽快了。 她原来利用别人进了太子府,到反被利用——这一点她并未觉得有些什么不舒服,毕竟互不伤害的前提之下各取所需而已。 令她冒出不舒服的感觉的,不过是觉得自己竟然不是特别的。原来,只要是个女的也可以。 察觉到自己的心情又因为眼前这个男人起起伏伏,穆连紫眼波中带着不满意,狠狠地瞥了他一眼,同时,自己拿起酒杯,将杯子里的葡萄酒一饮而尽! 一瞬间,一股辣辣的感觉带着葡萄的清香盈满唇齿,接着滑过喉咙,最后顺着肠胃落下。 盘获正纳闷原本兴致盎然地看着台上的穆连紫,突然就不高兴了,甚至还瞟了他一眼。 他打算制止她拿起酒杯的,但反应过来、手才抬起时,穆连紫已经将酒喝完了。 见酒杯空了,盘获眼底浮现一抹复杂的神色,随即是轻轻叹息一声。 “紫儿何故不开心?”盘获想了想,还是开口问了。 穆连紫漫不经心地说:“也没什么,就刚刚突然想到,阿紫那张花笺被殿下拿走后竟然错失今夜这么好的事儿,心中觉得遗憾呢……这么多青年才俊,错过这个村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这个店呢!” “紫儿这是想一女嫁二夫?”盘获声音陡然一紧——不过一言一语间,换他不开心了。 穆连紫听到他这么说,猛的转头看他。 也不知道是因为转头的动作太快了还是因为酒劲儿上来了,穆连紫有一瞬间觉得头有些晕眩。 她扶住自己的额头——她分不清楚是自己此刻额头微微的胀痛是因为盘获的话还是因为杯中的酒。 “殿下,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哪怕不说那不可言说的原因,但就说这个’嫁‘与’夫‘,我们不曾拜堂成亲,阿紫之名也不在您皇家谱牒之上,何来’一女嫁二夫‘之说?再说了,之于’侍妾‘这个身份来说,您是主子,从来不是夫……”穆连紫说到后面,已经是近乎喃喃自语了。 说话间,她拿起酒壶,给自己的杯子里又倒满了酒。 正当她要把酒往嘴里送之时,盘获一把手伸过去,将酒杯夺下,把里面的酒倒掉——动作一气呵成。 “紫儿,你醉了。”盘获说道,语气里有松了一口气后的淡然。 他心里想着的,是好在自己眼疾手快,及时拦下她,如果她再喝一杯,那就后果不堪设想了…… “我没醉……”穆连紫忍着额头的痛说道。 额头突如其来的阵阵疼痛让她无从有间隙开口解释自己真的没有醉。 她的头越来越痛,虽然未曾有过醉酒的经历,但是她心底清楚的知道自己并没有醉。 她的额头是胀痛的,但是意识却是十分清醒。 刚刚她之所以又给自己倒上了一杯酒,并不是因为恋上了葡萄酒的滋味,也不是因为喝醉了再想多喝一杯。 她的额头胀痛之时,隐约有个声音在脑海里一直使唤着她,让她再喝一杯,再尝一尝杯中酒的滋味…… 一如之前所说,她的意识是清醒的,且她也在控制着自己想要端起酒杯的手……可没想到,当盘获打掉她手中的酒杯后,她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已经给自己倒满了酒,并且正要喝! 穆连紫心中一惊,但也疑惑。 她不解地看向盘获——一会儿不让她喝酒,一会儿又亲自给她倒酒,现在又打掉她的酒杯——为何? 为何?! 当下,不仅是穆连紫脑海中充斥着疑问。 盘获看着穆连紫现在的这个样子,心底也泛起了嘀咕……一杯酒的剂量是过多了吗? 穆连紫也不管心中的疑惑从何可解,当务之急是缓解自己当下的疼痛——再继续这样下去,她都快无法辨别,自己究竟依然清醒着,还是说自我的意识已经渐渐被吞噬? 她坐直了身子,用手掐了掐眉头与善根——疼痛稍稍缓解了些许。紧接着,她又深吸了一口气,不动神色地运功调整内息——在其他人看来,穆连紫这时候就像在闭目养神。 盘获见穆连紫正在运功,为了避免她因为干扰而岔气,他便默默地看着。 随后,他招手唤来了东宫的内侍,将凌乱的酒杯和酒壶都清理了下去。 好一会儿后,穆连紫原来已经惨白的脸上再度有了血色——甚至脸颊上浮现出了不像是醉酒的红晕——比胭脂还红的颜色,娇嫩中透着一股说不清的不寻常的暗红。 穆连紫睁开了眼——甫张开双眼之时,眼里还是一片迷蒙,但不多时便清明得很,丝毫不见醉酒之态,也不见忍着疼痛之感。 她再度轻唤的吸气、吐气三四回,终于一切如常。 穆连紫的头不痛了。 一只手拿着一方手帕在她额角擦拭掉浮出的细汗。 擦拭的动作很轻,一阵甘松香扑鼻而来——这个味道,让穆连紫更神清气爽了些。 “紫儿可还有何不适?”盘获问。 “殿下,这酒恐怕有问题。”穆连紫说。 盘获的手顿了顿,然后说:“孤先前便说了,这胡人酿的葡萄酒与大缙的可不同,尝一口以为是普通果饮,可酒劲儿比果饮大得多。下次,还是浅尝辄止吧。” 穆连紫没有说什么,只是定定地看着盘获专注为她擦拭汗水的模样,她没有制止他的动作,表面上也没有感动亦或其它的神情,只是淡淡的。 淡得连盘获一时间也看不出穆连紫此时此刻在想什么? 是看出了什么端倪? 还是其他什么? 他看不出,也一无所知。 此时此刻,盘获确实不知道,穆连紫恬淡如菊的表情之下正在恶狠狠地骂着他! 话本里果然没说错——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第156章 物以类聚 脑瓜子已经几乎没有疼痛感了,如果不是之前穆连紫的头脑能十分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意识似乎在被操控着,她当真就会以为是自己的酒量不行。 穆连紫暗忖着,虽然心里面不是十分确定,但是八九不离十——此时一脸无辜的盘获绝对还有不可告人的计划,甚至来说,如果这个酒有问题,绝对与盘获脱不了干系。 正想着,夹带着质疑与怨气的眼神还是忍不住射向他,眼里的“杀气”渐盛。 接收到穆连紫眼底要“秋后算账”的意思,盘获无奈摇摇头——果然啊果然,她还是学不来那种隐藏心思的手段。 这才多长时间,伪装的淡然就破功了。 盘获假装没有看懂她眼神的意思,反而语气凉凉道:“紫儿不瞧瞧,你的老相识上台了。” 老相识?是谁?穆连紫愣了一下,旋即将视线转到场上。 穆连紫的眼角抽搐两下——老相识指的是顾藏?这个盘获,总是说这种阴阳怪气的话,听他那语气,说的是“老相识”,但听在人耳朵里怎么都觉得是“老相好”的意味。 等等!为何他说老相识? 穆连紫捕捉到了这个词的意味——她如何得知她与顾藏认识? 不用多想,她便明白了,原来盘获并不是她在树上休憩时出现的,恐怕早在她进小树林就盯着她了——是呀,他计划了一切,自然对她在小树林,不,应该是在这皇宫中的一举一动都了若指掌。 盘获既然没有明说,她也不主动承认什么。 “老相识?殿下说的是谁?昭平郡主?阿紫今日才第一次见,何来老相识之说?”穆连紫装傻道。 盘获也没有抓住她的话不放,反而像是在提醒她似的,说道:“昭平自小便缠着顾家二郎,曾经立誓非君不嫁。长大了,行为举止虽然收敛不少,但是对于顾藏之的恋慕不退一分。有她在,没有女子敢靠近顾家二公子半步。紫儿以后还是与他们俩都保持一定距离为好。” 盘获说得语重心长,穆连紫听得不以为意。 “殿下,大庭广众说这些不好吧……您这话的意思是阿紫与忠国公府二公子有一腿?”穆连紫说得很直白。 “有孤这等光华霁月的人在,紫儿眼里哪里还能容下别人的身影?”盘获自信满满地说,“孤与忠国公府的各个公子关系匪浅,日后紫儿与他们打照面的机会也不少,正好借着这个机会给你说些有用的。” 穆连紫没有继续搭腔。 舞台正中间,顾藏抽中了昭平郡主的花笺。 当看到花笺上的编号之时,顾藏立马便知道了花笺的主人是谁,当下平静的表情便有了波动。 他犹豫了。 如果花笺是别家女子的,他直接拒绝了便是,可偏偏就这么巧地抽到了昭平郡主的。 要如何,才能既不给她误认自己对她存了别样心思,又能避免她在大庭广众之下丢了面子? 昭平郡主与顾芷兮自小交好,因此时常到府里走动。 原来他们是没有任何交集的,只不过某一次昭平郡主在拿纸鸢的时候从树上掉下来,是他接住了她——他还因为这事儿导致手臂骨折,错过了皇家书院的入学考试。 在他手臂恢复期间,昭平郡主就经常跑来嘘寒问暖、端茶送水,丝毫不容他拒绝。 后来,他的手好了,昭平郡主来的次数也不见少——从那时起,他便有了被缠上了的不祥预感。 顾藏是不知道为何昭平郡主如此执着,他曾经明确表示过他对她不过是兄妹之情,从未有过非分之想。 他还记得,当时他犹豫了很久才说出那些伤人的话,当时昭平郡主表情也确实是伤心至极的——顾藏以为,自此说清楚之后,她便会想通,不再来找他了。 没想到,不过沉寂三两天,她又跑来了…… 从此之后,顾藏是能躲开尽量躲开,所以,这几年两人碰面的机会十个手指都能数得过来。 世人都知道昭平郡主对他存的是怎样的心思,当下最好的决定就是他果断的拒绝她。 可顾藏又想到,虽然他无意于昭平郡主,但好歹也是自己当做妹妹看着长大的,在大庭广众之下拒绝她,怕是明日云都就又会传出嘲笑她的声音…… 想到这里,顾藏有些于心不忍。 “顾二公子,郡主来了……”内监忍不住出声提醒。 在顾藏抽到了昭平郡主的花笺后,昭平郡主便上了舞台。 昭平郡主脸上带着压不下去的喜悦看着顾藏,尽可能地保持自己的端庄,期待着顾藏的下一步举动。 当顾藏抽出花笺,没有马上回绝之时,昭平郡主那一瞬间觉得自己多年的追逐要在这一刻开花结果了! “昭平郡主……因长兄不在府里,今日便由在下作为家中兄弟的代表上台来抽得花笺。不知在下的弟弟们可有入得郡主慧眼的?今日古某人身上并未带任何可赠予的贵重物品,如果郡主有意在下某位弟兄的,宴会结束后,可继而由两府长辈代为商议。” 顾藏恭敬有礼地抱拳行礼,想了许久,才说道。 他这话一说出,场上静了。也有不少贵女脸上显露一副看好戏、幸灾乐祸的神情。 顾藏的话,明着看是没有拒绝,大有双方家庭都有意愿结为亲家之意,但想到昭平郡主多年来一直放话说“非顾藏不嫁”,听在众人耳朵里,顾藏这番话实际就是妥妥地拒绝呀。 追逐他的背影多年,昭平郡主也已经不知道自己追逐的究竟是这个人还是自己年幼时的执念了。 但顾藏这番话,好似一盆凉水,将她浇清醒了几分,心底悠然升起了一道声音——放弃吧! 昭平郡主眼底浮起了雾气,但她硬生生地深吸了两口气,压下心底夹杂着难受、不解、松口气的复杂情绪。 她低了低头,再度抬头之时,眼睛不经意扫到顾藏腰际间——上午还在的玉佩,此时已经不见了踪影。 是给了哪个女子吗?在那儿小树林? …… 昭平郡主勾起一抹笑,说道:“多谢顾二公子,今日回复后我会告知家母,一切由母亲定夺。” 说完,她福了福身就退下了。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顾藏一时间有些于心不忍。 但话已说出——他不后悔,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依然会这样说,至少这不会让双方都难堪…… 顾藏收起心底的思绪,回到了座位上。 目睹了全场一切的穆连紫,看到当下的这番情景,哪怕之前盘获不说,她也能从昭平郡主的表情看出她对顾藏存着不一样的情感。 “男人都是没心没肺的,竟然就在大庭广众之下羞辱爱慕自己的女子……打着为对方好的名号,实际上却做出最伤人的举动。与其这样说,他倒不如直接拒绝来得好。”穆连紫忿忿不平道。 她与昭平郡主下午的时候只有短暂的一次见面,连话都没有说上两句。 她这样骄傲的女子——穆连紫单从下午地一面便直觉认定昭平郡主是个骄傲的女子——被人当众回绝,心底该会有多伤心啊! 顾藏的话说得委婉,但听在穆连紫耳朵里,认为他话里的意思已经足够明显了——我顾藏知道你中意的是我,但是我对你没意思,你也不要再纠缠着我了,如果你真想入国公府,家里还有兄长和弟弟们都是适龄人选。选择他们都可以,唯独我不可。 穆连紫自认自己不是个情感细腻的人,她都能这样想了,更何况是昭平郡主——她看起来孤傲高冷,表情冷若冰霜拒人千里的样子,但实际上心思细腻又敏感,一件小小的礼物都能让她感动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这时候的她,应该想着宴会快点结束,好找个地方大哭一场宣泄一下吧…… 想着,穆连紫眼底带着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关切和担忧,往旁边看去——透过几桌模糊不真切的人影,穆连紫一眼就看到了已经吹着头、状似在隐忍着的昭平郡主。 “果然啊……”穆连紫叹息一声。 “果然什么?”盘获问,他的视线不动神色地顺着她的目光瞟了眼。 听到盘获的反问,穆连紫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心底想的是什么! 果然什么?盘获这样问她,她也忍不住这样问自己了。一时间,她也不知道自己脱口而出的“果然”是什么意思,就好似她很了解昭平郡主似的。 穆连紫也没有再继续想下去,只是暂时将之归结于自己识人功力渐长,比以往更能揣测人心而已吧? “没什么,只是感叹,果然是物以类聚。”穆连紫视线转到了盘获脸上,嘴角勾着讽刺意味明显的弧度。 “唔,紫儿你知道的,孤可不是那样的人。”盘获义正言辞道。 然后,又说道:“怎么是物以类聚?不是该说人以群分?”盘获一脸求知欲,脸上将心底想得写得明明白白,只差直接开口确认了——紫儿的意思是,孤,不是人? 穆连紫认真地点点头。 “没错的,物以类聚。殿下方才不是才说了,自己与忠国公府的各个公子关系匪浅,这难道不是’物以类聚‘么?” 盘获:“……” 对面地顾家几兄弟纷纷打了个喷嚏。 而“漂泊”在外的顾大公子也跟着一并打了个喷嚏——是因为这几日挑灯夜不寐,染上风寒了? 第157章 消失的花笺 没有过多长时间,宴会的最后一个环节也已经到了尾声。 穆连紫正想着——她特地放在郑雁岚身上地花笺到底是有何用处? 俗话说,想什么来什么。 当内监将记录着“对对子”环节具体抽签情况和说明的册子呈给了皇后。 只见皇后翻了几页后,给回了内监。内监才接过册子,一旁的太后突然出声。 “哀家看看。” 内监恭敬地又将册子呈给了太后。 太后缓慢地翻着册子,然后她微微蹙着眉扫视了一圈。 “母后?”皇后有些担心地问。 合上册子,太后略微凝重,对着全场说:“在座的还有哪家的花笺未被抽取的?” 太后的话一说出,全场哗然。 场上又开始交头接耳。 每个人都左看右瞧,心想着到底是哪一家的花笺竟然不在木盒子里? 春花宴的邀请帖实际上有两种,一种是每家每户都有的普通纸笺——没有编号也没有花样,另一种则是只有家中有未出阁的姑娘才会有的花笺——就是在刚刚的环节里面被抽取的带有编号的。 喧闹了好一阵子,都没有见有人出来认领“消失的花笺”。 太后又扫视了全场一眼,当中眼睛似有若无地在左右两边某一处又停留了好一会儿。 皇后见此情况,没有急于说什么,而是等着太后下一步举动。 “大胆奴才,哀家刚刚看了,里面竟然还有缺失的花笺,刚刚你在登记造册的时候定然已经发现。你隐瞒不报该当何罪!”太后突然怒斥。 一直保管着花笺的内监赶紧跪下。 “请娘娘饶命!奴、奴才担心主子们降罪……奴、奴才也不知……盒子一直不曾离开奴才的手。”内监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 “确定不曾离开你的手?”太后扬起下巴,威严地问道。 经她这么一“提醒”,内监立马就想到了什么。 他结结巴巴地说:“上、上午的时候,各家小姐都将花笺投入木盒子了,不过……” 内监犹豫了。 “不过什么?太后问话,有何犹豫的?”太后没说话,皇后抢着问了。 内监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穆连紫,然后又低头。 他转头看人的动作太明显了,大家也都不约而同地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太后睨了眼穆连紫,问跪在地上的人,道:“你看太子侍妾作何?你的意思是穆氏将花笺拿了?” 被直接点名的穆连紫一脸无辜地抬起头,眨巴着圆溜溜的眼睛,好似在懵懂地无声提问“与我有关?”。 内监继续说:“奴、奴才……也、也这不清楚。禀报娘娘,木盒一整天都未离开过奴才的视线,这点一起当值的小珠子可以作证。每位小姐的花笺确实都投进木盒子里了。不过上午的时候,紫夫人不小心绊倒了奴才,当时花笺散落一地,或许是那时候导致有花笺遗失……奴才与小珠子一起,将地上的花笺都捡了起来,奴才保证当时地上都没有了!” 他一边说一边抖,话说都后面反倒没有一开始的紧张了,反而越说越顺畅一般。 “奴才可以作证!”一直在一旁侯着的小珠子立马跪下来,大声呼喊道。 “启禀娘娘,奴才想起来,在花笺刚散落的时候,紫夫人有帮忙……”小珠子继续说道。 这话一出,明眼人都能看出,现在所有的证据与矛头都指向了穆连紫。 “穆氏,确有其事?”太后问。 穆连紫一脸惊恐地站起来,垂头拱手道:“回太后娘娘,今日上午确实不小心碰到了他,花笺也确实散落一地,但是,当时是因为内监不断靠近才导致妾身碰到了他。之后妾身也想帮忙来着,但是殿下将妾身带走了。” 垂头之前的穆连紫脸上都是惶恐,可说出的话不仅条理清晰,言语间却听不出任何惧意,只是很淡然地陈述着某种事实。 太后不语。 穆连紫继续说:“太后娘娘,妾身不明白,明明是内监的失职,何故将花笺遗失直接推到妾身头上?” 穆连紫的声音柔柔弱弱的,但言语犀利,姿态不卑不亢。 大有一种——“你没有证据,就不要单靠一张嘴就给我泼脏水”之势。 “穆氏,哀家也不是单听一面之词。”太后缓缓地说道。 紧接着她问:“今日上午,你是否与太师府家的姑娘起了口角?” 穆连紫抬头,一愣。 然后又低下头,恭敬怯懦地回答:“是,上午在进御花园前,妾身确实与郑小姐有过交谈。” 第158章 花笺引发的纷扰 穆连紫回答得很干脆。 “交谈”?明明太后说的是“口角”,竟然张嘴就直接“纠正”太后? ——众人心想着。 而众人这时候多少知道了那张不见了的花笺竟然是太师府郑雁岚的。 感受到了大家投射来的各种意味的目光,郑雁岚咬了咬唇,慢慢地站了起来。 她快步走到舞台的中央,福身,说道:“皇上、太后娘娘、皇后娘娘……臣女的花笺确实没有被抽取,且臣女也不知花笺为何不见。请陛下、娘娘降罪。” 太后抿了抿唇,问道:“你何罪之友?今日是宫宴,你便是皇家邀请来的客人,客人在宴会中受了委屈,哀家等不体谅安抚,反倒降罪,这其实待客之道?” 然后,太后将话抛给了一脸与自己无关的皇后。 “皇后,你是今天宴会的主人,你说现在这个事,该如何处理?” 突然被点名的皇后一愣,立马恢复了平静,心底则对太后丢来的问题嗤之以鼻。 “是,母后。”皇后说道。 接着,她对着郑雁岚柔声说道:“郑小姐,如果不是太后娘娘慧眼如炬,心细如麻,今日未曾被抽取到花笺的你岂不是要带着委屈离去?” 郑雁岚双目染上水汽,柔柔弱弱地说:“臣女受点委屈不算什么,可因仅仅因为臣女一人扫了大家的兴,臣女心里过意不去。因此,虽然花笺不见了,可今日能来参加这场盛宴心中已经十分满足。” 此时郑雁岚没有了之前刚刚被点名的措手不及,随着心思逐渐明朗,一些想法也随之萌生。 “唉!真是个懂事的姑娘。”皇后叹息道。 然后她又说:“诚如太后娘娘所说,本宫今日邀请各府各家来参加宴会,怎么能让人带着委屈回去呢。” 说着,皇后转向穆连紫,问道:“穆氏,你口口声声说你上午仅是与郑小姐是交谈,可宫人禀报说,你上午的时候可是与郑太师以及郑小姐都发生过争论……虽然本宫不该妄下定论,但,为何就这么巧,全场唯一丢失的一张花笺是正好与你有过争执的郑小姐呢?” 三言两语间,皇后将太后说的“口角”又上升到了“争执”。 穆连紫听了忍不住在心底大呼大喊——我究竟是哪里得罪这帮人了,个个都要给我身上泼脏水…… 穆连紫不卑不亢地说,还在竭力地给自己洗刷清白。 她说:“皇后娘娘,妾身今日是第一次参加宫中的宴会,对于很多事情都不甚清楚,妾身并不知道花笺除了作为邀请帖之外还能作何用处……” “当真不知?!本宫可是听说了,今日孙嬷嬷一大早就去太子府给你介绍过今日宴会的流程及相关的种种了。穆氏,你睁眼说瞎话的功夫,今日本宫可是数次领教了……” 末了,皇后还意味深长地感叹。 穆连紫张嘴还想说什么,又想起之前盘获交代的——她只需听、看、配合便好,不用多说…… 然后,她便没有再多说,反而是带着一丝妥协道:“皇后娘娘,妾身属实冤枉……妾身愿意全力配合调查,请娘娘明察!” 皇后敛了敛神,目光又看向了一言不发、看不清神情的盘获。 “俗话说,打狗还要看主人……穆氏既然是太子府的人,不知太子有何想法?” 被皇后直接点名的盘获这时候似乎才有所感,眼帘微微抬起——双眸却依然是半闭着的模样。 “皇后既然与孤的爱妾相谈甚欢,这时候唤孤是作甚?” 盘获凉凉的语音轻轻地响起,虽然声音不大,但却给人一种无形的压力。 皇后眸色一深,正当她要继续借题发挥时,没想到盘获竟然说——“孤也不是是非不分之人,有疑点,那便查清。” 有了太子这句话,皇后自然是立马下令——可才等她发号施令让穆连紫去到舞台上时,盘获又将人拦下了。 “太子府的狗尚且不是谁都能打,更何况是孤的人。”盘获轻飘飘地说,“如果查明与紫儿无关,皇后娘娘又当如何?” 皇后脸色微青,心底虽然不快,但面上还是尽量挤出一丝笑容,问道:“全凭太子定夺。” “好。届时,便请皇后娘娘将此事相关的狗奴才……每人杖责二十。”盘获言语轻快的说出他的决定。 皇后咬咬牙,道:“好。” 穆连紫遵从安排,缓步走到了舞台的中央,与郑雁岚间隔着三四尺远的距离并站排着。 第159章 搜身 “穆姑娘,我与你此前从不相识,今天才是第一次见面,你为何三番两次地找我茬?仅是因为我与太子殿下曾经……”郑雁岚不满地说,话也没有全部说完,让人留有胡思乱想的空间。 她的声音不大,但刚好是穆连紫能听到的程度。 穆姑娘? 听到她的称呼,本来不打算理会她的穆连紫忍不住侧目。 这个郑雁岚确定是饱读诗书的大才女?怎么觉得早称呼上坚持称呼她“穆姑娘”就可以自欺欺人的认为太子没有纳妾这一回事?而且,还故意将她与太子的关系说得引人遐思——如果是别人,或许会顺了她的意。 可穆连紫不会。 穆连紫摇摇头,无奈又无辜地说:“郑小姐,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今天上午也是你主动上来和我们说话的吧?也是你拉住我的吧?现在站在这里,也不是我让你来的啊。” 说完,穆连紫也不再理会她。 宫女上来了,按照皇后的指令,上来直奔穆连紫,要给她搜身。 宫女一靠近,穆连紫自然反应地向后退一步。 “穆氏,你是在心虚吗?”皇后道,隐隐有些开心之色。 穆连紫摇摇头,道:“回皇后娘娘,妾身被她突然的靠近吓到了。妾身身正不影子歪,尽管搜。” 穆连紫抬头挺胸,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虽然做出来毫无畏惧的样子,但实际上穆连紫心底有些不安的——一个是腰间的小布袋,里面的东西如果在这个时候被搜出来,公布于众怕是有些丢人……另一个嘛,就是顾藏给的玉佩,她当时随手就往怀里揣了…… 穆连紫张开双臂,任由宫女搜身。 她的视线跟着宫女的动作移动,然后瞄到自己的腰间竟然空无一物——眼里闪过一丝诧异,随之便明白了——怪不得刚刚她离开座位前,盘获扯了扯她衣角。 这个盘获,他这手法如此娴熟又快,又令人无法察觉,他做太子当真是可惜了,真该是去做卧底之类的…… 就在穆连紫思绪纷飞的时候,宫女已经搜完她的身。 “回娘娘,紫夫人身上没有搜到花笺,甚至什么东西都没有。”宫女道。 穆连紫听到宫女这样说,心底的诧异不比皇后——玉佩也被盘获摸走了?是什么时候的事?! “既是如此,穆氏就暂且洗脱了嫌疑……”皇后话才说一半,就被打断了。 “皇后娘娘,人,你也问过话了,身,你也搜了,什么都没发现,说暂且脱了嫌疑……未免有失偏颇。父皇,您说是吧?”盘获说。紧接着,他将一直在旁边看戏的建兴帝也拉下了水。 “嗯?唔……确实,皇后,这确实有失公允,要不……”建兴帝说着,眼睛瞟了眼盘获——后者不仅连个眼神都没有,甚至都没有给个正脸。 想了想,皇上说道:“既然花笺是在宫中遗失的……如果真有人想和郑家千金开玩笑,私自将花笺藏了起来……为了公允起见,要那就全部人接受检查。如果全部搜过身后,都没有找着花笺,那便是贱奴失职。” 皇上都这样说了,他们还能怎么样? 众人心底多少有些发牢骚,但是都没有表现出来。 可有一个人可毫无顾忌将心中所想的说了出来。 “上次上元节的宫宴大家大半夜才被放回去,这回都携家带口的,哈哈,正好,一家子整整齐齐的,都不用急着回去了!”忠国公顾彪粗犷地声音响起——音量是正常的音量,但不少人听得清清楚楚。 “这个姓柳的倒是鸡贼,不会是提前知道有这么一遭,所以借故就跑回去了吧!”顾彪又说道。 说者不知道有不有意,不过听的人倒是起了各种心思。 参加宴会的嘉宾被分为了男宾和女宾,各自都待在自己原有的座位上等着宫人上前搜身。这当中有不少清流大臣觉得自己今日像被狠狠打了脸一般——长这么大,还没有被人当做嫌疑人来搜过身——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已经算是“奇耻大辱”了。 “林小姐……”宫女走到林菀菀的面前,低声道。 按照平时,如果有丫鬟敢来质问林菀菀的话,林菀菀早就将人拖下去了毒打了——更何况是现在跑来搜身。 但现在是在皇宫,而且还是皇上下的令,她再怎么蛮横,也还是知道些许分寸的。 也正因为如此,骄横惯了林菀菀,即是身心都非常抵触这次搜身,在面露难色尝试拒绝两三次后,还是硬着头皮、忍耐着心中的不悦,让宫女搜身。 第160章 抓到真凶 “我身上怎么可能有……”林菀菀头抬着头,一脸地不屑与不满说着。 但是她这样孤傲的神色也没有保持多久,话都还没收完,表情已经完全不受控制的目瞪口呆。 看着宫女从她袖口里拿出的花笺,她愣住了。 随即惊呼道:“这、这是什么?!怎么可能?!” 宫女手上拿着的花笺上面的编号赫然是“乙二”——这个编号是属于国公府的。 能收到花笺的人家都是家中有适龄婚嫁女子的。国公府因为家里原来唯一的女娃儿不在了后,“乙二”的花笺是从未有过的,往年收到的也只是写着“乙二”的普通邀请帖。 今年因为林菀菀及笄了,因为其常年一直住在顾府,所以她是以顾府的名义获得的花笺——如果不是,就她的原生家庭那六七品的门第,是根本没有资格来参加春花宴的。 看着宫女手中的花笺,林菀菀心里面首当其冲扑面而来的不是恐惧、担心,而是满满的疑惑。 她记得很清楚,自己明明已经将花笺投在了木箱子了,并且就在不久前才有罗侍郎家的公子向她表达结亲意愿——她不是当场婉拒了吗? 既是如此,那这张花笺是怎么回事?! “皇上、皇后娘娘,从林姑娘身上搜出了花笺!”宫女的声音响亮而清澈。 如此动人的声音说出的话如平地一声雷,轰隆炸响全场,顿时一片鸦雀无声。 宫女赶紧将花笺呈上。 因为“找到”了花笺,场上的搜身行为都暂停了。 林菀菀再怎么无知,也都察觉到场上的气氛不对。 她赶紧跪下来,辩解道:“陛下、娘娘,臣女冤枉,这……我、臣女也不知道我身上为什么会有这个花笺!” 皇后拿着花笺,死死地看着上面写着的“乙二”两个字。 然后,她说:“说,为何拿太师府的花笺!” 声音掷地有声,气息十足,隐隐的又蕴藏着怒气——仿若暴风雨来前。 “臣、臣女没有……臣女虽然不知为何身上会有这个花笺……或许,或许是宫里送花笺的时候多送了一张……上面,上面写着的是‘乙二’,而太师府的是‘乙一’,请皇后娘娘明察!” 林菀菀哭天喊地,求饶之声到后面已经带有了哭腔。 “哼!明察!本宫看得真真切切、明明白白!”皇后听到她口中说出今日反复听到的“明察”二字,心中怒火更盛。 每一次的“明察”无不都在狠狠打她的脸! 皇后猛地将花笺扔在地上。 她怒气正盛,五官已经被怒火“烧”得扭曲了起来。 一个两个她都动不得,现在连个寄居在国公府的也敢在她面前蹬鼻子上脸了! “花笺上明明就是‘乙一’,你以为自己随手添上一笔,就可以假意是自己的花笺而蒙混过关?你倒是教教本宫,该如何‘明察’?”说罢,皇后冷哼一声。 林菀菀呆愣在那儿——怎么会这样? 林菀菀的表情在众人眼里,就像是已经默认自己做的一切、事情败露了的狼狈模样。而也只有少数人知道,她是被冤枉的。 这当中,就有默默看着一切的穆连紫。 这林菀菀的袖子里的花笺,应该是双生子里的谁的杰作吧。 “事情已经查明,劳烦了各位大臣和家眷们了,赏各家绢布十匹,以作慰藉。”皇后收了收怒气,大方落落地说,并且提出了赏赐来安抚众人。 此举用得甚好,当下不少官员、女眷脸上原来因为被搜身的不悦都散去了不少。 “至于你……”皇后看向林菀菀,道:“来人,拉下去杖责二十!” ”皇、皇后娘娘!臣、臣女冤枉啊!“林菀菀还没有从震惊中完全清醒,又莫名地被皇后责罚二十杖!当下,她更是慌乱得无法思考,只能不断重复说自己没有做过这个事。 见皇后不为所动,她挣脱押解着她的宫人,连滚带爬冲到顾夫人的跟前,哭诉着。 “舅母,菀菀没有做过,没有,真的没有……”林菀菀已经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顾夫人犹豫着。 林菀菀被当众搜出花笺,她无论怎样都不好当众为她说情——只要她开口,那便是在挑战皇家威严…… 林菀菀不断地恳求她,她拧着眉。 唉,终究是跟在身边好些年的……菀菀做事确实愈发出格了。这次,就最后一次帮她吧…… 想到这里,顾夫人还是起了身向前。 她正要开口时,眼睛余光扫到了穆连紫的方向。 然后,对上了穆连紫的双眸。 第161章 求情失败 穆连紫不过就是带着看戏的好奇之心看向林菀菀方向,没想到她正觉得没有什么看头、收回视线之时,竟然与顾夫人的视线对上了。 一下子,顾夫人眼里的犹豫、纠结、心疼……悉数落入到了穆连紫眼中。 她不知道一时间要回以什么情绪的眼神才合适? 所以,她如同没有事一般,默默就将视线收回来了。 之于穆连紫,她心中并没有过多的想法,也没有任何起伏的情绪。 之于顾夫人来说,却觉得穆连紫淡然地眼神里有冷冷的诘责——是的,责怪,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想。 现在这时候正是在林菀菀即将要被拉下去杖责的“关键”时刻,顾夫人顾不上细想、深思。 她收了收神思——真的,这次真的就是最后一次为林菀菀出面了。 见自己的爱妻要给林菀菀说情,顾彪虽然心中不喜,但也没有阻拦她。 “皇后娘娘,不管是因为误会,还是因为菀菀有意为之……臣妇当担负起疏于教养之责。菀菀身子纤细,恐怕无法承受二十杖这么多。菀菀可以说是臣妇看着长大的,这些年她也代替芷儿在臣妇身边侍奉……请皇后娘娘能给臣妇三分薄面,稍稍减轻些责罚。” 顾夫人垂首福身,恭敬地说道。 皇后没有开口,她便一直保持着这样的姿势。 皇后没想到顾夫人会为了给林菀菀说情,不惜将顾芷兮给搬了出来。 “念及她初犯,且又有国公夫人你给她说情,本宫自当卖这个面子给你。不过嘛……”皇后说道,脸上带着为难,继续道,“杖责二十,是太子定下的,且今日被这事儿冤枉害着了的是太子府的人。如果太子愿意,本宫绝无异议。” 三言两语,皇后就将这个问题抛给了太子。 皇后心底不屑地想着——哼,想挟恩求情?那不就找当年的正主儿更合适? “太子殿下……”顾夫人没想到皇后会这么回答,但已经开口求情了,虽然有些难为情,她还是转而面向盘获,低声道。 “顾夫人,阿芷的恩情,你用于一个如此……卑劣之人,如果阿芷活着,她当作何感想?”盘获幽幽道。 顾夫人一震,一时语塞。 “孤以为,每个人都要学会为自己犯的错误买单。既然顾夫人说平日疏于对林菀菀的管教,那今日便让别人替你管教,减轻你的负担才是。再说了,如果你们国公府能遵守之前的诺言,林菀菀本就不该出现在这里,不是么?”盘获道。 此话一出,知道些许内情的人无不感叹——原来听闻国公府的表小姐得罪了太子,太子念及过往的情谊,只让国公府将林菀菀禁足,并未做其它惩罚。 原来他们想太子真的对国公府客气了。 更出乎他们意料的是,没想到今天的宴会上竟然看到本该禁足的人。 太子这话一出,他们不禁想着,国公府多年来仗着自己女儿救了太子的命,不仅从伯爵府一跃成一等国公,一家子也跟得道升天。 恩情总有被磨灭光的那一天——更何况是日益变态的太子? 早在几年前,太子的字典里就没有“良心”一词了。 有的人不禁幸灾乐祸,就等着今夜之后,国公府走下坡路。 听到盘获的话,顾夫人脸上火辣辣的,然后忍不住抬头看向穆连紫——对方站得直挺挺地看着前方,压根儿就没有看向她这边。 顾夫人看着穆连紫,心底却越来越觉得心虚。 “太子说的是,内子过于感情用事了。今日林菀菀一事,任凭发落。”顾彪站了出来,说道。 顾夫人没有再说什么,低着头,任由顾彪将自己拉回了座位。 顾夫人求情“失败”。 林菀菀见了整个过程,瞬间也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像是被抽调了全身力气一样,不哭也不闹了,任由着宫人将她拖下去。 不久,远处传来棍棒狠狠打在人身上的声音,随着杖责,林菀菀一声声凄惨的哭喊声传来,听得在场的人心惊肉跳。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已经找到了“真凶”,可大家莫名觉得,事情不会就这么简单地结束…… 果不其然,当皇后宣布事情到此为止、宴会结束之际。 太子又又又出声了。 众人心底忍不住抱怨。 尊敬的太子殿下,能不能一次性将话说完? 其他人怎么想不重要,已经着手做的事情,怎么能就此打住?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一发,两发,三发…… 一个都别想跑。 第162章 太子府的花笺还下落不明 顾夫人被顾彪拉回到了座位上,忍不住唉声叹气。 “相公,菀菀,怎么就变成这样了?都怪我,一直就知道给她最好的,从未管束过她……”顾夫人开始反思自己这么多年来“移情”林菀菀,投注在她身上的纵容与关注度。 她恍惚间觉得,如果是芷儿,当年她也不会这般纵容的…… 她没想到为了“医治”自己的心病,自己无意之间竟然作了如此的孽…… “人各有造化。许多事本就是命中注定的事,也不是你我想能改变就能改的。想来,这个是她的命,只怪自己没有把握好自己的命运。谈不上是因为夫人没有管教她导致的,夫人勿要伤神了。今日这顿杖罚之后,她多少应该能吸取些教训。等事情风头过后,给她在云都外找个好人家安顿了,安然此生,也是对得起她对夫人的陪伴了。”平日里言语不算多的顾彪柔声安慰着顾夫人。 顾夫人叹了叹气,脸上的忧虑少了几分,便知顾彪的话她听进去了。 这时候,顾苒悄悄地用手肘顶了顶顾荏,道:“喂,你说这个林菀菀究竟给我们阿娘灌了什么迷魂汤?这么多年处处维护她?因为她和阿芷相像?” 没有等顾荏回话,顾苒又自问自答道:“我就觉得她们一点都不像。世人都觉得我们一家子都和阿娘长得像,理应是男的俊女的美,可他们谁知道,我们兄弟几个长得像母亲,只有阿芷长得像父亲……” 接收到顾荏碰触手臂的暗示,顾苒抬头,正好对上顾彪转头地视线,他立马噤声,心底的嘀咕却没停——有没有说阿芷长得像父亲便五官丑,而是相对来说确实不是一等一大美人。 自小,见过他们兄妹几个的,都觉得阿芷不像是他们家的孩子。 “荏之,你看她,是不是长得和父亲很像?唔……其实,是有点像,她比父亲好看。”顾苒不死心,还是控制不住自己,要将心底的话一吐而快。 毕竟有说自己父亲坏话的嫌疑,顾苒的声音是低得不能再低了。 “她是谁?”顾彪耳朵灵,还是听到了。 他再次转头,吓得顾苒一哆嗦——脑子里前所未有地飞速旋转,想着能有什么借口可以蒙混过关的。 好在顾彪也只是因为听到了好奇转头问问,没有继续追究——但哪怕顾彪头转回去了,顾苒脑子里都还没有想到借口。 见到自己的亲爹将头转过去之后,顾苒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顾荏摇摇头,自己已经无力再说那句已经被他说烂了的话——“苒之,管好自己的嘴巴”。 宴会进行到这儿,林菀菀也被拉下去杖责了,皇后当众宣布了穆连紫的“清白”,并赏了不少金银器物和布匹,表以慰藉。 就当在皇后发言宣布宴会就此结束之时,盘获冷冷地嗓音响起。 但从声音来听,一如既往的慵懒,听不出当众的情绪。 不过众人经历了今日好些事情之后,也已经条件反应似的,自觉的认为——只要太子一开口,接下来又是一番不消停。 “皇后娘娘,太师府的花笺找到了,可太子府的花笺还下落不明呐!”盘获说道。 众人又是一片哗然。 什么?太子府也有花笺?给谁的?还不见了?! 唉,这一晚上的,此起彼伏,人的心脏都受不了了。 “太子,你这番话说的……本宫真是一头雾水。众人皆知道,春花帖自春花宴举办以来,向来都是送给未出阁女子的。而太子府上,除了太子你的侍妾之外,并无女眷。且穆氏已非待字闺中的女子……本宫可不记得有派人送花笺到太子府……故而,本宫不得不问一句,请问太子府的花笺是谁给的,又是给谁?” 皇后说出了众人的心声。 “自然是孤的紫儿呀。”盘获一字一顿道。 “太子殿下,本宫只送了邀请帖到太子府,当中并无花笺。”皇后信誓旦旦地说。 “今日清晨,孙嬷嬷可说了,是受了指令,前往太子府送邀请帖和花笺的。”盘获说的语义不明。 可大家都不约而同想到,孙嬷嬷是太后娘娘的人,莫不是是太后送的花笺? 大臣和那些家眷们都能想到这一层,皇后怎么想不到? 她看了看太后——对方面无波澜,正轻啜着香茶,好似一个一无所知的局外人般。 皇后袖子里的手又握紧了拳头,这一次,她明显感受到了指甲嵌入肉里的疼痛——可再痛,也抵不过她此时此刻的脑瓜疼。 第163章 花笺找到了 “既然如此,那就继续搜身,一个都不放过。”沉吟片刻,皇后还是发号施令了。 全场又继续搜身。 众人心底的怨气明显没有之前高涨,此时他们心中已经被好奇填满。 太子的侍妾的花笺是怎么回事? 且太子都点名了孙嬷嬷了,却没有直接找人问话,那想来不管是太子还是皇后,都“认为”消失的所谓的太子府的花笺,就在这参加的宴会之中。 不知这一会,又是谁会被…… 大家没有谁关注着自己搜身的情况,反而是在全场飘来飘去,想着自己能先一步揣度出其中的“隐秘”。 不多时,那张编号标注着“甲一”的花笺找到了。 令众人大跌眼镜的是,花笺竟然是在郑雁岚身上找到的! 郑雁岚原本从容的面容,在被搜出花笺的那一刻大惊失色,震惊布满心头,一时之间不知道是该辩解还是该发出疑惑。 花笺到了皇后手里,她紧紧攥着花笺,目视着花笺的背面写的“紫儿独有帖,盘获亲题”字样。 哪怕皇后或者太后不曾送过花笺到太子府,但这张写着太子名讳,且疑似太子亲自书写的花笺莫名地出现在郑雁岚身上,就已足以治罪。 “今晨,孙嬷嬷送来花笺后,孤想着,这也无妨,紫儿从未见识过花笺,随身带着也是个纪念,孤心血来潮便题了字,这样,这张花笺便是时间独一无二。”盘获淡淡地说道。 听到盘获这样说,在场的人才反应过来,原来皇后拿着花笺一直沉默不语,是因为在看着花笺背后的题字? 不过,太子写了什么,皇后的脸色如此难看? “郑小姐,本宫给你解释的机会。为何花笺会在你的身上。”皇后开口了。 这与林菀菀的区别对待可不要太明显。 “皇后娘娘……臣女着实不知……”郑雁岚呆愣着,怯懦懦地说,然后突然想起了一个关键信息,瞬间眼睛里亮起了希望的光。 “娘娘,刚刚花笺是在衣裳的内袋里找到的。可臣女这件衣裳是不久前才去休息室里换的。” 郑雁岚说完后长吁一口气,就好似自己已经洗脱了嫌疑,并且不会被杖责二十杖了…… 想到这里,脑海中仿佛回响起之前林菀菀凄厉的喊叫声。 她清楚地记得,到最后,林菀菀甚至都没有了声响,而棍棒打下的声音仍在继续,也不知道她现在是死是活…… 郑雁岚打了一个哆嗦,不敢再回想。 也就是这一哆嗦,她似乎又明白了什么,眼睛盛满了不可置信与恐惧,已经忘了所谓的礼教,头猛地抬起,眼睛直直地看向盘获。 对方似乎感受到了她的视线,回以了一个冷冷的眼神,里面闪过一道杀气——她接收到了,忙不迭地收回自己的视线。 太子做的! 他这是在报复。 在为穆连紫出气? “确有其事?”皇后问。 之前跟着郑雁岚一起去休息室的两名宫女匍匐在地上,事无巨细地将郑雁岚衣裳被酒弄脏、两人带着她去换衣裳一事全部说出,并且还表示整个过程并没有发现异样。 皇后沉默。 一切巧合得怪异。 “郑小姐去换衣裳期间,谁离开过座位。”皇后一问,当时离开了座位的几人纷纷自觉跳出来表示,并且还有人证。 穆连紫最后一个站了出来,表示自己去了茅厕,还有宫女作证。 可听了她的说辞,皇后依然表现出不信任的表情,她还没有开口说什么,穆连紫则主动说了。 “皇后娘娘,妾身知道,或许因为妾身出身并不好,也或许是因为妾身天生长了令您讨厌的模样,可妾身还是要给自己说句公道话……下午的时候,妾身也和您表明过,算上今日,妾身进宫仅三次,且活动范围十分有限。妾身对宫中地形和房屋分布一点儿都不明白,如何能在身边有宫女跟着的情况之下去到休息室并且放下花笺呢?”穆连紫说。 紧接着,她又说:“更何况,今日上午,在御花园门口之时,妾身便已找不到花笺了,且正因为妾身表示没有花笺,持着木盒的内监才会再三询问妾身、并且步步逼近,最终导致盒子摔到地上,花笺散落一地……” “除了太子,何人能作证?”皇后的语气已经没有之前那么中气十足,似乎已经快要放弃要给穆连紫定罪的“执念”了。 “忠国公府的诸位当时便在场,他们……应该可以替妾身作证。”穆连紫斩钉截铁说道,在说到“应该”二字之时,还停顿了片刻。 第164章 作证 穆连紫的话犹如一颗石子落入平静的池塘,再度激起一层浪花。 又是忠国公府! 唉,这个紫儿,终究还是没有听他的,保持沉默。 ——盘获如是想,心里没有被“破坏”计划的不满,反倒有一种欣慰。 他暗自使了个眼神,示意顾荏随机应变,好好配合。 这厢,再次成为众人焦点的忠国公府没有大家预想中的慌乱或者是立马表态挣脱关系。 顾彪看了看穆连紫,眼里闪过一抹赞赏——不断被打压,不断奋起拼搏反抗,是个战士的好苗子! 顾彪还在斟酌着——是要开口帮她呢,还是看继续会如何为自己开脱? 正当顾彪还在思考时,顾夫人忍不住了。 她站了起来——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脚还狠狠地踩了顾彪一脚——顾彪紧闭唇齿,再痛也不出声。 “臣妇可以作证,我们一家,当时都在场,目睹了全程。当时紫夫人确实表示花笺不见了,内监却反常态地咄咄逼人,不断靠近。当时如若不是太子和紫夫人仁慈,这位宫人恐怕……”顾夫人未尽之语大家都知道会如何。 被点名的、一直跪在台上的内监这下抖得更厉害了。 皇后心底叹一声,已经做了抉择。 “既然顾夫人这样说了,穆氏,你是清白的,委屈你了。”皇后三言两语就将这件事定了性。 听到皇后如此轻描淡写地就还给了自己“清白”,穆连紫冷眼看着,眼底尽是遮掩不住的嘲讽。 “至于郑小姐……花笺如何出现在你身上一事尚且存疑,且宫里上下皆知今日上午你与穆氏发生过口角,如果没有别的证人和证据……恐怕……你也不要怪本宫残忍。”皇后说道。 她定定地看着郑雁岚,心底想着的是——看来,要另外选择一个人了…… 被盯着的郑雁岚深吸一口气,眼底虽然有着雾气,但是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她失败了,败得一败涂地。 郑雁岚没有继续辩驳,只是站得直直的,尽可能地沉着地回答道:“臣女确实没有人证与物证,仅有臣女一人证词……臣女,甘愿受罚。” 说完,她跪了下来。 身影孤单而挺拔,仿佛就这么等着罪责的降临。 皇后沉默。 四周也都呈现一片不寻常地安静。 这时候,穆连紫却突然出声了。 她缓缓地说道:“皇后娘娘,妾身认为,花笺虽然是从郑小姐身上搜出来的,但毕竟确实疑点丛丛……妾身相信,花笺不是郑小姐作为。”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 皇后也一时间没有控制住表情,吃惊地看着穆连紫。 原来已经做好了最坏打算的郑雁岚同样震惊地看向穆连紫,眼里闪烁着慢慢的不可置信,甚至还有一丝防备。 “穆氏,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皇后问。 穆连紫点点头,继续说:“今日上午在御花园入口,妾身是第一次与郑小姐见面,众目睽睽之下她根本无法从妾身这儿偷拿走花笺,再者,身为知书达礼的太师府千金,又怎会偷盗这种不入流的手段?” 她的话铿锵有力,字字句句传入了大家的耳朵里。 所有人都被她的行径弄得摸不着头脑了。 被害之人为“嫌犯”开脱?! 最后,穆连紫说:“妾身不知道是谁这么早做,但可以肯定的是,无论是妾身还是郑小姐,甚至可能送花笺到太子府的孙嬷嬷,都被贼人设计陷害了。” 这最后一句话,让众人再度闭紧了嘴巴,生怕发出的任何声响都会被引起不必要的关注。 他们都拿不准,穆连紫最后还提及孙嬷嬷用意何在? 见形式如此,皇后便决定顺着穆连紫的话,将这场突然的”闹剧“赶紧收尾。 “既然穆氏为郑小姐说项,便免于对郑小姐的责罚。但,虽然没有实质做什么,但终究与此事关系密切,不罚说不过去……就罚郑家小姐禁足一月,罚抄《女戒》十遍,以儆效尤,日后无论是郑小姐还是在座的各府千金,务必克己守礼,谨记慎言慎行。” 皇后说完后,还征询了皇上和太后的意见,两人均表示由皇后全权负责,听她的。 众人提起的心又放下,心底有一丝遗憾——不知是觉得责罚轻了还是觉得今夜发生的事情还不够精彩,总之,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寓意不明的神色。 之后,涉及“花笺事件”的宫人们都被拉下去严刑拷打,而当中一直负责保管木盒的那个内监才被杖责了不过十杖,人就不行了。 一场春花宴,就这么既跌宕起伏又平静无波地落下了帷幕。 第165章 留下来吧 夜色渐浓。 白日里天气晴朗,可是入夜了后,在回程的途中,月亮竟然隐去了身影,街道上也飘洒着薄薄的水气——春雨,来了。 宴会散了,各府各家相互寒暄着散去。 盘获已经上了马车。 穆连紫跟在他后面,要跟着上车之时,一道声音叫住了她。 穆连紫停下上车的动作,转过身,看向来人。 见穆连紫听到她的呼喊声停了下来,原本小步走的人也加快了步伐——甚至是小跑起来。 等了一会儿,叫住穆连紫的人才跑到了她的面前。 人走近了,模样也就看得真切了。 原来是郑雁岚。 穆连紫也没有开口,只是比较好奇对方不顾礼仪姿态特地跑过来是要做什么。 看对方的表情也不像是来找茬…… “紫夫人。”她出声了,这一声称呼引起了穆连紫的注意。 对方似乎知道穆连紫关注到了称呼的变化,一下子又觉得有些窘迫。 她扭捏了一下,还是想将心中的想法说出来。 “紫夫人,我能问问,你方才为何要替我说话呢?”郑雁岚说道,语气中没有了上午的高人一等,也没有了之前的傲气。 “没什么,只是想尽快结束宴会,早点回家而已。”穆连紫淡淡地说。 对方没有料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她犹豫着——看样子,对方也不会给自己一个答案的。 “紫夫人,谢谢你。”郑雁岚突然郑重地深深鞠了一个躬。 穆连紫愣了一下,对眼前这个人有了一点点改观。 “说完了?”说着,穆连紫摆摆手,转身要上马车,又被郑雁岚叫住了。 唉!就不能一次性说完?从早到晚真一致……穆连紫心底嘀咕着,还是转回身——她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问对方——“还要说什么?” “紫夫人,虽然今日你帮了我一回,但我们依然是对手。”郑雁岚说道。 “所以?”穆连紫有点不耐烦了,大晚上宴会结束了不赶紧回去,一路小跑叫住她除了道谢就是来表态的? “紫夫人,你这般性子……今日能随性而言、而为,不过是仗着太子对你的宠爱,如果哪一日宠爱不再,反噬更胜。这在普通后宅都已经不忍直视,更何况皇室。或许你也看出了皇后娘娘明显对你是不甚喜欢的……”郑雁岚絮絮叨叨说着。 这番话听得穆连紫眉头都皱了起来,先前对郑雁岚有一丝的正面改观又被她抹掉了——人啊,本性难移,原来是真的。 她打断了她。 “郑小姐,大晚上的叫住我就是为了说这些?不管太子如何,我穆连紫向来是如此,不会为谁而改,也不会委屈了自己。再说了,皇后不喜欢我又如何?喜欢我她能让我做太子妃不成?更何况,她又不是殿下亲娘,她与太子毫无干系。既然如此,她的喜欢能值几两钱?”穆连紫嘲讽道。 郑雁岚听到她的言论,惊呼一声,赶紧用手捂住嘴。 瞪大的双眸仿佛在说——这是大不敬!现在都还在宫廷中,她竟然大刺刺地说出这些话。 “你、你竟然大肆点评皇后娘娘!”郑雁岚道。 “不是你先提起皇后娘娘的吗?”穆连紫四两拨千斤地将问题抛回给了郑雁岚,说道。“再说了,现在这里只有你、我以及太子殿下,如果这话传出去了,用脚指头都知道会是谁说的……到时候就不知道殿下会像今日这般好说话吗?” “你……”郑雁岚只来得及说这一个字,眼前已经没有了穆连紫的身影,当她回过神的时候,太子府的马车已经驶离。 看着已经渐行渐远的马车,郑雁岚独立在朦胧烟雨中,形单影只。 她看着离去的马车出神,她原来是想借着感谢来拉拢穆连紫,却没想到到最后完全偏离了原来的设想。 道不同,果真不相为谋。 放眼全朝,最有机会入主东宫后宅的只有她和顾芷兮够资格,顾芷兮死了,她便是唯一的人选。 她不甘心,不甘心自己从小到大的梦想与目标,就像这烟雨,似有若无,落在地上,埋入尘埃…… 她定定地站着,春雨绵柔,也渐渐地打湿了她的发、她的裙裳。 直到郑府的马车停在她的身旁,她才回过神。 “岚儿,此事尚需从长计议啊!”郑太师掀起马车帘,语重心长地说。 此刻他的脸上尽是疲惫以及惭愧——当自家的孙女身陷囹圄时,自己身为一朝太师竟然都没有挺身为孙女说情。 “祖父,还有机会吗?”郑雁岚的心头一下子涌上委屈,瞬间眼眶红润,语带抽泣。 “看来,还是得找他……”郑太师意味深长说道。 郑雁岚一愣,好奇地问道:“谁?” 郑太师说:“柳大人。” 郑雁岚更加惊讶了:“柳大人怎么会帮我们呢?”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不知他要矛还是盾。”郑太师说道。 仿佛说了,又仿佛没说。 郑雁岚还是不太明白,但是也没有继续问。只是心事重重地坐上了马车。 另一边。 如同随着夜色默默潜入到云都的春雨一般,太子府的马车里又是相顾无言。 “紫儿也不是话少之人,为何与孤一道时,总是无言?”盘获幽幽道。 穆连紫自上了马车后径直坐到自己的“老位置”上,随即便闭目养神。 马车不过才启动半刻不到,盘获就打破了马车里的沉寂。 “殿下您也不是话多之人,今日话不少。”穆连紫眼睛都没有睁开,凉凉道。 “孤也是挑人的,与紫儿一道,总忍不住想多说些。更何况,紫儿今日不也才叫孤多说些话么?”盘获说。 穆连紫能听出他此刻心情算得上是好的——穆连紫已经发现了,每当他开始打趣她亦或是挖苦她时,他心情是愉悦的。 一时间,穆连紫也不知道盘获是因为心情愉悦才逗她,还是因为逗她所以心情愉悦? 不管是哪一种,穆连紫心中地不喜。 就像此时,明显听出对方语气里的轻松愉悦,穆连紫一口气提上来,只冲上了脑门——但好在她这点克制了还是有的,怒火成功被压下。 “哦,那请殿下一直说,不要停。”穆连紫心情不佳,语气自然不顺。 “紫儿方才在马车外迟迟不上车,与其说些什么?”盘获问,就像聊家常般。 “殿下耳朵不是挺灵的,那么近,没听见?”穆连紫说。 他是没听见还是没话找话聊——穆连紫忍不住腹诽。面上没有搭理他。 “人人都想入太子府,你不紧张?”盘获说道。 “殿下的府邸,殿下自己也没见紧张,我紧张什么?”穆连紫三言两语,故意曲解盘获的意思。 “紫儿大费周章将花笺放到了郑雁岚身上,末了却站出来替她说话。为何?”盘获突然话锋一转,直接挑明了说,言语间颇为郑重。 “殿下是怨阿紫坏了您的计划?”穆连紫微微调整了一下靠着马车壁的头,转而轻微扬起。 穆连紫没有回答,而是反问,话语里也看不出惧怕之意。 “孤好奇而已。”盘获说道。 “殿下日理万机,运筹帷幄,还有什么是您不知道的。”穆连紫讽刺道。 盘获不以为意。 “话说……殿下大费周章又兴师动众地,只是想要责罚林菀菀、郑雁岚?”穆连紫将心底百思不得其解的点提了出来。 依着太子的手段,他完全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责罚她们,甚至是要了能悄无声息地要了她们的小命。可今夜却将事情闹得人尽皆知…… 依她这段时间对盘获的了解,以及结合传闻来说,盘获虽然身体不太好,但是身为一个太子的筹谋的才智,还是说这个位置该有的杀伐果决——他可一样不少。 现在的他,将事情搬到了台面上来做,确实透着怪异。 盘获说:“如果说,孤这么做是为了你,紫儿可信?” 穆连紫第一直觉的反应是不信的。 “殿下倒是惯会拉人作挡箭牌的。”穆连紫此话一出,明摆着就是不相信的。 盘获几不可闻地喟叹一声。 “紫儿,如今你已经名满云都。想来今日之后,紫儿你的一举一动皆会有人时刻关注着……” 穆连紫猛地睁开眼,恍然大悟的眼神里夹杂着不满情绪。 盘获此举究竟何意?! 穆连紫心中警铃大作——莫不是他察觉到她要离开? 她定了定神,道:“殿下就是不想给阿紫一个安宁的生活,是吧。” 穆连紫双手抱胸,全身上下散发着渐起的杀气。 “紫儿,留下来吧。”简短的几个字轻得不能再轻地从盘获口中吐出。 穆连紫一震。 当下的一瞬,她几乎要以为盘获看穿了她准备遁逃的计划。 随即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应该指的是另一方面…… “殿下,紫儿现在仍然是你的护卫,不留下要去哪儿?”穆连紫沉着地回应道。 “紫儿,难道孤只有……强取豪夺才行?”盘获说。 当穆连紫还在咀嚼他话里的意思时,盘获竟然倾身向前! 她的唇上,覆上了浅浅的凉与淡淡的暖。 第166章 吻,有毒 现在这个是什么情况? 此时此刻的她,头脑一片空白吗? 不全然,因为她还能木讷地不断循环着这个问题。 不空白吗? 可,她竟然毫无思考力,去想该如何反应——从这个角度来说,她脑袋此时确实可以说是空白的。 她的注意力都在自己嘴唇上那抹柔软。 起初,只是唇瓣之间的轻轻摩擦,仿佛在品尝什么人间珍贵的味道,不急不躁,一点一点地细细品尝。 穆连紫的喉咙里隐隐泛着咸腥味,但这个味道并没有在她的意识里占领高地。这时候的她,鼻尖萦绕的是那她越来越熟悉的甘松香。 这道香本是清新爽利的味道,平日里闻着其实是清新醒脑的。可这时候她越闻,越觉得脑袋昏沉,渐渐地还起了别样的眷恋感。也因为这个感觉,她几乎无暇顾及那抹异样的咸腥味。 盘获不满意穆连紫的“无动于衷”,他稍稍加重了力道,从原来的蠕动、吮吸,变成轻轻地咬磨着。 当下,盘获的力道重了些,还咬破了穆连紫的嘴唇。 一时间,两人的唇齿里弥漫着腥甜——这个味道将穆连紫先前的咸腥味又压下去了几分。 这个腥甜就像一味媚药,魅惑着两人走向更深处。 穆连紫的意识也渐渐从那片虚无的空白里回神,她原本呆愣的双眸染上了不自知的柔色与迷离。她的眼睛顺从地、自然而然地轻轻合上。 然后,她的手像是有了自主意识一样,攀上了盘获的手臂,轻轻地抓着。 穆连紫的动作给了盘获极大地动力。 他喉头一紧,闷哼一声,将之前的小心翼翼完全抛开,更是肆无忌惮地得寸进尺了。 此时的盘获,像是攻城掠地般,用他的唇,在她的唇齿间宣誓着主权。 穆连紫已经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些沉迷其中了——她不仅开始顺从,也开始回应。 两人就像抢占地盘般,你来我往,呼吸在交缠,唇齿在纠缠,灼热在全身蔓延。 乱了,完了——穆连紫脑海中警铃大作,脑海中还有的理智告诉她,这已经逾矩,这已经超出了她的掌控,这已经与她原来的计划相背离了…… 明明守着很好的心,怎么就被这一个吻给打破了? 乱了,完了,盘获的这个吻有毒。 因为直面了心间的悸动,穆连紫更是投入了,大有一种“既然如此那就这样吧”的放纵感。 感受到了穆连紫的回应,盘获大受鼓舞,吻愈发猛烈,而手已经脱离了理智的掌控,开始摩挲着她的后背。 探索着,一路向下…… 穆连紫身子一阵颤栗,一种奇怪的酥软向她席卷而来,她控制不住的嘤咛一声。 猛地,穆连紫突然好像从这份沉迷中清醒了,用手抵住了盘获的胸膛,往前一推——也不知道是力道不够还是并未使太多力,两人之间的距离并没有拉开太多,甚至来说两人几乎是紧贴着的。 厚重且短促的呼吸声在两人之间回荡。 盘获低着头看着穆连紫,他像是正在大快朵颐的猎鹰突然被从口中夺走了肉一般,眼里充斥着未尽兴的满足感,还有一丝不解。。 穆连紫抬头看向盘获,眼里是意犹未尽地绯色,眼神中还带着迷离与眷恋——见着这个模样,盘获眉眼弯了。 透过迷离的眼神,穆连紫依然能将对方的神情看得清透。 此时的盘获白皙地皮肤上蕴着红潮,眼里闪烁着魅惑的光波——一阵一阵,仿若在不断呼唤着人靠近、靠近、再靠近。 “妖孽啊……作孽啊……”穆连紫忍不住低叹一声。 盘获听到了,心满意足于穆连紫的情绪为他所牵动。 他勾起唇角轻轻一笑——这个笑比平日更明目张胆地展现自己的“美色”——他知道,她自小就吃这一套的。 “紫儿,孤不会道歉。”盘获说道。 穆连紫:“……” “紫儿,孤,还想要……更多”盘获凑到穆连紫的耳畔,低声说道。 呼出的热气一下又一下地撩拨着穆连紫的心房。 穆连紫双手抵住盘获的胸膛,想要阻挡他的靠近。 然而,手才触碰到他的胸膛,像突然中了软骨散般,丝毫使不上力气了,更不要说将他推开。 “你……”穆连紫想要说什么,可是嘴里突然涌上一股咸腥味。 她强压下这阵喷涌而来的味道。 依然试图推开对方。 可盘获丝毫没有给她机会。 他的手已经再度揽上她的腰,将她圈进了怀中。 嘴里的咸腥味愈来愈重——不是唇齿被咬破的血腥味,而是带着一种浓厚且来势汹汹的咸腥味,比血腥更血腥的味道。 第167章 盘获,解药呢? 这时候,穆连紫突然说:“盘获,酒里有什么?” 盘获本以为穆连紫是要如往常般斥责他,或者是拿着契约说事讲大道理,却没想到她突然这么问。 “殿下,解药呢?”穆连紫再追问。 听到她的问题,如果穆连紫现在是面对着盘获,就能很清楚地看到对方脸上闪过的诧异。 “紫儿何时中毒了,孤怎么不知?”盘获表示惊讶,但是也没有放开穆连紫。 穆连紫感受到自己的内力竟然在一点点消失,嘴里的咸腥味也越来越重了…… 她提了提气,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量,将盘获推开了。 这时候,两人之间的距离有一臂之宽了。 穆连紫伸出手,掌心向上,手指微曲——那种从心底升起的完全使不上力气的无力感,以及嘴里的怪异,她更加确信之前自己怀疑的酒水有问题是对的。 她的嗅觉对味道灵敏,味觉同样,而且因为体质原因,对于“毒物”她能敏锐的感知到。 她中毒了,她很笃定。 而下药之人,极大的可能便是眼前这一个。 她忍不住自问——他下毒的用意是什么?为了留下她?还是她的中毒又是他计划里的哪一环? 见盘获迟迟没有动作也没有回应,穆连紫咬咬牙,说:“殿下,刚刚的……那个,就不能换解药吗?” 她没有明说,但他俩都知道,“那个”指的是刚刚盘获突然的吻。 “孤没有的东西,怎么变出来给你?”盘获斟酌道。 他刚刚才偷腥成功,此刻面对穆连紫的质问,多少有些心虚。 酒,确实有问题。可解药,并不需要啊…… 现在的他,无法直视她的眼眸说谎。 “那……此刻又该如何解释?难道说,是殿下的吻有毒吗?”穆连紫讽刺道。 盘获正感觉穆连紫的话有几分怪异,随之又看到她之前伸出的手竟然开始颤抖,神色看着像是在极力克制什么的,额角也因此冒出了不少汗…… 他心中也不禁疑惑,预防着有什么东西似乎不可控了…… 他还来不及细想,眼前的穆连紫,全身的力气似乎已经无法支撑她的手臂伸着了,手突然掉落。 穆连紫脸上飞起两抹奇异的红色,连带着,眼眶都染上了些血红色。 紧接着,她已经压制不住那阵不断涌来的咸腥味了。 “噗”的一声,穆连紫口中吐出一大口近乎黑色的血! 黑血喷洒在了盘获的衮服上,而且还在不断地从穆连紫嘴角涌出。 “紫儿!”盘获大骇。 不可掌控的恐惧席卷而来。 他眼疾手快地接住了猛然滑落的穆连紫。 “殿下,解药呢?”穆连紫虚弱地说出这句话,紧接着,昏迷了过去。 盘获感受道怀里的人已经瘫软成一片,抱着她的手竟然不受自己控制地颤着。 她,何时中的毒? 难道,真的是酒?! 盘获已经无暇细想了,当务之急就是赶紧回府。 “速速回府!” 一声令下,马车一改之前的缓步前行,飞速地在道上驰行。 马车直接从太子府的侧门进了府里。 盘获抱着穆连紫下了马车,一路飞奔,向着最近的园子走去。 “传薛府医,解毒!”盘获快速下了指令,管家立马去传令。 先盘获他们一步回到太子府的顾荏和顾苒两兄弟看到盘获脸上藏不住的焦急,以及他怀里毫无生气的人儿时,两人大骇。 兄弟俩见穆连紫是被盘获抱着回来、且处于昏迷状态时,他们并未表现出惊讶。但当看见太子的表现之时,他们才有一种“大事不妙”之感。 他们从未见过太子如此惊慌失措——对,惊慌,平日里杀个人都眉眼不动一下地人,此时此刻竟然慌乱。 心底虽然有诸多疑问,但此时并不适合问。 顾家兄弟俩就这样一路跟着盘获,进到了就近的一处园子——平日里是用作客房的,虽然没有人居住,但基本的床铺的都是铺设好的,也时常有人打扫。 屋子里陈设简单,但也能应付着使用。 盘获将人轻轻地放在床榻上。 顾荏和顾苒这才看清穆连紫此刻的模样,仅一眼,他们均神色大变! 出大事了! 大事不妙! “殿、殿下,之前人不是好好的吗?”顾苒看着穆连紫嘴角还在涌出的黑血,声音有些发颤。 没有人回应他。 顾荏凝重的看着床榻上和床榻前的两人。 盘获则用手绢擦拭穆连紫嘴里涌出的血。 只是一小会儿,靛青色的手绢已经全部染上了黑色——连手绢一角的那朵兰花都没有幸免,被黑色的血吞没——一片触目惊心。 第168章 两种毒 穆连紫静静地躺在床上,毫无生气。 她的呼吸轻得几不可闻,苍白的嘴唇紧闭着,嘴角的血才涌出就被擦去。 与虚弱的呼吸和显而易见血色不足的嘴唇形成奇异对比的,是她脸上依然带着的绯红。 盘获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发现温度并不高——脸上的红晕并不是因为发热引起。 在更早些,他还以为她脸上浮现的绯红是因为情动……却没想到…… 他怎么就没注意到? 盘获握紧拳头,狠狠的砸在床沿,瞬间床沿面上就出现了几道裂痕——如果他的动作再大上一些,恐怕床都要被他锤他了。 “薛府医呢?”盘获低沉地说道。 “我去找他!”顾苒说道。 说着,他赶紧往屋外冲去——平日里吊儿郎当的顾苒,此刻脸上也是不满凝重。 “来、来了!”说曹操,曹操到。 薛府医提着药箱,上气不接下气地冲进屋内。 话不多说,进屋后,薛府医一个箭步冲到穆连紫床边——盘获已经很自觉地让了一个位置给他,但并没有退得多远,而是站在旁边死死盯着薛府医给穆连紫诊治。 薛府医凑近看到穆连紫脸上奇怪地红晕和黑色的血时,神情先是大骇,紧接着是兴奋,再接着,是凝重。 看着薛府医的神情变化,在场的另外三人心底均有一个不好的设想——穆连紫体内的毒,看来不简单,也不好解…… 薛府医打开自己的医药箱,拿出自己的工具,先是给穆连紫脸上、手上、脚上都扎上了数根银针,紧接着在她两边耳垂处扎了一针——放出了些许黑色的血。 这一番操作之后,穆连紫嘴角地血终于止住了。 这时候,薛府医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迎着盘获尖锐的眼,说道:“殿下,接下来老夫需要在紫夫人胸口上方放血……” 薛府医看着在场的三个人,他要表达的意思很明显——请在场的各位“男子”避嫌。 顾荏和顾苒退了出去,盘获却依然直挺挺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薛府医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躺在床上的,似乎叹息了一声,然后他也没有再坚持让盘获出去——他继续坚持有何用?对方会听他的? 当务之急,还是抓紧时间救人…… 唉,颇为棘手。 嘿,真是是个新鲜玩意儿。 薛府医就这么当着盘获的面,将穆连紫的衣领向旁边拉下了一些——他也就刚好将衣领拉到自己准备下刀放血的位置。在盘获这样阴冷的眼神盯着,哪怕他已经很习惯了这种眼神了,此刻却是半点雷池都不敢碰。 在盘获的目光注视之下,薛府医在穆连紫的胸口上方用一把薄薄的刀片割开了一个细如线丝的口子——如果不是那道口子涌出黑色的血液,肉眼几乎看不见这道伤口。 薛府医并没有马上用手帕什么的将这道口子涌出的血擦掉,反倒在拿出衣一个精致的木盒。 他从木盒子里面拿出一只通体雪白的虫放在了口子旁边。 虫子像是感受到了食物的诱惑一般,蠕动着更靠近伤口——将涌出的黑血悉数吸食到了自己的体内。 不多时,虫子已经从晶莹剔透的雪白变成了紫黑色——乍看之下,像熟透了的桑葚,黑得发亮。 穆连紫脸上原来地绯红颜色淡了不少,气息依然微弱。 薛府医将虫子拿起来,又放回了木盒子里。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帮穆连紫拉上衣领。 接着,起身,走到一边净手。 盘获“终于”沉不住气了,问道:“何毒?” “印象中从未见过殿下这般神情。不先问问躺在床上的佳人的情况?”薛府医打趣道。 见薛府医还有开玩笑的心思,心底的担忧又放下几分,盘获再度开口的声音也少了些阴冷。 盘获说:“孤知道,紫儿不会有问题。” 他说得很笃定,薛府医却摇了摇头。 他说:“殿下还真是信任老夫,可这次,老夫都不敢像太子这般自信。” 薛府医看向床上的穆连紫,反问盘获:“殿下不怀疑是老夫在药里做了手脚?” 盘获挑眉,道:“你不会。” 他这话同样说得很笃定。 薛府医表情定了定,随之略带无奈地轻笑道:“唉,真是上了贼船。” 紧接着,他正色道:“紫夫人的体内,现在有两种毒。” 听到薛府医这么说,盘获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在之前,他就隐隐猜到了。 薛府医要继续说,盘获做出了一个暂停的手势。 第169章 解药或许在九重楼 “进来。” 盘获的声音不大。 话音才落,刚刚出去屋外的顾家两兄弟走了进来。 见到二人进来,并把门再度关好后,薛府医明了盘获叫他暂停的原因了。 薛府医又重复了一遍之前说过的话:“她身上有两种毒。” 果不出所料,两兄弟听到这样说表情是掩盖不住的震惊。 “谁下的毒,我要去宰了他!”顾苒听薛府医这么一说,顿觉得气血往上冲,忍不住怒吼道。 “喂,老三,你扯我干嘛?!”顾苒挥动着手,正说得起劲呢,手就被身旁的顾荏扯下了。他才脱口而出一句质问,当看到顾荏的眼神示意,暗戳戳指了指此刻——或者说从他回府后脸色就没好过的太子爷——顾苒马上识相地住了嘴。 差点,他就要“大不敬”了。 两种毒……太子可是其中一个下毒人呀!——如此想着,顾苒的愤慨是收起了几分,但还是掩藏不了眼里的埋怨。 薛府医没有多关注眼前这个小插曲,他继续将自己知道的说予他们听。 “她的身上除了……无梦香之外,还有另一种毒,如果老夫没有诊断错误的话,应该是’无情引‘。”薛府医说。 他顿了顿,继续说:“这个’无情引‘无色无味,与无梦香其实属于一类香,均是要以酒才能催发毒性,不过,这个香,可是恶毒不少……” 说完,薛府医摇摇头。 “无梦香是薛府医你调制的,莫不是说这个叫什么无情的香,也是你发明的吧?你摇头是什么意思?是没得救的意思吗?”顾苒看到薛府医摇头,迫不及待地询问。 薛府医又是摇摇头。 “无梦香调制的时候,老夫是参考过无情引里面的一些配方。毒,有时候用好了,便是药,就像无梦香,单独使用的时候可以助人睡眠,还能让人在睡眠之中固本扶元。可一旦饮了酒后,无梦香的毒性就会被激发,会让人一时呈现气血倒流、脸色苍白、口吐鲜血的假态——正因为这香有这样的用处,殿下才会选择这个香来进行自己的计划吗?”薛府医看看盘获。 盘获一言不发,眼神里有着比之前还要严峻的神色与压迫感,仿佛再说——别再说废话,说些有用的。 薛府医激灵一下——这么多年了,自己也一把年纪了,什么风浪没见过,但时不时被盘获这样看,心底还是突突的。 “无情引这个毒,无色无味,剧毒无比,不过不能靠闻让人中毒,而是必须得食用才会中毒。无情引的毒性可以潜伏在人体内十余天,之后会自然消退。在这期间,如果中毒之人没有饮酒,便能有惊无险;而如果饮了酒,便会像紫夫人现在这般……如果没有解药,也就十余天的命数了。”