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得浮生半世闲》 前话 远古洪荒生灵界,化仙魔二域,居天地之间。 仙域者,九洲主之,曰太渊,曰九微,曰怀丘,曰飞羽,曰万云,曰岳北,曰檀安,曰恒地,曰无允。 仙域之巅有一仙山,名曰涂山,冬春两重,山顶为春,四季青葱;山底为冬,终年苦寒,大雪纷飞。 有书记载:“涂山有红狐,善驭火,可化人,性情残虐,不可近。” ———————————— 有巨兽的嘶吼穿透风雪传出旷野,震的人心战栗,分不清是冷还是惧。 也许今日便是他的死期了。 上百只周身火光烈烈的狐将他团团困住,形成一个会走动的包围圈,每双眼睛都在细细探究审视,他跌坐其间,再无翻身爬起的气力,他也不想再无谓挣扎,若这是命中注定,那么他认命了。 只是费劲千辛万苦逃离了妖兽的捕食,却又将自己送进了另一处深渊,这运气,也是天底下独一份了吧! 狐群终于集体停下,不再绕着圈子晕他,而是眯起眼睛紧紧盯着他,颈上皮毛竖起,尾巴有些急促的里外摇晃着——这是它们即将猎杀的前兆。 为首的狐一只前爪踏入风雪,他坐着的地面便凭空升起一串红色符文,每道符文都冒着灼人的烈焰,一层又一层将他迅速包裹起来。 唔,不用被吃了。 要被烧死了。 冻僵的身体对于滚烫的反应还有些迟钝,他一时间来不及分辨痛苦,甚至…有点儿暖和。 感觉到疼了,他倒下去,蜷缩起身体,尽可能将自己包裹成了小小一团,几乎是将死之时,他恍若看见天边有朵绛色祥云,一眨眼就铺开了一片天,甚是好看。 他餍足地闭上了眼睛。 那片祥云转为强光,又化成狂风,裹挟着风雪而来,只一弹指间冲破了火阵,符文碎裂成飞灰停在空中,随皑皑白雪落下,又被新雪掩埋。 周遭一切风雪忽然朝同一方向飘去,卷地风一般将雪越聚越多。他听得动静再度睁开双眼,看见那雪在狐群后聚成人形,飞出宽袖,飘起乌发,再一眨眼,风停人现,有女子从风雪后而来,天降神女一般矜贵无双,红衣滟滟,数条狐尾如一团赤色火焰集在身后,一头白额巨虎堪堪护在身侧。 他立刻死死盯住她,目光迎着太阳,刺得他几乎落泪。 狐群低头屈膝,竟是口吐人言道一句:“殿君千秋万岁!” 她抚了抚衣袖,漫不经心道:“闯涂山的,是个孩子。” “是。” “既年岁甚幼,何至于死。” “山门隐蔽,来此路险,疑是探子,恐有人暗处接应。” “若是有人,何以逃过本殿的眼睛。” “殿君说的是。” “诸位可散去。” “是。” 狐群即刻退下,巨虎也两步踏云而去。 白茫茫的世界里只剩下他们。 她叹了口气,向他款步而来,狐尾隐匿在风中,他看见火红的裙裾落在身边,一只微凉的手触到脸庞:“告诉我,你是探子吗。” 她的手似甘霖降下,方才灼烧的痛苦顷刻消散,那些被狐火灼伤开裂的皮肉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恢复如初。天寒地冻,被火煨热的身体再度冷却。 他用尽力气摇了摇头,一抬眼,先看见的是她额间殷红的神印,像是一簇火焰,又像是朵将开不开的花。 她拉起他,掸净他身上的雪:“那是迷路了,对吗。” 点头。 “我可以送你离开这里,愿意跟我走吗。” 又是点头。 她试探性牵起他冰凉的手,见他不抗拒,就一路都未曾松开,小小的他脚程慢一些,跟在身后,走两步就抬头看她一眼,她察觉,低声笑道:“怎么,觉得我好看?” 继续点头。 她眉心微动:“我莫不是拉着个小哑巴,怎么木头一样也不哼一声。” 他吸溜着冻出来的鼻涕嘟囔道:“我不是,小哑巴。” “噢,不是啊。”她又笑。 行至涂山边界,眼前是灿阳春日,身后是凛冽寒冬。 她松开他的手,以指腹削断一缕青丝绑在他的腕上,见他眼神疑惑,她浅笑云:“它可以保护你,到家之前都不可以摘下来,记住了?” 得到一个应允的颔首后,她放了心,将他往前轻轻一推:“去吧,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 小孩转过身来面对着她,目光澄澈:“我以后,还能见到你吗?” 她看着眼前望不尽的春色,并不能果断回答。 他误解了她的用意,低下头,情绪有些低落。她觉得可爱,摸着他毛茸茸的脑袋说:“小孩儿,回去以后要听你爹娘的话,不要乱跑,下次可就没有我这么好心的人了。”她的手从他的头顶移开,被他伸手轻轻拉住。 女子俯身问:“怎么了?” “我能,送给你一个,礼物吗?”他小心翼翼开口询问,眼中充斥的是害怕,害怕被推开,害怕被拒绝。 她心头一缩,生出几分酸软,婉拒的话便怎么也说不出口了,她低下腰凝视着他的小脸,弯起好看的眉眼:“可以啊,你要送我什么呢?” 小孩不说话,一只手举至头顶,用头上的发钗刺破了一根手指,她为这举动疑惑片刻,看他将指尖上那滴殷红的血轻轻覆在她左手食指的指背上,待一缕微弱的白光闪过,那处俨然落成了一枚鲜红的朱砂痣,细细小小的,与她的皮肉生在了一起。 “谢谢你。”他说,然后在她仍未从惊诧中走出来时,朝着那灿阳春日一步步靠近,走远了。 “是个好孩子,”她说,“可惜,过得可能不算很好。” 第一章 从云山遇二君 又是偷袭! 当那只指甲足有三寸长的利爪向她抓来时,楚北清已然思量好了对策,她后撤一步同时手中法力运转,红光萦绕,只一弹指化解了这碎骨之力。那绿衣妖女也被这力道震得后退了几丈远,像是没预料到她真正的能耐一般愣神几许,骇人的目光似要将她盯穿了。 楚北清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袖,抬眸正色道:“你听我说啊这位姐姐,我就是一路过的,我是真没打算招惹你,虽然我不知道是谁害你变成这样的,可你也不至于随便看见个会呼吸的就要缠上来打吧。” 也不知道她听不听得懂人话,见那妖女暂时没有轻举妄动的意思,楚北清又苦口婆心的劝说:“你看,我不过是路过而已,被你突然窜出来吓了一大跳这件事就不追究了,我要是再赶不回去,那老头子又得絮叨我几柱香,所以你听我一句劝,就别追着跟我打架了成不成?你不说话,我可当你答应了?”她转身举步要走,又听得身后妖物嘶吼扑跃而来,不肯放她离开的意图简直昭然若揭。 楚北清叹了口气,真是拿这东西没办法了,耳边青光环绕,她和平休战脱身的念头不成,不再留情,欲将她拍在山下镇压上个几十年。 不过她似乎并不用再出手了。 空中降下寒冰利刃,围成坚牢将那妖女死死困在其中,妖女奋力挣扎抓挠与之相抗,被震碎的冰刃回弹至空中再飘洒而下,像极了晴日落雪。强大的术法对流带起狂风吹动衣袂,吹散荒草落叶,楚北清被风沙迷了眼,忙举袖去挡,余光瞥见一道白色身影落在身后,轻飘飘的,落叶一样悄无声息。黑夜里看不清脸,离着有几步距离,她也不好凑上去看,借着月光眯起眼睛打量了一番,身量像个男人,长身玉立的,一看气度就不是一般人,虽然他不出手她也能解决这个麻烦,不过人家既然帮了一手,咱也得知礼数不是? 她抱拳致谢道:“多谢出手相助,若是没有阁下,我不知还要被她缠住多久呢。” 白衣男子摆手开口道:“姑娘客气了,我这人呢生平最爱拔刀相助了,举手之劳罢了,不妨事,不妨事!”他倒是自信极了。 “哈哈是吗…”那你可真厉害啊… “我踏云至此观察你们半天了,你应该跟她斗了不少回合,身上也不见哪里受了伤,可见修为了得,那为什么不直接收服了她呢?”他走近了几步,楚北清终是看清他的长相,眉眼周正,温润如画,再配上他柔和的嗓音,的确不失为一个美男子,可是生得如此温温柔柔的气质,性子却大相径庭,光是几句话就让她听出他有些爱得瑟的习性。 “在下修为并不高深,只是躲得快些罢了,她身上戾气不浅,死相惨烈且看不出原貌,该有一桩陈年旧怨没有解决,我若随手收服,耽误了人家的事,不见得能化解她的戾气,还可能弄巧成拙,没把握的事情,我不做。” “倒是个聪明的小姑娘。”他旋开一把玉骨扇抵在身前扇了扇,一只胳膊肘碰了碰身后,“诶,你提议的出手,你倒是说句话!” 楚北清这才看清这白衣男子身后还站着一个黑色身影。山林间树木旁生错结,遮住了不少月光,有大片阴翳投在那人的面孔上,让他五官几乎都隐匿在黑暗里,她只瞧见一唇微抿,连带着硬朗的下颌线条。 她看过去时,有风穿林而过,目光所至皆是风吹林动。 那人方从白衣身后闪出,看身高约莫稍微比先开口的那位高上一二寸,漆黑清亮的眸子穿过黑夜看向她,明明是最平常不过的对视,竟看得她心生几分震荡,甚至有些接不住他的目光。 她心里疑惑,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却着实越看越觉得奇怪。她自问活了这么些年,也见过不少古怪的事,却还从未在什么人身上观见过如此……离经叛道的生死线。 生死线寓意着仙域人的尘缘祸福,一般人的生死线会乖顺的圈在主人的手腕上。而这人相反,那些旁人看不到的金光闪闪的线纵横交错,似结成一张巨大的捕兽网牢牢捆缚住他,每多走一步就勒得更紧,一般人会停下保命,他却不是,他像是主动纠缠上了那些线,扼着喉咙也不松手,还要继续走。 像个固执的自缢者。 得是多大的执念才让他这般放不下啊。 他只匆匆看她一眼便率先移开视线,看了眼那挣扎嚎叫的妖女,道:“怎么遇上的。” 他的声音比白衣那位低沉一些,却也不失清朗,她一顿,老老实实答:“我就是抄个近道,无意冒犯,她自己非要跳出来跟我打架的。” “你们俩这打了半天,谁都没挂彩,也叫打架啊?”白衣人默默出声吐槽。 “我没受伤是我躲得快,她没受伤是我压根儿没出手…”路过遇到的一桩棘手事,她总不能不分青红皂白就打死了人家。 “你知道她是谁吗?” “并不眼熟。”她闭了闭眼,竭力忽视那惨绝人寰的尖叫声,下一刻这位兄台一挥袖,那边便噤了声,许是他也受不了了,给她下了个禁言术什么的吧。 她松了口气,耳根子终于清净了! “怎么样,这是什么东西啊。”白衣那位戳戳黑衣道。 “是活人被曝尸荒野,怨气冲天形成的魅。” “那是有点难啊…”白衣有些头疼。 细细观察一番,那妖女的确符合魅的形态,面相模糊,黑雾缭绕,神志也不大清醒。 “既然成了魅,可见她的确尘缘未绝,还有放不下的人,没有报的仇,麻烦的很。”楚北清盯着她道。 “所以,这就是你不愿与她正面交锋的原因。”黑衣男子准确无误道出她心中所想,楚北清心下一顿,面上还是若无其事:“怎么会,降妖除魔向来是能者多劳,只是她能力在我之上,我敌不过罢了。” “这样啊。” “是啊。”眼下并不是争口舌之利的时机,如何把这烂摊子交出去然后尽快走人才是当务之急。 “二位,一看就法力高强,想来对付这等女魅,也是易如反掌吧,人多则乱,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她礼貌微笑,脚底下一步一步往后挪动,正要开口告辞时,白衣男子突然盯着她道:“嘶,等会儿,我怎么看你这么眼熟呢? ??? 她停下脚步,盯着他同时努力在脑中寻找相似的脸,每一个一闪而过的面孔都没能对上这张脸,显然,她对他没有一点儿印象。 他却一合折扇在掌中一敲,恍然大悟一样:“姑娘周身灵光正盛,定是仙域中人,凡人哪来的抵抗魅的本事…我们怀丘的每一张脸我都清楚,没一个长成你这样的,难不成…” 怕他再思考出些什么,楚北清连忙开口打断:“哈哈这位兄台记性真好,你怎么看出我是太渊的弟子啊!” “太渊的?”他疑惑地盯着她,上前几步,又回头看看那位黑衣男子,如此往复,狠狠捶一拳同行者胸口道:“老谢,这小姑娘是你师妹啊!” 第二章 从云山遇二君2 师,师妹? 她一脸惊愕,重新审视他的模样。 玉冠墨发,黑衣长剑,面部轮廓清晰硬朗,显出他一副生人勿近的冰冷,可偏又生了双勾人的桃花眼,更像是时时刻刻都含了笑意。 她从他俊朗的脸上移开视线向下看,果真看见了他系在腰间的太渊腰牌。 她仍硬着头皮反驳:“我进太渊也有几年了,你,凭什么说,我就是他的师妹啊,没准儿我是师姐呢!” “别了吧,太渊的弟子,谁见了这位谢少君不得叫一声大师兄啊。” 少君?大师兄? 楚北清脑中轰然一声雷声大作,被劈的好半天回不过神来。现在是个什么情景?她整理一下。也就是说,她不仅因为偷溜出来赶不回去要被那老头子结结实实骂一顿,而导致她赶不回去的罪魁祸首居然就是那位统管太渊一切弟子的辞寒君——谢听尘!她这是什么见了鬼的倒霉运气!!! 有谢听尘这个人证,这不得罪加十等? 她进太渊已有两年,只是从众人口中听说过这号人物如何如何,如何年少成名,如何法力高强,如何俊美如画,如何刻苦上进,却从来没正面遇上过,也不稀奇,人家辞寒君受太渊上君青睐有加公务缠身的,一天天忙的脚都沾不了地,哪能好好待在太渊让她认个眼熟呢! 她哈哈一笑,尴尴尬尬的开口:“原来,还真是师兄啊哈哈!见过师兄。” 谢听尘眉头微动,“嗯”了一声表示回应,抬眼看了下那位为她答疑解惑自己身份的“善心人”,介绍道:“这位是怀丘少主,归夜君慕予白。” 仙域男子礼称“君”,以手中神武兵器命名,女子不称“君”。 楚北清倒是听说过他们的关系很好,什么叫眼见为实呢!果然还真跟传闻中的一样形影不离的,好的跟一个人似的! “见过慕少主啊。” “嘿嘿,你好啊小师妹,现下我们都表明身份了,你也说说你叫什么名字吧。” “我叫,楚北清。北方的北,清白的清。” “楚北清…好了,打过招呼了,这女魅怎么办?”慕予白用扇子指了指那仍在牢笼中撕扯抗争的东西,三人闻言皆是沉默不语。 一曰仙域者,入凡尘救世,斩妖除魔,匡扶正道,黎民百姓尊为:引生者。 引生者在凡间遇上戕害凡人的妖邪,是万万不能袖手旁观的,否则一定会被不知神殿降下惩罚,眼前这女魅一身戾气,恶灵缠身,都不知道害死了多少条无辜人命了,而能有如此凶悍的力量,又能杀害这么多人的,除了生前被害惨死的,没别的可能了,这类妖邪度化起来极为困难,得要扯到不知道几百几千年前去,属实累人得紧! 楚北清想当甩手掌柜:“既然大师兄都在这里了,那肯定不归我管了,我是不是,就能…”走了? “你先发现她的。”谢听尘瞥一眼她,她立刻摊手做无赖:“这话有问题啊,不是我发现她的,是她自己跳到我身上的!我压根儿没打算招惹她。” “你与她缘分匪浅。” “我真不认识她。” “没准儿看你眼熟。”他轻飘飘回怼。 “哪有!我又不是长了一张大众脸,随便哪个人都是我亲朋好友啊。” “谁说不是呢。”他扬起一边眉毛,仿佛就跟她过不去了。 “……”他是在变相说自己大众脸么!!! “谢师兄,那么厉害,应该不会,连收服鬼魅这种事,还要靠师妹来做吧。”她一字一句道。 “正好,也让师兄看看你是否学有所成了。”他双臂抱在胸前,饶有兴致的浅笑着。 “不要,我害怕。”她语气极其没有诚意。 这场缘分其实并不在她,她急着离开,一来实在是有要紧事,二来,若那位真正能破阵解怨的人没遇到这档子事,怕是要破坏了谁的命盘。 “我知道了。” 楚北清长舒一口气,看他朝着自己布下的寒冰笼子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转过身笑着看她:“北清师妹这是想撒手不管了。”他说这话的语气很慢,有意拖长了音,在楚北清听来就是赤果果的嘲讽。 “没有,绝对没有这心思!”您怎么这么聪明呢! “那好,师兄给过你机会了,现在开始你要是偷摸跑了,我可不保证你师父肆觉长老那里会听到什么话。”他弯起好看的眉眼,面上是笑着的,仿佛这威胁人的话不是他说的一般。 机会?我可没看出来你什么时候给我机会了!他这句话可谓是捏住了楚北清的命门…他怎么知道她最怵肆觉老头了?等会儿!他怎么知道她在太渊拜的是肆觉长老为师啊? 她眼中困惑明显,他扫了一眼懒洋洋开口:“整个太渊都知道,肆觉长老认人不清,收了个叫楚北清的逆徒,整日害得北山上下鸡飞狗跳不得安生,一来就摘空了他养了一百多年的果树,在房内练习破冰术,打碎了上君赐给长老的玉令,去年还听闻,这个人驭火点着了他的后院,险些殃及隔壁山头的酥途长老,你说你叫楚北清,莫不是太渊还有另一个叫这名字的?” “倒也是找不出来,没想到,我这么出名啊…”她汗颜无语。 慕予白在旁听得清楚,早已控制不住哈哈大笑:“看不出来啊小师妹,你能耐还真是不小啊!我当年去太渊求学的时候最怕的就是肆觉长老了,你居然能惹他这么多回还安然无恙啊!”他一直“小师妹”“小师妹”地叫她,仿佛自己才是她货真价实的师兄一样,楚北清尤其无语这人的自来熟程度,简直比她还要高上个一大截! “没有,我哪来的能耐啊…”谁叫你太渊里的破规矩那么多,整天不是练功就是练功,姑奶奶我闲的发慌不得找点儿事干,谁知道你们一个个的那么经不起折腾!但她面上还是礼礼貌貌,恭恭敬敬的低头道:“初次见面,让师兄见笑了。”聪明人谁会当面说你造过的反啊!你这小孩儿到底懂不懂礼貌? 没想到谢听尘却凝视她几许,淡淡开口,“不是初次。” 第三章 从云山遇二君3 不是初次? 这下她真愣了,她可不记得自己还有哪回跟这位大人物面对面过……等会儿!她好像突然就有了那么一点儿印象了。 依稀记得貌似是几个月前,上君出关,所有太渊弟子前去彭虚宫迎接,而她不留神一头撞倒了宫门之下的合钟鼓,那鼓有灵,摔疼了之后轰隆隆响个不停,震得众人捂住耳朵到处乱窜,还是一位等候在正宫门外的弟子飞身跃下几百层台阶,半分法力不施,徒手把那足有上千斤重的鼓抬起来重新放好,这才恢复了寂静,而那位见义勇为的英雄还有空穿过人群扫了她一眼。 这下看来,身形轮廓都能对上,抬起合钟鼓的人一定就是他了。 少年好臂力啊! 看来他是看见并且记住自己这个罪魁祸首了。 她属实无奈自己的闯祸能耐了,后知后觉的尴了尬:“合钟鼓那事儿,都那么久了,师兄空闲之余瞥我一眼,还记得住脸,也真是厉害啊…” “久吗?才过去几个月。”他无视她的白眼,越过她走向那女魅,在笼子外静静凝视着她片刻,对身后二人道:“别傻站着,过来干活了。” 楚北清长叹一声,果然还是躲不掉,早知道刚遇上她那会儿就说时迟那时快把她绑树上了。 正后悔时,那谢听尘却在女魅眼前随意挥了一手,一道白色灵光从掌心飞入女魅眼中,拂去其面容盘绕的黑雾,楚北清双手叉腰看他要搞些什么名堂,忽见其周遭戾气明朗不少,又好奇张望了一阵,果然见那女魅空洞的眼睛逐渐恢复了清明,身旁萦绕的恶灵也不再张牙舞爪,归顺的退到了一旁,看来,谢听尘就是那位注定要解此阵之人了,还真巧啊。 更重要的是,楚北清看见女魅天灵盖之上的生缘,赫然一闪而过她的身影,也就是说,她极有可能被谢听尘这随手的一招半式歪打正着拉进了这场解阵的行列。 好吧好吧,既然自己也榜上有名,不出手也是不行了,她三两步疾走过去,在她面前席地而坐,四目相对,距离只余下一臂。 慕予白笑了笑:“你胆子倒是大,这么个不好跑的姿势,万一她手伸出来抓你一把,你那漂亮的小脸儿可就完蛋了。” “我这不是相信谢师兄的本事嘛。” “可以了,开始问吧。”他收回手,择一处不近不远的坐着,慕予白也不多说,后退一步,静静等着看结果。 笼子里的她跪坐着,低低地喘着气,面相似乎能分辨出一二分来,身上的戾气也平顺了几分,比先前不知道顺眼了多少,楚北清抛开以往的经验,开口便问:“你为什么咬我。” 魅:“…” 谢听尘:“…” 慕予白:“…你就不能问点儿有用的?” “没用吗?我总得弄清楚她为什么缠着我不让我出山吧。” “行,你来,你来。” 她咳嗽一声,又问:“姓什么叫什么,还记得吗?” 女魅一顿,开口答:“京府宋氏。” “宋,宋什么啊?” “…”女魅不答了。 “宋云。”谢听尘在她斜后方突然出声,她疑惑看他一眼,再回头时,却发觉这女魅比刚才又激动了几分,莫不是真叫那家伙喊对了?她试探性开口:“宋,云?” 女魅果然死死盯住她的脸,重重呜咽。 我去,这是什么技能? “你…是怎么知道她的名字的?”难不成她是你弄死的?她其实更想问这句。 谢听尘依旧是一副懒散且有些欠揍的语气:“你离她那么近,看不见她领口锦囊上绣的云字?” 她依言去找,果真看见了那个锦囊,但她还是不甘心,“就一个云字,你眼神好看见了,怎么就能一下说对了?” “胡猜的,不叫宋云,就一个一个试,宋二云,宋三云,总能对上一个。”他摆摆手。 慕予白大概是习惯了他这副做派,只是摸了摸鼻子,非常合时宜地笑了两声。 您说的可真对啊!!! 她不再理他,继续问:“为什么留在这里。” “为人所困。” “何人所困。” “吾夫所困。” “…死因呢?” 一股法力振波在脑中闪过,逐渐形成了四个字,她猛一抬眼,心脏狂跳起来。 “剖心曝尸,血咒压制。” 她刚得到这个答案,还没来得及开口告知他们,便被一阵劈头盖脸的大风堵住后话,宋云突然再次发狂,从将她钉的牢牢的冰笼里破出,碎裂的冰刃伴风而起刮破她一侧脖颈,殷红的血珠立刻冒了出来,她正欲起身躲闪却被另一股更大的力道带起向后飞去,谢听尘伸手稳稳扶住她后背,还有功夫顺手在她见血的脖颈轻轻抹了一道,那处瞬间止血愈合,他侧头看一眼慕予白,对方立刻会意飞身上前拦住宋云去路。 她听见谢听尘跟她说:“待着。”便看见他踏风而起与慕予白并肩作战。 剑影掌风,步步紧逼,二人只不过几招便将宋云再度围困住,就要念诀收服。 可从云山是宋云的主场。 她不知在这里待了多少年,整座山都被她的戾气和愤怒团团包围,形成了更加难缠的精怪,状似黑烟,眨眼间包围了整座山,虽然没多大杀伤力,但这一只两只的直往人眼前扑,着实心烦!楚北清抬手扇跑了一堆黑烟,转过身去走远了几步,打算看会儿热闹,再转过身来却正巧看见落下山崖的一角白衣,与宋云单打独斗的谢听尘落了下风,一时不备被她穿心一爪击落半空,血溅三尺。 她看的一脸震惊,这是什么情况!!!不是说这个谢听尘很厉害吗???三招都没过完呢,这么战五渣的水平也好意思占着首徒的位置?这不是年纪轻轻可惜了了给这女魅当养料了! 她虽然一向处事原则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但事情已经这么血腥了她就不能不出手了。 “弓箭!”耳边青光飘下聚拢在手中,凝结成一副碧青色的弓箭,她拉弓搭箭瞄准目标,“咻”的一声,射中了她。 宋云心口中箭,倒在地上抽搐挣扎,楚北清收回弓箭跑上前去查看,看她只扭曲地挣扎了几下便化作飞灰,这才去查看谢听尘的伤势。 “谢师兄!”她扶起血流成河的谢听尘,皱着眉头给他堵住胸口滋滋冒血的血洞:“我带你回去。” “你,没受伤吧。”他咳出一大口血。 “我离得那么远当然没事!” 谢听尘点点头,突然伸手抚上她的脸,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她有些发愣,“你这是干什么?” “清儿,师兄怕是撑不住了,你快些,离开这座山,快回去!” “那你怎么办?”她瞥了眼他仍放在自己脸上摩挲的手。 “别管我了快走!” “那慕予白呢,就一眨眼的功夫他人呢?” “跌下山崖了,许是不在人世了。” “师兄,你说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轻敌所致,我怕是不行了,你快离开这里!” “那,既然这样,我也送你一程如何啊?” “什么?” 她眼中顿显冰冷,手下法力波动,一掌拍碎了他的头骨。 “谢听尘”立刻瘪了下去,一团黑烟从那张皮囊下面窜出来。 第四章 忆当年旧恨提 什么级别的妖物,也敢对她动了下黑手的心思!她回想方才那只探到自己耳后的手,恐怕她再多犹豫一秒就要被利爪撕烂脖颈了,不免有些恶心得紧。 “还想用他这张脸上演美男计呢,也不想想我跟他才认识多长时间,他就敢叫我清儿了?果然成了精怪脑子就没了。”她站起身踢了踢那张几乎可以以假乱真的人皮,四下观望几眼。 周遭环境与方才无异,只是寂静了不少,像是整座山只有她一个活人存在一般,而那两位仗义出手的兄台此刻消失的无影无踪。她只不过转了个身,再转回来时一切都不对了。 “谢师兄,归夜君,你们还在吗?”她向空旷的四周呼唤。 无人应答。 山林里传出禽类扑扇翅膀的动静,和诡异沙哑的叫声。 她一步步朝更深的林子里走去,脚步轻到没发出半点儿声响,有藤蔓荆棘阻挡,弓箭又幻化成利刃长剑,寒光阵阵,替她开路。 不知走了多久,她徒步登上了山顶之后,才终于看见一个绿衣女子,端坐悬崖旁,对月忙梳妆,身量窈窕,衣冠华服,一看便不是寻常百姓家的女儿。 “宋云,你把他们怎么样了。”她忽视耳边轻轻吟唱的诡异歌声,冷声开口。 宋云侧头看了她一眼,答非所问道:“你看这月亮,是不是很美啊。” “…” “就跟我死的那天晚上一样美。” 戾气深重者以怨成阵,可吞噬一切活物精魂壮大阵眼,若引生者被选中入阵,便是局中人,解不开阵,化不了怨,就会永远留在这虚幻中,然后在某日灰飞烟灭,成为阵眼的养分。她当然不会被这种地方困住,但抽身离开之时,便是此地阵毁魂灭之日。 她并不想造成这样的后果。 且看这宋云压根儿不打算理会楚北清的存在,只一味自说自话:“好多好多年以前,京师宋府,还是盛极一时的名门大户呢,可惜,家门不幸,出了个不孝女,断送了整个家族,上百余命,一夜之间,都没了。” “你也是那晚死的吗?”她硬着头皮问她。 “我吗?不是哦,我比他们,多活了三天。”她转过头来看着她,眨巴了几下眼睛,楚北清能看得出她本相大概是很好看的,若不是惨白的脸色和如此诡异的气氛,倒还真颇显几分俏皮。 “来,过来坐,我一句一句,全讲给你听。”她拍了拍自己身旁的地面,目光不知柔和了多少,楚北清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如她所愿坐了下去,身前便是万丈悬崖。 “你说吧。” 宋云的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她眼前突然就身临其境一般,出现了一幕幕当年景象,清幽幽的声音,开始了那个故事。 “宋家嫡女,从小被捧着长大,百名仆从随意呵使,出入香车宝马,穿衣绫罗绸缎,身份高贵,是京城名门贵女中的贵女,十四岁那年,游玩江南,碰上了一个,让她刻骨铭心的少年,她一见倾心,一定要下嫁江南,命家仆侍卫寻找多时,却在某日皇后寿宴上,再次遇见他,她才知道,让她日日思慕的人,竟是当今贵妃娘娘的长子,峻林王殿下,她越发欢喜,立誓非他不嫁,还闹得京城人尽皆知,沦为天大的笑柄,宋父爱女心切,以年迈之身求圣上赐婚,拆散了,殿下与他的心上人,如愿以偿,做了王妃娘娘。” 宋云眼中含泪,颤抖不已,一把抓住楚北清的手腕,力道紧到她险些断了手,她深吸一口气,忍着疼问:“宋姑娘,知道那位殿下有心上人,还要嫁给他?” “不仅嫁给他,他的心上人,没多久也死了,听说是个清倌人,跳舞为生,身份很低贱,连给宋家端水递茶的资格都没有,死了,便死了,可是,殿下很伤心,从那之后,再也没有正眼看过王妃。” 她说这话很平常,很疑惑,好像一点也不理解他为什么迁怒到自己身上,一看就是被家里惯坏了,没法感知别人的痛苦,那位殿下和那个姑娘,也是挺倒霉的。楚北清想。 “成婚多年,夫妻之间,形同陌路,关系始终无法破冰,终于有一天,出现了变数,王妃被关进后院,没了自由,几日后传来消息,宋尚书私通外敌,出卖军情,幸得峻林王殿下大义灭亲,率兵包围,当场诛杀,此乃大不赦之罪,连坐百余人,尽数处斩,王妃,也不能幸免。” “临死前,她的夫君告诉她,这便是她害死她的代价,他要她全家的命来赔,她才明白,什么私通外敌,统统都是诬陷,他将她摁在心上人的灵位前,剖出她的心脏喂了狗,尸体扔到一座荒山上,召集天下能人异士以血化咒,让她生生世世离不开那里。” 楚北清听得目瞪口呆,简直无法判断到底这下是谁倒霉了,“那,那害死那个姑娘的,是…” “不是我!”她尖叫道:“不是我杀的她!是她自己短命,是她自己没那个高攀的福气,那个杀千刀的狗男人,居然一句辩解也不听,还杀光我全家,我恨不得掘了他的坟,让他也生生世世不得安生!”她跌跌撞撞从地上翻身起来,指着山峰大哭大笑:“让他也,尝尝曝尸荒野的滋味儿!”她一把揪住楚北清的衣领,“你说,如果是你,你不会恨吗?被真心交付之人如此对待,你不会怨吗!” “…宋姑娘,对于你的遭遇,我很难过,但是这也不是你戕害无辜之人的理由。”她一把推开她,“我观你戾气深重,怕是害死了不少人命,你说你恨害你之人,又为何无端毒害他人。” 宋云理了理云鬓,并无负罪感:“我又不是非杀他们不可,他们自己进的从云山,还一个个蠢的离奇,看不出来我不是活人,还想轻薄我,我都死了那么多年了,也没人替我安置尸骨,那些臭男人就是该死!他们每一个都说愿意为我掏心掏肺,什么都肯做,结果见了我的尸骨,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背信弃义之人难道不该杀?轻浮好色之人难道不该死?我只是做了好事,我只不过替这世间除掉了几个渣子杂碎,你凭什么,凭什么要杀我!凭什么认为我是错的!”她再度失控卷起狂风,楚北清立即闪身躲开抬手设牢,将她困在方寸之地不能妄动。 “宋云,你的戾气过于深重难以化解,实为你伤了太多性命,我因知你定有苦衷,故没有不由分说就拍散你的魂魄,你应能感知到我并无将你赶尽杀绝的心,而今我再问你一次,我身处何方,他们两个又在哪里,你若如实说了,我自会了结你的心愿。” “…他们,就在你眼前,而你,在我的梦里。” “我在你梦里?” “对,是我,拉你进来的。” 第五章 解血咒归太渊 “你选了我,为什么。” “你离从云山还有上百里的时候,我就感知到你的存在了,我们这种东西都清楚应该离引生者远远的,毕竟你们,专为人间降妖除魔,可你身上,没有血腥,没有杀气…”她走近,也可以说是飘近楚北清,“所以我赌你不会杀我,所以我,求你救我。” 她的目光哀伤绵长,像一根根细长尖锐的针,刺着她的心,让她无法再多说她一个字。 “你,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 她眼睛里闪着莹莹光亮:“我希望,那个害死我的人,可以得到应有的报应,他,他不能害死我全族上下,还心安理得的过着好日子!” “你困于方寸之地,不识年岁,他早就轮转不知道多少个下一世了。” “那我也要他为自己的上辈子赎罪!” “…你,有任何属于他的东西吗。” “我死前,扯下了他的玉佩,肉身消散也不曾松开。” 她几欲开口,思量半天后道:“宋云,我今日答应你,替你解开血咒,还你自由,至于害你身死者,他会得到应有的报应,但几十条人命不能白欠,不论他们是否该死,你都没有夺走他们性命的权利,半雍山会捉拿你,那里掌管人间一切孤魂野鬼,你会受病苦折磨三十世赎清罪业,你可想好了?” 宋云的眼睛猝然睁大,“你,你说什么?你真的愿意救我离开这个鬼地方!” “我答应的事,从不食言。” 电石火花间,楚北清看见宋云身旁环绕的戾气逐渐被安抚平息,下一瞬,右肩被一只手朝后一拉,她顿时眼前清明,仿佛被拉出了另一个世界。 谢听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聊的怎么样?” 楚北清愣怔几许,还沉浸在方才的情景里,慕予白用扇子在她眼前扇了扇:“喂!小师妹,你怎么了?” 没有应答。 “完了完了,老谢,人傻了,肯定是你拉她出来的方法没找对,人出来了,魂儿还在里头呢!”他举着把扇子挥来挥去像要作法一般。 “闭嘴吧你。”他打开他快戳到自己眼睛上的扇子,一只手指点了点她的眉心,白光闪过,楚北清沉沉的喘了口气,险些跌坐到地上,谢听尘借了她一只胳膊,让她好有个支撑。 “…她挺厉害的,我都没注意自己什么时候入的圈套,这应该是她,倾尽一切造出来的迷阵,只为了把心里的冤屈说出来…”她说。 “要救她,还是杀她。”谢听尘问。 “当然是救她,我答应她了,放她自由。”她环顾四周,在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下瞧见了一具白骨,那里方才还什么都没有,楚北清走过去,看见白骨周遭飘动着暗红色的符文,想来就是这个东西困住了宋云,让她无法逃离,无法转世,也不知道那么多年来,她心里绝望了多少次。 而同为一个被命运困住的人,她无比同情她身不由己的遭遇。 她低下身子,在宋云右手掌中取出那块玉佩,同时手中法力凝聚成一柄短刀,她伸出另一只手,将刀刃比在手腕上,谢听尘一把拉住她,“你做什么?” “解血咒啊,不流点儿血我怎么给她解开。”她一脸莫名其妙。 谢听尘视线下滑,看着那块玉佩:“你答应她什么心愿了。” “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总不能让她带着遗恨走。”她收好玉佩。 “答应了魅的要求,做不到的话就会承受诅咒,你怎么知道她不会用天底下最恶毒的话咒你。” “可能是…我耳根子软吧。”她耸了耸肩。 慕予白低头仔细打量了一番那些咒文,“血咒啊,不是,到底是什么深仇大恨,连死了也不放过?小师妹,问清楚了吗,杀她的人是谁?她死的有多惨?” “杀她的,是她的夫君,剖心喂了狗,尸体就这么曝尸荒野了。”她叹了口气,语气沉重,又回想起方才亲眼所见剖心时的血腥场面。 慕予白只觉得背后一阵恶寒,既是夫妻,却并不两生欢喜,反而还走到这个地步,他张了张口,半天再问不出一句别的来。 他们二人尚在愣神,便有另一只手径直夺过楚北清手中的短刀,没有一丝犹豫地撩起衣袖割破手腕,滴在宋云的尸骨上,楚北清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念诀解开了血咒。 她正欲开口,目光却停在谢听尘的左手手腕上,有碧色玉珠手串,尾端垂下一枚殷红似血的赤灵石,样式像是朵什么花。 赤灵石是稀世灵宝,近乎无价,有温养元魂之效,一般人若能得到一枚,捧在手里怕碎了含在口里怕化了,生怕有什么磕碰,他倒好,随意雕刻,还用来装饰手串,除了财大气粗奢靡成性,她实在想不到别的形容词来,也对,堂堂太渊首徒,哪能缺了钱去。 不过这并不是让她沉默的原因,她真正盯着的,是那手串滑到小臂后,他手腕上的皮肉,表面看着平整无异,但透过一层障眼法,她还是看见了他腕骨位置上深深一圈疤痕,不知伤了多久,已经跟皮肉差不多一个颜色了。 她太清楚那是什么东西了。 这是强行扯断自己生死线的后果。 他这个人着实奇怪,该有生死线的地方空空如也,可整个人又被那些别人看不见的束缚捆缚的严严实实。 “你的手…还是要处理一下的。”她移开目光的前一瞬,谢听尘拉下袖口,遮住了那道疤。 “没事。” “师兄替我放血,若是我没完成她的夙愿,诅咒可就在你身上了。” “没什么,总不能两个大男人站在这里,让你一个小姑娘去放血。”他笑了笑。 血咒既解,封印便无,整座从云山开始剧烈晃动,数不清的山林精怪尖叫着窜出巢穴,惊动山鸟振翅,几乎遮住了整片天空,而他们面前的,宋云的本体,由一阵白光托起,再一弹指间消失不见,该是已被人间半雍山感知存在,收了进去。 谢听尘抬手做阵,白光乍现,洗净了那些精怪身上的怨怼,以免他们误伤路人。 “行了,处理好了。”谢听尘将短刀递还给她,甩了甩刚放了血的左手腕,抬头看一眼天色,道:“该回去了。” 慕予白说:“我就不跟你们一道了啊,我爹喊我回家一趟,小师妹,祝你好运啊。” “…”确实得祝她好运了,毕竟偷跑出来被大师兄亲手逮住,这运气也是没谁了! “师兄…这就回去了?不,再转转?” 谢师兄温柔含笑,残忍拒绝:“北清师妹,应该出来玩够了吧。” 再看太渊这边。 一位发须皆白的老人家背脊直立立的站在院里,身上是太渊统一的白色翻金边长老服,手里拄着一根一人高的木拐杖,一脸的气势汹汹,不是那位东方肆觉又是谁? 楚北清被谢听尘毫不留情的提溜回了太渊,一靠近山门她就感知到了一股强烈的杀气。 “不行!”她后退道:“我不能回去。” 谢听尘眉心一跳:“怎么?” “有杀气!” “…” “会死人的!” “我觉得,你不怎么怕死。”他扬起一边眉毛,脸上带了要看好戏的笑。 “怎么可能会有不怕死的人!我超怕好吗?” “那,你还敢偷跑出去惹他生气?” “额…你听我狡辩…” “你还是留着瞎话编给你师父听去吧。”他拍了拍她的肩头,一把将她推进了山门。 第六章 冰山现百容颜 一大清早,楚北清的房门就被人一把推开,来人一点儿不犹豫,大大咧咧闯进来,无视她四仰八叉的迷人睡姿,在她桌前坐下,一杯水下了肚,敲敲桌子道:“别赖床了,赶紧起来!” “…” “快!” “…” “开饭了!” “…” 剧烈的敲打桌子的声音响起,楚北清一开始用被子捂住脑袋,最后忍无可忍一个枕头飞过去:“你有病啊令逍遥!” 令逍遥稳稳当当接住枕头,又给她扔了回去:“果然,还是熟悉的开场白,不是我说小狐狸,你丢下我跑出去大半个月,见识涨没涨不知道,脾气是越来越大了啊。” “你这欠揍的本事也是越来越大了。”她打了个哈欠,顶着乱糟糟的头发翻身坐起。 “我可听说了,昨晚上你回来,咱师父可追着你绕了三圈太渊也没打着你,你这上蹿下跳的本事也是练得炉火纯青啊。”他哈哈笑起来。 她伸手拨了拨自己乱糟糟的头发,“他每次追着打我都有固定速度的,我都跑出经验来了,还有,我真身是什么?能让他追上了算我给族里蒙羞了!”身为一只血统纯正的红毛小狐狸,走位灵活是她最基本的操作了好吗! “也对,我就躲不开,你说他一大把年纪跑得也是够飞快的哈!”他又给自己倒了杯水,“赶紧起来收拾收拾,今天可有贵客要来咱们太渊呢!” “贵客?”她一脸茫然,显然是想不起来了,令逍遥早就习惯她这烂记性了,一字一句给她解释清楚道:“飞羽洲主有凡缘要历,临走前想把他女儿百容少主托付给咱们上君…” “做君后?” “呸呸呸!乱接什么话,托付给咱们上君照看一段时日,顺便拜师投缘的长老求个学。” “她拜师,你激动个什么劲儿?不知道的以为人家要拜你呢。”她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拉开另一把椅子坐下去,端起杯子灌了一大口水,“还投缘,你看我头够圆吗。” “拜师自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位百容少主的美貌啊!她可是整个仙域出了名的冰山美人,平日里足不出户的,这下有了机会在一处求学,我不得跟美人混个眼熟。”他嘿嘿的笑着,仿佛那位陆美人已经站在面前了。 “美人?真漂亮假漂亮,消息准确吗?”她一下来了精神。 “千真万确,前线的弟兄们已经迷倒一片了,你俩要站一起,那就是一朵明艳牡丹一朵清丽水仙!” “那还等什么!”她飞速洗漱梳妆,拎起令逍遥的衣领就冲去了彭虚宫。 其实也真不是令逍遥溜须拍马,楚北清本就生了张极其明艳张扬的脸,她不说话只坐在那里装淑女时,举手投足流露的都是十足的矜贵,令逍遥第一次见到她时还被她美了一跟头,本以为是个不食烟火的仙女姐姐,没成想熟络后竟是能称兄道弟的哥们儿,还极其喜欢各式各样的美女,这也让他曾百思不得其解,实在想不通这么美的姑娘为什么可以比汉子还汉子。 不过他现在已经强迫自己完全接受了这一点。 彭虚宫内到了的数十名优秀弟子已然排列整齐静候人来,他们便悄悄潜入并到了最后一排。谢听尘站在上君左手边,隔着老远也一眼看见他们的举动,不禁无奈的阖了阖眼。 当今太渊上君名谢世元,是谢听尘的亲叔父,叔侄二人虽有血缘关系,相貌却没有半分相似,谢世元天生一张严肃脸,谁都以为他无时无刻在生气,自然无人敢近,而谢听尘却是一副巨能招惹小姑娘的多情脸,任何时候都像是笑脸相对,招人喜欢的不得了。用令逍遥的话来说,谢听尘就是标标准准一张浪子脸,难专一得很! 此间谢世元咳嗽二声清了清嗓子,扭头看一眼右手边,他的亲传弟子庄子明立刻会意,一手传音术飞出:“飞羽诸位有请。” 彭虚宫外很快出现几个人,为首的年纪估摸着比谢世元还要大些,留着长胡须,高大壮硕的身形,大摇大摆走将来,一看便是陆迁陆洲主,紧跟在他身后的青衣女子身量窈窕,好似弱柳扶风,发髻上一片同样青绿色的翎羽。 楚北清见过他们飞羽这另类的打扮,喜欢用鸟类的羽毛装饰自己,羽毛越大,象征地位越高,眼看这位姑娘头上的翎羽,不难猜出她就是那位美名传四方的百容少主,陆颜书。 果真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她还从没见过这么清新脱俗的美人儿呢!这小脸儿,这小腰,这皮肤白嫩得像是能掐出水来。 在场所有人都被她的美貌吸引了目光,楚北清当然也不例外,就差冲到面前去端详了,令逍遥实在忍不了她梗着脖子看美女的丢脸样,不轻不重在她脑袋上拍了一巴掌,楚北清“嗷”的一声回身就是一拐:“你有病啊令逍遥!” “你有点出息啊你,看见好看的姑娘就这副流氓习气!” “那她就是好看啊!” 声音不大,刚好够路过他们身侧的陆颜书听见,她的目光往这边偏了一瞬,正巧对上楚北清看过来的眼睛,四目相交,她浅色的瞳孔像风过湖面,很快又恢复平常,规规矩矩跟着父亲觐见上君大人。 九洲之内,太渊为尊。 各洲谨记,不敢逾矩。 独九微乃一代宗师霍九卿之居所,可自由天地外,不拜太渊台。 “陆迁携小女百容,参见上君大人!” “陆洲主请起,请上座。”谢世元扫一眼他身后的陆颜书,笑道:“上次见到陆少主,还是个刚会走路的小娃娃,一晃这么多年,竟也出落的佳名远扬啊。” “哪有哪有,不及您家的辞寒君万分之一啊。”他笑眯眯看着谢听尘,说笑间落了座。 “颜书也是争气,短短几年就从陆洲主手里接过了岚息剑法,不容小觑啊。” “辞寒君年纪轻轻便让天下妖魔都闻风丧胆,着实不给家里丢脸呐!” 好嘛好嘛,互吹彼此的孩子这一套简直是祖上传承下来的优良作风,看两人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结亲呢! 众人无言忍受着他们有来有往的互夸了几十轮,一切才终于进入正题。 “陆洲主此番入尘世,尽管放心去,本君自会将少主安排妥当,替她寻一位投缘的长老为师,好好教导。” “有上君您这句话,陆某怎能不放心啊!”他摆摆手爽朗一笑,杯酒下了肚,“那小女拜师一事,就仰仗上君您了?” “那是自然。”谢世元应允道。 拜师都要上君亲自把关,阵仗可真不小! 众人心里默默议论着。 却听得那位美人清清冷冷的一句话:“百容斗胆,想自行决定师从何人。” 第七章 冰山现百容颜2 在场诸位一愣神,细碎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过来,陆颜书仿佛没听到一样,处事不惊的直视着谢世元的眼睛。 谢世元略敛眼皮,开口问:“不知陆少主,欲往何处啊。” 陆迁倒也不意外自己闺女这副做派,依旧稳稳当当坐在原位,一杯接一杯的喝着酒,楚北清轮番瞥一眼他们父女,也跟他人一样好奇陆少主的选择,却见她施施然站起身,像是早就做好了决定。 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在她身上,眼看着她走近宫门前立着的一众弟子,在数十余人中,不紧不慢,却异常坚定地指向她的选择。 一片愕然。 被选中的人更是震惊,睁大了眼睛环顾四周,也伸出一根手指头指着自己:“我,我吗?” 陆颜书点头。 谢听尘扬了扬一边眉毛,颇有兴致地看着眼前这场景。 有弟子无语出声:“拜楚北清为师,真不怕栽沟里啊…” “她除了闯祸就是玩儿,跟着她能有什么出息?” “这辈分也忒奇怪了,那我岂不是要做百容少主的师叔???” “好好一个美人儿,怎么想不开呢…那么多长老是摆设么?” 陆颜书仿佛没听到一样,紧紧盯住楚北清。 令逍遥默默听着这些人没憋住的心里话,虽然自己也无比认同他们的不理解,却还是忍不住替好兄弟发个声:“那什么,我们小狐狸哪有你们说的那么不靠谱,她,她,她多机灵一人啊,每回挨打都没她的份儿!”也是想不到别的褒义词了,楚北清微笑示意:我谢谢你啊好兄弟! 楚北清摸不清头脑,隔着人群问:“为什么选我?” “我喜欢你。”陆颜书直白道。 这下令逍遥的的确确与师兄弟们统一了举止,好险没把眼珠子瞪出去了,好家伙,这是一见钟情么!!!楚北清本人更是惊的又退了一步,差点一口唾沫呛死自己,但很快又自己给自己解释明白了,这个“喜欢”的大意就是:你长的不错,我看你顺眼。 她磨蹭着挪出人群,别别扭扭地婉拒道:“陆姑娘,实在不好意思啊,虽然他们都是在胡扯,我本人还是很靠谱的,但是我资历不够,才入太渊几年,怕是到不了收你为徒的资格。” 陆颜书眼眸一抬:“你不愿意。” “啊?” “你不喜欢我。” “…啥?” “可我很聪明。” “额…” “学东西很快。” 问题不在这儿啊姐姐!话说她说话是不能超过五个字儿吗? 她面露难色,挠了挠后脑勺,目光一转看了眼在座的十几位无语的脸都绿了的长老们,双手一拍:“小陆姑娘啊,你看咱们太渊还是人才济济啊,这么多长老,都是个顶个的厉害,你真的不再思考思考?” “可我想选你。” 这孩子是对她有什么执念吗? 谢世元与陆迁相视无言,看样子他们两位都没有插手干涉的打算了,楚北清看见他们无动于衷的反应,真是为难的头都要大了,于是她求助地看向谢听尘。 这位好师兄,刚还在看着这边的热闹,察觉到她的目光时立马移开头,一脸若无其事。 好你个谢听尘! “那什么,我,额…害!就是吧,我,那啥…” 她站在陆颜书面前一会儿扶扶胳膊,一会儿摸摸耳朵,是个人都能看出她急成什么样了。 “或者,我自学。”陆颜书似乎看出她十分为难,以为她身无所长没法教她什么,便好心解围道,她自学,不用她教。 “自学?”楚北清眼睛睁的更大了,这姑娘为了做她徒弟也是拼了啊。 衣袖微动,像是被人扯了扯,她垂眸看一眼,只发觉一团将散的灵光,她立刻会意抬头,竟是方才冷漠拒绝帮忙的谢师兄,他们距离相隔不近,但她还是看见他的目光似有似无的朝一个方向飘了飘,她跟着看过去,便看见了自己的亲师父,东方肆觉,正撑着脸百无聊赖地玩着自己雪白的胡子。 他这是,让她劝陆颜书跟自己做亲师姐妹啊。 总比亲师徒强! 她试探开口:“要不,你,愿意拜我师父为师吗?” 一阵寂静。 就在楚北清以为这个法子也行不通时,陆颜书眉头一动,终于松了口:“你师父是谁。” 楚北清心里顿时想给谢听尘磕一个再说三千句谢谢您了。 她就手一指,“那位就是。”那个长得最老胡子最白脾气最大的就是。 却见陆颜书没有半分犹豫,径直走到肆觉长老面前,“噗通”一声跪地道:“师父。” 干脆啊! 肆觉长老尚在走神,冷不丁被她吓了一大跳,差点把面前的桌子掀飞:“这,这是又拜我为师了?” “是。” “你不是中意那个臭丫头么?” “她让我拜你。” “…”肆觉幽怨地瞪了楚北清一眼,敢情我收个徒弟还得谢谢你。 楚北清则是一脸轻松的退回队伍。 一直没开口的谢世元说:“肆觉长老,陆少主是个可造之材,您不妨就收她为徒吧。” 陆迁也应和道:“是啊东方老哥,咱俩啥交情,收我闺女做徒弟不委屈你!” “上君和陆洲主都这么说了,老夫还有拒绝的道理吗?” 肆觉长老摸了摸眉毛,站起身,一伸手化出一枚青钗在掌心,对着跪在面前的陆颜书道:“拜师太渊的弟子,都会收到一枚青钗,意为顺遂康乐,修为有成,今日老夫赐你青钗,你便是我南梧院的亲传弟子,自此尊师重道,匡扶天下善者。” 楚北清闻言有意无意地摸了摸自己头上的钗子,心下想:“原来这东西还有这寓意呢。” 陆颜书接过青钗道:“弟子铭记。” 拜师这件乌龙算是尘埃落定了。 不过楚北清还是因为这件事小小火了一把,整整三日,太渊上下几乎人人都在议论她拒绝百容少主的英雄事迹,有夸她有自知之明的,但更多的是说她眼高于顶,仗着有几分能耐,看不上人家飞羽的继承人。 楚北清本人对此并不多做辩驳。 “你就认了他们这么议论你?”令逍遥替她愤愤不平。 楚北清手底下画画的动作并不停,心不在焉道:“认什么呀。” “眼高于顶,看不上陆颜书,都这么说你了!” “哟,今儿不见你说陆美人了,直呼人家名讳啊。” “你别打岔!” “他们说的是真的吗。”楚北清瞥他。 令逍遥扬眉:“当然不是。” “那急什么,现在出去理论,人家只会说你狗急跳墙,我才不去做那傻事。” “门也不出了,功也不练了,然后躲自己屋里画画解闷,这样更傻,我要是你,我就冲出去,逮住一个乱造谣的就把他嘴粘上扔湖里!” “他们能这么说我,肯定也是平时对我积怨已久,深感不满了,趁着这档子功夫撒撒气罢了,等等看呗。” “看什么?” 她放下手中的赤玉笔,举起画好的东西在空中抖落抖落,满意的笑了笑。 “你别说,我画画的天分还真是不错。” 第八章 鬼城事生门现 阴云密布,有雷电一晃而过,为这里带来片刻光亮,风里带着些腥甜的气息,地上湿糟糟一片,与雨水混杂过的泥土凹凸不平,留着浅的水坑。 积水坑被踩过,泥水飞溅。 有人在狂奔。 他用尽气力向前奔逃,仿佛身后是吃人的深渊。他褴褛衣衫,血污一身,只依稀看得一双还算清明的眼睛,充斥着恐惧与疯魔。 城门就在眼前,也是生门,他猛地推门,一睁眼间,倒退数十丈,竟又是回了城内。 鬼打墙! 他根本逃不出去。 大雨倾盆而来,浇透了一身绝望。 身后脚步声至,每一声都践踏在他的心口,那是死亡的预警,他用力闭了闭眼,认命般转身,终是看见了那令他疯魔的真身。 这女子身形婷婷袅袅,撑一把红伞,笑吟吟站在雨中看他,那笑容是毒蝎,是刀剑,她柔声开口,声音却似乎传遍整座城:“都跟你说了不要逃,怎么就是不听话呢。”她走近,脸色逐渐阴沉,“他们都死了,就剩你一个,你很聪明,所以…” 她一只手抬起他的下巴,贪婪地掠取他的恐惧:“我允许你选择怎么死。” “你,杀了那么多人,就不怕,遭报应吗!”他颤声开口。 “报应?”她柳眉一抬,松开他的下巴,嘲弄一般冷笑起来,在此情此景中更显诡异。 “我早就遭报应了。”她沉默片刻,眼中顿显杀意,一抬手掐住他的颈喉,轻松提离地面,他无谓的挣扎,使劲掰着她的手,腿脚扑腾的频率越来越低,窒息感铺天卷地,眼珠也快要爆裂一般,他从喉咙滚出断断续续一句话:“你,不是,说,允许我,选,死法…” 喉间一松,他狼狈的滚落在泥里,捂着脖子拼命咳嗽,她活动了下手指,又是温柔的笑:“对奥,差点忘了,说吧,想怎么死。” “我,我求你,让我出城,逃半柱香,若是,你追的上,便随你杀,若是,追不上,就放了我…” “…”她平静的凝望着他,不知是否在权衡,他匍匐屈膝,把身子一低再低,受不住控制的疯狂颤抖。 “这法子新奇,可是,半柱香,答应不了呢。” “三十下!你数三十下也好!” “十下。”她冷声开口,看一团垃圾一样垂眸看他:“你跑出城去,我数十下,追不上,你就活命,追上了,我就先把你眼睛剜出来,再砍断你的手脚,掏空内脏,把你做成人皮灯笼。” “…好!” 眨眼间,他面前又是那扇门,女子在他身后,轻巧的说:“开始咯!” 他推门狂奔。 “十…九…八…”她的声音萦绕在耳畔,怎么逃离都清清楚楚,他只恨自己不能生出翅膀快些飞离这鬼地方才好,“六…五…”真的没时间了,他还是逃不出她的掌心吗?那女人究竟是个什么东西!究竟是什么东西! “三…二…一,”一声轻笑,“时间到了,我要来抓你了。” 她咯咯地笑着,声音迅速靠近,他心里听得直发毛,依旧不管不顾的闷头冲着,身后的风声像是冲他而来,越来越近,那是死亡带来的压迫感,竟让他腿脚发软,生生跪在原地,再怎么挣扎也爬不起来。 树林间沙沙作响,乌鸦的叫声不绝于耳,他捶地嘶吼,血和泪交和着滴入泥土,把头埋进臂弯里,剧烈颤抖。 月亮浅浅一弯挂在天边。 风声准确无误停在身后,脚步声逼近,他仔细听着,计算着距离。 就算逃不掉,他也要与她殊死一搏。 五步…四步…三步…两步…他突然暴起,睁着血红的眼睛掐住身后人的脖子,用了毕生最大的力气,他们由着惯性撞到一棵树上,撞落满树枯叶,惊走一片振翅声,他依旧用力收拢虎口,却得不来半分挣扎,疑惑间,眼前升起一团炽热,原是这人掌心托起火光,照映出来人的真面孔。 那是一张俊美的年轻男子的脸,被火光照耀不到地方落下深深的阴影,他自始至终平静的看着他,对于他的困兽犹斗之举没有半分挣扎。 他卸了力,“噗通”一声跪在他面前,泪流满面:“求,求您,救救我,救救我吧…” 男子上前扶住他站起身,叹声道:“我就是来救你的。” 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又是久旱后降下的恩赐甘霖,他晦暗的目光刹那间升起希望,立马死死拽住他的衣袖,生怕这是一场死前的美梦。 男子出声安抚道:“我来前,追你的东西感知到我,已经退回那座城里了,信我,你真的安全了。” 真的,活下来了么? 他愣愣的思考着这句话,突然明白了什么,捂住脸,喜极而泣,捶胸顿足,一口鲜血涌出,昏死过去。 碧海湖 “哇塞!小狐狸你快看,那条鱼那么大啊!这得多好吃…” 楚北清白他一眼:“这湖里的鱼可比你年纪大,你想吃,不怕折寿啊。” “嘶,我就是想想,想想又没事儿…” “你下回当着肆觉老头的面说,保准他气得又要揍你。” “咦,我才不,我挨揍可挨的够多了!”他小跑几步挨着楚北清坐下,跟她一起赏着湖光美景,“你别说,咱们太渊还真是人杰地灵,随便一片湖都这么好看。” “此处汇集整个太渊的灵气,自然美不胜收。” “我还听说,这湖底有个什么宝贝,要是啃一口,那可是修为大增,长生不死,直接飞升半神了!唉,你说我要捡着这宝贝多好啊。” “既有灵物,又怎么可能被你捡到,有这瞎想的功夫你还不如多练会儿功,就你那法力,几个凡人都把你收拾了,还想半神呢。”她继续十分冷酷的泼他冷水。 “呀呀呀!人活一辈子,总得有点什么盼头吧,我的愿望就是能有一天走狗屎运,得到个什么终极法宝,从此青云直上登峰造极成为灵界大佬!”他一扶地跳起来,顺手打了个水漂,哗哗哗激起好几层水花。 “你嘞,你有什么,特别宏大的理想吗?说出来,咱俩一起做做梦!”他回头看她。 “我啊…”楚北清拈起手边一块圆石,随手打了个水漂,惊散鱼群,她站起身来,看着湖面的涟漪道:“我啊,没什么鸿鹄志向,就是希望,天下和乐,浮生得闲。”她的目光越看越远,像是要看到天的那边去。 令逍遥挠了挠后脑勺,面色为难:“你这愿望说的,倒显得我不懂事儿了哈,那行吧,我也希望,你能如愿吧。” 他们相视一笑。 不知在远处站了多久的陆颜书看着这边,目光是自己都意识不到的向往,陆迁静静等在她身后,过了会儿,问道:“那么多长老都不选,偏生想选她,你看中她哪一个绝学本事了。” “楚北清在哪儿,我就想去哪儿。” “为什么,她…法力高强?” “不知道。” “那你?” “入彭虚宫前,我见过她,她和那时候一样,还是那么聪明,善良,爱笑,我很喜欢这样的她。” 陆迁一愣:“这还是你,第一次说喜欢什么。” 陆颜书凝视着远处正跟令逍遥打闹的楚北清,看她趁对方不注意卷起湖中的水浇了他一身,然后拔腿就跑的场景,说:“因为从前没有遇到过值得我这么说的,现在遇到了,总得说一次。”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好像不记得我了,但没关系,只要是她,重来一次又如何。 第九章 鬼城事生门现2 发如鸡窝,血污满身,面目黢黑,身板直立立躺着,如同死尸一般僵硬。 这就是楚北清一进屋看见的场景,好赖没惊她一跟头,好不容易维持住面上的淡定,身后跟着冲进来的令逍遥却是一连把她那份惊呼也喊了,嗷嗷乱叫猛掐人中,还险些晕倒在楚北清怀里。 “闭嘴闭嘴别乱叫!”她一把捂住他的深渊巨口,看了眼不知什么时候倚在门边偷笑的谢听尘,无语至极:“师兄,你下次有什么研究死人的要务,能不能提前知会我一声,我这人灵醒,一点就通,真的。” “这不是跟你们开个玩笑。”他耸了耸肩,还是没收敛半分笑意,走进门行至床上躺着的不明生物旁,正色几分道:“人间请愿,西边有座白衣城犯了东西,不少从那里经过的人都死于非命,翌日清晨,再被发现尸体吊在城门上,等人去领,我领愿去看看究竟,正巧碰见他被追杀,就顺手救下了,那东西很精,离着百丈远就察觉了我,躲回城里去了。” “奥,这样啊,看来师兄又日行一善了。”她了然点了头,这会儿缓过来的令逍遥可不答应了,一个挺身站出来,指着那位兄台道:“师兄你做好事可以,把人弄到我屋里可就太不厚道了,幸好今儿小狐狸跟我一起进门,要是我一个人回来,你就得研究还魂大法了你知道吗!” “…这个时辰,其他院里的师弟们都睡下了,我看你平时挺早出晚归的,就想着先放你这儿暂时安顿一下,不要担心,师兄会给人还魂。”他满口的担忧同门,脸上却轻松的仿佛什么也没做一样,关键语气还欠揍的要命,令逍遥真是一肚子不痛快但这人我打不过还是算了我能忍。 楚北清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扭头说:“气息微弱成这样,怕是一只脚已经踏进下辈子了。” “那不是白救了,那赶紧趁热埋了吧!”令逍遥这就张罗着要把人抬起来。 楚北清一伸手扯住他耳朵往旁边带:“有你什么事,一边呆着去!”又抬眼看向谢听尘:“师兄想怎么救?” 谢听尘沉思片刻:“他这是吓得,睡一觉吧。” “…你说真的?” “开个玩笑。” “挺好笑的,所以怎么救。” “我想想。” “喂血吧。”她垂眸看着那个人。 谢听尘盯着她:“什么血。” 楚北清抬起自己的手腕:“自然是灵狐血,起死回生不在话下好吧!” “那是修为到五尾以上的能耐,你这条小尾巴,还是别了。”他瞥一眼她身后,虽然此刻没化身,楚北清还是默默觉得自己尾巴真的露出来了,“对啊,起死回生要五尾,他又没死,一尾怎么不行了?” 她做事向来干脆,又是不等谢听尘作答便一把刀割破手腕,显着灵光的鲜血入体,他几乎是顷刻间恢复了生机,连那张干裂的唇也有了血色。 她收了刀,接过谢听尘递来的布条随意包扎了一下,冲两人努努嘴:“嗯,活了。” “哇,神医啊小狐狸!”令逍遥惊呼道,“这下我可不怕死了,我们小狐狸还有这本事呢!” “滚滚滚,”她一挥手赶开他:“你没那待遇。” “我没那待遇?我?没搞错吧!我可是你最好的朋友,最好的!你懂什么叫最好嘛!” “…”又开始刷存在感了,她叹口气,冲谢听尘示意离开,谢听尘会意颔首,她便立即马不停蹄掉头就走,完全无视背后某个人哀怨的目光。 楚北清的留青阁与陆颜书新入住的芳音阁属于隔壁街坊了,陆颜书刚出门就碰着她随手揉成一团的布条渗着血,她皱着眉头走上前,在家门口拦住她:“谁欺负你了。” 看她那架势好像只要楚北清嘴里蹦出个人名她就立马提刀出发了,急得她连忙道:“没有没有,就是不小心。” “真的?” “当然是真的!”谁敢欺负我啊…我不欺负别人就不错了… “哦。”她放心地点点头,绕过她继续往前走。 一说没事就立刻走人,这姑娘真直爽呐! “那个,陆姑娘。”她叫住她。 陆颜书回头:“怎么了。” “你,为什么想拜我为师啊,我们也不认识,你就那么笃定你会喜欢我的行事风格吗。” 陆颜书眼中暗了暗,“因为,你说我好看。” 扔下这句毫无说服力的回答后她转身就走,比刚才还要快上几倍。 楚北清一头雾水,看着她的背影,无奈的摇摇头,一脚踢开院门进去了。 彭虚宫 谢世元举着手中的帛书,面色凝重,看了许久后,闭上眼睛靠着君位,捏着鼻梁叹气,庄子明上前接过帛书:“师父,可是十分棘手?” “不好办呐!”他微掀眼皮,手指无意识的敲打着座椅扶手,下一刻看见门外来人,立即坐直背脊,脸色也精神了几分:“尘儿,你此番前去,是否与那妖物正面对上了?” “我到时,她正欲戕害他人未果,便藏身城内,我观那城怨气冲天,一时难以化解,便先救下那人返程了。” “修为如何?” “甚深。” “本君,阅苍生请愿书,方知那妖物在人间横行霸道了许多年,已毒杀近千人,靠吸人魂魄增长修为的东西,其实力不容小觑,尘儿打算何时再探白衣城。” “即刻动身。” “不再准备准备?” “凡间灵界时域不同,耽搁一刻,就多死一人。” “不可孤身前往。” “…” “此事不能声张,恐引起不必要的动乱,带上子明,他是叔父的亲传弟子,法力虽不及你,也可助你一臂之力。” “叔父身旁不能无人,听尘谢过叔父,可自寻同路之人。” “也好,”他点点头:“万事小心。” “是。” “我不去!他都吓成这样了,谁知道那鬼城里藏着什么东西,我这三脚猫功夫自保都成问题,你还让我去降妖除魔,我不去我不去!”令逍遥抱着床栏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 那昨日还死气沉沉的人此时靠坐在床上,身子和衣服也洗浣过,除了脖颈上淤紫的掐痕和脸上的血痕,几乎看不出来他昨天晚上活死人的样子,只是惊吓过度加上伤势过重,暂时还说不出话,只能勉强撑着眼皮。 令逍遥被迫端着碗药汤一勺一勺往他嘴里送,听到谢听尘要揪他去抓妖后,碗一扔就开始装聋,谢听尘无奈道:“能杀了这么多人,一般修为的引生者一定不是对手,传出她的恶行,难免引来大规模的讨伐,若不能压制,便会被她吸干修为,我昨晚查看过,城内有三个阵眼,想强行引她现身必须所有阵眼都有生人入侵,这事只有你和楚师妹知情,所以我要找人,只能是你们。” “小狐狸法力倒还比我好点,那我们也不会破阵啊!” “一切有我,你们只需站在阵眼内等我来破。” 令逍遥倒是有些被说动了:“那,保证我们,不会有什么危险?” 谢听尘还未开口,门外便有人接了话茬:“哎呀你个怂包能不能有点骨气,抓个妖也能把你吓成这样!” “你说的轻巧,你最能跑了,到时候有什么危险,你铁定扔下我第一个跑!”令逍遥白她一眼,楚北清一掌拍到他后脑勺:“你放心,我跑路的时候肯定会扔下你的!”她抬头看一眼床上坐起来的人,对谢听尘说:“何时动身。” 第十章 白衣城悲故人 眼下是青天白日,从城门外往里看,却看不得半分真切,蒸笼冒热气一样蒙着层纱,阴风阵阵,分不清是天明天暗,有不少在此惨死的半缕残魂,由于魂魄不全,过不得且休镜,去不了下一世,飘飘悠悠哀鸣遍地,听得人毛骨悚然。 令逍遥临场露怯,吞了口极大的唾沫,向左右两边的人颤巍巍问道:“真的,要进去么…” “你可以不进,在这里等我们。”楚北清瞥他一眼。 “那那那好我就呆在这里了你们快去快回啊…” “要是我跟谢师兄手滑没揪住叫她窜出城门,你可得给人家把路让开啊。” …… 这招的确很有效,他立马不打退堂鼓了。 三人一齐踏入城。 迷雾阵阵,周遭没有任何实物可以依靠,阴风带起不知何地的血腥气,见缝插针往人鼻腔里钻,呛得人一阵干呕,由于原身是狐的缘故,楚北清比他们闻得更真切,她嫌恶地伸出一根指头横在鼻子下,轻声道:“快了。” “快什么了?”令逍遥问。 “她察觉到我们,快要出来警告了。” “那等她出来的瞬间,大师兄出手捉拿不就好了,为什么还非要入阵眼引她。”令逍遥小声道。 “不入阵眼,看不到她的真身,抓不到完整的东西。”谢听尘一手往下,握住腰间辞寒剑,神情比平日能稍微正色几分。 他们站在风里,正面迎着猝然而起的狂风。 风沙开道,一白衣女子徐徐行来,撑着把红伞,走得极慢,一步一个血印落在地上,她脸上挂着笑,一如那天晚上,魅惑诡异,摄人心魂。 她说:“又来客人了。” 楚北清无意识向前半步,拦在令逍遥身前,手中灵光化作无鞘长剑。 “那茶铺后挂着的九百头颅,可有不少引生者的呢,既然,新朋友也想会会面,就不要走了,一起,留下来听故事吧。”她看着他们,歪头一笑,隐匿在风沙里了,四面八方凭空出现了一笔一划的字,就像是有人拿着巨大的笔蘸着血,写道:“猜猜,你们当中,有谁还活着。” “小…小狐狸,她,这话,什么意思啊…” “别怕,她唬你的。” “可,可我,我有点儿,不自信了。”他接着发抖。 “一时半会儿没事儿,但你要害怕过头了,肯定就有事儿了,她这种东西,就是靠别人的恐惧和欲望来强大自身的,你越害怕,就越给她得手的机会。” 令逍遥闻言越发使劲抱着她的臂弯:“我尽量,不怕。”他伸手拍了拍身前的谢听尘,“师兄,我们现在,怎么办啊,是去找阵眼吗?” 谢听尘回头看他一眼:“不急。” “还要等什么啊!”他语气崩溃。 “等…”谢听尘目光一凛,牢牢盯住他:“露出马脚的时候。” !!! 令逍遥尚在疑惑,手中抓着的楚北清以迅雷之势抽离其手,反手一掌打在他心口,谢听尘借势引出一道地火劈中他,二人并肩退开丈远,冷冰冰看着他。 令逍遥“哇啦”一口鲜血吐在地上,捂住心口满眼不可置信:“你,你们?” 楚北清叉起手在胸前,嘴角挂着一丝不达眼底的冷笑:“一个死人,还会痛么?” “你,你说什么呢小狐狸,我,我怎么可能会死,我不可能…”他颤巍巍向她走来,谢听尘面无表情,剑不出鞘,当即在楚北清身前的地面画一道冒着白光的线,令逍遥来不及停下,越过白线的衣袖齐刷刷断裂落地。 他惊了一跳,不再往前:“小狐狸,你就不怕,你身边的那个才是假的吗?” 楚北清面露难色回头看他一眼,又看回来道:“说的也有道理,那怎么办啊。” “信我,我才是真的,你,你不要相信他,他是那个女妖变得!他在骗你!” “还有这种事?那我还是相信你吧。”她抬脚越过白线去到令逍遥身前,剑指谢听尘:“怎么办,摊个牌吧谢师兄?” 谢听尘勾唇笑道:“是该摊个牌。”他眼中有白光一闪而过,准确无误的擒住那只袭向楚北清后心窝的骨爪,白光像蛇一圈圈盘旋在臂膀上,然后轻松碾碎了一整只胳膊。 楚北清回头看一眼,无奈的撇了撇嘴:“我都说了我相信你了,这么暴力干什么呀。” “令逍遥”与她咫尺相对,阴森森的狂笑起来,口鼻冒出黑烟,脸皮迅速枯骨化,前后不到一呼一吸的功夫就成了一具散在地上的骨架,又化成一摊骨灰渗入地下,楚北清眼疾手快一道定灵咒压在它上面,轻松拍了拍手道:“这个阵眼算我找到的啊。” 谢听尘笑道:“你什么时候察觉的。” “比你…也就早一点儿吧。” “怎么不怀疑是我。” “你又不怕,她怎么从你下手,也得是令逍遥这么怂包才能神不知鬼不觉被偷梁换柱了。” “他应该比我们先入阵了,你守住这个阵眼,我去找。” 楚北清也不犹豫,当即点头:“那师兄去吧,我就先等着坐享其成了。” “万事小心。”他扔下这句话后寄身于风,去了更深的迷雾中。 行了多时,终于看到点儿光亮,看陈设该是间茶楼,他推门进去,随意选了个地方坐下,三三两两的人分布的稀疏,却都不约而同背对着门口喝茶,他扫一眼周围大致状况,目光移到另一个人身上。 店主是位头发花白的婆婆,脊背有些佝偻,枣木拐杖扔在门边,举着一盏没点的油灯向他走来,她将灯盏放在谢听尘面前的桌上,打开火折子点上灯,这才开口说:“客官打尖儿还是喝茶。” “什么茶。”他看着她,橘红色的火光在眼睛里跳动。 “玉露珍眉,猴魁雨花。” “不喝茶,买点话怎么算。” “千金一句。” 他扬起一边眉毛,眼含笑意:“不还价。” “不还价。” 他旋即一甩乾坤袖,眨眼间,所有茶桌上皆铺满了金光灿灿的元宝,茶楼登时亮起不小一片,茶客们放下茶碗,侧目相对。他随手拈起一个在掌中把玩抛接,道:“店后屋檐所挂头颅,为何时所杀。” “三年所积。” “都是何身份。” “商贾,走卒,奴仆,樵夫,异乡人。” 没有规律。 “仇家是否已死。” “并未。” 广撒网抓仇人啊…够缺德的!他正此番思量,所有人突然踢椅站起,疯狂抢夺桌上的黄金,混乱一片,抢不过就推翻桌子,金子撒了一地,衣裤满了就塞进嘴里,吐血也要吞下去,一时间气氛乌泱泱的惹人不适,他略微蹙起眉头,瞧见开口要钱的那位却不去抢,便问:“你不要?” “一分不要。” “这是富贵金,得上一枚,下辈子可就富甲一方了。” 老婆婆抬起晦暗的眼珠,盯着他,有些迟钝道:“喝茶吗。” “不喝。” “多送你一句。” “还有这好事?” 她转过身去,进了里堂,过一会儿端着一壶滚烫的茶水出来,茶香四溢飘满楼,抢完金子的人闹哄哄冲出门去,头也不回。 一盏清茶递到面前。 “喝。” 他依言就着滚茶喝下去,不曾皱一下眉,末了,将喝净的茶盏给她看。 她盯着茶盏,竟生出几滴泪来:“你不该来。” “我已经来了,不解决好,我也出不去。” “她已经遭报应了,你能不能,放过她。” “逝者众多,能放过她的不是我。” 老婆婆放下茶壶,正色开口:“去看看那些头颅吧。” “这是送的那句?” “是。”她说,声音沙哑苍老:“去看看,那个故事吧。” 第十一章 白衣城悲故人2 那些大大小小,或缺失了某一部分的头骨,被细绳穿过眼窝处,整整齐齐在屋檐下挂了一排,从茶楼后院看过去,整条街的屋檐都或多或少挂着几个,有的刚死不久,皮肉尚未腐朽,有的一看便是死的最早的一批人,还有几提人皮灯笼,破破烂烂挂在风里摇晃,吱嘎吱嘎。 他细细看了一圈,在最年久的一具头骨前停留,与它空洞的眼眶对视时,又不禁想起方才老太婆的话:“她已经遭报应了。” 他重重叹了口气。 一手溯源术飞入头骨。 他在头骨主人生前的眼中看到,白衣女子周身魔气正盛,大开杀戒,屠尽全城不留活口,他看见她罪孽满身,痛苦无边,迷途难返不知悔改。 她杀死了城里的每一个人,就算是路过也不能幸免,无论男女老少高低贵贱,入了城,绝无可能生还,这是报复性的虐杀,是不可饶恕的罪行。 杀戮过程太过血腥,他神色愈发凝重,收回了溯源术。 “不看下去了吗?”声音在背后响起。 谢听尘转过身看着她:“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 “做了什么?我么?我当然知道啊,我不过就是用另一种方式,让他们永远留在这世上罢了。”白衣女子收起红伞,冷冷开口。 “你认为他们罪该万死吗。” “他们当然该死,就算死也不能全尸,他们活该被我吸干魂魄一辈子出不去这座城,永生永世困在这里,这是我对他们的恩赐,让他们家人还能拾回去半具尸首埋了!”她眼珠赤红,恨得咬牙切齿。 “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这么多找上门送死的引生者,你是第一个这么问我的。”她凝望着他,“还是第一个,没有对我破口大骂的。”她笑起来。 “你叫什么。” “白子慕。” “一直住在这里?” “你问题太多了。”她手中的伞暗暗发着光,“我要是一句一句都给你解释了,就不好玩了。” “你想怎么玩。” “你自己去看去猜啊,多有参与感啊,对吧。”她身后出现一个黑色的漩涡,她面对他一路后退着走了进去,“要来么?如果你能活着出来,就能知道故事的结局了。”她再往后退了一步,消失不见了,漩涡仍在眼前,谢听尘并不迟疑,跟着就走了进去。 这边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扔到另一头的令逍遥终于醒过神来,从地上翻身爬起,他环顾四周,就是最普通不过的酒铺,还有阵阵酒香扑鼻,不过这安逸的场面并不能让他冷静下来,他动了动脖颈,发觉后脑勺那里疼得厉害,像被人闷头给了一棒。 “师,师兄,小狐狸,你们,你们在哪啊…”他向空旷的四周呼唤,当然,没有半分回应。 “我,我这是死了,还是出城了…我,我不知道啊我…”他自言自语着,几乎带了哭腔:“小狐狸,小狐狸我求求你快来救我,我,我以后再也不跟你抢吃的了,也不说你坏话了,我有啥好吃的也都给你,全都给你,呜呜呜你能不能…” 有黑影闪过,门窗尽碎,他吓得蹲下抱头大喊大叫:“啊啊啊啊救命啊,救命啊!!!” “别喊了!”来人走进来停在他面前:“也不嫌丢人。” 令逍遥立刻冲上去抱住救星大腿:“小狐狸你终于来了你知道我多害怕么,我还不知道被谁给打了,现在头疼的要命,你再晚来点儿你就永远失去我了你知道嘛!你就没有最好的朋友了!” 楚北清一脸嫌弃,推又推不开,只能无奈道:“少给自己脸上贴金啊,我就是怕你太蠢找不着阵眼耽误事,可不是专门来找你的。” “我不管你就是来救我的,还是你最好了…” “嘘!”她捂住他的嘴:“你再乱叫一声,我转头就走。” 令逍遥睁着铜铃大眼,无声说了句“奥!”然后用唇语问:“那我们现在去哪找阵眼啊?” “看呗,”她抬眼看向房梁,听着屋顶上的响动道:“哪热闹,哪就是了。”她一把揪住令逍遥衣领,眨眼上了屋顶。 “去哪啊?”她看着屋顶上惊慌失措的群众,约莫有八九个,身上和嘴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藏了什么,她一个响指打出去,所有人一齐卸货——竟都是金光灿灿的元宝! 屋顶并不平坦,从身上抖落出去的金子停不住,齐刷刷掉下去,叮铃哐啷的,壮观极了,那些人见东西掉了,一个个疯了一样滚下屋顶去捡。 令逍遥眼睛和嘴一个赛一个的大,好险没控制住自己冲过去抢金子。 楚北清一眼认出这些都是被馈赠过祝福的钱财,若破阵后过了且休镜,来世一定圆满富贵,总之不可能是这些人自己的东西,会是谁的手笔,谢听尘么?他倒是像个出手大方的。 这些人——说是人,其实算是游魂,三魂七魄缺了两魂六魄,意识不清,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困在这里整日游荡,着实悲哀,她揪过一个游魂问道:“为什么带着金子来这儿?” “…因为…这里…隐蔽…” “还有呢。” “有…无底…洞…可以…放得下…金子…” 他说的无底洞,想来就是第二个阵眼了,如果第一个阵眼是靠掠夺生人心里的恐惧而运转的话,那么第二个,就是欲望了。 对金钱,美色,权力等等一切东西的欲望,铺天盖地,不断壮大这个阵眼。 她动动手操控了他残缺的意识,向某个地方看去。 过了那个漩涡,依旧是在原地,不过一切都不一样了,如果按照第一具头骨的时间推算,这里,应该就是三年前的白衣城了。 一切都还没有发生,百姓们按部就班过着自己的日子,干着自己的事情,邻里街坊都熟络相识,没有外人加入,更没有什么特殊的东西可以改变这种日复一日的一成不变,不过有一点不同,三年前,这里还叫虞城。 虞城的城门,在某天清晨,迎来一位新面孔。 那位姑娘,以纱遮面,雪衣白裙,背着一个简单的包裹,从南面而来,路上口渴,随意进了家茶楼,点了碗清茶,茶楼婆婆亲手点茶,笑盈盈端给她:“姑娘,外乡来的吧?” 她撩起一边面纱喝茶,喝完又放下面纱道:“是啊。” “怎么一个人,也不带个伴?” 姑娘低眉浅笑:“独身惯了,况且,江湖行医,也不需要有什么伴。” “哟!看不出来啊,年纪轻轻,竟会看病?” “家师遗愿,让我走遍天下,医治世人。” “噢,您是大夫啊,那您可得在我们虞城多待两天,我们近几日可有不少人病倒了,那病的看上去,都一样一样的。” “是吗?那我算是来对了,症状如何呢?” “上吐下泻…嘴巴发紫,奥,皮肤还发灰了,去看医馆的大夫,都说,没什么,是劳累过度啦,叫他们,休息两天就好了,这都休息多少天了,还是没人好转,前面那条街,还死了两个人呢!”老婆婆思考着。 “事不宜迟,您带我去看看吧。”她站起身来。 “好啊好啊,我带您去!”她拄起拐杖,急匆匆带着姑娘就往外走,“大夫您叫什么呀,老太婆也好称呼您啊。” 白衣姑娘道:“我姓白,名子慕,您叫我子慕就好了。” 第十二章 白衣城悲故人3 是夜,今年冬日来的格外早,比以往任何一年都更为寒冷刺骨,还是那间茶楼,屋内升了火盆,这个点已经没什么人来喝茶,店主孙婆婆蹒跚着去挨个关上被风顶开的窗,白子慕坐在一角桌前,借着油灯翻阅医书。 “夜深了,姑娘还不歇下?” “就快了。”她浅浅一笑。 半年前白子慕来城,发现城内盛行一种传染率极高的疫病,她翻阅三日三夜医书后研制出解药,还将药方分散到了每一户人家,且不收任何银钱,挽救了许多濒死之人,城中百姓感激戴德,尊称她为神医姑娘。 但疫病消失了一段时间后,又有人三三两两病倒了,人们按照她原先的药方跑去药铺抓药,喝了十几副也不见好转,白子慕疑心,深夜带几人守株待兔,果然看见药铺掌柜往井里投毒,人赃并获。 经此一事,白子慕名声大噪,众人拥戴,自发改城名为“白衣城”,医者仁心,白衣救世,这是对她最至纯至性的歌颂。 而两人正话语间,插着门闩紧闭的大门被一股强力猛地撞开,白子慕与孙婆婆皆是吃了一惊站起身,却见一男子浑身血污倒在门边,一动不动,孙婆婆哪里见过这阵势,当即吓得差点昏过去,白子慕却面无惧色,绕过桌子径直走过去。 一探鼻息,气息奄奄,脉搏微弱,五脏六腑不知哪一处伤得更重,即便昏死的状态下嘴角还是不停涌着鲜血。 孙婆婆声音发颤:“姑娘,他这是,死了还是?” “快不行了。”她面色凝重,双手抬起他一只胳膊架在肩膀上,用力站起来,孙婆婆拦住她:“快不行了,那还动他干什么,万一,万一死在这儿…” “遇上我,他就死不了了。”她将他半推半扛送进里屋。 孙婆婆无儿无女,孤身一人,便留了白子慕同住,还将一间空房腾出来给她住,白子慕便是带着这人进了房内,把人扔在了床上。 谢听尘作为旁观者洞察一切,却无法看清这男子的面孔,也可以说,在这场幻境中,这名重伤之人根本没有被刻画出五官,朦朦胧胧的,隔着雾一般。 他看见白子慕捣烂了什么草药塞进那人的嘴里,又撕扯布条包裹流血的伤口… 画面一转,是某日正午,那名男子已然苏醒,靠坐床边,喝着白子慕一勺一勺递过来的汤药,她倒是不说大话,果然把人救活了,孙婆婆进来送饭,看着总算有了几分活泛的男人说:“你昏迷的这十几日,我们白姑娘可是日夜不休的找办法救你,等你伤好了可得好好谢谢人家啊!” 男子像是笑了,声音沙哑道:“救命之恩,理应报答。” 奇怪的是,他的声音也好像不甚清晰,怎么也听不出原本的音色来。 白子慕给他喝完药,端着碗站起身,她脸上依旧戴着面纱,所有情绪都只能从眼睛里看出,她似乎淡淡笑了一下:“治病救人是我本分,谈何报答。” “姑娘姓白?”他问。 白子慕点头。 他说:“姓氏好,心肠也好。” “行医的心肠要是不好,你就活不到今天了。”她端着碗出去了。 男子似乎想到了什么,声音低沉的闷笑起来:“也是。” 又是一个场景,像是开春了,白子慕去城外山中采药,仔仔细细的分辨药性,全然不知身后有人逼近。 枯枝被踩折,发出声响,她猛然惊醒,回头下意识躲闪,来人一斧头劈歪,深深砍进泥土。 四目相对一瞬。 她转身便逃。 后方很快拔出斧头穷追不舍,就是冲着要她命来的。 横出的树根拦在脚下,她狠狠摔下去,顺着山坡滚落,比跌落山崖的粉身碎骨更早到来的,是他的怀抱。 他们稳稳停在山崖旁,再迟一点便要阴阳两隔,面纱被风吹起,飘飘悠悠落下去,她惊魂未定在他怀里剧烈颤抖,没看到那山坡上打算跑路的人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扯住,有光化作细绳困住其双脚,倒吊在了悬崖上。 “你,你怎么,会来…” 他松开她,后退几步拉开距离,气息不足,明显触及伤势,他闷咳几声后盯着白子慕道:“没什么,担心你被狼叼走。” “这里,不会有狼的…” “是吗?”他装模作样环顾四周:“我说有就有,走吧!”他顺手接过她背上装草药的包袱,大步向前走。 “刚才,我,遇到了一个人,他…” “要杀你。” “嗯,你看见了?他…好像是那个,药铺的掌柜。”因为被白子慕揭发了恶行,他被这里的人们一通乱揍赶出了城,这是怀恨在心,特意来报复了。 “放心吧,”他说:“他这辈子也想不起来认识过你。” “你们,碰上面了?”她跟在后面小声问。 “嗯。” “那…” “给了点小惩罚,三日后,会有人路过这里发现他的。” “哦…”她抿起嘴,藏住了即将显露的笑意。 几天后,有几个外乡人途径白衣城,衣着相貌均显不俗,进城便四处打听,是否有人见过一位容貌不凡的年轻男子入城。 立马有人反应过来说的是谁,便小心询问:“这人…怎么了嘛?” 那些人便说:“他是个逃犯,犯了重罪,杀了不少人,我们正在奉命捉拿,你见过?” “没,没见过!” “最好是没见过,包庇逃犯,与其同罪,统统都要格杀勿论,若是见到了,麻烦知会我们一声,自有赏金千两。”那人摩挲着腰间长刀,不着痕迹的无声威胁。 “…诶好嘞!” 形势一变,城民聚集在茶楼外,个个神色严肃,不容置疑:“神医姑娘,您是我们的救命恩人,我们不会为难您,但这个人是个逃犯,是个杀人犯!留着他说不定哪天要害死我们所有人!我们必须把他交出去!” 男子一言不发,并不欲为自己辩解什么。 白子慕在门内用气音问他:“你杀过人吗?” “…杀过。”他说,“为了自保。”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对吗?” “我问心无愧。” 她旁的不再多问,他如是说了,她便全都信了。 “他不是那些人要找的,你们抓错了!”她说。 “他说不是就不是啊!” “神医姑娘,您不能这么被他牵着鼻子走啊!” “他来白衣城,是我与他朝夕相处,若是罪大恶极的逃犯,怎会有此良善之心。” “你还年轻,还分不清人心呐!”有人拖长声音慨叹,立马有附和声跟上:“是啊,若是存心要骗,谁又能看出来?” “他救我一命,对我有恩,我不能恩将仇报。” “白姑娘,”男子声音低沉,话音带几分颤,明显伤势未愈,“你不用帮我至此,不为难你们,我自行离开便是。” “你的伤触及根本,不好好修养是要落下一辈子残疾的,怎么走?你能去哪?” “哪里都行。”他苦笑道:“在下将死之时,幸得姑娘出手搭救,今后必将舍生相报,在所不辞,白姑娘,后会有期。”他忽略白子慕欲言又止的神情,步出茶楼,正欲离开,一堆人围上来不许他走:“谁说让你就这么走啦?” “那几位的意思是。”他说。 “天网恢恢,犯了罪便要伏诛,你出了城,还是逃犯,万一走漏什么消息,让捉拿你的人知道你来过这儿,我们不就落下一个私藏逃犯的污名了!” “在下倒是想知道,自己犯了什么大罪…咳咳…”这一咳,带出口血沫,他脚下虚浮的后跌几步,一副病入膏肓之相,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挺挺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地上,白子慕冲过去扶住他。 “愣着干什么!快把他绑起来交给那些人啊!” 人群动乱,一齐涌上前。 白子慕一介女流如何抵挡,不过三两下便被推翻在地,她无法阻止他们粗暴的对待一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病人,也无法放任一切继续朝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于是,情急之下,她攥紧衣袖,一咬牙,当即跪了下去。 四下里即刻安静下来。 第十三章 白衣城悲故人4 “神医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是啊,你这让我们多难办啊!快起来快起来!”有人要把她扶起来,她固执的一把推开,“子慕来城半年有余,自问,不曾对不住诸位,今日我只想求一件事,我会带他离开走的远远的,只要你们绝口不提见过他就好!” “可他是被通缉的逃犯,放走他,我们岂不是帮凶?” “…子慕恳求诸位了。”她垂下眼眸,语气低到尘埃里。 “……”人们面面相觑,“白姑娘,能保证,若是被抓到,不供出我们吗?” “我以性命起誓,绝不牵连诸位!” “……你们,你们走吧!就当我们,从来没见过你们!” 又一转瞬。 离开白衣城的白子慕和那名男子还是没能彻底逃离,他们被四面八方的人死死围住,没有半分生机,男子已是山穷水尽,仍护在她身前,执着的握着剑,更是告诉这些人,他会抵死相抗。 包围圈缺了个口,一人缓缓行来,黑衣斗篷,遮住了八九分面貌:“逃够了吗?”幻术改音,隐藏的严严实实。 但那男子似乎还是认出了斗篷人的身份,一通冷笑,目光如火如炬,他说:“等着瞧吧,你的阴谋,迟早有一日,会尽数暴露在天光之下,让你永世不得翻身!” 斗篷人也笑了:“是吗?可是在那之前,你也是为我的大计添砖加瓦的功臣啊!” “你不会得逞的。” “放心,我一定好好运用你送上门的大礼,你死后,这位姑娘…”斗篷人看了眼躲在男子身后的白子慕,笑容意有所指:“要不了多久就去陪你了。” 男子一声冷笑:“那就要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他长剑一挥化为匕首,没有一丝犹豫的狠狠插入自己的心口,在场所有人根本没料到他的举措,皆是愣在原地,白子慕冲上去捂住他的伤口,二人一齐跪坐下来,随着匕首拔出,剧烈的疾风带着杀意袭击了追杀之人,为彼此拉开了短暂的距离。 他们在狂风后,四目交汇,复杂的情感肆意疯长,白子慕只来得及看见一束强光从他心口飘出,然后不由分说冲进了她的体内。 竟是自剖灵窍相赠。 灵窍者,灵界之人独有,汇集全身灵脉之尽头,运作所有法力之关窍,失去灵窍,法力尽失,与凡人无异。 谢听尘眉头紧锁,怎么也想不到事情会是这样的走向,他是要她独活! 他听见那男子自刎前的最后一句话,轻飘飘散在风里:“我会在人间半雍山等你三日,你,一定记得要…” 风停,人散。 不过才多长时间,就是一阵风沙来了迷了人眼,风一停,斗篷人要的人就齐刷刷不见了。 真是好厉害的一招金蝉脱壳,不过代价的确是大了些,斗篷人像是觉得麻烦,低低骂了一声,一道掌风劈断一排树:“这个蠢货!” 凡人若能得灵界人剖灵窍相赠,会依照定律被强行召入不知门,那是隔绝灵界与人间的虚空之门,统管仙魔二域的不知神殿亦居不知门当中,非许不得见。 他是用这种残忍的方式,让他们都逃离了深渊。 眼前一切突然破碎,像是现实的人狠狠往镜中打了一拳,谢听尘目光所及皆是崩裂的世间,白子慕就在那些无数碎片消磨成飞灰后,出现了。 “怎么样,故事够不够,曲折动人啊?” “那个人,是灵界人。” “是啊。” “他把灵窍给了你,不是让你这么用的,他若知道你滥杀无辜…” “无辜?无辜之人在哪儿?我怎么看不见!奥,你说,这座城里的人么?他们可不无辜…” 白子慕突然靠近,与谢听尘并排向前看去。 那是白子慕重新回到白衣城的一日。 她当初是如何被人敬重爱戴,那天就是多么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他们把污秽的脏水泼在她身上,鸡蛋菜叶砸了一地,口中还愤愤辱骂:“怪不得你这么护着那个杀人犯!原来你跟他就是一伙的!我说你怎么可能这么好心,平白无故为了个萍水相逢的人苦苦哀求,你就是心虚!就是恶毒!就是怕事情败露!想不到吧,我们可没你们想的那么蠢!你怎么不跟他一起死了才好!” 白子慕本神情迟钝,面如死灰,听到这句话后猛一回神:“你,你们怎么知道他…” “我们不仅知道他死了,我们还知道你们一起干了多少腌臜事!知道你们联手害死了多少人!呸!” “所以,我们的去向,是你们出卖的?…”她浑身发抖。 “什么出卖,做好事抓恶人罢了,要不是那些外乡人又折回来跟我们说了真相,我们还真打算一直替你们瞒下去呢!后悔吗?不做恶事哪来的今天的报应!” “这么做,你们能得到什么…” “啧啧,一千两黄金!见都没见过吧!哈哈哈哈哈…”人们恶劣的笑起来。 “一千两黄金,可以让你们,出卖任何人是吗?”她眼眸逐渐赤红,攥紧了双手。 “一千两黄金!这辈子都不愁了,傻子才守口如瓶!” “是吗…”她重新抬起头,周身被黑气包裹,人们不明所以,有些惧怕的后退,然后转身就逃,身后她的声音逐渐扭曲道:“那你们,就都来给他陪葬吧。” 画面终止。 像是给了心口一记重锤,谢听尘突然觉得有些难以呼吸,这过分的难受让他难以维持平静,一只手紧紧捂住胸口,面色苍白。 白子慕目不斜视看着画面消失的地方,“我创造这场梦境,就是要时时提醒自己,不要忘记仇恨,我不主动寻事,你们引生者倒是一茬接一茬来杀我,我不高兴,就多杀几个,那些路人,本来可以安然无恙的离开的,谁让你们惹恼了我,是你们害死了那些人。”她转过身看着谢听尘面上流露的痛苦,笑道:“想要多听一句话,就得付出点代价不是吗?” 她意指那杯茶。 “…你说,要告诉自己,不能忘记,可你还是忘了不是吗。” 白子慕脸色顿变:“你说什么。” 谢听尘深呼一口气无视心头剧痛,直视她说:“你忘了么,他说了,在半雍山等你三日,可你没去啊。” “不可能!他没说过…” 那人生剖灵窍后自尽,形同凡人,就是要诓骗半雍山收他进山,灵界之人如何在那留得住,他这是违逆了本有的命数,每多留一日,就承受一日鞭笞元魂之苦,他还是不走,因为他在等她。 可她忘了,她只记得仇恨。 那日得了灵窍的白子慕被召入不知门内,便是灵界默认了她的脱尘之身,允许她入界修行,但她转身漫无目的回了白衣城,知道了一切的真相,心里生出滔天恨意,才入凡身的灵窍不稳,愣是生生入了魔,她杀尽一切间接害死他的真凶,在白衣城筑起一座庞大的迷阵,吸干所有逝者的魂魄,不许任何人以任何方式离开这里,她要用这种方式,永远铭记他,可她一切都做了,就是忘了一件事。 她错过了与他的最后一面。 “不可能,你在胡说八道。”她眼眸赤红。 谢听尘不做辩解,上前一步隔空点了点她的眉心,白光闪过,她脑中记忆翻涌。 —“姑娘姓白?” —“姓氏好,心肠也好。” —“在下将死之时,幸得姑娘出手搭救,今后必将舍生相报,在所不辞,白姑娘,后会有期。” —“我会在人间半雍山等你三日,你,一定记得要…” —“记得要来啊,我有些话,还来不及对你讲。” 第十四章 白衣城悲故人5 城内所有房屋开始一齐摇晃塌陷,挂在每家每户屋檐上的头颅被砖瓦碾碎成灰,掩埋入尘。 谢听尘想得没错,最后一个阵眼,就是白子慕。 她无比相信自己所做的一切,不论是凡人的魂魄还是引生者的元魂,她要用这些为他重塑一具魂身,哪怕上穷碧落下黄泉也要再见他一面,因为她还来不及把话问出口。 她想知道,他如此待她,是因为怜悯,还是别的什么,她想知道,那日生剖灵窍,他在狂风后看她的目光里,到底含着什么东西,她想知道,他用死换她活的时候,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但是现在突然有一个人帮她记忆,她其实是有见他最后一面的机会的,只是恨意滔天,阻了他们相见的路。 “不可能,不可能!你骗我,你为什么骗我!”她魔光大作,直击谢听尘脖颈,她要杀了他,她要他永远闭嘴,要是将他的头也拧下来,就不用听见那些让人疯魔的话了! 谢听尘立在远处,无视她灌入自己眼中的魔气,辞寒尚未出鞘,一挥手将招式尽乱破绽百出的白子慕打翻在地,还欲防守,却不见再一次攻击。 她跪坐在废墟的正当中,声嘶力竭,有翻天覆地之势,近千游魂受到撕裂的痛苦,跟带着尖叫起来,阵主心神大乱,要埋葬大阵,此时不破阵,便会与之共灭。 谢听尘还是觉得心头那阵剧痛难以忍受。 衣袖被人扯过,面前出现一道屏障替他拦住了险些冲撞过来的半栋房屋,他回头去看,楚北清一脸焦急的盯着他:“你发什么愣?想死在这里吗?” “…你怎么来了。”他脸色苍白。 楚北清观察了他一眼:“你被阵主伤到了?” 他摇头:“我没事。”继而看回去,道:“破阵吧。” …… 迷雾散去,城门复现,已是近黄昏。 白子慕神色奄奄的靠坐在城门旁,看着城内外因为阵灭而恢复的生机,几度出神。 谢听尘将所见所闻告知了楚北清和令逍遥,两人闻言皆是沉默良久,本来打着降妖除魔的旗号,不管是谁作乱都要铲除干净,现在只剩最后一步“除魔”,却又下不去手了。 白子慕并不回头看他们如何如何,她望着天边的余晖,眼里尽是光亮:“三年。”她摇摇头。 “你还挺能撑。”她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三人看过去。 白子慕继续说:“往常侥幸识破第一关的,到了第二关不肯喝茶,也会被茶楼里的毒香所伤,我定价一千金,让他在茶客里选一个替他死,然后,金子到手,人还是会死。”她抬眸盯着他的眼睛:“你的确,比他们厉害些。” “什么?师兄你中毒了?你喝她什么茶了???”令逍遥惊讶出声,扯住谢听尘里外查看,一脸的恨铁不成钢:“你有那么渴么给你什么你都喝啊你!” 谢听尘一脸无奈地推开他:“放心吧,我真的没事。” “你能帮我救救他么。”白子慕突然说。 “虽然,你的遭遇我还是有点同情的,但杀人的又不是我师兄,非亲非故的,他有什么义务帮你救他啊…”令逍遥嘟囔道。 白子慕全当听不见,固执的死死盯住谢听尘,他们对峙片刻,终是谢听尘叹了口气道:“他大概早已过了且休镜,我没办法帮你找到他。” “这样啊…”她笑了笑:“那,劳烦你,给他家人带个信吧,毕竟他的死讯,还是要有人知道的。” “你知道他在灵界的身份么。” 白子慕摇头,拿起手边的红伞递给他:“这个,可能是唯一能证明他是谁的东西了。” 原是他的遗物所化。 谢听尘接过来,一道还真术化出红伞原型。 从伞柄开始,一路变过去。 谢听尘的目光从一开始的愣怔,慢慢变得不可置信,再到面上原本的平静彻底崩塌。 那遗物的原样,是一柄墨青长剑,离了主人,自主隐匿起灵性法力,与寻常铁器一般无二。 但谢听尘看得真真切切,在那一刻,他试图能发现任何一个细节去推翻自己的结论,然而并不能,没人比他更熟悉这把剑的主人。 归夜剑。 竟是他慕予白的命剑! 谢听尘顿时觉得大脑轰隆作响乱成一团,开始理不清现状,这说明什么?慕予白的归夜被人偷走了,还是被人捡到了没有归还?他这人怎么这么粗心,命剑都敢乱扔乱放,等他处理完白衣城的事,一定要去怀丘把剑还给他,然后好好借这件事说他一顿,看他以后还不收好?不过才几天没见,坏习气就又暴露了…唔,是好像才三天不见… 那些在阵中看不清的面孔,此刻全然清晰起来有了答案。那个重伤将死的人,那个污名冠身的人,那个生剖灵窍的人,那个永不复生的人。 楚北清是最先发现他情绪不对的,她看了眼那把剑,也只觉得莫名有些眼熟:“谢师兄…”她没有再说下半句话,无需再多问一句“你怎么了”,他面上流露出的一闪而过的痛苦,被她轻易捕捉。 谢听尘深吸一口气,缓过神来,勾起唇角扯出一个笑:“你放心,我,会转告他家里的。” 白子慕点头:“那就好。”她回头看向空荡荡的城内,那些游魂重获被迷阵扣押的残魂,三魂七魄聚齐,或因贪婪,或因恶毒,或因欺诳,或因杀戮,已然去了该去的地方,记得那件事的人,又少了很多很多,她看见孙婆婆在路的尽头走来,拄着拐杖,颤颤巍巍,眼泪婆娑。 从此这里只有她孑然一人,她是白子慕心里最后一丝善意。 她忽然发问:“他叫什么名字啊,我还从来不知道。” “他叫,慕予白。” 慕予白,白子慕,他们连名字都如此相配,她闻言一怔,眼角滚出热泪,“谢谢。” 楚北清从归夜剑身上取下一丝灵气,化作红绳递给白子慕:“足够耐心的话,会有天得见故人来,但若你是以此罪孽之身去见他,即便重逢,也不是什么好因缘。” 那么如果时间够久,缘分够深,她是不是能在某一天再见到他,他会以任何身份与她重新相识,唯独不是此生如此的兵荒马乱。 太阳要落下去了。 “喂,”她看着谢听尘,笑魇如花:“我认罪。” 慕予白的死讯最终还是谢听尘传回了怀丘,凶手不知,慕洲主悲痛过度,几度昏死,谢世元听得消息也是连声惋惜,慨叹归夜君少年英才就如此早逝,仙域各洲一时间都沉浸在失去慕予白的沉痛中。 而这场大梦走到尽头,谢听尘方知自己失去了一生挚友。 令逍遥伸手在楚北清眼前晃了晃:“小狐狸,想什么呢?” “令逍遥,我们是朋友对吧。” “当然了,而且还是最好的朋友,你都不知道你分身来救我让我多感动,明明自己也厉害不到哪里去…你怎么了?” 她拂过窗台上的落花,漫不经心道:“我在想,人与人之间,似乎都是在不知不觉中,就见完了最后一面,不知道你跟我会是以什么方式道别呢。” “别人我不知道,反正,我是要跟你做一辈子的朋友的,我才不会跟你有最后一面呢!” 她淡淡笑了笑。 “不过啊,你有没有觉得谢师兄的心肠是有些硬了?” 楚北清一顿:“为什么这么说。” “世人都说辞寒归夜如何如何,可见他们关系匪浅,但得知最好的朋友死了,他居然一滴眼泪都没流,这不是心肠硬又是什么?” “表达一种痛苦,不是只有眼泪才可以证明的。”楚北清说,“要听他心里怎么说。” 太阳升起来了,又是新日。 第十五章 北辞寒南归夜 在人才辈出法力高强者众多的灵界,每个高手都不过是昙花一现,降伏大妖,出了些名头,被人们记住,没过多久就会被遗忘,毕竟更迭甚快,能人一茬接一茬的出现,大家能记住的,永远只在今时今日。 而就有那么一些极少数极少数的人,因为比普遍的高手更上好几层楼,所以即便永不入世,也能被永远铭记。 九微的主人,霍九卿,便是如此的存在。 凡灵界中人,无论长幼,皆需敬称他一声“师尊”,倒不是因为他真的教授过这么多人,可真要论起来,现今灵界所有人的爷爷辈甚至祖爷爷辈,都实实在在叫过人家“师父”。 不过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大家都忘了到底是多少年前,广招天下门生的苍华尊突然闭上了九微的大门,自此拒绝再收任何弟子,许多还在门中修习的门生也被遣散离开,他好像并不在乎是否会声名狼藉,威望是否会一落千丈,只是因为想这么做,所以就这么做了。 人们对他的举措甚是不解,有人说他想潜心修炼,突破半神之身,还有人说他年事已高,再没了能传道授业的东西,众说纷纭,皆无定论。 苍华尊独居人极,而强者向来是不爱辩解的。 很多仙域大拿去请他出山,想让他教导亲子,不出意外,都一个接一个吃了闭门羹,但就是这么一个人,却在一百多年前重新出山,只为收一人为徒。 那人便是当今的辞寒少君,谢听尘。 彼时他方离母身,尚在襁褓,苍华尊突临彭虚宫,不容置疑,向刚登上君位的谢世元要来了他,既当爹又当娘的把这个早产儿拉扯到能跑能跳,能吃能睡,才放心闭关,入了尘世,所以,谢听尘是在六岁以后,才真正被谢世元接回了太渊。 他自幼不见双亲,灵界上下道听途说得来的消息,只是二位尊者下落不明,再无他言。 小小的他不爱说话,总爱跟在师父后面,小尾巴一样怎么也甩不掉,有时霍九卿外出除妖,不能带着他,他就爬到窗口坐好,远远望着山门,一坐就是一天。 后来师父入尘世,他被接回太渊,离开了熟悉的环境,更显孤独,长到二十岁时,才终于有了这么一个人,主动走进了他的世界。 便是慕予白。 他作为怀丘少主来太渊求学,拜了酥途长老为师。 慕予白是慕洲主的独子,自小备受宠爱,性子也养的活泼外放,随心所欲,什么祸都敢闯,有天练功时他趁微生酥途打坐偷跑出来喝酒,一跟头推倒了后院的新墙,酒坛子也打翻碎了一地,他一愣,正打算思考着把墙垒回去,偏偏酥途长老立马骂骂咧咧追了出来:“谁啊!谁啊?” 没看见始作俑者?这就不能怪他不收拾残局了吧?毕竟逃命要紧! 他迈了一大步跳过残垣,正要撒开步子跑,不巧撞上了路过被这场面惊到的谢听尘,慕予白来太渊好多天了也没见过这位小哥,不知姓名,不知人品,若是放跑了肯定回去要乱造谣,不由分说扯住他就一起夺命奔逃,谢听尘来不及反应,跟着跑出去快一里地才甩开他,一脸的不高兴:“你扯我做什么。” “我…”慕予白眼珠子滴溜一转,当即扯出句瞎话:“我看你鬼鬼祟祟的站在那儿胡看,肯定是哪个地方混进来偷师的吧。” “我偷师?”他面无表情的重复。 “我告诉你啊,我可是太渊少君谢听尘,专抓你这种不安好心的小贼,你要是识相的话就赶紧给我说两句好听话,然后快些离开吧!”他一脸的大发慈悲摆手道。 谢听尘懒得听他鬼扯,出声问道:“你是谢听尘。” “对啊!毕竟我也不是你这种小贼随随便便就能见到的人,你不认识我的脸也正常!”慕予白一脸得意的叉着腰,鼻子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那你为什么在酥途长老的院里。” “…我路过,关爱关爱老人家!” “我看见你踢翻人家院墙了。” “…纯属失误!” “…哦。”谢听尘明显被无语到,绕开他就要走,慕予白哪能放过他,当即一举归夜拦在他面前,谢听尘面不改色用辞寒轻轻回击,不带半分内力却震的慕予白险些原地坐下。 秉着我们归夜少主满满的好胜心理,吃了个小亏怎么可能就此罢手?于是两人在碧海湖前二话不说先打了一架。 辞寒归夜剑影相向,剑气相抗,强悍的法力足足掠起湖水几丈高,将路过的倒霉蛋浇了个透心凉。 最终以慕予白被制裁为结束。 结果就是从此以后谢听尘被人赖上了,不管是吃饭睡觉练功出门,降妖除魔游历四方,只要有谢听尘的地方,绝对会有慕予白蹦哒在附近的身影,他这人脸皮厚,偏生不怕被人拒绝,无论吃几次闭门羹也还要一股脑冲上去犯贱。 扯扯人家衣袖啦,给窗户上放条小蛇啦,吃饭非要横跨一座山头去挤着跟谢听尘吃啦,当着许多人勾住谢听尘肩膀说这是他新结识的好兄弟啦,如此种种。 谢听尘起初觉得烦,想甩开他,后来甩不掉就只能逼迫自己勉强接受,再到后来,竟是慢慢习惯了这个人总在身旁吵闹,若是哪天他慕予白慢了些没能跟上来,他甚至会原地磨蹭一会儿等等他,远远看见人来了,再装模作样的继续走。 “老谢!老谢!你怎么总走的那么快!你得等等我你知道吗?” “不等。” “不等也没见你赶过我啊!” “赶过,你脸皮厚,不走。” “那是因为我知道你口是心非,你明明超想和我交朋友的还嘴硬不承认!” “我没有。” …… 两人都是佳名远扬的少年高手,一齐出没在妖魔兴风作浪的世间,斩妖除魔,匡扶正道,一时间,竟得了个“北有太渊辞寒,南有怀丘归夜”的名头。 百年之交,慕予白带谢听尘走出了孤寂无边的世界。 慕予白喜欢得瑟,每每抓到一个妖怪就要添油加醋吹好几天,谢听尘也懒得揭穿他,总是站在一旁一脸无奈的看他把所有绝杀的高光时刻揽到自己身上去,也没反驳过一句。 “我给你们说啊,当时那个妖怪那张血盆大口马上就要把你们辞寒君的胳膊咬掉了,多亏本少主眼疾手快法力高强,当空一剑就把它一只前爪斩落,接着那妖怪还不死心,妖性大发翻身爬起又要开打,那我是当然来得及跑路的,但是老谢还在那儿我能走吗?我不能啊,我可是最讲情义的了,我就说,老谢你放心,我绝对不会抛弃你的……” 众多小师弟小师妹听得入迷,眼睛滴溜溜跟着慕予白的位置走,谢听尘就站在人群后,随意靠着棵树,双手抱在胸前看他表演。 他想,他是很珍惜这个朋友的。 他想,他是要跟他一起仗剑天下万万年的。 他想,他是要看着他完满一生的。 但这个人不讲道理,约定好的事情,一件也没完成,就急匆匆的走了。 谢听尘靠在酥途长老的东桓院外,手边一坛慕予白平素最爱的早春寒,烈酒入喉,他费了好大的劲,终是忍住了放声大哭一回,哭什么,哭了那家伙也回不来。 “慕予白,放心吧。”他说:“我会让真相暴露在天光之下,不会让你走的不明不白。” 第十六章 经年移芳踪灭 陆迁今晨入了尘世,陆颜书去送了送他,楚北清作为她师姐,代替南梧院也到了场,过且休镜前,他突然停下,转过身来看看女儿的脸,说:“颜儿,爹走了。” “好。” 陆颜书的神情并无什么留恋或难舍,仿佛今日要下界历劫的人,与她没有半分关系一样。她自小这样,对身边的一切人和事都没什么特别的感情,陆迁也习惯了,只是心里依旧不免失落,嘱咐了几句后便不再耽搁,举步过了且休镜。 自此灵界五十载不见陆洲主。 陆颜书望着父亲离开的地方,看得出神,楚北清在身旁看她一眼:“舍不得,怎么还不多说两句。” “我没有舍不得。” “胡说,我可听见你心里在想什么了。”楚北清眼含笑意盯着她的眼睛,然后背着手,转过身往回走,陆颜书紧跟在其后,“你听见什么了?” 楚北清偏不说话。 “我没那么想。”陆颜书耐心解释。 “……” “楚北清。”她略微走快了些,依旧固执的不肯小跑两步,但已经比平时冷冷淡淡的陆颜书鲜活了不少了。 果然,这世上就没有楚北清惹不急的人。 两个人你前面走我后面追,一个满脸轻松一个紧锁眉头,愣是生生徒步走回了太渊,陆颜书刚要说什么,一个小师弟急急忙忙从太渊山门冲出来,看见两人后长长松了一口气:“二位师姐,还好你们回来了,不然我得跑多远去找你们啊!” “陆洲主入尘世,我跟颜书去送了送,出什么事了?”楚北清收回脸上的笑意。 “檀安发出消息,有要事求助仙域各洲高手,上君亲点了拜在南梧院和北生院的所有弟子,由少君亲自带人过去,现在就差你们了。” 楚北清和陆颜书相视一眼,转瞬消失在山门前,再一眨眼就出现于彭虚宫前,众弟子整装待发,多日不见的谢听尘也出现在了队列最前端。 从白衣城回来后,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谢听尘,他脸上看不出什么悲恸,只是略显疲累,那点总挂在眼里的笑意也不见了,不开口站在那里,甚至给人一种肃杀的气场,但跟人交谈时又收敛起锋芒,温和了不少,除了他眼底黯淡的阴霾,谁也看不出他不久前才经历过一场死别。 檀安地处仙域的最东边,和其他几洲隔着一大片海,此海名叫罪海,灵界所有犯下重罪之人,在受罚前都要先渡过罪海。 海水滚烫如烈火焚身,诸多妖兽驰走,吞吃罪人肉身,海风一吹,肉身复原,再被撕裂吞食,如此反反复复,到达彼岸的戒律台受过刑罚后,方能打入尘世,以极苦之命偿还罪业。 即便没什么罪过,人们对罪海也是十分忌惮,赶路回去就算要绕好远的路,也绝不从海面上空经过,而眼下事急从权,众弟子必须经过此地上方,令逍遥比平日专注了不知道多少,生怕一个不留神栽下去,楚北清忍的好辛苦才没逗他两下。 过了戒律台,就是檀安了。 有弟子跑出来迎接他们。 队伍稍微松散了些,楚北清走着走着一抬头竟到了谢听尘身旁,本着一起破了两个阵化了两次怨气的交情,她犹豫再三开口道:“那个人…师兄打算怎么处理?” 她指的是谢听尘从白衣城救回来的那个人。 “…先留下来吧,他也没地方去了。” “留在,令逍遥屋里?” “这一趟回去后,我给他找个地方住下来吧。” “哦…”没有话可问了,她不着痕迹的放慢脚步,打算悄悄换个地方走,谢听尘瞥她一眼:“累了?” “没有啊。” “那走这么慢。” “我…以为你…”想一个人呆着。 肚皮不合时宜的“咕咕”叫起来,她闭了嘴,不再说下去,也没了走开的理由。 此后便一路都行在谢听尘身侧。 出事的是檀安的少主,伍将离。 自数月前突发恶疾一病不起,他时而疯癫,时而发狂,任谁靠近都要被误伤,开始的时候还稍微清楚些,近几日就是连爹娘也认不出了,还一日几次的要自我了断,医官诊断他妖魔入体,还是得靠法力高强之人来救,伍洲主亲自上手想勾魔气出体,却发现这东西狡猾至极,已经连住伍将离心脉,强行拖出体内,必定是要同归于尽。他没了办法,想到了求助,这不,一道求救书写出去,整个仙域上下有头有脸的,叫得上名讳的几乎都来了,伍洲主好吃好喝的供着,焦急等待能救他儿子的能人出现。 事实上大家也没见过仙域人被妖魔附体是个什么样,大多数都是来瞧一瞧热闹的,并没有解决的办法,伍洲主和夫人急得团团转,才又向太渊单独求救了一回,谢世元念他老来得子不易,这才让谢听尘带着众弟子来替他伍洲主看看儿子。 结果自然是棘手的。 伍将离面如死灰,脸色铁青的躺在床上,若不是胸腔还有些起伏,真要让人误以为他已经撒手人寰了,床边站了一圈人,看了几天也没得出个结论来,谢听尘从人堆后穿插到最前面,仔细看了几眼,判断出果真是心脉被魔气包裹侵蚀,再不施救,顶多十天半个月人就没了。 楚北清站在人后也扫了一眼,看见的却是另一个景象。 她看见一只皮开肉绽的手紧紧攥住伍将离的心脏,每一瞬都在更加用力,仿佛不徒手捏爆这颗心就不会放手一般,魔气充斥着整座屋子,却谁也不碰只侵蚀伍将离一人的命,楚北清闭上眼睛,进入了在场人肉眼所不能见的地方。 是一个人的意识。 暂时不知道是伍将离的还是那只手的主人的。 这里是灰蒙蒙的一片,哪里都下着雨,却淋不湿地面一星半点,也落不在人身上,楚北清随手往某处一指,整个意识世界便明亮起来,乌云消散,前路清晰明朗,有个人蹲在路旁,埋头挑弄着地上一株野花。 “是你吗。”她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问:“这个意识的主人。” 那人停下手中的动作,低声说:“不是我的错。” “我知道,你是无辜的。”楚北清安抚道。 “你不知道…没人知道。”她把头埋的更低了。 “我知道,所以,我是来为你申冤的。” “……”头稍微抬起一些,那人仍蹲在地上,就着这个姿势,回头看向她。 楚北清眼眸一震。 那是一张被高度烧毁的脸,血掺杂着黑灰粘在皮肤上,红肉外翻,带着烧焦的皮,狰狞可怖,再向下看,身上的每一寸肉都是这样的形态,赤条条的蹲在那里,想来是死时被烧尽了衣衫,楚北清心里一阵发酸,一挥手,袖中手绢化作素衣裹住了那人。 “…”可能是布料触碰到了伤口,对方忍耐不住痛苦喊了出来,楚北清才认出,这是一个姑娘,她疾走两步上前握住了姑娘的手腕。 死时烈火焚身的痛苦散去,她抬起头望着楚北清,只一眼就落了泪:“我疼了好久…谢谢你。” “谈谈么,你的死。”楚北清也蹲下来,放低了身形,视线与之齐平。 第十七章 经年移芳踪灭2 世人有八苦,皆是无解之局,而灵界者生而脱尘,福寿绵长,与众生相比更像得了永生,他们不在乎自己是否可以比谁活得更久些,只在乎修为是否强过更多人,仙域者为成神而奋斗,魔域者为成魔而奋斗,彼此互不相干,各往目标前行。 便有不知神殿立下定律,若要飞升境界,稳固修为,便要入尘世,尝尽八苦,命数越坎坷,劫难越长久,归位后的修为法力便越稳固,不少人为求更高深的境界,不惜撇下一切去往人间,而他们皆是心怀己念,即便在人间待上一万年,也至多够到半神之身。 古往今来也没能修炼出几个半神,苍华尊霍九卿算是一个,便已经叫旁人望尘莫及。 而若有一真神,法力境界已登峰造极,是否不必再入尘世? 答案是肯定的。 可真神怜悯世人,入世不为己欲,只求渡众生。 阎浮众生多生恶念,多言恶语,多行恶事,善果一减再减,无福得见真神降世。 于是世间苦难深重,于是世人罪大恶极,求出无期。 楚北清离开了那个意识世界。 “这都几天了到底看出个所谓了嘛!这么多人都商量不出一个法子么,看来诸位也不是什么货真价实的能人吧,我堂兄要是被耽搁了病情,我看你们一个个都怎么交代!”说话的是个姑娘,鹅黄罗裙,面容清丽,神色带着几分傲气,一看便是个不好惹的主,隔一会儿就要讥讽两声,此刻为那伍将离把脉的正是谢听尘,他像是听不见身后那一句接一句的嘲讽一样,垂眸静坐床边。 有人知道她的身份,便不做回怼,令逍遥却是个管不住嘴的,哪能让人这么说自家师兄,忍不住开口道:“不说话也没人当你哑巴。” 声音不算小,足够那姑娘杏眼一瞪隔着人指他:“你说什么?你是不骂我了!” 他耸了耸肩:“谁啊,谁说你?” “你好大的胆子!你知道我是谁吗!”她一挥手打出掌风挤过人群朝令逍遥袭来,“砰”,有人惨叫一声,不过不是令逍遥,众人看过去,见那疾言厉色的女子结结实实揍到一位突然进门的青衣女子肩上,像是磕到石头上一样只疼了自己,青衣女子一点眉头也没皱,令逍遥“噗嗤”笑两声,叫那女子道:“小狐狸!” 楚北清扭头看他,“你又招惹人。” “我可没有,是她自己太吵了,屁大点忙帮不上,还特能叽叽喳喳。” 黄衣女子还要冲过来打,有人一把拦住她:“诶诶诶流云少主,行了行了,咱不跟他一般见识啊!” 楚北清这才仔细看了那女子一眼,原来这姑娘就是那万云的流云少主,沈追芸啊,怪不得这么嚣张。 万云和檀安素来交好,檀安的洲主夫人又是流云少主的姑母,沈追芸从听到伍将离的病情就马不停蹄的赶过来,跟着着急了好几日也没什么办法,就跟伍洲主也就是自己的姑父一起想了个招数。 便是求救书。 眼下所有人都被邀到了会客堂,他将殷切的目光投在场上几位少主身上。 没人正面回应,心里都觉得麻烦。 谢听尘率先打破了平静:“十日为限,抽不出魔气,他就会死。” 伍尧洲主当即扶桌激起,惊的眼珠赤红:“什,什么!” 一片哗然。 “像是旧仇。”又一个少年郎坐在角落,懒洋洋的靠着椅背,说出了自己的猜测,他一身绿松纹衣袍,长发束起,一条腿随意翘起,神情自若把玩着手中短剑,沈追芸不屑的看他一眼:“你又知道了,你怎么不等人死了再说。” 少年郎略微坐直些笑了下,“我可没招惹你,别呛我啊。” 绿松纹,恒地族纹,其洲内绿松成林,万年长春,这少年气度相貌皆十分出挑,不难猜出他的身份来。 许安逢,恒地的知命少主。 这一遭可算聚集了各路豪杰,眼睛扫一圈就能见识到仙域一半的少主,伍洲主为救儿子也算下了血本了。 “到底是什么奸佞小人这么害他!”沈追芸用力捶桌撒气,邻座的许安逢默默抽回了搭在桌上被震麻的手,“淡定点,车到山前必有路嘛。” “快被害死的不是你哥,你当然不急。”沈追芸冷冷开口。 “你怎么肯定是有人害他。”最不起眼的地方,有个声音响起,拦住了许安逢将要出口的什么话,人眼齐刷刷看过去,原是方才那位无辜挨了沈少主一拳的姑娘发问。 沈追芸口气轻蔑:“魔气入体,侵蚀元魂,不是有人害他,难不成,是我小伍哥自己害的自己呗!” “也不是没这个可能。”令逍遥帮了楚北清一嘴道。 “你是真不怕死啊。”沈追芸冷笑,盯着令逍遥。 “别吓唬他,跟我说吧。”楚北清沉着脸说:“无非就是两个办法,一个,用和伍少主同月降生之人的心头血做引剥离魔气,另一个,劝他自己醒。” 有人当听了个笑话,嘲讽道:“他自己醒得来,还要我们这么多人来做什么?” “咱能不胡说么…” “伍少主什么月份生的?” “我记得是姑洗之月…” 令逍遥闻言忍不住喊一句:“我也是这月生的啊!” 所有人看向他。 他不自觉往楚北清身后缩了缩,小声埋怨道:“不是,怎么就那么巧呢,小狐狸你是不故意说出来整我啊,那心头血那是能随便给的么,我这破烂修为要是给心口划拉一下子,那不正好收拾收拾准备等死么?” 楚北清略感无语,不过是个取血救人的借口,便只来得及观一眼伍将离的生月,她怎么知道在场这么多人,除了她以外还真有第二个这月降生的,忍不住冲令逍遥翻了个白眼:“你报生月的时候,就差爬房顶上去喊了,怎么,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哪日哪月生的啊。” 令逍遥极力忽视身边环绕的如狼似虎的眼神,“那现在可咋办啊…” “一会儿你想个办法回客房里待着,剩下的不要多管。” “好,好好好!我一定乖乖待着哪也不去!” 送走了令逍遥,楚北清这才开始考虑这档子事,她环视一圈,见一直没发过话的陆颜书正神色略沉地打量着窗外的什么,便一手传音术在心底问道:“陆小师妹,可看到什么了?” 陆颜书回复:“门外有阵,要小心。” 楚北清:“那个先不用管,你帮我办件事……” 陆颜书听完话,有些不大利索的答应:“我可以去,但你有危险怎么办。” “你若是回来得快些,我就一定没事。” “好,等我。”陆颜书即刻遁身离开。 方才进入的那个意识,也算是造成伍将离快要身死的最大缘由。 那个姑娘不知道自己为何过不了且休镜,离不开檀安洲,浑浑噩噩,度日如年,却不知自己每多待一日,就多侵夺他人一日的寿命。 不知所恨何人,实乃可悲至极。 楚北清细细想了想,还是拉过谢听尘,将他带离人群。 “怎么了?” “师兄,我可能可以救他。” 谢听尘神色一敛:“怎么救,又要用伤害自己的办法么。” 楚北清虽然不到万不得已不打算取心头血救人,但被谢听尘这么一说,倒突然有几分心虚:“啊,不会的。” “那你说。” 她定了定神,开口道:“你我联手,引幕后黑手现身。” 第十八章 经年移芳踪灭3 谢听尘闻言定定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道:“看来取心头血不是你的计划了。” “当然不是,怎么可能那么巧,三个人都一个月生的。”就是这么巧!!! “哦…”他往楚北清身后的会客堂内望了一眼,放低声音道:“你觉得,是谁。” “有点眉目了,但需要确定一下。” 他眉心一动,点点头道:“好,你说,我配合你。” 见他没有一句质疑如此轻松就答应了她,楚北清一肚子准备好的说辞突然鲠在喉间。 答应了好,答应了好啊…省的多费口舌了。 正话语间,里屋突然传出暴动,人声嘈杂惊慌,乌泱泱一片一齐冲出门来,他们忙回头去看,正巧一张太师椅飞出门砸过来,谢听尘挥指移开,眼前视野顿时开阔,竟是魔化的伍将离回光返照一般大开杀戒,一会儿功夫已然放倒了十几人,他眼冒黑气手似兽爪,一口獠牙丑恶非常,显然被什么东西夺了身子,与方才死气沉沉躺在床上的模样可谓是天壤之别。 他们相对一眼,正欲有所作为,一道剑影划过,已有人更早出手,来人绿松纹衣袍,墨发高束,挥一把银光阵阵的长剑,一脚踹飞伍将离后,三两下劈出一道界线,隔开了慌不择路的人和疯魔癫狂的伍将离,这举动,他是要独自面对了。 楚北清观这人修为不浅,无需多管,再看谢听尘也没有要帮衬的意思,二人在这件事上十分默契的一起退了出来。 且看许安逢剑法犀利,攻势甚猛,伍将离虽神志全失被魔气操控,却也懂得节节败退,不与他正面交锋,知命剑不愧为上乘神武,剑气凛然步步紧逼,眼见要被镇压,地底下不知哪来的团团黑雾,以迅雷之势蔓延包裹开来,眨眼冲至屋顶的高度,在场所有人眼前立刻被漆黑一片的魔气淹没。 这倒是意想不到了。 楚北清立刻反应过来。 是灭口,是彻彻底底的阴谋,是组建杀阵的前兆,她不能再放任下去了! “帝青!”她大声召唤,平日里总环在耳廓处的耳饰即刻化作青色强光,落在楚北清手中,她举臂一挥,青光大作,巨蟒一样俯冲出去,眨眼功夫寻到了黑雾后的身影,模模糊糊看不真切,她手下发力欲捉拿此人,四下里的仙域弟子受不住魔气侵蚀,纷纷跪地惨叫,她不过只犹豫片刻,就叫那身影一晃而散了。 还是先把这侵蚀人心的魔气处理掉吧! 还未有动作,身旁掠过一道风,拂乱她额前青丝,有谁踏风而起撕裂黑暗,金光铮铮劈开一道缺口,如同跌入巨坑的失足者看见施救者,沉在魔气中的人们刹那间于头顶上空窥见一抹挤进黑暗的日光。 原是辞寒出鞘。 强光撤回,化作趁手的长剑。 众人一齐发力,冲着谢听尘击溃的地方不断发起猛攻,将破未破时,一阵凄厉的哭喊划破天际,刺入每个人的脑中,他们立即停手捂住耳朵,个个表情痛苦,再难支撑,像是沈追芸的声音断断续续从哪里传过来:“这什么鬼叫!难听死了!” 有谁呼唤着一个名字,狂风大作魔气四溢,根本听不真切。 人们四散逃窜,乱冲乱撞。 楚北清在混沌的世界里,四处寻找谢听尘的身影。 要想不着痕迹不被怀疑的做好一切,就一定要与此间修为最高者联手,谢听尘无疑是最佳人选。 可她没找到他。 令逍遥突如其来的呼救不绝于耳,她有些慌了,到处听声辨位。 “小狐狸…救………啊…”她只能听得到这些字。 突然,世界安静下来,亦或者说,是楚北清的世界安静下来,没有了尖锐的叫喊,没有了人群的嘈杂,黑雾后,有个人,径直向她走来。 “你不是说,你是来帮我申冤的吗。” “那你为什么不去问问他们,为什么这么对我。” “你是魔域人。”楚北清断言道。 “是。” “你被诬陷致死。” “对。” 既然不记得为谁所杀,想来杀她的人很有先见之明,在她死后立即种下定魂咒,抹乱她的记忆,这样,即便她知道自己绝非善终,也找不到仇家,报不了仇。此举不论善恶,实属高明。 “是伍将离害死了你吗。” 她听得这个名字,身体不着痕迹的抖了一下,被楚北清当即捕捉到。 有反应,那就证明即便不是伍将离动的手,也绝对逃不了干系。 “你有没有过,全心全意的信任,却被彻头彻尾的背叛。”她突然这么问,楚北清一顿:“没有。” “那你很幸运。” “…” “在这世上,你还可以信任那么一些人。” “你想杀了害死你的人吗。” “不,”她出乎意料的回答,令楚北清有些惊讶,姑娘轻声说:“我只想回家。” 无心杀戮,无心报复,只有一个心愿,就是能回家。这还是楚北清见过大大小小这么多的阵中,最简单的一个愿望,可定魂咒加身,她寸步难行。 还是要找到那个施咒的人! 姑娘后退一步隐匿在阵中,嘈杂声复归而来。 楚北清一指天际,帝青作明珠状飞至半空放大光明,照亮整个檀安,魔气像是得了指使一样,顺着谢听尘方才劈开的缺口,一涌而出,众人得了光亮,稍微冷静了些,扭头去看那个让他们恢复视野的青衣女子,倚坐在一块巨大的假山石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长话短说了,谁来坦个白?” 有人问:“坦白什么啊?” “自然是,谁做了亏心事,谁出来坦白咯。”她嘴角轻快的带着笑。 沈追芸最讨厌人卖关子,仰起头,语气极差:“你很喜欢给人出头吗?装神弄鬼的又胡说些什么!” 楚北清“哦”了一声,恍然大悟一样:“这么的,给你们提个醒,有个姑娘托我办件事,找到那个给她下定魂咒的人,解咒,放她走,就这么简单。” “什么定魂咒,在座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那么不要脸的咒术谁会做啊!”沈追芸白她一眼。 “你这种修为自然是不会的,保不齐在场有谁会啊。”楚北清轻飘飘回怼。 “你说什么呢,你看不起我啊!你是个什么人物也敢在这里胡闹!你信不信我把你一脚踹进罪海里喂妖兽啊!”她又开始叫嚣。 楚北清懒得跟她掰扯,随意扫一眼,才注意到先前找了半天的谢听尘,原来一直就在身后,她却无头苍蝇一样胡乱找了一通,真是有够蠢的:“谢师兄,你不会觉得我在胡闹吧。” 谢听尘抬眼看着她,扬眉笑道:“当然不。”然后意有所指的温柔笑道:“真正胡闹的也该冷静冷静,脑力帮不上的话,起码不要给旁人平添麻烦。” 辞寒少君都发话了,沈追芸再一肚子不满也不敢顶撞,只好气呼呼退到人后去了。 楚北清再度看向人群。 第十九章 经年移芳踪灭4 有这么一个姑娘,她生在魔域,从小到大都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于是她的梦想,就是能出去看看。有天夕阳无限好,她觉得是时候了,便背上行囊,悄悄离开了故乡。 她走啊走,走啊走,遇上人间歹徒劫道,得了钱财还要杀人灭口,她觉得这样是不仁义的行为,就出手救下了那些被抢劫的人,她哪里知道要伪装自己会法力的事实,一个挥袖,歹人飞出去几丈远,爬都爬不起来。 她苦口婆心的教导歹人:“拦路抢劫是不对的,你们应该一心向善,而不是靠欺压百姓过活,以后不要让我看到你们这样做了,否则我是不会放过你们的。” 她觉得自己的话说得很明白,就放心走了。 族里有个长辈说过,他们入凡间,会被凡人称作屠魂者,因为魔域在凡人心里的名声不大好听,很多年前,还经常有魔域人隔三差五就来人间抓童男童女回去吃,说是能增进法力,延年益寿,被仙域派出的引生者镇压了一段时间后,才收敛了不少。 她听了心里很不舒服,因为她才不会抓小孩来吃呢,那么就让她通过自己的努力,来改变世人心里的成见吧。 她在人间待了很久,惩恶扬善,做了一切她认为对的事情,得到帮助的人们很感激,问她是谁,她就说,她是从魔域来的,问话的人脸上一僵,但还是在道谢。 然后她的名气就传开了,人人都知道,有位魔域来的屠魂者,做了很多好事,惩罚了很多恶霸。百姓口口相传,觉得魔域也不全是坏蛋,还觉得用“屠魂者”统称他们有些不好,就换了个称谓,叫“渡魂者”。 姑娘很高兴,因为她通过自己的努力,改变了一些人的刻板印象。 有天她照常出门找事做,看看有没有为非作歹的小妖或者称霸一方的恶霸欺压百姓,正好撞见一个刚蜕皮的大蟒精,叼着个哇哇直哭的孩子往窝里窜,她眼疾手快冲过去拦住蟒精,一脸严肃:“你把这孩子给我放下!” 蟒精才不把她放在眼里,细长的眼仁里外转动两下,转身就要跑。 她怎么可能放过蟒精,追上去就打,他们势均力敌,谁也不能把谁打服了,姑娘随手一抓,正好抓在孩子脖颈上,跟蟒精暗施寸劲强夺,正在蟒精累得不得了,想直接一口咬掉孩子的脑袋再说的时候,一柄长剑斜飞过来刺穿了蟒精的心脏,姑娘冲上去接过了哭晕过去的孩子,紧紧抱在怀里。 剑的主人从天而降,取回了自己的剑,还利索的收服了蟒精。 他笑着介绍自己:“我叫伍将离,来人间历练历练,你呢。” 姑娘睁着大大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好一会儿才说:“我叫,江晚。” “你也是来匡扶正义的?” “啊?正义?”她一脸懵懂。 “就是做好事啊,你看,我们刚刚一起救了一个孩子,这就叫正义!” 江晚仔细想了下,自己好像的确一直都在匡扶正义,就点点头:“嗯,我也是。” 此后二人同路而行。 伍将离从来不在乎她是魔域人这件事,她也不觉得和仙域人走在一起有什么不妥,他们一起除妖,杀祟,为人们讨回了很多公道。 后来,伍将离对江晚说,他好像,有点喜欢她,想带她回家见爹娘了。 江晚也不明白什么是喜欢,伍将离耐着性子给她解释:“就是你很信任这个人,很想跟他待在一起,就是一句话不说也会开心。” “这就叫喜欢吗?” “是的,这就是喜欢。” 江晚愣愣盯着伍将离,半晌,莞尔一笑道:“那我也喜欢你。” 于是,她就跟着他回家了。 伍将离的父亲一开始有点不高兴,可能是因为她魔域人的身份,态度总有些冰冷,后来伍将离跟父亲长谈了好多次,才让伍尧渐渐放下芥蒂,接受了江晚。 再后来,二人谈婚论嫁之时,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病让伍将离卧床不起,婚嫁一事便搁置了下来。 这一病就是数月,看着伍将离于病痛中呻吟呢喃,身体也日渐消瘦,没了血色,江晚能感受到他正在一点一点的死去,她心里很难过,于是做了一个决定,就是把自己的一只眼睛挖出来,化成丹药,喂给了伍将离。 魔域人的血肉,有医死人药白骨的奇效,伍将离服下药后,不到半天,就奇迹般康复了。 江晚觉得自己又做了一件很正义的事情,就算失去一只眼睛,也没什么了。 伍将离很心疼,对她允诺:“我一定会娶你,我们明天就成亲!” 檀安邀请了很多亲朋来见证这件事,然而这些人并不是来赴宴的,他们是来捉拿魔域细作的。 江晚被五花大绑,吊在房梁下,她失去了一只眼睛,很疼很疼,她打不过他们那么多人。 他们说:“妖女,还想蛊惑我们檀安的梧生少主,你是个什么东西!” “呸!你们这种杂碎真是什么都敢想,怎么,不去祸害人间,主意打到我们仙域来了?” “听说伍少主前段时日得了大病,险些死了,定是你作祟害他!你个心肝黑了的畜牲!” 不是的,我没有做坏事,我不会伤害你们!我更不会伤害伍将离! 她想解释,可她说不出话来。 他们舀来罪海的水,灌进了她的嘴里,灼烂了舌头和脖子。 她想,救命啊,好疼啊,谁来救救我啊。 伍尧站在房梁下,眯起眼睛打量着垂死的她。 他扭头问道:“怎么样,处理好了吗?” 下人回复:“放心吧洲主,都通过气儿了,不知神殿那边绝对不会发现的!就算被知道我们杀了个魔域人,只要随口编一个她危害人间的借口,就都混过去了!” 伍尧点头:“那就好。” 他看着江晚另一只完好的眼睛,说:“老夫要多谢你一件事。” 江晚无声的与他对视。 伍尧笑了笑:“谢你,主动送上门来,不然,我还真不知道,上哪去悄无声息抓来一个魔域人,来给我儿子补命。”他的脸色沉下去,突然变得阴森起来:“你们魔域人,天生一条贱命,危害四方,也就落了副好身躯…” 罪海的海底,燃烧着罪过焰,那是世间最烈的火,能炼化一切。 上会不知神殿的玉书如此言:“人间有百姓联合请愿,有一魔女为祸世间,嗜杀成性,已毒害不少无辜之人,檀安接愿,断不能忍受此恶行恶人,愿身先士卒,替世间除去此等毒瘤!” 伍尧出动整个檀安,做大阵引出一道罪过焰,用在了江晚身上。 她在烈焰后无声的尖叫,颤抖,恐惧,悲愤,血泪从眼睛里涌出,又被烈火烧干,将死之时,她看见了回家的路。 她的衣服被烧成飞灰,身躯被烧成碎屑,轻飘飘的铺了一地。 那是制成丹药最好的印子。 伍将离生来灵智不全,即便拼尽全力也只能能修得半灵之身,还不是长寿之人,伍尧寻遍天下灵丹妙药,得知魔域之人的血肉方为上好补药,可续命长生。 说到底,不过是一颗扭曲的爱子之心,病入膏肓。 第二十章 经年移芳踪灭5 那是楚北清强行进入江晚的脑海,看到的最深的,被伍尧掩埋的记忆。 而罪魁祸首站在人群当中,心安理得。 她压下一切嫌恶,依旧若无其事,恍若不知道真相一样,等着凶手会不会突然良心发现,站出来认罪。 “没人承认么。”她紧紧攥住拳,笑着发问,眼底已没有半分笑意。 伍将离一番暴乱,已然昏倒在地,恢复了正常,被人拖进屋里躺着。 “这位小姑娘,你到底想问什么啊?这里怎么会有人用定魂咒呢。”伍尧站在最前端,一脸和善。 楚北清终于把目光落在他身上:“伍洲主,贵人多忘事,肯定不会记得这种小事吧。” 伍尧笑了笑:“小姑娘,你这是什么意思啊。” “没什么,伍少主身子羸弱,洲主您可得照看好了。” “我的儿子,那是自然会照看好。”他笑得更深。 “那就好。”她翻身跳下假山石,突感强烈不安,猛地回头去看,没发现什么异常。 不对,现在比方才要安静不少。 沈追芸呢? 她去哪了! 她忽然想起方才魔气四起时听见的令逍遥的呼救,心里顿感不好,一个遁身闪进客房,果然不见令逍遥的踪影,她回想起方才说过的心头血一事,越想越不能冷静下来。 楚北清冲出房门直奔伍尧,一把揪起他的领口:“令逍遥呢!” 伍尧呵呵的笑着,抬手制止要冲上来的弟子:“令逍遥是谁啊,小姑娘,你朋友丢了,可别赖到老夫身上啊!”他伸手想推开楚北清,却好像一把推在一道铜墙铁壁上,他暗使了八九分内力,她却纹丝不动,手下的力气不减愈重。 其他弟子被她这举动吓了一大跳,那可是檀安的洲主,她个太渊的小弟子哪来那么大胆子这么对待洲主! “大胆!你怎么敢这么对我们洲主!” 太渊的弟子也要被吓死了,颤抖着出声劝阻:“楚师姐,冷静,人丢了,也跟人家伍洲主没什么关系…我们,我们一起找找,你先放手…” “是啊!你快把我们洲主放开!” “放开他?伍尧,你当真如此不知悔改!还要一错再错下去!”她大声喝道。 伍尧的脸色立刻就阴沉下去,虽然领子还被楚北清揪在手里,整个人的气场一点也没有被质问的慌乱,他从容不迫,义正言辞:“楚姑娘,我念你是太渊上洲之宾,对你礼让有加,但老夫好歹也是一洲之主,若你还要疯言疯语,休怪老夫上禀上君,治你以下犯上的罪名!” “不要你的老脸!把令逍遥还给我!” “楚北清是吧!你再对我姑父那样不敬,我就杀了你!”沈追芸跑出来,不远不近的张口呵斥,又对站在一旁对楚北清举动视若无睹的谢听尘大喊:“谢少君,你就是这么容忍你们太渊中人的?连掌管一洲的洲主也可以随便揪住领子骂了?” 谢听尘当没听见,干脆找了块干净地方随意坐下,揪了根狗尾巴草在手里晃着。 辞寒君都不打算管,其他人更不想趟浑水,也就闭了嘴,站在一旁看好戏。 楚北清态度强硬:“我说了,把令逍遥交出来。” 沈追芸冷笑一声:“噢,你要那个令逍遥啊…” “快!” “杀了。” 谢听尘猝然抬眼。 “…你说什么。”她手底下力道收紧,勒得伍尧几乎喘不上气。 “这不是你说的嘛,想救我堂兄,就得用同月而生之人的心头血做药引,他自己要不说出来,怎么会惹来杀身之祸,你也是蠢,还让他自己待着,那不就更方便我们动手了?不过那个废物,一刀下去就死了,可见修为有多烂,这样的菜鸡你也在乎,你们什么关系啊。” “你把他杀了,你动的手。” “对,放了我姑父,否则你也是这下场!” “…好啊。”她松开伍尧,将他扔在一旁,下一瞬,沈追芸的脖子便逼上一把银刀,楚北清握着刀把,出现在她身后,二人近在咫尺。 万云的门生弟子吓得几乎倒地,连忙一齐冲上来要救她,楚北清收紧刀刃:“退后。” 众人犹犹豫豫,不肯离开。 沈追芸细嫩的脖颈赫然一道血痕,吓得她连忙大叫:“退后!退后啊你们这群蠢货!” 弟子即刻退下。 “你,你,你想做什么!我告诉你楚北清,你要是杀了我,我爹是不会放过你的,整个万云都不会放过你的!” “是吗。” 脖子又是剧痛,沈追芸哭得梨花带雨:“他没死他没死!别杀我!姑父,姑父救我!” 伍尧站在楚北清面前,指示弟子里三层外三层把她团团围住:“楚姑娘,这可不是聪明人能做出来的事,我看你是个机灵孩子,要不,我们谈谈条件,怎么样你才能放了阿芸。” “我已经说了我要的,伍洲主不会耳背到这个地步了吧。” 要伍尧交出令逍遥,根本是不可能的,他爱子如命,怎么可能放过任何一个可以用来救他儿子的机会? 伍尧精明的眼睛眨了两下:“可你的朋友,的确不在我手里,你误会了,你要什么别的吗,我什么都可以给你,你别伤着阿芸。” 楚北清笑着说:“好啊,那你就给流云少主收个尸吧。” 眼见劝不动她,伍尧决定做出取舍,反正,伍将离和沈追芸,也不难说放弃哪一个。 他扬了扬眉毛,后退几步,一手传音术对楚北清道:“那你就,杀了她吧,正好,算是,给你朋友找个伴儿。” 沈追芸虽然听不到他们用传音术进行的对话,但从伍尧的表现来看,也能看出些不对劲,她急忙大喊:“不行,姑父,姑父你得救我啊!都是你让我把那家伙绑来的,你不能不管我啊姑父!” 哦,真话喊出来了。 楚北清收回短刀,一把将沈追芸推出包围圈,和伍尧静静对视,包围圈外的人看不见里面的动静,只能听声,而他们依旧用着传音术对话。 “伍洲主,要狡辩一下吗?” “楚姑娘,你刚才,推开了你所有的筹码。” “靠威胁一个小丫头么?” “流云少主的命,可够你活着离开这儿。” “我会活着离开,你不行,你得认罪啊。” “什么罪?绑架一个小朋友的罪名?” “是害死江晚的罪名。” “…有时候,知道太多,对活着不好。” “你有什么本事,尽可以使出来。” “好啊。”这是传音术的最后一句。 伍尧大声宣布:“太渊弟子楚北清,对上不敬,威胁洲主,伤害少主,我今斗胆替上君惩治一番你这宵小逆徒!”他一个眼神,所有檀安弟子手中作印,剑指楚北清,意图明显的不得了,就是灭口而已。 “伍洲主,为了掩盖一个罪行,你到底不惜代价了多少次啊。”楚北清面无惧色,冷静发问。 阵法带起的风声盖过他的面目全非:“为了吾儿,什么代价都可以,便是杀光天下人只救一个他,也可以!” 楚北清还是没有还手抵挡的意思,又或者说,她根本不把这些即将打在身上的攻击放在眼里。 一柄巨大的宝剑直挺挺插进包围圈,立在她身后,剑光大作,逼退檀安弟子,化出屏障护住楚北清。 谢听尘自包围圈的一个缺口款步走进来,云淡风轻道:“伍洲主,我还在这儿呢,你如此僭越管教我家师妹,不合适吧。” “少君举止有度,进退有礼,应该知道这位姑娘,才是僭越的那一个吧。” “嗯?伍洲主说的有些道理,她是没对您讲什么礼数。” 伍尧松了口气,却听得谢听尘接着说:“但那又怎么样呢。” 他眼中寒光一闪,一道寒冰索扣住伍尧手脚:“还不认罪啊。” 第二十一章 经年移芳踪灭6 伍尧应声跪地,所有檀安弟子也都被寒冰索压在地上动弹不得,伍尧恼羞成怒道:“谢少君!你也要跟着她一起胡闹么!” 还是死不认账! “你伙同整个檀安上下害死了人!那是条命!你敢杀不敢认,你也是个男人?你用她的肉身治好了你儿子,她是你全家都该磕头谢恩的人,可事到如今你连个交代都不敢给,你还是人吗!”楚北清怒道。 一片惊愕。 “我杀谁了?谁死了?你可别胡说,我没杀人!我用什么杀死她啦?我没有!那个女的,她是个细作,她潜入檀安,要害我儿子,我怎么可能让她得逞,我当然得先下手为强了,不然等着给我儿子收尸嘛!” “你用什么杀死她的你比谁都清楚,那罪过焰是随便谁都能用的吗?你动用私刑处置魔域人,是想破坏仙魔二域的和平吗?她的族人要是知道了,以此为借口开战,你能一己之力护佑仙域吗?你能吗?” “跟我没关系!你别给我扣屎盆子!” 见过嘴硬的,没见过这么硬的。 楚北清深呼一口气,尽量平和语气道:“不承认?可以,我现在自己做主剔了你的灵窍,看你还有没有本事救你濒死的儿子。” “你,你这个疯女人,是要毁了我檀安吧!你,你是谁!你是谁!” “令逍遥在哪儿!” 伍尧像是疯了一样大喊大叫:“他死咯!他死咯!我割开他的心口,放了满满一缸子血,全都是我儿子的,全都是我儿子的!” 她抬手就是一耳光:“疯子。” “楚北清。”陆颜书急匆匆赶来,一头薄汗,将一个绢布包裹的东西递到楚北清手里。 果然是罪过焰的余烬。 “在哪找到的。”楚北清问。 “檀安和罪海相连的地方,一路烧到了伍将离居所的后院。” 罪过焰燃烧后留下的痕迹,经年不灭,就是用障眼法再遮掩,也瞒不了一辈子,证据确凿,就算伍尧再咬死不认也没辙了。 那令逍遥呢?他落到这种不择手段的败类手里,他该怎么办?楚北清目光暗下去,隔空捏住伍尧脖子,提离了地面。 “想知道私动罪过焰,有什么后果么。” 伍尧徒劳挣扎着,脸憋的通红,檀安弟子一个个急的要命,碍于谢听尘也不敢上前去救。 那个青衣女子,好像什么都不怕,就是杀了一个洲主,在她眼里也没什么所谓,只是惩罚了一个罪人而已。 “小狐狸!” 楚北清闻声一愣,僵硬的扭头去看。 那人分明站在那里,看样子是竭尽全力赶来的,还在沉重的喘着气,他脸色煞白,明显受过罪,紧跟在后面的许安逢也累的气喘吁吁,看来是特意去找的人。 楚北清看着他:“…令逍遥,他们说,为了救那个伍将离,把你弄死了。” “我不是站在这里吗,小狐狸,我好好的呢!”他心急如焚。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一缕残缺的元魂回光返照。” “你过来看看我不就好了!”他朝她伸出手。 楚北清松开伍尧,举步欲走。 翻天覆地的狂风大起,裹挟住人们直上九霄之外,在场所有外家弟子被一起扔出了檀安洲外。 谢听尘在空中拦了一下楚北清,他们踏云站定,回头去看。 只见火光冲天,一眨眼席卷了整个檀安,伍尧,伍将离,连带那些做阵助取火种的弟子,一齐葬身火海,烧死江晚的罪过焰,死灰复燃一般,又将檀安上下烧了个干干净净。 人们叹惋几声,没有人能灭得了罪过焰,得此下场,也是迟来的报应了。 施咒者身死,咒术自灭,江晚飘飘悠悠,从火光中飞身出来,隔着烟雾看檀安。 “江晚,你可以回家了。”楚北清说。 江晚笑出泪光:“是啊,我可以回家了。”她抚上自己失去眼睛的那个眼眶,笑吟吟道:“伍将离,我的眼睛,在看你的心。” 那么伍将离呢? 他也一起死了啊。 伍尧为杀害江晚,不惜狠下心给亲生儿子下药,险些让伍将离死在自己老子手上。 他利用江晚的善良,以最恶毒的方式杀死了她。 而醒来后的伍将离得知真相后痛不欲生,当即抓起梧生就是一剑穿心。 人没死了,执念深重成阵,再有定魂咒加身,竟留得江晚寸步难离,也误得自己几乎丧命。 没放过伍将离的人,自始至终,都是他自己。 可阵中嚣张四溢的魔气是怎么回事?那股狂风又是怎么回事?准确无误的把局外人撇出去,然后一个不落的讨要了所有凶手的命。 是有人在为江晚讨回公道吗。 前后不到半柱香,整座檀安洲便烧的什么都不剩了,它化作灰烬,永远的沉入了罪海。 九洲失一洲,不知神殿动荡。 三圣女睁眼看向殿外,隔着万万里观见此景象。 专司命数的瑶寻圣女道:“果然一分不差。” “瑶寻总是料事如神啊。”说话的是专司姻缘的瑶因圣女。 “仇也报了,罪过也大了。”专司刑罚的瑶之圣女摇了摇头。 “不急,”瑶寻说:“一时半会儿,你还抓不到人。” “你告诉我幕后之人是谁不就好了。”瑶之看她一眼。 瑶寻浅笑:“不可说,可派下宿白将军捉拿此人。” 殿外镇守了二位武将,左名宿白,右名成凉,瑶寻话音刚落,左边那位将军便走将进来,跪下道:“宿白领命。”一个遁身消失不见。 众人各自回去复命。 楚北清仔细看了令逍遥心头的伤口,不是很深,该是没来得及下死手,便被什么打断了。 令逍遥大难不死,一口气干了壶水后还有功夫开玩笑:“怎么样,你是不是特怕我死了啊。” 楚北清面无表情给他包扎:“心口拉刀子都堵不住你的嘴。” “说实话啊小狐狸,当时那个沈追芸一脚踹开门进来,带了好几个人,二话不说就把我给绑走了,还冲我动刀子,我当时连怎么瞑目都想好了。” “怎么瞑目啊。” “就这样!”他闭上眼睛,舌头伸出来半截歪到一边,真就给楚北清做了个示范,“我就想着,死的好笑一点,你万一看到了,没准还能笑两声,就没那么难过了。” “…” 楚北清长舒一口气:“你放心,你就是死的很难看我也不会替你难过的。” “什么呀你这冷面无情的女人!你的心是石头做得吗你!” “铁打的,刀枪不入。” “呀!” “你们俩,真的好吵。”屏风后一个人默默出声。 茶桌前坐着的两人齐刷刷闭嘴看过去。 那日被谢听尘救回来的人依然住在这里,钉子户一样挤走了令逍遥一半的屋子,着实让人心里有些不满。 “喂,我在我房里呢,就是点鞭炮别人也管不着好嘛!”令逍遥不满的瞪着他。 他也隔着屏风瞪回来:“吵还不让人说了。” “嘶—嘿!你这人,想吵一架还是怎么的?”令逍遥扶着桌站起来,两手一撸袖子道。 “欺负个病人,你可真行。” “我也是病人好嘛!我还受伤了呢!我还差点死了呢!生个病了不起啊你!”令逍遥几乎要站房顶上叫唤。 “叩叩”两声敲门打断了这场嘴仗,谢听尘慢悠悠走进来:“行了,同门之间要相互友爱,知道吗。” “我怎么不友爱了,我都把我床让给他睡多少天了,我打地铺打的每天早上起来都屁股疼的要死…”令逍遥一脸委屈。 本以为那人还要讥讽几句,没想到谢听尘一来,他立刻比令逍遥还要虚弱:“师父说的是,徒儿知错了。” 楚北清令逍遥四目震惊:“师父???” 第二十二章 冥花出世生乱 谢听尘耸了耸肩,径直在茶桌前坐下,面对着他们俩:“怎么,觉得师兄没到收徒的资格?” “那当然不是!”二人齐声道。 “还是我平日吊儿郎当,让你们觉得我不靠谱了。” “怎么会!师兄是天底下最可靠的人了!”你也知道你看上去很不靠谱啊… “那你们怎么这副表情。” “事情发生的有些突然,我需要冷静一下想想我刚听到了什么。”令逍遥拍了拍脑壳:“我也没昏啊。” 楚北清瞥一眼屏风后乖巧的身影,回头问:“他不是师兄在人间救回来的吗,不修脱尘之身,如何在灵界过活。” “他娘亲是仙域人,父亲是凡人,所以身上的凡气重了些,不过也勉强算个脱尘。” “这样啊…他名字呢,认识这么多天,他也不跟我们说自己叫什么。” “…叫墨子笙。” “好名字。”她随口附和。 谢听尘桃花眼一弯,得意道:“当然,我起的。” “…真挺好的哈。” 令逍遥说:“那他住哪啊,都拜师了,那肯定是跟着师兄去君北院了吧?您那地儿那么大,肯定不愁找个房间把他塞进去,就别为难我这小破地儿了!” “你放心,师兄今天来,就是给你解决这件事的,子笙,跟师父走吧。”他勾了勾手,起身要走。 墨子笙立即越过屏风跟在他身后。 楚北清这才终于知道他长什么样了。 很清俊的一副少年模样,就是有些过于单薄瘦弱了,可见人生前小半辈子没过过什么好日子。 他低着头,跟在谢听尘紧后头出了门,神态举止略显拘谨,与方才简直判若两人,令逍遥越看越气:“你看他那样!刚才还跟我这儿耀武扬威的,谢师兄一来,嚯!变脸比翻书还快,怎么不去戏班子高就啊!小狐狸你评评理啊你!” “他变脸了么?”楚北清一脸茫然。 “你跟我开玩笑呢对吧。”令逍遥捂胸口做痛苦状。 “是玩笑,开心点,好好睡一觉,我走了。”她离开的快如疾风,留下令逍遥一人糟心:“这都什么事儿啊!” ——— 隐隐有巨兽吞咽撕扯的声音,从这个深不见底的山洞传出。 砍柴晚归的樵夫路过此地,被这个冒着金光的山洞吸引,放下柴探头去看,成堆成堆的珠宝黄金,照亮了漆黑的洞内,他如遇世外桃源,不加思索的踏进去。 再几声惨叫,洞内就恢复了寂静。 ——— 楚北清倚靠在床上,怀里躺着只呼噜呼噜的虎皮猫,正冲她撒娇打滚,她心情很好的说:“阿宝,你怎么来找我了,姑姑不拉着你欺负山鸡的尾巴毛了?” 叫做“阿宝”的小猫咪缩着雪白的爪子,“喵喵”叫了两声。 “她有别的事情做,你也应该好好陪着她知道吗?” “我知道你想我,我也很想你,我不就出来玩了几年么。” “知道了知道了,会回去的。” “我没骗你啊,我从来不骗人的。” 令逍遥一进门,看见的就是楚北清和一只小猫咪头对头的交流,小猫咪叫两声,楚北清跟着就回答起来了,还聊的风生水起的… “小狐狸,这哪来的猫啊。” “我养的啊。” “你哪来的猫啊?” “从小养到大的好吗。” “哦…”令逍遥没忍住,挠了挠猫咪毛茸茸的下巴:“还挺可爱。” “那是。” “你说,你的原身跟它比,谁更好看啊?” “你闲的没事儿就去找那个墨子笙吵架吧,我这里不欢迎你。” “啧,还你一个玩笑嘛,报答你昨晚上那个。” 弟子闯进门来:“楚师姐,令师兄,快走吧。” “怎么了?” “又有活干了!” “…行吧,马上来。”她随手将猫揣进乾坤袖。 …… “下界有妖作祟,十日之内已伤数十人,凡间上书请愿,求仙域引生者出面,哪位肯替太渊去看一看啊。”谢世元问道。 楚北清打了个哈欠,老大一声。 谢世元看她一眼:“嗯,还有吗?” 楚北清:??? 陆颜书说:“我也去。” “姑娘都去,那我能不去么…”令逍遥无奈道。 陆陆续续报了十来人,谢世元一一看过后,转头对谢听尘道:“这次的东西没兴起什么风浪,他们去就可以了,尘儿累了这么久,这次歇一回吧。” 谢听尘垂眸道:“多谢叔父挂念,我不累,可以同行。” 楚北清心里想:“这么敬业呢。” 浩浩荡荡一行人下了凡间。 刚靠近百花山,虎皮猫便嗅到了气息,在楚北清袖中打滚提示。 她悄悄安抚,回头看一眼身后的陆颜书,本来想着怕打草惊蛇,先用传音术交流,结果陆颜书十成十理解了她的眼神,先行一道传音术:“知道了。” 楚北清:“什么?” 陆颜书:“你不是告诉我,妖物在附近吗。” 楚北清:“我还没来得及说。” 陆颜书:“你的眼睛告诉我了。” 陆姐姐您是真厉害,顶级理解啊! 令逍遥看她俩这眉来眼去的,忍不住加点速飞至中间:“你俩是不说悄悄话呢!” “女孩子说点小话,你一男的想知道什么啊。”楚北清一把推开他。 “不是,不行!”他坚决不换阵地。 “令逍遥你抽什么疯。” “你管我,我就要在你俩中间。诶,怎么的?” 又耍泼皮!懒得跟他一般见识。 目的地到了,众人停云落地。 事先都商量好了,落地后不能声张,否则容易让妖物察觉有所防备,一行人也都是这么做的,结果悄么声息的走了一段距离后,一声响彻云霄的“哎呦”登时让所有人沉默了。 得,这下不用伪装了,半柱香可以解决的事情,估计要连夜赶工了。 楚北清跟着一起回头,想看看到底是哪位不开眼的大哥,结果看见某位师兄还是师弟来着,一把抓下屁股上夹着的什么东西,委委屈屈道:“这谁给我画的拟物咒!这么大一蝎子是要夹死我么?” 令逍遥没忍住,跟大伙一起哈哈笑了几声,越笑越觉得不对劲:“哈哈哈就是有点眼熟…诶,怎么这么眼熟?”他努力辨认回想,快把脑壳想破的一瞬间,恍然大悟地回头看那位“幕后黑手”一脸的得意洋洋。 他凑过去悄悄问:“这不是你那天随手画的东西么?” “是啊。”她一脸坦然。 “你不是说不在乎他们说你坏话?” “我什么时候说不在乎了?我原话可说的是等等看啊,别瞎改。”她笑嘻嘻越过他,“小陆陆,等我一起走啊!” 令逍遥冷汗直冒,得出一个结论:“永远不要得罪女人!尤其是,楚北清这种,刀子嘴钳子心的女人!” 第二十三章 冥花出世生乱2 和预想的差不远,妖物果然不在山洞里,浓烈的妖气和四散的人骨证实他们没找错地方,眼下只需要设好埋伏静观其变即可。 不过这妖气着实离奇,不是血腥味,不是骚臭味,倒还带着几分甜腻腻的香气,算不上多好闻,但绝对闻着不难受。 这差事感情好,遇上个爱干净的妖怪! 楚北清只一鼻息间便判断出准确的方向,与此同时,谢听尘也开口道:“冥花妖。” 以百花为主食的妖怪,怪不得不难闻。 这类妖怪常年隐居在深山老林,胆子奇小,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吓得它们几个月不敢探头,可这么小的胆子偏偏有个爱凑热闹的性子,总穿了女人的皮,混进青楼赌坊这种奢靡之地吸食男子的阳气。 既然吃食上不需要杀生,那为何这只妖的老巢里有那么多具啃的七七八八的白骨。 莫非是转性了,尝到人肉的好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谢听尘当即决定兵分两路,一路继续守株待兔,一路前去青楼赌坊等各类闹市主动寻衅。 决断一出,立马行动。 楚北清一个响指便出现在一家青楼门前,一看牌匾:红香楼。 妖气隐隐约约散布在整栋楼内,那冥花妖定是这儿的常客,看来没找错。她摇身一变化作个仪表堂堂的青年,大摇大摆走了进去。 一个身材窈窕眉目风情万种的女人迎了上来,十分亲昵地挽住楚北清的臂弯:“第一次来我们红香楼吧,这位爷今儿是想怎么玩儿?” “喝酒吧!” “那好办!爷您上雅间坐,好酒好姑娘一会儿就送上去了!” 这推销手法,她可没说要姑娘,这就要送过来了! 两杯混酒下了肚,楚北清的臂膀就缠上了人,她回头一看,原是个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姑娘,便想着随意逗弄两下道:“敢问姑娘闺名啊?” 羞答答的声音千娇百媚:“公子就叫奴家芙蓉吧。” “芙蓉啊,你在这儿招呼多久啦。” “才来不久呢。” “不久啊。”楚北清上下打量了几番,见这芙蓉姑娘粉面桃腮,春光半露,腰肢更是盈盈一握,勾人的眼睛含了碧波,随便看一眼就能叫人心神荡漾,要真是哪个师兄弟来这一趟,不得冷汗直冒难以招架? 楚北清心里不得暗自道:“这得是花魁级别了吧!” 她一杯接一杯喝着酒,等着目标露出马脚。 芙蓉细心地添着酒,时不时剥个葡萄送进楚北清嘴里,按摩捶肩更是不用说,她被伺候的有些不大好意思,正等得有几分焦急了,手中攥得死紧的酒杯被夺过去扔在一旁。 楚北清一愣,回头去看,见芙蓉整个人急不可耐地附身压过来,撅起一张嘴就要亲她。 她起初是悄悄往后仰,想暗示芙蓉她并没有这意思,结果被误解成欲拒还迎,接踵而来的是更热情的对待,她哪见过这阵仗,下意识扶桌跳起几乎是落荒而逃躲到角落,芙蓉亲了个空,有几分委屈巴巴:“公子是不喜欢我么。” “当,当然不是。” “那公子怎么跑得那么快?” “我…这是不是有点,太快了…我有点,不大行…”楚北清急出一头汗,她哪知道默认要姑娘就是要做这种事!不跑等着被吃干抹净么? 还是个纯情的! 芙蓉顿时眼睛都亮了,又站起身来扑过去,紧紧贴在她怀里,楚北清化的男身是个身量修长宽肩窄腰的,算是难遇的极品,这女的八成是头回遇上这种男人,兴奋的脸更红了,扭着腰肢就要霸王硬上弓。 这是赤裸裸的非礼啊!!! 硬推怕伤着,不躲又要吃亏,楚北清干脆把心一横道:管他呢!不就被个姑娘亲一口么!然后就不再推搡拒绝,闭上眼睛打算认命了。 近在咫尺浓烈的脂粉气被瞬间隔开,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强有力的手紧紧扯过她的衣袖,楚北清一惊,睁开眼,便看见谢听尘一脸看好戏的笑站在面前:“怎么,还真打算英勇献身啊。” 又是这个熟悉的欠揍的笑!但今天看着怎么还这么亲切?她跟看见救星一样把谢听尘一把拉住…再往前使劲一推,对被甩到一旁的芙蓉姑娘说:“他,他可以!” 谢听尘完美无缺的笑容出现了一丝裂痕,他不可置信地回头看向楚北清,见这丫头一脸的终于得救了,还带着不加掩饰的幸灾乐祸,不免心生郁闷。而这个芙蓉一看见谢听尘,眼睛更亮了,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又要扑上来,却连片衣角也没碰到就被他挥手扇飞,然后一道白光呈锁链状将她死死扣住。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不带半分犹豫。 楚北清觉得没劲,坐回座位去喝酒长叹一声道:“师兄倒是一点也不怜香惜玉啊。” 芙蓉不明所以,倒在地上冲楚北清哭喊道:“公子,公子!奴家不知做错了什么要被这般对待,您说出来,我可以改!” 楚北清啧啧的心疼着小美人哭得梨花带雨,一面回头去埋怨谢听尘:“你看你多粗鲁!都把人家弄疼了。” 谢听尘找了个地方坐下去,手交叉抱胸前道:“你也是厉害,能容忍这么丑的东西亲你。” “没亲着好嘛!” 现在若是有个路人听着他俩的对话,定是要疑惑不已,这芙蓉姑娘好歹也是红香楼的头牌,就是眼光奇高也不能说人家丑吧! 谢听尘目光放到芙蓉身上,无视她春光乍现使出浑身解数的勾引,冷声开口:“别装了,隔着八条街都闻到你的味儿了。” 芙蓉的表情一凝,阴沉沉笑着,仍不死心道:“什么味儿?女人味儿?” “骚味儿。”他面无表情。 “…噗!”楚北清实在是没忍住。 雅间内立刻被大雾包裹。 楚北清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看见谢听尘眼疾手快拽住她的衣袖,随即眼前视野受限,只能勉强看见彼此。 “我们这是又入阵了吧。”她隔着雾问。 谢听尘“嗯”了一声,将一个东西塞到她手里:“拿着,防身。” 楚北清低头一看手心,是那条谢听尘终日带着不见卸过的碧玉手串,她看一眼那上面坠着的赤灵石说:“这东西还能防身啊。” 虽然看不清谢听尘此刻的表情,但楚北清还是觉得她看见了他脸上的无语。 “拿着吧。”他说,她颔首,将那手串戴上。 再抬头时,身旁便不见了谢听尘的踪迹。 “谢师兄?”她扭头寻找,举步走进更深的雾中。 第二十四章 冥花出世生乱3 “冥花妖,顾名思义,以坟冢所生的百花精魂凝结而生,自带奇香,有迷惑人心智的能力,越强大的冥花妖迷幻能力就越出其不意,若是被它拉进阵里却一无所知,就很有可能触犯它的禁制惹来杀身之祸,所以一定要多加小心,知道了吗?”这边在原地蹲守的庄子明正给没听说过的师弟师妹们答疑解惑,就在他觉得自己说的很清楚的时候,角落里的令逍遥又问:“那我怎么知道自己有没有进阵啊?” 被提醒的师兄弟们也点头附和:“对啊,我们怎么知道啊?” 庄子明耐着性子道:“就是一种感觉。” “那反应迟钝的岂不是会死的不明不白?”令逍遥接着追问。 “对啊,我们岂不是会死的不明不白。” “…有我在,你们不会死的。” “你能保护我们所有人吗?” “对啊,你能保护我们所有人吗?” “…可以。” 令逍遥哈哈笑了两声,极其耿直道:“别吹了庄师兄,你又不是谢师兄,说这话也安慰不到我们啊!” “对啊,你又不是谢师兄。” 庄子明简直受够了这个令逍遥说一句旁边人就跟一句,他口干舌燥的给大家伙解释安抚了半天,结果居然被一个小菜鸡嘲笑了能力,这谁受得了,旁人注意到他脸色铁青,都识相地闭了嘴,唯独令逍遥心比天高还在滔滔不绝:“你也不告诉我们那妖怪到底长什么样,能不能幻化外形,有没有强大的攻击性,可不可以坐下来好好相处…我就说这队伍安排的不合理,我这么细心一人居然没去前路打探而是蹲在这个小山沟里一蹲就是几个时辰,这也太屈才了,而且小狐狸是真滑头,谢师兄话音一落她就直接跑了!跑了,她都不跟我商量商量要不要一起,就走了,连她的小陆陆都没带上,果然这种女人不可靠,还得是我…” “闭嘴。”陆颜书冷冷回头看他一眼:“你再吵下去,我就把你扔回太渊。” 庄子明心中暗爽:百容少主威武! 令逍遥很识相的闭了嘴,下一瞬,他肩膀被人一拍:“诶!等到什么没有?” 令逍遥回头:“嗯嗯嗯!(小狐狸)” 楚北清一脸疑惑:“你嗯嗯什么?” 令逍遥:“嗯嗯嗯嗯嗯嗯嗯嗯!(陆颜书不让我说话)” “把嘴给我张开!”楚北清忍无可忍。 令逍遥得令张嘴:“我说!陆颜书不让我说话!小狐狸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跟谢师兄去打探情况了吗?” 楚北清“唉”了一声:“别提了,一上来就中招了,谢师兄现在还在里面困着呢。” “他被困着你都能出来,你比谢师兄还厉害啊!” 楚北清瞪他一眼:“当然是他护着我出来的啊!我自己怎么出来?” 陆颜书隔着令逍遥问:“你没受伤吧。” “放心啦,我没事。”楚北清摆了摆手。 陆颜书点点头:“那就好,你上次伤了胳膊,我还担心你牵扯到伤处。” 令逍遥一头雾水:“你受伤啦!我怎么不知道。” 楚北清给了他一脖拐:“你一天能知道啥!”又对陆颜书说:“快痊愈了,谢谢少主挂心。” “没什么。”她回过头继续盯着山洞附近的动向,像是发现了什么:“你们快看,那是什么?” 草丛中有动静! 庄子明一马当先飞身出去,一剑刺中那草里的东西,其余人也跟着冲了出去,令逍遥一路惊呼:“什么呀什么呀!抓着了?” 收剑,细看,庄子明叹气:“就是个拟物咒,谁纸扎了只兔子扔这儿了啊。” 令逍遥一脸失望,回头杵一下楚北清:“你又来!还没玩够啊!” 楚北清瞪着眼睛:“又不是我画的咒!” “你可别骗我,那李虔屁股上的蝎子不就是你干的么!” 李虔叫起来:“什么?楚北清,你干的啊!你要弄死我啊!” “…那这个也不是我啊…”她苍白的解释。 “是我。” 他们寻声回头:“陆少主?你?” 陆颜书看一眼那只就要散形的兔子,淡声道:“刚才大家待的地方行动受限,所以想换到空旷的地方来。” “啊?不是,陆少主,我们在抓妖怪呢,这下不就暴露了吗?” “是暴露了。”她说。 下一刻,百容出鞘,剑光一闪架在离得最近的楚北清脖子上,令逍遥吃了一大惊,结结巴巴的劝:“不是,有什么矛盾咱好好说,别舞刀弄剑的成吗?” 庄子明及众人也不明所以,看着她们之间的剑拔弩张,楚北清一脸惊愕:“陆少主,你这是?” “你觉得我在做什么。” 楚北清脸色顿时冷下来:“大家退后!她不是陆少主!” 众弟子闻言立即退避三舍,隔着老远看他们。 “你一定没想到吧。”陆颜书盯着她的眼睛。 “我倒是没看出来,你藏得挺深啊。”楚北清临危不惧看了眼逼着自己脖子的利刃。 陆颜书并不多做口舌之争,手下发力,就要一剑封喉,令逍遥冲上去抓住她的手腕:“别!” “别阻止我,你会后悔的。”陆颜书并不看他。 令逍遥慌了,看着楚北清见血的脖子,出声劝阻:“陆少主陆少主!我不管你是不是真的,求你别伤害小狐狸!你把剑放下!” 楚北清出声喝道:“令逍遥,你走开!” 令逍遥却死死抓着陆颜书拿剑的手不肯松开:“不行!我走开你就没了!” “你快躲我身后来!她会杀了你的你个蠢货!” “那可是…啊!”他被陆颜书用内力震开飞行了十几丈才落地,然后,不顾想冲上来阻止的庄子明,手起挥剑,人头落地。 “啊!!!!!!”有弟子见不得这惨状,捂着眼睛疯狂叫喊。 令逍遥隔着老远,看见这一幕是站也站不起来一路爬过来喊叫,见到那具身首异处的尸体后,喊声截然而止。 李虔捂住那名弟子的嘴:“别叫了别叫了!你看啊!” 十几双眼睛齐齐看过去,见一朵残花只停留片刻就散了形。 原来是个假的! 令逍遥吓得浑身瘫软在地上,半晌缓不过来神。 解决这个“楚北清”的功臣此刻依旧面无表情,掏出一片绢帛擦了擦剑,才收回鞘中,冷静解释道:“我们进阵了。” “还好有陆少主,不然我们压根不可能发现这个楚北清是个假的啊…”他们拍打胸口喘着粗气庆幸。 陆颜书动了动指尖,托一阵风将令逍遥扶了起来:“假的,别怕。” 令逍遥依然脸色煞白:“我就是怕啊,万一你是那个假的,那我家小狐狸不就真的…啊呸呸呸!话说回来,这个小狐狸简直模仿的惟妙惟肖连我都没看出来一点儿不对,你是怎么发现的啊?” “破绽百出。” “啊?” “她胳膊没有受伤。” “万一她的确受伤了以为你知道呢?” “她不叫我陆少主。” “称呼也是随口的啊,这怎么看?” 陆颜书顿了顿,轻声道:“她不会撇下别人自己离开。” 第二十五章 冥花出世生乱4 这座阵覆盖的地方算是远的,从荒郊野岭一路铺设到了城中,肉眼凡胎的人随意穿过,一如往常,而被圈进来的引生者此刻连随意行动都不敢,他们背贴着背紧紧拥在一处,生怕一个不留神就失去了谁。 庄子明和陆颜书作为此间佼佼者,自然而然被看作领袖,说的话比平时管用了不知道多少,尤其是庄子明,他作为那个总被师弟师妹们欺压的老好人,简直体验了一把什么叫一呼百应。 叫你朝东,绝不朝西! 再看这边跟谢听尘走散的楚北清,现回女身,独行了好一阵也没找见人,鼻子也要被这阵里无处不在的奇香腌入味了。 “师兄啊,你怎么总跟我玩失踪啊…”她幽怨出声。 “诶?小狐狸的声音?”令逍遥的大嗓门从某处传过来。 楚北清立刻来了精神:“令逍遥?你在哪?” “我还跟他们在这个…百花山呢啊,你回来了?” “没有啊,我人在红香楼根本没出去。” “这么厉害?还能不用传音术隔这么远说话啊!” “你看什么都稀奇…”这二傻子! “你们那边怎么样?见着什么东西了吗?”楚北清问。 令逍遥沉默一阵:“见着你了。” “啊?” “然后陆师妹一剑给你砍死了。” “啥?” “冥花妖分身,化作你的模样,被我认出来了。”陆颜书言简意赅。 庄子明也加入了谈话:“楚师妹,少君没跟你在一起吗?” “我们走散了。” “啊?那你一个人要注意安全啊!”令逍遥连忙说。 “放心吧。” 李虔这时候也张嘴讨伐了:“楚北清!令逍遥说那蝎子是你放的啊,你怎么这么…无咯呜啦啦啦!”令逍遥一把捂住李虔的嘴,强迫他咽下去后面的话:“那没事什么你先自己找找阵眼吧啊小狐狸!我们有空再聊!” 好你个令逍遥,出卖我… 楚北清扶额叹气,原地飞身而上,无视禁制警告,俯瞰这座阵的全貌。 弯弯绕绕拐了几百个大圈,从山坡半腰俯冲下去,又在某个山沟连上,一路拐进城里的各大酒楼青楼赌坊,周边的每户人家都有些牵连,解阵时稍不注意就要殃及生人,什么古怪的走势,这叫那些才学了几年解阵的小白怎么出去! 正发愁时,前方传来刀剑相撞之声,她紧走几步,果然看见谢听尘挥剑斩杀了什么,又利索的收剑,听得动静回头:“师妹再不出现,师兄可要以为你拿了东西跑了呢。” 他说的是那条手串。 楚北清一面走一面摊了摊手:“本来要跑的,这不是能力有限,跑不出去。”走近时方看清他眼尾泛红,像是刚情绪激动完一样,她知道冥花妖让人致幻的本事,一下没了说笑的心情:“你看见什么了?” “没什么。”他轻描淡写。 楚北清不再多问,她低头看那手串,又想起从云山那日,谢听尘露出的一截手腕,几近狰狞的一圈伤疤,让她至今记忆犹新。 化境的冥花妖可以让人看见心底最恐惧的事情。 那么谢听尘所恐惧的又是什么。 “那东西很狡猾,我们根本见不到它的真身,没法有下一步动作。”她随意找了个地方坐下去。 “百花凝结,分身自然不少。” “重点是这个阵很古怪,没有生门,更没有死门,像是永远也找不到出路一样。” 谢听尘说:“你看见了?” “飞到上面看了一眼。” “不怕惹怒阵主?” “至多就是多待几日,有谢师兄在,它也杀不了我对吧。” “我可从不承诺这种事。”谢听尘很无情的拒绝了她的恭维。 楚北清笑了笑:“谢师兄。” 她说:“我们得带他们出去,对吧。” 谢听尘沉默片刻:“嗯。” 两人无声对视一瞬。 下一刻出其不意同时出手,攻向西南角的一棵垂柳,“砰”的一声,树干应声折断,障眼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几乎和树一般高的活物,兽头人身,爪似虎,眼似蛇,青面獠牙身形魁梧,一座小山一样向他们奔来。 谢听尘拦在楚北清身前,徒手画咒,落下万里荆棘丛阻拦,就手扯住楚北清衣袖转身一跃,本来是平坦的陆地,竟能一跃而下数十丈才落地,她回头看一眼突然出现的高耸入云的山崖,说:“我们这是,又回了百花山了?” 谢听尘往前走:“还在原地。” 果然没那么简单。 “得想个办法和他们回合啊。” “不想单独行动了?”谢听尘哂然。 楚北清知道他在说自己二话不说就单枪匹马去红香楼的事,无力反驳,只能强行转移话题,一指一条小溪:“你看那是什么!” 谢听尘配合道:“什么,我看看。” 定睛一看,随手一指的地方居然真有些端倪,溪流中隐隐约约有人头攒动,再看细些,居然是令逍遥那帮人,没头没脑的到处乱窜,觉得害怕了再躲到庄子明陆颜书身后。 这阵中阵着实迷惑人眼,阵内所散发的奇香也不能多闻,否则一定会产生更大的幻觉,定力不够的人一定是难以出离,她有些担心谢听尘是否能撑住,转头一看,他倒是精精神神的没什么不对,还有空拨弄两下凉丝丝的溪水,看上去一脸轻松,察觉到她在看,他扭过头:“怎么了,不舒服?” 看来他也知道这香气对人不好啊。 楚北清摇摇头:“我暂时没什么不好的。” 谢听尘点头:“那就对了,有不舒服的才出事了。” “我…”她突然想到什么,“所以你才给我这个手串啊?” “不然?” “赤灵石还有这功效,我怎么不知道。” “…”谢听尘抿了下嘴,没有解释什么。 强光乍现,香气更烈,他们下意识避开视线,再看回来,就是方才那张千娇百媚的人脸,这是定力考验,楚北清心下顿觉不好,出手去拉身边人,却堪堪从他身体穿过,近在咫尺也触碰不得,竟又是一个阵中阵!阵主俨然已经知道了楚北清的女身,不再理会她,只一门心思放在谢听尘身上。 或赤身裸体,或缠绕勾引,或暗送秋波,或声诱,或娇柔,对准谢听尘一个人可谓是使出了浑身解数,这妖物也是聪明,知道谁才是这堆男人里面法力最强,境界最高的人,铁了心要得手好吸取他的阳气。 楚北清不忍直视,为谢听尘捏了一把汗,他若是没抗住诱惑,修为大损不说,还极有可能葬身阵中,可这是阵主集全阵之力设下的关卡,她若强行破阵助他,势必殃及其他阵中人。 她只能等。 且看端坐溪流旁的谢听尘,周身被妖气环绕,目光全放在了妖物的身上游离,像是快要抵挡不住这猛烈的攻势一般,冥花妖十分兴奋,紧紧搂抱,甚至要吻住他的唇。 楚北清叹一声气,完了,却听得一声凄厉的惨叫炸在耳边,方才还柔情似水的美人儿褪去人皮,显露出真正的模样来,就是方才柳树下见过的样子。 现在可以明白谢听尘为什么要说那个芙蓉姑娘“丑”了,的确是丑,丑的不忍直视,惨不忍睹,甚至胃浅的能把隔夜饭吐出来,真身的冥花妖不似远瞻那般奇香四溢,反而散发着糜烂的味道,是了,就是坟圈子里尸首腐烂的味道,因为幻觉加持,才让闻到的人误以为是香味,只有真正入了阵,见到本尊,才知道什么奇香统统都是假的。 楚北清心里一阵作呕,看得谢听尘站起身,面覆冰霜看着那妖物。 第二十六章 冥花出世生乱5 楚北清重重松了口气。 冥花妖被打翻在地后迅速站起,眼露凶光打量这个长身玉立俊美无双的男子,对于自己的诱惑不为所动,甚至可以精确打落它的人皮逼它显露真身,果然不能小觑,它还欲卷土重来,被谢听尘当空一掌击退数十丈远,这才不敢轻举妄动。 冥花妖受了伤,此间阵中阵被击溃,楚北清去到谢听尘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正当他们以为要有一场恶战时,阵法又发生变化,冥花妖原身消失,他们不动自走,眼看着地面疯狂转变至百花山下,再一抬眼竟已经与众人回合,陆颜书听到动静率先回头,有些意外:“楚北清。” “快屏息!”楚北清只来得及说这两个字。 杀气自话音后落下。 空中下起漫天血雨,淋到身上如毒虫长蛇噬咬,转眼就是溃烂一片,反应慢的来不及躲避,方才还活蹦乱跳,现在即刻重伤倒地哇哇吐血,楚北清当即振臂一挥化出巨大结界拦在上空,淅淅沥沥的红染透天际,触目惊心。 “这是什么!”令逍遥看着自己臂膀上溃烂的伤口惊呼,要伸手去摸,庄子明一把打掉他的手:“别动!剧毒!”然后迅速点掉令逍遥的穴位,阻止血液流通:“快!点他们穴,不能让这东西走通灵脉!” 在场没有中招的连忙动手。 场上能打的一转眼就只剩下四个,谢听尘,楚北清,陆颜书,庄子明。 妖魔化境,疯狂汲取引生者的法力精血,中毒的人们无法抵抗,只能坐以待毙。 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总而言之,这阵,是解毁了。 “他们会死。”陆颜书蹙起眉头。 “必须马上让他们离开这里!”庄子明说。 从刚才开始就一言不发的谢听尘此刻上前几步,背对他们,面对眼前深不见底的悬崖,崖上风云鼓动吹起翩翩白衣,楚北清神色微变,预料到了什么,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她手上戴着的那条手串回到了谢听尘手中,然后咻呼飞上天去,顷刻变作一把金光阵阵的巨刀,横盖半边天际,当空一劈,就是一道缺口,阵被破坏,禁制降下,地动山摇,风如尖刀割裂毁阵者裸露在外的皮肉,渗透白衣,他也恍若没有任何感觉一样。 谢听尘于狂风肆虐中回头:“快出去!” 庄子明喊道:“那你怎么办!” “我一人足矣破阵。” “少君!”庄子明心下权衡,也知没有别的退路,他甚至没有更多的时间犹豫,就当即发号施令道:“还能走的,帮扶着走不了的,少君为我们开了一条生路,所有人!立刻撤出阵内!” 人扶着人,人帮着人,拼尽全力向那道缺口逆风飞去,令逍遥反应慢半拍,已跟不上大部队,楚北清暗骂一声,扯起他就往阵外去,眨眼不见身影。 妖影攒动,妖气迎面,刹那间包裹住谢听尘,尖叫狂笑,舔舐着伤口,啃咬着皮肉,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谢听尘任由巨刀撑住裂开的缺口,空出手来对付旁的东西,辞寒护主,自行出鞘,斩断无数想侵占谢听尘体内的妖邪,仍有妖邪铺天盖地而来。 他化辞寒为笔,沾血为墨,凌空画出符咒打入地下,制止了疯狂崩塌的地面,再一高举,笔又为剑,精准找到了最核心的阵眼,他欲飞剑而上强行破阵。 心口突有一道蓝光猛地将他打翻在地,原是一道生在心头血肉中的符咒,幽幽的变动着符位,制止他继续运转法力,穿心刺骨的疼痛袭来,谢听尘口中登时涌出鲜血,扶剑撑地,冥花妖阵法凶悍,就要压下将他覆灭。 真是来的巧!他苦笑一瞬。 “帝灵。”他轻声召唤,空中那把巨刀降下,变回手串落在掌心,此乃下下策,属不得已而为之,可既然做了孤身一人的决定,总得把这麻烦清理干净,起码不能放任它为祸人间,他欲动手。 “铮”的一声,原是无边无际的红云强行托住要将他压的粉身碎骨的阵符,再一眨眼,符文即刻碎裂在空中。 谢听尘还在反应,已被人扯住扶起,他怔怔地看着来人焦急的神情,竟喃喃问道:“你怎么…”回来了。 楚北清气急了喊:“我又没受伤我走什么走!” “这里很…” “是很危险,那就更不能留你一个人了!” “…傻不傻。”他心里难过的要命,怎么还是回来了呢! 帝灵既收,缺口便无,楚北清一手重原术恢复了阵的运转,血雨褪去,死去的分身得到复活,冥花妖此前被重创的法力又死灰复燃。 她这是要重头再解,代价是稍有失误便死无葬身之地。 “那之前不就白费那么久了。”站在红香楼前,谢听尘闷声说。 “不重新开始你就死了。” “我的生死,很重要吗。”他垂下眼,眸中显露阴翳。 楚北清觉得莫名其妙:“怎么不重要了?你都肯站出来为我们死了,我回来帮你也没什么吧。” “死不了…” “那你刚是要干什么。” “…” 楚北清拍拍他的肩:“行了谢师兄,别自己为难自己了,不就重来一次么,我先进去了,你卡好时间啊。”她再次变作男身,举步走进去。 又是一模一样的对话,青楼妈妈笑盈盈地说:“爷您上雅间坐,好酒好姑娘一会儿就送上去了!” 阵中万象,变化万千,稍有不慎就是挫骨扬灰,他们必须按部就班的走完所有流程,再重复一遍蹲守百花山的弟子的举动,一字一句都不能错,所以从前若是有人解毁了阵,就是拼尽全力也要逃出去,任由残阵侵害过路民众,此举虽不义,但已是最好的办法,可他们不能逃,此阵波及甚广,有灭城毁山之势,楚北清这个决定,也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但谁说他们赢不了呢。 婷婷袅袅的姑娘走进来,靠坐在身边,楚北清举杯喝了两杯酒后,开口问道:“敢问姑娘闺名啊。” “公子就叫奴家芙蓉吧。” …… 令逍遥拖着无力的身躯,豁出老命才拦住陆颜书往里跳:“陆少主陆少主!姐姐!陆姐姐!我求您别进去了成吗!” “楚北清在里面。” 令逍遥心里也不好受:“我知道!可是她既然让我把你拦着,就肯定是…危险至极,你不能再进去送死了!” 陆颜书推开他:“如果因为危险就不去做,我们刚才会死在里面。” “可是如果辜负施救者的心意,会让她比死了还难受吧!”他喊住陆颜书。 陆颜书低下头:“我只是不想失去她。” “小狐狸,吉人自有天相,命还长着呢,我们相信她和谢师兄,一定能出来的,好吗?” 庄子明也出声劝说:“是啊,陆少主,况且现在阵门紧闭,要进去也绝非易事,我们不妨先带伤者回去,再做打算。” 陆颜书看着重伤难行的同门,一个个痛苦哀叫,面若死灰,实在是撑不久了,她知道自己不能执拗,更不可能凭借一己之力再开一次阵门,垂下眼,淡声道一声:“…好。” 第二十七章 冥花出世生乱6 这是他们走完先前所有路后的片刻宁静,周围一切事物褪去,变得混浊不清,仿佛泡在了浓雾里,又仿佛永远也找不到出口,走不出去。 楚北清拉了拉身前人的衣袖,示意他停下来,变出把匕首,另一只手托起火焰,将匕首尖刃在火上细细烤了,然后不由谢听尘拒绝,扯起他的右手,那处果然淋到了血雨,已然溃烂发乌,她一刀轻轻扎入伤口,稍稍用力逼出毒血。 “不碍事。”他轻声说,看着火光照亮的她的半边脸。 楚北清说:“你要是中毒死了,我就得一个人解阵了。” 听得头顶上方发出一声轻笑:“那就谢过师妹关心了。” “好说。” “师妹修习术法还真是精进啊。”他盯着她,漫不经心道。 楚北清就知道瞒得了傻子,瞒不住他,打着哈哈道:“是吧,多亏了我师父他老人家兢兢业业的传道授业,不然今天就要拖你们后腿了。” 她这话说的好,若是肆觉长老在,定要鄙视她一句:你接着吹,你啥时候听我讲过话? “拖后腿谈不上,若是没有你,今天要死不少人。”语气仍是试探。 “师兄谬赞了。”她扯下谢听尘一角衣袖,紧紧包扎住他的手,泄愤一样又使劲拉了两下:“好了。” 他收回手,看了眼那包得着实称不上好看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谢了。”然后越过她打量着四周。 楚北清若有所思,欲言又止,谢听尘背对她说:“想问什么就问吧。” “刚才那个阵中阵只冲着你一个人去的,大概是集了全阵之力,那么厉害的幻香,你是怎么抵挡住的?”她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谢听尘沉默一瞬,说:“白骨观。” 透过美女窈窕的身姿,观见她皮肉后的森森白骨,而后心静如水,而后无视一切诱惑,方得心定。 “原来这就是谢师兄抵抗诱惑的方式啊。” “诱惑算不上,单纯不想看她的皮相。” “哦…”她找了看上去还算靠谱的地方坐下去,背靠着什么,摸上去应该是崖壁,谢听尘站在她面前。 “还想问什么。” “…没了。” 但其实还有。 你在幻境中看到了什么,你心口那道封印是怎么回事,你刚才那么轻易就能做了牺牲的决定,是为什么。 “你说,等我们出去的时候,那帮先出去的会不会已经白发苍苍了。”她说。 “你想的够远。” “不想的远一点,怎么出去呢。” “看样子,是有人不想我们出去了。” “是吗?是吧。” 这里安静的让人心里发慌,甚至难以吐息,透过平静的表象,她看见的,远远不止这些,若非有人背后操控,仅凭区区一妖,如何盘下这看似平常,实则处处蕴藏杀机的大阵。 楚北清不得不暗自叹息一声,又听得眼前人说:“但我会带你出去。” 她一怔,抬眼,隔着雾,他们视线无法交汇,却恍若看得真真切切,她笑道:“好啊,我信你。” 阵启,他们消失在彼此眼前。 ——— 往后便是不知门。 “少主啊,洲主他老人家说了,再把您带不回去就真要叫人来绑了,您是真不怕啊!”一随从模样的少年垂头丧气的追在一绿松纹袍男子身后,急得满脸通红。 男子一脸无所谓,充耳不闻这请求,昂首挺胸往前走,离不知门越走越远:“青泽你不懂,我爹他就是嘴上痛快痛快,你什么时候见他真逮着过我?再说了,我又不傻,真自己傻乎乎的走回去,不挨揍才怪呢!” 被叫做青泽的少年依旧不放弃:“洲主是为您好,他是特意派属下监视…” “打住!我当初为什么离家出走,你忘了?” 青泽低眉:“没忘。” “没忘就行,你得记着你是我的人,得胳膊肘往里拐知道吗?” “嗯…” “这世上我才是对你最好的人,我爹不是,我能在你瘸了的时候背你几里地回去,我爹能吗?” “不能。” “我能什么好吃的都跟你分,我爹能吗?” “不能。” “那不就对了,你得记着你不是来监视我的,你是陪我一起跑出来游历的,知道了?” “…嗯。”青泽愣头愣脑答应道。 “我们这回出来啊就是惩恶扬善的,绝对不能放过一切恶势力,等耗他个一二十年再回去,到时候我爹就是再想揍我也过了最气的那个节点了,你放心,路上有什么危险本少主通通都会替你挡下的,你在我身边啊就安全的像是那个…”他滔滔不绝的自夸着,青泽几欲提醒,总插不进话,一张嘴开了合合了开,最后结结巴巴打断道:“可,可是,少主…” “诶呀你别打岔!” “不是,那边…好像,有点麻烦…”青泽默默指了指。 “什么东西?”他转过头。 原是数百条拦住大道的蛇精,一条条都足有碗口粗,吐着信子,森森然然,眼中魔光一闪而过,生生阻决了行人去路,看修为,每一条起码都修够了大几百年。 一道利落的剑光斩过,一眼便能看出执剑人修为了得,再看仔细点却是个姑娘,看着柔柔弱弱,手底下可不心慈手软,同行十余人,只她一人站出来降伏长虫精。 陆颜书面无惧色,一面冷冷静静的斩杀着疯狂扑上来缠绕的东西,一面跟身后照看伤员的庄子明说:“有毒,不要被咬到。” 庄子明一手扶着几乎晕过去的令逍遥,另一只手舞着剑做抵抗:“陆少主,您也要小心!” “我开阵把它们都引进来对付,你带着人快先走一步。” “那怎么行!您是千金之躯,要开阵也是我来!” “别废话了,快。”她手中做印,化出阵的雏形,眼前却得见一角衣袍拦在身前,宝剑出鞘就是一招划了界限,令蛇群只得在方寸之地活动盘绞,陆颜书如虎添翼,当即放弃做阵重新挥起百容,他们招式上默契十足,仅凭二人之力包围住整个蛇圈,庄子明站位问题只能看见个背影,但见来人法力高强,并无恶意,当即带着师兄弟们拔腿就跑冲进了不知门。 男子对抗之余还有空说句闲话:“姑娘师从何人,竟有如此敏捷的身手啊。” “太渊门生。”陆颜书又是一剑,正中蛇之七寸。 “太渊啊…会摆流火阵吗?”他问。 下一瞬,两人合力做印召出巨大符文,顷刻打在所有蛇精的七寸之上,然后阵法现,咒运转,再一眨眼,就没了蛇,陆颜书随手用缩阵术收了阵法,扔到了某个犄角旮旯里,等被后人发现的时候,里面的东西早就燃烧殆尽了。 他不得不又在心里叹服一声这姑娘的利落程度,若非修为远在众人之上,怎么可能得到点旁人助力就可发挥出流火阵的巨大威力,这才空下功夫来细看一眼,不看还好,一看就尽觉得眼熟了:“姑娘…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我看你实在是眼熟…” 陆颜书沉默一瞬:“我不认识你。” “不对不对,我肯定是在哪见过你,在哪呢?”他冥思苦想,陆颜书已然路过他要进不知门。 青泽冲上来:“少主!您刚才可真厉害,那剑咻咻咻的,那掌风呼呼呼的!那么多精怪,一下子就全都收拾了!” 她停下来回头:“你是少主。” “是啊。”他扬起一边眉毛:“怎么,不像啊?” “哪家少主。” “恒地。” “许安逢,是吧。”她准确无误喊出他的名字,“你说我眼熟,应该是没骗我。” “我当然没…诶?你知道我名字啊?”他突然反应过来,紧走几步追上去:“那你是?” “我不是。”她加快脚步,跨过不知门。 第二十八章 阵中人阵中梦 雾散,定睛,发现自己置身在一高门大户外,身上原本的衣服也被换作短褂和宽腰长裤,系了腿带,一看便是常年做工之人的装扮,楚北清疑惑一瞬,朱红色的大门被推开,里面跑出一个五十岁上下的老妪,一脸的心急如焚,见到她后反而平静下来,当即拉着她说:“欢哥儿你又乱跑!事情都做完了吗?”她不由分说扯着楚北清进了门。 “我…”声音变成了少年音声,看来是被迫成为顶名的副主了。 一个阵可以有无数个副主,却只有一个阵主,一言一行,一念一动,都能掌握阵的走向或生灭。 楚北清将自己代入了“阿欢”这个小厮的视角,到底要看一看这冥花妖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 这座府邸内部十分奢华,一看便是大户人家,此刻张灯结彩喜气洋洋,不知是在操办谁的婚事,楚北清随手端起一盆清水混入忙碌的人群,随口说:“还真热闹啊!” 旁边人也随口答应:“那可不是!小少爷的婚事盼得紧,老爷吩咐要大操大办的!” 原来是他们家小少爷的婚事。 “小少爷与夫人也算是苦尽甘来,有情人终成眷属了!”有人说。 “是啊…”另一个小厮说。 “听说今日请了戏班子来,我们能跟着热闹热闹了!” “真的啊!”他们激动起来。 楚北清还欲问下一句,却被方才离开了一小会儿的老妪扯住耳朵教训:“你又偷懒!” 楚北清疼得不行,跟着歪头道:“我没有啊,我这不端着东西呢!” “你端什么?你还不去伺候小少爷更衣出门迎亲啊!” “啊?哦…奥!我这就去!”她拔腿就跑,被一把提溜回来,老妪指着相反的地方又是一巴掌:“在那边!你个夯货!” 她发誓这是她唯一一次挨打没还手的! 立在门外,她叩叩门,说:“小少爷,我进来了?” 得到里面人回应后,她推门走进。 屋内的华贵程度更甚外头,“喜”字贴了一墙,红烛还未点着,那身火红的喜服被叠的整整齐齐放在床上,而那位小少爷正襟危坐于桌案前,当真是个好学的,成亲在即也手不释卷的翻看,听见人进来也不抬眼。 楚北清尚在思量自己应该先问好还是先拿喜服,小少爷倒是发话了:“叫什么名字?” 看来这府里仆从是多,他连近身照顾的小厮也人不全,楚北清依言道:“阿欢。” “嗯,你来为我更衣吧。” “是。”她走过去轻手轻脚拿起喜服,一回头,看见那人近在咫尺,不免吓了一跳,手一松,喜服落地,小少爷的目光顺到了地上,楚北清连忙弯腰拾起:“罪过罪过,我不是故意的啊…” “不妨事。”他说,然后略微伸开双臂。 楚北清呆愣在原地,这是真要她给他更衣啊? 虽然她表面上是个男身,但雌兔它就是再像雄兔它也是个雌的啊! 半天等不到动作,小少爷疑惑睁眼,幽深的盯着她:“怎么?” “没…” “不乐意伺候?” “那怎么会!伺候小少爷更衣是我的荣幸!” “那就别耽误时辰。” “噢…”她一咬牙,扭开头,微闭着眼睛,估摸着地方把腰带解开,褪去了外袍,摸瞎一样胡乱给人解里衣,结果手一歪,稳稳一把抓在人家脖子上,跟要谋杀一样,她一惊,连忙把手撒开,正想着编些什么瞎话的时候,却听得对面这人极力压抑的笑。 她是把人家阵里名副其实的副主都逗笑了么。 不对,这笑声怎么这么耳熟?她睁眼去看,见这小少爷弯起眉眼,笑得张扬:“你是想掐死我?” “不,没那个想法…”确实有点儿。 “让你稍微伺候一下就生气了,师妹这么爱发脾气么?” 楚北清瞪大眼睛后退一步,上上下下打量:“谢师兄!” 他得意的哼了一声。 这小子好啊,随机进入一个副主的身体都能是个有地位的。 门外有人声靠近,楚北清正欲开口的动作戛然而止,将手中婚服扔在他手里:“快!换上。” “连自己本职都不干了?”他笑着打趣,在楚北清拳头落到身上之前闪进屏风后了。 老妪来敲门:“小少爷,吉时快到了,该去接新娘子了!” “好。”他在屏风后回应。 估摸着半盏茶的功夫,楚北清见他一袭大红的黑边绣锦袍,腰佩玉带,墨发以红绸束起,背着一边手潇潇洒洒从屏风后出现,即便此刻不是自己的容颜也半点俗气不落,衬得喜服也脱俗了不少,忍不住出口赞扬:“这喜服还挺好看。” “是吗,我以为你要夸我把它穿的好看。” “又不是你本人的脸,这怎么看?” “哦…”他咧了咧嘴,遗憾一样,推门出去了。 画面一转,就是洞房花烛夜。 楚北清自然出现在前厅,而谢听尘则在推门后径直入了洞房。 新娘子披着盖头端坐床边,静候人来,他眉心一跳,硬着头皮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新娘子没有半点察觉一样,一动不动。 谢听尘扫了一圈屋内的陈设,都是很典型的吉利物件,红烛,红帐,桌上一对酒杯牵了红线,清湛湛的酒水映着亮。 他伸出手掀起一角盖头,彼时阴风四起吹熄红烛,床帘摇晃窗影婆娑,外头闹洞房的声音诡异阴森,刺耳喧嚣,室内一片黑暗,手里握着的一角布料也像是生了根长在了皮肉上,半分撼动不得,谢听尘无视这一切,手下发力猛地一掀,新娘条件反射突然站起,死鱼一样的眼睛与他对视,脸上的皮肤细看奇怪非常,眉眼也是画上去的,没有一点活人的气息,纯纯是一个纸新娘,像是傀儡咒! 他难得心惊了一下。 顺着她直愣愣的目光看过去,一座牌位赫然立在门前:已故夫人之位。 冥婚么? 身后纸新娘幽幽开口:“你为何才来。” 耳边阴风掠过,他回头随口道:“路上耽误了会儿。” “用膳了么?” “还没。”这句倒是诚实了。 “厨房热着粥。” “知道了。” 纸新娘没有语气起伏的说:“我们的孩子,你要照看好了。” 竟有孩子了? “好。”他说。 她的手轻轻抚上谢听尘的脸颊:“我走后,你不要寻我。” “…” “你得让我们的孩子,成长为这世上顶天立地的君子。” “好。” “我之身死,非你之终局,夫君,切莫意气用事,切莫,随我而去。” “…我知道了。” “风有些大,关了窗子吧。” 他转过身背对她去向窗边,抬手关窗。 强烈的不安袭来,以往的经验让他大致可以估摸出这新娘下一步的动作,大概率就是要取他性命了,结果手底下暗自使劲准备了半天也不见动手,窸窸窣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回头去看。 纸新娘像是放了心,转过身去,走向桌边,又角度诡异的扭过头来看着他,依依不舍一样,谢听尘被她盯得有些不适,正想开口说些什么,突然看见她抓起桌上的红烛搂进怀里,纸挨着火,爆起烈焰,谢听尘只来得及略微睁大了双目,有些意外的看着她的举动,看她融化在火中,逐渐化为灰烬,随风而起迎面扑向他,像极了一个…拥抱。 也许是没有得到过这样的触碰,他竟突如其来的一阵心安,旋即便是更加痛苦的情绪排山倒海朝他压来,逼得他承受不住扶着桌角才能站稳,应是共情了故事中主人公的心境了。 他想。 传音术在耳边响起:“师兄,阵主可能是换人了。” 屋外,台上的戏班子唱了起来。 第二十九章 阵中人阵中梦2 此间朱门大户,生有二子,弟弟天赋异禀,聪敏上进,束发之年便被名师看中收作弟子,传道授业,悉心教导,不出三年已名扬万里,弟弟俊美无俦,武艺高超,还习得一身学问,城中女子皆青睐有加,称之实乃良配。 哥哥资质平平,碌碌无为,容貌学识更是不及弟弟,且生而体弱多病,被大夫巫医纷纷断言活不长久,且没有高官厚禄之命,父母心想一子出息也可,便将哥哥养在家中,不求他前途无量,只盼他长命百岁。 有媒人上门提亲,点名为弟弟而来,亲事门当户对,郎才女貌,弟弟婉拒,推辞了大好姻缘,有人问起原因,只说心有所属,再难有他人,若非是她,便此生不婚娶。 可姑娘爱慕哥哥,已芳心暗许,只道哥哥自会另觅佳人,迫于压力,应下与弟弟的婚事,却不知哥哥也心悦伊人,执念成疾,卧床不起。 弟弟为治哥哥顽疾,四处奔走寻医,未果,哥哥于不惑之年与世长辞,同年,姑娘殉情而去,只余一子于世间。 而弟弟悲恸之余发奋读书,仕途越走越宽,青云直上,更有良人相伴,年至耄耋,寿终正寝。 一母同胞,命运却云泥之别,说来也是令人叹惋。 ——— 楚北清收回视线。 谢听尘尚在反应,背后突来一掌将他打出新郎官体内,径直入了屋外一门客体内,门客一个趔趄往前闪了一下,被一小厮眼疾手快一把接住,他下意识握住那人的手。 四目相对,手心传来的温热让他一时恍惚,愣了一下才连忙放开站稳,小厮说:“师兄,冥花妖不是阵主。” 便知这是楚北清占据的一个副主。 谢听尘压低声音道:“冥花妖只是幌子,的确另有其人。” “找不到阵主,就解不开阵。”楚北清叹声道,又想起什么:“不过,你有没有觉得,这个阵在不停缩小?”她盯着悄悄变动的地面。 “是有些。” “看来真正的阵主还真是不简单,知道杀人于无形。” “也不是没有蛛丝马迹。”他说。 喜房内传出剧烈响动,震耳欲聋,宾客们视若无睹,依旧觥筹交错,把酒言欢,他们同时看过去,见房内窗影诡异扭曲,像是新郎官在极力做着挣扎,时而自掐脖颈,时而拔剑向腹,皆被什么力量阻止不能自尽。 副主要违背阵主的心意,这还是头一回见! 楚北清二话不说踢门进去,迎面血瀑溅了一身,她胡乱用袖子揩了揩,再抬眼,就是新郎官活生生掏出了自己的心,倒在地上抽搐,不过一会儿就没了气息,再仔细看,地上的血变成了灯油,被掏出来的心也化成了石头——又是傀儡咒。 房间内的陈设几乎全都被砸烂了,只有最角落还燃着半根红烛,形单影只的立在那处。 谢听尘无语一瞬,拧着眉头退出门。 不知是不是先前的香气吸入的过多,他确实有些难受的紧。 这边楚北清也跟出来了,像能预判到接下来的情景一般,抬手化咒将旁若无人的宾客们压在咒下不得妄动,垂眸道:“若是要出去,恐怕,还非得效仿他了。” “…什么。” “这个阵里一没有怨气,二没有妖气,显然和以往的都不大一样,我想了一下,他为什么自尽,无非有两种可能,第一种,这是情节使然,他一定要在大婚之夜自尽身亡,可故事里他分明寿终正寝活了很久,所以,就只有第二种可能,这个阵法压着他的半缕残识,他不得已用这种方式,舍弃肉身,魂身逃离,可我们眼下占着别人的身躯,即便那么做了也不会怎样,这个阵主是赌我们不敢那么做,所以才把破阵的方式定成这样。” 像是要验证她的猜想一样,宾客顶开咒术暴起,用尽一切方式砸烂、捅穿自己的身体,血流如注,肢体遍地乱扔,一屋子人转眼成了一屋子死物,什么做的都有,木头,布料,花,草…简直要乱了套,难道这些人也是被强压在这里的? “要破阵,就要自尽么。”他目光沉下来,看不清眼中情绪。 “你放心,我确认过了,不会有错的。”她只当他是怕有什么意外,出声安抚道。 “那我岂不是,要无动于衷的看着师妹死了。”他脸上的阴翳一闪而过,又换上平日里的浅笑。 “我也要看着你死!”她瞥了他一眼,空手变出尖刀,“我先来了啊…”她没有半分犹豫就将刀刃比在脖子上,谢听尘几乎是下意识抓住她。 “怎么了?”她一头雾水。 “你真一点都不犹豫啊。” “不然呢?你不想出去吗?” “…” 楚北清拍拍他肩膀,自以为安慰到了:“要不,你先也行!” …… 阵法几乎是在一瞬间缩到了最小,两人正谈话时被逼靠到最近,此朱门大户内所有房屋与华贵物件崩塌碎回原样,都是些破瓦碎石,看来这个创造它们的人对于傀儡术的修习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境地了,楚北清默默召出帝青,无意识的将谢听尘护在身后。 一道裂缝横空出现,有白衣者飞身降下犹如天上谪仙,再一转瞬,谢听尘和楚北清的原身离开副主,被一股来自上空的强悍力量拉住拖了出去。 强开阵门,又是和谢听尘先前一模一样的做法,不过这次有了谢世元坐镇,他们又逃离到了阵外,少了许多顾忌,三人合力强行压制,谢世元趁机掏出怀里的乾坤瓶将阵法收了进去。 他们降下云头。 一落地,楚北清深深吸一口气:“终于结束了!” 谢听尘抬手行礼:“叔父。” 谢世元哇啦一口血吐出,重新运功缓了缓方才伤了的元气,这才转身道:“尘儿可伤着哪里了?” “并无。” “那就好!”他松了口气,看向楚北清:“小丫头,你有没有事啊?” “噢,我没事,多谢上君搭救。” 谢世元点点头,又说:“先前只道这冥花妖作祟,不甚在意,没想到竟是个杀阵!” “叔父打算如何处置这阵内的妖物。” “自然是禀明瑶之圣女,查清幕后主使!” 谢听尘颔首。 三人同行一阵,谢世元改道不知神殿,二人一齐回了太渊。 墨子笙第一个冲出来迎接,到了跟前反而冷静下来:“师父,您没受伤吧。” 谢听尘莞尔:“无事。” 紧跟着就是令逍遥的大嗓门:“小狐狸小狐狸你没事儿吧你!你怎么才回来啊你可把我急死了!” 楚北清哈哈笑着:“你还会担心我的安危啊,不错,有点良心!” “呸!你说的什么屁话,这天底下最在乎你的人就是我了!” “我家里人呢。” “那也…并列吧就!” 陆颜书依旧是不慌不忙走过来,上下打量一番,见人没事就松了一口气,楚北清就知道她是个又关心人又不好意思说的性子,当即推开令逍遥去到她身边:“陆小师妹,我没事!” 陆颜书眼睛里亮晶晶的:“我知道,看见了。” “对了,他们都怎么样了?” “我们回来路上遇蛇精阻道,像是刻意拖延意图令他们毒发,知命少主出现帮了一把,否则我一人,即便可以击退,也有人伤亡。” “连环招啊…”真够毒啊! “呀!谢师兄这手!”令逍遥叫起来,墨子笙立即看过去。 楚北清正要开口解释,结果令逍遥又道:“这包扎的也太丑了吧!” 楚北清:“…很丑么。” “丑啊,不是这谁绑的啊,脑子好像被驴踢了一样聪明,包扎伤口能这么包么,简直就是一块抹布胡乱揉成一团绑在手上了,这形状就好像咱们太渊那条阿黄拉的…啊啊啊疼疼疼!小狐狸你撒开,你撒开!” 楚北清扯住他的耳朵,厉声威胁:“还难看么?” “难…啊不难看不难看了,不是,你包的啊!你咋这么…啊啊啊!我错了我错了,你最厉害了,你干什么都像样!真的真的比真金还真!” 余下众人面面相觑,无奈扶额。 第三十章 庸人身反骨心 楚北清饭后撑得慌,沿着小路走出去消食,令逍遥功法没练会,被肆觉长老留下加练,没有那个大嗓门在身边,果然耳根子能清净不少,她心情不错,挥袖放出一只小兽在地上,仔细一瞧才看出是只虎皮猫。 “这两天憋屈坏了吧,放你出来跑跑。” 阿宝“喵喵”两声,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迈着小步跟在她身侧。 灵界和人间一样,也有四季,不过每一季停留的时间又比人间长了许多,眼下入夜已有寒意,正是将秋,她走走停停,随手挥落路边树上泛黄的枯叶,被一阵嘈杂留住脚步。 声音闷闷沉沉的,不很真切,但一定在附近。 她好奇心上头,拨开树丛走进去。 “看什么看!你还不服气啊,赶紧道歉啊!”突然一个声音吓了她一跳,楚北清看去,原来不是跟她说的。 地上坐了个人,有些狼狈,周围围了一圈弟子,对着他颐指气使:“就知道你笨手笨脚的,连个汤药也端不稳,耽误了少君的伤势你担待的起?” “可别这么说,人家可是少君独一个的徒弟呢!” “什么呀!就是看他可怜,又怕别的长老嫌他灵智低不要他,为了找个理由收留他罢了!还真当自己是碟子菜了。” “这汤药洒了我一身,真麻烦!你,一会儿来我们院里拿衣服,给我好好洗干净知道吗?”他用力戳了戳那人的脑袋。 楚北清离得近些去看,“嚯,这不墨子笙么!” 不过没有人注意到她,大家都忙着为难墨子笙。 而墨子笙自始至终低着头,对他们的指指点点不做任何反驳,甚至没有抬头和他们对视的勇气,怎么看怎么窝囊,楚北清哪能受得了这场面,当即推开人群走到最中间去,“发生什么了啊各位同门,要不要这么生气啊。” 见人来了,有些人心虚一瞬,当即闭了嘴。 为首的赵襄一指墨子笙:“都是这晦气东西!端着个药也走不稳,一股脑全泼我身上了!” 她看一眼他雪白的外袍沾染了大半污渍,啧啧点头:“的确是,而且这天也凉了,这不得迎风受冻。” “是吧!我好歹论辈分算他个小师叔,让他给我道个歉比登天还难,这小子好,轻轻推两下就坐那儿了!嘴跟灌了浆糊似的怎么也不说,气死我了要!” “不是这样。”墨子笙突然发话,红着眼睛瞪他。 “怎么不是这样?”他回嘴。 “是你自己故意撞我。” “我有病啊我往你身上撞,我也不怕把你那倒霉相惹身上!” 他不说话了。 这样下去哪知道谁说的真假,楚北清悄悄一手吐真术飞入赵襄口中,接着说:“就是,谁稀得撞你啊,你可不要污蔑人家。” 墨子笙突然一抬头,不可置信的盯着楚北清。 接着赵襄忍不住开口:“我就是故意的又怎么样?少君又不重视你这个徒弟,我想找你茬怎么了?” 楚北清恍然大悟一样:“噢,那你还是故意的啊,那你叫人家给你道什么歉?” 赵襄一脸震惊,却控制不了自己的嘴:“又没人给他出头!况且他凭什么拜少君为师啊,我明明比他厉害比他聪明,我努力那么久还被他后来居上了,我就是看他不顺眼我就想欺负他…”他用力捂住自己的嘴。 旁边那些人本来就是后来路过被招呼过去捧场的,到底也不知道事情的真相,就是随口跟着踩一脚,听他这么一说,都急着撇清:“喂,赵师兄,刚才你可不是这么跟我们说的啊。” “我这不是看你们一个个都蠢的不得了,说什么都能信嘛!” “你说什么?” “你们确实没什么脑子!反正又不止我一个人烦他,一起欺负欺负怎么了?” “我觉得我们有必要好好掰扯一下…” 人们反围上去,楚北清趁乱抓起墨子笙的胳膊,稍一用力把他带离现场。 “行了,”她看了看四周:“以后眼睛放亮点,他那么大一人要撞上来碰瓷你也看不见啊。” “…背后冲出来的。” “那你就把耳朵支愣起来,学得机灵点没坏处。” “你为什么帮我,我对于你没有价值。” “啊?”她被这句话搞得云里雾里:“要什么价值啊?我帮你一把还得明码标价啊。” “我会报答你的。”他低下头。 “不用,多大点事。”她弯起眉眼,看着这个少年,比她堪堪矮上一寸,脑袋毛茸茸的,还有点可爱,就忍不住在他头顶摸了一把,跟摸阿宝似的。 手接触到头顶的瞬间,他明显抖了一下,像是不习惯这样的触碰,眼睛还是不敢抬起来,别扭的移开头:“别摸我脑袋。” 阿宝“喵”了一声,有些不高兴他拒绝楚北清。 “小屁孩儿,这会儿会还嘴了。”楚北清弯下腰抱起阿宝,“走了啊。” 墨蓝色的衣裙渐渐远去,最后成为了一个小小的身影,他站在原地,许是眼睛瞪久了有些酸,便伸出一只手揉了揉,没控制住一滴亮晶晶的东西掉了出来。 回到君北院后,谢听尘倒头就睡,这一觉睡了很长时间,一连三日都没有出过门,他睡相很好,基本没有什么动静,这也让墨子笙很苦恼,隔一段时间就要去看看师父,生怕他怎么样了。 不过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他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迷了路,被捕食的妖兽盯上,幸亏师父临走时给了他一个疾走无边符,他于危难之际祭出符纸,心里胡乱想了个地方,一睁眼,就是漫天大雪和无边无际的血色山茶。 但他被误认为是闯进人家地盘的探子,一难方平一难又起,生死一线,滔天烈火焚息后,是一个人的脸,被雾蒙着,他在梦里拼命要看清那张脸,忽于夜半惊坐而起,只有孤月独灯相伴于侧。 他坐在床上,心跳如擂,下床走至桌边,猛灌几盏水才清醒一些,放下杯盏时失手摔落,清脆的破碎声响起,房门几乎是刹那间被推开,墨子笙急匆匆冲进来:“师父!您…醒了。” 谢听尘有些意外:“你一直在门外?” “是。” 他抬眼看了看窗外:“夜深露重,当心受寒了,快去歇着吧。” “弟子,怕,师父出事。” “怕我出事?我这不是好好的…” “师父回来的脸色很不好。” 谢听尘放缓了脸色:“你倒是细心,我真的没事,回去睡吧。” “师父的伤,得换药。”他固执道。 这孩子… 谢听尘不再拒绝,坐下来伸出手:“那有劳你替我换一下了。” 墨子笙点点头,小心翼翼揭开上一个人的“杰作”,伤口处理的很及时,没有继续溃烂下去,但由于是被杀阵所伤,也很难愈合,他举起药瓶,轻轻点涂在那翻开的皮肉上,然后扯纱布,包扎。 怎么说呢,的确比楚北清包得好,但她本人肯定不会承认。 “无允少主继位,发来了邀请,师父带你去看看好不好。” 手里收拾的动作停下,他抬头。 这样子应该是想去的意思吧? “我觉得你性子有些闷,怕你哪里不高兴,想着洲主继位还是挺热闹的,你想去就好。” “谢过师父。” 与此同时另一边,刚结束加练的令逍遥倒地撒泼:“有没有人管管啊!要了人的命啦!这功不是人练得啊!你们都是怎么会的啊!他这是纯纯的看我不顺眼吧!” “别叫唤了,有本事对着肆觉老头喊啊。”楚北清说。 “那怎么说,说了不就又得站桩了!” “所以你就特意跑来烦我啊。” “反正你睡得晚,不烦你烦谁?” “看来我要反思一下我的作息时间了。” “别啊…”他一把揪住阿宝的后颈皮搂进怀里:“阿宝你说,你来给我评评理,你北清姐姐是不是太不近人情了。” “……喵。” “你也觉得是吧!”他回过头:“猫都看不下去了!猫都觉得我不容易!” “你有病啊令逍遥…” 第三十一章 庸人身反骨心2 “话说这老洲主走的也太突然了,都活了那么些年了,我还以为他能修到长生不死那一关呢!” “他是活挺久了,但长生不死也不是那么好修的吧。” “说的也是,就连苍华尊也不一定是不死之身…” “呸呸呸,他老人家活得好好的,硬朗着呢,瞎说什么。” “咳咳!”谢世元清咳两声。 小声议论的嘴立刻闭上了。 此间到场的不是各洲之主也是少主,除了九微一如既往不来人,已经全到齐了,主位坐着新继任的无允洲主,穿着玄色锦袍,面具遮了整张脸,这是他们的习俗,非要在新洲主祭奠老洲主时才可以摘下,除了他们内部人员,谁也不知道,到底是谁继了位。 正门外八个随从两行排开,走在最前端的两个一齐捧着一个盒子,恭恭敬敬,停在主位之下,眼看这新洲主接过手下递来的银刀,在手心狠狠拉了一刀,鲜血渗出滴落盒中,无允众人齐齐下跪:“洲主万安!” 那盒子… 墨子笙站在坐于主宾席位上的谢听尘身后,看着这些人的举动,一脸迷茫,谢听尘低声道:“那是他们老洲主的头颅。” 竟是晚辈亲手割下的么? 他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这是什么欺师灭祖的习俗? 正惊诧时,主位上那人手抚上面具,停顿一瞬,摘了下来,一张清秀文弱的面容赫然入目。 四座哗然,有几位甚至坐不住了:老洲主有四个儿子,竟愿让女儿继位么? 贺方敏面对他们毫不掩饰的质疑和唏嘘,只是一笑带过:“晚辈才干自然还不及诸位洲主,说要与前辈们相提并论也显然为时尚早,但我也有志向能将无允治理的井井有条,诸位可落座,开宴。” “你哥哥呢?都上哪去了,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怎么一个也没看见!”恒地洲主许万程问。 “兄长们身有要务,不日可归。”她浅笑回答。 “荒唐,胡闹!”他一拂袖气呼呼坐下。 “不知上君,对此有何见解啊?”有人发问,这是趁机旁敲侧击,若是连太渊的上君都不认可,那他们就有机会推翻结果,另择新主。 谢世元若有所思把玩着酒盏,半晌,说:“本君以为…” 所有人屏息,听他讲话,贺方敏看向座中。 谢听尘垂眸,似已知道了后话。 且看这上君放下手中酒盏,略坐直,才哂然道:“甚好。” 贺方敏松了僵直的背脊。 登位宴开。 无允新任洲主是贺方敏的消息当即传遍仙域,守在太渊被迫练功的令逍遥足不出户就听北山下的小师弟们宣传了个七八分,他一面满头大汗的站桩,一面跟看着他站桩的楚北清说:“诶小狐狸,你说这姑娘还真厉害哈,那么多男的里面也能脱颖而出做了洲主啊!” “这说明人家下了功夫,也不稀奇,你要有那半点儿劲头,也不至于成天加练。” “切,我要有那脑子,我也能不加练!” “有这脑子你也没那勤快劲儿,你还是歇歇别瞎想了。” “害!你不懂,我要有那脑子啊我就…” “就怎么?就怎么?你一天天挺能想啊!”东方肆觉背着手拄着拐,步履生风,令逍遥已经第一万次怀疑那根拐到底是不是个摆设了,“哈哈,没,师父我站桩呢!” 楚北清偏开头偷笑,被东方肆觉用拐戳戳脑袋:“你怎么没跟着去无允啊,老夫不是说咱们南梧院有一个名额吗?” “我懒得去,就让陆师妹去了!” 东方肆觉哼一声:“你还挺会使唤,堂堂少主都能被你治的服服帖帖!” 楚北清耸耸肩,正要开口反驳,耳边响起陆颜书的传音术:“楚北清。” 她眉心一动:“怎么了?” “动了。” “…知道了,你万事小心。” “好。” 东方肆觉有所察觉:“出事了?” “嗯,”楚北清神情凝重,“看来,这趟无允还是非去不可了。” 令逍遥立刻站直:“怎么了怎么了?带上我啊!” “你不行,你太弱了,好好站桩吧啊!”她抛出句大实话,和东方肆觉点头示意后,遁身离开。 每位正常仙逝的历任洲主,遗体都会被安放在各自固定的陵园,通过施加咒术达到千年不散,当然,若有法力菁纯高深者逝去,也有出现无需咒术自能安放千年的情况,不过都在极少数,非正常逝去的就难说了,或因灵窍离体而身形消散,或因走火入魔而爆体身亡,等等之类,因此也衍生出不少为保住身躯不计代价的路子。 无允的处理方式却与大流不同,他们信奉死亡即永生,若有新洲主继位,会割下老洲主的头颅后,再另行保管身躯,割下的头颅会被新洲主的鲜血浸透,和上蜡油,碾碎再揉搓成烛状后,当场点上火,供奉至地宫,可经年不灭。 他们认为这样可以让逝者永存。 楚北清很多年前见过那位老洲主,彼时他相好福全,的确有长生之貌。 在场人盯着那根亮不起来的蜡烛惊诧出声。 贺方敏手里举着火折子,蹙紧眉头一次接一次的试,那烛芯恍若水浸过一样没有半分反应,座位离得最近的谢世元眯起眼睛,细细打量,看这新洲主实在点不着蜡烛后意图将这件事揭过去,一把抢过下属手中捧着的蜡烛,正要揣进怀里,另一股更大的力量不由分说隔空夺走了东西,她心下一惊抬头去看,见坐在谢世元斜后方的谢听尘单手拎着蜡烛的尾端,一脸漫不经心。 谢世元不知情一般,从容的喝着酒。 “少君,可有何高见啊?”她维持着面上的平静。 “没什么,”谢听尘扫一眼这东西,随手立放在自己面前的桌上:“就是好奇,怎么点不着呢。” “时辰不对,是我记错了。” “不就是登位之时么?” “还有些事情没有安排完…” “这样啊…” “还请少君将东西还给我,这不合规矩。”她脸色带了不悦。 “贺洲主,脸上有东西。”谢听尘盯着她慢慢渗出血的鼻子。 贺方敏眼睛略微睁大:“我…” 罡风大作,齐刷刷割断在座所有人的头颅,谢听尘神色一凛后仰躲过,站在主位前的贺方敏因为高度不同被拦腰切断,一句话堵在嘴里,神情呆滞的倒下了。 和芳堂内死寂一片。 谢听尘站起身,手里依旧捏着那只蜡烛,神色平常的看着同样被割掉头颅身首异处的谢世元,在他眼前倒下去,血蜿蜒成河。 有一刻,就那么一刻,他竟然希望自己没能躲过方才那阵罡风。 “怎么,傻眼了?”一块飞石打破寂静袭来,他伸手接住:“你…” 楚北清背着手从门外进来,无所谓道:“看令逍遥一个人练功实在是有点无聊,我来凑凑热闹。” “这种热闹也爱凑。” “我家陆师妹呢?”她环顾四周,没看见陆颜书的身影。 “早进了别的阵眼了。” 楚北清停下脚步:“你又知道了?” 谢听尘浅笑:“我还知道你给了她什么东西。” 追魂石,可追溯亡者的元魂所在,若真是绝非善终,起码还能亲眼见一面,再得知些真相,陆颜书传音说追魂石有动,那便说明,亡者有话要说。 她本对此事怀疑甚深,但也不好总露面出头,一来二去要被人注意到,尤其已近半神之身的谢世元定会有所察觉,现在整个太渊除了谢听尘,没人知道她修为并不平庸,藏久了一件事,若是能稍微显露几分,还是不错的。 楚北清看了看谢世元脖子上的切口,在他身边坐下来,一只手撑着脸:“还挺逼真啊。” 第三十二章 庸人身反骨心3 谢听尘摸了摸鼻子。 “这次有上君在,还有那么多洲主,我们应该不用费什么劲儿吧。” “就怕阵主不许他们入内。” “再强行破呗,你那叔父不是挺厉害,那么邪门的杀阵随随便便就砍开了。” “此举也伤到了他,静养了好些时日才恢复了几分。”若真是被隔绝在外,谢世元受伤不提,其余洲主与他们非亲非故,怎么可能冒着危险闯进阵来,他们巴不得坐着看吧。 “那方才看他被砍掉头的样子,你心里什么感受。”她追问。 谢听尘不予回应。 楚北清笑着说:“说实话吧谢师兄,你是不是被吓了一大跳!” “没有。” “口是心非吧你就,我可看得出来。” 谢听尘一阵无语:“从哪儿看出来的。” “从你…”她看着主位后的墙壁迅速凹陷下去,一架长梯延伸至看不到尽头的黑暗里,改口道:“身后啊。” 谢听尘会意转身。 楚北清越过他先行进入,放下话道:“要是怕的不行可以攥着我衣袖。” 他被她的态度弄得又好笑又无奈,摇了摇头,紧跟上去。 眼睛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行了多时,楚北清正欲手心托起光亮,忽见眼前豁然开朗,这地下竟比想象中宽广不少,看来这里就是无允那座神神秘秘的地宫了。 她再走几步,先入目的,便是数不尽的烛火幽幽的亮着,几乎铺满了整座宫殿,先前只是听说,还没什么感受,一旦置身其中,便能深深体会到这里面的阴寒之气简直重的过分,无允人也是劝不动,一个个轴的厉害,也不想想,那般对待的遗体燃烧的烛火,怎能真的温暖如炬,必定是死时的痛苦还没消散,就又要承受一次肉身损毁的苦难,如此生出怨气,危及来世福果,还根本得不到真正的永生。 真是何必啊! 她伸手要去查看其中一只蜡烛,手被什么牵制住难以施展,楚北清回头,看着当真听话攥住自己衣袖的谢听尘一脸无辜,当即又好气又好笑:“你干什么?” “你让我抓你的。” “你不说不怕吗?” “我想了一下,怕你怕。” “……谢谢关心。”她转正身子,背对他翻了个白眼,重复了刚才的动作,烛入手心,果然是烧的冷火,没有半分温度,她叹了口气:“一堆傻子凑一窝了!” “这是连带历任洲主一起骂了?” “当然,不然骂谁,一洲人凑不出一个好脑子。” 谢听尘闻言闷声笑着,连胸腔都震起来,楚北清也是没见过比他笑点还低的人了。 手中烛自行离开归位,漫天烛火合并投射到一处壁画,转眼化出个人形来,融在影中,虚虚实实看不真切,他们还来不及反应什么,就见这影中人一抬手发动机关,箭从墙壁后飞出,亮着寒光袭来,楚北清总爱下意识护着身边人的习惯又条件反射一样,刚举起一点胳膊,就被这位身边人反手一扯挡到了身后,谢听尘抬手做界,将千万只飞箭拦在半空,碎成了飞灰落地。 机关又起,顶上投下流火,这回是货真价实的烫手火了,楚北清作为精研火系术法的一份子哪能放过这机会,当即一指顶空击灭烈火,又操持一团火将那影中人逼得显出身来。 “何人在此。”影中人道,“擅闯地宫,该当何罪。”他声如洪钟,震的地宫动荡几分。 “路过。”她睁着眼睛说瞎话,谢听尘猛咳一声。 影中人显然不可能相信:“满口谎话!” “诶!想不到这儿还有个长了脑子的。” “师妹,冷静。”他出声道:“你真想打架啊。” “那倒也不是。” 影中人再问:“来者何人!速速报上名来!” 谢听尘道:“太渊辞寒,不知前辈何名。” 影中人态度立即软和了几分:“原是少君亲至!吾乃守魂将拔难,专司镇守无允地宫。”他降下地面,从光影后走出,一身玄铁盔甲,高大魁梧,络腮胡连着整片脸颊,左边眉毛缺失了半条,挂着个烧伤的疤。 楚北清神情略动:“拔难将军,如何镇守方寸之地。” “姑娘认得本将?”拔难很是意外,目光投在她身上。 谢听尘也看过来。 “怎么会,听说过罢了。”她不动声色。 当然认识,您那半拉眉毛就是我失手点着才没了的! “噢!”拔难收回目光,有几分沮丧,问谢听尘:“少君来此,所为何事啊。” 他将一直带着的蜡烛递给拔难:“将军可认得出,这是谁。” 拔难仔细嗅了嗅,又主动引火点烛芯,结果自然是和贺方敏一样的,根本点不着,这也是前所未有的情况:“看不出来。”他还给谢听尘。 “不是老洲主的?”楚北清说。 “原先可能是,但若是拔难将军也看不出来,就说不准了。” “什么意思?新洲主继位莫不成还要拿个外人的头颅来,老洲主都死了,她这么做有什么意义。” “要么老洲主没死,要么,死的不止一个。” 她顿时觉得后背凉飕飕的,正想着说什么,站在面前的拔难却突然被一股强光强行打回壁画。 “怎么回事!”她冲出去几步。 谢听尘抬眼看着壁画:“阵主没想到拔难将军不会为难我们,打算另行他法了。” 整座地宫突然底朝天翻转将他们吐了出去,楚北清反应不及崴了一下,险些趴在地上,被谢师兄一把提住后背的衣服,才不至于结结实实摔一跤:“这么突然吗?谢师兄你不会是阵主吧,说什么来什么。” “你怎么看出来的。”他突然沉下脸。 她立即退后:“真的假的。” 又是轻快一笑:“开个玩笑,别太紧张。” 他什么时候能放弃那些无聊透顶的玩笑啊!!! 这是一处宅院,应当坐落在郊外,他们被地宫吐出掉落在后院,有孩童念书的稚嫩声音从房内传出。 “…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鱼在于渚,或潜在渊。乐彼之园,爰有树檀,其下维谷。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他们寻着声音走至窗前,透过虚掩的窗缝,见一垂髫小儿端坐桌前,认认真真的大声朗读书本,没有懈怠之意,楚北清莫名想起令逍遥,有些后悔没带他来,不然叫他向这小朋友好好学学! “你说,这阵主,应该不会是他吧。”楚北清趴着窗口看的起劲,谢听尘思量一瞬:“难说,阵主一般蛮会藏的。” “小小年纪这么用功,长大了肯定有出息。” “你呢。”他突然问。 “啊?” “你小时候,肯定也很努力吧。” “为什么这么说?” “你的修为,虽未见全貌,但肯定远超同辈之人,不刻苦修炼怎么来的。” “…是吧,谁小时候没被家里人督促过呢,你没有吗?”她随意笑了笑,想糊弄过去这档事,却见谢听尘正经道:“没有。” 她笑不出来了:“没有?” 没有…是什么意思? 谢听尘侧身对着她,低下头,自嘲一样勾了勾唇角:“可能我没那个福气。”他不再谈论这件事,往前走了几步。 楚北清意识到可能说错了什么,跟上去说:“师兄,虽然我不知道什么意思,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你别难过啊,我不是有意…” “你们,是谁?” 不知什么时候,读书的声音停了,它绕过房门来到后院,在他们身后响起。 二人回头。 第三十三章 庸人身反骨心4 就是住在这样一个院中,小孩身上的穿着却像个仆从,青白的小褂打了补丁,被烟燎黄的裤子扎进护腿,鞋子沾了新泥,绞着一双手,局促不安的看着他们,一双眼睛倒是亮的紧。 楚北清一愣:“我们…路过!”又是这眼熟的借口! “那,你们看见我娘了吗?” “你娘…是哪位啊。”她被问的莫名其妙。 “我娘叫阿米。”他吸溜着鼻涕。 “阿米…”是谁… “算了,看你们这样,也肯定不会认识我娘。”他垂下头走开,蹲在院子门口,眼巴巴望着远方。 阵中的时间总是和外头不同,要么长的没边儿,要么短的一瞬,这不,眨眼间,这小孩就在门口蹲坐了一天,暮色逼近,寒风入院,即便知道他只是个副主,没什么主观意识,楚北清还是有些不忍,伸手一指,一件外袍落在他身上,大了不少,足够裹住他整个人,小孩恍若不知,依旧一动不动等在原地。 “你说,他娘还会回来吗。”楚北清靠坐在院子当中的石磨上,开口问。 谢听尘说:“不知道,也许不会了。” “那他岂不是徒劳。” “总得有个盼头,没准儿哪天真回来了呢。” “噢…”她歪头想了想:“也是!” 话音落,大雪至,很快便一地清白,小孩成了小雪人,还是一动不动,执拗的要命。正在楚北清打算给他头上撇个挡雪的术法时,一队人马从路的尽头出现,二人念了个隐身诀退到一旁。 开始只是一堆小黑点,近了,就成了身形伟岸的卫兵,他们冲进门来,一脚踢翻小孩,闯进屋就开始乱翻乱砸,小孩翻身爬起,跌跌撞撞跟进去,哭喊着阻止他们,不过蚍蜉撼树,怎么能拦得住。 楚北清闭上眼睛,不愿看此情形。 小屋很快一片糟乱,为首的卫兵踢掉门,一把拎起小孩:“方敏呢!” “…” 楚北清恍然大悟,原来这孩子说的是“阿敏”啊! “问你话呢!那娘们儿人呢!” “…”他一口咬住揪着自己衣领的手,然后死死咬紧不松口,卫兵惨叫一声,一把将他甩进雪地里,还不解恨,再狠狠一脚踢在心口,小孩“哇啦”一口鲜血,擦了擦嘴角,还不知道怕,恶狠狠的瞪着他。 “你这小兔崽子…” “行啦。”浑厚的男声从院外走进来,背着双手,面色沉重的看着地上的小孩:“总不能打死了,那就更问不出来了!” 卫兵恭恭敬敬一拱手:“是。”退到了一旁。 男人走近两步,蹲下身子,拍了拍小孩身上的雪,语气却柔和下来:“不记得你娘去哪儿了?” 小孩迟疑点头。 “没关系,以后慢慢想,你知道我是谁吗。” 摇头。 他眼中满是慈爱:“我是你爹啊。” 爹? 男人随意一眼,随从会意,顺手提了个卫兵穿心一剑,将剖出来的灵窍奉上,他接过,把灵窍打进了小孩的体内。 这是要助她脱尘啊,不过手法的确残忍了些。 楚北清看着这人的脸孔,总算是想起来了:“这不是老洲主贺覃吗?他难不成,还有个小儿子养在外边?” 谢听尘眼皮微敛:“也可能不是小儿子。” “啊?” 场景转到无允的和芳堂内。 主位上的贺覃眸色深沉,看着跪在座下的小孩,有几分怒意已显露在脸上:“还是想不起来啊。” 小孩发着抖,忍着眼泪。 贺覃说:“到我这儿来。” 左右将小孩抓起来扔到贺覃脚边,还不等反应,便又是当空一脚踹进门府大开的地宫。 地宫里幽深空旷,前辈的亡魂不散,聚集在此处,凝望着这个活生生的孩子,看他一把抹掉自己嘴角的鲜血,扯扯短了一截的衣袖,扶着墙站起来。 这是一个,倔孩子,一滴眼泪也不会掉。 楚北清越看越不对,直接先行一步探了副主的意识。 事情很简单,无非是下凡间除妖的贺覃与凡人方敏意外相爱,可家中已有妻室,他不能面对自己一时脑热犯下的过错,妻子刚生下孩子,他就消失的无影无踪,归位仙域后,日日想念,忍不住偷偷看一眼昔日爱人,便转身就走,誓要割舍这一段缘分,可奈何情不自禁,情难自抑,总也走不动。 后来,真的看开了的方敏带着刚会走路的孩子隐居山林,躲开了贺覃的耳目,跟着一起消失的,是贺覃把整个无允翻个底朝天也没找着的东西。 那是无允最大的秘密,贺覃放下话,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论天涯海角也得把方敏揪出来,但他的确晚了一步,彼时方敏已香消玉殒,故人再难得见,秘密也不知是否一起覆入黄土。 他强烈怀疑孩子知道东西的去向。 谢听尘拉了她一把:“总入他人意识,对自己不好。” 楚北清眼前逐渐清明:“破阵是其次,得知道真相啊。” “真相,重要吗。” “当然重要了,解阵只是化解怨气或是惩罚阵主,可造成一切无法回头的原因也总得有人知道,不然,他们也很难放下吧。” 他笑了笑:“也对。” “你是在可怜我吗。”人从虚影后走出,与猜想大差不差,可又有些出入,既然是贺方敏在搞鬼,那阵中的回忆为何又是一个小男孩? 楚北清看着她:“我不会可怜我遇到的任何人。” 谢听尘抬眼,听她继续说:“我只希望你们能无所挂碍。” 贺方敏盯着楚北清的眼睛,看了半晌,没有找到她以为的虚假,低下头说:“整个灵界都知道,贺覃是个大好人。” 楚北清心说:我也这么以为过。 “他什么都做的很好,就是对不起我娘。” “你娘她…” “被贺覃的原配杀死了,死在,给我回家做饭的路上,尸体从山崖上扔下去,摔得稀巴烂,什么也拾不回来,我只能给她立个空冢。” 楚北清说:“那贺覃呢?他死了么?” “还没,不过,快了。”贺方敏轻快一笑,目光落在谢听尘身上:“她是你的爱人么。” 谢听尘眸色一敛,楚北清忙说:“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贺方敏又笑了笑:“是吗…那也行。” 行什么? 他们尚在疑惑,下一刻一条几寸长的细绳出现在手腕上,两段分别绑着他们,不过是最寻常不过的绳子,琴弦粗细,楚北清当即便欲挣断,却猛然发现这绳结上攀附的竟是贺覃的元魂,绳断人亡,贺方敏这是要借他人之力杀死贺覃,既不脏了自己的手,又不会落下弑父夺位的骂名。 “好计谋啊!”楚北清冷冷的看着她。 贺方敏微笑着说:“他与你而言,无关紧要,你大可以动手。” “杀一个与我无冤无仇的人吗?” “你要这么清高的话,死的就是你了。”贺方敏不在乎的努努嘴,“如果你也不在乎你身边这个人,那也可以。”她往后退两步。 “做好决定啊。”她歪头浅笑,消失在烟雾后。 腕上的绳子猝然收紧几分。 “谢师兄…” “我知道你不愿伤人。” “那也不能白送她一对手在这里啊!” “…没关系。”他这无所谓的语气,好像是在说,就算我真的断了一只手在这里,我也不会在乎的。 楚北清顿时心里更难抉择了。 “…我其实会用泥捏手,要是真的想不到办法,到时候给你捏上一车,你随便用!”这就是她苦思冥想了半天的好办法。 谢听尘失笑:“你的脑子里是怎么装下这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的。” “活久了不就什么都多想一想了。” “你活了很久么。” “也没多久,我还年轻嘛!” “听说你们狐族都挺长寿的。” “因人而异吧,有的穷极一生也没办法不死,有的嫌活的太久心烦,却怎么也死不了。” 话音刚落,陆颜书的传音术入耳:“阵主不是贺方敏,不要被误导。” 第三十四章 庸人身反骨心5 墨笔落白纸,侵染一片污迹。 “怎么还是学不会,可是累了。”话是在关心,语气却不然。 “父亲恕罪,孩儿不累。” “那就接着练。”贺覃拂袖离去。 贺方敏垂眸,冲着那个永远不会为她回头的背影,抬手作揖:“是。”接着拿起笔,在宣纸上一笔一划练习写字,方才那个尚不知如何握笔的孩子,转眼成了能入木三分的架势,沉腕提笔皆是上乘,一整首诗写完,她拈起那张纸,细细看了眼,便放在油灯上烧尽了。 她入无允的第五年,贺覃还是不肯放弃从她身上找到东西的线索,时时盘问,或旁敲侧击,后来转变了方式,觉得或可为己所用,便亲自教导她读书写字,没想到她这人,大字不识几个,性子还极其懦弱,任谁都能踩几脚嘘两声,别提多没出息了。 “听说了吗,那个贺方敏,说是咱们小姐,其实根本就是洲主养在外边的私生女!” “当然听说了,都传开了!” “你说她哪来的脸待在这里,我要是她,恨不得早点死了算了,还留在这里给人看笑话啊。” “脸皮不厚,怎么跟人家正室乞讨东西?” “啧啧啧,忒不要脸了。” “她娘也是好手段,能勾搭上贺洲主!” “还是个凡人,也不知道是不是长的美若天仙。” “你看那个贺方敏长得也不怎么样,她娘能好看到哪儿去…” 下人们忙完了差事,聚在一起东拉西扯,贺方敏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听完了话,然后面无表情的从他们当中走过,他们一惊,弯腰行礼道:“五小姐。” 贺方敏略一点头,走远了,人们看着她挺直的背,一片唏嘘。 有人冲她的背影啐了一口:“装什么宽宏大量,真以为自己是小姐啊。” 贺覃生有四个儿子,正妻所出的嫡长子自然是一洲少主,贺万羌倒也不负贺覃的偏爱,协助父亲,将事务处理的十分出色,人们都说,他是天生的领袖,就该坐在主位,不像某些人,生在阴沟,也只能一辈子活在阴沟。 ——— 再一抬眼,仍旧身处地宫。 楚北清听得陆颜书的提醒,疑惑道:“你怎么知道。” “打过照面,她死,阵在。”陆颜书依旧言简意赅。 “也有可能是杀了个假扮的。”毕竟这里是她的地盘。 也不知道陆颜书是否收到了传音术,简单两句后,便再没了动静,看来是阵主察觉后动了什么手脚,阻止她们交谈。 腕上的细绳还在悄无声息的收紧,变相威胁着他们尽快做决定,皮肉开裂鲜血渗出,很快带到了雪袖,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流血破皮都成了家常便饭了,楚北清抿紧唇,正想着如何金蝉脱壳,下一刻,手腕一松,疼痛感减轻,下意识抬手看,却不见了细绳:“怎么回事?”她问。 谢听尘走到一边去查看着什么:“这里,要塌了。” 楚北清一顿。 清朗的嗓音传遍空旷无风的地宫,再平息下去,仅安宁了一瞬,整座地宫开始剧烈崩塌,房梁瓦砾争相砸下,数千只长明烛滚落一地,挨着帷幔,很快燃起大火,他们置身火海的正当中,谢听尘抬手成咒,围起风墙护住他们。 再看陆颜书这边,刚刚又提剑刺死了一个“令逍遥”。自从进了阵,她就一直被各种各样的幻象扰乱,阵主似乎很执着于将她拖住,好让她什么也做不了。 阵外,一个身影立于此处,骨扇抵胸,纵观一切局中事,背着一只手,若有所思而胸有成竹,身后来了人,他不回头,悠悠慢声道:“贺洲主啊。” 贺方敏恭恭敬敬一拱手:“大人。” “做的不错。” “是。” “可惜啊…” “大人指的是?” “这个小丫头还有几分意思,可惜啊。”他指的是楚北清。 “大人若觉得可惜,待她死后,招魂回来做傀侍即可。” 他轻轻一笑,摇着扇子消失在阵前。 风墙被阵中禁制打碎,灼人的烈火疯狂舔舐肉身,烧的人脑晕乎乎的。 楚北清猛一把抓起谢听尘的手腕。 虽验证了心中猜想,她还是愣了几许,细绳缠了好几圈,已逼近腕骨,他既要独自承受,威力便多施加了几倍,伤处已不忍直视,她动了动嘴:“你…” 他稍微用力抽回来,神色平常,柔声道:“师兄不疼。” “你怎么可能不疼!”她当即喊道。 谢听尘被她突然一嗓门喊的有些发懵,竟一时没回得了话,他看见楚北清一脸恨铁不成钢,愤愤将他挡在身后,面上喷涌的热浪减轻了几分,她背对他说:“我不喜欢任何人为我做出牺牲。” 他涩声道:“这不算。” “算。” “不算的。”他执拗着。 “谢师兄啊,要是自从云山算起的话,我们不过才认识了多少日,生死关头,趋利避害是人之常情,都得为自己做些打算,所以,你即便将这东西推在我身上,我也不会说你半分不好的。”她叹声说。 “你不愿别人为你付出,却愿身先士卒么。” 楚北清被这句话问住,眸色沉下去,停顿一下,说:“我是可以容忍,小小的背叛的。”她的尾音越来越低,几乎要听不见,却换来一句坚定无比的话。 谢听尘眉目尽显柔光,清清楚楚言明,近乎诚恳,他说:“我永远不会背叛你。” 火光明眸,四目相接,尽是难言之处。 她听过很多人和她说这句话,可是恍惚间…只不过是一瞬间的恍惚,楚北清莫名有个强烈的感知:这绝不是一句简简单单的应答。 她眼睁睁看着谢听尘朝她伸出一只手,像是要抚上,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擦过脸颊,停在耳边,然后只听得“飒”的一声,白衣闪身,出手快到根本无法看清,楚北清一惊,回头去看,果然见谢听尘精准抓住躲在幻象之后的贺方敏,接着一道咒术打出,那根捆着谢听尘的绳子“咻”的一声缠上了贺方敏的脖颈。 他利索的做完一切之后一握楚北清肩膀:“走!” 二人一个遁身进入另一个阵眼。 陆颜书已经有些力竭,百容剑撑着地才不至于倒下去,楚北清一站稳就看到了这样的她,忙跑上前去扶:“陆陆!你没事吧!” 血顺着额角滑落,快要糊进眼里,陆颜书强撑着揩一把脸,伸手推开她:“别来了,一直重复同一招不累吗。” 她这是把楚北清当成幻象了。 也难怪,这倒霉孩子自从进来之后,各式各样的“亲朋好友”都找上门来了,不是什么八竿子打不着的堂叔,就是听也没听说过的老舅,统统赶走之后,又来了二十个“陆迁”,十八个“令逍遥”,三个“谢听尘”,以及九十七个“楚北清”,光是一个一个的辨认都累的半死,更别提这些“朋友们”还一个接一个背后下黑手,这会儿还没倒下,已经算是个人物了! 她还欲靠近,百容剑光一闪横在眼前:“停下!” “小陆陆,我是真的楚北清啊。” “一模一样的话,你说了五十遍。” “你,都信了?” “被偷袭了四十三回。” “…这我倒是没想到…”她一阵无语,懒得自证,掏出怀中绢帕塞进她手中:“擦擦小脏脸。”接着走到一旁去,看着这个犹如万面铜镜组成的阵眼,每一刻都在变换方位,属实晃的人眼晕。 “你们说,我要是打碎这些镜子,会发生什么。” 第三十五章 庸人身反骨心6 “不行,你,你别乱来。”陆颜书缓过一些劲儿来,直起腰道。 “不试试怎么知道哪条路才是对的,你说呢谢师兄?” 谢听尘双手抱在胸前,浅笑回应,楚北清当即反手一剑砍下,术法波动强悍打出,劈在眼前一面巨大的铜镜前,霎时间,千万面铜镜裂成万万块碎片浮在空中,陆颜书只来得及抬起一点手,就见得眼前明光大作,方才那些幻象还只是一个一个的来找,这下直接同时出现了几千几万个“熟人”,她紧紧握着百容,警惕应对,应当是真正的楚北清说了一句话,眼前所有的“楚北清”异口同声道:“看到了吗?” “看到什么?” “出阵的方法啊。” “什么?” “捱过这万重幻象,就是出路。”她说。 阵外。 “这,这怎么还不出来啊!莫不是在里头出什么事了?”许万程摇着扇子急得满头大汗。 “是啊,要不,我们几个联起手来砍烂这劳什子阵算了!”有人提议。 “你有几条命能这么干?”旁人立刻回复。 “少君可在里面呢!” “上君都没发话,你瞎凑什么热闹!”又有人低喝道。 站在上君身后的墨子笙攥紧拳头,手心血迹斑斑。 谢世元端坐原处,面无波澜看向从落座开始一直没有发过话的怀丘洲主慕崇,道:“慕洲主。” 慕崇拱手道:“谢少君吉人天相…” “本君是想问,慕洲主近日可好。” 指的是他不久前才丧了独子的事。 人们安静下来。 慕崇扯起一丝苦笑,但没能维持多久:“多谢上君体恤,下主无事。” “慕洲主,要注意身体啊。”他一脸忧虑,也是叹惋非常。 主位上依旧稳当坐着贺方敏,恍若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没人能准确知道谢听尘是何时进阵的,自然也对幕后之人一无所知,她端起一盏清茶送到嘴边抿了一口,放下茶盏,随手扯了扯领子遮住渗血的脖颈,面不改色道:“诸位无需惊慌,既然是我父亲造的阵,必是没什么危险,只会费些头脑罢了。” “万一老洲主生前有何执念未解,岂不是要遭?”许万程说。 立刻有人附和:“是啊!” “不会的,家父一向与人为善,断不会如此行事。”她笑道。 谢世元闭上双眸:“就看尘儿的造化了。”他闷咳两声,用手背悄悄拭去咳出的血沫。 “接着!”陆颜书从怀中掏出个东西,往一个方向抛过去,楚北清抬手接住。 追魂石。 她立即催动法力探知其中追来的元魂,踏入了一个意识,亡者死前应遭受了极大的折磨,魂身已近消散,呈半透明的模样靠在一颗树旁。 “此为何地?”她问。 答曰:“不知。” “身死何年。” “昨日。” “为谁所杀。” “不知。” “生前何名。” “贺万羌。” 原来无允少主已然身死,怪不得不见他归来对主位存疑。 “令弟可安在?” “不知。” “师兄,陆师妹,贺万羌已经死了。”她退出意识。 “那就说的通了。”谢听尘掏出袖中长明烛,还是那根贺方敏没能点燃的,他得出一条八九不离十的猜测:“长明烛不燃,少主未归,贺方敏杀害了归途中的贺万羌,割下他的头颅代替了贺覃的,又做局引人入阵,打算借刀杀人,但她失算了一步,长明烛须得先洲主的骨血方可点燃,这一点,只有真正的继任洲主才会知晓。” 楚北清点点头:“虽然不知其详,但也应该差不多了。” “她为什么这么做,只是为了做洲主吗?”陆颜书问。 “也不全是吧,支撑一个信念走到头,只有贪念可不行。”楚北清瞥了一下周遭让人眼花缭乱的镜阵,闭了闭眼,道。 “也对…” “谢师兄!你干什…” “哗”的一声,面前的镜子被泼了一大片血,陆颜书睁大双眼有些愣怔,看着谢听尘一剑穿心杀死了楚北清后,又挥剑自刎。 “楚北清!”她不管真假,惊呼出声,那人明明已经倒地身亡,却还有清清楚楚的回应从四面八方传来:“陆师妹!” 陆颜书奔向声音传来的地方,伸手只捞到一把碎片,割裂手心,也不管不顾,依旧固执的够着楚北清,阵法变换,她被推回原地,“死去的”楚北清在镜中被分裂,转换,又“复活”醒来,恍若不知一般四处张望,还没来得及眨眼,又是横空一刀劈掉了她的臂膀,鲜血喷涌而出。 陆颜书还欲上前,被一只手猛地拽住衣袖,力道大到让她朝后闪了个趔趄,她回头甩开来人:“你走开!” 谢听尘紧蹙眉头,一脸阴郁:“这是幻象,不要信,你先前都被骗到多少次了?” “万一有一次是真的,我就失去她了!” 谢听尘一愣:“为什么。” 陆颜书心神大乱:“什么为什么!” “你这么在乎…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她转身,毅然决然跑向那个伤重倒地的人,“楚北清,你怎么样!”她终于触碰到真人,小心扶起道。 楚北清忍了忍疼,神情痛苦:“我没事。” “你,坚持一下,我去找阵眼,我带你走…” “来不及了…” “来不及什么?” 一把匕首斜刺着冲过来,对准了陆颜书的心脏,被人拦空堪堪截住,持刀的楚北清一惊,力度更加了几分,拦刀的谢听尘上演了个“空手接白刃”,血流了一地也没有松开的意思,陆颜书定睛去看,却发觉这谢听尘的面孔越来越模糊不清,直至完全变了个人… 如果接白刃的是楚北清,那倒在这里的一定又是幻象,所以,方才拉住她的不是谢听尘了? “楚北清”被楚北清一掌劈碎。 “你…你是…” “我是楚北清本尊啊陆师妹!”楚北清无奈的虚握一把,像是要把手心的剧痛抛诸脑后。 “你刚才不是谢…” “把我看成谢师兄了?” “…”陆颜书点头。 “没事,正常,我刚才可看了好几出手刃同门的大戏啊。” “你的手…” “奥,这没事!”她将伤手背到身后。 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肩。 谢听尘转身。 空无一人。 “尘儿。”是谢世元的声音:“怎么还不起床,切不可生有惰怠之意啊。” 他垂眸静立:“别那么叫我。” “尘儿,今日可背书了?”声音变成实体,笑得温润慈爱,谢世元说:“尘儿,学习要专心。”他走过来递上一碗汤药:“你前日染了病,叔父特意寻来灵药,快趁热喝了吧。” “…” “尘儿可是又怕苦了?良药苦口啊,乖,喝了吧。” “我说了,”辞寒出鞘,带起罡风斩断一切,“别那么叫我!”谢世元腰身分离,脸孔像碎了的镜子,弯着眉眼,还是锲而不舍的端着碗:“尘儿,喝药吧。” “尘儿。” “尘儿。” “尘儿…” “尘儿……” 听多了,倒像个诅咒。 他缓缓抚上胸口,忍住那道封印运转时带来的凌迟之苦,深呼一口气,接过那个碗,低头看着没了半截身子的谢世元,说:“我要是喝了,就放过我?” “喝药吧,快喝吧。”笑声愈来愈尖细,听得头皮发麻。 “…” 端碗的手不着痕迹的颤抖着,半晌,送到嘴边。 第三十六章 反骨心难经梦 灵光飞过,精准击碎了药碗,又是一道剑光斩裂这重幻象:“你几岁,还随便喝别人送过来的东西啊?” 他甩了甩手上的药汁,笑道:“楚姑娘这回是要刺我手臂还是砍我脖子啊?” 楚北清翻了个白眼,才不信他分不出真假:“行了,赶紧干活了。” “找到阵眼了?” “猜的。” “说吧。” “贺方敏…准确的来说,是贺方敏的灵窍。” 谢听尘想了想:“贺覃强行打到她体内的那个?” “我想了很久,为什么在场那么多洲主,甚至还有上君在此,她却偏偏只抓了你们两个,还对我进阵这件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愿闻其详。” “这个阵法说厉害也不算顶级厉害,说简单也不算有多简单,倒像是个…半成品…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的想法,就是简而言之她真的很像在拿人试水,栽进来更好,破阵了也无所谓,反正从你们进来的那一刻,她的目的就已经达成了。”她的目光越来越沉,对于自己的猜测忧心忡忡。如果真是这样,会不会有更大的阴谋,她的背后,又是否有人操控这一切,打算坐收渔翁之利… “那我们怎么引她来呢?”陆颜书问。 “好说。”谢听尘食指一动,像是勾住了什么东西一般,再使劲一拉,贺方敏应声出现,她捂住自己的脖颈,恶视着那个拿捏了自己性命的人,从牙缝里挤出句话:“少君,可真是好手段啊。” 指尖很快开裂翻起皮肉,谢听尘轻松一笑:“礼尚往来嘛。” “你做了什么?”楚北清问。 “动了点手脚,以免真出不去了。” “休提闲话!要杀要剐随便你们!”贺方敏吼道。 “不杀你,灵窍拿来。”楚北清指指她的心口。 贺方敏脸上一震:“你杀我非要用如此折辱人的方式吗!” “你生来就是凡身,没了灵窍也死不了的。” “你做梦!” “那灵窍是你的吗?”楚北清反问。 “…” 楚北清接着刺激她:“不是你的,你怎么好意思?” “给了我就是我的。”她像是被戳中逆鳞,浑身战栗发抖。 楚北清鼓掌:“用着别人辛苦结出来的灵窍,占着贺万羌的位置,还让人家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你说的可真有道理啊。” “你懂什么,你懂什么!”她咆哮道,眼珠赤红:“他,他本就该死,他本就处处不如我,凭什么,凭什么那个草包的贺万羌可以名正言顺的做洲主,我明明比他强一千倍一万倍却要处处受人质疑,他不就投了个好胎是个男身嘛!那又如何,那又如何?” “道理不在这儿!”楚北清才不管她声音多大,当即用更大的嗓门压住:“你当然可以做洲主,但你不该杀了贺万羌!” “一个贺万羌罢了,再来几个我也杀得。” “其他三位公子呢?” “死了,都死了。”她狞笑道:“死的干干净净,贺覃不是喜欢儿子什么都想留给他的宝贝儿子么?他喜欢什么,我就偏要毁了什么!” “贺方敏…” “这位姑娘,你很聪明,可惜,命不太好。”她看着楚北清说。 楚北清来了兴致:“哦?还会看面相呢?那你倒是说说我怎么个命不好啊。” “你嘛…”她笑了笑:“一脸的短命相!” 陆颜书侧过身子,挡住贺方敏打量楚北清的目光,有些不悦:“闭眼。” “呵,百容少主倒是真性情,为了一个她,被幻象再骗个上千次也无妨吧?” 谢听尘收紧力道:“自己动手。” 她强行咽下后话,难耐的粗喘几下,口中溢出血沫:“那是我的灵窍!” 楚北清摊了摊手:“那没办法咯。” 风影闪过,血花飞溅,人影飞速掠了一圈,动作快到毫无还手之力,再站定时,贺方敏心口赫然一片血迹,楚北清手里托着个灵窍,粗略看了两眼就一把扔向天际,登时雷声大作,轰隆作响,有千万只冰箭降下,还没来得及靠近人就化成飞霜结在万重镜面上,他们眼前场景飞速转换,再定睛时便又回了何芳堂内。 坐在原位的人们眼中所见,便是一直好好的贺洲主突然吐血三升滚下地来,消失了很长时间的谢少君和陆少主出现在门前,还多了个先前没见过的绿衣姑娘。 “这,这是怎么回事?”许万程问。 一直静心打坐的谢世元猝然睁开双眼。 “杀了他们!”贺方敏趴在地上咆哮道。 无允弟子即刻关门拔剑围住三人。 “贺洲主,你这是什么意思?辞寒少君也是你能放肆不敬的?”许万程站起身来。 贺方敏正色道:“许洲主,我处理自己洲内的事宜,不需要跟您报备吧!” “上君还在这里,你又要怎么撒野!”其余人也纷纷拍桌而起。 谢世元扭头看向谢听尘:“尘儿,快说是怎么回事。” 谢听尘低头行礼:“是,叔父。”继而向四众解释道:“先少主与其他三位公子,皆身陨她手。” 谢世元那总是处变不惊的面容终于有了几分惊骇:“你是说,万羌他…” “正是。” “简直一派胡言!我何时杀了我兄长!”贺方敏怒目圆睁道。 “方才祭祀用的头颅就是贺少主的,所以长明烛无法点燃。”楚北清补充道。 “真是大逆不道,本末倒置!你杀了我那好侄儿,又把我贺老哥怎么样了!”又是一位洲主气得脸色铁青。 “方洲主莫非真要听他们的一面之辞么。” 方青毅嗤了一声:“我早就看你怎么都不顺眼,原来是个杀兄欺父之人!今日若能让你好生离开,我方某人卸下这岳北洲主之位不要也罢!” “就是!果然最毒不过妇人心,贱女一旦有了权势就是可怕至极!怎比得上久居深闺的贵女们半根头发!”旁人也骂道。 “一介女流之辈,怎么敢肖想洲主之位!” “充其量不过就是个私生女罢了,怎么也上不得台面!” 贺方敏冷笑一声:“是啊,诸位教训的可真是啊!”她后退一步扶住主位靠手,却有飞来绳索牢牢捆缚住双手双脚,阻碍她按动机关的举措,谢听尘抚抚袖口,随便找了根柱子斜靠着。 墨子笙松开了攥得死紧的手,长长松了一口气。 楚北清说:“认罪吧贺姑娘,戒律台会从轻处置的。” “认罪?”贺方敏歪着头,笑出眼泪:“我认什么罪?” “杀害你四位兄长的罪。”陆颜书说。 贺方敏又看向她,笑得放肆道:“你什么时候看见我杀他们了?” “死性不改!看来还是就地正法了比较好!”许万程一点就炸的暴脾气再也按耐不住,提了剑就要砍过去,楚北清忙上前几步拦住他。 “这丫头,你拦我干什么!” “先别,她有幕后主…” 几乎是电石火花之间,没了法力的贺方敏突然爆开绳索,袖风扇飞身旁侍从后,猛地冲向离得最近的谢世元,在没有任何人反应过来时掏出怀中短刀猛刺进上君心口… “啊啊啊!!!”有人急得大叫。 谢听尘闭上眼睛偏开头。 人们木僵住,半晌动弹不得,看着毫发无损的谢世元慢悠悠站起身,脸色凝重,脚下是被上君的护身法咒碎得四分五裂的贺方敏,殷红的血花开在雪白的袍摆下,竟有几分凄美之意。 她这是看自己当真甩不清了,临走都想拉个垫背的,却找谁不好,偏偏找上了谢世元。 那是已近半神之身的之玉上君,如何能被庸人随意近身? 头身分离,原先勒在贺方敏脖颈上的,禁锢着贺覃的绳结得了空,浸在血里,谢世元垂手一指,人形复现,贺覃身形不稳仍激动的跪地谢恩:“多谢上君搭救!” “非我之举,只是贺洲主福德深厚,命不该绝罢了。” 众座皆喜。 拦刀留下的伤口又后知后觉疼起来,楚北清藏起伤手,悄悄离席,没留意那浸了一大团血色的衣袖,淅淅沥沥拖着痕迹,跟着一起出了门。 月照孤影,云霭遮星。她抬眸看了好一会儿夜色,脖子酸了才移开视线。 “在想什么。”谢听尘问。 又一个离席的。 楚北清拨弄两下堂外装饰用的花草,说:“在想,她为什么要这么忠心耿耿,为了藏着背后的人,死的干干脆脆。” 第三十七章 反骨心难经梦2 “人各有志,决心要赴死的人,谁也拦不住吧。”他灌了一口席间带过来的酒,目光幽深。 “是吗。”她深深看一眼堂内景象,那根亮不起来的长明烛到了贺覃手里,正叫他哭得撕心裂肺。回过头来说:“是吧…阵法内,所有事物都会变成阵主或副主内心最深的祈愿,你觉得,她是打心底里希望自己是个男儿身么。”不然,为什么有关回忆里的幼年尽是如此。 “也许吧。” 布料撕裂的声音,她分了点注意力过去,见谢听尘扯下袖口袍边,顺势抓起她的衣袖:“自己举好。” 她抿了抿嘴,乖乖把手举起来,看他给自己细致的包扎着一直都在流血的刀伤,整个过程都十分小心的避开了与她的手接触:“其实不疼…” “你有多少血?” “…谢谢师兄。” 经此一事,无允遭受重创,贺覃洲主重伤闭关,其四子皆数丧命,一时间,洲内上下不安,民生皆乱。 各人回了各人处。 “楚师姐,你们当时在场,能不能给我们说说那个贺方敏是怎么死的,死的惨不惨啊?”一门生晨练时拉住楚北清,其余人点头道:“是啊是啊!怎么死的啊?” 楚北清并不想多谈这件事,婉拒道:“谈论这种事不大好,别问我了。”她走远几步,继续修习术法。 “不是,你就说说呗,她个私生女还要什么身后名誉啊!” 动作停下:“谁跟你们说的?” 一男弟子毫不在乎道:“整个仙域都传开了好吗!说她娘不知检点攀附上贺洲主,靠死缠烂打才把女儿送进无允做了个挂名小姐,气得贺夫人病倒了一个多月才下得了地。” “真是不知廉耻的母女俩啊…” “还妄想做洲主,古往今来可有哪个女的做了洲主?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就得承担胡作非为的下场吧!” “女子的确掌不了大局,她确实太敢想了。” …… 楚北清叹了口气,接着举步要走,身后大肆谈论的讥讽声不绝于耳,吵得脑壳疼,她忍不住道:“能闭嘴吗?” 话题被打断,方才扯住楚北清的男子眉宇染上愠色:“楚北清,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听得闹心。” “那你说话注点意,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给那私生女出头呢!” 她站直身子,冷眼看他:“不行吗。” “你可是亲自从她布的阵闯出来的,没从里面看到点什么恶心东西么?谁知道她为了拉拢身边人做了什么…” “关胥,嘴巴放干净点。”手上的咒印亮了几下,垂在身侧,无声的做着警告,关胥深知自己打不过楚北清,急忙后退几步藏到人群里,顺势煽风点火道:“大家快看啊,楚北清要为了那个贺方敏打自己同门了!” 人们开始七嘴八舌的胡乱指责一气。 “别动手啊楚师姐,关胥不过随口说几句罢了,无关痛痒的,你这也要生气?” “她做洲主本就不对,有违公理…” “何为公理。”她问。 “自然是嫡长子为少主,继承父位。”他们头头是道。 “这叫惯例,而惯例正是因为没人打破过,所以才被认作公理而已。” “你这不就是歪解吗?” “大家好像没弄明白,贺方敏的罪名是弑杀兄长,囚禁父魂,并不是做不做洲主。” “女人做洲主就是有错!”关胥见形势大好,又开始叫嚣,冲出来跟楚北清面对面道:“再比如,女人修习术法过高,也不是什么好事,整个太渊也没几个女弟子,楚师姐这一骑绝尘的能耐,不像个女流之辈,倒像个愣头愣脑只知道练武的汉子!” “你打不过就打不过,在这儿东一句西一句的酸谁呢!”令逍遥冲过来站在楚北清身前道。 “哟!这不是我们太渊出了名的‘两不会公子’嘛!” “什么两不会!”令逍遥问。 “这也不会,那也不会咯!哈哈哈哈…就你这样还想给楚北清出头,我一根小指头都能把你戳倒。” “你你你…”令逍遥被他两句气得语无伦次。 楚北清揪住他:“你适才说,女子不该功法过高。” 关胥手叉着腰,眉毛要翘到天上:“怎么?” “我们南梧院亲传弟子中,可还有位百容少主,一手岚息剑法出神入化,可谓是名扬天下,所以,你刚才也将她包括在内了?” “你,你休要歪曲事实!” “再者,现今可不止一位洲主立了独女为少主,将来这些当家人作古后,除了亲女,又有谁能承袭主位?” “你少来了!你明知道我没说这个!”他又开始耍起了无赖。 楚北清一直都很明白一件事,信口开河随意诋毁他人的人,永远都是一副万分有理的架势,即便他的话术已经错漏百出,但总有傻子跟着深信不疑。 她抬手做了个佯招,耳边那道青光亮了几下,众人吓得急忙后退:“你你你别乱来啊!” 楚北清走近几步,直面关胥的眼睛,那张美艳出名的容颜近在咫尺,覆了冰霜,甚至带着哀叹——哀叹一个冥顽不灵的孩子。他不自觉咽了咽唾沫,被这悲天悯人的目光盯得说不出什么来,且听得这张脸的主人一字一句说:“听说过我揍人很疼么?把嘴管严实了,不然…”她轻蔑的目光上下扫视,回头拉住令逍遥的手腕:“走。” 留青阁。 “真是气死我了小狐狸!他简直就是在疯狗乱叫!” “知道乱叫你还气成这样?”她笑着给他倒了杯水放在面前。 “那我看不惯他这么说你啊!” “他都找借口非议我多少次了,你次次都要气死?”她倒是云淡风轻了。 “真是恨不得狠狠揍他一顿!” “肆觉老头罚你的功课做完了?”楚北清岔开话题。 “当然!”他得意一笑。 “不错啊,还挺麻溜。” “那是!我是谁啊?我可是…” “我知道,两不会公子嘛!”她接了话茬。 令逍遥气的跺脚:“呀呀呀!你不准学他们这么叫!”方才的不愉快抛诸脑后,两人一转眼的功夫又打起来了,他俩果真是不能一起坐下来正经超过两句。 谢世元头疼的揉了揉眉心:“果真是,神器离位,灵界难宁啊。” 他说的是镇守在不知神殿内的神器归元,已失窃多年,下落难明。 庄子明正在往香炉内添置安神的熏香,听到这话后说:“师父也不必过于忧心,您的伤势还没痊愈。” 他叹气道:“怎么能不忧心?没了归元坐镇,苍华师尊他老人家又拒不出山,你看看那檀安,覆灭的简直是轻而易举,再看魔域,近几年更是蠢蠢欲动妄图攻入仙域,现在是有道不知门拦着,哪天他们装不下去闯开门跑进来,一定是一场血雨腥风啊…” 第三十八章 灾恙生呜咽亡 灵界生仙魔二域,仙者分九洲,魔者化三境,其曰灾恙,其曰鸿难,其曰离祟。 三境以灾恙为尊,敬灾恙之主为魔尊,魔尊黑身长袍,鬼面遮貌,幻术改音,无人知其真容,独一鹿灵深得魔尊信任宠爱,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魔域众人奉之:大司君。 呜咽窟内哀嚎一片,惨叫连连,浓郁的血气混杂着恶臭汇聚在窟口久不散去,暗红色的法咒笼罩在这些可怜人的天灵盖,或掀飞头骨,或剜掉双目,或抽肠断腿,掏心挖肺。有一人开扇遮鼻,背着一只手,饶有兴致的站在高处观看自己的杰作,越是血腥残忍的场面就越让他兴奋不已,虽然戴着面具,但仅露出的一双眼睛已然显出对虐杀的快意。 一身形曼妙的黑衣女子在他身后站定,红唇微启,躬身略微行了个礼:“尊主,还要继续抓活人么?” 鬼面并不回头:“抓,怎么不抓?好玩得紧呢!” “都抓了快三千人,你到底需要多少条命来填这个阵眼。” “越多越好,”他邪笑着:“越多,越好!” “近来凡间已有人陆陆续续向仙域报了一些请愿书,我只来得及截下一部分,余下的虽还未被受理,但…” “那又如何。” 她耐着性子解释:“我是怕…” “凭央,你是不是,想撂挑子不干啊。”他打断后话,慢慢转过身,眯起眼睛盯她。 凭央直视他道:“我对尊主,可谓是,忠心耿耿啊。” “那就休要废话。”他一甩袖合上乌扇,烦躁的闭了闭眼,凭央对于他这种态度早就见怪不怪,他要发脾气,她还有火没处撒呢:“你最好克制克制吧,不然,事情做到一半被发现了,可就难收拾了!”她懒得装谦卑,转身径直离开。 魔尊和魔君闹不愉快,这时候谁站出来谁遭殃!一旁侍奉的两名随从低着头一人端一盘点心,快要把头埋进肚里去了,偏偏魔尊恼上心头,一错眼瞥见这两个倒霉蛋,他吹着口哨,逐渐逼近,弯下身子笑问其中一个:“好听么?” 随从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光这三个字就炸出一身冷汗:“不…不,属下没听见,什么都没听见…” “哦,没听见啊,那算了…”他直起腰,像是有些可惜,随从暗自松了口气,却听这喜怒无常的魔尊又发问:“那你抖什么?” “…!”连一个完整的字音都没来得及发出,他就被鬼面两根手指揪起,一把甩进了呜咽窟,新一轮惨叫暴起。 另一个侍从吓得快要失禁,一失手将手中的盘子丢飞出去,鬼面扔完人,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又回头,将目光落在他身上,他急忙匍匐在地,涕泗滂沱,磕头如捣蒜:“尊主尊主!属下没听见,属下什么都没听见!您别杀我,您别杀我…” 领子被隔空拎起,再收紧,他整张脸很快憋的通红,无声的与脖子上强劲的力道较劲,结果自然徒劳,最后一口气即将离体,一束白光落在脸前,以轻柔之力化解了此刚猛之势,他摔落在地,拼命喘息。 救了他的人轻声道:“退下吧。” 他立刻使出此生最快的速度逃离现场,生怕慢了半分就丢了小命。 被旁人随意打断了杀戮,鬼面却也未露半分不悦,只是有些麻烦道:“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说不许你来呜咽窟么。” 这少年郎白衣猎猎,声色清润道:“可我还是来了,你要杀了我吗?” 鬼面烦躁的甩了甩袖子:“胡说什么!” 他望向呜咽窟,看的几乎出神:“你的事情,还要多久才能结束。” “什么?” “一定要杀这么多人吗。” “…对。” “这就是你的计划?” “…”他闭上嘴,无可奉告。 少年叹了声气:“好。”便转身要走,鬼面叫住他:“声眠。” “怎么?” “事成后,我便再不滥杀了。” 声眠亮清清的眸子看过来,整个人纤尘不染到与此间格格不入,恍若白雪落烟尘,他定定看了好久,才浅笑道:“我信你。” 一大清早,东方肆觉院里又炸了窝:“谁啊!谁啊!谁啊!!!”惊走一树灵鸟。 南梧院弟子半柱香内立即集结,总共也就不过四个人,除了楚北清,令逍遥,陆颜书外,还有个学了十年也没能顺利结课的小师姐,唐之渡。 他们尚在梦乡与周公对弈,就被主院的东方师父一声怒吼惊起来,着急忙慌收拾一通就立刻赶了过来,整整齐齐站在当院等着师父撒气。 没一会儿,就见这位须发皆白的老人家气冲冲走出房门,头上盖了件小褂,手上还拎着只里外扑腾的虎皮猫。 楚北清的瞌睡虫可算是一下就跑得无影无踪了:“师父,您,您这是?” 东方肆觉一把扯下头上小褂,怒目圆睁道:“我这是?我这是?我这是好大一泡猫尿啊!” 楚北清深吸一口凉气,猛掐自己一把才没面对面笑一场,好赖没憋出内伤,她瞧着他头上沥沥拉拉的水珠,犹豫道:“是,是挺大一泡哈…” “噗!”令逍遥着实没忍住,笑出了好大一声爆破音。 受害者将“喵呜”乱挣的加害者高高举起,对着四个徒弟展示道:“这猫谁的?谁的!” 令逍遥正要开口,楚北清抢先一步道:“不知道啊,不认识,谁家的小猫啊这是!” 阿宝幽怨的盯着背信弃义的主人。 “不认识?”他疑惑道。 楚北清求助的回头望一眼同门,陆颜书叹了口气,面不改色:“不认识。” 她向来沉稳,东方肆觉自然相信,又将猫举到唐之渡面前:“你的?” 唐之渡无辜摇头:“我不养小动物。” “你?”又问令逍遥。 令逍遥咬了咬腮帮子,憋着眼泪也不承认:“不啊,没见过!” “那你哭什么!” “我想起,难过的事情。”泪光更甚。 “…楚北清!”那就没什么可猜得了,东方肆觉一把将猫扔到她怀里,她下意识接住,阿宝回了主人手中,刚才一动不敢乱动,眼下立刻换了副德行,拼命往她怀里缩脑袋,还委屈的不停叫唤,这一系列举措无疑证明了一个事实:猫的主人就是她。 “…师父你听我解释…” 结果自然是,楚北清被罚打扫整座北山,一片落叶也不能有,若是敢用法力了事就罚扫整个太渊。 她挥着扫把这儿扫扫那儿戳戳,拖着声音说:“你可真是忠心啊!” 阿宝蹲在一棵树旁,悠闲的舔着爪子。 “让你好好待在家里你也不听,跑出来找我还要给我整事儿干,我就该告诉姑姑把你栓起来,整条金子打的大链子,叫你哪也去不了,那肆觉老头那么凶一人,你也敢在人家头上撒尿,比我还能撒野,我真的甘拜下风啊!您是宝师父,您是大师了,我是您跟班…” “喵~” 还是没有半分要认错的态度。 她越想越气,一把扔开扫帚,一指虎皮猫大喊:“阿宝!” 身后之人脚步一顿,有些发怔,她回头:“谢师兄?” 谢听尘睁大眼睛:“你,在叫谁?” “阿宝啊!”她指指身后,谢听尘顺着看过去,见一只虎皮花纹的小奶猫舒舒服服窝在地上,面对着楚北清的大发雷霆也没有半分畏惧,果然是条汉子猫! 他颔首,像是有些艰难的接受了这只小猫的名字,又看到地上的扫帚,笑道:“听说北清师妹被师父罚了。” “对啊,你来道贺?” “是啊。”他笑意更浓,叉着手靠着身旁一颗树,楚北清拾起扫帚,扬灰一样赶人:“谢谢祝贺,可以走了!” 他偏身躲开:“别啊,还要顺便带你脱离苦海呢。” “什么啊?” “听过守株待兔么?” 她一手叉住腰,疑惑看他:“然后?” 谢听尘从她手里接过扫帚靠放在一旁:“带你抓兔子去。” 第三十九章 灾恙生呜咽亡2 “糖葫芦!糖葫芦!又大又甜的糖葫芦,不好吃不要钱啊!”街边一阵叫卖带走了楚北清一大半的注意力,她盯着看那些红的发亮的糖串串出了神,连撞到前面人的背上都没立刻反应过来。 谢听尘回头,看看她又看看小贩,问:“想吃?” “不啊。” “路都不会走了,看来是一点也不想吃。” “谁不会走路!” 谢听尘不与她争,举步朝小贩走过去,跟一堆屁大点儿的小孩一起认认真真的排起了队,别提多突兀了。她看得有些出神,恍若浸在这片刻间,一晃眼,却看出这城有几分气数将尽的势态,不免可惜几分。 一会儿,谢听尘带着串糖葫芦回来递给她,几个小孩回头看向这边,笑闹做一片,楚北清被他们看得不自在,别别扭扭接过来:“说了不吃了。” “我想看你吃行了吧?” “…也行。”她一口咬下一颗含在嘴里嚼,和想象中的味道差不太远,含糊不清道:“不是带我来抓兔子,兔子呢?” 他抬头看了眼天:“时辰没到,先闲逛一阵。” “哦。” “以前吃过?”他问。 楚北清摇头:“见过。” 他挑眉:“哪里见过,仙域还卖这东西?” 她偏着头想了想:“进太渊拜师前,我一个人游历了一些地方,在人间也待了一段时日,逢年过节时卖它的最多,不过都是大人领着小孩子排队,我这么大一个人,就没好意思去。” “老小孩也算小孩。”他打趣道。 楚北清冲他比了比拳头,佯装要打:“少攻击我年纪啊,知道你年轻!” “狐族的年纪和我们怎么相提并论,你在你们那儿也算小孩吧。” “当然算!嫩的不行!” “所以你到底多大啊?” “也就…一二三四…好几百吧!”她搪塞道。 “哦…”他一颔首,低下头,若有所思一样。 一根糖葫芦很快被楚北清三下五除二解决,她正思考着把木棍子扔到哪里,就被谢听尘随手抽走,去到街对面的一棵银杏树下,轻轻插上去,化成了片叶子。 她隔着段距离看他,和风拂过,鼻根有些泛酸。一阵马蹄叩青砖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听动静已经近在咫尺,楚北清从容回身,飞驰骏马即将相撞的一刻突然急刹,两条前蹄高高扬起,带着昂扬的嘶鸣,带起片刻疾风,牵动长发飞扬,马背上的人紧紧攥住缰绳,面不改色。 “在人多的地方跑马就该注意些,万一伤到谁就不好了。”虽是仰视,也不见气势落了下风。 马的主人神情轻蔑,并不在意:“你管不着!” 楚北清定睛观其根本,原是当今圣上之女,怪不得敢这么横冲直撞,她笑了下,没有在乎对方恶劣的态度,打算离开,偏生这位贵人不知今日被谁冲撞过,脾气暴躁的不得了,见这青衣女子随口教训又随便要走,当即扬起马鞭抽下,被抽的人没有躲闪,任凭鞭子落在身上,然后猝然断裂做两截掉在地上。 “你!你敢弄坏我的马鞭!你好大的胆子!” “冤枉啊,我可没碰它。”她摊了摊手。 “找死!”她翻身下马,顺势抽出马鞍上挂着的长剑,冲楚北清面门刺来,被她偏头避开。 街上的人此刻乱作一团,叫卖的闭了嘴,逛街的停了步,纷纷看着这场发生在大街正中央的闹剧。 那青衣女子手无寸铁,步步后退躲避剑刃,也不露一丝仓惶,反而更显从容不迫,再观这位脾气很大的贵人,一直刺不中目标更是气上心头,悄手从怀中掏出个东西,再一回身朝楚北清一把扔了过去。 一只手准确无误地截住了那枚飞针:“光明正大的过招,有小动作可不好。” 手的主人是位长身玉立的黑衣男子,冷着脸捏碎了那根针,公主气愤间错眼一瞧,被他这张世间仅见的容颜晃愣了神,结结巴巴道:“你又是谁!” “一个过路人罢了,公主还是莫要为难。” “…我!你怎么知…”她语无伦次道。 “走。”他转身带着楚北清迅速离开。 楚北清啧啧赞叹:“美人计啊谢师兄!” “实力如此。” “这次来人间只有我们两个,是有什么事吗?”她问。 谢听尘点头,四处看了看,抬脚进了家客栈,拂袖落出锭金子,对伙计说:“两间客房,再送些红纸,浆糊还有木条来,有劳。” 掌柜娘子一打眼看见这锭金子,喜得两眼冒光一个箭步挤走伙计道:“贵客啊!您二位上房有请!” 楚北清撇了撇嘴:“又乱花钱。” 两间客房紧邻着,掌柜的安顿了一些事宜后,告知了送晚膳的时间就下楼忙活了,过一会儿,伙计拿着他要的东西上来了一趟。 谢听尘停在自己那间房外,朝身后的楚北清道:“进我这间吧。” “啊?” “另一间,今晚有用处。” “那你怎么不开三间?”她真诚发问。 谢听尘语塞,回头看她:“你真是一觉通明来了?” 前几日下过雨,有些潮气,不大好闻,点上灯后,他们开始环视这个四四方方的空间,木桌摆在一进门正当中,床支在窗边,屏风后是个浴桶,房间不算大,胜在整洁干净,他们在桌边坐下。 “现在可以告诉我,我们为什么来这儿了吧。”她问。 谢听尘不先作答,开始着手鼓捣他那些东西,又是折纸又是拼木架子的,看得楚北清一头雾水,也帮不上什么忙,只好手撑着脸沉默的看,没一会儿就打起瞌睡来。 一个人形的纸架子很快做好,他点了点纸人的眉心,当即浮现出一张活灵活现的脸,俏皮的眨了眨眼睛,冲他笑嘻嘻的。 “你叫谢浮生,回乡省亲,路过这里歇脚。”他说。 纸人点点头,打了个哈欠,自己从桌上跳下来,转眼变作个与谢听尘七八分相像的真人模样,开门去了另一间房。 他轻轻点了点楚北清的额角:“别打瞌睡了,实在累就去躺着。” 楚北清甩了甩脑袋,睡眼惺忪道:“不累啊,我看着呢!” 谢听尘勾起嘴角,又很快敛住笑意,说:“从目前已知来看,已经接连失踪了上千人,生死不知。” 楚北清也认真起来:“那怎么断定是妖魔作祟,而非歹人劫道?” “失踪的都是习武之人,其中不乏高手,若是歹人劫道,为何要选难度更大的他们下手。” “…有任何线索么?” 他思虑一阵:“我循着蛛丝马迹跟了几日,推算到下一步是这个地方,也许能找到些东西,又或者,会被提早察觉。” “也就是说,我们很有可能白跑一趟啊,那你叫上我干什么,一点意思都没有…” “那你回去扫地吧,估摸着这会儿,肆觉长老快要发现你擅离职守了,这一回去,不就是扫整个…” 楚北清立马笑脸相迎道:“我就是随口胡说的,不当真,有意思,有意思极了!” 有人敲门:咚咚咚。 他们噤声,不约而同看向门那边晃动的人影,谢听尘出声问道:“何事。” “奥,公子啊,小的来给您送晚膳来了,敲那边门没人应,您二位是在一起呢吧?”原来是客栈伙计。 二人放松下来,谢听尘说:“进来吧。”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伙计端着托盘放上桌,恭恭敬敬哈着腰出门道:“二位慢用啊!” 菜色单一,较为清淡,看样子偏南方口味一些。 “多谢。”他点头致意,拿起一双筷子递给楚北清:“吃饭吧。” 她握着筷子在菜的表面上凭空点了点,神色恹恹的趴在桌子上,长叹道:“不饿…” “别为难人家掌勺的师傅,不吃辣的人怎么做出辣菜式来。”他一眼看穿,慢条斯理道。 楚北清干脆放下筷子:“我来太渊两年了就没吃过好吃的菜,食司的师傅倒是吃辣,怎么不见他炒出过一回好吃的麻辣豆腐?好不容易出来能开个小灶,又碰上家炒不出辣菜的客栈,唉…我是时候戒辣了!” 谢听尘总能被她三言两句逗笑,他盛了碗汤放在她面前:“那就喝汤,总得进点东西。” 她这回倒是乖乖喝尽了。 咚咚咚。 敲门声又响起,不过这回是从隔壁传来的。 第四十章 灾恙生呜咽亡3 楼下吃饭饮酒的客人闹哄哄的,喝着酒,划着拳,不时大笑几声,将敲门声匿在其间。 门被拉开一条缝,屋里没点灯,谢浮生的半张脸都隐在黑暗中,他压低声音问:“怎么了。” 门外的伙计笑道:“楼下听得响动,才知道原来还有位客,屋里抹黑瞧不见东西,给您送油灯来了。” “我不需要灯。” “您睡下了吗?可是现在还早。” “没有。” “点上吧,万一磕着碰着就不好了。”对方执拗道。 “…多谢。”他让开些身子,让人走进来,摸着黑到桌前点着了灯,橘黄色的暗光照亮了半个屋子,伙计这才看清楚他的脸孔。 “厨子炒了热菜,刚出锅,地道的江南口味儿,给您送些上来?”他试探着问。 “不用了。”还是脱口而出的拒绝,眼睛一眨不眨,语气平缓的像个没有情感的木头人,伙计神色有些尴尬,迟疑在原地。 “还有事吗?”他问。 “没了,没了。”说着话就要走,一失手打翻了点着的油灯,又手忙脚乱的收拾了一通,一面收拾一面道歉:“对不住啊,实在对不住!” “无事。”谢浮生看了眼门,暗示人离开。 伙计挠了挠眉毛,有些迟疑的走了几步,又返回来盯着他的脸,看几眼后,恍然大悟一样深吸一口气,却又觉得哪里不对劲,犹犹豫豫多看了好几遭,谢浮生面无波澜的回视着。 “那个…敢问尊名…?”他终于问出了口。 谢浮生说:“谢浮生,回乡省亲,路过这里歇脚。” “近来我们这里不大太平,您要照看好自己的随身财物啊。” “多谢。” “您进城时,就没看见什么,举止怪异的人么?” “并未。” “奥…”伙计低下头,面露疑惑,显然是问错了人,转过身离开,谢浮生跟上去关门。 在门被完全关上的前一瞬,门外人猛地回身闯入,不由分说的一把抓向谢浮生的脸,被偏头错开后仍不死心,还要上前去抓,二人在如此狭小的空间里就势动了手,虽是赤手空拳也架势十足,势均力敌。 但谢浮生就算再灵活也不过是个纸糊的,关节也是木条接的,哪能真胜过人去,没几个回合就落了下风,眼看要被打散了架,伙计突然停手退开几步道:“说!你是什么人!” 这是留了余地要问话,怪不得点到为止了。 “说过了,回乡省亲。”他拂了拂衣袖。 “骗子!那么多人都哪儿去了?是你干的吧!” “我干什么了?” “还装!”他一伸手撤去自己脸上的易容术,松纹衣袍扬起,宽袖一挥,就将谢浮生牢牢定在原地,许安逢抽出手中佩剑,寒光一凛就要斩下,一缕白光缠住手腕,狠狠发力,穿墙而过就将他扯进了隔壁房间,与此同时,谢浮生的房门应声关紧。 “什么情况!!!”许安逢瘫靠在椅背上,一脸惊慌的看着眼前两人无语的表情。 楚北清叹了声气:“许少主还真是…路见不平,不由分说就要拔刀相助啊。” 许安逢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她的脸,好半天想起什么来,指着她道:“奥奥奥!你是那个…在檀安我见过你!你是叫楚…楚北清是吧!” “有劳您记得我。” 他又看向站在楚北清身后的人,道:“谢少君?你们?” “隔壁的纸傀儡是我放的。”谢听尘解释道。 许安逢恍然大悟:“怪不得我看他这么眼熟!” “许少主是因何对着个纸人大打出手啊?”楚北清问。 “唉!听了点儿风声,在客栈外察觉到这房里的不是生人,就跟着进来了,还以为得来全不费工夫,没想到原来是自己人啊。” “好说,猎物还没上勾呢!”她摆摆手,想起些什么,又说:“听人说,知命少主负气离家出走了好些时日…您这是…?” 许安逢提起这事就来气:“逃婚呐!” 楚北清和谢听尘闻言同时一愣。 逃婚??? 许安逢二郎腿一翘当即诉起苦水:“你们是不知道我爹那个老顽固有多不可理喻!非得要我娶那个沈追芸为妻,说是时局紊乱,要缔结两洲之好,可那沈追芸是能娶来做媳妇儿的吗?他真是一点儿也不替我着想啊!” 楚北清回想起檀安一面,虽然没打多少照面,还是能领略到沈追芸蛮不讲理的大小姐脾气,许安逢和她若是真成了… 她没忍住笑出声。 许安逢幽怨的看向她:“你幸灾乐祸啊?” “没,我替你高兴。” “…谢谢啊。”他脸色铁青,想了想,说:“少君若是今后能见着我爹,劳神帮我瞧瞧他人怎么样,我离家走的决绝,怕把他真气出个好歹来。” 谢听尘说:“前些日子无允一事,许洲主亦在场,并无甚恙。” “奥,是吗…”他点点头放了心,又道:“说起来这无允究竟出了什么事,我道听途说了解了个大概,说是那位贺小姐,杀兄篡位了?” 楚北清颔首,面色逐渐沉重,她似乎并不大愿意回想这件事,但许安逢这人好奇心颇重,才不看人脸色行事,偏要打破沙锅问到底:“所以呢?真相呢?” 楚北清一愣:“你不信自己听来的传闻么?” 许安逢向后一靠:“嗐!传闻总要添油加醋,谁知道我听来的是哪个对贺方敏怀恨在心的人传的版本?我光知道她杀兄囚父,其余的听了几十个不一样的罪行,还得是你们当局者,”他竖起大拇指:“清!” 他倒是个不人云亦云的,楚北清神色放缓了些,挑着些重点讲了阵内发生的事,把人们非议她们母女的一些话省略了:“…总之一句,错不尽在她。” 许安逢了然,挑了挑眉,不再对这件事追问下去,又另起话头道:“所以,谢少君,你这个纸傀儡真能抓到东西?我看他功夫不大行啊。” 谢听尘淡然笑道:“当然抓不到。” “那你?” “他是诱饵,引人来的,自然不需要什么功夫。” “哦…” “可是…”楚北清出声说,“你们不觉得,楼下比方才安静了不少么。” 三人沉默一瞬,立即齐刷刷打开门出去,站在二楼栏杆处往下看,所有食客仍旧照常喝酒吃菜,举杯相对,只是被诡异的消了声,仿佛坐了满场的哑巴一般。 “怎么回事!”许安逢惊呼道。 “谢师兄还真把东西招来了啊。”楚北清说。 “所以,”许安逢说,“我们这是…入阵了?” “算是吧,看样子,这位是想先试个高低,再决定动不动手了。”谢听尘背着一只手,俯视全貌道。 “怎么个试高低法?”许安逢问。 楚北清接过话回答:“要么让我们破阵离开,要么,跟那些失踪的人一样一网打尽。” “那些人都死了吧,那岂不是凶险非常?还好没带青泽来!”许安逢头疼道。 “客官,怎么不进屋歇着。”掌柜娘子站在客栈大门口问。 楚北清倚着栏杆笑道:“出来透个气,您这是要出门啊。” “是啊,伙房缺东西了,我闲来无事,出去买来。”她仰着头笑眯眯的说。 楚北清点点头:“这样啊,那耽误点儿时间,向您打听个人来行不行?” “您说。” 楚北清收起笑意,目光如炬,定在她脸上。 “此间装神弄鬼,杀人越货之人,现在何地啊。” 第四十一章 灾恙生呜咽亡4 掌柜娘子笑意不变,略显呆滞:“我,听不懂客官的意思。” “听不懂啊,那没事儿了,您走好啊。”她歪头挥着手,俏皮笑道,目送人僵硬的跨步出门,随着那个身影消失在门口,此阵落成,房内的谢浮生传出激烈惨叫,继而爆体消散,该是阵主认错了目标,杀错了人。 食客应声倒地,面如死灰,端着托盘的伙计也趴在地上,酒壶碎成几瓣,酒水撒了一大片。 三人下楼。 这是个搜捕阵,专为阵主抓捕一切合乎标准的生人,其隐蔽程度极高,不为引生者所察觉。谢听尘预料的准,下一步的确是在这里,对方意识到引生者插手后意图停手,但阵是提早布下的,来不及撤,只好将错就错,将此次目标暂时指向他们。 “你们看那个掌柜娘子像什么?”楚北清问。 许安逢低头思索:“像…中了魔!”回答出来之后他又陷入沉思,“不对啊,魔域安分了那么多年,不该干这种事啊,抓活人回去干什么呢?他们又不拿人当饭吃!” “问题就出在这儿。”楚北清说,“他们又不吃人,抓人干什么,会不会要以活人做引干别的事,又会不会是沉寂多年后作乱人间的第一步!”她走前几步细看周遭。 “啧,现在人间战火不休的,已经够乱了,他们还要来横插一脚,真是够闲!”许安逢不屑的咧了咧嘴,转头四下环顾,一回眼看见个血淋淋的脑袋紧贴着自己的脸,没有身体,空荡荡漂浮在眼前,还阴森森的笑着,不免汗毛炸起急退几步撞在谢听尘背上:“啊啊啊什么啊!” “怎么了?”谢听尘回头问。 许安逢惊慌的指着方才出现东西的方向:“那!那…诶?”此刻什么也没有,“不是,那儿刚才真有东西!” 谢听尘顺着方向看过去,半天也没看见他说的什么东西:“你出现幻觉了。” “哪有!我至于那么弱么,上来就歇菜啊!” “我没看见。” “他躲起来了!你站在最前面,你看见了吧!”他一手拍上楚北清的背脊,信誓旦旦道,背对着他的楚北清一顿,慢腾腾转过头来,竟是方才那张脸!淋漓的鲜血滴在手背上,仿佛灼人的岩浆,许安逢猛抽回手攥住身后谢听尘的袖口:“啊啊啊这回你看见了吧!” 谢听尘依旧说:“没看到。” 他急得回头:“怎么就没看…” 声音戛然而止。 此刻自己抓着的袖子,仍旧是那张脸,穿着谢听尘的衣服,身形凹陷下去,没有身体,两只眼睛变成了血洞,汩汩冒着血,正直勾勾盯着他,怪不得总说看不见,眼睛都没了可不看不见嘛!许安逢立即甩手跳开,知命旋即出鞘。 人头又不见了。 他长舒一口气,紧紧握着剑,缓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观察这个搜捕阵。 “少君,楚姑娘?”无人应答。 许安逢心里郁闷得紧,正想试试能不能砍开什么出路,方才倒下的人直挺挺立起来,神情恍惚的一齐看向他,停了一下,然后朝他信步而来,走得不快,却也无处可躲。 “我去!”他下意识一挽剑花抵挡,从角落突围而出,跃上一张桌子,避免和他们近距离接触,人群…其实算是尸群,已经失去意识,只知道一味朝他靠近,伸出异化的利爪凭空抓挠,大片尸斑与腐烂的伤口分布在裸露的皮肤上,触目惊心且引人作呕,他嫌恶的皱了皱眉头,手中做印,一掌拍下,所有动作都被制止,空气凝结一般停住了。 许安逢轻蔑一笑跳下桌子,没注意脚下踩了个什么东西,笑嘻嘻道:“还挺简…”单。 从天而降一张大网落下,正正好将他一兜网住吊在了房梁上,不知是什么材质,竟然能越收越紧,他欲催动知命斩断,却发现佩剑早被另一处成千上万根细丝包裹的严严实实随意丢在了地上,怎么也召不动,真是邪了门!没了利器帮衬,没一会儿功夫人就勒的有些上不来气了,尸群重新恢复行动,围在他四周虎视眈眈,扑鼻的恶臭着实难以忽视,熏的人两眼通红。 “还有这种招数?我真是年轻了!”他懊恼一声,怎么也挣不开,干脆松手不再挣扎,一只手捏住两只鼻孔,正好,顶多就是被抓走充数,如果真是魔域中人干的歪事,他也省的专门跑一趟去匡扶正义了。 “知命少主。”有人唤他。 网收得很紧,许安逢没法回头,只能转动眼睛看过去,对着那位突然出现的女子道:“美人姐姐,你是要把我活活勒死吗?” 都这时候了还有心调侃! 凭央勾唇轻笑,扶了扶腰间的短刀:“小嘴还挺会说话。” 他得意一笑:“那是当然,不然同一辈里,我怎么最讨长辈喜欢呢!所以美人姐姐,你真的要弄死我么?” “不杀你。”她笑道:“但是,你突然闯进我的地盘来,坏了我的要紧事,我也不能这么轻易把你放走了,你说是吧?” 网逐渐收得更紧,他被迫仰起头,网绳缠住脖颈,挂出血迹,呼吸变得异常艰难:“不是,咱们打个商量啊,我也不知道这地方是你的地盘啊,那行走江湖,靠的不就是个爱多管闲事么,我这人就是闲不住,喜欢瞎跑,这会儿吃了亏,以后就再不这样了,你行行好放了我,我保证不打搅你的好事了!” “说得诚恳,谁知道你一落地是不是就出尔反尔了。”她随意靠坐在一张椅子上,双手插起抱在胸前,饶有兴致的看着他难受的场面,竟心生几分愉悦。 “怎么会啊,我就长着一张老实脸啊…” “你乖乖的不要动,我只是来看住你,等这个阵扩到足够大,抓到足够多的人后,我就帮你稍微松松绑,怎么样?” “那,那跟我一起的…” “你还有功夫管别人啊。”她冷哼道。 “我…”他忍了忍脖子上的剧痛…好吧忍不住:“没功夫…” 大概是真的不想横生事端弄死了恒地的少主,凭央只让他难挨了一柱香的时间,她打了个响指,网绳停止收紧的趋势,稍微松了几分,但又伸出两根绳子捆住了许安逢的双手。 “不是,这又何必呢,本来入阵就法力受限,你还把我捆的这么严实,没等你任务完成我就断了气了啊姐姐!” “放心,很快就好了。”她站起身,走到他身前,略微抬了头看向他的眼睛:“我也没那个打算要杀你们仙域人。” 许安逢刚要松一口气,又听她接着说:“但是,如果今日我不能好好脱身…”她伸出手拍了拍许安逢的脸:“我就拉你们一起陪葬。” 原来她的本意真是要避开仙域人的耳目,却没想到马失前蹄正面碰上了一回,不急着灭口,难不成是对自己将来的计划成竹在胸了? 许安逢想破了脑袋也没想明白这回事,只好放平心态,在半空中晃晃悠悠荡起了秋千,凭央看了一会儿后觉得头晕,心烦道:“停下。” “我不!”他硬气道。 “什么?” “我,停不下来,你帮我啊。”硬气了半句。 她叹了口气,重新站起身走过去,手动稳住网兜道:“这不是停的好好的?你乱晃什么!” “美人姐姐,多谢啊。” “谢我做什么?” “借我刀啊!” 她尚在反应,腰间短刀已被拔出刀鞘,用鸿难魔君的佩刀斩断一个缚灵网简直是轻而易举,几乎是一呼一吸之间,许安逢便自行脱了身,再一转眼,魔气十足的刀刃就逼在了凭央的喉间,男人高大的身躯拦在身后,一只胳膊围住她半边身子架着刀,若是乍一看还以为两人多亲密无间呢。 凭央只是略微愣了愣,很快恢复了轻笑:“知命少主倒是好身手。” “好说。”他收紧力道,缩短了两人之间最后一丝空隙,“我那两位朋友呢?” 第四十二章 灾恙生呜咽亡5 “知命少主这么厉害,怎么不自己去找啊。”她冷声笑道。 “这位姑娘,我们也算认识过了,怎么一点儿便宜也不给啊。” “你不正占着便宜么。”她指的是那把逼着自己命脉的刀。 许安逢却偏要岔着理解:“形势所迫,不是存心靠这么近,姑娘莫怪啊。” “你倒是讲君子之道。” “毕竟旁人也得称我一声知命君嘛!” “可惜了…” “嗯?”他愣怔片刻,怀里一空。 凭央于刹那间化作飞烟离开他的禁锢,黑色的烟雾在身后重新聚集成人形,她抬起一脚冲他膝窝狠踹,许安逢应势跪地,魔刀回手,轻轻松松又架上了人的脖子,不过这回,两人身份却是完全调了个个儿。 “我奉劝许少主老实呆着,还是不要平生事端了,辞寒少君我或许杀不得,可你那位同行的小姑娘就不好说了,万一我被你惹恼后气不过,拿她泄愤就不好了,你说是吧。”她冷着脸威胁。 许安逢最识时务了:“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又是一波新的尸群! 帝青出鞘斩杀了数不尽的走尸,这些行动自便的尸体被砍断躯体一一倒下,又诡异的粘连完整后重新起尸,客栈一楼的桌椅已经碎成了渣子,一片狼藉。 楚北清出了一身薄汗,已经感到费力,她腾空跃起一手抓住顶上的横梁,剑气凛然又将那些蠢蠢欲动意图把她扯下去的走尸斩裂。 “呜哇啊啊!!!”骇人的叫喊萦绕在耳边,震的人大脑嗡鸣,有些走尸趁空凑近,张着嘴想啃食她的血肉,往往都是还没挨着就被碎尸万段了,这样也打不消热情,倒下去就重站起来,接着扑上去,反正万死万生,但楚北清只有一个。 春风吹又生,杀也杀不完,粘人得要命,她翻身坐在梁上,一条腿支着,另一条腿垂下去,化出把扇子呼呼的扇着风,还有空侧头躲开来自后方飞来的暗器,她目光顺着看过去,那根几寸长的银针牢牢钉在了对面的墙壁上,还深深嵌入不少,不由得摇头道:“这是想置我于死地啊!” “楚姑娘言重了。”一黑身长袍的男子背着手慢悠悠走出来,站在梁下仰视她道。 楚北清仔细看了眼他的打扮,收回视线道:“我当是谁装神弄鬼。” “不要生气嘛,你跟我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了。” “好好的魔尊不做,非得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丑事,你抓人家里壮丁做什么,灾恙新辟了块地没人开荒?” 鬼面闷声笑了笑:“楚姑娘还是这么有意思,我喜欢。” “抓几个凡人也要你亲自出马,看来魔尊这回是憋了个大的啊。” “抓几个凡人的确用不着,但若是楚姑娘也踏进来了,本座便不得不来了。” 楚北清纵身跃下,跟他面对而立:“有劳你,亲自来抓我。” “怎么是抓呢,就是来见见老朋友而已。”他张开双臂道:“不拥抱一下么?” “见朋友还捂得这么严实,你不是很有诚意嘛。”她冷笑着看他的举动,仿佛在看一个笑话。 鬼面并不生气,抬手抚了抚自己的面具,笑道:“确实是带着诚意来的,就怕你不领情啊。” “说吧,我倒要看看你狗嘴里能吐出什么好屁来。” “这个阵,你不要插手,本座自会放你们离开。” “魔尊怕是求错了人,修为高的可不止我一个。” 鬼面再度笑出声:“你是说那位辞寒少君么?可是光一道帛蓝印就够他受的了,我还用得着操心他?” 楚北清眉头一动:“你说什么?你给他下帛蓝印?” 他立即摊手无辜道:“冤枉啊,我可什么都没做。” “你最好没有,否则我掀翻你的赤浮宫!” “哎,别这么冲动啊,我就是有些可惜那位少年英才,年纪轻轻法力高强,却被法印所控施展不开全力,历经生死攸关之时还得担心会不会被法印暗捅一刀,啧啧,这叫什么?天妒英才?” 楚北清突然回想起冥花幻境那日看见他胸口那道一闪而过的蓝光,因为太过仓促导致她并没有看清那是什么东西,经鬼面这么一提她才终于反应过来,原来轻易做出以身殉阵的决定,并不是视己命为草芥,全是身不由己罢了。 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半晌不回话,鬼面也不着急,甩袖化出个椅子坐下来,饶有兴致的观赏着她的脸,尸群停在他身后,蓄势待发。 楚北清思虑好一会儿后猝然开口:“你身后那些走尸,都是你前些日子抓的活人吧,看样子是死透了。” “嗯,然后?你要为他们逆天改命么?” “我是救不回他们了,这都是命里带着此劫的。” “所以,楚姑娘是同意我的…请求了?” “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你这种求人的方式。”她看了眼那些一个个青面獠牙脏污狼藉的走尸,有些憾意,甩了甩脑袋,重新振作道:“你知道我为什么入太渊求学么。” “看笨鸟怎么先飞?” “这么多年了,你一点长进也没有,躲在魔域的阴沟旮瘩里缩了那么久,突然出面,干得也是见不得人的勾当,我暂且不管你今后想做什么,但我今日既然入了此阵,阵不破,我亦不脱身。” “这不过是个大些的捕猎网罢了,下不为例还不行吗。” “你猎的都是活生生的人。” 鬼面仅露出的一双眼睛露了凶光:“这么说,你是拒绝我了。” “我楚北清有生之年,永远不会答应你的任何要求。” “…”鬼面站起身,座椅裂的稀碎,他举步走近,和楚北清只剩咫尺,对视良久后,道:“那我们,走着瞧,我倒要看看你这辈子,会不会有答应我的那一日。” 眼前之人消失,尸群重新暴起攻击。 她心累的叹了声气,又举剑应对,同一时刻,此间阵眼被人劈开,所有走尸一起爆体成灰,瞧着剑芒眼熟非常,果真是谢听尘亲至,楚北清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又不放心的看了看他的心口:“你…谢师兄,你这么快就破了自己那边的阵眼?” 谢听尘颔首,一把抓住她的衣袖:“阵主来过你这里。” “嗯。” “他压根没打算放你破阵,你的阵眼在我那里才看得见。” “…是吗,难怪我…” “不要相信他。” “我…”她对上他焦急的目光,心生几分怔忡,嚅嗫了半天也没说出来什么,谢听尘却以为她当真答应了阵主什么要求,急得什么也不顾了,略微低下身子扶住她双肩道:“你答应他什么了?我去帮你破咒!” 楚北清被他晃的几度发懵,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她垂下眼睛,突然伸出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心头,这下轮到谢听尘发怔了,他看着她莫名其妙的举动,语气略微平静些道:“怎么了。” 她不做回答,闭上眼睛感受,在弹指间进入谢听尘的心海。 那是满目疮痍与荒芜之地,暴雪肆虐,寒风像尖刀一般剐的人脸生疼,没有绿洲,没有水源,只有无尽的荒漠,恍若延伸至另一个大千世界,而有巨大蓝色梵文伽印笼罩在这个没有生机的世界的上空,每一处符文都于瞬息之间千变万化,警示着此处无人可近,可就是如此寸草不生之地,开出了一朵娇艳非常的花,孤零零顶着风雪,屹立在心海的最中央,任挫折磨难也压不垮枝丫,成了此间唯一一片净土。 这就是真正的谢听尘吗,承受着无边苦难也依然谈笑风生,可他的苦难,究竟来自何地。 她被所见震慑,急忙抽离出身,与谢听尘拉开距离,任心跳如擂,脸色苍白。 他眸色更深:“北清…师妹,你若是出了什么事,可以告诉我。” “…谢师兄。”她说。 “嗯。”谢听尘静静等待。 “我们去找找许少主吧。” 第四十三章 灾恙生呜咽亡6 “要将他们困死在这里吗?”凭央看向望着阵口出神的鬼面。 “…为什么要困住他们?”他回神发问。 “他们平白闯进来,若是就这么放任离开,岂不是要回去走漏风声。” 鬼面冷笑一声:“反正也是最后一遭了,他们就是扯着嗓子告诉天下人也无妨。” “魔尊的意思是?” “再陪他们玩一会儿,假意毁阵,诓人离开即可。” “…好。” 阵法的最中心就是这间客栈,尚不知它向四周扩出去了多少,又有多少人失足踏了进来,楚北清想到一处觉得可笑,不禁勾了勾唇角,谢听尘问:“为什么笑。” “笑他过分明目张胆,竟不知何为见好就收,这样下去肯定要吃大亏。” “嗯。”谢听尘附和。 楚北清说:“对了师兄,你刚才也是被尸群围困住了么?” “…不是。” “啊?” “我看到的,和我们刚进客栈的场景一般无二,该是想对我用迷阵。” “那你是怎么看破出离的呢?” 他一顿,看过来说:“因为你。” 楚北清犯了晕,直愣愣回视他,有些傻乎乎的重复:“因,因为我?” 谢听尘哈哈一笑:“对啊,你进客栈的时候糖葫芦早吃完了,而假扮的你还捏着一整串,半天也咬不下一口。” “…”原来是从能吃程度判断的,还以为有多高深呢… 谈话间,一阵“呜呜”挣扎的声音传入耳,方位正在眼前,楚北清狐疑的一掌拍开眼前障眼法,果不其然看见被五花大绑扔在地上的许安逢,嘴里还塞了团布条,她连忙跑过去把人松了绑。 许安逢嘴里得了空后立即开始骂骂咧咧:“什么人呀!把我绑成个粽子扔这儿就不管了,万一有走尸折返回来随便一个两个就把我啃干净了!这么危险的游戏谁教她的!亏我还夸她是个美人呢!果然漂亮的女人不能随便相信!” “漂亮的男人也会骗人,你这叫以偏概全。”楚北清垮着脸说。 “好吧好吧,我收回!果然不能随便相信陌生人!…行不?” 楚北清笑了笑:“行。”又神色一变看向屋顶道:“上面有东西。” 就好像掐着点一样,她刚说完这句话,客栈的屋顶便轰然塌了下来,三人闪身躲开落下来的东西,余光间居然还看见了个人影,楚北清只用一眨眼间判断出这是个活人,想也没想就飞身上去接住了人。 二人稳稳降到地面,她才看清自己怀中抱了谁——原是先前街上那位疾言厉色的公主。 估计是碰上了几只走尸吓跑了魂儿,这会儿人傻愣愣的,任她抱着也不挣扎,楚北清看向谢听尘,他似乎也认出了人,神情有些意外。 楚北清把人放下了地。 许安逢仔细瞅了瞅,又看看他们两个,问:“这人你们认识?” “街上碰见过,还险些动手。”楚北清盯着她呆滞的眼睛说。 “哟,那这缘分不浅!” 楚北清在她眼前打了个响指,人立即清醒回来,看见是她的脸后满脸不可置信:“你,你,你!” “我什么我,都叫你注意些了,结果还是闯了祸。” “本…我爱去哪儿去哪儿,你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的?”她错眼看见谢听尘也站在一侧,气势瞬间弱了几分。 “去哪儿的确是你的自由,”楚北清压根懒得看她:“但给别人带来麻烦就是你的不对了,知道吗?”她指着门口一只还没来得及消散的走尸说:“喂,看见了吗,你要再叫嚣一句,我就把你扔过去。” 这招果然很好用,楚北清不止一次想过,她实在是太适合吓唬小孩了! 这位公主虽心生不满,但好赖能心平气和说两句话了:“不准叫我喂…” 楚北清明知故问道:“你又不说自己是谁,那我只能这么叫你啊。” “…我叫李常宁。”她经历一番思想斗争后,还是不愿意被人随意叫来叫去,只好妥协道。 楚北清暗自偷笑,果然还是个涉世未深的,皇姓封号是半个字也没改就说出来了,这要是碰上心怀不轨的,还不知道要出什么事儿:“这么晚了,不知道回家?” 李常宁想起这个就一脸晦气,板着个脸道:“回啊,谁知道大街上叫人刨了个大坑,我连人带马一起摔进去,再一睁眼就在这儿了。” 失踪的人氏大部分都是壮年男子,娇滴滴的公主可不是鬼面要的人,皇室出行身上七七八八不知挂了多少宝贝,这阵该是将她错认成了个阳气充沛的男子才误抓进来的。 幸好遇上他们了。 “那个,你,你们怎么称呼?”她别扭地看一眼谢听尘,装模作样道,楚北清一眼看穿她的小心思,开口便说:“这位叫谢听尘。” 知道他的名字了!