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睡觉不算修行》 第一章 被窝有点凉, 缺个丫头侍寝 “捷报——” “十月初六,拒北王府二公子姜青剑率领麾下一千青剑营骑兵深入北狄三百里!斩首两千余,缴获上等战马三百匹,生擒北狄六王子古尔根!” 一名浴血骑兵高举锦书,从北门策马入城,一路飞驰来到了拒北王府外。 不到半炷香后。 拒北王亲自下令,半个时辰后将携带全部家眷北上十里,亲自设宴为青剑营将士们接风庆功。 任何人不得缺席。 …… 日照香炉生紫烟。 人尽皆知,拒北王有三儿三女。 其中三位公子的院落就分别以“日照、香炉、紫烟”命名。 紫烟院。 两个俏丫头正在池边喂鱼。 其中那个年纪稍小的叫小满,刚入府不到两个月。 小满名义上是王府四公子的贴身侍女,但入府一段时日,她和那位名叫姜青玉的四公子见面时间加起来却连十个时辰都没有。 原因很简单,这位爷实在是太能睡了! 申时,太阳都没下山,姜青玉就脱鞋上床钻被窝了。 一直钻到午时。 直到钻够九个时辰以后,才会由身旁这位叫立春的大丫鬟端着热水进屋服侍其沐浴更衣。 有时候甚至都不沐浴,直接在床上匆匆用了膳,便又倒头入梦。 刚来的那几天,小满可没少怀疑四公子是不是如传闻所说的那样,在被子里藏了一窝俏佳人! 直到有一天轮到她值夜,在门外站了几个时辰都没听到什么羞人的声响,这才打消了怀疑。 小满偷偷瞄了一眼院落中唯一一间门窗紧闭的屋子,对身旁另一位侍女问道: “立春姐,公子不会还在睡觉吧?” 那位名叫立春的侍女微微一笑: “不然呢?你又不是第一天来了,咱们家这位爷哪天不是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小满略有些紧张: “可我听其他院的侍女说了,王爷下令半个时辰后几位夫人、公子、小姐都得在北门集合,立春姐,四公子是不是也得去啊?” 立春皱了皱眉,不确定道: “应该……得去吧。” 小满忍不住叹了口气,一脸苦色: “唉,立春姐,你说四公子不会是自暴自弃了吧?” “大公子在京城的稷下学宫求学有成,不但去年学试夺下榜首,更是搭上了皇室的船,成为了当今太子殿下的挚友心腹,听说连皇帝陛下都夸他有宰相之才。” “二公子十岁从军,十二年间斩首数百,以实打实的军功从一名小卒做到了正六品骁骑尉的位置,统领着号称精锐千骑可破万甲的青剑营,此次深入北狄又立下大功,说不定官阶又得往上窜一品了!” “只有咱们家这位爷,一不求学读书,二不习武从军,三不上青楼勾栏听曲,整日就在屋子里睡大觉!” 立春笑着揪了揪小丫头的耳朵: “你呀,小小年纪不学好!” “怎么会有丫鬟赶着主子上青楼的?” “那是什么好去处么?” 小丫头吃痛,一脸委屈,却也立马不甘示弱地发动了回击,上手捏了捏立春的腰肢: “嗯,真软。” 她故作陶醉,突然又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呀,小满真是笨蛋!四公子有立春姐这般的仙女服侍,又怎么看得上青楼里的那些庸脂俗粉呢!” 顿时,立春面色羞红,赶忙反击道: “好啊你,小丫头来了不到两个月翅膀就硬了,都敢调戏你立春姐了!” “姐姐今晚非得把你捉去给公子侍寝不可!” 本是一句玩笑话,不料突然却有一个男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好呀。” “昨夜我的被窝有点凉,正缺个小丫头侍寝呢!” 两位丫鬟闻声望去。 只见一间屋门外,有一个披着鹅毛大氅、抱着紫玉暖炉的公子哥正在笑吟吟看着二人。 小满一脸委屈: “公子。” “要不……还是再等两年吧!” 此言一出,名为姜青玉的王府四公子顿时笑得更大声了。 姜青玉对小丫头当然没有什么坏心思。 相较于女人,他更对修行感兴趣。 外界都说拒北王府的四公子天生体弱多病,注定了修行难有成就,所以才会一日睡上九个时辰,自暴自弃。 可他们却不懂,姜青玉有一个秘密。 他可以在梦中修行。 自出生那一日起,姜青玉就有一个嗜睡的怪癖,睡着了就会做同一个梦,梦中有一个诵经的声音。 四岁识字以后,他将那篇经文背诵下来,发现了一本无上修行法,《大梦经》。 《大梦经》,顾名思义,就是可以在梦中修行。 对于从小嗜睡的姜青玉而言,这无疑是最适合他的功法。 这个世界的武道共分十五品。 后天十品,主要是锤炼肉身。 先天五品,则更注重掌握灵魂和意念的力量。 寻常武夫都是先修满后天十品,才有资格接触先天五境。 也就是武学上讲的“先修外,再修内”。 但史书上也有类似于凡人大儒研究学问数十载,一朝顿悟入先天的传奇记载。 这叫“不修外,直接修内”。 而《大梦经》却和二者都不同。 它是“先修内,再修外”。 换句话说,在梦中修行了十几年的姜青玉已是掌握了浩瀚的灵魂力量,若是在梦中,他可以灵魂出窍,神游百里,即便是先天第三品曜日境的高手都不一定是他的对手。 可一旦醒来,他便是外人口中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秧子。 别说什么对抗先天了,便是个后天一品的武夫拿块砖头都可以打他十个。 而在昨夜,姜青玉遇到了《大梦经》的第一个瓶颈。 瓶颈出现的原因也很简单,他的肉身太弱了,难以承受堪比先天三品巅峰的灵魂力量,从而限制了他的梦中修行。 所以昨夜姜青玉彻夜难眠,他考虑了一个晚上,决定要开始锤炼肉身。 至于修行肉身的功法…… 拒北王府主宰楚国北境三州之地,搜刮的功法武技数以万计,什么功法找不到? “立春,陪我去一趟藏经阁。” “啊?” 立春有点不知所措。 她本以为自家公子是听到了二公子凯旋而归的事情,所以才破天荒的早起,以便于去北门及时集合。 可公子怎么就要去藏经阁了? “公子,二公子率领青剑营深入北狄,不但斩首上千,更是俘虏了北狄的一位王子,王爷说半个时辰后要带着所有家眷去北门外设宴接风呢!” 听了这话,姜青玉不禁微微蹙眉。 他的这位二哥姜青剑可不是什么善茬,其母蒋菁是王府二夫人,出身于雍州名门蒋氏一族。 这一对母子都很贪恋权势,一直将下一任拒北王的位置视为囊中之物。 而在外界看来,整个王府也确实没人争得过姜青剑。 因为姜青玉的生母尽管是王府大夫人,却由于楚国皇帝对拒北王心有猜忌,十二年前便和姜青玉的大哥姜青书一起被留在了千里之外的京城当人质。 换句话说,如今能做姜青剑竞争对手的,只有一个病秧子姜青玉。 “不去不去!” 姜青玉和这一位同父异母的二哥一向不对付,可不想凑上前去触霉头: “算了,我一个人去藏经阁待会。” “若是有人询问,你们二人便说我今日身体抱恙,不方便出门。” 丢下一句话后,这位被外界视为草包的四公子便抱着紫玉暖炉走出了院子,朝着府中藏经阁的方向去了。 第二章 王府公子,亦有差距 拒北王府有一个千剑湖。 据传十年前,有一位只差一线便可晋升先天第四品的老剑圣来找拒北王借阅书籍。 拒北王安排他住进了藏经阁,并对外放出了老剑圣每日都会择一人切磋的消息。 一时,整个楚国的剑客都纷纷动身,赶往拒北王府所在的并州。 但老剑圣有个怪规矩,每日只读一本秘籍,每次出手,也都会把自己的修为降低到和对手一个等阶,而且只以当日所学的书中剑招与人切磋。 切磋不允许有观战者。 若是挑战者输了,就得把配剑丢入藏经阁外的湖中。 一晃三年,老剑圣博览群书,从中悟出了自己的剑道,成功晋升到了先天第四品摘星境。 三年间,他一共切磋千人,未尝败绩。 藏经阁外的那片湖水下也多了上千柄利剑,因此得名千剑湖。 作为王府的四公子,姜青玉自然知道传说是真的。 当年那位姓虞的老剑圣在藏经阁借阅书籍的时候,整个并州都闹得沸沸扬扬,往来的客人络绎不绝,大多数都是名门望族的老一辈带着年轻人来拜师的。 拒北王和二夫人蒋菁就不止一次想让儿子姜青剑拜入老剑圣门下。 可老剑圣却以“收徒会让自己剑心不纯粹”为由全部拒绝了。 至于姜青玉…… 尽管明面上他和虞姓老剑圣从未碰过面,可每次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卧榻入梦,总赶上老剑圣读完书与人切磋。 那时的他刚学会了《大梦经》中的神游之术,见有人切磋,便会忍不住灵魂出窍,前去观战。 可以说,他是唯一一个观战了老剑圣上千次出手的幸运儿。 而且,由于先天第三品的高手并未挣脱凡俗桎梏,看不见人的魂身,所以他可以肯定老剑圣并没有发现自己。 “若是老剑圣离开王府前能留下他的修行功法就好了。” 藏经阁第四层,站在一排足有十几层的书架前,拥有“选择困难症”的姜青玉脑子里突然闪过了这么一个无异于痴心妄想的念头。 拒北王府搜刮了整座江湖八成以上的功法,第四层的每一本书籍都是先天高手所著,放到外面至少都价值几百两黄金。 可先天高手也分五品: 命星,皓月,曜日,摘星,养龙。 每一品都隔着一座山海。 藏经阁第四层书架上价值最高的那本《饮血诀》的创立者只是一个先天第二品皓月境的邪修。 如此人物,老剑圣当年在第三品曜日境的时候就可以一剑砍七八个。 “王府的藏经阁共有六层,最上面两层肯定有先天第三品所著的功法,但我现在没有父王手令,不好上去。” 至于先天第四品摘星境,每一个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传奇,超脱了世俗皇权。 所以,楚国的每一任皇帝都不会容许有臣子私藏可以修行到先天第四品的秘籍。 拒北王府也不例外。 “楚国皇帝疑心甚重,王府内外都有不少皇室的眼线,即使老剑圣有功法留下,也会被父王偷偷藏起来。” “可他真的留下功法了么?” 姜青玉对此表示深深的怀疑。 若是老剑圣留下了功法,那么整个王府最有资格修行的便是被拒北王和二夫人都寄予厚望的二公子姜青剑。 但姜青玉可以断定,自己这位二哥不是剑圣传人。 他曾在夜深时分灵魂出窍,偷偷潜入香炉院观察过姜青剑的修行,可对方主修的是双剑,并非虞姓老剑圣的单手剑。 “四公子在寻什么,可需要老朽帮忙?” 彼时,一个断了右臂的灰袍老人走到了姜青玉的身侧。 老人名为姜山,早年是拒北王帐下的一位先锋,后来在战场上负了伤,便被拒北王拉到王府,安排了个看守藏经阁的闲差。 “姜山伯伯。” 姜青玉不卑不亢地行礼道: “我想找一本适合自己的武学功法。” 此言一出,姜山的双眸顿时闪过了一抹惊讶: “四公子怎么突然想起来要习武了?” 姜青玉答道: “整日待在王府有些闷了,便想出去走走,可又听说外头险恶,便想着先练一点武学修为,说不定可以在关键时候保命。” 这个理由让姜山有点哭笑不得: “四公子,武学修为如同汇流成海,并非一朝一夕可以成就。后天境界注重锤炼肉身,而你这个年纪骨骼又已经基本定型,强行修行,要比常人多付出几十倍的代价,吃几十倍的苦头……要不,还是算了吧。” “公子也不必担忧,如果你真的外出游历去了,王爷肯定会安排几个好手暗中保护,我想应该出不了什么大事。” “毕竟,整个楚国有几人敢杀是拒北王府的公子?” 姜青玉无奈一笑。 这叫什么话啊? 姜山伯伯,你没有听过外界流传甚广的一句话么? 王府公子,亦有差距。 整个楚国敢杀拒北王府二公子姜青剑的人肯定没几个,可我是谁? 姜青玉,一个嗜睡的草包公子,不学文,不习武,手无半点实权,却拥有着和二公子姜青剑相同的王位继承权! 北境三州也不知有多少人盼着我早日暴毙,好让那位二哥坐稳世子之位呢! 别的不说,单是姜青剑外公所在的雍州蒋氏一族,就足足有着数万人日夜磨刀霍霍对准自己! “姜山伯伯,我想去楼上几层看看。”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姜青玉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然而,姜山却没有开口拒绝,反而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 “公子,王爷早有吩咐,若有朝一日四公子想习武了,便和二公子一样,也有一次上第六层的机会。” 姜青玉有些意外。 自己那位老爹平日里对自己可都是一副眼不见为净的态度,虽然不克扣银两用度,但也没有什么赏赐,来紫烟院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 他居然会提前和姜山打招呼,允许自己上藏经阁的第六层? 姜青玉不是傻子,自然不会拒绝这样的好事: “那就麻烦伯伯带路了。” 姜山点了点头,转身朝着楼梯口走去。 姜青玉紧随其后。 然而,在经过一个书架的时候,他突然瞥见了一本蓝皮书,封面写着《醉剑》二字。 姜青玉对《醉剑》的印象很深。 这是某位先天第一品命星境剑客所创的武技,当年虞姓老剑圣借阅的千本书籍中便有这一本。 那一夜,老剑圣读完《醉剑》后已是深夜,在千剑湖上和一位先天一品的剑客切磋剑术的时候,只见老剑圣像个醉酒的疯子,步伐晃荡,左手拿着一壶烈酒,右手执一截杨柳枝作剑,每喝一口酒便出一剑。 十二剑后,壶中酒只剩下了一半。 然后他将剩下的半壶酒一饮而尽,又挥出了在十二剑基础上自创的第十三剑。 那个时候姜青玉的魂身便在一旁观战。 不得不承认,老人无愧剑圣之名。 那一剑直接卷起了数十丈高的水浪,险些淹没了藏经阁,先前十二剑加起来都远远不如。 姜青玉从书架上取来《醉剑》,问道: “对了。” “伯伯可知,十年前的那位老剑圣待在藏经阁的时候,是住在第几层?” 走到楼梯口的姜山回头见到这一幕,顿时看穿了姜青玉的想法,他也没有隐瞒,直说道: “啊?那位老前辈啊。” “他老人家有两年半是住在第四层,最后半年则是住在第五层。” 第三章 老女人,你坏事做尽! 提到虞姓老剑圣,姜山脸上不禁多了一丝崇拜和感激。 当年他在战场上负了重伤,不但被人砍断了一条胳膊,武学修为也从先天第一品命星境跌落到了后天十品。 王爷见他意志消沉,便将其拉到王府,在藏经阁内混了个闲差,同时也希望他可以多读点书,顺便兼修几门武学,说不定就可以重返先天境。 可姜山一连修行了十几门武学后却发现,自己学的杂而不精,以至于境界壁垒非但没有变薄,反而越来越难打破了。 这让他心如死灰。 直到那位虞姓老剑圣来到了藏经阁。 刚来的那一年,老剑圣从不和姜山交流,也很少讲话,只有深夜在打败了切磋对手后才会开口指点对方一两句。 姜山也很识趣,从不去冒昧打扰,也不偷看老剑圣与人切磋。 可在第二年的某一天,老剑圣问他要了一壶酒。 姜山抓住了这个此生仅有的机会。 他欣喜若狂,掏出所有身家买下了王爷压床底的一壶神仙醉。 于是,那一晚他被允许在一旁观战。 得胜归来后,老剑圣传了他自创的《醉剑》第十三剑。 靠着这一剑,姜山不但斩破了境界壁垒,重返先天,更是在六年后再次突破,晋升到了先天第二品皓月境。 换句话说,姜山可以算是老剑圣的半个弟子。 当然,老剑圣肯定嫌丢人,不会承认这件事。 “公子是想学老前辈的剑术?” 姜青玉点了点头: “剑圣之术,谁不想学?” 他低头翻看着手上的这本《醉剑》,企图从中找出一丝老剑圣留下的讯息。 然而,姜山却开口打破了他的幻想: “公子不必翻找了,老剑圣离开后,二夫人便将他借阅过的上千本书籍的原本都转移到了二公子所在的香炉院,你手上那本《醉剑》是后来王爷又找人誊抄的。” “除了书以外,二夫人甚至将整个藏经阁的书架都换了一茬。” “所以,即便老前辈留下了什么信息,也只会被二公子得到。” “……” 姜青玉愣住了。 不得不说,他的这位二娘可真是个……坏事做尽的老女人啊! 但话又说回来…… 换了对方的立场,自己也许做的会比蒋菁母子更狠。 “老剑圣,希望你拍拍屁股就走了,可千万别留下什么绝世秘籍啊!” 姜青玉在内心不断祈祷。 二哥姜青剑今年才二十二岁,武学修为就已经达到了后天八品,名列楚国公子榜的第十一位,有望在二十五岁前晋升先天。 若是再得了老剑圣的传承,哪怕只是一丁点,都有可能让他的名次再往上窜个几位。 届时,二娘蒋菁和她的娘家雍州蒋氏再一番运作,说不定二哥就真的要成为王府世子了。 虽然姜青玉对于权势没什么惦念,但…… “那本应该是大哥姜青书的位置啊!” “大哥在京城做人质,忍辱负重了整整十二年,为了防止楚国皇帝的猜忌,即使他天赋不差,也不能被允许习武修行,只能去稷下学宫做一位研究学问的学子。若不是去年学试取得了头名,得到了太子的赏识,说不定早就被王府里的其他人忘记了!” “我不能让本该属于他的世子之位落入蒋菁母子的手中!” 姜山听不见姜青玉内心的声音,但他在王府待了十几年,对于这位四公子的境况还是有一点了解的。 外人只当四公子是个病秧子,整日躺在床上,不学文,不习武,甚至连青楼都从来不去,以至于有流言说四公子下半身有残疾,无法生育,根本坐不了王位。 就连王爷本人对这个儿子都不抱什么期望。 今日二公子姜青剑立功归来,王爷下令所有家眷都去北门外迎接,而四公子姜青玉却偏偏在这个时候来到了藏经阁,说要开始习武。 “四公子肯定是心有不甘吧。” 姜山叹了一口气。 有时候他也看不惯二夫人的一些作风,但不得不承认,目前来看二公子要比四公子优秀的多,也更适合做王府的世子。 “姜山伯伯,该陪我去第六层了。” 姜青玉很快就调整了情绪,并将手上的《醉剑》放回了书架。 他没有忘记此行的目的,是找一本合适的武学功法。 姜山点了点头,继续引路。 “咚,咚……” 藏经阁的楼梯是用特殊石材制成的,走在上面会发出不小的声响。 据说这一类设计是为了在窃贼进来偷书的时候可以及时有人发现并将其抓住。 可姜青书却认为这个机关形同虚设。 毕竟,只要是个先天高手就可以做到不发出声响也能上楼。 至于后天境界的窃贼…… 王府养了那么多的暗卫死士,压根就不会让他们有机会靠近位于千剑湖中央的藏经阁。 而且,就在上楼的短短时间,姜青玉便已经凭借浩瀚的灵魂力量发现暗中藏着不下于十道的先天气息! 尽管都是先天第一品的命星境。 有先天第二品皓月境的姜山在前头引路,即使姜青玉没有拒北王的手令,那些藏在暗中的守卫也并没有现身阻挠他上第六层。 很快二人便抵达了第六层。 第六层有一扇紧闭的铁门,高三丈,宽两丈,门的左右各雕刻了一条大蟒。 姜山介绍道: “这一扇铁门足有三尺厚,短时间内,先天第二品皓月境的高手也难以破开。至于先天第三品曜日境的存在,只需登门拜访,诚意足够,王爷便会命我打开第六层,任其借阅里面的书籍。” 姜青玉点了点头。 后者他早有耳闻,十年前的那位虞姓老剑圣便是一个例子。 姜山取出钥匙打开了门,率先走进了第六层的屋子。 姜青玉紧随其后。 在迈入屋子的第一时间,姜青玉暗中以灵魂力量探查了一下,发现这一间屋子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大,里面的空间只够摆一个书架和一张桌子。 甚至都藏不下一个暗卫。 姜青玉走到书架前,开始翻阅。 书架上只摆放了寥寥十几本书籍,每一本都出自先天第四品摘星境的传奇之手。 只可惜都是残本,而且一本功法都没有,全是一些武技招式。 这个结果让姜青玉大失所望。 武技再好也只能让人在某个境界变得更强而已,并不能帮人打破桎梏。 而功法却和天赋一样,决定了一个人修行的上限, 整个楚国只有一本先天五品功法,名为《养龙诀》,唯有每一任的皇帝才有资格修行。 连太子都不行! 先天四品功法倒是有十几门,可都掌握在皇室和几个自创功法打破境界桎梏的传奇人物手中。 姜青玉本以为王府会有一门私藏,哪怕只有讲述后天十品修行的残本。 但并没有。 先天四品的武技残本虽好,但以他后天一品都不如的肉身也修行不了。 找不到功法,这一趟明显算是白来了。 也许正是预见了这个结果,所以父王才会允许他有一次上第六层的机会吧。 “走吧,姜山伯伯。” “这里的书籍都不适合我。” 姜青玉神情难掩失望。 然而,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身侧的姜山却直直望着一个方向,神情复杂,不断呢喃自语着: “我,我等到了!” 姜青玉感到莫名其妙,顺着对方的目光看去—— 只见巨大铁门后的地上摆着一截本不起眼的杨柳枝,此刻正散发着一种晶莹的光芒,宛若碧玉。 姜青玉认出来了。 “那是……” “老剑圣和人切磋时用的剑!” 第四章 敢情您老也是个“保二派”? 一截杨柳枝静静躺在铁门后,散发着碧玉般的光芒,像是一个巨大的宝藏等到了拿着钥匙的有缘人。 这个宝藏简直太诱人了! 那很可能是先天第四品摘星境的虞姓老剑圣所留下的传承! 看守藏经阁的一号人物姜山率先走上前关上铁门,然后又捡起了发光的杨柳枝,回身看向了姜青玉。 他的眼神很复杂,似乎内心在挣扎着什么。 顿时,姜青玉感到毛骨悚然。 “姜山伯伯,我,我什么都没看见啊!” 尽管他也相信姜山对拒北王没什么异心,可在老剑圣传承的诱惑下,对方做出什么事情都不让人觉得奇怪。 以姜山先天第二品皓月境的实力,趁着拒北王带人去北门外的空隙,杀了自己和暗卫,只要逃出王府,天下之大何处不能去? 将来他若是再依靠老剑圣的传承侥幸晋升到了先天第三品曜日境,那么整个楚国上下都会对他以礼相待,以拒北王的性格,怕是也不会为了一个草包儿子和人结怨。 姜青玉感觉这一刻的自己就像一块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此时的他只剩下了一个要求: “姜山伯伯,看在父王的面子上,只把我打晕,留一条命行不行?” 至于晕睡以后…… 呵呵,看我不神魂出窍把你也打一顿! 然而,姜山见到他这副模样,却是失望地叹了一口气: “四公子就这般怕死么?” “王爷十二岁上山为寇,二十岁下山从军,一生经历大小战事三百余次,负伤百余处,有十几次险些丧命,可他从未对人说过一个怕字!” “二公子同样十二岁入伍,每逢战事必身先士卒,从不畏缩,负伤流的血可以填满一个水桶。” “怎么轮到四公子,你却怕死了呢?” 听了这话,姜青玉不禁翻了个白眼。 姜山伯伯,你骂我也就罢了,干嘛非得踩一捧一,口口声声那么推崇我二哥姜青剑啊? 敢情您老也是个“保二派”? “怕死不正常么?如果有一线生机,谁不想活下去?” 姜青玉平静道: “至于姜山伯伯举的两个例子,其实道理也很简单。” “若能死得其所,便可人人都不怕死。” “今日如果是在战场上,我的背后是楚国上千万黎明百姓,那么即使我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秧子,也会提刀往前冲,决不退缩一步。” “可今日是在藏经阁,我死在这里毫无意义,只会让仇人拍手称快,雍州鞭炮一日售空。” “姜山伯伯,换做是你,你可会瞑目?” 听到姜青玉的解释,姜山的眼神才开始有了变化。 王爷的儿子果然没一个孬种,个个都是人中龙凤! “好一句若能死得其所,便可人人都不怕死!” “希望公子说到做到,日后上了战场可不要瞻前顾后,贪生畏死。” 说完,他笑着将手中杨柳枝抛向了姜青玉。 杨柳枝宛若碧玉,入手温热,却有一种令人酥麻的刺痛感,像是有千万口针尖大小的利剑在戳人肌肤。 这下轮到姜青玉糊涂了。 “姜山伯伯,你不看一眼么?” 你不杀我也就算了,把杨柳枝给我是什么意思? 我爹、我二哥,哪一个看上去不比我更有资格得到老剑圣的馈赠? 莫非是我误会了,您…… 其实一直都是个坚定的“保四派”? 姜山友好地笑了笑: “公子不奇怪么?以二夫人的性子,藏经阁的第六层怎么会有老剑圣用过的杨柳枝留下?” 姜青玉微微一怔。 对啊,以那个老女人的脾性,上千本书籍和整座藏经阁的书架都搬到了二哥的香炉院,居然会遗漏这一截杨柳枝? 他看向姜山,莫非…… 姜山笑着点头承认: “公子可能猜到了。” “这一截杨柳枝是我私自藏起来的。” 姜青玉不明白: “伯伯为何要那么做?” “是为了我……么?” 姜青玉自己都不敢相信。 在万人推崇的天才二公子和口碑崩坏的废柴四公子之间,居然会有人选择我? 你丫的看人也太准了吧? 但很可惜,这一次是姜青玉自作多情了。 “公子想多了。” 姜山解释道: “我只是在按照虞前辈的吩咐做罢了。” “不瞒公子,当初虞前辈在藏经阁的时候,有顺手教我一剑,我有如今先天第二品皓月境的修为也全是靠了那一剑。也许他老人家并不在意区区一招半式的指点,可我却一直铭记在心,不敢忘记他的再造之恩。” “后来,虞前辈临走那天交代了我一件事。” “他要我代为保管一截杨柳枝,说是若有一日在第六层见到了让杨柳枝发光的人,那便将杨柳枝交给那人。” “他说这个人就是他早就选定了的弟子。” “……” 姜青玉强忍着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这…… 怎么什么好事都落自己头上了? 来一趟藏经阁,居然掉下个先天第四品摘星境的师尊? 要知道,拒北王府的主人拒北王本人巅峰时期也只有先天第三品曜日境而已! 姜青玉憋得很辛苦,嘴都差点歪了。 哈……不行,我得忍住,不能让姜山伯伯看轻了自己! 见到这一幕,姜山无奈开口: “想笑就笑吧。” “别憋出病来。” “先天第四品摘星境的传奇人物,整个楚国都找不出十人,公子的情绪有点波动也是难免的。” 姜青玉羞愧地低下了头: “抱歉,我失态了。” 其实姜青玉本不该如此的,毕竟在入梦的时候,他的魂身相当于一尊先天第三品的高手,想来锤炼肉身后突破到第四品也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 可魂身毕竟只是魂身。 一旦醒来,他就只是个后天一品武夫都不如的凡人。 姜青玉的情绪调整让姜山感到有点意外: “公子真的不笑一下么?” 姜青玉摇了摇头。 冲着一个老男人有什么好笑的。 不如等回到紫烟院,再把这份好心情释放在自家的两个俏丫鬟身上。 姜山指点道: “那就请公子将杨柳枝放在额前,虞前辈说了,那样就可以得到他留下的馈赠。” 说完这句话,姜山又将一把钥匙取出放在了一旁的桌上,然后打开铁门往外面走去: “我去门外等公子。” 姜青玉看见这一幕,顿时叫住了对方: “不必了,姜山伯伯,我信任你。” 说完全信任是假的。 姜青玉也担心姜山会在自己得到传承以后再翻脸。 可如果对方真的图谋剑圣传承,那么在得到完整的传承前一定不会杀了自己,顶多就是把自己关在某个地方严刑拷打。 既然一时半会死不了…… 那就有了入梦的机会。 可以入梦,那自己还怕什么? 不如表现得大气一点,说不定让姜山对自己多亲近一些。 不管怎么说姜山也是一尊先天第二品皓月境的高手,修为在王府诸人中仅次于拒北王本人,若是可以拉拢到自己身边,那么二哥姜青剑成为世子的概率也就少了一分。 “这……合适么?” 姜山一阵犹豫。 说他不想见识一下先天四品级别的传承,那肯定是假的。 可四公子不会在试探自己吧? 然而,就在他思考的时候,姜青玉却已经将那一截杨柳枝放在了额头上。 传承开启。 这一幕吓得姜山赶紧将铁门再次紧闭。 幸好他从不在第六层布置暗卫,否则若是被其他人见到了这一幕,四公子出去后定然要被二夫人夺去传承。 霎时间,杨柳枝散发着碧绿的光芒,开始不断闪烁,第六层的房间在光芒照射下变得忽明忽暗,几盏油灯也在顷刻间熄灭。 而从一次次明暗变化中,姜山似乎看到了一条条由剑斩出的轨迹。 “虞前辈可真是个奇人。” 他望向这一刻神情如痴如醉的姜青玉,不禁感慨道: “我好像有点理解他老人家为什么要收四公子为徒了。” “四公子,他也是个奇人呐。” 第五章 三,三年之约? 姜青玉感觉自己被拉入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既非梦境,也非现实,更像是一个被人凭空捏造出来的幻境。 在这个世界里,他见到了一袭青衫一截杨柳枝的虞姓老剑圣。 身姿笔挺,如长剑出鞘。 不等姜青玉问好,老剑圣便抢先开口: “先正式介绍一下,老夫名为虞易。” “你应该就是那个每晚都躲在杨柳树后偷看我和人切磋的小娃娃吧?” “那个被外界传为废柴草包的王府四公子,姜青玉。” “啧啧,凡人之躯,却有先天之魂,真是奇了怪了。” 被戳穿身份,姜青玉一点也不意外。 按理说老剑圣和他没什么交集,却偏偏选择了自己做弟子。 姜青玉能想到的只有两种可能: 一是拒北王亲自开口请求,二是老剑圣在与人切磋的时候发现了自己的魂身。 由于有二哥姜青剑的例子在先,所以前者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那么就只剩下后者了。 尽管他对《大梦经》很有信心,可老剑圣毕竟是后来成了先天第四品摘星境的传奇人物,不可以常理度之。 “五年前,老夫在京城见一位凡人画师以陋室四壁为纸,画龙点睛,一朝顿悟先天,那时便觉得不可小觑天下人,凡人之躯同样可以鱼跃龙门。” “小娃娃,你可知那位画师的下场?” 老剑圣笑吟吟望着姜青玉。 姜青玉没有回答。 他已经看出来了,眼前的老剑圣只是一个幻影,根本不能与人交流,他说的那些话都是事前安排好的。 果然,即便姜青玉一言不发,老剑圣也是自顾自说了下去: “他被楚国皇帝聘请为御用画师,并和一位公主成了亲。” “而从不嫌弃他家徒四壁,反而一直以纺织刺绣卖钱供养他练画的原配夫人,却在他和公主成婚那天戴着一个集市上三两银子就能买到的玉镯子上吊了。” “那个玉镯子,是当初成婚的时候男子买给她的唯一礼物。” 姜青玉内心复杂。 他可怜那位上吊的原配夫人,也唾弃那位顿悟先天的画师。 “那个画师叫程哲,如今是稷下学宫的一位先生,也是日后竞争祭酒位置的有力人选之一。” 老剑圣看向姜青玉,提出了自己的收徒条件: “程哲有个学生叫范喻。” “老夫给你三年时间学剑,三年后你去一趟京城,写一封挑战书,以老夫的剑术在众目睽睽下击败范喻。” “若你答应,便下跪叩首,老夫收你为唯一弟子,授予全部传承。” 姜青玉愣在了原地。 范喻,那不是当今楚国公子榜的榜首么? 去年稷下学宫的学试,大哥姜青书便是胜了此人才成了学试第一,范喻屈居第二。 可就在今年三月,范喻顿悟先天了。 年仅三十二岁。 一时,天下轰动。 要知道,不走后天十品锤炼肉身直接顿悟先天的,大多数都是沉浸某一门技艺数十年的糟老头子。 史书上甚至有大儒八九十岁才顿悟先天然后因为阳寿耗尽直接含笑而亡的。 所以,范喻三十二岁顿悟先天,比常人走后天十品之路并在二十岁前晋升先天更为罕见! 也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因而哪怕公子榜的第二位是个更为年轻的先天高手,也不得不为其让出榜首的位置。 传闻楚国皇帝已经有意将一位宠爱至极的实权公主嫁给范喻。 您老人家让我去在众目睽睽下击败他? 这哪是击败范喻,这分明是在打楚国皇室的脸面啊! “不对!” 姜青玉突然想到一点: “老剑圣留下杨柳枝是在七年前,那会儿范喻根本没有顿悟先天,皇帝也未萌生赐婚的想法……” “如今事情有变,七年前的条件……是不是应该不作数了啊?” 然而,正在他思考的时候,老剑圣却突然抚须大笑: “哈哈,老夫就知道,没人可以拒绝成为老夫的弟子!” “起来吧,好徒儿!” “为师这便传授你老夫自创的先天四品功法,《虞氏剑经》。” “……” 这一幕让姜青玉不知所措。 尽管他早就看出来眼前的老剑圣没有自己的思想,只是在按照七年前的设定自言自语。 但…… 老前辈,你丫的也太自恋了吧? 我可一个头都没磕呢! 早知道做你徒弟那么危险……我,我也肯定舍不得放弃,一定会迎难而上的! 姜青玉不断唉声叹气。 他真的不想和稷下学宫的人交恶作对,尤其是在大哥姜青书也在那里求学的情况下,可……老剑圣给的实在太多了啊! 哪个人能拒绝一位剑圣的衣钵传承啊? “师尊在上,请受徒儿三拜。” 姜青玉乖乖下跪叩首。 叩首完毕后,他的额前便挨了一记杨柳枝。 同时脑海中出现了一部拢共只有几千字的功法—— 《虞氏剑经》,先天四品。 在整个楚国仅次于每一任皇帝才能修行的《养龙诀》。 只听老剑圣自语道: “青玉,老夫既然收你为徒,便和你讲一些事情。” “为师无门无派,也并非出身于名门望族。” “我爹是个山野村夫,从我一岁开始,他就把我背在竹筐里带去山上。在他砍柴的时候,我就捡一根树枝在一旁自个儿玩,久而久之,便在八岁那年剑道初成。” 姜青玉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丫的也行? 小屁孩玩树枝也能自学剑道,您老人家上辈子是不是娶了剑神啊? 老剑圣接着自我介绍道: “五十六岁那年,我第一次走出山村,已是先天第三品曜日境。” “离开山村后,我先是去了一趟京城做一件事。” “但我失败了。” “于是我又来到了拒北王府,借阅了千本书籍,并在它们的基础上完善了《虞氏剑经》,得以晋升先天第四品摘星境。” “《虞氏剑经》汇集了上千本秘籍之长处,所以若想要剑经大成,那么就必须修行上千本秘籍以及我在他们基础上分别创立的上千式新剑招。” “但剑道无止尽,我不可能为了教导徒弟而荒废了自己的剑术,而寻常人又不可能一下子记住上千式新剑招,所以我才对外宣布不收徒。” “但我在王府发现了你,青玉。” “凡人之躯,先天之魂,你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天生就应该做老夫的徒弟。” 话音刚落。 姜青玉便感觉自己的额前被杨柳枝抽了一鞭又一鞭。 每抽一鞭,他的记忆里就会多出一本秘籍。 直至抽了上千鞭后,他带着头疼欲裂的脑子从虚幻世界退了出去。 …… 藏经阁的第六层。 几盏油灯已经被人重新点亮。 姜青玉站在书架前,披一件鹅毛大氅,手捧一只紫玉暖炉,额前悬着一截杨柳枝, 姜山在一旁安静闭目护法。 一个时辰前,姜山观摩杨柳枝忽明忽暗却藏有剑锋的光芒,剑道上受到了不少启发,这让他欣喜不已。 尽管一些启发并不能帮他突破境界上的桎梏,但也足以让他在先天第二品皓月境初期的基础上再迈出一小步。 可以说这一次观摩,至少为他节省了五年苦修。 “倒是又欠下一个天大的人情了。” 而在这个时候,姜青玉也完成了传承仪式。 “唔……头好疼。” 他揉了揉额头,睁眼便看到额前的那一截杨柳枝化为了灰烬。 同时有一句话在耳旁响起: “徒儿,三年之约,切莫忘记。” 第六章 草包公子,我要和你决斗! 脑袋里一下子被塞进一千多本秘籍,附带老剑圣的详细讲解以及在秘籍基础上自创的上千式剑招…… 姜青玉只觉得自己的头颅快炸裂了。 丫的,即使是先天一品的神魂也禁不住这么折腾啊! 幸好,自己来的晚了些。若是早来个几年,说不定真就被知识挤坏了脑子,成一个痴傻了。 但福祸相依…… 来的晚了,正赶上范喻顿悟先天,也是够倒霉的。 “姜山伯伯,我待了多久?” “启禀公子,已有一个时辰了。” 在见到姜青玉成了老剑圣弟子后,姜山对其的态度明显有了变化,言语举止间也多了一分恭敬。 姜青玉心如明镜,对方敬的是虞易老剑圣,并非自己。 于是他笑了笑: “师兄不必客气,唤我一声师弟即可。” 姜山立刻摆手拒绝: “不不,我连老前辈的记名弟子都不是,可当不起师兄二字。” 但姜青玉却分明看到对方在听到“师兄”二字后,双眸有着掩饰不住的喜色。 啧啧,没想到啊,姜山伯伯,你看上去一副老实憨厚的相貌,原来实际也是个表里不一的男人啊! 意识到这一点后,姜青玉给足了对方台阶: “怎么会呢!师尊教了你教一式剑术在先,我称您一声师兄自然不为过。” “除非,师兄认为老剑圣不配让你执弟子礼?” 姜山赶忙摇头,装出了一副无奈的表情: “不不,是我不配……唉,罢了,既是四公子执意要求,那么我就却之不恭了。” “在没什么外人的时候,你我便以师兄弟相称,若有外人,便以先前公子、伯伯的称呼交流,以免让人看出纰漏,如何?” 姜青玉点头称是: “理应如此。” “短时间内,请师兄帮我保守秘密,我拜师老剑圣的事情不能让外人发现,否则必会惹来杀身之祸。” 姜山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原本四公子一直在紫烟院躺平任嘲,不去争抢世子之位倒也罢了,二夫人和二公子为了保全声名也会养他富贵一世。 可如今四公子成了老剑圣的唯一徒弟,便威胁到了二公子未来的世子之位,消息一旦泄露,势必会引来蒋菁母子以及雍州蒋氏一族的杀心! “师弟且安心,藏经阁的第六层和铁门外的楼道口都没有布置暗卫,知晓秘密的只有你我师兄弟二人,只要我们守口如瓶,师弟便可高枕无忧。” 姜青玉也不是个疑神疑鬼的人: “我自然是信得过师兄的。” “只是我们在第六层待了那么久,还得找个借口才是。” 姜山笑了: “那简单,也不用找其他的借口了。当初二公子第一次来第六层的时候,也是待了足足有一个时辰,毕竟这里保存的都是先天四品的武技,哪怕只是残本,也足以让人如痴如醉,恨不得一口气全部记下。” …… 就在姜青玉和姜山二人商定细节准备开门下楼的时候。 藏经阁第一层的入口处,一个平日里只有几个退伍老卒嗑瓜子晒太阳的地方,今日却是反常地汇聚了一大群人。 一群人分作两派,正在对峙。 其中一方正是紫烟院的两个丫鬟,立春和小满。 此刻她们正躲在几位退伍老卒的身后,不断往门内看去,表情十分焦急。 而在她们的前方不远处,聚集了三十几张并非王府杂役丫鬟的陌生面孔。 皆是男子。 这群人穿着胸口纹了一枚青剑符号的制式盔甲,腰间佩一口长剑,脸上个个都挂着桀骜不驯、极尽嘲讽的笑容。 立春和小满对这一身盔甲并不陌生。 他们都来自于王府二公子的青剑营。 整个楚国人尽皆知,拒北王从来都是赏罚分明,凡是有功将士,不但有银两赏赐,更是可以进入王府藏经阁用军功兑换功法武技! 这三十几位青剑营的兵卒便是这一次凑足了军功前来兑换功法武技的。 按理说青剑营和紫烟院的丫鬟根本不会有交集。 天天在剑刃上舔血的将士们也向来都瞧不起那个总是卧在榻上的废柴公子。 但这一次却发生了变故。 拒北王在北门外十里设宴,青剑营吃饱喝足后便入了城,而他们三十几人则是奉了姜青剑的命令,负责带一位贵客来藏经阁借阅书籍。 不料那位贵客对书籍什么的没有半点兴趣,反而一直嚷着要和王府四公子姜青玉决斗! 他先是去了一趟紫烟院,扑了个空后,又来到藏经阁堵门,摆出了一副不决斗誓不罢休的架势。 就像现在,他便紧盯着门口,歪着一张丑脸,眉毛飞到了天上,嘴里不断嚷嚷: “我狄族勇士古尔根在战场上被姜青剑堂堂正正击败,心服口服,他要与我结为异姓兄弟,那是我古尔根的荣耀!” “既然结为了异姓兄弟,那么姜兄的兄长便是我古尔根的兄长,姜兄的弟弟便是我古尔根的弟弟。” “长兄姜青书在京城稷下学宫拿下学试榜首,自然有资格做我的兄长。” “可那个姜青玉算是什么东西?一个整天只知道吃饭睡觉的草包也配做我古尔根的弟弟?” “哼,我可丢不起那人!” “我古尔根没有那么废物的弟弟!” 丑脸青年名叫古尔根,身材格外壮硕,身上穿了一件光膀子的皮甲,头戴一顶绒帽,腰间佩了一口弯刀。 一种不算典型的异域风格穿搭。 此人正是被姜青剑在这一役中生擒的北狄六王子。 不过,北狄少说也有上百个部落,古尔根只是其中一个比较大的部落中的王子罢了,实际身份根本没有名头那么唬人。 但这位六王子武学天赋很高,听说是天生神力,在他所在的部落中声望不低,格外被他父王器重,很有可能会成为部落下一任的王。 换句话说,他的命很值钱。 军中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若是抓到了身份特殊的狄人,那么便会留他一命,只要狄人部落拿出足够的赎金,就可以将人完好无损地领回去。 这一条规矩反过来依然成立。 “姜青玉,草包公子,哥哥来了你怎么都不出来行个礼?一直躲在里头算什么英雄?” “懦夫!懦夫!” “我古尔根生平最恨废物弟弟!” “在草原上的时候,我就亲手杀死了四个临阵脱逃的弟弟!” “他们和你一样,全是懦夫!” 古尔根的嗓门很大,吓得千剑湖上的飞鸟都远远躲开了藏经阁。 所有人都在冷眼旁观,包括几位看守藏经阁的退伍老卒,也都是抱着一副看热闹的态度。 可见姜青玉在王府有多么不得人心。 只有紫烟院的两个丫鬟在瑟瑟发抖的同时,暗暗祈祷自家公子一定不要出来,最好一直躲在藏经阁里,丢人总比丢了性命强。 然而事与愿违,一阵下楼的脚步声从门内传了出来,似乎在为众人翘首以盼的决斗添了一把火。 同时,一个略带愤怒的声音在众人耳旁响起: “是谁欺负了本公子的暖床丫头?” 第七章 坏人,他们都是坏人 在见到姜青玉出现在藏经阁门口的那一刻,丫鬟小满急得都差点哭了,赶忙摆手示意对方回去。 “公子,你,你不要出来呀!” “他们是来找你打架的!” 看得出来,在打架这一方面,小丫头对自家主子是一点信心都没有。 姜青玉也很听小丫头的话,只是将一只脚迈出了藏经阁的门槛,另一只脚则是仍然留在了门内。 王府有一条规矩,藏经阁内禁止私斗。 只要有一只脚在门内,即使古尔根是个什么都不顾的莽夫,贸然对姜青玉出手,也会被门外的守卫拦下。 那几个老卒也不敢不拦。 因为他的背后站着一个灰袍老人,藏经阁的一号人物,姜山。 “怎么回事?” 姜青玉朝年纪稍大的立春问道。 见自家主子一只脚留在了门内,两位丫鬟顿时松了一口气。 立春先开口道: “启禀公子,那个一直在叫嚣的丑人是二公子的俘虏,狄族六王子古尔根,也不知二公子被他灌了什么迷魂汤,居然自降身份,答应和一个狄人结拜为异姓兄弟!” 小满也低声嘟囔道: “就是!” “公子你不知道,刚才这个狄人去紫烟院嚷着非要找你决斗,我们说公子不在,他偏不信,不但直接闯入了院子,还打砸了你的卧房,那几个青剑营的哥哥们不拦着一点也就罢了,反而在一旁一直笑个不停……” “今日之前,原本二公子一直是我崇拜的对象,可今日发生的这一切真的太让人失望了!” “看来我得考虑换个人崇拜了。” 小丫头的嘟囔让三十几位青剑营的兵卒感到羞愧不已。 几个年轻士兵议论纷纷: “刚才我们做的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我看那两个丫头也是可怜人,二公子此前也交代了,不要伤及无辜。” “对啊,我看的出来,那个小丫头对二公子是情真意切啊,咱们可不能寒了人家的心!” “要不这样吧,等这件事一结束,找几个兄弟买些胭脂登门去道个歉?” “英雄所见略同。” …… 这几个青剑营将士的思想也很简单: 青剑营是替王府二公子姜青剑卖命的,只要你夸一句二公子的好,那咱们就是一路人。 可了解小满古灵精怪性格的姜青玉却知道,小丫头刚才只是在逢场作戏罢了,她那么说纯粹是为了刷一波好感,好让对方打消和紫烟院作对的念头。 但姜青玉根本没打算将此事轻轻揭过: “你刚才说什么,他打砸了本公子的卧房?” 小丫头委屈地点了点头。 整个拒北王府谁不晓得四公子只有一个嗜睡的爱好? 对于一个嗜睡的人而言,卧房便是他的私人禁地,而王府上下也都默认了这一点。 平日里除了服侍起居的两个丫鬟外,即便是拒北王本人,在没有得到四公子的允许下都不得进入卧房半步! 可今天却有人当着两个丫鬟的面直接把禁地砸了! “坏人,他们都是坏人!” 小丫头从小到大就没受过这样的委屈。 四公子多可怜啊,整日躲在紫烟院的卧室里自暴自弃,不去理会他人的冷嘲热讽,对什么都不争不抢,可他都已经如此退让了,为什么你们还是不肯放弃针对? 姜青玉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小满的头,一边摸一边笑着感慨: “啧,我家丫头眼泪汪汪的样子也太可爱了。” 摸完了头,他又捏了捏小丫头气鼓鼓的脸颊。 看起来完全是一派纨绔子弟的作风。 几十位青剑营将士见到这一幕,恨不得立刻打倒姜青玉,化身英雄把小丫头从水深火热中解救出来。 “小丫头在紫烟院肯定吃尽了苦头。” “谁说不是呢!” “外界都说拒北王府的四公子在卧房里藏了一群俏佳人,我原本是不信的,可见了本人才发现,是我高估姜青玉的人品了。” “可是……我们刚才也没有在卧房里见到其他女人啊?” “年轻人闭嘴!紫烟院那么大,你怎么知道他把女人藏在哪个房间?” “就是!说不定卧房地下另有乾坤呢!” …… “姜青玉,我等你很久了!” “给个痛快话,敢不敢和我决斗?” 见到姜青玉一半身子走出了藏经阁,名为古尔根的狄族六王子已经摩拳擦掌,再也等不及了。 他可不管小丫头委屈不委屈,只想把这位草包公子痛扁一顿,让对方彻底声名狼藉,成为拒北王府的耻辱! 姜青玉微微抬头,以一种居高临下的方式看向了古尔根。 尽管他一直窝在紫烟院,但也了解拒北王府和北狄诸多部落很多不成文的规矩。 例如,若是有人抓到了身份特殊的俘虏,那么便会留他一命,只要俘虏的家人朋友肯拿出足够的赎金,就可以将人完好无损地领回去。 姜青玉半夜神游也偷听到了不少机密。 他那位二哥姜青剑从军十年,负伤无数,好几次险些丢了性命,甚至一整支百人骑兵队被人全歼只剩下他一人逃出生天的事情也发生了不止一次。 其中便也有被狄人俘虏的时候。 然而,只要二夫人蒋菁赎金付的足够快,那么狄人就可以保证,姜青剑是凭借“自身实力和气运”死里逃生的。 如果二夫人肯加价的话…… 狄人不但可以保证姜青剑不死,而且可以让他成功俘虏甚至斩杀几个地位不高的部落王子,刷一波军功。 至于眼前这位名叫古尔根的六王子是不是二夫人花嫁妆钱买来的,那怕是只有二夫人和古尔根他们本人才知道了。 但有一点姜青玉想不通…… 每次二哥抓到身份特殊的俘虏,要么是在半路被人拿钱赎走,要么是在大庭广众下将其斩首攒一波人气,可这一次怎么把人带到家里来了? 甚至都拜了把子? 莫非…… 二哥喜欢上了这个狄人? 想到这里,姜青玉看向古尔根的眼神顿时变得奇奇怪怪。 但他的嘴上却一点都不客气: “呵,狄人?” “一个阶下囚罢了,你不会真把自己当王府贵客了吧?” 此言一出,古尔根顿时勃然大怒: “草包!我可是和你二哥正式结拜的兄弟!” “你爹拒北王都对本王子以礼相待,答应让我进藏经阁借阅书籍,你一个半点实权都没有的纨绔公子有什么资格侮辱我?” 听到“拒北王”三个字,姜青玉意识到事情有点不简单了。 父王后半生率领十五万精锐坐镇北境三州,一直都在和狄人纠缠不休,双方几乎每天都在打仗死人,整个北境三州的老百姓差不多家家户户都有亲朋好友死在了狄人的刀口下! 可今日,他却容许了二哥和一个狄人部落的王子结为异姓兄弟,甚至还让人来王府做客? 他要做什么? 在狄人中安插一枚棋子,将其培养成狄人部落的王,然后在狄人各个部落间掀起斗争,让他们狗咬狗么? 倒也不失为一种良策。 但人选是不是有点草率了? 古尔根明显是个把天赋点都加在了力量上的莽夫啊,指望他和其他狄人部落狗咬狗,是不是有点太抬举他了? 除非,此人在扮猪吃虎。 姜青玉准备再试探一下古尔根。 他冲着对方冷笑了几声: “你这人怎么一点做阶下囚的觉悟都没有?” “父王优待俘虏,那是他压根就瞧不上你,你得庆幸自己不是某个大部落的王,不然我父王早就亲自拔刀砍下你的头颅,派人连夜快马加鞭送去京城邀功了!” 古尔根气得一把揪下了头上的绒帽,露出了一颗圆滚滚的光头: “草包,张口闭口提的都是你爹!你除了有个好爹,哪一点比普通人强?” “是男人就和我去沙场决斗,本王子让你一只手!” 所有人都很清楚,以草包公子的窝囊是不可能答应决斗的。 他连凡人都打不过,更别提天生神力、武学修为达到后天七品的古尔根了。 可这一次发生了意外。 姜青玉一脸自信,笑着点了点头: “可以啊。” “让我一只手再决斗,听起来本公子也并非完全没有胜算嘛。” “你说呢,姜山伯伯?” 第八章 今日起,不会再有人欺负紫烟院了 “……” 灰袍老人姜山一言不发。 若是两个时辰前有人问他王府四公子姜青玉和人决斗胜算有几成,那姜山不用问对手都可以百分百确定,姜青玉的胜算为零。 可就在一个时辰前,他亲眼看到姜青玉被虞姓老剑圣选中,收为了唯一弟子。 如此一来,此子和人决斗的胜算就多了起码一成。 这一成自然是建立在姜山对老剑圣的盲目自信上的。 若真打起来了,他依旧不看好姜青玉可以胜出。 毕竟,古尔根后天七品的武学修为是实打实的,而姜青玉今天才拿到功法,连后天一品都不是。 “公子,不一定非要武斗的。” 姜山瞥了一眼古尔根的光头,忍不住出声提醒了一句: “换成文斗,公子稳胜。” 不得不说,这话多少有点刺激人了。 “放屁!” “我文斗会输?” 古尔根气的一阵龇牙咧嘴: “全天下的人都晓得拒北王府四公子是个文武样样不行的废物,你说我输他文斗,那我岂不是成了痴人傻子了?” 不料姜山却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老朽就是这么个意思。” “福祸相依,天有所予,必有所取,你天生神力,则智力必然不全,和痴人傻子并无区别。” 此言一出,包括青剑营将士在内,足足有十几人憋不住笑了。 姜山大人明明是在骂人,可为什么听上去让人感觉他讲的很有道理啊? “你,你……” 古尔根死死盯着这个灰炮老人,双目欲裂,仿佛一头等待时机扑上去噬人的野兽。 可就在下一刻,他又收起了那副吓人的面孔,反而脸上出现了一丝委屈的表情。 像是被人戳中了软肋。 “你们都欺负我,都看不起我!” “爹,娘,哥哥他们也一样,都把我当做杀人狂魔,都嫌弃我笨,不肯教我认字!他们怕我,又不想放弃利用我,所以就用锁链把我像头野兽一样的捆起来关在笼子里,只给我吃生肉,喝人血……” “只有姜青剑兄弟一个人对我好!他教我写名字,请我喝烈酒,不把我像野兽一样的用锁链捆住!” “我承认自己是笨了点,什么都学不会,但我懂得有恩必报,有仇也必报!” “几个弟弟在背地里笑话我,趁我被关在笼子里的时候拿长矛刺我,所以等战争来临的时候,我就把他们高高举起,拿长矛一下一下地捅穿他们的身体,他们刺我几下,我便捅他们几下!一次不多,一次不少。” “嘿,小时候放牧的时候我总是记不清自己有多少只牛羊,可轮到几个弟弟的时候,他们每人刺了多少下,我却一次都没有记错!” 古尔根又盯上了姜青玉,仇恨的双眸布满了血丝。 然后,他很认真地问了一个问题: “草包弟弟,你说我是不是个傻子?” “……” 姜青玉暗自叹了一口气。 他有点可怜古尔根的前半生,但更佩服二哥姜青剑识人的眼光和拉拢人的手段。 此人是对二哥彻底臣服了。 仅仅是教几个字,喝几壶酒,不把人拴起来……几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对从小在笼子里长大的古尔根而言却是天大的恩情。 “父王允许古尔根来王府做客,也是在表明态度支持二哥吧。” 姜青玉很理解拒北王的无奈。 长子被软禁在京城,幼子一直窝在紫烟院,二者在北境三州都没什么声望。 唯有次子得人心。 可次子生母却是出身于雍州蒋氏一族,而在蒋氏一族的支持下,姜青剑周围的奇人异士、虎将幕僚几乎八成都是蒋氏的人! 别的不说,姜青剑麾下一千青剑营,便有足足三百余人姓蒋! 日后拒北王一死,无人压得住雍州蒋氏,北境三州说不定就从姜姓直接改成蒋姓了! “所以父王才会支持二哥培植真正属于自己的势力,尽量减少蒋氏一族和他的羁绊,以便于他日后成功世袭王权,执掌三州。” “哪怕是这一支势力是狄人。” 理智告诉姜青玉,为了削弱二哥的势力,他必须找个机会宰了古尔根,以免他日后晋升先天,做了某个狄人部落的王,成为二哥的左膀右臂。 可理智又告诉他,为了王府,他得留着古尔根,以免将来二哥万一真成了下一任拒北王,他可以为阻止蒋氏喧宾夺主尽一份力。 此时,古尔根又歪着嘴愤怒道: “草包弟弟,我问你话呢!” “我是不是一个傻子?” 姜青玉笑了: “古尔根,我们来做个交换吧,我回答你一个问题,你也回答我一个问题,如何?” “我很好奇,你口口声声嚷着要和我决斗是为了什么?” “我可没有像你那些狄人弟弟一样拿长矛刺你。” 古尔根冷哼一声: “我那是在帮你解脱!” “一个废物在世上苟延残喘,成天被人笑话,受尽屈辱,不如早点死在我的手下,少吃点苦头!” “……” 姜青玉无言以对。 什么谬论? 我的生死凭什么让你来决定? “可本公子并不觉得屈辱啊。” 姜青玉笑得很坦然: “每日吃饱睡足,有养眼的丫头照顾起居,不用受尽练武的皮肉之苦,也不用早起背诵圣贤著书,日子别提有多惬意了!” “他人笑话我又何妨?本公子又不会掉一根头发。” 古尔根挠了挠光头,疑问道: “你不想做世子么?” “我当年被人欺负的时候,恨不得把我爹都宰了,直接自己当部落的王!将那些侮辱我的人全部狠狠踩在脚下!”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是表情微变。 世子之争,在王府是一个禁忌话题。 尽管所有人都认为世子之位早已是二公子姜青剑的囊中之物,可大夫人和大公子在京城做了十二年的人质,却是任何人都比不上也磨灭不了的功绩。 而四公子姜青玉,正是大夫人所生。 所有人都不认为草包公子可以成为世子,可他们却又都认为姜青玉有那么一丝成为世子的可能。 哪怕他是个废物。 这一刻,藏经阁的门口安静得落针可闻,包括姜山和几位看门的退伍老卒在内,所有人都在等着姜青玉的回答。 争,不争? 姜青玉的脸上毫无波澜,平静道: “古尔根,我和你不一样。” “我对权势不感兴趣,我也不恨那些笑话我的人。” 我是个藏拙的超级天才,在我看来,那些揭人短处当做茶余饭后谈资的人才是真正的笑话。 我真的一点都没有屈辱的感觉啊! 可古尔根却不依不饶: “那你让我打一顿,废去手脚,我便信你!” “我保证留你一命!” 在王府里废去拒北王四公子的手脚? 简直是个笑话。 丫头小满本以为会有人站出来打死这个丑脸男,维护王府的尊严。 然而,并没有。 包括姜山和几位退伍老卒在内,个个都在冷眼旁观,似乎都没有把四公子当做王府的颜面! 莫非他们要眼睁睁看着四公子变成残废么? “放肆!” 小丫头不知从哪借来的勇气,竟是成了第一个站出来维护公子的人。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铿锵有力: “放肆,放肆!” “卑贱狄人,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里是拒北王府!” “我家主人是拒北王府嫡出的公子,你敢动他一根头发试试?” 藏经阁的门口。 一个小丫头用身体挡在一位俊公子面前,泪眼婆娑,却眼神坚定。 这一幕吓住了很多人。 也让他们对这一名看上去矮小柔弱的小丫头有了全新的认识。 然后,他们看到那位俊公子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将手中的紫玉暖炉塞进了小丫头怀里。 他摸着小丫头的脑袋,语气温柔: “小满,从今日起,不会有人再欺负紫烟院了。” 言毕,姜青玉一步走出了藏经阁的大门,毫不怯懦地对上了古尔根凶戾的目光: “古尔根,你先前说了会让我一只手?” 古尔根咧嘴一笑: “是,你若不信,我可以拿铁链拴住右手!” 姜青玉语气冷淡,一字一句道: “不必了。” 他并未转身,却又对另一人开了口: “姜山伯伯,请你砍下此人的右臂。” “我要他今后无论何时何地见了我,都得让我一只手。” 第九章 古尔根,你可真是个傻子啊 你说要让我一手,我便永久断你一臂。 真狠啊! 对于后天武夫而言,断一臂,等同于断了晋升先天的大半希望! 谁不畏惧? 然而,姜青玉的言论非但没有吓到古尔根,反而惹来了一大片讥笑声。 “呵呵。” 包括几位看热闹的退伍老卒都忍不住笑了。 让先天第二品皓月境的姜山大人出手帮你砍人? 你以为你谁啊? 皓月境,那可是仅次于拒北王的存在,整个王府都找不出五尊,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每一尊皓月境在王府的地位都是超然的,除了二夫人从雍州蒋氏带来的一位老仆外,其余三人从不插手世子之争。别说是被外界传为草包的四公子姜青玉了,便是战功赫赫的二公子姜青剑都和几人没什么交情。 甚至,包括姜山在内的三人,连二夫人蒋菁的面子都可以不给! 他们是拒北王的真正心腹,每一人都是陪拒北王从尸山血海中摸爬滚打出来的生死之交! 尤其是姜山,当年帮王爷在战场上挡了致命一刀,从此没了右臂,即使退伍多年,在军中依然有着举足轻重的话语权。 他会帮一个草包砍人? “我,我好怕啊!” 古尔根努力装出十分恐惧的样子,却怎么也装不像: “简直笑死人了!” “草包弟弟,你不学武不懂规矩,哥哥不怪你。” “江湖上也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先天高手从不屑于出手对付后天,那是自降身份,会被人耻笑的!” 数十位青剑营的将士也是极尽嘲讽: “真是个窝囊废,自己废物就算了,还妄想拉姜山大人下场!” “就是!姜山大人那是什么身份?平日里连对二公子都爱答不理的,怎么可能理会一个废物!” “我听说去年二公子拿了一壶价值百金的桃花酿求指点一式剑法,姜山大人都不肯答应呢!这小子倒好,什么都没带,张口就要姜山大人帮他砍一个后天小辈,简直是在白日做梦!” “嘿,你别说,这草包公子最擅长的就是白日做梦!” …… 就连紫烟院的两个丫鬟都认为自家公子是在装腔作势。 “公子,你,要不你退后一点吧。” 小满低下头,偷偷道: “紫烟院被人欺负惯了,我们做丫鬟的被骂几句没什么,但公子可千万不能出事啊!” 然而,姜青玉牵起了小丫头的手,非但没有往后退,反而开始往前迈步。 他的声音很自信,也很沉着: “不要怕,我说了,今日起,没人可以欺负我们。” 一步,两步…… 姜青玉走的很慢。 主要原因是小丫头一直扯着他的手臂,不让他往前走。 可在走到第四步的时候,小丫头不扯了。 因为她听到身后那个一直沉默寡言的灰袍老人突然开口说了一个字: “好。” 一字落下,如天雷在众人头顶炸响! 刹那间,一抹银色的锋芒从姜青玉背后煌煌升起,突兀至极,让人不寒而栗。 银芒愈发壮大。 主仆二人每走一步,锋芒便如银月升空般一寸一寸的拔高,像是有一口巨剑被人从鞘中徐徐拔出。 五步,六步…… 姜青玉走得不慌不忙。 丫头小满有点紧张,却又不肯在外人面前露怯,于是攥紧了自家公子的手,然后轻哼一声,稍稍抬了一点头。 待到姜青玉走出第八步的时候,背后那一抹如影随形的锋芒已然刺破了藏经阁第三层的一片瓦砾! 所有人看到这诡异的一幕都感到背后有一阵刺骨的寒意。 他们可以清晰看到锋芒一寸一寸拔高,看上去十分缓慢,却感觉自己怎么也避不开,双脚如同钉子一般钉死在了原地,挪不开半步! 几个退伍老卒和三十几位青剑营的将士们一脸惊惧,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一直不插手王府家事的姜山居然会真的帮姜青玉造势!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也没听说他和姜青玉平日里有什么往来啊? “姜山大人!” 青剑营的一位武学修为达到后天九品的中年将领低头抱拳,开口服了软: “此事是我们有错在先。” “请大人高抬贵手,不要和小辈一般见识,那样只会有辱自己的声名啊!” “而且,古尔根是王爷亲口承认的贵客,不容有失!” 然而此人的开口并没有等来回应。 姜山甚至连一个字都不愿多说。 至于古尔根…… 此刻的他已经吓呆了。 先天第二品皓月境是什么概念? 他那个一直想亲手宰了却怎么也宰不掉的爹是一个狄人中等部落的王,却也只是个先天第一品命星境罢了,在姜山面前怕是连三剑都撑不住! 如此枭雄,居然会对一个武学修为仅仅是后天七品的小辈出手? 也不知是古尔根的荣幸还是悲哀。 唰! 银芒如虹。 却又在刹那间如镜子般碎裂,分作了数十份稍小的银芒。 每一份都对应着场中的一个人。 “姜山大人!” 青剑营的将士们个个都训练有素,即使明知面对的是先天第二品,也怡然不惧,开始将一只手放在了腰间的佩剑上。 青剑营建制满员是一千人,都是标配一弓一剑一长枪的轻骑兵,若是在一马平川的战场上,千骑冲锋之下,即便是先天第三品都敢拼死一战。 可眼下他们只有三十几人,每人只带了一口剑。 嗡—— 姜山掸了一下灰袍上的尘土,声音刺耳,像是有人松开了拉满的弓弦。 唰唰—— 骤然间,数十份银芒急速飞出,如同一支支乘风的利箭朝着各自的目标射去,快得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砰,砰! 众人只听见耳旁传来了一阵阵轰鸣,可全身上下却并没有感知到一丝痛处。 等到一切都平静后,他们低头看去,却见每个人双脚前方半寸的地面上都被刺出了一个深数寸的小洞! 这让他们在惊吓的同时也不禁松了口气。 幸好,姜山大人是讲规矩的。 他今日的出手只是一次警告,声势浩大却并不伤人。 然而,场中却有一人与众不同。 待到检查了自身安全后,所有人都望向了那一剑真正的目标——狄人部落六王子古尔根。 下一刻,他们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嘶——” 只见古尔根半跪在地,双目布满血丝,丑陋的脸上一片狰狞,如同一头择人而噬的野兽。 而他的右臂,已是齐根而断! 更吓人的是,他肩上的伤口平滑,没有一滴血流出,断臂也不翼而飞,仿佛他天生便是个只有一条臂膀的残疾人! “呼,呼!” 古尔根喘着粗气,臂膀撕裂的痛苦并不至于让他失去冷静,毕竟拒北王的麾下从不缺续接断臂的军医,只要能够寻到断臂,他便可以恢复到和原来一样,顶多气力上有差距。 等到晋升先天,这一点差距也会被抹平。 但…… 他好像找不到自己的断臂了。 古尔根的喘息声越发粗重,他不敢用眼去看,而是不断用左手去四处摸索断臂的位置。 左侧没有,右侧也没有…… 他简直要疯了! 古尔根看向左侧的一个青剑营士兵,死死盯着那个人,企图从对方的脸上找到有关自己右臂的线索。 但那个士兵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见到这一幕,古尔根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 姜山的那一剑,不仅是削断了他的整条臂膀,更是将断落的臂膀削为齑粉,甚至顺带着……帮他止了血,疗了伤。 也就是说,他下半辈子都得是一个断臂的残废了。 晋升先天的希望也变得渺茫! “啊啊啊!” 古尔根挥动左臂往地面上轰了十几拳,发泄着心中的怒火: “为什么,为什么!” “您一个先天第二品为何要自降身份对付我一个后天七品的小辈!” 他仍然想不通姜山为何会出手。 不怕有辱声名么? 这一次姜山没有惜字如金,而是反问道: “你自恃武学修为后天七品,却要和半点修为都没有的四公子决斗的时候,怎么不先问一下自己同样的问题?” “规矩,向来都是由强者制定的,也向来都是由强者打破。” 与此同时。 姜青玉在离古尔根有一段安全距离的地方停了下来,回答了他先前提出的那个问题: “居然真有人蠢到在王府嚷嚷着要废去本公子的手脚?” “呵,古尔根,不得不说,你可真是个傻子啊!” 第十章 你家丫鬟都不简单呐 “我,是个傻子?” 这话从被自己视为废物的姜青玉口中说出,在古尔根听来是那么讽刺! 在狄人部落里,他一出生就被人发现智力低下,五岁才学会开口讲话,受尽同龄人的嘲讽,可他却傻呵呵把那些骂人的话当做了表扬。 待到八九岁的时候,他天生神力的天赋渐渐展露,也开始听懂那群人是在骂自己,于是他发怒用拳头砸死了几个一直欺负自己的同龄人。 从那一日起,他就被人用铁链拴住关在了笼子里,丧失了自由和人性。 吃生肉,饮人血,一连十几年都是如此。 直到…… 前几日,拒北王府的二公子姜青剑俘虏了他。 是姜青剑教他识字,和他彻夜聊天喝酒,也是姜青剑在今日的宴席上请拒北王出手斩断了拴住他手脚十几年的四条铁链! 所以,当姜青剑请他来试探弟弟姜青玉的时候,古尔根毫不犹豫便答应了。 尽管他已经猜到此人很可能是在利用自己。 “不,我不傻。” 古尔根咬着牙,一字一句道。 姜青剑让他以决斗的名义废去弟弟姜青玉的手脚,说他已经买通了王府的所有人,不会有人出手阻止。 可本不在此局中的姜山却出手了。 这一次的试探并非没有结果,至少可以证明姜青玉在王府并非孤立无援! 而古尔根付出了永远失去一条右臂的代价,也算是报答了姜青剑的恩情。 从此,两不相欠。 “姜青玉!” “我会再来找你的!” 古尔根恶狠狠盯了姜青玉一眼,然后捡起了被丢在一旁的绒帽,慎重地将其重新戴在了头上。 他走到一位青剑营将士的面前,歪着嘴笑道: “和你们主子姜青剑说一声,我要走了,离开王府,回到属于我的草原上。” “如果他怕放虎归山,尽可派兵来杀我。” “但也请你帮忙转告一声,无论如何,我古尔根的刀这辈子都不会砍向他姜青剑!” 青剑营将士以手捶胸甲,向其致以崇高的敬意: “大人走好。” “我可以替二公子保证,不会有一位青剑营的士兵阻拦你返回草原!” 古尔根咧嘴一笑,然后在众人的注视下离开了千剑湖。 他走的不快,抬头挺胸,尽管失去了一条臂膀,却笑得很大声。 因为他生平第一次得到了真正的自由。 来时张狂,去时狼狈。 但我不失傲骨。 “也是个可怜人呐。” 姜青玉看着此人离开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 此事,才是个开始呢! 然后,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松开了紧握丫头小满的手,转身对灰炮老人抱拳道: “姜山伯伯,陪我去紫烟院喝一壶热酒,如何?” 姜山沉默着点了点头。 这一点头,也意味着他今后在王府的地位将不再超然。 二夫人蒋菁、二公子姜青剑都会将他视为敌人! 甚至拒北王本人都会对他有所不满。 可姜山毫无惧色,甚至有点热血沸腾。 七年前,虞姓老剑圣离开王府前和他说了一句话: “老夫读书后都要和人切磋才会有所感悟,你一辈子躲在藏经阁,剑不出鞘,即便看了几万本剑经也成不了大器。” 姜山摸了摸空荡荡的右袖,微微一笑。 他的剑,已经许久未饮血了。 …… “王府,要变天了。” 待到姜青剑一行人离开后,一位退伍老卒神情忧虑,轻轻呢喃。 然而另一位老卒却道: “姜山大人一个人根本改变不了什么,别忘了二公子也有先天二品的支持。” “二夫人从雍州娘家带来的那个老仆,可要比姜山大人早几十年迈入先天二品,而且那位可没有断了一臂!” 但第一个开口的老卒却摇头道: “你不懂。” “当年大夫人和大公子没去京城做人质的时候,王府四位先天二品中,除了那个老仆外,其余三人可都是表明态度支持大公子的啊!” …… 回到紫烟院,见到被人打砸得七零八落的卧房,姜青玉非但不生气,反而笑着开口: “早知古尔根下手那么重,刚才就该把他两条胳膊全卸了。” “立春,先不必打扫了,去找徐叔报个讯,让他安排人来记录处置,以免有人不认账。” 徐叔徐二虎是王府的老管家,和姜山一样,武学修为是先天第二品皓月境。 大丫鬟立春低着头称了声是,然后转身离开了院子。 姜青玉凝视着大丫鬟的背影,目光复杂,继而又对小脸一直红扑扑的丫头小满吩咐道: “小满,去备一壶热酒吧。” “记住,用本公子去年埋的那一壶杏花春。” 听到“杏花春”三个字,小丫头一脸肉疼。 四公子在王府不得宠,每月银两用度只有一百两,除去吃喝外也攒不下几个钱,这一壶价值三百两银子的杏花春都是去年年节的时候老管家派人送来的。 这已是整个紫烟院能拿得出手的最贵的酒了。 刚来紫烟院的时候,立春姐可是叮嘱了很久,这一壶酒不到公子娶妻、丫头出嫁的日子可不能拿出来浪费。 可自己…… 似乎也很少听立春姐的嘱托呀! “知道了,我这便去。” 小丫头又想到公子牵自己手的那一幕,不禁俏脸一红,低着头离开了。 半晌后。 姜山见姜青玉支开了两个丫鬟,便不再拘束,直言道: “那个叫立春的丫头有问题。” “在藏经阁的时候,此女从表面上看似乎对你极为在乎,可言行表现却远不如那个叫小满的丫头,让人印象不深。按理说她侍奉你的日子要久的多,理应第一个站出来保护你。” “仆先主死,是王府的规矩。” 姜青玉一言不发,脸上也并不惊讶,仿佛早就知晓了这一点。 “看来你早就有所察觉了。” 姜山接着道: “另外,我在出手的刹那间偷偷观察了一下,此女看向你的眼神中有一丝不安和歉意,说不定近期会对你不利。” “师弟可知,她是二夫人的人么?” 姜青玉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 “不是。” “若是二娘安排,便不会有今日这一出了。” “立春姐照顾了我十二年的起居,算算日子,她初来那一年正好是我娘和大哥去京城做人质的时候。其实当时我娘本想带我一起走的,无奈我年幼多病,受不了舟车劳顿的苦,这才被留在了王府。” 姜山皱了下眉头: “这么说来,此女有可能是京城那位安插在王府的眼线?” “此事要不要禀告王爷?” 姜青玉平静道: “不必,我想父王只会比我们知道的更多。” 姜山赞同地点了点头。 拒北王对四公子再不上心,也不至于安排一个身份不明的丫头侍奉自己的亲儿子十几年。 只要他按兵不动,就说明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姜山瞄了一眼院子里那间藏酒的屋子,又忍不住啧啧称奇道: “说起来,公子身边那个叫小满的丫头也很不简单啊。” “尽管她已经在很努力地掩饰自己了,但我仍然看得出来,她有着不弱的武学修为。” 姜山伸出两根手指头,做了个手势: “至少,后天八品!” 第十一章 古尔根的断臂 “后天八品么……” 姜青玉心情复杂。 紫烟院的两个丫鬟中,年龄稍长一些的立春侍奉他已有十二年,每日夜里姜青玉都会神魂出窍,有时候除了修行之余,也会暗自调查一些事情,所以对于此女的了解也已经足够透彻,对方的来历、目的等等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但丫头小满来紫烟院才不到两个月,先前也并非王府中人,姜青玉对她的了解并不足够,只知道此女常常在卧房里羞红了脸一个人看杜撰小说。 至于武学修为…… 他的神魂只能感知到先天之上的气息强弱,对先天以下却是估摸不准的。 小丫头也从未在私下悄悄练武。 天下武学共分十五品,后天十品,先天五品。 先天五品分别是命星、皓月、曜日、摘星、养龙,每一个境界都有详细的划分。 而后天十品的界限却很难划分,不过世人也有一套公认的规则,大致上是以皮肉、四肢、五脏的锤炼程度将十品境界区分开来,具体便是: 一品铜皮。 二至五品,每完成一肢的千锤百炼,升一品。 六至十品,每完成一脏的升华洗礼,升一品。 前五品对外物的需求不多,单凭系统性的体能训练也可以一一晋升,拒北王麾下的军中精锐大抵也都是后天五品。 可后五品涉及人体的脏腑,必须借助一系列名贵药物才能完成积累,晋升境界。 小丫头今年刚满十六岁,却至少拥有了后天八品的武学修为,这也意味着她已经完成了三脏的升华洗礼! 简直不可思议! 要知道,拒北王府的二公子姜青剑,在楚国公子榜上名列第十一位,在王府和雍州蒋氏一族的鼎力支持下,如今也不过是后天八品而已! 而姜青剑今年已经二十二岁了,比小满年长整整六岁! “此女的来历肯定非同一般。” 姜山推测道: “楚国境内有不少隐世家族和门派,祖上大多都出过一两位先天三四品人物,有的家族门派甚至每一任的掌权者都是至少先天三品的高手。以他们的底蕴,不惜代价地倾斜资源培养出一位十六岁的后天八品倒也不算耸人听闻。” “但十六岁的后天八品放在每一个势力中都是不容有失的先天胚子,十有八九被当做下一任掌权者培养,以小丫头的资质,很有可能在二十岁前晋升先天,甚至几十年后有那么一丝机会晋升先天第四品摘星境,成为和老剑圣同一个层次的传奇人物。” “她孤身一人潜入紫烟院,肯定图谋甚大。” 姜青玉对小丫头的印象一直很不错,平日里也会忍不住开口调戏几句,小丫头每次都会红着脸做出委屈的表情,让人心情愉悦。 他一直知道大丫鬟立春来紫烟院另有目的,所以私底下其实对小满会更偏爱一些。 可如今小丫头多半也是另有目的。 姜青玉苦笑一声: “原来,从来没有一个人是真正属于我自己的。” 姜山同样感慨万千。 四公子一直待在紫烟院,从不培植自己的势力,也不把手伸入军方,这也导致了他麾下没有什么可以信任的人。 甚至连侍奉他的两个丫鬟都是心思不纯。 如此境况下又如何与二公子争世子之位? 一个字,难! “今日师弟唤我出手,是否有些唐突了?” “我本认为自己该多隐匿一段时日,等你武学修为提高一些,再站出来为你造势。” 姜山认为姜青玉得到了老剑圣的传承后,应该再多忍辱负重一段时日,等到将修为提上去后,再去和二公子竞争世子之位。 到了那个时候,才是自己表明态度的最好时机。 而过早的暴露自己,只会让姜青玉陷入更加危险的境地。 以二夫人的狠辣果决,肯定不会做养虎为患的蠢事。 可姜青玉却摇头道: “我已经退让了十几年,今日偏不想退了。” “师兄也不必担忧,表现得高调一点也不见得是坏事,父王见我有上进心,定会多加重视,不会让我那么轻易死在王府里的。” “师兄信否?” “今日即使你不出手,也会有其他人替我扫平古尔根这个障碍。” 姜山不可置否。 姜青玉再被人看不起,那也是王府公子,若是在自家王府被人废去了手脚,那丢脸的可不只是他一个人。 整个拒北王府都会沦为天下的笑柄。 很多只忠于拒北王的暗卫死士为了维护王府尊严,自然不会允许这种情况的发生。 “不得不说,那个古尔根真是一员猛将,尽管性格上有缺陷,冲动易怒,可随着武学修为的提升,他先天残缺的智力也会渐渐弥补,等到了那个时候,他一定会成为一名可怕的敌人。” 姜山做了一个砍头的动作,提议道: “要不我抽个空去杀了他?” 今日断去古尔根一臂,他和姜青玉二人算是被古尔根彻底记恨上了,双方几乎不可能有和解的可能。 将威胁扼杀在摇篮里,是最明智的做法。 可姜青玉却毫不担忧,反而笑吟吟看着姜山: “师兄,别以为我不知道,古尔根的右臂根本没有化为齑粉。” “你在众目睽睽下耍了个戏法,表面上毁了断臂,实际却偷偷那条断臂藏了起来。” “师兄是想要让我试着去收服此人吧?” 此言一出,姜山一脸愕然。 “你,你是如何看穿的?” 姜青玉笑而不语。 姜山则是久久无法平复自己的心情。 他自认为当时的手法足够高明,足以以假乱真,却被人一下子戳穿…… 这种感觉可真不好受。 这一刻,眼前的四公子在姜山心中的形象显得越发高深莫测了起来! 而他也终于开始相信,老剑圣选择四公子做唯一传人并不是偶然。 姜青玉笑着伸出手: “师兄若是信得过,不妨将断臂交到我的手上。” “我去收服此人。” …… 这一日。 姜青玉和以往一样,早早便睡下了。 由于自己的卧房被人砸了,一时半会难以修葺,所以他睡在了丫鬟小满的房间。 小丫头的房间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床,一套桌椅,以及一个衣柜。 桌上有一面梳妆的镜子,几盒价格不菲却用得不多的胭脂水粉,看的出来平日里小丫头也舍不得画浓妆,所以用的很节俭。 床上的被褥被人晒过,钻进去很暖,只是被子有些短,盖不住姜青玉的头脚。 枕头底下压着几本杜撰小说,上面写的都是儿女情长的故事,有写贵公子爱上丫鬟和人私奔的,也有写小王爷为了平民女孩拒绝和公主联姻的…… 姜青玉看了几页,觉得不如藏经阁里的秘籍好看,于是倒头就睡了。 今夜,他有很多事要做。 而与此同时,在隔壁的另一个房间里。 紫烟院的两个丫鬟一改往日里嬉笑打闹的脾性,竟是不再以好姐妹相称,反而像是见了仇人一样,个个手中都握着一把匕首,各自将刀尖对准了另一人。 气氛顿时变得剑拔弩张。 第十二章 姐姐也喜欢上公子了? 今夜,紫烟院的大丫鬟立春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红裙,脸上画了艳丽的妆,她的身姿高挑,肥瘦皆有,一言一行尽显高贵,一颦一笑都让人销魂。 像是个在富贵人家长大的掌上明珠。 其实不只是今夜,每日夜里,立春都会趁着自家主子睡着的时候为自己重新梳妆打扮。 也只有见到镜子里那一张画着浓妆气质优雅的面孔,她才会记起自己的真实身份以及来到紫烟院潜伏十几年的目的。 “立春姐,你真好看。” 小丫头小满的目光肆无忌惮地打量着立春的婀娜身段,嘴上也是不吝赞美。 她低头看了一下自身条件,做出了一个哀愁且不太服气的表情。 不得不承认,十六岁的身体和二十三岁的就是没法比。 “同样的话,我也常听公子说。” 立春很坦然地接受了小丫头的赞美,即使对方手里紧握着一把匕首: “十一岁那年,我初见公子,他问我叫什么,我回答说公子乐意叫什么就叫什么,入了王府的人没有资格拥有自己的名字。” “那一日刚好是春季,年仅七岁的公子从院子里摘了几朵花,亲手戴在了我的头上。” “他为我取名立春。” “立春是一年四季的第一个节气,公子说他这辈子没什么特别的追求,只要养二十四个如花似玉的丫头便不枉此生了。” “我叫立春,是第一个。” 立春抿了一下红唇,看向小丫头的目光颇具挑衅。 小满掰着手指头数了一下: “立春,雨水,惊蛰,春分,清明,谷雨,立夏,小满……” “那这么说来,我是第八个了?” “可是……” “养那么多丫头,公子身体吃得消么?” “……” 立春无言以对。 这个时候你不应该问除了我俩以外的六个丫头都去哪了么? 尽管你问我我也答不上来。 “我很好奇,立春姐来紫烟院的目的是什么?” 小满把玩着手中的匕首,蹙眉嘟囔道: “我看得出来,姐姐并不喜欢紫烟院的与世无争,你是个有野心的女人,来历想必也很不一般。” “让我来猜一猜。” “你多半是被人强迫来紫烟院做卧底监视公子的。生在权贵家中的女人大多身不由己,无权主宰自己的命运,你也一样。可姐姐却又不甘平凡,所以才会每晚都在房间里换上华贵的服装,提醒自己要和命运对抗。” “而今日藏经阁前姜山的那一剑,让你看到了转折。” “若我所料不差,公子的初露峥嵘会为他引来杀身之祸,姐姐马上就要对他下手然后离开紫烟院了吧?” 立春微微一笑,红唇鲜艳如血,气质雍容华贵。 她瞥了一眼小满,双眸尽是戏谑: “小丫头,你是来杀我的?” “你不会是……喜欢上了四公子吧?” 不料小满却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是呀。” “怎么,我不可以喜欢他吗?” 立春不明白: “你来紫烟院才不到两个月,和公子见面的时间加起来都不到十个时辰,怎么就喜欢上他了?” “就因为他每日起床后都要调戏你一两句?” “小丫头,尽管我暂时猜不到你的来历,但想必你也和我一样背景不俗,靠近公子也是另有图谋吧?” “其实,我们可以合作的。” “先说说你的来意,说不定我们可以化敌为友,各取所需。” 小满冷哼一声: “立春姐,你不要套我的话了,我可一点都不笨!” “你只要记住,反正我永远是公子的丫鬟,不会像某个人一样吃里扒外!” 立春自嘲一笑: “人心难测,谁知道呢?” “初来紫烟院的时候,我总是想着让公子争气一点,那样我就可以早点杀了他完成任务,可后来在紫烟院的日子久了,却又期盼他一辈子庸碌无为,什么都不要争,那样我就可以一直陪在他的身边……” “呵,我也不想让公子死啊。” 小满一听这话,顿时一脸惊喜,像是找到了同道中人: “姐姐也喜欢上公子了?” “我就知道!” 立春神情疑惑,有点搞不清楚状况: “你,信了?” “你不认为我是在编织谎言么?” 小满收起匕首,乐呵呵道: “信啊,为什么不信?” “书上都是那么写的呀!” “丫鬟是敌人派来监视公子的卧底,却和公子日久生情,于是丫鬟为了爱情不惜和整个家族势力为敌!最后两个人要么一起坠崖,要么私奔,要么隐居在世外桃源……” 小丫头越说越激动。 可立春却听得有点糊涂了: “书上写的?什么书?” 小丫头介绍道: “江湖上有个锦江阁,从那里卖出的小说都是如此写的,每一本我都很喜欢。” “……” 立春懂了。 一群女子闲来无事写的杜撰小说。 “所以,我相信姐姐已经爱上了公子!” “我也一样!” 小丫头给了立春一个示威的眼神: “姐姐,我们公平竞争,看将来谁做大谁做小!” 立春无言以对。 这小丫头算是彻底没救了。 你对公子一片痴情干嘛带上我? 谁说要嫁给姜青玉那个不学无术的草包了? 她像是在看一个傻瓜一样望着小满,然后抛下一句狠话: “你,一定会乖乖做小的!” …… 在初步确认对方暂时不会对公子下杀手的那一刻,一场女人间的战争就这样没有硝烟的结束了。 女人间的信任,有时候就是那么不讲道理。 尽管二人都各有目的,各有身份,可只要不做对公子不利的事情,那么就一切都好说。 房间里。 一袭红衣的立春在一张纸条上写下了“潜龙出渊”四字,犹豫了一下后又将其放入烛火中烧成灰烬,重新取出一张纸条,写下了“一切如常”四字。 房间外。 小满望了一眼姜青玉所在的那个房间,然后恋恋不舍地离开了紫烟院。 在她走出院门的那一刻,几道训练有素的人影突然出现,并朝她单膝下跪。 小满收敛笑容,微微抬头: “保护公子,也盯住那个女人,若公子被伤了一根头发,你们全部提头来见。” “是!” 几人的动作很快,刹那间就进入院子围住了姜青玉所在的房间,并且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小满对几人认真负责的态度很满意。 两个月前,当拒北王将这几位死士暗卫交给自己的时候,她倒是没想到真会有用上几人的一天。 “好久没杀人了呀!” 小满轻声呢喃了一句,下一刻便开始隐匿自己,攀岩走壁着往王府外走去。 她的身法矫健,并擅长借助环境藏匿自己的行迹,王府的各类陷阱对她而言也是形同虚设,宛若一个顶尖杀手。 一路上也的确畅通无阻,小满走的很顺利。 即使王府中有偶然发现她的先天境暗卫死士也从不现身阻拦,仿佛都认识此女的真正身份。 这让她更加无所顾忌,也不认为会有人跟踪自己。 半炷香后,小满来到了城中的一间客栈外。 她望向其中一个房间,嘴角微微勾起: “做我们这一行的很讲规矩,收了赏金就得替人办事。” “公子今日牵了一下我的手,小满无以为报,便只能替他杀一个人了。” “古尔根……” “你怕是不能活着回到草原了。” 第十三章 鹰犬,花满楼,陨星阁 客栈二楼。 古尔根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喝闷酒。 离开王府后他找人打听了一下,拒北王府的二公子姜青剑在庆功宴结束后就立即又带着麾下兵马再次北上,说是要在年节前再砍几千个狄人头颅,所以连王府都没来得及回一趟。 而与古尔根一同去王府的数十位青剑营将士也一直滞留在藏经阁内挑选武技秘籍,根本无暇也无心来顾及自己。 “我就像个被人利用完就丢掉的蠢货!” 古尔根仰头往喉咙里灌了一口廉价烈酒,愤怒道: “在姜青剑、姜青玉俩兄弟眼里,我肯定就是个笑话吧!” “我像个傻子一样被他们玩弄!” 他摸了摸空荡的右袖,咬牙道: “不行,我得振作起来!” “所有人都看不起我,可我自己一定不能看不起我自己!” “我还没有实现我的宏大理想!我要回到草原,我要杀死那个只把我当做杀戮机器不当儿子的男人,我要做草原上的王!” “还有姜青玉那个草包,下一次见面,我一定也要让你尝尝断臂之痛!” 突然,有人来敲门了。 “咚,咚……” 顿时,古尔根整个人都紧绷了起来,立即用仅剩的左手抓住了弯刀,并挪步到了靠窗的位置: “谁?” 他有一种不妙的预感。 眼下是子时,城里的百姓都睡了,客栈里的杂役按理说也不会上来打扰。 “来的会是谁呢?” “虽然我一直在饮酒,可一直没有降低警觉,在敲门声响起前,可以肯定没有听到没有上楼的脚步声!” 这说明来人至少拥有着不逊色于自己的武学修为! 由于知晓楚国和北狄之间的仇怨,所以古尔根找客栈的时候特意找了家位置偏僻的,来的时候也易容伪装了一下身份,除了拒北王府的暗卫死士外,应该无人可以打探到他的落脚点。 “莫非……” “是拒北王派人来杀我了?” 对于这一位出手帮自己砍断四根铁链得以自由的男人,古尔根一直都怀着一份崇敬和感激。 若真是拒北王要杀自己…… 那他也无话可说,认命便是。 大丈夫,一命还一恩,便不欠了! 然而,敲门声却突然停止,门外的人也并没有开口讲话。 片刻后。 一件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桌上的酒壶被一阵风吹倒,烈酒洒到了蜡烛上,让其明灭不定。 同时,房间的门并未被人打开,却有一道人影直接穿过门出现在了古尔根的面前! 那人身长八尺,穿一件雪白长袍,戴一个金色面具,让人看不到样貌,也无法辨别身份。 “杀手!” “而且是先天境的杀手!” 古尔根的第一念头是翻窗而逃,可就在他要打开窗的时候,来人却开口了。 “外头有个花满楼的小丫头,是来杀你的,你若有自信从她手下逃出生天,那便从窗口跳下去。” 那人的声音很嘶哑,以一种杀手惯用的手法做了伪装,让人分不清男女。 古尔根动作一滞。 楚国江湖上有很多杀手组织,其中公认排行前三的分别是楚国皇室豢养的“鹰犬”,几个隐世门派共同扶持的“花满楼”,以及有先天第四品摘星境坐镇、只刺杀先天目标的“陨星阁”。 “鹰犬”只为皇室做事,陨星阁也从不杀先天以下的无名之辈,唯有花满楼在江湖上作恶多端,声名狼藉! 他们几乎什么人都杀! 只要钱给够,无论是凡夫俗子,亦或是官宦世家、王侯将相,甚至是楚国皇室的人他们都敢杀! 而且是不择手段的杀,无所不用其极的杀! 传说,有一任楚国正四品的将军上了花满楼的悬赏榜后,第二天就被人在家中卧榻上砍下了头颅。 杀死他的正是和他成婚十几年并且生育了一儿一女的正妻! 谁也不会想到,四品将军的正妻出身名门,竟会是花满楼的一员! 除此之外,曾有人出价一枚前朝玉玺,悬赏当今楚国皇帝景宏的项上头颅,却被花满楼的一位楼主以价钱不够为由拒绝了。 那位先天第三品曜日境的楼主说,若是有人能拿出和十枚玉玺等价的重宝,他倒是可以考虑一下带着手下杀入皇宫,和皇室豢养的“鹰犬”争一争江湖第一杀手组织的名头。 可见花满楼行事之嚣张。 花满楼共有三十六楼,三十六名楼主个个都是先天高手,其中的第一楼的楼主更是先天第四品摘星境的传奇存在。 楚国朝堂上有不少官员年年都会上奏,请皇帝景宏下令将花满楼彻底铲除。 但景宏从不准奏。 一来要铲除像花满楼这样的地下势力,动用的兵力和资源都不是一个小数字,对于四方皆有战事的楚国而言并非明智之举。 二来么,王侯将相、楚国皇室的人头个个都是千金难买,几乎没有人能出得起价钱,所以花满楼的人也很少刺杀朝廷命官,反而在得到足够报酬的前提下帮皇室铲除了不少蛮夷狄戎的部落首领,降低了边境防守的损耗。 “竟是花满楼的人!” 古尔根脸上多了几分慎重,以及一丝丝的绝望。 作为一个狄人,他每个月总能在草原上听到几个花满楼杀手刺杀成功或失败的消息,要么是重伤了某个狄人部落的首领,要么是杀死了某个部落的祭司…… 可以说花满楼是很多狄人挥之不去的梦魇! “那你呢?” “你也是花满楼的人?” 古尔根望向白袍面具人。 他瞄了一眼对方的胸口,见上面并无花满楼的标志,不禁悄悄松了一口气。 “我不是花满楼的人,也并非来自陨星阁或是鹰犬。” 白袍面具人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 “我代表一个神秘人,来和你做一桩交易。” “什么交易?” 古尔根并不觉得自己身上也任何值得先天高手看上的地方。 白袍面具人冷冰冰道: “我救你一命。” “你回到草原,替我拉起一支万人规模的狄人骑兵。” “记住,我只要精锐。” 此言一出,古尔根整个人都在哆嗦: “万,万人?” “我都不认为我的命值一支万人铁骑。” “我所在的部落不到两万人,其中只有不到四分之一是壮年男子,抛去各类因素后,撑死也只能拉起一支三千人的队伍!” “能称得上精锐的,不足一千!” “你要一支万人铁骑,不但得帮我成为部落的王,而且至少得帮我吞并几十个小部落!” 古尔根苦涩一笑。 这完全是不可能的任务! “我现在断了一臂,二十年内能晋升先天都算侥幸了,怎么可能帮你完成这些壮举?” “要不你还是把我杀了算了。” 白袍面具人的情绪毫无波澜: “我只是给你一个机会罢了,能不能抓住机会是你的事,。” “古尔根,没有人生来就是废物。” “在我看来,你,生来就应该为王。” 言毕,白袍面具人不知从哪拿出了一条断臂,丢给了一脸呆滞的古尔根。 “抱紧你的断臂,我带你离开这里。” “那位小丫头马上就要上楼了。” 第十四章 千花杀手,小满 今夜月黑风高,是杀手最喜欢的天气。 小丫头小满换上了一件黑裙,哼着小曲,把玩着一口淬毒的匕首,走在客栈的楼梯上。 在上楼前,她已经顺手解决了三个人。 先是有个店小二在大堂里偷酒和花生米吃,是被她第一个打晕的人。 再然后。 后院树下有一对衣衫不整的男女,本来并无过错,可那个男的非得说服女的一起去楼梯口寻刺激,于是也被她打晕了。 “哼,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除了公子。” 小满嘟囔了几句,开始往上行走。 她的脚步声很轻,却有一种特殊的节奏,可以让人昏昏欲睡,放松警惕。 那是独属于花满楼的一种曲调: 名为“入梦令”。 初来紫烟院的时候,小满本想着若是公子夜里睡不着,便为他奏上一曲,可去了紫烟院才发现,这位公子爷比传说中还能睡,根本没有入梦令的用武之地。 “等见到古尔根后,先砍了他另一条臂膀,再让他跪下开口喊上一百次‘我是傻子’。” “可不能让他死得太便宜了!” “杀完人后,再去城外的酒庄取几壶好酒,埋在我的床底下,等哪一日我和公子成亲了,便再挖出来接待客人。” “如果时间允许,应该再去一趟镜水阁的分店,拿几本新出的小说,老是看枕头底下那几本都看腻了。” “听说城北有一家包子铺也很不错,肉多皮薄汁水儿足,可惜不能给公子带几个尝尝。” “呀!不行,差点忘了,买包子似乎要花钱呐……” 小满嘴上没闲着,看似一点都不把这一次的刺杀当回事,可双眸却一直在观察楼梯上的各处细节,偷偷计算着此次刺杀的成功率。 那是一种刻在了骨子里的职业本能。 花满楼杀手等阶的区分很有特点,会有人专门将悬赏榜上的目标按照实力、背景等各个方面来评估“花值”,杀手每成功刺杀一人,不但可以拿到部分赏金,更可以获取花值,提高在花满楼中的地位。 一般而言,十花以下被认为是不入流的杀手,每次击杀目标后,赏金要被花满楼抽取七成。 百花以上,每一个都是花满楼的中层,有资格和花满楼对半平分赏金。 至于千花杀手,整个花满楼加起来都不超过一百人,其中八成以上都是先天高手,每一个在江湖上都有着赫赫威名。 他们不但可以拿到八成的赏金,而且有资格调用十位以下的百花杀手协同自己完成任务。 而小满,正是花满楼百年来最年轻的千花杀手。 她从四岁开始学杀人技,在六岁那年第一次杀人,目标是一个十四岁的南蛮王子。 那一次,她将自己伪装成一个乞丐,然后不出意外,那个有着变态嗜好的南蛮王子在街上一眼就相中了相貌不凡的她。 南蛮王子请她去酒楼的包厢里吃饭,小满装作欣喜答应,然后趁着南蛮王子的手下人都在屋外把手门口的时候,先是假装不小心打碎了盘子,然后在对方低下身子假惺惺关心的时候捡起盘子的一块碎片切开了他的喉咙。 那一次刺杀,小满并没有得到花值。 因为南蛮王子在临死前叫出了声音,惊动了他的几个手下,如果没有师父出手,年仅六岁的她想必早就被曝尸荒野,连拥有一棵坟头草都是奢求了。 往后十年,小满接取了几百个任务,有的目标是江湖上恶贯满盈的贼寇奸人,有的目标是欺上媚下鱼肉百姓的贪官污吏,也有的是没干什么坏事却被仇人盯上花钱买了头颅的清官善人。 她成功了很多次,也失败了很多次。 但每年的成功率都在提升。 而从去年开始,她就没有失手过一次。 今夜也将一样。 “到了。” “三楼,靠里的那一间。” 小满顺利来到了古尔根所在房间的门外。 她已经调查清楚了,隔壁的几间房都没有人居住,所以今夜的刺杀不会有人来打扰。 而以她成功刺杀了三位先天第一品命星境的辉煌战绩来看,拿下一个后天八品的古尔根简直就是手到擒来。 小满很好奇,当古尔根见到自己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吃惊? 后悔? 希望他不要吓得跪地求饶才好。 “门是从内锁住的,上楼的时候并没有听到窗户打开的声音,走廊上有浓烈的酒气,推测目标是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一个人买醉……” 小满在心中嘟囔了几句。 突然,她神情微变: “不好,没有呼吸声!” 砰! 小满撞开了房门—— 果然,房中并无人影。 倒是南面的窗被人打开了,似乎看上去人是从窗口溜了。 “桌上的酒仍是温热,蜡烛也剩下大半,证明人刚走不久!” “是从窗户离开的么?” 小满走到窗边,观察了一下环境后,不但没有找到什么线索,内心的疑惑反而越来越多了: “为何窗口并无脚印?” “而且,我上楼的时候并没有听到开窗的声响。以古尔根壮硕的体型,从窗户跳下去并离开客栈,根本就不可能避开我的感知!” “除非……有人接应!” 小满微微蹙眉。 来接应古尔根的人,她能想到的只有狄人和姜青剑的人两种可能。 而按照古尔根自己的说法,他在狄人部落中的地位并不像外界传闻的那么高,顶多也就是被当做一件听话的杀戮工具而已,根本没有机会成为部落的下一任首领。 所以不太可能是狄人花费大代价前来接应。 那么就只剩下另一种可能了。 “姜青剑……” “蒋菁从雍州带来的那个老仆可是先天第二品皓月境啊!” 小满望向南方,一阵犹豫。 她可以闻到残留在空气中的酒味,如果按照这一条线索追寻上去,她有五成的机会找到目标。 但从小师父就告诫她,做杀手的,永远不可以丧失冷静,一击不成,便要收手,要么撤退,要么藏于暗中等待下一次机会。 而今天的她已经丧失了最佳的刺杀机会。 “计划有变,我得离开了。” “若真是那个老仆出手,我追上去也杀不了古尔根,反而会暴露自己的身份。” 小满望向王府的方向,微微眯眼: “不!” “我的身份很可能已经暴露了。” 在她心里,已经默认了这一次救走古尔根的是蒋菁从雍州带来的那个老仆。 也只有先天二品的老仆,有实力也有动机尾随自己来到客栈,并抢先一步带走了古尔根。 小满冷哼一声,并没有在房间里停留太久,直接从窗户飘然落下,借着夜色离开了客栈。 今夜的失败并没有对她的心境造成什么影响。 入行十三年来,她早已习惯了失败。 回去的路上,她认真考虑了一下: “要不要找个排名前十的楼主把那个碍事的老仆宰了呢?” “这一条老狗,真的很让人讨厌啊!” …… 与此同时。 白袍面具人已经带着古尔根出现在了城外的一个山林。 夜深人静的时候,山林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偶尔还会传出类似于鬼哭狼嚎的声音,吓得人不敢妄动。 白袍面具人将心有余悸的古尔根丢在地上,同时又丢下一个玉瓶,以嘶哑的声音问道: “想好了么?” “一万铁骑换一条命,不接受砍价。” “如果答应便服下瓶中的毒药。” “如果拒绝,百丈外刚好有一座空坟,你自己走进去躺下然后抹脖子便是,免得脏了我的手。” 第十五章 我来自地府,你可以叫我阎罗 “……” 被丢在地上的时候,古尔根整个人都是晕的。 准确的说,在客栈里见到自己断臂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懵了。 直到他整个身体被白袍面具人以一只手轻松提在半空,在一盏茶的时间内飞越了大半座王城,丢进了荒无人烟的山林,古尔根都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这一切。 他不断抚摸着断臂,感受着其中仍未消散的生机,顿时喜极而泣: “是我的,是我的!” “是我的手臂!” “哈哈哈!” 断臂对古尔根可太重要了! 后天十品讲究打磨肉身,其中有一品正是锤炼右臂,缺少右臂意味着一个人最多只能修行到后天九品,想要跨过十品直接晋升先天,一万人中都未必会有一人成功。 即使古尔根天生神力,对此也没有一点信心。 可如今找到了断臂,只要在其生机消散前找到一位医师帮自己续接上去,便仍然可以修行到后天十品,晋升先天的概率也提升了十倍不止! “哈哈!死老头,姜青玉,你们都给我等着,今日屈辱,他日定当百倍奉还!” 古尔根笑得很大声。 可笑声在夜间的山林里却显得很诡异,听上去比鬼哭狼嚎都吓人。 突然,古尔根双眸死死盯着白袍面具人: “你究竟是谁?” “为何会有我的断臂?” 他第一猜测白袍面具人是砍下他右臂的姜山。 可众所周知姜山断了一臂,而眼前这一位却是双臂健全。 再者,带着一个人在天上飞那么久,怕是先天第二品皓月境也做不到吧? 可若白袍面具人是先天第三品曜日境,那事情就更让人难以捉摸了。 据古尔根了解,整座王城只有拒北王一位曜日境,以他今日在城外庆功宴上对拒北王的印象来看,眼前这位白袍面具人无论是身段还是气质都与其大相庭径! 可从此人提的活命条件来看…… 一万铁骑,倒是很符合拒北王的性格。 “大人是拒北王府的人?” “是王爷派你来帮我的?” 由于拒北王帮自己砍断了四条拴住手脚十多年的铁链,古尔根对楚国的这一位异姓王倒是有不少好感。 若对方真是王府的人,那么加上这一次他已经欠了拒北王两次。 “大人若是王爷的人,我便答应你的要求!” “别说一万铁骑,便是两万三万我也拼了命给王爷凑齐!” 古尔根的行事准则很简单: 做个大丈夫,有恩必报,有仇必报。 然而,白袍面具人的口风很紧,并不会那么轻易让人猜出来历: “你并没有很多的时间考虑。” “我只数十个数字。” “十,九,八……” “停!” 古尔根也是个果决的人,不等对方将十个数字喊完,便捡起玉瓶将一颗药丸倒入了嘴里。 然后,他取出弯刀,用嘴咬住刀柄,切下了自己左手的一根小拇指: “大人在客栈帮我避开了花满楼的杀手,已是救了我一命,后又帮我找回了断臂,也可算作救了我一命!” “不管大人是谁,我古尔根都欠你两条命!” “大人说我古尔根的命值一万铁骑,那两条命的恩情,我便算你两万铁骑!” 此言一出,白袍面具人不禁微微一怔。 真是个……可爱的憨汉啊。 下次见面,若是本公子摘下面具,希望你可不要带着两万骑兵追着砍我。 “罢了,再帮你一把。” 呼—— 只见白袍面具人挥了一下衣袖,便有一阵寒风刮过。 寒风如利刃,撕开了古尔根右肩上的伤口。 顿时,鲜血淋漓,腥味引起了不少夜间动物的嚎叫。 “把断臂放上去。” 他命令道。 古尔根见到这一幕,隐约猜到了对方要什么,赶忙遵照吩咐把断臂安在了伤口上。 白袍面具人挥手打出几道术法。 刹那间,被剑气撕裂的骨骼重新开始生长,皮肤血肉也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扩张…… 古尔根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停止了跳动,根本不敢用力呼吸,双眸死死盯着右臂,眼皮再干都不眨一下! 片刻后,他看到自己的断臂和肩膀竟是已经续接在了一起! 古尔根不敢置信,试着挥动了一下右臂。 很快他就确定了,尽管仍有些疼痛和不习惯,但他的右臂确实已经被接上了! “如此手段,定是先天第三品!” “便是大部落中先天第二品的老祭司也肯定做不到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帮人续接断臂!” 古尔根脸上全是错愕和惊喜。 续接断臂并不是难事,草原上的老祭司、楚国军中的老军医都可以轻易做到。 可按照他们的方法,不但要花费几个月的时间,而且必须要有珍贵药材辅助,根本不可能像白袍面具人那样轻描淡写。 断臂上的生机是有限的,每流失一份都会降低古尔根日后晋升先天的概率。 在拿到断臂的时候,他早已经做好了失去一半生机的准备,毕竟从王城回到草原至少也要四五天的时间。 可白袍面具人却让他大开眼界! 古尔根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感谢,只能朝着白袍面具人单膝下跪: “我古尔根永远铭记您的恩情!” “我以草原之神的名义发誓,古尔根及其手下的刀箭永远不会对准您,您可以得到我永远的感谢和友谊!” 白袍面具人冷笑一声,面具下的表情并不意外,却也有一点遗憾。 丫的,谁说古尔根痴傻的?本公子第一个跟他急! 这誓言明明就说的很精明嘛! 不过…… 他也从不认为自己是什么虎躯一震就可以让人死心塌地发誓追随永不背叛的天选之子,所以对此也早有准备。 “我不信什么草原之神,你的誓言也并不足以打动我。” “我只信玉瓶中的毒药,它会时刻提醒你不要和我为敌。” 古尔根低下头颅,让人看不见他的表情: “是,但我会铭记我的誓言!草原上的男子从不背叛草原之神!” 白袍面具人依旧是一副冷冰冰的态度: “你可以走了。” “把你的小拇指也带走。” 古尔根乖乖捡起小拇指,然后咧嘴一笑,竟是当着白袍面具人的面直接将其吃了下去,以此来证明自己的诚意。 这也是狄人的一种习俗,草原上的男子都是如此。 “真是……无聊的陋习。” 白袍面具人见到这一幕,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古尔根微微抬头,接上断臂后,先前的颓废已经一扫而空。 这一刻,他又成了那个对草原充满野心的男人。 可当面对白袍面具人的时候,他仍然会不忘保持谦卑和尊敬: “冒昧问一句,我应该称呼大人什么?” “又该以什么方式和您联络?” 白袍人负手而立,面具下传出了嘶哑的声音: “我来自地府。” “你可以叫我阎罗。” 第十六章 少报军功? “地府,阎罗……” 古尔根呢喃了好几遍,却一直记不得江湖上有一个叫“地府”的势力,以及一个外号“阎罗”的先天第三品高手。 他暗自决定,等回到了草原后,一定要找人查清楚这个势力的来头! 尽管此人对自己有大恩,可事情一码归一码,任谁身上中了一种连名字都不知道的毒药,都不会做到无动于衷。 白袍面具人似乎看穿了古尔根的想法,提醒道: “你身上的毒一年内不会发作,一年后如果你在草原上闯出了足够的名头,我会派人带着部分解药来联系你。” “你也不必大费周章调查地府的来历,即使侥幸联系上了这个组织的其他人也没有用,毒药是我配的,也只有我能解。” 古尔根赶忙低下头颅,保证道: “不敢。” 这一刻他意识到了弱者的无奈。 在先天第三品曜日境的强者面前,任何心思手段都是徒劳的。 至于白袍面具人,他的心里也很清楚,尽管古尔根嘴上说着不敢,可回到草原以后却一定是敢的。 但他并不在乎。 因为他配制的毒药并非毒人肉体,而是毒杀灵魂,除了以《大梦经》中记载的术法洗涤灵魂外,根本无药可解。 “古尔根,我有一个疑惑。” “大人请问。” “你是如何被姜青剑俘虏的?他麾下的青剑营个个都是精锐,一千骑可以抵得上五千狄人杂牌军,你所在的部落只有不到两万人,兵卒不到三千,怎么会和他发生冲突?” 古尔根挠了挠头,同样一副疑惑的表情: “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当时的状况。” “大概是在半个月前,部落里的老祭司听到了一个消息,说是姜青剑率领青剑营在草原上大肆杀掠,势不可挡。眼看着马上就要杀到我们部落了,我那个该死的爹怕得要命,于是就和附近几个部落的首领商量了一下,决定每个部落出一点人,凑出一支三千人的兵马,由我统帅,去阻挡青剑营的锋芒。” “我和麾下的三千人只磨合了不到五天就被拉上了战场,他们中大多都是老弱病残,其中只有不到五百人是骑兵,甚至每个人都凑不齐一套皮甲、弓箭和弯刀。” “所以当我们碰上青剑营的时候,不出意外面对的是一场实力悬殊的屠杀。” “我看到草原被鲜血染红,秃鹫在尸体上挥翅,所有人都死了,除了我以外,只有一百来个骑兵在第一时间就趁乱离开了战场,算是捡回了一条命。” “如果我不挑明自己是部落的六王子,说不定也被一并砍死了。” 古尔根的语气有点悲伤,却并没有多少自责。 毕竟,按照北狄的传统来看,以三千老弱病残的性命换来几个部落的延续,那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情。 以往的那些部族也都是这么干的。 可白袍面具人却从中闻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不对。” “既然青剑营和你一战便杀敌将近三千,那么再算上先前大肆杀掠的军功,怎么说也应该有至少四千的斩获。” “可据我所知,姜青剑此行斩获总共也就两千余!” “以他和其母蒋菁的张扬性格,不太可能瞒报军功!” 听到白袍面具人的分析,古尔根也是一阵皱眉: “大人,我脑子笨,听不懂你在讲什么。” “你是说姜青剑少报了军功么?” “可这怎么可能呢?” “楚国采取军功制,每一品军职的晋升都必须斩获足够的军功,即使姜青剑不看重军职,也得为他他手下的一千人考虑啊?” 哪有人对军功不感兴趣的? 在草原上,古尔根只听过有人夸大军功,将击退几百人说成全歼上千人,拿牛羊马的头颅垒一座骨山自欺欺人的,却从未听说有人会故意少报军功。 “他没有瞒报军功。” 白袍面具人笃定道: “他上报杀敌两千余,是因为他此次北上本就只有两千余的斩获!” “……” 古尔根其实并不蠢,一下子就反应了过来: “大人是说,那一千青剑营其实并没有在草原上大肆杀掠,而是……只和我带领的三千老弱残兵打了一仗?” “可……” “怎么可能呢?” “狄人部落里的老祭司由部落中最德高望重的老人担任,他不可能骗我们!几个部落的首领也都派人确认了消息。” 白袍面具人冷冰冰道: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换了你当部落首领,假如有人拿足够的铁矿、金银和你换几千个老弱残兵的头颅,你换不换?” “……” 古尔根沉默不语。 他似乎懂了。 北方草原上有一百多个狄人部落,衡量部落强弱的因素有很多,其中最主要的三点便是青壮年人口和牛羊马的数目,铁甲、铁盔的数目以及弯刀、箭矢的锋利程度! 武器装备对狄人如此重要的原因也很简单: 他们占据的那片草原上没有大型铁矿! 对很多部落而言,用几百上千个只会损耗粮食的老弱病残来换取可以提升整个部落实力铁矿金银,是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 但楚国官方严格着把控铁矿的产出,涉及这一方面的律法也格外严苛,根本不可能会有人和狄人部落做大笔的铁矿交易。 如果真的有人用铁矿为姜青剑换军功…… 那么此人一定位高权重,而且和姜青剑有着非同一般的关系。 “我想起来了!” 古尔根恍然道: “我当时碰上青剑营的时候,他们的编制很完整,连一个伤员都没有,每一人箭壶里的箭也都装的满满当当,根本不像是经历了一连串作战后的样子!” “青剑营是姜青剑名下的唯一部队,其中有三百多人出身于雍州蒋氏,被姜青剑当做日后掌控北境三州十五万军队的嫡系,每阵亡一人都是莫大的损失。” “以蒋菁那个女人的极端性格,为了儿子的前程,还真干的出用铁矿和狄人交易军功以减少青剑营精锐伤亡的事情!” 白袍面具人一言不发。 现在可以肯定的是,古尔根以及那三千老弱病残的狄人是被部落首领拿出来交易的弃子,至于几个狄人部落从中得到了什么,交易的另一方是谁,都是一个谜。 前者大概率是铁矿,至于后者…… 他更倾向于是王府二夫人蒋菁,可涉及到大笔的铁矿交易,蒋菁似乎又有点不够分量。 而且…… 此事即使不是拒北王授意,他也一定知道。 “大人,需要我去调查这件事么?” 古尔根一想到自己和那三千老弱病残是被人卖了,肚子里就有一团火无处发泄。 亏他还把姜青剑当兄弟,冒死帮他打压试探姜青玉,到头来自己原来是个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笑话! “随你。” 白袍面具人仿佛对此并不关心,只是催促古尔根赶紧离开: “时间差不多了,你可以走了。” “路上小心,到了草原上也不要放松警惕,花满楼一旦确认了目标,大多都是不死不休的。” “古尔根,虽然我对你的期许并不高,但也不希望你那么快就死了。” “毕竟,我配制一枚毒药也不容易。” “……” 古尔根无言以对。 大人你可真幽默。 都让我去凑两万铁骑了,要求还不算高啊? “大人,那我走了。” 古尔根也不啰嗦,朝着白袍面具人抱了个拳后,便趁着夜色和山林的遮掩朝着北方赶去。 至于白袍面具人…… 他则是伫立在原地,望向了王府所在的方向,在内心质问道: “父王,和狄人做交易的,会是你么?” 第十七章 王爷,他快死了啊 拒北王府。 香炉院。 今夜二夫人蒋菁穿了一件绣着孔雀开屏的长裙,碧玉点缀的下摆拖在地上,足有丈许长。 裙上共有九十九片孔雀翎,每一片都是由专人从活的雄孔雀尾巴上生生拔下,以此来彰显裙子主人的尊贵身份。 类似手法制作的长裙,蒋菁有二十余件。 此时,蒋菁正在儿子姜青剑的房间里提笔写信。 一旁,一位貌不惊人的老仆在为其研墨。 老仆的身材很矮小,形似侏儒,研墨的时候需要将双脚踩在凳子上才可以手够到桌面,动作也很滑稽,像是个贪玩的孩童。 可王府上下却没有一个人敢嘲笑他。 因为他来自雍州蒋家,是王府仅有的四位先天第二品皓月境高手之一,地位仅次于拒北王和二夫人。 楚国北境有三州。 雍州,并州,幽州。 二十四年前,时任安北大都护的姜秋水为楚国皇室打下了当时被羌族占据的幽州,凭借着开疆拓土的功绩得以封王,楚国皇帝亲自写下“拒北王”三字,大笔一挥,便将北境三州之地悉数赏给了姜秋水。 三州之中,并州是姜秋水耕耘多年的大本营,当时的刺史便是由他本人兼任。 幽州是他带兵一手打下,羌族战败后归顺楚国,几大部落的首领对姜秋水也是一半惧怕一半服气,不敢做阳奉阴违的事情。 唯有被蒋氏完全把持的雍州,并不服从这一位拒北王。 传闻姜秋水为了夺到雍州的掌控权,和蒋氏一族明里暗里斗争了一年多,其间发生了什么外界不清楚,只知道第二年蒋氏一族就将年轻一辈最出色的那位女子嫁入了拒北王府。 女子叫蒋菁,嫁妆铺了足有十里,外加一位先天第二品皓月境的老仆。 再一年后,女子生下一名男婴,取名姜青剑。 雍州蒋氏对姜青剑寄予厚望,在其身上倾注了难以估量的资源,尤其是十二年前王府大夫人和长公子南下京城做了质子后,更是变本加厉,将手渐渐伸入了北境三州的军权! 任谁都看的出蒋氏一族对于下一任王位的野心。 而蒋菁也乐于见到儿子姜青剑在蒋氏一族的扶持下成功世袭王位。 哪怕这个王位的权柄会打个折扣。 “青剑又带兵北上了,一夜都不肯在家多留,说是麾下的将士们为了砍杀狄人已有半年没回家了,他也不能例外。” “北上,又是北上,满脑子都是军功!” “呵,简直和他父王一个样!” “有一点我一直想不明白,男人就那么喜欢打打杀杀么?” “青剑是,秋水年轻的时候也是,直到老了病倒在床上都要爬起来去北门外为得胜归来的将士们设宴庆功。” 蒋菁停下写字,对老仆问道: “柳老,你说青剑将来会是一个合格的拒北王么?” 老仆笑着点了点头: “公子体恤将士,又有保家卫国的担当,一定会是个合格的拒北王。” 蒋菁并不满意这个回答,感叹道: “从我生下青剑的那一刻起,就一直期待着他穿上蟒袍的那一天。” “可眼下却不是时候啊!” 她用力抓住桌子,十指嵌入了桌面,任由木屑刺破自己的肌肤,并以一种癫狂的语气发泄道: “太早了,真的太早了!” “青剑才二十二岁,军职才六品,武学修为才后天八品,手底下才掌握了一支千人精兵……” “可是柳老啊,你知道么……” 蒋菁死死盯着老仆,双眸布满血丝,怨恨而又可怜: “你知道么……” “王爷,他快死了啊!” “……” 老仆沉默不语。 对于拒北王病情的突然恶化,雍州蒋氏也很是猝不及防。 他们完全没有预料到那个在战场上出生入死了数十年的男人居然有一天可能会病死在床上? 简直可笑,又可怜。 显而易见的是,若是拒北王死了,整个楚国短时间内可找不出第二个有足够能力也有足够声望的人来执掌北境三州! 而姜秋水这个异姓王的位置,也不一定会世袭罔替! 他一死,相信楚国皇室会很乐意将北境三州重新割裂开来,分权而治。 但蒋氏一族要的,是整个北境三州的治理权! 所以对蒋氏而言,拒北王暂时不能死! 他至少得撑到姜青剑在北境三州有了足够声望的那一天。 “蒋氏一族会鼎力支持公子,不惜代价!” 老仆郑重承诺。 蒋菁无奈叹息。 蒋氏一族的狼子野心她自然清楚,但为了儿子能够世袭王位,她也只能与虎谋皮了。 初来王府的时候,她总想着为蒋家谋福,可二十几年过去了,她生下姜青剑,成了王府的女主人,心思也有了微妙的转变。 “这一次青剑营斩首两千余,足以让青剑的军职再往上升半品,但这远远不够!” “当年王爷斩首二十万羌人、打下一整个幽州才有资格封王,吾儿若要世袭罔替,至少也得杀够十万狄人!” 蒋菁将写完的信交给了一旁的老仆: “告诉我爹,我要在半年内看到青剑的战功簿上多出斩首两万狄人的功绩!” 老仆皱了一下眉: “夫人是否要再考虑一下。” “操之过急,只会引起反的效果。” “最近我们和狄人的几笔交易都是以铁矿结算,按照律法那可是满门抄斩的重罪,若是被人抓住了把柄,那后果不堪设想啊!” 蒋菁从裙袍上拔下一根孔雀翎,徒手将其掰断: “你以为我不想徐徐图之么?” “柳老,没时间了!” “富贵险中求!” 她停顿了一下,又道: “等等!” “你再告诉我爹,尽量用金银绸缎和狄人做交易,实在不行便给他们次一品的矿石,决不可让他们得到上品的铁矿,至于冶铁技术,那更是一丝一毫都不准泄露!” “如此一来,即便他们有了足够的铁矿,武器的锋锐程度也比不上安北军。” “我可不想见到青剑成为拒北王后,北境三州在他手里丢失一寸土地!” 老仆深以为然: “这一点家主早就想到了。” “我如今担忧的是,紫烟院的那一位攀上了姜山,会不会对公子造成麻烦?” 今日在藏经阁发生的小插曲,蒋菁和老仆自然早就得知了。 老实说,四公子姜青玉和姜山攀上交情,委实让二人吃了一惊。 但仅凭这一点,姜青玉根本不够得到蒋菁的重视: “青玉藏的再深也成不了气候。” “若是在军中没有足够的威望,即便他和王府中的三位先天二品都攀上关系,也坐不上王位!” 老仆赞同道: “夫人所言极是。” “更何况那种事根本不可能发生。除了我和姜山以外的另外两位先天二品中,早有一人被拉拢到了我们的阵营。” …… 就在蒋菁和老仆二人在香炉院谈论事情的时候,一个白袍面具人悄悄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潜入了千剑湖。 第十八章 引剑气入阴身 千剑湖。 今夜是晓风残月。 湖畔的杨柳在夜色下像是鬼影般重叠在一起,湖面上盖了一层浓浓的白雾,让人看不清虚实。 此地是一处天然的隐蔽场所。 当年虞易老剑圣居住在藏经阁的时候,每日都会择一人在千剑湖上切磋剑技,用以印证自己的剑术理解。 每一次,姜青玉的魂身都会不请自来,躲在杨柳树上观战。 只是…… 他本以为老剑圣不会发现自己,后来才发觉是自己小觑了别人。 老剑圣是天生的剑者,拥有一双可以看破阴阳的双目,所以每一次自己的偷窥都被他看在了眼里。 也是从那时起,老剑圣才决定了选择自己做唯一传人。 湖中央。 一个白袍面具人伫立在湖面上,衣袍不碰白雾,双足不落水,负手而立。 此人正是拒北王府的四公子姜青玉…… 的阴身。 今夜姜青玉的习惯仍然没有改变,早早就卧榻入梦,神魂出窍后凝聚了阴身,和往日一样利用阴身做了很多事情。 比如偷听两位丫鬟的闺房悄悄话,又比如深夜尾随小丫头走了半座王城…… 当然,其中比较重要的一件是抢在小满之前找到古尔根,带他离开王城并做了一项交易。 “立春姐的来历和目的我早已知晓,无需多查。” “小满是花满楼的杀手,和王府的暗卫死士也都互相认识,多半是父王花钱雇来保护我的,至于此女是否别有用心,还有待考察。” “古尔根是一枚半死不活的棋子,今夜落子只是顺手为之,至于他能否成为一手妙棋,得再多等几年看看。” 忽而,一阵冷风刮过,打断了姜青玉的分析。 寒冬深夜,千剑湖的水是出了名的刺骨冰冷。 前几日,有一位看守藏经阁的退伍老卒半夜喝醉了酒不慎跌入湖中,虽然是被一位暗卫及时捞起,但也冻伤了身体,至今双脚都不能下地行走。 王府里的杂役丫鬟们在深夜也都会下意识避开千剑湖。 哪怕湖水两旁的杨柳树下的确是一个私会的好去处。 “今夜时间不多了,我还剩下一件事没有做。” 姜青玉望着脚下平静的湖水,双眸微微眯起。 以他阴身的修为,自然可以感受到隐藏在湖面下的汹涌杀机! 可他却不得不以身犯险。 因为突破《大梦经》瓶颈的方法就在汹涌的杀机中! 《大梦经》的修行分为几个阶段: 入梦灵魂出窍,便可初步凝聚阴身。此时的阴身并无战力,只能在夜间出游,也不会被肉眼凡目见到。 这一个阶段被称为“夜游”。 待到阴身壮大一些,足以和后天十品武夫一较高下的时候,便有了第一个瓶颈。 突破瓶颈,阴身便可不惧日照,能够被肉眼凡目见到,触碰上去也和常人无异,此时《大梦经》的修行就算是入了第二个阶段,阳游。 阳游也分前期、中期、后期,战力等同于先天前三品的命星、皓月、曜日三境。 目前的姜青玉便是卡在了阳游后期,阴身相当于一尊曜日境。 再下一个阶段叫做阴神。 阴身脱离梦境的桎梏,附着于肉身,使人无论何时何地都可以发挥出相当于阴身十分之一的战力,此名阴神。 然而,如果人的肉身无法承受阴身的力量,那么便会和姜青玉一样,一直卡在阳游后期,只能在入梦的时候做一位高手。 一旦醒来,他仍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公子。 为了打破瓶颈,所以他来到了千剑湖,准备开始修行《虞氏剑经》,锤炼肉身。 然而,老剑圣虞易自创的《虞氏剑经》是先天四品功法,和寻常功法不一样的是,它在后天十品境界的修行方式很…… 异类。 常人刚开始修行后天境界的方法,无非是不断重复做一件费力气的事情,要么挥剑砍刀,要么站桩打拳。 富贵人家的公子小姐还会用药物辅助修行。 楚国有上千个世家,几乎每家都有祖上传来下的秘方,外敷的内服的五花八门,有促进肌肉生长可以让女子健壮如牛的,也有可以让人长出铜皮铁骨一年睡塌十几张床的…… 只要吃不死人,长辈们就会砸锅卖铁买来草药配制,用以培养下一代。 寻常百姓人家的条件比较艰苦,如果不想落后于人,就只能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去从军,或是卖身到大家族中做一个打手奴仆。 可虞易老剑圣为姜青玉准备的修行和他们都不一样。 修行《虞氏剑经》,既不需要重复费力气的动作,也不需要配制奇怪的秘方。 它只需要姜青玉的阴身每晚都潜入千剑湖一次。 老剑圣在藏经阁住了三年,也和人切磋了三年,每胜一次,对手就会在湖中丢下一口剑。 那一口剑中代表着一位剑者磨砺了一辈子剑术后的锋芒! 剑者傲。 剑,不服剑。 当一座湖中聚集了上千口名剑的时候,这些名剑就会下意识地争锋,模仿剑主人的手法,释放出一道道剑气,将湖水搅得一团乱麻。 所以千剑湖才会杀机密布。 但,福祸相依。 杀机中也往往隐藏着机遇! 按照老剑圣的说法,如果用《虞氏剑经》将剑气引入阴身,那么在等到阴身和肉身合二为一的时候,剑气便会化作精纯的灵力,帮肉身洗精伐髓。 当然,这个过程可能会有一点点的危险。 稍有不慎,肉身就会被剑气撕碎。 为了防止暴毙身亡,所以在引剑气入阴身之前,姜青玉必须先悟透一本剑经,再入湖中去寻找和书上记载一样的剑气,将其降服后再引入体内。 换句话说,引剑气入阴身的前提,是他要先修行百家剑术。 这也正是老剑圣布下的第一个考验。 在今日以前,姜青玉从未接触过剑术。 所以第一次下千剑湖,他选择了老剑圣在他脑袋里留下的品阶最低的一门剑术—— 《楚国军伍基础剑招,必修一》。 后天三品。 顾名思义,这是每一位入伍从军的楚国将士都必须掌握的一门剑术。 尽管品阶只有后天三品,但从楚国建立至今,历经五代君主的时间里,这本剑经足足被军部反复修改了二十四次! 可以说,书上的内容的确很简单,却也是剑术入门的精华所在,是每一位剑客都避不开的一扇门! 以姜青玉阴身堪比先天第三品的实力,悟透一本品阶只有后天三品的剑术自然费不了多少时间。 半炷香后。 一个白袍面具人沉入了水中。 顷刻间,湖水翻涌不止,像是一头来自地狱的魔犬,一口便将人完整吞噬。 第十九章 走咯,娶个婆娘,不耍剑咯 嘶—— 初次下湖,姜青玉只感到一阵刺入灵魂的寒冷,像是有无数枚冰针扎向自己的身体。 哪怕堪比先天第三品曜日境的阴身都有点扛不住。 但这也怪不了千剑湖。 因为阴身是由灵魂凝聚而成,所以每一分感知都比血肉之躯清晰了不止十倍。 换句话说,此时姜青玉的阴身所受的痛苦,要比常人多十倍以上! “真是……” “让人怀念的感觉啊。” 刺骨的寒冷不禁让姜青玉想到了自己当年突破阳游的时候,阴身第一次在日光下曝光,整个身体如白雪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皮肉被灼烧地化作飞灰,只剩下累累白骨…… 那一次,他体会到了什么叫做人间地狱。 相比于当年,眼下这点寒冷倒也算不了什么。 “先调整一下。” 姜青玉并没有急着下沉去湖底寻找剑气,而是先调整自己的状态,让阴身渐渐适应冰冷的环境。 同时他观察了一下四周。 湖水下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但在习惯了夜游的阴身面前却和白昼没有什么区别。 可以看到水中有不同种类的鱼群在觅食游荡,丝毫不受酷寒的影响,只是偶尔会有一条反应迟钝的鱼在追虾米的时候不小心头撞到了礁石上,直愣愣躺倒在水中,一动不动,像是丢了半条命。 也不知鱼儿是如何在杀机密布的千剑湖中生存下来的,不得不让人感叹生命的顽强。 但有一点很奇怪,姜青玉见到的所有鱼的体型都不大,最大的长不超过三尺,和千剑湖的体量比起来似乎有点不够看。 “每年老管家都会命人往湖中投放鱼苗,我记得其中有几种鱼在这里并没有天敌,成年后身长足有七八尺……” “呵,也许是我想多了。” “千剑湖那么大,一时半会碰不到大鱼也不奇怪。” “先去找剑气吧,修行《虞氏剑经》才是正事。” 在稍稍适应了一下环境后,姜青玉抛开了杂七杂八的念头,开始一心下潜。 …… 千剑湖深二十丈左右。 不到半炷香的时间后,姜青玉就抵达了湖底。 在双脚接触到湖底的一刹那,他仿佛听见无数口利剑在耳旁轻吟,脚底也传来一阵刺痛。 “剑吟声是从前方左侧传来的。” 姜青玉沿着声音的方向找去,不一会儿就来到了一千口名剑存在的地方—— 那是一个深不可测的水底深渊。 本该不断有湖水灌入深渊,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将方圆几百丈内的一切生物都撕成粉碎! 可现在却有一千口名剑插在深渊的洞口。 它们形成了一个奇异的阵法,每时每刻都在释放出数以万计的剑气,不断朝着四方斩去,阻止了水流的涌入。 于是,湖水在深渊上方悬停,不得寸进。 而在下方洞口处,上千口剑嗡嗡作响,剑气肆虐,斩碎一切。 “深渊下究竟有什么?” 见到这一幕,姜青玉的心中难免多了很多疑问: “先前我一直猜不到师尊来王府借阅三年书籍付出了什么代价,如今看来,布置在深渊上的这一座剑阵便是代价。” “可剑阵的作用是什么?” “镇压诛邪?” 姜青玉突然有一种潜入深渊一探究竟的冲动。 但理智阻止了他。 如果深渊下真有先天第三品曜日境的拒北王都对付不了的邪物,那么他如今的这具阴身肯定也做不了什么。 反而有可能会引起剑阵的异变,引来灾祸。 “在传承中,师尊并未对我提起任何有关深渊的事情。” “但是……” “以二娘的性格,居然搬空了整座藏经阁都不敢对千剑湖中的上千口名剑动歪心思,我断定她一定知道点什么!” 姜青玉决定回去后要认真探查一下此事。 至于现在,自然是干正事要紧。 “可以开始了。” 姜青玉静下心来,抛开杂念。 他先是凝水成冰,制作了一口冰剑,然后走到了距离深渊洞口不足十丈的地方,双手持剑,一板一眼地反复练习《楚国军伍基础剑招,必修一》上所记载的剑招。 劈,砍,刺,挑…… 每一式都是简单有效的杀人技。 …… 一个时辰后。 对《楚国军伍基础剑招,必修一》有着更上一层理解的姜青玉又往前走了几步,将手中冰剑刺入了剑阵中! 唰唰—— 顿时,千口名剑嗡嗡作响,数以万计的剑气如潮水一般汹涌而至,瞬时将冰剑淹没。 然而,冰剑并没有在第一时间被剑气粉碎。 因为它上面有着《楚国军伍基础剑招》的气息,被上千口无主名剑当做了镇守深渊的同类! 但同时,也有一口剑发现了这个冒牌货。 那是一口十年前楚国军伍的制式长剑,剑柄上有一百二十四个刻痕,代表着剑主人曾以此剑在战场上杀敌一百二十四人! 千剑湖的每一口剑都代表着一种剑术的极致,而它正是《楚国军伍基础剑招》的极致! 此刻,这一口剑长鸣不止,不惜耗费剑中本源也要斩出一道道看似平庸无奇的剑气,对准冰剑便是一阵猛砍,像是在极力证明对方是个外来者! 而包裹住冰剑的上万道剑气也纷纷退散,为它让开了一条路。 如果冰剑可以胜过制式长剑,那么它就有资格代替制式长剑留在剑阵中镇守深渊。 反之,它就不配入剑阵。 这便是虞易老剑圣定下的规矩。 “来了。” 姜青玉数了一下,此剑共斩出了一百二十四道剑气,每一道的威势大抵在后天七品左右。 以后天三品的剑技斩出后天七品的剑气,可见此剑原主人的修为肯定不俗。 他依稀记得那是个手掌异常粗大的络腮胡剑客,听说是安北都护府的一位中层将领,武学修为卡在了后天十品,一生痴于剑,近乎疯魔,四十多岁的人了连个暖被窝的老婆都不讨。 那一日,老剑圣以此人最引以为傲的基础剑招将其击败。 姜青玉躲在杨柳树上,看见那人丢下了被自己视为生命的佩剑,脸上却没有一点不舍,反而有那么一丝解脱。 然后,那个中年男人朝着老剑圣冷哼一声,走出了王府,边走边嘟囔道: “走咯,娶个婆娘,不耍剑咯。” …… 唰唰—— 上百道剑气毫不掩饰自己的敌意,呼啸着来到了冰剑面前。 可就在它们要和冰剑即将碰撞的时候,冰剑却突然自主破碎了。 下一刻,姜青玉将一只手从外伸入了剑阵。 上百道剑气来不及应变,便那么直愣愣刺入了手中。 “一,二,三,四……” 不多不少,正好一百二十四道。 完成引剑气入阴身的姜青玉立刻抽手而退,往湖面上游去。 离开的时候他回头瞥了一眼剑阵,刚好见到那一口宣泄了本源的制式长剑变得黯淡无光。 他不禁感慨道: “也不知那位将军娶了个什么样的妻子,生的儿女是否喜欢耍剑……” 第二十章 一夜苦修,后天一品 修行《虞氏剑经》,引剑气入阴身只是第一步。 第二步,等到阴身和肉身合二为一,将剑气成功化作精纯的灵力,才可以开始洗经伐髓,步入后天境界。 第二步要比第一步凶险的多。 紫烟院。 在得到剑气后,姜青玉的阴身便立即赶回到了丫头小满的房间。 此刻是寅时,大丫鬟立春早已脱下华贵红裙,卸了妆,上床睡觉了。 小丫头小满则是夜不归宿,也不知在王城的哪个角落玩耍。 几位王府的暗卫死士躲藏在各个地方,目光紧盯着姜青玉所在的房间,恪尽职守,毫不松懈,连一只蚊子都不允许放进去。 姜青玉见院子里并无异常,便用阴身轻易躲开了所有人的视线,肆无忌惮地穿过房门,与床上的肉身合二为一。 顿时,躺在床上的那一具肉身睁开了双眸。 姜青玉从梦中惊醒。 他举起右手,见到掌心上有一百二十四个星点,代表着一百二十四道剑气已经被封印在了体内,随时可以开启下一步。 也是极为凶险的一步! 姜青玉是个极为果决的人,稍稍调整了一下呼吸后,便按照《虞氏剑经》上记载的方法将一根手指点在了其中一个星点上: “破!” 他在心中喊了一声。 刹那间,星点消散,化作一道赤色星芒从掌心刺入了经脉。 人体经脉是很重要的部位,稍有不慎便会引起残废甚至身亡,这也是修行《虞氏剑经》的凶险所在。 尽管老剑圣说了,用他的方法将剑气引入阴身后,剑气一般来说不会和身体起冲突。 但谁也保证不了不会出意外。 此时的房内门窗紧闭,连一丝风声都听不见。 姜青玉双眸紧盯着赤色星芒,不敢有丝毫松懈。 幸运的是,让人担忧的情况并没有发生。 赤色星芒像是个颇具灵性的宠物,在以蛮力硬生生将经脉贯穿的同时,又以藏在剑气中的精纯灵力护住经脉不被撕裂。 那一缕缕精纯灵力如潺潺涓流般沿着经脉在姜青玉的体内流淌,以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不断强化着他的血肉、皮骨、五脏六腑…… 尽管并不明显,但胜在全面,而且毫无凶险。 “《虞氏剑经》竟是如此神奇?” 姜青玉不敢置信: “常人修行后天境界,都是先从强化皮肉开始,再锤炼四肢,升华五脏,按照顺序一步一步来。至于头颅、六腑、经脉等难以修炼的位置都是到了后天十品后才开始着手修行。” “可《虞氏剑经》却是不分先后,同时将全身上下锤炼了一个遍!” “简直不可思议!” 姜青玉只觉得自己身处于冰火两重天之中。 经脉贯穿的疼痛让他浑身炙热虚脱,险些忍不住嘶吼,而精纯灵力的滋润又让他感到冰凉舒畅,险些忍不住呻吟。 但为了避免被人发觉,他只能忍下所有,一面死死咬着牙,一面双手紧紧揪住被褥,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下一刻,在觉察到星芒灵力难以为继的时候,他又伸手点碎了掌心上的第二个星点,开启了第二次的修行。 今夜,格外漫长。 …… 第二天午时。 又到了日上三竿的时辰。 历经了一整晚的煎熬后,姜青玉终于结束了《虞氏剑经》的第一次修行。 昨夜一整晚,他将右掌上的一百二十四个星点消耗殆尽,贯通了人体十二正经中的三条。 按照这个进度,再有六七日时间他就可以打通所有的十二正经和八条奇经,成为一名经脉全通的武学天才。 至于武学修为…… 姑且算是迈入了后天一品吧。 “呵。” 姜青玉自嘲一笑。 他本以为可以自己就很快迈入后天十品的。 但现实告诉他,修行并不能一蹴而就。 尽管剑气所化的精纯灵力并无偏爱,强化了他的整个肉身,可同样的灵力消耗在肉身的不同部分却有着不一样的效果。 比如现在,只是修行了一个晚上,姜青玉就可以明显感受到自己的表皮比先前强悍了不止一筹,但骨骼以及五脏六腑却暂时觉察不到有什么变化。 显然,人体的皮肉要比骨骼脏腑更容易修行。 这让姜青玉不得不感慨: “一品铜皮,二至五品锤炼四肢,六至十品锤炼五脏,由易至难,由简至繁。” “前人总结的后天十品修行路线,确实有几分道理。” 由于昨日那身衣袍已经被虚脱的汗水浸湿,所以姜青玉今日先是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白袍,然后才推开门从小丫头的房间走了出来。 始一出门,他就见到门口坐着一个正在打盹的小丫头,屁股底下坐着一叠蓝皮书,怀里抱着一盒香喷喷的肉包子。 正是彻夜未归的小满。 “……” 对于这一位才来了不到两个月的小丫头,姜青玉承认自己是有一点偏爱的。 大丫鬟立春一直对自己另有所图,让他很难喜欢。 小丫头小满看上去人畜无害,天真无邪,被人调戏几句便会羞红了脸,让他一直很喜欢。 甚至,即便昨日发现小丫头是花满楼的杀手后,他也不曾想过要改变对待此女的态度。 “花满楼和父王做了什么交易?” “你以丫头的身份来紫烟院保护我,防备的又是哪一方势力?京城,雍州,还是江南?” “你在花满楼的地位有多高?本名叫什么?有本公子取的小满好听么?” “另外,昨夜你去刺杀古尔根,是为了帮本公子出气么?” 姜青玉刮了一下小丫头的俏鼻,却并没有开口将心中的疑问说出来。 他只是轻轻将小丫头拦腰抱起,一直抱回了房间的床上,让其可以在被褥里睡个好觉。 然而,就在他转身离开的时候,小丫头醒了。 “公子。” “嗯?” “肉包子。” 小丫头嘟着嘴,将怀中的肉包子高高举起: “早上特地去城北给你买的,有点凉了,你让立春姐热一下再吃。” “好。” 姜青玉从小丫头的手里接过一盒包子。 “公子。” “嗯?” “书。” 小丫头有点不好意思地指了指门口: “帮我拿一下门口的书,我花了一个月的俸银买的,可贵了!” “好。” 姜青玉走到门口,弯腰将几本蓝皮书从地上捡起,等拍去了上面的尘土后,又走回床边把书放在了小丫头的身侧。 看着小丫头略显憔悴的面庞,他以一种霸道的口吻命令道: “小满,今晚你不用守夜了。” 小满一听这话,顿时拉了拉被褥,把羞红的脸埋进了被子里。 同时,一个坚定的声音从被褥里传了出来: “不行的,公子。” “你还是再,再多等两年吧!” 第二十一章 九转金丹可以救我父王的命? 安顿好小丫头后,姜青玉啃着肉包子朝院外走去,碰巧撞上了行色匆匆的大丫鬟立春。 立春带来了一个坏消息: “公子,我听人说王爷今日早上喝药的时候病情突然恶化,咳了好多血,床褥子都换了三条!” “徐管家怒火难消,下令彻查王府的杂役丫鬟,后来查出来是为王爷煮药的那个张嬷嬷在药里偷偷做了手脚!” “然后就在刚才,我亲眼见到张嬷嬷她,她……被沉湖了!” 姜青玉可以见到立春双眸中难以掩饰的惊慌。 不似作假。 毕竟此女来紫烟院也是另有所图,如果不幸被人抓住了什么把柄,说不定就要落得和张嬷嬷一个下场。 “父王病情如何?” 姜青玉先问了拒北王的情况。 立春低头作答: “徐管家已经请宋医师看过了,听说是没有什么大碍,喝半个月的药就可以痊愈了。” 姜青玉点了点头。 他已有很久没见这位老人了。 世人皆知,拒北王姜秋水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年轻时每逢战事必身先士卒,因而负伤一百余处,留下了不少暗疾,到老了的时候就只能卧在榻上养病,很少外出。 这十几年来,他的病一直都是宋医师在照料。 宋医师是楚国排得上名次的妙手医师,也是拒北王的生死之交,在他的照料下,拒北王的病情一直都很稳定,十几年都没出什么岔子。 除此之外,楚国皇室也深知拒北王对安定北境三州的重要性,于是每年都会派人送来一枚“一年只炼一炉,一炉只有十二粒”的九转金丹,帮他压制疾病,延长寿命。 朝廷百官中的大多数人对于拒北王的病情也很关心,常常会写信问候。 即使是姜青玉一直都看不惯的雍州蒋氏,每年也都会送来一份奇珍异药。 然而,楚国朝堂上觊觎北方三州的大有人在,天底下想要拒北王早日暴毙的人更是不计其数。 可其中…… 有资格把手伸到王府中的却寥寥无几。 “张嬷嬷是王府的老人了,十几年来父王的药一直都是她在负责熬制,一直没出什么问题。” “我记得她是一位老卒的遗孀,有一个十三岁就入伍从军的儿子,去年杀了三个狄人骑兵,升了伍长,张嬷嬷高兴地买了一头猪,请王府所有人吃了一顿肉饼。” “她怎么会在父王的药里做手脚呢?” “即使她不要命了,也得为儿子考虑一下啊?” 姜青玉总感觉这件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他望向立春,皱眉问道: “背后指使的人揪出来了么?” “……” 然而,立春却有点愣住了。 今日的公子怎么让人感到那么陌生? 不但对张嬷嬷的来历一清二楚,更是对她儿子的军功军职都了如指掌,可公子十几年来都一直在房中睡觉,又是如何得知的这一切? 是我多疑了么? 立春掩饰了一下内心的惊疑,答道: “背后何人指使,徐管家没说。” “但我认为应该查出来了吧,不然徐管家也不会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张嬷嬷沉湖。” 姜青玉却并不赞同这个猜测。 以拒北王的性格,要是得知了张嬷嬷背后指使的人,定会不顾一切从病榻上爬起,披甲上马,召集军队,去敌人的老巢用长矛和刀剑讲讲道理。 如今按兵不动,要么是敌人的身份连拒北王都不敢惹,要么此事根本就是自导自演! 至于没揪出那个人…… 怎么可能? 没找出幕后的人就把张嬷嬷沉湖,紫烟院养在湖里的锦鲤都做不出这种事! 姜青玉觉得有必要调查一下此事,于是对立春吩咐道: “立春姐,你留在院子里,我去找姜山伯伯打听下消息。” …… 藏经阁。 姜山对姜青玉的来访并不意外。 “师弟是来问王爷病情的?” 姜青玉点了点头: “我已有数月不见父王了,昨日他带人策马出城,为二哥以及青剑营设宴接风,我本以为他的病情已有所好转,可今日出了张嬷嬷的事情,又让我很是不安。” “师兄今日可有去见父王?” 姜山的神情很难看,像是在战场上打扫尸体的时候见到了躺在地上的战友: 在沉默了很久后,他开口道: “师弟,你若是有空,不如亲自去见一见王爷吧。” “王爷,他,他……” “他已是病入膏肓,没有几个月可活了!” 姜青玉不敢置信: “怎会如此?” “父王可是先天第三品曜日境的高手,区区疾病怎会要了他的命?” 姜青玉有预感会出事,却没想到王府里居然出了这么大的事! 可明明就在一个月前,他以阴身趁着夜色偷偷去看望拒北王的时候,见到对方气色不错,一点都不像是个快要死的人啊? “公子也不必担忧。” 姜山劝慰道: “二夫人已经写信去京城求药了。” “以皇室对王爷的倚重,肯定会赐下一颗九转金丹,那可是据说能够‘活死人、肉白骨’的神药,一定可以减轻王爷的病症的。” 话虽如此,可姜山对楚国皇室会否赐下九转金丹并没有多少把握。 毕竟,九转金丹的原材料十分珍稀,以楚国皇室的财力,一年也只能炼上一炉,一炉只有十二粒,每一粒都是无价之宝! 而每年在开炉前,十二粒九转金丹便早早定下了归属。 他们要么是权倾朝野的重臣,要么是门派世家的老祖,有时候也会是先天第四品摘星境的传奇人物。 楚国皇室偏爱拒北王,每年都会为其留一粒,帮其续命。 而今年属于拒北王的那一粒,早在半年前就被他服下了。 如今再开口要第二粒…… 简直难如登天啊! 其他九转金丹的拥有者,又有哪一个肯甘心将救命丹药拱手让人呢? 姜青玉微微蹙眉: “九转金丹可以救我父王的命?” 他也听说过这一种丹药,却对其“活死人,肉白骨”的夸张介绍深深表示怀疑。 毕竟,拒北王一个先天第三品曜日境的高手只是身上有点暗疾,却一连吃了十几粒九转金丹都没能痊愈,很难让人信服这丹药有什么神乎其神的效果。 可姜山却深信不疑: “可以的。” “我今日去见了王爷,他亲口告诉我,只要及时服下九转金丹,他就有把握延寿三年!” 姜青玉挠了挠头,假装不经意问道: “可是,九转金丹是救命的药,大多数刚出炉就被人服下救命了,即使有人没第一时间服用,为了防止被人盯上,也会在短时间内对外宣告已经消耗。” “如今又有谁的手上会藏着一枚九转金丹呢?” 第二十二章 九转金丹的下落 提到九转金丹,在藏经阁看了十几年书籍的姜山显然会了解的更多一些。 他耐心介绍道: “九转金丹固然稀有,却也并非不可寻到,仅是我知道藏有此丹的地方便有不下二十处。” “首先作为丹药的炼制方,楚国皇室的手中肯定有不少于五粒的储藏。” 姜青玉赞同点头。 皇室有药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但他的神情却并不轻松: “二娘写信向皇室求药,我看不一定会那么顺利。” “皇室每年都会分父王一粒九转金丹,今年的份额已经服用,如果再分一粒,势必会引起群臣非议。” “即使皇帝景宏念及君臣情分再赐下丹药,可从京城到拒北王城足有上千里远,如果有人存心阻挠,在路上设下埋伏,丹药安全抵达王府的概率不会很高。” “毕竟,京城那边可有不少人日夜翘首以盼,盼着父王早日死了呢!” 姜青玉记得五年前,楚国皇帝景宏派出二十名“鹰犬”悄悄护送一粒九转金丹到王府,却不知何时走漏了消息,竟是在半途接连遭遇了七伙神秘势力的截杀! 三日之内,二十名鹰犬死了十八人。 其中包括六位先天第一品命星境,以及领头的那位先天第二品皓月境! 若不是最后拒北王带着三千轻骑及时赶到,说不定剩下两位拼死护住九转金丹的鹰犬也要丢了性命。 可让人奇怪的是,那一次事后拒北王府和楚国皇室都着人调查了神秘势力的来历,却都是一无所获。 那群人留下的尸体上也并无可以鉴定身份的物什。 但姜青玉隐隐有一种感觉,这伙人上一次是冲着拒北王来的,这一次也很有可能会主动卷入风波中。 “师弟且安心。” 姜山宽慰道: “如果可以从皇室手中顺利拿到丹药,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可若不行,王爷也安排了其他的方案。” “九转金丹被很多人视为第二条性命,所以朝堂上有几个位高权重却又怕死的官员手里可能会备有一粒。” “另外,有一些传承了上百年的隐世门派或家族,为了有备无患和提升名声,也会花大价钱从皇室手中买一粒九转金丹珍藏。” “王爷已经让韩蝉去负责联系了,说是要不惜一切代价从几方势力手中购买一粒九转金丹,相信以拒北王府的财力和底蕴,买到一粒丹药应该不成问题。” 听到这话,姜青玉才稍稍放心了些。 姜山提到的韩蝉是王府的暗卫统领,武学修为和姜山一样,是先天第二品皓月境。 王府共有四位先天第二品,除了二夫人蒋菁从娘家带来的矮小老仆外,其余三人分别是看守藏经阁的姜山,老管家徐二虎,以及暗卫统领韩蝉。 姜山不关心王府内务,只负责藏经阁的事务。 徐二虎是一头笑面虎,对谁都是平易近人,可每年都会有几个不听话的杂役丫鬟被他亲自沉湖。 韩蝉最为神秘,也最受拒北王的信任,负责管辖王府的所有暗卫、死士以及安插在各处的眼线。此人习惯将自己藏在暗处,从不主动和人交流,平日里也只有拒北王才能见到他。 但他的能力确实毋庸置疑。 有他去负责购买九转金丹,成功的概率应该不小。 “其实……” 姜山看着姜青玉,欲言又止。 姜青玉觉察到了对方的异样,开口道: “师兄但说无妨。” 姜山叹了口气,接着道: “其实,大多数先天第四品摘星境的传奇人物手里都会有一两粒九转金丹,当年老剑圣来王府借阅书籍的时候,便曾提过以一粒九转金丹作为报酬。” “可王爷拒绝了。” “那个时候的王爷病症不像如今那么严重,也没料到即便每年服下一粒九转金丹也控制不住病情。” 姜青玉微微蹙眉。 虞易老剑圣手里有九转金丹? 这倒是第一次听说。 不过仔细一想也不奇怪,先天第四品摘星境已经超脱了世俗皇权,九转金丹对常人来说是无价之宝,可在他们眼里也许并不稀奇。 但那又如何? 姜青玉自嘲一笑: “我和老剑圣虽有师徒情分,但也没到可以伸手讨要九转金丹的份上吧?” “况且,他老人家神龙见首不见尾,短时间内我们也找不到他。” 实话讲,老剑圣对自己已经够好了,不但将《虞氏剑经》倾囊相授,更是早早在千剑湖为自己布置好了今后的武学之路。 若再去求人…… 实在是有点得寸进尺了。 “师弟不用多想,我只是顺口一提罢了。” 姜山也明白这个道理,于是换了个话题: “对了,我观师弟今日气色上佳,是武学有所进展了么?” 姜青玉承认道: “算是侥幸步入后天一品了,但我基础比较差,要晋升到后天十品,可能要花费比较长的时间。” 也许一年多,也许是两年多。 但他有信心在三年之期到来前晋升先天。 否则又如何实现对老剑圣的承诺,去稷下学宫当众击败三十二岁顿悟先天的范喻? 姜山微微颔首: “若有需求,师弟可以来找我。” 姜青玉笑了笑: “一定不会客气。” …… 离开了藏经阁后,姜青玉并没有去看望病重的拒北王。 毕竟在拒北王的眼里,自己这一位四儿子仍是个不争气的草包,见了面也说不上几句话,甚至可能会再次气得吐血。 而姜青玉对于这一位老人也是有怨言的。 谁让十二年前,楚国皇室要娘亲吕婉儿和长兄姜青书去京城做质子的时候,这位权倾天下、拥兵十五万的拒北王却连一个“不”字都不敢说! 二人都心有芥蒂,所以父子俩的关系也一直不和睦。 姜青玉清楚,拒北王对自己是有愧疚的,要不然也不会放任自己整日卧于榻上自暴自弃,一次打罚都没有。 而王府的六位公子小姐,除了自己和去京城做了质子的长兄姜青书以外,剩余四人从小都是被拒北王用棍棒藤条教育出来的。 包括那一位最有可能世袭王位的二哥姜青剑。 “四哥,青玉哥哥!” 千剑湖畔。 正当姜青玉准备返回紫烟院的时候,一个声音从左手边传了出来。 他循着声音望去。 只见一名十七八岁的妙龄少女在几位青年俊彦的簇拥下走了过来。 少女见到姜青玉一脸解脱,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一样,赶忙脱离了几位青年俊彦的环绕,蹦蹦跳跳便扑了上来,一把抱住了姜青玉的胳膊。 同时,她冲着姜青玉狡黠一笑: “四哥,我可好久没见到你了!” 第二十三章 卖女求丹? 千剑湖畔。 一个妙龄少女扯着姜青玉的胳膊,嬉皮笑脸,毫不顾忌自己名门闺秀的形象。 一旁不远处,几位对少女心生爱慕的青年俊彦见了这一幕也不生气,反而一个个都对着姜青玉抱拳行礼,露出友善的微笑。 “见过四公子。” 姜青玉无可奈何,只能对着几人歉意一笑,然后宠溺地拍了拍少女的脑袋: “青梦,你不是跟着你那位自诩是天下第二女侠的师父去了江南么?” “何时回来的?” 名为青梦的少女正是王府的六小姐,也是姜青玉同父异母的妹妹。 拒北王有六位子女。 每一位子女满月的那天都会被安排一次抓阄,以抓到的物什来起名。 当年长子抓的是一本书,于是起名青书,次子抓的是一口剑,于是起名青剑。 三女儿姜青竹抓的是一副竹子做的碗筷。 四子姜青玉抓了一枚玉做的官印。 五女儿姜青音抓了一架七弦琴。 轮到六女儿的时候,她却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反而死死抓住了在一旁昏昏欲睡的姜青玉,于是起名青梦。 和整日在紫烟院睡大觉的姜青玉不同,姜青梦从小勤奋练武,在五岁那年就拜入了一位先天第二品皓月境的女侠门下,八岁以后便一直伴随师父到处游历,只有年关的时候才会回王府。 可眼下距离年关足足有一个半月,按理来说她不应该这么早回来啊? “四哥,我五日前就回来了!” 姜青梦摇着姜青玉的臂膀,委屈道: “只是一来就被我娘抓去佛像前吃斋念经,说是要去去身上的杀孽。我娘她一直盯着我,不许我偷跑出来,也不许我碰刀弄剑,可烦死了!” “幸好昨日父王下令全家人一起去北门外接二哥,我才得以解脱。” 姜青玉微微颔首。 姜青梦的生母是王府四夫人金氏,平日里深居浅出,一心向佛,没什么存在感。 金氏固执地认为拒北王病情一年年加重的原因在于早年间造成了太多杀孽,所以她在佛前许愿,愿以余生侍奉佛祖,每日吃斋念佛,来换得拒北王病体痊愈。 可很显然,她十几年的坚持并没有打动佛祖。 “这几位是你在外头结交的朋友么?” “怎么不介绍一下?” 姜青玉望向几位青年俊彦。 在几位兄弟姐妹中,除了长兄姜青书外,也只有小妹姜青梦和自己的关系比较亲近,所以他也乐意和小妹的朋友结交。 “啊,他们?” “他们来自好几个隐世门派,是受邀来参加半个月后的冬猎的。” 姜青梦似乎并不想多做介绍,反而朝几人摆出了赶人的架势: “喂,你们几个先走吧,我要和四哥叙叙旧!” 几位年轻人很识相,也不多做纠缠,朝着姜青玉抱拳行礼后便离开了千剑湖。 待到几人走后,姜青梦才忍不住冷哼一声,抱怨道: “这几人都是二娘邀请来的,也是二娘写信告诉我父王病重,我才会提前一个月就回来。” “可回来后我才发现自己被人算计了,父王病情已经得到了控制,甚至都可以从床上爬起来披甲策马去北门外吹几个时辰的寒风,可二娘非要说父王命不久矣,还指定让我去招待那几个隐世门派的弟子,言语间隐隐有逼我联姻的意思。” “哼,我要做天下第一女侠,才不要嫁人呢!” “……” 姜青玉微微皱眉。 和隐世门派联姻? 不会是为了九转金丹吧? 但以拒北王在楚国一人之下的地位和权势,又怎么会沦落到卖女求丹的地步呢? 而且…… 父王不是今早才突然病情恶化的么,二娘为什么五六天前就喊青梦回来了? “你昨日在北门外见了父王,他情况怎么样?” 姜青梦回想了一下: “父王看上去很精神,披着重甲,骑着烈马,在寒风中身姿挺拔,一点都不像重病的样子。另外,在昨日的宴席上,二哥还请父王出手帮那个北狄王子斩断了拴住手脚的铁链,我看见父王拔剑出鞘,连挥四下,铁链便应声而断!” “对了,四哥,你昨日没去宴会,父王没责怪你吧?” 姜青玉摇了摇头。 同时心情沉到了谷底。 以拒北王先天第三品的武学修为,砍断几根铁链根本费不了第二剑。 看来父王是真的病重了。 昨日强撑着爬起来去北门外抛头露面也只是为了安抚人心罢了。 “青梦,那几位隐世门派的弟子和你交流的时候,有提到什么‘九转金丹’之类的字眼么?” “四哥……” 姜青梦低下头颅,双眸含泪: “你也认为用我去换一颗丹药是值得的,对么?” 不等姜青玉开口,她又接着道: “其实我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父王平日里那么疼爱我,可昨日二娘当着他的面要我去招待几位年轻客人的时候,他却一句阻拦都没有。” “从那一刻起我就懂了,父王可能真的撑不了太久了。” “他需要一颗金丹来续命,王府也需要一颗金丹才能接着做北境三州的主人。” “我知道权贵人家的子女一生下来就无法决定自己的婚姻,哪怕是楚国皇帝的女儿大多数也避不开联姻的宿命。” “可我真的不想嫁一个自己不喜欢的男子。” 姜青玉叹了口气,拍了拍小妹的肩膀,安慰道: “你才十七岁,上头有两个姐姐在,要联姻也轮不到你。” “而且,四哥也不会让你嫁去隐世门派的。我对那儿人生地不熟的,青梦被人欺负了我都来不及带着几万铁骑去替你出气!” “噗嗤——” 姜青梦一听这话,顿时笑出了声。 她抱着姜青玉的胳膊不松手,歪着嘴道: “要是四哥能够做下一任拒北王就好了,那我就可以在江湖上横着走了,看上哪个小白脸便带回王府养着,被欺负了就回来喊你借个几万精兵找回场子。” 姜青玉调侃道: “小丫头年纪不大,色胆却不小啊!” 姜青梦嘟了嘟嘴,不肯服气,却也没有反驳。 兄妹二人伫立在湖畔,一时谁也没有开口。 突然,有稀疏的雪花从头顶落下。 “四哥,下雪了。” 姜青梦突然伤感道: “四哥,就在去年,我那个自诩是天下第二女侠的师父带我走了一趟京城,也是在这么一个白雪纷飞的日子,她爱上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今年开春,她在京城租了一间简陋的屋子,把手中名剑埋入地下,开始捡起菜刀学起了做饭。” “她说不要做什么天下第二女侠了,她只想做书生的妻子。” “起初我很不理解。” “可我看到她每日见到书生后脸上都是春风满面的笑容,又想起了她以往见了谁都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却也觉得做书生的妻子其实没什么不好。” “四哥,这一次回来前,师父已经和我断绝师徒关系了。” “以后……” “便只有你能保护我了。” 第二十四章 将军醉,丫鬟惊蛰 姜青梦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从小她便是养尊处优,在王府有拒北王疼爱,在外有先天第二品皓月境的师父护着,可如今父王病重,师父又断了关系,只剩她孤苦伶仃一个人面对被迫联姻的困境。 如此局面下,即使她不想嫁又能如何? 病重的父王一身不吭,摆明了是支持二娘卖女求丹的计策,断了关系的师父已经把剑埋入地下,总不能为了一个弃徒就抛下心爱的书生举着菜刀一路从京城杀到王府吧? 至于四哥…… 在王府,他的话都不如自己管用。 “四哥,我走了!” 姜青梦吸了一下鼻子,随后朝着姜青玉甜美一笑: “你不用管我了,师父可以爱上一个书生,说不定我也能寻到自己的真爱。” “隐世门派的弟子,怎么说也比书生强吧?” “我就不信他们几个青年俊彦一个都走不进我的内心!” 姜青玉很心疼,却不知该开口说些什么,沉默了很久才憋出一句: “你要不去四娘那儿躲几天吧?” 尽管王府四夫人金氏的娘家背景并不显赫,但毕竟是拒北王的夫人,一般人都会礼让三分。 不料姜青梦却摇头道: “不了。” “四哥,你在紫烟院躲了十几年,又有什么用呢?” “保护不了自己,也保护不了自己在意的人。” 少女笑得凄凉,泪水打湿了姜青玉的肩膀: “四哥,我不怪你平庸。” “昨日听到你在藏经阁请动姜山伯伯出手,是我离开京城后笑得最开心的一天。” “我多么希望你一直是在忍辱负重啊!” 姜青玉紧紧咬着牙,一言不发。 姜青梦见他如此自责,为了减少对方的愧疚,竟是做出了强颜欢笑的表情,让人越发心疼: “四哥,你不必告诉我什么。” “你若真是胸有城府,那么便不该为了我表露破绽。” “你若真是个庸人,那么……” “如果我的牺牲可以为父王换来一颗九转金丹续命,那么至少在父王在世的这段时间,你可以继续躲在紫烟院里做一个不用为任何事操心的草包公子,那不也挺好的么?” 姜青梦没敢去看姜青玉的表情。 她怕自己会看出一点什么,又怕自己什么都看不出来。 她只是潇洒地甩开了姜青玉的臂膀,和儿时一样在途中转了几个圈,然后朝着几位隐世门派弟子离去的方向渐渐远离。 姜青玉伫立在原地,藏在袖子里的双手微微握拳。 青梦,四哥保证。 这个家再怎么垮,也不会沦落到卖女求丹的地步。 …… 这一日,当姜青玉回到紫烟院的时候,老管家徐二虎已经命人修葺了他的卧房。 于是在草草用了午膳后,他便在大丫鬟立春毫不奇怪的眼神中又躺下睡觉了。 入梦后,姜青玉的阴身并没有前往千剑湖修行《虞氏剑经》,也没有去拒北王的卧房观察病情,而是径直离开了王府,去了城东的一家青楼。 青楼名叫“将军醉”,是王城内数一数二的销金库,也是北境将士们最爱寻欢作乐的地方。 传闻“将军醉”是拒北王本人的产业。 至于拒北王为何要建一间青楼,则是众说纷纭。 有人说是为了安抚奖赏在前线出生入死的将士们,有人说是为了敛财,也有人说是为了金屋藏娇…… 可很少有人知道,“将军醉”其实是那位草包公子姜青玉的产业。 “将军里头请——” 青楼门口,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老鸨正在拉客。 来青楼的大部分都是沉迷酒色的各行各业的男人,有一小部分是在前线神经紧绷了太久来消遣放松的军官士卒。 剩下的人中,有点一盘花生米就能坐上一整天旁听曲子的老人,有头一次来什么规矩也不懂只知道盯着山丘沟壑看的年轻小伙,也有拿着菜刀扫帚骂骂咧咧抓男人的泼辣悍妇…… 将军醉共有六层,一二层只能吃酒听曲,三四层才有姑娘陪客。 花魁住在第五层,每月月初会举行一场拍卖,价高者可以和花魁共处一个晚上,只可以吃酒听曲,摸摸小手,说几个荤段子,但不能做越线的事情。 否则,一旦有了兆头,便会被人打出去。 从未有人真正得手。 参加拍卖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倒也不至于为了一个女人坏了将军醉的规矩,顶撞拒北王的威严。 而且将军醉也有另一个规矩: 如果真有人看上了某位花魁,那么只要和花魁两情相悦,并保证会明媒正娶,再付出足够的金银,那么便可以为其赎身。 将军醉在王城建立直接已有十一年,共有十七位花魁嫁入了将门望族,每一次出嫁将军醉充当娘家人都办的风风光光,不失体面,也成了百姓公认的美谈。 此刻午时刚过,青楼里的客人并不多。 姜青玉的阴身仍然是白袍面具的打扮,他没有走正门,而是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直接从顶楼穿过窗户,进入了第六层的一个房间。 将军醉的第五层是几位花魁居住的地方,而五层之上的第六层从不对外开放,外人只当那里住着老鸨和暗中看护青楼的先天高手。 可姜青玉进入的房间中却住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子。 一个仪态婀娜、容貌倾城,让几位花魁见了都自叹弗如的绝美女子。 此女是将军醉隐于幕后的老板娘,青楼里的花魁们都喊她“梦人”,寓意“梦中情人”一词。 可除了梦人外,她还有一个不被外人所知的名字: 惊蛰。 立春、雨水、惊蛰、春风、清明、谷雨、立夏、小满等二十四节气中的惊蛰。 和立春和小满一样,此女也是姜青玉的一位丫鬟。 只是和前二者不同的是,惊蛰是姜青玉在十二年前自己主动选择的一个丫鬟。 也是第一个见到了他阴身的人。 此时,名为“梦人”的女子正赤足跪立在地毯上,一头青丝从胸前垂落,落至腰际,勾勒出了饱满的曲线。 她的双手捧着一杯茶水,水中倒映出柳眉朱唇,粉红胭脂,比茶香更为浓郁。 “公子来的正巧,奴婢的茶刚煮好。” 梦人朱唇微张,先是自己抿了一口茶,而后又将剩下半杯茶水推到了姜青玉的身前: “请公子坐下品茶,顺便听奴婢讲一份关于九转金丹的消息。” 第二十五章 三粒九转金丹的下落 姜青玉并不惊诧梦人猜到自己的来意。 毕竟几位丫鬟中,就属“惊蛰”最擅长培养死士、埋伏眼线以及搜集情报。 说起来自己和梦人的相识倒是很有缘分。 十二年前的一个雨夜,姜青玉的阴身在城外的一所破庙里见到了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 女孩生的很美,即使脸上抹了污泥和炭灰,穿了一件家仆的粗布衣,也掩藏不住国色天香的美貌,那出众的气质让人望一眼就难以忘却。 破庙里除了女孩外,还有一尊染血的佛像,五具家仆打扮的尸体,和十几个举着刀剑、训练有素的贼寇。 贼寇们正在猖狂大笑,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女孩的身段,有几个甚至在偷偷猜拳决定女孩的归属顺序。 女孩抱着一具尸体正在痛哭。 她的左手悄悄握紧了一把匕首,想要趁人不注意抹脖子自尽,以免落得一个更为凄惨的下场。 彼时,姜青玉的阴身走进了破庙。 他一眼就从十几个贼寇的人员布置和握刀手法中认出了他们不是真正的贼寇,而是属于楚国军伍中人。 而且从口音上可以听出,是来自蒋氏一家独大的雍州。 姜青玉走到佛像前,观察了一下几具尸体,想要从上面找寻出他们的来历以及他们被雍州士卒伪装成贼寇追杀到并州的原因。 常人看不见夜游状态下的阴身,所以十几个贼寇根本没有发现庙里多了一个人,只是其中有几个急不可耐的年轻人往前走了几步,忍不住想要上手去撕扯女孩的衣物。 可女孩突然抬头,死死盯着了佛像所在的位置,大声呼喊道: “救我!” “求求你,救我!” “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此言一出,贼寇们顿时笑得更大声了: “哈哈,她居然在向佛像求救?” “这个女娃娃是不是疯了?” “求佛像还不如求哥哥我呢!多求几次,说不定哥哥等一下会对你温柔一点哦!” “啊哈哈哈!” …… 只有姜青玉懂,女孩不是在求佛像,她求的是自己。 很显然,她和常人不一样。 她可以看见自己的阴身! 单凭这一点,姜青玉就有足够的理由救她了。 恰好此时有一个贼寇拔出大刀砍向了佛像: “女娃娃,你信佛?” “呵,佛自身都难保,又怎么保你?” 其余人也笑着附和: “是啊,砍了砍了,老子平生最恨的就是秃驴!” “哈哈,谁不是呢!” 在众多贼寇肆无忌惮的欢笑声中,大刀在半空划出了一个弧度—— 然后诡异地静止在了佛像头顶。 贼寇们的笑声也戛然而止。 破庙里,一盏油灯即将消耗殆尽。 在昏暗的灯光下,老旧佛像双手合十,微笑面对众人,他的袈裟上染了斑驳的血迹,头顶悬着一口大刀。 “老三,你在做什么?用力砍下去啊?” “老三,你不会也信佛吧?” “哈哈,我看他是把力气全使在娘们的肚皮上了!” 然而,被叫做老三的贼寇被吓得大汗淋漓,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见鬼……不,佛祖显灵了!” 那一夜,姜青玉在佛像前屠尽了十三位贼寇,在一起埋葬了几位家仆和十几位贼寇的尸体后,他为女孩起了一个新名字: 惊蛰。 …… 将军醉。 姜青玉和梦人席地而坐。 他微笑着接过茶杯,瞥了一眼杯口,见到对着自己的杯沿有一抹朱唇红印,于是先将茶杯转了一小圈,然后才将剩下的茶水顺着面具的小孔倒入嘴中,一饮而尽。 “公子是在嫌弃奴婢么?” 梦人假装嗔怒,双眸含水,极尽魅惑。 姜青玉无动于衷。 梦人见主子兴致不高,便不再出言调戏,而是端正身姿,讲起了正事: “拒北王的病情是在半月前加重的,尽管二夫人蒋菁和管家徐二虎一开始就对外隐瞒了消息,但世上很难有我惊蛰打探不到的事情。” “早在半月前,王府便不断派人和几个隐世的门派家族接触,企图购买一粒九转金丹,甚至雍州蒋氏一族的家主也亲自去了一趟江南,和一位先天第四品摘星境的传奇交谈了此事。” “可截止目前,双方都没有什么进展。” “京城那边暂时没什么消息,地府的幽鬼们并没有见到楚国皇室有什么关于拒北王府的动作,但不可排除王府早已和皇室通信的可能。” “以楚国皇帝景宏对拒北王的倚重,若是得知了拒北王病危的消息,将会有一半以上的概率命人悄悄带着九转金丹北上,来王府为拒北王续命。” “毕竟,北境暂时不能失去拒北王。” “一个半月后是年关,年关一过便是开春,北狄上百个部落共计数十万军队早就磨亮了弯刀,等到开春定会大举南下劫掠。” “拒北王若是死了,北境三州失去了主心骨,必会忙于内斗争权,疏于抵御外敌。” 梦人停顿了一下,又道: “而以公子如今的势力,并不足以在内斗争权中获利最多。” “……” 姜青玉听了梦人的分析,不禁皱起了眉头: “此时想着内斗争权有些早了,我建立地府的初衷也不是为了做什么北境之主。” “我现在只想知道,怎么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得到一粒九转金丹?” 梦人自信一笑,同时从桌子下抽出了一张纸,往前一递: “奴婢已经为公子准备好了。” “纸上写了三粒九转金丹的下落,也是公子眼下最有可能得手的三粒救命丹。” 姜青玉很快扫了一下。 三粒金丹的主人各有背景。 第一位是先天第四品摘星境的传奇人物,名为虞易。 第二位的武学修为仅有先天第二品皓月境,是个隐世家族的嫡系人物。 第三位是个从京城走出的太监,先天第三品曜日境。 梦人解释道: “关于九转金丹,我为公子献计有三,分为上中下三策。” “其一是去寻虞易老剑圣,用当年王府借居藏经阁三年的人情换一枚金丹,以老剑圣的心境肯定不会为难公子,有三成把握可以拿到金丹,再不济也不会有性命之忧,是为上策。” 姜青玉想到了千剑湖下镇守深渊的那一座剑阵,摇头道: “老剑圣不欠王府。” “而且刚在昨日,我得到了他老人家在藏经阁留下的剑术传承。” 梦人惊喜道: “此事奴婢倒是才得知。” “如此看来,即便是为了维系公子和老剑圣的师徒情谊,也不适合去找他讨要金丹了。” “……” 姜青玉无言以对。 此女做事缜密,让人放心,可就是有一个缺点—— 只把自家公子的利益摆在第一位,为其可以不择手段,甚至抛却人性。 “那便取中策吧。” 梦人指着纸上第二行字,介绍道: “陈丰,先天第二品皓月境,青州陈家的三号人物。” “青州陈家在一个月前被五六个仇家联合起来灭了,整族一千三百二十四口人只逃出来了陈丰一人!” “他身上携带着陈家几件压箱底的宝物,其中便有一粒九转金丹。” “陈丰最近逃窜到了幽州,地府的幽魂们掌握了他大致的动向,只是灭了陈家的那几个势力派出了一批人正在追杀他,其中有不少于一只手的先天二品高手。” “但我相信公子一人可以应付。” 第二十六章 我选下策 先天分五品,每一品都隔着一座山海。 以姜青玉足以匹敌先天第三品曜日境的阴身,应付七八个先天第二品皓月境自然不在话下。 所以选取中策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但姜青玉却并没有立即做出抉择,而是伸出一根手指点着纸上第三行字,以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开口道: “接着讲讲下策吧。” 梦人轻抚额头,做出了一个“我就猜到会是这样”的表情,蹙眉道: “公子,奴婢不建议你选下策呢!” 保管第三粒九转金丹的太监,那可是一尊先天第三品曜日境,和公子一个等阶,保不齐可是会出意外的! 但姜青玉的态度很执着: “你先讲一下情况,我会慎重考虑的。” “从王城到幽州,即使我全力奔赴也得费上十几个时辰,陈丰一个人被五位以上的同阶高手追杀,难保不会在我赶到前就丢了性命,即便他侥幸不死,也很有可能在某次重伤的时候服下金丹。” “他的不确定因素太多了,而且一来一回至少耽误三天工夫,并不是一个完美的选择。” 往日他在紫烟院连续睡上十个时辰已经很让人怀疑了,此次如果去了幽州,一睡便是三十几个时辰,天晓得王府里会出什么岔子? 梦人自知拗不过自家主子,只能介绍起了纸上谈及的第三个人: “许小寺,一个从小在皇宫里长大的老阉人,楚国十大宦官排名第五,深受皇帝景宏信任。” “他在十五年前武学修为便已臻至先天三品,据传随身携带着十三种淬毒暗器,每一种都曾杀过先天。” “但奴婢有八成以上的把握可以断定许小寺身上至少还藏了三种从未被活人见过的暗器,可以威胁到先天三品的性命!” “五日前,并州的一个龚姓隐世家族以一株五百年份的龙涎草和楚国皇室做了个交易,龚家提出的价码便是一粒九转金丹。” “而许小寺正是奉了皇帝景宏的命令,才会携带一粒金丹来并州和龚家进行交易。” 姜青玉眉头紧锁。 楚国历任皇帝修行的都是先天五品功法《养龙诀》,而龙涎草正是能够促进《养龙诀》修行的灵药之一,楚国皇室对于这一类灵药向来都是来者不拒,不惜一切代价都要拿到手。 以至于有人猜测,龙涎草是晋升先天第五品养龙境必不可少的条件之一! “''五百年份的龙涎草换一粒金丹,谈不上是谁吃亏。” “可龚家为何要在这个时间点换取金丹?” 突然,姜青玉望向梦人,质问道: “是……因为父王么?” 梦人轻轻摇头,又点了点头: “龚家唯一一位先天第三品曜日境的老祖命不久矣,他一死,龚家下一代后继无人,势必没落,所以这一粒金丹多半是他们换来为自家老祖续命的。” “但龚家老祖的问题主要不在于伤病,而在于阳寿,这并非一粒金丹可以解决。龚家的危机也不仅仅在于老祖,而在于不争气的下一代,所以也不能排除龚家会用金丹和拒北王交易,换取数十年庇护的可能。” 姜青玉沉默以对。 他可以肯定,后者的希望是微乎其微的。 一粒金丹只能为拒北王续命三年,如何为龚家换取数十年的庇护? 即使拒北王一诺千金,龚家也不会相信他可以再撑个几十年,届时拒北王一死,北境生乱,王府姜氏一脉自顾不暇,哪有空去管什么龚家? “许小寺携带金丹出京,可有带其他人?” 梦人早就得到了详尽的情报: “明面上只有许小寺孤身一人,但暗中有不少于二十位皇室豢养的鹰犬在帮他清扫障碍,估计有先天一品不少于五位,先天二品不少于两位。” “地府正处于潜伏发展期,黑白无常、牛头马面等人都在闭关寻求突破,剩下的幽魂野鬼也只能提供一些情报线索,如果公子执意要去截杀许小寺的话,可能会有一点点危险。” 姜青玉微微点头。 地府是他用阴身的身份在十二年前创立的一个杀手组织,尽管在顶尖高手和暗子眼线的数目上都比不过鹰犬、花满楼、陨星阁三个势力,但在丫鬟“惊蛰”的运筹帷幄下,也足以在江湖上百个杀手组织中抢个第四的名次。 黑白无常、牛头马面等人都是姜青玉从各地搜寻来的人才,有的以前是七八岁吃不上饭的小乞丐,有的以前是蛮夷部落内斗失败险些被自家兄弟砍了头颅的王叔,也有的是被仇人灭了家族门派后不得不隐姓埋名的曾经天才…… 简而言之,这是一股恐怖的势力。 更恐怖的是,它很少在江湖上出手,鲜为人知,也并未引起楚国皇室以及其余势力的重视。 “不必增添人手,我一人足矣。” 姜青玉很有自信。 在修行了《虞氏剑经》后,他的肉身正处于一个爆发期,肉身的提升也促进了《大梦经》的修行。 按照他的预估,再等上几个月,等到肉身提升到后天五品,他的阴身就可以在阳游后期的的基础上更进一步。 届时,先天四品以下,他将不惧任何人。 尽管如今姜青玉的肉身只是后天一品,可许小寺也不是曜日境巅峰的高手。 此人在十五年前就晋升到了先天第三品曜日境,却在楚国十大官宦中只排名第五,排在他之上的有四位同样也是曜日境,足以证明他并不是曜日境中的顶尖高手。 “把许小寺的大致位置和负责追踪的几只幽鬼的联系方式告诉我,我去截杀他。” 梦人低着头颅从桌下取出了另一张纸,怯生生道: “公子,奴婢自作主张,已经将许小寺携带一粒金丹出京的消息散布出去了。” “算算时日,那几伙人应该已经开始剪除负责保护他的几十位鹰犬了。” “……” 姜青玉一指点在了梦人的额头上,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呀,慧极必伤。” “你早知我会做出下策的选择,又怕我一人去会有危险,所以就散布消息好让我浑水摸鱼么?” 梦人抬起头,红着眼倔强道: “奴婢只是不想见到公子以身犯险。” “哪怕只是万分之一的危险,都不行!” 第二十七章 许小寺的第十四种淬毒暗器,白蛇 姜青玉没有责怪梦人的自作主张。 他可以理解丫鬟的做法,在梦人眼里,能否为拒北王取来金丹续命是其次,自家主子的安全才是第一。 很明显的是,几十位修为不等的鹰犬加上许小寺一位曜日境,已经对自己构成了威胁。 所以她才会设法引入更多人,将水搅浑,以降低自己截杀许小寺的危险。 可利弊参半,人多的同时,也意味着自己成功夺取金丹的概率降低了。 姜青玉问道: “迄今为止,有哪些势力参与了此事?” 梦人见主子没有责怪自己,不禁松了口气,俏皮地吐了吐舌头,然后从桌下取出了第三张纸。 上面密密麻麻罗列了一连串名字以及对应的武学修为、优势弱点。 其中第一行便写着陨星阁的一位副阁主: 星四。 先天第三品曜日境,武器是射月弓,星陨箭。 五年前,某个隐世门派曜日境的老祖便是被他一箭贯穿了头颅。 “驱狼吞虎,难啊!” 姜青玉觉察到事情越发难以控制了: “一粒金丹居然惊动了陨星阁……莫非是二娘在买凶杀人?” 梦人不敢吱声。 她也意识到自己这一次有点弄巧成拙了。 陨星阁是楚国排名前三的杀手组织,且只刺杀先天以上的高手,他们盯上了许小寺,又派出了一位副阁主,无疑是对这一粒九转金丹势在必得。 “如今我唯一的优势便是这几伙敌人都没有掌握我的动向,所以我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要有所收获!” 姜青玉对梦人吩咐道: “派人盯紧敌人,一旦时机成熟,便命人通知我。” 梦人也清楚事情的严重性,神情坚定地点了一下头: “奴婢懂的。” …… 接下来的两天时间里,姜青玉并没有贸然出击,而是在紫烟院静候丫鬟“惊蛰”的消息。 期间他又下了两次千剑湖,引入阴身共一百八十七道剑气,尽管这些剑气只有后天三四品的等阶,却也让他的肉身强度再次上了一个台阶,算是步入了后天一品的中期。 照这个进度,要不了三个月他就可以晋升到后天五品。 但显然宦官许小寺和陨星阁的副阁主星四等人不会等他那么久。 至于王府内部…… 自从那一日为拒北王熬药的张嬷嬷被老管家沉湖以后,整座王府都陷入了一种异样的氛围中,杂役丫鬟们都如同惊弓之鸟,连打碎了一个盘子晚上都会吓得睡不着觉,生怕被人从被窝里拽出去沉湖。 老管家徐二虎仍然见了谁都摆笑脸,可笑容里却充斥着阴郁,让人不寒而栗。 王府的六小姐姜青梦一直周旋于几个隐世家族的青年俊彦之间,日日谈笑风生,像是有意从中择一人为婿。 青年俊彦们不断旁敲侧击有关拒北王病情的消息,每次姜青梦都会笑而不答,让人摸不透虚实,即使有人偷偷对她说了“九转金丹”的字眼,她也没有表现出多么失态,只当那是一种寻常的丹药。 可在第三天,王府里又有一个丫鬟被沉湖了。 罪名是手持匕首刺杀拒北王。 真是荒唐而可笑! 拒北王可是先天第三品曜日境的雄主,哪怕只剩下了半口气,也不是一个凡人丫鬟手持匕首就可以行刺的! 王府里的其他人只当是二夫人见王爷病危,心情郁结,于是随意寻了个人赐死泄愤罢了。 此事加剧了其他杂役丫鬟内心的恐惧。 也是在同一天,姜青玉得到了一位幽魂的传讯—— “许小寺在距离王城三百里的一处荒林和陨星阁的副阁主星四交上手了。” “许小寺左腹中了星四的一计星陨箭,星四背部中了许小寺的第十四种淬毒暗器,二人都负伤不轻,鹰犬和陨星阁的杀手也都产生了两位数以上的伤亡。” 得到消息后,姜青玉告知两位丫鬟自己身体有点不舒服,可能要睡很久,在他醒来前,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许打扰他的美梦。 然后,他卧于榻上,待到入梦后,阴身第一时间便离开了王府,往三百里外的荒木林赶了过去。 …… 三百里外的荒木林。 此地本是个废弃的伐木场,数十年前,上一代楚国皇帝在任的时候,在京城大兴土木,重建皇宫,选用的便是此地的木材。 后来林中树木被砍伐殆尽,又一直无人栽种新的树苗,就一直荒废到了现在,成了樵夫都不愿光顾的一个荒林。 荒木林很广阔,长宽足有十几里,林内全是树墩和杂草,除了蚁虫外,最多的便是毒蛇,足有三十几种。 此刻是酉时,太阳正在落山。 毒蛇晒了一日的阳光,正处于捕食的巅峰状态。 然而,在荒木林北边的某个树墩上,却有一个穿着锦衣官靴的老人徒手撕开了一条通体碧绿的毒蛇,并熟络地取出了蛇胆和毒囊。 他将蛇胆一口吞下,毒囊则是打碎后抹在了七根四寸长的银针上。 在他脚下,已经摆放了二十几具颜色各异的毒蛇尸体。 此人正是在楚国十大宦官中排名第五的许小寺,传闻中随身携带着十三种淬毒暗器的曜日境高手。 可就在刚刚,他动用了第十四种淬毒暗器: 白蛇。 十二根涂抹了上百种蛇毒的银针。 而对手正是陨星阁的副阁主星四,同样是曜日境的高手。 那一战,许小寺倾尽全力,十三种淬毒暗器一一使出,却仍然奈何不了持有射月弓和星陨箭的星四。 他不得已只能动用了被自己视若第二条命的第十四种暗器“白蛇”。 为了早点结束战斗,许小寺选择了以伤换伤,以左腹被一箭洞穿的代价将五根“白蛇”打入了星四的体内。 “白蛇”不负众望,第一时间便洞穿了星四的背部,并伤及了对方的脏腑,甚至上百种蛇毒混合的毒素险些令其当场丧命! 但许小寺没有料到,星四身上居然会有一枚和九转金丹齐名的解毒圣药,神农丹。 凭借此丹,他成功化解了死亡危机。 许小寺见此只能先退回荒木林中,从长计议。 唰—— 突然,有一位戴着飞鹰面具的锦衣人穿梭荒林来到了许小寺的身前。 他单膝跪地,恭敬道: “许公公,圈套已经设下,三百鹰犬和龚家的人也都已抵达了约定地点。” “只要公公一声令下,便可收网!” 许小寺将七根涂好蛇毒的“白蛇”一一放入袖中,然后瞥了一眼左腹已被初步包扎的伤口,从嘴里吐出了一句软绵绵的话: “收网吧。” “不要让陛下等太久了。” 第二十八章 有的人偏偏就是喜欢找死 当姜青玉的阴身抵达荒木林的时候,已经是子时了。 今日是个雨夜。 电闪雷鸣间,可以见到一具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荒林里,其中有戴着飞鹰、獒犬面具的皇室鹰犬,也有胸口纹着星辰图案的陨星阁杀手。 但更多的是服饰各异的江湖人士。 他们也许是乔装的杀手,也许是某个得到了消息的隐世门派的弟子,也许只是个什么都不了解的炮灰…… 姜青玉的阴身依旧是面具白袍的打扮。 他避开了所有人的耳目,以夜游形态穿梭在杂草密集的林间,宛若一个从地狱走出的鬼差,任由雨水和草木撞在身上,却什么都碰不到。 “楚国皇室豢养的鹰犬,陨星阁的星月杀手,花满楼的千花杀手,白鹭山庄的负刀客,北山寺的秃驴……” 姜青玉认出了地上尸体的一个个身份,也从中认出了参与此次事件的一个个势力: “冀州曹家,益州刘家,并州龚家……” 突然,他的目光停在了一具被匕首割断了喉咙、死不瞑目的尸体上—— 尽管此人的服饰上并没有可以代表身份的物件,可姜青玉仍然第一眼就认出了他的背景: 三年前,蒋氏有一批青年才俊来王府交流学习,带队的几位长辈中便有此人。 “还有……” “雍州蒋家。” 姜青玉轻叹一声。 果然,为了给拒北王续命,好让姜青剑有足够的时间成长,蒋家也选择参与到这一趟浑水中了。 “从致命伤的伤口痕迹来看,这群势力大致上分为两个阵营。” “第一个阵营以皇室鹰犬为首,几个隐世家族和雍州蒋家为辅。” “第二个阵营则是以陨星阁为首,几个隐世门派和花满楼为辅。” 陨星阁和花满楼都是杀手组织,干的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活计,所以也保不齐第二个阵营的首领另有他人。 “战斗才刚开始……” 姜青玉表现得并不急切。 两个阵营的尸体都没有人前来收拾,说明二者并未分出胜负,很有可能双方的主力此刻正在荒林的某个角落厮杀得热火朝天。 由于荒林里危机四伏,所以地府的幽魂们并未深入探查第一手讯息,以免被两方阵营看出了端倪或是直接抹杀。 所以姜青玉得到的情报并不详尽,他必须先亲自了解一下战况才能找到一个最佳时机,以求一击得手。 好在夜很漫长,而以他的实力走完一整个荒木林也费不了多少时间。 轰! 电闪雷鸣仍在持续。 雨夜是每个杀手最喜欢的天气,暴雨可以完美掩盖他们每一次袭击的动静,也可以替他们洗去杀人后的污浊气息。 在如此局面下,除了鹰犬、花满楼、陨星阁等杀手组织外的人员伤亡都会大上许多。 “嗯,有人?” 忽然,姜青玉停下脚步。 他发现在左侧五丈的一个树墩里,藏着一个杀手。 从服饰上看,是花满楼的人,而且是一名先天第一品命星境的千花杀手。 对方在树墩里挖了一个洞,将身体蜷缩在洞中,并用杂草掩盖了身形。 若非姜青玉本身也是个出色的杀手,而且神魂可以感应到附近的生人气息,怕是也不能那么快就断定那里躲着一个人。 雨夜的泥泞污浊让人心情烦躁,冰冷的雨水打湿了衣衫,更是让人感到不耐,可在一名顶尖杀手的面前却算不了什么。 每一位花满楼的合格杀手都可以在雨中趴上三天三夜,并且不发出一点声响。 “此人显然不是冲着我来的。” 姜青玉的阴身从王府出发到赶至荒林才花了四五个时辰,花满楼不可能会提前猜到他的入局。 而且除了丫鬟“惊蛰”外,根本没人知晓地府的阎罗和拒北王府的草包公子是同一个人。 “此人究竟是在蹲伏谁呢?” 让先天一品命星境杀手严阵以待的人,一定也是先天境的高手。 皇室豢养的鹰犬同样也是杀手,反刺杀的警觉性很强,选择他们作为目标不容易得手,而且几头鹰犬的价值也并不高,决定不了这一场争斗的走向。 那么便只剩下没几个答案了: 要么是刺杀世家的领头人物,要么是刺杀重伤的大宦官许小寺。 姜青玉更倾向于前者。 许小寺的武学修为高达先天第三品,身上更是有一粒保命的九转金丹,如果实在撑不住了,也可以服用金丹换取短时间的鼎盛修为。 找死的人才会刺杀他。 然而,有的人偏偏就是喜欢找死。 嚓,嚓—— 一阵杂而不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在雨声的掩护下,靴子踩在草丛里的声音并不那么明显,可在杀手耳中却清晰无比。 多少人,有无负伤,预估是什么实力,都可以在脚步声中一一体现。 “居然真的是许小寺!” 姜青玉的神魂已经感应到了有一群人正在朝这个方位靠近,其中有一个极端强大的灵魂在感知中显得极为阴柔,让人遍体发寒。 正是擅长使用淬毒暗器的大宦官许小寺! 姜青玉神情微变,第一时间把阴身藏在了一个树墩后头。 有了老剑圣的前车之鉴,他不会再小觑任何一个曜日境的高手,谁也不知道许小寺有没有一双和类似于老剑圣一样超越常人的眼睛,可以见到夜游状态下的阴身。 为了保证万无一失,还是躲藏起来为好。 此时,脚步声愈发接近了。 同时也传来了一群人激烈讨论的声音: “许公公,我们已经将陨星阁和几个门派的人都杀得差不多了,依照约定,是时候让我们先看一眼九转金丹了吧?” “龚家主急什么?这一次陨星阁等几个势力死的人是不少,可都是些小鱼小虾,最大的那条鱼副阁主星四却是背着射月弓星陨箭活蹦乱跳着离开了这里,所以我们的约定只能算是完成了一半啊。” “许公公是要过河拆桥么?为了这一次计划,我们龚家几乎是倾巢而出,单是先天境就陨落了足足四位,再加上彻底得罪了陨星阁和花满楼。如果今日不能顺利完成交易拿到金丹为老祖续命,龚家也就离灭亡不远了!” “龚家主不要发怒。” 随着争吵声的临近,一群人出现在了姜青玉的视线中。 为首一人是个锦衣华服的老太监,正是大宦官许小寺。 他的身侧聚拢了十几位带着鹰犬面具的杀手,另外有一批自称是龚家的人和他们混在了一起。 只见雨夜中,许小寺笑眯眯地将一只手伸入怀里,摸出了一个玉瓶: “龚家主,不要发怒。” “你看,这便是九转金丹。” 第二十九章 许公公救我! “九,九转金丹?” 在见到玉瓶的那一刻,即便龚氏家主龚兴再喜怒不形于色,也难以控制自己的表情了。 外人不知道龚家的困境到了一个什么地步,可他却一清二楚! 自家仅有的那位先天第三品曜日境的老祖不甘心就此陨落,所以趁着还剩一点阳寿的时候折腾了一把,在半年前闭了一次关,想要再最后冲刺一把先天第四品。 先天三品曜日境以下的修行不加阳寿,可一旦晋升第四品摘星境,便可增寿两百年! 但龚家老祖失败了。 不但失败,而且走火入魔,伤到了武学根基,如今更是命悬一线! 龚家正值青黄不接的时期,二代族人中只有两位先天二品,且都基本没什么希望晋升第三品。 一旦老祖死了,龚家没落之势难以抑制。 届时,不但龚家名下的商铺矿场会被人夺走,整个家族都有可能被仇敌寻上门来灭个干净! 龚兴深谙弱肉强食的道理。 毕竟,在诸多隐世家族中,老祖死后整个家族惨遭灭门的事情屡有发生,龚家甚至也曾经参与了不少次。 所以老祖的生死和家族的存亡休戚相关。 为了得到九转金丹帮老祖续命,龚兴这一次才会孤注一掷,带着族内几乎所有的先天境高手来到了荒木林,和楚国皇室合作剿杀陨星阁等门派势力。 尽管一粒金丹续不了几年命,可至少龚家暂时不会有灭亡之忧,再不济也有几年的缓冲时间,他可以安排把嫡系族人以及部分财产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留下东山再起的希望。 “许公公,合作愉快!” 龚兴情绪激动,伸手去拿许小寺手中的玉瓶。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即将碰到玉瓶的时候,许小寺却把玉瓶又收了回去。 “许公公这是何意?” 龚兴微微眯眼,一只手停滞在了半空。 顿时,气氛有点剑拔弩张。 唰—— 几十位龚家弟子沉着脸把手放在了刀柄上,只待龚兴一声令下,便会抽刀厮杀。 十几头戴着面具的鹰犬则是将双手藏于袖中,每一人都将袖口的淬毒暗器对准了一位位龚家弟子。 尽管龚家弟子有人数上的优势,可鹰犬们的个人实力更胜一筹,再加上一位许小寺这一位负伤的先天第三品,一旦双方拼死拼活,很明显只会有龚家全军覆没一个结果。 可龚兴却毫不畏惧。 今日支援许小寺的并非只有龚氏一家,冀州曹家,益州刘家,雍州蒋家都派出了人员前来合作。 若是龚家的人全死了,此事定然会被传出去,有损皇室的威严,今后也不会再有什么势力敢和皇室合作。 许小寺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并没有下令让鹰犬开启屠杀。 “龚家主误会了。” 他左手做兰花指状,指向了左前方的一个树墩: “我只是刚好发现附近有一只蝼蚁正在偷窥,所以觉得应该先将其斩杀,以免再生波折罢了。”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那一个树墩上。 雨声淅淅沥沥,让人分辨不清树墩中是否有心跳加速的声音。 可藏在另一侧的姜青玉却认为那个被识破了藏匿的花满楼杀手此刻一定是心如死灰。 轰! 忽然间,电闪雷鸣。 一道闪电划破虚空,照亮了整一片荒木林。 也包括了花满楼杀手藏匿的那个树墩。 顷刻间,在皇室鹰犬和龚家弟子仍未看清状况的时候,树墩抢先爆裂开来,那个先天第一品命星境的花满楼杀手竟是不退反进,握着一口匕首刺向了队伍中的一人。 而他的目标却不是左腹负伤的许小寺,而是那个看似被玉瓶冲昏了头脑的龚家之主,龚兴。 “竖子敢尔!” 龚兴拥有先天第二品皓月境的武学修为,比花满楼的千花杀手高了足足一个等阶,自然没有那么容易刺杀。 铿! 只见龚兴不慌不忙抽刀而出,上前几步,双手持刀对准杀手砍了一个半圆。 刀芒如流水,熠熠生辉,映照出了龚兴处变不惊的面容。 第一刀,斩在了雨幕上。 哗啦—— 顿时,雨幕被刀芒撕扯开来,分为了上下二层。 刀芒所过之处,雨水都被其吞噬。 一时间,地上的杂草被连根拔起,而后又刀芒被撕成了碎片,所有雨水都停滞在了半空,久久不肯落下,仿佛有一股神秘力量静止了时间。 与此同时,刀芒卷着雨水越发凌厉,如百川汇流一般不断蓄势,并在刹那间攀至巅峰,朝着花满楼杀手的腰腹横切而去! 姜青玉见到这一幕,不禁啧啧称奇: “并州龚家的抽刀断水,果然名不虚传。” 那可是先天三品武技中的佼佼者,拒北王府的藏经阁中都不曾收录这一式刀法。 他摸了摸下巴,沉吟道: “若是龚家的所有人都死在了荒木林,我倒是不介意让地府的杀手们扮成皇室鹰犬,去把龚家老巢清扫一空,顺便寻一下这门刀法。” “至于龚家之主,龚兴……” “我怎么感觉他死定了啊?” 姜青玉看向在龚兴后方冷眼旁观的大宦官许小寺,此刻的老阉人正把双手和那个装有九转金丹的玉瓶一并揣进了袖子里,似乎并不准备再拿出来交易了。 他的脸上挂着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双眸始终盯着龚兴的背影,像是在考虑要不要趁机出手做点事情。 砰! 在众人的注视下,龚兴斩出的刀芒不出意外地砍中了花满楼的杀手,溅起一滩热血。 然而,喷洒的血液和刀芒卷起的泥土一起污浊了雨幕,模糊了人的视线,再加上杀手的身法十分出色,竟是一时间从龚兴的视线中消失了! “不好!” 龚兴暗道不妙。 躲在暗处的杀手和现身明处的杀手完全是两个概念,前者的危险性比后者大了十倍不止! 杀手在藏于暗处一击必杀,以弱胜强的例子数不胜数,花满楼的历史上甚至有过后天十品杀手成功刺杀先天二品皓月境的先例! 至于先天一品重伤甚至杀死先天二品的例子,那更是数不胜数! 龚兴并不认为自己会死在一个先天一品杀手的匕首下,可即便只是受一点轻伤也会让他很没有安全感! 所有人都知道,在危机四伏的荒木林里,负伤就意味着离死亡更近了一步。 龚兴不想死,所以他下意识喊了一句: “许公公救我!” 在场的所有人中,也只有大宦官许小寺有能力及时出手,帮他解决眼下的麻烦。 “龚家主莫慌。” 许小寺神态从容,笑着从袖子里抽出了一只手。 他的手很好看,纤细修长,手上的皮肤有一种病态的白皙,并且没有一丝褶皱。 “我来帮你了。” 许小寺周身涌动着一股阴柔的气息,先天第三品曜日境的武学修为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释放而出。 然后,他将手印在了龚兴的背上。 阴寒的力量如附骨之疽,令龚兴身体不由一滞,防守也因此出现了无数漏洞。 同时,一道微光闪过。 藏匿于雨幕中的杀手闷哼一声,将匕首刺入了龚兴的喉咙。 热血喷涌而出,又被许小寺的阴柔力量冰封成了一道血柱,很是凄美。 乍时,雷声轰响。 轰隆隆。 第三十章 过河拆桥 唰—— 在许小寺出手的那一刻,十几名鹰犬也将袖中的淬毒暗器一一瞄准龚家弟子的脸部和手脚抛了出去。 在所有杀手组织中,皇室豢养的鹰犬最不缺钱,身上标配是一把匕首一具连弩一件软甲,外加至少三种淬毒暗器。 