说着,薛府医看了看床上沉寂的人儿。 盘获听了他的话,拳头握紧——有想要打自己一拳的冲动。 计划是他制定的,酒是他让穆连紫喝的——虽然之前他一度放弃,并且还阻止了她。却没想到临近宴会的尾声了,他还是心软了——就为了满足穆连紫尝尝葡萄酒滋味的想法,他便没有再阻止了。 更何况,他早在穆连紫喝下葡萄酒之前,已经借着喂她吃橘子之时,将解药一并送到了她口中。 因此,他便没有再阻止她喝酒了…… 这一回,是他的笃定又让她陷入危机了。 现在不是自责之时。 盘获收起了别的想法,将所有注意力放回到了眼前这个“无情引”上。 “需要多久能配出解药?”盘获直接问。 薛府医立马摇摇头,说:“虽然不想自我贬低,但目前老夫确实没有配置解药的头绪。至多,仅能暂时压制和缓解毒性的发作而已。” “喂,薛府医!”顾苒又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这次顾荏倒是没有拉着他,任由着他。 “这个毒,你说得头头是道,现在却说配制不出解药?!你这个意思不就是让阿、紫夫人躺着等死?”顾苒说的话很很直白,却问得对。 “哪里有解药?”盘获的拳头握紧了,又松开,他恢复冷静,见薛府医的神情有着蹊跷,他笃定他必然知道哪里可以弄到解药。 “无情引已经在江湖消失了五十多年了,老夫也是从一些散佚的医术里窥探一二,而已……至于说哪里有解药……”薛府医欲言又止。 就在三双眼睛的紧逼之下,在三个人想要用对他动用武力之时,他最终还是开口了。 “解药,或许在九重楼。” 第170章 江湖传说 “九重楼”三个字一出,现场除了说出这话的薛府医本人之外,另外的三个人表情都有不同的变化。 薛府医这一看,便知道,他们应该对九重楼有了些了解?难道最近有什么事或人让他们将注意力放在了九重楼身上? 薛府医目光不着痕迹地瞄了瞄床上的人。 见他们都不说话,薛府医自觉地把话继续说下去,说得更明白。 “解药说是在九重楼,但也只是江湖中的猜测而已。因为无情引的发明者最后出现的地方是九重楼,随后,江湖上就再也没有了她的身影。” “薛府医,你这不是说的是废话吗?!按照你这个意思,她、她就只能这样躺着,直到……直到……”顾苒跳脚道,话说到最后,那个“死”字如何都说不出口。 如果她“又”死了,他们,是凶手。 顾苒有些绝望地低下头。 顾荏看了看他,脸上的表情也不见得多好。 “薛府医,你既然知道这么多关于无情引的信息,不知发明无情引的那位前辈有什么特征,我们派人去找,如果找不到他,或许也能找到他的后人。要不然,作为一个据说五十多年就无踪无影了的人,又怎么会有关于无情引部分配方流传的情况?”顾荏简单地分析了一下,将薛府医之前话中“怪异”之处指了出来。 薛府医一愣,顿时有种“百密一疏”的感觉。 他说:“她是当年江湖使毒的第一好手,长得娇艳无比,初出江湖便被封为了江湖’第一美女‘。她在江湖中挑选各种人作为她试毒的对象。她下毒,然后看着中毒之人在她面前毒发,接着她会将每一个毒发状态都记录下来,每每到中毒之人即将毒发身亡之时,又将人救回。江湖人人自危,对她恨得牙痒痒,却又拿她没办法。所以,后来她又被称为’第一毒妇‘。” “九重楼是江湖正派中的正派,她最后消失在九重楼,是因为被制服了?!”顾苒问。 薛府医若有所思,然后点点头,道:“或许是的。因为她最后在江湖中放话,要找人试验她最新研发的毒药,而那个毒药就是’无情引‘。当时她挑选的试毒人选就是就当时九重楼的少主。” “九重楼的少主是现如今的掌门,是吗?”久久不发言的盘获,出声了。 薛府医点点头,说:“当年的少主、现如今的穆楼主,曾经中过无情引的毒,可他后来、乃至今日,依然活得好好的。所以,老夫才说解药或许在九重楼。” “那我们现在就去九重楼!我知道路!”顾苒激动地说,说话间就要冲出去了,好在顾荏及时拉住了他。 “殿下,我们现在该如何做?”顾荏见盘获说完那句话后脸上盘算的神情,便知他心中应该有了决定。 盘获没有马上回答顾荏的询问,而是先交待薛府医。 他说:“薛府医,这个世上孤以为,没有第二个人能仅靠部分配方和毒发状况就能分析出解药的配方。孤相信以你的能耐,只是时日问题。这几日,紫儿就靠你了。” 说完,他转向顾家两兄弟,并一一交代各自的任务。 首先,他是对着顾荏说的。 “荏之,今日宴会的吃食、器具,以及紫儿今夜去过的地方、见过的人等等,你去调查清楚。” “是。”顾荏回答道,但是没有走开,他还在等着盘获接下来的话。 果不其然,盘获的话还没有说完。 他说:“不可放过任何人,包括顾府,还有……先行离去的柳清旸。” “是。”顾荏冷静领命,然后走了。 接着,盘获又对着顾苒,道:“苒之,你继续按照原来的计划,将紫儿’身染怪病、昏睡不醒、急召神医‘的消息传播出去,密切观察可疑的、有行动之人。” 顾苒不像顾荏那般直接领命就走,他脑子一时转不过来。 “殿下,现下这个情况还要继续之前的计划?”顾苒的声音不自觉地扬起,语气里有明显的不可置信和不满。 “不过是顺势而为。”盘获说,顿了顿,又半带解释道,“这,是引出真凶的最重要的一环。对方明显是冲着孤来的,紫儿不过是无意间成了替罪羊……苒之,孤相信,你能找到真凶,这也是为了紫儿,报仇。” 说完,盘获目光坚定地看着顾苒。 顾苒像受到了鼓舞一般,他看了看穆连紫,然后转回看向盘获的眼神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质疑,而是一种莫名地坚定。 “是,属下领命!”抱拳,退下,一气呵成。 第171章 你想欺师灭祖? 屋内一下子就又只剩下盘获、穆连紫以及薛府医了。 盘获与薛府医大眼瞪小眼,对视着。 “薛府医似乎还有话要说?”盘获问。 薛府医愣了一下,顿了顿,说:“老夫只是奇怪,见殿下方才那般吩咐,且还阻止顾苒去九重楼,老夫还以为,殿下是要自己亲自去九重楼……” 盘获的眼神黯默如星河,闪烁着某种光芒,却又深邃不明其中深意。 薛府医不敢再对视下去,感觉五脏六腑已经紧张了起来。 “啊。”盘获轻道一声,似是了然了某些事情般,也似是无任何意义的音节词。 紧接着,他说:“确实,第一次听闻九重楼,孤是想亲自一探。不过,在那之前,孤还有个地方需要去一趟。” 薛府医听到盘获这么说,心底犯起了嘀咕——太子怎么跟自己说得这般清楚? 还没有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他便见到盘获走近穆连紫——薛府医很识相地马上腾出位置让给盘获。 盘获站在穆连紫旁边,看着床榻上苍白的小脸,脸上是一片看不出情绪的平淡。 随后,他从胸怀掏出一个布袋——仔细一瞧,竟然是穆连紫的那一个。 原来,真如穆连紫之前所想的,盘获趁她不注意的时候,将腰间的布袋“偷”走了。 盘获手拿着布袋,摩挲了两下,大脑里也天人交战了一二个回合,最后,他微微弯腰。 他将布袋塞到了穆连紫的手中,并将她的手又放回原位——放好后,他顿了顿,本要拿开的手却突然抓住了穆连紫的手,还稍稍用了点力气。 半刻,他松开了。 “薛府医,紫儿暂时交给你了。” 盘获说完,也走了。 随着盘获的离去,屋里让人紧张之感也随之而去。 薛府医大舒一口气——他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开始屏息凝神关注着盘获的一举一动了。 “该知道的,现在你也知道了。你是怎么想的?”薛府医突然说话,打破了屋内的沉寂。 他仿佛在对着空气说话。 薛府医叹了叹气,说道:“明知道有毒,你还为何……唉,难道就是为了验证是不是太子下的毒?” 他的问话依然没有人回应。 他心底“腾”的一下升起一股气,他走近床榻,直接对着床上的人说道。 气势汹汹。 他说:“喂,还装昏迷?” 比起之前暗戳戳地说,此刻薛府医的这番话倒是直接得很。 床榻上的人也不再闭着眼。 穆连紫缓缓睁开眼眸,眼里尽管还有些虚弱,但是里面并没有一个刚从昏迷中苏醒的人那种迷离的眼神。 “薛府医,我中着毒呢。”穆连紫轻言道,声音里有掩盖不住的无力。 “你体内的毒虽然还有残留,但已经没有那么凶险了。”薛府医没好气地说,但手还是搭上穆连紫的手腕。 他这一触探,发现穆连紫的脉象比之前又好了些,心里面原来还有些的担忧又放了下来。 “无情引对你实际是无效的,为什么会毒发,甚至这么严重?”薛府医捋了捋胡须,问道。 床上的人还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薛府医又絮絮叨叨地说道:“刚开始我还以为你都是装的,还心想着你这演得也太像了!但后来诊脉才发现……说真的,关于无情引,是不是还有什么奥秘之处老夫还未知晓的?” 薛府医说到后面,眼里闪起了对未知毒物浓浓的兴趣,言语也充满了求知欲十足的兴奋。 穆连紫躺着,有气无力地斜睨了他一眼,说:“你将盘获引向九重楼,何意?” 薛府医的问题她是一个都没有回答,反倒单刀直入,将薛府医的意图直接挑明。 “哎哎,那不是殿下问关于无情引的事儿嘛,话赶话不就……不小心把九重楼说出来了嘛……”薛府医大声反驳道,但话说到后面时声音越来越小。 “老夫总不可能直接告诉太子,你自己能解毒吧?如果我这么一说,殿下不就知道我们认识了吗?”薛府医说。 不给穆连紫插话的机会,他的话像倒豆子一般不停,他说:“你刚进太子府的时候不是装作不认识吗……” “当时那种情境,适合’相认‘?难道要我与你抱头痛哭相认,然后一起被太子直接当做细作砍了?”穆连紫没有好气地说道。 “话说回来,看你这样子,这几年在太子府混得风生水起,颇得太子信任呐。”穆连紫凉凉道。 薛府医张张嘴,想要解释些什么,但才张嘴,发现自己好像没有能解释的地方。 他的沉默,便是默认了。 “薛府医,难道说,你其实是想’欺师灭祖‘来着?” 穆连紫淡淡地道,薛府医双目圆睁,须臾,脑袋像拨浪鼓一样连摇数下,坚定地否认。 第172章 师徒相认 “我哪儿敢呀!” 为表“真心”,薛府医还举起了三根手指要发誓。 “发誓没用,之前你不也发过誓,最后还不是食言了?”穆连紫看都没有看他,便知道他下一步举动。 “这……老夫可不记得我哪一次发誓是没有遵从的?”薛府医实在是想不到了。 行走江湖那么多年,他向来是说一不二的人,更是一个信守承诺的人。 穆连紫幽幽说道:“当初你离开九重楼的时候发过誓,出了山门就不会向外人提起九重楼。” 薛府医愣了一下,自己确实发过誓,不过当时内容好像是…… “老夫当时发誓是说不提及在九重楼里的事儿,之前和太子说的那些,都是九重楼‘外面’的事儿……”虽然是在辩解,但是薛府医的底气多少有些不足的。 穆连紫对于他的这个辩解置若罔闻,继续说:“你入师门的时候发过誓,此生绝不使用师门的毒药配方。那么,无梦香如何解释?” “这个……”薛府医支支吾吾。 穆连紫不急不躁,静静地躺在那儿等他回答。 “这个……这个……”薛府医支支吾吾半天后,突然灵光一闪。 他说:“无梦香只是借鉴了无情引的几味药之间的关系……老夫已经替换成了效果相似的药……这,不完全算是违背了誓言吧?” 薛府医的声音越来越小声。 听到他的辩解,穆连紫也不恼,依然淡淡地,语气平缓,情绪平稳得很。 她又说:“嗯,确实,都不算违背誓言。” 她说得很认真,薛府医松了口气。 但下一刻,他的心又提了起来——被穆连紫说得哑口无言了。 “不过……我隐约记得,有人求着拜入师门的时候发过誓,要尊师重道来着。可,事实却是……”穆连紫故意没有再往下说,当她耳朵灵敏地捕捉到薛府医倒吸一口气的声音时,她才继续说。 “与师父重逢装不认识,见师父不行礼,帮着外人给师父下毒,给外人指路去师父老巢……难道,这些都是你认为的‘尊师’?这你又该如何辩解呀,好徒儿。” 穆连紫淡淡地说道,语气没有起伏,不要说生气地情绪,是任何情绪都探寻不出。 “师父在上,请收徒儿一拜!” 这下,薛府医也不再辩解,老老实实地与他的师父——穆连紫“相认”。 他双手抱拳向前一推,正要跪下来行大礼之时,穆连紫又开口制止了他。 “好了,薛府医,和你开玩笑呢。”穆连紫语气依然平淡,说,“看来你还认我是你的师父嘛。” 薛府医嘴角抽搐——是是是,真当老夫听不出你言语间的阴阳怪气? 薛府医讪笑道:“师父曾经说过,出了九重楼后不能让其他人知道你我的师徒关系的……现在这是……?” 穆连紫轻叹道:“徒儿行走江湖多年,什么样的人儿没见过,什么样的事儿没经历过,却看不明?还是说,依然揣着明白装糊涂?” 薛府医也跟着轻叹道:“师父啊,这太子爷可不是个善良的人。” 他依然记得,当初穆连紫可是再三交代过不要让人知道她收了徒弟这事儿,甚至还说过就当这是没存在过。 现在她却又故意拿这个来说他一番,老江湖如他,又怎么会不知道她这是要“挟师徒关系以对付某人”呢?而这个“某人”,不就妥妥的是太子吗? 第173章 与太子红尘往事 “盘获这么可怕?……唔……”睨到一旁瑟缩着、一脸“想想就后怕”的薛府医,穆连紫好笑地说道,但也因为这一下,不小心动到了体内的真气。 真气这一动,就像平时运气一般,体内的血液快速流动。 也因此,她感受到了体内残留的毒顺着这股真气猛地冲向她的五脏六腑、她的胸腔…… 一口咸腥味又弥漫整个口腔。 好在她感受到疼痛后便马上又平缓气息,好在薛府医及时回过神,赶紧上前探查她的情况,并立马给她扎了几针。 因着薛府医的施针缓解,穆连紫情况又缓和了。 “师父呀,这十天半个月的你都不能动真气了,到时候恐怕有解药你也难根治。”薛府医语重心长地说。 这一下,他倒是“老老实实”唤上了“师父”。 “盘获对我下毒这件事,你知道多少?”穆连紫动也不动,眼睛就看着上方——床帐顶部,说出的话又是不带任何情绪的。 无情引这个药虽然不是她研制的,但她对这个药也可以说是相当熟悉。 无情引,便像它的名字,中毒之人越是情绪平缓,越是无忧;如果动情愈多,便毒发得迅速,且猛烈。 正因为这样,之前她才会猛然喷血啊,不然,她断然不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控制不住体内毒素的游走…… “唉……”穆连紫口中逸出一声轻轻地叹息。 虽然她的叹息平淡无波,但薛府医还是多少嗅出了当中的微妙之处。 纵使薛府医心底的八卦因子心痒痒的,但是他自然是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也借着穆连紫叹息怔愣的时机,薛府医心中已经打好了该如何回答她那个问题的腹稿。 穆连紫拉回思绪,见薛府医还没有回答她,她便又追问了一遍。 薛府医这才面露着难色道:“老夫其实知道的不多……你也知道,我心中只有医学,除此之外心中无法装下更多事的……” 薛府医斟酌着缓缓说道。 穆连紫耐心地等着,她倒要看看薛府医今天能说出多少有用的东西。 薛府医抬眼悄悄看了看穆连紫,见对方面不改色,他便又继续开口了。 “老夫是多年前……唔……就是刚离开九重楼那一阵,无意间遇到了中毒又身受重伤的太子。当时不是刚觉得自己才‘学成归来’嘛,又正好遇见太子身上中的罕见的毒,心想着刚好可以检验一下自己在师父这儿的学习成果不是么。所以就这么机缘巧合之下救了太子……可以说,老夫算是太子的救命恩人。” 薛府医开始从长计议,说着和穆连紫的问话看起来毫不相干的话。 而穆连紫也没有制止他,或者去强调自己的“真正”的问题。 正巧,穆连紫也可以听听薛府医究竟是如何进了太子府的。 其实,穆连紫也听出了薛府医开始诉说过往的用意了,比如说他现在说的这一段,意思不就是先表态吗? 表什么态?不就是说自己是太子的救命恩人,从“身份”上来说,他与太子给她下毒这一件事来说没有“利益关系”。 而且,从他与他、他与她来说,一个被救之人和一个教授他本事的师父,关系上的亲疏远近一目了然。 这个薛府医,从一开始就撇清自己和“下毒”一事的关系呀。 穆连紫心里面感叹是感叹,面上没有任何表现,她继续听薛府医对往事的侃侃而谈。 “太子的身体一如传闻中一样,虚弱无比,当时又中毒、又有刀剑伤,老夫不是自夸,如果当时太子遇见的是其他人,他啊,早就魂归西天了!” 薛府医洋洋自得,目光触及到穆连紫平静地面庞时,自觉地收回了才生出的骄傲自满,话又回到了正题。 “因为太子身体恢复需要时间很长,且他身上的毒很是奇特,当时老夫虽然已经解了他身上的毒了,可没过两天,他身上的毒像是会生长一般,又滋长了。老夫倒是第一次见这样的毒,因此,老夫就顺势留了下来。”薛府医说。 然后,他又特别强调了一句:“既是为了让太子早日恢复健康,也是为了好好研究研究这个毒当中的奥妙。” “会生长的毒?”穆连紫眼睛一亮,心底隐隐有了些想法。 不等薛府医回应,穆连紫又说:“继续说。” 薛府医顿了顿,本想着就此说出自己的某些发现与想法,但听到她这么一说,他就暂且将之放下,记着等会儿”回忆“完了之后再与穆连紫探讨一番。 他继续说道:“这么多年以来,太子的身体确实好了不少,但最开始的时候老夫的各种方法都试了,收效甚微。那时候太子因为病痛夜夜难眠。正好当时,老夫根据无情引的基础配方改良研制出了无梦香。” “老夫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便给太子的熏香里加入了无梦香,没想到自那之后太子的睡眠改善了很多。而且,老夫发现,在用了无梦香助眠后,太子的身体恢复速度比过往快上几分。所以,从那以后,太子一直用着无梦香。” 薛府医终于将话题说回到了“无梦香”上,他再次停顿了下,整理整理了言语,才真正地开始回答穆连紫的问题了。 “无梦香是老夫给太子的,但老夫开始并不知道太子竟然是要给师父您下毒啊!老夫是见太子将你抱回来,老夫把脉才发现您身体里竟然有无梦香的毒素!如果老夫早知道他是要给您下毒,老夫哪怕是将所有已经炮制的无梦香毁掉,也断然不会给太子的!” 最后的这一番话,薛府医说得义正严辞、情真意切、振振有词。 穆连紫几乎都要相信他果真是一无所知了。 对,几乎。 本来,穆连紫是要相信的,但当她斜睨到薛府医夸张的动作和表情,她便知道他话里多少掺杂了些水分的,至于哪一部分“水分”最重,她还需要斟酌分析一番。 不过,至少她能肯定某些信息了。 第174章 与众不同吗? 穆连紫沉吟片刻——也就这片刻的时光,薛府医却有些紧张地、屏息凝神地等着她下一步的举动,或者是她即将要开口说的话。 她相信了多少事?——薛府医心想。以他对她仅有的了解,他知道她不可能全然相信的,不过哪怕只要她相信了当中的一半,他便可放下心了。 “好。”穆连紫轻轻地一个字,让薛府医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薛府医,虽然与我的师父不能相比,但是你的医术造诣很高,这是毋庸置疑的。对于我体内的毒,现在究竟是什么样的情况?”穆连紫问道。 提到患者病情,薛府医表情认真了起来——如果不是那张脸还是那张脸,让人几乎要以为之前插科打诨、举止夸张呼天喊的人是披着薛府医人皮面具的某某了。 “唔……虽然老夫不想承认自己医术还不够精湛,但是,就如老夫之前和太子说的一样,您体内的毒,颇为棘手。” “嗯,我也感受到了,这个毒说是无情引,但是这个无情引之中应该还多了几味不知名的药——而这几味药才是让我毒发更为猛烈的症结所在,而不是因为无梦香。无梦香与无情引毒出同宗,并不会诱发别的毒效。”穆连紫冷静地分析,然后想起了薛府医之前话里提到的…… “你之前说,当年太子中的毒是会生长的……我没见过那个毒,无法做出评判,但我能感受到我体内的毒并没有渐渐消除,反倒在一点一点地滋长着,只要我运气,不仅加速毒发,也促使毒素增长。我不妨大胆猜想,我体内的毒是否与当年太子中的毒有几分相像?” 穆连紫话一出,薛府医都要忍不住跪地佩服了。 唉,这小姑娘家家的,脑子这般好使,让人忍不住竖大拇指,但,也让人忍不住摇头。 太过聪慧敏锐,并不是件好事,特别是在这皇宫后院、高门内宅之中。 “师父说得很对,您体内的毒与当年太子体内的毒有很大部分反应是一样的,但不同的是,太子中的并不是无情引。” 穆连紫听着薛府医说着,心底也在渐渐地抽丝剥茧。 “不是无情引,却毒发反应相像?”她细细咀嚼着这句话。 然后她又提出了另一个让薛府医当年想了许久才得出的定论的问题。 “当年,太子的毒,除了有能自我滋长的特点之外,还有何不同之处?或者说,有哪里是让你有熟悉之感的?” 穆连紫凝神沉声道。 她因为某个刚刚才冒出的想法动了动心神,情绪的波动又让体内的毒素又蠢蠢欲动之感,她赶忙定下神,默念内功心法,将毒素压下去。 毒素压下去的同时,她的心也跟着往下沉了沉——她不过是突发奇想地用了她从她的师父那里习得的解毒心法,竟然如此顺畅又快速地压制了毒素,便也相应地印证了她的某个想法。 而这个想法的答案,她已经不需要薛府医的话去佐证了。 听到穆连紫这般问,薛府医便也知道了,自己原来有的一个猜想应该是与穆连紫当下的想法不谋而合了。 尽管答案都呼之欲出了,他还是慎重地回答穆连紫的这个问题。 他说:“是的,当时老夫给太子把脉之时,当下便觉得他的毒发脉象与徒儿在九重楼学习中遇到的那些师门独有的毒才有的毒发脉象竟然极为相似。也正因为如此,当时老夫才大胆地使用才习得的解毒技法……没想到,竟然毒,就被解掉了。但毒会自己再生这一点,老夫并未料想到,可接下来老夫无论用师门的任何一种方法,都无法将毒素拔除。” “太子体内的毒倒还好控制……倒是您中的这个毒……”薛府医叹息一声,道,“比太子的更为凶顽,老夫能做的,只是短暂地将它封住,但刚刚老夫发现,恐怕并不如老夫之前预期般,无法将之控制十天半个月了……” “也就三五天是不?”穆连紫将薛府医未尽之语说出。 语气平静,表情平静,仿佛中毒的人是自己似的,仿佛并不在意自己如果没有解毒,生命只剩三五天的光景…… 穆连紫对于自己的平静与冷静颇为惊讶——但,又能如何呢?或许,她能如此波澜无惊是因为她知道自己此刻什么情绪都不能有,动一动气,起一起心思,恐怕她见不到明日的日落。 对,为了活得更久,她不得不平静。 “嗯。”薛府医没有料想到穆连紫自己会如此直接地说出,他顿了顿,还是给了肯定的回答。 “所以,你才要将盘获引向九重楼?”穆连紫肯定地说。 薛府医脸上露出欣慰地表情,好似在说“师父终于懂我的用心良苦了”,但他这个表情没有维持多久,就又被穆连紫紧接着说出的话打破了。 “好徒儿,你何以认为盘获会为了救我而去九重楼?而你又如何肯定他会为了救我能做到各种地步?”穆连紫冷冷道,言语间明显是对盘获的不信任。 薛府医脸上不可置信的表情显而易见,他竟然一时语塞。 他几乎都要将心底喷涌的反驳的话语破口说出。 如果不是动情了,无情引怎么会被诱发? 如果不是动了深情,无情引的毒怎么会来势凶猛?! 无情引,道是无情却有情,无情只为引深情啊! 这个毒,他这个小师父比他更熟悉不是么? 都这般了,竟然还在质疑太子? 久久,薛府医压下心中这些话,嘴唇动了动,说道:“师父呀,太子对您的情,对您的与众不同您没有感受到?” “情?利用之情?与众不同?嗯,如果说下毒这种行为是为了显示我的特别,确实挺与众不同的。”穆连紫淡淡道。 薛府医扶额,甩甩头,很干脆地说:“师父,老夫行走江湖多年,不会看错的,您之于太子殿下,确实是特别的,虽然老夫不知道缘由,但是,缘分嘛,男女嘛,遇见了,什么时候看对眼没有个准数儿的。真的,您信老夫。” 第175章 替我跑个腿 “你可信吗?”穆连紫依旧淡淡地说。 如果不是因为自己现在情况特殊,她倒也是想像薛府医一样扶额长叹呢! 平时没觉得有什么可贵的一些“自由”,在此时却显得尤为的可贵——原来,人都是要有“失去感”萌生了后才会有“难得可贵”感吧? 行为已然如此,更何况人呢? 当他们都以为她是那个“失而复得”,所以才会特别对待吧? 如果仅仅是她这个人呢?如果只是一个与他们毫无关系、不曾认识的“穆连紫”呢? 他们,还会如此吗? ……奇怪,心为什么会瑟缩一下?为什么会有刺痛感? 明明自己明白个中的“道理”,为什么还会受影响? 穆连紫的手抚上自己感到有些疼痛的胸口——她直觉且坚定地认为这个痛源自“毒”,而不是别的什么。 “毒素又开始游走了?”薛府医看到穆连紫的动作,赶忙问道。 穆连紫抬手示意无碍。 然后,这时候她发现了自己手中的东西——她观察了一下袋子口的束带,还是那个她特殊的打结法。 看来他只是拿走了,但是并没有打开…… 穆连紫松了口气,但同时一种遗憾也油然而生——如果盘获看到布袋里的所有东西,会不会收手,不会给她下毒? 她握紧了布袋,然后对薛府医说出来刚刚才说过的同样的话。 “你可信吗?薛府医。”穆连紫问。 薛府医又是一愣,旋即搞清楚了,原来她两次说的话意味不一样。 “咳咳,无论怎么样,老夫是您的徒儿呀,自己的亲传徒儿都不信任,您还能信谁呢?老夫行走江湖多年,讲的就是一个义气。”薛府医昂首挺胸道,“师父您年纪轻轻,疑心病怎么如此重?这一点倒与太子殿下挺相像的……”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含在嘴里说的,穆连紫并没有听得很真切。 “与谁相像?”穆连紫问。 薛府医忙摇头道:“没有没有,师父您独一无二。” 他又继续说:“师父呀,您老这一晚上都在兜圈子,到底需要徒儿为您——啊不,是配合您做些什么,您就给个痛快,直接说吧!再这样下去,等太子爷回来了可就……” 既然薛府医都这么干脆了,穆连紫也没有继续藏着掖着的必要。 她说:“其实也不是件难事,不过是帮我个忙而已。” “帮忙?”薛府医狐疑地看着穆连紫,然后试探地问道:“让老夫帮你离开太子府?” 穆连紫没想到薛府医会问这个,不答反问:“太子也认为我想着离开太子府?” 薛府医一愣,马上小小惊呼一声:“太子认为你要离开太子府?” 他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吃惊样儿。 “盘获给了你多少好处?”穆连紫问。 “嗯嗯……好处确实给了不少。”薛府医说得很坦荡,不见一丝被看穿某些小心思的窘迫——他现在已然有点破罐子破摔、走一步看一步之势。 “解毒剂配方一个,替我跑个腿。”穆连紫直接说出一个“加码”,像是知道对方的迟疑似的,她又说,“没有让你背叛太子。” 虽然穆连紫与薛府医认识有好些年了,但是真正相处也就几个月。 当时,他因为不小心中了山里的瘴气还误食了山里的毒果,是她救了他。 当他发现她会解毒、且对毒物有相当地了解之时,他死皮白赖、纠缠了她许久要拜她为师。 当时自己年幼无知,心软得很,而且也才学有所成之时,正想着找个机会测试一下自己的学习成果——基于这般、那般的种种原因,她收了一个徒弟——一个年纪足以当她爹的人的师父,而这个徒弟就是眼前的薛府医了。 基于一些江湖传说,以及那几个月的观察,穆连紫也算是将薛府医的性子摸得算是一清二楚了。 他是医者,但不能说是个善人。没有好处的事情,他断然是不会做的,更何况看起来就吃力不讨好的额事? 穆连紫自然是没有钱去“收买”薛府医的,不过好在自己手上有不少薛府医想要拿到手的独门配方——随便一个都是千金难求的,对于一个“医痴”来说,一个独门配方,比千金更值钱。 这不,听到穆连紫的提议,他满口应下,并且不断地点头——生怕自己动作慢一点,穆连紫就要收回这个提议了。 “师父要徒儿做何事?您请说。”薛府医能屈能伸,脸上笑得灿烂且谄媚。 穆连紫摸索出布袋里的小刀,递给了薛府医。 薛府医疑惑地赶紧接过。 当目光触及到小刀那一刻,一声“好宝贝”不住地飘出口。 “这把小刀是要……?”薛府医问。 “薛府医没有觉得这把小刀特别吗?”穆连紫试探地问。 薛府医一脸懵懂地摇摇头。 穆连紫的怀疑又收了几分。 她赶紧补充了一句,转移话题。 她说:“你将这把小刀拿去城西的‘有典’当铺,当了。” “当了?”薛府医抬高地声音能明显感受他猛然地震惊。 “嗯,我现在这副身子,得买些好药不是?”穆连紫道。 “您现在在太子府,要什么珍贵的药没有?需要什么,您交待一句,太子定然会给买来……” “这事儿如果能让太子知道,我还要兜那么大地圈子拜托你吗?”穆连紫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这个薛府医,这时候是真的糊涂了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薛府医还是一脸无知状。 穆连紫只得解释道:“太子只知道我会武功,并不知道我会解毒。” 只这一句话,薛府医就明白了当中的缘由了。 然后,灵光一闪。 他兴奋地说:“师父您知道该如何解毒了?!” 穆连紫这样说的意思,不就是要自己悄悄地自我解毒了?可是,为什么…… “……师父您既然知道如何解毒了,可以将配方告诉老夫,以老夫的名义去找太子要不就可以了,这样太子也绝对不会怀疑到你身上的!” 第176章 你个两面派 “你当我没想过吗?”穆连紫幽幽道。 她开始觉得和薛府医说话是件挺累人的事儿——一直都要猜测他到底是在说真话还是假话,还是一些毫无意义的话。 “呃,所以……”薛府医尴尬地停顿住,等着穆连紫给他解答。 “我有六分的把握能解身上的毒,可是有一味药,相当难找,不过,好在我早就将这个存了起来。”穆连紫娓娓道来。 当薛府医的猜测得到了穆连紫亲口承认,他心中不禁自满自得,随之而来地是满满地求知欲。 “师父您尽管说!药方如何,您口述老夫记着!药是什么,存在何处,老夫立马去拿!”薛府医表现得非常积极,连着口中的“师父”二字似乎比之前叫得更顺口、更走心。 唉,果真是“唯利是图”之人。 穆连紫喟叹。 现在她确定了薛府医对于小刀——或者说对于顾芷兮的事情似乎并不知道些什么,她暂时可推断出薛府医应该没有过多参与太子的事——或许就真如他自己说的,这几年他在太子府,只是为了救治太子以及精炼自己的医术而已。 “我几年前将那味药存在了‘有典’当铺,并活当了三千两。” “三千两?!”薛府医倒吸一口气,脑袋有种嗡嗡的感觉——或因为金额巨大,更因为惊觉这味药价值千金定然不凡。 “嗯,我之前说了这把小刀很特别,因此它的价值很高,可以当得不少钱哩。当年‘有典’当铺的老板就开价四千两要买这把小刀。” 听到穆连紫这么说,薛府医颇为慎重地端详了一下小刀——精美是精美,但他实在看不出哪里值得四千两的。 “所以,这个把小刀如果拿去其它当铺,定然没有三千两,不过去有典当铺的话,就肯定可以……那,老夫明日就去。”薛府医细心地将小刀用一方手巾包起来。 当他正把小刀揣进怀里之时,穆连紫说:“不,你现在就去。” 薛府医愣住,说:“确定?现在都快三更天了!不要说当铺了,现在哪里开在开门的?哪怕是赌坊、勾栏,都差不多要歇息了。” “你去即可,有点当铺十二时辰开店的。到了店门口敲四下门,说是来当一把小刀,当四千两。”穆连紫轻声交代。 薛府医将信将疑。 现在他干待在这儿似乎也没什么用,还不如去城西看看。 “可是,您现在这个情况……”薛府医犹豫了一下,毕竟太子临走之前是让他好好看着穆连紫的。 如果他此刻走了,算不算“玩忽职守”? “我现在就只能静静地躺着,连大声说句话都费劲儿,哪来的力气跑出去?”穆连紫没好气地说,甚至她抬了抬自己的手腕。 “我现在的身体状况如何,你最是清楚了。不确定的话,你可以再把把脉。” 薛府医震惊于自己的心思竟然被穆连紫看透了。 当下,他也没有说什么,他看了看穆连紫,眼里的不信任仿佛在说“您确定不跑?” 薛府医这时候可不敢大意, 穆连紫竟然知道如何接自己的毒,那她如果还有什么隐瞒着没有说的…… “哪怕我能站起来,跑出去。但以现在的状态,内功尽失,我如何能躲得过屋外重重把守的侍卫?”穆连紫说得很直白,也很干脆,一副坦坦荡荡的模样。 薛府医沉思了一阵,一脸严肃地确认道:“师父,您确定没有诓我的吧?” “你倒是不信为师?我何时骗过你?”穆连紫道。 薛府医想了想,确实,穆连紫并没有骗过他。 不仅没有骗过她,当年在他软磨硬泡之下拜师之后,她也算是有在很认真地教授他。虽然只有几个月,但他的医术精进不少。 “你个两面派,难道以为世上所有人都如同你这般?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语?”穆连紫再出言给上一剂猛一点点的“药”。 薛府医这才收起了心底最后的疑惑与小小的不安——他还是觉得穆连紫让他特地跑一趟有典当铺透露着诡谲之处,但是他完全摸不着头脑。 但现在既然穆连紫再三强调自己不会乱跑,他便也不再坚持——管她有什么想法或者算计,只要人不是在他“看管”的时候不见的,任谁也没办法将气撒在他身上。 薛府医说:“好,您现在只需静养,等老夫回来。” “嗯,你快去快回,我先睡一会儿。”穆连紫说着,合上了有些沉重的眼皮。 薛府医临出发前,不放心地给穆连紫把了把脉。 然后,他才出去了。 门打开,又关上。 屋子里陷入了沉寂——这间屋子里只有穆连紫一个人了。 这时,穆连紫才合上不久的眼睛又睁开。 她的眼睛里此刻是一片黯默,完全看不出她此刻的情绪。 接着,她看了看床顶片刻,又闭上了眼。 而那一边,薛府医离开房间后,立马叫来太子府的管家,让他们给备了最快的马车,赶紧载他去城西。 管家奇怪他为何突然这么着急。他一边吩咐下人备马,一边浅浅探听。 薛府医咋咋呼呼地将穆连紫的交代删删减减、修修改改后精简成了一句话——紫夫人的毒有解药,解药在有典当铺! 他说的时候语气笃定——可他越是肯定,管家越是犯嘀咕——之前不是说还在配置解药吗?这薛府医不去药庐反倒去当铺,这是何解? 管家面上不露声色,有条不紊地给薛府医安排好,目送他的马车离开太子府后,他赶紧将刚获得的讯息绑在了一只雄鹰爪子上,然后放飞了。 而那厢,坐在马车里的薛府医微微掀起车帘,将管家的举动尽收眼底,然后像是达成了某种目的一般,心满意足地放下车帘。 “唉,还得是我聪明。”薛府医嘀咕着,然后又不禁感慨道,“哎呀呀,真如那小丫头所说,老夫真是个两面派呢!” 自言自语万,薛府医摇摇头,莞尔一笑。 第177章 你又来做甚 月黑风高夜,甚是适合疾行——瞧,那道颀长矫健的身影在夜色里飞腾。 如若是晴朗的夜,或许还能捕捉到疾走的身影。而此时,天空下着绵绵的雨。 雨丝细得看不清,只有被雨水不断沁入、变得湿软的衣衫能探得些许春雨的影子。 就是在这样静默的春雨的遮掩下,一袭黑衣在黑夜里若隐若现。 他只花了白日里大概一半的时间便到达了他的目的地——城南,馨园。 此刻的馨园如同云都大多数民宅一样,静谧,园里的人都睡下了。 观察了片刻,心底估摸了一个方向,黑色身影凭着记忆,向着小书房走去——如果他估计的不错的话,“他”的卧房应该在书房附近。 馨园虽然是前朝某个高官的宅子,但是并不是很大,格局也很清晰明了。 没有花多少精力,黑衣人已经找到了“他”的卧房。 他诧异——灯亮着,竟然没有睡? 正好,少了将人叫醒的步骤。 思忖着,黑衣人从屋顶落下,才跨出一步,一支毛笔似一支离弦的利箭,“嗖”的一下向从屋内射出,直击他的眉心! 黑衣人身姿矫健地躲过。 紧接着,他一个俯冲,冲向了屋子的入口。 打开门,进去,再关门——他动作干净利落又迅速。 当他关好门转身,正好对上这间屋子的主人——温故知的戒备的眼神。 当温故知看清来人是谁后,他全身的肃杀之气收了起来,但防备的状态并没有松懈。 “太子殿下,你又来做甚?还是在这更深露重的大半夜莅临寒舍,何故?”温故知淡淡地问。 “带孤去九重楼。”黑衣人——也就是盘获开门见山地说道。 温故知顿了顿。 然后。 他讥笑道:“什么九重楼?太子殿下要去哪儿有的是人跟着一道,大晚上来我这儿就为了找个人去喝酒?现在的我们并不是能坐在一起喝酒聊天的关系吧?” 温故知言语间,将九重楼认定为了酒楼。 盘获不为所动,目光幽森地看着温故知,一语不发。 温故知察觉到他眼神里的晦涩,还有一丝紧张? 他微讶。 是发生什么了? 正当他盘算着是否主动问发生什么之时,盘获缓缓开口了。 他的话,一字一句进入到了温故知的脑海里,但是一瞬间却又都溃不成军了。 盘获说:“紫儿,中毒生命垂危。” 温故知的震惊已经毫不掩饰了。 须臾,他神情恢复如常,但是脸上凝肃的表情不难看出,他的情绪已经起了变化。 “怎么会这样?” 温故知极力克制自己的心情,最后说出最为适宜的话,做出自己现在的“身份”最合适的行为。 不能过多地关切,做到相识数年之人该有的担忧即可…… “太子殿下的侍妾中毒了,生命垂危,您不在府中坐镇,也大半夜的跑到在下这里,未免过于奇怪了。”温故知冷静了下来。 他不免猜想,太子此举是为了来试探他。 穆连紫的身手他是知道的,直接和她对打也鲜少遇到对手,特别是这几年江湖历练后,心思也沉稳了不少,也不再像过去那般轻信对手。 而中毒……穆连紫的体质他也有所了解。 因为她的嗅觉和味觉都特别敏锐,所以很容易被迷药迷晕——但是大多数迷药只有第一次对她有效,同一种迷药再使用第二次时,药效会降低甚至是药效全失。 以上说的迷药只是一些特制的高阶迷药对她才有些“功效”,现在江湖上常用、常见的迷药对她来说毫无用处。 除了迷药,穆连紫对毒物、毒药都有极高的耐受力,中毒之后身体会一点一点稀释毒性——直到将体内的毒素全部消解。 正是因为穆连紫这既能武又耐毒性的特质,这么多年来,温故知才会如此放心她闯荡江湖啊…… 拉回思绪,温故知目光清冷地看着盘获,眉头的结已经平缓。 看着对面的人脸上的神情从担心、紧张再到平缓——盘获的心情倒是没有了来时的笃定,眼睛里的凝重又多了些。 他不由得轻叹。 叹息里的沉重让温故知侧目,还未来得及厘清某个预感,盘获又开口了。 “顾蕴之,你莫不是以为孤是在试探你?” 他直呼温故知的大名。 才听到他说的前面三个字时,温故知才放下不久的心瞬间提起——比之前更为紧张。 盘获鲜少直呼他的全名的,每每这时候,情况必然是他动怒了。 他因为自己的“不相信”而动怒确实是小题大做了,但如果他之前说的是真的,那他动怒便是“情有可原”…… 然而,这个“情有可原”让温故知心眼儿悬着,颤抖着。 “……是真的?”温故知确认似的问答。 虽然是问句,但是他知道答案了。 下一刻,他猛地冲向前,一手紧紧抓住盘获的衣领——纤细的手指筋脉明显,指节泛白。 温故知双目圆瞪,牙齿紧咬,五官都狰狞在了一块儿,丝毫不见平日里温文尔雅的模样。 “你、你怎么可以让她陷入危机?!” 温故知咬牙切齿道。 盘获没有挣开。 他说:“带孤去九重楼。” 听到他再度提起九重楼,温故知抓住盘获衣领的手松了些。 他死死地看着盘获,依然没有直接回应他的话,而是一字一顿地说:“太子殿下,这世上没有第二颗后悔药。” 说完,他松开了手。 温故知整理了下仪容,还用手拍了拍衣袖、衣摆——行为上似乎恢复如常,他又是那个仪态万千、温文尔雅的书生,与刚刚杀气腾腾的人判若两人。 但他脸上还残存的肃杀还在诉说着他之前的他,是真实的。 “她不会有事。”盘获笃定地说,然后又像是立誓般,道:“孤绝对不会让她有事。” 温故知一脸不可着否,甚至脸上的讥讽毫不掩饰,道:“然而事实是,她中毒了,她命在旦夕,而你,不去找大夫,却跑来我这儿。殿下,您来这儿,究竟想要做甚?” 盘获不言。 第178章 她们是两个人 “殿下,据我所知,阿紫无亲无故,她的师兄妹都是形影无踪的……我一介书生再紧张、再关切也无法使上什么力,我能做的就是天亮后修书一封给他们,或许他们能有什么办法可以给阿紫解毒。” 温故知淡淡地说道。 盘获一言不发地看着温故知,静静地待他说完后,他才开口。 “蕴之,你真能袖手旁观?她是阿芷!你知道她是阿芷,怎还能如此冷静!”盘获原本还能平静地说着,但说到最后,多种情绪杂糅在一起,以至于说话的音量不自觉地抬高了些许。 “她不是阿芷!”温故知立马扬声反驳。 话说完才发现自己的反应过于激动了。 他说话的音量又回到了正常状态,他说:“殿下,穆连紫不是顾芷兮,她们只是有些许相像之处而已。我能理解你,因为我也曾在她身上不断寻找阿芷的影子……” 说着,温故知的视线变得悠远,他的眼睛似乎在看着某个远方——或许是遥远的 过去,也或许是未知的未来。 他收回了视线,目光坚定地看着盘获的双眼,道:“她们是两个人。” 盘获没有避开他的眼神。 两人就像在进行某种对峙一般,视线久久不曾移开。 “好。” 在一场无声的对峙后,盘获率先出声。 乍听之下,似乎是认可了温故知说的。 “蕴之,孤尚不知你的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但是,你有你的认定,孤心中也有自己的坚信。” 盘获开诚布公说道。 “解药,在九重楼。“盘获肯定地说。 他知道,温故知是打算将继续装傻了。 可是,他并不像如他所想。 正如他说的,温故知有自己的认定,而他也有自己的坚信与盘算。 世间没有第二颗后悔药,他知道。所以,他要牢牢将现在这颗“后悔药”攥在手中。 “依你之前所言,紫儿是你的救命恩人。哪怕是为了报恩,难道你不应该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吗?”盘获说。 温故知不言,脸上没有什么表露什么情绪,但心里却犯着嘀咕——我倒还想问呢,太子你现在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开始换一种策略了? “孤记得,你小时候曾和孤说过,你的外祖父家便是九重楼的……不巧,最近孤得知,九重楼掌门一族与国公夫人是同个姓。如果孤的情报没有错,当今掌门便是你的外祖父。” 说完,盘获没有再继续。 温故知则说:“殿下竟然还记得曾经的闲聊之语。” 他的话平淡无波,但听在盘获耳朵里,却听出了几分嘲讽和不齿——而他不以为意,认为他是“小人善记”又如何,他过耳不忘,这怎能怪他? 温故知继续说:“如果殿下对于这段闲聊还记得全部内容,那您应该知道,家母与外祖家早已断了关系,多年来也未曾有过联系。如果殿下是要以家母的名义向九重楼讨要解药,您让荏之或者苒之去说一声,或许家母能再度与外族家联系上。我早已和顾府断了关系,找我?殿下是找错人了。” 温故知四两拨千斤地说,言语间除了不再假装不知道“九重楼”之外,丝毫没有透露出再多的信息。 “九重楼一事,恐怕除了你,你的几个弟弟都不知情。”盘获状似不经意地说道。 温故知面上一顿,才说道:“殿下何以认为解药就在九重楼?” “紫儿中的毒与无情引极为相似,而研制无情引的那位前辈据说就在九重楼。这一条,是孤唯一知道的关于解药的线索。” 说完,盘获暗暗观察温故知的表情变化。 听闻后,温故知沉吟片刻,然后淡淡道:“既然如此,就如之前所说,明日我会修书给阿紫的师兄,让他们想办法。” “哦?他们能找到解药?难道说,他们是九重楼的人?” 温故知听闻,勾了勾嘴角,道:“谁知道呢。” 四个字,轻轻飘飘。 盘获也没有再抓住这一点不放。 “对了,孤才发现,紫儿的师门似乎真的是九重楼呢!” 盘获像是才发现般,故作惊讶道。 温故知眼角挑了挑——确定是“才”发现?演技真是拙劣…… 温故知不语,满脸写着“我不知道”“我不清楚”“不要问我”…… 盘获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已经确定了自己想要确定的了。他想,温故知现在可能还没发现,在言语间,他已经给他确认了一些事了。 这时,盘获突然拍了拍衣摆——原本被春雨润湿了的衣服,已经快要干了。 当下,他决计不再继续与他纠缠下去。 他今夜跑来一趟,原本确实是打算让温故知借着“外孙”这个身份与九重楼联系上的,但后来确定穆连紫就是九重楼的门徒后,他心中已经有了另一个盘算——无论如何,作为江湖正派,怎么样都毒不会放任自己的门徒中毒身亡不是? 更何况,她还不是普通的“门徒”…… 当他发现自己在提到解药在九重楼后,顾蕴的的表情、行为等等,都没有了之前的急迫,反倒又回到了平日里云淡风轻的模样,盘获便知,解药,真的在九重楼。 而他也随之放下了心——他的紫儿,生命无忧了。 “好了,今夜叨扰了,就拜托蕴之天亮后为紫儿联系她师兄或师妹。孤就先替紫儿谢过你的救命之恩了。”盘获说着,言语真切。 但是,听在温故知耳朵里,却有些刺耳。 似乎,在言语间将穆连紫与他放在了同一边,而自己却被放在了对立面? 心里是不爽快的,可他现在又有何立场主张自己的“资格”呢? 像是知道自己已经成功挑起了温故知的“攀比”之心,盘获心里一乐。 临离开前,他又补了一刀。 “蕴之,你说得对,她们是两个人。” 说完,盘获入来时般,身姿矫健迅捷地离开了馨园。 温故知站在门前,看着还未停歇的绵柔的雨丝,俊秀的脸庞布着愁容。 第179章 各有各的打算 不过看着夜色里的雨片刻,温故知心中有了些许定夺。 他转身回到书案前,从笔架上面拿了一支新的毛笔——之前他正在看书圈画重点,突然感受到外面有习武之人靠近,且来人的步子轻重根本不是常来这里的穆连缃。 是以,他立马将毛笔注入内力,将之投射出去。 他是没有想到来人是盘获,更没想到的是他竟然带来的是穆连紫中毒的消息! 此时此刻,温故知一边拧着眉,一边飞快地书写着什么。 不多时,他将写好的纸笺卷成一个小卷,放入到了一小节细细的竹筒里面。 他走到了房间的一个小角落,然后将小角落的书架上的书放在了一旁 ,再接着他把横着的木板抽开,里面竟然放着一个四四方方的笼子。 见木板被抽开,笼子里“重见天日”d额一只小鸽子欢快地扑腾着自己的翅膀。 温故知笼子里将它拿出来,将之前准备好的小竹筒捆绑在了小鸽子的脚上。 他带着小鸽子走到了庭院之中。 他轻抚了两下鸽子的头,然后放飞了它。 小鸽子在空中来回扑腾了几下,然后确定了一个方向后,飞远了。 他看着飞走的鸽子,然后轻叹一声,转身回到了屋里。 同一时间,坐在城隍庙屋顶的盘获看到了从馨园飞出的小鸽子,若有所思。 “追踪鸽子,看去往何处。”他沉声吩咐道——他的周围没有一个人,就像是在和空气说话。 可当他话音才落,附近一道黑影闪出,加快速度跟上那只小鸽子。 盘获起身,准备回府,这时候他发现一只鹰隼在他头顶盘旋。 他一眼就认出了是太子府养着专门传递府中信息用的。 府中发生什么事了? 这样想着,他抬起自己的手臂。 鹰隼看到自己的主人已经准备好了“降落点”,立马一个俯冲向下冲——速度之快,且凶狠。 如果是一般人,早就习惯性地向旁边闪躲了。 盘获面不改色。 鹰隼冲得很猛,但是最后落下时却十分轻缓且温柔。 盘获伸出手,放到鹰隼的嘴边,鹰隼咕噜叫了一声,然后乖乖地张开嘴,嘴里衔着的纸条就落在了盘获的掌心。 盘获又是一抬手,鹰隼重新飞向了夜空,盘旋了 一阵,消失在了夜色中。 他拆开纸条,里面是管家用简短的文字说薛府医没有在穆连紫身边,而且还特地交代不要让任何人去屋内打扰道穆连紫休息,之后他要了马车急急忙忙地去了一个当铺——正因为去的是当铺不是药铺,引起了管家的疑心,所以管家赶紧写了这张纸条给盘获。 小小的纸条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盘获一目十行,快速的浏览一遍。 他抓紧纸条,然后再松开。 纸条已经变成了粉末,手一张开,春风起,将之吹散了。 盘获改了道,原打算回府的他,决定亲自去有典当铺去一探究竟。 当盘获到达有典当铺的时候,看见门口正停着太子府的马车。 有典当铺在的这条街十分的僻静,附近虽然有不少房屋,但是大多都显得破败萧条。 这一条街在城西这个鱼龙混杂的地方是最破败、人烟最少的。 说来也奇怪,这一条街无论开什么店,不出一个月都关门大吉了。这么多年来,一直安然无事且还能正常营业的就只有有典当铺一家。 此时,薛府医刚从马车下来,见有典当铺关着门。 他抬起手,正准备敲门的时候,突然想起了穆连紫之前的交代。 他回忆着穆连紫说的,照着做、照着说。 他有节奏地连着敲了四下门。 等了一会儿,正当他怀疑是自己记错了还是穆连紫说错了的时候,屋里传来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 “深夜造访有典,典当何物?” 不开门? 薛府医心底疑问。 但还是谨慎地回复道:“来当一把小刀。” 门依然没有开,安静了一会儿,里面的声音再度响起。 “欲典当多少银两?” 薛府医乖乖地按照穆连紫交代的说,一个字也不敢说错。 “当四千两。” 薛府医说完后,里面又彻底没有了声响,而门依然没有开。 过了好长一会儿——比之前停顿的时间还要长。 就在薛府医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说错、抑或是穆连紫的说辞不对之时,有典当铺的正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门的声音在这寂静又下着雨的夜,显得格外突兀,甚至透露着一阵阴森之感。 薛府医抖了抖——他有些分不清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春雨带来的凉意。 他看着打开的门背后是一片几乎看不清的黑沉——里面并没有掌灯,他心底打起了退堂鼓。 但转念又想到自己来这里是有“使命感”d额,便骨折勇气走了进去。 就在他跨进门口,有典当铺的大门“啪”的一声又关上了。 声音依然诡异地在这条寂静的街道响彻——那一声,让人不由得心里颤了颤。 有典当铺的门关上了。 如果不是当铺的门外还停着太子府的马车,几乎看不出它的门口有人来过。 盘获一直蹲坐在有典当铺对面的屋顶上。 因此,他将薛府医进去有典当铺的过程都看了去。 他目光如炬地看着有典当铺的大门,若有所思。 这时候,一道黑影落在了他的身旁。 “那只鸽子在有典当铺?”盘获看了眼跪在他前面的黑影,他直接问道。 “是,进了当铺的后院。”黑影言简意赅地回答道。 “收鸽子的人是男是女?”盘获思忖了一下,问道。 “属下未能近处观察,看不太真切。身着男装,但体格纤细瘦小似女子。”黑影回答道。 “无法进去?”盘获捕捉到当中的信息点。 寻常之地,以暗卫的功力,进出随意,这当中有何蹊跷之处? “何故?”盘获问。 黑影回答道:“后院设了阵法,属下无法破解。” 有阵法?一家当铺而已,如果说是为了保护贵重的典当之物,未免太过要紧了些。 第180章 用小刀的主人来换解药 盘获摆了摆手,黑影训练有素地立马退下。 盘获的目光则又回到了有典当铺的大门。 “有典当铺。”他念着大门上牌匾的字,然后他像是发现什么,勾起一抹笑,“有点意思。” 然后,他从怀中掏出一张银色面具,戴上。 他运功,飞檐走壁,沿着有典当铺的围墙,来到了它的后院的位置。 盘获飞跃上墙头,往院子里看。 院子里面空无一物,一眼就可以看到里面所有的场景。 第一眼看得十分真切。 第二眼,眼前的场景似乎模糊了一些。 再看了几眼,院子里的场景似乎有了变化——明明还是空无一物,却让人有一种晕眩感,而这个晕眩让他恍惚了一下,开始有些怀疑自己的记忆力开始出现偏差。 迷魂阵! 这是正儿八经的迷魂阵! 盘获心中立马有了认定。 他的目光不再看向庭院。 他仰头,双目闭了闭,再睁开,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晕眩,眼底一片清明。 他再看了看有典当铺的后院,发现这一眼和他之前看的第一眼看到的场景一模一样。 在曾经看到过的某个典籍里记载着,有一种名字为“迷魂阵”的阵法,阵法奥妙就如它的名字一般直白,遇见此阵的人误入阵法的话,会渐渐迷失在阵法之中。 而迷失的过程,是让人在不断的幻境之中晕眩,紧接着便是中招者神不知鬼不觉地被自己看到的“现实”和被认定的“幻想”相互拉扯,被折磨得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开始怀疑自己的时候,中了迷魂阵的人便已经像是得了失心疯一样了。 这个阵法很毒辣,不把人折磨疯了是绝对不会消散。 也正因如此,这个阵法只在曾经的典籍里出现,从未在现实中看到过。 因为眼前的感受与之中的描述颇为相似,盘获也就直接认定这就是传说中的“迷魂阵”了。 这个阵法,盘获是第一次见到“真的”,曾经的典籍里并没有记载这个阵法如何破解,又或者有什么缺陷之处。 所以,当盘获发现眼前的是迷魂阵的时候,他没有再坚持要往下冲。 他再度看了看有典当铺的后院,他只得决定暂时放弃潜入有典当铺的念头。 等白天,他就有理由和借口进去一探究竟了。 想到这里,盘获心里面也有了新的打算。 他又回到了有典当铺的正门,可他没有回到之前的屋顶,而是径直落在了马车前。 车夫立马下车行礼。 盘获一语不发地上了马车。 马车依然停在有典当铺门口。 时间在春雨绵绵之中流逝。 距离薛府医进到有典当铺里面已经约莫有半个时辰了。 盘获依然不急不躁,正正地坐在马车里,闭着双眸,耐心地等着薛府医。 约莫又过了半刻钟,马车的帘子被掀开了,一阵凉意中带着一丝湿润飘入马车。 帘子又被放下了。 薛府医从有典当铺里出来了。 当看到马车上坐着一个人——特别是那个人还是太子殿下时,薛府医不管你没有露出惊讶地表情,仿佛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与盘获四目相对,薛府医简单行了礼后,在盘获开口之前,他倒像心情不错似的,还打趣盘获。 “殿下等多久了?”薛府医坐了下来,说道。 “从你进去开始。”盘获淡淡道。 “殿下倒来得及时。”薛府医煞有其事地点点头。 “你大张旗鼓地想要引起管家的注意,并且还让管家带消息给我,特地引孤来有典当铺,何意?”盘获直接说出薛府医做的,表明他知晓他之前是“有意为之”。 薛府医也不奇怪盘获会看出他的想法。 以他对这位太子的了解,当他直接说出心中时如何想的时候,那便如同在说——“孤都说得如此直接了,你最好是知无不言,不要试图兜兜转转绕弯子。” “紫夫人短暂地清醒过。”薛府医说,第一句话才起了个头,便是“出卖”穆连紫。 盘获身姿顿了顿,只简单“嗯”了声。 薛府医继续说:“紫夫人问老夫她中了什么毒,老夫便将心中猜想的都告诉了她。” 薛府医心底是有自己的盘算的,因此说的话里也是半真又半假。 听到他这么说,盘获也没有表示什么,薛府医则继续说。 他说:“当紫夫人知道了自己中的可能是无情引后,她说或许有典当铺有解药。” “解药拿到了吗?”盘获直接问结果。 薛府医摇了摇头。 盘获脸色一变。 薛府医立马说:“解药是没有拿到,不过获得了一个重要的信息——当铺里虽然没有解药,但是有解药的配方。” 盘获没有紧跟着问“配方呢”,而是半眯着眼眸,看着薛府医。 薛府医感受到了来自盘获的压迫感。 他说:“解药的配方可以给,但是当铺的朝奉说要拿一样东西来换。” “什么东西?”盘获问。 “一个人……可是这个人……”薛府医说,但话说一半。 “薛府医,孤可没有那么多的耐心与你斡旋。”盘获语带威胁。 薛府医长叹一声,道:“有典当铺说配方需要一个人亲自到当铺去拿。而这个人是是要小刀的主人去……” “小刀?”盘获重复这两个字,然后想起了之前薛府医进去有典当铺之前和里面的人进行了几个来回像是暗号的话。 他以为,他门间的对话是暗号,也就没有注意到薛府医口中说的“小刀”是真实存在的。 薛府医从袖子里拿出了那把小刀——那把之前穆连紫给他,让他拿来换取解药的。 小刀躺在薛府医的手心,被递到了盘获的眼前。 薛府医手摊在那儿,絮絮叨叨地说:“这把小刀是紫夫人给我的,可她都那样子躺在那儿不能动弹,每动一下都会加速毒素生长和蔓延,随时都可能有散失性命的危险……” “你说,小刀是紫儿给你的?!”盘获打断了薛府医的话。 薛府医抬起头,看到盘获的表情时,愣了下,点了点头。 第181章 小刀的主人(1) 云都的夏天日头烈得很,街市上都鲜少有人走动,更何况是云都官员住宅云集的城东区域? 此时正值午后,日头正烈,所有人都沉浸在知了不厌其烦的叫声之中,昏昏欲睡,因而所有人比平日里更松懈些。 可是,还是有些人精力旺盛得很,且不畏烈日当头也要出门溜达一下才心里才舒服。 这不,趁着这个时机,一道小小的身影从忠国伯府悄悄钻了出来——是的,因为是偷偷背着家里人溜出府,所以走得不是寻常的大门,而是她最近发现的一个新的狗洞。 为什么要钻新的狗洞?那自然是上一个偷跑出去的狗洞已经被封堵上了。 这个新的狗洞不是很大,纵使是身子小小的她也还是费了好些力气才钻出去。 “呼,这个狗洞太小了,衣服都刮破了……如果被阿娘看到,肯定又要被说了!”小女孩看着自己手臂处被砖墙角角挂破的衣服,皱了皱秀气的鼻子,嘟囔道。 “罢了,发现再说!现在重要的是抓紧时间享受自由时光!” 小女孩的气恼来得快也去得快,她甩了甩手臂,一下子就将菏泽个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了。 她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然后抬起头——她愣住了。 “咦?这里不是府外吗?明明围墙是和街道在一处的……”小女孩看着眼前的景色嘀咕着。 这里并不是府外的小街巷。 “糟糕……不会是跑到别人家了吧?”小女孩又自言自语。 她环顾了四周。 这里是一处十分僻静的小院子,院子里除了花草就零星种着几棵大树,而其中一棵大树就在小女孩刚爬出的狗洞旁边。 院子里真的太静了,静到只有知了的声音和小女孩自己的呼吸声一样。 这样诡异的安静让小女孩有些不适应。 她嘟囔着:“算了,不打声招呼跑到别人家也不太好……还是先回去,再去找找看有没有其他路出去府外吧……” 说着,她又趴在了地上,准备从原路返回。 “你是谁?”一道清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小女孩一愣,然后抬起头——手掌和膝盖都撑在地上,只有头抬起——她就以这样一个怪异的姿势仰视声音的方向。 阳光正好从男孩的背面射来,完全背光的情况之下,小女孩看不清男孩的脸,只是光看光影的投射来说,眼前小男孩的身子给她一种羸弱之感。 “你是谁?”小男孩再度开口,他又朝小女孩走近了些许。 小女孩这才回过神,看清了男孩子的脸。 这是一个长相秀气的男孩,如果不是脸上以及唇上过苍白,小女孩定然要用“唇红齿白”这样的形容词去形容他的。 不过因为自己平日里不爱看书,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词去描述眼前这个男孩美丽的长相,最后,她只是很没有文化的说出“真好看”三个字。 不过,眼前的小男孩好像有些眼熟?他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小女孩想着,刚想要开口确认确认,但回神后发现自己现在的姿势有些奇怪。 她赶忙站了起来,学着江湖人的姿势,双中抱拳,向前一推,道:“我是隔壁的,家里人都叫我阿芷,这个名字也是我行走江湖的名号,所以你也可以叫我阿芷。” 小女孩一口气完成了自我介绍,说完后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状。 “嗯,我知道你叫阿芷。”小男孩沉默了一会儿,说道。 “我名号这么响亮吗?原来你听过我的名字……”小女孩有些沾沾自喜,没想到自己已经声名远扬了,但突然又觉得有些不对。 “喂,你知道我叫阿芷,刚刚为什么还问我是谁?”小女孩睁大眼睛——原本就圆圆的眼睛,此时是又大又圆。 她虽然是这样问,但是眼睛里并没有生气的颜色,更多的是好奇。 小男孩抿着唇不语。 “喂,你在生气吗?”小女孩问。 虽然他们今天才第一次见,但她就是直觉他在生气。 小男孩看着她,确实有些生气。 但至于生什么气,他也理不清。 是因为她没认出自己?还是因为自己之前认出了对方,没有直接相认,反倒自己给自己找郁闷? 因为,他原来是想看看,对方是否还记得他,一时兴起了试探的想法。毕竟几天前,这个小女孩才说以后他由她保护呀。 被一个比自己小、还比自己矮半个头的小女孩身后保护,他原来心底原想着这小女孩真是不自量力,也有些小感动她的挺身而出。 好家伙,没想到他这么一试探,对方竟然不认识自己。 回想起刚刚她再度说起和那天几乎无二致的自我介绍的话,他的郁闷又加上了几分——原来,谁都可以叫她阿芷。 盯着眼前在生着闷气的小男孩,阿芷觉得眼前的小男孩似乎有些眼熟,特别是对方知道自己的名字…… 电光石火之间,阿芷想起来了。 “啊!我想起来了,你是那天被打的那个小男孩!”阿芷大声说道。 小男孩脸色本来因为阿芷认出了他而缓和了些,但听到她再度提起自己窘迫的经历时,他脸色一拧,双颊上还带上了些许羞窘。 当看到小男孩表情变了又变,阿芷也发现自己说的话似乎没那么好听。 为了缓解两人之间的尴尬,她赶紧转移话题。 “对了,那天你都没有说你的名字。”阿芷忽闪着圆圆的眼睛,说道。 “秋元。”小男孩缓缓吐出两个字。 “秋元?你是秋天出生的吗?”阿芷直觉说道。 见小男孩点了点头——竟然说对了!阿芷的眼睛又弯了起来。 小男孩——秋元看着她满脸的喜悦,心里似乎也受到了感染,脸上拧巴的表情都化开了,五官柔和了很多。 她,怎么容易就能心情愉快吗? 秋元心里想着。 而阿芷像个话痨,她还在絮絮叨叨地说。 “我的名字也和季节有关呢!我出生在夏天,正是白芷开花的时候,所以名字里就带了个‘芷’字。还有哦,你知道吗?白芷虽然叫‘白芷’,可是它的大多数是紫色的呢,你说神不神奇?” 阿芷一脸兴致勃勃地和秋元分享自己的名字来源。 第182章 小刀的主人(2) 她与任何人都能立马打成一片吗? 小男孩心底问着,随后自己又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一如他们的初次相见一般,她似乎天生有能第一次就与人熟悉交谈的能力。 “对了,我能叫你阿秋吗?”阿芷突然说道。 阿秋?怎么听起来怪怪的?就好像在打喷嚏一样…… 秋元要出声反驳的,但阿芷说完接下来的话后,他还是没有将拒绝说出口。 “我阿芷向来说到做到,之前说过以后你有我罩着,那么你也算是我门派里的人了。阿芷、阿秋,听起来多顺口,而且一听就知道是一个门派的!以后出去,就没有人再欺负你了!” 阿芷开心地说着,说完了还欣慰地拍了拍秋元的肩膀。 “很高兴认识你,我们改天再一起玩!”阿芷笑呵呵地说,然后转身准备钻来时的狗洞回去。 秋元又叫住了她。 “天气这么热,吃点寒瓜再回去吧。” “寒瓜?”阿芷身体又转了回来,脸上写满好奇。 阿芷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忍不住好奇地问。 “嗯,夏天吃解渴又解暑,要尝尝吗?”秋元见阿芷犹豫又好奇的表情,他又补充说道,“味道很好吃,甜甜的,而且刚刚冰镇过,这时候来上一口,很畅快的。” 听着秋元的描述,阿芷觉着自己头被晒得有些发晕,嘴里也有些干渴。 于是,她决定晚一点再回去——应该,家里人还没发现她不在府里。 “好呀好呀!”阿芷连忙答应。 秋元抿嘴笑了笑——不是很明显的笑,但是阿芷却捕捉到了,一下子,有些觉得他这个笑挺可爱的。 “跟我走吧。”说着,秋元转身,走在前面。 阿芷立马跟了上去。 没有走多远——其实就是绕过了阿芷原来能看到的那一丛丛花草和那几棵树干,他们就来到了一处凉亭。 原来,她之前的视线被花草和树木挡住了,所以并没有看到就在附近不远处的凉亭。 才走入到凉亭,阿芷就看到桌上放着一个食盘,盘子上是已经切成一片片月牙状的寒瓜。 那一片盘寒瓜托着翠玉般的底,玉白色上一大片红色的果肉——这个红色如宝石般闪耀,甚至比她阿娘首饰上的红玛瑙还要好看、诱人。 见阿芷一副垂涎三尺的模样,秋元心情也跟着好了不少。 阿芷只是眼馋地看着,但并没有马上去拿。秋元意会,赶忙招呼她坐下,然后拿了一片寒瓜递给了她。 阿芷双手接过寒瓜——像接受什么宝贝般,慎重且珍重。她接过寒瓜后,还好好地打量了一番后,才轻轻地咬了一小口。 瞬间,一股清甜弥漫了整个口腔,随着她的咀嚼,寒瓜的汁水尽数榨了出来,一下子,喉咙润润的。 嚼了几下,寒瓜的汁水都出来后,瓜肉竟然也消失了。 感到不可置信地阿芷又连着咬了几大口。 一口、两口、三口……一下子,阿芷就吃完了。 手中的寒瓜只剩下了瓜皮。 阿芷看了看食盘上剩余的两片寒瓜,她眼神有些眷恋,随后带着可惜的叹息收回了眼神。 她把瓜皮放回了原来在食盘上的位置,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 这些,都被秋元尽收眼底。 他说:“这些都给你。” “给我?!谢谢你,但你还没吃吧……这个寒瓜我之前都没有见过,肯定很贵重。我尝了一片也可以了!”阿芷一脸心满意足地说。 然后,她摊开手掌,里面是一颗颗黑色的瓜子。 她说:“你看,我将种子留下了,到时候我回去试试看,能不能种出来!” “没关系,还有好几个,你尽管吃。这就当做我交给你的保护费。”秋元说。 “真的?”阿芷的眼睛亮了。 秋元笃定地点点头,道:“真的,尽管吃,既然是我邀请你来的,管够!” 得到了秋元的首肯之后,阿芷便敞开了怀,大胆地吃瓜。 也没有多长时间,阿芷就把剩余的两片吃完了。 她才将瓜皮放在食盘上,秋元就将一个翠绿的椭圆形的瓜抱到了桌上。 “这是寒瓜原来的样子?”阿芷眼里闪着光,一脸探究地看着眼前的寒瓜。 她凑近闻了闻,摸了摸,再拍了两下。 听到寒瓜因为她的拍打传出两道沉沉的响声,她光是听这声音就觉得这是个好吃的寒瓜。 “没有刀,这怎么打开?要徒手切瓜吗?”阿芷手作刀状,在寒瓜上比划比划。 她后来还是放弃了。 她虽然会一些拳脚功夫——仅仅是会一些,而这一些都是她在几个兄长练武的时候偷偷学的,但也正因为如此,自己虽然会三两下功夫,力气也比别人大一些,但真要用手去切瓜,手肯定会疼…… “我有。”秋元说。 然后,他从腰间拿出了一把通体金黄色的小刀。 这把小刀的刀鞘筒体是黄金材质做的,上面雕刻着精美的镂空花纹。 秋元将小刀从刀鞘拔出,一道光闪到了阿芷的眼睛。 她忍不住脱口而出:“这把小刀不简单!” 她家父亲是武将出身,家中兵器最多。 虽然家里人不让她练武,但是并不阻止她去认识各种兵器。正因如此,她年纪虽小,但是已能辨别、欣赏兵器的好坏优次。 “拿它来切瓜?”阿芷问,然后说,“这会不会大材小用了些?” 秋元摇摇头,然后动手切瓜。 阿芷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就这么看着秋元用小刀在寒瓜上划一道道口子——小刀太小了,不能像寻常切瓜刀一样,一刀切下去就能切出完整的一片。 所以,秋元只能在寒瓜上划口子,一点一点切出一个个小小的三角形。 每切出一小块,他就递给阿芷,阿芷便一口就解决掉。 就这样,一个切,一个吃,重复又重复,直到阿芷完全吃不动了。 她拍了拍已经圆滚滚的小肚子,连忙摆手叫停。 然后她看了看天色,发现时辰已经不早了。 不知不觉,自己已经出来很长时间了,再不回去就“完蛋了”。 阿芷又道谢、又道别,她走到了狗洞前。 她说:“好了,你不用送我了,这条路我熟。” “伸出你的手。”秋元说。 阿芷不明就里,但因为他语气太肯定、太威严,手乖乖地伸了出去。 然后,手里一沉、一凉——之前切瓜的那把小刀就这样静静地躺在了她的手上。 她猛地抬头,还来不及问“为什么”,秋元已经开口。 “送给你的见面礼。” 第183章 梦境与现实 阿芷看着躺在手掌中间的精致小刀,手一直维持着之前的动作,依然平摊着。 “这个,太贵重了,你已经请我吃了寒瓜了,那就是见面礼了!”阿芷回过神,赶紧将小刀塞给秋元,但是秋元眼疾手快地又推了回来。 “因为你是我的朋友,我才给你的。你……是不想当我的朋友是吗?”秋元的脸突然垮了下来,似乎只要阿芷再说一个“不”字眼泪就要掉下来般。 “喂喂,你都几岁了,不会真的哭吧?”阿芷看着他的表情,有些担忧道,总感觉现在自己有点骑虎难下了——她阿爹说过,无功不受禄,这把小刀一看就很贵重,她都已经吃了别人的东西了,临走还要带东西,多不好意思…… “……”秋元撇着嘴,没有说话。 他就拿着小刀伸在阿芷前面,眼神固执而坚定。 这是第一次,秋元给出去的东西有人拒绝的。 阿芷坚定地摇了摇头,说:“不行,无功不受禄,你的心意我领了,小刀你就好好留着,指不定哪天能用上呢!” 没想到阿芷也是个固执的,认定了不要就是不要。 不给秋元再和她拉扯的机会,阿芷一个转身就跑向狗洞,十分利索地钻了回去。 因为阿芷动作突然,完全出乎秋元的意料。 当他反应过来时,眼前哪里还有阿芷的人影,只有狗洞前的野草随着一点点的风轻轻晃动着。 秋元的视线回到了自己的手中。 然后,他握紧了手中的小刀,像是做了什么决定,目光坚定如炬。 …… 床上的人本来只是打算闭目养神——因为生怕自己眼睛一闭,人就过去了。 可也不知是因为之前毒素滋长了,还是因为参加了一天的宴会,并且应付了一堆麻烦的人与事,她累了。 才闭上眼,没想到就睡着了,而且睡得很深、很深。 深到似乎又看到了一些似乎是自己曾经经历过的画面…… “究竟是梦境,还是真实发生过的曾经……” 穆连紫醒了,刚刚猛然清醒,气血一下子运行得很快。 