李常宁点点头,等她接下来的话,谁知道楚北清偏生只说了谢听尘的名讳,半点要介绍下去的意思也没有,见心思被看穿,她有些恼道:“你什么意思啊,我不能知道你们两个的名字?” 楚北清一拍脑袋恍然大悟道:“诶呀!我以为你只关心我这位兄长呢,不好意思哈!” “他是你,兄长?” 谢听尘也看过来,眼底盛满笑意。 “是啊,我们长的多像啊,你看不出来?”她胳膊肘戳戳谢听尘:“你说呢?” 谢听尘无奈颔首:“北清说的是。” 李常宁了然,指着她认真道:“所以你叫谢北清。” 谢听尘扬了扬一边眉毛,许安逢更是眼睛瞪的比碗还大。 “咳咳咳咳…!”这一句险些让楚北清叫自己的唾沫星子呛死,果然话不能乱说,三言两句就给自己改了姓氏,这叫家里人听见不得翻老大个白眼再把她轰回太渊?更让人不自在的是,跟了谢听尘姓怎么就这么奇奇怪怪的!她打着马虎眼道:“诶呀,这天气不错啊,你看这太阳,真大,真晃眼!” 许安逢被这烂借口噎到:“大姐,咱们在阵里,阵里怎么会有真正的太阳呢!还晃眼…” 楚北清顿觉不对:“是啊,阵里怎么会有这么晃眼的日光呢…” “看来,阵主是想以毁阵为代价逼我们自行离开了。”谢听尘走出客栈,心事重重的望着天。 李常宁听得一头雾水,晕头转向道:“等会儿,什么阵!什么太阳?我…我的天那是什么鬼东西!”她惊恐的指着门外,对面街道门户大开,数不尽的走尸从门内窗内跳出,个个青面獠牙张着血盆大口,来势汹汹就往客栈里冲,势要活吞众人,楚北清就势把李常宁往谢听尘跟前一带,一把将他们推回客栈道:“许少主与我去清剿,谢师兄,劳你看顾好这位!” 谢听尘不理解她为何这么安排,抬起双手证明道:“师兄没受伤,拖不了你后腿。” “总得有人守着她。”她一拽许安逢,二人飞身上前,以一当百。李常宁哪见过这阵势,普通人还能跟凶尸相斗?当即吓得脸色铁青,死死揪住谢听尘怎么也不肯放手,谢听尘阖了阖眼,认命一样接受了这个安排,转身带着李常宁走得更里了些,便一言不发的看着客栈外的战况。 “楚姑娘,过了今日,咱们也算是并肩作战的交情了吧!”许安逢一剑刺穿一只走尸后,对身处几十只走尸组成的包围圈中的楚北清说。 楚北清勾唇挥剑:“那是自然!” “说起来,我也算你个师兄呢!” “是吗。” “早些年,拜在了酥途长老门下,和那位大名鼎鼎的归夜君是师出同人!” 慕予白。 再次听到这个名字,她心里一震,下意识看向屋内的谢听尘,离着太远,他应该是没听见,便压低声音道:“不要在他面前提。” 许安逢反应过来:“你倒是为他着想,提也不让人提了。”又顺手斩杀了一只。 楚北清杀出包围圈,又投身到了新的尸群中,帝青光芒惹眼,许多走尸只看了一眼就不敢造次,她说:“你可以理解成,我是在心疼他。” 第四十四章 此心通他心梦 许安逢闻言脸上表情一震,倒也没说什么。 李常宁缩在谢听尘身后,一面被走尸吓得几乎灵魂出窍,一面被他的容貌惊得几度怀疑人生,压根不敢相信这世上还有人能长成这个样子,上上下下打量的那叫一个仔细,谢听尘被她看得不自在,瞥一眼她道:“我脸上有东西。” “啊?没…” “那李姑娘一直盯着我做甚。”他突然看过来,好看的桃花眼带着笑意,打了李常宁个措手不及,哑巴一样半天也说不完整一句话:“我,是觉得你…” 话说了半截,便有东西从漏了的屋顶上往下跳,正好跳在二人中间面对着她,李常宁刚要失声尖叫,这张狰狞的脸就被来自身后的长剑一击毙命,直挺挺倒下去碎成灰烬,墨绿粘稠的浆液飞溅一身,碍眼的紧,李常宁穿着深色衣服倒还看不大出来,谢听尘就遭了殃,白衣胜雪,平白增添了污渍。 谢听尘抬眼看着那些趴在屋顶虎视眈眈的家伙,收剑入鞘,一翻手掌打上去一层结结实实的结界,将它们死死困在了外面。 李常宁看完这一系列举措,更为震惊道:“你,你怎么?莫不成你是引生者?” 他轻轻颔首,承认了这一点。 她还只当这引生者是民间编出来的聊斋异事,根本不能当真,却没想到竟亲眼证实了这一存在,难怪这人容貌世间仅见,不是仙客又是何人?她为眼前所见激动不已,又走近了好几步紧挨着他。 “不行啊楚师妹!根本杀不完!”许安逢有些疲惫的挥着知命,看着眼前如潮水般涌来的东西道。 这样下去的确不是办法,走尸们不知疲倦,可他们不行,楚北清尚能一直打下去,可那位许少主明显近乎竭力,再不想出对策,恐怕真要被这搜捕阵阴差阳错的困牢了。 她将帝青一把插入地面,踏风而起抓住许安逢的领口退回了客栈内,一举关上大门。 “不是,楚师妹你抓我回来干什么?它们会破门而入的!” 许安逢挣扎间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见他楚师妹那柄宝剑开始大显神通,埋入地下的剑刃以青色雷电击溃所有将出未出的走尸,威力直冲云霄,势与日争辉,他不由得抬起手挡了挡光亮,再度去看时便发觉长剑化作条青色巨蟒,脊背处伸出一对硕大的翅膀,轻轻一扇,就把这幻象扇的一干二净,蟒身屈曲盘旋,降下蟒头,冷若寒霜的瞳孔直直看着客栈,接着蟒尾一扫,就将这房屋一举扫飞,余风呼啸在身侧,走尸再不能死而复活,扭曲的倒了一地,它于动乱中,虔诚的望着一人。 “走!”楚北清喊道,几人飞上蟒背,由着它直冲九霄云外,将这阵法破的稀碎,一路往云层更深处飞去。 “帝青,去皇宫!”楚北清发号施令,巨蟒长啸,调转方向,片刻到了地方,她回头看向那位早已吓晕过去的常宁公主,没有理会其余二人,在李常宁眉心点了一道灵光:“是场梦,醒来就好了。”然后把人一把推了下去。 大功告成!她拍了拍手,一脸轻松。 许安逢猛咳一声:“楚师妹…你是不是该跟我们解释解释。” 楚北清一脸无所谓:“解释什么?” “你哪来的这么强悍的法力啊!”他激动的拍着身下的蟒背:“这是什么?这是什么?你别跟我说你在太渊学了两年法术就能召得出上古神兽???” 楚北清哈哈一笑:“的确不是平白召出来的…” 许安逢点头:“是吧?是吧???” “是我自己养大的。” “…”他眼睛睁的更大了,狂拍身旁的谢听尘:“少君,谢少君!这你怎么看?” 谢听尘却没有半点意外,他淡定道:“许少主,你要允许这世上有比你强很多的人存在。” 楚北清没想到他的反应是这样的,反而还愣了一下,“是,是吧!你看我们谢师兄多深明大义啊!” 许安逢哭丧着脸:“是我技不如人了,我认还不行…” “还烦劳许少主,替我瞒下此事。” “为什么?你这么厉害还不乐意叫人知道?” “修行化境从古至今都是能者多劳,一旦发生大事总要被推出去挡刀,而我呢,向来是个不爱麻烦自己的人,对于旁人的琐事能避就避,也不愿插手什么,你就权当我是个贪生怕死的吧。” “…你是吗?”许安逢疑惑。 楚北清笑着说:“我当然是,没有人不怕死吧。” 他想了想,最终还是答应了:“好,我答应替你隐瞒。” “多谢许少主。” 巨蟒躲在云后飞行一时便到了不知门上空,楚北清收回帝青,三人落了地。 “怎么样,你这位逃婚出来的打算往哪走,还要去人间降妖除魔么?”楚北清说。 许安逢早就杀够走尸了,这会儿听不得降妖除魔,挠着后脑勺犹豫道:“降妖除魔暂且告一段落吧,知命都快砍钝了!这会儿回家肯定是找死…诶!我可以投奔我师父啊!诶呀呀我怎么没想到呢!” “你师父…” “那走吧!同路啊我的师兄师妹们!”他两边一揽二人肩膀,整整齐齐进了不知门。 赤浮宫 没能诓人离开,反而还搭上布了多时的阵法,耽误了计划的实施,鬼面对此大发雷霆,又平白处置了好几个无辜的侍从,凭央叹声道:“你就是杀光他们,那些活人也抓不回来。”楚北清破阵,将他们此番经营多日搜捕的生魂尽数放了回去,可谓是白费功夫了。 鬼面怒道:“我倒是小看她了!” 凭央问:“她到底是谁?竟有这么大的本事。” 鬼面瞥她一眼,哼了一声:“你不配知道她是谁。” 她压了压火气,还是没忍住一个白眼:“我不配,你倒是清楚得很,也没见你未雨绸缪啊。” “我以为她会顾及和我之间的脸面,不会管这种闲事!” “可她还是管了,你脸疼么。” 鬼面一把掀翻面前桌几,隔着老远捏住她的脖子:“凭央,你真以为我不会杀你?” 凭央面无惧色,呼吸困难道:“是,你从来不会顾及…任何情分,除了声眠,你谁都杀得了不是么…” “你少跟我扯他!”他怒气更甚。 凭央依旧不依不饶:“你怕他觉得你残暴,觉得你可怕,你把这辈子的耐心都给了他,那又能怎么样,他终归和你不是一路人,迟早会看清你朽木难雕,然后离开你!” “你放屁!”他瞠目欲裂,手臂暴起青筋,愤怒到极点,就要把凭央活活掐死,看着她痛苦倔强的神情,也不曾手软,但就在某一节点,他不知突然想到了什么,顺了口气,松开手将她扔在地上,背过身道:“你走吧,回你的谙遐宫去!” 凭央捂着脖子长舒了好几口气,才有力气翻身站起来,她隔着很大的距离,静静凝望着他,眼中掺杂的是道不明的东西,覆了雾气,良久,她转身离开。 经过赤浮宫大门时,一道白衣身影堪堪与她交臂而过,对方停下,礼数周全道:“鸿难魔君。” 她方才死里逃生,一半是因为他。 这个人,干干净净的,占着鬼面心中的善。 而她不能。 声眠一眼看见她被掐过的脖子,垂眸从怀中掏出个药瓶递给她:“女孩子要注意些皮肉伤的处理。” 凭央有一肚子邪火想撒在他身上,这会儿尽数撤下,没办法撒出来了,她沉默着接过来,在掌心端详那个细瓷瓶,半晌,平复心情道:“多谢大司君。” 声眠点头示意,越过她进了门。 第四十五章 此心通他心梦2 东西散落一地,碎的碎撒的撒,烛架倒在酒水里灭了,那人躺在正中央,整个人乱糟糟的,透着颓靡。 声眠从宫门处开始收拾,一路拾起地上被他撒泼乱砸的书籍酒盏,再扶起他面前的桌几,把东西放好:“你见过楚北清了。” “…嗯。” “她怎么样。” 鬼面嗤笑一声:“还能怎么样,跟以前一样不知好歹!” 他笑了笑:“她不是一向如此,从不知好歹。” “是啊!” “那你气什么,她不跟你合作,不愿听你的,不是早就预见的事么。” 鬼面被他三言两语说得消了气,反思两下道:“话虽如此…你说的是!” “离祟魔君尚在闭关,不能相助,鸿难魔君是女孩子,你不高兴,也不能总跟人家撒气,时间长了,会离心的。” “知道了!” 声眠满意的点点头:“明日我出去一趟,过来告诉你一声。” 鬼面一下清醒了,他站起身道:“你又要走?” “这次不走远。” “…那你,快些回来!” “好。”他笑道。 南梧院 “师父!我真是扫干净才走的!那树叶子一直落我也没办法守着不让它落吧!而且人命关天呐!谢师兄一个人多不容易,我不得去替他分分忧啊!” 东方肆觉举着拐杖,冲窜上屋顶的楚北清喊道:“他用你分忧?你,你个逆徒,你给我下来!” “不下!除非你说你不揍我!” “我是师父!我还管不了你?” “我是徒弟!师父得关爱徒弟!” “那你倒是尊敬尊敬我啊!”他气得吹胡子瞪眼道。 “我哪儿没…诶,酥途长老!” 他才不信:“你别给我打岔!” 身后却果然传来微生酥途的笑声:“小狐狸崽子又惹你师父生气啦?” 楚北清委委屈屈道:“酥途长老,您快劝劝我师父,他一天到晚就知道揍我!” 酥途长老拍了拍肆觉长老的肩膀劝服道:“行了行了,还是孩子呢,顽皮些没什么。” 肆觉长老一把甩开他:“去去去,你去忙活你那个离家出走的许阿凤去!” “说了几百遍了人家不叫许阿凤…” “大男人起个这名字,啧啧啧,换我可不要这徒弟!”他一脸嫌弃。 “我说肆觉老哥,你要这么说我可要好好跟你掰扯掰扯了,那好歹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徒弟,实力也算灵界数一数二的了,比起你院里的强了好些不止啊!” 肆觉长老就跟听到个笑话一样:“哟呵?他比我院里的厉害?你说什么梦话呢!” 酥途长老一指屋顶上的楚北清:“怎么不是?就比如她,成天练功都找不着人,还一天到晚到处惹祸,我们家安逢就比她省心了不知道多少!” “光省心就行了?叫你徒弟出来跟我这只狐狸崽子过两招试试啊!” “你不是不待见她,我帮你骂两句怎么了?” “用你帮我骂!谁允许你骂我徒弟!” “你这人忒不识好歹!我看你是老糊涂了!”酥途长老背手偷偷给楚北清打了个信号,她立刻会意,趁两人吵架的功夫翻到后院跑了。 两位长老不甘示弱的吵嘴声被远远甩在身后,她回头张望一阵,觉得好笑,一回身撞上个人,两人一起“诶哟”的揉着自己的脑袋,楚北清率先看清来人:“小唐师姐!” 唐之渡叹气道:“师妹,你又在逃跑吗?” “这叫什么话,我多光明正大啊!” “光明正大的从屋顶跳进后院,再从后院溜出来?” “嗐,师姐都看见了还要问我。”她嘿嘿一笑道:“你来这儿找老头儿有事儿?” “上君口谕,传各位长老去彭虚宫议事。” “奥,那你忙,你忙,我一边儿凉快去。” 她打着招呼蹦蹦跳跳的走了,唐之渡看一眼她的背影,笑着摇摇头。一直约莫着唐之渡看不见自己的身影,楚北清才逐渐慢下脚步,脸上的笑容被藏不住的疲累替代,她闪身躲进林间,掀起左边的衣袖,蹙着眉头看过去。 纤细的胳膊遍布密密麻麻的伤痕,从手腕一直延伸到最上面,窄的跟头发丝一样细,宽的比小拇指还要粗,这些与全身灵脉走势顽强抗衡的伤口,已经缠住她不知多少时日了,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自行愈合,将来的某一日再突然爆开,毫无征兆。 她叹了声气,释然一样放下衣袖。 游历结束后一连入了这么些阵,她也有些倦烦,是时候再给自己偷个闲了,她总爱不打招呼说走就走,这次也一样,选择目的地时,她想起那座气数将尽的城。 云头降下,又是人间,灵界仅仅过去半日光景,这里却战火连绵,尸横遍野,没有半点生机可言,城门遭破,城内被洗劫一空,流离失所的人就地缩在一处,围着卷破草席,目光呆滞,看不到对生的憧憬。 她一身飘渺青衣,行在这些苦难者之中,百感交集,看一群人为了争半个馒头而大打出手,看黄口小儿失去双亲于市口哭叫,看断了腿的兵卒没有行动力,众人一哄而上瓜分蚕食… 场面过于残忍,她偏开头,不忍直视。 人间疾苦,是她无论亲面多少次,也无法坦然接受的事实,而若要求得一清平世间又须等上多少年,楚北清不知,这几乎成了她毕生所求。 “如果看不下去,就不要看了。” 楚北清看向声音的主人,是位白衣翩翩的少年郎,面容清俊,声色朗润,手中提了个竹篮,略带笑意的看着她。 观其灵本,竟是珍稀难见的鹿灵一族,她点头示意道:“阁下也来观众生百态?” 对方笑而不答,蹲下身子,将竹篮放在一边,为一个伤兵检查伤口,所幸不大严重,他看了一会儿后,取出竹篮内的东西为伤者包扎,原来里面装的是药物。 楚北清耐心等他做完一切站起身后,听得对方道:“我来人间,是为道心永固。” “道心?” “不知门往西三百里,清水湖碧波无限,养育万灵,有莲生其间,出淤泥不染,独善其身,是为孤高。” “此是阁下所求么。” 他低下头,攥紧一把手心,又松开:“非也,我所求,不过清闲二字。” “既要清闲,如何又入尘世?” “世人安乐,我心方得清闲。” 楚北清一顿,还欲再言,一队骑兵从大路闯来,横冲直撞,一副碰死了人也无妨的架势,白衣少年轻轻扯起她衣服上一根飘带,带着她避到一旁。 敌军铁骑只走了这么一遭,便又撞死不少行动不便躲闪不及的可怜人,尸体被马蹄踏成肉泥陷进尘土里,不会有亲人来帮他们收尸。 楚北清心情愈发沉重,少年开口道:“要喝茶么。” “…城都破了,上哪喝茶…” “总有尚还安在的城池。” “…我还是想喝酒。” 杯酒下肚,愁绪也没能浇淡几分,反而更甚,她烦躁的用杯沿叩着桌面,“笃笃笃”,声音闷沉沉的,少年见状,接过她的酒杯,替她又斟了一杯酒,端起自己的酒杯道:“多谢。” “谢什么。” “谢相逢一场。” 楚北清脸上终于出现几分笑意:“阁下当真只为清闲入世。” “是,也不是。” “哦?” 少年置杯垂目,长思长叹,辗转多时,清亮的目光定在她脸上,道:“我入尘世时是位将军,曾百战百胜,举国爱戴,万民敬奉我为战神,后来因为圣上的猜忌和疏离,我跌落神坛,在烂泥里翻不起身,恨意邪念裹挟之前,有个人对我说,她知道我是个英雄。我想让她知道,我一直在努力,为了重新成为她口中那样的人物,努力了很多年了。” “她倒是你的善缘。” 少年抬眸道:“是吧,若不是她,我早就堕魔了。” 楚北清笑道:“长居魔域之人,也怕堕魔么?” 他闻言并不惊讶,只是温润一笑道:“果然瞒不过你。” “听闻鬼面魔尊身旁有一鹿灵深得宠信,我若没猜错,你应该就是那位大司君了。” 声眠道:“听闻太渊有位姑娘,轻而易举破了魔尊费时良久的心血,我若没猜错,你应该就是那位楚女侠了。” 楚北清又一盏酒入喉,潇洒笑曰:“谁来回答呢。” 二人会心一笑,皆是不语。 第四十六章 此心通他心梦3 声眠扭头看向窗外,手指无意识的动了动,道:“快了。” 楚北清不语而视,声眠接着道:“这座城的气数,也快尽了,看这日头,再有两个时辰?” 楚北清说:“用不了。” “你说他们怎么能想到,城破家亡竟只在一朝一夕,若是有位先知能提前预示,是不是就能多活下不少人。” “你想帮他们?这可是违逆命盘的大罪。” 他笑了笑:“我没那么无私。” 楚北清也笑了:“是吧,谁都不能那么无私的,我也一样,谁会为了个不相干的人,抛却自己的利益不要呢。” 声眠耸了耸肩,不置可否:“是吗,谁知道呢。” 他们在此间多时,言谈间都是竭力将破城这个话题扯的更远些,仿佛只要不提就不会发生一般。整整一个半时辰,暮色来临前夕,他们终是迎来了攻城的兵马长驱直入,人们四散逃窜,有家底儿的急忙收拾金银细软,拖家带口的一个大的领着好几个小的,乌泱泱一片就往城外奔逃,腿脚慢的被刀枪贯心而亡,城内最后的安宁也没了,酒楼里的掌柜酒客也跑的干干净净,一时只剩他们得空闲坐。 这是他们娘胎里带出来的命运,命中注定遭此劫难,旁人无权干涉,楚北清全当听不见那些老弱妇孺的呼救惨叫,一杯接一杯狠狠灌着自己,红晕慢慢爬上了耳根。 “再喝下去,你要醉了。” “不醉,怎么按住自己要多管闲事的手。” “你不是说自己非无私之人。”他凝视着她,平淡发问。 “是啊,我这人最是贪生怕死,不管,就是不管!走了…走了!”她站起身,声眠顺着她的动作抬眼看她,目光柔似春水。 他说。 “楚姑娘,我们,后会有期。” 楚北清抬手举杯道:“那便贺君有朝一日得以清闲,也愿天下百姓亦是如此,浮生得闲,完满和乐。” “到时,愿与姑娘再把酒相谈。” 楚北清一饮而尽放下酒杯,与他挥手示意后大步出了酒楼。 声眠幽深的目光透过窗口,一直跟着她行了很远很远,看那个人的身影最终消失的干干净净,才舍得收回视线,桌对面似乎还残存了她的温度,他伸出一只手,碰了碰对面桌角,收回了手,然后胸有成竹道:“但你是。” 没有人会为了不相干的人抛却自己的利益,承担一切后果,但若世上还尚存最后一个这样的人,便只有你。 一队士兵正在把一群妇孺孩童赶到一起,聚集在一条巷子里,大人护着孩子后退至角落,哭喊求饶也换不来半分垂怜,为首的将领不怀好意的坏笑着,给身边人递了个眼神,兵卒们会意,尽数退到巷子口看守,一道青色身影路过了这里,不为人知。 长刀挥下,粘稠的鲜血飞溅一地,流淌成一小片汪洋,娘亲们抱着死去的孩童哭得声嘶力竭,尚有一个幸存的小儿被捂着眼睛死死护在大人身后,看不到死相惨烈的同伴们。 “大人,将军说过不准滥杀,我们这么做…”有兵卒不忍,上前试探询问。 “怕什么?到时只需要说,这群贱民不老实,还妄图杀害本将即可!” “可是降者不杀,这是一直以来的传统。” “这座城是老子攻下来的!老子他妈的想怎么干就怎么干!你有意见?你有什么狗屁意见也配说出来?” “大人…” “再啰嗦一句坏了我的性质,你就去替她们死!” 兵卒闭了嘴。 将领卸下盔甲,邪笑着靠近那些可怜的妇孺,随意揪出来一个长得白净的就往身下压,其余的吓得几欲昏厥,紧紧缩在一起,女子拼命挣扎嘶喊,唇角渗出了血,他被这殷红刺激到,越发激动,急不可耐。 城内死的死俘的俘,除了入侵者,没有能自如走动的人,小贩扔了家伙,街上荒凉一地。 “这不是你能插手的,不要再胡思乱想了。”她如是劝慰自己,越走越远,快要出了城。 行至一处,脚下踢到了什么杂物,她垂眸,认出那是个被啃了一口的糖葫芦,蒙了灰,被踩的很碎,不知道它的主人刚得到它时该有多欢喜。 楚北清突然转过身往回走,刚开始是正常走路,到疾走,再后来就是奔跑,全力奔跑拼命奔跑,快到留了残影在身后,急到根本来不及踏风腾云,她用了最大的努力跑回了那条小巷。 入目只余一地惨貌,尸体盖着尸体,她们死的时候,甚至没有片布遮身,被人像扔一团垃圾一样扔在那里,无人安葬,随着时日变迁,肉体腐朽,化作白骨,又或者根本等不到化骨的一日,就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时也,命也,无人可救,无人能救。 她静立巷口,半天才找回心神,许是方才酒喝得猛了,身上那些数不清的伤口又接着疯狂开裂,折磨得她眼前虚幻,不知是醉还是疼,她就手扶着墙,慢慢坐下来,要把这股难受劲儿捱过去。 大雪悄然而至,掩埋罪证。 她被白雪倾盖一身,才终于缓过劲儿来,站起身要走。 谁的身体动了动,她注意到,紧紧盯着那处,此刻就连雪落风吹都没了动静。 一只瘦削的小手,用力从尸堆下挣脱出来,紧接着,一双明亮的眸子穿过寒风与她四目交汇。 一青衣女子牵着个七八岁上下的孩童,迎着风雪,离开了那座城。 一大一小两个人,往南走,去了更远的腹地,暂且远离了汹涌的战火,小孩见过死人,受了惊吓,经不住那一遭,大大病了一场,高热冷汗不止,楚北清找了家客栈,给他喂了不少仙域的灵药才救回来半条命。 孩子很乖,药再苦也咽的下去,就是病糊涂了,不记得自己的名字,楚北清为方便称呼就给他起了个小名,叫阿岁。 这孩子天生灵胎,脱尘不老,更像是寄身在何等一品神器中的小生命,就是不知他为何会落入人间,为何不记得自己的身世,楚北清费了好大的劲停留了好些时日才将他养精神了,要撒手离开时,却又走不动了,两人隔着楼梯大眼瞪小眼,楚北清说:“你看我干什么,你看我我也不能带你走。” 阿岁不吭声,还是看着她。 “我很忙的,没时间照顾一个小孩子。” “…” “你是有法力的,你要用法力保护自己。” “…” “最好躲到什么山沟沟里去…不行,怕有精魅抓你补身体…” “…” “我最怕麻烦了,我不会带你回去的。” 片刻后,她认输一样栽在他无辜的眼神里了,往外走两步,又停下回头道:“走啊,还愣着?” 阿岁腼腆一笑,蹦哒着扑了过去,她跟客栈掌柜结了账,又拿了几瓶酒,拎着个小孩回了太渊。 令逍遥早在山门口等着截她了:“嘿!又被我逮到你偷跑出去了吧!” 她懒得说话,推开他往里走,却看见了站在令逍遥身后的谢听尘,他怎么也在这儿…等她? “你师父说你不见了,令逍遥去找你,碰上了我。”谢听尘说。 “哦…”她点头:“不过多大会儿功夫,我这不是回来了。” “嗯…”他目光一转,看向她身后,神色一怔道:“你这是?” 令逍遥这个老大粗这才看见楚北清身后还带了个小家伙:“呀?这是谁?” 楚北清这才想起来,晃晃牵着的手,把人拉到前面说:“捡了个孩子。” “作何打算?” “养着呗,还能怎么办。” 第四十七章 此心通他心梦4 “小狐狸你到底去哪儿了?你到底从哪儿拾回来个小娃娃啊?这也太小了吧!他是脱尘之身么,不是的话你趁早给人麻溜的送回去,在这儿可养不活啊!你不是把谁家孩子偷摸带出来的吧?我承认他是挺可爱的但偷孩子这事是不对的你知道吗…”令逍遥跟在楚北清身后一路絮絮叨叨的问东问西,楚北清牵着阿岁,一句也没搭理他。 “这小孩儿交给你了,把人给我安顿好哈,我走了!”一进南梧院,楚北清就把人扔给令逍遥,不容他反应就一举跳出了窗子,留令逍遥一人在屋里跳脚:“诶诶诶!你领回来的你不管!你还是人吗你?” 楚北清早就跑远了。 令逍遥顺了顺心口怕给自己气撅过去,又别扭的低头看向这个还没有他一半高的小娃娃,睁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盯着他瞧,他又不能撒手不管,又不会带小孩,生生僵持了好半晌,才哈哈一笑道:“那个,你…你是男孩还是女孩啊?”话一出口他就想一巴掌呼死自己,这是什么惨绝人寰的好问题??? 阿岁年纪小,不计较这些,认认真真答:“我是男孩子。” 令逍遥松了一口气,还好孩子小,不知道他这问题有多傻帽,便放了心又问道:“那你是怎么遇到那个带你回来的…奶奶呢?”这可不能怪令逍遥,要单论岁数,楚北清可真能当这孩子的奶奶,还是祖奶奶那种辈分! 阿岁听不懂了:“带我回来的,是阿姐,没有奶奶。” “…那就阿姐吧!你是怎么遇上你阿姐的呢?” 阿岁抿了抿嘴:“阿姐是英雄,她带我走。” “带你走就是英雄了?” “嗯!”他用力点头:“我以后,也要做像阿姐那样的英雄,救很多很多小朋友。” 令逍遥满意的摸了摸他圆滚滚的脑袋:“小不点儿还挺有志向,行,你令哥哥看好你!” “谢谢阿叔。” 令逍遥:????? 碧海湖前的美景,真是无论看多久也不会生厌。 楚北清拎着壶酒倚坐在一棵不知名的花树上,于月下独酌,看碧海秋波,少焉,星漫旷野,她透过层层叠叠的婆娑树影,看向远天,忽而想起那位白衣少年,念自己虚活这么些年,还是第一次碰到如此志同道合之人。何为知己?不用百年千年之交,便可推心置腹,毫无保留。 而他口中所说的“清闲”二字,楚北清怕是此生都无法企及了。她一口气喝尽这壶酒,随手扔下去,与树下一地酒壶混在一处,又从乾坤袖中掏出一壶来喝。 有玄衣身影从小路尽头而来,路过此处停在树下,若有所思的看着那些酒壶,而后仰头问那树中人道:“师妹这是有心事了。” 楚北清瞥一眼他,接着喝酒:“谢师兄今日空闲得很呐,又有时间下山找我,又有空来这里赏月。” 谢听尘歪着头看她,淡然一笑:“还好,不怎么忙。”沉默一瞬后又问:“为什么不开心。” “…没有,就是酒瘾来了,你可不能跟老头儿打我小报告啊。” “知道了。” 她勉强勾起嘴角,笑意不达眼底道:“这么好说话,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你回那座城了。” 语气不是疑问,他十分肯定,在他踏入那座城时,便已经预见了一切,而楚北清一定会回去这件事,对他而言仿佛是了如指掌。 楚北清把酒往嘴里送的动作停了片刻:“你知道吗,”静谧的夜色下只有他们,她格外清冷的嗓音娓娓述说道:“我什么也做不了。” 看着手无寸铁毫无还手之力的众生在眼前被杀被辱,明明自己有能力挽救,明明可以阻止一切,却不得跟命盘相抗,这种深深的无力感实在让人厌恶,却无可奈何。 谢听尘轻声说:“你已经做的够好了,这场劫难不历,下辈子还要加倍偿还,什么都不做,就是在帮他们。” “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袖手旁观了。”她嗤笑一声,恍若自嘲:“我袖手旁观了。” 酒一壶接一壶的喝着,楚北清在树上坐了多久,谢听尘就在树下看了多久的月,直到那人语气有些晕乎道:“你,你怎么…还在这儿。” 谢听尘很轻的眨了一下眼睛:“怕你摔下来。” “我不会…摔下去的。” “我知道,我只是怕。” “…哦,那你站着吧。” “多谢。” 楚北清将头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道:“我先眯一会儿,等,姑姑回家了,你记得把我叫醒。” 谢听尘说:“可我找不到你姑姑,是不是就不能叫醒你了。” “…也可以,找别人。” “找谁啊?”他耐心道。 楚北清迷迷糊糊答:“去叫,阿宝来…” 心头无意识跳乱了几下,他觉得自己没喝酒也跟酩酊大醉一般,居然能同一个醉成这样的人说这么多句话,还有问有答的。 “楚北清。”他说,“你下来,我送你回去好不好。” 没有回应,那位小酒鬼正入了梦乡,没空搭理他。 “你不回话,我就找根棍子把你戳下来了。” “…” 许是睡得不舒服,楚北清竟在没多大位置的树干上翻了个身,想着找个合适的姿势接着睡,却身后一空直直坠了下去,惊动一树娇花随之散落,她在下坠中睁开还在发懵的眼睛,可预计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只有一个人结结实实的怀抱。 楚北清看着谢听尘比往日近了不少的容颜,眨眨眼睛道:“诶呀,掉下来了。” 谢听尘眸色更深,隐去了什么东西,深吸一口气后将她稳稳放下地:“站好。” 随着他搀扶她的手离开,楚北清顺势往前倒下去,一头撞在谢听尘心口,疼得他闷哼一声,却也没躲开:“你是要砸死你的谢师兄吗。” 楚北清嘿嘿的笑着:“不是…” “那你这么用力。” “放心吧,我会…保护你的。” “…为什么保护我?” 楚北清说:“因为,心疼你。” 心脏猛地抽搐一下。 谢听尘弯下身子与她平视道:“我不需要你的保护,我会保护你。” 四目相对,楚北清默默对他伸出手…然后一把推开他的脸,摇摇晃晃走到一边去蹲着,谢听尘摇了摇头,也跟着蹲下道:“起来,我送你回去。” “走不动…” “我背你。” 靠在谢听尘肩头,楚北清闭着眼睛嗫嚅了什么,声音太小也听不清,该是些梦话,他背着她走得很慢很稳,生怕一个不小心吵醒她,他们从青石板的小路穿过去,一路到了留青阁内,此处是楚北清一人居所,谢听尘熟门熟路的找到卧房,掀开被子把人放了下去,再给人脱鞋掖好被角,仔仔细细,不落下一点能进风的空间,做好一切,他直起身子,转过身要走。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不能告诉别人…” 脚步猝然停下。 身后之人沉稳呼吸,他也并不着急,静立等候着她,过了好一会儿,久到谢听尘以为楚北清不会再出声时,她又终于开了口。 “我快要死了,也许是几年后,也许,就是明日…” 如后脑遭了一记重锤,打得他大脑混沌一片,谢听尘僵硬的转过身,张了张嘴,半晌难以开口,他缓了许久,喉结上下艰难的滑了滑,终是涩声发问:“楚北清,你跟我开玩笑么。” 又不回答了。 他握了握掌心,紧紧攥住帝灵缀着的那颗赤灵石,可攥得越紧越觉无力,甚至快有些抓不住了。 第四十八章 此心通他心梦5 楚北清总会隔三差五做同一个梦。 梦里那人,玄青王袍,玉冠加身,素手一挥就是三军称臣,齐声呼王,可她从来看不清那人的模样,只偶尔在梦中脱口而出一句“阿墨”,而后惊醒,再无续文,阿墨是谁,她从不知晓,但每每过后细想这名讳时,心口总疼痛难当,不知缘由。 尤其是这两年梦到的次数更多了。 天刚蒙蒙亮,楚北清便不合时宜的清醒了,她甩了甩尚在发晕的脑袋,捂住狂跳不已的心脏,深深叹了口气:“还真是…折磨人啊。”她翻身下床,光着脚走至桌前倒了杯水,隔夜水下肚,她被冻了一激灵,扭头看出窗去,月亮已经快被朝阳盖过去,比起昨晚不知逊色了几分。 昨晚… 她依稀记得昨晚自己在碧海湖前一棵树上喝酒来着,然后呢?然后是怎么回来的?楚北清猛回头去看窗边,一双鞋摆得整整齐齐,绝不可能是她的作为… “师妹。”唐之渡在门外喊她,“今日不能偷懒…”门被屋里人拉开,她后半句话生生咽回了肚子里:你醒了吗。 “太阳打东西南北边儿出来了,师妹今日起的这么早?”她意外道。 楚北清说:“就心血来潮这么一回,明儿就不行了,怎么了师姐。” “奥,上君为少君请了医君问诊治伤,少君便也让人一道为大家伙看看病,别受了什么暗伤自己不知道,耽误了就不好了。” “所有人,都去?”她吃惊道。 唐之渡点头:“是,每个人都要去,一个一个的看,咱们南梧院安排在前面,陆师妹已经先去了万宁堂。” 楚北清忍不住心想:这不得累死人家医君? “师姐可面对面通知你了,这回不准借口没听见啊,我去叫令逍遥他们了。”她再三安顿,得到楚北清的五十个点头才放心离开。 “看病…”她站在原地思索一阵,两步翻上院墙:“我可没病!不去…诶?小陆啊,这万宁堂不是说要给大家集体看病,你怎么还没去啊?”她跨坐在墙头,与把她抓了个正着的陆颜书尴尬对视。 陆颜书像是知道她不会老老实实去,早早等在她逃跑的必经之路下,一本正经道:“等你一起。” “嗐,我突然想起…” “我陪你。” “突然事儿就办好了…走吧走吧走吧!我去还不行…”她算是败给这位姐姐了。 万宁堂 医君一手摸着白花花的胡子,闭着眼睛嘴里念叨的头头是道,另一只手搭在楚北清手脉上,好半天也没理出个所以然,令逍遥打着哈欠一旁下结论道:“你完了。” 楚北清抬起一脚踹过去:“一边去!” “人家前边多少人都是半柱香看完问完诊完就走,你这光把脉就费了人家一整个疗程的时间,怕不是患了啥疑难杂症…” 唐之渡一只手揪住令逍遥后脖颈:“你就不能盼她点儿好,怎么满嘴浑话!” “呀疼疼疼大师姐!我就信口胡说罢了,不当真不当真!您松开松开…诶?贤侄,你也来看病?你们君北院的不是早就看完了?” 墨子笙不理会他,只把注意力放在医君搭着的那只手上,楚北清察觉他的视线,轻松笑道:“你师父今日不看着你练功么,怎么偷偷跑过来了。” 墨子笙一抿嘴角道:“我没偷跑。” 医君终于发了话:“姑娘可是受过什么重伤?” 楚北清一顿:“有什么问题么。” “姑娘脉象强劲有力,乍一看康健得很,但表强内虚,并不如看上去那么精神,更像是经历过大伤大悲留下的后遗之症。” “前几日路过人间,目睹了一场战乱,许是被那场面冲击到了。”她说。 “怪不得你那天回来那么不对劲儿啊!”令逍遥恍然大悟。 “若只是前几日发生的事,不至如此,更像天长日久之累积。”他推翻了楚北清的解释。 还挺难糊弄! “我给你开几贴药,做安神定心之用,一日两次,内服,近期切忌大喜大悲。”他着手开起了药方,楚北清一听立马着了急,手忙脚乱的要阻止医君:“不是,老人家,不用,不用开药方,我真没事真不至于喝药啊。” 医君抬眼看她,手下并不打算停:“不喝药怎么好?你这个小娃娃不要逞强!” 令逍遥也跟着附和:“是啊是啊!不喝药怎么好!” “啧!”她瞪他一眼,又回头去妄图阻止:“我真的能跑能跳能吃能睡,什么事也没有,不用麻烦您…” 药方写成,医君放下笔拈起纸张道:“一会儿去后面抓药,记住,一顿也不能少。” 事已至此,楚北清只能任由他开药,反正她不去抓药就好了,就算逼不得已抓了药,她就是不喝谁又能怎么样,这医君老头儿莫不成还能整日跟在她屁股后头盯着她喝下去? 她挑了挑眉,伸手去接:“那就…” “谢过医君了。”药方被人在眼前夺过,谢听尘扫一眼内容就叠好塞进袖中,以防楚北清抢走毁掉。 “谢师兄,你不会又要多管闲事吧?难不成你喜欢看别人喝药?”楚北清没抢到东西的手握成拳头,举在谢听尘眼前,他却淡然一笑道:“师妹怎么知道,我喜欢看人喝药?” “你…” “麻烦师妹以后除早膳外,饭后都要来一趟君北院了。”他走进后堂,应该是去抓药了,楚北清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郁闷得紧,犹豫几分又跟了过去。 陆颜书不大明白他这喜欢看人喝药的癖好,一脸疑惑,令逍遥却是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一样满眼放光,激动的猛掐墨子笙,墨子笙起初抢了抢自己可怜的胳膊,抢不过,就只能闷头忍着。 又有人大大咧咧闯进来,在看诊座位上随意一坐:“医君,您看看我怎么样!” 令逍遥眯着眼睛打量一阵,指着这人道:“知命少主?” 许安逢闻言回头,才看见站进角落里的他们,惊喜道:“诶!你们也来了,都没什么病吧?” “放心,咬生铁都行!”他拍拍胸脯道:“说起来,还没来得及多谢许少主,檀安那次若不是你来救我,我可能小命就不保了。” 许安逢摆摆手笑道:“这是什么话,应该的!”又看向一边的陆颜书道:“陆少主,别来无恙啊。” 陆颜书轻轻颔首,眼皮也没抬一下,算是打了招呼,她一向如此冷冰冰的,许安逢却当她是十分热情的回应了他的问候,又要开口,医君打断他说:“还看不看了?” “看看看,您看,您看。”他乖乖抹起袖子把手放在脉枕上。 “我拿着药就好了,不用麻烦师兄。”楚北清伸手去抢,当然没能得逞。 “你拿着,然后随便挖个坑埋了,当自己喝了是吗?”谢听尘瞥她。 “…喝不喝药,也没什么所谓。”她又岂是药石可医。 谢听尘抓起她的袖子从后门离开,像是轻声飘过一句:“我有所谓。” 楚北清眼皮一跳,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关爱同门,是师兄职责所在。”他停下脚步看着她,楚北清和他对视一瞬,突然发问道:“昨晚,可是师兄送我回去的?” 他颔首。 “我…” “放心,你没说谁坏话。”他勾唇轻笑,目光是无尽温柔,要不是知道他看谁都是这个眼神,楚北清险要误会些什么出来,她还欲问点什么,面前这人却抬起一只手,轻轻覆在她头顶揉了揉,动作小心到近乎感觉不到,她彻底愣住了。 谢听尘叹气无奈道:“知道你怕苦,但是,我想你健健康康的,什么事也不要有,好不?” 小心思被拆穿,也不知道他怎么看出来她怕苦这件事的,楚北清不由自主的吞咽一下,半晌,点头答应:“好吧。” 第四十九章 此心通他心梦6 在万宁堂后院四下无人时,有两人在此地碰了面,医君行礼道:“少君。” 谢听尘扶住他抱起来的拳:“医君不必多礼。” 医君点点头:“那位姑娘身上没什么致命伤,只是心中郁结已久,积久成疾罢了。” “没别的事?” “没别的事。” “会不会是,有什么娘胎里带下来的疾病,医君疏忽了?” “没见有什么先天的疾病。” “…是吗。” “老夫诊了很久,看来是这样的。” 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他眸色暗了暗,还是说:“多谢医君。” 送走医君后,他独自一人站了很久,直到找来这里的墨子笙急急忙忙道:“师父。” “…怎么了?” “上君有事找您。” “知道了。” 话音刚落,他就出现在谢世元所居住的他山院里:“叔父。” 谢世元停下斟茶的手:“尘儿。” “叔父有何事。” “你哪里有伤,让我看看。” “多谢叔父关心,听尘无碍。” 谢世元见他不愿显露,也就不再强求,话题一转到了正事上:“魔域那边今晨派使者来不知门前送了书信,说是跟太渊要个东西,若是不给,就要开战,没有说明是什么,但字里行间都在说我们自己清楚。” “太渊能有什么东西让他们感兴趣。” “问题就在这儿,难办啊。”谢世元头疼扶额。 “是碧海湖底的留阳珠吗?” 谢世元一顿:“你知道湖底?” 谢听尘颔首:“在九微,师父告诉过我。” 原来是霍九卿亲口说的,谢世元松了口气,“我还当这个东西人尽皆知了。” “差不多吧,大家都知道湖底有个宝贝,不过不知道具体是什么罢了。” “不知道具体的,就极有可能当成传言听个乐呵,不打紧。” “所以,叔父要给出去吗。” “这东西聚集太渊一切灵气,是天生地长的宝贝,且不论他们要的是不是这个,就算是,也绝无可能!” “明白,我会做好随时应战的准备。” “搜捕阵一事,怕远不止如此,现下还不知道他们到底想干什么,能避战还是要避,你辛苦,最好能摸进去打探些实情来。” “是。” … “行了小狐狸,你就认命吧,被人看着喝药也没什么,还能治治你这快没救的大忘性,一举好多得呢!”令逍遥看着颓丧的楚北清,坐在自己床上抱着膝盖,脸深深埋进臂弯,闷声道:“你懂什么。” “我是不懂,你最明白,你倒是说说谢师兄为什么这么关心你喝不喝药啊!” “你问我我问谁去。”她还纳闷呢! “话说回来,那许少主真是逃婚跑出来的?” “那不然?” “厉害,这是高手!那个沈追芸要知道他为了不娶她连家都不回了,不得气个半死哈哈哈哈…”他幸灾乐祸道。 楚北清跟着嘴角牵动几分,看了眼天色,拖长声音道:“我要去喝今天最后一顿药了,你好好待着,别去冒犯人家少主啊。” 令逍遥在她身后道:“知道了知道了。” 君北院已经被药味笼罩完全,隔着老远就能闻到股苦木香,楚北清踏进院门,看见坐在院当中守着药炉的墨子笙,随意看了看:“你师父呢?” 墨子笙看见她来,急忙站起来,手里还攥着把扇火的蒲扇:“师父与上君有事要议,回来的晚一些,你要是有事找他,可以多等会儿。” “不了,我找他能有什么事。”她目光落在药壶上,又想起这入口的味道来,不禁皱紧眉头,一转念想了个歪招来,她拉过一边小马扎坐在墨子笙旁边,十分殷勤的抢过他的蒲扇:“墨师侄,累不累啊,你看了这么久肯定胳膊眼睛都酸了吧,师姐正好闲着,帮你看几眼。” 墨子笙抢不过楚北清,也不肯就这么起身让开,他固执道:“不行,我不累。” “为什么不累?你给我煎了这么多天的药怎么会不累呢。” “那是我师…反正,师父说了,你肯定会趁他不在骗我离开药炉,然后伺机把药换了,我不能相信你。” “怎么可…” “然后事情败露之后,你再全推给我。” “…怎么可能!” “师父是为你好。” 楚北清把蒲扇扔给他,头偏到一边去:“谁要他对我好。” “你别嘴硬。” 她板着脸道:“你很了解我?” “对你好还不好吗?谁不希望有个人能一直对自己好…” 楚北清伸手揪下他手中蒲扇的一小根木枝,开始在地上写写画画,对于这句话也是不做回应。药煎好了,墨子笙垫着块布端起药壶,小心的倒在一个小瓷碗里,认真吹了几下后推给楚北清:“喝。” 楚北清盯着碗里褐色的药汤,下定了好大的决心才一鼓作气一口干了。 苦苦苦!苦死了!日子里都没有过多少甜,还要喝这么苦的东西为难自己!真是作孽啊作孽啊作孽啊! 正痛苦时,嘴边递来个东西,不由分说塞进她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化开,逐渐取代苦味,楚北清一愣,在嘴里感受了一下,原来是颗糖,她扭头有些意外的看向墨子笙:“你哪来的糖?” “不苦了吧。”墨子笙看她。 “嗯嗯嗯…” “行了,药喝完了,你回去吧。”他动手开始收拾。 楚北清嘴里含着糖,心情愉悦了不少,跟他挥了挥手就大步出了君北院,大约走出去百米开外,她回头看一眼大开的院门里,墨子笙忙碌的身影,并没空朝她这边看一眼,便放了心,往边上走了些,避开他可能看见的区域,捂着心口,霎时满头大汗,一边膝盖慢慢跪下去,一大口鲜血喷了出来,连带着那颗糖,一起落在泥里。 楚北清神色平常的擦干净嘴角,急促呼吸几下,反而笑了:“果然是时日无多,这么些珍稀灵药也吊不住残命一条。” 阿宝从乾坤袖钻出,在她面前急得“喵呜喵呜”的叫,楚北清笑着安慰:“我没事。” 她艰难的站起身,极力装作若无其事,还要硬撑,阿宝拦在身前伸了个懒腰,立马变作只花豹大小,它朝楚北清亮了亮脊背,意图明显,楚北清不好悖了它的愿,只好坐上阿宝的背脊,靠在它毛茸茸的脑袋上道:“那就多谢你啦。” 一小群人正在南梧院大门外吵闹,各执己见,半分不让,阿宝驮着楚北清回来时正好撞上这一场面,见他们堵着大门,吵吵嚷嚷,它有些不高兴,喉咙滚出一声叫唤,众人回头被吓了一跳:“这么大的猫!” 楚北清翻身下地:“怎么了这是?” 阿宝转身变作奶猫大小,窜进院里去了。 令逍遥惊得目瞪口呆:“阿宝居然能变这么大!” “是啊。你们杵门口干什么呢?” “大事,天大的事!”令逍遥说。 “别卖关子。” 许安逢径直接了话茬:“今日有人敲响了慈悯殿外的众生鼓,要请姥君娘娘主持公道。” 楚北清意外道:“谁敲的?” 几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刚从芳音阁出来的陆颜书开口道:“是慕洲主。” “怀丘那位慕崇慕洲主?” “是。” 楚北清问:“他为什么…?”她不问下去了,因为她已经能猜个大概了。 令逍遥说:“慕洲主剖半心为代价敲响众生鼓,求上苍给死去的慕予白一个公道。” 唐之渡叹声道:“慕洲主也是可怜,就这么一个儿子还英年早逝了,这么久了连凶手的半点线索都没查出来,走投无路,只能去求姥君娘娘了。” 姥君娘娘是所有生灵的母神,拥有这世间最广大的慈悲之心。混沌初开,天下大乱,百万生灵苦不堪言,姥君娘娘腾云天际,观三千大千世界苦难如此,悲从心生,悯从中来,落下一滴悯生泪,化作归元神器,镇压四方之灾,天下方得和乐。 可现下归元已失踪许久,眼看祸乱再起,人间战火不休,鬼怪横行,妖魔出世,檀安无允接连祸起,又有堂堂一洲少主死于非命且凶手仍在逍遥法外。 命也,造化弄人也。 第五十章 思子心有谁怜 图罗山大如须弥,无边无垠,慈悯殿外群山荟萃,天光大好,永无暗日,徒步九万里山路方得行至众生鼓下,其鼓十人合抱不及,十人垒起不达,鼓槌重逾千斤。 若复有人,欲图敲响众生鼓,请上苍主持公道,须让鼓灵见其诚,当以半心为价,于鼓下连连敲足三万声。 鼓声嗡鸣,四海回荡,悠转不息。 殿门大开,白光浮现,有灵自鼓后出现,虚虚渺渺,恰似云烟。 “洲主慕崇,因何惊动鼓灵。” 慕崇伤重难行,捂住汩汩冒血的心头,跪下泣泪:“吾儿予白遭奸人所害,尸骨无存,凶手仍逍遥法外,不知其踪,下主愚钝,走投无路,只得来乞求慈悯殿,还望上苍悯我痴心,还我儿一个公道!” 鼓灵垂眸慈眼观之,顿知一切罪苦:“归夜少主,是为义亡,洲主不必过于哀伤。” 慕崇抬眼,语气坚定,不容置疑:“下主,只要一个公道。” 鼓灵颔首,闭眼捻珠呢喃,良久以偈答曰:“三千那由他,善女救萍生。以血济病骨,以肉药残身。而今萍生去,顿识无上人。以身拦罪苦,难令悉消除。善子离半雍,且过且休处。无挂无碍首,尘世不回头。” 慕崇合掌轻叹:“上苍之意,莫非要我,放弃真相,不再追究此事。” “非也。”鼓灵道,“罪过之人不可逃,可耐心等候,真相大白之日。” “…真的会有,那么一日么?” 鼓灵看向远天:“会有的。” 慕崇重重叩首,泪流满面,而后拖着伤体,蹒跚离去,寻常人见不到姥君娘娘,他也心知肚明,而今得了份承诺,也算值了这半颗心。 话题聊过一轮,便都回了各自房里,楚北清若有所思,慢腾腾进了留青阁,令逍遥刚要离开,看她这神情不大对劲,就跟了回来。 “小狐狸,你怎么了?心事重重的。” “刚才想到哪儿了…诶,令逍遥,你还记得白衣城那一回,在阵里都看到了什么吗?”楚北清问。 令逍遥想了想:“我能看见什么啊,我当时怕得要死,哪有那功夫,你还不如去问师兄。” “我要是找得着他还用问你啊。”她顺手给了他后脑瓜一下,重新陷入沉思,白衣城那一遭,解阵的主要是谢听尘,看见阵主意识的也只有他一人,她和令逍遥不过都是后来听的口述,没什么记忆犹新的画面感,现在仔细想想,的确有很多疑点,为什么白子慕那么轻易就入了魔,为什么找不到杀害慕予白的真凶,为什么这么久了一点线索都没有。看来对方是个惯手,事后的痕迹解决的很彻底,不让人查到半点蛛丝马迹。 一定有什么忽略了的… 大脑疯狂回想。 令逍遥不认为有什么蹊跷:“我说,你不会是想帮怀丘找到这个凶手吧?” “…”楚北清没回答,他就知道,肯定八九不离十了,连忙劝道:“别啊小狐狸,这可是个吃力不讨好的苦差,那可是慕予白啊,堂堂归夜君!能被杀得这么干干脆脆,就足以证明这个凶手法力了得,起码现阶段可以称霸一方了,他都打不过的人,你去硬碰硬,不得磕的头破血流啊?” “会是什么呢…”她皱着眉头冥思苦想。 “你听我的,咱不插手这件事,那凡间那么多妖魔鬼怪兴风作浪的还不够你拔刀相助啊,这糊涂事咱不掺和不掺和啊…” “杀人造阵,取惧、贪,痴做阵眼,抽离过路者生魂,连引生者也不放过…” “不是,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讲话啊?”令逍遥伸出手在想的出神的楚北清面前晃了晃,被人一巴掌扇开,他躲闪不及一胳膊肘撞翻桌上的茶杯,瓷器落地碎裂的同时,楚北清拍桌站起,恍然大悟:“我明白了!” 令逍遥吓了一大跳:“你,你明白什么啊?” 楚北清激动的抓起令逍遥领子,上来就晃的他七荤八素,“停…停下…撒开…” 楚北清一把扔开他冲出门去,一边疾走一面急得隔着院门大喊:“小陆啊!颜书!” 陆颜书给她开了门:“怎么了?” 楚北清抓住她的胳膊道:“小陆,檀安一事你在场,可记得什么?” 陆颜书沉思一会儿,道:“魔气冲天,覆灭檀安者另有其人。” “无允呢?” “贺方敏,不像无人指使,她死得过于草率了。” 终于有个人能跟上她的思路了! “白衣城一事我在场,里面的副主行为怪异,一点自主意识都没有,还有白子慕本人,不像自己走火入魔,倒更像为人所惑,檀安覆灭前,我们所有人都亲眼目睹过伍将离暴起伤人,再有无允大阵极其古怪,修习仙域术法者断不能造此阵,还有之前的冥花幻境,和那些被吸干魂魄炼制的走尸…” 陆颜书神色微动:“你怀疑?” “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被我们疏忽了!” 楚北清停顿一瞬,脱口而出道:“魂身!” 见陆颜书略有生疑,她接着解释:“每一处阵都与魂身有关,不论是凡人的魂魄还是引生者的元魂,这背后之人,是要用不计其数的魂身达到自己的目的!那这么说,杀死慕予白的人,可能就不止做了这一件事,要查出凶手,或许可以数罪并举…” 得出结论后,她不可自抑的寒毛直竖,呼吸紧促几分,对于幕后黑手的猜测更是扑朔迷离了起来,陆颜书听完她的话,沉默半晌,发问:“可你怎么确定,这些阵背后的阵主是同一人,万一碰巧了呢?” 这倒也是! “我,尚不能确定…这只是个猜想。”方才的劲头一下泄气了大半。 “你的猜想很有道理,也许对了一大半,我们只需要花时间去证实就好了。”陆颜书出声安慰。 “我不同意!”令逍遥不知道从哪个旮瘩里窜出来,拦在她们之间道:“我不同意啊!太危险了!” 楚北清一脸嫌弃:“哪都有你啊,一边儿去啊乖。” “小狐狸,陆小师妹,你们听我一句劝吧!要真像你们刚才那么说的,那这个人就比方才还要恐怖上几万分,对方在暗我们在明,无从查起不说,还极有可能被顺手噶了,怎么算都是笔糊涂账啊!” “又不带你,你怕什么。”楚北清叉手看他。 “这叫什么话!我担心担心你还不行了?我来之前可还听说了啊!魔域那边放了话,要跟咱们太渊讨要个什么东西,不给就开战,眼下这件事才是当务之急,咱就别管怀丘那档子事儿了成吗?” “开战?他们要什么啊?”楚北清问。 “没说明白,让咱自己想,你说这事儿闹的!” 楚北清回头跟陆颜书对视一眼,传音术入耳。 楚北清:“我前几日破过鬼面的阵。” 陆颜书:“你认为他们要的是人?” 楚北清:“我放跑了里面所有的生魂,该是他布了不少时日的局。” “那你不要出面。” 令逍遥不知道她俩的小动作,自顾自的说着:“谢师兄已经孤身一人去打探消息了,还不知道凶多吉少呢,这要万一跟那个大魔头正面对上了,他那么大年纪欺负我们师兄这个一百来岁的小娃娃可要怎么才好…” “你说什么?”楚北清惊呼出声:“他去魔域了?一个人?” “…啊…嗷,对啊,你不知道?他都走了有些时候了。” 楚北清立马不能淡定了,要没刚才那番推论还罢了,这下种种线索都把凶手指向那个鬼面魔尊,谢听尘又这么聪明,总能查出点儿什么来,鬼面要真是杀了慕予白的凶手,他又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她越想越急,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令逍遥就往外闯,陆颜书急忙拉住她:“不行,太危险,我陪你。” “我一人足矣。” “楚北清。” “颜书,你留在这里,万一我真有什么要外头帮忙的,也不至于找不到人。” “…” “我不会跟鬼面正面碰上的,放心。” “…楚北清,你得给我好好回来。” 楚北清沉默几许,重重点头。 第五十一章 思子心有谁怜2 “都安排好了吧?这次可不能再被搅和了!” “放心吧,这次铁定更隐蔽,仙域那帮蠢货就是想破头也猜不出。” “那就好,要是耽误了尊主的大计,我们一个个都得前仆后继的赴死!” “唉,就是可惜没抓了多少引生者,不然用他们的灵窍代替生魂可谓是事半功倍啊!” “不着边际的话就别说了,取灵窍不知比取生魂难上多少去。” “我就随口一说,谁还当真啊,都像那位把灵窍随手送出去,那不就乱了套了。” “提他做什么,走了走了,大司君还没用膳呢…” 两个魔兵手里端着食盘,应该是要送去哪位主子的寝宫,他们一面走一面小声谈论着闲话,全然不知背靠的假山石后藏身着何许人也,谢听尘全话入耳,不见有多震惊,只是面容更显阴沉,听两人方才是要把东西送去大司君的寝宫,他只犹豫一瞬,当即念了隐身诀跟了上去。 “话说那人死得时候你在场呢?听说特别惨。” “在,不过离得远了去了,就能看见他剖了灵窍之后身形消散,元魂不到眨眼功夫就被半雍山给收走了。” “杀他做什么,像他这种年轻孩子最是血气方刚,傲着呢,怎么可能任人摆布。” “谁知道呢,命不好呗,触犯了上面的利益…许是灭口?” “那是真惨…”他们迈步进了大司君的若水居。 这是与整个魔域最格格不入的地方,有莲出淤泥不染,亦有若水一居于狼藉不乱。魔域众人事杂,没谁专司什么,都是轮班换着来,大家最喜欢的,还是为大司君送膳,亦或是随便什么,只要有机会走进这若水居,亲眼见一见那位恍若谪仙降凡的人,便能心满意足好些日了。 这位受人爱戴的大司君此刻背对大门,面对桌几坐的端正,提笔写着什么,两人轻手轻脚放下食盘,只敢偷看一眼,就匆匆离开了。 白纸黑字,倒映在清澈的眸中,他似乎对所写有些不满,略微蹙了眉头,将写了大半的宣纸扔在一边,另起一页重新誊抄,来来回回好几遭,才终于满意了几分,放下笔,活动了下泛酸的手腕,侧首道:“来者是客,何不对面相谈。” 桌几对面的座位多了个人。 说来也巧,他是白衣,他也是白衣,二位白衣君子隔桌相对,谁也不曾先行开口。 声眠一只手捞起右衣袖,慢条斯理的煮茶斟茶,放一杯在他面前,清湛的茶水含了热气,雾腾腾的喷在脸颊,有些潮热,谢听尘凝视着杯底,不自觉将脸色冷了好几分。 声眠率先出声:“少君,可直言无妨。” 谢听尘斟酌着字句,淡笑一声道:“你的警惕性越来越高了。” 声眠摇头:“少君谦虚了,你若不想被我察觉,我又怎能知道。” “许久不见了,身子将养的如何?” “托你的福,好赖活下来了。” “…我有些话,想问你。” “…好。” “你知道鬼面在做什么吗?” “知道一些,”声眠说:“不过,抱歉。” 他不能告诉他。 谢听尘颔首:“明白,他毕竟对你有恩,于公于私,你都不应该告诉我。” 声眠垂眼,轻轻道:“你也于我有恩。” “不足挂齿。” “我会铭记终生。”他端起茶杯相敬,一饮而尽,而后道:“我前些日子,遇到她了。” 即便是没有提及名讳,谢听尘也立马反应过来这说的是楚北清,他身形一顿,直直看过去。 “她一点儿也没变,不论是性子还是酒量…只有一件麻烦事,”茶杯被紧紧捏住:“她不记得我了。” 哪怕一丝一毫的记忆都没有了。 “我试着循循善诱,但她,没能明白。”他无奈苦笑,将茶喝出了酒的效果来。 “她也没能认得别人。”谢听尘说。 声眠叹声苦笑:“可我以为,我到底是不同的。” 又是一度无言。 谢听尘攥了攥帝灵上的玄灵石,指关节用力到发白,还是再度发问:“你,知道慕予白么。” 声眠顿了顿,似在回想:“归夜君,怎么会不知道,就是可惜了。” “你觉得,是鬼面吗。”他冷声道。 这下停顿的时间更长了,他似乎总在思考事情,要花比别人更久的功夫,才能理清一些,声眠诚实道:“老实说,我不知道。” 谢听尘点头。 他有些意外:“你信我?” “你从不屑于谎话伎俩,你若不知,我便不问。” 茶已喝尽,谢听尘站起身,余光扫过废弃一地的纸张,字迹相差不远,都提了同一句诗,他在那些字句上停留片刻,再度看向声眠,与此同时,坐着的人抬头,二人目光交汇。 思念万古在,青山缘不改。 那一眼像是横跨了万千隔阂,便是很久很久之前的嫌隙猜忌,上下离心,割袍断义,叛国违逆,此刻也全然冰释,谢听尘在很长时间的沉默后,突然站端身子,朝这位温润如玉的少年郎行了个全乎的礼数,声眠忙起身伸手阻止,刚触碰到他的手背,谢听尘便道:“我欠你句抱歉,今日不说,就不知何年何月还有机会了。” 他要阻止的手停在空中,眼尾瞬间染上绯红,半晌才艰难道:“你是君,不用跟人道歉。” “我只是,在跟自己的毕生知己讨句原宥。” “…是我之幸。” “告辞。”谢听尘说。 清水湖畔,有白莲生于其间,青白相称,脱尘免俗,独傲孤高,着实令人目不暇接,心旷神怡,他随意坐着赏看,目光深远的仿佛看进了湖底去,不知待了多久,身旁突然多了个人,青白的衣衫,与这好景极其呼应,他很轻的眨了下眼,藏住了眼底的寂。 “你怎么来了。”他问。 楚北清答非所问:“很淡定嘛,我还以为要来拉场架呢。” 谢听尘撑地的手微缩,轻快的笑了一声:“怎么会。” 楚北清发现了一件事,谢听尘总爱故作轻松,就是天大的事在他身上也波澜不兴的,好像什么也激不起他半点兴致。 她可能有个错觉。 也可能是猜对了。 谢听尘好像并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云淡风轻,无论是那日无意窥见他的心海,还是将他捆缚囚禁的万千生死线,旁人窥不破,偏叫她看的清清楚楚,那她就不能袖手旁观。 “谢师兄啊…”她说:“我很忙的。” 谢听尘愣了一下:“我知道。” “我有很多朋友,都相处的不错,他们一有什么麻烦就一定要来找我解决,不论多鸡毛蒜皮的事也要烦一烦我,好不容易来太渊了,又有肆觉老头整日盯着我,要我刻苦练功更上一级,练完功了,我还得帮令逍遥指导,他这人笨的要命,怎么教也学不会,我就得耐着性子一遍一遍教,总得让他有点自保的能力吧。你大概也知道的,我在解阵这方面有些心得,这么多年不知道解了多少阵了,我这人闲不住,总爱到处游历,看看山川四时和人间万象,过去很多年都是这样,将来也不会改变…你明白吗。” 谢听尘不明所以,诚实摇头:“不大明白。” “就知道你听不明白…”她叹了口气,更露骨的表明了心中所想:“我的意思是,我这人不怕麻烦,你要是,有什么不开心的,可以告诉我,就算不能帮你解决,也能替你分担你的不快乐…” “…为什么。”他低头看着帝灵。 “什么为什么。” “我高不高兴,重要吗。”他抬眼,其间极力忍耐着什么,凑近几分,目光如炬。 “当然。”她转过头,面对这热切的目光,坚定道。 冰封太久的心被强行灌入热汤,激得他心生战栗,第一反应竟是退开,离得越远越好。 楚北清却偏不叫他有退后的机会,她一把拽住谢听尘的衣袖,拉近一些,看着他的眼睛无比认真,她的手抚过那荒芜的心口,声音轻飘飘的,却又格外掷地有声。 每一个字都在重重击打着他的心。 “你心里的苦难很深,我都能看到,所以我希望你快乐,这件事如果很难,那我可以,亲自教你。” 第五十二章 思子心有谁怜3 “陆少主?陆师妹?小狐狸她说什么了啊!”令逍遥眨巴着眼睛问。 陆颜书听完传音术后低头看了看地,冷冰冰的说:“她说,她跟谢少君有事要晚归,师父那里帮她打个掩护。” “哦…”令逍遥点头答应,很快又反应过来:“诶?她怕不是又跑出去耍了吧!她捡回来那个小娃娃我都帮她照看几天了,饭量够两个我那么大了,难养活得很!她到底什么时候领回去啊喂!” “…”陆颜书不再吭声,转身要走,令逍遥忙跟在她身后道:“小师妹,你又上哪去?” “回去打坐。” “打什么坐啊。” “不然,跟你聊天?” “我…我怎么听到了一丝嫌弃?” “你没听错。” 令逍遥被这句话呛得够惨,但还是不屈不挠的跟在她后头,她走快他就快,她走慢他还快,惹得陆颜书忍无可忍,终于回头道。 “你跟着我做什么。” 令逍遥笑嘻嘻靠近:“陆师妹,整日按时练功吃饭睡觉练功,你就不无聊?就不憋得慌?” “练功是为精进修为,按时吃饭睡觉也是修身养性,怎么无聊?” “你这点儿觉悟我就实在是掰不过来了是吧,那小狐狸成天出去吃喝玩乐,这功法也没落下啊!” “你怎么能跟她比。”又是嫌弃。 令逍遥强行忽略她的嫌弃,说:“我的意思啊,就是咱也…跑,跑了得了。” “…私奔?” 令逍遥刚瞪大眼睛要反驳,身后就传来一阵笑声。 “你们要私奔啊。” 他回头看去,见许安逢不知什么时候就在这里,随便靠了棵树,叉手笑着看他们。 “呸呸呸!什么私奔什么私奔!” 许安逢挑了挑眉,朝这边走来道:“我还以为,这么大个美人儿要被你小子拐跑了。” 陆颜书抿了抿嘴,懒得跟他掰扯,迈步就走,这下是两个人跟在身后了,不过一个心急如焚解释不清,一个闲庭信步笑意不减,对比鲜明极了。 楚北清率先收回视线,将话题移开道:“说说吧,你都探到什么消息了?” “…魔域中,有人在予白死时在场。” 楚北清点头:“你怎么想。” “这并不能说明什么,即便他们在场,也不能说明,凶手就是他们。”他平静的分析。 “你觉得,白衣城、檀安、百花山、无允、走尸…可以混做一谈吗。” 谢听尘沉思一刻,道:“不无道理,但也可能是巧合。” 都不需要点明,他竟立马明白了她所说的含义,楚北清准备解释的嘴张了一半,倒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了,谢听尘又道:“走尸的确是鬼面所为,尚不知他与其他事有无干系。” “这倒是,不过,要真是他的话,那也太嚣张了点儿吧…” “你是怕我不经思索,跟他打起来?”他突然问。 “嗐,跟令逍遥相处久了,我还当身边人都跟他似的愣头愣脑。”她摆手笑道。 “檀安一事后,宿白将军,已不在职守多日。” 楚北清回想了一阵,恍然大悟:“他是被派下捉拿…?” 谢听尘颔首:“所以,可以将檀安与其他事剥离。” 她叹气道:“檀安众人累世福德深厚,尽此一生,皆是福果,这幕后之人若要得知了,大概是要气个半死的。” “命盘如此。” 楚北清的目光暗下去:“是啊,命盘如此,又能怎么样呢,翻了它不成?” 谢听尘眼尾一动,笑眯眯的说:“师妹这是正有此意啊。” 楚北清哂然:“我哪有那本事,随口一说罢了。” 一度无言,只有风动莲叶。 正当楚北清以为接下去没什么话题可谈时,身旁这人却突然打破沉默。 “你也可以。”他神情严肃下来。 “啊?”她被这四个字说懵了。 “你说,”他看着她:“你愿意分担我的不快乐,那么反过来,你也可以这么对待我,有什么不高兴的就统统说出来。我全替你接着,不告诉别人。” 全替你接着,不告诉别人。 都说这魔域乃极寒之地,常年冰封千里,生灵难至,虽然清水湖着实为此间一方安隅,也略有凉风习习,可现下楚北清却莫名觉得大脑发热,太阳穴突突的跳着,连着心房,叫人手足无措,不知道该看哪里才好,她甚至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就是离着八百里也能有人听见。 明明自己刚才这么说的时候要多正常有多正常,怎么到他嘴里完全变了个味儿!令逍遥果真说的不错,什么…多情的浪子脸?都多大年纪了还老来俏呢?她慌乱之余还有不少挫败感在其中,忙站起身来假模假样的整理衣服,谢听尘却也跟着站起来,疑惑看道:“你在干什么?” “这衣服上有灰,我拍两下。” “哪里有,我怎么没看见。”他老实道。 “我说有,就是有。”她生硬道。 谢听尘虽然真的没看见她衣服哪里脏,但还是配合点头:“那我看见了。” 她还欲说话,却紧紧闭上了嘴,像是被什么突如其来的东西激了一番。 时辰差不多了,得把他支开。 她看了眼天色,匆忙回头:“行了行了,你就忙你的去,上君不是还等着你回去复命呢嘛!咱们分开走吧。” “为什么,你不回太渊了?”他突然紧张起来。 “不啊,我就是…有点事去处理一趟,很快就回去了。” “真的?” 楚北清对他这突如其来的几分慌乱有些不解,他怎么还生怕她跑没影儿了似的,但还是耐着性子道:“真的,我家阿宝还在太渊呢,我怎么能走?” 谢听尘眉心一动,像是笑了,可仔细看一眼还是那副平平淡淡的表情,应声道:“好吧。”他转身隐匿在风中。 他倒是个听劝的,她说什么都能答应。 楚北清站在原地,看着他衣袍消失的地方,愣神了很久,直到那刮骨一样的疼又在全身蔓延开才回转过来,她疼到剧烈颤抖冷汗一身,也不肯痛叫一声,恍如她生来就这么疼,早就习惯了。 正东天际突然传来一声巨大的响动,声似闷雷,却属人为,她强行逼自己缓过劲来,朝戒律台那边看过去。 乌云滚滚,一黑袍女子踏于苍云之上,额前一道金色符文,神情威严,不容置疑,手中盘着一根与婴孩臂膀同粗的金鞭,发着阵阵灵光,若要展开,怕不齐能铺开整片天。 破灵鞭! 楚北清一眼认出这就是那位不知神殿的瑶之圣女。 瑶之圣女专掌刑罚,罚得了天下生灵,铁面无私,从不留情,正睥睨着下界罪过之人,破灵鞭蓄势待发,要凌空劈下。 楚北清于危急之际看一眼地上的人,不看倒好,一看却直直瞪大双眼,让圣女动怒的不是别人,竟是那位镇守不知神殿的宿白将军,身后拦着名女子,看着眼生,不知道是什么人,更要命的是,她以慧眼观见他们命盘正好,尚不是今日死期。 破灵鞭既出,就是冲着要人命去的,他们怎么可能扛得住?楚北清来不及多想了。 帝青出鞘,也做青色长鞭呼啸而去,当空拦下此致命一击,那代表上苍降下的雷霆之怒,竟被她就这么随手化了去。 闪电闷雷更甚,势要响破天去。 天上的瑶之和地上的两人一齐朝她看来,楚北清蹙紧眉头叹了声气,忍着疼飞身过去。 “何人胆敢拦吾降罪!”声音回荡于整片苍穹,如洪钟大作。 “圣女降罪,却不看命盘如何吗?”她仰头冷声回问。 “你可知,此二人所犯之事,该万死谢罪,你拦我,是想与他们同死吗!” “我只知他们今日不该死!”她脸色苍白,固执的把人挡在身后。 瑶之降下云头,与她视线齐平,眯起眼睛冷笑一声:“阁下要拔刀相助,也得看看合不合时宜。”她越过楚北清的肩头看过去,看着那两个跪的笔直的人,即便是刚刚死里逃生也没有半分庆幸之意,又道:“罪不容恕,理当死罪。” “瑶之圣女离殿前,不曾见过瑶寻圣女吧。”楚北清道。 瑶之转头看向她,有些意外:“什么意思。” “你觉得瑶寻为什么躲着你。” “笑话,她为什么躲我…” “命盘刑盘相斥,你说她是该劝你手下留情,还是赶尽杀绝呢。” 瑶之猛地抬眼。 第五十三章 思子心有谁怜4 “果然一分不差。” “瑶寻总是料事如神啊。” “仇也报了,罪过也大了。” “不急,一时半会儿,你还抓不到人。” “你告诉我幕后之人是谁不就好了。” “不可说,可派下宿白将军捉拿此人。” 宿白应声进殿跪地。 瑶之道:“宿白,吾命你即刻启程捉拿灭洲罪者,不得有误!” “宿白领命!” 将军乘灵光而去,瑶寻的嘴角扬了扬,像是饶有兴致,瑶因察觉,出声问道:“瑶寻这是,又看到什么好玩的了?” “罪行泱泱,客落成荒,甚是有趣。” “宿白抓得到人吗?”瑶因被她勾起了好奇心。 瑶寻却避不作答:“你看那命盘,就是轮转无量劫也没有穷尽之日,命啊,是多稀奇的东西啊。”她伸手拨了拨悬在虚空当中某人的命盘,其上的符文走势阵阵荧光,似在娓娓道来这人的一生。 要说这件事,还得从,江晚的故土说起,便是那不知门往西八百里的魔域,中有离祟一境,生同胞冰羽鸾鸟,化境修炼,将登大道。 胞妹江晚离境游历,数月不曾归来,杳无音信,胞姊江幻心急如焚,外寻无果,莲心咒大摆三日,方知妹已遭毒手,尸骨无存,姊上告魔君,字字泣血,魔君回信,字里行间,都要她息事宁人,现下魔域领魔尊之命养精蓄锐,没有正当理由,不要与仙域有了冲突。 她试着冷静处理:“我妹妹死了,被人用罪过焰活活烧死的,罪过焰是什么东西?那是世间最穷凶极恶之徒才用得上的刑罚,阿晚她什么也没做错,可那些脏水一盆接一盆全倒在她身上,什么魔域细作什么危害仙域统统都是放屁!他们不过是觊觎她的灵体,为了保全自己的脸面还费劲编出一大堆瞎话来蒙骗自己,今日死了一个江晚,我们无动于衷,来日就会有成千上万个江晚死在清水湖前的不知门内!到那时,魔君你还要接着养精蓄锐么。” 离祟魔君仍如是说:“魔尊之命,不得违抗,若实在气不过,大可以潜进去杀了那个伍尧。” “杀了伍尧么。” 一条烂命,怎么抵得了我的阿晚。 宿白于领命后的第三日,在魔域南边的阴阳山找到了江幻,或者说,她根本没打算逃,只是想找处僻静之地一个人待着罢了,彼时她神情枯槁,残息尚存,一双眼睛浸在雾里,靠着崖壁,绝望的看向没有日光的远天,脆弱到让人无法靠近,仿佛一碰就要碎了,与昔日翱翔天际傲视一切的冰鸾如何相较。 宿白盯着这样的她看了很久,才终于叹气道:“江姑娘,又是何必呢。” 江幻没有回答,她的生命就像狂风肆虐中的一只残烛,再没了燃下去的必要,只是自我挣扎了这么多日,习惯了寂静,突然有个活人出现,还问她,何必呢。 旁人能知道什么,事情又没有发生在他们身上,痛也不是他们捱的,东窗事发之时,他们也只会假模假样的站在高处劝导着:“何必呢。” 她的眼睛从雾后浮现,泪蒙蒙的,看向了他。 不必说多摄人心魄,也没有什么算计勾引,单单只这一眼,已足够看碎了他的全部防线。 心海无限崩塌之时,他听见她哑声开口:“你杀了我吧。” ——— 瑶之猛地抬眼,大观原身,试图看出面前这位青衣女子的真实身份,可瞧来瞧去也不过都是最普通的单尾红狐,旁的什么也看不出来,可若真这么简单,又怎么可能拦得住破灵降罪?再回想一番她方才出刃的神兵,青光大作之相简直眼熟到不行,想必是个隐匿真身游历四方的大人物,语气便柔和了几分,但还是听着硬邦邦的:“事发之日,瑶寻随口说过一句话,罪行泱泱,客落成荒…” 楚北清立马理解了瑶寻的意思,她是在暗示瑶之如何处置这二人:“你不觉得,她这话是说给你听的。” 瑶之也是聪明人,经她一提醒就立刻反应过来:“你是说…” “圣女三思。” 瑶之出发前,刑盘曾剧烈动荡一瞬,她只当是巧合,并未放在心上,如今看来,这青衣女子倒真是本事不小,隔着老远看一眼就能观透旁人生死,着实不容小觑啊。 瑶之收了破灵鞭,乌云响雷逐渐散去,她面朝楚北清,略微点头示意道:“我自会重新发落他们二人。” “我替他们,多谢圣女手下留情。”她转过身,重新看向二人,拍了拍宿白的肩头,示意他们不用跪着了。 宿白拱手行礼道:“谢过…姑娘相救。” “阿年…”她如此唤他,看来是从前相熟之人。楚北清没有再言后话,只深深叹了声气。 分别之时,江幻于起身后看了楚北清一眼,那一眼意味深长,过于复杂,包含了太多东西,楚北清被看的不自在,便忍不住问道:“不好意思啊,我们…认识?” 瑶之略显不耐的停下脚步,等他们说完。 原以为这个看上去冷冰冰极不好惹的姑娘不会理会她,却没想到这一句得来了回答:“见过。” “啊?” “在檀安,你看到的黑影,是我。” 楚北清略睁大双眼:“那你是…” “江晚的姐姐。” 她点头。怪不得,能不顾一切覆灭檀安只为复仇的,除了血肉至亲,还真想不出别的什么人了。 楚北清正斟酌着字句打算说些什么,江幻却像看出她心里怎么想的一样,率先开口:“不用安慰。” “我只是,希望你好好活下去。” 江幻一愣,移开视线:“为什么这么说。” “我见过江晚,她真的很善良,即便受过非人折磨,也还是只想回家,你们感情如此深厚,她一定不希望你,一辈子都活在仇恨里,草草度过一生吧。” 江幻安安静静听完话,垂眼看着手腕刚刚打上的封印,纤细的手指轻轻抚过那道与皮肉生在一起的禁锢,道:“我本来,罪过更深。” 楚北清不解。 “那些人去檀安救伍将离,我恨不得把他们也杀干净了,本来是要这么做的。” “但你没那么做。”楚北清说。 “因为你说,你是来替她伸冤的。”她覆了冰霜的眸子凝望着她,似有千言万语,也不愿开口。 楚北清回去倒头便睡,一觉从夕阳西下睡到日上三竿,晚课早课也是照旧旷了,肆觉早就习惯她这逆徒做派,也不再多管什么。 这一觉,她睡得格外安稳,梦也做得格外长。 比如,她这次呼喊“阿墨”二字时,就没有再惊醒过来,而是接着把梦做了下去。 梦里,大殿之下,众宾尽欢,觥筹交错,热闹的像在过什么节,大家说说笑笑,吵吵嚷嚷,气氛好不融洽,而有个红衣姑娘立于大殿之外,三尺白刃抵在喉间,凝视着此间非凡热闹。 主座上的人率先走出来,隔着段距离,二人对峙良久,气氛剑拔弩张,惊得一众宾客闯出门来劝慰。 白刃穿喉而过,血溅当场,红衣像蝶,在空中飞舞一瞬,继而落在尘埃之中。 再一转瞬,又是这姑娘纵马飞驰之景,她有无边无垠的草场跑马,在这属于她的天地里,每一处都是自由。 楚北清是个旁观者,看着这姑娘的一生。 无拘无束,又无依无靠。 母国战败,她被当做礼物送到了战胜国,大家都议论着,她会是哪位肱骨大臣的妾室,亦或者,是哪座酒楼的清倌人。 太子正得盛宠,喜爱美色,向圣上要她做妾,圣允,将拟旨,太子暴毙。 大仙占卜,称此女祸国殃民,克夫克子,龙颜大怒,要赐死姑娘。 时十三皇子战胜归朝,随手一指,要她做赏赐,众臣劝言好语,天子再三推说,都没能改了他的意思。 十三皇子战功赫赫,威望无量,深得圣上宠爱,本欲寻高官之女喜结连理,无奈之余,赐敌国外族之女,为其正室王妃。 楚北清于二人大婚之夜醒来,惊觉泪湿半枕。 阿宝卧在身侧,察觉她心情不好,便用毛茸茸的脑袋蹭蹭她。 她把阿宝揽进怀里,抚摸着它顺滑的皮毛,轻声道:“我最近,有些不对劲。” “喵~” “我好像,看得到我的尘缘了。” 虎皮猫耳朵立起,惊得睁大眼睛。 楚北清看着窗外悬挂在天边的一弯月牙,声音更轻了:“可我,原是不配看到那些的。” 第五十四章 好人皮女儿啼 九微山门之下无尽荒凉,没什么生灵会停在这里安家,多年未除的杂草快要生到殿里去,若非那座空殿的牌匾还依稀可见“拂生殿”三字,这里怕是要被误会成某个弃村荒城了。 霍九卿离开这里时,什么也没带走,更没有留下什么,他两袖清风翩翩入世,亦是轻飘飘的走了,无牵无挂的,好像这世间于他而言了无挂碍了,但也不能这么说,他还是留下了一个人的。 谢听尘靠坐在山门前思绪万千,百无聊赖之时,数着地上的蚂蚁,看它们其中几只找到什么食物,就有十几只凑上来,一起费劲巴拉的把食物拖回洞,手指长的一截路,走了好一会儿功夫,风稍微大了些也要让它们前功尽弃,但这种小生灵一向不屈不挠,逆着境遇也一定能行。 他看着看着,眸色更深,睫羽在眼下落了一片阴霾。 唯有独处,才最是真正的他,寡言少语,不苟言笑,与平日里总爱开玩笑、温柔待人的谢听尘简直是差着几万里远,他一直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也更清楚旁人希望他是什么样的人,在“自己”和“旁人”中,他选择了后者,并心甘情愿的扣上了一层严丝合缝的面具,而假面戴久了,怕是要跟皮肉生了根,再取下来,免不了流血掉肉。 幽然此时,他凝望着眼前那条好像永远也看不到尽头的小路,不知走过多少遍,哪里有个小坑也清清楚楚,树林阴翳,残鸣千里,他心里想的,全是那身荼白的衣袍,袍摆长得不得了,跟在身后时,总会不小心踩到绊倒,然后换那人停下回头,把他扶起来站好,再继续向前走,他好像一直都在向前走,并且本可以走的更远,是他绊住了他。 师父喜欢于东方破晓之际出门,再于风清月白之时,带着一身倦意归来,他起初会乖乖等在山门前,眼巴巴望着路口,等何时一身白衣从满目苍翠之中抽身而来,后来,他学会了跟踪。 自以为是,以为瞒天过海,实际刚迈两步就被发现了,只是不被戳穿,他跟着师父慢慢的走,从九微一路迎着北,最最北边的时候,就到了地方,那儿有处与世隔绝的神迹,血色山茶开了足足八万里,纷纷扬扬的大雪好像永远不会停止。 师父总会于灿阳春日和凛冽寒冬的交界处驻足,不再更进一步,背着一只手看往神迹深处,一看就是一天。因此,他对于那里面到底是什么,无限向往。 谢听尘想的出神,全然没察觉山下那条弯弯绕绕的小路多了个身影。 来人紫身墨发,飘飘然然,不知从何方而来,她率先看见了谢听尘,脚步一顿,被对方捕捉到,抬眼看来。 “前辈,来找人?”谢听尘问。 女子看一眼山门之后高耸入云的拂生殿,压低声音,轻轻摇头:“来晚了。” 谢听尘看着这位与某人有五六分相似的容貌,站起身,让开山门入口道:“前辈,你是来早了。” 拂生殿就在那山门之后,牌匾蒙了尘,殿内空了灯,已不是昔日模样。 那人唇角带起笑意,看向他道:“年轻人,谢谢你啊。”她转身离去,并没有进去看看的打算,这女子身形如风,裙裾飘渺如烟,轻手抚过所经之处,枯木逢春,荒山又绿,跟着她离开的脚步,一点一点重现了生机,就好像她来这一趟,只为了这一件事。 有片没赶上复生的叶子落下来掉在肩头,枯黄的生命一如他心海每一处,谢听尘取下那片叶在掌心里端详一眼,随手一抛,也离了此地,那片枯叶飘飘悠悠,刚巧碰着根枝干,便攀附于上,又绿了一遭。 “你找令逍遥啊?他不在。”唐之渡端着盘刚洗净的葡萄,将头探出来道。 楚北清看向这位令逍遥的隔壁街坊道:“不在?他去哪了?” “不仅他不在,陆师妹也不在,你不在那已经是天经地义,所以数人头已经不算你了,咱们南梧院的人数拢共一只手就数的完,我就是想打掩护也没那个本事,你不知道昨天晚课就我一个人,师父都要气死了。”她无奈摇头道。 楚北清一听就来劲了:“好家伙,他自己也就罢了,还带着我家小陆不学好啊!” 唐之渡无语凝噎看她一眼:“你说谁不学好?” 楚北清自然知道自己是没有说别人不学好的资格,毕竟她才是那个货真价实的逆徒,但还是为了挽回点面子强行说:“那我,我成天逃课,也没落下课业啊,怕就怕令逍遥这种脑子不好还不学的,啧啧啧,小唐师姐你放心,我肯定能把他们给你抓回来!” 唐之渡眯起眼睛看她,半信半疑道:“真的不是又要跑?” “真的呀!”她眨巴眨巴眼睛道。 唐之渡笑道:“好啊,那有劳楚师妹了。” 楚北清慢慢凑近,若无其事的抓了一大把葡萄:“小事小事…” “你早盯上我的葡萄了吧…” “哪有,我就替你尝尝。”一面倒退离开一面往嘴里塞着葡萄:“走了啊!” “执行力这么高?” “当然!为师父和大师姐分忧可是我的狐生准则啊。”她信誓旦旦的拍着胸脯,转身就走,唐之渡在她身后喊道:“听说他们是接了个人间的状子,你多跑两个地方好好找找,兴许也能帮上点忙。” “知道啦!” 与此同时,逃跑三人组这边,在街边找了家茶水铺,面对面静坐了整整三日。 “真不是我打退堂鼓啊各位,咱都蹲点蹲多久了,饭没吃一口,人家的尾巴影儿也没瞅见一眼,我到现在也不知道这东西是雌的还是雄的,老的还是小的,倒是快饿得投胎跟它做伴去了,这叫什么事儿啊,还有我说陆少主啊,你不要烦我唠叨你,你太瘦了得多吃点饭,尤其不能长时间饿着,不然对身体不好知道么?” 许安逢瞥他一眼:“你是怕自己饿晕吧。” “这有什么区别吗?她饿着我也饿着,她饱了我不就也饱了吗?” “我倒是第一次见你这种修行者。” “怎么说?” “资质全无,媲美凡人。” “…许少主,你是会总结的。”他僵硬笑道。 许安逢撇了撇嘴:“过奖。” 茶摊主来续今天的第十二趟茶,把几人挨个瞧一遍,实在忍不住道:“我这茶,真就这么对您各位口味儿,连着三天都来光临?” 令逍遥饿得发慌,喝茶也喝的要原地化境了,他艰难举起茶杯送到嘴边道:“那是自然,我此生都没喝过这么精彩的茶!” “精彩?”摊主懵了。 许安逢道:“他是夸您这茶入口层次丰富,回味悠长。” 令逍遥正要点头附和,陆颜书率先开口,说出了今天的第一句话:“他就是没文化,你不用帮他找补。” 令逍遥:… 许安逢:噗! “那,几位真不试试我家这手打馅饼?配着茶吃别提多香了!” 令逍遥刚要开口,陆颜书按下话头:“您已经跟我们推荐六次了,真不用,多谢。” 摊主挠了挠头,回炉边接着照顾火候去了。 令逍遥一脸幽怨:“您厉害,您法力高强能不吃不喝找线索,可捎带我跟着吃苦干什么呀。” “过度富足的情况下,会使人失去判断力。” “…” 会来茶摊喝茶的不多,要么是干苦力路过渴的不行讨一杯来解渴,要么是外乡人歇脚顺便叫一壶淡茶,像他们仨这样锲而不舍霸占住一张四方桌子三天都没走的茶客着实稀奇,茶摊主高兴之余还有点担忧他们是要整什么幺蛾子,但架不住给的钱实在多。 “店家,来壶茶。” 摊主停下扇火的动作,看一眼新客道:“您这边儿坐。” 他们斜前方的独桌有人落了座,却不曾放下背上的物什,看那里三层外三层包裹的严严实实,只有顶部略有些气口,更像是个襁褓。 陆颜书稳如入定的身形终于动了动。 许安逢侧对着那名女子,悄声道:“你们怎么看。” 令逍遥:“看什么?” 陆颜书道:“甚怪。” 一个看上去不及弱冠的男子竟背了个娃娃招摇过市,腰侧还别着把半米来长的刀,怎么看怎么奇怪。 许安逢又道:“总在这一条街上丢小孩,就不能说是巧合了吧?” 他正组织措辞要问,那男子却率先开口,问的是摊主:“店家,近来你们这里可有什么怪事?” 摊主想了想,端着滚烫的壶给他倒茶:“能有什么怪事啊?” “就比如,谁家丢小孩什么的。” 第五十五章 好人皮女儿啼2 三人相看一眼。 “丢小孩…”摊主努力回想,努力到眼白都快翻了过去,一路磨磨蹭蹭回到火炉边,才突然恍然大悟一拍手,指着街对面道:“布庄老李家前两天丢了个不足月的女儿,急得老李一家报了官,可那杀千刀的贼人现在也没抓着…还有客栈老王掌柜家的小女儿,刚会走两步路就叫人抱跑了,气得老王媳妇儿大病一场现在还起不来床呢!我还听往来的茶客们谈过谁谁家里丢了什么孩子,但都不是认识的人,也就没细听,你说说这是什么天杀的狗东西,拆散人家,真是遭人唾的!” “丢的都是多大的。”那人问。 “都不大,话都说不利索呢!” “男孩女孩都有么?” “不大清楚,但我知道的几乎都是姑娘。” 令逍遥低骂一声:“混蛋玩意儿!” 许安逢也气的够呛:“人家娘亲辛辛苦苦怀胎十月,鬼门关走一遭才生下来的宝贝,就叫这些王八蛋爪子一捞给抱跑了,我要是有个闺女被人拐走,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也得亲手敲碎那禽兽的狗头,再一脚踢进罪海里喂妖兽!” 令逍遥气愤之余还是忍不住说:“这么喜欢闺女还逃婚,那沈少主虽然脾气不好,但也是个美人啊。” 许安逢摆手道:“哪能这么说,跟不喜欢的人在一起,为难自己更耽误别人。” “可你就这么跑了真没事吗?我可听说你们家那位老爷子下了通缉令,谁要能把你逮回去那可就赚大发了!” 许安逢满不在乎的摸了摸鼻尖:“我既然跑得了,自然不是一般人能把我抓回去的,我爹正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所以筹码才越开越高,懂了吧。” “啧啧啧…”令逍遥敬佩的摇了摇头,竖起大拇指道:“你是这个!逃婚界的哥!” 后脑勺又是一下熟悉的脖拐:“你还管人家逃不逃婚,事儿挺杂啊!”楚北清在陆颜书旁边的座位坐下。 令逍遥“嗷”的惨叫一声,捂着后脑勺回头,怨气十足道:“你再打我头,打傻了娶不了媳妇你负责啊!” 楚北清立刻摊手后退,险些靠进陆颜书怀里去:“可别讹我啊,你那脑子不打也冒傻气儿。” 许安逢自从上一回亲眼见楚北清召出一条窜天巨蟒后,就被她的实力折服了,虽然人家不让声张,但还是阻挡不了他看偶像一样的星星眼冲她眨巴。 楚北清尽量忽视他的目光,又转过头问陆颜书道:“怎么样,什么也没等到吧。” 陆颜书点头:“我们接了状子就往过赶,还是有不少孩子失踪。” 楚北清尚不曾开口,那位新来的茶客听得清楚,循着声音看来,见有二男二女端坐于此,举手投足尽是不凡。中有一人,容颜脱尘,惊世绝伦,可谓真绝色,他一时看的恍惚,连被看的人视线落在自己身上都没发现。 陆颜书清眸一扫,直盯着他,见那让人不自在的目光不减反增,便隔着令逍遥和许安逢问:“你有事?” 三人回头。 那人回过神来见被发现,连忙手足无措的站起身,险些带倒桌上的茶壶,神色慌乱不敢再看:“姑娘莫怪,在下唐突,但绝非刻意,只是…!” “只是。”陆颜书重复着他最后两个字,听不出喜怒,但也足够让人心里一颤。 令逍遥反应了一会儿,哈哈打着圆场:“没事没事,我们这位姐姐好看出了名,一时看呆了也是正常,正常…”他给许安逢使劲使着眼色,对方会意附和道:“是啊,正常!” 楚北清随意看他一眼,笑而不答。 “说完,只是什么。”陆颜书没打算放过他,倒要听听他能编出什么狗屁不通的理由来。 那人一咬牙,狠了心道:“在下宣命,敢问姑娘姓名?” 这敢情好,蹬鼻子上脸啊! 陆颜书扬了扬眉,面无表情:“我不认识你。” “在下只是,一见姑娘,便心有所震,撼然不已,着实无意冒犯。”他诚实道。 陆颜书才不管他那么多废话,直截了当道:“你背的包袱里是什么。” 在场的都被她这句话好赖没噎死,不愧是咱们的百容少主,说话从不拐弯抹角啊! 那个叫宣命的下意识摸了摸背上的包袱,很轻的摇了摇头:“没什么。” “你…” “阿颜!”楚北清突然起身,拉起陆颜书就走,生生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剩下两人不明所以,连忙跟上去。 “怎么了怎么了?小狐狸你发现什么了?偷小孩的就是他吧!他修为这么厉害吗?我离得这么近都没看出来他的原身。”令逍遥问道。 “你那芝麻大点儿的眼睛能看出什么来!” 许安逢老实道:“我也没看出来。” “你俩谁也别跟谁比。” 楚北清四下里看了看,举步进了一家客栈,往伙计面前的桌子一挥袖,几枚金锭子出现在眼前,她道:“一间房,有劳。” 伙计眼睛都看直了,但还是没明白这位有钱的主花这么多钱只要一间房是什么意思,便回问道:“一,一间?”他看了眼面前四人。 “对,一间,好酒好菜尽管上,不够了就来要钱,子时之后,每隔半个时辰只来上酒。” 三人不明白她的意思,面面相觑。 伙计也没见过这么稀奇古怪的客人,但有钱尚能使鬼推磨,一夜不睡又能如何,当即点头答应道:“这位姐姐您放心,保证把事儿办的妥妥的!一间上房您这边儿楼上请!” 进了房门,令逍遥率先开口道:“好菜我理解,你要那么多酒,难不成抓妖怪要用到酒?” 楚北清瞥他一眼,很是无语:“谁给你说是抓妖用的。” “那你?” “喝啊,出来办事还想睡觉?不喝点酒,怎么熬到天亮。” 令逍遥当即就炸毛了:“小狐狸!我们仨搁那儿守株待兔等了整整三天,一步都没离开过,好不容易出现个可疑点儿的人,你二话不说就带我们远走高飞了,有没有搞错啊!” “可疑?谁啊。”楚北清随意在桌边坐下。 “那个带刀的人啊!他大白天挂着把刀招摇过市的,背上还背了一个极有可能是拐了别家孩子的包裹,你居然连试探都没有拔腿就走?” “人家带刀没准儿是为了防身呢,你别草木皆兵以貌取人的。” “我哪有…!”他还想冲上去理论,一直站在一旁看着的陆颜书侧身拦住,默默看他一眼,其间饱含了威胁,令逍遥呆在原地,用力吞咽了一下,不敢造次了。 “诶诶诶行了行了!”许安逢打着圆场拉开他:“北清她肯定是有自己的道理的,咱不生气不生气啊!” “嗬?北清?”令逍遥瞪大眼睛道。 许安逢不觉得自己哪里说错了,理所当然道:“怎么了?” “你俩才认识几天啊就叫北清了,不行!给我换个称谓!” 许安逢无奈的撇了撇嘴:“你刚不还生着气么,那你管我叫她什么。” “我就管!我是她最好的朋友,只能我跟她吵架,只能我叫的最亲!” 楚北清摇了摇头,和陆颜书一齐叹了声气:这家伙又来劲儿了。 楚北清偏头看了眼门外,心里盘算着时间,随手抓了把花生米一颗一颗扔进嘴里,悠闲的仿佛来休沐一般,伙计敲了敲门,送进来酒菜,楚北清抄起筷子道:“别傻站着了,吃菜啊,你不是都快饿死了。” “我…哪有…”令逍遥虽然还想维持一下表面的高冷,但耐不住菜肴丰富色香味俱全,饿了三天的肚子当即唱起了大戏,他暗自叹了叹气,自骂一声没出息,就高高兴兴的坐下来大快朵颐了。 许安逢和陆颜书也坐了下来,不过都没怎么动筷子,愁思全都显在脸上了。 “吃吧吃吧,干活的时候没劲儿可就不好了。”楚北清啃着个鸡腿,含糊不清道。 许安逢道:“干活?” 楚北清随意看一眼伙计走时没关严的门缝,朝那边努了努嘴,其余三人顺势看过去,正巧看见客栈外走进一个熟面孔:不是那个宣命又是谁? 令逍遥一下兴奋起来:“我说的没错吧?就是他吧?” “看着呗,总有人等不及。” 第56章 好人皮女儿啼3 天刚暗下去没多久的时候,令逍遥已经独占床榻睡醒了一觉,其睡姿之不雅,之四仰八叉,着实让人不忍多看一眼。 令逍遥揉揉眼睛,半坐起来看了看四周,迷糊道:“天亮了没?” 楚北清看他一眼:“天黑了。” “啊?才过去这么点儿时间啊!那我再睡一觉…” “别睡了你,呼噜打得震天响!我左边耳朵都要聋了。” 许安逢附和着疯狂点头,显然他已经被这震耳欲聋的呼噜烦的坐也坐不住了:“别睡了,起来吧令兄弟,跟我们一块儿盯一会儿!” 他这才懒洋洋伸了个老大的懒腰,打着哈欠下了床往桌边走,动手给自己倒了杯水,无意间扫了一眼楚北清随意搭在桌上的左手,灌了一杯水后道:“你手怎么了?” 楚北清一脸莫名其妙的举起手里外看了看:“我手好着呢啊。” “这儿…”他隔空指了指她的食指:“刚随便看了一眼,还以为你叫什么东西扎破手了呢。” “你说这个啊…”楚北清明白他说的什么了,将手举在眼前,食指的指背上赫然一粒细细小小的朱砂痣,她只多看了一眼就放下了手。 “对,就是这个…原来是颗朱砂痣啊,你平日里这个手指总带着戒指,我居然从来没发现过。”令逍遥凑近了看。 许安逢也瞧了几眼:“这朱砂痣倒是生的好看。” 楚北清却笑着摇摇头:“不是天生的。” 这下轮到这俩人迷茫了,这东西还能后天长出来吗? 楚北清摆了摆手:“好了好了,忙正经事吧,别提题外话了。” 许安逢立马坐正:“我觉得也是,这都快一天了还是没动静,你们说,这妖物不会是个有真本事的吧,万一到时候…” 令逍遥无所谓道:“你们呐,就是太紧张太想做好了,这样反倒适得其反知道吗?你们得向我学习,学学我这心态,这四平八稳的,定海神针一样!”他拍了拍胸脯,义正言辞。 楚北清压根不正眼瞧他:“学你,然后没一个能打的,让人家追着揍?” “诶诶!你说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啊,谁说我不能打了,你信不信,我要是愿意,分分钟打趴下一片!” “信。” 令逍遥停下手里的动作,不可置信的看向声音的主人,许安逢也愣住了,难怪他俩这个反应,这句毫无诚意的附和,竟是从陆颜书嘴里说出来的,照着她平日里惜字如金的性子,能多余出一个字来敷衍令逍遥的虚荣心,属实太阳打东西南北边出来了。 楚北清弯了弯眼睛,笑盈盈道:“我们阿颜居然也会调侃人了!不错不错,有进步啊。” 令逍遥作为不止被陆颜书不屑过一次的受害者,此刻也冷静不下来了:“什么叫也学会调侃人了?她都嘲讽我多少…!” 一阵清亮亮的婴孩啼哭声从隔壁某个房间传来,洪亮到几乎整个客栈都传遍了这个动静,几人神色严肃下来,令逍遥也识相的闭了嘴,反应了一会儿后突然道:“咱们隔壁的隔壁的隔壁,不就是那个…!” “嘘!”许安逢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他的嘴,看向楚北清。 她已翻身靠坐在窗台上,还在不慌不忙的喝着酒,好像方才的声响根本没有影响到她半分,许安逢道:“楚师妹,你怎么看。” “你又怎么看。”她不答反问。 “那个宣命,虽说看着不大像个恶人,但又实在招人怀疑,更何况他房里又…” “呜哇呜啊啊啊…”还被捂住嘴的令逍遥含糊不清道,许安逢沉默一瞬松开了他,令逍遥得了自由连忙道:“他看着像个爹吗他就背个孩子,那能是他的吗!没准儿凶手就是他,碰巧孩子嘴没堵好哭出声了!我看还是尽快动手抓他吧,他看着像个习武之人,你们抓人的时候小心点儿啊,我在旁边给你们呐喊助威!” 他这一番话说得房内一片鸦雀无声,楚北清是日常无语,许安逢是头疼到眼花,至于陆颜书。 且见她端坐肃穆,随意看一眼令逍遥,而后正声道:“闭嘴。” 令逍遥就乖乖闭了嘴。 楚北清看一眼窗外,此时街上正是宵禁,家家户户紧闭门窗,除了那些每日都要摆出来做小生意的摊贩铺面,旁的什么也没有,她垂眸想了想,开口道:“我来时,打听到一些事。” 她顿了顿,又接着道:“乱世不易,人心蒙蔽甚深,常有人贩高价售卖童女心,给那些家大业大,却油尽灯枯的高官财主,说是药到病除,起死回生,整座城的适龄女儿几日之内竟都不知所踪,而那些丢了孩子的人家求官无门自寻无方,走投无路之下,往往都会去同一个地方,城外往西三十里有座荒庙,里面供奉过一位女儿神,据说法力无边,十分灵验,只要诚心献上贡品拜上一拜,不出一月定能再有身孕,不过只生得出女儿。” “什么女儿神?新命的神职吗?我怎么从没听过?”令逍遥说。 “那这些女孩,后来都怎么样了?”许安逢问。 “死了。”楚北清叹声道:“不是夭折在襁褓里,就是活不出百日,极少有能顺遂长大的,近日丢的孩子,大部分都是那些孩子里幸存下来的。” “那这么说,那些家人,岂不是承受了两次骨肉分离之苦…”许安逢不忍道。 陆颜书道:“既然他们都去求女儿神,又是谁向仙域递了状子?” “…这倒值得好好想想。”楚北清道。 “等等等等,我没明白,所以那个宣命到底有没有问题啊,我们抓不抓人啊?”令逍遥打断他们道。 楚北清说:“我们要等的,便是旭日初升的前一个时辰。” “女儿神是否有真神性。”陆颜书道。 “问得好,我们得去瞧瞧那位女儿神,到底有几斤几两。” 伙计敲敲门,来送天亮前的最后一次酒,无人应答,他耐着性子等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推门而入,一进门,入目的场面险些让他原地坐下。 有四个纸扎的假人,分别坐在床上、窗台上和桌旁,其面容之栩栩如生,恍若方才还在把酒言欢之际,突然静止,一个个诡异万分,笑意盎然的望向门外,颇有下一秒就要扑上来的架势,伙计反应了好一会儿,终于憋出一大声惨叫,扔了托盘连滚带爬跑下了楼。 这边女儿庙前,四人已站成一排,齐齐仰头看着蒙了厚灰的字匾,楚北清双手叉腰,语气轻松道:“希望没吓死人。” 许安逢笑了笑:“那也吓得剩半条命了。” 令逍遥说:“我又不明白了,那你为啥要那么布置一番呢?” 楚北清耸了耸肩,竟显几分俏皮:“小惩罚,谁让他往我酒里掺白水。” 这荒庙已多时无人打扫,门里门外杂草生了一堆,木门更是破烂到一口气就能吹散了,楚北清率先举步走进去,险些被一张巨大的蜘蛛网兜住脑袋,还好腰力不错躲了过去,不然她一定要嫌嫌弃弃撂挑子不干了。 女儿庙不大,院中四四方方,正当前是正殿,积灰的香火桌后立了一尊三人多高的石像,衣袂翻飞,额前一道神印,做垂眸合掌状,凡人称此为慈悲相。 许安逢刚看那石像一眼,顿觉心口烦闷不已,有逃离此地的强烈欲望,他偷偷捂住胸口喘着粗气,却发现令逍遥和陆颜书的脸色也都不大好看,正想提醒离石像最近的楚北清多加小心,却见她神色平常,半点影响也没有。 果然,能召得动上古神兽的女人不是一般女人! 楚北清盯着石像的眼睛沉默良久,对峙一般对视,看那半睁的眸子和额间神印也挂了蛛网,显得混沌不清,便动了动指尖挥来清风,拂去了尘埃。 楚北清还想更靠近些,陆颜书一把拉住她:“别去,会难受。” 楚北清安抚的拍了拍她的手:“放心。”依旧是照着原本的意思往前更近两步,眼神笃定,掷地有声且胸有成竹道:“她动不了我。” “嚯!这什么呀!”令逍遥尖叫一声,许安逢疾走两步过去,顺着他指的方向用知命捅了捅,乱糟糟一团的角落里,居然缩着一只脏兮兮的狸花猫,正瑟瑟发抖,被剑鞘戳了两下也不跑,圆溜溜的眼睛只盯着他们。 离着最远的楚北清一眼看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令逍遥说:“诶,你不是喜欢这种小猫么,抱走吧,它孤零零的多可怜。” 楚北清感到莫名其妙:“谁说我喜欢猫了?” 第57章 好人皮女儿啼4 令逍遥更懵了:“你不喜欢猫你养阿宝?” 楚北清懒得跟这大傻子多说一句,拨开眼前的蛛网闲庭信步走过来,而那只狸花猫在她离着还有十来步远的时候,仿佛受到惊吓一般,惨叫一声激起就跑,令逍遥“啊呀”一声被吓得够呛,反应过来之后又埋怨道:“你看你多不低调,猫被你吓跑了吧!” 楚北清抬头看着那狸花猫敏捷的跃上墙头,又消失在眼前,意味深长道:“别拿我家阿宝随便比较。” “行行行,还不让说了。”令逍遥摆摆手。 “吱呀——”有人推开那扇破旧的木门走进来,四人一齐闭了嘴看过去。 是个三十岁上下的妇人,挎着个菜篮子,包着头巾,脸上的沧桑瞒也瞒不住,她像是没想到这个点也会有人,在门口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进来,她竭力想尽快路过几人,避免交谈,但还是被楚北清叫住:“这位姐姐,留步。” 妇人停下脚步,回头看她,黑眼珠蒙了尘,整个人死气沉沉的,她说:“怎么了。”声音也沙哑的不像样子。 楚北清顿了顿,看一眼她手里被布盖着的篮子,问道:“您来这里是?” “…还愿。” “还愿?您在这儿许过愿?” “许过…许过…” “很多人都来这里许愿吗?” “多啊,多得很啊…” “那您许的什么愿呢?” “许愿…得还愿…”她不肯多答,越过楚北清,往那尊石像下走,几人默不作声盯着她的举动,看她颤巍巍在地上放下篮子,揭开布,从里面取出一个碗,然后恭恭敬敬摆在香案上,继而跪倒在地,双手合十念念有词:“女儿娘娘,我已经还了愿了,求求您高抬贵手,放过我们家吧!求求您,求求你啦!”说罢磕头如捣蒜。 四人面面相觑。 令逍遥看傻了眼:“她这是?” 许安逢走前几步看清楚碗里的东西,退回来说:“…是血。” 满满一海碗人血。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尊女儿神,居然是要供血还愿的吗? 三人尚在沉默思考对策,楚北清已然冲过去端起碗一把扬了出去,瓷碗摔的稀碎,血也铺了一地,赤红的颜色太具攻击性,看久了难受的紧,许安逢用知命挑起地上的尘土稍微盖了盖。 带来的供品被打翻,妇人立即像疯了一样扑过去掐住楚北清的脖子:“啊——!!!你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这么做!你要害死我吗?你要害死我们家吗!” 楚北清根本不做反抗,面无表情冷眼道:“你供奉的是什么人,你真的知道吗。” “是女儿娘娘,是这天底下最灵验的神!” “灵什么灵,你别被骗了。” “她灵!她有求必应!” “哪里有神需要供血!” “因为她灵!不供血,就是不虔诚,会被惩罚的,会被惩罚的!” “你许的什么愿。” “嘘嘘嘘!不能说!女儿娘娘说了,告诉外人,就不灵验了,就不灵验了!我女儿会活过来的,会活过来的!” “什么活过来,人死了怎么活!” “你闭嘴!你闭嘴你闭嘴!!!” 掐着楚北清的手青筋暴起,干涩皲裂,一看便是长年劳作的,此时她蓬头垢面呲目欲裂,哪里有半点神智还清醒着,手里的力气还在不断收紧,恨不得生生掐断楚北清的脖子,令逍遥冲上前来不知所措,只能不断拍打着妇人的手臂:“松手松手松手!”还没打几下就被一脚踹飞了——然后这个妇人又被人从身后一脚踹飞了。 陆颜书拍了拍衣袍上的灰,看着楚北清:“为什么不还手。” 楚北清耸了耸肩:“不怎么疼,就随她去了。” 陆颜书走过来,没再多说,伸手拉好楚北清方才被弄乱的衣领。 被踹翻的妇人在地上乱踢乱打,扬起一大片灰尘,又像疯子一样尖声惊叫,刺的人耳膜生疼,不得不双手捂住耳朵等她平静一会儿,结果几人刚放松警惕,妇人像完成了捣乱任务一样翻身爬起就跑,一眨眼的功夫连个人影儿也没了。 这是什么莫名其妙的… “看来事情没那么简单。”许安逢看着门外,拧紧了眉头。 “你们觉得,一个女人,会因为什么去求神。”楚北清再度回身盯着石像。 令逍遥歪着脑袋想了想:“她刚才说,她女儿会活过来的,难不成,是要求这女儿神起死回生啊?这也太荒谬了吧。” “走投无路的话,的确只有这一个办法。”陆颜书说。 许安逢叹了声气:“是啊,我们也不能挨家挨户告诉他们,这尊女儿神是个招摇撞骗的,他们对她的信仰已经根深蒂固了,压根没人会信吧。” “棘手的就是这一点,靠吸食人血而生,就算真能满足他人心愿,也一定是不计代价的索要回报。”话语间,楚北清已然绕到这座女儿庙的后院,比前院能稍微开阔点,只是杂乱更甚。 令逍遥跟在她身后道:“那怎么办?砸碎这石像?” 楚北清头也不回:“你知道砸碎的后果是让她更强大还是能毁了她?” “不知道啊。” “你自己试试就知道了。” 又是嘲讽的语气! “我这不是替你出主意呢嘛!”他摆摆手,“不领情就算了。”继而垂头丧气往一边走,楚北清一把扯着领子把他揪回来:“别乱走。” “怎么了?” 楚北清看向某一处:“…这庙里,有个阵,尚且不知道深浅,你小心别给我找麻烦。” 令逍遥立马乖乖紧跟在她身侧:“你怎么看出来的?你咋知道啊,为啥我啥也看不见呢?” “别去后院了。”楚北清绕回前院道:“有阵,怨气不小。” 许安逢看一眼石像:“是她的?” 话音刚落,天际降下黑幕一般,将整座女儿庙遮蔽的严严实实,更像是鸟笼外罩了层避光布,突然失去光亮显然会让人束手无策,但也只是一小会儿功夫,百容知命便齐齐出鞘,剑光为众人带来些可见度,虽是杯水车薪,但也好过伸手不见五指。 与此同时,巨石崩裂的动静似是从高山之上滚入深谷,他们几乎是感受到有个声音紧紧贴着耳朵,轻轻吟唱着。 细小尖锐的笑渗得人头皮发麻,许安逢发誓绝对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觉得,石像一定动了。 陆颜书几乎是下意识去抓身前的楚北清,却只够到一团空气,她于瞬间惊出一身冷汗,刚要出声,一只石化的手死死捏住她的脖颈,令她不得不噤了声,那只手坚硬无比,难以挣脱,她被迫被提离地面,窒息的痛苦很快传遍全身,面前这个快要了她命的东西却除了手掌只剩虚无,连半分还手的机会也没有。 意识不清时,陆颜书被一把丢在地上,这让她几乎爬不起身来,有个声音在耳边轻道。 “她忘记你了。” 陆颜书猛地清醒过来,四下看着漆黑一片的周遭,捂着喉咙喘息道:“你是谁。” 声音的主人并不回答,依旧道:“你对她而言毫无意义,随时都可以被抛下不管死活。” “…滚开。”陆颜书颤抖道。 “她是你活下去唯一的信念,她拉了你一把,可她好事没做完,就放弃你了。” “不是这样…不是这样…” “她说谎,她背弃,她遗忘,她辜负真心…”梦魇一样的声音,诅咒一般缠绕着她,让她捂住耳朵失声嘶吼。 “信我吧,我能给你一切,我永远不会松开你的手,不会抛弃你,信我吧。”这一句,诱惑颇深,空灵回转,刺入心脏,陆颜书在这难以出离的精神折磨中,蜷曲抱膝,闭眼呢喃。 第58章 好人皮女儿啼5 那是,新年。 爆竹的红屑落满长长一条街,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喜气盈盈,人们一年忙到尾,总算能在这几日偷些空闲,可酒楼却不一样,尤其是大酒楼,在年关最为忙碌。 她是一舞名动上京的头牌,亦是身陷风尘而独身自洁的清倌人,有着冠绝天下的容颜,举手投足尽是风雅,无人知晓她的过去,无人在意她是否由高台跌入尘埃。不少王孙公子一掷千金也要求见美人一面,她视作无物,即便身在名利场也从不肯委身。 一楼的客人落满了座,各个面含红光,笑溢满场。 她收拾好妆面,在琴后落座抬腕,为大伙抚琴助兴。 不知弹到第几首曲子,有双手一把搂住细腰,琴弦猝然崩断,抽了来人一嘴巴子,揩油不成反被打出血,都是有头有脸的世家子弟,怎能咽下这口气,当即恶言俗语说了一箩筐,手下也不干净,东摸西摸,正当她想着抡圆了胳膊给他个耳光时,这胡摸的人就一骨碌飞出去了。 入目皆是红,年轻的姑娘女扮男装也遮不住一身贵女气派,正一脸无辜跟着人群看热闹,仿佛那一脚不是她踹的。 她说:“姐姐,你长的真漂亮,我以后每天都来找你。” 她说:“你特别好,你凭自己本事吃饭,你不下贱不卑微,你得像我喜欢你一样喜欢自己。” 她说:“我替你赎身吧,不在这里卖艺了好不好。” 她说:“我有的是钱,你跟我走,我养活你一辈子,给你养老送终,给你立碑刻字,还让我的子孙后代都给你上香烧纸!怎么样,这买卖不亏吧?” …… 缠人的声音还在蛊惑,胸有成竹。 楚北清于黑暗中端坐自身,面前仿佛照镜子一般,有个跟她一模一样的人,也如此坐着,也如此气定神闲。 对方说:“你很痛苦。” 楚北清笑而不语。 “你有很多惧怕的事情,而这些,很快就会一一应验。” “…” “你救不了任何人,你不配受人膜拜,你是失败者,你会跌落神坛,你会被千夫所指。” “…” “你知道自己的死期,你无能为力,你连想活着都没法选,你是个废物。” “…” “信奉你的人,追随你的人,他们很快就会发现,你是多么虚伪,多么脆弱,多么歇斯底里,多么不值得跟随。” “疼吧,浑身都疼吧,只有无能的人才有弱点。” “你必须承认,你没办法摆脱你的烂命。” “你怕的太多了,怕自己死,怕别人死,怕自己活不久,还怕自己活太久。” “我是你的心魔,我比你自己还要了解你,你其实根本不是无懈可击,你无能软弱的厉害,只会一身的妇人之仁,优柔寡断,不堪大任,德不配位!” 任她如何恶语中伤,辗转刺激,楚北清始终坐怀不乱,看跳梁小丑一般直视着她,在承受过快半个时辰“掏心挖肺”的话后,她才淡然开口:“占着别人的位置,是不是给你一种,狐假虎威的满足感啊。” 黑雾散去,那人依旧是她的样子,不过额间多了个神印才得以区分,她穿着红色长袍,戴着赤冠,完完全全变成了她,邪笑着挑衅:“你看不惯吗?那你有种,再杀我一回啊。” 楚北清长叹一声:“果然,手下留情只对有良知的人适用,用在你身上,真是对牛弹琴了。” “楚北清…”她狂笑道:“我一直看着你呢,想不到你如今这么懦弱,连几个凡人也救不了了,你不是最喜欢给人逆天改命了么,怎么?那些贱命,不配你再违逆一次命盘是吗,你那豁出天去的胆子呢?被狗吃了不成!你就这点本事?” “那时候年轻,想干的事情多,本事不用多大,够让你永世不得翻身就好,你说是吧,荒禹。” 楚北清懒得假意寒暄下去,直截了当点破了她的身份,对方也没有瞒着掖着的意思,听到自己的名字后,摇身一变,换回了本人的脸孔,那枚神印自然也就荡然无存,楚北清笑了笑:“现在顺眼多了,不然占着我的脸,总让我忍不住再抽你一顿。” 荒禹仰天长笑一回,目光狠戾道:“别太得意,否则,我怕你摔得太惨。” “多谢关心,现在你总可以告诉我一下,你是怎么用那些腌臜手段去害人的呢。” “这可是我找你报仇最快的一条路,告诉你,我蠢么。”她转身,附身回那尊石像,石头刻的脸面突然生出皮肉,冲她妩媚的眨了眨眼,“你要救那些小姑娘吗?可她们,死了好多个呢,你要救的话,就得翻命盘,再替别人改写一次人生,我猜那个瑶寻都跟你熟的不得了了吧,毕竟你成天胡乱救人给她找的一堆子破事,她也早就习惯了吧。” “是你祸乱他人命数在前,你怎么有脸说我。” 帝青蓄势待发,已然按捺不住怒火,在耳边荧荧放光,荒禹瞧见这一幕,从石像中抽出身来,坐在香案上拍手笑道:“老朋友啊,当年就是它毁了我的真身,这么多年不见,我还挺是想念的。” “想念被它一剑贯心的感觉么,我可以帮你回忆回忆。” “好啊,那我可真是求之不得,就是不知道,没了真身的我,要是随便附在谁身上,帝青能不能分辨出来呢。” “你说什么。” 荒禹退后几步,匿在黑暗中。 “信我吧,来我身边吧,我会永远陪着你,我不会弃了你…” 陆颜书在经过近乎半个时辰的魔音贯耳后,终于站起身,神情呆滞,朝黑暗中那一只朝她伸出的石手走去,路途不知多远,越走越黑,她步伐很慢,但没有停下的意思。 那黑暗是深渊,要把她吞噬殆尽。 谁在身后呼唤着:“阿颜,不要去。” 她充耳不闻。 “阿颜…” “颜书…” “陆颜书…” “陆颜书!” “陆颜书!!!” 她走到黑暗尽头,伸出手,去够那只石手。 荒禹放肆的笑声在楚北清耳边响起:“刺我啊,再杀我一次啊,动手啊。” “无耻,你有胆别用卑鄙手段,我们再单挑一回!” “对了,忘了告诉你,她跟你的尘缘,不浅呢,可你把人家忘的一干二净的,怎么能不心生怨恨呢。” “我的尘缘?我…我明明已经…” “已经洗干净了、没有了是不是?你当我骗你的话,就好好看看,被你遗弃的尘缘,能有多大怨恨为我驱使吧。”荒禹的身后出现了朝她走来的陆颜书,她狞笑着倒退,张开双臂,等待一具崭新的肉身为她所用,百容少主法力高强,容颜不老,着实是个理想的躯壳。 楚北清冲上前欲推开陆颜书,却好似浮云一般穿身而过,根本触碰不到,这是荒禹以魂身建造出来的世间,怀揣对楚北清日复一日的恨意,只为有朝一日报仇雪恨,她不杀楚北清,她要这个人,彻彻底底认清自己的失败,然后冲她跪地求饶,俯首称臣。 荒禹狰狞大笑,握住了陆颜书递来的手:“很好,你的选择,我很满意。”她当着楚北清的面抱住陆颜书,魂身附体,同化灵智。 即便受困于此,她也要无数人为她齐齐入深渊。 “楚北清…” 陆颜书的肉身在开口,但分不清到底是她们中的谁在呼唤,她双眼被红光覆盖,血淋淋一片,触目惊心,又无比熟悉。 这一幕,无论过去多少年,也无法从楚北清记忆中抹去,那是万年的老树根,深深扎在她心里,早就和她难舍难分了。 “不要!”楚北清大喊。 “不要什么?不要…伤害她,还是不要停下?”荒禹的声音,嚣张又跋扈。 “滚出去,从她身体里滚出去!” “可是,好像有点来不及了呢…” 帝青化作弓弩,“咻呼”一声飞出寒冰利刃,却又在即将穿透对方身体之时自动停下,荒禹狰狞地笑起来:“你要是一直对我手下留情,我也不会感激你的哦。” “恶心。” “楚北清,看来你,洗尘失败了啊,要是成功了的话,你现在又怎么会有软肋能被我捏在手里呢?”她的眼神阴毒起来:“这世上凡是你没洗掉的尘缘,凡是你割舍不掉的软肋,都是我报复你的趁手利刃,这是天意,我总得,牢牢把握。” 这话像句诅咒,震得楚北清大脑嗡鸣,她不得不承认一点,她的确不是从前那般一往无前,可以什么都不管不顾了,荒禹精准拿捏了这一点,势要利用到极致为止。 两人无声对峙。 “错了。”一直呆愣不语的陆颜书突然出声,脱离了她预计的掌控。 体内的荒禹脸部抽动,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有句话,说错了。” 楚北清猝然睁大双眼。 陆颜书面无表情,但十分坚定的一字一句道。 “没有怨恨,从来没有。” 第59章 好人皮女儿啼6 抢夺肉身的死咒,如参天巨木倒下,轰然碎裂,荒禹被迫从陆颜书体内摔出,一骨碌翻了几丈远。 陆颜书恢复正常神色,站在楚北清身边与她并肩。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那我们,就走着瞧吧!”荒禹的笑声回荡在整片天际。 四下里的黑暗逐渐褪去。 眼前依旧是那座石像,平常到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楚北清缓过神来后一把扶住香案喘息,心口剧烈起伏,冷汗涔涔,惊的几乎站不住。 一直在她们身边眼看着姑娘们入了阵却无能为力的两位大哥,见她们终于恢复正常别提有多庆幸了。 令逍遥魂都要吓飞了:“让你别靠那么近,你不逞能会死啊!” 许安逢伸出一只胳膊让陆颜书倚着,低声问:“没事吧?哪里难受?” 这区别对待! 楚北清忍不住道:“你就不能,跟人家学学,怎么好好跟姑娘说话。” 令逍遥冷哼一声:“你倒是像个姑娘一样啊。”话虽如此,但他还是轻拍着她的背脊帮她顺气道:“怎么样?” 楚北清皱着眉头:“要吐了。” 令逍遥立刻把她原地旋转大半圈,让她对着石像道:“那吐这儿,别吐我身上!” 刚萌发的一小点儿感动就荡然无存了,果然令逍遥适合拳打脚踢! 楚北清飞起一脚踹开他,走到陆颜书跟前,从许安逢手中接过她道:“阿颜…” 陆颜书站直身子摇头:“我没事。” 明明脸色还难看的要命… “你们入阵,看到什么了吗?”许安逢问。 令逍遥说:“这阵古怪得很,根本看不见入口!我跟他像俩大傻子一样杵在这儿眼看着你们没了又有了。” 楚北清侧头看一眼石像,道:“先走。” 陆颜书指着石像:“那她…” “她跑不了的,她的魂身在这儿生根了。”楚北清抬眼看着石像的眼睛,令逍遥无意间扫了她一眼,似乎是捕捉到她显露了半分不为人察觉的冷笑,那笑像是…上位者被下位者挑衅的不屑与轻蔑,仿佛被多看一眼都是来之不易的恩赐。 令逍遥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再定睛看去,楚北清已然恢复了最平常的神情。 看吧看吧,果然还是看错了! 回到客栈,楚北清撤去纸人,大摇大摆进了房门,给令逍遥和许安逢另开了一间,原因是陆颜书需要休息,令逍遥太吵,得有人看着他。 令逍遥不服之余还是强烈怀疑那个宣命:“你相信我,那个宣命肯定不是啥好人!” “是吗。” “那当然啦,你想想他这个人,是不是怎么看怎么怪,不对劲的厉害!” “你就非得跟他杠上了呗。” 令逍遥重重一拍许安逢的肩:“你得信我!” 许安逢听得耳朵都要磨出茧子了,还在礼礼貌貌用尽最后一丝理智敷衍道:“嗯嗯我信你。” “你肯定得信我,我的第六感很厉害的从来没出过差错,我给你说啊…” 即便是分开房间,还是能听到令逍遥中气十足的声音,楚北清尽量忽略他毫无脑力依据的推测,仔仔细细查看了陆颜书的魂身,没有异常,这才放下一直紧绷的心:“没事,没事。” “你不要害怕,我不会被占走肉身的。” “我知道你一向意志坚定,但荒禹不一样。” “她很厉害吗。”陆颜书问。 楚北清沉默点头。 “那也没关系,我对自己有信心。” 还有一句话,她犹犹豫豫半天,实在难以开口。 “阿颜,我,我们…” “你可以直说。” “…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陆颜书没想到她会这么问,一时间愣在原地,一向冷冰冰的面部表情也出现了几分不敢置信,看她这样子,应该是没错了,荒禹也没在这种事情上胡说八道诓骗她。 楚北清斟酌着用词:“我,因为一些事,可能不大记得那些,如果是真的,你可以告诉我,只要是你说的我就都相信。” 陆颜书看了她一眼,又垂下眼睛,睫羽在眼底投下深深一片阴影,就在楚北清以为她不会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陆颜书缓缓开口道:“我们的确,曾经相知相识。” “你,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第一眼,在彭虚宫,你一说话,我就认出你了。” “那你为什么不…” 不什么?不来告诉我?让她怎么说?告诉你,我是你没能洗掉却要舍弃的尘缘,告诉你,我们之间的一切,一个无限追忆,另一个却什么都不记得,只能假模假样的跟着怀念,她能说什么。 楚北清问不下去了。 陆颜书轻声道:“没关系,你忘记了,我就主动为你而来了,这没什么。” “我们很要好吗?我是说以前…” “你很好,那时候的我,不配你的好。”她竟说出这样的话来。 “虽然我不记得,但我相信,一定是你特别好,所以我才对你好的。” 眼前人的话语和记忆重叠。 你特别好。 无论身份怎么变换,无论过了多少年,即便是以一个全新的面貌出现在身边,她还是会说,“你特别好”,毫无保留给她最大的信心,毫无保留给她所有的鼓励。 所以忘了又能怎么样,她不在乎,只要这个人永远不变,她就可以反反复复重新认识她千万次,更谈何怨恨,她对于楚北清,永远没有可以被旁人利用的阴暗面。 伙计敲门进来送早膳,楚北清已经把他脑海中对于纸人的记忆转化成一场梦了,他摔下楼梯再站起来时就完全忘了自己为什么而惊慌,只是毕竟算个噩梦,他进来的时候还是背后冷汗嗖嗖直冒。 楚北清勾勾手指,伙计点头哈腰小跑过来:“您说您说。” 她压低声音,指了指隔壁:“那位公子,出过门吗。” 伙计立刻道:“没有。” “这么肯定?” “绝对没有,我一整天都在一楼,没见他下过楼。” 楚北清点点头,随手给了他个金锭子,伙计得了钱后高兴的两眼放光,一路毕恭毕敬的退了出去。 陆颜书说:“你怀疑他什么。” “也不是怀疑,看他眼熟。” “别告诉令逍遥。” “他那脑子,告诉他还不如扯着嗓子告诉全天下。”楚北清站起身,“你帮我看着那个宣命…还有那个令逍遥,别让他俩离开你的视线范围,我很快回来。” “好。” 南梧院后院有条长不见源头的长生河,其水质清澈,甘甜清冽,凡人喝一口便能长生不老,灵界者喝一口即可养生疗伤,东方肆觉特宝贝他这条河,平时不是拒绝不了的人才不会放他们进来取水。 而眼下,楚北清正站在岸边肆无忌惮在他的宝贝河里乱翻乱找,一点收敛的意思都没有,唐之渡头疼道:“楚师妹,你到底想找些什么呀?” 楚北清探头看了看河边的草丛,又用木棍戳了戳河边的淤泥,一脸不可思议:“不可能啊,我明明看见过。” “我可警告你了,看这天色,师父他老人家可马上就回来了,等他回来看见你又撒野,肯定是要追着揍你的,我到时候站的远远的,一下也不管啊。” “嗐,小唐师姐,你都说多少回不管我了,每次还不得第一个冲上来拦着老头儿。” 唐之渡无奈扶额:“你就作吧。” “呀!找着了!给我出来!”她扔了木棍,捡起扔在一旁的捞网,上来就是一通乱逮,河水飞溅,湿了一身,离得近的唐之渡也没能幸免,她举起袖子捂着头,满脸惊恐道:“你干什么啊,你抓什么呢?” 楚北清顾不上回答她,跟要抓的东西斗智斗勇了好半天。 “抓着了!抓着了抓着了!好了小唐师姐,我走…” “楚北清!!!你都干了什么!!!”肆觉长老气沉丹田大吼一声,飞一般举着拐杖冲刺过来,楚北清拎着网兜里的东西看一眼距离,一面预备起飞一面跟唐之渡说:“师姐,师姐我可走了啊,这老头儿交给你了,交给你了!”话音刚落她就消失的干干净净,连个人影儿也没了,肆觉长老打了个空,气得原地暴跳如雷,撸起袖子就要追去,被唐之渡豁出一切死死扯住:“师父师父!师父冷静!师父淡定!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怎么冷静!怎么淡定!我河里可养了条千年的大鲵精呢,她这么乱翻一气,万一把人家给我吓跑了可怎么办!”肆觉长老咆哮道。 唐之渡愣了愣:“什么大鲵精。” “就是四条腿儿的!” “长得丑丑的,尾巴长长的?”她声音逐渐颤抖。 “对啊!我…你怎么知道?”肆觉突然冷静片刻,回过头问她,见她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心烦极了,当即挽起裤腿要下河看去,被唐之渡一把拉住衣角:“师父,不用去了。” “不去我怎么知道它有事没事!” “已经晚了。” “???” “刚楚师妹扛走的那个麻袋里就是。” 第60章 女儿啼真神现 乘着月色,楚北清一进门就把扛来的麻袋扔到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令逍遥站起身瞪大眼睛道:“这什么?” 话音刚落,一阵婴孩的啼哭声从麻袋里传出,这下三人都僵硬了,令逍遥哆哆嗦嗦指着麻袋道:“你,你又偷的谁家小孩?” 楚北清白他一眼:“什么叫又偷小孩啊!” “那小阿岁不就是你不知道从哪个山沟沟里拐回来的嘛!” “……” 麻袋里面的东西自己动了动,又叫出几声来,楚北清一挥手撤走麻袋,露出来的东西惊得令逍遥一个箭步跳到了许安逢怀里:“啊啊啊啊啊啊这什么啊啊啊啊啊啊啊!!!” 陆颜书仔细看了一眼,有些意外:“这是长生河里的那条?” “对啊。” “师父他…还好吗。” “小唐师姐给我顶着呢,没事儿。”她弯下腰踢了踢那条大鲵精,“喂,哥们儿,给个面子咯。” 大鲵精浑身湿漉漉的,四条短腿在地上了爬了两圈,无可奈何的摇身一变,变作个一岁上下的小姑娘:“也就你敢这么折腾我。” 楚北清不以为然:“匡扶正道,人人有责啊。” 许安逢将令逍遥放下地,甩了甩被他压麻的手臂:“令兄弟,咱商量个事儿吧,你这胆子能不能稍微再大点儿,不然老容易误伤别人呐!” 楚北清冷哼一声:“他胆子要能大,我楚北清三个字倒过来写。”她单手拎起那个大鲵精变成的小娃娃,问道:“阁下怎么称呼啊?” “…古渊。” “很好,古哥!我就把这个重任委托给你了!还有…”她环顾四周寻找到合适的人选,最后目光定在某人身上:“诶,就你了。” 令逍遥疯狂后退:“什么就我了!” 楚北清依旧是单臂抓着古渊的后衣领,冲他一举:“当然是抓到拐卖儿童的罪魁祸首啊。” 令逍遥瞪大眼睛,指着自己道:“你意思是让我一个人去抓妖怪?你疯了吧你!那妖怪是你亲戚啊你对它这么好,怕饿着它还亲手送个点心去!” “什么乱七八糟的,你别给我乱扣帽子啊,我不管,我决定了,就是你了!”她抓着古渊步步逼近,令逍遥刚才被大鲵精的原型吓了一大跳,脑门上的冷汗还没落干净,这会儿虽然换成了可可爱爱的女娃形象,但他心里也过不去这个坎儿,眼瞅着楚北清越来越近,他说时迟那时快,擦着墙边儿跑出去老远,又拐了个大弯儿折回来,三步并两步跳上了许安逢的背脊,好险没闪着人家的老腰,许安逢随即痛叫一声,令逍遥却在他背上挂的结结实实道:“我警告你啊,你你你把这东西给我拿远,你别过来!!!我不可能从了你的你就死了这份心吧!” “令老弟!你是我亲哥了行吗,你从我背上下去,你快把我勒死了!”许安逢被他胳膊箍的死紧,已是呼吸困难满脸通红,欲发力甩下令逍遥躲到一边看好戏,哪知道令逍遥这人跟块狗皮膏药一样使劲甩也甩不脱,他正在左右犯愁,一错眼看见陆颜书面无表情躲得远远的,倒是替他完成了心愿,顿时心头苦涩,暗自决定以后一定要离令逍遥八丈开外。 方寸大的小屋如何能躲得开,令逍遥很快被楚北清另一只手从许安逢背上无情的扯了下来,并一把将另一只手里的小娃娃塞进了他怀里,如得烫手山芋,令逍遥登时要原地发狂,楚北清一扯他耳朵,笑眯眯的冷声威胁:“你要是敢把这位摔着,我不介意把你剁碎了给她补补。” “咕咚”一声,令逍遥咽了好大一口唾沫,颤巍巍抱着古渊,脸上的哭丧劲儿仿佛已经看到了生命的尽头。 楚北清满意的摸了摸他的脑袋:“这才乖嘛!好了,你现在抱着这位大哥,绕着这条街走三个来回,去吧!” “…一个来回好不好…” “不好。” “那两个…” 楚北清笑道:“五个。” “别!三个就三个,死就死了!”他一咬牙一闭眼,横下心出了门,怀里的“小姑娘”很合时宜的哭了两嗓子。 叫他干点儿事,真是能把人累死! 楚北清拍了拍手上的灰,笑得更开心了,陆颜书淡然开口:“他把事情办砸的可能有九成。” 虽然是彻头彻尾的嘲讽,但也确实根据实际情况走了,楚北清毫不担心道:“那不还有一成么。” “遇到敌人,他有十成的可能,被杀或被俘。”陆颜书接着轻描淡写的分析。 “百容少主,您对这位令兄弟的了解还挺到位啊。”许安逢笑道。 陆颜书道:“我不了解他,不熟。” 许安逢被她这急于撇清关系的样子逗笑,爽利的笑了好几声。 楚北清毫无所谓:“反正我也没希望他能办成什么事,现成的劳动力为什么不用啊。” “劳动力?哪呢?咱不都在这儿了吗?”许安逢四处看。 陆颜书第一时间理解了她的意思,压低声音:“那位宣命,善恶不知。” 楚北清推开窗户,靠在一旁道:“若是恶,便一起端了,若是善,也省得出手了,多好的事儿啊…”她侧了侧身子,意有所指:“你说是吧。” 与此同时,另一间房内的住客整理好着装,绑好护腕,提刀也出了门。 天气转凉,入夜更甚,街道两旁的店家纷纷关紧了门,一路上黑的伸手不见五指,不知什么禽类在树顶“咕咕”叫了几声,更显阴森,晚上能见度低,离得远了便什么也看不清,令逍遥这种胆子几乎没有又极度喜欢脑补的人走这种路简直要原地发疯,况且还抱着个娃娃,他缩着脖子弯着身子,几乎半眯着眼睛胡乱走了个来回,就打算赶紧冲回客栈,怀里的小姑娘默默发话:“楚北清不是说让你走三个来回。” “你怎么还识数啊!”令逍遥惨呼道。 “…那你倒是走啊。” “走什么走,这黑灯瞎火的就是真能碰上真凶我也没辙,咱两位算是把‘老弱病残’四个字占的明明白白的了,万一真凶法力高强一个反手就把咱俩全灭了,你好不容易活这么大岁数你甘心吗你,这样,我把你保护好了,你明天回你长生河里好好待着,你也别乱揭我底,行不?” “不行。”古渊果断拒绝:“骗人是不道德的。” “骗狐狸又不是骗人!” “你偷换概念。” “鱼哥…鱼爷!你是我亲爷爷!” 古渊一脸不屑:“我这岁数本来你就该叫爷爷。” “嘿?”令逍遥一下来了劲儿,原地把人放下就开始专心打嘴仗:“你这蠢鱼,怎么这么不识时务呢?我是在救你你知道么?” “怎么个救我法?” “你看,小狐狸她人在客栈,根本不可能知道咱们到底走了几个来回,能清楚一切的只有咱俩,你不说我不说不就没人知道了?不然真遇上对手,我是没那个自保的能力,我看你这身板…你也白搭!不能因为小狐狸的一时兴起就搭上活生生两条命呐鱼大哥!” 古渊像看傻子一样注视了他一会儿,几度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忍心说出口去,她转过身,背对着令逍遥走出去,打算自己走完剩下的两个来回,令逍遥见状急忙紧跟上去,放弃了近在咫尺的客栈大门,畏畏缩缩的躲在她身后,欲哭无泪道:“孺子不可教也!你太执拗了!” “要言而有信,答应了人家怎么能不做到,年轻人,学着点吧!” “我当然不想骗人,我只是…啊!” “诶呦!” 撞上的两人同时痛叫出声,令逍遥明显被撞的更严重一点,捂着鼻子一屁股坐地上,被打的眼泪花花:“谁,谁啊!” 古渊将声线换成小姑娘模样,蹒跚跑来道:“哥哥你怎么了?” 另一个人也撞的不轻,但好赖没坐下,对方放下手里的东西,摸着黑来扶他:“对不住啊对不住,您没伤着吧?” “你这什么东西打着我鼻子了,好险没给我鼻梁骨干碎!” “应该是扁担,对不住了,天太黑看不着!” “看不着还挑着扁担出门,你专门为了来揍我这一下的吧。” “那哪儿能呢,真不留神的,您别见怪别见怪!” “诶呦我的鼻子好像是烂了啊…”令逍遥抹一把鼻孔渗出的液体,又开始捂着鼻子呜哇哇的引吭大叫。 对方理亏在先,只能一个劲儿的道歉,令逍遥正在气头上却突然觉得莫名熟悉,他一把拉住那人的手腕凑近去看,借着月光,看清了这人的面貌,顿时瞪大眼睛道:“诶?你不是…那茶摊的老板吗?” 那人一愣,也定睛来看,认了好半天才恍然大悟道:“您是来我这儿喝了三天茶的那位?” “对啊!你要出摊啊?” “出什么摊啊,我去挑水啊。” “这么晚去挑水?” “对啊,咱这儿方圆几里就一口井,若不赶早了去,就打不上好水了。” “奥,那,那你快去吧!” “诶诶,好嘞,您再来喝茶啊!”茶摊主一面说话一面重新挑起扁担,令逍遥点着头答应:“好好好,一定再去!” 目送人走出去好几十步,他这才回过头来就手一捞:“走吧鱼哥…” 捞了个空。 令逍遥顿时吓出一身冷汗,忙四下里回头寻找,能看见的地方非常有限,但的确没了古渊的踪影。 像是有什么强烈的预感指示他猛的回头看向茶摊主消失的地方:空无一人。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他嘴里念叨着不好,拔腿就要去追,被一只强劲的手用力扯了回来,令逍遥只当这是同伙作案,正要拼命反抗,被来人一把捂住嘴,手腕一痛扯到光线较好的一方。 “嘘,别叫!” 第61章 女儿啼真神现2 主位之上的尊者睁开双目,像是有很棘手的事情没有处理好一般面露苦恼,蹙紧眉头,叹声连连道:“消息属实吗?” 庄子明道:“属实,弟子亲眼所见,那魔域已在清水湖畔陈兵百万余众,看来,不交出他们要的东西,是无法善了了。” “看来,鬼面是不打算好好谈话了…” “师父,弟子不明白,何不与他们正面相抗?我太渊族中法力高强者不乏,又有离得最近的飞羽万云能及时支援,何止百万众,岂能惧怕他区区鬼面?” “打不得,打不得…”谢世元道:“若是交战,定然是,血流千里,伏尸百万,怕不齐还要误伤到人间,致使生灵涂炭,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开战!” “那,师父可知他们到底要的是什么?” “…他们不言明,一定是因为这东西过于珍重,说不得,要我们自行意会。”谢世元紧紧扣住座椅扶手,无意识的敲了几下,又问:“尘儿呢?怎么去魔域打探个消息还不回来,不会出事了吧。” “少君不过离开不到一日,师父为何如此忧心?” 谢世元摇着头喃喃道:“你不懂…他不能,不能出事!” 庄子明连忙拱手:“师父莫急,少君法力高强,定能安然无恙!” “我对他的本事自然放心,只是现今形势不好,大战一触即发,他只身在外,又无城府,怎么斗得过鬼面那只老狐狸,万一被他们抓住用以威胁,后果不堪设想!”他焦急的伸出一只手指着门外,因为情绪激动而略微颤抖:“快,你快去把他给我找…咳咳咳…!”一大口鲜血“哇啦”一声吐出来,浸红了雪白的衣袍,谢世元抓住扶手剧烈喘息,额前顿时大汗淋漓,庄子明吓了一跳,忙冲上前去扶住他:“师父!” 谢世元摆了摆手,深深呼吸几下缓了缓劲儿:“不过是上回强开杀阵落下的旧伤了,不妨事…” “您为救少君遭杀阵禁制所伤,竟这么久了还是不曾痊愈吗?是弟子的疏忽,弟子不孝!”他双膝跪地道。 “子明,师父没事,”他紧紧握住庄子明的手,眼眸因为激动而赤红:“为师要你快去,把尘儿找回来。” “师父!” “为师如今法力受损,难敌鬼面,尘儿若出事,太渊就真的完了!” ——— 楚北清伸脚踢了踢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令逍遥,无奈道:“诶!醒醒,别睡了!” 一动不动。 “…令逍遥,起来!” 毫无反应…甚至有打呼的趋势。 她抬头看向吓晕令逍遥的“罪魁祸首”,满脸无语的撇了撇嘴,像是快发火的前兆,宣命连忙举起双手表示无辜:“冤枉啊,我可没揍他,我就这么从背后一捂嘴他‘嗝儿’的一声就吓晕了,我都惊呆了,真的真的,天地良心!” 许安逢拍拍他的肩:“没事儿兄弟,他胆子小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不怪你。” 陆颜书道:“你明明可以更早出现。” “我这不是想再观望观望,想着守株待兔打他个措手不及么…谁知道刚冲出去娃就没了,这哥们儿还想扯着嗓子边追边喊,那我肯定只来得及堵他一个人的嘴啊,这里大晚上不能这么大动静说话的。” 楚北清看他:“为什么。” 宣命顿了顿接着说:“几年前,这座城里所有一岁上下的小姑娘全都失踪了,这你们应该知道吧?” 楚北清颔首。 “那你们肯定不知道,每家丢了孩子的当天夜里,都会收到一张画像,画像上是城外那座女儿庙里的女儿神,看过即自焚,冒的火光还是绿的,嘶——可渗人了。” “这倒是没从别人嘴里打听到…”楚北清垂眸沉思,又将目光落在他身上,随意打量一番:“你怎么知道?你也是受害家属?”她狐疑的拧起了眉头:“看这岁数不像有过孩子啊。” 许安逢恍然大悟一样,牢牢盯着他:“对啊!你怎么知道的?难不成是你搞的鬼?” “那当然不是我!”宣命急的脸都红了:“我半年前到的这儿,听说了这儿老丢小孩儿,以为是有人贩子倒卖儿童丧尽天良,就暗中查探了一段时日,发现总有家长莫名其妙大半夜抱着孩子往城外跑,跑到半路上一定会碰到个什么人,但凡跟那人开口说了话,孩子就是在怀里也能转眼没了,一般人下意识一定是尖叫惨叫痛叫,回去第二天就是吐血三升大病一场,诡异得很!孩子丢了之后,我大半夜趴过几户人家的窗,看见过四五回能自焚的画像,这才知道一定有妖魔捣鬼……我这不是看这位兄弟跟那人聊了好几句孩子也没丢,就放松警惕了嘛,谁知道还能撒手没啊。” 陆颜书看他一眼便收回视线,冷淡道:“一个凡人,也敢插手妖魔作乱之事。” 宣命:“…我马上就是脱尘之身了。” 她接着说:“行为怪异,行囊之物不明,所言真假难辨。” “我…我行为,很怪异?” 楚北清和许安逢同时点头。 “我行囊里的东西,也得亮出来?” 又是点头。 “我说的话,你们不大相信?” 继续点头。楚北清点了一会儿头,想了想,又摇头:“有点儿相信。” 许安逢补充:“你要是能把跟你在一起的那个孩子的来历解释清楚,就全都相信!” 宣命沉默良久,转过身背对着他们要去推门离开,过了一会儿回头道:“不跟来?” 三人紧跟着出了房门,进入宣命的房间。 “啊?大鲵???”许安逢瞪大眼睛不可思议道。 宣命挠挠头:“对啊。”踢了踢盆里黑漆漆的大鲵。 许安逢指了指宣命那条大鲵,左右为难之际又指了指楚北清,原地转了一圈,又指了指宣命,越发摸不着头脑了,楚北清淡定开口:“冷静啦,只是借鉴一下他人优秀的灵感罢了。” 许安逢无奈扶额道:“所以你准备一条大鲵,还专门在这条街上过了一遭,是要?” “当然是为了引出凶手,我好黄雀在后,结果正准备这么做呢,地上躺的那位兄弟提前抱着个娃娃出门了,那我只能被迫改变计划,暗中去协助他咯!” “得了,说开了!”许安逢冲楚北清伸了个大拇指:“您是真厉害。” 楚北清得意扬眉:“常规操作。” “所以,我们现在要怎么去救古渊啊?” 宣命看了眼天色,道:“不急,等寅时,去城外三十里的女儿庙抓人。” 许安逢想了想:“上次我们也是这个时辰到的女儿庙,有什么讲究吗?” 楚北清暗自翻了个白眼:“能有什么讲究,那位女儿娘娘喜欢寅时显灵呗。” 宣命惊呼道:“你怎么知道?” “…猜的。” “这么厉害啊!” 楚北清看他一眼,指了指凳子,示意他坐在桌旁,自己也找了个对面的位置坐下来,坐姿也不老实,一条腿曲起踩着凳子面,单手放在桌上,牢牢盯着宣命:“现在离天亮还有好几个时辰,要不要玩个游戏。” 宣命疑惑道:“什么游戏?” 许安逢也来了兴致,坐在宣命旁边道:“玩什么啊?” 陆颜书在楚北清旁边默默落座。 楚北清高声朝门外道:“小二,上酒!” 不多一会儿,便有人端着整整三托盘的酒进了门,楚北清顺手拿过一壶一杯放在面前,率先斟满一杯下了肚,才道:“赌真心啊。” 宣命道:“怎么玩?” “按座次互相问问题,答不上来就罚酒三杯,一直到问的人没话问就换下一个,看谁喝得最少,怎么样,敢不敢。” 许安逢哈哈一笑,也倒了一杯酒:“这有什么不敢的,来来来!” 游戏开始。 许安逢问陆颜书:“你不喜欢笑吗?” “…不喜欢。” 追问:“从来不笑?” “是。” “那,你很容易歧视笨蛋吗?” 这个问题有来历,根据许安逢观察,陆颜书总是不给令逍遥好脸色,果然,陆颜书沉思一瞬,答道:“有时。” “岚息剑法能外传吗,我还蛮想见识见识的。” “我族重密,外人不得见。” “这么绝情?好朋友也不行?” 陆颜书看他:“我们不熟。” “…别啊,我都把你当刎颈之交了!” “君子之交淡如水。” …… 您是懂君子的!!! 他低头冥思苦想了好一阵儿,实在不知道要问陆颜书什么问题,后来灵机一动,干脆说笑两声,便浅笑道:“那家眷呢?” 陆颜书抬眸,认真道:“可以。” “哦…”许安逢扬了扬一边眉毛,向后靠着椅子道:“成,问完了。” 陆颜书问楚北清:“…受过伤吗?” “有过。” “我说最近。” 三杯酒下肚。 “…什么时候来的太渊。” “两年前。” “最近有烦心的事情吗。” “有。” “多吗。” “…多。” 陆颜书垂下眼眸:“…我主动跟你认识,心里有觉得烦吗。” “没有,我很开心。” 陆颜书抿了抿唇:“问完了。” 楚北清问宣命:“多大年岁。” “十八。” “师承何人。” 三杯酒下肚。 她眉心微动,接着问:“是不想说,还是不能说。” 又是三杯酒。 “你师父是仙域人,还是隐居俗世。” 再三杯。 “又或者,来自灵界其他地方?” 还三杯。 许安逢忍不住出声道:“不是,哥们儿,你秘密挺多啊。” 宣命捏紧手中酒杯,目光略有思量,出神一般沉默了好久才道:“这位姑娘还是不肯信我,对吗?” 楚北清双臂抱在身前,往后靠在椅背上:“好奇罢了。” “真的只是好奇吗?” “当然不是,我看你有点儿眼熟,不知道…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呢。” “我们见过吗?我可对姑娘没有半点印象。” “没事儿,我这人记性烂,也许是,记错了呢。”她语气意味深长。 宣命低头想了想:“或者你报上姓名,我想想会不会曾经见过你。” 楚北清扬眉:“萍水相逢,不必互通姓名。” 陆颜书暗自握紧百容剑鞘,随时准备出手。 宣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长叹一声,似是无可奈何:“我只能告诉你,我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还知道我在想什么。”楚北清凝视着他。 “你无非怀疑我是不是那个女儿神的手下,是否参与过这一切,如今我很负责任的告诉你,我不是,我没有做过那些事,与你们在这里碰上也纯属巧合,没有任何旁的算计。”他仰头喝酒。 “你…想象力挺丰富的。” “不是吗?” “她有很多手下吗。” “很多,光我一人就见过不少。” “全都是凡人吗?” “不知道,毕竟不是凡人,我也没那个机会见到。” “哦…没机会啊,”她目光一凛,再度看向他,眼中满是探究:“脱尘之身,还进不了灵界吗?” 第62章 女儿啼真神现3 利刃出鞘的速度有如电石火花,眼睛都来不及眨一下,长剑已然架在颈侧,陆颜书立的端直,手握剑鞘,没有一丝犹豫,眼神是一贯的清冷疏离。 楚北清起身,居高临下看着还坐在椅子上的宣命,他紧锁眉头,背脊僵硬,整个人都流露出一股极其不自然的感觉,正紧咬着牙关与她对视。 他这才发现,原来楚北清是很好看的。 “宣命啊,我这人最恨的就是欺骗,你如此不坦诚,叫我怎么信你?” “我把我知道的情况,都告诉你们了。” “包括隐藏自己的境界?你真的只有十八岁么。”她双手撑着桌子,脸靠得更近,因为有些不悦,眼尾红了几分,这样一张脸就是再平易近人也很容易给人极大的鸿沟,冷起脸时,甚至让人不自觉心生战栗。 宣命上下动了动喉结,稍微仰了头,认命一般:“你是怎么看出我…” “令逍遥出门前,我在他身上下了护身咒,一旦真是妖魔作祟也绝不会伤到他,虽然他当真胆小如鼠,也不至于因为你突然出现吓晕过去,最好的解释,你不是凡人,并且在你发现捂嘴根本不能让他安静下来时,你对他下了手。还有我们方才提及已经去过女儿庙一事,你全然不做惊讶,甚至还有心思问询别的事情,到底是心胸宽广,还是心细如发,假意毫不在乎,是否可能已经跟踪我们去过女儿庙,是否可能…窃听我们谈话。” 宣命心脏重重一跳。 许安逢惊得满头大汗,跳起来指着宣命道:“不是吧,这么刺激?陆少主你可千万看好别放跑了他!” “如今我再问你一次,你当真十八岁。” “…不是,”宣命道:“我好几千岁了。” 许安逢惊呼:“比我们加起来都大啊?古渊都得管你叫大哥!” 楚北清了然,神情毫不意外:“那一定也入过不少尘世了。” “不错。” “你杀过妖,也帮过妖。” “…” 楚北清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出心中猜测:“还很有可能,见过女儿神的真面目。” 宣命猝然抬眼,满脸不可置信,他嘴唇颤抖,后颈到整个背部都更为僵直,正欲起身,百容剑锋逼近,划破皮肉,陆颜书冷声道:“坐好。” “你不还手,是因为什么,以你的资历,你大可以杀了我们再轻而易举的离开,可你宁愿性命受到威胁也不愿出手,让我猜猜原因…”她话语间突然一把抓起宣命的手腕,果然看到了眼熟的东西,和那日江幻手腕上的封印几乎一致:“你在赎罪。” 宣命用力抽回自己的手,深深埋下头。 “你的尘缘不尽是善,这绊住了你飞升化境的路,法力被封,贬入凡间,为自己所做之事还债,你做错了什么?” “别,别说了…”宣命面露痛苦。 “屠城?弑君?还是别的什么?需要我再好好猜猜么?” 宣命抱头求饶:“就到这里吧!别再说了…我,我什么都告诉你…” 楚北清眉头一松,就势坐下,立刻换回那副平日里最为和善可亲的面容,仿佛刚才咄咄相逼声如鬼魅的是另一个人一样:“早这样不得了,曲里拐弯的多费劲儿啊!那我先问了啊,递到仙域的状子,是你写的?” “是。” “为什么。” “你也说了,我是在赎罪,那么做些无名的好事,是最正常不过的了。” 楚北清盯着他:“你知道我要听的不是这些。” 宣命用力阖了眼,再睁开,看她。 他们无声对峙。 剑拔弩张。 良久,以宣命失败告终。 “…我有一世,曾是魔徒…信仰追随荒禹大帝,供她驱策,后来因为要入尘世,我短暂离开了一段时日,在此期间铸成大错,回来后,她说她有一个计划…” 记忆里荒禹的面容仿佛就在眼前,原景重现一般道:“我要你过一趟且休镜,改头换面入仙域,替我完成大计!” “属下愚钝,尊主可否明示?” 荒禹的笑声弥漫在四面八方:“会个老朋友,见面在即,我得给她送一份大礼啊。” 许安逢理了理思绪:“所以,你一直都在为自己上辈子做的决定赎罪啊?” 宣命不置可否。 “那也不对啊,过了且休镜,上辈子的事情就全跟你无关了,你那位主子是有多信任你啊?” “她救过我的命。” “她笃定你是知恩图报的人?” “我发过毒誓,若不报恩,天雷引身,必将万劫不复不得好死。” 楚北清放在身侧的手微曲一瞬。 “所以你这辈子替你上辈子的主人做了什么?”许安逢问。 “…我接近她口中那位老朋友,获取信任,奉她为主,在她们决一死战之时,背后捅了刀,彻彻底底的背叛了她…” 许安逢愣了:“多,多大的刀?人死了吗?” “没有,她亲手杀了荒禹,我用荒禹事先给我的换灵印,从背后击穿心口,几乎要了她半条命。”宣命讲到此处眸色更深,全身都开始止不住的颤抖,他唇色惨白,大汗淋漓,好像下一刻就要因为情绪激动而昏死过去。 陆颜书一愣:“你背叛的,是挽生殿君。” 宣命更呆了:“你怎么?” 许安逢也道:“整个灵界都知道是谁亲手斩杀了荒禹大帝吧,我太爷爷还在的时候,给我们一群小辈把这件事翻来覆去讲了几百遍了都。不过,哥们儿你是真挺厉害啊,居然进得了涂山,还做过挽生殿君的下属啊!她人真大度,这都不找你算账啊?虽然你有那么一点点情有可原,但背叛就是背叛,为了上辈子的主子,背叛这辈子的主子…您这可真是拆了东墙补西墙啊…那之后呢?荒禹死了,你也报恩了,之后呢?” “我去了戒律台,求瑶之圣女重罚,她将我打入何方牢关了很久,半年前又放了我,让我来凡间守着女儿庙方圆百里,若荒禹再度为祸世间,就想尽办法杀了她,至于我入尘世时犯下的错,就化成了我手腕上这枚封印,日日烈火焚心,以此赎罪。” “你就没回去,乞求殿君原谅?” “没有,我没脸见她。” 许安逢点点头,叹了声气,可又想起什么一样越听越糊涂:“打住打住!可荒禹不都被杀了吗?她没死?” “她是魔神,肉身魂身分离,殿君杀死的,是她的肉身,女儿庙中危害四方的,是她的魂身。” “所以…”许安逢努力消化着这些消息,感觉自己浑身的汗毛冲着天道:“那女儿庙里作乱的,竟然是…没死干净的荒禹大帝啊!” 宣命目光暗了暗,颔首道:“是。” “你跟踪我们去那里,难不成,是怕我们出事?” “是。” “那你还…还是不错的嘛!” “哪里,我万死都不够。” 楚北清一言不发听完了所有话,神情逐渐变得复杂起来,她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什么,只是越过桌上的烛光看向宣命,火苗在眼前跳动,衬得她眸子亮晶晶的,乍一看还以为含了泪,但仔细看看,其实并没有,她一向是个很难落泪的性子。 许安逢察觉宣命的落寞,一伸手揽住他的肩膀:“别自我折磨了,这叫什么呢,以正确的方式走了一条大错特错的路,你本意是报恩,但报恩的方式却是让你违背本性,我要是你,我也很难抉择。” 