每一种的毒性都可以威胁到先天第一品命星境的性命! 龚家弟子尽管大部分的身上都穿了软甲,可脸部和手脚却并无遮挡,一旦被暗器射中,毒素爆发,便会在刹那间丧命。 哧—— 锐器扎入血肉的声音十分刺耳。 鹰犬们出手狠辣,选择的时机也很刁钻。 而正巧龚家弟子的注意力却都被杀手吸引,对鹰犬的防备有所不足。 于是一轮齐射后,几十位龚家弟子便死了一半以上。 有几个先天一品的龚家高手反应过来,一边抽刀抵挡,一边对大宦官许小寺质问道: “许公公,为什么?” “我们龚家哪里得罪你了?” “皇室是要过河拆桥么?” …… 可许小寺只是将双手揣在袖中,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十几头鹰犬则是如同一条条噬人的毒蛇,在抛完暗器后,便手握匕首朝着龚家弟子扑了上去。 龚家只有两位先天二品,一位坐镇家族,以免被人趁虚而入宰了命悬一线的老祖,另一位便是刚刚被花满楼的杀手抹了脖子的龚兴。 剩下的人在拥有一位先天二品、五位先天一品的十几头鹰犬面前完全不堪一击。 毫无疑问,这是一场屠杀。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后,泥泞的地上便多了几十具死不瞑目的尸体。 而十几头鹰犬则是一个人都没有死,只有几个倒霉蛋受了点不致命的伤势。 许小寺对这一切并不关心。 他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 刚才那位花满楼的杀手一击必杀后,便在第一时间拖着重伤从那个方向离开了混乱的战场。 此时,鹰犬们正在朝地上的尸体补刀,以免有人装死。 队伍里唯一的那位先天二品走到了许小寺的身侧,从怀里取出一方手帕,精心擦拭着染血的匕首: “公公,要我追上去杀了他么?” 许小寺轻轻摇头: “不必了。” “花满楼不比龚家,对龚家我们可以背信弃义,但对花满楼,暂时还是得讲一讲规矩。” 那人冷哼一声: “和花满楼的杂碎有什么规矩可讲?” “他们既收了我们的钱杀了龚兴,同时又收了陨星阁的钱来对付我们,简直就是一群只认钱的畜生!” 许小寺轻轻摩挲着手掌: “我买凶杀龚兴,只是为了万无一失罢了,没有花满楼的人,他一样无法活着走出荒木林。” “至于花满楼……” “一群只认钱的畜生,对我们而言反而最有利。” “当今天下,论财力,又有谁能比得上楚国皇室呢?” 他停顿了一下,又吩咐道: “你带着我的手令和所有鹰犬,从安北都护府征调一千兵马,火速赶往龚家,务必将其全部歼灭。” “龚家所有私藏的龙涎草,一株不留,全部销毁。” 那人问道: “那公公呢?” 许小寺目光深邃: “我可以感受到陨星阁的星四仍然在荒木林中,他不死,这一次的计划便不算成功。” “我要留下来,带着他的首级回京面圣。” 那人担忧道: “公公一个人太危险了。” “陨星阁等门派的残余势力正在和隐世家族厮杀,其中不乏先天二品的高手,如果他们和星四会和……” “公公伤势未愈,若有什么闪失,我难以向陛下交代啊!” “要不我留下一半鹰犬?” 许小寺可是皇帝景宏的真正心腹,和拒北王同一个等阶的先天第三品曜日境雄主,他一人远比几百鹰犬更为重要! 可许小寺拒绝了。 “不,我一人更自在。” “至于伤势……”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玉瓶,嘲讽道: “星四的射月弓和星陨箭都名不虚传,若非我身上有一粒九转金丹,还真不敢继续留下和他周旋。” 那位先天二品的鹰犬头领闻言,不由神情一滞: “这……” 他一直知晓内情,皇室以九转金丹和龚家交易龙涎草是假,以此噱头引来陨星阁等门派势力一网打尽才是真。 这几年江湖门派势力发展太快,已经威胁到了皇室的统治,很多门派不服皇室的管教,背地里做了不少叛乱的事情。 所以皇室才会安排了这一次的收网行动,让许小寺带着鹰犬联合几个世家杀一批门派中人,在敲打一下陨星阁等门派的同时,也加剧了门派和世家间的对立。 而九转金丹作为此次的诱饵,他原以为许小寺根本没有带在身上,不料皇室却真的赐下了一粒! 甚至,他居然敢自己服用! 皇帝对许小寺就真的那么倚重么? 许小寺心思深沉,自然清楚那人在想什么: “不用多想,这一粒金丹是早年陛下念在老奴劳苦多年的情分上赐下的,本就是我的自有之物。” “至于本次交易许诺龚家的金丹……” “既是早就计划要灭了龚家,陛下便也没有准备。” 鹰犬头领低下头颅: “属下懂了。” 大宦官许小寺藏有一粒金丹,倒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 毕竟替楚国皇室坐镇北境三州的拒北王每年都会被陛下赐下一粒金丹。 同为先天第三品曜日境的许小寺侍奉了两代皇帝,按理说也应该得到过不止一粒的金丹。 “你们可以走了,早日灭了龚家才是正事。” “记住,一定要销毁所有的龙涎草!” 许小寺冷笑道: “龚兴也是天真,皇室拥有天下最大的药园,又岂会在意区区一株龙涎草?” “只是……” “世人都在猜测龙涎草可能和先天第五品养龙境有关,无论传闻是真是假,皇室都不会允许有人私藏!龚兴妄想以此和皇室交易,殊不知早已引起了陛下的杀心。” 所有鹰犬都低下头颅,不敢吭声。 有关养龙境的机密可不是他们有资格听到的。 “去吧,不必担忧我。” 许小寺挥了挥手,示意众人离开: “神农丹是和九转金丹一个品阶的圣物,星四身上不可能有第二粒。待我养好伤势,定可让他葬身于此!” “是!” 鹰犬们应了一声,立即四散而走。 …… 待到所有人都离开后,许小寺郑重其事地拿出玉瓶,倒出了一枚看似平平无奇的丹药。 然而,就在丹药离开玉瓶的一瞬间,许小寺脚下的杂草却是疯狂生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高了三四尺! 天下第一疗伤圣药,九转金丹,果然名不虚传。 许小寺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状态,然后准备将掌心的丹药倒入口中。 可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第三十一章 许小寺的第十五种暗器 当现场只剩下负伤的许小寺一个人的时候,姜青玉终于出手了。 他并没有打出什么蓄势已久的攻击,也没有取出什么淬毒武器偷袭,只是很从容的从树墩后走了出去,一步步走到了许小寺的身前,然后伸出手,从对方的掌心上拿走了九转金丹。 一切就是那么简单……而诡异。 凡人肉眼看不见夜游状态下的阴身。 老剑圣可以见到,是因为他有一双可以看透剑术规则的灵目。 丫鬟“惊蛰”可以见到,是因为她天生一对阴阳目,阴目可以见到常人看不见的阴物。 而许小寺却不行。 他只能从姜青玉泄露的杀机中去寻找阴身存在的位置。 可今夜的姜青玉暂时并不想杀了他。 他的目标只是九转金丹。 轰隆隆。 电闪雷鸣。 风仍在刮,雨仍在下,一切都和方才没什么差别。 可大宦官许小寺掌心上的那粒九转金丹却诡异地消失不见了。 没有感受到一丝灵力波动,也没有见到什么奇怪的身影,可那一粒丹药就是忽然从他手中凭空消失! “……” 饶是以许小寺先天第三品的心性,都险些以为自己是遇上了鬼! 下一刻,他又背脊发寒,有了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许小寺突然想到,当年此地的御用林木被砍伐殆尽后,建造皇宫的木材不够用,以至于上一任楚国皇帝震怒不已,下令坑杀了一批看管林木的人。 莫非是当年被坑杀的那群卑贱之民死后阴魂不散,修成了厉鬼来报复皇室了? “我从不信鬼神论,可皇室密卷中却有关于鬼神的记载,听陛下猜测,陨星阁的阁主似乎便是一具生前是先天第五品养龙境的僵尸修行而成。” “可如果是他……” “我怕是早该死了才对。” 雨夜中,电闪雷鸣,草木皆兵。 每一次风吹草动在许小寺看来都像是厉鬼在游走晃动。 他紧握袖口中的第十四种暗器“白蛇”,第一次有了赶紧离开荒木林的想法。 无论夺走九转金丹的是一头未知的厉鬼还是那位陨星阁的阁主,都让他有一种极度不安的感觉。 先天第三品曜日境听起来很厉害,在楚国朝堂上已是位极人臣,可却仍然摆脱不了肉体凡胎的桎梏,唯有晋升先天第四品,才可以褪去凡胎,超脱皇权,获得三百年的阳寿! 一品之差,有如天人之隔! 陨星阁的阁主,花满楼第一楼的楼主,楚国皇宫里那位侍奉了六代帝王的第一宦官,武学修为便皆是先天第四品。 许小寺有幸亲眼见过那位第一宦官,一个侍奉了六代帝王的老阉人,看上去居然像个三十岁的俊美青年,一双手宛若白玉,轻轻点在自己的背上,就让自己如大山压顶,气都喘不上来。 “等等!” 许小寺突然冷静下来: “如果敌人是先天第四品,那他为何不杀了我?我左腹中了一计星陨箭,实力十不存五,连寻常的曜日境都难以抗衡,更何况是比曜日境高出一个层次的摘星境!” “除非……” “此人是在耍什么障眼法,只是学了什么偏门的盗窃武技,而自身实力却根本比不上我!” 饶是以许小寺在皇宫里读书万卷的见多识广,也想不到世上居然会有阴身的存在。 无知让人盲目自信。 推测出敌人实力不如自己的许小寺立即又恢复了以往的冷静,也不再急着离开荒木林了。 毕竟,九转金丹可是自己珍藏了多年都舍不得服用的保命之物,一下子让人以卑劣的手段抢走,任谁也忍不下这口气。 “我一定要找出你的位置,将你剥皮抽筋,尝尽大楚四十九种酷刑!” 这一刻,许小寺浑身汹涌着澎湃的灵力,如一头蛰伏多年的野兽从牢笼中走出,恨不得见人就扑上去厮杀。 先天第三品曜日境的修为毫无保留释放而出,凡是目光所及之处,所有的雨水草木在这一刻都静止了下来。 许小寺静静感受着环境中的异样,想要从中找出一丝破绽,从而寻出敌人藏身的位置。 如果敌人修为不如他,那么耍了障眼法后也多半做不到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悄然离开。 所以只要他有足够的耐心,便一定可以找出那个人。 而作为一个在深宫里呆了数十年的阉人,许小寺的耐心一直很好。 然而…… 许小寺怎么也不会想到,他要找的那个人其实一直都站在他的身侧,从拿走了九转金丹开始就一步都没有移开脚步。 “呵,居然不走?” 姜青玉见到许小寺拼尽全力找寻自己的样子,差点笑出了声。 在确认了对方见不到阴身后,他其实有数十种方法可以在瞬间取走许小寺的性命。 只是他仍在纠结要不要杀人。 毕竟,一来么他还不能确定九转金丹的真假,二来么,杀了许小寺可能会引来楚国皇室的关注,届时仍在潜伏发展期的地府未必不会暴露。 为了拿到这一粒九转金丹的消息,丫鬟“惊蛰”可是调用了不少幽魂野鬼。 这群人在做事的时候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可不得不说,眼下却正是铲除楚国皇帝一片羽翼的最佳时机! 许小寺负伤颇重,身旁的鹰犬又尽数被调去了龚家,以姜青玉阴身媲美先天第三品的实力,杀他并不困难。 姜青玉对楚国皇室可没什么情分可讲。 自从十二年前,楚国皇帝派人来拒北王府接走了自己的生母和长兄,让他们在京城做了整整十二年的人质开始,姜青玉便恨不得杀入京城宰了那个叫景宏的皇帝陛下。 “我创立地府,不正是为了有朝一日可以带着自己的势力把娘亲和大哥从京城接回王府么?” 想到了这一点,姜青玉神情渐渐坚定。 看向许小寺的目光也开始显露杀机。 可就在杀机显露的一刹那,许小寺突然侧过脸,冲着姜青玉阴恻恻一笑: “嘿,找到你了!” 作为鹰犬组织的首领之一,他早就养成了在杀机泄露的那一刻锁定敌人位置的习惯。 顿时,仅剩的七枚“白蛇”被尽数抛出。 同时,许小寺藏了半辈子的第十五种暗器也第一次被他展露出来—— 那是一颗收集了三十道雷电力量的圆珠,由先天第五品养龙境的半仙级人物亲手炼制,一旦炸裂,积攒的雷电释放而出,足以让先天三品以下的人粉身碎骨! 许小寺将其称为: 雷神。 第三十二章 告诉你一个听之必死的秘密 轰—— 圆珠炸裂,释放出数十道紫金色的雷电。 每一道雷电都有数尺宽、数十丈长,宛若一条条腾飞的巨龙,张口吞吐着烈火闪电。 方圆百丈的草木在顷刻间化为飞灰,泥泞的土地在灼烧中化为焦土,倾盆而下的雨水也化作了白雾滞留在了上空…… 便是许小寺自己也是躲闪不及,被爆炸的冲击波震伤了脏腑。 此刻的他已是灰头土面,狼狈至极。 零碎的闪电撕碎了他一尘不染的锦衣,在他如少女般白皙的肌肤上灼烧出了一个个血肉模糊的小伤口,精心打理了几十年的一头黑发也被烧没了一半。 初步包扎了的腹部伤口又被撕开,若非穿了一件名贵的贴身软甲,怕是这一下就得要了他的老命。 “呸!” 许小寺再也顾不得什么形象了,一屁股坐在了烧焦的地上,张口吐出了一口含着脏腑碎块的鲜血。 如今他的实力,已经十不存一。 可他却笑得很开心: “啊哈哈哈哈——” “去死吧,不管你是谁,都去死吧!” 七枚“白蛇”,每一枚都涂抹了让先天三品都难以承受的剧毒。 一颗“雷神”,炸裂的雷电之力足以让方圆二十丈内先天三品以下的人粉身碎骨。 许小寺自信,即使夺走了金丹的是一头银针刺不到的厉鬼,也会在“雷神”的覆盖爆炸中灰飞烟灭! 毕竟根据典籍记载,雷电天克鬼怪。 而“雷神”的威力也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想,以他先天三品的武学修为,即使躲开了爆炸中心也差不多丢了半条命。 那么正处于中心的那个人…… 肯定已经尸骨无存了吧! 除非是先天四品,否则断无可能在那种程度的爆炸中存活下来! “只可惜,我的身上也只有一颗‘雷神’。” 许小寺感叹道: “此物简直是可遇不可求啊!” 在楚国的十大宦官中,就属他最热衷于做一条疯狗,喜欢带着鹰犬们去剿灭各个隐世门派或是隐世家族。 其他宦官们在背地里都笑他不知好歹,在皇宫里有身材丰腴、冬暖夏凉的宫女伺候,有数不尽的先天三品、四品甚至五品的功法武技可以浏览,有外头的人争破脑袋都得不到的灵丹妙药可以服用,可他却老喜欢在宫外晃悠。 以至于许小寺尽管天赋极佳,可武学修为的进展却一直不如其他几位大宦官。 然而外人不知,许小寺的第十五种暗器“雷神”便是在剿灭了一个隐世门派后从他们的府库中寻到的。 第十四种淬毒暗器“白蛇”的炼制手法也是一样。 甚至于第十六种,第十七种暗器也都是在宫外另有奇遇才会得到。 到了先天三品曜日境,武学修为的积攒如滴水穿石,数十年都不一定有所进展。 所以许小寺才会另辟蹊径,选择从旁门左道入手,希望可以走出一条与众不同的路,打破先天四品的桎梏。 此时,圆珠爆裂覆盖的数十丈内只剩下一片焦土,先前许小寺感受到的那一丝杀机也消失不见。 茫茫白雾升腾在半空,阻碍了人的视线。 可白雾中却并无异动,甚至连一声闷哼一丝血腥味都没有传出,仿佛那个藏在暗处的敌人已经被炸成了灰烬。 “呵呵。” 当一切归于寂静后,许小寺看向被“雷神”夷为平地的前方,一边笑一边咳血: “呸,不管你是人是鬼,都给老子死去吧!” 他可不信有人可以在“雷神”的爆炸中心存活下来。 然而—— 在许小寺刚开口的一刹那,却有一个声音从背后回应了他: “呵呵。” “许公公,没了下半身那玩意的阉人,也可以自称老子么?” “……” 听到声音的一瞬间,许小寺感到毛骨悚然,伸手就要往袖子里去抓其他的暗器。 除了“白蛇”和“雷神”外,他身上还藏着更为诡异的暗器,尽管单纯论杀伤力也许比不上“雷神”,但如果运用巧妙,却可以威胁到先天四品的性命! 可姜青玉却并没有给他任何机会。 早在开口前,他就已经将阴身从夜游转化成了阳游的状态,由虚化实,手持一口从地上尸体手中捡来的长剑,对准许小寺的后颈使了一式最有效的剑术—— 《楚国军伍基础剑招,必修一》中的直刺。 哧—— 在足以媲美先天三品巅峰实力的一剑下,负伤严重的许小寺躲闪不及,后颈轻易就被洞穿,脊柱也在第一时间被击碎。 若是在鼎盛时期,许小寺再不济也不至于被一剑击杀。 可他先是左腹中了陨星阁星四的一箭,后又被“雷神”余波炸中,实力十不存一,这才让姜青玉有了十足的把握。 “所谓的杀心,是我允许,才会让你感受到。” “若我不允,你又岂能寻到?” 姜青玉拔出长剑,双手握持剑柄,对准许小寺的双手又使了另一招剑术—— 《楚国军伍基础剑招,必修一》中的下砍。 哧—— 许小寺的双手被利剑斩断,掉落在了焦土上。 老阉人的双手本是洁白无瑕,可在这一刻却是被灼烧得千疮百孔,让人触目惊心。 他的左手捏着一枚玉簪,右手则是抓着一颗圆滚滚的墨玉珠。 在玉珠落地的一瞬间,方圆三丈内的焦土竟是染上了一层深紫色,不断冒出紫色的毒烟,连带着许小寺的双手也被腐蚀成了毒水。 很显然,玉簪和墨玉珠都是许小寺不到万不得已都舍不得浪费的暗器。 “你……” “究竟是人是鬼?” 被击碎了脊柱的许小寺已经没了活命的希望,即使他立即服下十几粒九转金丹也救不了自己。 他如今能剩一口气,只是因为先天第三品的武学修为在支撑他回光返照。 可姜青玉并不想回答他的问题。 他只是凝视着掉落在焦土上的两件暗器,自语道: “玉簪我认识,是前朝皇后慕容氏之物,当年前朝的最后一任皇帝便是被慕容皇后用玉簪刺死在了龙椅上,这才让景氏偷得了江山。” “可那一颗墨玉珠又是何物?” 许小寺也没有回答姜青玉的问题。 “你可有遗言?” 姜青玉问道。 许小寺惨然一笑,事已至此,他再不服气也只能认命。 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最怨的却不是杀了自己的凶手,而是那个自己侍奉了数十年的皇帝陛下。 他用尽了生平所有的勇气,朝着天空大喊一声: “下辈子,老子才不要做太监!” 言毕,只听得他的脖颈处传出咔嚓的声响—— 这位为楚国皇室奔波了一辈子的大宦官硬生生将脸转到了背后,直勾勾盯着姜青玉的面具,一脸不屑地吐了一口唾沫: “呸!” “不管你是人是鬼,告诉你一个听之必死的秘密。” “楚国皇帝景宏,他其实喜欢的是,是男人啊,哈哈哈,哈——” 姜青玉面无表情,提剑挡住了飞来的唾沫,同时朝下挥砍,斩下了许小寺的头颅。 笑声戛然而止。 姜青玉冷哼一声: “景宏喜欢男人女人,关老子屁事?” 第三十三章 墨玉珠的来历 提到楚国皇帝景宏,饶是以姜青玉的苛刻,都不得不夸一句此人是个明君。 在位二十七年,无时无刻不专注于朝政,能识人敢用人,早在太子时期便挖掘了以拒北王姜秋水为代表的一大批能臣武将。 后又用怀柔的政策拉拢了一批隐世家族,并驱狼吞虎,打压了行事嚣张的门派势力,让皇权得以超脱于所有势力之上。 更是敢在姜秋水带兵打下幽州后,冒着被天下百官口诛笔伐的风险,敕封其为大楚历史上的第二位拥有实权的异姓王,管辖北境三州之地! 如此魄力,堪称千古一帝! 如今楚国国库充盈,人才辈出,疆域也从上一任皇帝的八州变成了九州,可以说皇帝景宏在其中起到了重要的作用。 甚至有不止一位老臣在大庭广众下夸赞,景宏是自开国皇帝以后最好的一任皇帝! 他甚至不碰酒色二字,一年有三百多天都住在御书房,至今后宫只有皇后一人,膝下也只有太子景渊和公主景溪两位子嗣,其余几位用来联姻拉拢人才的公主都是义女。 姜青玉记得在十年前,有一位告老还乡的老臣托人去京城带了一本奏疏,上面居然写着要景宏多纳几个妃嫔,多生几个子女,不要太专注于政事而遗漏了家事。 可景宏却在奏疏上批阅道: “天下男女五五分,唯有一夫一妻,楚国百姓才会人人都有一个完整的家。朕以身作则。” 第一次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姜青玉对景宏的印象是有一点改观的。 可今日听大宦官许小寺临死前的言论…… 似乎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啊。 “景宏喜欢男人,简直荒唐又……好像有一点合乎情理?” 不知为何,姜青玉选择相信了许小寺的临死之言。 同时,他看向许小寺那一身原本如白玉般的肌肤,在某几个部位多停留了几眼,双眸不禁多了一抹猜疑和同情: “该不会……” “唉,也是个可怜人啊。” 侍奉皇帝几十年,不容易啊! 但可怜归可怜,有些必要的流程还是不能少的。 姜青玉蹲下身子,开始打扫战场。 他先是从许小寺的尸体上找到了存放玉簪和墨玉珠的盒子,将二物慎重捡起,然后又再次搜寻了一下尸体,找到了几种早已被世人所知的暗器。 除此之外,别无所获。 “‘惊蛰’丫头猜的不错,老阉人身上藏了至少十六种暗器。” “除了已知的十三种外,算上‘白蛇’、刚才引爆的雷珠、玉簪以及墨玉珠,一共有十七种,倒是印证了她的推算。” 可惜的是,先前和星四的一战差不多耗尽了许小寺身上携带的暗器,以至于姜青玉只能找到零碎的几种。 另外,包括龚兴在内的所有龚家人的尸体都在刚才那一场爆炸中化作了飞灰,也让他失去了从中获利的机会。 做完这一切后,姜青玉又看向了左侧的一个方向。 刚才“雷神”的爆炸声势惊人,引来了不少前来探查消息的人。 尽管自己杀死许小寺和打扫战场所花的时间并不多,却也足够陨星阁的那位先天第三品曜日境赶至此地。 “出来吧,星四。” “想必你也听到了许公公死前的那一句话吧?” 周围寂静无声,没有人应答,也不知是在忌惮神秘莫测的姜青玉,还是在忌惮许公公的那一句话。 可在寂静中,姜青玉却感受到了一股毫不掩饰的杀机。 “你想杀我?” “我杀了许小寺,你应该不难推测出我的实力。可你仍然不惜得罪一个同等阶高手也要试一下能否留下我……” “是因为我拿走了什么让你势在必得的物件么?” 姜青玉的语气很轻佻,似乎并不忌惮星四手中的射月弓和星陨箭: “让我猜一猜,是玉簪,还是墨玉珠?” 不等人回答,他又接着道: “我猜是墨玉珠吧?” “尽管我暂时不知道墨玉珠的来历,但单是从它释放的剧毒可以腐蚀许小寺修炼了半辈子的双手,便不难猜出此物的价值远在玉簪之上。” 不料此言一出,却是引来了一声嗤笑: “呵,你懂什么?” “此物的价值根本不在于剧毒,而在于玉珠本身!” 随着声音的响起,一个身穿紫色长袍的面具男子从林间走了出来。 他的左手握着一张半人高的石质大弓,右手捏一支箭头是石质材料的箭矢。 箭羽扣在弦上,另一头指着姜青玉的头颅,弓弦被拉成了满月状。 传说陨星阁的本部是建立在一颗陨石上的,又传说陨星阁的那位阁主是由一具生前是先天第五品养龙境的尸体异变而生。 那位养龙境生前是一位声名赫赫的炼器师,陨星阁的阁主星一得到了一部分炼器记忆,于是便以陨石为材料,打造了十件神兵。 射月弓和星陨箭便是其二,分别排名第四和第七,由副阁主星四暂为保管。 被星陨箭指着头颅,姜青玉感觉额前隐隐有一阵刺痛,这让他很是不爽: “星陨阁的副阁主,星四,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吧?” “其实也没必要大动干戈,你可以先说说墨玉珠的来历,说不定我用不着可以开个高价卖给你。” 星四冷哼一声: “你不就是想从我口中套出玉珠的来历么?” “不妨直接告诉你,此物叫什么、有何妙用我一概不知,但你今天必须得把它留下!” 姜青玉微微皱眉: “先告诉我一个理由。” 星四也不隐瞒: “我们阁主也有一枚玉珠,外观尺寸气息和此物一模一样。” “而且我亲眼见他每日都将玉珠带在身上,寸步不离!” 姜青玉又问道: “他的那一枚玉珠从哪里得到的?” 陨星阁的阁主星一是货真价实的先天第四品摘星境,能让他带在身上的玉珠一定不是凡品,说不定有什么辅助修行的妙用。 然而星四却哂然一笑: “外界不都在传我们阁主是尸变而生么?” “那位先天第五品养龙境的炼器师死后含玉而葬,口中含的便是我们阁主日夜携带的那一枚玉珠!” 第三十四章 箭一旦落空,你会死么? 养龙境死后含玉而葬,口中含的便是墨玉珠? 姜青玉的双眸闪过一抹惊愕。 先天第四品摘星境超凡脱俗,阳寿足有三百年,而先天第五品养龙境更是有着足足五百年的阳寿!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是寿尽善终,死前有着足够的时间为自己布置一座大墓。 例如那位养龙境的炼器师,生前便将自己的整个墓地都炼制成了一件神兵,死后尸体卧于棺中数千年,都未曾有人打破神兵的防守进入墓地盗窃财宝。 直到某一天,尸体异变,产生了自我意识,神兵大墓这才被人从内部攻破。 先天第五品养龙境又被称为半仙,他们的一举一动都有着深远的意义。 那位炼器师在下葬的时候口含玉珠,又会是在谋划什么呢? 玉珠的功效是保尸体不腐,还是另有他用? 姜青玉突然有了一个很可怖的猜测: “莫非他是想借尸体异变,以另一种方式重生么?” “那么如今陨星阁的阁主星一,会不会正是数千年前的那一位炼器师呢?” 人死后真的可以在数千年后复活么? 如果可以,那么墨玉珠会不会是复活的关键一环呢? 姜青玉望向手持两件神兵的星四,内心酝酿着杀机: “不管玉珠有什么作用,都不可以让第三个人知道是我得到了此物!否则一定会给我和地府带来无尽的麻烦!” “所以……” “星四,抱歉了,请你去死吧。” 作为世间最顶尖的那一批杀手,星四对于杀机的敏锐远在大宦官许小寺之上。 在姜青玉双眸望向自己的时候,他便已经知晓,今日二人定是个不死不休的局面。 “很好,你也对我起杀心了。” 星四右手紧扣弓弦,星陨箭的气势正在一次次攀升: “实话告诉你,我惦记阁主手中的那一枚玉珠已经很久了,我一直觉得它是我打破桎梏、晋升先天第四品的关键!” “所以今日杀你夺宝,我不为他人,只为自己。” 星四在晋升先天第三品曜日境后,境界便一直止步不前,数十年都未有寸进。 他很清楚自己的天赋也只能支撑自己到这一步了。 要想更进一步,便只能碰机遇。 而墨玉珠正是他觊觎已久的机遇。 “尽管我不知晓你的身份,可想必你的武学修为不会超过我。” “你能杀了许小寺,是因为他负伤很重,身上暗器也消耗殆尽,实力不足巅峰时期的三成,再加上你引爆了一件器物,令其伤上加伤,这才侥幸杀死了他。” 星四见到姜青玉身上一尘不染,便自以为是地推测刚才的爆炸声是他引起的: “而我不同,我养精蓄锐了一个晚上,实力正值巅峰。” “……” 姜青玉无言以对。 如此狂妄自大的人是怎么当上副阁主的? 然而,当他见到对方手中那一支气势一截截往上攀升的星陨箭以及那一双握弓微微颤抖的手的时候,却是明白了星四的阴谋—— 他在拖时间,为箭蓄势。 从在林间藏身开始,星四就一直往射月弓和星陨箭中倾注自己的灵力,以求一箭击杀姜青玉。 当被姜青玉看破了位置后,他又故作镇定从林间走出,一面絮叨个不停,一面接着偷偷把灵力灌注到神兵中。 “看来你对手中的两件神兵很有自信啊。” 姜青玉并没有出手打断星四的蓄势,反而任其将灵力倾注到神兵中: “我倒是很好奇,一具尸体用天外陨石炼制的十大神兵究竟有什么特殊之处?” “箭一旦射空,你会死么?” 陨星阁只刺先天之上,所以在江湖上很少能见到他们出手,姜青玉也是第一次碰到他们的十大神兵。 有人说,十大神兵都是邪兵,一旦展露锋芒,则必定要饮血,否则便会反噬其主。 历史上陨星阁便有不止一位高层死在了自己掌握的神兵下。 所以他很好奇,如果陨星箭射不中自己…… 那他会去饮谁的血呢? “呵呵。” 见到姜青玉毫不畏惧的态度,星四内心不禁多了一分轻视: “你不会有机会见到的。” “我的箭,从不落空。” 轰隆隆—— 话音刚落,便有一声惊雷炸响。 雷声中夹杂着一声轻微的弓弦震动。 是星四松开了射月弓的弓弦。 嗡—— 顿时,那一支蓄势了足足有半炷香时间的星陨箭离弦而出,对准了姜青玉的面门破空而去。 箭矢气势如虹,像是一条行云布雨的巨龙,在夜色中不断吞吐着雷电,席卷着大片雨水和白雾,宛若神祇弯弓从天上射出。 嗷—— 箭矢破空声像是巨龙咆哮。 石质箭头上散发出一股浩瀚的龙威,让人心生恐惧,双腿酥软,移不开半步,险些直接跪地臣服。 “龙威?” 姜青玉见此不禁啧啧称奇: “陨星阁的阁主炼制的神兵居然会释放龙威,莫非和他本体是一具养龙境半仙有什么关系么?” “养龙,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境界?” “世上真的有龙么?” 姜青玉觉得自己隐隐抓住了什么。 他对来势汹汹的星陨箭不管不顾,只是淡淡瞥了一眼灵力枯竭的星四。 此时的星四手持射月弓,半跪在地,尽管一身灵力所剩无几,实力十不存一,可透过面具仍然可以看到他的双眸如星辰般璀璨。 作为陨星阁的副阁主,星四从不轻视任何一个对手。 在见到姜青玉杀死和自己同阶的许小寺的那一刻,他就将这位来历不明的白袍面具人视为了极度危险的大敌! 所以他才会如此重视,不惜耗费全部灵力也要动用射月弓和星陨箭。 这一箭灌注了星四八成以上的灵力,一旦落空,那么他也将再无反抗之力。 换句话说,便是一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豪赌。 星四目光垂怜地看着姜青玉,如同在看一具尸体: “我从未见过有人任凭我弯弓蓄势那么久。” “便是拥有养龙境肉身的阁主,也不敢接我全力以赴的一箭!”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他毛骨悚然—— 第三十五章 想不到天底下竟还有比古尔根更痴傻的人 咻—— 倾注了一位先天第三品曜日境八成以上灵力的星陨箭闪耀着赤色的光芒,如一点流星划破夜空。 这一支箭仿佛有了自己的智慧,不论姜青玉如何闪躲,箭头都会锁定他的头颅,不见血不罢休。 “这便是神兵有灵么?” 姜青玉双眸闪过一抹好奇,冲着星四夸赞道: “你的弓和箭都很不错……” “但下一刻,它们都会是我的。” 开口的同时,姜青玉在箭矢碰到自己的那一刻之前,抢先将阴身从阳游转化成了什么都触碰不到的夜游状态。 换句话说,他从原地消失了。 顿时,气势惊人的陨星箭扑了一个空。 咻—— 在飞出去几十丈,击碎了雨幕和白雾后,这一支不见血的箭又骤然停下,掉了个头。 咻,咻,咻…… 可它一直寻不到目标的气息,便只能在原地不断转圈,释放出一个个闪电球,将躺在地上的许小寺的尸体灼烧成了焦炭。 嗷! 石质箭头上传出一阵阵山呼海啸般的龙吟声,似是在发泄着怒火。 可它的发怒注定是徒劳的。 连先天第五品养龙境亲手炼制的“雷神”炸开后都碰不到姜青玉的阴身,区区一支箭又岂能奈何得了他? “……” 见到这诡异的一幕,本是自信满满的星四却突然有了一种头皮发麻的感觉。 “那人是消,消失了?” “怎么可能?” 眼前发生的一切已经超出了星四的认知。 他宁可相信姜青玉使用了一种超脱肉眼凡胎的身法,躲开了陨星箭的瞄准,也不敢相信对方会从原地直接消失。 “是瞬移么?” “不,不可能!” “若是瞬移,我早就是一具尸体了。” 星四倒是在古籍上见过有关瞬移之术的记载,可那只存在于古老传说中,史书上有详尽生平的先天第五品养龙境都无法做到! 他可不信自己会碰上一个例外。 “此人的气息看上去和我在同一个层次,肯定和我是同一个等阶的武学修为,至于可以躲开陨星箭……” “多半是使用了什么障眼法!” 天下武学千奇百怪,说不定其中便有一门恰好是陨星箭的克星。 只要寻到这一门武学的破绽,就可以让陨星箭再次锁定目标,将其杀死。 可星四已经来不及寻破绽了。 他望向自己射出的那一支箭,面具下的表情和死灰没什么两样。 此刻他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完了。” 焦土之上,在原地转悠了几十圈的陨星箭寻不到原定的目标人物,竟是整一支箭都泛起了诡异的血光,变得妖冶至极。 从石质箭头里传出的龙吟声也愈发疯狂,似是一个饥渴的婴儿在哭啼。 同时,箭头调转,目标更换成了它的主人。 邪兵不饮血,则反噬其主。 顿时,星四寒毛颤栗! “不,不是吧?” “寻不到敌人,是你自己没用,干嘛冲着我发脾气?” “这不是欺负好人么!” 他把射月弓挡在身前,差点气得破口大骂。 尽管邪兵反噬并不罕见。 在陨星阁的历史上,被神兵反噬而亡的先天境高手足有上百人,其中甚至有七位先天第三品! 也正是由于有了那么多的前车之鉴,所以星四在成为副阁主后选择神兵时才会相中了凶性稍小一点的射月弓和星陨箭。 两件神兵不但可以配套,互相削弱邪性,而且在陨星阁的历史上也从未反噬过先天三品的主人! 但今天以后,可能就有了。 咻—— 在释放了一波波闪电后,星陨箭的气势不减反升,浑身闪烁着更为凶悍的赤色雷电,朝着星四的面目急射而来。 箭中器灵已经锁定了他的气机。 这一箭,他避不开。 “想不到我也有自取灭亡的一天……” 见到这个局面,星四不禁惨然一笑。 他可没有信心接下那灌注了自己八成以上灵力的巅峰一箭。 即使有射月弓阻拦一二,可以削弱星陨箭的邪性,可剩下的威势也足以让他丢下大半条命,甚至直接粉身碎骨! 即使侥幸捡回了半条命,也会被消失不见的白袍面具人寻到杀死。 “完了,死定了。” 望着朝自己越来越逼近的星陨箭,星四万念俱灰,只能将自己所剩不多的灵力全部倾注到射月弓中,以求一线生机。 嗷—— 得到了灵力灌注的射月弓的石质弓身中传出一声巨龙咆哮,似是在规劝自己的老伙计星陨箭不要噬主。 浑身闪烁着妖异血芒的星陨箭闻声颤抖了一下,似乎是做出了对射月弓的回应,刹那间气势跌落了三分。 可它仍然没有放弃对星四的追杀。 星陨箭是一口邪兵。 作为一口合格的邪兵,不饮血不罢休是它的基本准则,不容违背。 此时,射月弓的气势正在节节攀升,石质弓身散发着灰色光芒,光芒闪烁了几下后,竟是在星四的身前形成了一堵保护的厚重石墙。 星陨箭吞吐着赤色闪电,威势惊人,从石质箭头传出的龙吟声如婴儿哭啼,让人不寒而栗。 轰! 下一刻,二者相撞。 只见星陨箭所化的赤芒锐不可当,那一堵厚重石墙只阻挡了一瞬便被刺穿塌陷。 紧接着石质箭头轻而易举的切断了射月弓的弓弦,最后又刺入了星四的左眼。 幸运的是,箭头在刺入两寸后便停滞了下来,不再深入。 此时,石质箭头如一个饥渴的婴儿,肆无忌惮地吮吸着星四的鲜血,并发出了“咯咯”的笑声。 “嘶——” 星四咬紧牙关,强忍着痛苦,任凭邪兵噬主,不敢有什么异动。 他现在只求星陨箭可以少吸一点血,让自己多几分活命的希望。 毕竟历史上也不是没有被邪兵噬主后侥幸存活下来的陨星阁高层,据他们总结,只要让邪兵吸足了血,那么便可留下一条生路。 所以陨星阁的很多高层都是胡吃海喝的胖子,一身血液比常人多了一倍以上。 但可惜星四不是其中一个。 而且,主导了这一切的姜青玉显然也不会放过那么好的刺杀机会。 噔,噔…… 星四可以清晰地听到背后有人正在靠近。 然而此时的他不但灵力耗尽,而且一身鲜血也快被星陨箭吸干,可以说是真正的油尽灯枯了! 他双目盯着脚边的被雨水填满的小水潭,从水面倒影中见到了那个消失不见的白袍面具人。 然后,他见到那人双手握持一口利剑,以一个《楚国军伍基础剑招》中的标准姿势挥动利剑,砍向了自己的头颅。 砰! 头颅落地的那一刻,星四似乎听到了那人笑着自语道: “我原以为古尔根已经够傻了。” “想不到天底下竟还有比他更痴傻的人。” 第三十六章 该去见一下父王了 星四的陨落可以说完全是他咎由自取。 若非他太信赖手中的两件神兵,也不至于死得那么憋屈。 在检查确认了四周没人偷窥后,姜青玉把现场布置成了许小寺引爆“雷神”和星四共归于尽的样子,然后带着从星四尸体上寻到的两件神兵和几瓶不算名贵的丹药离开了这一处战场。 对于没人前来探查,他倒也不是很意外。 多半是星四下了命令不允许别人来打扰,以免被更多的人发现了墨玉珠的存在。 果然,姜青玉没走几百丈便见到了陨星阁等门派的弟子们正在围追堵截几个隐世家族的人。 在失去了大宦官许小寺以及其麾下的鹰犬后,几个隐世家族的剩余势力显然不如陨星阁等门派,在厮杀中落入了下风,节节败退。 可缺少了星四的另一方势力也并没有压倒性的优势,二者再打下去,只会两败俱伤。 “这群人内斗倒是真起劲,到了外族入侵的时候却一个个都贪生怕死,连多捐些银子给阵亡将士们发抚恤金都不肯!” “换了我是皇帝,也得打压他们。” 姜青玉并没有现身帮任何一方,也没有什么浑水摸鱼的想法,径自离开了荒木林。 …… 第二日黄昏。 姜青玉的阴身带着一堆战利品回到了王府。 在来王府前,他先给丫鬟惊蛰带去了自己拿到了金丹以及杀了许小寺和星四两位曜日境的消息,然后又告知对方皇室鹰犬会征调安北都护府一千精兵去灭了龚家,销毁龙涎草,希望惊蛰可以做出应对。 最好可以派人偷一株龙涎草,让自己研究一下,说不定可以从中得到关于养龙境的启发。 紫烟院。 今日的大丫鬟立春换上了一袭蓝裙,额头上点了一粒朱砂痣,气质变得有些冰冷,却更添了几分美艳。 此刻她正站在姜青玉的房门外,听着卧房内传出的阵阵打呼声,心情很是郁闷。 立春本以为自家公子在得到了姜山的支持后会有什么动作,却不想仍是庸碌无为,继续整日在房中睡大觉,甚至睡得比平时更长更久! “亏我还差点以为他是隐忍多年的潜龙!” “哼,我看你就是一条睡虫!” 对于这一位自己侍奉了十二年的主子,立春内心的感情其实是很复杂的。 她本是个贪恋权势的女子,却身不由己来到紫烟院做了一个丫鬟,蛰伏十二年,在压抑内心的同时,也对自家公子产生了一丝异样的情愫。 公子性格好,生的俊俏,也从不垂涎美色对自己做什么越线的举动,可就是太不争了! 不争王位,不争功名,不争武学,什么都不争! 仿佛是真的自暴自弃了! 几日前,古尔根和几十位青剑营的兵卒来紫烟院打砸公子卧房的时候,立春其实是希望他们可以寻到什么异样的。 然而结果很让人失望,公子的卧房里压根没什么密室暗格,也没有一丝修炼武学的痕迹。 尽管这间卧房早就被自己搜寻了上千次,可当古尔根等人一无所获离开的时候,立春的心情却仍然很沮丧失望。 然而…… 所有人都不会想到,在姜青玉卧房正下方三十丈处,有一间密室。 密室是全封闭的,没有楼梯,也没有暗道,四壁和上下都有数尺厚的铁板支撑,外人根本寻不到也进不来。 此时,姜青玉的阴身穿过数十丈的土石,来到了密室,清点自己这一次外出的收获。 “玉簪,墨玉珠,射月弓,陨星箭。” 除了以上四件宝物和九转金丹外,剩下的几瓶不算名贵的丹药和几件不算完整的暗器都被他留在了将军醉,让丫鬟惊蛰处理。 “玉簪是前朝皇后慕容氏的遗物,当年慕容皇后用玉簪刺死了前朝皇帝,自己也白绫悬梁以身殉葬,而慕容一族却得以延续兴盛下来,其族长慕容骞更是被敕封为楚国第一位异姓王,尽管没什么实权,却也是世袭至今,光宗耀祖。” “前朝皇帝据说已经触碰到了先天第五品养龙境,玉簪上的毒性可以令其毙命,显然非同小可,价值不亚于一件神兵。” “此物,很适合我。” 凭借着阴身的诡异,再加上玉簪的剧毒,如今的姜青玉甚至有了威胁到先天四品摘星境的资格! 密室里有三个柜子,每一个柜子都分为五层,每一层又分为数十个小柜子。 柜中存放了姜青玉十几年来外出厮杀得到的最具价值的部分战利品。 他将存放玉簪的盒子放在了第一个柜子的第二层。 这代表着玉簪的价值仅次于摆在第一层的几件物品。 “至于墨玉珠……” 姜青玉看向了静静躺在一方木盒中的圆润玉珠,思忖道: “我本把它当做了一件毒物,可陨星阁的阁主手上也有一颗相似之物,估计是大有来头。我暂时解不开其中的奥妙,只能日后多留心一下关于此物的线索了。” “可惜我实力不够,不然倒是可以去找那位尸变而生的阁主交谈一二。” 此物和养龙境、尸变重生都有一定的关联,所以姜青玉将墨玉珠暂时放在了柜子的第一层,和几件价值连城的灵物同一个层次。 然后,他把目光放在了两件神兵上: “射月弓的弓弦断了,没了弓弦,射月弓和星陨箭的价值都大打折扣,只有日后找人修复后才能为我所用。” 姜青玉将两件神兵分别存放在了第三层的两个柜子里,但思索了一下后,又将其取出,一起放入了第二层的一个柜子。 最后,他取出一个玉瓶。 玉瓶里装着一粒九转金丹。 尽管姜青玉不知道如今王府里乱成了什么样子,但不难猜测拒北王本人是真的撑不了多久了。 若不及时服下九转金丹,怕是整个北境三州都会生乱! “该去见一下父王了。” 姜青玉将玉瓶放入怀里,阴身走出密室回到了卧房,和肉身合二为一。 顿时,打鼾声停了下来。 同时,卧房里传出了一个慵懒的声音: “立春姐,去和徐叔说一声,我想去见一下父王。” 站在门外的大丫鬟立春听了这话,顿时双眸一亮,来了精神。 公子…… 莫非是要去和王爷摊牌了? 第三十七章 又多了一个被沉湖的 拒北王府。 老管家徐二虎这几日的心情很糟糕,动不动就发怒,不少杂役丫鬟都受到了他的责骂鞭笞。 紫烟院的大丫鬟立春见到他的时候,他正在训斥一位新来的杂役: “我说了多少次了?除了夫人、宋医师和我以外,不准任何人靠近枇杷院一步!” “你是怎么做事的,居然让三小姐差点闯进了王爷的卧房?” 杂役低垂着脑袋,浑身颤抖,怯生生道: “那,那可是三小姐啊,我哪敢拦!” 整个拒北王府谁人不知三小姐姜青竹是女儿身男儿心,自小就喜欢女扮男装,舞刀弄枪。 她在十四岁那年从了军,百战百胜,从无败绩,如今军职已是正七品云骑尉,麾下有一支八百人的精锐轻骑,其中半数都是铁血女子。 拒北王曾不止一次地夸赞三女儿有自己年轻时的风采,并叹她不是男儿身。 楚国不少人都认为,若非姜青竹是女儿身,那么她肯定是世子之位的有力竞争人选。 “徐叔,三小姐当时都拔刀了,看那架势是真的会砍人的,我……” “我哪里拦得住啊!” 杂役很是委屈。 他才刚来没几个月,王府就出了这档子事,也真是运气够背的。 可徐二虎却不管那么多,他只知道恪守王府的规矩,有人失责,便要受罚: “自己去领十下荆棘鞭,明日起不用去枇杷院了,去看守紫烟院吧。” 杂役赶忙点头,如临大赦。 尽管十下荆棘鞭的打罚肯定会让他皮开肉绽,可调离枇杷院,去相对清闲没那么多烦心事的紫烟院却是一件让人求之不得的事情。 尤其是在当下这个节骨眼上,王府的杂役丫鬟人人自危,无人问津的紫烟院几乎是所有人都想去的地方。 徐二虎冷哼一声,看向了刚来此地的立春,又立即换上了一副笑脸: “立春丫头,你来的正好。” “此人便交给你们紫烟院了,若是再犯了事,你告诉我,我命人把他沉湖!” 听到“沉湖”二字,所有丫鬟杂役都不禁浑身颤抖了一下。 包括立春在内。 徐二虎是先天二品皓月境高手,在王府的地位仅次于拒北王本人,负责监管所有的杂役丫鬟,平日里他都是和蔼可亲的面孔,可一旦有人犯了规矩,便会见识到他心狠手辣的一面。 尤其是最近这段特殊的日子,已经有两个仆人被他当众沉湖了。 “徐叔……” 立春低下头颅,不卑不亢道: “我家公子想见王爷一面,不知可否安排一下?” 徐二虎双眸闪过一丝意外: “四公子要见王爷?” 那位整日把自己关在房里睡大觉的草包公子怎么会突然想见王爷? 自从十二年前大夫人和大公子去了京城后,这一对父子不是关系一直不和睦么? 徐二虎沉吟了一下,又道: “王爷身体抱恙,宋医师说了需要静养一段时间,不允许有人打扰,四公子若是有什么事情可以先告诉我,由我去转告王爷。” 此言一出,立春内心顿时冷笑不止。 什么时候儿子见老子也得经过你的同意了? 你越是不让公子见王爷,就越是说明心里有鬼! 以前公子不争倒也罢了,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争的苗头,我说什么都要推他一把。 否则,我一辈子都得在紫烟院里做一个下人! 想到这里,立春的双眸渐渐被坚决占据。 她倏然抬头,毫不畏惧地直视着徐二虎的目光,勇敢开口道: “徐叔,公子有什么事要和王爷谈,又岂是我等下人敢过问的?” 言下之意很明显: 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你我都是下人,按照规矩,都不可插手王爷的家事。 此言一出,在场的所有杂役丫鬟皆是神情大变。 此女怎么敢用这种语气和徐二虎说话的? 不怕被他寻个借口直接沉湖了么? “立春,放肆!” 一位老仆人开口斥责: “怎么和徐叔说话的?” “还不赶快跪下认错!” 徐二虎笑吟吟望着立春,脸上看不出一丝恼怒,可了解他的人却都清楚,这是他在酝酿怒火的表现。 可立春却毫不畏惧。 她已经受够了寡淡如水的生活,若人生不能精彩,那不如直接去死! “我没错,为何要下跪?” “我家公子已经半年不见王爷了,见一面又能如何?” 她勇敢直视着徐二虎的目光,毫不避让: “莫非徐叔怀疑我家公子也是刺客?” 顿时,那位先前开口的老仆人又叱骂道: “放肆!” “你们可真会挑时间!” “前几日王爷下令府内所有人都去北门外聚集的时候不见你家公子,怎么偏偏在王爷身体抱恙的时候他又想见王爷了呢?” “我看他就是没安好心!” 一旁,徐二虎微微眯眼,双手十指交叉在一起,像是在做行刑前的暖身。 了解他的人都认识,这是他在发怒前的一个习惯。 等他松开十指,便代表着怒火已经难以抑制,也代表着有人要遭殃了。 几位杂役丫鬟见此皆是不忍直视。 所有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又多了一个被沉湖的。” 大丫鬟立春感受到了其他杂役丫鬟充满同情的目光。 可她却毫不后悔。 在紫烟院的十二年,她一直在担忧有一日暴露了身份,会被老管家徐二虎沉湖,可真当死亡临近的时候,她却发现自己并没有那么害怕。 自己的命没人惦记,京城里的人也只把自己当一件工具,死便死了,只是…… 有点放心不下那个草包公子啊。 只希望那个叫小满的丫头可以替自己好好照顾公子,也不要再强迫他去争什么了,平平安安度过余生也挺好。 立春看着徐二虎,洒脱道: “徐叔,你可以打我,也可以罚我,甚至可以把我沉湖。” “但我不会认错,本身也没有错!” 徐二虎笑着点了点头,同时渐渐松开了互相交叉的十根手指。 “真是个倔强的丫头啊。” “也不知等会被关在棺材里沉湖的时候,你能否坚守住这一份倔强。” 他感慨一声,准备下令让立春吃一点苦头。 最近府中多了不少嫌疑的面孔,有几个杂役丫鬟很不听话,他正想再找个人沉湖杀鸡儆猴。 可正在此时,一道声音从院外传来: “是谁要把我家丫鬟关在棺材里沉湖啊?” “不如将本公子也一并关进去,做一对亡命鸳鸯算了!” 听到这几句话,徐二虎微微皱眉,又将松开的十指再次交叉在了一起。 而立春则是一脸惊愕: “是公子……” “他,他怎么来了?” 第三十八章 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当一袭鹅毛大氅、手抱紫玉暖炉的姜青玉带着丫鬟小满出现在众人面前,并拦在了徐二虎和丫鬟立春二人之间的时候,所有人都是神情一滞。 向来深居浅出的四公子怎么会来到这里,而且言语间和老管家针锋相对? 王爷身体抱恙,二夫人和老管家不许任何人探视,即便是三小姐带刀硬闯,也被几位暗卫赶了出来。 就在这个人人自危的时间点上,四公子又想去见王爷…… “不会真出什么大事了吧?” 几位机灵的杂役丫鬟相互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不安和恐惧。 至于老管家徐二虎,在姜青玉出现的一瞬间便换上了一副人畜无害的笑脸,抱拳道: “老奴见过四公子。” “不知四公子有什么事情要吩咐老奴?” 姜青玉脸上挂着和煦的微笑,先是伸手拍了拍大丫鬟立春的肩膀以示安慰,将其拉到了自己身后,然后又侧身对着徐二虎抱拳回礼,以一种不容反驳的态度开口道: “我有一件事要询问父王。” 徐二虎笑着低下了头,以一种不软不硬的方式拒绝道: “启禀公子,王爷身体抱恙,今日怕是不太方便。” “公子如果有什么事情需要人解惑,大可以找老奴询问。” “或者,你如果不想问老奴的话……” “也可以等过几日王爷病情好转,再去枇杷院亲自问他。” 可姜青玉却不吃这一套: “呵,身体抱恙?” “正是因为外界传言父王快死了,我才要去找他问点事情,不然万一他真的撑不住没了,我再想找人解惑可就来不及了!” 徐二虎微微眯眼,扫了一圈在场的众人: “公子从何人口中听到的谣言?” “诅咒王爷的重罪,可不是沉一次湖就可以饶恕了的!” 被徐二虎目光扫到的杂役丫鬟都是浑身颤抖,背生冷汗,不敢有任何异动。 姜青玉冷笑道: “徐叔和二娘一直遮遮掩掩,不肯让人靠近枇杷院。” “莫说是他人,便是本公子也不得不怀疑你们是不是做了亏心事,心中有鬼!”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大惊失色。 便是紫烟院的两位丫鬟也都吓得不知所措了。 四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在怀疑拒北王已经被二夫人和老管家害死了么? 怎么可能! 二公子正是积攒军功声名的发展期,二夫人此时害死拒北王,北境三州分崩离析,岂不是断了二公子世袭罔替的希望? 至于老管家徐二虎,他和拒北王一起出生入死了数十年,期间互相替对方挡的致命伤加起来都不下十次了,又岂会在年老的时候陷害生死兄弟? 所以,于情于理都不会有这种情况的发生! “公子……” 徐二虎抬头直勾勾盯着姜青玉,双眸有着难以掩饰的失望。 很少人知道,他年少时曾受过大夫人的恩惠,所以一直以来对紫烟院都颇多照拂。 甚至,连丫鬟小满都是他建议王爷丢进紫烟院的。 对于这一位大夫人所出的草包公子,徐二虎私下其实也抱有一丁点“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想法,可今日一看…… 此子是有一点小聪明,却毫无大局观,实在难堪大用! 远不如二公子让人放心啊! 徐二虎心情复杂,良久之后才叹息一声: “罢了。” “便让你去见一面王爷吧。” “这也是老奴能为公子做的最后一件事情了。” 从此,我与你情分耗尽,两不相欠。 …… 拒北王本人居住的院子叫做枇杷院,十二年前,王府的大夫人吕婉儿和大公子姜青书离开并州去京城做质子的时候,拒北王便亲手在庭院里种下了两棵枇杷树。 一棵命名为“夫人”,另一棵命名为“长子”。 今已亭亭如盖矣。 当徐二虎带着姜青玉和两位丫鬟来到枇杷院的时候,院子外已经密密麻麻围了上百位披甲持刀的侍卫。 他们个个神情肃穆,刀口出鞘,有几人甚至刀刃和甲胄都沾了血,似乎不久前才杀了人。 再加上藏在附近的不知数目的暗卫死士,可以说如今的整个枇杷院已是完全封闭,连一只蚊子都飞不进去! 见到如此严阵以待的一幕,饶是以大丫鬟立春隐忍多年的心性,也难以掩饰自己的惊诧。 瞧这架势,拒北王不会真的快死了吧? 那…… 自己该何去何从? 公子又会落得一个什么下场? 京城那边对北境三州又会做出什么新的安排? 真是让人头疼啊! 来到枇杷院后,徐二虎抢先走进了院门,上百侍卫无一人敢阻拦。 “公子稍等,老奴去禀告王爷。” 姜青玉自知威望不足,便留在原地一动不动,不去触碰侍卫们的刀锋。 “公子,你有什么事要问王爷啊?” “我怎么感觉气氛有点不对劲?” 丫鬟小满神情害怕,伸手抓住了姜青玉的衣角,怯生生道: “公子,要不我们改日再来吧。” 一旁,立春内心冷笑不止。 你个小丫头在装什么呢? 几日前在我房里转匕首的那股嚣张劲去哪了? 哼,你以为装清纯无辜公子就会喜欢你么? 天真! “公子。” 立春轻哼一声,同样伸手上前,抓住了姜青玉另一侧的衣角: “公子,无论你做什么,立春都支持你。” 言下之意也很明显: 我可不会像某个小丫头那样拖后腿,阻止你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小丫头一听这话,顿时急了。 “你,你……” 她双眸含水,差点哭了出来,同时抓着姜青玉的手臂,把小脑袋轻轻一靠,低语道: “公子,小满也支持你的!” 立春见此,不禁冷哼一声: “大庭广众,丫鬟勾引主子,成何体统!” “……” 姜青玉无言以对。 女人真是可怕! 怪不得景宏做了楚国的皇帝都只娶一个! 而一旁守门的侍卫见了这女子争风吃醋的一幕,都不禁暗暗摇头,对这位王府四公子的印象又降低了几分。 王爷病重,卧于房内,身为儿子的姜青玉却在门外和丫鬟打情骂俏,简直…… 简直不配为人子! 唉,四公子远不如二公子啊! 正在侍卫们对姜青玉冷眼相对的时候,老管家徐二虎从院内走了出来。 他对着姜青玉抱拳行礼,可神色却有几分冷淡: “四公子,你可以进去了。” 同时他又冷漠地扫了一眼抓着姜青玉衣角的两个丫鬟,语气严厉道: “你们两个把手放下,原地等候。” 第三十九章 父王替你寻了一门亲事 走进拒北王卧房的那一刻,姜青玉的情绪是复杂的。 他从未想过会有一日在这种情况下来见老人。 房中的人不多。 除了卧在榻上的拒北王姜秋水外,便只有一个身上携带着草药香味的布衣老叟,和一个身穿华贵长裙,跪坐在床沿捧着一碗汤药的貌美妇人。 “青玉见过父王,宋医师,二娘。” 姜青玉一一行礼。 “是青玉啊,你怎么来了?” 王府的二夫人蒋菁脸上难掩愁容,但在见到姜青玉仍是挤出了一丝笑容: “你父王身体不太好,需要静养,你若是在府中遇上了什么麻烦可以和二娘讲,二娘为你做主。” 姜青玉轻轻摇头。 不得不承认,蒋菁是一个合格的王府女主人,拒北王府这么多年在她的打理下很少出岔子。 在大夫人吕婉儿和长公子姜青书离开王府后,她也没有刻意打压紫烟院,反而每月都会派人问询有无欠缺,甚至在听到府内的杂役丫鬟议论草包公子的时候还会开口责骂几句。 可以说单在表面上看,她对姜青玉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但所有人都清楚一点,以上所有都是建立在姜青玉对姜青剑构不成威胁的前提下。 一旦他要争王位,那么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父王,可否和青玉单独聊几句?” 姜青玉微微低头,等候拒北王的回应。 “咳,咳……” 此时的拒北王才喝完了一碗汤药,又艰难地将一株血参嚼碎咽了下去。 他的气色很差,眼眶凹陷,嘴唇发紫,不到六十岁的年纪头发已经花白,年轻时攒下的肌肉也被疾病和岁月消磨殆尽,只剩下了一副偏粗的骨架子。 他望向姜青玉,对另外二人吩咐道: “阿菁,咳,你带老宋先离开吧。” “咳咳,我和青玉聊一会。” 尽管拒北王的状态很差,可他的眼眸却依然犀利,浑身散发着一股让人心生臣服的霸王气质。 宛若一条蛰伏的卧龙。 “王爷……” 二夫人蒋菁也清楚拒北王的执拗脾气,也不劝阻,只是提醒了一句: “我只给你们父子半刻钟的时间,你也别怪我不近人情,实在是你的身体禁不住折腾!” 拒北王微微颔首,示意自己答应了时间限制。 蒋菁收拾了一下碗和汤勺,又冷冷瞥了一眼姜青玉,低声一叹,似是在责怪此子不懂事。 而后,她对着布衣老叟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宋先生,那我们先走吧,有几味珍奇灵药我不会辨认真假,得你亲自把一下关。” 然而,布衣老叟宋医师却是愁容满面: “再珍奇的灵药也只能缓解一时,要根治王爷的病,非九转金丹不可!” 蒋菁无奈道: “我们已经在竭尽全力求药了,可金丹被所有人都视为第二条性命,又有谁会交易?” “即便京城那位肯赐药,从京城到王城也足有上千里,其间的变数太大了。” 为了一粒金丹,她已经动用了所有渠道,甚至不惜让人带着王府的一半地契去黑市里求药! 可依旧毫无进展! 有几个隐世门派倒是有交易的意向,一个个都派出了优秀弟子前来王府,整日恬不知耻地去勾搭姜青竹、姜青梦两位小姐,并不止一次提出了联姻的请求。 其中,三小姐姜青竹是个火爆脾气,看人不顺眼便拔刀相向,再加上麾下有几位武力不俗的青年才俊一直爱慕她,替她挡下了不少骚扰,所以那群门派弟子碰了灰后就不再去找她了。 只是如此一来,便苦了六小姐姜青梦。 姜青梦手无兵权,生母在府中也没什么人脉,再加上刚和先天二品的女师父断了关系,所以就成了被人盯上的软柿子。 让人心疼的是,此女太过孝顺,这几日为了帮拒北王续命,甚至已经产生了卖自己换金丹的想法! 饶是以蒋菁的极端心性,都有点不忍了。 本来…… 蒋菁是想含泪答应的。 可昨日老管家徐二虎却提醒她: 那几个住在府上的门派弟子身上都没有携带金丹,如果仓促答应了联姻,难免会出现他们硬拖着不回门派拿金丹救人的情况。 届时,王爷没了,王府乱成一团,那个门派肯定会借着小姐的名头来争家产争兵权! 所以,联姻根本就是引狼入室! 蒋菁听了这顿分析,这才打消了卖女换丹的念头。 病榻上,拒北王捂着嘴咳嗽了几声,笑道: “其实啊,九转金丹,咳……也并没有你们想的那么神奇。” “十几年来我吃了那么多粒金丹都不见病情有所好转,只是吊着一条性命,半死半活,我看再吃一粒也改变不了什么。” “唉……” 宋医师无言以对。 每一次京城派人来送药,都得看着王爷当场服下,他连在一旁观望的资格都没有。 也正是如此,他才一直都不能确定传说中可以“活死人、肉白骨”的九转金丹的真正功效。 “或许,此丹只是徒有虚名罢了。” 宋医师叹息一声,愁的抓了一把头发。 作为王府的首席医师,不管如何,他总得想尽一切办法为王爷吊着一口气。 只要王爷不死,北境三州就乱不了。 他看向同样一脸愁容的蒋菁: “夫人,晚上的药方要改一下,我们先去配药吧。” 蒋菁点了点头: “府内一应药材,先生予求予取。” 下一刻,二人便一起离开了房间,剩下姜青玉和拒北王这一对父子在房内单独交谈。 待到蒋菁和宋医师离开后,房间里一片沉寂。 父子俩谁都没有先开口。 姜青玉摩挲着紫玉暖炉,找了条凳子在病榻旁坐下,就那么直勾勾盯着拒北王精神萎靡的面庞。 眼眶凹陷,皮肤发黑,脸上瘦的只剩下了一张皮…… 不难看出,这个男人是真的快要倒下了啊! “青玉,你我父子有很久没见了吧?” 拒北王脸上挂着和蔼的笑容,率先开口。 “是有几个月了。” 姜青玉也笑了: “记得上一次你来紫烟院见我的时候,在门外足足等了两个时辰,鱼池里的锦鲤都让你喂撑死了三条。” “咳咳……” “是么,父王可不记得了。” 拒北王从被褥里伸出一只干枯发黑的手,握上了姜青玉修长白皙的手,又道: “你娘和青书走后,父王知道你一直对我有怨气,可整日待在屋内自暴自弃也不是条正路。” “咳,父王也懂你挂念你娘和青书……” “所以父王为你寻了一门亲事,女方家在京城,知书达礼,品行端正,外貌也不差,其父更是朝中的实权人物。” “若是父王死了,府内再无人可以庇护你,也无人可以任由你好吃懒做,你便入赘京城,寻你的娘亲和青书去。” “咳咳……也,也替父王向他们说一声抱歉。” 第四十章 拒北王姜秋水接旨 “这……入赘京城?” 姜青玉一时有点哭笑不得。 去京城见见娘亲长兄他倒是肯,可入赘…… 算了吧。 他可不敢去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睡大觉。 受人白眼倒也罢了,主要是怕睡不惯有女人味的床,更怕强势的媳妇半夜卷被子把他踢到地上。 “父王,我才十九岁,不必急着成家吧?” “而且……” “哪家的小姐会看上我这么一个草包公子啊?” 姜青玉在内心腹诽道: 以我的烂名声她都不嫌弃,肯定自身也多少有点毛病。 如果只是性格乖戾脾气臭倒也罢了,怕只怕平日里不检点,甚至……已经怀了身孕? 那世人对自己的同情可就又要多加几分了! “胡说!” 拒北王冷哼一声,不怒自威道: “我姜秋水的儿子怎么会是草包?” “且不说别的,我看你那座青楼就打理的不错!” 姜青玉尴尬一笑: “父王,你这话听着可不像是在夸我。” 哪有老子夸儿子青楼办的好的? 再说了,那家青楼都是丫鬟惊蛰在管理,自己只是个甩手掌柜,甚至连每月哪一位花魁出阁都不知道。 更别说每一位花魁的身段姿色冷暖手感什么的了! 您可千万不要误会。 我开青楼可不是为了寻欢作乐! 拒北王轻轻拍了拍姜青玉的手,感慨道: “从小到大,你只求了父王两次,第一次是在你娘亲和长兄离开的时候,你要父王把他们留下来,至少一家人吃个新年的团圆饭。” “对不起,父王没做到。” “然后在下个月,你又第二次求了父王。” “你要为父帮你在王城开一间青楼,并承诺不会告诉任何人这间青楼和你有关。” “我答应了。” “而且今天父王可以告诉你,我守住了承诺,有关将军醉的事情即使是你二娘、徐叔父王都没告诉,甚至都不曾在和你娘亲和长兄往来的书信上谈及。” 提及这一点,拒北王脸上露出了一抹傲娇。 毕竟将军醉是个鱼龙混杂之地,刚建立的那几年,若不是他在暗中照拂,怕是早被人牵扯出背后的利益链了。 彼时,姜青玉也不可能全身而退。 至少,若是被二夫人蒋菁发现了将军醉和姜青玉的关系,一定会把王府搅得不可安宁。 “父王不管你开青楼的目的是什么,也不管你是深藏不漏还是真的草包,父王只希望你平安一生。” “去京城吧,孩子。” “将军醉的女人你可以挑几个上乘的带走,父王和京城的未来亲家已经谈妥了,入赘的时候你可以自带三十位丫鬟,甚至在诞下长子后,还可以再纳两房妾室。” “你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父王已经帮你安排好了。” 拒北王自嘲一笑: “我已经对不住婉儿和青书,再不能对不住你了。” “……” 姜青玉无言以对。 父王,真有条件那么好的入赘么? 你可别说了,再说下去我可真要心动了! 但…… 荣华富贵从来都不是我的追求啊。 “父王记得我手中的这只紫玉暖炉么?” 姜青玉轻轻摩挲了几下手中的紫玉暖炉,然后把它放到了拒北王的掌心: “当年我八岁,娘亲和长兄去京城已有一年。” “临近年关,我发了几日几夜的高烧,全靠宋医师妙手回春才捡回了一条命。” “宋医师说我身体底子薄,需要上好的暖玉养身体,否则今后还会出现类似的问题,可能会活不过三十岁。” 提及当年险些丢了一条命的事情,姜青玉脸上却没有半点后怕,反而挂着一丝笑意: “我记得当时父王听了宋医师的诊断后,二话不说便披甲上马,连夜召集了三万轻骑,从并州浩浩荡荡赶到了青州,向兼任青州刺史的青江王景宣讨要被誉为天下第一暖玉的前朝玉玺。” “是啊……” 想到当年的英勇事迹,拒北王脸上也是难掩笑意。 只见他手脚并用,比划道: “当时景宣说什么都不肯交出玉玺,一直在城头上骂我是乱臣贼子,父王从小忠君爱国,听不得人污蔑我的清白,便下令放了箭。” “三万轻骑皆是标配了箭壶弓弩,几轮齐射后,便有十万支箭挂满了城头。” “景宣不比皇帝景宏,是个只知贪图享乐的草包,哪里见过这等阵仗,顿时被吓得屁滚尿流,下令让人回府去取来玉玺,平息干戈。” 姜青玉伸手为拒北王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父王威武!” “用前朝玉玺当材料,为儿子做了个暖手的玉炉,普天之下也只有您有此魄力了!” 拒北王嘿嘿一笑,同样颇为自得: “咳咳……” “这都不算什么,不算什么,父王是个大老粗,从小落草为寇,最爱干的便是拦路打劫那些个富家子弟!” “只可惜……” 忽然,拒北王话锋一转,神情低落道: “父王老了,快要死了,爬上马背都费劲,再也不能庇护自己的儿子了。” 听了这话,姜青玉不禁微微捏拳。 他的怀中正有一粒九转金丹,只要拿出来便可为拒北王续命。 可如何解释金丹的来历却是一个难题。 而且,此事若是被二娘她们看出端倪,也会为自己带来不小的麻烦。 正在姜青玉考虑要不要拿出金丹的时候,拒北王又开口道: “青玉啊,我死后,你不要和你二娘斗。” “蒋家在北境扎根很深,你二哥在军中的威望也远胜于你,你斗不过的。” “而且……” “父王几日前已经向京城修书一封,请求景宏念在往日情分上,敕封你二哥姜青剑为拒北侯。” “景宏念旧,而且整个北境也只忌惮我一人,看在我快死的份上,我讨一个拒北侯,他一定会封一个拒北王。” “届时,你便离开并州,南下京城,去见婉儿和青书,顺便见一见你的那位未来媳妇吧。” “……” 姜青玉捏拳道: “父王是在交代后事么?何至于此!” “我刚才听宋医师讲了,九转金丹可以续你的命,一粒金丹多少银子,我们去买,买不来就带兵去抢!和我八岁那年你去青州抢前朝玉玺一样!” “我就不信,天下那么大,我们拒北王府坐拥十五万精兵,还抢不到一粒金丹!” 话音刚落。 只听见有一个陌生的阴柔声音从门外传来: “四公子所言差矣,王爷需要金丹,又何须动用十五万精兵?” “只需修书一封告知陛下,便足够了。” 吱呀—— 一人推门而入。 姜青玉回头看去,却见来人是一位眉清目秀、锦衣官靴的老宦官,和死在荒木林的许小寺一个打扮。 官靴上沾染了不少泥土,显然是赶了很久的路,再加上来的匆忙,以至于入府前都来不及换靴子。 “咳咳。” 只见那人清了清嗓子,然后高声道: “拒北王姜秋水接旨——” 第四十一章 王爷,老规矩 拒北王躺在卧榻上,见到老宦官忙做挣扎状,急着起身下跪。 “青玉,咳……快,扶父王一把。” “哦,好。” 姜青玉应了一声,把手搭在了拒北王的背部和肩部。 然而…… 在扶拒北王起身的时候,他却感受到从对方身体上传来了一阵很明显的抗拒。 不管他怎么使劲,那一具干枯的身体都硬是纹丝不动。 于是他懂了: 拒北王压根就不想起来,更不想下跪。 老宦官见的人多了,很懂得察言观色,一眼就看穿了拒北王的虚伪。 他一直了解姜秋水的为人。 这个贼寇出身的异姓王爷对皇权可一向都不怎么敬畏,当年还没封王的时候便敢在金殿前拔剑砍下一位从四品官员的手臂,气得一位从龙三代的老臣险些暴毙,后来做了异姓王,更是敢调兵三万攻打青州城,用十万支箭从陛下的弟弟青江王景宣手中抢走了价值连城的前朝玉玺! 可就是这么一位“乱臣贼子”,陛下却舍不得他死…… 位极人臣至此,也是足够了。 老宦官也不纠结什么礼数上的完整,而是大度道: “王爷躺着就行,你和老奴都是老朋友了,不必顾全礼数。” “圣旨老奴也不逐字逐句的念了,大意便是陛下得知王爷病重,特命老奴送来几句慰问以及一粒续命的九转金丹。” 老宦官把圣旨卷起,却没有上前递到拒北王的面前,而是直接抛向了一旁的姜青玉: “这一位便是王爷的四公子吧?” “果然是人中龙凤。” “……” 姜青玉接下圣旨,同时抱拳行礼。 对于老阉人认识自己他倒是不奇怪,毕竟自己怎么说也是整个楚国数一数二的草包,名声在外,以至于千里外的京城也有自己的画像流传。 至于这一位老阉人的身份…… 他也认得。 十几年来,每一次金丹开炉后,楚国皇帝景宏都会命人送一粒来并州,为拒北王疗伤续命。 每一次来送药的都是这一位眉清目秀的老阉人。 楚国十大宦官第二位,严松鱼。 先天第三品曜日境巅峰的高手,比死在荒木林的许小寺更加深不可测。 甚至有人猜测,他已经触碰到了先天四品摘星境的门槛,所以才会在十大宦官中排名仅次于那个摘星境的老宦官。 “谢陛下赐药。” 听到“九转金丹”四字后,拒北王双眸精芒闪烁,枯瘦泛黄的面容不禁多了一抹血色: “老臣,咳……领旨谢恩!” 在姜青玉的搀扶下,这一位病入膏肓的老人艰难地坐起身子,双手十指交叉握拳,以手代头,敲了三下床沿。 “咚,咚,咚。” 拒北王的身体迟钝而僵硬,即使有姜青玉的帮忙,也足足花了半刻钟时间才完成了这一系列补全礼数的动作。 严松鱼表现得很有耐心,脸上一直挂着浅笑,等到三声脆响结束,才不慌不忙地从袖口取出了一只玉瓶。 “王爷,老规矩。” 他提醒了一句,然后郑重其事地走上前,把玉瓶交到了拒北王的掌心。 “我懂,我懂!” 拒北王的目光从一开始就没移开玉瓶,双手死死将其攥住,犹如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半晌后,他拿下瓶塞,先是把玉瓶放到鼻子下面,一脸享受地闻了几口气味。 “哼——” 顿时,拒北王干枯的面容上又多了一抹红润,似是回光返照一般。 再然后,他又哆嗦着嘴,用一双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把玉瓶里的丹药倒在了掌心上,一举一动都慢的出奇,却又固执地不肯喊人帮忙。 像是生怕到手的丹药会飞了一样。 老宦官严松鱼见到这一幕,内心在冷笑的同时,也是感慨不已: 也只有在这个时候,这一位自称肝胆切下来够一桌子人下酒的异姓王才会在人前表现出一丝恐惧。 真是可悲又可怜啊! “此丹……” 姜青玉低下头颅,偷偷瞥了一眼。 严松鱼带来的这一粒丹药看上去平平无奇,和他从许小寺手中得到的没什么区别。 可他早就怀疑老阉人每年送来的丹药有问题,否则为何每次都一定要拒北王当面服下,而且服了药后的拒北王病情非但不见好转,反而一年比一年更严重? “唉……” 姜青玉内心长叹一声。 他倒是想偷偷把丹药掉个包,可一来么曜日境巅峰的严松鱼在旁边盯得太紧,根本寻不到机会,二来么,若是严松鱼带来的丹药真有问题,而拒北王服下了许小寺的那一粒后病情又肉眼可见的好转…… 那么以严松鱼的眼力,肯定会察觉到端倪。 届时,不但拒北王会有危险,自己杀了许小寺的事也有可能败露! 所以,此时的姜青玉应该什么都不管不顾。 反正丹药再有问题,也肯定是能为拒北王续命的,现如今皇帝景宏暂时还不想让北境生乱,要不然也不会让严松鱼千里迢迢携药赶至。 “咳咳!” 拒北王咳嗽了几声,一边咳嗽一边用右手攥紧了金丹,然后再一点点把颤抖的右手送到了嘴边。 “咳咳……” 他张开嘴,以一种恨不得把整个右手都塞进嘴里的姿态,把丹药送入了口中,一口吞下。 顷刻间,拒北王感受到浑身滚烫,像是发了几天几夜的高烧一样,不断流出虚汗,精神萎靡。 只有那一双眸子依旧闪烁着精芒,并且越来越明亮,如夜空星辰般璀璨。 姜青玉是第一次见到有人服用九转金丹,以往严松鱼来送药的时候,他生怕被这个疑似触碰到了先天四品曜日境的老阉人觉察到什么,所以一直没有以阴身的形态前来观望。 今日一见,却是有点名不副实了。 哪有什么“活死人,肉白骨”? 都是诓骗人的。 房间里可以清晰听到拒北王骨骼易位的“咔嚓”声。 他的血液也在如潮水般涌动,一次次循环后,令其肌肤焕发了些许光泽,不再似是一潭死水。 良久后…… 姜青玉见到拒北王的手臂和脸上都脱落下来了一层旧皮。 新生的皮肤看上去仍然略显病态,却不再那么死气沉沉了。 这代表着拒北王的命已经成功续上! “啊——” “活着,真好啊。” 拒北王慵懒地伸了个腰,双眸冷冷扫了一眼老宦官严松鱼后,又换上了一副充满善意的面容: “严公公奔波劳苦,身子骨一定累坏了,不如就先在府上住下吧?” “也好让本王尽点地主之谊。” 同时,他用右手轻轻一捏—— 掌中用来装填九转金丹的那个玉瓶便化作了齑粉。 第四十二章 冬猎在即,别说父王没给你机会 对于拒北王类似挑衅的动作,老宦官严松鱼视若无睹。 他可不会和一个“将死之人”计较什么。 而且…… 十二年前的那个冬季,正是他也暗中来了王府,京城的那一位贵人这才得以成功带走了拒北王府的大夫人吕婉儿和长公子姜青书。 在这一件事上的确是他亏欠了姜秋水。 严松鱼了解拒北王姜秋水的脾性,此人睚眦必报,却也恩怨分明。 自己害他和妻子十几年不能相见,是怨。 所以姜秋水才会在病势稍好的一瞬间便朝自己挑衅。 可自己送了十几年的金丹,一次次帮他续命,却是恩。 所以念在这一份情上,姜秋水又不会对自己真的做什么过分的举动。 更何况,以自己比巅峰时期的姜秋水更胜一筹的的武学修为,又有什么可怕的? “既是王爷盛情难却,那老奴就却之不恭了。” 严松鱼答应了在王府多留几日。 此事倒是超出了姜青玉的料想。 以往严松鱼每一次送药都是来去匆匆,从不停留。 作为楚国十大宦官中的第二人,他每日都有很多事情要做,得尽可能地待在京城,待在皇帝景宏的身侧。 可这一次怎么选择留下了? 莫非严松鱼已经得知了许小寺的死亡,所以才会留下来,调查此事是否和拒北王府有关? “严公公客气了。” 拒北王走下床榻,取下一件挂在墙上的重甲,先是抚摸了很久,后又将其披在了身上。 从始至终,他的背脊都挺得很直,一丝一毫都没有弯下。 然后,他看向严松鱼,脸上自带威严,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口吻开口道: “冬猎在即,本王想让几个不成器的子女各领一支兵马北上,以斩获军功的多寡来决定世子之位的归属。” “本王想请严公公一同观礼,不知可否?” 听到拒北王要立世子,严松鱼的脸上并没有表露出一丝惊诧。 毕竟以拒北王的病情来看,即使有金丹续命也活不了几年,为了防止死后北境生乱,他也必须在生前立下世子。 只是严松鱼本以为拒北王会直接指定背景声望都名列第一的二公子姜青剑为世子,却不想对方居然搞了一出北上冬猎的比赛。 这…… 是不是有点草率了? 万一是某位小姐拔得了头筹,难不成楚国要出现第一位封王的女子了么? 严松鱼有点期待了。 “能够亲眼见证拒北王府世子的择取,是老奴的荣幸。” 见严松鱼答应观礼,拒北王也不再多言: “那严公公请自便吧。” “我会和二虎吩咐一声,王府上下对你不会设防,每一处禁地你都可以进去走一走。” “另外……” 拒北王瞥了一眼严松鱼沾满泥土的靴子,对一旁沉默不语的姜青玉斥责道: “逆子,没见到严公公为了及时救父王的命连靴子都弄脏了么?” “还不赶紧把你的靴子脱下来!” “……” 姜青玉闻言不禁微微一怔。 他可以理解拒北王是在帮他向严松鱼讨一个人情,可…… 自己的靴子是大丫鬟立春一针一线手工缝制的,哪是可以随便送人的? 要知道女人发起狠来可是很可怕的! 姜青玉不敢脱,更不想脱。 “逆子!” “你聋了么?” 见姜青玉伫立在原地一动不动,拒北王脸上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恼火神情: “简直,简直是朽木不可雕也!” 老宦官严松鱼也不戳穿拒北王半真半假的表演,只是笑吟吟看着姜青玉脚上的靴子,问道: “四公子的这一双靴子应该很有来历吧?” 姜青玉顺阶而下: “也不算有什么大来头,只是此靴乃是我的一位丫鬟亲手缝制,若是送了他人,回去后不好交代。” 严松鱼赞叹道: “公子疼爱自家丫鬟,是那位丫鬟的福分。” “君子不夺人所好,这一双靴子公子便留着自己穿吧。” “你也不要怨王爷,他是个粗人,肚子里就那点算计。” 他望向拒北王,又道: “王爷也不必多此一举了,念在往昔情分上,老奴可以在此保证一句,以后到了京城,四公子若是遇上了什么麻烦,大可以来宫中寻我。” 一听这话,拒北王脸上的怒色顿时消失殆尽,换上了一副和蔼可亲的面孔: “有劳严公公费心照料了。” 姜青玉也抱拳表示感谢: “青玉多谢严公公。” 尽管他不认为自己会入赘京城,可生母和长兄都在那里,将来自己肯定免不了要去走一遭,事前和人结个善缘总是好的。 至于严松鱼送来的药有没有问题…… 那有什么关系? 先结个善缘,又不代表以后不会刀剑相向。 严松鱼微微点头,径自朝房间外走去,可在推门的时候他又侧头瞥了一眼姜青玉,问道: “对了,不知为四公子缝制靴子的那位丫鬟叫什么名字?” “立春。” 姜青玉答道。 严松鱼点了点头,推门而出,走出房间,然后又贴心地帮父子俩关上了房门。 …… 待到严松鱼离开了很久后,房中的父子才有人率先打破了沉寂: “父王不是说已经向京城修书一封,帮二哥讨要世袭之位么?” “怎么又搞了一出冬猎来决定世子之位的归属?” 拒北王乐呵呵一笑: “呵,父王那是骗你的。” “我的确当着你二娘的面写了这样一封信,可信并没有寄出去。” “若我不幸没能及时服下九转金丹死了,那么信自然会有人送出,你也得乖乖去京城入赘,若我侥幸续命活了下来,那么这封信可就不作数了。” 拒北王伸手拍了拍姜青玉的肩膀,语重心长道: “其实在三个儿子中,为父认为你是最像我的,青书才智过人,却慧极必伤,青剑锋芒毕露,却刚过易折,唯有你……” “父王看不透。” “当年父王在山上做山贼的时候,也喜欢在整日房间里枕着女人的大腿睡大觉。” “后来手下抓了一个穷酸的算命先生,我请他吃了一顿饱饭,他为我算了一卦,说我有卧龙命格。” “十九年前,婉儿生下你的时候,我在府门外又见到了那个算命先生,这一次我请他吃了一桌上好的宴席,他又帮你算了一卦。” “他说你和为父一样,你也是卧龙命格。” 拒北王从姜青玉手中拿走圣旨,打开后瞄了一眼,目光微微一滞,立即又将其合上。 可脸上却是不动声色,接着说道: “青玉啊,冬猎在即,别说父王没给你机会。” 第四十三章 父王今日便教你一个道理 “父王,我们不一样。” “我睡觉可不枕着女人的大腿。” 姜青玉小声反驳道: “而且,算命先生的话也能信?” “你去大街上找十个算命的,他们能给你算出十种不一样的命格。” 父子都是卧龙,哪有那么巧的事情? 我看那人纯粹是个江湖骗子,只晓得卧龙一种命格。 “怎么,你不想参加冬猎大比?” “不想做王?” 拒北王把合上的圣旨收入怀中,又从墙上取下了一口名剑,轻轻抚摸,爱不释手: “青玉,父王记得你满月抓阄的时候抓了一枚玉做的官印,原以为你对权势是有追求的。” “毕竟……” “那一日你抓的是本王的王印啊!” 此言一出,姜青玉不禁神情一滞。 他一直知道自己名字的来历,也知道自己在满月那一天抓了一枚玉做的官印。 却不知是几品官员的官印。 从没人向他提及此事,包括以前生母和长兄没去京城的时候也没告诉他。 今日方知,原来…… 自己抓的是拒北王印? 怪不得哪怕自己十几年来一直在紫烟院睡大觉,不碰文武,打造了一个自暴自弃的草包人设,二哥姜青剑却仍然对自己怀有忌惮,几日前还让古尔根带着青剑营将士去自己卧房探查虚实。 “父王,关于世子之位……” “其实我一直认为大哥才是最合适的人选。” 姜青玉列举了几条佐证: “大哥是嫡长子,又在京城做了十几年的人质,忍辱负重,在北境三州的声望并不比二哥差。” “而且他在去年稷下学宫的学试中拿了榜首,如今又深得太子景渊的倚重,由他做下一任拒北王,皇室也会安心。” “至于二哥……” “他是不错,可他和蒋家的牵扯太广太深了,难保以后不会发生反客为主的祸事。” 拒北王沉默不语。 雍州蒋氏,确实是他一直担忧的一个点。 “那么,你呢?” 他问道: “青玉,难道你对王位一点想法都没有么?” “你费心竭力建立将军醉,网罗天下消息,不会只是为了做一个闲人吧?” “……” 姜青玉无言以对。 说实话,他对权势实在没什么兴趣。 得到了《虞氏剑经》后,姜青玉已经足够的把握在一年内将《大梦经》突破到阴神境,届时阴身便拥有了足以媲美先天第四品摘星境的实力。 先天四品,已然超脱皇权。 所以,即使是让他自己做皇帝都懒得当,更别提是做下一任拒北王,替楚国皇室守江山了。 “父王,我……” 姜青玉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说什么都不合适。 因为他不想背责任。 所以说什么都没有资格。 “青玉,不管你想不想争,父王都可以看得出来,你不想让王权落到蒋氏的手中。” 拒北王微微眯眼,将名剑从鞘中拔出。 顷刻间,剑鸣清脆,冷冽的寒芒映照出了父子二人的面庞。 一人粗犷,一人俊秀,可那两双相似的眸子却同样明亮。 “青玉,父王今日便教你一个道理——” “一件物品,只有先握在自己的手里,你才有资格决定它的归属。” 拒北王把剑交付到了姜青玉的手中,郑重其事道: “便如同这把名剑朔月一样。” “天下觊觎此剑者不计其数,父王也不喜欢耍剑,可名剑在我手里,我便要给谁就给谁,无人有权过问。” “即使是给你这个文不成武不就的草包公子,那群剑客也只能在背地里骂我们几句,不敢当众抢夺。” “因为此剑是我拒北王姜秋水给你的!” 拒北王微微抬头,一脸傲然。 他是楚国第二位有实权的异姓王,坐拥北境三州和十五万精兵,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他有足够的资格这么说话。 姜青玉盯着手中那一口以往在江湖上掀起了几阵血雨腥风的名剑,低声呢喃: “我……好像有点懂了。” 只有先把王位抢到手,他才有资格决定其归属。 大不了…… 自己先做几年世子,等到了修为足以媲美先天四品、五品后再让大哥回来做拒北王。 届时,谁不答应,他便打到他答应为止! 拒北王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欣慰。 “这就对了嘛!” 他谋划道: “如今离冬猎只剩下一个多月的时间,青剑,青竹在军部都有任职,麾下各有一支千人左右的精锐轻骑,你若不想输他们,就必须拥有一支自己的嫡系部队。” “蒋家这几年借着青剑的名义已经慢慢把手伸进了并州,并州的军部里大多数都是摆明了支持青剑的。” “至于雍州,本就是是蒋家的地盘,不用多说……” “所以,我悄悄下令从幽州为你调来了一千骑兵。” 姜青玉微微皱眉: “幽州?” “那不是羌人的地盘么?” 二十几年前,拒北王指挥十万兵马,用时三年,打下了由上百个羌族部落共同镇守的幽州,将楚国的版图从八州扩张到了九州! 打下幽州后,皇帝景宏听取了拒北王的建议,并没有对羌人赶尽杀绝,而是将其收编,归化为楚国子民。 羌人剩下的几支骑兵也保留了下来。 如今的幽州百姓大多数仍是羌人,羌人首领柯图察更是担任着安北都护府的副都护,深受楚国皇室器重。 至于他和拒北王姜秋水的关系…… 谈不上多好,也谈不上多坏。 毕竟,是姜秋水带兵打下了幽州,因其而死的羌人百姓和军队加起来不下二十万,可又是在他的不懈努力下,剩下的羌人才得以保全性命,不至于被灭了族。 “羌人,他们会听我的话么?” 姜青玉对此深表怀疑。 才过去二十几年,数十万条人命的仇恨,哪是那么容易抹去的? 拒北王指了指姜青玉手中的名剑朔月: “这就要靠你自己的本事了。” “如果我的草包儿子不幸被羌人杀了,那是他自己不争气,天下人耻笑也好,惋惜也罢,都是他应得的。” 他又瞥了一眼紫玉暖炉,双眸闪过一抹柔情: “不过,父王向你承诺——” “你若死在了羌人手中,本王会召集兵马再打一次幽州。” “这一次,不会留活口了。” 第四十四章 如果我偏不想嫁呢? 在父子二人单独聊天的同时,老宦官严松鱼也走到了枇杷院外。 “我要一间客房。” 他对老管家徐二虎直言道。 尽管徐二虎是第一个见到严松鱼并把他领入拒北王卧房的,可直到见到对方一脸淡然地从房间里走出,他那一颗悬着的心才总算落地。 严公公来的那么及时,王爷应是没什么大碍了吧? 不得不承认,京城那一位对王爷可真是倚重啊,不但每年都让严公公送来一粒九转金丹,今年更是在王爷病危之际送来了第二粒。 如此君臣,简直让人感慨。 至于严松鱼要在王府住下…… 人家千里迢迢赶来救了王爷一命,事后驻留王府、休憩几日也是应该的。 反正王府那么大,每个院子里都有闲置的空房,多住一个人根本不是什么事。 “客房早已备下,老奴这就领严公公前去。” “不必了。” 严松鱼拒绝了徐二虎本人的带路,反而指名道姓地问道: “你家四公子身边是不是有个丫鬟叫立春?” 听到“立春”二字,徐二虎内心不禁多了一抹疑虑,脸上却不动声色道: “紫烟院是有那么一个叫立春的丫鬟。” “只是……” “那丫头一直待在紫烟院,不常去王府的其他地方,公公是如何认得的?” 徐二虎这一番话暗藏试探。 可严松鱼却不露丝毫破绽: “方才在房内,拒北王要四公子脱下靴子让老夫换上,四公子不肯,说他的靴子是个名叫立春的丫鬟亲手缝制,送人了无法交代。” “老夫就想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丫鬟,竟能让四公子如此又爱又怕。” “……” 为了一个丫鬟得罪一位深受皇帝信任的大宦官? 简直荒唐! 徐二虎内心对姜青玉的失望又多了几分。 换作是二公子姜青剑,怕不是会把靴子连同那个丫鬟一起送给严松鱼,以此来换取一份善缘吧? 他暗叹一声,想要帮姜青玉弥补一二,于是辩解道: “严公公,四公子自幼便把自己关在紫烟院里,不与外人接触,所以有点不懂事,若有冒犯……” 不料严松鱼却打断道: “冒犯?” “哪有什么冒犯?” “老夫倒是觉得四公子是个妙人,啧啧,不爱江山爱美人,这一点倒是不像王爷。” “对了,让那个叫立春的丫鬟来为老夫带路吧,这几日老夫便在紫烟院住下了。” 徐二虎微微一怔。 住在紫烟院做什么? 莫非严公公也怀疑四公子一直在藏拙? 尽管心有疑虑,可他仍然是把正在院门外等候的立春唤了过来,并介绍道: “立春丫头,这一位是京城来的严公公,你先带大人去紫烟院住下,并负责照顾他的起居饮食。” “记着,有什么需要就来找我,千万不可怠慢,否则我定有责罚!” 立春低着头颅,表露出一副恭敬拘束的仪态,弯腰行礼道: “奴婢见过严大人。” 谁也没有见到,在立春行礼的瞬间,严松鱼也不可微查地低了一下头。 他不吝夸赞道: “果然是个国色天香的女子,怪不得能让四公子如此宠爱,老夫本来还诧异四公子为何会甘愿十几年不出紫烟院一步,今日才发现原是金屋藏娇了。” 立春立即羞红了脸: “大人,我家公子从不对丫鬟做什么的。” 嘴上说是如此,可她脸上久久不消的红晕却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 严松鱼脸上始终挂着一丝笑容: “走吧丫头,我去紫烟院是做客的,对你家公子可没什么恶意。” 立春低头道: “紫烟院有大人做客,实属蓬荜生辉。” “只是……” “紫烟院在王府偏僻的位置,可能要多走几步路,请大人见谅。” 说罢,立春便开始在前头带路。 严松鱼紧随其后。 枇杷院外,上百位披甲持刀的侍卫目不斜视,让开了一条宽敞的路,以供二人通过。 徐二虎瞥了一眼二人的背影,内心却充满了忧虑。 他可一直记得,十二年前,京城那一位贵人来王府带走大夫人和长公子的时候,一同来的还有个十一岁的丫头,那位贵人本想把四公子也一并带去京城,所幸四公子当时身子骨弱,受不得舟车劳顿的苦,这才躲过了一劫。 但那个丫头却被贵人留了下来。 留在了紫烟院,一留便是十二年,被四公子取名立春。 王府中知晓此事的人不多,只有拒北王夫妇、徐二虎等寥寥几人,而且这群人对此也是三缄其口,连二公子姜青剑都不曾告诉。 徐二虎有点担心。 今日大宦官严松鱼偏偏指名要立春带路去紫烟院,是不是预示着皇室接下来要对王府有所动作了? …… 一路上,严松鱼和丫鬟立春一直都在王府暗卫的密切注视下,二人说话很少,聊的也只是一些介绍风景之类的话。 半晌后,二人抵达紫烟院,走进了一间干净的客房。 紫烟院一直无人往来,原有的客房便一直闲置,后来姜青玉心疼丫鬟每日打扫,便索性命人撤去了屋内的陈设。 可当立春推开门的时候,却发现不但屋内已经有人清扫过了,而且也重新摆上了桌椅床榻。 “定是徐二虎的手笔。” 她小声嘀咕道。 估计早在你严松鱼开口要在紫烟院住下的时候,徐二虎就悄悄命人来布置这一切了。 对于立春肆无忌惮地直呼老管家的名讳,严松鱼只是一笑置之。 他弯腰抚摸着床上的被褥,背对着丫鬟,突然问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立春姑娘,你喜欢紫烟院么?” 这一次立春开口的时候并没有低头,反而挺直了背脊,微微抬头,以一种俯瞰的目光盯着严松鱼: “紫烟院有花有鱼,不愁吃穿,公子待我也很好,我很喜欢。” “但严公公,再好的地方待久了也是会腻的。” 严松鱼转身,对着立春微微垂头,言语中有几分恭敬: “老奴这一次便是来接姑娘回京的。” “回京……” 对于严松鱼的恭敬,立春将其视为理所当然,并自嘲一笑: “说得好听,我猜那位是想再换一种方式榨干我的剩余价值吧?” 她对自己的命运有着很清晰的认知,自己天生就是那人用来巩固皇权的工具。 严松鱼如实道: “陛下想将姑娘许配给范喻。” 立春面无表情,看不出是悲是喜: “范喻?” “是稷下学宫的那个范喻么?” 严松鱼点头道: “正是那个今年三月顿悟先天,一朝登顶楚国公子榜的范喻!” “此人一表人才,是楚国诸多青年才俊中的翘楚,品行才学都足以配得上姑娘。” “姑娘以后和他结为夫妻,也一定会幸福。” 换了一个女人,让她嫁给楚国公子榜排名第一的青年俊杰,十有八九做梦都会笑醒。 可立春不一样。 她不想被人掌控命运,那样的感觉简直生不如死! 于是她用一种居高临下的态度直视着严松鱼,固执道: “严公公,如果我偏不想嫁呢?” “唉……” 严松鱼颇为可惜地叹了一口气: “那……” “老奴便只能遵照陛下的命令,壮着胆子冒犯一次姑娘了。” 言罢,他抬起右手。 朝着立春如白玉般嫩滑的脸庞狠狠扇了一巴掌。 啪! 第四十五章 徐二虎带来了一个坏消息 啪! 严松鱼这一巴掌下手并不重。 可立春从未习武,肉身孱弱,连后天一品都不是,在被打后,顿时便嘴唇破裂,鲜血滴落,脸上也高高肿起了一大块。 但她并未喊一声疼。 反而目光倔强地盯着严松鱼,贝齿咬唇,高昂着把另一侧的脸也伸了出去: “严公公,若我一直不答应,他便要你一直打下去么?” 严松鱼微微低头表示歉意: “陛下说了,姑娘生性固执,教训一次就够了。” “至于赐婚的事,陛下金口玉言,自是不容更改。” “呵。” 立春笑容凄惨,质问道: “我不懂,他有那么多用来赐婚的义女,个个乖巧听话,哪一个不比我合适?” “为何这一次偏偏想到了远在并州的我?” 严松鱼从袖口取出一份外敷的伤药,并上前开始亲自动手为立春涂药: “姑娘,陛下对范喻很是看重,所有这一次赐婚并不想拿义女糊弄。” 立春双眸冷漠,反驳道: “景溪同样也是他所生!” 可严松鱼却轻笑道: “姑娘,老奴自进门开始就不曾喊你一声殿下,而在宫中,老奴见了景溪殿下却得纳头便拜,这便是你二人的差距。” 这话在立春听来是那么刺耳。 她不禁自嘲道: “是啊,她娘是楚国皇后,娘家更是如日中天的慕容一族,我娘却只是个在宫中潜伏了二十年、一心想要刺杀皇帝的前朝余孽,我们二人生来就有贵贱之分。” 此时,严松鱼已经为立春上完了药。 不得不说,老阉人携带的药效果真好,敷完不到半刻钟,立春脸上的肿块便消了下去,肌肤滑嫩如初,就连嘴角破裂的伤口也结了痂。 然后,他开始赶人: “姑娘,老奴要歇息了。” 立春一声不吭,转头离开了房间。 …… 拒北王服下金丹,续命成功,对整个王府而言无疑是一大喜事。 二夫人蒋菁和宋医师听闻消息后第一时间赶至拒北王的卧房,皆是喜极而泣。 便是老管家徐二虎都悄悄抹了一把泪,下令为每个杂役丫鬟多发了一个月的俸银。 整个王府都洋溢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喜悦。 可接下来当拒北王宣布要在一个多月后的冬猎大比中择取一位儿女做世子的时候,二夫人蒋菁的脸色却不是很好看。 因为她见到了一旁的姜青玉手中捧着一把剑—— 名剑朔月。 拒北王珍藏已久的一口名剑,价值可比陨星阁排行前三的神兵! 前几日的庆功宴上,二公子姜青剑借着酒劲问拒北王讨要赏赐,只提了一个要求,要的便是这一口剑。 可拒北王拒绝了。 不但拒绝,而且转眼就将其赠给了四公子姜青玉。 再结合姜青玉最近攀上了姜山的关系,以及世子之位将在冬猎大比中决出的消息,二夫人蒋菁不禁感受到了一丝危机。 “世子之位,只能是青剑的。” “谁要争,便去死。” …… 当姜青玉带着手捧名剑朔月的丫鬟小满回到紫烟院的时候,见到的是一个谎称自己不慎摔倒磕破了嘴唇的立春。 知晓立春真正来历的姜青玉隐隐猜到了什么,并没有戳穿她的谎话,只是冷冷瞥了一眼老阉人严松鱼所在的房间。 他不禁在内心暗骂道: “老阉人,本公子的丫鬟自己都舍不得打罚,你刚来第一天却下这么重的手?” “早晚有一天把你那双手也砍下来!” 同时,姜青玉又伸手揉了揉立春的嘴唇,好言安慰道: “姐姐在哪磕碰的?我这就去命人把那个地方毁了。” 立春俏脸一红,并没有躲开,只是偷瞄了几眼小满手上的名剑朔月,并笑骂了一句: “公子,院子里有外人在呢。” 不料姜青玉听了这话却变本加厉,直接揽过了立春的肩膀,以一种霸道的口吻说道: “外人在怎么了?这里是本公子的地盘!” “走,我带你回房间,亲自为你上药。” “小满,你在门口守着,不许偷听偷看!” 小丫头俏皮地吐了吐舌头: “公子,不听不看,这哪是人可以忍住的?” “要不……” “你把我打晕了一块带回房间上药吧,我,我相信公子的为人!” 姜青玉冷哼一声: “小丫头,你是信任我弱不禁风的身体吧?” “哼,再等你两年,两年后,本公子让你看看什么叫做残忍!” 小满吓得顿时把剑挡在身前,毫无底气地恐吓道: “公子,我来王府前练过武的,你可打不过我!” “……” 姜青玉无言以对。 …… 这一日姜青玉睡得很晚,由于老阉人的存在,他一直不敢阴身夜游,生怕被其瞧出了端倪。 毕竟严松鱼是楚国十大宦官的第二人,传说很有可能已经触碰到了先天第四品。 所以姜青玉这一夜都在参悟老剑圣封存在他记忆里的剑谱,以求下一次去千剑湖的时候可以引更多的剑气入体,早日将肉身强化到后天十品。 然而,第二日,严松鱼却向他告辞了。 说是要去并州转转,见几个老友。 但亲手杀死了许小寺的姜青玉却心中了然,老阉人十有八九是得知了许小寺的死讯,出门去调查真相了。 姜青玉对此倒是不怎么担心。 那一夜的暴雨已经洗去了大部分的战斗痕迹,许小寺和星四的同归于尽看上去太过巧合,却也很难让人找到什么疑点。 至于地府…… 幽魂野鬼在搜集情报的过程中确实有留下破绽的可能,但他相信丫鬟“惊蛰”布局的能力,而且仅凭一点破绽,严松鱼也不会追根溯源到自己的身上。 紫烟院。 严松鱼前脚刚走,老管家徐二虎便来到了院门外。 徐二虎带来了一个坏消息: 今日凌晨,拒北王允诺的那一支羌人骑兵在王城百里外遇到了一伙贼寇的袭击,死伤足有三百余人! 所幸带队的羌人骑兵校尉是个先天一品巅峰的高手,异常骁勇,在三位同等阶的对手围攻下仍然游刃有余,杀一伤二,这才击退了这一伙贼寇! 如今,这一支羌人骑兵正驻扎在东门外的一座山丘下,为一百多位死亡的袍泽下葬。 拒北王得到消息后,第一时间下令派出军队护送军医前去救治重伤者。 但被羌人拒绝了。 所有羌人骑兵看着王府军队的眼神都充斥着怒火。 带队的骑兵校尉一言不发,只是当众拿出了那具先天一品的贼寇尸体—— 有人认了出来。 此人正是王府三小姐姜青竹麾下的一名副将,名叫董飞。 第四十六章 董飞将军的尸体是一定要拿回来的 昨日,拒北王已经下令,除了远在京城的长公子姜青书外,每一位子女都要各领一支军队北上,参加今年的冬猎大比,以各自的斩获来决定世子之位的归属。 今日之前。 在王府的六位公子小姐中,只有二公子姜青剑和三小姐姜青竹各自拥有一千和八百的兵权。 他们二人都是自小便入伍从军,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多年,杀敌无数,各自都有军职在身。 二人都对排兵布阵较深的了解,和麾下人马也磨合了多年,也是这一次冬猎大比拔得头筹的唯二热门。 可就在临近冬猎大比的时候,三小姐的青竹营却死了一名先天一品的副将。 而且是死在了羌人的手中。 羌人归入楚国才不到三十年,老一辈人的血海深仇并没有那么容易抹去,所以尽管此事是董飞死有应得,并州军部却有不少人一口咬定半途遇上贼寇是羌人的自导自演。 有几位上了年纪的老将甚至亲自披甲去了东门,说是要再一次用手中的刀把羌人杀的跪地求饶! 而那一支羌人骑兵也不肯示弱,誓死要为战死的上百位袍泽讨一个公道。 拒北王派人斥责了军部的几位老人,并加派人手前去保护剩余的羌人骑兵,同时宣布已经将此事交给了暗卫统领韩蝉调查。 …… 紫烟院。 得知坏消息后的姜青玉并没有第一时间赶往东门外。 对他而言,安抚一支陌生且正处于愤怒状态的羌人骑兵,着实是一件让人头疼的事情。 但不难猜测,此事多半是王府二夫人蒋菁的手笔。 毕竟,本该属于自己的羌人骑兵人员折损,斗志衰落,而三姐姜青竹也折损了一位先天一品的副将,目前从表面上来看,世子之位的有力竞争者便只剩下了一个人—— 蒋菁之子,姜青剑。 “可二娘又是怎么知道父王调了一支羌人骑兵给我呢?” 姜青玉想不明白。 幽州和并州往日里也有正常的部队换防。 并州境内的羌人部队也不止这一支,这一伙贼寇能够如此精准地袭击,肯定是提前得到了精确的消息。 “可是昨日父王和我密谈的时候并没有人窃听,父王也没来得及对外公开这一支羌人骑兵的归属,按理来说消息不可能走漏。” “除非……” 姜青玉双眸眯起,自语道: “带着王令去幽州替父王调兵的那个人,和二娘早就是串通一气!” 征调千人级别的部队,尤其是精锐骑兵,必须要有军部的文书或是拒北王本人的王令。 而据他所知,这一支骑兵的调遣是没有经手军部的。 整个王府,有资格替拒北王传令的人没几个,且都是暗卫中人,其中这一类活干的最多的便是暗卫统领韩蝉。 先天第二品皓月境巅峰,实力隐隐比王府中的其他三位先天二品高出一线。 “若是此人和二娘偷偷凑到了一起……” “那事情可就棘手了。” 拒北王已经宣布把羌人骑兵遇袭的事情交给了韩蝉调查! 倘若此事韩蝉本就有参与,那么他这一次的调查不但不会找到什么线索,反而会去尽力掩盖真相! “看来得去一次将军醉找惊蛰丫头了。” 只有借着地府的信息渠道,他才能赶在韩蝉销毁证据前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 姜青玉叹息一声。 韩蝉可是掌控着王府的所有暗卫,若他真的站在了二哥姜青剑那一头,那么这一次冬猎大比自己的胜算又会降低不少。 至于三姐姜青竹…… 她麾下只有两位先天,如今折了一人,已经可以算是提前出局了。 …… 和姜青玉不同的是,王府的三小姐姜青竹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便带着麾下八百轻骑赶去了东门外。 她是去替董飞收尸的。 在一座无名的山丘下,围了很多观望的人,密密麻麻,有来凑热闹的百姓,也有来打探消息的军部人员。 官道中央,八百青竹营轻骑策马列阵。 其中有半数是女子,清一色身披红甲,胯下赤马,另外半数男子则是清一色的黑甲黑马。 此时,一位黑甲骑兵正单膝跪地,赤红着脸,咬牙报告道: “小姐,那一伙羌人不肯交出董飞的尸体!” “那位领头的羌人还说,在找出真相前,他们会让董飞的尸体一直在荒郊受风吹、日晒、雨淋!” 此言一出,所有人对驻扎在山丘上的羌人部队都是怒目而视。 “岂有此理!” “青竹营自成立以来,就从未丢下过一具袍泽的尸体!” “这一伙羌人简直目中无人!” “小姐,你下令吧,我们一个冲锋就能把这伙羌人全宰了,替董飞将军报仇!” “是啊,下令吧!” …… 今日的姜青竹一身红甲,胯下是一匹价值千金的汗血宝马。 她轻轻抚摸着汗血宝马的鬃毛,脸色深沉,一言不发。 “都闭嘴!” 一旁,青竹营仅存的一位先天一品高手孟倩冷冷扫了众人一眼,制止了手下的躁动,并叱骂道: “骑兵往山上冲锋?找死么?” “更何况山上除了那一支羌人骑兵外,更有王爷调来的上千步卒,你们可清楚忤逆王爷的后果?” “哼,你们想死我不拦着,但希望再多等一个多月,去死在冬猎大比上,为小姐争得世子之位!” “一个个急着死在这里算什么?还嫌姜青剑的胜算不够大么!” 此言一出,兵卒们顿时不再说话了。 “小姐……” 制止了手下后,孟倩又看向了姜青竹,问道: “我们现在要怎么做?需要再派人去和羌人交涉么?” “还是……” “任由董飞的尸体先存放在这里?” 姜青竹瞥了一眼山丘上方,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坦白讲,她的姿色并不出众,只能算是中上,可那一股在军中磨砺多年的铁血气质却让很多男子痴迷。 正如同她的生母,王府三夫人薛氏一样。 薛氏的房间里挂了一副甲胄。 旁人只当她是某位战死将士托付给拒北王照顾的女儿。 可很少有人知道,其实薛氏当年便是拒北王的一员副将,从拒北王在山上落草为寇的时候就开始追随其左右,一直到他打下幽州,成了北境三州的王,薛氏才因伤隐退,后来又得偿所愿,嫁入了王府。 更鲜为人知的是,薛氏当初的武学修为一度达到了先天二品。 只是在从军的时候,她就喜欢戴着一顶面具,不以真容示人,而在嫁入王府后也没什么存在感,一直深居浅出。 姜青竹清楚记得,八岁那年,娘亲指着房间里的那一副甲胄训诫自己: “青竹,你要帮你父王守住北境三州!” …… “董飞将军的尸体是一定要拿回来的,” 沉寂了很久后,姜青竹终于开口: “但不一定要从羌人手里拿。” “不是有可靠消息说,这一支羌人部队是父王为四弟准备用于冬猎大比的么?” “我们去寻他谈一谈便是。” 听了这话,副将孟倩不禁点了点头,为姜青竹的沉着冷静而感到欣慰。 她朝着观望的百姓大声问道: “有谁知道四公子去了何处?今日又在紫烟院睡大觉么?” 人群议论纷纷。 不多时,一个秃了头的两百斤中年富商举手回答道: “那个,我一炷香前从将军醉走出来的时候,似乎见到了四公子带着两个丫鬟上了第三层……” 第四十七章 草包公子上青楼 富商的话让众人惊诧不已。 将军醉的第三层,那可不是单纯吃酒听曲的地方…… 以那位草包公子病了十几年的底子,禁得起那一群技术超绝的吃人女妖精的折腾么? “呸!” 孟倩啐了一口,叱骂道: “果然是个草包纨绔!” “手下半途遇袭,死伤几百人,他却不管不顾,一个劲只想着爬上女人肚皮,简直不可理喻!也不怕把自己折腾死!” 姜青竹微微蹙眉。 她自幼习武从军,平日里和这一位四弟并无往来,只听人说他一直疾病缠身,一天要睡八九个时辰。 至于女色方面…… 外头倒是有一些关于姜青玉金屋藏娇的闲言碎语,可紫烟院十几年来只有一个丫鬟,几个月前才又多了一个小丫头,从这一点看,他应该不至于是个色中饿鬼。 “走,去将军醉看看。” 姜青竹对孟倩低语了一句,然后抬起一只手,对八百轻骑下令道: “尔等在原地待命,等我回来。” “擅自行动者,军法处置!” 言毕,她调转坐骑,朝着王城飞驰而去。 “这……” “两个女人上青楼?这叫什么事啊!” “我,我还是个黄花大闺女呢!” 孟倩一边抱怨一边赶紧策马跟上。 嘚,嘚,嘚…… 官道上,八只马蹄卷起一堆尘土。 二人身后,八百轻骑齐声喝道: “诺!” …… 姜青竹座下的汗血宝马四蹄飞扬,快得如同一道闪电,孟倩狠狠抽了自己坐骑几十鞭才勉强跟上。 “小姐,我们真去青楼见那个草包公子啊?” “我可是听董飞生前说了,女人去了那等污浊之地是会怀孕的!” 孟倩脸上写了一千个不情愿。 可姜青竹却不顾她的劝阻,反而沉着脸提起了另一桩事: “阿倩姐,刚才吵着闹着要上山宰羌人的几位兄弟,你都一一记下名字了么?” 此言一出,孟倩顿时脸色一变: “小姐,你是怀疑……” 姜青竹点了点头,双眸闪过一抹杀机: “八百人中,有人是叛徒,估计早就被蒋菁母子收买了!” “甚至……” “董飞很有可能便是其中一员。” 孟倩不是蠢人,听姜青竹那么一说,自己也从一些细节中发现了疑点: “小姐,其实我在得知董飞死在王城百里外的时候就有此怀疑了,只是顾忌小姐和董飞一直关系极好,这才忍着没说。” “昨日,青竹营的所有人都在城内休整,军部有令,我们几日后又要开拔北上,按照董飞以往的习惯,定是要带一群兄弟去将军醉寻花问柳的。” “可昨夜他却一反常态地出现了王城百里外,并假扮贼寇和羌人起了冲突,做了对小姐、四公子都不利却唯独对二公子有利的事情……” 接下去的话孟倩没有多说,可姜青竹却知道,这一位女副将在心中已经断定董飞是蒋菁母子安插在青竹营中的奸细了。 “董飞……” 姜青竹轻轻抚摸着座下汗血宝马的鬃毛,呢喃道: “当初我十几岁入伍从军,便是董叔叔一直在照顾我,他教我如何在纷乱的战场上活下来,如何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战果,也教我如何排兵布阵、磨炼新兵……” “入伍那么多年,他替我扛了十二次致命伤,无数次救我于生死之际!” “甚至,我座下的这一匹汗血宝马,也是他在我十八岁生日那天送我的。” “我,从来没有怀疑董叔叔会背叛我。” “从来都没有。” 姜青竹神情冰冷到了极致,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死死咬着牙,似是在压抑内心的怒火。 她一手抓着策马的缰绳,另一只手紧紧揪着汗血宝马的鬃毛。 忽然间,只听得一声骏马痛苦的长嘶: “咴——” 汗血宝马停下飞驰,前蹄高扬,差点把姜青竹从马背上甩落下来! 吓得孟倩赶紧拉紧缰绳,关切望去。 却发现原是姜青竹再也压制不住情绪,竟是把汗血宝马的鬃毛一把扯了下来! “咴——” 骏马疼痛难耐,开始上蹿下跳,同时漫无目的地狂奔。 马背上有一女子身披红甲,表情冷漠,徐徐从腰间拔出了一口刀。 …… 王城东街,将军醉。 今日拒北王府的四公子姜青玉破天荒走出了紫烟院,更是头一次走进了一座青楼。 将军醉的老鸨对此很重视,立即把几个常来的大主顾丢在一旁,先悄悄在脸上又抹了一遍胭脂水粉,然后才凑上来向姜青玉介绍楼里的姑娘。 “四公子,这一层二层都是庸脂俗粉,上不得台面,三层四层的姑娘才是极品,每一人都有绝技傍身,包你来了啊,便不想走了!” “要不,杨姨帮你安排几个见一见?” 老鸨名叫杨花,年轻时也是位让无数男人扔金砸银的名妓。 如今尽管年过四十,却仍风韵犹存,尤其是那保养得当的丰腴身材更是比三四层某些个芳龄二八、骨瘦如柴的姑娘们更让人垂涎。 但很可惜,早在十二年前她便不接客了,而且十分排斥和男人的身体接触。 可今日的杨花却一反既往,不知是吃了几两媚药,还是看上了四公子的容貌身段,总之不断往姜青玉的身子上蹭去。 若非紫烟院的两个丫鬟暂时统一了阵营,一左一右严防死守,怕是姜青玉身上的白袍都要被老鸨的胭脂涂花了。 “公子,我们回去吧。” 大丫鬟立春皱眉不止,毫不掩饰自己对于花柳之地的厌恶。 她一手环着姜青玉的左臂,另一只手在对方腰间拧了一把,言语暗含威胁: “看了这么久,你也该看够了吧?” “难不成还要在这里过夜?” 而小丫头小满却是一脸笑嘻嘻,左顾右盼,仿佛见什么都很新奇。 她的嘴上咬着一串公子花钱买的糖葫芦,支吾道: “公子,我听说每月月初将军醉都会拍卖一位花魁的过夜权,每一次都可以卖出几百上千两的黄金!” “几百上千两黄金呐,都可以把南街上那家镜水阁分店买下来了!” “公子,要不你去勾搭一位花魁,我们一起扛回紫烟院,然后再把她卖了?” “……” 姜青玉拿两个丫鬟都是毫无办法。 自己说要来青楼见识一下,两个丫鬟一个不许,一个起哄,最后又都非得跟来,来了后又不让自己碰女人! 可偏偏…… 自己今日上青楼的目的却正是为了一个女人。 “杨姨。” 姜青玉望向老鸨,装作不经意询问道: “我听说将军醉的第四层有一位姑娘叫阿七,是董飞将军每一次来都会指定陪酒的女人,对么?” 第四十八章 除非……你加钱 “这……” 听到“董飞”二字,早就在鱼龙混杂的青楼里混成了人精的老鸨顿时猜出了姜青玉的来意。 将军醉里每日往来的客人不可计数,姑娘们可以从他们口中得到数不清的讯息。 大到楚国四方边境的战事走向,京城某个二三品官职的任命,小到哪个州府的地方官员娶了第几房小妾,被正房举着菜刀追着砍了几里路,都会被有心人记下,呈到第六层交给专人记录整理。 而青竹营的副将董飞今日凌晨和一伙贼寇袭击了一支羌人骑兵,却不幸被羌人的骑兵校尉反杀的这件事,早在整个王城里都传遍了,自然也瞒不过老鸨的耳朵。 “公子,第四层是有那么一个叫阿七的姑娘。” “可她和董飞将军只是有过几次皮肉上的交易,平日里并无其他往来,肯定不会和那一伙袭击羌人的贼寇有牵扯的!” 老鸨一路陪笑,再三保证: “公子若是不信……” “我现在就可以让她出来陪你喝上几杯,任由你询问。” 老鸨内心一点都不慌。 早在姜青玉到来前,第六层便已经传下消息,让她告知阿七做好被审讯的准备,避免将军醉被牵扯其中。 而以阿七的聪慧应付一个不学无术的草包公子,想必是不会出现什么纰漏的。 “陪酒便不必了。” 姜青玉微微皱眉,苦恼道: “早听说将军醉的酒钱虚高,同样的一壶杏花春,外头卖三百两银子,这里却要卖六百两,而且酒壶还比外头小一圈。” “本公子家底子薄,养两位丫鬟又开销不小,你们还是换一头肥羊宰吧。” 老鸨是个人精,一听这话,顿时大方道: “公子肯降尊光临已经是将军醉的荣幸了,又岂敢让您破费?” “只要公子玩得尽兴,别说是区区几壶酒钱,便是为几位姑娘解衣宽带的钱,都可以由杨姨来帮你出!” 此言一出,大丫鬟立春顿时又在姜青玉的腰上拧了一把,同时朝着老鸨怒目而视: “呸,忒不要脸!” “别说我家公子根本不好女色,便是真来找女人寻欢作乐,他贵为拒北王之子,又岂会缺你这点银两?” 而另一侧的小丫头小满却是眨了眨无辜的眼睛,口中咬着一颗剩了一半的糖葫芦,不敢置信道: “不,不要钱?” “那可不可以多问一句……” “你们这儿有镜水阁新出的小说么?顺便等会儿菜单上的糕点小吃能不能每一样都免费上一份?” “……” 姜青玉忽然感觉自己这一次出门带的不是两个知冷知热的丫鬟,而是两个桶。 一个火药桶和一个饭桶。 “不必劳杨姨破费了。” 他笑着建议道: “不如这样吧,我要两壶杏花春,但得按外头的价钱结账,不知可否?” 一旁的小丫头举手补充道: “再加几份糕点,免费的!” “好,好!” 老鸨答应的很痛快,同时笑得花枝招展,丰腴的身子一颤一颤,像一只吃人不吐骨头的狐狸精,引得楼上楼下的客人目光不断朝这边打量。 “走,带我去见一见那位阿七姑娘吧。” 姜青玉笑容和煦,率先往四楼走去。 一旁,小丫头神情苦恼,既舍不得丢掉吃了一半的糖葫芦,又怕等会儿肚皮不够填免费的糕点,纠结的样子煞是可爱。 只有大丫鬟立春捏了捏藏在袖口里的几张银票,一边算计着付完了六百两酒钱后剩下的钱够不够紫烟院的开销,一边不断用手拧着姜青玉腰上的肉,责怪他花钱大手大脚。 …… 很快,老鸨领着主仆三人来到了第四层的一个包厢里。 包厢的装饰很奢靡,半间屋子被一张足以容纳八九人的圆床占据,床的一侧有个供人沐浴戏水的大桶,另一侧有个两人高的衣柜,里头摆满了奇装异服,剩下的才是让人落脚的地方。 两个丫鬟初来乍到,有点拘束,一个个都羞红了脸。 只有姜青玉神态如常,也不偷瞄乱瞟,直接解下大氅挂在门外,宣告这一间屋子已经有主,然后回来背对着门席地而坐,一举一动都熟络得像是个花间老手。 “姑娘呢?” 他侧身向老鸨询问道。 “在,正在梳妆打扮,马上就到了。” 老鸨险些被姜青玉的轻车熟路吓了一跳。 若不是她有识人不忘的天赋,肯定会怀疑对方是个经常乔装身份寻花问柳的老手。 姜青玉微微颔首,又道: “记着上酒。” “酒要一壶温的,一壶热的。” …… 不多时,一个容貌身段都属上乘的女子在一对年轻侍女的陪同下来到了房内。 和一二层陪酒的庸脂俗粉不同,这一位女子穿着并不裸露,一身墨绿长裙的下摆盖住了赤足,领口拉到了下巴,只有一双比常人短小了三分之一的玲珑玉手能够让人瞧见。 女子长了一张狐媚脸,左眼下方有一粒泪痣。 墨绿长裙勾勒出了一道让人血脉喷张的曲线,很是丰润。 然而…… 在女子身侧的一对年轻侍女却更让人眼前一亮,二人的姿色并不输于女子,甚至稍胜一筹,只是身段稍显稚嫩,并未长开。 更难能可贵的是,两个年轻侍女是一对并蒂莲,裸露的手臂上守宫砂皆未褪去,证明还没有被人采撷。 按照以往的惯例,这么一对并蒂莲会被再养几年,等到身段长开后才会被月初挂在第五层拍卖“卖艺不卖身”的过夜权。 一次至少可以卖出几百两黄金的天价。 可今日不知怎的却破了规矩,被人破例安排来陪侍姜青玉了。 这可是王府二公子姜青剑都不曾有过的待遇。 “呸!” 大丫鬟立春见了这一幕,立即朝着姜青玉怒目而视,咬着牙一字一句道: “看来那个老女人今天是铁了心要留你在这儿过夜了!” “……” 姜青玉苦笑一声。 冤啊,这又不是他要求的! 立春气愤不过,又训斥道: “哼,你可别做梦了,早点问完话早点和我回去!” “不然到时候把持不住自己,做了错事,把整个紫烟院卖了都不够你还账的!” “……” 姜青玉脑袋一缩,不敢说话了。 一旁,小丫头小满眼睛滴溜溜一转,选择不参与这一场注定一边倒的战争。 她只是一句话不说,麻利地从一对并蒂莲手上抢走了装着糕点的食盒。 正在此时。 那一位身穿墨绿长裙的女子开口了。 她朝着姜青玉款款行礼,声音酥软道: “奴婢阿七,见过四公子。” 她偷偷瞥了一眼紫烟院的两个丫鬟,顿时脸色羞红,难以启齿道: “四公子,按照规矩,将军醉里是不可以带外来女子一同行房的。” “除非……” “你加钱。” 第四十九章 抱歉,我现在想看了 “……” 姜青玉被这一番荒唐言论惊住了。 可阿七脸上却是挂着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能够上将军醉第四层的男子多是非富即贵,如果某人拥有什么另类嗜好,只要价钱到位,一般都会被满足。 这一行的规矩便是如此。 可惜…… 姜青玉今日没带够钱。 而且,他来此地也不是为了寻欢作乐。 “谁说要行房了?” 身侧,大丫鬟立春红着脸,小声嘀咕道: “我家公子可看不上尔等庸脂俗粉!” 此言一出,名为阿七的女子倒是没什么表示。 可她身后那一对并蒂莲却是心有灵犀,同时做了个嗔怒的表情,狠狠剐了立春一眼。 哼,瞧不起谁呢? 她们可是将军醉未来的两棵摇钱树! 再等几年,二人中单独拎出来一个都有在第五层立足的姿色身段,更别提姐妹二人加在一起的身价了! 届时,几千两黄金说不定都只能买她们一晚上的陪酒奏曲。 现在居然有人说她们是庸脂俗粉? 简直是醋坛子打翻后戳瞎了眼睛。 “咳咳……” 姜青玉尴尬笑了笑: “其实,本公子的眼光也没有那么高的。” “几位姑娘都很好。” 听到这话,一旁的小丫头小满顿时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嘴里的糕点也差点落到了地上。 “公子,你还是赶紧谈正事吧!” 她好心规劝道: “再待下去,我怕你明天起来都不敢吃立春姐做的午饭了!” “……” 姜青玉冷哼一声,瞪了一眼小丫头,硬气道: “本公子,才不怕她呢!” 说完,他又立即把目光放到阿七身上,开始进入了正题。 “阿七姑娘,请问你上一次见到董飞将军是在什么时候?” “貌似……” “是昨日下午吧。” 进入房间的时候,那一对并蒂莲一人手上拿了两壶酒,另一人手上拿了一个装着糕点的食盒。 阿七从其中一位小侍女的手中取来一壶温酒和一只酒杯,眼神幽怨道: “当时董将军在屋子里喝醉了,倒在床上不省人事,奴婢原以为他会睡很久,便先回自己的房间沐浴更衣了。” “可等到奴婢梳妆完回来的时候,他却已经不告而别了。” “自那以后,奴婢就再也没见过他,直到一炷香前,才从别人口中听见了董将军死亡的噩耗。” 姜青玉微微皱眉: “他醉酒的时候有说过什么可疑的话么?” 阿七贝齿咬唇,摇头道: “没有。” “董将军酒后从不胡言乱语,只会装作酒疯欺负我们这些弱女子。” “昨日奴婢便有一件价值八十两银子的裙子被他生生撕坏了。” 阿七倒满了一杯温酒,先是把酒壶放回了小侍女的手上,然后又弯下腰,不经意间秀了一下自己丰润的曲线,把那一只酒杯递到了姜青玉的身前。 同时,她掀起了自己裙子的一角。 刹那间,一双曲线诱人的长腿便暴露在了众人的眼皮底下。 大丫鬟立春本是要开口斥责阿七行为不检点的,可在见了那一双腿后,却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嘶——” 只见那一双小腿上伤痕累累,瞧不见一处完整的地方,腿上不但有一条条细长的血丝红印,如蜘蛛网一般密布,更有一处处让人不寒而栗的淤青和肿块。 像是被人用手撕扯和掐打后留下的伤口! 简直不忍直视! 阿七啜泣了一声,把手移到了腰间的裙子系带上,又楚楚可怜道: “奴婢全身都有类似的伤口,公子若是想看的话,奴婢可以……” “不必了!” 不等姜青玉开口,大丫鬟立春便替他回答道: “他不想看。” 此言一出,包括并蒂莲姐妹在内的几位女子都忍不住笑了。 “……” 姜青玉接过酒杯,尴尬地低下头,一时不敢和几位姑娘对视。 但他的目光却没舍得离开那一双赤足。 啧,怪不得王城里的男人一个个都喜欢往将军醉跑。 实在是这群女子太会撩人了啊! 只是…… 按照姜青玉的推算,昨日董飞来将军醉不外乎是为了掩人耳目。 他要趁着所有人都认为自己在青楼里寻欢的时候再偷偷潜出王城,去和那一伙贼寇会和,再一起去袭击羌人部队。 等结束了袭击后,他再返回将军醉,如此一来,便没有人会怀疑到他的头上。 但不幸的是,他直接死在了羌人校尉的刀下,连尸体都没能被同伴抢回来,所以才造成了眼下的局面。 可…… 如果他今日早上安全回来了呢? 那么唯一知晓他曾消失了一段时间的阿七姑娘,要么会被他折磨致死,要么本就是和他一伙的! 将军醉中姑娘被客人失手弄死的不多,可每年也总会有那么一两个。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似乎是阿七被折磨致死的可能性大一点。 但…… 一切都太巧了! 无论是说出沐浴回来后董飞刚好消失不见,还是掀起裙角让众人看见被腿上被人折磨后留下的伤口,都像是在一步步刻意撇清她自己和这场袭击的关系! 而且…… 姜青玉刚才盯着这一双赤足看了那么久,愣是没有从腿上找到一处旧伤! 不得不说,这个女人委实很可疑。 “董将军对待阿七姑娘一直都是如此粗暴么?” 姜青玉把酒杯放在一旁,一口没喝,抬眼凝视着阿七的眼睛。 阿七目光下意识躲闪,片刻后抬手抹了一把泪,又强颜欢笑着迎上了姜青玉的目光: “不,以前我们也偶尔会有一些小打小闹,可都比不上昨日。” “昨日的董将军特别凶,下手也特别重,若不是念在他是奴婢常客的情分上,奴婢早就喊人把他逐出将军醉了!” 姜青玉点了点头: “那么,昨日可有人见到董将军离开?” 阿七摇头: “杨姨问了一圈,没人说见到过。” 姜青玉啧啧称奇: “那可就奇怪了,你说董将军是下午消失的,那时将军醉里人多眼杂,又怎么会没人见到他离开呢?” “莫非……” “他是翻窗走的?” 阿七一口咬定自己不知道: “这个奴婢也不知,董将军是先天高手,也许是有什么过人的手段吧。” 姜青玉叹了一口气,看上去似乎毫无头绪: “一点线索都没留下,可真是太让人失望了。” 可是忽然,他用手指弹了一下身侧的酒杯,目光肆无忌惮地打量着阿七丰腴的身段,语气轻佻道: “阿七姑娘,你刚才说若是本公子想看的话,你便可以……” “是么?” 姜青玉的脸上浮现出了专属于纨绔子弟的邪气笑容。 这一刻的他才表现得像是个花间老手。 只听他补充道: “抱歉,我现在想看了。” 第五十章 本公子的五百两银票可不能白花 姜青玉说的很含蓄,但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简而言之无非是两个字: 脱吧。 可就是这么一个对青楼女子而言再寻常不过的要求,在阿七听来却是那么刺耳。 “公子……” “是要奴婢褪去衣裙么?” 这一刻,阿七的神情是那么的楚楚可怜。 她双眸含泪,贝齿紧咬下唇,双手死死抓着墨绿长裙的一角,像是一个被人胁迫的清纯女子。 可姜青玉丝毫没有动恻隐之心: “怎么了,不肯么?” 阿七卑微地摇了摇头,偷偷向大丫鬟立春投去了一个求助的眼神。 然而,回应她的不是同情和对姜青玉的开口斥责,而是一道冰冷的目光…… 以及一叠并不算厚的银票。 立春并不傻。 自家公子从不沉迷女色,更何况眼前这一位阿七姑娘自称受尽折磨,身上全是血丝淤青,就更入不了公子的眼了。 姜青玉突然开口要求脱衣,肯定是发现了什么疑点。 羌人遇袭的事件关系到王府世子之争,作为丫鬟,自然是要鼎力支持。 “阿七姑娘不用担心价钱的问题。” 立春难得大方了一回: “若是不够,我可以回去问老管家预支下个月的俸银。” 一旁,吃撑了的小丫头小满打了个饱隔,也举手道: “刚好昨日徐叔多发了一个月的俸银,我没来得及花,如果钱不够,可以先拿出来垫上!” 一对并蒂莲对视了一眼,同时忍不住掩嘴一笑。 不得不说…… 她们两个自幼在将军醉里长大,见惯了各种稀奇古怪的事情,倒是头一回见到丫鬟帮自家公子凑钱买女人脱衣的。 “公子……” 一位小侍女俏皮道: “按照将军醉的规矩,要求一位姑娘宽衣解带,是要先付钱的。” “阿七姐姐第四层是排得上名次的姑娘,身价不低于四百两纹银。” 话音刚落。 只听得一声“啪”! 众人便见到大丫鬟立春从手里的那叠银票中取出一半,拍在了小丫头面前的食盒上。 “五张。” 她的声音不冷不热: “第五张算是另外赏你的,拿去买件新衣裳。” 阿七微微一怔。 她把目光放在了立春身上,盯着这个姿色比将军醉第五层的花魁都不差分毫的丫鬟,内心突然感到一阵酸楚。 她本以为此女只是个爱吃醋的刻薄丫头,却不想也有如此细致的一面,记着自己提了一嘴被董将军撕坏了一件衣裙的事情。 “好,我脱。” 阿七咬着唇,屈辱道: “但公子可否让其余人去门外?” “不然被一群人盯着,即便是女子,奴婢也难堪折辱。” 此言一出,包括并蒂莲在内的其余女子都是微微蹙眉。 就连小丫头小满也是把一块正要塞进嘴里的糕点放回了食盒。 这话可太可疑了! 如果阿七和董飞是一伙的,那么其余几人一旦离开,剩下武学修为只有后天一品的姜青玉单独一人可禁不住阿七的刺杀! “不行!” “太危险了!” 立春立即开口拒绝。 不料姜青玉却是摆了摆手: “不必如此麻烦。” “本公子出去,你脱给她们几人看便是。” 听了这话,立春才松了一口气,同时朝着自家主子投去了一个“算你识相”的眼神。 一旁,小丫头又吐了吐舌头,把食盒里的糕点拿了出来。 便是阿七本人的双眸也闪过了一丝诧异: “公子……” “是在嫌弃奴婢么?” 姜青玉微微抬头,如实道: “不,本公子只是单纯的怕死。” 下一刻,他拾起酒杯,起身往门外走去。 阿七姑娘微微侧身,低垂着头,散落的青丝垂在面庞两侧,半遮半掩,楚楚动人。 可姜青玉却一直目不斜视,只顾走自己的路,似乎真的对女人不感兴趣。 然而…… 在经过阿七身侧的时候,他又突然伸手抬起此女的下巴,并捏了一把风情万种的俏脸。 “……” 留在原地的阿七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搞得有点不知所措,顿时身体僵硬了一拍。 不等她有什么反应,姜青玉就已经松开了手,大笑着离开了房间。 在离开前,他丢下一句话: “本公子的五百两银票可不能白花!” 与此同时。 那一对并蒂莲姐妹中分出了一位小侍女紧随其后,走出房间并关上了门。 小丫头小满注意到了这一幕,想要一并出去。 可她仔细一想将军醉的背景,又看了看屋内可疑的阿七,决定还是先留下来。 抛开自己不谈,在公子和大丫鬟立春之间,她认为明显是后者的处境更加危险。 至于公子本人…… 传说将军醉是拒北王的产业,门外又有暗卫偷偷随行,就这么一会工夫,应该出不了什么事情。 不过,为了避免节外生枝,还是得早点检查完阿七的身体,让公子出现在自己的视线中才行。 于是小丫头立即停下进食,望向阿七,开口催促道: “脱吧。” “剩下的都是女人,就不要扭扭捏捏了!” 阿七轻轻点了点头,把手移到了腰间的裙带上。 …… 门外。 姜青玉背对房门,依稀可以听到里面传来解衣宽带的窸窣声。 并蒂莲其中之一的小侍女立在一旁,手中捧着另一壶热酒和一个新的酒杯。 她往酒杯中倒入热酒,学着楼里姑娘的仪态,踮起脚凑上前,往姜青玉耳旁吹了一阵热风。 可惜她身段稚嫩,而且一直久居第六层,很少见到男人,所以尽管动作和其他姑娘一般无二,骨子里却少了一种青楼女子的气质。 “公子……” “要去奴婢的屋中歇息一下么?” 姜青玉接过酒杯,毫不顾忌地将其一饮而尽,并无奈道: “不去不去。” “姑娘刚才也见到了,家里的银票可不归我管。” 小侍女嘟了嘟嘴,抱怨道: “姐姐怎么可以这样!” “奴婢要是有那等福分做了公子的大丫鬟,一定把所有银两都交给公子去挥霍!” 姜青玉目光戏谑,调侃道: “啧啧,你做我的大丫鬟?那本公子哪还有心思去外头花钱啊!” “对了!” “忘了问了,你们姐妹二人,谁是大,谁是小啊?” 小侍女眼神幽怨: “公子,奴婢是妹妹啊。” 姜青玉恍然: “是啊,你是妹妹。” 丫鬟清明、谷雨二人中的妹妹。 谷雨。 第五十一章 山贼和镖局 清明、谷雨这一对双胞胎姐妹,是惊蛰在八年前寻到的。 二女和惊蛰一样,也是出身于某个隐世家族,也是在幼年遇上了灭门惨案,后来在几十名家族护卫下东躲xz来到了并州,这才侥幸捡了条命。 但和惊蛰不同的是,当时负责保护这一双姐妹的几十名护卫并没有死绝。 他们中有十六人活了下来,后来都成了地府的骨干成员。 包括一位先天第二品皓月境的族老,和两位先天第一品命星境的族叔。 “公子,请再饮一杯。” 小侍女谷雨弯下腰为姜青玉倒酒,青丝下垂半掩着脸,让远距离的人难以看清她脸上的细微动作。 紧接着,她飞速用唇语说出了一串讯息: “蛟首山,花蛇岭,黑石城的雷刀镖局和赤剑镖局。” “四个势力都参与了此次对羌人的袭击。” “今日凌晨,蛟首山和花蛇岭共计上千贼众负责在前拼杀,两个镖局的三百余人怕身份暴露,只敢手持弓弩躲在山上放箭,幸好这一伙羌人骑术精湛,及时走出了弓弩的覆盖范围,否则伤亡必会更为惨重!” 姜青玉拿起酒杯,将杯中酒徐徐饮下。 不愧是丫鬟“惊蛰”,拿到消息的速度从不让他失望。 “山贼,和镖局么……” 姜青玉在内心暗叹一声。 这几年的并州表面上看似平静,实则暗潮涌动。 拒北王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一个月都未必会走出王府一次,所以尽管余威仍在,但手底下的部分人却已经开始不听话了。 例如,并州军部有几位老将积威甚重,表面上对拒北王忠心耿耿,可背地里却早早做起了豢养私兵的勾当! 他们不但扩充了自己府邸里的常备兵,豢养死士暗卫,甚至还偷偷培养了一支支精锐军队,让他们找一座山占据下来,冒充山贼落草为寇! 这群山贼每日都在有计划地训练,装备用的是军部去年淘汰下来的旧货,战力和安北都护府的正规军比起来只差了三成! 如此身份作假的山贼,并州足有二十几个窝点,七八千之众! 蛟首山和花蛇岭便是其中两处。 听到羌人被一伙贼寇袭击的第一时间,姜青玉就怀疑是这一类人动的手,可黑石城两个镖局的卷入,却是他始料未及的。 莫非…… 并州那么些个镖局也是那几位老将的私兵? 姜青玉将空酒杯从嘴边一点点移开,同时用唇语问道: “领头的先天分别是何人?” 小侍女谷雨青丝拂面,又为他满上一杯: “青竹营的董飞,以及青剑营的葛氏兄弟。” 姜青玉沉默不语。 果然…… 蒋菁母子也有参与此事么? 据姜青玉所知,他那位二哥的青剑营配制不可谓不奢华。 普通千人左右的编制营,只有领头的校尉和一位副将才是先天。 例如姜青竹的八百青竹营,由于领头的云骑尉姜青竹只有后天七品,所以军部为她配了董飞和孟倩两名先天做副将。 可姜青剑的千人营中却足足有六名先天! 虽然全是先天一品命星境,但也足以说明拒北王和蒋家对他的看重! 其中…… 葛氏兄弟是一对堂兄弟,哥哥叫葛晨,弟弟叫葛暮,都是三十几岁的并州老兵油子。 二人从六年前开始便一直伴随姜青剑出生入死,建立了深厚的感情。 换句话说,他们也是坚定的“保二派”。 只要可以帮到姜青剑,即使是蒋菁开口让二人假扮山贼去袭击羌人,兄弟俩也一定不会推辞。 “唉……” 姜青玉内心叹息一声。 如今事情的真相似乎已经渐渐明朗,甚至不需要自己多费脑子。 可他总觉得真相没有那么简单。 每一个山贼兵都是重金培养的私军,被军部的几位老将视为压箱底的宝贝,藏了那么多年都不肯动用一人。 可为何这一次却肯出动一次性上千贼兵去袭击羌人呢? 为了压宝姜青剑,不惜损耗自己的家底么? 那一战,向来以精锐著称的羌人骑兵都死伤了三百余人,山贼们人数不足羌人两倍,马匹数量又有限,根本不足以装备出一支合格的骑兵…… 粗略估计,凌晨一战,贼寇们至少丢下了四百具尸体! 这已经差不多是一个贼窝的全部人数了! 就为了杀几个羌人? 值得么? 距离冬猎大比仍有一个多月,拒北王大可以重新从幽州征调一支骑兵,单单袭击一支部队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相反更有可能引起拒北王的震怒,派兵剿杀各个山头的贼寇! “惊蛰可有另外的嘱托?” 姜青玉伸手拨动了一下谷雨的柔发,将其带到自己的鼻下闻了闻,动作颇为轻佻。 小侍女半推半就,一双手在姜青玉的胸前画着圆圈,用唇语道: “梦人姐姐说……” “此事的关键人物不在阿七,而在于和董飞同为青竹营副将的孟倩。” “至于阿七,她只是被人利用了。” “董飞昨夜告诉阿七,只要她帮忙掩饰自己不在的事实,等他回来后便会为她赎身。” “阿七信了。” “可现在董飞死了,再加上又出了那么大的事情,阿七为了不被当做帮凶,所以才自作聪明,伪造了一身的伤痕。” “……” 姜青玉微微蹙眉。 这么说来,这一位阿七姑娘倒是个可怜人。 很多青楼女子都有赎身的执念,向往自由的生活,这倒是可以理解。 只是他不太敢信青竹营的两个副将都有问题。 若此事是真,那自己的三姐姜青竹岂不是一直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吱呀——” 正在此时。 二人背后的房门开了。 小丫头小满嘴里叼着半块糕点,第一个走了出来。 在见到姜青玉手里抓着小侍女的头发,而小侍女又在姜青玉胸口画圈的时候,她不禁瞪大眼睛,苦心劝诫道: “公子,如果你实在要寻欢的话……” “不如还是选择里头的阿七姑娘吧,那一位我们可是付了钱的!” “至于这一位……” 她打量了一下小侍女谷雨,摇头道: “这一位太贵了,立春姐手里的几张银票远远不够啊!” “……” 姜青玉松开手,并没有把目光望向屋内刚把裙带系上的阿七。 因为他刚好瞥见楼梯口上来了两个女子—— 红甲染血的王府三小姐姜青竹。 以及一脸嫌弃状的副将孟倩。 第五十二章 剿匪 “公子……” 立春走出房门,先是冷冷瞥了一眼小侍女谷雨,而后来到姜青玉身侧低语道: “她没撒谎,确实全身都有伤痕。” 一旁,小丫鬟小满补充道: “公子,我建议你亲自看看。” “反正我们付了钱的!” 作为花满楼的千花杀手,小满轻易就看出了阿七身上的伤痕并不是董飞所造成。 但现如今她只是个吃货丫鬟,身份不允许她直接挑明,所以也只能提醒到这一步了。 对于小丫头的话,姜青玉表示深以为然: “你说的很有道理。” “本公子都付了钱,只捏一把脸是不是有点太亏了?” 小丫头以为公子领会了自己的意思,赶忙点头道: “是啊,公子!” “快,你赶紧进屋,我帮你拦着立春姐!” 此言一出,大丫鬟立春立即以冰冷的目光扫向了主仆二人。 不料…… 这一次的姜青玉却怡然不惧,硬是当着立春的面朝屋内的阿七大声喊道: “阿七姑娘,咱们这一次不作数,等你养好了伤本公子再来!” “下次可不许收我钱了啊!” “不然我便找人把你扛回紫烟院去!” 屋内,阿七正侧对众人,饱满曲线一览无遗。 她为自己倒了一杯温酒,半杯饮下肚,半杯顺着嘴角滴落到了胸前的衣裙上,随后向姜青玉报以幽怨的眼神: “奴婢倒是希望去紫烟院日日侍奉公子呢。” “……” 好吧,姜青玉承认,是自己输了。 他自然不可能把一个将军醉第四层的女人带回紫烟院。 刚才那一番话,只是故意喊给三姐姜青竹的副将孟倩听罢了。 与此同时。 姜青竹二人也刚好走到了几人面前。 “三姐,你怎么来了?” 姜青玉赶忙关上房门,像是做贼心虚一般: “四弟……” 姜青竹是个直爽的性子,直接开门见山道: “不管你信不信,羌人受袭的事件我完全不知情,更没有参与。” “至于董飞,他是死有余辜。” “但他毕竟是青竹营的副将,我不能坐看他曝尸荒野。” 她伸出一只手,提出了自己的交易: “四弟,我可以协助你调查那一伙贼寇的来历,甚至带兵帮你剿匪报仇,收服那一支羌人骑兵,但你得先把董飞的尸体交由我安葬。” “自我接掌青竹营开始,便从未丢下过一具袍泽的尸体!” “……” 姜青玉没有立即做出回应。 对于这一位三姐,其实他是有些钦佩的。 传闻其生母薛氏是拒北王麾下一位战死士卒的女儿,本身性格孱弱,又没什么娘家势力,所以一直在王府中没什么权势。 更有传闻,拒北王本人也很讨厌她的软弱,所以一年到头夫妻二人都不会见上几次。 可姜青竹和薛氏却是截然不同。 她性格强势,认为女子也一样可以掌兵权,守北境,所以自幼习武,熟读兵法,十几岁便从了军。 而后短短不到十年时间,她便斩获无数军功,如今更是成了管辖八百轻骑的正七品云骑尉。 只比背后有蒋家鼎力支持的姜青剑低了一品! 北境三州有很多女子因此把姜青竹视为榜样,受到激励后也纷纷开始日夜习武,只求以后可以成为一名青竹营的红甲骑兵。 甚至很多纨绔子弟都清醒了过来,在内心敬佩的同时又不肯输给一个女子,于是一个个都把战场从莺歌燕舞的青楼换到了刀光血影的前线。 毫不夸张的讲,二公子姜青剑在安北军中的威望是不小,可三小姐姜青竹在北境数百万女子心中的威望却犹有过之! 姜青玉瞥了一眼三姐身上血迹未干的红甲,询问道: “三姐可知,董飞可能是他人安插在你军中的奸细?” 姜青竹点了点头,坦然道: “可他在青竹营尽心尽力,每逢战事必身先士卒,悍不畏死。” “这几年他斩获的军功足以换一个六品校尉,救下的将士足以组建一支千人精兵!” “所以……” “即使他是奸细,我也认了!” “大不了等我帮他收了尸,便恩过相抵。” 听了这话,姜青玉不禁哂然一笑: “三姐可真是恩怨分明。” “既是如此,那么还请三姐帮我算一算,董飞带人袭击我的部下,造成三百余人的伤亡,这一笔仇该怎么算?” 他冷哼一声,声音陡然间变得锋芒毕露: “身为安北军的将军,却和贼寇勾结,袭击同属于安北军的友方部队,这一笔罪又该怎么算?” “……” 姜青竹双眸泛红,死死咬牙,却一句话都说不出。 姜青玉上前几步,伸出一只手,用衣袖替对方擦去了红甲上的血迹: “所以啊,三姐……” “有些账,不是人死了就可以一笔勾销的。” 姜青竹一言不发,只是盯着这个被自己一直忽视了的弟弟,突然觉得世子之位的争斗又多了一个变数。 然而一旁,本就看不惯姜青玉是个草包的孟倩却再也看不下去了: “那你说,要我们怎么做你才肯把董飞将军的尸体交出来?” 得知孟倩很有可能也是奸细的姜青玉故意往阿七所在的房间瞥了一眼,冷声道: “很简单。” “便按照三姐说的,帮我剿匪。” 此言一出,姜青竹的手立时握住了腰间刀柄,既是气愤又是惊诧道: “剿匪?你找到那伙贼寇的下落了?” 姜青玉微微一笑,看似胸有成竹。 顿时,一旁的孟倩目光微微一滞,下意识往屋内侧目—— 却不巧撞上了一个小丫头小满人畜无害的笑容。 “啧啧,这个女人有问题呢!” 小丫头低头咬了一口糕点,同时在内心悄悄为此女划上了可疑二字。 …… 尽管姜青玉一直不肯透露那一伙贼寇的下落,可姜青竹仍然答应了会率领青竹营八百轻骑帮忙剿匪。 半个时辰后。 在剿匪行动上和三姐初步达成一致的姜青玉先行回到了王府。 在两位丫鬟的陪同下,他先是去了一趟藏经阁,请动先天第二品皓月境的姜山出手镇场子,避免会发生什么意外。 然后,他又提着名剑朔月,向老管家徐二虎要了一辆拒北王本人出行才会乘坐的特制马车。 这一架马车的车厢由三寸厚的铁板制成,寻常箭矢和刀剑根本刺不穿。 更重要的是,马车由专人设计,走陡坡如履平地,不会摇晃,再加上内设了软塌,必要的时候,可以让人躺着睡上一觉。 看在名剑朔月和姜山的份上,徐二虎并没有为难,爽快的交出了马车,并安排了一位后天十品的亲信做车夫。 再一炷香后。 这一驾马车出现在了东门外,羌人骑兵驻扎的山丘下。 第五十三章 余者六百骑,跟我走 山丘下。 八百青竹营策马而立,一半红甲,一半黑甲,旗帜鲜明。 姜青竹一骑当先,胯下换了一匹上等的红鬃马。 至于先前的那一匹汗血宝马…… 在被她连砍了十三处不致命的刀伤后,如今正在军营里被一群如丧考妣的兽医围着伺候。 “小姐,我们真要去剿匪啊?” 一侧,孟倩见到马车临近,忍不住规劝道: “方圆二百里内的几伙贼寇都躲藏在山岭上,青竹营又都是骑兵,最忌山地作战,硬要剿匪,肯定伤亡不小!” “接下来我们还要准备冬猎大比,若是死伤太多,怕是不利于小姐争夺王位啊!” 姜青竹义正言辞: “贼寇猖獗,岂能因我一己之私放任不管?” “既然骑兵不适合作战,那就下马做步卒,我就不信区区一伙山贼可以挡得住正规军的讨伐!” “……” 孟倩了解姜青竹的执拗性格,也不再多劝。 她只是在心中暗叹了一声。 小姐,你这几年一直都在前线带兵打仗,却是忽视了并州境内贼寇的崛起啊! 那可是纪律严明、训练有素、甚至配备了少许重弩的贼兵,可不是拿一把砍柴刀就敢堵着山路喊“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的小土匪流氓! 不过,哪怕姜青竹坚持剿匪,孟倩也没什么可担忧的。 毕竟…… 根据她对那几伙贼兵的了解,在袭击完羌人部队后,十有八九已经连夜跑到其他山岭上避风头了。 所以,即使那个草包公子从青楼女子阿七的口中真的撬出了什么,这一次剿匪也不会有什么斩获。 孟倩看向马车,认出了那是拒北王本人的车驾。 “呵。” 她不禁低声嘲讽道: “四公子可真是准备周全,为了保命,居然把王爷的车驾都借来了,” “如此惜命,何不接着待在紫烟院睡大觉?” 与此同时。 姜青竹的脸上却露出一抹凝重。 对于这一位从小到大都被人忽视的四弟,她是越发重视了: “能从父王手中拿到名剑朔月,借来车驾,又在短短时间内找到和董飞有牵扯的妓女阿七,从其口中撬出了贼寇的来历。” “阿倩姐,如果你再把他视为草包,那么在日后的冬猎大比上一定会吃苦头的。” “……” 孟倩冷哼一声,并没有辩驳。 嗒,嗒,嗒…… 马车经过姜青竹身侧的时候并没有停留,只是车厢内传出了一个声音: “三姐请稍等,容我先上山一趟。” 这不太尊重的态度让孟倩气得直咬牙。 而姜青竹神情不变,只是淡淡回了一个字: “好。” …… 山丘上。 完整编制是一千人的羌人骑兵如今只剩下了八百多人。 其中有四分之一负了伤。 在领头校尉多吉的命令下,六百名骑兵策马围成了一个圈,让伤员们躺在内圈中,接受同伴的救治。 一面狼图腾战旗屹立不倒,八百杆锋锐长矛血迹未涸。 从抵达山丘开始,这一伙羌人便彻夜未眠,等着王府给出一个交代。 可等了数个时辰,不但没等到袭击事件的真相,甚至连这支部队名义上的主人都没来问候一句! 只等来了青竹营一次又一次的讨要尸体! 于是当姜青玉掀开一角帘子的时候,见到的便是数百张压抑着怒火和怨气的面孔。 “我叫姜青玉。” “很抱歉在这种情况下让你们认识我。” “我承认,自己确实来晚了。” 他的语气很诚恳。 然而,并不会有人买账。 “四公子,我在幽州见过你的画像。” “请问,你是来帮山下那群人讨尸体的么?” “如果是,那么你可以回去了。” 羌人部队中,一人策马走出。 那是个三十几岁的方脸魁梧男子,黑马黑甲,脸上怨气未消。 他的战马两侧备了十几柄飞戟,手持一杆丈八蛇矛。 矛头刺穿了一具贼寇打扮的尸体,并将其挑在半空。 姜青玉瞥了一眼。 不用猜也知道,那一具尸体的身份是青竹营的副将董飞。 “你是多吉将军吧?” 他看向魁梧男子: “先天第一品命星境巅峰,在凌晨一战中一人挡下三位同阶高手,并杀其一,退其二。” 魁梧男子微微抬头,脸上却没有一丝傲然: “不用夸我。” “我的兵在并州境内遇袭,死伤小半,我们需要一个交代!” “否则,我们将不会陪你参加冬猎大比!” 姜青玉点了点头: “理应如此。” “本公子问你,如今你麾下能战者尚存几人?” 上来一句慰问都没有,反而问剩了多少战力…… 如此不近人情的做法让八百多名羌人骑兵一个个都火冒三丈,一个个都朝着姜青玉怒目而视。 “呸!什么废物公子!” “我们赶了几百里路来帮他参加冬猎,路上遇袭伤亡数百人,他没有说一句安慰,也没有送来一株草药,开口的第一句话居然是关心部队剩余战力?” “对待自己的兵都那么冷血,也想让老子给他卖命?”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呸,老子才帮他抢王位!” …… 在部下议论纷纷的时候,多吉同样面有不愉: “四公子,羌族男儿只要不死就可以爬上马征战杀敌!” 姜青玉取出名剑朔月,又问了一次: “负伤者不计,保留完整战力者有几人?” 此言一出,羌人们更是怒火难消了。 “呸,这个草包怎么一直惦记着部队战力啊?” “做人冷血到了这个地步,他不会以为我们还会帮他打仗吧?” “痴人说梦!” 有几人甚至骂骂咧咧地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多吉瞄了一眼朔月剑,认出了此剑的来历。 碍于拒北王的威严,他不情愿道: “加上我,共六百七十八人!” 姜青玉扫了一眼众人,在心中默默清点了一下人数,并粗略计算了一下伤亡情况。 然后,他对这一支名义上属于自己的部队下达了第一个命令: “抽出七十八人留下,照顾伤者。” “余者六百骑,跟我走。” 此言一出,多吉恼火的神情顿时微微一滞: “去哪?” 他下意识问道。 姜青玉伸出一只手,指着一名骑兵高举的狼图腾旗帜,口气严肃而壮烈: “去杀人!” “去为死去的一百三十四位兄弟报仇!” 顷刻间,所有嘈杂的声音都消失不见。 羌人骑兵们脸上的表情也都从怒火难消换成了不敢置信。 多吉双眸死死盯着姜青玉,眼神询问。 然后,他见到姜青玉又点了一下头,以此证明自己并没有听错。 砰—— 于是多吉凶戾一笑,把蛇矛上的尸体丢在了地上。 下一刻。 只见没有一声命令传出。 但却有五百九十九名骑兵整齐策马而出,挥着马鞭来到了马车的两侧,列阵而立。 加上多吉,正好六百人。 一人不多,一人不少。 所有人骑兵都是一声不吭,紧握长矛。 随后,姜青玉放下帘子,下令道: “出发。” 第五十四章 换个方向,我们去黑石城杀人 哒哒,哒哒哒…… 并州北部的官道上。 一驾由两匹千里马拉着的马车飞驰而过。 马车两侧各有一队骑兵。 其中一队足足有六百骑,都是羌人。 他们尽皆黑马黑甲,胸前都挂着一个狼图腾印章,由手持丈八蛇矛的先天一品巅峰高手多吉带领。 另一队只有两百骑,一百红甲,一百黑甲,尽皆出自青竹营,由姜青竹和孟倩负责指挥。 此刻,二位女将的神情都不是很好看。 “小姐,这下你赞同四公子是个草包了吧?” 马背上,孟倩忍不住抱怨道: “明明青竹营有八百人,他却只允许我们带两百人,还说什么一定要让羌人骑兵做剿匪主力,我们在一旁掠阵就行。” “我看他八成是把打仗当做儿戏了!” 姜青竹沉着脸一言不发。 孟倩一脸嫌弃: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更何况我们是去对付人数上千的贼寇?” “可这位草包倒好,仅凭这么点人就想着上山剿匪……” “呵,我看谁剿谁还不一定呢!” 与此同时。 车厢里。 大丫鬟立春也终于忍不住问出了那个憋了一路的问题: “公子,你真的找到那一伙贼寇的窝藏点了么?” 自己可是一直伴随在公子身边,为何会对此一无所知? 难不成阿七姑娘悄悄说了什么自己听不懂的暗语? 一旁,小丫头小满也竖耳旁听。 可姜青玉并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指了指帘子外头驾车的车夫,示意隔墙有耳,不便多说。 立春没有追问下去。 但又换了一个问题: “那为何只允许三小姐带两百骑?” “既是去剿匪,不应该多带点人马么才能减少伤亡么?” 一旁,丫头小满狡黠一笑: “这个我知道!” “公子信不过三小姐呗!” “青竹营有八百人,比羌人骑兵的人数还多,万一在剿匪的过程中有人反了水,那咱们可就得做三只亡命鸳鸯喽!” “……” 姜青玉笑着朝小丫头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大丫鬟立春紧皱眉头: “公子是怕三小姐和那群贼寇是一伙的,这一次开口帮忙剿匪是包藏祸心?” “这……” “不太可能吧?” 虽然王府的几位公子小姐之间算不上多么团结,但也不至于生死相向啊! 毕竟,拒北王他老人家可没死呢! 再者说了,此次冬猎大比,三小姐最大的竞争者不是二公子么?又怎么会来处心积虑地对付自家公子,让二公子坐收渔翁之利呢? 姜青玉开口解释道: “我并非信不过三姐。” “但确实信不过青竹营的某些人。” 此言一出,立春倒是有点懂了。 董飞是青竹营的副将,难保他手下不会有一批人和贼寇也有勾结。 “可是……” “根据情报,今日凌晨袭击这一支羌人骑兵的贼寇足有上千之众,且携带了上百具强弩,仅凭我们这点人上山去剿匪,即使胜了,也必然会损伤惨重。” “届时,一个多月后的冬猎大比怎么办?” 姜青玉抚摸着怀中的名剑朔月,微笑道: “谁说我们要去上山剿匪了?” 立春顿时一愣,紧张道: “公子……” “你,你不会压根就不知道贼寇窝藏点在哪吧?” 没这么耍人玩的吧? 刚才她可瞧见了,六百羌人骑兵人人憋着一肚子火气,只等见到贼寇才会发泄出来,如若找不到那一伙贼寇…… 那承受怒火的可就要换成公子本人了! “不必担忧,我自有安排。” 姜青玉摇了摇头。 然后,他掀开一角帘子,对驾车的车夫和紧随在马车右侧的多吉同时吩咐道: “换个方向,我们去黑石城杀人。” 听到“黑石城”三字,多吉立刻目露精芒,手上的丈八蛇矛也抬高了几寸。 本来他也在内心质疑部队人数太少的问题。 可听到这一句话,却突然放下了心。 尽管多吉不清楚为何贼寇会和由楚国管辖的黑石城扯上联系,但只要不是在山上和占据地利的贼寇作战,他就有信心带着手下屠尽敌人! 更何况,据他所知,如今镇守黑石城的恰好是一支羌人步兵。 于是他回应道: “是,公子。” …… 黑石城位于王城东北方向两百里外。 三十年前它本是一座不出名的小镇,后来拒北王打下幽州后,下令将其改造成了一座用于货物交易的小城,为中原百姓和羌人的和解打开了一道口子。 由于黑石城的特殊性,每日往来的商贩络绎不绝,因此也诞生了数十个负责帮商贩保护财物和人身安全的镖局。 其中,又以雷刀镖局和赤剑镖局最为有名。 二者不但人数众多,而且各有一位先天第一品命星境的老辈高手坐镇,所以哪怕他们出的价格再高,也从不担心会有人舍不得掏钱。 带兵驻扎黑石城的城主是一名羌人,名叫扎那,军职是正七品中镇将,麾下有一支八百人的羌人步卒。 按照某个约定俗成的规矩,扎那和他的副将桑吉的武学修为都是先天第一品命星境。 今日早上,在听到多吉率领的部队受到贼寇袭击的消息后,扎那第一时间就命人去找副将桑吉,准备商讨一下这件事情。 毕竟,那一伙贼寇中有三位先天高手,除了被多吉用丈八蛇矛刺死的董飞外,剩下二人都是身份不明。 而黑石城中除了他和副将外,恰好还有两位先天! 而且据他所知,昨夜两个镖局共三百余人都不在城中,直到一炷香前才押送着货物匆匆回来! 可手下却报告说,桑吉前一日和雷刀镖局、赤剑镖局的先天高手切磋了一晚上,一直交流武学到鸡鸣时分,如今累瘫在了地上,正在和两个糟老头子抱着酒坛子吹胡子瞪眼。 “一直在交流武学么?” 扎那追问道: “可有人在一旁观战?” 手下很机灵,回答道: “属下问了,有几名丫鬟一直在旁边倒酒,不曾见到两位老人离开。” “将军,你是不是有点多疑了啊,刚才镖局卸货的时候我也让人去看了,这一次押送货物的三百多人一个都没有伤亡,应该不可能和袭击多吉将军的那一伙贼寇有什么牵扯!” 扎那一听这话,顿时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 “刚才我一直提心吊胆,生怕此事会牵扯到黑石城。” “毕竟,北境三州的先天高手大多聚集在前线和狄人作战,并州境内的先天高手数来数去就那么几个!” “若袭击多吉的真是那两个老头,我头上的官帽保不住倒也罢了,可和多吉父辈几十年的交情付之一炬却是让人难以承受啊!” 手下安慰道: “将军,别担心了,目前来看,这件事和咱们黑石城没什么关系!” 此言一出,扎那深以为然,刚要点头的时候—— 却有一名带甲士兵匆匆闯了进来: “将军,不好了,西门外来了一支骑兵!来势汹汹,要吃人啊!” 扎那冷哼一声: “慌什么慌!” “对方是什么番号,何人手下的部队?现在何处?” 士兵神态焦急: “我没看清,但……” “他们,他们已经不顾守卫的阻拦,直接闯进城了!” 第五十五章 马蹄声如雷鸣 黑石城,西门。 八百轻骑护着一驾马车肆无忌惮地走在街上,前方开路的骑兵倒握长矛,驱赶着路上的商贩行人。 “让开,让开!” “都让一下!” “拒北王府四公子有令,部队入城补给,一个时辰后离开!” “在此期间带来的麻烦,请诸位谅解!” …… 黑石城中的各类货源都很充足,青楼里的姑娘们脸上抹的胭脂也比其他地方厚一层,所以每个月都会有从前线退下来的部队到此休整补给。 百姓们早就见惯了这等场面,乖乖让出了一条供骑兵策马而行的宽路,倒也没出现什么祸乱。 只是有一些人瞥见羌人骑兵脸上凶戾的神情,不禁小声嘀咕道: “入城补给,怎么一个个眼神都那么凶?” “不会是打了败仗吧?” “王府四公子……那不是那个传说中一天睡八九个时辰的草包公子么?他什么时候有了一支军队?” “就他,他能带兵么?带不了!” “一将无能,累及三军啊!” “快看那辆大马车,你们说那个四公子不会正躺在女人肚皮上吧?” “八成是。” …… 城头上,一位后天十品的守军统领望着这一支气势汹汹的骑兵,神情凝重。 身侧,一位守军小卒疑惑道: “头儿,刚才为何不下令关闭城门?” “这一支部队可没有军部文书,按规矩是不可以擅自入城的!” 守军统领沉默不语。 不关城门,只安排了几个手下象征性地阻拦一下,都是他下的命令。 因为他认出了那一面由羌人骑兵高举着的狼图腾旗帜—— 青面金獠。 那代表着“狼王羌”。 幽州羌族的王庭部落,其部落首领正是“狼王”柯图察,数十年前率领一众羌族部落迎战拒北王姜秋水的那个人。 尽管…… 这一仗没打赢。 羌族落败后,幽州被楚国吞并。 皇帝景宏宽宏大量,不但赦免了柯图察的罪行,并敕封他为安北都护府的副都护,执掌幽州所有兵权。 狼王羌在羌人部落中的地位也是节节拔高。 “托隆,我记得你也是羌人吧?” 守军统领冷哼道: “你难道认不出马车右侧的那个魁梧男子是谁么?” “他叫多吉,是‘狼王’年纪最小的徒弟!” 小卒惊呼道: “多吉!他是‘飞狼’多吉?” 守军统领确定道: “是啊,传说青年时期的多吉曾在百丈外丢十二柄飞戟,刺穿了十二位后天十品敌人的头颅,所以才被人称为飞狼。” “这下你知道我为什么不阻拦了吧?” “多吉率领的部队今日凌晨受到贼寇袭击,死伤惨重,不到半日后却又来势汹汹地出现在了黑石城。” “看来,这座城里有内鬼啊……” 忽然,马车一侧有一名羌人骑兵离开了队伍,策马来到了城头下,对守军统领传达了姜青玉的命令: “四公子有令,紧闭城门,在我们离开前,尔等不许放一人出城!” 他停顿了一下,又道: “多吉将军也是这个意思!” 很显然,他是怕四公子的权威不够,所以又搬出了多吉的名头。 守军统领询问道: “可需要校尉大人派兵援助?” “不必,你们守住四方城门即可!” 骑兵神情凶戾,长矛朝天,策马归队。 守军统领见到这一幕,便已预感今日城内必会血流成河。 “关门!” 他一边下令,一边对小卒严厉吩咐道: “你找几个人去通知其余三座城门的守将,要他们封闭全城,不准放一人出去!” 丢下这几句话后,他又奔下城头,一个人跟上了八百骑兵。 “呵,老子倒要看看,城中那么多势力,今日倒霉的会是哪一家!” …… 宽敞的街道上。 八百骑兵纪律严明,一言不发,只有马蹄声轰轰作响。 “阿倩姐,你怎么一直不说话?” 姜青竹瞥了一眼孟倩,目光奇怪。 早在姜青玉下令换方向赶赴黑石城的时候,她就发现孟倩有点不对劲了。 因为对方突然变得寡言少语,一路上居然连一句骂人的话都没说! “啊……” 孟倩慌不择言道: “小姐,可能是大战在即,我有点兴奋吧。” 此言一出,姜青竹眼神里的疑虑更重了: “你怎么知道会有大战?” “你知道贼寇藏在黑石城?” “……” 孟倩无言以对。 她总不能说自己知道这座城里有两个镖局的人参与今日凌晨的袭击吧? 此刻的孟倩气得差点失去了理智。 该死的董飞,你怎么什么事情都在女人肚皮上说了啊! 两伙贼寇狡兔三窟说了也就罢了,雷刀镖局和赤剑镖局扎根在黑石城,一旦暴露身份,跑都跑不掉,这你也能说漏嘴? 你不会真把青楼女子当什么知心姐姐了吧? 呸,活该你死! 如果现在董飞的尸体就在眼前,孟倩一定要朝他的下半身多砍几刀,以泄心头之恨! 然而…… 如今的她不但无法及时通知两个镖局撤出黑石城,甚至还要面对来自姜青竹的怀疑。 “阿倩姐,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小姐……” 孟倩有苦难言: “小姐,你相信我,我不会害你的!” 这句话无疑承认了自己有事相瞒。 “……” 姜青竹微微眯眼,在心灰意冷的同时,也下意识瞄了一眼马车。 四弟只允许她带两百轻骑,是不是早就看出了孟倩有问题,所以才对她有所防备? “三姐……” 正在此时,马车里传出了姜青玉的声音: “城里有个雷刀镖局,我怀疑他们参与了今日凌晨的袭击,请你带着手下去将其围住。” “记住,尽量不要动手,拖延时间即可。” 姜青竹忍不住道: “那你呢?” 姜青玉敲了敲车厢侧面的铁板,声音冰冷: “多吉将军,我们去赤剑镖局。” 话音刚落—— 只见多吉已经从观望的人群中抓来了一个百姓,声音冷漠道: “赤剑镖局怎么走?” 那人战战兢兢指了一个方向: “笔,笔直走,两里后往左拐个弯就是了,不,不难找。” 多吉松开了他的衣服,并从怀里掏出一袋银子丢下。 “公子,找到了。” 姜青玉点头: “我不懂排兵打仗,接下来的事情就全权交给将军了。” “记住,不用留活口。” 多吉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再问了一次: “公子,你的消息可靠么?” “在城内大肆屠杀无辜百姓,按照军部的规矩可是要被严厉处置的!严重者甚至会被斩首示众!” 不料姜青玉却满是自信: “若是错杀,我任凭军部处置。” 有了这一句保证,多吉顿时有了底气。 下一刻,只见他咧嘴一笑,便用双脚夹紧马腹,高举长矛,开始往前冲刺: “杀!” 他一声喝令。 顿时,所有羌人骑兵都快马加鞭,举矛跟上。 哒哒哒…… 马蹄声如雷鸣。 姜青玉掀开一角帘子,看见羌人部队的旗帜正在飘扬不止,旗帜上的狼图腾看上去像是在龇牙咧嘴,凶狠异常。 “起风了。” 他低声呢喃道: “愤怒的狼群,也开始施展报复了。” 第五十六章 屠杀序幕(承诺的加更,中国人不骗中国人) 砰—— 一杆丈八蛇矛捅穿了赤剑镖局的牌匾,也开启了这场屠杀的序幕。 下一刻,一柄飞戟呼啸而至。 一个看守镖局门口的护卫便被切开了喉咙。 鲜血喷洒而出,染红了门槛,吓得其余几位护卫一时间有点不知所措。 一人朝前看去。 却见这一条街的拐角处有一个黑甲将军正策马而来,双手各持一柄飞戟,脸上挂着凶犷的笑容。 “有,有敌人!” “不用怕,只有一个人!” “去叫大当家!” “大当家昨夜去找桑吉将军切磋武学,彻夜未归……” “那就去叫二当家!” 一个向来以老持稳重著称的镖师从门内走出,朝着一个年轻护卫大斥道: “还不快去!” 然后,他望向了拐角处那个手中旋转着两柄飞戟的黑甲将军,气得脸色直发抖,不由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太嚣张了,简直目无王法!” “欺人太甚!” 作为黑石城最具实力的两家镖局之一,平日里赤剑镖局的人去欺负别人,哪有被人欺负到自己脸上的道理? 仗着自身后天十品的武学修为,老镖师目无惧色,拔出腰间长刀,刀锋对准了黑甲黑马: “哼,让老夫来会会你!” “几年前,老夫一刀下去,也曾连人带马一并砍翻!” 然而,下一刻。 只听得一阵马蹄轰鸣。 哒哒哒…… 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下,只见街道的拐角处又涌现出一个个黑甲骑兵,人人高举长矛,目光凶悍! 一队队骑兵齐头并进,似一阵黑潮汹涌而至,势不可挡! 眨眼工夫,黑马黑甲便填满了半条街! 老镖师被这一幕吓得刀都快握不住了,赶忙往镖局内部跑去。 “快,快……” 下一刻,他追上了先前被自己使唤去叫二当家的年轻人,于是一把将其抓住往门口丢去,同时不忘对几个年轻守卫吩咐道: “你们先顶一会,老夫去叫二当家!” “老夫跑得快!” 可在生死关头,几位年轻守卫逃命都来不及,哪里肯拼死去做什么无谓的抵抗? “老东西,不许走!” “你给我回来——” “要走带我一起走!” …… 几人骂骂咧咧地往镖局内部飞奔。 没有一个人想着去关上大门,阻止骑兵肆无忌惮地闯入镖局。 甚至于…… 有个狡诈自私的人在逃命的过程不忘给同伴使绊子,先是伸腿把后头的一个人绊倒在了地上,后又举着长刀把前方的一人砍翻在地,希望他们可以用命为自己拖延一点时间。 如此一来,他居然跑在了仅次于老镖师的第二位。 再加上背后的几只替死鬼,让这位年轻人内心的安全感提升了不止一星半点。 可忽然间。 仍在沾沾自喜的他却感到耳旁有一阵寒风呼啸而过。 唰—— 下一刻,年轻人抬头望去,却见到前方老镖师的后脑已经被插上了一柄短戟! 滚烫的血顺着短戟的刃面喷涌而出,险些溅到了年轻人的脸上! 砰! 老镖师的尸体直挺挺倒在了地上,死不瞑目。 “死,死了?” 年轻人不敢置信。 这一位武学修为仅次于先天,在镖局里资历老到已经退休不用运镖,连大当家平日里都会尊称一声杜老的老镖师,就那么憋屈地死在了一柄短戟下? 先天! 那位黑甲将军一定是先天! 而且是比大当家更厉害的先天! 跑!赶紧跑! 年轻人惶恐不已,只觉得双腿已经失去了知觉,眼下是凭着一股子求生意志在跑路。 与此同时。 镖局门口。 一匹黑马高高跃起,越过门槛。 多吉举手握住插在门匾上的丈八蛇矛,轻轻一挥,便将整块牌匾撕成了碎片! 然后,他开始持矛冲锋。 身后,数百铁骑一声不吭,十分有默契分成了两股,分别从左右围了上去,将整座镖局围得水泄不通。 像是黑潮涌上了岛屿一般。 下一刻,只见骑兵们整齐划一地从背后取出强弩,上箭扣弦,也不专心瞄准,朝着镖局内部就是一轮轮齐射。 唰唰,唰唰唰…… 十箭九空。 可没有人心疼箭矢的浪费。 用几千支箭来换取减少骑兵的伤亡,每一位会算账的将军都会认为这一笔买卖很值。 “呃啊——” “不!” 偶尔可以听见有人中箭后发出的哀嚎,可很快声音来源便会被耳力出众的骑兵寻到,从而瞄准方向,让那个倒霉蛋再享受一次箭雨的洗礼。 镖局内部。 多吉胯下的黑马四蹄飞奔,如一阵狂风般席卷了一个个守卫。 丈八蛇矛一次次从他们的喉咙、头颅捅入,又一次次带血拔出。 矛头在鲜血的洗礼中似乎越发锐利,闪烁着越来越明亮的赤色光辉,让人毛骨悚然。 哧—— 当多吉把丈八蛇矛从最后一个守卫的胸腔里拔出来的时候,待在后院的镖师们终于冒着箭雨赶到了前院。 在见到黑马黑甲的一瞬间,便有人认出了多吉的身份。 “是,是你!” 话一出口,那人自己还没意识到说漏了嘴,便有数十道谴责的目光聚焦到了他身上。 “不,你不是他,我认错人了!” 那人口不择言。 “哦,你认识我?” 多吉冷冷瞥了那人一眼: “看来四公子是对的,这一次的消息很可靠。” 一位身材臃肿,手持一口斩马刀的中年男子在一群老镖师的簇拥下勇敢往前,壮着胆子问道: “阁下是谁?” “为何要带兵杀到我赤剑镖局?” “如此残害无辜,草菅人命,尔等就不怕军部责罚么?” 多吉跨坐在马上,居高临下,把矛头对准了中年男子的头颅。 他眼中的杀意毫不掩饰: “我认得你。” “今日凌晨,在我军受袭的那条山路上,两侧有数百匪军手持弓弩埋伏,其中指挥放箭的便是你这个胖子。” “我有朝你丢一柄飞戟,尽管距离太远没能击中要害,可先天灵力形成的锋芒却切开了你的腹部。” “若我所料不差,你左腹的那道伤口应该没那么快痊愈吧?” 此言一出,中年男子顿时神情微微一滞。 下一刻,他再也不装什么了,直接朝着镖师们大吼命令道: “上,都给我一起上!” “趁着外边的骑兵来不及支援,先把他宰了!” “不要忘了,先天也是会被人数堆死的!” 然而,任凭他喊破了喉咙,镖师们也只是互相对视了一眼,没有一个人敢第一个冲上前送死。 反而有不少人偷偷溜出了前院,想要找个地方躲藏起来,或是从侧边骑兵的围堵中撕开一个口子。 多吉冷眼旁观着这一切,一手高举丈八蛇矛,一手抓住了一柄飞戟。 在他背后,数十名羌人骑兵聚到了门口,正列阵而立。 但他们却并没有闯入前院,只是静静等在原地,准备欣赏接下来独属于“飞狼”多吉的屠杀表演。 “杀!” 只听得一声怒吼。 黑马长嘶一声,高扬前蹄。 黑甲将军刺出长矛,抛出飞戟,一人上前独战近百名镖师。 门口,一面狼图腾旗帜徐徐升起。 第五十七章 公子未来可期 当车夫赶着马车来到镖局门口的时候,这一场屠杀已经接近了尾声。 数十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了前院,鲜血流了一地,把青石板染得血红。 有人的头颅、胸腔被戳了个窟窿,有人的喉咙、脊椎被切断,无一不是被一击毙命! 人人死前都是神态恐惧,像是见到了从地狱走出的魔鬼。 而造成这一切的只有一个人。 黑甲将军,“飞狼”多吉。 此刻。 多吉正挥舞着一杆饮血如魔的丈八蛇矛,捅穿了一位后天九品镖师的头颅。 哧—— 他面无表情地拔出长矛。 只见矛头闪耀着血色的嗜血锋芒,宛若一杆魔兵。 尸体倒下。 同时,只听得胯下黑马长嘶一声,往前飞奔。 那一具尸体便被铁蹄踩成了一滩血肉。 “这……” 饶是以车夫十几年的从军生涯,见到如此血腥的一幕也是神情一滞。 这让他不禁又想起了那段人命贱如草芥的沙场岁月。 下一刻,他发自肺腑地赞叹道: “此人果真有万夫不当之勇啊!” “在我见过的所有先天第一品中,多吉将军的实力足以排入前二!” 车夫姓吴,是一位老卒。 几年前厌倦了刀口上舔血的生活,再加上老母亲不厌其烦的催促,便从前线退下,回到王城讨了一个乖巧贤淑的媳妇。 为了生计,也为了能和以往在军中的老友每天插科打诨、斗酒吹牛,老吴选择进王府做了一名护卫。 “昨日新来的老刘吹嘘说去年在阳关一战中见到了一个手持一柄开山大斧的狄人王子,一人独战一支百人持盾步卒不落下风……” “我看啊,这位多吉将军也差不到哪里去!” 所有习武之人都懂一个道理,人不可狂妄自大。 即使是先天第一品命星境的高手,也难保不会有一天让后天武者用人数堆死。 甚至…… 哪怕是传说中那位触碰到了先天第五品养龙境的前朝皇帝,不也一样被一个弱女子刺死在了龙椅上么? 更何况是在几千上万人的战场上,几位命星境战将的个人实力根本左右不了战局,有时候甚至杀不了几个人,就会被敌军用军阵生生磨死! 所以…… 对付先天第一品,人们渐渐达成了一个共识。 那便是用人命去填窟窿。 十人不够便用二十人,二十人不够便用五十人! 当杀足五十条人命后,体内灵力枯竭,便是再锋利的刀也会迟钝! “可是……” “我怎么觉得多吉将军的长矛每杀一人,锋芒却反而更甚一分呢?” 望着那一杆闪耀着嗜血锋芒的丈八蛇矛,车夫啧啧称奇。 此时。 车内的姜青玉掀开了帘子,刚好见到了多吉把丈八蛇矛从一个中年胖子的肩膀上捅入,并将其挑在了空中。 胖子哀嚎不止,嘴里不断吐出血沫,大量的失血和难以忍受的痛苦让他一次次险些昏死过去。 可每当他要晕倒的时候,多吉便会从战马的一侧取出一柄飞戟,刺入胖子身上的其他地方,刺激他的神经,令其清醒,却又不至于让他立即死亡。 他声音冰冷地问道: “说出那批弓弩的藏匿点。” “再把镖局和贼寇往来的证据告诉我,我便赏你一个痛快。” 胖子目露怨恨,言语上不但不服软,反而毫不掩饰地威胁道: “你们知道自己得罪了谁吗?” “赶紧放了我,再自己去向军部请罪,说不定这六百匹上好的战马还能活命!” 言下之意不外乎五个字: 你们死定了。 可多吉无视了他的威胁,也无视了对方那一句暗含镖局背后站着某位军部大佬的言语。 他只是面无表情地将长矛拔出,让中年男子坠落在了地上。 下一刻。 胯下黑马高扬前蹄,对准了男子的头颅。 男子瑟瑟发抖,目露恐惧,耳旁传来了多吉不带感情的声音: “我只数三个字——” “三。” “二。” “……” 那人吓得赶忙张口: “弓弩,我告诉你弓弩!” “一批在后院井下,另一批在城西五里外的一座破庙里!” 砰—— 马蹄踏下,将中年男子踩成了一具无头尸体。 多吉神态冷漠,口是心非道: “抱歉,我不想听了。” 然后。 他举起长矛,直指后院,对麾下的骑兵们下达了指令: “分两百人下马清扫残局,不准留一个活口。” “诺!” 羌人骑兵们早就憋了一肚子火,一听这话,顿时把心爱的战马丢在一旁,一个个都抢着抛下长矛,拔出腰间长刀,三五成群地翻墙往后院杀去。 直至杀入院内的人已经凑足了两百之数后。 剩下的兵卒才一边抱怨自己手脚太慢一边又跑回来捡起长矛重新骑上了马,军容整齐地拦在了院外。 姜青玉见此忍俊不禁,开口安慰众人: “不急,还有一个雷刀镖局呢!” “这次只允许三姐带来两百骑,便是准备把两个镖局的人都交给你们去泄愤报仇的!” 此言一出,剩余的骑兵们顿时情绪激昂,高举长矛,呼喊着“四公子”三个字。 “四公子!” “四公子!” …… 听到这雷鸣般的呼喊声,包括姜山和车夫老吴在内,都是忍不住嘴角挂上了笑容。 “公子,看来你已经快要收服这一支羌人骑兵了!” 丫头小满朝着自家公子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可姜青玉却并没有因此沾沾自喜: “差得远呢!” “我又不是帝王命格,哪有那么容易让人臣服?” “而且……” “以死伤三百余的代价换来的臣服,本公子宁可不要!” 一旁,姜山听到这句话,不禁眯了眯双眸,陷入了沉思。 帘子外,大大咧咧的车夫老吴也加入了对话,言语间对姜青玉是不吝夸赞: “四公子别谦虚了!” “别看二十几年前我们打下了幽州,打败了所有羌人,可那群狼崽子们傲得很呢!直到现在也只服气王爷一人,看不起并州、雍州的军部!” “假若公子可以在羌人中建立起足够的威信,那么……” “定会未来可期啊!” 车厢内,大丫鬟立春一言不发。 她将双手藏在袖中,紧紧抓着衣裙。 没人注意到,在这个血腥味足以使人呕吐的场景下,有一双美若星辰的眸子里又重燃起了一丝野心。 第五十八章 虎父,果真无犬子 赤剑镖局。 当两百个早就憋了一肚子火的羌人骑兵气势汹汹地杀入后院的时候,早已斗志溃败的镖师们一个个都面露绝望。 下一刻,惨叫求饶声此起彼伏。 “不,不要杀我!” “都是大当家和二当家下的命令,我们也是迫不得已啊!” “饶命啊,我可以带你们去打开库房!那里有成堆的银票!” “啊,不——” “大当家,你快回来啊,家都被人偷完啦!” …… 与此同时。 前院。 黑甲将军多吉收矛下马,一步步踩着粘稠的血水,走到无头尸体前,从对方的身上拔出了一柄柄飞戟。 再然后,他又朝另一具死于飞戟的尸体走去。 每一柄飞戟都是专人制造,价值不下于百两黄金。 当年为了打造这一批飞戟,多吉可是在某位很有名声的铁匠那欠下了一屁股债。 以至于前几年,自己每个月都会有那么几天,被一个大胡子铁匠举着锤子追个十几里路! 可惜,铁匠后来死了。 为了打造出一杆心目中的神兵,在兵器成型的那一日,他不惜以身投炉,用血肉饲喂兵器,帮其培养灵性。 铁匠失败了。 也可以说成功了一半。 因为多吉的师父“狼王”柯图察认为,丈八蛇矛是一件半成品的神兵。 但多吉更愿意称其为一件魔兵。 “大胡子,真怀念被你追债的日子啊。” …… 等到多吉再次上马,马的两侧又重新挂上了十几柄飞戟。 与此同时。 后院的战斗也已经结束了。 除了几个不在镖局内的漏网之鱼外,赤剑镖局上下将近两百口人都已经成了尸体! 而羌人骑兵所付出的代价,仅仅只是十几人轻伤。 在正规军数人一小队的掩护推进下,早已丧失了拔刀勇气的镖师们如同土鸡瓦狗一般,不堪一击。 这根本就是一场屠杀。 “军部?” 多吉哂然一笑。 尽管不难看出,这群镖师们应该是受过一点军伍训练的,可训练再多,没上过战场又有什么用? 不经历血和肉的洗礼,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过…… 也就只能待在小城里欺负一下平民百姓罢了。 “哪个军部大佬会那么蠢,费心思去养一群饭桶?” 多吉神情不屑,低声自语道: “若是楚国兵卒都像你们一样不堪,那么二十多年前便不是拒北王带兵打下幽州,而是我的师父柯图察带领羌人一族挥师南下做皇帝了!” 对于拒北王姜秋水,饶是以多吉的桀骜性格,都不得不发自内心的钦佩。 毕竟…… 他打服了羌人,也拯救了羌人。 二十多年前,若不是拒北王亲自赶去京城,一人和满朝文武据理力争,打消了楚国皇室灭绝羌族的念头,让其得以并入楚国,说不定如今的幽州已经找不到一个活着的羌人了! 多吉侧头瞥了一眼马车,见到手下仍有不少人在高举长矛,呼喊着“四公子”三字,不禁感慨道: “中原人有一句话说的不假——” “虎父,果真无犬子。” …… 在屠尽了院子里的镖师后,多吉下令搜寻整个镖局。 由于已经得到了中年男子死前的提示,所以很快便有人在后院的枯井下找到了一批军用弓弩。 和骑兵配备的短弩不同,这一批是专为弓手步卒设计的神臂弩。 数量不多,只有二十几具,看样子是备货。 但已经足以定罪。 在楚国,军弩是违禁品,除了军方外,任何人不准私自制造、购买、储藏、使用! 所以…… 单凭这一批军弩,便足以定罪整个镖局,也足以证明这一次的灭门是符合规矩的! 此时。 负责看守黑石城西门的守军统领也赶到了镖局门口。 在见到满地的尸体后,他不禁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可在见到有人从镖局里搜出了军弩并搬到门口后,他又是一阵心惊胆战! “军弩!” “私藏那么多军弩,赤剑镖局肯定是包藏祸心!” 在黑石城内,由于有八百步卒镇守,所以一般不会发生大规模的械斗。 赤剑镖局私藏军弩,只有一个可能: 为了造反! 至于是反皇室还是反拒北王…… 那不重要,反正不管反谁,镇守黑石城的八百步卒肯定是这批弓弩的第一个目标! 想到这一点,守军统领不禁一阵后怕。 若是没有今日这一场看似不讲道理的屠杀,说不定将来黑石城的八百守军便会有不少人死在这一批军弩下! 可以说,黑石城欠多吉一个人情。 “多吉将军!” 守军统领走到门口,挥手呼喊道: “尽管这个要求有点冒昧,但我还是要问一句。” “这一批军弩可以交给我们黑石城守军来处理么?” “我们可以帮你作证赤剑镖局的罪行,并上报军部!” 守城统领的想法很简单。 黑石城中有人私藏军弩,军部追究下来,城中守军肯定得担一部分责任。 可如果把这一批军弩拿到手,那么他们就可以谎称自己也参与了这一次的行动,然后功过相抵,不至于丢了官帽。 至于帮黑石城躲过一劫的自己,也肯定会得到城主的赏识,升职加薪! 然而,黑甲将军多吉并没有自己做主答应或是拒绝,只是伸手指了指姜青玉所在的那驾马车,声音冷冷道: “问四公子。” “……” 守军统领微微一怔。 难道这一支部队的领头人不是声名赫赫的“飞狼”多吉么? 至于那个四公子…… 那不是个被外界公认的草包么,传闻中桀骜不驯的多吉将军居然会尊重一个草包? 不对! 莫非…… 守军统领不是个蠢人,脸上的诧异也只是一闪而过。 下一刻,他神态恭敬地来到马车一侧,朝掀开帘子的姜青玉询问道: “卑职见过四公子。” “军弩的事……” 不等他说完要求,一眼看穿其想法的姜青玉便微笑开口道: “将军不必再复述了,你的提议我刚才已经听到了。” 姜青玉是个知恩图报的人。 对于这一位在自己带兵入城时没怎么阻拦的守军统领,他是有那么一丝善意的。 更何况,黑石城的守军是羌人,也是他如今唯一能拉拢的势力。 于是他又道: “本公子可以答应把军弩交给黑石城,也可以对外称此次计划是和黑石城守军一起制定,但必须是在把事情处理完之后。” 守军统领有点糊涂了: “公子,事情难道还没处理完么?” 姜青玉轻轻摇头。 他看向镖局门口。 此刻,数十位羌人铁骑策马列阵,当先一人手中举着一面狼图腾旗帜。 旗帜上的那一匹凶狼张开了嘴,正对准了镖局的方向,似乎是在择人而噬。 姜青玉脱下大氅,把手中的名剑朔月交给一旁的姜山,然后一个人走下了马车,来到了那位举旗的骑兵身侧。 只见他抬头道: “自幼父王便叮嘱我,幽州的‘狼王羌’部落是草原上最凶悍的群狼,青面金獠的狼图腾旗帜所过之处,无往不利。” “不知……” “今日,本公子可有荣幸为诸位扛旗?” 黑甲骑兵偷偷瞄了一眼多吉,见对方面无表情,于是为难道: “公子,倒不是我不肯,只是旗子有点重……” “我怕你拿不动。” 此言一出,众人皆笑。 便是冷傲的多吉嘴角也忍不住露出一抹笑意。 …… 半炷香后。 一驾马车离开了赤剑镖局。 马车上,一位面相略显病态的白袍青年站在车夫旁边,双手举着一杆丈许高的狼图腾旗帜。 人和旗,皆是屹立不倒。 马车两侧,六百铁骑护卫左右,行动整齐划一。 蹄声如雷鸣。 第五十九章 你到底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西门。 当黑石城的城主扎那赶到这里后,便第一时间从手下口中得知,入城的那一伙骑兵是由“飞狼”多吉带领的羌人部队。 对雷刀镖局和赤剑镖局早有怀疑的他第一时间便确认了城内有内鬼! 而且十有八九便是两个镖局的人! 果然,在询问了几个手下后,他又得知那一支骑兵已经分作两队,一队六百人去了赤剑镖局,另一队两百人去了雷刀镖局。 这让扎那在神情凝重的同时,双眸也不由闪过了一抹窃喜。 “嘿,居然真是他们!” 以往两个镖局的人老是在城里耀武扬威,仗着各有一位先天高手的存在,连守军都不怎么放在眼里。 甚至…… 有一次他和两个镖局的大当家喝酒的时候,二人居然借着酒劲威胁自己,说什么镖局其实是为某位军部大佬服务的,劝他不要对押送的货物查的那么严,否则小心官帽不保! 扎那自然是义正严辞地拒绝了。 毕竟,自己也是有身份地位的人,怎么可能被人单凭两张嘴就买通了? 不得不说,那两个老头真是一点规矩都不懂啊! 不知道求人办事,得先塞银票么? 那天晚上连陪酒的青楼女子都看出老子是在装醉了,悄悄把房门的钥匙放在了酒杯底下,懂事得让人心疼。 可两个老头却愣是没一个开了窍的,连老子第二天起来的包夜费都是自个儿掏的! 简直蠢货,活该被人找上门来屠个干净! 至于什么军部大佬…… 呵,比得上“狼王”柯图察的一根毫毛么? 作为一个羌人,在并州,老子只认拒北王的王令! “啧啧,这下有人要玩火自焚喽。” 扎那幸灾乐祸道: “只要扛过这一关,从今以后黑石城便是由我一家独大。” 正在此时。 亲眼见证了一场屠杀的西门守军统领已经从赤剑镖局赶了回来。 见到扎那后,他急匆匆上前禀告: “大人,我们在赤剑镖局中搜出了二十几具神臂弩!” 在官场混迹多年的扎那一下子就听出了重点: “我们?” “你是说,这件事我们黑石城也有份?” 守军统领点了点头,确认道: “四公子说了,功劳簿上可以有黑石城的名字。” 一听有功,扎那顿时喜笑颜开,拍了拍守军统领的肩膀,不吝夸赞: “很好,你做的很不错。” “明日起,你便去北门任职吧。” 守军统领心领会神。 北门正对着狄人所在的方向,所以黑石城一半的防守力量都被布置在那里。 被调去北门,他手下管的人可比在西门多了整整三倍! 突然,扎那神情剧变: “不好!” “雷三刀和任剑那两个老头还在桑吉家中!” 若是让那两个老家伙跑了,不但自己会被那位素未谋面的四公子问责,就连黑石城的守军以后也一个个都睡不了安稳觉! 想到这一点,扎那立即命令道: “不用等到明天了,你现在就带着我的佩剑去北门上任。” “然后再抽调五十名弓弩手、五十名盾兵赶赴桑吉将军的家中,随我一同捉拿要犯雷三刀和任剑!” 守军统领神情严肃,挺胸回应: “诺!” …… 与此同时。 雷刀镖局。 由于姜青竹此行只带来了两百骑,所以青竹营只是堪堪围住整个院子。 好在姜青玉给她的任务只是拖延时间,要不然仅凭这两百人,就算吃下了整个镖局,自身也必定会伤亡不小。 和赤剑镖局不同,雷刀镖局的二当家是个体型瘦如干柴的中年男子,名叫粱墨。 和儒雅的名字相反,他长了一副鹰钩鼻,八字须,眼神阴郁,看上去宛若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黑石城的百姓为他起了个外号,叫“黑狐狸”。 世人皆知,狐狸多智。 而粱墨更是此中翘楚。 早在姜青玉带着八百骑兵出现在西门的时候,他安排在城门口监视的手下便飞奔回来禀报了这个坏消息。 在听到“狼图腾旗帜”的那一刻,粱墨便立即断定自己等人已经暴露了! 而黑石城守军的不阻拦,更是让他感受到了棘手。 可当看见出现在镖局门口的领头人是姜青竹而不是多吉的时候,他又恢复了以往的镇定,举止间显得从容不迫。 因为他已经寻到了一线生机。 镖局门口。 自从抵达了镖局后,姜青竹和孟倩二人便一直坐于马上,除了命令手下围住院子外,再没有下另外的指令。 在众人的注视下,粱墨孤身一人来到镖局门口,朝着二人拱手道: “见过青竹小姐,孟将军,敢问二位带兵造访,所为何事?” 姜青竹找了个理由搪塞: “有人举报你们押送的货物中有违禁品。” 可一旁的孟倩却是鲁莽道: “哼,小小镖师也敢直呼我家小姐名号?” “我问你!” “尔等今日凌晨你们是不是假扮贼寇,在王城以北百里外袭击了多吉将军的羌人部队?” 此言一出,姜青竹顿时神情微变,死死扯紧了勒马的缰绳。 “黑狐狸”粱墨则是哭丧着脸,大喊冤枉: “二位冤枉啊!” “我们那么大一座镖局,日进斗金,怎么可能冒着砍头的风险去做触犯法律却一个铜板都赚不到的事情?” “至于孟将军所言那更是子虚乌有了!” “所有人都知道,我们镖局半月前接了一笔买卖,从黑石城护送一批香料去雍州,再从雍州护送一批茶叶回来。” “十五天时间,来回赶路都差点不够,以至于我们的队伍一个时辰前才刚入城,怎么可能会饶那么大一圈去王城北部袭击什么部队呢? “再说了,我们镖局和羌人的关系向来很好,大当家雷三刀和黑石城的桑吉大人更是一见如故的忘年交,隔三差五就会聚在一块切磋武学。” “我们没理由去袭击羌人啊!” “……” 这一番话听上去滴水不漏,可正因为话太多太井井有条了,却反而加重了姜青竹的怀疑。 再加上副将孟倩的反常…… 这让她几乎可以断定,四弟姜青玉此行并没有找错目标! 然而…… 尽管姜青竹没有开口,可孟倩却和粱墨在一旁开始了一唱一和: “你可敢让我们入院搜查证据?” “有何不敢?请二位派人随便查看,若有一件违禁品,我雷刀镖局上下两百余口人任凭处置!” “此言当真?” “绝无半点虚假!” “好,来人——” “够了!” 突然,姜青竹一声怒喝,打断了二人的表演。 她紧盯着孟倩的面庞,几近撕破脸地质问道: “孟倩,你到底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再不说……” “我便即刻下令,屠了镖局满门!” 第六十章 幕后之人 “小姐……” 见姜青竹凶自己,孟倩一脸委屈。 做了那么多年的姐妹,不止一次救你于生死之间,你居然不信任我? “你!” 下一刻,孟倩换上了一副凶巴巴的嘴脸,指着雷刀镖局的二当家粱墨,冷声道: “你来告诉小姐,你们的真实身份是什么!” 粱墨识趣地低下了头,没有让人看到自己嘴角的翘起。 然后,他上前几步,来到红鬃马一侧,低头道: “青竹小姐,其实……” “我们是郭昭老将军的人。” “袭击羌人部队,也是老将军亲自下的指令。” 听到“郭昭”二字,姜青竹的脸色顿时变得阴沉无比: “郭伯伯?” “简直荒唐!” “以他的地位,为何要去袭击羌人?” 对于这一位郭昭老将军,姜青竹不可谓不熟悉。 此人年轻时便是和拒北王姜秋水在同一个山头上做贼寇的,而且听说当初姜秋水上山落草为寇也是他介绍的门径。 后来二人一起南征北战,此人立下了无数汗马功劳,也打了不少足以载入史册的战例。 例如,一人带着三千步卒和两万百姓在三万精锐敌军的围攻下坚守阳关城长达两个月,直至援军抵达,城内身高长于五尺的男子仅剩不到千人! 又例如,一人带着八百骑兵在上万羌人军阵中五进五出,杀敌三千余,自损仅不到一半! …… 和王府里的韩蝉、徐二虎、姜山一样,郭昭也可以算作是拒北王的生死兄弟。 但和前几人不一样,他热衷于享受权势带来的乐趣,所以在得知自己此生无望晋升先天第三品后,便一直在并州军部担任轻车都尉一职。 十年前又被皇帝景宏赏识,加封为壮武将军。 正四品。 老将军在军部的威信很高,为人也很直爽。 姜青竹记得自己第一次从军,身上带了一封娘亲的信,郭昭老将军见了后,二话不说便亲自为自己安排好了一切。 世人都说,王府二公子姜青剑的背后有雍州蒋家的鼎力支持才能走到如今这一步,而三小姐姜青竹却凭借一人之力走到了和对方接近的位置,明显更胜一筹。 可姜青竹却很清楚,若无郭昭老将军的帮衬,她的从军生涯不可能那么顺利,也不可能在二十岁左右的年纪便拥有了一支八百人的精锐骑兵。 可以说,从她从军的那一日起,身上便被打上了老将军的烙印! 而这也正是她的生母薛氏一手促成。 老将军一生未娶,膝下无儿无女,姜青竹一直认为对方把自己当做了儿女来培养。 她也将其视为义父。 可如今却有人告诉她,老将军不但和镖局、贼寇都有勾结,甚至偷偷让手下去袭击了同为安北都护府名下的羌人部队。 以至于拒北王震怒,下令严查此事。 他是…… 疯了么? “小姐有所不知……” 雷刀镖局的二当家粱墨解释道: “二十七年前,王爷帐下有一位和郭老将军等人齐名的女将,名为楚芸。” “在一次战斗中,楚芸大人为救郭老将军,不幸被‘狼王’柯图察一枪捅穿心脏,壮烈牺牲。” “在楚芸将军下葬的那一日,老将军在其坟前发誓,一定会杀了‘狼王’柯图察,为其报仇。” “可后来仗是打赢了,柯图察却不但没死,反而受到了皇室的重用!” “他甚至为表忠心立下誓约,此生永为楚臣,为楚国镇守幽州,不入中原一步!” 粱墨停顿了一下,又道: “老将军曾想孤身杀入幽州,可是以他的武学修为,即使拼死冒险去行刺‘狼王’,也难以功成……” “所以……” “老将军只能退而求其次,先杀其徒弟泄愤。” “只可惜这一次我们低估了‘飞狼’多吉的武力,以至于功亏一篑,只杀了一百多个无关紧要的羌人。” “……” 姜青竹闭上双眸,一言不发。 对于老将军的做法,她可以理解。 但不会支持。 羌人并入楚国已有二十几年,拒北王为了中原百姓和羌人的和解费尽心血,好不容易才有了一点成效,可如今却有人要毁去这一切!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你!” 姜青竹神情痛苦,死死攥着缰绳。 老将军的做法无疑是在忤逆拒北王! 可偏偏他又对自己有恩,而且是天大的恩情! 所以,她应该怎么做? 是选择拯救镖局、偿还恩情,还是大义灭亲、恩将仇报? 下一刻,姜青竹盯上了粱墨的双眸,质问道: “如今你们的身份已经被人识破,六百羌人铁骑马上便会赶至,可四方城门已经紧闭,无处可逃。” “你准备让我怎么做?” 粱墨抬起头,狭长的双眼眯成了一条缝,宛若一条择人而噬的毒蛇。 作为连郭昭老将军都赞叹不已的“黑狐狸”,他自然早就为自己留好了退路。 “来见小姐前,在下让镖局的所有人都喝下了一碗壮行酒。” 粱墨阴恻恻一笑: “酒中被在下偷偷放了软骨散。” “此时药效已经发作,所有人的实力都十不存一。” “所以……” 他单膝下跪,恳求道: “请小姐下令,让麾下将士下马进入镖局,将除了在下以外的两百一十七人全部灭口!” 求人屠杀自己人? 此言一出,不但是姜青竹,便是孟倩都忍不住心头一紧。 “粱墨,你在胡说什么?” 孟倩斥责道: “他们可都是大人的心腹!” 可粱墨却是对蠢女人的妇人之仁极尽嘲讽: “不,从多吉带兵入城的那一刻起,他们便已经是弃子了。” “对老将军而言,镖局只是拿来赚钱的工具,没了一个,随时都可以再扶持一个。” “只要这一次的袭击事件不牵扯到老将军的身上,那么一切舍弃都是值得的。” 姜青竹把手移到了腰间佩刀上,眸中的杀意毫不掩饰: “也包括你么?粱墨先生。” 要埋葬一切真相,就不可以有任何的漏网之鱼。 在这其中,粱墨无疑是一条大鱼。 镖局的其他人级别不够,接触不到有关老将军的信息,十有八九只有被誉为“黑狐狸”的粱墨和两位先天才有资格知晓这一点。 然而面对姜青竹的杀意,粱墨却是镇定自若: “小姐,你可不要动什么歪念头哦。” “提醒一句,整个黑石城中,只有我是老将军的真正心腹。” “你不能杀我,也杀不了我。” 姜青竹拔出长刀,指着粱墨的头颅,冷冰冰道: “何以证明?” “……” “小姐,你何必要逼我走这一步呢?” 粱墨轻轻叹了口气。 下一刻,只见他不慌不忙地从怀中掏出了一枚刻有“郭”字的金色令牌,并将其举过头顶。 然后他阴险一笑,摸了摸自己的八字须,喝令道: “杀!” 顷刻间。 所有见到令牌的青竹营骑兵都毫不犹豫地下了马,举着刀剑往镖局内部发起了冲锋。 第六十一章 老将军,不要太过自作聪明 一炷香后。 镖局内部,尸横遍野。 镖师们的实力本来就不如青竹营的将士们,再加上软骨散的发作,更是加大了二者的差距,使得青竹营毫不费力便杀完了所有人。 几个兵卒从院子里搜出了“黑狐狸”粱墨事先藏好的军弩,用以证明这一场屠杀的合理性。 啪,啪! 粱墨见到这一幕,不禁鼓掌道: “小姐从镖局内搜到了军弩,于是下令捉拿所有人,可镖师们不但没有束手就擒,反而动用了武力反抗,不得已之下,小姐只能下令把他们全部就地正法。” “啧,简直是完美的计划。” “小姐,你说呢?” 姜青竹坐于马上,脸色铁青。 她死死盯着孟倩,质问道: “孟倩,你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么?” “郭昭,他是要造反么!” 孟倩目光躲闪: “小姐,你不要误会,我可不是郭昭的人。” 说话的同时,她从怀中取出了一根三寸长的小竹筷,朝着自家主子挥了挥。 竹筷很小,两端都被打磨得很圆润,没有一丝棱角,像是某个孩童的用具。 在见到此物的一瞬间,姜青竹目光一滞。 紧接着,她从自己的身上掏出了一根与其一模一样的小竹筷。 相互比对后…… 发现竟是完整的一对! “……” 世人皆知,拒北王有一个习惯,会在儿女满月那天举办一次抓阄。 三女儿当时抓了一副竹子做的碗筷,于是被起名姜青竹。 可很少有人知道,后来,碗筷被分作了三份。 拒北王本人保留了一只碗,三夫人薛氏和女儿姜青竹各保留了一根筷子,代表着一家三口谁都不可或缺。 “是,是她!” 姜青竹一脸愕然。 在越发糊涂的同时,她又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那个女人怎么会和此事牵扯上关系的? 她不是一直在王府里过着插花养鱼的清闲日子么? 一旁,孟倩委屈嘀咕: “早就说了,我不会害小姐的。” “你刚才还那么凶我!” …… 与此同时。 在黑石城中的一座酒楼的顶层上,坐着一男一女。 女子身上穿着一件红甲,脸上戴着一张面具,让人看不出年龄和容貌。 男子是个六十几岁的魁梧老头,长相粗犷,穿着一身幽蓝重甲,腰悬一口五尺长的宽刃大刀,以及一枚刻有“郭”字的令牌。 令牌和“黑狐狸”粱墨手中那枚看上去相似,只是大了一圈。 不难认出,此人正是壮武将军——郭昭。 然而,即使是在并州军部有着举足轻重地位的郭昭,在面对女子的时候仍然保持着一份谦卑和尊敬: “夫人,眼下除了雷三刀和任剑外,其余人都已经被解决了。为了让四公子收服这一支羌人,我们付出的代价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女子声音洪亮道: “老将军,提了多少次了,不要叫我夫人。” “在王府里养花喂鱼的那个才是三夫人,我是拒北王的副将,薛颖。” “是,薛将军。” 郭昭无奈一笑,同时神情闪过一丝落寞。 多年前,拒北王帐下曾有两位亲如姐妹的女将。 