她又不得不静静地调整自己的气息,连带着思考的速度也放慢了很多。 浅浅地回忆了一下刚刚的梦境,穆连紫有了新的发现。 “小刀的主人是那个叫秋元的小男孩啊……秋元,是那个人?”穆连紫回想起来之前救她的那个人也叫秋元。 “他们是同一个人?”穆连紫思忖着。 “所以……小刀的主人其实不是盘获,而是秋元?”她进而猜测到。 因为之前穆连紫试探过,盘获不会武功,那么他与秋元就不是同一个人,而梦境里那个小男孩出现的地方明显不是皇宫大院,倒像是某处普通的宅子——不是寻常民居,应该是某个官员的宅子。 …… 穆连紫将她掌握的信息串联了一遍,然后得出了一个颇讲得通的结论。 “所以,秋元应该自小就为太子办事,无论是雕刻着三元祥云的小刀还是不常见的寒瓜……应该都是太子赏赐的吧。” “可是,那个阿芷……就是画中小时候的顾芷兮,他们俩,竟然也认识?明明梦里面阿芷已经拒绝了接受小刀,可为什么会又到了我手中……” 穆连紫一番分析下来,虽有结论,但也生出了不少疑问。 最后的最后,她觉得自己真是会给自己找麻烦,让自己平添不少忧虑。 她告诉自己,不再多想,但是,才要放空脑袋再好好休养生息一番,等着薛府医将“药”带回。 这时,她又忍不住发出疑问。 “这都多久了,薛府医怎么还不回来?再拖下去,天都要亮了……” 整个屋子只有她一个人,除了她自问自答的话,还有谁能回答呢? 而她口中身负着“帮师父跑腿”任务的薛府医,此刻正向当朝太子“泄露”着师门隐秘之事呢…… 这厢,薛府医静静地等着盘获说接下来的话——太子自他给他那把小刀后之说了一句“小刀是紫儿交给你的”之后,在没有别的话。 如果他没有听错的话,刚刚太子的语气是惊讶且……高兴? 在太子府好几年了,小刀上面雕刻着的三元祥云意味着什么,薛府医自然是知道的——只有太子自己用的东西才会有三元祥云,而有此浮雕的物品,太子是鲜少给别人的。 他先前是见穆连紫从小布袋里拿出的小刀,而小布袋又是之前太子放到穆连紫手中地——虽然明显看得出小布袋的原主人就是穆连紫。 见太子这个表情,难道是说,他并不知道小布袋里装着这把小刀?或者更准确地说,这把小刀不是太子放进去,而是早就在穆连紫哪儿? 太多的信息不断涌来,点燃了薛府医心中的八卦之心。 难道说,他这个半路认的小师父和当朝的太子当年还有何渊源? 盘获看着此刻手中的小刀,一段段与之相关的记忆不断涌来。 多少年了? 十余年了……那还是他第一次送别人礼物,竟然被退了回来。 而现在,当年自己费了些心力才送出去的小刀,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自己的手里。 脑海里出现当时自己愣愣地站在狗洞前的场景,盘获不禁莞尔一笑。 “怎么办,紫儿,又多了一个证据了。你,还想着否定与拒绝吗?”盘获喃喃自语道,也不在意马车里的另一个人能听到。 而“另一个”耳朵可是暗暗竖得老高,心里又默默记下一个小八卦——果然,他俩没那么简单。 看来,他有必要发动一下自己的江湖人脉打探打探,关于穆连紫进太子府一事了…… 薛府医暗忖。 这时,盘获开口了。 “你为何会拿着这把小刀来有典当铺,而紫儿与你又都是如何说的?”盘获缓缓说道,虽然是淡淡地询问,但是语气里有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压迫。 薛府医回过神,顿了顿,然后将穆连紫和他说大体说了一遍——除了删减掉了他们之间师徒关系相关的信息,其他的,他可是都做到了对太子“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 第184章 没错,你也中毒了 听完薛府医说的话,盘获将小刀握紧,然后起身出了马车。 “你回去观察紫儿的情况。”盘获一句话,薛府医就坐着来时的马车回太子府了。 四五更的天的街道,只剩下了盘获一个人。 而他又身着一身黑衣,画面别提有多诡异了。 盘获照着之前薛府医与门内之人的“暗号”,敲门,喊话。 直到说完最后一句半晌,门依然没开。 盘获也不急不躁,双手抱胸,耐心地等着对方下一步回应。 “来者何人?”里面的声音再度响起。 “小刀的主人。”盘获道。 又是一阵沉默。 “自报家门。”屋内的女声再度响起。 “秋元。”盘获说道,报了姓名之后,他索性又补充说了句,“小刀的原主人。” 不多时,一阵风来,门开了。 好强的内力! 盘获诧异。 之前在远处,他并没有察觉到对方的功力深浅与否。 现在近距离的感受,他才感受到对方的内力深厚——听声音倒像是个年轻女子,内力深厚得与声音极为的不符合。 心底虽然疑惑着,但他的脚步并没有停歇。当他跨进屋内后,门在身后“啪”的一声关上了。 一下子,他陷入到了一片漆黑中。 他停在原地一动不动,丝毫不见慌乱。 这时候,那道冷冷的女声再度传来,语气中多了点人味儿。 “怎么不往前走了?害怕?” “前辈不出声,晚辈莫不敢上前。”盘获淡淡道。 对方噤声。 然后轻笑道:“怎的就知道我是‘前辈’了?” “没点身份与历练,语气不会那么狂妄。”盘获直言道。 对方明显没有料想到盘获会这样说,愣了一会儿,啧啧道:“你也不是个会收敛的主。” 随着她的话音才落,又是一阵风过,屋内的灯瞬间都点亮了。 重新感受到光明,盘获第一反应就是寻找声音的主人,但没想到他一抬头就看到人了——原来,对方一直就在他三尺之外! 如此近的距离,盘获竟然丝毫没有感受到对方的气息。 而之前的声音,听着是从远方出来,实际上应该是运 运用了内力,将声音修饰了一番,让人无法辨别真实来源…… 眼前之人,不容小觑——盘获如是想,当看清对方后,他更是认定了这个结论。 盘获的对面站着的是一个鹤发童颜的女子——如果不是因为对方头发全白,光是从面容上看,几乎看不出年纪。 哪怕是现在这副模样,她大概四五十岁年纪这样……可如此深厚的内力应该不仅是四五十岁,恐怕实际年龄更年长一些。 盘获暗忖着。 随即,他抱拳道:“请前辈能割爱无情引的解药。” 盘获没有兜兜转转,直接说明来意。 “呵,你倒是直接。连几句修饰铺垫的好话都不说一下?”女子轻讽道。 “现如今紫儿中了无情引,生命堪忧。想来紫儿应该与前辈有几分渊源,念及此,也无需和前辈说那些虚话绕圈子了。”盘获依然淡淡地说道。 “紫丫头与我有何交情是我们的事,与你何干?而你……你的话到真没有半分求人办事的样子呀。”女子冷哼一声,转了身走去。 盘获依然一动不动,也没有再说什么。 女子才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转身看了看他,道:“要解药,就跟上。”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盘获这时候才跟上对方。 果然,高手的脾气都奇奇怪怪的。 盘获心底感叹。 他跟着女子绕过了忽明忽暗的过道,然后来到了后院——他们停在了院子前的长廊。 “眼熟吗?”女子问。 盘获有些摸不着头脑,并没有立马回复。 女子则继续说:“先前趴在墙头可看得真切了?” 盘获这才明白,原来自己之前的行径都被对方完全掌握了。 难道说,她是知道这把小刀实际是他的?因此才让薛府医叫“小刀的主人”来。 可,她如何知道小刀是他的?特地让他来一趟,究竟何意? 头一次,盘获完全没有头绪了,心底是一片疑问。 “坐。”女子说着,然后坐在了院前的长廊边。 盘获这才发现长廊上竟然有一张四方小桌子,桌子的两边各放着一把椅子——女子已经坐在了一把椅子上。 女子给自己前面的杯子倒上了茶水。 盘获走过去,也坐下了,紧接着他很自觉地给自己也到上了一杯茶——那个样子,一点都看不出他是第一次来这里,而且对面坐着一个他至今不知道对方来头的人。 女子啜了一口茶,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盘获。 “前辈要如何才会给无情引的解药?”盘获茶是倒好了,但是没有喝,而是直接问对方的用意。 “小伙子有些是沉不住气啊。”女子感叹道,分别不出语气里的叹息是遗憾还是感慨。 “事关人命,如果表现得温吞或是不在意,怕是前辈也有话头说。既是如此,晚辈自然要直接且迫不及待地说出自己的诉求才是。”盘获淡淡道。 “关于无情引,你知道多少?”女子突然道。 盘获一字不差地将薛府医和他说的都说了出来。 听完后,女子的突然来了句——“你对紫丫头做了什么逾矩的行为?” “嗯……据说这会加剧毒素滋长与缩短毒发时间,晚辈当时情难自抑,如果知道会是这样……”盘获道,眼睛里的光闪了闪。 “知道你还是会做。”女子接过他的话,说得很笃定。 盘获一愣,道:“晚辈不会。” 他相信自己的定力。如果知道她会承受这样的生命危险,他断然不会情难自抑吻了她……毕竟,之前又不是没忍过。 “不,你控制不住。”女子肯定地说。 盘获这时候才察觉到对方笃定的语气有些不寻常。 脑海里闪过某个想法。 “因为无情引?”他问。 女子点点头。 “无情引,中毒之人向来是成双成对的。”女子淡淡地说。 盘获一愣,还没有要问什么,对方竟然勾起一抹浅笑。 她说:“没错,你也中毒了。” 第185章 我有解读之法 “看你的样子,似乎并不意外。”女子说道。 盘获摇摇头,道:“意外,尚能接受。” 女子又喝了一口茶。 然后,徐徐道:“根据之前那个老头的描述,紫丫头,如果不解毒,活不过三日。” 女子的话说得很轻。 听着女子每次提到穆连紫都十分亲昵地称她为“紫丫头”,可当提到她活不过三日时的语气,却又平静得像是提及的是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这样的矛盾点让盘获不禁侧目。 “你不追问自己的中毒情况?”女子抬眼道。 盘获直视对方,不咸不淡地说:“暂时死不了。况且,与紫儿同甘共苦、同生共死似乎也不错。” 他说着深情的话,但是却是面无表情的冷淡。 一时之间,女子都有些拿捏不准他对于穆连紫是抱有怎样的想法与情谊了。 放下心中的疑惑,女子“很好心”地继续和盘获聊聊。 “无情引这个毒,似蛊似毒,而这个毒只能下在女子身上——因为女子阴柔的体质最适合它栖息了。正常情况下,从中毒到毒发,至少会蛰伏半个月,如若不小心喝了酒,酒的辛烈之味会诱使毒素加快爆发。当然了,如果是才中毒,喝酒完全无事,如果中毒时间有了三日,那么一喝酒就会迅猛发作。” 女子从介绍无情引这个毒开始,她说的,比之前薛府医的“猜测”之说的了解更为详细了些。 盘获一听,便知道对方是有意在提点自己关于穆连紫中毒这事地一些“关键点”。 比如说穆连紫中毒的时间…… 三日,也就是说,穆连紫中毒时间是三日前,可三日前发生了什么? 柳清旸?! 三日前,除了柳清旸,穆连紫并没有接触什么可疑之人。 女子见盘获的眉尾抖了一下,心下领会到他定然是有了头绪了。 她没有理会他究竟心底有了什么定论,她自顾自地继续说。 而盘获在推断之余,耳朵还是在听着她说的。 而越听,他对于穆连紫中毒一事的“源头”愈发的清晰明了了。 “当女子中了无情引之后,身体会自然而然地散发一种诱人的气息——诱使人做出完全无法自控的逾礼的行为。而能被诱使的,便只有对中毒的女子有情谊之人。投放的情感越多,自控力便越差。” 听到她这么说,盘获想起了自己当时去雁园时情难自抑地想要靠近穆连紫…… 原来,当时穆连紫便中了无情引了,因此,他才会控制不住自己、将对她产生的“邪念”付诸于行动…… 所以,无情引的毒是如何下的? 他心里如是想,也将问题说了出来。 “无情引嘛,无色无味,如果只是一小会儿,怎么会‘情根深种’呢?你看这春雨,润物细无声,而它,便与这春雨一般。” 盘获顿了顿,脑海中闪过穆连紫手腕戴着的那个红玛瑙手镯…… 无情引的毒,藏在了手镯里! 因为穆连紫日夜戴着,所以毒在缘缘不断地“潜”入她的体内…… 所以,这就是薛府医在遏制了穆连紫体内的毒之后,毒却还在滋长的原因所在啊! 这该死的柳清旸! 盘获眼神闪过狠戾。 拳头握紧——青筋尽显,然后又放开。 “多谢前辈答疑解惑。”盘获抱拳感谢。 随后,立马又说出这一晚上他都在坚持提起的一个问题:“不知前辈何时能给解药。” 女子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她举起了茶杯,接着顺手就将茶杯里的茶水泼向了庭院。 “你看这茶水,它究竟是消散于黑夜之中了,还是融于了春雨里呢?” 她看着盘获,说道。 盘获沉默片刻,道:“无论它隐没何处,我都会把它拔除。” 女子意味深长地看了看他,说:“这茶水便是无情引,解毒之法无非两种,一则以毒攻毒灭了它,二则听从内心顺应它。” “请前辈明说。”盘获道,他一时之间有点拿捏不准对方的意思是不是他心中所想那那样了。 她,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我这里确实有解药,但这个解药也是一种极致的毒。无非就是让这个毒与紫丫头体内的毒相互撕咬,但是……究竟毒能不能解,只能看她能不能抗得住了。哪怕无情引的毒解了,而胜利的一方也会从此长久的寄居在她体内,时不时地就会痛那么几下。” 女子没有将“后果”很清楚说出来,但是盘获也知道她的意思是——根据她的评判,穆连紫是撑不住的,且以后长年与毒相伴,怕后半身过得不会太安身。 当下,盘获的第一直觉就是否定掉了这个解读法。 “前辈请说第二种解毒方法。” “第二种嘛,情到深处自无情,无情到绝处情渐浓……那句诗怎么说来着?春雨润物无声,除却巫山不是云呐!”女子说完,又是一记意味深长地眼神看向盘获。 盘获明白了! 脸上飞起不明所以的淡淡红晕。 他轻咳一声,道:“前辈,难道没有第三种解毒之法?” 根据之前的种种,盘获推断,眼前这名女子对方对无情引这个毒如此了解,要么这个毒是她研制的,要么她便是传承人…… 而穆连紫在危难之际也是想法设法向她求助,那么穆连紫定然是笃定该女子是能助她解毒的,并且也十分肯定该女子不会用对她并不能称之为“好”的解毒之法…… 如此想,盘获觉得与其她刚刚说的是解毒之法,倒不如是在试探他? 虽然该女子句句不是很在意穆连紫的生死,但是句句又体现着她对于穆连紫的熟稔——虽然不知她们之间有什么渊源,但是盘获能十分肯定,她不会伤害穆连紫。 正因如此,盘获才会直接问她第三种解毒之法。 女子轻叹一声,道:“你是从哪里认为我还藏着掖着?” “解读之法确实只有这两种,哪怕是紫丫头拖着中毒之躯前来,我也是这样说。你问或者她问,唯一的不同的便是做决定之人而已。” 女子眼底一片清明透彻,非常直接地点出了盘获刚刚所想。 第186章 解铃还须系铃人 “既是如此,那便叨扰了。” 在女子话音才落,盘获想都没想地说道。 说完,他便起了身。 “就这样放弃了?”女子语气里有点失望,也有些许戏谑。 “前辈已经告诉得够多了。天快亮了,与其与前辈在这里斡旋,倒不如抓紧时间去找‘第三种’解读法。”盘获背对着女子,淡淡地说道。 “第一种解毒之法确实残忍,我也不忍见紫丫头受苦。不顾第二种嘛……如果心中无情,便不会受无情引影响加剧毒发……第二种,不过是顺其自然而已,你为何不选这个?”女子言语变得轻快,没有了之前的那种故作的高深和清冷。 “紫儿之于我,是不可随意而为之的人。”盘获郑重地说道。 在盘获的心中,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穆连紫对于他都是一个值得珍重的存在。 “哦~”女子拉长了声音,也不知是信与不信。 盘获也不再接话,大迈步伐离去。 他才迈出一步,身后有一件物品突然向他袭来! 他向旁边闪了闪,顺手接住了它——是一卷卷轴。 “上面有不少姿势,你可以学习学习。”女子笑着说道。 盘获心底竟然觉得有些难为情,离开的步伐加快了,但是女子的声音再度传来,他猛地又顿住了脚步。 “聊了一整夜,我倒是还没见你面具之下长的是何模样呢!也罢,于我而言,你长得何等模样,又是何种身份,都不以为意,不过紫丫头嘛……”女子故意卖着关子。 她成功让盘获停下了脚步。 不过盘获没有转身。 女子知道他在听,便继续说:“如果连真面目都不敢示人,又如何说自己是情真意切的呢?紫丫头啊,自小就不喜欢藏着掖着,对对自己如此,对他人亦如此。解铃还须系铃人!” 盘获身形顿了顿,没有说什么,再度迈开了步子,离开了有典当铺。 看着她离去的方向,女子目光深邃。 这时,从长廊的拐角之处走出来一名年轻的女子。 她说:“师祖真不打算为阿紫解毒了?” 被对方称之为“师祖”的女子说道:“跟我学了那么多年,还能着了自家的毒的道……学艺不精,有些苦还是得受过才知道痛。” “师祖,依据之前小老头说的阿紫的症状,她不仅仅中了无情引,还有另一种毒……”年轻女子柔柔地说,言语间尽是担忧。 女子睨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她自己都还没学明白,又收了个半桶水的徒弟,就我说,这些罪她遭的不冤枉。” “师祖不也因为‘看不下去’了,提点了几句关于缓解毒发之法吗。”年轻女子浅笑道,她这个师祖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不过想到穆连紫无论怎样都承受着无情引和另一种毒的痛,年轻女子的笑又收了起来。 “好了好了,哪有那么多心去操心。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数,谁让紫丫头放不下自己的执念,上赶着要去招惹的。既然已经沾惹上了这些是是非非,卷入了从前的纷纷扰扰,现在这些都是她该受的。”女子脸上完全没有对穆连紫的担忧,嘴里说的也全是不以为意。 年轻女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不再表态。 “好在她还不算太笨,还知道来找我……哦,对了,馨园那小子来的信,你就回‘不管’两个字吧!”女子絮絮叨叨地说着,突然想到除了穆连紫来“求助”,还有另一个人也来了信,事情解决得差不多了,也是要回个信才是。 年轻女子轻点头,表示“收到”。 女子抬头看了看天,表情有些耷拉了下来。 她略带哀怨地说:“唉,天都要亮了……这一晚上的,累死我了。既然你睡不着,要不去给我炖一锅鸡汤吧!耗费太多精力了,我需要补补,我先去眯一小会儿。”说着,女子揉着自己的肩膀,走进了屋内。 “要不”——是要,还是不? 答案是肯定的。 以她对师祖的了解,她话里说的你可以选择不做的事,其实就是必须要做的事。 这不,她在进屋内没多久,又用“千里传音”给她交代上了。 “鸡汤炖好了记得第一时间叫醒我!刚炖好的鸡汤味道才是最鲜美的!” “是,师祖。”年轻女子莞尔一笑。 她看了看天已经从墨黑渐渐变成灰白的天,叹然——确实快亮了。 这一夜,确实是漫长。 想到之前竟然是一名男子拿着穆连紫从不离身的小刀上门、并且能以正确的暗语对答如流时,她们第一反应便是——阿紫出事了! 好在听完来者的描述后,她们悬着的心才放了放。 远处传来鸡鸣,年轻女子回过神,向着厨房走去。 先去炖鸡汤,再回信吧! 当温故知收到有典当铺的回信时已经是日上三竿之时了。 他打开纸笺,定定地看着纸笺上娟秀的两个字——“不管”很久很久,然后细心地摊平纸笺,接着轻轻地放入到了一个小盒子里。 那个小盒子里装着的都是如同今日收到的一样的娟秀字体的纸笺,为数不多,但都被平整地放着,不难看出,温故知颇为重视这些纸笺。 “不管……是说她不管这事儿,还是让我不要插手此事?”温故知叹了一口气,他着实有些猜不透有典当铺那位在想什么。 “温先生这是要插手何事?还面带愁容的?”一道年轻男子轻快地声音传来。 温故知闻声而看——原来来人是“消失”好几天的穆连缃。 见他一脸轻松快意的模样,想来是还不知道穆连紫中毒一事。 自己,究竟要不要告诉他? “先生不妨说来听听,没准我能帮上点儿忙。”穆连缃轻摇着纸扇,一副放荡不羁的模样。 温故知轻轻摇头,道:“没什么,只是遇见了一件小事情,在下尚能解决。” 他想了想,还是决定不说了。 穆连缃该知道的迟早知道,现在他知道了只会平添让事态变得更乱而已……而且,如果自己直接和他说,那他就很难解释自己究竟是从何得知的了…… 第187章 可疑人 天快破晓之时,盘获回到了太子府。 他没有马上去到穆连紫所在的院落,而是先回到了勤园。 他摘下面具。 拿着面具看了片刻,想起有典当铺那位前辈所说的。 坦诚?如果忘记过去的种种,一切重新开始,对于她是一件好事的话,他是情愿与她“重新认识”的…… 盘获把面具放进了柜子里的暗格之中——手才放开面具,便停顿了。 然后,他把面具从暗格中又拿了出来。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把面具放到了棋盘的旁边。 面具躺在那儿,既显得自然而然,又很是显眼。 身后有人来了。 盘获淡然地转身。 “有何情况?”盘获问来人。 来人是顾荏。 他的头发上泛着水汽,紧紧地贴服着,分不清是春雨打湿的还是因为奔波出汗。 “殿下,紫夫人经手的、近身的所有器物和食物都验过了,并没有发现任何毒物。”顾荏说道。 他语气虽然是公事公办的禀报相关调查结果,但是盘获还是捕捉到了当中的挫败感。 相比较顾荏的挫败感,盘获心底的某个推断却是更笃定了几分。 顾荏继续说:“当天的布防人员以及宫女,都没有可疑之处。尽管已经有了周全地部署,但没想到……” “殿下,紫……紫夫人她现在情况如何?”顾荏犹豫了一下,对穆连紫的关心短暂地战胜了公事公办的准则。 “不容乐观。”盘获吐出这几个字,表情淡然。 顾荏听到他这么说,心底凉了些,但见盘获的表情是看不出情况是否真的很紧急。 现在,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生命再度消亡? 如果当时他能更果决一些,将她推离纷争中心就好了…… 顾荏脸上闪现的挣扎与懊悔没有逃过盘获的眼睛——他知道那种动摇。 不久之前,他便动摇了,想着放手是否才是对她是最好的? 可是放手后呢?她既然已经“回来”了,既然再度招惹上他,他决计不会放手的。 盘获走到了桌案前,提起笔,写了一封书信。 封好口,他递给了顾荏。 顾荏接过一看,竟然是给他母亲的? 顾荏不解,也忍不住好奇信里的内容,却什么也没说。 盘获说:“事关解药,或许顾夫人能助一臂之力。” “对了!”盘获在顾荏离开前叫住了他,又交代了几句才让他走。 “柳清旸午后便告病回家了,可有何异样?” “回禀殿下,属下已询问过盯梢宰相府的暗卫。下午柳清旸回府后就一直没有出门了。之后除了皇上派人送去滋补品之外,并没有人进出宰相府。” 盘获沉吟片刻,继续道:“柳清旸与九重楼之间的关系颇有渊源,紫儿是九重楼的人,而无情引如果真是来自九重楼……荏之,你怎么看?” 将盘获说的信息串联在一起,顾荏心下便知其意,道:“殿下的意思是说下毒之人极有可能是柳清旸?” “不是极有可能,他就是下毒之人。”盘获笃定道。 顾荏对于这个定论并不意外,但是他意外的是穆连紫对外可是他的义女,且他还千方百计将穆连紫送进太子府,不就是想以此拉拢太子?或者说在太子府安插“自己的人”? 可为什么,现在却要痛恨下手? “或许,他早就知道了紫儿的身份了。”盘获说。 顾荏愣了愣,道:“殿下现在已经是百分之百确定紫夫人的身份了吗?” 他知道,他问的这个话是白问了。因为盘获的言行都在诉说着,他已经有十足的把握穆连紫就是顾芷兮了。 对于这个认知,顾荏心里虽然早有这个设想,但真正被盘获给出肯定的“答案”时,还是大为所动的。 “嗯,她现在是一个与顾府无关之人,是孤的人。”盘获简单的一句话就表明了他的态度——哪怕穆连紫是顾芷兮,他也不会放手让她回顾府。 见状,顾荏心底暗暗盘算着,是否要与父亲只会一声——毕竟之前从父亲的态度来说,他知道棺木里的人不是阿芷,但是他并不知道阿芷的生死、甚至是现如今的身份。 他是否,要和父亲说呢? “殿下,如您所说,如果柳清旸早就知道紫夫人的身份……在朝堂之上,他与家父一直是争锋相对的存在,他是否想借紫夫人打击对抗家父?”顾荏突然想到了这个点。 乍一想是有几分道理,但是细想下来,如果真要用紫夫人来做文章,也不是将人送到太子府,而是把人送国公府才是……然后让国公府看着自己失而复得的女儿再度消逝——这难道不是更能打击到顾府吗? “或许如你所说。但想来他的用意远不止于此……”盘获对于顾荏的想法表示部分赞同。 因为他也不是没有想过这个可能。 再者,他更为好奇的是,穆连紫小时候四处流浪,是怎样的机缘巧合之下让她这么幸运的被九重楼收留? 而九重楼里的人对于她的身份又知多少?顾蕴之究竟又是何时找到穆连紫的? 因为一个话题,一连串的问题又扑面而来。 现在也不是细究这些的时候。 盘获将之暂按不表,有些“不解之处”还是需要他与穆连紫开诚布公地聊过之后,才能梳理得清吧? “你先将信件交给顾夫人吧,当务之急还是先解读。”盘获说道。 顾荏退下,连忙回国公府了。 盘获则简单的梳洗了一下,换上了平日里就放在勤园的备用衣裳。 他望了望灰蒙之色渐渐消散的天空,天际已经浮现橘黄色的云彩——一夜绵柔的春雨后,阳光再度要光临大地。 天亮了,也就意味着穆连紫三日的生命期限开始计时了。 盘后带上从有典当铺带回来的卷轴——他还未打开,正打算去到穆连紫身边照看之时再细细研究手里这卷东西到底是什么——他缓步向着穆连紫现在在的院落走去。 穆连紫的毒要解,命要救;而他的戏还是要演上一番。 第188章 做个交易 当盘获来到穆连紫身边时,她是闭着眼睛的。 盘获没有出声,仅仅用眼神询问薛府医当下她的情况如何。 薛府医也没有说话,只是一脸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盘获徐徐走近穆连紫,然后在她的床边坐下,他微微靠近她,看到她脸色苍白、嘴唇苍白——比几个时辰前更没有血色了。 他的心底生起几分怜爱与叹息。 他再盯着看了她片刻,心底陡然升起一道声音般在催促着,催促着他的心房。 随后,他又靠近了她几分。 近到他的唇又快要贴上她的了。 果然…… 盘获止住了自己靠近她的动作,像是十分艰难般,他拉开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轻叹了句,他的视线从穆连紫的脸上移开——只要不看她的脸,他还是能有几分自控力的。 将盘获所有的举动全部看了去,薛府医心底的疑问像是石子投入到湖面,激起的涟漪一圈又一圈,并且不断扩大…… 要不要,斗胆问问?——薛府医在心底自问,下一刻他便付诸于行动了。 “殿下,您……也没有拿到解药吗?”薛府医试探地问。 “有。”盘获给了肯定的回答。 “您拿到解药了?!快拿出来看看?”薛府医听到他的答案,顿时兴奋得忘乎所以了。 他拜师后,在师门里面学到了不少稀奇古怪的毒,也习得了部分心法,但是对于无情引这一味传说中的毒,他在师门里面从未接触过完整的无情引的药方,他至多只是知道无情引一些基础配方的药草,但其中的奥妙之处并不知道——与其说是他师父——穆连紫藏着掖着不教,倒不如说是穆连紫自己也不知道。 有一说一,薛府医对于自己这个小师父也是很敬重的,毕竟她很尽职尽责地在履行自己“师父”这个身份的职责。 薛府医今日去有典当铺,没想到会在那里见到他师父的师父的师父……虽然不是第一次见祖师爷,但是在那样的情景之下见到,他还是挺诧异的。 后来更让他大为惊讶的是,对方竟然直接拒绝了求解药的请求! 他自打知道他这位祖师爷就是传说中那位美艳的“毒妇”时,他便知这个看着美丽年轻的女子不是个善茬,定然是冷血无情的,但没想到对于自己的接班人也这般苛责。 当时,有典当铺的门大开口他进去了,进去之后在黑色的环境下待了很久很久,久到原本还在心里默默计时已经进去多久了、但数到后面全忘了自己计算到了哪儿。总之,很长一段时间之后,他才见到了本尊。 再之后,就是他被请出有典当铺时,他以为求药一事就要黄了,没想到会遇到太子,且太子还自告奋勇地亲自跑一趟。 而对方竟然还将解药给了太子!果然太子就是厉害,再无情之人,也能被太子说服位置所用呀! 薛府医面露敬重的神色,他殷切地看着盘获。 听到薛府医“脱口而出”的激动,以及他此刻的眼神,盘获眼睛微眯。 “薛府医倒是觉得孤拿到解药这件事不可置信?” 薛府医一顿,道:“没有没有没有!完全没有!只要太子殿下一出马,什么事情搞不定?什么人不乖乖听从?纵使是江湖第一‘毒妇’又如何!” 薛府医慷慨陈词,拍着马屁道——过去几年间,薛府医可从来没有将自己放到如此低地位置。 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而薛府医的“妖”在何处,需要进一步地探查核实。 盘获没有继续追究,而是捕捉到了他话里的另一个信息。 “有典当铺里的那位前辈与紫儿是何关系?”盘获问道。 “她们啊!不就是……”薛府医十分顺嘴地要直接回答盘获的问题,但话说了一半之后他察觉到了自己差点就要说出他们的关系后,立马停住了。 他暗暗看了看盘获——表情没变,应该没有发现——他开口说道:“她们之间不就是陌生人的关系?哦,或许比陌生人熟悉一些些,或许是顾客?如果不是之前对方看过那把小刀,紫夫人又怎么会让在下直接报四千两呢?虽然到后面并没有拿小刀换得解药或者银两……” 薛府医赶紧岔开了话题,并絮絮叨叨说了一连串后,没有再说什么。 他自己知道自己越描越黑吗? 盘获睨了他一眼——看来薛府医是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的。至于是去当铺之前穆连紫说的,还是去当铺之后薛府医自己获知的,又或者再此事发生更早之前就知道了? 根据自己的直觉,盘获认为薛府医有事情瞒着他的。 “你看看,孤是否也中了无情引?”盘获出声打断了薛府医的絮絮叨叨。 此话一出,薛府医先是一愣,然后赶紧给盘获把脉。 手才搭上去三个数,薛府医神色大变。 “殿下,您确实也中了无情引!”薛府医一边说,一边在回想到底哪里出了错。 之前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穆连紫身上,薛府医也没有过于关注盘获。可从他的脸色来说不像是中毒之人。 这几年他一直引以为傲的就是自己将盘获体内盘踞十几年的毒控制得很好,但是没想到他竟然连太子中了无情引都看不出来,难道是自己真的学艺不精了? 看着薛府医如丧考妣的模样,盘获心想——看来薛府医确实并不知道无情引中毒之人必然是成双成对这件事啊。 “殿下,您怎知道……难道是她说的?!” 盘获知道他口中的“她”指的便是有典当铺那位前辈。 他点点头。 “她、她确实给您解药了?”薛府医问,然后紧接着说,“那就赶紧给紫夫人服下啊!” 薛府医实在不明白,既然已经拿到了解药,为什么太子没有任何的举动。 “孤倒是想,但是……这解药似乎与寻常不同。”说着,盘获从袖子里拿出卷轴。 当他拿出卷轴那一刻,薛府医的眼睛闪过一道夹杂着惊讶与兴奋的光芒。 “殿、殿下,这个能给我看看吗?”薛府医的声音已经控制不住激动得颤抖了。 “可以。”盘获同意了。 但薛府医才伸出手要拿,他又收了回去。 他说:“薛府医,做个交易吧,如何?” 第189章 坦白 闻言,薛府医抖了抖。 眼前的盘获表情相当认真,说话的语气给人也是一副郑重其事的模样。 这么多年,薛府医何曾见过他这个样子呀…… “不愿?不敢?”见薛府医面露难色,盘获很有耐心地问道。 薛府医又是一激灵。 赶忙回答:“没有不愿,没有不敢。” 他话也不敢多说,就怕说多错多。 心底两个意念在胶着着——盘获手中的卷轴他是十分想看的,因为这卷轴细节之处的纹路就可以看出,那是记载着他的师门心法的卷轴。 他的师门连门派名字都没有,如果要强加一个门派名字的话可以勉为其难地称之为“有典当铺”。师门擅长制毒、使毒、解毒,而解毒的方法除了传统的用药、扎针等之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就是“心法”。 “心法”有很多种,既有可以针对所有毒但只能遏制毒素不能根治的心法,也有针对每一种不同的毒专有的心法。 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太子手上拿着的卷轴就是他师门的祖师爷给的无情引的解毒心法了。 心法比药剂更难得,他在师门几个月,也就得看了一些调养生息的心法而已,这等高阶毒物的解毒心法不要说拜读,就是连卷轴的影子都不曾见过。 而此刻,师门最上乘的解毒心法就在他伸手可取的距离,但他,却在太子说出要“交易”之话时,胆怯了。 定了定神,最终还是强大的求知欲战胜了心底的惧怕。 他豁出去了,道:“殿下请说。” “在有典当铺中,里面的人和你说了什么?”盘获道。 薛府医愣了片刻,道:“殿下,如果老夫说……什么也没说,您信吗?” 盘获没有说话,眼神明显是在说“你觉得孤会信吗?”。 接收到了对方眼神里的意思,薛府医叹了一声气。 他进去的时间确实有一点点长,但是他真的就一个人在黑暗中等了很久很久……再然后,与对方的对话加起来不过三句话,而对话的主要内容就还是“请求解药”——被拒绝——被要求换个人进去聊——回答收到——而已! 当然,如果他这样“如实说”,也会被认为说谎了。 还是说,其实太子想要知道的并不是这个? 想到这里,薛府医斗胆起了身,一股脑地说道:“殿下,要不您就直接说吧!您是不是认为老夫知道关于紫夫人和有典当铺的关系?您是不是认为老夫能知道更多关于九重楼的事儿?又或者是说紫夫人体内除了无情引这个毒另外存在的毒其实不是无梦香而是另一种?” 一口气说了一长串,薛府医对上盘获明亮的眸子时,才惊觉到自己究竟说了什么?! 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 “所以,一个个解答?紫儿睡醒前,孤有的是时间。”盘获斜倚在床边,身子离穆连紫很近很近,慵懒地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有很多奇怪之处,在之前盘获便已经注意到了些蛛丝马迹了,不过因为找解药最为要紧,就先放一旁了。 现在,最需要静心修养的穆连紫还在睡着,趁此时间,他有的是时间和“闲情逸致”挖掘一些有用的东西。 这哪里交易,明明就是“审讯”。 薛府医在心底没好气地想着。 他看了看眼睛紧闭地穆连紫,他斟酌了一下,浅浅地想了一套说辞后,他还是开口了。 “就老夫掌握的信息所知……当年江湖第一美女……嗯,也就是有典当铺离您见到的那名女子,在进了九重楼之后就在里面住下了,并且在里面创建了自己的门派,并且开始借着九重楼的场地收徒弟。据说,她的再传的弟子里有一个人是她的接班人……” 薛府医顿了顿,继续道:“据传,她的这位接班弟子姓穆,名字里有个紫字,常年一袭紫衣。刚开始知道紫夫人的名讳时觉得是巧合,但当她短暂地清醒时给我那把小刀,让我去有典当铺要解药,当见到当铺的人时老夫便确定了,紫夫人便是有典当铺当家的嫡传再传弟子。” 接着说话换气休息的空挡,薛府医偷偷看了看盘获,发现对方并没有在看他,反而是闭着眼睛。 自己这个话对方也没有展露出诧异的表情——看来,他在有典当铺里面获得了不少信息。 哪怕是这样想,薛府医依然没有说出自己早就认识穆连紫这件事——作为徒弟,该有的“尊师重道”还是要坚持的。 他继续说道:“九重楼作为江湖里的名门正派,能让一代‘毒女’居于山门之中——甚至可以说是为所欲为,这一点一直是被江湖人诟病的。老夫猜想,应该是穆掌门和她有交易吧,要不怎么会收穆氏子弟作为自己的嫡传人呢?据说,她的嫡传徒弟还是穆掌门的其中一个儿子。” 这一句里面,薛府医知道的就只有这么多,他可以发誓刚刚说的已经是自己知道的所有内容了,但就不知道太子信或不信了? 他又悄悄地看了眼盘获,对方的动作和表情仍未有所变化。 薛府医没有继续说下去,反倒心里想的是——他说这么多已经够了吧…… 他心里的自言自语还没有说完,盘获冷然地声音传来。 “另一种毒,是什么。”他这句话说得简洁有力,听得薛府医心底几不可见地抖了抖。 薛府医此时是既松了口气,又将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松口气是因为太子相信——或者说姑且是相信他的说辞了,所以没有再追着盘问。 而猛然来袭的紧迫感是因为他没想到太子还记得这一茬。他原本以为自己可以蒙混过关的——唉!都怪自己的嘴,说得忒快! 之前,当他诊断出穆连紫体内另一种毒的时候,他发现那个毒竟然是自己当年在学习的时候研制的! 当时,他的第一直觉便是要隐瞒下来才行,要不然引火烧身就麻烦了! 第190章 以身试药? 为什么他第一反应是这样呢? 因为,穆连紫身上除了无情引之外的另一个毒,很容易让人误会是他下的。 这个毒,是他研制的。 毒药是他在当年拜师的那几个月里面,他结合自己原有的医学知识,以及新学到的毒药配制方式、还有为数不多看到的心法,苦心研制出来的。 当时的他,对于自己的这个发明创造颇为洋洋自得,深深觉得自己研制出了一个虽然毒性不如无情引、但是却如无情引一样有着自己“想法”的“聪明的毒”。 这个毒他给取了个自己觉得颇为可爱的名字,叫作“萌动”。 “萌动”这个毒,从研制过程一直到研制成功,除了他自己,没有人知道。 当他诊断出穆连紫体内另一种毒是“萌动”时,他心底是无比震撼的,也忍不住开始回忆是不是自己无意之间泄露了“萌动”的配方? 又或者是不经意间被别人偷看了去? 经过一番细想,这两种可能都被他否定掉了。 药方早就被他烧了,制成的药也不过是三粒而已——至今仍然被他贴身带着。 心里面知道下毒的人绝对不可能是自己,但是也难免会心虚。所以在顾苒发难之际,他鬼使神差的就顺着他们所想的那样——将另一种毒说成是“无梦香”。 他想着,毒药是自己研制的,悄悄地解掉就好了……可没想到,却被自己无意间又说了出来。 “另一种毒……另一种毒……颇为罕见,但是不足为奇,与无梦香差不多……”……确实差不多,两者都是他研制的。 薛府医说得有些结巴。 “可能解?”盘获问。 薛府医赶紧点头:“能能能!完全能解!” “好,你先看这个,等会儿先给孤解毒。”说着,盘获将卷轴抛给了薛府医。 薛府医有点手忙脚乱地接住。 就这样?没有了?! 他拿到卷轴了,但是没有想象中得偿所愿的兴奋与激动。 反倒有些不敢置信,因此,没有马上打开卷轴看相关的信息。 再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刚刚盘获说的话。 “殿下中毒了?!”什么时候的事?! “在有典当铺中的毒?!”薛府医被自己的这个想法也惊到了——没想到呀没想到,果然江湖第一“毒妇”不是浪得虚名,下毒下得真是随心所欲。 “薛府医你的联想力挺厉害。”盘获说道。 耳朵灵的人听出了他语气中的讽刺。 薛府医叹了口气,没有给自己辩驳设么,则是向前走了两步。 然后,他给盘获诊了诊脉——果然,中毒了! “殿下,您也中了无情引。不过另一种毒并没有见。”这一把脉,薛府医忍不住要怀疑自己了——难道自己体内还有另一个自己都不知道的意识觉醒了,然后在不知道什么时候的时候干下了“弑师”之举?! 盘获颔首。 然后说道:“见你方才的模样,卷轴里应该记载着奇特的解毒方法吧?至多给你半日的时间,你仔细研究,用药或者施针都可在孤身上试。确认解药无误后你再给紫儿解毒。” “殿下你这是要以身试药?!”薛府医这才明白了盘获之前说的替他先解毒的真正用意。 “天黑前,孤要一个答案。” 盘获直接忽视了他的惊呼。 盘获这样说,是寄希望于薛府医的。 他之前有意诈他,一来是进一步确认一下薛府医知道些什么“内幕”,二来其实是为了让薛府医尽心研制解药,避免再打着自己的小九九。 薛府医行走江湖多年,与人往来向来是不怎么交心的——顺眼的就多说几句,甚至还能开不咸不淡的玩笑;看不惯的也不会不理,而是表面笑呵呵、背地里骂骂咧咧——然后,什么也不做。 正因为知道他这个性格,盘获才想到要拿对方最感兴趣的东西去“诱惑”他——薛府医穷极一生且乐此不疲去全身心投入的,就是解决医学的疑难杂症。 对于人,薛府医可以做到两面派甚至多面派,但是对于医学,他却是忠贞无二的。 所以,救人,他不一定救;破解医学难题,他定然竭尽毕生所学。 “交给老夫了!依照老夫的聪明才智,中午就可以找到解药的制作方法!”薛府医夸下海口——他此时此刻是自信满满的,因为基于自己对无情引的了解,再结合上祖师爷提供的这一份心法——他不仅能在短时间内给盘获和穆连紫解毒,甚至还能让他们的身体在短时间内恢复不少精气神。 然而,没想到后来的“实际”像记耳光,重重地打在他脸上——研究了相当长一段时间,他才领悟到了心法中的奥妙。 而且,还是在穆连紫的“提示”下才发现的……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这当下,薛府医拿到了卷轴之后,他识相且安静地退到一旁去研究卷轴上的内容了。 外面的天越来越亮了——亮的只是随着时间推移渐渐明亮的光线,但是天空是一片灰蒙,甚至有些压抑。 盘获侧身,头微微地调整了一下——他以一个十分暧昧又有些许距离的姿势看着昏睡中的穆连紫。 越看,心底某种念想就越是骚动。 是因为毒素在游走? 或许吧。 “无情引,越是有情,越是情难自抑……紫儿,你对孤,确实有着非分之想吧?” 盘获目不转睛地看着穆连紫,喃喃自语道。 看了半晌,犹豫了一下,他的手还是伸向了穆连紫——的脸。 他修长皙白的手指缓慢地描摹着她的模样——从额头到眉头,从眉头到鼻尖,从鼻尖再到嘴唇……如此反复,好几回。 猛地,他凑近了她。 就在唇要触碰上的时候,盘获又猛然地停住了。 他的呼吸无法控制地变得粗重。 也不知道是期望昏睡的穆连紫听得真切,还是要说给自己听。 只见盘获凑近了穆连紫的耳畔,用低沉且沙哑的声音诉说着自己的“打算”…… 第191章 诉说着过去 “紫儿……如果天黑之前,没有其他的方法……那孤……”可否? 盘获低喃。 “届时,不管你情不情愿,命最为重要,是吧?要不,一次又一次,从不屈服眼前的困难……为了你能活着,孤可不介意做个恶人……呵,挺可笑吧,孤本身就是个恶人呢……” 盘获低沉的嗓音或许是因为有平日里冰冷清澈的声音,此刻听起来不仅充满了魅惑,听起来还有一丝化不开的低迷。 盘获抬头,刚好捕捉到穆连紫的眼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他的眼眸微闪。 接着,他又稍微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然后整个人就摊靠在床畔,头轻轻地枕下——刚好就枕在了穆连紫的颈项处。 他们两个就以一种奇异的姿势依偎着。 一旁埋头参悟卷轴心法的薛府医不经意地抬头,看到这边的景象,赶忙收拾了一下,默不作声地像逃似的离开了屋子。 他是识相的,破解心法还需要一些时间的。 之前他就犹豫着是不是要走开,但想着自己医者的身份,并且还肩负着时刻观察穆连紫状态职责,他就硬着头皮待下来了。 屋子就这么点大,因此刚刚盘获的低语薛府医大多都听到了,越听,心里越觉得自己不应该待在屋里。 他就在这种犹豫是否离开屋子的不安状态下阅读卷轴,但效率十分之低。 正巧看到盘获又有了新的举动,他便趁此机会跑出去了——当然他也没有跑远,不过就是在院子里稍远一点点的厢房待着而已。 “呵,薛府医似乎误会了……还故意留下你我二人……但也不能怪他,看样子他真的不知道无情引的全部……”盘获又说道,看着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是明显诉说的对象是躺着的那一位。 可床上的人没有给任何回应。 盘获不以为意,仍旧像是在和她交谈一般,自顾自地继续说着。 “坊间传言,孤的命格太硬,火太旺,与孤亲近之人都没有好下场……孤刚出生的时候,母后大出血差点儿薨逝……也不过六年,母后还是走了,因为一场大火。” “孤自小身体就虚弱,早些年还有母后照顾着,之后便就只有孤一个人了……几年后偶然的一个午后遇到了……阿芷。” 盘获低语着,向着穆连紫更贴近了些。 他继续说。 “与阿芷的第一次见面,是孤正在被一群小孩欺负……说是欺负,不过是他们突然围上来,想要看看孤手中的弓弩,那时候的孤是第一次被那么多人突然地围住——孤周围的人,何时那般失礼呢?孤当时一时情急之下呵斥他们‘不要过来’,也就在那时,阿芷从天而降,像个守护者挡在了孤的身前。” 回忆起从前,突然想到了有趣的画面,盘获轻笑一声。 “当时啊,阿芷有三两下拳脚功夫吓退了那帮小孩,最后还安慰孤,叫孤不要害怕,以后她罩着孤。你说,当时比孤矮上半个头,怎的就能有勇气放出此等豪言壮语?当时,孤只是觉得——这个小丫头真是不自量力,傻乎乎的。可是,你知道吗,孤也觉得心里暖呢……” 盘获的眼里漫上了缱绻,如果此时穆连紫看见的话,恐怕会深陷其中不可自拔了。 床上的人还在昏睡,没有反应。 盘获还是极为认真地诉说着。 仿佛,他说的,她都能听到。 “之后的每一日,孤鬼使神差地跑到那条小巷,就想着能否再见见那个小傻子。可是,一连几日,孤都没有再见过她了。” “后来,孤打听到,阿芷因为翻墙出府被罚禁足了。思来想去,孤命人将与隔壁忠国伯府相邻的一堵墙挖了一个小洞,就守在那儿附近,等着哪一日阿芷突然就过来了……没想到,洞挖开的第二日,阿芷就来了。” “紫儿,你知道孤当时心底有多欢喜、有多惊喜么……可是,面上还是故作不明,故意问阿芷她是谁……可是,阿芷竟然没有第一时间想起孤……说好要罩着孤的人,却将孤忘了……忘了……就像如今的你这般……” 盘获感叹道。 然后沉默了,久久不语。 然后,他又像是在自我说服般,道:“忘了也好,不过重头再来。重要的是,人还在……你说是不?紫儿……” 说到后面,盘获又唤了穆连紫一声。 床上的人没有任何反应。 盘获没有表现出什么别的情绪,只是又继续诉说他和“阿芷”的从前。 “从那日起,阿芷只要没有办法从别的门路出忠国伯府时,都会从那个小洞钻过来。有时候只是过来转悠一圈就回去,有的时候也会陪着孤读书直到落日……说到落日,阿芷自小就爱看落日呢……” 盘获停顿了,脸上的神情变了——阴郁爬上了脸上。 想来,是回忆起了不愉快的部分。 他继续往下说,原来是想起来了他和顾芷兮被流民绑走的那日。 “那一天,也是上元节……白日里天气极好,想着正好是上元节,孤便邀阿芷去往城南的小山看日落……自打孤知道阿芷喜看日落之时,孤便命人寻遍云都,找到了那处观日落的绝佳位置,且人烟稀少……可谁曾想……” 谁曾想,那一日看完日落后下山,他们乘坐的马车被一支表演的队伍拦住,正好隔开了马车与前后守卫。 也只是一小会儿,街道上突然出现骚乱,也就是在这阵骚乱中,盘获和穆连紫被流民绑走了。 他们两个被关在小黑屋里数日,昏昏睡睡,不断互相打气,相互扶持着坚持住了,坚持到了即将获救…… 后来,他们听到流民在气急败坏的说着官兵已经搜查到他们在的那一篇区域,就是在这是,盘获和顾芷兮仿佛看到了获救的曙光。 可谁曾想到,最后“曙光”却变成了火光…… 绑架他们的流民跑走了,临走前还点燃了火,想要毁尸灭迹。 盘获和顾芷兮被捆绑在柱子上,就在火势向他们袭来之前,终于挣脱了绳索。 可谁曾想,再之后,顾芷兮竟然就此“命丧火海”了…… 第192章 偷听被抓到了 “谁曾想,就此阴阳永隔是吗?” 一道清脆悦耳的声音轻飘飘地传来。 声音里除了虚弱,没有别的什么情绪。 盘获感受到依靠的颈项的起伏,同时又听到躺着的人说话之后,他震了震,然后坐直了身子。 “你醒了。”盘获噙着浅浅地笑,说道。 穆连紫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睛也只是半睁——此刻的她极为疲乏,身体虚弱到连将眼睛完全睁开都有些吃力。 她索性就这样半眯半睁——看过去眼睛里仿佛有一层迷蒙,让人看不真切她眼底的情绪。 “殿下今日的话不是一般的多。”穆连紫说。 自做了那个梦之后,不知道为什么,她有一种莫名的“耿耿于怀”而不能再入睡。 当天蒙蒙亮的时候,好不容易有了睡意,她便干脆让自己完全放松,可才打算睡一觉的时候,盘获却来了。 穆连紫本来是打算睁眼的,但当盘获开始絮絮叨叨说一长串的时候,她却找不到好的时机睁眼了。 于是,她便“被迫”听盘获在回忆他与“顾芷兮”的从前。 “紫儿都听见了?”盘获面露讶异——因为穆连紫还是保持着眼睛看床顶的姿势,所以她并没有看到他脸上故作惊讶的表情。 但,她从盘获有别于之前的言语间的轻快感察觉到了他的故作惊讶。 “殿下不就是在说予阿紫听的吗?”穆连紫语气淡淡道——要不是谨记着自己现在是中毒之身,不能动气动心念。 要不然她多少是要翻个白眼,再来个强烈讽刺的。 她虽然因为中毒,身体十分的虚弱,但是耳朵的灵敏度一点儿都没有受影响。因此,盘获说的话她悉数都听了进去。 要说她是什么时候醒的呢? 其实,当盘获第一次靠近想要吻她的时候她就醒了。 当时她几乎就要以为盘获就要亲吻她了,害得她快要控制不住心底的平静了——没想到下一刻他却只是将吻落在了她的耳畔。 那一瞬间,陡然升腾起来的是遗憾还是庆幸? ——这点,值得穆连紫要抽出个时间好好思考一番。 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开口,也不知道有什么理由去打断盘获。 故而,穆连紫就静静地躺着,静静地听他说着——渐渐的,自己的心似乎也获得了平静。 “紫儿为何如此笃定?”盘获看着穆连紫,笑容似乎比之前更明显了些。 穆连紫:“……” 她要怎么说? 难道她要去质疑盘获为何中途说的好几次“阿芷”都明显说成了“阿紫”? 听着听着,更是觉得盘获就是在和自己说话。 可是,他又是合适发现自己醒了呢?而且还能继续不动声色…… 既然想到了这个问题,穆连紫很自然地问了出来。 “殿下何时知道我醒了?且为何还要不动声色继续说着您与顾家小姐的过往?” 穆连紫说着,眼睛看着的方向是床顶——在旁人眼里看来,此刻的她就像一个会说但不会动的木偶一样躺在那里。 “没什么,就是想说予你听而已……唔,孤并不知道你醒了。”盘获说。 说谎。 穆连紫在心底道,她也不再追究此事。 盘获的一番诉说,倒是与她的几段“梦境”几乎都契合了。 无论再怎么不想承认,她也不得不直视她是“顾芷兮”这个“可能”。 是的,可能。她现在至多能认可的是她极有可能是顾芷兮,毕竟,她脑海中没有关于“顾芷兮”的任何记忆。 可盘获并不打算让她的认知就止步于此。 他不断地、有意无意地在她耳边提起她就是“顾芷兮”一事,不就是想让她在潜移默化间接受这样一个“事实”? 诉说着过去,就是想让她回忆起从前吧? 可是,她觉得自己过得挺好的——简单且快乐。 而之前要找到自己身世之谜的执念已经没了——当执念有了答案,又怎么还会继续执着? 更何况,所有人,现在,都过得挺好的,不是吗? 她又怎能打破现有的平衡? 她,本就不该存在吧?要不命运怎么让她三番两次濒临生离死别…… 感受到穆连紫情绪有些失落,盘获的笑凝结,然后缓缓收起。 “孤,知道如何解无情引的毒。”盘获说。 他这句话成功把即将坠入低迷情绪的穆连紫拉了回来,引来了她的侧目。 也就是这时,穆连紫看到盘获眼底的青黑。 难道他一夜未睡,就为了去找解药? 可解药,她已经派薛府医去了有典当铺……现在天都亮了,他怎么还没回来? 穆连紫心底纳闷着。 薛府医回来地时候,她正好入睡;她醒来的时候,薛府医已经悄悄离开了房间。 是以,她都不知道薛府医回来过。 看出穆连紫的疑问,盘获主动回答道:“薛府医去研究药方了。” 紧接着,他又说:“孤昨夜去了有典当铺。” 穆连紫听了,只是淡淡地应了句“哦”。 可心底,却掀起了一阵小风浪——还是因为为了避免毒素滋长和游走,她只得竭力压制住心情的波动。 “孤在那里见到了一位前辈,她口口声声唤你作‘紫丫头’,想来应该与你是相识的。”盘获说道。 “或许正因为这一层关系,她很好心地将无情引的解毒方法告诉了孤。”盘获淡淡道,眼睛不着痕迹地观察着穆连紫的表情。 穆连紫表面上是波澜不惊的。 可心底却觉得有些不可置信——那个脾气古怪的老太婆,就那么轻易地告诉他无情引的解毒方法了?! 连她,甚至都不知道呢。 那时候,她还开玩笑说,自己将师门的解毒术都学了个遍了,当中只有无情引没有解药。当时她还相当认真地问过,为何不能学习无情引的解毒方法。 当时她怎么说来着? 就一句“当你中毒再说吧!”就将穆连紫她的请求打了回来。 因此,那时候穆连紫还开玩笑说,如果真有那一日,还请师祖务必伸出援手。 而她的师祖却说,那便用那把小刀作为交换的典当物…… 第193章 答案,呼之欲出 “所以,殿下你真要给我解毒?”穆连紫突然说道。 盘获一怔,莫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他说:“孤可是一夜未眠。” 他的语气里有些哀怨。 他这么一说,不仅是告诉她,他自然是要给她解毒的,且语气中也不难听出当中的邀功之意。 穆连紫的视线再度关注到他眼底的青黑,心底也有些触动,但总觉得不想这么轻易放过他。 “殿下不是说知道解毒的方法了吗?怎么还要让薛府医配药即可,还需要研究什么?”穆连紫表达自己的不相信,也想借此试探盘获话中真假。 她还是不相信,与师祖素未相识的盘获真的就获知了解毒的方法了?还是说,他只是从薛府医口中知道了什么,并且“截胡”了薛府医拿着她的小刀去换来的解药? 看着眼前躺在床上虚弱无比的穆连紫,在气力不足的当下都还能抽出一些精力来套话…… 一时间,心底既有欣慰,也有失落。他高兴,高兴她成长得很机灵——会自我保护、不会盲目信任别人了。但是失落也是半分不少——那个在第一次见面就能对人毫无顾忌掏心窝子的女孩儿,已经不复见了…… 你要坦诚…… 盘获脑海闪过有典当铺那位前辈说的话。如今想来,那一番话,是那位前辈有意在提示他了。 心绪一结,盘获想着,自己面对穆连紫时,还是应该更坦诚一些才是…… 想到这一层,盘获认真地看着穆连紫,说:“如果孤没猜错,有典当铺那位前辈应该是这些年看着紫儿长大的吧?她看着也很年轻,也有可能是你的师者之类的,是不?” 穆连紫保持沉默,心里是十分讶异他怎么突然话锋又转了? 但从他说的这番话来看,他确实是见到了师祖? 知道穆连紫在听,盘获也没有一定要得到她的答案。 他则继续说。 “你当时让薛府医拿着小刀去有典当铺换取解药,不多时孤便收到了薛府医传递的信息,便动身前往了有典当铺。” 盘获停了下来,给足时间让穆连紫消化他的每一句话。 他话音才落,穆连紫眉头皱了又松开——快得几乎看不见。 盘获见状,心又放松了些。 知道刚刚,他其实还一直处于一种紧迫状态——、穆连紫身上的毒一刻不解,他心是没有办法完全放松的。 但此刻见穆连紫脸上除了淡然,已经有了情绪的反应。 就这么一个小小的变化,竟然让他短暂地有松口气的感觉。 听到盘获这么说,穆连紫忍不住在心底骂薛府医了——她之前真是瞎了眼,这家伙怎么会是两面派呢?明显就是“太子派”的,几个月的师徒情果然还是不值一提。 等等,这会不会是盘获故意说的?就是为了挑拨她和薛府医的关系?可他并不知道他们是师徒关系呀——她很肯定,薛府医哪怕将所有事情都说出了,他断然不会说出他们是师徒关系这件事情。 因为一旦说了,他便是坐实了欺瞒太子一事了——那必然会联想怀疑他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不告知他们的师徒关系,是否图谋不轨…… 盘获只见到穆连紫脸上细微地不断变化的表情,但他全然不知,就在他说话间这短短的停顿,穆连紫脑海中已经翻来覆去、思来想去各种情况了。 突地,她发现自己什么时候第一直觉竟然不是质疑盘获,而是质疑另一个人了? 在某些层度上讲,她与薛府医是利益共同体,都有一个共识——师徒关系要秘而不宣。既是如此,薛府医也不会特地传信息给盘获的,因为一旦盘获知道了有典当铺,那“顺藤摸瓜”是迟早的事。 这不,现在就是在“顺藤摸瓜”了…… 见穆连紫脸上地表情又都消散,盘获又开口继续往下说。 “当孤去到有典当铺之时,薛府医正好从有典当铺里出来,却是两手空空。孤便问情况如何了……紫儿,你说,他带着你给的信物去的有典当铺,却无劳而返,是何故?”说话间,盘获又抛出了一个问题。 正竖着耳朵听地穆连紫愣了下,有些没好气的嘀咕:“薛府医人我都没见到,我也没去现场,鬼知道是因为什么。” 要不是现在身体不允许,穆连紫真像跳起来指着他的鼻子怒斥。 嘀咕归嘀咕,她还是很给面子的捧了个场,不情不愿地说道:“阿紫不知。” 她的话盘获悉数听了去——不仅是“阿紫不知”四个字,还是之前那小声地嘀咕。 他又是莞尔一笑——他的紫儿,还是那般纯真易懂。 他说:“当时,他说,有典当铺的主人说有解药,但是需要小刀的主人亲自前往,所以,孤进去了。” 说到后面几个字,盘获稍微放慢了些语速。 听到话的前半段的时候,穆连紫还在想——小刀的主人不就是她吗?她都已经让人带着小刀、带着以前开玩笑的时候她煞有其事制定的“暗号”了,为何师祖却不认也不管,反倒还要让薛府医要她自己亲自去? 她这个师祖,当真不顾她死活?! 唉,也确实是她能做出的事情的,因为她从来都是随心所欲的,你也永远想不到她下一步要做什么,也完全不顾世俗准则…… 谁能制止得了她呢?唔……除了师爷,这世上恐怕也没谁了吧?可是最讲究条条框框的师爷,面对师祖的时候,也毫无原则…… 等等,这似乎是想远了。 穆连紫飞舞地思绪陡然一滞。 她刚刚是不是忽略了什么? 好像盘获说,他进去了?他假装小刀的主人进去了?并且没有被师祖“识破”赶出来? 还是说,他…… 同一时间,她的记忆里闪过先前不就她梦里的那个场景……还有之前盘获絮絮叨叨说的那一长串。 有个答案浮现了,呼之欲出。 大脑里那根思考的线猛然地拉紧,穆连紫猛地看向盘获,双目圆瞪。 第194章 苦中作乐 “噗——!” 一口血从穆连紫的口中喷出。 深色粘稠的血像之前在马上一般,全都喷洒在了盘获的胸前。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盘获险些措手不及。 他飞快地点了穆连紫的穴位,血止住了。 他一边站起来一边大声喊道:“薛府医!薛……” 穆连紫抓住他的手。 “孤不走远,孤去叫薛府医。”盘获道。 他有些慌了,就他刚刚那一声呼喊,守在门外的暗卫早就跑去叫带薛府医过来了,根本不需要他亲自跑一趟。 盘获那样说了,穆连紫的手没有放开,她开口,想说什么,但是一口气都还没缓过来,喉咙里又都是浓浓的腥咸味,她开口了,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只得摇摇头。 同时,手又拉了拉盘获,盘获顿了下身形,还是坐下了,视线几乎与他平视。 他说:“孤,错了。不该如此激进。” 没有前言后语的,盘获竟然道歉。 甫听,穆连紫一时不太明白他为何道歉。 再联想到他之前说的…… 是了,她就是因为听到他最后说的那几个字,联想到小刀的主人是…… 唉。 小刀,梦境,太子,顾芷兮,还有那个叫秋元的——梦里的小男孩,现实里的她的“救命恩人”…… 多个信息一下子就在脑海中关联起来,她不由得想到了一个自己都颇为震撼的答案。 也正因为这样,她闪神了,然后就没有继续好好地控制自己的情绪和呼吸。 一下子情绪波动大了,气血冲得太猛,让一直蠢蠢欲动的毒素又滋长了——并且还横冲直撞。 因此,她又伤到自己了,一口血控制不住地就喷了出来。 或许是因为她先前一直是在静养,体内残留的无梦香结合着睡眠,其实有在好好的恢复元气,也在一点点地抑制毒素。 是以,这次毒素冲击的力量小了不少,只是喷涌而出地血过于骇人,但身体倒也还是相对稳定,没有之前毒发时候的心痒难耐痛苦。 薛府医也是忙活了一晚上,现在都还在研究药方。 她的身体状况她知道,尚在自己能控制调理的过程。 所以,她拉住了盘获,让他不用兴师动众。 穆连紫终于平缓了骚动的毒素,学着平日里盘获的语气和用词说道:“无碍。” 说着,她眼里甚至还闪过一抹调皮。 见状,盘获轻吐一口气,说道:“无碍与否,都要等薛府医来了才能下定论。” 说着,盘获从袖中掏出一方手帕,细细地给穆连紫擦掉嘴边的血渍。 “抱歉啊殿下,又把你的衣裳弄脏了。”穆连紫说。 盘获没好气地睨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手里的动作放得更轻、更柔、更缓了。 “看着不胖,体内的血倒是不少。”盘获揶揄道,“先前不是控制自己的情绪挺好的么?怎的,见不得孤换的这一身衣裳?” 穆连紫听了,呵呵笑了两声,没有再出声。 盘获手没停,还在将她沾上的血渍一点点擦掉。 当薛府医马不停蹄跑过来,见到的就是上述的画面。 眼前……这个画面怎么有点眼熟呢? 而此时自己向前还是转身离开的犹豫怎的也这般熟悉? 薛府医心底泛起了嘀咕。 他甩甩头,还是决定走进屋子。 当他走近了才看到原来盘获不是在与穆连紫你侬我侬,而是在给她擦刚吐出来的血。 见到此景,薛府医倒没有露出慌乱或者其它紧张的神色——不禁让人觉得他对穆连紫吐血一事已经觉得稀松平常了般。 他向前给穆连紫把了把脉,然后又放下。 他说:“殿下,您就不能克制一下么?想做什么,待紫夫人康复之后想怎么折腾都行。现在她的状况,是连拉拉小手都不行。” 薛府医一番话,说得盘获和穆连紫两人都有些难为情了。 这个薛府医,脑袋里都在想什么?!——他俩不约而同地这样想。 盘获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说:“紫儿情况如何。” “没有大问题。毒素的活力没有之前充足,或许也是因为紫夫人体内其它的毒在和它抢占地盘,威力弱了不少。” 盘获颔首,也不再说什么。 薛府医又忍不住多说了些。 “殿下,您现在虽然没有毒发,但是还是避免做加速毒素滋长、缩短毒发时间的举动为好。”薛府医突然语重心长地说,“无情引这个毒,本来毒性不大,但一旦动情便是要人命。” “殿下中毒了?”听着他们的对话,穆连紫人不知插嘴问道。 薛府医点点头,说:“与紫夫人您一样,中的是无情引的毒。” 闻言,穆连紫目光转向盘获。 盘获则反问穆连紫:“难道那位前辈没有和你说过,无情引是一种双人毒吗?” 穆连紫轻轻地摇了摇头,说:“这倒是没有听过……难道殿下自己给自己下的毒?” 盘获不语,一记冷眼射向穆连紫。 怎么的,诉说了那么多“衷情”,竟还是认为是孤下的毒? 盘获有些小郁闷,不开心——明眼人一看就知道的那种不开心。 穆连紫又怎么会看不出? 她扯了扯嘴角,想要扯出一个笑,但发现现在自己身体连个笑容的力气都没哟。 “好啦好啦,我开玩笑的。若真如殿下你所说,要想给别人下毒就要先给自己下毒,那不是傻子才会做这样的事吗?”穆连紫安抚道。 她的话才说完,盘获脸上的不快马上消散。 薛府医在旁瞠目结舌——太子殿下是这般容易哄的?! “看来殿下真的进到了有典当铺里,见到了她呐。”穆连紫感叹道。 盘获不置可否。 紧接着,穆连紫话锋一转,说话的对象也从盘获变成了薛府医。 “话说回来,薛府医,你是不是通风报信来着?” 薛府医支支吾吾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老夫、老夫虽然是江湖人士,向来不受约束。但现在对外的身份好歹也是太子的府医,出府后的行踪还是很有必要向雇主汇报。” 薛府医的话越说越溜,说话的底气也越来越足。 然后他又补充说:“老夫拿着太子府的俸禄,给殿下主动报备行踪这件小事,是职责所在。” 第195章 诓骗 薛府医的这般说辞听在穆连紫耳朵里,好似在暗暗地讽刺她“玩忽职守”般。 当然,这也只是穆连紫自己多想了。 薛府医大体猜到穆连紫进入到太子府并不是“侍妾”这个身份那么简单,但是至于是这个之外的什么身份,他其实也不太清楚,也因此他的话也不可能是在讽刺穆连紫。 他单纯地只是想在太子面前表示自己是“太子派”的,但同时也在暗示穆连紫,他的身份是太子府的府医,现在大伙儿都还在太子府呢,如果对方还继续抓着他“玩忽职守”一事不放,恐怕太子就要产生不必要的联想了——或许就此对他口中的“职守”指的是哪个身份了…… 现在,大家在太子府里各有各的、互不相干的身份,还是得保持一点适当的“距离”为好。 听到薛府医那样强调自己的职责,穆连紫这才发现自己话说得太快了。 唉,都怪自己一时放松了心情……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穆连紫就当做她之前什么也没说,也因此在薛府医说完之后,她也就没有再继续追问了。 不过盘获却对他们之间仅仅这三言两语的对话产生了怀疑。 他想,他们何时这般熟悉了? 毕竟,两人在此之前不要说交谈了,甚至是接触的机会都不多。可两人的对话的感觉怎么像是认识多年? 想到了这一层,盘获才捕捉到了之前自己一直觉得有些许怪异的地方。 穆连紫对人都保持着刻意的安全距离,也会根据接触到的人的不同进行自我的防备。 之于穆连紫来说,她相信自己的同门是情有可原,可对于太子府的一名大夫来说,加上今日总共见面的次数一个手掌都可以数得出,可穆连紫又怎么会如此信任地将贴身信物拿去换取解药呢? 而且,更为怪异的是…… 穆连紫不知道无梦香,但是却知道无情引?! 大脑仿佛拨开乌云见到了明日,盘获顿觉豁然开朗。 穆连紫是九重楼的人,毋庸置疑。 薛府医之前的言语似有若无地将所有的信息矛头都指向九重楼。 当年他遇见薛府医便是在九重楼所在的那座山里。 …… …… 将这些信息一条条地在大脑里面罗列出来的时候,盘获已经有了个十有八九分肯定的答案了。 穆连紫与薛府医是旧识。 盘获回过神,见二人竭力想表现出两人“实际不认识”的感觉,他也没有多讲什么。 是旧识又如何? 现在的当务之急便是解了穆连紫身上的毒。 且也因为他们是旧识,那薛府医更不可能松懈了。 “殿下,您身边的人可真是对你掏心掏肺、忠心耿耿啊。”穆连紫说道。 她想借着这样说以粉饰之前自己对薛府医的“质问”,想让盘获觉得,她之前只是一时嘴快而已。 “不知道身为孤的爱妾,紫儿是否也有这般的觉悟与信条?”盘获顺着她的话说。 “对了,殿下,您之前说有典当铺那边……有告诉您关于关于无情引的解毒方法?可否说来听听,大家集思广益一下,看是否有切入点。” 穆连紫完全避开了盘获的问题。 她的话正说着的时候,薛府医带着“老夫也想知道”的表情看向盘获。 看着眼前表情同步的两人,盘获感慨着两人怎么会有这般默契? 想了想,盘获不答反问——问题是问薛府医的。 他问:“薛府医,卷轴里的内容你看得如何了?” 被点名的薛府医从袖子里掏出卷轴,递给了盘获。 盘获接了过去。 穆连紫看到卷轴的时候,眼睛里闪过讶异——师祖这是将解毒心法秘籍给他了?! 穆连紫惊讶于此。 但比这个更惊讶的是,她没想到师祖会这么相信盘获,将师门里最核心地秘籍就这么轻易地给了盘获。 这个无情引的心法,她都没看过…… 穆连紫带着哀怨与羡慕嫉妒的表情瞟了瞟盘获。 “殿下,这个卷轴是无情引的解毒心法。”薛府医坦白道,“无情引的毒……或者说,当年‘那位’研发的所有毒,除了正儿八经口服或者涂抹的解药外,还有不少奇特的解法,但不管是何种解法,都只是治标不治本。” “何为治标不治本?”盘获问。 问的同时,他忍不住想,那位前辈口头告诉她的两种解毒方法是不是也只能“治标不治本”? “那些解药只能让毒素沉眠而已,却不能将毒拔出。如果要想将中毒者身上的毒全部清除,就必须得配合她的独门心法才行。”薛府医说。 他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这个卷轴便是无情引的解毒心法。” 盘获沉思。 怪不得她在告诉了他解毒方法之后还煞有其事地给了他这个卷轴……原来这才是“真正的解药”吧? “殿下,只要在服下解药之后半个时辰内,按照卷轴上的心法口诀运气调整内息便可将毒完全拔出。” 薛府医说完后,半天没有见到盘获有反应。 他又等了等,盘获正一脸深思地模样在那儿,一动不动。 正当他犹豫着要不要再追问盘获之时,穆连紫则开口问了。 穆连紫说:“殿下是有何顾虑,才不说出解毒方法的?” 穆连紫的声音钻进耳膜,不可避免的,盘获想到了其中的一个解读方法,耳根瞬时间染上了一层红色。 穆连紫纳闷地想:殿下突如其来的害羞是什么? 盘获轻咳了一声,说:“解毒方法确实是有。第一种是要以另一种更剧烈的毒去抑制无情引的毒,用‘以毒攻毒’的方式,将无情引的毒逼出。” 更剧烈的毒?抑制无情引? 穆连紫和薛府医暗戳戳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无情引已经是师门里最为恶毒的毒了,且早这个毒早就在很多年前就已经封存,并不再使用。 