宣命低下头:“但我,的确给别人带来了一发不可收拾的伤害,她会不会这辈子再也不信任任何人了,会不会此生永不原谅,但我罪过深重,自知,永远也得不到宽宥,她应该恨我,应该来亲手杀了我,我只是,我只是…” “只是什么?”楚北清开口打断:“你以为自己是谁,以为她又是谁?以为光凭你一个举动就能影响一个人一辈子的判断吗?你是太看得起自己还是太看不起她了,高位者海纳百川容忍世人,怎么可能因为一个你就再也不信任任何人了,别把自己看的太重,也别觉得自己一定无恶不赦了,她根本不会因为你的背叛而耿耿于怀,你也没必要一个劲儿给自己扣罪孽深重的帽子,一大男人矫情死了,婆婆妈妈半天还以为是什么大事,以后你最好给我改了这没出息的破烂念头知道了吗?否则我见你一次揍你一次啊!” 她一鼓作气说完这一长串的话,说完还口干舌燥喝了一满杯茶,楚北清一抹嘴角水渍,放下茶杯,却发现面前三人纷纷用不同的眼神盯着她瞧。 陆颜书是平淡下蕴含了一丝好奇,许安逢是一脸懵逼,宣命更是整个人都愣住了。 “你们干嘛?” 宣命低声道:“你又不是她,怎么知道她会怎么想。” “…我不过是站在对方的角度理性思考了这件事,你笨呗这都想不明白!” 许安逢对口型无声道:“理性思考…” 宣命还欲开口,楚北清一起身大声张罗道:“行了行了,时间也差不多了,赶紧去隔壁房间把令逍遥弄起来,可把他睡得香死了!”她率先推门出去。 宣命不过对他施了个昏睡咒,咒术一解开,人就差不多该醒了,楚北清伸脚踹了踹他,语气好不耐烦:“行了,别睡了!” 令逍遥一脸茫然的坐起身,眼神好半天才聚了神,他把眼前的人挨个看了一遍,最后视线停在宣命身上,立马汗毛乍起搂住楚北清胳膊疯狂指他:“他他他就是他!小狐狸你要给我做主啊,我正追凶手追的好好的,他突然出现一下就把我打晕了,这倒霉孩子耽误事儿,都怪他才把古渊丢了的,你快大嘴巴子抽他啊!!!” “好了好了,都说开了,是误会,他只是想保护你怕你乱叫才打晕你的。”楚北清拍拍令逍遥的脑袋:“别转移火力了,我又没说要怪你丢了古渊。” “这可是你说的,你要因为这件事再揍我我可瞧不起你啊!” “嗯!我说的!赶紧起来收拾收拾你这鸡窝一样的脑袋,我们差不多该出发了。” “出发?”令逍遥一头雾水:“去哪儿啊?我这才醒就得上工了?要不要这么剥削劳动人民啊!” 楚北清笑眯眯的揪住令逍遥的脸颊,看似温柔,实则力道之恐怖:“你要是敢说个‘不’字,我这拳头就不知道痒不痒了。” 令逍遥“嗷呜”痛叫拼命解救回来自己的脸,果然红彤彤一片,比大姑娘的胭脂还要鲜艳几分,他幽怨的从床上下地,三下五除二整理好发冠,楚北清满意的点点头:“行了,走吧兄弟们。” “所以…”令逍遥偷偷问许安逢:“咱到底去哪儿啊?” 许安逢目不斜视:“斩妖除魔去!” 第63章 女儿啼真神现4 “都准备好了吗?这次虽然时间紧任务急,但绝不能失败,千万别给我有什么纰漏!”一个男声在女儿庙前响起。 “放心吧,都准备好了,绝对让这邪祟插翅也难逃!”有人回答他。 “那就好,若是出了差错,上头定要怪罪,到时候你我就只能都提了脑袋去见吧。” “是,是!” 这些人与他们隔了个拐角,站在庙门正前方,许安逢快速探头看一眼又立刻在那帮人的视线死角藏好道:“谁啊这是?” 楚北清一把按下要伸出脑袋去看个究竟的令逍遥,对身后几人低声道:“隐蔽。” 几人会意,念了隐身诀。 足足有五十余人,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把女儿庙围了个水泄不通,夜黑风高,几个站在前头的举了火把,正打量着女儿庙的牌匾,楚北清借火光眯起眼睛仔细看了一眼,认出为首的竟是庄子明,他此时举头看着“女儿庙”三个被尘土遮掩了大半的字样,正一脸烦躁的思考着什么。 楚北清回头压低声音开口:“是庄师兄。” 许安逢也同样低声问道:“他领这么多人来这儿干嘛?这儿附近的状子我们不是已经都接了吗?” 令逍遥道:“难道是上君的意思?” 许安逢道:“咱半点儿情况都没抖落回去,上君哪能知道这庙里的是谁啊!这群哥们儿也真是的,提了剑就敢来,一个个不怕死吗?那可是魔神啊,他们不知道吗?” 令逍遥默默出声:“我们就不怕死了吗?” “不行。”楚北清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道:“他们是在送死。” 楚北清在极短的时间里思考出对策,转身对陆颜书道:“阿颜,你要帮我一件事。” “你说。” “这么多人在这里,一定是要对庙里的东西群起攻之,但他们一定不知里面到底是谁,也不知此举凶险万分,否则绝不可能只来几十号人,我了解荒禹,越是兴师动众讨伐反而对她越有利,但若说出荒禹的真实身份传回了仙域,不免人心惶惶,灾祸四起。这样,你回灵界,沿着清水湖一岸寻找谢师兄,务必让他带着少君玉令来强召回这些人,就算晚了些,凭他的修为也能带他们离开,我先出去稳稳局势,尽量拖延时间。” 陆颜书一把扯住她:“你要如何拖延?他们蓄势待发,不容停缓。” “我自会尽力,颜书,就像在檀安那次一样,我信你一定会及时回来。事情交给你,我永远放心。” 陆颜书低下头,拉了拉楚北清的小指,闷声道:“等我回来。” 陆颜书前脚刚走,另外几人就凑了上来,令逍遥不满道:“站这儿几个大活人,你就知道相信她,我发现你越来越忘记我才是你最好的朋友了。” 楚北清哭笑不得:“你跟个小姑娘争什么,幼不幼稚。”她扭头看了眼庙门口,回身道:“许少主,时间紧迫,颜书一人毕竟吃力,有劳你去帮帮她。” 许安逢颔首:“放心吧。”他转身跟上。 “至于你,”楚北清看一眼令逍遥:“我给你多加几道隐身诀,你就好好找个小草丛蹲在那儿等我啊!” “诶?”令逍遥又要仰天长啸,被楚北清一脚踹进女儿庙正后方好远开外的草丛里。 “宣命,我要交给你一个很重要的任务。” 宣命道:“请讲。” “你在这里接应谢师兄,如果拦不住他们,我会率先入阵,想办法把他们送出来,有劳你告知谢师兄将他们安全送回太渊,我会每隔一刻与你传音,告知阵内情况,如果超过一刻没有消息,我要你,不惜一切代价,毁阵,带所有人离开。”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她道:“不能让他们折在这里。” “那,你呢?我带他们走,你呢?” “不用管我。” “为什么不阻止他们进阵呢!从根源上解决问题不好嘛!” “庄子明能带这么多人来这里围剿,一定是带着上君的亲令,临阵逃脱在引生者看来是大忌,每一个人都要门规处置,让他们进阵,就不算逃兵,我会保护他们。” “不行,你根本不知道荒禹的修为境界有多可怕,她一定会让你灰飞烟灭尸骨无存的!”宣命焦急道。 楚北清嘴角浮起浅淡笑意,目光迎着不远处的火光,熠熠生辉:“宣命,你信不信我。” 如被震天的雷一举击中,他心脏莫名狂跳起来,像要撞破胸腔冲出身体一般激烈,鼻根一瞬间酸疼起来,连带着喉咙也疼,那段被他尘封住,不敢回忆分毫的前尘往事,好像被人掀开遮羞布,赤条条暴露在天光下了。 那人红衣滟滟,站在日光下伸出一只手,像要抓住那缕光,神情自若,甚至有一闪而过的笑容,大战在即,她却看不出分毫紧张畏惧,他一度在心中无限纠结,唯一的办法就是阻止她应战,但那人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是在皑皑大雪中看向天的那边,问他:“宣命,你信不信我。” 那是他此生最无法原谅自己的一日。 宣命又忍不住仔细看一眼楚北清的脸,用视线滑过她脸上的每一处起伏,怎么看也是个涉世不深的小姑娘,却有如此胆魄吗? 楚北清与宣命对视一眼,撤了隐身诀走了出去,同时装作一脸疑惑意外的样子:“庄师兄?” 庄子明一顿,回头去看:“楚师妹?你怎么在这儿?” “师兄不知道吗?这儿附近动乱的状子已经被我接了,你这是?” 庄子明道:“奥,师父本让我独自一人来寻少君,我在魔域搜了一圈,没发现他,正要回去禀告,却感应到人间此处怨气冲天,有大魔障,应该还棘手的不得了,就急忙先回去告知师父,师父便命我带一众师兄弟来这儿镇压,原来你已经接了这女儿庙作乱的状子吗?” “接的是附近城里递的状子,一路查到这儿的。找谢师兄?他怎么了?”楚北清道。 “他应该没什么事,只是…”他叹了声气:“鬼面魔尊在清水湖畔已陈兵百万,大战不可避免,师父着急找少君商议对策。” 楚北清脸色凝重:“要打仗?” 庄子明点头:“是啊,现在看来,怎么也要打一仗了,只是苦了下界众生,不免要受些牵连了。” “…是啊…”她心下顿觉不好。 许安逢,你可一定保护好她。 “所以师兄你出动这么多人来镇压,这里面的邪祟是有多厉害啊?” “还不清楚,应该只是怨气大了点,说不定我一个人就解决了,只是师父他说,怨气越重便越精贼,一不留神就能跑的没影儿,再想抓住就要猴年马月了,叫这么多人来,只是防止里面的东西跑出去危害别的地方罢了。” “…万一很厉害呢?” “什么?” 楚北清道:“如此草率前来,万一里面的绝非善类,所有人加起来都打不过呢?” 庄子明并不在意,只是觉得她有些杞人忧天:“师妹啊,且不论自从荒禹大帝陨落后世间再没出过什么像样的大魔头,就是我虚活了这么些年也没见过什么邪祟强大到连五十多人都镇不住,别太担心了。” “如果师兄你真的不担心,就不会叫这么多人了。”她盯住他的眼睛。 庄子明耐心道:“楚师妹,我已经说过了,是师父让我多带些人,怕邪祟跑了而已。” “可…” “楚师妹,你大可站在一旁,不想出手也没关系,我们一群大男人在,也不能让你一个小姑娘跟着冲锋陷阵,就算你的担心有些道理,里面的东西法力高强,也绝不可能以一敌众,你站远些,不要伤着才好。”他再度回头看向庙门,神色严肃起来,指挥众人列好阵队,就要破门硬闯,楚北清一伸臂拦在几十人面前大喊一声:“等一下!” 庄子明茫然:“楚师妹?” 楚北清看了眼天色:“庄师兄,现在离寅时还有两个时辰,里面的东西不到寅时断不可能现身,你此时破门,只会打草惊蛇,失了先机。” 庄子明半信半疑:“此话当真?” “我亲自来打探过。” 庄子明瞪大眼睛:“你一个人来打探,你好大的胆子啊你!” 楚北清压低声音道:“再有一事,我先前为引出她抛了诱饵,人质还在她属下手中,虽然不至于丧命,但也绝不能如此草率。” 庄子明眉毛都要惊掉了:“你还把人质送到人家手上了?” “这是计策,计策!” “…”他蹙眉思虑了一阵,还是决定相信楚北清,便挥手打了个响指,众人立即自行隐匿:“好,那我们,就等寅时!” ——— 魔兵百万,压境不知门,已业障冲天,逼走了方圆百里的不少生灵,他们皆面戴青面獠牙的夜叉头盔,身披重甲,手握刀枪,虎视眈眈望着仙域的方向。 陆颜书与许安逢沿着清水湖一岸细细找了很久,还要提防着收敛起自身仙气灵光,不被魔兵所查,但这样一来法力施展不开,效率就低了不少,陆颜书拉过许安逢,二人找了个小山坡,低下身子,借地势隐藏,登高俯瞰。 “这么多魔兵,再有一百多里就要闯进不知门去了,不会是真要打仗了吧?”许安逢悄声道。 陆颜书道:“打了仗,人间要遭殃。” “是啊…”许安逢叹息着:“那么多魔兵神军打起来,凡人的天就黑了。” “领兵的是不是鬼面?”陆颜书问。 许安逢点头:“肯定是他,现在魔域毕竟是他说了算啊。” “可是,”陆颜书道:“他不在。” 许安逢心重重一跳,验证一样穿过几十里的距离看向密密麻麻的军队,无论是队中,队首,还是队尾,就是看遍了也没有鬼面魔尊的身影,他想自我安慰:“也许,在这儿待着太累了,他回去歇一会儿呢。” “他为什么不能虚空化张椅子在这儿休息。” 问得好! “也许他,饿了?” “他的境界可以连着千年辟谷。” “…对啊,他为什么不在啊。”许安逢实在找不出理由了。 陆颜书脑子里在盘算一件事情,如果应验了,会很不堪设想:“有没有一种可能,他知道荒禹还在人世,并且想到了为她重塑肉身的办法,所以才这么肆无忌惮向太渊宣战的?” 许安逢“咕咚”一声咽了咽:“你,别胡想了,重塑肉身那是说着玩的吗!” 陆颜书冷静道:“上次入阵,我就被她附身了。” !!! 许安逢不可置信的缓慢扭头:“你,说,什,么!” 她继续冷静分析:“但她应该只能在阵里随意抢夺肉身,用完就毁,无法离开石像,鬼面应该是找到了什么方法,能让她借肉身重回世间,到时一举攻入仙域,血洗太渊…应该是先血洗飞羽,毕竟我们离不知门更近一些…” 许安逢回过头,继续盯着魔兵的举动:“不是,我有问题啊,你都被魔神附身了,是怎么破咒的?” “她困在石像里,法力一定受损,只要看破幻境,不受蛊惑,无欲无求,就能破咒了。” “你无欲无求啊?”许安逢正要回头看陆颜书,被山坡下传来的巨大动静吸引走了视线。 “…你看,他们要动手了!”陆颜书道。 百万魔兵同一时刻得到进攻的号令,纷纷挥刀举盾,脚下生风,以不可抗之力,蝗虫过境一般,一晃眼的功夫就逼到了不知门下,消失的鬼面终于出现在军队的最中央,步调懒散,胸有成竹,背着一只手,懒洋洋冲门里开口道:“谢世元!这么多年了,你就铁了心要当个缩头乌龟不敢出来见我吗?” 士兵大喊:“缩头乌龟!缩头乌龟!缩头乌龟!”声浪震耳欲聋。 “本座也没什么大事,就是跟你要个东西,这么久了也没个回信儿,来问问你,到底给是不给啊!” “交出来!交出来!交出来!” “本座都说了,给了就不打仗,你不给,不就是默许本座与你仙域合并一番吗?这样,将来都是一家人,你是大功臣,本座肯定给你想办法留个全尸,把你吊在你那彭虚宫门口当个门帘子,你说怎么样啊?”他顺手一掌打出去击碎了不知门上的结界,虽然结界即刻自动复原,那也够挑衅过头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他们一众开始肆意大笑,好像鬼面羞辱的不是那太渊的之玉上君,而是路边随便一条阿猫阿狗一样。 陆颜书不由得捏紧了拳头:“上君为何不出面。” 许安逢把手掌盖在她的拳头上:“淡定,上君不能出面。” “魔兵离不知门太近了,我们进不去,万一少君回仙域,我们怎么找。” “这倒是个棘手的问题…” 与此同时,一门之隔的仙域,早已严阵以待,以势均力敌之众构建起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人人蓄势待发,对于鬼面的羞辱早已怒不可遏,只要谢世元一声令下就可以冲出门去大杀四方,势有以一当十的气势。 但他们不明白上君为何迟迟不肯下令。 此不知门中的虚空世界内,不知神殿明灯长燃,瑶寻圣女亲斟灯油,几乎无视殿外情形。她时常面容带笑,却不惹人亲近,反而更显疏离,比一向板脸严肃的瑶之还叫人望而生畏,神殿里的人、灵界里的人,都说瑶寻看似温和,实际最为心狠,她可以不徐不慢,用最平淡的心情看这个世间毁灭,到头来再告诉你一句,这都是命数。 万事万物都该规规矩矩的认命。 手偏了偏,油倒在灯芯上,“滋啦”一声,火苗闪了闪,她停下举动。 殿下长跪于此之人起身,一言不发出了门。 第64章 女儿啼真神现5 合钟鼓震,有大德归来。太渊彭虚宫上下剧烈震乱一番,帷帆高扬,殿内明灯长烛不稳,险些一齐落入火海,谢世元抬手成术稳住殿内陈设,走出门,忧心忡忡的看向太渊山外。 不仅仅是太渊,整个仙域都莫名地动山摇一阵,海倒灌入河,翻起惊涛,碎石断树自山巅滚落,震得人心惶惶,纷纷抢出门外观天,却见铺天的光芒几乎强过日月,以穿云之势眨眼横跨整个苍穹,只在天际停留不到半刻便不知所踪,人们沉溺于这难得一见的奇观,即便什么都看不到了还是久久不愿散去,那奇景像烈酒,令人回味无穷,心神颠倒,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人颤声开口:“那,那是何人啊?” “灵光大盛,法力无边呐!” “这,这是有神官入世了吧!!!” 且看不知门前,清水湖畔,百万魔兵也被这惊天动地的动静影响,一个个摇摇晃晃掉了兵器,还捂住心头大口呼气,最前头的更为夸张,居然摘了头盔仰躺在地,不住的颤抖呼救,一时间,行阵士气大乱。 鬼面升自半空向下俯瞰,见自己的下属统统不成器的捂耳痛呼,像是被什么极其刺耳的动静折磨,弓腰曲身,怎么也站不起来,他眼神微动,没有要出手的意思,但仍旧眯起眼睛上下打量,像是在斟酌衡量些什么,半晌,他突然朝许安逢他们这边的藏身之处看过来,像是发觉了什么,并有意过来看看,许安逢背部肌肉瞬间僵硬,不自觉抓住了陆颜书的胳膊往自己身后拦,陆颜书不明所以,被迫一头撞在他后肩,刚想挣开,却感觉到他的不安,于是老老实实的不动了。 透过这遥不可及又咫尺天涯的距离,许安逢知道,鬼面看见他们了。 黑袍在空中翻飞飘扬,像一面张扬的旗帜,在别人的地盘肆意妄为。 他们对视着,彼此试探,彼此犹豫,好像世间此刻的大乱都与他们没有关系,许安逢有那么一瞬间的错觉,鬼面好像在杀不杀他们这件事上做不出一个坚决的决定。 鬼哭狼嚎,乌烟瘴气。 杀人不过覆手的魔尊率先收回了视线。 鬼面明显不想一走了之,还要更进一步,远处魔兵的惨叫却几乎要响破云霄,纷纷耳鼻流血,法力出走,烂泥一样摔在地上,百万之众,竟只一瞬之间失去了所有能力,一道白衣身影如游龙过境,虚虚实实掠过魔兵上方,他低骂一声,闪身出现在不知门前,挥手成令,百万之众便齐齐后退了一百里,魔兵们这才渐渐恢复了正常,不再哭天喊地的嚎叫。 许安逢扶着陆颜书的胳膊长长松了一口气,一会儿工夫就已经一脑门子的汗,想想方才与魔尊的死亡对视,已经够他连着做好几个晚上的噩梦了,不免汗毛直竖,直拍胸脯,陆颜书默默推开他,独自往旁边站了站。 许安逢扶了个空,一脸震惊道:“不是吧陆少主,扶一下都不行啊?” “已经让你扶一下了。”她正色道。 “…真就只给扶一下啊,你从那个女儿神的阵里出来的时候,我可是大大方方让你扶了好一会儿呢!” “斤斤计较。”陆颜书瞥了他一眼,很不屑的走开。 鬼面独自一人立于不知门前,大军退去的沙场有尘土飞扬,在身后肆虐,他望着那扇隔断两个种族的无情壁垒,和虚空之间永不作为的不知神殿,即便他无法亲眼目睹、亲身入殿,也没有一日不在愤恨,没有一日不想闯进神殿去质问,质问那个掌管命盘的圣女,为什么让他这样的活下来了,为什么在他好不容易决定就这样苟延残喘下去了,又想夺走他活下去的权利,仙域可以处处压魔域一头,但他想反过来就不行,就一定会有什么人出来阻止他,这是什么狗屎一样的烂命!他到底想去亲眼看看那命盘,到底写了些什么作贱人的命数。 他不语良久,让自己冷静认栽,过了好一会儿才哑声道:“你是谁。” 门内一片沉寂。 鬼面像是非要走完这趟过场,即便无人应答也要自问自答:“你一定是瑶寻派来恶心本座的,毕竟她最擅长玩弄人命于股掌之间了。” 又问:“不出来打个照面吗?本座还挺好奇除了她,还有谁能这么让人头疼了。”除了楚北清,这世上竟还有第二个让他一肚子火却没办法撒出来的人。 鬼面垂下眼睛:“本座只是来要回属于自己的东西,谢世元那个老匹夫成天装聋作哑,躲在太渊连个屁也不敢放,本座不能提他出来问个清楚吗?魔域已经先礼后兵了,他不给回信,老子还不能来吓唬吓唬他了?” “你出来,别躲着。” “你真当这个破门能拦住本座吗?” “一堆孬种!” “小王八羔子!” 门后,众人被鬼面这么脸对脸挑衅一番,又将他们敬仰的上君贬的不成样子,已经气不打一处来,却见这家伙变本加厉大显身手,骂的更难听了,他一只手叉着腰,吊儿郎当站着,一句接一句的骂,几十句也没有重复的,气愤之余还不得不承认他骂人这方面有点厉害。仙域崇尚礼治,自小耳濡目染,人人就是闹了再大的冲突也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对比魔域的自在而治,他们的确在骂架上占不了好处,偏偏上头不下令,又只能憋着火,一个个气得脸红脖子粗。 为首的硬着头皮被骂了好半天,脸色铁青,一把夺过身边人替自己拿着的兵器就要冲出去理论:“这混蛋玩意儿满嘴喷粪!看我不一枪挑了他的脑袋!” “不能放过他!师兄上!千万别让他跑了!” “我还以为魔尊有多厉害,闹了半天不敢打,就会耍嘴炮啊,那还怕他做什么?打啊!” 最先开骂的那个人被这三言两语一撺掇,火气和勇气都直线上升,撸起袖子就往外冲。 一只手重重压在肩上。 那人心烦的要命,头也不回就赶人:“滚滚滚!都别拦着,老子非得把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魔头一铲子铲回他们魔域去!” 身后开口:“你要去送死吗,我可以命人厚葬你。” 那人一愣,回头去看,却见少君白衣胜雪,仪表堂堂,正一脸等着看好戏的轻笑,可谁看了都明白那笑根本不达眼底,反而令人毛骨悚然,心生畏惧。 众人低头屈膝道:“参见少君!” 寻常小卒哪能与少君这么近距离接触过,他一把扔了兵器,双膝跪地道:“少君!是,是他欺人太甚!” 谢听尘拍拍他的肩膀:“起来吧。” “…是!” 少君亲至,士气大振,个个摩拳擦掌蠢蠢欲动,等着少君带领他们一起将那企图入侵的小人全数赶回老家去,结果等了半天,谢听尘什么军令也没下,他冷淡扫一眼军队,自己走出去几步,道:“都散了吧。” 众人险些惊掉了下巴,方才差点冲出去的那个人结结巴巴的问:“少君,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的不明白吗。” “明白,当然明白,可鬼面魔尊现在孤身一人站在不知门前,百万魔兵远在百里之外,此时不生擒他更待何时!” 周围开始有附和的声音,不外乎都是主张动手抓鬼面的。 谢听尘侧过身看向叫的最大声的那几个人,像是带着笑意点了点头,正当他们以为自己说服了少君时,谢听尘却忽的笑里藏刀道:“说得很好,现在鬼面一定会傻站着一动不动,你要去亲自抓他回来吗?辛苦你了。” 嘈杂的声音小了些。 “又或者,他不是傻子,当魔尊动手反击时,你能保证他不会恼羞成怒祸及人间吗,他不会大开杀戒危及无辜吗?什么都保证不了,你拿什么跟他对峙。” 这下彻底没声音了。 谢听尘扬了扬眉毛,脸色还是很和善:“没有意见了吗。” 他笑着发问,语气平和,却是让人不禁毛骨悚然,谁也不敢再发出半点声音,人们紧闭着嘴,缩着脖子,眼睁睁看着他们的少君亲自迈过了不知门。 许安逢隔着老远瞅见他的身影,激动的猛拍陆颜书:“看看看!谢师兄!!!” 鬼面一眼认出他:“辞寒少君?” 谢听尘立于百层台阶之上,背靠不知门:“魔尊嘴瘾过够了吗。” “差不多了。”他笑道。 谢听尘扬眉:“那就回去吧,这儿没你要找的东西。” 鬼面道:“少君知道本座在找什么?” “没兴趣知道,那是对你至关紧要的东西,与我而言,无足轻重。” 鬼面嗤笑一声:“少君倒是分得清楚,可你伤了我魔族这么多将士又当如何!” 谢听尘叉起双臂斜靠着门柱,神情懒散道:“不知道魔尊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伤了你的士兵呢。” 鬼面眯起眼睛,危险的盯住他的脸:“少君这是想抵赖了。” 谢听尘摊手轻松一笑:“有什么不能信的呢,若真是我动的手,一定没这么仁慈,你那狐假虎威的大军今日起码要折一半在这里。” “年纪轻轻,倒还挺爱口出狂言。” 谢听尘明亮的目光停在他的面具上,依旧是漫不经心的笑:“对着一群幻像,有什么好谦虚的,魔尊这么大年纪了,也喜欢这种低智的消遣方式吗。” 鬼面颇感意外的抬了抬眼皮,但也并不慌乱,好像他来这一遭是为恐吓,被当场揭穿了也并没有什么所谓,他的视线向下滑,落在对方的心口处:“看来区区一道帛蓝印,压不住谢少君通天的能耐啊。” “我就当你是在关心我了。”他一抬胳膊,做了个“请”的手势,十分礼貌的赶人道:“魔尊应该不想在今天有一场恶战吧,毕竟我心胸狭隘,是个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性子,必要的情况下,也可以两败俱伤,要是耽误了你什么事,可也怪不到我头上了。” 他的话轻狂的没边儿,却又实在让人相信,鬼面继续死死盯了他一阵,精明的眼睛在细细盘算,思考他所说的可信度,也许是想明白了,也许是想明白了一半,他可能突然想到了一些非常紧急的事情,面具后显露的眼睛没那么咄咄逼人了,反而还有一些不可置信。他再三衡量与谢听尘动手的利弊,得手的话,太渊的少君一定是交换东西的最好人质,凭谢世元对谢听尘的重视程度,到时候可不就要什么给什么! 可若失手了呢? 他有更要紧的事必须亲自去做,没有任何浪费时间的机会,他不想与谢听尘两败俱伤,他一向只喜欢站在稳赢的一方思考事情,但对手如果是谢听尘。 这个年纪轻轻天赋异禀拥有无上神力的毛小子,居然让他不得不心生忌惮,即便他小时候走火入魔练出来个帛蓝印限制了半数修为,也决不可等闲视之。 鬼面低骂一声,心里一面想着要是出来的是谢世元那个老匹夫该多好,一面思考好对策假意微笑:“少君说的在理,本座不过开个小玩笑,吓唬吓唬你们…”他眼神骤变,再度出手重击不知门结界,那处瞬间撕扯开一道巨大的缺口,露出还不肯尽数散去的人们的身影,他们失去屏障,亲眼直面了大名鼎鼎的鬼面魔尊,完全失去了方才义愤填膺的架势,个个惊慌失措往有结界的地方暂避,结果等了好一会儿,失去结界的地方不但没有像以往一样自愈,反而越裂越大,有整片撕裂的嫌疑,人群好不容易镇静下来,又开始惊呼乱叫。 谢听尘拦在缺口最大的地方,神色平常,抬手补好了结界:“这算示威吗。” 鬼面心情很好的哈哈大笑:“劳烦阁下给你叔父带个话,三个月,本座只给他三个月的时间,再想不到要交什么东西出来,便是祸害了脚下的大千世界,到时候,就请之玉上君亲自来为他们收尸吧。” 他转身消散在一层黑雾中。 谢听尘并没有松了一口气的意思,反而更加惆怅,他看向鬼面离开的地方,叹了声气,又想起方才山摇地晃的动静,心里想着什么,转身急着要走。 许安逢百里加急飞速冲上前去一把拦住他:“谢少君呐谢少君!你可让我们好找啊!” 谢听尘被拦住,一脸茫然看向随即跟上来的陆颜书:“你们?” 许安逢一把扯住谢听尘边赶路边说:“来不及耽误了大师兄,我知道我接下来说的话你肯定会很震惊并且很有可能不相信,但是事实就是我们撞上了荒禹,没错就是不知道死了多少年了的那个荒禹!魔神大帝!她回来了!还想接着兴风作浪!就在人间樊城外三十里的那座女儿庙里!我们本来想循序渐进的收服她,结果庄子明以为逮着了什么大邪祟,召集了五十多号人要去逮她,那他妈可是魔神!他这个愣头青自己送死还叫上了那么多人陪着他一起死!楚师妹让我们火速来找你用你的少君玉令召回他们,时间紧迫,刻不容缓啊大师兄!” 谢听尘脸色一变,停下脚步反抓住许安逢道:“那她人呢?她没有轻举妄动吧!” “她,她说她去拖延时间,尽量让他们晚进一会儿阵…但如果寅时开阵的话,她极有可能为了拦住他们,第一个入阵。” 谢听尘如遇五雷轰顶,整个人愣了一瞬,有很长一段时间里的呼吸都是混乱的,许安逢还在喋喋不休的说着什么补充的话,但他耳过电流大脑嗡鸣,什么也听不见了。 她极有可能为了拦住他们,第一个入阵。 天光映亮了世间。 许安逢几乎就是一抬眼的功夫不见了谢听尘,他茫然与陆颜书对视,对方显然提前预知,比他淡定多了。 “我们也得快回去支援。”陆颜书看向缓缓升起的太阳:“不能让楚北清一个人面对。” 第65章 女儿啼真神现6 宣命严苛的数着时间。 一刻钟前,楚北清第八次传音:“险象环生,杀气重重,恐将有生人祭阵。” 现在距离约定好的时间点已过去了几个刹那,他还在固执的等着,不肯轻易放弃,掌心中紧握的是她临入阵前扔给自己的东西。 那是一颗丹药,可以暂且解开神殿降下的封印,恢复法力。 他没亲眼见过荒禹的阵,但有很多见过的人都说,那会是一辈子的梦魇。 杀戮,血腥,仇恨,报复,阴谋,背叛… 荒禹几乎用尽这世上所有尽恶尽邪之物来打造自己独一无二的大阵,传言道,魔神大帝的阵法,可以吞噬一切生灵,将他们的骨肉精血、阳寿福德、三魂七魄全部炼化,再统统为自己所用,任你是法力通天的神官,还是强大无边的圣者,来者不拒,无人生还。 他根本无法想象那个小姑娘要怎么面对,要如何凭借一己之力救出所有人,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才会放她一个人入阵。 寅时已过,卯时初,天亮的彻底,距离他们进阵已经一个时辰,一切并没有想象中那样顺利,古渊依旧不知所踪,等不耐烦的众人也忙着入阵清剿,楚北清没有等来谢听尘,她无可奈何,第一个入阵,拦在了所有人前面,没人知道她哪来的那么大的胆子,一个小姑娘,面对未知的威胁,没有半点犹豫,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之前一个箭步就冲了进去。 宣命等的心急如焚,顶上生烟,恨不得现在立刻服下丹药闯进去带走他们,管他什么旁的破事,或者…或者只带走她一个人也好呢! 但不行,他只能等。 他站在门外,透过半掩的门缝,只能看见一片寂静的女儿庙,一如往常的任何时候。 狸花猫从墙头跳下,窜进了庙里。 他心里有无数个最坏的打算,压都压不下去。 “不能等了!”宣命一口吞下丹药,顿时丹田一阵翻腾,热浪倒着从小腹一个劲窜上喉咙,整个人都热乎乎的,低头去看腕上封印,果然已消失不见,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神药。 宣命迈进庙去,径直走向阵眼。 “喵呜”一声,斜后方冲出来的狸花猫狠狠扑了他一把,拦在阵眼前方,弓起脊背,皮毛直竖,发了狠的凶他。 宣命盯着它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无声纠结,也像在惭愧生歉,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对一只猫流露出几分愧疚之意,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若是有人在场,一定会以为他不想更进一步了,但他摇摇脑袋,坚定道:“对不住了,我必须进去。” 狸花猫低吼一声,身形转眼变大了十几倍,已经足足有一只半大的花豹大小了,它身后凭空燃烧起绿色火焰,明黄的瞳孔微缩,直勾勾凝视着他,像是在无声质问。 双方剑拔弩张。 宣命像是有些心虚,别开了视线,慢吞吞道:“…我已经做完了尊主要求的事情,我,我已经报完恩了…”他迟疑着,想绕路入阵。 巨猫变得更大,一会儿工夫已经有一只成年老虎的体型,它踏出一只前爪,尾巴急促的摇来摇去,喉咙里滚出一声接一声吼叫,把身后的阵眼守的更死。 宣命最受不了与旧识对峙的感觉,那会让他无地自容,会更加强烈清晰的回想起背叛的每一个瞬间,那些细节,那些过往,那些丑陋不堪的往事。 和那人被重伤后哀长的目光。 没有愤恨,没有震惊,甚至没有疑问,她只是用这个世界上最能将一个人残存的良心折磨致死的目光,看了他一眼,就那么离开了,带着血战之后的一身伤痛,和信任之人致命的一击。 他就站在那里,没有等来狂风骤雨的报复,却已经面目全非。 “四火。”他像是在唤那只猫的名字:“如果背叛尊主,可以让你得到永远的自由,你愿意吗?” 四火迟疑的盯着他,半晌,摇了摇头。 “我原先以为,报答恩情一定是要不惜一切代价的,所以我宁愿放弃万年的修为,重过且休镜,托身入仙域,用豁出去半条命的苦肉计得到了殿君的信任,然后用背叛她的方式,回报了尊主的救命之恩,但是,如果那一日殿君没有救我,我的计谋也终将让我深受其害,魂飞魄散,所以,殿君也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说我无路可去,她就让我留在身边,并且,从不怀疑,可背叛了就是背叛了,我还没有来得及报答,就已经此生不配再见到她了。既然恩情无法报答,那我总是要赎罪的,人总不能光做亏心事吧,你说呢。” 四火呜咽一声,还是不肯让开,但已经没有方才那么强硬了,它态度很明显,只要他不再坚持入阵,它是不愿伤害他的。宣命不到万不得已也不愿与它动手,正琢磨建个笼子把它关到一旁去,一个寒冰做成的笼子就从天而降扣下来了。 巨猫被关押,发出猛烈的嘶吼与扑咬,撞的笼子一震一震的发着抖,宣命一愣,刚要反应,阵眼便如同一只巨兽吞吃了不喜欢的东西,“呕”的一下尽都吐了出来一般,二十几个太渊弟子就这么一个个都被丢了出来,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满身尘土,狼狈不堪,却个个毫发无损。 宣命刚要开口询问其中一人,察觉身后动静,回头去看,见一白衣男子犹如降仙从天而落,径直停在他身后。 谢听尘随意揪起一个被扔出来的人:“里面什么情况,你们怎么出来的?” 被问的人神智大乱,甚至有发狂暴走的预兆,他双手抱头,双脚乱踢:“别!别过来!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也没看见!放我出去…放,放我出去啊啊啊啊啊…” 再看其他人,也都是一副德行,不知道在阵里碰见了什么东西,一个个吓得精神失常了一样,谢听尘无可奈何,取下腰间玉令在众人面前举起,白光大作,人影消散,宣命看的出奇,问道:“你是何人,他们去了哪里?” 谢听尘看他一眼,收回玉令:“送回太渊了。” 宣命恍然大悟,一把扯住谢听尘,不由分说大喊道:“你,你就是她要等的那个人!” 这句话歧义很大,但两人都没打算纠正。谢听尘一向能将情绪管理的很出色,但今日还是明显慌了神,他焦急在四周看一圈,精准找到阵眼,然后二话不说就要往里跳,宣命拼了老命才好不容易扯住他:“诶诶诶你干什么!” “松开。”谢听尘冷声道。 “不行!里面那个姑娘让我在这儿接应你,她负责把那些人送出来,而你要把他们全部带回太渊,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去送死,不然那些人就没人能救了!” “那她呢!” “…我会进去救她。” 谢听尘扯下玉令一把扔给他,头也不回,走得十分坚定:“你还是继续做你接应的差事吧。” 许安逢与陆颜书赶到的瞬间,只来得及看见一角白衣消失在眼前,面色凝重的宣命像盼来救星一样冲过来:“来的正好!快!”他把玉令又塞到许安逢怀里:“用玉令送他们离开!交给你了!” “不是!”许安逢一把抓住他:“你干什么去啊?” “我必须进去!” “你又没有法力,你进去也是白搭条命啊!” 宣命回头看向阵眼,又想起楚北清进阵前看他的那一眼。 那一眼。 太像了… 实在是太像了! 像到让他的心都在巨颤,元魂都在发抖。 在何方牢的那些年里,独自面对四方拘束的天地,他不止千次万次的悔恨过,乞求能有个机会,能有个机会让他真的能赎一次罪,而这个姑娘,她一往无前,她无所畏惧,她心有慈悲,与那人简直一般无二,岂不是上天哀悯,将机会真的给了他? 哪怕做一次对的决定呢。 宣命抬眼,目光亮晶晶的,他说:“我想去,做件好事。” 楚北清被迫做了第一千个梦。 她在梦里虚虚实实,使不出力气,也找不到剩下的人。 入梦是解开此阵的必经之路,而魔神制造的梦境最难出离,楚北清进阵时悄悄给身后的所有人都下了道护身灵印,好让他们远离阵内的梦境,否则一旦沉溺,即便是楚北清也无法全身而退。 在梦里,她败给了荒禹。 也没救回被荒禹毁灭的世间。 “楚北清,其实你一直都是我的手下败将,你从来没有战胜过我,你忘了吗,我没有死啊。”幽长的声音在耳边萦绕,带着得意的轻笑。 楚北清冷静面对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道:“我赢了,是你忘了。” “魔神主宰世间,而你,会永堕深渊。” 眼前顿时出现当年景象。 时魔神大帝出世降灾,三千红尘世,被荒禹毁去大半,用虐杀的魂身来强大自己的法力,人世间很长一段时间都暗无天日,众生浑浑噩噩,分不清今夕何夕,却也知苦不堪言,万民上奉请愿书,求上苍垂怜庇护,不少能人异士挺身而出,最终的结局无一不是被吞噬了魂身。 血战一场的楚北清虚跪于地,身前站的是趾高气昂的荒禹,作为战胜者,将她踩在脚下,让她眼睁睁看着大千世界尽数崩裂毁灭,而自己什么也做不了,她伸出沾满血污的手,用力抓了一把地上的积雪,冰凉融化在手心,冻的她心都是寒的。 “荒禹,停手吧,那些都不是你该得到的东西,你没有资格让任何人因你而死。” “我是魔神!世上所有生灵都该臣服于我,我主宰他们,我掌控他们,他们的命也该是我的!该是我的!!!” “你别发疯了!” “我没疯!我清醒得很,是你看不破,是你执迷不悟!” “疯子…” “败者,就应该有败者的态度,你一个手下败将,有什么好教训我的?你以为你是对的吗?你敢说这世上没有人会为你而死吗?你不敢!因为什么?因为尘缘呐!殿君啊,你真以为足够强大就能保护所有人了吗?你不会这么天真吧,那该死的命盘一日不停,你的尘缘就日日等在前头,等你何时屈尊降贵遁入尘世呢!而我,不论是今日之我亦或是来日之我,一定会杀净你所有的尘缘,你所珍视的一切我都想染指!看着你痛苦我就开心的不得了,高兴的恨不得杀光天下人!哈哈哈哈哈杀光天下人!” 梦境幻像不稳,竟突然之间又换了个演法,战胜者重新成为挽生殿君,荒禹倒在血泊里,放肆狂笑,像个失心的疯子:“我就是今日死了,有朝一日也一定会回来找你,找到你的尘缘,将他们统统杀的一干二净!让你,痛苦含恨一辈子,让你,此生都活在我的诅咒之下!生生世世,生生世世都不得善终,都困苦一生,灾殃满门,几辈子都孤独终老,靠近你的人都会倒大霉!都倒大霉!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一千个梦境消散,眼前又是漆黑一片。 楚北清深呼一口气,抬手起焰,照亮的却只有自己的脸庞。 她知道荒禹正在某个角落虎视眈眈的盯着她,打算伺机而动,给她致命一击。 但楚北清并不在乎。 她早就不怕那些扇来的冷掌了。 很快她背上便挨了一爪,皮肉开绽,外观可怖,楚北清皱了皱眉头,稍微弓了弓腰背,却也缓解不了背上火辣辣的疼痛,帝青即刻幻化成长刀,振手一挥就击中了躲在黑暗中的袭击者,那处低呜一声,一路滚到面前,巨大的动静震得地都在动。 楚北清瞳孔微震,忍不住退后一步,看着面前很快翻身爬起,恶狠狠瞪着自己的白额巨虎,她不敢相信道:“阿宝?你,你怎么不认识…” 她很快反应过来这又是一个幻像了。 她的阿宝永远不会这样看着她。 楚北清颇感无语的合了合眼:“荒禹,你觉不觉得自己特别缺德。” 荒禹细密的笑声响起:“你不觉得,这样特别好玩吗?” “你喜欢的恶趣味还挺多。” “不不不,我最喜欢的,还是把你做成人彘,那样我能高兴的几万年也睡不着,天天把你放在面前,杀人挖心喂给你吃,把你养的白白胖胖的,你看你现在,一天天的不知道在操心些什么,都瘦成什么样子了!” 楚北清没忍住想了想那画面,险些一张嘴呕出来,荒禹见她不搭话,还有些失望:“啧,不喜欢当人彘啊,那,头割了做痰盂吧,反正你也不怕疼。” “你对我的身体还真是有特别美好的展望啊…” “那没办法,谁让我这么恨你呢,呵呵…” 黑暗间,楚北清额间莫名闪过一道红光,转瞬即逝。 巨虎咆哮一声朝她奔来。 第66章 奉真神敬挽生 三千红尘世,荒禹毁去大半,踩着天下人的尸骨登顶魔神之尊,正道无人可抵,无人可灭,只能亲眼看着这世间如何崩塌毁灭,却无力挽回分毫。 哀嚎万里,灾殃满目,一眼不得窥。 魔神乱世,祸国殃民,便有真神降世除魔。 那一日,是尽此一生都再难得见的大观,天是红透了的,太阳不见了影儿,老远的地方总传来闷雷一样的动静,头顶上总有血花皮肉飞溅下来,遥远的旷野是虎啸豹吼,地动山摇。人人都清楚外头发生了什么,但没人敢出去,只一个个扒在窗台上,心惊肉跳的听着声响,猜测着战况,也默默为那位挽生娘娘祈着福,希望她战胜邪魔,救众生于水火。 约战的地方定在了不归山下。 荒禹慢腾腾看一眼周遭,像是带了几分眷恋一般,目光难得有一次不带着戾气,看向曾经的挚友道:“挽生殿君,你还记得这里吗?” 殿君很轻的眨了下眼睛,脸色一如往常:“如何能忘。” 荒禹笑了笑,像是在追忆:“三万年前在这个地方,你曾出手,救我一命,说起来,若不是你,我又怎能是以今日之我。” “难为你记得,我还当你成了魔神,过往种种就全都能抛下不要了。” “你明明知道的,昔日恩情我从未有机会报过,但若你情愿,我是可以和你瓜分这天下,一并称神的。” “我想你早就知道我的答案了。” “不错,我的确很清楚你会说些什么。” “那又何必开口。” “…”荒禹眼中的最后一丝平和褪去,显出狰狞:“我不会心慈手软的。” “我知道。” “我从没想过和你动手。” “这句话放在今日,显然没有任何说服力。” “你大可以无视我的战书,大可以当做什么也没看见,但你为何应战!为何与我过不去?为何一定要与我作对?” “但我看见了,就不能不管了。” “可那些人已经死透了!死透了你知道吗?几千尘世也全都毁了,毁了!你非要找我的不痛快,非要跟我对着干,难不成还能让他们起死回生?难不成你还要给他们逆天改命?” 楚北清猝然抬眼。 荒禹被她的眼神狠狠刺到了。 她最恨楚北清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悲悯感,好像世间一切的恶人在她眼里也都是可怜的,恶是愚痴蒙昧和贪念的化身,做出恶事的都是无知愚钝的人,她打心底可怜那些人。 当然,这其中也包括荒禹。 “楚北清,你当真要与我,恩断义绝?” “荒禹,从你选择祸乱天下的那一刻起,我们就注定敌对一生了。” “可我招惹的不是涂山,祸害的不是涂山,覆灭的也不是涂山!我只要天下亡,只要红尘覆!你为什么这么执拗,为什么一定要跟我分出个高下来?” 楚北清依旧平静道:“荒禹,执拗的是你。” “我就不明白了,好好呆在涂山逍遥清闲做你的殿君不好嘛?你管旁的做什么,三千红尘大千世界覆不覆灭跟你有什么关系,就是那些人全都死了,就是这天下被我搅和的乱了套了,都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要来,为什么与我为敌,为什么一定要站在我的对立面!” 楚北清试图用最平静的声音告诉她:“荒禹,你的事情要是做成了,我还哪里来的逍遥清闲。” 又是这个眼神! 她这人,怎么总是以为自己能度化天下人!真是愚蠢,愚蠢!可笑至极! 荒禹胸腔剧烈起伏,脸色因为怒意而阴沉可怖,她毒蛇一般的眼神死死勾缠住楚北清,恨不得真有条毒蛇趴在她脖颈狠狠咬上一口,或者用蛇尾死死勒住她也好,勒断了气,这样她就不用去头疼烦躁这些麻烦事了! 楚北清一眼看出了她恨不得将自己大卸八块的意图,却像是故意的一样,抬手拂了拂衣袍领口,把那条无形的毒蛇撇下了身:“大错已然铸成,若你诚心悔过,我会替你在瑶之那里…” 荒禹打断:“美言几句?你可真有意思,不是一向最刚正不阿了吗?” “寻个最适合你赎罪的方式,让你能早早减轻罪业。”楚北清面无表情说完了自己的话。 荒禹:“…” 荒禹沉声道:“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看来,我们今日是一定要拼个你死我活了。” “没有这种可能。”殿君如是言。 荒禹一愣,以为会有转机,结果楚北清接着说:“你永远无法战胜我。” 红衣胜火,衣袂翻涌如海,挽生殿君额前神印更是殷红,庄严肃穆,平淡如常,九条赤色狐尾形如烈焰,帝青离手,在身后立起一条参天巨蟒,背上伸出的硕大翅膀几乎遮住了半边天,有梵文符咒遍走肌肤,它周身都燃烧着熊熊烈火,狭长的瞳孔虎视眈眈盯着对面,只见那荒禹挥手成灵,召来赤羽苍鹰,背若苍山,爪似玄铁,振翅更是风涛骇浪,旷野死寂一瞬,下一刻,神兽拼杀,互相撕咬飞至半空,怒吼长啸,震撼人心,血肉飞溅,一地凄惨,二人平静对视,便有两头猛兽再度从各自身后奔来,虎啸豹吼,踏碎山河,那场面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称得上千古一战。荒禹猝然抽出腰间碎魂魔鞭直直冲楚北清而来。 据老人们回忆,那一日的苍穹是血色漫野,不见天日,钻进门窗的风都是浓重的血腥气,就连人间也大白天没了光明,家家户户紧闭门窗,跪地祈祷神灵庇佑,而灵界内,修为再高者也不敢露面逞强,他们心里明镜似的,当然知道这一战代表了什么意思,魔神乱世危害四方,真神降世驱魔逐灾,这场生死局,谁输了,就要永世不得翻身。 人们在堂前点了明灯,一家老小不论主仆尊卑,皆数跪地合掌,为那世间唯一的真神默默祈福助威。 大战持续了整整十日才终于尘埃落定。 魔神陨落的消息很快传遍灵界,天际重新恢复光明万丈,人们欢呼雀跃,歌颂挽生殿君的无边法力与绝代风华,还将这一日定做灵界的伏魔节,十年一过,每每张灯结彩,大肆庆祝,燃放天灯,以祈愿大圣大悲的挽生娘娘能再度入世降福。 这件事被做成话本,甚至流入了人间,大战细节被不曾见闻者说的天花乱坠,摸着胡须持一把折扇口若悬河,海口夸的是本人亲至也想不出来当时自己是否做过这件事,但确实有不少误打误撞对上的过程,只是在这么多个《挽生娘娘伏魔传》的版本里,人们不为所知的,却是她身负重伤,为人所叛一事。 肉身毁灭的荒禹身形消散,即将覆灭,却还是盯住殿君的脸笑得张扬狂傲,楚北清心下一动,刚要举步,身后便传来一人脚步,她不回头也感知得到,那是她身边最得力的一个属下。她放了心,不再去管。 但下一刻,这个她最信任的属下却杀机顿起,直冲心脉而来,从背后给了她狠狠一击。 方与魔神鏖战数日,算是两败俱伤,她不过技高一筹,才得以取胜,论伤势,她比快死了的荒禹好不了多少,宣命这一下,算是冲着要她命去的。 楚北清在那一刹那心里只明白了一件事:宣命是荒禹的人。 好一个,忠心效主,却叫她来做这个见证者。 没人知道这件事。 不过说出来也没人会信的,毕竟她可是真神,真神如何会受伤。 也没人知道被手下背叛的楚北清是如何拖着一身重伤,还要闯入坞天境去改写那几千尘世中被覆灭的命盘,她一块碎片一块碎片的找,拼好了命盘,就放血做墨,重续众生命数。 目睹一切始终的,只有一个瑶寻,她亲眼看着楚北清,执着如斯,撑着一口气,救回了本该崩裂的世间。 这本是无上功德。 可狡诈如荒禹,临死前放自己一缕元魂入世,攀附活人体内,混入了楚北清所拯救的世间,以至于补好的命盘紊乱,救了不该救的人,却让她又害死了那么多无辜的性命。 此后世间恶事繁多,人人皆有无尽恶念,致使福德浅薄,真神避世。 唯百余年前,再有善男子出世,带无边福德降生,天生神力,不死之身,世间方得无上同善。 十年后,殿君突来兴致,入世一观众生。 挽生娘娘卧靠虎背,于云上观众生皆苦,心头辗转疼痛,时时长叹,翻身下虎。 下属单膝落地,毕恭毕敬伸手搀住,道一句无比庄重的:“殿君千秋万岁。” 众生齐齐跪地长呼:“殿君千秋万岁!”如此三呼:“殿君千秋万岁!!!” 放眼世间疮痍,很多年过去了,那些崩裂的世间,也都恢复了生气,虽然还有很多人在吃苦,但他们,都可以平平安安的活下去了。 只有这么想,她才会稍微原谅一些自己当年的失察,若是再仔细一些,再仔细一些,魔神不会得以偷生,众生也不必因与魔神同世而福德浅薄,受此苦难。 楚北清垂眸云端,不愿留恋几眼,就要离开,一错眼,被一处留住了视线。 就在下界密密麻麻的人群中,一个角落,恍若有个瘦小的身影,千万民众匍匐跪地求神,独独他一人,虽双膝跪地,背脊却挺的直立,睁着一双漆黑的眼睛,隔得老远老远也要死死盯着她。 她注意到他,侧目道:“他是谁。” 下属看一眼小孩,低头回答:“殿君,他是您百年之后的尘缘。” 楚北清闻言一顿,再度看向他:瘦削的脸庞,单薄的肩膀,明显很不合身的衣服…但无论看哪里,还是无法忽略他如火如炬的目光,她与那双眼睛对视良久,才终于开口:“可怜巴巴的。” 百年后。 殿君为度化世人,亲入尘世,辗转人间千年,带一身尘缘离了红尘,于玄何洞洗清万千尘缘,自此无挂无碍,孑然一身。 信徒弟子得知,十分不解此事:“殿君为何要洗尘缘?” 殿君终日带着浅笑的面容落了忧思:“若不那么做,便是有了羁绊,有了软肋。” “有软肋,证明不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不好吗?” “对我来说,孤孤单单才是最好的。”她笑意闪过一丝苦涩:“没有尘缘,哪日决心赴死时,也不会有人为我而死,我是不愿任何人为我做出牺牲的。” 真神愿救世人,却不愿世人为自己而死。 那是楚北清要奉行一辈子的信条。 第67章 奉真神敬挽生2 宣命陷入痛苦的两难之间。 他双膝跪地,埋头颤抖,荒禹的声音就落在当头顶。 “宣命,你是我最为看中的下属,这世间有这么多人,可我最信任你,你也从不会让我失望,不论我说什么,你都会拼尽全力做到,你曾为了我,放弃万年修为,也曾在他人意图篡位之时,挡在我身前,虽然螳臂当车没什么作用,但我很高兴,因为我有一个非常忠心的下属,我救过他的命,他就能用两辈子追随我。” “…尊主…魔神,我,我已经报答了您的恩情,我求您放过我!” “报答?哈哈哈哈哈…”刺耳的笑声穿透耳膜,他顿时耳鼻流血:“你是怎么报答我的?说来我听听?” “…我,我…”他嗫嚅着,难以开口。 荒禹出声鼓励道:“说啊,说来我听听,让我听听你是怎么报答我的。” “我,接近殿君…” “用什么法子接近的?” “…打碎了,自己的灵窍,挑断了半个身子的灵脉…” “啧啧啧,是苦肉计啊,你倒是聪明,那殿君是怎么做的?” “她,她救了我,治好了我的伤,还让我留在身边,我,成功接近了她…” “然后呢?” “我做了殿君的心腹…成了她最信任的人。” “很好,之后呢?” “在你们…决战时,背叛了她。” 鼓掌声响起,荒禹心情很好的笑起来:“不错不错,我想起来了,你的确在我死之前,给了她狠狠一掌,我亲眼看见她吐了血,跪倒在我面前,满头满眼都是她的血,我见证她的生命像燃尽的蜡烛那样,再也亮不起来,她的姿态低到了尘埃里,再也不是高高在上藐视一切的样子!那种感觉,就是死了一次也值了!” 宣命迫切的点着头,终于抬起眼道:“所以,我报了恩,您能不能,放了我。” 荒禹面露难色,挠了挠额角:“放了你倒是可以…” 宣命即刻磕头如捣蒜:“多谢魔神!多谢魔神!多谢…” “可是…”荒禹声如鬼魅,一只手抬起他的下巴:“楚北清她没有死啊。” 他睁大双眼,喉咙不自觉吞咽了两下,便感觉到了血沫:“尊主?” “她没死,你就不算报恩,既然没有报恩,你又谈何自由?你觉得自己可以做一个忘恩负义的人吗?宣命啊,我这么信任你,把最重要的事情全权交给你,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辜负真心的人,会不得好死的,你知道么?”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荒禹明显是为了这一天做足了准备,楚北清稍不留神就会被从身后某个方位袭来的暗击中伤,方才与那巨虎缠斗一刻,已经让人心烦,更别提眼下伸手不见五指如何能避开袭击。 楚北清伸手探了探后肩,湿乎乎一片,像是伤得狠了,她无奈叹气:“你若是不服气,还想与我再战一次,就大大方方的出来,站在我面前,总这么鬼鬼祟祟躲在幻像之后,会让我更瞧不起你。” 又是一柄冷剑横穿右肩。 楚北清闷哼一声,并没有喊痛。 荒禹的声音从暗处传出:“你别忘了,现在这里是我的主场,不是涂山,更不是不归山,你能主动走进我的圈套里,不就是想救下那些废物吗,人现在在我手里,你没资格和我讨价还价。” 楚北清冷哼道:“看来死了一回之后,你变聪明了一点,知道小心行事了。” 荒禹长叹一声:“没办法,谁让我的仇人是挽生殿君啊,当时年轻气盛不懂,这么多年了,也早该明白了…”她语气骤变:“只需要找几个可怜的废物引出你的慈悲心肠,关键时候再从背后打一掌,就可以对你为所欲为了,殿君,我是不是很聪明啊?” 楚北清嗤笑:“你也只会这一招了。” 荒禹翻飞的紫袍终于出现在眼前,肯跟楚北清面对面了:“可是屡试不爽,不是吗?你一直都是这么心慈手软,只有废物,才会像你这样优柔寡断。” 二人之间无需多言,一个对视就已经兵戎相见,真身大战时荒禹曾不敌楚北清,更别提现在肉身破灭只余魂身了,她们很快彼此分开,双方都挂了彩,楚北清召出帝青还要再战,却生生不得不停下了举动。 没能被楚北清送出阵的二十个人出现在荒禹身前,个个面容痛苦,狰狞扭曲,却也不省人事,像是正在承受极大的痛苦,庄子明亦在其中。楚北清手指蜷曲一瞬,被荒禹精准捕捉:“殿君还是殿君,居然给他们下了护身灵印,我差一点就没能发现呢。” “无谓的杀戮只会让你的罪孽更为深重,却不能让你如愿以偿亲手杀了我,你这又是何必。” “可你会痛苦啊。”荒禹俏皮的眨了眨眼:“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痛苦的样子。” “说吧,你的目的。”楚北清略微仰了仰头,又是荒禹最为痛恨的那副神情。 荒禹脸上闪过一丝狰狞,还是很有礼貌的跟她商量:“也没什么,就是想看你,再跪我一次。” 楚北清没忍住翻了个大白眼:“你还真有出息啊。” “只要你跪我,这些人就都可以活着出去,这里,就只有你跟我两个人。” “我凭什么信你。” 荒禹一脚踹翻离得最近的庄子明,一脚踩在他的脖颈上,略微施加压力,庄子明很快便因为呼吸不畅而满脸通红,但因为意识被他人掌控,所以半点也不知道挣扎:“楚北清,你有的选吗?” “你要是敢伤了这里的任何一个人,我一定会亲手再杀你一次。” “那你来啊!”她怒目圆睁:“我怕你啊?”脚下力道更重,还不解恨,又随手抓了另一个人,尖锐的指甲毫不费力就戳穿了他的胸膛,血流出来渗透衣衫,落在楚北清眼底,恍若滚烫的岩浆,一滴一滴凌迟着她。 几乎是同一时刻,察觉到鲜血的其他弟子发生暴动,纷纷扯住身旁同门自相残害,啃咬打掐,皮肉开绽,一片狼藉。 荒禹还在挑衅:“没关系啊!你大可以看着他们去死,大不了就是二十个命盘,几千几万个你都补过,还差这几十个吗?” 荒禹的话像一把无形的利刃,戳中了楚北清最难释怀的心病,她捏紧拳头,气得浑身发抖,双眸赤红,将嘴唇的一块软肉咬的血肉模糊,仿佛下一刻就要不管不顾冲过去撕烂了她,魂身状态的荒禹更不可能是她的对手,她只需要无视区区二十条性命,就可以永远除掉这个魔头。 对,没错,只是区区二十条命。 不足为惜。 剧烈跳动的心脏越发激烈,一下一下的重击,像是要冲出胸腔让她立刻死在这里,指甲将掌心扣的血迹斑斑也不曾松开,她粗重的呼吸声逐渐平复,就像猛兽出击前的最后一个瞬间。 下一刻。 掌心松开,帝青应声落地,她身形下沉,做出了妥协。 荒禹的眼中迸出极其兴奋的喜悦。 在殿君双膝落地前,那么短暂又漫长的一段时间里,魔神觉得自己终于永不可战胜了,她心心念念了多少年的事情,终于在这一刻步入了正轨,她手下力道看似放松,实际会在楚北清跪下的一瞬间杀光所有人,再给她以致命一击,把她扔进无穷无尽的幻境里病死冻死疼死!她死死盯着楚北清膝下离地的距离,在只剩最后一寸的时候,手臂青筋暴起。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 一弹指,不,半个弹指的功夫,有雪色长剑闪着白光呼啸而来,电石火花间从荒禹和她身前的太渊弟子之间飞刺过去,结界顺势而生,足足二十个人被一把扔出了阵,强大的冲力将荒禹一举击飞出去,还有空在她没来得及收手时砍下她右手的小指。 楚北清惊愕了,荒禹更惊愕,她们难以置信的同时看向稳稳托住楚北清没让她跪下的那个人。 白衣,长剑,桃花眼。 谢听尘! 是谢听尘! 他神情冷峻,像是动了大怒,但还是用最温柔的力道将她完全扶起来,楚北清一脸错愕,什么也反应不过来,只知道盯着他的眼睛看。 荒禹猛吐一口鲜血翻身起来,手中魔光大量汇聚向二人袭来,谢听尘迈步拦在楚北清身前,抬手落咒,白光大盛,轻而易举化解了这套杀招,又立即反击,召回辞寒,直直刺中了荒禹的肚子。 血肉翻飞。 荒禹虚跪在地,恶狠狠的瞪着这个坏她好事的人,谢听尘迎面朝她走来,又召辞寒,一剑戳穿了她的心脏,再降下寒冰大牢像关禽兽那样将她圈起,以同样甚至更甚的眼神回视。 她换了口气,忍着剧痛狞笑:“楚北清,这是你相好的吧!还是你的走狗?你们到哪一步了才让他这么护着你?看着你受辱,生气了?发怒了?想杀了我?” 楚北清从没见过这样的谢听尘,几乎愣成了木头,荒禹这句话才终于让她回过神来,下意识就是维护:“把你那套恶心的话术收起来,别对他用!” “诶呦,看来是喜欢的不得了了!” 谢听尘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冷眼开口:“我知道你是谁。” 荒禹跪坐于地,毫不畏惧的回视:“毕竟我很出名,你们整个仙域,不,整个灵界见了我,都该对我俯首称臣。” 谢听尘很轻微的摇了摇头,还是说:“我知道你是谁。” 荒禹脸上有一丝疑惑闪过:“你什么意思?” 楚北清也不明所以。 谢听尘道:“你不过是个技不如人,满心算计,心狠手辣的老太婆罢了,用了不正当的手段也还是个败者,见不得自己失败,费了千辛万苦从死人堆里爬回来,还不死心,还要用更恶心的手段赢一回…”他眼中满是嘲讽:“你赢得了谁?” 像被戳中了丑事,荒禹恼羞成怒破口大骂:“你懂什么?你懂什么!你这个毛都没长全的小兔崽子你懂个屁啊你!你说谁技不如人,说谁老太婆!你知道你背后那个能当你祖奶奶!她才是老妖婆,她是个什么也没有,优柔寡断只知道心软的废物!看见个可怜的就要捶胸顿足的难过,就是条狗死了她也能落两滴泪!你喜欢这样的废物?很好,我祝你很快就能成为她最可怜的那种人了!你这辈子也只能得到她的可怜,想要真心?她可没有心!你别他妈做梦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楚北清听她这么辱骂谢听尘比骂自己还膈应,当即扯回谢听尘自己上前,没敢回头看他的表情,抬手就是一巴掌,荒禹面露憎恶,那眼神像是要把她活吞了。 牢笼收紧,内壁的利刃从四面八方穿透荒禹的身体,像是要把她活活钉死在这里。 荒禹却不见半点对死亡的恐惧,甚至悠闲的看上了楚北清的脸,那张脸…那张脸…真想撕碎了看看还能不能这么漂亮了。 楚北清蹙紧眉头看着她,心里却觉得哪里不大对劲,好像有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她情不自禁走前一步,想看得更清楚些,想知道荒禹的眼睛里到底藏了些什么。 那双眼睛里满是咒怨和阴毒… 还有阴谋得逞的愉快。 楚北清疑惑之心尚起,下一刻,身旁之人突然行至身后,由背后紧紧抱住了她,没有任何多余反应的时间,一股莫名强大的冲击力便震得她嘴里一股血腥气,甚至大脑一瞬间都在发懵。 面前被牢笼困住的荒禹暴起,一道身影堪堪拦在她面前。 楚北清顿时觉得方才的头晕浅了。 宣命稳稳搀扶住荒禹,刀指楚北清。 她终于知道荒禹刚才的眼神为什么那么眼熟了,上一次,在她被人背叛之前,荒禹就是这个眼神,一点儿也没变。 楚北清心下大震,想到了什么,僵硬的回头,看向抱着自己谢听尘。 说是抱着,其实手已经松开,人只是虚虚靠在了她的背上。 她伸手扶住谢听尘,转过身去,看他的背。 与当年一模一样的伤口,贯心而过,一身白衣都是血淋淋的,他却一声都没吭。 楚北清扶他的手开始细密颤抖。 第68章 奉真神敬挽生3 悲戚的声音泣了血,嘶哑,颤抖,再次的背叛突如其来打了个措手不及,楚北清半抱半扶着谢听尘,背对身后主仆情深的二人,笑得苦涩无奈:“宣命,你还真是魔神的好下属啊。” “对不起了姑娘,但我必须这么做,我不能背弃尊主。”宣命低下头。 “你就这么愿意成魔吗。” “…对不起。”他只能重复道。 “对不起?这三个字,真是这世上,最能绑架人的东西了,可你凭什么认为,自己会得到宽恕呢?” 帝青自召而出,化身青绿光芒直向敌人而去,宣命抬臂抵挡,连带着身后的荒禹也一起狼狈的摔飞出去。楚北清在光后睥睨二人,身后隐约火光浮现,显然动了怒,她素手一挥带起疾风,再次冲撞猛击,这一下,就连荒禹的魂身都险些被打散了形,更别提忠心耿耿护在她身前的宣命,已经吐血三升站都站不起来了。 生死之间,他惊诧的看着方才那道无比熟悉的光芒,脑中一瞬间闪过无数个可能。 每一个都让他疯狂战栗。 “看来,你是不想留情面了?”荒禹哑声道。 “你让他从背后再偷袭我一回,岂非也未留情面于我。” 再?再偷袭一回是什么意思?他倒在地上拼命咳嗽。 荒禹站直身子,额前魔印闪着乌光,诡异万分,她笑着后退,一指楚北清身前的地方:“本想着把你囚禁在这里永无出期,现在好了,既然有人那么喜欢你,不愿你孤零零的,那你们就一起,困死在这里吧。” 黑雾聚拢,荒禹和宣命齐齐不见。 他们陷入了无休止的幻境。 楚北清现在根本没心思解阵,她轻手轻脚扶着谢听尘坐下,强行冷静要去看他的伤势。 谢听尘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嘴角扯起轻笑:“师妹…怎的还要趁人之危呢。” 楚北清想打他一拳,动了动手,还是没忍心,她抿了抿嘴,有些无奈:“还有心情开玩笑,看来是不疼。” 谢听尘立马收回笑容佯装痛苦:“其实挺疼的,不然你说句好听话,哄哄师兄,也许就没那么疼了呢。” “滚蛋!” 谢听尘撇了撇嘴角:“就知道你不会。” 楚北清伸手轻抚他还在汩汩冒血的伤口,如和风细雨亲至,眨眼就替他挥去了一大半的疼痛,谢听尘默不作声,看她运转法力为自己疗伤,偶尔会抬起头看一眼她,然后马上移开目光,楚北清埋头苦干,认真程度比给自己疗伤还要仔细。谢听尘知道,她现在很不高兴,甚至已经到了难过的地步。 他喉结上下动了动,没能先开口,反而越发沉默。 “去哪了。”楚北清开口问,打破了沉寂的气氛。 谢听尘一顿,没有立即回答,楚北清看他:“不能说?” 他颔首。 楚北清道:“你可以随便说个地方搪塞过去的,我又不是真要问你去哪了。” 他面色苍白道:“…不想骗你。” 空气凝滞一瞬,四周景象变化莫测,失去方向,就连近在咫尺的彼此也看不见了。 黑暗中楚北清不自觉睁大双眼,伸出一只手去找他的伤口,另一只手撑着地,但也不知道因为什么,她找错了好几次,不是抓到他肩膀就是摸到他的脖颈,她觉得疑惑,明明自己估摸的差不多,怎么一出手就寻不到了。 地面突然开裂,有明显震感,她不察,撑地的手向前一滑,脑袋重重撞上对面人的胸膛,下意识抓紧了他腰间的布料,可能还抓到了皮肉,仓促间她并没有注意更多,很快松开,要带他摸黑站起来,却反被对方反手揽住,带着她稳稳当当起了身。 昏天黑地里暗箭数不胜数,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楚北清下意识就要反击,却被抱得更紧,那人方才刚挨了要命的一掌,还有余力强撑着身子,独自化解了所有威胁。 温热的鼻息洒在颈侧,细瘦的腰身被一双强有力的臂弯紧紧揽住,再带入一个坚实的怀抱,彼此胸腔靠近,密不可分,她有生之年头一次如此慌了阵脚,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更不知道该怎么推开。 他们在进行一个非常标准的拥抱。 楚北清第一次以这种方式靠近一个人,因为地面严重不平的原因,矮了几分,正好附耳在谢听尘心口处,“咚,咚,咚。” 一下一下,格外沉重。 原来,他的心是这样跳的。 原来,他身上的气息是非常好闻的。 楚北清头埋在他怀里,稍微使了劲,没能分开,便只好闷声道:“…谢师兄,可以松开我了吗。” 谢听尘不知道在想什么,并没有立刻作出反应,而是过了很久才在她头顶上方出了声:“楚北清。” 楚北清心下重重一跳,呼吸紊乱一瞬,很快恢复正常:“怎么了。” 这好像是谢听尘第一次叫她的全名。 楚北清。 她听过很多人喊自己的名字,有平淡的,有愤怒的,但不知道为什么,简简单单三个字,他说出来就格外好听些,如松风拂月,清泉落雪,令闻者不得不失神一瞬。 谢听尘温润的嗓音再度响起:“在无允地宫你说,你是可以允许小小的背叛的。” “…嗯。” “为什么。” “…我不信这世上任何至死不渝的话术,那太不贴合实际了,没有人是一成不变的,没有人的心是一成不变的,既然连自己都注定会变,又为什么拿一套枷锁去束缚旁人。” “这是你会奉行一辈子的信条吗?” 楚北清弯了弯嘴角,浅笑道:“谁知道呢,我又不可能是亘古不变的。” “…我知道了。” 楚北清不语。 “对你来说,什么程度的背叛才算小呢。”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问,一时间想不到答案,居然真的认真思考了起来,谢听尘很有耐心的等着,没有出声催促,等她好像想好了,缓缓开口道:“我好像,很容易原谅别人的过错,不论大小,不论迟早,只要那人稍微低了头,我就可以心软。” 所以她也不知道,什么程度才算“小小的背叛”了。 谢听尘问:“刚才那个力道,要是打在你身上,算吗。” “…算。” “你会原谅他吗。” “不知道,毕竟没打在我身上,原不原谅的,应该问谢师兄你吧。”她试着活跃一下气氛,想让彼此轻松一些,但她没想到谢听尘听到她的答案时反而更加沉寂,心情像是直接降到了谷底。 她眨了眨眼睛,又道:“谢师兄,你先把我松开吧。”她伸手拍了拍谢听尘的胳膊。 他松开手。 帝青于下一刹那自动离体,猛击黑暗深处,劈开一道裂缝,强光猛照进来。 与此同时,阵外,早等的心急如焚的许安逢和陆颜书眼巴巴望着状似漩涡的阵眼,许安逢每隔半个时辰就得拼老命拦一次陆颜书,以防她说时迟那时快一个箭步就冲进去。 “姑奶奶,您是我姑奶奶了行吗?我求求您别二话不说就要往进闯成吗?” 陆颜书看他:“进去很久了还没出来,万一她有危险,怎么办。” “少君不是进去救她了吗?还有那个宣命,他都活了几千岁了肯定经验丰富,这种阵法随随便便就把人给你带出来了,你就别操心了,老实呆着啊。” 陆颜书道:“我觉得,宣命不靠谱。” “为什么?” “我不喜欢他。” “…怎么还以貌取人呢。” “我认真跟你说话呢。” “好好好,我们陆少主从来不跟人开玩笑,行了吧?” 陆颜书往边上站了站:“谁跟你我们。” 得!又开始划清界限了:“明白!君子之交淡如水嘛!”他耸了耸肩,识相的站到了一旁去。 荒禹捂住重伤的腹部重重喘息,一呼一吸都带着血腥,宣命单膝落地,施法为她疗伤。 “为什么去戒律台自首。”她突然发问。 宣命手下一顿,没能立即回应,荒禹又道:“是找个避难之所害怕楚北清报复呢,还是觉得自己做了亏心事了,去寻求自我安慰啊。” “尊主多虑了。” “多虑?你觉得你这样做了,楚北清就能原谅你了吗?” “…属下不是…” “她不会原谅你的,她这个人,嫉恶如仇,但凡做了一丁点儿恶事都是她的眼中钉,更何况…”她俯身掐住他的脖子,眼中满是探寻质疑:“是像你这种叛逃之人,就更不可能得到宽恕了,所以你上辈子是我的人,这辈子也还是我的人,不要想着去做好事赎罪,不要觉得杀人有什么负担,只有我不在乎你是否生过二心,只有我,是你唯一的主人,记住了吗?” “记住了。” 她松开手,那脖颈已被掐的紫红,她只瞥了一眼,就凭空抽出一把刀扔在面前:“去,把那个你新认识的小姑娘,给我杀了。” 宣命闻言大惊,急忙跪下道:“尊主!她不过是个无辜之人,无意冲撞了您,是她有眼不识泰山了,属下替她给您赔罪了,您高抬贵手,放他们走吧!” 荒禹哈哈大笑起来:“才认识这么一会儿功夫就舍不得了?那个姑娘说的没错,你可真是我的好下属啊。” “绝非如此,属下只是觉得,眼下尊主最要紧的事还是得找到合适的肉身离开此地,那些无关紧要之人不足为惧…” 荒禹盯着他:“你不是…喜欢她吧?” “自然不是!” “奥…那就是看她眼熟?我也看她眼熟,你说她像谁呢?让我好好想想…” 宣命低头不语。 眼前幻境被人撕裂,刺眼的光照射进来,惹人眼热,两人背光而来,从容不迫,像是清白的世间主动探入罪恶的深渊。 “你们倒是来的快,赶着送死的人也是少见。” “荒禹,你想跟我做个了断吗。”楚北清道。 “了断?你凭什么跟我了断?”她打量一眼楚北清全身上下,目光轻蔑道:“你是想把自己的肉身,奉献给我吗?我倒是欢迎至极。”她隔空召来方才那把刀,举到宣命面前,逼迫他拿住:“去,杀了她。” 楚北清一言不发看着他们,喉咙艰难吞咽两下后,眼尾泛了红。 荒禹站在宣命身后,不容置疑的语气掷地有声:“只要你杀了这个人,我就允许你回涂山见见楚北清。” 除荒禹外,在场所有人顿时面露惊色,楚北清更是恨不得冲过去捂住荒禹那张破锣嘴,一天天的什么都往外抖落,偏偏荒禹捕捉到她的不安,望向谢听尘,语气加重道:“看来还有人,不知道楚北清的身份呢?这可不行,我得隆重介绍一番…” 宣命握着刀一股脑冲了出去。 楚北清侧目道:“还撑得住吗?” 身后人笑道:“足够撑到带你出去了。” 谢听尘即刻召出辞寒飞身相抗,对方的刀法极其诡异邪门,没什么招数路子,更像是自成一派的野路子,砍的乱糟糟的,容易打乱对手的节奏,更容易将自己暴露在利刃之下,谢听尘方才替楚北清挨了那一掌换灵印,元气大伤,放在平日本能几招几式解决的事,硬是让宣命多过了几招,在他第三次故意击中谢听尘胸腔的伤口时,楚北清与荒禹两个观战者也互相动了手,两人纠缠在一处,法力冲击威力猛烈,没几招便一起冲入了另一个幻境。 再看谢听尘手起剑落,没有半分犹豫,顶着他刺穿自己胸膛的利器迎面直上,面无表情,当下斩了宣命一条右臂,鲜血飞溅。对手痛叫跪地,谢听尘不予理睬,收剑转身。 原本站着她的地方此刻空无一人,谢听尘心下一震,迟来的伤痛疯狂蔓延生长,遍走全身,种子一样在体内肆意落根,长成尖利的爪牙,朝里剜着他的骨血,刺着他的心脏,激得谢听尘猛吐一口鲜血,连后脑勺都是麻丝丝的晕。 他很快伸手拭去嘴角血迹,拖着略显疲惫的身体,四处寻找楚北清可能去到的地方。 第69章 奉真神敬挽生4 “没用的…你找不到她的。”宣命在身后虚弱出声:“这座大阵,生人来去,留下精魂,信奉追随魔神的人,可以心想事成,可若要意图破阵毁咒,即便侥幸逃了出去,下半辈子也一定会活在恐惧和痛苦之中,此生都不敢再踏入一步,她惹恼了荒禹,怎么可能活着出去?你根本找不回她的,趁着禁制未开,快些逃出阵去吧。” 谢听尘顿住脚步,侧目看他,因为失去一条臂膀,失血过多,显得脸色惨白,嘴唇灰紫。 谢听尘收回视线,背对他,眼眸阴沉无光,心口的伤势拖不得,血越流越多,一身白衣浸染的通红,他却恍若只疼了那么一下,便没有感觉了:“找不找得到,不是你说了算的。” “你们两个,简直执拗的一模一样!为什么,总有那么多像你们一样的蠢货,非得觉得…自己能救所有人呢?好好活着不好嘛?清闲一世不好吗?非要多管闲事,非要一个接一个的来送死,别傻了,别傻了行吗?” “等你主子这样的人什么时候消停了,自然就没我们这样前仆后继送死的了。”谢听尘冷淡的看着他,将他的狼狈和窘迫尽收眼底,却也没有半分嘲讽或者动容:“谁不想清闲一世呢。” “荒禹从肉身破灭的那一刻便开始好盘算了一切!三千年,整整三千年她都在做同一件事,就是不断壮大自己好能报仇雪恨,那是她死也不会停息的夙愿,你觉得你那个朋友,有阻止她的能力吗?别白费功夫了,出阵吧,你们救不了任何人,还会白搭上一条性命,值得吗?值得吗!!!”宣命拼着一口气喊住他,继而猛咳鲜血,后脑重重砸在地上,再也没有抬起来的力气。谢听尘无声的看着他断臂的地方,神色微动,抬指送出一道寒霜,覆住了伤口表面。 宣命十分意外,不敢相信的动了动眼珠,嘴唇颤抖几分:“你…” 那人淡声道:“你背叛她,我本来想你死。” “那你为何…” 谢听尘黯淡的眼眸好似闪过一丝光亮,转瞬即逝的,人眼无法捕捉,他说:“但她一定会原谅你,所以我不能杀你。”他转过身,步履从容踏入了无尽的黑暗之中。 但她一定会原谅你。 这句话是利刃,狠狠刺进了宣命的心,让他浑身都疼。 这是一方沙场,埋骨成山,血流成河,军旗烂布一样陷在尘土里,到处都是身首异处的尸体和分离原身的躯干,风里带着灰败,带着颓靡,带着血腥杀戮。 透过楚北清的视角,她只能看见自己虚跪于地,身上盔甲沾染着淋漓鲜血,手中刀剑尽是黏连的血浆,脚下成堆的头颅,死不瞑目,怒目圆睁,她在死人堆里慢慢起身。 这是哪儿? 她心里想着,嘴上却不受控制的放声大喊:“还有人吗?还有人活着吗?”声音嘶哑难听,显然是浴血奋战多日造成的筋疲力竭。 没人回答。 “禹安军的,还有没有人活着!” 禹安军是哪里的军队? 她心里越发疑惑,唯一能想清楚一点的,便是她极有可能进了某个副主的精神世界,与她共情通感了。 视线下落,和她同一视角的人支撑不住,撇了剑跪坐下去,一掌拍开身旁的敌军头颅,残留的血迹随手在护臂上一抹,后背隐隐作痛,应该是遭了暗伤,这人身形一僵,没有在乎身上的伤痛,大大咧咧拆了护臂头盔扔到一边去,打算借着长剑撑地的力道重新站起身来。 腿上的伤重了,血流不止,她粗略撕下还算干净的中衣,将伤口绑了个结结实实,而后起身。 她尝试了很多次,失败了很多次,也没能再站起来,鏖战多日的人,精神一旦松懈,就很难再亢奋起来,此刻敌方若是来了人马,她便是插翅也难逃了,不过幸运的是,没有人来,不光是敌军,他们自己的援军也看不见影。 “人呢,都死光了吗。”她低下头,有些颓废。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警觉提剑回头,一剑刺过去:“谁!” 来人稳稳握住剑刃,语气平和,道:“将军,属下来迟了。” 见到还算熟悉的面孔,她卸了力道,看一眼那人被利剑割伤的掌心,沉默片刻,道:“扶我起来。” “是。” 他没有用很大的力气,就把她轻而易举搀在怀里,昏迷的前一刻,她问:“…援军呢?” “将军,还有二十里地,过了河就到了。” 她放了心,闭目昏睡过去。 自然,楚北清作为与副主共情之人,也如此头昏脑胀的晕了过去,不知道到底睡了多久,久到她躺的身子都酸疼了,这个将军才终于醒了过来。 下属端了热汤进帐,恭恭敬敬举到将军手边,她没那个进食的心情,披了大氅下床,借油灯看着战地图,超过半数的失地已然收复,但我军伤亡惨重,短时间内不宜再战,她忧心忡忡,蹙紧眉头叹气,热汤被人端走,重新递到她面前:“不吃不喝拖垮了身子,还怎样为陛下效忠?” “为人臣子,夺不回所有失地,如何吃得下。”她不动声色往边上站了站,隔开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这场仗,胜局已定,你不必过于忧心。” 将军清冷的面容半边映着烛光,终于抬眼看他道:“军师如此言,本将便放心了。” 旧伤复发,她捂着嘴剧烈咳嗽,鲜血从指缝渗出滴在战地图上,很快晕开,她抬起另一只手,拒绝了他的搀扶,更加明显的退了一大步,神情疏离冷漠:“秦大人,别脏了您的手。” 秦易知道,他此生也得不到她的信任。 他是皇上钦定给她的军师,但她行军打仗运筹帷幄,从不需要旁人辅佐,军中无人信他,认为他是皇上派给将军的眼线,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世上没有任何人能让他出卖她。 掌心虚握一瞬,他开口问道:“万世,若胜了,你还会辞官吗?” 万世背对他的身形一怔,险些碰倒了桌上的油灯,隔了好久,久到他以为还会像以往一样被无视掉时,那人终于开了口:“不了,有人需要我在这儿,那我就不走了。” “…你知道的,很多人想你死。” 万世抬眸,往帐外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泰然自若道:“这里面,应该也包括秦大人你吧。” “万世…” “我上一个军师贪生怕死,战前背叛了我,将我禹安军所有行军路线全数送给了敌军,四面楚歌,腹背受敌,但我还是活下来了,想我死的人太多了,若有本事,尽可以来,我早就不怕任何人背叛了。” 帐外,大雪纷飞,此是隆冬,天寒地冻,风吹起大氅,她背脊挺直,望着这片属于自己的天地,更显寂寥,像是无边海域中的一个孤岛,无岸可靠,无人可依,只能借着海上的残月,独自顶着风浪。 秦易看着她的背影,心间莫名难过,眼窝一热,便看不清了,他动了动酸疼的喉咙,小声却无比坚定,也不知道是否逆着风到了万世耳中。 他说:“我永远不会背叛你。” 这句话像个虔诚的祷告,他过往那些年里在心中不知道默背了多少遍,无论是她在朝堂上与文臣据理力争,否认自己的功高盖主,还是坊间百姓对她的歌颂拥戴,亦或是那些说她迟早兵变围宫、谋权篡位的流言蜚语,他作为一个旁观者,见证了她很多苦难。 武将不易,女人做武将更甚。 不知道万世本人是否听到了那句话,附身副主体内的楚北清倒是听的一清二楚,她有些发愣,有些不知所措,对于这句再耳熟不过的话语。 她借万世的眼睛,看过了这位将军的一生。 青州大捷,圣上龙颜大悦,念及将军多年来劳苦功高,特颁旨,封禹安将军万世为青州藩王,食邑两千户,即刻赴任。 将军领旨谢恩。 秦易本是肱骨,很快被圣旨召回离开了她,临出发前,他仍旧不肯死心再劝了她一回,希望她能辞官,云游四海,去任何想去的地方,还自己自由,可她还是那句话:“有人需要我在这儿,所以我不能走。” 他在往后的很多年里都在想,到底是谁困住了她的天地,而后有天午夜梦回,惊觉竟是天下黎民,民不安,将不离,那也许便是万世的信条。 他们离别的第二年秋,秦易出使边塞,和谈联盟事宜,归京途中,得知了她的死讯。 报信的官差多话不提,只是从头到尾坚定一句话,她是急病走的。 楚北清看不到原本的真相,就像被蒙着眼听了段断断续续的故事,故事的结尾,万世死了,她通感如此,亲身经历了一场病痛缠身,最后一口气没上来,就这么死在了榻上。 一代名将,就这么草草落幕了。 再睁开眼,便是荒禹近在咫尺的脸孔,楚北清已离了万世的身,虚无缥缈的立在一旁,听着门外的哭天喊地,和榻上那张和自己生的一模一样的脸,荒禹得意的看着她的反应,看她一瞬间流露的失措,也够荒禹开心一阵了,她背着一只手,歪头轻笑:“怎么样?是不是,特别难忘啊?” “你做了什么。”她深深喘了几口气。 “没什么,就是带你看看过去的你,我们都是这么好的朋友了,你忘的一干二净,那我顺手帮你回想回想也没什么,不用谢啊!” “荒禹,你找死!”她当即拔剑,荒禹退后几步吆喝住她:“诶诶诶!别激动啊!我这可是好心,你可别不识好歹啊。” “我用你帮我回想?!” 剑芒逼人,出鞘见血,碎魂也不是吃素的,转瞬而出缠住了帝青剑身,两人针锋相对,荒禹还是嘴上不饶人道:“怕我报复?怕我拿你的软肋要挟?所以你就去洗尘,去把跟自己有尘缘的一切全部斩断了?楚北清,你真是一点长进也没有,还是这么孬种!你要斩尘缘,也得先问问我答不答应,我不点头,你就是把那些过往抛的干干净净,我也能把他们一个一个的全都揪出来,那个陆颜书不就是我帮你想起来的吗,人家脸皮薄,不好意思说,其实心里在意的不得了,谁让你把人家忘了,谁让你光对自己心狠没舍得斩断别人的尘缘呢,你怕他们因为你去送死,我偏就不如了你的意,偏要毁了你苦心经营的一切!” “那就要看你有没有命关心别人的事了!” “不对不对,我还是没找着你最深的那段尘缘,是谁呢?是谁呢?”她再次阴森的尖笑起来,好像捏住了楚北清一点点把柄就已经胜利的不得了了。 场景骤变,又是不归山下,成千上万的女儿魂出现在眼前,层层叠叠严丝合缝包围住了楚北清,她们死时都是刚离了襁褓,有的还不会走路,摇摇晃晃,蹒跚行走,睁着无辜空洞的眼睛,更有的死在了娘胎里,尚未成了全乎的人样,耷拉着半个身子,面对着楚北清,荒禹在那脆弱的不堪一击的包围圈后,幽然出声:“出手啊,杀了我啊,杀了我,你的尘缘就平安无事了,你杀了我啊!还要告诉你一件事,这些魂魄,你随意扇扇掌风就能全死干净了,我可没有以多对少啊。” “以婴孩相逼,荒禹,你可真是一点脸皮也不要了!” 荒禹轻松的打了个响指,当中的两只魂魄出列,飘飘然到了楚北清身后,轻而易举反剪了她的双手,强迫她半跪下身,便又有十余只魂魄带着透骨刀,威力不大,却能一下一下划开皮肉,贪婪的吸食她的鲜血法力。 楚北清只是默默承受着万蚁噬心的痛苦,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啧啧啧,还是这么容易心软,可怎么对付坏人呢?” “…” “还不还手,你想被吸成骷髅吗?”她笑着叉起双手,一步一步后退:“还没谢谢你啊,这些年我借你的名号和神像,受了不少凡人的香火供奉,不然我也没办法这么快就能找你报仇,今日你若是选择死在这里,肉身就给我吧,我一定好好用你的身体,多做些好事,找找尘缘啦,杀杀平头百姓啦,高兴了就把那个上君拉下来,自己坐坐君位,不高兴了就随便屠几个洲,反正你们现在也不是九洲了,也不差那一个两个的了,你说是吧?” 楚北清不作应答,她就很高兴的继续幻想:“不知道你姑姑她最近怎么样了,等我出去一定替你好好孝敬她老人家,还有你们那个不知门我不喜欢,最好铲了去,到时候魔域仙域一合并,大家不都是一家亲了,你觉得呢,我觉得不赖,还有啊那个不知神殿…”冰刃抵在后心窝,她停下后退的脚步,脸色骤变。 明明尚在包围圈内任人宰割的楚北清居然在她身后出了声,声音阴沉嘲讽:“你还挺能想啊。” 荒禹立即转身反击,然为时已晚,楚北清召回分身,帝青成索,一圈一圈把她锁了个严严实实,虚空之间她抽出斩马长刀,对准荒禹的脖颈就是一抹,血喷涌而出,楚北清扔了刀,手中再有短刀匕首灌入法力不遗余力的插进胸膛,穿心而过,毫不手软。 “三千年前你指示宣命打碎我的心脉,今日我还你这一下,不冤。” 荒禹恶狠狠的瞪着她:“你倒是学聪明了,看来这三千年没白活啊。” “过奖了,跟你这种人打交道,不聪明要吃多少哑巴亏。”力道加重,精准深入到魂身最紧要的魂脉之中。 “你觉得,你还能杀得了我吗?”荒禹急促喘息,表情扭曲。 楚北清不为所动,单膝落地,一手钳着她的脖子,另一只手握着匕首,刺破魂脉:“起码,能让你再消停上三千年。”魔光乍现,阻拦她的举止,侵蚀她的皮肉,她接触到荒禹的每一寸肌肤都开始溃烂流血:“再不济,三百年,三十年,都可以!” “楚北清,你哪来的自信,还可以再杀我一次!”她突然发力,一把掐住楚北清近在咫尺的脖颈,手臂青筋暴起,像要拧断一样用力,大量的魔气从荒禹口中鼻中眼中流出,碰到楚北清就成了削骨断肉的兵刃,她浑身上下已经没有哪块皮肉是好的了,但她还是不肯松手。 身后的女儿魂飘飘幽幽,无知无向的朝四面八方散去,极度不安,像是想在这一方大阵中找到逃出的生门。 第70章 奉真神敬挽生5 魂脉被一刀捅穿。 大阵旋即开始崩塌。 “楚北清!楚北清!!!”荒禹咆哮道:“我不会放过你的!我说过我会跟你至死方休!至死方休!你一定会死在我的手上!” 楚北清对她的愤怒熟视无睹:“你要是愿意跟那野草一样春风吹又生,我倒是乐意一股脑的燎原,直到你死透了为止。” “…手下败将,手下败将。”她喃喃自语,盯着楚北清似笑非笑,又是这个眼神,又是这个眼神! 她当即回头预备反击,不料身前魔光冲天迅速包裹而来,是调虎离山!千钧一发,楚北清立马反应过来,荒禹这是要跟她同归于尽了! 歪坐的姿势不容易起身,她只来得及抬手抵挡,微微仰头…… “嘭!!!”一声巨响。 紧接着法力出走,灵脉尽断。 那是濒死之际。 血像瓢泼大雨下了一阵,热乎乎又黏连的触觉洒在脸上,楚北清一脸错愕,眼睁睁看着面前突然出现的人替自己生生挨了这一下,继而双膝落地,不偏不倚倒在她怀里。 大阵还在继续崩塌,重重幻境波动,好比一块石子惊开了满湖涟漪,人肉眼可见的东西都成了碎片漂浮在空中。 阵外之人一直守着的阵眼骤然冲出巨大魔光,许安逢一把推开离得最近的陆颜书,二人向后飞身躲避,反手抵挡。 “我去!这是怎么回事!”许安逢大喊,脸被魔光照的生疼。 “阵主开始毁阵了。”陆颜书冷静得出结论。 许安逢大惊失色道:“什么?那怎么办!他们还在里面呢!” “你在这里守阵眼,我去稳住石像,绝对不能让她自爆毁阵!”陆颜书遽然闪身至石像正对面,抬手结印,蓝光作作生芒,在身后形成一枚巨大的法印,穿过陆颜书,直直向前而去,石像并不坐以待毙,乌光阵阵,眼中照出灼人的黑色烈焰,一晃眼就围住了陆颜书,打算将她困住活活烧死。 许安逢见状要冲上去帮忙,便有几十甚至上百号平民百姓冲入女儿庙,个个神志不清,面目可怖,伸着血手要去毁了阵眼,他心道不好,只得回身阻止,却剑不出鞘,只以掌风相对:“这些人,不会就是曾经供奉过女儿神的人吧!” “极有可能,他们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迫成了魔徒。” “诶不是?诶!那不是那谁嘛!”许安逢在混乱中看到熟悉的脸孔,竟是那茶摊摊主,眼白翻起,口涎乱飞,正耀武扬威的跟着一众人攻击阵眼,再往后看,失踪多时的古渊居然也患了失心疯跟着一起叫嚣,千年的大鲵精打人可不留情面,知命不得不出鞘自保,以免阵眼被毁了人也没了。 法印暂且无法打入石像,她腾出双手,以水系术法相抗,水入火,腾出水汽,愈发烫手,她却始终面无表情,即便被烫破了皮肉,烫出了伤口,水幻化成冰,在身旁飞出一圈寒冰,烈焰焚烧,寒冰化水,彼此对峙,互相死死牵制,谁也很难落着好处。 荒禹的身躯像是连狂风都能吹散了形,她斜靠着幻境中不归山的崖壁,趔趔趄趄站起身,痉挛的手指向前方,声音尖锐刺耳:“好,好啊!好啊!”她拍手大笑:“你还当真是…好得很,好得很呐!好得很呐哈哈哈哈哈哈…” 楚北清触目崩心,恍若无知无觉,怀里的人没有死,只剩下半口气吊着命,但也,只剩下半口气了。 她试探伸出一只手,哆哆嗦嗦碰到了他的脸颊,声音是她自己都没能想到的嘶哑:“为什么…” 宣命微翕唇瓣,命若悬丝,仅有的一只手也如抽筋剥皮一般,再也使不上半分力气,他眼眶滚出热泪,却是满脸愧疚,合了合眼,颤声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道:“殿君…” 原是认出她了。 楚北清整个身体都在颤抖,腿软到几乎抱不住他了,宣命的头无力歪靠在她肩头,呼出的气息成了彻骨的寒。荒禹不肯死心,还要趁机负隅顽抗,从天而降一柄长剑直穿天灵盖,此刻,便是连仅存的不归山的幻境也要崩裂了。 谢听尘一身血衣,唇色惨白,背对楚北清完完全全立在荒禹面前,眼睁睁看着她爆体消散才稍微松了口气。耸耳的惨叫经久不息,直冲云霄,眨眼破开一条生路,万丈日光冲入残阵,冲刷掉颓靡世间中的罪恶,千万女儿魂如游鱼过境,齐刷刷朝头顶上方的天空飞去,谢听尘一剑飞出,精准刺中阵眼,阵破,境灭,他们转眼出现在女儿庙当中。 黑色烈焰的势力没了方才那般凶猛,陆颜书当机立断重召法印,一把打入石像,所有暴动民众点了穴一样突然僵在原地,呆若木鸡,赶人赶得筋疲力尽的许安逢惨呼一声,一个“大”字躺在地上缓劲儿,仰声长叹:“不行了不行了!累死我了累死我了!这些人好像根本不知道累,一波接一波的往上冲,还啃我还啃我!啊啊啊啊…还有天理吗!!!” 谢听尘顺手拉起他,替他拍了拍混乱时沾在头发上的杂草:“辛苦了。” 许安逢摇着头把玉令递给他:“不打紧不打紧,你们平安出来就…我的妈呀!少君!你这是流了多少血啊,你头晕吗?你手抖吗?你腿软吗?快让我看看让我看看!”他一看谢听尘进去白衣出来红衣,当即惊的眼睛珠子都要瞪出来,立马换他使力扶着人,谢听尘淡淡摇头,示意自己没事,然后抬眼,看向前方,满目悲沮,许安逢不明所以跟着看了过去。 阵破了,荒禹死了,但发生在幻境中的事情却没办法像幻境一样当做从未发生。 楚北清依然维持着方才的举动,任凭宣命靠在肩头。陆颜书从一开始就发现了这一幕,已经跟着脸色苍白了好久,从她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宣命伤近透骨的背脊,血流干了,乌糟糟渗了一地,陆颜书在某个瞬间觉得,虽然她不喜欢宣命,但这个人要是死了,她是高兴不起来的。 楚北清忍住心头剧痛,愣是一滴眼泪也没掉,她只是用一个再平常不过的表情,遮掩了原本的声嘶力竭。 宣命气若游丝的声音,就连她也听不清了,剧烈起伏的胸口一次又一次拦住他想开口的意愿,楚北清看着他手腕逐渐断裂的生死线,连呼吸都不敢用力,她耐心等了很久很久,才终于听见他动了动唇瓣,细声道:“求您…” 眼前恍惚出现了当年景象,她高坐殿堂,赤色长摆是参天的巨浪,堂下之人双膝落地,三叩首曰:“殿君千秋万岁。” 殿君垂眸如是言:“伤好了,想去哪,就去吧,无需向我报恩。” “我愿留在涂山,一生效忠殿君,唯殿君马首是瞻,即便为殿君而死也在所不惜!” “本殿身旁,不需要为我赴死之人。” 宣命直起身子,目光炯炯:“那我便会是殿君一往无前时,最趁手的刀剑。” 慈悲的真神与她垂怜的众生四目相对,真心或是虔诚,假意或是毁谤,在那一刻,都化作了子虚乌有,不重要了。 靠着肩的头歪下去,顺着惯性,整个人倒在地上,因为破碎的身体,她不敢用力揽住他,只能看着他碎到地上,化为灰烬,跟着风去了四海八荒。 求您… 求您什么? 她跪坐其间,失魂落魄,只勉强看见身前有个身影朝她而来,低下身子单膝落地,与她视线齐平。 楚北清恍若抓住救命稻草,神情恍惚的扯住了来人的衣袖,谢听尘心疼难当,就着这个姿势把人拉进怀里,一只手揉进她的黑发,轻柔的安抚着她临近崩溃边缘的情绪,听见她近乎啜泣的声音在耳边道:“他死了…他为我死了…” “没事了,都过去了。”他等着肩头的温热,却良久没有等来一星半点,她还是没有哭,还是一滴眼泪都没掉。 不知过了多久。 楚北清借着谢听尘的臂膀,颤巍巍站起身,强行让自己缓过神来,她扯起嘴角,看了眼石像旁的陆颜书:“我没事。” 然后又怕别人听不清似的重复一遍:“我没事。” 她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凭空化出枚玉佩来,像是在喃喃自语,又像是在轻声安抚,她说:“宋云,他已经受到惩罚了。” 玉佩蓦地亮了三两下,继而沉寂,像宣命的躯体一般,也随风自散了。 “…我有一世,曾是魔徒…信仰追随荒禹大帝,供她驱策,后来因为要入尘世,我短暂离开了一段时日,在此期间铸成大错……” 他尽此一生所赎的罪过,大概也不只是背叛这一个罪名了。 ——— 受控的民众被解开咒术,浑浑噩噩回了各自的家去,睡醒一觉就当场梦过去了,古渊陷入了沉睡,许安逢无奈,只好把人从地上拎起抱在怀里,困于阵中的女儿孤魂得以解放,纷纷被半雍山收了进去,庙内仍旧沉寂破败,但也没有被那场浴血奋战影响到分毫。 楚北清踱步到石像前,仰起头,和第一次看它时的目光一模一样,她背对着众人,身形单薄,背上的衣衫沾着横七竖八的血迹,看上去脆弱的不堪一击,却又无坚不摧。 人与石像无声对峙。 而后楚北清凭空一指,一面玄色斗篷静悄悄落在谢听尘身上,遮住他了白衣上斑驳的血迹,她不等人开口,转过身道:“都结束了,走吧。” 四人踏出庙门。 楚北清在走出去几百米时随便一挥手,看也没看一眼,越行越远,而身后,此地经年不移的女儿庙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石像翻了新,变了样,杂草烂瓦碎成飞灰,取而代之的是清一色的红墙黄瓦,庙门之上的牌匾字样掉了墨迹,凭空化字,字曰:挽生观。 草丛里不知道躲了多久的令逍遥睡的呼噜震天,楚北清一颗石子弹醒了他,惊得令逍遥抓起手边木棍就要开打:“贼人看打…!” “你还是省省功夫吧。”楚北清扫他一眼。 令逍遥扔了木棍笑呵呵挤开谢听尘跑到楚北清身边,又看见许安逢怀里抱着的小姑娘:“呀,古渊救回来了?” 许安逢颔首:“对啊。” “看你们这一个个…战况挺惨啊…”他先是看见楚北清背上的血迹,吞咽两下,又看见谢听尘一身的血迹,一面心疼同门一面庆幸还好自己没去,不然咋死的都不知道。 “谢师兄这么厉害都这么惨,还好,还好小狐狸你英明的把我踹开了,大恩不言谢呐!” 楚北清没接茬,闷头一个人往前走,令逍遥紧跑两步跟上去道:“小狐狸,你哭啦,谁欺负你了!” 楚北清推开他:“滚蛋,谁哭了。” “那你这脸色也太难看了,比哭了还难看!” “…” 这回是陆颜书一脚踹开了他。 经一场大阵,都筋疲力尽,古渊还在昏迷当中,自然不能送回去讨打,楚北清找回了先前那家客栈,安排了几间房,让大家伙都好好歇歇,养足了精神再回去。 几人顺着先路回了城,却发觉城内莫名变了样。 家家户户张灯结彩,鞭炮齐鸣,旌旗蔽空,红绸铺地,声势浩大,锣鼓喧天,车马仪仗洋洋洒洒拖了足足有十里远。 换了衣服包扎了伤,楚北清借口出去透透气,独自离了客栈,令逍遥不肯,非黏着人追了出去。 他们再度被街上的繁华热闹带走了注意力。 令逍遥顺势询问路过之人:“兄弟,这是要过什么节啊这么热闹?” 路人惊诧道:“不是吧?公主和亲这么大的事儿你都没听说?” “和亲?去哪和亲啊?” “西境啊,早些年就传言说咱们的公主要嫁过去了,这不!” “行,谢谢啊兄弟!小狐狸,他们这是公主出嫁呢…”他回过头去找,只见楚北清已然冲出去老远的路,他在原地急的蹦跶:“不是,你好赖也等等我啊!” 法力傍身,只一遁身便到了队伍的最前头,鸾车金铃,堂皇富丽,透过价值千金的层层帷幔,便是那位和亲的公主,楚北清抬手召来大风,吹起遮拦,吹动盖头,如愿以偿看到了车内人的脸。 李常宁。 她猜的不错。 帷幔一起一落,不过刹那,车队接着行进,那顶鸾车很快将楚北清远远甩在身后。 相似的场景几乎重合。 她站在原地愣了很长时间,脑海中恍若灵光乍现,似潮水而来的、一些她根本闻所未闻的记忆残片在眼前忽闪而过,令楚北清难以招架。 陆颜书出现在身后稳稳扶住了她:“你不舒服。” “…没。” 陆颜书看一眼远去的仪仗,收回视线:“没什么好看的,走吧。” 楚北清点头:“好。” 她迈步跟着陆颜书就走,遽然间,不过电石火花,好像被施了道定身咒一般僵在原地,楚北清突然意识到自己其实已经筋疲力竭了,只是强撑着没有倒下而已,眼前逐渐模糊下去,陆颜书已经走出几步,她动了动唇,没能说出声来,只一句“阿颜”梗在喉中,就直挺挺向后倒去,再没有半分知觉。 第71章 尘缘篇第一 顺元十四年春。 北疆求和,与齐淮停战,自此归附齐淮。 圣旨由上京太极殿传入北疆大北宫,指名要北疆王嫡女伽难公主为和亲之人,天子金口玉言,一言九鼎,承诺择良婿许配,此生尊贵荣华。 顺元十五年,大雪纷飞日,十里红妆,公主踏入上京,住宫外别苑,等候当朝天子做主自己的余生。 那年隆冬,是她十四岁生辰。 只有孤灯一盏相伴身侧,她独自爬上别苑的大树,稳稳坐在树干上,借月光望向天的最北边,那里,是她此生都回不去的故土。 皇后寿宴,陛下于太极殿大摆筵席,宴请文武百官,自然,她也在宾客一列。她被授意在满朝文武与满座华贵面前,红衣一舞赢得满堂喝彩,赞叹不绝,皆称说伽难公主的明媚风采。 众宾喧哗中,她不经意扫过一眼对面尊位的少年,玄青王袍,玉冠加身,眉宇间是遮掩不住的意气风发,便是只随意坐在那处喝酒,也无法让人忽视不看。 她定定看着他,猜测着他是哪位郡王。 感受到他人的目光,他往嘴里送酒的动作停下,直直看了过来。 周遭的喧闹全被压下。 那是怎样一双眼睛,眸色清亮,泰然自若,却仍看得她心头发颤,不敢细细探究,又像被定住一般,移不开与他对视的眼眸。 她不知道他的名字。 可她真真切切记得他的样子。 那张脸,便是再过上几十年,被年岁沉淀的面目全非了,她也能一眼认出来。 她见过他。 在她尚且自由时。 少年似乎对她没有一丝印象,看她时的目光带有几分清冷与疏离,两人就是如此对峙许久之后,终是她先认输移开目光,仓促间她端起酒杯一杯接一杯的喝着,余光告诉她他分明还盯着她瞧,她很不自在,想离开,可她站起身子才突然发觉,此地不是北疆,她万不可随着自己的性子来,可她动身的幅度虽不大,却也有不少人注意,他们纷纷疑惑看过来,她与自己的身体僵持着,一时间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生生为难在了原地。 几乎同一时刻,对面传来酒盏被打翻的动静,所有人同一时间看过去,她趁机坐了回去,但也禁不住好奇心看了看,那位打翻酒盏的始作俑者一脸平静地看着侍从收拾着自己面前的桌几,淡定到仿佛是别人弄出的此番声响,一阵小声喧嚣中,他再度看向她。 这次的目光与方才相比,似乎柔和了不少,许是错觉,她识相的低下头,避免与他有任何眼神交流。 大家都猜测着她的归宿,是哪位肱骨之臣,亦或是哪位皇室宗亲,可皇上却迟迟不做决定,将这件事一拖再拖,她心里清楚,她对于皇上只是一个质子,随便囚禁在上京的哪个地方都可以,只要北疆稍有异动,她就是百万雄兵动身前的祭品。 酒过三巡,方才的少年站起身,像是要离席,一双眼睛依旧清明,没有半点醉意,下属递上大氅,恭恭敬敬道一句:“殿下,当心着凉。” 完颜那清了然,他果真是位王爷。 那位殿下看了眼大氅,又随意看了眼殿外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接过大氅,绕开席位,径直朝她而来,那清呼吸一滞,下意识后退一步,却无法拒绝已经递到手边的东西,只好伸手接下来,小声道一句:“多谢…”她尽量逼自己无视耳边遽然四起的谈话,看着他走至殿中,单膝落地道:“父皇,战事吃紧,儿臣便先行告退了。” 萧译放下高高举起的酒杯,也站起身来道:“吾儿这便要走吗?” “是。” “好啊,吾儿注意身体,早早凯旋呐!” 萧墨略一颔首,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出了太极殿,很快消失在茫茫大雪中。 众人心里明镜似的,楚王殿下为何要当着大家的面如此行事?可不就是看中了这个公主,暗示其他皇子别跟他费劲争了!皇帝心里也明白,可商定婚事就是这几日的功夫了,萧墨若是这么走了,他们之间便是缘分浅薄,怎么也强求不得的。 然,前线战事一拖再拖,萧墨领兵奋战,难以脱身,时候不等人,和亲不能再耽误下去。 太子正得盛宠,喜爱美色,向圣上要她做妾,圣允,将拟旨,太子暴毙。 大仙占卜,称此女祸国殃民,克夫克子,龙颜大怒,要赐死伽难。 时十三皇子战胜归朝,随手一指,要她做赏赐,众臣劝言好语,都没能改了他的意思。 天子震怒,罚其闭门思过,不得踏出王府半步,百官进谏,劝君允之,恐伤楚王之心,离间父子之情。 完颜那清这辈子都会记得那日,她不哭不闹等来的圣旨,不是赐死。是他萧墨走在送旨队伍的最前方,仓促到连战甲都来不及换,她呆呆立在院当中,看他脸颊还带着划伤,好看的眉眼亮晶晶的,弯下腰,与她视线齐平道:“完颜那清。” 她下意识回应:“啊?” “你想做太子妃吗?” 她一愣,摇了摇头。 “臣子之妻?” 还是摇头。 谁都不想嫁啊… 他笑意更甚,上前几步,慢条斯理又故作严肃道:“难不成你想入后宫?” “你胡说什么…” “都不想嫁的话,你看我怎么样?” 那清这下可是真真切切的懵住了,连句敷衍的回应也没能说出来,她试着抬眼,与他对视,看着他手中明黄的圣旨,心头重重一跳。 “不说话就是答应了?” “那本王宣旨了?” 十三皇子战功赫赫,威望无量,深得圣上宠爱,本欲寻高官之女喜结连理,无奈之余,赐敌国外族之女,为其正室王妃。 次年春,京郊围猎,王妃精通马术,随殿下一同入场,时遇刺杀,敌众我寡,山穷水尽之时,幸得战胜归来的崇安将军路过施以援手,尽数绞杀贼人。 “阿年,好久不见了啊。”萧墨隔着老远下了马,笑着走过去,崇安将军也如是迎面而来戏谑打趣:“多年不见,殿下的功夫可是倒退了不少,区区几个亡命之徒就能困住了你?” 萧墨佯怒打了将军一掌在肩上:“别消遣我了,你一个能打三十多号人?” 崇安将军蹙紧眉头仔细算了算人头,认真道:“四十三个,不能再多了!” 他作势要打,被人侧身避开,萧墨本就没打算接着打闹下去,一伸手,将身后的那清推到身侧,向自己最好的朋友介绍道:“认识认识,你嫂子。” 崇安将军颔首道:“弟妹好。” 两人又笑骂起来。 将军卸下头盔,在衣服上擦干净了手,对她小心翼翼的伸出手道:“卫司年。” 那清在心里默念着这三个字,而后握住那只手:“完颜那清。” 卫司年生了一张很是清俊的面容,身为一个武将,这张脸显然与身份格格不入,甚至有几分文官气息,他人很清瘦,比那清稍微高了半个头,他们四目相对的时候,那清细细研究了好一阵,一脸的欲言又止,萧墨察觉,开口询问:“怎么了?” 那清左右衡量,还是没忍住道:“所以,我是该叫你卫大哥还是卫小弟啊?” 卫司年与萧墨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笑出了声,那清一脸懵懂,不明白自己的话哪里好笑了,却见周围的兵卒也跟着拼命忍笑,就更疑惑了。 卫司年忍了忍笑意,眼神示意手下人不准再笑,挠了挠后脑勺,道:“王妃娘娘当真觉得,我这张脸是个男儿郎?” 那清睁大双眼。 第72章 尘缘篇第二 太子已死,储君之位空缺,诸王虎视眈眈。 那清推开半掩的书房门,见萧墨因为繁忙的政事军务而心烦意乱,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进去,正当她后退一步打算悄悄离开时,桌案之后的人抬起眼眸,柔声道:“怎么不进来。” 迟疑的脚步停下:“我…看你很忙。” “见你有空。” “我也没什么事…”她走进来,有些局促:“就是想问你,又要打仗了?” 萧墨颔首:“嗯,不过这次挂帅的不是我。” “哦…” “怎么知道的?” “我没有偷听你们谈话!是阿年告诉我的。”她急忙道。 萧墨笑道:“你倒是跟她处得来。” 那清明显误会了他的用意,低头道:“我会注意的。” 萧墨一愣:“注意什么?” “你若是不喜欢我结识你的朋友,我会主动跟他们保持距离,多的一句也不说。” 他放下手中的要务,站起身朝她走过来,低声耐心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想做什么,想和谁交朋友,我都不会干涉,你不用惧我至此。” 那清避开他的目光,老老实实道:“我知道殿下事急从权,为了救我一命不得不娶我为妻,外族之女为正室,是坏了齐淮的规矩,我听说殿下还因此被陛下斥责,我无以为报,只能…” “谁告诉你我是不得不娶的你?” 话被打断,她迟疑抬头:“什么?” “我若不是看中了你,又为何战事结束立马归朝,连一晚都不肯休息,生怕你嫁了别人,又是为何亲自向父皇请旨,一定要你做我的正室?” “因为…殿下你,乐善好施?”她自己都想不通了。 萧墨无奈的看了她一眼,坐回座位拿起书道:“自己想。” 又把他惹生气了。 那清垂头丧气的出了书房。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她怕萧墨怕的不得了,不论他对她多好,言语多温柔,给她再多的东西,也还是无法打开她的心扉。 就好像她一直过得不大容易,突然有个人,不求回报的对她好,她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天下四分,时局动荡,战乱四起,灾祸不断,百姓大多流离失所,无家可归,卫司年领着崇安军一路往西,所见皆苦,不忍多看。 那是齐淮与西境的最后一战。 此战直接决定了过往六年的输赢,整整六年的动乱与挑衅,终于要在今日做个了断了。 敌方新换上的主帅莫尔绰是西境的二王子,曾有过不少傲人的战绩,是块难啃的硬骨头,此战一直连续打了七日七夜,双方将士也都筋疲力尽却还苦苦支撑,两名主帅也骑于马上不断过招试探,莫尔绰手持大刀抵住她刺来的剑,开口说了二人之间的第一句话,“你是个难得的人才,之前是我低估你了!” 卫司年并不做声,只继续挥剑避刀。 “哎!卫司年,你说咱俩都对战了几百回合也没分出个胜负来,要不算了!你缴械投降,归顺我西境,我保你做我的兵马大将军,地位绝对比你现在更高崇,怎么样!答不答应!” “话多。”卫司年鄙夷的瞥了他一眼又刺一剑,虽说这下莫尔绰还是躲过了,但他却没料到卫司年另一只手袭来的剑鞘给他胸口以狠狠一击,他难忍疼痛重心不稳,险些摔下马背,多亏下意识勒住了缰绳方令他稳住身形。 “你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我们礼贤下士,你可别不识好歹!” “好啊,我答应你。”卫司年道。 莫尔绰惊道:“此话当真!” “然后呢?跟你回去,凭借我亲手斩了你们先头两个主帅的功劳,给我加官进爵?你们的王君敢用我这么一个背弃母国的叛将吗?莫尔绰,你是不是当我傻?” “你这倔驴!不答应也罢,我们西境得不到你这类骁勇善战的猛将,那他姓萧的也别想得到了!”他话语间瞅准时机狠狠一刀劈来,卫司年略一歪头躲过,被那刀刃生生掀掉了头盔,还在脸颊划开道见了血的伤口,她恍若不知,当即一剑挥断他紧紧勒着的缰绳,再反手一刺,锋利的剑刃刺进马背,马受惊啼叫,前蹄高高抬起,莫尔绰丢了缰绳从马背上滚下来趴在地上,摔了个狗吃屎,他立即反应一个翻身带刀起来,还没来得及出手,一把闪着寒光的剑刃于顷刻间抵上了他的喉。 彼时天刚破晓,他迎着朝阳抬眼看过去,正正好看见未戴头盔的卫司年一头如瀑长发随风飘起,嘴角一抹轻笑,低头挑眉道:“你输了。” 莫尔绰神色大变,满脸挫败:“你,你,你是个女人?我竟然输给了一个女人!” 卫司年由马背上跳下,长剑仍然威胁着他的喉:“怎么,输不起?” “不可能!我莫尔绰绝对不可能输给女人,这一定不是真的!一定不是!” 卫司年弯下身子不轻不重拍了一下他的脑袋,“女人怎么了?还不是照样打得你们换了多少个主帅!” “你!”他一时语塞却无从开口,低下头不甘心地叹了口气道:“是我输了!”他闭上眼睛,一脸准备赴死的英勇气魄,“任凭你处置!我西境自会依言退兵,自此臣服你齐淮,永不犯你边境!” 卫司年却未接他的话,脚下踢起一根地上的长矛,用另一只手接住,瞄准了某一方向将那长矛振臂投出,远处随风飘扬的西境军旗“咔嚓”一下应声折断,混战中的双方将士听得动静纷纷回头望去,见二位主帅此情此景,纷纷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半晌,齐军大喜道:“赢了,我们赢了!将军生擒了莫尔绰,还斩断了他们的军旗!”军旗倒,军心乱,西境将士见自家主帅被擒住,大惊失色,纷纷都扔了兵器投降讨饶。 齐军欢呼着,赞颂着她。 她手中的长剑逼在他的要害,只消稍一使力便可要了他的性命。这莫尔绰也算是个铁骨铮铮的汉子,闭着眼睛静静等候死亡,腿也不哆嗦一下。 下一刻,她手起剑落,斩断他半边披挂,用剑鞘托着他站起身,莫尔绰一时不知所措,好半天才问出来句话来,“你,你怎么不杀我?” 卫司年将剑收回鞘中,漫不经心似的回答:“杀你,有好处吗?” “我,我可是西境的二王子,未来王储的候选人,你杀了我,不就立了更大的战功,会加封更大的官衔吗?” 她抿嘴点了点头,“嗯…听起来这好处还是蛮不错的,那为了本帅能升官发财,就麻烦借用一下你的项上人头了。”她手中收回鞘的剑又抽出二寸佯装要砍,莫尔绰忙退后趔趄几步道:“哎哎哎卫将军大可不必!我我我就是说溜了嘴,其实我一点也不重要,你杀了我,也没什么好处,一点好处也没有!!!” 卫司年并不打算再与他废话,一个翻身跨上马背,单手攥住缰绳:“我卫司年行军打仗从不杀降者,留着你的命,让你好好看看女人做将军的厉害处!”她勒动缰绳调转马头,朝那些与自己共进退共患难的弟兄们行去,看着他们一个个伤痕累累灰头土脸的模样,她心中生出无限苦涩,却努力挤出一丝带了疲惫的笑,说:“兄弟们,”她一字一句道:“我们要回家了!” “回家咯!”将士们扔了兵器欢欣雀跃道。 他们迎着朝阳踏上了班师回朝的道路。 第73章 尘缘篇第三 楚北清于睡梦中冷汗涔涔,身上却热的烫手,她在与自己的梦境殊死顽抗,可能做了噩梦,可能落了下风,面容流露出难以掩饰的痛苦,却还是一点苏醒的迹象也没有。 她梦到自己是那和亲远嫁的公主,离开故土,离开自由,此生为黎民百姓而活。在梦里,她身不由己,不敢行差踏错分毫,虽贵为嫡公主,却从未得到父王的疼爱,北疆战败,齐淮要她做质子,北疆王几乎是没有半刻犹豫便将她拱手送了出去,哪怕是过了很多年她想起这件事也会很难过,哪怕父王犹豫一下呢。 可惜,没有。 但她得到了另一份偏爱。 那人在圣旨之下救了她的命,力排众议让她做自己的正室,在她尚且不认识中原字时,握着她的手,提笔,一笔一划写下他的小字:萧君北。 她便问:“‘君’不是陛下王君吗?你的小字为什么可以有这个字。” 他的声音很低沉,和她说话的时候会不自觉放柔:“因为,也是‘君子’的‘君’。” “这是你父皇给你起的吗?” “不是。”他道:“是我的生母。” 他没有说母后,没有说母妃,更没有说娘亲,只是用最疏离的两个字,唤了那个人。 于是她学会的第一个中原字,就是君。 他将她视为珍宝,长此以往,无法无天的性子就暴露了出来,她本就不是温温柔柔的小女子,敢纵马飞驰,又如何能贤淑温良,萧墨见识到她的真面目,反而愈发欢喜,好像他一直以来做出的努力,就是能让她好好做自己。 翻墙上房,踢天弄井,攀高爬低,鸡飞狗跳。 侍卫们苦不堪言,总被误伤,纷纷思念起刚来这里的王妃娘娘,偏偏殿下倒是乐在其中,视若无睹的放任她为所欲为。 没过多久,京城贵女们就给她起了个“上京小霸王”的称号。 倒是贴切! “最近怎么不见你出去找朋友们玩了?”萧墨戳了戳那清趴在桌上一动不动的脑袋,得到了一记手刀。 “别提了…”那清头也不抬拖了音的长叹:“躲人呢!” 萧墨来了兴致,在她身旁坐下:“挨欺负了,没欺负回去?不应该啊…” 那清幽怨抬眼瞪他:“没心情开玩笑。阿云她最近有了心上人,成天缠着我让我出主意,怎么才能把人追到手,我哪有那本事,胡言乱语搪塞过去了,她应该是被我坑到了,这两天忙着追杀我呢,她扬言了,只要看着我踏出王府,就立马把我绑架走!” 萧墨粗略想了想,道:“宋尚书家里那位千金?” “嗯…” “你们年纪相仿,玩得好倒不奇怪,但我倒是百思不得其解啊,你是怎么跟阿年把关系处这么好的,她教你行军打仗?” “阿年可温柔啦,每次见面都会给我带好吃的!阿云嘛…咋咋呼呼的特好玩,她们两个我都喜欢。” 萧墨眉心一动,坐端了身子,有些酸溜溜道:“是啊…你喜欢的人可真多啊,卫司年你喜欢,宋云你也喜欢,就是没有我啊…” 那清沉默一瞬,伸手,握拳,正中心口:“好好说话,不然容易挨揍。” 果然,在她面前,阴阳怪气这一招向来是行不通的。 萧墨只好悻悻作罢。 那清为了避风头,在家里待了足足六日,期间只要是宋尚书的千金上门就立马藏到后院去,侍卫一来二去摸清了王妃娘娘的意思,看见宋云大咧咧进了门,就会拱手作揖,面带抱歉道:“宋小姐,我们王妃娘娘今日又不在府。” 气得宋云就差把王府掀个底朝天了。 第六日夜。 婢女在门外报:“王妃娘娘,有人求见。” 那清当时正抱着果盘吃的高兴,听到这句话立马扔了东西起来就跑:“跟阿云说我不在!” 婢女得令,当即便说:“卫将军,王妃娘娘说她不在。” 卫司年的声音近在门外:“哦,这样啊,那这糖葫芦就给旁人吃吧。” 门应声打开,卫司年被一把扯进了房,手里的东西随即不见了影,那清大大咬了一口,含糊不清道:“来了又走多麻烦呐,还带着这么重的东西,我帮你减轻点负担啊。” 卫司年笑道:“不是说不在吗。” “要是你找我的话我就在了。” “殿下说你六日没出门,肯定无聊透了,我就来看看你。” “你整天操练军队,能腾出时间来看我,可见我面子多大了。” 卫司年笑了笑,顺势找了位置坐下:“看你这样子,是又捉弄那个宋大小姐了吧。” 那清默不作声。 卫司年自己胸有成竹的猜测:“而且还捉弄的不轻。” “…我不是,我没有。” “上京满城风雨,都说宋大小姐为博峻林王殿下欢心,想在醉玉楼顶上演一出嫦娥奔月,不料手下人没拉紧绳子,仙女没做成,倒是做了回贞子。” “阿年,你听我说,这件事,真不是我怂恿的。” “哦?” “阿云那天问我呢,说现在的男人都喜欢什么样的,我说我哪知道,她就说我不老实,不跟她说实话,我能有什么办法啊,我就随口一说嫦娥那样的吧…结果她就去落实了,我哪能想得到她来这一出啊…你说,那现场,惨烈吗?” 卫司年看她:“峻林王应该不会因为这件事情爱上她的,毕竟,真的很蠢。” 那清急忙去捂她的嘴:“你你你别这么实诚。”手上却挨到什么凹凸不平的起伏,她一顿,掰过卫司年的脸,终于看见她脸颊上半指长的伤痕,已经结了痂,暗红色的,就这么赤条条挂在脸上:“你这是,伤到了?” 卫司年倒是快忘了自己脸上还有个伤了:“嗐,早都好了,行军打仗的,破点皮不算什么。” “可女孩子身上是不可以留疤的。”她心疼道。 “没关系,我都忘了做姑娘是什么感受了,当个小伙子挺好的。” 崇安将军卫司年十四岁领父志上马征战,十年军旅生涯,造就了她异于常人的意志,和不败神话的名头,百姓爱戴,敬称她为战神,凡她挂帅亲征之战都早早的等着凯旋,只是这么多人,都忘了一件事,她只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 卫司年见她半晌开心不起来,就想用一个故事转移她的注意力,那清立刻来了精神,端坐挺背道:“说吧!” “前朝有位女将军,凡她所征之处战无不胜,百姓奉之为战神,举国上下没有不敬佩爱戴她的人,可惜人间留不住战神,叫她二十岁就与世长辞了。” “阿年这么说,是很欣赏她了。” “我父亲在世时,早年间与这位将军交过手,对她年纪轻轻就号令三军的气魄所记忆深刻,更为她无人能出其右的阵法大加敬佩,他们的国君很器重她,还封她做了青州的藩王,就是在封王的第二年秋,青州快马加鞭将她的死讯传进了宫,说是突染疾病走的,可没人信这说辞。” “功高盖主,卸磨杀驴?” “谁知道呢,那么厉害的一个人,史书上也仅有只字半句,提了她的生辰,说了她的死期,旁的,什么也没有。” 原本是想转移注意力,结果气氛到这儿又越发不对了,那清一拍手道:“她没有,不代表你没有啊!你放心,改天我就开写一本《崇安将军传》,保准把你打过的所有漂亮的仗都写进去,一定流芳百代!” 卫司年抬眸,看向她,远离战场时,她总是无所适从的,官场难历,她回来这几日也大有心得,独独在那清这里,她是可以畅所欲言的。 那清,认识你真的很好。 她不止一次这么想过了。 第74章 尘缘篇第四 一纸密信千里加急,辗转多家驿站,终于传到了萧译的手中。 信使来报,称北疆国君已暴病身亡,政务军事暂由王后代理。 次日上朝。 “众卿如何以为啊。” 陛下轻叩龙椅,面上是不形于色的沉着,诸臣商议片刻,皆无定论,太师傅成渊出声上告:“此是良机,该趁其内乱,一举收服。” “不可!”尚书宋旻出列道:“伽难公主尚为楚王妃,如何能攻?” “不过质子,有何不可。”傅成渊漫不经心道。 “岂知楚王殿下可会同意?”宋旻反问。 他人不敢做声,太师接着道:“十三殿下,是个明事理的。” “太师!” 宋旻面带不悦,傅成渊却满不在乎,他随随便便行了个拱手礼,又道:“此事,陛下自会定夺。” 萧译默不作声,不置可否。 太师傅成渊,乃开国重臣,深受先帝宠信,为此江山社稷立过汗马功劳,更是做过萧译的亲师,于齐淮,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表决的意思,往往都会是圣上最终的意思,诸臣惶恐,不敢有异。 独独宋旻是个不听劝的,几次三番与他当堂对峙。 萧译也对此头疼不已。 北疆王薨逝的消息很快传遍,萧墨有意瞒着那清,却也没能如愿,不过让他意外的是,那清听闻自己父王逝去一事,并无过度悲伤,只是独自在房内坐了一整天,谁叫也不答应,第二日就好的跟没事人一样出去随便转悠了。 看来,对于父亲,她并没有什么感情。 “小那清,你真的没事啊?我可是特意跑来安慰你的。”宋云一脸担忧,却看了半天也没在那清脸上找着半点难过的样子,急的她以为这孩子是什么苦都要往肚子里咽,非得让她冲自己说出来不可。 那清为了证明自己真的没事,微笑的脸都快抽抽了也没得到完全信任:“阿云,我真的没事。” “他不是你父王吗?” “是啊。” “爹爹不是最疼女儿了吗?我都不敢想,要是有一天我阿爹离开我了,我得哭多少日子才能缓过来。” 那清抿唇垂眸,略带苦笑:“我父王有很多孩子的,要是每一个都疼爱的话,他得把心分成多少份啊,哪轮得到我呢。” 宋云不明白了:“你可是嫡公主啊,身份那么尊贵。” “嫡出…又怎么了。”她眼中阴翳顿现。 —“父王!阿姐她不让我骑她的枣红马!” —“那清,你是姐姐,怎么能不疼爱弟弟呢?” —“他也没让我玩过他的弓啊!” —“那宝弓是父王亲自为我打造的,你玩坏了怎么赔我!” —“父王疼你,自然有成百上千个好弓给你,你凭什么抢我的东西!” —“蛮不讲理,那清,你现在是越大越不懂事了!父王养你这么大,不是让你随便耍性子的!去,回你自己寝宫去,没我的允许不准出来!” …… —“齐淮要你做质子,你收拾收拾,准备随时启程吧。” 那清抬眼笑道:“嫡出又换不来半点疼爱。” 宋云很努力的遐想了一下不被父亲疼爱的感受,努力了好一会儿也没想出来,天底下哪里会有不爱女儿的爹爹呢?她甩了甩脑袋,要把脑子里乱哄哄的想法甩掉,拉起那清的手道:“没关系,我爱你就好了!走啊,出去玩啊!” 那清情绪低落道:“去哪儿啊。” 宋云笑道:“你知道最近醉玉楼新来了个清倌人吗?” 那清疑惑道:“什么是清倌人?” “就是…只卖艺,不陪酒。” “啊?” “那姑娘不仅表明要做清倌人,还一来就当了那醉玉楼的头牌呢!” “醉玉楼的头牌不一直都是那个木霜霜吗?她那么漂亮都能被顶下去啊?” “那就证明,那个清倌人,不仅更有本事,而且长的更漂亮!” ——— 楼内乱成一片。 大腹便便的公子哥出高价点头牌姑娘弹琴助兴,却不满足只是隔帘相对,他站起身,借着酒劲三下五除二扯掉了碍眼的纱幔,举止粗鲁,不由分说一把搂住了曼妙的腰身。 琴弦猝然崩断,一没留意就崩上了公子哥的脸,登时红了一大片,还隐隐带着血迹,在场众人一惊,皆向此地看来,见那公子哥勃然大怒,举止更甚,对人家清倌人越发上下其手。 一个穿金戴银,满脸富态的女子“诶呦诶呦”的从人堆里挤过来,赔着笑脸道:“赵公子啊,真是不好意思!这琴弦多日没换,居然误伤了贵体,真是罪该万死啊,来人呐!快带赵公子去见医官呐!” 手下的伙计立马冲过来想分开二人,谁知那个赵公子眉毛一横,把人攥得更紧:“诶诶诶!玉妈妈,她打伤我这件事你是一嘴也没提啊!” 玉妈妈一脸才发现的模样,恍然大悟的一拍大腿:“哎呀!玲珑你怎么回事?快过来,给人家赵公子赔个不是!” 月玲珑举步欲走,手腕却紧紧被人钳住,动弹不得,那人肥头大耳油光满面,一脸的好色样,任谁都不可能看不出来他是什么意思,她脸色更冷道:“松开。” 赵勋满脸奸笑,上下打量:“美人儿的面子,自然是要给的,可是怎么给,还是在你啊。” 月玲珑目光一凛,单边挑了下眉道:“公子不妨直说。” “本公子府上特有美酒佳肴,玲珑姑娘若是有心赔罪,自可随我回府,斟酒夹菜,以表歉意!” 月玲珑略微仰头,目光带了鄙夷:“不好意思,我不陪酒。” “你这是道歉的态度嘛!”赵勋当即大怒。 “阁下若是心思纯粹,手脚干净,又怎么会被崩烂了脸,说到底,又如何怪我?” 赵勋满脸不可思议,一时间气的脑子发懵,支支吾吾回不了嘴,玉妈妈胆战心惊的看着他俩,生怕这个赵勋一怒之下伤着她的宝贝摇钱树,急忙笑着打圆场道:“哈哈哈哈赵公子,玲珑她跟你说笑呢哈哈哈…” 手腕已被捏的青紫,月玲珑被迫被拉进一个酒臭熏天的怀抱前,赵勋目光凶狠,言语威胁道:“臭娘们,你要是还想在上京混下去,最好把爷爷我巴结好了!不然,老子让你连破鞋都没得当!” 赵勋带来的家仆见状,也跟着狐假虎威起来,一个个嘴下不留德,什么浑话都骂出来了,对着个姑娘家,毫不顾忌,毫无君子秉性可言,闻者皆愤愤不平,碍于他的身份而不敢多做评价,只是面面相觑,眼神带着不屑鄙夷,也不乏对这位姑娘的叹息之意。 光天化日之下,当着满酒楼的客人,他就敢出言不逊大肆羞辱,月玲珑脸色青白,手底下暗自使劲,打算抡圆了一个巴掌打得他找不着北。 不过,这世上貌似还是有不怕他赵家权势的人的。 不过眨眼的功夫,这令人作呕的蠢货就一骨碌飞了出去,顺着台阶一路滚到了一楼去,过程好不顺畅!月玲珑松了口气,扭头看去。 入目皆是红,年轻的姑娘女扮男装也遮不住一身贵女气派,正一脸无辜跟着人群看热闹,仿佛那一脚不是她踹的。 赵勋狼狈不堪从地上摸爬起身,气势汹汹的朝二楼叫嚣道:“谁啊!谁他娘的踹老子!滚出来,给老子滚出来!” 赵家家仆方才注意力都在月玲珑身上,根本没功夫看别处,而其他客人即便看着是谁动的手,也没打算跟这败家孙子交代,纷纷别过脑袋佯装不知。 宋云背过身去强忍笑意,眼泪花花。 赵勋扶着楼梯扶手满脸痛苦的跑上来,一个一个揪住领子问:“是你吗?还是你!啊?” 被问的人都疯狂摇头。 他气不打一处来,随便扯住一个人就要打,那人捂脸防御道:“赵公子!不是我啊!” “老子管你是不是!我说你是你就是,来人!给我把他的狗腿打折!” 顶锅的人惨叫后退,却是少数真不知道“罪魁祸首”是谁的倒霉蛋,家仆们一股脑冲过来,抬脚就要踩。 “诶,你找我啊?” 第75章 尘缘篇第五 人群之后,一个面容秀丽的红衣“少年”满脸轻笑,正斜靠着一根柱子,懒洋洋的认了事儿。 赵勋眯着眼睛打量,怎么看怎么不对劲,凭借他多年混迹风月场的经验,没几眼就看出那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立马换上一脸坏笑,搓着手靠近道:“小美人,你是她什么人啊?” 那清倒真的歪头想了想,后来咧嘴一笑:“还不认识。” “不认识,就敢帮忙出头?不知道怕?” “这不是慕名而来,打算认识认识嘛,被狗挡了道,我总得清清路啊!” 赵勋嘴角抽搐:“你是不想囫囵个儿的走出这家酒楼了是吗?” 那清一脸轻松,满口惧怕道:“诶呀,您是哪里的显贵,叫我得罪上啦?” 赵勋满脸得意,一拍肚皮,竖起大拇指倒指着自己:“我!赵勋!我爹是赵方乾!你说我是谁!” 那清仍旧一头雾水:“赵方乾…哪位啊?” 宋云给她解释道:“上京最大的皇商,京城里的当铺钱庄丝绸生意,有一大半都是他家开的,仗着有两个臭钱,横行霸道惯了,我爹看他们老不顺眼了!” “嗨哟呵!这个小姑娘门儿清我是谁啊,你们一伙儿的?放心,哥哥我一会儿肯定好好疼你!” 如此下作的话落到尚书千金的耳朵里如何能善罢甘休?宋云当即杏眼一瞪,伸手一指:“你这个死胖子满口说的什么胡话!你敢对我出言不逊,信不信我扒了你的皮啊!” 赵勋与手下相看几眼,纷纷哈哈大笑起来:“扒了我的皮?好啊好啊,就许了你的心愿,来人呐!把她们几个全都给我绑起来,送回府上去!” 二十多名暗卫排成两路从大门外闯入,持刀握剑,气势汹汹,四座骤惊,纷纷避至一旁,见这些人没一会儿工夫就将赵勋一干人等团团围住,一暗卫单膝落地,抱拳谢罪:“属下来迟,您没有被伤着吧?” 那清揉了揉鼻子,没什么所谓的摆了摆手:“没事儿没事儿,来的不晚,真要是晚了,我长着腿也知道跑,起来吧起来吧扶风。” 赵勋还想仗势,挺着肚子大骂:“什么杂碎!也敢对本大爷不敬,一个个都不想活了嘛!” 叶扶风剑锋突露二寸,银光逼人,惊得赵勋后退瞠目,那清瞥了这边一眼道:“叶大人,有劳你把这位赵大爷亲自送回去,跟他爹好好聊聊吧。” “是。” 玲珑姑娘一舞名动上京,千金难见,容貌更是清冷绝色,仿佛月中仙子降下凡尘,一般人分毫不敢近身,只敢远坐听琴,便也不枉此生了。 而此时此刻,多少王孙公子花重金都难求的场面,那清居然坐在主宾席上,亲眼目睹,才方知何谓惊为天人,她与宋云两个人皆看的瞠目结舌,连一句赞叹的话语也夸不出来,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这时候真恨自己不是个大文豪!而楼下客人隔着一层薄如蝉蜕的门纱,也算跟着她们沾了光,只是瞧着影子也赞不绝口。 且看这玲珑姑娘身姿曼妙,舞姿绝妙,腕弱复低举,身轻由回纵,长睫微颤,似灵蝶振翅,美目樱唇,实在魂颠梦倒。 难怪脾气不好不伺候人也能让玉妈妈这么心肝。 一舞终,月玲珑低眉施礼:“无以为报,只能以舞相赠。” 一度无人出声。 那清最先回过神来带头鼓掌,这才掌声擂鼓,叫好称赞久久不散,她鼓着掌从座位起身,一路笑着走近。 月玲珑尚未发话,那清率先伸出一只手,探到她的脸颊,在她不明所以时,动指,拭去了耳垂上的血迹。 该是方才的琴弦也崩到她自己了。 她听见这个人在自己面前弯起好看的眉眼,笑吟吟道:“姐姐,你长得真漂亮,我以后每天都来找你。好不好啊?” ——— 她于梦中得见熟识的面孔。 梦碎,时空骤然割裂,好似平白入画,楚北清自觉置身无边无际的深渊之上,动弹不得,挣扎不得,只消画师一笔定生死,便得无尽下坠,永无出期。 目之所及,皆是虚妄。 她明明知道自己身处何方,却仍旧窥不破这重重叠叠的梦境,好像在这背后有个推手,操纵了一切始终,她曾不得不选择抛弃的东西,此刻却如潮水主动向她而来,势不可当。 几人立在床边,急的就像热锅上的蚂蚁,满屋子乱窜也想不出什么法子,偏偏最堪当主心骨的谢听尘被上君紧急召回,剩下几人大眼瞪小眼,根本不知道怎么办。 令逍遥试探道:“要不…回太渊?” 陆颜书道:“不行,她现在状况不明,不能妄动。” “光我们几个怎么能知道小狐狸她到底怎么了啊,万一是因为在那个大魔头的阵里受了暗伤,或者是被下了什么毒,难不成我们什么也不做就这么干看着啊?” 许安逢道:“可是她这模样很明显就是睡着了啊,只是叫不醒而已…” “所以要当做她睡着了处理吗?”令逍遥急道。 “你敢动弹她吗?万一伤到她呢?” “我!” 床榻上,楚北清沉溺于昏睡中人事不省,只有偶尔略带痛苦的神色才能让他们察觉她这觉睡的并不轻松,她好像被什么东西拉住了,本能反应是挣脱,但拉住她的东西很固执,没有松手的意思。 陆颜书看着她蹙紧的眉头,心中思绪万千,忍不住伸出手替她抚平了眉心,再顺着眉眼下滑,捏了捏她薄薄的耳垂,用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念着她的名字:“楚北清…” 楚北清… 楚北清。 楚北清! 楚北清!!! 完颜那清于噩梦惊醒。 她喘着大气坐起身,惊惧的环视了一圈,房内空无一人,只有她特意吩咐亮着的一根蜡烛,还在散发着微弱的光源。 她来齐淮已经四年了。 说起来,北疆也已经被她的后母金素真把持了整整三年了。三年间,北疆与齐淮之间剑拔弩张,屡屡试探,小型暴乱月月发生,时时常有,崇安将军远赴边境镇守,整年整年的见不到人。 自从萧墨被封为太子后,政务便愈发繁忙,没有什么时间陪她,他好像永远都有处理不完的事情,永远都在离开或者将要离开她的路上,他们相守的日子其实是那样短。 人人心里都清楚的不得了,若是北疆与齐淮开战,太子定会陷入两难之中,无论是主战还是主和,都会引来无数争论猜忌,一面是国土的安宁,一面是妻子的母国,萧墨夹在中间,不上不下,实在难办。 圣上半月前下了圣旨,赐婚峻林王萧泽与兵部尚书之女宋云,痴情多时的美梦终于成真,便越发没工夫搭理那清了。 “…容儿。”她向门外喊了个名字,不多时,就有人轻手轻脚推门进来道:“太子妃,您怎么了?” “我,有点儿渴了。” 温度恰好的水很快送到了嘴边,她举起头一饮而尽,赵容儿接过杯子,道:“还想喝吗?” 那清摇摇头:“我有点害怕,你能陪我睡吗?” “太子妃,奴婢就在您房外。” “不是,我想你睡在我身边。” 赵容儿低下头:“太子妃,这不合规矩。” “…如果仗打起来,我会死的吧。”她突然道。 赵容儿大惊失色,匍匐跪地道:“太子妃!万不可如此言!” 那清抱住双膝,把下巴放在两个膝盖中间,有些低落道:“我来上京,是一个人来的,在北疆我身边没什么信得过的人,父王也不喜欢我,所以,除了我阿娘留给我的嫁妆,我什么也没带走,刚才,我梦到她了,是她如何自尽在我面前的模样…太真实了。” 赵容儿一言不发,认认真真的听着。 “阿娘恨父王,一辈子也没对他笑过,撇下我的时候,特别决绝,我就想起宣布和亲人选那日,父王告诉我结果,一点难过的意思都没有,就好像…” 我这一生都是可以被随便抛下的。 “如果开战的话,我会不会,再次被抛弃,会不会被当做一枚棋子,需要的时候派上用场,没用的时候,就扔到一旁自生自灭。” 赵容儿轻声道:“太子妃,太子殿下对您的情意,有目共睹,殿下是绝不忍心任何人利用您的。” 风从没关严的门缝钻进来,熄灭了快要燃尽的蜡烛,那清望向窗外,残月悬空,孤身隐匿在黑夜中,成了此间唯一的光亮。 第76章 尘缘篇第六 “殿下既已有了王妃娘娘,何必又来揪着我不放?” 萧泽不肯死心的跟了上去:“我根本就不喜欢她!她一个劲的死缠烂打,还让宋尚书求了父皇下旨赐婚我能有什么办法,我能怎么办!” 月玲珑抬眸直视他的眼睛:“殿下可能是误会我了,玲珑跻身风月场多年,看尽了天下相爱之人反目成仇的戏码,心中无情,并不爱慕殿下,王妃娘娘真心待您,身份尊贵,您二人才是真的良配,定当能偕老一生。” “是不是,是不是宋云她找人威胁你!你告诉我,我一定不会放过她!” “没有人威胁,这是我的真心话。” 萧泽红着眼睛冲过去抓住她的双肩:“玲珑!这些年我对你的心意你肯定一清二楚,我心里只有你只有你!我根本不会对她有半分真心,只要你说一声喜欢我,我立马提笔写休书赶走她,让你做我的王妃,做我的妻子,好不好?” 他的眼神哀伤至极,恳切万分,放下了自己身为皇家的脸面尊贵,低下身段,求着心上人的垂怜,月玲珑定定看着他,稍微使了劲退出来,隔开一个礼貌的距离,仍旧是那副最为冷淡的模样,坚定着自己意思:“不好,玲珑并不爱慕殿下,不愿将一生托付于殿下。” “本王以整个峻林王府做聘礼,你也不愿?”萧泽看着她,面上是无尽的悲愁。 “宁为一介风尘女,不做王爷下堂妻。月玲珑身份低贱,不敢有所僭越,殿下今日离了醉玉楼,以后不必寻我,此生此世,玲珑不会再见殿下的面,望您,珍重眼前人,莫要日后追悔万分。” “能让我追悔莫及的,在这世上也只有一个你。”他低头苦笑,攥紧了掌心,指甲深深嵌进肉里也恍若不知,月玲珑不欲多言,低身施礼,转身离去,不曾回头分毫,不曾驻足片刻。 “所以,你真的拒绝了一个达官贵人的追求啊!”那清放下茶杯睁大了眼睛。 月玲珑淡然笑之:“算是吧。” “他追你多长时间啊?你都没跟我说过这事儿,不拿我当朋友?” “两年多吧,没跟你说,是我本来就对他没那个意思,说出来也无非徒增烦恼罢了,你别胡说。” “啧啧啧…”那清戏谑看她:“可以啊玲珑!没错,不喜欢的人就把他坚决推的远远的,以免他整日给自己一种你真的很喜欢他的错觉,你做的对!” 月玲珑笑道:“你还是目前为止,唯一一个说我做的对的。” 那清忙着往嘴里塞糕点,含含糊糊道:“为什么啊?” 她叹了声气:“因为我不识好歹啊,我又不是什么好人家的姑娘,一辈子能遇到身份这么高的人追求,也算是祖上积德了,楼里的姐妹们都说我自命清高,把话说的太绝了,要我含糊不清,勾着那位,起码后半辈子都衣食无忧了。”她苦笑道:“我后来好好想了想,发现她们说的还挺在理,不过我做不来罢了。” “嗝儿!”糕点太密实,一没留神就堵住了嗓子眼儿,那清急忙捶胸顿足,憋的满脸通红,月玲珑急忙起身给她拍背递水,好赖给人把糕点顺下去了。 “不对不对!她们说的都不对,你别听她们的!”那清急道。 “怎么说?” “这世上的人有千千万,所思所感又岂止千千万,难不成每个人说的话都能当做至理名言?你不要管旁人的话,一直做自己多好啊,就是因为你的性子你的为人才让我这么喜欢你,所以你不要为了任何人怀疑自己的错对,我呢,肯定是永远都站在你这边的!” 月玲珑一怔,目光略微闪躲:“你不要把我想的太好,我们之间云泥之别,你能青睐如此低贱的我,我磕头谢恩都来不及…” “说什么胡话!”那清有些不高兴的打断她:“你特别好,你凭自己本事吃饭,你不下贱不卑微,你得像我喜欢你一样喜欢自己!”见月玲珑还是避着视线,那清冥思苦想半晌,道:“要不这样!你要是实在特别在意别人看法的话,我替你赎身吧,不在这里卖艺了好不好?” 月玲珑越发惊诧慌张,略显支支吾吾道:“别开玩笑了,我,不在这里卖艺,我能去哪啊…我父母双亡,离开这里也没别的讨生活的路子,我…” “我有的是钱,你跟我走,我养活你一辈子,给你养老送终,给你立碑刻字,还让我的子孙后代都给你上香烧纸!怎么样,这买卖不亏吧?” 生平第一次,这是生平第一次。 有个人不嫌弃她的身份,不看低她的人格,与她真心相待,如此赤诚,如此热烈,居然让她心生几分动摇,就想立马答应了她。 —“玲珑啊,离雇主最后的期限只剩下十日了,你一向从不拖泥带水,怎么这次还是迟迟不肯动手啊!” —“太子府戒备森严,很难绕开所有暗卫。” —“撒谎!你可是咱们照今堂一等一的杀手,区区几个吃官饷的废物,怎么可能拦得住你?” —“师父…”月玲珑双膝落地:“我不想杀人了,求您,放我离开吧。” —“离开?离开照今堂,离开我,你能去哪儿?就凭你现在露于人前的身份?人们看中你的脸才肯捧你一时,你能一辈子都是这张脸?等个三五年,你年华不再,还会有人在乎你吗?还会有人眼巴巴挤着抢着来看你跳舞听你弹琴吗?人都是看中利益的,没了价值,很快就会被弃如敝履,没有为师当年救下你,还教你武功绝学,你能活到今日吗?别做梦了,离开我,你什么也不是。” —“…师父,玲珑自知师恩难报,但也想活出自己的人样,刀口舔血的日子,我实在过不下去了,师父,求您,放我离开吧!” —“想离开,可以,最后这个差事办完,我放你天涯海角,想去哪儿都行!” —“多谢师父成全!” —“吃了这颗药,十日后,提他的人头来见,自然给你解药,若办不成,便是你没那个命,若毒发,就好好找个地方自己死了,也别来找我!” 月玲珑眼中闪过一丝阴翳,很快被她遮掩,她笑得漫不经心,恍若半点也不在乎:“赎我的价钱可不便宜,把我卖到这里的人手上拿着我的身契,他不肯松口,我是一辈子走不脱的,别为我的事烦心了,待在这里,也挺好的。” 那清明明看见她方才眼睛里写满了想跟她走,结果一晃而过就看不见那情绪了,急的不行:“不就是一个身契嘛!你若有意,抛了自己的过往,要什么身份我都能办到。” “别逗了,伪造身契可是要被官府抓的。” “官府怎么敢抓我。” 月玲珑一愣,看着那清低声靠近道:“我可是太子妃,谁给他们的胆子,我想要你离开,你随时都可以走,到时候啊…” 脑中轰隆一声,空白一瞬。 那清接下来还说了些什么,她一个字也听不见,只是木讷的看着她的眼睛。 月玲珑心里有翻天的浪,只是无声站在那里,就已坠海溺亡。 老天啊,命运啊,这是跟她开了个多大的玩笑啊! 不知过了多久,那清终于停下了她对未来的展望,伸出一只手在月玲珑面前挥了挥,道:“怎么样?是不是高兴傻了,要不要跟我走?” “…你是,太子妃?” “如假包换啊。” “当朝太子,是你的夫君?” “是啊,你不知道啊,我还以为你早都看出来了呢。” 原先倒是清楚那清家中非富即贵,可怎么也想不到她居然就是暗杀对象的妻子啊!若是动手,真杀了太子,她又当如何自处?我朝律法严明,太子妃又是否陪葬? 她心里一团乱麻,手心沁出了冰凉的汗。 “玲珑?你怎么了?”那清拉住她一只手。 月玲珑下意识抖了一下,很快抽出自己的手:“你,真的可以带我走吗?” “当然,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好,”她道:“我跟你走。” “真的!”那清又惊又喜。 月玲珑颔首:“但是,我有一些事情必须处理好,这几天暂时不能见你了,十日,十日后,你能来带我离开吗?” 那清算了算日子,欣然答应:“那说好了,我回去帮你办个新身份,十日后,我来带你走!” 月玲珑漆黑的眸子越发深邃,她扯起嘴角,笑得苍白憧憬:“好,带我走。” 第77章 尘缘篇第七 顺元十九年春,太师傅成渊起兵造反,谋逆围城,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帝气急攻心,崩,太子萧墨登基于内忧外患之际,改年号敬怀,立发妻完颜氏为后。 敬怀初年,外有北疆蠢蠢欲动,内有逆贼谋权篡位,齐淮遭前后夹击,遇重创。北疆王金素真传信上京,要与齐淮重修秦晋之好,欲求陛下胞妹宁安公主萧意宁。 文武百官皆怒发冲冠,其中激进派以脾气最大的兵部尚书宋旻与光禄大夫林彻为首,皆条条列出金素真的歹毒心肠。 宋旻道:“陛下!他们这是趁火打劫,要我们的公主去做人质呐!” 林彻也急道:“陛下!宋尚书所言在理,我齐淮与北疆一战避无可避,故而和亲一事断不能允!” 也有保守派并不赞同跟他们硬碰硬,御史大夫孙晋道:“现下逆贼围城,民生大乱,金素真又早有毁盟之意,不结亲,是想让北疆有个正当理由来跟他傅成渊分一杯羹嘛!” 宋旻怒道:“你个老顽固!你就知道缩着!眼看着人家骑在头上撒尿也能拍手叫好!” “粗鄙之语!我说的都是为大局考虑!” “我就没为大局考虑了?” “你有多大能耐应对两头夹击?” “你怎么保证公主嫁过去就不是质子了?怎么保证结亲了他们就不会毁约了?你以为北疆现在还是他们完颜家的天下?笑死人了,早就姓了金了!” 一直沉默不语的萧墨坐于龙椅之上,听着几人来来回回骂了一场后,淡声开口道:“卫将军,你怎么看。” 卫司年道:“回陛下,微臣以为,这亲,不能结。” 和自己的意思一样,萧墨不流于表的眉心一动,又问:“为何啊。” “北疆王,年少起便马背征战,武艺高强,身强体壮,而金素真对外传出他的死因竟是病逝。” 群臣四议。 卫司年垂眸:“这尽是臣的一面之词。” 林彻道:“此女心狠手辣,断不能将公主交到她手上!” “是!不能把公主交给他们!” “区区人臣之地,还想翻了天不成!” 孙晋无奈大声道:“她就是想要个人质抓在手里!又不关心去的是谁,我们说是公主,她又不知道宁安公主长什么样!非要硬着来干嘛啊!” “别人家的女儿就不是女儿了?谁家愿意啊?你家?” “我!” 一度鸦雀无声。 过了好半晌,角落有人迟疑道:“不然…让皇后出面调和?” “不可。”萧墨当即拒绝。 林彻道:“陛下,未尝不可…” 卫司年道:“皇后娘娘不问朝堂政事,不宜出面。” “可皇后毕竟是北疆的公主,虽不是亲母女,总也与那北疆王有些旧情,娘娘出面,金素真总不好以皇后为质啊!” “万一她就是这种人呢!娘娘乃一国之母,如何能有半分凶险!”宋旻也不大同意。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眼看着傅成渊就要攻入城门,到时候大开杀戒,我们尚且能在此抵挡一时,苦的还是百姓!”林彻道。 “报!!!”士兵举着军报候在殿外,李总管高声道:“卸兵入殿!” 手中兵器扔到一旁,士兵迈步冲进殿门,跪地高举道:“陛下!傅成渊派人送来的信!还在城外叫嚣,要崇安将军出城一叙,否则即刻攻城!” 信件递到萧墨手中,他展开,粗略扫了几眼便扔到一旁,显然是被那字里行间的嚣张刺到了眼。 “开什么玩笑!大战在即,要我们的主帅去单刀赴会?他脑子叫驴踹了不成!” “卫将军!不理他!咱不去!” “就当听了个屁响!” 萧墨目光一滞,隔着九五之阶看向卫司年,她也恰好如此看来,二人四目相对,心有灵犀。 卫司年站出行列单膝落地:“陛下,微臣与那傅成渊…曾是旧识,念他不会对臣行卑鄙之事,臣愿一人前去。” 旁人出声阻止,被她抬手拒绝:“多谢诸位,不过这一趟,卫某是非去不得的。” “卫将军威名震慑四方,若出事,金素真定会趁机南下,到时…” “那便让我去跟金素真谈谈吧。” 太极殿外,完颜那清身着凤冠华服,神情肃穆威严,从容不迫,迎着百官之目入殿,停在阶下,看向高台之上的天子,一如他们初见。 纵马飞驰的红衣姑娘,笑得热烈明媚,恍若生来没有半点忧心之事,她有无边无垠的草场跑马,在这属于她的天地里,每一处都是自由。 她无拘无束,又无依无靠。 ——— “卫将军,我们上一次这么面对面说话是什么时候了,啧啧啧,日子过得可真快啊。” “见我何事。” 傅成渊耸了耸肩,随意靠坐下来,举着杯茶看她。二人面前是成箱成箱的金银财宝,砗磲玛瑙,任谁见了都要忍不住暗自赞叹,卫司年却不为所动,从进帐开始,连一个余光也没有分给那些东西,他若有所思的垂眸一笑:“没什么,招贤纳士罢了,想收买你,想笼络你,这还不够明显吗?” “明显,但你这法子不大安全。” 傅成渊笑道:“我帐外有二十万兵马列阵以待,你能挟持我走到哪里?” “我可以直接在这里杀了你。” 傅成渊笑意更深:“你舍得吗?” 卫司年冷眼看他:“你我之间,没什么好心慈手软的必要。” “看来,将军是没那个为我所用的可能了。” “傅成渊,你清楚我的为人,同样,我也清楚你,你不可能是为了策反才要见我的。” 傅成渊笑着拍手:“不亏是我的阿年,这么聪明,更让人喜欢了。” 长剑出鞘二寸:“注意措辞,否则你找死。” 傅成渊的神色稍微正经几分,道:“阿年,这么多年了,你不可能不懂我的心意。”他慢慢向她逼近,跨过安全距离,卫司年一顿,后退避让,见他目光狠厉,带着讽意:“你以为萧墨为什么让你来?你真以为他会相信你能劝我退兵投降吗?他比他老子聪明多了,也狠心多了。他没有路了阿年,他是想借你的手,借我对你的感情让你我同死!为了这么一个人鞍前马后出生入死,值得吗?” 背脊挨上墙壁,退无可退,长剑几乎是瞬间出鞘架在了他的颈侧,卫司年蹙眉,对着近在咫尺的人冷声开口:“退后。” 傅成渊恍若未闻,眸中跳动着不可熄灭的难抑:“坊间传闻,你不会没有听过。” 卫司年握着剑的手不动声色一颤。 坊间传闻,太师身为开国元老,声望齐天,甚有真正的天子之相。 坊间传闻,崇安将军卫司年功绩盛名不断,手握重兵,功高盖主,早有叛变之意。 坊间亦传闻,太师谋逆,早与崇安将军狼狈为奸,二人里应外合,企图改姓天下,自立为王。 她想起萧墨登基的前一晚,召她入太子府,面对不绝于耳的流言蜚语,那人看着她的眼睛,无比认真:“阿年,你我相识多年,我是信你的。” 如此不论旁人的话再不入耳,她也是不在意的,因为他信她。 “空口无凭的虚话罢了。”她道。 傅成渊笑道:“他们是空口无凭,但听者有心,难保不会对你各种猜忌。” “我与陛下年少相知,彼此之间的情谊怎会是随便两句话就能搅和的。” “你若是真不惧人言,”他目光下滑:“又为什么发抖。” “…” “你为萧家卖了那么多年的命,他们又岂会真的承你的情?