一位喜欢以面具示人,性格高冷,对谁都爱答不理。 另一位则是截然相反,不但以真容示人,还喜欢涂抹胭脂水粉,无论见了谁都脸上都挂着灿烂的笑容。 甚至…… 直到被“狼王”柯图察捅穿心脏的那一刻,她都是笑着的。 “老将军,小芸的仇,你一直记着吧?” “刻骨铭心,从不敢忘。” “那当我几日前告诉你要策划一场袭击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要真的杀了多吉?” “……” 郭昭犹豫了一下,坦诚道: “老实说,是有想过。” “但老夫后来深思熟虑了几个晚上,又觉得老一辈的仇其实没必要扯上年轻人。” “毕竟,多吉并没有参与二十几年前的战争,当他懂事的时候羌人也已经并入了楚国。” “老夫也懂,王爷为了中原百姓和羌人的和解付出了很多。” “若是杀了多吉,引起了羌人一族的公愤,那么王爷数十年的努力便也白费了,老夫也成了罪人。” 女子摇头道: “夫君多年的努力,倒不至于死一个多吉就全部白费。” “毕竟‘狼王’柯图察也已经老了,再无南下征战的雄心壮志,即使是为了后人考虑,他也不敢在此时撕破脸皮的。” 郭昭冷哼一声: “狼老了,爪牙不锋利了,也变得胆小谨慎了。” “如此一来,那老夫就更不想杀多吉了。” “对狼崽子下手的本意就是为了引出那头老狼,可既然杀了也引不出,倒还不如送那位四公子一个顺水人情!” 提到姜青玉,红甲女子不禁感慨道: “夫君一直和我说,三位公子中,就属青玉最像他,懂得藏拙,懂得隐忍,必要的时候也懂得露一下锋芒。” “真不愧同是卧龙命格的父子俩,连收服人心的手段都是如出一辙!” “记着当年我们在山上落草为寇的时候,有几个兄弟被一伙过路的败兵砍了头颅冒充军功,夫君二话不说便带人连夜杀了过去,把那一伙败兵屠了个干净!” “那时景宏还是太子,在并州监军,得到了消息后,他第一时间带兵赶来剿匪,却被夫君阵前的一番高谈阔论所折服,不惜当场许下异姓王的承诺,也要请夫君出山领兵,驰援并州。” “从那一日我就下定决心,此生非姜秋水不嫁了。” “……” 郭昭挠了挠头: “夫人,你要聊这个老夫可就困了。” 谁要听你讲了七八十次的爱情故事? 能不能体谅一下,老夫还是个没娶妻生子的老男人呢! 女子严肃道: “这一次袭击,我的本意有二。” “一是为了试探青玉,看看他是否如夫君所说的那样真有卧龙之相,二么……” 她瞥了一眼郭昭腰间的令牌,毫不顾忌地直言道: “我也在试探老将军你,看你是否仍然对王爷一片赤诚。” “若是今日凌晨你杀了多吉,挑起两州对立,那么我现在便会砍下你的人头送往幽州,交到那头老狼的手里。” “……” 郭昭苦笑道: “夫人还是那么不讲情面。” 想当年,上至拒北王本人,下至管辖百人的小统领,无论谁在战场上犯了错,都会受到女子的严厉惩戒。 有时候自己明明打了胜仗,都会被劈头盖脸一顿训斥,被罚几个月不准吃酒。 女子一听这话,却是哂然一笑: “老将军,我对你已经很留情面了。” “你背着我豢养私兵,我视若无睹,你养了两个镖局捞足金银,我从无过问,甚至……” “半月前,你让镖局的人在押送到雍州的货物中夹带了一封私信,我也不想追究!” 听到“私信”二字,郭昭顿时神情一变: “我……” 女子接着道: “老将军,不要太过自作聪明。” “青竹营的八百骑兵,对真相半知半解的傻丫头孟倩,还有那个被你委以重任的‘黑狐狸’粱墨,其实……” “一直都是我的人呐。” “你……” 怎么可能! 我明明…… 私信的事情,除了我和梁墨外,断然不可能有第三个人知道! 拒北王绝不容忍手下勾结……那可是足以让自己人头落地的死罪! 眼见自己多年筹划被人识破,甚至一直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郭昭的神情在愤怒、不甘、绝望中不断变换。 下一刻,他解开腰间的长刀,弃在地上,然后一脸颓然地闭上双眸,瘫坐在了椅子上: “颖姐,你杀了我吧。” “送我去见小芸。” “此生我是不可能帮她报仇了,只能早点投胎等来世了。” 女子见郭昭不曾拔刀,面具下的冰冷神情稍稍缓和。 然后,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朝窗边走去。 每走一步,身上气势便往上攀升一截。 直到她趴在窗口俯视着整条街道的时候,气势已经足以让先天第二品皓月境的郭昭感到窒息。 只听她冷冰冰道: “郭昭,你报仇心切,我可以理解,可不能坏了规矩。” “如今私信已被我所截,没送到那位的手里,等到镖局的人全死完了,我便当此事没有发生过。”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缓和道: “郭昭,姐告诉你一个秘密。” “三个月前,我晋升曜日境了。” “等到明年开春,姐便带你去拜祭小芸,然后走一趟幽州,去会一会那头老狼。” 哒哒哒…… 此时在酒楼下,一队黑甲骑兵正护着一驾马车往雷刀镖局赶去。 窗口,一位戴着面具的红甲女子紧盯着在马车上举着狼图腾旗帜的白袍公子,眼神复杂。 而在女子身后,一个老头仰坐在椅子上,泣不成声。 第六十二章 “黑狐狸”的毒计 “嗯?” 当红甲女子在酒楼上眺望马车的时候,姜青玉的神魂似是警觉到了什么,侧头往上瞥了一眼。 顷刻间,四目相对。 轰! 姜青玉心神一荡。 以他浩瀚的神魂之力来看,红甲女子的神魂宛若一轮煌煌大日,远远超越了皓月境的姜山、徐二虎等人,甚至和在江湖上凶名赫赫的许小寺、星四等巨枭相比也只差了一筹! “先天第三品曜日境,看样子是刚刚晋升不久,是……” “是她?” 尽管女子戴了面具,可姜青玉却仍然大概猜出了此女的身份。 因为…… 小时候他的阴身在王府中闲逛的时候,曾在王府三夫人薛氏的房里见到了一副甲胄,和红甲女子身上的一模一样! “是三娘么?” 姜青玉一时难以确定。 传闻王府三夫人薛氏是拒北王麾下某位阵亡战将的女儿,所以她才会秉承先父之志,把女儿姜青竹从小就送进军营磨砺。 也是念在其父的面子上,并州军部的几位大佬才一直对姜青竹颇为照顾。 至于其本人…… 在王府中向来很低调,性格怯懦,只喜欢养花喂鱼,以至于一直被好强的拒北王所冷落,夫妻俩一年到头都见不了几次。 按理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再加上二人又生了一个了不起的女儿,再不济也不至于生分至此! 可今日见到红甲女子,姜青玉才豁然开朗: “莫非……” “王府中的三娘是个傀儡,而酒楼上的那位才是真的三夫人薛氏?” “怪不得!” “惊蛰丫头说此事的关键在于孟倩!” 据他所知,孟倩是三姐姜青竹多年的闺中好友。 以傻丫头的性情,一般是不会欺瞒好姐妹的,可如果是三娘开口要求,那就不一样了。 姜青玉不禁深思道: “此事父王知道么?” “若是不知,他为何一直冷落三娘?” “若是知道,那么在前段时间王府风雨飘摇的时候,为何不让曜日境的三娘出面震慑宵小?” 一尊曜日境,足以改变眼下北境混乱不堪的局势! “除非……” “父王有更大的图谋!” 想到这里,姜青玉越发觉得拒北王高深莫测了。 他甚至有一种猜测,假设那一日老阉人严松鱼没能及时送来九转金丹,拒北王也会有另外的手段成功续命! “当初‘狼王’柯图察可是被誉为羌人一族四百年一遇的奇才,却仍然丢了幽州,成了父王的手下败将。” “这几年江湖上一直有传言,柯图察已经快修行到曜日境巅峰,再过十几年二十年说不准天下又要多出一尊阳寿三百年的摘星境传奇!” “而二十多年前便已胜了他的父王……” “武学修为真的一直停滞不前么?” 姜青玉把目光从酒楼移开,回到了街道上。 “不管如何,今日此人既然出现在了黑石城,便说明一切多半都是她的布局。” “她费尽心思引我来杀镖局的人……” “是为了帮我收服这一支羌人骑兵,还是想试探一下我是否在藏拙?” 他抬头望向飘扬的狼图腾旗帜,内心感慨道: “冬猎大比,二哥有蒋家鼎力支持,三姐背后疑似多了一尊曜日境的娘……” “局势真是越来越扑朔迷离了。” …… 与此同时。 雷刀镖局。 姜青竹从“黑狐狸”粱墨的口中得知了这一切都是自己生母薛氏的布局。 至于留在王府里的那位,只是个由暗卫假扮的傀儡。 粱墨、孟倩、青竹营的八百骑兵,包括不幸死于非命的董飞在内,也全部都忠于薛氏! 所以…… 自然也不存在什么背叛或是造反的事情。 粱墨又告诉她: 在姜青竹八岁那年,薛氏为了寻求武学上的突破,便孑然一人离开王府去了江湖上游历。 为了突破境界,她甚至一度斩断情念,强迫自己十几年不和姜青竹见面! 直到几个月晋升曜日境,又花了几个月稳固了境界后,才第一时间安排了孟倩等人告知女儿真相。 粱墨的脸上仍然挂着阴郁的笑容,朝着姜青竹躬身行礼: “小姐,此次我们已经试探出了四公子并非庸才,那么接下来的冬猎大比,除了二公子外,对于这一位深藏不露的四公子我们也得多加提防。” “薛将军和郭昭老将军,都会给予小姐鼎力支持。” 姜青竹冷哼道: “娘要帮我争王位?” “她为何不自己来见我?” 瞒了自己十几年的真相,以至于自己对着一个陌生女子倾注了所有感情,喊了那么多年的娘…… 如今却只让手下来告知自己真相,连一句道歉都没有,还不肯现身相见! 这算什么? 把自己当玩物么? “小姐不要动怒。” 粱墨摸了一下八字须,解释道: “本来薛将军是想和小姐在王府中见一面的,但大宦官严松鱼的出现打乱了她的计划。” “为了避免被人识破曜日境的武学修为,引起皇室对王府更大的猜忌,薛将军只能先将自己藏匿起来。” “望小姐能够理解。” 姜青竹微微蹙眉。 曜日境,皇室,猜忌…… 这一连串词贯穿在一起,娘和父王莫非是要…… “……” 可怕的猜测让姜青竹感到如芒在背。 此时,粱墨又道: “若是小姐一定要和薛将军见面,也不是不可以。” “黑石城有一间酒楼,等到今日事情结束,在下可以请小姐上去喝一杯。” “至于眼下……” 此言一出,姜青竹急忙问道: “眼下我要怎么做?” 粱墨阴恻恻一笑: “薛将军和王爷有什么谋划在下不敢揣测,可小姐若是想在冬猎大比脱颖而出,在下却有一计!” “说!” 姜青竹冷冷道。 粱墨双眸闪过一抹阴险: “如今四公子麾下只有六百多骑兵拥有完整的战力,一个月后即使有部分人伤势痊愈,也至多凑个八百人。” “可冬猎大比的领军上限却是一千人!” “倘若小姐假意与其合作,让四公子从羌人骑兵中择取六百精锐,小姐则从青竹营中抽调四百精锐,双方拼凑出一支完整的千人部队,联手狩猎,以人头比例来分配军功……” “那么如此一来,一千人都是精锐中的精锐,即使把军功分两份,斩获也不一定会比单独领军少!” 一旁,孟倩不解道: “可按照人头比例分配军功,怎么算都是我们吃亏啊?” “六四分,怎么赢?” 粱墨低下头颅,舔舐了一下嘴唇,笑道: “在小姐领军和四公子一起狩猎的同时……” “在下会偷偷率领一支六百人的队伍,另寻斩获。” 姜青竹微微眯眼,质问道: “是另寻斩获……” “还是等到羌人部队陷入疲惫的时候,突然杀出,和我们里应外合,抢夺军功呢?” “……” 这话一出,粱墨没有回答,只是稍稍把又头放的更低了些。 第六十三章 多智?呸,弱智! 哒哒哒…… 当姜青玉带着六百羌人骑兵气势汹汹赶到雷刀镖局,想要再开启一场屠杀的时候,见到的却是两百多具堆在一起的尸体,以及几十具染血的军弩。 造成这一切的两百位青竹营骑兵却无一人带伤,甚至有一半左右的人甲胄上都没沾染一点血迹! 看架势似乎是刚刚经历了一场实力悬殊的战斗。 姜青玉和黑甲将军多吉对视一眼,都是从中看出了一丝不寻常。 至于羌人骑兵们对此的态度,却是恼怒多于感激。 很多人都脸色铁青,像是憋了一肚子火到最后无处发泄,又生生咽了下去。 “这叫什么事嘛!” “怎么就全杀了?好歹留几个啊!老子刀都拔出来了!” “唉,算了吧,人家也算帮我们报了仇。” “报仇?我看是灭口吧!别忘了,那个董飞便是青竹营的人!” “对,这群人肯定心里有鬼!” “你看看这荒唐的战损比,两百轻骑杀敌两百多,自损却为零,你当杀猪呢!” “这么短的时间,就是杀两百多头猪都有被猪蹄子踹伤的呢!” …… 姜青玉听着羌人骑兵的议论,同样脸色阴沉。 在灭了赤剑镖局后,他已经初步得到了羌人骑兵的认可,而举了一路的狼图腾旗帜,更是让所有羌人骑兵都热血沸腾,把情绪铺垫到了巅峰。 只差再开启一场屠杀,让他们的情绪得以宣泄,自己便算是初步收服了这一支部队! 然而,却有人搞砸了这一切! 雷刀镖局的人提前死完了! 即使他对青竹营早有防备,只让姜青竹带来了两百骑,却仍然没有避免意外的发生! 仅仅动用两百骑就灭了镖局满门,而且自身战损为零,连一个受轻伤的都没有,何其荒唐? 若青竹营真有如此实力,那么其余几位王爷子嗣还参加什么冬猎大比? 直接把王位拱手相让算了! “三姐,我不是告诉你,尽量不要动手么?” 姜青玉看向姜青竹,语气很平静。 可所有人都感受得到这份平静下的盛怒。 姜青竹坐于红鬃马上,紧握缰绳,一言不发。 一侧,孟倩抢先开口道: “四公子,刚才我们在镖局里查出了军弩,事态紧急,我家小姐才不得不下令进攻的!” “而且……” “我们也想借此对多吉将军等人表示一下弥补,毕竟董飞将军是青竹营的人,他做了错事,我们也有监管不当的责任。” 姜青玉不领情道: “哼,好一个监管不当!” “那么……” “两百骑杀敌两百余人,却无一人负伤,你又作何解释?” 孟倩面不改色: “公子不修武学,未经战场,难免不懂打仗的事情。” “雷刀镖局人数虽然不少,但都是些酒囊饭袋,别说先天了,便是连后天八品以上的都找不出几个,而青竹营却是安北正规军中的精锐,又有我在一旁掠阵,所以碾压也是正常的。” 此言一出,姜青玉神情稍缓,点了点头: “那还真是本公子见识浅薄了。” 孟倩见此,内心不禁一阵嗤笑。 不愧是草包,说三两句谎言就信了。 然而,接下来对方的一席话却让她神情剧变。 “本公子是信了,可手下那么多人难免有人不肯信服。” “为了两军不产生隔阂……” 姜青玉望向孟倩: “不如这样,本公子在城中另寻一个两百人左右的镖局,孟将军再带人表演一次零战损的屠杀,让我长长见识,如何?” 此言一出,包括多吉在内,所有羌人骑兵的眼中都是掠过一抹赞叹。 不少人开始拱火: “对啊!” “我也想见识见识。” “惭愧啊,老子打了那么多年仗,还是和公子一样没什么见识。” “谁不是呢?” “啧,怪不得人家青竹营是精锐呢!” …… 听见羌人骑兵毫不掩饰的阴阳怪气,少许青竹营骑兵的脸上已经开始挂不住了。 孟倩只能硬着头皮装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 “其余镖局又没犯事,我们凭什么上门屠杀?” 姜青玉哂然一笑: “将军怎么知道没有?” “莫非你已经一个个上门都查遍了?” “……” 孟倩无言以对。 这让早已伪装成一名青竹营骑兵的黑狐狸“粱墨”躲在人群里暗骂不止: “蠢女人!” “天赋都点到武学上去了!” 正在这时。 这一支部队名义上的主人姜青竹终于微微抬头,对上了姜青玉的目光: “四弟,这一场战斗,我们的确耍了点见不得人的小手段,至于具体是什么……” “一个多月后便是冬猎大比,所以暂时恕我无可奉告。” “但我有一个关于大比的提议,不知你有没有兴趣听?” 姜青玉表情冷漠。 他本以为姜青竹对袭击之事并不知情,可今日先是在酒楼上见到了疑似三夫人薛氏的曜日境高手,又在雷刀镖局见到了这么一出…… 真的很难让人不怀疑此女的城府啊! “三姐请讲,我洗耳恭听。” 姜青竹抱歉道: “今日之事,是我不对。” “为了表示歉意,我可以从青竹营中抽调四百精锐,随我一起并入你的麾下,组成一支完整的千人部队,帮你争夺冬猎大比的头名。” “部队的所有斩获都归你,我一分军功都不取!” “如何?” 姜青玉皱了下眉: “听三姐的意思,是要放弃王位争夺了?” 姜青竹微微颔首,瞥了一眼以前只有拒北王本人才能乘坐的奢华马车,以及那一面代表着羌人王庭部落的青面金獠狼图腾旗帜,一脸无奈道: “我看得出来,这一次的冬猎大比,主角是你和二哥。” “至于我和青梦等人,都只是陪衬罢了。” “与其最后落败,不如先从你二人中择取一人站队,从而换取未来的保障。” “相信四弟若是以后做了拒北王,也一定不会亏待三姐吧?” 姜青竹的话听上去很真诚,若不是今日见到了红甲女子,姜青玉还真有可能被她骗过去。 可如今…… 三姐,在王府的诸位公子小姐中,有一位曜日境生母鼎力支持的你才是最大热门啊! “三姐要支持我,我自然不会拒绝。” 姜青玉笑道: “不过……” “只带四百人是不是有点太小气了?” “若是你我各领军一千,等到了北狄再合兵一处,岂不有了更大的胜算?” 此言一出,姜青竹微微一愣。 该死,黑狐狸“粱墨”怎么没提醒自己这一点? 多智? 呸,弱智! 计策中居然有那么明显的漏洞! 亏自己差点对其人赞不绝口! 一时,姜青竹尴尬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回复。 幸好,此时有一位黑石城的守军来到了马车前,帮她解了围。 “请问阁下是姜青玉公子么?” 守军恭敬道: “城主大人让我来禀告一声,他已经领兵捉拿到了两个镖局的先天高手,雷三刀和任剑,请公子前去城主府一叙!” 姜青玉和多吉对视了一眼,都为这位城主的睿智果决感到欣慰。 在短短时间内判断局势,做出了符合黑石城最大利益的选择。 不得不说,这位城主是个人物啊! 倒是真想见一见。 下一刻,姜青玉下令部队调转方向,在守军的带路下往城主府赶去。 在离去前,他又朝姜青竹抛下了几句话: “三姐不用急着答复我。” “我给三姐一点时间,希望在出城前,听到你答复的同时,也可以听到你及时编出一个合理的小手段,” “……” 镖局门口。 姜青竹坐于马上,死死攥着缰绳,神情阴晴不定。 这一刻,她已经知道了。 姜青玉已经不再会信任自己。 第六十四章 公子慧眼,是北境之幸,王府之幸 城主府。 扎那和副将桑吉领着上百步卒等候在门口。 队伍中间,有两位气息萎靡的老人正被人用铁链五花大绑着,一脸不甘。 二人正是雷刀镖局的大当家雷三刀和赤剑镖局的大当家任剑,都是先天第一品命星境的高手。 半个时辰前,他们在桑吉家中切磋武学。 正当其中一人和桑吉大战正酣的时候,城主扎那突然笑吟吟来访。 他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嘴上说着要请几人上醉花楼捏肩听曲,背地里却趁着二人没有防备,先是偷袭重创了雷三刀,然后又和桑吉联手重创了任剑。 简直…… 卑鄙无耻阴险下流到了极点! “呸,扎那,你个小人!” “有种等老子养好伤单对单做一场!背后偷袭算什么男人?” 雷三刀是个火爆脾气,即使体内灵力枯竭,身上骨头被打断了十几根,仍然高昂着头颅,不肯服软。 可即使他骂的再凶,扎那的脸上也不见怒火,反而一直乐呵呵的: “我算什么男人?” “雷老兄,你去醉花楼上问一问,本城主哪一次去不是十来个女子一块伺候的?” “也就你这把老骨头禁不起折腾,一年到头在那过夜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 一旁,副将桑吉不由翻了个白眼。 雷三刀吹胡子反驳道: “你懂什么,老子那是看不上醉花楼的残花败柳!” “去年……不,上个月,就在王城的将军醉内,老子一掷千金,拿下了一位花魁!” 扎那忍俊不禁: “雷老兄,你以为我不懂将军醉的规矩么?” “第五层的花魁卖艺不卖身,你一掷千金,顶多也就摸个小手,连裤子都脱不了,这也算男人?” “你……” 顿时,雷三刀气得脸都憋成了猪肝色。 一侧,同样被五花大绑的任剑看不下去了。 “吵什么?” “命都快没了,还在那争什么男人不男人的!” 他看向扎那,质问道: “城主大人,我们什么时候得罪你了?” “往日里,我们三天两头聚在一起吃酒聊天,也算是有点情分吧?” “我任剑自认没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若是有什么误会,大家可以坐下来慢慢聊,何必搞得那么兴师动众?” 扎那笑得像只老狐狸: “任老兄,你们得罪的不是我,而是王府的四公子姜青玉啊!” “谁?” “王府四公子?” 任剑不解道: “我何时得罪他了?” 扎那冷笑道: “别装了,老兄,你们镖局几百号人今日凌晨伏击了多吉将军,你不会不知道吧?” 任剑内心陡然一震,可脸上却无辜道: “我,我不知道啊?” “城主大人,其中一定是有什么误会!我们镖局做的一直是正经生意,怎么会伏击军队啊?” “冤枉,一定是有人陷害!” 一旁,已经从手下口中得知了实情的副将桑吉冷冷道: “冤枉?我们从两个镖局中都搜出了军弩,怎么会是冤枉?” 他的神情很气愤,手里提着一把出鞘的刀。 平日里两个老贼一直和自己称兄道弟,切磋武学,谁知背地里却藏了一堆疑似用于造反的军弩! 简直阴险至极! 若不是今日王府四公子入城屠杀,抢先一步发现了这个秘密,说不定日后被偷袭重伤绑成粽子的就是自己和城主大人了! 一想到这个结果,桑吉便一阵后怕,恨不得立即把二人宰了,以绝后患。 他冷哼一声,又道: “另外,告诉你们一个不幸的消息……” “半个时辰前,王府四公子姜青玉率领六百骑兵杀气腾腾地入城,如今两个镖局里的几百号人已经都成尸体了。” “什么?” 听到被灭满门的消息,雷三刀和任剑像是被一道晴天霹雳击中,瞬间整个人都苍老了几分。 怎会如此? 镖局被灭?不可能!不可能! 二人难以接受这个噩耗。 那可是他们大半辈子的心血啊! 徒弟子嗣…… 一日之间全死了? “好,好狠的心肠!” “那个草包,简直是个屠夫!” 任剑整个人都在颤抖,一半恐惧,一半气愤。 而火爆脾气的雷三刀却是发了疯似的大笑: “哈哈哈,你们死定了!” “你们居然把人全杀了!” “扎那,你知道镖局的真正主人是谁么?” “郭昭!” “是壮武将军郭昭啊!” 得知噩耗的雷三刀已经无所顾忌,直接说出了镖局最大的秘密,准备死前多拉几个人陪葬。 镖局没了,反正他也是不想活了。 另一位老头任剑也豁出去了: “扎那,桑吉,还有在场的上百士兵……” “现在你们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个见不得光的秘密,我倒要看看郭昭老将军会不会派人来把你们全部灭口!” “哈哈,你们就等着为我们陪葬吧!” 此言一出。 扎那和桑吉顿时神情剧变。 “胡说!老将军德高望重,怎会做如此污浊之事?” “两个老贼,死到临头了还满嘴谎言!” 哒哒哒…… 正在此时,只听得一阵马蹄轰鸣声。 下一刻,众人便见到一驾马车在六百黑甲骑兵的护卫下来到了城主府门口。 黑甲骑兵人人手持长矛,如黑潮一般涌来,围住了整条街道。 马车上有一位白袍青年举着狼图腾旗帜,略显病态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怒气。 “见过四公子!见过多吉将军!” 扎那二人赶忙带着手下上前行礼: “四公子,卑职已带人擒住了雷刀镖局和赤剑镖局的大当家,请问公子是要把人带走审问还是就地正法?” 姜青玉看向被绑住了身体的两位老人。 只见二人死死盯着自己,眼神布满了愤恨和杀意: “草包!有魄力就自己动手砍了我们!” “呵,你敢么?” “别忘了我们没提醒你,雷刀镖局和赤剑镖局可都是郭昭老将军的人!” “……” “求人砍了自己?” 姜青玉的双眸闪过一抹冷漠: “本公子活了十几年,倒是头一次遇上如此奇怪的要求。” 他走下马车,把旗帜交到了一位骑兵手中,同时朝对方借了一口刀。 两个老头见了这一幕,不断龇牙咧嘴着扭动身子,想要尝试挣脱铁链,扑上来撕咬眼前这个带人屠杀了镖局满门的仇人。 铃铃…… 铁链抖动的声音听上去让人不寒而栗。 几位兵卒冷哼一声,死死压着二人,不让他们动弹。 姜青玉瞄了一眼扎那,半认真半开玩笑道: “扎那将军,本公子惜命的很,请让你的手下绑的再紧些。” 此言一出,黑石城的副将桑吉顿时上前几步,用刀背敲断了二人的四肢,令其再无反抗之力。 “呃啊——” 老头痛苦哀嚎,嘴上不忘骂骂咧咧道: “草包,你比你二哥差远了!” “等着吧,你二哥和郭昭老将军一定会帮我们报仇的!” 姜青玉来到二人背后,徐徐举起长刀。 “什么二哥,什么郭昭?” “我北境三州上下齐心,又岂是你们两个贼子区区几句话就可以挑拨离间的?” “你说是么,扎那将军?” 一旁,扎那内心一怔,脸上却是笑着赞同道: “公子慧眼,是北境之幸,王府之幸!” 姜青玉微微颔首,用力挥刀—— 顷刻间,只听得“哧,哧”两声,众人便见到无数鲜血四溅而出,染红了白袍。 同时,有两颗死不瞑目的头颅滚落在了地上。 公子手握长刀,面不改色。 仿佛不是第一次杀人。 第六十五章 离去 马车上。 两位丫鬟掀开一角帘子,见到自家主子一身是血,脸上欣慰的同时,双眸也闪过了一抹心疼。 “公子……” 比起那个在紫烟院整日睡大觉调戏丫鬟的病公子,眼前白袍染血的姜青玉的气质上多了一分铁血坚毅。 这么一看,倒是更像个领袖了。 “大丈夫当如此!” 车夫老吴不吝夸赞: “十九岁连斩两名先天,即使是被人打断手脚绑起来的先天,传出去也是一桩美事了。” “想当年在战场上我军擒获了几名命星境,王爷命人将其绑在沙场上示众,围观的新兵们一个个嘴上说着不怕,可身体却站的一个比一个远,只敢不停地丢石子,被我们好一顿嘲笑。” “比起他们,四公子不知强了多少截!” “不过……” “看公子砍人的手法,可不像是个没练过刀剑的新手。” 这一点不只是车夫老吴,很多人都注意到了。 看来这一位传闻中除了睡觉什么都不会的草包公子,身上也藏了不为人知的秘密啊! 姜山手捧名剑朔月,帮忙解释了一句: “四公子最近在藏经阁中挑了一门剑术。” “几日前,他已经步入后天一品了。” 车夫老吴却是摇头道: “初次上战场的新兵哪一个没摸过刀剑?可和四公子一样第一次杀人手都不抖一下的,那么多年来我老吴只见过三个!” “其中两个原来是从雍州逃窜来的乞丐,我估计以前手上就有几条人命,做不得数。” “另一个,今年才三十二岁,已经是从四品的军职了。” 此言一出,饶是以黑甲将军多吉的冷傲,也难免有一丝动容。 “可是姜琅琊将军?” 他忍不住问道。 老吴点了点头: “正是姜琅琊,王爷唯一的义子!” “他手下掌握了整个并州将近三分之一的兵力,十几年来,一直带兵驻守在阳关城,和北狄作战,战功赫赫!” “只可惜……” “去年姜琅琊打了一场败仗,要不然早就官加一等了。” 多吉神情严肃。 并州军部的老一辈人他大多看不起,可不得不承认,在新一代中,有一人无论武学修为或是统军能力都超出了自己一大截。 明威将军,姜琅琊。 楚国的公子榜有个约定俗成的规矩,先天二品以上者不入榜。 因为很多上了榜的公子终其一生都难以突破到先天第二品皓月境,把他们和这一层次的人排在一起,是对皓月境的一种侮辱。 而姜琅琊早在二十七岁那年便下了榜。 “去年的败仗,我也有所耳闻。” 多吉感慨道: “姜琅琊和北狄某个大部落的首领阵前单挑,不慎落败,以至于军中士气大减,这才吃了败仗。” “但在落败的时候,部队后撤井然有序,人员伤亡倒是并不大,只是名声有点难听罢了。” 车夫老吴赞同道: “姜琅琊将军用兵如神,却有一个人人皆知的缺点——” “太热衷于在战前与敌将单挑。” “两军将领单挑,赢则罢了,部队士气大涨,攻无不克,可一旦输了,部队士气低落,难免会吃败仗。” “这么多年来,因为这一点毛病,姜琅琊将军打的胜仗和败仗几乎是七三分!” “若不是他每次打仗前就安排了撤退的后手,以至于每一次落败伤损都不大,早就被王爷摘了官帽,丢去其他地方做个闲职了!” 一人听话,多吉忍不住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让姜琅琊去做闲职?拒北王舍得么?” 车夫老吴挠了挠头,尴尬地嘿嘿了两声: “有什么舍不得的?” “王爷治军严明,谁吃了败仗不得受责罚?大不了罚他个一天两天再官复原职嘛!” 众人皆笑。 抱着名剑朔月的姜山却是一点都笑不出来。 姜琅琊那小子,自从十二年前大夫人带着长公子和一位名叫阿葡的丫鬟去了京城后,就一直没来王府做客了吧? 每逢战事都那么拼命和敌将交手,不惜吃败仗也要打…… 是为了早日打破境界壁障,晋升先天第三品曜日境么? 可曜日境去了藏龙卧虎的京城,不也一样得低头么! 唉,也是个苦命人! …… 与此同时。 姜青玉砍完人后,用衣角擦去了刀上的血迹,然后把刀还给了那位羌人骑兵,并赞叹道: “好刀。” 骑兵与有荣焉,挺了挺胸膛。 姜青玉笑了笑,看向这一支部队。 杀了雷三刀和任剑,并不能让六百名羌人骑兵内心的盛怒得以全部宣泄,两个镖局的几百号人也并不是全部的袭击者。 可他知道,这一次行动得暂时告一段落了。 贼寇大多狡兔三窟,蛟首山和花蛇岭的两伙人肯定早已寻了新的地方落脚,且不说能否找到,即使是找到了也不能贸然杀上去。 毕竟,骑兵不适合攻山。 若是在山中折损了太多人,不但起不到让羌人骑兵臣服的作用,更可能适得其反,消耗了今日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好感。 那么接下来的冬猎大比,自己也就难有胜算了。 “公子。” 此时,城主扎那踢开两具无头尸体,走到了姜青玉的身前,诚恳道: “感谢公子为黑石城除去两大祸害,也让黑石城侥幸躲过了一劫。” “我已命人在府中设下宴席,请公子和一众兄弟尽兴了再走。” 姜青玉摇头道: “不了。城主大人,我们得赶在天黑前回到王城休息,就不多打扰了。” “这一顿酒席先欠着,等下次打了胜仗本公子再来喝!” 扎那豪爽道: “好!” “那吾等就在黑石城等待公子有朝一日大胜归来的喜讯!” 姜青玉客气了几句。 然后,二人又聊了一些处理后事的细节,相谈甚欢。 甚至…… 扎那半真半假地提议要调兵为姜青玉补足一千骑。 可姜青玉以调兵要有军部文书为由拒绝了。 他心知肚明,黑石城也找不出四百匹良驹。 两个聪明人都很有默契,在交谈的过程中,谁也没有提到“郭昭”二字,仿佛雷三刀和任剑从未谈起此人。 …… 半个时辰后。 六百骑兵护着马车从西门而出。 门口不见青竹营。 姜青玉掀开一角帘子,抬头望去。 只见城头上挂着四百多具镖师打扮的尸体,鲜血染红了城墙。 尸体后方,数十位黑石城守军人人手持一具军弩,搭箭上弦。 唰唰…… 只见一轮轮齐射后,每一具尸体便都成了刺猬。 “真是个狠事做绝的城主啊!” “也是个挺有意思的人。” 姜青玉感慨一声。 随后放下帘子,下令道: “回王城。” 马车两侧,六百骑兵齐声回应: 一声“诺”,如雷贯耳。 第六十六章 冬猎大比的头名,我要定了 王城。 第二日。 街上行人议论纷纷。 “欸,你听说了么?四公子昨日带兵去黑石城屠了整整四百多人!” “黑石城?那不是咱们自己的地盘么?他居然搞屠杀?疯了么!” “听我说完,据说是有人私藏军弩,伏击了四公子麾下的一支羌人部队,四公子也不知从哪得到了准确的消息,直接就带着羌人骑兵杀上去了!来回奔袭加上杀人总共耗费了不到半日时间!” “私藏军弩?那可是抄家灭门的重罪,消息属实么?” “我一卖酒的会骗你?城门口都有告示贴着呢,军部嘉奖令都下来了!如今四公子被敕封为正九品仁勇校尉,也是有军职在身的人啦!” “啧啧,真想不到啊,那个草……操劳过度的四公子也有斩获军功的一天。” “我早就说了,王爷的儿子怎么会是孬种?来,兄弟,今日逢喜事,买两壶好酒吧!” “不,不买,家中有悍妇,不让吃酒。” “怕什么?买两壶酒,我帮你写休书。” “……” …… 紫烟院。 今日姜青玉和往常一样,在屋内睡到了日上三竿才醒。 两个丫鬟也很有默契,一个都没有准备早膳。 昨日从黑石城回到王城后,包括两百多名伤员在内的所有羌人骑兵都被拒北王命人安顿在了王城北部的一处军营里,衣食住行都有可靠的专人负责。 于是姜青玉便和姜山等人回了王府。 夜里,他又下了一次千剑湖,吸纳了二百多道剑气,如今肉身强度再上一截,算是勉强有了后天一品后期的实力。 十二正经也已经打通了七条。 这多得益于虞易老剑圣的馈赠。 《虞氏剑经》和千剑湖的剑阵任缺其一,他都不可能有如此夸张的进步速度。 “若是能在冬猎大比前把肉身提升到后天五品就好了。” 姜青玉思忖道: “那样我就可以尝试把《大梦经》突破到第三阶段阴神了。” 《大梦经》的前三个阶段:夜游、阳游、阴神。 一旦突破到第三个阶段阴神,阴身便可以脱离梦境的桎梏,附着于肉身,使他无论在何时何地都可以发挥出相当于阴身十分之一的战力。 届时,他的本体也差不多相当于一尊曜日境,便不必一直躲在王府和马车里了。 只可惜…… 一个半月的时间太短了,姜青玉有把握把肉身提升到后天三品甚至四品,但五品十有八九是来不及的。 而后天三四品的武学修为,并不足以让他在几百上千人的厮杀中百分百保全性命。 看来父王的那驾马车还得多借点日子,至少…… 冬猎大比的时候得带上。 “提到冬猎大比……” “二哥麾下青剑营的两位副将葛晨、葛暮也参与了昨日凌晨的袭击。” “此二人隶属于并州军部,并非雍州人士,更非蒋家子弟,原先我以为二人是听了二娘的命令才袭击了多吉等人,可目前来看却是误会二娘了。” 姜青玉回想昨天雷三刀和赤剑提到的那个名字,神情稍显严肃: “郭昭。” “若两位老头所言非虚,那么此人的嫌疑才是最大的。” 一位在军部德高望重的皓月境大佬,除了在青竹营里安插了董飞等人外,更是在青剑营里安插了葛晨、葛暮两尊先天高手。 冬猎大比的两大热门人选麾下都有他的暗子! 换句话说,他已经拥有了影响大比胜负的资格。 不过…… 郭昭再怎么算计也只是皓月境,不足为虑。 那个疑似三娘的红甲女子才是最让姜青玉头疼的。 如果她和郭昭是一伙的,那么三姐姜青竹甚至会比二哥姜青剑有更大的概率在冬猎大比中脱颖而出,拔得头筹。 姜青玉本以为并州军部的老人大部分都倒向了二哥姜青剑那一方,可如今看来那只是表面,有曜日境的三娘在,他们多半是支持三姐姜青竹的。 毕竟,谁也不想让外人插足并州兵权。 姜青玉推算了一下: “以二娘的性子,多半会和北狄各个部落谈好价码,提前为二哥买好军功,以确保万无一失。” “至于三娘,如果她和郭昭相识,那么已经在二哥的青剑营中埋下了葛晨、葛暮等后手。” “看来,我也得提前做点部署了。” 冬猎大比关系到王位的继承,可不是单纯的打打杀杀便能决出胜负的。 二哥背后站着雍州蒋家,三姐背后有并州军部,至于自己? “我么……” “在北狄,我也有一位故人啊。” 姜青玉望向北方,神情戏谑: “古尔根,” “不知道一个多月后,你那一晚承诺的两万铁骑能凑足几成?” …… 正当姜青玉为冬猎大比做谋划的时候,却有人突然登门打扰。 “公子,六小姐来了。” 丫头小满在门外喊道。 话音刚落,便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妙龄少女毫不顾忌地推门而入: “四哥!” “在呢。” 坐在床沿的姜青玉起身宠溺一笑。 在诸位兄弟姐妹中,只有六妹姜青梦和自己关系亲近,他自然很珍惜这份亲情。 “青梦,你怎么有空来了?” 姜青梦上前揽住了姜青玉的胳膊,嬉皮笑脸,一改上一次见面时的酸楚可怜: “四哥,人家好不容易才摆脱了那群世家弟子的纠缠,第一时间就来寻你玩耍了!” 姜青梦笑得宛若一朵盛开的花。 几日前,在二娘等人的安排下,她被一群隐世家族的弟子纠缠不休,险些被迫联姻。 可为了一粒九转金丹,她却不得不强迫自己陪他们强颜欢笑,装出芳心萌动的样子。 等到夜里的时候,才能一个人把头蒙在被褥里伤心落泪。 可如今不一样了。 大宦官严松鱼送来了救命金丹,拒北王服下后已经成功续命,她也不必和再那群人惺惺作态了! “四哥,你可不知道那群人有多么衣冠禽兽!” “怎么了?有人欺负你了?” 姜青玉紧张道。 “那倒没有。” 姜青梦紧握着拳头,一脸气愤: “先前父王病危的时候,哪怕我多次暗示可以联姻,那群公子哥也都一直故意拖着不答复,一个个不肯痛快拿出金丹,可眼下父王病愈了,他们反倒一个个都愿意用金丹做聘礼了!” “昨日,有几人甚至偷偷和我说,他们可以调用家族势力来帮我争夺冬猎大比的头名!” 姜青玉听了这话,心疼地揉了揉少女的脑袋,柔声道: “不用答应他们。” 姜青梦莞尔一笑,俏皮道: “为何?” “难道小妹看上去就不像是个女王么?” 姜青玉伸出一根手指,点在了少女的额头上。 “你不是要做天下第一女侠么?做什么女王呀!” “而且……” “四哥可不想你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 姜青梦小声嘀咕道: “那我也想帮到你嘛!” 听到这话,姜青玉顿时板上了一副严肃的面孔。 他抓住少女的双肩,直视着对方的眼睛,郑重承诺: “青梦,四哥答应你,先前那样的情况再也不会出现了,没有人可以再欺负你,也没有再可以拿你做买卖!” “你也要相信四哥。” “这冬猎大比的头名……” “我要定了。” 此言一出,少女顿时泪流不止。 下一刻,她立即抱住了姜青玉,趴到了对方的肩上,不断低声啜泣。 梨花带雨。 同时也笑靥如花。 第六十七章 姜青梦的部队 在哭完一阵子后,姜青梦把眼泪抹在了姜青玉新换的白袍上,然后郑重其事道: “四哥,我决定了。” “我不要参加王位争夺了!” 姜青玉赞同道: “也好,你一个丫头带兵深入北狄,我还真不怎么放心。” 几日前,拒北王下令所有子女都可以领兵参与冬猎大比,同时也为几位手无兵权的子女各自安排了一支千人部队。 看似公平,实则是有所不公的。 例如,姜青剑和姜青竹麾下的将士追随二人多年,可以做到令行禁止,甚至有一批人会誓死效忠。 可其余几人带的队伍却是陌生的,光是驯服手下就要花费不少时间。 更别提同时要查找有没有其他人安插进来的奸细了。 又例如,为姜青玉调配的这一支羌人骑兵是幽州精锐,领头人是先天第三品曜日境雄主“狼王”柯图察的徒弟多吉。 而姜青梦的名下则是一支临时东拼西凑的并州骑兵,至于为首的将领…… 他暂时没得到什么具体消息,但估计也是个平平无奇的人。 不难看出,拒北王是存了让姜青梦知难而退的心思。 毕竟,冬猎大比狩猎的不是野兽,而是北狄的各个部落,万一正值妙龄的女儿不幸落到了敌人手中,下场生不如死,那么不但拒北王本人会悔恨不已,整个拒北王府也会沦为他人的笑柄! 姜青玉揉了揉少女的脑袋,笑道: “青梦,那你就在看台上等候,等四哥凯旋而归。” 姜青梦狡黠一笑: “才不要!” “待在看台上多无聊?冬猎大比持续足足一个月呢!” “四哥,要不……” “你让我跟着你吧,以一个马前小卒的身份加入你的队伍。” “……” 姜青玉微微一怔,然后摇了摇头: “青梦,我们是去行军打仗,不是游山玩水,条件很艰苦的!” “别的不说,就一条,一个月洗不了一次头,你一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受得了么?” 姜青梦冷哼一声,很不服气。 “四哥,你可不要小看我!” “我从小就跟着师父在外游历,肯定比你能吃苦。” “而且,我有后天六品的武学修为,不会拖后腿的,甚至到时候你还得求我保护呢!” 她停顿了一下,又道: “如果……” “你实在不放心,我还可以把手下那支队伍交给你来掌管嘛!多一千人,是不是胜算也大一些?” “反正,我自己是用不上的。” “……” 姜青玉叹了一口气。 这小妮子为了自己简直操碎了心啊。 “说实话,如果你手下是一支羌人部队,那四哥也就厚着脸皮收下了。” “可并州军……” 姜青梦不解道: “怎么,四哥嫌弃并州军的战力?” “我去查过了,虽然父王调配给我的那一支骑兵是新组建的,可人员都是从各支部队里抽调的精锐,领军的将领还是姜琅琊哥哥帐下的一员虎将呢!” “依我看啊,真打起来了,你那支羌人部队也顶多惨胜!” 明威将军,姜琅琊…… 姜青玉对这一位年仅二十七岁便晋升先天第二品皓月境的天才并不陌生。 当初自己年幼的时候,娘亲和长兄还没去京城的那段时间,每年年关都会有一个相貌不算出众的拘谨青年来王府和自己等人一起守岁。 他叫父王“义父”,叫娘亲“义母”,和长兄称兄道弟,和自己…… 好吧,玩不到一块去。 在姜青玉的印象里,这个叫姜琅琊的青年貌似不怎么喜欢小孩。 他会和拒北王聊军事,和娘亲吕婉儿唠家常,和长兄姜青书论文学,甚至会和那个叫阿葡的侍女偷偷去后院,让人家在一旁看他舞刀弄剑。 但一见到自己,却会刻意疏远。 娘亲说,姜琅琊是因为童年不幸才会如此,但也从没提及究竟是怎么个不幸。 后来,娘亲、长兄以及那位名叫阿葡的侍女都去了京城后,姜琅琊便再也没来过王府,每年的年关也都是在军中和将士们一起度过。 一晃十二年过去,当初的拘谨青年已经成了一名威名赫赫的将军,掌握着并州三分之一的兵力。 而那个喜欢偷看他舞刀弄剑的孩童却成了一个声名狼藉的草包公子。 “有意思,你那支部队的领军将领居然是姜琅琊的人!” 姜青玉倒是头一次听到这个消息。 如此一来,拒北王对姜青梦这一位小女儿也算是照顾周到了。 “是啊,听说是父王早上刚下的命令。” 姜青梦俏皮道: “那人叫俞安,先天第一品命星境巅峰,本来是从五品的游击将军,在阳关城那一带的战线中掌管一支三千人的斥候军。” 斥候是负责侦察敌情的士兵。 在一场成千上万人的战斗中,情报拥有着足以扭转战局胜负的作用。 主将抢先一步掌握足够准确的情报,便可以料敌于先,从而做出最佳的决策,以己之长,攻敌之短。 历史上著名的以少克多的战例,不少都是斥候在其中发挥了重要的作用。 而如今,拒北王却安排了这么一个斥候头子来管辖姜青梦的部队,而正好姜青梦又和自己关系匪浅…… 这位王爷的意图,似乎很明显啊。 姜青玉不禁苦笑一声: “这份父爱我若是不收下,岂不枉为人子?” “罢了。” 他揉了揉的姜青梦脑袋: “既然小妹那么喜欢和四哥待在一起,那么等到进入北狄后,我们便合兵一处吧。” “好耶!” 姜青梦顿时喜笑颜开。 …… 与此同时。 在数百里外的阳关城中,一个穿着血红甲胄的男子站在城头上,眺望南方,手中拿着一份名单。 名单上有一千个名字。 第一行第一个正是俞安。 除了俞安外,其余九百九十九个名字中,有一小半都被人用红笔圈了出来。 男子身后,一个看上去一脸憨厚的的壮硕将领禀告道: “大将军,末将已经调查清楚了,在这支为六小姐临时拼凑的队伍里,至少有三百二十七人是有问题的!” “他们要么是蒋家安插进来的暗子,要么是早就被军部大佬收买的死士,甚至有一小部分是花满楼在军中潜伏多年的杀手!” “看来,这一次的冬猎大比,各方都是做足了准备啊!” 身穿血红甲胄的男子脸上挂着不怒自威的表情,微微点头: “俞安,你做的很好。” “是今日启程么?” 壮硕将领点头道: “是的,大将军,军部文书已经下来了,今日是最后期限。” 男子转身露出一张不算出众的面容,然后把手中的纸张交给了壮硕将领: “去吧。” “把这份名单带去王城。” “算起来……” “青玉今年也有十九岁了,可我这位做哥哥的却一次礼物都没送过,确实有点不称职了。” 第六十八章 鱼跃龙门 当日下午,姜青玉并没有去城北的军营里见羌人骑兵,而是选择了在院子里练剑。 他的当务之急是尽量提升自己的武学修为,以求在冬猎大比中拥有自保的实力,别拖其他人的后腿。 至于那一伙羌人骑兵…… 他们白天在沙场上演练军阵,精进武学,夜里拿着从赤剑镖局中搜刮出的银票到处挥霍,平日的吃穿用度都有专人负责,倒也不用费心。 但姜青玉听说“飞狼”多吉治军严明,麾下将士很少去青楼闻香买醉。 所以这叠银票最后怕是落不到自己的手里了。 …… 紫烟院。 昨夜下了一整晚的雪。 两个丫鬟早起后清扫了部分积雪,可仍然改变不了院子里的酷寒。 大丫鬟立春抱着一个紫玉暖炉。 小丫头小满披了两件大氅。 一件是自己的,一件是自家公子的。 便是鱼池中的几十尾锦鲤也都冻得一直缩在水底,任凭立春怎么拿着鱼食勾引,都不肯探出水面。 唰,唰—— 然而在另一侧,被外界传为弱不禁风的病公子姜青玉却一反常态地脱去了套在身上的大氅,只穿了一件白袍,在院子里舞起了剑。 他的姿态很标准。 挥、刺、劈、砍,皆有形有意。 并不像是拙劣的模仿。 “公子,歇歇吧。” “你都练了一下午了!” 丫头小满坐在屋门前,手捧一本蓝皮书,嘴里叼着一根吃了一半的糖葫芦。 类似的话,她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喊一次。 而且每次喊话的时间都刚好卡在姜青玉练完一套剑法的那一刻。 “算上这一套后天六品层次的《咏梅剑》,公子已经演练了八种不同的剑法了。” 小丫头暗忖道: “武学修为只有后天一品,却能够同时把八种剑法学的有模有样,甚至其中一两种已经初具真意!” “真没想到……” “公子居然还是个习剑天才?” “都快赶上我了呢!” 回忆自己初学刺杀的时候,在后天一品境界也只不过学了区区三十七种武技而已,比起公子也只是“稍胜一筹”罢了。 不值一提。 小丫头笑嘻嘻地咬了一口嘎嘣脆的糖葫芦。 “这一次冬猎大比,公子已经明确说了不带上我和立春姐了。” “可作为一个女主角,怎么可以缺席这么重要的场合呢?” 小丫头把置于膝盖上的蓝皮书又翻了一页: “狩猎,狩猎……” “按照书上所写,有很多种几种情况呢!” “公子狩猎被刺客埋伏,同时我现身替他挡下了致命一击,笑着倒在了他的怀里,然后被公子带回府邸养伤,二人日久生情……” “这个不行,我怕疼。” “下一个!” “公子在战场上英勇杀敌,最后不幸战败,身中数箭滚落悬崖,被我在河边捡到,带回家中费心照顾……” “这个也不行,以公子的身板,身中数箭再掉下悬崖肯定活不下来。” “下一个!” “公子擒获了一位敌国公主……” “咦?” “这个貌似很好玩耶!” 小丫头俏皮地眨了眨眼,心脏砰砰直跳。 突然—— “哎呦,谁打我?” 小满她抱住脑袋,同时抬头见到了一张冒着热汗的俊俏面孔。 “公子?” 她赶忙合上书本: “公子,你练完剑啦?” 姜青玉微微颔首。 他一心专注修行,可猜不到怀春少女内心那么多弯弯绕绕的想法。 “少看些杜撰小说,会被书上的东西带坏的!” “哦。” 小丫头吐了吐舌头,不敢反驳,只是从自己身上取下了一件大氅,并将其举过头顶: “公子,天冷,衣服!” 姜青玉没有拒绝,穿上大氅后又走到了鱼池边,和大丫鬟立春并肩而立。 今日的立春穿了一身厚红袄,戴了一顶白色的绒帽,可仍然架不住天气严寒,只能死死抱住本属于姜青玉的紫玉暖炉。 她微微俯下身子,用另一只手抓着鱼食,放在水面上方,口中发出“咗,咗”的声音,想要引来锦鲤争食。 可任凭她喊疼了喉咙,都没有一尾锦鲤跃上水面。 姜青玉见到这一幕,不禁笑问道: “为何不把鱼食直接丢下去?” 立春微微蹙眉。 “有些东西……” “总要自己凭本事去争的。” 她看向姜青玉,伤感道: “公子,你说一尾被人豢养在池中的锦鲤,这一辈子能有机会改变自己的命运么?” 不等姜青玉回答,她又自顾自道: “我听说京城东宫的那位太子殿下在府中养了一池龙鲤,又命人在池中央筑了一扇三丈高的白石门。” “每逢客来,他便带着客人一起登上白石门,手持一碗极品鱼食,即可瞧见上百尾龙鲤不要命般地往门上窜,美其名曰鱼跃龙门,甚是壮观!” “更有传闻,若有龙鲤一跃三丈,吃下他手中的鱼食,便可化龙。” 姜青玉哂然一笑: “哪有龙鲤可以一跃三丈高的?” “景渊让客人看的可不是什么鱼跃龙门便可化龙,而是一条条价值千金的龙鲤匍匐在自己脚下,为了自己手中的一丁点食物便撞得头破血流,甚至化为肉泥。” “咱们楚国的太子殿下可是个不得了的狠角色,这是在借机敲打客人呢!” 听了这话的立春像是梦碎了一般,情绪低落: “原来鱼跃龙门是骗人的啊……” “可我总是想着,那群龙鲤往上跃的那一刻,便是明知必死,大多也是心甘情愿的吧?” “真想亲眼去见一见呢。” 姜青玉笑道: “拒北王府坐拥北方三州之地,拥兵十五万,皇室向来都很是倚重,也很是忌惮。” “若是我侥幸夺得了冬猎大比的头名,成了王府世子,按规矩便得去京城受封,届时下一任楚国皇帝,也就是当今的太子殿下必会邀我共登白石门,以此来试探拒北王府的忠诚。” “姐姐若真想看那奇景,到时候我带你一同赴京便是。” 立春展颜一笑: “公子若是带上了我,届时在白石门上,太子让你献上立春以表忠诚怎么办?” 姜青玉一拍脑袋,无奈道: “这倒是很让人难办啊。” “姐姐也了解我的为人,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要不……” “我和景渊坐下来喝口茶谈谈,让他考虑一下用太子妃来换姐姐?” 立春一听这话,顿时生了气: “哼!我早就猜到了,公子十五岁那年就惦记上了江南柳家的丫头!” “即使人家嫁入东宫,成了太子妃,你都不肯死心!” 姜青玉一脸冤枉: “我当时只是好奇未来太子妃的长相,所以才多看了一眼柳梦如的画像,就这么点小事,你怎么记了好几年啊?” 立春冷哼一声,没有再理会自家公子。 她只是俯下身子,把手中鱼食一点点丢入了池中,温柔道: “小锦鲤呀小锦鲤……” “你可一定不能放弃自己啊!” 第六十九章 除了立春外,她还有另一个名字…… 一个时辰后。 紫烟院的大丫鬟立春走了。 是被老阉人严松鱼亲自带走的。 大宦官许小寺的死并没有拖延老阉人太久,反而让他有了警觉,生出了早日离开北境的想法。 甚至连决定下一任王位归属的冬猎大比都不准备参加观礼了。 这一日,忽降大雪。 当姜青玉见到严松鱼的时候,对方身上带着伤,脸上有难掩的疲态,仿佛不久前和人大战了一场。 这个老阉人来到紫烟院只说了四句话: “老夫此次来并州,陛下布置了三件任务。” “其一,赐金丹。” “其二,送圣旨。” “其三,把立春……公主殿下带回京城。” 严松鱼思量很久,终于第一次改口称呼立春为殿下。 此言一出,丫头小满顿时震惊不已,口中咬了一半的糖葫芦都差点掉到了地上。 她可是清楚知道,大宦官严松鱼在宫内地位尊崇,能让他开口尊称殿下的,向来只有楚国太子景渊和公主景溪二人! 其余几位皇帝陛下的义女,他从来都是不甚尊重,大多时候都是直呼名讳。 小满早知大丫鬟立春大有来头,也曾设想对方会和皇室扯上关系,可万万没想到她居然会是楚国公主,而且很有可能并非那一类地位不高的义女! 一位公主,蛰伏紫烟院十二年,每日照顾公子的起居饮食,却又在十二年后被光明正大地召回京城…… 景宏这是要做什么? 让人捉摸不透! 一旁,大丫鬟立春神态平静,似乎早早预料到了这一切。 她没回屋收拾什么行李,也没和紫烟院的另外二人深情道别。 她只是弯下腰从鱼池中捞了一条锦鲤,将其装在了一个罐子中,然后对小满嘱咐道: “小丫头,姐姐走后,便没人和你争了,记着照顾好公子。” 小丫头依依不舍: “姐姐,你可得早点回来。” “紫烟院的活那么多,我一个人可干不完。” 立春强颜欢笑: “回不来了。” “陛下为我寻了一门亲事,姐姐要嫁人了。” 小丫头问道: “姐姐喜欢那人么?” 立春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低头瞄了一眼怀中的锦鲤,以及另一侧那个沉默不语的俊俏公子哥: “喜不喜欢又有什么用呢?” “好比你问这罐中的锦鲤,即便它习惯了这一方池水舍不得走,可我偏要带走,它有资格拒绝么?” 小丫头似乎有点懂了。 “姐姐稍等。” “我去为你寻一件礼物。” 丢下一句话后,她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跑去,也不知是去翻找什么值得纪念的物件了。 …… 其实,早在老阉人严松鱼开口要入住紫烟院的时候,姜青玉便有一种预感: 大丫鬟立春可能不久后就要离开了。 可他没想到这一天会来的那么快。 这一刻,院子里的雪很大。 姜青玉和立春二人伫立在原地,四目相对,皆是白了头。 他慢慢伸出手,想要为立春擦去头上白雪,却被对方笑着躲开: “公子难道不好奇我为何在紫烟院蛰伏十二年么?” “你……” “难道不怕我是一名刺客么?” 姜青玉轻轻摇头: “姐姐若是存心杀我,我早死千百回了。” “不管你当初是何身份,有何目的,今日我只认你是紫烟院的大丫鬟,立春。” 立春双目泛红: “可惜不能见到公子在冬猎大比上拔得头筹了。” “在紫烟院待了十二年,我老是梦到有一日可以亲手为公子穿上蟒袍,系上王印。” “原先一直是做梦,如今好不容易等来了梦想成真的机会,却又不得不离开。” “也许,我天生便是苦命吧。” 姜青玉握住了立春的手: “我答应姐姐,会有那么一天的。” “哪怕,你去了京城。” 立春展颜一笑: “那公子说话可要算话,等你来了京城,记着带立春一起去看鱼跃龙门。” 姜青玉郑重承诺: “一定。” 正在此时,小丫头抱着三本蓝皮书小跑着回到了院子里。 她恋恋不舍地把书放到立春怀里,然后依次介绍道: “姐姐,这一本讲述的是某一位公主被陛下赐婚,成亲当日被冷傲将军带兵抢亲的故事。” “这一本讲的是公主被赐婚后,在一位小太监的帮助下逃出皇宫,最后和男主躲在世外桃源过上幸福生活的故事。” “至于这一本……” “是公主被赐了婚,原本内心很抗拒,可成婚后却一点点爱上了温柔疼人又霸气的夫君,二人婚后和谐美满的故——” “哎呦!” “公子,你干嘛打我?” 小丫头捂住脑袋,一脸委屈。 姜青玉却是一把抢过了第三本书,冷冷道: “这一本不许送!” 见到这一幕,立春不禁莞尔一笑: “两本够了。” “我看不了这么多。” 一阵短暂的沉寂后,她又开口: “公子……” “我该走了。” 姜青玉点了点头,却不肯松开握住立春的手。 小丫头上前给了一个拥抱,俏皮道: “姐姐不要伤心,等一个多月后公子夺了大比头名,我便和他一同去京城看你。” 同时,她在立春耳畔小声道: “姐姐,记着一定要和宫里的小太监打好关系,这可是我读书多年总结出来的规律之一!” “相信我,很有用的!” 立春红着眼点头: “好呀,姐姐信你。” 随后,她又看向姜青玉: “公子,我真的要走了。” 姜青玉犹豫了一下,咬牙道: “其实,你若不——” 可未等他把话说完,立春便立即将其打断: “公子,我必须得走。” “紫烟院有你和小满丫头,确实让人难以割舍,可京城也有我一直牵挂的人。” “当初我来时那人便已白了发,如今一晃十二年未曾见面,若再不回去见见,怕是这辈子都见不到了。” 一听这话,姜青玉便知丫鬟心意已决,于是叹息一声,不再挽留。 立春把手从自家公子的手中抽出,往院子外走去。 在经过鱼池的时候,她突然回头展颜一笑: “公子,待我走后,你若是想我了,便记着帮我照顾一下池中的鱼儿。” “可千万不要忘了,你曾有过一个相依为命十二年的丫鬟。” “除了立春外,她还有另外一个名字……” “叫做景漓。” …… 半刻钟后,一驾马车离开了王府,朝南方的京城缓缓驾去。 有王城的百姓见到王府四公子姜青玉骑着一匹快马一直追赶着马车到了南门,然后被一队守军拦了下来。 城门口,王府的老管家徐二虎笑着拱手: “四公子,王爷请你去枇杷院一叙。” 第七十章 勾引成功了,行刺失败了 枇杷院。 拒北王立于屋檐下,抬头望着漫天飞雪,脸上不见悲喜。 在服下九转金丹后,他的气色已经稍稍恢复了些,再加上有曜日境的武学修为在身,不惧严寒,所以只披了一件单薄的深紫蟒袍。 只是…… 尽管他的气色恢复很快,可那花白的头发、瘦削的体型却不是一两日的调养便可以改变的。 所以看上去仍然垂垂老矣。 不过,拒北王的身板挺得笔直,双眸犀利如剑,任是谁见了都不会怀疑他仍然拥有披甲上马,冲锋陷阵的能力! 一旁,姜青玉手捧紫玉暖炉,抢先开口: “父王唤我来所为何事?” 拒北王不苟言笑道: “那个叫景漓的丫头,是景宏的亲生女儿。” “但却并非皇后所生。” “十二年前,皇后慕容瑾来到王府,带走了你娘和青书,同时也将此女留了下来。” 姜青玉不解道: “为何要留下此女?是嫉妒景宏对立春的宠爱,所以才把她丢到紫烟院做一名丫鬟么?” 拒北王轻轻摇头: “不,恰恰相反,慕容瑾把她留在王府,其实是为了救她。” “救她?” 姜青玉更糊涂了。 他早就知道立春是一位公主,而且并非皇后所生,甚至…… 其生母在宫中的地位很卑贱。 所以他原以为皇后慕容瑾把她丢在紫烟院是皇帝默许的惩罚,或是存了私心,不想让她和自己的子女争宠。 却不想另有隐情。 “其实……” “景漓应该叫慕容瑾一声姨娘。” 拒北王平静道: “景漓的生母名为慕容瑶,是慕容瑾的亲生妹妹。” “她本是个天真无邪的女子,却在十岁那年不幸拜了一位前朝余孽做师父,而且在某一次入宫见姐姐慕容瑾的时候勾引并行刺了皇帝景宏!” 姜青玉微微蹙眉: “呵,上百年了,前朝余孽还是阴魂不散!” “结果怎么样?” 拒北王轻笑道: “很难猜么?概括起来无非十个字——” “勾引成功了,行刺失败了。” “……” 姜青玉无言以对。 可真是一针见血的概括啊! 拒北王接着道: “那一夜的行刺在景宏心里留下了很大的阴影,但慕容瑶毕竟是慕容瑾的亲生妹妹,再加上景氏一族当年是在慕容氏的扶持下才得以坐上皇位,所以便只是将其软禁在了冷宫中,并未直接处死。” “可十个月后,景漓出生了。” “当朝皇帝与一名和前朝余孽扯上了关系的女刺客生了个孩子,何其荒唐!” “皇室不肯承认景漓的公主身份,甚至一度有人想要将其抹杀在襁褓之中,若不是慕容瑾拼死相护,再加上景宏默默庇佑,怕是此女早就死了。” 一听这话,姜青玉难得称赞道: “想不到咱们这位皇帝还是有一点男人担当的嘛!” 拒北王承认道: “景氏一族中能让本王瞧得上眼的人不多,四十岁前的景宏算是一个,而且远远甩开了其他人。” 姜青玉听出了拒北王言语中的重点。 四十岁以前。 这句话的意思是,四十岁以后的景宏已经…… 变了么? 不等他多想,拒北王又道: “景漓在冷宫中长到了十一岁。” “在她十一岁那年,景宏突破曜日境失败,性情大变,一夜间处死了一百多位宫女太监。” “为了保障景漓的安全,慕容瑾便把她带到了王府,丢在了紫烟院。” “至于为何是紫烟院……” 他望向姜青玉,神情复杂道: “等你成为了世子,父王再告诉你。” “……” 姜青玉苦笑一声。 父王,哪有话说一半的? 而且…… 冬猎大比竞争那么激烈,二哥姜青剑背后有蒋家,三姐背后有曜日境的三娘,哪一个明面上不比我强? “父王,你希望我做世子么?” 拒北王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说了一句玄而又玄的话: “没什么希望不希望的,这是你的宿命,你逃不掉。” “又是宿命……” 姜青玉苦笑道: “父王,你少听那些江湖骗子胡扯。” “如果一个人从花上几两银子便能从算命的口中得知自己的命运,那也太荒唐了吧!” “算命的又不是神仙!” 拒北王笑而不语。 他年轻时也不信命,甚至落草为寇的时候砍了不少算命先生的脑袋,直到遇见那一位称自己有卧龙命格的先生…… 他让自己信了宿命二字。 是他让自己搭上了景宏这条船,得以成为坐拥北境三州的异姓王,也是他让自己卧于病榻多年,得以在皇室的帮助下一次次成功“续命”。 “算命的自然不是神仙。” 拒北王感慨道: “可世间奇人异事何其多,有时候,宁可信有,不可信无。” “父王已经老了,正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有些话难听,你也得听,父王不会害你。” 姜青玉一阵沉默。 到了曜日境这个层次,哪有那么容易死? 再加上您每年都会服用一粒九转金丹续命。 除非…… 您吃的药有问题! 想到这里,姜青玉突然硬着头皮道: “父王,你服用了那么多九转金丹,可病况却一年不如一年,难道您不曾怀疑丹药有问题么?” 九转金丹传闻中可以“活死人,肉白骨”,可到了拒北王的手中却连区区暗疾都治不好! 很难让人不怀疑其中有什么猫腻! 然而,拒北王却是笑吟吟道: “不用怀疑,我早知景宏命人送来的丹药确实有问题。” “而且……” “景宏也从来没有想着要瞒我这一点。” 姜青玉一脸愕然: “那你为何?” 拒北王微微抬头,一脸傲然。 “本王是一名武学天才,十八岁入先天,二十三岁晋升皓月境,二十九岁晋升曜日境,而在你娘去京城的那一年,我已经是曜日境巅峰的存在!” 他看向姜青玉,质问道: “换你是景宏,可会心安?” “……” 姜青玉答不上来。 曜日境巅峰再往上一步便是摘星境,超脱皇权,不可掌控。 换做自己是皇帝景宏,未必不会把事情做得更绝。 毕竟,权力会让人上瘾。 摘星境的阳寿足有三百年,景宏在世,相信拒北王顾忌情分不会反,可一旦他离世…… 谁能保证拒北王可以忠于楚国三百年? “那父王便坐以待毙,把生死交由皇室掌控么?” 姜青玉言语隐晦: “若有一颗没被人做了手脚的九转金丹,是否可以让您重返巅峰,甚至修为更进一步?” 不料,拒北王却是微微一叹,摇了摇头: “哪有那么容易?” “而且……” “还没到时候呢。” 此言一出,姜青玉内心陡然一惊。 第七十一章 如此一来,本王便更有把握了 枇杷院。 大雪纷飞,父子二人伫立在屋檐下,皆是沉默不语。 姜青玉仍在消化拒北王刚才那段话的意思。 还没到时候…… 这话怎么听上去那么毛骨悚然呢? 同时他又想到了疑似是三娘薛颖的那一尊曜日境红甲女子,以及千剑湖下被剑阵镇压着的神秘深渊,不禁更是浮想联翩。 “原来父王心中一直有数,倒是我多虑了。” 拒北王严肃道: “你不必担忧我,眼下你最要紧的事情是冬猎大比。” “自从本王下令要以冬猎大比来决出王位继承人后,不但是北境三州,就连北狄也已经乱成了一团。” “北狄各个部落的首领正在草原上集结召开会议,似乎是要派出各自部落中的优秀后辈和做尔等的对手,以此来选拔出一个王庭部落。” 姜青玉同样脸色不轻松。 北狄有上百个部落,其中十万人以上的大部落足足有八个之多,万人以上的中等部落更是有数十个! 以往在和北境三州的十五万安北军作战的同时,北狄的各个部落间也一直在为了争夺王庭部落的位置而不断内斗。 一旦有一个部落成了王庭部落,那么这个部落的首领便是狄人一族的王,草原上的所有狄人都要以其为首,听其号令,如同羌人一族对待“狼王”柯图察一样。 届时,狄人一族统一后,必将一致对外。 这对楚国,对北境三州而言可不是什么好事! “不过……” 拒北王轻笑道: “此事倒也不必过于担心,北狄八个大部落的首领个个老奸巨猾,对权势贪恋无比,即使有人堂堂正正地称王,其余人也未必会承认其地位。” “说不定,还会有人买通陨星阁和花满楼的杀手将其弄死!” “即便那位新王侥幸不死,可要想把所有狄人都整合在一起,也不是短短的一两年内可以做到的。” “毕竟,类似于柯图察那样的人物,几百年来羌人一族也只出了一个,狄人一族么……” “却是一个都没有。” 姜青玉微微颔首。 “狼王”柯图察被誉为羌人一族四百年一遇的奇才,几乎被所有人认定可以在有生之年突破到先天第四品摘星境! 也正是因为有他的存在,所以“狼王羌”在幽州的地位才无人可以撼动。 北狄要想出现一位足以服众的王,怎么说也得有先天第三品曜日境的武学修为吧? 可据姜青玉所知,整个北狄数百万人,确实有那么两三个曜日境的老不死,但都是上上一辈的人物,如今皆已阳寿将尽,不知躲在哪个角落里苟延残喘,一个个都快十年没有现身了。 对他们而言,抓紧冲刺先天第四品摘星境为自己续命才是当务之急,哪有什么闲工夫去统一狄族,做狄族的王? 至于拒北王这一代…… 有资格冲刺曜日境的天才早都被他当年带着铁骑横扫屠尽了。 如今狄人一族八大部落的首领能有今日的地位,还得感谢拒北王当初帮他们各自除去了一批竞争对手。 王府的二公子姜青剑老是喜欢带兵北上,深入北狄作战,也是想要重现拒北王当年的无敌风采。 只可惜,二十二岁的姜青剑如今武学修为才后天八品。 而拒北王当年在这个年纪,都差不多快晋升先天第二品皓月境了。 当然…… 二十二岁的后天八品也已经是难得一见的天才了。 毕竟,整个楚国近百年来也只出了一个姜秋水,便是当年被誉为景氏一脉中兴之主的景宏不也在十二年前突破曜日境失败了么? 如今北狄八个大部落的首领都是先天第二品皓月境,一个个都在这一境界滞留了半辈子了,天赋远不如景宏,要想在短时间内极尽升华,打破壁垒,无异于痴人说梦。 所以…… 北狄的希望也只能寄托在下一代身上了。 “此次冬猎大比,并非本王临时起意。” 拒北王微微眯眼,不怒自威: “北狄想要借本王的儿女做磨刀石,以此来磨砺出一尊新王,殊不知本王何尝不是在算计他们!” “若是此一役能让北狄天才再次断层,那么今后二十年,他们大抵是不会再出现新的曜日境了。” “如此一来,便可保北境三州二十年无忧!” “也唯有此功绩,才足以让你坐稳王位,让京城朝堂上的一众腐朽老儿闭嘴!” 姜青玉深以为然。 皇室对拒北王心存忌惮,朝堂上的老臣更是每年都会上奏请求削减拒北王的兵权,甚是聒噪。 在关于世袭王位一事上,更是吵得不可开交! 尽管当年景宏的许诺中有“世袭罔替”四字,可楚国的老臣们一个个都认为不该养虎为患,应当代代削减王位权柄,封地三州变两州,两州变一州。 只是,姜青玉想不明白。 拒北王为何如此笃定,一定会是自己坐王位? “父王早就选定了我,所以才会把多吉、俞安等人分别安排给我和青梦么?” 拒北王坦然承认: “柯图察和本王亦敌亦友,惺惺相惜,我相信他的能力,也相信多吉手下不会有其他势力安插的暗子。” “俞安是琅琊的心腹,也值得信任。” 他停顿了一下,又道: “其实,羌人受袭之事……” “本王本可以阻止的。” “可后来转念一想,总得闹出一点动静让京城那头瞧瞧。不然,铁板一块的北境,会让皇室不安呐!” 他看向姜青玉,又道: “至于为何选择你……” 姜青玉神情无奈: “我懂,宿命嘛!” 此言一出,拒北王顿时大笑: “是极是极!” …… 一炷香后,雪停了。 趁着雪停,姜青玉离开了枇杷院。 拒北王立于屋檐下,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一直望着儿子的背影,直到其消失在了院门外。 与此同时。 一个戴着面具的黑袍人出现在了他身后。 黑袍人单膝跪地,手上捧着一个玉瓶,声音嘶哑道: “王爷,陨星阁那位承诺的神农丹已经送达!” 神农丹是一种和九转金丹齐名的解毒圣药。 九转金丹可以治疗百病,化解伤势。 神农丹则是可以解万千毒药。 传闻,九转金丹的炼制方法只有楚国皇室才有,而神农丹的丹方早已不见传承,只有寥寥几个古老势力藏有一两颗压箱底的丹药。 拒北王面不改色地拾起玉瓶,却并没有将瓶内的丹药一口吞下。 他只是感慨道: “真不愧是养龙境尸体异变而生的怪物,居然从那位炼器师半仙的记忆中悟出了神农丹的炼制手法。” “如此一来,本王便更有把握了。” 第七十二章 倒真是个君子呢! 离开枇杷院后,姜青玉的内心并不平静。 从拒北王对待楚国皇室的态度以及藏匿在言语间的锋芒来看,他似乎正在筹划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为了这件事,他甚至每年都会服下一粒有问题的九转金丹,以此来减少皇室对王府的猜疑。 其城府之深,简直让人骨寒毛竖! “忍辱负重十几年,明知丹药有问题也装作不知服下,说什么是时候未到,故弄玄虚……” 姜青玉不满道: “老狐狸,居然说三个儿子里,就属我最像他?” “哼,荒谬。” “本公子明明那么单纯!” …… 一炷香后。 姜青玉迈进了紫烟院的大门。 丫头小满正坐在屋檐下看书,双手撑着下巴,时不时捂着脸发出一两声“哼哼唧唧”的怪笑,看上去颇为诡异。 由于看书太过专注,以至于自家公子走到了身前似乎都没有察觉。 “哎呀——” “公子,你又打我!” 小丫头捂着书本委屈抬头。 姜青玉轻唔一声,下意识瞥了一眼书,却是瞄到了“心狠手辣小王爷”、“失忆清冷大美人”等字眼。 “你喜欢看这个?” 他很是费解。 这男主人设…… 和自己也不搭边啊? 小丫头红着脸把书本合上,推着姜青玉的双腿道: “公子,饭已经煮好了,你赶紧去吃饭然后洗洗睡吧!” “对了,忘了和你说了,立春姐在我枕头底下留了四百五十二两银子,您要用赶紧拿走!” “不要让小满管钱,我是个存不住钱的人,今日下午,已经有三个铜板被我拿去买糖葫芦吃了!” 姜青玉揉了揉小丫头的脑袋,大度道: “钱都归你了。” “你想怎么花都行,只要别把本公子饿死就成。” 小丫头眨了眨大眼睛,欣喜道: “真的么?” “公子,我刚听说镜水阁出了一批新书,是写小侯爷和丫鬟私奔的,很抢手!” 她起身往院子外奔去: “我这就去买,晚了就买不到了!” “公子,你吃完饭记着不用洗碗,等我回来读完书会洗的!” “……” 姜青玉伫立在原地,一脸无奈。 小丫头,照你这疯魔的状态…… 若是有一日你读言情小说顿悟先天,本公子也一定不会觉得奇怪。 …… 这一日晚上。 紫烟院的一主一仆都离开了院子。 姜青玉的阴身来到了将军醉的第六层,见到了正在煮第二壶茶的丫鬟“惊蛰”。 也就是青楼的幕后老板娘,梦人。 今日的梦人穿了一件轻纱薄裙,肌肤若隐若现,头发垂在肩上,湿漉漉的,似是刚出浴不久。 尽管其人未施粉黛,却仍有倾城之姿,身上散发着比佳酿更让人沉醉的清香。 屋内,一主一仆席地而坐。 “公子方才不会在窗外等了一炷香吧?” 梦人言语轻佻: “倒是个真君子呢!” 她把“真”字咬的很重,似乎是在嘲讽什么。 然而,姜青玉却是面不改色,脸上看不出一丝破绽: “没有的事!” “本公子来的时候,你已经在煮第二壶……不对,是第一壶茶了!” 梦人捂嘴一笑,没有去纠结公子何时到的问题,而是扯到了正题: “公子此次前来,是为了正经事么?” 姜青玉低头掩饰了一下尴尬的神情,义正严辞道: “本公子哪一次来不是为了正经事?” “至于这一次,是为了冬猎大比,我需要地府的帮助。” 梦人沏了一杯茶,并往前一递: “公子是地府之主阎罗,但有所需,下令便是,奴婢和其余人一定竭尽全力,万死不辞!” 姜青玉接过茶杯,轻轻摇头: “没那么严重,地府正处于蛰伏发展期,此时并不适合扬名天下,以免引起他人注意。” “至于我要你们做的事……” “说难不难,说简单倒也并不简单。” 他停顿了一下,品了一口茶,然后又接着道: “几日前,我和一位狄人做了一笔交易,让他去草原上拉出一支两万铁骑的军队,日后可以为我所用。” “原本我只是想着随手埋下一颗暗子,或许几年后有什么奇效,却不想父王要在一个多月后举办冬猎大比,以征讨北狄斩获的军功来决出王位继承人。” 梦人心灵性慧,一下便猜出了姜青玉的来意: “所以公子是想提前启动这一颗暗子?” 姜青玉点头承认: “不错。” “可如今这一枚暗子只有后天七品的武学修为,在部落里更是被其他人视为头脑有问题的蠢货,所以只是一枚死子。” 梦人神情玩味: “这头蠢货是狄族古尔部落的六王子古尔根吧?” “我听说他在王府欺辱了公子,更是打砸了你的卧房,以公子的心性,居然会让他活着走出王城?” “……” 姜青玉轻哼一声: “你一定对本公子的心性有什么误解!” 梦人掩嘴一笑,稍一思量,便有了注意: “一个月内凑足一支两万人的铁骑,以地府眼下的实力可做不到。” “但扶持一个蠢货成为某个中等部落的王,再帮他入赘某个大部落,掌握一支数千精锐的兵权,倒也并非不能做到。” 此言一出,姜青玉顿时拍手称赞: “那本公子便先替古尔根那个莽夫多谢梦人姑娘做媒了!” 有一支数千精兵做内应,他在冬猎大比中拔得头筹的把握也就更大了。 至于古尔根…… 自己帮他寻了个暖被窝生娃娃的老婆,这不得在原先的承诺上再加一万铁骑? 然而,出了主意的梦人却并不欣喜,反而面带愁容: “扶持一个傀儡罢了,这几年类似的事情我也做了不少,倒也算是轻车熟路。” “只是……” “公子,奴婢不得不提醒一句,以您眼下的状态其实并不适合外出北上,参加冬猎大比。” “毕竟,您肉身孱弱,外出的风险远远大于收益,稍有不慎,怕是会……” 剩下的话梦人没有说完。 可意思却已不言而喻。 只听她接着规劝道: “奴婢不懂,公子从不贪恋权势,为何这一次偏偏要参加大比?” “我们已经蛰伏了十二年,只需再熬几年,等到地府势力再壮大一些,等到公子阴身堪比摘星境!” “届时,地府便可成为和花满楼、陨星阁同一层次的顶尖势力,公子超脱于皇权之上,岂不比做王爷替景氏一脉守江山更为逍遥自在?” “……” 姜青玉沉默不语。 作为一个合格的丫鬟,梦人大多时候出谋划策只考虑自己和地府的利益,但她却忘了,自己除了地府之主外,还是拒北王府的四公子。 他叹息一声,无奈道: “你说的也有道理。” “可是……” “我毕竟是姜秋水的儿子,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王位落到蒋氏一族的手中。” 他又瞄了一眼梦人,见对方双眸闪过一缕杀机,不禁摇了摇头: “你也不必再劝了,姜青剑毕竟是我的二哥,杀了他,父王非得疯了不可。” “况且……” “这一次大比,我会做足准备,死不了的。” 第七十三章 阿婆,我要做北狄公主 在和梦人聊了一炷香后,姜青玉便又折回王府,去千剑湖下吸纳剑气修行《虞氏剑经》了。 与此同时。 丫头小满则是出现在了王城南部一家名为“邹记裁缝铺”的服饰店中。 “邹记裁缝铺”的老板娘是位年近八十的老婆婆,姓邹,据说年轻时候居住在宫里,曾为两代楚国皇帝做过龙袍。 后来也不知怎的离开了皇宫,辗转多次后来到了王城,开了一家服饰店。 “邹记裁缝铺”的生意很广泛,除了为居住在王城中的权贵夫人定制衣裳外,也会为家中有人从军的老人低价甚至无偿制作寿衣。 但大多数的权贵夫人都嫌弃定制的衣裳和寿衣摆在一家店内不吉利,即使交付了定金也不会派人来取衣裳,所以店中便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华贵服饰。 有人劝邹婆婆不要再做赔钱的寿衣买卖,专心为权贵夫人们定制衣裳,那样不出一年,她赚到手的钱便足以为自己盖一座金棺材。 到了那个时候,一块金棺材板都可以换几千上万件寿衣了,难道不比她自己一件件亲手缝制更划算? 可邹婆婆不听。 她说自己不要什么金棺材,怕被盗墓,死后也不得安宁,至于寿衣生意,那更是要做到死才肯罢休! 不但如此,若是王城中有老人猝然离世,家中却无亲人照料,她甚至会自掏腰包为其举办葬礼。 于是有人猜测,邹婆婆当年居住在宫中的时候,父母不幸溘然长逝,无人照料,下葬的时候连一件得体的寿衣都没有,她得知后悲痛不已,所以才会选择做这一行。 但也有眼红的人造谣,说邹婆婆是前半辈子造了太多孽,怕死后下地狱受尽折磨,所以才会在等到快闭眼的时候想起来行善积德。 …… 邹记裁缝铺。 眼下已是夜半时分。 可让人奇怪的是,裁缝铺却并没有打烊,仍然半掩着门,屋内点着一盏烛火。 小满推开门走了进去。 正对门的是一排排精致的华贵服装,用料讲究,款式新颖,每一件都至少价值十几两黄金。 而在其左侧,却是一排排颜色各异、大小不等的寿衣。 每一件寿衣都夹带了一张纸条,上面标注着买主名字、年纪,身份、家住何方,以及家中有几口人…… 唯独没有标注价格。 而在房间左侧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一位面容慈祥的老婆婆正在缝制一件新衣裳。 老婆婆身子佝偻,头发花白,坐在一把旧藤椅上,尽管双目浑浊,烛火昏暗,可穿针引线起来却毫不费劲。 见到这一幕,丫头小满不禁内心嘀咕: 谁会想到,这么一位把大半生都交给了裁缝铺的老婆婆,居然会是天下前三的杀手组织花满楼的一位楼主呢? 而且辈分高的吓人,连自己的师父见了都得尊称一声师伯! “阿婆!” 小丫头神态拘谨,像是个做了坏事的孙女,笑嘻嘻走到老人身后,开始为其捶肩。 同时,她瞄了一眼老婆婆手上正在缝制的那件衣裳。 尽管衣裳只是初具雏形,可从显露出来的些许蟒纹中却不难看出,那是一件只有王爷才有资格穿的蟒袍。 “阿婆,你又在为王爷做衣裳啦!” “这一件得挣不少钱吧?” 邹婆婆脸上挂着浅笑,聊天的时候手上针线活没有丝毫停滞: “小丫头,你向来都是无事不登门,说吧,这一次又有什么事求我?” 小满加大了捏肩的力度,撒娇道: “阿婆,我想做一件衣裳。” 邹婆婆笑着调侃: “小丫头,你这年纪做寿衣可不吉利!” 小满一脸委屈: “不是啦,阿婆,我是想做一件异族服饰。” “一件只有北狄公主才有资格穿的衣服!” 此言一出,邹婆婆顿时笑容一滞,停下了手上的针线活。 做衣裳她在行,别说是区区北狄公主的服饰,便是历代皇帝的龙袍、皇后的凤袍,她都可以将其完美复制。 但以小丫头游戏尘寰的脾性,提出的要求可不是只有穿衣服那么简单! 她多半是真的想当一次北狄公主! “胡闹!” 邹婆婆斥责道: “你以为花满楼是你家开的么?有什么愿望都得帮你实现?” “去年,你要当京城第一才女,我们绑架了二十四位稷下学宫的讲师和学子,把他们关在青楼里整日作诗写文!” “最后……” “有人在诗文中藏了一封求救信,害的稷下学宫震怒之下倾巢而出,险些把我们那个据点从京城彻底抹除!” “你可知那一次我们的损失有多大?” 然而,小丫头却是理直气壮地嘀咕道: “谁让你们把人关在青楼又不让人家碰女人的?” “我早说了,你把他们放在温柔乡里涨一涨才气,说不定他们一个个都舍不得走了!” 邹婆婆冷哼道: “稷下学宫规矩严苛,学宫中人不可入青楼那等污浊之地。” “若是那群整日读圣贤书的学子讲师被我们强迫着和女人睡了,破了赤子之心,荀咏那老家伙非得掀了花满楼的门不可!” 荀咏是稷下学宫的祭酒,一身修行了一百五十余年的浩然正气足以媲美先天第四品摘星境的传奇。 他老人家一生著书三本,每一本都有人读了之后顿悟先天,皆为圣贤书,所以也被人称为半圣。 小满不服气道: “那还不是因为你们偷错了题!” “去年,荀老先生难得出了三道题,说是三题皆对者便可拜入其门下,我本想着趁此机会扬名天下,所以才扮作学子入了京城,可,可……” “等到考试那天,我才发现我死记硬背了一个月的东西根本用不上,老先生出的题和你们事先说的也完全不一样!” “所以我才不得不出此下策,绑架稷下学宫的学子讲师来为自己捣鼓诗文,扬名京城。” “要不然,我早就是荀老先生门下的第一位女弟子了,别说什么京城第一才女了,便是天下第一才女的名号都没人敢和我争!” 邹婆婆忍不住拆台道: “小丫头,我承认你读的书是不少,可和才女二字是完全不沾边啊!” 小满一边为老人捶背捏肩,一边撒娇道: “阿婆,我不管,这一次我就要做狄族公主嘛!” “上一次做才女失败了,这一次你们可得保证不许失败!” 邹婆婆一眼看穿了少女的心思: “是为了你家公子吧?” 小满一声不响,默认了这一点。 既然公子不带她去北狄,她便自己去。 而且是悄悄地去,做几件惊天动地的事情,等到下一次见面再给公子一个大大的惊喜! 邹婆婆见傻丫头少女怀春,似乎想到了自己年轻时候的荒诞岁月。 那个时候的自己若是有小丫头一半的傻气,如今也不会沦落到整日缝制寿衣缅怀旧人的悲凉下场。 于是她一脸无奈道: “罢了,便允许你再胡闹一次吧。” “谁让……” “花满楼本来就是你家开的呢。” 第七十四章 人有问题,杀了便是了 “嘻嘻,阿婆最好了!” 得到了满意答案的小满走到邹婆婆面前,张开双臂,转了个圈,任由其测量自己的身体条件,以便做出最适合自己的衣裳。 然而邹婆婆却眼皮都未抬一下: “别转了丫头,你的衣服,我闭着眼都能做。” 小满俏皮地吐了吐舌头,撒娇道: “阿婆,您就是我的亲外婆!” 邹婆婆从袖子里拿出一本账簿,笑道: “亲外婆也要明算账,组织雇佣那么多人陪你疯一次,你总不能一点付出都没有吧?” “老规矩,付账吧。” “一千花值,外加五百两白银。” “……” 小满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钱袋。 作为一个年轻的千花杀手,一千花值差不多已经是她在花满楼的全部身家了,至于五百两白银,那更是一笔足以掏空整个紫烟院的巨款! 自己的私房钱加上立春留下来的四百多两白银才勉强凑足了五百两的数目! 果然,作为花满楼的元老,邹婆婆对情报的掌握简直到了一个可怕的地步! 这是要把自己完全榨干啊! 但同时小满内心也清楚,这么点代价自然不足以让组织陪自己疯上一次,别说一千花值了,便是一万花值都不够! 至于五百两白银…… 在花满楼的精锐杀手眼中更是不值一提! 邹婆婆提出要求,倒也不是针对自己,只是象征性地敲打一下,告诫自己不要再那么任性罢了。 “呐!” 小满一脸心疼地把一叠银票和碎银子放在了账簿上。 至于这一笔银子大部分本属于姜青玉…… 她倒是一点都不见外。 毕竟,自己这么做也是为了公子能在冬猎大比中胜出,所以花公子的钱也是理所应当的嘛! …… 接下来的半个月,紫烟院的主仆二人一直没迈出王府的大门。 姜青玉白日练剑,夜里跑去千剑湖吸纳剑气,武学修为顺利晋升到了后天二品巅峰。 照这个速度下去,在冬猎大比开始前晋升到后天四品应该不成问题。 而随着冬猎大比的临近,整个北境三州甚至整个楚国都在讨论这件事,很多赌场也已经提前一个多月开设了赌局,押注的人络绎不绝。 其中,一半以上都是看好二公子姜青剑的。 也有不少支持“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子押注三小姐姜青竹,大多出手阔绰。 尽管这一部分女子的人数只占了三成,可押注的金额却占到了赌桌上的五成,让一群男人直呼败家娘们,却又无可奈何。 甚至…… 镜水阁几日前新出了一本名为《江女王传》的杜撰小说,讲述的是一位姓江的王府庶女从军后立下赫赫战功,被皇帝封为开国以来第一位女性王爷,并被七八个皇子同时爱上争风吃醋的狗血故事。 镜水阁大气宣布,这一本小说卖出的全部收益她们分文不取,都将用于押注三小姐姜青竹的胜出! 一时间,《江女王传》供不应求,镜水阁雇佣了几批人手连夜誊抄都赶不上卖出的速度。 由此也养活了一批假书贩子。 除了两大热门人选外,王府的四公子姜青玉、五小姐姜青音以及六小姐姜青梦的支持者皆是数目寥寥,而且大多都是欠了几屁股债不在乎再多欠一屁股的疯狂赌徒。 他们倒也不是真看好几人,只是抱着以小博大的侥幸心理,做着咸鱼翻身的美梦。 有一群狐朋狗友甚至聚到一起,在十几丈高的城头上租了一块地皮住下,约定若是自己等人押注错了,便一起从城头上跳下去,下辈子投个好胎。 一时让人啼笑皆非。 而在这期间,江湖上也发生了几件大事。 其一是大宦官许小寺和星陨阁副阁主星四的死讯被人扒了出来,两尊曜日境的陨落在江湖上掀起了一阵暗潮。 二人被各自势力发现的时候,尸体相隔不足十丈。 有人推测二人是同归于尽,也有人推测是有第三人参与了进来,趁二人重伤后将其一一杀死,然后又制造了一场同归于尽的假象。 也有人不去关注二人的死讯,反而好奇他们同时出现在荒木林的动机。 于是很快,皇室鹰犬带兵将并州的隐世家族龚家灭门,并销毁了全部龙涎草的事情也被人扒了出来,使得楚国境内的隐世家族、门派人人自危。 唇亡齿寒的道理谁都懂。 许多隐世家族开始不再那么信任皇室,门派势力对皇室的警惕、怨念以及恐惧也都再上了一个层次。 而“龙涎草”一词,也开始不断被人提及。 第二件事。 荒木林一役,许小寺和星四的尸体最后都落到了陨星阁的手里。 半个多月前,大宦官严松鱼为了讨回许小寺的尸体,仗着自身曜日境巅峰的修为以及有皇室做靠山,便亲自登门陨星阁总部,喊话阁主星一。 不料却连星一的“尸臭味”都没闻到,就被副阁主星二硬生生赶了出来。 有人见到,严松鱼被赶出来的时候气息萎靡,口吐鲜血,似是受伤不轻。 显然是败在了星二的手下。 但后来楚国皇室亲自出面,以一万两黄金的高价从陨星阁手中买回了许小寺的尸体,并将其安葬在了临近皇陵的一座青山上,也算是仁至义尽。 第三件事同样和陨星阁有关。 一个多月前,青州的隐世家族陈家被五六个仇家联手灭了门,整个家族一千多人只逃出来一位先天第二品皓月境的陈丰。 后来,陈丰孤身一人在一众仇家的追杀下逃到了幽州,数次身陷险境,几度垂死,狼狈至极。 然而在几日前,他却突然在重压下顿悟,侥幸晋升到了先天第三品曜日境! 凭借着曜日境的实力,他不但在短短数日内屠尽了所有仇家,更是被陨星阁的阁主星一亲自邀请加入了陨星阁,填补了本属于星四的副阁主位置。 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 同一时间。 姜琅琊麾下的虎将俞安带着一支千人队伍从北门进入了王城。 在抵达王城的第一时间,他去拜见了这一支部队名义上的主人,王府六小姐姜青梦,然后在姜青梦的带领下走进了紫烟院,把一份名单交到了姜青玉的手中。 名单上,三百二十七个名字被红笔圈出,代表着他们身份有问题。 有人是蒋家安插进来的暗子,有人是军部大佬收买的死士,有人是花满楼的杀手…… 在见到这份名单后,姜青玉倒是并未说什么,可姜青梦却忍不住抓狂了: “四哥,简直太过分了!” “蒋家居然把手伸进了我的部队!” “不行,我要去告诉父王!” 姜青玉伸手将其拦住。 “这点小事没必要去打扰父王。” 他微微眯眼,同时双眸闪过一抹冷冽的杀机: “人有问题,杀了便是了。” 此言一出,姜青梦和俞安皆是神情一滞。 杀? 怎么杀? 杀多少? 而在另一旁,正在抱着一本《江女王传》的丫头小满却是暗道不妙: 公子,你可别杀错了呀! 花满楼的杀手是自己人! 第七十五章 书上什么都有 “四哥,杀人是不是有点莽撞了?” 见到姜青玉眼中的杀气,姜青梦不禁吓了一跳: “再怎么说也是三百多条人命,又牵扯到了军部和花满楼,是不是要多慎重些?” “要不……” “只杀蒋家的人算了。” 姜青梦可以肯定,蒋家把人塞进来是为了确保姜青剑夺得大比头名,所以全部杀了也没有一人无辜,至于军部和花满楼…… 他们的目的可不好揣测。 而且…… “四哥和蒋家早已势同水火,若再和军部、花满楼等势力交恶,那么以后即使成了世子,怕也难以坐稳这个位置!” “青梦说的不无道理。” 姜青玉微微颔首,望向俞安: “俞将军,你认为呢?” 长了一张憨厚脸的魁梧将领挠了挠头,露出了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 “大将军吩咐了,让我一切都听四公子的,不要乱出什么馊主意。” “……” 姜青玉无言以对。 俞将军,你不想说就算了,干嘛装老实人啊? 他可是让丫鬟“惊蛰”调查过了,这一员名为俞安的虎将尽管声名不显,看上去也挺憨的,可实际上却是个心狠手辣的主。 对自己人狠,对敌人更狠! 去年,边境有一座关隘遭遇上万狄人四面围攻,失陷在即。 本可以在一个时辰内带着三千轻骑赶至的俞安却并没有前往支援,反而带兵北上,在短短两日时间内一连屠杀了五个被抽调了大部分兵力的狄人部落! 吓得围攻关隘的狄人立即放弃进攻,回草原上寻找俞安报仇。 而在此时,俞安却早已带兵回到了阳关城。 然而…… 立下大功的他非但没有得到嘉奖,反而被姜琅琊一顿训斥。 原因也很简单,并州那一座关隘由于在没有援军的情况下多坚守了两日,所以也多付出了接近两千的阵亡! 以至于这一支守军的主将哭喊着要拖着一条瘸腿赶来阳关城和姜琅琊拼命! 姜青玉很清楚,那一座关隘的守军并不隶属于姜琅琊,所以俞安才会选择围魏救赵的计策,在保全自身实力的情况下完成救援任务。 而姜琅琊也并不是真的责怪俞安,否则也不会在短短一个月后又为他加了半品军职。 “关于奸细之事,兄长可有什么吩咐?” “大将军说了,是杀是留,全凭公子……” 俞安看了一眼姜青梦,滴水不漏道: “全凭公子和六小姐共同做主。” 此言一出,一旁的姜青梦顿时不满地哼哼了两声,却也没有多说什么。 “这倒是很让人头疼呢!” 姜青玉装作为难的样子: “蒋家的人不能留,军部和花满楼的人又不能贸然全杀了,以免同时得罪两方势力,使我们将来陷入孤立无援的局面。” “对了!” 他把目光投向了正在一旁抱着一本《江女王传》心不在焉的小丫头: “小满,你读了那么多书,可有在书上见到过这种情况?” 小丫头愣了一下。 “呃,啊?” 下一刻,她又用书本拍了下自己的脑袋,清醒道: “有的,公子!” “书上什么都有!” “我记得有一本书中写了,一伙反派花钱雇佣杀手行刺男主,不料男主却给出了更高的价码,那群杀手为了钱便把反派全杀了!” 同时,小丫头在内心嘀咕道: 公子,我也只能提示你到这一步了! 希望你能领会到我的意思,千万别做什么傻事啊! 姜青玉似笑非笑: “真有这样的剧情?” 小丫头低着头,不敢直视自家公子的眼睛,小声道: “有的!” “还有女刺客爱上男主,把整个杀手组织都当做嫁妆的剧情呢!” “……” 姜青玉的目光中带着一丝丝戏谑。 真是个可爱的傻丫头啊! 一旁,姜青梦却是称赞道: “小满说的有道理!” “花满楼是个杀手组织,只认钱不认人,只要我们拿出更高的筹码,便可以让这群杀手为我们所用。” 然而,姜青玉却是问道: “小妹,你有钱么?” “你再有钱,能比蒋家更有钱么?” 此言一出,姜青梦顿时垂头丧气。 是啊,雇佣上百名杀手,这得花多少银子啊! 而且,和积攒了上百年家产的蒋氏一脉比财力…… 怕是把王府卖了都不一定比得上! 同时,她又把目光放到了俞安身上。 吓得俞安赶紧捂住口袋: “六小姐,末将也很穷的!直到现在连娶媳妇的钱都没攒够!” 姜青玉安慰道: “将军不必担忧,本公子再穷也不至于花将军出生入死换来的军饷。” 俞安嘿嘿一笑,挠头道: “也不全是军饷,一部分是从狄人部落里搜刮出来的战利品,反正请公子喝顿美酒听个小曲是够的,可雇佣杀手么……” 剩下的话他没有说完。 可所有人都清楚,花满楼作为江湖上排名前三的杀手组织,雇佣价格奇高,以几人眼下的财力无异于杯水车薪。 实际上俞安也没想到姜青玉居然会考虑和花满楼合作。 他本以为姜青玉会把蒋家和花满楼的人驱赶出队伍,然后再依托姜琅琊的关系,找某个军部大佬谈一谈,请求军方的更多支持。 他的怀里甚至早就藏了一封姜琅琊的引荐信! 可那样一来,便相当于姜琅琊亲自下场了世子之争。 一个手握兵权的义子参与王府内部的争斗,传出去怎么也不太好听。 万一姜青玉败了,甚至会改写并州军部的权力分配! 所以俞安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取出引荐信。 突然,姜青玉似乎下定了决心,望向俞安: “俞将军可以联系上花满楼么?” “我想找他们的主事人谈一谈。” 俞安点头答应。 一旁,姜青梦担忧道: “四哥,真要和花满楼合作啊?” “可我们没钱啊!” 姜青玉宽慰道: “先谈谈呗,如果对方开的价码太高,再踢他们出局也不迟。” 若是价码合适…… 那自己便忍痛出点血吧,大不了去找惊蛰那丫头借一点点钱。 …… 这一夜。 俞安带着一个假扮士兵的花满楼杀手来到了紫烟院。 在姜青玉提出合作的初步意向后,那位杀手却一脸愕然道: “公子不知么?” “我们的任务本来就是负责保护您啊!” “至于代价……” “也早就有人帮您付了!” 众人一脸惊喜,不敢置信。 姜青梦和俞安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拒北王本人。 而姜青玉则是瞥了一眼在角落抱着蓝皮书傻傻发笑的小丫头。 突然,他笑着喊了一声: “小满,我枕头底下有几个铜板,你明日拿去买两串糖葫芦庆祝一下,记着给我留一串!” 小丫头微微抬头,吐出了叼在嘴上的竹签,朝着自家公子嘻嘻一笑: “谢公子!” 第七十六章 四弟,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在得到了花满楼的支持后,姜青玉便不再理会两支部队的事情,而是把心思全放在了武学修为的提升上。 至于蒋家和军部大佬安插在部队中的奸细,则一直处于俞安以及各为花满楼杀手的密切监视下,暂时没翻出什么浪花。 只等姜青玉一声令下,便可将其全部处置。 …… 时间一日日过去。 王府内部。 不少杂役丫鬟们对冬猎大比也开始争长论短,甚至有人偷偷开设了赌局,后来被老管家徐二虎发现后,不但赏了每人一顿鞭笞,更是没收了所有赌资。 自那以后,所有人对此都是三缄其口,再不敢妄言。 而伴随着冬猎大比的临近,拒北王府也开始迎来了一批批受邀前来观礼的客人。 其中有各个江湖门派、隐世家族的长老甚至掌权人,有楚国各个州府的闲散官员、退隐老臣,也有一些名声显赫、侠肝义胆的江湖高手。 他们大多都带上了各自的优秀后辈,希望可以和王府的下一任主人攀上交情,或是结为姻亲。 大多数人都是看好二公子姜青剑的,可由于姜青剑在北狄草原上作战未归,于是便去拜访了二夫人蒋菁。 也有一大批女子结伴去拜访了三小姐姜青竹。 至于姜青玉、姜青梦、姜青音三人,则是门可罗雀。 …… 一个月的时间悄然而逝。 很快日子便来到了大比前夕。 这一日,正巧也是除夕夜。 紫烟院。 姜青玉正在院子里舞剑。 丫头小满坐在门口,咬着一根糖葫芦。 “公子!” “听说二夫人今晚包下了整座栖凤居,摆了一百多桌酒席,用以宴请王府所有宾客和青剑营将士呢!” 栖凤居是王城最大的酒楼,厨子手艺冠绝北境三州,其琳琅满目的菜品和将军醉肥环燕瘦的姑娘并称“王城双绝”。 二夫人蒋菁一掷千金,设宴上百桌,自然是为了帮儿子姜青剑壮声势,拉拢人脉。 至于那些宾客…… 同样醉翁之意不在酒。 对他们而言饭菜是其次,主要目的也是为了和未来的拒北王提前联络一下感情。 可小满却不一样。 她这么念叨,只是单纯想吃栖凤居的饭菜罢了。 姜青玉停下动作,调侃道: “小丫头,你若是嘴馋,我可以去为你讨一个位置。” 小满吧咂了一下嘴巴。 “公子,不要试探了,我不会背叛你的!” “别说是栖凤居的饭菜了,便是皇宫御膳房的饭菜,我也,也……” 小丫头咬了一口糖葫芦,硬气道: “我也一点都不馋!” 说完,她又把剩下的糖葫芦放在一旁,同时伸出空荡荡的双手,表示自己不是一个吃货。 姜青玉微微一笑: “傻丫头,馋嘴又不是什么坏毛病。” “等我成了世子,便天天带你去吃栖凤居、将军醉!” 小丫头眨了眨眼: “真的么?” “公子,那你可真成纨绔子弟了!” 可在下一刻,她又耷拉着脑袋,叹气道: “公子,我听说二夫人已经为青剑营一千将士准备了明日出发前要喝下的壮行酒。” “据说是五十年份的新丰酒,一碗价值上百两银子!” “公子,我们是不是也要买点酒准备一下啊?” 小丫头掰着手指头,愁容满面: “公子加上六小姐麾下共一千八百余人,刨去奸细二百余人,剩下大概一千六百人,每人一碗酒,便是一千六百碗。” “一碗最次的酒三个铜板,稍好一点的二十文到一百文不等,再好一点的一两银子到十两银子不等……” “公子毕竟是王爷之子,不能丢了身份,少说也得三五两一碗的酒才拿得出手,那一千六百碗便是五千到八千两银子!” 计算完毕后,小丫头盯着手指,一阵唉声叹气。 紫烟院家小业小,从哪去寻那么多的银子啊! 姜青玉走到小丫头面前,俯下身子揉了揉其脑袋,宽慰道: “输一时之气势不算什么,只要最后赢了即可。” 小丫头嘟着嘴道: “可……” “我还是想为公子争一口气嘛!” 姜青玉自信道: “你若想争一口气,倒也不是不可以。” “明日,我们也未必会输呢。” 小丫头微微抬头,一脸茫然: “公子,莫非你早有准备?” “可这一个多月以来我一直和你待在一起,也不见你出门买酒啊?” 姜青玉也不隐瞒: “记得那个几日前误入院子的那个胖家伙么?” 小丫头点了点头。 王府最近一个月来了很多客人,都快把二夫人、三小姐的院子门槛都踏破了,可来紫烟院登门的却屈指可数。 其中最奇怪的要属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胖子! 此人身型长宽皆有八尺,像一座小山一样,穿着一身名贵锦衣,脖子上挂着七八条大金链子,手腕手指上戴满了金玉手镯戒指,一副典型的暴发户打扮。 也许是肥肉太多了,他不得不一直仰着头,看谁都居高临下,让人很是不爽。 更过分的是,来到紫烟院后,中年胖子第一声却是喊的却不是“四公子”,而是“二公子”! 小丫头当时听了差点气得把人轰了出去。 也只有自家公子修养极高,不但没发怒,还请那人一连喝了十几碗热茶。 “那人是栖凤居的幕后老板,沈千斤。” 姜青玉介绍道: “他是特意来拜访我的。” “否则,王府指路的丫鬟杂役那么多,你真以为他是走错了路才进来紫烟院的么?” 小丫头一脸愕然: “沈千斤?” “怎么会……” 这个姓名倒也耳熟。 可是…… 她一直以为江湖上享有盛名的沈千金是一位花容月貌的富婆,却不想此“斤”非彼“金”! “公子,你一定是在骗我!” “沈千金上个月刚在赌场豪掷千金,押注了三小姐赢得大比头名,她怎么会是一个,一个那么胖的男人?” 小丫头感觉脑子一团浆糊。 栖凤居的老板娘沈千金怎么会是一个男人呢? 几年前,镜水阁甚至为沈千金定制了一本小说。 小说中有一个貌美女子开了一家小餐馆,被仇人寻上了门,然后又被一位奇怪的刀客救下。 刀客提出要求,只要女子可以每日做出合他口味而且不重复的饭菜,他便庇护餐馆一日。 不料女子手艺非凡,一连做了三百六十五天不重复的饭菜,刀客也遵守承诺,在餐馆里住了一年。 二人的故事一时被传为佳话,引来了很多慕名而来的客人。 一年后,貌美女子买下了一座酒楼,并和刀客成了亲。 于是,全剧终。 小丫头想不明白,连作为花满楼千花杀手的自己都不清楚沈千斤的男子身份,公子又是从何而知的? 哼,一定是假的! 公子肯定是被那个中年胖子骗了! 姜青玉无奈道: “事实便是如此。” “沈千斤此人向来喜欢投桃报李,我那日请他喝了十几碗热茶,他说不定便会还我一千多碗壮行酒。” “毕竟,优秀的商人从不会把全部赌注都压在一人身上。” “用区区一千多碗酒投资一位有可能成为王爷的公子哥,也是一笔相当划算的买卖。” 小丫头轻哼一声,嘀咕道: “如果,如果……” “如果他真的帮公子拿出一千多碗壮行酒,那么我便承认他就是那个和刀客成了亲的沈千金!” “……” 姜青玉完全听不懂小丫头在说什么。 “砰,啪——” 正在此时,不远处传来了阵阵噼里啪啦的爆竹声。 是子时到了。 也代表着新的一年到了。 小丫头踮起脚,把头靠在了姜青玉的肩上,低声道: “公子,新年快乐呀。” 姜青玉笑着回应: “傻丫头,新年快乐。” …… 与此同时。 随着爆竹声的响起,紫烟院也迎来了新年的第一个客人。 “公子,有人来了。” 小丫头率先听见了脚步声。 姜青玉抬头望去,却见一位熟悉的青年出现在了院子门口。 来人一手拿着一串鞭炮,一手拿着一壶酒,身后背着两口剑,笑吟吟看着主仆二人,调侃道: “四弟,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 姜青玉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身侧,小丫头却是惊呼出了来人的身份: “二,二公子?” 第七十七章 我不希望手足相残 王府二公子姜青剑的突然造访,是姜青玉始料未及的。 这个时间,他不该在栖凤居和一众宾客将士们把酒言欢么? 为何会来紫烟院见自己? “四弟……” “似乎不太欢迎我?” 姜青剑伫立在院门外,脸上挂着让人亲近的笑容。 “不,不,只是有点惊讶罢了。” 姜青玉回过神来: “外头冷,二哥请进屋。” 姜青剑也不客气,迈步走了进来,顺手把鞭炮递给了小丫头,并道了一声“新年快乐。” 小丫头笑着道了声谢,随后为了不打扰二人,便在姜青玉宠溺的目光下蹦跳着离开了院子,去外头耍鞭炮了。 …… 屋内。 二人正对而坐。 姜青剑倒了两杯酒,先是自己喝了一杯,然后将另一杯推到了姜青玉的身前: “青玉,你我有很多年没坐到一起认真聊天了吧?” 姜青玉拿起酒杯,点了点头: “二哥一直在外征战,一年在家的时日加不来不足半月,便是这一次的年节都是直到昨日才匆匆赶回,而我又体弱多病,整日在房间里休憩养病,大多时候都闭门不见客,所以才一直没寻到聊天的机会。” 姜青剑却是笑着摇了摇头,直接道: “何必寻什么借口呢?” “外人谁不知为了世子之争,你我兄弟二人早已势同水火?” “你以为一直躲在房间藏拙里就有用么,你毕竟是正室所生,有些事是躲不开的!” 他停顿了一下,又道: “四弟,不瞒你说,军中每日都有人劝我雇佣杀手取你性命,甚至有人背着我偷偷来潜入王府来刺杀你。” “……” 姜青玉无言以对。 哥,你也太直接了吧? 姜青剑瞄了一眼桌上的名剑朔月,冷笑道: “可那群私自行动的蠢货一个个都还没靠近紫烟院百丈以内,便被王府的暗卫抹杀了!” “所以……” “四弟,你也别怪父王平日里冷落你,实际上他对你仍是有所关照的。” 姜青玉微微颔首,承认了这一点。 他一直知道紫烟院附近有拒北王安排的暗卫,所以才敢肆无忌惮地在屋里睡觉。 姜青剑自嘲一笑。 “老实说,听到四弟最近崛起的消息,其实我是有点兴奋的。” “你若一直藏拙,我不派人试探一下睡不安稳,可屡次试探不出什么,也难免疑神疑鬼,坐卧不安。” “但你锋芒毕露,我却反而如释重负了。” “尤其是父王决定以冬猎大比来决出王位继承人的时候。” 他为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我姜青剑从军十年,从未有过一日懈怠,尽管比不上父王昔日风采,却也在草原上闯出了一点声名,如今北狄两千人以下的部队,见了我部队的青剑旗无一不是闻风丧胆!” “所以……” “论其他方面,我不一定比得上四弟,可论打仗,你远不如我矣。” 姜青玉坦诚道: “二哥勇武,我一直钦佩。” 他对把手伸入并州军部的蒋氏一脉深恶痛绝,对二夫人蒋菁引狼入室的行为也很不齿,可对一直在外勤勉打仗的二哥姜青剑倒是没那么痛恨。 甚至…… 有那么一点点敬佩。 可惜二人立场不同。 姜青剑维护的不只有王府的利益,更有蒋家的利益! 而这两种利益注定有朝一日会发生冲突。 姜青玉并不认为姜青剑有能力将其平衡。 因为严格来说,姜青剑本人也只是蒋家的一枚棋子。 于是他提醒道: “二哥,有一个问题我很早便想问你了。” “你若成王,又该把蒋家置于何地?” “……” 姜青剑沉默不语。 这个问题,他也一直在反复考虑。 相信拒北王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才迟迟不肯把世子之位交给自己。 姜青玉接着道: “蒋家已有了雍州,如今又把手伸入了并州,再加上幽州的‘狼王’柯图察也一定不会服你,等到二哥坐上王位,怕是北境三州再没有一州姓姜了!” “那要这世袭罔替又有何用呢?” 姜青剑微微一叹。 “此事……” “等我坐上王位再说吧。” “事情不到最后谁也预料不了结果。” 紧接着他的脸上又挂上了一丝笑容,直视着姜青玉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况且,你又怎知……” “蒋家在利用我,我又何尝不是在利用他们呢?” “……” 姜青玉微微一怔。 看来他的这位二哥也不是毫无城府啊。 忽然。 姜青剑起身伸了个懒腰: “好了,我得走了,今日晚宴耽误了不少时间,我还得回香炉院完成两个时辰的练剑呢!” 姜青玉同样起身: “二哥慢走。” 姜青剑拍了拍其肩膀: “今日一别,明日再见便是竞争对手了。” “我不希望手足相残,闹得父王不开心,而且……” “杀了你,我也会心有愧疚。” “所以……” “四弟,我们不妨将北狄草原一分为二,各取一半作为狩猎点,互不干扰,一个月后再回到出发点集合,以各自斩获的军功来论高下,如何?” 姜青玉微微蹙眉: “我倒是无妨。” “只是……” “二哥就那么瞧不起三姐么?” 姜青剑哂然一笑: “青竹么,自然有人会去对付她。” “不瞒你说,北狄的八大部落中的乌托部落有一位乌托娜公主,麾下也有一支骁勇善战的女子骑兵,人数足有两千人!” “此女早就放出话来,要在草原上和青竹营一决高下,争出个天下第一女骑的名号!” “依我看,青竹能在乌托娜的追杀下保全性命就不错了,又如何与你我二人争?” “……” 姜青玉不禁感叹道: “女人,可真是麻烦呢!” 姜青剑深以为然: “谁说不是呢!” 兄弟二人相视一眼,皆是会心一笑。 姜青剑推门而出。 在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回头道: “对了,差点忘了告诉你。” “明日的壮行酒,我已经恳请娘亲为所有出征的将士都准备了。” “为北境征战者,所有人都不分贵贱,理应一视同仁!” “也希望将来不管我们之中谁成了拒北王,双方都可以放下成见,帮另一人共同守住父王打下的江山!” “当然,说这话并不代表我认为自己会输。” 姜青玉抱拳一礼: “理应如此。” 只是…… 二哥啊,我若成王,即便你肯握手言和,蒋家又岂肯轻易罢休? 望着姜青剑离开的背影,姜青玉的心情很是复杂。 今夜谈话,着实让他对此人的印象改观了不少。 只可惜…… 二人立场不同,注定不可能有双赢的局面。 也罢,光靠一张嘴是不能服人的,二人之间也只能用实打实的冬猎战绩来分个高下了! 此时,小丫头也已经放完鞭炮回到了院子里,见自家公子一脸愁容,于是扮了个鬼脸,呼喊道: “公子,年兽来啦!” “快来赶我呀!” 姜青玉见此,不禁展露笑容。 “赶你?” “本公子才舍不得呢!” 第七十八章 答应我,不许死啊 第二日寅时,姜青玉把两百余道剑气化作精纯灵气,用以洗经伐髓,终是贯通了所有十二正经以及八条奇经! 如今,他也算是一个武学奇才了。 哪怕不借助千剑湖,也足以赶上一般天才的武学进度。 而历经一个月的苦修,尽管姜青玉的武学修为并没有突破到后天五品,但也提升到了后天四品的中期。 再加上精通的数十套剑术以及不亚于曜日境的灵魂感知,估计后天七品以下的武者已经不能伤他分毫。 在安北军中,后天五品即可算作合格,后天六品可以算作精锐,后天七品更是精锐中的翘楚! 便是二公子姜青剑的青剑营,麾下一千人中也只有不到三百人的武学修为不下于后天七品! “飞狼”多吉带领的羌人骑兵中,修为不下于后天七品者更是只有堪堪两百人! 至于后天八品、九品甚至十品,每一个都是军部大佬的宝贝疙瘩,未来有可能晋升先天境的人物,数目更是十分稀少。 所以,只要不遇上什么特别大的麻烦或是被先天高手盯上,以姜青玉眼下的实力已经差不多可以自保了。 可对他而言,这显然是不够的。 姜青玉求的是万无一失! 于是他又以阴身的形态来到了卧房下方的密室中,从三个柜子上取了几件保命的宝贝。 柜子分五层。 姜青玉取了五件宝贝。 第一件是一枚淬毒的玉簪,得自老宦官许小寺,是前朝皇后慕容氏之物,被置于第一个柜子的第二层。 第二件是一瓶生机丹,共十二粒,传闻中仅次于九转金丹的五种疗伤圣药之一,是他去年斩了一个作恶多端的老丹师后所得,被置于第二个柜子的第四层。 至于第三件,则是一件薄如蝉翼的贴身软甲,被置于第一个柜子的第一层。 软甲名为“天子”,是一件灵性大失的神兵。 也是丫鬟“惊蛰”的传家之宝。 根据“惊蛰”推测,当年她所在的家族正是因为此物才引来了灭门之祸,后来姜青玉救下惊蛰后,她便将此甲脱下交给了姜青玉保管。 因为她怕有人会用旁门左道寻到此甲的位置,从而引来第二次祸端。 姜青玉倒是不怕。 他向来是不信什么算卦算命的。 而且自己这间密室里大有来头的宝贝多了去了,如果真有人能算到,怕是拒北王本人都拦不住所有眼红的人扛着锄头来掘地三十丈! 第四件是同样是一副软甲,但和“天子”比起来就不算名贵了,只是一件制式软甲,出自江湖上著名的铸甲师公输先生之手,共六十件,分别以天干地支命名。 姜青玉手上的这一件得自隐世门派白鹭山庄的一位命星境长老,名为庚午。 当然,刻在软甲上的名字早就被他抹去了。 这一件庚午,被置于第二个柜子的第四层。 最后一件宝贝放在柜子的第五层。 严格说起来,单以此物的价值根本不够资格放在密室中。 但对姜青玉而言,此物的价值却远在软甲“庚午”,生机丹甚至玉簪之上。 因为它是一截迷香。 传说中可以让人在十个呼吸内陷入昏睡的“百花香”。 也是江湖上那群大名鼎鼎的采花贼们最为推崇之物。 有了此物,即便是在草原上遇上了北狄一族的曜日境老不死,姜青玉都有信心化险为夷! 前提是,麾下的一千多骑兵可以为自己争取到十个呼吸的时间。 …… 选择完了五件宝贝,姜青玉便将其一一放入怀中带出了密室。 回到卧房醒来后,他褪去了全身衣物,分别将“天子”和“庚午”先后穿在了身上,随后又将衣物依次穿好,又披了一件崭新的白袍。 再将玉簪、生机丹、百花香以及一直被他贴身存放的九转金丹都一一藏好。 紧接着,他拿起名剑朔月,推开了门。 新年初一的寅时,外头仍是漆黑一片,夜空有繁星点点,不见月色。 院子里积了不少雪。 养鱼的池塘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姜青玉取来扫帚,清扫出一条供人行走的路,又破开薄冰,往池子里撒了大把的鱼食。 最后,他来到小丫头的门外,把一串前几日没舍得吃的糖葫芦用纸包好放在了地上。 “走咯!” 做完这一切后,姜青玉笑着转身往院子外头走去。 他走的很慢,生怕吵醒了正在假装熟睡的小丫头。 可当他走出院门的时候,仍是听到身后传来了一道夹杂着哈欠的声音: “公子!” “答应我,不许死啊!” “一个月后,你若是受了一丁点伤,我便把池子里的锦鲤全吃了!” 姜青玉回头,见到小丫头顶着乱糟糟的发型,小脸红扑扑的,披着一条被褥站在门口,似是匆忙从床上爬起。 她的眼神带着倦意,嘴角甚至都残留着口水印,可脸上却挂着凶巴巴的表情,朝姜青玉再三威胁道: “全吃了,一条都不留!” 姜青玉宠溺一笑: “锦鲤可不好吃,不如卖了去换些糖葫芦。” 可小丫头却是执拗道: “我不!” “公子若心疼锦鲤,便时刻记着不许受伤!” 姜青玉无奈点头: “好,好,我答应你便是。” 小丫头顿时喜笑颜开,一手抓紧捂在胸口的被褥,一手朝着姜青玉用力挥了挥: “公子,再见!” 姜青玉潇洒转身,一手握住名剑朔月,将其高高举起。 “小丫头,再见!” 小满望着自家公子离去的背影,恋恋不舍。 直到片刻后,那一道身影完全消失在视线中,她才微微抬头。 却见这一刻的夜空星光璀璨。 宛若无数毕露的锋芒。 …… 半炷香后。 姜青玉走出了王府。 王府门口,一辆由两匹千里马牵引的奢华马车正停靠在一旁,一个正在打盹的老车夫听到声响忽然从梦中惊醒: “啊——” “四公子,您来了!” “请公子上车,我带你去校场集合!” 车夫不是陌生人,正是上次陪姜青玉一起去黑石城的退伍老卒,老吴。 “辛苦了,吴伯。” “你本不用陪我出生入死的。” 姜青玉一脸惭愧地打了声招呼。 “不辛苦不辛苦!” “陪公子杀狄人怎么能说辛苦呢,我老吴求之不得!” 车夫老吴摆了摆手,从兜里掏出了一个小物件: “公子啊,昨夜我那个乖媳妇在西山的寺庙里跪了一夜,求来了两枚平安符,一枚我自个儿戴了,另一枚……” “公子若是不嫌弃,请将其带在身上,也好讨个吉利。” 姜青玉伸手接过制作精致的平安符,点了点头: “青玉在这先谢过吴伯和伯母了。” “等冬猎结束后,我一定请二位一起去栖凤居上吃一顿。” 车夫老吴嘿嘿一笑: “早知公子那么大方,我昨夜便和媳妇一起去寺庙里跪上一宿了,求他个十道八道的符!” 姜青玉笑着承诺道: “那便吃十顿!” …… 又是半炷香后。 马车来到了王城的北门。 黑甲将军多吉领着八百余名羌人骑兵早已在此恭候多时。 “公子,八百六十六人已经悉数到齐!” 姜青玉掀开一角帘子,下令道: “出发。” 多吉举起丈八蛇矛,下令出发。 顷刻间,所有羌人骑兵都应了一声“诺!” 下一刻。 车夫老吴赶着马车第一个出了城门。 紧接着,八百余骑便如同黑潮一般朝北涌去。 黑潮之中,一面青面金獠的狼图腾旗帜紧随马车后头,迎风招展,发出了似是狼嚎一般的声响。 第七十九章 来迟 王城北部三十里外有一座新建的校场。 一个多月前,拒北王对外宣布,五位子女将在此地集结,各领一支千人部队北上,深入北狄草原,狩猎狄人。 今日,是正月初一。 按照惯例,正是冬猎开始的日子。 这个季节寒风刺骨,积雪深厚。 草原上缺少喂养牛、羊、马的草料,所以北狄的战马普遍会忍饥挨饿,战斗力比以往下降至少三成! 狄人的将士们也喜欢躲在部落里生火取暖,一离开火堆手冻得连刀都握不住,没有那么强烈的战斗意志。 所以,此时的北狄无疑是最虚弱的。 于是拒北王便开创了冬猎大比,选择在每年正月初一的日子对北狄草原发起入侵! 至于为何偏偏是正月初一…… 众说纷纭。 有人说是为了开年第一天打个胜仗,讨个彩头,有人说十几年前北狄也是选择在这个日子袭击了一座关隘,所以是为了报仇,也有人说是为了堵住京城里某些尸位素餐的官员的嘴! 毕竟,此时京城家家户户张灯结彩、阖家团圆,而北境三州的将士们却在战场上出生入死、保家卫国! 谁又有颜面斥责拒北王有不臣之心呢? 这一日。 不到卯时,校场四周便围满了凑热闹的群众。 由于北境三州和北狄接壤,年年征战不断,所以也养成了彪悍的民风,几乎人人好战,家家都有亲朋从军。 以至于昨夜,西山的那座寺庙内外跪满了求平安符的百姓。 今早来此围观送别的人同样数不胜数。 “欸,听说了么?昨日王府二夫人在栖凤居中宴请宾客,一堆人借着酒醉上前溜须拍马,她也来者不拒,俨然一副二公子已经得胜归来的样子!” “我也有所耳闻,但我听说二公子似乎很讨厌那群人的阿谀奉承,所以很早就离开了宴席,回到王府练剑了!” “啧,二公子倒是个真英雄,老子佩服!只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她娘姓蒋呗!” “呸,这话都敢说,你不要命啦!” “这有何不敢的?蒋家的狼子野心谁看不出来,去年京城不是硬是往安北都护府塞了个从四品的司马么?依我看啊,再下一步,副都护都得姓蒋!没办法,谁让人家是皇室的狗呢,听说祖上是给楚国第一代皇帝做宦官的,有福气啊!” “……” “欸,你离我这么远干嘛?” “我怕等会你被砍头的时候,血会溅到我的新衣裳。” …… 校场的南方有一座高台,上面站着数百人,都在江湖庙堂上有一定的身份地位。 他们中有各个势力的长老或是掌权人,有从庙堂上退下来的股肱老臣,从军伍中退下来的安北军老卒,也有在江湖上闯出赫赫声名的游侠豪杰…… 而在人群中,最让人瞩目的是一个瘦削老人。 此人内穿深紫蟒袍,外穿铠甲,立于一个战鼓前,俯视着下方即将出征的军队。 正是拒北王姜秋水。 在姜秋水身侧,站着的是王府二夫人蒋菁。 今日的蒋菁将发髻盘起,换上了一件束腰的紫色皮甲,手持一口宝剑,倒也颇有几分女将风范。 二人身后,王府的三位皓月境姜山、徐二虎以及蒋氏老仆一字排开,沉默不语。 此时的校场中,已有四支骑兵各自列阵,从左至右,四个阵营,泾渭分明。 依次是王府二公子率领的青剑营,三小姐率领的青竹营,以及五小姐姜青音、六小姐姜青梦各自率领的一支并州骑兵。 只是…… 第二支和第三支部队之间却空缺了一块,似是少了一支队伍。 “四哥怎么回事?今日这么重要的日子都不知道早点起来么?” 姜青梦坐在一匹青鬃马上,神情担忧,不断回头往王城的方向望去。 “……” 一旁,俞安也是一脸无奈。 饶是以他的足智多谋,也完全没预料到会出现这个情况。 明明…… 多吉比自己等人离开军营足足早了一个时辰啊! “俞将军,如果四哥没有按时抵达,按照军中的规矩……” 俞安如实道: “轻则杖责八十,重则剥夺大比资格。” “若是延误了军机,甚至,甚至可能会被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啊——” 姜青梦顿时花容失色。 斩,斩首? 不会吧? 四哥,原来睡个觉真会把命丢了啊! 除了姜青梦外,其余三位王府的公子小姐也是表情不一。 二公子姜青剑手上拿着一张北狄地图,反复思考着行军路线,一心专注未来的战事,仿佛根本不在乎其他人。 即使偶尔开口,也只是向副将询问一些军事消息。 至于三小姐姜青竹则是一脸愁容。 尽管如今她的麾下已经在郭昭老将军的支持下补足了一千人,而且又增添了两位命星境高手,可一想到北狄有一个乌托娜公主早早放话要和自己争个高下,她便头疼不已。 欸,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乌托娜,你去打姜青剑不行么? 打败了他,肯定收获的名望更大啊! 一旁,一个鹰钩鼻、八字须的阴郁男子低声道: “小姐不必担忧,粱某自有锦囊妙计对付那位北狄公主。” 可历经了黑石城一役后,即使“黑狐狸”表现得再自信,姜青竹也只会随意应和一声,压根不信此人会有什么好的计策! 也不知为何娘亲薛氏那么信任他! 至于最后一人,王府的五小姐姜青音却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今日的她穿了一身华贵长裙,坐在一匹白马上,神情无聊,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 仿佛不是来参加冬猎大比,而是去游山玩水的。 她也频频侧目,看向王城的方向,只不过口中念叨的却是: “四哥,你倒是赶紧来啊!” “再晚一点太阳都出来了,会晒伤皮肤的!” …… 时间一点点流逝。 正当所有人都在猜测王府四公子能不能按时抵达的时候。 人群中,一个赌徒却突然拍手道: “老钱,你输了!卯时已过,给钱!” 另一人咬着牙,不耐道: “急什么?还有一刻钟呢!” “认输吧,老钱,以那位公子的习惯,别说是一刻钟了,便是再给你一个时辰怕是都不够啊!” 谁知那位叫老钱的人却道: “那,那再赌一次?这次赌一个时辰,输了我给你十倍的钱!” “……” 赌徒尴尬一笑: “老钱,我开玩笑的啦!” “先结账吧,给钱!” 可话音刚落—— 二人耳旁便有一阵雷鸣般的铁蹄声! 老钱焦急望去,却见南方有一面狼图腾旗帜迎风招展,八百羌人骑兵似一阵黑潮护着一驾马车席卷而来,由远及近。 他喜极而泣,一拳重重地捶在了赌徒的肩上: “丫的,老子赢了!” “给钱!” 然而赌徒接了这一拳后,却顺势一屁股坐在地上,两眼一闭,往后倒去。 “欸,欸……” “别想赖账啊!” “装死也没用!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有个花容月貌的媳妇!” …… 高台上,拒北王见到八百羌人骑兵归位,面不改色,抬手下令: “擂鼓。” 顷刻间,鼓声震天响! 第八十章 壮行酒 看台上,一群宾客见到来势汹汹的羌人骑兵,不禁开始了窃窃私语。 “马车里的那位便是王府四公子么?” “是啊,和传闻中的一模一样,嗜睡如命,如此重要的日子都险些迟误!简直目无规矩!” “可是……他不是及时赶到了么?” “及时赶到有什么用?哼,其余几位公子小姐都骑马,便是一心专于音律、不怎么习武的五小姐都坚持策马,可他倒好,居然坐上了专属拒北王的奢华马车!” “老秦,你是军中老卒了,见过有坐马车去打仗的么?” “其实……” 被人叫到的秦姓老卒挠了挠头,说了句不合时宜的话: “其实是有的,我记得前几年王爷便老是坐着这一辆马车北上,带兵击退了狄人的一次次入侵。” “……” 众人被这一句话直接搞沉默了。 突然,一位羽扇纶巾的中年书生开口道: “你们说,王爷把马车赐给四公子,会不会……” 没等他说完,立即有人打断道: “别瞎说,王爷那是怕手无缚鸡之力的四公子丢了性命,并没有什么其他的意思!” 然而中年书生却道: “可我听说,王爷把价值连城的名剑朔月都给了四公子呢!” “让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公子手持名剑去北狄草原上晃悠,也是为了保他性命?” 其余人面面相觑,无力反驳。 便是吵得最凶的几人也说不出话来。 书生接着道: “你们说有没有那么一种可能,这位四公子其实一直在王爷的示意下藏拙,藏了整整十九年,直到今日才准备崭露头角,一举拿下大比头名,坐稳世子之位?” 此言一出,其余人把眉头皱得更深了。 “不,不可能吧?” 一人摇头道: “北境民风彪悍,百姓大多讨厌心机深沉之辈,再加上二公子在军中积威甚重,深得人心,所以……” “四公子藏拙反而会适得其反,即便有王爷支持,怕是也难以服众啊!” 众人纷纷点头赞同。 此时,一位江湖侠客不耐道: “别猜了,王爷的心思又岂是你们可以猜透的!” “至于四公子是否藏拙,一个月后自然见分晓。” …… 作为场上武学修为最高的人,拒北王自然听见了众人的议论,可无论旁人说什么,他都泰然自若,让人看不穿其内心的想法。 一旁,二夫人蒋菁脸上挂着浅笑,同样对他人的讨论不以为意。 轰,轰…… 一轮擂鼓后,卯时已过,来到了辰时。 拒北王上前一步。 顷刻间,整座校场都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停止了议论,把目光投向了这位北境三州的主人。 只听拒北王沉声道: “宏兴二十八年,也就是去年,安北军和北狄共作战七百二十一次,其中万人以上级别的战役共四十二次!” “杀敌斩首,共计五万一千六百五十二人!” “安北军阵亡将士,共计两万三千四百六十七人!” “无一人临阵脱逃,无一人害怕投降,北境铮铮风骨,天下叹服!” 他停顿了一下,又道: “今年,是宏兴二十九年。” “也许北境会打更多的仗,也许会阵亡更多的将士,但本王可以保证,只要本王一日不死,北狄便永远不可能攻破边关,入侵中原!” “本王的子女也将继承‘拒北’之志,和所有安北军将士一起,抛却生死,北上杀敌!”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是热血沸腾,开始齐喝“拒北王”三字: “拒北王!” “拒北王!” …… 拒北王姜秋水又道: “多年来,王府世子之位空悬,陛下多次提及了此事,本王也一直在纠结人选,不知何人可以服众!” “北境三州常年被狄人侵扰,战乱不止,本王深思熟虑后,认为唯有担得起‘拒北’重任,才有资格继承王位!” “所以这一次的冬猎,本王决定让五位子女各领一支部队北上,以一月之期为限,斩获军功最多者,便可成为王位继承人!” “不知如此,可否令诸位服气?” 围观的百姓一个个都高声呼喊: “服!” “服气!” “很公平!” 可也有人小声嘀咕道: “若论军功,怎么能只比一场呢?二公子和三小姐那么多年杀敌无数,岂不白杀了?” 一旁,有人解释道: “所以二公子和三小姐才是此次大比夺魁的最大热门嘛!” “其余几位公子小姐从未上过战场,论行军打仗怎么比得过他们俩?王爷如此安排,偏向还不够明显么?” 其余人这才恍然。 …… 高台上。 发言完毕后,拒北王轻轻抬手,同时下令: “擂鼓,上酒!” 轰,轰…… 鼓声响起。 同时,校场后方走出了一位身型如小山般的肥胖男子。 此人穿了一身名贵锦衣,脖子上挂着七八条大金链子,手腕手指上戴满了金玉手镯戒指,俨然一副暴发户的打扮。 正是栖凤居的幕后老板,沈千斤。 沈千斤身后跟着数百位杂役,以及一辆辆装满陶碗和酒缸的马车。 在他有条不紊的安排下,杂役们很快便将碗和酒都分到了每位将士的手中。 与此同时。 沈千斤拖着臃肿的身体,在两位杂役的搀扶下捧着两碗酒来到了高台上,把酒交给了拒北王和二夫人蒋菁。 “辛苦沈先生了。” 拒北王微微颔首。 沈千斤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嘿嘿一笑: “不辛苦,不辛苦。” “为出征的将士们准备壮行酒,沈某也与荣有焉呢!” 蒋菁则是双眸闪过一抹诧异。 这胖子便是栖凤居的主人沈千斤么? 可是…… 传闻此人那么多年来一直都躲在幕后,不肯以真实面目示人,今日怎的亲自跑来了? 自己买的五十年份的新丰酒固然价值不菲,但也不至于让他破例现身吧? 蒋菁微微眯眼,内心陡然有了一丝不妙的感觉。 然而,此时拒北王已经举碗,遥敬众人: “祝诸位旗开得胜!” 众人赶忙回应: “旗开得胜!” “旗开得胜!” …… 下一刻,拒北王先行喝下了壮行酒,随后把碗摔在了地上。 砰,砰…… 所有将士也都把酒一饮而尽,摔碗壮势。 喝完酒后,不少人意犹未尽: “啧,这酒……” “真烈啊!” “老子这辈子还是头一次喝那么好的酒,一碗估计得大几百两银子吧?” “听说这一次的壮行酒是二夫人准备的,五十年份的新丰酒。” “五十年份的新丰酒?你在唬谁呢!欺负老子不懂酒是吧?” “我敢肯定,这酒不是五十年份的!” “赞同,没有谁比我老潘更懂酒了!” …… 高台上。 蒋菁喝完了酒,脸上更是惊疑不定。 她尝出来了,酒确实是新丰酒,但却明显不是五十年份的。 至少…… 是八十年的! 她望向拒北王。 莫非是王爷悄悄加钱,提升了壮行酒的品阶? 然而,拒北王却也面色疑惑,看向了沈千斤: “沈先生,本王这一碗酒,是不是和其他人有所不同?” 沈千斤低头道: “回禀王爷,这一次的壮行酒全是一百年份的新丰酒,您和所有将士都是一样的,不分贵贱!” 二夫人蒋菁忍不住问道: “可我明明预定的是五十年份的新丰酒啊?” 同样的酒,一百年份比五十年份的价值可多了数十倍不止! 她哪里舍得拿出那么多钱! 不料沈千斤却壮着胆子高声道: “回禀王爷、夫人,这一次的壮行酒是四公子为将士们准备的!” “四公子说了,将士们出生入死不容易,兴许此次北上便是最后一战,所以要让他们喝最好的酒!” “北境的将士们也值得最好的酒!”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是神情一滞,把目光投向了那个正在马车外捧着一碗酒迟迟不肯喝下的白袍公子。 “……” 马车外,姜青玉见那么多人都望着自己,顿时内心欲哭无泪: “究竟是谁?” “居然准备了那么烈的酒!” “不知道本公子喜欢清淡一点的么!” 第八十一章 都是自家人 被那么多人凝视着,姜青玉自知是躲不开了,只能硬着头皮把手中的那碗烈酒灌下肚子。 “咕噜——” 瞬间,他感到喉咙和腹中都像是有一团火在灼烧一般,但又不甚疼痛,只是浑身发热,热得让人恨不得把衣袍脱下。 “原来……” “是为了驱寒么?” 姜青玉似是明白了壮行酒的另一种功效。 随后,他又学着他人的姿势,用力把碗摔到了地上。 砰! 见到这一幕,众人纷纷开始交头接耳: “那胖子说壮行酒是四公子准备的?一百年份的新丰酒?” “开什么玩笑!” “一百年份的新丰酒一碗都要上千两银子,今日消耗的酒足有数千碗,总共价值数百万两白银,四公子怎么可能拿得出来?” “其实……也没那么贵。” 人群中有一位拿出老先生了随身携带的算盘: “栖凤居的酒价一直偏高,而且百年份的新丰酒存货不多,再加上不断有人吹嘘奇货可居,所以价格才会居高不下。可如今一次性拿出了数千碗,足以证明栖凤居有大量存货,这酒也就不值千两白银的价钱了。” “依我看,至少要减价七成!” “而且,栖凤居的老板是个聪明人,卖给军队做壮行酒,价钱肯定是按成本价算的,理应再减去两成!” “如此算下来,请这么一顿壮行酒,五十万两白银已是绰绰有余了。” 有人赞叹道: “老先生倒是清楚里头的门路!” “可五十万两白银也不是一笔小数目,都够寻常人留宿将军醉第四层一整年了,王府的俸银又不多,四公子如何拿得出来?” “莫非,又是王爷帮忙?” “八成……是吧。” …… 大部分人都以为这一幕是拒北王在为姜青玉造势。 就连青剑营中,都有一位命星境的副将忍不住对姜青剑抱怨道: “公子,王爷也太偏心了!” “明知二夫人早已宣布为将士们准备壮行酒还来这么一出,这不是明摆着欺负我们么!” 然而,姜青剑却是镇定自若,依旧耐心研究着手上的地图。 “此事并非父王安排,多半是我那位四弟自己做的。” 他瞥了一眼姜青玉所在的马车,感慨道: “年轻人藏拙了十几年,眼下终于忍不住要在众人面前出风头了么?” “可惜了……” “这点小伎俩,根本无关胜负啊。” 副将不敢置信: “公子,你是说那个草……四公子自己去栖凤居买的酒?可他哪来那么多银子啊?” 姜青剑没有回答,反而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对其问道: “蒋循兄,若我没记错的话,外公提前准备的那一批御寒物资是被藏在了此地,是么?” 副将点头道: “是的,公子。” 姜青剑笑而不语。 冬猎大比持续一个月,可不是仅凭一腔热血或是一点小算计就可以脱颖而出的。 尤其是在如此严寒的天气下,若是没有足够的物资储备,一支部队撑不了十天便会失去一半以上的战斗力! 假若选择以战养战,就得去屠杀狄人部落,可北狄诸多部落早在一个多月前就得到了冬猎的消息,又岂会没有防备? 所以,四弟啊,你的钱没花在刀刃上啊! …… 和泰然处之的姜青剑不同,王府的三小姐姜青竹此时却是死死抓着缰绳,脸上多了一抹不甘: “若我为男子……” 下一刻,她又叹息一声,把剩下的半句话咽回了肚子。 似是认了命。 一旁,“黑狐狸”粱墨微微眯眼,宽慰道: “小姐无需担忧,只需依照粱某的计划行事,我们便仍有胜算!” “但愿吧。” 姜青竹的语气不太自信。 …… 另一侧。 姜青梦听见沈千斤指名道姓的言语,险些忍不住欢呼出声。 “俞将军,看来父王还是很支持四哥的嘛!” 旁边的俞安却是眉头紧锁,瞄了一眼姜青玉所在的马车。 这可不像是拒北王的手笔! 但…… 也不像是四公子的手笔啊? 那一日他在紫烟院哭穷的样子可不似作假! 简直奇了怪了。 …… 校场中,几位王府的公子小姐各怀心事,只有五小姐姜青音显得很另类, 她正捧着那碗闻着都呛鼻子的烈酒,壮着胆子小抿了一口。 然而,即使是那么一小口都呛得她不断咳嗽,俏脸微微泛红。 “咳咳,这破酒也值上千两白银?” “栖凤居开的是黑店吧!” “就这酒,倒贴本小姐千两白银,我都不喝!” 一旁,一名女性副将低声提醒道: “小姐,壮行酒不能不喝的,实在不行就装一下样子,趁现在所有人都在看四公子,赶紧把碗摔了吧!” “……” 姜青音眨了眨眼: “这也行?” 于是她把碗放到嘴边,同时紧闭红唇,微微仰头,任由烈酒顺着下巴流到了衣襟上,在倒了小半碗后,又把剩下的酒连同陶碗一并摔在了地上。 砰! “怎么样,本小姐演技可以吧?” 姜青音看向那位女性副将,寻求夸赞。 却见对方紧盯着自己的胸口,啧啧称奇。 她低头一看,发现自己胸口的衣襟已经被酒水沾湿,紧贴着肌肤。 如一马平川。 …… 与此同时。 看台上。 众多宾客都了解,此事和王爷没什么关系。 毕竟,方才连拒北王本人都为此次的壮行酒感到诧异。 况且…… 尽管北境三州不算穷苦,但由于每年要为阵亡将士的家属们发放数目不菲的抚恤金,所以也算不上多么富饶。 即使是拒北王本人,也不可能为一场壮行酒耗费数十万两白银! 否则,第二天京城百官便会对此大肆口诛笔伐! “敢问沈先生,我那不成器的儿子此次买酒一共花了多少银两?” 拒北王紧盯着沈千斤,言语中似乎有一丝不满。 他向来是不主张铺张浪费的。 数十万两白银可以做很多事情,若是只花在一场壮行酒上,那可不值! 不料沈千斤却是高声道: “禀告王爷,哪有什么买不买的,都是自家人,栖凤居本就是四公子的产业嘛!” “新丰酒也都是自家酿的,不值几个钱。” “另外……” “四公子还吩咐了,等到将士们得胜归来,便在栖凤居上摆几百桌庆功宴,让大伙喝个尽兴,不醉不归!” 喊完这些话,沈千斤喘着气,表面上得意洋洋,内心却很是委屈。 一个月前,一对十五六岁的并蒂莲带着数十个蒙面杀手闯入了他的房间,扬言要买下整个栖凤居。 他不肯。 少女便命人抬出一箱黄金。 可他沈千斤是什么人? 栖凤居日进斗金,他会缺钱? 然而,当一箱箱黄金堆满了整个房间的时候,沈千斤才发现,拥有十二个酒庄和数十家酒楼的自己,原来还真就是一个“穷人”! 更过分的是,那群蒙面杀手中不但有命星境,更是有不止一尊的皓月境,他那几十位花重金雇佣的贴身护卫连刀都没抽出来便被全部打晕了! 就这样,沈千斤“自愿”成了金钱的奴隶。 也“自愿”成了四公子的人。 直到今日,他都悔恨不已: “丫的!” “早知开青楼那么赚钱,老子当初便不开酒楼了!” 第八十二章 出征 栖凤居是四公子的产业? 沈千斤的话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 下一刻,看台上有很多人提出了质疑: “开什么玩笑?” “栖凤居是老字号酒楼,在王城都开了上百年了,四公子今年才多大,他怎么可能和栖凤居扯上关系?” “就是!” “早就听说栖凤居的幕后老板沈千斤是个不折不扣的赌徒,你要投资押注不被人看好的四公子,不计血本为其造势,我们可以理解,但也不能诓人啊!” “把一整个栖凤居都压上去,也不怕玩脱了?” “江湖上传言沈千斤是个花容月貌的女子,依我看,这胖子肯定是个冒牌货,来逗我们玩的!” 但也有人反驳道: “可是……” “百年份的新丰酒总不会也是假的吧?” “栖凤居如此坚定地支持四公子,甚至不惜让二夫人当众丢脸,会不会是提前得到了什么消息?” 有人瞥了一眼姜青玉手上的名剑朔月以及那一驾奢华马车,得出一个结论: “依我看,此次冬猎大比说不定要出现一匹黑马了!” 他停顿了一下,问道: “对了,许老板,你家赌场还开着么?我要押注!” “押谁?” “自然是押四公子,押二公子的人太多了,赢了也没几个钱!” 突然,有一只白鸽从空中飞下,停在了那位姓许的赌场老板的肩上。 他从白鸽脚上取下一封密信,匆匆瞄了一眼,神情微变: “不好,栖凤居的人刚刚去了我的赌场押注四公子,一下子押了整整十万两黄金!” 几人面面相觑: “十万两黄金?那可相当于一百万两白银!沈千斤也不怕玩砸了!” “丫的,这死胖子从不做亏本的买卖,他那么不惜代价地支持四公子,肯定是提前知道了点什么!” 下一刻,他们又看向赌场老板: “老许,这消息先别往外传,等我们回去凑钱押了注,你再告诉其他人!” “对,先别外传!” “等哥几个赚了钱,请你上将军醉睡个几宿!” 许老板笑着连连点头,可内心却是一阵鄙夷: 一群烂赌鬼,也配和老子称兄道弟? 傻子才不外传呢! 也不想想,这消息一出,多少人又得挤破脑袋去老子的赌场里押注? …… 校场中。 这一刻,包括姜青剑在内,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那位本不出众的四公子。 就连黑甲将军多吉都忍不住开口询问: “公子,那栖凤居真是你的产业?” “……” 姜青玉尴尬一笑: “大概,也许,应该……是的吧。” 他早就得知丫鬟“惊蛰”会为自己安排好这一次的壮行酒,而且栖凤居的老板沈千斤也来紫烟院打了招呼…… 但他真的没想到惊蛰居然会把整个栖凤居都买了下来! 而且…… 看沈千斤言之凿凿的样子,估计不但是栖凤居,甚至连他名下那一堆酒庄以后都得姓姜了! “败家丫头,怎么也不提前打声招呼?” 姜青玉嘴上小声抱怨了一句,可内心却是乐呵呵的,对惊蛰这一次的表现非常满意。 毕竟,在世子之争上,并州仍是有一些人处于观望状态的。 自己适当展露一点实力,也好让那些人继续保持中立,不求他们投靠自己,至少也别那么快倒向姜青剑或是姜青竹! 如此一来,等自己在冬猎大比中拔得头筹,便可以去拉拢这一批人,以免将来在北境三州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一旁,车夫老吴吧咂了一下嘴: “公子,怪不得你说回来后要请我去吃栖凤居呢!敢情那酒楼是你开的啊!” “那我老吴可不客气了,原先说好的一顿太少,得多加几顿!” 姜青玉大气道: “别说几顿了,只要吴伯有空,天天去吃都成!” 用区区几顿饭换来一位后天十品的好感,这笔买卖自己可赚大了! 他也懂,以老吴后天十品的武学修为,倒也不是吃不起栖凤居,只是觉着不划算罢了。 除了对老吴做出承诺外,姜青玉站在马车上,同时也朝着众位将士朗声道: “一个月后,无论大比结果怎么样,本公子都会在栖凤居设宴招待诸位将士,所以……” “请诸位一定要活着回来!” 姜青玉的态度很真诚。 可此言一出,却受到了不少人的耻笑: “呵,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一定要活着回来,他是在鼓励将士们避而不战么?” “欸,没打过仗是这样的。” “慈不掌兵啊!” …… 就连车夫老吴都忍不住小声提醒道: “公子,杀气,杀气!” “您刚才的话太软了,不够硬!” “出征时得说点硬气的话,什么攻无不克啊,战无不胜啊,把狄人杀个精光啊什么的,那才能让人热血沸腾!” 姜青玉微微一怔,望向多吉。 只见多吉微不可查得点了一下头。 “是这样么?” “可我也没提前备稿啊……” 姜青玉内心叫苦不迭。 可眼下气氛都烘托到这儿了,不喊点什么似乎也说不过去。 于是,他又将手中名剑朔月举过头顶,简单而有力地喊出了一个字: “杀!” “……” 黑甲将军多吉一脸无奈。 却又不得不高举丈八蛇矛,第二个开口: “杀!” 紧接着,八百多羌人骑兵齐声喊道: “杀!杀!杀!” 而后,姜青梦和姜青音也命令各自的部队喊出了“杀”字。 姜青梦是为了表示对姜青玉的支持。 而姜青音是单纯为了可以早点结束大会,回去换一身衣裳。 “公子,我们要喊么?” 青剑营中,一位副将询问道。 姜青剑微微颔首,不失风度: “再怎么说,我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目的,北上伐狄。” 副将心领神会。 于是,青剑营的一千人也加入了呐喊的队伍。 “杀,杀,杀!” 四支队伍都在高声呼喊。 如此一来,校场中唯一沉默的青竹营便显得有点格格不入了。 “小姐,快下令跟着一起喊啊!” “黑狐狸”粱墨赶忙提醒道: “不然,我们可就成了笑话了!” 姜青竹冷哼一声。 “用不着你提醒,我懂!” 同时,她徐徐拔出了佩在腰间的长刀。 锵—— 随着一声刀锋轻吟,她口吐一字: “杀!” 顿时,一千青竹营齐齐开口。 “杀,杀,杀!” …… 校场上,将近五千将士的吼声如同雷鸣一般在众人耳旁炸响,令人心潮澎湃。 一些侠胆义胆的江湖人士一脸激昂,恨不得也跟着将士们提刀策马,往北而去。 与此同时。 拒北王从一位将士手中接过鼓槌,走到一面战鼓前,开始亲自擂鼓。 轰,轰,轰轰…… 鼓声越来越密集,像是一首杀气凛然的曲子,又像是有人在沙场点将。 这一刻,所有人都士气高昂! 轰! 当最后一锤落下,拒北王背对众人,高声吐出二字: “出征!” 顷刻间,数千骑兵分作五个队伍,各自朝北而去。 第八十三章 姜青音的抉择 等到骑兵离开后,看台上的宾客们也开始纷纷动身。 冬猎大比持续一个月,他们自然不可能一直待在校场上等候。 而且…… 部分人带来了小辈,也是存了带小辈北上历练、长点见识的想法。 所以,少数人按照事前的约定聚集成了一个个小团体,准备趁着安北军吸引了狄人大部分注意力的时候,带小辈们去草原上浑水摸鱼。 有没有斩获不要紧,反正以他们的地位也不在乎几个头颅的军功。 但假若侥幸杀死了某个大部落的祭司或是首领,那便足以一举成名,攒够下半辈子吹嘘的本钱。 “走!” 一位中年负刀客拔出长刀: “我们白鹭山庄这一次的目标是杀死至少三位命星境的狄人!” 一位老秃驴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我们北山寺不杀生,此去北狄,只为度化五尊命星境放下屠刀!” 他们的身侧都聚集了数十人。 也有形单影只的江湖侠客,至多只带了一二个徒弟: “徒儿,为师和乌托部落的首领乌托木有一场生死之斗,若为师败了,你记着不用帮我收尸,早些逃命去便可。” “师父,你是了解我的秉性的,如此忘恩负义之事,我可做不到!” “要不……” “师父,你把我丢在这儿算了,我见不到您死,也就不会拼命为您收尸了。” “……” …… “王爷,告辞!” “王爷,一个月后在下提着一尊命星境的头颅来见你!” “王爷,一个月后,说不准军功簿上我的名字可以排在第一名呐!哈哈,开个玩笑!” “告辞,王爷!” …… 离去前,宾客们一个个都和拒北王打了招呼。 拒北王也笑着一一拱手回应。 “王爷……” 一旁,栖凤居的老板沈千斤疑惑道: “北上的人群中,有至少三十尊命星境以及五尊皓月境,后天八品以上者更是足有上百人,万一他们事后把所有军功归集到一人身上,岂不是有可能拿下大比头名?” 万一大比头名被一个外人拿到…… 届时,拒北王府可就成了一个笑话了! 拒北王轻轻摇头: “这群人来自不同的势力,大多心高气傲,不可能走到一起。” “而且,哪怕有人私下交易军功,也不会犯蠢到冒着得罪本王的风险拿第一名。” “至于数十人的小团体……” “若本王子女率领一千骑兵的斩获都不如几十个临时搭凑的江湖人,那也别做什么下一任拒北王了!” 沈千斤微微颔首: “可是……” “王爷难道不怕其中有人会和某位公子小姐联手么?” “哪怕只是几位命星境的插手,也有失公允啊!更何况有这群人中有那么多皓月境的存在!” 说这话的同时,他瞥了一眼二夫人蒋菁,意思不言而喻。 昨夜蒋菁在栖凤居大摆宴席,和一众宾客聊的火热,十有八九已经帮二公子姜青剑拉拢到了一批外人。 “……” 被人盯上的蒋菁神色如常,一言不发。 拒北王却是傲然道: “沈先生不必担忧,本王早已准备周全了!” “每一位子女都处于鹰隼、斥候、暗卫以及花满楼杀手的共同监视下,他们的一举一动本王都了若指掌,每一次军功斩获都有专人记录在案。” “若是有外人插手,也会按照各自出力大小来分配军功,做到一定程度上的公平公正!” 此言一出,二夫人蒋菁朝着沈千斤冷笑一声,似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一点。 以她对拒北王多年的了解,又岂会不知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况且…… 有了她和蒋家不惜血本的布局,姜青剑此行夺得头筹已是十拿九稳,又何必多此一举去拉拢宾客,落人口实? 只是,有一点倒是出乎了她的意外。 拒北王居然雇佣了一批花满楼的杀手来负责监视几位子女? 这花费可不比一顿壮行酒低! “王爷算无遗策,在下佩服。” 听到拒北王的保证,沈千斤顿时内心舒坦了。 啧,没了那几个皓月境的插手…… 其他人拿什么和咱家公子斗啊? 不行,我得赶紧回去,再多加点注!然后再拿赚来的钱去隔壁城池开家青楼! …… 北狄草原距离王城足有三百里,便是走官道也得耗费至少一日的时间。 起初五支骑兵的行进路线是一样的,可一旦越过边境,便会分道扬镳,朝着各自的预定方案征讨一个个狄人部落。 哒哒哒…… 并州官道上,数千铁骑如滚滚洪流,不可阻挡。 而在人人策马的洪流中,一驾马车就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马车上。 姜青玉并未躲在车厢里,而是在车厢外和车夫老吴并肩而坐。 “公子,我刚刚算了一下,在先天人数上我们很吃亏啊!” “二公子的青剑营有六位命星境,三小姐的青竹营有三位,五小姐和六小姐的麾下各有两位,可我们却只有一位!” “尽管多吉将军异常骁勇,但至多也只能挡住三位同阶高手,如此算下来,仍是比青剑营差了三人!” 姜青玉却对此看得很开: “二哥征战多年,劳苦功高,比我们有一些优势也是理所应当的。” “况且……” “在我看来,一位‘飞狼’多吉,未必就比不上六位命星境!” 老吴夸赞道: “还是公子心态好。” “对了公子,你身上带地图了么?趁着路上有空,赶紧研究一下行军路线,部队的干粮和水只能坚持不到五天,到了草原上咱们必须先找个弱点的部落补给一下。” 姜青玉一脸平静: “不必。” “有人会帮我们研究好行军路线的。” “而且……” “我身上也没带地图。” 老吴微微一愣。 他还真没见过打仗的时候主将不研究地图的,而这一位更是索性连地图都不带了! 简直…… 独树一帜! “公,公子,你不会是认真的吧?” “如果你看不懂地图,我老吴可以教你啊!你把它拿出来,我半个时辰就可以教会你了,很简单的!” 然而,姜青玉却是摊了摊手: “抱歉,吴伯。这个……” “真没有。” …… 一个时辰后。 部队已经行进了一百里。 众人选择了一处广阔的平地,暂时停下来休整歇息。 正在此时。 一个胸口纹了一枚青剑符号的骑兵来到了马车外,把一张撕成两半的地图交到了姜青玉手中: “四公子,我家公子说了,他已经把北狄分成了东、西两部分,至于何人取东,何人取西,由您来选!” 姜青玉将地图放到手上,低头一看。 不得不说,这一份地图很详尽。 其上不但绘出了各个北狄部落的落脚点,更是标注着每一个部落的大致兵力以及先天人数,甚至一些易守难攻、适合驻扎过夜的地点也都被一一圈出…… 可以说,除了蒋家事先藏好物资的几个秘密地点外,其余有关北狄的信息都被姜青剑毫无保留地告知了自己! “二哥,真乃枭雄也!” 姜青玉留下一半地图,把另一半交回了骑兵手中: “我取西。” 东侧毗邻蒋家所在的雍州,西侧毗邻羌人一族所在的幽州。 所以并不难选。 对于这个结果,骑兵也是毫不意外,更是大方道: “我家公子吩咐了,剩下的地图也留在您这里,以备不时之需。” “另外,如果四公子不介意的话,我家公子还为您研究出了一条行军路线——” 说着他上前几步,用手指在西侧地图上划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线条,然后便拱手行礼,转身离去。 “我的任务已经完成,四公子,告辞!” “……” 见到这一幕,车夫老吴一时惊诧得有点说不出话来。 再回想方才路上的谈话,他更是目瞪口呆: “公子,你,你不会早就料到了这一切吧?” 姜青玉沉默不语,只是紧盯着手上的地图,一次次用手指重复描绘着刚才那位骑兵指出的路线。 轰轰…… 突然—— 外头响起了阵阵马蹄声! 姜青玉微微蹙眉。 所有人的战马都刚刚奔波了百里,此时理应让马匹得到足够的休憩,至少半个时辰后才能再度行军。 可为何有人如此急不可耐? 不一会儿,黑甲将军多吉沉着脸来到马车旁,带来了一个坏消息: “公子,有人在几里外事前准备了两千匹战马,如今二公子和五小姐麾下的两千人已经换上战马,领先我们一步出发了!” 车夫老吴惊讶道: “五小姐?” “她哪来那么大的势力提前准备一千战马?” 姜青玉微微一叹: “这还不简单,她早就和二哥走到一路了呗!” 话音刚落,马车外就响起了一道拍手称赞的声音: “四哥果然聪慧!” 几人循声望去,却见一个俏丽女子在两位命星境副将的保护下来到了他们跟前。 女子正是王府五小姐姜青音。 只见她朝着姜青玉吐了吐舌头,撒娇道: “早知四哥一直在藏拙,我肯定不和二哥合作!” “青音,你来做什么?” 姜青玉一脸疑惑: “你的部队都走了,你不跟着一起走么?” 不料姜青音却是抱怨道: “我才不骑马呢!就这一会工夫,我骨头都快散架了,四哥,能不能让我坐一下你的马车啊?” “放心,我也不白坐!” 她拍了拍身边两位副将,傲然一笑: “喏,两个命星境的打手,这代价够有诚意吧?” 第八十四章 抵达边境 “……” 姜青玉先是瞅了瞅姜青音的两位副将。 二人皆是女子,相貌上乘,穿的都是轻便灵活的墨黑皮甲,而非笨重的铁甲。 不过,说是皮甲…… 倒不如说是皮裙更为合适。 而且,是那种很短的皮裙。 姜青玉扫了几眼。 两双雪白的长腿不着片缕,和腰部、双臂等部位一并裸露在严寒中,像是狂野般的靓丽和漫天风雪形成了一种反差,很是吸睛。 “啧啧,命星境便可以如此折腾自己么?” “也不怕老了腿脚生病。” 姜青玉嘀咕了一声。 然而他不懂。 尽管命星境也会怕冷,可女人却是一种十分耐寒的生物。 毕竟…… 就连武学修为平平无奇的姜青音今日也只是披了一件不怎么御寒的长裙。 “怎么样?” “四哥,你如果喜欢,我也可以当一次媒婆的!” 姜青音双眸戏谑: “我的两位副将心高气傲,寻常男子入不了她们的眼,可四哥不一样,不但是王府贵公子,更是栖凤居的主人,依我看,配她们二人是绰绰有余了!” 两位副将被人调侃并没有羞耻脸红,反而勇敢直视着姜青玉略带审视的目光。 似是真的在考虑嫁人的问题。 只可惜,姜青玉不缺女人。 “问几个冒昧的问题,不知二位姐姐实力如何?” “出身何方?” “原来又在哪支部队效力?” “……” 此言一出,姜青音顿时翻了个白眼: “四哥,你可真是个榆木疙瘩!” 不解风情! 两位副将面面相觑,最后一人上前开口道: “我们都是命星境后期,但并不擅长冲锋陷阵,论单打独斗,兴许都比不上寻常的命星境中期。” “不过,我们精通音律。” 她指了指自己背后。 姜青玉这才觉察到二人都背着一个长条形的木盒。 副将介绍道: “这是一架七弦琴。” “我们是琴宫的内门弟子,这一次是奉了师命才陪同青音师妹一起参加冬猎大比,以往并未在军中效力,直到一个多月前才被王爷亲自任命为校尉。” 姜青音摊手道: “四哥,现在你懂了吧?” “我那支部队中,只有两位师姐是自己人,剩下的都是从各个地方抽调的,鱼龙混杂。” “我估计至少有七成是二哥和三姐的人,看着闹心,所以才索性全部丢了出去!” “反正……” “我现在已经是带着所有实力来投奔你了。” “你可不许赶我走!” “……” 姜青玉微微一愣。 琴宫是扬州的一个小门派,由于收徒严苛,所以人数不多。 其宫主年岁已高,只是一尊皓月境。 但坊间有传闻,在当初拒北王攻占幽州最为艰苦的一战中,琴宫宫主曾坐于阵前,膝上摆了一架焦尾琴,十指扣弦,连奏七曲! 每一曲都为安北军将士增加了一成战力! 直至十指皆断,方才终止! 七首曲子在那一战中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也让拒北王得以毕其功于一役! 有人说,若非那一战伤了手指,琴宫宫主或许如今早已晋升曜日境。 至于姜青音…… 此女从小就表现出了音律上的天赋,所以四岁那年便被拒北王带去扬州拜了琴宫宫主为师。 “为何会是我?” “你若带人投奔二哥,岂不胜算更大?” 姜青玉一脸疑惑。 在数千人级别的战斗中,出自琴宫的命星境作用可比寻常命星境大得多! 姜青剑没道理会放过几人! 姜青音哼哼了两声: “锦上添花总不如雪中送炭嘛!” “而且……” “谁让二哥在我手底下安插那么多奸细?我还生着气呢,才不要帮他!” 姜青玉无奈一笑: “也是个有脾气的丫头啊!” “罢了,你们赶紧上车吧,去车厢里坐着,我陪老吴待在外头。” 姜青音眨了眨眼: “四哥,你同意收留我啦?” 姜青玉摊手道: “不然呢?” “总不能把你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小美人丢在荒郊野岭吧?” 顿时,姜青音举手欢呼: “好耶!” “总算可以坐马车了!刚才在马背上颠簸了一个多时辰,我屁股到现在都火辣辣的疼!” 一听这没羞没臊的话,姜青玉立即狠狠瞪了她一眼: “闭嘴,上车!” 姜青音低下头吐了吐舌头,挽着两位副将的手臂上了马车。 上车的时候,也不知是否有意,两位副将用长腿轻轻剐蹭了一下姜青玉的肩膀,同时道了声谢: “多谢公子,我叫绿绮。” “我叫独幽。” “……” 姜青玉瑟瑟发抖。 倒也不是不喜欢被女人碰。 实在是二位女子的腿冻得和冰块一样,不但让他全无兴致,反而冷得打了个哆嗦。 …… 一个时辰后。 部队再次朝北进发。 马车里也多了四个女人。 除了姜青音等三人外,王府的六小姐姜青梦也钻了进来。 而且一进来便和姜青音吵了起来。 “姜青音,你居然还有脸坐四哥的马车?” “叫姐姐,目无尊长!” “你才不配做我姐姐呢!你都把手底下一千人全给二哥了,和我们便不是一个阵营的!赶紧下去,我不许你坐马车!” “你怎知我和四哥不是一个阵营的?再说了,马车不是你的,你说不许也不算啊!” “你,你……四哥,你把她赶下去!要不她走,要不我走!” “四哥肯定赶走你啊!你看,我旁边的是你未来的四嫂们,赶紧行个礼,以后便是一家人了。” “瞎说!你以为我不了解四哥么?就他那身体也能中得了美人计?” “……” 姜青玉一脸头疼。 他掀开帘子,打断了二人的争吵: “青梦,你先闭嘴!” …… 半炷香后。 好不容易把事情解释清楚的姜青玉被两个妹妹合伙赶出了车厢。 车厢内。 两姐妹互挽手臂,表情真切: “五姐,我的好姐姐,原来是我错怪你了,对不起。” “没事的,小妹,我也有做的不对的地方。” “都是四哥的错!都不早点和我讲清楚,害得我们姐妹差点伤了感情!” “就是!这个哥哥做的太失败了。” “对了五姐,你刚刚说旁边两个美女姐姐是四嫂?赶紧为我介绍一下。那个……两位嫂嫂,我刚才说的是气话,其实我四哥身体很棒的!” “没事,身体差也不怕。我们琴宫有一首曲子,是专门用来调养身体的。” “……” 车厢外,姜青玉一脸委屈。 一旁,车夫老吴憋笑不止。 …… 在几位女子的叽叽喳喳中,部队走走停停,又在途中休整了一夜,终是在第二日的辰时赶到了边境。 此时,在这一处名为落霞镇的边关上,已有上万安北军列阵等待。 这一次的冬猎大比,王府的五位公子小姐以及他们麾下的部队自然是主角,可参与这一次北上战争的却不只有数千骑兵。 除了凑热闹的宾客外,边境上的各个关隘、城池也都会分出部分人马。 他们的任务不是杀人,而是追随着几位公子小姐的步伐,负责监视战事和记录军功,同时也保证他们的人身安全。 毕竟,北狄共有数百万人,仅仅数千骑兵冲入草原,最大的可能不是立下滔天军功,而是被人吃的什么都不剩。 “公子,越过落霞镇,便是北狄的地界了。” 黑甲将军多吉指着前方介绍道: “我打听过了,二公子昨日夜里便已带队越过边境,往东北方向去了,我们比他晚了六个时辰。” 一月之期,只有三百六十个时辰。 六个时辰,足够领先他们很多了。 饶是桀骜如多吉也不得不承认,姜青剑提前在休憩点准备更换的战马,是一个很有效的决策。 哒哒哒…… 正在此时。 青竹营没有停滞,直接越过了边境。 同时,上万安北军中分出一道洪流,紧随其后。 见到这一幕,多吉不禁询问道: “公子,三小姐选择了正北方,我们是不是也该出发了?” 姜青玉微微摇头: “不急。” “先处理一批内鬼。” 第八十五章 奉四公子之令,惩奸除贼! 内鬼? 多吉望了一眼俞安带领的那支队伍,双眸冰冷。 他麾下全是忠于“狼王”柯图察的羌人,以青面金獠的狼图腾为信仰,自然不存在什么内鬼。 所以…… 有问题的只能是俞安所在的队伍。 一支临时拼凑的千人骑兵,其成员来自于不同的驻扎地,被不同的将领管辖,难免会出几个心怀叵测的人。 “公子调查清楚了?有多少内鬼?” 姜青玉如实道: “一百九十二人。” “其中一百零七人是蒋家安插进来的奸细,另外八十五人和军部的几位有很深的牵扯。” 听到数字,多吉微微一怔。 他倒不是吃惊于人数多寡,而是吃惊于姜青玉居然可以查的那么清楚! 一千人说多不多,可要在一个月内揪出数百名内鬼,他自认是做不到的。 看来…… 这一位王府的四公子是真的深藏不漏啊! 除了今日显露出来的栖凤居外,公子多半还藏了另外的底牌。 而且…… 十有八九是一群专门搜集情报的心腹。 这让多吉对此行又多了几分信心。 毕竟,在外作战,及时准确的情报足以决定每一场战斗的走向! “公子打算怎么处置这批人?” “是丢在边境么?” 姜青玉微微眯眼,双眸掠过一抹狠厉: “不。” “我想杀人。” “至少,蒋家安插进来的奸细都得死!” 自蒋家把手伸入并州军部的那一刻起,便已有了取死之道! 更何况…… 那一夜谈话中,二哥姜青剑曾提到,他麾下曾有一些蠢货私自潜入王府来刺杀自己。 不难猜出,他们十有八九也都是替蒋家卖命的人。 这笔账,今日也该先清算一部分了。 可多吉却劝阻道: “此时杀人并非明智之举!” “落霞镇有上万安北军盯着,公子杀手下人,不但会动摇军心,而且也会落人口实。” “若一定要杀,不妨等越过边境,找个四下无人的角落,或是在作战中做点手脚……” 杀人嘛,有很多种方式! 不一定要明着杀。 但姜青玉的态度很坚决: “我偏要当众杀!” “本公子今日便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若我成王,蒋家伸入并州的每一双手都得缩回去!” “否则……” “我便将其一双双全砍了!” “……” 多吉沉默不语。 此事谈何容易? 连打败了“狼王”柯图察的拒北王都没做到呢。 毕竟…… 传闻,蒋家背后可是有着一丝皇室的影子! 姜青玉把目光投向了停驻在落霞镇的上万安北军: “多吉将军,你说那上万人马中,有几成会是蒋家的人?” 多吉瞥了一眼前方部队的旗帜,回答道: “公子放心,都是并州以及幽州的部队,不会有太多人和蒋家扯上关系的。” 言下之意很明显。 你若真要杀…… 那尽管杀吧。 只要给那群人随便安个罪名,便出不了什么大事。 于是,姜青玉望向了俞安所在的位置,微微颔首。 此时的俞安也正看着姜青玉,见对方颔首示意,双眸不禁闪过了一抹凶戾。 他在内心狂笑不止: 啧,终于等到这一刻了! 老子早就看蒋家的那群狗崽子们不顺眼了! 不好好在雍州安分待着,反而跑到并州来拉屎撒尿? 真当我并州将士没脾气是吧? 锵—— 俞安了冷哼一声,抽出腰间长刀。 “将军,是要越过边境了么?” 左侧,一位后天十品的百夫长见到这一幕,忍不住开口询问。 同时,他的双眸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欣喜。 俞安取出一块丝绸,耐心擦拭了一下刀口: “要打仗了,你很开心么?” 百夫长愣了一下,随后解释道: “能够建功立业,保家卫国,自然开心!” 俞安点了点头,笑而不语。 他可是清楚了解,根据情报上的消息,这一位百夫长正是蒋家安插在队伍中的最大头目。 每一尊命星境将领在军部都有详尽的身份记载,所以一般而言,后天十品便已是奸细的修为极限。 再往上,便不是奸细,而是由朝廷文书任命的将官了。 往日里,俞安可没少和那群姓蒋的将官打交道。 那群狗崽子们一个个抢了本属于并州将士的军衔不说,打仗的时候还不肯尽全力,气得自己好几次都忍不住要拔刀砍人。 若非大将军姜琅琊劝阻,他头上早已经顶了十几条蒋氏人命了! 可今日! 大将军不在,又有公子首肯! 自己终于可以放肆一回了。 正在此时。 百夫长似乎已经觉察到了不对劲: “将军,怎么不见部队行进?” “是要再原地休整一下么?” 俞安微微眯眼,丢下丝绸: “休整?” “你回头看看?” 百夫长侧头一看,却见后方陡然大乱! 在丝绸落地的那一刻,居然有上百位将士不约而同,突然朝“同伴”下手! 他们或是在勾肩搭背的时候往对方心脏位置捅匕首,或是趁人不注意从背后拔刀砍头,又或是用军弩瞄准头颅不断射击…… 总之,是在以一切方式杀人! “啊——” “呃啊——” 被偷袭者猝不及防,一个个都中了招。 惨叫声此起彼伏。 每一声惨叫都代表着一条生命的消亡。 而杀人者却一个个都面无表情,哪怕鲜血溅到脸上也不眨一下眼睛,仿佛早已习惯了比更为血腥的场面。 他们的杀人手法十分老练,只求一击必杀,动作迅速,以至于其余将士根本来不及反应便结束了屠杀! 砰,砰…… 眨眼工夫,便有一百零六具尸体倒在了地上。 横七竖八,死不瞑目。 杀完人后,这一伙人又回到原地,在其他人惊慌失措的目光下优雅地擦拭着残留在武器上的血液。 每一人都脸上带笑,似是在嘲讽着什么。 见到这一幕,其余幸存的将士们一个个都拔出长刀,手握长矛,做出防守的姿态,看向身边人的目光都带着质疑和恐惧。 可没有俞安的命令,没有人敢肆意妄动! “你们在做什么?” “造反么!” 百夫长又惊又怒。 但等到他瞥见那一具具尸体的面容后,却又不禁毛骨悚然: “怎么会,怎么会……” 都是蒋家的人! 背后。 俞安并未做出解释,只是大喝一声,拔刀怒砍! “杀!” 百夫长猝不及防,只能连刀带鞘一起举起,企图挡住这一刀的锋芒。 然而,命星境和后天十品尽管只差了一品,却有着不可逾越的差距! 轰! 顷刻间,俞安的刀和百夫长的刀撞在了一起。 下一刻,冷冽的刀芒不可阻挡,将百夫长的刀被连刀带鞘一并撕开,随后又在其惊恐万分的目光下,砍在了他的脖子上! 不出意外,他的刀很锋锐。 “不——” 只听得一声凄厉的惨叫,便有一颗人头落地。 俞安冷哼一声,朝对方的战马踢了一脚。 砰! 紧接着,便有一具无头尸体落在了地上。 俞安骑在马背上,放眼望去,地上的尸体正好凑足了一百零七具。 至此,蒋家安插进来的内鬼尽皆伏诛! 于是,他举起长刀,朗声安慰众人: “不用惊慌!” “奉四公子之令!” “惩奸除贼!” 第八十六章 全部清理 “惩奸除贼?” “大伙不都是安北军么,哪来的奸贼?” “是啊,第一个被抹了脖子的人我认识,人是胆小了点,长得也贼眉鼠眼的,可肯定不是北狄的奸细啊!” 并未被战斗波及的将士们面面相觑,把目光投向了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 “要我看,他们才更像是奸细!” “这群人的杀人手法,一看就不是在军伍里学的,更像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俞将军,这件事你得大伙一个合理的解释!” “是啊,我们要听解释!” …… 俞安微微蹙眉。 先前经过一个多月的磨合,这批将士间都建立了不浅的交情,如今一下子内乱死了上百人,若不给出一个解释,只怕会军心涣散。 这可不利于接下来的战事。 他甚至已经见到有人偷偷把箭矢搭在了军弩上,并将其对准了花满楼的杀手,似乎是要为死去的人报仇。 “镇定!” 部队里的另一位命星境指着地上的尸体,开口道: “这群人的身份有问题,他们都不是并州人!在军部登记的身份也全是假的!” “不但名字是假的,籍贯也是假的!” “甚至……” “有几人是顶替了他人的身份才潜入了部队!” “我不管他们有什么险恶用心,也不管他们的目标是什么,但杀了他们,是为了保证我们自己的安全!” 此言一出。 将士们皆是一阵毛骨悚然! “怎么可能?” “都是冒充身份的?” “那被他们顶替的人,岂不是……” “是何人那么丧心病狂,居然让上百人用假身份潜到我们身边?” …… 所有人都是一阵后怕。 没有一人怀疑那位命星境话语的真实性。 毕竟…… 那位命星境将领和俞安都是大将军姜琅琊的人,以他们的身份地位根本不屑于撒谎。 再者,在众目睽睽下杀了那么多人,事后肯定是要上报军部的,若奸细之说不成立,此时撒谎只会罪加一等! 更何况,除了这个理由外,将士们也找不出其他内乱的原因了。 总不能是俞安看几人不顺眼,所以才安排了这么一出吧? 众人望着满地的尸体,一脸愤慨: “那么多奸细……” “幸好都揪出来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啊!” “要是没死在北狄刀下,反而被自己人捅了刀子,那找谁说理去?” “丫的,今晚老子本来是要和他睡一个帐篷的……” …… 在军伍中,袍泽如兄弟。 所以将士们最不能容忍的便是欺骗和背叛! 然而,此事并未就此结束。 除了蒋家安插进来的一百零七个奸细外,另有八十五人是并州几位军部大佬培养的死士。 他们效忠于不同的人,目的也不一样。 或许是来刺杀姜青玉的,或许是来保护姜青玉的,又或许只是单纯来打探消息的…… 但在俞安看来,无论抱有什么目的,这群人都是部队中的不安定因素! “除了死掉的这一批人外,我手上还有一份名单!” 他朝着众人朗声道: “有些人的身份可能没有问题,但却心怀鬼胎,目的不纯,为了部队安稳,本该将你们移交军部处置。” “但四公子仁慈!” “他决定将那些心怀鬼胎的人以伤员的身份留驻在落霞镇,不参与此次冬猎,也不追究你们的过错!” “只要你们肯主动下马并走出来!” 此言一出,将士们皆是震惊不已。 “居然还有奸细?” “没听俞将军说么?是心怀鬼胎,不一定是奸细。” “呵,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心怀鬼胎者说不定还不如奸细呢!” “谁啊?赶紧自己主动走出来吧!” “别耽误我们行军!” …… 人群中,有不少人神情微变。 有人心存侥幸,认为自己伪装很好,不可能暴露。 也有人见到方才血腥的一幕,认为自己肯定藏不下去了,于是叹着气走了出来: “诸位,抱歉了。” “我也是身不由己。” “但我只是个打探消息的小卒,根本没什么坏心思啊!” 众人冷眼旁观: “呸!” “内鬼!” “居然还有脸说自己没什么坏心思?” “我都替你害臊!” …… 有了第一个,便有了第二个第三个…… 很快,数十人叹息着从队伍中下马走出,每一个脸上都挂着惭愧和羞耻。 而这一幕也让剩下的将士们更加坚信,被杀的第一批人死得不冤! “这么多!” “王哥,你不会也是内鬼吧?” “放屁,老子是你姐夫,你居然怀疑我?” “嘿嘿,开个玩笑,王哥,要不今晚咱俩一起睡?” “你不嫌我脚臭了?” “再臭也比丢了命强啊!” …… 看着一个个内鬼走出,众人开始找信得过的同伴窃窃私语,并偶尔对其他人指指点点,投去审视的目光。 俞安心里清楚,今日之事肯定会让破坏将士们之间本就不怎么牢固的信任。 但这并不是什么多大的问题。 等拔除所有内鬼后,他只需带着部下进入草原历经几次鲜血的洗礼,便可以让他们再度建立起牢不可破的信任! “还有三十七人!” “需要我一个个把名字念出来么?” 俞安坐于马背上,又从怀中取出一块丝绸,轻轻擦拭着刀锋: “刘三炮。” “李坚。” …… 随着一个个名字从俞安口中吐出,剩下的内鬼再没有了侥幸之心,一个个都在将士们的唾骂声中下马走了出来。 但也有人不服气道: “俞将军,我可不是奸细!” “我的任务是保护四公子,” 但俞安却是毫不留情: “我只知道你目的不纯,至于究竟有什么其他目的……” “我不清楚,也没空去猜你说的真假。” “而且……” “目前这一支队伍已经在六小姐的授意下并入了四公子的麾下,我们所有人都会负责保护四公子,根本不差你一个!” “……” 那人张了张口,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俞安丢下丝绸,冷冷扫了一眼这群人: “记着把尸体清理一下,我会和落霞镇的守军将领打声招呼,你们将以伤员的身份停驻此地一个月。” “所以……” “一个月后再见了!” “至于其余人……” “内鬼已经全部清理完毕,如今你们身旁的每一位战友都值得你托付性命去信任!” “包括先前出手杀人的那些人!” “接下来,你们的刀,本将军的刀都只会往狄人的脑袋上砍去!” “所以,现在立刻丢掉所有怀疑,牵上战马,跟我走!” 说完这些话后,俞安调转马头,双腿一夹马腹。 一骑当先,朝北而去。 将士们赶紧策马跟上,同时遵照命令,把本属于内鬼的战马也一并牵上带走。 很快,原地便只留下了一百零七具尸体。 以及八十五位神色各异的士兵。 …… “公子,俞将军已经把麻烦解决了。” 马车旁。 黑甲将军多吉全程见证了这一切。 姜青玉微微颔首: “劳烦将军去和落霞镇的守军统领打声招呼,把事情解释一下,顺便让他派人盯着这群内鬼,以免有人狗急跳墙。” 同时,他指着手上的半张地图,以落霞镇为起点,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另外……” “北上的路线我已经拟定好了,请将军过目。” 然而。 不等多吉开口,一旁的车夫老吴却是率先急切道: “公子,错了错了!” “二公子为你指的可不是这条路!” 他停顿了一下,又道: “就算您认为他计划的路线有问题,也不能走这么一条无异于寻死的路线啊!” 多吉闻言忍不住扫了一眼。 却见姜青玉的手指正停在了地图上一个位置。 那个位置上刚好标注着一个势力—— 包罗部落。 北狄一族仅有的八个大部落之一。 第八十七章 本公子送你的刀,可好用? 众所周知,北狄有上百个部落。 但大多都是不足万人的小部落。 至于十万人以上的大部落,整个北狄加起来也只有八个。 包罗部落便是其一。 见到姜青玉盯上这么一头庞然大物,饶是以多吉的胆魄都不禁吓了一跳: “公子,我们这一次北上只是参加冬猎大比,可不是要去和北狄决战啊!” 袭击北狄八大部落之一的包罗部落? 就凭这一千多号人? 怎么敢的啊! “公子三思啊!” 车夫老吴也劝阻道: “咱们这么点人,吃下一个中等部落都够呛,更别提包罗部落了!” “自大楚立国以来,除了二十几年前的王爷外,从未第二个人领兵打到他们的地盘!” 姜青玉自然清楚包罗部落势力强盛。 此部落拥有部众超过三十万人,哪怕是在八大部落中实力也足以排入前三! 其首领名为包罗特,是一个在皓月境巅峰停滞了整整十年的老一辈人物。 二十多年前,他有三位天赋异禀的兄长先后都惨死在了拒北王姜秋水的刀下,最后才得以轮到他坐上首领之位。 可以说,拒北王和包罗部落之间有着不可消弭的血海深仇。 但对包罗特…… 却是有着一份恩情。 尽管他本人不会承认这一点。 “我自有谋划,不会带你们去寻死的。” 姜青玉在地图上把先前姜青剑所指的行军路线画了出来: “二哥计划的这一条路,途中都是北狄的小部落,明面上看的确风险极小……” “但北狄也不全是蠢人,冬猎大比的消息已经放出去这么久,他们肯定早有准备,原本安全的这一条线反而会变得危机四伏!” “至于我所制定的这一条线,尽管看上去全是难以啃动的硬骨头……” “但据我所知,为了应战这一次的冬猎大比,北狄八大部落已经联合施压,从各个中等部落中抽调兵力前去支援各个小部落,至于他们自己所在的位置,反而变得兵力空虚!” 多吉微微蹙眉: “即使兵力空虚,也不是区区一千多人就可以击败的。” “如果久战不下,我军必定气势减弱,等到敌方援军赶至,则必然溃败,甚至……” “有被全歼的风险!” 姜青玉赞同道: “的确。” “不过……” “假若,我们也有援军呢?” 此言一出,老吴和多吉立时神情一滞。 援军? “公子,别开玩笑了。” 老吴瞥了一眼等候在边境的上万兵卒: “如果公子是指望那群家伙,那我劝你还是早点死了这条心吧。” “王爷早有命令,除了几位公子小姐麾下的部队外,其余进入草原的安北军只负责监视你们,不得擅自作战,除非咱们都快死光了,否则他们才不会出手呢!” 姜青玉笑而不语。 于是老吴懂了。 自己十有八九是猜错了。 …… 很快,在姜青玉的命令下,部队越过了边境,往东北方向行进。 与此同时。 落霞镇中也分出了三千人马,紧随其后。 二者相距仅不足五里。 车马上,姜青玉朝车夫老吴问道: “后方那支部队的头领是谁?” 老吴一直在思索姜青玉在哪藏了一支援军,听到问话方才回过神来: “啊,启禀公子,是赵禄将军。” “先天第二品皓月境,比大将军姜琅琊是差不少,但也是安北军中少数几位年轻有为的将领之一!” “此人贪财好色,所以在外头的名声不怎么好听,不过对王爷倒是一片赤诚,也从不在军中结党营私。” 姜青玉笑了笑: “我听说过此人。” “六七年前,赵禄喜欢上了一个将军醉的花魁,却又囊中羞涩出不起过夜费。” “后来也不知是从哪听到了风声,说将军醉是父王的产业,于是便来到王府门口跪了三天三夜,恳请父王把那位花魁许配给他。” “父王念其身上有伤疤不下两百处,又膝下无子,只能无奈变卖了一柄宝刀,帮他为那位花魁赎了身,并娶进了门。” 老吴点头附和。 “公子所言不假。” “当年,此事可是在王城闹得沸沸扬扬哩!” “更为传奇的是,后来那位花魁出嫁之日,将军醉又花重金买回了王爷的宝刀,并将其作为嫁妆送给了赵禄将军!” “啧啧,怪不得人人都说只要能娶到将军醉的花魁,便是花再多金子都亏不了!” 老吴一脸羡慕,又道: “再后来啊,赵禄将军本想把刀还给王爷,但依王爷的性子又岂会收下?” “于是赵禄将军只能厚着脸皮齐享双福,左手抱着宝刀,右手抱着美人,好不快活!” 姜青玉目光戏谑: “怎么,吴伯也想娶一个?” 老吴连连摆手: “不不不!那怎么敢……不,那怎么能够呢!” “我老吴对自家媳妇可是忠贞不二!” 说着,他摸了摸挂在自己脖子上的平安符,一脸的铁汉柔情。 自家婆娘虽然不是什么国色天香,但也是一等一的好媳妇啊,不一定就比将军醉的花魁差了! 同时,他又啧啧称奇道: “宝刀兜兜转转到了赵禄将军的手上,也难怪有人猜测,这一切都是王爷本人一手策划。” “也让更多人坚信将军醉是王爷的产业!” “从那一日起,安北军中又有了一个流言,说什么谁能立下和赵禄将军一样的功勋,便可以被王爷赏赐一名花魁。” “公子你说,军中全是血气方刚的小崽子,哪个抵挡得住这样的奖励?” “……” 姜青玉没有作答。 可车厢里却传来了斥责的声音: “青梦,你听?男人全是一个德行!整天脑子里只有女人!” “可我觉得四哥不一样。” “他当然不一样!因为他……算了,不说了。” “五姐,我也觉得你不要说了,要不然等会被丢下马车可就惨咯!” “小妮子,你敢笑话我?” “嘻嘻,不敢。” …… 听着两位妹妹的调侃,姜青玉这一次倒是没有生气。 他只是望了一眼后方,内心呢喃道: 赵禄将军。 本公子送你的刀,可好用? …… 与此同时。 五里外。 有三千安北军正在策马行进。 为首一人是个身披金甲的魁梧男子,三十余岁。 本是清秀的面庞历经半生征战后,多了五条长短不一、纵横交错的伤疤,为他添了几分凶戾。 此人正是赵禄。 此时的赵禄骑着一匹通体乌黑、四蹄似雪的宝马,正在用一方刺绣的手帕擦拭着一口金光粼粼的宝刀。 “小葫芦他娘说,当年赎回这一口宝刀的不是别人,而是四公子。” “王爷也说,当年我能娶到小葫芦他娘,也是得益于四公子从中帮忙。” “他们的心思我懂,不外乎是劝我辅佐你。” “可是……” “你有资格得到我的辅佐么?” 赵禄咧嘴一笑: “上个月,二夫人开出了五位花魁和十万两黄金的价码,让我归顺二公子。” “我拒绝了。” “今日,你若真是潜龙……” “哪怕没有这一口刀,只念在小葫芦他娘的情分上……” “也足够我赵禄替你卖命了。” 第八十八章 空中的战斗 黄昏时分。 草原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天空上笼罩着赤色的晚霞。 此时,距离部队越过边境已经过去了五个时辰。 唰—— 一支箭矢划破长空。 下一刻,只听得一声嗥叫,便有一头雄鹰从空中坠落。 “又中了!” “多吉将军,好箭法!” 车夫老吴见到这一幕,把目光投向手持长弓的黑甲将军多吉,不由一阵拍手称赞: “加上这一只,将军今日已经射杀了四只‘海东青’了!” 海东青,是北狄一族对鹰隼的称呼。 北狄部落的老祭司们大多都会用一种古老的方式驯养鹰隼,自幼喂以人血,让其生出灵性,待其长大后,便可以用来打探消息,侦察敌军的动向。 由于鹰隼成年后可以飞至数百丈的高空,而军中配备的强弩只能够到数十丈高,所以即使有人目力出色发现了鹰隼的踪迹,也难以将其射杀,只能任由它在自己头顶盘旋。 不过…… 二十几年前,为了对付北狄一族的“海东青”,拒北王亲自登门中原的某个驯兽世家,从他们手中强买了驯养鹰隼的不传之秘,为安北军也驯养了一批鹰隼。 拒北王称之为“鸷鸟”。 从此,草原上的天空便成了“海冬青”和“鸷鸟”之间的战场。 射杀一只海东青后,多吉并没有表现出多么得意,反而把弓箭交给一旁的士兵,谦虚道: “这可不是我的本事。” “若非两只鸷鸟和海东青厮杀占据了上风,伤其一翅,令其飞不了百丈之上,我也射不到它。” 此时,一只鹰隼从高空飞落,停在了多吉的肩上。 这一头鹰隼浑身墨黑,不带一丝杂色,爪牙锋锐足以撕裂人的铠甲,哪怕在鸷鸟中也属于上品! 车夫老吴不禁啧啧称奇。 驯养鹰隼是一件费心费力的事情,即使有了驯兽世家的不传之秘也难以大批培养。 如今,整个安北军中的鸷鸟数目加起来也不到五十头! 且大多都掌握在驻守边境的将领手中。 多吉是“狼王”柯图察的徒弟,再加上这一次是来帮王府公子参加冬猎大比,所以才有资格拥有一头。 另外,俞安作为姜琅琊的心腹,在阳关城又担任斥候头子,所以也有资格拥有一头。 这两头鸷鸟,便是姜青玉目前掌握的所有空中力量了。 可在半日内历经四场搏杀,两头鸷鸟如今都已是精疲力竭,身上也难免带着伤势。 若此时再来一两头海东青,怕是会难以为继。 多吉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一粒丹药喂给了肩上的这一头鸷鸟。 丹药是用于疗伤的,但恢复伤势需要时间。 马上就要入夜了,如果夜里没有鸷鸟的巡逻,那他们很可能会被狄人发现,暴露行踪。 “今夜会很难啊!” 多吉望了一眼俞安所在的位置。 此时,俞安的肩上也停着一头浑身墨黑的鸷鸟。 然而他那头鸷鸟的情况却不容乐观,不但一只翅膀血淋淋的,腹部也被海东青的爪牙撕开了一个洞。 “俞将军的那一头鸷鸟,怕是十日内都参与不了战斗了。” 车夫老吴叹息一声: “情况的确不容乐观。” “但好在对北狄一族而言,海东青同样十分珍稀,今日一连死了四头,怕是很多部落的首领都得睡不安稳了!” 多吉苦笑一声: “我们今夜也很难睡得安稳啊!” “地面上有俞将军手下的上百名斥候帮我们掩盖行踪,倒是不用担忧,可天空上却只能凭靠两头鸷鸟。” “太少了!” “今日才第一天,便有一头鸷鸟丧失了战斗力,照这样下去,如何撑得过一个月?” 他望向正在马车上看地图的姜青玉,建议道: “公子,越是深入北狄,我们空中力量的薄弱便越会显现出来。” “要不……” “还是先在边缘地带逛一逛吧。” “至少也得等俞将军的鸷鸟先恢复战力再说。” “否则,我们的所有行动都在狄人的监视下,这仗也就没法打了!” 姜青玉侧头望向俞安。 不得不承认,此人是一个极为优秀的斥候头子,在他的指挥下,一百多位花满楼的杀手都成了一个个顶尖斥候。 也正是有了那些斥候带来的准确情报,他们才能成功避开北狄的所有眼线,让整支部队都处于一个相对隐蔽安全的环境中。 但再多的斥候也对付不了飞在几百丈高空之上的海东青。 如果不想办法解决天上的麻烦,那么等到两头鸷鸟都失去了战斗力后,他们必将寸步难行! “可惜,射月弓被星四弄坏了……” 姜青玉在内心叹息一声: “否则以我阴身的实力,手持射月弓和陨星箭,倒也不是没希望射杀海东青。” 不过…… 没有两件神兵,并不代表此时的他已经束手无策。 “俞将军!” 姜青玉下了马车,走到俞安身旁。 “公子。” 此时的俞安目不斜视,一直看着肩上负伤累累的鸷鸟,脸上挂满了心疼。 他一边为其包扎伤口,一边介绍道: “它叫小黑,跟我已经有十年了,是一头异常骁勇的鸷鸟,生平从未有过败绩!” “自从跟了我后,死在它爪牙下的海东青共有十一头,伤残的更是数不胜数!” “若非今日连战四场……唉!” 剩下的话没有说完。 名为小黑的鸷鸟叫声呜咽,蹭了蹭俞安的脸庞,似是在安慰主人自己没事。 俞安强颜欢笑,抚摸着小黑的脑袋。 “公子,我们得再重新考虑一下行军路线了。” “越是深入北狄,海东青的数目越多,我们的处境便越危险。” “如果无法解决这个麻烦,我们再执意照着先前的路线走,肯定会全军覆没。” 他自嘲一笑: “我倒是没想到为了应付冬猎大比,北狄居然会一次性派出那么多海东青。” “据我所知,北狄的很多小部落是没资格拥有海东青的,即使大部分中等部落也只有一只而已!” “今日死了四只,那些死了海东青的部落肯定士气大跌,其余部落也会因此变得谨慎忌惮。” “我估计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出现第五只了。” 然而,话音刚落。 头顶便传来了一声嘶鸣! 众人抬头望去,却见一只海东青正在上空翱翔! “不好!” “得赶紧把它击杀,否则我们的位置一旦暴露,今晚可就得在逃亡中度过了!” 话未说完,不远处的黑甲将军多吉已经放飞了属于他的那一头鸷鸟。 鸷鸟嗥叫着升空,对海东青发出挑衅。 海东青性情凶戾,立即亮出锋锐的爪牙,嗥叫着回应。 见到这一幕,俞安露出了担忧的神情。 “多吉将军的那一头鸷鸟身上带伤,怕是难以抵挡!” 他死死咬牙,看向肩上的小黑。 小黑痛苦呜咽着扇动了一下翅膀,却因动作太大扯到了腹部的伤口,鲜血汩汩流出。 “这……” 俞安气愤得一拳捶在了马鞍上: “北狄人是疯了么?” “一连派出五只海东青,就不怕全死绝了?” 正在此时。 一旁的姜青玉却是不慌不忙地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玉瓶,倒出一粒丹药递了过去: “将军莫慌。” “喂小黑服下这一粒丹药试试。” 俞安微微一愣。 丹药? 以小黑目前的伤势,除了寥寥几种疗伤圣药外,怕是吃什么都不可能立即参战吧? 他瞥了一眼天空中激烈的搏斗。 海东青果然暂时占据了上风。 于是俞安叹息一声,只能抱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心态,把丹药喂入了小黑的口中。 他本没有抱什么期望。 然而下一刻。 肩上却传出了一声高亢的嘶鸣。 紧接着,一道黑影冲天而起。 第八十九章 小黑赢了! 数百丈高的天空中。 属于黑甲将军多吉的那一头鸷鸟正在和一头秃头褐羽的海东青厮杀不休。 历经四场搏杀后,鸷鸟身上已经带了伤势,体力也有所不足,所以一开始便落入了下风。 砰! 两头鹰隼不断碰撞,同时用利爪尖嘴撕咬对方的身体。 一时,翎羽纷飞。 成年鹰隼的利爪可以轻易撕开铠甲,更别提只裹了一层羽毛的皮肉了。 而面对精力充沛的海东青,早已精疲力竭的鸷鸟明显在对抗中处于弱势,很快腹部便被撕开了几个口子。 地面上。 多吉的脸上难得有了一抹焦虑。 他一把从部下手中夺过弓箭,拉开弓弦,将箭头对准了天上的海东青。 “再下降一点!” “再低一点!” 箭矢的有效射程高度只有数十丈,他只能耐心等待鸷鸟撕开海东青的翅膀,使其降落到百丈以下,才有一箭必杀的机会。 然而,眼下明显是海东青的胜算更大一点。 “小飞,加油!” “小飞,撕它的翅膀!” “躲开,对,好样的!” …… 上千将士们望着天空,一个个都仰着脖子为鸷鸟呐喊助威。 但也有不少人看出了局势的不利,神情担忧。 “小飞太累了,怕不是那头海东青的对手。” “那又能怎么办呢?不杀了那头海东青,我们全得暴露!” “可……杀得掉么?” 此时,空中传来一声尖锐的嘶鸣—— 海东青以腹部被撕开的代价,把鸷鸟的一只翅膀用爪牙洞穿,使其难以继续在高空滞留! 鸷鸟痛苦哀鸣,不得不往下飞落。 海东青则是在上空盘旋,不断发出挑衅的嗥叫,像是在以胜利者的姿态耀武扬威。 “小飞……小飞倒了!” “丫的,这头海东青真有灵性,一直翱翔在箭矢的射程外,怕是不会给多吉将军一箭必杀的机会了!” “那我们岂不是马上要暴露了?” “是啊,今晚怕是有一场恶仗了。” “唉,如果小黑没有受伤……” …… 包括俞安麾下的将士在内,所有人都是垂头丧气,士气低落,甚至都不敢去看海东青在自己头顶飞扬跋扈! 如今两头鸷鸟皆已重伤,等同于部队丧失了制空权。 今后,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将暴露在狄人的眼下,每一刻都要担忧会不会有大批狄人部队在四周集结,对自己发起围剿! 尽管进入草原后一次战斗都没有打,可仗已经先输了一半了。 然而。 在这个人人唉声叹气的时刻,却有一声高亢的嗥叫突兀响起—— “你们看,那是什么?” 一人指着半空,狂喜道: “是一头鸷鸟!” “它朝海东青冲去了!” 其余人闻声望去。 却见一头浑身墨黑的鸷鸟展开双翼,于一片片晚霞间振翅腾飞,像是一个在火海中步行的杀手。 “是小黑!” 有人发现俞安肩上空空荡荡,于是认出了鸷鸟的身份。 顿时,将士们又都亢奋了起来! “小黑,好样的!” “打败它!” “这头海东青的腹部已经受伤了,你一定可以赢的!” …… 但也有人表达了悲观的态度: “小黑先前受的伤可比海东青重多了,现在上去搏斗根本是在送死啊!” “话虽如此,可眼下又有什么其他办法呢?” “只能拼死一搏了。” “唉,希望它能活下来吧……” 天空上。 鸷鸟小黑的寻衅并没有吓退海东青,反而激起了它的凶性,主动朝着对方俯冲而去! 砰! 下一刻,在众人的注视下,两头鹰隼发生了激烈的碰撞。 二鸟皆是凶狠异常,悍不畏死。 只一次撞击,天空便洒下了无数血液和翎羽! 有目力卓越的人见到,小黑似乎用利爪嵌入了海东青的腹部,将其内脏一把扯了出来,同时又把尖嘴刺入了海东青的颈部,切断了它的喉咙。 紧接着,便有一头鹰隼哀嚎着从高空坠落—— 翎羽正是褐色。 “……” 有人不敢置信地擦了擦眼睛,确定自己没有看错,这才支吾开口: “小黑,小黑居然……” “赢了?” 所有人都是目瞪口呆。 谁也没有料想到,这一场搏杀居然在电光火石间便分出了胜负! 而且胜利者居然是早已深受重创的小黑! “小黑赢了!” “它击败了海东青!” “我们胜利了!” “小黑,你是我们的英雄!” …… 地面上响起了一阵欢呼,不少将士们甚至相拥而泣。 而在空中,击败了海东青的小黑却是不依不饶,朝下俯冲,追上了正在坠落的对手,生生用利爪撕下了一只羽翼! 然后,它又飞回高空,不断在云间穿梭,发出高亢的嘶鸣,似是在宣布自己才是这一片天空的主宰! “丫的,这也太猛了吧?” “它哪里有一点受伤的样子?” 见到这一幕,将士们一个个都重拾士气,脸上堆满了笑容: “我感觉再来三头海东青,小黑都能一一击杀!” “你个属乌鸦的,闭嘴!” “海东青对北狄而言也是异常珍稀,去年一整年也才折损了二十一头,今日短短数个时辰内却折损五头,足够让他们心疼一阵子了。” “看来今晚可以睡个安稳觉咯。” …… 与此同时。 多吉也松了一口气,放下了手中的弓箭。 鸷鸟小飞已经回到了他的肩上。 历经又一次搏杀后,小飞气息越发萎靡,左翼也被破开了一个洞,鲜血淋漓。 可多吉脸上却没有一丝担忧。 以他的目力自然不难看出,原本受伤严重的小黑已经在短短片刻内恢复了所有伤势,甚至体魄也比先前增强了一大截,所以才能在瞬间击杀海东青。 而造成这一切的人,正是姜青玉。 多吉侧头看向这一位越发高深莫测的王府四公子。 准确的说,是看向对方手中的那个玉瓶。 然后,他神情纠结,想开口讨要却又拉不下脸: “公子,我,我……” 姜青玉笑了笑,大方把玉瓶抛给了多吉: “给小飞喂一粒吧。” “接下去它还有很多硬仗要打呢!” 多吉脸色微红,重重点了点头。 随后他从玉瓶中倒出了一粒丹药,小心翼翼地喂小飞服下。 紧接着,不可思议的一幕出现了。 只见小飞在服下丹药后缩成了一团,浑身散发着炙热且凶戾的气机,如同一头蛰伏的野兽。 眨眼时间后,它又展开了双翅,高昂嘶鸣! 多吉赶忙检查了一下。 却发现不但小飞身上的伤势已经恢复如初,甚至体型也变得更加高大威猛! 翼展扩张了足有两尺,利爪也增长了一寸有余! 它的翎羽坚硬如铁,锋锐如刀。 目光睥睨,似有称王之相。 “公子……” “你给它们服下的是什么丹药啊?” 多吉一脸愕然。 此时的小飞有如脱胎换骨,别说是对上一头海东青了,便是以一敌二,怕是都不会落入下风! 若是安北军的每一头鸷鸟都服下这么一粒丹药,那北狄的海东青岂不是得死绝了? 然而,姜青玉立即打破了他的幻想: “你应该听说过——” “它叫生机丹。” 第九十章 数百里外的婚事 “生,生机丹?” 多吉盯着手上的玉瓶,一脸不敢置信: “传说中仅次于九转金丹的疗伤圣药,万两黄金都买不到一粒的……生机丹?” 姜青玉笑着轻轻颔首。 “……” 多吉哑口无言。 公子,你可真是…… 暴殄天物啊! 一粒生机丹在关键时候可以挽救一条命星境乃至皓月境的性命,你居然拿来喂鹰? 而且一次喂两头? 这要是传出去,您原先那个草包公子的名头可就再次坐实了! “将军认为不值么?” 姜青玉朝着鸷鸟小飞招了招手。 小飞双目如灵珠滴溜一转,稍作犹豫后从多吉肩上高高跃起,展翅跳到了姜青玉的手臂上,将其压得往下一弯。 它的利爪抓住姜青玉的手臂,尽管没有刻意用力,却也让他有一种骨头即将断裂的错觉。 “嘶——” “有点沉呢。” 姜青玉苦笑一声。 兴许是在衣袍上闻到了生机丹的气息,小飞不断用头颅摩挲着他的脸庞,以示友好。 姜青玉轻轻抚摸着小飞墨黑锃亮的翎羽,只觉着其羽毛锋锐如刀,似乎稍一用力自己的手掌便会被割破。 “比起原先,的确是不一样了。” 他不禁啧啧称奇: “我原来一直以为生机丹只能疗伤,倒是没想到居然还可以促进鸷鸟的成长,甚至达到了脱胎换骨的效果!” 多吉一阵感慨: “也唯有公子肯把如此珍贵的丹药耗费在两头禽兽身上了。” 那可是生机丹呐! 对皓月境以下的高手而言无异于第二条命的疗伤圣药! 他活了三十几年都没尝过! 多吉盯着小飞,脸上突然流露出一丝羡慕。 以往自己受了重伤,不被师父丢在草原上喂狼已是万幸了,哪敢奢求服用这一个层次的丹药? 唉,人比鸟,气死人啊! 姜青玉安慰道: “将军不必心疼。” “生机丹再珍贵也是死物,只有用在对的地方才能体现其价值。如今用在两头鸷鸟身上,不但夺得了制空权,更是多了两尊战力恐怖的高手,已是物超所值。” 多吉赞同道: “公子所言极是。” “以小飞、小黑如今的实力,即使是对上命星境都不一定输,更别说连后天十品都不如的海东青了。” “如今,天上有它们侦察,地上有上百位花满楼的杀手做斥候,北狄一族短时间内肯定找不到我们的位置!” 一旁,听到二人对话的俞安咧嘴一笑: “公子,今晚可以睡个好觉了!” “等会儿趁着夜色,我再让小黑去侦察一下附近部落的动向,等天亮了便来找您讨论下一步的行军计划。” 多吉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笑容: “我看俞将军让小黑出去侦察是假,去猎杀海东青才是真吧?” 被人戳穿了真实想法,俞安只能嘿嘿一笑: “哪能让人一直骑在咱们头顶耀武扬威啊?” “不反击一下,我可咽不下这口气!” “再说了,海东青是北狄一族的天空之眼,多杀几只,他们便成了瞎子,不但有军功可以拿,也方便我们接下来秘密行动嘛!” “对了公子,你可能不清楚,斩杀一只海东青获得的军功,可不亚于杀死一尊命星境呢!” 姜青玉笑着回应: “那倒是意外之喜了。” 在北境三州,军功结算很简单,杀死一位后天境界的狄人士兵,无论十品或是一品,都积十点军功。 杀死一尊命星境,积一千到三千点军功。 皓月境,一万到三万点。 不过…… 若是比较有名的悍将,或是颇具身份的部落王族,那便有资格上军部的悬赏榜,人头价值会更高一些。 例如,杀死八大部落首领中的任意一人,都可以得到至少五万的军功! 至于曜日境…… 规矩上写着杀死一尊,至少奖励三十万军功。 但可惜,北狄一族明面上根本没有曜日境。 而那几个苟延残喘的老不死也都快十年没现身了,一个个都怕死得很,所以从这一条规矩制定出来后,便从未有人拿到过这个奖励。 传说,拒北王曾数次孤身北上找寻那几个老不死,可每次都是一无所获。 此事也成了他的一大遗憾。 眼下。 在进入草原的第一日,姜青玉所带领的部队已经斩杀了五头海东青,得到了五千点军功,相当于全歼了一支五百人的部队。 而自身损耗,是零。 可以说是有了一个不错的开局。 以至于将士们一个个都亢奋不已,士气高涨,对未来充满了信心。 但姜青玉很清楚,这一支队伍目前仍处于危机之下。 解决了海东青后,他们即将面临的第二个问题是食物短缺。 将士们身上带的干粮和水只够支撑五天,战马食用的粮草更是只够支撑三天,所以…… 如果不找到新的食物来源,不出三日,队伍士气必定大跌。 但姜青玉对此毫不担忧。 他相信以丫鬟“惊蛰”的足智多谋,一定早就为自己准备了足够的粮草。 “公子,您的生机丹。” 此时,多吉恋恋不舍地把玉瓶交还给了姜青玉。 姜青玉微笑道: “将军身上有保存丹药的玉瓶么?” 多吉微微一愣。 却见姜青玉已经倒出两粒丹药,分别丢给了他和另一侧的俞安。 “本公子认识的人不多,二位都算一个。” “所以……” “请二位将军务必活着回去,亲眼见证我夺取大比头名。” “要不然,本公子到时候庆祝都找不到人灌酒,那可就太扫兴了。” 多吉和俞安对视一眼,皆是拍了拍肚子,哈哈一笑: “只要公子备足佳酿,我二人一定陪您喝个尽兴!” …… 与此同时。 五里外。 赵禄也从斥候的口中得到了鸷鸟小黑杀死了海东青的消息。 “重伤的鸷鸟在片刻间伤势痊愈,甚至实力更上一层楼……” “居然有如此怪事?” 他望向前方,怀抱宝刀,微微眯眼: “栖凤居,将军醉……” “四公子,你身上究竟还藏了多少秘密?” “请一并展露出来,让我看看。” …… 是夜。 由于损失了五头海东青,数十个北狄部落的首领聚在了一起,在桌上骂骂咧咧,叫嚣着一定要找出元凶并将其狠狠折磨!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死了海东青的几个部落首领认为自己损失巨大,请求各方赔偿,但被其余人一致拒绝。 而剩下拥有海东青的部落生怕会再出意外,也不敢答应派遣自己的海东青前去侦查。 谈判一直僵持不下。 同时,在数百里外。 北狄八大部落之一的乞颜部落似乎并不在乎什么冬猎大比,不但没有集结兵力,反而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婚事。 新娘是部落首领乞颜乌木最宠爱的小女儿乞颜婷。 新郎是一个中等部落的新晋首领,以前一直名不见经传,听说半个月前亲手杀死了自己的父亲和所有兄弟,这才成功上位。 第九十一章 想不到你还是个痴情种 乞颜部落。 今日是正月初二。 按照以往的习俗,这一日夜里会有一场篝火大会,年轻的壮士们会围绕着篝火举行激烈的摔跤比赛,胜者将得到老祭司的祝福,并有资格向部落中最美的女孩表白求爱。 篝火旁。 今年的摔跤比赛已经落下帷幕。 最终的胜者和往年一样,是一个叫做乞颜柏的青年。 以往,每当乞颜柏击败最后一个对手,围观的部众便会爆发一阵欢呼,同时不断拱火,高喊着他和小公主的名字。 而他也会不负众望,在其他女孩黯然神伤的目光中走向那个他曾发誓要守护一生的女子,单膝跪地,并询问对方是否愿意与自己共舞一曲。 小公主会伸出手笑着答应,并半真半假道: “唉,如果我已经满十八岁了该多好,那今夜便可以嫁给我们的第一勇士了。” 如今,小公主已经年满十八岁。 乞颜柏仍是部落里的第一勇士。 他也一直坚信,自己会是那个给予小公主一生幸福的男子。 整个乞颜部落的人也都认为二人是天作之合。 然而…… 今夜,小公主嫁人了。 娶她的男人不是乞颜柏,而是一个外来者。 一个武学修为仅有后天八品却成了中等部落首领的幸运儿。 也是一个弑父杀兄的恶魔。 场下,见乞颜柏拿到了第一勇士的称号,众人非但没有欢呼,反而气愤不已,不断辱骂: “乞颜柏,你当了三年的部落第一勇士又有什么用?” “小公主还不是嫁给了一个外人!” “这是你的耻辱,也是整个乞颜部落的耻辱!” “懦夫!” “我要是你,就去把那个外来人砍了!” “砍了!” “来,用我的刀!” …… 乞颜柏一声不吭,任由人辱骂不休。 他只是低着头,双手紧紧握拳,十指嵌入掌心。 一些女子看不下去,开口为他辩解: “别骂了!” “小公主嫁给那个外来人是首领的命令,你们朝乞颜柏哥哥吼什么,有本事去吼首领啊?” “一个个都叫嚣着要乞颜柏哥哥去砍人,怎么,你们自己是没长手还是买不起刀?” “居然还有脸骂别人?” “我看你们每个人都是懦夫!” …… 此时,负责祝福仪式的老祭司在两位少女的搀扶下走到了乞颜柏的面前。 老祭司佝偻着身子,走路很慢,每走一步都有人担忧他是不是会摔倒在地上。 但他的脸上永远挂着亲切的笑容,双眸灿若星辰,闪烁着睿智的光芒,似乎可以解答一切疑难。 “孩子,恭喜你,今年又是第一勇士。” “请接收草原之神的祝福吧!” 乞颜柏微微蹙眉,但仍是弯腰低头,以示恭敬。 老祭司把手放在乞颜柏的额前,闭上眼,念了一堆人听不懂的咒语: “咪哩嘛呐,咪哩嘛呐……” 足足念了半刻钟。 待到咒语念完后,老祭司微笑着拍了拍乞颜柏的脑袋: “好了,孩子,接下来可以挑选你的舞伴了。” “今夜的第一支舞,属于你们。” 乞颜柏看了一下四周,见到无数女子都在翘首以盼,可唯独不见自己所爱之人。 于是他挤出一丝笑容: “抱歉,我有点累了。” “今夜不想跳舞。” 此言一出,围观的女子们同时发出一阵失望的声音,可脸上的爱慕却一个个都不减反增。 这才是她们喜欢的男人! 相貌堂堂,实力强大,且专一深情! “乞颜柏哥哥,不要伤心!” “你还有我们呢!” “对,我们永远支持你!” …… 老祭司见到这一幕,脸上浮现一丝缅怀: “啧,年轻真好啊。” 随后,他在两位少女的搀扶下转身,往回走去。 突然,乞颜柏咬牙道: “大祭司,我不懂。” “我得到了草原之神那么多次的祝福,为何却始终不能和所爱之人在一起?” “而那个叫古尔根的……” “他弑父杀兄,泯灭人性,智力行事无异于野兽,为何却可以和小公主结为夫妻?” 老祭司停下脚步。 他吃力抬头,望了一眼繁星点点的夜空,同时把双手交叉在胸前,微微一笑: “孩子,一切都是神明的安排。” “……” 乞颜柏无言以对。 神明,又是神明! 每次碰上难以解答的问题,老祭司都会用“神明”二字来搪塞。 很难不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在借着神明的名义招摇撞骗! 不过…… 这一次老祭司却难得多说了几句: “乞颜乌木是个睿智的首领,他不会把自己最宠爱的女儿推向恶魔的。” “至于你,孩子……” “提醒你一句,千万不要小看古尔根。” “更不要小看神明。” 乞颜柏微微一怔。 不要小看古尔根? 一个武学修为刚晋升后天八品、行事莽撞仿佛丢了脑子的外来人…… 他有什么值得自己高看的? 至于更不要小看神明…… 乞颜柏自嘲一笑: “娶不到小公主,便是得到再多的神明祝福,又有什么用呢?” “神明又不能把我变成古尔根……” …… 同一时间。 百丈外,有一间毡房。 毡房外贴满了红纸,数十位侍女在不远处围绕篝火唱着欢乐的歌谣,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喜庆的笑容。 可房内,气氛却冰冷到了极点。 乞颜部落的小公主乞颜婷把一口匕首顶在自己的喉咙上,朝着另一人威胁道: “丑男人!你离我远点!” “否则我便自尽给你看!” “虽然不知道你给我父王灌了什么迷魂汤,但我若是死了,他一定不会放过你!” 另一侧,刚来乞颜部落不到三天的古尔根同样一头雾水。 一个多月前,一群自称是来自地府的人突然找到他,说是奉了地府之主阎罗的命令,来帮他成为古尔部落的首领。 一想到那个为自己续接断臂又喂自己服下毒药的男子,古尔根是又敬又惧。 在加上他本来就憎恨自己的父兄,所以便痛快答应了那群人的介入。 很快,不到二十天后,他便成为了古尔部落的新王,而且屠尽了所有不服气的人,把古尔部落彻底掌握在了自己手上! 然而…… 来不及多享受一下王位带来的乐趣,地府的那群人却又突然告诉古尔根,阎罗已经为他安排好了一门亲事。 对象是八大部落之一乞颜部落的小公主。 乞颜婷。 “你,你先放下匕首!” “我不靠近你便是了!” 看着视死如归的乞颜婷,古尔根一脸不知所措。 这还是他是生平第一次被女人威胁。 那感觉,简直…… 让人生不出一丝用强的念头。 乞颜婷退至角落,一指门口: “滚出去!” “丑男人,滚出去啊!” “你如果对我动手动脚,柏哥哥一定会杀了你的!” 听到“柏哥哥”三字,古尔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凶戾,但很快又被温柔取代。 “好,好,我出去。” “你千万不要想不开啊!” 他一步步移到门口,推开了门,挠了挠头,在离开前丢下了几句话: “不管你多么讨厌我,以后都不要叫我丑男人,我不喜欢这个称呼。” “我有名字。” “我叫古尔根!” “是古尔部落的王!” 说完,他走出毡房,轻轻关上了门。 房内,乞颜婷如同死里逃生了一般,泪眼婆娑,失魂落魄,手中匕首也“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丑男人……” “谢谢你。” 房外。 正在歌舞的侍女们见到古尔根走出毡房,一个个都目瞪口呆,像是看傻子一般望着其人。 可古尔根毫不在乎。 他只是走出了十丈远,然后寻了一块地坐下,环抱双膝,怔怔望着毡房所在的方向,呢喃自语: “我知道你们有人能听见我说话。” 然而无人回应。 古尔根接着自语道: “我说了很多次,不喜欢被人安排命运。” “但……” “这个女子,我很喜欢。” 这一次身后响起了一道嘶哑的声音: “那你为何不陪她一起过夜?” 古尔根憨笑道: “我喜欢她,不只是身体。” “早晚有一天,我会让她爱上我的!” 嘶哑声音的主人啧啧称奇: “阎罗大人说你傻,果真是一点没错。” “见人一面就爱上了?世间漂亮女子多了去了,你总不能见一个爱一个吧?” 古尔根沉声道: “她,不一样!” 那人赞叹一声: “想不到你还是个痴情种。” “你叫我,应该不是为了找人聊天吧?” “说吧,有什么事?” 古尔根望着毡房,双眸温柔,笑得痴傻: “这个部落里有一个叫乞颜柏的人。” “我要他死!” 第九十二章 北狄,我回来了 第二日清晨。 衣衫完好的乞颜婷从毡房走了出来。 门口。 半夜被乞颜婷喊来守门的侍女打了个哈欠,见自家主子醒了,便瞥了一眼不远处坐在石头上的古尔根,低语道: “公主,那人一夜未睡呢!” “一直坐在那,从未往这边走一步。” 乞颜婷望了一眼。 却见古尔根朝着自己挠了挠头,脸上挂着和善、憨厚的笑容。 不过…… 他长了一张丑脸。 所以即使笑起来也不那么好看,反而显得有点猥琐,让人生厌。 “哼,算他识相!” 乞颜婷没再关注古尔根,反而提起了另一个男人: “柏哥哥呢?他有没有来找我?” 侍女低头道: “没有。” “我听说乞颜柏昨夜拿了第一勇士的名号后,便一直在自己房中买醉,后来,后来……” 见侍女支支吾吾,乞颜婷赶忙追问: “后来怎么了?” “是不是父王派人去警告欺负柏哥哥了?” 侍女摇了摇头,面色不忍: “不是啊小姐。” “我听人说,昨晚,昨晚乞颜兰进了乞颜柏的房间,一整夜都没出来!” “什么?” 乞颜婷整个人如遭雷击: “不,不可能的!” “柏哥哥怎么可能和那个贱人混在一起?一定是谣言!” 乞颜兰是部落中有名的浪荡女子,每个月都会走进不同男人的毡房,并以此为荣。 “柏哥哥最讨厌那种女人了,怎么可能……” 乞颜婷不愿相信自己爱慕的男子会做出这种事情。 年纪稍长一点的侍女却看得很透彻: “公主,乞颜柏是部落第一勇士,不论长相身材实力地位都是一等一的男子,部落里馋他身子的女人没有一千个也有八百个了。” “以前乞颜兰是顾忌您的面子才不去勾引乞颜柏,可现在您已经嫁人了,便也没资格再护着他了。” “这不,乞颜兰昨晚便急不可耐地爬进了乞颜柏的房间。” “公主……” “乞颜兰是放荡了些,可单纯从脸蛋身材上来讲,也的确是个销魂蚀骨的妖精,哪个男人能扛住她的诱惑啊?” “所以,这事也不能全怪乞颜柏。” “不用你为他辩解!” 乞颜婷气得浑身发抖,可眼泪却不争气地往下流: “我一贯以为,他和其他男人是不一样的!” 乞颜柏比乞颜婷年长了十岁。 从她记事起,这个男人便一直是年青一代中的翘楚。 二十六岁晋升命星境后,更是连续三年拿下了第一勇士的名号,令无数女子倾慕。 乞颜婷正处于少女怀春的年纪,同样对其产生了爱慕。 然而…… 事实证明,她爱错人了。 侍女拍了拍其后背,安慰道: “公主,男人都是一个德行。” “你看,首领大人不也娶了十几个夫人么?” “要我说,在这方面,咱们乞颜部落的男人真还不如那个叫古尔根的!” 她往不远处瞥了一眼,又道: “尽管古尔根是部落的王,位高权重,可除了公主外也没别的女人了。” “……” 乞颜婷神情厌恶: “那能一样么?他那么丑!还是个弑父杀兄的恶魔!” 不料侍女却道: “小姐有所不知。” “我听说古尔根身世蛮可怜的,原本在部落里是个人人喊打的傻子,受尽欺凌。” “他爹把他关在笼子里锁起来,只允许他喝人血,吃生肉,只有打仗的时候才把他放出去,他那几个兄弟不但不同情他,反而趁其被关在笼子里的时候拿长矛刺他,以此为乐,所以古尔根后来才会弑父杀兄。” 乞颜婷倒是第一次听说古尔根的悲惨往事: “啊?” “原来他那么惨啊。” 侍女的话让她对这个丑男人多了一丝同情和好奇。 乞颜婷再次看向古尔根,却正好撞上了对方的视线,只能挤出一丝尴尬的笑容。 她立即收回目光,委屈道: “可他……” “真的很丑嘛!” 侍女笑道: “公主,我也觉得古尔根是丑了点,可从昨晚的表现来看,他在行事和性格上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而且他天生神力,武学天赋甚至比乞颜柏都高,只是差在了年纪上。” “再给他十几年时间,未必不是一尊新的皓月境。” “再说了,首领大人那么宠爱公主,总不会为您挑一个一无是处的男人吧?” 乞颜婷轻轻颔首,声音带着一丝幽怨: “希望如此!” 对于父王把强迫自己嫁给古尔根这件事,她一直有着很大的怨气。 “走吧,陪我去见父王。” “公主,不带古尔根么?” “不带了!我要先去找柏哥哥一趟,问问他是不是真的陪乞颜兰那个贱人睡了!” “……” …… 十丈外。 古尔根望着乞颜婷和侍女离开毡房,脸上的笑容逐渐收敛: “你们没有杀了乞颜柏?” “失手了?” 背后,一个嘶哑的声音回应道: “我们和乞颜乌木毕竟是合作关系,杀了他部落里的第一勇士,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而且……” “要得到乞颜婷的心,不一定非要杀了乞颜柏。” 古尔根早已得知了乞颜兰勾引乞颜柏的事情。 可他觉得不够。 哪怕这件事可以让乞颜婷真的对乞颜柏死心,他也担心二人迟早会有死灰复燃的一天! 这个女人已经成了他感情的所有寄托,绝不允许出现一丝一毫的意外! “我再说一次。” “我要他死!” 古尔根神情凶戾,一字一句道: “乞颜柏一日不死,便会像一根刺,一直卡在我的喉咙里。” 哒,哒…… 伴随着一阵脚步声的响起,一个身穿黑袍,脸上戴着牛头面具的男子走到了古尔根的身侧。 “你要杀他,其实很简单。” “几日后,乞颜部落也会派兵南下,和其他部落共同围剿拒北王府的几位公子小姐。” “我已经说服了乞颜乌木,届时,你做主将,乞颜柏做副将。” “等走出乞颜部落,你有的是机会杀他。” 古尔根皱眉道: “我只有后天八品,怎么杀?” “除非你调几位命星境的鬼差听我指令。” 带着牛头面具的男子冷笑一声: “放心,会有命星境的鬼差保护你的。” “但他们不会听你命令,反而是你,得时刻听他们的命令行事。” “至于乞颜柏……” “只要你乖乖听话,自然会有其他人帮你杀了他。” 古尔根冷哼一声,没有再说一句话。 这位名叫“牛头”的皓月境高手,和北狄八大部落的首领是同一个级别的人物,他可得罪不起! 而且…… 若非“牛头”和乞颜部落的首领乞颜乌木有点私交,自己也不可能和小公主成亲。 从这一点来讲,他得感谢此人。 “乞颜婷……” 古尔根盯着属于自己和乞颜婷的那个毡房,怔怔出神: “总有一天,我会让你爱上我的。” 一旁。 杀手组织地府的高层人物之一,“牛头”望着数丈外燃尽的篝火,同样怔怔出神。 不过…… 他在心中默念的不是女人。 “北狄,我回来了。” “二十年过去,不知还有多少人记得希尔夏这个名字呢?” 第九十三章 论做男人,他比你强得多! 半炷香后。 乞颜婷带着侍女走到了乞颜柏所在的毡房外。 此时,这一间毡房附近已经围了数十个凑热闹的男女,七嘴八舌,议论不休: “华哥,乞颜兰那个妖精真在里面?” “我昨夜亲眼见她走进去的,那还有假?不信你问小菲,她也瞧见了,而且还趴在门口偷听了半个时辰!” “瞎说!我没偷听,我那是在找簪子!” “啧啧,上个月乞颜兰不是刚勾搭上一位长老么?怎么才半个月又另寻新欢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就这个样!” “那乞颜柏呢?他也自甘堕落了?” “我觉得……这事真不怪乞颜柏。” “是啊,你别看乞颜兰风评不佳,可毕竟是个一等一的丰腴美人,部落里不知有多少男子做梦都想一亲芳泽呢!” “也包括你么,华哥?” “嘿嘿,我哪有那等福气……” …… 下一刻,有人觉察到了乞颜婷的到来。 于是议论声戛然而止。 “小公主。” “参见小公主。” 见到乞颜婷,众人的眼神中都带着好奇、怜悯以及……一丝期待。 众所周知,小公主喜欢乞颜柏,可如今不但自己被迫嫁给了一个陌生的外来人,喜欢的乞颜柏也在自己的新婚之夜和其他女人滚到了一个毡房里。 这下可有好戏看喽! 觉察到众人异样的目光,乞颜婷浑身颤抖,愤怒不已: “阿雅,开门!” 可侍女却是低下头,小声规劝道: “公主,那么多人看着呢,直接破门是不是不太好?” “万一见了什么不干净的,怕是会有损您的名节。” 乞颜婷稍稍冷静下来,点了点头: “你去喊他出来!” “让那个贱人也一起出来!” 侍女上前几步,走到门口,叩门道: “乞颜柏,小公主命你立即出来见她!” 然而,门内无人回应。 但紧接着,却有一阵穿衣的窸窣声从里头传出。 侍女听到动静后回到了乞颜婷身侧: “公主,他们在穿衣了。” 乞颜婷沉默不语,只是死死盯着前方的毡房,恨不得双目喷火将其燃成灰烬。 …… 很快,门开了。 但走出来的不是乞颜柏。 而是一个仪态慵懒的妩媚女子。 她赤着双足,穿的很少,大腿、小腹等部位一览无遗,看上去像是只在胸前和下半身裹了几根青色的宽布条。 步行的时候,布条一颤一颤,似是会随时抖落。 这让围观的男人们大饱眼福: “啧啧,真是数一数二的妖精!” “乞颜柏那小子真有福气啊!” “我要是……唉,就算是半刻钟,也死也无憾了啊!” “喂,华哥,你眼睛往哪瞅呢?” “嘿嘿,刚才风有点大……” …… “参见小公主。” 妩媚女子走到乞颜婷面前,行礼道: “柏郎昨夜操劳了一宿,眼下正需要休息,所以不能出来见公主了,还望见谅。” “公主如果有什么事情,可以和我讲。” 乞颜婷紧盯着女子。 女子笑着直视着对方的目光,毫不畏惧。 她是乞颜兰,乞颜部落几乎每一个位高权重的男子都曾和她有过鱼水之欢,再加上本身的武学修为距离命星境只差了半步,一年内必定突破先天,所以根本不惧乞颜婷。 听到“柏郎”二字,乞颜婷脸上怒色更甚。 “和你讲?” “你算他什么人?” 乞颜兰捂嘴一笑: “公主不是都见到了么?” “我俩的关系,可是有点让人难以启齿呢!” 见到此女一副“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态度,乞颜婷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怒火: “乞颜兰,你是有什么收集癖好么?部落里每个位高权重的男子都得睡上一遍才过瘾?” “你就那么犯贱,那么喜欢被人骂做人尽可夫么!” “你懂不懂什么叫礼义廉耻?” 此言一出,不等乞颜兰有什么反应,围观的男人们倒是率先不乐意了,但又碍于乞颜婷的公主身份,只敢在背地里低声嘀咕: “小公主,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噢!” “你把她骂醒了,我们怎么办?” “就是!你都已经嫁人了,管好自己夫君不就行了?” …… 被人当面辱骂,饶是以乞颜兰的性子也不禁沉下了脸色: “礼义廉耻?呵!” “小公主昨日嫁人,今早却来寻别的男人,这便是懂礼义廉耻么?” “……” 乞颜婷哑口无言。 乞颜兰又换上了一副楚楚可怜的面孔: “哦我差点忘了,公主豢养面首,在北狄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乌托部落的乌托娜不就是号称拥有三百面首,一日一换么?” “公主身份尊贵,自然也是配得上一妻多夫的,你若又看上了柏郎,想要将其占有,乞颜兰即使再不甘,也只能乖乖避让。” “你,你……” 听到这带刺的言语,乞颜婷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乞颜兰微微抬头,双眸中的戏谑毫不掩饰。 正在此时。 门口响起了另一道声音: “够了,不要再胡闹了!” 众人闻声望去。 却见到正主乞颜柏终于出现。 他赤着上身,下半身裹了一张羊皮毯子,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扶着腰际,脸色白得吓人: “你们俩还嫌不够丢人么?” 乞颜婷注意到乞颜柏一脸病态,赶忙关心道: “柏哥哥,你怎么了,病了么?” “我去找老祭司……” “不必了!” 乞颜柏看向乞颜婷,神情复杂,语气陌生: “小公主,你走吧!在这里待太久,你夫君会生气的。” “对了,昨夜大婚,还没来得及和你说一句……” “祝你幸福。” “……” 乞颜婷愣在原地。 这一刻,她只觉得眼前的男人已经完全变了样,令她感到十分陌生。 侍女看不下去了,站出来道: “乞颜柏,你还有没有一点良心?我家公主明明是被迫成亲的!” 乞颜柏脸色扭曲,咬牙道: “那又如何?一夜过去,他们已经有夫妻之实了!” 他面目狰狞,近乎咆哮。 侍女想要辩解几句,可心如死灰的乞颜婷却伸手打断了她: “阿雅,不要说了,我们走。” 说完,她拉着侍女的手转身离开,步履坚定,一次都没有回头。 似是斩断了所有的牵绊。 反而是侍女气不过,冷哼着回头,抛下了一句话: “乞颜柏,我告诉你!” “昨日古尔根在毡房外待了一整晚,论做男人,他比你强得多!” “……” 一听这话,乞颜柏如雷击顶: “怎么,怎么会……” 可在下一刻,他又瞥见乞颜兰正一脸媚态,含情脉脉地望着自己。 于是,他把小公主抛到了脑后。 在众多男人羡慕嫉妒的目光下,乞颜柏喊住了乞颜兰: “你!” “进来!” 他的语气霸道,不容拒绝。 乞颜兰展颜一笑,扭着身子钻进了毡房。 她顺手关上房门。 同时,一根青色的宽布条落在了门口。 只听屋内传来令人血脉喷张的声音: “柏郎……” “我是你的药啊!” …… 同一时间。 数百里外。 姜青玉睁开眸子,手上多了一份简报。 第一行写着; “初三子时,姜青剑带兵袭击了一个北狄小部落,两个时辰后,部落上下五千余口人,尽皆被屠。” 第九十四章 兄弟俩全是疯子 对于是否可以屠杀北狄平民,楚国朝堂上有着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 其一是杀。 杀尽所有狄人,斩草除根,把这一族直接抹去。 二是不杀。 和多年前景宏对待羌人一族的态度一致,打下草原后将其纳入楚国国土,同时把所有狄人规划为楚国子民。 最近几年,在楚国朝堂上,后者的声音明显占据了上风。 世人皆知,楚国皇帝景宏有大统一之志向,即位以后,曾数次传旨北狄八大部落的首领,表明只要他们肯归顺楚国,便可以世袭侯爵。 楚国不倒,八氏不倒。 以至于江湖上有传闻,八大部落中早已有人偷偷和景宏达成了协议,只要景宏帮他成为狄人一族的共主,他便带着整个北狄归顺楚国。 可北狄八大部落的实力彼此都差不多,哪怕数十年来一直争斗不休,也从未有人可以降服其他七个部落。 至于勾结外人…… 一旦被发现,又会被其余人群起攻之,甚至引来曜日境老不死出手干涉。 传说,在二十年前,原先八大部落中数一数二的希尔部落有一对叔侄争夺王权。 名为希尔夏的王叔不慎被人发现勾结了楚人,于是其余七个部落堂而皇之地介入了这一场争夺,扶持侄子希尔坤打败王叔,坐上了首领的位置。 但王叔并没有死,而是拖着重伤之躯在一群心腹的拼死保护下成功离开了北狄,从此杳无音讯。 二十年来,希尔部落的新首领希尔坤一直以重金悬赏其王叔的头颅,甚至请动了花满楼和陨星阁的皓月境杀手前去行刺。 可即使是两大杀手组织协力,也没能找到希尔夏的踪迹。 有人认为希尔夏受伤太重,已经死了。 也有人认为他重伤后跌落境界,从此一蹶不振,所以找了个偏僻的山林隐居苟活。 可希尔部落中却有一群人始终坚信希尔夏会卷土重来。 姜青玉手上这封简报的第二行便写着: “‘牛头’希尔夏已经说服乞颜乌木,帮他重夺首领之位,代价是地府要帮乞颜乌木杀一个人——” “一尊曜日境老不死。” 北狄大概有二到四个曜日境老不死,每一个的地位都超脱于八大部落之上。 平日里他们会找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躲起来闭关,寻求突破,任何人无法打扰,只有到了狄人一族生死存亡之际才有可能主动现身。 其中有一个老不死名叫巴尔斯,是巴尔部落的上一任首领,这一次主动现身找上了乞颜乌木,说是要修行一门秘术。 一旦修行成功,他有一成把握晋升先天第四品摘星境,再不济也可以延寿至少五十年! 届时,他便可以一统整个北狄! 而乞颜乌木要做的,便是为巴尔斯准备一个天赋异禀的男子做练功的祭品。 巴尔斯盯上了第一勇士乞颜柏。 对此,乞颜乌木敢怒不敢言。 如果巴尔斯秘术大成,统一北狄的只会是巴尔部落,那么乞颜部落头上平白多了一个王庭部落,自己的地位便矮了一截,再加上死了一个天才乞颜柏,可以说是什么好处都没捞到,反而损失巨大! “老狗,欺人太甚!” “修炼邪术不去献祭自己部落的天才,反而来害我乞颜部落的天才,是欺负我背后没有曜日境庇护么?” 乞颜乌木很气愤,却又不敢触怒曜日境。 所以当一个多月前,“牛头”希尔夏找他寻求合作的时候,他第一时间便提出了杀死巴尔斯的请求。 希尔夏答应了。 至于姜青玉…… 他对于再杀一个曜日境也很感兴趣。 所以才会从一开始便制定了行军路线,目标直指距离乞颜部落最近的包罗部落。 不过…… 此事也有可能是一个针对自己的陷阱。 “在地府的几位高层中,只有希尔夏是主动找到我并请求加入的。” “此人阴险狡诈,且天生反骨。” 姜青玉神情凝重: “二十年前,希尔夏勾结楚人篡夺首领之位,失败后从所有人的视线中消失,十年前加入地府的时候,他告诉我过去十年自己一直躲在海外,潜心修行……” “可我总觉得不太对劲。” “一直躲在海外,与外界封闭,他又如何得知我的存在,并在那一夜准确地截到我的阴身呢?” 他揉了揉脑袋,想不出个所以然。 “好在惊蛰丫头不止一次很确定地告诉我,希尔夏是忠诚可靠的。” “否则……” “我还真不敢去乞颜部落。” 此时,天已微亮。 姜青玉把手上的简报烧成灰烬,然后走出了帐篷。 昨夜他的阴身倒是没乱逛,除了外出一趟,从地府的幽魂手中拿到简报外,便一直在帐篷里尝试突破《大梦经》的瓶颈。 只可惜…… 他试了一整晚,瓶颈确实有一点松动,但始终无法破碎。 “看来非得等到后天五品才行了。” 蓦然,天上传来一声嗥叫。 姜青玉抬头一看。 只见一头鸷鸟正叼着一具海东青的尸体得胜归来。 “哈哈!” 一人走到了身侧: “公子,加上这一头,今夜小黑已经捕杀了三头海东青了!” 姜青玉望了一眼。 来人是俞安 他笑着回应: “俞将军不会彻夜未眠吧?” 俞安嘿嘿一笑: “我身体好,少睡几晚不打紧。” “再说了,刚进入草原第一天,夜里正是打探情报的好时机,不摸清楚附近的状况,我哪睡得着啊?” 姜青玉真诚道: “将军辛苦。” 俞安惭愧一笑。 下一刻,他又换上了一副严肃的面孔: “公子,斥候得到消息,昨夜西边有一个小部落被人屠戮一空,上至八九十岁的老人,下至襁褓中的婴儿,共计五千余人,全部被灭了口!” “而下令屠杀的,正是二公子。” “半个时辰前,北狄八大部落中已经有一半首领开口,要派兵围剿二公子。” 姜青玉默不作声。 他早已得知了这个消息。 屠杀外族平民,楚国军部是不鼓励的,但也不惩罚。 按照规矩,只有杀死士兵才会计算军功。 所以哪怕姜青剑带人屠光了一个小部落,到手的军功也不会太恐怖。 但如此做法会引来众怒,使北狄各个部落都把矛头对准他。 看上去似乎得不偿失…… 可姜青玉却懂,引火烧身,才是姜青剑的真正目的。 他看向西边,呢喃道: “二哥……” “你就那么有信心在众多部落的围剿下全身而退,甚至……将其一一反杀,斩获足够的军功么?” 一旁,俞安也猜到了这一点,于是在内心一阵吐槽: “四公子带着一千多号人就敢目标直指包罗部落,二公子带着两千号人就敢屠杀平民吸引整个北狄的仇恨,这兄弟俩简直了……” “全是疯子!” 紧接着他又开口询问: “公子,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姜青玉笑了笑: “二哥被人围剿,我这做弟弟的自然得帮他一把。” “让斥候盯紧了,若发现附近有往西赶去的部队,立即向我汇报。” “咱们也该打一场热身仗了。” 俞安咧嘴一笑: “遵命。” “正好,咱们正愁粮草不太够用呢!” 第九十五章 两个秘密 一个时辰后。 昨夜睡了个好觉的将士们纷纷从帐篷里走了出来。 有人捧雪洗面,有人挖灶煮粥,有人打拳练武,也有人啃着硬邦邦的干粮,在一旁拍手叫好…… “老武,瞧你这吓人的气势,应该快突破后天八品了吧?” “快了,快了!我修行的是《杀气诀》,再砍七八个狄人,指定突破!到时候,我攒的军功也足够我做个队正了。” “欸,老武,我有个表妹,老是嚷嚷着说要嫁给一位将军,求我介绍。要不等回去后介绍你们认识一下?” “队正才掌管五十人,算哪门子的将军?而且我还没当上队正呢!” “我那表妹也配不上什么将军啊!但凭良心讲,她也算是个温柔贤淑的女子,配你老武是绰绰有余啦!再说了,你也快三十岁的人了,伯父伯母肯定催得很紧吧?” “那……也好,如果我俩都能活着回去,便见见吧。” “嘿,我俩肯定能活着回去,是不是啊,公子?” 那人看向姜青玉,招了招手。 姜青玉笑着回应: “是啊!” “到时候老武哥哥的喜宴便在栖凤居上摆,算我的!” “先说好了,所有弟兄都不许缺席!” 此言一出,众人顿时乐开了怀,连手中的干粮都感觉香了不少。 “四哥!” “吃点东西吧。” 此时,姜青梦从马车上走了下来,把一碗刚出锅的热粥递到了姜青玉的手里。 姜青玉喝了几口。 粥很稠,而且有肉沫蔬菜,在荒郊野外已经算是不错的伙食了。 “昨晚睡得如何?” “挺好的。” “马车很舒适,连娇生惯养的五姐都睡得很香呢!” 姜青梦眼神警惕,四下望了几眼,突然凑到姜青玉耳朵旁小声道: “四哥,告诉你一个秘密。” “五姐有心上人了!” 姜青玉微微一愣: “你怎么知道的?” 姜青梦傲然道: “她亲口告诉我的!” “昨晚五姐睡着了不停地说梦话,一直反复说着‘李轻侯’三个字!” 李轻侯? 姜青玉倒是从未听说楚国年轻俊才中有那么一号人。 但以天地之辽阔,无名天才数不胜数,他不认识某人倒也不奇怪。 “此人,你认识么?” “不认识,可五姐一直待在琴宫,估计是琴宫的某个弟子吧。” 姜青梦一脸俏皮: “四哥,这可是秘密,你不许告诉其他人!” “你若是答应我,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 姜青玉一脸无奈。 要说保守秘密…… 你可比我不靠谱多了。 “说来听听。” 姜青梦眨了眨眼: “四哥,你还记得那两个叫绿绮和独幽的长腿姐姐么?” 姜青玉微微颔首: “记得,怎么了?她俩也说梦话?” 姜青梦冷哼一声: “我就知道你记得!” “她们俩倒是不说梦话,可她们会以血饲琴!” “每日丑时,刺破指尖把血滴落在琴弦上,每根弦饮血七滴,七根线一共四十九滴!” “四哥……” “琴宫的修行方法都那么古怪么?” “……” 姜青玉一言不发。 以血饲琴,那可是邪魔行径! 琴宫虽小,却也是名门正派,为何门下弟子会这么做? 他打量了一下妹妹,问道: “你怎么了解的那么清楚?” 姜青梦一脸傲娇: “这有何难?她们又没有刻意瞒着我。” “再说了,我们都是好姐妹嘛!” “……” 姜青玉无言以对。 这才过了几天,就一口一个好姐妹了? 真不愧是混过江湖的人! “青音有心上人倒也没什么,若是二人两情相悦,对方又家世清白、人品尚可,相信父王也不会棒打鸳鸯。” “至于另外二人……” “以血饲琴是邪魔行径,我猜测她们带的两把琴肯定也大有来头,十有八九是两件魔兵,你多盯着点。” 听到“魔兵”二字,姜青梦一脸惊恐。 江湖上有很多件凶名赫赫的兵器,能被称作“魔兵”的,每一件都是染血无数,在杀戮中生出了灵性。 反噬主人,泯灭其主人的神智,令其丧失自我,沉迷于杀戮…… 江湖上有点名望的魔兵,主人都没什么好下场! 甚至会牵连身旁的人! “四哥,你可别吓我!那,那我会不会有什么危险啊?” 姜青玉安慰道: “不是魔兵,也是类似的物件,至于危险么……” “有青音在,你怕什么?” “而且,琴宫之主和父王是莫逆之交,派来的人十有八九是可靠的。” 可姜青梦仍然惴惴不安: “那万一我倒了大霉,正好遇上了那个十之一二呢?” “……” 姜青玉揉了揉对方的脑袋,打趣道: “四哥保证,每年清明都会给你烧很多很多的纸钱。” “很多,很多!” “……” 姜青梦气得直咬牙。 …… 蓦然。 俞安带着几名花满楼的杀手走了过来: “公子,斥候来报。” “三十里外,有一支一千五百人的狄人部队,正在朝西侧赶去,看样子似乎是去围剿二公子的。” “一千五百人中大部分都是轻装步卒,骑兵只有不到两百人,看上去像是几个小部落临时拼凑起来的杂军。” 一位花满楼的杀手补充道: “敌将很警惕,派出了数十个斥候,每隔两个时辰斥候都要回去禀告一次情况,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我们暂时没有贸然对斥候出手。” 姜青玉称赞道: “你们做得对。” “敌军主将实力如何?部队中有几位先天?” 杀手沉声道: “敌军主将是命星境,至于总共有几位先天……” “我们不敢靠得太近,所以没能探查清楚。” 此时,黑甲将军多吉也走了过来: “公子,打不打?” “北狄的皓月境加起来也就不到二十人,除开八大部落的首领、大祭司等人外,出自其他部落的也就两人。” “一个叫乌力吉,另一个叫都冷仓。” “二人所在的部落都在草原西侧,按理说是不太可能出现在这一带的。” “只要没有皓月境,凭我们眼下的实力,便是遇上七八尊命星境也不用担忧!” 不难看出,多吉是倾向于打这一仗的。 可姜青玉却心存顾虑。 很简单。 这一支部队出现的太巧了,无论是时间、地点、人数仿佛都早有预谋,只等着自己带人上去自投罗网。 他看向四周。 却见每一个将士此时都握着兵器,目光坚定地望向自己,战意冲霄。 “公子,打!” “一个多月没砍人,我的刀都快生锈了!” “公子,下令吧!” “砍他丫的!” …… 见到这一幕,姜青玉知道这一仗是必须得打了。 一味地避让,只会让士气一步步跌落。 可贸然冲上去,又有上当的风险。 “俞将军怎么看?” 他侧头询问俞安的意见。 俞安憨厚一笑: “公子若有顾虑,不妨先让他们走上一日,如果敌军一路往西去,那多半真是去围剿二公子的,可如果敌军走走停停,在附近不停兜圈子,那么多半是冲着咱们来的。” “第一种情况,我们可以等到夜里敌军疲惫不堪的时候再上前突袭,以此减少自身的伤亡。” “至于第二种情况,十有八九敌军里藏了皓月境……” 姜青玉一脸平静: “若是第二种情况……” “那就找人宰了那个皓月境。” …… 同一时间。 五十里外。 四个老和尚正带着三个小沙弥徒步而行。 其中有个老和尚慈眉善目,赤着双足,可双脚双手却都戴着一副镣铐,看上去像是个罪人。 然而…… 其余几个僧人却对其十分恭敬,落后几步,隐隐以其为首。 一个小沙弥吃力地扛着一柄月牙铲,腾出一只手捂了捂肚子: “六戒师伯,我饿了……” 为首的老和尚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师伯这便去找人化缘。” 小沙弥一脸天真: “可是师伯,按照地图上的描绘,前方也没有狄人部落啊?” 老和尚拍了拍其脑袋。 铁链声有点刺耳。 “阿弥陀佛,佛祖在心中。” “天下之大,何处无施主?” 第九十六章 乌力吉,都冷仓 姜青玉听取了俞安的建议,让部下先等候时机,到了夜里趁敌军疲惫之时再发起袭击。 部下们听见有仗可打,一个个都热血沸腾,士气高昂。 俞安小声询问: “公子,要派人去和赵禄将军打声招呼么?” “万一敌军中真藏了皓月境,也只有他才能拦得住了。” 虽然赵禄是负责监管自己等人,一般不会介入战斗,可姜青玉毕竟是王府公子,如果碰上了解决不了的麻烦,找他求助,想必他也不会冷漠拒绝。 不过…… 按照冬猎大比的规矩,当赵禄带兵介入后,斩获的军功大部分都得归他。 倒也谈不上是谁亏谁赚。 姜青玉沉吟了一下,点头道: “说一声也好。” “让赵禄将军见机行事吧。” “……” 俞安无言以对。 公子,你这是求人办事的口吻么? 人家是皓月境,又不是你手下的兵,言语上至少得尊重一点吧? 然而下一刻,他又听见一句更离谱的话: “俞将军,作战计划便由你和多吉将军共同制定吧,本公子先去睡一觉。” “这几日一直在外奔波,每日只睡四五个时辰,我总感觉自己的精神状态很差。” 姜青玉打了个哈欠,一步一步朝马车走去。 留下俞安在原地一脸呆滞。 丫的,你听听这是人话么? 每日睡四五个时辰都嫌不够? 公子,我昨夜可是半个时辰都没睡啊! …… 咚咚! 姜青玉走到马车旁,敲了敲车厢: “好姐姐们,帐篷里躺着不舒服,可否让我进去睡会?” 姜青音掀开帘子,探出脑袋,眨了眨眼: “四哥,你这个睡会,它正经么?” 不等姜青玉回答,她又啧啧道: “四哥,我那两位师姐确实诱人,肤白腿长声音酥软,可你也不能在这里行卑鄙之事啊!让将士们听见了怎么办?” “而且,身为一个男人,做这事之前,至少,至少……” “先得给人个名分吧?” “……” 姜青玉强硬道: “她们和你一起下去,本公子一个人睡!” 姜青音用奇怪的眼神打量了一下: “四哥,你不会真有什么难言之隐吧?” 姜青玉伸手敲了一下对方的头: “赶紧的,我小睡几个时辰,醒来后再把马车让给你们。” “噢。” 姜青音钻回车厢,不一会儿带着两位背负琴箱的师姐走了出来。 “公子。” “公子。” 绿绮和独幽都用好奇的目光审视着姜青玉。 她们原以为在江湖上声名狼藉的姜青玉是个纨绔子弟,可这两日相处下来,却发现对方似乎对女色并不感兴趣。 即使自己二人主动调戏,他也无动于衷。 这让她们不禁对自己的美色产生了怀疑。 “公子,今夜会有战斗么?” “有。” “需要我们帮忙么?” 绿绮伸出纤长的手指,点了点背后的琴箱。 姜青玉笑道: “我对琴宫的十大名曲早有耳闻,二位姐姐肯出手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不料绿绮却苦笑道: “十大名曲哪有那么容易学会?我和独幽姐姐学琴二十余载,也不过是一人学了其中一首而已。” “不过……” “青音师妹天赋极佳,又长年受到宫主亲自教诲,已是学会了十首中的六首。” 姜青玉微微一愣。 他早知姜青音的音律天赋极佳,却不知居然恐怖到了这个程度。 琴宫十大名曲风格迥异,传闻都是千百年来的风流人物所著,每一首钻研到极致,都有机会攀至先天第二品皓月境! 将其中五首钻研到极致,则有机会晋升先天第三品曜日境! 而姜青音已经学会了其中六首,岂不是说明…… 她将来很可能会成为一尊以琴入道的曜日境? 然而,姜青音却翻了个白眼: “四哥,你可别听她们瞎说!” “我是学了六首曲子,可全是浅尝辄止,六首曲子的造诣加起来都不如二位师姐的一首呢!” “若真领悟了六首名曲的真意,我早顿悟先天,直达皓月境了。” 姜青玉这才恍然。 绿绮却是不吝夸赞: “师妹不必妄自菲薄,宫主都说了,你是最有可能掌握十首名曲的那个人,届时,整个琴宫都将因你而扬名天下。” 姜青音吐了吐舌头,把话题转移到了姜青玉身上: “四哥,你真一个人睡啊?” “要不我留下一个师姐,你枕着她的大腿睡?” 姜青玉配了一眼绿绮和独幽,却见二人都上前一步,把长腿展露在自己的眼前。 仿佛真的可以提供“枕头”服务。 “不,不了。” 姜青玉摆手拒绝。 尽管不知二位琴宫弟子为何对自己特别大胆奔放,但他心里清楚,天下没有免费的快餐。 任何主动送上门的女人,都是抱有目的。 姜青音也不勉强,只是朝着他做了个鬼脸: “四哥,我看不起你!” 绿绮、独幽二女捂嘴而笑,脸上既没有希望落空的遗憾,也没有躲过一劫的后怕,似乎一切的刻意都是在开玩笑。 姜青玉喊来车夫老吴,让他管好马车,自己则是钻入车厢,沉沉睡去。 …… 半刻钟后。 头戴面具、身穿白袍的阴身以夜游的形态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离开了马车,并在半个时辰后来到了数十里外那一支北狄军队所在的位置。 此时,这一支一千五百人的军队正在往西而行,但由于八成以上的将士是步卒,所以行军速度并不算快。 姜青玉粗粗扫了一眼。 以他浩瀚的灵魂力量一眼便可以看出,队伍中有五人的灵魂之力宛若星辰。 这代表着这五人是命星境的高手。 其中有两颗星辰格外璀璨,应是命星境后期。 除此之外,另有两人的灵魂超越了其余五人,宛若圆月一般,散发着让人不寒而栗的气息! “皓月境。” “两个?” 姜青玉微微一怔。 整个北狄的皓月境加起来都不足二十人,其中八大部落的老祭司从不轻易离开自己的部落,八大部落的首领现身又肯定不止这么点排场。 所以眼前二人的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 乌力吉,都冷仓。 两个以一己之力把自己所在的部落晋升为中等部落的首领。 也是北狄唯二不是出身于八大部落的皓月境。 “他们两个怎么搅合到一起了?” 姜青玉微微蹙眉,仗着无人可以见到自己的阴身,堂而皇之地靠了上去。 随后,他听到两个伪装成普通士卒的皓月境正在交谈: “乌力吉,你可不要骗我!拓跋奇真的承诺了,只要我们杀了姜秋水的小儿子,他就帮我们成为北狄第九个大部落?” “都冷仓,这问题你都问了十几次了!” “我这不是信不过他么!拓跋部落是整个北狄数一数二的大部落,也就乞颜部落可以与之一较高下,拓跋奇又是北狄第一皓月境,他要杀姜秋水的小儿子,干嘛不亲自动手,反而来找我们?” “唉,北山寺的普真秃驴早在半年前就让人传话,要与拓跋奇一战,如今普真已经进入草原了,拓跋奇哪有空来对付姜秋水的小儿子?所以只能找我们嘛!” “你就不怕他借刀杀人后,再杀了我们灭口么?” “都冷仓,大家都是同族,团结一点行不行?相互之间有点信任!” “我信不过他!而且……乌力吉,你肯定有其他事情瞒着没告诉我!否则以你的性格,怎么可能答应和拓跋奇合作?” “唉,算了!说给你听吧,其实……” 那人凑上前去,低声道: “拓跋奇已经偷偷和蒋家达成了协议,只要我们杀了姜秋水的小儿子,蒋家便会奉上足够铸造三万件甲胄的铁矿!” “有了这个把柄,你是不是可以信得过他了?” 此言一出,不但是都冷仓,便是站在一旁的姜青玉也忍不住吓了一跳。 第九十七章 优势不在我 私售铁矿给外族,那可是叛国之罪! 姜青玉双眸闪过一抹杀机。 北狄本就民风彪悍,人人好武,曾有一位北狄的曜日境夸下海口,若真把狄人一族逼上绝路,他们甚至可以做到每十人抽三人从军! 可北狄也有一个致命的缺陷。 少铁矿。 即使是八大部落的精锐士兵,大部分也只能身穿皮甲。 而他们从战场上缴获的铁甲,十有八九都得回炉化成铁水,用以打造弯刀或是箭头。 尽管姜青玉早有猜测蒋家和北狄做了交易,私底下为二哥姜青剑买军功,却也想不到他们居然敢交易那么大一笔铁矿! 三万铁甲! 如此数目,足以让安北军多付出上万人的阵亡! 也足以让整个蒋家被抄家灭族! “那么多!” 名为都冷仓的皓月境狄人同样一脸震惊: “蒋家疯了么?” “万一此事捅出去,雍州姓蒋的不得死绝了?” 乌力吉冷笑一声: “你有证据么?” “只凭三言两语就想扳倒蒋家,怎么可能?” 都冷仓微微一怔。 乌力吉接着道: “而且……” “即使你有证据,我估计蒋家也早已做了应对之策。” “他们那不叫卖国。” “因为十有八九,拓跋奇已经投靠楚国了!” 都冷仓一脸惊愕,继而又是一阵狂怒: “投靠楚国?” “他居然敢背叛草原之神?” “拓跋一族,要为他们的背叛付出代价!” “乌力吉,我们应该把这件事告诉其余七个大部落,请他们出兵灭了拓跋氏!” 乌力吉哂然一笑: “我的好兄弟,你太天真了。” “拓跋氏背后还藏着一尊曜日境老不死呢!你以为其他几个部落的首领会冒着损失巨大甚至自身陨落的风险出兵么?” “到时候,去拼死拼活的肯定是你我二人!” “你告诉他们,只会让我们自己沦为炮灰!” “与其沦为炮灰,不如和拓跋奇合作,分一杯羹。” “别忘了我没提醒你,巴尔一族的那个曜日境老不死已经快死了!他一死,整个北狄还不是拓跋氏说了算?再加上三万件铁甲……” “啧啧,拓跋氏统一北狄,已是大势所趋!” 可都冷仓仍然无法下定决心: “那也不能背叛草原之神!” 那是他的信仰! 也是整个狄人一族的信仰! 乌力吉规劝道: “我们没有背叛草原之神!你看隔壁的羌人一族并入楚国后,不也依旧占据着幽州,占据着肥沃的草地,保持着原来的信仰么?” “拓跋奇想做第二个柯图察,并且已经和楚国达成了初步协议,我们改变不了这一切,只能顺应大势,从中捞取足够的好处。” “而成为第九个大部落……” “便是好处之一!” 都冷仓被这一番话说的有点心动了。 他内心也清楚,北狄早晚要沦为楚国的附庸。 若非楚国皇帝存了收服北狄的心思,再加上忌惮拒北王的崛起,怕是狄人一族早已被屠了个干净。 如今,拒北王身体已是一年不如一年,马上又要择取出世子,对皇室的威胁已经不大,所以…… 景宏才迫不及待要对北狄下手了么? “蒋家要我们杀了姜秋水的小儿子,所以楚国皇室是想扶持姜青剑上位?” 乌力吉耸肩道: “多半是吧。” “江湖上不是有传言蒋家先祖是个深得景氏一脉信任的老阉人么?” “比起其余几位,肯定是姜青剑更让景宏放心。” 都冷仓轻蔑一笑: “阉人也能有后?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蒋家为了攀上楚国皇室,简直脸都不要了!” 乌力吉咧嘴一笑: “天知道是不是他的后?说不准是抱养的呢?” “好兄弟,先说好,等我们成了第九大部落,我做首领,你做祭司,至于下一任的首领……” “听说你有个小女儿,不如嫁给我,生下的儿子当首领,怎么样?” 都冷仓一脸不情愿: “凭什么不是我娶你女儿?” 乌力吉笑道: “我两个女儿早嫁人了,当然……” “如果你喜欢寡妇,我也可以把他们丈夫都杀了,让她们改嫁于你。” 都冷仓面色一冷: “乌力吉,你可真是个疯子!” 乌力吉见对方没有彻底撕破脸,便知此事有成功的可能,随即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先不谈这个了,等杀了姜秋水的小儿子,你我再细细商讨权利的分配。” “反正……” “你我二人一荣共荣,一损俱损,决不可分开!” 都冷仓一言不发,默认了这一点。 每个大部落都至少拥有首领和大祭司两位皓月境,他们二人若是分开,各自为战,则根本没资格坐稳大部落的位置! 只有齐心协力,合为一处,才能成为真正的第九大部落。 他抬头望了一眼天空: “我们在这里晃悠,姜秋水的小儿子真会上当么?” “可惜……” “你我部落中的海东青都死了,否则直接锁定其位置,带人杀上去便可,哪里用得着如此麻烦!” 一想到自己损失了两头海东青,都冷仓便一阵肉疼。 然而,乌力吉却自信道: “我已经发现有敌军斥候在附近侦察了。” “这一支部队表面上的实力并不高,是一块肥肉,那小子一定会上当的!” 都冷仓语气冷淡: “但愿如此。” 然而…… 二人谁也想不到,他们想杀的那个人居然就站在距离他们不到三丈的地方,随时都可以取走他们的性命。 一旁,姜青玉的阴身负手而立,微微皱眉。 拓跋部落投靠了皇室? 景宏终于要对北狄下手了么? 扶持一个王庭部落,再让其首领代表北狄归顺楚国…… 这和“惊蛰”丫头的谋算有异曲同工之妙啊! 只是,“惊蛰”扶持的是希尔夏。 而景宏选择了拓跋奇。 “怪不得蒋家会开出那么大的价码!” “原来是借花献佛。” 姜青玉相信以景宏的算计,八大部落中已经倒向皇室的肯定不止拓跋氏一个。 而根据情报…… 希尔夏只勾搭上了乞颜部落,甚至连他自己出身的希尔部落都没掌控住! “真是让人头疼。” “优势,不在我啊……” 姜青玉瞥了一眼两位皓月境,考虑了一下怎么才能在拿到军功的前提下杀了二人。 如果直接杀了,提着两颗脑袋回去,赵禄肯定不认账。 除非他主动暴露阴身的存在。 而且…… 此时杀了二人,敌军必然大乱,等到他回去集结兵力再杀回来,估计人都跑的差不多了。 将士们正士气高昂,求战不得,如果这一仗打不成,必然士气涣散。 “看来,得趁夜里大军袭击的时候再把他们杀了。” “到时候,大不了我暗中做点手脚,令其重伤,再让多吉‘巧妙’地杀了他们。” 然而,正当姜青玉算计好了一切,准备转身离去的时候。 却听见一声“阿弥陀佛”从前方传来。 他猛然抬头。 又见前方有四个老和尚带着三个小沙弥,徒步而至。 三个小沙弥都是后天境界,其中有三个老和尚是命星境。 至于为首一人…… 手脚皆戴着镣铐,灵魂之力异于常人,宛若一轮血月! 此时,七位僧人拦住了一千五百人军队的去路。 七人对上一千余人。 却没有一人面带惧色! 为首的老和尚双手合十,表情慈悲,开口道: “阿弥陀佛。” “诸位施主,贫僧的几位师侄已经一日一夜没有进食了,不知可否乞点斋饭?” 第九十八章 是他,魏屠夫! 见到和尚拦路,乌力吉、都冷仓二人都有点猝不及防。 “那个戴着镣铐的老和尚不简单!” “比你我都强!” 乌力吉抽出佩在腰间的弯刀,紧盯着为首的老和尚,一脸严肃。 都冷仓微微颔首: “楚国有大小寺庙数百座,其中最有名的当属北山寺和南山寺。” “听你说,北山寺的普真秃驴要与拓跋奇一战,此人会不会便是普真?” 乌力吉摇了摇头: “不,我见过普真的画像,他不戴镣铐,眼前几人看打扮更像是南山寺的秃驴。” 都冷仓皱眉道: “江湖上不是传言,南山寺的老方丈即将圆寂,又寻不到第二尊曜日境,所以寺内弟子一直低调行事么?” “他们大老远跑到北狄来做什么?” 乌力吉同样一脸疑惑: “我哪知道?”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要不直接给点食物将其打发走吧。” 都冷仓点了点头,刚想命令手下不要贸然行事,却听见己方一个命星境将领大喊道: “死秃驴,我们北狄人信仰的是草原之神,不信你们佛教那一套!” “赶紧滚!否则别怪我把你们的光头一个个全砍下来!” 此言一出,其余士兵也纷纷开始叫嚣: “滚!死秃驴!” “再不滚砍死你!” “丫的,传教都传到草原上来了!” “去年有个和尚说我们部落的第一勇士和佛有缘,硬是要带他去寺庙里剃度出家,害我们今年被隔壁部落欺负,领土丢了一大块,这笔账还没来得及算呢!” “我们部落也有人被秃驴蛊惑,背弃信仰,离开了草原!” “丫的,砍死他们!” “砍死他们!” …… 锵—— 所有人都抽刀而出。 一口口弯刀锋芒刺目,晃得人头晕眼花,也让人脚底生寒。 然而…… 见到这副场景,七个和尚非但不怕,反而一脸笑吟吟的,似是有恃无恐。 一个小沙弥眨了眨大眼睛,好奇道: “六戒师伯,他们好像很生气。” 六戒揉了揉其光秃秃的脑袋,教诲道: “等师伯讲一通佛理,他们便不生气了。” 另一个胖墩墩的小沙弥苦恼道: “六戒师伯,您那佛理管用么?” “我看方丈每次和您讨论佛理的时候都很生气,一生气便罚我抄经挑水,每顿只许吃三碗饭。” “说到饭……” 小沙弥捂着肚皮,一脸委屈: “师伯,我饿了。” 六戒一脸笑意: “再忍一会,看师伯和人讲佛理,等师伯讲完佛理,你便饱了。” 小沙弥双手合十,道了一声“阿弥陀佛”,一脸虔诚,似是信了六戒的话。 这一位师伯尽管人有点怪…… 但从不骗人。 听师父讲,年轻时的六戒师伯造下太多杀孽,和老方丈论佛又输了,于是甘愿自缚手脚三十年,发誓当自己戴着镣铐的时候,决不杀人。 至今,已有二十九年。 期间他凡是与人战斗,至多将人伤成残疾,从不取其性命。 可以说是十分信守誓言了。 “我想起来了!” “是他,魏屠夫!” 蓦然,藏匿在队伍中的乌力吉死死盯着六戒和尚,脸上布满了仇恨: “三十多年前曾六次北上,每一次都在北狄造成了无数杀孽,上万人丧命其手的魏屠夫!” “魏屠夫?” 都冷仓一脸疑惑。 此人他倒是不陌生。 可…… “你会不会认错人了?” “当年魏屠夫不是被拓跋氏的老不死出手击杀了么?怎么又摇身一变成了南山寺的和尚?” 乌力吉怒火冲霄: “我不会认错的!” “三十一年前,我娘所在的部落便是遭到了魏屠夫的毒手,成年男子全部死绝!” “我娘因为把我舅舅藏在草垛里,被他迁怒一并杀死!” “杀母之仇不共戴天,我房内至今都藏着此人的画像,别说只是剃了头发,便是化作灰我都认识!” “而且……” 他握紧长刀,咬牙道: “便是认错了又如何?” “他长了一张和魏屠夫一样的面孔,单凭这一点,也足以让我宣判他的死刑了!” “……” 都冷仓还在犹豫不决。 他是真不想把一个皓月境往死里得罪,尤其是对方一旦跑了将会后患无穷。 而且…… 魏屠夫杀的又不是他娘,他犯不着和人拼命。 乌力吉见他不想出手,立即许以重利: “都冷仓,帮我杀了他!” “第九大部落的首领你来做!我再送你两个女儿!” 都冷仓摸了摸下巴,脸上泛起一丝笑意: “你女儿不是都嫁人了么?” 乌力吉冷哼道: “别装了!” “你不是就好这一口么?” “把七个和尚全杀了,我部落里的女人任你挑选!” 一听这话,都冷仓顿时收敛了笑容,义正严辞道: “既然你都那么有诚意了,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下一刻。 二人不再藏匿自己,直接走到了队伍的最前头。 乌力吉用刀尖指着六戒,身上气息节节攀升,先天第二品皓月境的武学修为尽数释放而出,毫无保留。 “老秃驴,你以前是不是叫魏屠夫?” 六戒双手合十,面带慈悲: “阿弥陀佛,贫僧遁入空门前,确实姓魏,父母赐名‘伯瞻’二字。” 听到“伯瞻”二字,乌力吉顿时恨意滔天,一脸凶戾: “是你!” “魏屠夫的本名便是魏伯瞻!” “三十一年前,你杀了我娘,杀了我舅舅,今日我定要你血债血偿!” 六戒一脸平静: “施主,贫僧只想讨一点斋饭。” 乌力吉冷笑道: “斋饭?” “呵,今日我要把你剁碎了喂狼!” “都冷仓,我们上!” “剩下的人把他们围住,一个都不许放走!” 都冷仓一言不发,紧握长刀。 为了首领之位,何妨拼一次命? 下一刻。 两位北狄的皓月境举起弯刀,一左一右朝着七个和尚狂奔而来。 他们疯狂将灵力注入弯刀中,向前狠狠一斩! 顷刻间。 两道足有数丈长的刀芒宛若游龙般,朝着六戒头颅恶狠狠扑来! 同一时间。 上千位狄人将士狂奔向前,企图将几人团团围住。 “杀——” 人群密密麻麻,每一人的脸上都杀气腾腾。 在他们看来,有乌力吉和都冷仓去对付六戒,剩下的几人无异于俎上鱼肉,任人宰割! 然而…… 七个和尚的脸上却丝毫不见慌张。 其中那个胖墩墩的小沙弥甚至一脸疑惑道: “六戒师伯,他们为什么要把刀对准我们呀?” “难道……” “他们不怕死么?” 六戒敲了敲其脑袋,教训道: “师伯说了多少次了,不许杀人!” “把人打废就足够了。” 说完这句话,他上前一步,朝着两道刀芒分别打出了一掌。 刹那间。 两个由灵气汇聚而成的巨大掌印出现在了他身前。 掌印闪耀着金色的光芒,其上围绕着数不清的“卍”字符文,一看就是佛门手段。 “阿弥陀佛。” 只见六戒轻轻往前一推。 下一瞬。 掌印便轰然撞上了刀芒。 第九十九章 施主,你狂妄了 砰! 掌印和刀芒碰撞的瞬间,爆发出一阵剧烈的轰鸣,似是有惊雷炸响。 撞击产生的余波席卷着尘土和白雪,往四面八方肆虐而去,令所有正提刀向前的狄人士兵步伐一滞,甚至人仰马翻。 “退!” “趴下!” “原地防守!” 几位命星境将领匆忙下令,却没有统一口径,以至于部队一时乱了阵脚。 有人趴在地上,被几十位战友人人踩了一脚,险些丢了命。 也有人慌不择路往后退,却撞上了受到惊吓的战马,狠狠挨了一记马蹄。 …… 而在另一头。 除了六戒外,剩下的三个老和尚各自往外走了一步,把小沙弥们护在了中央。 “阿弥陀佛。” 三人同时念诵佛语,口中都吐出了一个“卍”字符文。 符文初始只有一寸长宽,后又越变越大,变得足有丈许长宽,似是一面盾牌,轻易替几人挡下了余波的冲击。 “阿弥陀佛。” 三个小沙弥感觉新奇,也学着道了一声佛语,却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有肚子止不住“咕咕”的叫唤。 其中又属胖墩墩的那个叫唤声音最大: “六戒师伯,您快些讲佛理!” “不然耽误了吃饭,我饿死了,也算是您犯了杀戒哩!” 六戒回头一笑: “要不,师伯先割一块肉让你垫垫肚子?” “……” 小沙弥感觉对方的笑容有点瘆人,连连摆手: “不,不必了。” “师伯,你也是知道的,我不喜欢吃肉。” …… 另一头。 掌印和刀芒的碰撞并未结束。 “你们看!” 倏然,有狄人士兵指着前方,脸上布满了惊愕和恐惧。 众人闻声望去。 却见当尘土飞雪散去后,虚空上的掌印和刀芒仍然存在! 刀芒斩在掌心的正中央,似是要将其一刀两断! 然而…… 掌印却是化掌为拳,反客为主,一把握住了刀芒! 随后轻轻一捏,便将其化为齑粉! “怎,怎么可能?” 士兵们见到这一幕,皆是目瞪口呆: “两位首领可都是皓月境,联手之下居然都输了?” “那个秃驴是谁?不会是曜日境吧?” “不可能!” “两位首领一定没有尽全力,刚才只是试探之举!” “对!首领是不败的!” …… 然而下一刻。 掌印粉碎了刀芒后,气势不见衰减,又以拳头的形态往乌力吉和都冷仓的身上轰去! “不愧是魏屠夫,果然不好对付。” 乌力吉冷哼一声,脸上并无惧色。 他从一个小部落里摸爬滚打成为皓月境,又以一人之力把部落提升到中等,心志坚毅自然远非常人能比! “我生平最擅长的便是,以弱胜强!” “杀!” “九星斩!” 乌力吉轻喝一声,双手握刀,连斩九次。 刀芒璀璨,一刀紧接着一刀,宛若流星坠落。 轰! 九道刀芒一一撞上掌印,每一斩都将其气势削弱一分。 九斩之后,掌印消散。 “好!” “首领威武!” “无敌!” …… 掌印的消散让狄人将士们重拾了一点信心。 可也有人眉头紧锁,脸上忧虑难消。 毕竟…… 前后一共砍了十刀,才挡下区区一掌,怎么看也是尽处下风。 此时,乌力吉提着刀,又开始往前狂奔。 当他跑出十丈的时候,不远处的都冷仓也解决了另一道掌印,稍作停顿后也一并跟上。 乌力吉放慢脚步,等对方追上后,声音冷漠道: “都冷仓,今日是一场恶仗,有什么压箱底的招式赶紧拿出来,不要再藏着掖着了!” “不全力以赴,你我都得死!” “……” 都冷仓轻哼一声: “我懂!” 可他内心却是一阵腹诽: 要死你去死,我好不容易才修炼到皓月境,怎么可能为了帮你报仇去拼命? 如果今日杀得了魏屠夫,那自然皆大欢喜,若是杀不了,甚至有陨落的风险…… 那可怪我弃你不顾! 放心,你死后,你的老婆女儿我都会帮你照顾好的。 带着见风使舵的想法,都冷仓瞄了一眼六戒,暗暗收了三分力。 “阿弥陀佛。” 此时,六戒的脸上仍是挂着一副慈悲相,可双眸陡然闪过一抹凶戾,似是金刚怒目。 他双手合十,开始往前行走。 第一步,走了二尺。 第二步,走了一丈。 第三步后,他的身影出现在了乌力吉的面前,伸出了一只平平无奇的拳头。 “找死!” 乌力吉不惊反喜,对准拳头狠狠砍下一刀。 北狄缺铁矿,更缺铁匠。 可拓跋部落的老祭司年轻时曾在中原待了二十年,学到了一身打铁铸器的本事,后来更是自己钻研出了一套独特的匠术,成了北狄唯一一位得到中原人承认的铸器宗师! 而乌力吉手上的这一口弯刀,便是出自于拓跋老祭司之手,也是拓跋奇与其合作的诚意之一! 其刀身上铭刻着无数纹理,在出炉的那一刻,会有至少三位来自不同大部落的皓月境老祭司为其念诵古老咒语,加持祝福! 如此利器,整个北狄都寻不出十口! 有此刀在手,乌力吉的实力提升了不止二成! 否则,他又岂敢找三十年前便已成名的魏屠夫报仇! 乌力吉面容狰狞: “魏屠夫,这一刀,你接不下!” 六戒神色如常。 尽管冷冽的刀锋还没斩到他的拳头,便已经让他感到一阵刺痛。 这一刀着实不凡。 但…… 对他毫无威胁。 “阿弥陀佛。” 六戒身上的气势不增不减,只是微微移开了拳头。 随着一阵刺耳的铁链声响起。 下一瞬,众人便见到乌力吉的弯刀砍在了锁住六戒手腕的镣铐上! 轰! 乌力吉瞪大双目,死死盯着刀口,期待见到弯刀切开镣铐,斩断手腕、鲜血飞溅的那一幕。 然而,结果让他大失所望。 什么都没有发生! 弯刀被镣铐挡下来了! 足以在北狄排入前十的利器居然没能斩断一副看似寻常的镣铐! 他一脸愕然。 可六戒并没有就此罢休。 他笑着伸出另一只手,趁着乌力吉失神的一瞬间握住了弯刀的刀柄,将其一把夺过: “施主,你狂妄了。” …… 同一时间。 姜青玉的阴身却没有在一旁观战,而是以最快的速度往回赶去。 早在几个和尚现身的那一刻,他便有了决断。 如今,有六戒和尚拖住乌力吉和都冷仓,趁此时机,他正好率军吃下这一支狄人部队! 机会稍纵即逝! 更妙的是…… 他似乎听说南山寺的和尚都不杀生。 …… 一位曜日境全力赶路是十分恐怖的。 姜青玉肆无忌惮地挥霍着神魂力量,只用了半炷香时间便回到了部队驻扎的地方。 马车内。 阴身归来后,姜青玉的肉身睁开了双眼。 紧接着,他掀开帘子,大声下令: “部队集结,提前对目标发起袭击!” 众人一阵愕然。 下一刻。 早已习惯了令行禁止的将士们齐声喝道: “诺!” 第一百章 有希望十年内晋升曜日境的五个人 哒哒哒…… 约莫一千五百名骑兵在雪地上策马奔腾,似是一阵黑潮吞噬着白浪,不断往前翻涌。 每一人都披着铁甲,手持长矛,腰挂长刀,背负短弩。 比起只穿了件皮甲、握了把弯刀的狄人士兵,这一支骑兵可以说是武装到了牙齿。 有史官曾不吝夸赞: 当世名将,以拒北王姜秋水为首! 当世铁骑,又以拒北王麾下安北军为最! 此时。 马车上,车夫老吴和姜青玉并肩而坐,一脸费解: “公子,怎么突然下令发动袭击了?” “是得到了什么特殊消息么?” 马车两侧,多吉和俞安各自骑着一匹战马,同样在等待姜青玉的解释。 对于突如其来的进攻命令,所有人都是一头雾水。 但本着对姜青玉的信任,他们还是立即执行了命令,披甲上马,率军往东急行。 以至于原本已经商讨了一半的作战计划…… 也因为时间的提前而全部作废。 “公子,打仗不是儿戏,你有什么想法趁现在赶紧说出来,和我们商讨一下。” 俞安脸上挂着一丝疲惫: “那支狄人部队和我们相距不足三十里,不需半个时辰便可追上,眼下我们必须制定新的作战计划!” “而且……” “我们如此张扬行军,肯定会被敌军的斥候发现,若是他们及时应对,对我们可有点不利!” 姜青玉浅笑道: “将军不必慌张。” “我得到了可靠情报,那支部队并非表面上那么简单,一千五百人中藏了两位皓月境、五位命星境!” 此言一出,几人皆是微微一怔。 “皓月境?” “情报准确么?” “是不是赵禄将军派人和公子说的?” “可是……若真有两位皓月境,赵禄将军也只能对付其中一人,我们眼下冒失行军,岂不是去送死?” 俞安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 姜青玉一一作答。 “情报另有来源,并非赵禄告知,但绝对可靠。” “至于为何冒失行军……” 他直视着俞安,面带笑意: “南山寺的七个和尚正在和敌军对峙,其中有个法号叫六戒的和尚,以一人之力拦下了两个皓月境。” “眼下,将军还认为我们是在去送死么?” “……” 俞安一脸惊诧。 不是他不信,委实是这消息听上去太假了! 七个和尚和一千多名狄人士兵对峙? 哪怕除了那个叫六戒的和尚外,剩下六个全是命星境,也绝无可能拦住军队的攻伐啊! 毕竟,狄人部队里也有数目不少的命星境将领! “怪不得公子下令急行军!” “您是怕南山寺的和尚撑不了太久么?” 撑不了太久? 姜青玉回想方才见到的宛若一轮血月的灵魂之力,不禁一阵苦笑。 有修为恐怖的六戒和尚在,怕是咱们去晚了,便什么都捞不到了! 毕竟…… 一旦乌力吉和都冷仓两个皓月境死了,敌军必定自乱阵脚,四散而逃。 俞安见姜青玉默不作声,以为自己猜对了,于是脸色一沉。 下一刻,他高扬马鞭,朗声道: “全军听令,加快行军!” 同时,他往马屁股上狠狠抽了一鞭。 只听得战马一声长嘶,便如一道箭矢往前飞驰而去。 “都跟上来!” 俞安策马来到了队伍的最前头,开始为众人引路。 同时,他也在内心不断祈祷: 南山寺的朋友们,希望你们可以多坚持一阵子,再不济也要把两个皓月境拼成重伤。 否则…… 咱这一趟可就捞不到什么军功了。 同一时间。 黑甲将军多吉却仍然不紧不慢地跟在马车旁,时不时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瞥向姜青玉。 “将军,我脸上有女人的唇印么?” 姜青玉开玩笑道。 多吉也不隐瞒,直说了自己的疑问: “公子,你是如何得知那群和尚中有六戒大师的?” “此人以往在南山寺是一个禁忌,自从剃度出家后,至今已有将近三十年没下山了。” “告诉您消息的那一位……” “会不会认错人了?” 姜青玉言语含糊: “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但管他是谁呢?” “反正是一个佛法高深的老和尚,实力也足以拦下敌军的两位皓月境,那对我们而言便足够了。” 多吉微微颔首。 果然…… 除了上百个花满楼的杀手充当斥候外,公子的麾下还有另一批人负责打探消息。 怪不得当初他会如此断定黑石城的两个镖局参与了袭击。 倏然,车厢内传来一个声音。 “四哥,你们刚才是提到了六戒大师么?” “我听师父提起过他!” 姜青音掀开帘子,探出一个脑袋: “师父说,当今皓月境不下百人,但有希望在十年内晋升曜日境的,他只看好五个人。” “其中,南山寺的六戒大师排在第四!” 姜青玉一脸好奇: “剩下四人是谁?” 姜青音苦恼道: “师父没明说,他只说了……” “一个在京城皇宫,一个在稷下学宫,一个在幽州‘狼王羌’,最后一个在阳关城。” 姜青玉啧啧称奇。 四人中,他只知道阳关城的那一位十有八九是姜琅琊,剩下三人暂时猜不出来。 于是他又望向多吉: “将军应该知道幽州‘狼王羌’的那一位是谁吧?” 作为“狼王”柯图察的弟子,对羌人一族的天才人物应该都很熟悉才是。 “启禀公子。” 只见多吉面不改色,一脸认真: “若我所料不差,琴宫宫主所言之人多半……” “便是我了。” “……” 姜青玉无言以对,只是朝对方竖了一个大拇指。 也不知是在赞赏其自信,还是在赞赏其拙劣的撒谎水平。 随后。 他又拍了拍车夫老吴的肩膀,询问道: “吴伯,你身上有干粮么?先借我用用。” 车夫老吴从怀里掏出干粮袋: “公子是饿了么?” “欸,什么借不借的,公子都拿去便是,别忘了回头多请我上几次栖凤居就行!” 姜青玉接过干粮袋,笑道: “一定。” 同时,他望向东侧,内心呢喃: 用一顿斋饭换两个皓月境的军功…… 这笔买卖,本公子赚的应该不多吧? …… 另一头。 数十里外。 徒手夺过弯刀的六戒把刀掷于一旁,同时一拳砸在了乌力吉的右肩上。 佛门弟子的体魄,往往会比同阶的人强出一大截。 所以…… 这一拳看似寻常,却蕴含着极其恐怖的力量! 轰! 乌力吉躲闪不及,只能硬扛了这一拳。 他闷哼一声,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座山岳撞了一下,半边身子都险些散了架! 恍惚间,他听到了骨骼粉碎的声音。 宛若敲响的丧钟。 “我败了?” “不,我不能死在这里!” 乌力吉目光坚定,瞬间做出了最正确的抉择,借力往后倒退。 他一直退,一直退…… 直至退到了数十丈外,方才坚持不住,半跪在地。 “呸!” 乌力吉吐出一口血,死死盯着六戒,发自肺腑道: “佛门金身,果然名不虚传。” 硬的很! “施主过奖。” 六戒伫立在原地,也不急于乘胜追击。 毕竟,他发过誓的。 戴着镣铐的时候,不杀人。 他只是双手合十,笑吟吟把目光移到了另一个皓月境对手的身上: “这位施主,轮到你了。” 第一百零一章 只想请各位听一通佛理 “……” 被六戒盯上,都冷仓握刀的手都在颤抖。 怎么会那么强? 同样是皓月境,差距可以那么大的吗? 北狄的十几位皓月境中,公认第一人是拓跋氏的首领拓跋奇。 可都冷仓认为,即使是拓跋奇对上了六戒,胜负也在五五之间! 但那已经是此境巅峰的人物了,在传奇不怎么现身的俗世里,仅次于曜日境! 他盯着六戒,言语恭维: “我原以为北山寺的普真和尚敢和拓跋奇一战,已是佛门诸多皓月境中的第一人,可如今看来……” “你才是佛门第一皓月境!” 六戒口诵佛语: “阿弥陀佛,施主抬举。” “北山寺的佛理和南山寺不同,贫僧参悟的佛理更是另类,不好与他人比较。” “但若只论勇武……” “在皓月境中,贫僧的确可以稳坐佛门第一。” 都冷仓微微一怔: “你倒是一点都不谦虚,和北山寺那群虚伪的秃驴确实不一样。” 六戒面带微笑: “出家人不打诳语,贫僧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施主若是不信,大可亲身一试。” “……” 都冷仓握了握刀,微微眯眼。 他自认实力比乌力吉强上一筹,却也强的有限,贸然冲上去和六戒拼杀,和乌力吉下场的区别无非是少吐半口血罢了。 半点胜算都没有! 至于下令让将士们上前送死,用命去消耗六戒的灵力,令其实力下降…… 也行不通。 且不说皓月境巅峰的六戒可以随时抽身而退,根本杀不掉,即使自己肯耗费几百条人命换其灵力枯竭,手下人也未必肯干。 再说,以六戒的恐怖实力,绕开一千多人直取自己的性命,怕是也没什么难度。 “我……信。” 都冷仓一声叹气,言语示弱: “大师方才说拦路是为了讨要斋饭?” “巧了,我们部队正好要挖灶煮粥,准备饭食,不妨我们双方就此罢手,一同用膳,如何?” 此言一出,六戒还未说什么,反倒是几个小沙弥先争吵起来了。 “有粥?师伯,我要喝粥!” 胖沙弥捂着肚子,两眼放光。 “喝什么粥!” “你是不是饿糊涂了?” 扛着月牙铲的小沙弥一脸老气横秋: “六戒师伯以前杀了人家的娘亲和舅舅,你居然还想着让人请你喝粥?人家真让你喝,你敢喝么?” “不怕被毒死?” “不怕。宁毒死,不饿死!” “再说了,万一这位施主是个大善人呢?” 胖沙弥双手合十,看向半跪在地的乌力吉,一脸天真: “阿弥陀佛,施主,听小僧一句劝。”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此时,第三个小沙弥挠了挠头,忍不住道: “师兄,他的刀已经被六戒师伯丢在地上了。” “……” 胖沙弥眨了眨眼: “是么?” “那让六戒师伯再为他剃去烦恼丝,是不是就可以算作佛门弟子了?” 此言一出,六戒笑吟吟看向乌力吉,目光在他的头顶停留了很久。 顿时,乌力吉觉得头顶一凉。 “……” 事到如今,他已经认清形势,自己今日多半是报不了仇了。 非但报不了仇,甚至可能要丧命于此! 为了保命,他不得不低下头颅,将双眸中的杀机徐徐藏起,同时换上了一副忏悔的表情: “大师,我悟了。” “我被仇恨蒙蔽了神智,是我不对。” “现在我愿意和大师和解,化干戈为玉帛。” 六戒面带慈悲,笑道: “可是……” “贫僧的确杀了你的娘亲和舅舅,也的确杀了那个部落的所有成年男子。” 乌力吉气得浑身颤抖,但却碍于实力不足而不能发怒,只能一字一句道: “那是大师做和尚前杀的……” “相信大师心中肯定也有愧疚,所以才会戴上镣铐,自缚手脚吧?” 乌力吉本以为六戒会顺阶而下。 不料对方却微笑道: “不,施主,你错了。” “对于以往杀人之事,贫僧并不愧疚,反而认为那是一笔功德。” “至于手脚上的镣铐……” “也只是为了时刻提醒自己不要犯杀戒罢了。” “毕竟,在寺庙里,犯杀戒要被惩处,而贫僧又打不过老方丈。” 六戒停顿了一下,又道: “阿弥陀佛,不过……” “老方丈快圆寂了。” “等他圆寂后,整个南山寺将没有人可以打得过贫僧,到了那个时候,贫僧便可以取下镣铐。” “……” 乌力吉气得发抖。 杀人不愧疚,反而觉得是一笔功德? 什么邪魔心性! 你念了几十年的佛经,就念出个这? 怪不得南山寺这几年被北山寺压了一头! 然而…… 一旁的都冷仓却从六戒的话中听出了一丝机会: “所以,大师今日不会杀人么?” 此言一出。 乌力吉立即抬头,死死盯着六戒。 若对方不下杀手…… 那么自己一声令下,上千将士一拥而上,岂不可以用人数将其堆死? 反正丢不了命,手下人应该不至于怯战吧?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将士们。 却见大多数人都低下头颅,不敢与其对视。 只有少数人脸上挂着悍不畏死的表情。 “……” 乌力吉顿时叹了口气: “唉,也不能怪他们。” “丢不了命,又不代表不会缺个胳膊少条腿……” 要怪也只能怪自己技不如人。 这一仗输的太彻底,所以手下人才会士气低落,畏首畏尾。 正在此时。 那个扛月牙铲的小沙弥突然开口: “你们不会是想利用师伯的慈悲吧?” “别怪我没有提醒你们,北狄可没有老方丈!” 胖沙弥捂着肚子,嘀咕了一句: “而且,六戒师伯也不慈悲。” 二人的话更是彻底打消了乌力吉拼死一战的念头。 他把仇恨深深压抑在心中,看向六戒,问道: “我等甘愿服输,不知大师想如何收场?” “是要杀了我,了解恩怨么?” 六戒双手合十,摇头道: “阿弥陀佛,贫僧不杀施主。” “今日贫僧别无所求,只想请各位听一通佛理。” “……” 乌力吉和都冷仓二人面面相觑,都搞不懂六戒的目的是什么。 讲佛理? 你不会是来传教的吧? 都冷仓走到乌力吉身侧,低语道: “南山寺这几年被北山寺压了一头,人丁凋零,香火也不太旺盛,我估计他是想寻几个有慧根的弟子带回去培养。” 乌力吉赞同道: “也只有这一种可能了。” 于是他下令所有人原地坐下,同时望向六戒: “那我等便洗耳恭听了。” 六戒微微颔首,开始口吐佛经。 三个小沙弥见到这一幕都乐开了花,一个个都掰着手指,计算师伯需要多久才能讲完这一篇佛经。 毕竟…… 师伯说过,等他和敌人讲完一通佛理,自己等人便有斋饭可以吃了。 …… 两炷香后。 六戒正在念诵的这一篇佛经已经讲到了一半。 他讲得很起劲,可北狄将士们却听得昏昏欲睡,有人甚至已经在打鼾了。 蓦然。 一阵马蹄声如战鼓擂响,由远及近。 “不好!” 乌力吉神情陡然一变,声音尖锐: “有敌袭!” 第一百零二章 先杀了那群秃驴 “敌袭!” “列阵防守!” 乌力吉的声音宛若一道惊雷,在众人耳旁炸响。 “什么,敌袭?” “哪来的敌人?” “不管了,快,先列阵!” 将士们的听力要比乌力吉弱很多,但没有人会怀疑乌力吉在骗人。 “姐夫,别睡了,醒醒!” “啊,怎么了,那个秃驴讲完了么?” “不是,是有敌袭!” “噢,还没讲完啊,那我再睡会……不对,你刚刚说什么?敌袭?” “丫的,你先赶快起来,我可不想让我姐做寡妇!” “你这叫什么话,我也不想啊……” …… 将士们匆忙从地上爬起,握住武器。 “西侧!西侧!” “列阵迎战!” “敌军全是骑兵,听马蹄声大概有一千多人!” 此时,几位命星境的狄人将领也听到了阵阵马蹄声,于是纷纷下令: “骑兵上马,准备冲锋!” “步卒顶在前面,记得布置绊马索!弓弩手去后方,拉弓搭箭!” …… 一条条正确的军令被布置下去。 但是敌人实在来的太快了! 眨眼工夫,所有人都听见了马蹄声,阵阵轰鸣如同丧钟敲响,使人心生惊惧、面如死灰: “完了!” “来不及了!” 先前为了围杀南山寺的和尚,所有人都一拥而上,早已乱了阵型。 如今要在短时间内各归其位,并布置出一个抵御西侧的阵型,谈何容易? “是他!” 有人看向六戒,一脸戾气: “是他把敌人引到这里来的!” “这个死秃驴说要讲什么佛理,实际上是在拖延时间!” “对,杀了他!” “杀!” “把这群死秃驴全砍了!” …… 奇怪的是,不断有人叫嚣着要杀了南山寺的几个和尚,可真正提刀往前冲的却一个都没有。 可见也不是谁都不怕死的。 “别吵了!” 乌力吉怒喝一声,死死盯着六戒: “大师,事到如今,你有什么要说的么?” 六戒一脸认真: “施主,贫僧的佛理还没有讲完。” “……” 乌力吉仍然抱有一丝期望: “大师可否在一旁观战,等我们击退了敌人,再来听你诵经念佛?” 他早已打听过了,参与冬猎大比的几位公子小姐麾下并无皓月境,所以不管来人是谁,只要六戒不出手,凭他们眼下的实力都足以应对。 可六戒身为楚国僧人,显然不会坐视不理。 只见他一脸微笑,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其余人贫僧不管,但你和都冷仓二位施主颇具慧根,得留下来接着听贫僧讲佛理。” 扛月牙铲的小沙弥称赞道: “我师伯很少夸人有慧根的!” “你二人,有希望成佛哩!” 听了这话,乌力吉和都冷仓顿时沉下了脸。 说来说去,六戒还是要拦着自己二人! 尽管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可他们仍是难以接受! “走么?” 都冷仓有了退却的心思: “现在走还来得及!” 乌力吉死死咬牙。 他自然清楚,都冷仓说的走是丢下所有将士,自己二人独自苟活! 可…… 走得掉么? 自己身上带着伤,一旦二人分头逃跑,六戒只能选择追一人,那…… 十有八九倒霉的会是自己! 他乌力吉好不容易有了今日的地位和实力,凭什么牺牲自己为都冷仓争取逃命的时间? “走可以。” “但你我得同路!” 乌力吉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 都冷仓沉默了一下,轻轻吐出二字: “可以。” 即使同路,也是自己活命的希望大一点。 下一刻。 他面容狰狞,怒喝着下令: “上!先杀了那群秃驴!” “所有人都给我向秃驴发起进攻!不杀了他们,咱们今天一个都活不了!” “不要担心西侧的骑兵,我和都冷仓首领会挡下他们!” 都冷仓同样高声道: “每砍下一颗光头,不论老小,皆赏黄金一千两,美女二十个,擢升副首领,地位仅次于我二人!” “战死者,二十倍抚恤!” “战死者的妻儿父母,我都会视为自己的妻……亲人,一并养之!” “至于怯战者……” “杀无赦!”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二人的话刚一脱口,便有上百个莽夫悍不畏死地往几个和尚冲杀而去! “杀!” “冲啊!” 剩下的人见到这一幕,也都纷纷跟上,只是大部分人的脚步都有点慢,似乎并不情愿上去拼杀。 尤其是五个命星境将领,更是伫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黄金、美女、地位,他们都不缺。 可命只有一条。 “我们可不是大傻子。” “两个皓月境怎么拦下一千多的骑兵?首领大人肯定是在撒谎,十有八九是要丢弃我们跑路了!” “要不,咱们也找个机会跑了?” “我看可行。” 然而,乌力吉已经注意到了几人: “还愣着干什么?” “怯战者,杀无赦,听不懂么!” 在他眼里,所有人都可以是弃子! 而且…… 若是五位命星境不上前拖延,他和都冷仓怎么可能逃出生天? 可几位将领又岂会甘愿当弃子? “首领,你那点小心思瞒不过我们的!” “要走一起走!” “对,一起走!” “否则,我们便将你们的打算告诉所有人!” …… “找死!” “你们是觉得我负伤了,便提不动刀了么?” 乌力吉表情凶戾,冷冷扫了五人一眼,想要从中择取一人杀鸡儆猴。 几人有些畏惧,不敢与之直视。 “半刻钟!” 倏然,都冷仓冷哼一声,从中调解: “你们只要坚持半刻钟即可,之后是走是留任由你们自己选择!” 几位命星境将领面面相觑,最后同意了这个提议。 “好!” “那便半刻钟!” 下一刻,他们抽出弯刀,策马扬鞭,特意远远绕开了六戒,而又朝着剩下的几个和尚冲杀而去。 “杀!” 有了几位命星境将领在前方带头拼杀,所有士兵们都仿佛有了主心骨一般,不再那么畏惧,脚下的步伐也加快了几分。 只是……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绕开了六戒,都把目标对准了剩下的几个和尚。 唰唰—— 后方,弓弩手们也把箭头对准了小沙弥等人,同时松开弓弦。 顿时,箭如雨下! “阿弥陀佛。” 三个老和尚把小沙弥们护在中央,口诵佛经。 顷刻间,一个个“卍”字符文从他们口中吐出,化作一面面金色盾牌,挡住了飞来的箭矢。 可正在此时。 一个命星境将领骑马来到了几人身前,高举弯刀,狠狠砍在了其中一个“卍”字符文上! 砰! 符文禁不住命星境倾尽全力的一斩,产生了几条裂缝。 那人咧嘴一笑,再度抬起弯刀,往下一挥! 符文轰然消散。 “死吧!” 下一刻,战马高扬着前蹄,对准了一个老和尚的头颅,用力踏下! 似是要将其踩为一滩肉泥! 第一百零三章 屠杀开始 正当马蹄对准头颅踏下的那一刻。 老和尚猛然抬头,怒目而视: “孽畜,岂敢放肆!” 六个字,字字声若钟鼓! 战马长嘶一声,似是被这一声吼震慑住了。 它的两只前蹄在空中停滞了很久,随后又纷纷落空,从老和尚的侧面擦肩而过。 “……” 坐于马上的命星境将领见到这一幕,不禁微微一怔。 可很快,他的脸上又浮现出一抹喜色。 这简直是…… 天赐良机啊! 他若是继续往前飞奔,岂不是正好可以从几个和尚的后方脱离战场? 至于事后会不会被乌力吉和都冷仓惩处…… 二位首领若是丧命于此,自然惩处不了自己。 即使二人侥幸逃出生天,以自己命星境的实力,八大部落也会抢着拉拢,去哪里不能混个体面? “多谢大师!” “就此别过!” 那人丢下弯刀,空着双手,以示诚意。 老和尚没有理会此人。 因为前方已经有另外的骑兵冲锋而至。 “阿弥陀佛。” “禅正,降妖杖。” “给,师叔。” 被叫到名字的小沙弥把肩上的月牙铲递了过去。 老和尚伸手将其握住。 月牙铲的一头是月牙状的刃面,另一头是铲状的刃面,两头皆是削铁如泥。 砍断战马的前蹄自然也是不在话下。 然而…… 当下一匹战马冲到身前的时候,老和尚却并没有用任何一端去砍其前足,反而是用中间那一部分的棍棒敲打马蹄的关节处。 只折其骨,不断其足! “我佛慈悲。” 轰! 战马哀嚎一声,扑倒在地。 策马的骑兵也从马背上跌落下来,摔了个结实。 他紧紧握着弯刀,趁势往几个和尚的后头跑去,也不知是要和前一个人一样脱离战场,还是要从后包抄夹击。 老和尚瞥了一眼战马,面带愧疚: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后面的将士们望见这一幕,一腔热血顿时凉了半截。 “跑啊!” “连命星境的都跑了,我们干嘛冲上去送死?” “敌军快到了,我们现在跑还有一丝生机!再不走全得死在这!” “两位首领呢?他们不是说会挡下敌军的么?” 队伍后方,一个士兵忍不住回头望去,却怎么寻不见乌力吉和都冷仓二人的身影。 于是他大惊失色道: “首领他……他们已经跑了!” 这句话如同敲响了收兵的金锣,所有士兵都产生了退却的心思。 “丫的,把我们当弃子了!” “赶紧走!能跑一个是一个!” “兄弟,你骑马能不能带我一个?” “喂,把马留下!” …… 这一刻,上千狄人士兵已经斗志全无,自乱阵脚。 除了少数人仍在往前冲杀外,剩下的人都在想着怎么逃命。 骑兵们一个个都率先策马离去,步卒们只能凭借两双腿在雪地上狂奔,祈祷敌军能够慢一些抵达。 也有人把弯弓搭箭,箭头对准了己方的骑兵,企图将其射落下马,好让自己骑马逃命。 一时间,场面十分混乱。 正在此时。 哒哒哒…… 一阵雷鸣般的马蹄声在众人耳旁炸响! 有人往西侧望去,却见数不清的黑甲骑兵出现在了视线中,密密麻麻,宛若一股黑潮汹涌而来! 这一刻,姜青玉率领麾下将士终于赶至! “杀!” 有一骑当先,手举长刀,第一个砍下了一位狄人士兵的头颅! “记住了,不许误伤南山寺的大师!” 杀人和开口的都是俞安。 尽管一夜未眠,又一路奔波劳苦,可在见到狄人溃不成军的那一瞬,所有的疲惫都一扫而空! 此刻的他,可以连砍一百个头颅都不带喘息! 俞安一脸凶戾,接着朗声道: “公子有令,不留活口!” “杀!” 一声令下,一千多名骑兵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开启了一场屠杀的盛宴。 这是一场注定了会一边倒的战斗。 唰! 一位并州骑兵手持短弩,把一支箭送入了一位狄人士兵的身体。 紧接着,他又策马向前,拔刀砍下了其头颅。 一旁,另一个骑兵把长矛投掷而出,捅穿了一个倒霉蛋的心脏。 同时抽刀挥砍,宛若割麦子一样切下了两个狄人的头颅。 砰! 马蹄踩碎了一位狄人士兵的后背,一位羌人骑兵把长矛捅入了对方的背脊,却并没有将其抽出。 此刻他的长矛上,已经挂了三具尸体。 像是串了一根糖葫芦。 …… 马车上,姜青玉见到狄人士兵毫无抵抗力,不禁松了口气: “看来这场战斗我们的损失不会很大。” 车夫老吴称赞道: “多亏公子选了个好时机。” “敌军士气低落,战意全无,而且几个将领也都不见了身影,所以才会如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否则,一千多人摆出阵型,负隅顽抗,要想将其完全吃下,我们还真得付出不小的代价。” 姜青玉有点遗憾: “来的还是迟了一些,让那几个命星境的跑了!” 杀死一个命星境,所斩获的军功可是相当于一百个普通士兵! 一下子跑了五个,损失不可谓不小。 然而,车夫老吴却是笑着指了指一个方向: “公子,也未必都跑了呢。” “瞧,多吉将军和俞安将军已经带人追上去了。” 姜青玉顺着老吴所指的方向看去。 却见最远处,依稀可见两百狄人骑兵正抱团往东而去。 在他们后头,有三百多名黑甲骑兵紧追不舍。 为首二人正是多吉和俞安。 “敌军可是有五个命星境呢!” 姜青玉啧啧称奇: “此二人,一人是‘狼王’柯图察的徒弟,一人是姜琅琊兄长麾下的悍将,也不知谁杀的命星境会更多一些。” 车夫老吴嘿嘿一笑: “公子,是要打赌么?” 姜青玉摇头道: “不了,我们去见见南山寺的几位大师。” 他看向百丈外。 三个老和尚各立一方,呈三角状,把三个小沙弥护在了中央。 他们身旁堆满了不断发出哀嚎的狄人士兵和战马,却并没有一人一马丢了性命! 而在六人周围,也不见那个手脚戴了镣铐的六戒和尚。 另外…… 姜青玉扫了一眼战场。 以他的神魂不难看出,场内并无一人是皓月境。 很显然,乌力吉和都冷仓二人也都已经逃之夭夭了。 “六戒大师……” 姜青玉低声呢喃: “你得对得起琴宫宫主对你的评价呀!” “区区两个实力平平的皓月境,应该不难擒住吧?” 第一百零四章 那就开杀! 天空上传来鸷鸟的嗥叫,地上阵阵马蹄如雷电轰鸣。 哒哒哒…… 正当其余人展开屠杀的时候,多吉和俞安二人已经带着一队部下追赶上了正在逃亡的狄人骑兵。 初入草原,他们需要一场大胜来提升士气! 最好,是全歼! 所以…… 当发现有几个命星境将领带着一支骑兵往东逃窜的时候,二人一拍即合,立即招呼了三百名部下一同追赶。 二人座下的战马都是上等的宝驹,很快便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拉近了和敌军的距离。 但同时,部下们也渐渐有点跟不上了,落后二人越来越远。 于是,多吉和俞安便成了孤军。 可他们却一点都不慌张,反而脸上写满了兴奋。 “俞将军,可要比一比谁杀人更多?” “好啊!赌注是什么?” “输的人,等大比结束后,请所有将士去将军醉第三层留宿一夜,如何?” “……” 俞安愣了一下: “多吉将军,都说你治军森严,我原以为你不好这一口,没想到居然也会带部下一起寻花问柳么?” 安北军中,很多将军都会在战后请部下一起逛青楼。 俞安也不例外。 毕竟,人在战场上一直紧绷着神经,处于高度紧张状态,下了战场若再不放松一下,是有可能做噩梦甚至生病的。 可他着实想不到以多吉那副生人勿进的面孔,居然也会喜欢这个。 “也不常去。” “偶尔一次。” 多吉言语冰冷。 俞安忽然有些好奇: “那可否透露一下,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啧,我猜你一定喜欢热辣似火的,不然两个人都冷若冰霜……肯定玩不到一张床上!” 多吉脸上不带丝毫感情,澄清道: “本将军只听曲子,不玩女人。” “……” 俞安对其竖了一个大拇指,夸赞道: “多吉将军真君子也!” 同时,他脸上带着一丝傲然,补充了一句: “本将军是个小人,和你刚好相反!一听见琵琶古筝的声音便头疼,只觉着浑身乏力,昏昏欲睡,可一听见女子宽衣解带的声音,嘿嘿……” 剩下的话俞安没有说出口,但想来也不会是什么高雅之词。 “……” 多吉无言以对。 此时,二人距离前方那一支骑兵已经不足百丈。 多吉默不作声,从马的一侧抽出一柄短戟,将其丢掷而出。 唰—— 短戟准确击中一人,切开了其后颈。 下一刻,一具尸体坠落下马。 “好戟法!” 俞安称赞一声,不甘示弱,高扬着马鞭往前追赶,一点点拉近和敌军的距离。 多吉一言不发,只是不断朝前丢出一柄柄短戟。 每丢出一柄,都会有一具尸体从马上滚落。 从不失手。 杀人,在他手里似乎成了一门艺术。 “又,又死了一个!” “再快一点啊,该死!” “这也太嚣张了!可恶啊!” 人员的减少开始引起了狄人骑兵的愤怒和恐慌。 所有人都用尽全力挥动着马鞭,只求不要做队伍最后的那个人。 没有谁希望成为下一个被短戟瞄准的目标。 同一时间。 五个命星境的狄人将领也都注意到了这一幕。 原本他们并不是一起脱离战场的,但为了报团取暖,还是选择凑到了一起。 毕竟,五个人抱团比一个人落单安全的多。 “只有两个人跟上来了!” “要不要宰了他们?” “区区两个人就敢追上来,如此有恃无恐,至少是命星境后期!” “怕什么?我们中也有两个命星境后期,而且还有两百名骑兵!”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杀了他们,有了二人的头颅,想必乌力吉和都冷仓二位首领也不会过于责难我们!不管你们是怎么想的,我还有老婆孩子在部落里,无论如何都得回去!” 最后一句话赢得了所有人的一致肯定。 如果可以回到部落,谁愿意抛弃家人投奔陌生的势力? “那就开杀!” “杀!” “记住了,必须速战速决,否则等敌方骑兵赶至,战局陷入胶着,可就不好脱身了!” “明白!” 一位大胡子将领高举弯刀,沉声下令: “所有人,调转方向,随我一起把后面的两个人宰了!” 部下们一听这话,顿时群情激愤! “杀!” “憋屈了一路,老子早都受够了!” “丫的,叫你们那么嚣张!” “宰了他们!” 哒哒哒…… 这一刻,所有狄人骑兵都同时拉扯缰绳,调转马头停在原地,一脸凶戾地望着多吉和俞安二人。 像是一面张开的大网。 五个命星境将领率先策马而出,每一人身上都展露出了可怕的气势,宛若挂在网上的五个带毒倒钩。 “把你的刀给我。” 其中一人冷哼一声,从一名部下手中夺过弯刀。 至于他原来的刀…… 先前为了逃命,已经当着老和尚的面丢在了地上。 “丫的,欺负人!” “我诅咒你第一个被砍死!” 部下望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一脸委屈,在内心暗骂不止。 哒哒哒…… 马蹄声宛若战鼓轰鸣! 数十丈的距离,对于宝驹而言无非是一眨眼的工夫。 见到狄人停下,俞安和多吉皆是咧嘴一笑。 仿佛五位命星境和两百名骑兵在他们眼中都是土鸡瓦狗,一触即溃! “俞将军,我已经杀了十三个了!” “哈哈,先让你十三个又何妨?” “我怕你算不对帐!” “放心,本将军是穷了点,但也不至于赖账。我若输了,下次去青楼,为你点个花魁开开荤!” “……” 多吉脸上出现了一丝不自然。 二人一边谈笑风生,一边策马狂奔,没有丝毫滞留,径直扑入了人群中! 轰! 下一刻,只见宝驹撞开了一匹敌军战马,坐在其上的俞安挥舞长刀,砍下了一个狄人士兵的头颅。 “第一个!” 他放声大笑,同时回身把刀送入了另一个士兵的心脏: “第二个!” 另一侧,多吉躲过了一位命星境将领的劈砍,同时把丈八蛇矛捅入了一个狄人士兵的胸膛,并将其尸体挑飞,砸倒了另外两个士兵。 砰! 宝驹长嘶一声,高扬前蹄,狠狠踏下,踩断了其中一人的脊骨。 多吉则是面无表情,把蛇矛刺入了另外一人的头颅: “十六个。” 他声音冰冷,同时望了一眼那位命星境将领,却见对方朝着自己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笑着策马离开。 …… 眨眼工夫后,二人已经对敌军完成了一次凿穿,重新会和于另一个方向。 俞安一脸尽兴,从怀中取出一方丝绸,轻轻擦拭着刀上的血迹: “多吉将军,我已经杀十五个了!” 多吉惜字如金: “三十三。” 听到这个数字,俞安一脸肉疼: “唉,看来真得破费请你开荤了啊!” “……” 多吉一言不发,看向西侧,微微眯眼。 方才的交手只是一次试探,敌方五个命星境都没有刻意出手,即使上前拼杀也只是稍作接触,没有缠斗到底。 不难猜测,他们是想先以手下的命来消耗自己二人的灵力。 多吉自认皓月境以下不惧任何人,却也不想在灵力枯竭的时候面对数个同阶高手。 于是他冷冷扫了一眼五个命星境将领,朝身旁的俞安询问道: “俞将军,杀一个命星境,也只算杀一人么?” 第一百零五章 命星境的陨落 在安北军中,杀死一尊命星境斩获的军功至少相当于杀死一百名普通士兵。 可这一条规矩,在俞安这里不成立。 “嘿嘿,自然是只算一人!” “否则,将军若将五个命星境全杀了,岂不是稳操胜券了?” 俞安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他有自知之明,尽管自己也是命星境巅峰,可实力和多吉比起来仍是差了不少。 毕竟人家的师父是“狼王”柯图察,一个在曜日境中都足以称王称霸的高手! 他从小被一尊曜日境悉心教导,所学的无论功法武技都属世间顶尖。 自己可远远比不上! 对于俞安的无理规矩,多吉并没有觉得被冒犯。 反正也只是一场玩乐而已,不必太较真。 “可以。” 他神色如常,平举蛇矛,把矛头对准了五位命星境将领中的一位,动作充满了挑衅。 巧的是,被指到的正是那个从部下手里夺刀的将领。 “……” 只见那人脸上闪过一丝不安,策马往回走了几步: “该死!是觉得我最好欺负么!” 其余几人内心一阵幸灾乐祸,嘴上却是安慰道: “乌力斯图,不用怕,这一次我们会全力出手!” “他们刚才杀了数十人,消耗肯定不小,眼下正是我们将其击杀的好时机!” “对!” “他们的实力早已不在巅峰了,有什么可怕的?” “握紧你的刀,别和个娘们一样畏手畏脚的!” 不过,也有一个大胡子将领声音冷漠: “乌力斯图,刚才你是一个跑的,这一次不会也想第一个跑吧?” …… 五人中,以一个大胡子和一个独目男为首,二人皆是命星境后期,剩下三人中,两个是命星境中期。 那个叫乌力斯图的只有命星境初期。 也难怪多吉会把他当做软柿子。 “我,我才没有想跑呢!” 乌力斯图脸色阴沉: “我根本不怕他!” 大胡子微微颔首,下令道: “很好。” “那你第一个发起冲锋!” 乌力斯图面带不甘: “凭什么?我是我们中最弱的!第一个冲锋的应该是您才对!” 大胡子侧头,冷冷盯着他: “我是不是听错了,你似乎在抗拒我的命令?你是……” “想死么?” “……” 乌力斯图扫了一眼其余几人,却见所有人都冷冷地盯着自己,仿佛只要自己不答应,他们便会抢先一拥而上杀了自己! “那……行吧。” 他低下头,双眸藏了一丝阴毒。 这群人和自己没什么不同,简直自私到了极致! 下一刻,他抬起头,死死盯着多吉,脸上布满杀机。 若非此人,自己也不会陷入如此境地! “杀!” 乌力斯图策马上前,一骑当先! “杀!” 剩下四位将领带着一百多位狄人骑兵紧随其后,喊杀声震天响。 多吉、俞安二人对视了一眼,也开始了冲锋。 “将军小心了!我可不想下次逛青楼的时候见不到你。” “彼此彼此。” 轰! 眨眼间,二人身骑宝驹,一人持矛,一人握刀,像是箭矢一般狠狠刺入了敌军阵营! 多吉对其余人不管不顾,只盯上了乌力斯图一人: “先杀你!” 他手握蛇矛,直直刺去。 这一刻,丈八蛇矛闪耀着妖冶的赤色光芒,宛若一条嗜血的游龙,直指对方的头颅。 “该死!” 乌力斯图面容狰狞,把全身灵力都倾注到了手中弯刀上:。 “杀我?” “都瞧不起我是么?” “今日我便告诉你,你选错人了!” 刀身微微颤抖,发出轻吟,似是生了灵性一般,锋芒闪烁着骇人的气势! 下一瞬,他高举弯刀,朝着蛇矛狠狠砍去! 然而…… 多吉手中的丈八蛇矛出自名师之手,曾被“狼王”柯图察鉴定为一件半成品的神兵,其锋锐程度天下罕见,又岂是区区一件普通士兵的佩刀可以抵挡? 轰! 顷刻间,蛇矛和弯刀碰撞在了一起! 被乌力斯图倾注了所有希望的弯刀只坚持了一瞬,便被蛇矛撕裂,崩成了碎片! 同时,在他不甘而又惊惧的目光中,蛇矛从其头顶斩落,将其整个身子连带座下战马一并斩为两截! 至此。 战场中终于出现了命星境的陨落! “第三十四个。” 多吉并没有就此罢手。 此时,他的左右两侧已经有另外两位命星境的将领呈包夹之势冲杀而来。 一个大胡子,一个独目男,皆是命星境后期。 二人对乌力斯图的死并不在意,区区一个命星境初期,他们中任何一人都有把握在二十招内将其毙命。 在他们看来,多吉之所以可以一击杀人,更多的还是占了手中兵器的便宜。 “蠢货!” “居然敢拿普通兵器对抗那一杆蛇矛?他是真的不知道普通士兵的兵器有多么粗制滥造么?” “死得活该!” 大胡子和独目男各自挥舞着一口弯刀,刀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宛若天上皎月。 “老子手中的这一口刀,可是都冷仓首领从前的佩刀!” “这一刀,我要你命丧当场!” 大胡子表情嚣张,朝着多吉的背部狠狠劈下! 弯刀的气息寒彻透骨,隔着数尺远和一件铠甲都让多吉背后感到一阵刺痛。 这一刀若是砍实了,的确可以让他重创甚至陨落。 可他又岂会硬接对手的刀? “狂妄。” 这一刻,多吉面无表情,回身便是一矛刺出,干脆利落。 丈八蛇矛光芒大盛,血色笼罩着一人一骑,将其衬托得宛若一个从尸山血海中走出的恶魔! 下一瞬,矛头不偏不倚,刺在了刀锋上。 轰! 只听见一声巨响传出。 大胡子便见到丈八蛇矛在弯刀上轰开了一个缺口。 “……” 他额头冒汗,手臂上青筋凸起,已是拼尽了全力: “不,不可能!” 大胡子一脸愕然。 自己手上的,可是皓月境高手的佩刀啊! 怎会如此不堪一击? 可惜多吉没空回答他的疑问。 他只是坐于马上,冷笑一声,接着把蛇矛朝前一送! 顷刻间,矛头沿着缺口再次刺入,直接将弯刀从中斩断,同时朝着大胡子的心脏位置狠狠刺去! 大胡子也是个果决之人,立即扭动身子,用左肩挡下了这一击。 轰! 下一刻,蛇矛刺入了他的肩膀,撕开了他的骨骼,让他整条左臂都失去了知觉。 “可恶!” “休想杀我!” 捡回一条命的大胡子不退反进,右手丢下弯刀,死死将蛇矛抓住,令多吉不能将其抽出! 他的双眸布满凶狠,朝着多吉咧嘴一笑: “你死定了!” 此时。 另一位命星境高手独目男已经赶至,刀锋如冷月,直指多吉的后颈。 “做的好,都冷汗!” 独目男的脸上挂着残忍的笑容。 少了蛇矛的阻挡,他相信自己可以轻易砍下多吉的头颅! “去死吧!” “感受一下什么叫做绝望!” 他怒喝一声,双手持刀,狠狠劈下! 不料多吉却一脸平静,不但没有躲闪,更没有尝试抽出蛇矛以作应对。 他只是看向大胡子,双眸闪过一丝怜悯。 大胡子见到这副表情,不禁微微一怔: “呸,死到临头还故弄玄虚!” 可在下一瞬,他却脸色一变。 因为…… 他倏然感到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往一个地方涌去! 而那里,恰好是左肩的位置! “不好!” 大胡子面如死灰。 这一杆蛇矛…… 居然会饮血! 上架感言 要上架啦! 从1月18号开书至今,也快两个月时间了,说实话,本书能有如今的成绩,其实是超乎我预料的。 首先感谢各位书友的支持! 一鞠躬感谢! 其次,感谢编辑辉夜大大,新书期内推荐拉满,一路上了三江。 (安利一下,有兴趣写文的可以投稿起点一组辉夜,外号人型拒稿姬,贼快!) 当然,能上推荐,也离不开各位书友的追读支持! 所以,二鞠躬感谢! 卖惨的话就不说了,虽然兜比脸干净,但年纪轻轻有手有脚暂时也饿不死,近期苦恼的除了码字和穷以外,大概也只剩下掉头发了…… 我长得一般,剃光头就更不好看了。 所以希望这本书可以挣个植发的钱,不过分吧?(挠头皮苦笑) 好啦,玩笑话开完了,下面正式再宣布一下: 本书将于今天(周五)中午十二点上架(可能会有几分钟延迟),届时会一次性上传两章(共五千字),晚上十点前再补两章(同样共五千字)。 加上零点的一更免费章,也算是一天五章了叭。 上架后每天会保持七千字左右的更新。 (三分之一老鹰之力,接近极限了!) 至于加更什么的,就不提条件了,多写容易猝死,而且也会影响文的质量。 有状态我会主动加更的。 所以…… 求首订!求订阅! 打赏也可以! 小弟在这里先提前说一声谢谢了! 祝大家都能一夜暴富! —————————————————— 以下是打赏的书友名单: 【给作者寄一吨刀片,月色泽坤,战撸之王,故妄我,hyxlll,在下周公瑾,残月之殇ob,小子千万余,幽月j青疯子,lllustasis,怂龙,钢化膜错体现手起刀落,长鸿苍,书友20201027211127455,苍生笑我醉蹉跎,谁只为花开花落,醉朝歌,呀呀丫丫雅雅,书友20211215231623131,你无敌但我随意,龙浩淼,爱同人位面小说,书友20200714071128369,书友20190831112517499,书友20190209162110202,徐画尘,天涯ty陌路ml,cp之魂永不灭,玄泰,书友20190416223405900,薮猫一次方】 (段落打赏的后台没有显示,抱歉无法列出名字。) (鼓掌!) 第一百零六章 绽放在雪地上的血色花朵 丈八蛇矛死死钉在大胡子的肩上,闪耀着妖异的光芒,疯狂吞饮着其鲜血。 每饮一份血,妖光便大盛一分! 这一刻。 大胡子的表情终于不再嚣张,而是换上了一副惶恐不安的面孔。 由于失血过多,他甚至开始浑身抽搐。 “不,不——” 大胡子死死抓紧蛇矛,想要将其从自己的体内拔出。 然而,蛇矛却像是嵌在了他的肩膀上一样,无论他怎么使劲都纹丝不动。 事实上,血液近乎干涸的他也没剩下几分力气了。 眨眼工夫后。 大胡子双目失去了光泽,整个人化作一具干尸,从马上坠落。 “第三十五个。” 多吉表情冷漠。 同时左手从宝驹一侧取出一柄短戟,横在了另一位命星境后期,独目男斩来的弯刀前! 轰! 短戟和弯刀碰撞,立时火星四射。 独目男的这一刀蓄势已久,再加上双手挥砍,所以仓促应对的多吉顿时落入了下风,不得不一退再退! 可挡下一击,对他而言已然足够。 下一瞬。 多吉把飞戟投掷而出,杀死了一个妄想从背后偷袭自己的无名小卒。 “第三十六个。” 随后,他用双手握住丈八蛇矛,双眸泛起一丝邪性血光,对上了独目男的视线。 “……” 独目男被盯得头皮发麻。 此时,饱饮鲜血的丈八蛇矛释放着惊人的气息,似妖似魔,让人毛骨悚然! 地上,化作干尸的大胡子已经被马蹄踩成了七八块,死状极其凄惨。 “该死!” “那是什么兵器?怎么会如此恐怖!” “与之相比,首领从拓跋氏得到的那一口刀简直是破铜烂铁!” 独目男整个人都在发抖,险些连刀都握不住。 大胡子陨落的实在是太快了! 快得让他根本来不及反应! 直至此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等人有多么愚蠢! 敌方敢以区区二人二马穷追不舍,又岂会没什么倚仗? “早知如此,我就不该和他们会和!” 独目男已经完全没有了抵抗的想法。 此刻他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跑! 于是他调转方向,发了疯似的不断挥鞭抽打战马,企图可以离开多吉的视线。 “呵,跑得掉么?” 多吉冷笑一声,策马追上,径直将蛇矛刺出。 他的双眸充斥着妖异的血色,身上气势节节攀升,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吓得周围敌军座下的战马四蹄发软,瑟瑟发抖。 紧接着,只听得一声战马长嘶—— 便有一杆蛇矛从独目男后背刺入,又从其前胸透体而出! 独目男目光呆滞,低头看了一眼前胸,眸中的光泽一点点黯淡了下去。 多吉策马来到此人身侧,伸手抓住了蛇矛的前端。 此时,长矛正在吞饮独目男的血液,其上释放的血色光芒也越发夺目,像是成了妖一般! 多吉的脸上闪过一抹贪婪,却又在瞬间恢复冷漠,迅速将长矛从独目男的体内拔出。 砰! 独目男的尸体从马上坠落。 但他比大胡子幸运的多,没有被吸成干尸。 “你是……” “第三十七个。” 多吉没有去理会下坠的尸体,而是扫了一眼四周。 他在寻找下一个目标。 一连杀了三位命星境,多吉的脸上却不见一丝疲惫,反而有一种愈战愈勇的趋势,似乎体内灵力并未消耗多少。 倏然,他在人群中发现了第四个命星境。 “找到了!” 可不等他策马上前,便有一口长刀架在了那人的脖子上,将其整颗头颅切了下来! 紧接着,一个浑身是血、肩上站着一头鸷鸟的人影朝着多吉招了招手,咧嘴一笑: “多吉将军,我也杀了两个命星境呢!” “不算太差吧?” 鸷鸟同样嗥叫了一声,张开翅膀,像是在邀功一样。 多吉认出了俞安和小黑,于是不吝夸赞: “将军神勇!” 俞安微微抬头,笑着舔舐了一下嘴角。 他也是个有傲骨的人,自然不甘被人抢去了全部风头。 若是多吉杀了全部五个命星境,而他自己杀了数十个普通士卒,那么尽管在数目上占据优势,他也没脸说是自己赢了赌斗! 可如今有两个命星境头颅在手,那么差距便不算太大了。 若是最终自己在总数目上赢了,想必也有资格让对方破费一次。 “丫的,真疼啊!” 俞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肩,只见上面有一道不深不浅的伤口,是方才一个命星境垂死挣扎的时候留下的。 对方一刀砍在了自己的肩上,而自己一刀刺入其心脏。 一伤换一命,倒也不亏! “幸好有你……” 俞安感激的看了一眼鸷鸟小黑。 面对两位命星境的夹击,若非有小黑在一旁斡旋,他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将对手一一击杀。 小黑低声叫唤,蹭了蹭主人的脑袋,很是乖巧。 哒哒哒…… 此时,西侧方向,三百名援军也终于赶至战场。 “杀!” 早已憋久了的安北军宛若饿虎扑食一般,嗷嗷叫着朝狄人部队冲杀而去! 而亲眼目睹了五位命星境将领一一阵亡的狄人们却一个个都面如土灰,溃不成军。 接下来注定是一场屠杀! 见到援军赶至,多吉和俞安同时策马冲出了战场,不再去和部下争军功。 “唉,怎么来的那么快!” “我才杀了二十四个!” 俞安一脸遗憾。 他知道多吉的杀人数在三十个以上,不用问清楚也可以确定是自己输了。 多吉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将军可以下场接着杀,我不介意的。” 俞安摇了摇头,从怀中取出伤药涂抹在肩上的伤口: “算咯,不去和小崽子们争了!省的被人骂以大欺小。” “再说……” “花钱请多吉将军开荤,也是一桩美事啊!” “……” 多吉默不作声,只是将丈八蛇矛插在了一旁的雪地上。 顿时,一缕缕鲜血从蛇矛中流出,宛若墨水一般,在雪中绘了一朵妖冶的血色花朵。 花开十六瓣,形状似是一株莲。 同时。 多吉的脸色微微一白,双眸血色褪去,身上气息也矮了一大截。 “多吉将军,你没事吧?” 俞安一脸愕然。 他倒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古怪的情况。 “无碍。” 多吉轻轻摇头,解释道: “我修行的功法有点特殊,休息一两个时辰就行。” 俞安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不过…… 他的内心却并不平静。 以往他听大将军姜琅琊提起过,羌人一族的首领,“狼王”柯图察当年似乎修行的便是一门吸人鲜血的邪术! 那是一门残缺的功法,品阶高达先天四品! 只是后来柯图察晋升了曜日境后,发现这门功法并不契合自己,所以才将其舍弃,自创了另一门功法。 …… 同一时间。 姜青玉所在位置的战斗也接近了尾声。 在铁骑的一次次冲锋下,一千多位早已失了斗志的狄人步卒完全没有招架之力,宛若割麦一样成片倒下。 而当将士们完成了屠杀,开始下马打扫战场的时候。 姜青玉也走下马车,绕过满地正在不断哀嚎的狄人士兵,来到了几个和尚面前。 “阿弥陀佛。” 为首的一个老和尚把月牙铲交到了身后小沙弥的手中,双手合十: “多谢姜公子带兵赶至,贫僧几人不胜感激。” 姜青玉低头回礼: “大师认得我?” 不等老和尚开口,一个胖墩墩的小沙弥便探出脑袋,抢先道: “那日我们在校场上远远见过公子一眼,可惜无缘喝到百年份的新丰酒呐!” 小沙弥舔了舔嘴角,一脸惋惜,丝毫没有喝酒犯戒的觉悟。 倒是颇为可爱。 老和尚也解释道: “六戒师兄曾说,此地附近有隶属于公子的斥候,所以公子带兵赶至,贫僧并不意外。” “不过……” “公子来的倒是比六戒师兄预计的早了一些。” “他的佛理才刚讲了一半,你便到了。” 姜青玉笑而不语。 他自然不可能将阴身的秘密说出去。 突然。 一阵“咕咕”声从老和尚身后传出。 只见那个胖墩墩的小沙弥立即捂着肚子,羞红了脸。 见到这一幕,姜青玉笑着从怀中取出了事先备好的干粮,往前一递。 “给我的?” 小沙弥眨了眨眼,一脸惊喜: “谢过公子。” 他双手合十,朝着姜青玉认真行了一礼,方才用双手接过干粮。 拿到干粮后,小沙弥并没有立即狼吞虎咽,而是望向北方,翘首以盼。 “六戒师伯果然没骗人,等他讲完佛理,便有斋饭可以吃了!” 他吞咽了一下口水,低声嘀咕道: “禅正啊禅正,不可以偷吃哦!” “等六戒师伯回来了,大家再一起享用斋饭!” 一旁,那个扛着月牙铲的小沙弥一脸无奈: “师兄,我才是禅正。” “你叫禅定。” 另一个小沙弥忍俊不禁道: “错了错了,师兄应该叫馋鬼才是!”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面带笑意。 只有周围一群重伤倒地的狄人士兵仍在哀嚎不止。 7017k 第一百零七章 琴宫宫主的邪魔行径 “公子。” 片刻后,一位命星境将领来到姜青玉身侧,禀告道: “战斗已经差不多结束了,将士们手下无一活口,只是……” 他冷冷瞥了一眼正在哀嚎的那些狄人士兵,意思不言而喻。 这群被老和尚重伤的人…… 该怎么处置? “谭将军辛苦。” 姜青玉微微颔首。 这一位将领是俞安的副手,名为谭其,武学修为是命星境中期,比绿绮和独幽两位女将都要差上一些。 但他胜在精明老练,为人冷静,很少被情绪左右。 所以总能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做出正确的判断。 “几位大师……” 姜青玉看向南山寺的几个和尚,询问道: “青玉冒昧,不知可否将这群人交由我来处置?” 交由他来处置…… 自然是全杀了。 “阿弥陀佛。” 老和尚闭上双眸,点了点头。 尽管佛门号称慈悲为怀,普度众生,可他毕竟是一名楚人,有自己的立场。 今日放走这群狄人,来日便可能多死一群楚人。 所以他不能仁慈。 况且…… 站在姜青玉和一众将士的立场,肯定也不会允许这批狄人活着离开。 “多谢大师理解。” 姜青玉言语诚恳,随后又看向谭其: “谭将军。” “属下在!” “给他们一个痛快吧。另外,派人和赵禄将军说一声,这批人的军功本公子受之有愧,便不用记了。” “诺!” 得到允许杀人的军令后,谭其脸上浮现一抹尽兴,朝着不远处的一群士兵招了招手,并做了一个下切砍头的动作。 顿时,士兵们一阵欢呼,提刀而来。 姜青玉看向几个和尚,建议道: “大师若是见不得血光,可以随我移步另一处。” 老和尚睁开双眸,面带慈悲。 “不必。” “出家人不打诳语,也不自欺欺人。” “这群人并非死于贫僧之手,可他们的死却和贫僧脱不了关系,见与不见,并无区别。” 他叹息一声: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贫僧罪孽深重,甘愿绝食三日,自惩己过。” “……” 姜青玉很难理解老和尚的做法: “今日这群人丧命于此,同时也有无数人因他们的丧命而获救。”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依我看,大师应是功德无量才对。” 老和尚一脸“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表情: “功抵不了过。” “公子不必担忧,三日绝食,贫僧受得住。” 胖墩墩的小沙弥禅定眨了眨眼,拆台道: “公子,我师叔曾在佛前禅坐七日,事后一样生龙活虎,所以……区区三日不算什么的!” 此言一出,老和尚顿时老脸一红。 “……” 可姜青玉倒不觉得老和尚过于虚伪,毕竟…… 都修行到这把年纪了,总不能真把自己渴死饿死吧? 那不是慈悲,是愚蠢! 此时,在谭其的带领下,将士们一个个都把屠刀悬在了周围狄人的头顶,随即干脆利落地斩下。 “啊——” “不要杀我,求求了!” “留我一命吧!我上有老下有小……” “该死,你们会遭报应的!” “草原之神会帮我们报仇的!” …… 一时,人头滚滚,惨叫声此起彼伏。 六个和尚自始至终都没有移开目光,亲眼见证了这一场屠杀。 三个小沙弥偶尔眼神躲闪,有点不忍直视,但也没有一人闭上眼睛,假装眼不见为净,一个个都表现勇敢。 “阿弥陀佛。” 待到所有狄人士兵都死完了后,老和尚双手合十: “禅定,禅正,禅空,随师叔一起念诵往生咒,超度亡魂。” “是!” 三个小沙弥一脸认真,同时口吐佛经。 于是。 接下来姜青玉便见到了奇怪的一幕。 在死人成堆的战场上,胜者一方的将士们正在清理残局,三个老和尚带着三个小沙弥在一旁念诵佛经。 梵音阵阵,在众人耳畔响起。 每个人的头顶似乎都有佛光洒下,为其洗去罪孽和戾气。 似是下了一场金色的雨。 与此同时。 梵音也传到了马车上。 此时的车厢内。 绿绮和独幽二人却是捂着耳朵,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二人脸色惨白,双眸尽是恐惧。 “该死,是南山寺的秃驴!” “怎么会突然开始诵经?我头都快裂了!” “宫主曾再三嘱咐,佛门是你我二人的克星!我本以为是吓唬之语,没想到事实居然比他老人家说的更可怕!” 二人望向姜青音: “小师妹,能不能叫他们别念了!” “再念下去,我们不死也得脱一层皮!” 姜青音叹了口气,可脸上却并没什么惊诧,似乎早已预见了这一幕: “二位师姐,师父早就说了,以身饲琴不可操之过急,每月一次便可,但你二人自从离开琴宫后,却将每月一次擅自改成了每日一次,以至于自身魔性难以抑制。” “这下吃到苦头了吧?” “依我看,多听一听佛经、去一去魔性也好,不然一旦魔性盖过了人性,你们可就彻底丧失自我了!” 绿绮和独幽神态复杂: “小师妹,我们再也不敢了!” “可是……” “以身饲琴,带来的实力提升实在太恐怖了,简直让人甘之若饴啊!你不了解,我每日醒来都可以觉察到自己距离皓月境又近了一步!” “照此下去,待到大比结束,我们便可以着手突破皓月境了!” “一旦成了皓月境,想必区区魔性也压制不了我们……” 姜青音冷哼一声: “妄想!” “我看你们是被古琴蛊惑了!” “别忘了师父曾再三叮嘱,你二人决不可在外晋升皓月境,否则会有性命之危!” 不料绿绮和独幽却一脸不甘: “小师妹!” “你真不懂宫主的打算么?” “我们若是在宫中突破,那才会真的有性命之危!” 姜青音面带不忍: “师父,不会取你们性命的。” 绿绮冷冷道: “即使不死又如何?在我们之前的三人,哪一个有好下场?” “你说我们被古琴蛊惑,魔性难以抑制,可宫主他豢养琴奴,将其当做人药,用于提升自身实力,难道便不是邪魔行径么?” “我们好不容易才离开琴宫一次,这一次便要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上!” “哪怕入魔,也在所不惜!” “……” 姜青音无法反驳。 琴宫宫主这几年为了突破曜日境,的确用了不少下作的手段。 她也曾开口劝阻。 但却改变不了其意志。 “罢了,随你们吧。” 她无奈一叹。 毕竟,求生又有什么错呢? 只是…… 二位师姐,以师父的算无遗策,又岂会让你们如愿以偿? 魔掌,难逃啊! …… 而在几人交谈的时候,另一位女子姜青梦却早已识趣地离开了马车。 她怕自己再听下去,会被人灭口。 “妈呀,四哥,我好像听到了一个了不得的大秘密!” 姜青梦朝姜青玉所在的位置快步走去,一边走一边嘴里不断嘀咕: “这个秘密,必须说给你听!” “不然,如果只有我一个知道,那我也太不安全了!” …… 同一时间。 北方。 手戴镣铐的六戒和尚终于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中。 不过…… 他并非孤身归来。 在他两侧,各有一个狄人落后一步,紧随其后。 一人是乌力吉,另一人是都冷仓。 二人皆是双手合十,一脸虔诚。 7017k 第一百零八章 可能……是有人要成佛了吧 六戒赤着双足,一脸慈悲。 他从尸堆中走来,手脚皆戴着一副镣铐,僧衣和足底都沾满了粘稠的血液。 每走一步,手脚上的铁链便晃动一下,发出刺耳的声响,让人心头一颤。 这副模样看上去倒不像是个得道高僧,反而…… 像个妖僧。 在他身侧。 乌力吉和都冷仓二人都是一脸微笑,双手合十,口念“阿弥陀佛”,似乎已是失了本性,成了无异于行尸走肉的傀儡。 “阿弥陀佛。” 当一篇往生咒念完的时候,六戒也走到了众人跟前。 他首先看向了姜青玉,夸赞道: “姜施主的到来比贫僧预计得早了半个时辰,很了不起。” 姜青玉一脸平静,不显丝毫破绽: “都是斥候的功劳。” “几位大师以区区七人之躯阻拦上千敌军,才是真的了不起。” 六戒微笑颔首,也不知是否信了姜青玉的说辞。 他回头望了一眼堆积成山的尸体,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姜施主可知,贫僧等人为何会出现在此地?” 姜青玉微微皱眉。 这的确是他想不通的地方。 听六戒的意思,似乎他们几人是专门拦截在此地,只为了帮自己全歼这一支狄人部队。 可南山寺又不在北境三州,和拒北王、和自己都没什么香火情。 他以往和佛门也没什么牵扯。 六戒凭什么冒险帮自己? 总不至于自己是什么佛祖菩萨转世吧? “青玉愚昧,请大师解惑。” 六戒也不隐瞒,把理由娓娓道来: “去年寒冬,有一位姓吕的女施主在一位姜姓书生的陪同下来到南山寺,在寺内待了一个月。” “吕施主日日吃斋念经,在佛前烧香许愿。” “她说自己别无所求,只求佛祖能够保佑幼子姜青玉一生平安喜乐。” “……” 姜青玉神态复杂。 不难猜出,六戒口中那位姓吕的女施主正是他的生母吕婉儿。 那位姜姓书生则是长兄姜青书。 对于这二人,楚国皇室一直是严加看管的。 尽管她们偶尔也可以外出京城,但每次都会有专人随行,而且会有大批鹰犬负责掩人耳目,所以哪怕是地府的幽魂野鬼也会时常丢失其行踪。 “我娘和我大哥……” “他们过得还好么?” 六戒宽慰道: “两位施主皆是福缘深厚之人,姜施主不必担忧。” 姜青玉略感放心: “所以大师是被我娘的虔诚所感动,才千里迢迢赶来帮我的么?” 六戒笑而不语,似是默认。 可一旁胖墩墩的小沙弥禅定却拆台道: “才不是呢!” “那位吕施主在寺内待了一个月,离去前对我师伯说,她认为自己已经足够虔诚了,佛祖肯定会显灵!” “如果有一天公子出了事,说明佛祖不肯显灵,是一尊坏佛,那她便会修书一封寄到拒北王府,让王爷派兵把南山寺拆了!” “……” 姜青玉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尴尬。 这一席话,柔中带刚,倒是符合自己娘亲的做派。 毕竟…… 她是整个北境三州的女主人! 六戒倒是神色如常。 “南山寺不惧威胁,委实是被吕施主感动了而已,而且……” “贫僧等人来北狄其实另有目的,今日帮姜施主只是顺手而为罢了。” 他指了指身后的乌力吉和都冷仓,介绍道: “此二人皆有皓月境修为,如今已经被贫僧度化。” “贫僧将他们交给姜施主,相信有此二人在,已经足以保障你的安全。” “如此,贫僧也算是对吕施主有个交代了。” “……” 姜青玉望向二人。 却见乌力吉和都冷仓一脸友好,同时低头朝自己道了一声“阿弥陀佛”。 这让他不禁感到好奇: “大师,何为度化?” “是抹去其神智么?” 六戒一脸微笑: “人人都有一颗向佛之心,所谓度化,便是引导其皈依我佛,走上正路。” “此二人神智仍在,只是这一刻的佛性压制了魔性,所以才像是换了个人。” “若有一日,佛性压不住魔性……” 姜青玉懂了。 这二人只是暂时被蛊惑。 就如同被灌了一碗迷魂汤,一旦药效过了,人就清醒了。 “敢问大师,佛性可以压制多久魔性?” 六戒面带慈悲: “阿弥陀佛。” “也许三五月,也许三五日。” “双手不染血,时日会长一些,杀人多了,便短一些。” “……” 姜青玉无言以对。 敢情您自己也估摸不准? 这谁敢把二人带在身边啊? 一旦两个皓月境清醒过来,自己这一千多号人得死多少才能将其重新制服? “算了,大师。” “要不这二人您还是留着自己用吧。” “我无福消受。” 姜青玉拒绝了把人留在身边的提议。 不料六戒却义正严辞道: “不,请施主一定要将二人收下!” “贫僧答应了吕施主,会尽力护你安全。” “……” 姜青玉无言以对。 大师,有你这么护我安全的么? 你把这二人留下…… 说你是在谋杀我都有人信。 六戒似乎觉察到了姜青玉的顾忌,于是从怀中取出一本经书,双手递上: “施主不必过于担忧。” “贫僧赠你一本《楞严经》,只要每日对着二人念诵一次,便可以增强其佛性。” “相信撑过一月不成问题。” 姜青玉半信半疑地接过佛经。 六戒再次开口,声若金钟: “阿弥陀佛。” “禅五,禅六。” “今日起,姜青玉施主便是尔等佛主!” 话音刚落。 乌力吉和都冷仓二人一脸虔诚,朝着姜青玉纳头便拜: “拜见佛主!” 见到这一幕,姜青玉脸上并无一丝笑意,内心只觉得一阵悚然。 南山寺的和尚…… 也实在太诡异了! 他瞥了六戒和尚一眼。 听说此人年轻时手上沾染了上万条人命,后来被南山寺的老方丈引入佛门,手脚戴上镣铐,一戴便是将近三十年。 那他不会…… 当初也是被老方丈以这种方式度化的吧? 姜青玉突然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测。 倘若猜测是真。 那么他内心的佛性究竟还能压制魔性多久? 一旦南山寺的老方丈圆寂,是不是就代表着有一尊魔头要叛佛出世了? “阿弥陀佛。” 六戒觉察到了姜青玉的目光,朝对方友善一笑。 同时口中轻轻吐出四字: “禅定,开饭。” “是,师伯!” 名为禅定的胖沙弥早就等不及了,立即打开干粮袋,为众人分发食物。 另外两个小沙弥也赶忙凑上前,吞咽着口水。 姜青玉见此,对一名部下吩咐道: “再去取些干粮和水来。” “记住,干粮得是素的!” “诺!” 部下得令离去。 …… 一炷香后。 吃饱喝足的七个和尚开口离别,和众人分道扬镳,再次踏上了北上的路。 七人拒绝了姜青玉提供的战马,只携带了足够坚持三日的干粮和水。 “施主不必相送,有缘自会再见。” 离去时,六戒瞥了一眼马车,提醒道: “那本《楞严经》,公子赶路时可以坐在马车上念诵。” “诵经,也是一桩功德。” 姜青玉微微一怔。 随即想到了以身饲琴的绿绮和独幽二人。 也只有她们二人才有可能沾染魔性,需要佛经净化。 下一刻。 六戒等人同时双手合十,道了一声“阿弥陀佛”,然后转身离去。 “再见了,姜公子!” “再见!” 三个小沙弥朝着姜青玉不断挥手,直至走出了很远,才不再回头。 姜青玉挥了挥手,放眼望去。 只见七个和尚走在雪地上,阳光洒落头顶,似是佛光闪耀。 “公子,他们这是要去哪?” “再往北,可就要碰上八大部落的人了!” 谭其望着北方,一脸疑惑。 姜青玉神色复杂: “我也不知。” “但可能……” “是有人要成佛了吧。” 7017k 第一百零九章 请教我一篇佛经 成佛? 谭其将信将疑。 如今楚国大小寺庙共有数百座,唯有北山寺和南山寺的两位老方丈有资格被人称为活佛。 二人不但武学修为臻至曜日境,佛法更是高深莫测。 每年的开坛讲佛,都会吸引上万人前去聆听。 讲佛之时,老方丈坐于高台上,头悬金光,口吐莲花,宛若真佛降世。 至于台下聆听的人…… 哪怕连续听上数个时辰,不吃不喝,不眠不休,也不会感到饥渴困倦,反而一个个都精神焕发。 谭其听说,活佛圆寂后,尸体可以烧出舍利子。 更有传闻,舍利子凝聚了一尊活佛的毕生修为,若是使用得当,可以帮人打破曜日境甚至摘星境的壁障! 而眼下,南山寺的老方丈即将圆寂。 于是江湖上便有了一个荒唐的流言,说楚国皇帝景宏已经传旨鹰犬,一旦老方丈圆寂后,便火化其尸体,取其舍利子,带回皇宫。 对此,谭其是不信的。 因为皇帝借舍利一事,从无先例! 景宏如果真那么做了,只会触怒佛教。 在楚国,信奉佛教的百姓数以百万计,一旦失去了佛门支持,对景氏一脉而言无异于自断一臂。 不过…… 老方丈一旦圆寂,南山寺的地位必定一落千丈,为了维持香火,说不准僧人们会主动偷偷把舍利子献给皇室。 毕竟,早在百余年前,北山寺的僧人们就已经那么干过了。 只是他们拒不承认而已。 “南山寺想要再出一尊佛,何其难也!” “寻常寺庙,出现一尊活佛便足以耗尽千年气运!即使是香火鼎盛的南北二寺,也做不到每一任老方丈都是活佛!” 谭其感叹道: “倘若六戒大师真成功了,那原本稍显颓势的南山寺可就要再度崛起了。” “历史上,似乎还从未有一座寺庙同时拥有两尊活佛呢!” 姜青玉也深知其中难度。 不过…… 六戒已经将近三十年没下山了,此行千里迢迢赶来北狄,十有八九是带着“不成佛,便入魔”的决心。 “希望他可以成佛吧。” “否则……” 世间魔头,大多六亲不认呐! 姜青玉微微蹙眉,不禁为三个小沙弥感到担忧。 正当此时。 姜青梦走到了身侧,唤了一声“四哥。” 姜青玉微微颔首,问道: “四娘信佛,你跟着她也拜了不少次佛像,怎么刚才不现身见一见几位大师?” “见他们作甚?” “我又不信佛。” 姜青梦言语中带着一丝抱怨: “我娘倒是信佛,吃斋诵经,拜佛祈愿,十几年如一日。” “可有用么?” “她拜了十几年的佛,也不见父王病情有什么好转,最后还不是得靠九转金丹续命?” “……” 姜青玉沉默不语。 凡人百姓得了寻常病症,念经拜佛或许有一点用。 即使得了疑难杂症,去聆听一次南北二寺的老方丈讲佛,也会有明显的好转。 可到了父王那个层次…… 只怕老方丈住在王府里天天在他耳旁讲佛,也没多大作用了。 四娘金氏多半也是懂这个道理的。 不过…… 她只是一介弱女子,娘家没势力,自身修为平平,除了拜佛诵经、日日祈愿外,又能为夫君做什么呢? 姜青玉内心长叹。 反倒是姜青梦看得很开,把佛经和尚什么的都抛在了一旁,提起了另一桩事: “对了,四哥。” “我有一个秘密要告诉你!” 她踮脚凑到了姜青玉的耳朵旁,把绿绮、独幽听到佛经后的惨状以及马车内二人和姜青音的对话都一一说了出来。 “琴宫宫主,邪魔行径,琴奴,人药……” 当一个个词语从姜青音口中吐出来的时候,姜青玉不禁一脸愕然。 琴宫可是名门正派! 其宫主当年在战场上为了协助拒北王率军攻下幽州,不惜十指皆断,也要连奏七曲,更是被一时传为佳话! 琴宫也因此声名大噪。 如此人物…… 居然也会入魔么? “青音也是琴宫弟子,她会不会有危险?” “不至于吧。” 姜青梦眨了眨眼: “五姐在琴宫地位超然,父王和琴宫之主又是多年好友。” “而且……” “琴宫之主做这一切也没有瞒着五姐。” 姜青玉微微蹙眉: “你先前说青梦夜里说梦话,一直在喊‘李轻侯’三字,那人……会不会和琴宫之主有什么牵扯?” “……” 姜青梦表情惊愕: “四哥,你不会认为五姐喜欢的人是琴宫之主吧?” “怎么可能?他老人家都快七十岁了!” “而且……” “谁不知琴宫之主是个痴情种?自从四十年前妻子因病去世后,他便一直醉心于研究琴曲,再没有对第二个女子动情。” 姜青玉小声嘀咕: “某些女子……” “不就喜欢让痴情种移情别恋么?” “青音年纪小不懂事,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 姜青梦眉头紧皱。 传闻,琴宫之主是个一等一的美男子,尽管年近七十,却保养得和三十岁男子没什么差别。 而姜青音涉世未深,又正处于情窦初开的年纪,再加上二人朝夕相处…… “不会……” “真让你猜对了吧?” 姜青梦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 “不行,我得去问个清楚!” “五姐决不能喜欢一个老男人!” 她不同意。 父王也肯定不会同意。 姜青玉提醒道: “别那么直接,你去问清楚琴宫之主的名讳便可。” “知道了!” 姜青梦应了一声,转身朝马车走去。 走到一半又放慢脚步,自言自语道: “不对啊!” “我不是来找四哥帮忙的么?” “车内坐了两个魔头,此时回去,那我岂不是很危险?” 姜青梦一脸委屈,却并没有停下步伐,而是怀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走到了马车旁。 然后,她掀开了帘子。 只见车厢内,绿绮和独幽二人一脸疲惫,正沉沉睡去。 一旁,姜青音正襟危坐,膝上摆了一架琴,侧颜出众。 “青梦,你回来了。” “五姐,能否冒昧问一句,你师父叫什么名字啊?” “我师父么?他姓李。” “啊?” 姜青梦惊呼一声。 却又听对方接着道: “叫李景行。” “……” 姜青梦顿时松了一口气,拍了拍不断起伏的胸口: “哦,那没事了。” 姜青音一脸平静,没有追问对方的目的。 她只是目不斜视,紧盯着膝上的古琴,十指摩挲着琴弦,突然道: “青梦,听说四娘信奉佛教,你作为其女,应该会背一点佛经吧?” “啊?倒是会一点。” 姜青音抬头,一脸诚恳: “请教我一篇。” …… 同一时间。 外头,天空上传来了鸷鸟的嗥叫。 下一刻。 哒哒哒…… 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姜青玉闻声望去。 只见东侧,去追击狄人骑兵的那一支队伍已经得胜归来。 当先二骑正是多吉和俞安。 两人浑身是血,一看便知杀敌不少。 其麾下将士,有人牵着缴获的马匹,有人长矛上挂着一串头颅,皆是笑意满满。 片刻后。 多吉和俞安二人下马来到姜青玉身前,把五个命星境的头颅一一摆在地上。 二人同时抱拳行礼: “公子!” “幸不辱命!” 7017k 第一百一十章 公子,多吉想试一试(将近3k字) “二位将军辛苦了。” 姜青玉注意到了俞安右肩上的伤口,微微蹙眉: “俞将军受伤了?” “公子不必担忧,伤了点皮毛而已,休养几日就可以痊愈了” “不信你看。” 为了证明伤势轻微,俞安当着几人的面活动了一下肩膀。 不料却疼得一阵龇牙咧嘴。 “……” 姜青玉无奈一笑,看向多吉,却见对方正盯着乌力吉和都冷仓二人,一脸警惕。 “公子,他们二人便是这一支狄人军队的首领吧?” “皓月境?” 姜青玉点了点头,苦笑道: “将军问的正好,我正愁怎么处置他们呢!” “他们原本是北狄的皓月境,但眼下已经被南山寺的六戒大师度化,姑且可以算是……傀儡一般的存在。” “六戒大师将其交付与我,并嘱托道,只要二人心中佛性压制住了魔性,便会对我言听计从,但大师本人也不能保证一个月内他们一定不会清醒。” “所以我觉得这事不太靠谱,想问问你们的意见。” 一听这话,多吉和俞安都是神情严肃。 这可是两位皓月境! 万一有人清醒,对眼下的队伍而言可是个大麻烦! 别说是普通士卒了,便是姜青玉和他们俩都有可能丧命! “佛门度化一事,我也有所耳闻。” 俞安皱眉道: “可我听到的情况是,佛家弟子会把选中的人带回寺庙里,日夜诵经念佛,念上个三五年,等人完全融入了佛门,丢弃了原本的自己,才会将其放出。” “但这二人刚被度化,一日经文都没念……” “怕是三五日后就有可能清醒过来了。” 俞安的眼中充斥着疑虑。 他也觉得这件事不太靠谱。 此二人,有可能噬主啊! 而且…… “公子,他们俩并不属于你和两位小姐的部下,所以……” “按照冬猎大比的规矩,二人的一切斩获是不会记录到你名下的。” 综上,俞安总结了四个字: 弊大于利! 姜青玉微微颔首。 这一点他早就想到了。 另外,这两人是六戒收服的。 所以即便他现在命令乌力吉和都冷仓自尽,赵禄也肯定不会把帮自己添上两笔斩杀皓月境的军功。 最多,给自己分个十之一二。 姜青玉环视了一下四周,见有不少将士都向乌力吉和都冷仓投去了好奇和耻笑的目光。 也有一些人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仇恨。 安北军和北狄势不两立,如果自己真把二人带在身边,难免会让一部分将士觉得膈应。 “罢了。” “不带了。” 做出抉择的那一刻,姜青玉如释重负: “在北狄打仗已经够让人心烦了,本公子可不想晚上睡觉的时候还得分心防备这二人。” 俞安颇感意外: “公子的意思是……” “杀了?” 他张了张口,没有直接说出最后那两个字。 因为怕被乌力吉和都冷仓二人听见,一下子清醒过来。 姜青玉摊了摊手: “不然呢?” “难道将军想负责看着他们么?” 俞安连连摆手: “不不,我可看不牢!” “只是……” “毕竟是两个皓月境,公子说放弃就放弃,倒是让我觉得不太真实。” 皓月境已经是寻常军伍中的最强战力,即使北境三州和北狄征战不休,一年都未必会陨落一个。 可今日,却要连死两人。 俞安啧啧称奇,凑上前很小声道: “初入北狄,便斩杀两位皓月境,足以证明公子气运滔天!” “不怕公子笑话,大将军驻守阳关城那么多年,也不过杀了六个皓月境而已。” “……” 姜青玉无言以对。 而已? 北狄一共才多少皓月境? 要不是八大部落中最强的几位首领一直轮流在阳关城外盯着,姜琅琊都快一个人把北狄的皓月境杀个七七八八了! 当然…… 俞安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全是笑容,一看便是明贬暗褒。 一旁。 多吉沉默不语,表情凝重,似是藏了什么心事。 他一直紧盯着乌力吉和都冷仓二人, 只见二人听见姜青玉和俞安的交谈后,仍是一脸虔诚,脸上毫无变化,似乎真的成了行尸走肉。 他微微眯眼,似是下了一个决定。 既然注定要死,不如…… “公子……” 多吉刚想开口。 却倏然见到西侧有一人飞奔而来。 一位后天十品的斥候来到了几人身前,禀告道: “启禀公子,赵禄将军到了!” “他说要找你了解一下此战的详情。” 斥候瞄了一眼乌力吉和都冷仓二人,意思不言而喻。 “看来,两尊皓月境让赵禄也坐不住了。” 姜青玉望向西侧,一脸平静。 俞安计算一下: “此一役,我军斩首一千五百余,其中命星境五人,所获大致是两万六千点军功。” “不过……” “按照规矩,南山寺的几个和尚得分去部分功劳,且不说六戒大师一人制服了两个皓月境,单凭他们拦截和拖延住这一支军队,为我们争取到了足够的时间赶来将其全歼,便足以分去二成军功!” 姜青玉倒是没什么兴趣计算这个: “分几成都行,让赵禄决定吧。” “……” 俞安一阵无言。 公子啊,您这说话的口气可不对! 怎么听上去,好像赵禄将军是您的部下似的。 他犹豫了一下,提醒道: “公子,一会儿见了赵禄将军,你可千万别直呼其名讳,记得末尾加上将军二字。” “冬猎大比也不全是打打杀杀,也讲究一点人情世故。” “负责监管的将军可以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做点小手脚,如果和赵禄将军打好关系,最后落到咱们头上的军功说不定就会多上一两成!” “当然,若是关系差了,说不定就会少上一两成。” 姜青玉微微颔首,笑而不语。 下一刻。 一匹通体乌黑、四蹄如雪的宝驹出现在了几人的视线中。 马背上坐着一个金甲将军,脸上刀疤纵横交错,手上握着一口金光粼粼的宝刀。 “吁——” 赵禄坐在马上,朝着几人拱手一礼。 随即,他看向乌力吉和都冷仓二人,也不拐弯抹角,直接说明了来意: “四公子,我想和我们可以做一笔交易。” “把这两个人交给我,我不但可以把这一战的军功全数算在你头上,甚至可以把两个皓月境的军功也分你一半。” 赵禄脸上挂着些许笑意。 可由于刀疤太多,他的笑容反而显得有点狰狞。 “你不可能留下他们的。” 他又接着道: “规则不允许。” “倘若四公子今日执意留下此二人,不出三日,蒋家便会派出更多的皓月境去支援二公子。” “甚至北山寺、白鹭山庄等等势力都会插手世子之争!” “我相信四公子应该不希望见到那样的局面出现吧?” 此言一出,俞安顿时脸色一变。 那样一来,势单力薄的四公子可就输定了! 反倒是姜青玉一脸冷静。 他知道,拒北王不会容许那样的情况出现。 他只是对视着赵禄的目光,问道: “将军是想自己吞下两位皓月境的军功?” 赵禄似是有恃无恐,坦然道: “我需要杀死皓月境来提高在军中的声望,而公子刚好需要军功。” “所以……” “我手上这份作战记录中将会有那么一句话。” “两位原本被南山寺六戒度化的皓月境在半途清醒,赵禄协助四公子及其部下将二人斩杀,双方平分军功。” “如何?” 姜青玉微微蹙眉。 这确实是双方各取所需的一个选择。 只是…… 那样一来,似乎有点对不住南山寺的几个和尚。 而且,那么明目张胆的交易,事后会不会出现什么问题? 毕竟,这是军功作假! 只此一条,便足以取消自己的大比资格! 当姜青玉正在考虑的时候,一旁的多吉帮他问出了这个问题: “敢问赵将军,你是准备在众目睽睽下让公子下令,命二人自尽么?” “在场一千多号人,谁能保证此事不会泄露?” 此言一出。 俞安、姜青玉也是一脸凝重。 不料赵禄却桀骜道: “呵,何须保证?” “你以为本将军要做假记录么?” “本将军告诉你,作战记录并无虚假!” “如若四公子点头,本将军现在便可以施展手段把二人叫醒,再亲自提刀斩了他们!” 姜青玉微微一怔。 这也可以? 那样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赵禄也可以算是半个自己人,他在军中声望越高,对自己也越有利。 姜青玉刚想点头答应。 可一旁的多吉却又开口了: “所以,将军的言下之意是……” “只要杀了清醒状态下的二人,便可以拿到完整的军功,是么?” 赵禄一脸自信: “那是自然。” “这符合安北军的规矩!” 多吉微微颔首。 下一刻。 他面带果决,朝着姜青玉弯腰拱手道: “公子,多吉想试一试。” 7017k 第一百十一章 我以命星斩皓月 听到“试一试”三字,包括赵禄在内,所有人都愣住了。 多吉是疯了么? 他想试什么? 以命星战皓月? “多吉将军……请三思啊!” “这可不是儿戏!” 俞安第一个提出了劝告。 命星境和皓月境之间尽管只差了一品,却有如隔着一座山海,几乎不可逾越! 历史上,命星境巅峰和皓月境初期切磋,若能堪堪打个平手,或只是稍逊一筹,便已是十年一遇的天才! 若是做到了以下伐上,稍胜一筹…… 那便是百年难遇的奇才! 可切磋毕竟是切磋,难免有礼让之嫌。 一旦换成生死之战,命星境几乎十死无生! “将军……” “是认真的?” 姜青玉也开口询问,确认对方不是在开玩笑。 尽管历史上也有一些命星境斩杀皓月境的先例,可那无一不是在弱者同时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的情况下发生的,每一个例子都难以复制。 那群人只要不半途夭折,后来都稳稳晋升到了先天第三品,甚至第四品! 至于多吉…… 姜青玉承认,他是个天才,否则也不会被“狼王”柯图察选中收为弟子。 但要说可以凭借命星境巅峰的武学修为和乌力吉或是都冷仓一战…… 那姜青玉是不信的。 毕竟…… 乌力吉和都冷仓二人都是实打实的皓月境中期,而且在这一境界沉淀多年,距离后期都只差了一线! 可多吉目光坚决,点了点头。 是,他是认真的。 并不是在开玩笑。 这不禁让姜青玉感到一阵惊疑。 此时。 坐于马上的赵禄冷笑一声,淡淡瞥了一眼多吉,开口道: “本将军认识你,‘飞狼’多吉,柯图察最小的徒弟。” “你的师父是羌族第一人,尽管二十多年前落败丢了幽州,可那是败在了王爷手下,虽败犹荣,我赵禄也对他老人家表示敬佩。” “至于你……” “年轻人在师父的庇护下成长,从小没经历过什么挫折,所以难免有点心高气傲,这可以理解。” “但我奉劝你一句,不要把自己当做天之骄子,更不要自取灭亡。” “你的命很金贵,死在我眼皮底下,我不好交差。” 很明显,赵禄把多吉当成了不自量力的蠢货。 可多吉仍是一脸坚决。 有一句话赵禄说错了。 他从小经历的挫折可不少! “狼王羌”之所以是羌人一族的王庭部落,可不仅仅在于柯图察一人,更在于其对后代格外残酷的培养模式。 他们信奉强者为王,鼓励同龄人之间相互搏斗,并以此来淘汰弱者,择取胜者加以培养。 自己原本只是个牧民的儿子,后来能够成为柯图察的徒弟,便是从数千个同龄人中一次次搏杀而出! “我若丧命,那是咎由自取,不用任何人负责。” 多吉望向姜青玉,沉声道: “不瞒公子,我今年三十四了,命星境巅峰已经卡了整整五年!” “师父说,我欠缺一场生死搏杀,才能寻到突破的契机。” “但说句狂妄的话,在命星境中,我已经很难寻到对手。” “所以……” 这下姜青玉懂了。 对于一个天才而言,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卡在一个境界整整数年,毫无寸进。 也难怪多吉会有孤注一掷的想法。 “所以你才想挑战一下皓月境?” 多吉微微低头,一字一句道: “请公子成全!” 姜青玉犹豫道: “可此举未免太过凶险!” “其实,我们可以寻一个皓月境初期做你的对手,那样会安全得多!” 不料多吉却拒绝道: “我已经感受到体内热血翻涌,眼下是最好的时机。” “今日一旦退缩,心中有了胆怯,也许我终生都会止步于皓月境!” “……” 此言一出,俞安、赵禄、谭其等人都是无言以对。 听听这说的是人话么! 什么叫终生都止步于皓月境? 合着在有生之年晋升皓月境在你看来根本毫无难度是吧? 俞安苦笑一声。 同样是命星境巅峰,他怎么就一点都没信心呢? 由此可见,多吉野心甚大! 他所求的是皓月境之上! 可天下曜日境总共才几人? “呵,你想做下一个柯图察?” 赵禄冷笑不止。 三十四岁的命星境巅峰固然已是人中龙凤,可要说今生有望曜日境,那简直是痴人说梦! 后天十品晋升命星境后,若不能在十年内晋升皓月境,那基本便断了成为曜日境的希望。 哪怕侥幸在十年内晋升了皓月境,也只是有那么一线微不足道的希望而已! 便如同自己一样。 理论上的确有机会再做突破。 可实际上却早已认清宿命,这一生的武学修为差不多已经走到了头。 赵禄喟叹一声: “年轻人有梦想是好事。” “本将军当初二三十岁的时候也觉得曜日境并非触不可及,可如今年过四十,耗尽了潜力,才堪堪突破皓月境后期,这才发现自己当初有多么无知可笑。” “多级将军,你可知,王爷和你师父二人在你这个年纪,皆已是曜日境的存在?” “你凭什么和他们比?” 赵禄言语刺耳,但却不无道理。 他难得劝说了一句: “听我一句劝,别做傻事了,四公子还得靠你辅佐去拿下大比头名呢!” 最后一句话落下,多吉的脸上顿时多了一丝愧疚。 他承认,这么做自己的确私心太重! 万一不幸陨落…… 姜青玉将很有可能无缘世子之位,自己也将成为罪人。 可眼下的突破契机,他已经等了整整五年,如何肯放弃? 见到多吉一脸歉意,姜青玉赶忙上前拍了拍其肩膀,表示了自己的信任: “我支持将军!” 多吉微微一愣,不敢置信: “公,公子……” 他本以为姜青玉会阻止自己荒诞的请求。 不料对方却…… 答应了? “不知将军有几成把握?” 姜青玉笑着问道。 多吉伸出一只手,指向了乌力吉,一脸自信: “原本只有一成把握,可此人右肩带伤,所以添一成,加上公子赠与的一枚生机丹,再添一成。” “如今,已有三成把握,足以一试!” 姜青玉微微颔首: “三成,不小了。” 他思虑了一下,随即从怀里取出了存放有生机丹的玉瓶,将其放到了多吉的掌上: “瓶中还有六粒生机丹,相信足以再为将军增添一二成把握。” “若是将军晋升皓月境……” “那本公子夺得大比头名的把握也就更大了!” 姜青玉侧头瞥了一眼赵禄,询问道: “对了,赵将军,多吉将军突破皓月境后,按照规矩,他的所有斩获应该还会算在本公子的名下吧?” 赵禄微微一怔。 “这……” “这倒是并无先例。” “但按照规矩,多吉将军属于你麾下将领,所以不管他是何修为,斩获都会记录到你的名下。” 赵禄也一时有点搞不清楚状况了。 皓月境不插手这一次的世子之争,几乎已经是默认的规矩。 拒北王为几位子女配备部队的时候,挑选的带队将领全是命星境。 而蒋家也没有往二公子姜青剑的队伍中安插皓月境。 可…… 谁能想到短短一个月内,居然会有人在危机四伏的北狄草原上尝试晋升皓月境? 这也能行? “有意思。” 赵禄略一犹豫,随即放下高傲,下马来到了多吉面前,一改先前的态度: “年轻人,勇气可嘉。” “本将军现在倒是有些希望你能成功了。” 多吉晋升皓月境,有助于四公子成为世子。 而这也正是他希望见到的。 多吉微微点头,神情冷漠,算是打了招呼。 同时。 他紧紧攥着玉瓶,看向姜青玉,一脸坚毅: “公子,我需要休息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后……” “我将以命星斩皓月。” …… 一个时辰很快悄然而逝。 一千多名将士早已把战场打扫完毕,可部队却并没有立即回营。 所有人策马而立,围成了一个圈。 圈中央有三个人。 乌力吉、都冷仓,以及多吉。 在一马平川的雪地上。 多吉身骑宝驹,手持丈八蛇矛,威风凛凛。 此时的他已经摘下了头盔,一身黑发披散在肩上,平添几份张狂。 在距离他半丈和三十丈的两个地方,各有一个人站立。 “阿弥陀佛。” 半丈外,都冷仓抬头望着多吉,双手合十,一脸虔诚: “施主,你戾气太重了。” “不妨听贫僧为你念一段佛经。” 多吉一言不发。 只是倏然。 他表情冷漠,将丈八蛇矛直直刺出,捅入了对方的喉咙。 “你……” 蛇矛入体的一瞬间,都冷仓的双眸闪过一丝清明。 但一切都来不及了。 他的喉咙断了,人也已经陨落。 下一刻。 蛇矛闪耀着妖异的赤色光芒,开始贪婪地吞饮其鲜血。 每吞一分,都冷仓的身体便干瘪一分。 同时,多吉身上的气势也往上攀升一分。 顷刻间。 他的黑发开始舞动张扬,双眸蒙上了一层血色,像是一个从尸山血海中走出的魔头。 “公子,多谢。” 多吉呢喃一声。 要想击败皓月境,自然得使一点非凡手段。 只是以此方式杀了都冷仓,不太磊落,得到的军功也会大打折扣。 所幸姜青玉并不在乎。 他更看重自己的晋升。 三十丈外。 见到这一幕的乌力吉似是有了动摇,身上佛性渐渐散去。 哒哒哒…… 紧接着,一阵马蹄声响起。 “杀!” 多吉高举蛇矛,开始策马狂奔。 在他喊出“杀”字的一瞬间,乌力吉见到其身后有一具干尸坠落在了地上。 “那是……” “都冷仓!” 顿时,他清醒了。 7017k 第一百十二章 皓月境,不可欺! “他醒了。” 除了多吉外,赵禄是第二个觉察到乌力吉清醒的人。 第一个,自然是姜青玉。 按照原定的计划,如果在多吉汲取了都冷仓的血液后,乌力吉仍处于度化状态,那么赵禄便会施展手段将其唤醒。 方法么…… 不外乎是用一些歪门邪道,令其魔性大涨,压制住佛性。 例如,把狄人的血抹在其身上,又或是将其丢入狄人尸堆里,实在不行…… 他还可以命人去抓上数十个狄人俘虏,排成一列,再让姜青玉命令乌力吉提刀一个个砍过去。 可眼下,一切都不需要了。 “此人体内的佛性比我预料的要少很多。” “只怕即使没有今日这一出,也很难撑过十日。” 赵禄脸上挂着一丝戏谑: “四公子,看来那群南山寺的和尚也不怎么靠谱嘛!” “……” 姜青玉微微皱眉。 他也没料到乌力吉居然这么轻易就醒了。 这明显配不上琴宫宫主对六戒的高度评价啊? 但他不知,其实…… 都冷仓和乌力吉二人体内的佛性是相辅相成的。 六戒的本意是以这种方式让二人体内的佛性留存更久。 但相辅相成也有一个弊端,那便是如果其中一人死了,另一人体内的佛性也会大大削减。 不过,皓月境在北狄已是巅峰战力,哪有那么容易死? 六戒本以为这么安排是万无一失。 只可惜…… 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姜青玉居然舍得第一天就把乌力吉和都冷仓全杀了。 …… 此时,清醒过来的乌力吉见到多吉气势汹汹策马而来,顿时便意识到了自己眼下的处境。 “该死!” “想拿我当磨刀石么?” “也不怕把自己磨断了!” 这一刻,他把合十的双手放下,攥成了拳头,脸上的表情也从虔诚微笑变成了凶狠愤怒。 他身上的气势节节攀升,属于皓月境中期的修为尽数释放。 “杀!” 乌力吉怒吼着朝前轰出一拳! 顷刻间。 拳劲掀开了雪地,无数积雪冲天而起,像是一支支白色箭矢,朝着多吉及其座下宝驹扑面而去! 然而…… 多吉对此却是不管不顾。 他只是紧紧握住丈八蛇矛,始终保持着前刺的动作,任由飞来的雪箭切开自己的脸颊和双手。 而宝驹身上,也开始出现了一道道深浅不一的伤痕! 这一刻,不断有血珠从一人一骑的伤口流出。 然而诡异的是,这些血珠似是生了灵性一样,居然一滴滴从伤口飞出,主动落到了丈八蛇矛之上! 每落下一滴,丈八蛇矛上的妖异光芒便明亮一分。 赤色的光芒将一人一骑全数笼罩,似是为他们披上了一层血雾。 “那一杆长矛……” “很邪性!” 赵禄神情凝重。 他手上的宝刀已是价值连城,可和多吉的丈八蛇矛比起来,仍是差了不止一筹。 可宝刀不会噬主。 而那一杆长矛,就很难说了。 “此战若是败了……” “我估计多吉将军的下场不会比都冷仓好到哪里去。” 赵禄轻轻摩挲着手上的金刀,感叹道: “十有八九,也会被吸成一具干尸啊!” 魔兵噬主,在历史上可不罕见。 他实在想不通,以“狼王”柯图察的身份地位,怎么会为弟子配一杆如此邪性的兵器? 真不怕弟子暴毙而亡么? 一旁,姜青玉却是一脸平静: “他不会败的。” 赵禄没有询问对方的自信从何而来。 因为此时,多吉已经顶着风雪策马来到了乌力吉的身前。 二人,要交上手了。 …… 三十丈的距离对于宝驹而言,转瞬即至。 在穿越无数风雪后,它的身上已经遍布伤口,原本不掺一丝杂色的皮毛也变得破烂不堪,从外表上看甚至不如一匹劣马。 可即使身受重创,它也从未退缩一步! 倏然。 宝驹高扬前蹄,长嘶一声! 马背上坐着一位黑甲将军,居高临下,一头黑发恣意飞扬,一双血色眸子不带丝毫感情。 宛若一尊魔。 “杀!” 多吉口吐一字。 紧接着,便有一杆丈八蛇矛撕开风雪,刺向了乌力吉的心脏! 轰! 对于多吉蓄势良久的一刺,乌力吉并没有躲闪。 皓月境的高傲不允许他躲。 实际上,他也躲不开。 因为那一杆诡异的蛇矛已经将其牢牢锁定! “你以为凭着一杆邪兵就可以击败我么?” “太狂妄了!” 尽管没有弯刀在手,可乌力吉毕竟是一名皓月境! 他挥出拳头,一脸自信: “今日我便告诉你——” “皓月,不可欺!” 乌力吉自然不会蠢到用拳头去试探矛头的锋锐。 他只是想要从侧面抓住丈八蛇矛,将其一把夺过! 然而…… 这一刺来得实在太快,以至于当他握住蛇矛中间的时候,矛头已经刺入了其胸口! 深入足有两寸! 所幸的是,乌力吉及时侧移了一下身子,所以矛头并没有扎在心脏位置,而是刺在了右侧的胸口上。 所以并不致命。 “好险!” 乌力吉一阵后怕,随即又冲着多吉凶戾一笑: “小子,你死定了!” 此刻的他已经握住了蛇矛,下一刻便可将其夺过! 多吉坐于马背上,面无表情。 他只是手持蛇矛,身上气势宛若滔天巨浪,不断翻涌。 但…… 命星境和皓月境的气力有明显的差距,而他又并非天生神力之人。 所以蛇矛并没有成功刺穿乌力吉的右胸,而是卡在了两寸的位置,纹丝不动。 但多吉的脸上却不见一丝慌张。 只听他冷声提醒道: “你忘了么?” “我的兵器,会饮血。” 此言一出,乌力吉顿时神情一变。 他也感受到了,自己的全身血液似是着了魔一般,正在往右胸口处不断涌去! 早已见到都冷仓下场的乌力吉自然不敢怠慢,立即倾尽全身力气,将蛇矛一寸一寸地从自己胸口拔出! 多吉没有阻止,冷冷看着这一切。 可即使如此,在蛇矛的疯狂吞饮下,乌力吉体内的血液也已经流失了至少两成! “该死!” 他一把丢开了丈八蛇矛,如避蛇蝎。 随后,他望向多吉,一脸凶残: “如今你还有什么手段?” “总不能拿着一杆长矛和我近身作战吧?” 二人相距不足半丈,在如此近的距离下,丈八蛇矛反而不如一双拳头更有杀伤力。 这一仗,自己已经赢了。 然而下一刻。 乌力吉怎么也没想到的一幕出现了。 只见多吉冷笑一声,将丈八蛇矛丢到一旁,并从马背上一跃而下! “以蛇矛杀你,并非我初衷。” “我所求的,是酣畅淋漓的一战!” 多吉身披黑甲,双眸似血,一头黑发恣意飞扬,朝乌力吉一步步走去。 只听他声音冰冷,让人如坠冰窖: “如今,你应该只剩下皓月境初期的实力了吧?” “来,与我战!” 7017k 第一百十三章 谢谢你,乌力吉 雪地上。 一杆丈八蛇矛倒插在积雪中。 长矛闪耀着妖异的光芒,丝丝缕缕的血液从矛头渗出,绘成一朵妖冶至极的十二瓣莲花。 一旁,一匹皮毛破烂不堪的战马长嘶一声,立即掉头狂奔,颇具灵性地逃离了这一片战场。 如今,场中只剩下了多吉和乌力吉二人。 “你,很狂妄!” 乌力吉瞥了一眼长矛,双眸闪过一丝忌惮,随即又把目光投到了多吉的身上: “年轻人,简直不知死活。” 此刻的他状态确实不在巅峰,右肩和右胸都有不轻的伤势,体内血液也流失了二成以上。 可他毕竟是皓月境。 而且是仅差一线便可破入后期的皓月境! 至于眼前的敌人,分明只有命星境的武学修为! 在乌力吉看来,杀了多吉不难,难的是如何在杀人后脱身。 他环视了一眼,只见一千多位骑兵已经把四面八方围得水泄不通,人人手持长矛,策马而立,一脸杀气腾腾地盯着自己。 而其中最为显眼的,是一个身披金甲的刀疤脸将军,手握一口金光粼粼的宝刀,朝着自己凶戾一笑。 那人同样是一尊皓月境。 在他身旁,有一个仪态出众的白袍公子,由于见过画像,乌力吉一眼便认出了那是拒北王府的四公子姜青玉。 也是拓跋氏让自己负责斩杀的目标! 乌力吉表情凝重,盯着多吉。 很显然,所有人都在为眼前的人掠阵。 可见此人在军中地位不低。 “你要找死,我不管。” “但能否问一句,若是杀了你,我的下场会怎样?” 多吉语气冰冷,吐出一字: “死。” 乌力吉并不意外这个答案。 他的脸色出现一丝挣扎,咬牙道: “那如果我选择不杀你,而是投降呢?” “我在北狄的地位仅次于八大部落的首领和大祭司,如果我投靠你们家公子,说不定可以帮他拿到冬猎大比的头名!” 多吉冷笑一声,替姜青玉拒绝了这个提议: “不必。” “杀了你,晋升皓月境后,我一样可以帮公子拿下大比头名。” “……” 乌力吉表情凶狠: “很好,看来是没得谈了!” “无论如何,今日我都得把命留下?” 此时。 多吉已经走到了其身前。 他的身材很魁梧,比乌力吉足足高出了一个头,所以与其对视的时候也是居高临下: “看来……” “你还不算太蠢。” 此言一出,宛若一根箭矢直插心脏,击碎了乌力吉最后的希望! “可在我看来,你却是个十足的蠢货!” 直到此时,乌力吉终于不再妄想找一条生路: 如果对方肯接受投降,他自然会对多吉留手,不取其性命! 可眼下横竖都死…… 他自然要全力以赴,先杀一个垫背的再说! “找死!” 乌力吉看向多吉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具尸体。 紧接着,他体内灵力如巨浪汹涌,身上属于皓月境的气势尽数释放而出,有如一阵狂风席卷,掀开了脚下的积雪! “杀!” 在碎雪纷飞中,乌力吉怒吼着挥出一拳。 这一拳,宛若一座巨山轰然降临,散发出惊人的威压,还未临身,便已让多吉脚下的地面崩裂开来! 顷刻间。 所有飘扬的碎雪都停滞在了空中,似是为这一拳让路! “这一拳,没有命星境可以接下!” 另一侧。 多吉浑身上下充斥着暴戾血腥的气势,一头黑发肆意舞动,血色双眸不带丝毫感情。 尽管他的气势不如乌力吉,但脸上却并无惧色! “那我便接给你看!” 多吉声音森冷,同样一拳挥出。 外人都以为他有如今的地位是凭着一杆邪性的丈八蛇矛,可谁又知当年从数千同龄人中杀出重围的时候,自己靠的只有一双拳头! 他的拳,不比他人弱! 这一刻,多吉眼瞳内血色盛放,体内雄浑的灵力如同百川汇海,凝聚到了右拳之上。 然后,他一拳挥出。 轰! 下一瞬。 众人便见到两只拳头轰然碰撞到了一起。 剧烈的冲撞产生了阵阵狂风,将方圆三丈内的积雪一扫而空。 可二人的身影却都停驻在原地,双脚像是钉在了地上,没有一人后退半步! 似乎…… 是平分秋色? 这一刻,包括赵禄和姜青玉在内,所有人都紧盯着战场中央。 “多吉将军胜了!” 谭其第一个松了口气。 以命星战皓月,不败便是胜! 可不等有人回应…… 便有一道骨折的“咔嚓”声传至众人耳旁,格外刺耳! 听到声响的谭其不禁神情一滞。 随后又听见一旁的赵禄冷冷开口: “不,他败了。” 以皓月境的目力不难看出,拳头骨折的那个人是多吉。 身侧,姜青玉一脸平静: “不算败。” “只是暂落下风而已。” 赵禄微微眯眼,摩挲着手中的宝刀: “但愿如此。” …… 战场中央。 乌力吉的口中传出一阵狂笑。 “区区命星境,也敢和我搏斗?” “简直是螳臂挡车!” 他表情凶狠,再度挥出一拳: “这一拳,便取你性命!” 轰! 乌力吉的拳头朝着多吉的头颅笔直撞去! 他面带嘲讽,紧盯着多吉的面孔,希望可以见到对方后悔不迭或是惶恐不安的眼神! 然而让人失望的是…… 对上他目光的却是一双沉静如水的血色眸子。 多吉仍是神色冷漠,似乎并不在意生死。 “……” 乌力吉笑容一滞,随即换上了一副凶戾的表情: “真是让人厌恶的一张脸啊!” “希望在你成为尸体的那一刻,脸上也能像现在这样冷若冰霜!” 多吉一言不发,只是伸出另一只手,握拳挥出。 “没有用的,你的肉身太弱了!” “不要做无聊的抵抗了!” 乌力吉笑声猖獗。 轰! 下一刻,多吉的另一只拳头也被撕裂,清脆的骨折声传至众人耳旁,让人心惊肉跳。 可这并没有结束。 乌力吉不依不饶,一拳又一拳不断挥出,拳拳都朝多吉的头颅轰去! 至于多吉…… 他只能再度举起血肉模糊的拳头,和对方展开一次次碰撞,哪怕这样做会毁了他的双手! 咔嚓…… 骨头裂开的声音不断响起,人人闻之悚然。 只有乌力吉乐在其中: “来,你不是要与我战么?” “我现在便陪你战个痛快!” …… “多吉将军!” 数十丈外,正在观战的俞安一脸担忧。 同样作为命星境巅峰,俞安深知尽管自己只和皓月境隔了一线,可这一线却有如天堑不可逾越! 所以…… 多吉挑战乌力吉固然勇气可嘉,但落败也在预料之内。 可落败归落败,他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其死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于是俞安侧头看向赵禄: “赵将军,赶紧出手吧,再打下去多吉将军就要陨落了!” 然而,赵禄却是冷哼一声: “急什么?” “胜负尚未分出呢!” “……” 俞安微微一怔,回头望去。 却见战场中央,随着一拳拳的激烈对抗,多吉身上已是鲜血淋漓,双手皮开肉绽,伤口深可见骨! 可奇怪的是…… 他身上的气势却不降反升! 这一刻,多吉的双眸闪耀着嗜血的光芒,每对轰一拳,血色便大盛一分,似是疯魔了一般。 更诡异的是,在他裸露的肌肤之下,同样有若隐若现的血光流动,像是为其绘上了一条条神秘的纹理,又像是有什么古老巫术加持在了身上。 格外瘆人。 “怎,怎么会这样?” “你究竟是人是魔?” 见到这一幕的乌力吉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了。 于是他决定不再戏耍对方,而是倾尽全力轰出了一拳,企图将其一击毙命! 乌力吉脸上笑容依旧自信而凶残: “不管你是人是魔,今日都得为我陪葬!” 然而…… 就在这一拳轰出的刹那。 多吉的脸上却倏然浮现出一丝残忍。 在对拼了那么多拳后,他终于第一次开口: “谢谢你,乌力吉。” “……” 乌力吉微微一愣。 你疯了吧? 我取你命,你谢我作甚? 可就在下一瞬。 乌力吉却见到多吉双眸中的妖异光芒再度大涨,宛若两轮血月,身后一头黑发也陡然变得赤如鲜血! 有如魔头降世! 同时,对方身上的气势也似是破开了一个临界点,开始节节攀升,越发恐怖! “那是……” “你突破了?” “怎么可能?” 乌力吉一脸不敢置信。 只听多吉再次开口,声音冰冷: “为了表示对你的感谢,我会让你死得不那么痛苦。” 轰! 多吉神情冷漠,一拳挥出。 下一刻,拳头和乌力吉的拳头悍然撞在了一起! 可这一次。 胜负已经互换! 咔嚓…… 乌力吉只觉得自己的拳头撞在了一座巨山上,五指骨骼尽皆碎裂! “怎么可能?” 他惊恐万分: “即使你突破了也不可能这么强!” 可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下一瞬。 有一只手捏住了他的喉咙,将他整个人提到了半空。 乌力吉浑身颤抖,双眸闪过一丝明悟,紧接着又一阵毛骨悚然,似是想通了什么: “你……” “你不是皓月境初期!” 多吉残酷一笑,没有多做解释,只是稍一用力,便捏断了对方的喉咙。 顷刻间。 一尊皓月境陨落。 乌力吉断了气,垂下了头。 临死前他似乎见到,在多吉脚下,有一朵血色莲花正在徐徐绽放。 花开十二瓣。 分外妖冶。 7017k 第一百一十四章 便舍命陪着疯一次又何妨?(3k5字) 当见到多吉捏碎乌力吉喉咙的一刹那,很多人都感觉有点不太真实。 以至于一时间都忘了欢呼。 “这就……胜了?” 俞安一脸错愕: “多吉将军这算是晋升皓月境了么?” 谭其同样感到难以置信: “应该……是的吧。” “要不然怎么可能杀掉乌力吉呢?” 一旁。 赵禄微微眯眼,脸上表现得非常平静。 可其内心却早已掀起了一阵惊涛骇浪! 以命星战皓月,并在战斗中晋升境界,最终将对方斩杀! 上一个完成类似事情的人是谁? 应该…… 是如今的某个曜日境雄主吧? “此人,有曜日之资!” “恭喜公子,得此良将,拿下大比头名的把握可就不小了!” 赵禄夸赞了几句后,又凑到姜青玉耳旁,以一种低不可闻的声音告诫道: “此子决不可放回幽州。” “羌人一族野心不死,绝对不能让这一族出现第二个柯图察!” 姜青玉神色如常: “那又如何?” “羌人一族若是出现了第二个柯图察,我北境便不能再出一个压他一头的拒北王么?” 赵禄微微一怔: “看来公子很自信。” “可……” 像拒北王姜秋水一般惊才艳艳的人物,哪是那么容易出现的? 即使是此生有望晋升曜日境的姜琅琊,比起王爷也差了不止一筹! 至于姜青玉…… 赵禄承认,这一位公子是挺能藏拙,无论栖凤居或是将军醉都是一股让人眼红的势力。 尤其是将军醉,几乎每年都有第五层的花魁嫁入某座将军府内,为四公子日后可以顺利接掌北境三州的兵权埋下伏笔。 但他却有一个致命缺陷。 本身的武学修为实在太低! 十九岁的后天四品,几乎没有希望晋升先天,更别谈和王爷、柯图察等人相提并论了! 而这也是赵禄迟迟不肯向其表忠心的原因之一。 倏然。 姜青玉开口问了他一个问题: “赵将军,我把两位皓月境俘虏交给多吉处置,让你丢了扬名的机会,你心中可有怨念?” 赵禄坦然道: “原本是有一点的。” “但在见到多吉将军晋升皓月境的一刹那,便全消失了。” “不得不说,公子的抉择是最正确的,也最符合你眼下的利益。至于我……” “有老婆孩子,已经足够。” 姜青玉听得出来,赵禄的最后一句话是在对自己表示感激。 但他同时也懂。 以赵禄如今在军中的地位和名望,无论谁成了下一任拒北王都得重用他,所以他根本无需站队,更不会那么早就把自己和某个公子绑在一起! 哪怕那个公子对他有恩! “赵将军若是能在北狄斩杀一尊皓月境,不知军职可以往上窜几品?” 听到姜青玉的问题,赵禄的双眸浮现出一抹毫不掩饰的野心: “负责镇守木兰城的李晗老将军年岁已高,上个月刚往王府中送了一封信,说是要告老还乡。” “如果不出意外,今年开春后,王爷便会擢升一人接替其位置。” 姜青玉微微蹙眉。 木兰城是仅次于阳关城的边陲重地,城内驻军四千,城外建有四座关隘,各驻军一千,加起来足有八千之数,几乎占据了整个并州兵力的六分之一! 此城眼下的守军主帅名为李晗,年近八十,是一个性格孤傲、刚正不阿的老将军,从不结党营私,不和其他军部大佬有什么人情来往,甚至…… 连和拒北王本人都没什么私交。 对于这一位老将军,姜青玉是心存敬佩的。 传闻李晗出身于一个将军世家,祖上数十代人都在并州从军,甚至…… 可以追溯到前朝。 如今他的家中有数十口人,男丁成年后都从了军,女娃成年后也都嫁给了从军之人。 可以说无一不是忠良之辈! “我记得李晗有两个命星境的儿子在军中任职?” 赵禄点了点头: “确有其事。” “可二人天赋有限,此生无望晋升皓月境,做不了木兰城的主帅。” “而且再往下一代的男子,也都是天赋平平之辈。” “若非如此,王爷肯定会从李家选一人做顶替老将军的位置,怎么也轮不到他人。” 姜青玉沉吟道: “将军对那个位置有兴趣?” “木兰城可不比其他关隘,你若去了,怕是一年到头都回不来几次。到时候老婆孩子怎么办?” 赵禄摩挲了一下宝刀: “身为大丈夫,自当以保家卫国、建功立业为首任!” “至于老婆孩子……” “也只能先亏欠一下她们了。” “不瞒公子,王爷来找我谈过,说有考虑过让我顶替李晗老将军的位置,但又怕我欠缺资历,难以服众。” “所以我才希望此行可以带几个皓月境的头颅回去。” 赵禄轻轻一叹。 可现在看来是没什么希望了。 北狄的皓月境总共就不到二十个,除了乌力吉和都冷仓外,剩下的全是八大部落的人,要么率领重兵驻扎在险要之地,要么待在八大部落的大本营里。 他根本杀不了。 但赵禄也不怨姜青玉。 毕竟,自己还没有下定决心投靠,不属于对方的真正心腹! 而且,多吉晋升皓月境,有助于姜青玉夺得大比头名,也是他乐于见到的。 姜青玉一旦成了世子,做了下一任拒北王,那么自己今后的地位肯定也会水涨船高,并不一定就比木兰城主帅差了! 这一刻,赵禄已经开始考虑要不要先试着表一下忠心。 因为再晚,他怕可能就捞不到足够多的好处了,甚至反而有可能引起对方的反感。 正在此时。 姜青玉突然开口: “其实,赵将军如果想杀皓月境的话……” “接下来仍有机会。” “不瞒将军,本公子此次兵锋所指,正是北狄的八大部落之一。” “只是不知将军……” “可敢陪我疯一次?” 赵禄神情一滞。 兵锋所指,八大部落? 真是个疯狂的决定啊! 不过…… 若是姜青玉和自己合兵一处,有他和多吉两位皓月境在,再加上四千多精兵,打下一个内部空虚的大部落,似乎也不是不可行? 下一刻。 赵禄咧嘴一笑,朝着姜青玉微微低头: “既然公子都不惜命了,赵禄便舍命陪着疯一次又何妨?” 这一次,索性便不再犹豫了。 他要押注四公子! 姜青玉笑着摇头: “赵将军错了,本公子惜命的很。” 此时。 完成境界晋升的多吉已经丢下乌力吉的尸体,从地上拔出丈八蛇矛,朝姜青玉等人走来。 每走一步,他双眸的嗜血气息便消散一分,一头长发也渐渐从赤色转变为黑色。 “将军神勇!” “将军威武!” …… 一旁,观战的将士们一个个都高举着长矛,欢呼声响彻战场! “公子,我胜了!” 多吉走到姜青玉身前,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笑容。 能够打破停滞五年的境界,饶是以他冷漠的性格也忍不住感到异常兴奋。 “将军辛苦。” 姜青玉也为对方感到高兴。 他扫了一眼多吉的双拳,却见其上仍是鲜血淋漓,隐隐可见森然白骨,于是又道: “将军不必舍不得服用生机丹,” “今日本公子心情舒畅,决定忍痛割爱,那一瓶丹药,便全送将军了。” 多吉微微一愣。 那可是生机丹! 让无数人视为第二条命的疗伤圣药!一共七粒,就这么全送自己了? 多吉内心不禁淌过一阵暖流。 除了大胡子铁匠和师父柯图察外,公子似乎是第三个对自己那么好的人呐! 真是…… 无以为报啊! 下一刻。 多吉缓缓蹲下,单膝跪地: “今日起,公子长剑所指之处,便是吾长矛所向。” …… 同一时间。 百里外。 姜青竹率领的青竹营骑兵初入草原后,不久便遇上了一支全是由女人组成的北狄骑兵! 对方来势汹汹,且目的明确,很明显是冲着自己来的! 姜青竹不敢与之正面交锋。 青竹营补了人数后有一千人。 可对方却有整整两千人,人数比自己多了足足一倍! 万幸的是,对方似乎也并不想直接拼个你死我活。 此时,两支骑兵各自策马立于一方,遥遥对峙着,倒也没有第一时间就打起来。 “乌托娜!你为何对我穷追不舍?” “大家都是女人,你何苦为难我?” “你应该去找姜青剑和姜青玉的那两个男子才对!” 姜青竹很郁闷。 她认识敌军主帅,那人名为乌托娜,是北狄八大部落之一乌托氏的公主。 此女很早就放出话来,要和自己一较高下,决出谁带领的队伍才是天下第一女骑。 老实说,姜青竹对这个名号一点都不在乎。 毕竟…… 她麾下又不全是女子! 可架不住乌托娜非要寻她打一架,根本不听劝啊! 另一侧的军阵中。 一位三十岁左右、姿色平庸的女子一骑当先。 她身披青色铠甲,手持一杆银枪,直指姜青竹的面颊: “姜青竹,你那点歪心思谁不清楚?” “要我帮你除去你那两个竞争对手?也不是不可以。” “先陪我打一架再谈!” “我倒是要看看,你区区后天八品,凭什么能够成为天下女子崇拜的对象!” 姜青竹恼火道: “你一个命星境也好意思欺负我?” “也不看看自己多大岁数!” 乌托娜冷哼一声: “你若不敢,也可以让你的部下来与我一战!” “但别忘了本公主没提醒你!” “和你打,我不会下杀手,和其他人么……呵呵。” 言下之意很明显。 她有足够的信心斩杀命星境! 听到邀战后,姜青竹第一时间望向了孟倩,却见对方一脸无奈: “小姐,我真的……” “打不过她。” 乌托娜是乌托部落年青一代的天才人物,不到三十岁便已臻至命星境后期,无论天赋或是从小得到的资源都是顶尖的,自己可比不上! 听到孟倩不战而认败,姜青竹不禁一阵苦笑。 如果孟倩不行的话…… 那么剩下两个自己连名字都是第一次听说的副将,能行么? “李……” 姜青竹刚想开口询问。 却见有身侧有一红甲女子已然策马上前,挺枪而出! “来,我陪你战!” 见到有人应战,乌托娜脸上浮现出一抹残忍: “尽管你马上就要成为一具尸体了,但念在勇气可嘉的份上,本公主允许你说出你的名字。” 话音刚落。 只听红甲女子声音冷漠道: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我叫李慕兰!” 7017k 第一百十五章 将军坟中不缺兵器 “李慕兰……” 乌托娜倒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 她的野心不小,立志做天下第一女将,也一直希望可以将所有武学出众的女子招揽到自己麾下,组建一支所向披靡的女子铁骑。 所以,天下比较有名的女将她都有让人留意。 例如姜青竹,孟倩等人,早在数年前就引起了她的关注。 可李慕兰这个名字却仿佛凭空冒出! “女子从军,在楚国并不多见。” “又是姓李……” 乌托娜微微眯眼,凝视着前方挺抢策马而来的赤甲女子,想要从容貌上推测出对方的来历。 下一刻。 只见赤甲女子微微抬头,露出了一张五官精致的面孔。 眉似春山,目如秋水。 尽管不施粉黛,却也已有倾城之姿! “想不到还是个美人!” 这让相貌平庸的乌托娜顿时心生嫉妒! 她这一生最痛恨貌美的女子! 十年前。 她爱上了乌托部落的第一勇士,二人自小一起习武,几乎形影不离,早就被外人视为天造地设一对。 然而…… 在首领赐婚的那一日,那个男人明面上一口答应,私底下却带着部落的第一美人连夜离开! 他背弃了自己! 乌托娜怒不可遏,亲自率领数千骑兵在草原上搜寻了整整三个月,最后在一个不足三千人的小部落中找到了那对狗男女! 随即,她命令手下屠戮了那个小部落。 不论男女老幼、牛羊犬马,尽数死绝! 同时,当着第一勇士的面,她从那位已经怀了身孕的美人身上生生剥下了一张完整的人皮! 那一日,勇士哭喊得撕心裂肺,双眸杀意喷薄而出,不断辱骂着乌托娜,说她是个心如蛇蝎的丑陋毒妇,声称自己做鬼都不会放过对方。 乌托娜只是一笑置之,说了两句话: “我会把你葬在我的房间外,希望你说到做到,每晚都能化作厉鬼来寻我。” “至于那个女人,我会拿去喂狼。” 至今…… 那一张人皮还挂在她的毡房里。 但那个男人却连一次都没有来寻她! 他还是撒谎了。 一如当初说过会娶自己一样。 从那以后,乌托娜便性情大变,开始豢养面首,把男人当做了玩物,并痛恨一切貌美女子! 以至于她的麾下尽管全是女子,却有足足有两成的人脸上带有刀疤! 其中一半以上都是乌托娜用匕首划的。 剩下的则是选择了自毁容貌。 “你这一张脸太美,划破了太可惜。” “不如……” “让我亲手将其剥下来吧。” 乌托娜凶残一笑,策马上前,朝着赤甲女子李慕兰杀去。 这一刻,她身上爆发出一股属于命星境后期的气势,手中银枪也绽放出耀眼的光芒,如星辰般璀璨! 哒哒哒…… 其座下宝驹宛若一道闪电,眨眼间便飞奔到了敌人的身前。 “杀!” 下一瞬。 只见乌托娜怒喝一声,便有一杆长枪宛若一条银色游龙,径直刺向了李慕兰的心脏! 一点寒芒,似是星辰坠落! 这一枪,势不可挡! 此时。 北狄一方的骑兵们脸上都挂着凶残而自信的笑容,似乎已经见到李慕兰胸口被长枪捅穿的那一幕。 有人甚至在讨论乌托娜会不会把对方的整张皮都扒下来,摆在房中供人作乐。 至于另一方…… “李将军……” 姜青竹紧攥缰绳,一脸担忧。 李慕兰是娘亲薛氏为自己安排的副将,自己对于其实力、来历都是一无所知。 可料想也不会是乌托娜的对手。 毕竟,此女今年才二十五岁,和乌托娜足足有着五年的年龄差距! “此人也太莽撞了!” “干嘛主动上去寻死?” 孟倩同样一脸忧虑。 若是今日陨落了一位命星境,那对队伍的士气打击可是巨大的! 军中士气一旦低落,将士们斗志全无,这让小姐如何拿下大比头名? 然而…… 二人身侧,第三位命星境副将和“黑狐狸”粱墨却是一脸自信。 粱墨甚至笑着向姜青竹建议道: “小姐,等会李将军擒下乌托娜后,我们应该与对方好好谈谈,最好让乌托娜答应去对付二公子或是四公子。” “……” 姜青竹刚想询问粱墨哪来的自信,可就在下一瞬…… 李慕兰出枪了! 那是姜青竹生平见到的最为惊才艳艳的一枪! 轰! 一声虎啸从长枪中传出。 紧接着,炙热的灵力陡然从李慕兰的身上暴涌而出,涌入一身甲胄,也涌入了手中的那一杆长枪! 顷刻间,赤甲熠熠生辉,似是有火焰升腾! 而李慕兰平举长枪,宛若沐浴在火中。 这一刻,她身上的气势像是火燎草原一般,以一种骇人的速度节节攀升! 甚至…… 不一会儿便隐隐盖过了命星境后期的乌托娜! “不,不可能!” 乌托娜一阵惊愕,但随即双眸闪过一丝狠厉: ‘即使你修为高我一线又如何?’ “败的人依旧会是你!” 战斗拼的可不仅仅是武学修为,武技、武器都可以主宰胜负。 而她手中的这一杆长枪乃是由北狄第一铸器宗师,拓跋氏大祭司所打造,其上更是加持了八大部落中五位大祭司的祝福! 足以将自己的实力提升三成! 对方拿什么和她斗? 然而…… 不知为何,李慕兰的脸上却同样充满了自信。 她微微抬头,露出一张清秀脱俗的面孔,一声冷笑后,对准乌托娜的长枪,抬手便是一枪刺出! 长枪快如闪电,枪尖闪耀着赤色光芒,气势汹汹,似是猛虎下山! 破空声更是如似虎啸。 轰! 下一瞬,两杆长枪的枪尖便狠狠撞在了一起。 一杆枪宛若猛虎,另一杆似是游龙,一时似乎难分高下! 可紧接着…… 却有一声脆响传出。 同时,众人便见到乌托娜手中的那一杆长枪应声而断! “不,不可能!” 乌托娜握着半截枪杆,一脸错愕。 她这杆枪,即使是寻常的皓月境后期都没资格拥有,怎么可能输给一个命星境的兵器? 可在她出神的刹那,李慕兰却不依不饶,再度挥枪,把枪尖抵在了其咽喉上: “你输了。” 尽管被枪尖抵住喉咙,可乌托娜却一点都不担心李慕兰会杀了自己。 毕竟…… 自己先前很有诚意,并没有杀死青竹营一个人。 而且,不远处便有两千忠于自己的骑兵虎视眈眈,自己一旦死了,她们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歼灭青竹营。 她只是死死盯着李慕兰,一脸不甘: “你究竟是谁?” “那一杆枪,又有什么来历?” 李慕兰一脸冷漠: “并州李氏,李慕兰。” “并州姓李的家族那么多,本公主怎么知道你是……” 倏然,乌托娜神情一怔,似是猜到了什么。 她立即大声道: “我知道了!” “木兰城主帅李晗是你什么人?” 李慕兰冷冷回应: “是我祖父。” 此言一出。 乌托娜顿时露出了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 果然…… 也只有那个祖上出了数位皓月境强者的将门世家,才会奢侈到让一个命星境带着一杆如此可怖的兵器到处晃悠! 因为将军坟中,不缺兵器。 7017k 第一百十六章 本公主啊,最喜欢吃苦头了 “李晗老将军……” 姜青竹对此人并不陌生。 年近八十的老将,一生战功赫赫,刚正不阿,如今是负责镇守木兰城的主帅,掌管八千精兵! 论资历和威望…… 黑石城两个镖局背后的大人物郭昭与之相比都差了一筹! 但更让人钦佩的是,李家祖上数十代都在并州从军,家中男丁十有七八都战死沙场,以至于人丁一直都不怎么兴旺。 如今的李家,总共也不到一百口人。 “李慕兰居然是李晗老将军的孙女?” 姜青竹一脸惊诧: “不是都说李家后继无人了么?何时出了这么一个妖孽女子?” 她对李家的情况也有所了解。 简而言之,青黄不接。 除了李晗这一根顶梁柱外,中年一代只有两个耗尽了天赋的命星境,此生不可能再更进一步。 年轻一代的资质更是差劲,十年内能出一个命星境便已是意外之喜。 至于皓月境…… 做梦都不敢想。 与其把希望寄托在这群人身上,不如催促成年男丁们多努努力,再生几个试试,说不定可以生出个奇才。 可现在不一样了。 李家有李慕兰! 二十五岁的命星境,而且至少是后期,在三十岁前晋升皓月境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如此惊才艳艳的武学天赋,已经足以和她的祖父李晗比肩,甚至犹有过之! “可我怎么从未听说过此人的名号?” 姜青竹颇有些疑惑。 不是说李家只有两个命星境么?突兀冒出一个李慕兰又是怎么回事? “启禀小姐。” 一侧,“黑狐狸”粱墨开口解释: “李慕兰的确是李晗老将军的孙女,但很久以前就被薛将军看中收为弟子,带出了李家,这十几年来她一直伴随薛将军左右,行事低调,所以才会声名不显。” “不过此人是完全可以信任的!” “另外……” 他指着另一员副将又介绍道: “包杰将军同样是薛将军的弟子。” 被叫到名字的男性副将朝着姜青竹惭愧一笑: “我可比不上慕兰师妹。” “三十岁才堪堪步入命星境后期,给师傅丢脸了。” “……” 姜青竹无言以对。 三十岁的命星境后期都丢脸? 这天资比起乌托娜都不逊三分,已经足以登上楚国公子榜了好不好? 这都丢脸,那自己二十一岁还停滞在后天七品算什么? 废物么? “包杰将军太谦虚了。” 粱墨恭维道: “在北狄的年青一代中,能与你一较高下的仅有乌托娜、拓跋圭和巴尔蒙三人,哪怕是乞颜氏的第一勇士乞颜柏都输你一筹。” “依在下拙见,你们四人完全可以并称北狄四杰!” 北狄四杰? 姜青竹双眸闪过一抹讶然: “包杰将军是……” “北狄人?” 包杰点头承认,一脸坦然: “我本名叫包罗杰,是包罗氏的三王子。” 姜青竹和孟倩对视一眼,却见对方脸色也难掩惊愕。 显然,她对此同样一无所知。 包罗氏是北狄八大部落之一,实力和拓跋氏、乞颜氏属于一个层次,即使略有不如,也足以稳坐第三的位子。 这一部落的首领名为包罗特,曾经先后有三位天赋异禀的兄长死在了拒北王的刀下。 可以说,包罗氏和拒北王有着不可消弭的血海深仇! 包罗特作为一脉首领,怎么会让儿子拜薛氏为师? 那可是仇人的妻子! 总不至于…… 拒北王杀了三位兄长让他坐上首领之位,所以他心生感激吧? 只见粱墨一脸敬佩,解释道: “小姐有所不知,为了结束北境三州和北狄征战不休的局面,早在很多年前,王爷就开始在北狄着手布局。” “拉拢包罗氏,便是举措之一。” “而按照薛将军的计划,我们会在包罗氏的帮助下屠杀北狄数个中等部落,以此功绩来帮小姐夺得大比头名!” “……” 姜青竹脸上阴晴不定。 这并不符合她的预期! 她所期待的比试,是每个人率领一支兵马北上杀敌,最后直接以各自斩获的人头分高下,而不是假借他人之手来作弊! “小姐,我知你看不起阴谋诡计。” “可阴谋诡计么……” “有时候你不用,别人用了,最后功败垂成的,十有八九会是你。” 粱墨劝诫道: “二公子背后有蒋家支持,蒋家又是皇室的走犬,十有八九早就和某个大部落勾结到了一起,至于四公子……” “从壮行酒一事便可看出,他一直在藏拙,也是个心机深沉之辈。” “唯有小姐……” “太过单纯!” “照此下去,如何与另外二人争?” “……” 姜青竹微微蹙眉。 她倒是不蠢,也知道和包罗氏合作的确对自己很有利,只是她手上沾染了太多狄人的血,所以一时难以转变对北狄的态度。 而且…… 包罗氏真的可靠么? 自己那位娘亲又究竟在算计着什么? 如果她真想让自己做拒北王,为何不告知自己一切?反而对那个一看便是阴险奸人的粱墨信任有加? 姜青竹不禁一声长叹。 她只觉着自己像一颗棋子,任人摆布。 而摆布她的又正是其母薛氏! “那……便依你们吧。” 姜青竹很清楚,一切都是薛氏的安排,自己根本没资格拒绝。 十有八九…… 拒绝了也不会有人听。 “小姐睿智!” 粱墨脸上浮现出一抹笑容,只是由于他长了一副奸人的面孔,所以看上去似乎阴险多于欣慰。 包杰也露出一个真挚的笑容: “小姐放心,我是师父的弟子,自然会鼎力支持小姐成为下一任拒北王。” 姜青竹无奈点了点头,似是认了命。 可在内心,她却打算私下找个时间和李慕兰交谈一下。 粱墨心机太深,包杰出身北狄,她分不清是敌是友。 比起二人,她更愿意相信李晗老将军的孙女。 毕竟…… 将军世家的口碑一向很好,每一人都是赤胆忠心、奉公不阿! 于是,姜青竹把目光投向了战场中央。 此时。 李慕兰和乌托娜正在你一言我一语,也不知二人谈了什么,片刻后,乌托娜居然选择了束手就擒,甘愿下马被捆住双手! 敌军见此不禁一阵嘈乱,有人甚至忍不住策马上前想要营救,却被乌托娜喝令制止: “慌什么?” “她不会杀我!” “都给本公主待在原地不许动!” 