这么说来,师门里哪里还有比这个更剧烈的毒来进行“以毒攻毒”呢? 因此,大概率第一种解毒方法是师祖用来狂骗人的。 第196章 试试吧 那第二种解毒方法呢? 正在斟酌用怎样的词句说出第二种解毒方法的盘获,感受到了两人投来的疑问的目光。 本来他心中也无任何杂念的,只是想着如何说才不至于让穆连紫觉得是自己胡编的。 也就在他短暂的思考的时候,两人充满询问的目光投过来——特别是视线对上了穆连紫的眼睛的时候,盘获有一种突如其来的心虚。 也就是这份心虚,他更犹豫了——这种情绪真是陌生得很。 “殿下觉得难以开口么?”穆连紫弱弱地问。 盘获摇摇头,然后又点点头。 最后,他还是将第二种方法以一句很简短地句子表达了出来。 “双修。” ——说是一句话,但实际上就是两个字。 这两个字像是平地一声雷,震得另外两人呆愣在那儿。 盘获轻咳了声唤醒了两人。 无论再怎么难为情的话,一旦说出口后,一切的窘迫就仿佛全都消失了,也觉得好像没有什么要斟酌地藏着掖着了。 “无情引的毒,一下毒便是一男一女双人中毒,而解毒之法的密匙也在此。”盘获平静地解释道。 他尽力避免自己去看穆连紫此时此刻纯真的眼睛里布着的疑惑。 “所以……要如何做?”穆连紫问道。 她有些不太明白。 穆连紫这一单纯地提问,让盘获一时语塞。 心底想着,难道穆连紫没听出“双修”是何意? 盘获思忖着是不是要用更直白的说法的时候,薛府医看不下去了,主动将“解释”这个活儿揽了过去。 “无情引果然是可怕……”薛府医先是来了句没有太大实际意义地感叹,然后又接着说,“中毒的两人若是两情相悦,情到浓时水到渠成了,毒自然而然就解了。如果两人相恨相杀,要么是违心苟合,要么是共同中毒身亡……确实可怕啊,可怕!” 听到薛府医开口,穆连紫本以为能听到什么明明白白的解释,但也没想到又是一番拐弯抹角。 但相比较盘获更具修饰的“双修”二字,薛府医的话虽然没有直接说让她和盘获这样、那样,但穆连紫也从中听出了无情引的解毒之法了。 薛府医的话说完之后,整个室内陷入了寂静,没有人说话。 盘获既有着几分紧张,也有几分期待地看着穆连紫。 穆连紫则垂下眼眸,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薛府医呢,则是看看盘获,又看看穆连紫,视线在两人身上来来回回,似乎也在期待着什么——期待着有什么可以供他饭后茶语拿来与别人聊上几句的谈资呢…… 不过半盏茶的时间,穆连紫出声打破了沉寂。 她并没有直接对于第二种解毒方法提出自己的看法,反倒是叫薛府医将卷轴上的内容念给她听。 ——要不是身体虚弱,她其实更想自己看的,因为只有她自己看的时候,她的专注力才高,且更能参悟心法。 薛府医在之前就将卷轴给了盘获了,听到穆连紫这么说,他局促地看看盘获,对方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并且也没有说什么。 紧接着,一言不发的盘获打开卷轴,一字一句的念给穆连紫听。 听到是盘获念,穆连紫也不以为,就静静地听着。 “初,天地混沌,阴阳相融,日月同辉。人分男女,情之于心,重则有情,轻则无情,引心之遐思,空乏其身,寻灵之深远……” 盘获的声音清冷如泉水,一点一点沁入穆连紫的耳畔,恍惚间,仿若他是在她的耳边低喃…… 不自觉的,穆连紫恍恍惚惚沉于其中。 听着听着,心有旁骛了,后面他说的话都泛着一层朦胧,似乎渐渐听不清了。 当盘获的声音停止了,穆连紫才从中清醒,并且也发现自己听到一半便失去了思考力,无法凝神听了。 “那个……因为有些精神不济,刚刚疏忽了一些内容没有听见,能否劳烦殿下再念一遍。”穆连紫讪讪地说。 盘获半收起卷轴,说:“你现在身子虚弱,不宜再动神思。” 穆连紫张口想要反驳,却又被盘获制止了。 他说:“你先睡一觉,醒后我们再一同看,一起想。” 一边说,他还一边将卷轴卷了起来。 穆连紫伸出手扯了扯他的衣袖,眼里带着哀求,说:“再读一遍吧,” 受不住穆连紫简简单单的哀求,盘获再度打开卷轴,将里面的内容又读了一边。 这一回,穆连紫很认真地听着。 听完了之后,定定地看着正在默背心法的穆连紫,也不出声,就是单纯地看着。 过了好一会儿,穆连紫轻飘飘地说:“这个心法口诀不难,其中说的有些很隐喻,但很多稍稍想一下便能参悟该如何做即可。” 说着,穆连紫看了看盘获,说:“可是……这个心法需要中毒双方至少一人有很强的内力才行。现如今,我这般状况……唉,行不通。” 听到穆连紫的考虑里面似乎完全没有盘获的影子,盘获忍不住哼了声。 “紫儿倒是忘了孤?” “……”穆连紫睨了他一眼。 然后才说:“这个心法是双人心法,需要能力强的人作为运功之人。我现在半废,而你却不会武功,更不要说内力了……” 闻言,盘获沉默了。 如果这个时候他坦白自己会武功,且内力还算深厚,那穆连紫还会乖乖地呆在这儿吗? 难保她不会就借此逃离太子府,回去九重楼——无论结果怎样,她回九重楼应该至少还有其它方法能抑制毒素蔓长。 顿了顿,盘获道:“虽然孤拳脚功夫不太行,但是这些年来在薛府医的助力和要求之下,为了快速回复元气,还是练了一些内功新发的。” 末了。他又点了薛府医的名字:“孤说的没错吧?薛府医。” 虽然不知道盘获葫芦里卖着什么药,但薛府医还是很配合地证明盘获话说得没错。 薛府医连忙点头,说:“确实如此,为了殿下能尽早康复,老夫还用了修炼内功心法作为,效果奇佳。因此,这些年来,殿下的内力都有提升的。” 薛府医机灵地配合着盘获的话说。 良久,穆连紫没有再表示什么。 又是一阵沉默后,这次是盘获率先打破沉寂。 他说:“”要不,我们……试试吗?” 第197章 只有一种解毒方法 穆连紫生疑了。 如果盘获不是这么说,她其实没有一下子就将他和她的梦境联系在一起的。 她明明记得,之前自己试探过盘获。 他不仅不会功夫,甚至是连内力都没有。那时候他还在想怪不得这个太子明明身边有那么多人保护了,却都还要抓着她一个女子不放过。 原来被她根据当时的情况进行合理化了的,现在又都不合理了。 结合刚刚盘获和薛府医所说,盘获自己是有内力的,且不说有多厉害,但仅是有内力这件事…… 如此看来,当时她的试探都变成了可笑的无知。 想到这里,穆连紫看向盘获的眼神凌厉了些许。 盘获察觉到,正大光明地回看。 穆连紫一顿——盘获这是在告诉她,此一时彼一时,此时他并不介意让她知道他有内力一事,且也不担心、甚至是喜而乐见她推断出当时他的伪装。 “太子殿下,您当真是只有内力,不会武功?”穆连紫一字一顿认真地问道。 “会。”盘获相当干脆地回答。 他的干脆让在场的另外两个人惊讶住——这么直接就承认了? 但他接下来的话一说出口,又让人心底产生了其他的想法。 “要说不会武功,那孤便是骗人的。儿时也是跟着忠国公练过一阵子,但是因为身子太弱,不宜动刀舞枪的,便不再精进。毕竟当初练武也只是为了强身健体。”盘获半阖着眼,淡淡地说道。 穆连紫若有所思地看着盘获,心下一惊,当即有了评判。 然后,她说:“此卷轴是无情引的唯一解药。” 此话一出,在场的另外两个人诧异地看向她。 “那位辈告诉孤的……”话说到一半,盘获停住了。 他回想了他在有典当铺里的情形,以及和那位前辈的对话。 只稍稍一想,他便明白了。 不能说那位前辈诓骗了他,只能说,她口头告知的所谓的两种解毒方法,用意皆是在试探他而已。 试探他对穆连紫抱有的是何种态度。 他临走之时,对方才将卷轴——真正的解药吧——给了他。 这样说来,自己通过考验了? 想到了这一点,盘获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了一个轻微的弧度。 然后,他说:“紫儿之前说试试,那便是已经有了十足的把握能解毒了,是吗?” 穆连紫点点头。 她说:“先烦请殿下将我扶起来。” “你现在尚且需要静养……罢,你勿要动气使力,孤扶你。”说话说道一半,盘获对上穆连紫坚定的眼神后,便立马改了口。 穆连紫点点头。 接着,他伸出双手,一手扶着她的肩膀,一手绕过穆连紫的后背揽住了她——他的动作十分轻柔,像是在扶着一个易碎的花瓶般,将人往自己的方向带,一下子就将人揽进了怀中。 这人是借机揩油? 穆连紫这样想。 而眼前的动作不要说穆连紫会这样想,任何一个人看到整个过程,都会忍不住想盘获是故意的。 因为穆连紫不能动力、动气,她整个人只能任由盘获摆布。 她几乎全身都靠在盘获身上,头更是十分亲昵地埋在了他的颈项。 盘获的手环住她。 此刻两人就像是在互诉衷情的情人一般。 薛府医想——现在这个是什么情况?他刚刚是不是错过了什么? 不是,他小师父不是说要让太子扶她起来,她坐着好说话吗?怎么就两个人抱在了一起? 薛府医只敢在心里犯嘀咕,不敢出声——仿佛他现在出声打断太子和他的……爱妾的依偎,将是件十恶不赦的事。 薛府医是不敢直言,可还有人可以直言不讳的。 那人便是穆连紫了。 “殿下,阿紫是要坐起来,不是要让您抱着。”穆连紫平淡地说。 从她微微绷着的身子不难看出,她在克制着、在忍耐着什么。 穆连紫说话吐出的气息一阵又一阵轻抚着盘获的颈项,吹拂得盘获的心痒痒。 这一刻,盘获感受到了体内的毒素了——已经有开始翻滚的迹象。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逼退翻滚的毒素,也压下此时有些不合时宜的邪思。 “孤,情难自抑。”盘获说,末了又追加了三个字,“你懂的。” 听到前半句,穆连紫只是觉得——啊,又是熟悉的话,心底也没太多波澜,但听到后半句的时候,忍不住翻个白眼了。 她懂?她可不想懂。 在穆连紫要出言前,盘获命薛府医赶紧去拿几个软枕头。 盘获将枕头放好后,又将人小心翼翼地放在枕头上——穆连紫背靠柔软的枕头,待盘获放手之后,她整个人半嵌入枕头里,原来微绷的身体也全部放松地靠在了棉枕里。 “肚子可饿了?可要先吃点东西?”盘获问。 条件反射下,穆连紫是要拒绝的,她并不觉得饿,但肚子却像听懂了盘获的问话一般,正巧就叫了一声。 穆连紫有些尴尬,说:“虽然没有觉得饿,但还是吃一些吧,要不等会儿运功也是需要体力支撑。” 她觉得不饿,这句话并不是说假的。 她的体力已经被毒素消耗得差不多了,更不要说肚子里原来的吃食。可她并不觉得饿,是因为她真的对于饥饿没有感觉。 无情引的毒,它不仅是损耗人的精气,同样在试图迷惑人的大脑。 它现在影响的只是她的食欲,接下来呢?是嗅觉、视觉、听觉?还是是四肢的控制力? 这些都说不准。 目前无情引的毒发症状,比她原本知道的更多、更复杂。 一时之间,她拿捏不准这些症状是因为无情引还是因为体内另一个尚不清楚的毒? 如果是无情引,运用师祖的内功心法,毒素可以祛除十之八九。 可如果是另一种毒引起的……恐怕,她“在劫难逃”。 “紫儿,虽然没有胃口,但如你所说,多少吃点儿不是?” 盘获的声音唤醒了陷入沉思的穆连紫。 穆连紫一抬眼,就看到盘获正端着一只碗在他眼前,而他手中拿着一匙白粥放在她的嘴边。 第198章 内功心法 穆连紫张嘴,一口吞下去。 才吞咽下一口,盘获又紧接着送来了第二口白粥。 说是没有胃口的穆连紫,倒是很快地将一整碗的白粥吃进了肚子里。 盘获又从蛊里舀了一碗,准备继续喂穆连紫,但是被她出声制止住了。 “殿下,我真的吃不下了。” “孤见你胃口挺好,趁机多吃一些。” 穆连紫摇摇头,说:“这一碗够了,我只是想着多少需要吃点东西补充体力,要不我真的一口的吃不下。” 迎着盘获担忧的眼神,她说:“这个白粥,不要说尝出白米里的淡淡的甜了,每吃一口嘴里都泛着苦味。这等味道,我可不想再承受。我等着解毒了去吃好吃的呢。” 然后,她接着说:“殿下您虽然吃得少,但是昨天宴会的时候你并没有吃多少主食或者菜,吃瓜果更多,现在应该是比阿紫的肚子还饿了吧?” “更何况你身子本来就不好,还一夜未眠,就更需要补充点食物。接下来,一旦开始练习卷轴里的内功心法,便不能停。” 穆连紫絮絮叨叨说了很多,期间,盘获没有说一个字或者发出任何的声响去打断她。 听着穆连紫说的话,很多都是在关切自己,盘获心底觉得暖暖的。 仿佛,当年那个阿芷回来了。 穆连紫的话音才落,盘获就已经将她眼前的碗和汤匙都向他那边靠。 在穆连紫殷切地注视下,盘获端着那一碗原本要给她的粥,一口一口地送进嘴里。 看他吃完了,穆连紫竟然有种欣慰之感。 随即,便又想到了盘获喝粥的碗和汤匙,都是刚刚她才用过的…… 看着盘获将空碗放回了食盘,穆连紫嗫喏两下,便什么也没说,只是脸上出现了一点点难为情的表情。 她心想,如果自己现在去说,就好像自己颇为在意这件事一般,便到最后也没有再提起——就当做盘获没有反应过来,便用了她用过的餐具吧。 只是巧合,当中并未有进一层的意思。 穆连紫心底如是说。 两人吃过一些东西后,穆连紫开始一字一句给盘获解读卷轴上的内容。 并告诉他每一句话对应的运功形式和章法。 一番解释教授下来,穆连紫的额角泛起了滴滴汗珠。 盘获眼疾手快地细心地将它们都擦掉了。 “殿下,我们开始吧。” 卷轴才讲解完,穆连紫便对盘获说。 “现在开始?还需要准备些什么物品?”盘获问。 穆连紫摇摇头,说:“心法的使用基本是靠自己的修炼,并不需要借助其它物品进行辅助。但在心法运功的过程中,必须要不被打扰,轻则两人走火入魔,重则一命呜呼。” 盘获一个响指,暗卫们更加警戒,势必要守住这座屋子,连一只蚊子也不放进。 “那……老夫能做些什么?”仿佛被遗忘了般,两人都没想到身边还站着薛府医。 见两人似乎已经“分工”好了,但没有任何一个人提到他,以致于他留下来不合适,走了更不合适。 所以,他才“厚着脸皮”问自己要做什么。 毕竟,身为太子府颇有能力的一员,便是要时刻做到“眼里有活儿,心中有计”才是。 闻言,两人齐刷刷地、十分默契地看向薛府医,然后一言不发,又都收回视线。 穆连紫说:“我这边倒是没有要劳烦薛府医的,这个毒,我比较清楚。” 此话一出,薛府医脸上挂不住的尴尬。 他想反驳来着,但是又想了想穆连紫确实说得对。 人家可是嫡传弟子,那不比他这个几个月的小徒弟强?更何况,他看了半天,就只觉得卷轴上面的文字写得都听浅显易懂的——如果单纯只是将卷轴当做是普通的文章来说,他都明白了,可是要怎么使用,确实毫无头绪。 正因此,他之前看了半天都看不出什么门道了。 瞧人家嫡传弟子,不过听了两遍就找到其中的奥妙之处。 “或者……我可以在旁边守着,如果有个意外也有人看顾着不是?”薛府医挣扎了一下,还是厚着脸皮说出自己的想法。 穆连紫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凉凉道:“薛府医,卷轴上的内功心法的使用说明你也悉数听了去,难道还要看具体怎么做?剩下这一点儿事儿,就不能靠自己悟一悟?” 此话一出,薛府医脸上的表情更是尴尬了——他心里的打算有表现得得这么明显吗? 薛府医抬头还想要说些什么,对上二人的视线时,只得作罢。 他乖乖退了出去。 哎哎,他这张老脸,还是要些面子的。 薛府医退出房间后,屋内只剩下穆连紫和盘获了。 “殿下现在是在干嘛?”穆连紫看着盘获站起身开始宽衣解带,不解地问。 “紫儿不是说了吗?卷轴上面的那一长串文字,写的是内功心法有三式,第一式是‘回归本源’,孤以为,众人的本源即初出生之时,即赤条条如来之时,不是么?” 盘获说得头头是道,且言辞真切。 “合着刚刚我说的那些……殿下专挑自己想听的听?”穆连紫说道,语气没有太大起伏,不明其中意味。 她又说:“话说回来,殿下莫不是觉得有典当铺说的所谓的第二种解毒方法更合你意?” “所以,紫儿是知道‘双修’的意思。”盘获说的是肯定句。 穆连紫微微抬头,好似在说——那又如何。 然后她说:“殿下明明知道阿紫中毒之后不能有半分情绪起伏,也不能运气动力,就……云雨之事,怕是才只是一个亲吻,就要暴毙而亡了。” 穆连紫毫不留情面地将话说明白。 盘获听了,不怒反笑,笑容里面还有些许的欣慰与愉悦。 同时,他将摘下来的腰带扔到了一边,然后将外衣全都脱了去,最后只剩下里衣的时候停住了。 他走近穆连紫,说道:“孤在紫儿眼里是这般重欲之人?” 穆连紫瞄了眼被扔在地上的衣裳,上面已经干涸的深色血迹映着她的眸光。 第199章 误会了 “是。”穆连紫说。 语气淡淡——只是因为现在不能情绪起伏。 心底却是浅笑着。 盘获听了也没有表示什么。 他说:“可以开始了吗?紫儿?” “殿下您确定自己的身子吃得消?”穆连紫挑眉,言语里的讽刺明显得很。 盘获也学着她挑眉,道:“紫儿试过不就知道了?” 穆连紫没有搭腔。 她审视着看着盘获半盏茶的时间,像是在找什么蛛丝马迹。 盘获也由着她大方地看。 他张开双手,说:“紫儿可还满意自己看到的?” 穆连紫啐了一声:“殿下的浑话可真不少。” 然后,她说:“开始吧。” 随后,屋内就没了声响。 屋外。 薛府医趴在门上,耳朵紧贴着门板上。 他一边听着里面的对话,一边啧啧。 “咦?怎么没动静了?”薛府医听到里面的对话听了,再怎么贴着门板都没听到声音,小声嘀咕着,“怎么着都有些声响才是吧……哎哎,难道这套内功心法虽然是两人同练,但是得需要保持安静或者沉默才行?” 薛府医像个好学的学生,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学习的机会。 “薛府医?”一道声音传来。 薛府医闻声转身。 “啊,顾二郎。”薛府医打了声招呼,然后姿势又变回了之前的模样,注意力也同样又回到了屋内。 顾荏看着紧闭的房门,以及怪异的薛府医的奇怪举动。 他有丝不解。 “薛府医,现在里面……” 顾荏才出声,就被薛府医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里面正忙着呢,别打扰他们。” 别打扰? 顾荏纳闷。 他见薛府医全神贯注地趴在那里,想来也问不出什么话。 顾荏便招来了暗卫,问里面的情况。 而暗卫因为潜伏在的位置距离屋子不算是很远,但是里面的对话并没有全部都听见。 几个近些的暗卫将自己听到都说给了顾荏听。 顾荏听后,顿时觉得脑袋“嗡嗡”的。 “双、双修?!”十分晦涩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顾荏顿时百感交集。 顾荏的手握着剑柄,手指关节突起。 此刻,他算是尝到了什么是天人交战了。 此刻屋内的,一个是自己一同长大共赴生死的主子,一个是自己曾经悉心疼爱失而复得的妹妹…… 主子交代众人不要进去屋内,如果他此刻冲进去,必然会惹怒主子,且会让他们走火入魔。 可不冲进去,就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妹妹这颗白菜被拱了吗?! 他早来一步便好了,那就能及时赶在他们使用“错误”的解毒方法之前到来。 昨夜他领了盘获的命令后,便带着信件回了府上。 因为母亲已经入睡,不好再打扰。 且他也不想惊扰到他的父亲大人。 于是,知道今早清晨,待他父亲出府后,他才去到了母亲那儿,给她看了那封信。 当下,母亲便写了一封回信,并简单口述了一遍无情引的解毒之法给他听。 当下,他是震惊的。 太子是如何知道他母亲有无情引的解毒之法? 而母亲又是为何会知道呢?——他当下便问了这个问题,只见母亲拧着眉,半晌不说话。 最后,她才说——“紫夫人是个好姑娘,一场春花宴发生了那么多事,最后竟然还遭了这样的罪……小二你还是尽快将信件带回给太子吧。救命要紧,别的……都无关紧要。” 因此,顾荏也就将心中的疑问暂压了下去。 他马不停蹄地赶回太子府,没想到遇到的事当下这么个情形。 一直趴在门上偷听的薛府医,见里面半天没有什么动静,觉着自己继续这样趴着意义也不大,便放弃了。 “唉,看来还是要自己参悟参悟了……不过,待结束之后死皮白赖地问问小师父,应该也能多知道些吧?算了算了,老夫还是赶紧去准备固元汤药吧……”薛府医嘟囔着离开了门板。 他拍了拍衣裳整理了一下仪容,便转身准备离开。 才一转身,他就撞见顾荏手掌紧握剑柄,在那里一脸肃然,仿佛在纠结什么。 他走上前,问道:“顾二郎,你这是在作甚?” 顾荏回过神,手松开了剑柄,道:“自然是守着殿下和紫夫人。” “哦。”薛府医颔首。 然后他随口道:“里头正热火朝天呢,一时半会儿也不会结束。” “他们在里面……”顾荏有些咬牙切齿地说,但是后半段犹豫了半天也没有说下去。 薛府医见状,眉眼一下子上扬,说:“顾二郎,你不会对小……呃,紫夫人有什么意思吧?” 闻言,顾荏白了薛府医一眼——他哪只眼睛看出自己对穆连紫有那种意思? 他不知道的是,因为薛府医并不知道顾芷兮这一茬,因此就单纯以自己看见他的神态表情来说,便觉得是因为他对穆连紫有意思,所以在听到太子和穆连紫两人在里面“翻云覆雨”时,神色便立马不对劲了。 ——薛府医虽然大部分的注意力都在屋内,但是在顾荏询问暗卫的时候还是稍稍抽空听了几句。 虽然薛府医这样问,可是同一时间又升起了一个疑问——穆连紫怎么都是盘获的妾,住一个屋儿发生点儿什么不是合情合理吗?这顾家二郎是突然看不惯这个? 心底这样想着,但薛府医还是很好心地告诉了顾荏现在屋里大体的情况如何。 听完他说的,顾荏才知道暗卫们七言八语凑起来的虽然已经是事情的大部分内容,但是却也确实了关键的信息点。 顾荏暗暗松了口气。 他目光凝视着屋子入口的那扇门,然后想着自己带回来的信件…… 唉,无论如何,现在还是先等里面结束再说吧。 薛府医见顾荏沉默不语了,啧啧了两声“造化弄人”啊之类的,然后轻轻拍了拍顾荏的肩膀,便走了。 顾荏则是去到了原来薛府医站着的位置——当然,动作可没有薛府医那般猥琐。 他只是站在门口,背对着入口,面向着庭院。 天空的灰朦没有退散,反倒愈发的浓重。 不多时,天空就下起了绵密的春雨。 第200章 她,是我们的女儿吗? 天,愈来愈黑。 雨,也愈来愈大。 滴滴答答,窗外传来雨打在叶子、芳草以及瓦片上有节奏的声音,让人听了不免有些沉迷其中。 现在,倚在窗台前望着屋外雨的人儿,表情呆木,看着春雨的眼睛几乎发直——或许她是沉迷于春雨之中,也或许她正沉湎于某种深思。 当顾彪从府外归家,见到的便是这般情景。 平日里每每听到他的脚步声,他的爱妻便会带着甜甜的笑容张开双手向他跑来。 可今日,他都已经走到她身旁了,她都还没有回神。 是有何心事? “瑶儿。”顾彪轻唤道。 他叫的便是顾夫人——也就是穆玥瑶的小名儿。 第一声轻唤,顾夫人并没有回神。 到第二声,顾彪提高了声音之后,她才如梦初醒般。 “啊,夫君,你回来了。”顾夫人说,但是言语没有平日里的欣喜。 顾彪嗅到了她言行间的愁绪。 “屋外下雨,窗边风凉。”顾彪说着,扶起顾夫人,走到了室内另一处。 顾彪让顾夫人坐下后,在她的旁边坐了下来——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小几。 顾彪倒了一杯茶水给顾夫人,顾夫人接过,抿了一口。 顾彪没有开口,耐心地等着顾夫人。 良久,顾夫人缓缓开口。 “之前我便觉得与那姑娘投缘。”顾夫人没头没脑地说出这句话。 顾彪没有催促他,依然保持沉默,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昨夜宴会结束之后,那位姑娘,中毒了。中的毒是母亲独创之毒,无情引。”顾夫人说着,有些动容,脸上挂上了担忧。 顾彪听她这么一说,心中一惊——惊讶于无情引这个毒重出江湖,另一个惊讶的点在于……穆连紫中毒,也就意味着要太子也中毒了……幕后之人为了要太子的命,实属费了些苦心。 紧接着,他又捕捉到了一点。 “瑶儿是怎么知道此事的?”从昨夜回府休息到今日,并没有外人来拜访,而穆玥瑶平日里也并不是关切这些事情的人。 顾夫人愣了一下,很老实地说:“哦,是今日清晨,小二便带着太子的手信来了。不知道为什么太子知道我有无情引的解毒方法……当下只想着救人要紧,便也没有深思这个问题了……夫君,你说太子是如何得知我知道解毒方法这件事的?” 顾夫人说,又抛了个问题给顾彪。 顾彪沉吟片刻。 然后他说:“他耳目众多,知道这个也不足为奇……” 顾彪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准备喝一口——但是茶杯才放到了嘴边,没有盒,便又放下了。 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说:“瑶儿,救人自然要紧,但是如果因此被人知道了你另一个身份,那边得不偿失了……” 顾夫人第一直觉地立马摇了摇头。 她说:“夫君,你知道吗?当听到是那位姑娘中毒时,我的心竟然猛地绞痛了一下,随即心里慌得不行,当时便只有一个念头,得赶紧让小二将解毒之法送到太子那儿。” 回想起当时,顾夫人的神情愈发凝重。 “夫君,我写字的时候,手也不受控制地抖。直到写完了,让小二带走信件之后,我的心才又平缓了些。”顾夫人说着,然后叹息,“唉,希望她的情况没有那么糟糕……” “太子既已经得到了瑶儿你写的解毒之法,便问题不大,她自然是吉人天相,转危为安的。”顾彪安抚着穆玥瑶说。 他心底想着的却是待找个机会责罚顾荏才是——尽知道打扰他夫人。如果不是他将这个信息带来,他的夫人也不会一大早就在这儿一脸愁容。 “好了,稍晚些时候我会叫人去太子府打探一下情况,你也不需要这般担心了。”顾彪安慰她道。 “嗯……”顾夫人应着。 “对了……”顾夫人又开口说道,“昨夜,我见到那位姑娘的手中戴着一支红玛瑙手镯,虽然看得不是很真切,但……确实很像父亲给我的那只……那是父亲为母亲亲自设计锻造的,这世间不会有那么想象的第二只的。夫君,你说,这是不是就是我之前丢失的那一套头面里的?” 顾夫人一连串的话在顾彪心底掀起了涟漪,泛起了层层波纹。 而他,面上的表情是纹丝不动。 “或许是夫人看错了……”顾彪说着,对上穆玥瑶不容置疑的眼神时,及时改口,“也或许是真的。我等会儿就派人去查查。” “唉。”顾夫人又叹了口气,说,“夫君,你有没有觉得那位姑娘越看越眼熟,越看越心生欢喜,越看越想亲近?” “嗯。”顾彪应着。 他没想到他家夫人对穆连紫如此上心。 依着穆玥瑶之言,他不得不开始正视穆连紫这个人…… 她,真是处处透着古怪。 柳清旸的义女——但柳清旸对她似乎没有太多父女之情。 太子的爱妾——太子看着对她似乎有积分真心和关切。 如果只是看以上两条,顾彪他不会认定穆连紫透着古怪。 现在让他察觉到奇怪的,是太子对穆连紫态度的细微转变——原来他觉着,太子与她是逢场作戏,太子他自己有分寸的,可却三番两次护着她,明显已经不是逢场作戏了…… 而这,是为何? 而顾荏,他这个儿子,为了要个解药,便带着信件直接找上了穆玥瑶——府中的人都知道的,不能拿任何事情去叨扰到穆玥瑶的。 顾荏这次,竟然没有事先知会他一声,便这般直接带着信件冲到了穆玥瑶这儿。 想来,是十分着急了,且是有意避开他。 为何避开他? 是什么? 他隐瞒了什么? 是什么,让他如此小心翼翼? 回忆起来,顾荏今日这样做,与其说是听命于太子,更不如说是站在穆连紫的角度出发去行事。 穆连紫,是谁……? “夫君,她真像我们的阿芷。”顾夫人突然说道,“你说,她会不会就是我们的阿芷?” 顾彪身形一顿。 “她,是我们的女儿吗?”顾夫人又问道,这次倒像是喃喃自语。 第201章 怎么会这样? 眼前的妻子眼眸已经变得有些迷蒙,似乎在望着更深远之处。 顾彪犹豫着,是否唤醒她,是否再次提醒她,他们的女儿已经死了? 可顾彪却有些不忍。 这一刻,不知道为何,他说不出对外一直说的那句话——阿芷已经死了。 因为,他知道,他的女儿其实还活着。 看着眼前的妻子陷入对女儿的回想,顾彪的思绪也跟着飘远。 雷声轰鸣,闪电亮彻天穹。 一道瘦高的人影进入了一片树林之中。 偶尔闪现的闪电照亮着他前行的路,也照亮了他的样貌。 这是一位清俊的少年郎。 他在树林里穿梭,不多时,他穿出了树林,到了树林中间部分一片比较开阔之地。 这片空地里没有树,没有其它,仅有一座简单的坟冢。 闪电再次划破天际,也将墓碑上的字点亮了片刻。 上面赫然写着“顾家爱女芷兮之墓”。 少年放下一路扛着的铁锹和锄头,定定地看着墓碑半刻。 随后,他便动手将坟冢上的土堆挖掉。 再接着,继续往下深挖。 就这样伴着雷鸣和闪电,少年一锄头、一铁锹地,将坟冢完全挖开了,露出了一具漆色还很新的棺木。 他把棺钉全都撬掉,一使力,猛地将棺木的盖子推开。 里面是一具已经腐败完全的尸骨。 少年毫不惧怕,根据自己阅读过的仵作验尸的相关经验和教学书籍,他一一在尸骨上去寻找着、验证着。 没有多久,他停止了手下的动作。 又是一道光影闪亮天空。 照亮了少年凝重的清俊面容。 少年将棺木合上,又将土填了回去。 随后,他又如来时一般,扛起了锄头和铁锹,向着城里而去。 雷声起起伏伏,少年冲开了一间房间的门。 屋内的人刚开始还以为是雷声,后来听到靠近的脚步声便抬起了头。 屋内的人赫然是顾彪——正确的地来说,是相较于现在更年轻的顾彪。 “大半夜的不睡觉,这身打扮过来是有何急事?”顾彪抬眼看了看来人,语气冷肃。 “父亲,阿芷没死。”少年急切地说出自己刚刚最新的发现,言语间有藏不住的激动与兴奋。 当他确定了自己心中猜想的那一刻,他便马不停蹄地跑回府里,将这个令人激动的消息告诉父亲。 他这话一说出,顾彪收回了自己的视线,继续看着手里的书。 “蕴之,你身为长子、长兄,想来稳重行事,今日竟然这般毛毛躁躁。夜已深,你应该回去休息了。”顾彪说道。 他的语气里面没有顾蕴想象中的激动——不要说激动了,甚至是情绪的起伏都没有。 是否刚刚他说得太急,所以父亲没有听清他说的? 于是,顾蕴又将刚刚的话说了一遍。 这一次,顾彪放下了手中的书,说:“我知道。” “嗯?”顾彪的反应完全不在顾蕴的设想之内。 父亲,知道阿芷没死?! “是的,我知道阿芷没死。”顾彪回答道。 顾蕴才发现自己将刚刚在心里想的脱口而出了。 他听到自己平日里敬重的父亲竟然毫无情绪地说出那句话,他此刻脑海里杂糅不堪。 父亲……怎么会这样? “父亲,您既然已经知道阿芷没有死,为何还要找一个尸骨替换将人藏下……阿芷,那阿芷现在在何处?!”顾蕴急切地问。 他心底的疑问越滚越大。 而眼前的父亲,似乎越来越陌生。 顾彪摇摇头,然后目光如炬望向顾蕴。 “你今夜是去刨坟了?!”顾彪的眼睛瞪得很大,里面的怒火与不可置信仿佛要将人撕裂一般。 此时,也十分应景地响了一道天雷。 雷鸣电闪,更是增添了房间里紧张的气氛。 “如果不是近日偶然听闻太子殿下说当初……当初阿芷已经出了屋子,但最后又怎会在屋内发现被火烧成焦炭的尸体?”顾蕴强压下心中的疑惑与渐渐升起的愤慨,说道,“因此,孩儿便决定要一探究竟。” “那是你妹妹的坟!”顾彪突然怒斥。 顾蕴丝毫不见惧怕之色。 他高高地扬起头颅,说:“如果我今夜不去挖坟,至今都还被蒙在鼓里!阿芷没有死!” 顾彪沉默不语。 顾蕴对于父亲这时候的举动既感到怪异,又感到愤慨。 “父亲,阿芷现在在何处?” 顾蕴认为,既然父亲知道坟冢里的不是阿芷,那他应该是知道阿芷的位置才是,或许是出于某种原因,父亲将阿芷藏在了何处避风头…… 顾彪看着眼前的大儿子,深知今夜他不说些什么,他不会就此作罢的。 思虑片刻,他还是将部分“事实”和盘托出。 “坟冢里的却是不是阿芷,阿芷失踪了。”顾彪说。 “那日,禁卫军赶到现场的时候,屋子已经着火了,屋外便是昏迷不醒的太子。火扑灭后,里面只有一具被烧焦了的尸体,而尸体上挂着的是阿芷的长生锁……当时,你作为我的副手,也是全程参与的。”顾彪说,“当时命丧火场的,怎么就不是阿芷呢……” 说道最后,顾彪仿若在喃喃自语了。 听到顾彪这么说,顾蕴心底的烦闷愈来愈扩散。 “父亲,我要去找阿芷。”顾蕴说。 可他话音都未落,就被顾彪狠狠地厉声打断了。 “不行!”顾彪的否决铿锵有力。 顾彪的答案既在顾蕴的料想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可不管是哪一种,顾蕴见父亲现在是这么一个态度,心直往下沉。 紧接着,他沉默了片刻。 随后他说:“我自己去找。” 说出口,就像做了某种决定。 “你今日敢走出这个家门,我就要与你断绝父子关系,从此顾府便没有你顾蕴菏泽个人!” 顾彪说得狠绝,试图用这般威胁的话语让顾蕴知难而退。 再接着,他又说:“你如果要去寻阿芷,你现在拥有的一切也将全部收回——不管是钱财、院落,还是你在太子那儿的职务!你的身份地位,通通收回!” 第202章 是他下的毒 顾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的父亲——此刻的父亲真的陌生得看不清,道不明…… 他的手握拳,抓紧,放松,又抓紧。 最后,他无力地垂下双手,像是妥协了一般。 顾彪见状,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他,真的怕他这个大儿子会毅然决然离开忠国公府…… 这时,伴随着一声更为响亮的雷鸣和明亮的闪电,下起了暴雨。 “父亲,孩儿不知您究竟在顾虑什么,又或者在考量什么,阿芷既然还活着,她独自一人在外流浪,您于心何忍?”顾蕴再度开口,语气中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激动和兴奋,也没有了后来出现的愤慨情绪。 有的,只有哀莫大于心死的轻言。 顾彪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放下了严苛。 如果他今天不把话摊开来说,恐怕这个儿子也要失去了…… 他说:“坟冢之人确实不是阿芷。可众目睽睽,各家虎视眈眈,阿芷在他们的‘认知’里,已经死了。” 顾彪的语气也没有了之前的冷肃。 顾蕴没有接话。 已经冷静下来的大脑开始思考着父亲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词、每一个字。 见顾蕴没有提出反驳,只是在那儿静静地听着,顾彪又暗暗松了口气——他这个儿子,最让他引以为傲,平日里虽然一副温和的样子,但是固执起来是十头牛也拉不回。 他怕,怕这个孩子就这么执意要去寻找阿芷。 “在下葬那日,出殡之前,我便发现了蹊跷。葬礼依旧进行,人依旧埋下。其实……这些年,我都有派人寻找……”顾彪说,声音很轻,将自己埋藏了多年的“秘密”说了出来。 话虽然不多,但这些年也像一块石头般压在他的心头。 这下说出来,轻松不少。 而顾蕴则直接问道:“父亲可有相关的消息?” 他的语气又较之前的平静多了一丝人味儿了。 顾彪摇摇头,说:“并未有确切的信息。” 说完,他顿了顿,又继续说:“所有的事情我都告诉你了。人,我继续找着。你就不用管这件事了。”顾彪说。 顾蕴沉默片刻,向顾彪行了礼后,带着来时的锄头和铁锹下去了。 在不再能看见顾蕴的背影之后,顾彪这才又松了口气。 庆幸,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顾彪如此想。 此时此刻他是笃定他这个大儿子已经被说服,可没想到的是他这个大儿子只是一时之间的妥协。 屋外的雨很大很大……下了一整夜,直到第二日清晨才停歇。 当忠国公府的人醒来后发现,大公子顾蕴,离开了府里。 接下来,连着好几日,都不见顾蕴在府里走动。 这时候,大家才知道,顾蕴失踪了,有人提议去寻人,也有人说着要去报官,全都被顾彪拦了下来。 所以,大家便开始说,大公子与国公爷大吵了一架,然后离家出走了。 几年间,他“失去”了一个女儿,一个儿子…… 拉回了自己的思绪,顾彪看着他的妻子,然后出声唤醒了她。 “太子府的这位姑娘,与我们家阿芷年纪相当,你觉得她像或许也是因为这个……” 顾夫人愣了下,然后自嘲道:“唉,不知怎的,自从听说她中毒了,我这心里啊多少惴惴不安,越想越多。以致于,我几乎都觉得,她就是阿芷了……可,阿芷,她早已魂归西天了。” “夫人不要多想了,一切,皆有定数安排……”顾彪这次没有继续接着顾夫人的话说下去,也没有再去纠正她的话。 不过顾夫人的这一番话让他察觉到了一些之前自己忽略的——穆连紫有那么像阿芷? 连带着,他回想起太子的举动…… 然后,脑海里电光一闪,有了新的头绪。 他问穆玥瑶:“瑶儿,无情引这个毒,九重楼之外还有可能谁有?” 已经很多年没有听到“九重楼”三个字了,再度听到自己的相公提起,有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自从离开了九重楼,她便没有再与人说过关于九重楼之事了。 这次因为穆连紫中了无情引一事,她又再次与之联系在了一起。 顾夫人怔愣了一下,也没有问顾彪为何如此问,而是回想了一下之后如实回答了:“我想……应该就只有他了……当年离开九重楼的,便只有我和他。” 顾夫人知道自己的相公不喜欢对方,自己与对方虽然不至于老死不相往来,但是因为自己的相公与对方十分不对盘,因此她这么多年,也从来没有提起过这个人的名字。 虽然顾夫人没有明说这个人的名字,顾彪也知道了。 他原来猜想便是他,可是如果要让太子悄无声息地死去,并不是只有无情引一种毒,而为什么还要大费周章地将毒下在穆连紫身上? 穆连紫怎么着也是他的故友之女,此人竟冷血无情至此? 况且,要想无情引毒发,有一个前提,必须得中毒双方相互动了心思才会诱发——而他如何笃定,太子会喜欢上穆连紫? 除非……难道穆连紫真是……?! 心里一番弯弯绕绕地推理,竟然顾彪发现了当中的怪异之处。 如果穆连紫是阿芷……所以,他才将她认作了义?然后他千方百计将她送进太子府,送进太子府后却又痛下毒手…… 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他冲着来的对象,究竟是太子府,还是忠国公府? 顾彪拧着眉。 顾夫人察觉到了,担心地问:“夫君?你认为那位姑娘的毒是……他下的?” “嗯,十有八九。”顾彪道,目光笃定。 然后他交代顾夫人,说:“夫人,这些时日,如若没有必要,还是少出府,近来云都不太平。” 顾夫人将信将疑地点点头。 顾彪转身要走,顾夫人叫住了他:“夫君这是要去哪儿?” 顾彪说:“我出去找一个人,晚些时候便回来。” 说完,顾彪就出府了。 他策马奔腾,在云都的大道上奔腾。 他又抽了几鞭,让马跑得更快。 此刻,他恨不得一刀砍下那混蛋的头! 第203章 直闯宰相府 “国、国公爷,您不能硬闯啊……”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试图揽着顾彪,但是压根儿拦不住。 他一边做着拦人的动作,一边跟着顾彪的步伐向府里走去。 他的旁边,还跟着府里的护卫——包括他在内,没有一个人真的敢拦着他。 “还不去通传你家主子,老子有事问他!”顾彪大手一挥,管家和一干奴仆吓得一哆嗦,连忙往后退。 嘴里连连说着“是是是,已经告知主子了”。 “哼!”顾彪重重地哼了一声。 顾彪冲到了大厅,随意选择了一个位置坐下,大掌一拍。 他再次斥道:“你家主子架子好生大,是要让老夫亲自去请他?” “国公爷,你都亲自到我府上了,过来见你这两步路,我还是走得的。”一道声音传来。 伴随着声音,一个人跨进了厅堂。 来人正是今日顾彪闯入地府邸的主子——柳清旸。 “今日是吹了什么东南西北的邪风,国公爷竟然出现在了我柳府。”柳清旸眉眼笑着,但是笑意并没有到达眼底。 他的调侃中带着讽刺,有耳朵的人都能听得出来。 他闲适地坐在主座上,慢条斯理地吩咐下人看茶。 顾彪和柳清旸两个人在朝堂上一直是针锋相对的关系,平日里也没有私交,更不用说登门拜访——更准确地说是硬闯。 相国府的下人在听到猛烈的敲门声去开门的时候,当看清来人是顾彪,还不敢置信地揉了好几下眼睛——也就是在他揉眼睛的空档,顾彪就直闯进府中了。 柳清旸挥了挥手,将刚送上茶的下人以及原来赖在一旁想要看热闹的下人都遣退了下去。 紧接着,他也没有招呼顾彪,也没有和他交谈,只是端着茶碗晃啊晃的,晃了半天也不见喝一口。 装模作样、装腔作势! 顾彪哼了声。 他才不像柳清旸一样,形式做派见不得光,小家子气浓,说话做事拐弯抹角的。 顾彪说:“穆连紫是老子地女儿?” 柳清旸一愣,他本还在猜测着顾彪此番杀气腾腾地冲到相府是为了何事,他没想到他倒是这般单刀直入。 面上他应付着顾彪,心底在想着是哪里让他发现了穆连紫的身份?明明他们之间交集并不多。 难道是太子已经知道了穆连紫的身份了,又将此消息告知了顾彪?如此这样看来,太子还真是没有如表面表现的那般,关系疏远呢…… 对于这个发现,柳清旸心底一喜。 他收起了思绪,准备将主要精力放在“应付”顾彪身上。 不知道,又能从中挖出什么既有价值又有意义的东西呢? 是以,对于顾彪难看的脸色以及震天的嗓音,柳清旸是丝毫不受影响。 他轻轻地吹了吹茶碗,然后轻啜一口,接着一脸沉浸在美妙的茶香之中。 见状,顾彪心中怒火更胜。 随手拿起桌上刚上的茶杯扔向柳清旸,柳清旸连眉毛都没有抬一下,像是知道杯子来的方向和时间般,在杯子要砸到他脸上之前,他身子向旁边偏了偏——杯子与他的脸就差分毫就擦上了。 杯子被扔在了他身后的墙上,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他又回到了之前的动作。 紧接着,又喝了一口手中的茶。 他摇摇头,说:“国公爷这是来柳某人的府上做客还是寻仇,这般暴躁。” 虽然看着柳清旸这副模样让人更咬牙切齿,但是顾彪知道自己还是要保持些许理智。 “你只要回答我的问题便可,废话那么多!”顾彪说。 “紫儿是我的衣义女,怎么就成了你的女儿了?莫不是那日在朝堂上你为她说了两句话,便觉得自己是自己的女儿了?”柳清旸说,“顾国公,你如果想要女儿,多的是人趋之若鹜。” 柳清旸不慌不忙地说。 他脸上的淡定让顾彪恨不得立马将他撕碎。 但理智告诉他,今日不宜见血。 “照你现在这话的意思,是准备装傻到底了是吧?”顾彪又哼了声。 然后他嘲讽道:“二十几年了,你当真是分毫为未变,狡猾利己。” 柳清旸听了顾彪对他的评价,神色依然没有任何变化。 他只是慢慢地放下来茶杯,说:“你也是呀,二十几年了,形式还是这般莽撞。” “据太子府传,穆连紫中毒了,中了无情引。”顾彪突然这样说。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柳清旸的表情——成功地让他捕捉到一闪而逝的一丝讶异——恐怕不是惊讶听到穆连紫中毒,而是他竟然知道穆连紫中毒一事吧? 果如顾彪所料想到的,柳清旸确实惊讶于顾彪怎么会如此快地便得知了穆连紫中毒之事,且竟然还知道她中的是无情引。 果真,国公府与太子府之联系这么多年来,其实从未疏远吧。 “国公爷来柳府作甚?是来问无情引的解药?”柳清旸问道,“莫不是你觉得无情引这个毒是我下的?再怎么说,紫儿也是我的义女,我怎可能对她下毒呢?” 说完,柳清旸还扯了扯嘴角笑了笑。 顾彪听了,便知道柳清旸定然是不会承认是自己下的毒的,而且更不会承认自己有解药。 听到他口口声声说穆连紫是他的义女,顾彪心底又是一阵冷哼。 他如果真的将之当做自己的义女,又怎么会将自己的女儿往太子府这个火坑推? 话说回来,如果穆连紫真是他家的芷兮,柳清旸不是应该“爱屋及乌”吗?可现在却做着背道而驰的事。 柳清旸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顾彪眼睛微眯,上下打量着柳清旸。 “柳清旸,老子现在确实没有证据证明你说话中真假,但不代表老子会轻易放过你。”沉默了好一阵,顾彪恶狠狠地说。 “国公爷说来说去就是这几句话,看来国公爷也没有什么要说的了。送客!”柳清旸站了起来。 “好走,不送啊国公爷。”说着,柳清旸就往门口走。 看着他的背影,今日几乎什么信息、也没有收获的顾彪恨得牙痒痒。 最后,在柳清旸正迈开步子跨过门槛出去之时,顾彪冲上去,对着柳清旸的后脑勺就是一掌! 第204章 解恨 饶是一直防备着的柳清旸,因为一时地得意,当下他也料想不到一直在隐忍的顾彪,竟然会突然打他一下。 顾彪的这一下,让柳清旸趔趄了一下。 柳清旸捂着脑袋,转身看向顾彪,气冲冲地说:“你就不怕我告诉皇上!” 见柳清旸气势那般足,顾彪还以为他会说出什么狠话,到头来却是一些告状之类的言语,他不禁觉得好笑。 “柳清旸,你尽管去告,顺便也和皇上唠唠关于穆连紫的事。”顾彪双手抱胸看着柳清旸,脸上毫无惧意。 柳清旸沉默着,狠狠地瞪了一眼,说:“顾国公好自为之!” 说完,柳清旸一脸戒备,甩袖而去。 顾彪也紧跟着就离开了相府。 离开了宰相府的顾彪,原本打算去太子府的——但想着今日自己策马到宰相府恐怕已经被人记下,这时候他去太子府,无论是何种理由,都会被人多说闲话。 于是,他便转头回了国公府。 虽然只是匆匆一去宰相府,且他也没有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得到柳清旸的任何回答。 但根据他多年对柳清旸的认识,他已然从中肯定了一些事。 顾彪回到了书房,不多时,他刚回府就叫人去找的穆连紫的相关信息便呈了上来。 “……其父,辜三寅……辜三寅……三寅,三虎……他奶奶的,这不就是个‘彪’字!”顾彪看见她的父亲是叫辜三寅时,他读第一遍就觉得奇怪,读第二遍的时候他一边念一边写了下来。 当眼里真切地看到纸上那两个字后,顾彪一眼就看出了当中隐藏着的信息。 辜三寅,不就是谐音他顾彪吗?! 得出这个结论,纵使是已经有所心理准备的顾彪,也大大吃了一惊。 “如此看来,她果真就是……”顾彪话说到一半,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在想通那一刻,是欣喜的。 而下一秒他心生疑窦的同时,还隐隐不安着。 经他去宰相府这么一遭,他不仅确定了穆连紫身份一事,也探得柳清旸对于穆连紫真实身份是知晓的,更甚者恐怕他从一开始便知道穆连紫是谁…… 如果真是如此,那他这场认义女的戏码至少筹划十年了…… 联想到了这里,顾彪神色一拧。 “恐怕,不仅是十年……” 才说完,他有个猛烈的预感,预感柳清旸背后肯定还下着更大的一盘棋。 眼前能看见的、已经摊在台面上的已经这么骇人了,那这些事件的背后隐藏着的,只会是“过之”而不会是“不及”。 有了这个念头,顾彪心中冒着一种莫名的不安。 顾彪平日里都是一副大老粗的模样,对于精细的活儿看着是毫不沾边,可没人知道,在这“粗糙”的掩藏之下,有着一双观察入微的眼睛,以及一颗细腻无比的心。 恰因为如此,顾彪这番去宰相府,乍看之下都是冲动行事,但实际上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且又怎么做。 顾彪心中有了初步断定,对下一步要做的,心中也有数了。 他想了想,然后大笔一挥,写了一封“家书”,唤人进来,叫他偷偷拿去太子府给顾荏。 写完了书信,顾彪的目光又落在他刚刚才看完的写着穆连紫生平事件地小册子。 “辜三寅的身份都做得滴水不漏,恐怕只有柳清旸能做到了。而只当中,又是谁给他保驾护航……唉!”顾彪长叹。 这边,是顾彪千丝万缕,而另一边,柳清旸这一边新的担忧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是就着顾彪突然到宰相府一事,企图好好将其梳理出来。 当柳清旸听闻有人闯进来的时候,他原来猜想应该是太子派的人,但是后来见到来人竟然是平时毫无关系的顾彪。 心中的疑惑放得更大了。 更令他没想到的是在他还没有理清楚顾彪可能为何而来时,顾彪却是将问题直接说了出来。 他原来就设想过有暴露的一天,但是没想到来得那么快,且来得那么突然——快到让他有点措手不及了。 柳清旸唤来了属下,问道:“现在太子府是什么情况?” 前一日的下午,柳清旸便抱病未出席春花宴了,但是对于太子和穆连紫在宫中的一切都了若指掌。 穆连紫的毒确实是他的杰作,可这项“杰作”似乎也脱离了他的掌控,不仅提前发作,更是将毒性发得可怕了些吧? 一旁的下属听到柳清旸这么问,赶紧将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出来——一看就知道是有备而来,且应该是准备了有点儿时间了。 “现在太子府里没有任何动静。顾卫率昨夜就离开了太子府,今日还未见他返回太子府。而现在云都已经有人在传说太子府的紫夫人现在身染奇怪的病,命在旦夕了。” “现在就已经在传了?!”柳清旸纳闷儿。 现在的讯息为何传播得如此之快?似乎是有人有意为之一般…… 是太子? 难道是他发现了什么,所以先发制人将穆连紫卧病不起一事先行传开? 柳清旸沉思着,思考着下一步该如何做。 “如果穆连紫毒发事情为真,那么此刻太子体内的毒应该已经悄无声息地游走全身了……不过为了稳妥起见,看来还是得再多留一手才行。”柳清旸想着想着倒喃喃自语起来。 然后他停下,也如同顾彪一般,在书案上写着什么“书信”。 不多时,他写好了一封书信,远远看过去篇幅似乎不长。 他颇满意自己所写的,看了约莫半盏茶时间,他将写好的纸笺放入到了信封里面,然后封上了口——甚至最后还在封口之处盖上了火漆印。 仆人接过了信件,没有多问什么,柳清旸也没有交代什么——那去哪儿、给谁——这些都没有提及,但仆人的动作十分娴熟,看来平日里没少送信件给“那人”。 待仆人走后,柳清旸忍不住舒了口气——从顾彪来的时候嗓子眼都一直提着,这会儿才真正放松下来。 他揉了揉后脑勺,下定决心此仇要连着一起报! 第205章 来信 当忠国公府的奴仆将顾彪的信件送到顾荏手中的时候,已经临近午时了。 此时虽然临近正午,天空中也没有见到太阳的影子,气候一如之前一般,灰蒙却不阴暗,并且带着一丝春天暖和中的寒意。 也就是在这样的气候之下,送信的奴仆竟然满头大汗。 “这封信父亲可还有交代什么?”顾荏问道。 看着眼前汗水淋漓的奴仆,顾荏心生疑惑。 他之前瞒着父亲,根据太子的指示去找母亲要无情引的解毒之法——且出乎他意料的是母亲竟然毫不犹豫地就将方法写上了。 他讶然。 他惊讶的并不是母亲的慷慨,而是他母亲竟然知道无情引的解毒方法! 当时他没沉住气问了。 但是母亲却只是摇摇头,说:“当务之急便是救那个小姑娘,有些事情日后再说也不迟。” 就是这样,顾荏虽然满腹疑惑,但是也没有再问下去。而现在,他前脚才离开国公府没有很久,后脚附近的信则“八百里加急”送来来。 他遣退了奴仆,目不转睛地看着手里的封信。 信封的正面写着“荏之亲启”,但他并没有打开。 因为信件的封口处加印了火漆印——这是他们传送书信的习惯。 为了避免让人不小心捡到信件而推断忠国公府全员站队太子,所以都会假借“家书”的名义送来。 真正的家书是没有火漆印的——这是唯一的差别了。因为哪怕是里面的措辞,也是一个父亲和儿子之间的正常对话。 所以,这封信,明面上是写着给他的,但实际上是给盘获的密信。 “不知道父亲信里写的是什么……还是说父亲知道了殿下为了解毒写信给母亲的事?”顾荏心里想着,尽管心里有不少疑惑,但是也不敢擅自打开。 他看了看屋门的方向,关注了一下房屋里的动静,发现似乎还在解毒,也不敢贸然上前打扰。 估算不准里面什么时候结束,而自己又拿着信件…… “唉!”顾荏叹了口气。 如果他早些回来,至少能直接接收太子的指示——哪怕太子他没有说什么,但是依照他们俩多年的默契,他也是可以推断出大概要花多长时间,这期间又该如何做……等等这些大方向的小事情。 总之,无论如何也不会像现在这般,所有的信息来源便是没有听见全部信息的暗卫,以及听了但是不问、被下了命令却只会听而不会多问多想的薛府医…… 现在看来,他不在太子身边时,太子周遭都是一群“不甚靠谱”之人啊…… 看,现在目前最能判断相关事项的薛府医跑回了自己的医庐了,独留他一人在这里和木门大眼瞪小眼。 想到这里,他又叹息一声:“唉,什么时候能进去……” 他的嘟囔都还没说完一个完整的句子,屋内倒是传来了令他欣喜的声音。 “荏之,进来吧。” 就在顾荏百无聊赖各种瞎想的时候,屋内传出了盘获的声音。 听他的声音似乎十分的疲惫。 顾荏想着,整理了一番心绪之后,轻轻地敲了敲门示意了一下——用意旨在提醒屋里的人赶紧整理整理。 因为他不想见到屋内的人还来不及整理,然后一副衣衫不整地画面,亦或其它出格的场面——如果有出格的场面,他恐怕会控制不住自己出手打人吧。 得到屋内人的应允,顾荏才进了屋里。 当顾荏推开门进去,映入眼帘的是两个衣衫不整的人的模样。 是的,衣衫不整。 如他想象的衣冠不整 当他推开门的时候,正巧看到的是盘获环抱着穆连紫,穆连紫倚在他的胸怀,头无力地埋在他的颈项,而盘获正好将她滑落的衣裳自手臂上往上拉,遮挡住先前露出的香肩。 穆连紫明显是处于昏迷——或者说昏睡的状态。 盘获的动作太过于缓慢,太过于漫不经心——越是这样,越是让人觉得他是故意的。 顾荏的眉眼跳了跳——看太子脸上那似笑非笑的表情,他定然是故意在他推门的时候才把穆连紫的衣服全部拉上的。 也就是他这个举动,让顾荏不得不往最最开始他听到“双修”二字时浮现的画面去想。 也因此,他十分肯定,太子在里面疗伤的时候,对于屋外的动静也是一点儿也没落下。 同时,他对于薛府医之前的话进行了否定——薛府医果真不是很清楚无情引的解毒心法啊,它,没有他想的那么“纯洁”…… 盘获睨了眼顾荏,便知道他在想什么。 心底莞尔。 他也不怪顾荏此刻充满质疑的打量的眼神。 在顾荏推开门之时看到的那一系列动作,是心法第一式疗伤结束时顺其自然的后续,但他在实施动作的过程中确实带有故意之色。 因为就在刚刚,半刻之前,他们结束了心法的第一式,才收敛气息,他便听到了顾荏在外面的自言自语和叹息。 他也就在那当下,脑海里一段记忆突然就翻滚了出来——前一日——也就是春花宴下午,如果不是顾荏故意安排同一个宫女执行任务,便不会露了马脚给穆连紫,后来也不会让她那么快识破他,进而对她产生了更多的偏见。 如果不是这样,穆连紫也不会坚定更心中想要逃走的想法吧? 更何况,当越来越多的证据证明穆连紫是顾芷兮的时候,他不得不未雨绸缪,避免顾府来和他抢人…… 与他相争之人,“除掉”一个是一个。 而他的胜算,只有让穆连紫离不开他。 盘获将已经昏睡过去的穆连紫放平,并为她擦了擦额头的汗。 然后,他才转向顾荏。 “有来信?”盘获说,声音是惯有的孤高冷淡,但是现在里面有藏不住的疲惫。 不难想象,一上午的运气着实累人伤身,如果不是他内功尚可,换作一般的人,恐怕才刚开始就已经损耗大半内力了,一整套下来,毒还没解,命都快没了。 顾荏将信呈给了盘获。 盘获撕开信封一边,拿出信快速地看了一遍,然后勾起一抹冷笑:“果然是他。” 说着,盘获把信给了顾荏,顾荏接过去,看完后表情有几分惊讶。 他说:“下毒之人是柳清旸?!” 他再看了一遍信件,然后问道:“紫夫人现在的身份可是他的义女,如果殿下就此事查到他身上,公之于众的话,作为清流文官之首,声望定然受损。他这般做究竟为何?” 盘获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他,神情玩味。 顾荏定下神,然后脱口而出:“他的目标其实是殿下?!” “是,但或许不完全是。”盘获说着。 他心中其实一直隐隐有另一个猜想的,当看到顾彪来的信件开头第一句便是“为父去老贼府邸归”时,心底那个想法又冒了出来。 “请殿下明示。”顾荏虚心请教。 这一夜,他其实错过了许多,是以有些事情他总是再深思熟虑也得不到一个合理的答案。 盘获说:“无情引的毒,需两情相悦之男女同时中毒才会有毒发的可能。” 停顿了一下,盘获斟酌着接下来的句子——现在自己正虚弱着,没准说出接下来的话后顾荏会忍不住出手打他吧! 顾荏没有催促盘获——他已经习惯了盘获说话时不经意地停顿,他也察觉到这时候的停顿似乎和平时有些不一样,但是也同样没有问出了——如果是顾苒,恐怕就说一句催一句了吧? 正当下,顾荏却是有些羡慕顾苒的勇敢了。 “如果只是一般的运功动气,无情引的毒不会这般猛烈,只有调动身心的思春情欲才会诱发……所以,紫儿与孤,都中了无情引。所以,紫儿的毒才会快速游走全身。” 说完,盘获便不再说话,只是看着顾荏。 听到盘获这么说的顾荏,突然觉得脑子里一下子涌进来许多的信息。 他不知道,当下是要表现出盘获竟然也中毒了的惊讶,还是要表现出对盘获轻薄了穆连紫的愤怒? 最后,顾荏的纠结与矛盾都化作了一声五味杂陈的叹息。 “殿下,所以,您终究是在马车上假戏真做了?”顾荏说。 他似乎已经在一番神思交战后妥协了——反正,是迟早的事不是? 但心底还是有些不爽快就是了——自家的白菜,还来不及带回家,就又被别家偷了。 上次被偷还是十二年前。 偷的人还是同一个…… 顾荏还是不得不仰天长问——这是怎样的孽缘吗? 顾荏此时几乎已经是认定了穆连紫便是他妹妹这一件事。毕竟,父亲的来信里竟然写着那么一句话,便让他也更确定了穆连紫身份。 顾彪的信件里还写了什么? 便是那一句:“据悉,为父竟有一身份名为‘辜三寅’,即老贼义女传闻中的生身父亲是也”。 就是这么一句,顾荏也是心中颇为骇然。 他忍不住想要回府当面问问父亲,究竟他是发现了什么,不过短短半日便确定了穆连紫的身份、切深信不疑的样子? 在昨天,他看穆连紫只是当作一个颇有勇气的小后生…… 第206章 确认身份 面对顾荏的质疑,盘获不以为意。 然后故作哀怨地说:“荏之,孤以为,你至少会先关心孤也中毒一事。” “殿下,您现在看起来……尚可。无论谁看到眼前的场景,都会觉着紫夫人更为严重吧。”顾荏凉凉地说。 “孤的毒只是会发作得晚些而已,并不代表不严重。”盘获纠正顾荏的想法,不过话倒是说得很轻巧,好似中毒的不是他自己,而是其他不相干的人。 “是。”顾荏恭敬地说道,“据薛府医言,先前您和紫夫人是在进行解毒,请问殿下毒解得如何了呢?” 顾荏收起了闲情,将注意力放回到了盘获和穆连紫解毒一事上。 他们可是在屋内大半天了,之前昏迷的人依旧闭眼躺着,之前气色尚可的现在则有点气血不足之感, “无情引这个毒确实比较顽固,但好在有一位前辈给的解毒心法……对了,荏之,你是否忘记什么了?”盘获说着,突然想到了什么,转而问他。 顾荏愣了愣,然后才猛然想起自己“本来”要告诉给盘获的事儿。 他拍了拍脑袋——唉,都是因为父亲临时送来的信件,以及他的注意力和精力全部都放在了盘获吃穆连紫豆腐一事上,几乎——确实是几乎,现在不是想起来了——要忘了自己才从国公府回太子府的用意。 “殿下,这是家母写的解毒方法,她也将之口述了一部分。属下也能复背。不知道殿下说的‘解毒心法’是否与此一致。”顾荏说着,从怀里又掏出了另一封信。 盘获接过信,看了看。眼睛扫读到信件的前半部分的时候,眼神与心情都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但看到末尾的时候,他脸上终于有了不一样的神情。 他放下信,快速地从袖子里拿出小刀——就是那把穆连紫一直随身携带的小刀,从有典当铺回来之后便一直在他身上——此时手边就只有这把小刀可用。 盘获跑到穆连紫旁边,伸出自己的手,用小刀将拇指指尖划破一道口子——带着淡淡黑红的鲜血不断涌出来。 他将拇指凑到了穆连紫的嘴边。鲜血就这么顺其自然的掉落,掉到了穆连紫的唇上,然后一点点地润湿了她的唇、并慢慢地沁入到嘴里。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 一直到第九滴血滴入穆连紫嘴里,盘获才住手。 “好在一切来得及。”盘获大有舒了口气之感——做事向来胸有成竹的他,对于万事万物都不是不紧不慢的,但只要牵连上穆连紫,现在这却不断在打破。 盘获为什么看完信件没有任何的间断就割破手指滴血喂食穆连紫呢? 这全都因为信件上面写的解毒之法。 顾夫人信中所写的大部分内容便是那个卷轴——也就是他们现在正在进行的解毒心法,但在与卷轴同样的内容的后面,还有顾夫人写的几点注意事项。 其中的第一点便写明了,解毒之法有五个要点,前三个要点便是心法里说的“三式解毒法”——这是穆连紫根据卷轴参透出来的,与说明描述的并无二致。 而第四要点则是要求在每一式结束之后,依次将手指割破喂食两个中毒人之中最先毒发的那一个九滴血——即第一式结束后割破拇指,第二式结束后割破食指,第三式结束后割破中指。 盘获在看到顾夫人信上这样写的时候,他不疑有他,毫不犹豫地就照着做了。 因为,他绝对相信顾夫人所写的——这世间,恐怕除了有典当铺的那一位前辈之外,也就只有顾夫人知道得最为清楚了吧。 顾夫人——原名穆玥瑶,是九重楼现任掌门的女儿——如果只是因为这一个身份,盘获是不会那么果决地让顾荏带着他的亲笔信前去找她求解毒方法的。 盘获从来都是要做多手准备的,哪怕是看似世间已无解药的无情引,只要他想,他便能千方百计找出不仅一条解毒的路子。 而寻求顾夫人的帮助,也是为了有备无患——这不,确实是“有备无患”了。 当薛府医之前提及几十年前江湖第一美女的轶事,他不禁联想到了二十多年前,江湖上再度出现了一位“江湖第一美女”,并且与十多二十年前那位十分相像的是,那位被称为“毒妇”,而这位却被称为“妖女”。 ——总之两个人都是集美貌于一身、而脾气秉性也都是被江湖人诟病的,“毒妇”是当年那位,“妖女”便是如今的国公府夫人,穆玥瑶。 盘获之所以知道穆玥瑶混迹江湖之时的名号,全因当初他与顾芷兮在来往之中,她诉说着自己的远大抱负,她想着有朝一日自己要像自己的母亲——也就是穆玥瑶一样,在江湖中也要有个自己的名号。 他还记得她当时拍着胸脯自信满满地样子。 她说:“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去闯荡江湖,然后像阿娘一样,做一个名声赫赫的‘妖女’!” 当时,她说完后有揶揄了自己一番:“阿秋,你知道吗?我阿娘可是江湖第一美女哦,虽然我没有阿娘的美貌,做不了江湖第一美女,但是江湖第一妖女还是有希望的吧?” 盘获一直不能忘记当时顾芷兮说着自己的梦想的时候,神采奕奕的模样。 当时,她眼里闪烁的光,甚至比天上的星子还要明亮耀眼。 因此,盘获深深地记下了这个场景——他也没想到,现如今,这段记忆竟然还可以有这么一用。 “殿下,属下不明白,您怎知家母能解无情引的毒?”顾荏将压在心底的疑惑问了出来。 盘获却是回了他一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表情。 顾荏心底一窒。 就这么一瞬间,他突然觉得,比起他这个“儿子”,盘获更了解他的父母——即顾彪和穆玥瑶。 并且,他似乎还知道不少关于父辈的秘辛…… 话说回来,他自小与盘获一起长大,大部分的时间他们都是在一起的——共同习文练武,太子殿下是找了什么时间去了解这些信息的呢? 顾荏上下打量地看了看盘获,心底感叹——自愧弗如,自愧弗如啊! 第207章 想通了? “不过,紫夫人是什么时候中的毒?柳清旸正常宴会不要说靠近半分,几乎可以说是连正眼都没有看紫夫人一下……”顾荏说出了他的不解之处。 经过一番调查,他并没有在宫中发现什么异样,现在从他父亲的信知道了是柳清旸下的毒,便将掌握的所有信息又梳理了一遍。 可越是梳理,越是觉得有些惶恐……不,是后怕。 现在紫夫人大概率是在太子府中的毒——这边毋庸置疑是他的严重失职。 因此,太子府的布防要重新部署了! 盘获不用多想便知道此刻顾荏心底的自责与懊悔——他与他自小一同长大,是同一类人,向来都是信心满满的,这一回,倒是都踢了铁板了。 然,这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少年者,万事顺遂便是最大的后患。 对于顾荏说的,盘获没有回答。 只是眼神飘向了穆连紫的手腕处——那个手镯上的玛瑙,原来是有些暗哑的红,现在似乎越来越亮眼了——那是一种明晃晃的鲜红。 顾荏注意到了他的视线,便也望了去。 他当下便知了。 原来毒是下在了手镯上。 现在手镯颜色的变化,便是因为上面的毒已经散了吧。 越看越觉得有些眼熟,顾荏又多看了两眼。 然后,他说:“这个手镯,倒像是……家母遗失了一套红玛瑙的头面,这个手镯似乎是当中的一个……” “何以见得?”盘获问,不知其意,好像就是随口一说。 顾荏回答道:“如果属下没有看错的话,紫夫人手上的镯子上面镶嵌的几乎都是红玛瑙,但其中有一颗其实是朱砂。当年这个手镯被阿芷摔掉了一颗红玛瑙后,父亲便叫人重新镶嵌了一颗朱砂,正好用来安神驱邪。” “所以,当日柳清旸说这是紫夫人的母亲的物品……难道,他知道紫夫人的身份?!并且还从顾府偷走了头面,下了毒,再转送给了紫夫人?!”顾荏将所有知道的信息点都串联了起来。 盘获没有回答。 顾荏兀自陷入了沉思。 那日柳清旸来府里“送礼”的时候,他也是在门外的,但当时他并没有过多地关注他话里的内容——是有听到柳清旸送给穆连紫一套她“母亲”的头面,话里话外都说着是“遗物”,隐在门外的他当时也没有看到里面的场景,便也没有多想了。 却没想到…… 盘获默不作声地收回了视线,没有接顾荏的话,只是命下人准备干净的水以及一些易消化的吃食。 所有要求的物品都送来之后,盘获不假他人之手,细心地将穆连紫的脸擦拭了一遍,紧接着又擦拭着她的肩颈、手掌——裸露在衣物之外的皮肤全都擦了一遍,不掺杂任何非分之想的擦拭,当中也没有任何逾越之举。 是因为顾荏在场还是因为别的什么,那便不知了。 不过顾荏心里想的是——太子先前还在有意无意说着自己与穆连紫的亲密,现在倒假模假样地保持君子之礼,这妥妥地就是做给他看的。 顾荏看着盘获和穆连紫,心底的想法百转千回。 这么多年,他一直认定自己的妹妹早已身亡,为了太子而亡。因此,当年皇上为了宽慰顾家,同时也是为了表示皇家的感恩吧,顾家从忠国伯府连晋升了两级成为了大缙的一等国公。 顾府刚被封为忠国公府那阵子、乃至之后的几年,都会听到说顾府“卖女求荣”“用女儿的命换爵位”的说辞。 也就是在那时,这种说法刚出现的时候,他的大哥顾蕴便辞去了太子府的职务回了家,也就此不再与太子有往来。而整个国公府也与太子划清了界限。 后来,大哥与父亲吵了一架之后负气离家,二哥顾藏原本也是要参加科举的,之后便也没有再继续,转而更沉迷于金石收集和研究之中,此后也都常年不在府中。 就这么自然而然的,似乎顾家的二代的领头担子落在了他身上——因为之后的一日,父亲将他叫了去,交待一番之后,他与顾苒便从族学中退学,转而入了东宫,成了太子侍读。 这么些年,顾荏是很卖力的。 他想要的,无非是想争一口气,让世人知道顾府的荣耀与地位,不是靠牺牲“女儿”换来的。 并且,他也不想让自己意外“逝去”的妹妹泉下还要被这流言纷扰…… 回想起过往,自诩能洞察许多事情的顾荏忍不住要怀疑自己的能力了——这一刻他发现自己竟然是如此“无知”。 无论是大哥还是父亲,对于阿芷的事情都比他知道得多很多吧。 或许,他有必要尽早地找个时间回府里与父亲聊一聊了。 太子这些年每每到阿芷的“忌日”抑或是见这了什么物品想起了阿芷,都会饮酒,然后像是醉酒了般说着“相信阿芷还活着”之类的话。 以往他都是当做是太子酒醉伤怀的臆想——偶尔也会顺着太子的“臆想”想——如果阿芷还活着,再见时自己会是怎样的表现? 他原以为自己会欣喜若狂,亦或是震惊无比,但事实来到了眼前的时候——当越来越多的迹象表明阿芷还活着、且穆连紫就是阿芷的时候,顾荏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激动,反倒是一点一点地、自然而然地就接受了。 也就是当他明确了“穆连紫是顾芷兮”最后这一个档案的时候,他的心里竟然是“啊,阿芷活着,真好”这样似乎心中一直埋藏着的“确认”浮出了水面一般,平静且心安。 她,就是她的妹妹。无论她是叫穆连紫还是叫顾芷兮。 想到这里,顾荏又看了眼穆连紫,眼神透着坚定——是啊,无论她是顾芷兮,还是穆连紫,都是他的妹妹。 曾经,他没有尽到兄长的责任和义务护好她,现在,他可以…… 然后, 顾荏的视线转到正在喝着小米粥的盘获,坚定地眼神里带上了一丝戒备。 感受到了顾荏的眼神,盘获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说:“荏之这是想通了什么?” 语气一贯的淡然。 淡然里带着看透不说破的莞尔。 第208章 就是要打草惊蛇 顾荏眉眼动了动,没有回答。 他一开口,便是说了一个指向不明的问题。 “属下不知,殿下当下是何打算?” 盘获慢条斯理地将碗中的小米粥喝完,用手绢擦了擦唇,净了净手。 这才缓缓地说——或者说是反问,道:“荏之问的是什么?” 顾荏的眉眼再次动了动。 合着太子殿下现在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和他打哑谜呀? 虽然盘获没有明说,但是顾荏也知道这个问题也没有必要追问下去了。 一下子许多事情一齐而来,顾荏也明白,当务之急并不是如何妥当安置穆连紫,而是其他。