阿年,跟我走吧,站在我这边吧,我若坐了这江山…”他伸出一只手,抚上她清瘦的脸颊:“你就是我的妻,我不会再让你一个女儿家在外拼杀,不会让你受到伤害,更不会允许任何人腹诽猜忌你分毫,站在我这边吧阿年,为萧家放下你的刀剑,你只需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是我劫持了你,是我威胁了你,他们能有什么办法?他们不会为了你而豁出一切的,可我能。” 卫司年不语良久。 傅成渊知道,她心里一定不再是表面这般无动于衷。 没有人向往跌宕,而她又岂会愿意一辈子打打杀杀,永远被当做男人一样去先一步抗下所有伤害,还要抵挡来自四面八方的猜忌心疑。 更何况她还是个女子。 “你认为,我是为了萧家能坐稳江山,才愿意如此出生入死吗。”她猝然开口。 傅成渊挑眉道:“不是吗?你们卫家为了他萧家称帝死了多少人,难道是假的不成?” “对我来说。”她抬眼直视:“谁坐天下都一样。” 傅成渊错愕一瞬。 “我不会为任何人停下手中的刀剑,亦不会为任何人背叛我自己,你说的将来,我不稀罕,我只要天下太平,任何企图搅乱这份太平的人,都是我一生的宿敌。”她收剑,以剑刃抵上他的胸膛,略微发力,占据了主动权,傅成渊反过来被迫后退。 “只要你一日是叛国的逆贼,我们之间,生生世世,不死不休。” 第78章 尘缘篇第八 敬怀二年,是日残秋,叛党余孽尽数被绞杀殆尽,上京城门之下万箭齐发,乱箭射杀逆贼傅成渊,崇安将军护国再立功勋,加封正一品。 同日,昭元皇后于京郊行宫会面北疆王君。 多年不见,金素真倒是越发春风得意,那清隔桌相对,亲手斟茶,以中原的礼节招待了这位后母。 金素真接过茶盏,并没有立刻送到嘴边,而是略微观望了一眼,从那清的脸庞再到手中湛清的茶水,笑道:“一晃这么多年,小那清都长这么大了,这日子,稍不留神就过去了,真快啊。” “是很快。” “我还记得你小时候,特别倔,也没什么朋友,整天就爱骑着枣红马到处跑,脾气也跟个假小子似的,你弟弟还总被你欺负的哭呢,现在啊,你们都长大了,再也不会那么轻易的掉眼泪了,我也老了,该歇着了。” “王君能做的事情还多着呢,谈不上歇了。”她淡然开口。 金素真恍若没听出话里的意思,小口抿着茶,显然是喝不惯略带清苦的滋味,皱了皱眉,放下茶盏:“对了,陛下派你来,是要让你出面跟我谈和亲的事情吗?什么时候议亲啊?” 那清轻笑:“不急,那清今日就是来跟您叙旧的,旁的琐事一概不提。” “事关两国邦交,如何算是琐事呢…东蒙部的首领也不知道打哪得来的消息,非追着问我,这齐淮的宁安公主到底生得有多好看,我怎么会知道啊,就胡乱搪塞他,应允到时大婚也让他们来瞻观一下天朝公主的风采…” 好算计!提前走漏风声,这是想霸王硬上弓,逼着齐淮送公主来啊! 现下齐淮刚经历一场内斗大战,元气耗损过大,短时间内绝不能招架第二场战争,金素真这是真要趁火打劫,话还说的好听,叫什么“邦交”,到时候说不定攻打上京最积极的是哪家的旗子。 那清不动声色道:“王君说的哪里的话,意宁她早已定了亲事了,怎么还能当做和亲的人选呢。” 金素真不露于表的变了神情,语气还是一模一样:“是吗,什么时候的事啊,定了哪家的亲事啊?” “去年开春就定了,吏部尚书家的小儿子,两人青梅竹马的,早早就互通心意了,还瞒着家里不说,要不是我这人好奇,偏喜欢刨根问底,这丫头还真就有可能与心上人无缘了。” “所以。”金素真坐正身子,略有不悦:“陛下这是不打算跟北疆结亲了?” “自然是要结亲的,这不就派我来了?我身体里可流着北疆的血,岂非一直都是一家人?” “话也不能这么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到底还是跟了夫家姓…” “但我的心永远都是向着北疆的,您是知道吧,母后。” 久违的从完颜那清口中说的这句称谓显然让她愣了神,一度无言以对,只能扯嘴微笑,那清将茶盏朝她推了推,道:“茶性清苦败火,热茶却暖,对身子好,母后多喝些。”手腕上的青紫露出一截,与凝脂一样的肤色形成巨大的差异,二人同时注意到,那清慌忙收手,被金素真一把抓住:“那清,你这是怎么了?” “没,没什么。”她眼神慌乱,匆忙使力,将手背到了身后的:“不过是走路不注意,磕的,磕的。” 金素真眼中一亮,试探道:“莫不是那姓萧的欺负了你,你过得并不好?” “没有,他对我很好!” “孩子,要是他敢欺负你,你一定告诉母后,咱们北疆不怕事,绝不能让外人欺负了自家的姑娘!” “真的没有,母后,我过得很好。”不知是因为争执还是想到了什么伤心事,再一抬眼,她居然眼眶泛红几分,金素真盯着她强行压抑的泪水,若有所思的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 瓷器碎裂的声音伴随一连串的痛骂响起,金素真于行宫寝处大发雷霆,门外她带来的侍卫婢女个个闷头抿嘴,半点声音也不敢泄漏,生怕这个女人随便动动手指就要了自己的脑袋。 “别生气了,你又不能去杀了那个完颜那清。”房内一人劝阻道。 “要不是杀不得,她现在已经跟她老子一样被我千刀万剐了!” “那怎么办?要按计划行事吗?” “没了人质,齐淮就没了顾虑,一定会全力反击…” “你不是快要把那个东蒙部的首领拉拢过来了吗?他们的臣子造了反,即便胜了,上京现在也是兵荒马乱,到时候两面夹击,不怕办不成事!” “没有中原人的公主在手,哈图那个老狐狸又怎么可能全听我的!” “你真以为,得到了他萧墨的妹妹,就能让他心慈手软?我可听说,他们兄妹俩可不是一起长大的,感情没那么深的!” “总能让他有些顾虑!现在宁安公主这条路走不通,还能有什么办法,能同时让西境和东蒙部相信齐淮真的国内空虚到要靠和亲来维持眼下的太平!” 男人轻描淡写道:“他们被齐淮压着打怕了,不看到点端倪,的确是不敢跳出来。” “这用你说?” “但是…”他视线若有指向的往门外飘了飘:“可有比宁安公主更好的人选啊。” “你疯了?这是他们的地盘,你要我在齐淮绑走完颜那清,没踏出边境那个萧墨就亲自提着刀追来了!” “有些事必须孤注一掷!” “你要做的事没法有第二次机会!”金素真一把攥住他的领口,眼珠赤红:“完颜律那个老狐狸不知道把王印藏在了什么地方!我翻遍了整个北疆王宫,连个影子都没找着,现在北疆上下对我迟迟不肯亮出王印即位已经有了疑心,你知道我费了多大的力气才让他们信服我!时至今日,我一点错都不能犯你知道吗!” “皇后娘娘!王君她说过不许任何人打扰…”门外的婢女急慌马乱大声道。 金素真立刻松开他,佯装无事道:“谁?” “母后,那清心里有些话,想和母后说。” 二人对视一瞬,男人立即翻身从后窗离开,守在外头,金素真深呼一口气,推开门:“怎么了?这么晚了,是睡不着吗?” 没了白日相见时的衣冠华服,只穿了一身再素不过的绫罗裙,乌发轻垂,皎容明媚,一恍惚竟以为她还是当年的伽难公主,没有离开过北疆半步。 远离故土的小公主一如当年,面色沉静,寡言少语却愿纵马飞驰,脸上永远看不出半点心思,好像对任何人都无法打开心扉,却是与她金素真隔阶相对,仰头轻声道。 “求母后,救我回家。” 第79章 尘缘篇第九 众宾尽欢,觥筹交错,大家说说笑笑,吵吵嚷嚷,气氛好不融洽,各部使臣尽聚一处,金素真起身举杯:“诸位,时局已定,他萧墨失了人心,连自己的臣子都要举兵讨伐他,现下齐淮遭受重创,兵马不足,又何以为惧!” 西境王子莫尔绰道:“说是受创,可齐淮的实力也不容小觑啊,他们那儿有位武将,叫卫司年,在座的一定听说过,我当初还不把她放在眼里,可却半点好处也没从她手里捞着,如此强悍的大将在手,又岂能小瞧了去?” 金素真得意轻笑:“诸位可放心,我早有准备,想必现在上京城中早已人言可畏,对他们这位舍生忘死的战神起了不少疑心呢。” 莫尔绰脸色微变:“姓卫的是个有血性的,这么做,是不是太过分了…” “莫尔王子,兵者诡道也,能让敌人自乱阵脚,就是好法子。” 又有人道:“打仗,说的好听,万一没打赢,费时费力不说,子民也要跟着遭罪,做什么非得打!” 金素真道:“不主动出击,难不成等着敌人歇好了来打你?” 东蒙部首领哈图开口道:“话虽如此,可阁下现在并未登位,王君之称有名无实,又如何调动北疆的千军万马?还请您祭出王印,尽早登位,带领我们攻入上京呐!” 金素真信誓旦旦的目光不动声色的动摇些许,道:“那是自然。” 有人仍不放心:“可北疆的公主,毕竟也是齐淮的皇后,王君这么做,又要那伽难公主如何自处啊?” 金素真掩面泣泪道:“大家还不知道吧,我那可怜的姑娘,自从嫁去了齐淮,便日日受辱,夜夜难寐,那该死的上京城里,没一个把她当人看!要不是我听说了些风吹草动,亲自前去看望,怕是此生都不知道她受了这么天大的委屈!” 众大惊失色,道:“那伽难公主,现在何处啊?” “那孩子哭哭啼啼要跟我走,我冒着风险把她偷偷带回来,就是要诸位明白,那萧家是如何的狼心狗肺,将盟约视作无物,肆意践踏别国的脸面,将和亲的公主踩在脚下蹂躏!诸位!今日他对我北疆是这样,明日就要打你们西境和东蒙部的脸!齐淮失了民心,失了天时,此时不攻,难不成等他们调养生息,再反过来覆灭了我们?天底下竟有我们这么蠢的人嘛!” 哈图踌躇半晌,默不作声,但已显然有了动摇,只是还在忌惮些什么,他抬起晦暗却无比精明的一双眼睛,看向主位之上,那个过分聪明,过分美艳的女人,她的眼里有太多掩饰不住的野心了,这让他清楚,金素真的胃口绝对不止攻下齐淮这么一个目的,若是她临阵脱逃,让东蒙部和西境打了头阵,届时三方互相消耗,岂不让北疆坐收渔翁之利?他举起酒碗,一饮而尽,道:“择日不如撞日,恰好北疆公主还乡,还请你,祭出王印,大家一起做个见证,拥你为真正的王君!” 金素真唇角勾起假笑:“不急于一时。” 莫尔绰不明所以:“战事迫在眉睫,怎么不急了?” “王印固然可调动千军万马,可此时登位,不利于战事。” “怎么个不利法了?”莫尔绰还是一脸的不解。 哈图皮笑肉不笑道:“如此推脱,怕是要被旁人怀疑…” 金素真面不改色直视哈图:“哈图首领,你的意思,是不信任你的盟友吗?” 哈图耸肩道:“我只认王印,见到王印,我立即出兵,别生气啊,只是如今北疆不是完颜老哥家的天下,总要有些顾虑。” 隐藏在王袍之下的手不禁攥紧,紧紧扣住了衣袖:“北疆的嫡公主尚且信我,你又如何不信!” 哈图的话的确有些道理,可北疆公主的身份又确实让人信服,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聚集在金素真身上,等着她亮出王印。 不多时,金素真手掌便沁出了薄汗,她面上依旧沉着,心里早已如坐针毡,恨不得当场杀一儆百,威胁各部效忠于她,但傻子都知道,这办法行不通,只会让本就大厦将倾的盟约立刻土崩瓦解。 哈图眸色更深,嘴角带起笑意:“若是拿不出王印,也有个法子。” 金素真看向他。 “各部拥我为主,让我称王君…” “哈图!古往今来都是我北疆称王,你东蒙部敢越俎代庖?”金素真拍桌而起,怒目圆睁。 哈图神色轻松道:“那你就把王印拿出来啊!” “你!” “王印在此!” 一个细弱却格外洪亮的声音,将她想表达的话语精准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众人随即扭头看向殿外。 一红衣女子,傲首挺胸立于大殿之外,单臂高高举起一物,虽没有半分金银加身,也足以让人清楚她的王室气派。 哈图眉心一动:“莫非,那位便是?” 金素真如遇救星,喜笑颜开,当即从主位紧走两步下来,便行便道:“不错!这位便是我们北疆的嫡系王室,伽难公主!我早已将王印交给她保管,方才不言,只是怕人多嘴杂,对公主有所不利罢了!”她抬脚跨出殿门。 四座皆议。 那清收回拿着王印的手,直勾勾盯着金素真,看那虚与委蛇的笑容僵硬的挂在嘴角,和四周看不见的暗卫默默朝她举起的弓箭,她从未如此一往无前,却觉得这才是真正的自己,那清退后一步,不容置疑且厉声道:“站住!” 金素真本就虚假的笑越发不自在:“那清?你怎么了?” “你要攻打齐淮。”她淡声质问,却也不是问话的语气。 金素真道:“我们不是商讨过了吗?齐淮仗势欺人了那么多年,让我们不得不屈居人下,像奴隶一样没有半分尊严可言,现在他们刚经历一场磨难,百废待兴,正是出手的好时机!更何况他萧墨那么对你,你早就对他恨之入骨,做梦也想早日回家了不是吗?” 那清没有附和,继续道:“西境和东蒙部,不过是你的刀剑,大战之际你只需出北疆三分之一的兵力佯攻,届时,三方消耗,而北疆便会是势力最强的一方,你真正的目的,不是为了边陲之地的百姓能讨回公道…”她目光格外明亮,当着所有人的面道:“你是要吞并天下,自己做女帝。” 金素真心跳如擂,呼吸急促,还是佯装不知:“那清,不能胡说…”又转过头对着各部使臣道:“这孩子被虐待了那么多年,生了病,早就神志不清了,她说什么,诸位就当听个笑话罢了,不能信,不能信!” 莫尔绰蹙紧眉头,也站出殿门来,站在金素真身前,搁一段距离看着那清道:“伽难公主,你说的话我们能信吗?” “莫尔王子!你难不成,信她的空口白话?”金素真狠狠瞪着他。 莫尔绰无奈道:“我也没办法,可王印在她手里,这又怎么解释?” “我说了!王印是我交给她保管的,是我交给她的!” 身后,殿内之人猜忌四起,已然按耐不住。 那清道:“我出嫁时,父王将王印伪作嫁妆,跟着我一路去了上京,他应早知自己命不久矣,实为奸人所害,难逃一死,却不想北疆落入他人之手,亦或是作战屠杀的工具,唯有借我之名,方能保北疆百姓不受战火之苦。” 众人了然于胸。 “她说谎!完颜那清!你是不是被那个萧墨下了迷魂汤,他都那么对你了你还要为他说话,你的脑子简直是蠢出生天了!” “陛下待我很好,是我自愿跟你回来的。” 金素真一怔:“你说什么?” “金素真,若你停手,我可以在陛下面前为你求情,留你一命。” “放屁!我用得着他来饶我的命!来人!把她手里的王印给我抢下来!” “都别过来!否则我砸碎这东西!” 金素真大喊一声“别!”一队要接近那清的士兵突然停下脚步,不敢再前。 一直默不作声的哈图也走出来道:“我怎么看着…倒像是你们娘俩合作演的一出戏呢?” “报———!启禀王君!齐军已距大北宫不足四十里地!一路杀了过来!他们的主帅卫司年飞箭传信,说不杀真心归附齐淮者!”一个突如其来的军报打乱了在场所有人的阵脚。 第80章 尘缘篇第十 与此同时,为首的崇安将军正快马加鞭,领着一众精兵悍将朝大北宫飞驰而来。 莫尔绰大惊失色道:“不是说齐淮在调养生息嘛!怎么来的这么快!” “军报呢!怎么没有人传军报!敌人都快进家门了才来通报,都死了不成!” “回王君…沿途的斥候,都被杀干净了…” 他们立即看向那清,她像是早有预料,没有半点意外,甚至有些如释重负。 “我北疆尚有精兵二十万!足以抵挡一时,还请诸位即刻报信求助,调派各部增援!” 哈图道:“你怎么知道齐军来的没有二十万!现在各部首领都在一处,岂不是叫人家瓮中捉鳖!!” “那就降!” “那我们岂不是白耽误这么长时间?” “假意投降罢了!届时,杀他们个出其不意!” “你怎么确保齐军不会趁机动手,那挂帅的可是卫司年!” 金素真冷笑一声,将目光投在远处的那清身上:“这里,可有个最值得当人质的人选,有了她,不怕齐军乱来!”她眼神示意,周遭士兵会意,闪电般出手夺下了那清手中的东西,再高高一抛,正中金素真怀。 那清不言,直视她近乎扭曲的面孔。 金素真气急败坏,一把扔掉了抢来的东西:“真的王印在哪!你不说!我就把你按在齐军面前,一刀一刀活剐了你!” 完颜那清报以讽笑回应,就手一举,三尺白刃即刻抵在喉间。 这下不仅仅是金素真,在场所有人都慌了阵脚,眼瞅着唯一能用来谈判的筹码要毁了,纷纷出口好言相劝道:“诶诶诶!伽难公主!可千万别做傻事!金素真的意思可不代表我们的意思哈!”说着还私底下交换了个眼神。 金素真也急了:“完颜那清!王印在哪!你把刀给我放下!告诉我王印在哪!!!”她不顾体面,疯了一般朝那清扑来,那凶狠的目光简直恨不得将人活活剐了才好,围着那清的士兵看着心惊胆战,不约而同退后一些,让她们自己解决。 仅仅十步之遥。 信号弹呼啸着冲上云霄,在天边炸开一朵绛色烟花,那清眉头一松,满目释然,看向金素真,那个无比疯狂的女人,那个万分歹毒的女人,她有太多抱负,太多野心,而这些,一定要无数个旁人为代价才能实现。 她眼前腾起雾气,恍若看见了,那累若须弥的尸山血海,不肯认输的战士们,为了抢回她,纷纷都落地成尘了。 恍惚间,她又想起了某一日,来齐淮这里,认不得多少中原字,却又实在觉得那些辞藻华丽的诗句好听,便缠着人教她写诗。 那天好像是,阿年磨的墨,亲笔先提了一句诗,让她照着临摹,那清学了一下午,手腕酸疼的不得了,才终于学会了怎么去完完整整写下来,便很高兴的拿起来给卫司年看,正巧这时候萧墨进了门,也看见了那句诗,便与卫司年会心一笑,走近几步道:“怎么样,手酸不酸?” 那清摇摇头,道:“你看,这是我学会的第一句中原诗,我已经能把它写下来了!就是…还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萧墨道:“它的意思大概是,只要心里一直想念,惦记的人就一直都在。” 那清颔首,重又举起那张纸,很高兴的又念了一回诗句:“思念万古在,青山缘不改。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 昔日历历在目,如今却永不能再,那清吞咽了一口虚无,忍着喉中泛起的刺痛,再度开口。 “北疆,不该成为满足你私欲的垫脚石,金素真…”她莞尔道:“你这辈子也别想得到王印。” …… 敬怀三年,昭元皇后完颜氏薨,去时隆冬,时年二十。 同日,崇安军攻入北疆境内,遇三境首领下跪求饶,以表忠心,昭元之死,纯属自尽身亡。 将军雷霆之怒,欲杀之而后快,上京圣旨到,责令崇安军立即归朝,不可杀降国领袖。 将军无奈遵旨,带昭元遗体,撤军归来。 敬怀五年,天下和乐,万象更新,民生渐好。 前些天下过一场大雪,寒了天地,寒了人心,虽化了不少,但正所谓下雪不冷化雪冷,还是冻的人直打哆嗦,萧墨忙了一夜政务,头疼又心烦,自行伸了伸懒腰缓解疲乏,一扭头,看到亭栏外跪的直挺挺的将军。 “将军若是求见陛下,无需在此长跪啊。”有人急匆匆赶来,半跪在她身侧劝道。 卫司年垂眸,执拗道:“多谢李总管,下官并非求见。” “这,这又是为何啊?” 卫司年不答了。 萧墨隔着窗,心中万千思绪。 他知道横在他们之间的东西是什么,也清楚那隔阂早已根深蒂固,错的一直是他,又或者说,没有人做错过什么,当然,后者只是低不下头的上位者宽慰自己的说法。 她的身体是那样单薄,又是那样铮铮铁骨,忠君的脊梁扛起了齐淮的半边天,经年的伤骨依旧无怨无悔,不声不响,好像全天下的好儿郎加起来都不及一个卫司年。 萧墨蓦然想起几年前,卫司年入宫和那清谈天,言辞间不知是谁打翻了茶水,房内手忙脚乱一阵,便传出了那清的惊呼:“阿年!你的手臂为什么有那么多伤疤?” 卫司年并不在意,徐徐一笑:“行军打仗的人,有点疤正常。” “你身上还有别的地方有吗?” “大概有吧,这没什么的。” 可那清并不打算轻描淡写揭过这个话题,执拗的盯着她的眼睛,结果便是卫司年认了输,无可奈何在屏风后褪下一半中衣给她看。 这是一个姑娘家的背脊,横看竖看也只能看出满目狰狞,数不清的刀疤剑伤盘根错节一般在她身上交错落定,像扭曲的毒虫,在那里生了根,右肩尚有新伤,经过包扎,还透着殷红的血迹。 那清看着她找不出一块好肉的背脊,张了张口,几次三番也说不出半个字来,卫司年以为吓到她了,连忙披回外衣道:“吓到你了?是不是很丑?” 那清摇摇头,目光坚定的看向她:“它们是英雄的战功,为黎民百姓换来了得以清闲安乐的天下。” 萧墨当时立在门外,背着一只手,思绪万千的看向远天,没人知道他当时到底都想了什么,但有一点,他那时一定是赞同的。 陛下心头微动,正欲开口叫人,将军却率先站起身,由于冻了一夜,她起来的动作有些缓慢,甚至可以说有些艰难,扶着膝,弯着腰,慢腾腾起来,带着昨夜灌了一身的冷风,离开了。 今日之后,将军恐再不会归京。 萧墨想。 ——— “将军?还不下马?”官差出声催促。 卫司年一把攥紧手中军令,勒紧缰绳看向仅仅数里之遥的目的地,成败在此一举,错过今夜,那金素真得了消息,势必要连夜跑路,到时天涯海角,再想抓她岂非大海捞针,莫不成就这么算了?算不了!她曾指天地为誓定要将这毒妇碎尸万段,眼见就要得手,怎能就此放弃!因为格外愤怒和纠结而控制不住的细微颤抖,她双眼通红,背脊僵立,却不肯低头说一声“谨遵圣意。” 坊间早有传闻,崇安将军卫司年功高盖主,心生违逆,看这形式是不打算听旨行事了。送信来的官差眼见不对,转身就要上马逃离,却被身后如穿云而来势不可挡的刀鞘砸中后脑,登时摔翻在地,将军如此,下属即刻会意,便有离得最近的二人一齐翻身下马,刀架颈侧,官差怒目圆睁,破口大喝一声:“卫将军!你这是要造反嘛?” 卫司年睥睨此人,高昂颈首,整个人周身散发着绝不可近的杀意,仿佛下一刻一把捏死他也不在话下,惊的官差浑身一抖,腿如筛糠一般哆哆嗦嗦:“将军,冷,冷静,下官刚是胡诌的,将军忠心耿耿,怎会心生此念…” 卫司年冷眼一瞥,若有所思摸了摸手上的扳指,看天色,正是攻城吉时,她闭了闭眼,道:“遮云。” 年轻的将领于马上拱手:“属下在!” “把这位大人…”她终于肯正眼瞧他,官差心头一紧,只道大祸临头,今晚定是死期,险些大小便失禁,已然吓得涕泪纵横,且听这位战神将军闭眸仰头,沉思一瞬,开口定了他的结局:“绑严实了,找几个人看着,什么时候天亮了,什么时候放他走。” 不是死期不是死期!!!他跳到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了下去。 卫司年一勒缰绳,掉转马头,刀指前方,高声道。 “崇安军听令!大军开拔,绝不能让金素真活着离开北疆!” “是!” 敬怀五年,崇安铁骑踏入北疆,直捣大北宫,生擒北疆藩王金素真,以剐刑三千刀处死。 此后,将军远赴边陲,镇守边境,不再久居上京,从此,天下合一,尽归齐淮萧氏。 次年,陛下以赫赫战功为由,及卫家满门忠烈为名,圣旨亲封定疆王,封地北疆。 明眼人都知道,陛下这是怕与将军君臣离心,意图拉拢安抚,卫司年便是再有诸多不忿,也该下了这台阶。 宣旨的公公舟车劳顿,连夜赶路,终于将消息送到了西境,喜笑颜开道:“卫将军,接旨吧?” 卫司年接过圣旨,粗略看了一眼,就一把塞回了来人的手里:“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劳烦公公转告陛下,卫司年乃寡德之人,担不起这恩赐,封王一事便算了,臣愿一生戍守边关,护国护民,以报皇家对卫家的知遇之恩。” 公公气得面色涨红:“你,你这是抗旨!” “来人,送客。”她不再多言,拂袍入座。 后史记载:崇安将军卫司年,先崇安将军卫崇洲之独女,一生功绩不断盛名在外,为保家国立下汗马功劳,帝感念之,圣旨册封。将军拒封王,退回诏书,辞不赴命,朝中流言四起,疑其心有叛意,联名上书,劝君除之。 崇安据守西境,晨见狼烟起,恐京师有变,率兵两千日夜兼程,及宫,陛下以谋逆围宫之罪,打入诏狱。 第81章 尘缘篇第十一 卫司年依稀记得,那是几年前,她带着那清回了趟家,将军府易主多年,女主人却是一直未曾变过。 她还记得那清后来偷偷跟她说,将军夫人真的很美。 是难得的美人,生得温婉端庄不失大气,若是忽略她一头苍白华发,单凭脸是看不出多大年岁的。 多年前卫父战死沙场,将军夫人一夜白头,岁月给这位坚韧的美人留下的,只有一副经年难易的容颜。 她靠坐在冰冷的牢房内,手上脚上扣着沉重的锁链,此间暗无天日,关过屈打成招的尸骨,更有罪恶滔天的逆贼,扑鼻的恶臭萦绕在身边,怎么也无法忽视,大概是哪具尸体腐烂进草席里了,狱卒不管,跑到外头躲清闲,她也没什么想多嘴的意思,毕竟见识过比这更恶劣的地方。 “吱嘎”一声。 “将军,您受苦了。”来人打开牢门,语气却轻松的像是在幸灾乐祸。 “你来,是我的嫌疑洗清了吗?”她靠坐在牢狱一角,埋着头,一只胳膊搭在曲起的膝盖上,听闻响动便抬眼来看,目光寒栗地将那人吓了一大跳。 “将军又是何苦呢?早些认了,也总比过这猪狗不如的日子好。” 卫司年闻言冷笑,“我若是认了,恐怕连猪狗不如的日子也没得过了吧。” “将军是聪明人,应该清楚意图谋反是个什么罪,你抵死不认,也只不过能多苟且几日罢了,你是领兵之人,骨子里本该有的血性我怎么一分也瞧不见,真是给你爹丢脸呐,想不到卫崇州唯一的女儿竟是如此贪生怕死之徒,他也是瞎了心,居然放心把崇安军交给了你,你说如今他的好孩子做出此等离心之举,九泉之下,他还能瞑目得了吗?” “我劝你,不要直呼我父亲的名讳。” “呵呵,我就是说了怎么着,你能把我怎么样?你现如今只不过是个阶下囚,还把自己当做能号令三军的将军呢?你就跟你爹卫崇州一样,是个彻头彻尾的死心眼儿…说不定,也怪不着你身上,没准儿那卫崇洲就是临阵脱逃被乱刀砍死的,你还真不愧是他的…” 铁链曳地的声响很大也很短促,几乎是在一瞬间,即便是双脚都被枷锁铐着,她也是那个骁勇无比的战神将军,只顾着嘴上痛快的小人如何是她的对手,连多余的反抗都没有,就成了手下败将。 卫司年将他踩在身下,死死捏着他的脖颈,目光腥红,已不再从容。 他拼命挣扎,无济于事,只能徒劳在空中挥舞着双手。 “他是齐淮的功臣,他为齐淮而死,每一个齐淮的子民都不配贬低侮辱他,你以为你花天酒地的奢靡日子是靠谁庇护的?你怎么敢在我面前羞辱他?”她红着眼睛问他,却根本没有听他回答的意思,只是越发加重了手上的力道,眼看就要将他掐断了气。 “圣旨到——!” 赶来宣旨的公公急忙让身后跟着的侍卫上前把两人拽开,混乱之余卫司年还有空踹了他当心一脚,那人昏死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便没了知觉。 公公默默擦汗:“卫将军,陛下有旨,宣您入太极殿觐见。”说着便眼神示意,身旁的人忙替卫司年打开了锁链。 手腕上尽是磨烂的斑驳血迹,她睥睨一眼那个装死的废物,抬脚出了牢门。 史官依言在史册记载:崇安将军卫司年,性情乖张,有负圣眷,入狱三年,不曾有半分悔改之意。群臣好言相劝,帝不计前嫌,赐官袍披挂,再封王,允持兵入殿,将军不识好歹,大逆不道,于朝堂之上,卸兵权,贬庶民。 卫司年独自与这诡异的静谧对峙良久,而后算是率先认了输,伸手掏出怀中虎符,振臂一掷,刚巧落入天子怀中,众臣皆惧,斥她大逆不道,卫司年嗤笑冷嘲:“诸位的大道理讲了一箩筐,满口的仁义道德,劝我识相,劝我谢恩,说到底,不就是要我的崇安军吗,兵权我交了,从今以后我什么也不是,你们无需再惧怕提防我了。” 正当大家伙为卫司年的举措而气出了一身冷汗时,下一刻她却做出了更为荒谬的事来,只见她一把拔出腰间御赐的长剑,殿内侍卫即刻全数护在君王身前,大骂逆贼敢尔,文臣吓得腿都软了,还是撑着脊梁,瞪着眼睛看这位昔日所向披靡的战神要拔剑如何。 “傅成渊造反之际,你登基称帝,曾与我夜谈一时,说尽了信任,不过那时候,你真的信我吗?”崇安将军剑指高台,眼眸赤红:“陛下与臣,曾年少相知,云天高谊,却也逃不过君臣离心,个中猜忌,早闻朝堂之上绝无真心,如今看来,倒是应景。” “大胆卫司年!你难不成忘了自己是蒙受谁的恩泽,你承的功,出的名,享的福,哪一样不是皇家给的?如今到了该报恩的时候,你居然想就这么拍拍屁股走人?你的良心全都被狗吃了不成!!!” 卫司年呼吸一滞,眉梢带着冷漠和嘲弄,她转过身,看着那位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臣子,再转目一扫,尽是如此。 萧墨依旧一言不发,像是默许这些伤人的话肆意攻克着她的防线。 “我这一生,虽不冗长,却也实实在在全都给了齐淮,卫家满门英烈,没有一个是临阵脱逃的懦夫,没有一个对君有不忠之意,我的曾租父是开国大将,助太宗打下万里河山,我的祖父为平定南乱尸骨无存至今只有空碑一座,我的父亲,先崇安将军,六年不归故里为齐淮战死在西境,我母一夜华发也毫无怨恨,我领父志上沙场,马背征战十余年,为守疆土鞠躬尽瘁,忠心耿耿天地可鉴,不过一坊间传言,陛下就信了我要举兵,少年相知,抵不过人云亦云,清白二字,只我心尚存,我是为何一定要攻北疆,又是为何一定要杀金素真陛下你难道真的不知!陛下也曾征战四方,怎会不知武将的难处?那些年,送到边境的军令,陛下当真全数躬行,当真没有半分违背,又是当真觉得先帝一定是对的!” “逆贼!胆敢藐视君上!你举着把剑是要做甚!难道你真敢谋逆嘛!” “谋逆?”她含着泪狂笑:“我岂非早就谋逆了!”话音落,长剑挥下,斩断袍边,她用剑刃挑起那截断袍,直面萧墨幽深的目光,傲气十足的昂着头:“我卫司年今日与你萧君北,割袍断义,来生不见。”断袍落在地上,崇安将军心灰意冷的转身离殿,侍卫上前要拦,萧墨威严怒道:“让她走!” 卫司年脚下一顿,还是只往外走,身后是她此生都回不去的家国大义,和少年情谊。 天下安定了,自然也就不再需要她在了。 可叹太平本是将军定,不许将军见太平。 ——— 造过反的武将,还能一心一意护卫国家吗? 她穿梭在人群中无头苍蝇一样奔走冲撞,听着他们口中字字诛心的讥讽和不屑,有那么一刻她突然开始想,她是为了什么想保护他们的。 为了父亲的遗愿, 为了天下的太平, 还是为了死后名垂青史, 功绩簿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呢? 若这些都不重要了, 她又是为了什么呢? “你看,这就是你豁出一切都想保全的百姓,眼见你丢官罢爵,却只觉得你是真的谋逆了,他们恨你,他们没有一个心疼你的苦难,你看看,你就像一个笑话一样。”蛊惑人心的声音在耳边挥之不散,迷乱着她内心坚守一生的东西。 大街上繁华如斯,车水马龙,那是没有灾祸战乱的人世间,什么都好,就是容不下她。 她被铺天盖地的烂菜叶和脏水泼了一身,愤怒的人痛骂着她,斥她是活该千刀万剐的罪人,活该死在阴沟里的老鼠,活该生生世世背负着骂名罪孽,齐淮生她养她,她不知感恩戴德,却妄图自立为王,妄图改姓天下,妄图弑君篡位,如此昭昭罪行,简直天理难容!万劫不复! 那声音还在诱导:“信奉我,追随我,我是古往今来最强大的神,世间所有生灵都要臣服于我,我可以给你想要的一切…”一把闪着魔光的弯刀凭空出现在手中,围着的人见状立即惊恐的四散开来,口中不住道:“不仅是个逆贼,而且还是个会妖术的巫女!烧死她!烧死她!!!” 魔神蛊惑人心的能力不容置疑,她很快就不由自主举起了魔刀。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他们都是一群乌合之众,人心险恶,不懂你的苦处,看不见你的鲜血,他们通通该死,只要他们死了,就没人说你是逆贼了,我可以帮你冲进太极殿,一刀斩了那狗皇帝的脑袋,等你坐了天下,就没人敢忤逆你了!” “杀了他们…”卫司年失焦的眼眸逐渐被魔气取代,即将失去神智。 人们趁她无动于衷的时候,已然纷纷点了火把归来,再度围成一个包围圈,火光照着罪恶的脸孔,像要燃烬一切不堪。 她支撑不住,跪坐其间,喃喃自语道:“杀了他们,杀了他们…就没人不信任我了…” 手中的火把就要脱手,一个稚嫩的声音割裂一切,奋不顾身冲开包围圈的一角,直直朝她而去。 “不要!!!” 怀里冷不丁扑上来一个人,卫司年一顿,蓦地恢复了片刻清明。 小女孩眼含热泪,紧紧抱着她,周围的大人几乎吓呆了,却畏惧她那把诡异至极的魔刀不敢上前,也无法投掷火把。 她声嘶力竭,稚嫩的声音尽数传进卫司年的耳中。 “别伤害她,别伤害她!” 卫司年伸出一只手,轻轻碰了碰小姑娘的脸颊:“你不怕我吗。” “不怕!我认识你,你是个英雄,我小时候见过你,是你亲手把伤害我们的坏人全都打跑了,所以你是个英雄,你不会伤害我。” 脑中的魔音还在疯狂叫嚣:“她是骗你的!她才不那么认为,她只是那些人派来让你心软放下仇恨的帮凶,等着瞧吧,她会给你的心口狠狠来上一刀!她会因为你的一时心软亲手杀死你!” 卫司年凝眉苦笑,像是快要落泪:“我是个英雄吗?” “是!英雄应该受到所有人的尊敬和喜欢!” “杀了他们!!!她是骗你的!!!” 无所谓了,她太想有个人来结束这一切了。 小姑娘将手伸进怀里,像要拿出什么东西。 卫司年闭上眼睛,静静的等着心口那一刀。 然后,嘴边被递进一颗甜丝丝的米糖。 “你好像很不开心,阿娘说,不开心,吃颗糖就没事了。” 女孩很快被她的娘亲抱走了。 本要挥向百姓的魔刀,最终也没有沾染上任何旁人的鲜血,只有一个卫司年,孤零零死在最热闹的大街上,死在她护了一辈子的土地上。 后史记载:崇安将军卫司年,一生大逆不道有三。其一弑杀藩王,其二犯上作乱,其三直呼天子名讳。然,虽有大逆不道,却是个难得的忠臣。敬怀九年,将军自刎于市,帝悲,忆年少相知,云天高谊,追封定疆王,厚葬北疆。 第82章 拂生殿识真面 楚北清略显迟钝的睁开了双眼。先入目的是顶上暗红的床幔,像极了凝固的血,一滴泪顺着眼角,无知无觉滑落下去,最后隐匿在乌发之中。 一口气忽的哽在喉间,憋得她恍若坠入海底,只剩下最后一丝闭气的能耐…不,连那最后一点能耐都没有了。 痛!哪里都痛!心口最痛! 痛的好像有人活生生用刀子将她开膛破肚,晾在大街上供人随意观瞻一般,她此刻是砧板上的鱼肉,除了能徒劳晃动尾鳍挣扎几下,旁的什么都做不了,只能老老实实的睁着眼睛看自己一点一点被蚕食吞噬。 她是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死去了。 刮刀落在皮肉上,却并不是预计的生不如死,或者说那根本不是刮刀,只不过是眼前窥不破的幻像,一切令她感到痛苦的,全在触碰到她的一刹那化作电石火花。砧板上的死鱼落入江河,胸膛压着的一口气顿时舒朗,她像坠入深渊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拼命喘息平复,像是要把心肝脾肺全都喘出去。 楚北清遁入梦境,清清楚楚,独自一人切身体感了那些过往所有无法让人释怀的记忆,因为过于悲痛,极度不忍,她忘却了很多细节,但也意识到这一定是属于她自己的尘缘。 那被她亲自选择舍弃的尘缘,却主动向她而来了。 铺天盖地的记忆如涨潮一般疯狂淹没着她,令其无限下坠,逐渐沉底,楚北清困于此间,艰难睁开双眼看向触不可及的水面,快要溺毙之时,蓦然看到了一束光亮,直直照入深渊,企图将坠下去的她拉扯上岸。 那光是什么呢。 她想。 门被推开,继而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很快移到面前,令逍遥高兴的快要欢呼,却不敢靠近,生怕碰碎了她一样,这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举动可不像他,楚北清从难以抽离的情绪中缓过神来,扯起嘴角调侃道:“你是谁?你把令逍遥怎么了?” 令逍遥闷声闷气在她床边一角坐下,幽怨的看她一眼,好半天才道:“你还说呢!陆少主说你走的好好的就原地躺下了,就跟那死了一样一动不动,她把你扛回来的时候,我跟许少主两人吓得跳起来,还以为你怎么了,结果一把脉啥事没有,就是困的,你知道我当时气得恨不得把你活活摇醒!” “我就是太累了,这不是什么事都没有吗。” “你要出什么事,我第一个冲回去拆了那个什么女儿庙!说到做到!” 楚北清睫毛微颤,像是发笑,却意识到话里的不对:“等会儿,你跟许少主两人…谢师兄呢?他不在这里吗?” “少君他根本没来得及看见你这副模样,许少主说,咱们前脚刚出客栈,他后脚就被上君叫回去了,干净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一套,一身的血,可骇人了,也不知道会不会把太渊其他人吓一大跳。” 楚北清眼眸一压,心头有些说不清的情绪浮上来,就好像因为某人不在而莫名失望一般,感知到自己这些荒唐的想法,她几乎吓了一大跳,暗自掐了自己一把,很快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抛诸脑后,掀开被子下了床,因为躺了不知道多久,眼前有些发黑,双腿一软就要跪下,令逍遥连跑带摔急忙扶稳了她,带着她在桌前好好坐下,道:“怎么回事?你怎么这么虚啊!” “…我躺了多久?” 令逍遥翻着眼睛回忆:“也就…七、八…九…十天吧。” 楚北清了然,继而抬了眼皮看他:“你试试在床上躺十天不下来,看看咱俩到底谁身子骨硬朗。” “躺着睡觉还不舒服?我要是有那能耐长睡不醒,让我躺上个十天半个月绝对不在话…” “闭嘴,你别吵她。”陆颜书端着碗汤走进来,放在楚北清面前道:“喝。” 某人听话照做。 趁着楚北清乖乖喝汤的间隙,许安逢也进了门,咳嗽一声以示诸位的注意力都看过来,陆颜书冷眼一瞥,许安逢立即心虚的揪了揪耳垂:“不是,有件事啊,还挺大,必须得现在说。” 楚北清抱起碗一饮而尽,道:“说吧,什么事儿啊。” “仙域那边传来消息,说是…苍华尊他老人家出关了,现在所有仙域中人都在往九微赶,还有不少人早十天前就等在门口了,咱们是不是直接从这儿去九微啊?” 令逍遥倒吸一口冷气,扶着桌角道:“是那位曾经的九洲最强者苍华仙尊吗???” 许安逢道:“没错,就是他!” “他怎么突然回来了???大佬露面一般不都阵仗很大吗?” “你还记得前些日子的奇观吗?” “就是因为他回来了?” 许安逢颔首。 “那还等什么!快走啊我要去膜拜大佬!!!” ——— 九微的大门,依旧拦住了世人企图入山一观的意愿。 “怎么?师尊他还是不肯见人吗?”谢世元道。 刚从山门步出的谢听尘站在石阶之上,轻轻摇头。 众人哀嚎一片,自认又白跑了一趟。 谢世元垂下眼眸,有些失望道:“还以为,都过去那么久了,师尊他终于愿意出山见人了。” “师父说,他从前把话说的很清楚,此生不会再入世,也不会再管仙域与魔域之间的闲事,世间如何,他不愿理会,诸位今日的来意他早已清楚,只是恐怕真要白来一趟了。” “那师尊他可否说过别的话?”谢世元不愿死心。 “师父说,上君今后都不必来求见了,仙域是生是死,是兴是灭,都与拂生殿没有半点干系,之玉上君若真的心系灵界太平,就不要再做这些无用功了,省下力气,好好想想如何阻止鬼面的阴谋诡计吧。”谢听尘道尽原话,恭顺的微微躬身,抬眼扫视一圈这些将九微山围了个水泄不通的人们,语调平和道:“诸位也请回吧。” 谢听尘言尽于此,敛目压眉,眸光一转,看到了人群之后的楚北清,在靠近半山腰的地方,弯弯绕绕,几乎要被丛生的树林遮严实了。她好像并不在乎这件事,正和身后的令逍遥打闹说笑,时不时故意戳戳身旁的陆颜书,引得一张面无波澜的冷脸绽开些许动容。 “阿颜你都不知道我刚跟令逍遥认识的时候他多能装!把自己伪装的像个正人君子端方的不像话,我还差点被这家伙骗了,要不是我那回翻墙要跑的时候看见他也翻墙要跑,我还真以为他是什么乖小孩呢!” 令逍遥黑着脸反驳:“你不也特能装?我就想问问你是淑女吗你就装,还漏洞百出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多粗鲁,翻墙就翻呗!你还告我的密是要干什么?自己一下溜的没影儿了,放我一个人在那里过不去下不来的,最后被师父揪着脖领子扔下来,你说是不是你?” “谁让你骗我…我就说嘛,怎么可能有人又听话又学不会功法的,你先前装的累不累啊你?” 又揭人老底!!! 陆颜书挑了一边眉,没什么笑意在脸上,眼神却格外轻松,但许安逢却是非常丝滑的加入了混战,附和着道:“没错没错,我是真不理解兄弟你怎么能有这么差的修为,肆觉长老好歹也是整个仙域响当当的人物,带出多少法力高强的弟子,你可千万别砸了人家的招牌啊。” “啊啊啊啊你怎么也跟着她一起说我!!!”令逍遥一个箭步跳起来,佯作掐人。 于是周围各人笑作一团。 谢听尘一直看着这边。 唔,她醒了,看上去有些累,但总归没什么事。 他暂时舍不得收回目光。 而此刻,山鸣谷应一般,楚北清鬼使神差的,突然很想扭头看一眼,便正正好将视线撞上了那个自己复苏后惦记了一路的人的眼睛。 恰有风动婆娑,吹落绿影疏疏,漫天肆意纷飞的生机之中,他们只能看到彼此。 心头莫名其妙跳乱了几下,惊的楚北清连忙移开视线,调整呼吸,才摁下了突然古怪的自己,而后她再也没敢扭过一次头。 众人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看着谢少君独自一人走进山门。 岳北洲主方青毅一脸急不可耐,满目愁容道:“师尊他老人家若铁了心不肯出手,万一那鬼面下回动了真格可怎么办?” 无允洲主贺覃也为难的摸了一把胡须:“上次他光吓唬吓唬人就能闹出那么大阵仗,这要是真打起来那还得了?” 恒地洲主许万程几步拦到欲举步离开的谢世元身前,拱手道:“上君,难道真要这么走了不成?” “眼下看,是如此。” “那鬼面呢?师尊真的不打算管了吗?” 谢世元满目萧然:“师尊执意如此,是一定要我们自己面对了。” “可事实摆在眼前,那个鬼面可比当年的荒禹还要狡猾啊!万一他也修成了不死之身,这仗怎么打?怎么打!”许万程心急如焚,声如洪钟,嗓门大到整个九微山都能听得一清二楚,许安逢隔着老远听见自己亲爹的声音从山顶传来,不免不自觉汗毛直竖。 “我爹这身子骨,说不准能亲自把鬼面熬走。”他随意找了块石头坐下道。 令逍遥附和道:“令尊的确是铁骨铮铮,我见识过的洲主里也就他敢跟上君叫板了。” 许安逢扯了把草,百无聊赖的用草叶编起了绳结:“敢叫板有什么用,又不会有谁听他的,结果还不是生一肚子没必要的气。” “这份勇气就很感人啊,管他什么结果呢,我要是有朝一日腰板能挺那么硬,一定是吃了雄心豹子胆,把自己的心肝脾肺肾全撑满了!”令逍遥哈哈的笑着。 话语间,山上的人逐渐三三两两的调了头,往山下走去,几人很识相的退到一旁,给大家伙让开了路。 浩浩荡荡一行人,上山的时候兴致满满,谁也想不到时隔多年还要吃个闭门羹,谢世元脸色很难看,像是在担忧一件很棘手的事情,行在队伍的最后面,虽然走在他前面的人恭恭敬敬的为他排开两列,没有一点路障,他还是走得很慢很慢,每走一步,脸色就更苍白一些。 楚北清隔着一些距离,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眼,而后,随口一提似的,压低声音问:“上君他,多大年纪了?” 许安逢伸出手仔仔细细的算着岁数,而后有些拿不准的开口道:“大概有个三五千岁了吧…” 令逍遥震惊道:“三五千…这么老???可他看着最多也就几百来岁啊!” 第83章 拂生殿识真面2 “你懂什么?人家法力高强,自然能容颜永驻。”许安逢不动声色往令逍遥身后躲了躲,余光看见一脸烦躁的许万程闷着头直往山下冲,马上就要经过他们这里了,便更往人身后藏了藏,令逍遥不明所以,扯着嗓子道:“干什么干什么?” “救命救命救命!令兄,你不能见死不救吧?”许安逢疯狂压低声音暗示,令逍遥会意,当即一甩宽袖,做了个极其贻笑大方的动作,一只手扶腰,一只手摸头,胯还送出去了一些,整个人就是一个十足的婀娜,便用这个姿势将许安逢挡了个严严实实,方青毅正生着闷气,无暇顾及其他,捏着拳头一股脑走出去老远,愣是一眼没分给身旁的一众小辈们,自然也没看见那位被他通缉多日的许大少主。 人群很快各自散去。 令逍遥犹豫几分,虽然内心很想亲眼见见那位传说中无所不能的霍大宗师,但眼下情况如此,也只能作罢。 罢了罢了!人生何处不相逢? 他抬了抬脚,打算跟着队伍的尾巴一起下山去,却发现身边几位压根没打算动弹。 “嗯?你们要留下吃饭啊?” 楚北清无语的撇了撇嘴,开口道:“你挺能想啊。” “那还待在这儿干什么,快走啊我要饿死了!” “你就知道吃,赶紧走了!” “…哦。”令逍遥懒洋洋的应着声,跟在楚北清身侧打算一同下山去。 “不是要留下吃饭吗,怎么又要走了?”声音停在众人身后。 楚北清转身意外道:“谢师兄?” 谢听尘颔首。 你小子来的正好!她三步并两步冲上去,一把拽住谢听尘的胳膊,神情几乎是疾言厉色道:“你那日替我挡了一击,那么重的伤养好了吗?你去哪里了?是出什么事了吗?鬼面的事?他不会在这个节骨眼攻打仙域的,应该只是恐吓而已,不用多加理会,你和他正面遇上了吗?交手了吗?可受新伤了?他的修为高深莫测,世上对手无几,你不要跟他硬碰硬,你的伤怎么样了,那一掌可不是吃素的,你师父知道吗?你让他帮你疗伤了吗?你不会硬撑着谁也没告诉吧?你…” 楚北清这一通连环发问是问的谢听尘浑身僵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只知道迟疑的对上她心急如焚的目光,而她恍若并未察觉自己关心则乱的处境,还在绞尽脑汁想着是否有什么还没说出口。 令逍遥站出来替谢听尘回话道:“哎呀行了行了小狐狸,你一口气问那么多问题到底要谢师兄先回答哪一个啊?” “自然是全都回答!”她说出口的每一个问题都急着知道答案。 陆颜书一言不发,许安逢举着把扇子看热闹。 谢听尘轻咳一声,缓声道:“那日我的确有要务在身,没等到你回来便走了,鬼面是有开战的心思,但的确不是现在,我的伤不重,没有告诉师父,但是他看出来了,就替我治了伤。不告而别,是我之过,抱歉,你别生气。” 他这么诚恳的态度,倒让楚北清没办法严肃下去了,她视线犹犹豫豫的移开,最后才松开他语气平和道:“知道了。” 谢听尘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很快换上最平常的那副神色道:“所以,现在可以进山门了吗?” 许安逢挠了挠后脑勺,不敢相信道:“我刚才没听错吧…” 令逍遥也道:“你应该是没听错,他好像的确就是在邀请我们进九微的山门,是那个连上君都不欢迎的门。” 陆颜书仍一脸波澜不惊,对此事并不在意。 楚北清道:“还是算了吧师兄,苍华尊既不愿面众,我们也不好承你的情进山门,没关系的…” “是师父说,想见见…你们。”谢听尘道。 楚北清一愣:“见我们?为什么?” 他张口欲言,看了看楚北清身后几人探究的目光,思量再三,还是道:“我说我有朋友来,师父便想亲眼看一看。”话音落,他没有第一时间抬眼,而是垂着目,有些别扭的样子。 朋友。 楚北清心中有所动容,却不为外人所察。 此时此刻,站在这里的所有人中,或许只有她能捕捉到这两个字分量,于谢听尘此人而言有多珍重。 她忽然想起白衣城一事,那场大梦夺走了谢听尘此生最重要的知己,也无疑是逼着他紧闭心门,拒人千里之外了。 天知道他在心里痛苦了多久。 楚北清也知道。 许安逢还欲开口推辞,楚北清率先道:“既然如此,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我们随师兄你进去吧!” 令逍遥急忙附和跟上:“是啊是啊!总拒绝人家的好意可不礼貌!走吧二位少主!” 几人举步往进走,却迟迟不见陆颜书动身,楚北清疑惑道:“阿颜?” 陆颜书不进反退:“家父未登九微之门,百容尚不敢进。” 许安逢点头道:“我刚才就是这意思!” 令逍遥不解道:“这有什么可为难的地方吗?洲主没进去过,少主就不能进啦?” 许安逢道:“洲规如此。”又向谢听尘抱拳道:“兄弟!多谢相邀,只是我与陆少主的确不宜入内,这样,我们先自行下山找处地方落脚,你们到时候直接来找我们就好。” 谢听尘再颔首:“我知此规,二位少主慢行。” 各人道了别便分了两路走,一路跟着谢听尘进了九微,另一路沿着来路下了山。 “小狐狸,你说那苍华尊他到底长什么样啊?会不会是个头发胡子都白花花的老人家啊?” “我哪知道,我又没见过人家。” “我猜肯定是这样的!那见了面是要叫爷爷还是叫祖爷爷啊?都叫小了吧,万一他老人家看着比实际年纪还大不少可怎么办啊?我还是头回见这么大年纪的人呢!想想就激动的要死,到时候问问他老人家有没有什么长寿的好法子,我好学上一两招来活他个七八千年…” 楚北清停下脚步回头看他:“苍华尊和上君,哪个年长?” “当然是苍华尊啦。” “你看上君,有一根白头发吗?” 令逍遥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摇头道:“好像没有。” “那不就得了!苍华尊贵为半神之身,容颜不老岂非再平常不过?你动动你那个全新的脑子吧行吗。” “我…” “把嘴闭上!” “哦。” 过了山门,在旁生错结的山林中绕上几个弯,再过条河,就到了拂生殿的正门。 与在山外看到的模样可谓是天差地别,明明先前看着晦暗蒙尘的宫匾眼下却珠光宝气,看上去荒草丛生的宫殿也并非如此,更显庄严肃穆。楚北清跟在谢听尘身后,驻足抬头,几乎是出神大观此殿,只一眼便得见大善缘。 这里,是谢听尘长大的地方吗? 但她很快又推翻了这个想法。 若真是在这里长大,又何至于一身枷锁,苦难无边。 她轻轻叹了声气,举步进殿。 殿内方大有乾坤。 长明烛盈盈满堂,流金铺地,宝幔高扬,檀香环绕。正有一人,背对殿门,荼白的袍摆绽开一星两点赤红的茶花,墨发如瀑,素簪加身,只消一个背影便让人发自内心无限神往。 那是半神的身躯。 几人站定,谢听尘行礼道:“师父。” 那身影有所动容,渐渐合上手中的墨骨扇,背着一只手,缓缓转过身来。 首先入目的,是一张俊美无俦的面孔。 半神已有神性,额前生出半枚金色符印,印入眼帘,令人心中涟漪不止,逐逐滔天。楚北清隔着近十米开外的距离,慧眼观之,此人心海穷冬烈风,近乎枯竭,却有汩汩无源山泉,细水长流,滋养万物以不思议之力奇迹复苏。 心有苍生,又无苍生。 她满心疑惑。 而令逍遥早已被苍华尊的容颜震慑到瞠目结舌,几乎无法直视,他后退几步紧抓着楚北清,步履虚幻,脑中混沌,感觉全身的血液全都一股脑涌上了眼眶,心脏难受的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小狐狸…”他细声道。 楚北清当机立断伸手,虚虚实实的遮住了他的眼睛。 轻薄的衣袖拂过面颊,带着不知名的淡淡的花香,刹那间,笼罩全身,与逐渐散去的惶恐心悸一同而来的,是微微震荡的内心。 而后,他被楚北清一掌推出九微山门。 “苍华尊见谅,此是无奈之举,绝非有心失礼。”楚北清道。 霍九卿自始至终的目光都落在她的眼中,不曾偏离过半分,见得她瞬息之间明白修为低下的同伴无法面见半神,也听得她直面自己的话语,那平静了不知多少年的眼眸,竟忽的闪过一线失而复得的欣喜,银蝶振翅扑火一般,转瞬即逝。 那双眼睛… 就是那双眼睛! 太像了,实在是太像了!!!不论是眼底经年不改的平淡,亦或是看向他时相似到离谱的眼眸,那不为人知的,尘土掩埋的过往云烟,如此如此,像是窥见了一角天光。 —“霍九卿,你也是来杀我的吗?” —“你果然和他们一样,容不得这世上有清清白白的人。” —“我说过若你有朝一日背弃我,此生此世,绝无原宥。” 他脚下动了一步,却又生生停下,于刹那间明白眼前人并非彼时人。 在场自然没人能知他内心的瞬息万变。 谢听尘打破寂静道:“师父,她是楚北清。” 她也姓楚? 一切便如此豁然开朗了。 霍九卿正色道:“小姑娘,你是我们家阿宝的朋友吗?” 楚北清明显一愣。 谁? 阿宝??? 谢听尘也明显没想到师父时隔多年还会这么唤他,神情一僵,正要开口解释些什么,楚北清却先问出口道:“什么阿宝?” 霍九卿理所当然道:“自然是我的宝贝徒儿啦!” 她脖颈僵硬的扭头看向一旁,谢听尘却非常凑巧的将头扭到了另一边去,避开了楚北清不可置信的眼神。 她抿了抿嘴,有些尬色道:“怎么叫阿宝啊…” 霍九卿道:“诶?他是我的宝贝徒儿,我珍视他看重他,自然要起一个同样宝贝的乳名咯,怎么?” “没怎么没怎么,您老人家的起名水平那是相当的脱尘免俗,好极了,好极了…” 谢听尘不着痕迹的红了耳根。 要死了要死了!她居然还当着谢听尘的面叫过自己的阿宝,怪不得他头一回听到阿宝名字时那么不对劲,跟一只宠物撞了名,也就是他脾气好,但凡换了令逍遥都要平地炸开一声雷,强逼着她给自己的宠物把名改了不可。 可是…谢听尘那样的人被叫做阿宝,居然有些,莫名的好笑…和一些些合适。 她面上想笑,却得忍着装沉稳,只好暗自掐了掐手背,企图用疼痛压制即将浮上嘴角的笑意。 见半天听不到回答,霍九卿又道:“到底是不是朋友啊?” 楚北清点头道:“当然是!” “既然是朋友,那就留下吃饭!阿宝,你带小楚姑娘去,把人招呼好了,师父我去打个盹,此番实在是累惨了。” “你又要睡觉?” 霍九卿像轰小孩一样做驱赶手势:“去去去,乖乖的别给我惹祸啊,把人照顾好了!” 谢听尘无奈摇头,与楚北清道:“走吧。” 楚北清一头雾水的又跟着出了拂生殿,跟在他身后道:“你师父不吃饭吗?” “他年纪大了喜欢睡觉,一睡就是十天半个月,不用管他。” 楚北清回想着那张脸,要跟垂垂老矣的年纪挂上钩可真是不大容易,又想起方才的乌龙,不免觉得莫名好笑,便悄悄勾起嘴角笑了笑,谁知这谢听尘就像背后长了眼睛一般立即道:“偷笑什么?” 见被抓包,楚北清立刻恢复了一脸正经,满脸无辜道:“没有啊。” 谢听尘心中长叹,无奈至极,只能耐着性子解释道:“那名字,是师父闲来无事胡起的,总共也没叫几年,不能算乳名。” “哦…”她会意点头,却盯着他只是忍笑。 “…算了。”他深知楚北清一肚子要捉弄他的想法,也懒得多解释下去,板着脸继续带路,楚北清小跑几步跟上去,一脸的平静:“怎么不说了?” “你现在是听不进去的。” “怎么会?我最听师兄的话了。” “你现在一脸等着捉弄我的样子。” “哪有,不过是一脸的美貌而已。” “…” “阿宝师兄怎么能这么误会人家。” “…”我说什么来着。 他脚下生风走的飞快,简直恨不得把楚北清甩的远远的。 “阿宝师兄!你别走的那么快,我跟不上你~” 第84章 真心难易长生 “可怜那高门显赫的大户,一夜之间死得干干净净,除了在外拜师学艺的小女,一个活口都没能留下,这凶手的手段极其毒辣,每个人的死法都是相当的惨烈呐!那高门贵府,朱门大户,不知是听得了什么不该听的消息,死伤无数,血流成河。可巧的是,听学的小女偏偏在第二日晨返回了家中,可那时,凶手早已脱身离去,又伪作好人在其之后归来,精心设计了一出戏码,在歹人手中,救下了这个小女,于是乎,为了报恩,这小女识人不清,偏生认了灭门仇人做义父,这么多年都感激涕零…结果你猜怎么着!” 说书先生响板一打,兴致冲冲,却在讲到最关键的时刻噤了声,举杯喝茶,半晌没有后话,座中听客被吊足了胃口,一下听不到后话便开始着急,不等人家茶水咽下去就出声催促道:“然后呢?那灭了门的女子认贼作父,自己还毫不知情的把仇人当做救命恩人,这么多年都感激涕零,然后呢?” “然后?这纸自然是包不住火的,再天衣无缝的谎言也会有被戳穿的一日,天道在上,自有恶人伏诛之时…” “诶?你怎么不说后面了?”有个听客疑惑道。 便有七嘴八舌的嘈杂之声响起:“对啊对啊,怎么不讲结局了?那个姑娘后来知道她认了仇人做父亲吗?要是知道了又如何,不知道了又如何呢?” “老先生,别不说话呀…” 说书先生只是微笑,挥着手中的蒲扇,摇头晃脑道:“不可说,不可说,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说。” “您这是又要跑路了,别以为我们不知道等您出来一趟,短则十天半个月,长则一年半载的,上回那个故事我好赖听了三年才听完,好不容易不再抓心挠肝了,您又来这招!” “哈哈哈不可说不可说…” 人群之后的许安逢放下手中捏了许久的茶杯,听得倒是饶有兴致,见这说书先生不欲多言,显然是想留着下回再讲,他可是个听不完故事就誓不罢休的性子,哪能就这么轻易放他走,于是扫了眼不知道有没有在听的陆颜书,也跟着听客们起哄道:“说书的,你是不是忘了后面怎么发展的了?” 说书先生见有人拆台,当即横眉冷目佯怒道:“怎么可能?老夫脑中自有三千红尘事!” “既有三千红尘事,如何不肯一次讲完,你是不是就想吊人胃口啊。” 说书先生理了理胡须,笑呵呵道:“我就是一个说书的,我的本事不多,也就是能让诸位回去魂牵梦绕,日思夜想,偏就要来听我讲话,说什么吊人胃口,不过就是天机不可泄露,今日不宜讲完罢了。”他摆摆手,起身离了座,不顾人们的劝阻挽留,自顾自进了茶楼后院去了。 众人自觉无趣,纷纷散去。 许安逢再一杯茶下了肚,脑子里还在想着方才听了一半的故事,扭头看陆颜书正襟危坐,半晌也不见有个多余的反应,便笑问道:“陆少主,你这是有心事了吗?” 陆颜书瞥他一眼,道:“没有。” “那别闲着了,跟我说说呗,你是怎么看的?”他笑嘻嘻悄悄挪着凳子坐近几分。 “看什么。” “刚才的故事啊,别说没听啊,我可不信。”又悄悄坐近几分。 “那女子所信非人,甚是可怜。” 许安逢点头,等着她接下去的后话,却等了半天也没等来一字半句的,便不可置信的猛然抬头道:“没啦?” 陆颜书不置可否,略微扬起一些下颌看着他,满脸写着三个大字:不然呢? 许安逢悻悻摇头:“想听你多说两句话真是好比老牛上树啊…” 陆颜书正眼看他:“为什么想听我说话。” “因为…”他抬眸欲语,撞进那人平静如水的眼眸,却察觉到两人现如今的距离有些失了分寸,他甚至可以看清楚自己在陆颜书眼中的倒影。要了命了,本来是想逗她说让自己走开之类的话才一个劲儿靠近的,却没成想今日的陆少主忍耐力比以往高了不少,居然到现在也没让他滚蛋… 许安逢急忙退开一些,有些无措道:“抱歉,我没注意。” 陆颜书更不理解了:“没注意什么?” “我…”正思虑着如何跟她好好解释,面前却突然凭空化出一张带着火星的绢帛,两人的注意力立即被它吸引了过去。 陆颜书起身取物,粗略观之,拿给许安逢看道:“出事了。” “什么事?”他接过来细看。 陆颜书拿起放置在桌边的百容剑,利索的佩到腰间,抬眸看他。 “…岳北的少主夫人,自尽身亡了!?” ——— “事出反常。”霍九卿将目光从绢帛上移开:“阿宝,你怎么看?” 谢听尘道:“有所蹊跷,自尽身亡者罪苦无边,不是能一了百了的好法子,她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明知如此,也要一心求死,那也就是说,活着会有让她更痛苦的事,具体的,还要亲自到场去看,岳北那边来的消息,说是已经用最大的能力留住了方少夫人的肉身,但至多可撑十日,十日一过,肉销骨陨,想查出真相便会更为艰难…” 霍九卿沉思片刻,突然道:“岳北如今的洲主是何许人也?” “方青毅。” “方青毅…”他眯了眯眼睛,像是在竭力回想,而后似乎联想到了这个名字的主人到底是什么模样,道:“许久不关心灵界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除了听闻檀安陨落,便不再有旁的消息入耳,现在倒是连易了洲主都不曾得知。方青毅…这个小孩我知道他,早年间他祖父方穹山曾是我的内门弟子,也是我赶出九微的第一波门生,他如今怎么样了?” 谢听尘视线下移:“师父,方老洲主已仙逝三十余年了。” 霍九卿的身形不着痕迹的顿了顿,继而顾自轻松道:“是吗?我还记得这孩子求了一辈子的长生不死之道,到如今居然连我这个老头子都没能活过吗?却是可惜了啊。” 谢听尘轻声道:“有何可惜。” 霍九卿瞥了他一眼,笑的意味不明:“那又是怎么不可惜了?” “师父,事不宜迟,徒儿这便动身前去岳北了。” 霍九卿也不想逼问,顺着话道:“唔…倒也行,不过此番一定比你以往遇到的麻烦都要棘手不少,千万当心,不要被眼前的骗局蒙蔽了双眼,对了,你的那个朋友啊…” “她无须知道,徒儿一人前去即可。” 霍九卿盯着他的眼睛:“怎么?你们之间的情谊甚至都无法一同并肩而行吗?” 谢听尘不为所动:“师父也说过了,此行凶险,我不想她出任何差池。” 知道了,你对她有意思。 “为师看你那个朋友的性子,要是你不告而别,她指不定能不能掀飞了我的拂生殿。” “师父说笑了,她一向很知礼数,不会对您不敬。” “你决定了,一定要自己去?” “多谢师父关心,若是她问起,还烦请师父,替徒儿打个幌子,就说我有些要事处理,她若闲得无聊可以先回太渊等候…” “等候什么?这可不是朋友做得出来的事啊!” 谢听尘紧紧攥着手掌。 拂生殿外,楚北清徐徐步入,背着一双手笑的轻松,没几步就到了他的身旁:“谢师兄怎的如此小气,自己去行侠仗义,却要把我扔下不理?” 霍九卿转了转手上的扳指,轻轻挑起一边眉毛,饶有兴致的看着。 谢听尘硬着头皮道:“没有想扔下你的意思。” “还说没有,我可从头到尾听的一清二楚啊,你那意思就是明明白白的不想让我跟着去,这话骗骗令逍遥还行,骗我?你当我傻啊?” “…此番凶险…” “我们一起经历过的凶险也不差这一次了,想一个人当好汉?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楚师妹…” “谢师兄,你能不能别婆婆妈妈的,干脆利索点儿,我又不是修为奇差要拖你的后腿,你扪心自问我是不是比绝大多数修行之人都厉害多了?” “…的确如此。” “那你还怕什么,放心吧有我保护你!” 谢听尘面露难色,还是迟迟不肯松口,霍九卿心知肚明这小子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还得看他大显身手,于是我们世人尊敬的苍华尊笑的灿烂,摇着头出声道:“啧啧啧,小姑娘,你喜欢我们家阿宝是不是?” “…啥?” 这下是真不知道到底是楚北清更愣还是谢听尘更愣了。他急忙抬眸看向一如既往口无遮拦爱乱点鸳鸯谱的师父,企图用眼神阻止他继续胡作非为下去,可霍九卿也不知是真看不见还是假看不见,接着胡言乱语道:“要是不喜欢不在乎,你这么怕他一个人去又是为什么?你怕他出事对不对?” 这问题问的狡猾,要是楚北清说“对”,霍九卿就会顺坡下驴的说:“原来你就是喜欢我家阿宝啊!”但要是楚北清说“不对”,那岂不是希望谢听尘出事了? 楚北清木僵的回头,想眼神求助一下谢听尘,看到一半时突然觉得这样可能会更加尴尬,于是又急忙收回了将要落在谢听尘身上的目光,强装淡定道:“苍华尊,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担心一下安危也是非常正常的。” 霍九卿扬了扬眉毛:“哦…” 楚北清松了一口气,谁料霍九卿接着道:“借口!” 你个糟老头子你是不是想打架! 没关系,我心胸宽广,不跟老头一般见识。 楚北清暗自深呼一口气,打算装听不懂。 霍九卿耸了耸肩,勾起嘴角笑道:“既然人家姑娘都追着你不放了,那阿宝你还在犹豫些什么?当然是答应她啊!” 楚北清:“…” 谢听尘:“…” 什么叫追着不放啊臭老头!!!你别以为你年纪比我大一点长得好看一点就可以胡乱造谣啊!!!再说了我这张脸需要追着别人不放吗? 楚北清黑着一张脸仰头看着殿阶之上的霍九卿一脸的若无其事,时不时还扇一扇手中的墨骨扇,完全没觉得自己方才的言语有哪里不妥。 于是谢听尘赶在楚北清撸起袖子找人理论之前把人一把扯出了拂生殿。 霍九卿功成身退,拍了拍手道:“我宝贝徒儿的幸福果然还是得靠我啊…” 第85章 真心难易长生2 苏梦华的肉身被强劲的法力留存的很好,还不至于立马消散的无影无踪,她的离去非常平静,面上没有留下任何痛苦的神情,安安稳稳躺在一具冰棺中,看上去就好像只是睡着了一样。 得到求助消息的众人前前后后抵达,围着她的肉身琢磨了很久,没有挣扎的痕迹,没有任何外伤,甚至一直守在门外的侍女在她死前没有听到房内传出任何异动,大伙满脑满心的疑惑,想更进一步查探肉身的情况又不能,只因方少主下过死令,决不可妄动他妻子半分,就连查验也只能站在距离苏梦华五尺的地方。 若不是看他悲痛欲绝此刻正病倒在床,众人真要以为他是专门耍人来玩的。 角落里一个人带着些怨气出声道:“又求人帮忙查死因,又不让看个仔细,这怎么查?” 前脚刚踏进门的许安逢听得熟悉的声音扭头去寻,一打眼就看见了他那位“未婚妻”正气势汹汹的手叉着腰,一脸的不高兴不耐烦,身后跟着的壮汉十分老实,半点多余的声音也不敢发出来,像是怕极了这位小祖宗的脾气。 要死了!这大小姐怎么又来凑热闹了!她八成早就知道自己为了逃婚不惜离家出走的事了,要是被她撞见了,那简直比落到许老头的手里还要惨个一百倍,不行不行,这方家的忙他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帮不上了帮不上了! 许安逢收回还没完全踏进门的脚,猛的后退一大步,又突然想起紧跟在身后的陆颜书,怕把人撞倒了,便紧急偏了一些方向,却不料自己绊了自己一脚,失去重心,整个人都往后倒去。 然后,结结实实倒在身后来人的怀中。 “喔!我居然没事儿!谢了啊兄弟!”原是虚惊一场,他大喘一口气,扭头道谢,却只有专属于一人的熟悉的兰草气息萦绕鼻间,他心下一惊,自己站稳回身去看,只见照旧一脸淡定的陆颜书面无表情的看着他道:“没有兄弟,你还是谢我吧。” 许安逢还欲发话,陆颜书已越过他率先进了门,认认真真的开始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许安逢立马屁颠屁颠的跟上去道“什么情况,以前扶一下都不行,今天居然愿意救我,陆少主这是终于肯把我当朋友啦?” “你要是喜欢摔跤,我下次可以直接让开。” “别啊,那多伤人心啊,我还是喜欢你接住我,可惜我背对着你什么也没看见,你刚才肯定特别帅!要不下回我再摔一次,面对着你,你再救我一次呗陆少主?” “不要,没有下次了。” “别这么无情啊,我知道你肯定不可能见死不救的!” 陆颜书瞥他:“你怎么…” “怎么?”他心情很好道。 陆颜书将目光重新落回苏梦华身上:“脸皮这么厚。” “没办法,想跟你这种大冰山做朋友,脸皮不厚怎么行?我给你说啊你都不知道我…” “许!安!逢!!!” 许安逢被这一通狮吼功吓得缩了缩脖子,一脸茫然的抬头,只见相隔不到十米远的地方,赫然站着他的逃婚对象,唔,她看上去心情特别差,特像个火药罐子,一点就能炸的那种。 该死的,光顾着高兴陆少主英雄救美,居然把自己为什么能被救的缘由给忘干净了!许安逢真恨不得给自己一下,这来一件事忘一件事的能力简直害惨了他了! 他一边后退一边道:“那个,陆少主,咱们回头聊哈,我现在有件生死攸关的大事需要去亲自处理一下…啊啊啊沈追芸你别过来!”许安逢转身便跑,却不曾想一回头“咣当”一下撞在了一个坚硬如铁的胸膛上,继而被人反剪双手,一个膝踹跪在地上,就是方才那个体壮如牛的壮士。 陆颜书挑了挑眉,抱着剑退后几步靠着墙,一脸的云淡风轻,没有半点要上去解救的意思。 沈追芸火冒三丈的推开人群冲过来,一伸手揪住他的耳朵,居高临下的怒吼道:“许安逢!你活够了吗居然敢逃你姑奶奶的婚!” 这一声,许安逢就是没聋也得缓好些天才能听清人说话了。 他一脸心虚,也不好反抗,只能皱着眉头满脸痛苦的“诶呀诶呀”道:“你下手别那么重,我耳朵要被你揪掉了!” 众人没了查案的兴趣,纷纷回过头来看着眼前这场闹剧,或有笑声时不时传出人群。 许安逢觉得丢脸,连忙低下头道:“你也不怕尴尬,非得当这么多人面数落我的罪行。” 沈追芸反而更甚:“我怕什么?我做什么亏心事了吗?你说!逃婚的是谁!” “…是我。”许安逢垂头丧气道。 “受害者是谁!” “…你,你是受害者。” “那你说我怕什么!我早都把脸丢干净了我还怕什么?”沈追芸扯着他的衣领气得浑身发抖,简直恨不得把这小子一脚踢进罪海里去喂恶兽:“定好的婚约,你说跑就能跑,不给我一句解释,让我沦为整个九洲的笑话!你这个混蛋!” 许安逢心虚愧疚之余还是没忍住多嘴道:“额,八洲,现在是,八洲…” “你给我闭嘴!” 他老老实实重新低下头。 “把他给我拎出来!”沈追芸对壮汉道。 于是三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出了门,找了处僻静的地方继续解决问题,许安逢却冷静不下去了:“诶,诶诶诶沈追芸,你可不能得不到就毁掉啊,我告诉你我大好的年华还没玩够呢你可不能动用私刑啊,来人呐快来人救命呐!!!”他开始用力挣扎,但反剪的双手难以使得上力,他再怎么挣扎都是徒劳。 “许安逢,我现在给你机会,你回恒地去找你爹,重新商量婚期,不然我就打断你的腿!” “那你还是打断我的腿吧。” “你!”她简直要被这家伙气疯了:“我又不是丑出生天的老妖婆!你至于这么对我吗!” “反正回去的话,我爹他肯定会弄死我的,倒不如就在这儿被你打断一条腿,值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在吓唬你,我不可能对你怎么样?” 许安逢赔着笑脸道:“沈追芸,追芸妹妹,啊不,追芸姐姐!你人美心善,追求者一堆,我这种人物压根都排不上号去,我是走了大运了才能跟你扯上瓜葛,但我知道我这人福薄,配不上你,所以你行行好,就当没看见我,放我走吧好嘛?” 沈追芸站直身子努力平复心情,稍微冷静了一些道:“和我成亲,就让你那么难以接受。” “…我只是觉得,成亲这件事,须是你情我愿,彼此相爱之人才行,你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你,啊,不是说讨厌你啊,是我对你实在没那个意思,就算,就算啊,我们最终还是成亲了,我当然会对你好,但是,一辈子和不爱的人在一起,你自己想想不会遗憾吗?” “你怎么知道我…!” “诶呀,这是怎么啦?”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话,沈追芸一脸的不耐烦,拧着眉回头:“谁啊!” 楚北清看清了人脸先是一顿,继而立马反应过来沈追芸这是来兴师问罪了,人家家里的事,那她管不了管不了,立马换上一脸吊儿郎当的笑道:“没谁,没谁。” 许安逢不敢相信的瞪大眼睛:“喂!哪有你这样的人呐,你就眼睁睁看着别人残害你的同门啊!”身后的壮士手下加重力道,低声呵斥道:“不准乱动!” 沈追芸正在气头上,盯着楚北清的脸冷笑道:“真是冤家路窄,像你这样的人,怎么什么地方都能来去自如了。” 楚北清只觉无辜道:“流云少主,我可没多管闲事,你纵有满肚子的火也不至于看见个活人就要撒她身上吧?” 许安逢无奈的闭上双眼偏开脑袋。 远离战场,免得溅他一身血。 “你没多管闲事?要不是你多管闲事,我堂兄一家怎么会死!檀安怎么会覆灭!数万年的神洲基业毁于一旦,你简直罪该万死了!” “诶诶诶!这口锅我可不背啊,在场的大伙都看见了,那是老天有眼,让罪过焰得以复燃,才能惩治了凶手,再说你也不是三岁小孩了,该懂的道理也不少,你说句公道话,伍尧那样的人到底该不该死,你可别说不该死这种屁话啊,他当时可是为了自己想要你去死啊,这些你都忘了?还是你心胸宽广,全都可以不计较?” 沈追芸明显没了理,但还想强词夺理:“那我堂兄呢?我堂兄总归无辜…” “一切因他而起,也该因他而灭,若不是江晚,他根本活不到那一日,可江晚又何其无辜。” “你嘴皮子厉害,我不跟你多扯,你最好像你说的一样不会多管闲事,现在,你可以滚了!” 楚北清听这话刺耳,蹙紧眉头道:“怎么一个小姑娘成天说话这么粗鲁,你家里人就是这么纵容你的?” “你算什么敢来对我指手画脚?我信不信我把你关进我们万云的地牢里受他个几十年的罪,看你还敢不敢这么咄咄逼人了!” 楚北清也懒得跟小孩一般见识,她无奈的点了点头,走开几步道:“到底是谁在咄咄逼人啊小妹妹,你能不能冷静点儿,我走开还不行吗。” “晚了!达鲁,你去把她给我抓过来!” 达鲁得令,松开钳制着许安逢的手,快跑几步欲捉拿楚北清,一座人形小山一样向她奔去。 楚北清叹了声气,抬手挠头的时候顺便一道术法扇晕了这个大块头,达鲁应声倒地,带起飞尘和阵风,她抬袖抵挡,慢条斯理的从达鲁倒下的身旁走过,大摇大摆踏进门去,整个过程极其行云流水,不带一点儿拖沓。 沈追芸在彻底气懵之前还听到她轻飘飘的一句话:“小屁孩,还成天要打要杀的。”她气红了眼,也对她没有办法,只好回头去找许安逢。 唔,那里只有一块空地而已,哪里能见到半个人影? “许安逢!!!我一定会打断你的腿!” 第86章 真心难易长生3 “我们就这么傻站着能看出什么来?衣服包裹的严严实实,从露出的手和脖子上也没有任何伤痕,若是服毒自尽的话,面色也没有发乌的迹象,她能是因为什么死的?”有人心烦道。 “要不然,做个还魂大法,将方少夫人的元魂召回问个清楚不就好了?”有人提议道。 立马有人否决道:“早就试过了,根本行不通,方少夫人不知道生前经历过什么事,对这世间半分眷恋也没有,便是十人合力的还魂阵也请不动她。” “请灵术呢?也试过了吗?” “试过了,就差来硬的把她绑来了,可方少主有令,万不可对少夫人不敬,万不可强迫她分毫。”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规矩还一大堆,那叫我们来干什么?大眼瞪小眼啊,这事我不帮了,诸位同修谁行谁上吧,我走了走了!”一个人不干了,便立马出现一个接一个知难而退的,相随着出了门去,楚北清进门时,恰好与第一个出门的人擦肩而过,由于地方不够宽敞,他的肩胛还不轻不重的抵了楚北清一下,她随意扭头看了一眼,听那人向她说了声抱歉便扬长而去,又看着不少跟他一起离开的同修一个接一个的离开,有些一头雾水道:“这又是怎么了?” 陆颜书沉默多时终于开口道:“他们想不出办法,就先走了。” “这么多全走了?”楚北清睁大眼睛。 陆颜书道:“也不怪他们,这么多人来帮忙,主事的人却不知何在,他们心里烦闷,不想待下去也是应该的。” 楚北清颔首,将目光落在冰棺之中的苏梦华身上,道:“所以主事的人何在啊。” “先来的人说,方少主过于忧思悲痛,卧病在榻,方洲主尚在太渊,与其余几位洲主一同和上君商讨大事。”陆颜书解释道。 楚北清想了想:“应该是鬼面的事了,大家都有事情要忙啊。” “你为什么一个人来了。” “哦,令逍遥修为低下没法面见半神,我就让他先走了,这会儿应该正在南梧院呼呼大睡呢,我是跟谢师兄一道而来的,他说要去办点别的事情,我就先一个人进来看看。” 她脸上风平浪静的回着话,慧眼早已观彻一切,楚北清若无其事的假意在苏梦华身上探寻了几眼,而后,像是突然发现的一样惊呼道:“呀,你们看那是什么东西呀!” 陆颜书垂眸去看。 她这一声挺大,刚进院子里根本没走远的众人听得声音立马转头回来,一面走一面激动道:“什么?什么东西?发现什么了?” 人们一窝蜂似的,重新将这里挤的水泄不通。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注在楚北清伸出的手指上,看那根手指先是犹豫不决,再三迟疑,吸引了在场全部的注意力,然后,精准无误的停在苏梦华攥紧的右手。 那只手先前被宽大的衣袖遮的虚虚实实,不甚显眼,这么多人居然没有一人怀疑过半分。 有人见终于有了些眉目,激动的就要上手去抓那只右手,还没等挨到就被一团烫手的灵光弹开,那人“啊呀”惨叫一声,捂着手往后看去,人们也如他一样回头,见得只身着一身雪白中衣的方无华少主面色惨白,眼下乌青,形销骨立的出现在门边,扶着门框的手细弱嶙峋,近乎见骨。 下人连忙追上来替他披了外衣。 他一只手攥成拳抵在唇边,浑身颤抖的猛咳几声,而后步履蹒跚的朝这边走来。 众人自觉为他让开一条路,见他满目悲怆行至冰棺前,眷恋万分的抚摸着棺身,用目光温柔的描绘苏梦华的面庞,极其忘我,恍若在场的只有他们二人一样。 大家体谅方无华失了爱妻,都耐着性子等他,过了好半晌,他才终于压着声音开口道:“谁都不准碰她的身子。” “方少主,不碰少主夫人的身子,我们又如何查明她的死因?” “不行就是不行…!咳咳咳…”他猩红着眼眶,严词拒绝。 “那我们怎么查明真相?你别这么固执啊!” 方无华发疯似的咆哮道:“我说了不行!我看谁敢碰她,我就立马杀了谁!不准碰她!不准!” 楚北清盯着他的眼睛,若有所思的出声:“为什么。” 方无华一怔。 “你为什么觉得她不是自尽身亡。” 这话算是问出了所有人的疑惑,是啊,方无华到底为什么坚信苏梦华不会自尽呢?他到底知道些什么,又或者说,他到底隐瞒了什么? “梦华爱我至深,绝不忍离我先走!” 什么狗屁理由! 楚北清看他:“可她身上没有半点外伤。” “那就是有人毒害她!” “也没有中毒的迹象。”楚北清视线下移。 “她不是自尽。” “你的理由没有任何说服力。” “那或许有…尚未发现的伤…总之,一定,一定是有人害她…一定有人害她!” “是吗,那她为什么要捏碎自己的灵窍呢。” 此话如飞箭穿林,惊起无数鸟类振翅向空,人群立刻炸开一般喧嚣嘈杂,不可置信的同时也有惊呼折服的声音,楚北清在众目睽睽之下,当着方无华的面,没有碰苏梦华分毫,隔空一指。 逝者手掌逐渐松开。 与之一同入目的,是早已碎成渣滓的,属于苏梦华的灵窍,因为重见天日,护体的术法失灵,那再也无法重聚的灵窍微弱的亮了几下,继而化作飞灰而去。 “不是,还真是自尽啊!那破案了啊!”有人高声道。 方无华面容扭曲一时:“这不是真相…” 没人听见他的话,都纷纷自顾自猜测起了苏梦华自尽的原因。 “活的好好的,有啥想不开的非得要死啊!” “你又不是人家,你怎么知道人家不痛苦?” “不会是情伤吧…” “那也不至于吧?这世上离了情爱又不是不能活了!” “你们胡猜什么呢,方少主刚还说了他们恩爱的话。” “他说恩爱,没准是为了掩盖什么…” “掩盖?掩盖什么啊?” “诶诶诶,兄弟,话可不能乱说啊!”旁人立刻制止道。 “我没胡说!千真万确的消息!” “你能说什么有用的话…” “你们还不知道吗?方少夫人,是被强娶进门的!” 也不知是说者无心还是听者有意,这句话原原本本,完完全全的听进了方无华的耳中,他像是被狠狠刺激了一下,继而开始整个人都有些不对劲了,可没人注意到他的异常,还在全神贯注的听着道听途说来的闲话,方无华黯淡无光的眼珠子转动几下,而后,停在了那个背对着他肆意胡言乱语的人身上,随即,蒙尘的眼珠有了光亮。 他像是在跃跃欲试着什么,却没等计划好一切,眼前却多出来一个身影,原是楚北清,不动声色的,悄悄挡住了方无华的视线。 “这不是真的…梦华她真的非常爱我…他们胡说八道…”他喃喃自语,脸上出现了病态的诡笑,梗着脖子看楚北清,而楚北清并没有被他这副模样惊吓或是好笑到,只是平静的注视着他,用最寻常的语气道:“方少主,你先冷静一下吧。” 方无华的面部肌肉开始不受控制的抽动起来。 他病痛缠身,瘦骨嶙峋,一个凡人都能要了他的命,他极度痛苦,极度愤怒,极度暴躁,极度诡异,极度仇恨,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前突然暴起,伸着两只白骨一样的手爪钳住了离得最近的楚北清的脖子,两人因为强大的惯性一路向后冲去,直到楚北清的背部“咚”的一声狠狠砸在墙壁上才终于停下。 “楚北清!”陆颜书高呼一声就要拔剑,楚北清抬手制止才让她犹豫着退开。 这下终于安静了。 “她爱我!她舍不得离开我!她不是自尽!她不是自尽不是不是!我说了她不是!你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骗我!我要杀了你,我要让你给我的梦华陪葬!!!你去死吧!!!”他布满血丝的可怖的眼珠直愣愣怒视着楚北清平淡如水的眼眸,像是燃烧正烈的火焰碰上了可渡巨船的汪洋大海。 尖锐的指甲划破了细嫩的脖颈,在雪白的肌肤上留下殷红的伤痕,那鲜血更是将他刺激到疯魔,甚至张着血盆大口将那伤口撕扯的血肉模糊,手底下还在疯狂加重力道,咯咯的笑出声来,眼睛由于过度兴奋而涨的血红,活像猛兽吃人。 这个骇人的景象不仅吓住了在场众人,也吓呆了听得动静刚踏进门来的沈追芸。 方无华像是挣断铁链的野兽,肆无忌惮的报复迫害着恨入骨髓的驯兽师,恨不得啖之肉饮之血,将其拆骨入腹才解得了心头之恨! 沈追芸尖叫出声:“你们都是死了吗?还不快去救人啊!” 人们傻愣着,眼睁睁看着楚北清青白的衣领被鲜血染透,听到沈追芸这么喊才反应过来要上去救人,可刚碰到方无华的背脊就被一股强大的法力震退数十米远,险些砸穿了屋子。 “这什么情况!他法力这么高深吗!”被震吐血的人艰难爬起。 而自始至终,楚北清没有挣扎过分毫,她只是平静的承受着一切,而后,遁入方无华的心海。 心海之外的世界由此暂停。 “方无华,你该冷静下来了。”楚北清轻声道。 一道强光闪过,恢复镇静的方无华出现在她面前,看着楚北清鲜血淋漓的伤口,双膝重重跪地道:“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我不知道我怎么了,我真的不是有意想伤害你的…” 楚北清垂眸道:“我知道。” “你,你为什么不反抗我,为什么…为什么不杀了我。”他痛苦的抱着头。 “我若是不这样,又怎能让旁的人相信,你真的不受自己控制了。” 方无华猛然抬头:“什么?” 楚北清抬手一指,点碎了他额间隐藏的离心咒。 “有人害你,我假装不知,才能让他去跟自己的主子禀告啊,不是吗?” “你,你是说,不,不是我自己疯了,是有人在控制我?” 楚北清召来阵风扶起方无华。 “但是那人很聪明,刚才趁乱跑出去的有好几个,都是朝不同的方向离开了,所以,想找到背后的真凶,还是有些棘手的。” 方无华眼含热泪,颤抖着揪住楚北清的衣角:“你,你一定不是普通人,我,我求求你,我求求你能不能告诉我,到底是谁害死了我的梦华,我求求你了!”他说着又要下跪乞求,被楚北清反手托住臂膀道:“你无需跪我,我自会查明真相。” “此,此话当真?” “我不会失信于承诺过的每一句话,只要你完全信任我。” “我信!我信你!我求你帮帮我,帮帮我吧我真的没有办法了!” 楚北清拂了拂衣袖,满脸从容道:“那就从,你与方少夫人相识的故事开始吧。” 第87章 真心难易长生4 方无华是对苏梦华一见钟情的。 彼时苏家还未落难,她仍是岳北领地内一家高门贵女,因为生的极美,刚到了年岁就有不少媒婆上门提亲,一个接一个的来,险些没踩断苏家的门槛。她们个个喜笑颜开,口若悬河,一张三寸不烂之舌就算是再普通的长相也能夸出花去。 “闺女啊我可给你说,李家公子的模样那才叫一个丰神俊朗,身高八尺,还能文能武,岳北洲里想跟他们家结亲的人家那可要排到飞羽去了,我老婆子心眼好,就喜欢看门当户对郎才女貌的人能喜结连理,一般人我才不上他们家去!那李公子见过你的画像,对你啊,满意得很呢!只要你今日一点头,明儿我就让他们家赶着来下聘礼,绝对让你风风光光的嫁出去!” “你起开吧你!”另一个媒婆揭穿道:“老李家那小子还不如我高,一脸的麻子,一顿能吃五个人的量,你还心眼好!你收了人家多少钱呐这样骗我们梦华闺女!好闺女啊我跟你说,你可千万别信了这老太婆的话,那李家公子拐十个弯也配不上你半点儿,你听我的,就选张家公子!他们家虽不及你们苏家高门显赫,那也是岳北洲里响当当的人物,有钱着呢!你要是嫁过去什么活都不用干,每天就躺着玩着逛着,最好再生几个大胖小子,除了带孩子什么都不用干!婚书我都给你拿来了!张家公子可说了,签了婚书,今天就能把你娶走!” 苏梦华疑惑道:“我听说他娶了妻,怎么还能娶我?” “诶!娶妻了又怎么了?他已经说服他们家正夫人了,你嫁过去之后跟人家正夫人平起平坐,不会让你有半点委屈的!” “这叫什么话?且不说我不喜欢他,与人供侍一夫于我而言绝无可能!” “你年纪小不懂事,男人嘛!三妻四妾多正常啊,你只要每日讨好,做他最喜欢的那个不就行啦!” 她们一人一句声音拔的老高,吵得苏梦华一脸无奈也无法插话,只好任由她们一边一只手拔河一样的抢人,更有甚者居然抓起胳膊就要强行带人走,苏梦华一脸无措,正欲挣脱,下一刻就被身后之人一把拉住。 “走走走你们都走!”一个老妪挺身而出将苏梦华拦在身后,一脸的凶神恶煞道:“干嘛呀!大晚上的就要来我们家里抢闺女啊!我们家小姐千金之躯,哪是你们说的那些个烂酸菜窝瓜能配得上的!什么张家李家的公子,压根就没听过这号人物,还想着飞上枝头变凤凰?我告诉你们,没门!” “诶!我说你这老太婆你也太不识趣了,我们要跟梦华闺女说话,跟你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我是她的奶娘,这娃娃是吃我的奶水长大的,我想给她看个好人家,你们添什么乱?成天拿了亏心钱就上门来烦人,我告诉你们,在再这么讨人嫌,下次开门的就是家丁,一人一笤帚给你打出去!” 养她长大的奶娘跟一群媒婆据理力争,苏梦华趁着混乱悄悄溜走,本想从后门跑出去散散心,却不料刚打开个门缝就看见另一波守在这里的媒婆。 真可怕呀…她连忙把门关严实了。 苏梦华四处看了看,还是决定翻墙出去。 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翻墙,门外街上不知在庆祝些什么,吵闹得很,她搬来梯子,费了老大的劲才爬上墙头,天快黑透了,浅浅一弯月牙挂在天际,她刚抬眸看过去,便有烟花炸开了整片天际。 原来今日是伏魔节,怪不得这么热闹。 苏梦华心情很好的溜上了街,还花钱买下了一张扮做魔头的面具,她戴着面具穿梭在热闹的市井之中,很快就把那些让人心烦的事情全都抛诸脑后了。 “姑娘,想许愿吗?我们这儿许愿可灵了!”一个留着长胡须的老人笑眯眯的询问,他身后是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挂满了许愿要用的红绸,苏梦华抬起眼眸,好奇的张望几下,道:“我自小在这里长大,怎么从没见过年头这么老的树?” 老人笑得更高兴了:“我这树有灵,能长腿自己跑,只有在伏魔节才愿意出来,姑娘平日自然是看不见啦!” “伏魔节十年一过,这样看来,你这棵树,倒也是个灵物。”她从荷包里掏出银子来递给他,却被老人又推还给她,苏梦华不明所以,老人花白的胡须被斑斓的烟花火光映的五颜六色,睁着一双清明的眼睛回头看着自己的树,满脸慈笑道:“你运气好,它愿意许你个愿望,上天入地都不在话下。” “真的吗?什么愿望都可以?” “姑娘尽可以一试。”他将一条红绸递给她。 “那我希望…”苏梦华低头沉思一时,而后笑道:“我希望,我将来嫁的人,这一辈子都只爱我一个人。”她振臂一抛,红绸刚刚好挂在了最高的树冠上,彼时又有烟花冲上云霄,她被惊了一下,面具掉下去,一辆马车正好驶过,车的窗帘被风带起,苏梦华下意识看过去。 老人的眼睛亮晶晶的含着笑,意味深长道:“缘分嘛,谁知道呢。” 一队举着火把的人从他们之中路过,明暗交错的火光,各自照进彼此的眼底。 车内的少年明显被苏梦华的容貌震撼到,睁着一双眼睛只知道傻愣着看她,直到车驶远了也没舍得移开目光。 苏梦华并不在意,弯腰拾起面具,一转身,休说是那位老人,就是方才那棵参天大树也不见了踪迹。 此后苏家对外宣称,独女苏梦华一心向道,已往太渊神洲求仙问道。 而伏魔节一面,方无华早已对苏梦华情根深种,魂牵梦绕,甚至发誓此生除了她谁也不肯娶,还因再也见不到她而茶饭不思,日日颓靡,如此二十年后,才终于在太渊上君宴请九洲上宾的一日,再次见到她。 可苏梦华早已忘了那日的仓促一眼,对于他的喜欢,只当做与其他追求她的人一样,一时兴起而已。 面对方无华难以招架的追求和日复一日的不屈不挠,苏梦华没有半分动容,她那时除了想精进修为,修习术法之外,再不愿多虑旁的事情,可方无华贵为岳北少主,她也不好得罪,再三拒绝过几次后,只好由他去。 如此,一晃眼便是三百年。 苏梦华学成归家,却遭逢家变,全家上百口人皆数死于非命,死相极其惨烈,说明死时遭遇了非人的折磨与痛苦,她一脸麻木的从那成堆的尸身前走过,纤尘不染的裙裾沾上了污糟的血污。 甚至连血都没来得及凝固,这说明什么?说明她只要早出门一炷香的功夫,也许这一切便不会发生,或者最坏的结局,不过是她也被杀死,可那又如何,与家人生死都在一处,又何尝不是好事? 她跪坐其间,绝望的仰天嘶吼,一阵晴天霹雳划过苍穹,上百具尸首再也无法支撑,纷纷化作飞灰,连抓也抓不住。 苏家门前再也不会有争先恐后来提亲的人了,坊间传出流言,是她命犯孤星,克死了全家人,没有人会娶一个丧门星。 可岳北少主偏生逆着所有人的意思,几乎是强娶了苏梦华进门,连她本人强行拒绝也无济于事。三书六礼,八抬大轿,更是发下重誓,此生此世只爱她一人,绝不纳妾,绝无背离。 成婚三百余年,方无华将誓言履行的面面俱到,言听计从,不许她操劳任何事,若听到有人对她的闲言碎语更是严惩不贷。 好不容易他们的感情终于有了起色,好不容易苏梦华终于可以慢慢接受他了,好不容易她肯正眼看他了。 方无华绝不信苏梦华会自尽。 绝无可能。 楚北清沉默良久,听完了他们相识至今的全部,长叹一声,道:“方少主,你还真是用情至深之人啊。” “她值得我如此相待。” “你还是坚信她不可能自尽,对吗?” “对!” “可是方少夫人,似乎并不喜欢你。” “…我想她活着,哪怕,她此生此世恨我都好。” “万一,她被人威胁,是不得已为之呢?” 方无华垂下的眼眸蓦然睁大:“你,你说什么?” 楚北清道:“灵窍,除了旁人以禁术夺取之外,唯一能离体的办法,就是她自愿,如果依你所言,她绝无可能自尽,那便是有人拿捏了她的什么把柄,这个把柄很重要,几乎比她的命还重要,所以,心甘情愿的去死。” 方无华痛苦道:“到底是什么能让她连命都不要了?” “很难说…苏家灭门的凶手找到了吗?” “没有,像一场梦一样,这个混蛋就从这世上消失了,这么多年我竭尽全力,用我所有的能力暗中寻找,也没能找到那狗东西的蛛丝马迹!” “…会不会,是少夫人自己也在查凶手的下落,帮她找凶手的人开价很离谱,要用寿数偿还?”这话一出口,两人同时愣了一下,继而四目相对。 是啊,方无华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瞒着所有人找那凶手三百年,苏梦华又何尝不可? 或许是所托非人,帮她的人谎称自己找到了凶手,用什么别的倒霉蛋来代替,让她信以为真,心甘情愿将寿数给了出去? 心海震荡一时,开始崩裂,楚北清知道这里已经不能再待下去,她一只手抓住方无华的肩膀,信誓旦旦道:“方少主!来不及了,我得从这里离开,我出去之后会重新将离心咒打回你的体内,以免打草惊蛇,但请你一定要信我,我会查明真相,还她一个公道!” 方无华的面容开始模糊不清,楚北清却也能看见他的泪眼朦胧,她心中动容,一闭眼,弹指间退出心海。 心海之外的世界重新运转。 发疯撕扯楚北清伤口的方无华仍掐着她的脖子诡笑嘶吼,楚北清蹙眉抬手,正要发力,却感觉脖上一松,钳制她的人瞬间飞出去老远,再一转眼,一道灵光化成绳索将他死死捆住扔到了墙角,半晌无济于事无法近身的众人如遇救星,满眼发亮的看向门外。 只见谢听尘一脸不悦,甚至带了几分急色,一大步跨进门来直奔楚北清去。 近看到她的伤口,他脸色更加难看,还记得在衣袖上擦净了手,不嫌血污的伸手捂住了她脖颈上触目惊心的伤,侧目道:“纱布。” 终于有人反应过来,喊着跑出门去:“我去拿我去拿!” 温热的手掌轻贴着皮肉,也能轻而易举感知到她跳动的心脉,想到这一点,心跳便更不受控制的加快了几分,谢听尘垂眸满目紧张:“怎么了?是我碰疼你了?” “不,不疼,你的手要脏了。”楚北清不受控制的结巴道。 谢听尘又心疼又好笑道:“你的血有什么脏的?” “我…”我希望你能一直是纤尘不染的模样,永远不要受伤,沾到血也不行。 楚北清说不出口,只能别扭的移开视线。 “纱布!纱布来了!!!” 楚北清动了动,刚想走进几步好让那位火急火燎的好心人不用跑那么远,下一刻,却浑身失重被人打横抱在了怀里,她轻呼出声,连忙抓住谢听尘的衣角,听他问:“客房。” 大家看傻了,哪能第一时间回答,于是谢听尘耐着性子又问了一句:“麻烦带路客房。” 下人举着手从人群后挤进来:“少君!我!我给您带路!” 于是几人在一片敢看不敢出声的惊讶的面孔中出了门。 第88章 真心难易长生5 狰狞的伤口被小心翼翼的涂了药裹上纱布,楚北清垂目看着谢听尘不忍的面色,心中微动,轻声道:“又麻烦师兄了。” 谢听尘面露不悦,并没有打算应声,看上去像是有些生气,楚北清莫名心虚的顾自解释道:“我不是光傻站在那儿白让他揍,我是有计划的,计划你懂吗?” 那人轻咳一声,更像是冷笑。 楚北清又道:“方少夫人死的蹊跷,我既然能来这儿,就抱了一定要查出真相的念头,不能让人家枉死你说对吧?” 还不理? 没事儿,我嘴碎! 楚北清接着道:“你看这次来的都是小辈,这说明什么?说明仙域对方无华死了爱妻这件事根本不在乎,就连方洲主本人都不在场,虽然我也知道,眼下魔域那头糟心事一大堆,魔神荒禹又重临世间,虽然!虽然啊,荒禹她应该是死透了啊,但这些事也够那些大人物们忙一阵了,你说他们都在忙那些事,就更没有人管岳北这件事了,我要是不豁出去点儿引蛇出洞,方无华他得多绝望啊你说是吧?” “嗯。” 终于应一声了。 “没有人在乎这件事,也没有人真的想解决这件事,因为苏梦华的背后,是早已被挫骨扬灰的苏家,那些小辈压根没遇到过什么大阵,更遑论解过什么像样的局,他们的母洲派他们来只是想敷衍了事混个资历,不用多提,方少主本人也肯定清楚这一点,所以才不许那些人乱动方少夫人的灵体,我真的特别能理解他的心情。” “所以?” “那可是他此生挚爱之人,就这么平白无故的死了,师兄你换位思考一下,要是你最爱的女人不明不白的死了,你什么感受,当然我不是咒你啊,我只是举个例子,你是不是一定会上穷碧落下黄泉也要揪出她的死因?是不是愿意付出任何代价也要知道真相?是不是抛下一切也想要手刃凶手?是不是…” “我不会让她死。”谢听尘格外坚定的话语落在耳边,字字句句,看上去都是所言非虚,楚北清愣了一下,尚未反应过来,下意识道:“嗯?” 谢听尘却耐着性子,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明朗道:“你这个例子不成立,我不会让她死。” 不成立就不成立,这么看着人做什么?搞得人要误会了怎么办? 楚北清第一反应就是想躲开他的目光,一偏头扯到了脖子上的伤口,疼得她蹙眉“嘶”的一声,谢听尘反应及时,当下托住她的下巴道:“别乱动,我还没包扎好。” 楚北清抿了抿嘴,轻轻推开他的手:“知道了。” 一度无言。 虽然伤口真的很疼,但她恍若不知,打起精神提了个话头道:“谢师兄,你方才与我分开,去干什么了呀?” 这伤势不轻,须得慢工出细活。谢听尘慢条斯理的包扎着,手底下的动作一轻再轻,还有空抬眸看她一眼,这回很给面子的接话道:“方家祠堂。” “祠堂?为什么去那儿啊?” “有异动。” “查到什么了吗?” 谢听尘摇头,把结打好:“进岳北前,我看到他独自一人从祠堂出了门,才让你先行一步,他指缝里有被施了法的香灰,所以你的伤势一时半会儿难以瞬愈。” “原来如此。” 谢听尘接着道:“岳北祠堂,供奉的不只是方家人,还有一个没有姓名的牌位被供在很高的位置,想来身份尊贵…” “既然尊贵,又为何不能示人姓甚名谁,果然有古怪!” “祠堂之中,尚有一阵,不知深浅。”他道。 “那有何惧,解密关键在此。” “好,待今夜,我们再进一次祠堂。” 方无华已被送回房内,由锁链牢牢铐在床上,他的神志像是恢复了大半,但也任由他们锁住了自己,仿佛清楚自己若是发起疯来会做出什么不由人的举动,几个送他回来的小辈们看守在床边,剩下的人守在门外,苏梦华那边除了有陆颜书独自看着,余下的人都来了方无华这边,显然,他们对于这位岳北少主为何能走火入魔失去神志的原因更有兴趣。 楚北清一步跨进门槛,不再靠近,平缓的嗓音传入所有人的耳中,她问道:“方少主,你现在能听到我说话吗?” 方无华苍白的唇微微动了动。 楚北清颔首:“既然听得到,想必也认得出我是谁,那你能否告诉我,你有没有什么瞒着我。” 她还是想亲耳听到方无华对她说些什么,不到万不得已并不想擅自查探,毕竟,查出来的和亲口告诉的,性质要差出十万八千里去,她愿意相信方无华,但不希望他有任何隐而不告之事。 众人疑惑的看了看楚北清,又一齐看向方无华。 他不受控制的身体似乎在拼命挣扎了几下,但终究捱不过强大的力量,还是无可奈何的垂下去。 想来定是背后之人察觉到了什么,让他连说句话的权利都没有了。 楚北清却像看不到这些一样,不死心的再问道:“你当真一句实话也不肯说吗?” 方无华急的眼眸赤红,却连唇也张不开了。 楚北清不再强求,也不会自投罗网再进一次他的心海,她满眼失望,松开不知什么时候扶上的门框,随口嘱咐一个小辈道:“照看好方少主,发生任何异动,去找飞羽的陆少主,她法力高强,可以护着你们。” 小辈们连忙点头,楚北清转身出了门,没有分半个眼神给身后的谢听尘,顾自走回了客房去,像是对此事头疼至极,怎么也想不出办法了。 一只守在窗外枝头上的麻雀扑闪了几下翅膀,振翅离开。 灯火长明于此,千百油灯供奉逝主,经年不灭。 楚北清踏入此地,于瞬息之间,得见万千亡魂囚困,浑浑噩噩,飘飘渺渺,不识年月,不知生死。 她惊叹出声道:“因何有如此…” 她没有说出的后半句话,在谢听尘口中复现:“如此困苦众生。对吧。” 楚北清惊诧扭头:“你怎么?” 谢听尘垂眸回看:“怎么知道?怎么看得到?”他像是被这恶阵所吸引,眼中满是神往,唇角渐渐弯起一个格外冷淡的笑意,自嘲一般,重新看向那充斥了整个祠堂的亡魂,他说:“我怎么会不知道呢,那些恶心人的勾当,见不得人的罪恶…我通通都知道。” 此话入耳,楚北清心海震荡不已,她猝然抬眼,再一次看到了他们初见之时,困住了谢听尘的满身生死线,那网好像更大了些,也捆得更紧了些,像灼人的烈焰,燃烧着谢听尘的命数,明明散着金光,却干着害人的勾当。 自创世初,楚北清便有了一个愿望。 她想看尽这世上的苦难,并亲手带走所有苦难,众生的贪嗔痴也好,怨憎恨也好,通通可以复加给她,由她一人承受便好。 可虚活蹉跎这么多年,她还是一直在失败,甚至眼下,她始终连谢听尘一人的苦难都看不尽,又如何看尽世间。 心头一阵酸涩,喉间刺痛不已,她吞咽几下,试图用最平常的心态去面对他。 “谢师兄,我说过,你有什么事情,可以告诉我的。” 谢听尘却恍若方才说那话的人并不存在,回头,心情很好的笑着看她道:“你说什么?” “我说…”她欲言又止,顿感不对,遽然间一把抓住他妄图伸向她的手,谢听尘眼中闪过一丝狡猾的笑意,手腕一转,反握住她的,温凉的触感从他们相握的地方传来,继而遍布全身。 他弯起好看的眉眼欺身靠近,像是要吻。 楚北清猛一把推开他,二人隔开距离,帝青护主,旋即化身长剑,虚空间抵上谢听尘的喉咙。 谢听尘一脸失落的甩了甩手腕道:“你不是说,什么事情都可以告诉你,这不就说明,我想做什么事情,你都可以满足我?那你现在又为什么推开我。” 楚北清并不搭话,四处环视,确定了自己入阵,最终将目光落在他满是笑意的眼底,那笑过分虚假,虚假的背后,又是数不清的罪恶,根本配不上这张脸。 她双手叉起抱在胸前,很快恢复了往日解阵时的冷静,也冷笑回应道:“我允诺的是什么人,推开的又是什么东西,不确认清楚,我可不敢随便答应。” “楚师妹说笑了,既然你我互通心意,你又何必矜持。”他此话出口,笑的轻浮浪荡。 “和你这种死物,也能互通什么狗屁心意吗?”她冷着脸举起方才和他相握的手,用另一只手在手掌中找到了什么东西,继而发力,面不改色的拔了出来,原是枚探魂钉,见骨血便攀附生长,可探人原身。 楚北清当着他的面将这东西捏碎了撒在地上,用更为嘲讽的语气笑道:“怎么?莫不成是我查到了什么事情,你的主人急了?想知道我是什么人了?” 谢听尘这下笑不出来了,他眸光一变,极其可惧道:“楚北清,有时候太过不自量力,会害死你。” “不自量力?”她装傻充愣的两边看了看,语气轻松道:“我怎么不自量力了?我只是来查明方少夫人死亡的真相而已,我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看过他的心海。” 楚北清并不惊讶:“你可真能编排人,心海是什么地方?我这种小角色怎么可能说进就进,你也太瞧得起我了吧。” 谢听尘的脸逐渐扭曲,笼了黑雾,不再像他:“想知道真相,凭你,不可能,你这种可怜的蝼蚁,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跟什么人作对,你想生生世世不得翻身吗!” 楚北清也不让着他,更加义正言辞道:“巧了,我这人从小就胆大,不知道什么叫怕,你那背后之人架势装得再大也不敢以面示人,怎么?怕自己长的丑招人笑话?” 眼前之人消失不见,帝青回耳,虚空黑暗之间响起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笑声,笼罩着一层又一层的幻术,让人听不出原本的音色,那人像是高位者面对蝼蚁的挑衅而忍俊不禁一般:“小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楚北清略微仰头道:“怎么,你就是头头?” “哈哈哈哈哈…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便就是吧!” “你装神弄鬼,迟迟不敢露面,是怕我揭开你的面具,让你暴露在天光之下,无地自容吗?” “无地自容?呵呵呵…楚姑娘这可就冤枉人了,我岂非一直活在天光之下?” 楚北清在黑暗中挑了挑眉:“知道我叫什么,怎么,你是我熟人?” 那人哈哈笑道:“熟人倒谈不上,不过你这一路走来,我的确,一直看着你,我承认你有些本事,但可惜,抵不过我的人还要跟我作对,就只有死路一条,怎么样,怕不怕啊?” “怕?这句话应该问你吧?做那亏心事,你怕不怕鬼敲门啊?” “天地间,我有何所惧!” “你无所惧,却也不敢真真切切站在我面前,只敢躲在什么阴沟旮瘩里偷眼看我,你那么有把握的计划不完美吗?有缺漏吗?怕人发现吗?” “呵!”那人冷笑一声,继而怒骂道:“真是个蠢货!” 楚北清满不在乎的笑了笑,在他那威胁的话术中精准找到了那句自己最想听到的:“既然你一直看着我,那想必,我也能看到你了。” “唔,怎么说?” “没什么,就是我方才突然灵机一动,想起来点儿什么…” “是吗,你想起什么来了?”那声音态度骤转。 楚北清脑中风暴,疯狂回想,将这朦胧不堪的声音与自己先前听过的所有声音一一对应,而后,她好像想到了什么一样,想再仔细校对一番,那人以为楚北清只是空口白话想诈他几番,嘲笑的愈发过分:“低贱之命,还妄图步步高升,你想光凭解了几个无关痛痒的芝麻小阵就能做了英雄吗?你想,瞒天过海,以为能逃过我的耳目吗?楚北清,你不过卑微小人,怎敢与我争命?我说了,我一直看着你,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眼底,像个跳梁小丑一样,你想救谁吗?在我这里,你救得了谁?” “你或许法力高强,手眼通天,但也并非步步都走得完美无缺吧。” “呵!你想说什么。” 楚北清拂了拂衣袖,顺手将耳上帝青取下,在手中化作莹莹青光环绕,她看似漫不经心,四处踱走,却将腰背挺的硬直,随时都可出手,她笑道:“从你开口时我便觉得耳熟,虽然你鬼鬼祟祟用了不知道多少层幻术,你不敢让人知道你的身份,所以你步步为营,小心谨慎,面面俱到,觉得自己一定瞒天过海了,一定高枕无忧了…” 帝青逐渐化形。 楚北清无视身后蓄势待发的危险,满脸轻松的道:“我这人虽然记性不太好,可就偏偏能想起来这么一回事…” 她嘲讽一笑,抬眸道:“真是个蠢货。” 幕后之人瞳孔骤紧,像是也想起了什么。 冥花幻境破阵之前,那个一闪而过的声音,虽也重重幻术加身,却不难与今日重合。 —“混账东西!真是个蠢货!” 他恍然大悟一样,像是在懊悔:“啧啧啧,我倒是疏忽了这一点,你的确不可小觑啊…那就更留你不得了!” 阵法骤然缩地万里,妄图化作监牢将她死死押住,千百只亡魂伸着手来撕扯啃咬,疯狂缠绕,楚北清第一时间并不是急于脱身,而是一把振臂扔出帝青,那上古神兵做长鞭亮着青光在阵内瞬息盘绕一遭,于某个角落照亮一黑袍之身,而后回到主人手中,黑袍之人根本没想到她还有这一手,一掀斗篷逃离此是非之地。 楚北清不费吹灰之力击溃牢笼,闪身出离后,再度进阵。 第89章 真心难易长生6 “苏梦华,即便我安然无恙的来到这里,你还是不敢站出来吗?”楚北清垂下头,面对空无一人,毫无回应的大阵,怅然若失。 “我既然有本事绕过那个人进了你的阵,就说明我也绝不会把这件事当成儿戏,受人之托,便要忠人之事,你也想说出真相对吗?你也不想就这么白白死了对吗?整个仙域都在传你自尽身亡的消息,我也的确眼见为实,看不出你除过自尽以外的第二种死法,但我不信你背负着如此血海深仇还甘愿草草了结自己的一生,告诉我一切,我替你鸣冤,我替你把所有的真相都宣之于众,替你揪出苏家真正的凶手好吗?或者随便说点什么都可以,是谁诓骗了你吗?又或是谁害死了你?” 她一番苦口婆心,推心置腹,也换不来阵主的半点回应,楚北清只觉棘手,越发沮丧,还要时时刻刻地方那黑袍人会否不顾一切杀进阵来阻止她知道真相,但她不会放弃,也没想过放弃:“你到底,在怕什么?” 话音落,大雾四起,霎时间冲入眼底。 那是太渊。 是六百年前的太渊。 彼时太渊上君,还不是谢世元,而是他的同胞兄长,也就是谢听尘的生父,苍临尊谢停澜。 苏梦华的师父,便是谢停澜。 苍临尊法力无边,美名远扬,与发妻苍玉尊周沉宣及同门师兄霍九卿并称三苍尊。岳北苏家,生而灵脉异于常人,可修大道,苏梦华天资过人,上君看重,愿躬亲教诲长生之术,三百年,功法大成,虽不及不死之身,也得长生之命。 苏梦华学成归家,遭逢家变,沦为孤家寡人,岳北少主方无华趁机强娶,不容拒绝。 成婚二百年后,苏梦华归山,却只知苍临、苍玉二尊下落不明,之玉君谢世元临危受命,担当大任,一统太渊上下,主命九洲,也是在上君之位易主那一年,她得到了灭门仇人的消息。 那人神出鬼没,极难追查,法力远在灵界众人之上,因为极度欣赏苏梦华对他二百余年都不曾消退过分毫的仇恨,主动找到了她。 他浑身被漆黑的斗篷裹得严严实实,脸上戴着面具,声音藏在层层幻术之后,背着一只手,朝被自己打的奄奄一息的苏梦华浅笑道:“苏小姐,不对,现在应该叫你方少夫人,怎么样,你辛辛苦苦找了我二百年,现在终于见到我了,你有何感想啊?” “感想?我只想亲手杀了“别动气啊小姑娘,就凭你现在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想杀我,的确不可能,不过,你的性子,我特别喜欢,所以,我想跟你,玩个游戏,你看怎么样?” 他根本没打算听苏梦华乐不乐意,踩着她的手腕,接着自顾自道:“我最近,想干一件大事,当然,大事总是要付出一些代价,若你愿意帮我个小忙,你帮一次,我站着不动让你砍一次,怎么样,这笔买卖划算吧?” “你以为我会信你的鬼话吗?” “我可是非常诚心呐。” “那你就带着你那狗屁不如的诚心,一起万劫不复吧!” “苏梦华,你不要挑战我的耐心,我是在施舍你一条活路。” “你给的路,我不走。” “你有的选吗?” 苏梦华咽下喉中即将喷涌而出的鲜血,冷哼一声道:“苏家满门遭此不幸,事到如今我已经没什么好失去的了,你想威胁我吗?你拿什么来威胁我呢?你以为,我会像一条狗一样对你的施舍感恩戴德摇尾乞怜吗?哈哈哈哈哈…你就是想要我这条命也尽可以拿去,不过…”她眸光一转,变得凶狠痛恶:“我死后,不过且休镜,而要化为厉鬼,此生此世,都与你纠缠不清,我会是你的良心,日日夜夜,让你食不下咽,寝不能安,生生世世…生生世世,都一定会纠缠死你!” “啧啧啧…空口白话,垂死挣扎,本来还想试试大名鼎鼎的苍临尊教出来的弟子到底有多厉害,可看看你这要死不活的样子,我不过动动手指,就可以掌握你的生死,就算你跟着你敬仰崇拜的的苍临尊苦修三百年的长生之术又如何?他谢停澜不过就是个空有一身妇人之仁的蠢货,怎么教的出天才?” 苏梦华了然一笑:“我知道了。” “哦?那你跟我说说,你知道什么了?” “你嫉妒我师父。” 黑袍人角度扭曲的弯了弯嘴角:“你说什么?” “你一定曾是他的手下败将,并且这种失败是你一辈子的心理阴影,你敌不过他,处处不如他,你甚至不敢和他当面正大光明的比试一场,因为你知道你还是一定会败给他,我师父法力高强,名满灵界,而你?就连整个仙域都没有人认识你吧,所以你拿我撒气,拿我苏家撒气,因为什么?因为你只敢对弱者下手,可你那小到令人发指的胆量简直无比可怜,就算现在,面对一个远不敌你的人,你仍旧不敢摘下你的伪装,你怕被人发现你是用不正当的手段得到了一些东西,你怕你得到的东西会离你而去,可你忘了,那些东西本来就不属于你…” 像是被戳到了痛处,黑袍人藏在面具之后的脸诡异的扭曲起来,不怒反笑,笑得狰狞无比,他一把掐住苏梦华的脖颈,兴奋的手都在拼命颤抖,他尖叫着扯她的头发,像个疯子,或许他就是一个疯子,他折磨她,侮辱她,让她濒死又救活了她,又像扔一团垃圾一样把她重重摔在地上之后,立即恢复了平静。 “你说,你没有什么好失去的了?” 苏梦华捂着胸口拼命喘息,眼眶通红。 黑袍人冷彻骨髓的话一字一句落进耳中:“那方无华的生死,也不重要了吗?” …… 迷雾散去,一女子自雾后而来。 楚北清略微缓了缓神,试探道:“苏梦华?” 女子抬头:“是我。” “那个人口中要你答应的事情是什么?” “他觊觎我的长生之命,却也给我杀他的机会,他每年都会来找我,一百年的寿数,可以让他心甘情愿被我捅一刀,可惜我没用,次次都失手了。” “这祠堂之后的阵法,是你所设吗?” “不错,可惜,被他毁掉大半,你看不到全部的真相了。” “你不能亲口告诉我吗?” 她失笑垂眸:“抱歉,我不能告诉你。” 楚北清颔首:“方少主这么多年都以为你并不在乎他,却没想到你的死,倒与他真有几分关系。” 苏梦华身形一僵:“我是自愿如此的,和他没有关系。” “你若不答应,他就会立刻杀了方无华不是吗?” “…”她还是坚持道:“跟他没关系。” “你怕他知道真相受不了,随你而去对吗?” “姑娘,你是个聪明人,你一定不希望看到岳北少主为一个女人寻死。我这条命,若不是他强求,其实早该死了,所以我并不恨他,可惜,我也并不爱他。” “苏姑娘,你当真是大善之人,事已至此,还要忧心他人的生死。” “我的确欠他,但也当真还不了了,姑娘从这里出去之后,劳驾帮我转达一声,就说,我苏梦华此生欠他的真心,来生定会报答,若他执意寻死,我们便永生不见。” 楚北清看着她逐渐消散的魂身,当即慌神起来:“什么意思?我并没有破阵,怎么会伤到你的魂身!” “与姑娘无关,我的魂身早该散了,也怪我报仇心切,赌上了八百世的寿数,命盘不允,怕是要罚我灰飞烟灭了。” 楚北清当即一手留魂术稳住她的魂身,与苏梦华命盘之力强行抗衡,显然并不想看着她就这么永无来世,苏梦华眼中流露出感激的神色,却也知命盘要她亡,她便不得违抗:“多谢姑娘,这是我的命数,你无需为我伤神。” “什么你的命数!那是被狗贼偷走的命!他还在逍遥法外,你又凭什么去死?你难道甘心吗!” 她眼眶滚出热泪:“不甘心,但我,没有办法,他实在太强大了。” “既然不甘心,那你就好好在这儿等着我,我不可能就这么看着你死。”她话刚说完,人便闪身不见,大阵内,一切开始停止运转。 不知神殿内,瑶寻弯腰拾起一朵枯萎的败花,将它重新放回枝头,看着它又开了一回。 她浅笑道:“你该时来运转了。” 圣女回身,直面挽生殿君,明知故问道:“殿君至此,又有何事啊?” 楚北清道:“瑶寻,我想看一个人的命盘。” “哦?究竟是什么人的命盘,居然可以让殿君你亲自来求见?”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瑶寻又笑:“我的确知道。” “那我们就没那个说客套话的必要了。”她举步便往命盘池走去,瑶寻无意阻拦,慢悠悠行在之后,看她轻车熟路的打开结界,着手便开始寻找想要的命盘。 “殿君当年也是我这儿的常客,这么多年了,还是像个主人一样不用我招呼…” 楚北清埋头苦找。 “我坐看三千大千众生命数,每一个命盘,我都能熟记于心,那命盘石上的每一条纹路走势,我都可以分毫不差的重刻一回,也没发现过几个命数不对的,殿君倒好,次次都能找到。” “就是她!”她就手一指,命盘池远处一块命盘石应声悬浮而起,朝她而去,即将落入她手。 瑶寻凭空拦截,将那苏梦华的命盘石收入自己掌中,楚北清不解,急着上前向她讨要,被瑶寻拦下道:“殿君,你此生,看过太多人的命盘,如今她苏梦华的命盘,是你能看的最后一个,你当真要为了她用掉这最后一次机会吗?” 楚北清一怔:“你说什么?” “殿君你法力无边,身份尊贵,也应该知道,众生的命数轻易动不得,三千年前的事我们揭过不提,我且问你,你真的愿意把这最后一次机会用在她身上吗?” “当然。” “不后悔?” “绝不后悔。” 瑶寻敛目:“还望殿君日后也是如此想的。”她伸出手,掌心向上,将命盘交给了她。 “多谢圣女!”她转身便走。 瑶寻的声音紧跟着传出门去:“有朝一日,殿君若有所求,请恕不知神殿,难以遵命。” 少主房内,方无华突然暴起,挣断了所有捆缚住他的锁链,抽出床边照星命剑,一剑指在离床最近的沈追芸的喉咙上。 周围的人被他这举动吓蒙了神,一时间谁也没敢出声,直到沈追芸惨呼出口才纷纷从自己坐着的位置站起身来,人们面面相觑,手足无措,面对流云少主即刻见了血的脖颈更是心神大乱,便有人跌跌撞撞摔出门去高喊道:“百容少主!百容少主救命啊!快救人啊!!!” 陆颜书一个遁身到了方无华面前,百容出鞘,冷声道:“放人。” 方无华狞笑道:“想让我放了她?可以啊!那你把楚北清给我叫过来!” “你不配见她。” “我要见楚北清!我要见她,我要见楚北清!快点立刻马上!啊啊啊啊啊我要见她!我!要!见!楚北清!快把她给我找来!不然我立马割断她的喉咙!” 沈追芸吓得面色苍白却也不失无语道:“怎么每次这种事都是我,我怎么这么倒霉啊!” “你为什么要见她。” “她就是个骗子!她骗我!她答应过我会帮我查出真相,可是她跑了!她做不到所以她跑了!我就不该相信她,我就知道这世上不会有人在乎我失去了梦华!你们这群虚情假意的人,都是他娘的狗屁!统统都是狗屁!你们就是想看我笑话,看我岳北的笑话!好啊!来啊!我让你们看个够啊!”他手下发力,疯了一样想弄死沈追芸,陆颜书一个弹指飞出一道灵光,在沈追芸脖颈上围成一圈结界,才不至于让这位大小姐年纪轻轻就被人割断了脖子。 沈追芸像是吓傻了,一动不动的看着陆颜书,后知后觉明白自己方才离死就差那么临门一脚,不免腿软的就要坐下,不过方无华的臂力很强悍,她根本坐不下去,反而还因为动弹几分而再度惹怒了他:“你为什么违抗我!你真的想死吗?啊?好啊!那我就成全你!我现在就杀了你!” 照星从脖颈移下,对准沈追芸的心口就是狠狠一刺… 一阵强烈的白光闪过,在场所有人都不由自主捂住了眼睛,再睁眼时,便只看得到被重新扣在锁链之下的方无华,旁边是一屁股坐到地上的沈追芸,面前是做完这一切风平浪静拍了拍手上灰的谢听尘。 果然不愧是我们仙域的少君! 小辈们对辞寒少君的敬佩又多了一个理由。 方无华还在拼命叫嚣:“你凭什么!你凭什么!!!” “苏梦华在你们方家祠堂之后设了一处阵法,你知道吗。” “…什,什么?” “不知道是吧,我再问你,祠堂里那个没有名字的牌位是什么人的。” “…” “也不知道。那你知道有人为了你的事情在四处奔波吗?” “…你也骗人!” “苏梦华的阵,只能容纳一个人进去,所以我自始至终守在阵外,没有出力,进阵的,就是你口中的骗子,楚北清。” “不,不可能,她要是没骗我,怎么现在不敢来见我…你,你也在骗我…” “好啊,我们都在骗你,那你夫人的死因也不用查了,另请高明吧。”他转身欲走,方无华愈发激动的挣扎道:“你不能走!你必须留下!你得帮我!你得帮我!!!” “我为什么要帮你,人已经走了,你放下不好吗。” 方无华突然冲上前来,挣扎到锁链的极限距离,双目是血一样的赤红,激动的青筋暴起涕泗滂沱:“我痴心她六百年,六百年啊!你知道六百年有多久吗?你知道我喜欢的有多苦吗?若不是苏家灭门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娶到她,整整六百年!凡人一生才几十遭春秋,都没法对一人死心塌地,但我方无华整整六百年心里只有她!只有她!你才活了多少年,你知道数百年的痴情是什么感受么?你能理解我么!你不能!那你凭什么让我放下,凭什么?凭!什!么!” 谢听尘稍稍后仰脖颈,神色平静,面对他的疯狂没有半分动容,冷淡的过了头:“你口中的六百年,于你而言困苦不堪,于她而言又何尝不是?她因为你的一厢情愿嫁你为妻,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不问愿不愿意,不问喜不喜欢,把你认为的好东西一股脑全塞给她,而她与你成婚前不久,亲族不再,被迫呆在不喜欢的人身边这么多年,她的痛苦,你可曾明白,你以为自己对她很好,可也不过问,这些好对她来说,是否更加苦难无边,这就是你口中的六百年,你这六百年的执念感动不了任何人,只活了你自己要的命。” 方无华像被人揭开最大的遮羞布,浑身颤抖一时,像一滩软了的烂泥一样滑坐下去,仍旧执迷不悟道:“你不懂,她是喜欢我的…” 话不投机半句多。谢听尘看他终于不再想着发癫,蹙眉长叹一声,越过人出了门。 第90章 神洲祸起风云 瑶之凭空化现,随意靠坐在命盘池畔的一块山石旁,若有所思看着楚北清早已消失不见的背影,长叹一声道:“你就这么让她拿走了?” 瑶寻歪头浅笑道:“不然呢?挽生殿君想要的东西,不知神殿哪有拒绝的道理呢。” “她那日随意出手便能拦下我的破灵鞭,我就知道她一定不可能是寻常人,倒是没想过她会是挽生殿君。” 瑶寻浅笑打趣道:“瑶之圣女都给了面子,我便更不敢阻拦了。” 瑶之瞥她:“你看着不像是因为迫于权势。” “当然不是。”她隔空挥袖,池内所有命盘石随波轻晃一时,“你我万劫之交,又何时见我为任何人动过恻隐之心。” 瑶之粗略回想一番,点头附和道:“那倒是。要我说这下界的众生太能冤枉人,非给我安个铁面无私不近人情的名号,又怎能知慈悲为怀的瑶寻圣女,其实最为心狠?” “万事万物,皆有命数,我不会因为任何人妄动命盘…”她举步离开命盘池畔,边走边落下句话:“打个赌吗?” 瑶之翻身坐直:“什么赌?” “赌她今日之后,定会后悔。” 苏梦华的命盘确有长生,被人为逆了命数,损了八百世寿元,此为大罪,当诚心谢罪,永无来世。 楚北清置命盘石于旷野之上,登时大如青山,她放血做墨,削肉为骨,补好了那命盘石上被奸佞之人迫害而裂开的深渊巨壑,追魂术落地成咒,再度召来苏梦华的魂身。 “苏梦华,我虽能帮你补好命盘,却无法让你起死回生,若你肯信我,便安心过那且休镜,等我揪出凶手,一定会找到你,亲口告诉你,好吗?” 苏梦华热泪不语,双膝落地,重重磕头行礼谢恩:“今日之恩,来世相报。敢问恩人姓名。” 楚北清深吸一口气,撑着腰板强颜欢笑道:“我叫楚北清,北方的北,清白的清。” 不可忍受的灭顶之痛在苏梦华的魂身完全离去后,铺天盖地而来,疯狂侵蚀着她全身每一条经脉,身上那些方结了血痂的伤口又尽数爆开,痛到楚北清没有半分力气支撑住身子,冒着虚汗,腿下一软便侧倒了下去,眼前景象看不真切,她蹙紧眉头,颤抖着爬起上半身,遽然翻涌上来的血气迫使她猛吐一口鲜血后,剧烈咳嗽,可突然失去的体力不足以支撑她这么强烈的咳嗽,这又让她眼冒金星,耳边嗡鸣一片。 她闭上双眼沉默忍耐半晌,叹着气站起身,掀开了自己的衣袖,果不其然,愈发狰狞的伤痕像诅咒一般纠缠着她,折磨着她,简直恨不得与她同生共死,楚北清盯着那些伤,像打量一张桌子或椅子一样,目光平淡,心绪稳定,恍若方才疼到站不起身的是另一个人一样。 她无奈道:“你什么时候能放过我呢?” 伤口自然不能开口回答,也不知道她问的究竟是谁。 楚北清抬头,望向不远处的岳北,语气冷静道:“是不是只有我死了,这一切才能结束。” 她举步,缓慢朝岳北地界走去,又若无其事轻声道:“没关系,反正也应该快了。” 不知名的灵兽的吼叫声从远方若隐若现传入耳中,万千灵鸟振翅长空,啼叫不已,一切都显得太过异常。楚北清循着动静,向不知门的方向看去,映入眼帘的却是火光黑烟直逼九霄。 火势凶猛,比先前檀安灭洲的那场大火还要更甚,且来的毫无征兆,楚北清扭头看一眼再有几步远的岳北,无奈叹气,踏风而起追烈焰而去。 着火的地方便是飞羽。 洲内狼藉一片,吵嚷呼喊着救火,纷纷乱成一团,房梁被烈火烧断,晃晃悠悠倒下来,时不时有呼天抢地的嘶吼呼救,不知是谁点燃了信号烟花,呼啸着冲上天去,还没炸开就被一阵魔光遮住,报信行不通,便只能接着手忙脚乱疏散洲内百姓。 鬼面站在不知门前,背着一只手,满意的欣赏着自己的杰作,心情好到甚至哼起了小曲儿,在仙域之外悠闲踱步,那些令人心生不忍的惨叫哭喊,在他耳中像是成了动人的仙乐,干了这件坏事之后,他像生怕没人知道是他干的,迟迟不肯离开,就差越过不知门去大肆宣扬。 楚北清降下云头后立即帮着救火,可这火离奇,遇着水反而烧得更旺:“什么情况?这又不是罪过焰!” “救命啊!救人啊…快救…”声音被汹涌的火海吞噬的干干净净。 “快来人呐!我女儿还在里面!我的女儿…救救她…求…” 楚北清逆着奔逃的人流,心急如焚的四处寻找,大声呼喊:“还有人没出来吗?还有人吗!” 房屋被烧的摇摇欲坠,大厦将倾,人群像蚁群,面对扑不灭的大火没有丝毫还手之力,只能拼命逃离。 有个瘦小的身躯蜷缩成一团,颤抖的等待着死亡的降临,她的上方,是即将伴着烈焰砸下的巨大房梁,早已失去了支撑之力,随时都会重重砸下,将她掩埋进火海。 生路早已被倒塌的房屋拦死,她闭上双眼,不欲挣扎。 “轰隆”一声巨响,房梁失去支撑,像预计那样落下! “啊啊啊!!!”她捂着耳朵疯狂惨叫,可怕的疼痛却迟迟没有降临,她一愣,试探着抬起头,满眼青白。 楚北清单手奋力撑住倒下的烧红的房梁,与此同时,邪火像是专门恭候她而来的一样,烧起一圈火阵,枷锁似的圈住她触碰到房梁的那只手,夺走了她扔开这东西的可能,她强忍着疼痛,对着险些被砸到的人说:“快走!” 小姑娘吓傻了,瞪着她托着房梁的那只手,没一眨眼的功夫就被烧到开裂,更加心慌道:“你,你的手…” “我没事。”楚北清对她伸出另一只手:“你把这枚戒指拔下来戴着,就不会被火烧伤,努力逃出洲去,往岳北的方向跑,如果遇到认识这枚戒指的人,就告诉他前来相助。” 小姑娘犹豫着摘下戒指,仓促间看到戒指之下的指背上那枚殷红似血的朱砂痣,只能胡乱点着头,最后看一眼楚北清的脸,像是想用力记住,然后头也不回的朝外飞奔而去。 帝青离耳,以幼蛇形态攀上楚北清被计谋所困的那只手,紧紧缠绕,企图用自己的身躯换楚北清免受烈焰焚烧,却被主人义正言辞下了命令道:“帝青,去叫人。” 帝青一愣,狭长的瞳孔不可置信的看着楚北清,像是不愿如此,却也不想违抗主人的命令,徘徊一时便化作青光飞出门去。 被烧伤的手露着斑斑血迹,早已皮开肉绽,楚北清看一眼那串困住自己手腕的符文,冷嗤一声,道:“你的歹毒还真是没有下限。” 房梁被烧成两节,脱离了楚北清的右手,那缠人的符文却并没有消散的打算。 鬼面鼓着掌,从火海后出现,笑的张扬放肆:“瞧瞧,这不是我们法力高强的挽生殿君吗?我们可真有缘分,在这儿都能碰见。” 楚北清一把扯下手上的火阵符文,在手中狠狠捏碎扔到地上,头也不回,当着鬼面的面,举臂一挥,尚未逃离飞羽的人们便纷纷披上了一层护身灵印,仍旧浑然不知的奋力逃命。 “巧吗?不知门都拦不住你了,我们在哪儿碰上,不都是你说了算吗。”楚北清冷嘲道。 鬼面很高兴的笑出了声,勾了勾小指,他们所在的房屋最终也轰然倒塌,与房外的废墟融合在一起。 “说的也是。” “你今日不会又是因为闲的没事做吧。” “没办法,我给了你们仙域很长的时间,可惜,你们好像没有把东西交给我的意思,所以我就来给你们提个醒,仅此而已。” 楚北清满心怒意捏紧拳头:“我不关心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但是,今日伤了这么多人,你走不了。” 他笑得更张狂了:“你怎么知道,在你面前的就是我的真身呢?” “是不是真身,杀了就知道了。” 鬼面满不在乎的仰了仰头:“你看这火,用不了半个时辰,整个飞羽就会走了檀安的老路,上上下下全部化为灰烬,你跟那个百容少主的关系那么好,她要是知道你为了口舌之快没有救火,你们之间…还能心无嫌隙吗?你想杀我?我可比这场火坚持的更久,就算你赌对了,我死了,飞羽便为我陪葬,不亏。”他看了眼远处,像是有些可惜道:“楚北清,我们来日方长。” 他后退一步消失不见,楚北清也无心去追,她疲惫的环视四周,看大火燎原,势不可挡,她突然眼前发黑,不受控制的半跪下去,受伤的手碰到被烧的滚烫的地面,又是一阵新的剧痛。 “这里是阿颜的家,我不能放弃。” 谁家走失了人,婴孩的哭声尖锐刺耳。 房屋还在一个接一个的倒塌。 “楚北清,你得站起来。”她对自己说。 这世上没有扑不灭的火。 她强撑着站起身,帝青回到手边。 不知门往西三百里,清水湖碧波无限,养育万灵。 或可灭魔火。 有红光冲天,越过不知门落地成阵,闻讯赶来的人隔着老远惊诧抬头,只见有梵文裹挟天河越过不知门,飞过九霄,铺开整片苍穹,直直朝着黑烟漫天的飞羽而去,那火像猛兽,与天敌叫嚣撕咬,尚有魔气阻挡,魔云压境,源源不断往下界吐着火焰,摆阵之人端坐阵眼,额前隐隐浮现什么印记,她掌中结印,引魔火全数向自己而来,大阵符文飞速运转吞噬烈火,巨蟒振翅盘绕,隐匿身形飞入青天,张着深渊巨口吞下那吐着火光的魔云,而后一个鱼跃冲入阵眼。 清水湖无根无尽,熄灭了此番劫难。 楚北清硬撑着身子站起来,吃力的向洲外走去,她走的很慢,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慢,大概是身上的伤让她无法强撑,更没有多余的法力遁身离开,她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歇一歇。 快到飞羽洲门时,她实在是太累了,打算念个隐身诀原地倒下歇一歇,一个身影,便这么停在了面前。 她一愣,抬眼。 谢听尘眼中闪烁着复杂不明的情绪,面对她狼狈不堪的满身脏污伤痕,像是极度忍耐着什么,楚北清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猜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只能意识到一点,他很伤心。 眼睛被方才的烈火灼的发热发酸,她抿紧双唇急忙移开视线,却也说不出什么缓解气氛的话来。 谢听尘像是独自面对了一场海啸,翻天的巨浪打的他晕头转向,什么思考的能力都快没了,更别提开口说句话,但他还是挺过来了。 他指尖颤抖一瞬,轻轻拉起楚北清的左手,盯着那枚朱砂痣,将掌心攥的极紧的一个东西,套上了她的手指。 “…原来被师兄你碰到了,我还以为会找不到了。”她勾起嘴角,很苍白的笑了笑,苦恼着如何跟他解释刚才那强大如斯的阵法,可谢听尘居然一句多余的都没问,只是看了眼她被灼伤的不成样子的右手,再度抱起她。 这次他的动作更为轻柔,甚至说没有施加半分力道在她身上,楚北清本想拒绝,但身上实在痛的难以忍受,便默许由他去。 她轻轻歪头靠在谢听尘的肩上,不无担心道:“你就这么带我跑了,怎么跟他们解释这里发生的一切。” 谢听尘头也不回,没有半点迟疑:“和你我都没有关系。” 楚北清一顿:“还能这样?” “有谁看到救火的人是谁了吗?” 楚北清心虚道:“没有吧。” “那我也没看到。” 她偷偷笑了笑,上下眼皮实在打架的厉害,如此沉沉睡去。 第91章 神洲祸起风云2 “你以为,这一切都结束了吗?” “我说了,会和你至死方休。” “你这辈子,都别想摆脱我的诅咒。” …… 梦魇的声音,遍布梦境,字字清晰的落进楚北清的耳中,她心下一震,猛然睁眼,惊觉额间已出了一头薄汗。 唐之渡手里拎着巾帕,正在水盆里浸湿,打算替她擦汗,被楚北清突然坐起的动作吓了一大跳,帕子也落进了水里,她顾不得许多,几步冲过来,小心翼翼道:“有哪里不舒服吗?” 楚北清试探的动了动手腕,疼的皱起了脸:“手疼。” 唐之渡愁心道:“还有吗?” “脖子疼,腿疼…头晕,眼花,肚子还饿。”她委屈巴巴抬眼看着大师姐,唐之渡被她这一眼看的心软的一塌糊涂,还是板着脸忍不住教训道:“知道错了吗?” “知道了。” 唐之渡根本不信:“那你说说都错哪了?” “…不大清楚,要不,小唐师姐提醒提醒我?” “不清楚?你知道少君抱着半死不活的你回南梧院的时候,差点吓死我跟师父吗?浑身是血,脖子和手伤得最重,整个人还昏迷不醒,要不是少君说你还活得好好的,师父他老人家那么大一把年纪了真要被你吓出个好歹来!你走的时候怎么跟我保证的?说帮我把他们几个抓回来,然后呢?你人上哪去了?你说你出去一趟让人这么操心也不干点儿好事,我以后要不要对你严加看管,就待在留青阁哪也不要去了好了!” “别呀别呀,小唐师姐你最了解我了,把我关在哪个地方超过一天我人都得疯,再说了,我哪没办好事了,令逍遥不是先回来了吗,他就没跟你夸夸我的英勇事迹?” “你别给我打岔。” 楚北清抱住唐之渡的胳膊使劲乖巧撒娇道:“师姐~你最好了~就别跟人家生气了~人家的手现在特别疼~必须得喝师姐熬的糯米粥才能好嘛~” 唐之渡仰头长叹一声,惆怅道:“我真是欠你的,把手撒开!” 楚北清听话撒开,端正坐好。 唐之渡端起水盆一言不发转身出门,在门即将关上的前一瞬冷声道:“要喝几碗。” “一锅!” “胖死你!” 门被关严。 楚北清脸上的笑意登时消散,豆大的汗珠从额角脸颊滑过,汇集在下颌,最后滴进被单或是衣衫,她捂着胸腔大口喘气,脸色几乎是一瞬间变得苍白,她咬紧嘴唇,用力到渗血也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撑着点力气再度掀开衣袖。 那诅咒一般在她皮肉上生根的伤痕越裂越宽,越裂越深,像是要直接露出骨头一般让人不忍多看一眼。 她失力倒在榻上,身体开始细密颤抖,脖子和手掌上的伤口像是被这诅咒感召一般,也疯了一样发起剧痛,楚北清感觉自己成了任人宰割的家畜,正被一刀一刀的拆解骨肉,连最细微的经脉也要单独剔出去。这种疼痛,换做是任何一个人恐怕都恨不得立即拔剑自刎,不欲再多活一刻。 可她是楚北清。 所以她忍不住也要忍。 令逍遥闯进门来时,楚北清早已恢复正常,若无其事的一脸淡定看着他长吁短叹道:“小狐狸小狐狸你没事吧!大师姐真是的!怎么把消息捂的那么严实,我人就在后山练功却半个字也没听说,他们说你伤的很重差点死了,你知道我简直都要吓死了!我这辈子都没跑得这么快过,就是为了来看看你有事没事,你脖子上的纱布都被血浸透了怎么没人给你换,你手上是被什么东西烫伤的吗怎么还焦了一块,这水泡怎么这么大!一会儿要挑掉吗?那不得疼死人啊!你要是疼的话你可以掐我,真的我这回任劳任怨你就是掐掉我一块肉我也绝不叫唤!你怎么一句话也不说?嗷!是不是因为伤了脖子所以说不出话来了?那你给我打手势,我人很聪明你也知道的我肯定能看懂你想说什么,你渴吗?你饿吗?你疼吗?你能不能…” “你能不能稍微安静一会儿。”楚北清终于忍无可忍苍白着脸色道。 令逍遥立马开朗道:“啊啊啊谢天谢地你还能说话啊哈哈哈真是太好了,我还担心你说不了话得多憋屈,刚才就那一会儿功夫我都给你想出十几个解闷的笑话了。” “得了吧,咱俩的笑点不是一个水平线上的,你还是留着自己高兴去吧。” “好吧,那我自己留着…不是,我那么多问题你怎么一个也不回答啊?” 楚北清撇了撇嘴道:“你也知道你问题多啊,你看看你刚才的语速是我一个病人能插的进去的嘴吗?” 令逍遥便很认真的回想了一番自己方才语速,很诚恳道:“好像是有点多。” 楚北清深吸一口气,强装淡定从榻上穿鞋下床,尽量将自己的一举一动都隐藏的天衣无缝,只能说幸好站在这儿的是神经大条的令逍遥,但凡换一个人都能看出她现在人有多不好。 她披衣推门,若有所思看了眼外头,仅有的天光也快暗下去了,院子外头鸦雀无声,连阵风都没有。 “令逍遥。”她突然背对他道。 令逍遥一头雾水,上前几步:“咋啦?” “…阿颜呢。” “陆少主啊,她回飞羽了。” “…”楚北清等着他的后话,谁料这家伙真的是不负众望的迟钝,她竖着耳朵跟这儿等半天也不见令逍遥有半点继续开口的意思,她闭了闭眼,认命一般忍了忍伤口的疼,再度开口道:“所以,她回去干什么呢?” “你不知道吗?飞羽着火了!好大的火!青天白日的莫名其妙就烧起来了,也不知道是哪个缺心眼的放的火,把整个飞羽上下烧坏了快一半的领地呢!陆洲主入尘世不在灵界,陆少主作为唯一能主事的人,赶回去处理灾后事宜了。” 楚北清很轻的眨了下眼睛:“这样啊,那阿颜要辛苦一阵子了…对了,阿岁,你给我照顾的怎么样?” 令逍遥一脸哭相:“目前还在活蹦乱跳,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他太能吃了啊!” 楚北清松了一口气:“你以后说话再大喘气容易挨揍。” “不是!小狐狸,虽然我很乐意帮你的忙,你随地乱捡小孩也是你的自由,可你不能捡回来小孩自己不管,扔给我养活吧!他现在除了咬不动饭碗,给他什么都能吃的一干二净,不开玩笑,我回回出门都得把我养的那两盆人参给藏严实了才敢放心出来。” 楚北清没忍住笑出了声:“你养那人参,白送人都不要,还没伙房里炖汤的萝卜强壮。” “什么炖汤,你又要喝汤啊?”唐之渡端着碗粥走进门来,话听了一半,一头雾水道。 楚北清连忙伸手去接,被唐之渡佯装要踢一脚阻拦道:“去去去,烫手着呢!” “哦…”她乖乖抽回手,坐在桌边看大师姐把粥放在自己面前,独属于糯米粥的清甜气息和热气一起扑进鼻腔,还加了几粒去过核的红枣,楚北清用没受伤的左手拿起勺子,心情很好的吃起了粥,唐之渡擦了擦额角的汗,扭头看令逍遥道:“你站这儿干嘛?你功法练会了?” 令逍遥心虚往楚北清身后藏了藏道:“我,我看着她喝粥。” “你看着她喝粥干嘛?你怕有人抢啊。” “我…” “去去去练功去!她现在需要静养,你个话唠别在这儿现眼了,赶紧走赶紧走!”她连拖带拽把令逍遥送出了房,紧接着利索的关门,不听半点儿狡辩,楚北清喝粥之余看了场热闹,忍不住笑道:“他也就跟小唐师姐你不敢多造次。” 唐之渡看了眼快要见底的粥碗,伸手道:“碗拿来,再给你盛一碗去。” “谢谢小唐师姐!” “对了…”唐之渡在出门前突然想起来什么事,转头道:“你这伤,不会是去飞羽救火了吧?” “怎么可能。” “你最好不是。少君他带你回来之后就回君北院了,可能是受伤了,脸色不好,你伤好一些记得去看看人,别当小白眼狼,知道吗?” “他受伤了?着火的时候他明明没来啊!”楚北清立马坐直道。 唐之渡一脸无可奈何的盯着她道:“你不是说你没去救火。” “…师姐…” 唐之渡一脸的恨铁不成钢:“最后一次了!再也不帮你保密了!” “嗯嗯嗯…”她连忙点头。 “待着别乱动!我一会儿拿药过来给你重新包扎一下。” “遵命!” 送走了小唐师姐,楚北清头疼似的揉了揉额角,回想着唐之渡刚才的话,心里莫名七上八下:“他受伤了,什么时候受的伤?是来飞羽的路上吗?他遇到什么人了?难道是鬼面?鬼面的手段那么阴险,他就算法力高强也很难全身而退,他那么能忍疼的一个人,得多难受才能被别人看出来他受了伤啊…” 君北院内,谢听尘尚除外衣,立于屏风前思绪万千,茶案上煮着水,袅袅冒着白气。 谢听尘像是心里有数不清的事,乱麻一样在心里理不清剪不断,他背着双手,无意识摩挲着那只被扯断生死线的手腕,帝灵挂在上面,被体温捂不暖,永远都是冰凉的。 他独自看了很久的屏风,看那上面几朵将开不开的花苞随意点墨在四周,看隆冬大雪纷飞,看远山永无近貌,看久了,仿佛自己也成了屏风上的画,逆着风雪,孤身一人,也企图触碰到那远在天边的太阳。 良久他长叹一声,收了思绪,转身去茶案泡茶,却见一人正端坐于此,敛袖洗茶,墨发青丝垂在腰间,谢听尘眼中本黯淡无光的神色突然鲜活几分,垂目看了眼手腕上的帝灵,走前几步道:“你醒了。” 楚北清继续着手上的举动:“嗯,早醒了。” 谢听尘在她对面落座,拿走她即将触碰到的沸腾的茶壶,自己上手道:“醒了怎么不好好休息,反而乱跑?” 楚北清低眉轻笑道:“我来看望看望救命恩人也叫乱跑吗?” 谢听尘觉得好笑:“我什么时候成你救命恩人了。” “怎么不是了,要不是师兄你把我带回来,我肯定现在还在那儿躺着呢,这万一放火的凶手折回来,我不就惨了?” 谢听尘想了想,觉得有些道理,于是点头应和道:“那倒也是。” “岳北那边…” “方少主的离心咒,已被剔除,方老洲主突然回洲,赶走了所有人,不许任何人过问了。” “啧啧啧,少君他也敢这么赶啊?” 谢听尘看她一眼:“对我礼貌了。” “噗。” 楚北清的目光跟随着他斟茶的手,突然发问道:“师兄,你这手串还挺好看。” “你喜欢?” “我就夸你一下…” “你不是夸手串?” “夸你手串,等于夸你品味好,就连看手串的眼光也比旁人高。” 谢听尘的目光便又落在手串身上一时,将茶杯放在楚北清面前道:“它叫帝灵。” “帝灵?你还给手串起名字啊?” 谢听尘失笑道:“它不只是个手串…” “奥对!我好像之前见过你用它破阵,嗐!想起来了,哈哈,你说我这记性,哈哈…” 谢听尘不动声色看了她一眼,了然于心道:“想问什么就问吧,不用铺垫那么多。” “…没有。” “那我就寝了。” “你今天受伤了吗?” “…”谢听尘举至唇边的茶杯顿了顿,抬眼道:“没有啊。” “没有?你别骗我啊!” “真没有,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那倒也是…”那应该是小唐师姐看错了,楚北清松了口气,没什么事了,看了眼自己面前的茶杯道:“茶我就不喝了,大晚上的喝了睡不着。” 谢听尘看她:“给你倒的水。” “啊?”她端起茶杯细细看了一眼,发现真是水之后一饮而尽道:“行了,既然没什么事我就走了,师兄你就寝吧,虽然也不知道你喝了茶还睡得着不。” “多谢关心,师兄不会这么早就寝的,你先待着别动。” “为什么?” 谢听尘不与回答,起身去拿了什么东西,很快走回来,绕过茶案,在她身旁坐下,突然缩短的距离让楚北清呼吸一滞,下意识就想往后逃,被他不轻不重的扯住衣袖道:“你看你伤口上的纱布,必须得换掉了。” “…哦。” 谢听尘给人包扎的手法可以说是越来越熟练了,除了手上的烫伤,她几乎没感觉到一点儿疼,可他越温柔,楚北清心里就越堵得慌,她明明清楚谢听尘根本不像表现出来的这样云淡风轻,可他不愿说,就连只言片语都不肯透露半个字,她甚至想,哪怕谢听尘编个烦心事跟她讲一讲,恐怕也没那么难过了,可是,他也说过他不会骗她。 额头被人轻轻敲了敲,她回过神来,谢听尘正在垂眸收拾着换下来的纱布:“换好药了,发什么愣呢,赶紧回去休息吧。” “知道了。”她站起身,绕开谢听尘,走向门口,最后还是实在没忍住,站住脚步,转回身来,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两人同时一愣。 楚北清率先反应过来,尽力无视狂跳的心脏道:“这是…感谢你!师兄再见!师兄晚安!”说完便逃跑一样跑出君北院。 谢听尘看着她慌乱的身影,心里顿时方寸大乱,无所适从,过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不禁庆幸她立马跑走了,不然,这一颗真心,险些就露了马脚了。 他无意识的攥紧帝灵上缀着的玄灵石,与心中的山呼海啸独自静坐一夜。 第92章 神洲祸起风云3 黑袍人毕恭毕敬的弯下腰,放低姿态道:“尊主,事情已经办的差不多了,什么时候才能杀了…” “嗯?你是怕我赖你的账吗?”荒禹睁开眼,审视的看他。 “…不敢。” “不敢?”她嘴角浮起嗤笑:“此话当真。” “属下对尊主的一片忠心,天地可鉴!” “你这话倒是说的有意思,我要毁天灭地,你却要天地明察你的忠心,如此和我对着干,可叫我该如何是好啊。” “属下说错话了!属下不敢!” “呵呵呵…我看你胆子倒是大得很,让做的不让做的,你统统完成的很漂亮嘛,可我这人,最讨厌有二心的下属,你背着我违抗我命令的时候,就没想过,我会不高兴吗?” 黑袍人骤然下跪:“尊主明鉴,属下什么都不敢做啊!” “是吗?”她站起身,慢条斯理走下台阶,走到他面前,然后狠狠踩住他的一只手:“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打楚北清的注意。” “…属下听不懂尊主的话。” “那个小子手里的香灰,到底是从哪来的,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黑袍人心下一震,登时出了一身淋漓大汗,慌乱无措的解释道:“我,我…我只是觉得她太碍事了!我只想把她处理干净了,尊主也看到了,那个楚北清一直目中无人,到哪儿都要碍我们的路,我要是杀了她,就没有人拦路了,我们的计划也可以实行的非常成功这难道不好吗?” “结果呢?你不惜忤逆我,结果呢?楚北清还活的好好的啊。” 黑袍人也想不明白:“属下,属下也想不通她为什么没死,那销骨散,若是沾上见了血的伤口哪怕一星半点都会死透了,她为什么还活着,为什么…为什么还活着…” 荒禹颔了颔首,像是赞许一样松开了踩着他手的脚,来回踱步一时,顾自沉思一般,黑袍人暗自松气,还没来得及把这口气喘完就被一把捏住了脖颈,紧接着不费吹灰之力提起离地,荒禹的眼神变得极其疯魔可怖,又有些兴奋,她尖笑着怒骂道:“你说错话了,是‘我的路’,不是‘我们的路’。” 黑袍人不敢挣扎,僵直着四肢费力出声道:“属下失言,尊主恕罪…” 手里的力道更重了:“还有…楚北清的命是我一个人的,我让她现在活着,她就得给我好好活着!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让她去死?