顷刻间,骚乱停止。 但也有一个命星境将领朝着李慕兰开口威胁: “如果我们家公主伤了一根毫毛,乌托氏必定与你们不死不休!” 然而…… 只见李慕兰冷笑一声,长枪一挥,便斩下了乌托娜的一簇头发。 “你……” 那位将领顿时怒目切齿。 可掉落了一簇头发的乌托娜却一点也不恼火,反而冲部下喊了一个“滚”字。 下一瞬。 她望向李慕兰,目光在对方秀丽的脸上狠狠刮了几眼,神情居然带着一丝崇拜以及…… 暧昧。 似是盯上了一件新的玩物。 “美人,带本公主去见见你的主子吧,我想任何人都有一个合适的价格。” “你也一样。” 李慕兰脸上闪过一丝厌恶,声音冷淡: “别叫我美人。” “否则,我会让你吃尽苦头!” 不料这话一出,乌托娜不惧反喜,眸中又添了几分暧昧和期待: “美人,不瞒你说……” “本公主啊,最喜欢吃苦头了!” 7017k 第一百十七章 听说,你也是个一等一的美男子啊! 片刻后。 被捆住双手的乌托娜见到了姜青竹。 她并没有一丝身为俘虏的觉悟,反而脸上充斥着傲慢,先是瞥了一眼李慕兰,随后又望向姜青竹: “你的这位副将很不错,本公主看上了!” “开个价吧!” 身为乌托氏的公主,一直以来乌托娜都是被宠坏的。 从小到大,除了那个带着美人私奔的第一勇士外,所有她看上的人或物就没有得不到、玩不腻的! 所以她理所当然地认为,李慕兰也是一样。 “我可以帮你除掉姜青剑或是姜青玉,如果你不想取其性命,我也可以一直尾随着他们其中一人,减少他们在冬猎大比中的斩获。” “这个价码,你可满意?” “……” 姜青竹当然不可能把李慕兰卖了。 她性格还算正直,从军那么多年,从未和北狄做过一桩肮脏的交易,况且…… 即使要卖,也是应该卖粱墨或是包杰才对。 眼下她信赖的人不多,如果再把李慕兰赶走,自己可就真成了任人摆布的棋子了! 姜青竹瞄了一眼李慕兰,却见对方一脸厌恶,若不是顾忌乌托娜的身份,怕是直接一枪刺出捅穿其喉咙了。 显然,她对这位北狄公主也没什么好感。 “我从不出卖麾下将士。” 姜青竹坐于马上,居高临下看着乌托娜: “不过……” “这个价码,可以换取你的自由。” 如果乌托娜肯去牵制姜青剑或是姜青玉,那么自己的胜算定会增加不少,再加上包罗氏的帮忙…… 拿下大比头名的把握至少有了一半! 然而,乌托娜却面带嘲讽道: “自由?” “姜青竹,做买卖得讲诚意,我可是冒着折损人马的风险帮你除去大敌,你居然用‘自由’来搪塞我?” “呵呵,本公主今日便是站在这里,横着脖子,你敢杀了我么?” 乌托娜冷笑几声,有恃无恐。 “你以为我不敢么?” 姜青竹脸色一沉,徐徐拔出腰间长刀: “乌托氏的天才公主,你可知你的项上人头在安北都护府值多少军功?” “整整一万!” “堪比一个实力最弱的皓月境!” “我若杀了你,得到的军功足以让我超越姜青剑和姜青玉!” 此言一出。 一旁的包杰张了张嘴,想要开口劝阻,却被粱墨用眼神制止。 他相信姜青竹没那么鲁莽,也没那么短视。 “哈哈哈!” 乌托娜则是一阵狂笑,脸上极尽嘲讽: “姜青竹,枉我一直以为你也是个女中豪杰,没想到居然那么目光短浅!” “区区一万军功,就让你忍不住拔刀了?” “你可知就在昨日,姜青剑带兵袭击了一个北狄部落,将其上下五千余人全部屠戮一空?” “我告诉你,他的举动惹了众怒,如今八大部落中已有一半首领开口,将会派出人马去围剿姜青剑!至于他本人……” “据我所知,并未选择离开草原暂避锋芒,反而摆开了架势,似是要大战一场!” “和他一比,你差远了!” 听了这话,姜青竹不免愣了一下。 屠杀平民,惹了众怒,摆开架势似是要大战一场…… 她那位二哥是疯了么? 凭着区区两千人马便敢对抗整个北狄? 一侧,粱墨几人的脸上同样掠过一抹讶然。 姜青剑的举动实在太疯狂了! 可不得不说,万一让他侥幸从围剿中杀了出来…… 那不论斩获的军功或是名望都将远远超出姜青竹和姜青玉二人! 大比头名,非他莫属! “现在,你还要杀了本公主么?” 乌托娜望着姜青竹,一脸傲然: “其实……” “你要是杀了我,再抗住乌托氏接下来的报复,倒也不是没可能和姜青剑一较高下呢!” 姜青竹微微眯眼。 似乎在认真考虑这个提议。 但下一刻,她又一点点把长刀收入鞘中。 因为她见到粱墨朝自己轻轻摇了摇头。 而失去了粱墨和包杰的支持,她根本不可能抗住乌托氏的报复。 “啧啧,不敢么?” “那现在可以好好考虑一下本公主之前的提议了吧?” 乌托娜瞥了一眼李慕兰,脸上露出了属于胜利者的笑容: “把这位叫李慕兰的美人交给我,我也不为难你,等冬猎大比结束便将其归还,保证不缺一根头发,如何?” 李慕兰冷哼一声,手中长枪传出一声虎啸,抵住了乌托娜的咽喉: “小姐不敢杀你,我敢!” 不料乌托娜却毫无惧色,反而目光戏谑地瞄了一眼对方被赤甲裹住的胸口,同时出言调戏: “美人,你好凶啊!” “真是让人喜欢!” “……” 姜青竹和李慕兰都觉得此人是个精神扭曲的变态。 倏然,出身北狄包罗氏的包杰叹了口气: “乌托娜,多年不见,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听到有人叫自己,乌托娜立即紧盯着包杰,神情渐渐严肃: “你是……” 包杰喟叹道: “我是包罗杰,包罗氏的三王子。” “你还记得么,在我九岁那年,八大部落共同祭祀草原之神的那一夜,我们曾一起在篝火旁接受几位大祭司的祝福。” 说着他掀开铠甲,露出了胸前的一个胎记。 于是乌托娜恍然: “本公主想起来了!” “是你,包罗杰!那个喜欢抱着奶瓶睡觉、九岁了都还在尿床的笨小孩!” “可你不是十岁那年病死了么,怎么突然和拒北王府的人混在一起了?你,你背叛了草原之神!” 被人揭了丑事,包杰脸上不禁闪过一丝不自然: “我那是奶瓶翻倒了,不是尿床!” 谁知乌托娜却连连点头: “对对,是你!” “你当年也是这么狡辩的!” 包杰一脸无奈,赶忙转移了话题: “乌托娜,你可知巴尔部落的巴尔斯快死了?” “据我所知,他一死,整个北狄便只剩下了拓跋彦一尊曜日境!” “届时,拓跋氏统一北狄,将势不可挡!” “你们乌托氏便甘心眼睁睁看着拓跋氏成为王庭部落,骑到自己头上么?” “别怪我没提醒你,拓跋氏早已和楚国皇室勾结到了一起!” 拓跋氏和楚国皇室勾结? 怎么可能! 拓跋氏莫非是要做第二个狼王羌么? 乌托娜内心一阵讶然,可表面上却不动声色道: “不甘心又能怎么办?” “难不成你有办法杀了拓跋彦?” 那可是曜日境老不死,八大部落的首领一起上都不见得能讨到便宜! 不料…… 包杰却是微微颔首,吐出一字: “有。” …… 一炷香后。 李慕兰送乌托娜回到了她的部队。 乌托娜目光轻佻: “美人,下一次见面,我会让你成为本公主的俘虏,尝尽千般美妙!” 李慕兰神情冷淡,抛下一句话后,策马离去: “希望你可以死在四公子的手下。” 望着李慕兰离去的背影,乌托娜表情渐渐变得凝重。 最后,她还是和姜青竹做了一笔交易。 尽管她不知道包杰会用什么手段除去拓跋彦那个老不死,可她还是答应了对方提出的条件—— 尾随王府四公子姜青玉,阻止他斩获足够的军功。 “不让我去参与围剿姜青剑,是怕姜青剑顶不住压力不幸阵亡么?” “嘿,真是感人而又可笑的兄妹情啊!” 乌托娜的嘴角扬起一丝玩味的笑容: “姜青玉么……” “听说,你也是个一等一的美男子啊!” 7017k 第一百十八章 公子,莫非这也在你的算计中么? 姜青玉并不知道有一位狄族公主已经盯上了自己,并疑似要抓他回去当男宠。 否则…… 他一定会先夸对方一句眼光不错,然后再“婉言”拒绝。 就说什么…… 抱歉,我父王已经为本公子在京城寻了一门亲事,那女子知书达理,相貌端正,更是个受了严苛家教的黄花大闺女,你怕是比不上呢! …… 上百里外。 在姜青竹和乌托娜达成协议的时候,姜青玉已经带着完成长途奔袭的部下们回到了之前驻扎的营地,准备先休整一夜,等明日再启程北上。 缴获的战马和物资也一并带了回来。 不过…… 由于这一支狄人并非辎重部队,所以搜刮上来的粮草有限,即使加上将士们自己携带的,也只能大抵维持七八日。 但也暂时已经足够。 “公子,按照你所画出的行军路线,两日后我们会路过第一个中等部落。” “您看,是绕开而行,还是趁夜袭击?” 马车旁,俞安正拿着一张地图和姜青玉筹划接下来的行动。 原本他是不建议展开袭击的。 以一千多人去和一个中等部落硬碰硬,多半是两败俱伤的结局。 便是最被人看好的姜青剑,麾下拥有六位命星境,第一次的目标也只是选择了一个五六千人的小部落而已。 可如今…… 姜青玉的部队刚刚全歼了一支敌军,士气正盛,再加上多吉又以一种张狂的姿态晋升了皓月境,所以袭击中等部落似乎也并非那么吃力。 毕竟,那么多中等部落只有乌力氏和都冷氏的首领是皓月境,眼下还都成了尸体。 但,姜青玉选择了绕开。 “本来打一仗倒也无妨,可当下多吉将军晋升到了皓月境,最好还是不要让他这么早暴露实力,否则怕是会引来八大部落的围剿。” 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终点直指八大部落之一的包罗氏: “当下乌力吉和都冷仓陨落的消息还没传开,更没有人知晓我们拥有一尊皓月境,趁此机会正好快速北上,打它一个措手不及!” 俞安微微蹙眉: “公子,真要打包罗氏么?” “这个部落的首领和大祭司都是皓月境巅峰,赵禄将军和多吉将军可不一定撑得住!” 尽管吃下一个大部落是一笔让人眼红的战绩,几乎足以让姜青玉超过另外几人拿下大比头名,但毋庸置疑,也太过冒险! “除非……” “六戒大师肯帮忙,否则即使胜了,我们也一定是惨胜,而且很难留下包罗氏的两个皓月境。” 俞安不禁想到那几个北上的和尚,于是在地图上循着他们行走的方向画了一笔。 倏然,他脸上出现一丝讶然: “公子!” “六戒大师他们有一半的可能是去找包罗氏了!” 姜青玉瞄了一眼。 只见在俞安画出的那条线上,终点位置有两个部落靠的很近。 一是包罗氏,二是乞颜氏。 姜青玉的脸上并无意外: “六戒大师此行是为了找到成佛的契机,说直接点,便是为了晋升曜日境,所以肯定是找北狄最强的几个皓月境切磋武学。” “北狄公认最强的皓月境是拓跋奇,可已经被北山寺的普真抢先选走,所以六戒大师只能退而求其次,要么找乞颜乌木,要么找包罗特。” 拓跋、乞颜、包罗,是北狄八大部落中实力前三的部落。 其首领的实力也是公认前三。 俞安一脸愕然: “公子,莫非……” “这也在你的算计中么?” “你早就料到六戒大师会去找包罗氏的麻烦?” 姜青玉轻轻摇头: “我是第一次见六戒大师,怎么可能提前预料到他的行踪?” “而且……” “六戒大师找的未必是包罗特,在我看来,乞颜乌木要比包罗特强上一线。” “……” 俞安无言以对。 公子,你一个后天四品,怎么看出来乞颜乌木和包罗特谁更强的? 他沉吟了一下,又道: “公子,那不如我们伺机而动?” “如果六戒大师找的是乞颜乌木,我们便去袭击乞颜部落,如果他找的是包罗特,我们便去寻包罗氏的麻烦!” 姜青玉自信一笑: “俞将军,无论六戒大师与乞颜乌木或是包罗特中的哪一人交手,另外一人肯定都会去观战的。” “对于他们那一类在皓月境巅峰停滞了多年的人而言,宁可部落里死个几百上千人,也不会错过任何一次有可能打破壁障的契机。” 俞安顿时恍然: “六戒大师大概率会去乞颜氏找乞颜乌木交手,那么包罗特便会离开包罗氏前去观战,如此一来,包罗氏的大本营便只剩下了那位大祭司一个皓月境!” “公子高明啊!” “……” 姜青玉叹息一声。 高明? 高明个屁! 这和他原来想的压根就不一样! 而且…… 他本打算是要去找包罗氏的麻烦,可却不是将其彻底歼灭,毕竟八大部落中他能拉拢的人不多,而包罗特勉强可以算半个。 也只有联合包罗氏和乞颜氏,他才有可能吃下最终的那个目标! 至于六戒的介入…… 只是个巧合而已。 “公子!” 正在此时。 多吉也来到了马车旁。 刚才不在,倒也并非在疗伤。 从姜青玉手中得到了一瓶生机丹后,多吉便立即用掉了两颗,一颗用在了自己身上,另一颗用在了宝驹身上,算是把状态恢复到了巅峰。 但从回到营地的那一刻起,他又被一群人团团围住,要么贺喜,要么请教武学,所以才折腾了很久,直到此刻才抽身而出。 “多吉将军。” 姜青玉微微颔首。 他看得出来,可能是厚积薄发的缘故,多吉眼下的境界并非皓月境初期,而是皓月境中期。 而三十四岁的皓月境中期,已经有了成为曜日境的一线可能! 这让他不禁重新思考之前多吉看似玩笑的言语。 莫非…… 琴宫宫主所说的,有希望在十年内晋升曜日境的五位天才中,真有多吉的一席之地? 姜青玉看着多吉,啧啧称奇: “本公子现在怀疑,你就是琴宫宫主所说的幽州‘狼王羌’的那一人了!” 可多吉却神色如常,不漏丝毫破绽: “公子认为是,那我便是了。” “倘若不是……” “那便等到十年期限来临之日,再寻一位曜日境一决生死。” “……” 姜青玉无言以对。 命星境斩杀皓月境,历史上倒是有不少先例。 可皓月境斩杀曜日境…… 据他所知,似乎还没人做到过。 况且…… 这一次多吉杀乌力吉或多或少是借了丈八蛇矛的凶威,但到了曜日境的层次,每一人几乎都拥有不逊色于丈八蛇矛的神兵利器。 就像陨星阁的星四一样,一人拥有射日弓,星陨箭两件神兵,根本不可能被皓月境越境斩杀! 姜青玉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做出了一个承诺: “倘若真有那一日,本公子也成了世子,那便同今日一样,亲率大军为将军压阵!” 多吉微微一怔,继而点了点头: “会有那么一日的。” …… 这一夜。 守夜的人换成了多吉。 姜青玉依旧睡在帐篷里,把马车让给了几位女子。 入梦后,他的阴身离开了部队驻扎地,来到了二十里外的一处雪地,见到了地府的一名高层杀手。 那人穿了一身宽大的黑袍,头戴一顶黑色高帽,脸上戴着半张面具,只能看清左半边的脸。 黑袍的胸前纹了两个字—— 无常。 7017k 第一百十九章 神秘势力,拓跋烈 “文叔。” 姜青玉和黑袍人并肩而立。 和“牛头”希尔夏不同,黑无常是中原人,而且本是某个隐世家族的祖老。 当年,那个隐世家族不幸遭遇了灭门,惨烈至极,最后被姜青玉救下的时候,整个家族只活下来了十八人。 “文叔”是其中修为最高的一个,和另外十五名护卫一起拼死护着一对小女孩。 后来,那对小女孩成了姜青玉的丫鬟清明、谷雨,“文叔”也摇身一变成了杀手组织地府的黑无常。 “公子。” “来时路上,我碰到了一个人。” 黑无常的声音带着丝丝缕缕的杀气,似是银针刺骨,让人不寒而栗。 杀气自然并不是针对姜青玉的。 于是姜青玉懂了: “是仇人?” 黑无常点头。 “是。” “六年前,屠戮谢家两千余人的那伙贼寇中,我记下了一批人的相貌,这几年借着地府众多幽魂野鬼提供的线索,我杀了其中五十二人。” “他,是第五十三个。” 说话间,黑无常从宽大的衣袍下拿出一颗血淋淋的人头,丢在了地上。 姜青玉没有去看人头。 他很清楚,自从家族被人灭门后,眼前这个原本和其名字一样儒雅随和的老人早已变了心性,为了复仇,他不但修行了一种近乎自残的功法,更是翻遍古籍学习了上百种酷刑。 所以…… 这颗人头的主人生前肯定受尽了非人的折磨。 “有问出什么有用的线索么?” 姜青玉好奇道。 他知道楚国暗中藏有一股势力,每隔一两年便会灭门一个隐世家族。 丫鬟惊蛰、清明、谷雨,黑无常“谢文”都是那些被灭门的隐世家族的幸存者。 姜青玉曾想亲自调查。 但那群人来历神秘,每次行动前都没什么风声传出,行动后又很快销声匿迹,似是凭空冒出,让人寻不到跟脚。 而楚国有太多隐世家族,他又不可能天天跑去某个隐世家族守株待兔,所以便一直没揪出这伙人的来历。 不过…… 丫鬟惊蛰、黑无常谢文等人一直不忘复仇,随着地府势力的壮大,在众多幽魂野鬼的不懈努力下,倒也找出了一批人。 只可惜都是些碰不到核心机密的小喽啰。 “此人,是命星境。” 黑无常盯着地上的人头。 “先前的五十二人中,只有两人是命星境,可惜第一个服毒自尽了,第二个又被我失手折磨死了,所以才没拿到有用的线索。” “至于此人……” “他的嘴很硬,我用了三十五种酷刑,外加两瓶价值千金的疗伤丹药才将其撬开。” 他停顿了一下,随即说出了一个让人顿觉荒唐的消息: “公子……” “他姓拓跋。” 拓跋? 姜青玉一脸惊诧: “北狄八大部落之一的拓跋氏?” 怎么可能? 拓跋氏哪来的实力屠灭一个个隐世家族? 他不由瞥了一眼地上,却见人头血肉模糊,根本看不出一丝异族相貌的痕迹。 一旁,黑无常解释道: “确切的说,此人有四分之一北狄的血统。” “其父名为拓跋烈,是拓跋奇同父异母的兄长。” “拓跋烈的生母是个中原女子,所以他在部落里不受待见,后来八岁那年被一位神秘人带离北狄,去了雍州,成年后和一位中原女子生下了此人。” 姜青玉微微蹙眉: “那也无法证明这伙势力和拓跋氏有牵扯。” 黑无常赞同道: “的确证明不了。” “可公子难道不好奇此人为何会出现在北狄么?” “要知道,北狄可没有隐世家族!” 以那伙人的行事风格,一旦现身,必是有所目的。 姜青玉猜测道: “莫非……” “是拓跋烈回来夺权了么?” 黑无常语气森冷: “不但是夺权!而且要在那伙神秘势力的帮助下统一北狄,成为狄人一族唯一的王!” “然后……” “再率领北狄大军,大肆入侵北境三州!” 听到“入侵北境”四字,姜青玉顿时神情严肃。 “这伙人真是唯恐天下不乱啊。” “先是屠戮隐世家族,后又统一北狄,入侵北境……” “真把天下当做棋盘玩物了么?” 他停顿了一下,又道: “可据我所知,拓跋氏的曜日境老不死拓跋彦尚且在世,拓跋奇又是北狄第一皓月境,外人想夺权,应该没那么容易吧?” “况且……” “即使拓跋烈成了拓跋氏的王,北狄上百个部落多半也不会服一个混血儿。” 黑无常却不怎么认为: “公子切莫大意,既然拓跋氏出了一个拓跋烈,那么乞颜氏、包罗氏等未必就不会出一个乞颜烈、包罗烈……” “只要扶持一批人坐稳八大部落的首领之位,那么整个北狄便会落入这伙神秘势力的掌控中!” “当然……” “如果公子肯动动手指,把拓跋烈等人全杀了,自然可以提前为北境免去一场灾祸。” 姜青玉忍不住露出一丝笑容: “文叔,最后前半句才是你的真实目的吧?” “怎么,你自己没把握对付拓跋烈么?” 谢文本就是皓月境巅峰的修为,这几年修行了那门近乎自残的功法后,实力更上一层,并不比拓跋奇、乞颜乌木等人弱。 甚至…… 如果和拓跋奇二人展开生死搏杀,最后活下来的那个人有七成以上几率是他! 黑无常坦然道: “拓跋烈敢回去争权,实力肯定不会比拓跋奇差多少。” “我对他一无所知,贸然交手,胜负多半在五五之间。” “与其拼死冒险一搏,不如厚着脸皮请公子出手,反正……我都快进棺材了,要脸面也没什么用。” 姜青玉宽慰道: “文叔,这话可不吉利,你至少还能再活个二三十年呢!” 谢文后来改修的功法名为《阴寿诀》,是一种以阳寿换取实力的残忍功法。 过去短短六年,他已经耗去了整整二十年的阳寿! 所以,尽管他年纪不足六十,可剩下却只有不到三十年可活了。 然而…… 黑无常却摇头道: “二三十年,原本是可以的,现在么……” “难咯!” “不瞒公子,半个月前我刚把《阴寿诀》突破到了第七层,如今只剩下不到十年的阳寿了。” “……” 姜青玉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知道,为了复仇,谢文已经近乎疯魔了。 谢文把一切责任都压在了自己肩上,不与他人分担,就是希望清明、谷雨两个丫头可以无忧无虑地成长,不受仇恨之苦…… 可这样一来,终有一日他会被仇恨压垮。 “公子不必为我伤心。” 黑无常反倒安慰起了姜青玉: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不后悔。” “如果不能复仇,多活一日,对我而言反而是一种煎熬。” 姜青玉叹了口气。 随即沉声开口: “拓跋烈在哪?” “我帮文叔去宰了他。” 7017k 第一百二十章 有埋伏,十二位先天 是夜,月黑风高,又下了点小雪。 是个适合杀人的天气。 姜青玉和“黑无常”谢文行走在雪地上,全身藏匿在长袍和面具下,足不沾地。 像是两只从地狱走出的幽灵。 半个时辰后。 他们沿着从拓跋烈儿子口中撬出的线索,找到了数十里外的一处简陋营地。 据那人所说,今晚拓跋烈和他手底下的一批亲信都会在这里过夜,等到明日再启程北上,至于他本人…… 却是管不住下半身,想找个北狄小部落的女子发泄一番,这才独自外出。 不料才走出十几里路,女人一个都没碰到,却撞上了杀气腾腾的黑无常,不幸落了个受尽酷刑、人头落地的下场。 也算是…… 死有余辜了。 “公子,我们到了。” 在走到距离营地不足百丈的时候,黑无常停了下来,并把自己藏匿在夜色中。 一旁,姜青玉已经阴身夜游,进入了肉眼不可见的状态。 二人抬眼望去。 这时候,营地里正亮着几堆篝火,几个帐篷中也有人影闪动,时不时传出打翻酒坛子或是醉酒时嬉笑打闹的声响。 至于帐篷外,只有十几个醉得不省人事的守卫瘫坐在地上。 似是毫无戒备。 “公子,不对劲。” 黑无常微微皱眉: “那人告诉我,拓跋烈做事谨慎,生性多疑,除了对两个儿子宠溺纵容了一点外,对待手下人都很严苛,所以绝无可能出现部下醉酒、防备松懈的情况!” 姜青玉轻轻颔首。 以他的灵魂力量自然不难看出,几个帐篷内都没有皓月境的存在。 反而…… 在三百丈外,藏匿着另一群人,其中四人灵魂宛若圆月,八人灵魂宛若星辰。 尽管夜色中看不清面容,但不难猜出其中肯定有一位皓月境是拓跋烈。 “拓跋烈多半已经猜到他儿子出了意外,所以才布了一个局。” “营地里的人是诱饵,是用来勾引我们现身的,至于他本人……” 姜青玉手指了一个方向: “则是带着另一批人埋伏在了那个位置。” 三百丈的距离,进可攻,退可走。 倒是的确很谨慎。 黑无常冷哼一声: “猜到了还不走?” “看来他很自信,觉得自己可以吃下我们。” 姜青玉笑道: “四个皓月境巅峰,在北狄确实可以横着走了。” “再说……” “他又没见到儿子的尸体,万一猜错了,或者只是一场绑架,那么一走了之岂不是显得太没胆魄?” 黑无常脸上杀机密布: “四个皓月境?” “看来除了拓跋氏外,其余几个部落也有那伙势力从小带走并培植的混血儿!” “这一点那人倒是没说,估计是自知必死,所以才算计了我一手,好让拓跋烈为其报仇!” “只可惜,他怎么也算不到……” “我请动了公子出手。” 先前黑无常只是猜测其余部落也有类似于拓跋烈一样的存在,但眼下却是可以断定了。 的确有! 而且至少有四个! 一旦让拓跋烈等人相继夺权成功,那么过不了多久,整个北狄便会沦为那伙势力的附庸! 届时,北境三州也会陷入麻烦。 作为王府公子,姜青玉显然不会坐视不管: “文叔,你在这里稍作等候,我去把他们收拾了。” 丢下一句话后,他径直朝拓跋烈等人埋伏的地方走去。 …… 同一时间。 在营地西北方向三百丈的一处雪地上,十二位先天正聚在一起,神情各异。 有人一脸警惕,也有人一脸埋怨。 “拓跋烈,大寒天的你把我们叫来,不请喝热酒也就罢了,居然还让我们窝在雪地上盯梢?” “你真把老子当你下属了?” 一位满脸络腮胡的皓月境男子冷哼一声,显然对拓跋烈的安排极为不满。 有一位赤着胳膊的光头男也开口了: “拓跋烈,你确定你儿子出事情了?” “他才离开不到两个时辰!” “兴许是在女人肚皮上玩久了,不肯回来了呢?” 有二位皓月境领头,其余人也纷纷附和: “对啊,拓跋大人,拓跋岗是命星境,哪有那么容易出意外?” “怕是你太多疑了。” “哪来那么多的敌人?我们在这都盯了快有半个时辰了,连个人影都没瞧见!” “要不散了吧。” “总不能你儿子在女人肚皮上撒泼打滚,我们却在帐篷外冻一整个晚上吧?” …… 人群中央,拓跋烈一言不发。 他也在怀疑是不是自己猜错了。 毕竟…… 以自己儿子那个脾性,也不是干不出留宿外头的蠢事! “诸位请再等等!” 此时,一个和拓跋烈长相有几分相似的命星境青年走了出来,一脸歉意道: “大哥此次外出寻欢,我爹只给了一个时辰的时限。” “可眼下差不多过去了两个时辰,他却还没归来,所以我们不得不怀疑他出了意外,这才赶忙召集大家,一同布下此局!” 络腮胡男子嗤笑一声。 “拓跋岚,你确定不是在消遣我们?” “一个时辰?” “怕是连来回赶路都不够用吧?更何况再加上玩女人的时间?” 他舔舐了一下嘴角,傲然道: “老子上个月夜御十女的那个晚上,可是整整折腾了三个时辰!” “……” 名为拓跋岚的青年微微低头,双眸不由多了一抹鄙夷。 真以为别人不清楚那一夜发生了什么吗? 你乞颜赤水半刻钟都没撑过便瘫倒在床上呼呼大睡,却命令几个女子不断发出令人羞耻的声音…… 整整三个时辰,那几个女子嗓子都喊破了,愣是没把你的呼噜声盖下去! 就这你还敢拿出来吹嘘? “晚辈岂敢消遣乞颜叔叔?” 尽管内心鄙夷,可拓跋岚表面上仍然给足了尊敬: “不瞒诸位,我大哥这几年被酒色掏空了身子,所以……” “即使加上赶路的时间,对他而言,一个时辰也已经绰绰有余了。” “唉……” 他叹息一声,自责道: “我今早还劝诫大哥不要太放纵自己,否则可能会影响生育,毕竟……他今年已经二十八岁,却还未诞下一子。” “都是我的错,如果我将其劝住,今晚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络腮胡男子乞颜赤水颇具深意地瞥了拓跋岚一眼,内心冷笑不止。 他们这一伙人中,拓跋烈地位最高,也最受上头的重视,所以一旦计划成功,他会成为北狄唯一的王。 而拓跋岚却在这个时候向他们自曝兄长的丑事…… 可以说是别有用心了。 这小子是在为日后争下一任王位做铺垫么? 呵,每天都算计那么多,果然和他爹一个德行! “再等半个时辰!” 倏然,拓跋烈开口了: “半个时辰后,岗儿如果还没有回来,我就带所有人离开这里。” 乞颜赤水微微皱眉: “离开?需要那么谨慎么?” 拓跋烈口气不容置疑: “听我的!谨慎一点是对的!” “我们这一次来北狄,肩负着重要的使命,容不得一丝差错!” 他冷冷扫了一眼众人: “况且,如果任务失败……” “你们应该都清楚自己会是什么下场吧?” 此言一出,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了一抹难以掩饰的恐惧。 似乎拓跋烈口中的下场比死亡更让人畏怯! 这一刻,便是乞颜赤水这位皓月境高手也都不再唱反调了: “那便依你!” “再等半个时辰!” 随后,他看向营地,一脸认真。 剩下的人也都盯紧了周围,不再怠慢。 可正在此时,却有一道陌生的声音在众人面前响起: “什么下场?” “可以和我说说么?” 7017k 第一百二十一章 少了我娘的支持,你还能成为北狄的王么? “什么人?” 听到有陌生的声音响起,众人皆是如临大敌。 “装神弄鬼!” “滚出来!” 除了拓跋烈外,剩下的三个皓月境都紧握兵器,第一时间背靠背围成了一个圈。 八位命星境则被他们排斥到了圈外。 显然,对于他们而言,命星境都是可以被随时丢弃的棋子。 哪怕拓跋烈的儿子拓跋岚也不例外。 不过…… 他们不在乎,做爹的却不能不在乎。 拓跋烈手握一口狭长的剑,把拓跋岚拉到了自己身后,同时对着前方喊道: “阁下是谁?” “是敌是友?” “可否现身一见?” 然而…… 并没有人回应他。 众人耳旁只有冷冽寒风不断呼啸的声音,一阵接着一阵,似是刀割肌肤。 杀机密布。 十二位先天一起环视四周,不断搜寻,企图把来人从夜色中揪出来。 结果自然是一无所获。 没有人影,没有陌生的气息,雪地上也没有出现新的脚印,甚至…… 他们所能见到的每一片雪花都成功落到了地上,似是在极力证明刚才的一切都是虚假! “不会……是幻听吧?” “不!是有人来了!” “那个声音近在咫尺,此人绝对在我们身边!说不定,我们当中的某个人已经被他杀死并取而代之了!” 这话一出,顿时有人一脸警惕地拉开了身子,望向同伴的目光中都充斥着怀疑。 “不要自己吓自己!” 拓跋烈冷哼一声: “对方迟迟不肯现身,说明对我们也有所忌惮,十有八九只是个功法诡异的皓月境!” 一旁,乞颜赤水深以为然: “的确,若是曜日境,我们这群人早都成了尸体了!” 听见二人如此说,众人这才放下心来。 如果只是皓月境的话…… 那倒是没什么可怕的。 毕竟,他们中可是有着足足四尊皓月境巅峰!每一人的实力都和拓跋奇、乞颜乌木等人处于同一个层次! 哪怕天底下排名第一的皓月境来了,也不足惧! “阁下,请出来吧!” 一位皓月境冷哼道: “不管你是谁,既然顺利找到了我们,想必拓跋岗应该在你的手上吧?” 一旁,拓跋烈微微眯眼: “敢问阁下,吾儿是生是死?” 在他身后,拓跋岚同样竖起耳朵,似乎十分关心兄长的生死。 可谁也没见到拓跋岚的双眸闪过了一丝阴毒。 他巴不得拓跋岗已经成了一具尸体! 那样他才有十成把握,成为北狄下一任的王! 然而…… 众人等待了很久,都没等到有任何人发出回应。 气氛开始变得有几分诡异。 “那人……不会走了吧?” 良久后,一位命星境嘀咕道: “他肯定是见到几位大人后,吓得直接溜了!” 另一人出声赞同: “我看也是,区区一个皓月境在见了几位大人后怎么敢继续滞留?” 不料话音刚落。 众人便听到了“砰”一声响。 同时,有一人目光呆滞,直愣愣倒在了地上。、 那是一个修为命星境后期的中年人。 他面部着地,胸口多了一个寸许大小的窟窿,不似刀剑之伤,倒像是被人用拳头打穿了心脏。 鲜血不断从胸部的窟窿涌出,染红了一片积雪。 “是阿明,他,他死了!” 剩下的七位命星境见到这一幕,不禁惊恐万分: “那个人,他还在!” “他杀了阿明!” 顿时,拓跋烈等四位皓月境的脸色都变得异常难看。 死一个命星境,对他们而言不算什么。 可开始死人,意味着来人是敌非友,且没有和谈的可能! 更关键的是,没人见到敌人是怎么出手的! 他可以如法炮制,一个个杀死剩下的命星境,甚至皓月境! 连皓月境巅峰都察觉不到他的出手,那人…… 很可能真的是曜日境! “走!” 拓跋烈当机立断: “赶紧走!” “能走一个是一个,把消息带给上头,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找到并杀死此人!” 这一刻,拓跋烈终于开始后悔,早在猜到儿子拓跋岗发生意外的时候,他就应该立即带着所有人放弃这个营地! 他自恃实力,认为有四个皓月境足以应付一切,殊不知对方何尝不是有恃无恐? “爹——” 拓跋岚一听要走,霎时拉住了拓跋烈的衣袖: “爹,你可不能丢下我!” “……” 拓跋烈脸上挣扎不断。 带着儿子这个累赘一起走,他多半也会死! 尽管他宠溺儿子,可在生死面前…… “岚儿……” 作为儿子,拓跋岚自然熟知其父秉性,于是咬牙道: “爹!我大哥已经没了,我要是再死了,你回去后怎么和我娘交代?” “少了我娘的支持,你还能成为北狄的王么?” 听到第二句话,拓跋烈脸上变得阴晴不定。 他很清楚,是那个女人给予了他一切。 也随时可以收回他的一切。 于是…… “跟上我!” 拓跋烈低喝一声,拉住儿子的手,开始往前狂奔。 他拉住的不仅是儿子,更是北狄的王位,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 然而二人还没走出十步,便听到“砰砰”声不断响起。 拓跋岚忍不住回头一看。 只见除了自己以外的其余六个命星境已经全部化成尸体倒在了地上! 每一人胸前都多了一个窟窿。 鲜血汩汩而流。 甚至,有一位皓月境也倒在了地上,生死不知! 诡异的是,他仍然没见到敌人的身影! 倏然. 一个戏谑的声音从他身侧传出: “你是在找我么?” 顷刻间,拓跋岚头皮发麻! 是那个人! 该死,他盯上了自己! “爹——” 拓跋岚下意识看向拓跋烈。 却见对方脚下一个踉跄,倒在了地上…… 而且再也没爬起来。 下一刻,拓跋岚自己也感到腹部和后脑一阵剧痛,紧接着便不省人事了。 …… 以曜日境巅峰的实力对付区区几个皓月境,自然是手到擒来。 片刻后。 姜青玉拖着五个被废了丹田、正处于昏厥的人来到了简陋营地里。 方才,在他对拓跋烈几人动手的那一刻,黑无常谢文也对营地里的这伙人展开了一场血腥的屠杀。 这边的战斗同样结束的很快。 缺少了皓月境的牵制,这伙人在擅长虐杀的黑无常手中甚至没能撑过一百个呼吸! “交给你了,文叔。” 姜青玉把人交到了黑无常的手中。 “希望能从他们嘴里撬出点有用的讯息。” 黑无常从宽大的衣袍中取出锁链,将五人一一捆绑。 他的脸上有难以掩饰的兴奋。 一半是复仇的快感。 另一半是折磨人的乐趣。 “公子放心,一定不让你失望!” 姜青玉微微颔首: “对了。” “那个命星境是拓跋烈的小儿子,听他提了一嘴,其母应该是个身份很了不得的女子。” “或许是……” “那个神秘势力的高层之一?” 黑无常动作一顿。 下一刻。 他咧嘴一笑: “那倒是要对这小子多加照顾了,可不能让他轻易丢了命。” 7017k 第一百二十二章 走戊阁,从前朝存活至今的遗老 篝火旁。 干柴燃烧,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姜青玉静静坐在一块石头上,身侧横七竖八的躺着数十具尸体,每一人都是被一击毙命,死得并不痛苦。 “我说!我什么都告诉你!” “求你了!” “不要废了我那里!” “啊——” …… 身后,帐篷内不断传来一声声哀嚎。 喊声凄厉,令人毛骨悚然。 那是“黑无常”谢文正在审讯几个俘虏。 在过去不足一个时辰的时间里,姜青玉亲耳见证了一个个俘虏从刚开始的嘴硬,什么都不肯说,到中间的求饶、含糊其辞,最后再到有问必答、甚至主动倾吐秘密,只为了求一个痛快…… 真是可怜而又可笑。 可怜。 是因为黑无常的审讯手段太过残忍,有时候对方已经招供,他都不会停下酷刑,似是单纯把用刑折磨当做了一种乐趣。 这一段时间内,即使隔着帐篷,姜青玉也已听出对方至少使用了三十种不同的刑具! 不用看也知道,那几人眼下一定已经不成人样。 至于可笑。 却是因为在五人中,在酷刑下扛最久的居然不是那几个皓月境,反而是唯一的命星境,拓跋岚。 修为最低,意志却最为坚定。 不得不说,很讽刺。 片刻后。 黑无常结束了审讯,在洗净双手后,从帐篷内走了出来。 “公子。” 他微微低头: “差不多已经问清楚了。” “这一伙人都来自于一个名为‘走戊阁’的势力,而这个势力的高层都是前朝余孽!” 前朝余孽? 由于早已从方才的惨叫声中听到了这个秘密,所以姜青玉并没有表现出多么意外: “原是如此。” 走和戊,合起来是一个“越”字。 前朝皇帝姓吴,其国号正是越! 当年越国最后一任皇帝被当时的皇后慕容氏用玉簪刺死在龙椅上之后,景氏一脉在众多世家、门派的支持下得以成功窃国,并在即位后的第一时间下令屠杀前朝皇室一族以及其死忠党! 搜寻和杀戮进行了整整一年,数以万计的人死于非命! 但,总有漏网之鱼。 当年越国亡国的时候,国力还算强盛,时任皇帝不但励精图治,勤于政事,更是一位先天第四品摘星境的传奇人物,甚至…… 传闻那时候的他已经隐隐触碰到了养龙境! 所以,忠于越国皇室的人数不胜数。 再加上景氏一脉得位不正,不得人心,所以…… 便有人护着一批皇子、公主离开了京城,寻了个世外桃源躲藏了起来,也有人远走中原,隐姓埋名,培植了一个个忠于前朝的势力。 这群人蛰伏了上百年,一直都在等待复国的时机。 上百年来,偶尔也会有几个前朝余孽在楚国闹出一点动静,要么刺杀了某个姓景的王爷,要么是宰了一批鹰犬,将其头颅挂在京城的城头上…… 以此来警示天下,越国没有亡! “都亡国上百年了,居然还不肯死心么?” 姜青玉微微蹙眉: “当年的那一批忠心耿耿的越国老臣早都死完了吧?想不到他们的后人对越国也有那么强的归属感,一心想着复辟前朝。” 上百年,至少都历经五六代人了,如今的前朝余孽一个个都没亲眼见过越国的那段历史,只能从长辈的口口相传中得知曾有那么一个朝代的存在。 没有亲身经历前朝的辉煌,却能对复辟一事念念不忘…… 也不知这群人是真的愚忠,还是另有图谋。 “公子。” 一旁,黑无常脸色严肃,说出一个让人胆寒的消息: “走戊阁中,有一位从前朝时期存活下来的遗老!” 姜青玉颇感意外。 这个消息他方才倒是没有听到。 多半是某个被拔了舌头的倒霉鬼交代的。 前朝灭亡至今已有上百年。 能从那个时候活到现在,武学修为至少也得有先天第四品摘星境! “这才合理。” “也只有从前朝活下来的越国老臣,才会一心想着反楚复越。” 姜青玉眼神略带愤怒: “前朝余孽中有摘星境倒是不奇怪,毕竟这群人蹦跶了那么久,若只有曜日境撑腰,怕是早被景氏一脉赶尽杀绝了。” “可如今,他们把手伸入了北狄,还妄想勾结狄人,入侵北境……” “为了复国,不惜引外族入中原?” “简直丧心病狂!” 姜青玉并不在乎前朝余孽和景氏一脉作对,可涉及北境,他却不能坐视不理! 毕竟,一旦让他们计划得逞,挥师南下,为了顺利攻占北境,那位遗老多半会亲自走一趟拒北王府,解决皇帝景宏最为倚重的拒北王姜秋水! “他们的确是一群疯子!” 黑无常同样脸色阴沉: “据拓跋烈交代,那位遗老眼下已经时日无多,所以才会在死前疯狂一把。” “不单是北狄,南蛮、东夷、西戎都有他们的布置!” “瞧这架势,他们是准备殊死一搏,试试能不能推翻景氏一脉的统治了!” 姜青玉顿觉头疼: “本是一场普通的世子之争,没想到居然惹上了那么大的麻烦。” 给他几月时间,《大梦经》晋升到下一个阶段,倒是不惧那位摘星境的前朝遗老。 但他对景氏一脉又没什么好感,可不想为了他人去和前朝余孽拼个你死我活。 他巴不得景氏一脉和前朝余孽斗个两败俱伤才好! “除了这里的几人外,走戊阁还有谁来了北狄?” “总不会拓跋烈是此次行动的领头人吧?” 姜青玉倒是并不担心那位遗老也来了北狄。 毕竟,对于那等人物而言,区区一个北狄根本不值得亲自走一趟。 更何况,那人如今肩负着反楚复越的使命,是所有前朝余孽都狂热崇拜的对象,一旦他出了意外,越国的复辟计划也就等同于彻底失败。 所以,不到万不得已,此人绝对不会出现在他人的视线中! “拓跋烈正是此次行动的指挥者。” 黑无常把自己审问到的讯息吐露了出来: “拓跋烈娶了一位身上带有越国皇室血脉的女子,那位女子在走戊阁中地位尊崇,被人称为灵越公主!” “若非如此,那群前朝余孽也不会选择他来做北狄的王!” 也是得益于灵越公主的亲自调教,拓跋岚将越国奉为了信仰,所以才会意志坚定,在酷刑下挺了这么久。 可惜…… 再硬的骨头到了黑无常的手中,也会软下来。 姜青玉问道: “就没有一个曜日境参与此事么?” “仅凭拓跋烈等人,似乎不够夺权吧?” 毕竟,北狄眼下可是至少拥有拓跋彦、巴尔斯两个曜日境。 想要夺权,只有两个选择。 要么与其合作,要么将其灭杀。 黑无常语气一沉: “公子,你一定想不到。” “拓跋彦,早在六十年前,便已被走戊阁收买了!” 7017k 第一百二十三章 判官崔华,又名翠花 “六十年前?” “那个时候,拓跋彦怕是连先天都不是吧?” 姜青玉脸上多了一丝凝重。 不难看出,走戊阁对北狄的渗透很早便开始了。 除了拓跋彦这一位曜日境外,其余部落中肯定也有人早就被其收买,且如今身居高位! 说不定…… 八大部落的首领和大祭司中就有不少人已经投靠了走戊阁! “拓跋烈,乞颜赤水,乌托明,赫连英。” 姜青玉将四位皓月境的名字一一念出。 包括拓跋彦那个老不死在内,这几人全是出身北狄,没有一人是前朝余孽。 由此可见,走戊阁仍然心有顾忌,只敢丢出几颗棋子搅动风云,不敢让真正的核心人员显露踪迹。 “八大部落中至少有一半和前朝余孽有了牵扯!” “可……” “我刚得知,拓跋奇似乎已经投靠了楚国皇室。” 姜青玉啧啧称奇: “曜日境老不死早已被前朝余孽收买,首领却又和楚国皇室有了接触……” “在这场对弈中,拓跋氏究竟想要扮演什么角色?” 是以楚国皇室允诺的资源壮大自己的力量,再去帮前朝余孽入侵中原,完成反楚复越的壮举? 还是帮楚国皇室揪出前朝余孽,以此来换取景氏一脉的信任? 又或是待价而沽,伺机而动? 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倏然。 黑无常提醒道: “公子,‘牛头’还在乞颜部落!” “如果乞颜氏和走戊阁早有接触,那他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姜青玉一阵皱眉。 “牛头”希尔夏和乞颜氏的首领乞颜乌木是多年好友,所以才会在回到北狄的第一时间找上对方,希望可以得到乞颜氏的支持,帮他夺取希尔氏的首领之位。 然而…… 同一时间,北狄的另一位曜日境老不死巴尔斯为了延寿和突破境界,修行了一门邪术,并选中了乞颜部落的第一勇士乞颜柏做祭品。 乞颜乌木不想乞颜柏死,更不想见到巴尔氏统一北狄! 于是他提出了一个条件,要希尔夏帮他杀死巴尔斯。 希尔夏答应了。 至于杀死一尊曜日境,自然得姜青玉亲自出手。 姜青玉本就觉得希尔夏天生反骨,如今又得到了走戊阁的一些消息,很难不让人怀疑此人有问题! “文叔,你觉得‘牛头’可靠么?” “他会不会和拓跋彦一样,也早早被前朝余孽收买了?” “……” 黑无常愣了一下,随即深深皱眉: “公子,应该不会吧?” “若他和前朝余孽有什么牵扯,当年和其侄子希尔坤争权时又岂会失败?” “我倒是怀疑那个希尔坤有问题!” “当初‘牛头’和侄子希尔坤争首领之位的时候,本是占据上风的,可其余几个部落却突然以他勾结楚人为借口介入了希尔氏的权力争斗,这才令他落败,不得不离开北狄。” “可据我调查,当初根本没有证据可以证明‘牛头’勾结了楚人!” “‘牛头’自己也说,他是被陷害的!” 姜青玉微微眯眼: “所以你怀疑希尔坤是走戊阁培植的人,其他几个部落也是得到了走戊阁的授意,才会帮他争权?” 黑无常点了点头: “除了希尔氏外,其余七个部落肯定不全是听命于走戊阁的,否则拓跋烈等人也不会出现在此地。” “但只要其中有两三个部落牵头,剩下的部落为了打压希尔氏,也会一并出手!” “当初希尔氏的实力在八大部落中足以排入前三,可在历经争权动荡后,却跌落到了垫底的地步,二十年过去都没能恢复元气。” 这一点姜青玉倒是信的。 八大部落各怀鬼胎,并非铁板一块。 为了争夺王庭,成为北狄一族唯一的王,他们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打压对手的机会。 二十年前,其余部落出兵,帮希尔坤夺权是目的之一。 可让希尔氏实力大损、退出竞争也是目的之一! “派人去和‘牛头’说一声情况,让他自己见机行事。” 姜青玉停顿了一下,又道: “另外……” “如果有必要的话,可以告诉乞颜乌木,有一个叫乞颜赤水的人在我们手中,只要他诚心合作,此人的生死可以交给他来决定。” 黑无常冷笑一声: “那他一定会选择杀了乞颜赤水!” 谁都不愿意部落里出现一个回来和自己夺权的人,尤其是那人背后有着一股可怕势力的支持。 姜青玉笑了笑: “乞颜乌木是头老狐狸,我想他会做出正确的决定。” “至少,在巴尔斯那个老不死陨落前,他不会和我们翻脸。” “另外……” “拓跋氏那边,我希望可以得到更多第一手的消息。” 不管是为了赢得冬猎大比,还是为了阻止前朝余孽统一北狄,借北狄大军入侵中原,他都得时刻紧盯着拓跋氏的动向。 黑无常为难道: “拓跋奇是北狄第一皓月境,拓跋彦更是曜日境老不死,有他们在,我们潜伏的暗子为了不露出马脚,只能拿到一些不那么机密的情报……” “至于那二人的动向,就更难掌握了。” 姜青玉微微蹙眉。 这倒是个难题。 但也并非不能解决。 他随即道: “去把‘判官’叫来,让他以拓跋烈的身份潜入拓跋氏,探一下那二人的口风。” 黑无常微微一怔。 要请判官出马么? 那个疯子,会坏事的吧! 他不禁一脸担忧。 “判官”崔华。 又名翠花。 那是一个精于易容之术的奇人,号称在江湖上拥有三千个不同的身份,并曾口出狂言,可以在一个时辰内把他自己易容成任何一个修为不到先天三品的人,并以假乱真! 事实上,他也的确有狂傲的资本。 因为他有一个习惯,每次与人见面都会换一副面孔,以一个陌生的身份和人接触。 而除了姜青玉和丫鬟“惊蛰”外,从未有人看出破绽! 连姜青玉后来都承认,此人的易容术冠绝天下,几可乱真。 至于黑无常…… 说来惭愧,他和“判官”认识多年,却连一次破绽都没看出来,甚至直到如今都不清楚那人究竟是男是女! 但…… 也正是由于易容太多,对每一个身份都过于较真,所以“判官”的脑中混入了太多身份的不同记忆,这些记忆杂乱不堪,以至于他偶尔会陷入疯癫的状态。 “公子。” “让判官去打探消息,是不是有点冒险了?” 万一他发疯了怎么办? 会被拓跋彦那个老不死一掌拍死的吧? 然而,姜青玉却一脸自信: “放心,出不了什么大问题的。” 他停顿了一下,看了眼天色,又道: “按计划行事吧。” “时候不早,我得回去了。” “对了,这几人先留着,不必急着杀,说不定将来会有用到的时候。” 黑无常低声称是,并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 “公子,这是截止昨夜亥时的情报。” 姜青玉接过纸条,瞄了一眼。 却见上面第一行便写着: 乌托娜垂涎公子美色,已亲率两千亲兵朝公子所在位置奔赴而来,预计一日内会赶至。 ------题外话------ 发布章节的时候在后台看到有几个人三点多投了推荐票,哥几个听小弟一句劝,别熬那么晚 7017k 第一百二十四章 陨落的第三位皓月境,这一次是个楚人 “想不到……” “本公子的美色已经传扬到北狄了么?” 姜青玉双眸闪过一丝戏谑: “也不知这位乌托娜公主相貌如何?若是尚可,倒是可以捉回去做个端茶倒水的丫鬟。” 他正愁紫烟院的人手不够用呢。 然而,黑无常却介绍道: “公子,此女天资是不错,不到三十岁便已臻至命星境后期,可相貌么,只能算是中庸,而且……” “她品性方面有点问题。” “据我们安插在乌托氏的人禀报,乌托娜在部落里豢养了三百面首,每一人都是姿色气质绝佳的美男子,而她每晚都会挑选数位面首一起侍寝,侍寝的方式也是五花八门。” “……” 听了这话,姜青玉立时打消了捉人做丫鬟的念头。 毕竟,他那紫烟院可容不下三百个男人。 “不是说此女去寻三姐的麻烦了么?怎么又找上我了?” 黑无常解释道: “姜青竹麾下有一员名叫李慕兰的副将,骁勇异常,她在众目睽睽下生擒了乌托娜。” “随后双方谈了很久。” “我们的探子暂时没拿到交谈的内容,但不久后,姜青竹把人放了,而乌托娜回到部队后,便开口表示要来寻公子的麻烦。” 姜青玉默不作声。 他倒是不怕乌托娜,别说对方不一定找得到自己,即使找到了,他也可以让多吉出手将其擒住。 便如同那个叫李慕兰的副将一样。 “李慕兰……” “是她安排的人么?” 姜青玉想到了在黑石城见到的那位曜日境赤甲女子,不禁紧锁眉头: “三姐的三个副将,除了孟倩外,剩下二人是什么来头?” 黑无常低头道: “两个副将一男一女,原先在军中并无履历,似是凭空冒出。” “男的叫包杰,命星境后期,三十岁左右,身份暂且不明。” “女的叫李慕兰,修为比包杰高出一线,二十五岁左右,本来我们也不知其身份,但昨日她在打败乌托娜之后自报身份,声称木兰城的主帅李晗是其祖父。” 李晗的孙女? 姜青玉脸上出现一丝诧异: “李晗一向不站队,怎么这一次会把孙女安排进青竹营?” “而且……” “不是说李家后继无人了么?这个李慕兰又是怎么回事?” 二十五岁的命星境后期,论天资已经超越了李晗! 下一刻。 他又想起了那个赤甲女子,于是把事情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我懂了。” “是她培养的!” 只有薛氏出面才能从李家带走李慕兰,并让其天赋展现得淋漓尽致! “谁?” 黑无常一脸糊涂。 “将来你会知道的。” 姜青玉没有告诉对方王府出了第二尊曜日境。 他只是手握纸条,又往下看了几行。 纸上写的大多都是他不怎么关心的信息,要么是某一批江湖人士被狄人军队围杀,死得壮烈,要么是某个狄人部落的首领被江湖人士砍了头颅,拿回去邀功请赏。 凡是能在纸上留名的,几乎全是命星境。 除了最后一行—— “昨日黄昏时分,包罗特杀了白鹭山庄的副庄主冷彻。” 这是紧接乌力吉和都冷仓后,陨落的第三个皓月境! 只不过,这一次死的是楚人。 “包罗特有一口血寒刀,是白鹭山庄第三任庄主的遗物,当年那位庄主孤身一人负刀北上,连斩北狄三位皓月境,最后被包罗氏当时的首领拦下。” “一番大战后,那位庄主败亡,其佩刀也就落到了包罗氏的手里。” “冷彻此行的目的正是为了取回血寒刀,洗刷白鹭山庄的耻辱。” “可他自视甚高,也低估了包罗特。” “同样皓月境巅峰,他在包罗特手下却没能撑过二十招!” 黑无常的语气有点惋惜: “白鹭山庄的老庄主膝下无子,只有一女嫁给了冷彻,如果冷彻没死,下一任庄主之位肯定是他的。” “可惜了。” 以老庄主顽固不化的性子,肯定不会把山庄交给外人,而冷彻也没和妻子生个一儿半女。 所以…… 冷彻死后,其妻子多半会在老庄主的安排下改嫁另一人。 姜青玉叹了口气: “这是一场战争,死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只有把北狄牢牢握在手里,才能结束一切。” 黑无常沉默不语。 北狄可是一块香饽饽,前朝余孽、楚国皇室都想将其掌控在手中! 只怕…… 即使他们最后把北狄握在了手里,非但止不住刀戈,反而会引来更大的争端! 可姜青玉似乎并不怕事: “文叔,时辰不早,我得走了。” “记着帮我密切关注二哥和三姐的情况。” 抛下几句话后,姜青玉的阴身悄无声息离开了营地。 黑无常微微低头,恭送其离去。 片刻后。 他走到了一间帐篷内,用水泼醒了正昏迷不醒的拓跋烈: “六年前,你们为何找上谢家?” 拓跋烈张了张嘴,却只吐出几口血,发出了一点“啊啊咿咿”的声响。 下一瞬。 他趴在地上,以手代笔,以血代墨,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谢家对越国不忠!” 于是黑无常懂了。 上百年前,景氏一脉窃国的时候,谢家的先祖是越国的一名臣子。 景氏篡位后,他并未和某些越国老臣一样站出来反对,只是借病辞官,带着族人离开京城,在冀州建立了谢家。 可即便如此,在走戊阁看来,也已是不可饶恕! 而除了谢家外,其余几个惨遭走戊阁灭门的家族,其祖上似乎也都是越臣! “真是一群欺软怕硬的家伙!” 黑无常面目狰狞: “当年景氏一脉篡位,慕容家才是推动者,你们不敢去找慕容氏的麻烦,反而把仇恨发泄到我们身上?” 拓跋烈趴在地上瑟瑟发抖,双眸尽是恐惧。 也不知是在惧怕黑无常的酷刑,还是在惧怕对方口中的那个慕容家。 黑无常眼神森冷,杀气腾腾: “若非你们还有点用处,我一定要让你们把剩下的几十种酷刑一一尝尽!” 拓跋烈浑身颤抖,低着头颅。 同时,他的双眸闪过一丝惊喜、不甘以及愤恨。 等着吧,今日不杀我,将会是你这辈子最错误的决定。 走戊阁一定会派人来救我的! 届时,今日所受屈辱,定会百倍奉还! …… 一个时辰后。 姜青玉顺利回到了部队驻扎点。 此时天还没亮,将士们正在呼呼大睡。 唯有几个暗哨以及负责守夜的多吉仍睁着眼睛,偶尔警惕地望向四周,却察觉不到一丝异样。 看似一切都安然无恙。 然而…… 姜青玉的脸色却有点难看。 因为方才在回来的路上,他在附近居然遇到了不下五十位狄人斥候! 这些斥候大部分都在和花满楼的杀手缠斗厮杀,也有少数人避开了杀手们的视线,似是在探查什么,有人甚至快要摸到了这一片驻扎地! 尽管姜青玉已经不声不响将人全部解决,可从斥候的动静不难看出,自己的位置已然差不多暴露了! 但这也怪不了谁。 这几日北狄的海东青和狄人斥候大部分都死在了这片区域,所以只要肯不计代价地派出大批斥候来此搜寻,总能找到自己等人的位置。 这一点他和俞安等人并非没有考虑到,可他们认为有花满杀手在周围盯防,暂时出不了什么问题。 可不料乌托氏的公主乌托娜突然盯上了自己! 并从各个部落征调了大批的斥候! 倏然。 有脚步声临近。 多吉握住长矛,警惕地望向一个方向。 只见有一位花满楼的杀手负伤归来,一脸愁容: “将军,我们可能暴露了!” 7017k 第一百二十五章 姜青玉,本公主找到你了 从花满楼杀手口中得到坏消息的多吉第一时间叫醒了俞安等人。 片刻后。 姜青玉所在的帐篷外。 多吉、俞安、谭其三位副将,再加上一个车夫老吴,正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多吉将军,情况有那么严重么?敌军斥候已经寻到这里了?” “比你想的更严重,我们在方圆三里内发现了至少三十名敌军的斥候!尽管在我军斥候的奋力厮杀下,被发现的所有敌人都已伏诛,但难保不会有漏网之鱼!” “不下三十人?那么多!” 谭其一脸愕然: “看样子我们已经暴露了,敌军已经料到我们驻扎在这片区域,只是暂时还没找到确切的地点。” “那现在怎么办?需要连夜转移么?” 俞安深深皱眉: “将士们昨日长途奔袭,又经历了一场战斗,如今人和马都处于精疲力竭的状态,眼下转移,过于冒险,马蹄声在夜里动静太大,万一半途遇上大批的敌军,我们仓促应战,损失会很大!” “依我看,还是先让斥候扩大探查的范围,只要确保敌军不会趁夜突袭,便可以让将士们继续休养,等到明日再行军北上。” 让将士们继续睡? 坐等敌人围剿么? 谭其反驳道: “万一敌军趁夜将我们包围怎么办?” 俞安双眸闪过一抹凶戾: “那便杀出重围!” “我军眼下士气正盛,只要休养足够,把战力恢复到巅峰状态,那就不怕打仗!” “倘若敌军人数不多,我们甚至可以选择将其全歼!” 俞安的自信不但来自于麾下将士的骁勇,更来自于刚突破了皓月境的多吉,以及和姜青玉达成初步合作、拥兵三千的赵禄! “当然……” “具体怎么选,还是得由公子来定夺。” 众人望了一眼帐篷,脸上神情各异。 世人皆知,拒北王府四公子姜青玉嗜睡如命。 这样的人,应该最忌讳别人打断他睡觉吧? 几人面面相觑: “谁去把公子叫醒?” “你去?” 谭其摇了摇头。 俞安、多吉也微微皱眉。 下一刻。 三位先天把目光同时投向了车夫老吴。 “我……” 老吴无言以对。 我说怎么几位将军讨论军事怎么还拉上我这么一个车夫? 合着你们早都算计好了,让我来干这苦差事对吧? “行,我来。” “谁让你们是将军呢。” 老吴苦笑几声,自知躲不过去,于是只能在多吉等人赞许的目光下,硬着头皮走到了帐篷前。 他把手放到了帐篷上,犹豫了一阵后,以一种不高不低的声音开口道: “公子,我们……” 然而,没等老吴说完,帐篷内便传来了姜青玉的声音: “吴伯,我已经听到了。” “不必叫醒众位将士,让他们睡足了,两个时辰后吃了早饭再启程。” 只听一个哈欠后,他又道: “你们也去补一觉吧。” “今日可能会有几场硬仗要打,得补足精力,才能应付接下来的敌人。” 多吉等人对视了一眼,尽管有人内心仍有争议,却也没有出言反驳,而是异口同声道了声“喏”。 自从经历了昨日的奔袭一战后,姜青玉在几人心中的地位俨然拔高了不少。 他们都相信,公子做出的决策会是正确的。 …… 同一时间。 四十里外,有一个狄人的小部落。 部落中最大的那间本属于其首领的毡房内,如今正灯火通明。 房中有两个人。 一人是乌托娜,坐于首座,身前摆了一张矮桌,桌上铺了一张地图。 另一人是个肥胖的中年男子,也是这个小部落的首领,在一旁低头弯腰,神态拘谨。 偶尔看向乌托娜的眼神中带着恭敬和几分畏惧。 “公主,属下已经按照您的吩咐通知了方圆百里内的所有部落,让他们把麾下斥候全部派了出去搜寻姜青玉的下落。” “刚刚这些斥候已经接连回来汇报了情况,大多数都没什么斩获,可其中有两件事比较让人奇怪。” 乌托娜冷哼一声: “说!” 男子畏缩了一下头,随即伸手指了指地图上的一个点: “有斥候在此地发现了大量我族将士的尸体,数目在千具以上,死亡时间在估计是在昨日。” “死的是哪个部落的人?” “乌力部和都冷部。” 此言一出,乌托娜顿时神情一变: “乌力吉、都冷仓二人的部落?” “他们两个人知道此事么?死了上千部下,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肥胖男子苦笑一声: “可能是不想让人笑话吧。” “您也知道,我族很多人都这样,打了胜仗都会多吹嘘几分战果,恨不得让整个北狄都夸赞他,吃了败仗后第一件事却是下封口令……” 乌托娜冷笑几声: “自欺欺人?一群废物!” “等下次见了他们,我倒要质问一下,这上千条人命去了哪!” 二人从未设想两个皓月境会陨落。 也从未想过会这一支部队会被全歼。 在他们看来,这一次带队的肯定不是乌力吉和都冷仓本人。 否则,又岂会落败? 至于全歼…… 姜青玉只有两千左右的兵力,杀敌一千多人已经不易,怎么可能一个都不漏? 乌托娜紧盯着地图。 眼下姜青剑和姜青竹的位置都已明朗,且都处于海东青的监视之中,所以杀了这上千狄人的只能是姜青玉率领的那支部队。 先是杀死了数只海东青,让自己的行迹不被暴露,后又迅速杀敌上千人,快得甚至让人来不及收尸…… “看来传闻有误,那个姜青玉也不是真的一无是处。” 乌托娜并不惋惜上千狄人将士的阵亡,甚至还有点幸灾乐祸。 乌力吉和都冷仓二人野心勃勃,觊觎大部落的位置已经不是一日两日了,让他们折损点实力也好,免得威胁到八大部落的统治地位。 而且…… 杀敌一千余,姜青玉的那支部队折损应该也不小吧? “另一件事又是什么?” “公主,另一件事是个好消息!” 肥胖男子咧嘴一笑,停在地图上的手指往左移了一点: “我们安排去此地探查的数十名斥候,一个都没回来!” 这话一出,乌托娜的嘴角顿时微微上扬: “姜青玉……” “本公主找到你了。” 一旁。 肥胖男子一脸坚决,竟是突然半跪在地: “公主,我部已经集结了五百勇士,只要公主一声令下,便可陪您一同前去擒住姜青玉!” 五百对两千。 如此悬殊的差距,令他的语气有点悲壮。 乌托娜冷哼一声: “别和本公主耍心眼!” “放心,本公主兵强马壮,用不着你的人去添乱!” 一听到这个承诺,肥胖男子顿时如临大赦。 他还真怕乌托娜拿他的人去当炮灰。 他只有这么点家底,若是折腾没了,这个部落也就名存实亡了。 “公主仁爱!” “那属下便在此地恭候公主夜袭大胜的喜讯了!” 可乌托娜却一脸戏谑: “谁说本公主要夜袭了?” “……” 肥胖男子神情愕然: “公主,不夜袭么?” “此时敌军正疲惫不堪,若是率军偷袭,定会大获全胜啊!” 乌托娜声音冷漠: “你们派出去的斥候全死了,姜青玉又不是傻子,肯定已经有了防备,说不定正布置了个陷阱等着本公主往里钻呢!” “此时去,太凶险!” 况且…… 她和姜青竹的协议是阻止姜青玉斩获大笔军功,又不是全歼对方,压根没必要和对方硬碰硬。 “公主明智!” 肥胖男子拍了下马屁,紧接着又迟疑道: “那……” “若是公主不嫌弃,便在属下这里过夜?” 乌托娜轻佻地望了他一眼: “过夜倒是并无不可。” “不过……” “附近有那么多的小部落,你可知本公主为何偏偏选择来你这里?” 肥胖男子微微一怔: “属下愚昧,请公主告知。” 乌托娜笑道: “那本公主便提点你一句。” “据说你有三个儿子,每一个都英武不凡?” “……” 一听这话,肥胖男子顿时如坠冰窖。 该死! 他早该想到的! 此女居然盯上了自己的儿子!而且是三个! “怎么,不肯割爱么?” 乌托娜微微蹙眉,似是动了怒。 “没有,没有。” “能侍奉公主,是他们求之不得的荣幸!” 肥胖男子暗自叹了口气。 唉,儿子们。 为了部落的延续,也只能先牺牲一下你们了。 7017k 第一百二十六章 一切都是为了部落 一夜无事。 第二日清晨,乌托娜一脸满足地从毡房中走出。 在不远处守了一夜的肥胖男子赶忙凑上前,弯着腰恭声道: “公主,昨夜睡得可合乎心意?” “还行。” 乌托娜脸上意犹未尽: “你那三个儿子技艺生涩,比不上我养在乌托氏的男宠,但胜在三人相貌相似,玩弄起来倒是别有一番乐趣。” 肥胖男子低着头,眼神尽是屈辱,可嘴上却只敢赔笑: “公主喜欢就好。” “过几日,属下便让他们多娶几房妻妾,好生练一下技艺,下次公主来了肯定便不会生涩了。” 乌托娜一阵冷笑: “怎么,你怕本公主将他们带走?” 肥胖男子先是一阵沉默。 但他又不敢触怒乌托娜,随即又苦笑着卑微道: “不不,公主如果要带走他们,那肯定是他们三人的荣幸!” “只是……” “属下只有那么三个儿子,一旦全被公主带走,怕是会后继无人。” 乌托娜脸色一沉。 三人样貌相似,少了任何一个玩弄起来都不过瘾,可不留下一个么…… 似乎又太不近人情。 尽管她不在乎名声,可其父乌托布却时常告诫她,凡事不要做的太过分,以免底下的小部落心生不满,不利于乌托部落的统治。 于是,她“善解人意”道: “放心,本公主不会带他们去乌托部落的。” “但……” “这一次本公主出来的急,一个男宠都没带,可否先让他们三人陪我一段时间,好在路上解解乏?本公主向你保证,等战事结束了,一定把人完好无损地送回来。” 等战事结束? 估计你都玩腻了吧! 肥胖男子敢怒不敢言,只能重重点了下头: “行!” 反正…… 三个儿子都已经牺牲一次了,再多牺牲几次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一切都是为了部落! “你很不错。” 乌托娜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欣赏: “日后若是有其他部落欺负你,你便报出本公主的名号。” “相信本公主的名号,在北狄还是比较管用的。” 有了这一句话,肥胖男子这才露出一个还算真心的笑容: “多谢公主!” “属下这就去叫三个儿子准备一下,随公主一起远行。” 乌托娜目光赞许: “本公主用完早膳后,会带人在东侧等你们。” “记着,我只等一刻钟。” 说完,她便在一群将士的陪同下离开了此地。 肥胖男子弯着腰,一脸恭敬。 直到乌托娜在视线中消失,他才慌忙转身,走进了对方昨夜留宿的那一间毡房。 只见经过一夜折腾,毡房内已是满地狼藉。 到处都是打翻的蜡烛、断裂的皮鞭…… 屋内剩了三个长相有几分相似的俊美男子,皆是满身伤痕。 其中一人赤裸着身子,抱着一条被褥蜷缩在角落,神情悲愤地盯着肥胖男子,一脸屈辱道: “爹,我不想活了!” 另一人仰躺在地上,下半身盖了条带血的毯子,目光呆滞,同样生无可恋: “我,我脏了。” “阿花,我对不起你……” 至于第三人…… 却是已经穿上了衣裳,并开始在镜子前梳妆打扮,见到肥胖男子进来,他不怨反笑: “爹,娘今晚还来么?” “……” 肥胖男子闭上眼睛,一脸羞愤。 他昨夜蹲守在毡房外,亲耳听见了三个儿子被人折辱,自然清楚对方口中的娘指的是不是自己妻子…… 而是乌托娜! “贱人!” 他在内心咒骂不止。 但下一刻,他却不得不告诉几位儿子一个足以让人疯魔的噩耗: “赶紧去沐浴更衣吧,公主吩咐了,要你们三人接下来再陪她一段时日。” “再熬半个月左右,你们才能自由。” 此言一出,三位男子立时神情不一。 蜷缩在角落的那位浑身颤抖,惊惧不已,一个劲在那摇头: “不,不,我不去!” “爹,你不知道,她根本就是头魔鬼!” 平躺在地上的那人望着屋顶,心如死灰: “宁死,不从!” 只有那个在梳妆打扮的男子不惧反喜: “太好了!” “又可以学习新的知识了!” “……” 望着心态都变得不太正常的三个儿子,肥胖男子心痛欲裂。 倏然。 那位蜷缩在角落的男子狠狠瞪了正在梳妆的那人一眼,眼神充斥着鄙视: “不如让大哥一个人去吧,我看他八成是喜欢上公主了!” “昨夜也属他伺候得最卖力!” 只见那人背对二位弟弟,被骂了也不恼火,只是温柔一笑: “二弟,小弟,你们年纪小不懂事,等你们年纪稍长些便知……” “有些事情,若不能反抗,便只能试着去顺从。” 这话听上去很贱。 另外二人听了恨不得将其痛打一顿。 可肥胖男子却分明看到,自己的大儿子在说这话的时候,有两行清泪从其眼角落下,花了妆容。 哭花的妆,像是一头索命的厉鬼。 …… 同一时间。 数十里外。 当将士们睡醒吃饱后,俞安向众人宣布了昨夜得到的坏消息。 “诸位,我们的位置已经暴露!” “不出意外,敌军眼下正在集结!” “所以尔等要做好准备,今日有几场硬仗要打,也许……” “会死不少人。” 一旁,多吉上前一步。 他身上的气势节节攀升,皓月境的修为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只见他一脸冷傲: “但,我们必胜!” 众人见此,皆是士气高昂: “必胜!” “必胜!” …… 片刻后。 部队开拔,启程北上。 一千余骑浩浩荡荡,宛若一股黑色洪流。 马车上,姜青玉正和车夫老吴并肩而坐。 老吴一脸警惕,不断环视周围,同时对姜青玉劝诫道: “公子,要不您还是坐里头去吧。” “外边危险。” 姜青玉摇头拒绝: “不必。” “身为一军之主,岂能怯战?我得让将士们都能见到我。” 老吴一脸愁容: “可是公子,箭矢不长眼,我可不一定能护住您啊!” 然而…… 此言一出,立即便有两对雪白嫩滑的大长腿掀开帘子,伸到了姜青玉的身侧。 下一刻,长腿的主人,绿绮和独幽二人从车厢里走了出来。 绿绮坐到了姜青玉的右侧位置。 独幽则是立于几人身后,对老吴淡淡道: “吴伯,你下去骑马吧,我们来驾车,同时负责保护公子。” “……” 老吴眼神询问了一下姜青玉的意见。 姜青玉无奈点了点头。 于是他先是放缓了车速,后又从车上一跃而下,并轻轻低估了一句: “啧,难不成婆娘为公子求的不是平安符,而是姻缘符?” 马车上。 独幽一把牵过缰绳,和绿绮一左一右,坐在了姜青玉的身侧。 其实马车前方位置不小,足以容纳四人并排而坐。 可二女却似是害怕掉落下去一样,不断往中间方向挤,裸露的大腿和胳膊都紧紧贴上了姜青玉的身体。 害得他一脸委屈,不得不提醒一句: “两位姐姐,太紧了。” 顿时,二女面色羞红。 7017k 第一百二十七章 那俘虏是个女人 “我还以为公子是个正经人呢!” 绿绮故作嗔怒,下一刻,竟是一手环住了姜青玉的胳膊,凑到他耳旁低语道: “公子,若是夜里太冷……” “今晚入睡前,记着把帐篷拉开一线,好让我二人来寻你取暖。” “……” 感受着软玉在旁,听着露骨之语,饶是以姜青玉的性子也有点难以把持了。 但他也知,这二女并不喜欢自己。 所谓勾引,一定是另有图谋。 “不行!” “夜里风大,把帐篷拉开一线,岂不更冷了?” 姜青玉瞥了一眼正在行军的将士们,义正严辞道: “再说了,部下出生入死,本公子却和女人寻欢,此事一旦传出,我还怎么坐稳世子之位?” 绿绮一脸幽怨: “公子好生无趣!” 姜青玉笑了一下,突兀问道: “不知姐姐们看上我哪一点了?” “堂堂命星境,眼光自是甚高,为何偏偏想与我纠缠不清?” 绿绮似是早知对方会有此问,立即换上了一副愁容: “我二人年岁不小,天赋差不多已经耗尽,所以便不想在琴宫待下去了。” “可琴宫又有个规矩,女弟子除非嫁人,否则不许离开。” “于是,我二人这才寻上了公子。” 一旁,独幽迟疑了一下,随即也伸手环住了姜青玉的另一条胳膊: “起初见到公子,只是想着调戏一二,倒也没真想委身于你。” “可几日相处下来,却发现公子并非传闻中的那样不堪,反而有许多过人之处,所以最后才下定决心,要做公子的,公子的……” “女人。” 吐出最后二字之时,独幽微微低头,眼神复杂。 若非不想回去做琴宫宫主的人药,以她的本性又岂会委身一个武学修为只有区区后天四品的男子? 不过…… 姜青玉是有机会成为下一任拒北王的。 一旦对方夺下冬猎大比的头名,成了世子,那倒反而是自己等人高攀了。 所以,她们姐妹二人才会那么迫不及待地想要与其确定关系。 再晚些,怕是就换作对方看不上自己了。 绿绮苦笑一声: “公子且宽心,我二人自知身份低微,所以求的也只是个小小的名分,哪怕不做侍妾,只做个陪睡丫鬟都可!” “……” 姜青玉深深皱眉,似是在认真考虑。 倏然,独幽低语道: “公子……” “青梦小姐一定已经告诉你,我二人是琴奴了吧?” 不等姜青玉回答,她又接着道: “宫主这几年为了突破曜日境,修行邪术,已然成了疯魔,我二人若是回去,下场一定凄惨无比!” “所以,只能乞求公子收留。” 她停顿了一下,随即又沉声亮出了自己的筹码: “只要公子答应,我可以在半月内晋升皓月境,助公子夺下大比头名!” 此言一出,姜青玉的脸上不禁闪过一抹讶然。 他看得出来,眼下二女只是命星境后期,尽管气息比几日前有所增长,但能在半月内突破命星境巅峰已是侥幸。 至于皓月境…… 再多给三五年估计都跨不过去。 除非,这修为来之不正。 “是靠魔琴么?” “以身饲琴,真有如此功效?” 姜青玉一脸好奇。 独幽叹了口气,坦言道: “以身饲琴,其实也是一门邪术。” “修行邪术,的确可以让人在短时间内提升修为,前提是付出足够的代价。” 绿绮沉声劝诫: “师姐,千万别做傻事!” “半月内晋升皓月境,一日至少得饲养古琴五次!” “那样你会彻底入魔的!” 独幽一脸坚定: “只能有可能入魔而已。” “而且……” “昨日听了南山寺和尚念了段佛经后,我体内的魔性已经祛除了一部分,料想应该是不会出什么意外的,至多损失点阳寿罢了。” “可……” 绿绮还想争辩一二。 但独幽却心意已决: “不必再劝!” “宫主和王爷是多年好友,若你我只是命星境,哪怕成了公子的侍妾,王爷也未必不会把我们交出去。” “只有成了皓月境,才有资格得到王爷的重视,不被交出!” 绿绮微微一愣。 这一点她倒是没想到。 也对,即使成了姜青玉的侍妾,那也只是玩物而已,论关系牢靠,又如何比得上王爷和宫主数十年的交情? 不成皓月,终是改变不了自己的命运。 “那……” “我陪你一起!” 绿绮也豁出去了。 少活十几二十年,总比成了人药强! 独幽叹息一声,轻轻把头靠在了姜青玉的肩上: “公子认为如何?” “两尊皓月境的支持,再加上我们姐妹二人的身体,只求换个侍妾之名,应是不算过分吧?” 姜青玉深深皱眉。 独幽以为他有什么顾忌,于是又大胆道: “公子放心,我二人虽然有琴奴之名,可身体是干净的。” “其实……” “除了修行邪功外,宫主其他方面倒还真是个正人君子。” 姜青玉苦笑一声: “姐姐误会了,如此交换,是我占了大便宜。” “但我总觉得有点别扭。” “不妨如此,等两位姐姐帮我拿下大比头名后,我答应你们去和琴宫之主谈谈。” “届时,如果他咄咄相逼,我再拿出侍妾之事当借口,如果他就此罢手,肯给我一个面子,那侍妾之事就此作罢,二位姐姐也不必自污清白,如何?” 二女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一抹惊喜。 以及一丝丝的失望。 “想不到公子也是个正人君子啊!” 绿绮幽幽一叹。 话音刚落,只听三人身后响起一道声音: “我二哥当然是正人君子了!” 从车帘后探出一个脑袋,正是一脸俏皮的姜青梦: “我早说了,我二哥才不会那么草率和人睡觉呢!” “两位嫂嫂想做王妃可没那么容易!” 姜青玉轻哼一声,把一只手从绿绮的怀中抽出,敲打了一下小妹的额头。 “哎哟!” 姜青音吃痛喊疼。 绿绮则是脸色一红。 与此同时。 坐在车厢内的姜青音一言不发,也不知内心在想些什么,只是不断默念着一篇刚学会的佛经。 …… 半个时辰后。 俞安来到了马车旁。 他瞥了一眼左右被绿绮、独幽二人包围的姜青玉,眼神带着一丝怪异。 “公子,鸷鸟已经发现了敌军踪迹,就在我军后方不足十里的位置,人数在两千左右!” “刚才多吉将军亲自带人去查探了一下,又发现这一支部队打着乌托氏的旗号,主将是乌托氏的公主乌托娜,麾下命星境共有六人!” 区区两千人,六位命星境,在俞安看来完全不足为惧。 他脸上掠过一丝凶戾,又道: “多吉将军的意思是……” “我们完全可以将独自这笔军功全部吃下!” 姜青玉微微蹙眉。 一千六对上两千,即使胜了,也肯定死伤不少。 这可不利于接下来的计划。 “多吉将军人呢?” 俞安如实道: “他还在带人探查敌情。” 姜青玉望向西南方向。 突然。 他眉头舒展,轻轻摇头: “不,他已经回来了。” 俞安脸上一愣。 回来了? 他怎么没见到? 于是他也顺着姜青玉的目光往西南方向看去。 却什么人影都没见到。 俞安感到疑惑,不禁问道: “公子,你是不是眼花——” 但话说到一半,他就变得目瞪口呆了。 只见西南方向的地平线上有一黑甲将军突兀出现,骑着宝驹飞奔而来。 来人正是多吉。 他一手握住丈八蛇矛,另一手提着一个青甲俘虏。 俞安仔细一看。 又发现,那俘虏是个女人。 7017k 第一百二十八章 再往北五百里,你可敢去? 哒哒哒…… 宝驹似是一阵黑色旋风,不一会儿便来到了马车旁。 马背上。 多吉一脸冷漠,直到见到了姜青玉后嘴角才泛起一丝笑意: “公子!” “看我擒住了谁?” 众人把目光投向那个被多吉一手提着腰带的青甲女子。 只见此女尽管相貌平平,气质却很不凡,即使被俘虏了也是一脸倨傲,似是有恃无恐。 “我是乌托氏的公主乌托娜!” “我有话要和姜青玉说!” 女子自报身份,同时狠狠瞪了多吉一眼: “放开我!” “哦。” 多吉声音冷淡,松开了抓住其腰带的那只手。 下一刻。 众人便见到了乌托娜脸面朝下往地上砸去。 但就在即将摔倒的那一刻,她突然一掌拍在地上,随即高高跃起,长腿一跨,来到马背上,坐在了多吉身前。 并与其四目相对。 这一幕看上去有点旖旎。 可乌托娜的眼神却充斥着杀气! 下一瞬。 她顺手抓住了一柄放在马背上的短戟,狠狠朝多吉刺去! 但她的反抗注定是徒劳的。 多吉面无表情,只是轻轻推出一掌,拍在其胸口,便将其打落下马,重重摔在了地上。 同时,他朝对方伸出一只手: “还我。” 他在要回短戟。 “呸!” 倒在地上的乌托娜捂住胸口,吐出一口血,气息顿时矮了一截。 这一刻她不得不承认,自己败在此人手中不是侥幸。 对方的实力的确远在自己之上! “给你!” 乌托娜不再尝试反抗,而是把短戟丢还给了多吉,随即又第一时间找到了坐在马车上“左拥右抱”的那位白袍青年。 顷刻间,她脸上闪过一丝讶然,以及一丝见猎心喜。 此人…… 居然比传闻中更加俊美! 无论身段姿色都是一等一,皮肤更是比北狄的糙汉子们精致细腻的多! 要是能抓回去关在毡房内玩弄,一定会…… 很润。 可紧接着,她又瞥见了姿色出众的绿绮和独幽,于是眼底不禁闪过一丝厌恶。 连带着对姜青玉的观感也差了不少。 “啧啧。” “真不愧是臭名远扬的拒北王府四公子,外出打仗都乘坐如此奢华的马车,马车里还藏了两位如花似玉的美人,本公主都替拒北王感到丢脸!” “……” 姜青玉一脸无辜,刚想争辩几句,却被多吉抢了先: “你有什么资格说公子?” “我方才见你在军中带了三个男宠,比公子还多一个。” 不料听了这话,乌托娜不但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反而引以为傲道: “那又如何?” “本公主又不在乎,我在北狄的名声可没比你家主子好到哪里去!” “带了三个男宠,只能证明我比他强。” “各个方面!” “……” 姜青玉甘拜下风。 “怎么回事?” 这时候,俞安终于忍不住发问了: “多吉将军,你是怎么擒住她的?” 不是说有敌军有整整两千人么? 莫非你单枪匹马从两千人的部队中击败并擒住了乌托娜,并杀出了重围? 姜青玉同样一脸好奇。 如果多吉暴露了皓月境的实力,那么他们接下来必定受到八大部落的特殊针对! 这是他暂时不希望见到的。 多吉一脸冷漠,简明扼要说了下情况: “我距离敌军两百丈的地方探查敌情,被人发现,她率领一队人追了上来。于是我策马而走。” “她带人一直穷追不舍,但我们二人的马比其他人快得多,所以追赶我的渐渐只剩下了她一人。” “然后,我就回头把她擒住了。” “……” 姜青玉看向乌托娜的目光,宛若在看一个傻子。 仅凭一人一马就敢追赶多吉? 你不会把自己当你爹乌托布了吧? 身侧,绿绮和独幽二人趴在其肩上,掩嘴而笑,眸中嘲讽毫不掩饰。 她们可是清楚知道,多吉已于昨日晋升了皓月境。 被众人以耻笑的目光盯着,乌托娜却不以为意,反而冷哼一声: “本公主承认,我是一时冲动了。” “但我不服!” “姜青玉,我是输给了你的部下,可并没有输你!” “是男人你就放了我,我們各自领军,摆开架势真刀真枪地干上一场!” 姜青玉没有理会乌托娜,只是侧头问了绿绮一句: “姐姐,北狄的女人是不是脑子都有点问题?” 绿绮一脸认真: “公子,或许只是某人脑子有问题吧。你这样把北狄女人一杆子全部打死,是不对的!” 姜青玉虚心接受了批评: “姐姐教训的是,北狄也有聪慧的女人。” “我记得拓跋奇的夫人便是一名精于算计的女军师,曾经设计把乌托氏的两千骑兵送到了姜琅琊眼皮子底下,害他们尽数死绝。” 此言一出。 乌托娜顿时目带凶光。 那一次那个恶毒的女人的确设计坑害了乌托氏的两千骑兵。 但与此同时,她也利用这两千骑兵的死亡拖住了阳关城的上万守军,同时派出拓跋氏、乞颜氏等部落的精兵夺下了数十里外的一个战略要地。 所以,功大于过! 事后,乌托氏也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 但乌托娜却咽不下这口气,直接带人抓了拓跋氏一名在外领军的王子,将其收为男宠,折磨了三日三夜。 只可惜,后来她才发现,那王子并非那个女人所生,而是拓跋奇和已故的上一任妻子生的嫡长子! 那毒妇表面上将其视如己出,对外也宣称是自己亲子,可实际上却巴不得他赶紧死了或是身败名裂,好让自己儿子得到继承权! 自己的报复,竟然无意间反而替她完成了一桩心愿! 简直可恶至极! 想到往事,乌托娜不禁攥紧了拳头。 随即她一咬牙,开口道: “姜青玉,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我知道眼下拓跋氏的第一天才在哪里,也可以带你去斩了他,前提是在杀了他后,你得放了我!” 姜青玉好奇道: “拓跋氏的第一天才,那是谁?” 乌托娜冷笑一声: “拓跋宇,二十六岁,命星境巅峰,其头颅在你们安北军的悬赏榜上价值三万军功!” 三万军功? 命星境有那么值钱? 这一个人的价值都快赶上乌托娜率领的两千骑兵了! 姜青玉眼神询问了一下俞安。 却见对方点了点头,介绍道: “公子,传说拓跋宇是北狄第一天才,但已经有十年没有现身了。” 姜青玉疑惑道: “十年没现身,人头怎么会那么值钱?” 不等俞安回答,乌托娜便抢先道: “因为他是拓跋彦那个老不死亲自选中的人!” “此人一生下来便注定只有两个下场。” “要么在四十岁前成功晋升曜日境,要么失败,成为拓跋彦修行邪术用以延寿的祭品!” “所以,别说是区区三万军功了,便是说他的命值小半个曜日境都不为过!” 姜青玉深深皱眉。 他早知北狄的另一位曜日境巴尔斯修行了一门邪术,并选择了乞颜氏的第一勇士乞颜柏做祭品。 却不想拓跋彦也走上了同样的邪路,甚至还看中了自己部落的第一天才做祭品! 两个老不死,为了苟延残喘简直不择手段! “他眼下在哪?” 姜青玉问道。 乌托娜笑了一声,轻轻说出了一个位置: “再往北五百里,有一个图里部落!” “你可敢去?” 再往北五百里,那已经距离乞颜氏和包罗氏不远了! 自拒北王姜秋水之后,还没有第二个中原人敢率军深入到那个位置! 至于麾下只有不到两千人马的姜青玉…… 他敢去么? 乌托娜看向对方,目光带着丝丝嘲讽,毫不掩饰。 可在下一刻。 她神情微变。 只听一道声音从那位白袍公子口中传出: “绑了她,我们继续北上!” 7017k 第一百二十九章 可本公子,并不想做你的男人啊 这一日。 部队行进了一百里。 或许是为了借刀杀人除去拓跋氏的第一天才,又或许是为了把姜青玉引入敌穴、看其笑话,乌托娜一路上都不曾吵闹。 反而亲笔写了一封信让姜青玉派人送到几位副将手中,让他们率领部队远远尾随,只要她还活着,便不许进攻。 几位副将倒也听话,居然真的只是带人一路尾随,距离把控在三里左右。 不过,为了防止出现意外,他们也派了一支百人小队在百丈外负责监视,似乎只要乌托娜一消失在视线中,便会回去传讯,带人杀至。 黄昏时分。 部队开始原地驻扎,挖灶煮饭。 乌托娜被五花大绑,捆住了手脚,坐在一块石头上。 她紧盯着一旁正在看地图的姜青玉,双眸有毫不掩饰的赞许和垂涎: “姜小公子,本公主是越来越欣赏你了。” “拓跋宇可是拓跋彦那老不死的禁脔,你居然真敢去杀他?就真不怕拓跋彦一怒之下自降身份对你出手?” “不过……” “图里部落怎么说也是个中等部落,拥兵三千,再加上拓跋宇的两千亲卫,共计五千精兵,仅凭你眼下这点人可不够吃下他们!” 姜青玉恍若未闻,一言不发。 他只是盯着地图,研究如何避开一个个部落的视线,以最快的速度抵达八大部落之一的包罗氏。 至于图里部落以及那个人头价值三万军功的拓跋宇…… 只是个幌子罢了。 他也知道,带着那么大一支部队北上五六百里,要想完全避开北狄上百个部落的视线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毕竟,乌托娜也没花费多少工夫便找到了自己。 但如今,只要传出他此次北上的目标是拓跋宇,那么以那个北狄第一天才的自傲,一定不会准许其他人插手这一场争斗。 而拓跋氏肯定也乐意见到拓跋宇击败甚至擒住自己,为拓跋氏统一北狄积攒声望。 所以它一定会勒令沿途部落不许妄动! 于是…… 哪怕其余部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可由于畏惧拓跋氏,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块肥肉,不敢下口。 如此一来,便为自己前往包罗氏省却了很多麻烦。 而等到了包罗氏,见了包罗特后…… 他的一些布局也就可以派上用场了。 “啧啧,你认真起来的样子可真有魅力!” 一旁,乌托娜含情脉脉地盯着姜青玉,突兀道: “姜小公子,要不你做我男人吧?” “只要你我联姻,我可以劝说我父王归顺拒北王,并帮你拿下大比头名,成为世子!” “当然……” “前提是拒北王先答应帮乌托氏夺取王庭!” 姜青玉放下地图,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 “乌托公主,你似乎忘了一件事。” “乌托氏在八大部落中排名不算垫底,但也并不靠前,我父王即使真的要扶持一个王庭部落,也只会在拓跋、乞颜、包罗三个部族中选取,怎么也轮不到你们乌托氏才对!” 乌托娜冷哼一声,脸上带着不甘。 自从见到儿时的好友包罗杰出现在姜青竹麾下的时候,她就已经意识到,拒北王多半是要借着这一次冬猎大比之名对北狄下手了! 不是大军压境,而是制造内乱,扶持傀儡政权! 至于这个傀儡政权…… 十有八九便是包罗氏了! 楚国人才济济,即使不算陨星阁、花满楼等江湖势力,曜日境数目也不下十尊,所以包括乌托娜在内,所有八大部落的人都清楚北狄被楚国吞并是早晚的事情。 若非楚国皇室忌惮拒北王功高震主,再加上拓跋彦、巴尔斯等曜日境老不死一直藏匿很深,让人寻不到位置,怕是北狄早已沦为和隔壁羌族一个下场! 所以…… 这几年八大部落内斗严重,一个个都把重心放在了争夺王庭上,都是为了争取成为卖家,把北狄卖出一个好价钱! 乌托氏也不例外。 “姜小公子!” 乌托娜难得换上了一副严肃的面孔: “拓跋、乞颜、包罗的确实力强盛,可也正因这一点,他们不会看上你,也不会和你立下协议!” “甚至……” “据我所知,他们早就和一些楚人有了往来,偷偷签下了卖身契!” “所以,眼下能帮你的,只有我乌托氏!” 姜青玉似是有所意动: “是么?” “可本公子凭什么信你?” “我又怎知你们乌托氏没有早早找好了买家?” 乌托娜见姜青玉有合作的意向,心中悄悄松了口气。 同时,她的双眸闪过一丝狠厉,一字一句地承诺道: “本公主可以帮你宰了拓跋宇!” “不知……” “这个诚意可够?” 姜青玉颇感意外。 拓跋彦可还没死呢! 宰了拓跋宇,乌托氏岂能苟活? 但他不知,包罗杰早已和乌托娜挑明,他有办法除去拓跋彦那个老不死! 否则,包罗氏之后又怎能坐稳王庭? “姜小公子,不瞒你说。” 乌托娜又抛出一个惊人的消息: “你的三姐姜青竹已经搭上了包罗氏这条船,包罗特的儿子包罗杰如今正是姜青竹麾下的一员副将!” “你若想拿下大比头名,成为世子,也必须择取一个大部落,与之合作!” “而我乌托氏,是你最好的选择!” 姜青玉微微眯眼。 他早知姜青竹的两员新副将很不一般,其中一人更是李晗老将军的孙女,二十五岁的命星境巅峰。 另一人名为包杰,来历神秘。 却不知竟是包罗特的儿子! “看来三娘也早就开始布局北狄了。” “而且……” “居然也选中了包罗氏么?” 姜青玉在心中思忖: “多半是父王的意思吧。” 他倒是不觉得拒北王对自己有所不公,毕竟姜青竹背后有一尊曜日境的三娘。 而统一北狄这事,没有曜日境的参与是根本不可能完成的。 所以把任务交给姜青竹和三娘显然更为妥当。 “怎么样?” “姜小公子,考虑清楚了么?” 乌托娜野心勃勃道: “做我的男人,我帮你成为下一任拒北王,你帮我成为北狄的女王!” “届时,你我一声令下,便是倾覆整个楚国也不是不可能!” 姜青玉并没有被这一番谋朝篡位的话吓到。 他只是望向乌托娜,一脸可惜: “乌托公主,你确实差点说动我了。” “可本公子……” “并不想做你的男人啊!” 他停顿了一下,又道: “要不,你想想自己还有没有什么品行还算过得去的妹妹,为我介绍一下?” 此言一出,姜青玉本以为乌托娜会勃然大怒。 不料对方却不怒反喜道: “自然是有的!” “本公主有三个妹妹,年纪最大的已有二十一岁,年纪最小的才六岁,你若嫌不够,我还可以催我父王再多生几个。” 乌托娜一脸傲然,似乎并不在意吃不到姜青玉。 为了王庭大业,区区一个男宠算得了什么? 等自己成了女王,还愁凑不齐后宫三千么? 眼前这位姜小公子的确有相貌,也有胆识,可身子骨未免太弱了点,怕是禁不住太久的折腾。 不如先放他一马。 等以后养壮了再吃! 姜青玉看不穿乌托娜的想法,但也答应了下来: “一个足以。” “等你杀了拓跋宇后,我便去寻你爹乌托布商量合作的事宜。” 既然乌托氏可以拉拢,那他也不会将其往外推。 至于能否夺取王庭…… 那就要看乌托氏的本事和诚意了。 反正在他看来,多半是没什么可能的。 但乌托娜却是胸有成竹: “一言为定!” 7017k 第一百三十章 三位男宠的老大,普鲁苏和 是夜。 乌托娜的两千部下驻扎在五里外,并无异动。 不过…… 在众人即将入睡的时候,她的副将却贴心地派了一小队人马送来了一顶奢华的帐篷,以及…… 三个男宠。 “参见姜公子。” 带队的是一位后天十品的女将,本是清秀的脸上带着四道狰狞伤疤,看上去倒是有几分凶悍。 女将指着三个男宠朝姜青玉介绍道: “公主从小娇生惯养,得有人在身边伺候,这三人便是这一次外出负责侍奉公主的。” “希望公子答应将他們留下。” “……” 姜青玉显然不可能让乌托娜和男宠待在一起。 否则,晚上将士们哪还有心思睡觉? “你们似乎搞错了,乌托娜眼下是本公子的阶下囚,你见过囚犯还需要人伺候的么?” 此言一出。 在一旁的乌托娜顿时不开心了: “姜小公子,阶下囚多难听?” “你可以叫人家女奴嘛!” “不让外人伺候本公主也可以,要不,你等会亲自来?” 同时,她冷冷扫了三位男宠一眼。 这让其中二人不禁一阵惊惧,只敢强颜欢笑,另一人则是有点另类,看着乌托娜被绳索捆绑,眼神充斥着心疼。 在乌托娜的眼神胁迫下,三人一个个都开口乞求: “公子,请让我们来侍奉公主吧。” “对啊,留下我们吧。” “我们的武学修为并不出众,不会惹麻烦的。” “您看才半日不见,公主都憔悴了许多呢!” …… “闭嘴!” 姜青玉冷哼一声: “乌托娜,你是一个人睡不着么?” 乌托娜面带戏谑: “对啊,得有男人陪才能睡着。” “姜小公子,别忘了本公主没提醒你,若是我几日几夜睡不着,实力下降,到时候一个不注意反而被拓跋宇杀了,那你可就摊上大麻烦了。” “届时,不但是拓跋氏,连我乌托氏也会与你不死不休!” 姜青玉显然没那么容易被说服: “即使不死不休,你也见不到了。” 一旁。 女将见姜青玉不肯松口,突兀冷笑一声,随即竟是直接从腰间抽出了长刀。 唰—— 她轻轻挥砍了一下长刀。 下一刻。 众人便见到一位男宠的左手被整只切断! “啊啊——” 男宠不断惨叫,鲜血不断从断处喷涌而出。 他青涩的面庞被恐惧占据,双眸有一抹阴毒掩饰的很好,却不敢开口辱骂反抗。 “救我,救我!” 下一瞬,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向着姜青玉不断磕头: “公子,留下我们吧,求你了,我不想死!” “求你了,求你了!” “我可以当牛做马,做什么都可以!” 另外二人同样下跪磕头,乞求不止,甚至开始朝姜青玉步步逼近。 俞安带着几位部下立即上前几步,防止几人行刺。 姜青玉却是一脸平静: “好一出苦肉计。” “若本公子不答应,你是准备把他们全杀了么?” 女将神情冷漠,把刀锋对准了另一人: “他们的职责是侍奉公主,如果公子不允,那么他们也就没有活着的必要了。” “只是如此一来……” “他们虽然是死在了我的刀下,但公子才是真正的凶手!” 姜青玉看向俞安,眼神玩味: “俞将军,按照她所说,这三个人若是死了,那三十点军功是不是就算在本公子名下了?” 俞安回头,咧嘴一笑: “理应如此!” 于是姜青玉朝女将作了个揖: “多谢女侠,请动手吧。” “……” 女将握住刀柄,脸上一阵阴晴不定。 此时的她已是骑虎难下。 该死! 真杀了三个男宠,公主事后一定不会放过自己,可若不杀…… 难不成要自食其言,把人带回去? 与此同时。 听到姜青玉让女将下杀手,三位男宠一个个脸上全是惊慌,即使那位年纪最大的都难掩恐惧。 为了生存,他们付出了一切,甚至丢失了身为男人的尊严,可即使如此,都无法活命么? “公子,求你了!” “请留下我们,我们很有用的!” “我可以帮你杀人,做你麾下的一员小卒!” “我熟知北狄地形以及各个部落的分布,可以带你去袭击那些小部落!” “您的部队孤军深入,一定很缺粮草!我们是普鲁部落的王子,命很值钱,你可以用我们去换粮草!” …… 可任凭他们喊破了喉咙,姜青玉都不为所动。 直到…… 那个年纪最大的男宠眼神一阵挣扎后,突然开口: “公子,我们可以帮你折磨乌托娜!” “往死里折磨!” 这一刻,生死一线,他选择不再装了。 这话一出,其余二人顿时停下喊叫: “大哥,你疯了么?” “你在胡说什么?” “快向公主道歉!” 二人怎么也想不到,表面上看对乌托娜最为顺从的老大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尽管他们对乌托娜的怨恨并不比老大少,可谁都不敢表达出来。 毕竟,任谁都看得出来,姜青玉暂时不想杀乌托娜,也不会和五里外的那支军队开战。 所以…… 折磨乌托娜,对姜青玉没有半点好处! 大哥说这话,不但说服不了对方,反而会激怒旁边的女将,引来杀身之祸! 这是不要命了么! 二人毫不犹豫地往两侧退了几步,和老大划清界限。 “放肆!” 果然,女将冷笑一声,举刀往老大的脖子砍去。 但下一刻。 她就被俞安拦下,并被一把夺了长刀。 “姜公子,你什么意思?” 女将恼火地看向姜青玉,不解道: “是想开战么?” 姜青玉轻轻摇头: “本公子只是觉得有趣罢了。” “乌托娜,听说你有三百面首。本公子很好奇,倘若他们中有一半人对你怀有怨恨,那你晚上又如何睡得安稳?” 乌托娜不以为然道: “可不止一半呢!” “三百面首,几乎人人都对我怨恨不已。” “而本公主之所以能睡得安稳,无非用了四个字——” “恩威并施!” “每个月杀一批人,同时奖赏一批人。只要乖乖听话,我不但提供他们所有修行资源,更会在晋升先天后,扶持他们回各自部落坐上首领之位。所以他们不但不会杀我,反而一个个都生怕我死了,那样,不但会殉葬丢了命,也丢了卷土重来的希望。” “姜小公子,本公主也很好奇,换作是你,你会选择与我同归于尽,还是忍辱负重呢?” 不等姜青玉回答,乌托娜又自顾自道: “以你藏拙十九年的性格,估计会选后者吧。” “只可惜,这一次是你捉住我,而非我捉住了你。” 乌托娜的脸上泛起一丝笑意,似是在浮想联翩。 姜青玉没有理会对方。 他把目光投向了三个男宠,淡淡开口: “你们三人可以留下了。” “另外……” 他看向三人中的老大,询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微微一怔: “启禀公子,我叫普鲁苏和。” 姜青玉轻轻颔首: “普鲁苏和,本公子不用你折磨乌托娜,但想请你做另一件事。” “事成之后,我可以把她交给你三天,只要别弄死,任凭你处置。” 普鲁苏和瞥了乌托娜一眼,双眸闪过一丝怨毒: “敢问公子,是何事?” 姜青玉指了指北方: “替我给拓跋宇送一封战书。” …… 一炷香后。 普鲁苏和带着三匹马和一封战书连夜往北赶去。 姜青玉看着其远去的背影,一脸沉静。 背后,乌托娜哂然一笑: “姜小公子,你可真是下了一步臭棋。” “此人对本公主心怀怨恨,等见了拓跋宇后,一定会添油加醋,说本公主已经投靠了你,乌托氏不再可信!” “拓跋氏和乌托氏本就不和,拓跋宇一定会再引重兵,准备将你我二人一网打尽!” “你……” “是嫌对方人马不够多么?” 姜青玉转身,朝着对方自信一笑: “那样不正好么?” “乌托氏无路可退,便只能和本公子一条路走到黑了。” 7017k 第一百三十一章 真是禽兽……不如 当晚,姜青玉并没有让乌托娜如愿以偿地和两位男宠睡在一起。 在对方吵着睡不着的时候,他点燃了那一截本是为自己准备的迷香。 也就是采花贼的最爱,传说中可以让人在十个呼吸内陷入昏睡的“百花香”。 此物果然名不虚传。 乌托娜在帐篷内只坚持了六个呼吸,便沉沉睡去。 只是第二日醒来的时候,她见自己衣衫整齐,铠甲完好,双眸不禁闪过一丝恼火,不断大骂姜青玉禽兽不如! 这让将士们后来看向姜青玉的眼神都带着一丝怪异。 …… 接下去的几日时间。 部队以每日百里的行军速度往北而去。 而在接到战书后,拓跋宇果然借拓跋氏之名下了命令,不准其余人骚扰姜青玉的这支部队,并派出一只海东青在第三日的中午带来了回应—— “我会率领四千骑兵在黑水湖等你们。” 显然,他将乌托娜的人也算了进去。 于是…… 接下来的北狄便出现了奇怪的一幕。 当拒北王的二公子姜青剑在西南角落带着两千骑兵和一支支敌军不断周旋碰撞的同时,四公子姜青玉却带着上千部下大摇大摆地往北行进,途中没有一人现身阻拦。 反而倒是有几个闻讯而来的斥候壮着胆子跑出来指正方向,一次次帮忙指出黑水湖的具体位置,生怕姜青玉走偏误了时日。 像是把他当成了贵客。 与此同时。 和以往一样,每日夜里,姜青玉都会阴身出游,找地府的人了解情况。 可接连几日下来却没再发生什么大事。 没有再出现皓月境的陨落。 走戊阁似乎也不曾发现拓跋烈等人的消失。 但“判官”崔华已经听命赶来,成功将自己伪装成了拓跋烈的样子。 不过,他仍需一二日的时间模仿其神态,以及吸纳对方的记忆,预计两日后才能动身前往拓跋氏。 另外…… 值得注意的是,姜青剑这一段时日却是声名迭起,凭借着诡谲的兵法和仅仅两千人的部下,居然把上万狄人耍的团团转! 白日,他带着敌军在草原上不停地兜圈子,待到双方都精疲力竭之时,夜里又绕开了暗哨视野,带人突兀杀至敌军营地,每一次都斩获不菲,而自身损失却可以忽略不计! 这一番英勇事迹,在某些人的有意宣扬下,很快便传到了北境三州。 以至于百姓们对他成为世子的呼声也越来越高! 然而,姜青玉在看了战报后,却发现有几处不对劲。 几伙参与围剿姜青剑的狄人部队全是乌合之众,仗打的也是毫无章法,甚至都从来不长记性,前一晚被夜袭后,第二晚、第三晚居然都不多加戒备。 像是个明知城中有采花贼的女子却在睡前脱光了衣服,浑身赤裸,还不关门! 很难不让人怀疑这是在…… 故意送人头。 显然…… 蒋家的金银铁矿已经给到位了。 而另一位竞争对手姜青竹这段日子就显得有点中规中矩了。 在摆脱了乌托娜的纠缠后,她主动撞上了几支狄人部队,也打了几场胜仗,斩获颇丰,可惜自身损失也不小,阵亡了两百余人,接近一半部下身上或多或少都带了点伤势。 照此下去,不出三日,青竹营便会丧失战力,不得不提前结束这一次的冬猎大比。 可就在第三天,转机出现。 包罗氏的一位王子包罗赞听闻拓跋宇和姜青玉的约战后,自称也想一试,于是忽然对姜青竹下了战书,邀请她率军北上一战! 地点同样选在了黑水湖。 这不但让姜青竹得到了喘息的机会,也让她有了堂堂正正的理由率军继续北上! “姜小公子,你给拓跋宇下战书这一招,可是结结实实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营地内,乌托娜坐在一顶帐篷门口,毫不掩饰内心的嘲讽: “姜青竹和包罗氏早就是串通一气,她的北上是另有图谋,至于你么……” “哪怕击败俘虏了拓跋宇又如何?” “黑水湖一带,距包罗氏不足百里,她随时可以让包罗杰调来大军,将你和拓跋宇一并解决!” “甚至不用调兵,对她下战书的那位包罗赞主动就会带着重兵埋伏在黑水湖,等你和拓跋宇两败俱伤之际突然杀出,坐收渔翁之利。” 姜青玉一脸平静。 今日是正月初八,距离他擒住乌托娜已经过去了差不多五天,部队也走了接近五百里。 若非他途中有意走偏了几次方向,今日黄昏前,其实就该抵达黑水湖的。 但即使他有意拖延,最迟明日中午,他也会和拓跋宇在黑水湖相见。 “你怕了?” 姜青玉看向乌托娜,语气不冷不热。 “本公主会怕?” 乌托娜冷哼一声: “姜小公子,不妨告诉你,早在来见你之前,你那位三姐便已经对我许下承诺,只要成功阻止你斩获大笔军功,她就会在未来的北狄给乌托氏留出一席仅次于王庭的位置!” “所以,包罗氏不会对本公主下手!” 姜青玉哂然一笑: “这算什么承诺?” “哪怕你什么都不做,等其他任何一个大部落成了王庭,乌托氏将来不照样能得到仅次于王庭的地位么?” “难不成……” “还会有人要对乌托氏赶尽杀绝?” 此言一出,乌托娜的脸色顿时变得有点难看。 姜青玉所言非虚。 对于八大部落而言,除了王庭和曜日境外,其他任何承诺都不值一提! 所以她才会不甘于此,背弃了和姜青竹、包罗杰的协议,反而和姜青玉谈起了合作。 “反正你得多提防一点!” 乌托娜轻哼一声: “只可惜乌托氏距此太远,要不然本公主一声令下,给你凑个一万铁骑,横扫四方,到时候什么拓跋宇、包罗赞,还不都得乖乖跪下求着做本公主的男宠?” 姜青玉紧盯着对方的目光,一脸戏谑: “本公子可不信,明日一早醒来,身后那支打着乌托氏旗号的部队还是只有区区两千人!” “与本公子合作之事,你应该早派人和你爹说了吧?” “杀死拓跋氏的第一天才,无异于和拓跋氏宣战,若没有乌托布那个老家伙的首肯,你又岂敢亲自做主?” 乌托娜一脸愕然,下一刻双眸又闪过一抹赞许: “不愧是本公主看上的男人,真不好骗呢!” “本来还想等到明日再给你个惊喜,可惜你太不解风情!” 她微微抬头,傲然道: “实话告诉你吧,早在四日前,我父王便已经得到消息,并决定亲自率领一支三千人的亲卫赶来见你!” “算算日子,差不多明日卯时便能赶到了。” 姜青玉微微颔首,对此并不意外。 他早就从黑无常谢文的口中得知了这个讯息。 倏然。 乌托娜用嘴扯开了一角衣襟,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朝着姜青玉勾引道: “姜小公子,我父王可没本公主那么容易糊弄!” “如果你不能展现出足够的底牌,他是不会答应与你合作的。” “要不,你今晚和我共睡一个帐篷,等明日醒来,我便告诉父王,肚中已经怀了你的孩子?” “如此一来,他便说什么都得帮你了!” 说罢,她往后倒去,平躺在了帐篷里,一副任君采撷的样子。 姜青玉徐徐走上前。 然后…… 颇为贴心地替对方拉上了门,并点燃了一截“百花香”。 下一刻。 帐篷里传来一声昏昏欲睡中带着几分恼怒的声音: “真是禽兽……不如!” 7017k 第一百三十二章 于是今夜如约而至,来斩曜日 这一夜注定不会平静。 尽管战事将近,可姜青玉并未和多吉、俞安等人商榷作战计划,反而和几人说了声“倦了,需要多休息”后,便在戌时早早睡下。 随即他阴身出游,并开始全力往北赶路。 一个多时辰后,他走了两百里,来到了乞颜部落。 和大多数北狄部落一样,乞颜部落也由无数低矮毡房组成,四周并没有搭建城墙,只围了几层鹿砦,挖了一些陷马坑当作简单的防御工事。 显然,他们从未考虑过有一日楚国的铁骑会踏足这一片土地。 眼下是亥时二刻,部落中的大部分人都已入睡,只有少数暗哨和护卫仍在恪尽职守。 姜青玉放眼望去。 只见部落中灵魂璀璨如星辰者不下二十人,绚烂如圆月者有五人,另有一人灵魂格外耀目,宛若一轮煌煌大日! 尽管是一轮迟暮的夕阳。 但那也是曜日境! “巴尔斯……” 姜青玉念叨出了此人的名字。 早在一个多月前,“牛头”希尔夏就和乞颜氏的首领乞颜乌木做了一笔交易。 地府帮乞颜氏杀了巴尔斯这个曜日境老不死,乞颜氏出兵帮希尔夏夺回王权,并与其永结盟友! 于是今夜,姜青玉如约而至。 来斩曜日。 …… 此时。 在乞颜部落最大最奢华的那间毡房内。 掌握一氏权柄的首领乞颜乌木正坐在金座上,面朝南方,双眸紧闭,似是在假寐。 他今日穿了一件华贵的金丝长袍,膝上摆了一口藏于鞘中的弯刀,一手握住刀柄,一手握住刀鞘,锋芒内敛,却随时可以拔刀而出。 诡异的是…… 在他一旁,有一位戴着牛头面具的黑袍男子正蹲在篝火旁烤羊肉串,也不知是在耍什么把戏。 “希尔夏!” 倏然,乞颜乌木沉声道: “巴尔斯三日内必会对乞颜柏下手!” “你口中的那位大人,何时会到?” “牛头”希尔夏瞥了对方一眼,双眸中有浓浓的毫不掩饰的羡慕。 不得不说,和草原上粗犷的汉子们不同,乞颜乌木是个长相偏儒雅的美男子,不留胡茬,不留辫子,肌肤也如羊脂般白嫩。 所以哪怕年过五十,看上去也宛若二三十岁一般。 以至于…… 当有人散布谣言,说拓跋奇的现任王后知微夫人当年和乞颜乌木有一腿的时候,居然有至少一半的人深信不疑! “乞颜兄,你不是和知微夫人是老相好么,干嘛不让她请拓跋彦那个老不死出手帮你?” 希尔夏调侃了一句。 却见乞颜乌木睁开双眸,一脸凝重: “你又怎知本王没找她帮忙?” 希尔夏微微一怔,一脸讶然。 “不,不是,你们俩还真有一腿啊?” 顷刻间,他看向乞颜乌木的眼神变得有点奇怪了起来: “乞颜兄,那拓跋宇不会是你儿子吧?” “我就说嘛,拓跋奇那个丑样,怎么可能生出那么俊俏的儿子!” “合着原来是你的种!” “怪不得知微夫人会安排她那宝贝儿子藏身和乞颜氏、包罗氏相距不足百里的图里部落,她那么煞费苦心,都是为了让你们父子可以多多团聚啊!” 短短时间内,希尔夏便脑补了一出大戏。 “……” 乞颜乌木狠狠瞪了他一眼: “你怕不是忘了,拓跋氏除了拓跋彦那个老不死外,还有一个活了一百二十六年的大祭司!” “传闻那个老妖得到了神明的眷顾,拥有一只看透一切的灵眸,恐怖不在拓跋彦之下。如若拓跋宇是本王之子,又岂能瞒得过他的眼睛?” 听到“大祭司”三字,希尔夏的脸上不由出现一抹忌惮。 拓跋氏的大祭司本身武学修为只有皓月境,而且由于年老体衰,实力不再巅峰,倒也不足为惧。 可这人却是似妖似邪! 他天生瞎了一目,而另一目的瞳孔竟是诡异的紫色! 这只紫色瞳孔令他拥有了看透一切的本领,也让他从中原偷师到了最顶尖的铸器术,成为了整个北狄唯一的铸器宗师! 也是最有资历、最为睿智的大祭司! 甚至有狂热的信徒称之为: 神明代言人。 乞颜乌木和希尔夏都不信世上有神明。 作为大部落的高层人物,二人都深知祭司只是一群借着神明名义招摇撞骗,以此来让部众服从管教的骗徒。 即使是乞颜氏的大祭司也不例外。 但…… 这群人的确拥有一套颇为诡异的传承,可以把全身修为传至另一位祭司身上,从而使得八大部落的每一代大祭司都拥有皓月境巅峰的修为! 甚至…… 有人可以把另一位祭司当做祭品牺牲掉,以此来延长自己的寿命! 拓跋氏的大祭司便是用了这种方式,才存活了一百二十六年之久! 以上二者,都是毋庸置疑的邪术! “希尔夏,你可知……” “巴尔斯、拓跋彦如今修行的邪术便是从那位大祭司手中得到的!” 乞颜乌木语气深沉: “巴尔氏、拓跋氏已经勾结到了一起,一旦两个曜日境借助邪术延寿成功,那么今后八大部落平起平坐的日子便将不复存在!” 希尔夏轻哼一声: “本来也不是平起平坐。” 巴尔斯一直有阳寿不足的忧患,所以从没把心思放在巴尔部落上,可拓跋彦至少还有十多年可以活! 拓跋氏也一直被公认为是北狄第一部落。 若非怕太张扬会引来楚国曜日境的刺杀,拓跋氏早已统一北狄,稳坐王庭了! “以那两个老不死贪生怕死的性子,除非晋升摘星境,否则才不会统一北狄,和楚国对抗呢!” 希尔夏很了解二人的习性。 乞颜乌木叹息一声。 “的确如此。” “所以,一旦成不了摘星境,他们二人便会走一条路——” “统一北狄,投靠楚国!” 他死死抓住刀柄,儒雅的面孔变得有点狰狞: “只可惜我乞颜氏的曜日境老祖在五年前已经归天,否则哪怕拼着全族天才死绝,本王也要支持他修行邪术,博取一线摘星境的希望!” “只恨拓跋氏那老不死打的一手好算盘,直到我族老祖归天后,才将这一门邪术交出!” “……” 希尔夏沉默不语。 以人为祭品,换取寿命或是武学修为的邪术,他也只在古老的羊皮卷上见过,希尔氏的大祭司同样对此知之甚少。 也不知拓跋氏的大祭司是怎么得到的。 “拓跋彦、巴尔斯任何一人成了摘星,剩下的几个部落都得沦为其附庸,日后甚至会成为楚国和北狄交战的炮灰!” 乞颜乌木一字一句道: “本王绝不容许这种情况发生!” 说罢,他双手握刀,望向南方,一脸期盼,似是在等待什么人。 而且…… 看那表情,仿佛笃定了今晚会有人来! 见到这一幕,希尔夏顿时意识到了不对劲,微微眯眼: “除了我以外,你还找了其他帮手?” 乞颜乌木嘴角勾起一道笑容: “那是自然。” “本王都没见过你口中的那位大人,怎知他一定能杀了巴尔斯?” “所以……”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本王同时请了另一位远道而来的朋友。” 下一瞬。 只见一阵风刮过,推开了毡房的大门。 “你看……” “他来了。” 乞颜乌木在内心如释重负的同时,朝着希尔夏笑了笑。 笑容中有一丝抱歉,也有一丝炫耀和傲慢。 希尔夏冷哼一声,与其一齐朝门外看去。 却见…… 有一人正徐徐走来。 身穿白袍,头戴面具。 左手上提着一颗滴血的头颅。 7017k 第一百三十三章 大人……请救我乞颜氏! 来人走的很慢。 可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了乞颜乌木的心头上,令他惴惴不安! 对方并没有刻意释放气息,但剧烈的压迫感却已经让他生不出一丝一毫反抗的念头! 此人,远比巴尔斯,甚至拓跋彦更为恐怖! “大人,您来了。” 一旁,“牛头”希尔夏朝着来人躬身一礼,低头的时候瞥了一眼对方手上提着的那颗头颅—— 他不认识死者,第一时间也只能认出那是个中年人,从相貌上看多半是出身中原。 所以…… 是楚人,还是走戊阁的人? 希尔夏望向乞颜乌木,言语戏谑: “乞颜兄,此人不会便是你请来的另一位帮手吧?” “……” 此时,乞颜乌木的脸色很难看。 该死! 那人当初是怎么信誓旦旦地和自己保证的? 会有一位大人物降临,帮自己解决巴尔斯这个麻烦! 他看了一眼滴血的头颅,只见死者表情如常,像是什么都没察觉到便被人取了性命! 不难看出,此人的实力和杀死他的人差距悬殊! 这也配叫大人物? 但…… 作为一个老谋深算的首领,乞颜乌木很快便冷静了下来。 他原本的谋划是借用两股外来的力量除去巴尔斯,如此一来,不但杀死巴尔斯的把握会更大,事成之后,这两股外来力量还可以相互制约。 而乞颜氏也能从中谋取更多的利益,甚至坐收渔翁之利。 可事到如今,却是玩砸了。 代表着其中一股外来力量的大人物陨落在了北狄,乞颜氏势必会被迁怒! 而为了保全部落…… 眼下他只能紧紧依附另一股力量,一条路走到黑。 想通了这一点后,乞颜乌木脸上挤出一丝笑容,从金座上站起身,朝着白袍面具人低头拱手: “在下乞颜乌木,见过大人。” 他的言语带着些许恭敬。 然而,话音刚落。 只听得“砰”一声。 那颗滴血的头颅便被白袍面具人随手丢到了地上,并一路滚落到了乞颜乌木的脚下。 “认识他么?” “不认识。” “是么?” 白袍面具人冷笑一声,显然不信。 乞颜乌木稍作犹豫,咬牙道: “大人,在下的确不认识他,不过……” “我知道此人的来历!” “他来自走戊阁!” “那是一个由越国余孽创立的组织,我有一位同父异母的弟弟是这个组织的人。” “他告诉我,只要我答应加入这个组织,对方不但会帮我解决巴尔斯,甚至会扶持我成为北狄唯一的王!” 乞颜乌木死死盯着脚下的头颅,双眸充斥着野心,以及一丝希冀。 只要对方提出愿意扶持他称王,那么他依然可以背弃一切! 然而一旁,希尔夏却是毫不留情地戳穿道: “乞颜兄,他们要扶持的人应该不是你吧?” “不论怎么看,你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乞颜赤水都比你更有资格称王!” “毕竟,他是才走戊阁亲自培养的人!” 此言一出。 乞颜乌木立时把目光投向了希尔夏,脸上难掩惊色: “你……你为何会知道我弟弟的名字?” 希尔夏一阵冷笑: “乞颜兄,你太自作聪明了。” “你以为自己可以玩弄一切?殊不知无论是我们大人还是走戊阁,都没把你放在眼里!” “不妨实话告诉你吧,我们对走戊阁的了解比你多得多!” “除了乞颜赤水外,走戊阁还培养了拓跋烈、乌托明等一群混血儿,而在这群人中,领头的那个人不叫乞颜赤水,而是叫拓跋烈!” “……” 乞颜乌木目瞪口呆。 拓跋烈? 走戊阁真正选中的王庭部落是拓跋氏? “不,不可能!” “你在骗我!” 他气急败坏道: “乞颜赤水在信上和我再三保证,乞颜氏会在不久后成为整个北狄的王庭!” 希尔夏没有再多做解释,只是看向对方的目光带了些许怜悯。 顿时,乞颜乌木气得浑身颤抖。 以他的才智不难辨认出希尔夏所言非虚,可谁又会甘心承认自己被人捉弄? 倏然。 乞颜乌木瞥见了地上的那颗滴血头颅,稍一考虑后,竟是愤然拔出长刀,用力朝其砍去。 他那么做的目的有二。 一是为了发泄走戊阁欺骗自己的愤怒。 二是为了向白袍面具人表达自己愿意与其一条路走到黑的决心! 砰! 一道金芒闪过。 下一刻,几人便见到长刀轻易撕开了皮肉和颅骨,将整颗人头一分为二! 似是没有受到一丝阻滞。 “……” 乞颜乌木呆滞地望着这一幕,一脸不敢置信。 他的刀确实可以切开曜日境的肉身,但绝对没有那么容易! 除非…… 他看向白袍面具人,试探道: “大人,此人不是曜日?” 只见白袍面具人……也就是姜青玉目光戏谑,冷冷开口: “我何时说了他是曜日?” “可……” 乞颜乌木感觉自己又受到了欺骗! 姜青玉瞥了一眼地上裂成两半的头颅。 刚来到乞颜部落的时候,他便已经看穿,部落中只有五位皓月,一位曜日。 除了乞颜乌木和希尔夏之外,有两名皓月境的灵魂充斥着诅咒和邪恶的力量,而且又和曜日境老不死巴尔斯待在一起,所以多半是北狄一族的老祭司。 第五个皓月境…… 却是一个前朝余孽。 也许是觉察到了希尔夏的存在,此人一直在毡房数十丈外偷窥,不料却被姜青玉一击毙命。 “他身上有一封信。” 姜青玉朝乞颜乌木抛出一个已经被打开了的信封: “信是拓跋彦写的。” “大意是劝你以大局为重,不要计较乞颜柏的死亡,更不要妄想阻止巴尔斯修行邪术,否则便是和他为敌!但只要你乖乖听话,以后他会向乞颜氏做出补偿。” 乞颜乌木接过信匆匆看了一眼。 信上内容和对方所说别无两样,从字迹、印章上看也不似作假。 可他仍然不信: “拓跋彦的信为何会在此人身上?” 姜青玉笑而不语。 于是乞颜乌木很快懂了。 怪不得走戊阁会选中拓跋氏做王庭! 因为拓跋彦那个老不死早已投靠了走戊阁,甚至巴尔斯多半也一起投靠了这个组织! 而自己…… 居然还想着让走戊阁帮忙除去巴尔斯? 简直可笑至极! 直到此时,乞颜乌木才彻底对走戊阁失去了信任。 也彻底对那个不但会夺走自己权力,更是出卖了整个乞颜氏的乞颜赤水失去了信任! “呵呵,什么大人物?” “拓跋彦就是你口中的大人物么?” “这和认贼作父有什么区别?” 乞颜乌木面容狰狞,在心中将乞颜赤水痛斥了无数次! 下一瞬。 他又叹息一声,似是认了命。 同时闭上双眸,低下头颅,朝着姜青玉缓缓单膝跪地,语气悲壮而认真: “大人……” “请救我乞颜氏!” 姜青玉一言不发,无动于衷。 “大人……” 乞颜乌木以为对方是嫌弃自己诚意不足,于是心一狠,右手握住刀柄,一刀切下了自己左手的小拇指! 紧接着,他又捡起断掉的小拇指,将其一口一口吃入了自己的肚子! “我以草原之神的名义发誓,即日起,自我以下,整个乞颜氏都将奉您为主!”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虔诚。 这熟悉的一幕,让姜青玉不禁想起了古尔根那个傻子: “乞颜乌木,你的确很有魄力。” “但切手指,真的是个很无聊的陋习。” 说罢,姜青玉转身走出了毡房。 同时丢下另一句话: “走吧,我们去见巴尔斯最后一面。” 7017k 第一百三十四章 都是一族的大祭司,你和我聊什么神明? 在北狄,人人都信仰草原之神。 而有那么一小撮人自称是神明的使徒。 人们称之为祭司。 祭司自称可以和草原之神沟通,所以每年都会借神明的名义举行盛大的祭祀,说是这么做可以为部落带来恩赐和祝福。 不过…… 即使一场祭祀都不落下,有的部落依旧会被吞并或是歼灭。 那个时候,祭司们便会站出来说,这些部落擅自减削了祭品,所以被神明遗弃。 于是人们对神明的敬畏又会多上几分。 祭司中的首领,被人尊称为大祭司。 他们的地位可以和整个部落的首领平起平坐,甚至…… 高于对方。 而八大部落的大祭司更是地位尊崇,并且每一人都拥有皓月境巅峰的武学修为! 只是…… 他们的修为并非自己苦修而来,而是得自于“神明的恩赐”。 按照他们的说法,每一位大祭司的修为都是神明直接赐予,不会增长一分,也不会减少一分,永远停滞在皓月境巅峰。 直到死后才会被神明收回。 可很少有人知道,他们的修为是用了一门邪术,从上一任大祭司体内生生掠夺而来的! 在八大部落中,每一位大祭司死前都会指定一位传承人,授予其邪术,并把自己当做祭品,成全对方,让对方完美吸纳自己的修为,以此来维护和巩固神权! 古往今来,这一门邪术被八大祭司视为最大的秘密。 曾经也有不少曜日境向其逼问邪术,到手后却发现此术只能传承祭司体内的奇特修为,而对练了其他功法的人没有半点作用! 这才不了了之。 可在两个月前,拓跋氏的大祭司却亲手把另一门邪术交到了北狄仅存的两位曜日境老祖手中! 那是他得以存活一百二十六年的秘密—— 一门把天才当做祭品,用于成全自己的诡异邪术! 于是,其中一位曜日境巴尔斯在得到邪术后,选中了乞颜部落的乞颜柏做祭品。 …… 这一夜。 乞颜部落。 在属于大祭司的那间不算宽敞的毡房内,四个男人正彻夜未眠。 其中最显眼的一是个体型壮硕的光头老人,穿着一件墨黑战甲,背了一柄丈许高的开山斧。 他伫立在一面墙壁前,背对另外三人。 似是一座巨山耸立。 此人正是北狄硕果仅存的曜日境老不死之一,巴尔斯。 剩下的三人中,有二人同样是老者。 一人佝偻着身子,身上穿了一件雪白的祭司长袍,正是乞颜氏的大祭司。 他的脸上挂着亲切的笑容,双眸灿若星辰,闪烁着睿智的光芒。 另一人稍显年轻,约莫六十岁左右,穿了一件墨黑的祭司长袍,却是巴尔氏的大祭司。 他双眸狭长,脸上挂着桀骜而诡异的笑容,似是在酝酿什么阴谋诡计,让人不寒而栗。 唯有在望向巴尔斯的时候,他才会表示出一丝尊敬。 “去把那小子带来吧。” “老夫已经参透《夺天术》了。” 巴尔斯的声音略显疲倦。 但不容置疑。 可乞颜大祭司却一脸微笑地劝阻道: “前辈,《夺天术》是禁忌之术,每一个步骤都不许出错,否则必会受到神罚。” “所以,还请您多推衍几次,以防意外发生。” 此言一出。 身穿黑袍的巴尔大祭司顿时一阵冷笑。 “乞颜神术,都是一族的大祭司,你和我聊什么神明?” “谁不清楚,那玩意纯粹是用来愚弄百姓的?” 他看向巴尔斯,微微躬身: “要我说,老祖是曜日境,在北狄,他老人家就是神!” “区区一门先天二品的《夺天术》,老祖已经研究了两个月,怎么可能还会出差错?” “你不会……” “是舍不得失去乞颜柏那个天才吧?” 这一番话不可谓不诛心! 他和巴尔斯来到乞颜氏,强拿对方的第一天才做祭品,回头还问一句会不会舍不得,简直忒不要脸! 可乞颜大祭司脸上笑容依旧,似乎并不动怒,只是淡淡说了一句: “一切都是神明的旨意。” 听了这话,巴尔大祭司眼神复杂,嘲弄中带着一丝怜悯: “乞颜神术,我看你啊,多半是疯了!” “骗了世人那么久,到头来居然连自己都被自己骗了!” “不过你放心……” 他停顿了一下,突兀伸出一只手,指向了屋内的第四个人,又道: “乞颜柏并不孤单,希尔氏的天才会陪他一起去见神明的。” 乞颜大祭司看了一眼对方所指的那人。 那是希尔氏的第一天才,希尔枫,二十六岁的命星境中期,此时手脚正被绳索捆绑,倒在地上生死不知。 希尔氏,二十年前也是足以和乞颜氏、拓跋氏相提并论的前三部族,可经历了叔侄争权的内乱后,却元气大伤,彻底沦为了八大部落中的垫底存在。 以至于巴尔斯掳走其第一天才做祭品的时候,都不屑于和他们打一声招呼! “要不……” “还是再多等两日吧。” 乞颜大祭司仍在尝试拖延时间: “乞颜柏这段时日一直在和一个妖女纠缠不清,耗空了身子,精力流失很严重,此时对其施展《夺天术》,效果会很差。” “你……” 巴尔大祭司一脸阴沉,勃然大怒: “乞颜神术,你是不是故意的!” “这一次老祖的修行关系到整个北狄的生死存亡,你明知乞颜柏是老祖钦定的祭品,居然不严加看管,反而任由他耗空身子,损失精力?” “你们乞颜氏……” “是要叛出北狄么?” 面对巴尔大祭司的指责,乞颜大祭司脸上笑容渐渐淡去。 只听他以一种严肃的语调说道: “巴尔神图,我已经替我族的第一勇士答应了为北狄献身,难道你还要在他牺牲前剥夺其做男人的权力么?” “我提醒你,乞颜柏是勇士!” “不是你摆在祭祀桌上的牛羊!” “……” 巴尔大祭司冷哼一声,不再辩驳。 尽管在他眼里,乞颜柏和牛羊没什么差别。 但这话却不能直接说出口。 那样相当于践踏了乞颜氏的尊严。 在这件事上,他们巴尔氏获利已经足够多了,再仗势欺人,怕是会引起乞颜神术的怒火。 届时,他如果在祭品上动点手脚,或是在巴尔斯修行邪术的时候指挥大军不顾一切地发起阻挠…… 后果将不堪承受! 此时,巴尔斯终于开口: “老夫可以再等两日。” “但……” “明日天亮前,老夫要在这个房间里见到乞颜柏。” “接下来的两日时间,他都得待在这里,在老夫的照看下专心调养身体!” 巴尔斯的声音很疲倦,不难看出他是真的时日无多了。 乞颜大祭司知道这已经是对方最大的让步。 于是只能在内心叹息一声,同时嘴上感激回应: “是,前辈。” 一旁,巴尔大祭司冷笑一声,警告道: “乞颜神术,你可别再耍什么花样!” “此事乃是拓跋前辈和老祖共同策划,要是被你搞砸了,整个乞颜氏都得完蛋!” 乞颜大祭司一言不发,似是恍若未闻。 可门外却有人替他回应: “是么?” “本王倒想看看,谁敢让乞颜氏完蛋!” 下一刻。 只听得砰一声响。 便有两道身影推门而入。 一人穿着华贵的金丝长袍,手握一口长刀,正是乞颜氏的首领乞颜乌木。 另一人身穿黑袍,面戴牛头面具,却是身份不明。 二人皆是皓月境巅峰。 同时。 面朝墙壁的巴尔斯似是觉察到了什么,将一只手迅速伸到背后,握住了那一柄丈许高的开山斧。 7017k 第一百三十五章 杀一人封侯,杀二人封王! “乞颜乌木!” “你来作甚?” 身穿黑袍的巴尔大祭司微微眯眼,并没有第一时间翻脸。 尽管有巴尔斯这位曜日境老祖在,他可以有恃无恐,但也不想在眼下这个紧要关头逼反整个乞颜氏。 那样会搞砸了老祖的修行! 至于乞颜乌木心有不满…… 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可以理解。 可倏然。 巴尔大祭司从另一位戴着牛头面具的男子身上感知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机。 尽管一时想不起来,但可以断定此人自己一定不陌生! 于是,他死死盯住那人,阴沉着脸质问道: “你是谁?” 是友? 还是敌? 希尔夏轻笑一声: “巴尔大祭司,好久不见。” 这一句话,他并没有刻意压低嗓音,而是用了原来的腔调,带着几分北狄口音。 可巴尔大祭司一时并没有辨认出来。 奇怪了。 北狄的皓月境数来数去就那么几个,此人是从哪冒出来的? “你是哪个部落的?” “装神弄鬼,把面具摘下来!” 希尔夏没有伸手去动面具,只是轻轻叹息一声: “果然这人一老,记性就不太行了。” “巴尔大祭司,我们才二十年不见,你便认不出本王的声音了么?” “还是说……” “本王已经被北狄一族遗忘了?” 二十年,本王…… 这些字眼组合在一起,瞬间让希尔夏的身份呼之欲出! “你是希尔夏!” “你还活着!” 巴尔大祭司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毡房角落,希尔氏的第一天才希尔枫听到“希尔夏”三字,顿时双眸中的求生之火熊熊燃起,身体也开始了剧烈的挣扎! “唔,唔……” 他的双腿踢在墙壁上,发出砰砰的声响,希望以此来引起他人的注意。 但所有人都选择了将其无视。 包括希尔夏在内。 见对方无动于衷,巴尔大祭司内心稍稍松了口气。 “看来你不是为了这小子来的。” “那么,你是想找个靠山,帮你回去夺权?” 他高昂着头颅,轻蔑一笑,又道: “那就跪下吧,臣服老祖!” “等老祖突破到摘星境后,我们可以扶持你成为希尔氏的新首领!” “反正……” “最近几年希尔坤有点不识时务,希尔氏早该换个首领了!” 可不等希尔夏回答。 背对众人的巴尔斯却突兀开了口: “希尔夏,看来你流亡在外的二十年混的很不错,居然攀上了一位曜日境的大腿!” “好了……” “别藏着掖着了,让你背后的那人出来吧。” “老夫已经觉察到他的杀机了。” 这一刻,他的声音中气十足,丝毫不见疲惫。 似是状态仍处于鼎盛。 又似是在硬撑。 一旁。 巴尔大祭司听了这话,立时大惊失色! 曜,曜日境? 不会是来刺杀老祖的吧? 作为一名大祭司,他深知巴尔斯和拓跋彦这两尊硕果仅存的曜日境对北狄意味着什么! 那是一族的支柱! 正因为有二人的存在,才使得楚国仍有那么一丝顾忌,不敢大军压境,灭了北狄! 而楚国皇室也视其为眼中钉。 为了除去二人,皇帝景宏甚至在全天下发布悬赏,任何人只要杀死了巴尔斯、拓跋彦或是其他北狄曜日境中的一位,不论凭何手段,不论出身贵贱,皆可封侯! 倘若连杀二人,则可封王! 不过…… 都是空有勋爵而没什么实权的王侯。 所以,倒是很少有曜日境傻到为了一个勋爵杀至北狄,和两个老家伙拼个你死我活。 北狄的曜日境老不死也都很谨慎,一直藏身在隐蔽之地,从不轻易抛头露面,以至于五年前乞颜氏的曜日境老祖寿尽归天都鲜有人知! 可这几日为了修行邪术,巴尔斯只能在乞颜氏现了身! 此事本是绝密,整个乞颜氏也只有乞颜乌木和乞颜神术二人知晓,他们本以为二人会顾全大局,却不想居然真的敢向外人泄露! “乞颜乌木,希尔夏,你……” “你们二人这是引狼入室!” 巴尔大祭司终于收起了那副高高在上的神态,脸上多了几分惊慌失措。 老祖巴尔斯在曜日境钻研了大半辈子,早已步入此境巅峰,可如今阳寿将尽,气血不足,实力比鼎盛时期下降了又何止一星半点? 若来人的武学修为不足曜日境后期,那还尚且有一战之力。 可若同样是此境巅峰…… 那么老祖怕是会有所不敌,轻则负伤,重则有可能…… 直接陨落! 那将会是整个北狄都无法承受之痛! “引狼入室?” 乞颜乌木徐徐拔出长刀,脸上杀意毫不掩饰: “此地是乞颜氏,可尔等却要把我族的第一勇士当做祭品杀掉?” “在本王看来,你们才是狼!” 疯了! 乞颜乌木完全是疯了! 感受到对方身上的杀气腾腾,巴尔大祭司又恼怒又恐慌: “为了区区一个天才,你居然背叛了整个北狄!” “乞颜乌木,你可知老祖一旦晋升摘星境,我们北狄一族便可以堂堂正正地坐拥草原,不用再担忧会被楚国吞并!” 不料乞颜乌木却是冷笑不止。 “区区一个天才?” “你怎么不让你们巴尔氏的天才做祭品?” “牺牲的时候轮到了我乞颜氏,好处却是你们巴尔氏自个儿拿,换做是你,你能咽的下这口气么?” 他的语气充斥着不甘和怨恨,同时又死死盯住了巴尔斯身上的那件墨黑战甲,一字一句道: “神仆之甲,本是我乞颜氏老祖之物!” “老祖归天后,却被你巴尔斯抢占而去,这一口气,本王同样咽不下!” 话音刚落。 只听得一道巨斧破空的声响从前方传出。 几人抬眼望去。 发现是巴尔斯抢先出了手: “叛北狄者,杀无赦!” 作为一族的曜日境老祖,他的声音高高在上,像是在宣布一条不容置疑的审判。 顷刻间。 开山斧闪耀着土黄色的光芒,一阵厚重如山的气势从中迸发而出,锋芒直指乞颜乌木和希尔夏二人。 同时,巴尔斯转身,神情凶戾而疯狂。 他已经觉察到自己早已被暗中的那位曜日境锁定了气机。 眼下敌暗我明,对他极为不利。 不过…… 既然那位曜日境敌人迟迟不肯现身,那他便率先斩了眼前两个叛徒,逼其现身! 尽管对二人出手,自己也难免会显露出一丝破绽。 可他毫不在乎! 因为他身上这一件神仆之甲和手上这一柄开山斧一样,都是和陨星阁十大神兵处于同一个层次的重宝! 如此神兵,整个北狄只有五件,而他坐拥其二! 正如乞颜乌木所说,这一件神甲原本属于乞颜氏的老祖。 但,那又如何? 他是整个北狄的支柱,手握重宝,天经地义! 若是有人想不通…… 那便去死好了。 巴尔斯手持巨斧,狠狠劈下! 下一瞬。 那一柄开山斧便来到了乞颜乌木和希尔夏的身前,土黄色的锋芒似是一座巨山撞击而至,让人生不起一丝反抗的念头! 那是远远凌驾于皓月境的力量,他们绝无可能将其挡下! “大人……” 乞颜乌木和希尔夏躲闪不及,双眸不禁闪过一丝慌乱。 而巴尔斯则是眼神狠辣,冷冷扫了一眼二人,似是在看两具尸体。 眼下他只在意那个藏身在暗中的曜日境: “这下你总该出现了吧?” “呵,不知你会作何选择?” “是借机对老夫下手,还是去救这两个蠢货?” 可突然间。 却有一声叹息在他耳旁响起: “唉,何苦呢?” “巴尔斯,你应该做的不是负隅顽抗,而是立即下跪叩首,乞求臣服啊!” 7017k 第一百三十六章 曜日境,陨落! 随着叹息声落下。 身穿白袍的姜青玉蓦地出现在了乞颜乌木和希尔夏二人身前。 锵—— 下一瞬。 他倒握着拔出了乞颜乌木手上的那口长刀,同时轻轻一挥,便以刀背砍在了开山斧的斧面上,将其震得偏离了方向。 看上去毫不费力。 却似是一刀拍开了一座巨山。 砰! 一斧落空,往地上斩去! 但就在斧刃即将碰到地面之际,巴尔斯突然止住了斧势。 “你果然按捺不住了。” “既已现身,那便去死吧!” 同时,他顺势把下劈的动作改成了横砍,瞄准姜青玉的腰部狠狠斩去,似是要将其斩为两截。 这一刻,巴尔斯笑容凶戾。 先前的那一斧只是试探,这一斧才是他蓄谋已久的真正杀招。 六十年前,在晋升曜日境的那一日,他从一位曜日境老祖手中得到了这一柄名为“神仆之斧”的神兵,之后钻研了整整三十年,结合毕生所学,才堪堪创出三式斧法—— 断山,辟地,开天。 每一式都是先天三品巅峰的武学! 尤其是第三斧开天,更是隐隐触碰到了先天四品的层次! “只可惜,我已经老了,气血不足,最多只能劈出断山、辟地二式,否则又岂会让你躲开第一斧?” 巴尔斯面目狰狞,笑得猖狂: “来!” “这一斧辟地,取你性命!” 顷刻间,巨斧释放出着骇人的气势,斧刃上闪耀的光芒比之前更甚十倍,宛若一轮土黄色的太阳! 可面对着如此恐怖的一斧,姜青玉却依旧古井无波。 “呵,冥顽不灵。” 他轻笑一声,反手把长刀送回了乞颜乌木手中的刀鞘,同时一掌拍出,把身后二人送到了屋外一个相对安全的位置。 紧接着,在众人不可思议的目光中,他整个人竟是…… 凭空消失! 下一瞬。 第二斧依旧扑了个空! 不过…… 气势磅礴的锋芒却撕裂了墙壁和大门,把整座毡房都拆了一小半。 轰! 这一斧的余波传出很远,把门外数十丈内的积雪都一扫而空,璀璨的光芒一闪而逝,宛若草原上燃起了一阵熊熊烈火,又很快熄灭。 两位大祭司见势不妙,赶忙往外逃窜。 念在希尔夏的份上,乞颜大祭司还顺手带走了希尔氏的可怜天才,希尔枫。 巴尔斯没有阻止这一切。 此时的他正伫立在烟尘中,握住斧柄,死死盯着空荡的前方,只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本以为这一斧辟地可以重创白袍人,再不济也能对其造成一点麻烦,从而让自己占据上风。 可…… “怎,怎么可能?” “人怎么会凭空消失?” 巴尔斯一脸不敢置信。 那是什么? 身法,还是障眼法? 他活了近百年,还是第一次碰上这般匪夷所思的手段! 倏然。 姜青玉的身影在一丈外又凭空出现。 白衣胜雪,不见真容。 宛若一尊谪仙。 “这一斧很不错,但以你如今的状态,又还能再劈出几斧呢?” “巴尔斯,不要再做困兽之斗了。” “那毫无意义。” “……” 巴尔斯脸色阴沉。 他已经看出来了,眼前之人也是曜日境巅峰。 但和自己这种在走下坡路的曜日境不同,对方正值鼎盛! 所以这一场争斗,从他第二斧落空的那一刻起,便已经败了。 “白袍、面具……” “标准的杀手打扮,再加上诡谲的手段,阁下来自陨星阁还是花满楼?” 巴尔斯的声音带着些许悲凉。 他躲这群楚国杀手躲了那么多年,终于还是逃不过被砍下头颅拿去领赏的命运么? 姜青玉轻笑一声: “为何是陨星阁和花满楼?” “我就不能来自楚国鹰犬或是走戊阁么?” 听见“走戊阁”三字,巴尔斯内心一阵讶然,可脸上却是不动声色: “鹰犬老夫知道,是楚国皇室培养的一个杀手组织。” “可走戊阁又是什么势力?还请阁下赐教。” 姜青玉冷哼一声: “巴尔斯,我没空和你闲谈。” “你也不必装傻充愣,你们北狄和楚国皇室、走戊阁之间的那点勾当我一清二楚!” “我眼下只问你一句,臣服否?” 巴尔斯微微眯眼。 北狄和楚国皇室、走戊阁同时都有接触,此事外人是如何得知的? 该死! 若是被二者任何一方势力发现他们和另一方也有合作,那么…… 整个北狄都将迎来不堪设想的灾祸! 可眼下巴尔斯却顾不上考虑这个了。 因为他自己已是命悬一线! “臣服么?” 巴尔斯惨然一笑。 如果可以苟且偷生…… 那么暂时忍辱负重倒是并无不可,只要以后再寻个机会把邪术修行成功,便足以摆脱对方。 毕竟,到了曜日境这个层次,根本没什么手段可以将自己完全控制! 哪怕是世上最烈的毒,也可以设法寻到神农丹解开! “若是臣服于你,你能保证不对老夫下杀手?” “不能。” 姜青玉坦然道: “我信不过你,除非……” “你带我去见拓跋彦。” 顿时,巴尔斯嗤笑一声。 “原来阁下打的是这个算盘!” “把我族硕果仅存的两个曜日境一网打尽,好让楚国再无后顾之忧地把北狄吞并?” “想得美!” “你以为老夫是卖国求荣之辈么?” 姜青玉声音戏谑: “莫非不是么?” “你们同时和走戊阁、楚国皇室都有接触,不正是为了能把北狄卖出一个高价么?” “当然不是!” 巴尔斯怒吼道: “你一个楚人,又岂知老夫和拓跋兄身为北狄老祖的良苦用心?” “尽管我等和走戊阁、楚国皇室都有勾结,但却并非真心实意,只是为了拖延时日而虚与委蛇罢了!” “再给我们一段时日,只要二人中有一人邪术大成,晋升先天第四品,那么北狄便可以堂堂正正地立足于天下,建立自己的国度,而不用再看楚国的脸色行事!” “所以,老夫和拓跋兄从未背叛北狄!” “也问心无愧!” 他目光如刀,狠狠剐了门外的乞颜乌木一眼,大斥道: “只有某个为了一己之私而引狼入室之徒,才是整个北狄的罪人!” “乞颜乌木,是你!” “是你毁了北狄!” 乞颜乌木冷哼一声,脸上不见一丝羞愧。 他可不认为自己有错。 如果北狄的崛起要靠乞颜氏的没落来换取,那他宁可不要这样的崛起! 相信巴尔斯也一样。 否则又岂会选择乞颜柏和希尔枫做祭品? “你若真问心无愧,便该待在巴尔部落,献祭巴尔氏的天才,那样就不会发生今天这一出了!” 乞颜乌木毫不示弱,一阵冷嘲热讽怼了回去。 听了这话,巴尔斯不禁咬牙切齿。 悔不当初,悔不当初啊! 早知如此,他就应该和从希尔部落掳走希尔枫一样,把乞颜柏也悄悄掳走,而不该信任乞颜乌木的大局观,告知对方这一切! 此时,姜青玉冷冷开口: “巴尔斯,如果你和拓跋彦都没晋升摘星境又打算如何?” “莫非还敢拒绝履行约定,同时得罪楚国皇室和走戊阁么?” “……” 巴尔斯哑口无言,脸上一阵阴晴不定。 于是众人懂了。 原来还是会想卖个高价。 姜青玉一脸感慨。 “巴尔斯,不得不说,我很理解你和拓跋彦为北狄做出的一切,或许……” “这已经是你们能找到的最好出路了。” “但作为一个楚人,我却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去尝试突破摘星境,相反,我得不惜一切代价阻止你。” “所以我眼下能做的,也只有给你一个体面的死法了。” “巴尔斯……” 姜青玉叹息一声,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你,自裁吧。” “……” 巴尔斯紧紧握住巨斧,死死盯住姜青玉,身上气势如浪潮阵阵,汹涌不止。 可唯有他清楚,眼下的自己已是强弩之末了。 他本就大限将至,气血不足,方才又劈出了一式辟地,几乎抽空了所剩无几的气血,所以如今的这副残躯只是外强中干罢了! “老夫,还有一斧!” 巴尔斯看向姜青玉,嘴硬道: “但如若阁下答应老夫一个请求,这一斧便作罢了。” 姜青玉也不戳破对方的外厉内荏,为其保留了一分身为曜日境的尊严: “请讲。” 巴尔斯微微低头,言语中带着一丝恳求: “老夫死后,阁下可否善待巴尔部落?” “作为回报,老夫可以让整个巴尔部落都听令与你!”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仍是放心不下自己的部落。 姜青玉微微颔首,答应了这个请求: “可以。” 得到承诺,巴尔斯脸色稍稍好看了些。 下一瞬。 他把目光投向了刚跑到了屋外的巴尔大祭司,以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吩咐道: “巴尔神图,回去告诉巴尔曼,即日起,巴尔氏所有人都必须臣服于此人!” “见他,如见老夫!” 巴尔大祭司一脸不解: “老祖……” “听令!” 巴尔斯坚持道: “拓跋彦是个小人,只能同患难,不能共享福,老夫死后,他一定会打压巴尔氏,只有另寻一座靠山,你们才能拥有广阔的未来!” 巴尔大祭司神情悲痛,只能应下: “是,老祖!” 交代完了后事,巴尔斯后退到了墙壁上,背靠着墙,轻轻摩挲了几下巨斧。 他弯着腰,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直到这一刻。 这位为北狄操劳了一辈子的老人才不再掩饰自己身心上的疲倦。 “还真是有点累了呢。” “终于……” “可以睡个安稳觉了啊。” 良久后。 巴尔斯突然又挺直腰杆,看向姜青玉,放声大笑: “老夫一生,问心无愧!问心无愧啊!” 说罢。 只见一道斧芒掠过。 众人便见到一股血泉从巴尔斯脖子上喷涌而出。 在其头颅被巨斧砍下的一瞬间,巴尔斯伸出左手,稳稳接住了自己的人头,并递到了姜青玉的身前。 似是在说: “阁下,请取走老夫头颅,拿去领赏吧!” 7017k 第一百三十七章 斗胆问大人一个问题,您代表的是哪一方势力? 破败的毡房里。 巴尔斯的尸体伫立在原地,宛若一尊雕像,屹立不倒。 他右手保持着挥砍巨斧的姿势,左手捧着自己的头颅。 那张脸,正放肆大笑。 “老祖!” 见到这一幕,巴尔大祭司第一个跪倒在地,放声恸哭。 乞颜乌木、希尔夏等人也叹息一声,朝着尸体弯腰行礼。 即使立场有所不同…… 但不管怎么说,巴尔斯也是北狄一族的支柱,他的陨落对整个北狄而言都是无可挽回的损失。 至于姜青玉…… 他看上去倒是没什么感触,只是转身对几人吩咐了一句: “厚葬他。” 此言一出。 巴尔大祭司立刻开口表示感谢: “多谢大人!” 而希尔夏却是壮着胆子询问: “大人,巴尔斯的头颅你要拿走么?” “神仆之甲和神仆之斧两件神兵又该怎么分配?” 这两句话一出,剩下几人都竖起了耳朵,把目光投到了那位白袍人身上。 第二个问题也是他们眼下最为关心的! 尽管他们并不认为对方会阔绰到把两件神兵留在北狄,可…… 万一呢? 万一对方想以此来收买人心,那他们岂不是就有机会得到神兵了? 那可是神兵,寻遍整个北狄都翻不出第六件,对皓月境而言无疑有着致命的诱惑力! “这颗人头……” 姜青玉沉吟了一下,对希尔夏吩咐道: “你先替我保管着,我另有用处。” “巴尔斯的死先不必对外声张,如果拓跋彦问起来,便说他是修行邪功走火入魔,这才不幸陨落。” “至于两件神兵……” “为了不引人怀疑,神仆之甲先存放在乞颜氏,神仆之斧存放在巴尔氏。” 他停顿了一下,冷冷扫了一眼几人,又换了一个不容置疑的语气: “但,这只是暂时的。” “只有你们中有人晋升到了曜日境,我才会将神兵赏赐给他,否则怀璧其罪,只会为你们惹来杀身之祸!” 乞颜乌木一脸欣喜,第一个朝着姜青玉单膝跪地,朗声道: “多谢大人!” 同时,他的双眸燃起一丝野心。 穿上神仆之甲,他便有足够的信心击败拓跋奇,成为北狄第一皓月境。 那么…… 只要拓跋彦一死,他就有机会带领乞颜氏成为王庭! 届时,等到北狄并入楚国,他乞颜乌木便是第二个柯图察! 至于拓跋彦会不会死…… 乞颜乌木瞄了一眼姜青玉,从先前此人和巴尔斯的谈话中不难看出,对方这一次来北狄正是冲着巴尔斯和拓跋彦来的! 如今巴尔斯已死,拓跋彦又能再苟活多久? 而在另一旁。 一身黑袍的巴尔大祭司却是受宠若惊: “我,我巴尔氏也有份?” 他瞥了一眼希尔夏,却见对方目光如常,让人无法揣测其心思。 这让他不禁感到一阵悚然。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巴尔大祭司脸上露出喜不自胜的表情。 可在内心里…… 对于姜青玉,他仍是有所怨恨的。 哪怕老祖临终嘱托他带领巴尔氏归顺对方,也一样难以削减这份怨恨! 姜青玉也很清楚这一点,但他并不在乎。 “你叫巴尔神图是么?” 他双足腾空,居高临下地盯着巴尔大祭司: “巴尔斯因我而死,你一定怀恨在心吧?” “……” 巴尔大祭司不知该如何回答,脸色变得有点难看。 难不成对方刚才是在戏耍自己? 不等他回答,姜青玉又道: “不管你是真心臣服,还是假意投靠。” “北狄被楚国吞并,已是大势所趋,巴尔斯和拓跋彦都没资格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你们巴尔氏要想不成为炮灰,甚至从中获利,眼下也只能和我一条路走到底!” 巴尔大祭司深深皱眉。 “斗胆问大人一个问题,您代表的是哪一方势力?” “是楚国皇室,走戊阁,还是……” “拒北王?” 此言一出。 乞颜乌木、乞颜大祭司也纷纷望向姜青玉。 显然,他们也很在乎这个问题。 尽管拓跋氏、巴尔氏甚至乞颜氏先前接触的只有楚国皇室和走戊阁,可他们都明白,拒北王姜秋水也一定早已把手伸入了北狄! 只是比起前二者,拒北王所拥有的势力便显得有点不够看了。 所以才一直被人忽略。 可眼前这人,似乎并不属于走戊阁和楚国皇室的任何一方。 那么他会是拒北王的人吗? 拒北王麾下…… 不会真还藏了一尊曜日境吧? 姜青玉自然不会透露自己的身份。 他只是轻笑一声,撒了个谎: “我是个杀手,只负责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至于我的金主是谁……” “很快你们就会知道的。” 这一番介绍自然不能让几人信服。 毕竟,若只是纯粹的杀手,又岂会留下两件神兵,还让希尔夏回来夺权? 但他们如今的身份是下位者,根本没资格刨根问底。 所以也只能装作相信。 不过…… 如今北狄局势错综复杂,对方要想借助自己等人成事,总会露出一丝马脚。 “那么,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 巴尔大祭司试探询问。 姜青玉看向对方,眼神冰冷: “巴尔神图,我允许你写一封信给巴尔曼,把这里发生的事情告知于他。” “但接下来的半个月,你得待在乞颜氏,” 巴尔大祭司不敢拒绝,只能点头答应。 不难看出,对方这是信不过自己,也信不过巴尔氏,所以便把他留在这里做人质了。 “至于你……” 姜青玉把目光转向了另一人: “乞颜乌木,明日拒北王府的四公子姜青玉和拓跋宇会各领一支军队,在黑水湖一战,此事你可知晓?” 乞颜乌木微微一怔: “知道。” “属下还听说,包罗氏的王子包罗赞和拒北王府的三小姐姜青竹也约在那里决一高下。” “公子……” “你是要我去帮拒北王府的二位么?” 这话一出,似是在求证姜青玉是否是拒北王府的人。 两位大祭司互相对视了一眼,眸中皆是闪过一丝担忧。 他们宁愿和走戊阁或是楚国皇室合作,也不愿和拒北王扯上关系。 因为在楚国,拒北王是臣! 二十几年前,他攻下幽州,被封为异姓王,坐拥三州之地,若是再攻下北狄…… 那皇帝景宏还能封赏他什么? 历史一次次证明,臣子功高盖主,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但姜青玉却否认道: “不。” “实际上,包罗氏已经被拒北王收买,所以姜青竹和包罗赞的约战只是一个幌子,他们的真正目的是配合姜青玉一同吃下拓跋宇!” “而我要你做的,是阻止姜青竹和包罗赞去支援姜青玉。” 乞颜乌木一脸愕然。 包罗氏和拒北王有勾结? 他和包罗氏的首领包罗特也是老交情了,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另外…… “大人,你要我阻止他们……” “那样姜青玉不就要被拓跋宇杀死了么?” 这下他是越发糊涂了,这白袍人到底是哪头的啊? 乞颜乌木可不认为那个声名狼藉的草包公子会是北狄第一天才的对手。 哪怕只是领军厮杀! 一旁,两位大祭司却是暗自松了口气。 这下可以确定了,此人不是拒北王的人,否则又岂会巴不得姜青玉去死? 眼下看来…… 此人多半效忠于皇室! 楚国皇室看穿了两位北狄老祖的打算,所以才派了人来阻止二人修行邪术。 至于阻止包罗氏,害死姜青玉…… 估计是对拒北王把手伸入北狄的一次警告吧! 姜青玉看不穿几人的心思,也没有多加解释,只是对着乞颜乌木冷冷道: “你照做便是。” “记住了,明日若有一个青竹营或是包罗氏的人闯入姜青玉和拓跋宇的战场,我唯你是问!” 乞颜乌木不敢怠慢,低头沉声: “是!” “属下保证完成任务!” 可当他再抬起头的时候,却发现原本伫立在前方的姜青玉已经消失不见。 这让他内心对其的敬畏又多了几分。 下一刻。 乞颜乌木挺直腰杆,徐徐抽出长刀,又恢复了以往的威仪。 同时,他高举长刀,朝着不远处惊醒后闻声赶来的一些部众朗声道: “传本王令——” “敲响战鼓,兵马集结!” 7017k 第一百三十八章 明日一战,把握可有七成? 轰,轰,轰…… 战鼓擂响,声如雷鸣。 同时,不断有人在高喊“首领有令,部队集结!” 于是乞颜氏的部众们一个个都从睡梦中惊醒。 “发生什么事了?” “半夜战鼓响起,是有敌袭么?” “看样子是又要打仗了。” “哎呀,夫人,战况紧急,刻不容缓!你先停一下,等我先去和敌人战上三百回合,再回来与你战个痛快!” “夫君放心,误不了!” …… 与此同时。 在属于公主乞颜婷的那间毡房外,古尔根正坐在一个大石块上休憩。 这几日他一直没再进入乞颜婷的房间。 白日,他会在屋外练功,到了夜里,便坐在门外的石块上对付一宿。 尽管乞颜婷一直对他视而不见,可古尔根却已经把对方当做了自己终其一生都要呵护的女人。 而那间对方睡着的毡房,正是他拥有的第一个家。 听见鼓声后,古尔根睁开双眸: “要打仗了么?” 他从石块上起身,双眸闪过一丝凶戾,随即毫不犹豫地往部队集结的方向走去。 身为乞颜氏的女婿,部落有战事,他理应挺身而出。 可倏然,却有人叫住了他: “丑……大个子!” “你干嘛去?” 古尔根回身一看,却见乞颜婷正披着一件单薄的衣裳站在门口,一脸怒容。 于是他挠了挠头,憨笑道: “战鼓响了,我要去打仗。” 乞颜婷冷哼一声: “不许去!” “乞颜氏有勇士十万,轮不到你一个外人去打仗!” 古尔根脸上出现一丝委屈,倔强道: “我,不是外人!” 乞颜婷言语强势: “本公主叫你不许去!” “你是乞颜氏的……客人,你死了,丢的是我乞颜氏的颜面!” 古尔根自信一笑: “放心,我天生为战而生,死不了的!” “你回去继续睡吧,不用为我担心,我很快就回来了。” 他微微皱眉,又道: “若是……” “我回不来了,你可以改嫁,但不可以嫁给乞颜柏,他不是什么好东西。” 说罢,古尔根又往前迈步。 挺胸昂首,义无反顾。 大有一去不回的架势。 “你……” 乞颜婷望着那个硕大的背影,气得咬牙切齿: “大个子,我才不担心你,你死了才好呢!” 可待到人影消失在视线中时,她却叹了口气,似是内心有点空落落的。 下一刻。 乞颜婷瞥见了方才古尔根坐着的那个大石块。 也不知为何,突然便下意识对守在门口的侍女吩咐了一句: “阿雅,让人在那里建一座毡房。” 侍女瞪大双眸,微微一怔: “啊?” “啊什么?听不懂人话么?” “不是……是,我知道了,公主。” 侍女表面上一脸愕然,可在低头的那刻,嘴角却勾起了一丝微笑。 …… 半个时辰后。 八千铁骑从乞颜氏出发,浩浩荡荡往黑水湖的方向奔赴而去。 为首一人腰悬长刀,身穿一件刚从巴尔斯身上扒下来的墨黑战甲。 正是一族首领,乞颜乌木。 …… 而在乞颜乌木连夜召集兵马、奔赴黑水湖的同时,姜青玉也开始往回赶路。 按照原本的计划,他还应该走一趟包罗氏,但在得知三姐姜青竹已经和其有了接触后,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目前,他已经接触了乞颜、希尔、乌托、巴尔四个大部落。 足足占据了北狄八大部落的一半。 尽管这四个部落都没有完全臣服自己,有的部落首领甚至只是连自己的存在都不知道。 但…… 只要费些心思,将这四股势力牢牢握在手里,那么统一北狄便指日可待! 不过,姜青玉暂时还没考虑好扶持哪一个部落成为王庭。 希尔夏是地府的高层,按理说等他夺回首领之位后,自己应该扶持他成为北狄一族的王。 但希尔氏的实力在八大部落中属于垫底,根本难以服众。 所以,从实力上来讲…… 乞颜氏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其实……” “原本包罗氏也在我的考虑范围内,但既然三姐已经与之接触,那么便让与她吧。” “我倒想看看,三娘……或者说,是父王本人在北狄会有什么布局。” …… 当姜青玉的阴身回到营地的时候,已是第二日的寅时。 正是夜深人静的时分。 将士们大部分都在入睡,只有少数暗哨和斥候仍处于高度警戒状态。 除此之外,多吉、俞安、谭其三人也都彻夜未眠,一直在篝火旁商讨明日的战事。 “根据斥候打探到的情报,拓跋宇已于昨日黄昏率四千人马抵达黑水湖,而我们明日还有五十里的路程要赶。” “所以明日,敌军不但以逸待劳,甚至可以提前占据有利地形,列好阵型!” “换句话说,尽管这一仗还没开始打,但我们已经落入了下风!” 谭其一脸担忧。 他是个老持稳重的人,每次带兵,都喜欢在战前分析一顿敌我优劣,若是打胜仗的把握小于七成…… 那便尽可能选择避而不战。 所以他所带领的部队每年在阳关城斩获的军功并不是最多,可伤亡损失却是最小的。 因而深受姜琅琊器重。 谭其望了一眼南方,又道: “另外……” “后方两千乌托骑兵,敌友难辨,反正我是信不过狄人的,万一他们在关键时刻反水,我们将会有全军覆没的危险!” “要我说,干脆现在带人杀上去,趁夜将他们全歼了,然后再顺势率军南下,屠杀几个中等部落,那样斩获的军功肯定不会少!” “至于拓跋宇什么的,也不用去理会,让他带人一直干等在黑水湖好了!” 俞安表达了对这个计策的肯定: “谭将军所言甚是。” “可如此一来,外人必定会认为公子怕了拓跋宇,难免名声有点不太好听。” 谭其不以为然道: “这叫声东击西,是计策!” “俗话说,兵不厌诈!” “是我们戏耍了拓跋宇,应是名声大噪才是,怎么会被人耻笑呢?” “再说了,等公子成了世子,大可以再率领上万铁骑和拓跋宇在边境堂堂正正一战嘛!” “何必非要贸然去闯黑水湖?谁知道对方在那埋伏了多少人马?万一吃了败仗,那才会身败名裂呢!” 俞安咳嗽一声,提醒道: “谭将军,切莫不战而言败!” 那会影响士气。 “我只是考虑的比较多罢了。” 谭其停顿了一下,又换上了另一副腔调: “其实……” “这仗倒也不是不能打。” “我们有多吉将军,有赵禄将军及其麾下三千人马,哪怕乌托娜和拓跋宇合兵一处,多半也不是我们的对手。” “但黑水湖距离乞颜氏和包罗氏都太近了!” “包罗氏的王子包罗赞前日已经邀战三小姐,说要率军在黑水湖与之一战,乞颜氏说不定也早已暗中有了动作,一旦他们介入,此战必定凶多吉少。” 俞安默不作声。 他担忧的也正是这一点。 黑水湖的位置,实在太深入了! 那已经是北狄一族的大后方,若无拓跋氏的命令,沿途的那些部落早已将他们阻拦在数百里外,根本不可能让他们完好无损地走到这里! 而拓跋宇之所以把交战地点设在黑水湖,也正是因为此地深入北狄,让他有十足的把握赢下战斗,并确保自身的安全。 而在大多数人看来,姜青玉和姜青竹前往黑水湖的行为简直是愚不可及,完全是在送人头! 俞安已经可以想象,此时的王城中,得知战况的百姓们一定在痛斥公子一将无能,牵累三军! 不但把自己置于死地,更是把数千将士也带入了一个死局! 倏然,多吉开口了: “二位不必过于担忧。” “据我所知,公子从不打没把握的仗,先前全歼乌力吉、都冷仓带领的一千余人,我们自身伤亡却可以忽略不计,便是佐证。” 他看向姜青玉所在的那个帐篷,神态复杂: “而且……” “二位难道没仔细想过,为何公子一开始便把包罗氏当做了此次冬猎的目标?” 此言一出。 俞安和谭其皆是微微一愣。 是啊,那个时候多吉甚至都只是命星境,公子怎么敢兵锋直指实力足以在八大部落中排入前三的包罗氏? “所以啊……” 只听多吉自信一笑: “我们这位公子肯定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底牌。” 说罢,他打了个哈欠,起身往帐篷走去: “这几日睡得少,有点乏了,所以今夜只能劳烦二位多盯一阵,我先去补个觉。” “二位也不必杞人忧天,明日若实在不行,我便约拓跋宇阵前一战,将其擒住,以此来要挟敌军,换取生路。” “不过,料想公子也不会被逼到那一步。” “……” 俞安和谭其相顾无言。 但不知为何,却莫名多了几分心安。 倏然。 俞安开玩笑道: “谭将军,现在来看,明日一战,把握可有七成?” 显然,他很了解对方战前分析敌我优劣的习惯。 “……” 只见谭其深深皱眉,似是在深思熟虑。 良久后,他吐出一字: “有。” 也不知是故意撒了个谎,还是真的这般认为。 “有你这个字,我便放心了。” 俞安很满意这个回答。 下一刻。 他笑着往后倒去,仰卧在地上,头枕双臂,望着星空,口中呢喃着“一二三四”。 似是在数滚滚人头。 7017k 第一百三十九章 这事是说停就能停的么? 一夜无事。 两个时辰后,天亮了。 将士们接连醒来,披上甲胄,吃着热粥和干粮,有声有笑。 “老秦,你身上带了地图,你来算一算,我们眼下所处的位置,和边境相距已有五百里了吧?” “怕是不止呢。” “啧啧,四公子可真是勇武啊,除了王爷外,咱们楚国至今还没第二个人率军打到那么北边的地方吧?” “老武,公子的确是个奇人,但你也别瞎夸,咱们可不是一路打过来的。” “怎么不是?前几日我们刚全歼了一支上千人的部队,今日到了黑水湖,还有几千颗人头可以砍,这可都是实打实的军功!” “你就一点都不担心么?拓跋氏可是北狄第一部落,他们的勇士可不是前几日的土鸡瓦狗可以比的。” “怕什么?拓跋氏也就敢在北狄作威作福罢了,咱们安北军可是冠绝天下的军队!今日一战后,若是能活着回去,我老武必须讨个媳妇,生一箩筐的孩子,天天向他们吹嘘老子当年跟着公子一起从落霞镇打到黑水湖,几乎凿穿了整个北狄的英勇事迹!” “老武,别忘了我那个表妹,说好了要见一见的!” “记得记得,不光是你表妹,公子承诺的酒席我也记着咧!” “哈哈哈!” …… 在阵阵的欢声笑语后,将士们内心的忧虑渐渐消散了不少。 半个时辰后。 队伍休整完毕,人人带甲上马,准备启程。 广阔的雪地上,一千五百余骑组出了一条上百丈的黑色洪流,自上而下望去,宛若一柄出鞘的利剑。 锋芒毕露,杀气腾腾。 而组成剑尖的当先三骑,正是多吉、俞安、谭其三人…… 以及一驾马车。 也是在这个时候,一袭白袍的姜青玉打着哈欠,从帐篷中徐徐走了出来。 他手中抱着名剑朔月,脸上挂着自信的笑容,似乎一切尽在掌握。 这让将士们越发感到心安。 在众目睽睽下,姜青玉一步步登上了马车。 “公子。” 今日的车夫换成了老吴。 早在几日前,绿绮和独幽便回到了车厢内,为了早日晋升皓月境,开始以一种不惜代价的方式以身饲琴。 尤其是在得知今日姜青玉会和拓跋宇在黑水湖率军厮杀后,更是把从饲琴的频率从一日一次改成了一日十次,只求能够赶在战前突破,为这一仗增添几分胜率。 同时也是为自己争取摆脱琴宫之主控制的一线机会! “吴伯。” 姜青玉微微颔首,随后拉开帘子往车厢内望了一眼。 却见绿绮、独幽二人正坐在角落,膝上各摆着一架魔气缭绕的古琴。 二女眼下的状态看上去不太好,由于饲琴过于频繁,本是宛若无暇白玉的双手已经满是伤口,脸色也因失血过多而显得有几分苍白。 更糟糕的是,她们的双眸布满血丝,浑身散发着一股暴戾的气息,似是失去了理智。 这股暴戾的气息正在节节攀升! 每上涨一分,二人的指尖便会逼出一滴血落入古琴。 同时,缠绕在古琴上的魔气便会从她们的七窍钻入,并在雪白的肌肤上刻画出一条条墨黑的魔纹。 既显得诡异,又添了几分妖娆。 见到姜青玉出现,本在一旁瑟瑟发抖的姜青梦略微松了口气: “四哥,你可算来了!” “你快让两位嫂嫂停止修行吧!再这样下去,她们会走火入魔甚至被吸干血液的!” 这几日她看着绿绮、独幽不要命了似的以身饲琴,身上邪气愈发浓郁,性格也像是换了个人,让人一阵胆寒。 若非有姜青音在一旁陪同,她早就待不下去了。 姜青玉深深皱眉。 他也是第一次遇上这种状况,不知该如何阻止,才能让二人先前的付出不白费。 但同样出身琴宫的姜青音却是冷冷道: “这事是说停就能停的么?” “二位师姐已经魔怔了,这几日两架古琴的胃口越来越大,眼下不是她们在饲养古琴,而是古琴在主动吞噬她们!即使她们想停下来也难以休止!” “那该如何是好?” 姜青梦忧虑道: “五姐,你不也是琴宫弟子么,有没有办法救一下啊?” 姜青音冷哼一声: “我早警告她们过了,不可频繁以身饲琴,可她们偏不听,非要自讨苦吃!” “既然不听我劝,那便多吃点苦头吧!” “你们两个也不必担忧,古琴具有灵性,不会做杀鸡取卵的蠢事,所以她们死不了的!” 这一番话带着几分怒气。 对于绿绮、独幽的做法,姜青音已经反对了很多次,可二人一意孤行,不肯听劝。 几人为此还大吵了一架。 倏然。 正在饲琴的独幽冷冷开口: “师妹,你生来是王府之女,养尊处优,什么都唾手可得,人人敬畏你三分!” “所以你可以成为宫主亲传弟子,可以任性地学习十大名曲,一首曲子只练个三五月,腻了便换一曲,哪怕一曲无成,都会人人夸赞!” “可我们不一样。” “我和绿绮没有曜日境的爹娘,也没有十几万安北军做靠山,只是可怜而卑贱的琴奴,生来就被宫主择为了祭品,注定会成为他晋升曜日境的代价!” “所以,为了活下去,我们只能拼命一博。” 绿绮同样一脸怨恨: “师妹,在你眼中,宫主是个和蔼可亲的好师尊,对你有求必应,也舍不得打罚,可在我们看来……” “他却是一个道貌岸然的魔头啊!” “……” 姜青音哑口无言。 尽管她不想承认,但对方说的却是事实。 那个对自己百般疼爱的师尊,在对待其他人的时候,的确有着另一副邪恶的面孔。 所以…… 两位师姐如此偏激,也情有可原。 “唉……” 姜青音叹息一声,闭上双眸,选择了不管不问。 但正在此时。 缠绕在古琴上的魔气却突兀大盛,似是择人而噬一般,将绿绮、独幽二人整个都包裹了起来! 霎时,二人表情痛苦。 但都目光坚决,死死咬牙,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 她们的肌肤上浮现出条条魔纹,密密麻麻,像是蜘蛛网一样,妖异而恐怖。 满头青丝也泛起点丝丝缕缕的雪白,宛若片片雪花飘落到了头顶,异常凄美。 但同时。 魔气升腾间,二女身上的气息也在暴涨! 她们十指扣弦,并未弹奏,可车厢内却似乎有琴声响动,声声凄切,急促悠扬! 见到这一幕,姜青玉便已经猜到,二女多半是即将步入皓月境了。 以一种牺牲极大的方式。 果然,片刻后。 琴声中断。 翻涌的魔气渐渐平息。 几人抬眼望去,只见二女满头青丝已经彻底化作了白发,身上的气息依旧起伏不定,却已经稳稳立足于命星境之上! 而拥有浩瀚魂力的姜青玉第一时间便见到,车厢内正有两轮黑月冉冉升起。 尽管这两轮黑月,比起他见过的任何皓月都小了一圈。 但也是实打实的皓月境! “公子,我们做到了。” 一头白发的绿绮、独幽二人香汗淋漓,朝着姜青玉展颜一笑。 笑容凄然,却艳丽如花。 这一刻,她们终于拥有了摆脱琴奴身份的资格! 同时,二女身上密密麻麻的魔纹宛若游鱼一般汇聚到了腰间,在其腹部绘了一株妖艳的魔花。 似是诅咒,又似是奴印。 姜青玉忍不住瞄了一眼。 却见那一株花只有一半显露在人前,另一半则是藏在了短裙之下,让人不由想要一探究竟。 这倒是为二女更添了几分妩媚妖娆。 只是,不知她们背后是否也有一株…… “公子……” 绿绮、独幽被盯得脸色羞红。 但在下一瞬,她们却因过于疲倦而瘫倒在了车厢内,沉沉睡去。 同一时间。 两架古琴也吞噬了所有魔气,顷刻间气势全无,变得和寻常之琴一般无二。 姜青玉第一个冲上前将二女扶起。 倒不是为了占便宜,只是想弄清楚一件事。 于是,他下意识瞥了一眼其背部的位置。 随即自语了一声: “啧,还真有啊。” 7017k 第一百四十章 这不是怕被老丈人刁难么? 绿绮、独幽二女失血过多,一时半会难以恢复,所以姜青玉问多吉借来了两颗生机丹,喂二人服下。 拿药之时,多吉朝他恭贺了一句: “公子,可喜可贺。” 显然,尽管姜青玉没有公布二女晋升皓月境的消息,但以多吉的武学修为又岂会发现不了马车中的异样? 二女突破之际,可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气息! 姜青玉做了个嘘声的动作: “将军,请先不要声张。” 绿绮、独幽二人的晋升是意外之喜,虽然二人的修为来之不正,境界难以稳固,论实力甚至不如命星境巅峰时期的多吉。 但…… 身为琴宫弟子,她们在战场上的作用却未必不如多吉。 毕竟,二十几年前,琴宫之主在幽州一战连奏七曲,帮助拒北王率军击败柯图察带领的羌族大军之时,自身修为也只是皓月境罢了。 多吉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才会贺喜。 一旁,俞安和谭其却是听不懂二人的对话。 “公子……” 俞安皱眉着提起了另一桩事情: “刚才赵禄将军派人来报,乌托氏的首领乌托布已经率领三千骑兵抵达我军后方五里,和乌托娜麾下的两千人马汇合一处!” “你看,是否需要派个人去找他谈谈?”” 谭其同样一脸担忧。 他们砍杀了半辈子的狄人,可从未设想有一天居然会和北狄大部落联手。 这群人真的可靠么? 姜青玉一脸沉静: “不必,乌托布是个聪明人。” “他会来主动找本公子的。 此言一出,俞安和谭其皆是神情一变。 乌托布可是皓月境巅峰,即使实力比不上拓跋奇、乞颜乌木等人,可对付赵禄和多吉却是绰绰有余。 他若是靠近了姜青玉十丈之内,在场上千人,怕是没一个能拦住他杀人! “公子,那样太危险了!” 俞安劝阻道: “要不还是派个代表去和他谈谈吧,属下可以胜任!” 姜青玉拒绝了这个提议: “眼下我们和乌托氏的合作并不牢靠。” “你去了,乌托布只会认为本公子生了怯,从而心生动摇。” 他停顿了一下,又道: “其实……” “作为一军主帅,本公子应该一人一骑前去见他的,但没办法,我实力低微,又怕死的很,所以只能等他自己来了。” …… 不久后。 姜青玉回到了马车上,并宣布启程。 下一刻。 只听得阵阵马蹄声响起,一千余铁骑组成的黑色洪流便开始往北而去。 马车一侧。 被捆住了双手的乌托娜正骑着一匹战马,在见到姜青玉方才在马车里折腾了那么久后,不禁双眸闪过一丝妒忌: “姜小公子,算算时辰,我父王应该已经到了。” “你这个做女婿的,不该主动去见一见么?” 姜青玉假装苦笑一声: “不敢去啊,这不是怕被老丈人刁难么?” “乌托娜,听说你们北狄成亲,男方要为女方准备一大堆的聘礼,牛羊马缺一不可。” “可你也见到了,本公子眼下可凑不齐那么多聘礼,贸然前去提亲,只怕你爹不肯答应呐!” 乌托娜冷哼一声: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姜小公子,如今在你后方可是有着足足五千乌托骑兵,你都不去亲自分辨一下敌友,便敢直接奔赴黑水湖,就一点都不怕我乌托氏联合拓跋宇一起把你这支部队全歼了么?” 她的言语暗含威胁。 可姜青玉却不以为然: “怕有用么?” “你爹若是存心与本公子为敌,那么本公子去不去黑水湖又有何区别?” “还是说……” “你认为五千乌托骑兵吃不下本公子的两千铁骑?” 乌托娜一脸傲然: “自然不是。” “我乌托骑兵勇猛无双!” “但姜小公子,本公主再提醒你一句,我父王为人谨慎,从不冒险行事,你若是拿不出足够的底牌,那他可不会陪着你去黑水湖白白送死!” “我乌托氏固然想成为王庭,但更想在北狄延续千秋万代,不可能仅凭你几句话便把一族生死全压上赌桌!” “本公子懂的。” 姜青玉沉默了一下,随即轻声道: “乌托娜,你往前一点。” “……” 乌托娜不知其意图,但仍然双腿夹住马腹,令其稍稍加快了一点步伐,走到了马车前头。 同时,她扭身回头。 下一刻。 只见姜青玉将名剑朔月横于胸前,一手握住剑柄,一手握住剑鞘,将这一口名剑从鞘中拔出寸许,又迅速收了回去。 顷刻间。 冷冽的剑锋宛若一颗流星,乍然亮起,又一闪而逝。 乌托娜只感到一阵刺目,可除此之外…… 似乎什么都没发生。 她不理解对方的行为: “姜小公子,你是在炫耀你的这口剑么?” 可下一瞬。 她又神情一变。 因为她发现自己被绑在背后的双手之上…… 那种被绳索紧紧捆绑的疼痛感觉居然突兀消失了! “不,不会吧?” 乌托娜一脸愕然,尝试着双手稍一用力,然后…… 这一双手果然轻易从绳索中挣脱了出来! “你,你的剑术……” 乌托娜死死盯着姜青玉,脸上出现一丝忌惮。 刚才那一剑明明没有完全出鞘,可竟然隔空斩断了她背后的绳索! 而且是恰好只断了绳索,却没有伤到她的双手分毫! 哪怕这一口剑来历不凡,本身锋芒可以隔空断物,也足以证明姜青玉的剑术造诣非同小可。 至少,他对于力度和精准的把握都不会比后天八九品的剑客差多少! 相对于其十九岁的年纪而言,已经称得上是剑道奇才。 乌托娜发现自己是越来越看不透这个男人了。 她本以为对方只是精于算计,却不想在武学上也藏了拙! “男人,你又一次成功勾起了本公主的兴趣!” 姜青玉把名剑抱在怀里,朝其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 “怎么样?” “这一张小底牌,可还入得了公主殿下的慧眼?” “不知是否可以让你爹削减一些聘礼啊?” 乌托娜高扬嘴角: “哪里需要这般麻烦?” “你若是答应迎娶本公主,我现在便可以去说服父王,不但不收你一分聘礼,还会把整个乌托氏都当做陪嫁赠与你” 但姜青玉不留情面,直接拒绝: “可惜了,本公子无福消受啊!” “……” 乌托娜微微眯眼,双眸闪过一丝恼火。 以及贪婪。 如今她距离马车不足两丈,凭她命星境后期的实力,眨眼间便可以擒住姜青玉,将其扒光了狠狠蹂躏。 一想到可以亲手玩弄姜青玉,乌托娜内心便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兴奋! 可正当她要付诸行动之时。 多吉却突然赶了过来,挡在了她和马车之间,并冷冷吐出一句话: “乌托公主,你爹来了。” 此言一出。 乌托娜立即往四周放眼望去。 随即很快便在后方见到一个身穿羊皮衣的中年男人正空着双手,骑马而来。 正是其父乌托布。 乌托娜没有第一时间向其父打招呼,反而回头看向姜青玉,质问道: “姜小公子,你是见到了我父王才为本公主松绑的?” 姜青玉一脸无辜。 他自然不会告诉对方自己闭着眼睛都能觉察到先天高手的靠近。 “自然不是。” “本公子一直与你对话,不曾回头,怎么会发现你爹的到来?” 听了这话,乌托娜这才露出笑容: “原来你还是关心本公主的嘛!” “放心,念在方才那一剑的情分上,本公主这次会帮你一起说服我父王的!” 姜青玉这次选择了领情: “那本公子便提前对公主道一声谢了。” 下一刻。 二人同时回头看向了策马而来的乌托布。 作为一名皓月境巅峰的强者,对方很自信,并没有带大队部下一起前来。 身后只跟着三骑。 皆是女子。 最大的那个看上去二十岁左右,姿色不凡,远在乌托娜之上,只是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最小的那个却才五六岁,骑着一匹赤色小马驹,一脸稚嫩,笑容天真。 7017k 第一百四十一章 黑水湖、拓跋宇……本公子来赴约了 “……” 见到乌托布身后的三个女子,姜青玉不禁感到一阵头疼: “乌托娜,你爹还真把几个女儿都带来了啊?” 他原以为联姻什么的只是开个玩笑,没想到乌托布似乎当真了! 而且…… 连五六岁的小女儿都没落下,一并带了过来! 真是…… 诚意十足! 乌托娜同样脸上闪过一抹意外。 联姻之事,她也只是在信中提了一嘴,不料父王却是如此郑重对待。 把三位女儿全部带上,来见姜青玉,不但是表露了极大的善意,更是代表着他对这一次合作的重视。 而以乌托娜对其父的了解,摆出这么大的架势…… 多半是已经下定了决心。 “姜小公子,看来得提前和你说一句合作愉快了。” 哒哒哒…… 片刻后。 乌托布率先拦在了马车前,并在十丈外停了下来。 没有姜青玉的命令,将士们并未上前将其围住,只是人人都握紧了长矛,做好了随时冲锋的准备。 唯有一人毫不示弱,骑着黑色宝驹,手持丈八蛇矛,挡在了马车和乌托布之间。 正是黑甲将军,多吉。 “本王认识你,柯图察的小弟子,‘飞狼’多吉。” 觉察到多吉身上凌驾于命星境之上的那股气势后,乌托布不禁眼神复杂: “在命星境巅峰停滞五年,本王原以为你已经耗尽了天赋……” “却不想今日一见,你已步入了皓月境!” 此言一出。 一旁的乌托娜顿时神情剧变。 皓月境? 怎么可能? 根据她得到的情报,这一次拒北王府的几位公子小姐麾下都不存在皓月境的高手,这几乎是多方默认的规矩! 此人是怎么混进来的? 很快,多吉便解答了乌托娜内心的疑问: “数日前,和乌力吉生死一战,侥幸突破。” “但和乌托首领相比,我还有很远的路要走。” 他的声音很冷淡,似是在诉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可乌托布父女俩都从中听出了让人难以置信的惊险,以及疯狂。 命星战皓月么? 真不愧是柯图察选中的弟子。 乌托布轻叹一声。 北狄一直都很羡慕羌族出了一位柯图察,结束了羌族各大部落内斗不止的乱象,并带去了部族崛起的希望。 哪怕后来柯图察败在了拒北王姜秋水的手下,致使幽州被楚国吞并,但那并非他一人的过错。 以一州之地战八州,本就是逆天而行! 何况,如今拒北王被皇室猜忌,重病缠身,实力倒退,而柯图察却修为日渐精进,相传要不了多久便可晋升先天第四品摘星境。 从长远来看,倒也未必是柯图察输了! “你的确不是本王对手。” “但……” “本王今日也不是寻架的。” 乌托布表示自己并无敌意,又把目光从多吉移到了其身后的那驾奢华马车上。 见到那位看上去弱不禁风的白袍公子哥,他不禁双眸闪过一丝复杂之色。 那一张面孔,让他想起了二十几年前那个不可一世的男人,尽管是只贼寇出身,却拥有着足以睥睨天下的天赋,一人一刀几乎屠尽了北狄那一代的所有天才,致使后来的二十年间北狄再没有出现一尊新的曜日境! 而乌托布自己。 原本也该成为那人的刀下亡魂,只是…… “姜公子,本王此次前来,是有几句话要讲。” “请说。” 姜青玉怀抱长剑,起身站立。 乌托布郑重其事道: “本王可以答应和你合作,但乌托氏暂时还担不起通敌卖国的罪名,所以你和拓跋宇之间的战斗,乌托氏不会插手。” “不过……” “本王可以替你拦下除了拓跋氏之外的其他人,让你和拓跋宇得以率军公平一战。” 乌托布考虑的很周全。 一旦他和姜青玉站在一起,把屠刀挥向拓跋氏,那么不但会得罪拓跋奇和拓跋彦,更会惹来其余七个大部落的共同围剿! 二十年前,希尔部落的希尔夏只是疑似勾结楚人,其他几个大部落便一拥而上,将希尔氏从前三部族打压到了八大部落垫底的程度,二十年过去了都没恢复元气。 乌托氏若是被坐实了勾结姜青玉的罪名…… 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尽管眼下的八大部落几乎每一个都心怀鬼胎,一半以上都有卖国求荣之心,可那都不敢第一个撕开伪装,成为众矢之的! 拓跋氏不敢。 乌托氏更不敢! 所以…… 乌托布敢做的也只有拦下其他人。 反正公平一战,本就是拓跋氏自己的要求。 “本公子理解乌托氏的难处。” 姜青玉一脸平静。 他也没指望乌托氏会帮自己去和拓跋宇厮杀,毕竟即使对方出手,砍掉的人头也不会算在自己名下。 他要夺下大比头名,自然得亲自率军击败拓跋宇。 “看来姜公子很自信。” 乌托布瞥了一眼多吉,自以为对方的倚仗是一尊皓月境,于是提醒道: “拓跋宇是拓跋彦看重的天才,身边也有一尊皓月境不离左右,麾下命星境更是有十人之多!” “另外……” “其母知微夫人诡计多端,以她的性子,肯定早在黑水湖周围布下了后手,一旦拓跋宇落入下风,这些后手便会一一启动。” “现在,你还敢独自对抗拓跋宇么?” 姜青玉微微抬头,脸上看不出一丝慌乱。 仿佛不管拓跋氏有什么布局,他都已经胜券在握。 只见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声音戏谑: “乌托首领,请你让开。” “本公子的部队要继续北上了。” “……” 乌托布微微眯眼。 让姜青玉亲自和拓跋宇领军厮杀,其实也是他设下的考验之一。 如果连拓跋宇都胜不了,那又有什么资格让他乌托氏冒着被群起而攻之的风险与其合作? 但说实话,他猜不透姜青玉究竟有什么倚仗,竟是如此自信! 尽管二十几年前的姜秋水更自信,但他的强势是毫不遮掩的,霸道至极,所有人都清楚他的自信来源于足以傲视北狄的武学修为以及冠绝天下的安北军! 可眼前的姜青玉,他的自信却是让人疑惑不解。 正在此时。 跟从乌托布一起来的三个女儿终于姗姗来迟。 其中那个五六岁的小萝莉骑术不够精湛,所以走得很慢,两位姐姐为了照顾她便也一直没加快步伐。 “姜公子。” 乌托布指着三人,笑道: “为了表示诚意,本王的几位女儿便留在你的马车上,如何?” “有她们在你手上,一旦形势不妙,本王也有借口出兵来援助你。” 姜青玉没有拒绝,只是视线在那个小萝莉身上多停留了一会: “好。” 得到回应后,乌托布立即调转马头,往南而去。 似乎一点都不担心几位女儿的安危。 姜青玉凝望着其离去的背影,微微蹙眉。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对方抱着极大的善意,并没有乌托娜所说的那么难以说服。 而且自始至终,都不曾对自己表露一丝杀机。 “你们叫什么名字?” 姜青玉看向乌托布的三位女儿。 其中年纪最大的那人看上去二十岁左右,是个冷艳的美人,看向姜青玉的目光中带着一丝鄙夷。 听到对方问名字,她轻哼一声,一脸不情愿道: “乌托樱。” 第二人是个十四五岁的女子,姿色同样不差,脸上带着几分胆怯: “启禀公子,我叫乌托琳。” 最小的那个萝莉却是不怕生,从赤色小马驹上跳了下来,摸着屁股走到了马车前,一脸童真: “大哥哥,我叫乌托柒,你也可以叫我小七!” “小七么……” 姜青玉脸上不动声色,内心却一阵讶然。 因为他发现这个看上去人畜无害的小萝莉,体内居然隐藏着一股堪比皓月境巅峰的灵魂力量! 这股力量充斥着诅咒和邪恶的气息,和他在巴尔神图、乞颜神术身上见到的一模一样! 只是…… 这力量似乎并未觉醒。 有趣。 乌托氏的大祭司,居然是个萝莉么? 姜青玉并未揭穿小萝莉的秘密,他甚至觉得除了乌托娜外,剩下几人都不清楚这件事。 毕竟,北狄八大部落的大祭司只能靠邪术来代代传承,若是没成长起来便被人扼杀,那对乌托氏而言可是难以承受的损失! 只是…… 乌托布把这样一个女儿留在这里,其用心究竟是什么呢? 他一时难以理解。 “你们三个,上马车吧。” 姜青玉并未在这个问题上思考太久,只是把三女全都塞进了车厢,随即又开始启程北上。 反正…… 小萝莉还没觉醒这股力量,眼下也只一个凡人。 …… 乌托布的来去只是一个小插曲,并没有耽误部队行军。 于是,两个时辰后。 姜青玉率军成功抵达了目的地。 他坐在马车上,往前看去。 只见正北方有一座长宽皆有上千丈的大湖。 湖面光滑如镜,水色漆黑如墨。 遥遥望去,似是一头择人而噬的野兽。 “黑水湖,拓跋宇……” “本公子来赴约了。” 7017k 第一百四十二章 既是你负我在先,那便不要怪我负了整个北狄 黑水湖是北狄草原最大的湖泊。 传闻,草原之神便是长眠于这座湖下。 所以每年举行重大祭祀的时候,八大部落的首领和大祭司都会带人来到这里祈福。 除此以外,为了不打扰草原之神的长眠,平日里湖畔都很少会有人出现。 但今日的黑水湖却一反常态,很是热闹。 早在姜青玉到来前,此地便已经聚集了六千骑兵。 六千人分为两个阵营。 其中四千打着“拓跋氏”的旗号,另外两千则是打着“包罗氏”的旗号。 两支部队的主帅都是北狄年青一代的天才—— 拓跋奇,包罗赞。 此时,他们正策马并肩,凝望着南方,似是在等候什么人。 二人之中,包罗赞是个浓眉大眼的英俊青年,脸上总是挂着一副趾高气昂的表情,似乎谁都瞧不上眼。 可当他回头瞥见拓跋奇身后的那支铁骑时,双眸却不禁闪过一丝浓浓的忌惮。 只见那四千骑兵中,三千人穿着皮甲,剩下一千人却是身披黑色铁甲,铁甲的胸前纹了一只金色的鹰隼。 这群人全身都被甲片覆盖,头上戴着一顶特制的头盔,将面庞遮盖,只露出一双凶戾的眸子。 甚至…… 连座下战马都披了一层甲胄! 那是拓跋氏的金鹰骑。 也是整个北狄最为精锐的骑兵。 世人皆知,北狄少铁矿,更缺铁匠。 很多小部落连人手一口弯刀都凑不齐,可拓跋氏却奢侈到用大量铁矿打造了一支两千人的重甲骑兵! 也是北狄唯一一支重骑兵。 “拓跋奇,对付一个草包公子,你居然把金鹰骑都调来了,有必要这么欺负人么?” “杀鸡焉用牛刀?” 包罗赞很不理解。 拓跋氏距离黑水湖足有三百里之远,把这么一支重骑兵调到黑水湖,耗费的人力物力至少数十倍于同数目的轻骑兵。 花了那么大力气,就为了对付一个姜青玉? 值得么? 还是说…… 拓跋氏已经发现了包罗氏和姜青竹的暗通款曲,这一支重骑兵是用来防备自己等人的? 拓跋宇脸上挂着淡淡的愁容: “包罗赞,有一句话你说错了。” “这一支金鹰骑是我拓跋氏新培养的,先前一直在图里部落训练,并非从本部调遣而来。” “新培养的?” 包罗赞大为吃惊: “怎么可能?你们哪来那么多的铁矿?” 而且…… 图里部落人多眼杂,突兀多了一支金鹰骑,为何他包罗氏一点风声都听不见? 拓跋宇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深深凝望着南方。 包罗赞瞥了他一眼。 却见对方脸上并无一丝傲慢,哪怕拥有了一支足以碾压三倍数目敌人的金鹰骑,都没有表露出胜券在握的样子。 这让他忍不住问道: “你很忌惮那个姜青玉?” “不。” 拓跋宇轻轻摇头,一脸忧郁: “眼下我忌惮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拒北王姜秋水,另一个么,是老祖。” 此言一出。 包罗赞立即用眼神表示了同情。 拓跋宇的事在八大部落中算不上什么秘密。 自一出生,便被自家的曜日境老祖盯上,这一生注定只有两个下场。 要么在四十岁前成功突破曜日境,成为下一个北狄的支柱,要么…… 沦为老祖延寿的祭品。 而今年,拓跋宇已经二十六岁了,武学修为却还停滞在命星境巅峰,照此下去,在四十岁前晋升曜日境…… 希望渺茫! 也难怪对方看上去不怎么开心,甚至还有点抑郁。 “拓跋老祖对你可是寄予厚望啊!” 包罗赞自嘲着安慰道: “咱们北狄年青一代中,你的天赋最高,也最有可能成为下一个曜日境,拓跋老祖那么说也只是在对你施加压力、让你多多专注修行罢了,哪里舍得真把你杀了?” “不像我,天资平平,这辈子能晋升皓月境便已是祖坟冒青烟了,部落中的长辈一个个都懒得管我!” 拓跋宇沉默不语。 他了解老祖拓跋彦的为人,那是个不择手段之辈,可不会顾惜什么同族之情。 他真会杀了自己! 但他可以理解那人的所作所为,也明白对方那么做最符合整个北狄以及拓跋氏的利益。 但…… 北狄天才那么多,为何偏偏被选中的人是自己? 拓跋宇双手死死握拳。 旁人不知,上个月老祖来图里部落见了他一次,对方很不满意他的修行进度,并发出警告,若是在一年内还无法晋升皓月境,那么他将提前放弃自己! 放弃,意味着沦为祭品,也意味着死亡。 为北狄而死,为拓跋氏而死,也是为老祖而死…… 这些拓跋宇都可以忍受。 但为何…… 为何你要杀了我的图里赛娜! 拓跋宇内心狂吼,双眸闪过一丝阴郁。 一直以来,他都从未违背老祖的命令,如同发了疯似的修行。 整个北狄的年轻一辈中,论天赋,他的第一也许名不副实,但论努力,他自认无人能及! 因为他头上时刻悬着一口刀! 这口刀让他夜夜做噩梦,让他芒刺在背,一日都不敢停下修行,几成疯魔! 直到后来…… 他来了图里部落,遇到了那个名叫图里赛娜的女子。 那女子生的不算很艳丽,却拥有一双可以治愈一切的眼眸。 不管内心有多少郁结,一旦见到她的笑容,拓跋宇就会暂时忘记一切烦恼。 所以他一度认为,那是神明派来拯救自己的女人! 图里塞娜喜欢躺在草地上,望着夜空数星星,拓跋宇每日夜里都会陪她一起,享受这份静谧的美好。 再后来,在得到了对方的允许后,他开始枕着她的双腿上入睡。 每晚都睡得香甜,从不曾做噩梦。 这让他几度喜极而泣,并将图里赛娜视为自己要呵护一生的女人! 但…… 就在上个月,这个神明派来拯救自己的女人,被老祖亲手抹杀了。 拓跋彦固执地认为是女人耽误了拓跋宇的修行,所以愤然之下,一掌把图里塞娜拍成了肉泥。 就像是拍死了一只蝼蚁。 随后,他还下令整个图里部落的女人都不许靠近自己。 否则,杀无赦! 那一天,悲痛欲绝的拓跋宇满身鲜血,睡在一滩肉泥上,做了一个生平第一个美梦。 他梦见自己…… 杀了老祖。 从那一刻起,他便已经疯了。 拓跋彦,既是你负我在先,那便不要怪我负了整个北狄! 什么北狄,什么拓跋氏,什么老祖,统统都去死吧! 拓跋宇凶戾一笑,从怀中取出了一封信。 那是几日前姜青玉派普鲁苏和送来的战书。 拓跋宇双手捏住战书,拇指遮住了最下方的几行字。 随即他轻轻移开拇指。 只见战书的末尾写着一行小字: 【败于我,本公子帮你斩了那个老不死。】 拓跋宇双眸闪过一丝怨恨。 这一行字,短短几日时间,他已经翻阅了不下百次! “普鲁苏和,这封战书除了本王子外,还有其他人看过么?” 身后,一个化了精致妆容的男子恭敬道: “启禀王子,没有。” “姜公子再三嘱托,您得是第一个见到这封战书的人。” “否则,宁可毁去。” 拓跋宇微微颔首。 在图里部落,他的权力甚至超过了图里首领,区区一封战书倒也无人敢背着他偷看。 他望向南方,见到上千骑兵护着一驾马车宛若黑潮一般汹涌而至。 于是把战书贴身放好,并轻声下令: “敌军到了。” “备战吧。” 7017k 第一百四十三章 你有对付金鹰骑的办法? 哒哒哒…… 伴随着阵阵马蹄声的响起,上千铁骑宛若一线黑潮由远及近。 在中央的那驾奢华马车上,姜青玉和车夫老吴并肩而坐。 “公子,今日会有一场恶仗啊!” 老吴望向前方严阵以待的六千北狄骑兵,目光在那一批重骑兵上停留了很久: “拓跋氏的金鹰骑,号称三千成阵,可以碾压上万轻骑,数万步卒!” “这可是拓跋氏的王牌部队!” 多吉等人同样深深皱眉。 金鹰骑人马皆披重甲,刀枪不入,寻常箭矢落其身上也无异于挠痒痒,在战场上,只有重弩才能对其造成巨大伤亡! 可他们只是一支轻装部队,眼下去哪里找重弩? “公子,趁现在退,还来得及。” 俞安来到马车旁,放低声音: “重骑兵的劣势在于缺乏机动性,做不到长途奔袭,我们一旦掉头,敌军只能凭借轻骑兵来追赶。” “只要跑出足够的距离,便可摆脱重骑兵的威胁,到那时再回头与敌军一战,必可获胜!” “否则……” “贸然冲上去和敌军交锋,我们必定会伤亡惨重!” 姜青玉扫了一下周围。 只见将士们在见到那群人马皆披重甲、看上去宛若一座座黑色堡垒的金鹰骑后,一个个都神情凝重,不再像之前那样有声有笑。 显然,对于拓跋氏金鹰骑的威名,他们早已有所耳闻。 “姜小公子,这下你可完了!” 乌托娜在一旁叹了口气: “我父王若是见了这一千金鹰骑,肯定掉头就走,绝不敢再来干涉你和拓跋宇之间的斗争!” 作为乌托氏的公主,乌托娜深深清楚金鹰骑代表着什么! 碾压,屠杀,毁灭,寸草不留…… 每一次金鹰骑在草原上出现,都会有数不清的人头落地。 哪怕对手是同样位于八大部落的氏族! 只是…… 三千金鹰骑,以往都是两千常驻边境,剩下一千留守拓跋氏本部,如今在黑水湖出现一千人,倒是让人意想不到。 足可见拓跋氏对于拓跋宇的重视! “你怕了?” 姜青玉双眸戏谑: “我倒是觉得,乌托布若是见了这一支金鹰骑,不但不会退缩,反而一定会想方设法将其尽数歼灭于此!” “毕竟,要想成为王庭部落,你们乌托氏早晚要和这一支金鹰骑碰撞,眼下歼灭一千,不但日后少了一千敌人,还可以用这批重甲装备武装一支属于乌托氏自己的重骑兵!” 听了这话,乌托娜不禁双眸闪过一丝野心: “你说的不无道理。” “可全歼一支千人结阵的重骑兵,谈何容易?” “姜小公子,你有办法?” 姜青玉望向乌托娜,眼神玩味: “还没想到呢。” “不过……” “本公子倒是有一个猜测,乌托氏既然敢觊觎王庭之位,那么也一定早就想到了对付金鹰骑的办法吧?” “……” 乌托娜沉默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坦然承认: “你倒是有点小聪明。” 尽管乌托氏明面上在八大部落中属于不上不下的尴尬地位,可乌托娜却是心中了然,自己那位父王这几年呕心沥血,准备了不少底牌。 其中有一张便是用来对付金鹰骑的。 马车上,姜青玉微微低头,摆出了一副请求赐教的谦虚模样: “愿闻其详。” 乌托娜倒也没有藏着掖着: “其实说出来也很简单。” “金鹰骑人马都披重甲,为了可以背负起甲胄的重量,他们的座下战马都是精挑细选的上等马,食用的也都是品质极高的精饲料。” “换句话说,这批马吃不惯其他的草料。” “所以只要截断敌军粮草,不出三日,战马饥饿难耐,这支金鹰骑便会对我们失去威胁!” “……” 姜青玉无言以对。 你这说了和没说有什么区别? 眼下两军眼看着就要开战了,他去哪里借三天时间? 而且…… 拓跋宇这次总共带来了四千人马,除了充当战斗主力的一千金鹰骑外,剩下三千人马多半只是辅助之用,身上肯定带了不少粮草,足以坚持数日。 而自己的部队却马上要面临粮草不足的窘境。 所以,即使对方肯答应休战三日,怕是到时候先饿死的也只会是自己这一方! “你们乌托氏就打算用这招去对付金鹰骑?” 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不要急嘛,姜小公子。” 乌托娜微微抬头,直视着姜青玉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微笑: “还有一招,火攻。” “重骑兵有一个弱点,盔甲过于沉重,以至于每次穿甲和卸甲,都需要有他人在一旁帮忙。” “而铁甲,怕火!” “一旦重骑兵被困于火中,哪怕火焰烧不穿铁甲,却也会让其变得滚烫炙热,而骑兵一个人又难以脱下重甲,如此一来,便会被活活烤死!” “火攻?” 姜青玉扫了一眼地上的积雪,又扫了一眼前方一览无尽的黑水湖,自嘲一笑: “看来你这一招早已被拓跋宇识破了。” “此地不但地势一马平川,困不住敌人,而且火势也难以蔓延开来。” 乌托娜轻笑一声。 “困人的确不容易,可火攻么,那倒未必不可行。” 只见她放低声音,一字一句道: “姜小公子,不知你可听说过猛火油?” 姜青玉微微一愣。 猛火油? 其火焰遇水不灭,甚至被泼水后反而火势会愈演愈烈的猛火油? 这可是守城利器! 在楚国,和铁矿一样都是决不可私售给北狄的禁品! “乌托氏竟有此物?” 姜青玉很惊讶。 据他所知,北狄似乎还没有一处可以开采猛火油的地方。 乌托娜一脸傲然: “不多,但帮你歼灭这一支金鹰骑,绰绰有余。” “只是……” “我父王此次来的匆忙,未必带了,另外……” “不是本公主看不起你,姜小公子,凭你这点人马,也困不住这一支重骑兵啊!” 在平坦的地势上,重骑兵几乎是不可阻挡的! 别说姜青玉眼下只有不足两千人,便是再加上两千,也拦不住金鹰骑的冲锋! 不料…… 姜青玉却是冷哼一声: “是么?” “那本公子便困住他们让你瞧瞧。” “但也希望你爹已经带来了足够的猛火油,否则……” “否则如何?” 姜青玉瞥了一眼车厢,打趣道: “否则,本公子便只能和你那三个妹妹一起沦为亡命鸳鸯了。” 乌托娜双眸嫉妒,叱骂道: “三个?果真禽兽!” 同时,她借来纸笔向其父乌托布写了一封信,询问对方是否带来了猛火油。 …… 一炷香后。 一只海东青落到了乌托娜的肩上,带来了乌托布的回复。 回复只有三个字,简单而有力: “有,管够。” 于是,姜青玉把目光投向了正停驻在黑水湖畔的那一千金鹰骑。 下午的日光洒落其头顶,金灿灿的,似是熊熊火焰在燃烧。 “听说……” “杀死一名金鹰骑的军功,堪比十名同等级的普通士兵呢!” 7017k 第一百四十四章 姜青玉亲笔绘下的一幅画 不到半个时辰后。 乌托布率领五千骑兵赶到了黑水湖。 与其一同来的,还有赵禄及其麾下的三千人马。 二者形成对峙之势,剑拔弩张,似是在分别为拓跋宇和姜青玉掠阵。 “乌托布,他来作甚?” 黑水湖畔,见到浩浩荡荡的大军,包罗赞的脸上不禁浮现一抹凝重。 赵禄倒也罢了。 