更何况,依着太子现在的态度,他并不觉得太子还想着让穆连紫回顾家。 是以,顾荏也就假装自己问的不是打算如何安排穆连紫,而是另一个问题。 他心领神会地转了话题。 顾荏道:“现在已经知道毒是柳清旸下的了,而今日家父说他直接去的宰相府挑明了问对方,虽然说对方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但与家父的猜测十之八九了。可是,正因为家父直接当面对质,恐怕已经打草惊蛇了。” 顾荏还是有点想不透的。 他的父亲虽然是一介武夫,但毕竟是身经百战的将领,照理来说他不会像今日这般莽撞的。 总不会是因为突然得知穆连紫身份一事过于激动乱了理智?可如果真要说激动,他的表现不是应该“冲动”地跑太子府来吗? 信中,父亲也只是说了穆连紫中毒一事地主谋,对于穆连紫中毒的情况不要说关切,甚至顺便过问一句“情况如何”了都没有。 想到了这里,顾荏又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自己,恐怕和顾苒之地脑袋一样吧——并没有聪明多少就是了。 “顾国公与柳清旸交手几十年,他自是最知道如何对付他的。更何况,两人交手多次,大多数,也还是顾国公更胜一筹呢。”盘获突然这么感慨了一下。 紧接着,他继续说:“虽然说顾国公此举确实是打草惊蛇了,但你忘了?春花宴上,我们原就打算‘打草惊蛇’呀。只是顾没想到,却是惊扰到了这么一条‘蛇’。” 顾荏茅塞顿开。 “昨日宴会上紫夫人多次与顾府产生联结,今日紫夫人突然昏迷不醒的消息已经传遍整个云都,原本顾府是有最大嫌疑的,今日家父直接冲到宰相府之后,众人便会将关注连带着地转向宰相府,而接下来柳清旸要做什么将会更加小心翼翼,而所谓‘物极必反’,他越是小心翼翼便越是畏手畏脚,那么,露出马脚便是早晚的事。” 顾荏立马举一反三地分析道。 盘获这时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些其他神色。 他赞赏地点点头。 说:“因此,宰相府那边这几日需要荏之你亲自去盯着。” 顾荏一听,第一直觉便是反对。 他说:“可是,现在殿下您分身乏术,且正是需要百分之百稳妥保障的时候,属下这时候走开……” 目前,盘获与穆连紫都中了毒,并且需要解毒疗伤,正是防御最薄弱的时候,如果连他也走开了,被各方势力获知,恐怕太子府将不太平。 盘获沉吟片刻,对于顾荏的担忧置若罔闻,仍旧是一派淡然处之的样子。 “无妨。”他说,然后停顿了一下,继续说,“孤心中有数。” 尽管心里面还是有些担心,但既然太子说得如此笃定,顾荏也就没有再说什么。 紧接着,他想到了这么一件事。 “殿下……您是在她清醒之时使用的内力?” “是。”回答得很干脆。 “殿下就不怕……” 不怕暴露自己身体真实情况以及会功夫这件事? 顾荏的未尽之语盘获怎会不知。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床上的穆连紫,说:“现在也没有藏着掖着的必要了。或许……” 或许,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他收回了视线,说:“比肩而行之人,当坦诚以待。” 盘获的话才说完,屋外传来管家的声音。 “殿下,宫里来人了。” 盘获与顾荏相视一看。 盘获起了身。 “来得倒是挺快。” 语气是意料之中,仿佛他原本就在等着宫里的“消息”。 顾荏打开了门。 两人离开了屋子。 一出门,两人就分开行动了。 盘获更衣后,一脸虚弱憔悴的模样去了大厅。 顾荏则大摇大摆地离开太子府,回了忠国公府——这自然是明面上的。当他回了顾家后,又悄悄地去了宰相府潜伏。 屋内。 床上的人儿手指动了动。 第209章 圣旨 一个身着宫中服饰的年轻内监在大厅里面来回踱步,时不时地走到门边向外探头看。 在大厅的一旁还站着两个衣裳颜色比他浅上许多、样貌清秀的小内监安静地站着。 其中一个见他如此焦急,终究还是忍不住出声轻问。 “喜公公,这都半个时辰了,太子殿下怎么还不来呢?咱们可是来传圣旨的,太子这是不把皇上……”放在眼里吗? 他的话没有说完,就被喜公公一道利眼吓到噤声。 “大胆!”喜公公随即怒斥。 他原先接到这个传旨任务是开心的,毕竟据说圣旨里的内容并无不好,甚至来说是好消息——这个是皇上身边的大内监说的。 当时他只顾着高兴来着,来的路上还幻想着太子要给赏赐,今天或许就是他平步青云的第一步。 但是,现在心中只有焦急与不安。 他之前一直是在后宫里当差,前些日子突然被调到了皇上的宫里当差——做的都是些杂事,平日里最多也就能远远地看一眼当今圣上。 原本抱着感叹自己无比幸运的心态来的,在这里被晾了近半个时辰了,他隐约觉得有些不妙。 大抵,自己这趟来,是当炮灰了来。 啧,就说这等好事其他人都不来,竟让他一个默默无闻地来?这帮狗阉人! 喜公公心底恨恨地想,还咒骂着——只顾着骂了,却没注意到把自己也骂了进去。 他焦躁地来来回回踱步,一个人影靠近,他差点儿就撞上。 连惊呼的时间都没有,他立马后退——差点一个趔趄摔倒,好在及时稳住了身体,更庆幸地是没有碰到来的人——在太子府上,无论是不小心冲撞了谁,恐怕都会被之罪吧。 待他站稳后看清来人,后背猛地一热——冷汗都被吓出来了。 当中又有一丝侥幸——好在自己平日里训练有素,反应够及时,要不然就直接撞上太子了! “殿、殿下日安。”喜公公赶紧跪下,愣是行了个大礼。 旁边站着的两个小内监也一并跪下。 盘获坐在主座上,半天没有开腔。 就任由着喜公公他们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喜公公是跪着的,但是也很清楚地知道自己此行是来传圣旨的。因此他人虽然是跪着的,但是圣旨却是被他高高的举着。 可也正因为举着圣旨,太子一刻不开口,他的手丝毫不敢放下来一毫一厘。 手开始抖了。他心里瑟瑟发抖,但还是鼓足了勇气颤颤巍巍地说:“殿、殿下,奴才是来传圣旨的。” “起来吧。”盘获淡淡地开口。 匍匐在地的几人听令地站了起来。 喜公公不敢大剌剌地看盘获,只能微微地抬头,眼皮抬了一点点——正好能看到他的角度。 他见太子略微苍白的脸色以及面无表情的面容,心底揣测或许太子是因为身子不舒服才没有过多的说什么——而不是因为心中怒气吧? 此刻,他的表情和生气并不沾半点儿关系。 喜公公也就壮起了胆子“执行”这番来的任务。 “殿下,奴才是来传皇上旨意的,不过这道圣旨是下给紫夫人的,请问紫夫人她……”喜公公小心翼翼地问。 “哦,她不方便。圣旨给孤吧。” 盘获的话音才落,府中的管家已经走到了喜公公的面前,伸出了手。 “呃……”喜公公犹豫了。 他看着伸在眼前的双手,再看了看太子——太子的眼神淡淡的,但莫名就是有一种压迫感。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将圣旨直接交到了管家的手上。 管家接过圣旨之后,客气地说:“公公请去喝喝茶吧。” 他的意思便是 说着,一个仆人进来站在喜公公他们旁边。 看这架势,喜公公一看便明白,这是赶人呢…… 瞬间,他肚子里是哭丧一片——这怎么和别人去传圣旨完全不一样。 他今日受到的最大的礼遇就是管家那接圣旨的双手了吧! 心里苦哈哈,面上笑嘻嘻。 说的就是此刻的喜公公了。 “谢殿下。奴才告退。”喜公公恭敬地行了礼,退下了。 那离开的脚步显着一丝慌乱。 管家将圣旨呈给了盘获。 盘获打开看了两眼,又扔回给了管家。 “父皇可真是一言九鼎,君无戏言呐。”盘获说着,言语间听不出是感慨多一些还是讽刺多一些——或者说,两者都有,且显而易见。 “这几日太子府谢绝一切访客——不过,贺礼留下,做好记录。” “是。” “叫厨房备一些补气血的甜食。”交代完这一句,盘获走了。 管家好奇地打开圣旨,便明白了太子之前为何那般吩咐了。 圣旨是建兴帝今日酒醒后想起来自己前一晚当众说要给穆连紫抬位份一事,又想到前一日那般折腾,于是便命人拟了这份圣旨。 心想着这下既彰显自己身为帝王的一言九鼎,又能安抚一下太子——太子如此中意穆连紫他是没有料想到的——虽然说当初让穆连紫入太子府除了明面上所谓的保护太子,其实他也是有私心的。 当见到太子如此中意穆连紫,他心底的一块悬着多年的石头稍稍放下来了些,心底某个角落的愧疚也减轻了不少。 于是,算是一个“顺水推舟”之举吧,便大笔一挥,下了这道给穆连紫晋升为“良娣”的圣旨。 直到喜公公回去复命之前,建兴帝越想越觉得自己此举甚好。 但就在喜公公复命的同时,另一个消息也随之而来——太子的侍妾自昨夜宴会回府后便突然昏迷不醒! 一时之间,建兴帝也不知道自己这道圣旨会不会让太子多想——人昏迷着,他下这道圣旨用意到底是赏赐呢还是“催命符”? 建兴帝听到那则消息后,陷入了沉默。 话说回当下,管家看见圣旨上“良娣”二字时,他油然而生一种使命感。 这个紫夫人,不过半个月,便从没有任何品阶的末等的侍妾跃升为了正三品的良娣! 前所未有,闻所未闻啊! 接下来,太子府的门槛由他守护! 管家卷起了圣旨,深吸一口气,抬头挺胸地走出了会客厅。 第210章 叙旧 才推开门,盘获就透过朦胧的屏风看到了正在靠自己缓慢坐起的人影。 一个疾步,盘获已经冲了过去扶住了她。 他一边为她调整坐姿,一边絮叨。 “怎么不多睡一会儿?现在要先吃些东西吗?一直有叫厨房热着小米粥,还有新做了些甜点。” 穆连紫很顺从地任由他摆弄,直到他调整好了她的坐姿后,他坐在了一旁,殷切地看着他,继续絮絮叨叨。 掀了掀唇,穆连紫轻声——不是她可以要放轻柔自己的声音,单纯只是因为现在她还不能使上太多的力气——她轻声说道:“殿下话还是这般多啊。” 说这个话,似乎带着些回忆起什么之后的感慨。 还? 盘获怔愣一下,随即眼眸微闪了一下,勾起了嘴角。 “啊,是呢,孤只有与你在一块儿的时候才会忍不住多说一些呢,谁叫……谁叫你都这么大个人了,还是不会多想想自己。” 说到后面,盘获言语中带上了些不明的缅怀。 “殿下还是比较适合独善其身,说太多,有损形象……”穆连紫的声音戛然而止。 所有的话都被突然袭来的唇吞掉了。 感受到盘获嘴唇的柔软,穆连紫起初有点不快——这个盘获,倒真会趁人之危——想到这儿,她带着惩罚地咬了一下他的。 穆连紫的本意自然是让他“吃痛而退”,但没想到对方反倒像是受到了鼓舞一般,由之前的轻柔触碰,渐渐地加深了这个吻。 先是有一下没一下地啃咬,紧接着,盘获已经并不满足于在唇上游走了。 他的舌撬开了她的贝齿,长驱直入,开始“攻城略地”。 一声嘤咛不受控制地从穆连紫嘴中逸出,手没有很多的力气,并没有像盘获环抱着自己一般,她的手动了动,仅仅是放在了他的腰际,轻轻地扣着。 这样的一个动作,让盘获抖了抖,唇齿间的动作没有停止,而是更迅猛。 一阵席卷,盘获才餍足地离开她的唇。 他看着穆连紫的嘴唇因为他而变得殷红娇艳,而她原本苍白无色的脸颊也染上了好看的绯红。 瞬间,心念又一动。 他再次靠近——吻,又轻柔地落下,这次,印在了眉心。 穆连紫叹息一声。 一时间什么也没说。 可盘获却有些故意似的,哑声调侃道:“怎的,紫儿这回不说逾礼了?” 穆连紫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然后说:“看来,无情引的毒确实得到了缓解,暂时感受不到毒素的游走了。” 她说得很平静,也很冷静,光听她说话的语气,完全无法想象前一刻两人还深情拥吻——是的,如果没有她的回应,他又怎会忘情地沉醉其中呢? 她的话,让盘获有了一些挫败感,以及被“利用”完便被抛到一旁的“可弃之物”。 甫离开她的唇,盘获心底是满足的,也是窃喜的。 他喜于穆连紫的不拒绝,喜于穆连紫的回应,以及喜于穆连紫末了那勾魂闪动的眉眼…… 每一个神情,每一个举动,都在回应着他,告诉着他——她对他,有情。 穆连紫的这话一出来,一下子就让他刚刚的行为变成了一次毒素存留情况的试验。 在她的话中,他们的“刚刚”,并没有情感的交流。 这下,轮到盘获叹息了。 穆连紫见状,心情更好了。 嘴角也忍不住上扬。 她带着一丝藏不住地得意反问盘获:“怎的,现下殿下是对阿紫无言以对了?之前不是还说只有与我在一块儿的时候话便会多呢?” 那个“怎的”,语气与盘获说的语气如出一辙。 盘获闻言,立马给了她一记明知故问的眼神。 但看到她脸上的笑容的时候,那些苛责又都吞了回去。 随即,他也跟着扬起了一抹笑容——这是从昨夜到现在,第一个因为身心轻松而发自肺腑的笑。 他多少有些松了口气。 穆连紫此刻都能有心情调侃开玩笑了。那也就是说,毒素确实得到了有效的控制——他们的解毒方法是正确的。 “紫儿刚刚动情运气之时,是否还有如之前一般的血脉逆冲之感?”盘获收起了调侃,认真地问道。 穆连紫摇摇头。 说:“殿下的内力至纯至阳,对解毒助力不少。” 她话中有话。 他眼皮一抬,同样意有所指地说:“紫儿不断地进步,孤,怎可懈怠?” 盘获见穆连紫的精神状态良好,赶紧让人送上吃食给补充能量。 穆连紫默默地吃着盘获亲自喂的小米粥与甜点,当中盘获继续絮絮叨叨地说着有些有的没的——比如说今日的天气,比如说昨夜春花宴的菜品等等。 此时的盘获有些聒噪的,就好像要把过去没有来得及说的话都说了一样。 此刻,穆连紫觉得,这个“聒噪”,仿佛回到了不清晰的记忆里的某一段——真是岁月静好。 第211章 重新认识 看着眼前穿戴整齐、衣冠华贵的少年郎不似常人面前的冷漠疏离,甚至不同对外的寡言,穆连紫在想着什么呢? 体内的毒素已经得到了缓解,蛰伏的活力似乎也在渐渐消亡,但她全身的力气还未全然恢复。 现在,全身能够被调动的一个是嘴——正在吃着盘获亲口送来的吃食,先前是小米粥,现在,已经是甜腻的蜜枣糕;另一个,则是不用费啥力气的大脑了。 此刻的穆连紫,多少是被眼前的“景”触动了。 是开始回忆了吗? 答案是十分肯定的否定。 刚萌生的“久违的岁月静好”不过是一种突生得感慨,记忆还是回忆,丝毫的画面都不曾出现。 现在她在想的是,太子对面一个对于过去没有记忆的“故人”,怎的就能自然而然将二人视为同一个人? 又怎么会,那么自然而然地又明目张胆地展现他对“这个人”的区别对待、与众不同? 是因为他对“顾芷兮”的执念过重?还是对“顾芷兮”情之深厚? 这个想法,穆连紫的心拧了一下——无论是谁说她是“顾芷兮”,她都不是啊,她依然坚持着,她不是“顾芷兮”,哪怕有顾芷兮的部分记忆…… 她,对于别人用看顾芷兮的眼神看着她这件事,莫名地就是不利爽。 她是穆连紫。 现在,乃至未来都是穆连紫。 相较于认定盘获的特别对待是源于她是顾芷兮这个原因,她其实更倾向于另一种猜测的。 那便是,她不过是一个可以被利用之人——利用她去试探一些人,利用她去刺激一些人,利用她去防着一些人…… 一切,都源自于利益的考量,便在他的认知里,她是穆连紫,而已。 “啊。”感受脑门被指节敲打了一下——不疼,只是有些突然,让她忍不住喊了一声。 她不解地看向“凶手”。 “紫儿,孤就在你的眼前,有何疑问直接问孤不是更快更清楚吗?”盘获认真地说,眼睛里甚至闪着一丝期待地光芒。 似乎已经做好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准备。 可穆连紫没有如他所愿,什么也没问。 盘获看向穆连紫的眼神里浮现了一些哀怨,仿佛自己受了很大的委屈。 穆连紫更是不解了——委屈?委屈啥? 她迎上他的眼神,与他对视,将自己的疑惑展露无疑。 对视片刻,还是盘获败下了阵。 或许情动,但未必信任…… 罢了,本来自己都还解释不太清楚自己变化的一些细微之处,又怎能要求对方立马就全盘接受呢? 来日方长。 想通透了这点,盘获整了整神色,然后他说。 “紫儿忘了解毒心法是哪三式了?”他抛出问题。 穆连紫自然而然地说:“不就是缘起、情缠、缘灭?” 她将卷轴里的三个部分的最后两个字——师祖的记录习惯,便是将每部分的核心词放在每个部分的最后,即不管每个部分前面说得如何深奥,只要从最后一个词入手,便能找到参悟卷轴心法的诀窍。 “先前,我们已经完成了第一式,缘起便是相遇。相遇之初,其中一方总是要付出多一些,甚至是一头热。故而,第一式之时是孤将真气不断传与你。”盘获接过话,直接挑明了说。 穆连紫点点头。 盘获继续说:“接下来第二式,名为‘情缠’,卷轴当中说‘来之往兮,此消彼长’,孤认为,这需要的是我们二人相互信任才是,毕竟这一式,孤要将真气渡给你之后,你再回传,当中哪怕有一丝的迟疑与犹豫,便会气血逆流、走火入魔。” 听了他说的,穆连紫眼皮动了动,微垂。 “紫儿,孤知道,你还不甚信任孤。” 一句话,穆连紫抬眼,再次看向盘获。 然后,穆连紫定定地看着盘获,一字一顿地说:“是的,阿紫并不信任殿下您。” 盘获一愣,随之是一抹松口气的浅笑。 “紫儿这话说的,倒是挺坦诚。” 语气轻盈,没有被冒犯的不快。 “展开说说?” 展开?如何展开? 穆连紫眉毛轻挑,说:“殿下,人生何处不相逢,你我全因一道圣旨……殿下,我们不算‘认识’,只是人生短暂交叠。” “好。”盘获说。 他的“好”让穆连紫一愣——好啥好?什么意思? “确实,‘信任’之前要先‘认识’。那就先从‘认识’开始吧。”盘获说,顿了顿,又追加了一句——“让我们,重新认识吧。” 第212章 你好,我是…… 眼前的人,黑曜的眼眸里带着浅浅的笑,笑意闪着微微的光芒,如闪烁的星子一般,让穆连紫不觉坠入其中,大脑几乎快转不过弯来了。 她的本意,不是“认识”,而是强调两人不过是陌路啊…… 穆连紫嘴唇动了动,欲说些什么之时,盘获完全不给对方机会。 直接一句话,击碎了穆连紫所有的躲避与故作无知。 “吾,盘家大郎,单名获,字……秋元。”盘获言语坚定。 穆连紫怔愣一会儿,又似妥协了般叹息一声。 算了,虽然他是个“危险人物”,但未尝不能当个朋友。 然后,她说:“我,穆家子弟,行走江湖仅此名号,穆连紫。” 盘获听到了,听到了穆连紫强调自己只有一重身份的说辞,不要说分出神思去想这个事儿,哪怕是眉眼都没有丝毫的变化。 话说完,穆连紫接着吞食对方递过来的甜点之时暗自观察着他表情的细微变化——没成想是一无所获。 也因此,穆连紫当下的这一口点心狠狠地咬了一口。 见状,盘获笑了笑,赶紧又送上了一杯温茶。 盘获说:“吃得这般大口……心情舒畅了,所以吃得这般大口?” 穆连紫很自然地就着盘获的手喝了好几口茶水。 有食物与水分的注入,穆连紫确实比之前多了些力气。 吃掉了盘获手中的甜点之后,盘获又拿了一块,穆连紫摇了摇头,表示已经吃饱了。 盘获将点心放了回去,茶杯也一并放在了食盘里。 他用手绢细心地擦掉穆连紫嘴角的点心屑儿。 “既然已经相互自我介绍了,接下来是不是就要交换信物了?”盘获把食盘放到了一旁,看着穆连紫说道。 穆连紫轻轻耸耸肩,说:“殿下,我们行走江湖的,从来都是歃血为盟,亦或焚香三柱结拜,不像你们这般规矩多。更何况,只是相识,又不是结亲……”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眼前的人已经收起了笑容,五官变得哀戚——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谁能想象得出,传说中清冷无情的当朝太子现在一副仿若被人抛弃了般的泫然欲泣? 穆连紫又忍不住叹息了——这一日的叹息,都快比她这十九年来叹息得都多。如果说叹一口气少几年寿命,现在她已经“寿终正寝”了吧。 明知道盘获现在的神情是装模作样的,连穆连紫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竟然开始受他这样的神情蛊惑,心情也跟着他的神情波动。 完全是被前者鼻子走了啊…… 唉,看来,无情引的毒没有完全清楚之前,自己依然会这般受影响。 “殿下,阿紫身无一物,确实没有适合当做信物与您交换的。”穆连紫说。 盘获沉默不语,然后点点头。 穆连紫几乎要以为他应该就此放弃要交换信物的想法了。 没想到,他说…… “孤不介意,紫儿姑且欠着,改日再给孤即可。正巧,孤现下手边也没有合适的。” 穆连紫嘴角忍不住抽搐一下。 如果不是盘获此刻的表情认真且郑重,她又要以为他是在开玩笑了。 第213章 开始第二式 “要不,孤先付利息?”盘获眉毛轻挑,眼里带着一丝轻浮的戏谑,说着,身子向前倾。 穆连紫像是有预知能力了般,用手撑在他的胸前,止住了他的动作。 “殿下,勿要随心所欲。”穆连紫冷言,语气里是不能完全苟同之意。 盘获也没有继续向前。与其说是穆连紫用力阻挡了他,倒不如说是他自己“听话”地没有继续向前。 毕竟,穆连紫并没有使出太多的力气,手最多也只是贴在他胸前。 穆连紫的手还未收回,又被盘获趁势抓住了手腕。 盘获动作轻柔,摸索着她手腕间的镯子,镯子上镶嵌着的红玛瑙闪着诡异的光影。 “孤见紫儿甚为喜欢这镯子,也戴了几日,姑且就拿它押在孤这儿,届时用信物将之赎回,如何?” 穆连紫的视线转向自己的手腕,眸色渐深,似若有所思,不多时,轻轻点了点头。 得到了应允,盘获噙着笑,将手镯摘了下来,然后起身放到了离床榻稍远的一个案几上,嘴里似乎在解释着什么。 “暂且放在这儿,等会儿还要脱衣裳,揣怀里不太合适。” 听到这话,穆连紫眉眼抽抽。 这位大哥,不要将话总说得这般暧昧又引人遐思。 对于穆连紫眼里地抗议,盘获选择视而不见。 才放好手镯,他便开始宽衣解带。 将发冠、外衫脱了还不够,盘获连带着里衣都脱掉了。 一下子,盘获全身就只剩下一件底裤。 看着盘获白皙精瘦的上半身,穆连紫没有半分羞赧,大喇喇地看,心底还竟然还浮现了一种“久违”之感。 感受到了穆连紫直接大胆又毫不掩饰的眼神,盘获轻笑。 “看来紫儿已然对孤颇为熟悉与上心了,脸都不见羞红之色。”盘获调侃道。 如果穆连紫害羞,他会是愉悦的——说明自己对她影响颇深。而现在她神情毫无波动、但是目光又如此直接专注,他没想到自己也能生出一丝窃喜。 想来,只要是关于穆连紫的,不管她是如何的表达或表现,只要她在他的身边,只要她看着他,他便自然而然的有一种“心满意足”“怡然自得”之感。 这份情感,何时种下又何时滋长,他也有些道不明了。 是因为无情引?他的答案直觉是否认的。 是因为她是顾芷兮?他的答案也是否认的。 他对她有非分之想,已经是早于察觉她身份之时吧? “又不是第一次看到,一回生二回熟呗。”穆连紫小声嘀咕。 “什么?” 短暂陷入自己思绪的盘获一时没有听清。 穆连紫赶忙摇摇头。 哎,她怎么把心里想的又说了出来。 “殿下,第二式是我要将真气反输入你体内,这……没有必要脱衣裳吧?”穆连紫问道。 她对卷轴上的内容再三回忆,实在是没发现哪里有写需要脱衣裳的。 毕竟,在第一式的时候,由盘获输真气给她之时,她也没有脱衣裳啊…… “唔,只是孤觉着,穿着难受。”盘获说得很直接。 穆连紫一窒。 第214章 准备好了 不再继续与盘获贫嘴,穆连紫只说了一一句“开始吧”。 之后,盘获将她调整好了位置之后,与她一样盘腿坐在了床榻之上,先是背部朝着穆连紫。 一切准备就绪了,穆连紫伸出双掌贴在他的背部,手掌传来一阵凉意。 穆连紫能感受到手掌贴合之处的细腻,心底又不禁喟叹——这一个大男人,肌肤比女子还要细腻,真是惹人妒忌。 紧接着,她又想到了自己的手臂与背部那些交错纵横的丑陋线条疤痕,无声的叹了声——没有自怨自艾,没有自卑,没有什么别的想法,只是觉着,当初盘获没有受伤这件事,现在看来还是很值得庆幸的。 这般如玉一般的人,怎能又瑕疵呢?要不然,自己如今也没有眼福欣赏这般美色了。 想到了这里,手掌摩挲了一下盘获的背,引得对方颤抖了一下。 “紫儿,小心走火入魔。待解毒完了,咱们有的是时间,届时,孤自当毫不反抗,任你上下其手。” 盘获的声音有些低哑。 明明之前都能看着对方的身体都能控制部脸红了,手掌贴上去那一刻也没有觉得害羞。 可就盘获这一句,却让她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这个盘获,看破就不能别说破吗? 她心底浅浅地腹诽。 很庆幸,现在两人不是面对面,一切都可以掩盖过去。 穆连紫轻咳了一声,大有一种“此地无银三百两”之意,轻斥道:“殿下,收息,我准备开始了,小心走火入魔。” 末了,她用同样的话回复了他。 盘获闻言,轻笑一声,然后又立马收敛了起来,端正了身子,郑重地说:“孤准备好了,开始吧。” 穆连紫也整理了一下思绪。 开始运气。 她感受到一股灼热源于丹田,不断涌出、向上,然后传递到了手掌之处,但没想到这一阵阵的热气到了手掌之时瞬间变凉。 从穆连紫手掌传输出的真气全数进了盘获体内。 盘获感受到一阵阵凉意从穆连紫的双掌传出,手掌与背部贴合之处非常之凉。 寒凉之气从背部一直延伸,不断的灌入到体内,流入到各个经脉与血管之处——穆连紫传入的真气游走全身。 一下子,盘获觉得全身冷极了。 好在自己的内力浑厚,要不然此刻地自己已经被这一阵阵的寒意麻痹了吧。 寒意继续在游走。 盘获觉得自己的思绪似乎有一些涣散了。 心底一声不好,赶紧暗自运了些气息——他这一举动是极为危险的。当传输真气之时,最忌讳的就是他运气,怕他的气与穆连紫传输来的气息相冲突。 他小心翼翼地没有运转自己的真气,而是借用涌进来的真气换成自己的,以此来稳准自己的深思。 穆连紫此刻是不知道盘获的身体状态的,只是感受到对方的身体越来越冷。 但是他现在却是不能停下来,一旦停下来,不仅前功尽弃,很有可能让盘获的筋脉都崩断。 穆连紫收起杂念,继续专注于传输真气。 她知道,盘获应该也察觉到了。 第215章 师尊来了 轰隆隆…… 轰隆隆…… 原本灰蒙蒙的天空更是变得阴暗,像是在应证人们对于今日天气的预测一般,午后,天空传来了轰鸣的雷声,一阵又一阵,敲击着大地。 只见雷声,还未见雨水。 但是街上的众人开始收拾摆放在屋檐之外的物品。 天,终究要下雨了。 “唉!这天儿,说变就变呀。不知道他们的毒解得怎么样了……” 轰隆! 又是一声雷鸣,打断了薛府医的仰天长叹。 “啊呀,我的宝贝们还没收……”叨叨着,薛府医无暇再去“关心”正在解毒的两人的情况,而是赶紧去将自己晾晒在院子的药收起来。 他的药庐,只有他一人,连个药童也没有——不是说太子府没有更配人,最主要的还是他信不过别人,特别是在太子府里,如果哪一个用药步骤出错了,他可担待不起。 是以,满院子的药是他一个人扛进扛出,一点一点摊开来的,现在,也只有他一个人一点一点收起来。 待他满头大汗地将药全部都拿进屋内后,他长吁了一口气,就着自己的衣袖擦着额角的汗水。 汗水擦没了,他看向窗外——豆大的雨水断断续续有节奏地落下来,他忍不住夸自己——“唉唉,得亏我速度快,要不然我那些宝贝儿都……” 他的话戛然而止。 然后,怯怯地说:“师、师……师尊?” 薛府医的舌头像打了结,一时之间对于突然出现在窗外的人感到震惊,震惊之余,脑海千回百转,最后才捋了捋人物关系后,叫出了对方的称呼。 “今儿倒是挺有礼,上回见可没这般有礼节。”来人冷哼一声。 “当时……事出紧急,确实失礼。”薛府医拱手弯腰表达歉意。 心中腹诽:还上回见……不就几个时辰前吗? 对方正是有典当铺的当家,也就是穆连紫的师祖,算下来,可不就是薛府医的师尊吗! 薛府医的师尊——也就是当年名震江湖的第一美女、第一毒妇,秋寒露,她一个敏捷的翻身,就从窗户翻进了屋内。 薛府医又忍不住在心底感叹——真是有其师祖有其徒孙,走路都喜欢翻墙翻窗,不走寻常路…… 他的感叹没有继续,因为秋寒露已经很自觉地到桌子前,端坐着,一副要“审问”或是要“布置”些什么的姿态。 薛府医这么个人精,立马向前给她倒上了一杯茶水。 他说:“师尊这次亲自前来,是担心老夫的师父吗?现在他们正在屋内,按照师尊给的卷轴解毒,师尊是要过去看看吗?老夫可以带您去看看……” “我知道。毒,他们自己解就好,能进展到什么程度,那就看他们自身了。”秋寒露拿起茶杯,喝了一小口,便放下了,“这个药茶,甘草是败笔,虽然提味,但效果大减。” 薛府医愣了一下,立马笑着说:“多谢师尊指点。” 也因为秋寒露说这个茶的事,薛府医也就没有继续细想刚刚听到“进展”二字生出的疑问——解毒一事,何时是用“进展”二字来描述了,语气说是在说解毒,但更像是在说他们二人的关系? “今日来,有一事需要你帮忙,且只有你能做到。”秋寒露继续说,拉回了薛府医的思绪。 第216章 熟悉的说辞 这说辞,怎么有种熟悉感? 恍惚间,薛府医感慨,他短暂加入的这个师门,竟是这般看重自己? 闪神只是一瞬间,薛府医马上就反应过来。 “师尊,请说,老夫定当力所能及。” “所谓无利而不为,事情办好了会给你一剂药方作为回报。” 听到秋寒露这样说,薛府医眼睛一亮,喜不自胜,但又竭力控制住自己上扬的嘴角,谄媚地说:“哪里哪里,为了师门,不求回报!” 语气充满着大义凛然。 秋寒露斜睨他一眼,没有感情地说:“先前就不与你计较了,希望这次,你不要再走漏半点风声,引来别的什么人就不好收拾了。” 她的话刺进薛府医脑海。 原来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看透了。 看来,他这位师尊之所以不计较,完全是因为她当时也是想要亲自会一会太子的吧? 薛府医立马郑重起誓般,道:“师尊,请说。” “附耳过来。” 秋寒露招了招手,薛府医立马凑近。 密语好一会儿,薛府医的表情从原来的平静到惊讶再到若有所思,表情变化过于精彩,想来秋寒露交代的事情颇为耐人寻味,但是声音太小声,除了他们二人,谁都听不见。 自然,包括此刻正在屋外潜伏着的一道黑影。 “配药就按照这个药方来,你看过之后便焚毁了吧。”语毕,秋寒露给了薛府医一张轻且薄的纸,没有折叠,一眼就能看见上面龙飞凤舞的字。 薛府医心领神会,接过那张纸后,快速地扫视了一遍,记下来后,立马将之扔进了旁边的炼药炉里。 待他转身,屋内已经没有了秋寒露的身影。 “唉……”薛府医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雨,长叹一声“这天儿,说变就变呀!” 熟悉的说辞,又从他的口中逸出。 窗外的黑影脚一滑。 薛府医的神情、动作甚至是看着窗外的景色脱口而出的话语前面都如出一辙,如果自己不是目睹了全过程,要不然他都要怀疑之前看的一切都是假的了。 感叹完了之后,薛府医嘀咕着“雨这般大,武功厉害之人是不是都不会淋湿?”,然后开始着手准备秋寒露交代之事。 屋外的黑影继续盯梢着薛府医的 一举一动,任凭大雨穿过密密层层的树叶打在他的身上。 像是在回答薛府医那句嘀咕一般,黑影嘟囔着:“武功再厉害,厉害不过天,该淋的雨还是要淋,功夫再高,一样身不由己呀……” 薛府医在屋内配药,配得不亦乐乎,时不时地发出“原来还可以这样配比!”“用毒者果然也是行医能者!”“哎哎,果然三个月还是没有学到师门核心要领啊!”……之类的感叹。 听得屋外的黑影掏了掏耳朵,又嘟囔着:“薛府医这也太聒噪了……还是去盯梢紫夫人安静些……” 雨越下越大。 他看了看薛府医,再看了看天色,最后脚一撑树干,跃然而去。 多多少少,他可以去复命了。 第217章 好转 解毒,第二式结束。 收起掌势穆连紫觉着身心通畅不少,体内的气息也不似之前那般浑浊了。 她握了握拳头,已经明显感受到有了力气了。 心中忍不住一喜,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她看了看依然盘腿端坐着的盘获,她用手戳了戳他的背,毫无反应。 “殿下?”她出声唤了声,也没有回应。 她凑上前,看到盘获眉眼紧闭,嘴唇同样紧闭,毫无血色的唇瓣隐隐透着一些黑紫色,他白皙的皮肤更是显得苍白。 莫不是走火入魔了?还是被毒气反噬了? 想起之前自己体内与手掌差异十分明显的温度,她有些着急——她仅仅是感受到二者温度的不同,就已经快承受不住了,那作为悉数承受之人,那岂不是危及生命? 她的手掌贴了贴他的额头,掌心传来一阵冰冷。 心下大喊不妙。 现在,得赶紧给他回温才行! 她走下床榻,准备去拿盘获之前脱下挂在架子上的衣服。一时之间因为动作太快、幅度太大,脚还趔趄了一下,差点儿摔倒。 是的,她差点儿摔倒,是一只手及时扶住了她。 感受到手臂上传来的寒意,她猛地看向扶住她的人。 穆连紫眸光闪动,眼睛里是还来不及收回的担心。 “你没事?” 话说的同时,她眼里的担心又都收敛了起来,恢复到了平静无波的模样。 盘获浅笑,不难看出此刻心情很好。 穆连紫微窘,觉得此刻他的笑就好似将她全部看穿了一般。 她煞有其事地补充了一句:“好在是虚惊一场,要不然毒没有完全解掉,你人出事了那可真是难办了。” 说着,她轻轻挣脱盘获还扶着她的手,走到了衣架旁边,将上面的袍子、里衣全部取了下来,然后扔给了盘获。 盘获也没有伸手,就任由她扔过来的衣裳盖在了他的身上,他的姿势不变,也没有要自己穿的意思。 盘获不动,目不转睛地看着穆连紫,眉眼含笑又含春。 穆连紫也不动,目无波澜地看着盘获,眉眼间是隐忍的平静。 两个人就这么保持沉默,保持着一种奇特又怪异地“僵持”。 最后,还是盘获有气无力地先开了口。 “紫儿,孤现在可是虚弱得狠,便如同之前你那般。现下,孤可没有再多的力气穿衣裳呐!” 语气里充满带着讨好又乞求的意味。 穆连紫依旧没有任何举动,只是又挑了挑眉。 她说:“殿下刚刚扶住我的手,那个力道,怎么都看不出虚弱之感啊。” 盘获还想说些什么,但是看到穆连紫接下来的举动,老实地闭上了嘴。 然后,眉眼间的笑意更明显了,眼里的春色也更添上了几分心满意足的得意之色。 只因,他的紫儿啊,就是这么一个口是心非的人。 穆连紫话虽然是那样说,但是行为举止却是相背离的。 她没有先走向床榻,而是走到旁边的水盆前,将巾子浸湿、拧半干,然后才走向床榻。 “水是凉的,你忍忍。” 说完,便给他擦拭上半身。 第218章 雨中来者 雨渐渐瓢泼倾盆。 屋内的两人丝毫不受屋外的影响。也 一个静静擦拭,一个默默地被擦拭。 时间就在这样恬静的氛围里渐渐流逝。 当擦完他的身子之后,穆连紫暗自松了口气——之前,她一直是半屏着呼吸的。 当她抬起头时,盘获依旧闭着眼睛。 “殿下?”穆连紫唤了声。 没有言语的回应。 唯一回应穆连紫的是他平缓有节奏的呼吸声。 “就这样睡着了?”穆连紫诧异。 但当她的视线触及盘获眼底的青影时,她知道,他是累着睡着了。 “也是,从昨天到现在都没有好好休息……”穆连紫低声自语,然后拿起散落的衣裳,想着是否还需要给他穿上。 “外衫就算了,里衣总归是要穿上的吧?”穆连紫说着,正打算给他穿上里衣的。 看了看,她最终选择了一一个看起来“可行”的方案。 她尝试着抬起他的手,将袖子先穿上。 然而,无果。 再然后,她先将里衣整个披在他的肩上,然后试图将手臂放入到袖子里,然而,依然无果。 “唉。”穆连紫叹息着。 一边叹息一边继续尝试着给他穿上里衣。 “睡着了手还这么有力……”费了很大的劲,她都没有办法给他穿上衣服。 终于,她成功将盘获的一只手放入到了袖子里! 穆连紫忍不住赞赏自己,随着自我的夸奖,有些得意之色的穆连紫这时候不小心用力扯了一下衣服,盘获顺势直挺挺地倒下去。 穆连紫反应很快,及时地拉住了盘获。 结果,她没有拉住她,而是和他一起跌落在了床榻间。 “哎哟!”穆连紫的脑袋撞到了盘获的胸前,她顾着抚摸着自己磕到的额角,忽略掉了那声来自盘获的“闷哼”。 穆连紫赶紧起身,但动作才到一半,停住了。 盘获俊美的五官近在咫尺。 穆连紫素来爱好美的事物的,这一刻,盘获昏睡着,周围也没有人…… 天时,地利,人和。 天知,地知,自己知。 穆连紫放大了自己心中的欲望,也放大了自己的胆子。 “啧,现在近距离看,果真还要美上几分!” 她啧啧称赞道。 如果盘获清醒着,她是绝对不会说出这样的话的。 一是因为害羞,二是因为……她可不想被盘获知道自己对于他的美色还是挺受用的。 “这个眼睫毛,比我的都还长……”穆连紫伸出一只手指,隔空描摹着——有贼心没贼胆,她不敢触碰,深怕他突然睁眼。 穆连紫顾忌着这点,但是完全忘记自己此时此刻办匍匐在盘获身子上的她,整个姿势是十分暧昧又亲近的。 如果盘获这个时候苏醒,见到这样的一幕,不知道是否会干脆又直接地放她一马呢? 穆连紫也就是想“解解馋”,隔空比划了一下盘获眼睫毛的长度之后就很识相地离开了。 “啧,美色,误认。”穆连紫起身,看着躺在床上的盘获发丝散开,白皙的皮肤暴露于空气之中——里衣只穿了一只袖子,而被子完全都没有盖上。 “哎哎,这等美色,当真是卿卿馆里的小倌们完全不能比的。” 穆连紫吞咽了下口水,啐了一声自己竟然被美色迷惑之后,乖乖地把被子给他盖上了。 “殿下,好好睡上一觉吧。”穆连紫轻轻地说。 此时此刻的她,内力与功力大抵已经恢复了有五成了。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走到了窗台前,推开了原先紧闭的窗口。 屋外,竟然下着瓢泼大雨。 “这日日夜夜晨昏颠倒的,竟然错过了入春后的第一场大雨大。嗯,这个时候接的无垠水煮茶最是甘甜了。” 说着,穆连紫还伸出手去接雨水。 一下子,她伸出去的手就被打湿了。 接着,她又伸出了另一只手出去接雨水。 “这场雨,昨天下的话该多好。”穆连紫突发奇想。 想着如果昨日春花宴的时候下着这般的大雨,宴会恐怕就不会继续举行了,她后面也不会遇见那么多乌七八糟的事情。 进而,她突然笑出了声。 因为她脑海之中闪过了一些精彩的画面。 比如说众多贵妇千金们在瓢泼的大雨之中被淋得花枝乱颤、狼狈不堪的样子。 “哼,如果真是在大雨之中,他们恐怕只会顾着自己的形象吧。不会有人发现,肆意淋着瓢泼大雨,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快乐与放松。” 穆连紫突生感慨。 不由得想起了,她在云峰奔跑的日子。 “这场大雨,大家是都待在自己的家里话家常、找趣事呢?” 因着一场雨,思绪又飘远了。 大雨瓢泼着整个云都,云都吵闹得只听得见雨声,只看得见雨的样子;云都也十分安静,安静得没有别的人烟,只听得见雨的声音,也只看得见雨的人影。 在云都的街道上,在这样下着大雨的日子,街上基本没有人走动,更何况是拜访之人。 不过,在云都官员府邸聚集的街巷某一处极具风雅的宅子的小门之处,却又到访之人。 雨中来者,何人? “这个雨,也忒大了!这么多天都没怎么下雨,这个雨大得哪里像是初春该有的。” 一个身材臃肿的奴仆撑着一把不大的伞站在一处小门边——站在府邸里面,小门是关着的,甚至连锁扣都没有拉开。 伞太小,不能完全遮挡住他,有不少雨水都打在了他的肩上、腿上——全身上下,已经湿了大半,但他却还是撑着伞站在小门边。 像是接到了什么不可抗拒的命令,在等待什么人一般,哪怕雨再大,衣服都快湿透了,他也没有说跑去长廊之下去躲一躲。 他心甘情愿就这么傻傻地站在那儿? 想来答案是否定的。 他望着雨啐了声。 但是没有人回应他。 不是因为周遭只有他一人。 小门的另一边,与他差不多相对的位置还站着一个人,那个人瘦瘦高高,与这边这个人的身材形成鲜明的对比。不过两人年龄并不相仿,这个瘦高之人比身材臃肿的那一个年龄要大上不少。 他是府中的管家——也是臃肿身材的奴仆的亲二叔。 也正因为是他的亲二叔,是以他才敢直接出声。 要不,放在哪个府邸之中,除了主子之外,有谁会敢和府里的管家大小声、没礼貌的? 他呢,主要负责府中厨房之事的——比如说每日菜品食材的采买的。 他原来是在家混吃混喝的,前两年,托了他家二叔的福,前一任负责府中采买的人告老还乡了,空出了这么个位置,在二叔的举荐之下,他才某得了这等的好差事。 要不,他也不会以奴才的身份还“吃”得这般“圆润”了。 他二叔没有理会他,手紧紧地抓着伞柄,目光紧紧地盯着小门。 “二叔,这都过午时了,午饭的时间都过去了,怎么还说要来给送菜的开门?这来人是谁啊?怎么连你都亲自来呀?”他见二叔没有理会他,便又开了口。 “胖福。”管家开口叫了他的名字,语重心长地交代他,说:“你都进府中两年了,怎么还没学会管好自己的嘴?有些事情该你知道的,自然会知道。交代你做的事情,没有明说的,你眼睛看着就好,不要多说了些有的没的,小心因此得罪了主子,到时候我怕是尸骨无存啊!” 管家自己没有孩子,自小就将这个侄子当作自己的孩子来看待,如果不是他求着给他在府中某个差事,他也不会让他进来的——这里,并没有外人看着那般好啊! “二叔,你这说的太严重了吧!别的府邸我是听说有不少丫鬟、小厮被虐待被苛责的,可咱主子那般儒雅和善的,我进府中两年也没有听闻有哪个下人被苛待的,你可不要吓我。”胖饭抖了抖身上的二两肉,嘴里是全然地不相信。 管家看了看他,直到他不相信,眉头的愁容爬上又爬下去,不过一会儿的功夫。 算了,他还是找个机会让他出府,另谋一个差事吧。 管家如此想,但后来他还来不及送他的侄子出府,胖福就因为他的多嘴身首异处了——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嗒 嗒 嗒 小门响起三声有节奏的敲门声。 管家给了胖福一个眼神,胖福也没有继续说下去。 管家问道:“门外何人。” “给主家送菜的,刚送来一批新鲜货儿,想着第一时间给老主顾尝尝,特地又跑来一趟。”门外响起一道嘶哑的声音,如果他的声音再小上几分,就要淹没在雨声之中了。 “送的什么菜?”管家继续问。 “不多,一个菜篮子就可装下的,刚从城外收的。”外面的人继续回答道。 管家上前,在门上敲了五下。 嗒 嗒 嗒 嗒 嗒 不稍一会儿,门外的人又在门上敲了四下。 嗒 嗒 嗒 嗒 一来一往,像是某一种固定的暗号一般。 应对上了之后,听到对方反馈回来的暗号信息,管家已经顾不上叫胖福去开门了,自己赶紧的冲上前去,一下子将锁扣拉开,把门栓也抽掉。 第219章 来者是屠夫? 就这样,管家将门打开了。 然后,平日里对待下人尖酸刻薄的声音,这时候收敛了不少。 他轻轻地对着外面的人说:“这感情好,主子午膳吃的不多,午后定要加餐的。进来吧,速去送食材。” 管家的话才说完,赶紧将人迎了进来。 他身子微微弯曲躬身。 二叔怎么这般恭敬? 胖福心底有着大大的疑问,但是自己再笨,也知道此时此刻并不是一个很好的提问题的机会。 他按捺住心中的好奇,开始偷偷打量着眼前这个人。 胖福掌管后厨之事两年有余了,今日倒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人,这个人不是说是多送食材来的吗?他看着也不像是送菜之人,总觉得对方有着寻常送菜的农人身上没有的杀气。 杀气,难道是屠夫? 或者是杀了什么兽类,特地送过来? 这样想着,胖福偷瞄的眼神瞟向了他手中提着的篮子里。 篮子鼓鼓的,面上盖着一层布,看不见篮子里的是什么东西。 一个屠夫而已,二叔他怎么…… 胖福的视线又转向了他的二叔。 看看!他家二叔对他似乎还相当恭敬的呢!他家二叔,对自家人都是好说话的,可对于其他人来说,他算不上是个脾气好的善良人。甚至他也有听到奴仆在背后议论他是个十恶不赦之人。 因着管家的恭敬姿态,胖福的视线又转移了,他忍不住又多看了对方两眼。 送菜人身材瘦小,甚至可以说是矮小,背还有些微微佝偻着,整个人显得小而单薄——他的胳膊腿都没有手臂粗,估计我轻轻一碰他就倒地了吧——胖福如是想着。 对方并没有撑伞,而是穿着厚重的蓑衣,戴着窄短的帽檐的雨帽,帽檐虽然窄短,但是却能遮住对方的整个面容——或许是因为对方并没有完全抬起头的缘故吧,看不真切整张脸。 不知道对方长得是个什么样——胖福这样想着,打量的眼神更过于明显了。 猛然的。 对方抬眼。 眼神凌厉,眼睛里透着杀气,猛地射向胖福。 被这一道冷光震慑住的胖福,愣住了,直到那人走了,从他身边走过他都没有反应过来。 最后还是他二叔跟着走的时候拉了一下他,他才回过神。 也就是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竟然在哆嗦。 额角也有液体流出。 一时之间,他分不清楚自己是因为下雨天凉着了打哆嗦,还是因为被对方的眼神吓住了? 一时之间,他也分不清楚自己额角的是冷汗,还是雨水了…… 两个问题,两个认定,他都更倾向于前者的。 哪怕,后者才是准确的答案。 但是,他就是不愿意承认,自己竟然会被一个比自己瘦、比自己矮、比自己看起来更没力气的人吓住! 他是谁,府中二人——主子和他二叔——之下,众人之上的福管家,自打他来到这个府里,他就没有竖着走过! 府中之人,谁见了他不都谄媚地唤上一句“福大爷”呢! 沉浸在自我得意之中的胖福,是被他二叔叫醒了。 叫唤他的同时,管家还将一个篮子递到了胖福的手中。 胖福自然而然地伸手接过——这看着满满当当的,感觉也不是很重…… 鬼使神差地,他伸手要去掀开篮子上面的布…… 他才掀开一角,就马上被管家大声呵斥制止了。 他赶忙放下布,那只掀开布的手也有些无措地赶紧收在了身后。 他刚刚,匆忙之间只瞥见了鲜红的色彩。 第220章 这是什么肉? 肉? 这是什么肉? 看出自家侄子心中有很多问题,管家也没有过多的解释,只是叹了声气之后,严肃地交代着胖福。 “你将菜拿去厨房,什么也不要说,什么也不要问,不要太过于好奇。”管家再三交代道,临走了还是不放心,又说了一遍,语气比较与过往更为严肃。 原本他说第一遍的时候胖福还是觉得二叔有些草木皆兵、过于忧虑了。 但直到对方说第二遍的时候他才老老实实地将话听了进去。 老老实实? 胖福的字典里面似乎就是少了这么几个字。 看着二叔跟在那个人身后,往内宅的方向走去,渐渐地,看不到他们的身影了。 胖福这时候都还没有拿去厨房。他先是将小门随意地将门关上,然后他有些做贼心虚地看了看四周。 再三确定没有人后,他提着篮子,飞快地跑到了长廊里,伞往旁边一扔——他这才拿起刚刚那个篮子。 他提起篮子,掂量了一下,嘟囔道:“这般轻,里面能有什么?” 他迟疑了一下。 因为脑海中浮现了他二叔再三叮嘱地严肃的画面。 他甩了甩头。 “我就看看,看了我不说,谁又知道我看过呢?” 这样想着,胖虎觉得自己聪明极了。 然后,他掀开了放在篮子最上面的一块布,发现里面赫然是几块大小不一的还血淋淋的肉! 肉色鲜艳,还带着血——这肉质看着挺新鲜,却无法分辨出是什么肉。 他大骇。 这……看起来不像是猪肉牛肉羊肉啊……莫不真是什么别的奇珍异兽的肉? 胖福友凑近闻了闻——一股夹杂着腐烂的腥臭味扑鼻而来! 刚刚因为布匹盖着,他又拿着有些远,完全没有闻到这个味道。 肉腐烂的味道。 这个都,明显不新鲜了,却还送来…… 还那般宝贵…… 究竟…… 猛地,胖福像是想到了什么,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不安,莫名其妙地开始在他心间攀爬。 胖福强压住心底的震撼与隐隐的不安,盖上了布,赶紧将篮子拿去厨房——此时此刻,这个篮子仿佛是烫手的山芋,让他不想再多拿一会儿。 这个肉,不寻常。 这个时候,他才隐隐的觉得,似乎二叔的话有几分道理的…… 他加快脚步,向着厨房奔跑而去。 越是跑得快,脚底的水花越是溅得高。 然而,哪怕是脚踩到了地上的坑洼溅起了水花、打湿了裤子也不在意。 只因为,不知道为什么,从他拿起篮子的那一刻,心惊肉跳的感觉愈发的明显且猛烈。 因为他走的着急,也没有发现一点点往下掉落的血珠,顺着篮子的缝隙滴落,掉到了地面,落入了水中,然后与水融为了一体,到后面地上完全看不出血来过的痕迹。 胖福的感觉是没有错的。 因为这一篮子的肉不是什么奇珍异兽的肉,而是血淋淋的人肉。 胖福为什么突然就像触碰到了什么开关,突然就心领神会了呢? 因为呀,他虽然进府只有两年,但是因为他家二叔的缘故,他多多少少也知晓一些他们府上不为外人所道的一些事。 桩桩件件,那些涉及到烧杀抢掠之事的画面,不知怎的就浮现在了他的脑海。 越想,心中越觉着慌张。 越细想,越觉着篮子里装的恐怕是人…… 想到这里,胖福是完全不敢继续往下想了。 那呼之欲出的答案,或许就是正确答案了。 仔细回想起来,刚刚那个人,当他打开小门之时,首先看到的是对方手中提着的这个篮子——目标太大太清楚,想不一眼看到都难。 另一只手呢? 另一只手似乎一直抚着自己的腰际。 如果没有回忆错误,当时送菜人的手不是简单地放在腰部,而是用手似有若无地遮挡着……一把匕首模样的武器! 脑补着,胖福竟然觉得自己眼前浮现了那把匕首出鞘之后,上面沾染上的鲜红色血液…… 胖福打了个哆嗦。 他已经来到了后厨,他给了主厨,之说这个是被人送给大人的新鲜食材,要好生保管。 “福大爷,这个菜要如何做?清蒸、红烧还是黄焖?”主厨接过了篮子,也只是掀开了布的一角——确认里面的食材类型是肉之后,他请示胖福看究竟要做何种类型的菜。 胖福摇摇头,——他二叔没说,那个人也没有说,他现在却不敢自己做决定…… “话说回来,福大爷。”主厨叫醒了陷入沉思的他,然后提出了自己心中的疑问。 “现在才将将午后,主子也才用完午膳,现在做的话,留到晚上的话恐怕口感没有那般好呢……更何况,现在这个菜是要用做下午茶时候享用还是等到晚上再做?” 胖福回忆了一遍他家二叔的交代——只交代了他要将篮子拿到厨房,当时那样子看起来就像是他拿到厨房之后,自然有人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的模样。 如此推断,应该是立马做了菜,用来招待刚刚的来人吧? 想到了这一点,他赶紧交代厨房:“现在就做,主子应该是用来招待人的,光是一道肉菜就太腻也太寒碜了,你再多炒几个素菜以及爽口清单的肉菜。” 得到了指令,厨房开始忙开了。 胖虎又陷入到了自己的思绪。 刚刚那个人,不是平日里送菜的人,也是干送菜这一行当的——或者说,也算是干的是送菜行当的,只是“菜”的定义不一样而已。 他,是他家主子的工具。 胖福隐隐约约这样觉得。 第221章 废弃小院的屋子 那一边,管家将来人带入到了府中深处,然后进到了一处僻静得近乎破败的院落。 站在院子门口向着里面望过去,根本看不见道路,也看不见这处院落主屋的门在哪儿。 全因为,这个院子里杂草丛生,草长得都比人还高,挡住了所有的视线。 这一处院子,怎么看都像是没有人住的样子。 与其说是管家领着送菜人来这里,倒不如说他自己轻车熟路地就走到了这儿。 送菜人对这里的熟悉程度来看,他不是第一次到这里来了。 大雨下得更大了,更是显得院子有几分诡异。 在杂草中间穿梭,不多时,他们就来到了主屋之前。 “大人,来了。”管家站在门口,恭敬且简单地说。 话,自然是对着门里的人说的。 没有等多久,里面就有了回应。 “进。”里面传来一道中年男子的声音。 得到了指令,管家立马为送菜人打开了门。 待人进去后,他又贴心地关上了门,然后默默地离开了这个杂草丛生的院子。 他不多看,不多问,也不逗留。 一下子,院子又恢复到了“杳无人烟”的模样——应着这场大雨,院子的破败更增添了几分诡谲渗人之色。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谁又能知道这里会有人在呢? 当然,一座富丽堂皇的大宅子里有这么一个院子,不难看出,这是“专门”用来做见不得人的勾当的。 “送菜人”进了屋内。 屋内萦绕着阵阵馨香,一种十分深沉厚重的熏香,让人闻了有种昏昏欲睡之感。 屋内的陈设与布置十分的高雅、精致,与院子外面的破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个屋子里的装饰物很少,但是随处可见的是大大小小、各形各色的陶瓷摆件。这些瓶瓶罐罐将屋子塞得十分满当,留下的空间最宽之处也不过是可以同时站下四五人而已——小到一个转身,如果不注意,便会碰到这些陶瓷的面积。 一进屋,看到这些瓶瓶罐罐,如果是别的什么人,定然会认为这是一件古董收藏陈列室。 当年,“送菜人”第一次到这间屋子的时候,也是这样想的,后来才知道,这不过是“障眼法”而已。 或者说,这些都是“防御之物”。 这个屋子的主人,心眼子多,疑神疑鬼,屋子里摆这么的陶瓷器皿,无非是让那些“无意”进入到屋子里的人快速露出马脚被发现而已——不熟悉之人进入到这间屋子,定然会不小心碰到架子,架子上的陶瓷便会摔到地上,发出清脆动听的信号之声。 ——这,不就被发现了吗? 这不,如若仔细瞧,便可以发现,陶瓷摆放的位置,越靠近门窗的位置越多。 这一招是屡试不爽的。 毕竟,就真的因为这些陶瓷,抓住过不少的细作或刺客。 “送菜人”不是第一次来,自然是熟悉屋子里的各处布局的——也可看出,他哪怕不是物屋子主任的心腹,那也是一个极被信任之人。 第222章 相爷的工具 “送菜人”穿着的蓑衣向外撑开,让他矮小的身子显得庞大,在放着瓶瓶罐罐的架子之间穿梭,蓑衣的边沿不差一分一厘地刚好从旁边擦过,陶瓷器皿都安然无恙。 他穿梭的步子行云流水,功夫底子不低。 绕过架子,绕过陶瓷,逃绕过了几道屏风,他终于来到了最里间。 他没有摘下帽子,没有脱下蓑衣,恭敬地向前拱手,说道:“主人。” 他口中的“主人”此刻正背对着他,松垮的长衫衬着他颀长的背影,尽显一种书生的文质彬彬、书生意气之感。 文弱的书生,粗糙的送菜莽汉,二人对立着,形成一种诡异的对立感。 而他们,但从形象来看是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的,所以哪怕他们同时出现在那里,也不会想到他俩竟然是“一伙儿的”。 “人处理得怎么样了?”屋子主人开口,手里还盘着一串紫檀珠,有一下没一下地波动着,发出“嗒嗒嗒”的有节奏的响声。 手中的珠子拨动,人的语气毫无波动。 “刀俎之肉,已经送去烹饪了。”送菜人站起了身,阴郁无彩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嗜血的狰狞,嘴角扯起,露出一嘴黑黄的牙。 “不知道今日厨房会做清蒸、红烧还是黄焖呢?” 送菜人说的稀松平常,就好像被送去烹饪的肉不是人肉,而是变得什么寻常家里常见的肉类。 话说完不久,随即,又将笑收敛了起来。 “不过,还是去的晚了,让顾家那小子先找到了。” 拨动珠子的手停顿了。 好一会儿,男子都没有开腔,送菜人也淡定地在那儿候着。 屋子里,萦绕的沉郁的熏香,伴着送菜人蓑衣上滴落在地板上的声音,有节奏似的,一阵阵扑来。沉寂太久,久到如若是其他人,必然是早就出声打破这份沉寂了,怎么着也会出声再次询问。 可送菜人倒也是沉得住气,依然就直挺挺地站在那儿。 背对着他的屋子主人,唇角一弯,不难看出他对于送菜人此时此刻的表现是极为满意的。 他的这个手下,从二十余年前就跟着他了,真不愧是自己一手培养的,这把“刀”,用得确实是得心应手。 他转过身,出现在模糊不明的光影中的脸,赫然是当朝宰相柳清旸的模样。 没错,这座府邸的主人,就是柳清旸。 他们,现在便是在宰相府中的一隅。 “这倒不是个大问题。这个仵作,当年也是我一手培养的,当初不过一时心慈,便放了他一家子一条生路。”柳清旸徐徐言道。 他的话倒也不假,但也不能全做数。 当初他之所以放过仵作和他一家子,主要还是自己当年还是年轻了,且当时过于心急,还是露出了不少马脚。在那个风口浪尖,他也就没有第一时间派出杀手去清除后患。 再到后来有心思要去除掉那个仵作之时,他竟然隐姓埋名、销声匿迹了。这十余年他总有些隐隐的不安,所以一直没有断过追求寻那个仵作的下落。 当然,都是无果。 如果这一次,不是顾家那个人的举动,他怕是都不知道仵作的下落呢,这一点,他反倒还要感谢顾家——当然,心底也是不屑于此的。 他没想到的是,他们竟然能找到他。 就不知道他们知道了多少? 知道了棺材之中并非顾家的小女儿了吧? 要不然,今日早晨顾家那个老匹夫就不会单枪匹马冲到宰相府来了。 哼,老匹夫,总是这般冲动。 想到这里,柳清旸冷哼了一声。 但是,后来又想到了仵作一事情,就还是觉得自己这道“瑕疵”碍眼得很。 所谓,后患无穷,便是今天这般局面了。 好在,他的“刀”将人都解决掉了。 “人,都处理干净了?”像是为了确认一般,柳清旸再次问了一遍。 送菜人也没有情绪起伏,只是恭敬地说出极为冷血残忍的一面:“十六口人,上至他八十岁老母,下至襁褓之孙子,全部见阎王爷去了。” 根据送菜人这一番话,以及之前他带来的那一篮子腐烂的肉,便不难知道,那一篮子大大小小的肉块,共计十六块,竟然全都是仵作一家子的肉。 如果胖福知道自己刚刚拿着的是这么骇人的东西,心中定然害怕得很吧。 第223章 美色乱人心志 距离床榻五六步距离的窗边,一道身穿着浅紫色衣裳的女子直挺挺地站立着,看着窗外的瓢泼大雨。 出神。 一道闪亮的光芒闪过天际,点亮了整个灰蒙的天空。 随之不久,轰隆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从远处袭来。 也就是这道雷鸣,将站在窗边看着大雨出神的穆连紫唤醒。 窗外的天气灰蒙无色,窗里看雨的人面上浸着红晕,一脸容光焕发之色,与之前虚弱无力的人简直是判若两人。 早在半刻钟之前,他们结束解毒之法的第二式之后,盘获显现出了走火入魔之态。 好在穆连紫已经恢复了气力,恐怕都没有办法帮他控制体内流窜的真气。 盘获体内的真气是不能靠自己运功或者是旁人强输另一道真气将之逼出来的,只有采用针灸之法才可以祛除掉。 当时盘获已经快陷入昏迷。 在盘获半清醒半沉睡之际,穆连紫犹豫了一下——本不想在盘获面前暴露更多,便想着是要隐藏自己会医术一事的。最后,看着已经不甚清醒的盘获,穆连紫觉着,迷迷糊糊之间,他应该不会有所察觉的吧? 虽然说是犹豫,但是穆连紫只是想了一秒而已,便快速地先点住了盘获的几个穴位,迅速地将盘获体内流窜的真气逼到了一处。 她将盘获放平在床榻之上——当时她还抽出一分神思感慨——正好盘获自己觉得衣服碍事,已经全部脱掉,也正好是在擦拭身体,发现了他走火入魔。 也因此,现在她不费吹灰之力,将人放平就好。 收起了遐思,穆连紫环视了一圈屋内,发现薛府医还留有一套针灸工具。 十分庆幸,不用再叫人送过来,以免耽误了时间。 穆连紫将银针一根一根地插在了之前她点的几个穴位,然后又在盘获的命门处插上了一根。 不多时,原本盘获的呼吸因为体内乱窜的真气而急促,但经过穆连紫的这一番针灸之后,气息平缓了很多。 再接着,他白皙的皮肤之上开始泛红,额角也开始冒出豆大的汗水。 穆连紫也适时地将这些汗珠都擦干净了。 知道盘获不再流汗,穆连紫这才将他身上的银针又一根一根依次拔了下来。 处理好一切之后,她又为盘获擦拭了一遍身子。 然后,她又细心地为他拉上了被子——原本满眼的春色全部都遮掩在了这床普普通通的被子之下。 也就是拉上被子之后,穆连紫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穆连紫才发现自己原来都在屏着呼吸。 “呼……美色啊,还真是容易让人乱了神志。”穆连紫轻叹一声。 穆连紫又意味不明地看了燕盘获冷峻轻柔的脸庞,感觉到脸上有些热。 她用手轻轻扇了扇。 适时,窗外开始有了下雨的动静。 穆连紫心念一动,然后移步到了窗边,推开了窗户——果然如自己所料,开始下雨了。 “没想到天气变幻莫测。”穆连紫轻喃。 第224章 割舍与拉扯 她看着窗外,是为了应证自己所想,也或者只是打着应证心中所想的旗号,让夹带着雨的味道的春风,吹散因为“美色在前”掀起的春波涟漪…… 驻足在窗前,或是沉思,或是看着眼前的夜景发呆而已。 这窗外的景色,与她在的雁园大体有些相像的。不过院子更是宽广一些,从窗子远眺出去,还能看到这处院落墙体边沿有一座小山。 这小山怎么这般眼熟? 穆连紫眯着眼睛,透着迷迷蒙蒙的雨,想要将那座小山看得更真切。 虽然距离有一些些远,但还是依稀能将那座小山的模样看得出一二分。 这座小山是太子府内一座海拔数百米的山峰,山峰顶端有一处泉眼涌出的泉水四季不停。 水顺着山体而落,时而跌宕起伏,时而平缓无息,因而从山顶至山脚形成了几座大大小小的瀑布,一层一层,在绿树的陪衬下,银白色的瀑布若隐若现煞是美丽奇幻。 哪怕是在这场大雨之中,都能看到它一泻千里的姿态。 更准确地说,这场大雨,更是助涨了瀑布的气势——原来它可以说是粗犷之中有着小家碧玉的内敛,现在,它滑落的气势猛如虎。 隐隐约约,还能见到一座依偎着山体,亲近于瀑布的楼阁。 不难想象,在那座亭子里,不仅可以清晰地听到却又不至于太大声的瀑布坠落的声音,四面开窗的阁楼,还可以看到飞流而下的瀑布,偶尔,还会有几声鸟儿的鸣叫。那这里,确实是一处修身养性的好地方。 穆连紫如是想象着。 而事实也确实是如她所想一般。 “现在这个季节去或许太寒凉了,夏日时节,那里确实是个不错的避暑之地。可惜啊……” 穆连紫感叹道。 可惜啊。 可惜。 不要说等到夏天了,她这个春天,就要离开。 春色拦不住她。 美色姑且还有几分恋恋不舍,但也不是完全无法割舍。 更何况是那虚无缥缈还未到来的夏天的避暑畅快呢? “哼,哪里都可以避暑,云峰也有好几处瀑布呢,也没必要贪恋着太子府这一处小小的亭台楼阁。” 不知道是要说给谁听,还是觉得要说出口才能表明自己的心中坚定的某种信念。 总之,这句话说出来,已经不是含在嘴里的嘟囔了,声音的调值也拔高了不少。 如果不是床上的人昏睡着,穆连紫也不敢这般大胆地直接讲出来吧。 她也没有沉浸在这股子思绪太久。 雨依然没有停歇的意思。 原本是看雨打发一下时间,也顺便放松放松自己的心情的,可是没想到却又陷入了一种自我的拉扯。 夜幕,又如期而至。 下了大半日的雨,终于是在入夜前停歇了。 到了傍晚时分,当城镇即将要被黑夜吞噬的时候,天边竟然还出奇地被一层层瑰色渲染着。 这道绮丽的色彩没有停留多久,至多也就约莫半刻钟的时间便消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朵朵如薄雾般的乌云。 渐渐地,天就黑了。 之前大家伙儿因着下雨,都紧闭着门窗,在屋内或是做工,或是聊天,甚少有人会关注天空的色彩。 至多,就是感叹一句——啊呀,这个雨可终于是停了。 不知不觉,穆连紫就倚在窗台,望着窗外的景——或是那座小山,或是那层层的小瀑布,也有那天际变幻的色彩。 一直看着这一片景色的穆连紫,虽然没有登高望日落,也没有看见雨停后天气转晴朗之时落日的踪影,但那抹瑰色她没有错过,甚至心中还惊奇且欣喜于自己没有错过这般美色。 第225章 美人计 天黑了,也是到了掌灯时候了。 黯默的颜色浸染到了室内。 收回了往外望的视线,顺道还对“无用”的自己啐了一声。 穆连紫正打算将窗子合上的时候,一道黑影极快地掠过。 浮光掠影。 穆连紫揉了揉眼睛——难道是自己的幻觉? 她屏息凝神,细细地听了听周围的动静,并没有感受到什么,细细嗅了下,周遭也没有较之前多出什么味道。 或许,真的是自己有些累了出现了幻觉吧。 这时,她的肚子咕噜地叫着,唤醒了她,也打断了她的探究。 “原来,时间过得这样快。”穆连紫不由得感叹。 “深闺中的女子,每日都是看着这同样的天、同样的景,日复一日,就发着呆,似乎也过得快呢。” 穆连紫的喃喃自语,像是在感叹,但是说完后鼻子皱了皱,便可知,她是无法苟同这样的生活的。 高门大院,离远点儿吧! 再看了看窗外的景色,她摇了摇头。 就在她收回视线,转身之际,身后传来盘获清冷的声音,不高不低,细品,也不全然是无任何感情色,至少听在穆连紫的耳朵里,觉着有些轻柔的。 或者,是因为他此刻正虚弱?所以言语里的清冷听起来少了冷漠的疏离感——当然,这个对于穆连紫来说无法有再多的区分。 因为就她与盘获往来迄今为止的半个多月来说,不管是他刻意的亦或是如他自己所言的真情流露,穆连紫倒真是没有“体验过”他的冷漠。 “紫儿没有休息一会儿?”盘获问。 穆连紫摇摇头,她走向盘获。 因为屋内没有掌灯,穆连紫又是背着光向他走来,盘获并看不真切穆连紫脸上的表情,只能依稀看见她摇头的动作——幅度很小。 窗边与床边的距离算不得远,穆连紫也不过几个跨步就到了。 见着穆连紫健步如飞地身姿,盘获侧看着她,说道:“紫儿恢复得挺好。” 末了,又说了句“真好”。 因着那两个字,穆连紫原本没有什么颜色的面容,放柔了些。 “殿下倒是又是一副娇美人姿态了。此消彼长吗?”穆连紫揶揄道。 很自然的,手贴了贴他的额头,看看是否还在发冷或是发热。 嗯,体温正常。 盘获没有动,依旧躺着,眉眼带着笑——室内愈发昏暗了,盘获脸上的表情穆连紫也是看不太真切的,但也或许是他的眉眼点染着夜色,她竟能真真切切、清清楚楚的感受到盘获眼里的魅惑。 啧,男色。误人。 穆连紫嘴角撇了撇。 也更黑了,她的表情盘获是没有见着的,但那声“啧”则是清清楚楚地入了耳。 “掌灯!”盘获轻唤。 没多久,便有仆人进屋子里将灯点燃。 “这下,能看清了。”盘获说。 “看清什么?”穆连紫自然而然地接了一句。 “孤的美色啊。”盘获道。 穆连紫:“……” 此刻,穆连紫确实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适时的,肚子传来的咕噜声打破了她觉着的尴尬氛围。 “殿下应该不至于虚弱到无法起身吧?”穆连紫挑眉,轻言。 盘获自是听出了她的言下之意。 ——有余的力气开玩笑调侃,起身而已,简单。 盘获颤颤巍巍地、动作极为缓慢的起身,半坐在床榻上——像是为了用行动展示自己虽然不像穆连紫之前那般全身毫无力气,但是毕竟之前差点儿走火入魔,也是元气大伤,一时半会儿恢复不了这么快。 他微微侧着身子,如瀑的黑发肆意地散落着,搭在肩上、落在床榻被褥之间。 似乎是感受到了凉意,他将滑落至腰间的被子扯了扯——就真的只是扯了扯,并手里拽着被子的一角。 第226章 孰美 如果不是之前自己沉浸在春雨之景中的深刻地思索了一番,如果思索之时没有对自己此刻的心境与想法进一步地明确,穆连紫十分地肯定,没有那些“如果”,此刻,恐怕也会控制不住自己的“贪欲”,而选择要不就为了眼前的美色,暂时——便就多待几日吧。 见眼前扯着被子移一角的盘获,大有蒲柳之姿楚楚可怜之感。不知为何,穆连紫觉得好像他是小倌馆里的小倌,刚服侍完她这个客人,便被她抛弃了一般…… “殿下,您此刻……确有几分卿卿馆小倌的魅色。不过,您还是适合当太子,不适合做‘以色诱人’之事。”穆连紫的视线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十分诚恳地说。 “紫儿似乎对卿卿馆颇熟悉。”盘获说的是肯定句。 似乎,这话还是从紧咬的牙关磨出来的。 云都达官显贵之人总有这种、那种的癖好——譬如说喜好男风。有需求,便有供应。在云都遍布着大大小小的男风馆,而十多年前才成立的卿卿馆在刚成立的那两年,就一跃成为了云都第一大男风馆。 卿卿馆云集着各式各样的美男子,之所以它能在云都独树一帜全因它不同于其他男风馆,馆中的小倌不用卖身侍人,平日里只是弹弹琴、唱唱曲儿、跳跳舞之类的,其他时候便是陪着客人从诗词歌赋说到风花雪月,或浅酌几杯,或陪着酩酊大醉——总之,主打一个陪伴式。 也正因此,高门贵女间也有不少人偷偷前往的。 “唔,确实在那儿也花了不少钱。”穆连紫认真地说。 仔细想来,自己这些年攒下的钱财,大部分投入到了馨园,剩下的那一部分里的大部分又都投入到了卿卿馆。 虽然银子花了不少,但是她也没有享受过多少卿卿馆的“服务”。 那些钱,要么她用来买情报信息了,要么就是给不愿继续待在卿卿馆的人赎回身契去了。 闻言,盘获眸色一深。心下想着,卿卿馆是要整顿整顿了。 心里的暗色并未显现在面上。 盘获浅浅笑了笑,道:“紫儿觉着,卿卿馆哪一个比孤更美?” 听到他这么一问,穆连紫第一反应地便是太子怎么问出邹忌“吾与城北徐公孰美”一般的问话。 她没有问出这么个疑问,因为她更为好奇地是——“殿下似乎对卿卿馆颇熟悉?” 同样的问话回他,明摆着穆连紫不会多吐露出什么了。 盘获也就压下了心中的不爽快,也不再继续探寻穆连紫和卿卿馆一事。 唉,徐徐图之,徐徐图之。 暗暗地如此告诫自己。 卿卿馆,他自然是熟悉的,但现在也不是和她说这事儿的时机。 他没有正面回答穆连紫的问话,只是微微地伸出自己的手。 “纵使孤目前在紫儿眼里不比卿卿馆的小倌,既然美色不能打动紫儿……不知紫儿对孤这个‘半个’救命恩人是否能搭把手?” 他的手就那样微微抬着,穆连紫没有任何动作,他便又示弱般说:“只是扶孤起身道餐桌前而已。紫儿刚肚子不是饿了?” 对上盘获此刻比之前更为清明的眼睛,穆连紫一下子觉得自己是“防御过度”了。 一时之间便有一种“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窘迫。 是以,她赶紧上前扶起盘获。 盘获一副虚弱之色,但被扶着的他倒没有趁机揩油,两人之间就保持着靠近但又不暧昧的距离。 穆连紫松了一口气,肩颈比之前松弛了些。 他俩才坐下,便有仆人端上来了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两碗独特的大肉馄饨,一碗除了馄饨什么也没有,一碗里面放着芫荽。 