你不过就是我脚底下一条摇尾乞怜的狗,是我大发慈悲给你一口饭你才能有今天,你可千万别忘了自己的身份!”她一把将他重重扔在地上,嫌恶一样掏出帕子擦了擦手,一翻手腕又一把火将帕子烧了个精光。 黑袍滚在地上,狼狈不堪,却也不敢有半点反抗的意图,他就真像荒禹口中所说的那样,四肢并用,跪爬着到了荒禹的脚边,讨好的替她擦净了鞋面上的灰尘:“尊主,属下对您忠心耿耿,绝不敢僭越。” 荒禹嘲讽的笑了笑,心情很好的伸出一根手指抬起他的下巴,与那面具之后的人脸四目相对:“只要你听我的,除了楚北清,你想要谁去死,都可以。” 黑袍人诡异的笑声从面具之后传出:“多谢尊主…” …… “什么!又有活干了?” 唐之渡颔首:“九微往北六百里凭空出现了一座大阵,过路的人没有察觉,被吸进去不少,应该是都被祭了阵了,庄师兄外出办事正巧走了那条路,亲眼看着同行之人入了阵,他在阵外感知此阵诡异非常,就在那里放了石眼看着,自己先回来禀告了上君,结果石眼还果真又看到不少凭空消失的人。” “上君怎么说?” “当然是派遣我洲弟子前去解阵,毕竟我们这儿是整个仙域离九微最近的地方,太渊又是主洲,自然没有通知别洲过来负责的道理。” “现在人定了吗?” “没呢,那阵不小,没人敢去。” 楚北清简直要激动的跳起来:“我啊我啊!我胆子大,让我去吧!” 唐之渡后退两步,格外谨慎道:“防的就是你!师父说了你不准去,让我来看着你,你还是老实待着吧。” 楚北清立马气得跺脚:“为什么!我能跑能跳的为什么不让我去!” “你伤好才几天就又要逞能?” “谁逞能了,你问问那几个跟我一起解过阵的同门师兄弟姐妹们,他们哪一次不是对我佩服的五体投地了?” “是,我承认你这丫头有点本事,但以往都是结伴而行能互相照应,现在陆少主回洲了,许少主又不知道跑哪去了,那个令逍遥一开打就歇菜,你说说,你能跟谁一起?” “…我一个人怎么就不行了…”她心里不服,嘴里嘟嘟囔囔道,唐之渡戳了戳她的脑门,道:“你啊你,说我坏话呢吧?” “怎么可能!我是那种人吗?诶呀师姐你就让我去吧!我这段时间待在太渊哪都没去,头顶都快闲的长草了,你忍心看着我这么可怜吗?” 唐之渡这回已经提醒过自己绝不心软,非常决绝道:“乖啊,小狐狸崽子的头上是绝对不会长草的,这一点师姐给你打包票。” 楚北清语塞一时,再度拿出看家本领撒泼打滚软磨硬泡,可唐之渡就是一副任你如何大显神通我自岿然不动的铁石心肠,难打动得很,楚北清见老路行不通,就一脸低迷的松开抱着师姐的胳膊,丧声道一句:“我知道了。”便垂着头回留青阁。 唐之渡不怕她撒泼打滚,就怕她不理人,楚北清一这样她立马小跑两步跟上去道:“生气啦?” “没有。” “师姐是为你好。” “我知道。” “师姐怕你一个人不安全。” “嗯。” “除了这件事,你想要什么,吃什么,师姐都答应你好不好?” “不想要,也不饿。” “都怪师父!是他让我一定盯着你哪也不许去的!” “嗯,师父太坏了。” 唐之渡满意点头,却听楚北清接着说:“小唐师姐也坏。” “没有,没有拦着你的意思,师父跟我只是怕你解了这个阵又跑出去三五个月不回来的让人担心。” 楚北清面无表情点头。 唐之渡终于举手投降:“这样,我让你去,那你得找个人陪你好不好?” 楚北清垂头丧气道:“你也说了令逍遥是小趴菜了,那我还能找谁去啊。” “…也是,怪我,要不是因为师父不教我解阵,我肯定就陪你一起去了。” “你身体不好,学解阵会伤到自己,怎么能怪你呢。” “唉…”唐之渡低头叹了声气,突然想到了谁,灵机一动抬起头来拍拍楚北清的肩膀道:“诶诶!有一个人,很适合和你一起!” 楚北清一脸茫然:“谁啊?飞升后的令逍遥吗?” 唐之渡笑着摇摇头,拉起楚北清就去找人。 半个时辰后,楚北清与谢听尘一齐出了太渊山门。 “谢师兄你别怪我老麻烦你啊,我要是不找个人一起,我师姐是不可能让我出门的。” 谢听尘颔首:“不麻烦。” “不会耽误你的事情吧?毕竟我看你好像经常很忙。” “不会。” “真的?” “真的。” 怎么面无表情啊… 楚北清偷偷观察他一眼,看不出他心情好坏,猜来猜去又实在麻烦,于是干脆直截了当道:“你今天心情好吗?” “啊?”谢听尘显然被这冷不丁一句给问懵了。 楚北清解释道:“小唐师姐说了,这个阵特别大,虽然我目前还想象不到有多大,但是解阵的时候最忌讳心里烦闷了,你是我的搭档,你要是心情不好,万一解错了阵,让人家阵主生出更大的怨气那不得完大蛋了。” 谢听尘觉得好笑道:“有你这么咒自己的吗?还没解阵呢就怕你搭档解错啊?” “我就…随口说说。” “…叔父已经跟我说过了,如果你今日不来找我,我便是独自来解阵了,说起来我还要谢你。” “…这样啊。”他果然真的很忙。 法力傍身,不多时便到了大阵附近,谢听尘在两人降下云头之后拦在楚北清身前,扫视一眼四周道:“留神。” 帝青飞入手中。 眼下他们正处于一大片旷野之上,目之所及荒无人烟,不见禽鸟,植被稀疏枯黄,时有青烟从地下渗出,气味诡异,却有惑人之用。 楚北清用剑刃挑了挑草皮,看着那青烟袅袅升起直冲人眼睛扑来,她手中闪过灵光,随意挥走,道:“这青烟怎么回事,腥臭腥臭的。” 谢听尘回头看她:“闻出来了?” “有点儿猜测,先看看再说,找地方入阵吧。”她摸了摸鼻子,随意环顾一圈,顺手指向前头不远处道:“去那儿看看吗?” “好。”谢听尘脸色凝重,扶上辞寒剑柄,打头阵往前走去,一种莫名的感觉告诉他就在这儿,可他们向前走了很远,半天也不见周围有什么变化。 楚北清在身后道:“师兄,我们还往前走吗?” 谢听尘停步回头:“累了?” “没有,就是有点儿心烦,半天也找不到入口。” “就在附近,而且,这阵的确很大,一会儿一定要小心行事。” 楚北清摆了摆手轻松道:“放心吧师兄…诶!那是什么?” 谢听尘定定看她一眼,缓慢转身,很听话的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见了一处冒着白光极其类似阵眼的地方,他们一起走近查看,楚北清盯着那地方看了半天,又拿剑戳了戳,没看出什么特别之处,便有些失望道:“我看错了。” 谢听尘道:“应该没看错。” “就是看错了吧,我们站这儿半天了什么反应都没有,不是说只要稍微靠近就有可能被大阵吸进来吗?看来口头相传的消息信不得啊!” 谢听尘走到她身前背对着她,松开了腰间辞寒,也一脸认真的打量着此处:“如果没有问题,它为什么一直闪着白光?” “对啊,为什么啊?” “答案已经明摆着了。” 楚北清歪头好奇道:“你看出来了?” 谢听尘不回头,依旧盯着那处:“这个地方的确没什么特别的,只有一个用处而已。” “什么用处啊?” “吸引我过来啊。” “吸引你?为什么不是我们啊?” 谢听尘仍旧没有回头:“因为,你已经死了啊。” 话音落,眼前光亮被尽数夺走,背后遭人猛然一推进了什么地方,谢听尘像是早有预料,根本没有半点要还手的意思,任由她带领着自己进了她想让他进的地方。 什么都看不见。 他再度攥紧玄灵石,像是冥冥之中等待着什么的到来。 下一刻,巨大的锁链从天而降,牢牢锁住他的双手,一根极细的银线于瞬息之间击穿皮肉,从锁骨穿入,又从肩膀钻出,一时间血花迸溅。 他急促喘息一阵,半跪在地,浸了薄汗的皮肉更显苍白,那根银线就是如此带着血穿过他的锁骨,最终定在肩上,刹那间遍走经脉骨血。 谢听尘攥紧双手,用力到指关节发白,抿着嘴没有痛出半点动静,好像被穿骨的不是他一样,女子尖锐的笑声在耳边响起,一只手抚上他的颈侧,冰冷到刺骨。 “年轻人,你还挺聪明,可惜,就是发现的太晚了。” 谢听尘面不改色冷笑一声道:“是吗?” 穿过骨肉的银线骤然雷击一时,痛的他不禁颤抖一瞬,嘴角挂了鲜血。 那女子笑的渗人,仿佛就开心看到他这副模样,她的手肆无忌惮顺着颈侧抚上脸颊,爱惜一般道:“我喜欢你的脸。” 谢听尘偏头避开,被她强硬的捏住下巴扭回来,眼前终于出现一丝光亮,能让他与这个女子四目相对。 “你生的好看,所以我一时半会儿舍不得杀你,但你若是不听我的话,我很难保证你会不会死的比他们还难看。” “如此说来,我还要多谢你了。” “不用谢。” “但我有一点想不明白,你能为我解答吗?” 女子笑道:“如果你是问怎么从这里逃出去的话,我可是会立即杀了你哦。” “就是好奇那些不小心闯进来的人,是死是活罢了。” “你人真善良,自己都快死了,还要操心别人。” “临死前,总得让我不带着遗憾走吧。” “都死了。” “死了?” “怎么?知道怕了?” “没有…就是好奇…” “好奇什么?” 他眸光一转:“你身为守阵人如此放肆,若是被不知神殿知晓,又当如何?” 阵内另一处,楚北清行过黑暗,天光骤然大亮,她挡了挡突如其来的刺眼的日光,眯着眼睛往前看去,却是一座高入云霄的大殿屹立眼前,大殿牌匾赫然三个大字:拂生殿。 她立马反应过来,但还是觉得太过离谱,睁大眼睛道:“怎么回事?这里居然是个梦魇阵?” 第93章 大梦起前尘现 “谁的梦魇?怎么会落成如此之大的阵法!” 楚北清不明所以的环视观察,对眼前景象慨叹之生平仅见,面前的拂生殿虚虚实实藏在云雾之后,伸手一触竟穿墙而过,根本碰不到分毫,她越发觉得荒诞,更不知此阵应该从何而解,可偏偏又是与谢听尘从不同的阵眼进的阵,要想再从这里面找到真正的阵眼破阵而出,估计得费些时候了。 她晕乎乎挠了挠后脑勺,伸着脖子试图看到拂生殿内的景观,哪怕看到里面有半点跟记忆里不同的模样都能算作破阵的要点,可造梦的人心思极其缜密,紧闭着殿门,什么也看不到。 “碰又碰不到,进也进不去,这是在激起我的好胜心啊。”她撸起袖子叉着腰,第…不知道多少次违背破阵的法则,以慧眼观之,透过紧闭的大门,能看到一仙风道骨的尊者正端坐主位之上,看境界应该早已突破半神,有成神之相。 “奇怪,坞天诸神里的每一位我都叫得出名字,既然离成神只差一步,我又为何从不知晓她的名讳?”楚北清收回慧眼神通,越发想不明白,一众九微弟子便是如此从她身旁经过,有的还幻影一般穿过了她的身形,旁若无人的说说笑笑朝殿后走去,其中一个却莫名眼熟,楚北清也不多想,举步跟上去,还没来得及看清走在最前头的人到底长什么样,眼前便霎时斗转星移。 不知是到了哪位弟子的居所,陈设极其简洁明了,榻上的床铺是朴素的灰紫色,桌上除了茶壶茶杯旁的什么都没有,一架屏风横在楚北清面前,屏风之后有窸窸窣窣的人影晃动,应该是在沐浴,看这房内一番摆设,以及房间主人对颜色的喜好,楚北清不得不怀疑这里面住的是否是一个男弟子了,破阵固然要紧,但也得谨记非礼勿视不是?眼看那屏风后的人像是洗完澡一副要走出来的架势,她慌忙转过身去,谁料这梦魇阵与寻常的阵法不同,原主梦到的一切场景,入阵的人都会被强制看完,也就是说,不论楚北清怎么调转身子闭上眼睛,该让她看到的,一点儿都不会少。 “没事儿不就是看人出浴吗,姑奶奶我活这么大岁数什么没见过?我还真就好奇了今儿这屏风后头能出来什么让我大吃一惊的绝世美人,不想看还非得让我看,行啊,我看,有本事就现在立刻马上站在我面前让我一次性看个够啊,我还不信…”屏风后的人终于露了面,而楚北清本人也像是被立马狠狠刺激到,半个字也说不出来,要是用一个词来形容她此时的心情,那才叫一个…精彩绝伦! 那人的衣服在屏风后换好了,发尾滴着水,正拿起一张巾帕擦干头发,楚北清瞪圆了眼睛,惊得半天出不了声,看着那人在自己面前坐下倒水来喝,又起身一个飞步跨坐在窗台上,像是有什么棘手的事情难以完成,这人的表情自始至终都不大轻松,甚至有些愁容,不知道谁在院外呼唤一声,那人抬眼看去,从窗户翻进了院里,大步流星的朝外走去。 楚北清完全想不到要跟上去看个究竟,只因那张脸已足够她震惊上好几十年了,她瞠目结舌,呆若木鸡,怎么也回转不过来,却在这个场景马上要消散之前终于喘过气来,惊诧的喊出声道:“姑姑!!??” 什么情况!她姑姑?当今涂山女君?楚非锦?在九微做过弟子???她一个神君有什么必要跑到九微来做门生啊!难不成就是徒有一颗好学向上的心?她原以为自己心血来潮跑到太渊去做了门生已经够离谱了,没想到她姑姑楚非锦更叛逆,甚至比她早了不知道多少年去。 楚北清可从来没听她姑姑说起过任何有关于九微的事情。 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场景骤变,一转眼又来了涂山。 大抵是很多很多年前了,楚非锦身边居然还是最先开始侍奉她的那个下属,楚北清只记得那人好像叫什么…与桑。 她听见楚非锦对与桑说,自己想出涂山去了,这一去,可能会离开很多年,与桑不解,便问其缘由,楚非锦抬眸看向天边残霞,若有浅笑浮上眼角:“去找个人。” 与桑道:“女君若想找人,何须亲自前去?” 大可以一道法印将那人召入涂山来面见女君。 可楚非锦摇了摇头,笑意更浓:“那样多没诚意啊,毕竟我先看上的他,总得我主动去找他吧。” “女君之相举世无双,那人没有先看上您,是他没眼光。” “不是的,他长得可好看了,你都不知道,我活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好看的人呢!” 与桑回想一时,又道:“女君前些日子出涂山,去九微看过莲栖仙尊的讲学礼,莫不是…要去九微找人?” 楚非锦一点也不意外,也没打算藏藏掖掖,十分坦然的承认道:“是啊,是去九微,果然我想做什么你都能猜的很准啊。” 与桑不无担心:“女君万世无疆,身份尊贵,久离涂山,恐有不妥。” “放心吧,我不过是看上他的美貌,估计没几日就看腻了,再说了,有殿君在呢你怕什么?她可比我有责任心多了你说是吧?” 与桑颔首:“嗯,这倒是。” 楚非锦一时语塞,被她的诚实再度打败,旁观的楚北清无奈之余也不禁笑出了声:“原来姑姑说什么闭关清修,是去追男人去了啊,不行,下次见面我得好好说说她,堂堂女君撂挑子跑的没影儿,让我一个殿君忙得脚不沾地的也太过分了!” 她尚在抱怨,场景再度切换。 这次应该是楚非锦成功入了九微的师门了,按照门规,所有弟子都要身着统一的蓝色门服,可楚非锦天性不爱被约束,越让她干什么她就越不想干什么,偏要特立独行穿着一身烟紫色的裙袍,整日大大咧咧没心没肺,还尤其喜欢整蛊爱欺负同门的刺头,拜师没一个月就已经在整个九微横着走了,有势力的不敢招惹她,有实力的没人打得过她,有人认为她这么能添乱,要是传到师父耳中肯定会把她扫地出门,可偏偏她听讲学时又从不捣乱,格外乖巧,活生生换了一个人似的,又听话又上进的弟子谁不喜欢?因此,虽然有诸多怨言,莲栖仙尊还是对她青睐有加,甚至除了自己最得意的三个弟子以外,最器重楚非锦。 时间一长,大家就给她起了个九微第二的名号,可楚非锦向来要做就做第一,这个莫名其妙的第二让她无比难受,于是便在某天随便拦了个同门,好说歹说绝对不会捉弄他,人家才心不甘情不愿的告诉她:“仙尊有三位最得意的门生,都是亲手带出来的天下第一,你自然就第二咯。” “凭什么。” 那同门睁大眼睛,差点要上来捂住她的嘴:“什么叫凭什么啊!楚女侠,您都排三苍尊后头了您就知足吧!” 楚非锦疑惑:“三苍尊?谁啊?” 同门眼睛睁得更大了:“你连三苍尊都不知道是谁?你前半辈子都是捂着耳朵过的吗?” 楚非锦挠了挠头:“很出名吗?” “出名啊!” “有多出名?” “整个灵界,只要是会张嘴吃饭的全都知道他们的大名…不是,你真不知道啊?” “啊?哦…我以前,住在山里,没关心过山外的消息,好弟弟,你给我讲讲他们呗?” 那同门清了清嗓子,立马端起一副架势道:“叫师哥。” “师哥。” “啊?”他倒是没想到这句师哥叫的这么容易,这叫他怎么有一种什么便宜都没占到的感觉? 师哥叫也叫了,不能让人白叫,他俩找了处凉亭坐下,便开始了话头。 “这三苍尊啊,就是苍华尊霍九卿,苍临尊谢停澜,和苍玉尊周沉宣,因为师出同门又从来分不出胜负,世人就对他们并称三苍尊了。” “等等等等,这个苍玉尊的名字怎么听着像个姑娘?” “他本来就是个姑娘啊!” 楚非锦眼中有些赏识道:“是吗,那她一定多吃了很多苦才能和另外二人齐名吧。” “可不是嘛!咱们仙域女子连‘君’字都不称,她却能被世人礼称一声苍玉尊,可见是忍了常人所不能忍的苦了。” 楚非锦点头应和,又道:“那其他两个人呢?他们什么来头啊?” “苍华尊姓霍,是九微的本家弟子,又是首徒,将来不出意外一定是九微的当家人了,至于苍临尊…”他还是觉得楚非锦谁也不认识这件事太过离谱,硬着头皮给她解释道:“他可是太渊的上君大人啊,这你都不知道?” “啊?现在的上君是他啦?” “早八辈都是他了,姐姐你到底多少年没出过山了?” 楚非锦嘿嘿笑着:“是有点久哈…” “那你肯定也不知道苍玉尊是他的君后咯?” “什么!她嫁人了?这么突然?” “什么就突然啊,前年成的亲,人家俩青梅竹马的就该在一起,你怎么看上去还不大满意这桩婚事呢。” “没,我哪有意见啊…我就说说…” “总之,三苍尊非常厉害,仙尊也非常喜欢他们,你能排他们后头,可见仙尊对你有多看重了,好好努力吧年轻人!”他拍了拍楚非锦的肩,起身忙自己的事去了,楚非锦斜靠着凉亭的柱子开始努力理清刚才听到的这些人的关系,想着想着,就开始好奇三苍尊到底长什么样了。 “应该不年轻了,毕竟是能被称‘尊’的人,突破半神的莲栖能容颜不老,她的弟子却不一定吧…反正肯定没那个人好看!”她念头一转,又开始想着那次听学匆匆一眼的人,因为容颜是她生平仅见,所以一向记性不好的楚非锦却能把那人的脸记了快一年也没忘。 “不过我都来这么久了,怎么一次也没见到过他?难不成我找错了,他只是来听学的别家弟子?那我不纯纯浪费时间嘛!” 于是她决定,再等一个月,实在碰不上就算了,只能证明他们之间并无缘分。 日子过得飞快,一个月很快就在一成不变的每一天眨眼过去,人间上书求救九微,说有妖魔乱世,楚非锦自然而然和以往的每一次一样打了头阵下界,收拾完这个烂摊子就打算卷铺盖走人。 害人的妖是中了魔气蛊惑的九尾妖狐,楚非锦心道:“这丫头也是,不走正途修仙成神,却要和妖魔为伍杀了那么多无辜的人,我都不好意思说我也是九尾狐。” 她拔下发髻上的凤羽簪,到了手里变成了命剑姒殿,此剑与上古帝青同脉而生,可斩天下妖魔,九尾妖狐明显看出这剑的威力,狡猾无比的在她面前将所有人都吸进了阵,楚非锦见状要冲上前去,妖狐大显原身,魔气肆意妄为,掩盖住了真正的阵眼。 她笑着对楚非锦道:“你可能很厉害,可是找不到阵眼,你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我吸干魂身成为一具具走尸,怎么样,是不是特别愤怒啊?” 楚非锦面不改色,姒殿蠢蠢欲动,想强行闯阵,被她安抚道:“不要中了奸计,毕竟,只有九尾狐才最懂九尾狐的心眼到底有多少个。” 妖狐笑得轻狂妩媚:“道行上,你算我姐姐,我也不想和自家人伤了和气,这样吧,里面的人我可以还你一半,你就当是拼杀了一场之后只救得回那么些人,以后我的事情永不插手,怎么样?” “还有这么好的事?不费一点儿力气就能还给我一半的人?” “当然了,你要是把你这张人皮给我,剩下的一半也都可以还给你。”妖狐盯着她的脸,不怀好意道。 楚非锦佯装惊讶道:“我的人皮?” 妖狐的眼神简直可以用垂涎三尺来形容了,要不是忌惮姒殿,恐怕早就冲上来动手扒皮了:“对啊,你是从哪里扒下来的这么好看的皮,我喜欢的不得了呢!” 楚非锦笑了笑,摸了摸自己的脸道:“不好意思,我修的是正途,脸是爹妈给的,和你们想变成人只能去抢活人的皮是不一样的,我本来就有人相,实在是给不了你。” 妖狐更满意了,激动到眼里几乎发着光:“自己的脸?那岂非再好不过了!我今日,就非要试试这张皮在我身上是什么样的!”她飞身上前,尖锐的利爪直冲楚非锦的正脸而来,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楚非锦淡定后仰飞身避开,头也不回,姒殿出鞘,一剑贯穿身后妖狐分身后即刻回手,与对方现形的九条狐尾缠斗相抗。 这场面有意思,都是九尾狐,一个神一个入了魔的妖,对同类天性的熟悉程度迫使她们打了半天都难以分出胜负,楚北清路边找了块石头随意坐下,揪了根狗尾巴草甩着玩,饶有兴致的看着自家姑姑打架,时不时还出声欢呼助兴,别说这是不知道多少年前的打斗场面了,就是楚非锦眼下跟谁打起来,楚北清也绝对还是这副德行。 没办法,谁让楚非锦也这样对她。 妖狐见战局难以占据上风,振臂一挥,阵法开始迅速运转,她身为阵主登时法力大增,楚非锦光看一眼阵外就能知道这是个考验定力的阵,要是里面的人没承受住妖狐的美色蛊惑,就会立即丧命,魂身祭阵,楚非锦心道好手段:“你倒是比我更狡猾。” “姐姐过奖了,他们若是没中狐媚之术,自然能安安稳稳破阵出离,我可没有犯规啊。”妖狐一个闪身,几乎是贴着楚非锦的耳朵笑谈此话,眨眼间又化作魔气消失的无影无踪,再过一会儿,又会在某个角落突然出现,从楚非锦背后打一招冷掌,不过始终都避开了她的脸,至多肩膀上多个血爪印就不再往上。 “你挺宝贝我的脸啊。” “那是自然,毕竟,很快就是我的东西了。” 楚非锦收姒殿回鞘,叉着腰喘气,像是有些体力不支道:“你能不能别老神出鬼没的兜圈子晕我,有本事好好站在这儿,我们真身对真身打一场。” 声音又从背后传来:“那怎么行,你手里的剑可不允许我和你真刀真枪的当面打一场啊。” 楚非锦立即回身,什么也没看到:“那我不用剑,我们都赤手空拳怎么样?” 一只利爪轻轻抚摸过她的脸颊,然后一举发力划烂了脖颈:“你说我能信你吗?” 楚非锦吃痛捂住脖子:“你又下黑手!没完没了了!” “冤枉啊,我就是轻轻碰了碰,谁让你细皮嫩肉的。”妖狐的气息落在唇边,对这张脸简直觊觎到令人发指,楚非锦当即后退几步,茫然的看着眼前道:“你还想非礼我啊!我有喜欢的人了我告诉你!” 妖狐像是有些失落道:“人家都这么表明心意了,姐姐怎么还要说喜欢旁人?” “你喜欢我的皮,不是我的人,我要答应你了我不就得死吗?我说你好好一只公狐狸你干什么非得喜欢女人的皮?你变态啊!” 妖狐沉默一瞬,在她面前露出本相,果真是个男的! 见被识破真身,他不无疑惑道:“姐姐你是怎么看出我是男孩子的?也太厉害了吧!” “你脑子没事吧对九尾狐用狐媚之术?我来的路上从那片山头就知道你是个男的了。” “这样啊,既然被你发现了,那我就不要你的皮了,你别喜欢别人了,和我在一起怎么样?” “和你在一起,你就能把他们全都放出来?” “当然,我最疼媳妇了。” 楚非锦打量了一番他的脸,摇摇头,不大满意道:“可我没看上你,不好意思啊。” 妖狐觉得不可思议:“你看着我这张脸,居然说没看上!” “我喜欢的人比你好看了不知道多少,我又怎么可能看上你。” 妖狐垂下头,对她的拒绝似乎格外伤心,他背着双手,一步一步朝她靠近道:“姐姐别这么伤人家的心嘛,你说句喜欢我又不会掉块肉。” 楚非锦不自觉觉得有点反胃,跟着后退道:“你,好好说话。” “姐姐,人家真的很难过,需要姐姐抱抱才能好。” 楚非锦持续后退:“你想抱我,那你把阵先停了啊。” 妖狐果真依言停了阵法,这就让楚非锦不知道是该打还是该如何了。 眼见这妖狐对她情根深重,张着双臂要向她索抱,楚非锦无可奈何只能停下脚步不再后退,默许一般,妖狐见状高兴的都要跳起来,三步并做两步向她跑来。 楚非锦算着距离,姒殿蓄势待发。 在他手臂刚接触到楚非锦的一刹那,姒殿重新出鞘,朝楚非锦身后精准一刺,再化作监牢结界将其死死困住,面前笑得人畜无害的妖狐即刻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身后气急败坏的嘶吼,楚非锦摸了摸自己脸颊处的划伤,要是再晚一弹指的功夫就要被人撕下脸皮,不免有些恶寒,她叉起双手抱在胸前,长辈教育晚辈一样唠叨道:“你说说你!好好修炼的话早就能过不知门成仙了,非要把心思放在一些歪门邪道上,成天抢人家的脸皮,怎么,你自己的脸皮不要了?就要别人的?” 妖狐被监牢困住,稍有妄动便是雷霆加身,他趴卧在地上,一双眼睛恶狠狠的瞪着楚非锦:“你心眼这么多,也好意思说我狡猾!” “和你这种狐打交道,心眼不多趴这儿的就是我了。”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厉害?” “还好吧,也就天下第一…九微第二。”她倒是坦然接受了这个排名。 “你这么做,就不怕阵里的人全都死透了吗?” 楚非锦丝毫没有影响到:“没关系啊,我可以用你的命威胁你放他们出来呀。” “好啊,我倒是失算了…” “行了别啰嗦了。”楚非锦打了个响指,姒殿化作的监牢收得更紧,几乎要把他压得喘不过气来,还是不肯张嘴说话。 “有骨气,姐姐喜欢!”牢笼再次收紧,雷霆之力愈发频繁,每打一下就是失去百年的修为,楚非锦根本不着急,找了个空地坐下,甚至心情很好的哼起了小曲。 楚北清看热闹看得有些困,手撑着脑袋打起了盹。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也没过多久,那妖狐便认了栽,尖叫着求饶道:“我说!我说我说!” 牢笼中劈的他神志不清的雷电终于停下,楚非锦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背着手走来,弯下腰道:“怎么样,想通了?” 妖狐有些奄奄一息,动了动嘴,发出一些细弱蚊鸣的声音,楚非锦蹙了蹙眉:“你声音大点儿行不行?” 妖狐看样子是快昏死过去了,再怎么努力也没办法大声,楚非锦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撇了撇嘴,屈尊降贵,半跪在他面前附耳道:“说吧,要交代什么啊?” “…我方才…说…” “嗯,说什么?” “你这么…厉害的人…” “然后?” “就去陪他们吧!!!” 阵法突然无限扩大至楚非锦与妖狐脚下,因为碰到了自己的阵,妖狐不费吹灰之力突破了姒殿的囚禁,眨眼消失不见,随即心口被人狠狠一击,她没有防备,顺着惯性朝后跌倒,感受到阵主对她毫不掩饰的杀意,入了他的阵,行动便受他所限,再想抓住他就难了,楚非锦眼前被阵法覆盖,阵外世界的最后一丝光亮消失之前,她口中渗出鲜血,后知后觉的伤痛迫使她无法站稳,但还是借着姒殿撑着地站起身,在第二次满带杀气的攻击来临之前,更早的,是谁都没有意料到的,在大阵之外的阵眼封闭的最后一刻闯进来的人。 楚北清不可置信的扔了狗尾巴草站起身。 那人一身荼白的衣袍,由身后稳稳扶住楚非锦的后背,单手结印,巨大的法力冲击让阵主大骂一声继而逃之夭夭,法印闪着金光升上空去,霎时大亮,楚非锦于此间阵内,只看到那张让她日日思念的面孔,如此,重新出现在眼前。 第94章 大梦起前尘现2 那一刻万籁俱静,天地间,恍若所有生灵都停了运转,楚非锦眼中除了那个日思夜想的面容,再也看不见其他。那日匆匆一瞥只当是世间仅见,后来总也见不到这人,就以为是自己的记忆给他的好看镀了层金,若是见到了人,根本没有想象的那么好看呢? 事实证明她的担心是多余的。 因为这张脸远比记忆中还要好看。 此阵即刻落成。 楚非锦立马就是一个假摔入怀,那人没反应过来,下意识一把扶住她道:“你没事吧?” 得逞了! 楚非锦偷笑一瞬,换上一副伤势惨重多走一步路都要立马倒下昏迷不醒的虚弱神情,把人胳膊抱得更紧了:“我有事,事大了,刚才那妖狐偷袭我,我现在伤得很重,要不是你突然出现我肯定会死的…你叫什么名字啊,你救了我,等出去以后我肯定要报答你的。” 楚北清无奈扶额:“姑姑,你还真是个戏精啊。” 那人显然没遇到过这样性格的女子,明显有些手足无措,他僵硬的扶着楚非锦,脸色有些不自然的偏开头看向一边去,极其疏离冷漠道:“举手之劳而已。” 楚非锦靠的更近:“是吗?我还以为,你是特意来救我的呢,你说我们这么有缘,要不要交个朋友,好好认识一下啊?” “我只是路过。”他不动声色将楚非锦推开,让她自己站好后,又往旁边退了一大步。 楚非锦仿佛根本看不见他想避嫌的念头,跟着前进了一大步,接着笑道:“我们既然一起入了阵,就不能分的太开,否则容易被幻境迷惑,这一点你应该很清楚吧?” “…嗯。” “那你躲什么躲,万一那妖狐假扮成我来迷惑你怎么办。” “我可以分清。” “你分什么清,你知道我长什么样吗连个正眼也不看我。” 那人一时语塞,显然被她说中了。 楚非锦接着得寸进尺道:“要不你现在把头扭过来,仔细看看我长什么样,免得到时候,真的中了计就不好了,是不是?” “…” “不然你是怕见着丑八怪?放心吧,我长得不丑,吓不死你。” “我不是那个意思。” “行行行,你不是那个意思,不过这阵里除了我们两个,还有不少被妖狐掳进来的人,我们要是解错了倒是可以跑,他们可就得白白死在这里了,你忍心看到这种事情发生吗?” “我…” 他尚在为难,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楚非锦看出他的心思,干脆更近一步伸出手去扶住他的脸,朝自己的方向十分强硬的掰过来,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快到根本来不及反应什么,他便是如此毫无防备看进了她的眼底。 “怎么样?记住我的脸了吗?”楚非锦直勾勾的盯着他道。 轮廓清晰的面孔在阵内法印放出的光亮下,终于有了让人能看的更真切的容颜,他感受到脸颊与手掌相贴的地方传来温热的触感,还是十分坚决的推开了她的手,垂下眼眸,轻声道:“记住了。” 眼前场景一黑。 楚北清简直惊得合不拢嘴,她眨了眨眼睛,努力消化着方才亲眼看到的一切,只觉得天底下没有比这更离谱更荒诞的事情了,她深吸一口气,比先前更加不敢相信的叫出了声。 “什么???苍华尊是我姑父!!!” 不过喊完这句话她又觉得有些不大严谨,便强装淡定努力分析道:“不对不对不对,姑姑因为对苍华尊念念不忘所以隐姓埋名去了九微,而我以为姑姑闭关修炼帮她处理涂山大小事务差不多处理了三年她就回来了,既然我从没听姑姑说过喜欢的人,那就证明她就是单纯看上了苍华尊的美貌而已,算不上喜欢,更不可能喜欢到要在一起,所以姑父还不能叫,对对对,叫早了,草率了这不是!” 楚北清尚在埋头苦思,楚非锦的幻影便径直从她身旁走过,看样子心情应该很好,脸上还挂着笑,冲着前方喊道:“霍九卿!你等我一下啊!” 说罢便快跑两步跟了上去。 楚北清跟在两人身后持续分析道:“这个时候的苍华尊性子那么冷,肯定特别烦姑姑这种话多又无处不在的人,能喜欢上她就怪了!” “霍九卿,你为什么老一脸的不高兴,看见我就这么让你难受吗?” “…没有。” “你还说没有!就因为你这态度我都成全九微的笑柄了,都说我热脸贴冷屁股,对你再怎么殷勤也不见你有半点回应,你是不是特别讨厌我跟着你啊?” 霍九卿无奈道:“别乱想了。” “反正我也跟你说过很多遍了,我特别喜欢你,对你这人虽然也不是势在必得吧…但我走之前肯定起码得看你对我笑一下,也不算白来一趟,可我这都努力了一年多了,你怎么从来都没对我笑过啊?你是不是不会笑啊?” 霍九卿再次被她的心直口快给打败了,他侧头看她一眼,有些别扭道:“你能不能,别再说什么…” 楚非锦装作听不懂:“别说什么?” 他攥了攥拳头,一脸的尴尬道:“就是…喜欢我这些话…” “可你长这么好看,以前没人说过喜欢你吗?” “从来没有,你别说了。” “为什么?你害羞了?” “我没有。”他红着耳根,走的更快了些。 楚非锦就喜欢他被自己调戏之后想逃之夭夭的这副慌张模样,越发明目张胆道:“我长得丑吗?” “你很漂亮。”他诚实道。 “那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又来这招! 霍九卿选择避而不答,脚底下走的飞快,恨不得立马踏风而起跑个没影儿才好! “你看你,每次这么问你你就这个德行,怪不得我总被人笑话,都说女追男隔层纱,我这块纱可能是铁打的吧,追了人家这么久,别说喜欢了,还那么讨厌我,我可真失败啊。” “你能不能别胡思乱想了。” “那你说,你不讨厌我,我就把它当做是喜欢,怎么样?” “…”霍九卿因为这句话太过直白而显得有些为难,楚非锦却误解了他的用意,脸上的笑意骤然消失,看上去非常失落道:“我明白了。”她垂着头转身便走。 霍九卿不明所以,反过来追上她,有些莫名其妙道:“你明白什么了?” “你讨厌我。” 他觉得冤枉:“我刚才,没有说话。” 楚非锦气呼呼的闷头走路:“你迟疑了,迟疑了就是默认了,默认了就是非常讨厌,行啊,反正我也不是爱胡搅蛮缠的人,你要是特别讨厌我,我以后不去找你就是了,很简单啊,我还不用被人笑话了呢。” 霍九卿有些急色,却因为嘴笨半天说不出什么有用的话来,只是略显慌乱的跟在楚非锦身侧,急到有些结巴了:“我,我真的没有那个意思,我…” “你什么你,你别狡辩了,我不想听。” “你…” “我怎么了我,我好好走路着呢。” 霍九卿根本没有楚非锦嘴快,连着开了几个话头都被她抢去打断,半天解释不出一个字,他彻底急了,一把拉住楚非锦的胳膊,怕她挣扎跑了,便握住她的双肩,态度极其诚恳道:“我从来没有讨厌过你,你别生气了。” 楚非锦对他突然长了嘴这件事有些出乎意料,一时间没做出什么反应来,霍九卿却以为她还在生气,便又把刚才的话拆开解释了一通道:“我的意思是,我不觉得你烦,我也不介意你总出现在我身边,我刚才只是觉得…不好意思,不是在迟疑,你,你能不能,别生气了。” 他最后四个字的声音越来越小,好不容易鼓足的勇气一下全卸了劲儿,怕她觉得不舒服又立马撤回了扶着她肩膀的手,退开半步,小心翼翼的看着她。 楚非锦脸上面无表情,心里却在欢呼道:“这招还挺管用!我还能让你小子喜欢不上我?” 她轻咳一声,佯装严肃道:“那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所以才不开心的?” 霍九卿愣了愣,乖乖点头道:“有。” “能告诉我吗?如果不方便的话也可以不…” “没什么不能说的。有人给九微下了战帖,点名要和师父打一场,就在一个月后,我是担心…” “可清楚是什么人下的战帖?” 他垂下头,满面愁色:“你应该听过这个人,她叫荒禹。” 楚非锦睁大眼睛:“什么?” “她前些日子杀了魔域的魔尊,自己成了那里的王。” 楚北清一怔,继而全身汗毛直竖。 是了,荒禹入世降灾,覆灭仙域,一举成名,重创的第一个地方便是九微。 原来这个梦魇阵竟是三千年前的往事。 楚非锦沉默片刻道:“师父怎么说?应战了吗?” 霍九卿长叹一声,道:“应了。” “若是实在担心,你为何不跟着同去?” “荒禹说,若是三苍现身,她便要九微灭。” “明摆着针对九微啊!” “但也无计可施。” “你也别太担心,师父早已突破半神之身,应该不至于被她压着打。” 霍九卿尚未回话,一众路过的弟子听闻此话,顿感不满,一个个围过来道:“你说的轻巧,你才来多久,你肯定没把师父当亲人啊!” 楚非锦一下脾气上来了,也不甘示弱道:“你怎么说话呢,这跟我来了多久有关系吗?” “怎么没关系?我们所有人都在为了师父应战这件事愁的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你呢?你关心过吗?整天只知道跟在大师兄身后没脸没皮的纠缠,亏的师父那么器重你,把九微最高级的心法也全都传授给你了,以往除了三苍尊,根本没人有资格见到这套心法,可你呢?我呸!你就是个白眼狼!” “既名,留神嘴下。”霍九卿有些愠色,众弟子见苍华尊发话,便缩着头不敢再言,偏偏这个叫的最大声的还不知道见好就收,骂的更起劲了:“你平日里怎么欺压师兄弟们的,大家伙可都看在眼里,就你这么品格败坏的女人,怎么配学九微心法,趁着大家还对你留有最后一点脸面,还是赶紧收拾东西,回你的狐狸窝去吧,这里不欢…” 楚非锦一个闪身行至他面前,单手揪住这人的衣领提离地面,一改以往的嬉皮笑脸和和气气,面色冷峻到周围这么多人也没人敢上去拉开她,霍九卿站在她身后,弹指一道灵光打飞了其中一人想偷袭她的木棍,继而背着手看她自己处理。 只见楚非锦在他被勒的快喘不上气之前,把人扔到了地上,冷眼环视一遭:“你们是不是都特别看不惯我啊。” 没人敢回应。 “我知道,我来九微也快三年了,你们眼里的我,就是整日吃喝玩乐从不上进的混子,可是为什么师父愿意把心法传给我,我又是怎么在短短一年将心法融会贯通的,你们想过没有?没错,我就是天赋极高,比你们所有人加起来都厉害,而你们来这里足足百年也碰不到心法的边缘,这就是我们的差距,所以,你们说我不配,我不高兴。”她垂目,视线落在既名的身上:“别觉得自己会关心人就比谁更高贵,战帖上不是说不许三苍尊现身吗,那好,我便会和师父一同应战。” 此话一出,人群骚乱,既名难以置信道:“你说什么?” 楚非锦高声道:“没听清楚吗?我说,我会和师父一同应战。” 霍九卿走上前拉住她的手腕,眼神示意不要如此,楚非锦装作看不懂,轻描淡写的笑道:“怎么,你也想去?你不行,荒禹说了不让你去。” 有人突然道:“我们凭什么听那个荒禹的鬼话?她说不让去就不让去?肯定是应因为忌惮三苍尊的实力才这么说的!就不听她的,到时候九微所有弟子一起应战,把她打得落花流水!” 楚非锦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她是魔神,已经修成了不死之身,你要整个九微的人一起去送死吗?” “那我们要看着师父去送死吗?” “我会尽我全力。”楚非锦沉声严肃道:“请你们相信我。” 画面一转,是霍九卿与楚非锦据理力争的场面。 “他们就是在激你去,你看不出来吗?” “看出来了,那又怎么?” “荒禹的修为高深莫测,不是你能想象的。” “你凭什么觉得我不可以呢?” “师父不会同意你跟去的。” “我知道,我偷偷跟着去。” “你不要任性。” “霍九卿,你这么拦着我,是怕我死吗?” 心事被戳中,霍九卿哑口无言。 楚非锦又道:“你不是不喜欢我吗?那我是生是死,又和你有什么关系吗?” “…你是我的师妹…” “这话你听着可信吗?” “…总之,你不准去,上一任魔尊是何等狡诈竟也中了她的奸计,单凭这一点你就绝不可以去。” “无非就是被她骗到,丢条命而已,我从不会因为惧怕敌人的手段而临阵脱逃…”她一顿,抬眼看向他:“我只怕熟人的背叛。” 霍九卿道:“你,被人背叛过?” “没有啊,我只是痛恨背叛朋友的那种人而已,还没有那么倒霉过…霍九卿,我可拿你当朋友了,若你有朝一日背弃我,我此生此世都不会原谅你的。” 霍九卿对她突然郑重的神色发了怔,满肚子想阻拦她的话全都咽了回去,他想说,我再想想别的办法,你能不能为了我,别去。 可他说不出口。 左右权衡,辗转思量,那句话也没办法变成一句可以很轻松说出口的话,就在他为难到极点,最后决定眼一闭心一横就这么直白的说出口时,面前之人突然伸出一只手抚上他的后颈,猛一发力,他不由自主向前靠去。 楚非锦便是如此“趁人之危”的,在他脸颊落下轻轻一吻。 蜻蜓点水,风过无痕。 她松开早已彻底呆滞的霍九卿,转过身去,闲庭信步,背对着他摆了摆手,烟紫色的衣袍被风吹起,飘飘悠悠,看进眼里,落进了心底。 楚北清:“怎么还非礼人家呢!” 第95章 大梦起前尘现3 楚北清突然陷入了很长时间的黑暗,她努力睁大眼睛在阵中寻觅着哪怕一线光亮,可惜,梦魇阵虽然不会让人有什么生命危险,却会让闯入者稍不留神也陷入自己的梦魇,继而在此地永远长眠不醒,用源源不断的闯入者的梦魇供养着大阵的运转。 她步步小心,不敢行差踏错,孤身一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很久,或许是走进了什么寒冬腊月的梦境之中,她虽然什么实物都看不见,却身临其境的感受到了刺骨的寒冷,像是还在下着大雪。 楚北清一向不畏寒冬天气,面色平静的接着寻路,却脚下一空,摔进了另一个梦境。 她在那里,看到了与一方大阵苦苦缠斗的楚非锦。 楚北清敢说,那是她生平从未见过的强大的阵法,甚至说,那根本已经不算是阵法,而是一整个娑婆世界了。 那是荒禹的阵,代价是覆灭了一处红尘才造就的无上法阵,阵内百年,阵外只过须臾,其间幻境足足百千万亿那由他数,一步一境,以手无寸铁的天下众生做饵,众生愚钝,甘愿入阵,不愿出离,殊不知越陷越深,送命于此,死的人每多一个,被祭奠阵眼的魂身就多一个,阵法便更强大一分。浮生皆苦,梦境华而蛊人,故曰此阵,浮华世。 荒禹的确非常狡猾,根本不给第三个人靠近战场的机会,也不知道她到底精心筹谋了多少年,才琢磨出这么个极恶极强的大阵。 楚北清不知道楚非锦在这里困了多久,也不知道她到底是怎样闯出来的,她的眼前便再度被黑暗笼罩,她心急如焚,迫切要知道接下去的事情,于是她奋力向前奔跑,即便什么都看不见,即便前方可能又是什么未知的危险。 不知道跑了多久,她好像听见有什么人在说话,不知是因为距离过远还是说话的人声放的很低,已经是窃窃私语的程度了,可说话的人不止一个,应该有很多,嘈杂吵嚷,虚虚实实,楚北清听不真切,循着声音往前探去,还没走几步,后背便被人猛的朝前一推,她吃了一惊,心头重重一跳,就这么跌进了漫天纷飞的大雪之中。 正前方是那身熟悉的紫衣,正跪坐于此,任寒冷包裹侵蚀也一动不动,她垂着头,背上有很多见了血的伤口,她像是在哭。 楚北清从没见过楚非锦这副模样,立马顶着风雪跑上前去,还没去到她的身边脚步便猛然停住。 在楚非锦面前躺着的,是已经没有气息的莲栖仙尊,因为元魂离身,她经年不老的容颜霎时苍颜白发,无声无息的倒在这冰天雪地中。 楚北清鼻头一酸,不忍卒看的转过身去。 背后的场景飞速发展,莲栖仙尊的肉身很快消散的无影无踪,可楚非锦自始至终只是跪坐在那里,没有动弹过分毫,再一眨眼,便是失去仙尊怒不可遏的九微弟子,纷纷举着刀剑追来讨伐。 他们说:“你就是一个妖狐!你就是和荒禹一伙的!你这个可恶的妖怪!没有半点良心!师父对你那么好!你却要背叛她!为什么!为什么师父死了你还活着?你为什么没有和师父一起去死!荒禹凭什么放过你!凭什么!你凭什么还活着!” 楚北清急着解释道:“她没有背叛仙尊!她只是被大阵困住了!她不是妖狐!” 可这些事早已过去三千余年,眼前不过是当年残影,又怎么可能有人听见。 楚非锦一个字都不为自己辩解,忍着浑身剧烈的疼痛,缓慢站起身来。 “你身上那些伤怕不是自己装样子划得吧!荒禹怎么可能会放过你?怎么可能对你下手如此仁慈!你临阵脱逃,背弃仙尊!或者你根本就是荒禹的人!你滚!我们九微没你这样的败类!你从今以后都不准说你是九微的弟子!你个叛徒!败类!你怎么不去死!” 楚非锦站在雪里,狂风吹得她有些身形不稳,险些半跪下去,愤怒的九微弟子哪里能忍,一个个举起刀剑便冲她而去,楚北清站在楚非锦身前,看她没有半分要还手的意思,急的高喊出声道:“你拔剑啊!他们要杀了你啊!你不想动手防卫一下也行啊!你拔剑啊!” 楚非锦一动不动,身如枯木,像是默许了他们,姒殿护主,自动出鞘,分身无数,与几百号弟子进行缠斗,楚非锦恍若失去元魂,神情呆滞的看着眼前的场面,半晌,苦笑出声。 离得近的人听到她笑,更加坚信她是荒禹的手下,一面与姒殿分身打斗,一面口中痛骂道:“潜伏到我们九微这么多年,你们就是为了能看到今日吧!我早就看你不顺眼了,倒没有想到你居然如此心狠手辣,连传道授业的亲师都能下得了手!” 更多的辱骂铺天盖地而来,比寒风更能刺痛人心,楚非锦在默默承受过所有劈头盖脸的痛骂之后,看着他们一个个气得脸红脖子粗,还要分心去留神姒殿的威力,她勾了勾手指,姒殿像是不愿听命,却也无可奈何回鞘。 她说:“你们为什么,只相信自己看到的呢?” “这么多人亲眼所见!你还想抵赖什么!” “我没有临阵脱逃,更不是荒禹的手下。” “呸!傻子才信你的鬼话!你就是怕死才这么诓骗我们!” “我没有见到荒禹,更没来得及在师父和她开战时赶到,但我,真的尽力了。” “一派胡言,我们所有人看着你跟着师父出的山门,你说你没见到荒禹,你把我们一个个的都当傻子呢?” “我被阵困住了,没有办法脱身。” “你不是很厉害吗?不是天底下的阵你都能解得开吗?你说你被阵困住了,到底是什么阵能困的住你,或者说就当你的屁话是真的,那你根本就没打算破阵出来吧!你个缩头乌龟,我们就不该相信你!同门们!我们一起上,今日杀不死这妖狐,就没办法面对师父的在天之灵!” …… 场景再度变换。 又是那场大雪,对峙的却只有霍九卿和楚非锦,愤怒的弟子们不知如何被霍九卿拦下,屏息凝视着这一切。 苍华剑寒光阵阵,落入楚非锦眼中,却是比任何一把神武刺入皮肉还要痛上千万倍。 她说:“霍九卿,你也是来杀我的吗?” 霍九卿一言不发,甚至不敢抬眸看一眼楚非锦的眼睛,手里的力道像是要把苍华剑握碎,他的面前是楚非锦,身后是九微所有弟子,他哪一边都无法面对。 楚非锦颔首,明白了他的意思,看透了他的偏袒,也不禁觉得有些好笑,她在自嘲,嘲笑她居然有那么一瞬间希望霍九卿能信她,她眼中最后那点因为期盼而亮起的光,最终也暗了下去:“你果然和他们一样,容不得这世上有清清白白的人。” “非锦…” “我说过若你有朝一日背弃我,此生此世,绝无原宥。看来这句话在你心里并没有什么所谓,你根本,不会信我。” 不过也是,一边是师父,一边是相处了那么多年的同门,他们才该是一家人,沦为笑话的只有她一人罢了。 荒禹隔着云层,满意的看着眼前因为自己的手下留情而发展出来的烂事,甚至开始兴奋,等待着楚非锦最为看重的霍九卿捅她最痛一剑,若是楚非锦能因为此事走火入魔,她便能多了一个法力高强的下属,这可比让她死在浮华世里好多了,何乐而不为! 楚北清看着躲在云端之后的荒禹那小人得志的面容,气得简直要浑身发抖,她只当自己中了荒禹的奸计险些丧命,却从不知姑姑竟也被她使过绊子。 狼子野心何其歹毒。 双方对峙着,谁也不肯率先动手,苍华尊在此,九微众人就算再想杀了楚非锦也只能强行忍着,不知过了多久,暴雪终于停了。 霍九卿松了松剑柄,当着所有人的面道:“你走吧。” 楚非锦一怔。 有人尖叫出声:“什么!苍华尊!您让她走?我没听错吧!” 不满的人群立刻骚动起来,根本不服这个决定,霍九卿握着剑的手开始疯狂颤抖,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好!您下不去手,我们能!同袍们!我们一起动手,杀了这个妖狐给师父报仇!!!” 他们越过霍九卿,喊打喊杀的捉拿妖狐,冲着楚非锦就要冲过去,被他挥袖落下寒冰监牢全数困在一处,庞大的牢笼重重砸下,同时挥剑刺穿自己左臂,鲜血喷洒一地,毫不手软,和他不再忍耐的话语一起震慑住所有人不敢继续叫嚣:“我说让她走!” 楚非锦看着他为自己动怒的模样,又置身如此苍白一片的世间,恍惚间想起去年冬日,因为九微从不下雪,她有些失望的看着霍九卿院子里枯黄的叶子一片一片从枝头落下,长叹道:“要是能下场雪就好了。” 身后举着本书看的霍九卿闻言抬头:“你很喜欢看雪吗?” “倒也不是,就是我家那里,终年都能看到纷纷扬扬的大雪。” “终年有雪?” “是啊,有机会带你去看咯,不过在仙域的最北边,离九微远着呢!” …… 看来此生他们再也不会一起看雪了。 楚非锦想。 她最后再看一眼霍九卿的脸,不知是想记住还是想诀别,看他因为痛苦而逐渐赤红的眼眸,看他无法从自己身上移开的目光,看他颤抖的手,看他左臂上流血的伤,看他身后那为自己而落下的巨大牢笼。 他什么也没问,自始至终都没说过一句信或不信,站在他的立场,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眼睁睁看着她走。 于是楚非锦便如他所愿,步步后退,最终转身,消失在茫茫雪地中。 第96章 大梦起前尘现4 楚非锦离开后,霍九卿拿走了九微中所有人对她的全部记忆,然后,不由分说的赶走了整个九微的弟子,不论是他亲身教导的,亦或是曾经拜莲栖仙尊为师的,一个不留。 从那之后,拂生殿内,只余一人空守。 荒禹对此感到无比愤怒,霍九卿不仅破坏了她想蛊惑涂山女君入魔的计划,还将这件事掩盖的干干净净,整个灵界再也没人能知道,她无法接受自己的失策,便于某日夜袭九微,与霍九卿正面相抗,可霍宗师法力高强,于整个灵界都是数一数二的存在,她根本没办法从霍九卿那里讨到半点好处,同样的,霍九卿也没办法杀了她。 魔神万古不死之身,只有真神杀得。 “三苍尊?霍九卿,我若迁怒你的同袍,看你又该如何面对他们!” 如此,荒禹在仙域要祸乱的第二个地方,便是太渊。 三苍尊天下齐名,荒禹杀不死霍九卿,自然也对谢停澜和周沉宣没有一点儿办法,一番苦战,两败俱伤,谁都不能比谁更占上风,她还有庞大的计划要完成,不能在这些人身上浪费时间,若仙域有三苍尊看顾的地方坚不可摧,那她便绕道而行。 既然已经为了浮华世覆灭了一处红尘,那再多杀一些人又有何妨? 三千红尘世,荒禹毁去大半,踩着天下人的尸骨登顶魔神之尊,正道无人可抵,无人可灭,只能亲眼看着这世间如何崩塌毁灭,却无力挽回分毫。 哀嚎万里,灾殃满目,一眼不得窥。 魔神乱世,祸国殃民,便有真神降世除魔。 她终于如愿以偿见到了楚北清,可她的眼中,只有对妖魔祸世的叹惋可惜之意,没有与她一并称神瓜分天下的狼子野心。 荒禹不明白,楚北清明明有灭世之力,却只想垂爱众生,如此一厢情愿,如此迂腐不堪,如此朽木难雕,如何能成大事? 魔神战败之后,新的魔尊再度出世。楚北清伤重难行,那古往今来唯一的上古神脉在她体内,整个涂山也因此受了挫伤,休养生息了许多年,其间魔域为了打探涂山的真实情况,先后派了许多探子强过不知门来查看,女君便在山下设了狐火阵,日日轮班三百只红狐看管火阵,魔域才终于老实了下来。 而一切尘埃落定后,楚非锦忽然有天心血来潮,想起她和霍九卿那段无疾而终的关系,像是马上就能看到曙光,却又被人亲手推入另一个深渊。 她不想再强求什么了。 楚北清的伤势养了足足两千余年才终于好转,伤好了无事干,便跑到涂山最高的山头上去,那儿有个秋千,荡到最高的时候几乎能飞出山外,还是她尚未出生时,父亲楚未渊亲手给她做的玩具,只可惜秋千做好了,还没来得及知道她喜不喜欢,便与妻子白夙一同被强行打入尘世,八千劫方可归来。 楚北清看着从前的自己,思潮起伏,那一幕幕在眼前飞速闪过的,属于挽生殿君的曾经,有些过往因为闪的过快而看不清楚,她立于原地,平心静气的看着属于自己的前半生画片一样被人一页页快速翻过,然后,在某一页停下。 楚北清愣了愣神,下意识抚上左手食指,看挽生殿君默许那百年前的尘缘被人亲自在她手上种下。她有些怔忡的看着那孩子稚嫩的脸庞,一股突如其来的熟悉迫使她半跪下身捂住狂跳不已疼痛难当的心脏。 她的心告诉她,她舍弃的尘缘没有选择离她而去。 到底是谁?是谁替她拉住了尘缘? 楚北清被大阵一闪而过的场景晃得头晕眼花,看了那么多梦境,自己也仿佛成了梦中人一般,伤心伤神,多日来一直忍受的灵脉反噬之痛此刻卷土重来,魔咒一般在她身上迅速游走,她疼到再也无法坚持,“扑通”一声倒在地上,像跌入大海一般感觉自己在无限下沉。 “楚北清。”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楚北清费尽力气睁开双眼,想看看是谁在叫她,可惜眼前依旧是灰黑一片,看不真切,她心里疲累,身上更是如此,有那么一瞬间甚至想一辈子都这么躺着就好了。 脸颊像是被人轻轻触碰,她再度睁开眼睛,看到的,却是当年她在涂山脚下随手救下的那个小孩,正因为害怕吵到她而怯懦的缩回手看她。 楚北清苍白的嘴角勾起笑容:“你怎么在这里啊?你没回家吗?” 小孩说:“我一直在这里。” “怎么会呢?我明明把你送出涂山了啊。” 小孩摇头:“我的心,一直在这里。” 他伸出手去拉楚北清的,因为这个举动,手腕上绑着的一缕青丝随之显现,她看着那缕青丝,忍不住将手递给他,却没想到小小的孩子居然有足够将她拉起来的力气。 她笑着说:“你还戴着它呢?” 小孩颔首:“我一直戴着它。” “它不是什么稀罕东西…” “它是。”小孩坚定道,再度看向她的眼睛。 楚北清突然觉得眼前实在模糊的厉害,便伸出另一只手去揉,再抬头时,手里拉着的小孩却突然换做另一张脸,那手腕上绑着的青丝也换成了玉珠手串,她有些困惑,分不清今夕何夕,开口问道:“我眼前的,一直是你吗?” 谢听尘没有松开被楚北清牵着的手,但也没敢轻举妄动,像是生怕她发现之后立即甩开一样,连回答她的声音都变得小心翼翼:“是我。” 楚北清纳闷道:“不对啊,刚才明明是那个小孩啊…”她用另一只手粗略比划了一下身高,在自己腰侧比着道:“就,这么高那个小孩,没你那么高。” 谢听尘的目光至始至终都跟着她移动,那只没有松开的手力道很轻,只要她稍微动动手指就能松掉,可楚北清没有,谢听尘更不可能主动松开。 他眨了下眼睛,用很轻的声音,更像是呢喃细语一样,道:“小孩也是会长大的。” 楚北清却听见了,她仔细想了想,估摸着时候,赞同他道:“也是哈,我都忘了那么多年过去了。” 他盯着楚北清的脸,不无担心道:“你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啊,这种梦魇阵又不会突然跑出来个阵主要弄死我。” “我问的不是这个。” “那你问什么。” “…我感觉你不好,但是你一直撑着。” 楚北清风轻云淡的笑意顿时僵在脸上,看他时的目光参杂了些难以置信,伪装多年的面具就此被人轻易看穿,她第一反应便是心虚移开视线,继而用再平常不过的玩笑话打着哈哈糊弄过去,她最擅长这样做了。 可现在,面对谢听尘,面对他不带任何逼问的看穿,她居然有一种把心里所有的负担和痛苦全盘托出的冲动。 那些从降生之时便一起带来的责任和必须要承受的苦难,那些虽千万人亦独往的勇气,那些不被理解信任的无奈,那些无法引众生全数向善的无助,那些不得不舍弃的尘缘。 她一个人在黑暗中走过很长的路,捱过世间的极寒之苦,也见过万民信仰朝拜的盛况,只要世上还有一人心存善念,她便愿以身躯换世间长岁无恙。 她要走的那条路,注定艰难万分,注定孑然一人,舍弃尘缘,方能独自赴死。 楚北清艰难的吞咽了一下,立马换上一副没心没肺的笑道:“谢师兄这么关心我啊,不过我真没事儿,可能是这梦魇阵里的过往太容易让人共情,我比较感性啦。”她松开谢听尘的手,走出去几步,眯着眼睛辨了辨方向,随口问道:“谢师兄,你什么时候进的阵啊?你也看到这阵里的梦魇了吗?” 谢听尘道:“没看到多少,我被守阵人缠住,费了些时间脱身。” “守阵人?”楚北清回过头道。 “梦魇阵虽没有阵主一说,但此阵威力极大,波及甚广,阵眼法力充沛,自然会吸引一些山魅精怪来将此阵据为己有,靠大阵能吸引生人入阵的能力残害无辜之人,不过守阵人没有操纵阵法伤人的能力,的确没以前的阵棘手。” “我有问题啊,这阵里的往事发生在三千多年前,为何之前我们从来没有人发现它?” 谢听尘停顿了一下,解释道:“可能造梦之人将这份执念藏的太深,这么多年了才敢公之于众吧。” 楚北清回想起方才在阵里看到的一切,思虑再三,还是决定告诉谢听尘:“谢师兄,我在这阵里,看到你师父了,你说…”这个梦魇是他的吗? 谢听尘却没有半分域意外的神色,他闻言只是轻轻颔首,心事重重一般看向远处微微晃动的白光,良久,道:“楚北清。” 冷不丁又被叫全名,楚北清愣了一下,连忙回应道:“怎么了?” “…你有什么,尽此一生,一定要完成的事情吗?” 这是一个很值得人深思的问题,但楚北清很快便道:“有啊,而且还很重要,我必须完成。” 楚北清等着谢听尘的下一个问题,应该就是要问那件事情是什么了,她编好了一整套说辞,无论谢听尘怎么问她都可以回答的滴水不漏,当然,一句真话也不会有。 可是谢听尘没有再如她所想问下去,而是垂目轻声道:“我也有,也很重要,所以我一定会完成。” 楚北清还未开口,谢听尘便指着方才看到的那束光影道:“顺着这条路一直走出去,这阵就散了,我们走吧。” 梦魇阵只要被外人发现,全数看过一遭后,便会如人大梦初醒一般,消散的干干净净。 “要走了?”楚北清手忙脚乱跟上去。 “嗯。” “守阵人呢?” “扔给不知神殿了。” “可是我们还没有找到造梦之人最为遗憾的事,怎么能就这么走了?这也太不负责任了吧!” “就算遗憾被人发现,你也说了,这是三千年前的事了,就算再遗憾,也很难弥补了。” “不试试怎么知道行不行?我们作为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看过它的人,难道不该对这里负责吗?”她快走两步张开双臂拦住谢听尘。 “你看出这是谁的梦魇了吗?” “…我尚不确定。” “万一,它根本就不是某个人的梦魇呢。” 楚北清瞳孔微张:“你说什么?” “只是猜测而已。” 楚北清被提醒了一番,恍然大悟道:“不对,谢师兄,你还记得我们入阵前的青烟吗?” “…怎么了。” “那青烟蹊跷!好好的冒什么烟,不行,我得看看去这地底下到底有什么名堂!” 谢听尘拦住她:“你做什么?” “我好奇啊,就是掘地三尺我也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在装神弄鬼!”她绕开谢听尘往外跑,却再次被他拦下:“谢师兄你干什么一直拦我!” “你不是想待在这里找到造梦之人真正的执念吗?” “但我现在有了新思路啊。” “你确定吗,一旦从这里出去,这个阵,就再也没办法进来了。” “…谢师兄,我怎么觉得,你特别不想让我从这里出去啊。” “有吗?” “有啊,你都这么拦着我了,我还就非想出去看个究竟了…诶,不对,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啊?” 谢听尘不解释,也没放下拦着她的胳膊,两人就这么僵持了一会儿工夫后,他长叹一声,像是在认命,隔着衣袖拉住楚北清的手腕,没等她反应过来就一个闪身出了阵,楚北清一把甩开他,看着身后于顷刻间消散成灰的大阵随风而去,眨眼便没了踪迹,仿佛它没在这世上存在过一般。 辞寒出鞘,遁入云霄后飞速下坠,闪着利刃寒光重重插入这片大地,继而一阵白光掀起方圆百里的土地,谢听尘与楚北清即刻踏风而起,停长空所见地下之物,她登时心间狂跳。 足足方圆百里,荒草不生之地,其下居然埋葬了数不清看不尽的尸身白骨,铺满了整片荒野,他们居高临下却根本看不到尸骨的尽头,若是把这些尸骨一个接一个垒起来,怕是要高过半雍山不止一个云头去。 楚北清被眼前所见震慑,眼前发黑险些跌落云头,被谢听尘眼疾手快扶住,她收回目光,看着谢听尘颤声道:“他们…” 谢听尘道:“你还记得那个冥花幻境吗。”他苦笑道:“这些人,都是被献祭阵眼的,找不回魂身,不知姓氏,我只能把他们葬在这里。” “那座大阵居然害死了这么多人…” “…何止这么多人。” “你一直在追查那个阵主吗?” 谢听尘沉默不语,像是默认,他双手不着痕迹的颤抖一瞬,宽袖一挥,眼前重见天日的累累尸骨再度被深埋地下,他们降落云头。 “可这些人的死,和这个阵有什么关系?” “我发现这个阵的阵眼,是一块命盘石。” 楚北清猝然明白一切:“所以,这根本不是谁的梦魇,是瑶寻故意为之!” “不错,阵主是她。” “她为何偏要把阵放在这里?” “可能,她希望一些事能重见天日吧,不论是谁的执念或是遗憾。” 楚北清突然看他:“那你的执念呢?” 谢听尘愣了片刻,楚北清接着道:“你想给他们的死一个交代,对吗?” “…是。” “…如果藏在冥花幻境之后没有露面的阵主,在铺一盘很大的棋呢?” 谢听尘深吸一口气,脸色有些苍白。 楚北清在做一个很大的猜想,而且这个猜想,很有可能八九不离十。 “师兄,”她声音低沉下来:“你有没有数过,我们这一路走来遇到的阵,有多少个是跟魂身脱不了干系的?” 她的声音极度平缓,有如清泉过百山,山山入耳,皆是清明,她说:“岳北祠堂那块无名牌位,和苏梦华被夺走的长生之命,白衣城里那些被杀死献阵的魂身凶手也一定另有其人,我根本不信一个凡人突然有了灵窍之后便无所不能,什么邪门的大阵都能摆出来,还有眼下被冥花幻境戕害的这些人,如果我那日遇到的黑袍人阻拦我,是怕我查出苏梦华的死因与魂身有关…”她猝然抬眼:“那么这一切的幕后黑手,除了他就没有别人了…”楚北清猛的抓住谢听尘的手,激动到几乎要跳起来:“也就是说,我们可能,可以找到害死慕少主真正的凶手了!” 第97章 大梦起前尘现5 “蛇妖?”谢世元蹙眉疑惑。 楚北清颔首道:“不错,那阵的确是蛇妖所设,谢师兄已经把那妖交给了不知神殿。” “你的意思是,一切的根源只是一条蛇妖?” “是啊,我与谢师兄都是亲眼所见。” 一切都没有水落石出之前,贸然告诉第三个人只会打草惊蛇,谢世元为了对付鬼面的花招已经是筋疲力竭,还是不要让他分心的好。 “区区长虫,也能闹出那么大的动静?”谢世元显然有些不愿相信,将目光落在一言不发的谢听尘身上:“尘儿,看清楚了吗?” 楚北清顿时心里捏了一把汗,想起谢听尘对自己说过他不会骗她那些话,莫不是从不会说谎?这要是露了馅,太渊面前她可成了欺瞒上君的罪徒了。 他山院内,两人不语,等着第三人发话,且看这谢听尘抬眸直视,面不改色,冷静的仿佛亲眼所见一般,又将楚北清刚才的说辞重复了一遍道:“叔父,的确是蛇妖。” 楚北清重重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还好,这孩子还算机灵,知道什么时候该说点儿谎话让大家都相安无事。 谢世元该是十分信任谢听尘,他既然这么说,他便点头信了,随后摆摆手让人离开,楚北清会意转身便走,谢听尘这边却“扑通”一声双膝落了地,她吃了一惊,以为谢听尘和那守阵人缠斗时受了什么伤,下意识就想去扶他起来,谢世元抬眸随意看了一眼她的举动,什么话也没说,谢听尘却轻轻推开她,眉眼笑的格外温柔道:“你先回去吧,好好休息。” 楚北清满脑子的想不明白,但也不好在上君面前多说什么,只能依言独自离开。 院门大开着,畅通无阻,楚北清却莫名觉得这条路比往日任何一条都要难走,她跨步过门槛,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谢世元端坐主位,闭目养神,座下谢听尘一身白衣,跪地不语,他背挺得笔直,却又似乎有座无形的大山压在上面,这让他格外辛苦,却还是云淡风轻的接受。 楚北清犹豫一时,另一只脚跨过门槛,最终离开了他山院。 谢世元没有睁开眼睛,淡声道:“她叫楚北清,对吗?” 谢听尘沉默不语。 “她还是你的朋友,很重要的朋友。”他接着道。 谢听尘依旧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谢世元睁眼看他,满眼痛心疾首道:“你忘了叔父跟你说过什么?忘了自己的身份吗?我说过多少次了,将来等我羽化,你便要承担起太渊和整个仙域的重任,所以叔父才从小对你严加看顾,要求极高,对你是稍微严厉了一些,但归根结底全都是在为你好啊!你就不能明白叔父的一片苦心吗?一定非要违背我的意思吗?” “…叔父的意思,便是我连交个朋友都不能随着自己的心意。” “糊涂!我有不让你交朋友吗?你觉得孤独,觉得无人可依,我甚至还替你物色合适的人选,送到你身边,庄子明不就是我送给你的朋友吗,是你不想交朋友,是你把他推还给我的,现在你又要说我不让你按自己的心意结识朋友,你贵为太渊少君,天下居心叵测不怀好意要接近你的不知道有多少人,你能每一个都识破吗?要是有朝一日被人陷害,叔父能及时护着你吗?那个楚北清,来路不明,不知是不是哪里派来的人潜伏在你身侧,你忘了自己身上的帛蓝印吗?万一她趁你帛蓝印发作之时杀害你呢?万一她挟持你要做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呢?你却鬼迷心窍,总跟她在一起,不仅是她,我看你跟那个恒地的许少主近来也走的很近,他一个忤逆生父的不肖子,连逃婚这样的蠢事都做得出来,你跟他走得近能有什么好处,万一被他带坏了怎么办,子明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脾气秉性我最了解,比他们好了不知道多少倍,你就是不愿意理他,我教你的书都读到哪里去了?屡教不听,书上是让你如此违逆尊长的吗?” 谢听尘道:“叔父送的朋友,我无福结识,而楚北清,是我一厢情愿,与她无关。” “你一定要当着我的面这么袒护她吗?” “我只是实话实说。” 谢世元攥紧手掌,像是极度不悦,有要发怒的前兆,但他还是竭力忍了下来,强压怒火道:“我不喜欢你跟一个不明不白的女人来往,你就没想过她会欺瞒你的感情,会有朝一日弃你而去吗?” “她是自由的,想去哪里,我都无权干涉。” “逆子!你要气死我吗?从小到大你最是乖巧懂事,怎么,和那个楚北清相处久了,知道顶撞叔父了?你别忘了是谁把你辛辛苦苦抚养长大,教你法术,教你练剑,让你年少成名威震天下的!我投注所有的心血在你身上,不是让你结识那些不三不四的人的!你说你不会干涉朋友的离去,那你敢说任何人的离开都不会影响到你分毫吗?你还想要慕予白那样的惨案再发生一次才肯罢休吗?” 谢听尘心口抽痛一瞬,抬眼看向那个戳着他痛处肆无忌惮的人,眼神中满含着复杂的情绪,谢世元知道自己话说重了,脸色有些尴尬,语气也缓和了几分:“叔父的意思是,既然知道自己的弱点是什么,就不要一而再再而三的想把它填满,免得徒增悲伤。” 谢听尘喉咙滚了又滚,手心攥了又攥,到底还是没有出声。 谢世元长叹一声道:“从今日起,你禁足后山,任何人不得进出,饮食也断了,刚好精进一下你的辟谷关,禁足的这些日子里,你好好想想叔父的话,到底是不是在为你着想吧。” 谢听尘起身,礼数周全的躬身,而后一言不发转身离去,谢世元满脸的欲言又止,最后也只得作罢。 “小狐狸,你想什么呢那么投入?”令逍遥突然出现一把抢走了她手里的果子,还顺便预知一样偏开头要躲掉可能扇来的巴掌,结果出乎意料的是,楚北清压根没打算搭理她,手里的果子被抢了,就曲起膝盖,手肘撑在上面托着脸继续冥思苦想。 见她不理自己,令逍遥有些失落的将果子塞回她手里道:“我以为你只是吃多了发发呆,没想到你还真有心事啊。” “令逍遥,你觉得上君,是个怎么样的人啊。” “上君?你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啊?” “你别管,你回答我就好了。” 令逍遥挠着头想了想道:“外表看上去很凶,老是一脸的不高兴,说话的时候文绉绉的,又不像脾气很大的样子…总之特别矛盾一个人,怎么了?” 楚北清道:“不知道,但他莫名给我一种,奇奇怪怪的感觉…你觉得,他疼谢师兄吗?” “当然疼啦!亲叔侄那还能不疼吗?谢师兄可是被上君亲自带大的,虽然没收为徒弟吧,但也是当亲徒弟教的,什么绝活都传给他了。” “他的父母呢?我怎么从来没听他提起过?” “你说先上君夫妇啊,那谁能知道,突然有一天就不见了,人间蒸发一样,我打小进的太渊,听过很多说法,最多的一种就是他们已经…但谢师兄不信啊,到了能下山的年纪以后,没有一天不在找双亲下落的,年纪小的时候还有人让他放弃吧,别等了,他爹娘是等不回来的,可他性子执拗,这都多少年了,我要是他,等不回来的人,我就不等了。” 她闻言,心中百感交集,又忽然想起无允解阵那日,谢听尘恍若随口一言的话。 —“谁小时候没被家里人督促过呢,你没有吗?” —“可能我没那个福气。” 当时的无心之谈,却没想到能正好戳到他的痛处,楚北清如此回想,心里愈发难过:“原来是这样…” 令逍遥摸不着头脑:“原来…怎么样?” 原来我也在无意间平添过他的苦难。 她抬头一眼望去,碧海湖无边无际,与青天相连,万灵生生不息,永远不会有枯竭的一日,若是他的心海也能如此该多好。 与此同时,因为帛蓝印发作而正在承受剧烈痛苦的谢听尘满面惨白,唇角是吐了又吐的鲜血,心头是转了再转的符文,那点蓝光微不足道,只消或明或暗的显现几下,便能给谢听尘带来无以复加的苦痛,他大汗淋漓,白衣被鲜血浸染的殷红,却依然咬紧牙关不肯惨叫一声,掌心早已因为手指攥的过紧而血迹斑斑,眼眸也因为极度的忍耐和极度的疼痛而赤红不已,那帛蓝印像是一把在他心头搅动的利刃,血肉模糊也不肯停下让他喘口气。 疼到意识模糊时,谢听尘卸下手腕上的帝灵,在掌心端详时,目光不由自主变得柔和了几分,但也只是一个瞬间,他便再次疼到倒地不起,帝灵却是如此被攥入手中,揣到怀里,仿佛那是救命的灵药,只要紧紧抓住就不会再痛下去了。 快要昏过去时,谢听尘微弱呼吸渐渐低下去,喃喃细语的念了什么,继而彻底失去知觉。 从碧海湖前起身准备回去的楚北清掸了掸衣服上的灰,顿感心神不宁,心慌的险些站不住脚,令逍遥眼疾手快一把托住她的手肘,吓了好大一跳道:“诶诶诶小狐狸,你怎么了站也站不住了?” 楚北清紧紧捂着心口,霎时满头冷汗,她唇色苍白,心脏狂跳,像个大病初愈的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这么难过…” “会不会是之前受的伤太重了,你还没彻底恢复好呢?” “是吗?”她疑惑不已,还是信了这套说辞:“应该是这样吧…走吧,该回去了。” 第98章 大梦起前尘现6 鬼面给谢世元留下的三个月的期限很快便到了眼前,只剩下不足三日了,那日他大摆幻象当着多少人的面在不知门前击碎结界的事迹很快传遍仙域,人人都知道他想跟太渊上君要一样东西,至于是什么,没人清楚,不过,对于这位魔尊的恐怖实力,也算更清楚了几分,能将不知门结界损毁出那么大一个窟窿的大魔头,若是想不动声色进了仙域,恐怕也不是什么难事。 谢世元为了这件事,头疼到整整三个月没怎么阖过眼,每隔几日就要召集各洲洲主一共商讨这件事,次次都讨论不出什么应对的法子,也猜不出鬼面到底想要些什么。 许万程是个暴脾气,最讨厌有人拐弯抹角的说话,几乎回回都要气得拍桌,怒气冲冲的站起来痛骂:“这个鬼面,鬼鬼祟祟不敢露面也就算了,反正也没人愿意知道他生了张多丑恶的嘴脸,可这么藏着掖着,又跟人威胁要东西又不肯说出来到底是什么,他得亏不敢说那是什么,否则老夫必定亲手把那东西撕得粉碎扔给他!” 方青毅道:“他要的东西,不能给也不能不给,要是给了,保不齐他要用那东西造出什么害人的阵法来,要是不给…前段时日,飞羽鬼火焚城,十有八九就是他干的,他这是在明目张胆向我们仙域示威啊!” “这个孙子!我就知道是他干的!欺软怕硬的龟儿子,趁着人家陆洲主入尘世就这么欺负飞羽,我要是那个百容小少主,提着剑我就冲去魔域跟他算这笔账了!真不是个东西!呸!” 贺覃挠了挠眉毛,笑呵呵道:“许老哥啊,冷静些嘛,你就是把自己气死了,鬼面照样还不是那个德行。” “那怎么行!我就是气死了也要拉着他一起死!这个毛头小子,三千年前不知道打哪儿冒出来的一个无名小卒,荒禹一死,他立刻就成了那阴沟旮瘩里的王,有那贼心,怎么不自己去跟荒禹拼杀,反而躲在暗处坐收渔翁之利,真是该死的东西!” 方青毅咳嗽两声,看了眼忧心忡忡的谢世元道:“现在离三月期限只剩不到三日,三日之后,那鬼面若是还得不到想要的东西,怕不齐要来真的了。” 许万程更加怒火中烧:“让他来啊!怕他啊!让他见识见识我恒地许家祖传的万笼阵!不把他镇压个一万年都是我愧对祖宗!” 一旁坐着的人立马笑脸相迎将他拉住坐下,还给许万程顺手倒了杯酒道:“许洲主,稍安勿躁啊,上君可还一句话没说呢。” 许万程甩了甩袖子,终归不好拂了人家的面子,脸色稍微平缓一些的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道:“沈洲主平日里深居简出,要见你一面可还真不容易。” 沈缘来甩开折扇替他送了送风,笑道:“万云事务繁杂,前些日子又出了点儿小岔子,忙着安抚闺女,实在是抽不开身啊。” 他这话意有所指,虽说仍旧笑脸相迎,但还是暗讽了许家少主前段日子离家出走为了逃沈家的婚约一事,谁也不是傻子,都听得懂话里有话,沈缘来此言一出,许万程果真面上有些挂不住,不再像刚才那样一点就着了。 几家洲主在彭虚宫谈事,屏退了身旁下属,所有人都在门外候着,不敢上前观听,偏偏就有个青衣身影,在偏门处支楞起耳朵旁若无人的听着消息。不多时,有人拍了拍左肩,楚北清朝左扭头,那人却在右边突然出现道:“嗨!你干什么呐!” 楚北清一把捂住许安逢的嘴:“你小点声!” 许安逢隔着手掌闷声道:“上君和洲主谈要紧事,你这都敢偷听啊?” 楚北清松开他,嫌弃把手在他衣服上蹭了蹭道:“我哪里偷听了,我都这么光明正大了,你有本事就进去揭发我啊。” 许安逢叉起双手抱在胸前,满不在乎的靠着一旁的宫殿外墙道:“你当我傻啊,我那杀人不眨眼的老爹就在里面坐着,我怎么可能轻而易举跑进去让他抓着我。诶,你都听见什么了?” 楚北清叹声道:“还不是那位臭名昭着的鬼面魔尊,一天天的愁死人了。” “他到底在要什么东西啊,要是无关紧要的话干嘛不给他?” “谁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故弄玄虚捉弄人玩吧!” 许安逢笑道:“依我看啊,他要的该不会是你吧。” 楚北清一愣:“要我干什么?” “你想啊,你上次可是亲手召唤出那么大一条巨蟒冲破了他的搜捕阵,坏了他的心血,他可不就到处找你要算这笔账嘛!” “你有病啊,他要的是东西,我是东西吗?” 许安逢下意识道:“你不是啊。” 话一出口两人都是一愣,这问题好像怎么回答都不大尊重人的样子,“你不是个东西”和“你就是个东西”,许安逢这么两边一掂量,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代价就是被楚北清忍无可忍踹了一脚之后才老实下来。 许安逢有一句没一句的跟楚北清一起听起了墙角,什么有用的话几乎一句也没听着,全都是他家那位老爷子按捺不住的怒火大骂,他摸了摸眉毛,正打算开口说些什么,衣角就被人不轻不重的拉了几下,他回头。 “呀,谁家的小孩啊?” 楚北清应声回头,看见没披外衣的阿岁顶着个乱糟糟的头跑出来,脸上还脏兮兮的,挂着鼻涕看他俩,她反应了一瞬,越过许安逢道:“我捡的。”又对阿岁道:“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 阿岁睡眼惺忪道:“肚子饿。” 楚北清无奈道:“我不是叫令逍遥好好照顾你,他怎么不给你弄饭吃啊?” “他睡觉不理我,我叫不醒他。” “…我就知道他不能靠谱…算了,走吧,阿姐带你吃好吃的去。”她摸了摸袖口,没找着手帕,回头看许安逢,他十分识趣的掏出了自己的方帕递给她,楚北清接过来就一把糊在阿岁脸上,捏着他的鼻子说:“擤。” 阿岁没听明白,睁着大眼睛疑惑的看着她,楚北清也没明白他为啥能听不懂这个词,也睁大眼睛看着他,许安逢看俩人谁也不明白谁,干脆挤走楚北清,将帕子接过手里来,轻轻捂着阿岁鼻子说:“出气。” 这下听懂了。 楚北清笑道:“换个说法就能听懂啊。” “小孩嘛,都这样。” “这么了解,你家里有小孩儿?” 许安逢一把抱起阿岁就往食司的方向走道:“我是家里的独子,不过我儿时经常和姑姑家的弟弟妹妹们玩,后来长大一些,就被送来太渊了,一晃一百多年,小孩儿也都长大了,再回去之后就跟他们关系没那么亲近了。” 楚北清跟在他身侧道:“你在太渊待过一百多年啊。” “对啊。” “那你跟谢师兄还有令逍遥他们以前没认识过吗?我看咱们刚认识的时候,你和他们不像百年之交的样子。” 许安逢道:“其实也正常,我师父是酥途长老,令逍遥他师父是肆觉长老,虽说是隔壁山头的近邻吧,但我那时候有点儿心气儿在,非得学出个模样给我爹看看,所以几乎没怎么跟太渊同门来往过,不认识令逍遥也情有可原了,至于谢少君那不就更难认识了。” 楚北清疑惑道:“为什么?” “少君他一直都在后山修行,那么多年从来没走出过那座山头,我就是有那个结识的心也没机会见到他吧。” “一个人在后山?后山远离人烟,终年苦寒,想吃个饭还得翻山越岭,他一个人跑那儿去做什么。” 许安逢戳了戳阿岁的脸颊,从怀里掏出一把糖塞到他手里道:“哦,少君他不用吃饭,上君让他修炼出了辟谷关,听说最厉害的时候十年都不用进食呢!不过我可不想学这门术法,一想到十年不能吃东西可太痛苦了不行不行不行。” “所以,他一个人在后山待了一百年?” 许安逢回想道:“也不是,从九微回来之后,没过十几年他就出关了,那时候刚好碰上慕家少主入太渊拜师,撞见了刚出关的谢少君,两个人不知道怎么的还在碧海湖前打了一架,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吧,之后呢他们就关系好的形影不离了,唉,说起这位归夜君,当初他为了解开谢少君因为走火入魔练出来的帛蓝印,可谓是使出了浑身解数,什么办法都用了,可帛蓝印是什么东西,一旦修炼出来就跟扎了根似的,慕少主还为了这事动用了怀丘的镇洲之宝,就这也没能把帛蓝印解开。” 楚北清有些不为自己所察的低落道:“帛蓝印确实解不开,他的确受了很多苦。” 这句话声音很低,许安逢没听清,抱着阿岁回头道:“啊?你说什么?” 楚北清深吸一口气,面不改色道:“我说,你知道的还挺多。” 许安逢得意回头:“切,也不看看我是谁,我可是未来灵界的第一高手,像你那天那么大的巨蟒,我将来能召出一条更大的,你信不信?” 楚北清笑了笑:“信啊,许大少主天赋异禀,法力无边,将来肯定是灵界第一高手啊。” 许安逢知道她在调侃自己,只好也跟着笑了两声道:“不信算了。我可不是空口说白话的,等过几天我家老头子气消了,我就回家去,把我也关在我家后院去修炼他个三五十年,我就不信我这么聪明的人还超不过谢少君了。” 楚北清再度笑道:“原来你认为的灵界第一,就是超过谢师兄啊。” “少君是我辈楷模好吗,他如今都那么厉害了还要回后山闭关,那我可不能松懈啊。” “回后山?”楚北清找到话里的漏洞。 食司终于到了,许安逢把阿岁放下地去,看着小不点欢脱的跑进去找厨子们要吃的,回头不经意道:“是啊,都闭关快半个月了,也不知道下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了,以前没机会认识,我还挺喜欢跟他做朋友的…诶?你们关系那么好,他没跟你说吗?” “半个月了?”楚北清惊呼道。 许安逢摸不着头脑的指了指食司里面道:“我昨天晚上饿的睡不着,来这儿找东西吃,赵阿婆给我煮了碗面,随口跟我说,君北院那边又连着很多天没给少君送吃食了,估计是他又入后山修炼了,我今儿起来跟少君那个小徒弟一打听,还真是这样。” “墨子笙亲口跟你说的?他师父半个月没回去了?” “昂!”许安逢愣愣道。 楚北清闻言,沉思片刻,再度想起半个月前和谢听尘的最后一面,原来谢世元待他并不和善,甚至可能苛责,可能严厉。 她心里思绪万千,脸上的神情就很难隐藏住情绪,许安逢刚进门去拿了个馒头在嘴里啃着,还给她递了一个道:“赵阿婆刚蒸好的,你尝一个不。” 食司里,阿岁正乖巧坐在桌前,手里捏着一把糖,等赵阿婆给他煮面条吃,许安逢三两口解决了一个馒头,楚北清还没伸出手去接,他有些举酸了,就晃了晃手臂道:“你不吃吗?” 楚北清一言不发越过许安逢朝着阿岁疾走两步,站在他面前,阿岁抬头,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阿姐,楚北清道:“小阿岁,你可以把你的糖给我吗?” 阿岁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糖的数量,他吃了一颗,还剩下四颗,于是他点点头,数了三颗糖放在楚北清手里道:“阿姐吃。” 楚北清揉了揉阿岁毛茸茸的脑袋,转身便走,路过许安逢时丢下一句:“把阿岁看好别丢了啊,我出门一趟。” 许安逢已经开始啃本来要递给楚北清的那个馒头了,他嘴里鼓鼓囊囊,一脸懵逼看着楚北清的背影道:“你上哪去啊?这就把孩子扔给我啦?” 楚北清头也不回道:“给他把头发收拾一下!” 第99章 挽生心难离尘 后山被谢世元设了重重结界,一般人就连靠近都绝无可能,楚北清为了不被他察觉还费了些功夫,刚一穿过结界,她就被一阵剧烈的狂风劈头盖脸吹了一通,夹带着被折断的树枝败叶肆意乱飞,她怕迷了眼,伸出袖子遮挡,一手指天放出定风诀,这风才没那么嚣张。 “结界设的这么严实,也不知道在防谁。”她对谢世元这人已渐渐心有不满,对于他教导谢听尘的方式更是无法赞同。显然之玉上君信奉严师底下出高徒,棍棒之下出孝子,外人面前对谢听尘那般关照爱护,私下竟如此严厉冷漠,也不知道他到底对谢听尘寄予了什么样的期许,能让他毫不心疼,当真十年不给吃食,逼他修炼成了辟谷关。 谢听尘如今年岁不过百余,正是年轻气盛,心高气傲的年纪,又年少成名,冠绝天下,本该何等风光恣意,何至苦难加身?再看他入阵解阵的手笔,怎么看怎么不像他这个年纪应当有的沉稳淡然,和他同辈大小的许安逢才应当是谢听尘本该有的少年心性,武艺高强,法力出众,却也因为涉世不深而难免胸无城府易入陷阱,谢听尘明面上是那样做的,着实让人会误以为他的确如此。 可若真是面上那样洒脱随性,那万千生死线又作何解释。 他到底,藏了什么样的秘密? 楚北清长叹一声,将吹乱的头发随意拨弄了几下,环顾一圈,将目标锁定在一处极其隐蔽的山洞中,一个闪身进了其间。 谢听尘的确在这里,不过因为极度的寒冷和帛蓝印似乎永无休止的反噬之痛,他变得格外虚弱,无力的倒在山洞的一个角落里,楚北清刚一落地便看到了这样的谢听尘,心下一惊,连忙冲过去在他面前单膝落地扶起他道:“谢师兄,你这是怎么了?” 谢听尘听到熟悉的声音,垂着的眼皮稍微动了动,没有睁开,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声音,直到楚北清第三次叫他,他才缓慢抬眼,有了些反应。 楚北清见人还能醒,总算松了一口气,心里有些不好受道:“你做错什么了?上君为什么这么罚你?” 谢听尘动了动干涩苍白的唇道:“叔父,没有罚我,我是入后山,闭关修炼的。” 楚北清根本不信:“你修的哪门子炼!到底是什么了不得的功法能把人折磨成这个样子!” “…我没有骗你,我只是,控制不住伤势,才会这样的。” “你替我挡过荒禹一掌,魔神之力你尚且不到十日痊愈,如今半月已过,到底是什么样的伤能折磨你至此?” 谢听尘闭口不答,一只手撑着地面,缓缓坐起身,脱离了楚北清为了扶稳他而一直发力的双臂,移开话题道:“后山结界森严,你要是被叔父发现擅自来这里见我,可是会被关起来门规处罚的,怎么样,怕不怕。” “我既然敢来见你,你觉得我会怕承担那些后果吗?” “但我,不希望你因为我的事,承受任何不应该承受的痛苦。” “…”楚北清怔忡抬眼,愣了几许道:“为什么。” 谢听尘垂下头道:“只不过是,我不值得你如此罢了。” 她眼中莫名酸涩,道:“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的。”楚北清视线下移,看着那道让他寤寐难安的蓝光,明明疼痛难捱,却因为自己在这里而竭力忍耐,她心头微缩,轻声道:“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有的帛蓝印。” 谢听尘闻言迟钝一瞬,楚北清紧接着道:“你别想骗我。” “…不会骗你的,我只是,没想好怎么告诉你。” “其实我早就发现不对了,只是没想过你心口的蓝光居然是帛蓝印,上君他是因为气你走火入魔有了这道咒印,所以才如此苛责你吗?” 谢听尘只是苦笑一声,并未多言,他抬眼看了看山洞之外的日光,已经快要殆尽,洞里残存的温度也会很快消失,变得苦寒无比。 他道:“北清师妹,日头快没了,若想出后山,须得借着日光走,你要是不想今晚饿肚子,还是快回去吧。” 楚北清还欲再言,全身灵脉猛然作痛,藏匿在衣袖之下的手臂再度齐齐开裂,那可怖的伤痕顺着全身灵脉走势寸寸见血,以极短的时间浸透了青蓝色的衣衫,她怕被谢听尘察觉到什么,连忙翻身站起背对着他,额头霎时沁出细密的冷汗,她装作打量离山之路的模样,面朝洞外忍痛出声。 “谢师兄,你要好好疗伤,我相信你不会任它摆布的,我回去之后,你那个小徒弟肯定会缠着我问你的情况,我想墨子笙应该不知道你身负帛蓝印的事情,你既然有意瞒他,我也不会多说什么,但他若是从别人嘴里听到什么话也是不无可能的,毕竟你这件事也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整个灵界虽非人尽皆知,但也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我还有事,就先走了,你一个人,照顾好自己。” 谢听尘不动声色的看着她想掩藏的衣袖上的血迹,也如她所愿恍若不知道:“好。” 楚北清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往回走,在他手中塞了什么东西后,便出了山洞,谢听尘良久不语,半晌,垂眸看向躺在掌心的三粒糖,被苦痛折磨多时的病容,若有似无的扯起一个浅笑,而后看着楚北清离开的方向,眼眸渐红。 “真的假的,我师父没受伤?”墨子笙狐疑道。 楚北清面不改色扯着瞎话道:“对啊,你师父什么伤都没有。” “那他为什么入后山?他不是为了疗伤吗?” “格局,你这人格局小了啊,谁告诉你闭关清修就一定是为了养伤呢?他就不能是想让自己的修为更上一层楼吗?” 墨子笙半信半疑道:“那他为什么临走前不许我去见他?” “大哥,你知道什么叫闭关吗?这两个字还是很好理解的吧!” “他真的没事吗?” “当然没事了,我什么时候骗过人,你连我都不信啦?” “可是…” “啊,对了!你师父呢还嘱咐我了,他说如果你好好吃饭好好练功好好听他的话,他过两天出关给你买糖葫芦吃!” 墨子笙一脸不解:“糖葫芦是什么?” 楚北清一时语塞:“额…就是,好几个山楂果外头裹着糖插在一根棍上,你没吃过啊。” 他摇头,诚实道:“我出生后第二天就被扔进了山里,是鹿灵族的族长救了我,他教了我一些自保的法术,没几年,就扔下我离开了,后来我去凡间找爹娘的时候,路过白衣城,被抓走险些丢了命,如果没有师父,我已经命丧黄泉了,所以你说的那个东西,我也没有机会听说过。” 楚北清颇有感触,看着他的眼睛道:“你很信任他,很感激他,但也怕像以前那样被他丢下,对吗?” 墨子笙迟疑片刻,重重点头。 对于一个一直被撇下的人而言,长久的相伴,简直遥不可及,所以任何人对他好,他都会患得患失,这也很好理解。 楚北清道:“放心吧,你师父很快就回来了,他那么好,肯定不会扔下你的。” “真的吗?他真的不会扔下我吗?” “当然啦,你忘了我刚才说过什么,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她装模作样打了个哈欠犯困道:“这么晚了赶紧去睡觉,你不睡也别耽误我,女孩子是不能熬夜的你知道吗,以后这么晚别来找我,天大的事也得给我憋到天亮,行了行了,自己乖乖玩去吧啊,你师叔我老人家年纪大了,得早点儿睡觉,去吧去吧啊!” 墨子笙被她三言两语说的晕头转向,想再多问两句又看着楚北清一脸不耐烦的样子不敢多问,被她一路连推带哄的送出了留青阁。 大门一关,她立刻换了副神情,两步跨坐上院中矮树,靠着树干闭目养神道:“出来吧,还藏呢。” 一个身影从屋内闪出,在树前单膝落地,低头行礼道:“殿君。” 楚北清腾出功夫看她一眼,拨弄两下面前的树枝道:“可恶,居然又被你找到了,商烬,你就不能不这么了解我吗?” “殿君离开涂山多年,属下夜以继日寻找您的踪迹,每次或有所得时,都会被您察觉离开,今日您早就察觉了属下,却没有提早离开,莫不是愿意与属下回去了?” “你打住啊,我可没说过要回去的话,我告诉你啊你可别瞎猜。” “您若是不愿被商烬找到,昨日属下踏入太渊时,您一定早就离开了。” “…就你聪明…” “殿君,女君很想念您。” “我知道姑姑想我,我也说过了啊,等我玩够了就回去了,可你偏偏就像条尾巴一样紧紧跟着我,我这些年为了躲你也算煞费苦心,根本没玩尽兴啊。” 商烬语重心长道:“殿君,荒禹魂身未死,定当筹谋繁多,您与她三千年前一战重伤至此,还不知她会否用更阴险的手段加害殿君,您就不要在山外逗留了。” “我知道她没死啊,我前些日子还跟她简单打了个照面呢,可惜啊,叫她跑了。” 商烬惊道:“殿君遇到她了?您可有伤?您可无恙?” “放心吧我什么事都没有,她区区一具魂身,想伤我还费点儿功夫。” “殿君法力远在荒禹之上,若非宣命叛出,你又何至伤重难行!” 楚北清眸色暗了暗,若无其事跳下树干,拍了拍手上的灰,叹着气把商烬扶起来道:“你看看你,我都说了多少遍了,见我的时候不用动不动就跪下,这么多年了你怎么就是不听呢?” 商烬低头道:“殿君千秋万岁!” 得!就知道她会这样! 楚北清没忍住翻了老大个白眼,看了眼天色道:“行了,这么晚了,我也该睡了,你这段时间在哪儿歇脚就先去休息吧。”她往屋内走了几步,回头去看。 商烬不语,也不动。 她无奈倒退着回去至商烬身旁道:“你怎么不动弹啊?” “属下风餐露宿,无处歇脚,所以不知该去何处。” “少骗我了,你不睡觉啊!” “树上睡觉。” “…”要不是商烬从不撒谎,换了任何一个人楚北清都会严重怀疑是在装可怜博同情,可这人是商烬,她一点儿怀疑的理由都没了。 楚北清心烦意乱揉了揉头发,原地踱了两圈步,最后终于幽怨妥协道:“进来吧,真是被你打败了!” 商烬乖巧跟在楚北清身后,还不忘老实回话道:“殿君法力无边,商烬望尘莫及。” “你不累吗,趁早躺下休息吧。”她指了指自己的卧房。 “殿君之榻,属下岂敢逾矩。” “那你打个地铺。” “殿君就寝,属下为您守夜。” “…你看着我我睡不着。” “属下可以背对您。” “商烬,你句句不离殿君两个字,是想昭告全天下我的身份吗?” “属下不敢!殿君恕罪!” “…” 这就是楚北清为什么一定要千辛万苦隐匿身形躲着她的理由,商烬这人虽说忠心耿耿,可死脑筋一个,只认死理,爱钻牛角尖的厉害,楚北清生平最怕这样的人,偏偏楚非锦就非得安排这样一个人在她身边,美其名曰,雕磨她的心性。 油灯被吹灭,商烬握着剑尽职尽守坐在楚北清房门前,身板挺的笔直,不曾有丝毫松懈的意思,因为楚北清说过面对着她睡不着,所以她很听话的背对着门口。 楚北清一只胳膊枕在脑后,透过门缝看向她的身影,半晌,视线一转,看向挂在天边的弯月,好像想到了什么,喃喃自语道:“今日是初几来着?” 商烬在门外,听不到她的问题,自然也没办法回答,楚北清又低声道:“算起来,应该没多少时日可活了,出来这么久,也该回去和姑姑多待几日了。” “真是的,她话那么多,回去肯定要先被她唠叨上个三天三夜…” “对了,她要是敢跟我唠叨,我就问她苍华尊的事,这么多年了也不知道给我找个姑父,我当她没那个心思,原来是故人难忘,等我回去,非得好好问问她。” “也得跟这里的朋友们道个别,不能话也不说就走,太不礼貌。” “怎么跟他们说呢?” “就说我老家有事,要回去处理?” “不行不行,那他们肯定得问我什么时候回来,那我人都要死了还怎么跟他们解释。” “那就说我要回去闭门修炼?” “那他们要是问我为什么不待在太渊修炼怎么办?” “尤其是那个老头子,难糊弄的很,我跟他编过那么多瞎话,他现在肯定什么话都不信我的…” “许安逢不是特别聪明,我得好好想个理由。” “令逍遥比较蠢,应该最好骗。” “阿颜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还有谢…” “他不知道何时才能出了后山。” 楚北清想啊想,想啊想,不知过了多久,困意终于袭来,于是她侧过头,沉沉睡去。 第100章 挽生心难离尘2 说起来,从入太渊那日算起,她已经在这里停留了足足两年有余,突然说要离开,还真是有些放不下,不过再难放下的她都能放下,又谈何不舍一说。 和这里的友人们告别是很困难的一件事,但也难不住楚北清。唐之渡虽然觉得事出突然,但人各有志,她没办法说什么挽留的话,许安逢倒没多问什么,只是说山高水长,来日定会再见,不过令逍遥稍微棘手一些,知道她要离开了,简直要撒泼打滚百般不愿,楚北清只好诓骗他自己只是回家办点事,过上三年五载就回来了,这才让他信以为真冷静下来。 至于肆觉长老,楚北清没有在他清醒的状态告别,而是挑了个夜深人静的时辰,翻窗入户,对着熟睡的肆觉长老的背影说了些话:“老头,今天起我就不来了,以后没有人捉弄你,给你隔三差五惹麻烦,你应该会省心不少吧,其实,能做你一段时日的徒弟,我还是挺开心的,我知道你肯定也很开心,去年我生病一整天没吃饭,半夜醒来在床边看见的一碗面条是你做的吧,那么难吃,肯定不是小唐师姐,还有我刚来太渊一个月就闯了祸,但你帮我顶包的事儿,你这老头,嘴倔得很,明明喜欢我,却总装着一点也不喜欢的样子,我都懒得戳穿你,好了,不数落你了,本姑娘要走了,你自己把自己照看好啊,别今后再见的时候缺个胳膊少条腿儿的…说什么今后呢,大概是不会再见了吧。”她冲着熟睡中的、这位与她有一段师徒缘分的好老头一股脑儿说了这些话,不知不觉竟把自己的眼睛给说红了,她甩了甩脑袋,像是要把不好的情绪全部甩掉,然后她伸出一只手轻轻扯了扯他白花花的胡须,轻声道:“老头,我走啦。” 楚北清走后,房间里终于恢复了寂静,不过她这个一向粗枝大条的人居然还能想起给师父把烛灯顺手灭了,真是不大容易啊。 这是个晴朗的夜,窗外有几声虫鸣若隐若现,肆觉长老翻身挠了挠一边的耳朵,嘴里嘟囔着:“总算安静了,吵死老夫了!” 嘘,悄悄的,除了那只栖在窗沿的灵鸟,没人知道这个小老头的眼角有点儿亮晶晶的东西。 ——— 谢世元的目光从手中的书卷上移开,看向楚北清道:“决心要下山了吗?” 楚北清颔首道:“决定了。” “不再多想想了?” “已经想的够多了,不用再想了。” 谢世元像是有些意外,但也没有多说什么,他放下书卷,从座位上站起身,走了几步路,离得她稍微近了些,但还是站在殿内台阶之上,居高临下的打量着她,像是想从她面部表情中看出些什么来,楚北清被看的心里发毛,忍不住出声道:“上君?” 谢世元开口道:“楚…北清?” 楚北清道:“怎么了?” 谢世元似笑非笑道:“多次听闻你屡屡破获大阵,法力在同辈之中更是首屈一指,当年你能凭借出神入化的剑术拜入太渊第一长老东方肆觉的门下,不到三年却又要离开,本君只是好奇,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子。” 楚北清垂眸浅笑答:“有什么可好奇的,就是一个普通人而已。” “是吗,本君可不这么觉得。” “那上君此番近看,可看出什么了?” 谢世元道:“你很聪明,也很厉害,那些很多修炼了百八十年的弟子都远不及你万分之一…这才是我好奇的地方,小姑娘,你年纪轻轻的,怎会有如此一骑绝尘的修为呢?” 楚北清抬眼直视着他疑云重重的眸子,平淡开口道:“修为这东西,说到底,不过看的就是一个天分,上君您大可以看作是我天分极高,旁人就算夜以继日的修炼追赶,也永远不可能抵得上我分毫。” 谢世元不知喜怒的笑出了声,像是对她这句不知天高地厚的话有诸多思量,却也没有嘲讽的意味,大概是站在一个长辈的角度,在看着一个小孩口出狂言了吧。 不过他怎会知道眼前这个被他当做轻狂小女的无知小辈,岁数不知要比他高出多少个洪荒大劫去。 “好啊好,既然你对自己的实力如此自信,又何不留下与太渊一同御敌?你应当听说过鬼面要挟本君一事,眼下,明日三月期满,太渊与他,势必有场恶战,整个太渊弟子都在严阵以待,你眼下离山,岂不有逃兵之嫌。” 楚北清不动声色道:“上君法力高强,应付那个鬼面魔尊根本不在话下,您又何必忌惮他至此?” 谢世元像是有什么心事被戳中,并没有立即作答,他若有所思的虚握一把掌心,一只手背在身后,无意识的以拇指摩挲着食指,忧心忡忡看出彭虚宫门之外,黑云滚滚,怕是要变天了,他长叹一声,辗转忧思,终于道:“怕是怕,他要物是假,挑起仙魔二域的纷争是真,本君不惧他要挟,只怕他所图不在太渊,届时分身乏术,仙域必再起大乱…” 原来他是担心整个仙域的安危,不是个善解人意的叔父,倒是个称职的上君吗? “鬼面这厮的确狡猾,不可不防,上君既然有所顾虑,想必也早已落实好了应对的法子了吧。” “不错。”谢世元重新看向她:“本君早在各洲之内布下天罗地网,他的目的不论是哪里,都不可能全身而退。小姑娘,你当真很聪明。” 楚北清又道:“上君谬赞。何不落迷阵于不知门前,虽说拦不住鬼面此人,但他的魔军却不可能各个都是高手,将他们和鬼面分开抵抗,或许更有胜算。” 谢世元闻言一顿,当即有几分喜色上脸,即刻传来庄子明道:“子明,你速速召集所有长老赶去不知门前设下百里迷阵,动作要快,务必不能打草惊蛇!” 庄子明道:“徒儿这就去!” 目送着庄子明的身形远去,谢世元这才收回目光道:“你立了大功,想要什么赏赐,本君都应允!” 楚北清倒是像模像样的歪着脑袋想了半天,最后愁眉苦脸道:“算了算了,我就是随口一说,用不着赏赐的,您快些应允我告辞离山才好。” “你当真除了下山,什么都不求?” “是。” 谢世元若有所思的眉目流转一时,意有所指的暗讽道:“本君还以为,你会替少君说些什么,毕竟他将你看得很重,我只当你们是好友,如此看来,倒像是尘儿一厢情愿了。” 楚北清勾起唇角,眼中却并无笑意道:“上君不必从我这里试探什么,谢师兄是我至交不错,只是我想着您既然身为他的叔父,对他所做之事应该考量有加,心中有数,不会眼睁睁看着他受苦的,对吧。” 谢世元面不改色,心中颇动,紧紧盯着面前这个胆敢面刺上君的小姑娘,良久,嘴角扯出一个苦笑道:“他是本君看着长大的,本君自然一切都是为了他好。” 楚北清闻言浅笑,不经意扫了一眼他因为思考而不自知的手上动作,像是更不经意的开口发问道:“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来,倒是让我困惑了不少日,不知上君您见多识广,可否为我解惑啊?” 谢世元道:“何事啊?” 楚北清面做回想道:“前些日子我与谢师兄去过岳北,无意间进过他们方家的祠堂,却在那里,看到了一块无名牌位,这本来没什么稀奇的,可怪就怪在,这牌位面前没有供奉长明灯,更没有点香进奉,显然牌位上的主人尚活于世,对于岳北方家或苏家也有很高的地位,不然不可能供进祠堂,我因为太过好奇,细细看过那牌位…”她眼眸一转编起了瞎话:“却在牌位底下,看到了一个人的名字。” 谢世元手上无意识的摩挲停下,看着她道:“你看到的,应当是本君的名讳。” 楚北清脸上风平浪静道:“不错,就是您,普仙域除了太渊没有别家没有姓谢,难不成,您跟岳北有亲?” 谢世元浅笑道:“沾亲带故倒谈不上,死去的苏家女,实为本君义女。” 楚北清睁大眼睛道:“义女?” “早些年她在太渊学过艺,后来苏家遭逢变故,本君见她孑然一身实在可怜,便认她做了义女,本以为这样的名头可以护她一时,却未曾想到她始终放不下心结,还是自尽了。” 楚北清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啊,上君还真是心善。” 谢世元道:“怎么突然想起这件事了?” 她不着痕迹的轻笑道:“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来了。” 谢世元面上有些难过,看来是因为无法接受苏梦华如此突然的死讯,楚北清不欲多问,行礼告辞后便出了彭虚宫。 一口气走出去老远,楚北清才在某处角落停下,一甩乾坤袖放出只虎皮猫道:“阿宝,你速去后山让谢听尘务必来见我一面,地方就约在北山山脚下。” 阿宝长长的伸了个懒腰,跑了两步便闪身不见。 楚北清始终挂在脸上的轻笑终于消失,用力捂着心口的不安狂跳。 她根本没有仔细看过那块无名牌位,也不知道牌位底下是否刻有什么人的名讳,方才不过随口一提,居然就这么轻易的找到了牌位的主人,难不成苏梦华之死他知道些什么隐情? 可他若真的知道些什么,身为苏梦华义父,贵为太渊之玉上君,又为何在她死后不多派人手前去将她的死因彻查,反而只信人云亦云的自尽而亡?飞羽着火那日,岳北洲主方青毅分明与各洲洲主一齐在太渊彭虚宫议事,又为何会在楚北清外出不到几个时辰的光景就飞速回去赶走了所有查探苏梦华死因的小辈,且不许任何人再受理此事? 魔域虎视眈眈,方青毅若扔下各洲洲主乃至太渊上君独自离席,不会有人拦下他吗? 他到底还知道些什么? 楚北清在山下坐着吹风没多时,身旁便也坐下一人,她并未回头,只是淡淡的勾起嘴角,笑着看向天际那即将落山的太阳,轻声道:“怎么样,你的帛蓝印还疼吗?” 谢听尘道:“早就不疼了。” “那就好。” 谢听尘沉默一阵,侧目道:“你要走了。” 这话不是问句,他应该是笃定她今日在和自己告别了。 楚北清并不意外他能猜出,只是对于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有几分欣慰,又有几分难以宣之于口的不舍,她没有立即回答谢听尘的话,只是伸出右手,轻轻转了转左手食指上的那枚戒指,而后拔下,递给谢听尘道:“送你。” 谢听尘不解:“为什么。” “你可别小看它,这可是个宝贝,你把它带在身边,帛蓝印发作的时候,就不会那么疼了。” 谢听尘却没有立即接过戒指,而是发问道:“你身上哪里会疼吗。” 楚北清愣了愣,很快笑着把戒指强行塞进他手里道:“怎么可能,你别咒我呀。” 银色的戒指落进谢听尘手里,只消片刻就化作一缕银光钻进他的掌心,根本不容拒绝,他若有思虑的盯着掌心看了一瞬,最终也只能道了一声谢。 楚北清很大方的摆摆手道:“别客气,谁让我们是朋友呢。” 谢听尘也笑道:“是啊,我们是朋友。” 楚北清却笑不出来了:“抱歉啊谢师兄,明明答应过你,会陪你一起揪出凶手的,结果最后还是留你一个人面对。” “没关系的,反正我也不想把你牵扯进那些事里,正好,不用我想什么借口把你支开了。” “什么呀,你还这么想过。” “是啊,不然你这么好,一定会豁出一切帮我的,我不想那样。” “…你别把我想的那么好,真要有危险,我可不一定是不是第一个拔腿跑的,你别忘了,我可说过我最贪生怕死了。” 谢听尘却又笑了两声,接着附和道:“嗯,你说过,但我不信。” “切,你还挺自信,这么相信你的直觉啊。” “我是信你。” 楚北清闻言一怔,想扭头看他却又不敢对上他的目光,只能装作蛮不在意的模样,随手拍了拍裙摆上根本没有的灰,嘻嘻哈哈的糊弄过去。而谢听尘也似乎并不急着听她接什么后话,只是自顾自的看着她的侧颜,没看几眼就不看多看似的跳开目光,而后又忍不住再次看她,如此往复,像是极力纠结着什么。 他们就那样彼此无言的肩挨着肩看了很久的景。 直到日光快要尽了,楚北清终于站起身,压下满心不忍,背对着人道:“行了,这天色啊不早了,我得…我得走了。” 她说着便独自往前走,尽力让自己的背影显得大大咧咧很无所谓的样子,思量再三,还是打算把谢世元是苏梦华义父这件事告诉他,若他知道便算了,若不知道,顺着这条线查下去的话,或许可以查出幕后真正的黑手究竟藏在何处:“对了,你叔父他…” “楚北清。” 她顿住脚步。听声音,谢听尘应该也站起来了,并且在向她走近。 楚北清有些心乱如麻,却无法撒腿就跑。 短短几步路,像是隔了几万里那么远,又像走了几十万年那么久。 她就那么木僵的站着,等谢听尘亲自路过她身旁,站到她面前,用这世上最小心翼翼又层层试探的语气,几乎快成了乞求,向她轻声开口道:“楚北清,向我告别吧…” 她一惊,抬眼看他。 谢听尘接着道:“不然,我怕我不敢再走下去了。” 第101章 前尘事今朝尽 楚北清不明所以,不知所措,甚至有些莫名其妙,只知道心猿意马的对上他的视线,而后心中翻起海啸,那双眼睛里到底有些什么,而拥有它的人又为何总是如此,苦难深重,难以抽离,她虽然心里有万千不解,但也是如此,如他所愿。 “谢听尘,虽然我不知道你要去的地方在何处,也不清楚你为什么甘愿沉溺于苦难之中,也不肯伸出手求别人拉你一把,但如果你要踏上的那条路注定艰难无比,蹉跎不已,也请你,一定,一定,救自己出苦海。” 救自己。 出苦海。 她绵长温和的声音落在耳边,恰似冰泉遇朝阳,每一个字都能让他的心头疯狂颤抖,鼻根喉间都刺痛不已,像要落泪的前兆,可他偏生就是一滴眼泪也没有,甚至眼眶中不见半点湿润,喉结上下艰难滑动一时,咽下了所有险些脱口而出的思念。 下一瞬,复杂的情绪在体内肆意疯长,横冲直撞,咆哮着要见一见天日,那些被他隐藏的很好的,不知道多久的感情,也在这一刻尽数暴露,理智是脱水的鱼,干涸的湖,倒塌的树,迫使他鬼使神差的弯下身子,在那肖想了多少年的人的额前,浅浅印下一吻。 冰凉的触感带着异样的情绪,从唇额相贴的地方开始,一路沸腾了全身的血。那是楚北清此生绝无仅有的慌乱,她一向临危不惧,此刻却呆滞的像块木头,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不会做。 咚,咚,咚。 心跳像打雷。 离上八百里的人估计也听的一清二楚。 谢听尘揽着她的腰身,稍微发力,不容置疑将她扯进了自己怀中,一吻辄止,那人温热的呼吸落在颈边,极其珍视,极其温柔,只要楚北清主动后退一步就可以完全逃离这个怀抱,她心里盘算着力道,思考着时候,最后,也没舍得避开。 这是告别,也是告白,但楚北清不论是哪个都没法回应。 就当这也是对她的鼓励吧。 毕竟死亡也是需要足够的勇气的。 谢听尘离开的时候很坚决,没有回头,没有停留,就好像他鼓起勇气向楚北清讨来的这个告别,只能管用一次,但凡有半点犹豫,都不能再足以支撑他向前一步。 她驻足原地,看了很久,谢听尘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可楚北清却迟迟不肯动身离开,直到身后来人,出声提醒道:“殿君,您该启程了。” 楚北清收回视线,强装淡定道:“是啊,该走了…”她抬脚走了两步,又停下道:“商烬,你留下,留在这里。” 商烬低头道:“是,殿君有何吩咐。” “阿颜忙着处理飞羽的事情,等她回来,你替我和她说一声,就说我有事离开,暂时,不回去了。” “殿君要不要留书信。” “…不了,书信这东西留得住,不好清理。” 等我身死之后,世间所有人对我的全部记忆都会消失殆尽,若是留下书信,难免被她忆起一二,这样不好,她会难过。 商烬道:“属下遵命。” ——— “好你个楚北清,一声不吭的跑出去多少年了也不知道回来,怎么着,你是觉得你姑姑年纪大了?揍不了你了是不是啊!你有本事你就别回来啊!你回来干什么?回来把我气死是不是啊!” “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您一大把年纪了能不能冷静一下,生气可是会长皱纹的,你还要不要你灵界第一美女的名头了?” “我要个屁!我要你命!”楚非锦举着姒殿就要揍,楚北清一个闪身躲过,还是嬉皮笑脸道:“姑姑,我劝你最好还是原谅我吧,不然接下来我可不保证要说出什么来。” “我信你才有鬼了!” “信我怎么会有鬼呢,我可从来舍不得欺瞒你啊我的好姑姑!” 楚非锦压根懒得听她鬼扯,一道灵光将她定在原地:“你那张嘴捣过多少鬼,叫我吃过多少亏?信你,我还没老糊涂呢,你给我站那儿,站那儿!”眼见着姒殿就要落到自己身上,楚北清也懒得挣脱术法逃跑,连忙抱着脑袋大喊道:“我可知道我姑父是霍九卿,你小心我跑出去昭告天下啊!” 姒殿硬生生在半空顿住,楚北清见机一把抢到自己怀里,再头也不回跑出去好几丈远才敢停下远远道:“不是我说啊,你们俩那点儿心结说开了就没事了,你也一大把岁数了,趁着苍华尊风华正茂一表人才还不赶紧收入囊中,万一被别人捷足先登岂不抱憾三生啊,我都不知道你跟人家别扭个什么劲儿!幼稚!” 楚非锦也不管她是从哪儿道听途说来的消息,手气呼呼的叉着腰,隔着老远道:“你个小屁孩你懂什么?人家估计早就烦透了我,怎么可能愿意做涂山的倒插门女婿。” “你不问问你怎么知道呢?万一人家就愿意做这个便宜女婿呢?” 楚非锦简直无法跟她交流:“你以为苍华尊是什么人,随随便便哪个人都能让他看上了?” 楚北清笑嘻嘻道:“旁人说不定,可你行啊。” “我行什么啊我,一边儿玩去吧你!”她一边说着,一边装作自己很忙的样子匆匆离开,楚北清把她心里那点心思看的透透的,忍不住笑道:“诶!你的姒殿你不要啦!” “给我好好保管着!”楚非锦头也不回道。 楚北清看了眼手中的姒殿,嘴角浮起一丝坏笑,随手将剑一把丢在凉亭凳上道:“谁给你好好保管,自生自灭去吧,本殿可不伺候。” 她一个踏风而起飞至山顶秋千,站在上面随风荡起,火红的裙裾像凤,在山巅振翅翱翔,涂山子民远远望见那红衣,便知是殿君回来了,一个个都仰着头看,口中高呼着殿君千秋万岁,秋千越荡越高,快要飞出山外,楚北清只用一只手攥着秋千绳,另一只手伸出去,感受着风从指缝肆意来去,再一覆手,灵光漫天似大雪纷飞,快要落到地面时又摇身一变,化作万千红蝶重新飞入长空,楚北清松手纵身一跃,像要坠入山底,却在离地几丈高时翩然又起,与风共舞,天际的那片绯红早分不清到底是晚霞还是她的衣袍。 玩够了,玩累了,她随意落在峭壁上的歪树上,斜靠着看景,长裾顺着山崖随风而扬,那场面,休提有多庄严绝伦。 楚非锦站在对面山头,满目欣慰的看着她此般欢悦,不多时,面露愁容,侧目道:“何事。” 身后等候多时的与桑恭敬道:“女君,又有人靠近边界了。” “可知是何人。” 与桑摇头:“来人从不言名讳,次次都敛了身形法力,属下看不出真容。” “来过几次?” “这,属下记不清了。” “记不清?莫非那人是魔域的探子?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想来寻死吗?” “那人没有杀气,像是并无恶意。” “那也不能放任外人在我涂山地界来去自如,你明日起再将山中结界拓宽方圆百里。” “属下遵…” “为什么拓宽结界?”有人在身后道。 楚非锦回头,果然见楚北清吊儿郎当跨坐在凉亭栏杆之上,嘴里啃着个果子,一脸的好奇样。 “不为什么。” “哦,那你说。”楚北清压根没打算不弄清楚就走,与桑看了眼楚非锦的态度,依言回答道:“山下有位圣君,年年复年年的来,也不逾矩,就站在边界,背靠暖阳,面临冬雪,千年如一日,什么也磨不走他的意志。” 楚北清又啃了一口果子,嘴里含糊不清道:“哦…他在等人啊。” 楚非锦看她:“你知道了?” “那他要不是等人的话,干嘛千年如一日的来,可不就是在等着见什么人嘛,与桑,你去问过他没有,他到底在等谁啊?” 与桑只是摇头:“他只说了一句诗,旁的也不愿多言。” 楚非锦意外道:“你怎么没跟我说过还有这事?” 与桑诚实道:“女君看上去并不关心此人,与桑怕惹女君心烦,就挑了几句简短的跟您照常禀告一下。” 楚北清笑道:“那他说的那句诗,你还记得吗?” “属下问他可是在等人,若真是如此,可报上名讳,我助他寻此人,那人却摇头拒绝,只是说,故人不肯过青葱,聊我一世独立冬。” 楚北清啃完最后一口果子,随手在袖口上蹭了蹭道:“还是个情种,对某人念念不忘呢。” 楚非锦一脸疑惑:“啥,啥意思啊?你咋就听出这人是个情种了?” 楚北清无语一时,耐着性子解释道:“咱们涂山冬春两重,山顶不就是这诗里的青葱吗?再者说,他言一世独立冬,不知道一个人在风雪外等了多久,与桑既然说他千年如一日的来,那他也没说谎,的确是个痴情人啊。” 楚非锦啧啧赞叹道:“好耐性,好情种,也不知道谁家姑娘被他看上了,赶紧叫出去相认啊。” 楚北清道:“诶,与桑,人还在吗,我出去看看呀!” 与桑道:“已经离开了。” “啊…”楚北清有些失望道:“还以为能凑个热闹呢。” 楚非锦一眼看穿道:“你是去添乱吧。” 楚北清一脸不服:“怎么叫添乱啊,我这么好心肠一人,说不定就帮他使把劲儿把心爱的姑娘追到手了呢!怎么还诽谤我呢。” 楚非锦笑着摇头,不再多言,伸手召回姒殿,提着酒壶边饮边走,楚北清翻身跳下栏杆跟上去道:“对了姑姑,你在山外安插了那么多眼哨,少几个也无伤大雅的,要不,借我两个?” 楚非锦看也不看她道:“干什么啊,又打我手下的注意,你看上哪个小伙子了?” “什么呀,你那些眼哨知晓天下事,我就是嫌闷了,你又不让我下山,我还不能找他们问问山外发生了什么新鲜事儿啊。” “第一,你昨日才回来,外头能发生什么新鲜事?第二,你什么时候这么听我话了,我不信我一句话你真能乖乖待着,不然也不能跑出去多少年也抓不回来。” 楚北清心虚的挠了挠后脑勺,赔着笑脸道:“我这不是,回来之前听说,那个鬼面魔尊今日要跟太渊的上君交手嘛,我就纯好奇战况如何,谁输了谁赢了而已,至于你说的第二,我当然是因为想多多待在姑姑身边才没有偷跑出去啊,不然商烬怎么可能把我劝回来。” 楚非锦歪头想了想,好像想起这件事了,便瞥她一眼道:“你还管挺宽,管人家上君跟魔尊的个人恩怨了,不过说起来,商烬呢,我怎么没见她跟你一起回来?” “我让她留在那里多待两天,帮我等个人。” “谁啊,男的女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是我侄女婿吗?长得好看吗?个子高吗?人品怎么样?祖籍哪里?法力高强吗?家境如何啊?认识多久了?没有私定终身吧?他对你好吗?你是真心喜欢他吗?他是真心喜欢你吗?我告诉你我眼光很高的,但凡我侄女婿比霍九卿差一点我都不能同意这门亲事啊,你最好别眼睛瘸了耳朵瞎了给我找回来一个歪瓜裂枣人畜不分的,那你真的一下就能把你唯一的姑姑给气得吐血三升了,还有啊我…” “女的女的!我朋友!不是我说啊姑姑,你这话怎么越来越多,比起我最话唠的那位朋友简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楚非锦立刻失去了追问的兴趣:“那你怎么不早说啊浪费我感情。” “您看我插得进去一个字吗?” “我说你也算我含辛茹苦拉扯大的,怎么嘴笨的连半点我的长处也没学到?出门去别跟别人说我是你姑姑,丢死人了。” 楚北清不动声色回怼道:“您放心,我也不跟别人说我姑姑是你,我也嫌丢人。” “你个狐崽子你翅膀硬了是不是?又想挨揍了?我可跟你丑话说在前头,这一回我可绝不能手下留情,你要逃命就给你时间,我数三下可就要开打了啊!” 楚北清无奈到翻了个白眼,对于这番威胁简直不能说是视而不见了,要说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压根当放屁吹火听了个响,她面无表情的挠了挠耳朵,紧走两步超过楚非锦,刚想上树躺着吹风,手腕却好像突然被什么东西猛得撕扯了一下,她吃痛低头一看,手腕却什么异样都没有,楚非锦见她脸色不对,正要开口询问,却被飞奔而来的身影打断,楚非锦一眼认出他是自己昨日派去太渊的眼哨。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眼哨心慌意乱,六神无主道:“启,启禀女君,殿君…商烬大人她,死了!” 第102章 前尘事今朝尽2 陆颜书一剑挑开冲到自己面前张牙舞爪的走尸,看它惊人可怖的面孔与自己近在咫尺也没有闪身躲避,任由那污脏的尸毒飞溅了一身,她不记得鏖战了多长时间,甚至握着百容的虎口已经开始灼灼发烫,但她不欲停手,还要踏风而起前去追赶什么人。 肩头被人强行按住,许安逢几乎是用了自己最大的力气拼命留住了她,陆颜书没能走成,扭头盯着他道:“松手。” “我不松!除非你从我身上踏过去,否则你今日别想离开半步!” 陆颜书冷声道:“你不松手,就是逼我跟你动手。” 许安逢一把扔了知命道:“好啊!你动手啊,最好你能一剑杀了我,这样就没人能拦着你送死了!” “…我要是不去,他们会死,楚北清将他们看得很重,我必须救。” 许安逢才不听她什么理由,仍旧死死抓住她的手腕道:“我当然知道令逍遥和小阿岁有多重要,可掳走他的人是鬼面啊!你知道他的修为境界有多高吗?你是一往无前什么都不怕,就算死了也不会皱一皱眉头,可我既然在你身边,就绝无可能看着你飞蛾扑火,你别想着一个人逞英雄!” “他们要是死了,楚北清会难过。” “可你要是死了我也会难过啊!” 陆颜书被他这一声吼得愣了愣神,有些不大理解的看着他道:“为什么。” 许安逢骤然心虚,移开视线道:“你别管为什么,反正你要是敢走,我就敢跟着去,你要不怕死,我就更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蓝光剑影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为什么跟着我。” 许安逢急忙走开投身战斗,佯装淡定道:“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总之你记着,你去哪儿我都会跟着去的…我跟定你了,你可别想甩了我!” 陆颜书握着剑的手微微动容,不明所以的盯着许安逢的背影看了一时,没有多言,无须转身,朝自己身后果断飞出一剑,精准砍落一颗走尸的头颅,又抬手成咒飞出去老远,冻住了不少新闯上山来的走尸。 太渊山门被魔光震塌,不计其数的走尸翻着眼白口涎乱飞冲进门来大开杀戒,众弟子不惧妖鬼,纷纷持剑顽抗,可走尸这东西杀了一波还有一波,一个个前仆后继的扑上来,根本杀不干净,有几个弟子对战一个走尸甚至也落下风的,有几个走尸疯狂撕扯一个弟子的,那场面过于血腥,实在不忍多看一眼。 陆颜书与许安逢身为同辈间法力的佼佼者,至多能保自身安危,根本无暇顾及其他,还没等二人争执两句,几十个走尸便瞬间将他们团团围了起来,咆哮着冲上来要啖血食肉,百容剑光凛然,知命护主回手,蓝光大作,只一挥剑将里层走尸齐齐拦腰砍断,二人无须言语配合,相与搀扶手臂飞出包围圈,而后背对彼此,同步出剑,招式相近,逼得走尸不敢靠近。 “陆少主,你就听我的留下吧,太渊眼下如此危机四伏,你若走了便少了个能打的,反正你去了也打不过鬼面救不回令兄,不去还能在这里多杀几个走尸,这些东西要是闯进彭虚宫去后果有多严重不用我说吧?” 陆颜书又是利落一剑,不做回答。 与走尸缠斗了不知多久,许安逢实在有些筋疲力竭,他不无忧心的回头看了眼彭虚宫的方向,尽心尽力的杀着走尸道:“也不知道上君那个大阵组建的怎么样了,四大长老和上君这都在里面多长时间了也没个动静,都快把本少主累死了!” 陆颜书冷静道:“谢少君呢。” 许安逢绝望道:“少君在后山闭关,离这儿远着呢,要是没人去通知他根本不可能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陆颜书一掌将他推开,自己面临更多走尸道:“你去。” 许安逢一脸震惊道:“你开什么玩笑,我是那临阵脱逃的人吗?” “去找少君来救场,不是逃。” “那也不能是我去啊!你…”许安逢话音未落,陆颜书又给了他更有力的一掌,这一掌的威力虽说伤不到他,也足够让他一股脑飞出主战场,许安逢虽不想当那躲在女人身后只知道搬救兵的怂蛋,但也清楚陆颜书是个多难改变的犟种,他在半空停了一瞬,来不及更多犹豫,长叹一声,满脸破釜沉舟朝后山而去,还没飞出去半米远,就与一人迎面撞上,他登时睁大双眼。 彭虚宫内,诸位前辈以及不少门生正在用尽毕生功力启动大阵,各个面色苍白,满头大汗,站在大阵最当中的谢世元脸色最为难看,仍旧没有一丝松懈之意,肆觉长老眯着被阵法带起的狂风吹糊的眼睛,竭尽所能用最大的声音冲自己对面的酥途长老喊道:“老伙计!悠着点儿啊!别闪了你的老腰!” 风声太大,酥途长老没听到有人叫他,还是离得更近一些的凡重长老传话,他才茫然抬眼道:“啊?你说啥!” 肆觉长老没多余功夫再喊一回,他身旁的霁月长老便帮着道:“叫你当心呐!毕竟你岁数最大!” 酥途长老这回终于听清了,扯着嘴角,白花花的胡子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知道啦!” 走尸还在源源不断往太渊山上跑,顺着鬼面从不知门那里劈开的大口子,肆无忌惮见人就咬,菁纯的法力被无休止的注入到彭虚宫中的大阵阵眼,终于不负苦心的升起一大串古老的乌金色咒文,在宫顶现形,即将落成。 许安逢如遇救星一般看着拦住自己的楚北清,眼里简直要激动的放光,他一把抓住楚北清的衣角,看救世主一样大声道:“楚大侠,您居然回来救我们了!真是不枉朋友一场啊!” 楚北清垂眸扫视一圈,面色有些难看道:“怎么只有你们几个在这里抵抗走尸,其他人呢?” “上君说要开一个大阵压制这些东西,整个太渊将近七成的人都去协助开阵了,四大长老也都在里面。” “什么阵要这么多人?” 许安逢摇头:“不知道,但应该特别厉害。” 楚北清又道:“鬼面呢?” 许安逢有些迟疑,不知道该不该说,楚北清扭头看他,催了一声道:“他人呢?” 算了!还是痛痛快快说了吧! “他突然出现在太渊重伤了上君杀了不少人还掳走了令逍遥和小阿岁!” 楚北清眼眸微震,一把攥住许安逢衣领颤声道:“你说什么?” 许安逢没见过楚北清这副模样,有些反应不过来,但还是道:“令逍遥和阿岁,被鬼面掳走了,还不知道生死,陆少主要去救人,是我拦下来了,我不想让她去魔域涉险,你要是气不过想撒气就揍我吧,我绝不还手。” 楚北清揪着他衣领的手略微颤抖起来,迟疑的看向地面正在奋力挥剑的陆颜书,又像突然察觉到什么,扭头朝彭虚宫方向看去,看那处宫殿作作生芒,大放乌光,显然是什么罕见的上古大阵被重新开启了,她心里有极度不好的预感,这让她额前被隐藏的神印抑制不住的隐隐发烫,体内神脉涌动,像煮沸了浑身的气血一般。 “…你刚才说,彭虚宫里在做什么?” “开…阵,镇压走尸?” “是上君要开的阵?” “是啊,不然…还能有谁啊?” 神印愈发滚烫,心口咚咚猛跳。 楚北清松开许安逢的衣领,心神剧烈不安道:“不对…这不对。” 许安逢根本不明白她在说些什么:“什么不对啊?” 楚北清死死盯着彭虚宫道:“这阵,不是镇压走尸的…倒像是…”她脑中反复斟酌着用词,几度三番开不了口,像是根本无法相信自己的判断,许安逢听得半句,但也明白了楚北清的意思,他骤然失色道:“你的意思是?上君这阵,根本没打算…” 话音落,眼下那些明明已被斩杀的走尸重新黏连起身子,诡异的笑着,像是得到了什么助力一般,凶猛更甚,有的身子实在找不到了,就飘着一颗头到处咬人,许安逢居高临下将这局面看的一清二楚,惊得简直要合不上嘴:“这这这!!!这是什么鬼东西啊!我们这回不在阵里没有幻境加持,还能看到他们死而复生吗?” “鬼面走了多久?” “不到一刻。” “…我若此刻去追,或许能救回他们,可这阵,必须有个人阻止!” “那就别纠结了!你去追鬼面,我去阻止他们继续开阵!” “许安逢!”楚北清大声叫住他:“你可能会死。” 许安逢颇感意外的挑了挑眉,继而释然一笑道:“快去追鬼面吧,本少主可是未来的天下第一,死不了。” 楚北清还欲再言,许安逢早以神速飞入彭虚宫内,两处纠结不已,正巧远远看见后山结界有如山崩,她心里一松,不再犹豫,一个遁身消失不见。 而彭虚宫内,众弟子涉世未深看不出好赖,四大长老却根据阅历察觉不对,肆觉最先停了往阵眼输送法力的举动,疑惑起身道:“这阵为何阴气重重?” 其余长老也停了手,跟着站起身道:“是啊,怎么觉着不对劲啊?” 谢世元尚在结印,见四位长老停手,急忙自行分身顶上缺失的四处法位道:“你们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停手了?此阵一开,若未到其能自主运转之时绝不能停手你们不是知道吗?” 肆觉长老道:“上君的确说过这事,可老夫怎么觉着,这阵有古怪,像是在强行剥夺人的法力灵窍呢?” 谢世元脸上有些愠色道:“胡言乱语什么!还不快来顶上法位!” “您这…” “不能开!这阵不能开!”许安逢闯进门来大喊。 酥途长老见是自己徒儿,虽还没搞清楚状况,但也立即退后两步道:“安逢,你说什么?” 许安逢急得脸都白了,又往前冲了两步,但因为隔着大阵术法无法更近一步道:“师父!诸位!还请即刻停手!此阵根本无法压制走尸!!!” 谢世元脸色顿时大变,眼中毕显凶狠的回头瞪着许安逢,这眼神在谢世元身上可从未见过,许安逢登时被看得毛骨悚然,可也没打算退缩道:“这阵是凶阵!会助长走尸愈发泛滥,开不得啊!” 他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除了谢世元都纷纷惊诧停手,不敢再往阵眼里输送法力,那原本升上宫顶的咒文没了可吞噬的法力当即暂停运转。在他们之后的,一直竭尽全力要开阵的之玉上君,周身顿时散发着阵阵魔光,面相也变得阴森可怖,睁着一双让人看着心颤的眸子,穿过面前几百弟子,直直盯着许安逢,露出了极其诡异的笑容。 这像是…入了魔??? 四大长老最先反应过来的不对劲,连忙飞身朝后退去,默契十足的齐画法咒将此间所有弟子一起扔出了宫外,还有空紧紧关上了宫殿大门。 酥途长老一个闪身护到自己徒弟身前,阻拦他要拔剑的举动,看着谢世元突如其来的异动,与其他长老面面相觑。 “你很勇敢。”谢世元看着酥途长老身后的许安逢道。 许安逢并无惧色,以平常心回视。 谢世元像看着蝼蚁妄图撼动大山一般睥睨着面前五人,缓步走近:“可惜,太勇敢的人,总是会死得更惨一些,要不要猜猜,你的死相能有多惨啊?” 肆觉长老高升声道:“上君!您这是怎么了?莫不是被什么东西迷了心智,不认得我们了?” 霁月长老道:“八九不离十吧!不然上君怎么可能是这副鬼模样?” 凡重长老急得一脑门子汗道:“上君!快醒醒啊,你不认识我们啦!” 而谢世元恍若未闻,狰狞着面目双手高举,在五人脚下化出一道与方才一模一样的乌金色咒文,锁链一样缠上了他们的咽喉,继而猛力缠绕,势有不勒断几人的脖颈誓不罢休的意图。 放肆的笑声在整座彭虚宫内回荡,刺耳尖利,谢世元像是撕下了脸上蒙蔽多年的面具,终于可以重见天日一般高兴到疯魔,他弯着腰放声大笑,来回踱步,甚至像小孩子一样蹦蹦跳跳,他伸手扯下自己贵为上君的发冠狠狠砸在地上,不解恨一样反复碾碎碾压,又脱下君袍奋力撕扯,将那袍子撕的粉碎不已还不肯罢休,几人濒临窒息的情况下看着他如此行径,简直就像看见了什么疯子现世一般不敢置信。 那温文尔雅的之玉上君,那万人之上的之玉上君,那德高望重的之玉上君,那谦和有礼的之玉上君,在这一刻犹如梦幻泡影,消失的无影无踪。 许安逢忍受着窒息带来的极端痛苦,侧目看了看几位长老,已经快要撑不住了,他脖颈青筋暴起,脸憋得通红,几乎昏厥时,他用尽全身力气悄悄召出知命,趁着谢世元还在那里独自发疯时飞出一剑刺去,却在距离他不到半寸的距离遽然停下,被魔光浸染完全后生生调转方位,冲他眉心袭来。 知命被魔气缠绕失去灵性,无法产生护主意识,自然不可能停下,许安逢面对自己的命剑即将穿透自己的脑袋这个事实虽有无奈,却也很快坦然接受,他闭上双眼,平静的等待死亡。 剑气是凛然的杀意。 “轰隆”一声。 知命应声回鞘。 宫门被人从外面轰然击溃,碎做几大块重重砸下,激起几丈尘灰。 脖颈上夺命的痛苦骤然消失,许安逢下意识捂着脖颈大口喘息,眼泪不受控制的挂在眼眶,他扶起离自己最近的酥途长老,确认师父无大碍后,眯眼去看那尘灰之后的白衣身影。 谢世元停止了自己令人匪夷所思的举动,歪着头,看向门外,很快认出来人,开心道:“尘儿,让你在后山好好修炼,你怎么不听话,非要跑出来?” 谢听尘跨过宫门废墟,坦然直视他浑浊的双眼道:“我此时出后山,不正好省得叔父还要亲自跑一趟去寻我。” 谢世元哈哈大笑道:“你倒是一向都如此懂事,倒叫叔父,欣慰得很呐。” 许安逢哑着嗓音站起身道:“谢听尘,别跟他胡扯,他已经入魔了,他要杀我们灭口!” 谢听尘闻言并无所动容,也没有拔剑的意思,只是淡淡开口道:“我已将走尸清剿,你带着四位长老先行离开。” “那你呢?你不会要跟这个疯子一起待在这里吧?你知不知道他刚才疯了一样都做了什么!我怎么可能把你一个人扔在这里不管!” 谢听尘依旧淡定道:“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 “你!算了,我先将长老们送到安全的地方再回来找你,你最好别在我回来之前出什么事!”许安逢根本不打算等谢听尘的后话,因为大概率是拒绝他回来相助的话,他才不听,他一手两位长老,搀扶着出了碎成渣滓的宫门,一路朝恒地而去。 谢听尘侧目看着许安逢的背影,像是有些无奈,谢世元也盯着许安逢等人离开的方向,突然出手,魔光呼啸而去,被谢听尘当空拦下,“嘭”的一声化作飞灰落下,他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像是对他这副嘴脸早有领教:“光明正大这四个字,是否此生都无法用来形容叔父你啊。” 谢世元见没能得逞,反而笑得更高兴了:“尘儿,又淘气,想挨板子了?” 谢听尘不露于表的细微颤抖着,竭力压制住自己要作呕的心,和复杂到极点的情绪,冷笑道:“你这次倒是挺心急。” 这话里有话,大有玄机,谢世元却根本懒得琢磨他的意思,而是深深看一眼许安逢离开的方向,突然轻轻一笑,心情很好的道:“尘儿,许少主和慕少主,是不是特别像啊?” 谢听尘瞳孔骤然缩紧。 第103章 前尘事今朝尽3 谢世元接着一字一句,字字诛心,在他的软肋上疯狂刻刀:“可惜,他活不过今日了。” 谢世元接着道:“他会像你珍视的所有一样,一个下场,那就是死。” “你永生永世都救不回他们。” “因为,你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所有对你而言无比重要的任何人和事,都不得好死,都永世不能翻身,而这些!这些!全都怪你!因为你命犯孤星,你咎由自取!你害死了身边所有的人!他们都该恨你,都后悔与你结识!都恨不得活过来杀了你!哈哈哈哈…杀了你,杀了你!!!” 谢世元顾自疯魔,而谢听尘站在离他足有几丈远的地方,无论他多么恶言相向,多么失态癫狂,都镇定自若,对于谢世元此刻再不隐瞒的真容,他像是早有预料,又或者像是亲眼看过了千百次一般习以为常。 他道:“…叔父,这种招数于我而言,早就不管用了。” “是吗?这些人对你而言,已经无足轻重了吗?你已经冷血到这个地步了吗?”谢世元像是有些失望,他的目光来回动了动,最后,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细节一样,兴奋的看着谢听尘的手道:“那你抖什么?” 谢听尘被看出心绪,并不遮掩,反而更坦诚的将自己眼中能见的所有情绪全部暴露给他看,那眼中,是无尽的冰冷,疲惫,甚至麻木,他用这样的一双眼平静的看着谢世元,倒让谢世元觉得有些无趣,他开始愤怒,愤怒谢听尘对自己的处心积虑一朝爆发而视若无睹,愤怒他恍若将自己看作无物,愤怒他对于自己的威胁挑衅没有多余动容。 “对了,楚北清,是你喜欢的人吧?” 谢听尘藏在衣袖之下的手攥成拳,更加难以抑制的细密颤抖。 “既然是我的好侄儿喜欢的人,那我更得好好招待了,可惜她走就走了,还留下个人在这儿,我就只好,趁乱杀了她,刚好能嫁祸到鬼面身上,她不是法力很高强吗?那正好,她去杀了鬼面,替她的朋友报仇啊!” “…你可真卑鄙。” “我卑鄙?那也是被你逼的!”谢世元不再耽搁,他看向谢听尘的目光骤然变冷,后退一步,心安理得坐在君位上,笑眯眯的看着彭虚宫外,像是在欣赏一件自己耗时许久才终于大功告成的艺术品:“乖侄儿,你很聪明,叔父竟不知何时被你察觉了什么,你或许早有防备,可那又如何,你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对手有多强大,也根本不知道我为了今日谋划了多少年,你将他们支走,想独自解决这里的事,你还是太年轻了…”他扯着嘴,格外扭曲的狞笑着,谢听尘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 只见天昏地暗,黑云滚滚,震耳的闷雷响彻云霄,八方来风,与黑云搅和到一处,再飞速运转,越转越大,眨眼参天,形成一处巨大的黑色漩涡笼罩在整个仙域上方,盯久了,倒像个狰狞的眼,闪电当空劈过,天地间亮了一瞬,再暗下去时,漩涡之下,方圆百里的生灵应声倒地,纷纷眼睁睁看着自己魂身离体朝漩涡中心而去却无能为力,他们成了待宰的羔羊,万恶的漩涡是刽子手,它越转越大,无休止的吞噬着下界所能触及的所有魂身来壮大自己的实力,在终于铺满天际之时骤然停下弹指之间,巨大的眼四处探看,像是在瞄准了什么人。 所有走尸即刻异化,三五只抱在一起相互吞并,又变作一只更高更壮的走尸,它们肆意破坏,横冲直撞,不单单闯入了太渊,而在通往几大洲的必经之路上更是趴满了数不清的走尸,个个咆哮怒吼,撞见活人就一口咬死,魂身立即被苍穹之上的漩涡吸干殆尽,如此往复,不断扩大。 许安逢很快返回,站至陆颜书身旁与她并肩作战,杀了一批又一批,就像周而复始永不停歇的浪潮一般,根本无法绞杀干净,整个灵界的光芒已被夺走,灰蒙蒙的一片,压抑无比,让人难以喘息,却不得不支撑住自己的意志对抗妖鬼,走尸再次将他们包围,不过一时不察,许安逢便被一只足有两人高的走尸利爪挠破手臂,伤口不深,却立刻冒出骇人的魔气,转眼将伤痕拉扯开至三指宽才罢休,许安逢吃痛险些扔了知命,顿时疼出满头大汗,陆颜书一道寒霜覆住他的伤口,再次趁其不备将他推出包围圈,一人面对危险。 许安逢咳了一口鲜血,一脸无奈道:“你又把我当菜鸟推开!” 狂风呼啸,蓝衣翻飞,冰冷的眼神没有半点退缩怯懦,百容直直插入地面,以血献祭,百丈光明于瞬息之间放出万千飞剑分身,转着圈绞杀了围着她的所有威胁,再一转方向,将矛头指向天际那无穷无尽吞噬魂身的漩涡,黑色的深渊因为吞食了太多条命,变得赤玄交加,极其不祥,更有压垮仙域之意,陆颜书甩了甩酸疼的手腕,猛一发力,万千飞剑分身即刻冲入云霄直入漩涡中心。 那巨眼被猛得袭击,略微晃动一下,再一眨眼,看到了目标。 谢听尘入目尽是如此灾祸。 谢世元站在他身后,兴奋的发狂:“怎么样,叔父给你准备的这份大礼,尘儿可还喜欢啊?这可是专门为了你才重临世间的大阵啊!开不开心?激不激动!是不是对我特别感激涕零啊?” 谢听尘冷嗤一声:“为了杀我,叔父还真是费心了,不惜与魔神同流合污,也要借她的手,除掉我。” 谢世元啧啧摇头道:“谁让我的好侄儿,生来就是那万古不死之身呢?我杀不了你,没法让你死,自然有人能帮我达到我的目的…”他眼眸一转,面相可怖道:“不知道这大名鼎鼎的浮华世,杀不杀得了你这命定的太渊上君呢?” “左右不过一个阵,你真当自己能困我千百劫?” “困住你,何止千百劫!你最好,永生永世,都烂在这里才好!!!” 话音刚落,浮华世开,强大的术法从漩涡中心喷涌而出,带着不容抵抗的杀招,霎时,青天之下的生灵齐齐跪地,被这后无来者的万古凶阵逼得口鼻流血,眦目欲裂,痛苦翻滚。也是在这时,巨眼将目标对准了太渊彭虚宫前负隅顽抗的陆颜书,在阵开的一刹那,猛烈的术法攻击直冲她一人而去。 那漩涡是向死之路,任何被它吞噬的生灵都永难出离,而谢听尘,谢师兄,辞寒少君,就是如此义无反顾的踏进去了,单枪匹马,形单影只,朝着必死的方向去了,那大阵也似乎只在等他一人,随着他的身影离出口越来越远,生门就此合拢,与此同时,巨大的冲击力带起猎猎罡风迅速席卷了整个太渊甚至更远。 一片死寂,血海蜿蜒流入碧海湖,无辜生灵死伤百万,于倒地瞬间,魂身强行抽离肉身吸入此阵,阵眼又于弹指间强大数百倍,坚不可破,长成一座绵绵万里的城池堡垒。 与此同时,魔域灾恙内,刚刚斩断鬼面一条臂膀的楚北清顿时犹如被抽筋剥骨一般猝然摔倒在地,猛吐一口鲜血,灵脉逆流爆体之痛只于一呼一吸之间席卷全身,她连骨头缝都是疼的,鲜血瞬间沾湿衣衫,深一片浅一片,每一处伤痕都在宣示她无以复加的痛苦,疼,哪里都疼,她倒在地上,可以清晰的听到自己皮肉寸寸开裂的声响,和全身的血几乎要流干的感受。 节节败退的魔兵此时面面相觑,搞不清楚状况道:“怎么回事?她自己倒了?” “这是不是圈套?她假装这样,骗我们靠近再一齐绞杀?” “什么圈套!她这模样看着都快死了,肯定是先前受过的重伤复发了,还等什么!杀了她!!!” “快!快弄死她!” 刚才被她揍的退避三舍的魔兵卷土重来,一人一刀砍的她身躯血肉模糊再难反抗,还不解恨,又一人踩了几脚,这才像扔垃圾一样把人架起来扔进了地牢,不知这里先前死了多少人,腐败发烂的气息萦绕一室,白骨化的躯体在她身下,尖利的骨刺刺穿了她的腹部。中途有人进来查看过几次,见她没有断气,就自作主张补了几刀,血将牢房墙壁喷挂的到处都是,滴滴答答顺着墙缝往下淌,暗无天日的牢门被“嘭”的一声巨响死死关住,没有一丝光亮可见。 断了的臂膀化成飞灰,新的骨肉再度生出,鬼面握了握新手的抓力,从侍从手中的托盘拿起手套,慢条斯理的带好,他去到牢房外,背着手,似乎心情很不错的样子,道:“刚才,是谁第一个冲上去砍她的?” 有个魔兵笑嘻嘻的,立马站出来:“回尊主,是属下!” 鬼面看了他一眼:“是吗,砍了几刀啊。” “回尊主,七八刀吧!” 他满意的点点头,往前走一步,身旁人立刻会意把牢门打开,鬼面前脚踏进去,接着就跟替他开门的人道:“八刀,弄死他,多一刀少一刀,都要你的命。”黑袍一甩,牢门紧闭,只剩他和楚北清。 牢门外传来凄厉的嘶吼。 鬼面恍若未闻,蹲下身子,细细端详着她,没有一丝怨恨,仿佛刚才砍他一条手臂的不是这人一样,他伸出戴着玄铁手套的一只手,触了触她的脸,唔,血淋淋的,还沾一手套。 “楚北清,醒醒啊,咱们还没好好叙叙旧呢。” 没有回应,楚北清已然昏死过去。 鬼面歪着头打量了一番,盯着她渐渐不再流血的伤口,一道破元咒,阻止了她的自愈。 他仍旧自说自话道:“你刚才说什么来着,一定会杀了我?那你起来啊,我现在不是在你面前嘛,你起来,你拿帝青刺我,我保证绝不还手怎么样?” “小姑娘嘛,就要像这样文文静静的,成天喊打喊杀多不好。” “这儿也晒不到太阳,要不,我给你换个地方,你好好呆着?”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突然一声笑,他隐藏在面具之后的眼睛显露出无尽阴翳。 翻天覆地的狂风带着尘土席卷而过,拂过每一张苍白的脸庞。 陆颜书从血泊中翻身站起后,看到的一切,都让她不知所措,大阵开了门,少君入了阵,只不过转眼的功夫便血流成河伏尸百万,死在方圆万里的生灵都被强制献祭,只站起来一个她,有那么很长一段时间她完全听不到来自外界的半点动静,也许是受了伤,也许是,除了她,没人可以有动静了,她趔趄几步,闭着眼睛强忍过一阵剧烈的耳鸣,再度睁眼无助的四处寻找,在尸山里跌跌撞撞,在血海中趔趔趄趄,那死的每一个面孔都让她熟悉到怔忡,直到看到他。 世界仿佛为这一刻静止。 陆颜书跪坐下去,颤抖到扶不起他支离破碎的躯体,她下意识抓了一把这人的手,冰凉的,无力的,丧失生气的,陆颜书重重呼吸一下,逼迫自己极度冷静,极度平稳的探了探他的心口,那儿有片血迹,她想替他擦干净,可是堵不住决堤的伤口,她抿了抿嘴,凝视着他碎成渣子的灵窍,轻声说:“许安逢…你不是说,要一直跟着我吗…你骗我了吗?” 第104章 不归洞万般折 身躯被穿透,身下的血蜿蜒成河。许安逢忍着剧痛,想没心没肺的笑笑,却连带起嘴角的力气都没了,但又实在担心,他用尽全身意念抬起一条胳膊,碰了碰陆颜书的手心,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还好,那伴他从小到大的护身咒把她保护得很好。只是看她难过,他也不大好受,想说个笑话逗她笑笑,大脑却浆糊一样什么也想不起来,只好苦着一张脸,严肃道:“那是,跟你说笑的,不能当真。”他避开她的目光,就连呼吸都是颤抖的,带着血腥气,五脏六腑都烂了,他控制不住口中溢出的血,只能硬着头皮咽回去。 “可我当真了。”陆颜书牢牢攥住他的衣袖,生怕稍一松手,这人就丢了,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当真了怎么办。” 许安逢避不作答,硬着头皮推了推她的手臂:“陆少主,此阵凶险,你还是…快走吧。” “你还有力气吗?我可以背你。”她固执的拉起他,想带他一起离开,可许安逢是那样破碎,经不起任何拉扯了,连她碰一碰都能疼的他皱起眉,察觉到这样会让他痛苦后,陆颜书停下动作,神情涣散,又一次跌坐下去,显然,她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了。 许安逢的生命就像暴雨中的烛,再怎么费力点亮,也终究油尽灯枯,将死之时,他觉得眼皮特别重,怎么也睁不开,可他还想再看一眼陆颜书的脸,但睁开眼睛这个举动对他来说过于艰难,许安逢不死心的试了几次,次次无济于事后,便死了这个念头。 “陆,颜书…陆颜书…”他执着的念着,似有万般放不下,却也不得不放下。 许安逢还能听得见,于是他聚集全身精力,想听听陆颜书的动静,可她没能如他所愿,半晌也说不出一个字,许安逢这么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想起她这沉默寡言的性格,要她多说两句岂不是强人所难,正打算带着几分憾意沉沉睡去时,一滴温热的东西正巧落在了他的眼皮上,他清楚那是什么东西,但他实在太困了,如果有什么急事,还是等他睡醒再说吧。 魂身离体,不出意料的卷入阵眼,陆颜书起身去追,甚至要闯入阵去,可没跑两步就感觉心口一阵刺痛,喉中气血翻涌,她不顾这些,执拗的更进一步,接踵而来的是眼前一黑,随即百容脱手,轻飘飘倒入血泊中。 阵外弹指,浮华百年,谢听尘独自一人杀过重重幻境,与大过一整个娑婆世界的大阵奋力相抗。 谢世元观赏着解阵之人求出无期的重重苦难,高兴到放声大笑,坐着他君位的荒禹挠了挠鬓边,对于谢世元只要看见谢听尘痛苦就一顿吵闹的举动有些不耐烦,她蹙紧眉头,心烦意乱道:“有那么高兴吗。” 谢世元闻言跪地谢恩道:“若不是尊主将这浮华世借给属下,又怎么能让属下亲眼看着谢听尘痛苦至此!尊主之恩,属下必定鞠躬尽瘁,全力报答!” 荒禹呵呵笑了两声,伸出手欣赏着自己的指甲道:“你的确要对我感恩戴德,不过,我倒是从没见过像你一样这么恨一个人的,更有趣的是,你们还血浓于水,叔侄之亲…呵呵呵呵…当真是有意思得很呐!” “血浓于水又如何?