参与冬猎大比的姜青玉等人,都有一位皓月境将军率领一支部队尾随其后,负责监察和保护几人,这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可乌托布的出现却是让人始料未及的。 一位大部落的首领除了镇守边境外,轻易不会外出,而此次亲自率领重军赶来黑水湖,一定图谋不小! 说不定打的也是和包罗氏相同的主意。 只是…… 乌托氏的实力在八大部落中并不出众,乌托布凭什么敢来干涉拓跋氏、包罗氏以及拒北王府的争端? 不怕玩火自焚么? 一旁,拓跋宇为他解答了这个疑惑: “怎么,你不知道么?” “乌托氏早已和姜青玉勾搭上了。” 包罗赞一脸震惊: “怎么可能?” “以乌托布老成持重的性子,怎么敢堂而皇之地和外人走到一处?” “难道他忘了希尔氏的前车之鉴么?不怕引起众怒,为乌托氏带去灭族之祸?” 拓跋氏冷冷瞥了他一眼: “你有证据么?” “乌托布眼下正在帮本王子阻拦姜青玉的援军,真争论起来,本王子还得欠他一个人情!” “……” 包罗赞沉默不语,看向乌托布的表情越发忌惮。 不愧是一族首领,老奸巨猾! 但…… 这里是黑水湖! 在这里,包罗氏和乞颜氏说了算! “拓跋宇,眼下怎么办?” “有了两支援军的加入,姜青玉麾下可都快有一万人了!” 上万人的厮杀,别说是在北狄境内了,哪怕在边境上都很少见。 包罗赞怎么也不会想到,一场千人左右的约战居然会演变成上万人的大型战争! 若非他对包罗氏有足够的信心,险些都有撤军的心思了! 这可是真正的一将功成万骨枯! 但拓跋宇却是神色如常: “万人而已,有金鹰骑在,不足为惧。” “况且,以本王子对乌托布的了解,若非有十成十的胜算,他是不会亲自下场的。” 包罗赞苦笑道: “不过……” “一旦他决定下场,那必定是抱着破釜沉舟之心,不将你我全歼决不罢休。” “怎么,你怕了?” 拓跋宇颇有深意地瞥了对方一眼: “包罗氏距此不足百里,你和姜青竹约战,总不会只带了区区两千人吧?” “……” 包罗赞内心一紧,可脸上却不动声色,让人看不出一丝破绽: “今日之战,你和姜青玉才是主角,本王子只是来凑个热闹罢了,怎可带太多人马,抢了你的风头?” “而且,对付一个姜青竹,五百人已然足矣。而我却带了两千人,已经不算少了!” “是么?” 拓跋宇没有追问下去,反而对身后的普鲁苏和吩咐了一声: “你去给姜青玉带句话,本王子信不过他的为人,请他拿出足够的诚意,保证如战书上所讲……” “率军与我公平一战,否则这一仗免谈!” “诺!” 普鲁苏和领命离去。 一旁,包罗赞嘴角偷偷勾起一丝嘲讽。 都摆出那么大的架势了,你说不打就不打? 可能么? 箭在弦上,又岂可不发? 而且…… 你若不和姜青玉拼个两败俱伤,那我包罗氏这么久的筹划岂不全部白白作废了? …… “姜公子,拓跋宇让我为你带一句话。” 不久后,普鲁苏和来到了马车旁。 他先是瞥了一眼已经被松了绑的乌托娜,双眸一抹怨毒深深隐藏,然后又将拓跋宇的话转述了一遍。 “信不过本公子的为人?” 姜青玉轻笑一声。 他知道拓跋宇指的并非约战,而是自己在信中承诺的帮他杀了拓跋彦一事! 数十年来,楚国不知有多少人惦记着拓跋彦的项上人头,甚至连拒北王本人都不止一次北上寻找其踪迹,想要将其击毙。 可此人却一直活得好好的,牢牢固守着北狄的希望,以至于楚国不敢大军压境,吞并北狄。 所以…… 姜青玉凭什么保证能够杀了拓跋彦? 拓跋宇可不是蠢货,只凭一封信几句话便会轻信于人,把拓跋氏的数千精锐拱手葬送! “你稍等。” 姜青玉命人取来笔和纸,用寥寥几笔绘了一张图,折叠后将其装在了信封中,交给了普鲁苏和: “告诉拓跋宇,这便是本公子的诚意。” “是。” 普鲁苏和接过信封,在离去前忍不住问了一句: “公子,我那两位弟弟……” “他们很好。” 姜青玉善意一笑: “你走之后,本公子不曾让他们侍奉乌托公主,眼下他们正在负责看管帐篷等军需之物,并无性命之忧。” 普鲁苏和松了口气。 “多谢公子!” 随即他迟疑了一下,又道: “公子,我打探到一个军情。” “拓跋宇麾下的这一支金鹰骑都是新兵,座下战马也只是从图里部落中挑选出来的良马,品质参差不齐,根本难以持久作战!” “另外,据我所知,停驻在西侧的那五百金鹰骑座下战马的品质要稍次一些,公子若要破敌,不妨从这个方向入手。” 此言一出。 众人皆是若有所思。 这个情报若是属实,那么对于他们而言可是个绝好的消息! 姜青玉笑吟吟望着普鲁苏和: “为何告诉本公子这个?” “你不是北狄子民么?” 普鲁苏和瞥了一眼乌托娜,壮着胆子道: “公子说过,只要我把战书送达,便会将乌托公主交给我三天,任凭处置。” “所以,我不希望公子战败。” “也不希望乌托公主死于战乱。” 乌托娜眼神玩味: “此战过后,若你能活下来,别说是三天,便是玩上一个月,本公主也奉陪到底!” 普鲁苏和低下头,不敢与之直视。 只是双眸里的那一份怨毒愈发浓郁。 姜青玉挥了挥手: “走吧。” “告诉拓跋宇,半个时辰后,本公子将亲率一千五百骑与之开战。” “这一战本公子期待已久,希望他不要让我失望。” “诺!” 普鲁苏和得到命令,立即调转马头,往北而去。 望着其离去的背影,乌托娜不禁冷笑几声: “姜小公子,你信他的话么?” “不怕是拓跋宇设下的圈套?” “别怪本公主没提醒你,此人脸上妆容精致,衣着体面,估计在拓跋宇那收了不少好处!” 姜青玉戏谑一笑: “怎么,怕了?” “怕自己受不了三日折磨?” 乌托娜冷哼一声,嘴硬道: “本公主会怕?” “笑话!” “本公主啊,最喜欢吃苦头了!” 姜青玉笑而不语,只是掀开帘子钻入了车厢,去寻两位琴宫弟子商谈战事。 与此同时。 部队后方,正有一队队士兵把一车车物资往前运输。 车上盖着一层粗布,看不清装了什么。 但车轮碾过的雪地上,却留下了一滴滴泛着油光的黑色液体。 …… 另一头。 很快,拓跋宇便见到了姜青玉亲笔绘下的那一幅画。 说实话,这位公子的画技着实不怎么样。 拓跋宇只能依稀辨认出对方画的是一个无头男子,身材魁梧,披一身墨黑甲胄,一手持着一柄巨斧,另一手…… 捧着一颗头颅。 甲胄和巨斧上又分别标注着“神仆之甲”、“神仆之斧”的字样。 那人身旁站了一群人,头上写着乞颜二字。 “对方在信中写了什么?” 包罗赞一脸好奇,想凑上前一观。 但…… 拓跋宇却一把将纸张捏成了粉碎。 “没什么。” “几句挑衅的话罢了。” 此时。 他表面上一脸平静,可内心却掀起了一阵惊涛骇浪! 巴尔斯,北狄的另一位曜日境老祖,他…… 居然陨落了么? 尽管这过于荒诞,可拓跋宇第一时间仍然选择了相信。 因为乞颜氏的曜日境老祖在五年前陨落,巴尔斯从其手上得到神仆之甲,此事只有寥寥数人知晓! 而乌托布,甚至包罗特都不属于此列! “乞颜氏……” “莫非他们已经被拒北王府收买?” “怪不得,怪不得姜青玉敢和我在黑水湖一战!” “此时,乞颜氏的大军一定也快赶到这里了吧?” 拓跋宇瞥了包罗赞一眼,内心思忖: “包罗氏这一次倒是自作聪明了,想做渔翁,殊不知自己也是猎物!” “不过……” “姜青玉的承诺倒是不假,既然巴尔斯已死,那么拓跋彦的死期想来也不会远了。” 拓跋宇回望了一眼身后的将士们,双眸中有一抹歉意深深隐藏。 下一刻。 他沉声下令: “传本王子之令,依次吃顿饱饭,半个时辰后。” “开战!” 7017k 第一百四十五章 不急,让他们多跑一会 半个时辰一晃而过。 期间,再没有另外值得注意的势力赶来打扰。 除了包罗赞麾下的两千人外,相距黑水湖不足百里的乞颜氏和包罗氏都没有派出其他的大军前来凑个热闹。 倒是有一些各方势力的斥候和小部落的王子公主带着小队人马在远处作壁上观,想要一睹北狄第一天才率军碾压拒北王府公子的睥睨风采。 “图里牧,听说你姐姐图里塞娜勾引到了拓跋宇,她人呢,怎么不来观战?” “古拉嘉,请你说话放尊重点!不然本王子明日就去找古拉叔叔提亲,把你娶回家狠狠蹂躏!你应该清楚,凭我图里部落和拓跋氏的关系,你父王没可能会拒绝!” 古拉嘉瞥了一眼对方丑陋的面庞,内心嫌弃却不敢发作。 另一位中等部落的王子开口解围: “好了,图里牧,你都娶了十二房妻妾了,就别惦记古拉嘉了。” “另外,你可能不知道,最近她攀上了赫连氏的高枝,成了赫连氏小公主的婢女,你要是去古拉氏提亲,人家还真不一定答应。” 图里牧一脸嘲讽: “别骗人了!” “谁不知道赫连雄阳盛阴衰,一连生了八个儿子,哪来的小公主?” “别是从牛粪堆里捡来的野丫头吧?” 此言一出。 不论是古拉嘉还是那位开口解围的王子都是神情大变: “图里牧,小心祸从口出!” “那位小公主喜怒无常,手段狠辣不在乌托娜之下,而且最讨厌别人叫她野丫头!” “她在赫连氏出现短短数日,已经杀了不下二十人!其中一个还是命星境的祭司!” “那祭司只因为开口质疑了一下她的血脉,便被她废去修为,亲自用匕首当众在他身上划了三百余刀,活活刮死!” 图里牧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祭司可是地位远高于部众的一群人,甚至不比王子公主的权威小,在图里部落,大祭司甚至有权罢免其父的首领之位! 可…… 一个小公主居然敢当众折辱杀害祭司? 反了天了? “赫连氏的大祭司呢?他难道会坐视不理么?” “那可是皓月境巅峰,和赫连雄足以平起平坐的存在!” 解围的王子苦笑一声: “那位小公主正是赫连大祭司听从神明旨意,从茫茫草原上找到并亲自带回赫连部落的。” “只是,小公主长了一张中原女子的面孔,属实和赫连雄并无半分相像,也不知为何赫连雄硬是承认了她的公主身份。” “就连赫连氏的八位王子一个个都对其宠爱有加,从不质疑其身份来历!” 图里牧深深皱眉: “你的意思是……” “赫连氏已经背叛草原之神,勾结了楚人?” 古拉嘉眼神暗含威胁: “图里牧,你这句话若是被小公主听见,都够被剐上一百刀了!” “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而已,再怎么也不至于和勾结外人扯上关系吧?” “说不定是赫连雄年轻时惹下的风流债呢!从北境三州掳来中原女子,养在某个小部落里,偶尔去玩弄几次,这种事不是你们这种位高权重的北狄男人最喜欢干的么?” 图里牧冷笑几声: “看来你对这位小公主也有不少怨气嘛!” “她不是她的婢女么,居然敢说她生母是个地位卑贱的中原女子?” 古拉嘉沉默不语。 对于这位小公主,她的态度的确很复杂,一方面她瞧不起对方的那张中原面孔,为做其婢女而感到耻辱,另一方面,她又不得不感激对方垂青自己,让她得以在古拉氏的地位更上一层。 此次来黑水湖,她带了五十名骑兵,其中有一人更是部落里硕果仅存的三位命星境高手之一。 这一切并非因为她是古拉氏的公主,而是因为她是赫连小公主的婢女! 图里牧见对方情绪不佳,又换了个问题: “对了,既是攀上了高枝,那你怎么不在赫连氏好好伺候那位小公主,反而跑到黑水湖来观战了?” 古拉嘉把目光投向了驻足在黑水湖畔的那一千金鹰骑: “这一战,我认为拓跋宇会胜,可小公主却说拓跋宇必败无疑。” “所以我们二人打了个赌。” “赌注是什么?” 图里牧好奇道。 “我若输了,从此以后便奉她为主,不得有异心。” “她若输了,可以无条件帮我杀一个人。” 古拉嘉看向对方,眼神中有毫不掩饰的嫌弃: “小公主说的是可以杀任何人。” “也包括你,图里牧。” “……” 图里牧不敢直视其目光,只是尴尬地笑了笑: “那我倒是要先恭喜你了,古拉嘉,这一场赌斗你赢定了!” “一次帮你杀任何人的承诺,价值万金,这可得好好利用,说不定能帮你古拉氏吞并一个中等部族,浪费在我身上可不值当!” 古拉嘉眼神嘲弄,又把目光投向了姜青玉所在的那驾马车,神情渐渐变得凝重。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一次打赌自己赢不了。 在赫连部落的时候,她和那个整天都喜欢捧着蓝皮书的小公主打了数十个赌。 结果无一例外,全输了! 所以哪怕这一次她压得是北狄第一天才拓跋宇,以及拓跋氏威名赫赫的金鹰骑,可内心却仍然没有十足的把握。 “来的时候,小公主嘱咐我一件事。” 古拉嘉自语道: “倘若这一战姜青玉胜了,那么她要我给姜青玉带一句话,邀请他半个月后率军在落霞镇北部八十里处一战!” 图里牧一脸盲目的自信,可双眸却将一抹怨恨深深藏起: “拓跋宇,不会败的。” 哪怕他做梦都希望拓跋氏的人可以全部死绝,尤其是那个一掌拍死了自己姐姐的老不死,但…… 难啊! 正在此时。 另一人开口了: “会不会败,看一眼便知。” “你们瞧,双方已经开战了。” 古拉嘉和图里牧同时把目光投向了战场。 只见在北方,背靠黑水湖的一千金鹰骑正徐徐走出,每个人都手持一杆丈许长的长矛,人马皆披重甲,宛若一堵铁墙朝前推进。 行走间,重甲抖动的声音如雷贯耳。 当先一人赤马银枪,身披白甲,左右胸口以及头盔上都纹了一只金色鹰隼,正是北狄第一天才拓跋宇。 在其身后,十位百夫长一字排开,每人身上都释放出属于命星境的气势。 似是一群洪水猛兽。 而在他身侧,另有一人黑甲覆面,形影不离。 却是一尊货真价实的皓月境! 一千金鹰骑,十名命星境,一尊皓月境,再加上拓跋宇本人,这便是他为这一次对战准备的所有底牌! “杀!” 拓跋宇冷喝一声。 下一刻。 上千重骑兵宛若一线黑潮,朝着姜青玉所在的位置狂奔而去! 与此同时。 当金鹰骑徐徐向前推进的时候,一袭白袍的姜青玉也从马车的车厢内走了出来。 “公子……” 所有将士都在等候他下令冲锋。 姜青玉扫了一眼周围,却见每一位将士都是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无一人临阵退缩! 哪怕面对的是北狄威名赫赫的金鹰骑,哪怕此一去是九死一生,但…… 为将士者,死有何惧? 为国捐躯,死得其所! 这让他不禁感叹了一句: “我北境有此雄军,何愁平不了北狄?” “公子,下令冲锋吧。” 一旁,俞安已经扬起了马鞭: “骑兵需要冲锋蓄势,敌军相距我们不足三里,再不冲锋,他们都要跑到我们眼前了!” 可姜青玉却一脸平静: “不急,让他们多跑一会。” 同时,他瞥了一眼后方: “猛火油准备的如何了?” 乌托娜自信道: “已经就绪了。” “只等姜小公子一声令下,便可制造一片火海!” “只是……” “如若困不住金鹰骑,凭借他们的速度,眨眼工夫便可冲出火海,那我们的一切努力都是白费……” 姜青玉望向前方,只见一千金鹰骑距此已经不足两里。 于是他举起手中名剑,高声开口: “传本公子令!” “泼猛火油!” 7017k 第一百四十六章 琴宫的十大名曲之一,十面埋伏 “杀!” 哒哒哒…… 一千金鹰骑在拓跋宇的带领下开始往前冲锋。 他们的双眸充斥着杀戮和嗜血,尽管是披着这一身重甲第一次上战场,可单凭金鹰骑的名号便足以让他们盲目自信,认为自己拥有碾碎一切的力量! 至于敌人…… 一个个都停于原地,还没开始冲锋,估计是吓傻了吧! “真是一群蠢货啊!” “杀!” “凿穿他们的阵型!” …… “这个姜青玉究竟在做什么?” 观战人群中,图里牧忍不住吐槽道: “要么后撤避其锋芒,要么下令冲锋拼死一战,停在原地一动不动算怎么回事?” “等死么?” 古拉嘉同样疑惑不解。 但她总觉得小公主押注的人不会败的那么简单。 这一刻。 金鹰骑已经策马跑了过半路程,士气一步步攀升,黑甲和长矛散发出冷血杀戮的气息,让人望而生畏。 所有人仿佛都见到了接下来的一幕—— 金鹰骑闯入敌军阵营,宛若神兵天降,势如破竹般将敌军碾碎,无人可以挡下他们的锋芒! 可是…… 倏然间,在姜青玉所在的部队中,从骑兵身后却走出了一队队步卒,将一个个巨大的木桶朝前滚了出去。 “那是什么?” 图里牧下意识惊呼一声。 但无人应答他。 谁也猜不透木桶里装的是什么。 但古往今来,对付重骑兵的方法不外乎那么几种。 绊马索,陷马坑,壕沟陷阱…… 可有拓跋宇等十二名先天高手在,想要在众目睽睽下拉起绊马索,无异于痴人说梦。 陷马坑、壕沟等陷阱就更不用说了,拓跋宇率军在黑水湖停驻了一夜,要说有什么陷阱也是他为姜青玉准备! 所以在图里牧等人看来,区区木桶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 果然,在见到诡异的木桶后。 拓跋宇身侧的那名皓月境高手冷哼一声,立时弯弓搭箭,射中了一只木桶,将其彻底粉碎! 然而…… 在箭矢射中木桶的那一刻,却有一声轰鸣响彻云霄! 砰! 下一瞬。 众人便见到一朵火云升腾而起! “是,是猛火油!” 图里牧尖叫一声。 古拉嘉和另一人都没有理会他。 因为二人已经见到,在姜青玉所在的部队中,有一队队弓弩手出列,将一支支点燃的箭矢朝前射了出去。 木桶被箭矢射中后发出一声声爆炸的巨响。 似是天雷滚滚! 一朵朵火云升腾而起,宛若一朵朵血色之花在雪地之上绽放! 由于猛火油遇水不灭,反而会愈演愈烈的特性,上百朵火云很快便连成了一片,形成了一堵上百丈厚的火墙,阻挡在了金鹰骑的前方! “倒是有点手段。” 黑水湖畔。 包罗赞见到这一幕,脸上浮现一抹凝重。 他倒不是为拓跋宇担忧,以金鹰骑的冲锋速度,至多几个呼吸便可跨过这一片火海,即使有几个倒霉蛋不幸葬身,也决定不了战争的胜负走向。 他抬眼望去。 果然,拓跋宇并未下令后撤。 实际上,到了眼下这个地步,金鹰骑的士气和杀气正值巅峰,这一片火海不但无法吓退他们,反而会越发激起这群人的凶性! “这点小伎俩便想吓退老子?呸!” “杀!” “冲啊!” …… 上千金鹰骑似是一阵黑潮,一头涌入了火海。 尽管铁甲被火焰烧的炙热,可只要撑过几个呼吸,他们便可以脱离火海,撞入敌军阵营,将敌军连人带马一并撞成一滩肉泥,并将手中长矛狠狠刺入后方楚人的胸膛和头颅! “杀一人,赏十金!” “活捉姜青玉者,赏千金,封千夫长!” “记住,不许杀了他,此人本王子要活的!”谷媈 拓跋宇高举银枪,许下重赏。 同时,他的目光穿越火海,投到了立于马车上的那位白袍公子身上,内心一阵期待。 来吧! 姜青玉,你还有什么手段? 请一并施展出来! 本王子已经把我军劣势告知于你,也顺你心意闯入了火海,倘若你这都胜不了,那也怪不了我了! 一旁,那位负责守护拓跋宇的皓月境高手微微蹙眉,却并未开口劝阻。 尽管他觉得冲入火海的举动是有点冒失。 但也并不认为己方会输! 安北军中的确有那么几支军队可以匹敌金鹰骑,但眼前这一支轻骑却不在此列! 当双方实力悬殊到一方可以对另一方形成碾压之势的时候,再多的诡谲算计都是徒劳无用的! 所以他也只是提醒了一句: “那位手持蛇矛的黑甲将军是柯图察的小徒弟多吉,由我去杀了他,剩下的人都不足为惧,你可任意挑选对手!” “……” 拓跋宇冷哼一声,内心有点不服气,却并未出言反驳。 …… 正当一队队金鹰骑冲入火海之时。 包罗赞却把目光放到了距离姜青玉只有两三里的那一支乌托骑兵上。 这一仗在他看来已经毫无悬念。 除非,乌托氏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强势介入! 他已经猜出来了。 如此数目的猛火油,不可能是姜青玉从并州带来的,多半是乌托布那个老家伙的手笔。 “看来乌托氏是铁了心要和姜青玉站在一队了。” “可他凭什么那么相信姜青玉?” “莫非……” “和包罗氏一样,也是因为那个人?” 包罗赞微微眯眼,双眸中的凝重顿时被狠厉取代: “不管你是不是早已被那人收买,只要阻挡在我包罗氏一统北狄的路上,都得死!” “其实……” “倒是希望你可以插手进来,和拓跋宇斗个两败俱伤,好让我包罗氏坐收渔翁之利!” “去吧,下令进攻吧!” “再不介入,姜秋水的小儿子可就得死于战乱了!” “相信你也和本王子一样,不希望见到这种情形发生吧?乌托布。” 包罗赞眼神中藏着一抹担忧。 他的确是想将姜青玉和拓跋宇一网打尽,却从未想过取前者性命。 相反,他还生怕姜青玉会出什么意外,导致那人迁怒包罗氏。 毕竟,那个人,包罗氏得罪不起! 然而…… 正当包罗赞期盼着乌托氏介入此战的时候,耳边却突兀传来了一声奇怪的声响。 嗡—— 似是有人拨动了琴弦! 他立即循声望去。 却见火海的另一头,依稀可以见到马车上那位白袍公子的身侧,有一白发女子紧贴其身坐于一旁,膝上摆了一架七弦古琴。 琴上有丝丝缕缕的黑气纠缠不休,一看便不是凡物。 紧接着,只见此女十指扣弦,轻轻拨动。 便有声声琴音从指尖传出,声音昂扬有力,盖过了战场上的阵阵马蹄声和喊杀声! 其声充斥着肃杀之气,似战鼓号角、似金戈铁马,又似滚滚人头落于地上…… 如同在演绎一场精彩绝伦的战争! “这一曲,倒是应景。” 包罗赞听得如痴如醉。 但突然。 他座下战马不听使唤的长嘶一声,竟是前蹄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这……” 包罗赞惊吓的回过神来,心中暗道不妙,第一时间把望向了火海中的那一支金鹰骑。 却见众人座下战马纷纷长嘶一声,似是忍受不了琴声的折磨,竟是口鼻不断冒出鲜血,瘫倒在地! 一时无力爬起! 同时。 坐于马背上的重甲骑兵也一个个都摔到在了地上,在火海中一脸惊恐,不知所措。 包罗赞死死咬牙,不甘道: “那是……” “琴宫的十大名曲之一,十面埋伏!” 7017k 第一百四十七章 狂妄,你又能奈我何? 二十几年前,姜秋水率军和柯图察决战于幽州,琴宫之主十指扣弦,连奏七曲,助其大破羌军,毕其功于一役! 一夜之间,琴宫声名鹊起。 而琴宫十大名曲,也由此一举成名。 “琴宫之主在最后现身幽州的那一战中,弹奏的第一曲便是《十面埋伏》!” 包罗赞一脸凝重: “此曲对人的杀伤力可以忽略不计,可一旦战马听闻,却会浑身软弱无力,甚至口鼻喷血,五脏移位……” “当年柯图察麾下傲视天下的一万狼王骑便是败于此曲之下!” “今日,历史难道要重演了么?” 此时此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坐在姜青玉身旁抚琴的那个白发女子。 只见此女脸上挂着一丝邪性的笑容,由于只穿了裹胸的皮甲和皮裙,所以可以见到大片裸露的肌肤。 她的肌肤上浮现出一条条诡异的黑色纹理,似是朵朵魔花绽放,充斥着妩媚妖娆的气息,仿佛让人看一眼便会沉沦陷落。 那一头白发高高扬起,十指扣弦间,丝丝缕缕的魔气从古琴中钻出,更为其添了几分妖异。 “这个女人是谁?” 图里牧呼吸急促,一脸贪婪: “本王子要娶她做第十三房小妾!” 可无人回应他这番自寻死路的话语。 一旁的古拉嘉和另一位部落王子都把目光投向了火海,眼神充满了怜悯。 眼下琴声急促,声声催命,似是魔咒。 马车上的那女子每拨动一下琴弦,便有一批披着重甲的战马长嘶着摔倒在地上,连带着坐于马上的骑兵也猝不及防摔了下来。 顷刻间,金鹰骑阵脚大乱! 不断有将士连人带马倒在了火海中,发出惊呼和哀嚎: “救命!” “谁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天啊,是神罚么?” “起来,我的马,快起来往前跑啊!” “啊,卑鄙的楚人!” …… 眨眼工夫,已经有五百余名金鹰骑陷身火海。 即使有少数将士的战马忍受住了琴声的折磨,也会撞上前方摔倒的友军,从而被困其中,难以脱身! 而身披重甲的人一旦陷于火海…… 那么熊熊烈火便会将铁甲炙烤得滚烫,把他们生生烤死烫死! “慌什么!” “听本公子之令,落马者步行前进!” “这一片火海不足百丈,几个呼吸便可穿过,你们死不了!” 见到麾下将士深陷火海,拓跋宇脸色难看。 他也听出来了,马车上女子演奏的曲子是《十面埋伏》! 而且,对方无论是对曲子的挑选还是弹奏时机的把握都恰到好处! 倘若换一首曲子,或是时机早一分、迟一分,都断然不会造成眼下那么让人绝望的局势。 拓跋宇一边安抚身下躁动不安的宝驹,一边大声喊出一条条命令: “所有人不许后撤!” “凡有后退者,杀无赦!” 此时,对金鹰骑而言,已无退路! 一旦前军退了,势必会撞上后军,那样只会让局面变得更糟。 只会冲出火海,才有一线生机! “该死!” 拓跋宇死死盯着前方立于马车上的姜青玉,双眸浮现一丝杀机和凶戾。 他本以为对方会从自己故意泄露的那一丝破绽入手,和他来一场极为惨烈的骑兵厮杀。 重骑兵本就难以久战,而自己麾下将士的战马品质又稍次,所以只要姜青玉敢用足够的人命去拖上足够的时间,那么金鹰骑最后必定会被落败! 一名金鹰骑的头颅价值相当于十名普通士卒。 所以哪怕姜青玉麾下的一千多人全拼光了,只要歼灭了这一支金鹰骑,那也是一场毋庸置疑的大胜! 这才是拓跋宇的真正打算! 否则…… 不杀敌军一兵一卒,便把一千金鹰骑葬送在了黑水湖,哪怕他是曜日境老祖拓跋彦选中的人,是拓跋奇和知微夫人寄予厚望的儿子,也逃不过部落的责罚! 但拓跋宇怎么也没想到,姜青玉的马车里居然还藏了一位皓月境的琴师! 一曲《十面埋伏》,在配合上猛火油制造的这一片火海,已经足够让对方不费吹灰之力便可歼灭己方的一千金鹰骑! 可这并不是他希望见到的! “杀了她!” “杀了那个抚琴的女人!” 拓跋宇对身侧的皓月境高手冷喝道: “今日若是一败涂地,你我都难辞其咎!” 那位皓月境迟疑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 “你自己保重。” 显然,他也意识到了,眼下比起拓跋宇,这一支金鹰骑更需要自己去拯救。 唰—— 那人把手中的长矛朝着马车狠狠抛去。 同时抽出腰间弯刀,并一脚踩在马背上,高高跃起,眨眼工夫后便第一个冲出了火海。 他看向抚琴女子,双眸浮现出一丝残忍。 他承认,琴宫的十大名曲冠绝天下,一名皓月境的琴师在某些场合下足以抵得上千军万马。 可琴师本身的实力却不堪一击! 即使是当年在幽州连奏七曲的琴宫之主,一身武学修为臻至皓月境巅峰,也自认不敌某些专注于修行刀剑的皓月境后期。 他看的出来,马车上的女子奏响十大名曲仍很吃力,只奏了不到五个呼吸,十指便皆已伤口累累,鲜血淋漓。 不难看出,此女修为至多只有皓月境初期! 而自己,却是货真价实的皓月境中期! “真是可惜了这一副皮囊。” 那人眼神如刃,在抚琴女子凹凸有致的身上狠狠剐了几眼,双眸充斥着贪婪和欲望: “不过……” “说不定已经被那个草包公子糟蹋过了,倒也死不足惜!” 这一瞬。 先前被抛射而出的那杆长矛已经抢先一步来到了马车前,气势凌人,眼看着便要刺穿抚琴女子的头颅。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望着这一幕。 “她死定了!本王子的第十三房小妾死定了!” 图里牧一脸愤然: “拓跋宇他不守规矩!” “居然让皓月境自降身份去行刺!” 古拉嘉微微蹙眉。 不得不承认,这一位姜公子此战是有备而来。 可在底牌尽出的情况下,又有谁能挡下拓跋宇身侧的那一位皓月境呢? 在场众人,唯有乌托布和赵禄修为在此人之上,可二人眼下都身隔数里,根本来不及救援! 所以…… 抚琴女子死定了。 不但是她,一旁的姜青玉也会被生擒活捉,沦为拓跋宇的阶下囚! “小公主,这一场赌斗……” “看来是奴婢胜了。” 古拉嘉嘴角浮现一丝笑容。 可倏然间。 正当她认为抚琴女子必死无疑的时候。 视线中却突兀出现了一杆丈八蛇矛,拦截在了长矛的必经之路上。 砰! 只听得一声碰撞,众人便见到长矛被挑飞到了空中。 下一刻。 一匹黑色宝驹高高跃起。 其背上坐着一位神情冷漠的黑甲将军,一把将半空中的长矛握在了手里。 但他似是嫌弃一般,又将长矛丢入了雪中。 同时平举蛇矛,朝着脱离了火海的那位拓跋氏皓月境策马狂奔而去。 “我来杀你。” 顷刻间。 那一杆丈八蛇矛亮起了一道赤色的嗜血光辉,令人毛骨悚然。 而蛇矛的主人身上气势节节攀升,竟是丝毫不弱于拓跋氏的那人! “皓月境,中期!” “怎么可能?” 那人双眸难掩讶然。 他认识多吉,也知晓此人的棘手,所以之前才会叮嘱拓跋宇把此人交给自己。 可…… 多吉不是在命星境巅峰停滞了整整五年么? 何时突破了皓月境? 而且还是中期! 可他根本来不及多想,那一杆闪耀着嗜血锋芒的丈八蛇矛便已经来到了他的身前。 “杀我?” “小辈狂妄!” 覆面的黑甲下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 只见此人高高跃起,双手握持弯刀,将其横在头顶,企图挡下蛇矛一击。 顷刻间。 他全身灵力如浪潮般汹涌着扑到了弯刀之上,这一口由拓跋氏大祭司亲手打造的利器轻轻一颤,发出阵阵轻吟。 似是野狼长啸。 同时。 弯刀迸发出一阵刺目的光芒,璀璨夺目,气势惊人。 远远望去,似是一轮弯月被人握在了手上! “杀!” 那人双眸充斥着自信,身姿挺拔,不可一世。 然而下一瞬。 只听得一声巨响。 轰! 又有一道赤色光辉掠过。 这一轮某人引以为傲的弯月便和他本人一起,连人带甲带刀,被丈八蛇矛一并斩成了两截! 鲜血伴随着夕阳余晖一同洒下,美如一副画。 砰! 断刀、残尸重重坠落在地,发出了一声巨响。 似是在众人宣告一尊皓月境的陨落。 可多吉没去看此人一眼,径自策马闯入了火海。 马车上,琴声不绝。 姜青玉隐约听见他冷冷丢下一句话: “狂妄,你又能奈我何?” 7017k 第一百四十八章 奴婢其实更擅长耍枪 当拓跋氏的皓月境被丈八蛇矛一分为二的那一刻,观战的人群中传出一阵倒吸声! “死,死了?” 图里牧死死盯着倒在雪地上断成两截的尸体,只觉得很是荒唐。 他认识这个人! 此人陪同拓跋宇一起待在图里部落,是一尊皓月境中期的高手,地位超然,连他父王见了都得低三下四,尊称一声前辈。 图里牧听父王介绍,这位前辈是拓跋氏大器晚成的高手,本可以更进一步,有望步入皓月境巅峰,却不幸在六年前败在了姜琅琊的手下,伤了根基,所以才一直止步于皓月境中期。 但能在姜琅琊手下败而不死,本就是一种荣耀! “没死在姜琅琊的手里,反而被一位籍籍无名之徒一矛斩成两截……” 图里牧叹了口气: “这位前辈一定死不瞑目吧!” 另一位部落王子神情凝重: “图里牧,你错了,杀人者可不是什么籍籍无名之徒。” “他是‘狼王’柯图察的小徒弟,‘飞狼’多吉。” 图里部落毗邻黑水湖,远离边境,所以图里牧对于北境三州的人并不熟知: “柯图察之名本王子早有耳闻,每一代狼王羌的首领都被人叫做狼王,可‘飞狼’之名又是从何而来?” 不等其他人开口,图里牧却是又立即道: “不必解释,本王子已经见识到了。” …… 同一时间。 单枪匹马闯入火海的多吉从宝驹一侧抓起一柄飞戟,对准二十丈外的一名命星境将领抛出。 下一瞬。 飞戟击中了那位身披重甲的金鹰骑将领的头颅,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下,那一顶足以挡下刀剑箭矢的铁盔似是薄纸一般被切开。 随后,半颗头颅高高飞起,又被熊熊烈火吞噬。 多吉一脸冷傲,将丈八蛇矛从另一人的眼眶刺入,洞穿了其整颗头颅。 座下宝驹长嘶一声,同样杀气腾腾,前蹄高扬,对准地上一名从坐骑上摔落的金鹰骑狠狠踏下! 轰! 一蹄踏下后,只见尽管那一副重甲看上去完好无损,可甲胄的缝隙间却有汩汩鲜血流出,而藏身甲中的兵卒也已经胸骨尽断,没了呼吸! 多吉拔出蛇矛,继续往前杀去。 他的蛇矛一次次刺出,挂在宝驹两侧的飞戟也一柄柄减少,每一次挥动蛇矛或是丢掷飞戟,都会带走一名金鹰骑的性命! 他似是一阵索命的狂风,在火海中恣意收割着敌军的头颅,没有人可以阻挡哪怕一矛一戟! “救命!” “撤!撤!” “我要离开这里!” …… 火海中不断响起动荡军心的喊叫声。 《十面埋伏》的琴音响起后,数个呼吸内,已有半数人摔落下马,以至于这一支金鹰骑士气大跌。 而多吉又宛若死神降临一般,先是杀死了他们之中唯一的皓月境,后又单枪匹马闯入火海,似是收割麦子一样带走了一名名金鹰骑的性命,导致了那些暂时仍然坐在战马上的将士们都感到了惶恐不安! 这一刻,所有人都怯战了! “该死!” 拓跋宇一脸愤然。 他麾下这一支金鹰骑是新训练的,为了掩人耳目,以往一直都在图里部落偷偷操练,很少外出作战,即使作战也是去欺负一些实力低微的小部落,从未吃过败仗或是打一场势均力敌的惨烈之战,而一支只会打顺风仗的军队…… 一旦战斗中出现颓势,便会兵败如山倒。 “少主,你先撤,我们护着你!” 几位命星境副将挡在了拓跋宇身前,一脸焦急: “再不撤就来不及了!” “少主,后方我军还有三千轻骑,再加上包罗赞王子的两千人马,足以重整旗鼓,再与对方决一死战!” “眼下败局,并非因为我们实力不足,实属对方太过狡诈阴险!待少主回去卷土重来,有了防备,一定可以大获全胜!” “……” 拓跋宇死死咬牙,沉默不语。 他座下是一匹宝驹,暂时不受琴音影响,的确可以掉头离去。 可他走了,这一支被困陷在火海中的金鹰骑怎么办? 撤军? 一片混乱下,能撤多少? 一百人,两百人? 那和全军覆没又有什么区别? 而且…… 座下战马还能坚持的普通金鹰骑是可以撤,可身侧几名命星境的副将呢?他们早已被多吉盯上,自己一旦撤了,为了掩护自己,命星境最后又能活下来几人? 没了命星境,空有三千骑兵又有何用? “我不走!” “死战!死战!” “后撤者,杀无赦!” 拓跋宇心一狠,吼出了死战不退的命令。 既是败局已定,不妨把这一千金鹰骑的头颅全部送与姜青玉,完成信中约定。 “希望你真的可以遵守约定,宰了老祖!” “否则……” 他看向姜青玉所在的位置,一脸阴沉,内心一阵嘶吼: “今日之辱,我拓跋宇日后一定十倍奉还!” 与此同时。 当金鹰骑听见拓跋宇不许撤退的命令后,皆是一阵胆寒。 身旁已经有人受不了烈火炙烤,在地上打滚惨叫,又有一位黑甲将军似是一尊杀神一般在火海中肆意收割着同伴的性命,无人敢阻。 至于火海之外…… 一千五百骑兵正手持长矛,严阵以待。 “死战?” “拿什么去死战?” “这是要我们去送死啊!” 不少人已经被吓破了胆。 可也有人表现出了视死如归的胆魄: “别抱怨了,往前冲,只要冲出火海,就还有一线生机!” “这场仗打的太憋屈了,老子实在受不了了,老子要杀人,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血赚!” “兄弟们,杀!” “杀!” …… 有人带头,便会有人追随。 一时间,竟有三百余名金鹰骑怒吼着往前冲锋,悍不畏死,杀气腾腾。 其中甚至有三名绕开了多吉的命星境! 他们沐浴火焰,来势汹汹。 仿佛一群从地狱走出的骑士。 阵阵马蹄声似是代表死亡的丧钟被敲响,根根长矛在夕阳和烈火的照耀下闪烁着嗜血的光辉,让人望而生畏。 这一幕,倒是无愧于金鹰骑的赫赫声名。 “公子,下令冲锋吧!” 俞安请求率领将士们与其决一死战。 在历经了三里的奔袭、琴声折磨以及火海的炙烤后,金鹰骑座下战马已是疲惫不堪。 他有信心带着一千五百轻骑全歼眼前的三百多名金鹰骑! 其余将士脸上也是战意满满,握紧手中长矛,期待一战。 但姜青玉并没有下令冲锋。 他并不想和金鹰骑硬碰硬。 而且…… 尽管独幽弹奏的这一曲《十面埋伏》针对的是敌军,可由于她修为不足,对于琴曲的理解也远不如琴宫之主,所以自己麾下将士的战马也难免受了波及。 短短时间内,姜青玉麾下已经有上百匹战马轰然倒地。 剩下战马的情况也不容乐观。 在这种状况下和金鹰骑殊死一战,即使胜了,自身伤亡也不会小! 身侧,独幽也似乎也意识到了局势焦急,于是加快了扣弦的节奏,十指不断溢出鲜血,身上魔纹也愈发妖冶。 于是,那三百余金鹰骑又不断有人连人带马一起摔倒。 倏然。 姜青玉开口下令: “掷矛。” 俞安微微一怔。 掷矛? 丢掷长矛,即使杀了一批敌人,可剩下的那一批又拿什么去抵挡呢? 敌军手上长矛足足有丈许长,总不能每个人都和自己一样用砍刀去对抗长矛吧? 可局势刻不容缓,他来不及询问缘由,只能从一旁的将士中夺过长矛,率先朝着前方抛出,并高声吼道: “掷矛!” 唰—— 下一瞬。 这一杆长矛刺穿了铁甲,从一位金鹰骑的胸口没入,连带着将其身后两人一并捅穿,才堪堪止住了锋芒。 命星境巅峰的一击,自然非同凡响。 见到这一幕,将士们立即会意,同样对准敌军掷出长矛。 顷刻间。 唰唰…… 只见三百金鹰骑刚冲出火海,便迎面赶上了上千根长矛组成的锋锐箭雨! 不断有人中矛倒下。 也有战马轰然倒地。 但也有一半左右的人用手中兵器挡下了飞来的长矛,杀气腾腾地朝着马车飞奔而来,双眸眼神越发凶狠。 “杀!” 俞安和谭其立即抽出长刀,率领将士们策马迎上。 掷矛解决了一半的敌人,可没了长矛,另一半的敌人却变得更加难以对付。 也不知公子的这条命令是对是错。 同一时间。 姜青玉倒是不慌不忙,反而把名剑朔月往车厢内一递,笑着问道: “绿绮姐姐,可会耍剑?” 话音刚落。 便有一条白皙的大长腿掀开车帘。 紧接着从中走出一个眼神妩媚的女子,伸出纤纤玉手接过长剑: “公子,比起耍剑……” “奴婢其实更擅长耍枪呢!” 7017k 第一百四十九章 若是以你为饵,拓跋彦可会上当? 当握住名剑朔月的一刹那,绿绮身上释放出一阵属于皓月境的气势,随即赤足轻轻一点,便离开马车,抢在俞安等人之前,挡在了金鹰骑的必经之路上。 “此路不通哦!” 她娇笑一声,拔出朔月剑,轻轻斩下。 顷刻间。 锵—— 一声长剑轻吟打断了琴曲。 紧接着。 一道长逾十丈的剑芒陡然亮起,似是月华临世一般,冷冽至极。 刺目的光辉充斥着杀机,气势凌人,让人看上一眼都觉得头皮发麻。 “那是什么?” “又一尊皓月境!” 在远处观战的图里牧惊呼一声。 平日里,连一个皓月境都难以碰上,可今日倒好,不但一连见到了六尊,还见到了其中一人的陨落! “他姜青玉只是个声名狼藉的公子,麾下怎会有三位皓月境的效忠?” “还是说,拒北王府人才济济,已经奢侈到一个公子都可以配三位皓月境保镖了么?” 图里牧看了看抚琴的独幽,又看了看提剑的绿绮,双眸闪过一丝贪婪: “卿本佳人,奈何……” 古拉嘉等人并未回答他。 因为一队杀气腾腾的金鹰骑已经迎上了那一剑的锋芒。 “一起挡!” 一位命星境将领大喝一声,率先高举长矛,刺向了剑芒,企图可以将其阻挡片刻。 “杀!” 剩余的人同时大喊一声,举矛前刺。 然而…… 他们的挣扎注定是徒劳的。 轰! 下一刻。 众人便见到一根根长矛似是纸糊一般,连带着其主人的头盔,一并被剑芒齐齐削断! 其中包括了两位命星境! 同时,一排排头颅高高飞起。 一个个无头骑兵仍然保持着挺抢冲锋的姿势,身上杀气丝毫没有减弱。 但却有一道道血泉从其脖颈的断口处喷涌而出,昭示着他们已经阵亡! 这一幕,艳丽而悲壮。 但图里牧只觉得浑身冰冷,望向绿绮的目光也变得惊惧不已,宛若在看一个十恶不赦的魔头。 太恐怖了! 此女一剑,竟是杀了三十余名金鹰骑! 由拓跋氏大祭司亲手打造的重甲在她那一剑下似是薄纸般不堪一击! “这一仗,拓跋宇一败涂地!” 一旁,古拉嘉神色复杂: “小公主,还是你眼光好啊。” …… 第一剑挥出后,绿绮并未就此停止,紧接着挥出了第二剑,第三剑…… 月华般的剑芒笼罩着她的身体,将其衬托得似是一个冷血无情的神女! 而那一队队金鹰骑见到刺目的剑芒寸寸逼近,却来不及撤退或是避开,只能硬着头皮撞了上去。 似是主动赴死的勇士! 一时间,不断有人头颅飞起,或是被拦腰斩成两截。 鲜血如雨,染红青空。 即使有人侥幸逃出生天,一脸悲愤地把长矛刺向马车,想要为战死的袍泽们报仇雪恨…… 也会被早就憋了一口气的俞安和谭其带人挡下,乱刀砍死。 “独幽姐姐,停下吧。” 马车上,姜青玉见胜负已定,便让一旁奏曲的独幽停止奏曲。 毕竟,此女初入皓月境,境界并不稳固,而演奏十大名曲又是十分耗费心力的事情,万一太过逞强导致境界跌落,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是,公子。” 独幽闷哼一声,把鲜血淋漓的十指从琴弦中抽了出来。 顷刻间。 她的气息渐渐萎靡,脸色也略显惨白,周身魔纹如游鱼一般汇聚到了其腹部,形成一朵妖异的魔花。 若是仔细观察,不难发现这一朵魔花比先前大了一圈。 邪气凛然。 独幽把古琴置于一旁,贴着姜青玉的身子站了起来,与之并肩而立。 她并未诉苦,也并未伸出十指让对方瞧自己的伤口,只是轻轻把头靠在姜青玉的肩上,陪他一起看夕阳下的血雨腥风。 一旁。 乌托娜瞥了一眼独幽,双眸闪过一丝妒忌,以及忌惮。 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个看上去似是花瓶般的女子竟是一尊皓月境! 既是皓月,为何屈尊委身于姜青玉? “姜小公子……” “你从哪找来的那么多皓月境?” 乌托娜疑惑不解。 整个北狄加起来都不足二十尊皓月,可姜青玉麾下却拥有足足三尊! 这可是得到雍州蒋家鼎力支持的姜青剑都不曾享有的待遇! 莫非…… 此人才是拒北王真正着重培养的继承人? 但姜青玉没去理会乌托娜。 他只是望向前方,盯着铺满上百丈草原的残尸,思考着如何处置剩下那一批停驻在黑水湖畔的敌军。 此时,战斗已经接近了尾声。 没能冲出火海的金鹰骑除了拓跋宇等寥寥数人外,大多已经被裹着铁甲活活炙烤而死,剩下的人也都在地上打滚哀嚎,眼看着是活不成了。 侥幸冲出了火海的,也被手持朔月剑的绿绮以及俞安、谭其等人一一抹杀,没有一个人成功登上马车,更没有一人伤到姜青玉分毫。 至此,一千金鹰骑,几乎全军覆没! 哒哒哒…… 一阵马蹄声传来。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熊熊烈火中有一黑甲将军策马而出,右手紧握一杆充斥着嗜血气息的丈八蛇矛,左手提着一个气息颓靡的白甲青年。 正是多吉和他的俘虏,拓跋宇。 吁—— 战马长嘶一声,止步在了马车前,多吉神情冷漠,把拓跋宇丢在了地上,并将蛇矛顶在了他的喉咙处: “公子,如何处置?” 拓跋宇高昂着头,双眸紧盯着姜青玉,眼神充斥着毫不掩饰的愤然: “姜青玉,这一次本王子认栽了!” “可你胜之不武!” 姜青玉脸上不带一丝羞耻,轻笑道: “只许你用一千金鹰骑来与本公子一战,不许本公子也耍点手段么?” 拓跋宇冷哼一声: “一千金鹰骑,再加上本公子,应该足够你成为世子了吧?” “这下你满意了?” 姜青玉沉默不语。 他知道对方这话暗含着另一层意思,是在问他是否会依照战书上的承诺,帮对方斩了拓跋彦那个老不死。 拓跋氏的大本营距此较远,拓跋彦又是个格外惜命的老不死,十几年不曾当众现身,一般人找都找不到他,更别说杀他了。 所以,他很难实现这个承诺。 不过…… 姜青玉看向拓跋宇,目光戏谑: “你说,若是以你为饵,拓跋彦可会上当?” “……” 拓跋宇收敛了脸上的愤怒,认真考虑了一下,答道: “也许吧。” “可是……” 即使他来了,你又有什么倚仗可以杀死一尊曜日境? 姜青玉笑而不语。 …… 另一侧。 在见到金鹰骑全军覆没,拓跋宇被俘之后,率军停驻在黑水湖畔的包罗赞脸色同样很难看: “该死!” “三尊皓月境,这姜青玉可真是好命!” 今日一战,已经基本奠定了姜青玉本次冬猎大比的胜局。 一千金鹰骑,再加上北狄第一天才拓跋宇,这一战对方斩获了足足十几万军功! 至于包罗氏支持的姜青竹…… 拿什么和对方争? “乌托氏,这次可是压对宝了!” 包罗赞把目光投向在一旁观战的乌托布,却见对方朝着自己森然一笑,暗含杀机。 “乌托布野心勃勃,看样子是铁了心要和姜青玉一条路走到黑了,若是如此……” “便是父王率军赶到了,又有什么用呢?” 一想到这,包罗赞再也没有了先前的镇定。 但他仍然期盼包罗特可以率军赶到。 否则,自己以及麾下的两千人马都会有性命之危! …… 与此同时。 二十里外。 两支大军正在遥遥对峙。 一支八千人,打着乞颜氏的旗号,另一支有近万人,打着包罗氏的旗号。 为首二人皆是一族首领,皓月境巅峰实力。 7017k 第一百五十章 哪有什么神明?本王只信奉强者为神! 包罗氏的首领包罗特一脸凶相,腰悬一口得自白鹭山庄第三任庄主的赤色长刀,单人匹马来到了乞颜氏的大军前。 只见他扯出一个丑陋的笑容,以此来表露自己的友好: “乞颜乌木,本王的好兄弟,请快让开,本王赶时间去操练士兵,眼下没工夫和你叙旧。” “等本王回来,再请你吃酒!” 乞颜乌木不为所动,反而一脸失望: “操练士兵?” “是去黑水湖找拓跋氏的人操练么?” “……” 包罗特收敛笑容,双眸深沉。 “你,已经猜到了?” 下一刻,他又突兀爽朗一笑: “不错,本王的确是要去黑水湖凑个热闹!” “姜青玉和拓跋宇那两个小辈正在交战,本王作为北狄八大部落首领之一,自然得去为拓跋宇壮壮声势,好让拓跋奇那家伙欠下一个人情!” 乞颜乌木冷笑一声: “是么?” “可本王怎么听人说,你是去杀拓跋宇的?” 包罗特微微蹙眉,还想狡辩。 却听对方接着直言道: “包罗特,你我二人是多年的老交情了,几乎每一次重大事变都是共同进退,怎么这一次和拒北王府合作,却偏偏不事先和本王打声招呼呢?” 此言一出。 包罗特顿时神情大变,下意识把手放在了刀柄上,看向乞颜乌木的眼神闪过一丝杀机: “谁告诉你的?” “这是污蔑!” “本王乃是一族首领,对北狄之心,日月可鉴!二十年前希尔夏勾结楚人篡夺王位,本王是第二个响应号召带兵前去镇压的,又岂会和楚人合作?” “更何况,姜秋水二十几年前杀死了本王三位手足兄弟,以至于包罗氏直至今日都没有再出现一尊曜日境!如此深仇大恨,不共戴天,倘若本王和拒北王府合作,又有何颜面去面对包罗氏的列祖列宗?” 包罗特的一番话说的义愤填膺,让人寻不到半点破绽。 可乞颜乌木却愈发确定了他勾结拒北王府的事实: “包罗特,你知不知道自己从小就有一个毛病,撒谎狡辩的时候喜欢握住刀柄,一旦被人揭穿,便会拔刀,翻脸杀人!” “……” 包罗特轻哼一声,却并未把放在刀柄上的那只手移开。 他的双眸不断有杀机涌现,余光瞥向乞颜乌木的那一口弯刀,似是在衡量动手的胜负后果。 “今日谁也拦不住本王去黑水湖!” “草原之神亲自降临也没用!” “本王说的!” 他抽出长刀,刀锋指向乞颜乌木,一脸凶狠: “不要逼我,乞颜兄。” “本王不想与你为敌!” 包罗氏和乞颜氏由于大本营的驻地相距不远,所以一直都关系较为融洽,族内也时常有人联姻,所以包罗特并不想和乞颜乌木撕破脸面。 可如果对方执意阻止自己前往黑水湖,企图切断包罗氏成为王庭的希望…… 那么他也将不再顾及情分! “本王也无意与你为敌,只是希望你别去打扰小辈之间的争斗。” 乞颜乌木微微抬头,直面刀锋,眼神平静。 似是有恃无恐。 他瞥了一眼对方手上那一口气势惊人的赤色长刀,不禁轻笑一声: “包罗特,血寒刀的确是一柄难得的利器,也契合你的修行功法,所以白鹭山庄的冷彻在你手下撑不过二十招,死得不算冤枉,不过……” “你想凭此刀击败本王,却是痴人说梦!” 包罗特冷哼一声: “乞颜乌木,曜日境之下,你、我以及拓跋奇公认是北狄前三的高手,但第一的宝座早已被拓跋奇摘走,剩下你我二人却从未分个高下!” “今日,本王便要摘下北狄第二的名号!” 说罢。 只见他从战马上高高跃起,同时怒喝一声,便有一道赤色光辉从双手间陡然亮起,对准乞颜乌木的胸口狠狠劈去! “这一刀名为斩神,本王苦心钻研二十年,才自创出了一半雏形。” “数日前,冷彻便是死于这一刀之下。” “今日,请乞颜兄赐教!” 夕阳下。 刀芒似血,染红了青空,像是有人徒手扯下一片晚霞,并以此为刃,轻轻挥下。 可面对这足以重创甚至斩杀寻常皓月境的一刀,乞颜乌木却是一脸平静,甚至连腰间弯刀都没有抽出。谷誼 “斩神?” “看来你早有背弃神明的打算了。” 乞颜乌木不紧不慢地伸出一只裹着墨黑甲片的右手,冷笑一声,五指合拢…… 下一瞬,众人便见到血寒刀被其一把抓在了手里! 紧接着。 他又轻轻一捏。 那一道气势恐怖的赤色刀芒便被他徒手捏碎,连带着血寒刀都发出了阵阵颤音,仿佛下一刻便会被用力捏断! “休要张狂!” 见到长刀被对手握住,包罗特双眸闪过一抹惊讶,却并未开口认输,反而一脸凶戾地咧嘴一笑,似是胜券在握。 这一式斩神是他融汇毕生所学才创出的一招,又岂会那么不堪一击? “哪有什么神明?” “本王只信奉强者为神!” 轰! 这一刻,赤色刀芒在被乞颜乌木徒手捏碎后,却并未就此消散,而是顺势一分为四,分别斩向了其双手双脚! 尽管一分为四,可每一道刀芒上的气息却是不减反增,赤色光辉也愈发明亮璀璨,让人望而生畏。 而此时,乞颜乌木已经来不及抵抗。 即使他立即抽刀而出,也至多只能拦下一半的刀芒。 顾此失彼,终会负伤! 见到这一幕,包罗特脸上挂着丑陋的笑容,认为胜负已分: “乞颜兄,莫怪本王无情无义!” “本王这一刀才用了八成力,已经手下留情了!” 然而…… 乞颜乌木的双眸依旧一片平静,不曾出现一丝一毫的慌乱。 他甚至没有抽刀抵抗,也没有迈步躲闪,只是保持着右手握住血寒刀的姿势,任凭那四道气势惊人的刀芒斩落到自己的身上。 不知为何,包罗特见到对方的眼神,心中陡然一颤。 “不会……” 他惊疑不定,却来不及多想。 因为下一瞬。 只听得轰一声巨响。 碎裂的刀芒便狠狠斩在了乞颜乌木的那一身墨黑甲胄之上! 顿时,赤光闪耀,有如晚霞垂落,风云变色。 不过…… 包罗特期待的那一幕却并没有发生。 赤光并非切开乞颜乌木的四肢,反而一点点被甲胄吞噬。 尽管刀芒来势凶猛,似是不可阻挡,却被那一身看似平平无奇的墨黑甲胄尽数挡下,连对方的一根毫毛都没能伤到! “怎么可能!” 包罗特一脸呆滞,旋即又死死盯着乞颜乌木,开口质问: “你,步入曜日了?” “不。” 乞颜乌木将血寒刀轻轻往前一推,连带着将包罗特也推到了数丈之外,轻叹一声: “本王若是步入曜日,北狄已经一统。” 此言一出。 包罗特顿时稍稍松了口气。 那就好,只要不是曜日,包罗氏便还有机会成为王庭! “那你怎么……” 话出一半,他似是意识到了什么,死死盯着那一身墨黑战甲,一字一句道: “是,神仆之甲!” 身为一族首领,对于北狄的五件神兵,包罗特自然早有耳闻。 只是包罗氏历史上的曜日境老祖都不曾拥有过神仆之甲,部落中并无详尽记载,所以他才会一开始认不出来。 可现在他认出来了。 除了神仆之甲外,还有什么可以挡下他引以为傲的斩神一刀? “是,它的确是神仆之甲。” 乞颜乌木坦然承认: “所以,包罗特……” “今日你去不了黑水湖。” “乖乖在这里候着,念在方才你只用了八成力的份上,本王不杀你。” 7017k 第一百五十一章 可他不想做君子,所以只争朝夕! “不杀我?” 包罗特自嘲一笑: “本王原先自认为哪怕不是拓跋奇的对手,但至少会比你强上一线,可今日才发现狂妄自大的自己!” “乞颜乌木,本王败了。” “尽管败的并不服气,但仍然可以答应你,今日会把大部分军队留在这里,不去黑水湖。” “不过……” 话音一转,包罗特脸上浮现一抹决然: “本王的次子包罗赞此时正领军在黑水湖等候消息,你至少得让本王派出三千人马前去通知他,并帮他脱离那一滩浑水吧?” “否则,一旦他陨落了,包罗氏从今往后将会和乞颜氏不死不休!” 乞颜乌木微微蹙眉。 这个要求听上去并不过分,可三千人马不是一支小部队,倘若在姜青玉和拓跋宇两军激战正酣之时杀出,同样拥有主宰战局走向的实力! 而且…… 昨日那位白袍人可是明确表示,不许放青竹营或是包罗氏的一兵一卒进入战场! 眼下包罗赞早早率军去了黑水湖,他阻止不了,非他之过。 但假若再放人进去,那么可就不好交差了。 届时,别说是保留神仆之甲,带领乞颜氏成为王庭,怕是他自己的项上人头都不一定能保得住! 一想到那位将巴尔斯都逼得无奈自尽的白袍面具人,乞颜乌木内心就涌起一阵深深的无力和恐惧。 于是,他看向包罗特,毫不避让: “你若执意如此,那……” “便不死不休吧。” “……” 包罗特脸色阴沉。 他实在想不通对方为什么要那么针对自己! “乞颜乌木,可否告诉本王,是谁通风报信让你来的,不会……是拓跋彦那个老不死吧?” “他给了你什么好处?不要扯什么北狄大义,本王清楚的很,为他人做嫁衣,那不是你的行事风格。” “不如这样,只要你今日放本王过去,本王可以把你引荐给拒北王府,与你共享王庭!” “本王的承诺总比拓跋彦那个老不死更值得信任吧?” 听了这话,乞颜乌木内心顿时冷笑不止。 共享王庭? 你包罗氏也配? “包罗特,你和拒北王府的那点破事本王无意牵扯其中,本王今日只负责把你阻截在这里,另外……” “古尔根!” 乞颜乌木喊出了身后一人的名字。 “在!” 体型壮硕的丑陋男子骑着一匹比寻常马匹大了一圈的良驹,上前听令。 乞颜乌木瞥了一眼此人,脸上没有任何瞧不起或是鄙夷的眼神,但也没有表露出一丝赞许或是认可。 他只是语气不冷不热地吩咐道: “你此次出来匆忙,麾下只带了五百人,本王再拨给你一千人马,令你务必将姜青竹及其部下拦截在黑水湖外,不得让其与包罗赞成功会面!” 他稍作停顿,又道: “这是你娶了阿婷之后本王交给你的第一个任务,希望你不要让对你有所期待的人失望。” 古尔根脸上扯出一个丑陋的笑容: “是,父王。” “但我有一个请求。” “希望您可以让乞颜柏协助我!” 乞颜柏…… 那可是乞颜氏的第一勇士,命星境中期的高手,也是乞颜婷以往的心仪对象! 以乞颜乌木的足智多谋自然不难猜出古尔根此举是为了公报私怨,自己若是答应其要求,日后多半便再也见不到乞颜柏了。 以对方背后那群潜藏的地府杀手的实力,抹杀一个乞颜柏根本不是什么难事。 “真是个善妒的男人。” “可本王好不容易从巴尔斯的魔爪中救下乞颜柏,又岂会转眼将其送入另一个死局?” 他暗叹一声,正要开口拒绝。 但倏然间。 一脸疲态的乞颜柏却是率先从军中走出,自告奋勇: “首领,我愿陪此人一同前去!” 乞颜乌木冷冷扫了对方一眼。 却发现短短几日不见,乞颜柏已是气息虚浮,境界修为摇摇欲坠,精神也萎靡了不止一星半点。 仿佛被人榨干了一样。 至于那双眸子…… 却是充斥着滔天恨意以及森冷杀机。 乞颜乌木心中了然,乞颜柏的杀机和怨恨一半针对的是古尔根,而另一半针对的则是自己。 他怨恨自己把女儿嫁给了一个看上去什么都不如他的外来人。 这份怨恨,似乎已经让他忘了自己那么多年来对其不遗余力的栽培! 真是头养不熟的白眼狼啊! “既是想去,那便去吧。” 乞颜乌木的声音冰冷至极。 似是在宣判某人的死刑。 一个怨恨自己的天才…… 死了远比活着对自己更有价值。 倘若对方对自己忠诚不二,那么他倒是不介意接着将其着重培养,可既是对自己动了杀心,那么,便去死吧! 乞颜乌木可没兴趣磨一口悬在自己头顶的刀。 更何况,乞颜柏眼下的确是乞颜氏的第一勇士,却并非第一天才! 他的存在,只是为了掩人耳目,以免那个天资比起拓跋宇都不逞多让的妖女吸引到他人的注意罢了。 所以,他死了,固然让人痛惜,却并非不能承受。 只要能帮乞颜氏成为王庭,那便死得其所! “诺!” 顷刻间,古尔根和乞颜柏皆是咧嘴一笑,互相对视了一眼,脸上的杀气毫不掩饰。 显然,二人都很满意这一条命令。 他们没有什么怪癖,谁也忍受不了自己的女人被他人染指。 所以,分个生死是最好的结局。 乞颜乌木侧头没去看二人的剑拔弩张,只是又叮嘱了几句: “记住,拦而不杀。” “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和姜青竹的部队大动干戈,更不许杀了她!” 可二人四目相对,杀气腾腾,只顾着如何杀了对方。 也不知听进去了没有。 …… 半炷香后。 古尔根率领一千五百轻骑朝着黑水湖的方向狂奔而去。 在他身侧不足十丈的位置,一脸疲态的乞颜柏双眸森然,把手握在了腰间的刀柄上,脸上杀机涌现。 同时。 包罗特也一脸阴沉地回到了部队中。 在外人看来,他和乞颜乌木的交手只持续了短短一瞬,看似凶险,可二人都毫发无伤,更像是一场切磋试探。 可他却很清楚,今日自己是彻底一败涂地了! 拥有神仆之甲的乞颜乌木,实力甚至在拓跋奇之上,他断然不可能是对手。 不过…… 包罗特瞥了一眼离去的那支军队,内心一阵冷笑: “乞颜兄,我们之间,胜负犹未可知呢!” “你阻截本王和姜小姐,扰乱了那位大人的计划,怕是接下来不久后,那位大人要亲自登门来见一见你了。” “本王倒是想看看,神仆之甲贵为神兵,是否能帮你抗下一尊曜日境的怒火。” …… 哒哒哒…… 不久后。 古尔根率领的这一支骑兵消失在了乞颜乌木等人的视线中。 于是,乞颜柏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杀机。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可他不想做君子,所以只争朝夕! “杀!” 突兀的,他拔出腰间弯刀,一脚踏在了马背上,同时身子高高跃起,双手持刀朝着古尔根的头颅斩去! 这一刻,属于命星境中期的气势尽数释放! “去死吧,蝼蚁!” “敢抢我的女人,不知死活!” “今日便我乞颜柏便教教你怎么写死字!” 乞颜柏的声音充斥着自信和狂妄。 但他的确有张狂的资本。 哪怕不再得到乞颜乌木的垂青,哪怕这几日被女人掏空了身子,以至于自身状态有点疲软无力…… 但他始终是命星境! 杀一个后天八品的武夫,无异于踩死一只蝼蚁! 7017k 第一百五十二章 我决定将你就地斩首,以正军法! 一点寒光乍起。 冷冽的刀锋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杀气凛然,快的让人猝不及防。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仿佛谁都没想到乞颜柏居然敢在这个时候对古尔根下手! 或者说…… 有人早已预见,却不管不顾。 队伍中剩下的两位命星境副将面面相觑,十分默契地都不曾第一时间上前阻挡。 对他们而言,乞颜柏才是自己人。 至于古尔根,即使侥幸得到首领垂青娶了公主乞颜婷,也改变不了其外人的身份。 甚至…… 一个后天八品的卑贱外人娶了乞颜氏的掌上明珠,只会引起众人的嫉恨。 二人都巴不得他赶紧死在外头,不落井下石已是仁至义尽,又岂会出手搭救? “赶紧死吧,虽然不知道你是如何蛊惑首领把小公主下嫁于你,但一个卑贱之人又如何配得上小公主?” “更何况,如今的你估计已经没什么利用价值了吧?” “否则首领又岂会让乞颜柏陪你一起去执行任务,这般明目张胆的借刀杀人?” 众人看向古尔根的眼神一片冰冷,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尽管没有人开口幸灾乐祸,可在内心都在为乞颜柏纷纷叫好: “不愧是我族第一勇士,杀伐果断!” “乞颜柏,干得好!” “小公主这几日对古尔根的嫌弃和厌恶都被人看在眼里,只有此人死了,她才能得到解脱!” “杀!” …… 感受着越发临近的冷冽锋芒,宛若芒刺在背,令人不寒而栗,可古尔根却似是未曾察觉一般,置若罔闻。 他听不见众人内心所想,可在体会到乞颜氏这几日对自己的排斥后,倒也不难猜到这群人都乐于见到自己被乞颜柏斩下头颅。 不过…… “抱歉,要让你们失望了。” “该死的人,是乞颜柏啊!” 古尔根背对众人,凶戾一笑,同时低声自语了一声: “你们答应我的事,也该兑现了吧?” 这一句话在旁人听来让人摸不着头脑。 可紧接着,却有几道嘶哑的声音同时回应: “如你所愿。” 话音刚落。 在古尔根身后,四位原本看上去平平无奇的古尔氏勇士身上陡然迸发出一阵属于命星境的气势,一个个都拔剑抽刀,从战马上一跃而出,朝乞颜柏合围杀去。 他们是希尔夏安排在古尔根身边负责其安全的地府杀手。 一人是命星境后期,另外三人则是命星境中期。 为首一人倒握弯刀,将其横在胸前,挡下了乞颜柏气势惊人的一击,同时另一只手中突兀多了一把匕首,朝着对方的喉咙狠狠刺去! 淬毒的匕首在日光照耀下闪烁着幽碧的光芒,乞颜柏心中警惕,不敢以身试毒,刚想闪躲,却发现另外三人已经包围上来,截住了自己的退路! “该死!” “古尔氏只是个末尾的中等部落,哪来那么多的命星境?” 乞颜柏收回弯刀,挡住了匕首,可对方手中的那口刀却是顺势斩下,切开了他的皮甲,在左肩部位斩出了一条深可见骨的口子! 顿时,从肩上传来一阵酥麻,令他感到了头晕目眩。 “刀上,也有毒!” 乞颜柏这几日本就被乞颜兰那个妖女掏空了身子,如今又负伤中毒,于是命星境中期的武学修为再也难以为继,刹那间气息竟是矮了一大截! 如此时机,几位地府杀手自然不会错过,一个个都眼神冰冷,把手中兵器刺入了对方的腹部和手足。 再用力拔出,带起一片让人触目惊心的鲜血! 为首那人用弯刀在乞颜柏的脖子上轻轻比划了一下,却并未立即斩下对方的头颅,而是一脚踏在了其胸口。 砰! 下一瞬。 乞颜柏虚弱不堪的身体坠落到了地上,在雪地上砸出了一个人型大坑。 四位地府杀手在他身侧飘然落地,身上属于命星境的气势肆无忌惮释放而出,冷冷扫了后方一眼,似是在威胁乞颜氏的其余人不许妄动。 “……”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间,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待到见到乞颜柏的惨状后,乞颜氏的一千骑兵立即手握刀柄,一副兴师问罪、企图兵变的样子。 但却没有一人敢贸然拔刀。 他们怕了。 包括另外两位命星境的副将。 此时,乞颜柏挣扎着从地上爬起,一脸不甘地盯着古尔根的背影。 直到此时,他才终于意识到这个丑陋卑贱的外人并不简单。 “你,到底是谁?”谷詉 小小的古尔氏根本不可能拥有那么多藏匿了气息的命星境,从那几人娴熟的联手合围以及淬毒兵器来看,更像是杀手行径! 但据乞颜柏所知,为了防止楚人杀手的渗透,北狄根本没有建立过任何杀手组织。 甚至…… 八大部落还有一条联名发布的悬赏铁令,倘若发现杀手,不论对方是楚人或是狄人,一律将其视为不怀好意之徒,人人得而诛之! 不过,几人并未对准自己的致命部位下手,从这一点上看倒是和杀手的作风不甚相似。 “我叫古尔根,是乞颜婷的丈夫,古尔氏的王。” 古尔根回头,冲着对方咧嘴一笑,笑容凶残: “乞颜柏,你居然在众目睽睽下行刺乞颜首领亲自任命的主帅!” “真是……” “罪该万死啊。” “我决定将你就地斩首,以正军法!” 说罢,他朝着几位地府杀手做了个砍头的手势。 “……” 乞颜柏目露绝望,满脸的愤恨以及不甘。 剩下的乞颜氏兵卒也都一脸怒容,死死握住刀柄,却没有一人敢开口为其求情,倒是有不少人一脸希冀地看向另外两名命星境副将。 似乎只要二人一声令下,他们便会抽刀而出,和古尔根的五百亲卫拼个你死我活! 但…… 两位副将却沉默不语。 这一切都是乞颜乌木的安排,如果说先前他们认为乞颜乌木是想借乞颜柏之手除去古尔根,那么在见到四人的那一刻起,便已彻底恍然。 这个安排是借刀杀人不假。 可乞颜柏不是被借的那一口刀,而是被杀的那个人! “在首领眼中……” “乞颜柏才是被放弃的那个人!” 想通这一点后,他们又岂敢发动兵变? 二人看向乞颜柏,目光饱含歉意,夹杂着一丝怜悯和可惜。 乞颜柏并不怪二人,一切都是自己咎由自取。 可他只觉得不公平。 “呵呵,大祭司说了那么多次,神明会保佑我?” “可我都要死了,神明又在哪里?” “都是骗人的!什么神明,什么祝福,都是骗人的把戏!” 乞颜柏发了疯似的怒吼不止,似是在发泄那么多日积攒的怒火。 随后,他高昂头颅,盯着为首的那个地府杀手,一脸桀骜: “来,砍我头颅!” 然而…… 那人并未挥刀,只是用力踢了他胸口一脚,将其踢倒在地。 同时,他冷冷看向古尔根,以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道: “先去阻截姜青竹。” “等你完成了任务,才有资格求我办事!” 这一幕的发生,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原来…… 这群人不是古尔根的下属啊! 地上。 尽管乞颜柏被人羞辱性的踢了一脚,可嘴里却不断发出肆无忌惮的笑声,似是在嘲讽古尔根是个不自量力的笑话。 乞颜氏的人眼见对方暂无杀心,也不由松了一口气。 只有古尔根脸色难看。 却不得不低着头,将双眸中难以抑制的凶狠杀机一点点收敛下去。 但很快,他又抬头扯出一个丑陋的笑容,似是刚才的一切都未发生: “姜青竹在哪?” 为首的地府杀手森然一笑: “四十里外,我带你去。” …… 与此同时。 黑水湖畔。 那一片猛火油形成的火海已经渐渐熄灭,葬身其中的金鹰骑和战马,尸体加起来足有上千具,以至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味。 烟雾升腾间,姜青玉命人开始打扫战场。 于是不久后。 马车前便堆满了本属于金鹰骑的重甲。 那是一批足以拉起一支将近千人规模重骑兵的装备,能够让任何一位八大部落的首领眼红,为之付出巨大代价! 7017k 第一百五十三章 王子做说客,五千俘虏! “姜小公子,这一批重甲你打算如何处置?” 第一个开口打金鹰骑装备主意的人是乌托娜。 作为一族公主,她深知一支全副武装的重骑兵在草原上意味着什么,那足以让原本在八大部落中实力并不出众的乌托氏再往上提升一到二个名次。 倘若再加上其父乌托布准备多年的一张张底牌…… 那她甚至有信心和乞颜氏、包罗氏掰一掰手腕! 乌托娜双眸盯着堆在地上的重甲,脸上的贪婪毫不掩饰: “姜小公子,这一批重甲虽然经历了烈火炙烤,但损坏的并不严重,八成以上都可以拿来直接使用。” “只可惜过于沉重,黑水湖距离边境又太远,你根本带不走。” “所以……” 姜青玉笑着打断道: “所以你想让本公子把这一批重甲卖给你们乌托氏?” 乌托娜点头承认: “你开个价吧,妹夫!” “要军功?本公主可以安排数个中等部落任你屠戮!” “要名气?本公主可以让我父王率军佯装和你打一场,并败在你的手下,向天下人承认自己技不如人!” “要女人……” 她挺了挺胸脯,又瞥了一眼马车, “本公主的三个妹妹今晚就可以一起陪你……” 姜青玉伸出一只手: “打住!” “够了,本公子已经感受到你的诚意了。” “不过……” “请让你爹来和我谈,这件事你做不了主!” 同时,他又看向早已被绑了手脚的阶下囚拓跋宇,突兀发问: “拓跋宇,你麾下还有三千人马,可否让他们束手就擒?” 此时,黑水湖畔仍有五千敌军。 这可是至少五万的军功,姜青玉想将其全部吃下! “……” 拓跋宇冷哼一声: “拓跋氏的勇士都是有骨气的!本王子做不到命令手下人投降,他们也决然不会向楚人投降!” 姜青玉假装轻叹一声: “是么?” “那可太可惜了。” “拓跋氏的勇士都是软不下去的硬骨头,实在让人钦佩。” “看来本公子只能让部下穿上金鹰骑的装备,组成一支数目在八百左右的重骑兵,将他们尽数杀死,一个不留了!” “这也算是对他们最大的尊重了吧?” “你说呢,拓跋宇?” 拓跋宇颇为意外地看向姜青玉: “你不准备杀了他们?” 姜青玉微微颔首: “俘虏,比人头的用处更大。” “……” 拓跋宇沉默了一下,疑惑道: “可是你只有那么点人,怎么可能将五千俘虏全部带回北境?” “且不说回去途中定会有北狄大军来阻截,俘虏那么多很容易产生变故,单是五千人每日消耗的饮食和水都是一个难以解决的问题!” 姜青玉赞同道: “你说的很对。” “所以……” “本公子只打算留一半人做俘虏。” 拓跋宇微微一怔。 一半人做俘虏,那么另一半人的下场便不用多说了。 唯有一个死字。 “现在,你有信心说服另外三千人马丢盔弃甲、放下刀剑,成为本公子的俘虏了么?” 姜青玉一脸笑吟吟道: “本公子可以提前向你保证,一旦他们成了俘虏,不但可以活下去,更有机会平安回到北狄。” 平安回到北狄? 是要向拓跋氏索要天价赎金么? 还是想借机替拒北王收买拓跋氏? 拓跋宇脸上一阵阴晴不定。 良久后,他叹了口气: “那……” “我去试试吧。” 倘若能保下三千人的性命,那他回去后也算能给其父拓跋奇和其母知微夫人一个交代了。 …… 与此同时。 黑水湖畔的五千北狄军队一直都不敢轻举妄动。 包罗赞及其部下在等待援军。 拓跋氏的三千人马则是没了领头人,阵脚大乱,不知该如何是好。 谁都不知道姜青玉会在什么时候下令向他们发动袭击,所有人心中的忧虑和不安都随着时间的逝去而不断加重,仿佛头顶悬着一口锋锐的刀,随时都有可能落下! 就这样,静静地,一个时辰过去了。 在阵阵煎熬中,众人终于等到了夜幕的降临。 “该死,怎么还不来!” “是发生什么意外了么?” 包罗赞脸色阴沉,内心惴惴不安。 按照约定,其父包罗特早该率领近万援军来到黑水湖,与他里外夹击,大败姜青玉和拓跋宇。 可现如今距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整整两个时辰! 他看向南侧。 只见姜青玉所在的位置已经亮起了一堆堆篝火,似是今晚铁了心要驻扎在这里,不进攻,也不后撤。 看得让人闹心! 包罗赞知道,再等上一阵子,趁着夜色率军突围,自己逃出生天的希望最大。 但敌军不可能没有防范。 一旦开战,他麾下的两千人马必定损失惨重,而自己也很可能不幸陨落! “包罗氏有着光明的未来,本王子不能死在这里!” 包罗赞死死握住刀柄,脸上一阵犹豫: “要不……” “本王子去向姜青玉坦白包罗氏和拒北王府的关系,以此来换取一条生路?” “可他会信么?” “况且,包罗氏支持的是姜青竹,和他姜青玉本就不是一路人,反而这一次行动原本却是在算计他!” “一旦坦白,他是否会为了削减姜青竹的羽翼,阻止她成为世子,从而不顾一切先斩了本王子?” 短短时间,包罗赞的脸色变了又变。 可倏然间。 前方却有两骑突兀而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看,有人来了!” “是谁?” 众人抬眼望去。 只见来者一人白甲,一人黑甲。 当二人临近,众人看清面容后,却发现其中一人正是本该做了阶下囚的拓跋宇! “少主!” “少主,太好了,您还活着!” “少主,带我们杀出去吧!” “是啊,杀出去!” 三千拓跋氏的兵卒立时发出一阵惊呼,有人恸哭不已,也有人下马跪地。 本是士气涣散的部队顷刻间变得斗志昂扬。 “拓跋兄,你……” 包罗赞一时没搞清楚状况。 此时,姜青玉早已命人暂时松开了对拓跋宇的捆绑,所以他看上去不算太狼狈。 “我是来劝降的。” 然而,拓跋宇的第一句话便语出惊人。 谁也想不到,北狄第一天才居然有一天会成为楚人的说客!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怒目而视: “你,少主……” “你背弃了北狄!” “懦夫!” “拓跋氏只有战死的勇士,没有投降的懦夫!” …… 就连包罗赞都觉得很不可思议: “拓跋兄,你这么做,对得起拓跋老祖对你的看重么?” 拓跋宇冷哼一声: “我只负责传话。” “姜青玉说了,如果你们不投降,他便让部下穿上金鹰骑的装备,把你们尽数屠灭,一个活口都不留!” “可如果你们投降,他不但会保证你们的安全,说不定还会把你们放回部落,和家人团聚。” “我不想见到拓跋氏有几千个家庭的父母没了儿子,妻子没了丈夫,儿子没了爹……” “所以才会即使被人辱骂,也要来把话带到这里!” “人活着,总比死了强。” “……” 众人面面相觑,这一次只有少数几人喊着要宁死不屈,剩下的大多数人都是一阵沉默。 包括包罗赞在内。 “姜青玉的承诺可信么?” 一人突然提问: “你怎知他不会在我们放弃抵抗后又把我们全部杀死?” 拓跋宇冷冷道: “我信他。” “因为他如果铁了心要杀人,根本不用给你们投降的机会。” “甚至……” “都不用他耗费自己的一兵一卒,乌托布便会很乐意率领麾下五千精兵替他杀了你们。” 他停顿了一下,又道: “姜青玉说了,只给你们一个晚上的考虑时间,今夜你们可以安稳睡上一觉。” “如果答应放弃抵抗,那就将携带的所有武器都丢入身后的黑水湖。” “否则,明日辰时,便是你们的死期。” 话已带到。 拓跋宇没有多说什么,又调转方向,自觉往姜青玉所在的位置赶去。 身侧,黑甲将军多吉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 一夜无事。 第二日天一亮。 马车前,由于商榷军事所以只睡了不到三个时辰的姜青玉和多吉等人并肩而立,眺望北方。 却见那群北狄士卒正立于黑水湖畔,人人坐于马上,似是严阵以待。 只是…… 所有人都两手空空,身上不见弓弩、箭矢、弯刀、长矛等兵器的踪迹。 仿佛完全放弃了抵抗。 为首一人是包罗赞。 当着几人的面,他亲自解下了悬在腰间的一口宝刀,将其用力抛出,丢入了深不见底的湖水中。 见到这一幕,俞安又惊喜又忧虑: “公子,这下麻烦了!” “咱们可没那么多粮草供养五千个俘虏!” 7017k 第一百五十四章 如果两千俘虏全杀完了都不够……那便只能借用一下你的人头了 这一日。 单是绑俘虏一事便耗费了姜青玉一行人足足半个时辰。 将近五千的降军,凡是放弃抵抗的,都被他尽数收下。 一个都没处死。 马车旁。 姜青玉看着一排排手脚都被捆绑住的俘虏,脸上不由出现一抹讶然。 他也没想到,劝降居然会那么顺利。 本以为至少要打上一仗,杀他个上千人才会有人放弃抵抗,没想到一夜之间敌军居然全投降了! “启禀公子,已经统计出来了,降军共有四千五百三十二人,其中命星境有四人。” 俞安在一旁报告道: “原本该有五千之数的,不过……” “我从几个俘虏的口中听到,昨夜敌军发生了一场内乱,有几百个硬骨头坚持死战,却被包罗赞下令处死,这才少了一部分人。” “另外……” “在暴乱中,那个叫普鲁苏和的险些丧命,也是包罗赞出手将其救下。” 姜青玉点了点头。 看来劝降也并没有那么顺利,只是有人推波助澜,帮了自己一把,这才减去了很多波折。 “这个包罗赞很识时务嘛。” “他这么做,一定是想和本公子提什么要求吧?” 俞安咧嘴一笑: “公子料事如神。” 说罢,他命人将包罗赞带到了马车前。 和其他俘虏一样,包罗赞此时也被绑住了手脚,不过身为阶下囚,他的脸上却并无半点颓废之色,反而有一丝傲然。 毕竟…… 昨夜为了取信姜青玉,他帮对方提前除去了一群不肯投降的硬茬子,算是帮了个大忙。 此时如果再挑明包罗氏和拒北王府的关系,对方应该不会再为难自己,说不定反而会把自己奉为座上宾! “姜公子,我有一些话想单独对你说。” 姜青玉瞥了一眼多吉,示意他把包罗赞带到不远处的空旷地带,同时自己也慢步跟上。 他也想听听包罗氏对拒北王府的态度。 “现在可以说了吧?” 来到空旷地带后,姜青玉率先发问: “为何帮本公子?” 包罗赞忌惮地瞄了一眼多吉,似是不愿第三个人听见谈话。 却听姜青玉又道: “他是本公子的亲信。” 值得信任! 包罗赞这才开口: “姜公子,其实……” “我们是一路人。” “不瞒你说,包罗氏早在二十几年前便和拒北王开始紧密合作了!” “当时拒北王一连斩杀了我族三个天才,轮到第四个,也就是我父王的时候,却突然停手不杀,换成了威逼利诱。” “他说只要我父王答应归顺,他可以扶持我父王成为包罗氏的首领,甚至成为北狄一族的王,否则……便率军将包罗氏从北狄彻底抹去!” “我父王心系部落,只能答应。” 此言一出。 一旁的多吉双眸闪过一丝讶然,若有所思。 至于姜青玉则是面不改色,似乎早已对此事一清二楚。 可他并没有因此对包罗赞表示友好,反而问了一个尖锐的问题: “既然包罗氏是我父王的人,那你和我三姐的约战便是一个幌子了?” “可你先接触了她,却不曾事先和本公子打招呼,那么本公子是否可以认为包罗氏支持的是姜青竹,而非我姜青玉?” “……” 包罗赞沉默不语。 果然,为了争夺世子之位,拒北王府的几个公子小姐之间并不和睦! 他早想到了,包罗氏选择姜青竹一事,势必会惹怒姜青玉。 好在经过一夜思考后,他已经想到了应对的方法: “姜公子,和姜小姐接触的是另一位王子包罗杰,并非是我!” “包罗杰是我父王选中的继承人,但我并不服气,所以才会借口约战,领军来到黑水湖找您。” “只要您答应可以扶持我成为下一任包罗氏的首领,我可以立即下跪发誓,臣服于你!” “……” 姜青玉冷冷一笑: “你们包罗氏是想两头下注,不论我和三姐谁成了下一任拒北王,你们都能从中获利?”谷锼 “可惜了……” “本公子没兴趣扶持你。你爹包罗特只要不出意外,至少还能再活上三四十年,而他一日不死,你的臣服便只是个笑话!” “……” 包罗赞无言以对。 姜青玉接着道: “本公子没兴趣掺和包罗氏的争权夺势,不论你是假意周旋还是真心投靠,我都不会为你松绑。” “不过……” “念在你昨夜表现不错的情分上,本公子可以答应你,只要包罗氏不偏帮我三姐和二哥,在大比结束前,你和你麾下的两千人马便都可以摆脱俘虏的身份,回去和家人团聚。” 包罗赞微微一怔。 不偏帮任何一方? 可能么? 据他所知,他父王早已铁了心要全力支持姜青竹。 为了帮姜青竹拿下大比头名,他不但为其制定了详尽的屠杀计划,圈定了几个中等部落供其任意杀戮,就连儿子包罗杰都化名包杰做了对方的副将! 包罗赞隐隐猜测,姜青竹十有八九是拒北王选中的继承人。 也只有得到了拒北王的授意,包罗特才会那么不遗余力地支持此女! “若有偏帮呢?” 包罗赞看向姜青玉,试探问道。 “若有偏帮……” 姜青玉冷笑一声,语气森然: “你包罗氏帮另外二人每得到十点军功,本公子便处死一位包罗氏的普通俘虏,为自己也加上十点军功。” “倘若包罗氏帮他们得到了一万点军功,那本公子便下令处死一千俘虏,为自己也加上一万军功!” “如果两千俘虏全杀完了都不够……” 姜青玉叹息一声,拔出了一截名剑朔月: “那便只能借用一下你的人头了,包罗赞。” 这话一出,包罗赞顿时神情大变。 太狠了! 这一招实在阴险至极! “姜公子,请给我笔和纸,我必须立即向我父王写一封信!” “请你相信我,我一定尽全力说服我父王不要掺和拒北王府的世子之争!” 姜青玉把剑收入鞘中,微笑道: “本公子自然是相信你的。” “毕竟……” “谁会拿自己的人头开玩笑呢?” …… 不久后。 包罗赞亲手写了一封上千字的长信。 普鲁苏和再一次承担了送信的任务。 离去前,包罗赞不厌其烦地叮嘱道: “我父王早已出兵,这是他计划的行军路线,你穿上我的甲胄,沿着这条线走,肯定能碰上他!” “记住了,这封信一定要亲手交到我父王的手上,决不能让我兄长包罗杰的亲信抢先看到!” “普鲁苏和,本王子昨夜救了你一命,希望这一次你也能救我一命!” “拜托了!” “如果你这次顺利完成任务,等回到包罗氏后,本王子一定派人帮你抓住乌托娜那个贱人,让你狠狠蹂躏她!” 显然,包罗赞也从他人口中听说了普鲁苏和的往事。 普鲁苏和瞥了不远处的乌托娜一眼,双眸闪过一丝凶狠: “放心,一定不辱使命!” …… 当普鲁苏和持信离去后。 在数里外观战了一日一夜的古拉嘉也终于想起了自己的任务,在图里牧以及另一位王子的陪同下壮着胆子来到了马车前。 三人看着乌压压一片的俘虏,脸上皆是难掩惊惧。 谁都想不到,这一场战争最后居然会是这个结局! 杀敌一千,俘虏五千。 杀的还是拓跋氏凶名赫赫的金鹰骑,俘虏中还包括了北狄第一天才拓跋宇以及包罗氏的王子包罗赞! 简直不可思议! 今日后,姜青玉势必一战成名! “连金鹰骑和拓跋宇都败了,小公主真的会是他的对手么?” 见证了黑水湖的一战后,古拉嘉不禁为赫连氏的那位小公主感到深深的担忧。 7017k 第一百五十五章 这份礼物,本公子很喜欢 “公子,这几位自称是赫连部落的使者,说找你有事情。” 俞安将古拉嘉三人带到了姜青玉的面前。 “见过姜公子,我叫古拉嘉,是赫连氏小公主的婢女。” “我们家公主让我给您带一句话,半个月后,她邀你在落霞镇北部八十里处率军一战!” 此言一出。 姜青玉倒还没说什么,一旁成了阶下囚的包罗赞却是抢先嘲讽道: “赫连氏的小公主是谁,本王子怎么从未听说过此女的名号?估计只是个庶出不受宠的小丫头吧!” “她麾下能有几个兵?敢和姜公子率军一战,简直笑话!” “你没见到拓跋兄和金鹰骑都败了么?你们赫连氏在八大部落中属于垫底的存在,拿什么和姜公子一决高下?” 拓跋宇冷哼一声,对于包罗赞提到自己很不满。 但并未开口否认对方的话。 显然,他也认为赫连氏的小公主不够资格和姜青玉为敌。 可古拉嘉却傲然道: “我家公主深受首领和几位王子的爱护,一声令下,可以调动赫连氏的所有兵马!” “不知这可有资格和姜公子一战?” 众人顿时沉默。 赫连氏在八大部落中垫底,拓跋氏和包罗氏都不曾将其视为夺取王庭的竞争对手,可再弱也是一个大部落,征调一万人马并不困难。 只是…… 不知这小公主发了什么疯,偏在这时候盯上了姜青玉,执意和他率军打上一场。 打输了,赫连氏彻底一蹶不振。 打赢了,她是声名大振了,可赫连氏必定也损失不小,本就不多的兵力再折损一些,同样会减少成为王庭的希望! 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她为何要做? 没有人想的明白。 但姜青玉却想到了另一件事: “你家公主这两日在一旁观战么?还是……” “她早就料到了黑水湖一战,胜的会是本公子?” 古拉嘉坦言道: “我家公主对姜公子很有信心,数日前便断定公子会胜,甚至还和我打了个赌……” “我一开始觉得公主输定了,可这两日公子却让我大开眼界,也让我越发佩服公主的眼光。” 众人听了这话,皆是神情异常。 一个声名狼藉的草包公子,一个是万众瞩目的北狄第一天才,二人领军一战,任谁也不会觉得败的会是拓跋宇吧? 这位小公主究竟是何人,凭什么早早预料到了谁胜谁负? “你家公主,叫什么名字?” 包罗赞忍不住问道。 北狄八大部落比较出名的王子公主他都认识。 可古拉嘉却一脸尴尬: “抱歉,我不知道小公主叫什么。” “我们所有人都叫她小公主。” “……” 包罗赞和拓跋宇对视一眼,都从中看出了古怪。 哪有婢女不知道公主名讳的? 那人真是赫连雄的亲生女儿么? “公子,小心其中有诈。” 俞安在一旁轻声提醒道。 眼下他们刚刚击败了拓跋宇,全歼一千金鹰骑,又俘虏了将近五千狄人,可以说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必定会成为众矢之的! 赫连氏此时邀战,多半没安好心。 乌托娜也冷笑道: “据本公主所知,赫连雄膝下只有八个儿子,从没生过女儿,你口中的小公主压根就不存在!” “所以你根本是在撒谎!” “要么邀战姜公子的另有其人,根本不是赫连氏,要么是赫连氏挖了一个坑在等姜公子主动跳进去!” “总之,你的话,本公主一个字都不信!” “……” 古拉嘉哑口无言。 乌托娜的怀疑有理有据。 自从小公主来了赫连氏后,赫连雄便下令对外封锁消息,所以她的存在暂时还没被外人得知。 不过…… 相信她得到黑水湖一战的消息后,一定会亲自现身,向外宣告对姜青玉的约战。 “姜公子,我的话句句属实!” “你若不信,可以先把我们三个绑住当俘虏,我向你保证,不出三日,你一定可以听到小公主的确切消息!” 陪同古拉嘉一起前来的图里牧和另外一位王子见自己被强拉下水,都是狠狠瞪了她一眼。 下次主动要求做俘虏前,能不能先问一下他们的意见? 然而…… 姜青玉拒绝了这个提议: “本公子眼下的俘虏足够多了,不缺你们三个。” “你叫古拉嘉,四十里外有一个古拉部落,和你有什么关系?” 古拉嘉如实道: “我是古拉部落的公主。” “陪我一起来的二位都是中等部落的王子。” 姜青玉嘴角微微翘起: “很好。” “本公子可以应战,但有一点,我希望你们可以负责提供我麾下将士以及五千俘虏接下来半个月的粮草!” “相信你们也不希望这五千俘虏没能战死沙场,反而饿死在了北狄的土地上吧?” “这……” 三人面面相觑。 每个中等部落的人数都在两万以上,储粮和圈牧的牛羊加起来倒是不难喂饱五千俘虏,可这事明明和他们各自所在的部落没什么干系啊? 简直无妄之灾! “可以!” 古拉嘉第一个沉声答应。 她知道小公主的脾性,要是约战的事情搞砸了,自己回去后一定生不如死! 相反,如果这件任务完成的漂亮,那么不但是自己,整个古拉部落都会从中受益,付出的粮草也会十倍回报! “好!” 图里牧是第二个开口答应的。 因为他瞥见拓跋宇正悄悄对自己点了下头。 他不敢违背拓跋宇的命令,更不敢饿着拓跋氏的将士。 更何况这一次的约战,其父图里首领为了向拓跋氏表忠心,也出了不少力,所以那五千俘虏中,有相当一部分还是图里氏的人! 若非如此,图里牧也不会硬着头皮来见姜青玉。 “我……也没什么意见。” 剩下的那位王子听见另外二人都同意了,也只能无奈答应。 其实,他也觉得答应是对的。 因为姜青玉眼下正缺粮草,如果自己等人不肯提供,那么对方只能率军去抢! 而三人所在的部落又恰好是距离黑水湖最近的几个中等部落…… 所以,答应提供粮草,不但是在保护五千北狄俘虏的性命,更是在保他们各自部落免于一场战火屠杀! …… 一炷香后。 三人回到了观战的地点,片刻后又分道扬镳,带着护卫赶回了各自部落所在的位置,去筹备姜青玉索要的粮草。 至于姜青玉…… 则是命人将那一堆本属于金鹰骑的重甲尽数丢入了黑水湖中。 数里外。 赵禄和乌托布各领一军,遥遥对峙: 见到这一幕,赵禄拿出一本簿子,在作战记录的“正月初十”下方又加了一行小字: 【午时一刻,四公子命人将一千金鹰骑的武器、甲胄尽数沉湖。】 而另一侧。 却有一个斥候来到乌托布身侧,替姜青玉传了几句话: “本公子已提前命人在水下布置了十层渔网,等我率军离去后,你可以派人去打捞这一批重甲。” “另外……” “谢谢你提供的那一份名单。” “这份礼物,本公子很喜欢。” 乌托布朝着姜青玉所在的方向善意一笑。 那份名单是他费尽心思才弄到手的一件大礼,本来是准备交给拒北王本人的,可在见到姜青玉击败拓跋宇后,他又认为将其交给对方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而送出那份名单后,他已经预见姜青玉下一步要做什么了。 那将是一件足以让整个安北军、整个楚国上下都对其刮目相看的事情。 毫不夸张的说,这一次乌托氏是压对宝了! 7017k 第一百五十六章 我想把他们带回去,不论是死是活 俘获了将近五千狄人后,姜青玉并没有立即南下返回边境,而是命令部队往西行进。 目的地是一个半废弃的小矿场。 马车内。 七个女子分成两个阵营,乌托布的三个女儿坐在一侧,其余四人坐在另一侧,互不相扰。 姜青玉坐于中央,手上捧着一张名单。 名单上密密麻麻写了上千个名字。 姜青梦凑上来瞥了一眼,却见每一个名字后都标注了部队番号、军职、武学修为以及一个陌生的地名。 更有部分人的名字已经被划去。 似是在代表名字的主人已经陨落。 “他们是过去数十年来被北狄俘虏的楚人将士。” 姜青玉解释道: “两军交战,互有胜负,这么多年下来,北狄俘虏的楚人将士足有上万人,其中大部分都被父王用狄人战俘换了回来,但也有不少人一直被强留在北狄,做了苦力、奴隶。” “乌托布给我的名单上,共有四千六百二十七人,是他多年调查得到的结果,其中有九百五十二人已经丧命,或是饥饿劳累而死,或是思乡成疾而病故,又或是忍受不了屈辱而自尽……” “我想把他们带回去。” “不论是死是活。” 众女皆是沉默不语。 都带回去? 谈何容易! 那些被囚禁在矿场的苦力倒还好说,一支千人骑兵数日奔袭便可攻下矿场,将人解救出来,可那些被困在各个部落做奴隶的又如何拯救? 总不能靠这点人马一个个部落打上去吧? 突然,年纪最小的乌托柒开口了: “大哥哥,你是想用五千战俘和各大部落做交换,以此来把楚人将士都带回去么?” 姜青玉颇为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倒是有过这个想法。” “只是……” “八大部落各怀鬼胎,而我手中只有包罗氏和拓跋氏的人,怕是难以令所有部落都答应交出楚人将士。” “而且,眼下我们正处于北狄深处,押送俘虏又拖慢了行军速度,所以接下来的路程至少要走十几日,途中八大部落势必会派军前来阻截,我们能不能安全回到边境都是个问题……” 小丫头一脸天真: “这也好办!” “只要我们乌托氏成了王庭,那么一切都不是问题了!” “王庭一声令下,北狄上百部落莫敢不从。届时,我父王便可以下令交换俘虏,禁止他人来阻截,谁不答应就灭了谁!” “……” 姜青玉无言以对。 成为王庭部落哪有那么容易? 哪怕唯一拥有曜日境老祖的拓跋氏都不敢说自己可以在一个月内成为王庭,更别提实力并不出众的乌托氏了! 他深深看了小丫头一眼。 此女身上潜藏的那股力量多半来自于上一任大祭司。 换句话说,乌托大祭司已经归天了。 乌托氏眼下只有乌托布一位皓月境巅峰高手,哪怕得到了一千金鹰骑的装备,也难改颓势。 除非…… 小丫头可以在短时间内掌握这一股力量。 …… 很快,一日之间,黑水湖一战的结果传遍了整个北狄。 各大部落接连得知,北狄第一天才拓跋宇败了,一千金鹰骑尽数伏诛,将近五千狄军不战而降! 而姜青玉麾下的伤亡却是忽略不计! 这一战,北狄颜面扫地! 而乌托氏疑似和姜青玉勾搭在了一起的消息也在某些人的渲染下越传越邪乎。 有人说乌托氏背弃了神明,投靠了楚国,黑水湖一战拓跋宇之所以会输,便是因为乌托布亲自率军歼灭了金鹰骑。 也有人说乌托氏打着支援的幌子陡然对拓跋宇出手,背刺了一千金鹰骑,这才使姜青玉不费吹灰之力胜了这一仗。 总之…… 没有人相信姜青玉是凭实力击败了拓跋宇及其麾下那支凶名赫赫的金鹰骑。 但八大部落却都得到了一份更为详尽的战报。 上面清楚写明了这一战的过程。 猛火油、琴宫弟子、皓月境的多吉…… 层出不穷的底牌,让他们意识到自己一直小觑了这一位籍籍无名的拒北王府四公子。 有数千将士成了俘虏的拓跋氏和包罗氏当即表态,要不惜一切代价阻截姜青玉,令其不得安然回归边境! 剩下的部落仍在观望形势。 有人见到当时拓跋奇和南山寺的普真大师正在切磋,在听见拓跋宇被擒、一千金鹰骑全军覆没的消息后,他顿时暴怒不已,为了早日摆脱对方的纠缠去为儿子雪耻,竟是拼着同归于尽的风险和普真大师对了一招。 那一日,普真大师肩上挨了一刀,鲜血染红袈裟,伤口深可见骨。 拓跋宇则是胸口挨了一记佛掌,断了三根胸骨,吐血半升。 于是二人负伤休战,并约定半个月后再决一高下。 半个时辰后。 谷閛 拓跋奇亲自率领一万五千精兵浩浩荡荡往北杀去。 有人猜测…… 一直躲藏在暗处的曜日境老祖拓跋彦也已经动身,前往黑水湖的位置行刺姜青玉,救回他视若第二条生命的拓跋宇。 …… 另一侧。 乞颜乌木仍在率领大军和包罗特对峙。 “乞颜乌木,今日已经是第二天了!本王的儿子成了阶下囚,本王的两千勇士成了俘虏,你却还拦在这里!” “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包罗特沉着脸质问道。 乞颜乌木一脸冷笑: “你慌什么?俘虏,又不是战死!” “你投靠了姜秋水,他姜青玉又是姜秋水的儿子,岂会为难你包罗氏的人?” “……” 包罗特的脸色很难看。 只听乞颜乌木又道: “包罗特,本王有一个建议,不知你想不想听?” “说!” “据本王所知,拓跋奇已经召集了一万五千精兵,连夜奔赴黑水湖,你敢不敢和本王一起去阻截他?” 包罗特微微一愣。 在这个节骨眼上,内斗? 倘若胜了,的确可以让拓跋氏一蹶不振,可…… “你不怕拓跋彦么?” “他很可能也来了黑水湖!” 不料乞颜乌木却一脸自信: “不怕,会有人对付他的。” “不瞒你说,几日前,本王亲眼看着巴尔斯陨落,身上这一件神仆之甲便是从他尸体上扒下!” “如今拓跋彦继续躲着倒也罢了,一旦现身,必定也逃不过陨落的下场!” 包罗特脸上讶然: “什么?巴尔斯陨落了?” “谁干的?” 乞颜乌木笑而不语。 包罗特看向对方,双眸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 不难猜出,和包罗氏身后有那位大人一样,乞颜氏背后同样也有一尊外来的曜日境撑腰。 那人给了乞颜乌木足够的底气,让他敢于无视拓跋彦的存在,对拓跋氏下手! “看来,背弃神明的不止本王一人啊!” “本王早该想到的!你乞颜乌木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人,这次出兵拦截一点好处都没捞到,反而得罪了本王,可不像是你的行事风格。” “现在本王懂了,你是听了他人的命令,不得不来!” “让本王猜猜那人是谁!” “楚国皇室早已和拓跋氏眉来眼去,拒北王府又选择了本王,所以……你只能和走戊阁合作了,对否?” 乞颜乌木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问了一句: “去么?” 包罗特当机立断: “去!” “既然有人对付拓跋彦,那本王还有什么可怕的?” “不干掉拓跋奇,你我都没可能夺取王庭!” …… 这一日。 由于俘虏的拖累,部队只走了不到八十里。 夜间。 姜青玉早早睡下,阴身出游,静候拓跋彦的降临。 他相信得知拓跋宇成了俘虏后,对方一定会按捺不住,即使不出手救援,也会忍不住藏匿身形前来瞅一眼。 而只要对方来了,便一定逃不过自己的双眸。 然而,一夜悄然过去了。 无事发生。 除了几个北狄斥候在远处晃悠外,并无其他的陌生人靠近驻地。 “看来本公子低估他的耐性了。” 姜青玉望着朝阳升起,暗叹一声可惜。 但倏然间。 他似是意识到了什么,猛然侧头望向西南—— 却见有两个陌生的气息正一前一后朝驻地赶来。 每一人都灵魂伟岸。 宛若煌煌大日! 7017k 第一百五十七章 第三楼主,女萝 两尊曜日境! 皆是处于此境巅峰! “其中一人想必是拓跋彦了,另一人会是谁呢?” “走戊阁,还是楚国皇室的人?” 姜青玉望向西南,一脸沉静。 他倒是没料到,拓跋彦居然谨慎至此,身为曜日境巅峰的一族老祖,在北狄境内都不敢孤身外出,还寻了个帮手一起前来。 “不过……” “两人又如何?一样是死。” 姜青玉有恃无恐,将一枚玉簪握在手中,阴身夜游,朝来人所在的位置赶了过去。 他不能让二人在军营里大开杀戒,所以必须抢先把他们在数里外拦截下来。 但赶到一半,他却发觉事情和他想的有点不一样。 两位曜日境本是一前一后。 可眨眼间后者却追上了前者,并一起停下脚步。 下一刻,二人竟是大打出手! “他们……是敌非友?” 姜青玉一脸讶然,脚步又加快了几分。 待到再走近些,他终于看清了两位曜日境的真实面目。 其中一人是个灰发老人,面相阴狠,身上穿了一件宽大的黑色长袍,手持一口墨黑色的弯刀。 另一人则是个女子,三千染绿的发丝垂至腰际,一袭淡青色长裙勾勒出了凹凸有致的身材,手握一柄青色长剑,脸上戴着一顶面具, 面具上的图案是一朵以碧绿颜料绘成的牡丹花。 见到这个图案,姜青玉脱口而出了对方的身份: “花满楼,第三楼主,女萝。” “名剑霜华的主人!” 女萝无疑是个凶名赫赫的杀手。 如果说姜青梦的师尊,那个后来把剑埋入地下、一心想做书生妻子的女人自称天下第二女侠有点名不副实…… 那么眼前这人自称天下第一女杀手,却是实至名归! 据人统计,过去十年来,确切死于霜华剑下的曜日境共有三尊。 其中一人甚至是被人看好有望晋升摘星境的一派宗师,武学修为臻至曜日境巅峰,却被女萝一剑封喉,砍下头颅换了赏金。 而那位宗师创立的门派,一夜间被花满楼杀手屠戮一空,连带在外执行任务的上百弟子也无一幸免,尽数被诛! 有楚国老臣上奏,请皇帝景宏为该门派讨个公道,第二日却被人发现在卧榻上断了气。 当日下午,皇帝景宏派出武学修为早已臻至摘星境的第一宦官,去花满楼走了一遭。 但花满楼的第一楼主同样是摘星境。 他亲自出面请对方喝了顿酒,自罚三杯,此事便不了了之。 …… 今日,女萝寻上了拓跋彦。 作为一个杀手,她的目的不言而喻。 “女萝……” 拓跋彦也认出了对手,脸色十分凝重。 哪怕他自认一身武学修为不弱于人,也不想被一个同境界的杀手纠缠上。 更何况传闻女萝一生行刺上千次,从不失手! “看来这是一场针对老夫的阴谋!” “冒昧问一句,老夫的项上人头价值多少?” “如果北狄肯付出十倍代价,你是否可以当作没见过老夫?” 拓跋彦言语间有点服软。 “十倍代价,你付不起。” 女萝声音冷傲: “另外……” “不必拖延时间了,我知道你脚上那双鞋是一件神兵,可以让你短暂蓄势后爆发出堪比摘星境的速度。” “可你逃不走。” “因为我的剑,更快!” 话音落下。 一道青色剑芒乍然亮起。 紧接着,一声长剑轻吟在拓跋彦耳旁炸响。 锵—— 长逾十丈的冷冽光辉从女萝手中盛放,宛若银河倒挂,刺目璀璨,让人生不出一丝一毫抵抗的念头。 那是属于曜日境巅峰的极致一剑。 剑光未至,拓跋彦便感到浑身冰寒,抬手的动作都僵硬了一拍。 与此同时,在他身侧,突兀出现了层层霜雾。 像是一座囚牢,将其囚禁在了中央。 “该死!” 陡然出现的霜雾令拓跋彦的动作变得稍稍迟缓,他自知难以闪躲,于是双手握刀,狠狠劈下! “休要猖狂!” “老夫知道你的霜华剑锋锐无双,可老夫手上的神仆之刀同样是神兵!” “不弱于你!” 拓跋彦凶戾一笑,将周身灵力疯狂注入刀中。 顷刻间。 墨黑色的弯刀散发出了一阵令人作呕的气息,充斥着诡异邪恶。 与霜华剑不同,它并未释放出多么璀璨的刀芒,反而看上去幽黑一片,宛若一个森然的漩涡,吞噬着周围的光亮。 轰!谷罍 下一瞬。 剑与刀碰撞,一声巨响似是天雷轰鸣。 可女萝并未占据上风! 由霜华剑斩出的青色剑芒在虚空中停滞了一瞬后,竟是被那口弯刀寸寸斩断,炸裂的青芒也尽数被其吞噬! 刹那间,整个虚空都为之一暗! “这口刀……” “有古怪!” 以夜游状态的阴身在一旁观战的姜青玉第一时间便觉察到了,这一口弯刀的品阶要在巴尔斯的那柄巨斧之上! 甚至…… 隐隐超出了名剑霜华! “怪不得皇室一直忌惮北狄的曜日境老不死,拓跋彦有此刀在手,足以不虚任何曜日境!” “再加上女萝方才提到,此人脚上穿的那双鞋也是一件神兵,可以爆发出堪比摘星境的速度……” “可以说,天底下除了少数几个地方外,他都来去自如!” 姜青玉将难以抑制的杀心一点点藏起,以免被人觉察到自己的存在: “所以……” “拓跋彦必须死!” “他一日不死,外人便一日不能染指北狄!” 另一侧。 一剑未果后,女萝并未就此罢手。 而是立即斩出了第二剑,第三剑…… 可无一例外,全部都被挡了下来。 “没用的!” “女萝,你杀不了老夫!” “别说是你了,即使是排在你之上的第二楼主幽篁来了也奈何不了老夫!” “整个天下,除了摘星和养龙外,老夫不惧任何人!” 拓跋彦不断挥刀,身上气势节节攀升,幽黑的弯刀似是一头巨兽般,撕碎剑芒,将其一口口吞噬。 和巴尔斯不同,他仍有二十年左右的阳寿,所以短时间内没有气血耗尽的隐患。 倘若他愿意,可以和女萝酣畅淋漓地战上一个时辰! 只是,他怕花满楼有其他曜日境杀手潜伏在周围,所以才一直想着如何避战脱身。 不过…… 女萝却依依不饶,哪怕每一剑都不曾奏效,也没有放弃挥剑。 她反而加快了挥剑的节奏,企图让拓跋彦疲于应对。 轰! 霜华剑闪耀着夺目的青色光辉,宛若皎月临世。 每一剑落下,都会让笼罩在拓跋彦周身的霜雾厚上一层。 似是在施加一种刑罚。 这一刻,女萝的双眸带着一种从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当年在刺杀那位曜日境巅峰的一派宗师之时,她便是用这一招一点点限制对方的实力,生生将其折磨至死! 但不多时。 拓跋彦便觉察到了这一点。 周身的霜雾极大限制了自己,令他每一次挥刀都变得越发吃力,消耗的灵力也一次比一次多! 他想要挥刀将其斩成虚无,可每一次都被女萝拔剑拦下。 “该死!” “老夫不陪你玩了!” 为了摆脱困境,拓跋彦闷哼一声,朝着弯刀吐了一口血。 刹那间,弯刀的幽黑之色越发深邃,宛若一个深不可测的漩涡,将他周身那一层层碍手碍脚的霜雾尽数吞噬了进去! 眨眼间。 所有霜雾都被一扫而空! “……” 见到这一幕,女萝终于罢手,不再挥剑。 她只是暗叹一声。 霜雾尽散,代表着前功尽弃。 看来…… 今日之后,自己便不能再自称从不失手了! “老夫走了。” “这一战老夫不会对外人提起,你我便当不曾碰见过!” “以后你仍是从不失手的第三楼主,女萝!” 拓跋彦冷笑几声,转身朝着黑水湖对立的方向走去。 显然他也知道,今日有女萝在,自己是不可能救出拓跋宇了。 “……” 女萝看着其背影一点点走远,霜华剑一次次抬起,却始终没有挥下。 失手就是失手。 她倒也不是输不起的人。 只是可惜没能完成师侄的恳求。 但陡然间。 她却神情微变,猛然望向前方。 因为…… 在感知中,一丝陌生的杀机突兀出现! 7017k 第一百五十八章 第三楼主,做个交易如何? 在拓跋彦转身离去的那一刻,姜青玉终于出手。 他没有施展花里胡哨的武学招式,也没有释放华丽炫目的灵力光芒,只是来到了拓跋彦身后,将握在手中的那枚玉簪对准其后颈,直直刺出。 同一时间。 拓跋彦却在防备女萝的偷袭,注意力大半都放在了在此女身上。 以至于当玉簪即将触碰到他的肌肤时,才迟迟反应过来闪躲。 “不好!” “有第三者!” 冰冷的簪尖触及肌肤,令拓跋彦吓得汗毛倒竖: “竖子敢尔!” 顷刻间。 他全身灵力澎湃,疯狂涌入脚下的那一双靴子,同时一步迈出,瞬时便来到了数十丈外。 “谁?” “滚出来!” 下一刻,拓跋彦一手握住弯刀,不断警惕地往周围看去,却发现除了女萝外,再无其他人影! 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但当他将手放到后颈上之时,却摸到了一丝滚热和粘稠! 是的,他受伤流血了。 即使及时躲开了本该刺穿脖子的致命一击,可对方的利器仍然抢先一步刺破了他的肌肤! 尽管只刺入了不到半寸。 但拓跋彦却感到伤口处传来阵阵酥麻,令他灵力紊乱,头晕目眩。 于是他第一时间便做出了判断: “不好,器上有毒!” “卑鄙!” 能在曜日境身上见效的毒物并不多见,无一例外都是难以化解的剧毒。 为了防止剧毒扩散,拓跋彦双眸掠过一丝狠辣果决,竟是将置于后颈的那只手捏做爪状,一把将那块受伤的血肉生生撕了下来! 紧接着,他掏出一瓶价值万金的解毒药,将整瓶丹药似是倒豆子一般全部倒入了口中。 解毒药立竿见影,成功暂时压制住了毒性,令他双目清明,灵力运转也不再阻滞。 于是,拓跋彦将灵力疯狂注入靴子上,开始往西狂奔不止,企图早点脱离眼下的困境。 突兀现身的第三人,其行事手法和杀手如出一辙,多半也是花满楼的某位曜日境楼主。 若是此人和女萝合力围杀自己,那他还今天真有可能陨落于此! 不过…… 让拓跋彦稍稍感到安心的是,女萝一直伫立在原地,并未追赶上来,手中的霜华剑也不曾再次挥出。 似是放弃了对自己的刺杀。 至于那个第三人…… 却一直不曾再次现身,也不知是一击不成后已然撤走,还是又躲藏在了暗处,等待下一次偷袭的时机。 “楚国亡老夫之心不死!” “这一次回去后,无论发生什么,老夫都一定不会再贸然现身了,哪怕拓跋宇死了也得忍气吞声!” “老夫还有二十年可以活,而北狄天才每隔十年都会出现一批!第一个拓跋宇死了,还会出现再第二个、第三个拓跋宇一般的天才!” “老夫等得起!只要修成了《夺天术》,再献祭几个天才晋升到摘星境,那么北狄便可不惧楚国!” 拓跋彦内心狂吼: “楚国皇室,走戊阁,拒北王府……你们都想吞并北狄,甚至已经收买了不少部落,妄想扶持一个王庭,殊不知这一切都在老夫的掌控之中!” “毕竟……” “只有你们互相牵制,才能让老夫有足够的时间来修行《夺天术》啊!” 他瞥了一眼乞颜部落所在的方向,又皱眉道: “也不知巴尔斯那个家伙成功了没有?” “大祭司说《夺天术》的祭品最好选择和自己血脉亲近的天才,否则效果会大打折扣,老夫特意向他隐瞒了这一点,只希望他可以延寿数十年,不要侥幸晋升摘星境。” “老夫可不想费了那么多周折,最后反为巴尔氏做了嫁衣!” 想到这里,拓跋彦走出数百丈后,又犹豫了一下,调转了个方向,准备去一趟乞颜氏看看情况。 但没走几步,他却脸色一变。 因为体内本被压制下去的毒性居然又一次爆发了! 这一次,剧毒似是洪水猛兽一般,眨眼间便蔓延到了他的全身,令他灵力阻滞,再也支撑不住脚上靴子的消耗! “不……” 拓跋彦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他开始惊慌失措,不断从怀里掏出一瓶瓶丹药,也不管是不是用于解毒,全部一口倒入腹中! 但第一瓶价值万金的解毒丹都只能压制剧毒几个呼吸的时间,其余品阶不如那瓶丹药的又能帮他撑多久? 三个呼吸? 十个呼吸? “怎么可能!” “世上岂会有如此剧毒!” 感受着毒性不断腐蚀自己的身体,拓跋彦似乎见到了死亡的临近,脸色越发难看。 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只是被利器刺入肌肤半寸,也及时处理了伤口,服下了解毒药,为何还会那么快被剧毒重创,甚至…… 会因此丧命! “早知如此,十年前陨星阁的阁主星一想以一枚神农丹交易老夫手上的神仆之刀之时,便该咬牙答应!” 拓跋彦悔不当初。 突然,一阵脚步声从前方传来。 拓跋彦抬眼望去,却见一位白袍面具人正朝自己步步逼近。 对方的双手藏于袖中,右手袖口露出一截玉簪,尽管看上去并不锋锐,可他却一眼认定那便是方才刺入自己后颈的利器! “解药!” 见到来人的一瞬间,拓跋彦不再垂死挣扎,反而丢下弯刀,双膝跪地,开口乞求: “给老夫解药,老夫可以臣服于你,帮你统一北狄!” “北狄五件神兵,老夫尽数双手奉上,甚至有一门能够帮你突破到摘星境的术法,只要你救老夫一命,也可以一并献上!” 拓跋彦嘴唇发紫,全身泛黑,眼看着已是被剧毒侵染了全身。 他死死盯着姜青玉,双眸充斥着求生的欲望。 他还没成为摘星境,还没带领拓跋氏成为王庭,还没带领北狄一族雄起…… 所以他不能死! “条件很诱人啊。” 姜青玉言语戏谑: “不过,这一枚玉簪乃是前朝皇后慕容氏之物,越国的最后一任皇帝便是丧命其下,相信你也听说过了……” “此毒,无解。” “无解”二字落下,无疑是宣判了拓跋彦的死刑! 他浑身颤抖,不敢接受自己即将陨落的事实。 “神农丹!” “你身上一定有神农丹!” “给我!给我!” 拓跋彦目露疯狂,双手捡起弯刀,咬破舌头往刀上吐出了一口黑血,朝着姜青玉狠狠劈下。 可姜青玉只是将阴身切换成夜游形态,便让这一刀扑了个空。 “没用的。” “今日,你必死。” 他没去理会注定死亡的拓跋彦,反而又在数十丈外现身,望向了一旁迟了一步追赶上来的女萝: “第三楼主,做个交易如何?” “说!” 女萝的声音带着一丝警惕,手中霜华剑轻吟不止。 此人她先前也从未见过,不知是敌是友。 看其打扮和行事风格也是位杀手,可又不像是鹰犬、星陨阁、花满楼任何一方势力的人! 实在让人难以捉摸他的意图。 更诡异的是,此人可以遁入虚空,从人眼皮子底下消失,又突兀出现,让人防不胜防! 如此手段,连花满楼修为臻至摘星境的第一楼主都不曾拥有,简直匪夷所思! 姜青玉藏起玉簪,伸出空空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敌意。 只听他开口道: “我听说第三楼主当年带人灭了一个门派,有楚国老臣上奏想讨个公道,却被人发现第二日在卧榻上死于非命。” “此举惹恼了皇室,尽管后来在第一楼主的出面下不了了之,可皇室仍然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甚至有传言说倘若有人可以取你头颅,皇室可以封其为侯!” “不知是真是假?” 女萝握紧霜华剑,冷哼一声: “怎么,阁下想取我人头去换封赏么?” “身为摘星境之下数一数二的人物,你也想自降身份,当景氏一脉的走犬?” 姜青玉摇了摇头: “不。” “我只是觉得,如果一位皇室恨之入骨的杀手摇身一变成了楚国的王侯,那一定会是件很有趣的事情。” 7017k 第一百五十九章 抱歉,我也没有穿臭鞋的习惯 “你到底要做什么?” 女萝搞不懂姜青玉的想法。 什么楚国王侯? 她身为曜日境巅峰高手,又岂会在意一个区区王侯之位? 不过…… 从对方的言语中不难看出,此人并非忠于皇室。 这让女萝不禁松了口气。 毕竟,她和景氏一脉的关系实在太差,势同水火! 姜青玉笑着解释道: “想必你应该清楚,景宏曾发布悬赏,杀死一尊北狄的曜日境老不死,可以封侯,杀二人者,可以封王。” “尽管王侯只是个虚衔,但在某些时候却有大用。” “例如……” “可以凭此身份进入楚国皇室的藏经阁,阅览先天四品甚至五品的功法武技!” 女萝微微蹙眉。 这的确是很诱人的一个点,楚国皇室自己网罗了天下书籍,又勒令所有人不许私藏先天四品以上的功法武技,所以除了皇室之人外,其余人要想借阅先天四品以上的完整书籍,便只能为景氏一脉效力做事,获取许可。 传闻,皇宫里的十大宦官中有一半都并非阉人出身,而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侠客,只是后来遇到武学瓶颈,为了阅览群书、更进一步,这才入宫做了阉人,侍奉皇帝…… 女萝眼下正值曜日境巅峰,往前一步是摘星境。 可这一步,古往今来困住了太多天之骄子,哪怕是被誉为数百年一出的奇才拒北王姜秋水和“狼王”柯图察二人,至今都没迈过去这个坎! 而花满楼的第一楼主…… 尽管是一尊摘星境传奇,但他和陨星阁的阁主星一一样,都有着属于自己的秘密,晋升之路几乎不可复制。 所以,若是能进入楚国皇室的藏经阁博览群书,那对女萝而言无疑是大有裨益。 可…… 楚国皇室对自己恨之入骨,又岂肯让自己入阁一观? “有了王侯的身份,真可以进入皇室的藏经阁么?” “我可是花满楼的人!” 皇室不怕养虎为患? 姜青玉平静道: “即使入了藏经阁,你也只有不足一成的概率晋升摘星境。” “景氏一脉倒不至于为此而败坏声名,” “……” 女萝无言以对。 因为对方说的是事实。 曜日境和摘星境只有一品只差,却宛若人仙之隔! 单是增寿两百年这一条,便足可见二者差距。 可…… 对方也只是曜日境巅峰,为什么要把王侯之位赠与自己? “你想让我收下拓跋彦的头颅拿去换王侯之位,那么你的目的是什么?” “我又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姜青玉坦言道: “我想扶持一个北狄部落成为王庭,需要你们花满楼的协助。” “另外……” “冬猎大比结束后,会决出一位世子,按照惯例,此人将南下前往京城,面见皇帝,我希望花满楼可以派人照拂他的安全。” 女萝瞥了一眼远处的驻军之地,理所当然地认为眼前之人选中的人是姜青玉: “所以,你想扶持的是乌托氏?” “可我并不认为乌托布有能力守住王庭。” “而且,有你在,还需要其他人照拂姜青玉的安全么?” 姜青玉耸肩道: “我可没说成为世子的一定会是他,另外,我也不是某个人的保镖,不可能一直暗中保护他。” “至于八大部落中谁有资格成为王庭……” “你有合适的提议么?” 女萝没有隐瞒,说出了花满楼在北狄的一些布局: “八大部落中,拓跋氏、乞颜氏、包罗氏的实力最强,也只有他们有能力守住王庭。” “不过……” “剩下几个部落中,赫连氏已经被我们完全掌控,而且不出意外,今夜赫连雄便会率军去攻打另一个大部落,呼德氏。” “待到吞并了呼德氏,赫连氏的实力暴涨一截,倒也勉强有资格争一下王庭。” “剩下的希尔氏、乌托氏、巴尔氏便不用考虑了,除非你亲自下场,否则根本没资格参与竞争!” 姜青玉微微蹙眉。 他倒是没想到赫连氏居然已经被花满楼掌控,而且还野心勃勃,企图吞并呼德氏,争夺王庭! 那么…… “赫连氏的小公主邀战姜青玉,也是受了你们的指使?” 女萝微微颔首: “你可以这么认为。” 谷艶 “倒也不是什么阴谋,权当是我花满楼送拒北王府的一个顺水人情罢了。” “毕竟,也只有借邀战之名,他才能带着数千俘虏安然回到落霞镇,一如先前率军北上去往黑水湖一样。” 姜青玉懂了。 怪不得那位小公主把地点选在了落霞镇北部八十里处,合着是为了让自己回去路上可以借赫连氏之名震慑宵小! 原本赫连氏的名头不够响亮,比不上拓跋氏,其余部落肯定会忍不住前来阻扰。 可只要几日后赫连氏吞并呼德氏的消息传出去,定会让其声名大振。 如此一来,自己等人也就安全了。 毕竟,阻截自己,便是挑衅赫连氏的威严,而谁又敢触怒刚刚吞并了一个大部落的赫连氏呢? 拓跋氏么? 呵,过了今夜,拓跋彦都死了,拓跋奇和知微夫人自顾不暇,哪有空再竖强敌? “我需要再考虑一下。” “三日后,给你答复。” 姜青玉瞥了一眼拓跋彦,却见那个老不死正坐在地上用灵力压制毒性,也不知他用了什么秘术,竟是苟延残喘到了现在! 但从对方身上不断衰落的气息来看,估计是撑不了多久了。 他的肌肤已经漆黑一片,双眸凸起,嘴唇紫的吓人,眼下甚至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让他解脱吧。” “这一颗头颅算是定金,事成之后,我会命人将巴尔斯的头颅也送与你。” 女萝微微一怔: “你的意思是,巴尔斯他……” 姜青玉点头确认: “他陨落了,就在两日前。” 此言一出。 拓跋彦顿时悲痛喊叫了一声! “啊——” 巴尔斯的死讯像是压垮了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令他再也撑不下去,竟是仰头吐血三升,直直往后倒了下去。 在临死前,他的双眸流下了一滴泪。 似是在为北狄的未来哭泣。 一旁,姜青玉和女萝看着其尸体,都是神情复杂。 他们见证了北狄的一个时代的落幕。 至此,北狄的两根支柱皆已崩塌! 倘若拒北王得知这个消息,便可指挥北境三州的大军直接往北挺进,彻底将之收服,为楚国再添一州! “北狄,亡矣。” 女萝看向姜青玉,一脸忌惮: “且是亡于你一人之手!” 直到此刻,她都不清楚此人的来历。 她猜测对方是拒北王府的人。 可整个拒北王府,又有谁可以凭一己之力杀死巴尔斯和拓跋彦两尊曜日境巅峰呢? 莫非…… 是拒北王本人么? 可拒北王不是一直病重么? 她深表怀疑! “别看了,天亮了,我们该收拾一下离开了。” 姜青玉指了指拓跋彦的尸体: “他身上的两件神兵,你我各取其一,如何?” 神仆之刀和那双靴子比起来,明显弯刀的品阶更胜一筹。 但靴子神兵本身更为罕见,价值倒也差不了太多。 女萝冷哼一声: “我不穿男人的靴子。” 姜青玉尴尬一笑,摊手道: “抱歉,我也没有穿死人臭鞋的习惯。” “……” 女萝默不作声。 人是对方杀的,按照江湖规矩,她无权决定战利品的分配。 哪怕对方把两件神兵都拿走,她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在背地里骂几句抠门。 但下一瞬。 她却听见姜青玉无奈开口: “罢了。” “两件神兵你都拿走吧,否则也难以证明拓跋彦是死于你手。” 听了这两句话,女萝居然内心升起一丝感动,可接下来对方的话却让她气得直发抖—— “不过……” “你得拿东西来换,我出价也不贵,十粒八粒的神农丹或是九转金丹都可!” 7017k 第一百六十章 养龙境,当真恐怖如斯么? “没有!” “一粒都没有!” “你当神农丹和九转金丹是糖豆子啊,一开口就是十粒八粒?” 女萝被姜青玉提出的条件惊呆了。 九转金丹只有楚国皇室才有炼制之术,每年也就炼制一炉十二粒,至于神农丹,那更是炼制手法已经失传了的解毒圣药,如今存世的加起来有没有十粒都难说! 不过…… 据说陨星阁的阁主星一会炼制此丹,也不知真假。 姜青玉目光戏谑: “既是一场买卖,自然是可以砍价的嘛!” “你有多少?” 女萝冷哼一声,微微蹙眉。 拓跋彦的靴子和那一口弯刀都很不凡,价值远在一粒圣药之上,即使自己不用,拿回去花满楼也可以与人换取修行资源。 所以若能争取,她一定不会错过。 “我只能拿出这么多。” 女萝声音带着一丝幽怨。 下一瞬。 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她竟是当着姜青玉的面拉开了胸前的一角衣裙。 同时,右手五指紧贴着锁骨伸入了贴身衣物里,又轻轻一抓,取出了几个玉瓶。 “……” 姜青玉目不斜视,并开口给予了对方最大的尊重: “啧,小看你了。” …… 一炷香后。 姜青玉阴身回归本体,手上多了三个带着女子芬芳的温热玉瓶。 其中一瓶是九转金丹,只有一粒,是女萝当年杀死那个曜日境巅峰的一派宗师后所得。 一瓶是神农丹,只有半粒,据女萝说是花满楼的第一楼主赐下。 但姜青玉反倒认为女萝身上应该还有另外一半,只是为了防备自己手上的剧毒玉簪才留了一手,不肯全部交出。 至于第三瓶…… 却是一枚养龙丹! 摘星境之上是养龙境,也被称为半仙。 自景氏一脉立国以来,除了那位开国皇帝外,再无一人窥得此境。 养龙境有着足足五百年的阳寿,而大楚立国至今不足两百年,所以那位养龙境的开国皇帝至今仍然存世,只是已有上百年不曾现身。 甚至…… 即使是楚国内忧外患最为严重的那几年也不曾出手镇压叛乱! 但从未有人猜测他已经陨落。 这世上之人,只要修为臻至先天第四品摘星境,便足以逍遥三百年,而养龙境更在摘星境之上,当世留名的也只有楚国开国皇帝一人! 换句话说,他已是稳稳的天下第一人。 除非自尽或是走火入魔,否则断然不可能陨落! 数年前,有一位摘星境的望气士前往京城,却在百丈外驻足,迟迟不敢入内。 其弟子询问他为何止步。 他却自嘲道: “三十年前,为师还是曜日境巅峰之时,第一次来到京城,一眼便见到一条十丈长的气运金龙盘踞在城门口,似是在拱卫皇城。” “其势惊人,为师远远不是对手。” “三十年后,为师晋升到了摘星境,自认实力已经比先前暴涨了十倍有余,于是又来一观。” “这一次,为师掐指推算,倘若和此龙一战,胜负在九一之间。” “为师是一。” “但,它即使胜了,也绝无可能取我性命!” 其弟子不解道: “既是无性命之忧,为何不敢入城?” 望气士叹了口气,语出惊人: “因为……” “城内不止一条金龙啊!” 他目露艳羡,凝视着京城繁华,足足望了一个时辰后才转身离去。 离去时叹息着丢下几句话: “只我所见,便有六条……” “养龙境,当真恐怖如斯么?” “怪不得,那些比老夫更早一步突破摘星境的传奇人物一个个都不肯入京!” …… 望气士对自己的话并未遮遮掩掩。 于是自那一日起,人们对那位开国皇帝的敬畏又多了几分。 哪怕他已经上百年不曾现身。 可有关他的传说却在江湖上越传越广! 有人认为他一门心思都放在了长生上,只求武学更进一步,迈入史书上不曾记载的先天第六品或是先天之上的大境界,所以才一直闭关不出。 也有人认为他已经超脱世俗,视众生为蝼蚁,视皇权为粪土,所以才不入世。 但只要他存在一日,楚国的皇权便不可撼动! 谷蛾 “有关养龙境的古籍都被景氏一脉从世上抹除,除了几个传承数百年的隐世家族外,便只有皇室的藏经阁中有相关记载。” “养龙丹和此境同名……” “又有何妙用呢?” 姜青玉手捏玉瓶,深深皱眉。 据女萝所说,这一粒养龙丹是她从青州刺史,青江王景宣的府中搜刮而来的。 这位王爷比不上皇帝景宏,胸无大志,只知道贪图享乐,尤其有着收集珍稀物品的癖好,所以搜罗了一堆名贵之物。 那枚被拒北王夺来,后来成了一只紫玉暖炉的前朝玉玺便是其一。 姜青玉手上这一枚养龙丹也一样。 女萝和景氏一脉势同水火,所以有一次便去了青州行刺景宣。 景宣为了买命,于是拿出了这一粒丹药,宣称可以帮她步入摘星境。 但女萝回到花满楼,将此丹交给第一楼主研究后,却发现拿到的是一枚炼制失败的废丹,贸然服用不但不会帮她打破瓶颈,反而会有性命之危。 但无论如何,此丹名为养龙,和先天第五品养龙境或许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若是研究透彻,说不定可以找到步入此境的奥秘! 所以,论价值甚至还要在九转金丹和神农丹之上! “这笔买卖,倒也谈不上谁吃亏。” 姜青玉眼下没空研究丹药,只是将三个玉瓶贴身放好,走出了帐篷。 …… 帐篷外。 此时,将士们已经陆续醒来。 有人在探讨武学,有人在食用早饭,也有人紧盯着俘虏,以防他们有所异动。 没人觉察到就在不久前,距离他们只有数里之处,北狄的最后一名曜日境老祖拓跋彦已是猝然陨落! 姜青玉瞥了一眼拓跋宇所在的位置,见到对方手脚都被捆住,正在艰难地啃一张面饼,脸上表情不悲不喜。 他从一旁的将士手中接过一碗热粥,走上前将粥放到其身前。 “有事?” 拓跋宇的声音不冷不热: “我不需要你的怜悯。” “相反,你更需要担忧自己眼下的处境,我拓跋氏的大军数日后便会将你堵在北狄,我可不希望你吃败仗,那会显得我很无能!” “不过……” “若是到时候身份互换,你成了阶下囚,本王子一定请你天天喝北狄最鲜美的羊肉汤,而不是一碗食之无味的热粥!” 姜青玉将热粥拿起: “不爱喝就算了。” “本公子来,只是想通知你一声……” “答应你的事情,已经做到了。” 这句话一出,宛若一声惊雷在拓跋宇耳旁炸响,令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答应之事…… 做到了? “是,是他……” 拓跋宇支支吾吾,不敢确信。 姜青玉笑着点了点头: “正如你与本公子所愿,今日凌晨,他来了。” “然后,他死了。” 姜青玉的话说的很隐晦,可拓跋宇却一下子懂了。 他死了! 居然真的死了? 拓跋宇双目泛红,死死咬牙,似是疯魔一般,也不知是大喜还是大悲。 作为拓跋氏的王子,他深知拓跋彦的陨落对于北狄、对于拓跋氏而言意味着什么,那将是整个北狄都无法承受之痛! 而自己,正是那个勾结外人谋害老祖的罪人! 可一想到自己再也不用担惊受怕成为祭品,一想到那个被一掌拍成肉泥的心爱女子,他又觉得大仇得报很是痛快! 那人该死,又不该死! 至于自己…… 错了。 但又没有错! “恭喜你,解脱了。” 姜青玉知道这一刻的拓跋宇需要时间消化这个让人震惊的消息,于是起身离去,选择了不去打扰。 但没走几步,身后便响起一个不太坚强的声音: “把粥放下!” 姜青玉回头望去,却见拓跋宇已是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于是他往回走了几步,将粥放在了对方手上。 同时,内心暗叹一声: “今日的这一碗粥,该是太咸了才对。” …… 半个时辰后。 部队启程,往西而去。 又四个时辰后。 临近黄昏时分,全军抵达了一处半废弃的矿场。 7017k 第一百六十一章 他一直叮嘱我,要把你们安然无恙地带回北境 北狄境内少有铁矿。 所以每当发现一处铁矿后,无论大小,各个部落都会尽力将其全部开采出来,并由八大部落负责分配。 第七矿场一个中小型矿场,十年前被人发现,时至今日已经被开采得七七八八。 目前正处于半废弃状态。 由于矿场内部早已被挖空,再往内挖掘很容易造成坍塌,致使人员伤亡,所以数年前八大部落便共同决定押送一千五百位楚人俘虏来这里做苦力,日夜不停地开采剩下的矿石。 换句话说,这是一座矿场,也是一座囚牢。 啪,啪! “不许偷懒,都给老子卖力点干!” “老子可不惯着你们!” “丫的,上个月的产出又下降了一成,这个月要是填不上这个窟窿,伙食再扣一半!” 矿场里,一个戴着毡帽、披着皮甲裘衣的北狄军官手拿皮鞭,时不时抽打一下正在搬运矿石的楚人奴隶,一脸凶戾。 而那群楚人奴隶…… 却是一个个都面黄肌瘦,身上衣物单薄,手脚上都戴着镣铐,裸露的肌肤上全是新伤旧痕。 他们大多目光呆滞,在矿场上待了三年后已经内心绝望,所以被辱骂鞭打也都一声不吭,似是一具具行尸走肉。 “爷,这位爷!” “伙食可不能再扣了,会饿死人的!” 一个身材稍显壮硕的中年人似是楚人奴隶中的领头人,听见要克扣伙食后,立即从队伍中躬着身走了出来。 只听他低三下四道: “爷,弟兄们本就吃不饱,没什么力气干活,您要是再扣伙食,把人都饿死了,那谁去开采矿石啊?” “总不能您自己屈尊下矿洞吧?” 北狄军官冷哼一声: “我不管!” “你们不卖力气,就得受罚!上个月矿场产出减少一成,害我们哥几个的俸禄都被扣了不少,你要是不想办法填上这个窟窿,那我们也只能从你们的伙食费里拿出一部分钱来补偿自己的损失了!” 奴隶头领一脸卑微: “爷,上个月三十二号矿洞发生坍塌,死了二十几个弟兄不说,还堵住了十来个矿洞,这才导致产出下降。” “这个月我保证不会再少了,我保证!” “只要你能让我们吃饱饭!” 北狄军官冷笑几声,狠狠抽了对方一鞭子: “秦澈,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在打什么鬼主意!” “我们三百号人管你们一千人,平日里鞭子都抽不过来,要是让你们吃上饱饭,有了力气,怕不是要反了天了?” “尤其是你!” “秦澈,你当初被抓住的时候是后天十品,三年过去,怕是快突破命星境了吧?” 奴隶头领苦笑一声,脸上不露丝毫破绽: “爷,这几年一直在挖矿,饭也吃不饱,武学修为不倒退已是万幸了,怎么可能会有突破啊?” “再说了,就算我突破了,也不是您的对手啊!” “您可是命星境后期的大人物,捏死我就和捏死一只蝼蚁一样!” 北狄军官咧嘴一笑,双眸掠过一丝凶狠,又往对方身上送了几鞭子: “滚吧!” “今日起,每人每天可以多吃半个馍馍。” “不过……” “这个月要是产出不让人满意,老子不但扣你们的伙食,还要卸你一条胳膊!” 名为秦澈的奴隶头领一听这话,立时跪在地上,朝对方磕了几个头: “多谢爷,多谢爷!” “我们一定卖力气好好干!” 说罢,他又赶忙起身,扛着工具走入了一个矿洞。 …… 某个矿洞深处。 由于随时有着坍塌的危险,所以看管奴隶的北狄军士从不深入这里。 此时,数十个本该在卖力挖矿的楚人奴隶正聚集在一起,小声商讨。 “秦澈将军,我实在忍不下去了!” “上个月咱们又死了三十二位兄弟!” “三年过去,当初来到这里的一千五百位兄弟如今只剩下了九百六十四人!再不反,等到再死上几百人,怕是永无翻身之日了!” “是啊,反了吧!” “和他们拼了!” “我受够这种日子了!” …… 秦澈叹息一声,说了句丧气的话: “可我们眼下的实力远远不够啊!” “兄弟们三年没吃过一顿饱饭,武学修为大多不进反退,哪有力气和人拼死拼活?” “外头的北狄士兵装备精良,人手一口弯刀,身披皮甲,我们衣裳单薄,手脚戴着镣铐,武器也只有挖矿工具……” 一人猛然打断道: “那就一直等死么?” “秦澈将军,你说要养精蓄锐,要等你晋升命星境,我们等了整整三年!” “可三年过去了,兄弟们死了三分之一,你的境界也止步不前,还要等多久才算实力足够?” “再等三年么?” “你可知,我们在这里挖出的每一块铁矿,都有可能变成砍在安北军将士身上的弯刀!” 此言一出。 众人皆是死死咬牙,沉默不语。 仿佛是在自责。 “你们都认为该现在反么?” 秦澈扫了一眼众人。 却见每一人脸上都是目光坚定,视死如归。 “将军,反了吧!” “将军,再带我们冲一次吧!” “即使是死,也是一种解脱!” …… 见到这一幕,秦澈双眸泛红,眼角流下两行清泪: “六年前的那一次战败后,我们都成了俘虏,我爹秦烨作为主帅,在被俘的第二天被斩首示众。” “在死前的那个晚上,他一直叮嘱我,要把你们安然无恙地带回北境!” “否则,他会死不瞑目!” 秦澈一脸内疚,红着眼眶道: “抱歉……” “我没能完成他的嘱托。” “我是个废物。” “三年来,承蒙诸位一直对我颇多照顾,不但为我承担了挖矿的份额,还让我每一顿都能吃上饱饭,得以专心修行,去打破命星境的瓶颈。” “可我却一次次让你们失望。” 这话一出,其余人赶忙开口安慰: “将军,不怪你!” “命星境本就难以突破,在矿场里你又得不到什么修行资源辅助,没突破才是正常的!” “是啊,我们做的那点事又不算什么!” “我们也都清楚,这几年你压力最大,心中最苦,我都好几次见到你夜里偷偷抹眼泪了!” …… “谢谢你们,谢谢。” 秦澈朝着众人深深鞠了一躬。 再起身时,他抹去眼泪,脸上多了几分坚决。 这一刻,他下了决定,不再忍辱负重。 他要倾尽一切,带领兄弟们发泄积攒了三年的怒火,和外头的三百北狄士兵来一场殊死搏斗! 哪怕明知必败无疑,也要展现出安北军的傲骨! 于是,秦澈不再掩藏了: “破!” 一字落下,他的气息开始汹涌不止。 顷刻间。 在众目睽睽下,其身上的气势节节攀升,宛若洪水决堤一般,眨眼间打破了后天十品的桎梏,晋升到了一个全新的层次! 先天第一品,命星境。 尽管只是命星境初期,但也是货真价实的先天高手! “这……” “将军,你……” 这一幕发生的太突然,以至于除了少数几个早已了解内情的人外,其余人都是目瞪口呆。 秦澈苦笑着坦言道: “其实一年前我就有把握晋升先天了,只是外头那个北狄军官是命星境中期,所以才一直不敢突破,只求可以多花时间积攒底蕴,以便于一举晋升到命星境中期,再与其一战。” “可我高估了自己的天赋。” “要想一举晋升到命星境中期,我至少还得再修行三年。” “可时至今日……” “我也不想忍了。” 秦澈内心还有一个悲观的想法。 此地距离边境足有五六百里,即使三年后他带领大家杀完了矿场上的北狄士兵,多半也逃不过上百部落的追捕。 除非,有安北军接应。 可三年过去,他们早已不将希望寄托在援军身上了。 所以…… 与其死在那个时候,不如今日便彻底反了,还能让兄弟们少受三年的罪。 “发暗号,通知兄弟们——” “今日,我们反了!” “我会用命拖住那个命星境军官,剩下的人便交给你们了。” 秦澈拿起镐子,望着矿洞外,一脸凶狠。 “好,我早就等着这一天了!” “杀!” “反了!” …… 这一刻,众人也都纷纷起身,握紧了挖矿工具。 忍气吞声了三年,他们眼下只求酣畅淋漓的一战! 哪怕战死,也在所不惜! 可突然间。 一阵铁链声响起。 下一瞬。 只见一个本该在矿洞入口处望风的楚人奴隶慌张跑了进来,口中大喊着: “援军,援军!” “我们的援军来了!” 7017k 第一百六十二章 我却觉着……四公子的风采,丝毫不输王爷啊! 援军? 众人都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第七矿场位于北狄腹地,距离边境足有五六百里,怎么可能会有援军打到这个地方? 难不成楚国已经快要吞并北狄了? 可也没听矿场里的狄人士兵提到最近前线吃了大败啊? 来不及考虑太多,秦澈第一个迈步而出: “走,去看看。” 众人一脸紧张,紧随其后。 …… 当秦澈带着众人走出矿洞之时,外头的战斗已经接近了尾声。 三百北狄士兵中只有一个领头军官是命星境,且只是中期,剩下的武学修为参差不齐,都算不上是精锐,否则也不会沦落到来看管这座半废弃的矿场。 而他们的对手…… 是黑甲将军多吉以及三百羌人骑兵。 哒哒哒…… 阵阵马蹄声宛若天雷,在众人耳旁炸响。 坐在马上的羌人骑兵全身黑甲,手持长矛,似是一阵黑色的杀戮狂风,席卷着北狄士兵的性命! 看守矿场的北狄士卒见到凶神恶煞的羌族骑兵,一个个都被吓破了胆。 他们平日里只会在矿场上对着楚人奴隶耀武扬威,大部分都没上过战场,哪敢和全副武装的铁骑硬碰硬! “啊,救命!” “不要杀我!” “我投降!” …… 北狄士兵们哀嚎不已,求饶声此起彼伏。 可不论他们喊什么,羌人骑兵都是一言不发,只是冷漠着脸,将手中长矛一次次刺入、拔出。 眨眼工夫后,整个矿场已是尸横遍野! “公子有令,全歼狄军,不留活口!” 在一个显眼的位置,多吉坐于宝驹上,手中的丈八蛇矛捅穿了唯一一位命星境北狄军官的右肩,并将其挑飞在半空。 同时,他时不时抛出一柄柄飞戟,将那些想要趁乱挟持奴隶做人质或是死前想拉几个奴隶垫背的北狄士兵一击毙命。 “是你,多吉将军!” 秦澈从矿洞中走出,第一眼便认出了在安北军中享有盛名的多吉。 “真的是援军!” “一定是王爷,王爷派人来救我们了!” 在他身后,做了三年奴隶的楚人将士皆是喜极而泣。 他们先是欣喜若狂,随后又一脸凶狠地望向那群残余的北狄士兵。 这一刻,积攒三年的怨怒再也难以抑制! 于是他们纷纷拿起挖矿的工具冲入战场,在秦澈的带领下开始围杀所剩无几的北狄士兵。 接下来的半炷香内,不断有楚人奴隶听到动静从矿洞中走出,并加入战场,将怨恨和怒火宣泄在北狄士兵……以及他们的尸体上。 多吉和三百羌人骑兵望着这一幕,皆是一言不发。 侮辱尸体在军中本是禁忌,但见到楚人奴隶一个个都被折磨的不成人样,他们对于这一行为便不但不觉得过分,反而后悔让这群畜生死得过于痛快! 又一炷香后。 楚人奴隶们似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上一阵哭一阵笑。 他们终于解脱了。 这一日,等了太久太久! “多吉将军……” 秦澈将手上沾满鲜血的镐子弃置一旁,问出了所有人都最为关心的那个问题: “你,可以带我们走么?” 此言一出。 其余人也都一脸期盼地望向多吉,同时眼神中夹杂着一丝忐忑不安,似是生怕对方会说出一个让人失望的答案。 然而…… 不等多吉回答,被长矛挑飞在半空的那个北狄军官抢先一步愤然开口: “走?” “你们能去哪?” “第七矿场属于八大部落共同持有,你们动了矿场,还想安然无恙地离开?” “呸!” 他死死盯着多吉,双眸布满戾气: “你杀了我们又如何?就凭这区区几百号骑兵也想带走近千奴隶?奉劝你一句,把他们全部遗弃在这里,趁着八大部落还没得到消息,带着你的兵日夜兼程离开北狄,否则……” “你们都得被这群奴隶拖累死!” 此言一出。 楚人奴隶们皆是神情一变。 他们担忧的正是这一点。 自己等人手脚戴着镣铐,又没有马匹做脚力,根本跟不上多吉等人的步伐,只会成为耗费粮食和耽误时间的累赘! 假若因为自己等人的拖累,反而使得多吉等人陷入八大部落的围剿,丧命北狄,那么他们可就彻底被钉在耻辱柱上了! 此时,秦澈扫了一眼众多楚人奴隶。 只见众人和自己一样,屏住呼吸等待多吉的答案,表情皆是患得患失。 他本想开口让多吉不用管自己等人,直接率军离去,但见到兄弟们一个个脸上写满了对回家的期盼后,却又叹了口气,把嘴里的话咽了下去。 他不忍心打破众人的期望。 那会让人变成疯子! “哈哈哈!” 这一幕让北狄军官脸上的笑容越发猖狂: “秦澈,你逃不出北狄的,今日离开矿场,不出三日,你们必定又会被抓回来做奴隶!” “认命吧!” “你们这一辈子,都是奴隶的命!” 话音刚落,众人却听见一道陌生的声音突兀响起: “聒噪。” “多吉将军,别举着他了,碍眼。” “是,公子。” 多吉脸上浮现出一丝尊敬。 下一刻,他猛然将长矛拔出,令北狄军官整个人从半空坠落到了地上。 同时,座下宝驹长嘶一声,前蹄高扬,又对准其胸口狠狠踏下。 轰! 一阵骨折脆响后,那人的笑声戛然而止。 可众人的目光却并不在死状凄惨的军官身上,而是望向了多吉身后。 那儿,有一驾马车正徐徐驶来。 马车上,一个仪态不凡的白袍公子哥和一个老车夫并肩而坐,怀中抱着一口剑。 正是姜青玉和车夫老吴。 待到走近后,姜青玉在众人的注视下从马车上一跃而下,踱步来到了秦澈身前。 他没有开口劝慰或是承诺什么,只是拔出名剑朔月,对准秦澈手脚上的镣铐挥砍了几下。 下一刻。 锁住了对方整整三年的镣铐便“叮当”一声断裂开来,并坠落到了地上。 “这……” 秦澈抬起空荡荡的双手,不禁一阵失神,张了张口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知道从今日起,自己不再是任人欺负的奴隶了。 而是一个有尊严的人! “抱歉,我们来晚了。” 姜青玉将朔月剑放到了秦澈的手上,并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一脸歉意: “我知道忍受三年屈辱,你们心中一定对拒北王府有颇多怨言。” “但请你们相信,姜秋水从来都没有忘了你们。” “今日,我便是奉他嘱托……” “来接你们回家的。” 此言一出,矿场上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 “回家!” “我们可以回家了!” “老罗,你在天有灵听见了么,回家了!” …… 所有人都是热泪盈眶。 秦澈瞥了一眼奢华马车,忍不住询问: “敢问,您是……” 姜青玉坦然道: “我叫姜青玉,是姜秋水不成器的小儿子。” 一听这话,秦澈立即单膝跪地,双手捧起霜华剑,沉声道: “末将秦澈,愿为四公子死战!” 其余人亦是齐声高喊: “愿为四公子死战!” “死战!” “死战!” …… 一个时辰后。 在秦澈的坚持下,姜青玉最终还是自己用霜华剑一一斩断了九百六十四位楚人将士的镣铐。 与此同时。 将士们搜刮了储存在矿场上的食物和御寒衣物,捡起了本属于三百北狄士兵的武器,又饱吃了一顿后,这才跟着姜青玉离开了这里。 离去前,他们用一把火烧毁了这里的屋舍,并摧毁了大部分的矿洞。 除此之外…… 还带走了五百多位在矿场上丢了性命的袍泽的骨灰。 夕阳下。 一支上千人的队伍正在往东徐徐行进。 在多吉的命令下,羌人骑兵让出了各自的战马,让刚摆脱奴隶身份的楚人将士们数人一骑,轮换着休息。 姜青玉也选择了下车步行,将自己的位置让给了一名骨瘦如柴的老卒。 此时,那位老卒正坐在马车上,怀中抱着一个骨灰罐,嘴里不断重复着几句话: “老罗,王爷派人来接我们回家了。” “你一定想不到,来的人会是四公子。” “你生前常说二公子作战勇猛,有王爷当年的十之一二风采,可今日见了四公子后,我却觉着……” “四公子的风采,丝毫不输王爷啊!” 7017k 第一百六十三章 放肆!别忘了,父王眼下还没死呢! 姜青玉等人并没有走多久,不到一个时辰后,便碰上了来迟一步的大部队。 于是,他立即下令从五千俘虏的坐骑中调出一千马匹,让秦澈等人骑坐,至于俘虏么…… 他也给了两个选择。 要么徒步而行,要么和人挤一挤共乘一马。 总之,得认清自己俘虏的身份。 总不能做了阶下囚,反而比楚人将士过得还滋润吧? 然而…… 秦澈等人却愣在了原地,迟迟没有上马。 他们见到大部队后的第一反应是—— 自己不是在做梦吧? 公子麾下不到两千人,怎么抓到的四五千北狄俘虏? 还有,一旁那位身份疑似北狄公主的女子是谁? 为何她也是狄人,手脚却没被捆住,反而时不时贪婪地瞄一眼自家公子,看那眼神似是恨不得把他衣服扒光吃个干净? “公子,他们都是……” 秦澈脸上写满了疑惑。 他才离开北境三年,怎么感觉外头已经变天了一样? 向来在王府中口碑最差的四公子居然率军打到了北狄腹地,不但解救了自己等人,还俘虏了四五千的北狄军队! 难不成王爷已经挥师北上,楚国快要吞并北狄了么? 姜青玉没有多做解释,只是将一本名单塞入了对方怀里: “先上马再说,我们得快点赶往下一个地方。” 秦澈低头瞄了一眼,却见名单的第一页上密密麻麻写了一堆名字。 而“秦澈”、“后天十品”、“第七矿场”等字眼,正处于第一行。 此外,还有四五个类似于第七矿场一样的地方,囚禁着数千位被俘的楚人将士。 于是,他心领神会,立即握紧了一口从北狄士兵尸体上拿来的弯刀,翻身上马,并对姜青玉恳求道: “公子,接下来的每一战,请务必都带上我们第七矿场的人!” 他们也要为解救袍泽们尽一份力! “第七矿场的人?” “不,你错了。” 姜青玉走上马车,朝其一笑: “三年来,在并州军部,你们烨字营的番号一直保留着,所以……” “你应该自称是安北军烨字营的人才是!” 秦澈眼眶一红,挺直腰板,朗声道: “烨字营秦澈,谢公子,谢王爷!” 姜青玉自嘲一笑: “该是我谢你们才对。” “秦澈,你们烨字营的所有人,都是楚国的英雄!” …… 接下来,七日时间一晃而过。 姜青玉带着部队东奔西走,成功解救了名单上大部分的楚人俘虏,队伍中也多了将近四千人。 但如此一来,每日耗费的粮草急剧增加,马匹也已经严重不足,所以他只能向古拉嘉等人又“借”了大量粮草和两千匹战马,这才勉强够用。 万幸的是,这几日北狄内部已是乱作一团,各大部落自顾不暇,所以倒是没什么人来骚扰这支部队。 甚至昨日姜青玉等人去最后一个矿场之时,那里的北狄守军已经早早的全部撤走,临走前还留下了大批粮草,并嘱咐那儿的楚人奴隶不要乱跑,乖乖在原地等待姜青玉的解救。 据说是那位神秘的赫连氏小公主下的命令。 不得不说,这几日赫连氏是彻底声名崛起了。 七日前,赫连雄集结部队,毫无预兆的在趁夜向呼德氏发起猛烈袭击,并且…… 成功将其吞并! 呼德氏的首领呼德邦及其所有亲人尽皆被诛杀,呼德大祭司率众投降,并当场指责呼德邦昏庸无能,不配担任首领之位。 然后,他亲自挑选了一个新首领。 让人意外的是,呼德氏的新首领是个女子,今年只有七岁。 本是下贱奴婢和楚人奴隶所生之女的她,只因被赫连氏的小公主夸了一句可爱,便被呼德氏的大祭司不顾一切阻拦扶持成了首领! 凡是反对者,皆被砍了人头。 简直荒唐又可怜! 一个大部落的兴衰关系着北狄的各项利益分配,甚至关系到王庭的争夺,可奇怪的是,八大部落中的其余六个却都不曾为此表态。 正当人们翘首以盼他们会做出应对的时候,却不想接下来又发生了更为荒诞的事情! 拓跋宇黑水湖一战落败被擒后,拓跋氏怒不可遏,其首领拓跋奇亲率一万五千精兵杀气腾腾往北赶去,本想着救回儿子,顺带教训一下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拒北王府四公子。 可昼夜不停赶了三日的路后,没见到一个安北军的人影,却撞上了乞颜乌木和包罗特率领的两万大军。 也不知他们谈了什么,竟是直接撕破脸皮,大打出手! 结果自然是拓跋氏败了! 拓跋奇和北山寺的普真大师一战后,本就有伤在身,在乞颜乌木和包罗特的夹击下节节败退,若非身上携带着北狄第五件神兵,在加上乞颜乌木和包罗特不肯以死相拼,怕是已经命丧当场! 但…… 尽管捡回了一命,可他麾下的一万五千精兵却伤亡过半,最终安全回到拓跋氏的不足一万人! 若非乞颜乌木和包罗特之间互有防备,又怕己方损失过大,不敢把拓跋奇及其部下逼得太狠,怕是回去的会更少! 回到拓跋氏的大本营后,拓跋奇第一时间昭告北狄各大部落,乞颜氏和包罗氏已经被拒北王府收买,并勾结了姜青玉,这才致使拓跋宇战败,自己受伏! 然而……谷瓸 乞颜乌木和包罗特却一起表态,说拓跋奇是在贼喊捉贼,勾结外人的是拓跋氏。 他们还给出了证据。 北狄缺乏铁矿,可拓跋氏却拥有整整四千的重骑兵! 这显然有蹊跷。 第二日,乌托氏、赫连氏也加入了质疑拓跋氏的阵营。 至于巴尔氏和希尔氏…… 却是将自己封闭了起来,不开口表态,也不与外界接触,似是不想卷入这一场风波。 各个中小部落见了这一幕,也都纷纷效仿,选择了观望,不敢胡乱站队掺和。 短短几日间,北狄局势便变得扑朔迷离。 所有人都有一种风雨欲来的感觉。 有祭司预言,这一场风波必然会伴随着北狄王庭的出现而落幕。 而北狄,已经很久没有一统了! 大部分人都觉得尽管拓跋氏受到了数个大部落的共同针对,可只要背后的曜日境老祖拓跋彦在,便仍可统一北狄,成为王庭。 可也有少部分人认为,拓跋彦怕被楚国的曜日境设计埋伏,一定不敢现身,所以乞颜氏、包罗氏以及赫连氏都有不小的机会! 他们都不知道,支撑北狄的最后两根支柱,拓跋彦和巴尔斯,都已坍塌。 于是…… 上百个北狄部落要么明哲保身,要么专注于争夺王庭,再无人去理会什么冬猎大比,以至于姜青玉的解救行动进行得异常顺利。 甚至,连本来一直忙于战乱的姜青剑都难得过了几天清静的日子。 …… 这一夜。 北狄西侧,距离边境一百五十里左右的一处雪地上。 姜青剑及其部下正在驻地里休憩。 此刻,他的甲胄上全是污血,身上也多了十几处不深不浅的伤痕,为其添了几分铁血气质。 从进入北狄地界的那一刻起,姜青剑就一直在带着青剑营的将士们不断杀戮,积攒军功,一日不曾休止! 从屠杀一个小部落引起众怒,到引来上万前来围剿的狄军,再以兵法一一胜之…… 每一步都在按照其母蒋菁和蒋家之主蒋禹的安排顺利进行。 半个月下来,他所斩获的军功也达到了一个夸张的数目! 武学修为也成功稳固在了后天九品巅峰,只差一步便可晋升十品,着手准备先天的突破。 然而…… 这几日北狄内部却突兀出了乱子。 “公子,斥候来报,方圆百里的敌军都已经撤走了,只剩下十几个小部落三五成群,抱团在一起,似是在防备我们。” 副将蒋循来到姜青剑身旁,满脸愁容。 以往这个时间,他们应该正在率军偷袭某个敌军营地,趁人疲惫不堪、昏昏入睡之时,屠杀那些算不上精锐的北狄士兵,疯狂收割军功。 可最近几日,周围的狄军却都收到了回撤的命令,不再围剿他们,反而一个个都缩回了自己的部落,说什么都不肯外出! 这倒也罢了,青剑营此前积攒的军功已经达到了预期的数目,正好趁此机会可以休息几日。 但,另一个从北方传来的消息却让青剑营的所有人都再也坐不住了—— 拒北王府四公子姜青玉,在黑水湖一战中擒获北狄第一天才拓跋宇,全歼一千金鹰骑,俘虏五千北狄将士! 一战成名! 此一战姜青玉斩获的军功,足有十几万,已经远远超出了青剑营半月苦战所得! 那是个让人绝望的数字。 以至于…… 副将蒋循至今都不敢把这个消息告诉将士们,以免引起军心动荡。 姜青剑叹了口气: “蒋循,半个月来,我们阵亡多少人了?” “启禀公子,阵亡五百四十三人,重伤三百六十二人,剩下的人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轻伤。” “两千人,阵亡重伤者近半,余者人人带伤,我看这一仗已经没必要再打下去了。” “公子,我们还能战!尽管周围的小部落都三五成群抱团在了一起,可一样挡不住我们的铁骑!” “是挡不住,可杀了他们后,我们之中又有几人能活着回去呢?” “公子,只要你能够成为世子,坐上王位,那么即使这两千人全死在北狄也是值得的!包括末将在内!” 姜青剑摇了摇头,叹气道: “不打了,我有点倦了。” “蒋循啊,写一封信给我外公,告诉他,青剑有负重望。” “这一仗,我认输了。” 副将蒋循微微蹙眉: “公子千万不要说丧气话,不走到最后一步,胜负仍是未定!” “我相信家主一定已经得知了情况,也会想办法做出应对,我们不必过于担忧。” 姜青剑望向北方,脸上神情很是复杂。 有不甘,有解脱。 也有一丝欣慰。 只听他语气稍冷: “怎么应对?” “你们想杀了他?” “放肆!别忘了,父王眼下还没死呢!” 7017k 第一百六十四章 怎么,这就玩厌了么? 蒋循微微低头,双眸藏有一丝杀机。 那个姜青玉简直在自寻死路! 倘若他一辈子做个草包公子倒也罢了,尽管碍眼,但蒋家念在拒北王的面子上仍可留其一命。 可偏偏他不甘平庸,蛰伏多年后一战成名,有望拿下大比头名,抢走本该属于姜青剑的世子之位! 如此一来,蒋家也只能将其除之而后快了。 至于不敢杀? 呵呵,拒北王的确让人忌惮,可世上并非所有人都不敢将其得罪。 况且…… 蒋家为了王位谋划多年,好不容易走到了如今这一步,眼看着姜青剑只差一步即可成为世子,岂会轻言放弃? “公子,先入睡吧,你已经两日没合眼了。” “说不定明日一觉醒来,会有好消息呢。” …… 这一日是正月十八。 夜里,星光璀璨,银月如盘。 在救出将近四千的楚人俘虏后,姜青玉没有立即马不停蹄地南下赶回边境,而是决定寻个地方休整几日。 由于长年劳作又受到虐待,所以楚人俘虏中有相当一部分人的身体状况很差,受不了数百里的奔波劳累,需要花费时间调养。 另外,姜青玉也得趁着巴尔斯、拓跋彦刚陨落不久的几日时间把扶持王庭一事办好,以免节外生枝。 …… 月色下。 姜青玉的阴身头枕双臂,倚靠在树上, 在他头顶,一袭淡青色长裙的女萝怀抱一口青色长剑,立于枯树枝头,凹凸有致的身材在月光照耀下让人眼前一亮。 不过,她挑的那一根树枝并不高,裙摆又拉的很长。 以至于姜青玉偶尔会忍不住伸手抓住一角衣裙,把玩一二。 对于此举,女萝心中尽管有些异样,却并没有感到被冒犯。 或许是对方眼中没什么邪念,又或许她并不认为一个曜日境巅峰的男子会色迷心窍…… “今夜怎么有空来找我了?” “赫连氏有心争夺王庭,你最近应该很忙才对。” 姜青玉伸出一根手指,将裙摆轻轻缠绕在指尖,动作有几分轻佻。 女萝轻哼一声,声音不冷不热: “找你自然是有事情,总不会是为了打情骂俏吧?” “……” 听到这话,姜青玉顿时松开裙摆,藏在面具下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尴尬。 他差点忘了,对方可不是什么妙龄女子! 女萝成名已久,十几年前便已臻至曜日境,和拒北王姜秋水、“狼王”柯图察差不多属于同一个时代的人物。 粗略估计,今年少说也该有……五十岁了吧? 尽管这一类修为高绝的女子大多注重保养,外貌看上去和三十岁无异。 可姜青玉总觉得人不能,至少不应该调戏一位比自己年长三十多岁的异性。 除非…… 对方的武学修为在摘星境之上,阳寿有三五百年。 三十年对这一类人而言,只相当于世俗眼中的十年,倒也不是不可跨越。 树枝上。 女萝觉察到对方松开裙摆后,不禁开口嘲讽: “怎么,这就玩厌了么?” “呵,男人。” “……” 姜青玉不敢吭声。 若是换个二十岁的女子,他肯定会开口调戏一两句,可一想到女萝至少有五十岁,便顿时没了兴致。 女萝见对方哑口无言,嘴角不禁勾起一丝得胜的笑容: “我来是为了提醒你一句。” “最近有人出了高价,要买姜青玉的人头。” “你多提防着点,别让他死了。” 姜青玉眼神平静,似是早有预料: “蒋家?” 眼下最希望他死的只有蒋家和拓跋氏,可拓跋氏顾忌父王,不敢让自己死在北狄,所以…… 便只剩下蒋家了。 女萝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嘴上却道: “不出卖客户的隐私,是我们这一行的规矩。” 姜青玉好奇问道: “什么价格?” 女萝坦诚道: “一部完整功法,先天三品等阶。” 谷黽 “外加一门有助于打破境界壁障的残缺秘术,第一楼主查阅了一下,这一门秘术过于残缺,不足五分之一。” “完整的秘术应是先天四品,甚至有那么一丝可能是五品!” 姜青玉啧啧称奇: “真是好大的手笔!” 一本完整的先天三品功法,再加上一门有助于打破境界桎梏的残缺秘术,这显然是为那些多年修为停滞不前的皓月境巅峰高手所准备的。 这群人只差一步便可晋升曜日境,为了突破境界命都可以不要,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做得出来! 其中自然也包括了得罪拒北王! 不难预见,接下来很长的一段时间内,姜青玉都将时刻面临不同皓月境巅峰杀手的行刺。 “你该庆幸那只是一门残缺秘术。” 女萝言语间有点幸灾乐祸: “第一楼主曾开口,倘若对方可以拿出完整的秘术,他愿意亲自走一趟北狄,取走姜青玉的项上人头!” “可惜,对方拿不出来。” “否则,我倒是可以在一旁欣赏你被第一楼主揍得不成人样的一幕了。” “……” 姜青玉反问道: “你怎么不接下这个任务?” “那门残缺秘术品阶不低,说不定可以帮你突破到摘星境呢?” 女萝冷哼一声: “我有自知之明,打不过你!” “而且,那门残缺秘术的限制条件很多,难以修行,否则雍州这一代的扛鼎之人中又岂会连一尊曜日境都没有?” “……” 姜青玉无言以对。 姐姐,这还不算出卖客户隐私啊? 你都快把“蒋家”两个字塞我耳朵里了! 只听女萝又道: “你也不必过于担忧。” “不妨告诉你,花满楼和拒北王府私底下有合作,不但不会对姜青玉下手,反而会护住他的周全,至于陨星阁么……” “他们的规矩是只对先天之上的人出手,所以应该不会掺和此事。” “你需要防备的是借着冬猎大比之名进入北狄的各方江湖人士,以及北狄各大部落的人。” “例如……” “和姜青玉走得很近的乌托布,以及他那几个女儿。” 姜青玉微微蹙眉。 拒北王和花满楼有合作,在他发现丫头小满身份的那一刻便猜到了。 但乌托布…… 此人近几日倒是一直没来打扰自己,也没提王庭的事情,不会真在酝酿什么暗招吧? 姜青玉第一时间想到了那个体内藏有一股邪恶力量的小女孩,乌托柒。 如果说有什么暗招,那么最有可能便是此女了。 树枝上。 女萝言之凿凿: “无论是哪个大部落的首领,只要杀了姜青玉,拿到悬赏,都有机会更进一步,成为北狄唯一的曜日境,从而以一己之力统一北狄!” “这个诱惑,我不信乌托布不动心!” “拓跋奇等人也一样。” “所以,要不了多久,其余几个正在争夺王庭的大部落得知悬赏后,十有八九也会暂时放下刀戈,一起来对付你们。” “不得不说,对方这一招用心极其险恶,是想让姜青玉成为北狄共敌啊!” 姜青玉点头表示赞同。 为了让二哥姜青剑可以成为世子,蒋家这一次是彻底豁出去了,不惜一切代价,也誓要把自己的命留在北狄。 可惜…… 他们是不可能如愿的。 “谢谢你的提醒。” 女萝抬了抬脚尖,故意用垂落的裙角扫了几下姜青玉的肩膀,以此取乐。 幼稚得像是个二八芳龄的天真少女。 “谢什么?” “有你在,即使没有我的提醒,姜青玉那小辈也死不了。” 她停顿了一下,又道: “不过,如果你真要谢的话……” “等回了并州,请我吃一顿栖凤居如何?” “……” 听到“小辈”二字,姜青玉一脸沮丧,似是被泼了盆冷水。 但半晌后,还是只吐出了一个字: “好。” 7017k 第一百六十五章 越皇,越王剑,判官之“死” 听见姜青玉答应请客吃饭后,女萝也不再停留,双足轻点树枝,飘然离去。 正如对方所说,北狄一统已是势不可挡,赫连氏有心争夺王庭,需要她坐镇帮忙。 姜青玉头枕双臂,抬头望天。 这一刻,夜空中星辰密布,似是一张棋盘上的颗颗棋子。 “局势,尚不明朗啊!” “目前拓跋彦、巴尔斯皆已陨落,本是稳坐第一的拓跋氏遭遇连番挫折,声望和实力都损失不小,反倒是垫底的赫连氏得到了花满楼支持,吞并了呼德氏,脱颖而出,” “但……” “楚国皇室和走戊阁在北狄布局多年,一定不会眼睁睁看着北狄落入他人的掌控之中。” “昨日,黑无常传讯,判官崔华假扮拓跋烈,已经成功取得了拓跋奇和知微夫人的信任。” “但在走戊阁和楚国皇室之间,拓跋奇显然更相信后者。” 毕竟,一个是苟延残喘的前朝余孽,另一个却是正值鼎盛的九州之主! 二者的势力差距显而易见。 况且,按照走戊阁的意愿,一旦拓跋氏成为王庭,做北狄之主的人选应是拓跋烈,而不是他拓跋奇! 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会答应和走戊阁合作的。 至于走戊阁…… 这段时间也没有什么大动作,只是拓跋烈的夫人灵越公主派人送来了几封信,被“假拓跋烈”崔华收下。 信的内容也千篇一律,大致意思都是乞颜赤水等人可能发生了变故,让拓跋烈注意探听风声,保护好两个儿子,否则…… 提头回去。 但最后一封信上却写了一个有价值的消息。 二十日左右,走戊阁会有一位大人物亲自降临北狄,让他做好接待准备。 拓跋烈本身是皓月境巅峰,信上称是大人物,那么十有八九是一尊曜日境了。 而且多半是曜日境后期甚至巅峰的人物,让走戊阁认为此人足以改变当下北狄混乱不堪的局面! 不过…… 崔华为了搅乱局势,自作主张,把这封信交给了拓跋奇过目。 他猜测拓跋奇一定会把这个消息偷偷告知楚国皇室,所以便擅自决定了驱狼吞虎,说不定可以让二者两败俱伤。 对于此事,姜青玉不曾发表意见,只是嘱咐他小心为上,不要玩脱了。 …… 转眼两个时辰过去。 天快亮了。 姜青玉的阴身在树下站了一夜。 “奇怪。” 他微微蹙眉。 黑无常与自己早有约定,每晚都会派人送来当天收集的情报。 可这一夜过去后,他却没收到任何消息! 这显然不合常理。 出现这种情况只有两个可能,要么北狄眼下正在发生剧变,黑无常无暇顾及自己,来不及安排人传讯,要么…… 负责和自己联络的黑无常已经陨落,所以没能安排人传递消息…… 但以黑无常谢文的实力,只要不碰上曜日境,几乎不可能陨落。 所以直觉告诉姜青玉,昨夜的北狄一定很不平静。 倏然间。 姜青玉觉察到了异动,于是往南望去。 却见有一位皓月境巅峰的高手正急匆匆赶来。 待到走近后,他才看清此人一身黑袍,戴着无常面具和高帽。 正是姗姗来迟的黑无常谢文。 “公子,出意外了!” 黑无常语气严肃: “昨夜大宦官严松鱼在落霞镇遇袭,被一个自称是越皇的神秘人生生扯断了一条臂膀!若非王爷及时赶到,只怕严松鱼已经是一具尸体!” “越皇?” 姜青玉略感惊讶: “看来是前朝余孽中的一条大鱼。” “不过……” “严松鱼在楚国十大宦官中排名第二,仅次于那位摘星境的第一人,怎会被人轻易击败?莫非这个越皇便是从前朝存活至今的摘星境遗老?” 黑无常否认道: “不,他的武学修为只有曜日境巅峰,但却手持越王剑!” 越王剑同样是一口名剑,而且品阶在朔月和霜华之上。 它是一口帝王之剑,承载了一朝气运,历来只有每一任的越国皇帝才有资格拥有。 当年越国最后一任皇帝被皇后慕容氏刺死在龙椅上后,慕容氏自尽为其殉葬,可越王剑却不知所踪! 这代表着越国气运未尽! 景氏一脉寻了上百年,本以为是被某个太监宫女私自偷走,却不想还是落在了前朝余孽的手里。 “越王剑又出世了。” “看来这群越国余孽已是按捺不住,不日便要展开行动,复辟旧朝了!” 姜青玉停顿了一下,又询问道: “我父王没事吧?” 黑无常赶忙回答: “王爷没事,越皇不曾对王爷使用越王剑,反而许下重诺,说是要邀请王爷一同造反,推翻景氏一脉的统治!” “……” 姜青玉轻笑一声: “什么重诺?说来听听。” “我父王已是北境三州之主,位极人臣,难不成对方许诺的是和我父王平分天下,共坐皇位么?” 黑无常夸赞道: “公子神算,正是如此。” “但平分天下的还有一人,‘狼王’柯图察。” “越皇当众表态,一年之内,他便会率领越国百万雄兵起事,倘若王爷和柯图察肯一同造反,他答应事成之后,三者平分天下,各自称皇!” “荒唐!” 姜青玉哂然一笑: “拒北王府坐拥三州之地,造反后三者平分天下,分到手的还是三州之地……” “那我父王岂不是白反了?” 这也算重诺? 傻子脑袋被驴踢了都不会答应这条件! 黑无常点头道: “王爷也是当场便义正严辞地拒绝了,他说皇帝景宏对自己有知遇之恩,决不会反叛,这辈子生是楚臣,死是楚鬼。” “不过……” “景宏生性多疑,越皇的话传入宫中,一定会越发加重他对王爷的猜忌。” “依我看,越皇也没打算让王爷答应造反,否则也不会当众提出邀请。” “他那一番话多半是说给严松鱼听的,目的只是想让王爷和景宏二人君臣离心,以便于日后起事更加顺利罢了。” “至于柯图察……” 黑无常突然沉默。 他对此人知之甚少。 自从二十几年前败给拒北王后,柯图察便一直行事低调,淡出了众人的视线,江湖上已经许久没有他的消息了。 在拒北王身体抱恙后,很多人认定此人会成为下一个晋升摘星境的传奇,但二十几年过去,他的武学修为却一直停滞不前。 似是耗尽了天赋。 姜青玉断言道: “柯图察是个有野心的人,倘若晋升到了摘星境,多半不会错过这一场热闹。” “可眼下他仍处于曜日境,需要时间蛰伏,所以决不会提前答应造反,以免被景宏找到把柄,前功尽弃。” 黑无常点了点头,双眸闪过一丝犹豫: “公子……” “其实,昨夜还有一个坏消息。” “那个越皇离开落霞镇后,又去了一趟拓跋氏,然后,然后……” 黑无常支支吾吾,似是不敢开口。 “然后怎么了?” 姜青玉追问道。 黑无常低下头,不敢与姜青玉直视: “然后,他揭穿了判官的假身份,并把判官……” “杀了!” 黑无常的语气十分沉重,似是在为同伴的死而感到悲痛。 可姜青玉听后,却反而笑了: “某人啊,以前扮女人扮老头都不管用,今日长了点本事,知道假扮他人的同时,再编个自己的死讯来迷惑人了?” “可是……” “崔华啊,你是不是忘了,你从来没有一次伪装能骗过本公子啊!” 此言一出。 只见黑无常无奈叹了口气,摘下无常面具,露出一张全新的面具。 其上写着“认输”二字。 “公子,嘿嘿……” “还是骗不过你!” 7017k 第一百六十六章 都澄清多少次了,我不喜欢有夫之妇! 见到面具上的“认输”二字,姜青玉脸上不禁浮现一丝笑意: “崔华,有时候我真想撕开你的全部伪装,研究一下你的真容,看看你究竟是个七八十岁的老顽童,还是个二三十岁稚气未脱的浪人。” 一身黑无常打扮的判官崔华眨了眨眼,下一刻,双眸突兀出现一丝女子作态的楚楚可怜: “公子当真想看,用强便是,难不成属下还敢反抗么?” “而且……” “什么老顽童、浪人,也太看不起人了!在公子眼里,属下便不能是个回眸一笑百媚生的红颜祸水么?” “不可能。” 姜青玉瞥了一眼对方的胸口,冷冷吐出二字: “太平。” “……” 崔华顿时哑口无言。 但很快,姜青玉又收敛笑容,谈起了正事: “说吧,怎么跑这儿来了?” “文叔呢?” 判官崔华微微低头,禀告道: “牛头在乞颜氏的帮助下成功从侄子希尔坤的手中夺过了首领之位,眼下正在清算往事。” “公子一定想不到,二十年前陷害他勾结楚人的罪魁祸首正是希尔氏的大祭司!此人包藏祸心,肚子里有不少秘密,所以牛头便联络了黑无常,请他过去帮忙审讯。” “至于属下么……” “一日前,知微夫人悄悄向我传讯,说拓跋奇已经联络了楚国皇室的人,将走戊阁近期会有一位大人物来到北狄的消息告知了对方。对方也已经表明会派人阻截,并承诺只要那人葬身北狄,便会扶持拓跋氏成为王庭!” “属下见势不妙,怕被一并清算,于是抢先一步离开。” 姜青玉讶然道: “知微夫人为何会悄悄向你传讯?” “你才去了拓跋氏几天,怎么又勾搭上这个女人了?” 这一刻,他望向崔华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怀疑。 他一直觉得此人应该是个花间老手,以不同的面目和身份在江湖上处处留情。 只是不知是个玩弄一番后就将人抛弃的负心汉,还是游刃有余同时和数十上百个女子谈情说爱的时间管理宗师。 知微夫人是拓跋奇的贤内助,足智多谋,且心狠手辣。 这样的女人可不是几句情话就可以哄骗住的,必须付出足够多的利益才能让她乖乖脱下衣裳。 “公子,你想什么呢!” 崔华眼神躲闪,言语间带着几分无辜: “都澄清多少次了,我不喜欢有夫之妇!” “知微夫人这么做只是为了给她自己留一条后路罢了,她习惯提前做好最坏的打算。” “万一走戊阁赢了,事后清算拓跋氏,拓跋烈念在通风报信的情分上,肯定也会保她一命。” “只可惜,走戊阁的确赢了,可我又不是拓跋烈,她的这一番算计是注定落空了!” 姜青玉一脸好奇: “你认为知微夫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崔华下意识道: “很香,很软,但不怎么听话……” “啊不对,我是说,她很强势!是个有主见的女人!” “拓跋奇对知微夫人几乎是言听计从,甚至有几分畏惧,但她和拓跋大祭司之间似乎有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 “……” 姜青玉的眼神带着质问。 丫的,都深入了解的那么清楚了,还说自己不喜欢有夫之妇? 更过分的是,刚才还在我面前装女人? 简直忒不要脸! “她付出那么大,有提什么要求么?” “只是为了留一条后路?” 崔华挠了挠头,支支吾吾道: “倒,倒也不完全是。” “她还恳求我走一趟远路,把她的儿子带回去。” “……” 这下姜青玉彻底无语了: “你不会答应了吧?” 拓跋宇价值三万军功,是他夺下冬猎大比、成为世子的重要筹码,绝对不容有失! “怎么会!” 崔华理直气壮道: “答应她的人是拓跋烈,和我判官有什么关系?” “……” 姜青玉对其竖了一个大拇指,表示由衷的钦佩。 崔华恬不知耻地嘿嘿一笑,随后又收敛表情: “公子,越皇离开落霞镇后多半已经来了北狄,但我已经抢先一步离开,他寻不到负责接待的拓跋烈,指不定下一步会做出什么出人意外的举动!” “眼下整个北狄除了公子外,再没有其他人是他的对手,他可以无所顾忌地大开杀戒,也可以暗中扶持某个大部落成为王庭,再以王庭的名义召集北狄兵马,挥师南下。” “属下不知,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姜青玉却不这么认为: “越皇不会挥师南下的。” “北狄和北境三州接壤,一旦他决定大举南下,父王和柯图察势必竭力阻止。” “这不但违背了此人先前要联手父王和柯图察共同造反的初衷,也让景氏一脉得以在一旁坐山观虎斗。越皇是个聪明人,他要针对的只有景氏一脉,所以不会做出这等傻事。” “依我猜测,走戊阁的重心并不在北狄,而在于东夷、南蛮和西戎,一旦他们掌控住了这三个势力,便可同时攻打楚国防守稍显薄弱的三方边境。” “倘若三方进攻都势如破竹般进展顺利,那么柯图察说不准也会按捺不住起兵,从北方捅景氏一脉一刀!” 崔华眨了眨眼: “那,王爷呢?” “他会去阻止柯图察,还是一同响应,起兵造反?” 姜青玉微微眯眼: “谁知道呢?” “也许……不会吧。” “毕竟,我娘和大哥都还在京城做人质呢!” 听到二人,崔华叹息着沉默不语,不再嬉皮笑脸。 他知道,这二人是公子的心结。 也是公子痛恨楚国皇室一脉的根源。 “天亮了,你该走了。” 姜青玉抬头望了一眼天空,然后转身离去。 离去前不忘对崔华嘱托道: “文叔去了希尔氏,那便由你暂时负责他的任务,记得每夜都把第一手情报整理好,送到我的手上。” “不出意外,北狄之乱在十日内必会结束!” 崔华躬身一礼: “是,公子。” …… 同一时间。 包罗氏的大本营内。 在属于首领包罗特的那一间毡房中,有七人彻夜未眠。 他们中包含了包罗特,包罗大祭司,以及五位贵客—— 拒北王府的三小姐姜青竹及其四位部下。 李慕兰,孟倩,“黑狐狸”粱墨,以及包罗特的儿子包罗杰。 此时,姜青竹正坐在一张椅子上,一手紧紧握住腰间的刀柄,脸上布满了不甘和忧虑。 本来在历经几番征战后,她的青竹营已经伤亡不小,但只要按照粱墨和包罗杰的安排顺利进展下去,联合包罗氏在黑水湖一战中算计成功拓跋宇和姜青玉,那便仍有机会夺得大比头名! 但她怎么也想不到,姜青玉居然胜了拓跋宇。 不但胜了,而且是大胜! 全歼一千金鹰骑,俘虏拓跋宇、包罗赞以及五千北狄将士! 几乎一战定乾坤! 那一日后,世子之位已经注定是此子的囊中之物! 而自己…… 却被一个叫古尔根的丑陋男子率军围堵了五日五夜! 不但没见到黑水湖,完成粱墨等人的算计,反而又伤亡了不少部下,导致士气大跌,人心惶惶。 事到如今,原本被补足了千人编制的青竹营只剩下了不到六百人。 若非古尔根似是有所顾忌,不曾下令穷追猛打,怕是这五百多人还得丧命大半! “我真没用!” 姜青竹自怨自艾道: “姜青剑仅以两千部下便将上万狄军耍的团团转,姜青玉带着不足两千的部下孤军深入,在黑水湖一战扬名,只有我……” “我斩获最少,伤亡最大,给父王丢尽了脸!” 此言一出。 其余人皆是沉默不语,不知该如何安慰。 即便是以往一直成竹在胸的“黑狐狸”粱墨此时也想不出一句安慰的话,只能轻轻叹了口气。 他不得不承认,从本次冬猎大比的表现而言,姜青竹的确远不如另外二人。 可突然间。 却有一阵脚步声从门外由远及近。 下一刻。 一个赤甲女子出现在众人眼中,并一步步走到了姜青竹的身前,伸出手将其轻轻搂在了怀里。 “你怎么会没用呢?” 女子的声音很温柔: “来之前,你父王还托娘给你了带一句话呢!” “他说,生了青竹这么一个女儿,是他姜秋水这辈子最值得骄傲的事情……” “之一呢!” ------题外话------ 下午做核酸排了三小时队,所以迟了,抱歉。 7017k 第一百六十七章 怎么好事全让那小子占了? 赤甲女子的脸上戴着一张面具,让人看不见相貌。 但从其言行不难认出,正是王府三夫人薛颖。 一位新晋不久的曜日境。 “娘……” 见到薛颖,遭受连番打击的姜青竹终于扛不住,红了眼眶。 不过,很快她又表现出了让人意外的坚强,死死咬牙,强撑着不让眼泪流出。 她不想让娘见到自己脆弱的一面。 薛颖揉了揉其脑袋,安慰道: “青剑身份特殊,背后有整个蒋家鼎力支持,青玉更不简单,蛰伏了十几年,背后有好几股势力同时给予支撑,输给他们两个,不算丢人。” “其实……” “娘从一开始就不同意让你承袭王位,守住北境三州,光靠打打杀杀是不够的,还得和楚国朝堂上的那群人相互算计。” “但你从小就讨厌阴谋诡计,所以……” “这个位子并不适合你。” 此言一出。 不单是姜青竹,便是粱墨等人都面露不解: “师父。” “薛将军。” “大人。” …… 众人喊出的称呼不一,可疑问却是一样的。 既是不想让姜青竹承袭王位,为何还要将两个弟子李慕兰和包罗杰安排进青竹营,并联络包罗氏给予支持呢? 薛颖抬手制止了众人开口,并宣布了一个惊人消息: “拓跋彦和巴尔斯已经都陨落了!” “二人皆丧命于一人之手,花满楼的第三楼主,女萝。” “什么!” 听闻此事,众人皆是难掩惊讶,可神态却不尽相同。 姜青竹、李慕兰、孟倩三女都是一脸痛快,恨不得为此拍手叫好。 包罗氏的三人则是表情复杂,笑容中带着几分苦涩。 尽管薛颖早已承诺会杀死拓跋彦和巴尔斯,他们也一直期盼着这一天,从而可以摆脱拓跋氏的压制,争夺王庭,可真当这一天来临之时,心中却仍然难免生出了一丝悲凉! 二老毕竟是北狄的支柱! 他们一死,无异于北狄一个时代的落幕。 再无人可以令楚国皇室忌惮! 楚国国土再添一州,已经势不可挡! “大人,是你们买通的花满楼杀手么?” 包罗特忍不住开口询问。 薛颖冷笑一声,言语间杀气凛然: “这很重要么?” “怎么,你还想为他们报仇不成?” 包罗特吓得赶忙低头。 “不不,我可没那个心思!” “不过,大人……” 他停顿了一下,又壮着胆子试探道: “眼下北狄已经没有曜日境了,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开始着手争夺王庭了?” 一旁,包罗大祭司也陪笑着附和: “是啊,大人。” “只有包罗氏成为王庭,我们才可以带领北狄举族向王爷投降啊!” 在二人看来,拒北王买通花满楼杀死了巴尔斯和拓跋彦,那么二者自然是一路人。在眼下北狄已经不存在曜日境的情况下,得到拒北王府支持的包罗氏理所应当的会成为王庭才是! 不料薛颖却是冷哼一声,打破了二人的幻想: “争夺王庭?” “凭什么去争?” “你可知,近几日声名鹊起的那个赫连氏小公主是谁?” 包罗特心中陡然一沉: “谁?” 薛颖声音冷淡: “花满楼百年来最年轻的千花杀手。” “现在,你懂了么?” “……” 顿时,包罗特陷入了沉默。 这一刻,他的脸色十分难看。 他望向薛颖,脸上写满了不甘和无奈。 可他又没办法责怪对方背弃承诺。 因为薛颖只是刚晋升曜日境不久,而花满楼已经在北狄现身的那位楼主女萝却是此境巅峰! 二者的实力差距过于庞大! 一旁,包罗杰见到父王脸色阴沉,于是上前一步,开口询问: “师父,花满楼不是一个中立的杀手组织么?怎会亲自下场,介入北狄的王庭之争?” 这话一出,众人也纷纷把目光投向了薛颖。 显然,他们也很好奇这个问题。 花满楼向来态度中立,只做买卖人头的生意,这次怎么一反常态,居然帮赫连氏来争夺王庭了? 这得开多高的价格啊? 赫连氏在八大部落中实力垫底,怕是倾家荡产都出不起吧? 薛颖揉了揉女儿姜青竹的脑袋,轻叹一声: “很简单。” “那个扮作赫连氏小公主的千花杀手,还有另一重身份——” “紫烟院的一个小丫鬟。” “紫烟院?” 包罗特一脸不解: “那是什么势力?我怎么从未听说过?” “莫非是一个传承悠久的隐世门派?怎么连花满楼都得听其号令?” 身侧。 包罗杰见此一脸无奈,赶紧伸手拉了拉其父的衣袖,并小声告知: “父王,紫烟院是姜青玉公子所住的院落。” “……” 这下包罗特终于忍不住爆粗口了: “随便一个丫鬟都是花满楼的千花杀手?” “丫的,怎么好事全让那小子占了!” “黑水湖一战,战场上,有乌托布送上猛火油帮他击败金鹰骑,战场外,又有乞颜乌木亲率八千大军帮他拦截本王,现在花满楼又帮他收服了赫连氏,吞并了呼德氏……” “北狄八大部落,已有一半落入其手!” “这还争什么王庭?干脆让那小子开口指定一个算了!” 包罗特的言语中充斥着不甘和委屈。 二十多年前,他栽在了姜秋水的手里,从此不得不为其卖命,本以为二十多年后终于可以翻身,带领包罗氏成为北狄王庭,自己也可以做第二个柯图察,青史留名…… 却不想又栽在了姜秋水儿子的手里。 这一刻,包罗特真想指着草原之神的鼻子破口大骂,问一问他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何命运要几次三番地捉弄自己! 他每年准备的那么多祭品全是喂了狗么? 只可惜,身为一族首领,他知道这个世上根本没有神明。 “所以……” “我们是被抛弃了么?” 包罗特脸上挤出一丝苦笑: “以一己之力统一北狄,并将其纳入楚国国土,再以此不世之功来承袭王位,堵住天下悠悠众口……” “姜秋水、姜青玉这一对父子真是好算计啊!” 如此手段,不得不让人佩服! “是这样么,娘?” 姜青竹抬头直视着薛颖的双眸,质问道: “从一开始,父王选中的人便是四弟?我和二哥从始至终都不曾得到他的认可?” 薛颖语气无奈: “并非全然如此。” “当初那个花满楼的千花杀手成为紫烟院的丫鬟,的确是受你父王安排,但此女来到北狄摇身一变成了赫连氏的小公主,并借花满楼的势力帮赫连氏吞并呼德氏,却是你父王和我都始料未及的。” “若非几日前女萝来信提及,我们都不会想到赫连氏的崛起居然是花满楼在背后扶持!” “更不会想到,小丫头才做了两个月的丫鬟,居然会为青玉做到这一步!” “只能说……” “青玉的个人魅力太出众了,以至于向来冷酷无情的女杀手都把持不住自己!” “……” 姜青竹紧咬嘴唇: “那么‘飞狼’多吉和琴宫弟子呢?” “他们都恰巧在冬猎大比的一个月内晋升到了皓月境,若非如此,四弟在黑水湖一战也不会胜的那么轻松!” “这总是父王的安排吧?” “我想不通,为何父王会对四弟如此偏爱?” “只因……” “他是男儿身么?” 最后一句话落下,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阵强烈的不甘和埋怨。 薛颖伸手抚摸女儿的脑袋,并将其轻轻拉入怀中,叹气道: “你呀,太执着于男女之别了。” “你怎么不想一想……” “多吉和那两位琴宫弟子在入北狄前,一个是命星境巅峰,另外二人是命星境后期,他们在追随青玉后,全部都在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内晋升到了皓月境。” “但你和青剑麾下同样有命星境后期和巅峰的高手,为何却连一个皓月境都没出现?” “是你父王故意安排么?” “不,是因为青玉啊!” 7017k 第一百六十八章 金鳞化龙,鸡犬升天? 姜青竹微微一怔: “娘,我还是不明白。” 多吉等人晋升皓月境和姜青玉又有什么关系? 他的武学修为才后天四品啊! “将来你们会明白的。” 薛颖自嘲一笑,说了句让人难以捉摸的话: “有的人天生便是金鳞,即使在池中蛰伏再久,也会在碰上风云之时化龙!而一人化龙……” “鸡犬升天!” “……” 众人面面相觑,皆是若有所思。 李慕兰冷哼一声,不服气道: “师父,我承认四公子手段不凡,此次冬猎大比的表现也堪称完美,但是……” “您也过于神化他了吧?” 什么金鳞化龙,鸡犬升天? 也太邪乎了! 薛颖摇了摇头。 “你不懂。” “二十多年前,楚国境内贼寇猖獗,少说也有一二百个山头,数万贼众。” “但那么多年过去,数万贼众中,却唯独以夫君为首的那批贼寇人才辈出!” “郭昭、徐二虎等人本是一群天天窝在山下拦路打劫的小混账,如今却摇身一变成了身份尊崇的皓月境高手,论领军能力,居然算得上是楚国翘楚,可以轻松指挥一支万人军队!” “要知道,当初他们天天凑人下山去拦路打劫之时,十次中有九次都凑不够三百人。” “而我,本是个准备在山上耗一辈子的女贼首,只想着哪天打劫一个大贪官,便可一日暴富,坐吃山空,却不想……” “喜欢的男人最后成了整个楚国最大的官,坐拥北境三州,而自己也步入了从前做梦都不敢想的曜日境!” 薛颖停顿一下,感慨道: “这其中固然有我们自身天赋不差的原因,但更多却是因为,我们跟对了人。” “就像多吉和那两位琴宫女子跟对了青玉一样。” 此言一出,众人顿时神情各异。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薛颖对姜青玉的评价居然会那么高! 甚至隐隐将其视为了下一个姜秋水! 这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 “师父,四公子哪能和王爷比?” 李慕兰不服气道: “他今年十九岁,武学修为才后天四品,当初王爷在他这个年纪,都快是先天第二品皓月境了!” 一旁,其余几人也都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相较于拒北王姜秋水以一己之力位极人臣的传奇人生,他们认为姜青玉的冬猎之行,更多是靠了运气! 甚至…… 都不是运气,而是拒北王本人在一手推动! 而姜青玉本身,多半只是一颗被早已安排了一切的棋子罢了,他只需沿着拒北王铺垫的路一步步走下去,便可以顺利夺得大比头名,成为世子。 但知悉更多内情的薛颖却不这么认为: “尔等不信,那便再等二十年看看吧。” “看看二十年后,青玉究竟能不能和夫君相提并论。” “大人……” 包罗特一脸急切,欲言又止。 你们倒是可以等上二十年,可自己等不了那么久啊! 用不了二十天,王庭之争便会落下帷幕,从目前形势来看,到时候不管姜青玉是龙是虫,他包罗氏都注定会沦为陪衬! 那他二十多年的筹划岂不全作废了? “包罗特。” 薛颖似是看出了对方的焦虑,于是开口安慰: “我和夫君都信任你的忠诚,原本也打算扶持你这一族成为王庭,但眼下局势复杂,凭我一人之力,却是爱莫能助了。” “不过,我有个提议——” “你可以去见见青玉。” “据我所知,青玉目前只与乌托布走得很近,但以乌托氏的实力,显然不足以坐稳王庭之位。” 听了这话,包罗特顿时眼前一亮: “大人,您是说……” 让我去投靠姜青玉,并说服他扶持包罗氏成为王庭? 薛颖微微颔首: “我知道你不肯死心,去见一下他,说不定事情会有转机。” “另外……” “记得带上慕兰,她会帮你作证包罗氏对夫君的忠诚,至于剩下的,就得靠你自己了。” 这一刻,包罗特脸上终于又出现了笑容: “是,大人!” “谢大人!谢王爷!” “也谢谢李将军!” 一旁,李慕兰摆了摆手: “不用谢。” “正好我也想见一面四公子,看看他究竟有什么过人之处,竟是可以一战斩获十几万的军功!” 李慕兰的双眸闪过一丝好奇。 身为将门世家之女,她从小就对军功数目十分敏感,所以比其余几人更清楚一战捞取十几万军功代表着什么。 那是足以让她连升三品,甚至接替其祖父成为木兰城主帅的赫赫之功! 而姜青玉今年只有十九岁。 论武学修为,他比同岁的王爷差远了,可论领军打仗的本事,似乎…… 并不逊色半分! “走吧,天快亮了,我们抓紧时间赶路吧。” 李慕兰抢先一步走出了毡房。 包罗特和包罗大祭司对视一眼,紧随其后走了出去。 剩下的几人瞥了一眼薛颖和姜青竹这一对母女,也很识趣地往外走去。 但薛颖却忽然开口: “粱墨,你留下。” 一身黑袍的粱墨似乎早有预料,走在了几人的最后头,听闻声音脸上也并无讶然。 “将军。” 他来到薛颖身前,微微躬身。 薛颖看了看姜青竹,脸上出现一丝迟疑,似是在犹豫要不要当着女儿的面和粱墨商谈秘事。 姜青竹见此,立时心领神会: “娘,我有点倦了,先回房歇息。” 可她刚想起身,却被薛颖拉住: “不必。” “也是时候向你透露一些事情了。” 下一刻,薛颖轻叹一声,看向粱墨。 同时语出惊人: “我刚得到消息,昨夜你们走戊阁的阁主越皇手持越王剑,在落霞镇成功阻截了景氏一脉派来北狄主事的老阉人严松鱼。” “不过……” “你们的这一位阁主实力比你所说的差了些,我夫君故意出手迟了二十个呼吸,本以为他可以将带走严松鱼的性命,却不想只带走了一条胳膊。” “粱墨,杀严松鱼,下次可找不到那么好的机会了!” 粱墨低头,嘴角微微勾起: “将军,严松鱼死在北境,会加重景宏对王爷的猜忌,所以我猜昨夜阁主大人并不是不能杀,而是不想杀!” “而且……” “严松鱼年年都奉景宏之令,往王府送一粒根治不了王爷旧疾的九转金丹,想必王爷一定对其恨之入骨吧?” “留着他的命,让王爷日后亲手去取,岂不更快哉?” 薛颖冷笑一声: “你倒是能言善辩。” 粱墨躬身一礼: “将军过奖。” “眼下严松鱼重伤,景氏一脉忌惮阁主,暂时不敢再派人北上,而阁主大人也会遵守承诺,不插手北狄王庭之争,将整个北狄拱手让出!” “所以……” “在下要提前恭喜一声王爷,为北境再添一州了!” “但,也希望将军和王爷不要忘了……” 粱墨停顿了一下,挺胸抬头,态度稍稍强硬: “依照约定,收服北狄后,八大部落中的首领得有一半是我们的人来做!” “拓跋,乞颜,包罗,赫连。” “四个部落的新首领已经抵达北狄,只等王庭之争落下帷幕后,便可上任!” “所以……” “在下还得提前替阁主谢一声将军和王爷,即使明知有约在先,也仍然选择了扶持包罗氏成为王庭。” “希望此事不会影响王爷和走戊阁的友谊。” 薛颖声音冷淡: “包罗特未必可以说服青玉。” 粱墨笑而不语。 即使说服不了又如何?眼下北狄最有希望成为王庭的四个大部落,全都早已瓜分给了走戊阁! 所以,北狄注定会落在走戊阁的手中! 而他粱墨,也将得到越皇的重用! 自己在并州隐姓埋名多年,不就是等着这一天的到来么? 同一时间。 一直默不作声的姜青竹却是听得内心狂震,背后不断冒出冷汗。 粱墨不是娘的亲信么?何时成了什么走戊阁的人? 另外,如果她没猜错,娘和父王…… 这是打算和外人一起瓜分北狄么? 那岂不是欺君叛国? 7017k 第一百六十九章 很抱歉,这一顶帐篷中已经容不下你的位置了 这一日是正月十九,北狄下了一场小雨。 好在姜青玉原本便打算部队原地休整几日,所以将士们躲在帐篷里,倒也没受什么风吹雨淋之苦。 黄昏酉时。 包罗特、包罗大祭司和李慕兰冒雨策马,来到了姜青玉所在的驻军营地。 为了表示没有恶意,三人只带了不到百骑,并吩咐部下在百丈外等候。 然后,在得到姜青玉的允许之后,三人解甲卸刀,在俞安等人警惕的目光下往驻地中央的那顶大帐篷一步步走去。 很快,包罗特的出现让五千俘虏出现了一阵骚动,属于包罗氏的两千将士认为首领是来解救自己的,一个个都从简陋的帐篷中钻出来,朝着包罗特喊叫: “首领,你终于来了!” “我想家了!” “带我们走吧,首领!” …… 听到族人的求救,包罗特脸上不禁浮现一丝惭愧。 在两千族人沦为俘虏后,他一直不曾过问,不但没有率军解救,反而联合了阻挠自己导致族人被俘虏的乞颜乌木去围剿了拓跋奇。 实在对不住这群人! 一旁,俞安认为有必要解释一下,于是开口: “包罗首领不必担忧。” “公子吩咐,俘虏每日两顿饭,赶路可以轮流骑马,晚上睡觉有篝火取暖,我们的将士也被严令禁止私自对其虐待鞭打。” “所以他们的日子不算太苦。” “也多亏是公子仁善,这要是换一位主帅,哪会对俘虏那么好?” 包罗特下意识扫了一眼俘虏,发现这群人果真气色还行,身上也没有被虐待鞭打的痕迹。 于是他真诚感叹: “谢四公子仁慈。” 身侧,李慕兰却是冷哼一声: “我李家有一条祖训:每逢战事,必斩尽杀绝,不留俘虏!” “五千俘虏,每日消耗的粮草都是一个夸张的数目,更别说还得日夜提防叛乱骚动,不如全杀了来的省心。” “这一点上,四公子便不如二公子了,若是换作杀伐果决的二公子,只怕黑水湖一战后,这五千俘虏都得沉湖!” 此言一出,不但是俞安等人,便是包罗特和包罗大祭司脸上都难掩不满。 这五千俘虏中有两千人都是包罗氏的族人,你嘴皮子一动全杀了,有没有把我们二人放在眼里? 但不等几人发表意见,前方便有一座帐篷的门帘被掀开。 下一瞬。 有数人从中走出。 为首一人白袍持剑,左右各有一名女子环着胳膊。 正是姜青玉。 “这一位便是李晗老将军的孙女李慕兰将军吧?” “果然和我三姐一样,巾帼不让须眉。” 姜青玉笑吟吟看着对方,在瞥见那一张足以倾城的面孔后,双眸不由闪过一抹惊艳。 此女单论相貌,却是比绿绮、独幽二人更胜一筹。 只是表情太冷了些,不好亲近。 至于李慕兰…… 在见到姜青玉左拥右抱的第一眼,脸上就闪过了一丝厌恶,并下意识低声骂了一句: “纨绔!” 这一刻,她真为薛颖提到的那个潜入北狄的紫烟院丫鬟感到不值。 为了这个男人,那个小丫鬟动用了花满楼的势力,假扮赫连氏小公主帮他打下了小半个北狄,还用约战的借口庇护他和一众部下,可这个男人倒好,居然在行军打仗之时和其他女人打情骂俏! 简直无耻下流! 这要是换了李家将领,她早就冲上去劈头盖脸训斥一顿并打断三条腿了! 她抬起下巴,冷哼一声: “我是李慕兰!敢问公子,是对我方才的言论有异议么?” 姜青玉眼神戏谑: “有是有。” “可本公子向来不喜欢欺负女人,尤其是长得漂亮……又无知的女人。” “你……” 李慕兰一脸愠怒: “我听出来了,你在骂我无知!” “那你倒是讲讲看我说的哪里不对!” “倘若说不上来,我,我……” 她狠狠瞪了绿绮、独幽二女一眼,补充道: “我便掳走你这两个如花似玉的丫鬟,让你晚上一个人睡!” 此言一出,绿绮、独幽二人顿时笑得花枝招展,把整个人都轻轻贴到了姜青玉身上。 “公子,你可一定得说的让人心服口服,奴婢害怕,不想被掳走。” “奴婢也一样,奴婢今晚还想和公子一起睡觉呢!” 这暧昧的言语不由让人浮想联翩,也加重了李慕兰对姜青玉的刻板印象。 就连包罗氏的两位皓月境看向姜青玉的目光都带了几分异样。 只有知晓内情的俞安等人在忍不住偷笑。 他们可深深了解,自家公子尽管嘴上占尽便宜,可一路上却还没真正碰过任何女人,甚至夜里睡觉,还会叫人把守帐篷门口,防止绿绮、独幽二女半夜上门吃了自己。 至于姜青玉…… 却是轻轻拍了拍二女的手,笑骂道: “想得美!” 下一刻,他收敛笑容,看向了李慕兰: “李将军认为换作二哥,他会杀光五千俘虏,并且你也支持这一做法,是么?” 李慕兰冷哼道: “是!” 姜青玉轻笑一声: “此言差矣。” “且不说我二哥他不一定胜得了拓跋宇和金鹰骑,一战俘虏五千人,即使他做到了,也不会蠢到杀尽俘虏!” “黑水湖地处北狄腹地,距离边境足有五六百里,倘若没了五千俘虏做保命牌,让各个部落投鼠忌器,本公子和一众部下又该如何安然回去?” “屠光俘虏,必定会激起北狄一族的怒火,届时上百部落纷至沓来,仅凭本公子这点人马又该如何应对?” “本公子知道,你李家将士不但自身宁死不屈,而且也不接受敌军投降,不留活口,不抓俘虏。” “但你可知,假若人人都像你李家一样,那么这一次本公子从北狄带回去的便不会是四千个活生生的楚人将士,而是四千具枯骨!” 话音落下。 忽有阵阵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李慕兰闻声望去。 只见一群群将士从帐篷中走出,朝着姜青玉的方向靠拢。 这是一群楚人士兵,却个个体型消瘦,身上穿的不是安北军的制式铠甲,而是北狄的裘衣或是皮甲,颜色款式都是五花八门。 而他们手上拿的武器更是引人发笑,要么是狄人一族专用的弯刀,要么是挖矿的镐子,有的甚至干脆赤手空拳。 似是一支杂牌军。 然而…… 他们的目光却充满了战意,像是一头头凶狠的狼,那眼神有几分吓人,却不约而同,在望向姜青玉的时候出现了一抹发自内心的尊敬。 于是李慕兰懂了。 这群狼的首领不是他人,正是这个被自己视为纨绔的姜青玉。 姜青玉一边挥手,让众人赶紧回帐篷中避雨,一边对李慕兰介绍道: “你应该已经猜到了,他们也曾是俘虏。” “但现在已经不是了。” “本公子承诺过,会带他们平安回家。” “你……” 李慕兰张了张口,却说不出一句话。 直到这一刻她才承认,眼前此人的确如师父薛颖所说,是个个人魅力出众的男子。 而并非全靠运气的纨绔! 顷刻间,李慕兰看向姜青玉的眼神渐渐有了变化,不再像先前那样充斥着鄙夷,反而多了几分欣赏。 