穆连紫眼前一亮,看向盘获。 “解毒不宜大补,先前已喝过粥了,想着晚上来碗馄饨也不错。”盘获笑笑,道,“尝尝看味道如何。” 盘获没有再多说什么。 穆连紫也没有再多问什么。 她用汤匙舀起了一颗大肉馄饨,轻轻吹了吹,送入了口中——熟悉的味道,现做的。 她一看、一尝便知,恐怕不是仆人出去买回来的,应该是将人都带进了太子府。 吞咽下去后。 她看向盘获正目不转睛看着自己的盘获——他是不是没有力气自己吃? 穆连紫放下了自己手中的汤匙,正准备拿起他前面那一碗的汤匙的时候,盘获自己上手了。 “孤这点力气,还是有的。” 说完,送了一颗馄饨入口,道:“紫儿推荐的,确实好吃。” 穆连紫心中有些触动。 然后,接下来的一刻来钟,两人没有再交谈,只是默默地将碗里的馄饨一颗一颗地吃掉。 第227章 言归正传 寝不言,食不语。 二人将之贯彻得很彻底。 奴仆将碗碟都撤走了。 酒足饭饱后的穆连紫嘴角忍不住上扬。 那种快乐与满足,不许过多的语言去描述。 ——她怎么能不快乐呢?不仅自己的胃获得了满足,她感受到自己的内力正在主见恢复。 不同于她面上显而易见的情绪,盘获倒是清冷着一张脸——不是那种冷漠的清冷,仅仅是淡淡地、神色不明的模样。 盘获则是缓缓站起身,又轻轻地拂了一下自己拿轻薄的里衣,柔柔弱弱地说:“第三式,开始否?” 用的是问句,可墨翟般的双眸里闪烁着的是肯定。 穆连紫先点点头,紧接着又缓缓摇了两下。 “开始是要开始,不过,接下来我们不需要共处一室了不是么?” “孤没看错,紫儿随时想着的便是逃离孤的身边啊。” 盘获言之轻轻,说出的话一如既往地,没有正面回答穆连紫的问题——或者说,压根就没有要回答的意思。 穆连紫:“……” 无言以对只是一时的,穆连紫可不打算继续这样闲扯下去。 她双手抱胸,认真地说:“卷轴殿下也看过了,第三式是‘分崩离息’,当中的‘息’字是气息的‘息’,并不是分析的‘析’。那个字,并不是错别字,而是卷轴创作之人刻意为之。” 穆连紫停顿片刻,像个耐心教授的夫子,估算着自己刚刚说的话已经有效地传入到了“学生”耳朵里之后,她才又继续说。 “先前,我们已经将真气来回倒腾了一轮了,现在你我体内交杂着阴阳两极的真气,目前二者尚能相互融合,相安无事地存在体内,可这样的平静是一时的。稍有不注意,真气便会逆向而行,轻则前功尽弃,重则危及生命。” “经过来回倒腾的真气,既然已经‘分’了,及原有的状态依然崩塌,现在需要你我二者气息相离——如此这般看,我们不适宜再共处一室。这是其一,其二呢,便是这个‘离息’,气息相离之意。如果你我体内的真气感受到原‘宿主’的气息,便会向外聚集——无论是前功尽弃,还是危及生命,哪一个都不是我想要的。殿下也如此的,不是么?” 语尽,穆连紫还反问了一句。 盘获微愣了一下,他完全没有想到穆连紫会这么直接地说。 随即,他扬起了一个轻松地笑。 他也收起了打趣穆连紫的心思。 他正了正神色,正面回答了穆连紫先前的问题。 “言归正传……这间房,便留给紫儿使用,如何?” 穆连紫点点头,眼睛坦坦荡荡地直望他,好似在说“我用这儿,你呢”。 应着她的心声,盘获开了口。 “孤去勤园,想来此刻得下两盘棋、上两幅画才能静下心来,平息体内真气了。” 闻言,穆连紫眼神微动。 眼前的盘获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奇异之处,但是穆连紫就是知道——知道他说的“棋”也好,“画”也好,都意有所指的样子。 毕竟,她提的问题想要获得的答案,无非就是对方肯定且明确地说“我去另一处”而已,她没想到盘获还说得那般清楚——连去哪儿、去干嘛都说与她听了,也就像是在特地交代自己的动态一般。 穆连紫不再细想。 起身,“送客”。 盘获不多言,从善如流,按照穆连紫的“指示”行动。 听从着穆连紫“人太多自己会容易分心”之说,将守在这座屋子外的暗卫们向外围遣退。 不稍一会儿,屋子里面就只剩下摇曳的烛火,以及穆连紫。 过了一小会儿,当感受到屋外已经没有人了之后,穆连紫走向床边,然后盘腿而坐。 “出来吧,人走了。” 想着不明方向说了这么一句话后,穆连紫轻轻地闭上眼睛,开始吐纳气息,调整平稳住体内两股真气。 第228章 潜入者 啪嗒。 轻轻的一声,窗户打开又虚掩上。 一道颀长的身影轻盈敏捷地闪身进了屋内。 这一动作带来的风,让本来已经平静的烛火又虚晃了几下。 烛火从摇曳归于平静。而床上盘腿而坐的人一直是平静地状态,哪怕是人都进屋子里了,她眼皮都没有抬一下,整个就是保持着“纹丝不动”的状态。 来人刚开始的时候还尚有些耐心,等着穆连紫调整内息完成一阶段之后再找她说话,可没成想,对方似乎完全没有要理会自己的意思,反倒在持续着收放、吐纳。 约莫一刻钟后,来人终于瞅准了机会出声,打住了她要继续调息的动作。 “阿紫啊,为兄千方百计冒着生死风险潜入进来,不说能喝上一口热茶,但怎么着至少理我一下吧!”来人轻轻扇动着扇子,哀戚道。 穆连紫终于舍得抬眼看他一下了。 “师兄这不是已经喝着了?” 来人正是穆连紫的二师兄,穆连缃。 这一刻来钟,他定然是不会傻傻地站在一旁等着。他的适应力极强,反客为主这事儿也不是第一次做。 当他进来的时候,见穆连紫正在调整内息,便不急于打扰他。随即他就坐到一旁的桌边,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虽然不是热乎的,但还没有凉透。 水呢是喝了一杯又一杯,完全不见穆连紫又要理一下他的苗头,待杯中的水都凉透了,他按捺不住了。 再不抓紧时间说他此行的目的,恐怕下一个凉透的不是杯中水,而是他这个潜入者了。 “哎呀,现在这个是你的屋子,咱们谁跟谁呀。”穆连缃赔笑道。 穆连紫起身,步入到桌边,坐下。 “师兄这个时候来是为何?”穆连紫直接问最关键的问题。 虽然她还有诸如“怎么混进来的”“有在好好替自己打掩护”之类的问题,但她拿捏不准盘获什么时候会突然折返,只能先将最重要的问题抛出来了。 “我见着大师姐了,就在白天,在太子府的外面。”穆连缃将关键信息说出,表情颇为严肃,甚至眉峰微蹙。 “大师姐竟然出现,也就意味着师祖也在这附近。但这和你潜进来有什么关系?”穆连紫平静地问。 听到她这么说,穆连缃猛地瞪大了眼睛,说:“师祖都多久没有出现了,一出现就在太子府,这不是明摆着知道你在这儿吗?师姐在外,师祖必在内。师祖在内必然是冲着你来的,师祖知道你在太子府、必然就知道你给人当小妾了,那接下来爷爷就会知道,爷爷知道那不是我就完蛋了!” 穆连缃怕被别人听到,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说出来的一大段话就像念经式的绕口令。 说的人没有晕,听的人倒有几分晕眩了。 “师兄你不用紧张。”穆连紫有点哭笑不得地安慰道。 “我能不紧张吗!事是你做,到头来挨罚的是我。”穆连缃絮絮叨叨,“这不,当我看到师姐离开后好一阵,我才想办法进来的。” “师兄是如何进来的?” 穆连紫看到他头上有着草屑,已经了然他是如何进来的了,却也还是象征性地问了问。 “唉,就你之前告诉我的那个狗洞……唉!我这般温润如玉举世无双的缃公子,断不能被江湖人知道。”穆连缃低声叹息,摇头晃脑还摇晃着折扇。 头停止摇晃,折扇也不晃了,他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阿紫,莫不是你唤师祖来的?”穆连缃一脸恍然大悟,“就是了,怪不得你这么平静,你们见面了?可之前一直在解毒不是?太子才离开,你们何时见的面?” 穆连缃就是这样一个人,自问自答,又自我提出新的问题。 看着他这副模样,穆连紫也不打算再捉弄他了。 等盘获突然来看到他,后果不敢想。 “师祖出现是因为我找了她。而她出现在太子府一事我确实不知,我们也未曾见面。她的出现,应该是为了我解毒……” “什么?!你中毒了?”穆连缃惊呼,声调陡然抬高。 旋即意识到此刻不可高声语,转而又压低了声音。 “你什么时候中毒的?现在如何了?毒解了吗?你还好吗?” “所以,师兄你来不是因为知道我中毒?”这下换穆连紫愣住了。 她没想到,穆连缃潜进太子府找她单纯的就是因为发现师祖行踪、赶紧来找她商量对策? 她,似乎将穆连缃想得太厉害了些。 第229章 放弃吧 闻言,穆连缃呆愣地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穆连缃快速地将一切重新梳理了一遍之后,眉峰都快挨在一起了。 “阿紫,放弃吧!”他忧心忡忡又欲言又止地说。 穆连紫愣了一下,她没想到穆连缃突然这样说。 她多少明白他说的“放弃”是什么。 虽然之前他也提过好几次让她不必要去寻找自己的过去了。 原先她只是单纯地认为穆连缃是觉得人生应该乐在当下,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了,才会让她不要再做这种他看来不是很有意义的事。但今天他这么个神情,让她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 “师兄,你有事瞒着我?”穆连紫直觉道。 之前她是有拜托他去探寻一些相关的信息,难道是他探查到了什么却没有告诉她? “唉……”穆连缃叹息一声,斟酌了一下,继续好言相劝。 “我能知道的你都知道,反倒是你现在做的事情越来越危险,且都分毫信息都不透露。” “就说这次中毒,竟然还需要请师祖出马,那这个毒是何等凶险。为了那虚无的过去、为了那些曾经依然弃你而去的人,寻找到了真相又如何,寻找到了他们又如何?到时候,你真的能坦然面对并且放下吗?你真的能做到说和那些做个了断吗?” 穆连缃一连串的提问,问得穆连紫脸上浮现茫然——一种已经有了明确答案却不愿意直面地茫然。 “你不会放下。”穆连缃直接为她作答。 他说的没错,她无法放下。 她其实,已经隐约知道答案了,也隐约知道自己大抵是接近真相、接近“他们”了。 虽然说自己一直不断地在告诫自己,要离开,却每每口是心非。 她放不下。 越接近,越想弄得更明白,这边越是无法抽离。 “阿紫,放弃吧,趁着现在还来得及……” 来得及吗? “师兄,你说得对。我是应该放弃。”穆连紫陡然出声。 穆连缃的笑还来不及上扬,下一刻她说出的话便将他震得外焦里嫩了。 “事已至此,哪怕豁出性命我也要弄清楚。或许我会放不下,但也或许能全部放手。未来的事,谁知道呢。” 穆连紫继续道:“我知道师兄是为我好,也很感谢师兄一直以来的纵容与帮助。请原谅我的继续任性。现如今,如若半途而废,我是真的不知道接下来我的未来该怎么走下去。” “有些事情,时间是给不出答案的。只有自己去找,哪怕会流血流泪,我都要弄清楚,这个,是给那被‘遗弃’的曾经的我的一个交代。” 穆连紫的眼睛里闪着笃定的光。 这抹光比夜色里的月光更为耀眼,也闪着如同月光般清冷的光。 那个曾经瘦小的她,已经渐渐成长了。 穆连缃此时的心情有些五味杂陈。 他是否,要将他知道的一切告诉她呢?或许,能让她更清楚自己追寻答案的方向?或许,能将这些尽快拉下帷幕? 唉…… “行吧……师兄相信你,你会得到答案的。” 第230章 获取信息 得到答案? 看来她的好师兄是确实是有事情瞒着她,而且这“事情”还是与她息息相关。 是因为怕她知道了会受到伤害所以不说? 想到这儿,穆连紫抬起眼眉,看向穆连缃。 “师兄,我记得之前有拜托你帮忙调查忠国公府和顾夫人,不知现在情况如何?” “啊?”穆连缃一愣,对于穆连紫的话锋一转完全没有料到,平时口条顺溜的他竟然一时语塞了。 停顿的时间过长,穆连紫无奈开口,道:“师兄,看样子确实有调查出什么,是不方便说吗?唉……我的好师兄,你是不是觉得后悔与我一同创办万事无忧坊了?你是不是想自己单干了?现在连调查到的信息都不能告知了吗……” 说着,穆连紫的眼睛微微湿润,渐渐布上了委屈与不可置信。 “不不不,阿紫误会了。”穆连缃赶紧摆手,面上的表情不似之前那般凝重,反倒笑得轻盈——他知道该怎么说、又该说些什么了。 “其实,时间还是紧迫了些,为兄本想着等到全部的信息调查出来后再和你说,更何况你一直在太子府也没有机会见面……” “那就,说说现在掌握的吧。” “嗯……从何说起呢……这个,其实很多事情大家随便去探一下都知道。众所周知,当年顾家发生那件大事前,他还是忠勇侯,因为女儿救了太子,便被封为了忠国公。本来,任何一个晋升了爵位的定当继续在朝堂大展拳脚,但忠国公却在受封当日就将兵权交还给了朝廷,不再管军中事务,除了常规的上朝、下朝,每日就是陪着自己的妻子。而之后,顾家长子辞了太子少傅一职,离开了家,顾家行三、四的双生子因为皇上的一道圣旨又进了太子府。关于这件事,据说忠国公还去找过皇上,请求能收回圣旨。” “忠国公不想和太子府扯上关系?是因为自己女儿那件事吗?”穆连紫提出疑惑之处。就她目前能知道的,她并不觉得顾府与太子府是划清界限的。盘获对顾荏、顾苒的态度和信任,两家之间的关系只怕不像明面上那般疏远。 原来她以为是因为幼时的情谊,顾家双生子才会作为太子的左臂右膀而存在,但没想到却是当朝皇帝所为。 穆连缃连忙点点头。 “我也是这样认为的。你说,因为太子,自家已经搭进去一个女儿了,如果再搭进去两个儿子那可怎么办!如果我是忠国公,我自然拼命也要拒绝啊。不过呢,自那以后,忠国公更是没有公开理会过太子,连带着两个儿子,也是让他们除了逢年过节外,不要随便回府。” “忠国公如此寡情?他不理太子,怎么还要求自己孩子也这样……”穆连紫嘟囔着。 脑海中一闪而过一道浑厚冷肃的声音说“囡囡,那个臭小子是个倒霉鬼,离他远点儿,靠近了自己也会倒霉”。 “可不是吗,要不是因为顾夫人想着孩子,我估计逢年过节都不想让人进门一步吧!”穆连缃的话又将穆连紫的思绪拉回。 “看来忠国公确实很爱他的夫人。”穆连紫回想起宴会之时,忠国公对妻子的爱护,确实是将人捧在心尖宠。 “是的是的。说到这个,有一件事我都忍不住要说。” 穆连紫没有搭腔,只是静静地等他说——看他这副激动的模样,穆连紫知道,他现在已经说到兴头上了。 “你可知,忠国公和柳清旸原来是情敌,他们都爱慕着如今的顾夫人!” 第231章 听过去的故事 什么? 情敌?! 听到这个,穆连紫平静的表情也爬上了惊讶,甚至嗅到了几分“秘辛往事”的味道。 她可是第一次听闻。 她知道忠国公和她那便宜义父不对付,原以为是只是性格不合、政见相左,却没想到原来两个人还是“竞争者”的关系。 如今看来,忠国公是绝对的胜利者呀。 “柳清旸和顾夫人,不能说是自小一起长大,但也是有几分青梅竹马的情谊的。据说,当年柳清旸是打算自己中举之后向顾夫人提亲的,但没想到自己就出去考了一场试,就被别人把花摘了。”说着,穆连缃摇摇头,状似同情当年的柳清旸。 “这个‘别人’就是忠国公吧?可是,忠国公与顾夫人看样子是南辕北辙的模样,怎么会在一起呢?”穆连紫不禁提出疑问。 而这个疑问,在问出口后,她竟然有种熟悉感——好像,自己也曾问过谁——“阿娘,你怎么会和爹爹在一起呢?” “据说,是因为英雄救美吧。”这一段穆连缃确实不知道,他小时候无意间听到的内容实际没有那么多,只是说当年他姑姑被奶奶的仇家掳走,然后因缘际会之下被当年还是军中小将的忠国公给救了,就这样一见钟情、两人看对了眼。 当年忠国公把人带回九重楼后,就立马求亲了,但当时被爷爷一口拒绝了。 再然后,无论两人怎么努力,爷爷都不松口。最后,两人就私奔了。 后来的故事,就是爷爷严令禁止家里人去联系他们,十多二十年,就没有再往来,也没有再获知什么他们的消息。也是因为忠国公,爷爷厌恶极了朝廷中人。 “顾夫人姓什么?”穆连紫突然问。 “姓穆啊。”穆连缃顺口就回答了。 说完,又立马闭上了嘴。 他的眼睛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穆连紫,发现对方并没有什么异样,又暗暗松了一口气。 但穆连紫下一句话,又让他这口气又凝固住了。 “这么巧,也姓穆啊。”穆连紫感慨,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就仅仅单纯地感慨一句而已。 “挺有缘。要不你怎么那么巧就救了她呢。”穆连缃努力保持着正常表情 他感觉自己后背在流汗。 “好吧。师兄你可以走了。”穆连紫猛地打断了话题。 穆连缃松了口气。 好在,没有继续追究了。 “来时简单,现在,我要怎么出去?被发现了怎么办?”穆连缃哀呼。 一抬头,却看见穆连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窗边,还很贴心地把窗户打开了,甚至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你好好保重。”穆连缃摇了摇扇子,一个闪身,就出去了。 就在穆连紫刚把窗户关上,不远处传来敲门声。 “谁?”穆连紫淡淡出声。 “紫夫人,是老夫,薛某人。” 外面敲门的是薛府医。 “请进。” 薛府医进到了屋子里。他手上还端着一碗汤药。 “师父,这个是固元汤,您和殿下都消耗了太多真气,这时候最需要它进行加固了。”进到屋子里面的薛府医不用顾忌,用了和在门外不一样的称呼。 穆连紫看了看,没有多想,拿起碗就一饮而尽。 她没看到,薛府医在看到她将药喝完后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将碗给回给薛府医后,穆连紫想到一件事。 “薛府医,昨夜之后,你有再见过师祖吗?” 薛府医身形一顿,轻声道:“没,师尊这般传奇人物,见过一次已经是老夫之幸了。” 穆连紫想了想,抛掉脑海中的想法——师姐出现在太子府外,师祖应该是进入到了太子府里,可她能想到师祖会找的人除了薛府医,那还能有谁。难道找盘获——那更是不可能。 信息量太大,穆连紫的头都大了。 见穆连紫又陷入了自己的沉思,薛府医趁势说了一声就退了出去。 他就怕再待下去,他可能会露馅儿。 第232章 被抓个正着 从穆连紫所在的那屋出来之后,穆连缃凭借着自己过人的记忆力,一边躲避着太子府里巡防的守卫,一边借着夜色的掩护寻到了自己之前钻进来的狗洞。 说是狗洞还真不为过,因为这个洞大小刚好能允许一个身子娇小的人通过,如若不是因为穆连缃会缩骨之功,怕也是钻不进来的。不过这个“狗洞”倒是与其他地方的狗洞不太一样的地方是——过于豪华了。 洞的边沿全都用汉白玉石砌得平平整整的,就好似专门为了一只狗修建的出入口一般。 来的时候,穆连缃见此还调侃了一番——“贵族家的奢华真不是一般人能比,连狗洞都这么讲究,唉,民脂民膏啊民脂民膏”。 熟门熟路地摸到狗洞前了,正当他缩骨匍匐于地上的时候,后领感受到一股拉力。 有人! 穆连缃敏捷起身! 同一时间,他的袖中洒出一阵粉末,袭向抓住他衣领的人。 对方没有料想到他有这么一招,担忧粉末是某种毒物,赶紧掩鼻后退,也因此放开了穆连缃的衣领。 可是,能让穆连缃松懈的时间非常之短,短到他根本没有办法在这短暂的时间里完成“缩骨”——“钻洞”——“逃脱”这一系列动作。 他灵机一动,一个闪身,一脚借着墙体的之力,开始攀登围墙——纵使他的轻功之术在九重楼之中是数一数二的,但太子府的外围墙实在是高,他这一纵身还不足以直接到达围墙之上,他只能再接住围墙攀登与弹跳的二次力量助他登上围墙之上。 他的计谋是不错的,想法很好,但与现实还是有些差距。 就在他攀住围墙准备再借力而上之时,对方再次袭来。 这一次,他抓住的是穆连缃的手臂。 “我……!” ——惯以文雅公子自称的穆连缃,在这样的情境之下,也忍不住爆出一句粗口。 伴随着这句粗口,他正从围墙上自由地往下落——因为被对方拉扯而失去平衡。 对此,做好了坠地心理准备的他,双手抱头——在落地的时候他还向旁边滚了好几圈。 “哎呀我的娘欸……” 全身痛——这种痛让他恍惚之间想到了小时候习武,被父亲要求提着水桶扎马步一上午后躺在床上、身体要散架的那种痛。 太子府难进吗? 在今晚之前、哪怕是现在他都会很肯定地说——不难,实际上一点儿都不难。 原来见穆连紫失败那么多次,他也没有认为潜入进太子府一事特别难。当时穆连紫失败,他认为,一是穆连紫功夫尚可,但没他高,特别是轻功这一块。 可太子府难出吗? 在今晚之前,他自然是认为“或许不简单,但是不难办到”。 而在此刻,他是认为自己——不太能办到的。 “唉……”他还在劝说穆连紫赶紧离开,得,看样子,难啊! 这可怎么办呢…… “你,何人。”声音是从上面的方向传来的。 穆连缃顺着声音——说是顺着,实际上就是打开了捂住头的双手之后,原本应该是天空的方向,出现的是一张微微弯腰而凑过来的一张脸。 就在穆连缃呜呼哀哉喊痛又陷入短暂的自我思绪的时候,对方已经站稳脚且走到了他的身旁。 夜色虽然漆黑,但随着对方的这句询问,巡防的守卫已经举着灯火靠近了。 也正因此,借着摇晃的灯火,穆连缃看清了来人。 感叹了句——“原来是你,怪不得……” 嘴上的感叹颇有点儿云淡风轻的无可奈何之意,但他内心,是更巨大的哀鸣。 ——我聪明的脑袋瓜子,快想想,还有什么办法能脱身! 第233章 我是你表哥 对方这样问着,但是也没有要将人从地上提起的动作。 穆连缃内心又叹了口气后,慢悠悠地起身,然后还拍打了 一下衣服上的草啊树叶之类的。 他扬起一个和善的笑容,轻轻地说道:“我是你哥……呀。”——他最后那个“呀”更轻,轻到刚好噤声的程度。 穆连缃的嘴巴闭上了,笑容凝固。 他的话还没说完之际,一把还在剑鞘里的剑已经贴在了他的脖子旁。 “别乱认,老实交代。”对方面色冷然。 “你是顾荏还是顾苒?唉……脸长得一样,不太好区分……”穆连缃不急不躁,依然带着和善无害地笑容说着。 听到他这么一说,对面的人握着剑柄的手一顿。 随着穆连缃一句“看你这样一板一眼的……那应该是顾荏没错。对吧,顾荏。”,对方的剑鞘打向穆连缃。 好在穆连缃反应快,往旁边闪了一下,要不然铁定要遭受这重重一击。 “哎!有话好好说呀!我可是你的表哥呀亲爱的表弟!”穆连缃站定之后立马高声呼喊。 在场的人表情均是一变。 巡防们内心不由得想——顾府没有近亲的表亲,远房表亲倒真不少,不管是那位表小姐还是现在这个自称“表兄”的男子,怎么都爱往太子府跑呢? 而拿着剑的男子——也就是被对方猜中身份的顾荏,表情是一脸的质疑与不予苟同。 “我可未曾见过你,你是我哪门子的表哥。说,你究竟为何人,夜探太子府为何!”顾荏直接问道。 之所以不将人直接抓到牢房,还不是因为盘获有交代一二。 ——“荏之,先前离开恪园时,似乎有奇怪的人潜入了府中,孤忘了说了,这会儿你过去瞧瞧看是何人。” ——“哦,对了,悠着儿点儿,有可能是穆连紫的伙伴。” 当盘获这么跟他说的时候,他内心是充满了无言以对的——现在太子府是什么情况——是太子遇刺、太子和侍妾双双中毒一切未明朗的形势,自己发现有陌生人潜入到了太子府竟然能这么心平气和,是低估了来者的能力,还是高估了府中的布防…… 虽然心中有抱怨,但是顾荏还是领命,往穆连紫目前暂时休憩所居的恪园的方向而去。 他实际上还没有到恪园,在半路的时候就看见了穆连缃鬼鬼祟祟的身影了,他不远不近地跟着,等着寻求一个很好的机会再出手。 就在他看到对方要钻洞而出的时候,他知道动手的时机到了。 但令他没想到的是,对方的反应倒是相当敏捷——转身、撒粉末的动作一气呵成——这身手极为眼熟,与穆连紫之前的如出一辙,单从这一点不难看出,二人当是师出同门。 正是因为有这一下的闪神,才有了穆连缃攀墙而上的时机。 ——果真是师出同门,翻墙的行为也是一致得很。 “荏之表弟,我的父亲是你二舅,你的母亲是我嫡亲的姑母呀!”说着,穆连缃拱手行礼。 顾荏一愣,他是听闻过母亲说过,娘家有哥哥,但就他有记忆以来,未曾与外祖家有过往来。他曾经也是问过的,但是母亲只是一脸忧伤,直摇头道“无以为见”,他本想继续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之后就被父亲的一掌打断——任何人都不能提起让母亲上心的话题。 此后,他也没有再问过。当年岁渐长,熟读一些诗书后,他就将那句“无以为见”理解为了外祖一家恐怕是遭遇了什么不测,已经天人永隔了。故而,一提起此事母亲就愁眉不展,然后紧接着的好几天都茶饭不思的。 现在,竟然会有个家伙说——他是母亲二哥的孩子。 面对对方脸上明显的疑惑,穆连缃倒没有急于进一步解释。 他只是轻轻地说:“表弟,一直站在这儿挺累的,要不咱换个好说话的地方聊聊?” 第234章 此人太聒噪 听到穆连缃再次称呼自己为“表弟”,顾荏不全信,但也没有之前那么多怀疑。 “走。”顾荏收回了剑鞘。眼神示意穆连缃往前走。 后者领会其意思,也没有再继续说什么,乖乖听命向前走。 不过,穆连缃的脚步走得极慢。 接受到来自顾荏不甚满意的眼神的时候,穆连缃撇撇嘴,一副可怜的模样说:“刚刚那一摔,现在全身酸痛不已,能迈开脚步已实属不易,话说,表弟能帮叫个大夫不?” 顾荏没有搭腔,斜睨一眼,接着用行动告诉他答案——别再啰嗦,跟着走就是了。 一路上,安静极了。 穆连缃不说话,顾荏就没有任何声响。 哪怕穆连缃想和他聊聊,顾荏最多就给一个表情,别的什么反应都没有。 穆连缃不禁感叹,这顾府的家风传承就是这样少言寡语吗? 一个两个,都是这样呢…… 可是,如果对找机会干扰对方的注意力,穆连缃十分清晰地知道自己没有任何可以逃脱的机会。 穆连缃一直在暗暗记下走过的路,到目前为止,他发现途经的路途倒是与他之前悄悄前往穆连紫所在的院落的路有些相似。 顾荏这是要带自己去哪儿呢? 他心中虽然是这样想,但实际上压根儿也不好奇即将去哪。 因为,他可一定会在到那之前实际逃跑的。 “话说,表弟,我们之前都未曾见过,那么多年了,这行走的时间也不要浪费了,我们多聊聊?”他又开腔了。 顾荏没有理会他。 “我姓穆,对,和你的的母亲我的姑母同一个姓氏。”穆连缃开始说一些没有实际意义的废话,顾荏听着只是觉得这个人奇怪得很,怎么说这种莫名其妙绕弯子又没有什么用处的话,完全没有朝着其他方向去想。 顾荏是个能人,但是相对于穆连缃来说,少吃两年饭还是少了些许江湖经验的,特别是少接触这样油嘴滑舌、说话没有头脑、行事作风不可预想的人。 沉默,是他能想到最好的“防备”。 “那么多年不曾往来,或许你不知道我们这边的情况,可祖父、大伯、我父亲其实一直以来都很关心姑母的,所以或多或少也知道一些顾府的情况。要不,我怎么能一下子叫出你的名字,是不?”穆连缃掏心掏肺地说,仿若要将多年没有往来聊的天一股脑都说完去。 被迫听这一番话的人面上依旧没有理会穆连缃,但是心底忍不住吐槽。 ——谁知道你是从哪里获得的信息,张嘴就来,如此轻浮之人,怎么都不像是和母亲有血缘关系的亲侄子。 “我记得你好像今年二十一岁吧!唉,真年轻啊!”穆连缃才不管对方有没有回应,继续絮絮叨叨。 “年轻有为啊,年纪轻轻就当大官了。我闯荡江湖的时候也才十来岁,蹉跎几年,一事无成啊。” “虽然虚长你两岁,但着实自弗不如。” “对了,姑母最近过得怎么样呢?这些年都还好吧?唉,上一辈的人啊,都想着能找个机会、能有人给个台阶下……都是骄傲的人呢,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大和解。” “对了对了,既然我们今天相认了,改天去你家拜访拜访?” 谁和你相认了——顾荏眼睑下覆上一层黑影。 心中已经隐隐有些烦躁了。 此人,过于聒噪了! 如此想着,顾荏手中握着剑鞘的手骨节更清晰了。 不禁让人猜想,顾荏还能忍下去吗? 想来,应该还是能忍的。 毕竟,太子殿下吩咐了,要将人带到他那儿。 他要亲自会会这个偷偷去找穆连紫“密谈”的人。 第235章 师兄束手就擒吧 穆连缃的絮絮叨叨一直持续输出。 此时,行走的路途已经开始走向了分叉,渐渐步入到了穆连缃没有任何认知的道路了。 “唉,阿紫!你来找我的吗?!”穆连缃猛地将身子转向了一边,同时用充满惊讶的语气大声喊道。 顾荏及在场的巡防侍卫们条件反射般地朝着他身子转向的那一方望去。 同一时间,穆连缃故技重施,如同天女散花般,纵身而起,从高处向下猛地撒了一把粉末! 这一回的粉末,可不是之前的面粉,而是妥妥的是药粉。 一种让人短暂筋骨酥软的药粉。 所有人都毫无防备,就这样吸入了不少的粉末。 一下子,侍卫们腿脚一软,瘫倒在地,手上提着的灯笼、拿着的兵器都“哐哐啷啷”掉在地上。 顾荏也吸入了些许,但因为闭气及时,药效发挥得没有那么强烈,但也还是一瞬间有一种无力感。 也就是这一下子,眼前已经没有了穆连缃的身影。 “去他混蛋的表哥!”饶是一贯内敛、不喜形于色的顾荏,这一下子,也忍不住地爆粗口怒吼。 这个粗口,骂的不仅是穆连缃, 也是竟然有些相信对方说的话的自己。 人生二十一载,基本没有体会过挫败感的顾荏,这一下,着道了。 虽然恼怒,但顾荏还是能保持基本的理智。 他很快地平静下来,先是吹了特制的哨响,唤来附近的暗卫,部署他们一人将此事及时告知盘获,剩余两三人分去各个方向,去追寻穆连缃的踪迹。 接着,吩咐想在巡防到此的另一队侍卫召集全府,各司其职,加强戒备,见可疑者当场拿下。 顾荏原地盘腿而坐,开始运功将粉末的毒素排出体内。 一下子,太子府灯火通明,热闹非凡。 客园之内。 自穆连缃离去后,穆连紫便继续调整内息。 原本就在逐渐恢复的气息和内功,在她喝了薛府医带来的药之后,比之前更为顺畅了。 甚至有种事半功倍的感觉。 不知道是不是气血过于活泛,穆连紫隐隐觉得自己的左肩某处有种灼热感。 是因为运气再加上补药,让曾经烧伤的手臂血流加速了么? 因为,哪怕现在她已经停止了运功,先前只左肩一处的灼热感,竟然有蔓延到整个手臂之势。 穆连紫的右手抓着左边的手臂,一下子,右手贴合着手臂的部分也有些灼热。 正疑惑着的穆连紫,耳尖地听见外面传来的喧哗声。 “怎么这么嘈杂……”穆连紫嘟囔道,随即,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难道师兄被发现了?! 想到这里,穆连紫一跃而起。 她跑到窗前,将窗户打开,正想着自己跑出去一探究竟。 还未等她跳出窗,有一道黑影已经先于她进到屋内了。 这道身影极为熟悉——哪怕不用看身影,光是这一身浓郁的熏香味道,她就知道此人是谁了。 顺手的,穆连紫又将窗户关上。 她双手抱胸,略带不解,又有些无奈地说:“师兄,被逮住了?” 先前听到动静,她确实有些担心穆连缃被抓住的,现在看到他,心稍放下了些。 穆连缃拍拍自己的胸口,说:“唉,那个顾荏,真难搞。” “你被顾荏抓了?” “差点儿差点儿!你师兄我是谁啊,顾荏的功夫和我相比,差远了。”穆连缃抬起高傲的头颅,不屑地说。 而穆连紫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默默地听他说,没有搭腔。 穆连缃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 “来时容易,去时难。阿紫,可有对策?” 对策? 穆连紫其实是需要点儿时间好好想想的。 但是,越来越近的喧哗声告诉她,及他,能想对策的时间,不多。 环顾四周,屋内陈设极为简单,连个藏人的柜子或是屏风都没有。 “师兄,要不然,束手就擒?” 穆连紫凉凉道。 穆连缃心凉凉。 第236章 藏 “师妹,不要啊!”穆连缃哀鸣。 见对方还没有任何的反应,他又继续说:“我们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情谊,又是共同立业的好伙伴,你定然不会见死不救的。” 穆连紫只是摇摇头。 “不,师兄,不是我不想,而是——难。” 对于愈来愈清晰的声音,她并不慌张。 没有等穆连缃再继续说什么,她又开了口,道:“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不过……师兄得答应我一个要求。” 说话的同时,穆连紫来到了一张桌子前,上面放着简单的笔墨工具。 她随手拿起笔,随便又迅速的在纸上画着什么。 “答应答应,不要说一个,十个都行!”穆连缃一边说着一边跟着穆连紫走到了桌边。 待他看清楚穆连紫所绘制的图后,脸上的谄笑僵住,眉毛不自觉地拧了起来——这画的是什么? “这是太子府的地形图,看不出来?”没想到穆连缃把心里面的疑问说了出来,也正好,穆连紫已经将“画作”完成了。 她将自己刚刚迅速画好的太子府的地形图拿了起来,在穆连缃眼前晃了晃。 后者将地图接了过来,然后指着图上的一个小圆圈里的图形提出了自己的疑问:“其它的圆圈加个字我知道是什么意思,但这里几条线的是什么意思?” 他一脸虚心请教。 穆连紫轻挑眉,道:“虽然我知道自己的画画水平不太行,可这个是线条人,没看出?这个线条人是你呀,就是现在我们所在的大概位置。” “不过这里我也只是稍稍推断了一下而已,大体的方位应该没有错的。”穆连紫不管旁边的这个人嘴角的抽搐,泰然自若地继续说道,“这阵子我也将太子府大部分地方都探了一遍了,只有少数几个偏一些的地方没有探。不过这里应该不是那么偏。” 根据自己的回忆,那日从马车上下来之后,虽然她昏昏沉沉,被盘获抱着进的太子府,但是隐约记得没有多久她就被安置在了床上,再然后才完全昏睡过去的。 如此看来,目前她所在的这个院落应该是比较靠近大门的。且之前抱着探听的目的问了身边的丫鬟碧衣,得知太子府也是有客居的厢房和院落的,而客居之处与内院相隔甚远,据说是叫什么“客园”。 “阿紫,你怎么脸红了?”穆连缃细细地看了一遍图纸之后,折好塞到了自己的衣袖里。 当他一抬头就发现穆连紫的双颊飞上了红晕。 “不会是……”中毒的后遗症? “不不是,这没什么。”穆连缃话还没说完,她就已经直接打断丙否认了。 “那没事就好。”穆连缃也没有追问,听她这么说便放下了担心。 虽然觉得她脸红得奇怪,但是现在是什么情况? 现在的当务之急便是想办法逃脱渐渐靠近的追查,哪里还有多余的时间去追问——当然,他还是好奇的,改天还是找个时间盘问盘问。 此时的穆连缃,又联想到之前自己发觉的穆连紫多处不对劲之处,如此看来,内有隐情! 肩头被拍了一下,他看向实施动作的人。 “二师兄,之前不是挺着急保命的么。现在怎么反倒发起呆了。” 穆连紫也没等他回应,跑到床边,掀起了床单。 这样一掀,将床下的空间展露无遗。 “这,让我当床下君子?!” 尽管穆连缃不想做出这等有损君子形象的事情,但是形势所迫,君子嘛,也是能伸能屈的。 是以,嘴上似乎有所顾忌的他,非常干净利落地钻到床底下。 床下的空间其实很窄,原本这床铺为了防止藏人,特地将床下的空间制作得极为狭窄。如果要想躲人,也只够一个十来岁且瘦小的孩子才能躲下。 最开始环视房间内部的时候,穆连紫确实没有想到哪里可以藏起来的,但是后来看到床下,又想起了穆连缃会缩骨之术,瞬间就想到了可以让他躲在这里。 确定穆连缃躲好了之后,穆连紫又特地将床单往床的外延扯出了一些。 当床单放下的时候,正好临界地面,完全且完美地挡住了床底的模样。 当她才起身,擦拭着额角的细汗的时候,门,响了。 第237章 感觉在偷藏奸夫 “进来。”穆连紫声音不大不小,但听上去却像是气血不是很足的样子。 门被推开了,没想到进来的是盘获。 穆连紫倒是有些意外,她以为是顾荏一路循着师兄的踪迹找来的。 正当她要以为盘获或许只是单纯地过来瞧瞧之时,她看到他身后又出现了顾荏的身影。 看来,盘获来此,大概率是掌握了什么明确的信息,且心中已经多少认定闯入太子府的人就在这个房间。 想到这儿,穆连紫心中有一闪而逝的不快和痛——被突然的不信任感刺到的感觉。 但,事实上,自己确实在屋子里藏人了。 自己在不满些什么? 穆连紫对于自己一闪而逝的情绪有些恼怒,连带着想起之前被穆连缃点出的莫名的脸红——就因为自己想起自己被盘获抱回来的画面以及双臂似乎还残留着的触感——更是恼怒和烦闷了。 无情引的毒,清除果然没有那么快,还是需要一些时间的。 “殿下这才休息了多久,怎么又来了?” 穆连紫很快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淡淡地询问道。 “府里进了贼,现在还没抓到。”盘获简单地说明了情况,“孤担心紫儿的安危,便来看看。” 盘获嘴里是说着担心,但是表情却是如穆连紫一般淡淡的,完全看不出担心的神色。 “紫儿没事吧?”他又问道,依旧淡淡。 耳朵听着对方的关心,眼睛看到的是面无表情——对,虽然是寡淡的表情,但确实是可以说是面无表情的,穆连紫恍惚之间甚至觉得不就之前两人的“纠缠”像是一场虚幻的梦一般。 莫不是说,无情引这个对,男女拔毒之后会有差别? 男子无情易,女子忘情难——穆连紫脑海闪过卷轴上一角的札记。 见对方有些闪神,盘获心底原本就有些许的恼怒更是添上了一把无名火——面上的表情一依旧是淡然无波就是了。 铺一进屋,他就感受到屋内浮动着一种不是原本屋内的气息——也不是穆连紫的味道。 他便隐隐地察觉到,潜入者果真是又折返回了这间屋子吧。 当然,也不知道自己在和谁、又在较什么劲儿,他就是不想让自己表现得那么——情绪外放,故作克制。 “多谢殿下关心。殿下已经亲自来确认紫儿的安危了。现下人还没抓住,接下来殿下还有得忙呢,紫儿这边就补耽误殿下的时间了。”穆连紫说道,轻轻地就给盘获下了逐客令。 就这么急着赶人走? 盘获一语不发,环视了屋内一周,暂时没有发现可以藏人之处,原想着要不就此假意离开,再派人盯住这个院落,但视线触及穆连紫淡漠的神情的时候,他改变主意了。 他大步走向床边,直接坐了下来。 “人还没抓到,孤也担心自己的人身安危,想来和紫儿待在一起会安全一些。”盘获勾起嘴角。 “殿下没洗澡没换衣服的,怎么直接就坐床上了!”这也太脏了吧。 见盘获的表情有了变化,穆连紫的设防似乎也一下子放下,看到他直接坐在床上了出声道。 “看来,紫儿想看孤沐浴。”盘获语出惊人。 一下子就惊到穆连紫了。 她这才发现自己之前说的话是多么引人往奇怪的方向想。 而盘获的这句话,也让她往奇怪的方向想了。 她脑海里竟然浮现了她偷看到的画面。 啊!!!不要再想了,又不是没看过! 她在心中呐喊。 “不是没看过什么?”盘获问。 穆连紫呆愣。 她,不小心说了什么? 心底一阵哀鸣。 而床下的穆连缃呆愣——他单纯天真地师妹,偷看太子洗澡来着?! 第238章 沐浴吧 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神奇地是穆连紫内心虽然一片慌乱,但从外观上看完全看不出。 连她自己都不得不感叹,当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不过半个多月,她已经潜移默化地受到了盘获的影响,能逐渐泰若自然地伪装自己真正的情绪了。 “哦,我的意思是,不是没有那个机会看嘛。说太快,嘴瓢,有些词就听不太真切。” 看看,她说谎都脸不红心不跳的。 盘获接腔也是极为快速。 “意思是,阿紫是感叹并且觉得遗憾,入府半月有余,却还未见过孤沐浴是不?” 此话还不是很能引人侧目,真正让穆连紫眼皮直跳的是他下一句话。 “说来也是孤忽略了。运功排毒一天一夜,期间只是简单地梳理。之前离开,本也是打算我们都能进行沐浴整理,但没想到却因为莫名的闯入者打断了原定计划,也耽误了不少时间。” 盘获难得的,说了这么多。 “要不这样吧。就让人将浴盆搬来,在此沐浴吧!。” 盘获的话音才落,屋外的仆人听了立马去着手准备了。 听到这番话,穆连紫的两只眼睛地眼皮都跳得愈发的厉害了。 “殿下,这里,不合适吧?” “没有什么不合适。府中的净园里有一处天然温泉,洗浴疗伤最为合适了。今晚就先将就一下,待明日,孤再带你去。也正好,才解完毒,我们的身子骨都还没有完全恢复。” 盘获言辞凿凿、情真意切。 而穆连紫呢,此刻只有无言以对——她实在是想不出要说些什么了。 她现在比较担心的是,穆连缃一直在床底下,能受得住吗? 只是希望他能更有毅力一些,能撑到自己劝说盘获离开——或是盘获自己主动离开。 除了继续见招拆招,她还能做些什么呢? 太子府里面的仆人工作效率是非常之高的。 也不知道他们是从净园打的水,还是用的猛火现烧的。 总之,也就是过了约莫半刻钟的时间,仆人们就在厢房里面放了一个大大的木桶,且还将木桶倒上了八分满的水。 同时,仆人们还带着男女各一套换的衣物以及一些沐浴用品站在一旁。 一时之间,屋内显得拥挤极了。 慢慢地都是人。 穆连紫有些窒息。 而更窒息地是盘获似乎已经打定主意要在这儿沐浴了。 “紫儿先来?还是说,与孤一道?”盘获站起身,说道。 穆连紫忍不住用手掩面。 手腕传来微凉的触感——盘获轻轻抓住她的手,从脸上挪开。 一下子,两人四目相对。 穆连紫清清楚楚、真真切切地看到了盘获眼中赤裸裸地探询。 盘获这是在等自己主动招了? 她如是想。 但,她无法确定盘获究竟是怎么想的,不敢贸然就坦白。 但,她手中着实也没有什么筹码和盘获能博弈的。 唉。 “紫儿为何叹息。”盘获问。 唉,她竟然又不自觉地将自己心中所想的表达了出来。 是不是这也是在告诉她,自己唯有选择坦白? 第239章 抓到了 眸光闪动。 穆连紫做了些许决定。 “殿下,您还是不要再试探了。要不,您直接说您究竟何意吧?我们已经是‘同甘共苦’的盟友,之前不也说了,要坦诚吗?” “哦?坦诚?”盘获声音压低,有种模糊地虚幻感。 以至于听不出这个话语中的情绪了。 既然自己已经开口说出了要“坦诚”,穆连紫也没有再继续无谓地猜想和推衍了。 “殿下在得知有潜入者之后,第一时间就带着人来了这儿,不就是怀疑潜入者与我有脱不了的关系吗?” 盘获定定地看了看穆连紫。 眼睛里快速闪过的是惊讶。 他本想着以穆连紫的脾性,表达会直接,但没想到这么直接。 尽管她说的基本属实,但是呢,既然她说了要坦诚,那他倒也要认真地计较一下她话中不够准确的部分了。 “紫儿大体都说得对。不过有些许的出入。一,孤并没有在得知有人潜入府中后便过来,而是得知潜入者逃走了之后,根据寻到的蛛丝马迹,才来了这儿。” “二、不是怀疑潜入者和你有关。而是知道,他就是来找你的。因为孤断然想不到,为何会有人这么愚蠢地‘返回原地’呢?这不是等着被人瓮中捉鳖吗?” 盘获的语气淡淡的,轻轻的,能让人感受到他此刻仿佛就是一个第三方客观陈述的角度,似乎潜入者闯入的不是别人的府邸似的。 听到他这么一说,正在床底的“鳖”忍不住咬牙切齿。 这个盘获,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咱这梁子是结下了——最好祈愿以后不要有任何瓜葛,但凡有一丝机会,定会让你“悔不当初”。 盘获不知道,这次的“简单粗暴”的行为,让他日后确实有好一阵子要看穆连缃的脸色行事——哪怕是不得已,却终究是在穆连缃那里强忍着不满还要笑脸相迎。 所以说,天道好轮回。 话说回当下。 听到盘获说完第二条,穆连紫一直提着地心因为心中某个猜想被验证之后,全然放了下来。 看来,她提出的“坦诚”是对的。 而也说明了,他都知道,但心情似乎还行,并没有想要“杀”谁。 “他是我的师兄,不过是因为这段时间都联系不上我,担忧我的安危,不得不冒险进入太子府。”穆连紫非常坦然道。 听到她这么一说,盘获松了一口气——只是在松口气的当下他才发现,原来自己是紧张的,对于穆连紫的“不信任”是紧张的。 穆连紫的坦白,很好的取悦了盘获。 原来是打算抓住潜入者之后,无论他是谁,到太子府是找谁、做什么,多多少少他都要先行鞭笞数下惩戒,再行问话的。 现在呢,他想着,晚一些就稍稍温和一些吧。 “他现在,确实在屋内。” 穆连紫话一出,床底下的人无奈地摇摇头。 他到没有觉得自己被穆连紫“背刺”或者“背叛”了。 这情势已经呈这样了,将他“供”出来确实是当下最优的选择了。 在别人地盘上,人比别人少,力量比别人小,气势比别人弱——无论是从哪一方面来说,他们太过于单薄,只有被架着“烤”的选择。 继续硬碰硬,只会让情况更糟糕。 “坦白从宽”,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唔,看盘获这个态度,应该是好几线生机。 穆连缃在心中叹息着自己的时运不济,就在他打算一个滚身出去之时,盘获的声音又从床外传了过来。 “床下的那一位,还不打算出来?” 切,这个人真的很令人讨厌——穆连缃在心底吐槽,然后钻出了床底。 就在钻出去床底的那一刻,穆连缃还没有完全站起来的时候,视线不经意地往上看——整个呈现的就是他匍匐于地,仰视上位者的姿态。 啊!!这种感觉非常之不好!!! 纵使心中不满繁多,但是穆连缃还是很快地整顿好自己的心情。 输人不输阵。 他姿态优雅地、动作缓慢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双手还缓慢地轻轻拍了拍身上的灰。 原本,盘获在看见对方的脸的时候,心情“嗖”的一下就不好了。 ——穆连紫的师兄,竟然是这样一个小白脸? 虽然话是这么一说,但是也从侧面看出,盘获对于穆连缃颇为出色的面容是有些忌惮的。 所以,当他看到穆连缃钻出来的那一下,他仿佛有一种抓到了“奸夫”的感觉,而不是抓到了潜入者。 心中的不悦也很明显的呈现在了脸上。 第240章 似是而非的修罗场 当穆连缃从床底钻出且站直后,整个场面似乎凝固住了一般。 穆连紫、盘获以及穆连缃三人,分站的位置整体看来就像是个三角形。 穆连紫不禁想着,现在怎么有一种莫名就形成了一种奇怪的对峙的场面? 用一个什么形容词来形容当下的情形呢? ——修罗场。 穆连紫的脑海里莫名地闪过这么一个名词。 据她所知。 阿修罗奉佛法,在佛教中乃六道之一,也是佛教护法神天龙八部之一。阿修罗基本上居住在须弥山的山洞中,易怒好斗,骁勇善战,经常为了一棵名叫苏质怛罗波吒罗的神树与天神进行战,战争之激烈而阿修罗与能天帝帝释天的战斗尤为血腥,战斗激烈异常,以至成为了典型,被惯称为了“修罗场”。 此刻要说与传说中的“修罗场”有什么相像的,无非就是当出场角色的三者之数,以及盘获与穆连缃之间莫名地一种一触即发的战斗感。 ——或许,更为准确地说,是盘获单方面的战斗气息的输出。 穆连缃虽然沉默不言,完全是因为不甚清楚当下的情况——以及,与穆连紫同样抱有“既来之,则安之”乐观的人生信条,他整个就是一种慵懒无谓——不甚所谓的感觉。 “殿下,人已经在这儿了,我们也听坦白了。请问殿下您当下如何?” 说话的是穆连紫。 如果她不开口,怕是整个晚上他们就要僵持在这儿了。 “紫儿的这位师兄,似乎比较会招蜂引蝶呀。”没有任何关联的,盘获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被评价的当事人——穆连缃一愣,随即扬起一抹自信的笑容。 “太子殿下这个意思是对我丰神俊秀的面容的认可,是不?多谢。”穆连缃坦坦荡荡、毫不扭捏地说出这句话,末了还手持着合起来的扇子双手抱拳行了一个礼。 盘获的眼角也忍不住像穆连紫之前那般抽搐了。 这一下子,心中对于穆连缃的忌惮以及莫名的敌意少了几分。 这般自恋的人,断然不是穆连紫会入眼的人。 也才刚这样想,穆连缃的下一句话倒是又将他自己的盘获的脑海里往火炉又近了几分。 “咱阿紫自小就喜欢长得好看的。门派了多少师兄弟,她从小就爱跟着我后面跑。全因我是师兄弟中最为有风采的一位。”穆连缃沾沾自喜道。与盘获说话地态度完全没有一个布衣面对上位的权贵者应当有的尊敬。 对于这一点,盘获倒也不恼怒,或许不在意,又或许是因为现下他全被其它情绪所占满。 “紫儿现在是孤的人。”盘获只简简单单说了这么一句。 模棱两可的话语有一种故意让人误解的意思。 不过,这一句话就像是拳头打在了棉花之上——出拳了,但是毫无杀伤之力。 “哦哦,这个我知道。”穆连缃点点头,继续说,“不过似乎殿下你对自己人保护力不是很够的样子呢。” 他微笑着说。 但是笑容不达眼底。 穆连缃,又成功挑起了盘获对他的嫌恶感。 这个人着实令人讨厌——盘获已经在心中下了定论,同时也暗暗下定决心,日后还是让他们这对师兄妹少见面为好。身边都是这样的人,怪不得紫儿变化这般大。 虽说盘获是这样想且也是这样决定的,但是毕竟穆连紫和穆连缃自小一起长大,十余年的情谊也不是随便一个人就能阻隔的。更何况,二人还是“合伙人”,一起做生意。 剪不断,理还乱,日后盘获也没少在穆连缃这边吃亏受气——这又都是后话了。 不理会穆连缃的嘲讽。 盘获言辞淡淡,说道:“没想到紫儿这位师兄,除了味儿骚之外,嘴巴的味儿也难嗅得很。” “那又如何,我怎么着还有一张阿紫颇喜欢的脸。” “除了脸倒是一无是处。” “确实呢,至少我这张脸在阿紫的美男榜里目前评分可是最高的。就不知道殿下的脸有几分呢。”穆连缃贱嗖嗖地说。 穆连紫听到两个人如此幼稚的对话,忍不住扶额。 “美男榜是什么?”盘获顺口就问了出来。 不过他的问题并没有获得答案。 穆连紫想着,如果没有人出声阻止,这俩人是不是就要斗嘴到天明了? 她目光看向了顾荏,顾荏置若罔闻,非常自然地将视线移开,飘向别处。 穆连紫叹息一声。 解铃还须系铃人,就让她这个“系铃人”来解开矛盾吧。 第241章 她来做一回解铃人 “殿下,紫儿的师兄本就是个说话不经大脑之人,您若要继续与他这般见识,怕是三天三夜都争辩不个什么。”穆连紫一出声,确实非常有效地阻止了两人言语之间的幼稚争斗。 不过,被阻止继续“对话”的两人非常默契地同时将视线投向穆连紫,且两人的表情也十分默契——都是面上带着一丝薄怒。 盘获呢,是略微不满穆连紫话语里显而易见地维护之意。 他心想——自己这般与对方来来回回多次的言语交谈,并未责备对方什么已经是释放出了极大的善意了,她这一张口说的,就好似自己一直在欺负对方似的。也不仔细回想一下两人的对话,他可曾占了半分上风的优势?…… 穆连缃呢,不甚满意的是自己明明在用言语与盘获拉扯、斡旋,但在穆连紫口中他的行为、言语,与“幼稚”画上了等号。 他其实是在帮她,她没看出来吗? 他不过是想要用言语让盘获知道,盘获这个人,在穆连紫心中还不是独特的存在,对方不要过于自以为是,以为将人能短暂地留在身边就觉得自己已然胜利、且高估了自己对于穆连紫的影响力。 见着两人满脸的不敢苟同,穆连紫双手摊开。 说道:“唉,你俩继续。我就不打扰了。” 说完,穆连紫转身作势要走。 盘获叫住了她。 “孤与你一道。”说着,盘获快速走到了穆连紫的身边。 然后他对着顾荏说道:“荏之,此人既然是紫儿的师兄,倒也算半个自己人。你留下来,好生‘招待’他。对了,想给他沐浴,洗去一身骚气才是。” 说完,他伸手去拉住穆连紫,往屋外走去。 见此情况,穆连缃赶紧跟上,但也就跨出了一步,就被顾荏拦了下来。 “识时务者为俊杰,哪怕脚长,也勿要再向前行半步。法不违礼。” 穆连缃看向他,他看见对方眼里闪烁着的坚毅与讨伐。 他心中的警铃现在才大作——此人,使用想要“新仇旧恨”一起算了么? 啊啊啊啊啊!!!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穆连缃心中的呐喊,下一秒忍不住喊出了声音,声音震响了整个院落。 已经走出屋外的穆连紫,听到这一长串的呐喊,她停下脚步,忍不住转身回看。 “紫儿勿要担心,荏之是有分寸的。” 穆连紫不搭腔,她倒也不是担心顾荏会对穆连缃做些什么。 就从盘获的态度来说,他应该至少是看在她的面子上,不会对穆连缃动用私刑之类的。 但也不排除说顾荏会因着自己的职责,而对穆连缃进行盘问、或是使用相对会起到伤害作用的方式。 “荏之不会动用私刑。” 盘获这样说。 穆连紫还以为是自己又将心中的话脱口而出了。 随即她又反应过来,自己没有脱口而出。 全是盘获自己看出来的。 有他这一句直接的话,穆连紫松了一口气。 这时候,她心中升起一个疑惑,迫切地想要答案。 “殿下是如何知道人藏在床底?” “这个啊……紫儿当真不觉得你这位是送过于骚气吗?”盘获又再度这样说。 穆连紫一愣。 这……之前盘获这样说不是评价穆连缃的长相而得出这个结论,而是因为别的什么? 没有等穆连紫继续问,盘获好心地给了答案。 “他身上的味儿,太浓。” 第242章 没见过这么香的 味儿,太浓? 什么味道? 一下子穆连紫还真没反应过来。 随即,她想起了之前盘获说的——“骚味”。 是指穆连缃自诩文人墨客的那种“骚”?还是……说的是他身上那股子浓郁的熏香的味道? 实际上,穆连缃身上浓郁的香味,不仅是因为熏香。 他的衣物、鞋袜里里外外都是用香熏过的。 他的头发是用香熏过的。 他沐浴过后也还会全身都擦上一遍香膏。 他这一番操作下来,整个身体能不香倒真奇怪了。上一次他出现在太子府门外,她能第一眼——不,是第一时间认出来他,也得亏了他身上暗暗浮动的香气。 看,连扮演成乞丐一般的流民了,全身上下还穿着臭烘烘的衣服、头发也涂上了发臭的一些油脂,也仍旧不能盖住他身上的气味。 穆连缃身上的香味,就仿佛已经浸入到了骨血之中。 当然,如果说他做了那么多让全身散发香味的事儿,理应味道虽然浓郁,但不至于让人觉得浓郁过头、不太能喘得上气的感觉。全因为呀,他每一个部分、每一个步骤用的香味不是同一种味道。 比如说,衣物用的是麝香,头发用的是莲花真露,而香膏则用的是苦菊的味道…… 唉,穆连紫就从没见过这么香的人。 心底下暗叹一声。穆连紫一下子又联想到屋内的沐浴桶。 盘获拉着她从屋子里走出来后,门就关上了。 屋内就剩下了穆连缃、顾荏,以及一群拿着衣物啊、沐浴用品的仆人。 “殿下,太子府面对潜入者,不是严刑拷打,而是沐浴更衣?” 没有任何征兆和头脑的,穆连紫天外飞来的思绪似的,突然问出这么一句。 盘获一愣,停住了脚步。 紧接着恍然大悟一般,嘴角牵起一道微微的弧度。 “如果他想沐浴后再聊,也不是不可以。” 这话的意思就是—— “那个沐浴桶,你原来真的是打算在那个屋子里面沐浴?!” 声音从刚开始还是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正常音量,到后面陡然提升的不可置信的音量,不难看出,这一举动,真是大大地出乎穆连紫的意料了。 这个盘获,无情引都解了——哪怕是说还有最后一个小小的步骤,也不至于还影响着吧! 这这这这……他满脑子想什么呢? 江山社稷不想? 到底是真疼还是假爱的自个儿老爹不想? 天下百姓福祉不想? 甚至连一日三餐吃什么都不想? 反倒是想这些、那些,有的、没有的不可言说的?! 穆连紫心中想的这回是没有脱口而出的。 但是她脸上那带着防备、不齿、嫌弃以及……同情(?)的表情,已经明明白白透露出她此刻心中所思所想了。 这下子,盘获的嘴角弧度更上扬了几分。 啊,他多少有些理解那些养了狸奴的人,逗弄狸奴之时的那种快乐中夹带着一丝满足的快感的情绪了。 虽然说盘获逗弄穆连紫的心情才上头,还未尽兴呢。 但面对对方在悄悄挪动、不断远离他身边的举动,他还是“见好就收”为好。 依然是自己之前告诫自己的——徐徐图之,过头便万劫不复、一发不可收拾了呢。 培养感情与避免对方再次寻找不到,他要双管齐下,两手抓。 “好了,孤只是开个玩笑。原本也只是为你一人准备而已。”盘获解释道。 听到这句话后,穆连紫正挪动的步子停了下来,刚伸出去准备挪动的脚也收了回来。 连自己也没发现,她心中的某一处紧绷松懈了一些,心口也暗自松了一口气。 “不过,那倒是便宜了那小子了。”盘获紧跟着又说了这么一句。 穆连紫才想起来,自己似乎都快忘了,穆连缃此刻正和顾荏在房间里呢。 她怎么就如此“放心”且不挣扎地就出来了? 唉,她只祈祷穆连缃能自求多福、自强不息吧…… 当然,她是相信他有这个能力的。 因为,他既然能从顾荏手中逃脱一次,便能逃脱第二次——没有可能,而是一定。 更何况,他手中现在还有她画的示意图。 现在,整个太子府里面最可怕的人——盘获,不在里面,那穆连缃能逃脱的概率定然是百分之百了。 不过,不知道现在屋子里是怎样的一个境况呢? 第243章 第二次交手 穆连紫在屋外“风花雪月”,短暂的思及穆连缃的处境,便是想着他只能“好自为之”。 而屋内的穆连缃,当他听到穆连紫说出那句“你们继续”话时,他便知道穆连紫还没有完全放弃挣扎。 有时候暂时的妥协,是为了更进一步。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以进为退,便是海阔天空在侯着。 穆连缃与穆连紫虽然没有从牙牙学语就开始相处,但是十来年的情谊,以及那么多年来两人携手合作躲避家中长辈各种责罚和监督,这些都将两人的合作默契培养得可以说是“天衣无缝”了。 要说盘获认为自己莫名的怒火是因为穆连紫对他的偏袒,亦或是穆连缃颇为俊俏的脸庞,倒不如说他已经敏锐地感受到,穆连缃与穆连紫他们两人之间那种合作无间的默契感——无关男女情爱的情感,却也让人有些恨得牙痒痒。 如若没有那些变故,与穆连紫如此默契之人,断然不会是他穆连缃。 穆连紫在离开这间屋子之前,暗暗地打了一个手势——这是他们万事无忧坊特定的“坊内手势语”——告诉他剩下的人他自行处理,见机行事、趁机逃脱。 收敛起神思,穆连缃掏出纸扇,优雅地扇动着,浅笑盈盈道:“刚太子殿下的意思是让我洗个澡呢。这一干奴仆在这儿就算了,毕竟衣物啊洗浴用品啊得有人拿着、且能及时递给我。而你,怎么还在这儿呢?” 穆连缃说话的语气带着三分风流、两分轻浮,还有一丝游刃有余。 顾荏拧了拧眉。 手自然地又移向了别在腰间的剑柄上,轻轻地握住。 穆连缃睨了一眼这个动作,立马说道:“莫不是表弟要舞剑?!” 他摇动纸扇的手停住,刚好纸扇放在了他长得极为夸张的嘴的前面。 继而,他吃惊地说:“这这这……这太子府的待客之道规格太高了吧!在沐浴的同时还能欣赏剑舞?!” “哎哎,你早说呀,这样我也不至于这般拘泥。” 说着,穆连缃竟然开始动手解开衣领的扣子…… 顾荏的眉拧得更厉害了,握住剑柄的手上可见道微微凸起的青筋。 他真的,很想一剑劈裂对方贱嗖嗖的脸。 “好了,老实交代,进太子府为何?”顾荏直接问出。 穆连缃解扣子的手立马停了下来——他也只是装腔作势,并没有真的想要脱衣服,然后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洗澡……如果有人能观察仔细一点的话,他解扣子的动作完全是假动作——要不,为何半天了一颗扣子都没有解下? “表弟啊,你们问话都这么直接的吗?这么直接的问题,有人会直接回答吗?”穆连缃一副说教的模样。 “要不要我来教你怎么问话呀?”说着,穆连缃凑近了顾荏。 顾荏往后退一步。 就在他退一步的当下,穆连缃的手伸进了衣袋里掏出什么,然后迅猛地向顾荏袭来! 靠!又来! 顾荏快速地掩住口鼻,却发现穆连缃并没有故技重施。 “哎呀呀,表弟是以为我又要撒什么粉末了是不?”穆连缃点破了顾荏此刻的窘迫。 顾荏刚想回嘴,却看到距离他眼睛极为近、穆连缃刚刚从怀里掏出的东西在微微晃动着。 晃动听定了之后,他才看清——或者说才肯确定,眼前的东西是他心中所想的那个。 可是,这个东西,穆连缃怎么会有? 第244章 一颗珠子 看着眼前的穆连缃拿着的物品,顾荏一时怔愣。 在他眼前一直晃动着的是一颗珠子。 这颗珠子不是很大,约莫就是比龙眼的核要稍微大一些。 珠子的材质是玛瑙,颜色是宝蓝色的,一根细细的绳子挂勾住了玛瑙上方的一个银环,珠子的下方还有一个底托,底托上同样有个银环,小小的环上扣挂着和细绳同个蓝色的穗儿。 之于普通人来说,这个就是一颗普通的珠子——要说和普通珠子的区别是什么,或许就是相对来说漂亮一些吧。 其实,这个颜色的玛瑙极为少见的。 穆连缃提着珠子的绳子,珠子有规律的晃动着,在若隐若现的烛光之中,顾荏看到里面隐隐闪着的字——“顾”。 这样的珠子总共有十颗,五种颜色——分别是金黄色、墨绿色、宝蓝色、赤红色、深棕色,分别对应着五行之中的金木水火土,每一种颜色——也是每一种元素,各有2颗完全相同的。 而这十颗珠子,普天之下也就只有这10颗,因为这是顾荏的父亲——忠国公顾彪亲自挑选材料、自己打磨,还特地找到了天下数一数二的雕刻师傅,使用独门的制作手法,将“顾”字融入到了每颗珠子里。 而这些特别的珠子,是顾彪给自己唯一的女儿顾芷兮制作的。 这些珠子,都是一颗颗单独存在的,是没有任何装饰的。因为它们被制作出来并不是作为首饰存在,而是顾彪为了自己女儿为弹弹珠游戏特别制作的。 自从顾芷兮六岁生辰获得这份礼物之后,她总是随身携带着——每每出门,她的腰间都会有一个特别制作的暗袋,她一般会将自己珍贵之物放在里面。 在她七岁那年的上元夜被绑架之后,烧毁的屋内和屋外经过多方搜查,也就只找到了其中的九颗,还有一颗无论如何都找不到。 当年在顾芷兮下葬之时,原本是要将这些琉璃珠子都作为她的陪葬品一起放入到棺材之中的,但后来因为顾夫人的阻止,便只放了其他的全新的金银玉器、衣物等。 顾芷兮小时候用过的、穿过的、玩过的……所有的东西,全都原封不动地放在她原来的房间。 时不时的,顾夫人总会去那儿睹物思人、暗自神伤。 如果说,当年这些珠子都随着顾芷兮埋葬入土了,再结合之后发现的“顾芷兮的坟冢”有被开挖过的痕迹——如果没有这些,顾荏恐怕都会以为,眼前这个自称为他的表兄的人,拿着的实际上是去盗墓所得。 可事实摆在眼前,穆连缃手中拿着的就是当年没有找到的那一颗代表“水”元素的宝蓝色的玛瑙珠子。 是以,顾荏才会则怔愣住。 不过,他的怔愣也不过须臾。 意识到眼前的这个“潜入者”或许会说出什么“惊人之语”,顾荏叫屋内所有的奴仆及侍卫都去到屋外去。 屏退了所有人之后。屋内就只剩下顾荏和穆连缃两个人了。 一时之间,气氛因为这短暂的沉默而呈现出某种奇怪的尴尬。 第245章 问题 沉默与静谧自然都是短暂的。 顾荏伸手去拿玛瑙珠子。 穆连缃眼疾手快地将手收了回来,导致顾荏扑了个空。 顾荏隐忍着怒气,以质疑的语气看着对方,问道:“这个东西,你从何而得?” 穆连缃没有回答,反倒是带着慵懒之色。 他缓缓地踱步道了桌子旁,拿起杯子——便是他之前潜入这间房间时自己给自己倒茶水喝的那一个杯子,如之前一样,自己给自己倒上了一杯水,慢条斯理地啜饮。 姿态一如他惯有的公子哥儿做派的优雅。 喝了一口,还煞有其事地点点头,似乎是对于杯中之物的口感身为满意。 顾荏忍不住要翻白眼。 桌子上的是水——因为之前太子和穆连紫在解毒之中,不适宜引用茶水,所以送上来的是温热的白水。 当时温热的水喝下去,对于体内真气来回倒腾的两人来说,既能暖和身体,舒缓身心,也不至于影响身体恢复。 可这都多长时间了,温热的水早就已经变凉了。特别是在这初春的时节,凉掉的水实际上是有几分冰冷的。 如此这般的水,他倒是品出高级茗茶的滋味感来了? 穆连缃此刻心情依然是舒畅而放松的,虽然水还是之前的水,杯子还是之前的杯子,喝的人也还是同一个,可神奇的是因为心境的不同,喝进去的水的滋味也不尽相同。 顾荏确实是很难想到,已经被抓“两次”了的穆连缃,此刻的心情能有多放松就有多放松。 因为啊,他到现在,也才算是真的达成了自己今夜冒险潜入进道太子府里的目的——当然,真要细致且严苛地判断的话,实际上他目前为止只达成了一半。 剩下的另一半,他就要看他这个“表弟”该如何去做了。 “表弟认识这颗珠子?啊……是呢,看你这个表情想来是认识的。”穆连缃先是不解地提出疑问,但又不等对方回答,自己却又抢答了去。 这个人,自说自话的能力怕是与生俱来?——顾荏如是想。 这一回,他没有像之前一样完全不接对方的话头。 因为,他深知,如果他还想之前那样,任由对方自顾自的自言自语,打算等对方说累了之后再施法询问——甚至是说拷问他,拷问一切他想知道的事情。 “这个是我顾家之物。”顾荏冷冷的说道。 他这句话倒也说得直接,这一句真把穆连缃说愣了片刻——这个表弟,这么直接了? 啊呀,一下子真有些不适应呢。 ——穆连缃心底这样想着。 而面上,他稍稍收敛起了脸上的笑容。 不说他现在的表情严峻,至少相对之前来说是严肃一些的。 “其实,这个啊……是从一个说起来不算还存在的人那儿获得的。” 穆连缃突然压低了声音,营造着一种诡异之感。 顾荏这一听,自觉地就认为对方口中说的“不算还存在的人”便是已经逝去的人,而这逝去的人便极有可能是他的妹妹,顾芷兮…… 难道,阿芷真的已经不在人世了? 那,这段时间寻找的说的人还可能仍在世间的指向是什么意思? 而盘获已经极为肯定的某人便是存活着的阿芷——又是谁? 这当下,顾荏嗅到了一丝诡谲的阴谋的感觉。 他没有再深思,而是带着审视的目光看向穆连缃。 他尽可能保持沉着的语气问道:“不算还存在的人,是说已经不在人世间了?” 他的问话还是那么直接。 穆连缃摇摇头——唉,他本就故意这样说,想让他能产生混淆之感。 看样子,似乎不能完全蒙混过关。 “你先说这颗珠子的故事,我再告诉你我所知道的。”穆连缃这样说着。 可是,顾荏脸上的犹豫明显透露出他并不想多谈。 因此,穆连缃摇摇头,说道:“哎呀呀,老实说,我知道的可不少哦。你确定不想从我这里换取一些有价值意义的东西?” 穆连缃微微凑近顾荏,一字一顿,非常清晰地说道:“我和你说哈,我相信,我能告诉你的事情,能让你们少走许多弯路。你不需要说太多秘辛,只需要告诉我这颗珠子的事情而已。因为,这也是一个评判标准,评判一下,我究竟该不该说呢?” 毕竟,说出来,就相当于有些事情已经做了决定了。 而这个决定,他都不知道对于他的师妹来说,是好是坏呢…… 第246章 哪有什么不可言说呢 秘辛? 哪有什么秘辛可言。 玛瑙这种材质的珠宝,在一般富贵人家实际上也鲜少使用的,至于更上层的贵胄之家,却也少见。 因为,对于一般富户,玛瑙的价值是过高了,而对于世家大族、底蕴之厚的家族来说,价值又不太能配得上。对于世袭罔替的世家来说,有不少比玛瑙更珍贵、更美妙的珠宝。 可偏偏,他的母亲,最是喜欢玛瑙的。据说是因为在母亲多年未曾提及也从来没有回去过的家乡,有一处矿脉,这个“矿”,蕴藏着的都是玛瑙。 或许是因为思想亲切,也或许是因为自小所见的珍贵宝石大多都是玛瑙,总之,她的母亲对于各色玛瑙情有独钟,大多数的饰品点缀的宝石也以玛瑙为主。而他的父亲,因为疼爱母亲之故,为母亲倒是学会了不少技能,其中一项就是锻造饰品。 谁能想到顾国公这个行伍世家出身的糙汉,竟然也会这般精细的一面。现在母亲很多玛瑙的饰品,大多都是父亲亲自绘图打造的,小到玛瑙耳环,大到一整套头面…… 说到这儿,他不禁想到之前柳清旸特地跑来太子府给穆连紫的那一套红玛瑙头面。 当见到那个头面之时的熟悉感,或许也是因为上面缀满了玛瑙吧! 甩掉脑海中的回想。 顾荏好好地思索了一番,倒也觉得没有什么不可言说的。 便是稍作整理,坚定而平稳的眼神投向坐在桌边品茗、摇扇的穆连缃。 见对方这一副做作的派头,顾荏并没有将心里的不齿之感浮于面容之上。 如果对方真是母亲的侄儿,那真是…… “我不知道你是从何得到这个珠子的,但是还是如同我之前所说,十分肯定的是,这颗珠子出自顾府。” 比语气更为坚定的是顾荏的语气。 大概是想等着对方回应些什么,顾荏说完这一句还停顿了一下。 穆连缃等半天没有等到对方继续说下去,才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赶紧放下手中的茶杯,停下了摇动扇子的动作,恭敬地做了一个“请继续说”的动作。 而他心里想的却是——又不是说相声,怎么的,还要捧哏才能继续说下去? 接收到穆连缃的示意,顾荏便也继续说下去。 “我这样说你自然是不会信的。这颗珠子与其它的不一样。放在灯前或者光亮之处,可以隐约可见珠子中间的‘顾’字。”说完,顾荏又停了下来。 听到他这么说,穆连缃赶紧拿起来对着烛火的方向,前前后后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珠子。 然后脸上盛满了过于夸张的惊讶之色。 “哇塞!果然呢,珠子里面果然有个‘顾’字!”穆连缃的语气更为地夸张。 过于浮夸的表现引得顾荏眉头皱了皱。 他这个表现,夸张得有些过分了。 反倒像是本就知道这颗珠子之中的奥秘一般。 就如同之前他拿着珠子在那儿晃动的高度,刚好就在他眼前,也刚好在光线范围之内,也刚好就让他看到了这颗玛瑙珠子里面的字…… 一切的一切,仿佛像是预谋好了一般…… 顾荏心中的“阴谋论”之感又加深了几分。 事实上,和顾荏想的大差不差。穆连缃早就知道珠子里写了一个“顾”字的。 在他拿到珠子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出来了。当时他还狠狠地评判了下这样设计的“恶趣味”——俗气,属实是俗气。 当他摸清楚这颗珠子和他那从未往来过的姑父有很密切的关系之后,他又觉得这样的舍弃俗气得情有可原了。他还忍不住想,或许爷爷讨厌世家的原因之一,是认为“他们”过于俗气了,俗气得丢人。 浅浅瞥了一眼顾荏若有所思的神情,穆连缃心底明白,顾荏对于他的怀疑之心只增不减。 