我兄长又何时真心待过我!他父亲该死,他也别想躲过,他身为谢停澜的儿子,就该承受他父亲对我做错的所有事!就该万劫不复永不善终才能解我心头之恨!” “你们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我不关心,浮华世借给你杀人,你就把它运用好了,可别浪费我的一番苦心了。” “尊主放心,属下一定好好招呼他。” “是吗…”荒禹猝然抬眼,威胁满满道:“可你杀了商烬,还嫁祸给了鬼面那个毛头小子,激得楚北清前去报仇这件事,我是不是应该跟你好好算个账?” 谢世元立即埋头不起道:“尊主恕罪!属下只是实在看不过那个楚北清如此嚣张,更不想让谢听尘好受才出此下策,既然尊主将那个楚北清看得如此重,想必她一定法力高强,激她去魔域与鬼面缠斗,届时两败俱伤,尊主即可不费吹灰之力重回魔尊之位啊!” 荒禹冷笑一声:“你倒是会为我盘算。” “尊主明鉴!” “好了!总之鬼面那小子也杀不了楚北清,我就先不跟你计较,等谢听尘彻底困死在浮华世里,我就封阵,让他这辈子都没办法出来,到时,我们再去魔域,和鬼面好好叙叙旧…敢偷听我的话,滚出来!”荒禹眼神骤变,一道魔光精准击中藏身于柱子之后的身影,谢世元跟着看过去,只见庄子明猛吐一口鲜血摔了出来,正眼看见荒禹,又惊慌失措的朝柱子后躲。 荒禹不耐烦的瞥了一眼,刚想随手捏死,谢世元却站出来道:“尊主手下留情!他是我徒儿!” “不就是个徒弟吗,届时此间事罢,你想要多少徒弟都能有。” “他不一样!他,他是属下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感情不同,杀不得。” 荒禹收回要施法的手,上下打量了一通庄子明,见他资质平庸,法力更是一般,没什么威胁,便默许了谢世元想护下他的念头,双眸一闭,靠在君位上闭目养神。 庄子明认出那是魔神,几乎吓到失语,他哆哆嗦嗦看着谢世元对荒禹毕恭毕敬点头哈腰的模样,昔日那一呼百应无上尊贵的上君形象在他眼前彻底崩塌,他难以置信的看着谢世元,没有说一个字,却也胜过千夫所指。 谢世元佯作不知,避开他指责的目光,怕他会做出什么节外生枝的事情,就一条锁链将他结结实实绑在柱子上,眼神警告不准轻举妄动,庄子明从头到尾没能说得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对于师父委身魔神之下这个事实,已将他的信念崩塌殆尽,无话可说了。 不归洞外,凭央思绪万千的看着洞内的幽深黑暗,半晌,侧目问看守的魔兵道:“她死了吗?” 魔兵回答:“鸿难魔君,她还没死。” “这里面血腥气这么重,流了这么多血,还能活着吗?” “魔尊说,她是拥有不死之身的挽生殿君,若非她心甘情愿,谁也杀不死她。” 那个女孩,竟然是挽生殿君吗? 凭央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再度回头,借外头透进去的光线,看着那个倒在血泊中的身影,她一动不动,任由那些恶心的毒虫长蛇争抢她的骨血,痛入骨髓的毒浑身遍走,身躯忽冷忽热,或疼或痒,还偏生硬着骨头,一声不吭。 “魔尊,为何想她死?” “这您就要亲自去问问魔尊了。” 凭央沉默一时,转身离开了不归洞。 很长一段时间,楚北清都被关在这里,看守的魔兵每隔两天会给她送一碗清水,再顺便看看她是生是死,鬼面很长时间没来看过她,他将自己关进赤浮宫,不许任何人打扰,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大事,人们只能从宫外看见里面术法波动的强光,或者偶尔几声惨叫,其余的,一概不知。 不归洞内有方铁窗,每日太阳升起时,都会从那里经过,和煦的日光透过铁窗照进洞里,打在楚北清的身上,是她很长一段时日里能见到的唯一亮光,鬼面在这件事上倒是言而有信,说要帮她换个能晒到太阳的地方,还真的做到了,不过这点微弱的光,于囚困于黑暗之中难以抽离的楚北清而言,不是救赎,而是绝望的威胁。 她清楚鬼面这么做的意图,他无非是想让自己失去求生的念头,一心寻死,方能破解不死之身,可她不会如他所愿,因为她的宿命,绝不是死在这样一方暗无天日的阴沟里。 鬼面对于她这份徒劳的倔强,怒不可遏,妄图从她的尘缘入手,斩断所有能勾起她想活着的缘分,当着她的面杀死她所有尘缘,这样,她还能无所动摇吗? 他摆了大阵,将楚北清扔进阵眼足足十日十夜,想找出她的尘缘如今到底身在何处,想将她有关尘缘的所有记忆全部生生剥离,十日后他去验收结果,却发现阵中并无抽离出来的任何尘缘,这不可能,他从未失过手,不可能抽不出她的尘缘,于是鬼面刺穿她的心口,放心头血于阵眼,昔日重重幻影旋即暴露无遗,那些一幕幕闪回的留影分明虚虚实实,脆弱的不堪一击,却又固若金汤,与她牢牢捆在一起。 碎缘阵不可能抽不出尘缘,唯一的解释,就是楚北清洗过尘,十分高瞻远瞩的切断了他今日的念头,但若洗尘成功,又怎么可能有如今这些留影出现在眼前? 若是只有一个可能。 那便是… 鬼面一把揪起楚北清的衣领,不可置信的狞笑道:“有人为你牵住你洗掉的尘缘?”他发现了一个了不得的事情,这让他欣喜若狂又暴跳如雷,恨不得立即动手掐死楚北清:“你也配有人这样相待?” 楚北清恍惚之间,垂目看向自己的手腕,那因为洗尘被断开的生死线,明明仍是那般模样,怎么可能还有尘缘加身。 她费劲的咳了两声,忍了忍喉中泛起的血气,透过鬼面严丝合缝的面具,不无嘲笑道:“你杀不死我,又想用这么低级的骗术诓我吗。” 鬼面不信她不知道,又松手将她重重摔在地上,阴郁的目光从面具后不加遮掩的投向她,简直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 楚北清费力叹出一口气,清晰的感知着皮肉之苦带给她的无以复加的伤害,她没什么力气能坐起身,但还是勾唇满是讽刺的笑了笑,看透一切道:“鬼面,你很想要我体内的神脉,是不是。” 鬼面野心昭然道:“是又如何?” “可除非我死,否则你,即便此生,殚精竭虑,也不过竹篮打水一场空。” “逼你这个不死之身一心求死,虽然麻烦了些,但对我而言,不是什么难事。” 楚北清笑得更苦涩了:“你以为,我只是空有不死之身?” 鬼面凝视她:“不然呢?你难道还有什么本事没使出来吗?” 她摇着头,满目悲沮:“背负神脉的人,更要担得起天下苍生,不以小恩小惠蒙蔽自身,更不以眼下得失弃苍生不顾,此生不可为自己而活…你只为私欲,不为真义,如何能跻身真神,如何,得以不死之身?” “…我只要力量,无穷无尽的力量,而世间最强大的力量在你身上,无论是什么代价,都可以让我用来置换你的性命,你说的那些,我一点也不在乎,都死到临头了 就别替苍生着想了,又不会有人知道你的好。” “只要世间尚有一人向善,我便绝不避世,你想用身外之苦辱我杀我,也算助我苦修,我还得…向你说声多谢。” “杀你…”他喃喃自语的重复了这两个字,而后,发了笑一般耸动着肩头,沙哑的笑声是迫害人的咒,半晌才拼凑出一句完整的话语来:“不错,我可能是这世上,最希望你死的人……但是,我又想你能一直陪着我。” 这话极度矛盾,极度自相困扰,不过楚北清并不想探知魔尊的心海,也没有和他推心置腹的打算。 “鬼面,你担不起神脉,也杀不了我,纵你法力无边,命与天齐,只要我一日活着,你便永生永世不能如愿以偿。” “好啊!好得很啊!那我便要和你,永生永世都纠缠不清,我要折磨你,羞辱你,残害你,让你痛苦,让你惧怕,让你悔恨,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让你有朝一日跪下求我杀了你!你与我之间,必有一人,永世不得超生。” 楚北清抬起眼眸,目光如炬,直直看向面具之后的那双眼睛,即便此刻受制于人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惊怖,她脸色极冷极静,带着浅笑,一字一句回复着他刻骨铭心的诅咒:“好啊,如果这是你毕生所愿,我们之间这生死不见,不共戴天的血仇,就如你所愿。” 鬼面的身形不动声色的顿了顿,像是出现了破天荒地的动容,但也可能是错觉:“…殿君还真是…心怀苍生啊,就是不知道,你的骨头还有多硬,还够砸断几回?”他侧头吩咐道:“把她扔回不归洞,好生伺候。” 魔兵应声,一边一个架起楚北清,像扔一团垃圾一样把她扔回洞里,依言在她干涸的伤口上又补了两刀,看着她的血不受控制的汹涌而出,这才放了心。 碎缘阵极其伤身,重伤了她的头颅,楚北清从一开始的身躯之痛,加上了头痛,疼到最严重时,甚至有些看不清了,她靠在冰凉的墙壁上,颤巍巍伸出一只手,抬高举到眼前,居然连这么近的距离都变得难以辨认了,她长叹一声,像是有些无奈,抬眼看向铁窗之外,日光早已熄灭,她什么都看不清。 被关在魔域的日子里,她记下了一张脸,脸的主人,是一个一身白衣的少年郎,这人隔三差五就会来,也不靠近,也不会和看守她的魔兵交谈,就在不归洞外远远坐下来,时不时看她一眼,楚北清偶尔能看清时,总会被他的视线吸引,她无法表述那是一种什么目光,至悲至喜,至痛至伤,仿佛在看一个认识很久很久的老朋友,仿佛他们当真相识了很多年,可惜,她对他没有任何印象,这甚至让她觉得抱歉,让她觉得,她似乎忘记了一个不该忘记的人。 终于在某天,他再来看她时,走进了不归洞,但并没有越过那些束缚着她的咒术,只是给她带来了一些伤药和吃食。 楚北清支起一只胳膊,撑住虚弱无力的身体,透过层层禁制符文,看向他,问:“我们认识吗?” 他立在原处,半晌不见吭声,不说是,也不说不是,良久才移开目光,楚北清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丝略带歉意的笑:“对不住啊,你看着面熟,但我实在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你了。” 看来鬼面对她没有半分仁慈,她不仅依旧想不起来自己的尘缘,甚至连他们此生的一面之交也忘得一干二净了。 声眠拿药的手迟疑一瞬,还是没有选择和她说些什么,而是扭过头,一言不发的看着她。 清朗的目光赤诚的与她的交汇,她有那么一瞬间有些恍惚,与此同时而来的是心口千刀万剐的疼,她支撑不住倒在地上,沉重的喘着气,承受着灵脉堵塞的巨大痛苦,和将死之人的颓靡之气。 清楚一些的狱卒,都说她没救了,顶多再喘个几天气,就两眼一闭消散的干干净净。 声眠离开不归洞时,楚北清已经因为疼到麻木的身躯过于虚弱而再次昏倒,他察觉,强忍着没有转身,一出洞,撞上了凭央的目光。 “大司君这是,在医治她?” “是,我想治好她。” “魔尊要她死,你也敢救她?” “鸿难魔君大可以去魔尊面前揭发我,我绝无多言。” 凭央盯着他坦然的眼睛道:“你以为我不会去揭发你吗?” “魔君若当真会这样做,就不会三天两头来看看她的情况了。” “魔尊说他能逼死她,我,只是好奇不死之身到底会怎么死而已。” “她就是鬼面的计划,他谋划了那么多年,都是为了她死。” 和自己怀疑的竟然八九不离十,凭央一时失语,有些惊诧,还欲开口,声眠却举步离开,她转过身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思绪万千,复杂如麻。 “杀了那么多人,只是为了一人之死。”她对于鬼面的手段,终于再次有了一个清晰的认知,却并不想知道他到底为什么穷尽心思一定要杀了楚北清,那是鬼面的事情,而她也参与其中,成了能导致楚北清身死的有力推手。 杀死挽生殿君的罪名,她早就洗不干净了。 第105章 不归洞万般折2 玉佩落地,霎时碎得四分五裂。 “怎么样?查出是怎么一回事了吗?”许万程满头大汗的看着前去查探消息的青泽,手里的扇子摇到飞起,几乎要生生扇烂,青泽摇了摇头道:“太渊现如今方圆百里都是禁制,根本进不去啊洲主!” 许万程更急了:“什么叫进不去!安逢那臭小子可还在太渊呢!不行!你进不去,我亲自去一趟!”他说着合了扇子就要往门外冲,被刚进门的沈缘来一把拦住推回去道:“诶诶诶,许洲主,你这是干嘛去啊?” 许万程高声道:“沈老弟你别拦着我!我要找我儿子去!” 青泽也拦道:“去不得啊洲主!眼下虽说从不知门闯入的走尸已被压制,但保不齐何时又卷土重来冲回仙域,飞羽太渊已然无法挽救,恒地作为闯入仙域腹地的最后一道防线,极有可能被当成下一个目标,几位洲主为保下恒地都跑来支援,您是万万去不得啊!” “我不管!我儿子跑出去那么久,好不容易回趟家还是为了送四个老头来,连口水都没喝又立马跑回去救人了,我就后悔没来得及把这臭小子拦下来,我好好把他关在房里哪也别给我去!” 方青毅叹了口气,打着圆场道:“许老哥也别太担心了,事情尚不明确,造杀阵的阵主也还没浮出水面,知命少主吉人自有天相,又自小得了姥君娘娘所赐的护身咒,况且上君可还在太渊坐镇呢,不会有事的,眼下最主要的,还不知我们几个在恒地周围设下的结界能抵挡多久,那大阵的目的看样子只有太渊,飞羽不过是离得太近才受到些牵连,但也难猜这大阵下一个目的是不是恒地,这么紧迫的关头,你可千万别自行乱了阵脚啊。” 贺覃也道:“方洲主所言极是。” “那小子有护身咒在手,我自然,自然,不担心他死活,我就是怕他磕了碰了,这个臭小子,从小就吵着说将来要当什么天下第一,练功的时候对自己下了不少狠功夫,成天不是这儿破皮了就是那儿流血了,把他娘心疼的跟什么一样,就是这个节骨眼了我也不敢跟夫人说他人在太渊,不然按她的性子,刀山火海也得冲过去!” 贺覃笑道:“少主机警聪明,又法力高强,肯定不会有事的。” 许万程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被人三两句这么一安抚,顿时没那么焦急了,他口干舌燥的将一杯茶一饮而尽,一转眼,注意到了看着门外的天象而心事重重的慕崇。 自从慕予白辞世,慕崇便一直都是一副心不在焉时常恍惚的模样,有时候人跟他说话,要连着叫好几声,他才慢吞吞抬起头,目光迟钝的应上一声,短短几个月的时间简直苍老了不知道多少岁,许万程此刻心急儿子的情况,也算与他稍微有些共情,便新倒了一杯茶,一路端着坐到他身旁的座椅上道:“老慕啊,别愣了,喝茶。” 慕崇幽深的目光从天际那处缓缓运转的漩涡收回,颔了颔首,伸手端起茶杯,但还是看着清澈的茶汤发起了呆,方青毅看他这副样子,摇了摇头道:“许老哥,没用的…” 许万程长叹一声道:“都是心疼儿子…我算是知道有多难受了。” 沈缘来突然想起什么道:“诶?知命少主送回那四位长老,现在何处啊?” 许万程想了想,漫不经心道:“送来的时候全都晕着,客房里躺着呢。” 沈缘来接着道:“那这么说,四位长老,很有可能目睹过阵主了?” 此话一出,堂内寂静一时,许万程立即拍桌而起道:“对啊!我怎么没想到!把那四个老头救醒了好好问一问不就行啦?” 此事说办就办,几位洲主当机立断去了客房,一推门,四位长老已经醒了一位,只是法力消耗过多,还是非常虚弱的样子,许万程立刻扶起捂着心口猛咳的酥途长老道:“酥途老哥,你们这是怎么啦?” 酥途长老损耗过重,一时半会还难以开口,他暴着青筋白着脸色,脖子上还有方才差点被勒窒息的一大片红紫,他没咳两声就猛吐一口血,许万程没来得及避开,被血染了一袍子,他也不嫌乎,沉心运功,立刻为微生酥途输起真气,好半晌,他终于喘过来一口气,捶着胸脯痛心疾首道:“完了,全完了…全完了…” 方青毅道:“什么完了?太渊到底发生什么事了?难不成鬼面拿到他要的东西之后,没有离开太渊,这大阵不会是他搞的鬼吧?” 酥途长老红着眼道:“不是,鬼面…上君,是上君…!他入魔了…入魔了!!!” 几人简直要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想开口询问又怕长老急着说话一口气喘不上来,只好暂且按下狂跳的心脏,却不料酥途长老正要接着说下去时,双眼骤然睁大,十分惊惧的瞪着门外,颤巍着手指出去道:“她!她怎么…她怎么!!!” 话未说完,酥途长老便被一道灵光击中,再度昏死过去,一切发生的太快了,他们还在反应,院外忽来一阵狂风,一个脚步声清晰的落入所有人的耳中,紧接着,是一个绝无可能出现在这里的女声道:“怎么?怎么还活着是吗?” 几人闻声一怔,猛得回头去看,真是白日见鬼,看见了活生生站在他们眼前的贺方敏,还脾气很好的笑着打招呼道:“几位前辈,多时不见,别来无恙呐。” 贺覃瞳孔震颤,后退一步,险些原地瘫坐下去,不可思议的看着她的脸。 贺方敏笑道:“不好意思啊各位,我没死,让你们失望了?” 许万程最先开口道:“好啊好啊!你居然没死,还敢跑回来在我们面前如此嚣张,难不成是想让我们送你去何方牢里待上个千八百年的嘛!” 方青毅道:“说!你的主子是谁!那日你当着所有人的面爆体身亡又怎么可能没死!是谁救了你,你又要做什么,快些如实交代,不然老夫要你好看!” 贺方敏笑得更高兴了:“前辈们果然还是这副暴脾气,惹人讨厌得很,可惜,今日我来,是有人怕你们做搅屎棍,所以,被困住的,可不会是我哦。”她眼眸流转一时,径直看向几人身后的贺覃,他像是被吓坏了,心虚的躲在旁人背后,躲闪着贺方敏的目光,可她偏要把他单独揪出来,叙叙旧,谈谈天,向自己的生父好好表达一下思念之情。 她轻飘飘勾了勾手指,贺覃便转眼被拖到她面前动弹不得,贺方敏冰的骇人的手掌在他脖颈处停下,而后毫不费力的捏住,收紧。 “父亲,见到我,你怎么看上去不大高兴呢?” 几位洲主惊呼出声,正要动手抢夺,贺方敏即刻厉声道:“诸位还是别白费功夫了,你们若真能杀得了我,我这阵法不就白设了。” 许万程压根不听,还要往上冲,沈缘来一把拦住他道:“莫急,提防有诈。” 贺覃伸出手,和钳制脖颈的那只手奋力抗衡,滑到眼皮的冷汗蛰的眼睛生疼,他不受控的红了眼,强行正色道:“你这个,逆女,还敢叫我父亲!” 贺方敏眸色渐深,将他轻松提离地面:“再叫你一声,是给你最后一点体面,你的确不配做我的父亲,而我,也绝不会对你心慈手软。” 许万程当即拔剑厉色道:“老子才不管她本事有多大,废话什么!抓住妖女!老慕!你就在此护好几位长老,哪也不要去,让我们好好会会这个妖女!” 几人正欲齐齐出手,却见那贺方敏浅笑一声,带着贺覃后退两步出了房门,他们举步要追,没跑两步,便陷入了漫天浓雾之中。 第106章 不归洞万般折3 “听说了吗?那传闻里早八辈子死透了的魔神荒禹又活过来了!还扬言要杀尽天下人呢!”茶摊旁坐着喝茶嗑瓜子的人随口一提道。 有邻桌的人回过头来反驳道:“怎么可能!当年的魔神荒禹可是被挽生娘娘亲手诛杀,早已灰飞烟灭了,又如何能活的过来?”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可是从一位大师那儿听来的,瞧这近日来的天色是阴沉沉黑压压,到处都透露着不祥之兆,就有大师出手占卜,你猜怎么着?一卜一个准!说是庇佑咱们人间的灵界出了大乱子,有大魔头卷土重来,不仅将来护不住我们这些人,连自身都要难保咯!” 有人疑惑道:“照你这么说,既然这魔神没死,那岂不是证明当年的挽生娘娘根本就没有战胜她?” “你要这么想,那也没错!挽生娘娘可能根本就没能赢了魔神荒禹,八成是以前的人们口口相传,传错了话!” 有信奉挽生殿君的人坐不住了,凑上来据理力争道:“你亲眼看着了?你怎么就能证明挽生娘娘没赢呢?就凭你那个什么胡言乱语的大师?谁信啊!” 那人嗤笑一声道:“那你又亲眼看见她赢了?” “她要是没赢,伏魔节又是怎么来的?” “伏魔节是后人所立,后人便是没有亲身经历过大战的人,他们根据自己想要的结果立了个节来歌颂自己想歌颂的人,这又能证明什么呢?” 他声音不小,略显刻意,周遭坐着歇脚喝茶的茶客和路过的行人都听得七七八八,纷纷按耐不住好奇心,一齐围了上去道:“那你说的这大师有没有告诉你,他们灵界的乱子会不会危害到咱们这儿啊?” “那可就难说咯!现在就希望那太渊神洲的之玉上君能英勇无畏的击退魔神吧!” “如今的上君大人能抵得过魔神吗?我小时候听阿婆讲灵界的故事,说很久很久以前,也就是上一任上君,那才叫真正的法力高强,可也没能杀死魔神,最后还得是挽生娘娘出山,不然啊,别提你我,就连这个镇子,这座城,估计都不可能有了!” 提起话头的人瞥了说这话的人一眼,继而道:“瞎猜什么呢!能成为上君就证明他的法力一定是打遍天下无敌手了,区区一个魔神还不是手到擒来,再者说,我先前提过了,你口中的挽生娘娘诛杀魔神都别提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说到底,谁也没亲眼见过,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挽生娘娘她老人家当真胜了,要想求人,还是求上君诛魔比较稳妥吧!” 有些人耳根子软,听得半信半疑,跟着点头附和道:“说的也是,如今咱们凡间能风调雨顺,妖魔销声匿迹,还是得仰仗之玉上君治下的太渊庇佑啊!挽生娘娘远在涂山神迹,许久不问世事,估计也不会理这档子事了吧。” “你胡说什么!挽生娘娘最是慈悲,怎么可能不管我们死活?” “行行行,你有理行了吧?懒得跟你扯!” 人们东一句西一句的闲扯,很快就把话头拉向别处,不再忧心此事,驻足的行人接着赶路,喝茶的茶客坐回原位,偶尔抬起头搭一句邻桌的话茬,一切都那么一如往常。 巷口处,一个身影停留此处听了很久的话,面前来来往往的人很多,但没有一个人往这里看一眼,分给她半个眼神,只因那站着的人非比寻常,岂是肉眼可见。 有人在她身后出现,毕恭毕敬的低头道:“魔君,看来是有人故意将魔神现世的事情透露了出去,我们应当如何应对才好?” 凭央收回目光,若有思虑的侧目看他一眼,道:“你听他们说了半天,像是在歌颂什么人?” 魔兵想了想道:“难道不是魔神吗?” “是,也不是。你听这话,话里话外都在否认当年大战胜出的是挽生殿君,明面上捧得是魔神荒禹,可又要说什么期盼之玉上君诛灭魔神…”她笑了笑:“真神没有打败的人,他谢世元却可以,你听着不好笑吗?” “属下明白了,那个太渊上君,并非真心投靠魔神。” “而且,他不甘心臣服于一个女人之下,一定会,伺机翻身。” “您说,魔尊他会任由谢世元那个老匹夫胡来吗?毕竟要是想杀死挽生殿君,还需要借魔神的手。” “破解不死之身,并非只有一个法子,魔神对于魔尊而言,也并非至关紧要,况且,借了魔神的手,想还这份情可不是件易事。” “魔君的意思是,我们魔域不会插手?” “不错。可惜现在整个仙域都被他们包围的水泄不通,里面的人消息闭塞,怕是除了太渊,谁都不知道魔神现世,更不可能有人知道他们信奉追随的上君居然背着他们和荒禹同流合污,届时,浮华世闭阵之际,荒禹会元气大伤,谢世元一定会趁机过河拆桥,知道真相的人全都会死在阵里,看不透这一切的人,只能看到上君手刃魔神的事实,殿君诛魔的故事在人间传了多少代,当今的世人早就无法感同身受她的伟大,只需要一个新的救世主出现,她就会被忘得一干二净,如此,谢世元便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取代了真神在世人心中坚不可摧的地位…这家伙,可当真是心机深重啊。” “那,我们要不要禀告魔尊提前大计?免得那谢世元要是得了逞,可就真的不好对付了。” “急什么,你当魔神的名头是买来的不成?他谢世元敢贼胆包天打荒禹的主意,我们就好好看看他到底能走到哪一步,好戏,才刚刚开始。” ——— “尊主,现在可以闭阵了吗?” 荒禹半眯着眼,随意看了看浮在眼前虚空之间的阵内景象,漫不经心道:“他还没放弃,还没有一心求死,现在闭阵,你是想看着他冲破浮华世杀到你面前吗?” “是属下失言了。” 荒禹轻笑道:“不过,我倒是觉得你这个侄儿,怪了不起的,居然可以在我的浮华世里坚持这么久还没有失去求生的意图,比当年那个谁厉害多了。” 谢世元道:“一条贱命而已,早就该死了,现在这么死皮赖脸的活着,无非就是个怕死的懦夫罢了。” 荒禹看他一眼:“你就这么恨他?非要他死不可?” “他必须死,他必须死!我已经纵容他多活了很多年了,他该死了!我绝不允许他活着,哪怕他有一分生的希望我也会亲手掐灭!这是他欠我的,这是他们全家欠我的!” 被五花大绑扔在地上早奄奄一息的庄子明冷汗直冒,毛骨悚然的听着谢世元不加遮掩的对谢听尘的恨意,像是不共戴天一般,仇恨似深海,将一个人彻彻底底淹没殆尽,海面是遥不可及的。 荒禹笑着摇了摇头:“真可惜,要是再给他一千年…不,五百年,没准,还能算得上我一个对手,或者得力的下属。” “尊主有我就好,我就是您,最得力的手下啊,何必留他一个蠢货给您添堵?” 荒禹笑得更高兴了:“看把你吓得,我就是随口一说,这个谢听尘跟我打过照面,这小子死脑筋得很,好听的话一句都不会说,想收做下属不知有多麻烦,你既然这么希望他死,抛下一切都要他永世不得翻身,那我作为你的主人,自然会,满足你的心愿。” 谢世元笑意渐深:“多谢尊主。” 荒禹挑了挑眉,小指一动,一道魔光顺着指尖飞出彭虚宫,飞入浮华世阵眼,弹指间,又是数不清的幻境杀气重重,将解阵人死死包裹围困。 第107章 不归洞万般折4 “我们就这么看着他们胡来,什么也不做?这灵界眼看着就要被他们搅乱成一锅粥了!”瑶之看着殿外天边那快要吞噬整片苍穹的漩涡,略有心急道。 “姥君娘娘尚未发话,你又急什么?” “姥君娘娘她老人家远在图罗山久不入世,万一对这里的情况并不了解呢?我们三个既职责在此,自然不能视而不见,可你明明什么都知道就是一个字也不肯透,瑶因那家伙一天到晚什么心都不愿意操,就知道看着她那座姻缘山,你也不说,她也不管,我怎么办?只能是我干着急了!你就说吧,这事儿你管不管!” 眼看瑶之已经心急如焚,早恨不得立马冲出神殿去劈碎那浮华世的阵眼生擒荒禹和谢世元,瑶寻却从容依旧,面色冷静的不答反问:“这世上,有谁能破解浮华世?” 瑶之欲言又止,殿外走进来好不惬意的瑶因很自然的接过话头边走边道:“无人可解,此是魔神毕生精血,集天下恶浊,万灵生魂,凶悍无比,也是可怜了那天赋异禀的辞寒少君,明明是命定的太渊之主,却怕是活不到继位那一日,年纪轻轻的,就要断送在如此凶阵之中了。” 瑶寻看她:“你当真觉得,他走不出浮华世?” 瑶因停下脚步,随意看手道:“不然呢?阵外弹指,浮华百年,他都在里面困了多少日了,怎么可能还有求生的念头,这会儿即便还侥幸活着,恐怕也一心求死了。” 瑶之面露不悦:“你就不能说点儿吉利话!命定的太渊之主要是真死于非命了,咱们三个都没法跟姥君娘娘交代!” 瑶因道:“我只是陈述眼下的事实罢了,他谢少君的造化自然也不是我三言两语就能改变的,当年瑶寻推算出这位辞寒少君的命格,并在灵界之巅亲口所言,昭告天下他就是将来的继任上君时,谁也想不到那太渊真正继位的是他谢世元吧?之玉上君的继位打了瑶寻圣女从无虚言的脸,世人只当圣女有误,可造化这东西,谁又能金口玉言一语成谶…你说对吧,瑶寻?”她伸出胳膊肘戳了戳身旁若有所思的人。 “造化…”她喃喃低语,像是在思索什么,就那样一言不发,不搭理旁人的伫立了很久,也不清楚她到底想明白了没有,其他两人早习惯她这样,也并不打扰,纷纷噤声,留给她能充足思量的环境。 是啊,造化这东西,谁又能真的说得准呢? 就像没人能想到比命定之主更早继位的人是谢世元一样。 可事已至此,命盘石又当真从未显现过真相?那话无虚言的圣女又当真没有预见到这一步吗? 或许她站在一切的起点,早已看到故事的终章,却仍要执意昭告天下,谁才是应该继任的命定上君,只是世人愚钝,窥不破天机,更窥不透真相,以为圣女看错了这一步而已。 手中昙花开了又败,败了又开。忽然间瑶寻回头,视线越过整座大殿,看向殿后生生不息的命盘池,目光深远,像要看穿了那些命数。 那是古往今来,世间最大的秘密。 瑶之瑶因不明所以,也跟着看过去。 命盘池运转正常,并无异样。 “你看命盘池做什么?莫不是这池子今天心情好,能给些提示?”瑶之问道。 瑶寻一言不发,也不知听没听见。 “诶,你看,那浮华世的阵眼,像是又大了不少。”瑶因看向殿外,瑶之跟着看出去,眼中忧愁更甚,还欲发问,却听那主命数的圣女遽然开口道。 “你们相信,一念得永生吗?” …… 阵中幻象变化数那由他,每一瞬都是沧海桑田。大千又大千,红尘再红尘。本做网缚牢他的数不尽的生死线自行解开,在面前一列列排开,化回万千尘缘,虚虚实实,飘飘渺渺,那些经历过不知道多少次的生生世世被如此摊开,见了天光,走马灯一样的场面接连闪过,断了生死线的手腕渗出鲜血,身上的衣衫已没有再能染红的地方,裹着血气的狂风从山谷呼啸而出,卷挟掠夺了所有生气,鬼哭魂怨,惨不忍睹,残坡下,白衣染血,猎猎翻飞,一人木僵的趴着动也不动,只略有一缕气息吊着命,还在固执的呢喃,无声嘶吼。 他的手还握着剑,他的心还没有死。 不归洞内哀嚎遍野,毒虫长蛇飞走,冰棱挂在窟顶,闪着利光,仿佛随时都要砸下刺穿谁的身体,此间暗无天日,只余痛苦,无尽的痛苦,溯行的灵脉爆体,撑开皮肉,浑身没哪儿是囫囵个儿的。如她所言,鬼面的确杀不死她,可他有一万种方式让她痛不欲生,自行了断,他割开她的心口,放任毒物肆意啖肉嗜血,他封住她的灵脉,让她无法自愈只能忍受一时更甚一时的疼,他用罪海的水浇烂她的皮肉,骨头每日打断一次,到翌日清晨接上,再打断,红衣胜火,即便是血流成河也瞧不出她伤的到底有多重,她咬紧牙关,一句痛也没喊,牢笼之外守着魔兵,每隔半个时辰就会进来用刀鞘戳一戳她的身体,看看还有没有气,要不要去禀告魔尊,让人总苦恼的是,她还是活着。 意识极度模糊不清时,她伸手抓下了身底草席一角揣在怀里,恍若那是个寄托,捏紧了就不痛了,那些被强行抽出的尘缘,正逐渐逃离魂身,脆弱的将散未散,恍若一碰就要碎了。 鬼面很得意这件事,你看,就是有人替你拉住尘缘,让你有了活下去的希冀,我也能轻而易举毁了这些。 楚北清在尘缘离体时,失去了很多本已复得的记忆,譬如那一千年里,好像是有个人,千年如一日的陪在身后了。 她忘记了所有。 合上双眸的前一刻,她突然呢喃出声,只反复念着,与此同时,天各一方的浮华世内,有位受困于此弹指百年的苦难者,也在微弱的呼唤。 魔兵赶走一些趴在她身上吸血的邪物,附耳过去细听,努力的分辨着只言片语。 “…谢…” “谢什么?” “…” “说啊?” “…” 鬼面来查岗,看他对着个半死不活的人说话,便问:“她还说得出话?” “回主上,就说了一个字,谢,谢什么也不知道,都这样了,还想感谢谁啊…” 鬼面瞥眼过去,在她身上流连一时,突然目光一滞低声吼道:“不可能,不可能!她,她怎么可能还记得,怎么可能记得!” “属下愚钝,她记得什么了?” “不,不可能,那些尘缘,那些尘缘不过都是被人强行拉住的,雕虫小技,螳臂当车,根本算不得数,她怎么可能还记得!她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还记得!!!” 他要她孑然一人,失去所有求生的理由,然后万念俱灰,自我了断。 可强留的尘缘浩如烟海,永不干涸,即便万河永不入海,也还是辽阔无边。这是一个痴人,以轮转极不可说劫,费尽千辛万苦换来的,怎么也留得住她一丝半缕的求生之意。 若水居内,魔君与大司君之间气氛微妙,颇有剑拔弩张之意,又有彼此试探之心。 凭央闯进门来时,所有侍从已被声眠提早屏退,她映入眼底的,除了背对大门气定神闲烹茶煮水的大司君,什么人也没遇上,这和她预期的不同,她原以为,自己要被迫在此地大开杀戒一番,才能如愿见到人。 “魔君见我,定有要事,何不坐下商谈。” 凭央迟疑一时,依言在茶案对面坐下,探究的目光不加遮掩的倾注在他身上,声眠只抬眸看了她一眼,而后接着低目,专心自己的炉火。 谁也没打算先说什么。 二人之间出奇和谐的相坐半晌,终究是凭央沉不住气,先行开口试探道:“我还以为,大司君眼下,很难像这样悠哉的闲坐呢。” 声眠面不改色的提壶道:“此言又从何而来?我不正忙着为魔君斟茶吗?” 袅袅热气在眼前朦胧成烟,看不真切,凭央抬手,握起那只茶杯,又坠腕放下,意味不明道:“我知道你在找一个人。” 声眠笑道:“我也知道,魔君在查我的来处,毕竟魔君做事喜好光明磊落,私查他人对于你来说,还是太为难。” “是,我没打算掩人耳目,也没打算瞒着你查。” 声眠颔首道:“所以,你都查到了些什么呢。” 凭央一只手臂搭在案旁,略无意识的随意晃了晃,像是在斟酌什么,声眠也不催她,恍若他方才那句问话,只是很客气的搭一下腔,而至于对方要不要回答,要怎么回答,都是她的自由,他并不关心。 炉上的水滚了二遍,水汽从壶盖衔接的地方钻出,化成水珠,还没滑落到壶底,就被滚烫的壶身蒸没了影儿。 凭央盯着茶炉里的火苗,终是出声道:“我看见,你去了不知神殿,你想用求见命盘石这种法子,找到你要找的人,虽然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我可以肯定,你是在了却自己的心愿,然后完成一件什么非死即伤的大事…” 声眠失笑道:“我就不能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想亲眼看一看命盘石长什么样吗?” “看一眼命盘石折一洪荒寿数,你的好奇心就那么宝贵?” “鸿难魔君,这世上有很多东西的珍贵,是没办法衡量的。”他站起身,一挥袖扇灭了炉火,面容似笑非笑,看不出喜怒:“就像你不明白魔尊待我之礼数,也不明白他折辱真神的目的,却还是愿意和我坐下来好好谈一谈…”他绕至凭央身旁,居高临下的看着她,眉目一如往常温润道:“你想好了吗,要和我谈什么?” 手中热茶没了方才的滚烫,大抵是到了合适入口的温度,她再次捏紧茶杯,像是在做一个无比艰难的决定,这个决定一定折磨了她很久,即便是到现在,也没办法很轻松的宣之于口,她面对着声眠幽深却一眼见底的目光,显然不能招架,在无声的逼问下很快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她仰头将茶一饮而尽,正要说出自己真正的来意时,声眠却抢先一步,率先开口道。 “我想救楚北清离开这里,你要帮我吗?” 第108章 不归洞万般折5 ——— 瑶寻一路向前而去,不曾有半分驻足,圣白的衣袍拂过石阶,却在将要入殿时暂留此地,她侧目,看着身后之人,又移目身前之人,道:“大司君,此乃不知神殿成凉将军是也。” 声眠垂眸低头施礼,清清冷冷的目光无悲无喜落在他身上。 四目交汇,将军握紧手中的宝剑,毫无预兆地接下他平静的视线,极度的淡然隐去了不为人知的无措。 声眠为此反应诧异,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这是他此生唯一一次走进不知神殿,更是唯一一次面见镇守不知神殿的神将,他清楚知道,自己没见过他。 “二位,认识。”瑶寻开口。 “不曾见过。”鹿声眠礼貌一笑,摇头否定。 成凉略微颔首。 瑶寻笑而不语,继续为他带路入殿,在路过成凉将军时,漫不经心提道:“想看命盘池,代价可不简单,大司君当真考虑好了?” 成凉闻此言一震,不可置信的抬眸去看,像是想拔腿去追,但又不敢造次一般生生顿在原地。 殿门缓缓关闭,殿外最后一线日光被隔绝在外之前,声眠突然心血来潮,极其想再看一眼那位将军,巨大的金门合拢的声响闷闷沉沉,穿过那道门缝,他看见成凉晦暗不明的目光幽深难测,包含了说不尽道不完的千言万语,像要看透厚重的殿门,直喇喇打在他身上。 令他心中不得不动荡一二。 大门彻底关闭。 声眠迟疑一时,正要抬手推门而出,身后瑶寻出声道:“大司君,命盘池只为你开瞬息,你确定,要推开这扇门吗?” 他还未坚定的举措更为犹豫,权衡片刻,不再耽搁,转过身正对着瑶寻道:“圣女,请为我开命盘池吧。” “你要找的那个人就那么重要,值得你,舍下许多?” “…”声眠并未正面回答,他移开视线,避不作答,本就沉闷的性子更显话浅,瑶寻并不执意,而是另问一句道:“那你总要告诉我,你想找的,是个什么样的人吧,不然这人海茫茫,便是我,也很难帮你找到。” 他心想也是,不过他对于那人的特质似乎并不熟知,又或是难以开口,斟酌半晌才最终只道:“他有一身帝王之相。” 瑶寻笑的意味不明:“好啊,大司君要找的,是个权倾天下的皇帝老爷。” “…不,”他声音更低了:“是叛主篡位的乱臣贼子。” ——— 可惜即便看过一眼命盘石,也决计无法在茫茫世间找到那人,众生千千万,他们之间又何止千千万众生。 声眠想至此处,莞尔垂目。 整个魔域一片死寂。 鬼面外出不在,面前是被迷倒的魔兵,身后是始终一言不发的凭央,他歪着头想了些什么,忽而一阵轻咳,便攥着拳抵在唇边,只三两声,手边便染了血色,他恍若不见,喘匀了几口气后,毅然决然举起另一只握着尖刀的手向心口刺去,其之决绝,之力道,即使是猝然出手阻拦的凭央也几乎用了最大的力气才险险拦下。 她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因为有惊无险而喘着气,手底发力将利刃带离他的致命点,极其不可置信的抬眼看他,半晌,才硬邦邦从嘴里挤出几个字来:“你真疯了?” 声眠淡然的一如往常:“我没疯。” 凭央不信他脑子没出问题:“你开什么玩笑?你才刚折了一个洪荒的寿数,现在又要自剖命珠为她续上灵脉,我只当你是玩笑话随口说说,你怎么给我来真的!” “我不会在楚北清的事上玩笑的。”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我不信!”她走近几步,扬高声音质问道:“我不信萍水相逢的关系,能让你豁出一切去救她,你甚至能为了她而提前了却自己的心愿,这么视死如归,岂非早就决定以命相救!” 四目相对,他总是淡漠的神情中隐约有所触动,凭央立即抓住这点细微的变化,企图在他眼中能找到更多真相。 譬如,他们到底是如何相识的。 可声眠就是声眠,一时失察的破绽也很快不流于表,凭央再找不到一丝一毫的细节,对于她的审视和逼问,他无可奉告,甚至有闲心低眼看一看自己的手臂,也就是这一眼,思绪便又飞回了不知多少年前。 —“她没有,不代表你没有啊!你放心,改天我就开写一本《崇安将军传》,保准把你打过的所有漂亮的仗都写进去,一定流芳百代!” …… 当时只当玩笑话,笑一笑就过去了,毕竟北疆来的小姑娘,能把中原字认全都不容易了,还指望她写什么英雄传记,还妄图能流芳百代?可那个时候的卫司年一定不会知道,自己终其一生都在等待这本书的作者落笔完结。 千言万语,最后汇成一句:“她值得。” 凭央觉得扫兴,不再追问下去:“好好好,一句她值得就把我出的力全打发了,但这不能是你轻易做出剖命珠相赠的理由。” “不然怎么办,她现在的情况,即便我们为她避开整个魔域所有人的眼目,她也是走不远的。” “输些法术真气不行吗?你是有几条命可以这么浪费?” 声眠抬手,撤走了不归洞外的咒术禁制,再有不到半个时辰,日头便要升上去,此刻那扇铁窗已然微微若有光亮,穿过冰冷的铁栏杆,轻飘飘盖在楚北清身上,她似是有些反应,指尖微弱的动了动,但也只有指尖能动了。 声眠不忍多看一眼,急忙收回视线,良久,道:“…不行的。”他道:“她命不在此,有更重要的事没有做完,而我,已经做完了此生该做的大部分事,即便还有剩下那么一二件事没有终了,也用不上多强大的法力,真神落难于此,岂可自吝区区命珠,就当,这算是我为日后魔域,结下的一个,小小的善缘吧。” “那魔尊呢?他若回来发现你我二人放跑了楚北清,你觉得他还会对你敬重有加吗?” “不是你我。”他道。 凭央诧异:“你说什么?” “只我一人,无你。” 凭央脸色越发苍白,连带着唇也失了色,她缓缓举起一只手,指着身后寂静无声的整片灾恙,甚至觉得有几分好笑:“你是要和鬼面说,那些人全是你自己打晕的?你觉得鬼面特别傻是不是?” “凭央,多谢你出手相助,不过我意已决…魔尊?”他脸色骤变看向凭央身后,她顿时头皮一麻,心中雷声大作,连带着脖颈也紧张起来,声眠欲言又止,像是要开口,她虽然心虚,却也没打算让声眠独自一人揽了,于是深吸一口气,做足了心理建设之后猛地转身。 身后依旧空无一人,别说鬼面,就是连个能站起来的魔兵也看不见,凭央尚在疑惑,还来不及扭头质问一句,便眼前一黑一头栽了下去,倒在了声眠怀中。 “多谢魔君相助,但接下来的事,就靠我一人了。” 他抬手成咒,一个刹那便将凭央送回了自己住所,然后,毅然决然,一步一步,坚定的向不归洞内走去了。 第109章 浮华世道真心 迷雾重重,幻象丛生,许万程独自一人四处探寻碰壁,襄云剑灵光不断,作作生芒,却也无法替他找到真正的阵眼。每个阵中的光阴与外头都是岔着的,只是到底岔了多少,还得解阵人自行摸索。休提贺方敏那妖女带着贺覃藏身在何处,便是连方、沈二位紧跟着进了阵的眼下也不知所踪。 也不知独自行了多久,阴蒙蒙的大阵前方突然照进一线光亮,虚虚实实的,却也就在眼前,他心中微动,握紧剑快跑两步冲过去,却猛然被那道光线穿透身体,利刃一样,许万程吃了一惊,慌忙定睛去看,自己的身体明明完好无损,方才还以为险些被腰斩了,实乃吓煞人也! 这边尚且惊魂未定,又有窃窃人声从身后传来,他再度循着动静转过身去,被突然出现在身后的贺覃吓了老大一跳,许万程有些恼了,刚要开口去骂,却发现这贺覃的举手投足竟与自己一般无二,他张口贺覃便同时照做,他举手贺覃也同时照做,便是眨眼这样细微的动静也毫无分别… 许万程当即便反应过来:“这是个镜子啊!可怎么把老夫照成贺洲主的模样啦?” 手中的襄云剑在镜中反映出贺覃本人的落芳剑,他觉得新奇,对着镜子扭头摩拳的摆弄了几下,颈侧忽然传来一股刺痛,他下意识摸了一把,那分明是血迹,可他这里根本没有受过伤,唯一的解释… 他心头一紧道:“坏了!” 这是一个移魂大阵,他们所有人的元魂都被互换到了彼此的体内! 移魂阵,顾名思义,所有解阵人的元魂都会在这里被打乱互换进别人的身体里,这本没什么,他们几个大男人换就换了也无伤大雅,可唯一棘手的便是,阵主的元魂也会混入其中,冒充一人身份来混淆视听,若是对同行之人不够极致了解,一剑砍错了人,其体内暂居的元魂就会即刻毙命,赌的就是一颗强大的内心和一双见微知着的眼睛,但这阵里的人,哪一个不是一洲之主尊贵无双,他们又如何能对自己半辈子的老友下了狠手?照这样下去,破阵出离几乎是毫无可能。 好阴险的手段! 他尚在气愤不已,身后却再次响起人声,许万程几乎是被阵的力量强行往前推行了数步才自主停下,定睛,便置身于一片竹林之中的小屋外。 “我贺覃向天地立誓,此生此世绝不负方敏,爱她敬她,视她为己命,若有半字虚言,便叫我断子绝后,声名狼藉,永世不得翻身…” “你别这么说!我是信你会待我好的,你不必如此的。” “你信我就好,我和你说过我家里那边情况很复杂,等我处理好了,就带你回去拜见爹娘,给你名分,让你永远陪在我身边。” “我本不在乎旁的,你是知道的,我只求能和你白头偕老,为你生儿育女,琴瑟和鸣,一生一世一双人。” “我此生也只爱你一人。” 许万程在屋外听得熟悉的声音,几分疑惑不免萦绕上心头:“贺老兄?他怎么?这不是嫂子的声音啊…” 眼前场景过的飞快,顷刻间冬去春来,竹林又绿了几遭,小屋的女主人有了身孕,日子一天天过去,肚子越来越大,贺覃每次来,都会温柔的摸着方敏的肚子,笑呵呵的念叨着:“好儿子,乖儿子,不要折腾你娘亲,让你娘平平安安的把你生下来,让爹好好看看爹的大胖小子,到底长得像爹还是娘。” 方敏笑道:“你怎么知道是儿子?” “当然是父子的心灵感应啦!这小家伙早就偷偷告诉我了,他是个小兔崽子,哈哈哈哈…” “我怎么觉得,像是闺女?” “诶,不是闺女,是儿子,生儿子好,我教他练剑,教他法术,教他解阵,女儿能做什么,只能柔柔弱弱待在家里,到了年纪嫁出去,成了别人家的姑娘,不成,不成!还是生儿子好!” 方敏耐心道:“生女儿怎么不好?我就喜欢女儿,给她梳妆打扮,教她读书识字,日日都跟在我身后喊着娘亲,不像男孩一样,每日都要跑出去撒野,我就喜欢我的孩子时时刻刻都离不开我才好。” 贺覃不再回应,阵内的光景很快又走了不少,转眼就到了方敏生产的那天,贺覃不在,方敏难产,独自一人耗了一天一夜才将孩子生了下来,女儿落地的那一刻,她已是精疲力尽,强撑着身子擦净了孩子,细细包在襁褓里,再没了力气,躺在血污中囫囵睡去。再往后,便是贺覃来看过一次,知道了生的是女儿,也没多说什么,留下了带来的一些补品,坐了不多时便要回去整理公务,产后虚弱的方敏看着他的背影,第一次心中生出些悲凉来。 小屋多了个新生命,女主人独自抚养着她,看着她蹒跚学步,牙牙学语,叫出了第一句娘亲,竟没忍住泪水,喜极而泣了。 父亲久久不来,方敏不愿一人给孩子起名,就这么日复一日的耽搁了下来,到孩子走路都很顺畅了,她还是只叫小宝。 既不是大名,又不算小名,只是娘亲疼爱,当成宝贝疙瘩的宠着,所以才叫小宝。 她们娘俩相依为命的过了不知道多久,久到小宝已经意识到,自己的人生,只有娘亲一人,而娘亲却依旧每日苦苦等待,坐在院子里缝补着衣服,翘首以盼院外那条小路出现某个熟悉的身影。 小小的姑娘从不哭闹,只是远远站在娘亲身后,疑惑的看着,看她等的人像是此生都不会再来了。就在小宝以为,她和娘亲的余生,都会像这样在等待中度过时,一日外出归来的娘亲却神色慌张,一言不发的收拾行囊,她局促的站在院子里,怀里抱着娘亲缝的小兔,一个为什么也没问,她乖巧的等娘亲收拾好行囊,乖巧的一声不吭,乖巧的跟着离开,小小的她似乎明白了一件事,今日之后,娘亲再也不会等着谁了。 她们隐居到更远的地方,还是住着小屋,还是有个小院,方敏开始教她读书认字,让她能有一技之长,小丫头用树枝在沙盘里依葫芦画瓢写了个歪歪扭扭的字,好奇道:“娘亲,这是什么字?” 方敏说:“这是‘命’,‘天命’是如此,‘宿命’也是如此。” “什么是天命,什么是宿命?” “天命呢,是上苍的意志,宿命呢,就是注定的人生。” “注定的人生?为什么人生是注定的,是谁注定的,我可以不听宿命的话吗?” 方敏愣了几许,继而笑道:“当然可以,如果你是足够勇敢的,就可以只听自己的话了。” 许万程见之心有不忍,长长叹了一声气道:“这个女人,倒真不似传言那样。” 场面快速闪回,隐居的方敏终究被找到,而找到她的,便是贺覃的原配,无允的洲主夫人,林秋渡。 “对了,我可知道,你还有一个女儿。” 方敏心头骤然一紧,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女人。 “怕我找到你的女儿杀了她吗?可以啊,我可以网开一面大发慈悲的放她一条狗命,只要你从这悬崖上跳下去就好,你死了,你女儿自然会好好苟且偷生的活着。” “我与阁下无冤无仇,你究竟为何一定要赶尽杀绝!” “无冤无仇?”她阴沉沉的冷笑起来,而后猛地掐住方敏的脖颈,轻而易举的提离地面,这时她才突然发现,方敏当真,是个美人。 那张脸,即便是痛苦到扭曲,也还是楚楚可怜,让人心头不忍,难怪贺覃那么喜欢,还跟她有了孩子… 她越想越恨,拔出匕首,在方敏的脸上横七竖八划了不知多少道,无视她痛苦的哀叫,血肉模糊鲜血淋漓了也不肯停下,好像少划一道她都依然那么漂亮。 直到方敏彻底破了相,她才停了手,玩也玩够了,脸也狰狞难看面目全非了,这么一个人,谁还会在意她是生是死呢? 她松开掐着方敏脖颈的手,含恨的眼眸像是淬了毒,恶狠狠的嗤笑出声:“对,忘了做自我介绍了。”她逼近几步,将退至崖边手无寸铁的人逼到退无可退,冰冷的剑刃出鞘,一剑捅入心脏,还不解恨,还要转动剑柄搅动几下,她在方敏耳边似笑非笑的轻声道:“我是贺覃的夫人,他唯一的妻子。” 方敏脑中轰然作响,迟钝的扭头,看到了对方满眼的仇恨和嫉妒,满心不敢置信,一句话也来不及问,便被林秋渡一根手指轻飘飘推下了万丈悬崖,尸骨无存。 收拾了夫君的错误,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将杀死方敏的剑一并扔下悬崖,扭头示意,暗卫闪身而出,林秋渡冷声道:“去,找到那个杂种,杀了她。” “是,夫人。” 此时此刻,浑然不知已和娘亲生离死别的小丫头正搬着个小马扎,乖乖坐在院门口,像以往的每一日,静静等待娘亲采药回家,如何等人这件事,她是和娘亲学的,但正如娘亲等的人不会来,她的娘亲,也不会回来了。 林秋渡的人终归是晚了一步,叫贺覃先找到了孩子,彼时她正挨了闯进来的卫兵狠狠一脚,小猫一样蜷缩在雪地里,口角溢出了鲜血,疼的死去活来也不肯示弱,贺覃便像个救世主一样来到她面前,温温柔柔的扶起她,告诉她,他是父亲,来带她回家。 但她心里清楚,她没有这样的父亲。 贺覃给她起了名字,多么讥讽,居然叫贺方敏,也不知他要用这个名字来提醒自己些什么。 林秋渡不再坚持杀她,却也没将她放在眼里,她高高在上,满不在乎的告诉她:“你的娘亲,是我杀的,那又如何?你还不是像现在这样可怜巴巴的跪在我脚下,乞求我的垂怜,能让你苟延残喘的活着?” 贺方敏自此不再希冀和娘亲重逢,滔天的恨意代替了思念,也泯灭了她最后一丝善良。 她委曲求全,藏拙保命,比最听话的奴才还要低眉顺眼,在无允饥一顿饱一顿,受尽白眼,听尽辱骂,人人都知道她娘亲是勾引无允洲主的罪人,而她则是那个错误的结果,人人都希望她死,她本也以为自己会死,但她不信宿命,偏生就这样活下来了。 她不信,身为一个女人,就一无是处,就注定此生毫无建树,如果贺覃是这样想的,那她就非要活出个人样来给他看看,也给自己看看,她能文能武,她法力高强,她胆识过人,她城府极深,她不是废物。 第110章 浮华世道真心2 “可道是,苦命的一双母女,又何错之有呢?” 身后之人叹声唏嘘,许万程扭头看去,只见五大三粗的方青毅正优优雅雅的扇着扇子,不慌不忙的走将来,刚要脱口而出的方老弟也生生咽了回去:“沈洲主,您这副做派,不论换了哪张脸也还是好认得紧啊。” 顶着方青毅脸的沈缘来合上扇子打量了一番,再细细辨认了几眼,有些拿捏不准道:“方兄?还是许兄?毕竟你们二人的行事作态相似得很,我倒是认不出了。” 许万程道:“我是你许大哥!谁跟那个不修边幅的糟老头子像,休要辱没我!” 沈缘来轻笑两声,不与他打嘴仗,又绕回了原先的话头道:“这阵里的幻象可谓是栩栩如生,当年之事,倒像是留影一般,历历在目,许兄,你怎么看?” 许万程叹气道:“一叶障目啊…” 沈缘来不笑了:“如若贺洲主当真做出此事…倒也怨不得人家姑娘恨他至此。” “这话也是,可她的娘亲一介凡人,已身死不知多少年,魂魄也早就过了且休镜,就算我们能找到她娘亲,抵消些她心中的仇恨,可亲人对面不识,那丫头难保不会更加愤懑…”许万程愁的眉头拧在了一起。 沈缘来挑了挑眉,打趣他道:“许大洲主如今,不叫她妖女了?” 许万程面露尬意,摆了摆手道:“你就别说了,老夫也不是半分道理不讲的无赖嘛!先前她那般对待父兄,老夫那也是一时义愤填膺,没搞清楚原…诶哟!”他下意识缩着脖子摸了摸脑袋,什么都没有。 沈缘来看他:“怎么了?” “没什么,什么东西滴我头……” 谈话戛然而止,二人几乎是同一时刻拔出腰间佩剑,但不知因为什么,没了凛然的剑意,反而扭捏起来,谁也不好意思先出手。 而他们此刻面对的,站在他们面前的贺方敏,正直喇喇望向顶着贺覃面容的许万程,眼中似是流转着疑惑和几分茫然,却没有拔剑相对的意思,她试探性的上前半步,换来的是许万程拽着沈缘来猛撤一大步的结果。 沈缘来侧目看他,摇着扇子一脸无奈,许万程尴尬的挠了挠头,还要义正言辞道:“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我又不是因为怕…” “那你捎带我做什么,解阵人怎能一上来就丢了气势,你还想不想出阵了。” “我…” “那个…沈,沈洲主?”贺方敏试探询问道。 沈缘来扭头,上下打量一眼,觉出些不对,拍开许万程的手,自顾自收了佩剑上前几步道:“险些忘了阵主也会参与身魂互换一事,那么…”他回头看了眼许万程,再想想她方才看着贺覃的脸如此茫然和意外的模样,莫不是? “贺洲主,是你吗?” “贺方敏”更意外了:“沈洲主为何…”她转目思量片刻,视线在许万程和沈缘来之间来回跳转,半晌,像是得出了一个很能说服自己的理由,仍难以置信的开口道:“莫非这阵,是个移魂阵?!” 许万程与沈缘来皆是一愣:“怎么,你不知道?” 贺覃一脸无措:“我要怎么知道?” 许万程急道:“难道你没有看到那幻…” 沈缘来一胳膊肘将他杵到身后,打着哈哈道:“两位洲主啊,我们现在是不是应该好好想想到底该怎么解这个阵啊,闲聊的事出阵再提吧,你们二位…意下如何?” 许万程叉着手走到一边嘟嘟囔囔道:“我没意见啊,我有什么意见。” “没意见就好,现在当务之急,就是先找到方洲主,可眼下却还有阵主的元魂也可能参杂其中混淆我们,我的脸是方洲主,许兄的脸是贺洲主,贺洲主的脸是阵主贺方敏,接下来,两具元魂,两个肉身,好好猜一猜,那个小姑娘,应该藏在谁的肉身中呢。” 沈缘来为了方便他们两个能跟上自己的思路,变出根笔在地上开始写写画画,许万程和贺覃听的是云里雾里,看的是眼花缭乱,“只缘身在此山中”,他们当局者迷,谁的元魂应该在谁的身上,谁的肉身还没有出现,以及接下来他们到底应该略微提防一下哪张脸…… 许万程本就是个急脾气,仅剩的一点耐心很快就消磨殆尽,急的吹胡子瞪眼道:“谁啊谁啊,都是谁啊,乱七八糟的烦得人脑壳疼!” 沈缘来见他这副模样深感无奈好笑,于是不拐着弯让他猜了,直接了当道:“就是让你猜方洲主的魂身到底在你的肉身里,还是在我的肉身里。” 许万程一摊手:“看,这不是能用一句话说明白吗?” “可是…”贺覃开口道:“移魂阵内除了阵主,谁都没法看破彼此肉身里的魂身究竟是谁的,那…那逆女狡诈非常,先前便能在众目睽睽乃至上君眼皮子底下假死逃脱,如今在她的地盘里,我们岂非更为被动?” 他这话倒是不错。 几人陷入沉思。 许万程随口道:“假死脱身是另一回事,没准她有起死回生之术,当日有多少高手在场,没一个看破的,你怎么就知道她能从上君眼皮子底下跑了,难不成上君那么强的修为,连这种级别的金蝉脱壳都看不出来吗?” …… 他此话一出,所有人神色一顿,有些迟疑的朝他这边看过来,像是心中有什么无端的猜测被揭露在天光之下了一样。 是啊,之玉上君近乎半神之身,怎么就没看出贺方敏是假死呢? 几乎是同一时刻,他们终于想起了几个时辰前听到的消息:谢世元入魔了。 总说练功练岔了会走火入魔,可若是当真入魔,却也绝非一时之力,何况命定上君之力乃天道赐予,绝无可能被魔气入侵与妖魔同流合污,那太渊的四位长老,哪一个不是功力深厚法力高强,连他们四人合力都个个被魔气重伤的话,便说明,谢世元早就有了今天当众入魔的打算。 魔神已死,他这是要做什么? 许万程控制不住脸颊边滑下的冷汗,有些不愿相信道:“如果,贺方敏当真与上君是一伙的…那,那我们?” “若果真如此,这仙域各洲,怕是要易主了。”沈缘来轻声道。 是啊,他们谁也不是谢世元的对手,甚至连眼下囚困于贺方敏的移魂阵都难以脱身,真要是对起手来,他们哥几个加上四位长老恐怕都要命丧黄泉了,可是,可是… 他儿子许安逢可还在太渊呢! 不对不对不对!一定是哪一步想岔了,上君怎么可能与妖魔同流合污,一定是他们想岔了! 可若非如此,那日无允贺方敏假死脱身时,谢世元是离她最近且法力最高深之人,他不可能没看出这是个幌子,况且她当时法力尽失已是末路,除非…… 是谢世元帮她脱的身! 许万程愣愣的反应着,企图回想起那日无允发生的一切,想试图发现谢世元与贺方敏是否有过半点交集,奈何天性粗枝大条,别说细节,就连囫囵个儿的也想不起来了。 贺覃擦了擦额角冒出来的汗,不无后怕道:“那我们,现在该如何是好啊?一直被关在这里也不是个办法啊。” 说是移魂阵,其实就是个牢笼吧!把人生生押在里面,还要恶作剧似的互换人的魂身,简直是荒唐至极!杀招呢?迷阵呢?总得来一个让人破解吧!什么都没有,叫人怎么出去? “或许…”沈缘来若有所思道。 “贺方敏这阵,早已得手了呢?” 许万程一头雾水:“得手了?什么时候?这一点动静也没有哇。” “她最想做什么,目的是什么,费劲巴拉的造出一个阵,难道只是为了把我们几个关在一起,不要去打扰了上君的计划吗?” 许万程道:“那不然呢?无冤无仇的,她还想弄死我们啊?” 沈缘来轻轻摇头道:“错了。” 贺覃也迷糊了:“沈洲主啊,您就别打哑谜了,想到什么了就快和我们商量商量吧,没准你自己想不通的事,拿出来大家伙一起就能想明白了呢。” “是啊是啊!”许万程急了:“我儿子还在太渊呢,我可得快些出去把他带回家啊,这混小子一天到晚哪儿热闹哪儿危险就偏去哪儿,一点儿也不给我省心!” 沈缘来不再出声,只是拔出几寸佩剑,手指在剑刃上划了一道,皮肉被割开,立马见了血,却不顺着指尖往下滴,反而脱离手指,轻飘飘的,一缕青烟一样飞上空去,几人跟着那滴血向上看,遽然,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这阵的上空,居然是一片连着天的汪洋血海! 像是真成了海一般,翻涌波涛,无风起浪,那海之深,仿佛随时都能倒灌下来掩盖所有人。电闪雷鸣,乌云密布在海水之下,偶尔间,还能看到飘在其中的几根白森森的骨头,或者半个人的头骨,一转眼就没了,混在血海正当中的漩涡里去了。 许万程干咽了几下,好像闻到了空气中湿哒哒的人血腥气,看着眼前触目惊心的一片黑红,一时觉得气血翻涌,脸色也愈发难看,沈缘来在他脸前用扇子送了送风道:“许洲主这是,害怕了?” “谁说的,老夫的胆子可是吓大的。” “那你脸色这么难看。”他还有心情笑着打趣。 “你以血证实的,不就是这个吗,八大凶阵中排列前三的尸山血海,眼下血海有了,尸山,可不就是我们吗…” 贺覃震惊道:“这么说,这移魂阵只是个幌子,真正要我们命的,是头顶这片血海?” 沈缘来淡笑道:“不错,可以这么说,一阵一娑婆,此刻这阵中的天,也成了我们的天,天水倒灌之时,血海内杀阵无数,随便一只妖兽都能轻而易举在海中拖死我们,避水诀也没什么用了。” 许万程苦笑一声:“看来,老夫的造化,就在今日了。” 贺覃急道:“诶诶诶两位洲主!这还没开始动手怎么就这么垂头丧气的,莫不成你们还当真活够了?” 还未来得及有人回话,空中阵眼启动,平静的血海缓慢下落,开始只是细雨,后来渐渐转为暴雨,赤红的东西淋到人身上,仿佛刚遭受过什么酷刑一般触目惊心,许万程第一个反应过来,立刻急召法印冲入云端,形成一个巨大的屏障阻挡海水倒灌,沈缘来见状折扇一扔,也运转内息相助,贺覃进阵前受过伤,也不知道贺方敏对他用过什么咒术,此刻只能干站着着急,什么忙也帮不上。 海水不间断的落下,屏障像个盆子,接住了流下来的血水,却因为早已接满,盆子的边缘开始不断渗出,淅淅沥沥的倒下来,正当三人以为这样支撑着也能抵抗一阵时,阵法忽然缩地千里,顷刻间缩小的只有方圆百米的地界了。 不行,这样下去,这里迟早像瓶子一样被灌的满满当当! 血海中,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沈缘来还想定睛看看,法术凝结的屏障忽然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猛烈撞击,震的他险些松手停下施法,扭头一看许万程,果然情况也没比他好到哪里去,他调整内息,还欲再度发力扩大屏障,那海里的东西又是一阵猛烈的碰撞,二人几乎是同一时刻猛吐一口鲜血,但谁也没敢松了手。 不行,不能松手,不能放弃! 他们同时停手,同时运转法力,再度往空中那快要被撞碎的屏障中施加威力,贺覃眼见如此,急的团团转,却实在是没有一点儿办法,眼见着那屏障快要支撑不住,碎成几块时,身后来人大声道:“老伙计们,我来相助!” 是沈缘来的声音,却不知魂身是何许人也,不过不论是方青毅还是贺方敏伪装的都不重要了,眼下的危难才最当紧。 眼见来人运转法力,即刻注入到屏障底下,再次形成了一层新的防护网,三人合并,一同施力到青筋暴起,终于将那屏障连同接着的血水往上推了一丈远,许万程满头大汗,才有功夫回头看一眼新来的人,上下扫视几眼道:“来者何人,报,报上名来…”他累的直喘粗气。 这人顶着沈缘来的脸,却没有半点儒雅之意,也脸红脖子粗累的够呛,见许万程没认出来,他骂道:“你个老不死的,连我都认不出来,我刚才隔着那么远都闻见你的汗臭味儿了,你还敢问我是谁?” 得,放心了,这家伙绝对是方青毅那个糟老头子。 如今得出结论了,一直没有出现过的,许万程的肉身,一定承载着贺方敏的元魂。嘿,什么移魂阵,也不过如此,光靠眼力都能一个个全认出来,这下不怕误伤老伙计了。 屏障加固完成,可以自行防护,他们撒了手,一个个累的腰酸背疼。 方青毅显然也已经看过阵中的留影,显然看着贺覃顶着贺方敏的脸色有些不自在,不知道是对贺覃还是对贺方敏,他绕到许万程身后用他自己认为很小的声音问道:“你也看到了吧?那咋办呐?” 空气一时凝滞。 许万程无语到想给他一锤:“都能听见。” 贺覃一脸疑惑:“看到啥啊?” “就是你呢呜噜呜噜我呜呜……”许万程一巴掌糊住他的嘴…以及脸,非常用力的拖到自己身后笑道:“就是说呢,看到啥…啊啊啊!!!”他急忙从方青毅口中救回自己的手指头,指着他鼻子骂道:“你属狗的啊老头子!” 方青毅才不管他,自顾自道:“有什么不能说的,我就是看到了,贺洲主,你怎么能这么做人呢!” 贺覃一愣:“我?” “是啊!”方青毅甩开试图扒拉他的许万程和沈缘来,上前几步义愤填膺道:“你有夫人的人了怎么还在外面沾花惹草,都多少岁数的人了还要惹一裤兜子的麻烦,这下好了吧,你夫人杀了人,还是个手无寸铁的凡人,瑶之圣女若是知道了能放过她吗?瑶因圣女要是知道你乱给自己牵线坏了她的机缘,她能不在瑶之跟前再添把火啊!你是不是脑子发病了,病得一塌糊涂了?” 贺覃脸色一变,丑事被戳穿,他有些愠色道:“你懂什么。” 许万程本来是站在旁边打算袖手旁观的,结果一听贺覃这话,直接气不打一处来,他也不管什么多少年的交情,甩开沈缘来试图阻拦他的手撞开挡在前面的方青毅冲上去道:“什么我懂什么?你跟你夫人干了亏心事,还毁尸灭迹想瞒过不知神殿,你脑子被驴踢了你敢这么办事,神殿知晓一切天下事,不问你的罪是等你自己认罪呢,你真以为三圣女什么都不知道啊!你缺心眼儿啊你?” 贺覃被他这么劈头盖脸的骂了一通,有些发愣,像是暴风雨之前的宁静,沈缘来甩开折扇闭了闭眼,心道:要打架了。 他们两个就这么相看无言,许万程其实是有些不想直勾勾盯着贺覃看的,毕竟他现在是贺方敏的脸,这么盯着个姑娘看不合规矩,但又实在气愤,只好背过身,一个人生着闷气。 贺覃幽幽道:“你们又是为什么,替她出头。” 怕他们当真打起来,沈缘来抢先回答道:“亲眼见过了那对母女的遭遇,即便从无瓜葛,也还是忍不住为她们说几句话,贺洲主,你的确是一个好洲主,无允在你的治理下民风淳朴友善,万民安居乐业,可惜,你得承认一下自己不是个好丈夫,更不是个好父亲了。” 贺覃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像是根本没料到这样的回答,他咬紧牙关,攥起的拳头细密的颤抖着,眼眶也像是红了,几人就这么安安静静的站了不知道多久,他侧目一看,像是察觉到什么,却并不在意,长舒一口气道:“多谢你们的仗义出口…” 几人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打算说话。 贺覃接着道:“可惜,对我来说,已经太晚了。”话毕,他忽然运转法力,直冲天顶,一眨眼的功夫就将拦截着血海的屏障击的粉碎,滔天的海倾泻而下,即将掩盖一切。 只见他起步飞入血海之中,再没了踪影,三人还处在惊愕之中,转头的功夫就被血水淹到了胸口,他们急忙踏风而起,血淋淋的带起海水停在半空,还欲运转法力故技重施。 一弹指间,大阵地动一瞬,一道青光从天而降包裹住三人,他们还未反应过来就被齐齐扔出了阵法,眨眼间魂身归位,青光回手,做完这一切的人还不停歇,紧跟着冲入了在空中翻腾起巨浪的血海汪洋。 第111章 浮华世道真心3 楚北清是马不停蹄赶过来的。 从不归洞内莫名其妙伤愈醒来之时,她一刻也不敢停歇的揪着从赤浮宫内找到的令逍遥和阿岁一起冲出魔域飞回不知门内,看到的便是这般无可救药的景象。 仙域上空轮转不休的漩涡巨眼阴森可怖,远处恒地却也迷雾重重法印流光,她当然认得此刻空中运转的是荒禹穷尽心机铸造的浮华世,可如此危急的时刻,却怎会有人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有心思去对付区区一个恒地。 “小狐狸,到底发生什么了,这仙域,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令逍遥吃惊大声道。 楚北清不欲回答,只是把小阿岁推到他怀里,拽起他的手在掌心画了什么东西,然后手中金光大作落成一个咒印,她看着远处,忧心忡忡道:“有了这个,你们不会有危险,带着阿岁在这里等我,哪都不准去,听见了吗?”她说完便要离开,令逍遥一个箭步扑上去把人从空中拽下来,紧紧抓住她的肩膀道:“不行不行等一下等一下!” 楚北清急道:“你拦我做什么!” “不是我小看你,可你倒是睁开眼睛仔细看看那天上的阵眼呢?你单枪匹马的一个人万一遇到危险我怎么放心,这样!我,我跟你去!”他一咬牙一跺脚,颇有豁出去的模样,楚北清又气又好笑:“你跟我去,我还得分心保护你呗。” 这倒是实话… “那,那也不行,你刚打倒了那么多魔兵把我们救出来,肯定元气大伤,我不能放你走!” 原来他以为那些莫名其妙倒了一片的魔兵是她揍晕的。 紧急关头她来不及多解释,只能给了阿岁一个眼神,小不点立刻会意冲上去抱住了令逍遥的腿,然后一屁股坐地上怎么也不松手,令逍遥分心低头,楚北清一把甩开他闪身就走,等人反应过来回头再看,哪里还有楚北清的身影,只能远远看见一缕红光,一往无前的朝恒地飞去了。 …… 血海中妖兽异怪频出,能见之处皆是浑浊一片,哪里能看到比她更早闯进来的贺方敏? 青色的衣衫与赤红的海搅和到一起,谁也不能侵染谁,她在海中漂浮一时,衣摆似风动,眼之所见,尽是浑浊。 楚北清掌心托起不灭火,算是给自己勉强照了个亮。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还没全部愈合,此刻又泡在水里,难免不会有撕扯般的疼痛,她恍若不知,将手中的不灭火当空一掷,火光立刻变大升空,成了一个巨型的照明,眼前顿时豁然开朗。 她有想过和贺方敏这样当面对峙,却是没想到这一刻来的这么快,快到她根本还没开始寻思着找她,她就这么出现了。 “贺方敏,别来无恙啊。”她淡笑道。 “你闯进我的阵,是要来送死吗。” 楚北清又笑:“怎么会,谁能嫌自己命长啊,你说是不是。” “那你跟着我跳进来,当真是嫌命长。” 楚北清看了眼脚下和头顶两处海面,果不其然生出了坚不可摧的结界,她道:“刚进阵的时候,我也看到了阵中的留影,思来想去,还是有句话…” 贺方敏突然激动起来:“我不想听!” 楚北清不说话了,看着她颤抖的嘴唇和苍白的脸,她有些难过,还有些无奈。 “你不过…就是想对我打感情牌,你想说什么?你无非就是说一些,我很同情你的话,让我放松警惕,然后趁机杀了我逃出去吧?我什么都不信,什么也不听,今日这阵,本来是为了那几个洲主准备的,主上有令,他们几个,一个都不能活…”她盯着楚北清的眼睛:“可你把他们推出去了,就得替他们死了。” “贺方敏…” “我不会心慈手软,你不要以为自己和我没什么深仇大恨就能逃过一劫,我这人,生平最爱滥杀无辜,你要怪,就怪自己为什么多管闲事吧!” 海浪翻起几十丈高,重重拍回来,再定睛看时,便有了巨大的妖兽张着血盆大口来咬,楚北清一个闪身躲过,半跪在妖兽宽大的头顶,又变出锁链来像给马上嚼头一样绑住了妖兽,这个举动狠狠扯到了腹部的贯穿伤,浅色的衣衫透出一大片血,她面不改色,只是动作迟缓了片刻,就将一头妖兽牢牢捆成麻花,一脚踹到了海底。 还没来得及歇口气,又被海中的漩涡卷住,楚北清起初有些累的头晕眼花,暂且反应不过来,便被迫在漩涡里困了一时,不远处,谁在暗中观察,看她没有防备便扣下扳机,“咻”的一声,利箭穿破血海,朝心口而来,马上就要穿透心脏的前一刻,楚北清还是没有出手阻挡,于是那箭突然拐弯,被漩涡远远甩了出去。 楚北清终于脱身出来。 复归平静。 楚北清还欲试探道:“贺方敏,我…” 脚下不稳,原是漂浮在顶空的血海瀑布一样的冲下天,带着楚北清也一起狠狠砸了下去,快要摔到地面时,她挣脱海面飞身上去,眼睁睁看着方才还遮住了阵中整片天的汪洋巨浪,触地成灰,消失的无影无踪。 她紧跟着落了地,在站稳的一瞬间被一股力量猛推一把,顺着惯性往前冲了两步,抬腿跨进一片黑暗。 漆黑中隐隐有萤虫相伴,一星半点的亮光总也好过没有,她跟着那点亮光的指引一路往前走,不知道走了多久,这条路像是永远也走不完,正当她打算停下歇歇,四下里的哭声轻飘飘传入耳中,这声音来自四面八方,无法判别究竟是哪里的动静。 楚北清不再往前走了,她后退一步背靠住了什么,或许是石壁,又侧目看了眼前面无尽的幽深,轻声道:“帝青。” 帝青应声落到手中,掌心青光环绕,她盘算着,劈开这黑暗。 哭声越来越近,几乎要贴着耳。 楚北清心里数着数:“三…” 多了些脚步声。 “二…” 脚步声停下了。 “…一。” 眼前突然亮起一小片,楚北清下意识看过去,那里突然窜出一张面目全非的鬼脸,血淋淋的,险些都要贴着她的脸,她吓了一跳,刚要出手,这鬼脸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心跳渐渐变快了,楚北清想。 “贺方敏,我先前说我有话告诉你,不是想欺瞒你什么。”她垂眸,斟酌着话:“我是想告诉你…” 天光大亮,有人出现在面前,楚北清接着说道:“我可以帮你找到你的阿娘,真的,不骗你。” 贺方敏不说话了,她沉默的隔着一段距离看她,像是在看一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又像是与一个老朋友重逢的目光,楚北清知道,她在动摇。 “贺方敏,我并不是来解阵的,我也是刚回仙域,远远看到恒地异动,临时决定来看看的,我应该猜对了一些事情,但是我还是想亲口问问你,可以吗?” 贺方敏不置可否。 楚北清接着道:“贺覃早在进阵前就死了,对吗?” “是又如何。” “你伪作是他,说起来是混在几位洲主之间好先下手为强,但你并没有动手,你甚至没打算杀死他们,可谢世元给的命令又实在不能违抗,所以你只好尽量拖延,擅自把杀阵改成了移魂阵,我进阵前感知到了什么,便随意多看了一眼,却不想,看到了你用障眼法隐藏着的,许洲主的肉身,所以从一开始,这个阵里,就不可能出现许洲主的脸,移魂阵内若想赶尽杀绝只能杀死肉身,这样魂身才会一起陨灭…你与许洲主没有交情,难不成,你是要独独放过他一人?” “我只是为了隐藏身份不被察觉,许万程也不过是随便挑选的一个多余的肉身,就算我杀了阵里那几个,他魂身归位,我也还是能再杀了他。” “是吗?”楚北清看着她:“那你为什么一直等到我来了才决定放海淹人,若是今日没有人闯进来救他们,你又当如何。” “楚北清,你问题太多了。”贺方敏不想再说下去,转身欲走。 “你的主上,是谢世元吗,他许诺给你什么了?” 她站住脚步。 “不要信他,他向你讨要的代价,远超你所能给的。”楚北清追上几步去,苦口婆心的劝,简直恨不能把人直接揍晕了绑起来:“你和他不一样,又为什么一定要和他一起万劫不复,你撤了阵法,我保证,我一定可以帮你找到你阿娘的魂身,我…” “你懂什么!离我远一点!”贺方敏转身一剑劈来,楚北清下意识后退避开,再度抬眼,却看到了她最不想看到的一面。 贺方敏的周身燃烧着魔光,显然早已被魔气侵染,可一只眼睛还算清明,倒像还有自己残存的意识,如果此是荒禹所为,那她断不可能还留给她独立思考的能力,唯一的解释,就是有个魔徒拿她当了试验品,想试试自己运用魔气到底有没有到炉火纯青的地步。 “是…谢世元做的吗?” 但她不会回答了。 魔气缠绕,黑气冲天,贺方敏扔了剑,赤手空拳冲上前来,楚北清怕伤着她,召回帝青,也如此迎了上去,二人拳拳到肉,彼此见招拆招,都闷着头挨打还击,你揍了我脸一拳,我还你肚子一拳,不多时都挂了彩,她们好像感觉不到疼痛一般,使足了力气,贺方敏率先扯住楚北清一双手腕,想过肩摔将她扔在地上,不料楚北清借力起身,打横跃过贺方敏头顶,又稳稳落在地上,毫无法力的一掌将人足足推出去几丈远,两人谁也不服谁,再一次冲到一起,贺方敏在几个回合之后像是终于发现了楚北清的伤口,次次重拳都朝着同一个地方出手,打得楚北清腹部衣衫鲜血淋漓,她看样子吃痛蜷缩蹲下,却一个扫堂腿掀翻了人,两人又几乎同时迅速翻身站起,各自退出十米开外,红光黑气从彼此的体内爆发而出,冲上前去,势不可挡,那黑气极度诡异,扭曲着像条蜕皮的黑蛇,张着大口想将红光吞入腹中,两股力量在空中纠缠试探,二人也没闲着,各自召出神兵再度拼杀,利刃相撞的火花金光闪闪,灌入神兵的法力源源不断,她们如此打了几百个回合之后,楚北清不再手软,额前被隐藏的神印亮了一分,只一眨眼的功夫,黑气便被彻底制服,再也无法跑出来叫嚣了。 贺方敏身上褪去魔气,虚弱的倒卧在地,气若游丝,浑身哪里都疼的要命。楚北清收了法力,长叹一声,缓步向她走去。 阵内的日光,其实是虚假的,但总也刺眼非常,她伸出手,遮在眼前,有些鼻根发酸,正打算费劲翻个身翻到另一边去,一人的身形停在面前,正正好替她挡住了惹人眼红的日光,贺方敏眯起眼睛瞧着背光看她的楚北清,眨了眨眼,有些耍无赖道:“这次不算,我没输给你。” “还嘴硬,行行行,你没输,那你倒是起来再跟我打一场啊。” 贺方敏不吭声,倔强的瞪着她,像极了楚北清那日在阵中见到的,幼年的贺方敏,警惕,又脆弱。 这什么眼神,搞得好像我欺负她了。 楚北清摇了摇头,自认倒霉,半跪下去,冲她伸出手,下一刻,贺方敏困兽犹斗一样死死咬住了她的手掌,楚北清吃痛蹙眉,还是没有收手,任由她撒泼一样的孩子气出到自己身上,半晌,掌侧出了血,顺着她嘴角滑下去,有几滴落进嘴里,她一愣,松了口,楚北清就势抽出手,然后,轻轻抚在了贺方敏的额头上。 神力入体,遍走周身,她疼的发抖的身体终于停止颤抖,也不知究竟是疼了多少年,此刻不疼了,她竟然落了泪。 “起来吧,还哭鼻子呢,刚才揍我揍的那么狠,我还以为你不怕疼呢。”她再次对她伸出手,这次是想拉她一把。 贺方敏看着这只手,像是出了神,梦游一般,楚北清还要再说第二遍,大阵突然开始全方位崩塌,塌下来的碎片像雪花一样被风卷到空中,很快没了踪影。 她并没有动手解阵,贺方敏也没有死,毁阵除了解阵人和阵主,没有第三个身份能做到,可她们一直都在一起,没有见到贺方敏有任何毁阵的举动,难不成,这阵的主人,并不是她? 来不及想那么多了! 楚北清急道:“快啊,起来,赶紧离开这里。” 贺方敏这才如梦初醒,重新看向那只手,然后,鬼使神差的,拉住了。 楚北清将她拉了起来,正要继续拉着人往外走时,贺方敏却原地生了根一样怎么也拽不动。 楚北清回头道:“你怎么回事…” “其实我早就知道,我的阿娘,回不来了。” “你别这么悲观,也许我技艺过人,就是能找到你阿娘呢。” “这座大阵,是谢世元赐给我,用来报仇的奖励,与我血脉一体,阵破,我身即死,他是要我做他的刀,将贺覃这个麻烦铲除的干干净净,也让我带着他那些见不得光的诡计,一同灰飞烟灭…可若是能让你活着出去,我其实,是有些情愿的,我听到过你为我据理力争的话,也见过你为我惋惜的愁容,楚北清,谢谢你,阿娘走后,你是第一个为我站出来的人,哪怕我与你,萍水相逢。” “…我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我并未解阵,为何你?”她突然什么都想明白了:“毁阵的,是谢世元?” “是啊,他应该是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就动手毁阵,要把我和那几个洲主一起埋葬到这里。” “我带你走!”楚北清才不管那么多。 “楚北清!”贺方敏叫住她:“你想知道贺家的秘密吗?” “出去再说,你先好好活着才是最重要的,其他的以后再说!” “每一任洲主,都是弑父上位的,我们命系一脉,靠屠杀同姓一族褫夺元魂来修习功法,也算半个不死之身,即便身死,元魂过了且休镜,下一世也依然长生不老,而每一个贺家人的宿命,都是死在血亲手中,这便是,我娘听到的,无允最大的秘密。贺覃为了一己之私,将这个秘密,用将来谢世元救他一命为代价换给了他,我不能杀了贺覃,因为他对谢世元有用,但我也不能杀了贺万羌,因为他根本就是个善良到过分的傻子,谢世元既想夺走贺家地宫的所有元魂之力,又想利用贺覃为他多杀一些贺家散布在灵界各处的同族,所以我们达成协议,他除掉贺家所有男丁,扶我上位,再金蝉脱壳假死一场,实则做个顺水人情,好让贺覃对他更为感激。他答应我,浮华世开之日,他取走地宫所有元魂,届时贺覃的命,就归我了。我以毕生修为与身后元魂,买了贺覃这条贱命,弑杀生父,即便神殿千罚万罚,我也绝不可能放过他……我也不想放过林秋渡,就算我心里清楚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这个男人,可杀人就是要偿命,我还没能伟大到放过他贺家妇孺的份上。楚北清,如今我,亲人也死尽了,什么都没了,你告诉我,我还能因为什么,撑着自己好好活下去呢?出于对这个腌臜世间的怜爱吗?还是,出于对谢世元的忠心耿耿呢?我不知道,你呢,你能给我找到一个好的理由吗?” “替他做完了事就要被杀死,你甘心吗?” 贺方敏闭上眼睛:“我太累了。” 她真的太累了,不想再走下去了。 阵法还在继续崩塌。 而贺方敏也果真如她所言,与大阵血脉一体,根本没办法强行拽她出去,楚北清伤口疼得厉害,还在不停的冒着冷汗。 正当她决定再度违抗禁制时,贺方敏突然很轻的说了句话,她没听清,侧耳道:“你说什么?” “我说…” 她突然以全身法力灌注到一只手臂,一掌将楚北清打出了阵,天塌地陷里她只来得及听到那句话,也是贺方敏的最后一句话。 “为我报仇吧…” “求你了。” 第112章 浮华世道真心4 你相信,一念得永生吗? 有这么一个孩子,很长一段时日里,他都以为,自己是被神遗忘的人,否则,他为什么,如此艰苦的活着,无人问津,无人救助,甚至无人知晓。 自娘胎降生的第二日,他便被人扔进雪牢,冰天雪地冻着他,妖魔异兽觊觎他,他那时只是个手无寸铁,连翻个身都做不到的无辜婴孩,为什么会受这样的苦,他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爹娘,若有的话,为什么能眼睁睁看着他在这里受罪,可若没有,他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雪牢中关押的都是上古时期的妖兽,听说是被一位真神降服后,随手封印在了这里,每一只身上都捆着符咒,无法挣脱,所幸它们当真解不开那些梵文法印,否则,他早就葬身妖兽之口了。 后来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十天,也许是几个月,他已经几乎被冻僵了,瘦弱的身体,就那么一小点儿大,大人的一只手掌就可以轻松把他抓起来,他也是如此,被一只大手,抱在了怀里,那是人生第一次,感受到了,温暖是什么。 那个人貌似很位高权重,或者法力很高强,他说要带他走,此后就再也没人把他扔进雪牢里了,于是,他便想,他此生,都要跟在这人的身后,那样,他就不会再受苦了。 他就这么一直跟在师父身后,走到哪儿跟到哪儿,小尾巴一样,怎么都甩不掉,可是,师父总是很忙,他隔一段时日,就要出一趟远门,有时是一年,有时是好几个月,偌大的拂生殿,很长一段时间里,只有他一人,他独自坐在山门前,早也等,晚也等,行也等,卧也等,等来等去,就长到了六岁,师父说,他要走了,这次要走很远很远的路,可能要走好几十年,也可能不会回来了。 师父问他,想不想回太渊。 他不想回太渊,也不想拖住师父的脚步,所以他说,他愿意回去。 太渊没有人对他好,因为大家都认为,他的叔父不喜欢他,他们为了讨好上君,也变得不待见他。 他被一道无形的枷锁囚禁至此,没有自由,没有真心,甚至君北院中那一小方天地也从未真正属于过他,这里的人无论喜怒哀惧,来来去去,都与他无半分干系,他孤独的像一个聋子闯进了戏楼。 叔父对他很严厉,看样子对他的期待很高,他总是让他早也练功晚也练功,不达到叔父满意的结果,就会挨打或者饿肚子,叔父打他的时候,从不因为他是个孩子而心慈手软,他每每被打得吐血不止,遍体鳞伤,还要被关上十天半个月没有饭吃,起先他拼命练功,总以为进步大了,叔父就不会讨厌他,可是,叔父想了一个能让他功力大增的办法。 他被关进了后山,不许人来送饭,最饿的时候,就连草皮树根也没有,后山终年阴寒,苦熬难耐,叔父有日告诉他,他为他求来了一个上古秘术,若是勤加练习,身躯便金刚不坏,叔父还答应他,练成此术,就放他出来,再也不关他了。 于是他渴求自由的那点火星又死灰复燃,他每日苦苦修行,不敢有一日懈怠,也不知是否无人指点,这术法,越练身体越不舒服,他不想再练了,可又实在害怕,日子就这么在求出无期的日子里,过去了十年,咒术终于练成了,他的心口也多了一轮发着蓝光的梵文咒印,听说,那叫做帛蓝印。 少君练功走火入魔练出帛蓝印的事情,很快大火燎原一般传遍了整个灵界,人人都笑他贪功冒进,小小年纪非要去碰那古老的邪术,以至于封印了自己一半的法力,此生都无法突破,可他们不知道的是,命定上君之力,乃天道赐予,即便被有心之人封印半数威力,也还是一骑绝尘,法力高强。 他越长大,越孤僻,越受苦,越冷漠,而慕予白,就是在他人生中最难以相处,最可恶的时候,出现了。 吵闹的纨绔子弟,满脑子就是吃喝玩乐,还偏要干什么坏事都拉上他,近墨者黑,他很快就学会了翻墙逃课,喝酒上树,无所不能,也是第一次,在叔父因为他的顽劣罚他时,顶撞了这位长辈。 所有在场的弟子都心惊胆战,只有那个慕予白,冥顽不灵,还捂着嘴疯狂憋笑,生怕上君不连带着一起罚他十年不许吃饭。 可惜,他死了。 他死了,就连带着谢听尘的那一份桀骜不驯,一起死透了。 其实人在日子很难熬的时候,都是靠着往日那一点点可以追忆的亮光支撑下去的,譬如这世上,除了谢听尘和慕予白,上天入地再找不到第三个人知道,他只凭着六岁时见过一面的人,就能熬过后来经历的每一次苦难。 他也是在见过那个人之后才醒悟过来,原来自己,没有被神明遗忘,原来,他这样卑贱不堪的人,也可以得到神明的救赎。 但是,他死了。 他死了,就表明,这世上没有第二个人知道他的秘密了。 …… 荒禹瞥了眼面前的观世镜,颇感意外道:“你这好侄儿,倒是个硬骨头,这都多少时日过去了,他居然还能出入阵中幻境,怎么,难道他当真妄图解了我的浮华世吗?” 谢世元急道:“尊主,要不要把那些畜牲,提早放出来?” 荒禹面露不满:“你是在质疑我的能力?” 谢世元立即双膝跪地道:“属下不敢!属下只是怕那谢听尘有些本事,届时当真冲破了浮华世,您的心血不就白费了!” 荒禹得意的高声大笑:“冲破浮华世?哈哈哈哈哈哈…”她面露凶光:“他做不到的,我的浮华世,只要我想,便没有人能活着离开,这个,你不是早就见识过了吗。” “属下愚钝,尊主威武!就是…不知这浮华世,是当真无法出离,还是那些蠢货没有找到出离的玄机…?” “这么好奇,那你进去走一遭不就什么都知道了。” “属下微贱,还是不要扰了尊主法阵的清静!” 荒禹不屑的冷哼一声,还要开口,却突然察觉到什么一般坐直了身子,谢世元不解抬头,荒禹面不改色道:“你好好守在这里,我呢,要去见个老朋友。” “尊主万安!恭送尊主大驾!” 一团黑雾过后,君位上坐着的荒禹便没了踪影,方才还跪地匍匐像条狗一样殷勤的谢世元慢慢站起身,冲着荒禹离开的方向吐了一口唾沫,然后掸了掸身上的灰,心安理得的坐回了自己的君位。 “什么魔神,我呸!一缕残魂而已,本君挥挥手就能把你拍散了,要不是用得上你的浮华世,本君早就一巴掌拍死了你!”他垂眸看向被绑在大殿柱子上的庄子明,看他一脸震惊的望着自己的举措,有些好笑道:“子明啊,这世上的人都是这样的,不到最后,谁知道真正的赢家是谁呢,你且看着吧,那个狗屁荒禹,蹦跶不了几日了。” “为…为何?莫不是,师父您是,假意归顺,实则卧薪尝胆,等待剿灭魔神的时机?” 谢世元心情很好的笑了笑,看着观世镜中谢听尘的模样,道:“谢听尘啊谢听尘,想不到吧,终有一日,你要和你的好兄弟慕予白死在同一个人手上,可是光杀掉你们两个怎么够呢?等我得了手,你的师父霍九卿,还有你喜欢的那个女孩,叔父啊,统统都会让你们在九泉之下团聚的,你们见了面,可千万别对我感激涕零啊,这都是当叔父的应该做的,哈哈哈哈哈…”他越想越得意:“诶呀,我这好侄儿,可当真是自觉往火坑里跳,本来我还担心这浮华世抓不住他,万万没想到这个蠢货他自己走进去了,他自己走进去了哈哈哈哈哈哈哈…什么命定上君,什么天命之人,到了我手里通通都是手下败…啊!!!” 君位上坐着癫狂发笑的人突然凭空飞出去老远,撞在墙上又猛地往前弹了回来,谢世元事出仓促没来得及反应,就口鼻流血趴在地上半天都回不过神来。 而他面前,此时走进彭虚宫的人,正一脚踢开碎成几大块的宫门,洋洋洒洒的走上来了。 庄子明没见过能把谢世元一下子揍飞出那么老远的人,跟着震惊不已的看着那个人。 “楚,楚师…?”庄子明激动的说不出话来。 楚北清踏进宫来,背着手走到谢世元面前,面色极沉极冷,居高临下,甚至连正眼都不想分给他,谢世元被刚才那隔空一掌揍怕了,狼狈的往后滚爬,完全没有半点气势的威胁道:“你,你这贱人,胆敢对上君不敬,你就不怕戒律台剔了你的仙骨,让你生生世世都无法飞升上灵界嘛?” 楚北清默不作声,可能是连和这样的人多说一句话都嫌脏。 谢世元终于攒够力气翻身爬起,嘴角挂着血,气沉丹田运功施法,强悍的术法光波迅猛而来,又在离楚北清只剩一寸距离时自行消亡:“你只有这点本事吗?” 谢世元见法力不能奈何她,便扑过去拔剑,楚北清眼中只灵光浮现一瞬,那鼎鼎有名的之玉剑便碎成几段,他大惊失色,颤抖着伸手指着她:“大胆逆徒,你身为我太渊门生,不好好尽心尽责的为太渊出力,反而临阵脱逃后,又返回来殴打上君,你该当何罪啊你!” 楚北清冷哼一声,终于愿意抬眼分给他一个眼神了,与此同时,谢世元指着楚北清脸的那只手“咔”的一声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歪到一旁,他痛苦的抱着手大喊大叫,跪地痛哭,楚北清满不在乎的挠了挠头,突然想起来一样:“忘了告诉你了,我这人,生平最恨人指着我鼻子骂,要是下手重了些,你就多担待…” 她弯腰伸手一把攥住了谢世元的衣领,毫不费力的提离地面,勒的他脸红脖子粗,连喊痛都不行:“早看你不顺眼,原先还当你是个人,留着对仙域有用,可没想到你本性龌龊,连畜牲都不配做!” 楚北清将谢世元一把扔出彭虚宫,他接连翻滚了好一阵才终于停下,刚停下,就又被一拳揍飞,如此以往,反复不已,那张脸若说原先还有个人样,此刻便是鼻青脸肿赛过猪头,青紫一片鲜血四溅,谢世元起初还试图还手,却不知为何在她面前一分法力也使不出来,只能哭爹喊娘的抱头挨揍,楚北清半分法力没施,就揍的他毫无还手之力,什么上君,什么近乎半神之身,不好好专心修炼,天天满仙域宣传自己马上就是半神了,真是不知廉耻! 揍累了,楚北清就蹲路边歇口气,歇够了起来接着揍,直到揍到这人估摸着还有口气,这才停了手,重新揪起他满是尘土血迹的衣领,冷峻的目光打在谢世元的脸上,停留一时,那张不再伪善的面孔,着实恶心至极,他回视她的眼神包含了许多,有仇恨,有惧怕,但更多的是诧异,他像是从未想象过楚北清真正的实力,也从未如此被人揍的鼻青脸肿狼狈不堪过。 她看着他充血的眼睛,面容清冷,并无半分动容,也看不出一丝一毫的鄙夷不屑,良久,低声道:“谢世元,你杀了他最好的朋友,你真的很该死。” 谢世元肿着一张脸,口齿不清的摇头求饶。 楚北清松了手,还嫌弃的拍了拍手上的灰,重新站起身,看向天际那生生不息的漩涡巨眼,背对着他,青白色的裙裾飞扬,身形挺立,像个所向披靡的战神。 她说:“可我不会杀了你,我会带他出来,让他亲手了结你的烂命,你的那些过往,那些罪恶,总会有人来亲手终结。” 总会有人来终结这一切的。 她是这样说的,而后转身,立于高台之上,将那尸山血海见的更为清晰,没有丝毫迟疑,便纵身一跃,飞入天际那轮深不见底的巨眼之中,巨眼感知有强悍菁纯的法力入阵,兴奋的像是讥笑了两声,很快恢复平静,沉默的继续轮转。 第113章 浮华世道真心5 鬼哭魂怨,阴气十足,也不知这里是浮华世的哪一重幻境。楚北清独自一人立于河畔,眼前昏天黑地没有半点生机,河水也森森然暗不见底,偶尔可以看到河底游窜的亡魂,和对岸牌匾蒙着白布的诡异客栈,唯一勉强能当作照明的,便是沿着河岸浮在空中的一排排红灯笼,长长的布条系在灯笼尾端,阴风一吹,飘飘幽幽的晃着,盯着看久了,倒真像一行集体上吊的尸身。 腹部的伤口越来越疼,将青色的衣裙染的不成样子,她低头看了眼自己还在不停往外冒血的地方,歪着头思索了一阵,再往前走,就换上了一身红衣,不偏不倚,和这渗人的氛围倒还算相配。 河堤上靠着一架木舟,楚北清自然而然走进去,一甩宽袖,舟身便晃晃悠悠的行了起来,她便在此时趁机钻研起了那个眼前离得越来越近的客栈。 说是客栈,其实像栋荒楼,什么客栈开门做生意能一盏灯都不点?她两只手环抱在胸前,探个脑袋直往楼里看,乌漆麻黑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那好办。 她双目一闭,再度睁开,慧眼暗闪灵光,整座客栈原形毕露,就连白布后隐藏的牌匾也看得清清楚楚:九幽客栈。 客栈里挤满了各式各样的亡魂,都没有脚,齐刷刷晃来晃去,面相各有各的狰狞可怖:有没了半个脑袋,血淋淋的带着剩下的半个脑袋的,有被一剑封喉,脖颈上手臂粗的刀口的,有瞎了看不见,眼眶里是塞进去充数的猪眼的,还有的被开膛破肚,白花花挂着肠子到处乱跑的…… 总而言之,生前是什么死法,死后魂身就成了什么样,多看一眼都要鸡皮疙瘩满地掉。 木舟靠岸了,楚北清深吸一口气,迈开腿硬着头皮,朝客栈大门走了过去,有鬼察觉到来了新客,暗示彼此往门外看,只见一红衣女子面容完整,相貌绝佳,纷纷愣了神,痴呆一样使劲盯着她瞧,楚北清被这么多双风格迥异的眼睛上上下下看个没完,总归有些心里发毛,就是胆子再大也经不住这么多双鬼眼要把你盯穿一样的看,她抬起头,面不改色环顾一圈客栈,询问道:“客栈老板呢?怎么有客人来了也不见招待。” 众鬼面面相觑,谁也不回应,像是没料到这个新客的声音是这个样子,一时扭捏起来,谁也不想第一个排在她后面说话,楚北清等了半天不见有人来,只好坐下来,又耐着性子重问了一遍:“老板人呢?” “诶!来了来了!这儿呢这儿呢!”众鬼身后挤进来一个白白胖胖的男人,楚北清立刻被他吸引走了目光,倒不是因为长的有多好看,相反,是个扔进人堆里再也找不到的面孔,只是他相比于这里的其他“人”以外,显得格外……正常。 他面相端正,没有残缺,身体健全不见血腥,更没有漂浮在空中晃悠来晃悠去,而是脚踩着实地,一步一步走过来的,这倒是稀奇,九幽客栈的老板,难不成不是亡魂? 男人笑眯眯的凑到楚北清身旁,搓着一双沾了面粉的肉手道:“这位客官来点什么?” 楚北清深看他一眼,不动声色的收回视线,看上去有些苦恼的想了一圈还是没决定好,就又抬起头来问男人:“没想好,你最拿手的是什么。” 此话一出,众鬼脸色大变,就连点了一客栈的鬼烛都晃动一瞬,离她最近的男人自然也面露惊色,只是依旧礼貌的微笑道:“…拿手的不少,还要看客官您是走白日道的,还是夜里道的。” 这叫什么话,白天晚上的还区别对待啊?什么歪风邪气,哪个都不走! 她胡乱道:“走的黄泉道!” 众鬼哗然,一弹指间退避三舍,猛猛撞墙,恨不得一个接一个顺着地缝跑出去,男人显然已快被吓破了胆,还是一双脚踏实地的腿脚撑着他没有满屋乱飘,他哆哆嗦嗦,毕恭毕敬的小心询问道:“大人,今儿怎么有空,到九幽城来了,是上头的公务吧?你们几个死鬼愣着做什么,快给大人斟茶啊!” 楚北清一肚子的莫名其妙,这才明白自己是歪打误着,对上他们这什么九幽城的暗号了,荒禹这浮华世也忒奇怪,她一个外人随随便便擅闯进来也就算了,都这么好一会儿了也不见这些亡魂群起而攻,反而把她当成了什么大官一样毕恭毕敬的伺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管他呢,先顺着走,装不下去了再说,眼下找到谢听尘才是当务之急! 热腾腾的茶水递到手边,她捏着茶杯端详一眼,没打算喝这鬼地方的东西,而是站起身,背着一双手,开始里里外外仔细探看这间客栈。 由于开着慧眼,她的眼眸一直是金色的,那些亡魂当然也注意到了,只是不知是个什么法宝,看一眼会不会灰飞烟灭,于是便收起好奇心,没一个敢跟她对上正眼的,这也正好合了楚北清意,毕竟有些眼睛实在是…… 客栈很大,足足有九层楼,每一层都深不见底,看不到走廊是否有尽头,除了一楼,其余的应该全都是客房,只是既然一楼本该歇脚用饭的地方不是如此,那其余八层楼想必也不是仅供住店过夜的,那老板方才说什么? 今日怎么有空到九幽城来了? 莫不是这客栈只是个幌子,那个九幽城的入口,或许就在这几层楼当中,只是她眼下没搞清楚他们到底是什么来头,不急于一时,让她多问出点话来,免得到时霸王硬上弓闯进那九幽城去,反而睁眼瞎一般惹了怀疑,届时全城群起而攻,那她还怎么找人。 店主两只手握在身前,很谄媚的笑的更加灿烂,他跟在楚北清身后,见她半天不问话便更为慌乱,非常殷勤的开口自我介绍道:“大人是看我眼生,不愿和我说话,那小的来说,小的来说!”他嘿嘿的笑着:“我是城里新闯出来的,在阳间还没死透,所以看上去不人不鬼的,但我可对咱们九幽城那是赤胆忠心呐!您放心,就算我阳间那几口子请来什么真人道长做多少还魂大阵,我也绝不离开,永生永世,留在九幽,孝敬大人们。” 楚北清一阵无言,心间,恍然大悟。 原来这九幽城,通着三千尘世,一切将死未死,本该过且休镜之人,都被拦下踏入了这里,众生愚昧,不知今夕何夕,不知此间何处,还当这里是真正的归宿,耽误了轮转下一世,怪不得这些亡魂死了那么久还是面目可怖,怪不得她非用慧眼不可,好一个荒禹,好一个魔神,做出这样的勾当,她还当真是没有底线!可耻至极! 楚北清压下怒火,正事要紧,她漫不经心应了声,而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来,随口问道:“对了,我突然想起来,找你们问个人…” 店主连连点头:“大人您说!” 她一只手搭在桌面,有意无意的慢慢叩响,似是会意道:“你们谁可曾见过,有位一身白衣的郎君?” “这……” “他容貌俊美,佩一把雪色长剑,很好认的。” 众鬼陷入沉思,这店主也面露难色,有些为难的敲了敲头,像是痛恨这个不中用的脑袋怎么一点有用的想不起来,其实楚北清也没报多大希望,浮华世幻境千千万,或许谢听尘还没有来过这一重幻境,又或许,他来过,可阵外弹指,浮华百年,他不知是何时进的阵,阵内早就过去了不知多少劫光景了,若他当真看不破玄机,被幻境蛊惑,在此处安家定居都是有可能的。 想到此处,她不欲多加停留,站起身敲了敲桌子道:“多谢你的茶,我还有要事在身,不便多留,此物给你…”她掌心化出一颗传音石:“如果你们谁见到他,麻烦以此物知会我一声。” 店主如获至宝般恭恭敬敬接过手,连声答应。 她轻轻低头示意,而后,飞身而起上了二楼,果然如她所想,这里的走廊深不见底,一定是通往九幽城的必经之路,事不宜迟,楚北清拔腿就走,这时,楼下突然有个亡魂沙哑的声音传过来:“大人…我好像记得…您说的那人。” 楚北清猝然回头:“你,你说什么?” 那亡魂努力回想,声音粗糙沙哑,难以分辨,楚北清一字一句的细细听着。 “但也不知道是多少年前了…毕竟,我那时,还没死透,就记得那天是黄昏,日头马上就要降下去,您说的这个人,就这么走进客栈来了,这么多年了,除了您,他是我在这九幽见过的,最好看的人了,他进了客栈,什么话也不问,闷着头赶路,急匆匆的,闯进城里去,再也没回来了。” 谢听尘当真来过这里!还进了九幽城! 楚北清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几分,她深深喘了几口气,面上终于有了点喜色,众鬼没见过这样的美人垂笑,再度瞠目结舌,直愣愣的看着这人,很急切的道了声谢,然后头也不回的,和当年那位白衣郎君一样,消失在长得看不到尽头的走廊。 “那姑娘…怎么可能是魔差…”有人喃喃自语。 “她分明,是天仙啊……” 第114章 浮华世道真心6 其实很多年以后,想起这一日,想起当时的心境,楚北清还是不清楚,自己毅然决然的闯入浮华世,究竟是因为什么,成功破阵出离也就罢了,若是没能出来,她空留身后诸事于世间,撇下一切遁入此地,当真是值得的吗。 但她一次又一次的这样想,也一次又一次的告诉自己,没什么值不值得,她闯进去,只是怕有个一直都过得不好的人,就这么静悄悄的死了,死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连一点活下去的机会也没有,她觉得,这样不行,这样不公平。 他是惩恶扬善的剑,不该折在恶意滔天的沟。 楚北清顺着漆黑幽长的走廊行了很久,身前一片黑,身后亦是,耳畔帝青暗光浮动,蓄势待发。 她有些无奈的看着眼前深不见底的路:“这浮华世大过一整个娑婆世界,又与阵外时辰大不相同,看来,得在这里待些年头了。” 正说着,脚下被什么绊了一跤,她吃了一惊连忙站稳,一伸手,那绊了自己的东西飞入掌中,再开慧眼,金光浮动,原型顿显,原来是个印玺,不知是哪个朝代的古物,残缺脏污,早已看不出昔日之貌。 可此地又为何会凭空出现一个这样的物件来? 楚北清不再多想,挥袖收入乾坤袖,刚一迈步,便一脚踏入另一方天地中。 碍眼的大雾难以驱散,殷红的鬼灯笼蒙着雾,影影绰绰飘的到处都是,眼中尚且流转着金色神光,如此,看到了这市井盛况。 忽闪迷离的鬼影叫卖着摊位上绑着的活人,价格高的离谱,可以按个儿卖,也可以按斤两;隔壁现包现卖的包子铺没有一点火气,将个婴孩魂魄团吧团吧塞进一块面饼里包严实了,就能卖出去当个点心吃;还有赌狗的,不过这“狗”也是活人,三魂七魄被抽走了一半,痴痴傻傻的趴在笼子里不动也不叫,若是主家从笼子里牵出来,立马就能换上一副凶狠勇武的模样,哪里还有半点人的样子;还有把人砍成小段,摞得老高当猪肉卖的,胭脂铺里来路不明的大桶鲜血,和书铺里人皮缝制的话本…… 一眼看过去,不正经的摊位究竟有多少,简直是数也数不过来,她被眼前所见震惊到半天回不过神,好不容易让自己冷静下来,又恶心的反胃不已,这哪里是个阵,简直就是承载了荒禹所有罪恶的坟圈,她所满意的,所欣赏的世间,就是这个模样,就是这副模样。 楚北清穿梭在来来往往络绎不绝的闹市之中,就像那被抽走魂魄的可怜之人一样,目光空洞,行为迟缓,只有狂跳的心脏告诉她,她还是意识清明的,还是有所反应的。 她从未想过那传闻中的浮华世竟是如此穷凶极恶,藐视一切生命,蔑视一切法规,毫无节制的向阵内源源不断运送着活人生魂,也拦住了他们踏入且休镜的一切道路,只是光看了一重幻境,就已经如此歹毒,剩下的幻境能有多惨无人道,楚北清即便不愿去想,也不得不想。 “三千金一个人,新鲜没死过的活人出锅咯!” “包子,现包现卖的包子!” “上好的胭脂,童女鲜血,先到先得啊!” “人皮话本,百年不腐!各位您瞧好咯!” 摊贩们的叫卖声此起彼伏,越来越起劲,像是在故意恶心人一般,直勾勾盯着她,只冲她一人,嬉皮笑脸的,毫无底线,她动了怒气,眉宇间神印的光芒一闪而过,登时,整条街——也可以说是整座九幽城里的鬼瞬间感知,即刻匍匐在地不敢造次,那些摊贩被吓得险些魂飞魄散,头埋在地上直打哆嗦,他们或许根本不知道神印是什么,自然也不会知道这个和他们身处同一个大阵的人是谁,只是他们在瞬息之间便感受到了那枚印记背后隐藏的真正实力,如此强大的法力,足可以翻手覆灭整座大阵里的一切,人鬼幻境,通通都要化成飞灰。 万众匍匐跪地。 她有些乏力,不想为难这些可怜之众,正要尽快离开这里时,乾坤袖中的东西隐隐发烫,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楚北清迟缓的低下头,将东西放出握在手中,那刻满了岁月痕迹的印玺正一下一下的发着光亮,即使渺小,也绝不微弱,她有些疑惑,金色的眼眸直盯着看,像是要看穿这枚小小的残印。背后却突然来人猛撞了一下,她没防备,印玺滚到了地上,楚北清正要扭头看是何人,身旁却跑过一个同样一身红衣的姑娘,欢脱灵动,弯腰捡起了什么,而那原本残缺的印玺,就在被她触碰的一瞬,迅速幻化成原原本本,毫无破损的模样。 姑娘捡起东西,拿在手里很宝贝的擦了擦灰道:“幸好没摔碎,不然可就遭了…”说罢将东西藏进袖口,对着楚北清身后兴致勃勃道:“你快点儿呀,不然就赶不上了!” 楚北清便在如此不可思议的场面中,面对着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孔,瞠目结舌。 眼前之人分明与自己一般无二,却明显的少年心性,天真烂漫,一双眼睛清澈分明,没有被岁月蹉跎到精疲力尽,也没有半分愁容,楚北清定定看着她,一刹那,神通慧眼收回,眼前不见了那些肮脏的市集买卖,只剩下一个人。 身后有谁答应着她,不多时就追上来,很自然的拉起红衣少女的手,楚北清便如此眼睁睁看着他们二人并路同行,一眨眼的功夫就没了影,她有些无措,紧跟着追出去几步,眼前天旋地转,整个世界被倒转过来,晕的她跌倒在地,难以起身,身体的难受席卷到全身之前,她蓦地想起,受制于人时,鬼面咬牙切齿的那句话。 “有人为你牵住你洗掉的尘缘?” 她认出来了,那是她的尘缘,可如今身处荒禹的浮华世,若她在此处能看到尘缘的幻象,也就是说明,荒禹同样能找到他们。 她不择手段,为了让楚北清痛苦,一人杀得,百人千人万人亦杀得,何惧罪孽满身,万劫不复。 楚北清不能再拖下去了,浮华世多开一刻,就会有更多难以计数的无知众生踏入,魂身越多,阵就越强大,怕是此刻仙域上空那轮巨眼早已大的没边了。 她静静的立在原地,身旁没有市井,没有摊贩,没有鬼魂,更没有尘缘,大雾四起,诡异的笑声从浓雾深处传来,充满讥讽与不屑,更像是在诱惑她走进大阵腹地。 来吧,朝这里来吧,让我看到你心里,最恐惧的东西,我可以让你永无恐惧,向我走来吧。 你不愿离开这里,你会永远留在这里。 没有人会在乎你的生死。 这幻境,倒真会蛊惑人心。 可惜,她已经看穿了。 帝青飞入掌心,青光化作长枪,她喃喃道:“去吧。” 说罢振臂一挥,那亮着青光的长枪一往无前飞上九霄,冲破浓雾,穿透云层,飞入了那隐藏在层层障眼法之后的,真正的大阵。 帝青应该是刺中了地方,楚北清只觉眼前一黑,再度恢复清明时,才置身于真正的杀阵之中。 楚北清立身于此,脚下符印变幻万千,数不清的利箭紧贴着头顶前胸后背,形势剑拔弩张,她轻轻抬起几分下巴,很给面子的拨了点目光给那些缠绕着魔光的利器,满是不屑和轻蔑。 阵中罡风带起衣袂墨发,蓄势待发的杀阵符文幽幽闪着乌光,她背着一只手,很轻松的随意摩挲着指侧,恍若未觉,而后,顿抬眼眸。 所有逼近血肉的威胁即刻陨化成灰,她迈步向前,面不改色,走到哪里,哪里的利箭便当即消散,即便杀阵紧贴在脚下使尽解数也不能伤她分毫,伤不了,就又搬幻境在眼前,层层叠叠的幻象大山一样连绵不绝,再次将她拉入难以看破的迷阵。 这一次,她眼中所见的,偏偏就成了她如今最想见到的人。 她见到了看不破幻境的谢听尘,跪坐其间,伤痕累累,他的眼睛像是盲了,无知无觉的垂着头,又像是死了,垂着的头再也不可能抬起来了,辞寒剑碎成一堆废铁,被围着叫骂他的人群踩在脚下,帛蓝印运转着残忍的蓝光,凌迟他的心脏,那里早已血肉模糊也不肯停下放他一马,手腕上的帝灵早已断开,玉珠滚落一地又陷进泥里,只残留串起帝灵二十四颗玄灵珠的黑色细绳还固执的挂在手边,但仔细多看两眼,又不是细绳,倒更像是什么人的青丝编成一缕。 楚北清最怕看见的,就是这样的谢听尘。 她明明知道这只是幻境,谢听尘可能并没有遭遇这样的事情,但她还是害怕了,她犹豫着,迟疑着,半晌没办法迈出一步,生怕等她真的到了跟前去时,这幻境没有消散,而是真真切切的还在她眼底停留,那她才是真的要疯了。 愤怒的人群停下对那个可怜人的怒骂,转而面向她,纷纷不怀好意的上下打量着这个素未谋面的红衣女子,像是在斟酌这人的实力。 谢听尘的身躯很快消亡的什么都不剩了,人们盯着楚北清,还想毁了她。 冷静,都是假的,当真了你就再也看不破了。 她不动声色的调理内息。 手无寸铁的人们,凶相毕露,张着血盆大口,挥舞着几寸长的利爪,乌泱泱一大片朝她奔来。 某一瞬间,她突然想起了那个冥花幻境。 你心里最恐惧什么,最害怕什么,最不愿看到什么。 只有我知道。 楚北清眼中猝然烧起一团闪着红光的火焰。 第115章 浮华世道真心7 势均力敌的法力光波各自从极远的地方俯冲而来迅猛碰撞在一起,从而产生的力道与罡风横着劈开了连绵不绝的山脉 沉闷的巨响之后,山体开始缓慢崩塌,碎石从很高的顶端滚下来,离得远看不出大小,直到那石块将地面一个个砸出深坑,这才看得出那些被劈碎的山石有多危险。 妖兽嘲哳难听的嘶吼响彻原野,它瞪着一双茶碗大的眼睛看着这个怎么也打不倒,甚至越挫越勇的犟种,心烦意乱的原地踱步大吼大叫,显然已经不想再鏖战下去,而就在不远处,有个人一身血迹斑驳,不知多少时日的劳累让他的背脊难以挺直,数不清的大伤小伤像缠人的蟒,一圈一圈绞着,勒着他,由于一身白衣,使得那些伤口愈发可怕,但也有另一种可能,他本来就伤得很重,没有伤得更重的可能了。 冥花妖站定,嘴里吐出个发着白光的东西,还没来得及细看,那东西就咻的飞上天,又分化成百来个一模一样的分身,在谢听尘头顶飞成一个圈套。 那符咒齐齐向地面包围圈当中猛击,被更加霸道的术法强行抵回去,散成微弱萤火,重新聚集在一起,再度强攻,谢听尘飞身而起十分轻松从百余道符咒之中侧身而过,在空中站定回身,居高临下打出一掌,看似随意,却逼的那妖后退数十丈远,口鼻流血不已。 谢听尘降下云头,疲惫的站直身子,依靠辞寒剑支撑着才没有跌倒,他肩头被利爪深深挖嵌了一块,鲜血小溪一样哗哗直往外冒,再往下看,很难不注意到那心口没有一刻停下过运转的帛蓝印,几乎要将整颗心都凌迟碎了,他忍着痛,青筋暴起,痛到五脏六腑都是扭曲的,就连重一点的呼吸也做不到,忍痛到浑身都在疯狂颤抖,可他平静的过分,不给对手任何一丝一毫抓住破绽的机会。 他们对峙着,蓄势待发,各自带着灵光魔气又冲到一起去厮杀相抗,入了魔的冥花妖比先前强大了不知多少倍,魔气强劲难以撼动,仰天长啸一声即刻身躯大的要冲上天去,一人一兽谁也不让谁,谁也不可能认输,彼此飞至半空拼杀,闪身无数肉眼难辨,更大量的血从空中泼洒下来,换了任何一个人早就失血而亡了,可谢听尘不会,即便只剩下半口气了,也能一直硬撑着直到对手倒下,他一向很能忍痛。 若非身负重伤且几乎一刻也没有好好休息过,这区区一只曾经是手下败将的冥花妖又怎么可能是他的对手?谢听尘这样想着,又是自嘲的摇了摇头,仿佛也在看不起这个羸弱无能的自己,冥花妖急促的走来走去,窄长的舌头时不时伸出来舔一口脸颊上被术法攻击留下的冻伤,一双眼睛咕噜噜转了几圈,迷阵就被四周围上来的浓雾紧紧包裹,那妖也藏身于雾后,不见踪影。 虽然接下来的某一刻可能会遭受来自四面八方的暗算,但起码此时此刻他终于能不那么紧绷着精神,好好歇口气了。也不知这浮华世究竟是什么怪异的阵法,灵界人得天独厚的自愈能力在这里居然一成也用不上,谢听尘淡淡扫了一眼自己腰侧的灼伤和险些贯穿的刀口,不愿浪费法力在这些小事上,背上横七竖八的血痕没有得到过医治,缓慢的往外流淌鲜血,握着辞寒剑的手也早已血迹斑斑,虎口裂开了一指宽的伤口,血顺着剑柄往下流,滴答滴答,看上去,雪色长剑也仿佛与主人一同受了重伤一样。 这已经是进来的第多少个年头了?谢听尘记不清了,起先几年他还会做些记号,好提醒自己不要被幻境影响心态,他其实没进来多久,可阵外弹指,浮华百年的时间跨度犹如鸿沟一般让人难以跨越,他越往前走,越绝望,越闯阵,越麻木,有几年他甚至已经忘了自己的来路,也忘了自己为什么执着的在这里四处拼杀,层出不穷的幻境扰乱心智,一个又一个披着良善人皮囊的恶魔捅了他一刀又一刀,他在这里见过捆缚着自己的万千生死线,也看过人世历劫的一遭又一遭,但是,没有一个幻境,能让他见到心里最想见的那个人。 那个以不思议之力支撑他活下去的人,那个对他一次又一次伸出援手的人,那个无缘无份的人,那个让他救自己出苦海的人。 哪里都没有她,到处都没有她。 所以他绝望又希冀,狼狈又强大,几乎是以全部的精神力强撑着自己:再见她一面吧,再看她一眼吧,哪怕只有一瞬,也足够他瞑目,足够他放手。 迷雾逐渐散开,他伤重难行,却还是站直身子,静静等待什么的到来。 那个红衣女子,迷茫又惊喜,几乎是朝他飞奔而来,一把握住他的手,神色急切道:“谢师兄!我终于找到你了,你知道我找得有多辛苦吗?” 谢听尘看着那张脸,沉默不语。 女子又道:“现在好了,我找到你了,我们在一起了,我们可以一起待在这里,永远都不分开了。” 他垂眸,感受不到两只手碰触产生的温暖,抬头,也看不到真正属于那人的目光和关切,什么都是虚假的。 入浮华世以来,他一路披荆斩棘,历尽坎坷,看遍重重幻境,闯出无数杀阵,才走到这里,看到他最不想,又最想看到的幻象。 是她的脸,但一点都不像她。 可没办法,他实在太想念她。 谢听尘喉咙艰难的上下动了动,眼尾有些隐隐发红,还是毅然抽回了手,苦笑着摇头道:“你不是她…” 她有自己的天命,她永远不会为谁停下自己的脚步。 也不会对任何人许下“永远”的誓言。 “女子”不解的看着他,歪了歪脑袋,凶相毕露,又变回青面獠牙的妖兽朝他猛冲过来。 …… 楚北清几乎立在原地纹丝不动,冷眼看着眼前张牙舞爪的凡人——说是凡人,其实就是披着人皮的恶兽,一个个对她垂涎三尺,恨不得将她立马开膛破肚啖肉饮血,神光狐火自动护体,眨眼间燃烧出山一样辽阔的范围,不论是恶兽还是幻境,都被烧成飞灰,消失的一干二净。她完全无视大阵禁制,随心所欲,为所欲为,管你来者何人,管你是什么来头的大阵,只要我想,你便奈何不了我,还要引火上身,烧得什么也不剩。 火光收回时,这一重幻境已被楚北清烧的分毫不剩,她满不在乎,一掌打回要处死她的禁制,叉着手,大摇大摆踏入下一重幻境。 高门大户人家,一看便是达官显贵,楚北清定定观察一阵,攥住裙摆上了几层台阶,这才站到朱红色大门跟前。 她随意拍了拍衣袖上的血迹灰尘,那里立刻干净如初,正打算推门而入时,那门却自己从里面被人打开,跑出一个五十岁上下的老妪,一脸的风风火火,见到她深深松了一口气,急忙扯住她的手道:“新娘子不在花轿里,自己跑出来敲夫家的门算怎么回事?小姐快坐回去,免得真的耽误了吉时可就不好了!” 什么新娘子?什么花轿夫家的?通通都在鬼扯些什么? 楚北清莫名其妙的四处张望,不看不知道,一看,还当真有顶红色的花轿停在路边,轿夫呆愣的站在花轿前后,神色痴傻,一动不动,那老妪不由分说的将袖口中的盖头遮在楚北清脸上,连推带搡把人塞进花轿,而后喜笑颜开高声道:“吉时已到!新妇入门——!” 那朱红色的大门自行打开,从中传出吹吹打打的乐声和客人们觥筹交错的的谈天说笑声,坐在花轿里不知何时换了一身喜服的楚北清满头雾水之余,还莫名觉得这个场景分外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样。 “不对啊,这不是荒禹的浮华世,我怎么可能在别的阵里见过类似的……” 回忆戛然而止。 楚北清顿时想起这一茬,什么朱红色的高门大户,什么五十岁上下的老妪,什么成亲的显贵人家,这不就是当初那个冥花幻境里的场面吗?!! 只是这回略有不同,她从做工的小厮变成了当日要成亲的新娘子。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那冥花妖本就是荒禹的手笔?怪不得它比一般的同类要凶狠强大,原来是早就归顺了魔神,可她明明记得那日冥花幻境是被解开了来着…… “不对!那天我和谢师兄一起,并没有来得及解阵,那谢世元就匆匆赶来从阵外劈开阵法将我们带出去了…”她立刻想明白了一切:“所以那日我提过的破阵之法或许是对的,只是被谢世元阻止了,他为什么宁愿受重伤也要强行赶在我们破阵之前劈开幻境,难不成,那阵的阵眼是什么难得的宝物,他怕破阵宝物损毁,所以才那样做?” 正在思量中,这花轿就被稳稳当当抬进院里,倒是奇怪,不让新娘子自己跨进门去,她扯下盖头撩开窗帘想观察外面情况,看到一个呆若木鸡的轿夫正面无表情抬着轿子往里走,无论怎么在他面前摆手都无济于事,他根本什么都看不见。 楚北清还想从掌心飞出去什么灵光试图吸引他的注意,这一试可真是了不得,顿时让她额头生出细密的冷汗。 法力尽失,形同凡人! 她当然知道这只是幻境,荒禹还没那个能力能神不知鬼不觉夺走她的修为,可这重幻境实在可疑,她不愿强行毁去,万一错过什么重要的细节可是追悔莫及了。 想到此处,她也不慌不忙的坐稳了身形,还顺手将那盖头盖在了她此刻戴着的黄金凤冠上:“有意思,我倒要看看,这个浮华世里,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花轿一路进了里院才落下地,外头的喜婆子眉开眼笑躬身伸手道:“新妇下轿——!” 楚北清应言掀开轿帘,扶着那只苍老干枯的手下了轿,眼前被盖头遮着什么都看不见,此时又法力全无没办法动用慧眼,她看着眼前的地面,一步步跟着喜婆子进了屋,然后她就被另一个人牵着了,透过盖头下的缝隙可以看到这人也一身喜服,应该是这次婚事的新郎官,却应该是个活人,和那个喜婆子手的温度完全不同:他是温热的,有生命力的。 楚北清心里无奈道:“这荒禹当真是胡闹,抓了这么多无辜的人进来,只是为了折磨取乐,待我闯出浮华世,定要将她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手被轻轻往前带了些,她尚在迷惑,身旁的丫鬟急忙低声提醒道:“小姐,快些与姑爷拜堂才好啊。” 嗷嗷,要拜堂了啊,这不是没经验嘛! 她很给面子的往前走了两步,估摸着应该和新郎官的位置齐平,紧握着的手却在很细微的发抖。 他是在害怕吗? 楚北清想,不过也是,莫名其妙闯进来还被逼着跟人拜堂,连自己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都不知道,害怕也是情有可原的。 有声音高喊道:“一拜天地——!” 楚北清劝着自己:“天地有恩于万灵,拜了天地也不算真的成亲,该跪该跪!” “二拜高堂——!” 又劝:“阵内我是小辈,小辈对长辈,该跪该跪!” “夫妻对拜——!” 还劝:“眼下法力全无,好汉不吃眼前亏,万一这家人不是好相处的,合起伙来揍我一个,那我可不是吃大亏了…也跪得!” 她咬咬牙,转过身来冲着那新郎官深深鞠了一躬,暗想道:“你也是身不由己,今日受了本殿这一拜,不折你寿!” 二人齐齐对拜,再起来时,因为过分不熟悉参拜别人这项流程,楚北清很丢人现眼的踩住了自己的袖子,还没完全直起腰就又被自己硬生生放倒,完了完了,这一跤指定脸着地,肯定疼死了! 她绝望的想着,下一瞬却一头扑进那原本要扶自己起身的新郎怀里,扎扎实实抱了个紧,不知道是不是被撞疼了,楚北清听见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手中力道却不减,将她稳稳托好,再次站起身来。 “洞房花烛,新人举案齐眉,白首偕老——!” “……”楚北清发誓她真的想翻墙逃婚,但一群人簇拥着将路堵得水泄不通,一路起着哄将两位新人齐齐送进洞房。 火红的鞭炮噼里啪啦在耳边响起,楚北清吓了一跳,一直不曾松开的手却被握得更紧,像是在…安慰她? 她正思考着对策,一会儿进了屋,只剩他们两个人,她就可以和这个人好好商量商量,如何联手探听到更多消息后,闯出这重幻境,身体却突然不受控制,木头人一样和新郎官一起进了房。 这是怎么回事? 楚北清想开口,却发现自己连最基本的说话都不能随着自己心意,倒真像中了…傀儡咒! 二人并排坐在喜床上,对面的人伸手过来,似乎是要掀开盖头,楚北清不管身体僵硬成这样,也要硬撑着往后躲了一寸。 荒谬至极,难不成解个阵还真要我成个亲!!! 那只手迟疑了一下,像是也不愿如此作为,但拗不过傀儡咒,只能硬着头皮继续。 楚北清抗拒到攥紧拳头,梗着脖子拼命往后躲,但也无济于事,因为根本躲不到哪里去,她在心里发誓,如果这个人掀了盖头敢对她做什么,那她一定什么都不管了直接掀翻这重幻境杀出浮华世取了荒禹狗命然后再…… 盖头被掀开,她眼前终于恢复光亮。 攥紧的拳头,无意识的渐渐松开。 四目相对,即便无法言说,彼此也心知肚明。 谢听尘手中端起红线缠绕的酒杯,递给她一个,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傀儡咒,她发觉谢听尘的目光温柔的不像话,眼角有些发红,甚至像要落泪一般,直直盯着她的眼睛,目光中流转的情绪让楚北清以为,他们上次见面,已经是好几辈子之前了。 但若是站在谢听尘的角度来看,可不就是几辈子没见了。 但是那又怎么样呢? 她已经找到他了。 她不会抛下他,她会带他出去,她还想告诉他,她已经找到杀害慕予白的凶手了,还有她气不过那谢世元的嘴脸,把他狠狠暴揍一顿才舍得进浮华世… 无法自如开口说话,她艰难的动了动喉咙,还想试图挣扎一下,可只听见他柔声道。 “娘子,我们该共饮合衾酒了。” 第116章 浮华世道真心8 楚北清完完全全的愣住了,但她别无选择,无处可避,依言接过酒盏,与他臂弯相交,一饮而尽。 傀儡咒终于暂时离体。 不知是否酒劲过大,她整个人都晕乎乎的,仿佛醉了一般呆坐着缓神,可谢听尘却没事人一样面色沉静的从她手里拿走酒盏,摆回到桌上,又摸了摸放着食物的盘子边缘,像是有些不满意这个温度,便站起身来,向门外吩咐了两句,不一会儿就有下人端着一托盘热气腾腾的吃食走进来,顺便撤下了早已凉透的点心,又多点起几盏灯,走时还不忘关紧了房门。 楚北清一头雾水看着几人忙东忙西,直到房内重新只剩下他们,她不确定谢听尘是否挣脱了傀儡咒,也不清楚他在浮华世呆了这么久,是否还记得她是谁,她欲言又止,几度试图开口,而谢听尘自始至终没有抬头分给她一个眼神,只是自顾自忙着摆盘,忙着倒水,忙着把滚烫的汤面分在小碗里,忙着盛米饭,忙着布菜… “…谢…” “先吃饭吧,你肯定饿了很久的肚子。”他突然抬眼,打破沉默,却只是这样一句话。 楚北清预设过很多次他们在浮华世重逢的场景,却千算万算也想不到,会是这样的局面,合衾一杯,凤冠霞帔,明灯千盏,洞房花烛相对。 怎么看怎么荒唐。 “可是我…” 他低头凑近,压低声音在耳畔道:“门外全是等着闹洞房的副主,别乱说话。” 楚北清面容沉着淡定,没有露出半点马脚,却在彼此突然缩小的距离之下不得不承认一件事,她的确是方寸大乱了。 在不归洞被折磨了那么多日,鬼面怎么可能会大发慈悲给她任何可以果腹的东西,一回来又是马不停蹄的连轴转着救人,即便她的辟谷之境可以千年不食,也还是会饿的难受,也罢,反正一时半会也用不着她保持紧惕,还不如既来之则安之,好好先吃饱了再说! 她当即端起碗,几乎是狼吞虎咽,毫无形象可言,谢听尘用另一双筷子给她夹着菜,怕她噎着还时不时注意着茶盏里的水位,后来果然噎着了,他又连忙放下筷子水壶帮着拍背顺气,楚北清大约是太饿了,很久没吃到热乎饭了,总是很急,没吃几口又要噎住,就连她自己都有些恼了,谢听尘还是不烦不躁的重复手上的动作,倒水,夹菜,拍背… 这顿饭吃了很久,夜已深,门外守着的副主像是迟迟等不到想看到的结果,终于没了兴致,三三两两相伴离去,谢听尘侧目看了眼窗户那边,又看着楚北清渐渐慢下来的夹菜速度,想开口说些什么,可又实在舍不得这来之不易的相处时刻,他只想什么都不做,什么也不想,就这么静静看着她,吃饭也好,说话也好,随便做什么都好,他只想看着她。 直到楚北清吃干净碗里最后一口饭,才终于开始愿意正眼看他,她嘴里塞的鼓鼓囊囊,嘴边还闪着油光,有些幽怨的瞪着他道:“你干嘛装不认识我?” 谢听尘失笑:“我何时装不认识你了?” 楚北清眯起眼睛瞅他,完全不肯听信他的鬼话,她费劲巴拉吞干净嘴里的饭,随手扯过手边的红盖头擦了擦嘴道:“别装了,掀盖头那会儿你的眼神一点都不意外,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早就知道我在这儿了,也不知道提醒人一句,害的我还在心里劝了自己那么多句屁话,我要早知道跟我拜堂的是你,那我…!” “你如何?”谢听尘盯着她。 “没什么。”楚北清搪塞道。 “你便如何?”他不依追问。 “我说错话了!”楚北清心虚起身,想要扯开话题,谢听尘却不再讲究什么风度,跟着站起来两步跨到人面前,有些差距的身形让她更为慌乱的退了几步,想拉开彼此近的过分的距离,可这人却不依不饶,一路紧逼,逼到楚北清退无可退一屁股跌坐在床榻上,她意识到这个地方更加不妙,立马就想起来,但为时已晚,谢听尘已然拦住了她最后一丝退路。 高大挺立的身影拦在眼前,背着烛光看她,将她关在晦暗逼仄的角落动弹不得,多日不见越发清瘦的面孔更显冷厉,整个人都不对劲的厉害,她从未如此觉得谢听尘这么陌生过,他变得锋利,消瘦,颓丧,甚至有些戾气,但她又不能说他一句不是,因为楚北清知道,他实在吃了太多苦。 眼前之人弯下身躯,面容逐渐凑近,楚北清慌乱之余记起那日的额前一吻,怕他故技重施,急忙伸手捂住额头,却没料到人家根本就没冲着那儿去。 近在咫尺的温热气息在唇边游离一时,吓得楚北清登时满头冷汗,又要捂嘴,被早有预判的人紧紧扣住一双手腕压在身后,这一下,距离几乎是没有了,他们之间,再也没有半分阻挡,她瞳孔发颤,感受到和自己贴得如此近的人此刻有着多么滚烫的身躯,看着谢听尘视线下移,情不自禁的靠近,停下,呼吸交缠,二人明显都乱了心绪,简直只差一根头发丝的差距就要吻上,他又极为克制的坚决移开,谢听尘的情绪明显不对劲了,他红着眼眶,深喘几声,单膝落地跪在她面前颤抖道:“若你早知与你拜堂的人是我,你便如何?” “…我的答案,很重要吗?” “…重要。” 楚北清忽然莫名认识到一件事,这个问题,她是无论如何也不能逃避的。 “…谢听尘…” 这似乎是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讳。 谢听尘眸光骤亮。 “我们好久没见了,不论是按照我的时间,还是你的时间,可能我此前度日如年,但还是不及你浮华弹指百年,虽然我尽力快点赶来了,但还是让你一个人面对了很久,对不起,是我不好,你别怪我好吗?” 他定定看了她很久,像是心中有个念头,执拗的不肯散去,可又实在不敢逾矩,于是自我纠缠,难以抽离,最后他终于压下藏匿了何止万劫的思念,只是低下头,轻轻拉起她的衣袖,里外晃了晃,而后很快松开手,轻声笑道:“我怎么会怪你呢,你愿意入浮华世找我,才是我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可是,你为什么要入阵…” “…啊?” “你明知道荒禹杀我是其次,主要还是想引你入阵,进了她以魂脉金身铸造的大阵,一切可就都由她摆布了,这么明显的火坑,又为什么一定要跳进来。” 楚北清鼻子发酸,有些难过,但又不知如何安慰,看着眼前半跪着垂下头的人,心里长叹一声,还是不忍心,她伸出双手,轻轻抚了抚谢听尘的头,然后顺势下滑,捧起他的脸颊,格外认真道:“谢听尘,你要记住我不是幻象,我既然进来了,就没打算空着手出去,你不希望我来,是怕我和你一起死在这里吧?” 像是被戳中心事,他呼吸一滞,越发紧张,可近在咫尺的人却弯起眉眼笑着承诺:“放心吧,你不会死,我也不会,区区一个浮华世,只是魔神陨落前的困兽犹斗之举,我们一定会一起离开这里,让所有罪恶都付出他应有的代价,那些枉死的冤魂,总会等到真相大白的一日,这一次,我真的会陪着你,真的会和你一起面对,不抛下你一个人,我发誓。” 一度无言,场面寂静到只有彼此起伏的呼吸声,此时此刻,一个孤独孑然,满身疮痍的沉默的呼救者,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等来了当真听见他微弱求救的神,她法力无边,她慈悲救苦,她永不退悔,她一往无前,她心怀天下,但她也愿为一人驻足,哪怕片刻,哪怕须臾,哪怕只是南柯一梦。 浮华世动摇一瞬,险些崩塌,荒禹顿识不妙,竟从未想过受困于此的两人之间,居然毫无保留的信任,居然肯没有半分迟疑就为对方去死,她脸色大变,当即额前魔印黑气缠绕,直冲阵眼,势要粉碎掉他们哪怕一丝一毫想要逃离大阵的念头。 眼前之人渐渐模糊消散,谢听尘有些慌乱,急忙伸手去抓,碰到手了却又烫到一般立即松开,可又实在不愿眼睁睁看着好不容易相逢的人就这么消失在眼前,万般纠结之时,那人却主动伸出手,牢牢握住他的,她什么也没说,但已经不重要了,因为有人已经重新生出了所向披靡的勇气,万万劫磋磨困苦又如何,除了失去她,他什么都不怕。 白光大作,整个世界都被覆盖,刺眼的光芒让人无法分辨眼下的形势,手中残存的温暖告诉他一切都不是幻象,她真真切切的来过他的身边。 楚北清在意识即将离体时,听到了荒禹得意的讽笑:“没了法力,你连独自走出浮华世的能力都没有,还想带着一个累赘,真是可笑。” 白光消散,记忆出走,再度睁开双眼时,她已非她。 鼻青脸肿的谢世元凑上来,含糊不清的看着观世镜道:“尊主,这又是什么招数?” “成全这一对痴男怨女啊。” “什么?” “他们既然如此相爱,那我便做个顺水人情,赐他们做个一世夫妻,让他们心里明白,离开浮华世,有多少牵绊阻止他们,可若永生永世待在这里,什么都不需要承担,那些拯救苍生的职责,那些不共戴天的冤仇,统统都消失了,整个世界都只需要他们相爱而已,你说,他们还会想着破阵吗?” 谢世元欣喜若狂,磕头如捣蒜道:“尊主神通广大,居然还能如此愚弄这两个蠢货,简直是古往今来天下第一!” 荒禹冷笑一声:“楚北清,你不是很想活下去吗,我给你这个机会,你的苍生,永远都不再需要真神了。” 第117章 浮华世道真心9 若有一人愿与你恩爱两不疑,白首不分离,上穷碧落下黄泉,处处可见,皆是真心,你可愿舍下一切,与他共度一生,与他生生世世皆如此生。 其实譬如大梦一场,若及时回头,不再沉溺其中,方可看破幻象,逃出生天。 …… 此刻褪去一切梦境幻术,楚北清跪坐于地,眼前尚且不能辨物分明,阵风带起青丝红衣,她侧目避风,一回首,看到了面前背对自己枯守着的谢听尘,没了幻术遮盖,身上的伤口终于开始重新肆意妄为的透支着他的生命,楚北清方知此人已是近乎油尽灯枯,也难怪,苦了他在这恶阵中,孤身一人拼杀了那么久才等来救兵,可他明明看上去已经痛到极点了,却还是不肯倒下,还是紧紧握着剑。 楚北清感到自己的力气已经耗尽,再没有站起来的能力,可就算是快要累死了,也得再坚持一下,不能现在死,她撑着地将自己的身体扶起,轻一下重一下的吐纳,每一下都能感受到喉咙里翻涌上来的血腥气。 这副身体承载的东西太重了,重到她不敢为自己动分毫私心,不敢轻易歇息片刻,她看得到谢听尘的命格,这个人此生的苦难,马上就要终结了,所以他不能死,即便如今筋疲力竭的恨不得立马死掉歇一歇,她也必须先救他。 “谢听尘。”她轻声唤他。 听到这个声音,谢听尘的身躯虽已无知无觉,但下意识抽动了一下,微乎其微,可楚北清还是察觉到了,她迈开腿,向隔得不远不近的人缓步而去,可因为实在太累了,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缓一缓,后来她也觉得自己走得太慢,有些莫名觉得无奈好笑道:“你怎么懒成这样,连向我走一步都不肯,生等着我过去?” 她当然知道谢听尘怕是气若游丝,早就难以支撑,这么说,也只是在用最轻松的方式,安慰一下彼此:你看,起码我们都还活着,这个浮华世也不是那么不可战胜。 可是谢听尘不回应,她也没办法。 浮华世不会留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幻境被破,杀阵卷土重来,成千上万的妖兽凭空化显严阵以待,百米之外围成坚牢,各个跃跃欲试,恨不得立马冲上来撕碎他们,这些妖物,每一个都凶神恶煞,巨如山峦,口鼻喷着灼人的妖火,身上的皮毛更是坚如磐石,仅仅只在原处蹬了两下地,整个地界都变得摇摇晃晃起来。 楚北清认得它们,那都是她很多很多年前,亲手封印进太渊雪牢的妖兽,毕竟当时实在没地方关,就找了个看上去很可靠的人看守,可时过境迁,托付的人早已作古,他的子孙后代倒真是幸不辱命,又把这些烦人的丑东西送过来给她,看来荒禹为了除掉自己,还真是下了点功夫,光那些束缚在妖兽身上的梵文法印就够她头疼个一千年的。 她长叹一声,感慨着自己的运气,一面毫不犹豫的朝着那只印象里最强大的妖兽走去,她记得,那只妖兽,叫呈山。青光从耳廓落入手中,渐渐拉长,化成六尺来长的双刃长刀,唯一一只和她对视的妖兽有些意外这个女子的胆识,眼中魔光闪动,只停息一刻便嘶吼着冲出去,与此同时所有妖兽得到信号,也一起迈着步子张着血盆大口冲上来,她攥紧拳头,停在原地等候,时机成熟之时卯足力气就是虚空一拳,所有妖兽尽数挨了揍,被巨大的力气掀翻在地,再翻身爬起时,混浊的眼珠便多了些疑惑和惊惧。 “一群手下败将,运气好了些被人放出来,就敢来找我送死吗?” 她悠然自若的背着手,随便挑了个方向往前信步而去,那些东西被她冷不丁千钧之力揍的头脑发懵,暂且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很诚实的往后退了两步,即便没认出来楚北清是谁,也知道此人绝非善类,不是个好对付的主,可既然受了魔神的恩惠,就算刀山火海,也要为她闯一闯。 众兽收拾队形,再次进攻,这回学得聪明些,一批围攻楚北清,另一批伺机绕后袭击毫无还手之力的谢听尘,若是换了旁人,可能心有余而力不足,对付一波接一波的妖兽,保全自己已是万幸,再去护着一个丧失了行动能力的人,谈何容易?但如果这个人是楚北清,那就不是什么难事了。 她以谢听尘所处的位置为中心,进攻的同时还有空闪身回来赶走围绕在他身侧垂涎欲滴的妖兽,指尖随意弹出的灵光痛的妖兽抱头鼠窜,她飞上其中一只的背脊,刀刃一抹脖子,不费吹灰之力便轻松解决一只,小山一样的身躯倒下来,激起万丈尘埃,起了不小的震慑力,毕竟它们每一只修炼的岁月都不短,称得上法力高强,却被一个受着伤的柔弱女子随意诛杀,岂不可怕。但在一切之后,纵观全局早已认出帝青的呈山正眯起眼睛细细打量,它在观察楚北清的弱点,它知道这女子是谁了,可是它好像发现,这个人的法力,好像没有曾经那么强大了,到底是因为什么呢? 也许是腹部的贯穿伤被撕扯的越来越重,闻到血腥的畜牲更是兴奋,口中吐出的魔光妖火也越来越强势,楚北清单手以气化盾挡在谢听尘身前,侧目看他,只觉此人已危在旦夕,还算硬撑着一口气罢了,心里担忧,脸侧不防被毒火灼伤,只沾到一星半点就立刻溃烂成一个不小的伤口,又有血盆大口张嘴就咬,将右肩堪堪咬出两个血洞,险些豁通了口子,她在这些比自己身量大出数百倍的对手之间飞身而过,术法波动掀飞无数,长刀毫不留情的挥手斩下,足有五千妖兽倒地身亡,又是一刀劈出,另有五千匍匐不起,长刀回手,变作冒着神火的长枪,重逾千斤,在手中自如挥动,振臂一掷,齐刷刷再度压倒一片,而后一个闪身举着长枪停在一只妖兽眼前,不等反应就是飞起一枪,将那巨兽贯心而过,踏着它硕大的头颅再次凌空而起,青光离手,掌心结印,一举拍入地下,那些死去的妖兽元魂即刻被重新捆上符文锁链,牢牢拴在地上,凶悍的妖兽元魂不甘示弱,还在龇牙咧嘴的冲她咆哮示威,被楚北清凌空一巴掌打得眼神清澈了不少,这才安安静静的趴下来待着。 “早这样不好吗?非得挨我一嘴巴子!”她恨铁不成钢的扔下这句,侧身避开一团冲她而来的妖火,顺手接住又扔了回去,“嘭”的一声,火光之后,浓烟滚滚,显出的,是那只唯一具有人形的妖兽,呈山。 楚北清了然笑道:“我还当你做畜牲久了,忘了自己也算个人了。” 呈山阴冷的笑着:“挽生殿君,别来无恙啊,多少年没见,我可是很想念你的。” “想念我还拿火球砸我,任性了不是?” 呈山哈哈大笑道:“我只是在好奇一件事…殿君身后那个死人,到底有什么可护的,我们的首要命令只是把他的头颅带出去,和你无关,殿君为了保他个全尸,犯不着这么大动干戈吧?” 楚北清皱起眉头道:“谁跟你说他死了。” “还没死,咬掉他的头,不也就死了?” “你以为我是吃干饭的,能眼睁睁叫你咬掉人家的头?” 他视线紧盯着楚北清腹部的伤口:“可是,你的血,快要流干了,就算你不会死,还能有力气阻止我吗?”他伸开双臂,一头妖兽从没有散尽的浓烟后出现,眼冒绿光,显然是经过了什么异化,体型比其余妖兽更巨大:“刚才只是陪殿君玩玩,你也应该杀过瘾了,接下来这只,可不是你当年的手下败将,你…认得它吗?” 楚北清闻言细细端详一眼,目光落在它缺失的一边眉毛上,倒真是觉得有些眼熟,但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到底是何年何月见过一面,有些不耐烦道:“管你是谁,不怕死的,随意来挑战我。” 长枪立在地上握在手中,肩上的伤涌出鲜血顺着臂膀和枪杆又落在地上,呈山笑得更开心了:“殿君,浮华世内受的伤,在这里是无法愈合的,即便你贵为真神,也没办法打破这个禁忌,既然拥有无视一切大阵禁制能随意进出的本事,我劝你,还是尽快出阵去吧,不为自己,也要考虑考虑,阵外的那些苍生们呐。”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哈哈哈哈哈…”他顿了顿,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天呐,原来殿君你还不知道啊,浮华世外,那位鬼面魔尊,已经架起法坛,开启盖生印啦!” 楚北清脑中空白一瞬,耳边嗡隆大响,不敢相信自己方才听到了什么:“…盖生印…?用在,什么地方的盖生印?” “这还用问吗?自然是,人间啊。” 话音刚落,妖兽怒吼一声带着沉重的巨大身躯朝她奔来,眼中时不时放出碍人视线的雷电,劈在地上,立即分出深渊巨壑,崩起碎石土块,且向四面八方裂出去老远,一路到了楚北清脚下仅剩一寸时骤然停下,随之所有沟壑被凭空燃烧起来的烈焰填满,巨兽不怕火燎,没有停下的意图,同样的,朝它迎面而去的楚北清也没有停下的意思。 呈山感到不对劲,有些心虚的往后躲了躲,他看到楚北清周身乃至地上的影子都在一同燃烧着火焰,额前被隐藏的神印逐渐显现冒着神光,看到她掌心化出一柄烧红的烙铁,毫不犹豫的狠狠贴在自己不能愈合不断流血的伤口上,即便是旁观也要共感似的疼的面目狰狞,那人却连眉毛也不拧一下,处理好伤口,扔了烙铁飞上天去,时机正好与巨兽只差一步之遥,她面无表情的伸出一只手,扯住兽脸旁生了一圈的鬃毛。 呈山大惊失色道:“回来!回来!!!” 但已经晚了,这只细瘦的臂膀已然单手抡起一头比山还高还壮的妖兽,法力化作雷电灌入抓着妖兽的掌心,一顿噼里啪啦打得它焦黑且鸡崽一样任由她揪着毛领子,毫无还手之力,不是会使雷电吗?这点威力就受不住了?她鄙夷的看了一眼,扔只蹴鞠一样抡飞出去起码二十里地,又经历了数不清的翻滚打滑才勉强爬起身来,但由于被楚北清揍怕了不敢再冲上来,非常老实的化成个人身蜷缩在地上装死。 原来这也是个有人形的……不对,这不是? 她看向有些吓呆了的呈山:“你们居然敢把镇守人间半雍山的神兽拔难收归己用?” 一切就都说的通了,为什么楚北清会在无允地宫看到拔难将军,为什么他看上去并不清楚自己本来应该镇守在何地,一定是荒禹和谢世元对他的记忆动了手脚,以至于让这么强大的神兽替他们的罪恶把门。 呈山自然知道挽生殿君的厉害,但却没想到她收拾只那么强大的神兽跟闹着玩一样,一下又回想起当年被楚北清暴揍的场面,顿时底气全无,颤巍巍跪下求饶道:“殿君…殿君娘娘,我,我们只是听命行事,绝对没有反抗您的意思,绝对没有啊…” 楚北清闪身到他面前揪起领子道:“说!这该死的浮华世到底要闯过多少幻境才算破解!” 来不及了,真的来不及了,谢听尘真的快要死了!!! “我,我,我不知道哇殿君…” “你还敢鬼扯!”楚北清抡起胳膊就是一拳,呈山鼻子挂着血,已经被吓糊涂了:“不不不我没有骗您,我真的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你在浮华世见了他多少年,就欺凌了他多少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做了些什么!他身上那些冒黑血的伤口都是拜你所赐!你能在各个幻境随意来去伤人,又怎么可能不知道如何离开?” 呈山依旧把头摇的起飞:“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殿君您大人有大量,为什么要和我们这些在别人手下讨生活的畜牲斤斤计较呢?我若是不伤他,荒禹就要杀我全族,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 楚北清松开他的领子,缓缓站起身来,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好笑:“如果是我,我怎么选…” 呈山的脸上又闪过一丝精明,顺着话头道:“是啊殿君,你要怎么选呢?” 眼前之人笑的精明狡诈,像是发现自己终于又重新占领了上风,楚北清感觉不对劲,回头去看,果然看到又一个呈山站在谢听尘身后,一只手从人手变回兽爪,明晃晃的按在他的心口,稍一用力就是破肚挖心。 她身后的那个呈山笑的诡异刺耳:“若你选择自尽,谢听尘自会安然无恙的离开浮华世,若你选择继续和魔神作对,那不仅仅是谢听尘,整个娑婆世界都会因为你愚蠢的决定而被葬送,盖生印一开,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没有人能阻止,可若是你强行毁阵出离,眼下虚弱的不堪一击的谢听尘一定会被你害死,要他活,还是苍生活?怎么样,要不要好好考虑考虑?” “…你问我,如果是我,会怎么选。” “是啊…对了,差点忘了,你们在上一个幻境里,似乎失去了全部记忆,做了一世恩爱夫妻啊…”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啧啧啧啧…多美好的一段回忆,你莫不是,要舍弃爱人,永远铭刻于心吧?那怎么舍得呢?你好狠的心呐!” “…可惜,我不是你。”楚北清眸光一凛,眼含笑意道:“因为你的无能,所以在放过一个无辜可怜之人,和顾及全族死活之中,你只能选择后者…” 呈山面露疑云:“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淡然的看向他的眼睛,成竹在胸道:“我的意思是…” “我选你们死。” 第118章 浮华世道真心10 慧眼金光一闪,一切都发生在白驹过隙一瞬,完全没有任何反应的功夫,两个呈山犹如石化被生生定在原地,脚下抽出万千藤蔓枝条,顺着腿脚一路攀上头顶,逼在谢听尘心口的那只利爪被禁锢的最紧,甚至没坚持几下又被打回了人手形态,木僵的维持着原先的姿态,却再没有半分威胁。 楚北清隔着不是很远的距离伸手一指,点出灵光飞入谢听尘黯淡的眼眸,那人即刻恢复了些许生气。见他有了反应,她总算是松了口气,即便身前身后被她禁锢的人有逃跑的迹象也懒得再管,果不其然,见她像是毫无察觉,呈山口中悄悄念诀,召回分身一共消散,他本就能在浮华世各阵之间来去自如,即便强行留下也要时刻提防,倒不如任由他去,楚北清眼下已然心力交猝,不想再给自己节外生枝了。 她说:“谢听尘,你还好吗?” 谢听尘闻言周身一颤,循着声音的方向,像是鼓足了勇气才敢抬眼看去,自此一眼,好比山石俱崩,他心里时时刻刻紧绷的那根弦算是断的彻彻底底,即便已经与她经历了一世的生死,但也终究只是幻境,他多怕再次睁开眼时,又是南柯一梦,那个日思夜想,寤寐难忘的人又要寄身长风,消失的无影无踪,可这一次,好像不是梦,似乎不是梦,或许不是梦,她就在那里,真切的存在着,还唤自己的名字。正这样想着,冥花幻境中经历的一切复又席卷入眼,须臾之间叫他看了几千遭一般无二的悲苦结局,他又分辨不出眼前的楚北清,到底是不是真的了,这让他难以承受,扔了剑跪倒在地抱头痛哭,但睁眼闭眼都能看到那一个画面,只有那一个画面,那是真的吗?那是真的吧?那是现在正在发生的,还是已经发生了?体内的法力真气开始混乱暴走,释放出远超他所能承受的力量,在身旁筑起一圈力大无穷的风墙,逼得楚北清退后几步,她不可置信看向风墙内几近疯魔的谢听尘,他绝望的嘶喊着痛哭着,甚至开始伤害自己,撕扯抓咬着身体上可怖的伤口,让它们更为触目惊心,伤无可伤,她试图破开风墙,但只要有半点力道触碰到风墙都能让他伤得更重,楚北清暂时放下强攻的念头,扯起嗓子大喊:“谢听尘!我不管你现在看到了什么,那都不是真的,你最好什么都别信!” “不……不对……那都是真的…都是真的…我看见了,我亲眼看见了………” “什么东西你就亲眼看见了?” “我看见了,我真的看见了…” “你看到的都是荒禹对你的记忆做的手脚,不是真的!” “是真的!