但远谈不上爱慕。 姜青玉仍然在朝将士们挥手,不曾觉察到李慕兰的这份变化。 他只是自顾自又道: “其实,杀不杀俘虏,都有一定的道理。” “但在眼下,杀了五千俘虏,等同于断了这群人,甚至本公子和所有人回家的路。” “所以,我选择了不杀。” “更何况……” “北狄一统,并入楚国,已是大势所趋,今日不杀五千俘虏,说不定半个月后我们便会多上五千友军。” “你说是么,包罗首领?” 姜青玉转头,笑吟吟看向了包罗特。 却在不经意间撞上了李慕兰略带欣赏的眼神。 这让他很是费解。 这小妮子,态度也变得太快了吧? “哼!” 李慕兰冷哼一声,眼神躲闪。 此时。 包罗特在听了姜青玉的一番话后,也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脸上有着浓郁的毫不掩饰的赞赏: “姜小公子高瞻远瞩,令人折服!” 开口时,他双眸掠过一丝果决,似是有了决断。 下一刻,在众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下,这个贵为八大部落首领之一的男子竟是了放下高傲,朝着姜青玉单膝跪地,并郑重承诺: “即日起,包罗氏愿为公子效犬马之劳!” “……” 姜青玉深深皱眉,没有立即答应。 啧,这个老狐狸,竟是想以这种方式表达忠心,赢取信任,好让本公子答应扶持包罗氏成为王庭么? 果真奸诈! “恳请公子接受包罗氏的臣服!” 包罗特微微低头,态度恭敬。 可姜青玉仍是沉默不语。 这让他感到几分忐忑。 莫非…… 是自己诚意不足么? 可正当他想再次开口表露诚意之时,从姜青玉身后的那个帐篷中却传出了一道冷漠的声音: “包罗特,你来迟一步了。” “不久前,我和乌托兄已经臣服公子,所以……” “很抱歉,公子当然会接受你的臣服,但这一顶帐篷中已经容不下你的位置了。” 7017k 第一百七十章 紧急军情,带伤而至的斥候 伴随着声音的传出,帐篷中又走出了数人—— 乞颜乌木,牵着小女儿乌托柒的乌托布,以及脸上带着些许警惕的多吉、赵禄。 乞颜乌木、乌托布二人和包罗特一样,都解了甲、卸了刀。 多吉和赵禄则是全副武装,身披铁甲,一人手持丈八蛇矛,一人握着宝刀,显然是在防备几个部落首领会突兀出手。 不过…… 乞颜乌木等人毕竟是皓月境巅峰,修为高出多吉和赵禄不少,倘若真有什么坏心思,哪怕赤手空拳,也不是区区二人便可以拦下的。 所幸的是,眼下北狄局势混乱不堪,乞颜乌木等人都有求于姜青玉,倒是不至于暴起杀人。 而且…… 即使其中有人突兀出手,不需姜青玉开口,另外几人为了示好,多半也会很乐意出手帮忙,将其制服。 “乌托布,乞颜兄!” “你们倒是来的够早!” 包罗特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对姜青玉俯首道: “姜小公子,千万不要被这二人迷惑了。” “我包罗特早在二十多年前便已投靠王爷,那么多年来一直忠心耿耿,从未有过不臣之心,所以哪怕公子不肯收留,我也会誓死效忠!” “可他们二人不同!” “乞颜乌木和乌托布皆是心机深沉之辈!” “今日是时局所迫,他们才会抢在我前头臣服公子,可明日一旦时局变了,他们也将是第一个背弃公子!” “所以,公子千万不可将北狄交付到他们手上!” 这话一出,姜青玉笑而不语,似是若有所思。 至于乞颜乌木和乌托布则是神情微变。 “包罗特,你血口喷人!” 乞颜乌木第一个开口斥责: “莫非你忘了么?当日黑水湖一战,你企图谋害公子,是本王率军拦下,才不曾让你得逞!” “这才过了几天,你就态度大变,来这里恬不知耻地朝公子下跪臣服了?” “简直可笑!” “依本王看,一旦时局有变,第一个背弃公子的人一定是你自己!” 说罢,乞颜乌木望向姜青玉,微微躬身,脸上有一抹恭敬。 他比包罗赞只早到了一个时辰。 前几日,赫连氏吞并了呼德氏一事,仿佛开启了争夺王庭的序幕。 各大部落都心怀鬼胎,觊觎王庭之位,不断明争暗斗。 乞颜氏也不例外。 但让乞颜乌木心急如焚的是,杀死了巴尔斯的那个白袍面具人却已经十多天不曾现身! 而没有那人的支持,乞颜氏想一一击败包罗氏、拓跋氏以及近期崛起的赫连氏,显然难如登天。 所以,当昨日从成功夺权的希尔夏口中得到确认,白袍面具人实际上是姜青玉背后的一座靠山后,乞颜乌木便第一时间亲自赶来,表态臣服。 不过,他仍是来迟了一步。 或者说…… 来迟了不止一步。 早在十多日前,乌托布便已经和姜青玉达成了合作,甚至早在二十多年前,此人便已经归顺了拒北王! 所以乌托氏本该是姜青玉扶持王庭的第一选择。 可乞颜乌木却并不担心这一点。 因为乌托氏实力不足,难以服众,根本坐不稳王庭之位,所以对自己毫无威胁! 但包罗氏不同! 包罗氏和乞颜氏一样,皆是在北狄实力足以排入前三的大部落,一旦也取得了姜青玉的信任,那么必定会威胁到乞颜氏的地位! 乌托布同样不希望多一个竞争对手: “包罗特,你臣服公子,我们大家都表示欢迎,但包罗氏觊觎王庭,却是痴心妄想!” 包罗特冷哼一声: “你们两个是不是管的太宽了?” “身为臣服之人,怎么一个个都认不清自己的身份?公子都还没开口呢!你们就替他做决定否认了本王?” “难不成公子要是不扶持你们成为王庭,你们便要背弃他么?” 姜青玉瞥了一眼二人。 这一句话也正是他想问的。 眼下北狄八大部落中,有一半以上都和自己有牵扯,但大多都是为了利益,并不是真心臣服。 但,用利益维系的关系只能牢靠一时,无法长久。 因为楚国皇室随时都可以开出更高的价码。 所以姜青玉必须慎重选择。 他可不想耗费心力扶持了一个北狄王庭,最后反倒为他人做了嫁衣。 “本王可不会背弃公子!” 乌托布率先开口,并摸了摸女儿乌托柒的脑袋,笑道: “公子早已答应和我乌托氏联姻,这几日,本王的四个女儿一直和公子朝夕相处,感情已经培养的差不多了,只等冬猎结束后,即可完婚。” “是吧,小七?” 小女孩乌托柒眨了眨眼睛,一脸天真地问道: “父王,什么是完婚?” 乌托布笑着解释道: “就是吃上一顿你从未尝过的山珍海味,吃完后,还可以躺在比十层羊绒还要柔软的床榻上入睡。” “哇!” 乌托柒一脸向往: 谷鵽 ‘那我现在就要完婚!’ “……” 姜青玉狠狠瞪了乌托布一眼,刚想开口辩解。 耳旁却响起了李慕兰了冷冷的声音: “禽兽!” “连这么小的都不放过!” “果然,这才是你的本性!” 姜青玉望向此女,却见对方脸上的一抹欣赏已经全然消失,并且换上了浓浓的失望和厌恶。 “确实禽兽!” 包罗特也在一旁呵斥道: “乌托布,你那四个女儿,一个豢养三百面首,作风糜烂,一个才五六岁,夜里说不定还尿床,这你都送的出手?” “说你是禽兽都抬举你了!” 随后他又看向姜青玉,郑重其事道: “公子,我包罗特也有一个女儿,正值二八芳龄,相貌品行皆是上上之选。” “请公子稍作等候,我这就赶回去一趟,明日天亮前便可将小女带来,让她侍奉公子。” “小女乖巧听话,也不求什么名分,只求能日夜陪伴公子左右,便足够了!” 此言一出。 刚把女儿嫁出去的乞颜乌木顿时脸色阴沉,大斥道: “你,你们……” “卖女求荣,卑鄙!” 比女儿? 那可是自己的弱项。 但下一刻,他却一咬牙,朝着姜青玉低头道: “公子,我有个如花似玉的小女儿,尽管半个月前嫁了人,但还没洞房,身子还算干净,公子若是不嫌弃……” “……” 看着三个首领抢着把女儿送到姜青玉枕边,多吉等人都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自家这位公子,似乎身旁从不缺女人啊! 日后倒是不用担心王府会后继无人了。 姜青玉的脸上却是充满了委屈。 自己一直洁身自好,十九岁了还是纯阳之身,怎么人人都觉得他是个喜欢沾花惹草的好色之徒? “包罗首领,本公子已经感受到你的诚意了,请先起来吧。” “我接受你的臣服。” 姜青玉扫了一眼众人,又道: “联姻之事,休要再提。” “诸位的女儿都是一族公主,又不是货物奴隶,岂可随意送人?” “再说,本公子也不可能因为谁送个女儿便决定帮谁成为王庭。” 说罢,他又转身往帐篷内走去: “诸位……” “外头雨大,我们先进帐篷避一避雨,谈一谈正事吧!” 乞颜乌木几人面面相觑,刚想开口答应,耳旁却响起一道声音: “公子!” 众人闻声望去,却见不远处有一人行色匆匆,往他们所在的位置狂奔而来。 他身上穿着安北军的制式铠甲,手握半截断剑,腹部和左肩都带着肉眼可见的伤势,似是被利器撕裂了皮肉。 此人脸上抹了不少污泥,让人看不清相貌,但看打扮,应是姜青玉麾下的一名斥候。 “公子!” “有紧急军情!” 很快,斥候来到了众人身侧。 眨眼后,他来到和包罗特并肩而立的位置,距离姜青玉不足两丈! 但他仍未停下脚步,提着断剑径自往前走去。 包罗特微微蹙眉,本想阻止,却又怕对方是姜青玉心腹,自己出手有喧宾夺主之嫌,会引起姜青玉的不快。 于是作罢。 然而下一刻。 却有一杆丈八蛇矛横在了那人身前。 “止步!” “有什么军情,可以讲了。” 多吉的语气不容置疑。 同一时间。 立于姜青玉左右的两位琴宫女子也上前一步,挡在了自家公子的身前。 并且…… 本被姜青玉握着的那一口名剑朔月也不知什么时候落到了绿绮的手中。 锵—— 利剑出鞘,锋芒毕露。 这一刻,二女身上属于皓月境的气势尽数宣泄而出,望向那个斥候的眼神也都充斥着冷漠和敌意。 只因在几个呼吸前,姜青玉捏了捏她们的手,并低声嘱咐了一句: “小心,是刺客。” 7017k 第一百七十一章 第二个杀手,意外发生 当独幽、绿绮二女拦在姜青玉身前,用剑指着斥候的那一刻,众人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此人,有问题! “保护公子!” 俞安、谭其等人怒喝一声,第一时间带着十几名士兵将姜青玉护在了中间。 乞颜乌木、包罗特以及包罗大祭司等三位皓月境巅峰却是上前几步,围住了那个污泥满身的斥候。 至于乌托布,则是驻足在原地,把女儿乌托柒拉到了身后。 “呵呵。” 斥候停在原地,抬头一笑。 笑容瘆人。 尽管面对的是三位皓月境巅峰,可此人脸上却并无一丝惧色,也没有开口做什么解释。 似是有恃无恐。 姜青玉微微眯眼,紧盯着对方: “你不是我军斥候,身上却穿着我军的铠甲,所以……” “你至少杀了本公子的一位斥候,并从他身上扒下了这一身甲胄!” 不等斥候开口,他又杀机凛然道: “混账!” “本公子的人,你也敢动!” 姜青玉伸手指着斥候,一字一句道: “乞颜乌木,包罗特,乌托布,你们一个个不是都想夺取王庭么?” “好,本公子便给你们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 “今日,谁杀了此人,北狄之王的位置就由谁来坐!” 话一落下。 众人都不约而同地望向了那位斥候。 像是在看一具尸体。 在他们看来,姜青玉的话等同于宣判了对方的死刑! 此人不可能在数尊皓月境巅峰的围攻下逃出生天,除非…… 他是一尊曜日境。 但显然,对方不是。 倘若是曜日境,直接杀上门便可,何必费这么大心思,又是把自己扮成楚人斥候,又是伪造伤势,多此一举? “乞颜兄,你在一旁护着公子,本王去取此人项上头颅!” 此时,急于表现的包罗特凶戾一笑,率先挥拳冲了上去。 “杀!” 他怒吼一声,皓月境巅峰的气息在这一刻尽情张狂,同时双眸蒙上一层暴戾,像是一头发狂的凶兽。 下一瞬。 他来到了斥候的身前,一手往其断剑抓去,另一手则是对准其头颅,一拳轰出。 “去死吧!” 包罗特的笑容狰狞恐怖。 尽管眼下手上没有血寒刀,实力下降了不少。 可哪怕赤手空拳,他也是皓月境巅峰中最顶尖的那一批人! 曜日境之下,他无所畏惧! 除了…… 神兵。 然而,面对一族首领的全力一拳,斥候脸上却仍然不见一丝慌张,反而嘴角勾起一抹嘲讽: “呵呵。” 下一刻。 只见他抬起断剑,猛然往前一刺。 断剑看上去平平无奇,似是一口普通士卒的佩剑,却在乍然间亮起一抹碧绿色的璀璨光芒。 同时,那名斥候打扮的刺客直视着包罗特的目光,微微抬头,声音戏谑: “别怪我没提醒你,剑上抹了剧毒哦!” 听到“剧毒”二字,包罗特眸中闪过一阵迟疑,下意识收回左手,侧过身子避开了断剑的锋芒。 但那名刺客却是抓住了这一丝迟疑,以一种诡异的身法趁机越过了包罗特的阻截,往姜青玉的位置狂奔而去。 他的身法很快,似是一团黑影,让人看不清身形。 等包罗特回过神来,伸手想要再做阻拦之时…… 却只抓到了一角残影。 “不好!” “乞颜兄小心,此人实力不在你我之下!” 包罗特回头吼了一声。 而同一时间。 乞颜乌木却已经从身侧一位士兵的手中借来了一口刀。 见到包罗特阻截失败,他的脸上不禁浮现一抹嘲弄: “果真是个莽夫!” “敢只身来到上万人的营地中刺杀姜公子之人,又岂会那么容易对付?” “包罗特,北狄交到你的手上只会逐渐没落,你还是乖乖做好向本王俯首称臣的准备吧!” 乞颜乌木双手持刀,望向那一名已然化作一团黑影的刺客,双眸微微眯起。 这一刻,他正在将灵力疯狂注入刀中。 刀身轻吟不止,声音刺耳,似是承受不住灵力的涌入,险些崩断! 但这一股灵力并未在刀身中停留太久。 因为下一瞬。 他便往左迈了一步,对准正前方,狠狠劈出一刀。 长刀破空,发出阵阵颤鸣,似是迫不及待的要将方才吸纳的灵力全部宣泄而出! 一瞬间,雨水仿佛都停滞在了半空,为这一刀让路。 不得不说,乞颜乌木这一刀对于时机的把握十分精准,正好斩在了刺客的必经之路上,令其根本来不及躲闪! 但…… 刺客也根本没想躲闪。 他只是将倒握断剑,口吐二字: “呵呵。” 然后,便整个人都撞上了刀锋! 身为一名经验丰富的刺客,此人自然没有蠢到用肉身去试探皓月境巅峰高手的刀锋。 他只是在长刀临身的刹那间,将手中断剑不断刺出。 轰! 眨眼工夫,这一口看似寻常的断剑便与乞颜乌木的那一口刀碰撞了不下十次! 每一次碰撞后,都会有一截刀身断开。 十余次后,乞颜乌木手上只剩下了一截刀柄。 但这一刀并非没有成效。 长刀断裂后,碎片飞溅。 刺客来不及躲闪,身上中了五六刀,尽管并不致命,可气息却不禁稍稍一滞。 可他的目光却依旧自信。 因为他的下一剑…… 已经对准了乞颜乌木的喉咙。 “不好!” 乞颜乌木不敢以身试毒,只能不断退后躲闪,同时伸手去抓对方的手,企图将断剑夺过来。 但对方却没打算和他缠斗,只是不停地用断剑逼迫他让路。 几个回合后,乞颜乌木难以招架,不得已只能让开! “呵呵。” 刺客一个闪身将其甩在了身后,双眸瞥向距离自己只剩下不足一丈的姜青玉,眼神中杀机密布。 不过…… 他却不知,这一切都在乞颜乌木的算计之中。 早在决定让开的同时,乞颜乌木便已经开始转身。 刺客越过他的那一瞬,也将整个后背毫无防备的暴露在了自己的视线中! “休走!” 乞颜乌木怒喝一声,几步迈出,竟是追上了刺客,并从后方朝着其头颅狠狠轰出一拳! 拳头气势惊人,还未降临便让对方汗毛倒竖! 刺客躲闪不及,只能当机立断侧移了一下身子,用后背挡下了这一拳。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折声响起,刺客受伤颇重,气息再度萎靡一截,忍不住吐出了一口血。 但也是这一拳,让他加快了往前的步伐,得以暂时甩开了乞颜乌木。 此时,此人已经负伤累累,实力只剩下不足一半。 而前方还有俞安等一众安北军阻截。 他们可不像包罗特、乞颜乌木那样惜命。 为了姜青玉,这群人是不惜一死的! 甚至…… 不需要付出人命,单凭全副武装的多吉和赵禄二人便可将自己完全挡下! 可以说,这一次刺杀计划已经彻底以失败告终了。 下一刻,果然…… 不出所料,皓月境后期的赵禄已经拔出手中宝刀,跃跃欲试。 一旁,皓月境中期的多吉紧握丈八蛇矛,同样一脸戒备。 而以刺客眼下的重伤之躯,自保尚且都不容易,更别提越过二人杀死姜青玉了。 可直到此时,这人的脸上却仍然挂着嘲讽。 因为他已经见到…… 在姜青玉身后,有一人放下了牵着小女孩的手,正徐徐走出。 “呵呵。” 见到那人,刺客笑了。 这一次针对姜青玉的刺杀行动,实际上有两名杀手。 一明一暗。 按照计划,自己失手后,还会有第二个刺客出来补上必杀一击! 而那人,从始至终都一直隐藏在姜青玉的身后。 所有人都在防备自己,却不知真正的杀招早已埋在了他们内部! 这一刻,刺客望向姜青玉身后,脸上极尽嘲讽。 只见计划中的第二个杀手一步迈出,来到了绿绮身侧,从其手中一把夺过了名剑朔月。 夺到剑后,那人又迈了一步。 “杀,杀了姜青玉!” “我们共享悬赏,一同晋升曜日境!” 刺客内心疯狂催促。 但…… 下一瞬,意外发生了。 计划中的第二个杀手并没有接近或行刺姜青玉,反而来到了自己身前,并一脸笑意地将那口剑送入了自己的胸膛。 对于这一剑,刺客毫无防备,只能下意识提剑阻挡。 但朔月剑锋锐难挡,却是轻易切开了断剑,并在他难以置信的目光下,刺入了他的心脏! “你……” 刺客想要开口质问。 可那人已经将朔月剑拔出,并一剑砍下了他的头颅,让他一个字都吐不出! 所有动作都干脆利落! “呵呵。” 下一刻。 那人弯腰捡起头颅,朝着姜青玉单膝跪地,双手献上头颅: “公子,幸不辱命。” ------题外话------ 加更大概在明天下午一点,三千字 7017k 第一百七十二章 杀手九四,乌托布的底气 黄昏时分,雨下的很大。 一具无头尸体直直往后倒去,溅起的污水足有三尺高,泼在了杀人凶手的羊皮衣上,似是在发泄不甘和怒火。 凶手却是嘲弄一笑,同时手捧头颅,朝着姜青玉单膝跪地。 仿佛是在邀功请赏。 “乌托布!” 不远处,包罗特咬着牙喊出了此人的名字,脸上的表情十分难看。 “卑鄙!” 乞颜乌木同样脸色阴沉。 在姜青玉遇袭之时,是他们二人冲在最前头拦住了刺客,一人徒手搏命,另一人用一口普通的刀奋力阻挡,这才将其打成重伤。 却不想结局是被一开始躲在最后的乌托布捡了便宜! 乞颜乌木和包罗特身为一族首领,平日里都是算计别人,这一次却白白为他人做了嫁衣,怎么可能忍的下这口气? “乌托布!” 包罗特不服气道: “杀死此人,我们三个都有出力!” “你可不能独占功劳!” 乞颜乌木则是徐徐踱步到了乌托布身侧,将其手上的名剑朔月一把夺过,并替对方还给了绿绮。 “乌托布,你借剑怎么和抢剑一样,都不打一声招呼?” “你是不是忘了,此剑……” “属于公子!” 乞颜乌木的语气森冷,带着几分审讯。 似是在责怪乌托布未经允许夺剑的僭越之举。 同时也是在提醒姜青玉—— 此人不够忠诚! 今日,他不打一声招呼便擅自夺了本属于姜青玉的朔月剑,那么有朝一日,也会背着拒北王府做出更多僭越之事! 一旁,乌托布并未反抗,任由对方夺剑归主,同时脸上浮现一抹歉意: “刚才情况紧急,夺剑杀人实属无奈之举。” “若有冒犯,请公子恕罪!” “也请绿绮姑娘见谅!” 绿绮冷哼一声,表情不快,拿出一方手帕不断擦拭着朔月剑。 尤其是剑柄。 姜青玉则是一言不发,只是冷冷瞥了一眼对方手上捧着的那颗人头。 只见死者双眸瞪大,像是有几分恐惧,又像是有几分不敢置信。 倒是符合寻常人临死前的一贯表情。 但,自己却分明看到。 此人先前一直表情嘲讽,镇定自若,哪怕以重伤之躯面对赵禄、多吉等人都面不改色,直到…… 乌托布将朔月剑刺入此人心脏的那一瞬,此人脸上倏然出现了浓浓的震惊,似是对乌托布的突兀出手感到费解! 所以…… 他几乎可以断定,乌托布和此人认识! 不但认识,这一场刺杀多半也是二人一同策划! 目的么,自然是为了取走自己的项上人头,去蒋家领赏。 但正当刺杀进行到最后一步,此人顺利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为乌托布的出手争取到了一个绝佳时机的那一刻,乌托布却违背了约定,亲自出手将其击毙! 不得不说,乌托布实在老奸巨猾! 在短短时间内,他做出了眼下最符合乌托氏利益的一个抉择。 杀了自己,乌托布的确可以领到悬赏,但同时也得罪了拒北王府,无论他能不能成功晋升曜日境,乌托氏都势必会在拒北王的怒火下荡然无存! 可杀了刺客,他却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得到自己的信任和承诺,带领乌托氏成为王庭。 “不。” 姜青玉突然想到: “或许他从一开始便是这么打算的!” “从刺客的出现,我作出承诺,到乞颜乌木二人抢先出手,刺客拖着重伤之躯闯到我身前,再到他出手夺剑,将其击毙……” “每一步都在此人的算计中!” “倘若果真如此……” 姜青玉微微眯眼,望向乌托布的眼神多了几分忌惮。 这一刻,他越发觉得此人心机深沉,老谋深算! “你,是有罪。” 姜青玉冷冷开口: “但夺剑只是次要之罪。” 此言一出。 其余人皆是一头雾水。 除了夺剑外,乌托布还有其他过错? 他可是杀死刺客的功臣,尽管这一次出手看上去有几分卑劣,但怎么也不至于有罪吧? 只有乌托布听懂了。 自己那点小伎俩没能瞒过姜青玉。 但他并不感到失望,只是低头问了一句: “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姜青玉微微颔首。 “可。” 说罢,他拉住绿绮、独幽二女的手,转身走入了帐篷,并对其他人抱歉道: “委屈诸位,得先在外淋一阵雨了。” 乌托布双手捧着头颅,从地上起身,抬脚紧随其后。 赵禄微微蹙眉,认为姜青玉此举过于凶险,想进去护卫一二,却被身侧的多吉拦下: “请相信公子。” “也请相信王爷!” 赵禄轻哼一声,紧握着出鞘的宝刀,以一种不轻不重的声音威胁道: “倘若公子少了一根毛发,王爷势必会将整个乌托氏斩尽杀绝。” 一旁,多吉同样握住丈八蛇矛,身上气息如潮水一般汹涌不止,做好了随时出手一战的准备。 …… 同一时间。 姜青玉背对乌托布,走到了帐篷中央的一张木桌旁,倒了两杯浊酒。 他似是不设防一般,将整个后背都暴露在了对方的视线中。 谷草 而乌托布却是毫不忌讳地看着姜青玉的后背,仿佛有点不识时务。 不过…… 他的脸上只有浓浓的赞许,并无半点杀机。 “公子胆魄异于常人!” “让人钦佩!” 姜青玉自嘲一笑: “算不上有胆魄,无非是仗着有个好爹罢了。” “再说,倘若你铁了心要杀本公子……” “且不说方才夺剑时便可取我性命,单是这一路上便有无数机会,不是么?” 此言一出。 绿绮、独幽二人顿时一脸警惕,上前一步,挡在了姜青玉身前。 但姜青玉却拍了拍二人后背,从容不迫道: “不必紧张,倘若乌托首领真动了杀心,你们二人挡在前头,也只能让本公子在黄泉路上多两个女伴罢了。” 话虽如此,但他却并没有下令让二女退后。 显然并非完全没有忌惮。 乌托布立于一丈外,傲然一笑: “正如公子所说,我若要杀人,只需夜里悄悄避开赵禄的耳目,一人来到军营,不需半炷香时间,便可取走头颅,策马离去!” “但……” “我对公子只有臣服之心,而无半点杀心!” 姜青玉冷笑一声: “是么?” “那你手上捧着的,又是什么?” “不要告诉本公子,此人不是你引来的。” 乌托布沉默了一阵,随即轻轻叹了口气: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不瞒公子,此人代号‘九二’,来自于一个名为‘九五’的杀手组织。” “昨夜,此人主动来寻我,说有人在杀手界发布了天价悬赏,要买公子的命,所以他希望和我联手……” “杀了公子。” “说实话,要公子命的那人,开出的赏金很丰厚——” “一本先天三品的完整功法,外加一门有助于打破境界壁障的秘术。若是我二人得到了,都有那么一丝机会晋升曜日境!” 不难确认,这一点乌托布没有撒谎。 因为这个消息姜青玉早已从女萝口中得知。 “既是条件如此让人心动……” “那你为何在最后一刻选择了不杀我,反而背弃同伴,击毙了与你合谋的杀手‘九二’呢?” 乌托布神情肃然,理直气壮道: “为了部落!” “公子一死,乌托氏势必承受不了王爷的盛怒。” “我不可能为了一己之私让整个部落毁于一旦!” “而且……” “我二十几年前便已投靠王爷,很了解王爷的为人和手段。今日我若是错杀公子,即便日后侥幸晋升到了曜日境,也一定逃不过王爷的追捕!” “所以,在见到‘九二’的那一刻,我便已经暗下决断,利用此人来换取公子的信任。” “至于公子的王庭承诺,却是一桩意外之喜了。” 姜青玉一言不发。 乌托布说的这些理由倒是和自己想的如出一辙。 不过…… 此人的话中仍有不少疑点。 例如,乌托布身为一族首领,不会放弃乌托氏,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杀手“九二”为何会蠢到找他一起行刺自己? 杀手孑然一身,不惧报复。 乌托布却不一样! 又例如,眼下乌托氏连大祭司之位都是空悬,等小女孩乌托柒成长起来,至少还需十年,乌托布凭什么认为只靠他一个皓月境巅峰便可以稳坐王庭十年之久? 靠拒北王府的扶持? 那又如何服众? 姜青玉看向乌托布,直截了当的问道: “北狄有那么多的皓月境,为何此人偏偏找上了你?” “事到如今,总不会还有人蠢到看不出你和拒北王府的关系吧?” 乌托布微微低头,语出惊人: “公子,实不相瞒……” “其实,我也是‘九五’组织中的一员。” “而且……” “代号九四,地位仅次于组织的创立者,九五。” “……” 这下姜青玉懂了。 乌托布胆敢觊觎王庭的底气,便是来源于这个“九五”组织了。 只是…… 出卖同伴后,他还能得到这个组织的支持和信任么? 九五…… 这名字倒是狂妄! 将皇权置于何地? “乌托布,想不到你的秘密还不少。” 姜青玉声音冷淡: “夺剑之罪,本公子可以不追究。” “可行刺之事,你没有提前告知我,却是不可饶恕!” “你可知,本公子这一生最讨厌被人算计?” 此言一出。 乌托布立即咣当一声单膝跪地,一脸委屈: “公子,刚才外面人多……” “那么多秘密,我实在不好说出口啊!” “请公子相信,我绝无算计公子之心啊!” 7017k 第一百七十三章 忽有群客来 不得不说,北狄的几个部落首领都是能屈能伸之人。 身为皓月境巅峰高手,一族领袖,对一个后天四品的小辈下跪臣服,脸上却丝毫不见抵触。 不愧是老狐狸! “是否算计了我,你自己心里清楚。” “事到如今,那个名为‘九五’的组织,你不准备交代一下么?” 姜青玉对这个突兀冒出的杀手组织很感兴趣。 据他所知,北狄一族排斥杀手,也一直不曾有人建立杀手组织。 而乌托布身为一族首领,却是和整个北狄背道而驰,不但成了一名杀手,还成为了组织中的第二实权人物。 其中必定有什么内情! “九五”二字,有帝位之释义! 这个组织的创立者起这个名字,并自称“九五”,已是严重冒犯了皇权! 以姜青玉对景氏一脉的了解,若是得知了此事,盛怒之下,必定会派出鹰犬将其彻底剿灭,并宣告天下,以儆效尤! 可直到现在,这个组织却一直相安无事。 这让他尤为好奇。 让人意外的是,提到这个组织,乌托布脸上却浮现出了一抹无奈: “启禀公子,其实……” “我对这个‘九五’的了解也不多,这是个很小的杀手组织,人数只有不到二十人,但每一人的武学修为都是先天!” “其中有四人是皓月境巅峰,代号分别是九一、九二、九三,九四,算是组织的高层人物。” “至于首领九五,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已有三年不曾现身。” “说实话,我甚至几度怀疑此人已经陨落!” “……” 姜青玉深深皱眉。 江湖上的杀手组织并不少,拥有摘星境坐镇的鹰犬、花满楼、陨星阁位于第一梯队,他创立的地府仅次于三者,剩下的多是一些连皓月境都没几个的不入流组织。 可无论哪一个杀手组织,都必须有大量的底层人员打探消息,网罗情报。 像“九五”这样整个组织只有不到二十个成员的,倒是一个异类。 人员那么少,他们又从何处拿到准确情报呢? 总不能每一次行刺前都自己去搜刮吧? “那个叫九五的,是曜日境么?” “是楚人还是北狄之人?” 姜青玉问道。 乌托布一脸笃定: “绝对不是曜日境!我刚加入组织时见了九五一面,尽管他只用了不到十招便将我制服,可身上气息却并未超出皓月境的范畴!” “至于是不是楚人……” “杀手这一行的规矩公子应该也有耳闻,我们见面时,大多数人都习惯戴着面具,掩藏真实身份,所以这一点我也不知。” “但,估计是个楚人吧。” “毕竟,北狄的皓月境我都有交过手,但此人给我的感觉却很陌生。” 姜青玉沉默不语。 乌托布在皓月境巅峰中并不算弱者,倘若不借助神兵,怕是拓跋奇也做不到在二十招内将其制服! 而实力超出拓跋奇的皓月境高手,即便放眼楚国也是屈指可数! 此人,究竟会是谁呢? “公子……” 乌托布又道: “由于九五太久不曾现身,眼下这个组织的内部已经产生了裂痕,今日我算计并杀死九二,其实也是想除去一位劲敌,以便于将这个组织牢牢掌控在自己的手中!” “除了九二外,九三是我的一位挚友,九一对权柄没什么兴趣,所以……” “不出意外,我会成为‘九五’的下一任首领!” “换句话说……” “从今以后,不单是乌托氏,整个九五也会以公子马首是瞻!” 姜青玉双眸闪过一丝讶然: “你这么做,不怕九五突然现身么?” “他可不一定陨落了!” 乌托布脸上出现一丝似真似假的忌惮,咬牙道: “富贵险中求!” “为了王庭,冒一次险又何妨?更何况这三年来,我的实力有了长足的进步,再遇到此人,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只希望公子可以全力支持!” “……” 姜青玉仍然觉得乌托布有所隐瞒。 鸠占鹊巢,把人家辛苦创立的组织夺为己有,如此深仇大恨,几乎不共戴天,乌托布哪来的勇气赌他可以胜过九五? 你的实力有了不小的进步,那个叫九五的难道实力便不会进步么? 说不定下一次碰面,人家已经晋升曜日境了! “我父王知道九五的存在么?” “知道。” 乌托布低头道: 谷齗 “此事不敢欺瞒王爷。” 姜青玉冷笑一声: “不敢欺瞒父王,却敢欺瞒本公子,真是好一个欺软怕硬!” “你还瞒了多少事,趁今日一并讲个清楚吧!” “省的下次再发生什么‘意外’!” 乌托布半跪在地,头低到了地上: “启禀公子,没了。” “九五已经是我最大的秘密了!” 姜青玉不信: “真的没了?” “再仔细想想,别漏了什么,本公子可不会再给你下一次补充的机会!” 乌托布毫不迟疑。 “真的没有了!” “请公子相信我!” “……” 这一刻,姜青玉内心冷笑不止。 若非早已看穿了乌托柒身上的异样,他说不定还真会相信乌托布的一面之词。 可眼下么…… 对方的话他至多只信一半! 什么不怕九五? 多半你和那人是一丘之貉,所以才不怕此人来找你麻烦吧? 倘若真扶持你坐上王庭,那本公子怕不是要为他人做嫁衣了! “乌托布,本公子一诺千金。” “所有人都可以作证,是你杀了‘九二’,所以本公子会遵守承诺,助你乌托氏夺取王庭。” “但……” 姜青玉声音逐渐冷了下来: “今日发生的事情让我很不喜。” “若有下次,本公子会废除承诺,另择他人!” “你,可有异议?” 乌托布双手献上九二头颅,自己深深低头,受宠若惊道: “多谢公子!” “公子宽宏大量,属下日后必定肝脑涂地,报答公子今日恩情!” 听了这话,姜青玉不禁内心一阵嘲讽。 报答恩情? 怕不是要从背后捅我刀子吧? 原本黑水湖一战后,他还对乌托氏抱有不小的善意,可今日之后,这一丝善意却是消耗殆尽了。 本公子倒是要看看,你和你背后的人究竟要耍什么花样! “时候不早了,你去喊他们几个进来吧。” 一阵沉默后,姜青玉抬手示意对方起身: “至于这颗人头……” “和外面地上的无头尸体一起,拿去喂狼。” 此言一出。 乌托布不由浑身一寒,低头时脸上的笑容也微微一滞。 但他仍是恭敬道了一声: “是。” 说罢,他起身走到帐篷门口,掀开了门帘。 然而…… 正当他要开口喊人进来时,却发现门外除了多吉、赵禄等安北军都看向了自己外,剩下的乞颜乌木、包罗特等人却是齐齐把目光投向了西侧。 他往前走了几步,沿着几人的目光望去。 却见昏暗天色下,有两队人马正冒着雨朝营地赶来。 其中一队足有五六十人,打扮不一,有一身白袍的负刀客,有青衫戴冠的剑客,也有卷不释手的儒士…… 无人穿蓑衣,也无人撑伞,任凭雨水拍打在他们的身上。 为首一人是个穿着僧袍袈裟的中年和尚,袈裟的肩部破了一个口子,周围仍有斑驳血迹。 这一队人,皆是骑马而来。 来势汹汹,似是不怀好意。 而在距离他们不足百丈的位置,却有另一队人徒步而行。 这一队只有七人。 是四个年长的和尚,带了三个小沙弥。 为首一人手脚戴着镣铐,双手合十,赤足而行。 和另一队人不同,即使眼下阴雨重重,七人身上却没有沾染一滴雨。 因为为首那人头顶佛光。 无论走到何处,举头三尺,皆是晴空。 7017k 第一百七十四章 其实……师伯的心胸也很狭隘呢! 一行七人,正是和姜青玉有过一面之缘的南山寺和尚。 其中,那个名叫禅定的胖墩小沙弥双手捂着肚子,上下眼皮不断打架,整个人都没精打采的,似是饿昏了头: “六戒师伯,我真的真的走不动了。” “昨日傍晚在那个狄人部落里,我见他们穷困,便只吃了半块饼,之后一直挨饿到现在,如今整个人都是晕的,眼冒金星,看什么都像一张饼。” “师伯,我是不是快圆寂了啊?” “如果我圆寂了,你们可一定要把我的尸体烧掉!我饿肚子的时候一直在念佛经,一定可以烧出一堆舍利子!” “皇室不一直惦记方丈死后烧出的舍利子么?你们可以把我的舍利子交给皇室,换取寺庙清静。” “你们也不用太感动落泪,只需记得每次来我坟前扫墓的时候多摆几碗斋菜就可以了……” 一旁,另一位扛着月牙铲的小沙弥禅正忍不住道: “师兄,你要是少说几句,说不定能多坚持一阵子,吃到下一顿斋饭。” “……” 胖墩小沙弥一脸委屈。 “阿弥陀佛。” 六戒念了一声佛号,面带慈悲: “禅定,你帮师伯看下前方,是不是有人烟?” 早已精疲力竭的小沙弥吃力地抬了下眼皮。 下一刻两眼放光: “好像……是有人耶!” 但紧接着他又耷拉着脑袋: “不对!我一定是饿昏出现幻觉了,这荒郊野岭哪来的人?” 小沙弥禅正无奈道: “师兄,真的有人!我也见到了,是军队!” “你没看到那密密麻麻的帐篷么?那儿少说也有数千人!” “不但前方有人……” “我们身后也有人呢!” 话音刚落。 一阵马蹄声从几人身后响起,另一队服饰各异的人冷笑着策马奔腾,眨眼间从他们身侧越过。 也不知是否故意,有几匹马离得特别近,马蹄践踏在泥泞的草地上,溅起了一波波污水,朝几人的身上泼来。 “阿弥陀佛。” 六戒诵了一声佛号,同时一挥衣袖。 顷刻间,漫天污水在半空停滞,久久不肯落下。 下一刻,又似是时光倒流一般,沿着原路倾泻到了地上。 本是精神萎靡的胖墩小沙弥被吓了一跳,立时从昏昏欲睡的状态中惊醒: “师伯,那几人分明是故意的!” “那个领头的,是北山寺的人!” 其余几人的脸上也多了几分怒意。 楚国有大小寺庙百余座,其中香火最为鼎盛的,当属南山寺和北山寺。 两座寺庙皆有一尊活佛。 近年来,由于老方丈临近圆寂,所以南山寺的香火一减再减,北山寺趁势落井下石,不断打压,以至于南北二寺水火不容! 去年开春,北山寺的老方丈开坛讲佛,一连说教了七日七夜。 一时佛光普照,不分昼夜。 这一盛事让北山寺声望大增! 数万信徒听得如痴如醉,回去后又添油加醋宣传此事,楚国的才子学士也都不约而同地纷纷为其著书作诗。 就连皇帝景宏都忍不住凑了一下热闹,亲笔题下“成佛作祖”四字,命人用金丝楠木制成牌匾,送到了北山寺上。 这让北山寺的香火越发鼎盛。 同时,另一佛门圣地,南山寺的日子却更不好过了。 百姓们在谈论北山寺老方丈之时,也有人提到了南山寺的活佛,好事者开了个赌局,赌南山寺的老方丈不敢开坛讲佛! 即使开坛了,持续时日也一定比不上七日七夜。 两座寺庙都拥有大量信徒,一时赌局的两头都被人压上了数目巨大的金银。 自那一日起,每天都有一批批的香火客来到南山寺,恳请老方丈开坛讲佛,将北山寺的嚣张气焰压下去。 但老方丈一直无动于衷。 于是…… 有人输了金银,把怒火宣泄到了南山寺,上山撒泼闹事,辱骂老方丈。 以至于南山寺的香火一日不如一日。 禅定等人知晓内情,老方丈并非不想开坛讲佛,只是他讲佛的目的是度化世人,而不是助长滥赌的不正之风! 在当时那个情况下开坛,招来的多半不会是虔诚的佛徒,而是一群丧心病狂的赌徒。 无论他讲上几日,都会有人因他而倾家荡产。 这有违他的初衷。 况且…… 谷蛮 老方丈本就阳寿无多,而开坛讲佛又尤为耗费精力,假若和北山寺的那位一样连续讲上七日七夜,势必会让为数不多的阳寿再度折损! 这将正中北山寺的阴谋! 老方丈一旦圆寂,没了活佛坐镇的南山寺处境必定更为艰难! “我忍不了了!” “太欺负人了!” 胖墩沙弥禅定一脸委屈: “都是佛门弟子,念得也是一样的佛经,为什么北山寺要这般欺辱我们南山寺?” “抢走我们的香火还不够么?走在路上还要溅我们一身泥!” 一位老和尚叹气道: “忍一忍吧。” “自从去年开春,北山寺的那一位开坛讲佛后,他们的声势便一度攀升,再加上又得到了皇室支持,香火日益增长。” “而我们南山寺却日渐没落,若非去年寒冬吕施主和姜施主捐了一大笔金银,只怕下一次修缮佛像的钱都凑不够了!” “今时不同往日,我们和北山寺,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了啊!” 小沙弥禅定也学着叹了口气: “六戒师伯,我想不通,同样是修佛,这群人为何心胸如此狭隘?” “莫非,他们和我们念的佛经有差别么?” 六戒笑着伸手摸了摸对方脑袋,宽慰道: “禅定,你错了。” “嗯?” 小沙弥一脸不解: “请师伯为我解惑。” 六戒俯身牵住了对方的手,一步步朝前走去,同时笑着开口: “其实……” “师伯的心胸也很狭隘呢!” 此言一出。 剩下几人皆是微微一怔。 下一瞬,他们抬头看去,却见六戒头顶金光大盛,禅音阵阵,似是有成佛之像! 只是这浩瀚佛光中,却隐约掺了一丝血色。 …… 同一时间。 姜青玉也注意到了异常,在绿绮、独幽二女的陪同下走出了帐篷。 他顺着旁人的目光看去,第一时间便注意到了策马而来的数十人。 以他的目力自然不难看出,这是一群来自不同门派势力的江湖人士—— 七位皓月境,十三位命星境,剩下的都是后天小辈。 其中,北山寺的秃驴和白鹭山庄的负刀客打扮鲜明,一眼便可认出,至于其他人…… 却是有点陌生,一时叫不出来势力名字。 估计是小门小派。 但不难猜出,应该全是受邀前来参与此次冬猎大比的王府贵客。 “公子,来者不善。” 赵禄拔出金刀,走到姜青玉身侧,附耳低语: “大比前一夜,二夫人在栖凤居替二公子宴请贵客,这一批人应该全都去了!” “公子在黑水湖一战定乾坤,成为世子几乎板上钉钉,这群人拿了二夫人的好处,为了报答,说不定会做出一些极端的事情!” 姜青玉镇定自若: “怎么,难不成他们还敢当众杀了本公子么?” 赵禄深深皱眉。 “那倒不至于。” “不过……” 他扫了一眼乌托布等人,提醒道: “他们可能会插手北狄王庭之争!” “毕竟,乞颜乌木等人还在安北军的悬赏名单上,他们完全可以高举大义,朝几人下杀手!” “公子若是阻止……” “说不定会被扣上一个勾结外敌的叛国之罪!” 姜青玉冷笑一声: “是么?” “那本公子倒是颇为期待了。” 下一刻,他望向乞颜乌木等人,声音冷淡,不容置疑: “把你们解的甲都穿上,卸的刀都拿上。” “备战!” 7017k 第一百七十五章 越此线者,斩! “备战”二字落下,乞颜乌木等人皆是凶戾一笑,转身离去。 片刻后,等他们再回来时,已是换上了全副武装。 三位首领全部披甲持刀,笑容狰狞。 尤其是乞颜乌木和包罗特二人,一个披上了从巴尔斯身上扒下来的神仆之甲,一个紧握本属于白鹭山庄第三代庄主的血寒刀,脸上杀气腾腾。 先前一战,他们被乌托布抢走了风头,心中怒火正愁无处发泄,这一批江湖人士便刚好送上了门! 这一刻,二人只希望对方是来寻姜青玉麻烦的。 那样,他们便可以在姜青玉面前表现一番,杀个痛快,说不定可以让对方重新考虑王庭之事! 至于乌托布…… 这一次也没有再躲在众人身后,而是手握一口带鞘长刀,选择了和另外二人并肩而立。 显然,他也知道眼下不是避战的时候。 同一时间。 那一支由江湖人士组成的人马也已经闯入了营地。 “停下!” “驻军重地,严禁闯入!” “再不止步,我军将视尔等为敌人!” …… 一些士卒企图上前阻止,喝令一行人止步下马。 可对方却是恍若未闻一般,丝毫没有放缓前进的速度。 下一瞬。 为首的那个老和尚伸出一只捏了串佛珠的手,轻轻一挥衣袖。 便有一阵狂风掀起,将挡在前方的士卒一个个都扫到了一旁,摔倒在地! 尽管老和尚下手很有分寸,并未致人重伤,但如此嚣张的行径却已经惹恼了所有见到这一幕的楚人将士! 于是,不断有人愤然上前阻截,甚至有成队的骑兵高举长矛往前冲锋。 但都被老和尚一一化解。 他每挥一下衣袖,便有一阵风起,将挡在前方的楚军连人带马扫到一侧。 似是在驱赶一群蝼蚁。 “简直放肆!” “欺辱安北军,可曾将王爷放在眼里?” 赵禄冷哼一声,抬腿迈步,想要上前教训这一群藐视王权的江湖人士。 但姜青玉却朝他轻轻摇了摇头,开口劝阻: “将军莫急,先让他们嚣张一会。” “……” 都被人欺负到头上了,还忍? 赵禄很是不解。 但出于对姜青玉的信任,他还是强忍怒火,停下了脚步。 “是。” 赵禄的声音很低沉,略带几分不满。 但当他侧身瞥向姜青玉之时,却见对方已经从绿绮手中取来了朔月剑,正将此剑从鞘中徐徐拔出。 锵—— 剑身轻颤,鸣叫不止。 似是杀意难以抑制! 下一刻,在众人瞩目下,姜青玉提着剑一步步朝前走去。 他走的很快,越过了绿绮、独幽二女,越过了赵禄、多吉等安北军将领、甚至越过了乞颜乌木三人…… 最后孑然一身伫立在了队伍的最前方。 “公子……” 众人赶忙跟上,想要将他围在中央,以免发生不测。 但姜青玉却抬起一只手,示意他们止步退下。 同时。 他紧握朔月剑,朝下轻轻一挥,在身前一丈处斩出了一条线。 然后,他冷冷开口,在口吐“备战”二字后,又下了第二条命令: “越此线者,斩。” …… 此时,一行江湖人士距离姜青玉等人已经不足三十丈! 这么点路,用不了几个呼吸便可抵达。 这一批人武学修为不凡,目力出众,所以尽管隔着数十丈和雨幕,但大部分人还是看清了姜青玉的口型—— “越此线者,斩。” 显然,这是给他们下的最后通牒! 人群中,有几人议论纷纷: “倒是个有魄力的小辈!” “只可惜,武学修为低了点,远不如二公子。” “几位,别太过分了,可千万别伤了这小辈,王爷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那是自然,我们心中都有分寸。” …… 哒哒哒…… 马蹄声在雨天尤为刺耳。 三十丈,转瞬而至。 眨眼工夫后,为首的老和尚率先策马来到了姜青玉身前。 从始至终,他的脸上都挂着友善慈悲的笑容,似是带着极大的善意而来。 但…… 其座下战马却不曾放缓一丝速度。 似是真的要将姜青玉碾成粉碎一般! 倏然间,雨越下越大。 雨幕中。 姜青玉的一袭白袍已经湿透,勾勒出瘦削的身材,看上去弱不禁风,随时都有可能倒下。 可他却挺直了身板,一手握住剑鞘,一手提着朔月剑,直视着朝自己飞奔而来的一行人。 双眸平静,不带一丝慌乱! 反而其嘴角微微勾起,带着浓浓的嘲弄! 仿佛在问: “尔等,敢撞上来么?” 哒哒哒…… 阵阵马蹄声越发急促,似是在回应姜青玉。 谷羫 下一刻,老和尚骑着战马,竟是不曾丝毫停滞,跨过了姜青玉所画的那一道直线! “保护公子!” 乞颜乌木怒喝一声,第一个迈步挡在了姜青玉的身前。 包罗特,乌托布二人紧随其后。 但…… 令人意外的是,这一匹战马却在这一瞬突兀止步! 同一时间。 它身后的数十匹战马也都在江湖人士的控制下止步于原地。 当先一匹战马长嘶一声,高扬前蹄,久久不肯落下。 似是在朝人挑衅。 马背上的老和尚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慈眉善目道: “阿弥陀佛。” “姜小公子,贫僧这应该不算越界吧?” 众人闻声,朝其脚下一看。 却见这一匹战马尽管前蹄越过了直线,可后蹄却稳稳停在了直线之外! 且距离直线只差分毫! 而且,由于这匹马的前蹄没有落在地上,而是高高悬在了半空,所以也可以说…… 并未越线! 只是战马高扬着前蹄,对准的正是姜青玉的面庞,而老和尚又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所以这一幕看上去充满了挑衅和不尊重! 而这,正是老和尚故意为之的分寸! 后蹄止于线外,是为了表示对拒北王的敬畏。 前蹄越线,高高扬起,却是为了表示对姜青玉的不屑,以及捍卫北山寺的权威! 我今日止步,不是怕了你姜青玉,而是给你父王姜秋水一个面子! 此时。 众人都把目光投到了姜青玉身上,猜测他接下来会如何应对。 姜青玉微微抬头,脸上自始至终都挂着嘲弄的笑容,不曾出现一丝惊惶。 只见他直视着老和尚的目光,声音冷漠: “北山寺,普真?” “是贫僧。” 老和尚笑着道出了自己的来意: “贫僧此次前来……” 可不等他说完,便被姜青玉以一种森然的语气开口打断: “方才我数了一下,你一共伤了本公子一百五十四位部下!” “另外……” “你的马,越线了。” 普真老和尚一脸慈悲,诡辩道: “阿弥陀佛。” “公子的部下行动过于莽撞,若非贫僧阻止,他们只会伤的更重,所以……” “贫僧出手是在救人,而不是伤人。” “至于这一匹马,贫僧并不觉得它越界了,公子若是没看清楚,可以让贫僧身后的诸位做个公断。” 此言一出。 一众江湖人士纷纷开口: “公子看不清楚,我可看清楚了,这匹马压根没越线,我可以用人格担保!” “是啊,公子可不能凭空污马清白!” “的确没越线,我也可以作证。” …… 另一侧,乞颜乌木等人却是破口大骂: “放屁!明明是越界了!” “这前蹄都伸到老子头上了,还不算越线?” “你们全都是瞎子么?” …… 江湖人士顿时冷笑不止: “以前只是听人说北狄之人大多愚笨,今日一见才知果真名不虚传!” “一大半身子都在线外,怎可说是越了线?” “真是颠倒黑白!” “算了,和一群死人较什么真?” …… “你……” 听见“死人”二字,乞颜乌木等人一个个都愤然举刀,再也按捺不住杀意。 但普真老和尚却又开口了。 只见他笑吟吟望着姜青玉,声音微沉: “公子,你认为呢?” “贫僧的马,真的越线了么?” 姜青玉直视着对方的目光,表情森冷至极,似是动了怒。 下一瞬。 他突然一把丢开了剑鞘。 同时双手握住朔月剑,朝着身前那匹马狠狠斩去! 尽管姜青玉的武学修为只有后天四品,可由于朔月剑锋锐无双,再加上时机把控准确,所以这一剑的锋芒并不逊色后天七品! 再加上…… 普真老和尚也并没有出手抵挡。 于是,一阵寒光乍现后。 战马前蹄被齐齐削断! 轰! 顷刻间,喷涌而出的鲜血染红了雨幕。 随后,战马痛苦哀嚎一声,整个身子前倾摔倒在了地上。 而它的两只后蹄…… 也终于落到了直线之内! 姜青玉立于雨中,手持长剑,滂沱大雨洗不净剑上赤血。 他冷冷扫了一眼一众江湖人士,语气嘲弄: “现在……” “还有人觉得这匹马没有越线么?” 7017k 第一百七十六章 镇压邪魔?冠冕堂皇的理由 这一剑来的太突兀,让人猝不及防。 一众江湖人士都表情错愕,似乎没想到姜青玉居然敢拔剑见血! 连普真老和尚的双眸都不由闪过了一抹意外。 身为和拓跋奇同一等阶的高手,他本可以阻止这一剑,但不知为何,在瞥见姜青玉那一双冷漠的眸子后,却下意识没去阻挡。 “阿弥陀佛。” 战马摔倒之时,老和尚从马背上一跃而起,落至后方,双足稳稳立于直线之外。 分毫不差。 下一刻,他双手合十,满脸慈悲地看着正在地上不断哀嚎的战马,轻轻叹了口气: “姜公子,何必咄咄逼人?” 老和尚的语气带着几分责怪,似是将过错全盘推到了姜青玉一人身上。 不得不说,这份虚伪很让人生厌! 姜青玉微微仰首,哂然一笑: “因为……” “它坏了本公子的规矩!” 他停顿了一下,又道: “江湖上有个传闻,佛门高僧的心头血可以活死人、肉白骨,大师身为北山寺老方丈之下的第一高僧……” “若是见不得畜生痛苦,何不越过此线,切开心脏,以血喂之?” “也好让本公子见识一下,传闻是否属实?” 这话一出,顿时遭到了一众江湖人士的攻讦: “荒唐!” “谣言也能当真?” “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居然想以一头畜生逼普真大师自尽?” “如此邪魔心性,倘若成了下一任拒北王,北境岂不是要永无宁日了!” …… 老和尚一脸悲天悯人地望着姜青玉,叹气道: “公子,你入魔了。” “让贫僧来帮你改邪归正吧。” 姜青玉面带嘲讽: “怎么个改邪归正法?说来听听。” 他倒是要看看,这一行人冒雨闯营,究竟有什么目的! “阿弥陀佛。” 老和尚振振有词道: “公子入魔,其实是被身旁之人所影响。” “例如……” 他先是看向了绿绮、独幽二女: “这两位女施主,修行的是邪魔功法,身上魔性根深蒂固,若要完全祛除,最好是随贫僧回一趟北山寺,伴佛三年。” 二女被老和尚盯着,浑身一阵不自在,赶忙躲到了姜青玉身后。 她们见过乌力吉、都冷仓二人被度化后的样子,可不想成为一具行尸走肉般的傀儡! 老和尚慈眉善目地诵了声佛号,又看向了手持丈八蛇矛的多吉: “这一位施主的情况比两位女施主更糟糕,魔性已经积重难返,若要完全解决,至少得在佛前诵经十年。” “另外……” “这一杆魔兵也得被镇压在北山寺下,省的祸害人间!” 多吉冷哼一声,杀机密布。 这是人话么? 简直是强盗! 要不是打不过老和尚,此时他已经提着长矛冲上去,将那颗碍眼的光头一矛刺穿了! “还有么?” 姜青玉装作一脸好奇: “还有哪些人有问题?请大师一并指出。” “本公子惜命的很,如果大师说的有用,那么日后必有重谢!” 老和尚一脸赞许: “公子迷途知返,大善!” 但下一刻,他又换上了一副金刚怒目的面孔,盯上了乞颜乌木一行人: “公子身旁魔性最重的,却是这几个北狄之人!他们罪孽深重,魔性深入根骨,已是彻头彻尾的邪魔!” “这一类人,若不除去,迟早为祸一方!” “阿弥陀佛。” 老和尚捏着佛珠,身上气势节节攀升: “贫僧身为佛门弟子,今日碰上邪魔,自当以身镇压之!” 最后一句话,他用上了佛门手段,字字响若钟鼓,振聋发聩。 顿时,绿绮、独幽二女闷哼一声,嘴角淌下鲜血,气息也矮了一截。 同一时间。 一众江湖人士也大义凛然道: “镇压邪魔,吾辈人人有责,还望公子不要阻拦!” “请公子让开,免得被误伤!” “我们镇压完几个邪魔便会自行离开,绝不再打扰公子!” …… “呸!” 包罗特朝地上吐了口唾沫,一脸凶戾: “想杀人就直说,找什么莫须有的借口?” “来,本王才不怕你们!” “死秃驴,在拓跋奇身上没讨到便宜后你就该灰溜溜回去多拜拜你的佛祖了,还敢再来找我们?真当本王几个是泥捏的不成?” 乞颜乌木和乌托布同样杀机毕露。 就连一直低调的包罗大祭司都上前一步,手中多了一柄匕首。 “镇压邪魔,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啊?” 直到此时,姜青玉才摸清这群人的真正目的。 只是让人费解的是,即便杀了包罗特几人,二哥姜青剑便会反败为胜了么? 他不禁啧啧称奇: “本公子实在好奇,你们究竟收了多少好处,居然敢以区区数十人闯入本公子的营地,不惜触犯父王的威严,也要除去几位北狄首领?” “你们莫非不知……” “这几人已经投靠了本公子,如今的身份是拒北王府之属臣么?” 此言一出。 有几位江湖人士脸上出现了一抹不自然。 但老和尚却一脸正直: “公子,你被邪魔蛊惑了。”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他们又怎么会真心投靠你?” “今日贫僧等人若是不来,你迟早会被这一群邪魔祸害!所以……” “请速速退开,让吾等帮你除魔!” 姜青玉轻笑一声,微微颔首。 下一刻。 他似是妥协了一般,在众目睽睽下,拉着绿绮、独幽二人往后退了十几步。 直到走到一个相对安全的位置,他才伸手朝着一众江湖人士做了个请的姿势: “诸位,可以开始了!” 同时,他又对所有人提醒道: “记住本公子的命令——” “越线者,杀无赦!” 最后一句话落下,一众江湖人士都忍不住一阵恼火。 不让人越线? 这不还是包庇么? 可不等他们开口质问,包罗特等三个北狄首领却是主动迈步往前,跨过了姜青玉划出的那一条直线。 三人并肩而立,每一人脸上都杀气腾腾。 给他们挂上邪魔之名,再以高举正义大旗镇压? 真把他们当做刀俎上的鱼肉了? 相比楚国,北狄的确软弱可欺,但让他们敬畏的是楚国皇室,拒北王,安北军…… 眼前这群人又算什么东西? 倘若拓跋彦和巴尔斯尚在人世,怕是北山寺的那尊活佛到了北狄都不敢这般放肆! 如今,区区一个连拓跋奇都打不赢的普真都敢口出狂言,说什么镇压邪魔? 简直欺人太甚! “死秃驴,去死吧!” 包罗特怒喝一声,身上气势攀升巅峰,举刀朝着普真老和尚的头颅狠狠斩去。 顷刻间,血寒刀亮起一道嗜血光辉。 赤色刀芒轻易撕开了雨幕,并愈演愈烈,宛若一轮坠落的血月! 可面对这杀意沸腾一刀,老和尚却是双手合十,一动未动。 这一刻,他只是抬头望着包罗特,一脸笑意。 似是完全放弃了抵抗。 但当刀锋即将落在他头顶之时,其背后却有一名白袍胜雪的负刀客从马背上一跃而起,并从腰间抽出一口银白长刀,迎上了包罗特的血寒刀! 同时,一道森冷声音响起: “白鹭山庄,粱不义。” “今日,我要为冷彻师弟报仇!” 轰! 银白长刀发出阵阵颤音,和血寒刀碰撞在了一起。 尽管稍处下风,但还是将这一击硬生生挡了下来! 下一瞬。 一个个皓月境的江湖高手从马背上跃起,气势张狂,朝着包罗特三人围杀而来。 “白鹭山庄,金万两。” “泰山学府,诸葛晖。” “泰山学府,司马恪。” “灵剑派,靳山。” “百花门,龚明。” …… 他们依次自报姓名,每一人都来自名门正派,武学修为最差也是皓月境后期! 其中四人,更是皓月境巅峰! 在他们看来,六人联手对付包罗特几人,已是绰绰有余! “阿弥陀佛。” 同一时间。 老和尚普真却是丢下了包罗特几人,转身望向了另一侧已经走到了十丈内的六戒一行人。 只见他双手合十,目光直视着六戒,表情悲天悯人: “魏伯瞻,你才是整个北狄目前最大的邪魔啊!” 7017k 第一百七十七章 怎是双佛同寺呢?本座,明明是一尊魔啊! 滂沱雨幕中。 包罗特三位北狄首领迎上了六位来自各个名门正派的江湖高手。 一时,刀光剑影让人目不暇接。 让人意外的是,尽管每个人都是以一对二,但短时间内并没有落败的迹象。 甚至…… 身穿神仆之甲的乞颜乌木和手持血寒刀的包罗特都稍稍占据了上风! 比起这二人,乌托布的实力似乎差了些,渐渐的开始难以招架。 不过,包罗大祭司在一旁握着匕首虎视眈眈,却让他的对手心存忌惮,不得不分心防备偷袭,为他减少了不少压力。 …… 另一侧。 头顶佛光的六戒停下脚步,松开了牵着小沙弥禅定的手。 然后,他同样双手合十,朝着普真老和尚回了一礼: “阿弥陀佛。” “南山寺六戒,见过普真师兄。” 普真老和尚瞥了一眼对方头顶,见佛光大盛中有丝丝缕缕的血色缠绕,不禁换上了一副金刚怒目的面孔: “魏伯瞻,南山寺镇压了你三十年,都没能彻底磨灭你的魔性,足可见你罪孽深重,不可饶恕!” “善玄方丈也是老糊涂了,居然将你这么一尊邪魔放出寺庙!” “不过……” “贫僧身为佛门一员,既是今日碰上了你,便有责任替善玄方丈清理门户,省的你日后为祸一方,败坏了南山寺和佛门的名誉!” 普真这一席话说的冠冕堂皇,把自己摆在了正义的位置上,为杀死六戒找了一个理由。 佛门不杀生。 但为了除魔,他今日不惜破戒! 六戒脸上不喜不悲,瞥了一眼普真左肩上的破烂袈裟,平静道: “普真师兄,你身上有伤。” 普真冷哼一声: “那又如何?” “为了苍生黎明,吾辈纵然身死,也不惜与魔一战!” 这话听上去很是虚伪。 但六戒却一脸微笑,不曾开口反驳,反而从怀中摸出一瓶丹药,抛到了对方的手上。 只听他介绍道: “瓶中本有两枚生机丹,是我下山时方丈所赠。” “前几日救一名病重的北狄老祭司,用去了一枚,如今还剩下一枚。” “师兄倘若信得过我,请将此药服下,等恢复了伤势,再来与我分个生死也不迟。” “……” 普真手握玉瓶,微微蹙眉。 他看不透六戒想做什么。 明明是势同水火的对手,在决一死战前还拿出珍贵丹药让自己服下? 是真有那么自信,还是…… 丹药被下了毒? 普真松开瓶口。 顷刻间,一股属于生机丹的芬芳扑鼻而来。 他不敢闻,只是将丹药从中倒出,然后以指作刀,将其一分为二。 下一刻,他将一半丹药丢入了身旁那匹正在哀嚎的战马口中。 战马被姜青玉用朔月剑削断了前蹄,正血流不止,可服下丹药后,伤口却奇迹般地止了血,甚至…… 又开始重新长出前蹄! 但由于只有一半丹药,药力折损了许多,所以两条前蹄只长出了不到半尺,便又停下了生长。 下一瞬。 在众目睽睽下,战马长嘶一声,踉跄着从地上成功爬起! 它的前蹄很短,所以四足站立之时姿势很怪异,看上去似是匍匐。 但终究是捡回了一条命! “丹药没问题!” 见到这一幕,普真这才放心将剩下的一半生机丹服下。 和拓跋奇一战后,他身上落下了暗疾,至今尚未痊愈,尽管对实力的发挥影响不算太大,但既然六戒要求公平一战,那他自然不会拒绝。 果然,生机丹名不虚传,几个呼吸后,普真便感到左肩上的伤势恢复了八九成,原本阻滞的灵力也像是决堤洪水般在体内翻涌不止! 这一刻,他的周身亮起阵阵佛光,宛若一轮金色圆月冉冉升起! “阿弥陀佛。” “魏伯瞻,为了感谢你的一丹之恩,今日将你镇压后,每年的正月十九贫僧都会为你烧香念经。” “希望你在阿鼻地狱可以悔过自新,下一世做个善人。” 普真的声音似是钟鼓,威严肃穆。 开口的同时,他抬脚往前走了一步。 一步之后,他的身影出现在六戒面前,一掌拍出。 “镇!” 普真金刚怒目,口吐一字。 陡然间,他左手捏着的那串佛珠亮起一抹刺目的金光,宛若朵朵莲花绽放,朝六戒的胸口狠狠撞去! 这一掌,六戒躲不了。 因为一旦躲了,他身后的其余六位南山寺和尚都会在顷刻间丧命! 不得不说,普真老和尚看上去大义凛然,可行事却极其阴险狡诈。 简直虚伪到了极致。 不过…… 六戒并不慌乱,似是对这一掌早有预料,他只是诵了一声佛号,同时徐徐抬起双手,用一副看似平平无奇的镣铐迎上了那串金光大盛的佛珠。 轰! 佛珠和镣铐碰撞,发出刺耳的轰响,阵阵余波宛若潮水一般向四面八方涌去,令方圆十丈内的雨水为之一空! 不远处,数十位江湖人士人仰马翻,个个带了伤势。 三位南山寺的老和尚也赶忙将几个小沙弥护在中间往外逃窜,但仍是受到了余波冲击,负伤不轻。 其中有一人甚至吐了一大口血! “师叔!” 几个小沙弥见到血染僧袍,都吓了一跳: “师叔,你没事吧?” 谷玦 “赶紧服下疗伤药!” 老和尚无奈一笑: “放心,死不了。” 说罢,几人都不约而同往后看去。 胖墩小沙弥一脸愤然,死死盯着普真,第一个开口怒斥: “卑鄙!” “我师伯好心赠你生机丹疗伤,你却恩将仇报偷袭,这大半辈子的佛经都白念了么?” “北山寺有你……” “也配称佛门圣地?” 此时。 普真和六戒二人的第一次交手也分出了胜负。 一击之后,普真往后退了半步,一脸冷漠,不曾理会小沙弥的斥责。 六戒则是稳稳立于原地,伫立不动。 似是稍占上风。 然而,他手上的那一副镣铐却是在与佛珠的碰撞下寸寸碎裂! 砰! 断裂的镣铐掉落到地上,声音沉闷。 像是一扇尘封已久的大门被人徐徐推开。 同时,也有不少碎片刺入了六戒的手腕! 伤口处不断淌出血液,顺着雨水往下滴落。 让人意外的是,血液中泛着丝丝缕缕的金光,寻常人看上一眼,耳旁似是响起禅音阵阵,颇有几分妖异。 至于六戒…… 仿佛未曾觉察到苦痛一般,双手合十,闭上双眸。 宛若一尊佛。 “没想到你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见到六戒的血后,普真脸上出现了浓浓的忌惮: “今日若是不将你镇压,假以时日,说不定南山寺真要出现历史上从未有过的双佛同寺之奇景了!” 那样一来…… 南山寺势必声望大涨,风头盖过北山寺,并掠夺走整座天下大部分的香火! 今后数十年甚至上百年的南北二寺之争,北山寺都将处于下风! 这可不是北山寺希望见到的。 幸好…… 自己赶在六戒成佛前碰上了他。 并带来了在北山寺三件镇寺之宝中排名第三的菩提佛珠! “魏伯瞻,听说你身上的两副镣铐都是善玄方丈亲自打造,再加上沾染了三十年的佛性,品阶足以媲美半件神兵。” “但贫僧手上的菩提佛珠,却是北山寺传承千年之物,是一件货真价实的神兵!” “而且在天下神兵中都属于前列!” “所以今日,你必死无疑!” 最后一句话落下,普真本是和善的脸上顿时变得杀机密布。 下一瞬,他将佛珠往上一抛,并打出一道道灵力疯狂注入其中。 佛珠立时金光大盛,在其头顶不断旋转。 每转一圈,便有一朵巴掌大的金莲从中冒出。 眨眼工夫后,普真的头顶便多出了九十九朵金莲! 每一朵都释放着让人毛骨悚然的气息,望上一眼都令人心惊胆战! “菩提佛珠所孕育的金莲,一朵可灭一颗命星。” “百朵齐出,曜日之下,无人可以生还。” “魏伯瞻,真得谢谢你一句。” “若是没有你的生机丹,贫僧今日还真没有十成把握凝聚这第一百朵金莲!” 普真冷笑一声,周身灵力如决堤洪水般倾泻而出。 下一瞬,菩提佛珠又堪堪转了一圈。 于是,又一朵金莲从头顶升起! 这一刻,普真体内灵力险些枯竭,可身上气势却不降反升。 “镇,杀!” 只听他猖狂一笑,双手成掌,往前轻轻一推。 上百朵金莲便气势汹汹地朝六戒杀去! 顷刻间,十丈内的雨幕湮灭成了虚无! 同一时间。 六戒却依旧紧闭双眸,没有出手打断普真凝聚金莲,没有使用招式阻挡,更没有迈步躲闪。 似是完全放弃了抵抗。 但就在金莲即将撞上他身体的那一刹那。 他倏然睁开了双眸。 只见那一双本该佛光璀璨的眸中突兀亮起了恐怖血光,宛若藏了尸山血海! 锵—— 同时,双脚上的镣铐陡然碎裂,头顶佛光降下阵阵血雨! 六戒立于雨中,袈裟和僧袍被血水浸染。 下一瞬。 却见他朝着前方张开大口,似是寻死一般,将菩提佛珠孕育的百朵金莲一一吞入了腹中! 每吞下一朵,六戒身上的气息便会矮上一截,眸中的血光也会黯淡一分。 百朵之后,六戒双眸血色尽褪,头顶血雨也骤然停滞! 似是已然陨落! 但在下一瞬。 却有一轮佛光从其背后徐徐升起。 似是一轮煌煌大日! 众人沐浴在佛光中,猛然朝其望去。 只见六戒立于大日之下,双手合十: “怎是双佛同寺呢?” “本座,明明是一尊魔啊!” 7017k 第一百七十八章 下辈子,不修佛了 “你……” 见到六戒背后那一轮像是旭日东升的佛光,普真一脸错愕。 这一幕似曾相识! 数十年前,在他还是个北山寺的小沙弥之时,有一位师伯带着他和几位师兄弟去青州观潮。 他们在江边等了一夜,没有等到大潮来临。 直到第二日凌晨,初阳东升之际,有一线潮水突兀由远及近! 可让人始料未及的是,那一次刚好撞上了数十年一遇的大潮。 那不是盛景,而是一场天灾! 那潮水足有数十丈高,比岸边都高出数丈,很快便如同一群择人而噬的猛兽涌上了江岸,撞断了护栏,眼看着围观的上千人群要被淹没之时…… 师伯背后却有一轮佛光陡然亮起。 似是一轮圆日冉冉高升。 顷刻间,天上万里朝霞,江上一线潮水,皆是停滞不动! 师伯轻挥衣袖,只用了几个呼吸便将围观的上千群众扫到了百丈外更高的位置。 下一瞬。 潮水汹涌而至,将其吞噬。 正当所有人都在为其担忧之时,师伯又一脸微笑地从水中徐徐升起,双手合十,全身不沾一滴水,背后阵阵夺目佛光,宛若一轮煌煌大日! 与此同时。 东方也有一轮朝阳升起,和这一轮佛光遥相辉映! 事后人们将这一幕称为“双日同辉”,写在了史书上。 而那位师伯,第二日便成了北山寺的新任方丈,至今都不曾退位。 世人称之为,观日方丈。 也有人尊称为观日活佛! 而今日六戒背后佛光,和那一日的观日活佛分明如出一辙! “曜日境!” “你居然晋升曜日境,成佛了!” 普真一脸嫉恨,似是发了疯一般地嘶吼: “凭什么!凭什么你一个十恶不赦的魔头只念了不到三十年的佛经都可以成佛,而贫僧一生行善,念了六十二载的佛经却迟迟成不了佛?” “呵呵,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贫僧从未拿起屠刀,却成不了佛!” “这算什么佛理!” “佛祖,你有眼无珠,何其不公!” 说罢,普真用力将手上的那串菩提佛珠甩到了地上。 这一刻,早已耗尽了灵力的他死死盯着六戒身后的佛光,双眸有嫉妒,也有怨愤,唯独没有一丝敬佩! 今日,佛门再添一尊佛。 却不是他普真! “我恨啊!” “修佛,修到最后居然不如一尊魔?” “魏伯瞻,你说可不可笑?” “哈哈哈!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普真不断大笑,笑着笑着,双眸流下了两行泪。 他读了一辈子的佛经,可今日却信仰崩塌,对佛祖产生了质疑。 这让他痛不欲生。 此时。 由于六戒的突破,包罗特几人和一众江湖人士也都停止了厮杀。 众人齐齐望向六戒背后的璀璨佛光,并从其不断攀升的气势中得到确认—— 此人是真的晋升曜日境了。 南山寺,后继有佛! 善玄方丈圆寂后,会有六戒接替其位,代他撑起南山寺的未来。 这一刻,一群皓月境都满目艳羡地望着六戒,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他们中大多都是此境巅峰,再往前一步便是曜日境,可这一步却似是天堑一般,难以逾越,让无数人感到绝望! 他们也早已心死,本以为此生已是无望曜日境。 但在见到六戒突破的这一幕后,却似是受到了鼓舞,一腔热血得以重燃! 原来,这一步并非不可跨域! 那么或许,自己也可以做到? 至于普真…… 身为北山寺观日方丈之下数一数二的人物,他的身份尊崇至极,哪怕走到京城都会被皇室以礼相待。 可他一直有个郁结,卡在皓月境巅峰整整数十年之久,至今不能成佛。 而今日…… 他却亲眼见证北山寺的宿敌南山寺中出了一尊佛。 还有什么比这更残忍的事情么? “唉……” 众人看向普真,眼神充满了怜悯。 “我是个笑话!” “佛祖,更是个笑话!” 普真自嘲一笑,看向六戒,沉声问道: “六戒活佛,我愿舍弃一身佛门修为,不知可否换取一条生路?” “毕竟,佛门不杀生……” 此言一出。 包括一众江湖人士在内,所有人脸上都忍不住浮现一抹鄙夷之色。 刚开始仗着有菩提佛珠在手,喊人家一口一个“魏伯瞻”,一副不死不休的样子,现在人家晋升曜日境了,知道打不过了,反倒立即改口叫“六戒活佛”了? 还乞求用佛门修为换取生路,用清规戒律来说服人? 简直一副小人做派! “呸!” 包罗特往地上啐了一口,嘲讽道: “普真老秃驴,本王算是知道你为什么成不了佛了,就你这欺软怕硬的心性,要是成了佛,那佛祖才叫真的有眼无珠呢!” “依本王看啊,你那六十几年的佛经都念到狗身上去了!” “本王要是你,就马上一掌拍死自己,这样还能死得体面些,省的等会脏了六戒活佛的手!” 不得不说,包罗特这一番话说的很有水准,不但骂了普真,还顺带拍了下六戒的马屁。 但其实,这一刻他的内心也是十分惴惴不安。 他是第一次见到六戒,分不清是敌是友,但…… 南山寺的六戒他没什么印象,可“魏伯瞻”三字却是如雷贯耳! 谷婛 那是一个曾经在北狄造了无数杀孽的魔头,和北狄一族有着不可化解的血海深仇! 尽管如今摇身一变成了佛门中人,有戒律束缚,可包罗特还是担忧他会像三十年前那样,屠尽所有见到的北狄之人! 他相信,六戒有这个实力。 虽然曜日境和自己只有一线之隔,可实力差距却有云泥之别,如果六戒大开杀戒,怕是在场所有皓月境联手都难以阻挡! 除非…… 调动成千上万的军队耗死对方。 想到这里,包罗特不禁回头瞥了一眼姜青玉。 下一刻,他不禁怔住了。 因为姜青玉表情从容淡定,似是一点都不担忧六戒会带来祸患,甚至…… 他还往前迈步,孑然一人往六戒的位置走去。 奇怪的是,多吉、俞安等安北军将领似是玩忽职守一般,一个个都不曾随行保护或是阻拦。 “六戒大师,恭喜成佛。” 众目睽睽下,姜青玉弯腰从地上捡起被普真丢下的菩提佛珠,将其递到了六戒身前,并打趣道: “这在佛门中,应该叫借花献佛吧?” 六戒一脸善意,笑着接过了佛珠: “阿弥陀佛。” “姜公子,我们又见面了。” 姜青玉微微颔首: “大师来的很巧。” 六戒扫了一眼一众江湖人士,慈眉善目道: “贫僧答应过吕施主,会护公子周全。” “……” 二人的对话让包罗特等人一脸愕然。 显然,这位拒北王府的四公子和南山寺的新晋活佛是老相识了! 而且听六戒话中之意,他似乎是受人之托来保护姜青玉的。 这一刻,所有人望向姜青玉的目光都变得格外复杂。 此子,真是走运啊! 黑水湖一战成名,斩获十几万军功,北狄八大部落首领已有三人来投,北境有望再添一州,如今又有了六戒活佛的庇护…… 照此看来,此子成为世子已是板上钉钉了! 而幽州蒋家二十多年的谋划,也终将毁于一旦! “我们错了。” “姜公子,请宽恕我们的冒犯!” “公子,恕罪!” …… 在见到姜青玉和六戒有声有笑后,一众江湖人士顿时面如死灰,一个个都丢下武器,向他低头致歉,乞求宽恕。 唯有普真老和尚脸上一阵阴晴不定,似乎不肯向一个小辈示弱。 但为了活命,最后他还是决定低头: “姜公子,贫僧……” 但不等他说完,姜青玉便开口打断: “普真大师,其实本公子有一句话很早就想和你讲了。” “在方才闯营之时,除了那匹马外……” “你,也越线了。” “……” 普真神情一滞。 越线者,死。 姜青玉这是没打算给自己留活路啊! 老和尚一阵挣扎,咬牙道: “姜公子,只要放我一条生路,我可以替你作证,是二夫人和蒋家请求我们来给你下绊子的!” 不料姜青玉却无动于衷,反而一脸嘲弄。 这还用你作证么? 你作证了,又有什么用? 徒增麻烦罢了! “挑拨本公子和二娘的关系,罪加一等!” “念你曾是一代高僧,本公子允许你有一个体面的死法。” “普真,你自尽吧。” “本公子承诺,会将你厚葬。” “……” “哈哈哈!” “一代高僧……” 普真惨然一笑,良久后终是接受了必死无疑的事实。 然后,他颤颤巍巍地举起手掌,在半空停滞了很久后,才狠下心,朝自己的额头重重拍去。 砰! 随后,他仰头倒下,气断身亡。 死不瞑目。 临死前,众人听见他自嘲一笑: “下辈子,不修佛了!” 一旁。 初入曜日境的六戒没有理会普真的陨落,而是倏然望向南方,怔怔出神。 离得最近的姜青玉觉察到,六戒的眼角悄然落下了一滴血泪。 …… 同一时间。 也是正月十九这一天。 楚国内部发生了一件大事。 时隔多年,南山寺的善玄老方丈突然宣布,三日后在寺内开坛讲佛。 这很有可能会是老方丈的最后一次讲佛! 一时,九州人潮纷纷赶往南山寺! 同时,去年开春设立的赌局,也再一次被人开盘。 北山寺的观日方丈上一次开坛讲佛,一连讲了七日七夜。 这一次,南山寺的善玄方丈又会讲上多久? 能超过七日么? 7017k 第一百七十九章 佛不见佛 随着六戒晋升曜日境,一众江湖人士都放弃抵抗,投降认输。 这让没了表现机会的包罗特、乞颜乌木二人很是郁闷。 “公子,养虎为患!” “要我说,这群人都该杀了才是!” 包罗特狠狠瞪了一眼白鹭山庄的几人,向姜青玉建议道: “否则……” “假以时日,若有人侥幸晋升到了曜日境,又怀恨在心,那可就追悔莫及了!” 乞颜乌木和乌托布也都点头表示赞同。 白鹭山庄的粱不义冷哼一声,反驳道: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要说养虎为患,也是你们几个狄人才对!” “吾等所在势力都和拒北王府交好,我们老庄主和王爷更是每年都有书信往来,岂会对姜小公子怀恨在心?” “即使这一次闯营,我们也只是打算除去你们几个北狄首领,自始至终都没考虑过伤害姜小公子!” 其余江湖人士纷纷附和: “不错!” “姜小公子,我们可从未有过害你之心啊!” “请你一定相信!” …… 姜青玉笑着颔首: “诸位不必多言。” “无论是否有过害人之心,你们今日强行闯营,便是没将本公子、安北军甚至我父王放在眼里!” “念在你们背后势力和拒北王府的情分上,本公子可以饶了你们的性命,但死罪可免,必要的惩戒还是少不了的。” “不然,本公子何以立威?” 一个手捧书卷的白袍儒士微微蹙眉,试探问道: “公子准备如何惩戒我们?” 姜青玉望向数十丈外被普真老和尚扫落到地上的一众将士,语气不容置疑: “首先,这群负伤的一百五十四名将士,你们得负责救治安抚,并道歉赔偿。” 儒士点头: “理应如此。” 姜青玉冷冷扫了一眼众人,接着提出了第二个要求: “另外,还有一件事要委屈诸位一下。” “本公子希望直至大比结束前,诸位都可以自缚手脚,封印修为,随同我的部队一起回北境。” 自缚手脚,封印修为…… 这不就是阶下囚么! 一众江湖人士面面相觑,脸上都闪过一丝不自然,甚至……有几分恼火! 他们要么是先天高手,要么是年轻一辈的佼佼者,在江湖上都算得上有头有脸的人物。 这要是做了阶下囚,传了出去,以后在江湖上还怎么混? “公子,我们可以跟从你一起回北境,但……” “自缚手脚,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姜青玉哂然一笑: “过分?” “尔等强闯本公子军营,伤我上百部下,誓要杀死包罗首领等人,阻我一统北狄、成为世子……” “这才叫过分!” “我不管你们是奉了谁的命令,或是收了谁的好处,既是做出了选择,便要承担相应的后果。” “……” 一众江湖人士皆是哑口无言。 姜青玉停顿一下,又道: “诸位若是乖乖听话,本公子可以提前几日解开你们的束缚,不至于让你们在大庭广众之下丢尽颜面。” “否则……” “本公子也不介意押着你们沿着三州边境绕上一圈,顺便砍几颗人头,让所有人都看看藐视王权、冒犯安北军的下场!” 此言一出。 一众江湖人士顿时神情大变。 那样一来,他们可真的要受尽天下耻笑了! “罢了。” 白鹭山庄的粱不义瞥了一眼宝相庄严的六戒,一脸苦笑着自我安慰道: “自缚手脚便自缚手脚吧。” “六戒大师戴了三十年的镣铐,一朝成佛,我们捆上手脚,说不定日后也能有所顿悟呢。” 剩余的人听了这番话,这才放弃谈判,接受了姜青玉的条件。 …… 一炷香后。 一众江湖人士都被六戒用佛门术法封了修为。 随后,安北军的将士们将他们的手脚绑住,并搜刮了身上所有的丹药和名贵之物,算是给一百五十四位受伤将士的补偿。 同一时间。 姜青玉将众人领进帐篷吃了顿晚饭,并当众宣布,将扶持乌托氏成为北狄王庭。 乌托布当场下跪,再次表示臣服。 一旁,包罗特和乞颜乌木尽管很不甘心,但碍于姜青玉的身份以及六戒的曜日境修为,也只能咽下这口气,乖乖退出竞争。 不过,姜青玉也安慰了二人,表示等自己成为世子后,便会邀请他们去王府的藏经阁中阅览书籍,找寻晋升曜日境的一丝契机。 二人这才脸色稍稍好看了些。 …… 晚饭后。 谷婿 姜青玉屏退众人,只留下了南山寺的七个和尚。 不过…… 三个饿坏了的小沙弥仍在埋头吃喝,三个命星境老和尚在打坐养伤,所以和他聊天的只有六戒一人。 “阿弥陀佛。” 六戒双手合十,笑道: “公子今日对粱不义一行人的处置是对的。” “王爷位极人臣,引得皇室猜忌,以至于在朝堂上一直处于孤立无援的位置,也和百官站在了对立面。” “假若再和一众江湖势力交恶,势必会让王府口碑日渐崩坏。那样一来,公子即使成了世子,日后也难以坐稳王位。” 姜青玉沉默不语。 这也正是他不下杀手的原因。 拒北王结交甚广,和江湖上的名门正派都有不错的交情,所以才会有那么多贵客来参加或是见证冬猎大比,所以五妹姜青音才会拜入琴宫,小妹姜青梦才会有过一个自称天下第二女侠的师父。 今日他若是为了一时痛快将一众江湖人士全杀了,那么必然会引来这群人背后势力的憎恨。 他自己固然不怕。 但却不得不考虑王府的声望。 或许…… 蒋家许以重利,请这一批人来闯营,未必没有存了其他的心思。 例如,最阴险的算计莫过于让这群人尽数丧命,从而让自己和一众江湖势力彻底交恶! 如此一来,拒北王顾忌声望,为了王府的将来做打算,说不定会另择他人做世子。 “大师已经在南山寺见过我大哥。” “不知你认为,他是否比我更适合做下一任拒北王?” 姜青玉突然好奇询问。 按照他的打算,自己成为世子只是暂时的,终有一日他会将这个位置让给大哥姜青书,让他来继承王位。 六戒面相庄严: “两位施主各有所长,难分高下,但贫僧有一句劝告——” “适合或是不适合,只有尝试了方才能知。” “二十九年前,南山寺的老方丈寻到一个名叫魏伯瞻的屠夫,说他不适合做魔头,更适合做一尊佛。” “魏伯瞻当时也觉得很荒唐。” “但今日,公子已经见到了。” “老丈夫所言不虚,那人的确成了佛。” 姜青玉沉默一下,若有所思。 下一刻,他又笑道: “善玄老方丈慧眼如珠,有机会倒是得去一趟南山寺拜访一下。” “对了,倒是忘了恭喜大师一句。” “现如今,南山寺一寺双佛,空前未有,这佛门第一圣地的名号怕是谁也抢不走了!” 不料六戒听了这话,却是收敛笑容: “公子可曾听说……” “佛,不见佛?” 姜青玉摇了摇头。 只听六戒轻叹一声,语出惊人: “这一点我也是不久前才从老方丈口中了解到的。” “一座寺庙的气运和香火都是有限的,南山寺也好,北山寺也罢,都只能容下一尊活佛。” “倘若某一座寺庙出了第二尊……” “那么,便代表着第一尊活佛要圆寂了!” “这……” 姜青玉一脸愕然。 气运之说虚无缥缈,他一直都是不信的。 但六戒却是深信不疑: “公子别看今日的普真心性极差,但此人身为北山寺观日方丈之下数一数二的高僧,论天资、论心性其实都不比贫僧逊色。” “只是因为北山寺的观日方丈正值鼎盛,占住了北山寺的九成以上的气运和香火,这才导致了普真迟迟不能成佛,心性日渐极端。” “而今日贫僧之所以能成佛……” “却是因为善玄老方丈即将圆寂,让出了南山寺仅有的一个佛位。” “……” 姜青玉一阵苦笑: “我倒是认为,气运之说不可信。大师成佛靠的是自己!即使把大师和普真的身份互换,他多半也成不了佛!” “毕竟,同样是有人占据佛位,他心性日渐极端,而大师却始终如一。” “仅凭这一点,他就远不如大师了!” 六戒望向南方,眼角落泪: “或许公子是对的。” “但佛不见佛,自然有一定道理,否则历史上也不会一直不曾出现一寺双佛。” “老方丈本应还有两三年阳寿,却因六戒的成佛,要提前圆寂。” “六戒,有罪啊!” 其余几个和尚听了,立即开口劝慰: “六戒师伯,你不用自责的。” “方丈让我们来北狄,便早已做好了提前圆寂的准备。” “你成佛之事,是皆大欢喜,南山寺只有再出一尊佛,方丈才会含笑入地啊!” …… 一旁,姜青玉突然道: “既是佛不见佛,那么大师不回南山寺,不见善玄方丈不就行了?” “倘若南山寺的气运和香火只够供奉一尊活佛,那么大师何不退出南山寺,自己在北狄建立一座新的寺庙?” “北狄民众足有数百万,若是大师能够将他们全部化作佛徒,应是不缺香火才对!” 7017k 第一百八十章 拓跋大祭司的预言 话音落下。 七个南山寺和尚都神情一滞,同时齐刷刷看向了姜青玉。 “这……也可以么?” 胖墩小沙弥禅定第一个发表了疑惑: “可是六戒师伯成佛后占据了北山寺的大部分气运和香火,方丈眼下……怕是已经圆寂了吧?” 六戒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 “不。” “方丈和我提过,我成佛后,南山寺本属于他的气运和香火会逐渐转移到我的身上。” “这一过程会持续数日。” “他已经打算好了,会趁着最后这段时间举办一次开坛讲佛。” “……” 姜青玉越发认为“佛不见佛”之说荒诞不经了: “开坛讲佛最是耗费心力,以老方丈现如今的状态,即便没有失去气运和香火,只怕一场讲佛后也会……” 他没有说出“圆寂”二字,但其余人都听懂了。 “你们说……” “所谓的佛不见佛,会不会是老方丈瞎编乱造的?” 姜青玉再一次语出惊人: “他想酣畅淋漓地讲一次佛,哪怕当场圆寂也在所不惜,但又怕你们顾惜他的身体不肯答应,所以才编织了一个佛不见佛的谎言?” 几个和尚面面相觑,都被这一番猜测惊得目瞪口呆。 “不,不会吧?” “出家人不打诳语,方丈这一生都在恪守清规戒律,怎会在临了圆寂之时犯戒呢?” 禅定相信老方丈的人品。 可六戒却深深皱眉。 他不禁想起二十九年前,善玄方丈为了说服自己放下屠刀,去南山寺做一个和尚,似乎也是连哄带骗…… 只是他后来修了佛,提升了心性,再加上打不过老方丈,这才没去计较。 “我决定了……” “先不回南山寺。” 六戒一脸宝相庄严: “我要在北狄传教。” 小沙弥们表情惊诧: “师伯,三思啊!” “你留在北狄,南山寺怎么办?” “老方丈说不定还等着你回去见最后一面呢!” “而且,北狄还有曜日境老祖躲在一旁虎视眈眈,你此时传教,太凶险了!” 姜青玉笑着打断道: “诸位不必担忧,据我所知,北狄硕果仅存的两位曜日境老祖已经都陨落了!” “否则,乌托布等人又岂会坐卧不住,纷纷投靠于我?” 小沙弥禅定一脸讶然: “死,死了?” “谁杀的?” 姜青玉自然不会说二人皆是丧命于自己之手,于是又推出了另一人的名号: “花满楼的第三楼主,女萝。” “……” 众人都震惊不已,一时说不出话来。 “那岂不是说,整个北狄没人是六戒师伯的对手了?” “也没人可以阻止我们传教了!” “似乎……可行啊!” 几个小沙弥都一脸喜色。 但三个命星境老和尚却仍是开口劝诫: “六戒师兄,传教之事牵扯甚广,是不是要回去和方丈商量一下?” “建寺立庙可不是儿戏,不但耗费巨大,而且每一座都需要佛门弟子坐镇。” “但以北狄对佛门的仇视,先天之下的佛门弟子来了,只怕都会有性命之危!” 但六戒已经下定决心: “我并非一时冲动。这十几日游历下来,你们也见到了,北狄和中原不同,民众信奉草原之神,祭司地位处尊居显。” “但信奉神明后,各个小部落的境况却反而更让人唏嘘。” “小部落不比八大部落,祭司可以一言决定首领的更换,无人掣肘,且大多贪婪不义!” “在他们的教化下,民众越发愚昧无知,把一切都寄托在神明之上,即使自身过冬的食物并不充裕,也必须用最好的牛羊祭祀神明!” “六戒身为佛门弟子,以普度众生为己任,碰上了这等情况,自是不能坐视不理!” 还有一句话六戒没有说。 楚国吞并北狄后,即使他不立寺传教,北山寺的僧人也会趁机而入。 所以,他必须抢先一步占住北狄的香火。 “只是……” 六戒看向姜青玉,请求道: “还望公子派人快马加鞭去一趟南山寺,早日告知方丈我的打算,以免他因开坛讲佛而圆寂!” 姜青玉点头答应,并立即唤来俞安,让他派一只鸷鸟连夜飞回并州将此事告知拒北王。 谷茘 他相信拒北王会处理妥当。 “传教之事并非一朝一夕便可完成,我会让乌托布等人全力帮大师,相信在几个大部落的帮助下,此事会容易一些。” 姜青玉想的很简单。 北狄需要一尊曜日境坐镇,更需要一股势力掣肘王庭。 否则,不管谁成了王庭之主,将来都有可能反叛! 另外,楚国和北狄毕竟交战多年,即使吞并了北狄,可狄人和中原百姓的仇恨却是根深蒂固。 而六戒留下来传教,可以帮助狄人更快地融入楚国,接纳自己新的“楚人”身份,也有助于稳固楚国的统治。 当然,此事一定会遭到各大祭司甚至各大首领的百般阻挠! 信仰是北狄高层维护统治的重要手段,倘若整个北狄不再信奉神明,反而信了佛祖,那么势必会动摇他们自身的地位权力! 民众不信神明,那么祭司也就没了存在的意义。 这一点,姜青玉和六戒都很清楚。 所以,这时候便需要乌托布等人的支持了。 相信他们也会识时务的。 “阿弥陀佛。” 六戒直视着姜青玉,一脸严肃: “冬猎大比只剩下十日左右,既然拓跋彦和巴尔斯已经陨落,公子接下来应该要开始着手收服北狄了吧?” 姜青玉点头道: “不瞒大师,拓跋彦和巴尔斯陨落后,八大部落中近半都已臣服于我,近期崛起的赫连氏背后是花满楼在扶持,也早已表明会支持我。” “所以眼下正是吞并北狄的最佳时机!” “否则……” “若是等到大比结束,只怕这开疆拓土的功绩便轮不到我和父王的头上了!” 六戒微微颔首。 对拒北王父子而言,是必须抓紧时间收服北狄。 再拖下去,变数太多。 毕竟…… 皇室猜忌拒北王,多半不会放任他打下北狄,再立不世之功! 按照他对景氏一脉的了解,多半会派一位景氏的子弟来领军,完成开疆拓土的最后一步,并将整个北狄赏给此人做封地,以此来掣肘拒北王。 其实,六戒自己的处境也有点类似。 南北二寺中,皇室明显更为亲近北山寺,如果他不抓紧时间立寺传教,那么北狄数百万民众的香火迟早会落到北山寺的手中。 “八大部落中,眼下对公子有威胁的应该只剩下一个拓跋氏了吧?” 姜青玉一脸自信: “倒也算不上威胁,只是个小麻烦罢了。” 北狄被他收服已是大势所趋,拓跋氏根本无力阻止。 如果拓跋奇不识时务,选择负隅顽抗,那他也不介意召集其余几个部落,对它发起围剿! 六戒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 “或许贫僧可以说服拓跋氏投降。” “前几日贫僧在一个小部落中碰到一个重伤的老祭司,为了救治他,贫僧喂其吞下了一枚生机丹。” “那人是拓跋大祭司的徒弟。” “听他说,拓跋大祭司早已预见贫僧会来北狄,所以特意派他来传达一句话。” “什么话?” 姜青玉好奇道。 六戒一脸肃穆: “他想背弃神明,转投佛祖。” …… 同一时间。 在远处的一座帐篷中。 乌托布牵着小女儿乌托柒的手,一脸感慨: “小七,想不到大祭司说出的预言一件件都要成真了!” “北狄的曜日境老祖一一陨落,乌托氏成为王庭,带领北狄并入楚国,替景氏一脉监视拒北王府,甚至姜公子成为世子……” “无一例外,都被他说中了!” 他嘿嘿一笑,脸上浮现一抹睿智: “姜公子只以为本王是因为臣服了拒北王才会一早选择和他合作,却不知命令本王帮他的……” “其实另有其人啊!” 一旁,乌托柒提醒道: “父王,拓跋大祭司还有一个预言呢!” 乌托布摸了摸女儿的脑袋,宠溺道: “是啊,为了帮他实现这个预言,本王可是亲手杀死了与我做了五十年至交好友的乌托大祭司呢!” “只希望……” “小七不要让父王失望啊!” “嗯!” 乌托柒天真一笑,重重点头。 同时。 她的双眸掠过了一抹微不可查的邪光: 7017k 第一百八十一章 是姜公子么?我家小公主请你入马车一叙 六戒没有刻意隐瞒自己成佛的消息。 于是接下来,有了这一尊曜日境的震慑,姜青玉及其部下得以度过了平静的五日。 五日内也发生了不少事。 首先是花满楼的第三楼主青萝高调宣布自己杀死了北狄硕果仅存的两个曜日境老不死,拓跋彦和巴尔斯。 一时,北狄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而楚国庙堂则是暗潮涌动。 然后,拒北王府的四公子姜青玉向北狄八大部落下令,要求他们的首领在正月二十五日各带一只五千人的人马以及还在他们手中的全部楚人俘虏到落霞镇北部八十里处决议王庭之事。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是一道要八大部落率众投降的最后通牒! 早已臣服姜青玉的包罗氏、乞颜氏、乌托氏第一时间开口响应。 一直明哲保身的希尔氏和巴尔氏紧随其后,也表示会如约而至。 吞并了呼德氏的赫连氏说话很婉转,声称其小公主和姜青玉早有一战之约,所以也一定会到场。 至于剩下的拓跋氏…… 却是迟迟不肯回应。 但在第二日,一件让人震惊的事情发生了—— 拓跋奇陨落了! 而且是被那个活了上百年的拓跋大祭司亲手击毙,甚至其兄弟、子女、妾室也被一一株连! 不过…… 拓跋氏的女主人,知微夫人似乎早已预料到了危机,提前偷偷离开了拓跋氏,得以保全性命。 而拓跋奇死后,拓跋大祭司暂代首领之职,并对外宣称会率众赴约。 同一时间。 在乌托布等人的支持下,六戒开始在传播佛教,并在黑水湖畔着手建造北狄的第一座寺庙。 姜青玉亲自题名—— 小南山寺。 黑水湖毗邻包罗氏和乞颜氏,所以传教过程会相对顺利些,尽管各个部落的祭司都不肯放弃自己“神赐”的权力,但在六戒以佛门手段度化了一批人后,反对的声音便顿时小了下去。 随后,乞颜大祭司和包罗大祭司宣布背弃神明,加入佛教,更是让民众对神明的信仰产生了怀疑! 六戒又紧接着宣布,会在小南山寺建成之日,在黑水湖畔开坛讲佛。 尽管北狄民众不信奉佛教,但对开坛讲佛却是有所耳闻,那是只有活佛才有资格做的事情,每一次都会在楚国境内引起轩然大波! 所以,哪怕很多人并不喜欢佛教,但还是心怀好奇,决定到时候去见识一下。 …… 正当北狄境内发生一件件大事的时候,楚国内部同样也不平静。 走戊阁越皇在落霞镇砍下大宦官严松鱼一条胳膊,引起皇室震怒,前朝余孽的死灰复燃也让景氏一脉嗅到了一丝风雨欲来之势。 而越皇当众对拒北王所说的那一番话也越发引人猜忌! 朝堂上,每日都有臣子上奏,不断提到“削藩”二字。 甚至有人听到北狄境内的风声后,请求皇帝景宏下令,让拒北王提前结束冬猎大比,并勒令姜青玉率军撤出北狄,以免这对父子再次立下开疆拓土之功,封无可封! 尽管皇帝景宏一再表示对拒北王信赖有加,但为了防止功高震主,也不得不开始考虑后者提议,并试探性地在朝堂上和百官讨论起了收服北狄的领军人选。 有人推荐青江王景宣,有人推荐中山王景宁,还有人推荐太子景渊。 无一例外,全是景氏一脉的人。 毕竟,没有人觉得景宏会让外人摘现成的桃子。 而最终,支持太子景渊的声音占据了上风,皇帝景宏要坐镇京城,不能御驾亲征,那么理应由太子代替他出征,去立下开疆拓土之功。 但…… 正当所有人都认为此事盖棺定论的时候,太子景渊却突然上奏表示拒绝。 他认为功劳是属于拒北王父子以及花满楼的第三楼主女萝的,倘若此时下令对方停手,由自己去完成最后一步,怕是会让人心寒,也会让天下人和后人耻笑! 这开疆拓土之功,他受之有愧! 倒不如成全拒北王父子。 金殿之上,景渊更是雄心万丈道: “既然父王可以容下一尊坐拥北境三州的拒北王,那么本太子为何不能容下一个姜青玉呢?” 这番言论,听上去有几分僭越,将自己摆在了君主之位上,可景宏听后非但没有一丝责难,反而不吝夸赞,称将来的景渊和姜青玉这一对君臣,必然不输于自己和姜秋水! 此事这才暂且作罢。 …… 正月二十三日。 楚国境内又发生了另一桩大事。 时隔多年,南山寺的善玄方丈终于又一次开坛讲佛! 尽管只提前了三日时间做宣传,可这一次的盛事依旧引来了数以万计的虔诚信徒,将南山寺内外围得水泄不通! 许多人猜测,这也许是善玄方丈生平最后一次开坛讲佛,所以许多权贵和江湖人士都连夜快马加鞭从偏远之地赶来,唯恐错过这一次盛事。 再加上江湖上传出六戒成佛的消息,更是让这一次开坛讲佛显得意义非凡,连太子景渊都忍不住从京城赶来凑个热闹。 这一日天尚未亮,南山寺内外便已经围满了人。 甚至山脚下也已是人潮涌动。 粗略一看足有七八万之众,单论人数已经超出了去年开春时北山寺观日方丈的那一次开坛讲佛。 很多人连个落脚点都没有,无奈之下只能攀上了南山上的古木,或是驻足在了距离讲佛高台百丈之外的地方。 而距离高台最近的几个位置,却早早被人占据,这些人要么非富即贵,要么修为出众,都大有来历。 其中有最显眼的一伙人立于东侧,为首之人身穿一件明黄四爪龙袍,正是楚国太子景渊。 在景渊身侧,有一个白袍儒士打扮的年轻俊彦搀扶着一位戴着面纱的黄裙女子。 搀扶之时,脚下落后女子半步,并微微躬身。 见到这一幕,景渊不禁打趣道: “史书上有二十四孝,我不知真假,也无缘得以一见。” “但依我看,青书兄对吕姨的孝顺,却是不输于史书上的任何人了!” 白袍儒士一脸淡然: “殿下过誉了,这都是青书应尽的本分。” “也多亏殿下开口,娘亲才得以离开京城,来南山寺观看善玄方丈开坛讲佛,否则青书今日也无法尽孝。” 景渊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笑道: “你我知己兄弟,客气什么?” “再说了,吕姨来京城是做客的,本就来去自由,是父皇手底下那群人做的太过分了才是!” “今日,本太子便替父皇做个承诺,只要吕姨想来南山寺拜佛,随时都可以离开京城,任何人不得阻拦!” 此言一出。 戴着面纱的女子忍不住开口: “吕氏谢过太子殿下。” 景渊笑道: “吕姨,提了多少次了,叫我小渊即可,什么太子殿下的,太过生分!” “您和母后以姐妹相称,永远都是我最敬重的长辈,哪怕日后我坐了皇帝,您一样可以叫我小渊!” 女子摇头: “尊卑有序,这是规矩,也是礼。” 景渊无奈一笑: “那便随吕姨吧。” “对了,提到礼……” “青书兄,不久后,稷下学宫便要举行今年的春试了吧?” “范喻顿悟先天后,一举成为了楚国公子榜的魁首,不知今年春试,你是否有信心和去年一样,再压他一头?” “父皇最近一直念叨着要将景漓妹妹赐婚于此人,可我一直认为此人名不副实,配不上景漓,还望青书兄可以压一压他的气焰!” 白袍儒士微微蹙眉: “殿下,范喻是有真才实学的,若是有机会拉拢,不妨纳为己用。” 景渊欣赏道: “青书兄,你还是那么唯才是举,一点私心都没有!” “不过,我有你,已经足矣!” “不瞒你说,我可是将今后宰相的位置一直为你留着呢!” 姜青书微微低头: “谢殿下抬爱,若青书才能足以胜任宰相之职,一定不会推辞,但若是才疏学浅难以胜任……” 景渊拍其肩膀打断道: “不要妄自菲薄,你我一定会成为一对名垂青史的明君贤臣!” 说罢,他一指东方: “青书兄,看,日出了。” “父王和本太子的楚国,也在冉冉升起啊!” …… 咚,咚…… 旭日东升之时。 南山寺上的钟声响了一百零八次。 随后,在数万人的殷切注视下,白眉垂至地上的老方丈善玄在两个小沙弥的搀扶下,徐徐走上高台。 老方丈盘膝坐下,双手合十,诵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顷刻间。 一轮大日般的佛光从他背后冉冉升起,和东方的初阳遥相辉映。 下一刻。 本还有几分昏暗的天空陡然变得辉煌绚烂,一片片朝霞朝着南山寺汇聚而来,在天上形成了一个“卍”字。 同时,老方丈开始讲佛: “钟声闻,烦恼轻,智慧长,普提生,离地狱,出火炕,愿成佛,度众生……” (取自晨钟偈) 他的声音并不重,却似是洪钟大吕,准确传达到了每一人的耳中,即使是晚来一步只能待在山脚下的百姓也能聆听得十分清楚。 一时,数万人听得如痴如醉。 包括景渊等人在内。 然而…… 黄裙女子吕氏却恍若未闻一般,望着一个方向怔怔出神。 在高台西侧的一间阁楼上,有一个中年人身穿紫色蟒袍,手中握着一截折断的枇杷树枝,神情复杂: “婉儿,青书,十二年了,本王终于又见到你们了。” “秋水……” 人群中,吕氏不敢发出声,只是不知不觉中,脸上已是清泪横流。 若不是有面纱遮掩,怕是已经被人看出了端倪。 “娘,怎么了?” 姜青书似是觉察到了不对劲。 吕氏掩饰道: “没什么,善玄方丈讲的太好了。” “青书,今日多亏太子殿下带你我来了,否则,娘一定会抱憾终身!” …… 两日后。 也就是正月二十五。 日升时分。 在漫天朝霞的照耀下,姜青玉带着上万人浩浩荡荡来到了落霞镇以北的八十里处。 但他不是最早到的。 有一支打着赫连氏旗号的部队比他先到一步,拦在了去往落霞镇的必经之路上,粗略一看,人数同样不下一万! 而对方队伍的最前方,也是一驾马车。 哒哒哒…… 见到姜青玉如约而至后,一个不带任何兵器的赫连氏骑兵来到了马车旁,抱拳道: “是姜公子么?” “我家小公主请你入马车一叙。” 7017k 第一百八十二章 公子……小满想你了 “公子,小心有诈!” 俞安在旁提醒了一声。 眼下北狄被收服已是大势所趋,姜青玉没必要冒险去和什么赫连氏小公主碰面。 谁知道对方在打什么鬼主意? 万一马车中藏了刺客,姜青玉不幸身亡,那么一切努力都将付之一炬,反而白白为他人做了嫁衣! “……” 姜青玉直视前方,沉默不语。 他已经见到了,前方的那一驾马车中,有一人灵魂尤其恐怖,宛若一轮灼热大日! 那人的气息并不陌生。 正是花满楼的第三楼主,女萝。 见姜青玉迟迟不肯回应,赫连氏骑兵再次低头,恭声道: “姜公子,我家小公主是抱着极大的善意来和你谈判的。” 话音落下。 只见前方队伍中,车夫高扬马鞭,驾驭着那一驾马车单独脱离了部队,并开始朝自己等人徐徐驶来。 “姜公子,赶紧去吧。” 一旁,一身赤甲银枪的李慕兰冷哼一声,终于说出了那个从师父薛颖口中得知的秘密: “马车里坐着的可是你的老熟人呢!” 姜青玉微微一怔,正要开口询问。 却听李慕兰又冷冷道: “记着不要把你那两个如花似玉的侍妾带上,否则……” “我可不敢保证那位小公主会不会由爱生恨,把你活撕了!” 由爱生恨? 姜青玉似乎已经猜出那位小公主的身份了。 他所认识的花满楼的人本来就不多,和自己谈得上有纠缠的女子更是屈指可数。 “是她么?” 姜青玉的眼前不禁浮现出一个抱着蓝皮书、啃着糖葫芦的俏皮身影。 “怪不得,花满楼会不遗余力地帮我。” 他沉默了一下,随后走下了马车: “你们都在这里等着,我步行过去。” “公子……” 俞安想再劝阻一二。 可多吉却拉住了他的胳膊: “俞将军不必过于担忧,有六戒大师在一旁盯着,公子出不了什么事!” 听到“六戒”二字,俞安这才冷静下来。 毕竟,此时对方的马车已经停在了十丈内,如此近的距离,一尊曜日境眨眼工夫便可以将其制服! “阿弥陀佛。” 身侧,六戒看向多吉,双手合十: “姜施主福缘深厚,吉人自有天佑,不会有什么祸事,但……” “多吉将军,你身上罪业太多,近期却是要小心会有大祸临头!” 多吉深深皱眉: “大师是在责怪我杀了被你度化的两个皓月境狄人么?” 六戒轻轻摇头: “不。” “禅五、禅六二人罪孽深重,死有应得!” “至于将军的祸患……” “并不在于外力,而来自于你自己本身!” “……” 多吉一脸凝重,若有所思。 会是嗜血功法的问题么? 他的师父柯图察当年便是在修行这门功法时发现了漏洞,这才下定决心自创并改修了另一门功法。 可那时柯图察是曜日境,自己眼下才皓月境中期,按理来说不应该那么早碰上漏洞才是! “大师,可有解决的办法?” 多吉虚心求教。 六戒慈眉善目道: “日日诵经,常伴佛祖,即可化解。” “小南山寺建成以后,贫僧自领方丈之位,座下尚欠缺一尊掌管戒律刑罚的长老。” “不知将军可有兴趣?” “……” 多吉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六戒这是要他剃度出家当和尚啊! 这可不成! 师父柯图察若是得知自己辛苦培养的小弟子成了佛门之人,怕是会一路从幽州杀到黑水湖,拆了小南山寺,再把他丢入湖里喂鱼! 而且…… 尽管他性格淡漠,但也并非对男女之事全无兴趣。 可不等多吉开口拒绝,六戒却又用一种只有二人才能听见的声音承诺道: “将军若是肯答应做两年佛门长老,贫僧可以帮你补全功法漏洞,并在两年内将你的修为提升到皓月境巅峰!” “这……” 多吉双眸掠过一丝挣扎。 他可以一举晋升皓月境中期,凭的是整整五年的厚积薄发,可五年积累耗尽后,接下来后期、巅峰的两个坎便都得靠时间去磨了。 也许只用耗费五年,也许得耗费八年十年…… 但每拖上一年,他今后晋升曜日境的几率便会少上一分! 所以六戒提出的两年承诺,实在过于诱人! 谷灃 “只是两年么?” 多吉考虑了一下。 拒北王父子收服北狄后,边境可以安宁一段时日,他也可以从军伍中抽身,专注于自身修行。 所以,两年时间…… 应该不成问题。 相信师父柯图察也会理解的。 于是他的脸上浮现一抹果决: “好,我答应大师!” “但,得等到我将公子安全送到王城后才能返回北狄,加入小南山寺!” 六戒微微颔首: “无妨,小南山寺的建造还需一段时日,将军只需在贫僧开坛讲佛之前回来便可。” “好!” 多吉一口应下。 而二人的对话却让周围的人都听得一愣一愣。 “多吉将军,你要做和尚啦!” 俞安神情奇怪: “那……” “咱们先前的赌约还作数么?还去不去将军醉了?” 马上要出家的人,再去逛青楼,似乎有点不太合适吧? 不料多吉却是冷哼一声,口吐一字: “去!” 俞安咧嘴一笑,伸手比划了一个大拇指。 一旁,李慕兰表情厌恶,低声骂道: “果然,什么样的主子有什么样的部下!” “都是一群好色之徒!” 南山寺的胖墩小沙弥禅定躲在六戒身后,拉扯了一下对方的衣角,一脸怪异地低声询问: “师伯,当初方丈也是这么把你骗——” 但小沙弥的话刚说到一半,嘴里便被六戒笑吟吟地塞了半张饼。 同时耳旁响起了一道“假公济私”的命令: “禅定,师伯刚刚好像听见你经文念错了,罚你誊抄《楞严经》一百遍!” “抄不完不许吃饭!” …… 同一时间。 姜青玉孤身一人走到了属于赫连氏的那一驾马车前。 车夫是个后天境界的狄人,年纪在五六十岁左右,长相和实力都不出众,属于放在人群中不会被注意到的那一类人。 但和判官崔华打了那么多年交道的姜青玉却一眼看穿,此人戴了一张人皮面具,袖口藏了一把匕首。 不难看出,是个老练的杀手。 “姜公子,请入马车。” 车夫走下马车,在一旁微微躬身。 姜青玉点点头,随后手持名剑朔月,一步步走上马车。 下一刻。 他抬手掀开了一角帘子。 车厢内坐着两个女子。 一人身穿淡青色长裙,戴着一顶绘有碧绿牡丹的面具,手捧一口青色长剑,坐于左侧。 正是花满楼的第三楼主,青萝。 另一人坐于中央,正对着门帘。 她身穿北狄服饰,外披羊绒衣,头戴绒帽,双手高捧着一本蓝皮书,恰好挡住了脸。 似是故意为之。 在其身侧,还整整齐齐地摆了一叠蓝皮书,以及一件洗了很多次都洗不净血迹的白袍。 书的最上方,放了一串被纸垫着的糖葫芦。 七颗山楂,被吃的只剩下了最后一颗。 尽管蓝皮书遮挡了此女的面孔,可姜青玉仍是一眼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于是他轻叹一声,迈步走入了车厢。 但只走了一步,便被人叫住: “站住!” “大胆姜青玉,见到本公主,还不,还不……” “还不怎么样?” 姜青玉一脸戏谑。 可女子却突然没声音了,似乎在思考怎么施以惩戒。 姜青玉也很有耐心,一直伫立在原地不动。 见到这一幕,女子似是有点愠怒: “你,你给我过来!” 姜青玉轻叹一声,走到女子身前,并伸手摸了摸对方的绒帽。 只见他一脸宠溺,声音温柔: “傻丫头……” “不是让你乖乖待在紫烟院等我回去的么?” 此言一出。 女子再也按捺不住情绪,顿时丢开手中书本,露出了一张泪眼婆娑的委屈面孔。 下一瞬。 她起身扑入了姜青玉的怀里,把头埋在对方胸口: “公子……” “小满想你了!” 7017k 第一百八十三章 我接了一个任务,来紫烟院行刺你 马车内。 丫鬟小满抱着姜青玉,喜极而泣。 一旁,女萝冷哼一声,狠狠瞪了姜青玉一眼,似是很不喜欢有男人触碰到小满的身体。 但见到小满久违的笑容,她又忍住没去开口阻止,只是气得提剑走出了车厢。 走出车厢后,她立即将周围都扫了一圈,似是在寻找什么人。 “来了没?” “出来聊会?” 女萝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对着空气询问道。 但…… 过了很久,都没有人回答她。 于是她的眼神出现一抹愠怒…… 以及失落。 “没来么?” “哼,真就那么信任我啊!不怕我翻脸宰了你护的犊子?” 但这一句话,依旧无人回应。 良久后。 “看来,是真的不在啊!” 女萝终于叹了口气,放弃找寻,掀开帘子回到了马车。 却见姜青玉和小丫头正肩并肩坐在一处,似是一对神仙眷侣。 “公子,来北狄前,我已经吩咐暗卫每日都要按时喂养池中的锦鲤了,院中的绿植和积雪也都会有人修剪清理。” “不过,我禁止他们进房,所以几个房间许久无人打扫,怕是都已经生灰了。” “我本想着先不和你见面,提前几日回到院中打扫干净,坐在院门口等你归来,但又实在忍不住想见你。” 小满趴在姜青玉的肩上,那一双哪怕握住匕首行刺命星境都不曾颤抖半分的手,眼下却十指缠绕,小动作不断。 似是十分紧张,在害怕什么。 “公子,有一件事我得向你坦白——” “我,我其实……” “其实是花满楼的一位杀手!” 小满不敢直视自家公子的眼睛,低头道: “几个月前,王爷和花满楼做了一笔交易,要我们派出一个杀手扮作侍女,去紫烟院负责保护公子。” “我那时候刚好有空,再加上一点私人原因,所以就来到紫烟院做了丫鬟。” “之前没告诉公子,是王爷不让,但现在和王爷定下的交易时间已经结束了……” 姜青玉微微蹙眉,打断道: “交易结束?所以……” “你不会再回紫烟院做本公子的小丫头了,是么?” 小满赶忙摇了摇头,一本正经地保证道: “不是的,公子!” “我不会走的!” “我答应过立春姐姐,会替她照顾好你!” 姜青玉对这个答案有点不满: “哼,只是因为答应了她才不走的么?” “……” 小满眨了眨眼,口是心非道: “对啊!要不然呢?” “难道公子认为还有什么其他的原因么?” 姜青玉一言不发,只是拿起了摆在一旁的那件血迹斑驳的白袍,轻轻摩挲。 他还记得这是自己率领多吉等人去黑石城时穿的衣服,当时他亲手砍下了两位命星境的镖局大当家,也因此溅了一身血。 “反正洗不干净了,怎么把它不丢掉?” 小满摇头道: “这是公子第一次杀人时穿的衣服,也是公子第一次带小满和立春姐外出游玩时穿的衣服,很有意义的!” “……” 姜青玉很想说,在那之前,自己杀的人或许并不比她这位千花杀手少。 “对了,公子!” 小满拿起摆在书堆上的糖葫芦,介绍道: “这是那一日公子离开紫烟院时留给我的那串糖葫芦,我把它带到了北狄,每次实在太想念公子的时候便咬上一颗,最后一颗留了好久,一直舍不得吃!” “公子,你要不要尝尝?” 姜青玉轻轻摇头,并伸手揉了揉小丫头的脑袋,认真承诺: 谷帝 “等回到王城后,本公子便将整条西街上的糖葫芦都买下来,让我们家小满一次性吃个够!再命人在紫烟院种上几棵山楂树,等到来年果实成熟后,便可以亲自为你做糖葫芦了。” 小满趴在姜青玉肩上,下巴轻轻戳着他的肩膀,一脸满足: “嗯!” 伫立在门帘附近的女萝见到这一幕,气得握住霜华剑的手不断颤动,连带着长剑发出声声轻鸣,似是要破鞘而出一般! “小丫头,不要被男人的几句甜言蜜语就轻易哄骗了!” “糖葫芦,山楂树,这才几个钱?” 女萝狠狠瞪了一眼姜青玉,警告道: “姜青玉,本座今日提醒你一句,小丫头在花满楼的身份很不一般,倘若你要娶她,必须许以正妻之位!” “否则,别怪本座做一回恶人,棒打鸳鸯!” 此言一出。 小满立即羞红了脸: “女萝姐姐,你在说什么呢!” “我和公子才不是,才不是……” “目无尊长!叫师叔!” 女萝上前一步,将小丫头从姜青玉的身旁拉走: “才不是什么?” “你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有什么心思我会看不出来?” “真想不明白这小子有哪点好的?除了皮囊好看了一点,身世尊贵了一点,脑子好使了一点外,还有什么值得你这么死心塌地的?” 小满低着头,声音倔强: “我,我……” “那人家就是喜欢和公子待在一起嘛!” “花满楼全是杀手,个个都冷酷无情,没有一点人情味。” “我在那里,像是和一堆只知杀戮的傀儡生活在一起,每天为了完成任务不择手段,活着只为了三件事——” “杀人,杀人,还是杀人!” “每日睁眼醒来,都会有人把行刺目标的情报甩到我脸上!每日闭目睡前,我都要洗上半个时辰才能将身上的那股血腥味完全除去!等睡下后,梦里又全是血腥杀戮的画面!” “在花满楼,我先后有过六个同龄朋友,但无一例外都任务失败死在了外头,每一个都死无全尸,有两个甚至连尸体都没被人取回来,还是我亲手立的衣冠冢!” “每死一个朋友,我的心就冷上一分,以至于后来,我再也不敢结交什么朋友!” “从那时起,我才知道为什么花满楼的杀手为什么人人都冷酷无情!” 小满抬头,眼眶泛红: “女萝姐姐,我今年十六岁了!” “但自我记事起,只有在紫烟院,在公子身边做小丫鬟的那段日子,我才活得像一个十几岁的女孩!” “我知道你们都是为了我好,可你们从来没人问过我想不想做杀手……” “好像我天生就该是个杀戮机器!” “但是,女萝姐姐……” “我是个女孩啊!” 一个十六岁情窦初开的女孩。 “……” 女萝眼神复杂,无言以对,只能叹气一声。 花满楼培养杀手的方式的确不近人情,当初自己也是那么一步步走过来的,所以也理解小丫头的想法。 只是…… 这便是花满楼啊! 他们要培养的,本就是一群没有个人情绪的杀戮机器! 一旁。 姜青玉悄悄握住小满的手,并用另一只手掀开了侧边的帘子: “看,小丫头,日出!” 小满看向窗外,却见此时正是旭日东升。 朝霞漫天,一朵朵赤云汇聚在一起,宛若张灯结彩,似是在庆贺着什么。 “公子,这还是你陪我第一次看日出呢!” “我们出去看吧!” 小满收敛了悲伤的情绪,展颜一笑,一手拿着糖葫芦,另一只手拉着姜青玉蹦蹦跳跳着走出了马车。 初阳下,二人并肩而立。 小丫头将头靠在姜青玉的肩上,舔了舔最后一颗糖葫芦,却迟迟舍不得吃下。 她笑了一下,用一种只有自己和姜青玉二人才能听见的声音呢喃道: “公子,在六年前,也是在一个冬天,朝阳升起之时……” “我接了一个任务,来紫烟院行刺你。” 7017k 第一百八十四章 六年前的一次行刺 六年前的一次行刺? 姜青玉似乎没什么印象了。 尽管二哥姜青剑背后的蒋家一直想杀了自己解决后患,但他常年闭门不出,王府内部又戒备森严,所以几乎没有碰上过什么刺客。 即使有…… 也会被埋伏在紫烟院的暗卫悄悄拿下。 “看来公子没什么印象呢!” 只听小满笑着问道: “那么……” “你还记得李嬷嬷的外孙女么?那个养了一只红毛鹦鹉、脸上脏兮兮的小女孩?” 听到这么一提醒,姜青玉顿时想起来了: “是,是你?” 小满趴在姜青玉的肩头,轻“嗯”了一声: “那一次,我扮作王府李嬷嬷的外孙女,并依照计划,让一只负伤的鹦鹉掉落到了紫烟院中。” “我对公子的嗜睡早有耳闻,所以刻意选择了黄昏时分,等我进入院中时,公子正和立春姐在池边喂鱼。” “鹦鹉掉进了水池里,我恳求公子放我进去,让我下水救出鹦鹉,却被立春姐狠心拒绝!” 姜青玉笑了一声: “我记得,然后你就开始委屈得哭鼻子了,还不断用手擦脸,一把鼻涕一把泪又一把泥的,可难看了!” “才不是!” 小满嘴硬道: “是公子记错了!” “我本以为公子会心软放我进去,或是走出来安慰我,那我便可以对你展开行刺,但……” “我没想到,在外声名狼藉的公子居然会脱下外衣,亲自跳入池中救起了鹦鹉。” 姜青玉无奈一笑: “那么冷的天,总不能让你和立春两个女孩子下水吧?” “这要是传出去,我可就坐实草包公子的名号了!” 小满一脸自责: “可是后来我听人说,公子那一日因下水受寒染了病,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才痊愈呢!” 姜青玉一脸疑惑: “谁和你说的?” “我似乎不记得我生病了啊?” “另外……” “即使行刺,后来我把鹦鹉交到你手上的时候,你怎么不抓紧机会动手?” 他微微蹙眉,仔细回想着那一日的事情,似乎并未在当时的小女孩身上觉察到任何杀机。 否则…… 她定然无法活着走出王城。 小满低声轻语: “后来,公子不但将擦拭干净的鹦鹉交到了我的手上,还用自己的外衣帮我擦去了脸上的泪水和污泥。” “见我仍在落泪,又从房间拿了一串糖葫芦来哄我不要哭。” “从那时起,我就觉得公子是个好人,也许,也许……” “也许什么?” 姜青玉好奇道。 小满把头埋在姜青玉胸口,声音低不可闻: “也许值得托付一生。” “……” 姜青玉沉默了一下,问了一个破坏气氛的问题: “是不是,有点草率了?” 抓个鹦鹉,送串糖葫芦就让人一见倾心…… 十岁的丫头也太好骗了吧? 小满低声解释道: “公子方才不是问我为什么放弃行刺么?” “其实,那一日我本就是想教训一下公子,让你吃点苦头,并不是想取你性命。” “我想教训你,是因为,是因为……” 她停顿了一下,语出惊人: “是因为我爹和王爷为我和公子定了一个婚约!” “……” 姜青玉一脸愕然。 怎么…… 又是婚约! 父王不是说了,已经在京城为自己安排了一桩婚约,对方知书达理,出自书香门第,其父更是朝中大官…… 怎么花满楼也突然冒出了一个未婚妻? 十九年来,自己在不知情的状况下到底被安排了多少门亲事? 父王便不怕自己后院起火么? 这一刻,姜青玉的表情十分古怪。 但小丫头把头埋在其胸口,并未觉察到这一点,只是自顾自道: “当时公子在外的名声不好听,再加上我受够了被人安排,所以在得知婚约的时候吵闹着不肯答应,王爷见了,便主动和我打了一个赌。” “他说既然我是杀手,不如便以杀手的身份去行刺一下公子。” 谷嚔 “倘若行刺成功,公子负伤流血,那么婚约之事便就此作罢,倘若我最终失手,那么便要去尝试接受婚约。” “那一次我失手了。” “所以,后来在我年满十六岁后,王爷又安排我进了紫烟院,做了公子的贴身丫鬟,以此来培养感情。” “做了丫鬟后,我和公子日渐亲近,本以为可以过上一阵无忧无虑的日子,却不想后来又发生了那么多事情。” 小满抬头直视着姜青玉,俏皮一笑: “但无论发生什么,我都想一直陪在公子身边支持你!” “你想做个闲散公子,我便陪你喂鱼赏花,替你挡下所有外来的风雨,你想做世子当王爷,我便帮你夺下冬猎魁首,收服北狄。” 姜青玉揉了揉小丫头的脑袋,柔声道: “你啊……” “这辈子就乖乖在本公子身边待着吧。” “若是怕无聊,本公子便买下整个楚国的镜水阁,再雇佣一批才子才女,天天为你一个人写!” 小满展颜一笑: “好啊!” “对了公子,你还记得当初的那只红毛鹦鹉么?” 姜青玉颔首道: “记得,六年前,那只红毛鹦鹉还不怎么会说人话,说来说去都只有一个字——” “哼!” “连本公子将它从池水里救出时,它还一个劲在那哼哼个不停,甚是傲娇,气得我都想再把它丢进水里多扑腾一会了!” “你敢!” 小满轻哼一声: “公子,那只红毛鹦鹉名叫小红,你可不许小瞧它,它现在会说的话可多了!而且刚孵化了一窝小鹦鹉。” “公子……” “等我们回去后,便在紫烟院为它们搭一个窝吧,好不好?” 姜青玉把下巴抵在了对方的脑袋上,低声承诺: “好。” 小满握住对方的手,轻轻一捏,又换了一种带几分质问的口气: “公子……” “听说你又多了两个如花似玉的侍妾,每个都弹的一手好琴?” “……” 姜青玉赶忙解释: “没有的事!她们其实是……” 但不等他说完,小满又打断道: “没事的,我不介意和他人共享公子,但对方必须得到我的认可!比如……” “立春姐就可以。” “立春姐一直希望亲手为公子披上蟒袍,如果得知公子夺下冬猎魁首,成了王府世子,一定会很开心。” 姜青玉轻叹一声,眼前不禁浮现出那个和自己相依为命十二年、喜欢穿一袭红衣的美艳女子。 “公子,下雪了。” 小满伸手接住几片雪花: “立春姐走的那天,也是下雪天呢!” “公子,开春后,带我一起去京城,把立春姐接回王府吧,好不好?” 姜青玉紧紧握住对方的手,轻轻点头: “好。” …… 二人身后,女萝见到这一幕,不禁叹息一声。 唉,女大不中留啊! 这都还没过门呢,就那么卑微了! “师兄也真是的,何时和王爷定的婚约?怎么都不和我们商量一声?” “只希望这小子能善待丫头,否则……” “我一定不会轻饶他!” 说罢。 女萝又望了一眼四周。 只见此时,阵阵马蹄声不断响起,一支支打着不同旗号的部队如约而至。 拓跋氏、乞颜氏、包罗氏、乌托氏…… 除了北狄八大部落的人外,姜青玉本次冬猎的另外两个对手姜青竹和姜青剑也都率领各自麾下残军赶至。 包括负责监察二人的安北军也都忍不住走到人前,凑个热闹。 所有人都凝视着在雪中依偎的一男一女,神情各异。 倘若在冬猎大比前,众人见到这个场景,一定忍不住斥责姜青玉恣意享乐,不堪造就。 可如今,却只能感慨一声: 真是人不风流枉少年! 这一点不爱江山爱美人,却是和其父拒北王颇有几分相似。 “公子,该谈正事了。” 被数万人盯着,小满脸色羞红,赶忙离开了自家公子的怀里,并试着把手从其手中抽出。 却被姜青玉一把抓住: “不急,让他们再多等一会。” “这可是本公子第一次陪你看日出,任何人都不许打扰!” 7017k 第一百八十五章 下一次的敌人,会难对付的多 当姜青玉和小满携手看日出之时,姜青梦等一众女眷也从马车中走了出来,都把目光投向了十丈外的二人,神情各异。 绿绮、独幽二女更是怔怔出神,一脸艳羡。 她们自知和姜青玉只是互相利用的关系,谈不上有多么深厚的感情,但一路走来,看着这个男子一步步将整个北狄牢牢握在手里,也难免生出了异样的心思。 只是…… 如今看来,姜青玉应是早已心有所属。 怪不得一直不允许她们夜里钻进帐篷一同取暖。 “那丫头便是赫连氏的小公主么,相貌倒是出众,只是年纪小了些,还未长开。” “她和公子一早便认识么?怎么和二人这般亲密?” 绿绮强颜欢笑,开口向其余人询问。 “居然是她……” 一旁,姜青梦眼神讶然。 冬猎大比前的那一个月,她常去紫烟院寻姜青玉,所以和小满还算得上较为熟悉。 “六小姐认识她?” “认识。” “紫烟院的小丫鬟,我四哥的贴身侍女,小满。” 姜青梦一番介绍后,又表示疑惑道: “她怎么来到了北狄,还摇身一变成了赫连氏的小公主?” 一旁,李慕兰似是为小满感到不值,厌恶地瞪了姜青玉一眼,轻哼一声: “这有什么可惊讶的?” “这丫头可是花满楼百年来最年轻的千花杀手!” “有花满楼做靠山,别说是区区赫连氏了,便是想取整个北狄,又有何难?” 此言一出。 众人皆是一脸难以置信。 “小满……是花满楼的杀手?” 姜青梦不禁啧啧称奇,下一刻又恍然道: “啊,我终于懂了!” “俞将军,你还记得么?当初藏匿在你麾下的那群花满楼杀手说他们的任务是负责保护公子,而且不用我们付出任何代价,因为代价已经有人帮忙付了!” “我一直怀疑是父王暗中安排,可现在看来,却是高估父王了。” “这一切原来都是这个小丫头的手笔啊!” 俞安微微颔首,感慨道: “世人皆以为二公子背靠蒋家,又在军中积威甚重,所以都断定他可以稳坐世子之位。” “殊不知,四公子也不是孑然一人啊!” 大夫人,大将军姜琅琊,丫鬟小满,甚至王爷…… 其实都有帮姜青玉一臂之力! “本以为赫连氏会负隅顽抗……” “这下好了,不用再打仗喽!” 姜青梦伸了个懒腰,如释重负,并瞥了一眼青竹营、青剑营所在的位置,一脸可惜道: “虽然今天是正月二十五,离冬猎大比结束还有五天时间,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胜负已分,世子之位注定会是四哥的!” “其实二哥和三姐也很优秀啦!但没办法,和四哥比起来还是差了不少!” “果然,我姜青梦的眼光和运气都一如既往的好!” 一旁,尽管俞安一直认为不到最后一刻,凡事都有可能发生逆转,但在这件事上却不得不承认,姜青玉已是稳操胜券。 收服北狄,是开疆拓土之功,别说是成为世子了,便是再封一王都不过分! 当然…… 收服北狄,其中首功,必然是属于第三楼主女萝的,若不是她杀死了北狄硕果仅存的两位曜日境老不死,那么别说是姜青玉了,便是拒北王和楚国皇室都不敢贸然吞并北狄! 毕竟,若是把两尊曜日境巅峰的老不死惹急了,肆无忌惮地出手,不断行刺朝廷重臣或是戍边大将,那么即便是坐拥天下的皇室也得头疼不已! “真像是做梦一样。” 俞安扫了一眼四面八方来自不同部落的北狄军旗,咧嘴一笑: “本是一场规模不大的冬猎,没想到最后居然稀里糊涂地收服了整个北狄!” “我和北狄打了半辈子交道,一直在刀口上舔血,倦了的时候也老是会瞎想,什么时候王爷一声令下,率领我们十几万安北军齐齐北上,攻占北狄,就可以一劳永逸,再也不用打仗了。” “却不想这一天来的那么突然,只用了区区不到两万人马,率军收服北狄的也不是王爷,而是年仅十九岁的四公子!” “大将军若是得知了这个消息,一定会很欣慰吧!” 多吉、赵禄、谭其、秦澈等安北军将领同样有一种不太真实的感觉。 但几人都较为谨慎,没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开口附和,反而提醒道: “俞将军,此时说收服北狄,言之过早。” “拓跋氏、希尔氏、巴尔氏的态度都尚不明朗,说不定接下来还有一场恶仗要打呢!” 不料俞安却凶戾一笑: “我倒是希望他们垂死挣扎一番,正愁这一次出来没砍够人头呢!” “今日再不多杀几个,下半辈子或许都没什么获取军功的机会了!” …… 与此同时。 百丈外,姜青剑、姜青竹二人率领各自残军凑到了一起。 他们骑着马甩开了队伍,并不许任何人跟从,似是要说什么悄悄话。 令人瞩目的是,二人皆是披着甲胄,且浑身是血。 不像姜青玉,一袭白袍从不染尘。 “拓跋彦和巴尔斯陨落了,眼看着北狄八大部落都一一都臣服了青玉。” “二哥,现在的你一定也很难受吧?” 姜青竹自嘲一笑: “你一直以来都把成为下一任拒北王、守护北境三州当做目标,严于律己,一日不敢堕怠,我也一样。” “可眼下,世子做不成了,王位也被注定是他人囊中之物,甚至连一直心心念念要守护的北境三州,也没了最大的敌人北狄!” “接下去,你我又该何去何从呢?” 姜青剑一脸从容,似乎已经看淡了王位: “青玉比你我做的都好。输给他,我心服口服。” “但……” “北境三州交到他的手上,我并不放心,毕竟他自身实力并不出众。” “而且治理和打仗大不一样,他能抓住稍纵即逝的机会,顺应大势,先于皇室一步收服北狄,却未必可以治理好三州之地。” 姜青竹蹙眉道: “你不肯死心,还要争?” “难不成是蒋家不甘心,要反了父王?” 姜青剑摇了摇头: “蒋家如何做,我不知,也猜不透。” “但开春后,我打算自己先出一趟远门,将武学修为提升到先天,这几年一直在外征伐,却是有些耽误了修为进展。” 他抬头望向初阳,双眸似火,有野心正在燃烧: “世子之争只是个开始。” “青玉这一次擅自独吞开疆拓土之功,不但不会得到皇室的信任,反而会越发引起皇室对于父王的猜忌。所以……” “我必须早日晋升命星境,皓月境,甚至曜日境……” “如此一来,才能在接下来的战争中帮到父王。” 姜青竹微微一怔: “接下来的战争?” “北狄不是要被收服了么?北境三州哪里还有什么战争?” 姜青剑看向姜青玉所在的位置,脸上闪过一丝欣慰,以及忧虑: “青竹,抓紧修行吧,要不了多久,你我都得重返战场。” “但下一次的敌人……” “会难对付的多!” “……” 姜青竹沉默不语,细细咀嚼着这几句话的意思。 可突然,却有一名安北军装扮的斥候骑马赶来,带来了姜青玉的命令: “二公子,三小姐,四公子邀请你们一同参加今日的会议。” 姜青竹冷哼一声: “他是要炫耀自己的功绩,并当众折辱我们二人么?” 斥候不卑不亢道: “不,启禀小姐。” “公子说了,二位都是他在王府的亲人,以后要一起建设和管理北境三州,所以有权一起决定对北狄各大部落的处置。” “……” 这下姜青竹不说话了。 姜青剑一夹马腹,策马往前走去: “走吧,去听听四弟对北狄的安排,或许我们能提出一点意见。” “这可不是藏私的时候。” “毕竟北狄毗邻北境三州,万一处置不妥当,日后发生叛乱,受苦受难的还是北境的将士和百姓。” 姜青竹迟疑了一下,也徐徐跟上: “我倒要看看,八大部落,各怀鬼胎,他要怎么安排才能不让北狄生乱!” 7017k 第一百八十六章 今日起,北狄便是楚国第十州 当姜青剑、姜青竹来到姜青玉身前时,三人脸上的表情大不相同。 “二哥,三姐。” 姜青玉朝着二人抱拳一礼,举止谦逊,并未开口嘲弄对方或是夸耀自己。 “见过二公子,三小姐。” 一侧,小满落后半步,同样朝着二人行了一礼。 似是仍把自己当做了那个紫烟院的小丫鬟。 姜青剑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抱拳着打趣道: “北狄有今日的局面,小满姑娘功不可没!” “早知今日,我也该寻一个和如你一般的贤内助才是,那样说不定便不会输的那么惨了。” “四弟,你可不许负了小满姑娘!” “否则,即使你成了世子,为兄一样会帮她教训你。” 小满羞红了脸,低头不语。 姜青玉笑着点头道: “有二哥撑腰,今后便只有她欺负我的份了!” “对了,我听说二娘最近几年一直张罗着要为二哥寻一门亲事,却都被二哥以国事为重推辞了。” “不过……” “等这一次回去后,二哥怕是逃不掉了吧?” “……” 听到“亲事”二字,姜青剑脸上出现一丝不自然。 以前,他一直被外界视为下一任拒北王,所以许多权贵都恨不得把家中最宠爱的女儿送上门联姻,哪怕只是做个妾室! 他娘蒋菁和外公蒋禹也从中挑了几个合适的女子,多是隐世家族的掌上明珠,或是朝中三品以上官员的女儿,个个知书达理,秀丽端庄,背后势力也足以帮到自己。 但都被他一一拒绝。 而眼下,他已经无缘世子之位,那些喜欢趋炎附势的权贵多半都在背地里庆喜当初没有成功把女儿嫁给自己吧? 姜青剑轻叹一声: “四弟认为,今日之后,天下还会有多少女子肯嫁于我呢?” 姜青玉微微一怔,随后又安慰道: “二哥此言差矣,你是楚国公子榜上排名第十一位的麒麟子,论天资、家世、性情皆是上上之选,又岂会没有女子喜欢?” “倘若有女子因一时失利便对你由喜转厌,那么……” “这一类只肯同甘、不肯共苦的女子,娶来又有何用?” 姜青剑释然一笑。 “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 “我本就抵触联姻之事,只是我娘对此颇为热衷,今日之后,倒也算是解脱了。” 他停顿了一下,同时扫了一眼周围。 只见北狄八大部落的首领似是约定好了一般,同时策马朝马车赶来。 “不提我了,各大首领已经到了,该谈正事了。” “四弟,你是未来的王府世子,今日所有决定都由你来做,我和青竹只在一旁做个看客。” “二哥!” 姜青竹轻哼一声,脸上掠过一抹不情愿,但又无力反驳。 姜青玉谦虚道: “二哥不必如此。” “我才疏学浅,安排北狄一事未必会做的面面俱到,若有不足之处,还请你们及时指出,以免落下祸根。” 说罢。 他牵着小满的手,回到了自己的部队中。 此时,北狄八大部落的首领也纷纷下马,徒步走到了姜青玉身前。 除了众人早已熟知的乌托布,乞颜乌木和包罗特三人外,赫连氏的首领赫连雄是个虎背熊腰的壮汉,身旁跟着一个体型同样魁梧的坚毅青年,二人打量着姜青玉,目光却更多投向了一旁的小满,眼神中带着几分敬畏、感激,以及一丝宠溺。 小满挥了挥手,朝着二人友善一笑。 呼德氏的首领是个七岁小女孩,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谁都带着几分害怕,惹人疼惜,甚是可爱。 陪同她一起来的是佝偻着身子的呼德大祭司,二人紧紧跟在赫连雄父子身后,似是仆从一般。 剩下三个部落的首领都是孤身而至。 巴尔氏的首领巴尔曼是个一脸颓废的干瘦男子,自从得知老祖巴尔斯陨落的消息后,他便一直郁郁寡欢。 拓跋氏的新任首领拓跋大祭司则是截然相反,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仿佛是北狄打了胜仗一样。 这位活了足足一百二十六年的老人穿了一身干净的祭祀长袍,精神矍铄,腿脚利落,看上去似是和七八十岁一般。 只是,他天生瞎了一目,另一目又是妖异的紫瞳,所以有不论脸上什么表情,都有几分瘆人。 最后一人,是希尔氏的首领。 但让人意外的是,来人并不是“牛头”希尔夏,而是其侄子希尔坤。 “这一对叔侄居然真的和解了,看来当年的事情真的是希尔大祭司在从中搞鬼!” 早已从判官崔华得知一点内情的姜青玉朝着希尔坤友善一笑,同时拍了拍手。 下一刻。 多吉、俞安等一众安北军齐刷刷往两侧退开,在人群中让出了一条宽敞的道路。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这一条路足有上百丈长,宽有十丈,两侧都有全副武装的骑兵护卫,中央摆了一张长桌,和十几张木椅。 桌上有笔墨纸砚,十几只碗和一坛酒,以及一张铺满了大半张桌子的地图。 显然,这是姜青玉为众人准备的谈判之地。 “诸位,请。” 姜青玉牵着小满的手,率先往里走去,走到主座的位置后停下。 六戒紧随其后,来到了其左手边第一个座位。 姜青剑、姜青竹二人在姜青玉的示意下,走在了其右手边第一、二个位置。 八大部落的人见到这一幕,不少人脸上出现了一抹犹豫。 但当乌托布、乞颜乌木等人走入后,其余人也赶忙一一走了进来,并按照各自部落的实力排名依次寻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 不过…… 由于姜青玉没有落座,所以没有一人敢贸然坐下,而是都齐齐把目光投到了他的身上。 姜青玉微微抬头,扫了一眼周围。 只见目光所及之处,每一位安北军都昂首挺胸,甲胄光鲜,长矛锃亮,脸上洋溢着自信高傲的笑容。 八大部落的人则是神情各异。 有人落寞,有人悲壮,有人无奈,也有人一脸坚定…… 当方才见到赫连氏的小公主和姜青玉亲昵站在一起时,他们便知道北狄今日注定要变天了! 当然,所有人都清楚,即使赫连氏选择拉上呼德氏和姜青玉拼死一战,也改变不了什么。 自从得知巴尔斯和拓跋彦陨落的消息后,他们便已经做好了臣服楚国的心理准备,甚至…… 有人早在数年前乃至数十年前,便已经向外人投降臣服! “今日把大家聚到一起,是为了谈几件事。” “第一件事么……” 姜青玉以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各大部落的人,冷声道: “如今,拓跋彦、巴尔斯已经陨落,北狄和楚国那么多年的战争也该有个了结了。” “尔等是北狄八大部落的主事人,以往也一直掌握着整个北狄的权柄。今日,本公子代表拒北王府,代表楚国,问尔等一个问题——” “北狄,可愿臣服?” 众人面面相觑,皆是垂头不语,谁都不敢第一个开口答应,生怕自己被钉上北狄历史的耻辱柱! 即使是那个七岁小女孩也都懂事得一声不吭。 片刻后。 见无人出声,乌托布脸上闪过一抹坚定,但刚想第一个开口表态之时,耳边却又响起了姜青玉的声音: “愿臣服者,落座即可。” 乌托布闻言,立即拉开凳子,弯腰坐下。 紧接着,赫连雄父子,乞颜乌木,包罗特,希尔坤,巴尔曼也都一一落座。 呼德氏的大祭司也拉着一脸胆怯的小女孩一起坐到了椅子上。 最后,是拓跋大祭司。 这一刻的拓跋大祭司看上去才有点像一个一百多岁的老人,动作僵硬而迟缓,表情异常艰难,落座之时,还“不小心”用脚绊倒了凳子,连带着自己也摔倒在了地上! “老了,不中用喽!” 拓跋大祭司对着众人抱歉一笑,然后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用双手扶正椅子,却又“不小心”将其翻倒! 但他一直锲而不舍,直到凳子倒了三次,他又扶了三次后,这才最后稳稳当当坐了上去。 有人觉察到,在姜青玉开口后,此人分明是第一个俯身的,最后却是一个完成落座。 似是早有算计! 姜青玉自然看的出来,这个亲手杀死拓跋奇的老人并非看上去那么弱不禁风,方才的动作多半也是故意为之。 但他并不在乎。 只是很有耐心地看着这一切,并默默记下。 “很好。” 见到所有北狄一方的人都坐下后,姜青玉脸上浮现一抹笑容,并宣布道: “那么……” “今日起,北狄便是楚国第十州。” 7017k 第一百八十七章 姜青玉所提的四件事 第十州! 三字落下,北狄众人皆是心头一颤! 自二十多年前姜秋水击败柯图察、打下幽州后,楚国疆土又添一州! 而且是比并州、幽州加起来都更为广阔的一州! 今后,楚国再不用担忧北方边境会生乱,也不必担忧楚国将士会缺少合格的战马! “第十州的名字,以及刺史的任命,将来朝廷会做决断。” 姜青玉掷地有声: “但……” “在那之前,我得帮朝廷先安顿好北狄,防止你们再生祸乱!” 他冷冷扫了一眼众人,又道: “隔壁幽州,羌族设立王庭,由‘狼王’柯图察负责管辖羌人一族,数十年来不曾生乱。” “今日,本公子便效仿之,任命乌托氏成为北狄王庭,由其首领乌托布负责管辖狄人一族!” 此言一出。 乌托布顿时从椅子上起身,并朝着姜青玉单膝跪地: “谢公子!” “乌托氏定然不负重托!” 其余人则是表情各异。 乞颜乌木、包罗特二人哪怕已经提前几日知晓了此事,可这一刻的脸色依旧不太好看,包括赫连雄父子也有点心生不满。 希尔坤、巴尔曼、呼德氏的小女孩倒是面不改色,似乎事不关己一般。 至于拓跋大祭司…… 仍是一副笑吟吟的样子。 “我知道你们中有很多人不服气。” “目前的乌托氏也并不具备让你们所有人都服气的实力。” “所以……” 姜青玉话锋一转: “本公子再给你们定一条规矩。” “倘若以后北狄内部产生了分歧,你们可以投票表决,王庭拥有三票,余者皆有一票,共计十票。” “只要你们凑足五票,便可以拒绝接受乌托氏的命令,若是凑足六票以上,那么……” “你们甚至可以命令乌托氏做事!” 这话一出,众人表情都是精彩纷呈。 “……” 乌托布脸上笑容一滞,看向姜青玉的目光多了几分质问。 成为王庭,乌托氏已是众矢之的,再加上姜青玉这一条规矩,其余七个部落肯定会抱团抵制自己! 自己的命令无人理会,甚至还要反过来听他人的命令行事…… 那乌托氏还算什么王庭! 不料,姜青玉却理直气壮道: “北狄共有八个大部落,倘若你连两个都拉拢不到,那么本公子凭什么信你可以管理好狄人一族?” “公子所言极是!” “我很喜欢这个规矩!” 包罗特和乞颜乌木二人对视一笑,都险些拍手称赞了。 剩下几人也都面带笑意。 谁都不愿意被人骑在头上。 臣服楚国,臣服拒北王府,那是时势所迫,可他乌托氏又算什么人物?也配命令他们? “公子……” 乌托布脸色阴沉,但还是低头认命: “是,谨遵公子之令!” 但谁也没见到在他低头时,双眸闪过了一抹自信……以及阴毒。 八大部落中,拓跋大祭司、希尔大祭司都和自己早有勾结,所以自己已经立于不败之地! 只要在剩下的几人中再拉拢一人,那他便可掌握整个北狄的权力! 可惜…… 乌托布并不知晓,希尔氏内部早已发生剧变,希尔大祭司此时早已享受完了黑无常谢文的上百种酷刑,生不如死! “设立王庭,是第二件事。” 姜青玉继续开口道: “接下来是第三件事。” “最近走戊阁的越皇出现在落霞镇,行事颇为嚣张。” “走戊阁是前朝余孽所建立的势力,和楚国势不两立,为了防止你们中有人假意降楚,实则臣服于前朝余孽,图谋叛乱……” “本公子决定,从你们的儿女中各挑选出最宠爱的一位,带去王城做质子!” 说出“质子”二字的时候,姜青玉不禁想到了在王城受苦十二年的长兄和娘,于是双眸掠过一抹心软,又加了一句: “为期五年。” 对于这个要求,包罗特等人都没什么意见。 身为一族首领,他们子女本就众多,被带走一个最宠爱的倒也不是不可接受。 但有两人却是神情怪异。 一人是呼德大祭司,他看了看年仅七岁的新任首领,又看了看姜青玉,一脸无奈道: “公子,不是我呼德氏不肯交出质子,实在是首领年幼,尚无子女啊!” “要不……” “你把首领带走?” 话音刚落,姜青玉身侧的小满便冷哼一声: “怎么,当初是你亲自选的首领,现在又不认可了么?” 呼德大祭司赶忙道: “不敢,不敢。” 姜青玉网开一面道: “呼德氏,可以例外。” 北狄声称是有八大部落,可实际上只剩下了七个。 呼德氏已经被赫连氏吞并,名存实亡,若非念在小满的面子上,今日小女孩和呼德大祭司怕是都入不了座! “那我拓跋氏呢?” 拓跋大祭司一脸笑吟吟地问道: “老夫的子女,早都死完了。” “连孙子孙女都没一个活着的。” “倒是有一个曾孙,今年五十二岁,后天五品,在草原上赶了半辈子的牛羊,如果公子不介意,可以将他带去王城享几年清福。” 姜青玉直视着对方的目光,同样笑道: “不必,我会将拓跋宇带去王城。” 拓跋大祭司轻轻颔首,没再说什么。 按理说,他杀了拓跋奇,和拓跋宇有杀父之仇,不应该表现得那么淡定,但毕竟是个活了上百年的老怪物,所以谁也看不穿他内心的想法。 姜青玉内心轻叹一声。 自从得知拓跋奇死于拓跋大祭司之手后,拓跋宇便一直央求自己带他离开北狄,并帮他找寻知微夫人的下落。 自己带他走,也算是救了他一命了。 “第四件事。” 他看了一眼六戒,宣布道: “今日起,北狄不许再信奉神明!” “我也不强迫你们都信佛,但必须大力宣扬佛教!” “另外,黑水湖畔的小南山寺会是北狄唯一的佛门圣地,其余佛门势力不得介入北狄,抢夺香火,否则将会遭受到你们的联合驱逐!” “作为回报……” “不久前晋升了曜日境的六戒大师会留在北狄,帮你们震慑外敌!” 亲眼见证了六戒晋升曜日境的乌托布、乞颜乌木等人第一时间开口应诺。 其余人也纷纷答应下来。 他们可不敢触怒一位曜日境。 作为神明信仰的受益者,呼德大祭司下意识望向了和自己属于同一类人的拓跋大祭司,却见对方一脸笑意道: “老夫早就想皈依佛门了。” “等小南山寺建成后,老夫便剃度出家。” “……” 这让他不禁暗骂一声: “呸,老奸巨猾!” “阿弥陀佛。” 一旁,六戒双手合十,一脸真诚: “小南山寺的佛门永远为每一个人敞开!” “各位施主若要出家,贫僧可以亲手帮你们剃度。” “……” 一时,无人应答。 只有包罗特挠了挠自己的光头,似是在认真考虑做和尚的事情。 …… 接下去的流程就简单多了。 由小满研墨,姜青玉提笔将四件事依次写在了桌上那张巨大的地图上,并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八大部落的首领切开手指,以血作墨,一一签字,并按下手印。 小女孩则是由呼德大祭司代劳。 同时,姜青玉也请姜青剑、姜青竹二人签下了名字。 最后,他大笔一挥,又在地图上属于北狄的那一片位置中,写下了一个大大的“楚”字! 做完这一切后,他负手而立,望向南边落霞镇的方向。 自始至终,都没有落座。 “好了。” “去将质子带来吧,本公子要带着这一张地图,回王城向父王复命了。” 此时,天上霞光密布,红透了半边天。 似是昭示着祥瑞,又似是在预示一场更大的血雨腥风。 7017k 第一百八十八章 倘若本王说有,严公公会信么? 一炷香后。 八大部落的首领去而复返,带来了各自最宠爱的子女。 乌托柒、包罗赞、乞颜婷都在其中。 除了子女外,他们还不约而同的带来了一批安置在各个部落中的楚人俘虏。 人数不多,加起来大概有七八百人。 有趣的是,陪同乞颜婷一起来的,还有那个和姜青玉有不少渊源的古尔根。 “大个子,这一次是去做阶下囚,你不用陪我去受苦的。” “你是古尔部落的王,你走了,族人怎么办?” 比起以前,乞颜婷对古尔根的态度明显好转了不少,但仍谈不上喜欢。 二人更像是一对朋友。 古尔根挠了挠头,没有回答,只是憨笑着说了一句话: “你去哪,我去哪。” 同时他瞥了一眼老丈人乞颜乌木,眼中满是善意。 最终,乞颜柏还是死在了他的手上。 而且是死无全尸。 令古尔根感到意外的是,事后乞颜乌木并没有怪罪自己。 甚至…… 就连一直对乞颜柏寄予厚望的乞颜大祭司都不曾为其发声,反而自己背弃了神明,眼下正带着一群族人在黑水湖畔昼夜不停地建造小南山寺,想以此来博取六戒的好感。 “去王城做质子么……” “两个多月前,我被姜青剑俘虏,更被其利用,在王府对姜青玉极尽羞辱。” “本以为此人真是个一无是处的草包公子,却不想这次居然一战成名,不但盖过了姜青剑的风头,更是让整个北狄都向他臣服!” 古尔根一阵唏嘘,望向姜青玉所在的位置。 却见对方似乎朝自己笑了一下。 “……” 这让他微微一怔,继而苦笑道: “唉,我得罪了他,这次去了王城,肯定要吃不少苦头了。” “我倒是无所谓,皮糙肉厚,什么毒打都受得住。” “只希望不要连累到阿婷。” …… 黄昏时分。 落霞镇。 这几日北狄境内不断传来喜讯,先是二公子领着区区两千人马把上万狄军耍得团团转,后又传出四公子在黑水湖歼灭一千金鹰骑,俘虏五千狄军和北狄第一天才拓跋宇! 再后来,花满楼的第三楼主女萝杀死了北狄硕果仅存的两尊曜日境老不死,令整个北狄再无倚仗! 而今日,听说四公子召集了八大部落的首领,在落霞镇北部八十里处谈判,商讨收服北狄的事宜! 听见一个个喜讯,所有人都恍若做梦一般! 和北境三州作对了那么多年的北狄,终于要臣服了么? 北境连年不休的战争,终于要结束了? 此时此刻,落霞镇聚集了数万人,都在翘首以盼着姜青玉等人的凯旋。 除了驻扎的守军外,大部分是楚人俘虏的家眷们。 几日前,拒北王派人将俘虏回归的消息传达到了这群人耳中,于是他们便拿着拒北王府赠送的路费从各地出发赶到了落霞镇,希望可以第一时间见到亲人。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陪他们一起到的,还有拒北王本人。 以及那群本该在王城静静等待大比结果的贵客们。 换句话说。 在所有人眼中,不用等到三十号,今日,冬猎大比便可以落下帷幕。 这一刻。 一身紫色蟒袍的拒北王立于队伍的最前方,不怒自威,神态从容,让人看不出内心所想。 左手边,二夫人蒋菁披了一件白狐皮制成的长裙,由三十六条幼狐尾巴缝制而成的裙摆拖在雪地上,不染一丝尘埃。 她的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但仍然难掩憔悴,显然这几日心情不佳。 不过,为了表现出自己非凡的气度,她还是硬挤出了一丝笑容。 在其身后,王府的四位皓月境之一,陪同蒋菁一起入府的矮小老仆却是脸色阴沉。 姜青玉一战扬名,并接替拒北王收服北狄,立下开疆拓土之功,蒋家功败垂成,数十年谋划毁于一旦! 这让他,让蒋家如何咽的下这口气? “该死!” “早知今日,我之前就该拼着这一条老命不要也得寻个机会在府中将此子击毙!” 老仆望向拒北王右手边的那人,心中生出一丝责怪。 那人是京城排名第二的大宦官严松鱼,本是奉皇帝景宏之令截杀走戊阁的大人物,并前往北狄和早已和皇室勾结到一起的拓跋奇接触。 在老仆看来,如果严松鱼去了北狄,那么今日立下开疆拓土之功的便不是王府四公子姜青玉,而是二公子姜青剑了! 只可惜…… 此人声称是十大宦官中排名第二,仅次于摘星境的第一宦官,可却是个徒有虚名之辈! 同时曜日境巅峰,他不但成了越皇的手下败将,还被对方用越王剑砍下了一整条左臂,若不是王爷及时赶到,怕是连命都得丢掉! 换句话说,姜青剑今日落败,他严松鱼也是罪魁祸首之一! 此时,严松鱼似是觉察到了老仆的目光,回头朝其微微一笑。 吓得老仆赶紧低头,以示恭敬。 严松鱼冷笑一声,又把目光投向了北方,而后摸了摸空荡荡的左边袖管,轻叹一声: “王爷不要怪我多嘴,有些话若不是你救了我一命,我也不会妄言提醒。” “这几日朝堂上,百官对于削藩一事争吵不休,拒北王府眼下的处境可不太妙啊。” “开疆拓土之功,太让人眼红!坐拥北境三州之权力,太让人忌惮!” “王爷已经位极人臣,应该懂得功高震主的道理,为何不把这份功劳让出去,换取陛下和百官的信任呢?” 拒北王一脸平静: “陛下一直对本王信赖有加,至于百官……” “莫非严公公认为,本王将这份功劳让出,便可以得到他们的认可和夸赞么?” “不会的。” “他们只会在朝堂上变本加厉地抹黑本王,说本王心机深沉,让出功绩,必定另有图谋!” 严松鱼微微颔首。 以他对百官的了解,的确会是如此。 “那么……” 他沉默了一下,突然问道: “王爷,你有么?” 是否如百官所说,真的另有图谋? 只见拒北王面不改色,微微抬头: “倘若本王说有,严公公会信么?” “……” 严松鱼双目一缩,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哈哈!” 拒北王笑着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解释道: “不瞒公公,此次收服北狄,本王的确存有私心!” “本王的病情日渐严重,也不知还能撑多久,一旦本王死了,无论是青剑、青竹或是青玉,论个人资历和功绩都不足以坐稳王位,也难以服众!” “所以,本王必须在死前安排好一切,让本王的世子积攒足够的声望和功绩,以免本王死后,北境生乱!” 一旁,二夫人蒋菁面露忧愁: “王爷……” 不是刚服下的九转金丹么,怎么病情又严重了? 拒北王握住她的手,安慰道: “不必担忧,本王一时半会还死不了。” “阿菁,本王知道你和蒋禹心中不服气,但目前来看,青玉的确比青剑更适合继承王位。” “不过……” “青剑毕竟是你我的儿子,本王自然不会亏待他。” “本王已经写好奏章,请陛下擢升青剑为雍州长史,再加上本王和蒋禹的扶持,相信要不了多久,他便可以成为下一任的雍州刺史!” “……” 蒋菁神情一滞。 雍州刺史? 这不是一直都是蒋家人坐的位置么? 蒋家之前鼎力扶持姜青剑,为了便是让他成为拒北王,从而让蒋家更进一步,走出雍州,逐步扩大自己的权势。 如今姜青剑不但做不成拒北王,反倒回去和蒋家在一个盆里争食? 蒋家人怎会同意? 尽管姜青剑是蒋禹的外孙,可毕竟姓姜不姓蒋! 拒北王这是要把自己母子和蒋家割裂开来啊! 身后,蒋家老仆更是浑身一颤。 拒北王的这一招,实属阴险至极! 一旁,严松鱼却是一脸笑呵呵。 北狄臣服后,北方再无任何势力可以掣肘拒北王,这可不是皇室希望见到的。 但如果蒋家和拒北王府闹翻了…… 或许皇室可以借此削藩,把拒北王府的三州封地减为二州! 正当严松鱼浮想联翻的时候,忽然前方有一名斥候策马而来,高声大喊: “来了,来了!” “四公子他们已经到了!” 众人闻声猛然望去。 下一刻。 只听前方陡然响起一阵让人震耳欲聋的马蹄声。 紧接着,一排排骑兵宛若阵阵黑潮,从地平线上突兀冒出,由远及近。 黑潮中间有一辆马车,一位白袍公子立于前方,一手持剑,另一手捧着一卷足有半人高的地图。 那是一张全新的楚国地图。 7017k 第一百八十九章 立世子! 待到这一支部队来到落霞镇后,在场的数万人皆是屏息凝视。 在众人注视下,姜青玉走下马车,孤身一人走到了拒北王等人身前。 “父王!” “二娘,严公公。” 他微微低头,奉上地图: “北狄八大部落首领皆已臣服!” “此是证据!” 拒北王拿起地图,展开一观,先是瞥了一眼写在北狄位置上的“楚”字,随后又拿起那一张写满了条件和签字画押的认降书。 片刻后,他脸上浮现出一抹笑容,并将二者交给了一旁的严松鱼: “严公公,可有问题?” 严松鱼接过地图和认降书,目光在乌托氏成为王庭和小南山寺成为北狄唯一佛门圣地两件事上稍稍停了一下,摇头道: “没问题。” 同时他看向姜青玉,笑着不吝夸赞道: “两个月前,初次在王爷房间见到四公子,老奴便觉得你会有潜龙出渊的一天,今日又见面,果然印证了那一句话,虎父无犬子!” “二十多年前,王爷让幽州臣服,今日,四公子又让北狄臣服,你们父子前后为楚国一共增添了两州国土,如此功绩,前无古人啊!” 姜青玉低头道: “父王打下幽州,凭的是自己的本事,我让北狄臣服,却是沾了他人的光。” “此次收服北狄,花满楼的第三楼主女萝当居首功,若不是她斩杀了北狄硕果仅存的两位曜日境老祖,八大部落也不可能主动臣服。” 严松鱼赞赏道: “难得你不居功自傲!” “这一次开疆拓土,第三楼主女萝立下不世之功,陛下已经决定封她为王,不日便会昭告天下。” “但四公子同样功不可没,尤其是黑水湖一战打出了楚军的威风,陛下和太子殿下得知后都对你赞不绝口,这几日一直在研究如何封赏。” “倘若四公子有什么要求,不妨大胆提出,由老奴代为传达,想必陛下一定不会拒绝。” 姜青玉不卑不亢道: “严公公,官职、金银、功法等等,我一概不要。” “我所求的,只有一件事。” “……” 严松鱼神情一滞。 姜青玉口中的那件事并不难猜,无非是让陛下允许其生母和长兄离开京城,回王府一家团聚罢了。 “公子不必多言,此事,老奴会帮你禀报陛下。” 姜青玉躬身一礼: “青玉谢过公公。” 此时。 拒北王朝姜青剑、姜青竹二人挥了挥手,并示意二人把坐在马车中的姜青梦和姜青音也一起叫来。 姜青梦掀开车帘,一脸兴奋地拉着姐姐的手一起往外走。 却发现姜青音浑身一颤。 “五姐,怎么了?” “没,没什么。” 姜青音盯着前方,只见属于王府贵客的那一群江湖人士中,有一位看似三十岁的儒雅男子正在笑吟吟看着自己。 那人一身黑纹白底的长衫,垂肩长发如雪一般白,身后背着一个长条状的琴盒。 正是琴宫之主,李景行。 “宫主……” 马车内,绿绮、独幽二女也见到了男子,顿时一脸惊惶。 姜青音见状,不禁叹了口气: “两位师姐,你们先待在马车上吧。” 她也没想到,李景行居然会亲自跑到并州! 是为了和父王叙旧,还是来捉拿绿绮、独幽二女回去? 倘若是后者,那接下去可能会有争端发生了。 “二位嫂嫂不用担心。” 姜青梦安慰道: “你们可是四哥的女人,他奈何不了的!” “北狄八大部落的首领哪一个不是皓月境巅峰?不都被四哥治得服服帖帖?” 听到这话,二女这才神情有所缓和。 …… 片刻后。 几位子女都来到了拒北王身前。 姜青剑一脸从容淡定、姜青竹面带一丝羞愧,姜青音和姜青梦二人则是有几分生怯。 拒北王一一为五位子女整理衣着,并替姜青剑和姜青竹二人擦拭甲胄上的血迹。 而后,他笑着道了一声: “太好了,都活着。” 下一刻。 他又收敛笑容,询问道: “北狄已经臣服,战事休止,本王决定提前结束冬猎,并让青玉担任王府世子,你们可有异议?” 几人纷纷摇头。 即使本被寄予厚望的姜青剑也释然道: “青玉本次冬猎表现远超于我,他做世子,我心服口服。” 拒北王微微颔首。 下一瞬。 他解下腰间王印,并往内疯狂注入灵力。 顷刻间,一条灵气所化的紫色巨蟒从王印中腾空而起,驭云驾雾,在众人头顶不断盘旋。 紫色巨蟒长逾十丈,腹生四爪,宛若活物一般! 它在云雾间游走之时,身旁不断有电闪雷鸣,似是一条布云施雨的真龙! “那是什么?” “大蟒成妖么?” 许多人都是第一次见到这副场景,不禁感到好奇惊讶。 也有的百姓甚至吓得跪伏在地上,口中不断喊着求菩萨保护。 “不要怕,那是北境三州部分气运所化的气运之蟒,不会伤人的!” 一位见多识广的老人啧啧称奇道: “每一次唤出气运之蟒所耗费的灵力都是一个难以预估的数字。” “上一次见到它,还是在王爷受封拒北王的那一天!王爷病重后,老夫本以为这辈子都看不到这一条紫蟒了,没想到今生还有机会见到第二次!” …… “……” 姜青玉抬头看着在半空中耀武扬威的紫蟒,微微蹙眉。 他观察到此物上有一股陌生的灵魂气息,和拒北王,和在场的众人都不相同。 这股灵魂气息的品质极高,远超曜日境,但只有一丝一缕。 似是有人分出一缕魂,寄生在上面一样! “气运所化?” “怕是有人作妖吧!” 他内心一阵冷笑,同时陷入沉思: “四爪为蟒,五爪为龙。” “莫非,先天第五品养龙境……” “便是如此修行的么?” 倏然间。 紫蟒口吐人言,声音和拒北王如出一辙: “自楚立国以来百余年,北境和北狄一直征战不休,可今日,这一场持续了上百年的战争终于结束了!” “北境胜了!楚国胜了!” “北狄已经表示臣服!” “从此,北狄便是楚国第十州!” 此言一出。 数万人立时爆发一阵欢呼,不少人喜极而立: “胜了!我们胜了!” “终于不用再打仗了!” “第十州!” …… 人群中,赵禄瞥了一眼李慕兰,又摩挲了一下腰间的宝刀,低语道: “小葫芦他娘,你听见了么?” “不用再打仗了!” “我也不用去镇守什么木兰城了,从今以后,在王城买一座大院子,和你一起把小葫芦抚养成人,把这些年亏欠你的全部一一补偿。” 李慕兰则是心情复杂。 李家是将门世家,今后没了仗打,她和李家又该何去何从? …… 良久后,等众人稍稍冷静下来,紫蟒又宣布了第二个消息: “另外,本次冬猎大比提前结束,本王幼子姜青玉在收服北狄一事上居功甚伟,所以本王决定由他担任王府世子。” “待本王退位后,承袭拒北王之位!” 此言一出。 欢呼声顿时小了很多。 除了姜青玉带领的近万部队外,其余人都很少发声。 显然,尽管他一战扬名,可毕竟人们不曾亲眼见到他做了些什么,只是听了些传言,所以他在军中和江湖上的威望仍有一点不足。 一位出身雍州的皓月境侠客硬着头皮,站出来开口质疑: “王爷,在下不是否认四公子,只是……” “按照章程,世子之位的人选得先上报朝廷,等陛下的任命圣旨下来,才算尘埃落定。” “此时宣布,是否有点不合规矩?” 有人做了出头鸟后,人群中也不断传出稀稀疏疏的质疑声。 “是啊,也不急于一时嘛!” “等陛下圣旨下来才作数。” “此时宣布,过于仓促,不如多筹备几日,举办一个盛大的仪式,昭告天下!” …… 不难猜出,这都是蒋家的手笔,想以此为借口再拖延一段时日,好让他们再做最后的挣扎! 在一旁观望着这一切的二夫人蒋菁顿时双眸闪过一丝决然,将双手藏于袖口,紧紧攥拳。 “别高兴的太早了!” 在其身后,老仆瞥了一眼身侧笑容已经难以抑制的姜山,内心不禁一阵冷笑: “在拿到圣旨前,一切都还没完呢!” “这几日严公公一直在并州养伤,等到他回去京城复命,取来圣旨,来回至少要花费十日!” “十日时间,应该足以让家主扭转局势了吧?” 然而,正当有人自以为可以凭借小聪明再拖延几日之时…… 却有一件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 一直冷眼旁观着这一切的大宦官严松鱼突然开口: “王爷,既然他们要看皇命,那么……” “你便把两个月前老奴带来的那封圣旨,拿出来让所有人都看看吧。” 7017k 第一百九十章 贺,世子! 两个月前的圣旨? 不少知晓内情的人微微蹙眉。 那个时候,拒北王正病入膏肓,为了续命,整个王府都不惜一切代价想要购入一枚九转金丹,不但在黑市开出天价悬赏,甚至…… 二夫人蒋菁还有意牺牲六小姐姜青梦和门派势力联姻,来换取金丹! 可即便如此,仍是一丹难求! 眼看着拒北王没几日可活的时候,大宦官严松鱼千里迢迢从京城及时赶至,送上金丹,这才保住了他的性命。 和以往每年一次送药时一样,随同金丹一起到的,还有一封圣旨。 上面写着皇帝景宏的几句慰问。 今日是北狄臣服之日,严松鱼在这个节骨眼下让拒北王拿出两个月前的圣旨…… 意欲何为? 难不成圣旨上还说了些别的? “不会是……” 不知为何,蒋家老仆内心陡然生出一丝不妙的预感! 他死死盯着拒北王的背影,却见对方正徐徐从怀中取出一封圣旨,似乎早有准备! 见到这一幕,许多人都陷入了沉思。 若真是几句慰问,拒北王又岂会将这封圣旨随身携带? “……” 姜青玉同样微微蹙眉。 事到如今,圣旨上写了什么,他隐约猜到了一些,可正因为猜到了,才难以置信! 下一刻。 在众人的屏息凝视下,拒北王将圣旨往上抛出。 严松鱼冷笑着打出一道灵力,注入其中。 顷刻间,圣旨冒出一阵金光,一个个金色的字似是龙飞凤舞一般从中钻出! 起初,每一个字都只有巴掌大小,后来越变越大,足有丈许长宽,并在半空一点点拼凑出了圣旨的原文! 同时,严松鱼扯着尖锐的嗓子高喊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八字落下,除了拒北王夫妇和躲在马车里的少数人外,其余人都齐刷刷跪在了地上。 姜青玉犹豫了刹那,随后朝着拒北王单膝跪下。 严松鱼抬高头颅,照着圣旨上的文字,模仿皇帝景宏的口吻开始朗读: “秋水,你我二人可是早有誓言,要做百年的明君贤臣,你可不能违背誓言,先朕而死!” “朕命你,赶紧服下这一枚九转金丹续命!” “若有下次病发,你只需一封书信寄到京城,朕便会再命人送药!一年一枚不够,便两枚,两枚不够,便三枚!楚国能有今日之繁盛,你姜秋水功不可没,区区几粒丹药,楚国供得起!” …… 严松鱼每读一句,半空中的金字便多上一行。 听着老阉人朗读圣旨,众人神情各异。 圣旨上的字里行间并没有君对臣的倨傲,更像是老友间的慰问。 由此可见,传言不假,皇帝景宏对拒北王是真的信赖有加,所以才一次次拒绝了百官对于削藩的提议! 但这些话和今日之事似乎…… 并无瓜葛? 不过,众人知道圣旨上一定另有皇命,于是一个个都耐心听讲。 果然,片刻后,圣旨上又提到了另一件事—— “秋水,上个月,朕去见了婉儿和青书一面。” “近来婉儿思念成疾,气色不佳,她对朕说,余生别无所求,只求可以见青玉一面。” “所以……” “为了补偿她们母子,朕擅自替你做了一个决定——” “敕封你和婉儿的次子青玉,做拒北王府的世子!” “成为世子后,按照规矩是要入京面圣的,他也正好趁着这个机会见一见生母和长兄,以解二人相思之苦!” …… “钦此——” 最后一字落下。 所有人顿觉荒唐! 他们望着半空中金光璀璨的圣旨原文,一脸不敢置信! 早在两个月前,皇帝景宏居然便已经敕封姜青玉为王府世子! 怎么可能! 这一刻,二夫人蒋菁和蒋家老仆都感觉天塌了一般! “这一定是假的!” 老仆不断在内心狂吼: “以皇室和蒋家的关系,陛下怎么可能偏袒姜青玉,放弃青剑!” “这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直以来,蒋家在北境三州做的一切,不都是陛下默许的么?他默许我们渗透并州军部,默许我们暗中和北狄合作,更默许我们一步步扶持青剑成为世子,这一切不正是为了掣肘王爷,削减他的势力么?” “为何到最后,陛下还是选择了姜青玉?” “那蒋家这么多年做的一切又算什么?” 一旁,蒋菁更是死死攥拳,十指嵌入肌肤。 “最后……” “我居然还是输给了你!” “吕婉儿,哪怕你去了京城,都不肯消停,还要再压我一头么?” 她看向儿子姜青剑,却见对方朝自己故作轻松的笑了笑,并上前伸手握住自己,安慰道: “娘,我很好。” 可了解儿子的蒋菁却知道,这一刻的姜青剑内心肯定很不好受。 皇室一直十分信赖蒋家,所以姜青剑也一直认为皇帝景宏是支持自己做下一任拒北王的。 可今日方才发现,自己错了! 他从来没有得到过景宏的认可! 此时,围观的众人也议论纷纷: “既然陛下早已有皇命,为何王爷还要举行冬猎大比?” “估计是为了给二公子一个争取的机会吧。” “给了机会,也不中用啊!” 也有人疑惑道: “可是,冬猎大比的消息传出后,京城一直没有什么动静,陛下便不怕二公子在大比胜出么?” “到那时候,这封圣旨又该怎么处置?” “你们说,陛下会不会早在两个月前便认为四公子会在冬猎中拔得头筹?” “不,不会吧!” “那时的四公子可还是个声名狼藉的草……公子,在身经百战的二公子和他之间,谁会看好他?” “陛下不就看好他了么!” “事实证明,陛下的眼光还是一如既往的毒辣,四公子的确要比二公子更出众!” “真不愧是楚国中兴之主啊!” “任期内,将八州国土拓宽到十州,历史上如此明君能有几人?” …… “这真不是巧合么?” 姜青玉凝视着圣旨原文,深深皱眉。 两个月前,在外人眼中他还是个一无是处的草包公子,文不成武不就,但景宏却在偏偏那个时候选择了自己做世子! 是因为念在娘和大哥被软禁十二年的情分上? 还是说,景宏真的看重自己,认为他有足够的能力坐镇北境三州? 有那么一瞬间,姜青玉甚至怀疑自己的阴身已经暴露! 但转念一想,倘若景宏真的得知自己年仅十九岁便拥有了堪比曜日境巅峰的实力,又岂敢养虎为患? “不对!” “在父王决定举办冬猎大比后,景宏一直不曾阻止,如果在他眼中我是个庸人,那么他又如何确保我可以在这一次的冬猎中拔得头筹呢?” 倏然,姜青玉浑身一颤。 他似乎猜到了什么。 “是了。” “是乌托布!” 在八大部落首领中,乌托布是最早表态支持自己的,只是黑水湖一战自己展现出了足够的实力后,他才一直隐而不发,选择了率军在一旁默默守护。 但…… 在几位首领中,此人一直行事低调,却一反常态地最先背弃北狄,并在几位公子小姐中选择了最不被人看好的自己! 不得不说,很是可疑! 当初姜青玉只是觉得乌托娜的劝说和拒北王的收买在其中起了作用,可他却不曾忘记,乌托娜说过其父是个谨慎的人,按理说不应该做第一个出头鸟。 现在他懂了。 因为乌托布是景宏的人。 他要帮自己拿下大比头名,所以才会第一个投奔自己! “杀手组织,九五。” “敢以九五命名,大逆不道!我原先一直以为这是个和景氏一脉作对的势力,现在才后知后觉,这是一个忠于皇室的组织!” “其首领九五多年不曾现身,说不定便是某个皇室中人!” “甚至……” “很可能正是景宏本人!” 姜青玉看向北方,表面上面不改色,可内心却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乌托布口口声声说臣服父王,实则早已被景宏收买!” “他不惜用一名组织成员的性命换取了我的承诺,令乌托氏成功当上北狄王庭!” “所以,即使收服北狄的人是我,可最大的赢家却是楚国皇室!” “景氏一脉不但增添一州国土,更是将北狄握在了手里,和其余几州一起将并州牢牢围住,以此来掣肘父王!” “幸好……” “我早就看穿了乌托柒的异样,并对乌托布保持了足够的警惕,设下十票的规矩,限制了王庭的权力。” “否则,还真有些麻烦呢!” 姜青玉在内心轻叹一声。 果然,皇室对父王仍有忌惮和戒备! 但片刻后,他又举起双手,假装受宠若惊,大声喝道: “臣,接旨!” 下一刻。 一个个闪烁着金光的文字似是游鱼一般往回钻入了圣旨。 紧接着,圣旨从半空坠落,刚好掉到了姜青玉的双手之上。 天上,霞光阵阵。 北境三州部分气运所化的紫色大蟒从云雾间降落,来到了姜青玉身侧,并朝其微微俯身,以示恭敬。 见到这一幕,严松鱼第一个开口恭喜: “贺,世子!” 下一瞬。 数万人齐齐开口: “贺,世子!” 一时,声若惊雷。 再无一人质疑姜青玉的世子身份! 7017k 第一百九十一章 要让景宏认为,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恭贺声持续了很久。 但不久后,人群中又传出了哭泣声。 因为姜青玉带回来的楚人俘虏们一个个都寻上了自己的家人,因时隔多年的团聚而抱头痛哭。 也有人抱着装着骨灰的罐子悲痛欲绝,泣不成声。 一个白发苍苍的阿婆跪在地上,哭干了眼泪: “儿啊,你怎么忍心丢下娘一个人啊!你,你不孝!儿啊,没了你,娘可怎么活啊!” 一个衣服打着补丁的老头子故作坚强: “儿啊,爹不哭,爹带你回家!你生前喜欢吃桃子,爹这几年在后山种了一片桃林,回去后便把你葬在桃树旁,砌一座最好的坟!待到桃子成熟,每日都摘上一盆摆在你坟前,让你,让你吃个够……” 一个红着眼眶的妇人命令一个七八岁的女小女孩朝一个罐子下跪: “小梦,磕头,叫爹!” “呜呜,爹!” “小梦,不许哭,你要记住,你爹是英雄!” “是,小梦不哭,爹是英雄。” …… 哭泣声此起彼伏,拒北王和一众子女看着这一切,因收服北狄而产生的喜悦也被冲淡得一干二净。 “父王,我们要优待阵亡将士的家属。” 姜青玉轻叹一声: “不但是发放足够的抚恤金,更要保证他们在生活中不受他人欺凌!” “还有那些退伍的老卒,和服役将士的家属也一样,都得让他们拥有生活保障和尊严,否则会让人寒心!” 拒北王微微颔首,郑重承诺: “放心,此事父王会安排好。” …… 半个时辰后。 拒北王父子开始安排将士们护送百姓和脱离俘虏身份的楚人士兵先行回家。 与此同时。 数十个被姜青玉擒获的江湖人士也一一从队伍中走出,寻到了各自的同门。 “诸葛师兄,我听说你们被四公子俘虏了,这一路上他没有为难你们吧?” 一位泰山学府的年轻学子上前表示关心。 不料诸葛晖却一脸讶然: “方师弟,你从哪听来的假消息?” “我们可不是俘虏,我们都是主动去投靠世子殿下的,还和六戒大师一起探讨了晋升曜日境的经验呢!” “你可不要轻信谣言!” 一旁,司马恪也一脸笑意: “是啊,我们和世子殿下一见如故。” “可是……” 方姓学子瞄了一眼二人的打扮,又皱眉道: “两位师兄,你们一直随身携带的名贵玉佩和折扇怎么都不见了?是不是被人恶意搜刮走了?” “不用担心,府主大人和王爷交情颇深,这一次听闻你们二人被俘后,亲自昼夜不歇地赶到落霞镇,便是为了帮你们讨个公道的!” “是吧,府主大人?” 然而…… 让他意外的是,泰山学府德高望重的老府主非但没有表示赞同,反而从怀里掏出两个精致木盒,递到了诸葛晖和司马恪的手上: “拿着礼物,替老夫去恭贺一下世子。” 二人对视了一眼,心照不宣的拿起木盒,往姜青玉所在的位置走去。 老府主的意思他们也理解,这不是去恭贺,而是去赔礼道歉的! 泰山学府在楚国属于一流的名门正派,老府主尽管武学修为只有皓月境巅峰,但桃李满天下,教出的学子在各行各业都有一定的影响力。 其中最出名的两人,一个官至正三品,是掌管宗族祭祀的太常卿。 另一人如今已是曜日境,并且开宗立派。 但无论是谁,比起拒北王都差了不止一筹。 倘若姜青玉只是个不受宠的草包公子,那么冲撞一下倒也无妨,可眼下人家成了世子,又深受皇帝景宏的看重,那么泰山学府可就得罪不起了! 此事本就是泰山学府有错在先,若不赔礼道歉,不但会和拒北王府的关系闹僵,日后更有可能引来灾祸! “姜公子,以后便要称你一声世子殿下了!” 诸葛晖和司马恪二人来到姜青玉身前,笑着脸送上老府主准备的礼物: “之前是我二人不懂事,所以才闹了点不愉快,还请世子殿下恕罪!” 姜青玉也不客气,收下木盒,笑道: “两位先生客气了!” “泰山学府和拒北王府一直颇有渊源,在并州官场中,上至四品别驾,下至从九品的县尉,出身泰山学府者不下百人。” “先前的一点小矛盾只是误会,我不会放在心上,也请两位不计前嫌,继续为北境三州培养更多的人才,多多造福百姓!” 听了这一番话,诸葛晖和司马恪微微一怔,对姜青玉的看法改观了不少: “北境有公子,是百姓之幸也!” “我二人之前被奸人所骗,险些酿成大错!” “对了,两个月后,泰山学府会有一场春试,如果公子有空,不妨前往一观,顺便提拔几位怀才不遇的学子到北境历练一二。” 姜青玉假装喜不自胜: “是么?那我一定到!” “只怕到时候老府主不肯放人呢!” 这话一出,三人皆是爽朗一笑,似是完全冰释前嫌。 “世子殿下先忙,我二人便不多打扰了,到时候等你来了学府,我们再一起彻夜醉酒!” “一言为定。” 送完礼后,诸葛晖和司马恪心中稍稍安定,告辞离去。 望着二人的背影,拒北王突兀冒出一句: “泰山学府的读书人,脸皮子是真的厚。” “当年本王刚被敕封异姓王时,并州和幽州都缺少文官,本王就去学府讨人,可他们的老府主却一直闭门不见客,生怕和本王扯上关系,日后削藩时被牵连!” “后来过了几年,他发现皇帝对本王信赖有加后,又亲自带着三十名学子登门求见,恳请本王为这批学子安排官位!” 姜青玉好奇道: “那父王可曾选择闭门不见?” 拒北王摇了摇头,自嘲一笑: “哪敢呢!” “本王为了表示自己求贤若渴,当即从卧榻上窜了起来,连靴子都没穿便跑去出门迎接了!” “不过……” “那一批学子倒也配得上本王的扫榻相迎,一个个都有真才实学,如今的并州别驾徐勉、司马李征便都是出自那三十人!” “老东西还算有点诚意。” 他指了指姜青玉手上的木盒,颇有兴趣道: “不打开看看么?” “以本王对那老东西的了解,凡是他拿出来赔礼道歉的,没一件是低档货!” 姜青玉轻轻摇头,将木盒放入怀中: “不急,还有许多人赶着送礼呢,等全收下了,再回去一个人慢慢拆也不迟。” …… 果然,接下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姜青玉都是在收礼中度过的。 早在一个月前,所有前来观礼的贵宾便都准备了礼物。 只是原本这些礼物都是为姜青剑准备的,最后却便宜了姜青玉。 尤其是那一日和普真老和尚一起参与了闯营的江湖人士所在的势力,更是一个个都赔笑着拿出了下了血本的厚礼。 甚至…… 连二夫人蒋菁也挤出笑容,送上了一件礼物,并象征性说了几句鼓励的话。 姜青玉自然没有客气,全部收下。 待到日落西山之时。 他带着填满了半辆马车的礼物,和众人一起踏上了回王城的路。 …… 同一时间。 夕阳完全落山,天色渐暗。 六戒和南山寺的其余几个和尚不得不告别分离。 “师伯,你真的不和我们一起回南山寺么?” “小南山寺的建造还需耗费一段时日,你完全来得及和方丈见上一面再回去的。” “是啊,听说方丈正在开坛讲佛,也不知会讲上几日,万一出了什么意外……南山寺可离不开你啊,师伯!” 六戒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 “师伯不回去了,一旦到了南山寺,我怕自己会一直留在山上,不想回北狄,再说……” “佛不见佛。” “我不想抢夺本属于方丈的气运和香火,便让师伯和方丈此生永不相见吧。” 几位和尚闻言,都不禁叹了口气。 “师伯,要不我留下来陪你吧,你一个人在北狄孤零零的,不让人放心。” “我也可以留下来,只要师伯不罚我抄经文!” 六戒摸了摸几个小沙弥的脑袋,一脸笑意: “不了,老方丈阳寿无多,更需要你们的照顾,至于师伯……” “你们若是想念,随时都可以来北狄寻我。” “走吧,早日回到南山寺,说不定还能赶上方丈的讲佛呢!” 几个和尚见状,也只能乖乖朝着六戒行礼告别,恋恋不舍地转身离去。 望着几人离去的背影,六戒脸上浮现一抹怀念,以及坚定。 倏然,拒北王的身影出现在了一侧: “恭喜成佛。” “本王亲自去劝过善玄方丈了,可他不听劝,非要开坛讲佛,不过他答应了本王,会适可而止,不会拼命。” 六戒慈眉善目道: “谢王爷。” “六戒还有一个请求。” 拒北王负手而立,遥望南方: “本王知道。” “本王会派人保护你的几位师弟师侄。” “此次你杀了北山寺的普真,以观日的脾性,一定会找机会施展报复,但只要他不自降身份亲自出手,便无人伤的了你那几位师弟师侄!” 六戒微微颔首: “谢王爷。” “作为回报,贫僧会帮王爷盯紧乌托布和拓跋大祭司。” 拒北王自信一笑,并用微不可查的声音提醒道: “记住,切勿打草惊蛇。” “要让景宏认为,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7017k 第一百九十二章 徒儿,一个月后,京城见 从落霞镇到王城的路,一行人走走停停,耗费了足足三十几个时辰。 由于冬猎大比已经结束,所以大部分的将士们都返回了各自负责驻守的地方,只有几位公子小姐麾下的千人骑兵一路护送。 而原本的五千将士,在历经二十几天的征伐后,伤亡也达到了三分之一! 其中死的大部分都是姜青竹和姜青剑的部下,二人打的硬仗最多,再加上没有皓月境坐镇,所以伤亡较大。 至于姜青玉…… 除了在落霞镇铲除内奸之时杀了一批人外,此役阵亡的将士另有五十四人。 其中三十六人,是由花满楼杀手担任的斥候。 部分阵亡将士的尸体已被火化,少部分则是被装入了早已备好的棺材中。 官道上,三百多具棺材排成一行,触目惊心! 一时,行军的气氛有点沉重。 …… 正月二十八日。 晌午时分。 在历经将近一个月的奔波后,一行人终于又回到了王城。 北狄臣服的消息早已传开,数万百姓从凌晨时分便出城等待,一直在城门口等了数个时辰,翘首以盼着将士们的归来。 倏然,一驾马车映入眼帘。 紧接着,一排黑甲骑兵似是潮水般簇拥着马车由远及近。 “来了,来了!” “王爷和世子殿下他们回来了!” 在见到凯旋的队伍后,百姓们不断高呼着“拒北王”和“世子殿下”,抛出鲜花,捧上美酒,热烈庆贺! 队伍最前列,胖成了一座小山的栖凤居前老板沈千斤双眼笑成了一条缝。 和一个月前相比,他的身材又肥了一圈,脖子上的大金链子也多了四五条,以至于走路都得有四五个丫鬟一同搀扶。 这一次押注姜青玉,可是让沈千斤赚足了金银! “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此时的周围,人们高呼着“世子殿下”,让沈千斤有一种恍若做梦的感觉,他怎么也想不到,只隔了短短一个月,姜青玉居然将整个北狄都打下来了! 楚国国土再添一州! 这可是数十年都难得一见的大喜事! 而作为一个生意人,沈千斤也第一时间想好了该如何从中牟利! 他打算找姜青玉商量一下,看看能否二人合伙在北狄开设一间类似于将军醉的青楼,一应本钱都由他来出,老鸨、花魁什么的也都由他来找。 利润么…… 三七分。 其中七成,自然是属于姜青玉和拒北王府的。 “三成,也不少了!” 沈千斤脸上露出了贪财的笑容。 不过…… 下一刻他又识趣地将笑容收敛。 因为正当人们高喊着“世子殿下威武”、“殿下是英雄”等不吝赞美的话语之时,一袭白袍的姜青玉却一脸惭愧地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同时,前方将士让开了一条路。 下一瞬。 一排排棺材出现在了人们的视线中。 每一口棺材上都记载了阵亡将士的名字、籍贯、生平以及所立下的军功。 棺材旁,还有一队队将士抱着一个个装有骨灰的陶罐。 一时,众人沉默。 “北狄臣服,北境胜了!楚国胜了!” “但……” “也有人牺牲了。” 姜青玉用手扶着第一口棺材,语气沉重: “今日的胜利,是无数将士用命换来的,所以英雄二字,青玉愧不敢当。” “北境三州的所有安北军将士,他们才是真正的英雄!” 此言一出。 原本对姜青玉印象很差的那一批人顿时对他改观了不少。 “看来,咱们这位世子还是个体恤部下的良善之人呢!” “年仅十九岁,却不居功自傲,难得啊!” “以前总听人说世子殿下一无是处,可今日亲眼见了才发现,那群人说话都是在放屁!” “姐,你是个女孩子,人多的时候说话还是注意点!” “啊对对对,得注意!要不然被世子殿下听去了,还以为我一点都不知书达理呢!” “姐,听你的意思,不会是想嫁入王府做世子妃吧?” “怎么,姐不配么?” “呸呸呸!姐,你别打我头!” …… 这一夜。 王城中一片欢声笑语,不少人喝得酩酊大醉。 但其中并不包括姜青玉。 栖凤居上也并没有举办庆功酒,原因是姜青玉替代拒北王下了命令,这几日先把阵亡将士一一安葬,之后再举行庆贺。 而他自己也在安顿好了几位北狄质子后,推掉了所有的拜访,带着一众女眷径直回到了紫烟院。 “两位姐姐,你们以后便住这两间客房吧,房间许久没人住了,记得先打扫一下,被褥什么的一会儿我再带你们去徐管家那儿领。” 小满指着两个房间对绿绮、独幽二女笑着说道: “公子最忌讳有人打扰他睡觉,所以……” “姐姐们可得切记,夜里不许偷偷爬进他的房间干坏事哦!” “是,记下了。” 尽管绿绮、独幽二人武学修为已经臻至皓月境,比小满高出了不止一个层次,但这一位身份很不一般的花满楼杀手面前,表现得还是有几分拘谨。 她们深知,这一次收服北狄,占据首功的正是花满楼的第三楼主女萝。 比起杀死两尊曜日境老不死和带着赫连氏、呼德氏臣服姜青玉,二女弹首曲子、杀几个人的那点帮忙便显得有点微不足道了。 再加上…… 后来她们又在落霞镇见到了琴宫之主,时隔几日仍是心有余悸,所以来紫烟院也是抱着避难躲灾的心思,有个单独属于自己的房间已是受宠若惊,哪敢再奢望太多? 也许是觉察到了二女脸色不太好,一旁的姜青玉笑着保证: “放心吧。” “在紫烟院,没有人可以带你们走。” 听到这一句保证,绿绮、独幽二女这才稍稍安心,走入房间开始清扫。 小满也推门走入了姜青玉的房间,并朝其招了招手: “公子,你先在外等一会,等我打扫完房间再进来!” “啊不对,从今以后得叫世子殿下了!” 姜青玉宠溺一笑: “你喜欢叫什么便叫什么,都行。” 随后,他拿了一碗鱼食,立于池水旁,开始喂鱼。 一捧鱼食洒下后。 原本散在各处的锦鲤们顿时争先恐后,蜂拥而至。 姜青玉看了几眼,近一个月不见,数十尾锦鲤非但没有一点消瘦,反而肥了一圈,看来那群暗卫们在上面没少花心思。 也不知…… 远在京城的景漓公主是否也日夜无忧,身子丰腴了一圈? …… 正当姜青玉在喂鱼的时候。 紫烟院也迎来了今日的第一个客人—— 负责看守藏经阁的姜山。 “世子殿下,不请自来,冒昧打扰了。” 一袭灰袍的姜山立于院门外,笑吟吟望着这一位新晋的王府世子。 “师兄取笑了,快快请进。” 姜青玉上前迎接: “原本我还想等明日再去拜访师兄,却不想师兄今夜便亲自来了,这可显得我有点不懂礼数了!” 听到“师兄”二字,姜山不禁老脸一红: “世子,其实我是来传信的。” 他用仅剩的左手从怀里取出一张纸,将其递给了姜青玉。 “五日前,虞老剑圣派人让我转告世子一句话——” “徒儿,一个月后,京城见。” 姜青玉微微蹙眉,瞥了一眼纸张,却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有关一个人的消息: 范喻,稷下学宫学子,师从先生程哲。 走儒学之路,不修肉身,三十二岁顿悟先天,一举位列楚国公子榜魁首。 顿悟先天后,此人行事低调,但在一月前,有人见到他在冀州东阳湖畔,以一口浩然正气、一柄君子剑斩杀了一名命星境中期的魔道高手! “当初拜师之时,老剑圣有言在先,要我三年后再去京城,在众目睽睽下用《虞氏剑经》堂堂正正地击败他! “可眼下,不是才过去两个多月么?” 姜青玉一阵苦笑: “是了。” “怕是老剑圣也没料到,我会在七年后才得到他留下的传承。” 随后,他又把目光停在了纸张的最后一行。 下一瞬。 他双眸陡然一缩。 只见其上写着: 皇帝景宏有意将景漓公主许配给范喻。 7017k 第一百九十三章 老管家徐二虎的贺礼 范喻,又是范喻! 真是冤家路窄啊! 见到景宏要将景漓许配给范喻后,姜青玉下意识对这位稷下学宫的学子生出了一丝敌意。 “听老剑圣说,其师程哲,本是一名穷困潦倒的画师,因十二年前画龙点睛而顿悟先天。” “此人深受景宏器重,后来又娶了一位公主,但在成亲当日,那个以刺绣纺织供养他练画的原配夫人却上吊自杀了。” “得势后抛弃甚至逼死了原配妻子,如此无耻之徒,也配为人师表?” “十一年后,程哲又教出了一个顿悟先天的学生。” “可笑的是,那个学生,如今也要被景宏召为驸马!” 姜青玉冷笑几声: “这么多年过去,景氏一脉拉拢人心的手段怎么一点都不见长进?” “稷下学宫作为儒学圣地,历来最为讲究礼义廉耻,难不成会坐视师徒二人成为连襟?” “伦理何在!” 一旁,不知景漓身份的姜山听得有点糊涂了: “世子,眼下最要紧的是和范喻的比试,而不是什么赐婚啊!” “范喻本是儒门学子,研究了半辈子的学问,剑术并非其所长,可晋升先天不到一年时间,却可以仅凭一口君子剑便轻松斩杀了命星境中期的高手!” “而你得到老剑圣的传承才不到三个月,修为不到后天五品,一个月后,如何才能胜他?” 这一刻,姜山满脸愁容。 收服北狄后,姜青玉必定声望大涨,也必定会有无数年轻人想要用击败他的方式来提升自己的名望! 不过,姜青玉武学修为并不出众,所以可以一一拒绝,不给旁人机会。 但这一次,却是老剑圣要求,不得不去! “老剑圣也真是的,怎么不多给世子一点时间?” “加上接下来的一个月,公子一共练剑也才三个多月,哪怕是老剑圣自己,也断然不可能学剑三月便晋升先天啊!” “这不是明摆着要公子去打一场必输的比试么!” 姜青玉深深皱眉。 于他而言,击败范喻并不难。 在北狄的这段时间,他不曾耽误剑术上的修行,所以接下来的几日他可以吸纳大量剑气,武学修为也会迎来一段爆发期。 并且,肉身只需再提升一品,便可以着手突破阴神。 突破阴神后,他的阴身实力足以媲美摘星境,即使不动用阴身,在清醒时,拥有阴身十分之一实力的本体也足以应付任何曜日境及其以下的对手! 只是…… 如何发挥合理的实力击败范喻,并尽力降低皇室的猜忌,才是一大难题! “佛儒二道,本就是魔门克星,范喻杀死一尊命星境中期的魔头,倒也在情理之中。” “我所修并非魔道,而是堂堂正正的剑圣之道,倘若晋升先天,未必会比他差了。” 姜青玉自信一笑。 可姜山却轻叹一声,并不认为会有奇迹出现: “先天,谈何容易!” 何止是不容易? 简直无异于痴人说梦! 但姜青玉却一脸淡然,似是胜券在握: “其实……” “比起我和范喻之间的胜负,我更好奇师尊他老人家去京城做什么。” “传闻,京城内有景氏一脉的养龙境老祖坐镇,所以天底下除了忠于皇室的第一宦官和稷下学宫的祭酒外,所有摘星境的传奇人物都不敢入京城,生怕被那位老祖一掌拍死或是捉去做了俘虏。” “师尊晋升摘星境仅有七年,按理说不可能是那位老祖的对手,可他却那么急着去京城,连三年都等不了。” “究竟是有什么非去不可的理由呢?” 姜青玉猜不到。 姜山对此同样一无所知,只是感慨道: “每一个摘星境的传奇人物都有自己独特的行事风格,老剑圣做事的目的,可不是我们这等凡夫俗子可以揣测到的。” “世子只管做好自己便是,剩下时间不多了,请世子务必抓紧武学上的修行,最好能在一月之期来临前将修为提升到命星境!” “倘若练剑时遇到了什么疑难,可以来藏经阁找我解惑,姜某一定知无不言!” 姜青玉拱手称谢: “谢师兄。” 他看得出来,姜山是真心关心自己。 在王府的四位皓月境中,也只有此人是坚定不移地和自己站在一起的! 其余三人中,蒋家老仆和自己不是一路人,老管家徐二虎和暗卫统领韩蝉则是态度不明。 当然,眼下王府中又多了绿绮、独幽两个皓月境,都会全力支持自己。 “你我之间,何须客气?” 姜山摆了摆手,萌生了离开的念头: “好了,天色不早,我也不多打扰了,世子在外奔波劳苦了一个月,今夜便早日歇息吧。” “修行切忌操之过急,反正也不差这一个晚上。” 姜青玉笑着点头: “师兄慢走,改日我亲自提一壶好酒去藏经阁拜访师兄。” 姜山爽朗一笑: “一言为定。” …… 待到姜山走后,丫头小满从房间中探出一个脑袋,俏皮一笑: “公子,房间打扫好了!” “可以睡了!” 姜青玉上前揉了揉对方的脑袋: “小丫头,一定累坏了吧?” “要不今晚先别打扫自己房间了,在本世子房中对付一宿吧?” “才不要!” 小满害羞地低下了头,连耳根子都红了: “公子,如果你实在忍不住,要不,要不……” “你还是去找两位姐姐吧!” 姜青玉轻哼一声,笑着打趣道: “小丫头一天到晚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歪念头呢!” “本公子说的对付一宿,是正经的!” 这话一出,小满顿时气得直咬牙,又一脸楚楚可怜地望着自家公子,似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姜青玉赶忙伸手安慰。 可正在此时,院门外又来了第二个客人。 是老管家徐二虎。 他身后跟着六个杂役,每人双手都捧着一堆装着礼物的木盒。 “世子殿下,王爷命老奴将马车上的东西送到紫烟院。” 姜青玉看向徐二虎。 只见这位老管家躬着身子,礼数周全。 “徐叔辛苦了,以后这点小事让下人们做就可以了,大可不必亲自跑一趟。” 徐二虎一脸笑吟吟道: “还是老奴亲自监督比较好,下人没什么见识,万一财迷心窍,那么千剑湖下又得多一个水鬼了。” 几位杂役一听这话,脸上不由浮现一丝畏惧。 他们可不止一次亲眼见到老管家将犯了错的下人沉湖! “好了,徐叔别把人吓坏了。” 姜青玉对几人吩咐道: “辛苦几位了,把东西放在我房间门口便可。” 杂役们听见命令后,赶忙进入院子,将礼物一一摆在门口,堆叠整齐,然后又走出院子,在徐二虎的眼神示意下如临大赦一般离开。 于是,片刻后院子中只剩下了徐二虎一个外人,伫立在原地,不曾离去。 姜青玉见状问道: “徐叔,是还有什么其他的事情么?” 徐二虎点了点头,迈步来到姜青玉身前,之后从袖中取出了一个木盒,弯腰双手奉上: “这是老奴的贺礼。” “……” 姜青玉微微蹙眉: “徐叔何至于此?” “你在王府劳苦功高,如今我成了世子,应当是我给你奖赏才是,岂可收你的礼物?” “若是父王得知,一定会责骂我不懂礼数。” 然而,徐二虎却很坚持,并坦诚道: “请世子一定要收下!” “不瞒世子,老奴年轻时受过大夫人恩惠,今日见到王爷和大夫人的儿子成了世子,是打心眼里感到高兴!” “记得两个月前,老奴对世子还有‘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想法,甚至动了支持二公子的念头……” “可今日看来,却是老奴有眼无珠了!” “希望世子不要怪罪。” 见对方这般诚恳,姜青玉不禁微微一怔: “我不怪徐叔。” “以前外界传言我是草包的时候,府中的许多人都瞧不起我,但徐叔却一直维护我,不但对紫烟院颇多照拂,更是惩戒在背后议论我的杂役丫鬟,这些我都看在眼里。” “好吧,既是徐叔坚持,那么这份礼物我便厚着脸皮收下了。” “便当是长辈对晚辈的奖赏了。” 姜青玉双手接过木盒。 见到礼物被收下,徐二虎这才直起腰: “世子宽宏大量,是王府之幸!” “老奴还要回去向王爷复命,便先行告辞了,世子也早点歇息,有什么事记着叫下人来找老奴。” 姜青玉微微颔首,望着其背影一点点消失。 待到徐二虎走后,他忍不住打开木盒瞥了一眼…… 又迅速将其合上。 “公子,里头是什么啊?” 什么都没看清的小满一脸好奇。 姜青玉笑道: “考你个问题,小丫头,你知道稷下学宫的祭酒荀咏先生为何被人称为半圣么?” 小满眼睛一亮: “这个我知道!” “听说是因为他老人家一生著书三本,每一本都有人读了之后顿悟先天!” 说完她又轻叹一声。 说起来,去年她本来是有机会成为荀老先生的第一位女弟子的,只是后来出了岔子,这才没能拜师成功。 实属一大遗憾! “是啊,三本著作,《天论》、《正论》、《礼论》,无一不是儒家经典!” 姜青玉将木盒丢给了小丫头,神情复杂: “这盒子里放的,便是半部《天论》原本。” 7017k 第一百九十四章 第一楼主出手的条件 半部《天论》原本? 小丫头吓了一跳。 传闻,荀老先生写出《天论》之时,是在数十年前的一个漆黑雨夜。 那时,京城恰好碰上了百年一遇的雨灾。 大雨滂沱,狂风阵阵,昼夜不歇地下了三天三夜! 百姓们万分惊恐,一个个都爬上屋顶避灾,上一任的楚国老皇帝下令派出军队救济灾民,并打开内城门,将百姓转移到地势较高的皇宫中。 但由于人手不足,只救出了小部分人。 正当人心惶惶之时。 荀老先生写下了《天论》的第一个字。 一笔落下,陡然间,便有无数浩然正气从云霄之间降下。 乍时,整座京城亮如白昼! 同时,老先生念诵文章的声音在众人耳旁响起。 他每写下一字,便念一字。 尽管身在学宫,可每一个京城百姓都听到了他的诵读声,并不自觉跟着念了起来。 似是数十万学子在一起夜读! 待到《天论》的最后一字落下。 京城之上,黑云退散,风停雨歇! 百姓们感激涕零,朝着稷下学宫的方向跪拜,并大呼“圣人”! 可第二日荀咏却谦虚道: 圣人二字愧不敢当,昨夜消除雨灾也并非他一人之功。 于是有人猜测,景氏一脉的那位养龙境老祖也曾暗中相帮。 当日从云霄中降下的浩然正气分成了三部分,一部分被荀老先生吸纳化作了修为,一部分成了稷下学宫的底蕴,最后一小部分则是被《天论》原本所吸纳! 所以,《天论》原本也由此成为了学宫的几件镇宫之宝之一! 后来,一位夺得春试头名的学子有幸借阅了《天论》,一朝顿悟知先天,更是让无数人对此书垂涎不已! 但这书的主人是摘星境传奇荀咏老先生,即使外人再眼红,也不敢冒犯争抢! 毕竟,荀老先生可是忠于皇室的! 而京城中,却有景氏一脉的老祖坐镇,疑似是天下唯一的养龙境半仙! “《天论》的原本不是一直封存在稷下学宫么?” “何时被外人偷盗,还被撕成了两半?” 小满一阵讶然,同时不断打开木盒偷瞄几眼,似是怀疑这只是一件仿品。 “别看了,书是真的。” 姜青玉揉了揉小丫头的脑袋,眼神宠溺: “我可以感受到每一页纸上都留存着不少精纯的浩然正气,倘若完全领会书上真意,便可将其纳入自身,说不定……” “有机会顿悟先天。” 小丫头方才也听到了姜山和姜青玉的谈话,知道自家公子一个月后要在京城和稷下学宫的学子范喻一较高下。 她原本还打算暗中派几个杀手把范喻绑了,废去修为,好让姜青玉轻松取胜。 可如今看来…… “公子,你可以感受到书上的浩然正气,那是不是说明,你也可以和范喻一样,走儒门的路子,顿悟先天啊?” 