虽然如此对于他能否逃离不是一件很好的事情,但是呢……却也是他的目的。 “如你所见,除了家徽、令牌,没有人会在饰品里面标记上家族之姓氏的。”纵使看出了对方在表演,顾荏也不急于点破,而是顺着对方继续说。 接着,顾荏又将这颗珠子原属于顾芷兮,后来因故丢失之事浅浅说了一遍。 “……这颗珠子的来历缘由就是这般了。这不仅是我们顾府的东西,也是我妹妹的遗物。”顾荏一字一顿地说,“因此,此物,务必物归原主,且也请告知你是从何得到此物的。” 第247章 人是生是死 瞥了一眼顾荏伸过来的手,穆连缃没有马上回答。 下一刻,他又打开了折扇,轻轻摇了摇。 “遗物?你也说要物归原主。这’原主‘在哪儿呢?” 不等顾荏说什么,穆连缃继续说,却没有完全顺着之前的话题。 “这颗珠子呀,我是从一个毫无意识之人身上……捡到的。” 穆连缃的话让顾荏瞳孔一震。 无意识……所以,阿芷她确实是…… “啊啊,看样子你误会了呢,我说的无意识,并不是毫无气息了。当时人儿只能是昏迷过去而已。”穆连缃丝毫没有顾忌对方情绪的跌宕起伏变化,语气中的随意还透着过于明显的故意。 顾荏并不是没有看出他是刻意为之。然而,这么多年来,不得不说,当下,穆连缃手中拿着的这颗珠子是与这件事最为密切的“证物”了。 哪怕对方一直在绕弯子,但他有强烈的预感,真相已然不远了。 “那个小女孩啊……唔,确实是个小女孩呢。不过不都说顾府的千金已经往生了么?更何况啊,当时我见着那个小女孩儿的时候,她可是狼狈得很哪。头发脏乱,脸上的污垢几乎看不清五官,衣衫褴褛……哎哎,快过年了,天气又那么冷,看着可真可怜……” 穆连缃的神情戚戚,而顾荏也仿若看见了当时的画面。 快过年……意思是近一年了,阿芷实际是活着的! “在哪里,你在哪里见到她的!”顾荏有些激动,上手着要抓住穆连缃的衣领。 不过穆连缃眼疾手快,用折扇挡住了他得动作。 “当时街上人挺多的,不过很神奇,我竟然就注意到了她。或许这就是’命中注定‘吧!”穆连缃泰若自然地继续说道。 “地点嘛,哎呀,当时我年纪也不是很大,记忆力有些模糊了呢……”穆连缃扶额,唉声叹气道,无不表现得对于自己记忆力的遗憾。 顾荏双目圆瞪,眼里的火气已经毫无遮挡。 “见好就收”可是穆连缃自小到大奉行的“保命”准则。 他也就没有继续卖关子了。 “具体地点是不知道,不过呢,是在云都的大街上哦。当时街上可热闹了,似乎是哪一家在举行葬礼呢!那个殡葬队伍,老长老长了……当时听旁人在说什么……哦!说是活了大几十年,第一次见给一个小孩儿举行这么盛大的葬礼来着。” 听到穆连缃说到这里,顾荏脑海里闪过什么,那样的场景是什么时候又是在哪里,就快要呼之欲出了。 可是他竟然有些害怕这么个答案。 因为,那场葬礼,或许就是顾家为唯一的女儿举行的…… 那年的年初,顾家遭遇了那场横祸,家里便陷入了无尽的暗沉之中。照常,因意外之亡故的,停灵不超过三天的。 可因为母亲的阻拦与坚持,父亲生怕母亲有什么差池,便做主无限延长了停灵的时间,一直没有给阿芷举行葬礼。 直到她母亲有所好转,便在年关前,举行了下葬仪式…… 第248章 最残忍不过于此 看着顾荏的表情,穆连缃莫名有一种快感——解气的快感。 然而,这个快感很快就被另一种悲戚覆盖上。 残忍啊,最残忍不过于此。 残忍的对象不是眼前之人,而是当年,那个,小女孩。 谁能想到,她竟然目睹了“自己”的葬礼。 起初,穆连缃确实是不知道她的身份的,也只是因为后来尾随她,又见她突然摔倒昏迷,从她手中紧紧握住的珠子,他才将她与那场葬礼联系在一起。 “看样子,表弟是知道这场葬礼呀。” “……是,是阿芷的葬礼。”顾荏艰涩地吐出这几个字。 如同嚼蜡一般。 真相,看来只会更“不忍”。 穆连缃“啪”的一下合起了折扇,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感叹道:“原来是我那无缘见面的表妹的葬礼啊!既然是葬礼,人便是不在世了,估摸这颗珠子应该是那个小女孩在哪儿捡到的吧!大抵也是因为不是她的所有物,无缘,就这么机缘巧合又到了我的手中。” 一句话,穆连缃又将那个小女孩与顾芷兮的关系剥离了。 然而,接下来顾荏的话让他惊讶住了。 “不,或许,那个小女孩确实是阿芷。阿芷,实际上并没有死。”顾荏说。 他已经彻底接受了这么一个事实。 这些年来,恐怕也就只有太子一人是坚信阿芷是活着的吧?且,太子也一直尝试着寻找。 回想起这么多年自己不仅相信着阿芷已经不在了的事实,还不断地去劝说太子同样接受这个“事实”,想到这些,顾荏觉得自己不配为人,不配为阿芷的兄长。 他自认,他们家的每一人,都是独宠着阿芷的。 当年那场葬礼,他就在队伍的最前方,为阿芷的“魂灵”开路,却丝毫没有感受到真正的阿芷离自己如此之近。 “看你这样子,好像不是很高兴获知你妹妹没死的消息呢。”穆连缃忍不住讽刺道。 啧,这一副丧如考妣的模样看出一丝的高兴或是激动。 哎哎,这样看来,穆连缃有些后悔了——为自己的“自作聪明”后悔了。 这么多年来,知道这件事的又不是他一个人,但全家上下都封了口般,从未与顾府有过联系。原来他只是认为是因为爷爷的“禁令”,但现在看来是不是自己过于天真了…… “不……”顾荏立马摇了摇头,神色恢复了正常。 他用坚定地眼神看向穆连缃,说道:“务必请告知阿芷的下落!” 说完,顾荏竟然一下子单膝跪在了地上,双手抱拳。 穆连缃一下子从凳子上弹跳起来。 “你你你你你……行这么大的礼干什么!”穆连缃完全没有想到他会来这么一出。 得,本来自认自己是个“大善人”,现在却让他觉得自己成了拿着些许信息就要挟别人的反派人物了。 “请告知我妹妹的下落,我们顾府阖府上下感激不尽!”说完,顾荏垂下了头。 穆连缃摇摇头,唉,这骑虎难下的局面,真是“自作孽”啊! 他内心的哀鸣一阵。 但随即又想起了自己的目的。 唉,一切为了“她”,还是按照原计划来吧! 谁叫,这活儿是他那难得一见的“祖母”指派的呢! 第249章 我也不要他们了 “你先起来吧。”穆连缃说,“我可以告诉你我所知的一切,但是你的答应我一个条件。” 顾荏站了起来,说:“我答应。” “呀,这么干脆,不怕我狮子大开口?”穆连缃笑着说。 “只要你能告诉我关于阿芷的下落,十个条件我也答应。”顾荏说。 “一个就够了,我可不贪心。”穆连缃一副高风亮节之态,“让我安全出太子府。” “好。” 得到了保证,穆连缃便将当年的情景描述给了顾荏听。 那一年,因为临近年关,穆连缃跟着门中的大师兄和大师姐下了山,到云都里采买年货。 他可不是耐得住无聊事情的。大师兄和大师姐确实是去采买年货去了,而他呢则和师兄师姐约定了时辰和地点后,就自己跑去溜达去了。 他见到她的时候,他和街上的人一样,挤在人群中围观那一场盛大的葬礼。 “这是谁家啊,阵势这么大!没有听说哪家贵人的老人去世呀。”路人发出惊讶。 这样的阵势,一般来说,是家中高寿之人去世之后才会举办的,一般来说就是在家停灵隆重一些,送葬的队伍会低调些的。 “那白幡上写那么大的顾字,没见着?” “嘿嘿,咱也不识字……话说,顾家,是那个顾府吗?” “除了那个顾府,云都还有哪家能有财力这么弄的吗?” “年头顾府才受了嘉奖吧?不是才加官进爵吗,怎么年底举行葬礼了?” “这个啊……就是顾府的小女儿的送葬仪仗队……” “小女儿?顾府就只有一个女儿吧。现在才下葬?天哪,这都快一年了呢,停灵这么久,有何说法?” “我和你说,我七舅妈的表妹的姑母的外甥在顾府当差,说是……”围观的路人声音压低了,正准备说什么,下一刻又高声地嚷嚷,“喂喂喂,你个小乞丐是干什么!走走走!” 他一把推倒了企图扒拉他,挤到最前面的一个小乞丐。 那时候,穆连缃站在对话的两人不远处,正听得入迷之时,就发生了这么一个插曲。 他看过去,路人口中的小乞丐被推倒之后又跌跌撞撞地爬了起来。 本来这个场景,穆连缃一般看见了也不会当一回事,真正让他上了点儿心的是那个小乞丐口中念叨着的内容。 “我……这是我……不不不,这不是我……”小乞丐语无伦次,越是着急,说话越是不利索。 “哥哥,我在这里啊,哥哥!”小乞丐大声喊着,澄澈的双眸沁满了泪水。 她的声音很大,穆连缃是听到了的,周遭的路人是听到了的,但是她对着的仪仗队里的人呼喊着,偏偏“他们”听不见——唢呐锣鼓声太大。 “呸!”路人吐了口痰,呵斥道,“小乞丐也来乱认亲戚,也不看这是什么场合,晦气!” 说完,又是推了小乞丐一把。 小乞丐趔趄一下,在周围人的哄笑中被挤出了人群。 而她,一下子就没有了之前的精神。 她在人群之外,往着仪仗队伍的方向看去——前面都是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她个子矮小,其实出了人群,什么也没看到。原本澄澈的双眸一下子就被灭掉了光芒。 穆连缃在小乞丐给挤出人群后,他也跟着走到了人群之外,才走出来就看到了这一幕,也就是被这一下把他震慑住了。 也引起了他心底的好奇之心。 小乞丐缓慢地朝着人群反方向走去。 她走到了一处僻静的小巷子,隐隐约约还可以听见敲打的锣鼓声。 她背靠着小巷里的墙,瘫坐在了地上。 随后,她从怀中拿出了一颗珠子——正是如今穆连缃手中的那一颗。 小乞丐看着珠子,一下子眼泪就涌了出来,开始抽噎。 穆连缃就站在巷口,有些手足无措。 这……他没安慰过人啊,这下可怎么办? 他站在巷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你……为何哭?”彼时的穆连缃还不是那么会说话,一张口便是直接问了自己想知道的。 小乞丐抬起泪眼,看向他,似乎是找到了倾诉口。 泪眼婆说的她哽咽道:“他们……爹娘还有兄长们,不要我了……” 一说完,她哭得更厉害了。 她好不容易从那昏天暗地的“牢笼”逃脱,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回家的路,却没想到看到的是自己再次被“抛弃”了。 之前的之前,在家门外被驱赶,她坚信是因为门口的守卫换了,不认识她。 好不容易啊,她好不容易回来,却是这般…… 他们不要她了,她,也不要他们了。 第250章 这也是一种缘分 就在穆连缃再度手足无措之时,眼前哭泣的人竟然昏厥了过去。 而她的手掌摊开了。 她一直紧攥着的玛瑙珠子滚了出来。 滚啊,滚啊,就滚到了穆连缃的脚边。 看着滚在脚边的珠子,再看看昏过去的人儿。 穆连缃犹豫了一下,还是先蹲下将珠子捡了起来。他两个手指捏住珠子,微微地抬高,迎着光芒的方向——这个巷子虽然不是很偏僻,但是因为两边的房屋非常的近,以至于光线其实没有那么强。 但那么正巧,一束光透过斜切的屋顶,照射进了小巷子,照射在了玛瑙珠子上。 穆连缃透过这束光,隐隐可见珠子中间写着一个字——是反着的一个字。他调整了一下位置,终于是十分清楚地看到里面那个字——是一个“顾”字。 “顾?是刚刚出殡那个队伍的顾府?难道,她其实是顾府那个遭遇不幸的小女儿? 穆连缃将疑惑的眼神移向了躺在地上的人。 ”唉,不知道大师兄和大师姐会不会同意带她回门里呢?“他将珠子塞到了自己的袖袋中。 他抓耳挠腮一阵,还是妥协了。 尽管隐隐觉得她”背后“似乎不简单,但穆连缃也还是做不到见死不救的。 再怎么说,这次下山,是他”闯荡江湖“的第一步。 救她,也算是做一件善事吧。更何况,江湖中的翩翩公子最经常做的、最为人称颂的不就是”英雄救美“吗? 唔,虽然那个已经昏过去的人跟”美“沾不上太多关系——话说回来,那双清澈的眼眸也算是”美丽动人“的。 能在他初入江湖就遇见,也算是一种缘分吧! 想到这里,穆连缃走近了”小乞丐“,看着她脏兮兮的衣物,他皱了皱鼻子,但还是将人背了起来。 他一边背一边念念有词——”脏就脏点吧,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回去再好好梳洗一遍。“ 穆连缃万万没有想到,他这无意间的救人举动却是”歪打正着“了。要说他是否后悔过这次”善举“,他确实是后悔过的。 因为他完全没有想到,他将人带回去之后,师兄和师姐马上就将这件事情汇报给掌门——也就是他不容亲近、万分严厉、一板一眼的爷爷。 起初他爷爷是没有过问的,只是当行善,门里多了一个小弟子而已。 但某一天突然就召见他,问了一通关于他在哪里遇到这个小乞丐、又是怎么将人带回来的完整过程叙述了一遍。 再之后,竟然破天荒的还给小乞丐起了个名字,正式收入了门下。 为何小乞丐不用自己原来的名字? 这——也是穆连缃想问的。 谁能想到,他将人带回门里后,她昏昏噩噩、睡睡醒醒,整整十天才正常。 当她完全清醒的第一时间,穆连缃就赶紧将自己心中一直念着的问题问了出来。 ”你,是顾家那个小女孩儿吗?“ 他没有获得答案。 因为小女孩一脸茫然。 她,竟然失忆了! 第251章 他知道一切 她失忆了,完全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 那一小段时间,穆连缃也不知道要叫她什么,也就“喂”“哎”的叫着。 而她脾气倒是挺好,没有提出反对——当然,她整个人都像是没有灵魂一般,平日就一副没有什么表情的模样——不是冷漠,其实就是没有感情色彩。 虽然说是没有什么表情,但是她倒是挺会给自己找事情做的。 一会儿帮着婶婶她们打理一下家务,一会儿去后厨帮帮忙,又一会儿也会去摆弄摆弄花圃——总之,是个眼里有活儿的人儿。 她一直没有名字也不是个事儿。 穆连缃想,人总是自己带回来的,就像他之前带回来过的小猫小狗,也都是自己给起的名字。 既然她忘了自己叫什么,要不就自己帮她起一个名字吧。 心中有了这个决定,穆连缃一下子就正经起来了,想着好歹是一个人儿,可不能像阿猫阿狗一样随便起一个。 他那阵子,上翻字典下翻典籍的,就想找出一个能彰显他学识的名字。 九重楼里的人见他这般勤奋,都感慨着莫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竟然变得如此用功。 穆连缃的满腔热情和全身心投入的努力,一下子就被他的掌门爷爷浇灭了。 因着“小乞丐”到处溜达、到处帮忙,在一次她正在帮着后厨挖菜地的时候,穆连缃的爷爷偶见了她。 之后,小乞丐一下子就多了个名字,同时也就此开启了穆连缃的“背锅时代”。 也就是在这一时期,穆连缃是后悔过当初将人带回门派里的。 因为他的善举,反倒让自己陷入了失宠的境地。 当然了,他这个想法也没有持续很久,在一次“小乞丐”替他背锅受罚之后,他的不满全被感激布满。 从那之后,他就有了“兄长”的感觉,开始担负起身为哥哥的职责。 “她昏过去了,然后呢?又发什么了什么?”顾荏略微急切的声音传来,打断了穆连缃陷入在过去的回忆思绪。 他也才发现,自己在说完小女孩昏厥过去之后,便没有再说什么了。 “然后?哦,我救了她。在她醒后,我将珠子还给她,但是呢她说为了表示感谢,就将珠子作为谢礼送给了我。”穆连缃言简意赅地说出了“后来”的事。 实际上,珠子这一回事,穆连缃刚开始是忘了还给她。 到后来,当他无意之间听闻了他那从未谋面的姑母的爱情故事之后,他将很多事情——包括他断断续续偷听或者是自己探询获得的“秘辛”,他便愈发觉得不应该将那颗珠子还给她。 他觉得,既然她已经选择遗忘,或许就是她的选择了吧——不再提及过去。 实际上,如果不是他那性格古怪、心思难以揣测的祖母,穆连缃断然是不会将珠子拿出来的。 他有种错觉,仿佛祖母是故意的,故意让当年的那个小女孩“回家”。 但,他这个祖母,真有这么“善心”? 这点他是不敢打包票的。毕竟,他的祖母从来就不是个善茬,江湖里的传说,都不是传说,那可都是一件件、一桩桩事实堆砌出来的。 江湖中,他的祖母可是站在“恶”之顶端的人——他那大师姐可是几乎继承了祖母的衣钵,为人冷漠得很。这也就是当年他打算将人带回门里之时犹豫的一个点——他是担心师姐拒绝的。 而只要是师姐决定的事,他那个啰嗦的大师兄——很不巧,他这个大师兄也是和他有血缘关系的大堂兄——作为大师姐的第一“舔狗”,大师姐说东,他绝对是“东”之死命维护者。 后来令他惊讶的 一点,没想到大师姐对于带小乞丐回门里没有提出任何意见,甚至还直接将人从他背上接过她,自己将人背回了门里。后来的照料,也都是大师姐主要负责。 “然后呢?人现在在哪儿?”顾荏追问。 实际上,他心中已经隐隐有了个答案了。 但是,没有获得确切的答复,似乎不能以这份“肯定”去宽慰自己已经不断涌出的“愧怍”。 穆连缃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斜睨了他一眼。 然后说:“这个嘛……你先实践之前的承诺,待我安全出了太子府,我就告诉你。” 顾荏没有一丝地犹豫,站了起来,示意穆连缃跟着他。 与顾荏周身泛着的凝重深沉不同,穆连缃一路走一路晃荡,毫不轻松,甚至一度想要很个小曲儿。 他此刻心中甚是得意啊。 进太子府钻的狗洞又如何,他现在不也被太子府卫率亲自护送出去? 第252章 出尔反尔 客园本身就是距离大门最近的一个院落,是以,他们不一会儿就到了太子府的大门。 夜色如魅,然而太子府的大门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这个光在夜里明显得很,就只差差人敲锣打鼓那般明显地告诉众人,太子府的大门在这儿。 穆连缃一脚跨出了太子府的门槛。 面上是抑制不住的喜悦神色。 心底,他可是雀跃得欢腾好一阵。 啊!自由的感觉! 穆连缃又迈出了一步,脚都来不及落地,就被顾荏拦住了。 咦!这人儿不是一直跟在后面的,什么时候跑前面了? 不愧是有九重楼血统的人,轻功真是不赖。 拦住他的人什么话也没说,只是一脸严峻地死死盯着他。 穆连缃为了掩饰自己心底的小心思似乎被看透了的小尴尬,颇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开了口,语带幽怨。 “我们都掏心掏肺、促膝长谈那么久,连这点儿信任都没有嘛?” 穆连缃大失所望,但对方岿然不动地拦着他、盯着他。 他长叹一声。 手缓缓伸进自己的胸前,在里面摸索了半天之后,将那颗玛瑙珠子拿了出来,然后递给了顾荏。 后者一把拿过,在手里仔细看了一下之后,放入到了胸怀之中。 “东西也给你了,这下我可以走了吧。” 说话的同时,穆连缃再度迈开步子,绕过顾荏离开。 也就在这时,顾荏突然动手,抓住了穆连缃的肩头。 穆连缃反应极快,借着对方压住他肩头的力气,往下一蹲、紧接着往旁边一闪,顺利逃脱。 这个画面极为熟悉,就在不久之前,太子府内那堵墙下也发生了同等情况之事。 一个在墙内,一个在墙外。 明显地,在别人的地盘上总会有些难以施展拳脚——说的是在墙内,而在墙外,穆连缃可以毫无顾忌地施展开来。 脱离了顾荏的钳制,穆连缃其实可以立马跑掉的,但是心中有些咽不下这口气。 他在短时间之内还直接踢向了顾荏,顾荏则敏捷地躲开。 这一躲,自己的肩膀上竟然被穆连缃的另一只脚狠狠地踩了一下。穆连缃也借着踩他肩头的力弹跳到了距离顾荏更远地地方。 “表弟此举,出尔反尔,实在不是君子行为!唉,等哪天见着姑母,定要和她说说,叫他管教管教你!” 话音都还未落,眼前已经没有了穆连缃的踪影。 刚刚,话甫说完,故技重施,又做了一个向顾荏撒药粉地动作,而顾荏再次“上当”。 趁着这个间隙,穆连缃逃脱升天。 顾荏没有继续追。 答应放穆连缃,已经是顾荏违背了太子的命令做的决定。 但刚刚那一下,他便不是故意放人,而是“被迫”出此下策。 重新部署了太子府的夜巡防后,顾荏估摸着时间,差不多太子应该回昇园了,便动身去了昇园。 在昇园等了不多时,太子回了。 随后,顾荏只将穆连缃说是自己的表兄这一事向盘获进行了汇报,其余的关于穆连缃曾经的“英雄救美”一事并未提及一字,也没有说关于那颗玛瑙珠子之事。 盘获听完他说的,只看了顾荏一眼,浅浅道了句:“潜入太子府便是为了认亲呀,倒也有想法。” 随后,便也没再说什么。 顾荏跟随盘获这么多年,现在也不是很难把握盘获话中的意思,但多少觉得有盘获话中有话——如果他对于盘获的了解准确的话,他此时说的这句话虽然话中有话,但也不是生气或是质疑的那种。 汇报完了工作情况之后,顾荏还向盘获告了两天假。 听到常年不休息的他这次破天荒地说了这么一句,盘获先是颇惊讶地愣了一下,随后说道:“准了。两天假,回家或是到处走走看看也不错。” 听到盘获这么一说,顾荏更是确定了自己之前的猜想——太子似乎是看出了什么,不问,也不说破。 顾荏这次请假,确实是打算回家一趟——回去好好的梳理一些事情。 就在顾荏告退之际,盘获又说了一句话,让顾荏心底的迷思扩大。 “孤的身子日益康复,是时候出去露露面了。第一站,要不就去忠国公府吧!对了,届时紫儿也一同去。” 第253章 回家看看 离开客园,盘获也只是在最开始之时拉着穆连紫的手而已。 之后穆连紫借势就松开了。 看着自己空了的手,心中划过一丝遗憾。 他们就肩并着肩,漫步在太子府中。 今天的月色很美,但是没有人开口谈论夜色。 今天夜里的风也很和煦,吹得人有种昏睡地清觉。 但,两人就是这样一言不发,默默地走着,大有一种世界大同,岁月静好之态。 看起来两人是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但实际上,两人似沟通过一般,不约而同地都朝着雁园的方向走去。 盘获是想,客园的配置本就简单,对比雁园来说谈不上舒适。现下两人的元气在恢复的阶段,好的休息之处是必要的。先前是觉得夜深了,见穆连紫没有要“挪窝”的动作,他便也没有强求,而是决定明日天亮了、待她休息充足之时再让她回到雁园去住。 他是没想到,因为今晚这一出“刺客”之幕,让她不得不离开客园。而离开客园之后,太子府里她的落脚之处便是雁园了。 穆连紫呢,之所以想着要回雁园,或许是自己因为看到穆连缃冒险夜闯太子府,勾起了自己心中想回家的心情,她便不由自主地想着便去雁园吧。 虽然住在雁园的时间不是很长,但她住得确实是舒心又舒服。雁园的布置几乎都是她喜爱的。 比如说种满花卉、绿意盎然生机勃勃的小花园,比如说正正摆在窗边的桌椅——她坐在那儿看书的时候,只要一抬眼,便能看到满眼的“绿色”,心情更是舒畅。 就她所知,云都、或者说这个大缙朝,没有哪一家是将桌子紧靠着窗户的——为了保持专注,大家伙儿都是将桌子放于内室之中。 是以,既然之前那间“有人”,那她便回到自己原本的“窝”吧。 回到。 这么一个充满归属感的词,穆连紫微感诧异的。 以后她回九重楼后,想必自己会时常想起雁园的。 他们走了挺久,久到穆连紫都要怀疑自己之前探的路是不是有误差。她记得,雁园距离她暂居的客园不是很远的。 毕竟,为了显得自己对于“识途记路”这方面不是很在行,当穆连紫发现盘获带着她走的路的反向去的就是雁园后,她便没有很注意周围的路况。 直到刚才,她才猛然发现,时间不对,以及现在停留的当下位置,便已经不是她脑海中通往雁园的路了。 她斟酌了一下,问道:“殿下,夜深了,我们都在元气恢复之中,应当早早休息。” “紫儿这是在邀请孤?”盘获说, 穆连紫一愣,随即有些气鼓鼓地说:“殿下,这是在关心你,请不要想法过于活泛了。” 盘获说道:“虽然紫儿没有在邀请孤,不过呢,孤却想要邀请你。” “邀请我?”穆连紫咀嚼着这几个字——她怎么觉得这个“邀请”来而不善呢? “紫儿的脑袋里想法倒是挺活泛。”盘获用穆连紫的话回了她,后者一时语塞。 夜已深,盘获也不忍穆连紫劳神劳力了。 便不再拐弯抹角,将心中的决定说了出来。 “过几日,紫儿随孤去一个地方吧!去哪儿这一件事暂时请先不要问,定不是将你’出卖‘。” 盘获说得坦荡荡,穆连紫也不再推诿。 “好的。” 得到这么干脆的答复,后者微怔一下,随即展开笑颜。 第254章 顾家老三 顾荏向盘获告假两天。 第一天的上午,他还是在太子府里。 他将太子府中的防卫再次进行了详尽的部署。 他和顾苒身为太子府的左右卫率,负责着整个太子府的安保工作。目前顾苒有任务在身,还在外面奔波,太子府府中的守卫就全靠着顾荏指挥。 从前,他们两兄弟会轮流休沐,至少都会保证有一个人能坐镇太子府的安保工作。这一回,理智上来说,顾荏可以等到顾苒回来之后再告假,但他心中的愧疚、懊悔乃至于口中呼之欲出的答案似乎拿着一条荆棘,不断地抽打着他的心、他的脑、他的魂,让他不安至极。 心中有许多问题,迫切地需要答案,需要一个“合理”。 其实,太子府的部署已经是铜墙铁壁了——除了那个狗洞,那个太子不顾他们的反对,特地凿出、甚至还经过了一番细致的修葺的狗洞。 不说是他休息两天,就是一个月,太子府中的安全也是无需担忧的。如果这样的局面是顾苒来面对,他定然是可以心安理得、随心随意地享受假期去了。 虽然是双生子,但两人的性格、行事大相径庭。 忠国公顾彪,除了穆玥瑶一个妻子外,并没有像云都大多数贵族一样,三妻四妾,甚至他一个通房都没有——不管是婚前还是婚后。 云都有两名男子堪称男德模范。一个是爱妻顾家的顾彪,另一个是心中所爱逝去不再续弦、甚至没有听闻有何绯闻的当朝宰相柳清旸。 顾家一共有五个孩子,除了他和排行老四的顾苒及老幺顾芷兮外,还有就是老大顾蕴和老二顾藏。 按照排行,他顾荏,行三,正正地排在了中间。 人常说,排在中间的孩子比较容易被忽略。 回顾自己的成长经历,顾荏并没有觉得自己是被忽略了的,也没有说自己的光芒被谁遮掩。 他的大哥,是自小就被称之为神童的存在。他声名远扬的时候,顾荏还是个孩子,并没有进入到要被众人拿来和兄长比较的境地,反倒是与顾蕴年纪相仿的顾藏会被拿来言谈几句——不过顾藏本身就对名利等许多事物情感淡泊,也从未将别人的话放在心上,只是一心扑在自己的金石收藏与研究上。 顾荏虽然不至于在兄长们优秀的阴影下长大,但是他和顾苒的放任和摆烂不一样,特别是自顾蕴离开家毫无音信后,无形中他似乎从“没什么紧要”的老三,一下子就变成了“老大”。 离家的大哥,不管事的二哥,幼稚的双胞胎弟弟,以及已经“逝去”的顾芷兮,这样的情形,似乎顾荏不得不站出来承担一些家族的责任。 正因为这样,顾荏成长着成长着,成长成为了一个过于理性、过于教条的人。 慢慢的,除了“责任”,似乎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顾及或需要考虑的。 然而,因为穆连缃的潜入,他意外获知的信息,让他的理智、克己的世界开始出现裂痕,已然有了龟裂的痕迹。 既已裂开,不允许情感的放任,他需要捋清楚一些事,让所有事情和人,都回归“正途”。 想到了这里,甫出太子府的顾荏,加快了返家的步伐。 随着步伐越来越快,怀中的那颗玛瑙珠子似乎越来越滚烫。 第255章 回国公府 忠国公府和太子府的距离并不遥远,再加上顾荏急于早些回到府里,因此也不过花了半刻钟,顾荏就回到了顾府。 回到府中,顾荏在前往后院的途中遇见了他的母亲,顾夫人。 顾夫人身边没有带其他人,只带了曹嬷嬷以及另一个年纪轻一些的丫鬟。自上次顾夫人遭绑架回府后,忠国公便在顾夫人身边安排了这个会武功的丫鬟。 现在每次出门,顾夫人身边都会跟着这两人,反过来,也就是说,当顾夫人只带着她俩的时候,便是表示她要出门。 “你怎么回府了?” “母亲是要出去?” 顾荏和顾夫人同时出声。 “有些事要找父亲,和殿下告了两天假。”顾荏先回答了顾夫人的问题,然后重复了一遍自己的疑问,“母亲这是要去哪儿?出去用午膳吗?” 现在临近中午,顾荏自然而然地便认为他母亲是要出去外面吃饭。 但顾夫人的回答却出乎他的意料,而这个回答也让顾荏有种要将自己目前知道的以及一些猜测告诉母亲的冲动。 他,还是忍住了,因为他没有把握,母亲是否能承受得住。自己也在忐忑,如果事实真如他所想,母亲又会如何决定? “我准备去太子府找你呢!现在你正好回来,我也就暂时不用跑一趟了!这都快两天了,不知那位紫姑娘现在情况如何了?”顾夫人抓住顾荏的手,着急地问道。 她脸上的急切和关心是显而易见的。 “现在已经没有生命之忧了,母亲不用担心。”顾荏说道。 “没有生命危险了,那就好……”顾夫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顾荏以为她不会再想着去太子府了,但没想到下一句,便是“不知道现在是否方便去探望呢?” 听到自己母亲的低语,顾荏的大脑还来不及想什么,就马上脱口而出——“母亲,现在风口浪尖,不宜去太子府。改日,儿子上请殿下同意后,看是否能约在某一处风景宜人之地相见,届时紫夫人的身体好一些,或许更好。” 顾夫人想了想,觉得顾荏说得在理。随即,她又想起了自己之前的问题还没有得到明确地答案。 “你可是连日常的休沐都不怎么休息的,今天怎么还特地告假回来?是有什么事情吗?”顾夫人的直觉还是敏锐的,她直觉顾荏今天回来必然是又什么事情,又不禁想到他那么快速地回答并制止她去太子府——对,是制止,她刚刚就觉得有哪里怪怪的,这下找到合适的形容词了——这样的举动,当中必然有不可说。 她对这个“不可说”好奇极了。 “昨日太子府进了贼人,这个贼人还安全无虞地离开了太子府。”顾荏尽量让自己表现得正常一些,他将昨夜发生的事情一句话简要概括了。 为了显得事态严重,他的声音还特地压低了些。 果不其然,听到他这么一说,顾夫人一脸震惊,心里面刚冒出一颗小芽的怀疑就被“惊吓”掉了。 顾荏点点头,似乎在认同顾夫人没有用言语表达出来的、震惊的表情后面的想法。 顾荏说:“这是我的失职。虽然殿下没有收到伤害,且殿下也没有就责备,但我心中着实无法心安。因此,特地告假两天,一是给自己停职反思,另一个就是回家向父亲请教一些事宜。” 听到顾荏这么一说,顾夫人之前的“多想”一下子就烟消云散了。 “你父亲还没下朝呢,平日里这个时候早就回来了……你先去书房,我叫人去叫你父亲快快回来。”顾夫人说完,使了个眼色给曹嬷嬷,后者立马领命去叫人叫忠国公回家。 顾荏才伸出手,制止的声音都还来不及说出,眼前已经没有了曹嬷嬷的身影——曹嬷嬷都上了些许年纪了,走起来怎么还健步如飞的! 由母亲叫父亲回家……唉,他还是做好被父亲骂的准备吧…… 顾荏垂下手,顾夫人以为他是等得焦急的沮丧,她甚至还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不用多久,你父亲很快就回来了。” 听到这里,顾荏心底又是一阵叹息。 另一边,才刚出宫门的忠国公在接到家中仆人说的——“夫人有急,老爷速回”,以为又是出了什么大事,火急火燎地赶回家——比平日里快了一倍都不止的速度。 第256章 不知该从何说起 顾夫人在交代完火速通知忠国公立即回府后,也暂时打消了要去太子府的念头。 她想了想,现在贸然前去也不太妥当,现在儿子都回来,对于这个在太子府一线当值的人来说,除了他,还能有谁更了解现在太子府里的各种动态呢? 是以,她转身,笑盈盈地看着顾荏,说道:“你爹还要些时候才回来,我先陪你在书房一起等等吧。” 就这一句话,一来阻挡了顾荏要阻止曹嬷嬷的动作,二来就和他一起到了忠国公的书房。 看见母亲脸上美妙的笑容,如若是外人见到,大都会忍不住赞叹顾夫人驻颜有术、笑容迷人。可顾家的人都知道,此刻这个无限放大的笑容里,蕴含着的是“准备探听什么”的意味。 顾荏有点儿头皮发麻——不知道他的好母亲要问什么他难以招架的问题。难道是和穆连紫有关? 想到这一点,顾荏觉得可能性极大,而他的头皮随着这个认知更是紧绷了。 如果是之前,或许他尚且还是能“公事公办”,从第三者的角度去说一说的,便随便将一些不轻不重的小事情说一说,就可以糊弄过去了。 可现在,他有一种,知道得越多事情,越是不知道该如何说了。 他忍不住在心底叹了口气。 “果真是儿大不由娘,娘不过是想要陪陪你,有那么惆怅吗?唉,果然,你是讨厌我太过于干涉你们了是吗?”说着,顾夫人语带抽泣,还有模有样地拿着手绢擦拭了眼角根本不存在的眼泪。 顾荏才知道,自己在心底叹息不知觉间竟然叹出了声音。 看着眼前泫然欲泣的母亲,他赶忙出声安慰着,说:“没有没有,只是想着父亲能尽快赶回来就好了,因为太子府布防失职一事确实在儿子心头萦绕着,不解开这个困扰难题,儿子怕是夜夜难以入眠了!唉!” 顾荏直接用之前说的“借口”来继续搪塞顾夫人。末了又重重地叹了口气,以显得自己是真的愁云密布,一心只等父亲归来方能走出愁绪。 当然,用这样“冠冕堂皇”的理由来说服他母亲,是最有效的,如果让她这副哀伤之色让等会儿归家的父亲看到,他这个儿子的“旧愁”还未消解,便是平添更多的“怨”了。 听到顾荏这么一说,顾夫人收起了手绢。 面色如常,仿若之前的“插曲”未曾存在。 这收放自如的功力,果真是一脉相承! ——顾荏在心底感叹。 尽管身份、细节都还未确认,顾荏已经忍不住要将二者联系在一起了。相应的,对于穆连紫的感观,似乎已经有了非常明显的变化。 原来,他不仅对于穆连紫是具有防备之心的,甚至也多次劝说太子和顾苒,切勿因着一些“相似之处”便对她放松了戒备。 可如今,他多少能体会到太子的心情转变了。 “估摸着你爹也差不多回来了,你难得回来,我去给你们煮茶。”顾夫人说道,也没有等顾荏回答,她便欣欣然离开了。 他看着母亲离去的背影,他现在已经在为未来可能面临的一些局面而感到担忧和不安了。 从前,他已经坦然接受了“阿芷”已经死了的事实。 后来,在太子的坚持之下,将“阿芷的墓”刨了之后,才发现下葬之人并非阿芷——当年他年岁也不大,尸体的收殓和葬礼的操办都是父亲和大哥一同完成的,在绕棺的时候,他当时正守着哭晕厥过去的母亲,并没有去看阿芷“最后一眼”。 在然后,就是在太子的引导之下,开始接近了“真相”。 他的接受过程是漫长且有过渡的,他尚且都还难以置信——对于还没有完全定论的一件事的难以置信,更何况当真相赤裸裸摆在眼前,当过往的一件件事情串联起来的时候,不知道会是怎样一个“血淋淋的真相”。 拿不准了,他不知道该如何和母亲说,但是对于接下来要和父亲面对面谈论此事,他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了! 第257章 不能说的秘密吗 此刻顾荏的忧虑并不是突然有感。 回想起那一夜,他带着“阿芷的墓”的真相在深夜冲回国公府时,在书房里面,父亲对于他的“告诫”。 他说,让他忘记那一夜的事情——那一夜他与太子一道,将那座埋葬着不知道是谁人尸骨、反正不是阿芷尸骨的墓冢挖掘开来一事。 他的父亲,让他将墓中不是阿芷一事忘掉。 当时,他没有太多的情绪起伏,只是觉得父亲的反应过于冷漠,也觉得,既然父亲当年已经通过“挖坟”一事知道了墓中之人不知阿芷,那这些年来,父亲是否有在寻找阿芷的下落? 还是说……父亲其实早就知道棺椁之中的并不是阿芷——毕竟,一手操办葬礼的他,是最有可能对此事产生怀疑的。而对此事产生了怀疑,却仍旧继续葬礼,究竟为何? 当顾荏听闻穆连缃说的那些——虽然与穆连缃是第一次打交道,也能感受到他为人轻浮不可多信,但是他就是毫不怀疑地相信了他说的——就是在听闻了那些之后,他心中愧怍蔓延的同时,让他更为细思极恐的,便是上面那个问题。 难道说,父亲有什么不可言说的秘密? ……站在一个疼爱女儿的父亲的角度,他完全没有理由这么做……但是,如果是为了他母亲呢? 想到这里,顾荏脑海中飞速地闪过某个模糊的想法——就那么短暂的出现,转瞬即逝,完全来不及捕捉到。 “在想什么呢,脸比苦瓜还苦。”一道清俊的声音传入顾荏耳朵里,他回过了神。 眼前站着的是穿着一身短衫的清俊男子,短衫之上还系着一件青色的罩衣——罩衣上有些墨汁颜料之色,还有些石头的灰。 其实,不用看脸,这一身装扮,放眼整个国公府,便只有顾家二公子——顾藏是这样的装扮了。 看他这个样子,应该是从他的小工坊里面出来的。 可,这个时候——或者说大部分时候他都是待在自己的院落那间不大不小的工坊里的,现在怎么会出现在府中花园的呢?而且,还穿着他的“工作服”。 “二哥。”顾荏作揖敬礼。 “真是稀奇,这时候竟然能在这儿见着你。”顾藏浅浅笑道,声音柔柔的,不难听出,有几分突然见到弟弟的意外之喜和亲切。 “二哥不也是,怎么这身打扮就出来了?”顾荏问道。 “哦,刚曹嬷嬷来说,你回来了, 母亲说让我和你一起吃个饭。我想着,等会儿吃饭的时候我不见得有空,便趁着小小的空闲,就出来和你见上一面,这样也算是对于母亲的吩咐有个交代了不是?”顾藏说道,最后的一句话没有说得很明确,但显然是肯定顾荏是知道个中原因的。 “嗯,那二哥你去忙你的吧!”顾荏摆摆手,然后准备继续向书房走去——本来他不停留下来想这些那些、有的没得,他此刻应该已经坐在书房里等他父亲归来了。 “哎哎,才见着,怎么就赶我走呢?”顾藏说,“见你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如果打声招呼就走,不免有些于心不忍。反正来都来了,姑且多休息一会儿。说吧,有何心事,说出来我可以开解开解你!。” 顾荏看着顾藏一副知心哥哥的模样,内心无奈地摇摇头。 他这个二哥,或许是因为脑子里大多装的是那些“古董”玩意儿,脑子是好使的,但就是单纯又直接。 如此直来直往的人,怎么能理解这些弯弯绕绕呢?如果真能如此,也不至于那郡主与他往来这么久,都还不知道别人天天找他究竟是为何! “唉,也没什么,不过是一些不能说的秘密。”顾荏说,语气中带着一丝调侃。 第258章 非常态的老三 前一刻才用调侃的语气说完前一句话,随即顾荏又马上说道:“就,玩笑话。有些事情稍微有些棘手而已,待父亲回来,问题也就解决了。” 如果顾荏没有追加说后面这一句,或许顾藏就这样随便说两句就回到他的工作坊了。 反倒是现在,让他升出一种不是很好的“预感”——说不上是什么不好,就是有个声音隐隐约约叫他再停留些时候,再多问两句。 今日的顾荏相对来说是反常的。 他们的父亲作为家中的大家长,权威性与威严是毋庸置疑的,虽然说他们几兄弟日渐长大,虽然都还未成亲,但因着各自都有自己的事业了,大家都还是挺独立的。而在独立之余,除了自身一些力所能及、自我解决的事情之外,但凡涉及家中事务的,也都还是会告知父亲商量或是询问意见。 再细究一些,他们几兄弟找他们父亲商量的事宜和情形也还是有些不同的。 他们大哥,家中天之骄子,自幼是肩负着家中家族继承人的身份与责任,对于的教养自然是于别的兄弟的不同,十来岁便开始协助父亲处理家中事务——说是协助,实际上自从他开始“协助”,家中很多事情便是大哥做决定,父亲反倒成了辅助的那一个。有意见,父亲会提,但不会强迫着大哥采纳,可以说完全尊重大哥的意见。 而他们剩下的几个,父亲对于练武这一块抓的是特别的严格,因为他们毕竟是武将世家,还未启蒙识字便已经开始扎马步练基本功了。 他们是属于半散养型。 在与父亲商量相关事宜这一块儿,他呢,实际上很少与父亲打交道。毕竟他所爱的金石、字画、古董收藏等,都是父亲不擅长的领域,商量也无法给出太多的意见。而且,他也不是很习惯面对他的父亲。 他是个散漫的人,但是这份散漫对于秉持着“军令如山”的父亲来说,每次见他,扫视而来的眼神仿佛都吞吐着“怎么看都不怎么顺眼”的意味。 说白了,家中最对父亲胃口的,一个是大哥,一个是老三,而最不对他胃口的,一个是他顾藏,另一个还是大哥——不得不说明一下,大哥自打离家出走后,就被父亲打入“冷宫”了。 老三最对老父亲胃口的原因在于,几个孩子之中,他是最听父亲话的,也是最崇敬父亲的。如若不是因为父亲让他和老四去辅助太子,老三实际上是打算像父亲一样,成为一个冲锋陷阵、上阵杀敌的一代枭雄。 梦想之路被拦腰截断,如果是别人,这老三多少是要“报复”回来的。可这个人确是他最崇敬的父亲,他当即便是一言不发地带上行李去了东宫——那时候,太子还没有出宫建府,仍旧待在宫中。也因为进宫后会有很多的禁令和不便,神经大条的老四倒是抗议了两天才去的东宫。 他们几兄弟之中,若说谁最像父亲,那自然非老三顾荏莫属——当然,脾气不若父亲那般暴躁易怒就是了。他像的部分,便是向来胸有成竹,少见愁容——在他小时候,便是一副大人的老成模样了。 也正因为这样,他见顾荏现在不仅是眉头紧锁,哪怕在和他说haul的时候舒展开了,身体周围还是萦绕着仇怨的氛围。 更更关键的是,他竟然还“调侃”! 一板一眼又过分固执的他,竟然也开始这般了。 “不能说的秘密”,那便真有什么天大的秘密了。 那事情,和什么有关? 难道是太子? 亦或是…… 第259章 大家都有些奇怪 难道是…… 关于穆连紫?! 难道是说老三知道了他和穆连紫以前见过?是特地来找父亲商量一下?然后又不太好和自己说? 莫不是忠君爱国的顾老三误会他与穆连紫有私情吗?唉,天地良心,他和她有私交,是旧识,却无男女私情啊! 想到这里,顾藏摇了摇脑袋,企图将脑海里这个想法摇掉。 这样一摇头,也一下子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这应该不会,毕竟也才几日而已,穆连紫都没有出过太子府,更不要说拿着他的玉佩到处招摇了。他相信穆连紫也不会出漏嘴或是主动提及他们认识一事。 但是他的直觉告诉他,顾荏口中说的“不能说的秘密”大概率还是和穆连紫有关的。 这一厢,顾藏在脑海里天人交战,那一厢,顾荏看着眼前顾藏露出不同于平时散漫淡漠神情的顾藏,心中是将之前的困扰暂时放在了一边,脑海里有了其它疑问。 最近是怎么一回事,大家似乎都变得有些奇怪。 顾荏沉思片刻,出言道:“等会儿父亲便回来了。如若二哥没有要事要忙,或许,一起听听这个’秘密‘?” 思来想去之后,顾荏倒觉得一家人没有什么要隐瞒的。 关于阿芷的事,不是他一个人的事,如果只是他一个人掌握这些消息,等哪一天真相大白公之于众的时候,他定然会被误解——这种破坏家庭和谐、兄弟和睦的事情,还是没有必要做。 更何况,关于阿芷相关的事情,家中的人都有资格知道。而且更关键的是,至少他二哥是能承受得住的。 多个人,也多个集思广益的助力。 同样的,也是一起说服他们父亲的一个助力。 顾荏一直如鲠在喉的,便是他之前的不安,便是父亲很有可能否定掉他的发现,甚至如上一次那般说——诸如“到此为止”“不再继续”“禁止再提”之类的。 他是不希望父亲这样说的。 这也就是为什么,他忐忑。 因为虽然知道父亲提出反对的可能性很大,但是他其实在赌——赌那哪怕只有一丝的可能——父亲就此,能更坦然直接地将当年的“内情”全盘说出。 “老三,虽然说你平日里心思缜密,肠子弯弯绕绕的,现在突然这么直接,我有些许不适应呢。”顾藏听到顾荏这么一说,忍不住调侃道。 仿佛是怕顾荏会反悔,他赶忙说:“可以的可以的,现在我们就去父亲的书房等他。” 顾藏连忙催促着顾荏赶紧走。 不过两人也才迈开步子,就听到他们的父亲回来了。 是的,听到。 他们还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了。 “你们两兄弟,都是在等我?”顾彪浑厚严肃的声音传来。 熟悉的人都知道,他这话说的只是严肃了些、底气十足了些,并没有包含着生气之类的情绪。 “所以,是你们要我夫人给你们传信叫我回来?”顾彪继续说道,这时候的语气,已经带着薄怒了。 听到他这么一说,顾藏和顾荏兄弟俩脑海里同时浮现——看看他们的亲爹,在他们面前,从来不是说“你们母亲”或是“你们的娘”之类的,要么说“我的夫人”,要么说“阿瑶”,要么就是在四下无人的时候称呼一声“我的宝”——原来几兄弟都有撞见过这样的场面。 虽然说已经感受他们之间的深情也有二十来年了,但是每每如此,还是会起一身鸡皮疙瘩。 都老夫老妻了,还这么如胶似漆,真令人“受不了”。 他们兄弟俩脑海百转千回,但现实中仅仅只是呆愣了弹指而已。 他们听到忠国公第一句话的时候,便已经收回了迈出的腿,赶紧转身向他们的父亲行礼。 “先声制人”的忠国公,在开始说第二句的时候,已经到了两人身后不远处了。 “父亲,请移步书房,有要事商议。”顾荏赶紧说出来意。 第260章 不轻松的氛围 忠国公府的书房内,没有点灯,一片亮堂堂。也没有关门,或许是因为忠国公并不认为顾荏要说的要事是件多机密的事情。再或许是,忠国公府毕竟是武将世家,忠国公虽然现在已经在京中多年,也未上前线作战,但是手里还握有顾家世代传承的一支精兵的虎符,而忠国公的守卫也是整个京城里面除了皇宫和太子府之外,能称得上是守卫最为森严之地了。 因为守卫,都是那支精兵里挑选出来的。有他们把守,没有乱臣贼子闯进来。故而,他们不会担心开着门窗会有人来窃听。 而且,就顾国公来说,他一向认为关门商讨要事,实际上是给“敌人”提供了极好的隐藏条件——当关上门窗,别人看不到屋内的动静,相对的,屋内的人对屋外也是几乎一无所知的。既然是这样,还不如坦荡荡地打开窗户、打开大门,做到“一目了然”。 屋子里面,忠国公顾彪自然是坐在上位,而他的两个儿子顾藏和顾荏自然分坐在顾彪下手的两边位置。 他们已经坐下有些许时候了,但是却没有人开口——无论是本该“主持”的上位者,还是提出有要事要说、寻求帮助的顾荏。 已经到了这一步了,顾荏突然有一种要临阵逃脱的感觉。 他的手好几次挪到胸口附近了,又移开,到后面,就是放在了胸口衣襟的附近,没有探进胸前的衣袋的动作,也没有将手放下。 顾彪呢,严肃的表情除了冷峻,开不出太多。但审视的眼神如火光帮看着顾荏,不开口。 坐在他们下手位置、对面的顾藏,来回看了看两人,不着痕迹地“啧啧”了两下。 最终,还是顾藏打破了书房内的沉寂。 顾藏他还要赶回去弄他的作品呢,现在他都有些后悔着因为一时好奇而导致现在“浪费时间”的这个局面。 “老三啊,你手放在胸口那儿,是因为胸口疼?我怎么不知道你有心疾之症?”顾藏调侃道,然后说:“莫不是因为在太子府遇到了什么事儿,导致烦了心病?” 他一句话,很巧妙地就将顾荏此次回家地目的——之一,打开了话题。 听到顾藏这么一说,顾荏虽然有一种被赶鸭子上架的突袭感,但也微微松了一口气。 至少,顾藏这么一说,也算是推了他一把,也是让自己清楚的知道,此刻就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想到了这里,他放在胸口附近的手探进了衣服里,然后从中拿出了什么。 因为他们三人坐的位置其实很接近,顾荏将怀中的东西拿出来的时候,并没有起身。 他坐在椅子上,手臂向前伸出,接着摊开了手掌。 他的手掌上静静躺着的,便是原属于顾芷兮的“第十颗”玛瑙珠子。 见到他手中的物品之后,顾彪眼神闪了闪,似乎一下子,不仅是表情给为严峻——甚至是冷峻了,似乎练全身的筋肉的收紧了,仿佛进入了战斗的状态。 而顾藏,刚开始看的第一眼还不以为意,下一刻脑海中快速地闪过了某个想法。 就在想法萌生的当下,顾藏已经迅速地站了起来,一个箭步到了顾荏的前面。 他拿起了顾荏手中的玛瑙珠子,微微抬起,对着了窗口有光的方向。 “这里面有一个’顾‘字?!” 他的语气里是震惊,甚至于有一些颤抖。 这顾荏,是从哪里得来的这个?! 第261章 琢磨不透 要说之前书房里的气氛已经是冰点般的冷峻了,在顾藏说出那句话之后,屋内的气氛似乎更加令人窒息。 “老三你这是从太子府拿到的?!”顾藏将心中的想法直接说了出来。 但是,他并没有点名说是从“谁”那里得到。 顾荏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一向脑子灵光、条理清晰的他,现在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这颗玛瑙珠子确实是在太子府拿到的,但是也不能算作是从太子府拿到。 最关键的是,给他珠子的这个人的身份。 他现在模糊着,不知道要不要说出穆连缃这一回事。 如果说穆连缃,势必要说到他从穆连缃那里知道的过往,也是要提及一下穆连缃的身份吧? 如果穆连缃真的是他的表兄、他母亲的外甥,那不知道父亲会有什么反应。 这么多年来,不仅是外祖一家没有与他们往来,他们也没有主动联系过他们。 据他所知,外祖家离云都距离并不是很远,但是他不知道父亲这么多年来不与外祖家往来、并且也从来没有和他们提及过关于外祖家的任何事情,究竟是何原因。 还是说,实际上拒绝往来的主张者不是外祖一家,而是他父亲呢? 毕竟,就父亲对于母亲的疼爱程度来说,“爱屋及乌”只是一件小事情。 如果不提及穆连缃身份这一件事情,又如何能体现自己这颗珠子的来源的可信度? 思来想去,顾荏还是决定,直接挑明穆连缃的身份吧——或许要承受父亲可能的责罚,但是也能顺势探寻一下家中“秘辛”,让他更了解父亲究竟在想什么、又一直在盘算着什么。 琢磨不透的父亲,应该是找到“真相”的关键吧。 “昨天夜里,太子府里潜入了一名不明身份者。”顾荏整理好了所有思绪后,终于开了口。 屋内的另外两人没有插嘴、没有出声打断他。 他也就继续说了。 “这名不明身份者自称为母亲的外甥。” 说到这里,顾荏停了下来。 他抬头扫视,最后视线是落在了忠国公脸上。 但是冷峻如顾彪,他的脸上除了岁月的痕迹和一如既往的严峻之外,没有表情变化。 “因为之前从未听闻过母亲有何亲戚,当下并不相信他所说。他为了自证身份,有提及一些当年母亲与父亲的事情,但没有说得很详细。因为当下很多事情和细节我没有办法去验证,对他的说法我是存疑的。” “虽然他的身份存疑,因为与他潜入太子府一事关联不大,我没有在追究此事。本来是要将他按照一贯的做法下狱拷打之类,但就在那当时,他拿出了这颗珠子。” 顾荏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因为顾藏发出了一声惊呼。 他看向顾藏,后者则带着抱歉地笑容说道:“我也不是有意打断你。按照老三你的说法,这颗珠子是那位自称是母亲外甥的人给的?就如同你说的,先不论他的身份真假,可他拿着这颗珠子,本身就很可疑啊,如果这颗珠子是真的,那他从何得到这颗珠子的?如果珠子是假的,他有如何知道当年遗失的珠子是何模样?” 顾藏提出了自己的疑问,说到后面,表情已经逐渐变得严肃正经。 顾荏一时语塞。 脑海中还未浮现具体的画面,心中的愧疚又涌现了。 他一脸难为情地看着他的父亲、他的兄长。 然后艰涩地吐出了几个字。 “这颗珠子,是阿芷给他的。” 听到这一句话,在场的另外两个人的表情十分丰富,五味杂陈、一言难尽。 而顾荏的下一句话,让他们脸上的表情固定在了“惊讶”这一情绪表现上。 “阿芷在围观了自己的葬礼后,这颗珠子因缘际会之下,到了’那个人‘手上。” 不用说大家都知道,“那个人”指的就是穆连缃。 “所以说,那个人是 来自我们从未往来过的外祖家?”顾藏问。 顾荏点点头,说:“似的,对方确实是这么说的。口口声声说是我的表弟,说着改日要到府上拜访母亲。” 第262章 或者可以去写话本 而就在顾荏准备继续说些什么的时候。 一阵清脆的陶瓷跌落在地上砸出的清脆的声响,震醒了屋内所有的人。 甚至可以说,屋内三个人的表情可以用“天塌下来”了的震惊程度来形容。 阳光透过敞开的门窗洒进屋内,看着温暖,却有种冷沁之意。 屋内的三个人在听到陶瓷碎裂的声音的时候,都还没有看向屋外,但是直觉都想到的是之前说要去给他们准备茶水和点心的顾夫人。 他们望向门口处,果不其然,就是顾夫人。 此时顾夫人的手的姿势还是保持着端着茶盘的姿势,她身后跟着的曹嬷嬷已经在快速地整理着地上的狼藉了。 整理完了她便立即退下了。 顾家父子三人不约而同、心有默契地快速交换了眼神,然后都站了起来。 忠国公顾彪是最先站起来的,一个箭步就横穿两个儿子中间,快速走到了顾夫人的面前。他牵起顾夫人的手,关切地问道:“没有哪里被碎片划伤吧?端茶送水这些事情让下人去做就好,你受伤了我可是会心疼的。” 安抚的话裹着甜腻,如果是从别的任何一个人嘴里说出来似乎都不会觉得有案例奇怪的,但是偏偏是从一个身材魁梧、一向不苟言笑的中年男子嘴里说出来,要说油腻还不至于,但听在耳朵里,总觉得哪儿哪儿感觉不舒服。 更何况,这个人说的时候,还旁若无人——对,两个儿子已经在这一刻成了空气。 顾夫人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有事。 不过眼里含着的泪水诉说着她此刻情绪并不佳。 忠国公牵着顾夫人坐到了上座。 “就只是坏了一套茶具而已,夫人无需伤心,改日我们再去买新的。”顾彪安慰道。 说出来的话直接让两个儿子忍不住在心中为他竖起大拇指。 虽然说,之前他们三个人交换了眼神,已经达成了默契——不主动开口说刚刚在说的事,也准备在顾夫人提起的时候岔开话题。 没想到他们的父亲先发制人,掌握话语主动权,将话题完全带离眼前。 “我哭的是茶壶的事吗?”顾夫人抹了抹眼角的泪,说道。 父子三人又交换了个眼神——看来不好糊弄。 “母亲是因为……听到我们说外祖的事是吗?”顾荏试探地开口。 顾荏倒也像他的父亲一样,“先发制人”。 他们几个都是习武之人,在谈论的时候,三五米开外的动静是可以察觉得到的。当然,如果他们的母亲刻意用了穆家的轻功绝学,他们也是察觉到不到的。 但,她手中突然跌落的茶壶,实际上也就是说,她在屋外能听到的,或许就只有最后那两句话而已。 关于“阿芷”的事情,应该没有听到。 “还是儿子了解我。”顾夫人说道。 她这话一出,屋里的其他人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刚刚我听到说,哥哥的孩子找来了?他要来府上吗?什么时候来?”顾夫人看着顾荏说道,越说越激动,甚至到后面还带上了哭腔。 果然,没有多久,顾夫人的眼眶便红了。 顾彪手忙脚乱地安慰她,还一边跟顾荏说:“荏之,人找的是你,你和你娘说说。” 接到父亲的“指令”,顾荏无可奈何地承担起来和顾夫人“解释”的任务。 他心底无力极了——长这么大,还从未有过这么焦头烂额的时候。 他忍不住想,如果哪一天他不辅助太子了、也放弃了当将军的梦想,或许去做个说书人也不错——又或者,说书人还要“抛头露面”,那他也是可以去写话本子,应该温饱也是不成问题的。 经这样一想,一下子茅厕顿开了,心中的重重沉重感都消散了般。 第263章 解释工作担当 暗暗深呼吸,顾荏开始编故事——哦,不,是开始解释工作。 “事情是这样的,母亲。”他缓缓开口。 “之前儿子也和您提了一些,前一天夜里太子府闯入了一名刺客。该名刺客说他是我的表弟。”顾荏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顾夫人也就在这时插了一句嘴问:“他有说自己叫什么吗?” 顾夫人有些激动了。 这么多年了,这是第一次听闻她娘家的事情。 当年她为了爱,坚持要和她相公——也就是顾彪,那时候他们还未成亲——在一起,不顾家人的反对也要在一起。最后的结果就是她被赶出家门,并被父亲严厉拒绝与家中往来。 虽然说父亲不允许她再次回去。 但是每一年父亲和母亲生辰的时候,她和顾彪都会带着礼品回去,但都被拒之门外。 再后来,因为阿芷的事情,她那一年父亲和母亲的生辰她没有照常前往,待她状况稍微好些了的时候,她是有再次返家,但是她甚至已经完全找不到家门的入口了——不过一年多,原来回家之路的阵法已经一有了截然不同的变化,她完全寻不着门路破解。 自那儿之后,她便没有再前往了。 也因此,这二十多年来,她几乎是没有家中任何消息的。 是以,今日她走到门外的时候听到他提到了疑似哥哥的孩子找来,一时激动之下,手中按着的茶盘才会顷刻跌落。 顾荏摇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也就是这时候,顾荏才想到自己竟然从头到尾都没有问对方的名字,甚至,他还意识到,似乎昨夜自己看起来是掌握话语权的那一个,但实际上却是一步步按照别人的“剧本”走。 这个想法才起,顾荏汗颜至极。 察觉到了顾荏脸色的不对,顾夫人也不再在这个问题上难为他。 她则换了另一个问题:“虽然说不知道他的名字,他此刻人在哪里?那他有说什么吗?之前你说他要来府上找我,是他一个人来,还是……?” 话说到后面,顾夫人有些不安,而更多的就是期待。 这么多年了,是爹爹终于要原谅她的“过错”了吗? “现在他已经离开了太子府,至于去向,儿子也不知。”顾荏继续摇摇头,说到,“不过他确实是有说改日会到府上来拜访母亲,儿子认为,母亲也无需担心,只要安心等待就好。” 顾夫人听到他这样一说,一脸怅然若失。 看不得自家夫人愁容满面,忠国公终于是开口了。 “老三,把话说清楚一些,你既然不知道他的名字,究竟是因何断定他是你外祖家来的?” 顾彪这样问,也趁势将自己心中就有的疑问问了出来。 他心中盘算着的,不过就是好奇,如若说是穆家的人,他遇见了当年的阿芷,或者说阿芷现在应该是生活无忧了……但如若是别的歹人,假借此事再掀起波浪…… 那得今早做打算,及时斩断不必要的麻烦源头。 问完了话,顾彪一脸地沉思模样引起了顾荏的注意。 他沉吟片刻,说道:“虽然儿子对于父亲及母亲的过往经历不甚清楚,但是对方有将父亲和母亲当年的故事简略说了了一番。” 紧接着,顾荏就将从穆连缃那里听到地顾彪和穆玥瑶曾经的爱情故事原封不动地说了一遍。 听到他说的,顾彪的脸色的沉郁更明显了。而刚刚故事里的另一个主人公——穆玥瑶,也就是顾夫人,神色是愈发的激动了。 因为当年的事情,除了“自家里人”外,还有谁能知道得这么详细呢?! 对于父母双方截然不同的表现,顾荏只是默默地记下,准备再找机会好好探一探。 第264章 遥想当年 “虽然说之前从未听闻父亲和母亲谈及这些过往,因此儿子也是将信将疑。”顾荏说道。 顾夫人则追问道:“他现在人呢?被关在太子府?” 她着急的模样,似乎现在人如果在太子府地牢的话,她恐怕也是要闯上一闯的。 顾荏生怕他说得慢上一分,没以后有效阻止母亲的念头。 “母亲,人已经离开了太子府了。” 听到这么一个消息, 顾夫人的双肩垂下。 还喃喃自语着:“也不知道是不是绛儿。” 顾夫人此时口中的绛儿是她的大哥的孩子。当年她离开的时候,大哥的孩子大概两三岁了。 她不知道后来大哥是否还有生养,也不知道二哥之后娶亲了又有了几个孩子,也不知道父亲和母亲现在是否康健……一切的一切,源于当年自己的为爱情的任性,现在她才对他们几近一无所知…… 因为顾夫人突然的情绪低落,一下子,屋子里的氛围也充满了悲戚的味道。 顾彪见状,不得不将自己尚且在打算阶段的事情说了出来。 “夫人,据悉,过阵子老丈人出关,将会举办一场门徒招选会,届时我们去吧。或许是个机会……” 这个消息顾彪知道得也不早,大概是在过年前获知的。 消息的来源很巧妙,也很蹊跷。 年前一阵子,无论他是在刚出宫门,还是在回家路上听到的路人高声的谈论,还是说回到国公府门前听到的闲言,都在讨论着云峰顶上的某个门派要举办门徒选拔。 最开始还没有具名哪个门派,到后面便是直言是云峰里的九重楼。还说着九重楼已经多年没有举办门徒选拔大会了,二十多年来门派的人似乎都不与寻常社会打交道,这一次对外选拔,大家可以一睹百年名派的风光了。 也就是在顾彪确认并且确定已经知悉这件事情之后,他周围讨论这件事情的声音也渐渐少了。 这当下,顾彪有强烈的直觉,便是“有人”故意要让他知道的。而这个人,他也能推断出一二。 看着自己的夫人,顾彪眼眸闪过疼惜和懊悔。 他懊悔的自然不是当年爱上她、带走她这件事情,懊悔的则是自己当年还是太年轻,有些事情当年没有足够的魄力去做,而如今,也是该找个机会“破局”了。 遥想当年,他在老丈人面前立誓要与阿瑶坚定的在一起的时候,他承受了来自老丈人七七四十九鞭的惩罚。 在他虚弱喘息之时,他犹然记得,老丈人长叹一口气,然后让他再立誓——总共三个誓言。 誓言其一, 他要对阿瑶做到“一生一世一双人”,心有旁骛则受九重楼千里追杀。 誓言其二,离开云峰后,便当做从未到过云峰,不可向世人透露阿瑶与九重楼的关系——换言之,便是要严守阿瑶的身份秘密。 誓言其三,断绝与云峰的所有往来。 当年立下这三个誓言之后,他便昏厥了过去,待他醒来之时,已经是在将军府中了。而他的阿瑶,当时就睡在他的身边。 他知道,应是老丈人派人将他们送回的。 这么多年来,顾彪严守着前面两个誓言。而第三个誓言,实际是并未做到完全遵守。 姑且不说其他,就之后,他还是带着阿瑶回到过云峰的。 因为他呀,实在是不能看到自己心爱之人流眼泪。 他们去了几次云峰都没有见过想见之人,这除了有老丈人的手笔之外,其实也有他顾彪的刻意为之。 当年,他隐隐约约能感受到老丈人反对他们在一起有着不可言说的秘密。 甚至他多少能猜测出一些——想当年,他因为受伤逃亡误入了云峰的陷阱,机缘巧合之下被穆玥瑶救了,他们日久生情,顺理成章地便在一起了。 刚开始,老丈人不能说是支持,但至少是不反对的。当一次他无意中说出自己的身份——将军府独子之时,老丈人的态度明显就变化了。 也就是那时候,他意识到,他的身份在别人眼里是上赶着让女儿以身相许的,但是在老丈人眼里却是避之唯恐不及…… 他与穆玥瑶之间似乎有跨越不过的身份鸿沟——无关阶级,关乎立场。 想到了这么一层,他不舍与阿瑶的情感,同时也惧怕着全部摊开来说后自己无法解决,便一直磋磨这。或许老丈人也是看出了这一些,他也没有明说,后来则是一步步想方设法“逼迫”他们走向“私奔”。 第265章 联系 “这,这是真的吗?”顾夫人双眼泛红,既激动又踌躇地望向她的夫君。 顾彪从回忆中抽回思绪,一直冷峻的面庞竟然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 他温柔地说道:“是的。我已经着手在准备了,本想着在一切准备妥当之后再告诉你,想给你个惊喜。” “夫君!”大呼一声,顾夫人扑向忠国公怀里。 忠国公顺势揽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肩膀。 眼前这一幕你侬我侬的画面,似乎泛着某种光芒,照亮了整个书房,也差点亮瞎仿若已经不存在了的兄弟俩。 顾藏和顾荏脑海同时浮现出一个疑问——他们的父母,腻歪的时候还能意识到他们的儿子还在旁边瞅着吗? 答案他们是知道的。 答案很明确且只有一个答案,那便是“知道也能当作不知道”。 除了眼前父母的腻歪之外,顾藏和顾荏对于他们父亲刚刚说的“门派招选会”是感兴趣的。 前者呢,想着自己可以有个光明正大的机会前往云峰——或许这次可以将他当年找到的那块墓志铭碑扛回府里。 至于其他的,他其实也有些担忧,但……罢了,随缘吧。 而顾荏呢,第一次听闻明确地听闻母亲和云峰那个九重楼的门派关系密切…… 等等! 他脑海中快速地闪过了某个想法。 顾苒现在正是在云峰一片执行着搜寻“紫衣女”下落的任务。 而穆连紫不仅和他母亲一样姓“穆”,还与云峰关系密切,还喜欢身着紫衣…… 一个个信息接连跳出来,他感觉自己的脑袋要炸裂了。 紫衣女,是穆连紫,而穆连紫是…… 想到了这里,顾荏有种冲动,赶紧冲回太子府,向太子申请停止寻找紫衣女,收回“处置紫衣女”的命令…… 唉!这都是什么和什么啊…… 顾荏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脑门上。 这一下,倒是吸引了其他三个人的注意力。 “今日的事就先到这儿,其它的,晚饭过后,你们两兄弟再过来一同商议。”顾彪说完这话,就揽着他的爱妻离开了。 留下两兄弟面面相觑。 “看样子,父亲还不是很想让母亲听到关于阿芷的任何事情呢。”顾藏凉凉开口,听不出是何情绪。 “二哥呢,不想知道更多吗?”顾荏说。 这一开口,就意味着他已经决定不“单枪匹马”了,仅凭他一人之力,怕是无法知道 更多,或是说做得更好。 “不了不了,顺其自然吧,有些事情也不急于一时。”出乎顾荏意料的是,顾藏竟然只是摆了摆手。 随后,顾藏还打了个哈欠,然后伸了个懒腰,说道:“哎呀,都这个时辰了,我得赶快回去看看我的宝贝了!” 话音都还未落,人已经走出书房了。 待顾荏反应过来的时候,眼前哪里还有顾藏的影子。 “他的反应似乎有些奇怪……” 顾荏没有追上去,只是觉得他的二哥有些反常——也仅仅是觉得,具体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也就作罢。 但随即,他才想起一件更为重要的事情。 那颗玛瑙珠子呢?! 第266章 再度聚首 晚饭过后不久,忠国公府的书房里父子三人再度聚首。 俗话说什么锅配什么盖。 兄弟俩也不知道他们的父亲在白天说的和外祖家再度产生了联系一事,究竟是为了安抚他们母亲的情绪随口胡诌的呢,还是确有其事。总之,因为他这一说,他们的母亲不仅之后没有再细究他们在探讨什么,也没有再追问那个所谓的舅舅的儿子一事。 现在晚饭之后,他们三个人再次到书房讨论相关事宜,他们的母亲没有坚持跟着在一旁听他们说。 父亲一句“时间剩余不了多少天了,夫人或许可以先去思量一下该准备些什么,毕竟已经多年未见岳父岳母了。荏之所诉为夫操心即可。”——便这样就打发她去忙了,从而无暇再追究其它。 斗转星移,日夜轮转。 同白日一样的座位次序,同白日一样的氛围。 不同的,便只是黑夜白昼的区别。 “二哥,珠子呢?”顾荏向顾藏伸出手,要回午时被他拿走的玛瑙珠子。 顾荏眼神坚定,顾藏一脸无可奈何地在怀中掏了半天才掏出来。 “老三你这么执着这颗珠子作甚,放在我这儿有什么不放心的。”顾藏嘟囔着,将珠子放在了对方的手上。 顾荏没有接茬,只是将珠子又塞回了自己的怀中。 他盘算着,这颗玛瑙珠子目前可是一个相当重要的“证物”,断然不可以弄丢的。 暂时他也还是不知道会用在何处作为“证物”,但至少他应该可以用这个作为一个导入……好告知太子,紫衣女和穆连紫的关系…… 虽然说太子应该对于穆连紫的身份比他有更多的认定,但是他还是有些不放心,不好拿捏此刻太子对于穆连紫有多少用心与真心。 思绪转回眼前,顾荏当下出奇地没有了白日的压迫感和紧张。 下午的时候,顾荏先是回了自己在顾府的屋子待了一阵。 然后,他特地去了一趟阿芷的院子。 这么多年以来,阿芷的院落一直没有变化,一切的陈设都是她小时候的样子。 除了陈设不变之外,阿芷曾经的衣物啊玩具啊全部都陈列在屋子各处,就像一座专门用来念想的屋子。 实际上,也确实是用来想念阿芷的。 那个院落,平日里都是上着锁的,而门锁的钥匙也就只有一把而已——这一把钥匙是只有他们的母亲一个人拥有。 可以说,阿芷的院落现在是专属于他们母亲的怀念的院落。 每十日,忠国公休沐的时候,顾夫人都会去那个院落打扫一番,然后在里面坐上一整天,任何人都不能去打扰她。 当年,阿芷不在了后,一年多的时间里,顾夫人的状态整个就是浑浑噩噩的。后来,因为在亲戚中见着了一个与阿芷十分相似的女孩,顾夫人才有了短暂的清醒。 因为看到自己的夫人终于有了情绪的变化,顾彪便做主,将那名亲戚的小孩和她的亲属都养在了府里。 那个年初,顾府失去了一个女孩;那个年尾,顾府有进了一个小女孩。 那个小女孩,便是现今的林菀菀。 第267章 林郡守的盘算 建兴十二年冬末。 接近年关,云都四处已经开始张灯结彩,售卖年货。 云都向来重视各种节庆,特别是一年初始最重要的节日。 这一年,云都自年头开始,便有些不太平。 最开始,是太子和忠国伯爵府的千金一同被绑架,最后人虽然都找回了,但酿成了太子病卧床榻、伯爵府千金魂断的悲惨局面。再之后,在年中的时候,一连发生了多起流民涌入都城、又被镇压之事,下半年城中之人都人心惶惶。 入冬之后,云都遭遇了三十年未见的大雪。 大雪连下了好几夜,雪越积越深,甚至还引发了雪灾,云都城内还算好,但是城郊受灾群众不少。一场雪灾过后,城中又增添了不少的流民。 似乎云都陷入了镇压流民、流民涌入再到减少流民的恶性循环,朝廷除了勉强的应付了雪灾,似乎已经没有过多的精力去解决流民的事情了。以至于渐渐的,云都的城西和城南都聚集了不少流民。 这一年的民间一直流传着一条讯息。 说是年初国之根本受创,国之自然不安也。 而这个国之根本便是太子。 像是应证太子真乃天选之人一般,整年缠绵病榻的太子,在腊月的时候,身体康健不少,甚至能下床走动了。而这时,大雪也停了,云都似乎不仅慢慢恢复了活力,整个气运都变好了不少。 在朝廷的默许之下,本来就极为看重新年的云都百姓们,比往常更早的开始筹备起了过年的相关事宜。 相应的,也有不少人也开始提前拜访亲戚了——有从云都前往外域的,也有其他城镇山水兼程、披星戴月跑来云都得。 而大老远赶了大半月路程抵达云都的,还有来自始安郡的林郡守一家。 林郡守这一番前来,除了遵照三年一次的赴京述职一事之外,最主要的是来拜访他夫人的远亲——现云都内最得君心的顾府。 对,这个顾府就是曾经的忠国伯爵府,现如今的忠国公府。 顾府是军人世家,世代出了不少能人将领,而顾彪也是其中之一。 依着军功,顾彪在多年前便已经被封为了威远侯,再之后又被封为了伯爵。大家都以为,这已经是非宗室后裔能达到的最高等级的爵位了。但令人没想到的是,因着年初发生的悲剧,竟然让他破格被封了公爵。 最初,云都里的人大多都是同情这顾府的遭遇的,但自从悲剧发生没多久之后,顾府被封为了忠国公之后,云都人 的话锋多有转变。