冥花幻境…只能看到我恐惧的东西,那都是真相,都是发生过的事实!!!” “那你看到什么了?能告诉我吗?” “…我看到什么了…” “是啊,你说那都是真的,那你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我这么聪明,肯定能帮到你的。” “……” 风墙的威力弱了下去,嘈杂的环境稍微静了一点,楚北清总算不用拼老命大声说话了:“你说吧,我听着。” 谢听尘的意识略微回来一些,从地上费力撑起身子,红着眼眶盯着楚北清的脸,像是即便认为这个人是个假的,也想尽力多看几眼,他伸出一只手,试探触碰,她顿了顿,还是低下头弯下腰,允许了他的举措,可真快要碰上,这手又像被烫到一样骤然缩回,不敢逾矩分毫,楚北清有些心疼,半跪下身,尽量与他平视道:“你怕什么,我不是都同意了?” 眼前之人摇着头喃喃道:“我不配…” 这是什么回答??? “你…你怎么会这么想…” “叔父说…我很低贱…我不应该,有任何不适合自己身份的肖想。” “只,只是碰个脸而已,你肖想什么了?” “我以为,我是被神明遗忘的人…” 楚北清心里咯噔一下:“为什么?” “因为我过得,有一点点辛苦,可是我在心里求救了很久很久,神明好像,从来没有听见,我知道,她很忙,天底下有太多比我更辛苦的苍生,她在帮助他们的时候,遗忘一两个,也没什么的。” 她喉咙发痛,什么也说不出来。 “但是,我昨天,见到神明了,她救了我,她居然,愿意救我这样的人,除了师父,她是第一个愿意对我好的,你不知道,我有多开心…” 昨天? 他这是…记忆错乱了? 他以前见过神明? 什么时候? 她怎么不知道? 记忆又开始模糊混乱:“我还想再见到她,还想再见她一面,可是我坚持不下去了,活着太艰难了,我只想死掉,但是,神明会讨厌放弃自己生命的苍生的,那样,我就真的再也见不到她了。 “…怎么会呢,她年纪大了,变慈祥了,只要是天下的生灵,她都会喜欢的。” 他继续摇头,脑海一片混沌:“可我不一样。” 楚北清忍着喉咙和鼻根的酸疼,强撑着情绪问:“哪里不一样啊?” “我没用,我为人不好,我虚与委蛇,我表里不一,我蛇蝎心肠,我是罪人,我不配和她站在一起,我是烂泥,我这辈子下辈子也不能出头,我活该生生世世一个人,我克死了所有亲近的人,是我害死了他们,我是灾星,我罪该万死,我就不该活在这世上…”他一遍又一遍的否定自己,瞧不起自己,贬低自己,咒骂自己,楚北清认认真真的听着,一双眼睛红的要落泪,早已心痛难当,但还是在每一个“我”字后摇头,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她想拼命告诉他他有多好,他是多善良的人,他是多难得的人,他是多宝贵的人,他得好好活着,他担得起所有赞美,他得拥有这天底下最好的命格。 “谢听尘,谢听尘,谢听尘你看着我。”她摇晃着他的肩,逼迫他失神的眼睛重新聚起光亮,重新看到个盼头:“你很好,你真的很好,你不要相信这里的任何人,只信我,你只看我就好,别的一切你都不要管不要听,谢世元一个人下深渊就好了,你不要陪他,你不能陪他,他才是烂泥是灾星是罪人是罪该万死!你不一样,你跟他不一样,你们不是一路人!” 谢听尘看她的目光逐渐恢复清明,像是终于分辨出这人是真是假,但还是沉溺在巨大的悲痛之中无法抽离,泪水夺目而出,他说:“我亲眼看见,你倒在尸山血海中,奄奄一息,近乎丧命,我费尽力气想靠近你,而你,在这之前死去了,都…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执着于仇恨,不该不惜代价,不该拉上所有人陪葬,我应该自己悄悄死远一点,我不该…我不该报仇…是我害死了你。” ——— 浮华寂灭,血色漫野,天地泣啜,万灵同悲之时,浴血奋战,苦苦支撑了几万劫的仙客遽然回望,只见红衣滟滟如参天巨浪,强大的上古神脉根骨尽断,什么魔尊魔神,什么盖生印灭灵阵,什么浮华世苍生泪,尽数消失了,全都不作数了,世间是虚幻无边的,唯独她的死亡不是。 他无知无措,无思无想,甚至有些呆愣痴傻,想举步冲向她,却又实在腿软,实在没有支撑他多走一步的力气,于是他趔趔趄趄,连滚带爬,狼狈不堪,一身血污的拼命靠近,跪在那即将陨落的真神身旁,痛苦到泪如泉涌,几度失声,又可能,他其实已经在心海之中绝望的嘶吼了很久,只是没人能听到他虔诚可怜的祈祷。 地上很冷,崩裂的山石碎块硌着她的背脊,他怕她更疼,大着胆子伸出手将她松松揽在怀中,小心翼翼到几乎没让她感觉到痛苦,也有可能是身体太痛,一时之间,反而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楚北清缓慢的抬起眼眸,看到了眼前这个,像是因为自己的陨落而无比痛心的人,有些欣慰,但更多的是不忍,她想安慰这个人一句。 没关系的,世间万物都有自己的命数,我的命数,只是刚好停在今日而已。 但她不能。 她在吐血,大口大口的鲜血接连不断从口中涌出,多到让人怀疑一个人究竟可以流多少血,涌动的血堵住了想说的话,她的身体因为疼痛到极限而痉挛颤抖,融在血肉中强悍无边的法力化作金光,伴着风一点一点消散殆尽,唯有额前的神印依然神光阵阵,甚至更为明亮。 那太阳,可真亮。 她的眼眸逐渐黯淡下去,没了光彩,安安静静,无声无息的死去了。 神明的陨落总是天地同悲的,被毁去的阵眼中渐渐浮起什么东西,一眨眼冲上天去,然后方圆万万里当即大雪纷飞。 楚北清的神印是最后一个离开她的,梵文印迹离了主人,飘飘悠悠,寄身长风,那些被浮华世强行献祭的生魂,那些死于盖生印之下的引生者,那些尸山血海,那些无辜生灵,被大雪轻轻覆盖,褪去伤痕,抹去痛苦,尽数复苏。 她的身躯再也无法停留,也随着凌冽的寒风而去,无影无踪。 那就是属于楚北清的,真正的宿命,也是谢听尘亲眼见证了无数次的白日梦魇。 ——— 一切疑云都明了了,原来,这就是谢听尘心底最深的恐惧吗?他惧怕的,一直都是她的死亡?楚北清从没有见过这样的谢听尘,亦或是,当那张恣意开朗的假面被撕去后,显露出来的真正的他,是对死亡无限神往的,是对世间无所留恋的,而他的话语间,恍若有个能将他留在世上的眷恋,因为远在天边,所以还舍不得走。 也可以说,谢听尘这一生都是为了靠近那点光,为了再见楚北清一面,苦苦熬过来的,可只是从云山那一眼,就又走不动了。 “谢听尘,你有没有哪怕一刹那也好,想过好好活下去,一直活下去,就算是为了谁也好,就算万般艰难也好,你有这样想过吗?” “…有。” “那你就记住那种感觉,那种,想为了一个人拼命努力过好自己人生的感觉。” “为什么。” “因为,我希望你的人生,今后都是完满光明的,哪怕过程崎岖了一些,可结局总归是好的,也不算白费这一路的辛苦…” 她站起身,背对着昏黄的落日,向他伸出手,衣袂翻涌,与初见无二,时过境迁,沧海桑田,她依旧想成为他山穷水尽时唯一的救赎。 “谢听尘,向我走来吧,你的那些痛苦,我统统都会帮你抚平,没关系的。” 他仰起头,看着那原本属于一枚神印的地方,咽下心里的无尽悲苦,朝她伸出手… 而这副身躯的极限,也就到这里了。 谢听尘口中猛吐鲜血,伴着流失的法力灵光一齐跌入尘埃,楚北清大惊失色,一把跪坐下来将人揽在怀中,她感受到他生命的流逝,这个人的执念已经没了,他的命数也要抛弃他了。 可这不是他本该拥有的命格。 “谢听尘!你撑住,我一定会带你出去,我…” “楚北清…” 她冷静下来,侧耳倾听。 “天命给予我的一切,天赋也好,苦难也罢,我都只想叩谢,能让我遇到你,钦慕你,思念你……那日隆冬万里,茫茫神迹,殿君千秋万岁,渡万民,也垂怜一人。” 电石火花般,犹如白日里莫名一道霹雳从天际闪过,楚北清登时,豁然开朗。 原来是他,原来竟是他,怎么会是他,怎么能是他… 不论是当年匆匆一眼断定的苦难一世,还是劫后余生的孩子在指背落下的那一缕尘缘,百年来她偶尔有时想起,总会忍不住关心,他现在的境遇有没有好转些,瘦削的身体有没有长胖些,可笑她明明清楚,慧眼所观,绝无可能更改分毫,却还是隐隐期希,那个孩子,能略微跳出些苦难的命格,能略微,过得好一点。 现在她亲眼看到了,真真切切的再次,看到了很多次了,他一个人,孤苦伶仃的,走了很多年,千辛万苦,才与她再次相见了。 意识还在恍惚和难以置信中停留,他却再也支撑不住,像是灵脉元魂统统碎掉了,轻的像片叶子,无知无觉的落在她怀里,楚北清下意识接住,连一个字也问不出口,她紧紧抱着怀里的人,心痛不已。 浮华世感受不到力量相抗,从天而降满天流火,意图焚毁一切,殿君神力无边,周身放大光明,直冲云霄,流火转飞雪,轻飘飘盖在人身上。他应该很痛,全身都在颤抖,脸上,腹部,腿上,背上,和脖颈处最为致命的伤口都在疯狂喷涌着鲜血,那些伤口仿佛成了恶鬼,争先恐后,唯恐不能榨干这副身躯,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末了,伸出手,轻轻触碰到他的额头。帝灵不为人知的亮了几分。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霎时,神力遍走经脉,所有冒血的伤势以不思议之力瞬间愈合,谢听尘惨白的脸色终于有了血气。 楚北清抬眼望了望牢不可破的大阵结界,心中早有对策,却不急这一时,她眼中似是有泪,看着那枚朱砂痣的神情出奇温柔。 那是神的默许,是执拗的小孩妄图在茫茫尘海中再次找到一个人的希冀,也是她主动抛弃,却义无反顾回到她身边的一缕尘缘。 “…抱歉谢听尘,对于你的真心,我半分都没办法回应…”她将虚弱昏死的他抱得更紧了些,似笑非笑,垂目藏下眼中泣泪,轻声允诺出一个真神的赠礼:“但是,我许你万劫家宅安乐,高堂在上,膝下承欢,永无苦楚,永不悲哀……这一世,苦了你了。” 第119章 隔世咒入娑婆 再难出离的大阵,也决计不能留住他们,楚北清心意已决,要献祭半生修为彻底毁去浮华世,让荒禹再也无法重开此阵,而在这之前,为了保住谢听尘的性命,以免毁阵时他难以承受死于非命,她愿剖半心为代价,铸成这世上最坚不可摧的金刚护体圣印,哪怕出阵之后接踵而来的是无休止的恶战,哪怕战胜魔神之后肉身魂身俱陨,她也绝无悔意。 楚北清扶起昏迷的谢听尘,二人相对跪坐,额头相贴,她闭上双眼,感受到他体内重新复苏的生气,这真是从不归洞逃出生天之后,经历过一遭遭一件件让人疲累不堪的事情后,唯一值得高兴的事了,她说:“谢听尘,我救你一命,从今以后没我的允许,你不准死。” 一点清泪从眼中滑落,滴入尘埃,万籁俱寂一时。 旋即乌金色光芒大照十方,以二人为中心朝四周爆开难以估量的强大能量,浮华世外,观世镜碎开裂痕跌下高台,整个世界都在地动山摇,风在呼啸,水在怒号,苍穹大地齐齐散出巨大灵气,顷刻间弥漫整个灵界,不知如何的荒禹大惊失色,冲出彭虚宫抬头望天,见那铺满了整片天际的巨眼漩涡居然开始向四面八方消散归还魂身,青天之下被强制祭阵而亡的生灵复得生机,不明所以,摇摇晃晃站起身来,满心疑惑。 “不!不可能…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从来没人可以破解我的浮华世!从来没有!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有人真心真意的只希望对方活着出去,怎么可能会有人心甘情愿可以毫不犹豫为另一个人去死!!!”她气得眦目欲裂,指着即将散尽的残阵破口大骂:“楚北清这个没用的废物,空有一身的假慈悲,德不配位的东西,怎么可能舍得抛下自己一身的法力神脉,只为了救区区一个谢听尘?那个谢听尘,就算他喜欢楚北清,又怎么可能当真愿意为了她百死千生!”她旁若无人的发疯叫骂,又冲回去扯起一旁早已吓到呆滞根本不知道发生什么的谢世元里外摇晃:“是你吧?是不是你?你伙同楚北清里应外合要毁了我的浮华世!要杀了我,是不是你!你这个叛徒,你这个走狗!!!”她一巴掌打得谢世元原地起飞又重重落下,还要再打,谢世元终于反应过来给自己辩解:“绝绝绝无可能啊尊主,我为了除掉谢听尘唯您马首是瞻,这么多年替您做了多少事,我的忠心您是能看见的啊,更何况,我根本就不知道您的浮华世要如何破解,又怎么可能和他们里应外合来欺瞒您呢?” 这话有理,荒禹气的急了眼,什么也没法理智思考,刚巧谢世元在跟前站着,就顺手暴揍一顿解气,可浮华世眼下被破已成事实,他们没了坚实的后盾,又当如何? 见荒禹稍微冷静下来,谢世元嘿嘿一笑,凑上前道:“尊主别担心,属下还有最后一张底牌。” 荒禹瞥他一眼:“是吗?什么底牌?” “那就是…” “是什么?让我也听听看。”一个身影降下云头,逆着狂风而来,荒禹和谢世元闻声俱惊,扭头看去,来人一身红衣,身后神光护体,正一往无前毫无阻碍朝他们走来。 荒禹怒极反笑:“好啊,你活着出来了。” 楚北清笑的轻蔑:“这就是你穷极一生创出来的东西?不好意思啊,那你这辈子算是白干了,你的阵,破了。” “挽生啊挽生,你不会以为,只是区区一个阵被解开,我就又输给你了吧?” 此时殿内除了她们,另有师徒二人在此,完完本本听仔细了荒禹是如何称呼楚北清的,两人眼睛一个比一个瞪得大,根本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挽生? 当今天下,除了那古往今来独一位的真神娘娘,谁还敢撞这个名讳? 谢世元终于明白自己那么高深的修为为何会被这个小姑娘吊着打,也终于明白荒禹为何对她的生死那么在意,与魔神齐名并肩的,能和魔神成为势均力敌的对手的,除了真神,更待何人? 楚北清笑了笑:“你都输给我多少次了,你自己数数呢?” “过程不重要,世人只会看见赢到最后的人是谁,其中的鱼死网破还是你死我活,没人能记住。”她的眼神变得极其阴森可怖,迎着走上前,不过她走得很慢,每走一步,脚下都烧起一处魔火,空荡的大殿很快被点燃,楚北清凝视着她,等待着什么发生。 一道闪电劈入内殿,所有人视线受阻,下意识避开,荒禹就是趁这时三步并作两步一个闪身俯冲下来,在闪电停止的前一刻闯入依旧呆坐在地的谢世元体内,魔神抢夺肉身,重塑魔体,谢世元的身体在经历被厚重的魔气缠绕包裹侵蚀之后,额前生出一枚属于魔神的魔印,眼睛满是黑气围绕,扯着嘴邪笑,一股脑冲出被毁成废墟的彭虚宫门,停云在方才恢复神识的太渊众弟子当头顶,开始放肆大笑:“想不到有朝一日,我又能用合适的肉身和你打一场了。” 楚北清跟着追出去,飞至上空停下:“你养了谢世元的肉身这么多年,是时候为你所用了,但我没发现你这人是真不挑,啥条件的都要。” “除了三苍尊和鬼面,整个灵界只有这副身躯法力最高强,他又杀了那全族上下皆有长生之命的苏家,得到的能力,足够支撑我杀了你。” “背负着累累血债得到的东西,终有一日会遭其反噬,不论是用黑袍掩盖自己真面造下无边罪业的谢世元,还是女儿庙内你欺世盗名骗来的香火供奉,亦或是几千年来你为寻我复仇犯下的杀戮,总归要还回去的。现在你说,你要用这个人的身体杀了我?”她摇头冷笑道:“恐怕不行哦。” “你们两个都能找到我浮华世的罩门,这样的事情都被做到了,那也就没什么不可能的了。” 浮华世的破阵之法,便是真心相照。 有彼几人心无旁念,毫无退悔愿为身侧之人赴死,即,浮华灭,万灵生。 荒禹从身后虚空抽出碎魂鞭,向前一甩劈出雷霆万钧,地面上离得近的倒霉蛋不幸中伤,被震得飞出去老远,她说:“来啊,召出你的帝青,我们这一回,可非要你死我活的打一场。” 楚北清轻笑一声,纵身飞升上空,荒禹紧跟着追上去,下界有人看到谢世元周身散发的强悍魔气,扯着嗓子高呼:“不好了,上君他,他入魔了!” 这话一出,人群炸了锅一样热闹,有几个胆大的不怕死,也要跟着飞上去,离地不过一二尺就一头撞在个泛着金光的透明罩子上,“哎呦”一声捂着脑袋跌下来:“哪来的结界啊!” 其他人也疑惑呢,还试图劈开,有几百个人联合起来一起使足了力气也没能破坏结界半点,纷纷累的气喘吁吁道:“这结界太强了,根本劈不动!” 剩下一多半懒得站起来和他们一起劈结界的人懒洋洋道:“算了吧,不就是个罩子,又没影响人抬头,有就…” “轰隆”一声,上方传来巨大撞击声,分不清具体方向在哪儿,只是一味从四面八方传来强烈的打斗声和巨兽相争的怒吼,颇有气吞山河之势,动静大到所有人的心都在一同战栗,不明真相的人此刻老老实实缩回脖子坐下,不论结界外面有什么都不好奇了,他们沉默的望着上空,时不时会有血花皮肉飞溅落在结界外侧,宣告着上界正进行着多么可怕的一场恶战,偶而能在滚滚乌云之下看见一条生着翅膀的巨蟒以极速穿梭在云层之间,张着血盆大口从嘴里吐出威力无穷的闪电,豹吼虎啸近在咫尺,仿佛下一刻就要闯下天来踏碎一切,有稍微年长的门生觉得不对劲,疑惑发问道:“你们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 有人接话:“哪里不对劲啊?” “楚北清和入了魔的上君在天上单打独斗这么久,按理说早就该分出胜负了,可真要是普普通通的驱魔战,为何日月无光,万灵无声,这怎么可能是区区一个刚入魔的境界能做到的事?” “而且,我们就这么干等着不帮她吗?虽说她法力身手都在我们之上,可对方毕竟是魔啊!” “谁想干等着了,这不是我们根本就出不去嘛!” “难道是楚师妹她怕我们跟上去,设下的结界?” “她为什么这么做,一起上的话不是胜算更大吗?” “…胜算更大,死的人也更多,她是不想任何人出事。” 不知过了多久,人群最角落处,扶着谢听尘的墨子笙终于感觉到师父有了动静,激动的差点哭出声来:“师父,师父您醒了?” 谢听尘脸色苍白但不觉伤痛,有些疑惑,抬起一只胳膊查看,那里狰狞可怕的伤口不知何时痊愈,连条疤也没留下,就连被血污脏的不成样子的衣裳也纤尘不染,除了尚待病色的面容,谁也看不出这是一个刚从天下第一大阵中逃出生天的人,视线从胳膊移开,自然而然落在抬目几寸就能辨出的结界上:“子笙,我出阵多久了。” 墨子笙勉强依靠此时晦暗的天光辨认时辰,道:“大概,四个时辰了。” “四个时辰…”他费力坐起:“楚…” “师父,北清师叔她早先和上君一起冲上天去打架,一直没下来。” “…其他人呢?” “都被一个不知道哪来的结界困在这里,但是,更多的人,都在抵抗走尸和开阵时死了。”墨子笙垂下头。 死了… 势均力敌的术法气波“嘭”的一声撞在一起,分散出去的威力眨眼崩碎几座山头,碎魂离手,在空中自行追逐腾云驾雾的帝青,三两下缠绕上去,随即魔火噼里啪啦的烤着巨蟒,四周很快弥漫着烧糊的味道,帝青挣脱几下没成功后,咆哮着带上碎魂一起俯冲下去,在离地仅剩二三尺时化作青光甩开魔鞭又重新飞上天来,在主人身后振翅盘旋。 荒禹收魔鞭回手,脚踏苍鹰,魔印亮的出奇:“楚北清,你怎么这么不知好歹,你若是乖乖待在我的浮华世内,这会儿功夫肯定还和那小子做着恩爱夫妻呢,啧啧啧…你们明明在阵里那么相爱,就这么出来了,阵破了,梦也碎了,是你违背誓言,我记得你们彼此相约,生生世世都要在一起,可你们只做了一世夫妻啊,你甘心吗?你难道不后悔吗?” 楚北清勾唇浅笑:“我有何所悔?” “也对,先违背誓言的那个人,的确没什么后悔的资格,怕只怕,那个谢听尘才是真正走不出来的人,谁叫他可怜,天下那么多好姑娘不爱,偏生爱上一个心肠最硬的女人,我都替他难过。” 楚北清垂下眼眸:“一世,足够了。” 荒禹不解:“凡人性命不过百年,有什么足够的,空有一身神力,却连自己想做的事都不能做,想爱的人也不能爱,表面上如此无私奉献,心里又当真没有怨恨,当真没有抱怨过命运的不公,我看你是做真神太久了,久到你都忘了为自己而活是什么滋味了吧?楚北清,你太懦弱了,若我是你,就算违抗天命,弃了苍生,也只要那一人。” 楚北清不欲回答,只是望向下界谢听尘可能存在的方位,与荒禹苦战了这么久,也不知道他醒了没有。 她不会苟同荒禹的鬼话。 我们曾结发为夫妻,田间乡野,清风小院,男耕女织,清闲一世,也曾携手白发,生死不离,一生一世一双人,我们没有高堂,没有子嗣,没有朋友,没有邻居,我们只有彼此,仅有彼此。 我们没有这一生的记忆,没有肩上的责任,也没有任何后顾之忧,可惜几十年实在太短,我们不敢浪费一丝一毫的光阴,毫无保留的相爱着,仿佛,我们本就该那样生活一样。 这样的日子,能与一人相伴一生,已经足够了,当真足够了。 “我万世为神,生死只为天下而永不退悔,早已将个人悲欢抛之脑后,又岂会沉溺在魔神以天下苍生为祭的区区一方天地之中。不论是我所钟情牵挂之人,亦或是血脉相连之人,与我而言,都是苍生,我不会允许任何人阻拦我守护天下的前路,也不会放弃任何一个生灵,我的天命,便是让这万世太平,天地之间永无战火悲苦,而至于你,荒禹,纵你有无边法力,永生不死,也永远无法蛊惑我,更无法战胜我,因为你的天命,早就抛弃了你,你身前身后,从始至终,都是孤身一人。” “是吗?那希望你的天命,永远都不要背弃你才好。” 不知门外,人间上空,盖生印已然停止汲取灵气,带着死亡的气息向下压迫,凡人不知此是何物,但也顿觉不详,家家户户紧闭门窗,企图依靠土石建成的房屋来抵挡邪恶强势的法印。 楚北清气到极致,反而发笑:“你和鬼面合谋,先囚我不归洞,逼谢听尘入浮华世,再令贺方敏除掉其余几位洲主和四大长老,待我归来,引我入阵,趁机发动盖生印,你们是想,要天下苍生为祭,成就自己的私欲?” 荒禹诚实道:“和鬼面合谋不假,但囚禁你,实非我本意,却也歪打正着,合了我心,谢世元想借我手杀掉谢听尘,我却知道,你心系此人,若知晓,定会随他入阵,我何不趁此时机,让你们做一对,亡命鸳鸯。” 魔气在手中盘桓缠绕,越聚越多,越聚越大,在荒禹身后慢慢形成一张巨大的骷髅脸,骷髅的额头上,赫然出现和荒禹额前一模一样的魔印,继而空中方圆万里的云头皆电闪雷鸣,乌云滚滚,楚北清认得,这是魔神最强的招式。 万法唯心造。 此招一出,生灵涂炭,仙魔俱陨。 她是要和自己同归于尽了。 楚北清看向原处不停轮转的盖生印,看到无数仙门弟子不再避祸,纷纷从各洲踏风而起抵抗法印压下,因为蚍蜉撼树无法抵挡而跌下云间,却又有更多人立即补上空缺,不肯放弃任何一点可能。 灵台明光一现,她知道了,今日,就是她的死期。 那就没有多余时间可以浪费了,她必须和荒禹速战速决! 骷髅脸张着空洞大口,穿过荒禹,穿过乌云雷电,而下界被它覆盖之处,复又陷入新一轮的沉寂之中,浮华世还回去的魂身,它贪婪的再度吸食入腹,像是眨巴着狡黠的眼,轻而易举击落那些螳臂挡车要阻拦盖生印的引生者,也击溃了楚北清为保护太渊众人设下的金刚罩,强大的冲击使他们身不由己的被掀飞出去老远,快要撞上山崖也没有慢下来的意思。 完了完了完了………肯定要被撞死了!!! 他们心里念叨着,手里施展不出半点能与之抗衡的法力,却在即将山塌人亡时被一股来自后方的力量拦下,轻飘飘降落地面。 众人落地回首,看见面色苍白满头大汗的辞寒少君收回法力,险些跪倒在地,被墨子笙用力搀住才不至于倒下,一个个都小心翼翼围过来,又不敢围得太近道:“少君,您,您的伤,很重吧?” 这话一问出来就有人回答他了:“你这不是废话,浮华世是什么地方,少君能从那里活着出来还破了阵,已经是天纵奇才了!” “可是少君都伤成这样,我们又有谁能冲上去助楚北清打败入魔的上君呢?方才不过就是一阵风刮过来就把我们吹的这么惨不忍睹,真要交上手岂不是…” “死无葬身之地。” 大家都沉默了,他们害怕楚北清不敌谢世元,更害怕一时孤勇冲上去的自己不仅没帮上忙还死无葬身之地,但若当真无人敢上,届时楚北清败下阵来,又有谁能接替? 谢听尘明白他们的顾虑,这是人之常情,每个人都有怕死的权力,每个人都有退缩的权力,但起码他们曾经试图击破金刚罩,想和把他们推到身后的人并肩作战,这就足够了。 他深喘一口气,解释道:“眼下青天之上和楚北清相斗的,不是什么入魔的上君。” 大家伙松了一口气:“那就好啊,原来上君没入魔啊哈哈哈哈…” “我就说呢上君那么强的人怎么可能走火入魔。” “吓我一跳哈哈哈哈…” “谁说不是呢…” “是魔神荒禹占了谢世元的肉身。” “…” “你,你说什么?” “轰隆”一声巨响,震得人耳聋眼花,地动山摇,好半天回不过神来,有人硬撑着抬头,口鼻流血还要瞠目结舌的指着天道:“你们看!那,那是!” “真神之力…” 一念观自在。 第120章 隔世咒入娑婆2 一念观自在,莲花处处开。 即便远在天边,遥远的几乎望不见战况,也还是能看到一簇巨大金色火焰烧成莲花,在那红衣女子身后无量盛开,拦截住魔神企图危害下界的可能,青天之上,神印不再隐匿,圣冠神袍衣袂翻天,随着攥紧的拳在掌心逐渐聚起法力,那法力越聚越多,隔着千百丈的距离也能让地上的人感受到那股能量的强大。 “诸,诸位,我没有看错吧…” 其余人也震惊的喘不过气来:“应,应该是没错,我也看见了…” “她居然拥有这么强大的法力,她…” “楚北清她…居然就是真神!!!” 荒禹眼眸映着火焰,依旧笑得猖狂:“楚北清,你是要和我同归于尽吗?” 楚北清凝视着她,并不回答。 荒禹的笑狰狞几分,开始多了些兴奋:“同归于尽也好,起码我们,是同年同日死,将来后人提起,你与我,也算是天下齐名了…” 骷髅巨脸不再迟疑停息,化作数百分身在方圆万里形成包围圈环住二人,地面上的人甚至连那枚盖生印都再难得见。帝青身躯又长百丈,梵文符咒亮起光芒,巨虎腾云而来,震天一吼,而后蟒鹰缠斗,虎豹相争,所有骷髅巨脸口中同时放出能将人侵蚀成灰的黑气纠缠着楚北清,灼得她皮肉俱损鲜血淋漓,全身的灵脉都险些被烧断,若非真神之躯,即便是来上几千个半神也要通通修为尽毁,无处不在的黑气间混杂着难以计数的毒虫长蛇,倾盆暴雨一样从天而降,寻常人若是被咬上一口,须臾之间,毒发爆体,死状极惨,偏偏底下的人离的太远看不清,只见黑压压一片朝面门扑来,而楚北清早已蓄好力的拳带着无边神力,召出蟒虎元魂缠绕在手,抡起臂膀就是全力一击,黑云颤动,虫蛇俱惊,在离人只剩二寸距离时全数消散,元魂回身,帝青巨虎再度咆哮飞驰而上,虎踏蟒背,燃起红黑色烈焰千钧一击,苍鹰巨豹招架无力,狠狠一口咬住巨蟒七寸跌下云端,接连撞碎几十座山头后再无生机,魔神侧目而视,数百骷髅口中飞出不计其数的手掌,在空中转成利爪一齐从楚北清当心而过,血肉横飞,又极速调转方向生出符咒从伤口钻入身体,万箭穿心之痛让她登时口吐鲜血手下脱力,那力量在身躯内疯狂撕扯破坏,妄想寻找到真神体内的那根神脉,不过徒劳,又悻悻击穿腹部离去,她经受灭顶之痛却又面不改色,像是专门迎着伤害上前,身后飞起长剑无数,旋转成阵,对着荒禹当头劈下,这一击,将魔神元魂堪堪打出肉身,谢世元飞速降下地面重重跌落,与真神对面而峙的,只余魂身一具。 浮华世已灭,香火庙亦无,失去强大的力量依托,天地间,她无处遁形,赤红着眼怒目圆瞪道:“楚北清!除了我,世间早就没了伴你永生不死之人,你如今放出真神之力,难不成忘了鬼面那催命的盖生印,岂非当真要舍弃性命杀我!” 一念观自在之力尚盘桓于空,蓄势待发,等候主人发令,楚北清身位比荒禹高了半个云头,垂目俯视,神色平淡道:“和你同归于尽,不是我的天命。”帝青飞回手中化作一人高的青色弓箭,她抬手拉弓,虚空之力汇聚成箭,直指荒禹心口:“但杀你,普天之下,舍我其谁。” 箭头被汇入法力,爆起青光,又爆出巨大能量波,逼得地面上的生灵也摔飞出去老远,楚北清利索的松手放箭,一箭穿心,荒禹红着眼看向自己心头插着的箭轮转着幽深的青光,即刻与她浑身灵脉混为一体,只消一声令下,便要引这雷霆万钧让她形消骨殒,笑得山河俱颤,声泪泣血,整个苍穹都回荡着她凄厉的哭笑,闻者无一不七窍流血。 “楚北清!!!”她指着她,眦目欲裂:“别忘了,我没有输给你…” 娑婆陷入骤白一瞬。 而后离得最近的楚北清只听闻一声剧烈的尖叫入耳,震得她脑中嗡鸣不断,半晌回转无方,再一睁眼,便是荒禹引万法唯心造齐齐爆体,要用魔神之力覆灭世间。 千钧一发之际,楚北清再聚真气俯冲而下,用更为广大的法术墙将即将落入灵界的魔神之力死死围困,在众人面前滞空不下,魔光在法术墙内猛烈冲击,四下强攻,叫嚣着要冲出束缚,透明的法术墙内壁蓄起能量,“轰”的一声,引爆了万法唯心造妄图落入世间的余力,炸开烟花,流光幻影,七彩斑斓,美不胜收。 而此举重创真神。 那法术墙好比她的身躯,用身躯承接下魔神全力并在体内引爆,没有立即跟着荒禹爆体而死也算她命大了。 巨虎踏着云急忙冲到楚北清身边,驮着人平稳落地,帝青也回到耳畔。 见识了真神的全力以赴,没了魔神阻拦,被打落在地的各洲弟子重整旗鼓,再度冲上去拦截盖生印,就连伤势最重的太渊弟子也不顾伤痛跟上步伐,不再犹豫徘徊了。 此时此刻,早已恢复神智的谢世元立于高台之上,平静的等待着谁。 楚北清翻身跳下虎背,感受到自己又要吐血,费了些力气咽回去,回头看了眼谢世元,目光重新落在谢听尘身上,脸色疲惫不堪的说:“一切,都该有个了断了。” 谢听尘沉默的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向那处走去,越靠近,脸色就越苍白,那座高台上站着的人,是让他日日寝食难安,夜夜纠缠不已的梦魇,他想举步不前,又想起身后站着的人,于是心中顿生勇气,于是一往无前。 谢世元冷笑的看着他,鄙夷的目光像在打量一个最恶心最低贱的东西,他身后还站着被松开锁链一脸懵懂的庄子明,看上去连到底发生了什么都没弄明白。 谢听尘停下脚步,看着居高临下睥睨自己的叔父,那些让他痛苦的回忆又恶鬼缠身一样卷土重来,谢世元终于开口道:“尘儿,你是想,杀了自己的亲叔父吗?” 谢听尘冷汗涔涔,被这句话无语到笑了笑:“叔父,这种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是不是有点过于可笑了。” 谢世元哈哈大笑起来:“对了,我差点忘记,你险些就能被我弄死了,但叔父还是没想到,这么一条低贱的命,怎么就那么难杀,怎么就,几次三番都死不成呢。” “小狐狸!”熟悉的声音接踵而来的是心急如焚的他,令逍遥又不知从哪个旮沓里窜出来,一来就冲上去拉住楚北清的胳膊道:“吓死我了吓死我了,我以为你死了!还好你没事!” 一场恶战过去,冷不丁看见这个总爱吵吵闹闹的家伙,倒还算令人心生欢喜,她唇色惨白的笑笑:“怎么可能,你也不看看我是谁。” “我管你是谁!你看没看见…哎呀你肯定看见了,刚才挽生娘娘和魔神荒禹那好一通生死大战简直让人惊掉了下巴,你知道我有多害怕你也不自量力的冲上去帮忙吗?还好你有自知之明没跟着去,不然魔神光动一根小手指头都够你喝一壶的了!” 楚北清被他逗得笑出了声,身上还没来得及彻底愈合的伤口跟着涌出血,幸好是红衣才没让令逍遥这个粗神经的看见,这个大愣子,原以为要跟他解释半天,没想到是个眼力不行的,不过也是,隔那么远,除了眼睁睁看着她飞上去的太渊弟子,也不会有旁人知道楚北清就是真神。 “我在你眼里就那么菜鸡啊。” “谁说你菜鸡,我是怕你死了!” “我这不是没死。” “你还真敢死我面前!你试试看啊你,我就算追到且休镜去也要暴揍你一顿再放你走!” “噗,知道啦,我有分寸呢。” “你有什么分寸你有有有?你那分寸哪有我的眼色有用,一看打不过立马躺下装死就好了。” “行了行了,你快别逗我笑了,我肚子都疼死了。” “啊?你肚子疼什…呀!!!你怎么流这么多血!”他终于看见了。 “我没…”正说着,心里却突然莫名其妙极度不安起来,这驱使她有些迟疑的朝那彭虚宫前的高台看去。 她看到原本已经好好的一个人跪趴下身,嘴里喷涌的血量不忍直视,心口的蓝光几乎要割穿他的身体,而谢世元依旧高高在上,笑得旁若无人道:“好侄儿,你在妄想什么?你以为死了一个魔神,叔父就任你宰割了吗?啧啧啧,还是太年轻了。” “无耻小儿!”楚北清怒火中烧,恨不得立马冲上去一把捏碎他的颈骨,却听得谢世元幽幽道:“你不是一直在找谢停澜和周沉宣吗?我等着告诉你真相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了,再多等几日,恐怕都要忘掉了,要从哪里开始说呢…对了,你还记得,那个冥花幻境吗?那应该是,你此生,离自己爹娘最近的一次了。” 呼吸骤然紧缩,楚北清松开手中已然积攒起来的法力,浑身冰冷。 第121章 隔世咒入娑婆3 谢停澜和周沉宣是自小一起长大的同门,与霍九卿一样,皆拜在莲栖仙尊座下,彼时三人意气风发,仗剑天涯,一起走遍四海八荒解了无数大阵,在那个女子不能称“君”的时代,周沉宣与其余二人并称三苍尊天下齐名,而那个时候的谢世元,还只是一个修为平庸,永远无法追赶上哥哥分毫的少年。 先上君早逝,谢停澜身归太渊继位,求娶周沉宣做了君后,册封之日,九洲同贺,万灵齐乐,那场面真是庄严绝伦,世间仅见,三苍尊受天下爱戴,如今苍临、苍玉二尊喜结连理,灵界之内可谓是无人不心生欢喜百般庆贺,只是,独独除了一人。 谢世元永远记得,第一次见到周沉宣的那一日。 他自小体弱多病且资质平平,根本没有资格拜入九微学艺,但心有不甘,急于证明自己,孤身一人下山,誓要解出个像样的大阵来给世人看看,给哥哥看看。 狡猾的蛇妖法力高强,实力远在他之上,利用迷阵幻境将他耍得团团转,休说解阵,他连阵主的身都近不了。 “少年人,不是我打击你,可你这身子,怎么看都没法在修为上有什么建树,又何苦来我这里自讨苦吃?” 谢世元冷汗涔涔,之玉剑撑着身形不倒,朝着神出鬼没变化万千的阵主留影咬牙切齿道:“你不懂。” 蛇妖觉得好笑:“我不懂?不懂什么?你这令人可怜的执拗?我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都懂了。” “不,”他还是道:“你不懂!” 他向面前虚空砍出一剑,不出意外依旧没有命中任何东西:“你这妖物,天生低贱,开了灵智修成人身,就以为自己可以揣测人心了吗?”剑刃朝向自己,手臂被割开一道,他得血引咒,口中做偈,蛇妖处变不惊的目光若有所动:“好啊你,我当仙域之人有多自视清高,原来也用这阴邪至极的血咒…”迷阵散去,杀阵复来,阵主不再有耐心陪他兜圈子玩,即便这人法力修为不高,到底也算个补品,顺手杀掉吃了也不是不行。 手中做咒的血逐渐发出乌光飞离掌心,组成古老的文字在空中一字排开,显出牢型,而这正合蛇妖心意,她催动阵法吞噬法力,同时化回蛇身飞上天去盘旋一阵又俯冲而下,巨大的蛇头撞碎了没有足够法力支撑的邪咒,张开血盆大口要将他一口吞下,血咒被破,谢世元招架无力,身体急剧颤抖的呕出一口血跪趴在地,他感受到巨蛇口中的腥臭和妖气把他团团包裹,极速收缩,强烈的窒息感随之而来,在进入蛇腹之前恐怕就要被彻底碾碎,最后过几天成了粪便被排出体内,原来他这碌碌无为的一生,竟是如此短暂。 而后巨蛇被一剑劈开,眼前重见光明。 法力高强的女侠身手矫健,前一刻还在千里之外,下一瞬就到了眼前,黄衣明媚,乌发高束,手起剑落,一个飞身越过谢世元冲到他面前,与重新聚成人形的蛇妖对峙,术法相争,她居然还有空侧目问一句:“没事吧。” 倒在地上的谢世元回过神来,只呆愣回答:“没,没事。” 蛇妖被干脆利落的收服,阵也随之消散,黄衣女子拍了拍手上的灰,把搭在肩上的乱发拨到身后去,一回头,那吓傻的少年还在原地呆坐,不禁觉得好笑,于是弯起好看的眉眼打趣道:“怎么,这么喜欢坐地上?” 谢世元完全看呆了。 那是一张世间仅见的容颜,不笑时是冷峻的美,笑起来,又更美的动人心魄,叫人移不开眼,直到她的一只手伸到自己面前,谢世元依旧处于看愣的状态下,硬被人家在眼前晃了好几下才反应过来,急急忙忙拉着她的手站起身。 手掌不柔软,和她的脸不相配,该是常年握剑的缘由。 他想,这样美的人,他要怎样才能得到呢? 但谢停澜继了君位,她就成了君后,这不对,她合该是他的。 册封之后,身份有了不同,周沉宣不再时常下山解阵除害,而是日复一日坐在君位上打理九洲事务,而本该做这些事情的谢停澜则洗手作羹汤,乐此不疲的为妻子研究各类菜式,任是煎炒烹炸还是糖水点心,久了,连食司的师傅也比不过他的厨艺了,有人看不下去,觉得好歹是一界之主,如此不务正业如何是好?这话捅到谢停澜面前去,他也一点儿不动气,利索的切着菜道:“谁说本君不务正业?” 参报的人以为有转机,谁料这位厨神上君接着悠悠道:“本君这不是忙着每日煮饭洗衣洒扫嘛?君后大人日理万机,这衣食住行可千万不能懈怠马虎了!” 这下不仅是仙域,整个灵界都知道,那太渊继位的上君看似是谢停澜,实则根本就是周沉宣,他谢停澜爱妻至此,简直恨不得让天下直接尊称周沉宣一句“上君大人”,又怎会在乎世人如何取笑他一个男子非要做这些女子的事,但我们厨神上君又说了:“什么是男子的事,什么是女子的事?阿宣比我聪明,比我知人善任,更比我懂如何看顾好仙域九洲,那她就当得起君位,我呢整日游手好闲的,照顾好她的一切,难道不是做夫君的本分吗?” 此话传出去,世人又被不小的震撼到了,引得妻子们纷纷觉醒,撒手不干,而丈夫们无可奈何,只得响应厨神…不是,上君号召,愁眉苦脸的干起了家务活,这风气还延续了不少年。 只是谢世元不这么觉得。 他从小就认为,哥哥是天底下最优秀的人,天资聪颖,身手不凡,还因为是命定上君而得天道赐予半神修为,普天之下有何人能及?而他呢,自小体弱多病,多练一会儿剑都要趴在地上恨不得把心肝脾肺全都咳出来,天赋没有,法力低微,资质平平,相貌更不及哥哥,明明他们一母同胞,他才应该是天底下唯一一个和哥哥齐名的人,可如今呢? 那个霍九卿一脸的虚情假意自恃清高,凭什么和他称兄道弟!那是他的哥哥,他一个人的哥哥! 还有周沉宣… 明明他才是最先喜欢她的人,只是因为哥哥比自己优秀,周沉宣才会选了谢停澜,一定是这样的,一定是这样的… 如果他能变得强大起来,如果他能在同辈中一骑绝尘,如果他能名扬天下,那不论是哥哥还是心上人,一定都会高看他一眼的。 可如今,成了上君的谢停澜不仅没有一展宏图,君临天下,反而整日躲在后院做些女人的活儿,他不除妖,不解阵,除了周沉宣眼里再没有旁人,甚至,也没有他这个弟弟了。 魔神找到了他心底最阴暗的角落,肆无忌惮的蛊惑:“我知道,你心里最想得到的是什么。” 闭关修炼的谢世元在混沌的心海中四处追寻:“是什么?你是谁?” “你恨谢停澜,恨周沉宣,你想…杀了他们。” “你胡说!我没有!” 荒禹依旧不露脸,在他耳畔低声诱惑:“别说谎了,你骗得了自己,骗不了我,我是古往今来最强大的神,我可以看到天底下所有人的恶。” “你不要胡说八道了,哥哥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我永远不会背叛他!” 荒禹放肆大笑起来:“你说你,永远不会背叛他?” “不…” “那你怎么时至今日,还一发不可收拾的爱慕着自己的嫂嫂呢?” 谢世元如五雷轰顶。 “你…你怎会…” “可怜的孩子,你当真觉得,谢停澜不知道你对周沉宣的心意吗?他觉得你恶心,觉得你下流,他想找个万全之策,一举杀了你,这样,就没人能抢走他的妻子了。” “不可能!哥哥他,他舍不得…” “你觉得,妻子和弟弟,他会选择哪一个?” 谢世元心跳如擂,大汗淋漓,眼眸赤红,闭关修炼最忌讳情绪激动,轻者身负重伤,重者走火入魔,他这道心一动,直接让魔神有机可乘,轻而易举的控制了他的思想,让他看到了一些根本不曾存在过的幻象。 他看到每每自己兴高采烈找哥哥比武时,对方鄙夷的脸色,看到精心制作的生辰礼被随意丢弃,看到他不肯为自己的进步夸赞哪怕一句,看到他放任妖兽伤害自己的冷漠,看到每一个熟睡的夜晚,床头站着的顿起杀心的上君,魔气侵扰了心海,侵蚀了记忆,侵占了血脉,那些渴望得到哥哥认可的敬慕与依赖,被不共戴天的仇恨取代,形成了最能伤害骨肉至亲的利刃。 他说:“原来,哥哥竟如此厌恶我,竟想着杀我。” “是啊,可怜你,被蒙在鼓里这么多年。” “可是,三苍尊威震天下,随便一人的实力都叫人望尘莫及,我又如何先他一步。” “这倒容易。” “还请明示。” “你知道,何谓,浮华世吗?” 于是谢世元开始为荒禹杀了两千多年的无辜之人,用他们的魂魄灌溉浮华世贪婪的阵眼,又为荒禹照着挽生娘娘的模子造了石像盖了庙,欺瞒肉眼凡胎之人前来供奉香火,养好了荒禹与楚北清大战时所受的重伤,即便肉身已死,魂身却在,不耽误她的复仇大计。 阵眼成熟的那一日,被安放在了彭虚宫之下的地宫里,因为要隐秘行事,所以只开一线,小小的一轮眼,还没有颗果子大,但也足够把人诓骗进去了。 那天,也不知是否有了预知,腹中尚不足月的孩儿急匆匆降生下来,做爹娘的还没来得及抱上一抱,就感知到强大的魔气萦绕在彭虚宫之下,如此气势,莫不是那被斩杀的魔神又死而复生,前来寻仇了? 谢停澜当即拔剑遁身离开,产后虚弱无比的周沉宣法力不济,无法紧接着遁身离开,但还是推开阻拦她的稳婆,眷恋的看了眼襁褓中不哭不闹的孩子,毅然决然的跟了出去。 地宫之下,阴寒无比,常年无人接近,谢停澜掌着盏灯,深入腹地,感受到四面八方包裹着自己的魔气,厉声道:“魔头,休要鬼鬼祟祟!还不出来与本君光明正大的打一场!” 无人回应,空荡的四周只有他的回音,甚至连充斥着整个地宫的魔气都消失不见了。 在他几乎要开始怀疑自己的直觉时,一个脚步声慢腾腾出现,停在了身后,谢停澜警觉回身,发觉是谢世元后松懈了神经,拍着弟弟的肩头笑道:“我当是谁,阿元也跟着哥哥下来了吗?” 谢世元笑道:“感受到一丝魔气,觉得不对劲,正巧哥哥来了,我就也下来瞧瞧。” “我还正疑惑呢,刚才明明魔气冲天的,怎么一靠近反而感受不到了。” 谢世元又笑:“是不是感觉错了。” 谢停澜挠了挠头,有些迟疑:“不大可能,那魔头厉害得很,即便被挽生娘娘斩杀,也有可能尚留分身于世…对了,前些日子你总说头痛,哥哥给你研究了些药膳,食司火上炖着呢,晚些叫人拿给你。” “多好的东西,给了我都是浪费,这么一副病殃殃的身子,又能有什么作为?”他垂头丧气的看着地。 “养好了身子,才能做想做的事情呀,哥哥就希望我的阿元能长岁无恙。” “可我心里,有比活得久更重要的事情。” “看来我的阿元,有了很大的志向嘛!” “志向再大又有什么用,我只是个永远只能躲在你身后的孩子。” 谢停澜叹了口气,伸手摸着他的后脑勺,依旧笑道:“哥哥不怕你志向高,只怕你不能事事如愿。等身子彻底养好了,三山五岳都去得,仗剑天下皆可为,外面能做大侠,累了就回来站在哥哥身后,这不冲突。” 谢世元的脸极为扭曲的抽搐了一下,隐匿在黑暗中,无人知晓:“哥哥,你在乎我吗?” 谢停澜一头雾水道:“这孩子说的什么傻话,你是我唯一的弟弟,我自然在乎你。” “可是,你有了妻子,还有了孩子,我就不是你最在乎的人了。” “胡说什么呢,你们在我心里都很重要,我是极为珍视你们的。” “不一样,和从前不一样了。” “怎么会不一样呢,这孩子。” “那我做什么,说什么,你都会支持我吗?” “那是自然,只要你心怀天下,匡扶正道,你做什么,哥哥都支持。” “那,你可以,为了我去死吗?” 他不会等待这句话的回应,亦或者说,他根本不敢听到,就这么匆匆一掌打出了魔神借给他的法印,毫不设防的谢停澜背上被猛猛一击,正在难以置信,面前便飞来一只小小的奇异的眼睛,顷刻间转化的足足两人高,释放出势不可挡的魔气将谢停澜死死勾住往深渊里拽,他下意识运功抵抗,背上的法印当即运转遏制住他全身灵脉,哪还能使出半点法力,就这么被那眼吸了进去,谢世元脸上天真的笑意,被诡异的餍足替代,却在谢世元被全数吞进浮华世之前,一个黄衣身影用尽全力飞奔而来,死死拉住他还没被完全吞噬的另一只手,却实在没有力气,跟着被吸了进去。 至此,荒禹要寻三苍尊一雪前耻的计划,成功了大半。 谢世元每每午夜梦回都还是能看见周沉宣被完全吞噬前看他的那一眼。 哀伤,不解,愤懑。 像是化作另一枚无形的帛蓝印日日折磨着他的良心。 他曾跪求荒禹放了周沉宣,得到的回答是:“你想让她出来亲口揭发你我勾结的罪行吗?” 他退缩了,他的确爱慕周沉宣,可这份爱慕并没有深重到能让他抛下一切。 浮华世内,不知被困了多少年的上君夫妇已是穷途末路,生产留下的旧疾让周沉宣总是咳血,而背上被遏制法力的印记早已烙进骨肉,和他融为一体,他们能活到现在,全靠周沉宣一次又一次的拼死相护,有时候他真想就这么一死了之,能让她稍微轻松些,不用在对抗杀阵的时候分心保护他,可转念一想,在这看不到尽头的邪阵里,他的阿宣要孤苦一人面对,就又舍不得死了。 周沉宣看出他的纠结,忍着泪道:“夫君,我们的孩儿,他还那样小,他还没有名字,还没叫过爹娘,我如何能忍心撇下他,又如何能舍你一人,这阵闯得出去便罢,闯不出去,我们便共生死,绝无二话。” “阿宣,若你我注定身死,我谢停澜即便轮转千劫万劫,还要寻到娘子,与你青梅竹马,许你万里红妆,我们拜高堂,再成亲。” 真心相照的二人最终也没能闯出浮华世,只因那毫无退悔的心意之中尚有一丝犹豫,那便是刚刚降生的孩子。 他们愿为彼此而死,却心中仍有牵挂,看不破罩门,被活活困死。 身死魂不灭,元魂飘飘悠悠,又在浮华世辗转了不知几万劫,而外头的谢世元,早就取代真正的继任上君,心安理得的做了上君,斩草除根,他留恋的看一眼那孩子和周沉宣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毫不留情一剑挑起扔在地上,心脏被穿透,血流了一襁褓,从不哭闹的孩子放声大哭,却越哭越宏亮,没有半点要断气的意思,又从高空扔下,摔的鼻青脸肿也只是哭泣,谢世元大惊失色,放火猛烧也不能弄死他,干脆一把扔进雪牢,让里面的妖兽当个点心囫囵吞下去。 可被真神之力禁锢的妖兽没了杀生害命的能力,稚嫩的婴孩近在咫尺也没能张开大嘴咬上一口,还被那尖锐的哭闹吵的一个头两个大,就这么大眼瞪小眼过去了不知道多少日,孩子像是被冻僵了,又或者冻死了,总之不再没日没夜的哭喊了,妖兽们歇了口气,耳根子终于可以清静下来了,雪牢的门却被人一脚踹开,随之而来的法力具有极大爆发力将蹲守的离那孩子近了些的妖兽全数炸飞。 荼白的衣袍随寒风飞起,半神至此,巨大的压迫感下,没有一只妖兽敢多看一眼,任由他抱走了那个孩子。 霍九卿冥思苦想了好几日,早也想晚也想,行也想坐也想,才终于给这孩子取了个名,叫听尘,乳名嘛…就叫阿宝!阿宝阿宝,是他霍九卿的宝贝疙瘩。 养活着谢听尘,霍九卿还是整日不着家,他三山五岳的寻,五湖四海的问,天下地下,人间灵界几乎都让他找遍了,他就纳了闷了,那么大两个弟弟妹妹,怎么就人间蒸发了一样,哪儿都找不见呢?怎么就突然扔下孩子,连个消息都不给他,就这么失踪了呢?若非那给阿宝接生的稳婆实在看不下去,冒死前来九微报信,他师弟师妹唯一的骨肉,莫不成要被那毛头小子给养死了! 烦心事一箩筐,心上人又远在天边,他整日闲坐不住,不是出门四处找人就是偷跑到涂山边境苦守,等小阿宝会晃晃悠悠的走路时,就总跟着他去,于是一大一小一起苦哈哈的守在冰天雪地里,一言不发的等上一整日,才迈动僵硬的腿离开。 ——— “我取你爹娘的元魂,放入冥花幻境滋养,又用死物给他们重塑了肉身,好为我守着那个阵,可惜啊…”谢世元笑的更为猖狂:“我想借他们的手伤你,可你真是有一对好爹娘,这么多年没见也能一眼认出你,宁愿自爆元魂也不肯伤你分毫…真是浪费我一番苦心…” 谢听尘捂着心口,不知是恨还是痛,青筋暴起满头大汗也一言不发。 这令人作呕的谢世元,自行导了场戏,颠倒了他和谢停澜的人生,冥花幻境中,那戏台之上句句所言,皆是虚妄。 天赋异禀的不是弟弟,姑娘爱慕的自始至终也只有哥哥一人。是他谢世元执念成疾,连自己幻想出来的事情也信以为真。 第122章 隔世咒入娑婆4 那个拔剑自戕的新郎。 那个引火自焚的新娘。 原来那处心安不是无头无尾的空穴来风,而是一个娘亲此生唯一一次以燃烧性命为代价拥抱自己的孩儿。 她身不由己,言不由衷,所言所行都要严格按照阵里的规矩走,可字字句句都是在竭尽全力扭转禁制,好对近在咫尺却无法相认的骨肉至亲多说哪怕一句嘱托。 谢听尘颤抖的手伸进乾坤袖,掏出了那件纸新娘亲手缝补好的婴孩衣裳,攥成一团贴在心口,泪如雨下。 “啧啧啧,你看看你,狼狈又憔悴,我都不忍心杀你了,若非你是天道赐予的不死之身,我又何至于为了杀一个你费这许多功夫?想不到啊,魔神的大阵都没能奈你何,你还真是贱命难杀,让人头疼的很…好侄儿,这一切,要怪就怪你爹那个没用的男人,是他亲手拽阿宣进的浮华世,如果不是他,阿宣不会死,你娘不会死,是谢停澜害死的她,可惜他死了,就这么轻而易举的死了,我还没来得及折磨他,报复他,他就死透了,这真是,太让人失望了。” 楚北清遽然抬眼,看向谢听尘。 什么???他居然是万万年也出不了一个的不死之身!!! 可这许多蹉跎,根本早已超出了一个不死之身应该承担的分量,怪不得她从来都看不尽谢听尘的苦难,原来都是谢世元不死不休的纠缠和加害! “…被魔神掌控久了,你就当真以为,自己该恨的人,从来都没有恨错吗?” 谢世元蹙眉:“你说什么?” “那些想找你复仇的日子里,我总会想一个问题,亲手杀死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于你而言,到底是什么滋味,你是庆幸自己终于得偿所愿,还是会在某日午夜梦回之际,有那么一丝一毫的悔意,后悔杀死了一个,真心在乎你是否安乐康健的人。” 谢世元的脸开始不受控制的抽动。 “可是叔父…”谢听尘将衣裳收回乾坤袖,再次直起身,抬头仰视着谢世元,他说:“我再也不会问你为什么了。” 为什么? 为什么要走上这么一条不归路,为什么厌了自己的兄长,为什么杀害一双无辜璧人,又为什么对我恨之入骨,百般加害,恨不得千刀万剐杀之而后快。 这些问题的答案,可能是孩童时,或者是少年时的谢听尘,最想知道的,但是对于现在的谢听尘而言,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他曾经最为渴求亲缘的那点希冀,在这许多年里被谢世元亲自反复碾碎,再也拾不起来了。 谢世元看着谢听尘手中泛起的灵光,毫无畏惧,反而笑得更开心了,他手中凭空化出个聚元瓶,挥袖召来狂风将谢听尘推出足足十丈远,还要满眼慈爱道:“尘儿,你难道就不想再见见自己的爹娘吗?” 电石火花间,楚北清顿知一切,她无意识的顶着风向前走了两步,眼前发昏,轻轻摇着头道:“不…不对…” 身后的令逍遥跟上来扶着她:“什么不对啊?” 只见楚北清擦去嘴角血迹,满目悲悯不忍的揭露着一个她突然意识到的真相:“浮华世和魔神不是他手里最后的牌,他真正能用来置谢听尘于死地的筹码,是先上君夫妇残存的亡魂…一念寂灭,永无轮回,那才是助他战无不胜的利刃。”她看向狂风的尽头,那里有身白衣,染血疮痍,永不回头。 若谢听尘铁定心与谢世元同归于尽,以他天道赐予的不死之身之力,足够将这三千大千世界尽数毁灭,苍生何辜。 谢听尘又何辜。 凡间上空的法印森森运转,像个巨大无比的深渊,吞吃着世间,凌迟着生灵,万物死寂,仙域各洲派出的引生者严阵以待,他们直到最后一缕元魂消亡之前,都会坚守在此,绝不言退。 风声戛然而止。 楚北清心口一阵抽痛。 空中黑云密布,不见一丝日光,巨大黑色法印以沉重缓慢的姿态,一寸一寸的压下来,像是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不知是哪洲弟子掷地有声,视死如归道:“诸位,今日你我来此,前有魔域小人危害苍生,后有仙域内乱,洲主们生死不知,然!立誓成神者广爱天下,绝不以个人生死为上,我今日,愿与诸位同生共死,绝不让这盖生印,落入人间!” 话音刚落,应和声八方而起,几万号人踏云追风,再次一同飞入云端,以毕生修为结成一面巨盾拦住势不可挡的盖生印,人人力抗千钧,青筋暴起甚至七窍喷血也不曾退缩,鬼面身居更高处,俯瞰一切,嗤笑一声道:“蚍蜉撼树。” 他隔着云,远在天边,却好像和正在仰头看天的楚北清四目相对了,几日不见,她的伤不知好全了没有,还在这里逞能,想拯救一切,真是个笨蛋。 “鬼面。”楚北清的声音冷冷传入耳中,地面上立着的她嘴角上扬,眼中轻蔑,像是在嗤笑着谁。 他也以传音术回她:“怎么,被我折磨了那么久,还有力气拯救你的苍生吗?” “你是不是觉得,仅靠你这费劲巴拉翻出来的残印,真的能覆灭整个娑婆世界?” 鬼面笑道:“谁知道呢?计划还没有进行到最后一步,你怎么确定,我不能如愿以偿?” “直觉吧,毕竟你只赢过我一次,而我,再也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了。” 视线收回。 楚北清盘算着时机,一切必须掌握的非常完美,才能让她赶在谢世元毁掉先上君夫妇元魂之前夺走聚元瓶,她环顾四周,没有多余的威胁,所有还能使出法力的弟子都一心扑在盖生印上,没有任何人横插在中间妨碍,谢世元满脑子都是要用真相气死谢听尘才好,手中的瓶子只是松松的抓着,只要是靠近他的人,不论是谁,都能毫不费力抢下来。 很好… 她微微躬身,即将闪身而出,身侧的令逍遥却冷不防突然一句道:“诶?小狐狸,平时倒没发现,这么仔细一看,你觉不觉得这个庄师兄,居然和上君长得挺神似的嘛!难道这是什么…师徒相吗?” 楚北清不得已停下举动,依言细看,还真看出些不对劲来,于是边端详边问道:“令逍遥,你知道庄子明是什么来历吗?” 令逍遥挠了挠头:“这我上哪知道啊,我光知道他是特别特别小的时候被上君从外头捡回来的孤儿,无父无母的,上君估计看他可怜就收做徒弟了,但是后…” 慧眼不召而开,万灵同静。 “我是什么东西?我是妓女的儿子,是六亲不认的混蛋,我是他谢世元随手从路边捡回来的一条狗,我卑躬屈膝,我谨小慎微,这么多年…这么多年我,不敢行差踏错半步,我甚至真的像一条狗一样被他颐指气使,被他折磨的死去活来,被他像畜生一样的对待,仅仅只是活着这一件事就已经让我殚精竭虑,即便他是我的生身之父,可是你呢?你们之间的血脉之亲,哪里比得上我和他!可他还是更在乎你!他恨你,他恨透了你,他对你的恨比这世上的任何情感都要强烈上百倍千倍万倍,他眼中只有你,他甚至为了你不惜一切代价找来帛蓝印的修炼之法,他为了杀你,与魔神合作,不讲后果,不问前程,却始终不记得我才是他的亲生儿子!好哇,好啊…他不在乎我,你也不把我放在眼里,那你们就一起去死好了,什么命定上君,什么现任上君,谁赐予你们的权力?谁允诺你们的尊贵?我若是不答应,你们一个两个的,就都别想善始善终,我要做上君,我要一统灵界,我要成为天下所有生灵的尊主,但在这之前,我要你们叔侄二人,身败名裂,玉石俱焚,最好是万劫不复,彼此苦苦纠缠上那由他数大劫也永远不会知道,这一切的推手,居然是你们从来也不肯放在眼里的庄子明!!!” 这是楚北清在千钧一发之际,瞬间进入庄子明的心海深处看到的情景,也许是看的深了,也许是时机到了,叫她一眼看到了不知是未来的哪一方天地,在那里,拼却法力的谢听尘终于以整个娑婆世界为代价,与谢世元同归于尽,不死之身虽灭,却也比旁人死亡的慢一些,也不知道到底是经历了多少遍这样的人生,他像是早就习惯了这一幕,找着一处断壁残垣,很平静的坐下来,目光涣散的望着远天,世界在无限崩塌,他恍若不知,一言不发,像是元魂比肉身更早死去,直到庄子明出现,娑婆尽毁,他也知道自己活不了了,很自然的接受了这个事实,又或者,一切,早就在他的计算之内了。 他放肆的狂笑怒笑大笑,丝毫不管口角喷出的鲜血和被震碎的五脏六腑有多痛,疯子一般猩红着双眼揪起谢听尘的衣领,将自己盘桓蛰伏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秘密全盘托出,才终于让谢听尘有了些许动容,那死水一样的眼眸褪去阴霾,被无尽的仇恨取代。 而这似乎正是庄子明想要的反应,他变得更加兴奋,咧着嘴哈哈大笑,用尽生命的最后一点气力一字一句道:“怎么,你以为,毁去先上君夫妇元魂的人,是谢世元吗?” 慧眼从心海出离。 楚北清触目崩心,不可置信的扭头看向高台之上的第三个人,那个一直被所有人忽略的,毫不起眼的,甚至有些庸庸碌碌的庄子明,那张假面被保管的很好,以至于要楚北清往后看了不知道多少个洪荒大劫才得以窥见一次这惊天动地的真相,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也许…不,不是也许,而是一定的,谢听尘一定早在很多很多年以前,就知道他的爹娘永远不会再回来了,而那个不知多少年前第一次知晓一切的少年,只是一个除了一腔孤勇,和孤苦无依的看不到曙光的日子,一无所有的孩子,他无法打草惊蛇,急功近切的直接与谢世元撕破脸皮,更无法让天下人知道他们尊重敬仰的之玉上君,居然是个彻头彻尾的恶魔,他不能完美无缺的完成复仇,可是他必须如此,他不仅要复仇,还要让仇人名声尽毁,让世人唾弃鄙夷,永远无人信仰追随,于是他,抛弃了原本不再苦难的命格,于是他,以金身之力回溯过去成千上万遭,经历了数不尽的完全相同的日子,时至今时,时至此刻,才终于眼见要成功了一次。 而未来的他,依旧活在水深火热中不见天日,一次又一次的手刃仇人,一次又一次的彻底失去双亲,一次又一次的被滔天灭地的痛苦折磨凌迟,毫无出离之日,毫无还手之力。 那么,究竟是什么让他今日成功了,又或者,那变数是什么,让他穷尽心思深坠苦海的复仇终于迎来了该有的终章。 是她吗? 第123章 隔世咒入娑婆5 帝青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的离耳飞驰而出,呈青色光束状当即扣住一只冒着黑气已然捏住聚元瓶的手,再发力紧锁,藤蔓攀生一般将庄子明浑身上下缠绕的严严实实,瓶子骨碌碌滚到一边,谢世元低头惊觉自己被偷梁换柱,正要伸手去取,那亮着微光的瓷瓶已然落入一人手中。 楚北清站在离他们几十丈开外的地方,捂着因为短时间内疾速施展法力而开始疼痛的心口,压下灵脉再次溯行爆开皮肉的痛苦,另一只手握着那只聚元瓶道:“庄师兄,我倒是从没怀疑过你。” 谢听尘神色意外的看向庄子明,像是一件一直都胸有成竹的事情出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变数一般。 得知真面目暴露的庄子明也懒得再装下去,左右被帝青绑着也跑不掉,索性破罐子破摔一样哈哈大笑起来:“师妹啊师妹,你还真是心细如发啊…” “为什么!”楚北清百思不得其解:“你该恨的人是谢世元,又为什么一定要牵连上无辜的人!” “无辜?”他森然冷笑:“谢听尘可不无辜,他们两个,有一个算一个,本该在我的计划里,死的连渣都不剩…” 谢世元当即狠狠甩了他一巴掌:“逆徒!谁给你的胆子!” 庄子明被这巴掌打得口角渗血,依旧一脸执拗,挺直了腰脊道:“我没错,我没错!” “你还敢忤逆,我当初就不该心软养你在身边,合该一掌劈死你才对!” “事情到今天这一步,难道不是你咎由自取,难道不是你罪有应得?事到如今你又来怪什么?怪你的仁慈?怪你的心软?这一切都是你的错,你又凭什么怪罪我!!!” “凭什么?凭我是你师父,凭你这条命是我救回来的,凭你今日拥有的一切都是我给你的!凭你是我…!”他戛然而止。 庄子明笑的凄厉,被绑得严实的身体倒下去,又倔强的跪立起来,满目期盼道:“我是你?我是你什么人?” 谢世元有些心虚,避开他的目光道:“你是我亲自从小养大的徒弟,我倒是没想到把你教成了这个样子!” 听到这话,庄子明像是被什么力道击中,全身都松懈下来,聚元瓶已经在楚北清手中,帝青见他这模样也懒得费劲,免得误打误撞保护了谢世元不受威胁,于是像模像样的绑了这一会儿功夫就回到主人身边了。 没了束缚,庄子明慢慢翻身爬起,蹒跚而行,一步一步向谢世元走去,带着藏匿了多年的不甘和愤恨,带着同样渴求一个毁灭他人生的罪魁祸首能在某日大发慈悲的希冀,声声泣血:“你,招惹我娘,辜负我娘,残忍的害死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后又想杀了我,可你为什么没动手?难道是你突然良心发现,怕作恶太多将来上天一个孩子都不赐给你?怕午夜梦回那些被你害死的冤魂转世不得向你讨魂索命?你杀了那么多人,多我一个不多,又为什么不杀我?你这样黑心肝的人,也会畏惧天道吗?” “胡言乱语,我看你是失心疯了!” “你还是说谎!你还是在说谎!你为什么不愿承认我是谁?因为我是你的污点,是你不愿回忆的过错,是你贵为上君唯一不堪的血脉!”一把利剑从乾坤袖中飞出落入手中,在没有任何人反应过来之前狠狠将谢世元一剑贯穿,但因为情绪过于激动而没能刺中心脏,也许是原本的计划被打破,才出此下策,他做了一个最不聪明的决定,就是近身冷兵的伤害一个近乎半神之躯。 谢世元一巴掌将他扇下高台,随掌风而出的法力顷刻击碎五脏六腑。 令逍遥完完全全看愣了:“不是?庄师兄他…居然是?是吧?我我我听明白了吧?” 谢听尘呼吸急促起来。 楚北清艰难的吞咽两下,嗓子痛的几乎要喷血,一呼一吸之间,遁入心海。 “庄子明,你心里的怨,该冤有头债有主。” 心海的主人站在浓雾之后,腐朽的气息和腐烂的藤蔓杂糅丛生,难舍难分,那与无法看透的仇恨和痛苦共生的元魂,早已衰败不堪,枯竭不已,他说:“你凭什么说我恨错了人?” “你的苦难是谁造就的就去找谁,平白拉上一个和你根本没有仇怨的无辜之人,何其荒谬!” “楚北清,你不是我,你什么都不知道,即便你贵为真神,救苦救难,可从未渡过我分毫,如今,又凭什么来指责我?” 楚北清一时语塞。 “我恨谢听尘,恨他天赋异禀,恨他尊贵无双,恨他法力高强恨他从来不把我放在眼里!可我更恨谢世元…若他从未招惹我娘,我便不用这般屈辱的活下来,一个妓女的儿子,没人会在乎他的生死,你知道被逼着吃老鼠是什么滋味吗?你知道被人踩在脚下是什么感受吗?你知道那些永无止境的欺凌是什么日子吗?如果他没有招惹她,我就不用受这些苦,更不用血亲生离死别,他哄骗我娘,却想不到她会生下我,父子相认时,他想的却只有杀死这个,为了给他生孩子往鬼门关走了一遭的女人,封锁一切之玉上君的不雅之事,只为他那些个狗屁名声脸面,他想培养我成为他最忠心的走狗,又怕我爪牙锋利时咬他一口,所以他抹去我所有的记忆,以为这样就万无一失,可他万万想不到,我早被那日路过的瑶寻圣女以莲池水点明灵台,过往种种记得一清二楚,他栽培我,教导我,让我做谢听尘面前事无巨细的眼线,让我眼睁睁看着他对他做的所有腌臜事,让我避无可避也沾染一身脏污,他逼着我学着他的样子操控帛蓝印,在谢听尘罚跪辟谷时重刑加身,在他过往无数次深陷大阵难以抽身时下尽死手,桩桩件件,都是他的指示,他却干净得很,偏还在谢听尘明明知晓一切害他性命之事都是我亲手所为时,说什么,将我赐给他做个朋友?真是,好笑至极,他杀了先上君夫妇,却要人前与他做个,至亲叔侄,我看着恶心,却不能不,虚与委蛇,蛇鼠般活着,一丝一毫的逆反都不敢显露出来,生怕行差踏错一步,就没办法给我娘报仇。我要谢世元经脉寸断,爆体而亡,更要谢听尘功力尽失,永远都是一个苟延残喘的废人,可既然后者很难尽善尽美的达成,我还是更希望他们一起去死!楚北清,你说我该冤有头债有主,可如果你是我,你告诉我,这条路你怎么走?你能怎么走?你到底能如何将我这条,狗屎一样的烂路,走出个人样来?你若也是不能,那又凭什么说我错了?凭什么?” “庄子明,我若是你,以身入局如何,粉身碎骨只求玉石俱焚又如何,局外之人,无辜之人,我一个也不牵连,一个也不枉杀,你想为你娘报仇,想向造成你悲惨过去的罪魁祸首报仇,你要虚与委蛇,你要苟且偷生,你要半辈子活得不像自己,于是你的仇人信任了你,给了你权力和法力,让你成为了像他那样的恶人,你本可以选另一条路,可以和同样在苦难中挣扎的人同行,可你没有,既然没有,事情会发展到今天这样的局面,你在选定的那一刻早能预见了不是吗?你只是不甘心临死之前不能拉下一个垫背的,这才是你最愤怒的地方,你的苦难比别人更高贵吗?你的磋磨比别人更残忍吗?你的人生只能等着谁来救你吗?如若当真是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旁人又为什么替你承受你遭受的一切,你有什么资格替他们选择去死!” 庄子明被她戳中心思,恼羞成怒,却也不再争论下去,左右事情已经变成这样了,再坏又能坏到哪儿去? 他背过身去,看向浓雾深处:“你知道吗?不到最后一刻,永远都不要以为真的结束了。” 心海被主人强行震碎,楚北清被迫抽离,这一段对话只发生在须臾之间,谢世元方才把庄子明打下高台,要伸手拔剑,可这一拔,才顿觉不妙。 那剑好像生出根脉,和他的血肉长在了一起,每试图拔出一寸,就要承受肉身碎裂的极大痛苦,他不可置信的看向奄奄一息的庄子明,像是第一日认识,这个儿子。 庄子明倒在血泊里,眼中流出血泪,笑得凄惨悲切,他说:“这把剑,你眼熟吗?” 谢世元依言辨认,庄子明知道他根本想不起来,也没等他回应,便道出了剑的主人。 “它是,贺方敏的命剑。” 谢世元面如山崩,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你说,什么?” “无允地宫的贺家亡魂,并没有听从你的命令,一共并入浮华世,你收到的那些,不过是我在半雍山随便捉来的凡人魂魄,你知道,那些亡魂,都去了哪里吗?” 谢世元视线下移,迟钝的落在这柄穿过自己身躯的利剑,庄子明哈哈大笑道:“你不是一直想要吗?现在它们都是你的啦!” 拥有半个不死之身的贺家亡魂,三五只或许不足为惧,可若是从无允创洲之初时至今日的所有亡魂呢? 被血亲杀害的愤恨,被迷信愚昧留下的的尸身,此刻有了出口,都化作滔天灭地的怨气刹那间走遍全身经脉,势要撑破这具皮囊才肯罢休,谢世元的脸上不再有成竹在胸的嗤笑,数不清的亡魂自由穿梭在他血脉上下,与本来的元魂相争这副身体的使用权,让他在瞬息之间面目全非,脸上闪过无数个不属于他的相貌,最后勉强扭曲的在自己原本的容貌上停止变化。 谢世元还不信邪,又要重聚修为将这些体内的亡魂就地炼化为己所用,可那柄横插过身体的长剑亮着奇异的微光,和血肉之躯交缠的更为紧密,它要扎根,它要生长,它要穿透这人的肉身元魂,用一人留在这世上最后一点力量,搅碎出尔反尔之人的良心。 楚北清惊得冷汗直冒,连身体的疼都暂时忘了。 这两个怎么看也没有半点交情的人,居然合谋了一任上君的结局吗? 谢世元不肯罢休,长啸一声放出巨大能量冲开束缚,冲碎包围,冲塌高台,险些将肉身活活切碎,裂着血痕的手一把捏住庄子明的颈骨,力道急剧收紧,二人对视着,一个怒不可遏,一个坦然无惧。 “想杀我?你的本事都是我教的,还想拿来对付我?可怜的蠢东西,果然和你娘那个贱人是一路货色。” 庄子明听到他说娘亲的不好,原本丧失的求生欲又卷土重来,开始红着脸拼命挣扎:“你…不准…这么说她…” “她不过仗着自己和阿宣有几分相似,就敢攀上我想跻身太渊?凡人卑微,妓女更是命贱…你也一样。”他将庄子明扔垃圾一样随手丢在一旁,和谢听尘对面而立,有皮肉碎块从脸侧掉下去。 谢听尘凝视着谢世元仇恨的双眼,眸中像是有泪:“叔父。” 他道:“这是我最后一次这么叫你了…” 二人体内分别涌动着法力,爆开气流,迎面向对方走去,谢世元脸上挂着兴奋,心情很好的样子,而辞寒并不出鞘,而是从乾坤袖中甩出把墨青长剑,即便离得很远,楚北清还是一眼认出,那是归夜,是慕予白的命剑。 是谢世元亲手掐灭的,谢听尘能好好活下去的一个理由。 恍惚间楚北清眼前回到那座白衣城,看见一剑掀开黑袍的慕予白那双震惊的眼睛,和被谢世元炼化成魔的白子慕失去神智大开杀戒,血染满城,而知晓一切罪魁祸首的谢听尘孤身立于荒城之上,目光枯朽的要一同死去一般,其实,他自始至终,也走不出那日的白衣城。 他痛苦无边,难以自拔,仿佛将慕予白的死讯告知他的家人就是罪无可恕。 “天底下有很多人非杀你不可,但是…”归夜出鞘,发出厉声尖鸣,谢听尘剑指谢世元:“只有我是最有资格的。” 谢世元冷笑一声:“无知小儿。” 二人一起冲上天际,任他什么封印禁制通通被忽视扔在一边,只有让眼前之人死的透彻才是最要紧的。 灵光乱斗,威力震天。 不知苦战了多久,帝灵离开手腕,化身微光披在谢听尘身上,给他编织了件护体软甲一样刀枪不入,而离得远的人只能看见两柄巨大的宝剑交叉横亘在谢听尘身后,无形中伸出援手赐予他更坚实的力量。 世人惊觉,少君从不离手的手串原身,居然是苍临苍玉二剑之剑灵,如此厉害的法器,又是被什么更为强大的灵物串起才得以发挥出最大的威力? 一剑贯心。 旋即有人自云头跌落而下。 还在抵抗盖生印的众人不知到底发生何事,只当神智清醒脱魔的上君为何莫名其妙被少君揪到空中一通暴揍。 “你,你们快看…少君他,要杀了上君?” 惊呼一片。 在他们眼中,谢世元是上君,是维系整个仙域安危的有功之人,他们并不知道这个人的真面目,也不知道那让他们死过一次的浮华世正是这人勾结魔神的手笔,开阵的弟子耗尽法力,至今昏迷不醒,而被阵眼击伤殒命的人更不在少数,知晓一切的四大长老险些被一并杀死,知情的都闭上了嘴,若这场大战没有楚北清,若谢听尘要孤身一人面对魔神和谢世元,岂非正如之玉上君所愿,人人都会认为,死掉的魔神和谢听尘勾结,而谢世元才是诛魔驱邪的盖世英雄,即便谢听尘胜了,也会被世人口诛笔伐,称他是弑君篡位,不念亲情的败类。 何其歹毒的居心! 楚北清感觉自己的心都要不跳了。 谢听尘冷眼旁观,看着谢世元狼狈的趴在废墟中,他还要高高在上,还要睥睨苍生,还要视谢听尘如草芥,猩红的眼裹着尘土高高扬起,痉挛的手指像利爪,又像干枯的树枝,失去生气,只能等待被谁一脚踩碎的宿命,他气竭力穷,仍旧不依不饶的咒骂:“谢听尘…你不得好死…” 四大长老和各洲洲主终于带着人赶来了太渊,也不知鬼面究竟在来此地的必经之路上放了多少走尸,有不少也跟着冲进山门,张牙舞爪,他们一个个杀得浑身都是恶心的黏液和被尸爪抓开的伤痕,累得喘着粗气,一来看见这般场景,纷纷都惊得瞠目结舌愣在原地。 谢听尘不欲开口,他心力俱疲,什么口舌都不愿白费,而谢世元微弱的声音,只有他能听见:“命定上君如何?永生不死又如何?你已家破人亡,天上地下,再无至亲,而我虽身死,却赢得彻底,到头来我毕生所求都已落定,我要谢停澜死,更要你万古同悲,生不如死,你就让这该死的帛蓝印陪着你,在你心口一刻不停的运转下去,直至你无法承受,甘愿自戕的那一日到来,它也不会停息,它会是你的骨灰,你的遗物,你在这世上唯一的相伴,你们彼此厌恨,彼此纠缠,你永远都无法摆脱它,正如你,永远都要活在对我的恐惧和仇恨之下,谢听尘,你个彻头彻尾的输家…” 楚北清是第一个反应过来不对劲的,但也为时已晚。 一阵大到能把所有人心脉震碎的威力突然从那具奄奄一息的身体里爆发出来,她来不及去管奔向谢世元的谢听尘会如何将谢世元彻底杀死,围起结界拦在看傻了的人们面前,才免了又一次平添冤魂,她听见谢世元声嘶力竭的挑衅:“谢听尘,你想独善其身吗?你想安安稳稳的坐上这君位吗?那今日你且看好了,吾以灵脉抽身化桥,遍布世间天涯海角,凡过此桥者,皆死于非命,不能圆满,万世不得太平!你看啊,你要救他们么?你救得了吗!” 隔世咒一出,至恶至邪,即便被那咒文挨着一下都要倒八辈子血霉,楚北清大骂一声,险些被这阴损至极的小人气得晕过去,却于暴乱中顿悟一事,豁然开朗的同时心头大震,她死死盯着谢听尘可能所在的方向,声音是自己都意想不到的哑然:“错了,错了…他不是要杀了谢世元…” 令逍遥一脸懵懂:“不杀谢世元,那他要干什么?” 楚北清开始剧烈颤抖,腿软到无法第一时间冲上前去阻止,令逍遥忙伸手扶稳了她:“诶诶诶你怎么了?怎么还站不住了?” 还未痊愈的伤仍在隐隐作痛,血像岩浆倒流进体内一般,撺掇得她几欲单膝跪地,而令逍遥扶她的手臂是那样稳健,让她免受了倒地后额外的痛楚,狂风肆虐,她被风沙迷了眼,有四散逃窜的人们乱冲乱撞,场面一度难以控制,令逍遥被一把甩开,还欲再度抓住她,却见那人竭尽全力靠近那个旁人唯恐避之不及的圈套,一切尘埃散去后,楚北清看到了她最不愿看到的一幕。 谢听尘舍弃金身护体,以身承咒,被那力道冲击的快要解体碎裂也不肯退缩半步,不,不对…那不是他应该遭受的。 “谢听尘!” 天崩地裂之际,人们慌不择路逃之夭夭,个个惊恐万分,生怕走得慢了些便小命不保,脚程慢的摔下去,被乱脚踩伤踩死,一连摔倒了几百个也无人停下,他们争先恐后的逃离着那位用自己身躯承载住万千诅咒的人,若是沾上半点…若是沾上半点,都要几辈子不得完满,而在这些人当中,红衣胜火,穿插在逆流的人海中,疾速往回奔跑。 苍生在逃,她在朝他而去。 将这个人彻底揽进怀里的那一刻,楚北清心头犹如刀割火燎,而他一动不动,乖巧的把头靠在她肩上,又怕这个举动让她不舒服,只是轻轻的挨上去,半分力气也没使,感受到他的心思,楚北清不管不顾,用另一只手把人更加用力的往自己这边推过来,让他小心翼翼的举措得到一个坚实肯定的回应。 谢听尘大抵是这辈子都没敢肖想过能被她这样用力的拥在怀里,他一身血污,脏的厉害,若是弄脏了她的衣裙可怎么办才好,他现在已经累到没有多余的力气能替她拂去衣裙上的尘土了,刚想让她小心一些,口中汹涌而出的血却堵住了他的话,有大半都沾到她的肩,这下糟了,被他彻底弄脏了。 楚北清感受到怀中之人的虚弱,她甚至可以透过彼此近在咫尺的胸膛感受到那枚可憎的邪咒正在越发猖狂的掠夺着他的生气,是了,不死之身不会被夺走生命,但谢世元临终之言一语成谶,往后会日复一日叫他疾不可为,病弱不已,如此至恶至邪的法印,如何叫它当真永留于世,遂了奸人之愿。 她合了合眼,听到天边传来的轰隆巨响,和四方被重伤击落的诸君因为痛苦而伏地呻吟,她知道,自己的时候,已经到了。 楚北清松开谢听尘,轻轻将他扶稳,而后直起身,站在他面前,他似乎伤到有些影响眼力,即便如此近的距离,也只有眯起眼才能看清楚人,他看到楚北清正在面对着自己慢慢后退而意识到了什么,可也什么也没做,只是看着她。 “谢听尘,浮华世内,我许了你一个诺言。” 我许你万劫家宅安乐,高堂在上,膝下承欢,永无苦楚,永不悲哀。 谢听尘依然一言不发,但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既然要说话算数,那就算是一点点细枝末节也不能放过,是不是?”她知道谢听尘已经伤重到说不出话,这只是在自问自答而已,可她还是要把话说完,毕竟,不把事情讲完就撒手走的人,最讨厌了。 “那我,就把你所有的痛苦都带走吧。” 言尽,一束强大的红色光芒从掌心冲出飞入眼前之人的心口,与那阴森的蓝色法印争着输赢,但其实看仔细了,又是蓝色的法印在吞噬着红色的术法,此处的抗衡激起几丈高的尘土,围起风墙,将方圆百里内的人全都冲撞的摔飞出去。 她说:“谢听尘,这不是你的天命。” 真神以毕生四成修为注入帛蓝印,将那罪该万死的邪术灌注爆满,而后。 碎成飞灰。 第124章 金身换灭灵生 无法被平息的狂风两端,是隔着几万劫生死的诀别一眼。 谢听尘没有强撑着根本不可能带他奔向楚北清的身躯,执拗靠近,楚北清也不会抛下一切再次向他走去,世间琐事太多,他们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忙,已经没有任何借口,能让他们心安理得过着清闲的要命的日子了。 谢世元刚死,仙域不能一日无主,他必须立刻继任君位,太渊一摊子麻烦事等着他去处理,还有眼下咄咄逼人势不可挡的盖生印,和接连不断耗尽修为而死去的引生者,甚至连魔域的一些人也冒出头来暗中帮忙抵抗了,已经死了太多的人,于情于理,都不应该再耽搁下去…… 可是,那一眼恍若横跨整个娑婆,从创世之初看到万灵归墟,漫长的好像没有终止的一刻,地动山摇中,楚北清心里,除了苍生,还有一人,即便眼下是孤身赴死,但因为修补了一人残缺的命格,不用慧眼也可以看到他完满的一生,而欣喜万分。 谁的命盘裂开深渊巨壑,坞天境天摇地动,诸神苏醒,瑶寻出门望日,长裾飞起,似万千白蝶振翅,她轻声长叹,道:“苍生今日,并无此难。” 瑶因道:“圣女又如何悲叹至此?” “苍生无难,但,却有金身陨灭。” 楚北清率先收回目光,举步欲走,又被好不容易冲上来的令逍遥死死拉住,她急道:“你干什么?” “你要干什么!这话应该我来问才对吧?小狐狸,你别告诉我,你是要冲上去跟他们一起拦那个法印…你别开玩笑了,那些凡人死不死和你有什么关系?你好好做好自己的事情,过好自己的日子不好吗?为什么一定要管这个闲事,为什么,为什么!” 楚北清闻言一怔,继而在唇角绽开浅笑,神情坚定,不容拒绝:“令逍遥,若我人不在这里,凡间没了便没了,我也没那个翻天覆地的本事,可是现在,你要我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却无动于衷…”她摇头:“我做不到。” “那你要我眼睁睁看你去死吗?” 她心如刀绞一瞬,目光落在不远处那把落在尘埃中的残剑上,心血来潮道:“可惜,我还不知道这件神兵的名号。” 令逍遥心乱如麻,被她这句说的一头雾水,但还是不想她有什么遗憾,抓着被自己揉的乱糟糟的头发道:“它叫,祝女。” 不被祝福的降生,也一刻不停的希冀着什么。 楚北清了然:“好名字。” “…小狐狸,你知道,做出这个决定,你自己会面临着什么吗?” “我知道。”她一如既往地坚定着自己的心意,毫不动摇,毫不退缩,她说:“令逍遥,若我今日时运不济命丧于此,劳你亲自去一趟涂山,替我报个丧。” 笑意隐去,她转而看向笼罩着人间的深渊,眼神重新坚定,一步一步的向那里走去,起先只是留下的脚印燃烧起火星,再后来,就是整个衣摆都化作熊熊火焰,越烧越大,越烧越广,很快就连着衣襟变成了参天巨浪,身后的披风是烈火,风一吹,就烧上了天,狂风卷着火光一巴掌甩走了所有还在负隅顽抗的人,而后顷刻冲入九霄之上。 神明入世之力无边无量,不可阻挡,天际轰隆一声巨响,两股势均力敌的术法猛烈碰撞在一起,激起尘埃漫天,盖生印像是没有想象到会被如此强悍的力量撼动,于是更加贪婪的吸食着天地精华,又压下几丈距离,虚空之中,屹立在四海八荒的十万撑天柱齐声断裂,生灵仰仗的朗朗乾坤失去支撑,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分裂开来,沉默缓慢,又不可阻拦的坠落下去。 这是灭世之灾! 人人心里都清楚,那毁天灭地的盖生印毁去了撑天柱,就表明,此间所有生灵,无论眼下是生是死,都将灰飞烟灭,尸骨无存,死的干干净净永无来世。 鬼面在无尽深渊之后,凝望着孑然一人停入云头的楚北清,她好像是在思量什么对策,一定是一个实施起来很辛苦的计划,可惜没人能帮她,地上那些废物,死的死伤的伤,情况最乐观的也只能吊着半口气苟延残喘,他的目光在尸堆中一扫而过,好像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于是重新定睛去看:唔,好像是东方肆觉那个小老头,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跑回来的,他雪白的胡子早已被鲜血侵染的不成样子,脖颈被不知什么术法击穿,血早已流干,静悄悄倒在一个极不起眼的角落里。 这就是号称整个仙域的第一长老吗? 真是不经打。 鬼面遗憾的摇了摇头,天际之间回荡着他的声音:“楚北清,没有尘缘,你与灵界的所有缘分也都死干净了,撑天柱已毁,灭世已成定局,你还要接着负隅顽抗下去吗?” 楚北清并没有理会他的讥讽,永不枯竭的法力源源不断冲向盖生印,巨大的能遮住整片天的屏障与这魔印死死相抗,分毫不让,在此之下原本心如死灰的人们像是突然窥见一抹光亮一般,看到了自己能存活下来的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他们不再哭喊,不再惧怕,不再绝望,自发走出家门跪地合掌,虔诚的为再次救世于水火的挽生娘娘祈福助威,恍若很多年前那样一般无二。 天下苍生一同祈愿的声音,即便每个人都声若蚊呐,也终会振聋发聩,那一刻,神明忘记了肉身的伤痛,忘记了挚友的离去,更忘记了自己的生死。 慧眼金光大作,生生烧穿盖生印一角,又即刻重结法印在身前,神印光芒万丈,比日辉更甚,巨大光明之后,楚北清微抬双眸,金身顿显:“唤我之名,浮生无量,天地共生,万灵不灭,不可说极摩诃般若,法相无妄,疾走八荒!!!” 咒偈既出,永无回转,只见那光辉刺眼的苍穹之上顿时化显十万法身,皆备神通慧眼,面色沉冷,无悲无喜,又一晃眼,十万法身各至四海八荒化身巨大撑天神柱,将无限下坠的穹宇重新稳稳托举而起,坞天诸神以残魂之力,纷纷出手助她一臂之力,被压迫的喘不上来气的人终于有能力抬头去看,这一看,却是毕生仅见之庄严大观。 真神法相剧显,彩衣红绸,十尾飞天,慈悲垂目,神印金光大现。 世人跌坐其间,纷纷瞠目结舌道:“那,那是?” “真神法相,自在无量般若金身!” ——— 鬼面隐藏在面具之后的真容莫名抽动几下,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心情,究竟是兴奋,还是悲伤。 苍生眼见真神以身化盾护佑人间,心中感念,一同泣泪,万民齐齐高声嵩呼:“大明大德挽生娘娘,大善大悲挽生神君!” 神印光芒万丈,真神金身不灭,神力无边,死伤之人复苏,蜿蜒血路寂灭,天地恢复生机,盖生印消散成烟,只余万民泣泪。 强烈的耳鸣“滋啦”一声拦住令逍遥要向她而来的步伐,他猛地捂住耳朵跪下去,抱头痛呼。 空中降下红衣神女,苍生静默瞻仰,热泪盈眶,迎着朝阳看翻飞的红衫,于落地瞬间,尘埃四起,从身下地面蔓延开来一道闪着金色光芒的法阵,弹指间衍生出八方不通的禁制铁臂将楚北清死死扣在里面,激起的咒文打中双眼,她闷哼一声倒下去,而后苍生泪起,灭灵阵生。 不错,盖生印只是个幌子,他真正要的,就是真神救世引世人心痛后万民垂目而泣的苍生泪,那是灭灵阵的阵眼,也是不死之身的罩门。 空中的分身被召回,而如今,鬼面的真身,就站在离楚北清最近的地方,看着灭灵阵发动。 神脉离体,痛不欲生。 上古灭灵阵强夺挽生殿君神脉,以不可拒之力,生剥骨血,抽灵锉脉。 当那上古神脉真真切切朝他而来的时候,令逍遥心中没有欣喜若狂,只有铺天盖地的悔恨。 他才终于明白自己为何会情不自禁的对身困不归洞的楚北清说出那句话。 我可能是这世上最希望你死的人,但是,我又希望你能一直陪着我。 不属于他的无上神力灌注入体,缺失的命格终于算是被强行填满,此后他再也不用承受灵脉溯行的痛苦,再也不用惧怕死亡,普天之下,再没有人能伤他分毫。 这不正是他想要的吗? 太好了,他当真如愿了。 代价是永失真心。 意识离体前,这双眼已经没了视物的能力,她想知道,为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于是慧眼顿开。 碎魂魔鞭,一魂数体,每一任魔尊继位时,都会得到一条。 而如今这条代表魔尊身份的鞭子,缠在令逍遥手上,温顺听话,显然不是被他从哪里随便拾起来的破烂。 “令逍遥。” 令逍遥感觉喉咙被什么东西贯穿,就连呼吸也艰难的快做不到了。 “你也背叛我了吗?” 她的声音像风,隐匿在山野中消失不见,于他而言,像一把匕首划开胸膛,在血肉中灌入热汤,那一刻,迟来的悔意遍走全身,没有心的魔尊感觉,自己心痛的快要死了一样。 …… 将死之时,眼前晦暗不已,就连支撑慧眼的法力也没了,耳边嗡隆作响,什么也听不清,只是还能依稀认得向她疾跑而来的人,水蓝色的衣裙飞扬而起,血迹斑斑。 阿颜,你受伤了吗? ……大师姐……我想喝你熬的粥了…你说,要是师父看见我这样,会不会心疼的掉眼泪啊……他人那么好,肯定会的吧? 她扭过头,正面着青天白日,却连刺眼的日光也感受不到,眼睛好疼,肚子好疼,哪里都疼… “真是…疼死了。” 她再也撑不住了。 第125章 留青观女君隐 疼。 太疼了。 真的很疼。 哪里都疼。 这是楚北清恢复意识后,唯一能感知到的感受。 好像被撕开切碎,五脏六腑都跟着一起稀巴烂了一般,比她此生经历过的每一次疼痛都要可怕上千百倍,疼到只是呼吸都能让她生不如死,身体不听使唤,集中意念也只能抬动一根手指,而光是这一举动,就让她满头大汗,累得浑身颤抖,嗓子干得厉害,连最简单的吞咽都做不到,楚北清觉得自己狼狈得厉害,有些无奈的牵动嘴角,然后,睁开同样疼到麻木的双眼。 一片虚无。 世界是空洞黑暗的,没有光亮可言,她蹙眉,想问一句为什么不点灯,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只得作罢,改为用手叩了叩榻沿,咚咚咚,清亮的动静像是吸引到了人,站的离榻不远,却不知道在犹豫什么,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响起,停在榻边,又没了声响。 楚北清很苦恼,这里太暗了,她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也不知道叫来的是谁,正想着要如何想办法弄明白一些事情,就被人扶起身,动作很轻,没有让疼的快裂开的身体遭受更大的痛苦,她偏了偏头,尚在疑惑,唇边便递来一杯清水,很耐心的由着她缓慢的反应,一口一口啜了进去。 这水解了口干舌燥的燃眉之急,好似火燎的身体终于冷静几分,她咳嗽两下,试探开口:“你好…”声音哑的把她自己吓了一跳。 然后又被人喂了杯水,还贴心的擦净了嘴角的水渍,楚北清感受到这人粗粝的指腹在唇边滑过,顿了顿,再次开口道:“我想问一下…是你救了我吗?” 喂她水的好心人默不作声,像是并不打算回答,楚北清又接着问下去:“还有,为什么不点灯啊?” 瓷器跌落碎裂的声音猝然而起,吓了她一跳,不知所措的目光在黑暗中迷茫探寻:“你,你没事吧?” 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应该是打碎了茶杯的人在清理收拾,会喂她水喝,会收拾屋子,不像是被傀儡咒之类的东西控制着,什么反应都有,就是不理她吗? 她偏不信邪,忍着疼翻身下榻,看不见鞋在哪儿就干脆不找,光着脚伸直双臂在黑暗中四处摸索,没走几步,就贴在了一个胸膛上,喘着气,是活的,是热的,为她寻路而分开的双手不知方向,恰好让她将这人堪堪拥住,投怀送抱一般,楚北清一愣,后退一步,想分开一些距离,手腕却被轻轻握住,搭在那人的肩头,然后身下一轻被打横抱起,重新放回榻上,小心翼翼的,像对待一件格外珍贵的宝物,力道轻的几乎没让她感受到额外的痛苦,她在彼此颈侧相依之时,嗅到一丝熟悉的气息,淡淡的,应该被刻意隐藏过,所以想不起来在哪里闻到过,但就是莫名让人安心。 楚北清愣了愣,还要开口问些话,手边碰到了榻边帷幔上绣着的熟悉花纹,才意识到这里是涂山,是她自己的寝宫。真意外,她本以为自己会死,所以她心甘情愿,平心静气的等待着死亡,可盖生印之下,她的金身居然没有陨灭,灭灵阵一遭,她的肉身居然没有消散。 那她又是怎么回来的?是谁出手救了她?谁又能从鬼面的手中救了她?鬼面他…对了,差点忘了,她倒是一心一意被这个人戏耍的团团转,半点不曾疑心…想到这里,本就失去光彩的双眼越发黯淡,那人察觉,又在嘴边递来一碗散着热气的东西,闻着苦涩,楚北清蹙眉后仰,不想喝这东西,却被人拉过手,在掌心以指为笔,一笔一划写下:药,喝了不疼。 掌心传来丝丝缕缕的痒意,指尖微缩,最后她闭了闭眼,认命一样张嘴喝了药,一口气闷进去,果不其然,真苦,苦得令人发指,恨不得立马把舌头拿出来洗一洗再放回去,还在痛苦的摇头晃脑之时,嘴里突然被塞进什么东西,甜丝丝的,立马在嘴里化开,心突然乱跳一拍,她不乱动弹了,含着糖,一边脸颊鼓起来,坐在榻沿,想找到什么光线能让她看看这人的模样。 不过很遗憾,她什么也看不见。 楚北清是在醒来三天后才意识到自己瞎了的,或者说,是无可奈何的接受了这个事实。她不知道盖生印那一遭过去了多少日,真神之力下所有死去的生灵都会平安无事,只是商烬似乎伤得太重,暂且没办法照顾人,所以楚非锦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个楚北清一点儿印象都没有的…小哑巴来看顾她。 “小哑巴”是楚北清给那人取的名,因为他从不开口说话,安安静静的,却总能让人知道,他就在身边,处处都在,时时刻刻都在,也不知是天生的还是后天受了伤,她遗憾的握了握自己无力的掌心,有些抱歉道:“若非我现在法力尽失,治好你这说不出话的病倒是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话说者无心,她自己倒没什么所谓,坐拥无边神力早已不知多少年,眼下这样,倒像是将法力都归还给了天地。只是那小哑巴被这话刺到,给她扇风的动作无意识停了一瞬,被她轻而易举察觉,毕竟人没了眼睛,其他地方就更机灵了。 楚北清懒洋洋的向后靠躺在竹椅上,感受着日光洒在脸上的温暖,眼睛看不见,她本来懒得走动,是小哑巴执意要她每天来山顶上晒太阳,拗不过,就只好依着。纤长的睫毛轻轻垂下,落在眼下形成一片阴影,因为感受不到光,所以不怎么颤动,她嘴里嚼着洗净切好的水果,很没心没肺道:“放心吧,等我过几年伤好全了,没准儿就能治好你了。” 小哑巴在身侧低下身子,应该是蹲下或是半跪下了,她感知到,伸出一只手,也不用刻意寻找,自然有人很自觉的把脑袋伸到手底下让她摸,她一边顺着毛茸茸的头发,一边心血来潮道:“诶,你想不想,扎个小辫子?” 虎皮猫失去唯一的宠爱,自然有些不满,但碍于自己也确实没办法给楚北清喂饭捶腿按肩,闲的时候还得由着她扎小辫子簪花的恶作剧,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小哑巴分走了自己的宠爱。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们就是如此淡云流水的度日,没有任何事情等着去做,没有任何要紧的任务等着去处理,也没有任何人来打扰,涂山之巅四季如春,从来没有寒冷的时候,若要看雪,还需下山,到山脚下去看,那里终年大雪,永无尽时。楚北清裹着暖和的大氅,连耳朵都被罩的严丝合缝,钻不进去一丝风,灰白的眼眸半睁着,伸出一只手去感受昔日看腻了的风景,寒风吹动大氅连着的帽兜,就要滑落,她不在意,因为很快就会有人来管。 果不其然,小哑巴不会容忍造成她感受到半分寒意的结果,立马走上前来扯住帽兜边缘,面对面站着,旁的什么也不做,只是替她扯着,以免被风吹落下去。 “小哑巴…”她笑道:“你真好。” 停在脸侧的手显而易见的僵硬了几分。 而说这话的人又若无其事的侧开脸,清丽的面庞迎着风,鼻尖被吹得有些发红:“这么好的人,肯定生的也不错,真想看看你的脸,可是…”她唇角挂起一个苦涩的笑:“失去神脉的我,连真神都不算,还怎么敢奢求有朝一日,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呢。” 自始自终克制着礼貌距离的人终于不再隐忍,一把将她拉入怀中紧紧揽住,又怕弄疼她不敢真的发力,只是虚虚环着,他身形很高,臂膀很宽,楚北清有些意外,但并不觉得唐突,原谅了这份僭越,只是贴在他的胸膛前,感受到他因为过分激动或紧张而抑制不住的颤抖,似曾相识的感受犹如潮水般扑面而来,她突然想起,曾经,似乎也有一个人如此胆大妄为,这么奋不顾身的抱她入怀过,一样的小心翼翼,战战兢兢,生怕冒犯,生怕逾矩,却又实在按捺不下日日夜夜辗转反侧的寤寐不忘,于是大着胆子,做了这辈子最自私的决定。 那个人,现在应该已经继了君位,帛蓝印已解,修为不再被封印,应该顺理成章的入了半神之境…真好,相逢这一场,总算为他这百余年苦难的人生留下些东西,也不算她薄情寡义,心怀天下苍生而独独略过他一人。 不过她那些年那么忙,忽略了他,也是情有可原的,那人大抵是不会怨她的吧?应该是不会的,谢师兄那么好,好的过分,善良的过分,才不会计较,单是想到这一点,就让楚北清难过。 受的伤在小哑巴日复一日的精心照料下终于好全了,只是眼睛依旧是一汪死水,时常隐隐作痛,被灭灵阵强行夺走的神脉遍布全身经络,此刻落了痂,结成细细的疤,树一样扎根发芽,又代替神脉陪着她,法力尽失没办法自愈,不知怎的,旁人的法力也输不进体内,鬼面倒是心狠,当真要切断她全部生机,只是她没死,他会不会恼羞成怒,大发雷霆啊? 本以为得了神脉的魔尊会大开杀戒血染娑婆,反正现在真神废了,坞天诸神也只余残魂几缕,没人能阻拦,只是都过去多久了,也没听见魔域那边有什么动静,莫不成鬼面驾驭不住神脉,闭关修炼去了? 楚北清本是无所谓的,但仔细想想自己的力量就这么叫人强盗一样夺走,还被死皮赖脸的占着,就不免有些不满,她张嘴吃进去喂来的一口甜羹,蹙紧眉头生着闷气,又被人很轻的揉开。 这是不叫她生气呢。 好吧好吧,看在你照顾本殿这么辛苦也毫无怨言的份上,就给你个面子,虽然你就算有怨言也可能是说不出来哈… 小哑巴每日都会扶着楚北清练习一个时辰的走路,起先她还推推搡搡懒得下地,后来被缠得心烦只好答应下来,可走路又有什么好学的,她会走的时候,这世上活着的人的祖祖祖祖祖祖祖奶奶还没生出来呢!不就是被抽了神脉,等不疼了她照样能上山入地下河摸鱼… 好吧走路对她来说的确挺难的,起码现在,很难。 诶呀行吧行吧,总不能每天走哪儿都让他抱着。 一步,十步,二十步,日日递增,她每每累得满头大汗,想一屁股坐在地上时,总能被这人稳稳接在怀里,如此无微不至,让她连试图摔伤休息的理由都找不到。 不管了,她卸力往后一靠,干脆耍赖:“不走了。” “…” “累死我了。” “…” “马上就死了。” “…” “想让我走也行。” “…” “你给我唱个歌我就走。” “…” 这话属实是过于无赖,让个哑巴唱歌也太没道德了点儿。 但她故意的。 楚北清如愿以偿的在竹椅上躺下,脸上沐着暖和的日光,不多时就开始犯困,她总这样,像是要把以前的觉通通补回来,一天的时间能睡上大半天,剩下小半天就是享受毫无怨言的照顾以及时不时对人家犯个贱。 半梦半醒时,她恍若听见不知何处传来的笛声,悠扬婉转,曲调哀长,在这终日只有兽鸣鸟叫的天外神迹中,平添波澜。 “真好听…”她眯着眼呢喃,以为是梦,于是困意更浓,很快沉睡过去。 日子就这样,过去了三年。 第126章 留青观女君隐2 “你倒是言而有信,说好的三年,一日也不多留。”高坐殿堂的女君紫衣翻涌,看着阶下跪地之人,意味不明的轻笑一声,不知是满意他的一诺千金,还是嘲讽他的知难而退:“怎么,看到她的眼睛好不了,你灰心了,厌倦了,不想再面对了?这就是你难能可贵的真心?” 谢听尘跪得端正,有礼有节,面对楚非锦的刻意挖苦也没有半点愠色上脸,只是攥着掌心,压下喉中泛起的酸疼道:“还要多谢女君,肯允许晚辈入涂山…照顾她。” 楚非锦叹了声气,歪靠着椅背:“卖你这个人情,不过是因为当年你事先传了消息,我才能及时赶到在灭灵阵中救下北清,更何况,你只是想留下来照顾她,于情于理,我都不好拒绝…可你现在又为何要走?难不成,你是当真放不下太渊那些事,放不下上君之位?” “…” “你这么无怨无悔的照顾她,难道不是因为喜欢?” 心事被戳中,他也不再隐藏,抬起眼,坦坦荡荡的承认:“是,我喜欢她。” 我喜欢她,思念她,倾慕她,一发不可收拾的,深爱着她,天上地下,除了这个人,没有任何人任何事值得我硬撑着活下去,值得我千辛万苦的再见一面。 谢听尘不欲解释,只是摇着头,轻声道:“只是,我该走了。” 他还想做个言而有信之人,毕竟有些恩赐,是需要天大的代价来还的。 楚非锦不明所以,凝望着他幽深的眼眸,心里百感交集,忽然回想起三年前。 她收到消息立刻冲去不知门前,一脚踹翻了妄图将楚北清摧毁的渣都不剩的灭灵阵,威力之大还顺道轰塌了不知门,完全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什么的各洲弟子呆若木鸡的看着这个紫衣女子大发雷霆,见她不知道是谁害得楚北清这样凄惨,虚空一甩给在场每人都狠狠来了一巴掌,要不是怕耽误了救治,她极有可能把所有傻站着没作为的人全暴揍一通。 即便她已经竭尽全力,但神目已被灭灵阵摧毁,神脉离体犹如被抽筋剥骨,逆着血肉将遍走全身的东西硬剔出去,那滋味倒不如被活剐了来的轻松,楚非锦联合整个涂山之力才堪堪留住楚北清险些消散的肉身,只差一点,她就要失去这个,兄长和嫂嫂留下的唯一的孩子了。 彼时楚非锦怨天尤人,谁也不信,对于灵界人的态度则是恨不得见一个杀一个,而谢听尘就是在她杀心最重之时,义无反顾的闯了进来。 “敢当着我的面闯涂山,你们仙域魔域还真是贼心不死,想要我家孩子的命啊。” 而那白衣君子不多做辩解,只是双膝落地,满目哀求,为了留在楚北清身边,他生剖灵窍,交给楚非锦作为抵押,只求三年相伴。 “上君如此自降身份,又是为了什么,你们不过认识了几个月,如何肯抛下一切,只为侍疾?” “女君,这世上人与人之间的相逢,总归不会是无根无由,晚辈只求三年,三年期满,绝不纠缠。” 果真不愧是后辈中的翘楚,结成的灵窍金光大作熠熠生辉,颇有与太阳争辉的架势,楚非锦沉默再三,还是抬手,将那东西收入袖中:“别以为你报了信,我就会手下留情,若你胆敢对她有半分不轨之意,我定要你,及太渊上下,死无葬身之地。” 上君释然一笑,俯身叩首,再谢女君盛恩。 ——— “杀了她,得永生,现在,你满意了吗?” 那声音落在身后,没有盛怒,没有质问,只是字字句句,凌迟着他的良心,鬼面捂着胸口,那里分明什么都没有,却痛的恍若生出血肉,真的有了一颗心一样。 一个毛茸茸的脑袋从声眠身后探出,漆黑的眼睛直勾勾看过来,鬼面不再盖着面具,露出了本来的样子,明明是熟悉的面孔,却再也不是那个会逗他开心,总是笨手笨脚给他擦鼻涕,喂饭,梳头的令哥哥了,阿岁摇着头,牵着声眠的手越发紧,甚至拽着他用力后退:“他不是令哥哥,他不是哥哥。” 在魔域中号令诸魔的是他的恶身,在太渊与小狐狸日日打闹捉弄对方的是他的良知,可这两个矛盾体,前者希望她死,后者却想她活。浮华世开之前,他亲去太渊带走了令逍遥和阿岁,这没什么卑鄙的,一个是他的善身,一个是他的心,原本就是他的,他向仙域大张旗鼓的讨要了那么久的东西,人家不给,他亲自跑一趟也不算什么,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回了涂山的楚北清居然会为了…他,孤身闯入魔域,还为了他砍下魔尊一条手臂,完全不管后果,完全不顾及仙魔二域之间的体面。 在楚北清被困不归洞的那些日子里,赤浮宫中传出的惨叫,是不肯魂归原身的善身厌弃恶身,更是令逍遥绝望的嘶吼,可费了那么大的力气终于合二为一了,他的心却回不来了。 被强行糅合的元魂在体内冲撞叫嚣,悲愤怒吼,声眠平静的看着这个痛苦不堪的魔尊倒在地上抽搐颤抖,眸色更冷道:“怎么,你现在才发现,被自己的心,抛弃了吗?” 一语惊魂。 他不可置信的抬起赤红的双目,狠狠盯着声眠无动于衷的脸,哑声道:“声眠,你能不能,再等等我,我…” “鬼面,我等了很多年了。族群迁徙之时,我在万悲河畔救你一命,那时你说,你定要日日向善,只是万万年孤苦没有信任之人,求我站在你身边…”他转过身,不让自己看着他狼狈的样子:“我一诺数千年,日日等你向善,即便尘世走了一遭,也还是回来了,可是,应允别人的事,你从来都没有做到过,不是吗?你只是叫我等,却从没打算过言而有信吧?那既然如此,我也没什么好放不下的了。” 他深叹出一口气,满眼释然的看了眼这个叫他心灰意冷的地方,最后牵着小阿岁的手,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 鬼面在地上躺了很久,一动不动,好像死了一样,直到日头彻底降下去,世界又陷入漆黑苦寒,才终于有了力气,翻身坐起。 他想着,这一切,都怪一个人。 都怪谁呢? 让他好好想想。 对了,他想到了一个人。 都怪楚北清! 如果不是她,他不会天生就是个短命鬼,不会殚精竭虑只为了能多活几日,不会失去声眠,不会失去自己的心,更不会… 他要。 彻底杀了她。 没了真神坐镇,魔尊想不动声色的跨过涂山结界,可以说是简单的不能再简单了,他寄身于风,没费什么工夫就找到了楚北清,毕竟她现在法力全失,隐匿不了行踪模样,活脱脱一只待宰的羔羊,他动动手指头就能把她捏死了。 许是夜风适宜,她没有回寝宫休息,而是独自在某个山头,躺在一把竹椅上,闭着双眼小憩。 真可笑,失去神脉的明明是她,夜夜睡不着的却是他吗? 鬼面懒得放轻脚步,背着手,慢悠悠朝她走去,还有闲心踢开一块拦路的石子,那石块被踢飞,“当啷”一声,砸在竹椅腿上,她被惊动,睫毛轻颤了几下,睁开眼。 他被那双灰白的眼刺到,生生愣在原地。 “谁啊?”楚北清迷茫的坐起身,无知无觉,朝他的方向看过来,明明知道她什么都看不见,他还是被看的浑身僵硬,不知该如何是好。 风把那人的气息送来,淡淡的茶花香萦绕身侧,更是熟悉到失魂落魄。 但理智很快回身,怔忪的目光换上戏谑,语气恶劣又轻佻:“神君,是我啊。” 迷茫的神色先是一顿,继而是不可置信,再然后,便是自嘲的笑出了声:“是你啊…” “我是该叫你鬼面,还是令逍遥啊。” 他愣了愣,不着痕迹,还是笑得轻浮:“你更喜欢谁,就叫谁的名字吧。” …… 如何拔剑相向,如何恶言相对,如何不可回头,如何执念万千。 他们之间横亘的,再也不只是区区真尊之分,而是挚友反目,真心尽毁。 “令逍遥,我楚北清此生此世,永远不会原谅你,你若再不知好歹靠近一步,我就算拼却神骨魂身,也要你灰飞烟灭,永不轮回,说到做到。” “楚北清,看看你现在这副鬼样子,怎么?被我夺走神脉,就连筋骨也一并折了吗?我真的很好奇,若是人间那些此刻对你高声赞颂的信徒弟子看见你这般无能,不知道他们心里会怎么腹诽…”他不退反进,威逼着她的底线:“这些年我好好想了想,既然我无法彻底将你的神脉化为己用,倒不如,把你的神骨一并拿来…神君如此慷慨,应该不会吝啬区区几根骨头吧?” 楚北清气极反笑:“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答应你?” “你别无选择,你还在乎苍生,可没了神脉的你,什么都不是,仅靠重新修炼?醒醒吧,你根本阻止不了我,神脉离山,涂山根基不稳,随便哪个小门小派都能拖垮了你们,到时候,你还能在这里安安稳稳的清闲度日吗?” “说的真好,好像你是我一样。” 鬼面得意的仰起下巴:“你不得不承认,我是这个世上最了解你的人。” “是吗。”她轻讽一笑,但又不得不承认,如果是令逍遥的话,那么他的确很了解她,她没办法坐以待毙,鬼面不死,一切都无法真正尘埃落定,眼下他身负神脉,就连楚非锦也不是他的对手,而作为上万劫以来,世间唯一一个最了解神脉的人,她太知道,那无上神力若被夺走,唯一的罩门在何处了,她还有事放不下,她还有人想守护,所以即便眼下是条死路,也想以此残躯病体,最后做点什么。 帝青再次出鞘,这柄神兵历过上古沧桑,斩过无尽妖邪,却是第一次,指向他。 鬼面盯着剑刃望得出神,那些年里,他曾无数次看到楚北清用帝青将自己护在身后,却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要被这神兵所指,不知想到什么,他居然还有心情咧嘴笑了笑,而后神情逐渐阴冷下去,从身后虚空抽出一条乌光大作的黑色骨鞭,就着惯性抽到地上,那处即刻寸草不生,魔气遍地,四散成界,隔去了会被旁人发觉的最后一点可能,他看着她:“来啊。” 这场生死局进行了很久,两人都筋疲力尽,打得天昏地暗还不肯率先松气,鬼面这回倒是讲了些君子协议,只过手脚功夫,没灌入碎魂半分灵力,否则神脉尽失的楚北清怕是早就落了下风。 不过她也快失败了。 失去双目,即便有过人的听声辩位,对于招式诡异的鬼面魔尊还是难以招架,她稍不留神就会被鞭尾抽中手腕,火辣辣的疼瞬间遍走全身,应该是皮开肉绽了,但她一向疼惯了,根本不在乎,依旧攻势甚猛,不肯认输。 “楚北清,你恨我是吧。”鬼面突然开口,帝青剑锋偏了半寸,没刺中要害。 他根本没打算得到她的回应,依旧自顾自道:“恨也好,起码,没那么容易忘了我。” “恶心。”她道。 鬼面笑了笑:“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吗?” 剑锋对鞭尾,擦出巨大火花。 “我可记得,”鬼面看着她失去光彩的双目,他记得那双眼睛有多好看,也记得她看向自己的每个目光:“那么多姑娘走过来,我就只看见你了,明明走得不是最前面,明明裙子的颜色那么不起眼,可还是一眼就能看见,那天好像是…是哪天来着。” 他接着自说自话:“别这么冷漠啊,我们关系那么好,总是无话不说的,你这样,我还挺不习惯的。” 神兵仍在针锋相对,杀气却不似之前,楚北清一言不发,眼角渗了血,灰白的眸终于有了颜色,却不是什么好兆头,她透支元魂之力以魂飞魄散为代价和鬼面打这一场,不过想刺中他的天突穴,若非目不能视,摧毁神脉也不过覆手之间。 是了,她是要毁去神脉,既然夺回无望,那便舍生取义,与这魔头同归于尽,也算功德圆满,为这世上除去一大害。 “我总在想,要是我们之间没那么一堆破事该多好,要是我们不必非得你死我活该多好,我也许,就能跟你真心换真心了,可是不行啊楚北清,谁让我们,不死不休呢,你活着,我就得死…谁让我们,同命相连呢?你那溯行的灵脉,不就是因为丢了一窍吗,你说巧不巧,”他顿了顿:“你那一窍灵脉…正好落在我身上了,还让我长成了本不该有的心,有血有肉的东西,长在这副身体里,你说,是不是很讽刺啊。” 帝青赫然停下,碎魂也无意乘胜追击,盘回了主人手中。 “…你说什么。” “没错,的确是我,造就了你这辈子,绝大多数的痛苦。” “你胡说一气,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 “那你觉得,我们为什么,如此一见如故呢?” 这句话正如晴天霹雳,楚北清脑中轰隆作响,根本无法再维持面上的平静,眼角渗血愈发严重,血痕挂上了脸:“你说谎,你又想骗我,你又骗我,你骗我!你骗我!” “你觉得自己找到了最有默契的朋友吧,也对,我们的确生来就该心有灵犀。” 他们同气连枝,同命相连,若非心甘情愿,不论是谁都没法亲手杀了对方,反而会反噬自身,痛不欲生,这也是为何在魔域中,斩断魔尊一臂的楚北清会突然被抽筋剥皮一样任人宰割。 “你住口!”她几欲癫狂,拿着剑朝面前毫无章法乱砍一通,休说刺到鬼面,就连站都站不稳,那曾经被某人日复一日耐着性子重新教会的走路,此刻记忆全失一样,再也走不动了,全身的血好像突然倒灌入脑,让她不哭也止不住落泪。 楚北清跪坐在地,在经受此精神重击后,忽然仰天大笑起来,像是笑尽了自己到底是多么大的一个笑话,可鬼面偏不让她自己发泄,还要火上浇油,他一句接一句的说着,根本不管不顾,那些话恍如魔音贯耳,震的她跪地嘶吼。 “你双亲入尘世至今不归,是因为你的命数被我搅乱,牵连了他们,你每月都要承受灵脉爆体之苦,是因为我抢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可我还不满足,我要你的神脉,否则我就活不下去,我就得死,所以我接近你,和你推心置腹,和你无话不谈,和你生死之交,都只为了请君入瓮的一日,是我囚禁了你,是我折辱你,是我让你生不如死,我算准了你不可能弃苍生于不顾,所以盖生印只是个幌子,因为你爱的苍生一定对你感激戴德,痛哭流涕,我要的,就是那万古难求的苍生泪,这才是完成灭灵阵的最后一步,我得感谢你,是你帮了我啊,不然凭我自己,如何让天下苍生同时泣泪痛哭?所以这是注定的啊楚北清,命中注定你,就应该折在我手里,命中注定你的神脉就是我的!命中注定你就该死得凄惨死的孤寂死的无人知晓!你这个蠢货,白痴,还妄想自己能救世人?还妄想看尽天下的苦难?还妄想困兽犹斗用这副残躯杀了我?你连自己怎么死都没法选,你先救你自己吧哈哈哈哈哈…你连你自己想怎么活都没法选择,还想救世?你简直是咎由自取,蠢出生天,你活该被我耍得团团转,活该被…!” 神兵穿体而过,正中天突。 预想中的剧烈挣扎反抗并没有到来。 口中有粘稠的鲜血,滴滴答答,顺着嘴角流下去,滴在雪白的衣领。 谁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我说了…永不原谅,你哪来的自信,觉得你说这么多话…我不会杀了你,我说过我一定会杀了你的!你这个混蛋怎么敢来,怎么敢来见我?怎么不继续躲在你的阴沟旮瘩里躲上几千年,怎么不捱到我死透了再出来?你为什么要来找死,为什么?为什么!” 啪嗒。 碎魂掉在地上,像是断开了几截。 楚北清感觉面前的人动了动,甚至有力气伸出手去抓这把刺穿自己的剑,她想再刺的深一些让他动弹不得,但她作势了几次也下不去这个手,鬼面终是抓住了她握着帝青的手。 也好,那就同死吧。她想。 下一刻,对方猛地发力,楚北清反应不及跟着冲出去两步,几乎撞进他怀里,于是令逍遥就着这个动作,情不自禁的抬手抱了抱她,然后以最快的速度松开了。 慢了的话,她会觉得恶心。 楚北清尚在反应,听得这人轻声道:“小狐狸…” 这个称谓,更是让她疯狂颤抖。 “对不起啊,骗了你好久,我就是想求求你…别把令逍遥忘的一干二净,起码…这个人,他还算不赖,是不是。” “…你又搞出一个分身来骗我,是觉得我蠢到无药可救了,还是对自己太过自信了。” 令逍遥苦笑一声:“我就是想,来还个东西…” 他凝望着她无措的脸庞,依依不舍的伸出手,擦去脏了面颊的血泪:“这真是我,最后一次骗你了,我保证。” 话音落,整座涂山开始震荡,狂风暴雪顷刻而至,巨大的冲击力将楚北清推出去几十丈远,又重重砸在地上,她没有方向,没有光亮,趴在地上很快便失去了知觉。 将死之时,他站在风暴的正中心,感受着抢来的东西离开身躯和本属于自己的无上法力也一并离体的灭顶之痛,迎着就要初生的太阳,反而笑的平静,喃喃自语道:“那天,是六月初八。” 姑娘们从林子外吵吵闹闹走进来,不知是谁说了句什么,她们齐刷刷笑起来,银铃一样的笑声,没人能忍住不看,他也跟着扭头看过去,这一眼,除了楚北清,便谁都看不见了,素衣罗裙,乌发青钗,弯下身子轻抚一朵枯败的残花,花枝入酥手,又生满枝头,那片荒芜顷刻爬满了一树粉白,有风穿林而过,吹落漫天花雨,她发觉,略仰起头,眼眸是望不尽的碧海蓝天,这一场面,竟令所见者皆瞠目结舌,半晌难以回转。 那便是,令逍遥第一次见到楚北清的时候。 第127章 留青观女君隐3 天光大亮。 极寒暴雪肆虐,涂山子民察觉不对,纷纷一齐冲向北山顶,乌泱泱一大群人,还没到半山腰就被一股巨大的能量一共掀翻,风雪之后,人们所知所感,尽是一人的肝肠寸断。 神脉归位,神力复苏,失去光彩的神印再次熠熠生辉,这么多年来,身上那些总时常折磨她的伤痛终于得以愈合,连条疤也没留下,楚北清在纷纷扬扬的大雪中枯坐了太久,久到等有了意识去稍微动一动身体时,才发现已经麻木不已,她迟钝的抬手,继而,抚上一只眼睛。 太阳有些刺眼,刺的人想落泪。 她突然道:“谁要你的眼睛…” 谁说了要你的眼睛? 转而一反常态,开始大哭大笑:“你凭什么,凭什么把眼睛给我?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你吗?你以为我不会恨你吗?谁准你自作主张,谁准你就这么死了!你死了,却想用这种狡猾透了的方式让我宽恕你,让我追忆你,你做梦!我此生此世绝无可能,绝不原谅!我会恨你直到我此生最后一刻,我会用我的余生恨透了你,你永无来世,你敢这么耍我,谁要你的东西,谁要你的眼睛,你这个混蛋,你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令逍遥你这个混蛋!” 楚北清绝望的嘶吼尖叫,因为虚弱和极度愤怒极度不甘极度悲痛怎么也爬不起身,刚换的眼,脸上还残存着血迹,泪和着血顺脸颊大颗大颗滑落,落进土里,消失匿迹。 正哭叫怒骂之时,手里却不知一直抓着什么,她身形一滞,抬手去看。 楚北清认得,那是神器归元。 真是造化弄人,失踪了多久的东西,慈悯殿和不知神殿怎么找也找不到,居然早就生了灵智,化了人形,在那魔域做了主,还险些将这世间翻了天。 可是,那瑶寻又当真什么都不知晓吗? 她懒得去想了。 不过掌心大的东西,居然也有如此大的能耐。楚北清拿在手里随意翻看,这一眼,便看到那可震四方平八荒的上古神器,背面居然刻画着一只小猪脸,挤眉弄眼的,舌头还歪出来搭在嘴边,别提多滑稽了… —“怎么样,你是不是特怕我死了啊。” —“心口拉刀子都堵不住你的嘴。” —“说实话啊小狐狸,当时那个沈追芸一脚踹开门进来,带了好几个人,二话不说就把我给绑走了,还冲我动刀子,我当时连怎么瞑目都想好了。” —“怎么瞑目啊。” —“就这样!”他闭上眼睛,舌头伸出来半截歪到一边,真就给楚北清做了个示范:“我就想着,死的好笑一点,你万一看到了,没准还能笑两声,就没那么难过了。” 历历在目的昔日,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过,她再度低头,盯着那滑稽的猪脸看,过了会儿,居然当真扯着嘴角笑出了声,开始只是简单笑两下,但实在越看越好笑,于是捂着心口开始放声大笑,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笑,心无旁骛的笑,只想着这一件好笑的事情,只看着这一个让人发笑的猪脸,笑累了就歇着,躺着挺尸一样一动不动,直到那些被神脉归位的威力冲散的人流再度汇集起来闯上北山顶,看到四季青葱的涂山之巅居然落着鹅毛大雪,而殿君一袭红衣倒在地上没有半点动静,远远看过去,倒像是死了一样,吓得众人屁滚尿流爬过来查看,见人没事,还枕着胳膊,睁着一双眼惬意的看天,任由风雪将她掩盖,他们哪里知道那臭名昭着的大魔头鬼面早就潜入了涂山,还和他们全族上下都生怕磕着碰着的宝贝殿君真刀真枪的打了一场,更不知道楚北清的眼睛怎么就这样莫名其妙的好了。 因为令逍遥已经死透了,死得心甘情愿,死得一干二净,除了那枚残缺的归元,这世间,一时半会儿竟找不出个能证明他活过一回的东西。 他降世为人身,共夺去同日降生之人七千四百道灵脉,各个死的无知无觉,只当夭折,独她灵脉十窍仍存活于世,这是天意,好让他把抢来的东西还给人家。 楚非锦站在另一座山头上,伸出一只手接住已经下到这边来的雪,满目萧然。 ——— 次年,女君禅位,殿君继位。 用楚非锦的话来说就是,她替楚北清保管了这么久的位置,累都要累死了,现在终于有机会能出去游山玩水,什么都不用管了。 弟子们要为新女君修建一个更庄严的宫殿,她不允,只随手指了个空地,要人给她造个观玩,塑像要雕的和本人一样美,但也可以自由发挥,更美一点儿,衣服要五颜六色的,手里的帝青形态暂时定为弓箭,好吧长枪其实也挺酷的,算了他们看着来吧,反正她拿什么都气派。 嘱咐完这些要紧的事情之后,她离开了一段时日,做了很多没做完的事。 她先去了人间,在一家馄饨店里要了碗招牌,吸溜吸溜的吃完后,走到因为人太多而亲自忙活着收拾桌子的老板面前,从袖子里抖出枚富贵金落到她手里,老板吓得连忙推阻道:“太多了,太多了!” 楚北清按住她的手,弯起眉眼道:“这可不是普通的金子,你收好,来日做个大酒楼的老板,我去喝酒。” 老板没明白这句话,愣愣的看着她,见这玄衣女子笑意更深道:“苏老板,你就当,这是上辈子我承诺给你的,好不?” 疑惑更深了:“我,不姓苏…” “还有啊…”她接着道:“谢世元已经得到他应得的结局了,虽然你不记得,但我还是要告诉你,苏梦华,你当真,再无后顾之忧了。” 离开人间,她又去了魔域,在离祟找到了乔装化名的林秋渡,将她带去戒律台的路上还听闻了新的魔尊是何许人也。 凭央。 她对这个人有点印象。 瑶之将如何降罪的选择权交到楚北清手里,林秋渡原本以为自己会被天雷劈的碎成渣,或者被剔掉仙骨永世不得飞升上灵界,再不济也是个五马分尸,可楚北清却没让她受任何皮肉之苦,只是将她拘在何方牢的最底下,夺走了她的自由。 她嗤之以鼻,这算什么惩罚? 还要大言不惭道:“你困得了我一时,困不了我一世,我若死在这里,必定怨气深重,势要对那双母女世世纠缠,过了且休镜,前世所做,皆是因果,我一定会找到贺方敏,我一定会找到她们,希望到那时,女君还能秉公办事,不要干涉凡人的死活才好。” 她阴毒的笑声回荡在窄小低矮的牢狱之中,像是马上就能投生和那对母女见面了一般,楚北清看着她嚣张的嘴脸,勾起唇角,轻轻摇头道:“很可惜,你的愿望,怕是实现不了了。” 林秋渡得意的笑僵在脸上:“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会找到她的,她会过且休镜,生生世世,与你永不相逢,而至于你,本尊赐你永生不死,你会永远被拘在何方牢之下,用无尽悲凉漫长的岁月赎罪,没有人会鞭打你,斥责你,没有人理会你,哪怕和你说上一句话,最开始你会想,这于你而言,究竟算什么惩处,不痛不痒的,倒是乐得清闲,但终有一天你会发现,这正是你最大的责罚,我不会允许任何人释放你,赦免你,直到你真正认清自己罪业的那一刻,明白自己,到底对一双无辜的母女做了什么,到底害死了什么人。” 你以为永生不死是恩赐,那就让它伴着你,直到你油尽灯枯也无法了结自己的那一日,才会恍然大悟,这道诅咒究竟有多刻骨铭心。 这便是神明,对视人命为草芥的罪者,最大的惩罚。 她站起身,悲悯的目光扫过林秋渡扭曲哀求的脸,并不心软,转身离去,留那哭天抢地的呐喊在身后,心里却只想着一句话。 贺方敏,今日你的大仇,终于得报了。 做完这些事,观也修好了,她洋洋洒洒提了“留青观”三字而后遁入此地,说是闭关,实为避世,可怜涂山上下,先女君撂挑子跑了,现任女君也给自己找了个地方躲起来,这姑侄两人倒也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留下一群人…狐,面面相觑。 如此转瞬过了三千年。 山外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道行不深的甚至在这些年里过了三四趟且休镜,早就物是人非,转世的和三千年前的身份八竿子打不着了,不过狐族天生寿命长,守着涂山的倒一直没怎么变。 狐火阵被女君入观前撤了去,连结界也时开时不开的,真神十尾归位,谁敢来犯?不过山下时不时的总来个蓝衣姑娘,每年都来一趟,也没有上山的打算,只是等在山门外做着自己的事情,或看书或练剑,或打坐或练功,倒是怪事。 商烬面无表情的目送她来来去去了不知道多少趟以后,终于生出了一丝好奇心,在某天她举步离开时悄悄跟了上去,见她出了涂山边境后,身侧便多了个男子,衣服上绣着绿松纹,墨发高高束起,心情很好的跟在蓝衣姑娘身后,期间那男子说了两句什么话,姑娘没笑,他自己倒是捂着肚子笑了好一阵,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的走远了。 后来再跟上去几次都是这样,那男子永远都等在外面,等她出来,再跟在身后。 看来不是什么探子。 商烬不再去管。 这三千年里,女君偶尔投一片神识入凡世度化苍生,借凡眼足不出户也能看尽娑婆。她觉头多,睡了总不醒,直到有天大清早的终于又醒过来,觉得自己这一觉真是睡得久到不知道能熬走多少个青年英才,才谢天谢地想起自己好像是当了女君这回事儿。 做女君,好像挺忙的吧? 起码楚非锦是挺忙的,谈个恋爱都不容易,现在人家倒是有大把时间给她找姑父了。 那她岂不是把勤勉爱民的日子全用来睡觉了? 这样一想,她伸了个懒腰,时隔三千年,终于起身推开了那扇观门。 第128章 留青观女君隐4 茫茫白雪,天地一色间,山茶怒放争相竞开,蜿蜿蜒蜒铺开了满心满眼,她玄衣素面,乌发轻垂,日光大好,卷地风一起再起,裹挟风雪而来,她有些迷了视线,抬起一只手遮在眼前,不知眼酸了还是倦了,无端发热,遇着冰天雪地,鼻根越发酸疼。 她侧目避了避风,没有回头,但还是察觉了一直等在身后的谁,于是仰头望雪,勾唇轻笑道:“三千年以鹿身相伴…”楚北清转过身来:“声眠,辛苦了。” 蓝光闪过,鹿灵化作人身,那和记忆里半分不差的少年郎站在雪中,望着她笑得温润:“女君终于舍得出门走走了?” “终归是要走出来的。”楚北清道:“人不能总被过去困着,得为以后而活吧,不是吗?” 声眠垂眸:“但也总有人,是为过去而活的。” 她颔首笑道:“这话我同意。” “那你呢?你为什么而活?”他走近几步。 楚北清像是被这话问住,挂在脸上的笑僵了僵,不过转瞬之间,思绪就好像有了神通生了羽翼,独自飞越过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鸿沟,让她孤身一人留在了那儿。 是啊,她又为什么而活呢? 这个问题回答起来有些麻烦,似乎得从很久以前开始作答,才能言明时至今日她究竟为何而活。 “你知道吗?很多年前,我还是有同伴的。” 那时,世间没有唯一的真神,而是诸神住世。 “但是,一场祸至三界的大浩劫,带走了所有人,只有我活下来了。” 声眠看到她低下头,很快藏住了眼底的怅然,又接着像转述一个听来的故事一般若无其事道。 “很久很久以前,久到我,已经忘了到底是多少年前,灵界没有一分为二,世间还叫洪荒,那时我,不是楚北清,我与众神,一同庇护天地,保佑苍生,日子在清闲中一天天过去,本以为会万世如此,却不想,洪荒浩劫起,地动天塌,我也在那时,见到了世间诞生的第一个魔神,她以大荒生灵为血,天灾人祸作骨,搅动风云,天雷应劫而生,强大如斯,不可摧毁,百余神尊竟节节败退,被她压制到如今的不知门以东,死伤惨重,神销骨陨,灰飞烟灭者不计其数,为救世间,众神献出一身灵脉法力,上百位神尊铸成一条上古神脉,尽数打入一人之身,才将魔神封印,那一人,劈开洪荒,划分九洲三境,每一处地界之下,都承载着一位上神的元魂,余下的元魂无处可去,便有了坞天境,天生地养,供奉诸神元魂。一切尘埃落定,活下来的那位,成了世间唯一一个神明,袍泽尽陨,天下太平,她既不能入坞天境与诸神团聚,亦不能下青天承载九洲三境,思来想去,她便选择,让自己重活一世,造化万千,她携上古神脉而生,却因缺失一窍灵脉有违命盘,双亲入尘世不得相见,而她自己,终其一生都要背负着违逆命盘的苦难,直到她神魂寂灭,为苍生而死的那一日,方可解脱。” 楚北清笑道:“那便是我的天命,亦是我的宿命,不过,命盘池貌似出了些差错,我居然,没有死,还活到了今日,你说,是不是很离谱啊?” 声眠轻轻摇头,目光诚挚:“楚北清,你值得不死不灭。” “我值得吗?”她闭了闭眼,不想去深究这句话,思绪仍停在过去:“我还记得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虚羽,百江,凭山,乐幺,长巳,裳紫,千命,阿灵,太锦,禄饮……” 她不再说下去,像是陷入了一个很深很深的回忆里,因为回忆太重,所以一时半会还没办法回到现今,声眠于是道:“那你呢,曾经的你,叫什么名字?” 楚北清顿了顿,眼中像是有些波动,但或许根本没有,这么多年,她总是那么平淡,好像什么也不能让她提起丝毫的兴致,她说:“万世…很久很久以前,我叫万世。” 她又自嘲一样笑道:“或许姥君娘娘在赐予我们生命和姓名之前,就笃定要留下我一人吧,万世…万世,多好的名字,独自一人承受万世孤苦,我会亲眼见证身边每一个人的逝去,我的家人,朋友,尘缘,或者,还有爱人,可我对此,束手无策,什么都做不了。” 声眠心中念着这个名字,了然一笑,却又想到什么,有些遗憾的叹了声气,几度欲言又止,被楚北清察觉打趣道:“怎么,你何时害了结巴病啊?” “你在涂山待了这么久,就不想出去走走,看看如今灵界是个什么模样?” 楚北清随口道:“哦?什么模样啊,莫不是新的魔神又降世了?” “你如今法力无边福泽天下,受世人敬一句神尊,魔神倒是没那么容易降世。” “那你支支吾吾的,我还当苍生又需要我打架了。” 声眠耐心循循善诱道:“如今苍生暂时不需要你舍生忘死了,你就没想过,替自己活一下?” 楚北清故意呛他:“我这不是活得好好的。” “你能不能,换个思路。” “什么思路。” “你姑姑可给你找着姑父了。” “什么时候大婚的,怎么不通知我?” 冥顽不灵… 声眠懒得多说,深看她一眼,背着手回自己住处去了。 其实她知道声眠的意思,他是希望自己不要被一些事困得止步不前。 “这么多年了,也不知道阿颜想不想我,小唐师姐熬的粥是什么味道,肆觉老头的胡子是不是更白了,还有…他过得好不好。” 可现如今真神面容不说举世闻名,整个太渊怕是没一个不知道的,就这么回去,势必要夹道欢迎,万众顶礼,她可受不了这个。 那就偷偷回去…看一眼? 说好了,就看一眼。 看一眼就走。 太渊还是老样子,只是三千年前经受了那一遭变故,许多宫殿都重建了,看起来比楚北清拜师那年还要更新些,她隐去神印,撤下一身神光,正值午寐时分,静的只有虫鸣鸟叫,却在她踏入山门的那一刻,万钟齐鸣,惊起一树飞禽,那动静,可谓是振聋发聩,无人不晓。 楚北清吓了一跳,生生愣在原地,疑惑的四处张望几眼,还当是触发了护山大阵,结果等了好一会儿也没发现有什么暗箭冷枪飞过来,那这是什么情况?她明明不记得从前有过光进个山门就能被这么热烈欢迎的时候啊… 所幸这动静很快就没了。 正要再迈步时,察觉到身后多了个人,她顿了顿,扭头去看。 原来是墨子笙这孩子,这么多年没见,好像长高了点儿,比以前更棱角分明了,他像是刚跑了五里地赶来的一样,额角挂着细密的汗,还在深深喘着气,难不成是专门来迎接她的…看着不像,他这副模样,没有什么久别重逢的喜悦,更像…憋着一肚子气要来打架的。 “你不会是…特意安排的这动静,就等着我来呢啊?” 这孩子不发话,甚至举步朝她冲过来,高抬起胳膊,还真像是要动手。 楚北清觉得好笑:“干什么,你要揍我啊?” 墨子笙不说话,双手攥成拳,力道大的整条胳膊都在跟着抖,红着眼睛狠狠瞪着楚北清,气得脸红脖子粗,看样子是想光靠眼神就把她给千刀万剐了。 这别扭孩子,多大了还是不会好好和人相处,她双手叉着抱在胸前,很不客气的瞪回去道:“怎么,不欢迎?再装哑巴我可走了啊!” “你为什么要来!”他带着哭腔冲她吼道。 楚北清一头雾水,她自问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更是没得罪过这个小祖宗,她依稀记得自己失踪三千年前做的最后一件事应该是个大好事来着,怎么就在这小孩面前那么不受待见,难不成她当年神力没到位,少复活了个把个他喜欢的人? 见楚北清因为尚在疑惑没能开口,墨子笙又是激动的上前几步,眼睛红的吓人,语气依旧恶劣:“你为什么,为什么要来!为什么要现在来!” “什么现在来以后来的,这儿好歹也算我半个师门,我怎么就不能回来了?你个臭小子敢对自己亲师叔这么大脾气,你信不信我告诉你师父让他罚你站个三五天桩啊。” “我去找了你那么多次,你为什么,为什么不见我?你去哪了,你为什么不见我!” “你,你什么时候来找我了,你走对了吗?你知道涂山在哪儿吧?” “三千年前,我找过你!我找过你!你不在!你去哪儿了!” 三千年前他找过自己? 楚北清皱着眉头使劲回想了一通,灵光一现,还真叫她这烂记性给想起来了:“嗷!你找我那会儿我估计还真不在涂山,我去人间…” “那你现在来又是为什么!你为什么现在才来!一定要等到一切都无法挽回了你才会出现吗?一定要等到人死透了你才愿意来吗?你就那么自私,那么狠心,连最后一面也不肯见一见吗?他!他…喜欢你喜欢的那么苦,你就不能对他好一点,你那么厉害,为什么不能救救他,不能为了他违抗一次命盘,不能让他好好活下来吗!” 极度不安的情绪涌上心头,再蔓延到全身,霎时脸色苍白,满头冷汗,她不敢置信,甚至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却又不得不开口艰难发问:“你…你说谁死了?” “我师父死了!谢听尘死了!死了!早死了!死了三千年了!你怎么才来!你怎么才来啊……” 他瘫坐在地上,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哭,肆意宣泄着自己的委屈,从头到尾也只说得出那一句:“你怎么才来啊…” 你怎么,来的那么迟啊。 …… 后面的话,楚北清一个字也听不见了,她的意识陷入恍惚,在狂风骤雨中被来回拉扯,打得晕头转向,暂时还没办法帮她理解这句“谢听尘死了”是什么意思。 他怎么可能死?他不是不死之身吗?帛蓝印不是已经被解开了吗?魔神死了,魔尊死了,谢世元更是不可能死而复生爬回来杀他,那他为什么会死? 为什么? 到底发生了什么? 瑶因有座因缘山,山上刻着世间一切尘缘因果,她怕山丢了,就时常揣进乾坤袖里藏着,谁看一眼都不成,眼下她正慢条斯理的翻画本一样欣赏着自己的山,却感知有股强大的力量正在一往无前朝神殿飞来,刚要发话,就被那力量的主人揪起领子撞在墙上,劈头盖脸一通问:“瑶寻呢!叫她来见我!立刻来见我!我倒要问问她,对我经手的命数到底有什么不满,可以这样戏弄一个受尽苦楚的孩子!” 瑶因从没见过楚北清发这么大的火,一时间被吼懵了,居然半个字也没听明白:“能,能不能,再说一遍…我没听清…” 若不是赶来的瑶之奋力分开她俩,瑶因现在肯定要被盛怒之下的楚北清给掐出个好歹,她拽过傻愣着的瑶因,深知眼下若不示弱定要被十脉归位的真神随手抹杀,于是拉下瑶因齐齐跪地道:“神尊息怒!瑶寻她不在这里!” “好啊,那你说,她在哪儿?” 瑶之稳了稳心神,长舒一口气道:“她已经不是圣女了。” “…你说什么。” “但她临走之前,已经把一切都委托给我,显然是料想到日后神尊定会前来兴师问罪,所以提前安排好了这些。” 楚北清深呼几下,喘匀了气息,态度好转了一些,垂眸看着这两个人,闭了闭眼,道:“起来回话。” 二人依言起身。 瑶之按照记忆中的嘱托,一字不差的发问道:“瑶寻说,若是神尊怪罪,便问问她,当年盖生印下陨灭的金身,属何许人也。” 楚北清心若擂鼓:“什么意思?” “你知道,他为你用元魂拉住尘缘吗?” 瑶之明白楚北清不可能知晓这些,于是不等她答话,便接着复述道:“瑶寻说,在这三千大千世界,她可以看到所有人的命盘走势,当然,若是谁万念俱灰只求一死了之,她也看得到,谢听尘这种念头持续了很多很多年,并且从来没有消退过分毫,这与他命数不吻,她曾多次想出手干预,想尽一切办法让他好好活下去,哪怕只多了一分求生的意思也好呢,可他自愿沉溺苦海,永不出离,抱着这种一心求死的心意,独自一人将神尊那一千年的俗世轮转了成千上万次,你洗尘很成功,你的一切尘缘都留在那玄何洞里,随冰泉流逝而消亡,所以他失败了很多次,瑶寻说她有时候真的很不理解,一个什么都不求只想了结自己性命的人,是靠什么支撑他一遍又一遍重来的,不惜和命盘相抗也要换你一命…” 瑶之低下头,不去看楚北清如临天崩地裂的神色,只是接着道:“天机不可泄露。神尊若当真想知晓一切,可亲去图罗山,求来九生盏,便可真相大白。” 第129章 九生盏现前生 要怎么去诉说这个故事呢? 有个小孩,从小吃了很多苦,但因为相信自己没有被神明遗忘,所以硬撑着活下来了,可苦难的日子不会因为变得乐观就戛然而止,希望他死的人还是日复一日的加害着他,痛苦到实在活不下去的时候,他偶尔会思念自己从未谋面的爹娘,想着他们如果看到自己过得这样辛苦,会不会心疼的掉眼泪? 被叔父关起来不许吃饭的时候,他就将腕上带着的手串摘下来攥在掌心里,师父把这个东西交给他的时候告诉他,这是用他失踪爹娘遗落下的命剑化成的护身符,他觉得珍贵,就想用同样珍贵的东西把这些珠子串起来,但他除了那缕神明所赠的青丝,什么旁的好东西都没有,所以他只好用珍贵的青丝,串起同样珍贵的玉珠,每每摘下来贴近心脏,就好像一直被爱他的人守护着一样。 后来小孩长大了,还是没有放弃过寻找爹娘,但是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他很快就查到了一些蛛丝马迹,知道了,自己的爹娘,很可能,是被叔父害死了。 而叔父不仅杀了爹娘,还要杀了他。 站在浮华世阵门前,他不愿顾惜苍生如何,以天道赐予的金身之力回到过去只为手刃仇人,不,杀了他还不够,他要他身败名裂,要天下人都看清他罪恶满身的真面,可狡猾如斯,要他死很容易,揪出他的真面目却难于登天,他一次次逆转命盘,寻找那些可能让仇人万劫不复的蛛丝马迹,他步步为营,造好了一个比浮华世更大的局,却在终于万事俱备之际,看到了一人的陨落。 那是古往今来最强大的真神,以慈悲之心献身躯神脉于天地,保住了谢世元与他玉石俱焚之际毁掉的三千大千世界,魔神与魔徒的阴谋没有得逞,天地间,人们得以复生,代价是失去了最值得信任的神灵。 他认得那位神君。 那曾是支撑他活下来的唯一一点光亮,只是他在复仇的这条路上一条道走到黑,眼前被遮的太严实,所以再没能感受到光。 他心有愧疚,真神心怀天下苍生,不该死于阴谋诡计。 他想死,但更想报仇,可后来他发现,若是能活得久一点,还能挽回她的性命。 于是他亲手扯断生死线,重续挽生命盘,独过且休镜,入殿君千年轮回,强染一身尘缘,既然真神尘缘必死,那他就将那必死的命数,全都系在自己身上,她不愿有人为她牺牲,那他便独自悄悄赴死。 留影中,瑶寻不无叹息道:“少君,坞天诸神金口玉言,早已料定死局,不死之身,唯有苍生泪能够破解,真神爱世人,必定会以金身挡下盖生印,由此,灭灵生,真神陨,任谁也无法改变,你纵观无量劫也救不了她。” “她要苍生,不要命…可我想她活着,你们不在乎她的生死,我在乎,我不信她生来就是注定必死的结局,她可以为了苍生所向披靡,而我,则是她一往无前时最后的盾,区区命盘,翻了它又如何,除了她,我什么都不在乎。” 他放弃了仇恨,放弃了为自己申冤的机会,放弃了拯救那个可怜的自己,放弃了不再苦难的命格,更放弃了生命,也可以说,他能多撑这么久,多活这么多年,只不过是因为“楚北清”三个字。 这一生,除了改写她必死的结局,他什么都可以抛下。 他也曾在回溯过去时试图挽留慕予白的性命,但天意便是天意,上苍算准了他要撼动一人的生死,就再也挽回不了另一个的。 一命换一命,这很公平。 盖生印下陨灭的金身,从来都不是真神的。 楚北清心如山崩,眉目悲戚,呼吸困难到几乎站不住脚,却还是想伸出手,碰一碰那数千年前的谢听尘,他跪在不知神殿前,执着的坚定着自己要走的死路,虚虚实实的影像早已形似残烛,却只是为了等谁,还在苦苦挣扎,盼求能再多留几日。 万一呢?万一呢?万一她明日就能看到了呢? 苍白的手从虚无穿过,指缝中流走的,早在几千年前便作尘烟去,子虚乌有。 剖半心为代价换来的九生盏,将这轮转过不知多少遭的真相赤条条摆在面前。 那伤重难行的三年里,竟也是这个人,无微不至的照顾着,可他为何只留了三年,他到底去了哪里? 他去了人间。 去了那座挽生观。 三拜叩首,长跪不起,旁人求福报,求顺遂,他却不是。 一拜娘娘千秋万岁。 二拜娘娘万世无疆。 三拜娘娘圣体长康。 如此声声祈愿,望着那尊面无悲喜的塑像,闭目垂泪,而后抛下太渊一切,独上戒律台。 身后是墨子笙绝望的哭喊,和太渊弟子的齐声挽留,上君狠心落下禁制,再不回头。 违逆真神命盘的罪过,万死难辞其罪。 “第一鞭,废你修为,第二鞭,伤你灵窍,第三鞭,夺你脱尘不老之仙身。” 玄何洞内暗无天日,阴寒苦闷,他被关于其中开始受刑之日。 三日受完。 三千破灵鞭,每一鞭都在鞭笞他的灵脉骨血,最后一鞭威力最大,亦名死生鞭,中者无一生还,瑶寻怜悯,摘下一片绿叶扔进玄何洞内,替他挡去一半威力,也因此犯下重罪,被驱逐流放到那飞禽不去,寸草不生的阴阳死生之地,剥去一身神力,待四季青葱的涂山之巅落了雪,那极寒之地的魔域化了冰,方可归来。 洞外,结界将此地包裹的严严实实,外面的任何活物都进不来,里面的谢听尘也出不去。他于玄何洞中孤寂无边的度过近二十年后,于某日黄昏倒下。结界感应,随即散去,君北院书桌上的帝灵有知,忽暗忽明亮了三下后便永远沉寂,一丝半缕的蓝光飘出玄何洞,不知飘散在了四海八荒哪片尘土中。 仙客落尘埃,他死于一场相思凌迟,尽是情愿如此。 太渊合钟鼓独自响起,深沉悲恸,悠久不散,众弟子便知,那彭虚宫的上君大人,今日仙逝了。 失去半颗心的痛苦像是迟来发作的毒药,逼得她五脏六腑都是沸腾的。 被她以命相逼才不得不见的姥君娘娘叹着气道:“挽生啊,你这又是何苦呢?正是因为你不辞劳苦不言功高的几十万劫岁月,才得以天道不允你的消亡,这一切,都是注定的,不必强求,不必回头。” 她看一眼身侧站着的,因为楚北清敲响众生鼓而险些被震碎的鼓灵,对于事情发展成这样更是无可奈何。 “若我,非要强求呢?” “这是最公平的交易,他舍弃不死之身换你一命,你剖半心还你一切的真相。翻了真神命盘,自然要上戒律台,没了不死之身,他死在破灵鞭下早已三千余年,魂身早就不知碎在何地了,你又能舍弃什么,找回他的魂身呢?涂山女君的不死之身我们或许敢收,但真神的神脉,当真可以离体消亡吗?你舍得弃苍生于不顾吗?万万年生一魔神,你又能抛下大局,只为救活一个谢听尘吗?”她盯着她的眼睛:“你的心告诉我,你做不到。”姥君娘娘长吁一口气道:“所以啊,女君还是请回吧,你们之间的缘分,本就浅薄的可怜,不是他死死不肯放手,你根本不会知道这个世上还有这么一号人物,当初你狠心斩断尘缘时,可没想过给今日的自己留半分退路。” 这话倒是不假,身负神脉,她肩上的责任过分沉重,如何能任性一回,如何能为自己活一回? 她舍不下一人,更舍不下苍生。 楚北清不再多言,捂着伤口,又原路下了山。无处可去,只好枯坐在坞天境外,久到那日头不知上来又下去了几遭,才终于动了动身形,她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只是和这些昔日的同袍共赏了几轮日月过后,缓慢的扶膝站起,就那么僵硬麻木着身子,远远离去了。 真荒唐,她本以为自己会死,所以她心甘情愿,平心静气的等待着死亡,真神的金身生来就是为了苍生,陨灭也自然是为了苍生,她无怨无悔,不惧不屈,永不退悔的接受自己的天命,却没有注意到早已逆转的命盘,被谁铭心刻骨的虔诚祈愿,续上了断开的生死线。 楚北清一个人走了很多年,但她不知道,其实是有个人,千年如一日的陪在身后了,只是她救世的心大过一切,从来都没想着回头看一眼。 冰天雪地里,她冷得比寒风更彻骨:“谢听尘…我身后那一千年的尘缘,一直都是你吗?” 她低下头,看着那枚朱砂痣:“可那是我的天命,谁准你替我死…” 泪落衣衫,洇湿一片,无往不利的神尊像被折断羽翼,折碎傲骨,心力交瘁,悲不自胜。 眼前天旋地转,好像闪过了当年景象。 那日是谢听尘在经历了无数次失败后,第一次成功续上了她的尘缘,原本早就没有半点干系的宋云便如此情不自禁的拦下路过从云山的楚北清。 一切意识回笼,身侧站着的,是早已死去的挚友,脑中灌入的是原本并不存在的,那些楚北清在太渊的朝朝暮暮,他们之间的命格没有半点缘分,即便近在咫尺,也永远无法有任何交集,忙着复仇的那些年,谢听尘有时会突然麻木,不明白自己在做些什么,在拼命忙什么,他最怕自己这样,于是每当这时,他便会暂且放下一切仇恨,独自坐在太渊最高的一个山头上,百无聊赖之时,随意看一眼身旁被前一个坐在这里赏月而用几块石头搭建起来的临时座椅,蓦然间,就好像有个人陪他一起看过了同一晚的月亮,而那名为赏月实为逃了晚课的主人翁,此刻正枕着被褥呼呼大睡,身旁卧着只圆滚滚的虎皮猫,也一同酣然入梦。 原来她一直都在自己身边。 只是造化弄人,他运气差的离谱,一次也没能遇上。 谢听尘心跳如擂,看着眼前活生生站着的慕予白,还一脸迷茫的晃着他的胳膊道:“老谢,老谢!你发什么愣啊?我说我这两天要去凡间溜达溜达,你想吃什么好吃的,我给你买回来!” 谢听尘心乱如麻的抬眼,不敢相信自己这一遭居然往前倒回去了这么多日子,以往再早也只能回到慕予白身死之后,莫不成,还要归功于那续上的尘缘,阴差阳错,又让他见了一次失去的人? 那么,那个人呢? 慕予白又拍他:“诶诶诶老谢!你快看啊,这山里的东西像是缠上了一个过路的姑娘,我们要不…” “去帮她。” “啊?”他还没反应过来,谢听尘早已率先朝那冲天的怨气飞身而去,一抬手间降下寒冰坚牢,慕予白一看也不用自己出手了,无奈的摇了摇头,干脆直接摇着扇子降下地面道:“急匆匆的,还怕我跟你抢不成…” 而被帮了一把的姑娘显然是先入为主,以为是他出的手,立马抱拳感谢道:“多谢出手相助,若是没有阁下,我不知还要被她缠住多久呢。” 慕予白显然冒领谢听尘功劳不是一次两次了,脸不红心不跳的受着谢,然后一脸大义凛然的摆摆手道:“姑娘客气了,我这人呢生平最爱拔刀相助了,举手之劳罢了,不妨事,不妨事!” 而先慕予白一步的谢听尘远远站在一旁,一言不发,实际早已激动到几乎昏厥腿软。再次见到那个早已死在自己怀里的人死而复生出现在眼前,他恨不得跪下磕上一百个响头叩谢上苍垂怜,这一番重逢,他不知给自己树立了多大的决心,才敢当真在她面前现身,见了面,怕她想起来,又怕她一点都不记得,可见她真的什么都不记得的时候,他又有些庆幸,没关系,不记得也没关系,那些痛苦,那些不堪,只要他一个人记着就好,重新跟她认识一回又如何,他又不是第一次这么做,早已手到擒来,熟能生巧了。 心里这样想着,才大着胆子走近几步,想着看她一眼,看一眼就好,可谁知那朝思暮想之人居然也正好朝他这里看过来,山林间树木旁生错结,遮住了不少月光,有大片阴翳投在那人的面孔上,让她五官几乎都隐匿在黑暗里,他只看到一双熟悉到怔忪的眼,毫无阻拦的,直直看过来。 彼时有风穿林而过,目光所至皆是风吹林动。 那时他想,便是这一眼,那无尽岁月的孤苦无助,都可全然不顾,他终于可以再次走向她,即便代价是永无来世,也甘之如饴了。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