大多都由最初的同情,转变为了艳羡——羡慕着顾府出了个好女儿。 一般来说,一个女孩,能为家族带来最大的荣耀便是结亲。可谁能想到,一个女娃的死,也能给家族带来无限荣耀。 是以,大家突生一种——如果我家那便宜女儿能有这般的造化,便好了。 但又都会想——那也还得是世家的女娃才行啊,因为普通人家的孩子哪里有机会和太子一同被绑架呢? 既然无法被一同被绑架,自然就无法获得“救太子”这一荣誉。 虽然这一整年来云都动荡不已,但是前往忠国公府攀缘附会的人不在少数,但是都被顾府拒之门外了。 而林郡守这一回来,是因为有何种自信会得到允许进入顾府呢? 他自然是有自己的小算盘的。 按照惯例,每一年的年味,顾府都会接待来自各地的亲戚,从腊月到除夕,一直接待着络绎不绝的亲戚。 哪怕是现在顾府还沉浸在哀痛之中,但是已经有不少亲戚已经抵达了顾府。 以上,只是其一。 实际上,林郡守与顾府的亲戚关系可谓是一表三千里还要三千里。 他从前与顾府是没有任何亲戚关系的。 只是在七八年前,他续弦娶了顾府的远房表亲家的姑娘,便和顾府扯上了关系。 这么多年,原本林郡守没有想到攀附上这一层亲戚的,后来也是无意间听夫人提起,便暗自记在了心里。 最近,因为遇着了一些棘手的事情,且想到自己已经多年没有“动过”了。 虽然他是个郡守,官职来说是不低的,但是毕竟他是在偏远的岭南之地任职,官的品阶不低,但是待遇于权利可以说连云都里的一个六品小官都不如。 他,已经待腻了那个鸟不拉屎的贫瘠之地了。 第268章 林郡守的盘算(2) 林郡守实际上每一年都有尝试找机会攀附上京城里的高官,可是一直都未有成效。 他是正儿八经的白衣出身,原来的家庭条件并不是很好,后来因着第一任妻子娘家而有了经济来源,他也就有了机会继续读书考学。 皇天不负有心人,他当年也算是天子门生——他是那一届的探花郎。 因为他已婚的身份,并没有像状元和榜眼一样被榜下捉婿——另外两人一个尚了郡主,一个取了一个尚书的女儿,官运也就开启了飞黄腾达之路。 而他呢,则是被派往了岭南之地——是的,自从他考上了之后,第一个就职的官职就在岭南了,自那儿之后,他便一直在岭南,靠着自己的摸爬滚打和两任妻子的娘家,一路做到了一方郡守的位子。 他刚到岭南就职没多久,他的第一任妻子便因为水土不服而生病,到最后撒手人寰。 因为自己的长相也不错,便也获得了家世背景在岭南一带还能说上名号的第二任妻子的倾心。 最开始,他是不知道自家娘子的娘家与京城的忠国伯有亲戚关系。那几年,他一直在试图攀附当时的云都新贵柳大人,奈何多年一直不见进展。再之后,他便听闻柳大人被贬了。 获得消息的第一时间,他便叫中间人赶紧将新一年准备送给柳大人的礼悉数收回。而中间人在归还礼物的时候,不经意地提及说——“听闻贵夫人与京城当红的忠国公有亲戚关系呢”。 他便赶紧去问了他夫人,也才确定了这件事。 他当时还怪罪他妻子,竟然什么都没有透露。 然而他的妻子随后又说——已经多年没有往来了,亲戚的关系沾亲带故带血缘的已经是好几代的事情了,现在再去认这个亲戚,攀缘附会的意图不要太明显,且听闻忠国公并不是好这一口的人,到时候不要说能靠着亲戚关系谋得什么好处,不要因此获罪而得不偿失啊! 妻子的话犹然在耳,并不是因为林郡守要将此谨记于心,而是不断地琢磨着究竟能有何方法可以合理又巧妙地攀上这个关系呢? 那段时间他老是琢磨着这件事,某天在路上遇见了之前的中间人,他灵光一闪,和中间人询问了一下关于忠国公相关的事儿。 中间人便向他透露了,关于顾府千金救了太子而逝去一事。因为这件事情,一人降职,一人加官进爵。 前者便是他一直试图攀上关系而未果的柳大人,后一人便是新任国公——顾彪。 那日言毕,中间人还拍着他的肩膀艳羡道:“林大人,想来这应该是你的气运要到了。如果你早早站在了柳大人的阵营,这一番,恐怕也会受到牵连。却不成想,你不仅没有受到牵连,反倒有机会依靠云都真正权势之人,机会难得,勿要错过了呀!” 与中间人的这一番谈论,林郡守心中的想法更坚定了。 或许也真是该他跟着“鸡犬升天”。 机缘巧合之下,中间人给了他一幅顾芷兮的画像。当看到画像的那一刻,他茅塞顿开,已经找到了一条绝妙之路! 两段婚姻,耕耘多年,林郡守膝下只有一个五岁女儿。 纵使这个女儿是他目前唯一的孩子,可平日里他并没有对她多关注,甚至有时候见到这个女儿的时候心中郁结。 官场不顺就算了,在传宗接代这件事情上他竟然也不顺遂。家里妻妾众多,这么多年也没有再给他添上一儿半女。但他万万没有想到,不受他关心的女儿,竟然是上天送来旺他的! 林郡守忍不住仰天长啸。 下了这么个决心之后,林郡守便拜托中间人再次去探听,探听一下关于顾芷兮的的行为举止啊爱好啊习惯啊等等。 林郡守花花肠子挺多,他觉着光是面容相似是不行的,神似才能让人记忆深刻。 花了大半年的时间,林郡守终于等来了“验收成果”的机会。 虽然说他筹备的时间还是太短,而他女儿的表现还不能令他满意。但是呢,机会这种东西,来了,抓不住,下一次便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所以,林郡守还是决定赌一把。 在年末的时候,林郡守趁着团拜的机会,马不停蹄地携带家眷,从岭南一路颠簸,到了云都。 对了,在出发前的月余,他一拍脑门,给他女儿改了个名字。 叫林菀菀。 这个名字,一来取自“紫菀”,“紫”与“芷”音相似,“菀”字也与“芷”字从了同样的“草”属,更能让人将二者联系在一起。 而“紫菀”这种植物,还有个名字叫“还魂草”…… 第269章 得偿所愿 林郡守的筹谋,最终得偿所愿。 当他们一家子到达云都的时候,顾府才举行完顾芷兮的葬礼没有多久。 他们在顾府住了差不多半月有余,顾府才设宴招待那一个月到的亲朋。 在宴会上,他带着自家的女儿,不断地找机会到顾彪和他几个儿子面前去走动,但是并没有获得多少关注。 他一直没有见到顾夫人。他不经意间想起之前中间人说过,顾夫人至今无法接受自己女儿已经不在了的事实,从这里不难看出,顾夫人才是他此行的关键人物。 略施小计,打听到顾夫人没有出席宴会,是待在了顾芷兮生前的院落里。 他带着女儿,躲开了人群,问了好几个奴仆,才探听到顾芷兮生前的院落在何处。 远离了热闹,在一处僻静之处,林郡守能听到隐隐的抽泣之声——那想必就是顾夫人在里面想女儿想得悲恸。 他小声交代女儿接下来该如何做、如何说,然后就将她推进了院落里,自己则隐身在院子外的黑暗阴影里。 “哎呀。”因为被自家的父亲推了一把,林菀菀跌倒在地,趴在地上吃痛地喊出了一声。 她的这声“哎呀”在这院落里极为的明显。 听到动静的曹嬷嬷提着灯笼来看情况。 当看清来人之后,心下便知这是顾府一个远房表亲家的姑娘。 这个小孩,过去半个月,曹嬷嬷在府中见过几次。 看见那张与已故小姐有些相似的面庞,曹嬷嬷心中觉得有些不对劲。这个不对劲让她第一直觉是不要让她家夫人看到这个小孩。 因此,曹嬷嬷出声道:“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宴会在前方,不要乱走。” 曹嬷嬷的表情算得上是冷漠的,不苟言笑的面容加上冷淡的语气,让还是六岁小娃的林菀菀害怕得有些颤抖,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就在曹嬷嬷要再度出声驱赶她的时候,顾夫人却走了过来。 “曹嬷嬷,是谁在那儿?”顾夫人声音虚弱,还带着点儿鼻音。刚刚的动静她也听到了,但见曹嬷嬷半天没有返回,便跟着走过来一看。 “是来新年团拜的某家的小孩。”曹嬷嬷言简意赅地回答道,身子还稍微侧了侧,更巧妙地挡住了顾夫人的视线。 笼罩在曹嬷嬷的身影下的林菀菀,在黑暗遮挡下来的那一刻,她心中的恐惧无限放大,放大到后面她忘记了恐惧,然后想起来父亲的千叮咛万嘱咐。 她的父亲说,如果她没有完成他的交代,就马上送她回岭南。 她可不想回去啊,云都多好,她要留在云都! 想到了这里,林菀菀颤抖着声音说:“夫、夫人好,菀菀迷路了,打扰到夫人了,真抱歉。” 稚嫩的声音让准备转身的顾夫人停下了脚步。 顾夫人走近她,当她看到林菀菀的脸的时候,脚步一顿,身形晃动了一下——曹嬷嬷赶紧扶住她。 几不可见的,曹嬷嬷的眉头皱了皱。 这个小女孩,不简单。 第270章 替身 “你叫什么名字?” 顾夫人强撑着,站稳了身子之后又走近了林菀菀几分。 果然问了她名字! 林菀菀心底雀跃着,也有些激动。 不知是因为激动着的还是因为之前的恐惧还没有偶完全消散,林菀菀一张口,声音有些颤抖。 她一字一顿的,慢慢地将父亲教了她许多遍的话说了出来。 “夫人,奴家名叫菀菀,林菀菀,爹爹说,奴家的‘菀’是‘紫菀’的菀哦。” 林菀菀停顿了一下,然后又一脸天真又像是鼓足了勇气一般,说:“菀菀见夫人的眼睛红红肿肿的……也听闻了小姐姐的事,夫人节哀。爹爹说,紫菀也是还魂草哦,菀菀迷迷糊糊就不小心迷路了走到这里,竟然能遇见夫人,或许是不是小姐姐想和夫人说什么呢……” 说到了这里,林菀菀停下了。 她的这一番话,用着天真的语气说出来,可是遣词用句与她五六岁这般的年纪是不符的。 听到她这么说,曹嬷嬷心底的不喜更甚,可她看向顾夫人…… 她也只能叹息一声。怕是要着小人之道了。 顾夫人看着林菀菀那张与自己女儿有五分相似的脸庞,再加上林菀菀的这一番说辞,恍惚间,顾夫人似乎看到了她的宝贝女儿的身影,浅笑着向她摇手,似是告别,也似是打招呼。 眼前的女孩出现的时间以及她说的这一番话,顾夫人并不是全无怀疑。但是此刻精神衰弱的她已经没有再多地精力去思考了。 快一年了,她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 现在,似乎又有念想了,似乎自己的女孩还活着——对,那种女儿还活着的念想在此刻愈发的强烈。 林菀菀看着眼前看着她、却又不像在看她的顾夫人,嘴巴紧抿,袖子里握紧的拳头里已经生出汗水。 顾夫人的一句话,将决定她今后是在云都过锦衣玉食的生活,还是在岭南蹉跎了。 而一直隐藏在院子外面的林郡守,一直扶墙仔细听着里面的动静。 在听见林菀菀将他教导的话语都说完的时候,他悬了一晚上的心放了下来,觉得事情已经成功了一半。心底的开心还来不及释放出来,院子里一直没有声响,让他的心又揪成了一团。 紧张的心情没有持续很久,不多时,漆黑的夜里竟然能见着林郡守咧嘴笑而露出的白牙。 那一夜之后,顾家多了一位表小姐,也就是林菀菀。 顾家原本的打算,只是说让林菀菀在云都多待些时日,顾府也会安排一处宅子,待顾夫人精气神好了一些之后,孩子还是回林家。 顾家的意思是,毕竟孩子还小,正是离不开家人的年纪,在云都的这段时日,时不时来走动一二便好。 林郡守这么一听自然是要立马表明心意,且决定是坚定的。 他说,自己等述完职了便得马上赶回岭南,时间比较短,孩子和顾家以及顾夫人有这种“奇遇”也是一种缘分,便暂时就昂还在住在顾府。 在林郡守的坚持之下,顾家这边妥协了。 团拜会结束后没多久,林郡守述完职,便带着自家的夫人离开了云都,回岭南了。 过了几个月,因为林菀菀时时夜里哭着醒来,说是想家人。 顾夫人找到了忠国公,向她的夫君寻求解决之法。 眼见着自家夫人的气色好了不少,顾彪那一句“将林菀菀送回岭南”的话难以说出口。 他怎么会没看出这件事情的后面,林郡守打的是怎么样的主意呢?在那天晚上,他便长吁短叹地说着“都怪下官能力不济,无法在云都谋得一官半职”——紧接着又话锋一转说让孩子一个人待在顾府他也放心的。 林郡守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让顾彪觉着难以下咽的,便是他对此无能为力。 难得的,他的夫人不再如同之前那般独自沉寂在无尽的哀伤与懊悔中。 可是,他才因为女儿的事,加官进爵,这个当下,如果再给谁安排一官半职的,这些都会被无限放大。 现在的顾府,被捧得太高了…… 顾彪还未有所行动,才回到岭南不到一个月的林郡守收到了调令——调令据说是天子听闻了什么,便说着“忠国公一家,于天家有恩,这个后门,就由朕来开吧”,随即就下了圣旨。 林郡守乐开怀,许多旧物都不收拾了,轻装简行,他带着妻妾,赶忙走马上任了。 第271章 她是阿芷 话说回当下,还在顾府书房的父子三人。 顾荏对于顾藏说的话,没有接茬,而是将拿过的珠子看了一眼,又塞进了怀中。 “下午的时候,我去了一趟阿芷的院落。”从顾荏的自称来说,这话是对着顾彪和顾藏说的。 “我是翻墙而入的,并没有惊动母亲。”顾荏赶忙申明。 他继续说:“屋子里的那九颗珠子我仔细看了一遍,与这一颗别无二致,特别是与之颜色一样的那一颗。” “所以呢,老三你的意思是……?”顾藏适时的提出自己的问题。 顾荏顿了顿,道:“由此可见,这颗珠子确系阿芷的无疑。而也能说明,阿芷确实还活着。” 他这话一说出,屋内陷入了沉寂。 他父亲的表现多半在他的预料之中的——严峻,深沉。 可他二哥的表情却有些令人玩味。 惊讶,确实有,却不是那种意料之外、突如其来的惊讶。 似乎这个惊讶,不是惊讶于他说的“阿芷还活着”,而是惊讶于听到从他口中说出“阿芷还活着”这个信息。 由不得顾荏怀疑——他怀疑顾藏早就知道了——这个“早”并不是午时他说的,而是更早。 “既然阿芷还活着,她现在在何处?”问出这个问题的,是顾藏。 顾荏摇了摇头,没有回答——这个动作,既像不知道答案,又像不想作答。 “父亲,阿芷还活着,您是知道这件事的吧?”顾荏也不再拐弯抹角,直接问出了这句话。 他坚定地承受着顾彪凝重的审视目光。 良久,忠国公顾彪才缓缓开口。 平日里说话中气十足的他,这时候说出的话仿佛已经在极力压低,以至听在两兄弟耳朵里,似乎有一丝“松了口气”的感觉。 “囡囡,确实还活着。” 囡囡,这是千千万万个家庭对于自己疼爱的小女儿惯用的爱称,而顾彪和顾夫人,向来是这样唤顾芷兮的。 顾芷兮还活着——这么一个在近期萦绕在他们心中的公开的“秘密”终于得到了明确的答复,顾荏心中的一些猜想又确定给了几分。 “父亲可知阿芷今何在?”顾荏“乘胜追击”,难得他的父亲终于开诚布公地谈论此事。 顾荏想——或许,今日午时过后,父亲已经思量许久了吧。 顾彪摇了摇头,然后像是做下了某项决定,他抬起眉眼,神情是比平日的严峻更认真严肃了不少。 “如今你们也长大了,有些事也可以让你们知道一二了。往后的行事,为父相信,你们会有正确的定夺和选择。”说了这么一句指代意义不是很明显的话后,顾彪将一些过往娓娓道来。 “既然勾起过往之事的玛瑙珠子出现的时机是十一年前的那场葬礼,那,便从这儿开始说吧。” 从晚饭过后父子三人再聚首,在这间不大的书房里,三人促膝长谈,待一切说完,月出东山再到夜幕褪去,天露鱼白。 这一夜,漫长极了。 五六个时辰,仿佛将过去的这十二年光阴重溯。 疑问,心结,似乎都有了要找的答案。 而心中虽然也还有很多问题没有解答,但是顾荏坚信了,就如太子所言,阿芷回来了啊! 第272章 先皇后之死 回忆起从前,诉说着过去,顾彪其实没有一口气说完所有的事情。 不过在两兄弟不断地提出问题的情况下,似乎十一年前的事情也完整了不少。 建兴十二年的上元节,云都的活动从白天便开始了。 应着太子的邀约,顾芷兮在请示了父亲之后,便带着三两个侍卫就出门了。 顾彪实际上是不喜欢自家女儿和太子走得太近的。 太子身份尊贵,这个自然有不少人是想要攀附的,但是对于顾彪来说,于皇室关系越近,越危险。 照常来说,他家的女儿不会有机会与太子认识的。 一来是太子因为身体原因,极少参加宴会,更是少有机会出宫。二来,顾府本来很少出席宴会,哪怕是出席宴会,也从来没有带过顾芷兮。他们两个更是没有机会见。 不过谁能想到,两年前太子的生母——先皇后因感染风寒卧病在榻,后宫中走水,一国之后竟然薨于大火之中。 先皇后的宫中走水一事查处了很多人,但是最终也没有揪出真凶,之后便以“意外”草草结案。 据说那之后,太子常常梦魇,夜不能眠,本来就不是很好的身子变得更是虚弱。 因为国师说,太子因先皇后薨去一事,被煞气冲撞,需居于宫外一段时间方能化解。 一国未来之根本出宫择居不是一件小事,一时之间太子在宫外住在哪里成了一件头疼之事。 皇家行宫都在郊外,路途颇远,对于太子的身子来说过于颠簸了。 居于云都城内是最好的。 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和众大臣的集思广益,大家想到了先皇后的娘家在云都内有一处宅院,已经空置许久了。 那里虽然多年没人居住,但是也还是有仆人打理着,只要稍作整理,便可以居住了。 更何况,放眼云都,那里恐怕是最安全的地方了。 那里位于云都的北城区域,朝中武将的府邸大都集中在那儿——是的,先皇后出生武将世家,家中父兄皆镇守着国之南大门。虽然百越夷族在十多年前的那场战役之后服帖不少,但是进犯之心从来没有磨灭掉,时不时地就会越境骚扰边民。 是以,先皇后娘家一大家子实际上常年居住在南之边境,多年未曾回京城了。 甚至是先皇后薨逝,也仅是她的兄长和幼弟代表着娘家回云都吊唁,待了不过数日,便又匆匆返回边境了。 之所以选择这处宅子,除了上面这一层原因之外,还有一点可谓是加分项了——这处宅子的邻居,可是威震四方、在战场上从未吃过败仗的顾彪。 抵御外敌多年,国之边境均平静不少。适时,顾彪的小女儿出生,他便卸掉了将职、领了个爵位卸甲归田了。 因为顾家是世代的武将,虽然是不再在军中任职,但是手中还持有一队精兵虎符。所以,顾府是有重兵把守的——大家曾戏称,普天之下,除了皇宫,就属顾府最安全了。 综上考虑,太子搬到了顾府隔壁。 而号称“铜墙铁壁”的顾府,防得住千千万万个人,但是防不住自己女儿会钻狗洞。 因缘际会之下,太子和顾芷兮认识了,两人便时常在一块儿玩耍、学习。 甚至到后面,在皇帝的授意之下,太子跟着顾家的几位公子一同习武,以强身健体。 那个上元节,是太子搬出宫外之后的第一个上元节。 他特地邀请了顾芷兮一同出去玩。 他们再三保证会保证按时回家,且还带了侍卫,顾彪犹豫了好一阵,受不住女儿的软磨硬泡,便同意了。 可这个点头,却让顾彪懊悔十余年。 不曾想,信誓旦旦保证按时回家的女儿,却从此未再回家。 在最初接到太子和他女儿下落不明的时候,顾彪就已经派人跟着寻找太子的亲卫一同在城里搜寻着。 直到他们接到绑匪的信,才知道他们两个被流民绑了。 送信之人很狡猾,一直在变更着交易地点、且都未留下蛛丝马迹让人顺藤摸瓜。 一直搜寻未果的他们,在城西一处流民聚集地搜寻的时候,一处废弃的屋子着了大火,大火扰乱了那一片的秩序,到处是四处慌忙逃跑的百姓,寻找太子和顾芷兮的士兵根本无法再继续搜寻任务。 他们只得先加入灭火的队伍。 第273章 顾国公的考量 那场火非常之大,连烧了十几座房屋。好在有了这群训练有素的士兵的加入,大火很快被灭掉了。 当他们在抢救受灾的群众之时,猛然发现他们救的其中一人竟然是太子! 而太子在昏迷之前还在说着,快去救阿芷…… 士兵们大骇,救火的动作更迅速了。 当大火被扑灭。在一片还冒着白烟的废墟之中,在一处靠近门口的横梁之下,找到了一具已经被烧焦了儿童尸体。 尸体面目全非,已经无法分辨容貌、性别。 这次受灾的百姓里面,伤亡者十四人,其中只有这么一个儿童。 在当时,发现这具儿童尸体的士兵不敢妄下定论,赶紧上报。 这次一直在前线指挥搜寻的,是顾彪。 接到士兵的报告,顾彪慌忙地跑向放置受难百姓的临时屋。 见过血雨腥风,身兼百战的顾彪,饶是见过不少生杀大场面,在远远地见到那具小小的身子躺在那儿时,他竟然觉着一时腿软,脚步虚浮,趔趄了两下。 而紧跟在他身后一同前来的他的大儿子顾蕴扶了他一把。 就这样,在儿子的搀扶之下,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了那具尸体前。 人,确实如士兵的报告所说难以分辨容貌。 虽然在火场的附近救了太子,虽然所有受灾受难的伤员已经清点完,虽然遇难的人里只有这一个是儿童…… 但哪怕是这样,顾彪都不愿相信现在躺在他眼前的黢黑的人儿,是他可爱的女儿。 顾蕴颤抖着手,伸向那残缺的衣领。 在衣领之下,他抽出一条银链,链子连带着的是一把长命锁。 这把长命锁,是顾彪亲手给顾芷兮打造的。 看着顾蕴递过来的长命锁,顾彪脑袋是懵的。 那一天,他不点头,便好了…… 后来,哪怕再艰难,哪怕再难以开口,顾彪还是确认了那具尸体便是顾芷兮的。 因为,从她脖子上的长命锁断定,她,便是顾芷兮。 最开始,虽然是认了那是他的女儿,但是顾彪仍是不相信的,而一直在心底拒绝承认,还有一层原因是,他并不知道该如何向他的夫人说明。 太子和顾芷兮被绑架一事,最开始顾夫人是不知道的,但后来因为几个嘴碎的奴仆在议论,被路过的顾夫人听到了,顾夫人去找顾彪确认,才知道了这件事情。 这几天,他夫人已经是茶饭不思、难以入眠了,如果再知道这么一个消息…… 当下,顾彪就下了封口令,禁止将这件事情说出去。 可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呢? 十余天过去了,一直没有女儿消息的顾夫人,一直被丈夫和儿子蒙骗说女儿已经找到,但是是因为太子才遭了这么一下,和太子一起被接回了宫中救治去了,待好转之后便会回来。 就当顾夫人还念叨着一定要递交牌子去宫中看看女儿、又被丈夫和儿子劝退了之后。 那天,顾府的外面敲锣打鼓好不热闹,是宫中来人了。 顾夫人以为是送女儿回来的,但没想到,送来的是一堆的赏赐和一道道封官圣旨。 在圣旨的最末,是封她女儿为县主的内容,而原因——竟然是救太子,意外亡故…… 圣旨才下,顾夫人晕死过去。 第274章 圣旨的用意 圣旨拟好的当天,太子悠悠转醒。 当太子完全清醒的时候,圣旨已经送达顾府多日了。 盘获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问顾芷兮何在。 从宫人支支吾吾之下,心中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顾不得自己身体才刚刚恢复,他便去了顾府。 到了顾府,竟然发现顾府的大门上竟然还挂着红色的灯笼以及鲜艳的绸缎——张灯结彩,似是在庆祝喜庆之事。而红色的灯笼和绸缎的上方,在门楣的中央,挂着的牌匾从“忠国伯府”变成了“忠国公府”,匾额上的金色大字灿烂无比,一眼就可以看出这块牌匾才换没有多久。 看这样的情势,顾府应该是收到了嘉奖了。 而这一派张灯结彩之景,一点也看不出家中有不幸之事发生。 想到这里,盘获心底想着,或许他误会宫人们的意思了。 他急急地跨进去府里。 一进到府邸之中,盘获便感觉到了不一样的气氛。 与门外的喜气洋洋相比,顾府里弥漫着哀戚之色。 “这是怎么回事?”盘获说道,声音不大,像在问领路的顾府管家,也像是在自言自语。 在一旁的顾府管家微微地叹了口气,并没有回答。、 盘获到达顾府的前堂没有多久,顾蕴走了进来。 见到来人,盘获赶忙上前,才说了句“大哥”,就被顾蕴伸出手制止。 “太子殿下日后还是不要这般称呼在下了。在下一介布衣,并无功名在身,担不起殿下这样的称呼。”顾蕴疏离而恭敬地说。 盘获一窒。 之前不还好好的吗? 他顾不上顾蕴此刻奇怪的态度。 他刚忙问他:“阿芷呢?” 迫切的语气,透着一丝惧怕和紧张。 “殿下还不知道吗?圣旨已下,顾家芷兮已神魂俱亡。”顾蕴冷漠地说道。 他已经在极力克制自己不要表现出大不敬。 其实他心中对于那道圣旨是有怨言的——很大的怨言。 一纸圣旨,来得措手不及,让人毫无反击之力。 在外人看来,前几日的那道圣旨,是皇家看重顾府的象征,是顾府跻身云都顶层的象征,是顾府无尽荣华富贵的象征…… 可对于他们顾家人来说,那道圣旨,是死亡的象征——判定了阿芷的死亡;那是催命符——让顾府陷入水深火热之中……母亲昏迷多日,短暂地清醒也只是眼睛睁开了而已,神情恍惚。几个弟弟也沉浸在不可置信之中,吵着闹着要去辨认那具尸体,他们一边说着不相信阿芷已经没了,一边又在不断地说服自己阿芷确实已经不在了——圣旨都说了。 父亲去处理阿芷的丧葬相关事宜了,同步也在调查着此次太子被绑事件——说是调查,其实是自己私自调查。官方调查一事全由云都知事柳清旸在处理着。 皇上下圣旨的同时,还让内监总管带来了口谕——上闻忠国公痛失爱女,感同身受,念及悲痛化解需些时日,忠国公可暂放公务,专心平复心情。 就简单的一句话,顾彪在进了爵位之时,又“赋闲”在家了。 父亲不在府中,而府中照顾母亲、安抚弟弟们的事情就全落在了顾蕴身上。 本来,顾蕴已经对皇家失望——甚至是嫌恶至极了。现在,太子又出现,顾蕴不得不极力压制自己心中的不满。 当盘获从顾蕴口中获知阿芷的消息后,双目圆瞪,满脸的不可置信。 “不、不可能,我们明明……阿芷明明一起出来了!”盘获大声喊道。 虽然脑袋还有些昏沉,虽然在他完全昏迷过去之前自己的脑袋也不甚清晰,但是神奇的是,他脑海中有着非常清晰的画面。那个画面,便是他的手搭在阿芷的肩上,阿芷步履蹒跚地搀扶着他,一步一步,两人一起逃脱了火海。 “她、阿芷是怎么……”死……最后那个字盘获怎么也说不出口。、 事实就摆在面前,太子怎么还在辩解! 从小到大从未情绪失控过的顾蕴,此时忍不住上前,一把揪住盘获的衣领。 他怒吼道:“我还想问你,为什么,为什么只有你逃出来了!我们家阿芷却倒在了门边!倒在了距离存活只有一步的距离!” 顾蕴眼眶泛红,看着盘获满脸的震惊和不可置信,他又猛地放开了他。 “圣旨已下,皇家的‘谢礼’顾府手下,今后,顾府与殿下桥归桥、路归路,不要在往来了。”顾蕴恢复平静道。 说完,他拱了拱手,便走了。 第275章 收殓 当顾彪回到府中的时候,盘获已经离开顾府了。 顾蕴将府中各人——特别是他母亲的状况汇报给了顾彪,还顺带将太子来府中一事说了一遍。 末了,他还告诉了顾彪,自己已经和太子说出割席之话。 听到他这么一说,顾彪沉吟片刻,便应允地点头。 “早该,划清界限的。” 他说的这话,当中无不充满着懊悔。 一向杀伐果决的父亲,顾蕴十几年来从未见过父亲后悔过什么事情。 且他的父亲在教育他之时,常说的便是——世上没有后悔药,哪怕有后悔药也是给无路可退之人的,我们身为兵将,从来只有勇往直前,不给自己后退的机会,自然也不需要后退之路。 这十几日,他已经见证了许多次父亲的“悔”了,现在也觉得奇怪。 而他自己,也时时在想、在后悔着。 顾蕴比顾芷兮年长六岁,平日里对这个妹妹最为关注,甚至在顾芷兮小时候,他还为她换过尿布、哄她入睡。她既是自己的妹妹,也像是自己的女儿。 而全府上下,他是第一个知道阿芷和太子往来的——正确地说,是他第一个发现阿芷常挂在嘴边的小跟班“阿秋”是当朝太子的。 因着自己“神童”名声在外,且已经连中二元,只待今年秋闱一举夺魁,他在太子还是居住在东宫之时,便已经入宫伴读了,也有人称他一声“太子少师”。 一直听着阿芷说“阿秋”,他完全没有想到这个阿秋就是盘获,直到阿芷将人带到他面前,向对方夸耀自己的哥哥如何如何厉害之时,他才知道,“阿秋”原来是盘获。 现在回想起来,他应该在知道的那一天就应该狠狠地制止他们再往来,而不是浅浅地说阿芷——太子娇弱,可不像她皮实,去哪儿玩、玩什么都要悠着点儿。 难道说,就因为他曾特地说过这么一句话,阿芷便将生的机会让给了太子吗? 想到了这里,顾蕴已经不敢再想下去。 顾彪这次回府,大部分时间是守在魂不守舍的顾夫人身边。 顺带还交代了顾蕴几句——第二日,一同去给顾芷兮收殓。 阿芷,得入土为安了。 门楣的红灯笼和彩绸,扎眼得很。 也已经到了可以撕扯掉的时候了。 第二日,瞒着家中所有人,顾蕴跟着顾彪来到了官府——所有因为火灾遇难的人的遗体都放在了这里,其中自然包括顾芷兮的。 不过不同的是,顾芷兮的遗体单独放在一间冰室里面。 她的遗体,只是被烧得面目全非,但并不是说烧成了焦炭。 在收殓的过程中,顾彪试图将尸体擦拭干净的,但是无论怎么做,尸体并没有干净或者白多少。 擦拭完后,顾蕴给顾彪递来一套衣服——顾芷兮生前才做好的新衣裳,顾彪则亲自给顾芷兮换衣服。 当顾芷兮全身穿戴如生之时,顾彪又给她套上袜子。 可就在给她穿鞋的时候,顾彪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父亲?”顾蕴手上还举着一只鞋。他不明白父亲为什么突然停住。 顾彪没说什么,动作继续。 他接过顾蕴手中的鞋,给顾芷兮穿上之后。 顾彪说:“今日先这样吧,改日再来。” 第276章 当年的情况 原本那一日是要完成顾芷兮遗体的收殓事宜的,但是那天也只是将遗体换好了衣物放入了棺木之中,之后顾彪便让顾蕴停止了这件事情。 给出的理由便是,顾夫人现在还不能接受自己女儿已经不在了的事实,在这样的情况之下再进行丧事,恐怕会带来更大的打击。 那一阵子,顾彪不再亲自部署调查太子和顾芷兮被绑架一事,反而将这些所有的事情都交给了顾蕴指挥。 顾蕴当时是觉得奇怪的,他总觉得自那日为阿芷收殓之后,他的父亲变得奇怪得很。 因此,他留了一个心眼,有意识地会关注一下这方面的事情。 顾芷兮的葬礼没有办,不过府邸大门前碍眼的、为了感谢皇恩浩荡挂上的彩绸和红灯笼都全部撤下了,顾府中的人心底多少又好受了些。 是呀,任谁家中亡故亲人了还能若无其事张灯结彩、喜笑颜开庆贺获得赏赐的。 对于顾彪来说,“忠国公”这一身份,是用自己女儿的生命换来的,他并不能坦然接受这个爵位,在他第三次进宫回绝被驳回后,他便只能不再坚持。 因为建兴帝说再拒绝,便是抗旨,全府都要降罪。 降罪就降罪,放在以往,顾彪是无所畏惧的。 可是,现在,他还需要这些身份和时间,要还自己女儿一个公道。 那一阵子,早出晚归的顾彪一直在奔跑着 一件事情,那便是调查自己女儿“死亡”的真相。 那一日收殓,顾彪在给他女儿——不,正确地说是“那具尸体”穿鞋袜的时候还没有察觉到不对劲,但是在给她穿鞋子的时候才发现,鞋子完全穿不上。 鞋子也是顾芷兮的鞋子,不可能说不合脚的。 顾彪当时试了再试,发现那具尸体的脚掌比鞋子的尺寸要大一些,而且,他竟然发现那只脚是有些弯曲的——这说明那具尸体在活着的时候脚步曾经受过伤,并且没有恢复得很好。 当下,顾彪就意识到,那具戴着他女儿长命锁的尸体,并不是他的女儿。 那么他的女儿又去了哪儿?现在是生还是死?一切都不得而知。 目前他能肯定的 一件事,便是,发现这具尸体的那间被烧毁了一半的屋子,顾芷兮有在里面待过的。 这几天烧毁的屋子在进行清理工作,而清理的人里面也有顾府的精兵,他们在废墟之中找到了九颗玛瑙珠子。 这九颗玛瑙珠子就是顾彪在顾芷兮七岁生辰时亲自打造的,用的玛瑙原材料还是来自云峰的矿脉……当时顾彪有再命人前去废墟寻找,但里三层外三层翻来覆去找了好几遍了,都无法找到第十颗。 那时候顾彪就在想,或许找不到的那一颗玛瑙,应该是在顾芷兮身上的。 正如顾彪当年的猜想,第十颗玛瑙珠子就是在顾芷兮的身上,但他想不到的是,再见到这颗珠子竟然已经是十余年后了,而关于顾芷兮的生死和下落,依然未明朗。 话说回当时,顾彪意识到整个绑架案愈发蹊跷之时,他第一时间去找了仵作——便是为这场火灾受难者验尸的仵作。 察觉到那具尸体有问题的时候,顾彪立马就调阅了验尸单,可奇怪的是,那张单子上写的所有的身长、体征、性别等等,所有的信息,都与顾芷兮的毫无差别——越是毫无差别,越是奇怪。 因为,人毕竟已经遭遇过火灾了,身形、身长等等,皆不可能和活着的时候一致的。 发现验单有问题,就去找仵作。 他第一天去的时候,问仵作问题,仵作一律称自己记不住了,如果可以便需要重新验尸。 顾彪当时就要抓着他去重新验尸,但是对方说要作准备,第二日一大早可去。 纵使顾彪心里是十分着急的,但是想着他去找仵作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到第二日早上也不过几个时辰。 第二天一大早,顾彪就去找仵作了,没想到仵作一家 已经人去楼空! 那一刻,他敏锐的直觉告诉他,事情真的不简单。 仵作消失的第二日,官府那边便将此次事件结案了! 对外,普罗大众所知道的呃是官府对于那场大火结案了。 对内,实际也是对于太子和顾芷兮被绑架一事结案了。 冤,无从申诉。 疑问,没有办法获得解答。 这一刻,顾彪在某个瞬间,多少体会到了他岳丈当年反对他和穆玥瑶在一起的心情和想法了。 最后,这个案子以柳清旸承担主要责任,被贬谪结束。 第277章 阿芷在哪儿 听完顾彪所言,屋内陷入了沉默。 当年顾藏和顾荏年纪都不大,半大点儿的孩子不要添乱就已经不错了,更不要说“搭把手”。 “父亲,顾家墓园里阿芷的坟冢……是谁挖的?”顾荏问。 话虽这样问,可他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蕴之。”顾彪给的答案也很直接。 果然如顾荏所料。 “什么?!大哥挖坟?什么时候的事?!”顾荏是因为早就知道之前有人挖过“阿芷”的坟,且自己也挖了,所以表现得十分淡定。 但顾藏不一样,他是第一次听闻这件事情,且还是如此“有失德行”的事情。 这……挖坟,与那高清俊雅、克己尊礼的大哥形象严重不符合啊! “所以,大哥是因为发现了坟冢里的‘秘密’而离家出走?”顾荏问,“是为了找阿芷?” 他将心中已经所想坦然地说出。 顾彪没有回答。 此时无声却也是一种回答了。 顾荏明白了这一点,也就没有继续追问。 而之前自己的问题没有人解答,顾藏也没有继续追问。 似乎,话题就这样结束了。 顾彪起身,快走出书房的时候,他突然又停下了脚步,转身,刚好又对上顾荏欲言又止的表情。 看来,如果不是他停下来要说些什么,顾荏也是准备要叫住他的。 “还有何事?”顾彪问。 “父亲……知道阿芷在哪儿吗?”顾荏问。 顾彪摇头,然后说道:“不管在哪儿,或生或死,大抵都会比在如今的国公府好。” “父亲怎会认为阿芷现在的生活一定好?当年,当年她一个小女孩,从未认识人生险恶,一个人在外颠沛流离……这怎么能算得上好?”顾荏回想起穆连缃说的。 穆连缃说的也只是当下,她,不知道还经历了些什么…… 顾彪一听便知道,顾荏认为的“好”和自己并不是同一个意思……罢了,今日说的已经够多的了,一些事情,依然粉饰,便还是不要再掀起风浪……现在的这种状态,便是最好的了吧。 “好了,一整宿都过去了,你们赶紧休息吧。”说着,顾彪转过身,迈出书房的大门。 他的脚才迈出一步,顾荏又叫住了他。 “父亲刚刚,原本,是要说什么?”顾荏没有错过顾彪之前微小的动作。 父亲的转身,不是因为要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要向他“再说些什么”。 “没什么,只是想要和你说,太子府那边,这次是你的失职。无论对方是否真为你之亲戚,也断不可心软放人。”说完,顾彪就走了。 “不,父亲原本应该不是要说这个……”顾荏喃喃自语。 确实,顾彪原本不是想要说这个。 他原本想说的,只是一个问题——“看样子你是知道阿芷在何处了?” 但就在转身看到顾荏的当下,他又不想问了。 无法开口,怕这一开口,便是无法再理智。 不去探听阿芷在哪儿,只要她……只要他不回云都,不要回国公府,不要和太子扯上关系,那便好…… 第278章 不好奇 书房里便剩下两人了。 初春的清晨带着湿气的微凉。 一阵风从窗子里吹进室内,顾藏打了个喷嚏。 他揉着太阳穴,然后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甩着袖子,一边向外走出一边说:“一整宿没睡,真是困顿不堪,我得赶紧补补眠。” 如同顾彪一样,脚才迈出去,顾荏就叫住了他。 顾藏面带着抱怨,说道:“老三呀,我同你和爹不一样,身子骨实在是不行,一夜不睡感觉都要没魂了。” 说完,又转身走了出去。 顾荏回过神,赶忙跑出去,对着顾藏的背影喊道——声音也不是很大,就刚好是顾藏能听到的音量。 “似乎二哥今夜话有些少。”这是顾荏觉得奇怪的, 他们几兄弟、妹,大哥和自己是话比较少的,另外三人属于话多的一类。 阿芷呢,自小就喜欢和大家分享自己的所见所闻和所想,所以府中总能听到她叽叽喳喳说着见闻。 顾苒呢,他的话多体现在啰嗦上,便是说一件事情、特别是撒谎的是时候,就会将事情或者事务每个细节都说得特别细致,最后说完了还要不断地去问对方自己是否有表示清楚。 顾藏呢,则是喜欢听各种故事、消息、秘辛,且最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 总结起来便是,老二喜欢听故事,老四喜欢提问题,老五喜欢讲故事。 这一整夜,那么多信息点,他这个二哥愣是只提了少数几个问题。 在那当下,顾荏也只是暗中观察留心,为了不打断他父亲的叙说,他也就没有提出这一点。 他叫住顾藏,便是想要问一问他。 顾藏的“不好奇”显得奇怪得很。 “你和老爹说的那些,能让人有机会插嘴吗?更何况,当听到这么多前所未知的事情,我心中大为震撼,现在我便需要些时间去梳理一下思路,整理一下心情。啊,头真疼。” 顾藏说完,就走了。 哼,想套我话?多吃两年米不是白吃的。 顾荏看着顾藏远去的背影,沉默片刻。 他心想着,也罢,不管顾藏怎么奇怪,也不是当务之急。 关于阿芷这些事情,以及父亲说的这一些,他得好好捋一捋。 他现在甚至觉着,父亲这一夜说的这些,太子是否知道?又知道多少? 当年,在出事之前,他大哥还是在东宫当差的。事情发生后,刚开始大哥还是在东宫当值的,但是在当年给“阿芷”举办的葬礼过去没有几个月,大哥便辞去了东宫所有职务。 实际上在大哥辞去东宫职务之前,顾府已经婉拒了太子多次的拜帖或是上门拜访。 当时云都盛传着顾府与太子割席的传言。 这个传言一一直是在私底下隐秘地传播着,到后来,因为他大哥辞去东宫职务之后,这个传言开始在明面上传播。 传到后面,甚至说 因为顾府不再站队太子,恐是要站在庆王那一头去了。而太子,他东宫的位置恐怕也难保…… 毕竟,一个已无母亲庇护、母族式微的孩童来说,未来那般长,现任皇后又怎么会放任自己的亲生儿子不管? 虽然太子之位早就封了,但为人民,怎么不会为自己的孩子多谋划呢。 ——庆王,那时候才被封王,他封王的同时,顾藏辞去东宫的任职,无怪乎别人会将两件事情、两个人联系起来。 顾府和太子之后一直“断联”,直到太子从从宫中搬出来,在宫外建府,他们两家才又有了联系。 说是联系,实际上还是因为一道圣旨。 建兴帝当年下了一道圣旨,圣旨是指派顾府的孩子给太子做伴读,作为左膀右臂的存在。 因当时顾蕴 已经离家出走不知所踪,顾藏性子散漫不受教,最后就让顾荏和顾苒去了太子府,当年虽然也才少年正茂,但也得封了个六品小官职。 虽然说两兄弟去太子府任职了,但是忠国公这边对于太子依然“君子之交淡如水”,保持着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距离。 虽然心底对于太子知道多少父亲说的这些事,但是顾荏就是觉得,太子远知道的比他多。 话说回来,太子殿下是什么时候知道、或者说确认穆连紫的身份的? 话说回来,太子现在是正在处理公务还是在找穆连紫联络感情? 前者倒也正常。 可……联络感情……今时不同往日,他是不是赶紧销假回去阻拦一下? 带着这个问题,顾荏也离开了书房。 第279章 是惊吓不是惊喜 今日,天气甚为晴朗。 当穆连紫推开窗之时,柔和的晨光倾泻到室内。虽然春风里还裹着清晨的寒湿,但是那一片微光,却恰如其分地融合掉了那份微凉。 穆连紫此刻倍感神清气爽——便如这室外的天气一般。 “”这样的好天气,不能出去玩真是太可惜。”穆连紫喃喃自语。 在这里,她这样的感叹似乎已经像是一日三餐般正常且规律。 推开窗不说上一句,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似的。 穆连紫感到后肩,以及连着脖子的那一部分,有着微微的灼热感。 这有些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伤口早就已经结痂,怎么还会有正在长新肉的灼热和瘙痒感觉呢?”她抬高手,反向伸向后肩,按了按——灼热感又似乎减轻了些。 这时候,肚子突然发出咕噜噜的声音。 奇怪,昨夜明明吃过饭了,甚至从客园回到雁园之后,盘获还叫人给送来了夜宵,不至于消化得这么快呀…… 抱着疑问,穆连紫去拉开房门,准备去外面找人唤早膳。 她才拉开门,屋外的丫鬟立马说:“娘娘您终于醒了,奴婢这就去准备洗漱和传早膳。” 说完,她就走了。 留下一脸纳闷的穆连紫。 娘娘?谁?叫的是她? 终于?她今日也没有起得很晚呀,不是和之前一样的,怎么 用了“终于”这么一个词。 待丫鬟回来之后,穆连紫的这两个问题得到了答案。 原来,几日前,在她昏睡的时候,宫中来了一道圣旨,封她为了太子良娣! “娘、娘娘您心情不佳?”丫鬟小心翼翼地问, 她刚刚是有说错什么话惹娘娘不开心了?可她也没多说什么呀,只是说娘娘现在是太子良娣了而已呀。 是因为对于这个品阶不开心?可她从一个无名无分的侍妾,不过入府半月就晋升为了良娣,这个放在哪一家不是欢天喜地、锣鼓喧天、鞭炮震天的?难道是因为觉得凭自己的家世以及太子府中目前唯一的“女人”,便觉得应该至少是个侧妃之类的? 小丫鬟的腹诽穆连紫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此刻心情真的不好。 她不敢骂出声,只敢在心底暗戳戳地骂当今天子“天杀的”。 太子良娣啊!太子良娣可是一上了皇室谱牒的,这样的话她还怎么逃跑?跑了一个侍妾,不就是跑了一个仆人一般,主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算了。 逃奴被抓是一顿杖责,逃妃被抓下场更惨,且寸步难行——怕是连云都的城门都出不去。 还有另一件事情,让穆连紫觉得更为奇怪。 刚刚从丫鬟口中得知,她竟然睡了一天一夜! 也就是说,她认为的“昨夜”穆连缃潜入太子府,实际上已经是前天发生的事情了。 虽然是睡了一天一夜,她并没有感觉到什么不适,甚至比之前还要觉得身体轻盈,连最后一丝体内真气不足带来的气血凝滞都祛除了。 小丫鬟说,她发现穆连紫昨日到午时还未醒来,便觉得不对,赶紧向太子报告,太子当时就来了,还带来了薛府医。 薛府医看过之后说并无大碍,太子便放下心来。 后来,便交代不要打扰穆连紫休息,待人自然醒来便该怎么服侍就怎么服侍。 第280章 我可不傻 鲜虾蒸饺,小菜粥,酥脆薄饼,红豆芋泥卷,冰糖枣泥燕窝羹。 以上,是穆连紫的早膳。 四五个碗碟摆放在桌子上,这个量至少是两个人的。穆连紫忍不住在心中腹诽——有了点儿身份就是不一样,之前她的早膳可简单得很。 虽然说早膳丰富不少,但是呢,她一个人也吃不完啊,这着实是浪费。 太子府里的等级森严,奴仆们惯会看人下菜碟,也因此都十分恪守自己的身份准则。穆连紫并没有说叫着丫鬟坐下一同用膳,就怕她这一喊着坐下来到时候受苦的还是小丫鬟。 想着自己来不到一个月,这已经是第三个丫鬟了。 第一个是纯粹自己“作死”,将区别对待发挥得淋漓尽致。 第二个怎么不见的,穆连紫是完全摸不着头脑。毕竟,在进宫去参加那个什么春华宴之前,那个小姑娘还在的,待她从客园回到雁园的时候,就已经是这个小姑娘了。 那天夜晚是盘获送她回的雁园。当看到出来迎接的是个面生的人,她当时脱口而出:“哎,换人了?” 眼前的小姑娘自然是不会回答的。随即,她又问盘获:“为什么换人?” 她没有什么用意,纯粹只是问问。 自然,盘获没有回答她。穆连紫也没有一定要得到答案,只是无所谓地耸耸肩,嘴里念着“太子府这个换人的频率真快,铁打的太子流水的人哦。” 她说着,便走进了屋子里面,摆摆手和盘获道别——这一夜,被突然来的穆连缃弄得鸡飞狗跳,她本就没有好好休息,现在到雁园了,她可是迫不及待地想要扑向那张舒适的大床。 穆连紫直到走进屋内了都没有回头。 因此她也没有看到盘获的目光缱绻——当然了,哪怕看到了,也只会是当作是盘获在表演,亦或是受到了“无情引”的影响。 说到“无情引”,最初盘获对于这个毒是有几分感谢的,因为它,让他们的关系更进了一步,也因为他,让他又了亲近的借口。 而到后面,他对于这个“无情引”却是有几分恼怒的。 无情引、无情引,果真是如其名,初期,情意满满,后期,越发“无情”…… 因为啊,之后无论盘获如何表达自己的情谊,穆连紫全数归于“无情引”的后遗症。至于穆连紫的情绪波动,也如之前她自己的认定——也是“无情引”带来的副作用。 为此,她还找了个机会传递了封书信给师祖,询问“无情引”的配方,她想好好研究已一下,该如何制造祛除这些辅佐用的有效药。 以上那些是后话了。 穆连紫吃完了早膳之后,还剩余了些点心,她便叫丫鬟全部都打包好了,然后又叫人将这些点心送去府外给路边的乞丐使用。 包装的时候还特地交代,不要全部倒作一团——虽然是乞丐,也有自尊心的,而且本来就好好的点心何必要胡乱装成一袋、将之弄得杂乱恶心呢? 因为自己经历过,更能体会不容易。 千叮咛万嘱咐,交代完后,她则问了旁人太子在哪儿。 丫鬟自然是答不上。 这一次,穆连紫也没有直接前往去找盘获。 想着自己还是“乖”一点,不要让人觉得自己是故意乱走动的。所以,她先是叫人去询问太子,自己有些事儿想要找他,是否可行。 去询问的人回来之后,便告知了太子的方位。 然后,穆连紫便去了勤园。 到了勤园她也没有马上进去,而是等着勤园里的下人来带路。 她,这一次可是正儿八经光明正大地第二次到勤园,她怎么能显示出自己知道路呢,那不是不打自招吗? 她可不傻,哪怕穆连缃被“抓”了,她也还是不能自乱阵脚、不打自招露出马脚呀! 第281章 见过那幅画 这是穆连紫第三次到勤园。许是心情和心境的不一样,她这次进入勤园,倒是多了几分欣赏的惬意。 ”这小桥流水倒挺有几分意境,如果水里有鱼还可以垂钓一下呢。“穆连紫有感而发。 之前她完全沉浸在分析这里的防卫部署了,完全没有别的心情去关注这些美的部分。 大抵也是因为心中的”未知“少了些许,也或许因为自己终于舍得停一停脚步,感受当下了吧——太子府的当下。 ”孤这就命人放些锦鲤进去。“盘获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穆连紫循声望去。 盘获挺拔颀长的身躯站于拱桥之上,穆连紫需要微微地抬头才可以看见全景。 微光洒在他的身上,仿佛闪着光芒,特别是他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仿若星光点点,让人不觉心底一暖。 话说,刚刚他是说要放锦鲤? 是因为听到她说要钓鱼?! 穆连紫回过神,走了过去,快到盘获前面四五步之遥的位置,她停下了脚步,像是想到了什么,赶忙行了个宫礼。 礼才行了一半,盘获就立马出声道:”今天紫儿礼节颇多呢。“ 听不出是否有讽刺的意味。 不过他说的礼节多,并不单指现在她行礼这一回事,还包括她之前的”请示“吧。 穆连紫听盘获这意思,看来对于自己”多礼“这个事儿有些不快呢。但是为什么呢? 话说回来,这太子殿下在这儿是”亲自“来接她的? ”还发什么呆呢?外头晒得很,还不赶紧跟上?“盘获出身唤醒了她,然后也不等她,便走进了室内。 穆连紫赶紧跟上,嘴里还在说着:”殿下,放锦鲤来钓鱼是不是太奢侈了?“ 钓鱼,不仅是为了陶冶情操或者打发时间的,更多的不是为了吃鱼才钓鱼的么?有人吃锦鲤的吗? 唔,锦鲤都”养尊处优“的,鱼肉怕是不紧实。 心里乱七八糟的想法不少,但是穆连紫紧跟着盘获的脚步没停。 她想着,盘获之所以”亲自“来接,是因为勤园里面布置的机关阵法吧。 如果单靠她,恐怕是进不去的。 不过,平日里这些事情都是交给顾荏或者顾苒来的吧?顾荏呢?他不在这里?难道是因为还在”拷打“穆连缃吗? 想到这里,穆连紫的脚步更快了。 进入到室内,扑鼻而来的是比盘获身上个更浓郁的青松香。 穆连紫皱鼻嗅了嗅,没有闻到除了青松香之外别的什么味道。 ”顾荏不在?“她将心底的问题问出声。 她担心,顾荏不在,意味着穆连缃情况难言…… ”哦?紫儿如此关心他?“盘获淡淡地反问。 他绕到了桌案前,提起笔,继续完成中途停下的画作。 ”啊,没没没。“穆连紫摸摸鼻子。 她怎么被问得有些心虚? 难道是因为盘获发现她想要探询穆连缃的事儿? ”殿下刚刚是在画画?“穆连紫看见盘获提起笔,她走近一看,他正在绘制一幅山水画——画才完成了整个篇幅的一半。这个问题不仅是为了岔开话题,也正是穆连紫想问的。 盘获没有接话,只是继续泼墨作画。 穆连紫的嘴倒是没有停。 ”殿下画得可真好。没想到除了人物,山水画也不错呢,真羡慕……“ 穆连紫最羡慕会画画的人了。自己一直以来都很想画出一幅美丽的作品,但是一直没有完成。 虽然她不记得小时候的很多事情了,但是她在九重楼见到笔墨纸砚的时候竟然会生出一种亲近之情。 并不是对于学习,而是绘画。 她隐隐约约记得,她幼时的生活里,也有一个画画特别厉害的人,那个人还曾经教她学过画呢——虽然她怎么都学不会。 第282章 眼熟吗 那个人是谁呢? 虽然对这个人的面容没有什么印象了,但是在穆连紫脑海之中,有时候会闪现自己和一个小男生玩耍的画面。 穆连紫能很深刻的记着自己的那段颠沛流离的流浪生活,之前对于流浪之前的事情没有太多的记忆了,不过这阵子自己脑海中时不时浮现的画面,这些细小的记忆碎片,似乎在一点一点地重塑自己的记忆——当然,依然还是模糊的。 她零碎的记忆中,她记得自己是与那个小男孩一同陷于某种危难之中。 说来很不可思议,她不记得那个小男孩的样貌,但是能肯定他长得十分漂亮,且身子瘦弱偏矮小——与她的个头差不多高。 自己的记忆中对他似乎也是颇为照顾的,可是后来两人竟然分散了…… 或许,那个小男孩便是自己开始流浪生活之后为数不多的伙伴吧,至于后来她的身边为什么不见他…… 据说,长得漂亮的男孩子鲜少在市井之中流浪的,大多数都会被拐卖到南风馆。 穆连紫曾经也有在人贩子手底下艰难生存,她因为身体的烧伤痕迹严重影响了“贩卖”,所以跟着那对人贩子夫妇的身边最久,她也因此见过不少小孩子来了又走。 后来逃脱那对夫妇的魔爪之后,她因缘际会又到了九重楼,再之后开始自己挣钱了,除了创办了馨园,同时还一直在试图寻找着当年的那个小男孩。 为此,但凡去到一个新的城镇,她首先去的,便是当地隐秘的男风馆。 “紫儿何时见过孤的人物图?”盘获随便一问,拉回了穆连紫的思绪。 穆连紫之前有点儿分神,但是她感受到的是刻意询问。 难道他发现丢失了一幅人物图?可那些画作这么多,应该不至于发现…… 她脑瓜子一转,说:“宴会上那幅画不是么?” “哦,那就俩背影,也算人物?”盘获立马说。 穆连紫一时语塞,然后想到什么,先是煞有其事地环顾四周,然后像是才发现一般,指着不远处木榻后方的墙上挂着的那幅画。 “喏,那不就是嘛!” 盘获很配合地顺着她的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紫儿你倒是说说,好在哪儿?”盘获问,紧接着又追加了一句,“你就说说这幅画吧。” 他指的便是挂在楠木榻后方的那幅画。 穆连紫愣在那儿——感情这太子太无聊了,随时想着考核? 感受到怀里被塞了什么,穆连紫才反应过来。 ——原来是盘获为了不让她找借口反悔似的,竟然趁着穆连紫怔愣的间隙,极快地将画从墙面上取了下来。 “呃……殿下,这样无法欣赏,还是挂在墙上便于欣赏呢……”接触到对方不容拒绝的眼神,她住了口。 然后她左手拿着画的一边的轴,微微抬高,画“哗啦”一下完全展开。 “殿下,我不会画画,也不是很懂欣赏画作。不过这个画里的人,画得活灵活现的,仿佛下一刻就要拽着风筝跑出来一般。”穆连紫没有关于书画的专业知识的储备,只能硬着头皮将自己看到的、想到的、感觉到的说出来了。 “怎么个活灵活现法?”盘获接着她的话问得更细致。 “这个跑动的姿势,多么自然啊!你看,这个人物的表情——不看她正在做什么,都能感受到她的快乐。”穆连紫说。 她快说不下去了,完全词穷。 说完这些,她舔舔嘴唇,略带窘态地看向盘获。 “总之,确实是很好就是了,恕紫儿无知,不能用丰富的语言描绘这幅画的美妙!” “果然,太子的神作,我等凡夫俗子着实无能力点头论足的。” 语毕,最后一句说完后穆连紫都忍不住在心底佩服自己灵机一动之下的拍马屁都能那么自然! 闻言,盘获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眉毛微微挑高。 “紫儿不觉着,画中之人眼熟吗?” 第283章 不熟 这问题,是什么意思? ——这是穆连紫听到这个问题的第一反应。 她又故作认真地将手中的画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 然后非常诚恳地说:“不熟,不认识。” 对于她的答案,盘获并没有觉得意外。 他伸出手,将画从穆连紫手中拿了过来。 然后,他又将画挂回了墙上。 这一连串的动作,穆连紫觉着奇怪得很。 画之前在墙上挂得好好的,拿下来又挂上去,这个太子今日是怎么了? 他到底想要说什么,偏要以这幅画为引子? 都怪自己这张嘴,说什么画——穆连紫忍不住想扇自己嘴巴。 这一刻,她已经很明显地感受到自己已经掉入坑中了。 虽然掉入坑中,但是被不被坑,自己尚还是有些主动权的。 趁着盘获盯着墙上的画那片刻的间隙,穆连紫见缝插针地赶紧转移话题。 “殿下,这幅画看着年代有些久远了呢,不过笔触十分细腻,殿下这般询问紫儿,是不是因为紫儿一开始就说错了,实际上这幅画不是您创作的?” “对了,我见画上面的印章似乎是一个‘秋’字……” “那是孤的字。”不等穆连紫说完,盘获便打断了她。 “对弈一盘?”盘获说着,坐到了楠木榻上。 榻椅之上,便是一副棋盘。 穆连紫望过去,发现棋盘上面的棋子摆放似乎没有挪动过——还是之前她潜入勤园的时候摆放的样子。 这这这……是太子特地叫人不要收拾棋子?还是说,本身太子就没有收拾棋子的习惯?而且还是因为太子没有时间对弈,所以没有收拾棋子? 一连串的问题夹带着紧迫感与未知的压力一个个扑向穆连紫的脑海,且不停地在她脑海中荡啊荡啊…… 穆连紫努力维持着平静,淡定地坐下。 极可能表现如常。 但,就因为她什么也没有说便坐下来这一行为,就让盘获察觉到了她的“不寻常”。 就盘获的了解,“照常”来说,穆连紫至少要表达一下对于为什么前一刻还在说画的事情,紧接着毫无征兆地就说下棋? 穆连紫坐下之后,手极快地伸向棋盘最靠近自己的那一个角落上摆放成花朵形状的棋子。 她的手才触碰到棋子,指腹还来不及感受到汉白玉石棋子的微凉,便感受到了一阵暖意——几乎与她动作同时的,是盘获抓住她手的动作。 说是抓住也不正确,实际上更像是覆在她的手上。 他,在制止她收棋子? 穆连紫抬头看向盘获,不解地问:“不收棋子如何下棋?” 盘获摇摇头,手收回去地同时,说:“棋子足矣,这几个影响不了棋局,放在那儿做个装饰倒也挺好看的。紫儿觉得呢?” 我觉得? 穆连紫心咯噔一下。 她也收回了手,用比之前伸出去的动作更快地速度收回,仿佛那微凉的棋子一下变得烫手至极。 “是是是,挺好看。看来是殿下您特地摆放的,紫儿鲁莽了。” 穆连紫连声应着,赶紧将之“甩锅”出去。 盘获这时,不仅嘴角弯了弧度,连眉眼都带着笑,那含着笑的眼眸里,穆连紫看到的是“自己”。 “殿下,紫儿不擅长下棋。”穆连紫如实说道。 她棋艺本就不佳,下棋的过程中就很难分神去“应付”盘获的问题,就怕自己会不小心着了道。 此时的穆连紫有一种“自投罗网”的感觉。 她原先主动要拜见太子是为了什么来着? 不行不行,现在完全被牵着鼻子走了。 她,要拿回主动权才行。 第284章 推断 棋盘面上的棋子已经全部收了起来——除了某个角落还剩余的那一朵花。 执白棋者先行。 穆连紫先下。 也不过一刻钟的时间,棋盘上尽数是黑棋的天下。 “殿下好棋艺!”轮到穆连紫落棋子,她犹豫了半天,最后选择放弃。 诚如穆连紫所说,她不擅长于下棋。 事实已经摆在眼前了,穆连紫心想着,找个机会切入一下今日自己来这儿的目的? 该如何说呢? 此时穆连紫已经有一种“伴君如伴虎”的感觉了。 刚刚那一刻钟的时间,对面那位嘴角噙着笑,但是完全没有要聊天的意思,以致于穆连紫也不太好意思开口。 她不擅长下棋,但是至少下棋的规矩还是懂的——特别是他们这种贵族阶级,更是讲究所谓的“棋礼”。 “还未走到最后,未尝没有翻盘之路。何不再坚持坚持?”盘获终于开口了。 他将手中捏着的棋子放回了棋盒,然后将装着黑色棋子的棋盒递给了穆连紫。 穆连紫讷讷地接过棋盒。 一脸呆愣地看着盘获又将她装着白色棋子的盒子拿了过去。 “紫儿不妨想一想,还有孤给你仰仗。”说着,盘获又从穆连紫的指尖将那颗棋子拿过,落在了棋盘之上。 穆连紫脑子里还在消化他刚刚的那句话,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拿着黑子一颗颗地随便落在棋盘之上。 也不知道是之前黑子的优势太盛,还是盘获执白子之后故意放水,总之不到半刻钟,黑子胜利。 这一回,轮到盘获恭喜她了。 “紫儿妄自菲薄了,棋艺尚可。” 穆连紫看着对方的笑脸,自己的嘴角忍不住扯了扯——发现自己无法笑出来。 她只能干干地说:“殿下,既然您可以一个人左右互弈,何需我来掺一脚呢?” 听出了穆连紫语气中的抱怨。 他面色不改。 “从前,孤都是一个人下棋。”盘获说,“后来有紫儿,虽然棋艺不精,但也多了个棋友。” 盘获这个“后来”,用得既微妙又模糊。 “一个人也没什么不好。”穆连紫不假思索脱口而出。说完发现不是很妥当,立马解释道:“我不是说殿下一个人下棋很好,紫儿是说我自己,我都习惯一个人了,也不是很习惯和别人一同。” “紫儿的义父和你的师兄不也十分关心你,怎么说习惯一人了呢?”盘获漫不经心地顺着她的话随口一问。 “既然殿下到紫儿的师兄,他现在……如何?”穆连紫问得小心翼翼。 “他回去了。” “回去了?真的?”穆连紫不太相信。 “他可是紫儿的师兄,孤怎么会为难他。他本是为了关心你才冒险暗夜潜入太子府。下一回,他可以光明正大地从大门进来。” “这就好这就好……”听到他这么一说,穆连紫的心里已经放心了下来。 “你,似乎不甚愿意提起你的义父?”盘获问。 穆连紫一愣,原来脸上的表情尽数平息,她平淡地说:“说是义父,其实不太熟。” 思索了一下,穆连紫的表情变得严肃,她说:“殿下既然主动提及了紫儿的义父,也就是柳清旸,我这里有个推断,不知殿下是否……” “说。”盘获看出了穆连紫的犹豫,直接干脆地回答给了她勇气。 穆连紫知道,自己这个推断一说出来,好则获取到盘获的信任,并且自己也可以借此渠道获得一些问题的答案;反之,她会被认为和柳清旸是一伙的,不过是“假意投敌”的以退为进之举罢了。 第285章 下毒者 “下毒之人,是柳清旸。”穆连紫说。 之前说是推断,这个句式,显然是个肯定句。 盘获听到她这么说,表情没有表现出意外之色,只是给予了穆连紫一个肯定的点头,让她继续说。 他明白,穆连紫说的下毒,是指“无情引”。 获得首肯后,穆连紫将自己的推断说了出来。 自从发现中毒之后,穆连紫当时百思不得其解,为何她会与盘获同时中毒。 在马车上毒发的时候,穆连紫首当其冲想到的是自己在宴会中是否一时不察,而中了毒?可脑海里毫无印象。更何况,当时毒发之时,心火的燥热、身体欲望的燃烧——这些都只是因为盘获的靠近才会愈发的猛烈——如果只是单纯的春药之类迷情药,不应该是这样的表现。 穆连紫最擅长的,一个是轻功,一个便是毒。 她鲜少使用毒,比起用毒,她更喜欢研究每一种毒的配方以及解毒之法。 结合自身所学,当时她便断定她体内的与其说是毒,倒不如说是蛊,而且这个“蛊毒”她曾经是见过的——在师祖给她的《蛊经》上有过和她一样中蛊之后的表现。 所以,她才让薛府医前去当铺,尝试联系行踪不定的师祖。 师祖虽然行踪不定,但是完全继承她衣钵的穆连紫的大师姐,负责管理着当铺的常规营业,以及和师祖的联络员。 令穆连紫意外的是,没想到师祖竟然没有见薛府医,竟然见了盘获。 “紫儿怎么能判断你的师祖会见薛府医?之前认识?” “师祖怎么会见殿下的?” 两个人异口同声。 两个人同时沉默。 “不,不认识。当时身边也没有其他人选了,他又识得医术,是当下最好的人选了。”穆连紫撒谎了。 她能向盘获说这些,并不代表要将自己所有的一切和盘托出。 “唔,许是因为孤气质出众。”盘获也没有正面回答。 两人似有心照不宣般,没有揪住这两个问题。 穆连紫继续说着。 在“无情引”的解毒卷轴里面,对于“无情引”的由来也进行了一番述说。 当时因为急于解毒,他们直接从解毒篇开始阅读。 之后,穆连紫从昏睡中醒来后,她将卷轴再次看了一遍,卷轴中写着一句“有心无情,有情无心”。这句话在旁的人看来,最多只是会解读出“无情引的毒,如果心底有爱恋之心的,中毒不一定产生感情;中毒也意为情根种,但有情不代表心底同样爱着”。 然而,实际上并非如此。 师承师祖者,学习之前都会阅读一本心经,那本心经是学习毒术和蛊术的基础,心经的“蛊经”类目的第一章心法的第一句写的便是“有心无情,有情无心”。 这个的意思是,学习蛊者,要先学会控制自己的心和自己的情,因为所有的蛊都是要用心血与情感去灌溉的。 因此,穆连紫断定了,“无情引”非毒,实际是蛊。 下蛊,一要有接触,二是需要媒介之物的。 断定“无情引”是蛊了之后,她便开始思索“无情引”的媒介究竟为何物。 世人传闻,下蛊的蛊物皆为活物,实际不然。 世间之万物,都可以作为蛊的媒介。 蛊,是需要情感驱动的,而这个情感,并不是媒介产生的情感,而是被下蛊之人对媒介产生了情感波动,便中蛊。 思来想去,最令人怀疑的便是之前柳清旸送来的那一套红色玛瑙的头面。 而当中,最有可能的就是那串手链。 那串红色玛瑙的手链,初见的时候,穆连紫脑海中便已经闪现许多画面,情绪也不可控——源自那些无法控制的回忆。 那时候,她的头昏脑涨让她错以为是突然钻进大脑里的回忆导致,但实际上是因为那时候,蛊已经钻入体内,正在痛饮着她的骨血。 说到了这里,穆连紫从袖口中拿出了那一串红玛瑙手链。 第286章 手链是媒介 红色的玛瑙手链静静地躺在穆连紫的手心。 闪着的光芒似比柳清旸刚送来那一阵更为的鲜艳耀眼了。 见到这一串手链,盘获的眼眸闪了闪。 默不作声等着穆连紫接下来要说的。 穆连紫用手拨弄了一下手链,将其中一颗颜色略微暗沉一些的一颗红色玛瑙摆放在更显眼的角度。 “这一颗,与手链上其它玛瑙并不是出自同一时间以及同一矿脉的玛瑙。并且,这一颗是后来镶嵌上去的。” “虽然我不是特别确定是否这个真如柳清旸所说是我的母亲留给我的东西,但是对于这串手链我脑海中是有些许记忆的。在记忆之中,这颗玛瑙在的这个位置,自之前那一颗红色玛瑙掉落无从找回之后,这里实际是一直空置着的。” 穆连紫转动了一下那颗珠子,以此演示强调。 “之前,这一颗玛瑙的颜色和鲜艳程度与其它的别无二致,全因为它上面附着着以下蛊之人的鲜血喂养的蛊虫。作为无情引的蛊虫,只要沾着皮肤,它就能像骨血一样,慢慢地从皮肤的表情渗入到佩戴之人的体内。” “当蛊虫悉数渗入后,原来附着的这颗玛瑙便会由艳红变成了暗沉的红色。” 说到了这里,穆连紫突然停下了。 “怎么了?”正听得津津有味的盘获见她此次停顿的时间有些长,且正以审视的目光看着他,他一改之前慵懒的坐姿,坐直了身子,问道。 穆连紫细看对方的表情,然后缓缓问道:“殿下不对我的推断做出评判?” 她怎么觉得盘获的状态并不像对这件事情很上心的样子?或者,更准确地说,他这听她说的姿态,仿佛是在茶馆听人说书一般。 但要说对方不信吗,却又在她说的过程之中时不时地点头,且没有发表任何的反驳意见或者不满之色。 “紫儿说得在理。”盘获认真地说。 他看着穆连紫认真推断的表情,一五一十将每个细节都说得清清楚楚的模样,竟让他有些看得入了神。 他觉得,认真的穆连紫,挺迷人的。 他没想到自己的走神被“抓包”,也没想到穆连紫还直接地说了出来。 他想着,该如何回答呢? 他总不能说,这些,与他原先的推断大差不差,他们俩真是心有灵犀那? 不,现在紫儿这么信任他的,开门见山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他却说自己并没有把她当做自己人,所以没有及时“分享”证据和信息? 毕竟,之前两人便已经达成了“合作”约定了呀。 “孤只是一直有个疑问萦绕,还来不及问。”想了想,盘获说了一个相对安全的“答案”。 穆连紫没有说话,但眼神就写着“快说”两个字。 盘获顺利且清晰地接收到了讯息,便继续说:“柳相是紫儿的义父,他何需对紫儿下蛊……还是说下蛊的对象本就是孤?此外,似乎紫儿与柳相关系不太好呢。” 穆连紫闻言,眉头皱了皱。 她说:“不满太子殿下,我与柳清旸虽然是义父女关系,但实际不是很熟悉,这个说来话长。” “原本,如果只是浅浅之交,紫儿也不会觉得怎么样,但没想到……” 没想到的是,原来两人至多是相互利用——她利用柳清旸进入太子府,柳清旸利用她向皇上献谄媚亦或是要对太子做些什么,如若对方不将她拉下水,她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让柳清旸和盘获两人斗法去。 可现在,毒却是下在她身上。 这也让她不得不怀疑,当初柳清旸让她进太子府,想来就已经有此计划了。 在意识到她中毒一事与这串手链关系密切之后,她将自认识柳清旸以来的大小事情想了一遍,隐隐觉得柳清旸坚持认她作义女一事并不单纯。 结合这些,她决定“大义灭亲”。 穆连紫的话没有说完,她开口则又是话锋一转。 “殿下,下毒之人,不止一个。” 此话一出,盘获愣住了。 不止一个? 除了柳清旸还有谁? 穆连紫缓缓吐出一个字,盘获的面容显而易见地浮现不可置信。 第287章 下毒之人有俩 穆连紫说的只有简简单单的一个“你”字。 柳清旸将蛊毒下在了手链之中,定然是因为听闻了盘获让人放出的她十分受宠的消息,便才会选择在她入太子府没多久便决定动手。 也正因为柳清旸的这个举动,让穆连紫确定了他当初让她进太子府的目的想来应该就是要“色诱”盘获吧。 为何她如此笃定? 因为,“无情引”这个蛊,要诱使毒发,需要的条件是——与中蛊之人同显现中毒之症状的,便是对方对中蛊之人动情。 可,盘获对她动情一事是虚假信息啊。 是以,穆连紫猛然想到了另一件事——在春华宴上,小树林里,盘获给她下了“无梦香”这一迷药。 “无梦香”的配方构成与“无情引”十分相像,这也就使得它成为了“无情引”的药引子,身上沾染着“无梦香”的人,都会受到无情引的毒素影响,而当使用了“无梦香”,便不用去想中毒的两人之间是否有情了。 以上,“无梦香”作为“无情引”的诱因一事,穆连紫是从解毒的卷轴之中发现端倪的。 “所以,紫儿认为,孤也会中毒,是因为在给你下药之时自己沾上了‘无梦香’,而不是孤对紫儿情根深种?”盘获沉吟片刻,他似有些无力又有些咬牙切齿地说道。 莫名的,他竟然有一种自己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的感觉? 他此刻的内心燃着一把无名火,却又不知如何发泄却又不得不压抑着。 “不认为是因为孤心悦你?”盘获将这句话又说了一遍。 穆连紫用“这很难理解吗”的眼神看着盘获,十分肯定地重重地点了点头。 “所以,是殿下无意之间助力了一把柳清旸,给自个儿下毒了。”穆连紫做了总结性发言。 盘获张了张嘴,一时无言以对。 最后,索性闭嘴不言。 看着盘获有些阴沉的脸,穆连紫深表同情。 想来刚刚他再次说出他对她有情一事,大抵是面子上过不去,不想承认吧—— 自诩聪明过人的太子殿下,竟然干了主动递刀子给别人来伤害自己的这么一件“蠢事”,心情不好自然是能理解。 也因此,穆连紫之前犹豫了一下,是否要说出这件事。 可,这又不得不说……本想着选择一个更委婉一点儿的表达方式说出的,但没想到话赶话地,便都说了出了——未作任何修饰的…… 见对方表情不豫得很,穆连紫心想着,是不是安慰安慰他? 才这样想,穆连紫已经开口安慰了。 “殿下,所谓‘马有失蹄、人有失足’,这只能说多行善事方得始终,如果殿下不是因为自己的一时的作恶之心,也不会如此……只能说,以后咱还是好好做人,多行善事吧。”穆连紫语重心长地说。 盘获看着穆连紫像个道长一样碎碎念,他心中的闷气也只能自己消化了。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殿下,无论如何毒已经解了,现在再去说如何中毒一事也无济于事。当务之急不是应该想着将犯人绳之以法吗?”穆连紫一副正义凛然地说。 她这一副嫉恶如仇的模样,与那小小的人儿的身影重叠,清奇地驱散了盘获此时的郁结。 他心底不断默念那句老话——来日方长,来日方长。 只要人在身边,何尝会落花流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