小满一脸喜色。 可姜青玉却沉默不语。 顿悟先天? 哪有那么容易! 范喻自幼开始研究儒学,直到三十二岁才顿悟先天,已是数十年难得一见的儒门天才! 而自己只剩下一个月时间,即使有半部《天论》相助,也断然不可能凭此道追上对方! “在稷下学宫,已有许多学子借阅了《天论》,取走了不少浩然正气,如今到我手上的又只是半部残本,比起以往,浩然正气已是十不存一。” “所以儒门这一条路于我而言,并不好走。” 姜青玉话锋一转: “让我更感兴趣的是,徐叔的武学修为只是皓月境巅峰,近几十年也一直待在王府,又是从何处拿到的半部《天论》原本?” “他和儒门,可不曾有过半分交集!” 小满眨了眨眼: “会不会是王爷借徐管家之手给公子的?” 姜青玉摇了摇头: “徐叔没必要撒谎,若是父王之物,他不会说是自己给我的贺礼。” “所以,此物定是他个人所有。” 但,一个摘星境传奇的宝物为何会出现在一个皓月境王府管家的手中? 拒北王府和京城可是足有千里之隔! 真是让人难以揣测。 “公子,别想太多了,先休息吧!” 小满俏皮一笑: “有什么疑惑,改日亲自问一问徐管家不就行了?” 姜青玉点了点头: “好,天色不早,你先去打扫自己的房间吧,这些木盒我自己搬进去,等你打扫完了再来陪我一起拆开看看,如何?” “好呀!” 小丫头展颜一笑。 …… 一炷香后。 主仆二人齐聚房间,开始拆解一个个装着礼物的盒子。 值得一提的是,绿绮、独幽二女也被小满一并叫来,说是也许会碰上什么认不出的物件,让二女一起帮着鉴定。 第一件礼物打开后,是一个巴掌大小的血色玉佩,图案是一头凤凰停在一架七弦琴上。 “这是……” “凤元玉!” 小满惊呼一声,并介绍道: “百年前,泰山学府有一对夫妻讲师,妻子长于抚琴,丈夫长于弹瑟。” “二人伉俪情深,是一对人人艳羡的神仙眷侣。” “但可惜的是,妻子天生患有绝症,注定活不过四十五岁。” “在她病重时,夫妻二人最后一次琴瑟和鸣,情到至深处,他们即兴创出了名曲《凤凰来仪》!” “曲终之时,天上出现凤凰异象,引来灵气灌顶,令二人双双晋升曜日境!” “但……” “也因为创作这一曲,妻子心力交瘁,撒手人寰。” “临死前,她将一身修为灌注到了随身携带的一枚玉佩中。” “而丈夫也和她一样,舍弃了曜日境的修为,将其注入玉佩,随后选择了……” “殉情。” 姜青玉打开泰山学府所赠的另一件礼物。 里面摆放的果然是另一枚玉佩—— 图案是一只凤凰立于一架瑟上。 “是凰元玉!” 小满将其拿起,爱不释手。 由于玉的品阶并非顶尖,所以历经上百年后,玉佩中的灵力流失了八成以上,价值大打折扣。 但对于她而言,看重的却是这一对玉佩的象征意义! “喜欢么?” “喜欢就送你了。” 姜青玉笑着拿起凤元玉,系在了自己腰间。 见到这一幕,小满立时羞红了脸,低下头,默默把凰元玉紧紧攥在手里。 一旁,绿绮、独幽二女眼神羡慕。 姜青玉不禁啧啧称奇。 泰山学府的老府主果然老奸巨猾! 连这等玉佩都敢拿出来当贺礼送人,也不怕被泰山学府的讲师学子们在背后戳脊梁骨! “好了,再看看其他礼物吧。” 得到凤元玉和凰元玉后,姜青玉对剩下的贺礼是越发期待了,赶忙又拿起一个木盒拆开。 小满等人也是双目放光。 …… 这一夜收获颇丰。 剩下的数十件贺礼尽管比不上老府主用于赔礼道歉的那一对玉佩,但也没一件是凡物。 其中有用祖传配方炼制的上等丹药,有不低于一百年份的名贵药材,也有名人字画一类的珍奇古玩。 更有甚者,还送了一套收罗了楚国三十六位俏佳人的美人图! 值得注意的是,图上署名的正是范喻的老师,那个得势后逼死了原配妻子的画师程哲! 这让姜青玉对此人的厌恶又多了几分。 当着小满等人的面,他并没有把画拿出来仔细批判,只是将其丢在一旁置之不理。 最后,他又拿出了二夫人蒋菁的贺礼,徐徐打开。 “公子,是一株草!” 姜青玉神情复杂,轻轻吐出三字: “养龙草。” …… 同一时间。 雍州蒋家。 在得知姜青玉成为世子后,蒋家之主蒋禹便一直把自己一个人关在书房里,谁也不见。 即使是他的夫人和儿子劝他吃饭都一概不理。 此时,书房里已是遍地狼藉,到处都是撕碎的名贵字画和摔碎的花瓶玉器,几个书架也都被推倒,数百本放在外头百金难求的古籍一本本被丢入火盆。 蒋禹蹲在火盆旁,神态狰狞: “该死,全都该死啊!” 姜青剑失败了,蒋家多年谋划付之东流! 更让人绝望的是,皇帝景宏早在两个月前便写了圣旨,敕封姜青玉做拒北王世子! 这让蒋禹坐立难安,认为整个蒋家已经被皇室抛弃! 而没了皇室的支持,他拿什么和拒北王父子斗?蒋家又凭什么染指北境三州? 接下去不难预见,先前蒋家伸进并州的手会一只只被拒北王父子砍断! “我恨啊!” “早日今日,就该不惜一切代价杀了姜秋水的小儿子!” 蒋禹一阵嘶吼,气愤的将十几本古籍一并撕开,一本接着一本丢入火盆。 顿时,火焰升腾而起,险些烧到了他的衣袍! 但他视若无睹,只是脸上表情越发恐怖。 倏然。 一阵风吹过,推开了书房的门。 下一瞬。 一个戴着面具的黑袍人徐徐走了进来。 和女萝等杀手不同,他的面具上一片漆黑,没有任何图案,似是一个无名小卒。 但身上的气息却深不可测! “我不是说了,谁也不许进来么!” 蒋禹背对房门,怒吼一声: “滚出去!” 然而,黑袍人却丝毫没给他面子,反而哂然一笑: “蒋家主。怎么发这么大的火?是有人惹你不快了么?” 听到声音,蒋禹浑身一颤。 他回头望了一眼,确认了一下来人的身份,随后脸上出现了敢怒不敢言的表情。 “第一楼主!” 他壮着胆子一字一句质问道: “你们花满楼和姜秋水合作,帮他的小儿子收服北狄,此事为何不提前告诉我?” “倘若我早知你和姜秋水有合谋,又岂会在花满楼发布悬赏,去刺杀他的小儿子?” 蒋禹感觉自己被眼前之人耍了! 事情发展到今日的局面,花满楼功不可没! 可黑袍人却轻笑一声: “蒋家主,不出卖客户的隐私,是我们这一行的规矩,还望你能够理解。” “不过……” “眼下本座和姜秋水的合作已经结束了,今日本座特地亲自来寻你,便是来为你排忧解难的。” “排忧解难?” 蒋禹微微眯眼,起身直视着对方的目光,同时脸上怒容逐渐收敛,恢复了以往的处变不惊: “你能做什么,又想要什么?” 能让第一楼主亲自来谈的,所求之物一定价值连城! 他必须谨慎! 黑袍人笑了一声,语气轻佻: “蒋家主,你先前买姜青玉头颅的那一笔赏金中,有一门有助于打破境界壁垒的残缺秘术。” “本座知道,那是你们先祖从皇宫里带出的先天五品秘术,而且……” “你有完整的版本!” “……” 蒋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只是面不改色,脸上不漏丝毫破绽。 黑袍人又循循善诱道: “蒋家主,和之前的条件一样,只要拿出完整秘术,本座便可以亲自出手,帮你杀了姜青玉。” “你知道的,本座是摘星境,自降身份去杀一个后天四品的小辈,没有一丝失手的可能!” “哪怕是姜秋水本人,也拦不住!” “……” 蒋禹伫立在原地,一阵沉默,脸上出现了反复挣扎的神情。 良久后,他双眸闪过一抹厉色: “好!” 一字落下,他将手上剩下的几本古籍尽数丢入了火盆。 顷刻间,火焰暴涨,与人同高! 而蒋禹立于火焰后方,嘴角浮现出一丝疯狂而又残忍的笑容。 姜秋水,是你逼我的! 7017k 第一百九十五章 《葵花宝经》 在答应和第一楼主交易后,蒋禹也很果决,直接一掌拍在了翻倒在身侧的书架上。 轰! 顷刻间,木质书架碎裂开来。 一时,木屑和书籍胡乱纷飞,有一些落到了火盆上,令火势再度大涨了几分! 同时,有一本泛黄的古籍从书架的夹层中落了出来。 蒋禹一脸镇定,伸手将这本书握住,并将其抛给了黑袍人。 不过…… 也不知是存心还是无意,这本书被丢出去的时候擦到了一丝火焰,眼看着便要烧去一角之时,黑袍人笑着将一只手,从火焰中取出了古籍。 对于蒋禹的这一举动,他不曾感到恼火,只是啧啧称奇道: “这间屋子里的所有书本座都曾一一翻阅过,还以为你把秘术藏在了其他地方,却不想书架中另有玄机!” 蒋禹神色如常,介绍道: “此术名为《葵花宝经》,是楚国开国皇帝赐予我蒋家先祖的先天五品秘术!” 开国皇帝…… 那不正是景氏一脉的养龙境老祖么? 黑袍人双眸不禁闪过一丝忌惮。 世人都说拒北王姜秋水位极人臣,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可在他眼中,什么王位、世俗权力都是过眼云烟!哪怕做了皇帝又如何?不入摘星境,始终是阳寿不过百的凡夫俗子罢了! 他一只手便可捏死! 到了摘星境这个层次,已是超脱皇权,无需再看他人脸色,天地之间任我逍遥。 由于有三百年的阳寿,所以每个摘星境都十分惜命,并且都很默契地极力避免和同境之人产生冲突。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在他们头顶始终有一人压着! 景氏一脉的养龙境老祖! 换句话说,在这个世界上,黑袍人等摘星境才是真正的一人之下! 可谁甘心做一人之下? 谁甘心头顶始终悬着一口刀? “《葵花宝经》……” 黑袍人轻轻摩挲着古籍。 这一刻,饶是以他的地位和心性,内心都不禁出现了一丝情绪波动,藏在面具下的那张脸上浮现出热切期盼之色。 旁人都敬畏和羡慕他的实力,可谁又知,他的武学境界已经在摘星境后期停滞了整整三十年! 而这一门先天五品的秘术,兴许便是一枚钥匙,可以帮他打开摘星境巅峰的那扇门,甚至…… 在不久后帮他步入养龙境,成为和楚国开国皇帝平起平坐的天下第一人! “啧,养龙境,那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境界呢?” 黑袍人在内心默念道: “外界都说,是那位楚国的开国皇帝下令销毁了一切有关先天第五品的古籍,只留存了一小部分放在了皇宫的藏经阁内。” “可谁又知,早在上百年前,这方天地还属于越国吴氏的时候,前朝的几任皇帝便开始执着于销毁有关先天第五品的古籍,到了最后一任皇帝吴钰在位时,更是变本加厉,连先天第四品的古籍都不允许有人私藏!” “也是这一条禁令惹了众怒。” “所以,当时天下的摘星境、曜日境十有七八都选择了叛变,景氏一脉在这群人的支持下才得以成功篡位,推翻了正值鼎盛的前朝,建立了楚国!” “可笑的是……” “众人本以为景氏一脉会遵守诺言放开古籍限制的时候,那位开国皇帝却忽然晋升到了养龙境,成为了天下第一人,并和前朝一样,依旧严禁有人私藏先天第五品的古籍!” “而有了养龙境的坐镇后,众人对于景氏一脉的出尔反尔皆是敢怒不敢言!” “也不知接下去……” “又有谁可以推翻楚国的统治呢?” 黑袍人脑子里不禁浮现出一个穿着紫色蟒袍的人影: “会是你么?” 他微不可查的摇了摇头: “蚍蜉撼树,虽然令人敬佩,但却很难让人看好啊!” 黑袍人轻叹一声,翻开了古籍的第一页。 下一瞬。 他不由神情微变。 紧接着,他又快速将剩下的几页一一翻阅,每翻一页,身上气势便上升一分,令一旁的蒋禹吓得不断低头,瑟瑟发抖。 片刻后。 当整本古籍都被一览而尽之时,黑袍人气得浑身颤抖,语气阴沉道: “这,便是那位开国皇帝赐给你蒋家先祖的先天五品秘术?” 蒋禹躬身垂首,咬牙道: “是!” 他停顿了一下,又壮着胆子道: “在下承认,此术是有一点瑕疵,但的确是先天五品无疑!” “而且……” “若非有一丝瑕疵,那一位又岂会任由我蒋家先祖将其带出京城?” “一丝瑕疵?” 黑袍人顿时冷笑不止: “欲练此功,必先自宫。” “这也只是一丝瑕疵么?” “以往听人说你们蒋家先祖是个阉人,本座还以为是谣传!” “今日见了此术,方才知道是事实!” 他将古籍丢还蒋禹,讥讽道: “这本秘术,你还是留着自用吧,本座无福消受!” 蒋禹伸出双手接住古籍,同时垂着头将姿态放的很低。 可他的语气却并不软弱: “第一楼主,秘术你已经看完了,按照规矩,我付了赏金后,你应该帮我杀一个人。” 黑袍人怒火未消。 这一次希望破灭后,还不知要等多久才能碰上下一次机遇! 这一刻,他没一怒之下杀了蒋禹,已是圣人心性! “本座今日的心情很不好。” “你如果一心求死,本座并不介意成全你一次。” 蒋禹一阵苦笑: “第一楼主,《葵花宝经》毕竟是一门完整的先天五品秘术,再怎么也不至于一文不值吧?” “即使你不修行,也必定有所心得体悟。” “否则……” “方才翻了第一页,得知‘欲练此功,必先自宫’后,便该停止交易,又何必将剩下的几页一览而尽呢?” “……” 黑袍人直视着蒋禹略带质问的目光,半晌后轻笑了一声: “你还算有几分聪慧。” “果然,能以区区皓月境的修为掌管雍州、并替景氏一脉掣肘姜秋水的人,不可小觑!” 蒋禹低头恭敬道: “第一楼主过奖了。” “在下再聪慧,对您这等存在而言也不过是一只随时都可以捏死的蝼蚁罢了。” 然而,黑袍人却轻轻摇头: “蒋家主何必自谦?” “本座看得出来,你表面上诚惶诚恐,可实际上对本座的敬畏却只有八分!剩下两分……” “似是有恃无恐。” 蒋禹面不改色,不显露一丝破绽: “在下并非有恃无恐,只是觉得楼主身为摘星境传奇,应该不至于自降身份杀我一只蝼蚁罢了。” “是么?” “虽然不知你的底气来自于何处……” “但念在那一位的面子上,本座今日的确会留你一命。” 黑袍人轻哼一声,没去计较这个问题。 下一刻,他又轻叹一声: “罢了,本座身为花满楼之主,理应以身作则,遵守规矩。既然本座看了完整的秘术,便算是答应了和你交易。” “不过……” “秘术有瑕疵,所以本座只会出手三招。” “三招之后,无论姜青玉是生是死,都算交易结束!” 蒋禹赶忙恭维: “足够了!” “以您的实力,别说是杀区区一个姜青玉了,便是杀姜秋水,都用不了三招!” 黑袍人笑着转身离去,并丢下最后一句话: “如此,便一言为定了。” 蒋禹朝着门口躬身作揖,久久不起。 半晌后。 他的耳旁突然响起一个沧桑腐朽的声音: “蒋禹,你说,此人会修行《葵花宝经》么?” 不等他开口回答,那个声音又自顾自道: “老夫猜,他一定会的。” “没有人可以抵挡养龙境的诱惑!” “可他一旦开始此经,便会发现,这是一本多么残忍的秘术!” “自宫只是第一步。” “接下去,还要不断摧残自己的肉身和灵魂!” “受尽苦头后,方可修行到至深处。” “那时,他便会变得和老夫一样,全身化作枯木,天地再大,也只能困于方寸之内,不能逍遥!” “嘿嘿,陛下深谋远虑,百年前让老奴从宫中带出《葵花宝经》,可不是为了帮你们这群乱臣贼子突破到养龙境的!” “陛下为的,是将尔等超脱皇权之人一一除去,好让景氏一脉的江山延续千秋万代啊!” 蒋禹一言不发,只是低头盯着足下,一脸恭敬。 整个蒋家只有他一人知道,在书房地下,埋着早已将《葵花宝经》修至化境的蒋家先祖! 尽管因为秘术弊端,先祖全身化为了枯木,难以动弹,可实力却是货真价实的摘星境! 所以在书房内,他不惧任何人! 除了景氏一脉的养龙境老祖。 这才是蒋禹方才面对第一楼主之时只有八分畏惧的原因。 “姜秋水,万分抱歉,在长子入京为质后,你马上又要失去一个儿子了。” 此时,蒋禹面朝并州所在的方向,脸上浮现一抹疯狂: “蒋家,必然会在我的手上攀至辉煌!” …… 同一时间。 紫烟院。 时隔将近一个月后,姜青玉的阴身再次来到了千剑湖。 一个月来,尽管事情繁琐,可他不曾懈怠剑术上的修行,已经将五十余门剑术研究透彻。 而今夜,便是收获的时候了。 7017k 第一百九十六章 有一人,本王要他死 千剑湖。 今夜刮了很大的风,湖面上阵阵浪潮翻涌不止,宛若一头头择人而噬的猛兽。 狂风拍打着湖旁的杨柳,令其不断摇晃,阵阵呼啸声似是鬼哭狼嚎,让位于湖中央藏经阁上的人们一个个都难以入睡,就连负责看护王府的暗卫们也都被这鬼天气折磨得叫苦不迭。 “真是一阵妖风啊!” 藏经阁的第五层,一袭灰袍的姜山立于窗前,俯瞰着外头的潮起潮落,脸上不禁浮现一抹缅怀: “人老喽,有一点动静便睡不着了!” “记得以前年轻时在战场上,敌军骑兵夜袭军营,马蹄声响得和打雷一样,我都能恍若未闻一般,翻个身继续呼呼大睡,鼾声不断。” “有一次王爷率军和夜袭的敌军交战,仗打了整整一夜,最后天亮了清点伤亡时,却发现唯独找不到我的人。” “吓得王爷还以为我被人乱刀砍成了肉泥,堂堂八尺男儿差点落泪!最后还是徐二虎那小子把还在睡梦中的我从帐篷里揪了出来,这才让王爷破涕为笑。” 咚,咚,咚…… 倏然,一阵脚步声在姜山背后响起。 下一刻。 一个身穿紫色蟒袍的人徐徐走到了姜山的身侧: “胡说!” “本王何时落泪,又何时破涕为笑了?” “阿山,莫非在你的印象里,本王便跟个哭哭唧唧的娘们一样?” “王爷。” 姜山认出了来人,赶忙躬身行礼…… 却被对方用一只手拦下。 “免了!你我之间,何须客气?” 拒北王瞥了一眼姜山空荡荡的右臂袖管,脸上浮现一抹自责: “本王还记得,那一次为了以正军法,给你扣上了一个临阵脱逃的罪名,本王亲自行刑,在众目睽睽下狠狠鞭笞了你三十下!” “可后来本王才知道,那一阵子你旧伤复发,夜里疼痛难忍,不得不服用安眠定神的丹药让自己昏睡,这才难以清醒!” 姜山释怀一笑,摇头道: “无论有什么理由,我的确是临阵脱逃了,王爷罚的没有错。” “而且……” “后来王爷不是还专门花高价买了一枚生机丹帮我养好伤势了么?唉,说起来,自那以后,我可再找不到什么避战的借口了,哪怕装睡,都会被徐二虎那小子揪着耳朵扯出被窝!” “哈哈!” 顿时,二人相视一笑。 笑罢后,拒北王又把目光投向了波涛汹涌的千剑湖。 一阵沉默后,他突然开口: “阿山,不久后,青玉便要入京了。” “本王打听到,老剑圣为他和稷下学宫的天才学子范喻安排了一场比试。” “稷下学宫人多势众,青玉一个人势单力薄,到时候难免弱了声势,所以……” “本王恳请你陪青玉一同入京。” 姜山微微一怔。 入京么? 自从退伍后,他倒是还没离开过并州呢! “请王爷放心,我一定照顾好世子,不会堕了王府的威名!” 拒北王轻轻摇头: “王府威名什么的,本王一点都不在乎,只要你们都平安归来即可。” “但本王之所以选择让你去……” “其实还有另一件事要拜托。” 姜山微微低头: “请王爷吩咐!” 拒北王叹了口气: “说实话,对于青玉和范喻之间的比试,胜负结果本王并不看重,但……” “有一人,本王要他死!” “谁?” 姜山好奇道。 拒北王双眸掠过一抹杀机,轻轻吐出了一个名字: “程哲。” 姜山愣了一下: “程哲?此人不是范喻的老师么?听说是一位顿悟先天的画师,十几年前娶了一位公主,如今身份贵为当朝驸马,深得陛下器重。” 拒北王点了点头: “正是此人。” “当年景宏为了拉拢人才,将一位义女赐婚给程哲,但在成亲当日,其原配夫人林氏却是上吊自尽了。” “时隔多年,画师程哲已步入先天第二品,并有望在十五年内步入第三品,再加上在稷下学宫任教,于是声名渐渐崛起,被一众百姓和学子爱戴。” “可谁又记得在京城家家户户都挂起红灯笼的那个夜里,有一个可怜女子被其得势后的夫君抛弃,愤而上吊自尽了呢?” 姜山深深皱眉。 在京城杀了程哲? 这不是抽皇帝景宏的脸么? 为一个死了十几年的毫不相干的女子,有必要么? “王爷,天下不公平的事情太多了,倘若每一件都管,我们可顾不过来!” “那程哲是陛下亲自招的驸马,又是稷下学宫的讲师,杀了他,只怕不但会得罪荀老先生,更会加重陛下对王爷的猜忌!” “甚至……” “会祸及世子!” 姜山的劝诫不无道理。 可拒北王却给了他一个杀人的理由: “程哲的原配夫人林氏,她的父亲叫林亮,二十八年前在本王帐下做一个先锋官,后来在战死在了幽州,死前身中十七刀。” “在其生前,一次喝酒时,本王曾答应过他,若有一日他不幸战死,那本王便会将他的女儿当做自己女儿一样抚养!” “只是……” “后来本王找到林亮的妻女时,其妻子十分好强,不肯带女儿离开家乡来并州寄人篱下,还谢绝了本王在金钱上的帮助,说自己一个人采桑织布也能养活女儿,所以本王只能吩咐当地县令对母女二人多加照拂,并将给予母女二人的抚恤金提高了数倍。” “谁曾想,林亮的妻子好不容易将女儿拉扯长大后,那女儿又命苦地嫁给了一个畜生!” 拒北王一甩衣袖,气愤道: “更可恨的是,林氏上吊自尽后,林亮的妻子一直报官上诉,想讨个公道,却被当地县令一而再再而三的阻挠威胁,几乎被逼成了一个疯子!” “若非不久前韩蝉陪本王去阵亡将士的墓前喝酒,碰巧想起了林亮还有一对妻女,于是派了个暗卫前去打探一下近况,怕是还一直被那群狗官蒙在鼓里!” “林亮么……” 听到这个名字,姜山不由微微一怔。 “我记得他,他是个暴脾气,在战场上经常杀红了眼。倘若还活着,知道自己妻女受了这等欺负,一定会亲自提刀宰了县令,然后杀上京城,砍了程哲的头!” “可如今,他不在了。” 他停顿了一下,叹气一声: “罢了,便让我替林亮为其妻女报仇雪恨吧,说起来……” “我还欠着他一顿酒呢!” 拒北王微微颔首,同时从怀中取出一张写满了情报的纸,将其递给了姜山: “入京后,在青玉和范喻比试前,你先邀战此人。” “程哲是皓月境中期,和你修为相当,所以稷下学宫不会认为我们是仗势欺人。” “不过……” “尽管这几年你钻研老剑圣传授的《醉剑》十三式,在剑术一道上已是初入门径,可对方的实力同样不容小觑,画师一道玄妙无穷,对敌的手段更是诡异叵测,你必须严加小心!” “届时,千万记得借青玉的朔月剑一用!” “诺!” 姜山接过情报,郑重其事地点了下头。 他知道这将是一场异常艰难的战斗。 甚至…… 哪怕自己成功杀了程哲,也多半无法活着走出稷下学宫! 但他还是答应了。 因为他忠于拒北王。 也因为他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安北军将士的家属,不可欺! 与此同时。 拒北王负手立于窗口,俯瞰着潮水汹涌的千剑湖,双眸微微眯起。 “景宏,你我之间互相算计了二十几年,便让这一切从程哲的死开始结束吧!” …… 正当拒北王和姜山在藏经阁的五楼商榷事情之时,姜青玉的阴身已经沉入了千剑湖,并抵达了剑阵镇守的那一口深渊。 “终于又来到这里了。” 姜青玉望了一眼前方。 却见那口深不可测的深渊似乎比上一次来时增大了几寸! 它仿佛一张饥饿的巨口,胃口庞大,似是可以将整座大湖一饮而尽! 好在虞老剑圣用一千口利剑在组成了一个奇异的阵法,每时每刻都释放出数以万计的剑气,不断朝着四方斩去,阻止了水流的涌入。 否则,怕是要不了多久,千剑湖便会彻底干涸! 但不管怎么说,深渊的扩大却是一个实打实的坏消息。 姜青玉深深皱眉: “莫非是我汲取了太多剑气,以至于破坏了剑阵的平衡,导致封印松动?” “还是时间过去太久,剑阵威力有了削减?” “又或是……” “剑阵根本无法阻止深渊的扩大,只能减慢这一种趋势?” 想到这里,姜青玉稍稍犹豫了一下。 此次他学成了五十门余剑术,所以今夜他要吸纳的剑气会很多,倘若因此让整座剑阵崩塌,难以镇压这口神秘的深渊…… 那自己可就成了王府的罪人了! 可让他就此离去,放弃晋升阴神的机会,却是不太甘心: “一千口剑……” “只吸纳其中五十分之一的剑气,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吧?” 姜青玉凝视着剑光璀璨的阵法,不断说服自己: “毕竟,这是老剑圣教我的修行方法,他老人家在布置剑阵之初,肯定早早考虑到了这一点!” “是了!” “我就吸纳一点点,肯定出不了事情!” “即使发生了意外……” “等我晋升阴神后,实力便会和当初的老剑圣处于同一个层次,既然他可以镇压深渊,那么我自然也可以!” 说服了自己后,姜青玉凝水成冰,做了一口冰剑。 下一刻。 他来到阵前,不断挥舞长剑,开始施展第一门剑术—— 《白狐剑》。 片刻后。 他将九式剑招全部施展完毕,于是又将带有《白狐剑》气息的冰剑轻轻刺入了剑阵之中。 轰! 顷刻间。 近千口长剑嗡嗡作响,数以万计的剑气汹涌而至,将其淹没,却都将其当做了同类,不曾伤它分毫! 但同时,也有一口特殊的剑似是有所感应,气势汹汹释放出一百十三道剑气,猛然杀至! 可就在这些剑气要和冰剑即将碰撞之时,冰剑却突然自主破碎。 下一瞬,姜青玉将一只手从外伸入了剑阵。 上百道剑气来不及应变,便那么直愣愣刺入了手中。 而失去剑气的那一口剑,却变得黯淡无光。 “第一门剑术,收获一百十三道剑气。” 姜青玉望向深渊,见剑阵不曾有一丝崩塌的迹象,于是松了一口气: “得抓紧时间了。” “接下去,还有五十三门剑术呢!” 7017k 第一百九十七章 终成阴神! 接下去的两个时辰,姜青玉如法炮制,将五十余门剑术一一施展,先后一共吸纳了四千余道剑气。 剑阵中,五十余口名剑似是灵性受损,失去了光泽。 但阵法却依然牢不可破,数以万计的剑气足以撕裂一切,死死镇压着深渊,令其不敢有丝毫异动! “看来短时间内这里不会出什么岔子了。” 见到这一幕,姜青玉不禁由衷称赞了一声: “虞老剑圣的手段简直匪夷所思,令人望尘莫及。” “也不知当我的《大梦经》晋升到第三阶段阴神后,和老剑圣的实力孰高孰低?” “真是让人期待啊!” 想到这里,姜青玉也不再耽误时间,赶忙离开了千剑湖,回到紫烟院开始修行《虞氏剑经》的第二步。 …… 紫烟院的卧房中。 姜青玉的本体躺在榻上,正沉沉入睡。 倏然,他睁开了双眸。 轰! 阴身入体的一瞬间,四千余道剑气一并冲入肉身,化作一个个星点密布在他的肌肤上。 倘若有另外一人在房中,便会发现这一刻的姜青玉看上去像是一个人形星盘。 五彩缤纷的星点宛若一枚枚棋子置于其上,似是杂乱无章,又似是遵循着什么规律。 每一个星点都蕴含着一笔精纯的灵力,尽管不多,可四千余个星点的灵力汇聚在一起,积少成多,也足以活活撑死一位后天九品甚至十品的小高手! 好在姜青玉从老剑圣那得到了《虞氏剑经》的传承,可以将灵力分作上百份甚至上千份,循序渐进地将其一点一点纳入体内,倒是不至于一下子将肉身撑爆。 “也不知吸纳了四千多道剑气后,我会步入什么境界?” “反正后天五品肯定是绰绰有余了。” 姜青玉抬起一只手,指尖置于一个星点上,同时心中默念一字: “破!” 顷刻间,星点一闪而逝。 同时,姜青玉的体内也多了一缕精纯的灵力。 这一缕灵力似是一条涓涓细流,沿着经脉在其体内徐徐流淌,以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不断强化着他的血肉、皮骨、五脏六腑…… 尽管效果并不明显,但胜在全面。 “真是久违的感觉啊!” 姜青玉长舒一口气。 他可以感觉到在吸纳了那一缕灵力后,自己停滞了一个月的武学修为又提升了微不可查的一丝! 后天四品中期的瓶颈也有了松动。 于是,他趁势而为,指尖不断轻点,令星点一个个消散,化作精纯灵力提升自己的肉身。 不过…… 姜青玉很清楚自己的极限,所以一直将同时吸纳的灵力控制在三十缕左右,以免多了肉身会承受不住。 时间一点点过去。 四千余个星点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急剧消散,同时,姜青玉的武学修为也急剧往上攀升。 后天四品后期,四品巅峰,五品初期,五品中期…… 这一刻,寻常人需要耗费一两年甚至三四年的苦修才能堪堪提高一品修为,可他只需要闭着眼睛从一数到三百便可以完成一品蜕变! 这简直是一场舞弊! 也超越了常人的认知! 最后,当所有星点消耗殆尽之时,姜青玉卧于榻上,举起双手,感受着和之前截然不同这一具的躯体,内心居然生出了一丝陌生! 短短一炷香内,自己竟是连升三品,从后天四品中期攀升到了后天七品初期! 这可是以往任何一次修行都比不上的提升! 要知道,在安北军中,后天四品只是从军的最低门槛,只能担任并州境内的城池守军,别说是什么精锐了,连合格都勉强! 可后天七品却足以担任一支十人精锐的头目! “按照我的预估,后天六品已是极致,怎会一下子冲上七品?” “莫非……” “一夜之内连续吸纳四千多道剑气会有奇效么?” 对于这个结果,姜青玉自己也十分惊奇。 但不管怎么说,这是一件好事。 据他推算,只要肉身达到后天五品,便可以尝试步入《大梦经》的第三阶段—— 阴神! 而眼下,他的肉身已经远远超出了后天五品。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姜青玉瞥了一眼窗口,只见外头仍是昏暗一片。 时辰还早,夜很漫长。 这代表着他有充足的时间来完成《大梦经》的突破。 “夜游,阳游,阴神……” “记得那一年突破阳游之时,阴身第一次在日光下曝光,我整个身体似是白雪一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皮肉被灼烧化作飞灰,只剩下森森白骨!” “那一次,我体会到了什么叫人间地狱。” “不知这一次突破阴神,又要忍受什么样的折磨?” 姜青玉双眸掠过一抹坚定: “不论什么样的折磨,我都不会却步!” “这一次入京,除了击败范喻,完成和老剑圣的约定外,我还有一件心心念念了足足十二年的事情要做——” “倘若有机会,我希望可以将娘亲和大哥从京城接回王府,一家团聚!” “但要做到这一点,仅凭曜日境的实力可远远不够!” “所以……” “今夜我必须突破阴神!” 想到这里,姜青玉闭上双眸,片刻后进入了梦乡。 早在两个多月前,他的灵魂力量便已触碰到了瓶颈,只是因为肉身过于孱弱,这才限制了《大梦经》的修行。 可今日,他的肉身修为已经臻至后天七品! 于是,瓶颈被打破了。 这一刻,姜青玉的灵魂力量再度提升,似是洪水决堤一般,开始徐徐步入了下一个层次。 但同时,他却做了一个梦。 一个也许一辈子都醒不过来的梦。 …… 入睡后,姜青玉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分不清东西南北,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有的只是无尽的黑暗。 不过,他查看了一下,发现自己是一具阴身,仍然拥有曜日境巅峰的实力,所以倒也并不惊慌。 “是考验么?” 姜青玉身上气势攀至巅峰,严阵以待。 但…… 令他感到意外的是,过了很久,却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怪物从黑暗中突兀冲出来袭击他,也没有其他人出现指引他该怎么做,一切都和初来时一样。 只有恐怖的黑暗和寂静! 仿佛这是一片被人抛弃的无主之地。 又或是…… 一座囚牢! “如何才能出去?” 姜青玉不知道,《大梦经》上也不曾记载这片诡异之地,他只能全凭自己一个人摸索。 但为了谨慎起见,他没有贸然走动,只是伫立在原地,耐心等待。 “也许等到明日下午,本体醒来后便可出去了。” 他乐观想道,并默默计算着时间的流逝。 然而…… 三个时辰过去,六个时辰过去,一日一夜过去…… 姜青玉在原地等候了足足三日三夜,周围的一切都毫无变化,仿佛时间静止了一般! 期间,他试着消耗灵魂力量打出一道光,却在瞬间被黑暗吞噬。 他借着那一闪而逝的光亮勘察了一下四周,却一无所获。 目光所及之处,只有黑暗! 他又试着大喊了一声,没有听到一丝回响,这证明四周很空旷,没有山壁或是石墙等阻挡物。 也许…… 连尽头都不会有。 “突破阳游时,忍受的是炙烤灵魂的苦痛。” “突破阴神,莫非是要忍受无尽的孤寂么?” 姜青玉似乎懂了什么。 于是他盘膝坐下,不去理会什么黑暗,只是不断念诵《大梦经》,钻研其中奥义。 ……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十来日,也许是三五月。 姜青玉的修为突破了,似是水到渠成一般,晋入了《大梦经》的第三个阶段,阴神。 他可以清晰感受到自己的实力比起阳游巅峰时,提升了五倍不止! 但…… 他还是没能走出黑暗。 又是数月过去。 他将修为完全稳固在了阴神初期,实力又有了长足的进步。 但仍然被困于黑暗中,走不出去! “也许我错了,不该在原地一直等待。” 这一天,修为再一次陷入瓶颈的姜青玉起身,往前迈步,由于找不到方向,他只能凭着感觉一直走。 阴神初期的他实力足以媲美先天第四品摘星境,每走一步都跨越上百丈,但…… 依旧一无所获。 他寻不到黑暗尽头,也碰不上什么意外。 “我的耐心快被消磨殆尽了。” 姜青玉长叹一声。 他不是什么活了上百年的摘星境老不死,一次闭关便可耗去三五年时间。 他今年才十九岁! 再怎么被困下去,自己迟早会成为一个疯子! 转眼又是数月过去…… 在这期间,姜青玉选择了钻研剑术来消磨时光。 但他并非剑痴,研究久了也难免感到一丝烦躁。 然而…… 一日,倏然间。 他的耳旁突兀响起了几道熟悉的声音—— “公子!” “公子,该起床了!你已经睡了一日一夜了!” “公子,宫主来了!救救我们!我们不要回琴宫!” “公子,多吉将军说要在出家前,再上将军醉放肆一回,要不你也一起去吧!” “公子,我答应了六戒大师,护送你回王城后,便赶回北狄,和他一起坐镇小南山寺。” “公子,我是老武啊,你记得么?当初您承诺若是我和老王表妹成了亲,便请我们大伙去栖凤居摆喜宴!我和老王表妹碰了面了,也见了双亲,啊那个,我不是让世子请客的意思,只是想请你做个证婚人……” …… “是小满她们的声音!” 姜青玉惊呼一声。 随即,又是一道道陌生的声音不断涌入耳旁: “世子殿下,我老伴是个军人,死前一直嚷嚷着要打下北狄,结束战争!如今你收服了北狄,完成了我老伴的夙愿,我感激不尽,无以为报,只能以后天天给你烧香,为你祈愿!” “世子殿下,收服北狄,当浮一大白!安北军退伍老卒牛邹敬你一杯!” “世子殿下,小女子那一日在东城门见了你,满心欢喜,但我自知配不上世子,只求世子保佑,将来小女子也能嫁给和世子一般完美无缺的男子。” “世子殿下……” “世子殿下……” …… 在一道道声音不断响起的同时。 黑暗中陡然出现了永不熄灭的点点萤火,组成了一扇光芒微弱的门! 见到这一幕,姜青玉也不迟疑,立即迈步而出。 …… 同一时间。 卧于榻上的本体张开双眸: “我懂了!” “《大梦经》的第三阶段,修行的是香火愿力!” 7017k 第一百九十八章 第一楼主,你很早便想试探本王的实力了吧? 香火愿力之说,古来有之。 当一个人拥有信徒后,信徒的每一次参拜、祭祀、誓愿都会产生香火愿力。 被信奉者得到愿力后,可以用之提升自身修为,同时反哺信徒,实现信徒们的誓愿,从而让对方更加虔诚地信奉自己,献上更多的香火愿力。 不过…… 一直以来,姜青玉都觉得这是诓骗人的。 便如同北狄信奉草原之神一样,只是一种蛊惑人心、愚弄百姓的手段! 可今日看来,却是自己见识浅薄了。 历经方才的事件后,他才相信,香火愿力之说并非虚无缥缈! 将自己从无尽黑暗中救出的点点萤火便是众生愿力! 而这,也将会是自己修行阴神的关键! “是了!” 姜青玉后知后觉: “《大梦经》的第三阶段名为阴神,之所以有个神字,或许便是在暗示我要让众生奉我为神,收集香火愿力!” “幸好我参加了冬猎大比,收服北狄,声名大振,从而让部分百姓对我产生了敬佩崇拜,否则……” “这一次晋升阴神,怕是会永堕黑暗,再也醒不来了!” 想到这里,姜青玉不禁感到一阵后怕。 “可是……” “下一步又该如何收集香火愿力呢?” “在楚国,百姓主要信奉佛门、儒门以及皇权,佛门香火主要被南北二寺占据,儒门香火则是被稷下学宫独占九成,至于皇权香火……” “却是几乎全部都被景氏一脉所得!” “除此之外,也有少数人信奉并不出名的小教派,或是历史上的名臣武将。” “例如,北境三州便有数以十万计的百姓和将士们把父王奉若神明!” “倘若我承袭了王位,应该可以得到更多的香火愿力,但即便如此,和佛门、儒门和景氏一脉相比,还是差了十倍百倍!” “所以……” “要想早日完成《大梦经》第三阶段的修行,我最后势必要从三者手中抢夺信徒!” 姜青玉不由一阵头疼。 儒门和佛门历史悠久,对它们的信仰早已在中原百姓心中根深蒂固,而景氏一脉有天下唯一的养龙境老祖坐镇,皇权同样不可动摇。 所以他根本抢不走三者的信徒! “看来,还是得从北狄下手。” “北狄刚被收服,百废待兴,六戒大师在黑水湖畔建立第三座佛门圣地小南山寺,企图以一己之力更改狄人一族的信仰,让上百万的狄人背弃神明,信奉佛祖。” “或许,我可以从中分一杯羹。” “不过,此事还得和六戒大师从长计议,对于香火一事,他应该比我懂的更多。” “呼——” 姜青玉长舒一口气。 不管怎么说,这一次突破可以算是有惊无险的成功了! 《大梦经》的修行成功步入第三阶段,阴身实力也得以迈入了先天第四品摘星境的层次! 下一刻。 他从卧榻上起身,伸了个懒腰。 《大梦经》步入阴神境后,阴身已经初步脱离了梦境的桎梏。 按照功法描述,姜青玉随时都可以将阴身附着于肉身之上,并发挥出阴身十分之一的实力。 换句话说,此时的他哪怕在清醒状态下,都足以应付一切曜日境巅峰及以下的对手! 想到这里,他迫不及待地开始了尝试。 “果然……” “有一种和以往不同的奇妙感觉!” 姜青玉闭上眼用心感受了一下: “我见到了一扇门,一扇由众生愿力组成的门,它连接着现实和梦境,我的阴身便静静坐镇于门后。” “开!” 他轻喝一声。 一字落下,刹那间,门被人从内往外推开。 下一瞬,白袍面具的阴身从中走出,他的身上缠绕着正在燃烧的众生愿力,似是一只只萤火虫围绕着起舞,将其衬托得宛若一尊神祇! 同一时间。 姜青玉本体的气息开始节节攀升! 一股难以描述的力量涌入他的四肢百骸,令他在眨眼间仿佛脱胎换骨一般,武学修为从后天七品一路窜上了先天第三品曜日境! “这股力量……” “似乎比阳游巅峰的阴身还要强上一线。” 对于曜日境巅峰的实力,姜青玉并不陌生: “不过,肉身终究不是灵魂,没有夜游形态,无法让人看不见、碰不到,从这一点上讲,倒是比不上阳游巅峰的阴身。” “所以以后,外出杀人还是得用阴身。” “至于本体……” “不到万不得已,还是别动用曜日境的力量了。” 皇室对拒北王府的猜忌已经够多了,他可不想为拒北王府惹来灭门之祸! “对了!” 姜青玉突然灵光一闪: “可否只动用部分力量?让我的肉身维持一直在命星境的层次?” “如此一来,去了京城之后,便可以堂堂正正地亲手击败范喻了!” 至于如何掌控本体的实力…… 关键多半在于愿力! 下一刻。 他心念一动,令阴身停止燃烧一部分愿力。 顿时,本体身上的气息也矮了一截。 “果然如此!” 找到诀窍的姜青玉欣喜若狂,赶忙又尝试了几次,直至将本体实力降到了命星境初期的层次! 随后,他拿出了徐二虎赠送的半部儒门著作《正论》,脸上浮现一抹戏谑: “啧,楚国公子榜的魁首,三十二岁顿悟先天很了不起么?” “本世子十九岁便做到了呢!” 姜青玉望向南方,收敛笑容: “范喻,你号称稷下学宫第一天才,那么本世子便用稷下学宫的儒门之法,让你在众目睽睽下颜面尽失!” …… 同一时间。 藏经阁第五层,一袭紫色蟒袍的拒北王正立于窗前,手捧一本刚誊抄完不久的书籍。 在其身侧,一个戴着面具的黑袍人与其并肩而立。 “怎么样,姜秋水?本座够意思吧?” 黑袍人语气带着几分炫耀: “这一部《葵花宝经》可是完整的先天五品秘术!除了景氏一脉严防死守的皇室藏经阁外,整个天下或许都找不出第二本这等品阶的秘术了!” “本座昨日从蒋禹手中拿到此术后,可是一刻都没耽误,第一时间便来与你一同分享!” “你在曜日境巅峰停滞了二十几年,距离摘星境只差一个契机,倘若修行了此术,必定可以一举突破!” “……” 拒北王一阵沉默。 黑袍人接着道: “你不会是在顾虑自宫的问题吧?” “不应该啊!” “到了你我这个层次,又岂会那么看重男欢女爱?再说,你都有六个子女了……” 正在此时,拒北王突兀打断: “你呢?” “你要修行此术么?” “……” 黑袍人同样沉默以对。 拒北王轻笑一声: “蒋禹交出此术过于痛快!以你的脾性,一定有所怀疑,所以才希望本王先修行一步,以便于你观察此术是否另有陷阱!” “第一楼主,本王的猜测可有误?” “……” 黑袍人缄默了一下,坦然道: “是又如何?” “你会放弃这个机会么?” “北狄已经收服,你的时间不多了,再不晋升摘星境,难不成要等着景宏下令削藩么?” “一旦被削藩,失去了对北境三州的掌控,失去了十五万安北军的兵权,你还拿什么完成大业?” 这一刻,黑袍人的语气带着几分质问: “姜秋水,当初你我决定合作的时候,你说会在五年内晋升摘星境,可这都过去多少年了?你还停留在曜日境,寸步未进!” “别忘了,当初你可是信誓旦旦地说本座的女儿未来可以做皇后的!但照这趋势下去,她以后怕是得守一辈子寡!” “到时候,可别怪本座撕毁约定!” 拒北王面不改色: “本王心中有数。” “最好是!” 黑袍人冷笑几声: “还有一件事,本座拿了《葵花宝经》,答应了蒋禹会出手三招,亲自对付你儿子姜青玉。” “不过……” “那小子是本座女儿看上的人,本座自然不会杀了他。” “所以,要不你代替你儿子承受这三招?” “放心,你我是多年老友,本座不会要了你的命的!” 尽管对方是摘星境传奇,比自己修为高出一个层次,可拒北王脸上却并无惧色。 他只是解下腰间王印,轻轻一叹: “第一楼主,你很早便想试探本王的实力了吧?” 黑袍人没有回答,只是伸出一只手,轻轻往对方身上推了一掌。 是的,他在试探! 姜秋水的天赋有目共睹,属于百年一见的武学天才,哪怕重病缠身,也不至于二十几年都毫无突破! 所以,他怀疑对方藏匿了实力! 面对摘星境的一掌,拒北王不敢轻视,将灵力疯狂注入王印中。 顷刻间。 一条由北境三州部分气运汇聚而成的紫色巨蟒从中钻出,挡在了他的身前。 巨蟒长逾十丈,腹生四爪,周身布满巴掌大小的鳞甲,似是一尊大妖! 它盘起身躯将拒北王护在中央,仿佛一座大钟,死死守护! 轰! 然而,黑袍人那看似平平无奇的一掌却轻易撕开了巨蟒的鳞甲,并刺穿了它的身体,轻轻拍在了拒北王的右胸上! 北境三州部分气运没能护住这一位北境的主人! 顿时,拒北王闷哼一声,吐出了一口血,气息也一下子变得萎靡不振。 “曜日境巅峰!” “这么多年,你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黑袍人见此,顿时没了兴趣: “姜秋水,本座奉劝你还是赶紧修行《葵花宝经》吧,否则,你此生怕是没什么机会把你的妻子和长子从京城接回来了!” “多谢手下留情。” 拒北王轻轻一叹,似是在自责。 但令人奇怪的是,自始至终,他的双眸都保持着十足的镇定,不曾出现一丝慌乱。 “你,好自为之吧!” 黑袍人见状,也不再为难,丢下一句话,往外走去。 然而,正在此时。 二人却觉察到,紫烟院的方向陡然出现了一股陌生的曜日境气息! 7017k 第一百九十九章 原来,这便是摘星境么 “曜日境……巅峰?” “不,似乎弱了一点。” “好奇怪的气息,又变弱了,似乎已经跌破了曜日境!” 黑袍人一阵惊疑,停下脚步,往紫烟院所在的方向望去。 只可惜…… 还没等到他锁定那股陌生气息的具体位置,对方便似是昙花一现般消失了。 “很高明的藏匿手段!” 黑袍人不吝夸赞: “眨眼工夫便将自身气息从曜日境巅峰降至命星境甚至先天以下,令本座难以追踪。” “不过……” “本座已经知道你是谁了!” 他看向拒北王,又道: “姜秋水,王府除了你和薛颖外,应该还有第三位曜日境吧?” “……” 拒北王微微皱眉,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这有什么好隐瞒的?” 黑袍人轻笑一声: “女萝已经告诉本座了,冬猎大比的时候,有一位曜日境巅峰的神秘存在一直在你儿子姜青玉身旁守护着,此人一手策划了收服北狄,也是他杀死了巴尔斯和拓跋彦!” “女萝对此人推崇备至,自认不是其对手,这让本座对他产生了一些兴趣。” “说实话,倘若不是清楚你的动向,本座都怀疑那人是你姜秋水了!” “……” 拒北王沉默不语。 自从帮姜青玉建立将军醉后,这十二年来他也曾忍不住去探查了几次,所以得知了不少有关将军醉的秘密。 他知道将军醉背后有一个名为“地府”的杀手组织,这个组织在暗中不断发展壮大,拥有从后天一品至皓月境巅峰的各类顶尖杀手,和数不清的底层情报人员。 组织里的所有人都忠于一个名为“阎罗”的曜日境首领。 让人奇怪的是,在“地府”悄然壮大的过程中,恳请自己帮忙建立将军醉的姜青玉却一直在紫烟院中睡大觉,一次都没去过那里! 于是…… 拒北王渐渐有了一个荒诞的猜测。 而第一楼主的话,和方才紫烟院方向一闪而逝的曜日境气息,似乎让这个猜测得到了证实! “是,王府的确有第三位曜日境。” “那人是本王成就大业的底牌之一!” 他直视着黑袍人的目光,语气略带几分警告: “另外……” “他和青玉一样,都是虞剑圣的真传弟子!” “……” 听到“虞剑圣”几个字,黑袍人双眸不禁闪过一抹忌惮…… 甚至有几分畏惧! “虞易么?” “那的确是个难缠的后辈!” 他知道虞易在王府藏经阁待了三年后晋升摘星境的事情,也正是由于忌惮此人,他这几年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容忍拒北王在曜日境巅峰停滞不前,而不与其撕破脸皮! “姜秋水,你不觉得应该为本座引荐一下此人么?” 拒北王假装苦笑: “不是本王不肯引荐,实在是那人脾性古怪,即使是本王也没见过几次!” “是么?” 黑袍人没那么容易糊弄: “没关系,本座会让他主动现身的。” 说这一句话的时候,没人觉察到,他的双眸浮现出一丝贪婪。 几日前,女萝向他汇报了白袍面具人杀死拓跋彦的详尽过程。 其中,无论是对方那陡然消失又陡然现身的诡异手段还是那一枚前朝皇后慕容氏的剧毒玉簪都让他感到很有兴趣。 黑袍人内心轻叹一声。 人人都艳羡自己是摘星境,超脱皇权,逍遥自在,可谁又能体会自己的难处? 姜秋水二十几年寸步未进,自己又何尝不是一样? 自从晋升摘星境中期后,他的天赋便似是耗尽了一般,数十年来,修为不再有一丝一毫的精进!实力也提升缓慢! 数年前,女萝招惹了皇室后,第一宦官亲自来讨个公道,外界都说自己自罚三杯,殊不知在喝酒前,第一宦官和自己切磋了一招! 那一招,对方小输一筹。 所以才放弃了追究! 但数年过去,第一宦官在宫中博览群书,不断钻研先天四品、五品的古籍,怕是实力早已和自己平起平坐,甚至有所胜出! 下次切磋,小输一筹的只怕要轮到自己了。 除此之外,更让他感到坐立不安的是,拒北王口中的那个后辈虞易也曾和自己有过一次交手。 尽管当时对方晋升摘星境才不足三年,可修为却已经攀至初期巅峰,实力更是足以媲美摘星境中期,自己也只能凭借着上百年积攒的对敌经验和层出不穷的手段稍稍压制其一筹! 即使如此,最后黑袍人还是没赢。 因为虞易在败境下自创出惊艳一剑,似是银河倒悬一般,劈开了他的一半面具! 想到那一剑,黑袍人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面具。 那一剑让人记忆犹新,若非对方没有杀意,自己怕是要丢了半条命! 不过,那一剑之后,虞易灵力损耗过于严重,于是罢手,主动认输。 黑袍人则苦笑着称是平局。 “虞易,此人可真是个剑道奇才啊!” 他脸上不由浮现一抹难得的敬畏。 如今又是数年过去,以对方的天赋定然已经跨入摘星境中期,至于自己…… 多半不是其对手了! “不过……” “倘若本座得到了那个白袍神秘人的两种手段,实力必定提升不小,届时,无论是景让(第一宦官)还是虞易,都难以将本座压制!” “为此,哪怕得罪虞易,和姜秋水翻脸,那都是值得的!” 考虑清楚后,黑袍人开始往紫烟院的方向走去,同时对拒北王发出提醒: “姜秋水,本座答应了蒋禹出手三招,方才在你身上用了一招,还剩下两招。” “这两招,本座决定用在你儿子姜青玉的身上。” “你最好祈祷那人会主动现身,替你儿子挡下招数,否则……” 剩下的话黑袍人没有再说下去,可拒北王却听懂了。 对方今日只怕是铁了心要逼迫神秘人现身了! 哪怕…… 得罪虞剑圣,和自己翻脸! 拒北王没有试图劝说什么,对于第一楼主这等存在而言,做出这个决定必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这一刻,对方连亲生女儿的感受都不在乎了,又怎会听自己的劝阻? 所以,他只是握紧王印,一步走出,挡在了黑袍人的身前,语气带着几分悲壮: “要杀青玉,可以。” “从本王的尸体上踏过去!” 黑袍人身上杀机涌动: “你以为本座不敢么?” “姜秋水,是不是本座对你太仁慈了,以至于你差点忘了自己还只是一个曜日境?” “想阻止本座,可以。” “只要你突破到摘星境,本座立即离开王府!” “……” 拒北王一阵沉默。 黑袍人轻笑一声: “做不到,便让开吧。” “你还没有和本座讨价还价的资格!” 说罢,他腾空而起,从窗口离开了藏经阁,并直奔紫烟院而去。 “摘星境……” 拒北王身上气息起伏不定,俯瞰着千剑湖,脸上闪过一丝挣扎。 但最后,他无奈长叹一声,只是一把将手上的《葵花宝经》捏成了粉碎。 随后,跟上黑袍人的步伐往紫烟院赶去。 …… 同一时间。 紫烟院。 姜青玉推开门,走出了房间。 却见丫鬟小满正坐在门口,捧着一本蓝皮书津津有味地品读。 听见房门被推开的声响后,小丫头赶忙合上书本,同时脸上出现一丝红晕,抬头道: “公子,你终于醒啦!” 姜青玉俯身捏了捏对方的脸蛋: “丫头,我睡了多久?” “快十个时辰了。” 小满眨了眨眼,嘟囔道: “公子最近肯定是累坏了,以往都只睡八九个时辰的。” “十个时辰么……” 姜青玉脸上浮现一丝诧异。 他原以为自己已经沉睡了数日呢! 在无尽黑暗中,时间流逝了将近一年,可在外界却不足一日! 简直匪夷所思! “早知如此,便该在里头多待上几年,将虞老剑圣传授的上千门剑术尽数钻研透彻了才出来!” 只可惜…… 这等机缘是可遇不可求的。 错失了,便很难再有下一次了。 不过,人不可太贪心。 利用无尽黑暗中的短短不到一年时间,姜青玉已经学会了上百门剑术,省却了无数苦功,也应该知足了。 “公子,你一定饿了吧!我去为你准备晚膳!” 小满起身往厨房走去。 与此同时,姜青玉似是觉察到了什么,猛然望向了千剑湖所在的方向。 《大梦经》步入第三个阶段后,他的灵魂力量提升不小,目力和感知也都愈发敏锐! 所以第一时间发现了异常。 只见在数百丈外,有两道可怕气息正在飞速接近紫烟院。 一人灵魂亮若骄阳,修为处于曜日境巅峰。 另一人的灵魂比之更为恐怖,可气息却截然不同,不像星辰日月,也不带半点光芒,有的只是一圈纯粹的黑暗,吞噬着周围所有的光华! 让人看上一眼,都有沉沦之险! “这……” 姜青玉脸上闪过一丝惊愕。 此人的灵魂气息,看上去居然和千剑湖底被剑阵镇压的那一口深渊十分相似! 甚至可以说是如出一辙! “原来……” “这便是摘星境么?” 一瞬间,他的内心产生了很多个猜测,但眼下却根本来不及仔细思考。 因为来人已经气势汹汹地快要赶到紫烟院了! 来者……似乎不善啊! 于是,姜青玉朝着小满笑着嘱咐道: “小丫头,你带绿绮、独幽两位姐姐一起去厨房做饭吧!” “本世子今日要吃八菜一汤!” “……” 小丫头立即哭丧着脸,同时朝自家公子挥了挥小拳头威胁道: “公子,你一会儿要是不吃完,今晚我一定放两位姐姐进你卧房吃了你!” 姜青玉宠溺一笑: “去吧。” “本世子再睡个回笼觉。” 说罢,他走入房间,关上门,再次回到了榻上。 同时,点燃了随身携带的半截百花香。 几个呼吸后。 姜青玉沉沉睡去。 同时,一具白袍面具打扮的阴身从本体内走出。 其周围有点点萤火围绕,似是一尊神祇。 7017k 第两百章 看来……杜师兄的这片天不够高,地也不够厚啊(五千字大章!) 日暮时分。 天上尽是霞光,将整个虚空映得透红,看上去仿佛涂了一层血。 这一幕似是在昭示某人今日会有血光之灾。 而在茫茫晚霞中,有一个黑袍面具人在紫烟院的上方腾空而立。 他身上气势带着几分张狂,一头长发披在身后恣意舞动。 似是一尊血狱修罗。 此人正是扬言要刺杀姜青玉逼迫神秘人现身的第一楼主! 身为世上屈指可数的摘星境传奇,除了有景氏一脉的养龙境老祖坐镇的京城外,天下还没有什么地方是他不敢踏入的。 可今日,他却伫立在紫烟院的上方,迟迟没有杀下去。 仿佛…… 有所顾忌。 倏然。 他的身侧多了一个人。 是全力追赶但仍来迟了一步的拒北王。 见到黑袍人停滞在半空,拒北王心中不由生出几分疑惑,同时也松了一小口气。 还好,自己来的不算晚。 他瞥了一眼下方,不曾觉察到任何曜日境的气息,于是假装惋惜开口: “第一楼主,看样子那人已经先我们一步离开了。” “真不愧是虞剑圣的真传弟子,这份警觉可比本王强多了!” 黑袍人冷哼一声: “别拿虞易来威胁本座!本座可不怕他!” “还有……” “那人可没走!” 拒北王神情微微一滞。 没走? 那岂不是还是要做上一场? 下一瞬,他紧握王印,身上气势涌动,语气坚定道: “不管如何,本王都不会让你伤到青玉的!” “本王答应过婉儿,会照顾好青玉!” “……” 黑袍人嗤笑一声: “姜秋水,你是个痴情种,这是本座最钦佩,同时也是最鄙视你的地方!” “景宏正是抓住了你这个弱点,才会请你的妻子和长子入京城为质,并以此来笃定你不敢叛乱!” “若是换了另一个无情无义之人,不在乎亲人的生死,景宏多半也就不会多此一举,让人把妻子儿女送入京城做人质了!” “换句话说,正是你的痴情,害了你的妻子和长子!” 拒北王轻轻一叹: “你说的的确有几分道理。” “可倘若本王不是痴情之人……” “以景宏多疑的脾性,找不到合适的人质和把柄,只怕会将本王满门抄斩!” “……” 黑袍人无言以对。 此时,拒北王上前一步,挡在其身前: “第一楼主,尽管本王不知道你为何一定要逼迫那人现身,但……” “这里毕竟是拒北王府,是本王的府邸!” “你要对青玉出手,本王这个做爹的不阻拦,难道还要指望人家做师兄的替本王阻拦么?” “再者,哪怕你用青玉将那人逼了出来又如何?本王难不成能眼睁睁看着你将其掳走或是击毙?” “那样一来,事后本王如何对虞剑圣交代?” “所以……” “第一楼主,于情于理,剩下两招,都该由本王来接!” 拒北王这一番话说的慷慨激昂,身上也多了几分视死如归的气势。 可黑袍人却视而不见,反而将目光投到了下方紫烟院中属于姜青玉的那一个卧房里,面具下的脸上浮现一丝忌惮和犹豫。 方才,就在自己刚抵达这里要展开行刺逼人现身的时候,那个卧房中有一股恐怖气息陡然出现,令他内心突兀生出了一丝警觉! 尽管那股气息只出现了片刻便消失不见,但黑袍人仍然可以断定,对方的实力凌驾于曜日境之上! 是和自己处于同一个层次的摘星境传奇! 若非如此,他又岂会迟疑不前,和姜秋水在这浪费时间? “那人居然是一尊摘星境!” 这一刻,黑袍人脸色有几分难看: “怎么可能!” “虞易自己才突破摘星境几年?怎会教出一个同样是摘星境的弟子?” “师徒皆是摘星,这可比南山寺的一门双佛更让人难以置信!” “难不成……” “这天下前后百年的气运全都被这一对师徒占了去?” 他有点不太确信,认为对方也许是在虚张声势。 但又怕贸然出手,会将虞易师徒彻底得罪死! 如今黑袍人多半已不是虞易的对手,倘若再得罪了一位手段叵测的摘星境…… 那么二人联手之下,自己可能会有性命之危! 可让他就此罢手离去,却又有点不甘心。 到了他这个层次,实力每提升一星半点都艰难无比! 今日若是抓不住机遇,那么要想更进一步,怕是只能回去修行《葵花宝经》了! 但…… 不到万不得已,谁又会去选择做一个阉人? “本座花满楼杜衡,请朋友现身一见!” 黑袍人伫立在半空,朝着下方抱拳一礼。 同时声音凝成一条细线,传入了姜青玉的卧房中。 今日,他必须要和那人见上一面。 哪怕举止有几分冒犯,会因此小小得罪对方,也在所不惜! 黑袍人考虑的很周全。 倘若对方不肯现身一见,那么刚才多半是在虚张声势,他会执行原计划逼迫其现身,夺其玉簪和诡异术法! 倘若对方现身,并且是货真价实的摘星境,那么…… 自己也只能罢手了。 “请你一定……” “只是个曜日境!” “好让本座肆无忌惮地杀了你,夺你传承!” 这一刻,黑袍人死死盯着卧房,内心不断祈祷: “不要现身!” “不要是摘星境!” 然而…… 他的祈祷注定是徒劳的。 因为在他开口的片刻后,便有一人突兀出现在了卧房门口。 黑袍人猛然望去。 只见那人一袭白袍,头戴面具,周身有点点萤火围绕,似是将无数繁星摘下挂在了身旁! 正是姜青玉刚步入《大梦经》第三阶段的阴身。 顿时,黑袍人双眸陡然一缩。 同时语气苦涩的吐出二字: “摘星!” 一旁,拒北王听到“摘星”二字,脸上不由浮现一抹震惊,同时望向了下方的姜青玉。 身为父亲,即使隔着面具和宽大的衣袍,他还是第一眼便认出了对方的真实身份。 于是,他的眼神中出现了一抹微不可查的疼惜…… 和骄傲。 果然…… 你便是阎罗! 此时,姜青玉同样望向了第一楼主和拒北王。 在观察到拒北王带有伤势、气息略显萎靡后,他内心不免生出了几分怒意。 下一瞬。 他一步迈出,跨过百丈,来到了二人身前。 “王爷,第一楼主。” 他拱手作揖,礼数周到,声音带着几分嘶哑。 “敢问朋友如何称呼?” 确定对方是摘星境后,黑袍人身上汹涌不止的气势渐渐平息,似是在表示自己没有什么敌意。 “阎罗。” 姜青玉冷冷报出了自己在地府的名号。 方才他一直以阴身夜游的形态在一旁窃听二人谈话,所以自是没那么被第一楼主的善意蒙骗。 不过,黑袍人却是语气友善,似乎忘了自己原本是要来掠夺传承的: “阎罗兄。” “你我是初次见面,可本座对你却是久仰大名了!” “这几日,女萝一直和本座提起你,夸你是她生平见过最厉害的曜日境,还断定天下诸多英豪,下一个晋升摘星境一定是你!” “想不到,这才过去不到半个月,你便晋入摘星!” “果真是后生可畏啊!” “……” 听到对方喊自己“阎罗兄”,姜青玉脸上不禁浮现一丝怪异。 “对了!” 黑袍人突然从怀里取出一个木盒,笑道: “女萝还特意请本座代她来感谢你赠予她拓跋彦、巴尔斯的人头,让她得以封王,有机会入京借阅皇室藏经阁的古籍!” “这是她挑了很久的谢礼。” “本来女萝是要亲自来的,可昨日偶然有了感悟,正在闭关,所以不方便来见你。” “不过她说了,等到闭关结束,一定会亲自来找你致谢!” “第一楼主……” 姜青玉接过木盒,想开口质询对方伤了拒北王一事。 却被黑袍人笑着打断道: “生分了!” “阎罗兄若不介意,便和女萝一样,喊本座一声杜师兄即可!” “说起来,本座和尊师虞易剑圣也是相见恨晚的好友呢!但这也不碍事,我们各论各的便是!” 一旁,拒北王沉默不语,对第一楼主的厚颜无耻早已习以为常。 这一刻,即使认出了阎罗的真实身份,他也没有开口让对方帮自己讨回一招之仇。 一来么,第一楼主的女儿正是姜青玉的未婚妻小满。 二来么,这个世界的规则本就是弱肉强食,第一楼主比自己强,所以受欺负他也无话可说! 三来么…… 阎罗应该是晋升摘星境不久,只怕不是命星境中期巅峰的第一楼主的对手。 所以,拒北王眼下只求早点平息此事: “第一楼主,算算时间,本王煮的那一壶酒差不多好了,咱们也该回去接着品酒下棋了。” “啊对对对!本座差点忘了!” 黑袍人顺着台阶提出了告辞: “阎罗兄,那么本座先不打扰了,改日再来登门拜访!” 说罢,他作势就要转身离去。 然而…… 姜青玉却是哂然一笑: “杜师兄走太急了,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黑袍人停下脚步,疑惑道: “有么?” “还请阎罗兄提醒一二。” 姜青玉瞥了一眼负伤不轻的拒北王,然后又将目光投到了第一楼主的身上,冷冷道: “剩下两招,你还没出手呢!” 此言一出。 黑袍人顿时脸色一沉。 “阎罗大人,其实……” 一旁,拒北王担忧姜青玉不是对手,企图开口劝阻,却被姜青玉轻轻挥袖扫到了一旁一个相对安全的位置。 “王爷放心,我有分寸。” 他看向第一楼主,语气玩味: “刚晋升摘星境,一时技痒,所以想找个对手切磋一下,杜师兄应该不会拒绝吧?” “……” 黑袍人双眸闪过一丝恼火。 他都表示主动退让了,想不到对方还是依依不饶! 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实在狂妄! 今日若不让此人吃点苦头,对方怕是还真认为晋升摘星境后便可以和自己平起平坐了! “好,很好!” 黑袍人身上灵力涌动,双眸凶戾: “本座修为只差一步便可以晋升摘星后期,万一失手伤了阎罗兄,还请不要责怪。” “无妨。” 姜青玉一脸淡然,同时身上气息节节攀升,围绕周身的点点萤火似是星辰破灭一般陆续燃烧! 远远望去,似是一轮神祇光辉! 见到这诡异的一幕,黑袍人不由生出几分忌惮。 但他并未胆怯,只是伸出一只手,朝着姜青玉轻轻推出一掌。 这一掌,和先前伤了拒北王的如出一辙,但气势却猛烈了十倍不止! 轰! 掌风在空中肆虐,撕开了片片晚霞,令整个天空骤然一暗! “阎罗兄,史书上记载,第一个创造出先天第四品的奇才,破境时头顶恰好有一颗陨星坠落,眼看着陨星要砸到此人所在的村落时,他徐徐伸出一手,将整颗陨星握在了掌心,使村落免于一场灾祸!” “所以,你懂了么?” “摘星之所以名为摘星,便是因为吾等拥有手可摘星辰的伟力!” 姜青玉伸出一手,同样轻轻推出一掌。 掌风似是无数利刃,同样撕开了片片晚霞,并在下一瞬和第一楼主的那一掌对撞在了一起,随后同时泯灭。 第一次交手,二人似是平分秋色。 “受教了。” 他抬头直视着第一楼主的目光,眼神漠然: “一招已过,还有第二招。” “杜师兄,请。” “……” 见自己引以为傲的一掌被对方如此轻松接下,黑袍人双眸中的忌惮越发浓郁。 下一刻,他不禁冷哼一声: “第一招是试探,本座只用了三成实力!” “下一招,会是五成!” 不料姜青玉却是语气狂妄: “杜师兄不必谦让。” “刚晋升摘星,本人难免有几分狂傲,所以……” “请杜师兄务必全力以赴,让我知道何为天高地厚!” “……” 听了这话,黑袍人不由气得发抖。 真是猖狂啊! “那便……” “如你所愿!” 这一刻,属于摘星境中期巅峰的气势尽数释放而出,阵阵灵力风暴往外席卷,将天上晚霞一扫而空! 整个虚空骤然暗无天日,再无一丝光泽,似是末日降临一般! 黑袍人傲立在半空,一头长发披在身后恣意舞动,似是一尊黑暗主宰! 下一刻。 只见他右手攥拳,便有一个漩涡在手中生出。 随后,无尽黑暗疯狂涌入其中,令漩涡的气息越发恐怖,似乎让人望上一眼便会沉沦! “第一楼主,手下留情!” “这只是一场切磋而已啊!” “本王答应你,今日便开始修行《葵花宝经》!” “只求你收手啊,收手!” 远处,拒北王不敢直视黑暗漩涡,只能不断开口请求对方收回招式。 然而,这一刻的黑袍人正怒不可遏,又岂会听劝? “沉沦吧,阎罗!” “记住,狂妄是要付出代价的!” “本座要你永远记住今日的挫败,今后,你每一次见了本座都会恐惧不已!” 黑袍人挥出拳头,作势就要将黑暗漩涡狠狠朝姜青玉砸去! 可正在此时,下方却陡然传来一道娇喝: “杜衡!” “你在做什么?住手!” 黑袍人往下瞥了一眼,却见喊话的人是紫烟院的丫鬟小满。 此时,小丫头脸上的神情十分复杂,有惊讶,有愤怒,也有浓浓的失望! 见到小满,黑袍人双眸不禁浮现一丝柔情。 但很快又被狠厉取代。 今日,谁也阻止不了自己! 小满也不行! 他看向姜青玉,一脸冷笑着挥出拳头: “阎罗兄,如你所愿,本座的第二招,是真的全力以赴了!” “希望可以令你满意!” 顷刻间。 裹挟着黑暗漩涡的拳头直奔姜青玉的头顶,似是一轮黑日坠落! 气势恐怖得让人绝望! 与此同时。 姜青玉微微抬头,凝望着愈发靠近的黑暗漩涡,脸上却是出奇的平静: “摘星境,一人足以毁天灭地!” “怪不得可以超脱皇权,让拥有养龙境老祖的景氏一脉都不敢贸然得罪!” “不过……” “杜衡似乎并不明白香火愿力的玄妙,和我走的也不是一条路。” 他停顿了一下,又口出狂言道: “他那条路……” “有些弱了。” 说罢。 姜青玉伫立在原地,对准头顶坠落的黑暗漩涡,徐徐伸出了一根手指。 同时,周身香火愿力所化的点点萤火尽数飞到了指尖,并汇聚成了一个光点,开始熊熊燃烧。 伴随着萤火的不断加入,光点也不断变大,光芒越发璀璨夺目。 远远望去,似是一轮煌煌大日! 这一刻,光明和黑暗各自占据了一半天空,形成了一副诡异的景象! 下一瞬。 只见姜青玉一指点出。 这一轮由众生香火愿力凝聚而生的烈日便狠狠撞上了头顶的黑暗漩涡! 轰! 这一次,二者并非平分秋色。 在众人注视下,黑暗漩涡宛若一张大口,将烈日一口吞噬! 顿时,光明消散,黑暗笼罩着这方天地,宛若末日来临! “哈哈,你输了!” 见到这一幕,黑袍人喜不自胜。 然而下一刻。 他笑容一滞。 因为整个黑暗漩涡竟是轰的一声又陡然爆裂开来! 紧接着,无数刺目的光芒从中射出,似是一口口切割天地的利剑,将所有黑暗驱散斩碎,令本是暗无天日的虚空重现光明! 姜青玉望着黑袍人,轻轻叹了口气: “看来……” “杜师兄的这片天不够高,地也不够厚啊。” 7017k 第二百零一章 老头,这是世子殿下 夕阳照常落下。 天上晚霞赤红如血。 从无尽黑暗笼罩,到光明重现,只过去了短短一瞬。 一些不知情的王府杂役丫鬟们甚至都以为自己产生了错觉。 可在紫烟院观战的拒北王、小满等人却仿佛历经了漫长的一日一夜! “第一楼主……” “败了?” 拒北王一脸愕然。 那可是摘星境中期巅峰的传奇人物,活了上百年的老怪物! 在楚国,景氏一脉以“皇权至上”治天下,哪怕佛门圣地南北二寺都不得不向其低头,可唯独陨星阁、花满楼胆敢与之作对! 为何? 因为他们拥有星一、第一楼主这样超脱皇权的摘星境存在! 而今日…… 拒北王府也有了。 不但有了,而且实力更是在第一楼主之上! “摘星境……” 拒北王一脸复杂地望向那个伫立在光辉下的白袍人影,眼神中有浓浓的欣慰、骄傲…… 以及一丝担忧。 世子入京,和公子榜魁首范喻比试,本就有几分凶险。 输了名望大减,胜了会冒犯皇帝景宏和稷下学宫。 不过…… 眼下姜青玉已入摘星,倒是不必将二者放在眼中。 可天下所有摘星,头上始终都压着一座大山—— 景氏一脉的养龙境老祖,那个上百年前从越国吴氏手中夺取了皇权的楚国第一任皇帝,景炀! 自立国以后,此人在短时间内晋入养龙境,并在晋升后的第二日便将皇位传给了嫡长子,随后一直在京城专注修行。 自此,天下摘星仍然超脱皇权,却不敢再入京城! 上百年来,景炀吸纳了无数百姓的香火愿力,修为越发深不可测,楚国气运也连年高涨! 此时姜青玉入京,万一被看穿了真实修为…… 只怕会引来杀身之祸! “早知如此,便不该劝你做世子了……” 拒北王内心长叹一声,脸上又多了几分忧虑。 另一侧。 在黑暗漩涡破碎的刹那间,第一楼主杜衡受到反噬,不由闷哼一声,身上气息矮了一截,甚至整个人都摇摇欲坠! 可相比于身上的伤势,更让他感到痛苦和难以接受的是一场失败! 他输了。 输给了一个刚晋入摘星不到一个月的后生!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那么强?” “哪怕是虞易,在摘星境初期也接不下本座这一招!” 面具下,杜衡的脸庞略显惨白,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他的双眸充斥着不甘和怨愤。 倏然,他似是有所明悟: “是了,你不是初入摘星境!” “早在北狄见到女萝的时候,你便已经是先天第四品了,所以才会那么轻松的杀死了拓跋彦和巴尔斯!” “所以,你才会把封王进入皇室藏经阁的机会让与女萝!” 杜衡的语气很是笃定。 他必须为自己的失败找一个借口,否则怕是会道心不稳,走火入魔! 此时,姜青玉伫立在光辉下,居高临下地望着对方,双眸漠然。 他没有多辩解什么,只是瞥了一眼下方,见王府中有许多人都觉察到了方才的异常,一个个都抬头盯着自己,眼神布满好奇和敬畏。 这一幕让他不由微微蹙眉。 王府人多眼杂,今日和第一楼主的切磋,势必会传出去,并在江湖上引起轩然大波。 这可不是他希望见到的。 他所求的是韬光养晦,而不是出尽风头,惹人注意。 于是下一刻,姜青玉整个人凭空消失,同时丢下几句话: “杜师兄,承让了!” “两招已过,我们的切磋结束了。” “希望你下次来王府的时候,可以对王爷和世子多一些尊重。” “另外,如果可以……” “我不希望此事让外人得知,尤其是皇室的人。” “……” 杜衡脸上一阵阴晴不定,同样瞥了一眼下方,双眸浮现一丝残忍和杀机: “本座也一样。” 同时,他看向一旁的拒北王,提醒道: “姜秋水……” 拒北王的脸上同样杀机密布: “本王懂的。” “有一些钉子,是该拔除了。” 杜衡点了点头,本想就此离去,但目光又扫到了下方正注视着自己的小满,于是从虚空之上落下,走到了对方的身前: “何时回家?” 小满轻哼一声,似是有所不满: “回去干嘛?杀人么?” “我已经杀腻了!” 杜衡轻叹一声。 他知道自己是个优秀的领袖,却不是个合格的父亲。 这些年忙于管理花满楼,的确亏欠了小满许多。 “有时间还是回去看一看吧。” “开春后,你师父便要闭死关了,这一次她发下毒誓,不破摘星不出关,你不去见一面……” “只怕今后再也没机会相见了。” 显然,杜衡并不看好此人的突破。 “……” 听到这个消息,小满一脸错愕。 杜衡伸出一只手,揉了揉女儿的脑袋。 小满本想闪躲,但不知为何迟疑了一下,最终并没有躲开。 “你负伤了。” “一点小伤,不碍事的。” 杜衡眼神温柔: “以后在这里受了欺负,记着告诉爹,哪怕是刚才那人,爹也会把他揍趴下为你出气!” “别看这一次切磋是爹略输一筹,可爹那是有意让他的,并不是真的打不过他!” “……” 小满轻嗯一声,没有戳穿对方的谎言,只是问道: “方才那人……是谁?” “一个朋友。” 杜衡恬不知耻道: “此人是虞易剑圣的弟子,也是姜青玉那小子的师兄,最近几日才晋升摘星境。” “年轻人嘛,好战,一时技痒想和爹切磋一下。” “爹便答应了指点他两招,但又怕伤到他所以留了几成实力,却不想过于托大,反被其所伤。” “不过你不用担心,一点小伤罢了,甚至不用敷药,过几日便会自己痊愈。” 小满微微一怔: “公子是虞老剑圣的弟子?” 面具下,杜衡一脸无奈。 他一口气说了那么多,可女儿怎么好像只听到了“姜青玉”三字? “是啊,那小子也真是好运!” “师父是摘星,师兄是摘星,就连未来老丈人还是摘星……” “敢情天底下摘星全围着他一个人转似的!” 杜衡不禁啧啧称奇。 仿佛全然忘了自己这一次来紫烟院的本意是为了刺杀姜青玉,以此来逼迫阎罗现身,夺其传承。 一旁,小满俏脸一红,低声嘟囔道: “能遇上公子,也是小满的好运呢!” “……” 杜衡心上泛起一丝酸意: “你呀,真是没救了!” “对了,那小子人呢?老丈人来了,怎么都不出来拜见一下?” 小满一脸心疼: “公子去睡回笼觉了。北狄一行可把他累坏了,昨日一连睡了十个时辰……” “十个时辰?还睡回笼觉?” 杜衡气得发抖: “他整日睡大觉,却把本座女儿丢在院子里干下人做的活?” “简直岂有此理!” “女儿啊,你这哪是扮丫鬟培养感情,分明是在守活寡啊!” “不行,本座要把他从床上拽下来问个清楚,到底有没有把你放在心上!” 小满板着脸道: “不许你说公子的坏话!” “也不许你打扰他睡觉!” “好,好!” 杜衡对于女儿胳膊肘往外拐的行为很是无奈: “本座不去拽他,本座在这里等他,看他要睡到几时!” 说罢,他望向躲在厨房门后正战战兢兢的绿绮、独幽二女,友善地点了点头: “二位姑娘是在做饭么?” “本座已经闻到饭菜的香味了,如果方便的话,晚饭可否多加一双筷子?” 对杜衡身份隐隐有所猜测的二女立即摆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支支吾吾道: “可,可以。” …… 同一时间。 姜青玉卧于榻上,一阵苦笑。 今日切磋的确是他胜了,也为拒北王出了一口气。 然而…… 这一战,第一楼主杜衡负伤不轻,可自己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那毁天灭地的一指,让自己先前积攒的香火愿力耗去了足足八成! “没了香火愿力,阴身只相当于一尊摘星境初期。” “但如果有用之不尽的香火愿力,或许……” “养龙境也不是不能一战?” 姜青玉望向南方,双眸有一抹锋锐一闪而逝。 此战过后,他越发觉得有必要和六戒谈一下从北狄香火中分一杯羹的事情了。 “这一次入京……” “谁也无法阻止我把娘亲和大哥接回来!” …… 这一日,姜青玉并没有让杜衡等太久。 不到半个时辰后,他便从房间中走了出来。 那时杜衡正寻了张椅子坐在鱼池旁,闭目养伤。 听到房门推开的声响后,一直紧盯着卧房的小满第一个从厨房跑了出来,挽上了自家公子的胳膊,拉着他走到了杜衡面前,介绍道: “公子,这是我家老头!” “老头,这是世子殿下!” 姜青玉拱手一礼,脸上不漏丝毫破绽: “青玉见过伯父。” 杜衡无奈一叹,摘下面具,露出了一张四十几岁中年男子的面孔: “女大不中留啊。” “世子殿下,不知何时本座的女儿才能成为世子妃啊?” “总不至于我花满楼的小公主,要一辈子做你拒北王世子的丫鬟侍妾吧?” 姜青玉诚恳道: “自然不是。” “我早有打算,世子妃之位是属于小满的,只是她年纪尚小……” 杜衡立即打断道: “年纪不是问题。” “不如今日先为你二人定下亲事,等她年满十八,你二人便立即成婚,如何?” 7017k 第二百零二章 先天第五品,其实不叫养龙 “成,成婚?” 小满俏脸一红,偷瞄了一下姜青玉。 不得不说,自家公子长得是真好看呐。 当年自己放弃刺杀,除了对方表现出温柔善良的一面外,未必没有几分见人俊俏下不去手的原因。 “伯父。” 姜青玉轻叹一声: “定亲我倒是没什么意见,只是……” “我希望缓一缓,等带着小满去京城见了娘和大哥后再定下亲事。” “她们入京为质十二年,归期无望,日后我成婚的喜酒多半是喝不到了,趁着这一次世子入京,正好让她们喝上定亲酒。” “公子……” 小满握住姜青玉的手,一脸心疼。 杜衡叹息着微微颔首: “也罢,难得你有这份孝心,那便再等一个月吧。” “只是……” “江湖上有个约定俗成的规矩,摘星不入京城,本座到时候是喝不上你们的定亲酒了,只能今日让你小子陪着多喝几杯。” 姜青玉假装愕然: “摘星不入京城?” “伯父是摘星境,那你岂不是花满楼的……第一楼主?” 杜衡一脸傲然,吹胡子瞪眼道: “怎么,不像么?” 的确…… 不像。 姜青玉观察了一下对方。 只见杜衡看上去似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子,长相平平无奇,不算英俊,也不算丑陋。 和方才在天上交手时不同,他的气质并不冷酷或是阴郁,也不是不怒自威、高高在上,反而给人一种和蔼可亲的感觉。 戴上面具,摘下面具,似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也不知是伪装,还是他本就有两副面孔。 “像!” “伯父一看便是手眼通天的人物!” 姜青玉笑着恭维道。 “哈哈,还是你小子会说话!” 杜衡拍了拍其肩膀: “走,饭菜差不多好了,咱们翁婿俩今天一定要多喝几杯!” …… 一个时辰后。 “啧,丫头,你这夫君酒量不太行啊!” “还是你爹我厉害!” 酒桌上,将姜青玉喝趴下的杜衡一脸傲娇地戴上面具,同时气质陡然一变,恢复了原本冷酷无情的一面。 “爹走了,记着早日回家看看,你师父还在等着你呢!” “爹……也在家等你。” 杜衡揉了揉小满的脑袋,宠溺一笑,随即迟疑了一下,从怀中取出一个血色玉牌塞进了姜青玉的手里: “这是第三十七楼主的令牌,算是提前给你们定亲的贺礼了!” “……” 小满神情复杂。 众所周知,花满楼共有三十六位楼主,可很少有人知道,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第三十七楼主的位置。 拥有和前十楼主差不多的权力,却不用为花满楼接取任务刺杀目标,只需要承诺会在花满楼危难之际出手相帮即可,算是一位身份特殊的客卿。 换句话说,有了这一个身份,姜青玉日后便可以调动花满楼的杀手为自己所用。 杜衡任命姜青玉为第三十七楼主,显然不是看中他的实力,而是为了向他背后的虞易、阎罗二人表露善意,希望先前恩怨可以一笔勾销。 同时,也是为了让姜青玉多一些自保的手段,免得让小满日后守寡。 临走前,杜衡又嘱托道: “丫头,这一次去京城,可别像上次那般胡闹了!” “万一碰上什么实在解决不了的麻烦……” “你可以去稷下学宫找荀咏先生。” 荀咏先生? 那不是稷下学宫的祭酒么,儒门半圣,摘星境传奇? 小满不解道: “上一次我不但拜师未遂,还把稷下学宫的许多学子讲师囚禁在了青楼,令他们事后声名大跌,沦为笑柄。” “事情才过去不到一年,荀老先生见到我只怕打罚都来不及,怎么还会帮我?” 杜衡没有多做解释: “你去找他便是了。” “荀咏先生……反正他不会害你的。” 说罢,他腾空而起,离开了紫烟院。 “臭老头,又是这样,话只讲一半,不说清楚!” 小满有几分愠怒,嘟囔了几句。 同时又一脸疼惜地看着姜青玉: “公子也真是的,明知老头是摘星境,还和对方拼酒,难道看不出来老头是在为难他么?” “是了!公子是喜欢我才和老头拼酒的!” 她将酒气沉沉的姜青玉搀扶起来,朝卧房走去,同时一脸担忧的嘀咕道: “唉,也不知去了京城后,夫人和青书公子会不会也和老头一样为难我……” “怎么办?小满可不会喝酒啊!” …… 将姜青玉送到卧房后,小满又坐在一旁,双手撑着下巴盯着对方看了很久。 一边看还一边傻笑。 仿佛想到了上的某个情节。 良久后,她伸了个懒腰,轻手轻脚地离开了房间。 同时,卧于榻上的姜青玉睁开双眸,不由一阵苦笑。 刚才在饭桌上,杜衡一直向他旁敲侧击虞老剑圣和阎罗的消息,言语间不乏结交讨好之意,甚至还当着自己的面单方面和二人称兄道弟,一口一个“阎罗兄”、“虞易兄”,令他听得很是尴尬。 也不知当杜衡得知自己和阎罗是同一人后,会是什么样的一副表情? 想必会很精彩吧? 姜青玉抬起手,观察了一下对方留下的那一枚代表着第三十七楼主身份的令牌。 只见令牌是一块血色玉石,上面雕刻着“叁拾柒”和“花满楼”的字样,同时内部有一道深红色的灵气,似是游鱼般不断舞动。 “诚意倒是十足。” 姜青玉笑了一下: “念在你是我老丈人的份上,以往的事便先不和你计较了。” 有了第三十七楼主的身份,此去京城接回生母和长兄的把握便更大了。 下一刻。 他闭上双眸,决定入睡后让阴身去一趟千剑湖。 先前在无尽黑暗中,他又参悟了上百门剑术,再去吸纳一次剑气,说不定可以将肉身修为提升到后天十品,甚至命星境! 然而,正当他闭眼的那一瞬。 却忽然有一阵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同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至耳畔: “青玉,睡了么,父王想与你聊一聊。” “父王?” “请进。” 姜青玉微微一怔,赶忙起身开门。 却见一袭紫袍的拒北王已经推门而入,并转身将门又再度合上。 拒北王手中提着一壶酒,走到桌旁,拿起两个杯子倒满酒水,似是来找姜青玉喝酒聊天的。 但下一瞬,他却语出惊人: “本王该称呼你为青玉呢,还是……” “阎罗大人?” “……” 姜青玉愣了一下,同时假装一脸茫然道: “父王在说什么,青玉听不懂。” “什么阎罗大人?” 拒北王笑着喝下一杯酒,一脸笃定道: “你还准备瞒多久?” “青玉,本王是你的亲生父亲,别说是穿件宽松衣袍戴个面具了,你便是化作一捧灰本王都认的出来。” “……” 姜青玉苦笑一声: “父王,哪有你这么咒自己儿子的?” “要是被娘亲知道了,定要罚你睡上一个月的地板!” 此言一出。 拒北王顿时一阵唏嘘: “居然……” “真的是你啊。” 尽管早就有所怀疑,可此事毕竟过于荒诞,哪怕听到对方亲口承认,他仍是感到不敢置信。 自己的儿子居然在不到二十岁便成了摘星! 真是…… 天佑姜家! 此时,姜青玉一脸坦然,终于不再隐瞒: “是我,父王。” 说罢,他心念一动,让阴身的力量融入本体。 顷刻间,他身上的气势节节攀升,从后天七品初期直入八品,九品…… 命星、皓月、曜日…… 直至曜日境巅峰! “够了,够了。” 拒北王一脸欣慰: “父王信了!” “不必将所有修为都暴露出来,你的实力父王今日已经见识过了。” “另外,你是阎罗的秘密最好暂时也不要告诉任何人,即使是……” “小满那丫头。” 姜青玉轻轻点头,恐怖气息陡然消失得一干二净。 拒北王又倒满了一杯酒,仰头喝下。 下一刻,他长舒一口气,似是如释重负道: “青玉,既然你已是摘星,那么有一些事情也该和你挑明了。” “这些年来,父王一个人背负了太多秘密,不堪重负,以至于每晚都诚惶诚恐,难以入眠。” “但,今日后……” “父王便多了一个分担的人了。” “……” 姜青玉心上一紧。 他一直觉得拒北王有事瞒着自己,无论是每年服下一粒九转金丹却治不了暗疾,还是三娘薛氏晋入曜日境,又或是千剑湖底的那一口深渊,似乎都在昭示着什么。 今日,终于可以解惑了。 他徐徐走上前,举起另一杯酒,仰头喝下,并一脸认真道: “青玉愿替父王分担。” “好,好!” 拒北王微微颔首,同时望向了千剑湖的方向。 一阵静默后,他开口说出了第一桩秘密: “青玉,你拜师虞易,得到了《虞氏剑经》的传承,想必早已偷偷去千剑湖底下修行过了吧?” “那一口由剑阵镇压的深渊,你也见到了?” 姜青玉点了点头: “是。” “那一口深渊中,可是封印着什么怪物?” 拒北王轻轻摇头,再次语出惊人道: “哪是什么怪物啊……” “那一口深渊,封印的分明是本王整整二十五年的修为啊!” “……” 姜青玉脸上浮现一抹恍然。 怪不得,杜衡的灵魂气息和那一口深渊如出一辙! 因为拒北王二十五年的修为,便相当于一尊摘星境啊! 只是…… 将部分修为剥离肉身,用剑阵镇压,这听上去也太匪夷所思了! 而且,忍住不晋升摘星境,将修为停滞在曜日境巅峰整整二十几年,这得有多么大的毅力啊? 简直非常人不可忍受! 万一中途出了什么岔子,人没了,那二十五年的修为岂不是白封印了? “父王为何将这部分修为镇压起来,而不直接纳入己身,晋升摘星境呢?” “莫非是怕景氏一脉心胸狭隘,容不下一位阳寿三百年的异姓王么?” 姜青玉疑惑道: “成了摘星境后,那一位闭关上百年都不曾现身的养龙境开国皇帝,真的会破例离开京城,千里迢迢赶来并州,亲自出手镇压父王么?” “可……” “天下超脱皇权的摘星境传奇加起来只怕不下十人,也不见他自降身份一个个去对付啊?” 拒北王叹了一口气,双眸掠过一丝忌惮: “旁人也许不会引起此人的出手,可父王不一样。” 姜青玉很是不解: “为何?” “因为父王是异姓王么?” 拒北王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青玉,你可知在百年前,越国吴氏统治天下的时候……” “先天第五品,其实不叫养龙?” 7017k 第二百零三章 天子,圣人,佛祖,合一 先天第五品,不叫养龙? 姜青玉微微一怔。 他见过的所有史书和古籍上都记载着,先天共分五品,每一品都有明确的名字—— 命星、皓月、曜日、摘星、养龙。 可现在拒北王却告诉自己,史书和古籍都错了! 第五品不叫养龙! 其中究竟有什么猫腻,是谁在欺瞒世人? “不叫养龙,那叫什么?” 他一脸好奇。 拒北王轻叹一声: “本王……” “也没有确切的答案。” “……” 姜青玉无言以对。 可拒北王又接着解释道: “因为在那时,先天第五品有很多个名字。” “越国吴氏的开国皇帝手持越王剑,将整座皇朝的气运握在手中,以此来晋升先天第五品,所以他将这一境称为天子境。” “不过……” “历史上,儒门有人著圣贤书,引浩然正气入体,成功迈入了第五品,所以当时的儒门中人又将这一境称为圣人境。” “佛门有人收集天下香火,以众生愿力凝结菩萨金身,晋升第五品,所以在当时,佛门中人又将这一境称为佛祖境。” “陨星阁的阁主星一是由一具先天第五品炼器师的尸骸异变而生,此人生前将一团神火纳入体内,一举跨入第五品,于是他将这一境称为合一境。” “不过……” “据本王所知,那团神火眼下已经熄灭,倘若星一要想成为第五品,便无法效仿前身,只能另寻一路!” “所以,哪怕他得到了部分合一境的传承记忆,也迟迟无法晋升第五品!” 他停顿了一下,又感慨道: “历史上,有许多天才创出了一条条不同的晋升之路,从而也让先天第五品有了一个个不同的名字。” “而如今世人公认的养龙境……” “便是由楚国的开国皇帝景炀所开创!” “……” 姜青玉若有所思。 人族不是生来便会修行的,后天十品,先天五品,每一个境界皆是由一代代先贤呕心沥血开创而出! 在这过程中,不乏有人开辟新境界失败,走火入魔,甚至壮烈牺牲! 历经数千年的试验,无数先贤以身试法,不计牺牲,这才摸索出了“后天十品、先天五品”的正统修行之路! 但似乎…… 在先天第五品上,先贤们又出现了分歧! “世间入先天有两条晋升之路,一是锤炼肉身,一步步走到后天十品,再入命星。” “二是专注于某一事物,或是琴棋书画,或是儒文佛经,研究透彻后,有望一朝顿悟入先天,” “依照父王所说,先天第五品应该也有数条不同的晋升之路才对?” 拒北王微微颔首: “本王也是这般猜测的。” “但自前朝开始,越国皇室便开始下令抹除世上一切有关先天第五品的记载,到了景氏一脉篡位后,更是变本加厉,连先天第四品的完整功法、秘籍都不允许私人持有,否则一律当做谋反处置!” “另外,景氏一脉不但抹除了佛祖境、圣人境、合一境、天子境的记载,还自诩养龙境才是唯一正统。” “结果你也见到了,上百年后,除了几个历经了前朝的摘星境老前辈和被他们告知秘密的少数人外,世人都以为先天第五品只叫养龙境,以至于百姓们将修行《养龙诀》的历任楚国皇帝都奉为正统,对景氏一脉矢忠不二!” 自诩正统,欺瞒世人。 这简直是偷天换日啊! 姜青玉深深蹙眉: “他们为何这么做?” “是怕再出现一位先天第五品的高手威胁到自身的统治么?” “可少了相关记载,只是一个名字,又有什么可忌惮的?” “难不成还有人仅凭一个名字便可以走上和先贤一样的晋升之路么?” 拒北王慢慢喝下一杯酒,随后再度语出惊人: “也不尽然。” “走戊阁的越皇告诉本王,整座天下原本有十成气运,每一位开辟了新路的第五品先贤都会瓜分走一部分气运。” “哪怕后来陨落,但只要世上还有人记得他开辟的这一条新路,他的后代便会得到气运的庇护,那些敬仰他的百姓也会一直源源不断地为其供奉香火!” “景氏一脉抹除一切其他第五品的痕迹,让养龙境成为正统,便是为了让世人遗忘其他先贤,从而斩断其香火,还气运于天地!” “如此一来,其开国皇帝景炀便可独占天下气运,从而……” “尝试开辟先天第六品!” 先天第六品? 姜青玉一脸讶然。 他倒是没想到楚国的开国皇帝景炀居然有如此雄心壮志! 第六品,这可是在史书古籍上都不曾有过一丝记载的境界! 倘若景炀真的成功了,成为世间第一位第六品,那么以此功绩,甚至足以在人间封神! “真是好大的野心啊!” 姜青玉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摘星境有三百年阳寿,养龙境有五百年阳寿,以此类推,第六品……说不定有将近千年的阳寿! 一旦景炀成功,便可确保景氏一脉拥有至少千年国祚! 届时,他还可以易如反掌一般一统整个天下,自封神明,让所有人参拜自己,供奉香火愿力! 尽管…… 眼下做到这一点对他而言似乎也不算太难。 可他为何不那么做,任由楚国四方边境动乱不休,却是姜青玉难以理解的。 于是他下意识问道: “父王,如今的世上,真的只有景炀一人是第五品么?” “第五品有足足五百年的阳寿,这五百年来人才辈出,总不至于只有景炀一人晋升到了第五品吧?” 拒北王微微摇头: “这一点本王也问了越皇,但他始终讳莫如深。” “不过……” “有一点可以确认,越国吴氏的养龙境早已陨落,否则景炀也不可能篡位成功!” “……” 姜青玉皱眉道: “那么,现在呢?” “前朝余孽蠢蠢欲动,把手伸入四方异族,企图篡夺皇权,是不是说明他们中又出了一尊天子境?” 拒北王徐徐走到窗前,望了一眼周天星辰: “不。” “若有人成为第五品,必定会分走景炀的部分气运,可目前为止,景氏一脉气运始终日渐上涨,不见一丝颓势。” 姜青玉脸上疑惑之色越发浓郁了: “那他们还敢谋朝篡位?” “谁来负责对付景炀?” “……” 拒北王一阵沉默,继而问道: “青玉,你是否觉得本王和前朝余孽勾结,是大逆不道,更是不自量力?” 姜青玉不知该说什么。 说实话,他的确没看出来拒北王和越皇这一方有什么胜算。 在景炀这一尊养龙境的坐镇下,谁能撼动景氏一脉的皇权? 今后四百年,怕是都难寻一人! 迟疑了一下后,姜青玉终于问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 “父王……” “为何要反?” 是为了接回妻子和长子,还是怕景宏削藩,或是因猜忌将王府满门抄斩,所以不得不反? “为何要反?” 拒北王自嘲一笑。 他抬头望着周天繁星,脸上浮现一抹追忆: “青玉,你可知二十年前,并州贼寇数以万计,为何景宏偏偏一眼便选中了本王,要兵给兵,要粮给粮,深以信赖?” “最后本王打下幽州,他又为何独断专权地在满朝文武的反对下敕封我为世袭罔替的异姓王,领北境三州封地?” “要知道,北境三州,几乎是三分之一的楚国疆土!哪怕他景宏再信赖本王,景氏一脉的族老们又岂会同意他做出如此荒唐的决定?” “可更荒唐的是……” “最后景氏一脉反对的声音居然被他景宏一人压了下去,那些平日里哪怕边境吃了一次败仗,丢了一寸土地都要闹到宗府骂几句皇帝昏庸的景氏族老们,这一次居然眼睁睁看着景宏做出了不敬先祖的决定,任由本王坐拥北境三州!” “你可知,这一切都是为何?” 姜青玉不由心上一紧。 这的确很反常! 在楚国,哪怕是景宏的弟弟青江王景宣、中山王景宁也只是各领一州罢了,景宏再信赖拒北王,难不成还能比得上两个弟弟? 要知道,景宣、景宁都姓景,他们封地再多,这九州国土也始终属于景氏一脉! 而且,只要老祖景炀在一日,景氏内部便不敢谋反篡位,景宣、景宁二人也威胁不到景宏的皇位! 可拒北王,他姓姜! 他哪怕和皇帝景宏亲如兄弟,那也始终是个外人,有可能造反叛乱! 更何况,二人的关系并没有外人想象的那么好。 所以…… “为何呢?” 姜青玉一脸凝重,等待着拒北王的答案。 拒北王徐徐转过身,一脸复杂着看着这一位和自己最为相像的儿子,感叹着再次提起了一桩旧事: “因为……” “本王是卧龙命格啊!” “卧龙命格……” 姜青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两个多月以前,拒北王病重时,他去了一趟梧桐院,对方便和自己提起了“卧龙命格”。 他本是不信的,认为那是算命先生诓人的把戏。 可今日听见拒北王再次提起,却突然又有了不同的看法。 这一刻,他似是有所明悟,于是苦涩一笑: “所以……” “景宏敕封父王为拒北王,封地北境三州,拥兵十五万,这一切并非是信赖和倚重父王,而是是在……” “养龙么?” 7017k 第二百零四章 拒北王的野心,真龙境! 世人皆知,楚国皇室有一部先天第五品的功法,名为《养龙诀》,只有历任皇帝才有资格修行。 可什么是养龙? 这门功法又有何独到之处? 却一直是个谜。 但在今日,这个谜要被解开了。 “养龙?呵!” 拒北王自嘲一笑: “在景宏和景炀的眼中,本王哪配做一条龙?” “本王……” “分明是一株人药啊!” 此言一出。 姜青玉顿时浑身一颤。 人药? 他似乎有点懂了。 在北狄,巴尔斯便是选中了乞颜柏和希尔枫二人,企图献祭二人来修行《夺天术》,以此来延寿或是晋升摘星。 想必《养龙诀》也是和《夺天术》类似的术法,只是挑选祭品条件更为苛刻,必须是卧龙命格才行! 不过…… 条件更为苛刻,收获也定然更为丰厚! “所以……” “对修行《养龙诀》人而言,拥有卧龙命格的人便是一株人型灵药么?” “不错!” 拒北王一字一句道: “本王便是景宏亲手种下一株人药。” “数以百万计的百姓香火和三州封地的气运便是滋养药的养料,一旦药性成熟,他便会请景炀出手收割!” “那时,便是本王的死期!” “所以,本王才会将自己二十五年的修为封印起来,迟迟不肯迈入摘星境!” “……” 姜青玉蹙眉道: “迈入摘星境,便意味着药性成熟了么?” 他可没有忘记,自己同样也是卧龙命格! 拒北王望向姜青玉,眼神复杂: “迈入摘星境,无论算不算药性成熟,景炀都必定会忍不住出手!” “因为拥有卧龙命格的人天生具备大气运,拥有开辟新路晋升第五品的一线可能!” “景炀不想赌,景宏更不敢赌!” 他停顿了一下,又轻叹道: “青玉啊,本王没料到你会那么快晋升摘星境,否则一定提前告诉你此事,劝你先别急着晋升。” “但事到如今,一切都来不及了,本王只能事后来找你吐露一切,希望你慎重考虑世子入京一事。” “本王知道你想念婉儿和青书,但此时入京,实在太过凶险!万一你被景炀看穿了虚实,只怕会有去无回!” “本王已经有一个妻子和一个儿子在京城做人质,可不想再永远失去一个儿子了!” “……” 此时,姜青玉的脸色有几分难看。 尽管他对《大梦经》有信心,可景炀毕竟是先天第五品! 当初在千剑湖,修为仅有先天第三品的虞易老剑圣都可以看穿自己的身份,景炀作为开创了养龙境的奇才,很可能也有什么神鬼莫测的手段,看穿自己的虚实! 而他对养龙境,却是一无所知! 所以入京一事,的确凶险万分! “这些秘密都是越皇告诉父王的么?” 拒北王微微颔首。 “本王知道,越皇说这一切的目的是为了劝说本王起兵造反,所以他的话不可全信,但……” “也不能全然不信!” “至少,拥有卧龙命格者对于修行了《养龙诀》的人而言,的确是一味修行补药,甚至……” “是晋升第五品不可缺失的一环!” 他沉默了一下,又一次语出惊人: “因为……” “根据越皇所言,上百年前,越国的最后一任中兴之主吴钰便是卧龙命格!此人死后,景炀以《养龙诀》吞噬了他的所有气运和修为,这才一举迈入了先天第五品!” “当时,吴钰也是刚晋升摘星境不久!” “而景宏二十几年前选中本王,便是想效仿景炀,成为天下第二尊养龙境!” “只是他自身天赋平平,时至今日才堪堪晋升曜日境,怕是享用不了本王这一条卧龙了,多半最后还是得便宜景炀那老不死!” 姜青玉深深皱眉: “儒门圣人境著书引浩然正气入体,佛门佛祖境以香火愿力铸就菩萨金身,越国天子境以越王剑握持天下气运,陨星阁阁主星一的前身炼器师将神火纳入体内……” “这群人无一例外,都是堂堂正正的法!” “可景炀开创的《养龙诀》,却是要献祭一位卧龙命格的摘星境才能晋入第五品!” “这分明是一门邪术!” “怪不得他要抹去世上一切有关第五品记载!因为在这一群开辟新路的先贤中,只有他景炀创出的法是邪魔之法,会为天下人所不齿!” “倘若所有的新路都公之于众,天下百姓必然唾弃开创《养龙诀》的景炀,同时将另外几人奉上神坛!” “如此一来,景氏一脉的气运和香火势必日渐衰落!” 姜青玉承认景炀是個足以名垂青史的奇才,但从此人开创的法以及抹去一切有关第五品记载便可看出,他是个自私自利、不择手段且毫无底线的人! 这种人尤为可怕! 倘若他看穿了自己的阴身实力,也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捉住并杀死自己,用于提升《养龙境》的修行! 拒北王一脸无奈: “景炀卑鄙无耻,你又能如何?” “眼下楚国气运日渐鼎盛,所有人都认为景宏是一代明君,更有人将天下唯一的养龙境景炀奉为神明!” “在这种情况下,哪怕景炀杀了你我父子二人,天下人也只会认为本王有不臣之心,该杀!” “甚至会有人唾骂我们父子不知好歹,辜负了景宏的信任,为景宏感到惋惜!” “没有谁会相信这一切都是景宏和景炀的阴谋!” 姜青玉脸上浮现一抹忧愁: “那么……” “我们便只能坐以待毙么?” 他倒是等得起,再等上数年甚至数十年,待到《大梦经》晋升到阴神中后期,同时再多积攒一点香火愿力,未必不可以和景炀一较高下! 但…… 景宏和景炀真的可以容忍拒北王再拖上数十年么? 大药迟迟不肯成熟,采药人会不会迫不及待地将其连根拔起? 这一刻,姜青玉终于理解拒北王这二十几年来的心情了。 他无法预料景宏和景炀的耐心极限在哪里,所以日夜都提心吊胆,担忧对方会突兀杀至王府,将自己捉去当做修行《养龙诀》的祭品! 可同时,他又必须沉下心来修行,并将修为一点点封印到千剑湖底,为日后反抗做准备。 “父王,景宏知道我是卧龙命格么?” 姜青玉不死心道: “倘若不是,可否用什么手段掩盖命格?” 他不想放弃与娘亲、大哥二人的见面,也不想因为不入京而加深景宏对拒北王的猜忌。 但拒北王却摇头道: “他知道的。” “否则两个多月前,严松鱼送来的那封圣旨上便不会写着敕封你做世子了。” “否则,冬猎大比时,早已被景宏收买的乌托布便不会一直尾随你前往黑水湖了。” “青玉啊,自你出生的那一刻起,便注定和本王一样,被他们景氏一脉当成了一株人药!” “只是在他们眼中,本王这一株人药即将成熟,而伱仍是一株幼小的药苗。” “但如今,你这一株药苗却很不幸,先本王一步成熟了!” 姜青玉脸上浮现一丝讶然: “原来……” “父王知道乌托布有问题!” 拒北王冷笑一声: “有问題的又岂只是乌托布一个?” “别看現在乞颜乌木、包罗特等人都臣服於你,可你信不信,只要景宏一声令下,说本王是叛逆,北狄八大部落都会立即集结兵马,挥师杀入并州?” “甚至……” “雍州的蒋禹也会一并背刺本王?” 姜青玉无奈一叹: “我信,因为他是皇帝嘛!” “而且……” “家中又有一个养龙境老祖!” 拒北王赞同道: “是啊,他是君,本王是臣,君要臣死,臣……” “又能怎么做呢?” “造反?有景炀在,几乎不可能成功!至于引颈就戮……” 他停顿了一下,稍稍挺直背脊,语气傲然道: “嘿,若是认命赴死,那本王便不是姜秋水了!” 一听这话,姜青玉颇为意外: “莫非……” “父王有反抗的办法?” 拒北王微微颔首,直视着姜青玉的目光,说出了一句近乎自负的话: “要想破局其实很简单,这晋入第五品的修行之路,他景炀可以开辟一条,我姜秋水自然也可以开辟另一条!” “他以吞噬卧龙命格之人晋升第五品,并称此境为养龙,那么本王便以卧龙命格晋入第五品,并将这一境命名为……” “真龍境!” 真龙境! 姜青玉浑身一震。 真想不到,拒北王居然有如此野心,欲要在摘星境之上,开辟出一个不同于天子、圣人、佛祖、合一、养龙的全新的第五品! 真不愧是比“狼王”柯图察天赋更为出众的拒北王啊! 千古奇才! “父王……” “已经找到这一条路了么?” 拒北王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还在摸索。” “本王封印了二十年的修为,目前仍处于曜日境巅峰,所以推衍第五品很是吃力,但……” “只要有了一成以上的把握,本王便会立即晋升摘星境,以摘星境的实力推衍第五品,并以身试法!” 一成把握? 这简直是九死一生啊! “对了!” 姜青玉突然灵光一现: “父王,我也是卧龙命格,而且眼下也有了摘星境的实力,我可以帮你推衍这一条路啊!” 不料,拒北王却断然拒绝了这个提议: “不。” “青玉,别怪本王自私,实在是这一条路只是初具雏形,每走一步都凶险万分,本王怕你知道后,会忍不住尝试,然后……” “身死道消!” “不过你放心,本王在以身试法前,会将这一条路的所有想法都写下来交给你,也会让你在一旁亲眼观看本王尝试晋入第五品!” “如果本王不幸陨落……” “希望你也可以从中得到一点启发,增大自身成功的几率。” 7017k 第两百零五章 虞老剑圣入京的目的 姜青玉无奈一叹。 开辟一条新路无疑是十分凶险的,尤其是第一个以身试法的人,几乎是抱着必死之志! 拒北王不打算告诉自己,是怕自己过于心切,擅自试法。 这他可以理解。 “父王,我不会乱来的!” “请你相信我!” 姜青玉保证道。 但拒北王却不肯松口,望向南方,脸上浮现一抹追忆: “青玉啊,十二年前,你娘被带去京城之时,再三叮嘱本王要照顾好你,倘若你因为推衍本王的法而死于非命……” “那本王今后又有何脸面去见婉儿和青书?” “……” 姜青玉轻叹一声,无言以对。 他知道自己是说服不了对方了。 拒北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道: “你也不必过于急切,眼下你最要紧的是入京一事!” “本王的建议是……” “托病不去。” 摘星入京,太危险! 更何况姜青玉还是卧龙命格,对景炀而言是一株诱惑无穷的大药! 但姜青玉摇摇头: “父王,我想去!” “景炀未必可以看穿我虚实!” 他想过了,只要不在京城动用阴身,想必便不会被人发现破绽。 上百年来,景炀一直都在闭关修行,对于他这等存在而言,不到摘星境,皆是蝼蚁,不值得去看上一眼! 所以,只要自己不展现出超越常理的实力,料想也不会引起此人的关注。 这一次,拒北王没有再劝阻: “你考虑清楚了就好。” “父王知道你对自己的手段很有信心,但凡事都不可妄自尊大,尤其是面对一位开辟了养龙境的老不死,再怎么谨慎都不为过!” 姜青玉微微颔首,表示自己会多加注意。 此时,拒北王又望向千剑湖的方向,双眸掠过一抹无奈: “终于……” “还是走到这一步了啊!” “青玉,你可知,本王为何挑在这个时间收服北狄,立你为世子?” 姜青玉微微一怔: “为何?” “是为了减少皇室对您的猜忌么?” “不。” 拒北王沉默了一下,又吐露了一桩秘密: “因为你的师尊虞易剑圣和本王一样,也在推衍一条新路!” “尽管我们二人走的不是同一条路,但却几乎同时碰上了一个瓶颈,在对于第五品的理解上产生了疑惑。” “所以,本王才会迫不及待地立你为世子,让伱提前入京和范喻进行比试,同时……” “虞剑圣也会陪你一起入京,而他此行的最终目的是……” “挑战景炀,见识一下真正的第五品,并以此来印证他和本王二人的想法!” 挑战景炀? 姜青玉不由浑身一颤。 他承认,虞老剑圣是个剑道奇才,在山上捡树枝都能自悟剑道,论天资或许并不比开辟出养龙境的景炀差多少。 但他毕竟晋升摘星境才短短七年,再怎么天才也不至于一下子修行到摘星境巅峰吧? 可若不是此境巅峰,他又怎么敢向先天第五品的景炀发起挑战? 姜青玉好奇问道: “虞老剑圣,眼下是什么修为?” 提到此事,拒北王眼中不由出现一抹敬佩: “虞易剑圣的天赋是本王生平仅见!” “他是个纯粹的剑修,从不被杂念所打扰,一心只追求剑道极致,所以修为提升十分恐怖!” “以至于在三個月前……” “他晋入了摘星境后期。” “……” 姜青玉目瞪口呆。 短短七年,从初入摘星境晋入摘星境后期? 他终于见识到什么叫真正的天眷之子了! “如此奇才,再给老剑圣几年时间,怕是天下真的要多出第二尊第五品了!” 他停顿了一下,又不解道: “可即使是摘星境后期,和养龙境仍有难以逾越的差距,老剑圣为何再多等几年,等修行到了此境巅峰后再去挑战景炀呢?” “此时去,不怕身死么?” “而且……” “景炀自私自利,绝对不会允许有人和他一样成为第五品,瓜分天下气运!一旦认清了老剑圣的天赋,他定然会选择全力以赴将其击毙!” “要我说,老剑圣便不该去!” 去了,是送死! 拒北王苦笑一声: “本王也是这般劝诫的,可老剑圣很是固执。” “他说为了帮后世开辟一条直入第五品的剑修之路,他必须亲自见识一下其余第五品的实力,否则怕是会误入歧途!” “为此……” “他万死不辞!” “……” 姜青玉一阵唏嘘。 为后世开辟一条直入第五品的剑修之路,老剑圣如此心性,不亚于一代圣贤! “我入京后,要怎么做才能帮到他?” “你不用做什么。” 拒北王叮嘱道: “入京后,先去见一见你的娘亲和大哥,然后按照规矩,上朝面圣,见一见景宏和太子景渊,之后再去拜访几个和本王交好的朝中官员……” “先不必暴露你和虞易的师徒关系!” “和范喻的比试,你可以另寻理由,比如景宏要将你的大丫鬟立春赐婚给范喻,便是一个很好的借口。” 听到“立春”二字,姜青玉脸上不由浮现一抹柔情。 那可是在紫烟院和自己相依为命十二年的女人! 也不知她眼下在宫中处境如何,当初一并带去京城的那一尾锦鲤是否还活着? 他轻叹一声,又不解道: “既然不需要我做什么,那老剑圣为何要陪我一起入京?” “他明明随时都可以孤身入京挑战景炀啊?” 拒北王微微皱眉: “此事本王同样不清楚。” “但这是虞易剑圣执意要求。” “也许,他是抱着必死之志,所以想让作为唯一徒弟的你在一旁观礼,如此一来,哪怕陨落,临死前也可以将一身所学和对第五品的领悟尽数传承下去。” “而且,亲眼见证这一场战斗,对你也有好处,见识一下养龙境的实力,日后无论你选择走虞易的剑修之路,还是本王的真龙之路,都会容易得多!” “……” 姜青玉一阵沉默。 看来,拒北王对于此战同样不太乐观,甚至对他自身晋入第五品真龙境也没什么太大信心, 他将剩下的希望都寄托到了自己身上。 “父王……” 姜青玉考虑了一下,还是说出了一些个人见解: “今日你也见到了,其实我才初入摘星境不久,却在实力上压制了摘星境中期巅峰的杜衡,这并非是我招式过于精妙,而是……” “我借助了香火愿力!” “或许,晋入第五品,也需要收集足够的香火愿力!” 不料拒北王却摇了摇头: “晋入第五品的每一条路都是不同的。” “合一境的煉器師引神火入体,圣人境的儒士引浩然正氣灌顶,天子境的越国开国皇帝以一国气运破境……” “只有佛门的佛祖境,才以香火愿力凝结菩萨金身!” “本王和虞易的路,和景炀的养龙一样,香火愿力只能锦上添花,却不是关键所在!” “不过……” 他话锋一转: “如果你急需香火愿力,本王倒是有一个建议。” 姜青玉赶忙询问: “请父王赐教。” 和杜衡一战,消耗了他这段时间积攒的八成香火愿力。 换句话说,眼下他如果再和杜衡打上一场,多半是会输的! 但只要有用之不尽的香火愿力,他便有把握不惧第五品之下的任何人! 甚至…… 在虞老剑圣挑战景炀之时,给予一臂之力! 但仅凭他目前的地位和声望,每日得到的香火愿力极其有限,哪怕再加上日后从六戒大师那分到的部分北狄香火,也远远满足不了他的胃口! 所以,必须另想办法收集! “如今天下香火大致分为三部分,儒门、佛门、皇室各领其一。” 拒北王娓娓道来: “皇室香火被景宏和景炀二人所得,外人抢不走。” “儒门香火被稷下学宫的荀咏先生独占,学宫位於京城之内,受皇权庇护,外人也抢不走。” “所以,便只能从佛门入手!” “佛门香火主要被南北二寺占据,北山寺的观日尽管修为只有曜日境巅峰,但在无尽香火的加持下,其实力却足以比肩摘星!” “至于南山寺……” 姜青玉知道,过不了几年,南山寺的善玄方丈便会圆寂。 但他不想趁人之危,更不想恩将仇报。 “南山寺和我们的关系不错,娘亲常去烧香祈愿,六戒大师在收服北狄一事上更是帮了我很多,出手抢夺他们的香火是不是不太仁义?” 不料拒北王却道: “怎么是抢夺呢?” “不,恰恰相反,本王这是在帮他们啊!” “善玄方丈本就没几年可活,这一阵子又执意开坛讲佛,阳寿更是剩不了多少。” “他一圆寂,六戒只是初入曜日,根本压不住北山寺的观日,也改变不了南山寺的颓势!” “再加上,六戒在北狄立寺传教,坐镇小南山寺,想必数年内是不会返回中原的。” “所以,南山寺目前仍然面临着后继无人的问题!” 说到此处,拒北王停顿了一下。 下一刻,他看向姜青玉,面带几分戏谑: “青玉,你想不想做南山寺的下一任方丈?” 7017k 第二百零六章 善玄方丈的讲佛已经持续了七日六夜 做南山寺的下一任方丈? 姜青玉一脸愕然。 做和尚? 那多没意思啊! 他的确暂时对男女之事没什么兴趣,可那只是为了专注修行罢了,不代表他愿意下半辈子常伴青灯古佛左右,孤独终老啊! 成了佛,那么些个漂亮丫鬟怎么办?总不能也一起剃了光头当尼姑吧? 那…… 自己哪还有心思诵经念佛啊? “父王,哪有赶着自己儿子剃度出家的?” 姜青玉难以理解: “而且……” “你不是还为我准备了很多门亲事么?” “怎么想一出是一出?” 拒北王爽朗一笑,解释道: “青玉,你会错本王的意思了!” “本王可不是让你姜青玉剃度出家做和尚!你大哥和二哥都对男女之事一窍不通,只有你在此事上深得本王遗传,年纪轻轻便有了一群红颜知己!” “所以,本王眼下还指望你早日成婚生个孙子为姜家传宗接代呢,哪舍得让伱去做碰不了女人的和尚?” “……” 姜青玉一脸好奇: “那父王的意思是?” 拒北王笑道: “自然用假身份了!” “你不必以王府世子的身份出家,但可以编造另一个身份加入南山寺,甚至……” “可以直接自称是南山寺隐藏的一尊佛,而后顺理成章地接替善玄成为下一任方丈,收集众生的香火愿力!” “成为方丈后,你也不用一直抛头露面,只需偶尔现身几次,再制造一些佛光梵音的异象,便可迷惑众生!” “以你摘星境的实力,做到瞒天过海,不让人怀疑,应该不难吧?” 姜青玉一脸恍然。 原来拒北王打的是这個主意! “容貌什么的,只要不是摘星境,料想也没资格看穿我的伪装。” “只是……” “我对佛经的理解很是粗浅,怕是会在讲佛中露馅,被人看穿不是真佛!” 姜青玉有点担忧,做方丈可不是有实力就够的,还得对佛理有足够深刻的见解,能一开口便让人大彻大悟! 显然,他不是这块料。 但拒北王却劝慰道: “没事,这一切善玄老方丈都会教你的。” “而且,此时老方丈正在南山寺开坛讲佛,正好你可以借此时机去听讲一二,试试看能否领悟一点佛理。” 提到开坛讲佛,拒北王又轻叹一声,脸上浮现一丝复杂: “忘了告诉你,婉儿和青书眼下也正在南山寺上听善玄讲佛,你去了,刚好可以远远见她们一面。” 娘亲和大哥……在南山寺? “真的么?” 姜青玉微微一怔,下一刻又惊喜道: “那我这就去!” 他和娘亲、长兄分别已有十二年,眼下好不容易有了见面的机会,自然不会错过! 说罢,他开始往外走去。 却发现拒北王停滞在原地,不曾挪步。 于是他疑惑道: “父王,你不陪我一起去么?” 拒北王摇了摇头,同时掀开袖口,解下了手腕上的一串佛珠,将其递给了姜青玉: “严松鱼还没离开并州,本王消失太久,定会被他发现,猜出本王是去了南山寺见婉儿和青书。” “如此一来,下次你娘想离开京城透口气可就难喽!” “……” 姜青玉微微皱眉,脸上浮现一抹杀机: “父王,我可以宰了这个老阉人!” 对于严松鱼,他可没什么好感,不但每年送来一枚有问题的九转金丹,必须亲眼看着拒北王当面服下,让其病情一年年加重,还带走了和自己相依为命十二年丫鬟立春! 不如将新仇旧恨一并清算,趁早宰! 可拒北王却劝阻道: “不可!” “严松鱼眼下还不能死!” “皇室刚死了一个许小寺,如果严松鱼再陨落,景宏必定震怒,会对国内逆反势力进行更深一步的清算,对本王的猜忌也会加重!” “此人随时都可以杀,但此时杀了,得不偿失。” “本王目前最缺的是时间!” 他将佛珠放到了姜青玉掌上,又叮嘱道: “此物是二十年前你四娘在南山寺为本王求来的,本王一直戴在身上,从未示于外人。你去了南山寺后,只要善玄方丈注意到这一串佛珠,自然会认得你是本王派去的人。” “切记,在南山寺上,不要和婉儿、青书有过多接触,以免被人看出破绽!” “楚国太子景渊也在坛下一同听佛,此子和他爹景宏一样,心机颇深,识人极准,你与他多说上一句话,日后去了京城便多一分被识破身份的危险!” “所以,你只能远远看几眼婉儿和青书,有什么话,等一个月后到了京城再说也不迟。” 姜青玉接过佛珠,点了点头。 南山寺上人多眼杂,会面倒也不急于一时。 “父王放心,我有分寸。” “不过……” “接替方丈的事情,又该如何与善玄方丈讲?他会同意么?” 拒北王算了一下: “今日是正月二十九,善玄方丈讲佛至今已有七日六夜!” “去年,北山寺的观日那一次讲佛足足持续了七日七夜!本王猜测善玄方丈为了维护南山寺名望,定会不弱于人!” “但……” “老方丈毕竟阳寿无多,再加上在得知六戒要在北狄立寺传教后,已经没了死志,所以想必至多只会再讲佛一二日,以防损耗太多阳寿。” “等讲佛结束后,你再去拜访,将本王的心思告诉他,想必老方丈是不会拒绝的。” “毕竟……” “早在二十多年前,本王打下幽州之时,这个老家伙便来找了一次本王,说要度化本王皈依佛门,洗去身上杀孽!” “当然,当时他没打过本王,所以此事便不了了之。” “但在几日前,本王去南山寺告知他六戒要在北狄立寺传教之事后,老方丈更是又一次提起了往事,还在惋惜本王不肯加入佛门的事情,说什么若是本王当初若是答应了皈依佛门,此时南山寺说不定已经出了一尊摘星真佛!他善玄也不必一把年纪了还在操劳寺庙的事情,迟迟让不出方丈之位,得不到解脱!” “……” 姜青玉无言以对。 他没想到,拒北王和南山寺居然还有这么一段渊源。 此时,拒北王看着对方,一脸玩味: “所以,青玉啊。” “你肯答应去南山寺做方丈,善玄那老家伙怕你反悔还来不及,又怎会拒绝?” 姜青玉苦笑一声。 “倘若真是如此,那我做几年方丈倒也没什么不可。” “但……”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认真道: “这个位子我不可能久坐的!” “等到六戒大师在北狄传教取得了成效后,我便会将方丈之位让与他,也算是物归原主!” 他可不想演一辈子的和尚。 拒北王一脸戏谑: “随你!” “到时候你是方丈,又是摘星境传奇,哪怕到时候六戒不肯回来,你还可以亲自去北狄把他捉回来嘛!” 姜青玉深以为然: “那父王,我走了。” 拒北王微微颔首: “去吧,父王在你房间再一个人喝会酒。” 姜青玉沉默了一下,随后回到卧榻上躺下,取出百花香点燃狠狠吸了一口。 几个呼吸后,他沉沉睡去。 同时,一具白袍面具打扮的阴身从本体走出,来到拒北王身前: “父王,请帮我照看一下肉身。” 见到这一幕,拒北王脸上浮现一丝恍然: “原来……是灵魂力量!” “怪不得你一直躲在房间里睡觉,从不锤炼肉身,也不摆弄琴棋书画,却拥有了摘星境的实力。” “去吧,在你回来前,本王不会让任何人打扰到你的肉身。” “除非……” “本王死了!” 听到作为一个父亲的认真保证,姜青玉走到桌前,为自己和拒北王分别倒了一杯酒: “等我回来,一定陪父王喝个痛快。” 说罢,他先是喝下了自己的那一杯,随后轻叹着一步迈出,离开了王府,往南山寺赶去。 房内。 拒北王举起另一个杯子,迟迟舍不得将酒喝下。 随后,他放下酒杯,走到了卧榻前,看着沉沉入睡的姜青玉肉身,轻叹一声,脸上浮现一丝慈爱。 下一刻,他俯下身子,为其整理了一下有几分散乱的被褥: “婉儿啊,你见到了么?” “我们的青玉,长大了。” …… 同一时间。 南山寺。 善玄老方丈这一次的开坛讲佛已经持续了七日六夜。 眼下正是第七夜! 只要过了今夜,凌晨初阳升起之时,便代表着善玄老方丈这一次开坛讲佛的时间平了去年北山寺观日方丈的记录,都是七日七夜! 再加上六戒成佛后,南山寺已是史无前例的一寺双佛,日后其声望必定会压过北山寺一头! 于是,今夜南山寺内外已经挤满了人,除了已经听讲了许多天的虔诚佛徒外,更有一批凑热闹的好事者从外地纷纷赶来,将整座南山都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都是来亲眼见证善玄方丈打破七日七夜记录的。 许多江湖势力甚至准备好了贺礼和大笔金银,只等朝阳升起,便入寺供奉香火! 讽刺的是,此时在山脚下,却有一伙人开设了一个赌局,无数赌徒在上面压注,赌善玄和观日谁更胜一筹! 甚至,还有人在贩卖前排观礼的位置,一个位置被吵上了数千上万两黄金的天价,却仍是供不应求! “我压善玄方丈,只有一个晚上了,他不可能输!” “我压观日方丈,我师兄的嫂子的姘头哥哥说了,善玄方丈阳寿所剩無几,讲佛又如此耗费心力,他絕对撑不過七日七夜!” “放屁,你上去看了么?我刚还在陪我的三个债主宝宝在山上观礼,善玄方丈分明看上去生龙活虎,声音也浑厚有力,依我看啊,别说是一个晚上了,便是再说上七日七夜也不带虚的!” “胡说!我刚刚花三个铜板在一个小乞丐那打听到了最新消息,善玄方丈刚刚当众吐了十升血,啧啧,听说那血泛着金光,是真佛之血,包治百病,效用堪比舍利子!如果能拿到手,一定能卖出个天价!” …… 正当赌徒们争论不休时。 一个慈眉善目的僧人从外走了进来。 他看上去很是年轻,赤着双足,不像什么得道高僧,可身上却披着一件金丝袈裟,头上还顶着一小圈佛光。 很是不凡。 怪异的是,当被他靠近时,哪怕人群已是拥挤不堪,所有赌徒却仍是不自觉的为其让开了一条路,并且闭上嘴巴,停止了争吵。 僧人徐徐走到赌桌前,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铜板,轻轻放在桌上。 “贫僧押注一文钱。” 说罢后,他又一步步离开人群,朝山上走去。 而所有赌徒都齐齐把目光放在其身上,眼神充满了虔诚和惊讶。 良久后。 待到僧人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只剩下一圈佛光清晰可见时。 一众赌徒中,突然有一人颤巍巍的开口: “是,是他么?” 话音刚落,便有另一人断然道: “是他!去年我在北山寺也参加了赌局,当时远远见过那人一眼,正是观日方丈!” “观日方丈!” 所有人都一阵愕然。 “想不到这一次善玄方丈开坛讲佛动静这般大,连观日方丈都坐不住了!” “北山寺,有压力了啊!” “对了,快看看,观日方丈刚刚押注了谁?” 众人闻言,赶忙往赌桌上瞧去—— 却见那一枚铜板立于桌子中央的一条线上! “不是观日方丈,也不是善玄方丈!” “他认为二者平分秋色,不胜不败!” 顿时,赌徒一脸疯狂,掏出了身上仅剩不多的所有錢财: “快,我也要压这里!” “不胜不败!” “听观日方丈,准不会错!” 7017k 第二百零七章 观日入南山,善玄气吐血 观日方丈并未掩饰自己的行迹。 他双手合十,赤着双足,似是一个寻常僧人一步步往山上走去。 不断有正在听佛的百姓不自觉的挤到一旁,为其让出一条路。 诡异的是,也不知是善玄方丈讲佛让人如痴如醉,还是观日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山上的所有人都是一脸虔诚,目光直视着高台上的善玄方丈,不曾觉察到观日的到来,更不曾觉察到自己为人让了路! 似是一具具傀儡! 而正当北山寺的观日方丈一步步走上山之时,南山寺的高台之上,正在讲佛的善玄方丈仿佛觉察到了什么,神情微微一滞。 他睁开双眸,瞥了一眼山下。 此时尽管是深夜,可由于他头顶一轮佛光,宛若有煌煌大日高悬虚空,所以整座山都亮如白昼! 可眼下,却有另一轮大日徐徐临近。 似是不怀好意! 此人,怎么来了? 善玄方丈心中有一丝疑惑。 古籍上有言,佛不见佛。 这并不是仅仅说一座寺庙无法同时拥有两尊活佛,也是在说不同寺庙的活佛都会刻意避免相见,防止因香火之争乱了佛心! 以往,无论南北二寺谁衰落谁鼎盛,他和观日都不曾用比武或是论佛的方式分个高下,也不曾见上一面,以至于外界对于二人谁的佛法更为精湛一事,一直争论不休,只能从开坛讲佛的时日长短来推敲一二。 但善玄却很清楚,到了他和观日这个层次,心中有万千本佛经,若是不顾一切讲佛,讲上半月一月都不是什么难事。 可那样一来,前来听佛的百姓却是会承受不住,死去一大片! 所以…… 时至今日,哪怕是善玄和观日本人,都不清楚二人之间谁的佛法修为更高深一些! “阿弥陀佛。” 走到高台附近后,观日并未做出什么过分的举动,而是选择了一个较为空旷的位置,静静立于一旁,闭上双眸,双手合十。 似是一个虔诚听讲的信徒。 由于观礼的人们都沉浸在佛法中难以自拔,所以他的到来暂时没有引起太多人的关注。 巧的是,观日所站立的位置正在太子景渊一行人旁边。 毕竟,也只有当朝太子所在的位置没有人敢拥挤。 “观日方丈……” 太子景渊发现了来人,内心也充斥着惊讶和疑问。 作为下一任皇帝唯一人选,他很清楚这一尊活佛和景氏一脉关系十分亲近,当年此人观潮晋入曜日境后,整個天下读书人都在为其著书写诗,连皇帝景宏都忍不住题字“成佛作祖”四字,令北山寺声名大噪! 但很少有人知道,这一切都是景氏一脉故意为之! 因为在当时,南山寺的善玄方丈早已臻至曜日境巅峰,可北山寺却无一人成佛,所以天下佛门香火八成以上都归南山寺,这一家独大的局面让景氏一脉忌惮不已! 毕竟,香火愿力对佛门修行可是至关重要! 在景氏一脉收集的古籍中便记载着,历史上佛门有人曾以香火愿力凝结菩萨金身迈入了第五品佛祖境! 尽管早在上百年前,楚国的开国皇帝景炀在位时,南北二寺中有关第五品的古籍便早已被焚毁得一干二净,可谁知会不会有什么疏漏? 万一让善玄晋入佛祖境,分去天下部分气运,那景氏一脉的江山还如何坐得安稳? 所以,当观日成佛后,皇室便大力扶持北山寺,抢夺南山寺的香火。 观日也很争气,短短二十几年便臻至曜日境巅峰,将北山寺带入了另一个巅峰。 甚至…… 他比善玄的天赋更为可怕,有望在有生之年步入摘星! 而伴随着观日渐渐步入曜日境巅峰后,南山寺却由于善玄方丈的阳寿不多而日渐衰落,以至于佛门中又演变成了北山寺一家独大的局面。 “我景氏一脉不允许南山寺一家独大,同样也不允许北山寺独占佛门香火!” 太子景渊望向观日,内心不由多了几分忌惮。 他这一次来观礼,便是代表皇室向外界发出一个讯号—— 接下来的二十年佛门香火,皇室希望大部分都属于南山寺! 帝王之术,在于平衡! 南强北弱,皇室便帮北山寺。 南弱北强,皇室便帮南山寺。 自古皆是如此! 南北二寺也深知这一点,从未有过什么反抗之举。 可今日,观日亲临南山寺,似是不肯让出北山寺的香火。 “观日方丈,你最好不要妄动!” “我皇室可以将你扶持为佛门第一人,自然也可以将你抹黑成人人得而诛之的佛门叛徒!” 景渊内心一阵冷笑,可脸上却不动声色。 “阿弥陀佛。” 此时,观日朝着景渊微微一笑,似是在表示友善。 但他也并未多说什么,下一刻又将目光投到了正在讲佛的善玄身上。 “……” 景渊看不懂对方的目的,只能同样报以一笑。 …… 高台上。 善玄方丈的讲佛并未因观日的到来而受到丁点影响。 梵音阵阵,让人听得如痴如醉。 金色的佛光照耀着每一个听众,令人心境平静下来,忘却了一切烦恼。 直到…… 数个时辰后,东方有一轮初阳冉冉升起。 “快了!快了!” “马上便是七日七夜了!” 设立在山下的那张赌桌旁,一众赌徒表情疯狂地盯着朝阳,心中不断祈祷。 甚至有人跪在地上磕得头破血流: “善玄大师,这一次我可是把从表哥家里偷来的地契都压上去了,你可千万坚持住,一定要熬到太阳超出那座山,哪怕超出一线,都是我胜了!” “善玄大师,我压了一只手,输了下半辈子可就成残废了,世人都说你是活佛,最是慈悲,想必一定不会让我丢一只手的吧?求求了!这一次若是胜了,我一定天天给你烧香祈愿!” “善玄大师,我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七岁……不对,差点忘了,最后一个儿子在上个月也被我卖了……大师,活佛,真佛!请你可怜一下我,让我赢这一次吧,我这一次赢了一定金盆洗手,回去再娶个媳妇生个儿子,保证好好过日子,不会把他们卖了!” …… 高台上。 善玄方丈闭上双眸,仍在讲佛。 在其背后,一轮朝阳徐徐升起。 虚空之上,片片朝霞朝着南山寺汇聚而来,形成了一个“卍”字,和善玄方丈头顶的那一轮佛光遥相辉映,分外壮观! “真乃活佛也!” 有少数清醒的江湖人士见了这一幕,忍不住开口称赞道。 同时,他们瞥了一眼同样头顶佛光的观日,认出其身份后,内心不免生出一丝幸灾乐祸的情绪。 今日,怕是有好戏看了。 观日会眼睁睁看着善玄打破自己的讲佛记录,让南山寺声望压过北山寺么? 显然不会的。 这一次若是退让,怕是接下来很久的一段时间,北山寺至少一半的香火都会南山寺所夺! 而作为北山寺的方丈,观日将难辞其咎! 所以,他定然不会坐视不理。 否则,又何必亲自来南山寺走一趟? …… 又一段时间后。 终于…… 在无数人的瞩目下,初阳和东方的那座山平齐! 这也代表着这一次善玄方丈开坛讲佛的时间已经持续了足足七日七夜,持平了去年观日方丈的讲佛时日! 再过哪怕一个呼吸,都是善玄胜了! 而此时,善玄讲佛正值高潮迭起之处,显然不会突兀停下。 換句話说,如若不出意外,他胜定了。 “赢了!我赢了!哈哈,八十两黃金!我发财啦!” “表哥,等我回去,给你和嫂子买一间豪宅,我住厨房,你们住主卧!” 山下,一位赌徒大喊一声,喜极而泣。 也有人一脸绝望,面如死灰: “完了,手,我的手!” “我的银子!我听信观日那贼秃驴压的银子啊!全没了!” “我也是啊,悔不该听那观日老秃驴喔!” …… 但这一刻,也有人一脸不甘,死死盯着东方,祈祷会有奇迹出现。 他们相信观日不会无缘无故压一枚铜板在不胜不败的那条线上! 他必然会出手阻止! 果然…… 下一瞬。 山上有另一圈佛光乍然升起,似是第三轮大日,升至众人头顶! 讲佛声戛然而止。 同时,一道属于观日的声音从山上传至赌徒们的耳畔: “善玄大师,可以了。” “这一场讲佛很精彩,贫僧也受益良多,很想听你接着讲下去,但很可惜的是,七日七夜连续不断的讲佛,过于消耗心力,以至于眼下你的身体已经是油尽灯枯。” “再硬撑下去,怕是会损耗阳寿,甚至……当场圆寂!” “贫僧千里迢迢从北山寺赶至,便是不忍见到活佛圆寂。” “毕竟……” “佛门若是少了善玄大師,那观日下半辈子没了对手,实在过于无趣!” 此言一出。 山下的赌徒们一个个的立即又换了另一副面孔。 本是一脸死灰的开始喜极而泣: “观日活佛,你是真的活佛啊!” “什么活佛?那明明是财神爷!” “我这就拿上银子,去北山寺烧香!” “走,一起去!” …… 也有本是欣喜若狂的人瘫坐在地上,目光呆滞,心如死灰: “完了!” “表哥,伱把你的家输了!” …… 同一时间。 高台上。 被打断讲佛的善玄睁开双眸,直视着一脸慈眉善目的观日,内心无奈一叹。 果然,此人是冲着自己来的。 今日怕是难以善了了! 下一刻。 由于连续讲佛七日七夜,损耗心力过于严重,再加上被人打断受气,善玄的喉咙陡然涌上来一口血。 但为了保持南山寺的威望,他强忍着不曾将这一口血吐出,而是选择将其吞咽了下去。 这一幕被观日看在眼里。 于是他轻叹一声,揭穿道: “善玄大师,何苦呢?” “为了超越贫僧,哪怕吐血都要坚持讲佛,这可有违佛门不争的初衷!” 7017k 第二百零八章 创了一式佛门掌法,请大师指点 善玄方丈,吐血? 众人听见观日的话,皆是微微一怔。 他们并不认为以观日的身份会撒谎,尤其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所以…… 善玄方丈为了撑过七日七夜,让南山寺名声大振,居然不惜损耗心力,折去所剩无几的阳寿么? 这么做,可值得? “啧,何苦呢?” 人群中出现了贬低善玄和抬高观日的声音: “我一直以为活佛是与世无争的,想不到啊,善玄方丈这次为了争一口气,都快把命搭进去了!” “没办法,这一次开坛讲佛外界不知有多少人在盯着呢!要是撑不过七日七夜,那善玄方丈岂不是成笑话了?” “是啊,听说南山寺又出了一尊活佛,正是声名崛起之时,只怕善玄方丈也是想趁此机会彻底压过北山寺吧!” “可惜,观日方丈亲临南山,一语道破了对方的虚伪!” “也算不上虚伪吧,不管怎么说,讲佛时长是实打实的七日七夜!” “去年观日方丈讲佛我也去了,有一说一,他可不曾吐血啊,而且连续讲了七日后反而容光焕发,后来我听在北山寺的一个老僧人说,观日方丈其实还可以讲上十天半个月的,只是怕听讲的百姓熬不住,这才停止了讲佛!” “是么?那这么比较下来,的确是观日方丈更胜一筹啊!” “没办法,善玄方丈老了,而观日方丈正值鼎盛,更是有望成为楚国立国之后的第一尊摘星活佛,若非南山寺出现了一寺双佛的盛况,怕是未来三百年都得被北山寺踩在脚底下!” “一寺双佛?谁知道是真是假?说不定是南山寺自己放出的谣言呢!若真有第二尊活佛,为何不让他上去讲佛,反而把阳寿无多的善玄方丈抬上去硬撑呢?” “欸,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是也有几分怀疑了!” …… 民众们的讨论声越发激烈,言辞不乏对南山寺的质疑和贬低,但也有部分人为善玄方丈辩解,同时望向高台的目光充斥着感激和虔诚。 “不管怎么说,七日听佛,我有许多疑难都豁然解开了!” “我身上的老毛病也好转了不少!” “哼,管他讲佛几日几夜?只要能保我全家一生安康,那便是真佛!” “依我看,观日方丈亲临南山,打断讲佛,这才是对佛祖的大不敬!” …… 两伙人各持一词,起初只是窃窃私语,后来又开始争吵不休,愈演愈烈,最后居然发生了互相推搡的危险举动! 观日双手合十,漠然望着这一切,内心冷笑不止。 “真是一群愚民啊!” “倘若有人在推搡过程中身负重伤或是丢了性命,那么这一次善玄的开坛讲佛怕是要沦为天下笑柄了!” “南山寺,也注定压不过北山寺!” “而本座也可以继续坐享佛门八成香火,终有一日……” “本座会凝结菩萨金身,晋入佛祖境,推翻景氏一脉的统治,让整个天下都成为我佛门净土!” 同一时间。 高台之上,善玄方丈轻轻诵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他的声音似是洪钟大吕,令人醍醐灌顶! 顷刻间,所有人都冷静下来,停止了争论,并将目光投向了高台。 “诸位施主。” 善玄方丈脸带歉意: “贫僧还有半部《莲华经》没讲完,虽有遗憾,但这一次讲佛持续时日已经不短,也是时候告一段落了。” “实在抱歉,若有未尽兴者,可以等到下次来南山寺,单独找贫僧解惑。” “另外,诸位想必此时早已饥肠辘辘了吧?” “不必担忧,贫僧已经让弟子们准备免费斋饭,并在山脚下布置了十处发放斋饭的场所,施主们可以饱食一顿后再离去。” “最后,感谢诸位不辞辛苦赶来听贫僧的啰嗦。” “贫僧感激不尽,临别之际,再赠予诸位一句话——” “信佛,不在于对佛法的领悟有多透彻,只要心中有佛,与人为善,那么……” “你,便是佛!” 此言一出。 所有人都是若有所思。 包括观日在内。 “这一番话倒是颇有意思,于本座而言也有一丝启发,比他先前一整夜的长篇大论都更为受用!” 他微笑着朝善玄双手合十,在内心自语一声: “念在这话的份上,今日本座会手下留情,为你南山寺留一分颜面。” 然而,尽管善玄宣布讲佛结束,但诡异是,过了许久,寺庙内外都不曾有一人离去。 因为所有人都在等待着观日和善玄接下来的较量。 南北二寺的活佛第一次碰上,这可是百年难见的一出好戏! 谁肯错过? 今日观日强势上山打断了讲佛,如果善玄不做点什么,只会让人觉得怕了对方,那么南北二寺的香火之争,显然又是北山寺占了上风! 如此一来,这一次善玄的开坛讲佛,不但不会让南山寺声望大增,反而会让其沦为天下笑谈! 可若是不忍下这口气,又能如何? 打上一场么? 以善玄眼下心力损耗严重的状态,又岂是观日的对手? 除非南山寺传闻中的第二尊活佛现身,和善玄联手方有一战之力! 但不少江湖人士都心中了然,另一尊活佛六戒大师如今正在北狄忙着立寺传教,不可能现身南山。 而且…… 即使六戒现身,以其初入曜日的实力,怕是也左右不了胜负。 一旦胜不了,反而只会让以一敌二的观日声望大涨,令南山寺的一寺双佛也沦为笑柄! 所以,此时的善玄只能选择不计较! 不得不说,观日这一次入南山的时机把握的很好,他选择在七日七夜的时间点,在众目睽睽之下打断善玄方丈的讲佛,怕也是早有算计! “北山寺,不听话了。” 临近高台的位置,太子景渊双眸微微眯起,心中不由生出恼火: “观日不请自来,打断讲佛,让南山寺颜面尽失,怕是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天下佛门香火还是会大部分归于北山寺!” “而根据小叔祖所说,倘若北山寺香火一直保持鼎盛,只怕不出十年观日便会迈入摘星!” “届时,此人很可能会脱离我皇室的掌控!” “看来等回了京城后,得让小叔祖去北山寺走一遭,敲打一下观日的嚣张气焰,省的他忘了自己的身份!” “只是……” “今日过后,短时间内,即使有我皇室的扶持,南山寺怕是也难以和北山寺一争高下了。” “而观日这一次亲临南山的目的也已经达到。” “他保住了北山寺的香火!” 想到这里,太子景渊双眸不由多了一抹杀机。 不出意外,父皇景宏在二十年内会退位,届时,轮到他做皇帝时,假若观日正好晋入了摘星境,必然会让佛门形成一家独大的局面。 这对他执掌皇权可不是一件好事! “殿下不必担忧。” 一旁,姜青书似是看出了景渊的心事,附耳低语道: “眼下北狄已被收服,十五万安北军正愁没有军功可以斩获,如若观日不听话,殿下大可以征召安北军,踏平北山,以固皇权!” “……” 景渊无奈一笑,用微不可查的声音说道: “青书兄,想不到你还有如此杀伐果决的一面。” “我知道你和吕姨常来南山寺烧香拜佛,对善玄方丈颇为敬重,可也不能因为观日方丈的一时冒犯,便引兵踏平北山吧?” “你这叫以权谋私!这可不像伱的作风!” 不料姜青玉却一本正经地语出惊人: “不。” “殿下,青书的意思是……” “平了北山,再平南山,以及天下一众佛门寺庙!” “如此一来,整個天下没了佛门愚弄世人,百姓们才可安居乐业,楚国皇权也必然更为稳固!” “……” 景渊一言不发,只是深深看了姜青书一眼,似是有所意动。 灭佛? 这倒不失为一个一劳永逸的方法! 与其整日担忧观日会不会晋入摘星甚至佛祖,不如将所有佛家寺庙从世上抹去,彻底断绝佛门中人收集香火愿力、凝结菩萨金身的希望! “青书兄,果真大才!” 景渊称赞了一声,同时望向高台。 此时。 高台西侧,观日赤足而立,双手合十,一脸笑意。 善玄坐于东侧,身侧有两个小沙弥站立。 小沙弥的脸上满是担忧,一脸警惕地看着观日。 两位活佛皆是头顶一轮佛光,宛若大日高照。 可在外人眼中,观日的那一轮佛光似是正午时分的烈日,正值鼎盛! 而善玄却是日薄西山! 倏然,善玄方丈开口了: “观日大师不走,是还有其他事情么?” 此言一出。 围观的众人皆是一阵失望。 今日怕是看不到什么活佛争斗的好戏了。 因为从语气上不难听出,善玄方丈是在低头服软! 也许是有所忌惮,所以他没准备计较被打断讲佛一事。 这口气,南山寺忍下了! 不料观日却不依不饶: “听说善玄大师在武学上颇有建树,生平度化了上百位在江湖上凶名赫赫的恶徒,无一败绩!” “碰巧的是,在这个冬季,贫僧在北山寺久坐一月,观雪漫山河之景有感,创出了一式佛门掌法,也不知是否上得了台面,正好趁机机会,想请善玄大师帮忙指點一二!” “善玄大師,应该不会拒绝吧?” 这话一出。 众人臉上的失望又立即转变成了浓浓的兴奋和期待。 两尊活佛终于还是打起来了! 不枉他们千里迢迢赶来听佛! 这一次观礼,真是值了! 但也有许多人脸上浮现出担忧之色。 观日的一掌,善玄能接下么? 不会接了之后,身负重伤,当场圆寂吧? …… 同一时间。 在距离高台较远的一个房屋里,几日前和六戒分别,刚风尘仆仆赶回到寺庙里不久的胖墩小沙弥禅定一行人正一脸气愤地盯着观日所在的位置: “简直太过分了!” “老方丈都服软了,这个观日方丈还在咄咄逼人,怪不得那天普真的行事也那般嚣张,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扛月牙铲的小沙弥禅正握紧了手上的武器,一脸不甘: “在北狄,普真有六戒师伯出手教训,可在南山寺,又有谁有资格和实力出手教训观日方丈呢?” “老方丈眼下实力不在巅峰,怕是难以抵挡!” 禅定同样心急如焚,忍不住叱骂道: “还活佛呢!我看这观日就是个卑鄙小人!” “有本事怎么不在二十年前来南山寺和老方丈打上一场?只敢等到老方丈阳寿无多又损耗心力过于严重才登门求指教,心机太深,赢了也是胜之不武!” 禅正无奈道: “胜之不武,也是胜了。” “外人可不会管那么多,他们只会大肆宣扬老方丈败在了观日的手上,宣扬南山寺不如北山寺!” 这话一出,几人皆是沉默。 这几日,由于一寺双佛一事,南山寺好不容易又积攒一点声望,眼看着便要重新崛起…… 可谁曾想,观日打破了以往约定俗成的规矩,亲临南山! 难不成今日南山寺又要失去一切了么? 然而…… 正当几人都在为善玄感到忧心忡忡之时。 倏然间。 有一个白袍面具人徐徐走到了屋外,并伸手敲了敲门: “几位大师,请問……” “善玄方丈刚才所说的斋饭,是在这里领么?” 7017k 第二百零九章 南山寺的第三尊活佛 “施主,斋饭在山下。” 胖墩小沙弥禅定一直心系善玄方丈,但发现有香火客登门后,还是耐着性子转过头朝其双手合十,不失礼数。 “咦……” 但当见到来人的打扮后,他又不由微微一愣。 白袍,面具…… 这可不像是寻常的香火客,怕不是来趁火打劫的江洋大盗吧? “施主,你若是来吃斋饭的,我们南山寺管够,可若是来偷金银财宝的,那可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这话一出,剩余几个和尚也都一一侧目。 “阿弥陀佛。” 几个老和尚将小沙弥们护在身后,摆出一副严阵以待的样子。 身为命星境的高手,他们居然看不穿来人的虚实,这代表着对方至少是一尊皓月境! 皓月境来寺里讨斋饭吃? 怕是另有图谋才是! “敢问施主,来自何方?” 一尊老和尚壮着胆子上前询问,同时接过了禅正手中的月牙铲。 不料来客却并未表示出什么恶意,反而自报了一个令人意外的身份: “我来自北方。” “是奉了王爷和世子殿下的命令来南山寺担任方丈的。” “……” 几位和尚面面相觑,皆是感到十分荒唐。 “施主不要开这种玩笑。” 一個老和尚严肃道: “南山寺已经有善玄方丈了,而且下一任方丈的人选也已定下,是在北狄成佛的六戒师兄。” “再者……” “即使老方丈圆寂,六戒师兄不曾成佛,可施主身上没有半点佛门气息,也不曾剃度出家,如何担任我寺方丈?” 小沙弥禅定也质疑道: “你这骗术手段可一点都不高明!” “六戒师伯帮世子殿下收服了北狄,以王爷和世子殿下的人品,又岂会恩将仇报,让你来夺取方丈之位?” “……” 面具下,姜青玉的表情有几分尴尬。 这事情做的确实有几分不道德。 不过,眼下高台之上,实力正值鼎盛的观日在咄咄逼人,而善玄方丈讲佛七日,心力损耗不小,再加上阳寿无多,怕是难以招架! 自己来的倒也正是时候。 “几位,来不及解释了。” “善玄方丈目前的处境可不太妙,你们如果不想让他老人家承受观日的一掌,便为我寻一件僧袍和袈裟,扮作南山寺的第三尊活佛代他接掌,如何?” “……” 几位和尚越发糊涂了。 “施主,你这不是要我们帮你弄虚作假骗人么?” 胖墩小沙弥禅定嘀咕道。 但下一刻,却被老和尚敲打了一下头。 倘若可以让善玄方丈渡过此劫,多活上几年,就算是弄虚作假又如何? 大不了事后都被罚抄几千遍佛经、几个月每日只能吃一顿饭罢了! “施主有意帮南山寺度过劫难,是我寺之大幸!” “只是……” “活佛可不好假扮,施主倘若对佛法领悟不够深刻,即使穿上僧袍袈裟,剃去三千烦恼丝,怕是也瞒不过观日方丈的灵目!” “万一被观日方丈当众揭穿作假,那我南山寺可就彻底颜面尽失了!” 这话一出,几个小沙弥顿时一脸愁容: “那可如何是好?” 姜青玉微微蹙眉,从怀里取出了那本当初在北狄六戒所赠的《楞严经》: “来的路上,我把这本经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后来在山上也听到善玄方丈讲了一段时间的佛法,只要不与观日论佛,应该足以应付了。” 可老和尚却摇头道: “万一,观日要和施主论佛呢?” “我们南山寺今日已经出现颓势,要是再被人发现弄虚作假,怕是佛门圣地之名将不复存在了!” “贫僧担不起这个责任!” 众人一阵沉默。 但下一瞬,胖墩小沙弥禅定却是眨了眨眼,灵光一现: “师叔,我有办法让施主和观日论佛不漏破绽!” 几人好奇望去。 却见小沙弥已经爬上一尊木质佛像,并将其身上的袈裟扒了下来。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佛祖大人,禅定也是形势所迫,请不要怪责,明日……不,下个月开始,我每顿饭都只吃一碗米饭,以此来惩戒自己,望佛祖宽恕!” 同时,他朝老和尚催促道: “来不及了,师叔,赶紧把伱的僧袍脱下来给施主!” “我和禅正、禅空带着施主上高台为方丈解围!” …… 同一时间。 高台上。 听到观日要用自创的一掌向自己讨教后,善玄方丈脸上仍然挂着慈眉善目的笑容,可内心却不由微微一沉! 果然,来者不善! 对方今日摆明了是要来打压南山寺,这一掌,势必是全力以赴! 若是在鼎盛时期,善玄方丈自然不虚,别说是区区一掌,便是打上个数日数夜都无妨! 可眼下,他老。 不但老了,而且由于讲佛损耗了太多心力,实力仅剩不足七成! 接下这一掌,即使不丢个半条命,也得吐上几口血! 而那样一来,六戒成佛以及他开坛讲佛七日七夜为南山寺挽回的声誉可就全毁于一旦了! “怎么,善玄大师不肯指教么?” 观日双手合十道: “还是说……” “这几日讲佛心力损耗太大,眼下已是强弩之末,以至于连一掌都拍不出了?” 他轻叹一声,故作大度: “若是损耗太大,贫僧可以等上一段时日。” “相信围观的诸位也一定不会介意。” 此言一出。 人群中顿时传出了不同的声音: “谁说的?我介意!” “我肚子都饿扁了,等不了那么久!” “善玄方丈,打不打?赶紧给个痛快话?” “磨磨唧唧的,跟个娘们一样,堂堂曜日境巅峰的活佛,不会连一掌都不敢接吧?观日方丈从不杀生,又不会要了你的命!要是实在胆怯,不如我来帮你接?” …… 在怨声四起之时,太子景渊偷偷对仆从吩咐了一句: “将这群吵闹之徒的面貌记下。” “这群人此时发难,多半和北山寺早有勾结,传本太子之令,事后让鹰犬将他们全部宰了,头颅悬在北山寺山下!” “本太子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外人和佛门勾结的下场!” 一位富商打扮的老人笑着回应: “殿下放心,老奴已经全记下了,一个都跑不了!” “这一次啊,观日的确手伸的太长了。” “要不,老奴出面为善玄解围?” 景渊摇了摇头: “这是佛门香火之争,你一个代表皇室的宦官出面不合适。” “而且,你也未必是观日的对手,除了小叔祖外,十大宦官中只有严公公才有资格和观日硬碰硬,可惜……” “严公公被越皇斩了一臂,实力大不如前。” 京城十大宦官,只有五人是曜日境,一人是摘星境,其余四人都只是皓月境巅峰。 其中严松鱼排名第二,是五位曜日境中实力最强的,一般最危险的任务景宏都会交给他去完成。 眼前老人排名第三,名为胡成何,不久前刚晋入曜日境巅峰,实力比严松鱼差了一筹,平日里负责保护自己的周全。 “殿下不必担忧,等严公公回了京城,陛下一定会赐下九转金丹和足够的生机丹为其治好断臂之伤的!” “嗯。” 景渊倒是不担心严松鱼的伤势。 相比之下,他更为关心善玄能否接下观日的一掌。 “若是善玄败了,南北二寺微妙的平衡便被彻底打破,这是我皇室不乐意见到的,观日不可能不明白这一点,可他还是亲自登门来打压南山寺!” “这说明眼下的他急需香火愿力!” 而在佛门修行中,只有凝结菩萨金身才会这般需要庞大的香火愿力! 想到这里,景渊陡然脸色一变: “青书兄,或许我真的要考虑一下你的提议,召集兵马,踏平北山寺了。” 姜青书微微颔首,同时握住了娘亲吕婉儿的手。 他可以感受到吕婉儿很紧张,在为善玄方丈感到担忧。 “娘,没事的,老方丈福大命大,死不了。” 吕婉儿沉默不语。 近来她也听到了一些消息,知道南山寺的六戒大师帮自己的小儿子姜青玉收服了北狄,立下开疆拓土的大功! 她是个知恩图报的人,没什么本事,只是嫁了个有点权势的丈夫。 所以,如若今日善玄方丈出了什么意外。 那么她能做的,也只是修书一封,让丈夫率军去北山寺走一遭,替南山寺出一口恶气了! …… 此时,听到台下不断有人抱怨,善玄方丈终于无奈一叹。 他知道自己短时间内根本恢复不到巅峰,可让众人等上一二日,只会加剧民怨,让南山寺的声望一步步跌落谷底! 更何况,哪怕恢复巅峰,他也没把握接下观日的一掌! 所以…… 与其到那时再败,不如此时接上一掌,哪怕败了,也有借口可以找。 “不必等了,请观日大师出掌。” 这一刻,善玄强行提起周身灵力,身上气势节节攀升,头顶佛光也越发璀璨,看上去宛若一轮夏日烈阳,光芒刺目而炽烈! 但同时,所有人都从中感受到了一股悲壮! 显然,老方丈这是在拼命了! “善玄大师之心境,令人敬佩!” “为了表示对大师的尊重,这一掌贫僧会全力以赴。” 观日表情慈悲,头顶佛光似是一轮金色大日,正熊熊燃烧! 同时,他笑着伸出右手,朝善玄轻轻推出一掌。 一掌推出。 顷刻间,风云变幻! 轰! 众人只见到善玄头顶的佛光陡然一暗! 下一瞬。 便有片片白雪突兀从天空飘落,每一片都大若鹅毛。 雪越下越大,许多人冻得直哆嗦。 令人惊恐的是,几个呼吸後,整座南山居然都覆盖上了一層厚厚的积雪! 有人抬眼望去,只见高台之上,善玄大师双手合十,身上同样披一层霜雪,一动不动,似是被冻成了冰雕! 在其头顶,本是灿烂夺目的佛光变得一阵明灭不定,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而观日推出的掌印,此时却是卷起无数风雪,形成了一座五指冰山,徐徐往其头顶撞去! “老方丈!” 有人吓得惊呼不已: “撤手啊,观日方丈!你这样会出人命的!” “切磋而已,不必闹这么大吧?” “不可杀生啊,方丈!” …… 然而,无论旁人如何劝阻,观日卻恍若未闻一般,不曾停下攻势。 他自然不会再众目睽睽下杀了德高望重的善玄方丈,那样只会适得其反,引起百姓的厌恶! 所以他有分寸,这一掌要不了善玄的命。 但却足以折去对方八成以上的阳寿! “善玄,你将会在一年内含恨圆寂,南山寺也将被我北山寺彻底踩在脚下!” “你死后,佛门香火,本座要十成,而不是八成!” “不过你放心,待到本座凝结菩萨金身晋入佛祖境后,天下尽是佛门净土,人人皆是佛祖信徒!” “届时,本座会为你建一座金身佛像,让后人参拜供奉,本座还可以答应你,南山寺仍然可以传承不绝!” “所以……” “接下这一掌,你功德无量!” 望着掌印所化的五指冰山撞向善玄方丈,观日内心冷笑不止,双手合十,道了一声“阿弥陀佛”。 这一声佛号,在旁人听来,似是死亡的丧钟! 然而…… 正当所有人都认爲善玄要被这一掌重伤甚至击杀之时,却有一人带着三个小沙弥突兀走上了高台。 此人是个秃头,却戴着面具,身披袈裟,头顶一轮金光。 宛若一尊佛。 尽管四人看上去走的很慢,可实际上却只用了一瞬便来到了善玄方丈的身前。 随后,那个头顶金光的人朝着掌印所化的五指冰山徐徐伸出一根手指。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指尖亮起一点金光,随后愈演愈烈,似是一轮烈日熊熊燃烧。 下一刻。 那人将指尖点在了观日掌印所化的那一座五指冰山上。 于是…… 众人便见到整座冰山轰的一声崩塌消融,渐渐化作了一片虚无! 7017k 第二百一十章 六祖,你不该此时现身的 冰山崩塌的一瞬间,僧人头顶的那一轮金光宛若煌煌大日一般,陡然升至虚空! 下一瞬,温煦的光芒照射在整座南山上,令飞雪停滞,积雪消融! 所有人沐浴金光,顿觉温暖舒适。 与此同时。 高台上。 那位突兀现身的僧人收回手指,同时双手合十,朝着观日行了一礼,似是在说: “受教了。” 但奇怪的是,他却并未开口说一个字,哪怕是念诵一句佛号。 似是一个哑巴。 这一刻,所有人目光都聚集在这位僧人身上。 能一指破去观日的一掌,至少也是曜日境修为,再加上这一身僧袍袈裟的打扮,头顶一轮金光…… 此人的身份已经呼之欲出了。 “又一尊活佛!” “南山寺,有三尊佛!” 人群中有人不断惊呼: “一寺双佛已是史无前例,一寺三佛……” “南山寺崛起之势,不可阻挡啊!” 但也有人怀疑道: “可他究竟是谁?为何戴着面具,不敢以真面目示人?不会是有人假扮吧?” 不过,质疑声很快便被其他声音淹没: “那一轮佛光会作假么?” “在观日方丈的灵目下,谁敢假扮活佛?” “依我看啊,北山寺这几年过于看重名声和香火了,和世俗牵扯太深,相比之下,南山寺一直与世无争,守着一方净土,只顾自己诵经念佛,行善积德,不在乎外人的看法,这才是真正的佛门圣地!” “也只有这样的佛门圣地,才会出现一寺三佛的盛况!” “这一次,观日方丈怕是要算计成空了!” …… 此时,太子景渊一行人也注视着那位僧人,脸上有着难以掩饰的讶然: “胡公公,你们鹰犬号称网罗天下所有消息,什么秘密都无所遁形,那你可知此人是谁?” 胡成何一脸惭愧: “殿下,南北二寺是佛门圣地,陛下有令,不让鹰犬潜伏入寺打探消息。” “不过,老奴知道,善玄在实力鼎盛时经常下山,去度化一些罪孽深重的恶徒,并将他们带到南山寺拜入佛门,其中有一些人天赋极高,例如有个叫魏伯瞻的恶徒,入寺二十九年后以六戒之名第一次下山,便在北狄参悟佛门真意,晋入了曜日境!” “今日现身之人,或许也和六戒一样。” 景渊微微蹙眉。 他喜欢掌控一切感觉,最讨厌事情发生意外,那会让他失去对权力的自信。 “等我即位后,一定要灭了所有的佛,让楚国百姓人人都信奉皇权!” …… 此时的高台上。 被破去一掌的观日脸上并未出现任何恼火或是不快,仍是一副慈眉善目的表情。 他只是盯着挡在善玄身前的那个僧人,灵目如炬,似是想要看穿对方的真正身份。 但让人奇怪的是…… 他看不透! 僧人身上有佛门气息,却并不浓郁,不像是一位得道高僧。 但其头顶的那一轮佛光却是香火愿力所凝聚,方才那一指也借用了香火之力,是实打实的佛门手段! 于是他直接开口询问: “敢问阁下是谁?” 此言一出。 所有人都紧盯着陌生僧人,等待他的回答。 显然,他们也很在意这个问题。 但…… 让人失望的是,那個僧人伫立在原地,始终一言不发。 仿佛一个哑巴。 “阿弥陀佛。” 倏然,在其身后,胖墩小沙弥禅定上前一步,代为介绍道: “观日方丈,这一位是六祖师伯。” “师伯这几年正在修行闭口禅,所以不能开口,请诸位见谅!” 闭口禅? 众人一阵恍然。 他们有所耳闻,闭口禅是佛门的一种修行方法,修行期间禁止自己开口说话,否则会功亏一篑! “原是六祖大师。” 观日双手合十,脸上一片平静,可内心的怀疑却多了几分: “既是修行闭口禅说不了话,那不知可否摘下面具,让贫僧等人见一见大师真容?” 小沙弥禅定一脸歉意: “请观日方丈见谅,师伯曾在佛祖面前立下誓言,不修成闭口禅,不会摘下面具。” “是么?” 观日微微眯眼。 这一刻,他心中已有七成把握,此人不是佛门中人,而是由他人假扮! 但,他却没办法揭穿! 对方说了正在修行闭口禅,所以杜绝了和自己论佛的可能,至于用佛门手段比试武学…… 从方才那一指不难看出,此人对香火愿力的运用不在自己之下,所以也不会露出什么马脚! 另外,更让人忌惮的是…… 作为距离摘星只有半步之遥的观日,这一刻居然看不穿对方的虚实! 这代表着对方的实力不会比自己逊色多少,甚至……有所超出! “不会……” “是摘星吧?” 观日心中陡然多了一个可怖的猜测: “莫非此人也和本座一样,想要汇聚天下香火,凝结菩萨金身,晋入第五品佛祖境?” “不对!他是个假僧人,对佛法理解不够深厚,根本走不通这一条路!” 他停顿了一下,又惊疑不定道: “但……” “万一他是一尊真佛呢?” 观日望向那个名为六祖的陌生僧人,心中浮现一抹杀念: “不管是真佛还是假佛,本座都断然不可能让你晋入佛祖境!” “整个天下,只有本座有资格成为佛祖,享受世人香火供奉!” 想到这里,观日瞥了一眼台下的景渊一行人,同时计上心头。 他不可能亲自去和一个疑似摘星境的陌生人拼个生死,所以必须借刀杀人。 而据他所知,景氏一脉为了巩固皇权,上百年前便已抹去了京城外所有关于第五品的古籍,以这种方式阻止任何人晋入第五品,威胁到他们的统治! 另外,对于佛门,他们更是隐隐有一条限制—— 不允许任何僧人晋入摘星,以免有人侥幸靠香火愿力直接凝结菩萨金身,晋入第五品! 倘若有人不识时务,便会被楚国的养龙境老祖景炀出手抹杀! 所以…… 哪怕观日眼下已经有了一半把握晋入摘星,也仍然迟迟没有迈出这一步。 不是不能,而是不敢! “若是皇室得知南山寺的六祖活佛已经臻至摘星,怕是明日初阳升起之时,南山寺的三尊佛便要少去一尊了吧?” 观日内心冷笑不止, “六祖,你不该此时现身的!” “本座若是你,哪怕整座南山寺的人都死绝了,都不会出来抛头露面,只要成功凝结菩萨金身,晋入佛祖境,纵是天下僧人都死绝了又如何?” “本座一人,同样可以普度众生!” 下一刻。 观日脸上不动声色,朝着六祖行礼告辞: “今日贫僧不请自来,是有所唐突了,希望六祖大师和善玄大师能够见谅。” “为了表示歉意,贫僧决定立誓,此生不再踏上南山一步!” 说罢,他转身走下高台。 同一時間。 高台上,善玄方丈身上的霜雪在六祖的金光照耀下尽皆消散,随后他徐徐睁开了雙眸,叫住了观日: “阿弥陀佛。” “观日大师,贫僧有一句话想送给你——” “迷途知返,仍可成佛。” “……” 听了这话,观日脸上闪过一丝挣扎。 他知道,對方是在告诫自己不要成为权势的奴隶,过分执着于晋入佛祖境。 但他并不觉得自己走上了歧路! 他的目的是让整个天下都成为佛门净土,人人都是佛祖信徒! 他应是功德无量,没有错! “本座……” “已经成佛!” 观日不曾停下脚步,径直往山下走去。 每走一步,头顶的那一轮佛光便盛大一分,辉煌刺目,让人忍不住跪拜称颂! 待到走到山脚下时,在一众赌徒的敬仰目光下,他来到了那一张赌桌旁。 此时,赌桌上早已摆好了属于他的那一份金银。 观日伸手拾起那一堆金银,笑望众人: “是本座胜了吧?” “是,是!” 一众赌徒点头不止。 他们可不管山上发生了什么,他们只求赚足金银。 而这一次,不少人信了观日的押注,纷纷跟上,现在赚的金银连口袋都装不下了。 对这些人而言,观日就是真佛! “阿弥陀佛。” “尔等皆是有慧根之人。” “既是与佛有缘,那便随本座一起去北山寺侍奉佛祖吧。” 观日扫了众人一眼,也不管对方是否答应,头顶佛光便再次大盛,似是烈日灼烧! 顷刻间,所有赌徒不论是输的倾家荡产,还是赢的盆满钵满,都丢下手中的金银,似是失魂落魄了一般。 随后,众人齐齐双手合十,口诵佛号: “阿弥陀佛。” 显然,他们全部都被度化了! 下一刻。 观日赤着双足,率先往北走去。 数百赌徒一脸虔诚,其随其后,似是一具具行尸走肉。 这一日,北山寺让出了佛门第一圣地的位置。 却又添了五百佛徒。 …… 至于南山寺…… 当观日离去后,善玄方丈这一次的开坛讲佛也终于落下了帷幕。 百姓们排着队来到山脚下领斋饭,一个个势力的代表人物纷纷入寺烧香,为南山寺添上一份香火。 头一炷香,被太子景渊让给了吕婉儿。 “佛祖保佑,楚国昌盛,天下太平……” 戴着面纱的吕婉儿跪在佛像前,虔诚焚香。 一旁,景渊偷偷附耳大宦官胡成何,用一种微不可查的声音吩咐道: “派人告诉父皇,观日怀疑南山寺的六祖是摘星!” 7017k 第二百十一章 六戒不回南山,你又会骗谁接替你做下一任方丈呢? 当开坛讲佛落下帷幕之时,善玄方丈也在左右两个小沙弥的搀扶下走下高台,来到了一间屋子里。 一同去的,还有由姜青玉假扮的六祖活佛,以及禅定、禅正一行人。 当走进屋子后,善玄方丈命令搀扶自己的两个小沙弥走了出去,并关上了门。 随后,他看向了禅定、禅正和禅空三人,神态严厉: “跪下!” 噗通—— 话音落下,三个小沙弥立即朝着屋内的佛像下跪,并双手合十。 善玄方丈气得浑身颤抖: “六祖师伯?” “呵呵,本座在南山寺待了近百年,怎么不曾听说寺内有一个名为六祖的僧人?” 小沙弥们一脸心虚,皆是低着头沉默不语。 “让一个外人扮演我寺第三尊活佛?” “亏你们想得出来!” “胡闹!” 善玄方丈咳嗽了几声,又怒道: “你们弄虚作假,这是破戒!” “我善玄一生恪守清规戒律,今日却不得不陪着你们一起诓骗世人,这,这……” 他气得说不出话来。 三個小沙弥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敢出声。 无奈之下,只能由姜青玉上前开解: “老方丈,你别气坏了身子。” “几个孩子这么做,也是为了帮你,方才情况那么危急,眼看着观日那一掌要拍落到你头顶,我们……也是迫不得已,只能出此下策!” 善玄方丈轻哼一声: “你以为本座接不下那一掌么?” 显然…… 是。 但姜青玉不能实话实说: “不,不。” “老方丈武学盖世,别说是区区一个观日了,便是再来几个观月,观星一齐上,都不见得能在您手上讨到便宜!” 听了这一番恭维,善玄方丈的脸上这才浮现一抹笑意: “算你有一双慧眼,也算是与佛有缘了!” “其实……” “本座也知你们是好心,可此事办的过于粗糙!” “这一位施主……” 老方丈看向姜青玉,摇头叹气道: “说实话,你这一身从佛像上扒下的袈裟,和不太合身的僧袍都是破绽!燃烧香火愿力形成的一轮金光看似佛光,可其中却并无佛门真意,瞒得了世人,却骗不过观日!” “而且,今日你用闭口禅和面具勉强蒙混过关,可终有一日,你会修成闭口禅,摘下面具,开口讲佛,那时又该如何行骗?” “还是说,施主做此事前根本不曾考虑后果,只想着今日现身帮忙,帮完便事拂身去,留下个烂摊子让本座收拾么?” “……” 面具下,姜青玉的脸上也有几分心虚。 他扮演的活佛,的确有形无神,有不少破绽。 善玄方丈一脸愤然道: “施主,伱可知一寺三佛代表着什么?” “今日起,南山寺势必声名大振,每日都会有成千上万的香火客登门拜佛,他们除了来烧香祈愿,还是来看本座和六祖活佛的,你若久久不肯现身,更会让人怀疑你的身份有假!” “事后,一旦被人揭穿弄虚作假之事,我南山寺的千年声誉可就毁于一旦了!” “与其如此,本座宁愿在高台上被观日一掌拍死,或是今夜立即自行圆寂,也不要日后被千夫所指,羞辱而亡!” 此言一出,几位小沙弥顿时大惊失色: “方丈!” “方丈,我们知错了!你狠狠地打罚我们吧!” “方丈,千万不要想不开啊,南山寺不能没有你!” …… 见到这一幕,姜青玉也有几分自责。 他倒是没想到事情会演变成这个样子。 万一日后此事被人揭穿,老方丈羞愤自尽,南山寺声誉尽毁,那自己可就成了一个千古罪人了! 于是他求教道: “老方丈,可有什么补救的法子?”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一定义不容辞!” 善玄方丈一阵沉默不语。 良久后,他无奈一叹: “为今之计,也只有一个办法了。” “什么办法?” 姜青玉赶忙问道。 只见善玄方丈直视着其双眸,一字一句道: “今日起,你开始学佛,并接替本座,担任南山寺的方丈!” “……” 姜青玉一脸惊愕。 担任方丈? 这不正是他这一次上山入寺的目的么? “方丈……” 胖墩小沙弥禅定怯生生提醒道: “这一位施主自称此次前来,正是奉了王爷和世子殿下的命令,来担任我寺下一任方丈的。” “刚开始我们都认为他是骗子……” “荒唐!” 善玄方丈打断道: “既是王爷和世子的友人,又怎么会是骗子呢,快快收起你这肮脏的想法!” “……” 这一刻,几个小沙弥的表情都十分怪异。 今日方丈的态度好奇怪! 而姜青玉则是取出了拒北王交给自己的那一串佛珠,用来证明自己的身份: “老方丈,此物是王爷亲手交于我的,不瞒您说,我这一次来南山寺的目的其实并不单纯。” “我,我……”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如实说出一切: “我修行的功法需要香火愿力,所以才会请求王爷和世子介绍来到南山寺,看看能否担任一段时日的方丈,借佛门圣地的名义收集一些香火愿力。” “……” 一听这话,善玄方丈脸上并无意外,只是轻叹一声: “果然如此,方才见到施主使用香火愿力接下观日一掌之时,本座便大致猜到了你的来意。” “抱歉。” 姜青玉低下头颅。 不料善玄方丈却摇了摇头: “不,施主不必说什么抱歉。” “不管你有什么目的,本座都要代替南山寺感谢你的出手相帮,至于方丈之位……” 他停顿了一下,又道: “让你担任一段时日,倒也无妨。” “……” 面具下,姜青玉表情越发惊讶了。 只听老方丈解释道: “今日施主在众目睽睽下,以本寺第三尊活佛六祖之名现身,接下观日一掌,令本寺声名大噪!” “即日起,本寺香火必然越发旺盛。” “这其中本就有你的一份功劳,所以香火愿力也该有你的一份。” “这……” 姜青玉一时有点难以接受这个局面。 这一切也太顺利了吧? 老方丈居然真的肯让一个不知根底的陌生人来接替他成为南山寺的方丈? 他不怕自己身份有什么问题么? 这其中不会有诈吧? “不过……” 善玄方丈话锋一转: “若要担任我寺方丈,施主得立下一个誓约。” 姜青玉内心一紧。 果然,没那么简单! “什么誓约?” 老方丈一脸慈眉善目: “做我寺方丈,不必有什么高深的佛法,也不必有什么高强的实力,但需谨记两点——” “一,需多多行善积德,不可堕了本寺名声!” “二,一旦上任,需有始有终,不可半途丢下寺庙众人甩手而去,若是要卸任,可以,但必须寻一位合格的继承人立下同样的誓约!” 就这? 姜青玉悄悄松了口气: “理应如此。” “我本就是个乐善好施之人,至于下一任方丈……” “等六戒大师忙完了北狄的传教回到寺内,我便让出方丈之位,毕竟,这个位子本就是属于他的。” 可惜…… 这一刻,姜青玉没注意到老方丈双眸闪过一抹玩味。 否则一定会慎重考虑这件事。 …… 不多时。 在佛前立下誓约后,已经成了南山寺新任方丈的姜青玉走出了屋子,朝太子景渊一行人所在的位置走去。 同时,屋内。 善玄方丈脸上浮现出一抹难以掩饰的笑意,同时长舒一口气。 似是甩开一个巨大的包袱。 “方丈,我怎么觉得你很開心?” 胖墩小沙弥禅定一臉疑惑。 善玄一本正经: “南山寺多出一尊佛,本座不该开心么?” “不是。” 禅定摇头道: “我总感觉您是因为卸任方丈之位才喜形於色的!” “方丈,这个位子坐的很痛苦么?” 善玄方丈沉默了一下,随后轻叹一声: “不,担任南山寺方丈的数十年,是本座这一生最为开心的日子,哪怕后来北山寺崛起,本寺香火不断流失,但本座仍是乐在其中。” 禅定不解道: “那您为何迫不及待让出了方丈之位?还让给了一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 善玄方丈脸上出现一丝缅怀: “因为本座老了,快死了。” “在临死前,本座还有几件事想去做,以另一个身份。” “另一个身份?” 禅定越发糊涂了。 自他记事起,老方丈便一直是南山寺的方丈,除此之外,他不知对方还有什么其他身份。 莫非老方丈还兼任其他寺庙的住持? “你还小,不懂。” 善玄方丈伸手摸了摸对方的脑袋,慈眉善目地问道: “禅定,想做方丈么?” “想!” 禅定一脸天真: “做了方丈,便没人罚我抄佛经、罚我不许吃饭了!” 善玄方丈笑着微微颔首: “那便快些长大吧。” “等你成佛,便可以从你六祖师伯手中接过方丈之位了。” 胖墩小沙弥眨了眨眼: “为何不是从六戒师伯手中接过?” 善玄望向北方,无奈一叹: “你六戒师伯啊,好不容易下山一趟,怕是不肯回来喽!” …… 同一时间。 北狄的黑水湖畔。 成千上万名北狄壮士正在大汗淋漓地搭建寺庙,偶尔坐下休息时,会把目光投向不远处的一个赤足僧人,双眸掠过一抹虔诚。 而此时,僧人正对南方,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 “老方丈,六戒不回南山,你又会骗誰接替你做下一任方丈呢?” “你想用假圆寂瞒天过海,卸下佛门身份,偷偷走另一条路晋入摘星,延寿两百年,企图以此来避开皇室的猜忌和镇杀。” “原本六戒应该成全你的。” “但后来却选择听从了世子殿下的意见,留在北狄立寺传教。” “原因无他……” “只是不想让你过早丧命罢了。” “因为这一条路,走不通啊!” “只要你一日是佛门中人,景氏一脉便绝不会容许你晋入摘星,甚至会因此迁怒整个南山寺,让下一任方丈自裁谢罪,所以……” “你还是再熬几年吧,熬到这一方天地换了主人,兴许便可以再为佛祖普度众生两百年了!” 7017k 第二百十二章 姜青书的心上人,是个寡妇 南山寺。 上完头一炷香后,吕婉儿在长子姜青书的陪同下走出寺庙,和太子景渊一行人下了山。 在走上停靠在山脚下的一辆马车上时,她又恋恋不舍地回望了一眼山上寺庙,内心不由长叹一声。 算起来,自己被软禁在京城已有十二年了。 十二年来,她和姜青书二人整日都在鹰犬监视下,虽说衣食住等方面都不用费心,可唯独有一点让人厌烦—— 不得擅自离京! 每次她提出要出门去京城附近透一口气,负责监视和保护自己的鹰犬都会说他做不了主,要向上面禀报,可一来一回的耗费,短则数个时辰,长则七八日,即使得到的答复是允许,她也没什么兴致了。 这一次得以出趟远门来南山寺观礼,还是多亏了太子景渊出面帮忙,至于下一次…… 只怕是遥遥无期了。 也不知这笼中雀的日子何时是个头! “吕姨,青书兄。” 景渊脸上挂着平易近人的笑容: “我刚得到消息,青玉已经被敕封为王府世子,按照惯例,下个月便会入京面圣了。” “届时,我会恳请父皇下旨,让青玉在京城多留一段时日,让你们母子三人好好团聚。” 吕婉儿神情复杂。 早在得知姜青玉收服北狄后,她便想到了会有这一日。 她的确日夜都很想念儿子,但真当这一日即将到来时,却又有几分害怕,怕到时候母子感情太过生疏,坐在一起会尴尬得不知该说什么。 “谢殿下。” “只是当初我离开王府之时,青玉才七岁,如今十二年过去,再次见面,怕是会生分许多。” 景渊爽朗一笑: “吕姨多虑了!” “你是青玉生母,怎么可能会生分?如果到时候青玉对您态度冷漠,您大可以让青书兄去训斥他嘛!” “众所周知,青书兄熟读儒家著作,出口成章,训起人来那也是口若悬河,滔滔不绝!有时候,连本太子都受不了他训斥。” “对了,就在上个月,青书兄在稷下学宫一个人和十三位学子辩论,硬是将十三人驳斥得哑口无言,连荀老先生听闻后都对他赞不绝口呢!” 此言一出,吕婉儿立即瞪了身侧的姜青书一眼: “你又和人吵架了?” 姜青书低下头颅,脸上有几分心虚: “是探讨学术。” 吕婉儿语气严厉道: “我是怎么告诫你的?” “来了京城要与人和善,不要四面树敌!你我母子在武学上都没什么建树,万一惹恼了什么人,对方一怒之下花钱找几個亡命之徒,你我有十条命都不够丢!” “……” 姜青书不敢驳斥,只能低着头不断认错,同时眼神幽怨地瞥了景渊一眼,似是在责怪他告状。 景渊一脸幸灾乐祸: “吕姨,整个京城在辩论一事上,也就只有您能胜过青书兄了!” “不过……” “有一件事您倒是多虑了,在其他地方我不敢保证,但在京城,天下脚下,我却是可以做出承诺,没有人伤的了你们母子分毫!” “这也是我父皇的承诺!” 吕婉儿微微颔首: “谢陛下,谢殿下。” 景渊摆了摆手: “吕姨和我客气什么?” “对了,这次来南山寺见到了三尊活佛,已是不虚此行。您若是还有什么去处想逛的,不妨一并提出来。” “反正这一趟都已经出京那么久了,也不在乎多耽误一日两日的,我们还可以另寻几个地方,一次性游玩个尽兴!” 但吕婉儿却摇头婉拒了: “不必了,太子妃还在宫中等着殿下呢!” “殿下这一次出来太久,也该回去陪一陪她了,另外……” “方便的话,还请殿下为我给太子妃带一句话,若是有什么合适的闺中好友,还请她帮忙为青书介绍一个,择为良配。” “青书今年已有二十七岁了,却在情事上一窍不通,照此下去,我怕是很难抱上孙子孙女喽!” 景渊颇为戏谑地瞥姜青书一眼,笑声毫不掩饰: “这个好办!吕姨放心,我一定把话带到!” “话说,京城倒是有好几家姑娘对青书兄一见倾心呢,只是青书兄过于高冷,不肯让人亲近!” 一旁,姜青书皱了皱眉,一脸无奈: “殿下说笑了。” 他此时没什么武学修为,在朝中又没什么一官半职,身份还是个处境尴尬的质子,谁家姑娘肯嫁给他受罪啊? 他在内心叹了口气。 倒是有一人不嫌弃自己。 但那人的身份同样尴尬,娘亲是断然不可能答应自己将其娶过门的! “这可不是说笑。” 景渊掰着手指头道: “据我所知,严相的小女儿,禁卫军李统领的侄女,甚至是稷下学宫荀老先生的小孙女都对青书兄颇有好感。” “是么?” 吕婉儿双眸一亮,喜笑颜开: “都是好姑娘啊!” “殿下,青书不懂男女之事,还请你和太子妃二人为他牵一牵红线。” “不怕殿下笑话,我入京时带了一对祖传的玉镯,本想着几年后青书成家,便将玉镯交于儿媳,却不想一连十二年过去都没送出手!” 景渊笑着答应: “吕姨放心,此事包在我和梦如身上了!” “……” 姜青书一脸无奈地将吕婉儿搀扶上了马车,同时回头看向景渊,眼神有几分埋怨。 却见景渊指了指身旁的一匹马,示意自己骑马与其并行。 于是他和吕婉儿说了几句话后,便走下了马车。 不久后。 二人在官道上策马而行。 “青书兄不会责怪我多嘴吧?” “不敢。” “不敢,便是有了?” 景渊一阵摇头,并轻叹一声: “青书兄,最近我听到了一个谣言,有人说你和荀老先生的长孙女,学宫第一才女荀南春走的很近?” “……” 姜青书一声不吭,似是默认了此事。 见到他这副样子,对其十分了解的景渊顿时明白了。 “原来……” “不是谣言啊!” 他皱了下眉,劝诫道: “青书兄,不是我棒打鸳鸯,只是……” “京城妙龄女子何止十万,你又何苦喜欢上一个寡妇呢?” 姜青书沉声道: “殿下,南春先生没过薛家的门,只是有一纸婚约罢了!” 景渊摇头道: “只怕世人不会这么想!” “薛家之主薛睦是我朝最为出众的儒将,少时拜入稷下学宫,得到荀老先生的赏识,并亲自收为了学生。后来一朝顿悟入先天后,他毅然选择离京,去了交州从军,三十年间为楚国守卫南线边境,抵御蛮族,立下赫赫战功!” “如今薛睦是安南都护府的府主,武学修为臻至曜日境后期,和你父王一样,都是我楚国的股肱之臣!” “而他只有一个儿子!” “其子薛深,幼时拜入稷下学宫,和荀南春是一对人人艳羡的青梅竹马,更是被双方长辈早早定下了婚约!” “和其父不同,薛深走的是儒武兼修之路,二十七岁那年从后天十品晋入命星境,并前往交州从軍,协助其父抵御蛮族……” “卻在一年前,不幸战死!” “在其灵柩前,荀老先生曾代荀南春立下誓约,生是薛家儿媳,死是薛家鬼!” “如今,你却和荀南春纠缠不清……” “此事只怕会惹来世人非议!” 姜青書一脸平静: “我不惧,南春先生也不惧!” “当初荀老先生为了提升儒门名声,不曾经过南春先生的同意便擅自代她立誓,他才应该被人非议!” 景渊一脸无奈: “青书兄,伱……” “糊涂啊!” “你们二人不怕有什么用,你有考虑过吕姨么?” “此事若是闹大了,她一个弱女子,今后走在大街上都会被人指指点点,被一众长舌妇辱骂,被天下儒门学子用口诛笔伐,你可曾想过她的处境?” “……” 姜青书沉默不语。 正是考虑到吕婉儿,他才一直不敢给予荀南春肯定的答复。 “青书兄,和她断了吧。” 这一刻,景渊换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似是在下命令: “京城数十万妙龄女子,你要娶谁都行,本太子都可以帮你做媒提亲,甚至请父皇赐婚!” “可唯独此女,不行!” “你是本太子日后的宰相,断然不可和荀老先生、薛睦将军闹僵关系!” “……” 姜青书脸上闪过一丝挣扎,似是难以割舍这段情。 只听景渊又冷冷道: “青书兄,掌权之人,要敢于取舍,这是你教本太子的!” “千万不要轮到自己之时,却变得优柔寡断!” 姜青玉微微一怔。 这是他一直以来为了取信景渊而说的话。 倒是差点忘了,眼下他在京城自身尚且难保,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又凭什么保护心爱之人呢? 下一刻,姜青书不由苦笑一声,重重点了一下头。 “这才对嘛!” 景渊拍了拍其肩膀: “走,本太子带你去拜访一下严相,他那个小女儿自从上次在棋盘上被你赢了七子后,便一直吵着要与你再对弈一局呢!” “……” 姜青玉一脸无助。 正在此时,南山上忽然传来了道道钟声。 咚,咚…… 钟聲一共一百零八响。 结束后,一轮金色佛光从山顶陡然亮起。 众人抬眼望去。 却见善玄方丈坐于其中,双手合十,对外宣布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即日起,六祖接替本座,担任本寺方丈!” 7017k 第二百十三章 双路并行的奇才,琴宫之主李景行 佛门圣地南山寺更换掌权人! 善玄活佛卸任方丈,由今日首次当众现身的第三尊活佛六祖接替其位! 这可是一桩足以震动天下的大事! 这一刻,太子景渊和姜青书都不由回首望去,正好见到煌煌佛光中,一身僧袍袈裟的六祖一步步走上虚空,来到了善玄身前。 “阿弥陀佛。” “六祖,南山寺,本座便交给你了。” 善玄笑着将自己的袈裟脱下,披挂在了对方身上,同时一步步走下虚空。 每走一步,身子便句偻一分,头顶佛光也暗澹一分。 等到完全消失在众人视线时,他头上的佛光已是尽数熄灭! 似是即将圆寂。 又似是抛弃了佛门身份。 与之截然相反的是,虚空之上,六祖双手合十,周身金光刺目,普照大地,让人不禁生出敬仰跪拜的冲动! “阿弥陀佛,见过六祖方丈!” 南山寺的众多僧人齐齐行礼。 下一刻。 数以万计的香火客也一并行礼,有人甚至朝其下跪磕头,不断祈愿: “见过六祖方丈!” 而在官道上。 见到这万人朝拜的一幕,景渊脸上不由生出一抹厌烦,口中轻轻吐出四字: “佛门,当灭!” 姜青书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同时瞥了一眼位于金光中的南山寺新任方丈…… 不知为何,尽管隔了千丈之远,连面具都看不清,可他却偏偏有一种荒谬的感觉,认为对方正在看着自己! “我和此人,认识么?” 姜青书自嘲一笑,立即在心中否定了这个猜测: “不可能,一定是我看错了。” 一旁,马车内的吕婉儿听到消息后,也忍不住掀开帘子往外望去。 时隔多年,她自然认不出戴着面具、身披僧袍袈裟扮作和尚的姜青玉,但她却知南山寺和拒北王府关系密切! 她永远忘不了,在善玄方丈开坛讲佛的第一日,自己见到了那个朝思暮想的男人! “秋水,你应该认识这一位六祖活佛吧?” “希望下一次来南山寺的时候,可以听到他帮你传几句话,哪怕只是一两句寒暄问候。” “当然……” “如果可以见到你和青玉,那我即使此生老死京城,也无憾了。” …… 同一时间。 虚空上。 当数以万计香火客拜佛祈愿时,姜青玉可以感受到自己周围有丝丝缕缕香火愿力不断涌来! 仅是眨眼工夫,他此前和第一楼主杜衡交手所消耗的香火愿力便被全部补充! 但面具下,他的脸上却并无一丝喜色,反而怔怔望着远处那驾马车内掀开帘子的女人,不觉热泪盈眶: “娘……” “孩儿终于又见到你了。” “孩儿发誓,下一次见面,一定会把你和大哥从京城接回家!” …… 这一日。 成了新任方丈后,姜青玉并未在南山寺上停留很久,只是吩咐几个老和尚代为管理寺庙,便寻了个下山行善积德的借口匆匆离开,赶回了王府。 而在他之前,善玄方丈也一个人下了山。 除了一身僧袍和鞋子外,老方丈什么都没带走。 二人都不知道的是,在他们离开的当日夜里,京城十大宦官中排名首位的摘星境景让便来南山走了一趟。 他是奉了皇帝景宏的命令来探查六祖活佛的真实修为的。 可惜,他没见到六祖。 甚至连善玄都没见到。 这让景氏一脉对南山寺越发怀疑忌惮! 景宏甚至偷偷下令,让鹰犬在整个天下搜寻二人的踪迹。 必要时,可以杀佛! …… 拒北王府。 紫烟院。 当姜青玉的阴身回到屋内,回归本体之时,已是接近黄昏时分了。 拒北王坐在桌旁,正无聊地摆弄着空荡的酒杯和酒壶,见到儿子醒来,不由微微一愣,同时松了一口气: “怎么样?” “善玄答应你做下一任方丈了么?” 姜青玉点了点头,苦笑道: “不但答应,而且已经当众卸任,并宣布我是南山寺的现任方丈了!” 说罢,他将南山寺上发生的一切都讲了出来。 等听完他那一番讲述后,拒北王脸上表情变得十分怪异: “观日亲自上南山,打断善玄讲佛,还咄咄逼人地拍出一掌想请善玄指教,情急之下你只能假扮第三尊活佛出手相帮,并在几个小沙弥的协助下骗过众人……” “善玄为了保全南山寺的名誉,无奈之下只能将行骗进行到底,后来又索性让你接替了方丈之位,自己也甩手离开了南山?” 小书亭 姜青玉点头道: “事实正是如此。” “所以,一切都如父王所愿,我已经是一寺方丈了!” 拒北王不由啧啧称奇: “本王也是突发奇想,倒也没料到事情会进展得那么顺利!” “所以……” “香火愿力的问题是解决了么?” 姜青玉脸上浮现一抹笑意: “算是解决了。” “经此一事,南山寺的声望必定日渐高涨,香火也会越发旺盛,我作为活佛方丈,受人参拜供奉,每时每刻都有源源不断的香火愿力涌入,暂时是用不完了。” 然而,拒北王却告戒道: “此事只能涨一时之声望,南北二寺佛门圣地的名头可不是凭借史上出现了几尊活佛才有的,而是靠一代代僧人行善积德,为百姓排忧解难,这才一点点积累出了足够的名声!” “你要想得到源源不断的香火愿力,除了偶尔在南山寺摆弄出异象之外,还得为百姓们做一些实事,如此一来,他们才会心悦诚服地信奉你!” 姜青玉若有所思: “父王训戒的是!” 拒北王微微颔首: “好了,时辰不早,本王也该走了,这一次带的酒不够,等过几日再来寻你喝个畅快。” 说罢,他转身离去。 但在走到一半时,又停下脚步: “对了,差点忘了告诉你,昨日下午,琴宫之主李景行来找过你一次,见你正在睡觉便没有打扰,等了半个时辰后便自行离去了。” “方才他又来了一趟,算算时间,眼下应该正在院外等候。” “……” 姜青玉微微一怔。 “琴宫之主?他来找我做什么?” “是为了带走绿绮和独幽么?” “可他应该清楚,二女受我庇护,凭他区区皓月境巅峰的修为是带不走的!” 拒北王笑了一声: “青玉啊,你可不要小觑了本王的这位老友。” “李景行尽管修为是皓月境巅峰,但他和其他的皓月境不一样。” 姜青玉好奇道: “有何不同?” 拒北王解释道: “世人晋入先天有两条路,一是锤炼肉身走后天十品,一是以琴棋书画之道顿悟,常人都是从中择取其一!” “但李景行不同,他选择了两条路并行!” “他在三十岁那年以琴艺顿悟先天,同一日,突破后天十品,以肉身晋入命星境!” “并且在命星境和皓月境的修行中,他也一直坚持着两条路并行!” “双路并行,让他拥有了碾压同阶的实力,却也让他晋入曜日境的难度提升了十倍不止,所以他才会走邪魔之道,豢养琴奴!” “……” 姜青玉一脸愕然。 晋入先天有两条路,他是一直知道的。 可双路并行,却是第一次听说。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选择同时锤炼肉身和钻研技艺,晋入先天所耗费的时间势必会成倍增长。 有这时间,如果选择走一条路,怕是连皓月境都修成了吧? “可是……” “无论哪一条路,晋入先天后不都应该归于一条路了么?他又如何做到双路并行?” 姜青玉很是不解。 据他所知,无论以何种方式晋入先天,之后都是走命星、皓月、曜日、摘星的修行之路,李景行的双路并行,另一条路又是什么? 莫非是修行两种功法? 但天下兼修功法的人多了去了,大多数的实力的确会比同阶的常人高出一截,可要说做到碾压…… 应该也没这么夸张吧? “很简单。” 这一刻,拒北王语出惊人: “因为李景行有两个人格!” “他用一个人格修行琴艺,另一个人格修行武学!” “平日里,两个人格各占据身体一半时间,互不干扰,甚至对彼此所学一无所知,只有到了破境之时,才会合二为一,形成完整的他!” “……” 姜青玉目瞪口呆。 这也行? “果真是个奇才!” 他不禁蹙眉道: “所以,晋入曜日境那么艰难,李景行想必一定不会放过绿绮和独幽这两位琴奴吧?” “父王是想劝我放弃二女?” 说实话,绿绮、独幽二人在北狄帮了他不少,尽管二女的心思不纯,但毕竟是帮了。 姜青玉也答应过会庇护二女,所以不想出尔反尔。 不料拒北王却笑道: “本王倒是觉得,李景行未必是来向你讨要琴奴的。” “倘若真的在意这两个琴奴,他当初便不会放二女离开琴宫,给予二人逃跑的机会!” 这话倒是有几分道理。 姜青玉微微一怔: “那他来找我做什么?” 拒北王摇头道: “本王也不知。” “不过,你去和他见上一面,不就知道了?” “……” 姜青玉一阵无言,只能推开门往外走去。 果然,院门外有一个白发男子,穿一身黑纹白底长衫,背负着一个长条状的琴盒,朝自己和煦一笑。 姜青玉停下脚步,又忍不住询问道: “对了父王,眼下的李景行是哪个人格?” “他那两个人格的性格可有什么不同?” 拒北王轻叹一声,良久后给出了解释: “两个人格,大有不同!” “平日里,他是精于琴艺的琴宫之主李景行,待人温和,是一个标准的谦谦君子!” “但在四下无人时,他会变成一个杀伐果决的武痴,时而疯癫,时而痴傻!” “李景行为武痴的自己取了另一个名字,唤作……” “李轻侯。” 第二百十四章 李景行的请求 李轻侯? 听到这三个字,姜青玉不由微微一愣。 这不是五妹姜青音在睡梦中喊的那个名字么? 之前他不是没有猜测过此人是琴宫之主,但后来得知琴宫之主名为李景行后,便打消了这个怀疑。 但今日却又得知,琴宫之主居然有两个人格,两个名字! 其一正是李轻侯! 此时,姜青玉微微蹙眉,看向拒北王。 琴宫之主和姜青音或许有另一层关系,此事父王知道么? 对方态度又是什么? 于是他开口询问: “父王,你可知青音有说梦话的习惯?” 拒北王神情一怔: “这个本王倒是不知。” “在青音年幼时,本王在夜里还时常会进入其闺房,为她掖被子,但自从她长大后,便一直没去了。” “怎么了,为何突然扯到青音身上?” 果然,此事父王不知! 姜青玉轻叹一声,道出实情: “父王,青音在睡梦中老是喊一个名字……” “正是李轻侯!” “什么?” 此言一出。 拒北王的第一反应是不敢置信。 但在下一刻,又立即勃然大怒: “好你个李景行,本王把你当好友,将女儿托付给你,是向你拜师学艺的,可你倒好,居然,居然……” 他气得浑身发抖,一把将门关上,同时紧盯着姜青玉: “说!” “把你知道的事情全部交代出来!” “今日这件事必须要有个了断,本王是断然不会允许琴音和李景行走到一起的!” “青音才多大?十八!而李景行今年都快七十了,即使凭借邪术晋入曜日境,此生也没什么希望成为摘星!青音和他在一起,下半辈子只能守寡!” “退一步讲,即使李景行侥幸成了摘星……” “他是本王的好友,又是青音的师尊,二人在一起,有违伦理!” “……” 见到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拒北王突然有了这么大的反应,姜青玉也是被吓了一跳。 他一阵苦笑,只能安慰道: “父王,事情也未必有你想的那么坏。” “我们眼下只知道青音说梦话会不断喊李轻侯的名字,至于其他事情,一概不知!” “一切都只是你我的猜测,或许他们二人并没有那方面的情感!” 听了这话,拒北王也是稍稍冷静下来: “对,一切只是猜测!” “李景行的人品本王还是信得过的,此人做了大半辈子的君子,还是个痴情种,四十年前妻子逝世后,曾在其坟前立誓此生不再娶!” “算起来,他的妻子逝世至今已有四十年了,期间有无数女子对其示爱,无一例外都被一一拒绝,如果李景行真有什么再娶之心,早可以择取其一,共度余生,又何必等到现在?” 姜青玉也觉得此事另有隐情: “父王,我现在去找李景行问个清楚!” “嗯。” 拒北王脸上怒火未消: “赶紧去!本王便不陪你一起去了!” “要不然,一会儿他要是说错了什么话,本王怕忍不住一刀将其砍死!” 一听这话,姜青玉脸上不由浮现出一抹笑意: “若真到了那个时候,我一定在一旁为父王递刀。” …… 同一时间。 琴宫之主李景行身着一袭黑纹白底的长衫,背负一个长条状的琴盒,正在院门外等候。 不得不说,此人是个丰神俊朗的美男子,且驻颜有术,即使年近七十,可看上去却和寻常的三十岁男子无异。 传闻,四十年前,其妻子死后,李景行一夜白头,老了十岁! 可如今,那一头如雪般的白发不但没让他看上去更为苍老,反而添了几分儒雅高冷的气质,似乎令其更容易让女子倾心了! 老实说,和这么一位男子朝夕相处,很难不让人生出几分好感。 尤其是姜青音正处于情窦初开的年纪,涉世未深,太容易被欺骗感情! “公子!” 当姜青玉走出房间之时,立于鱼池边的丫鬟小满朝其招了招手,随后先是指了指院门外的李景行,又偷偷指了指躲在客房里的绿绮、独幽二女。 姜青玉瞥了一眼。 却见二女正一脸惊惶,同时看向自己的眼神带了几分楚楚可怜和乞求。 显然,她们都很怕琴宫之主,更害怕回去继续做下场凄惨的琴奴。 “不用怕。” 姜青玉朝二人笑了笑,给了她们一个无需担忧的眼神,然后一步步走到院门前。 “青玉见过李伯父。” 他作揖行礼,并有意加重了“伯父”二字: “抱歉,今日起得太晚,让李伯父久等了,改日青玉一定亲自到琴宫登门赔罪!” 李景行笑容和煦,似是没领会到对方的深意: “无妨,我也是刚到。” “再说……” “我是来求人的,只要所求有应,多等上一会儿也不算什么。” “……” 听到“求人”二字,姜青玉内心陡然一紧。 果然,该来的还是来! “李伯父说笑了,您贵为琴宫之主,在江湖上德高望重,又有什么可以求到晚辈头上的?” 李景行瞥了一眼绿绮、独幽二女所在的位置,轻笑一声: “我那两位不成器的琴宫弟子,世子殿下觉得如何?” “很不错!” “两位姐姐在冬猎上帮了我很多,是收服北狄不可或缺的功臣!” 姜青玉自认为已经暗示的很明白了。 他不会交出二女! 但在这一刻,李景行的笑容却很是玩味,似是不肯放弃。 这让姜青玉感到头疼不已。 毕竟对方是琴宫之主,有权处置自己门下的弟子,而自己只是一个外人…… 但下一刻,却听李景行爽朗一笑: “世子殿下放心,今日我不是来讨人的。” “……” 姜青玉脸上闪过一丝愕然。 不是讨人? 那是来做什么? 总不会…… 是下聘提亲吧? 那也走错地方了啊! 只听李景行解释道: “绿绮、独幽是我门下弟子,我最是了解不过。” “她们资质有限,倘若以寻常之法修行,只怕这辈子都难以晋入先天,所以我才会让她们以身饲琴,借魔琴之力走捷径,入先天!” “同时,为了督促她们修行,我还捏造了豢养琴奴之事,让她们不敢有丝毫懈怠!” “这一次让二人保护青音参加冬猎大比,也是我有意安排,目的便是给她们制造一个晋入皓月境的机会!” “……” 姜青玉一时有点分不清对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那你还要带她们回琴宫么?” 李景行摇了摇头: “不了。” “我立誓此生不再娶妻,所以可以孑然一人,老死琴宫。” “但其他的琴宫之人不一样,尤其是女弟子,总是要嫁人的。” “绿绮、独幽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能遇上世子殿下这样的良配,是她们的福分,我又岂会阻拦?” “……” 姜青玉越发湖涂了: “那李伯父来找我是为了什么事?” 李景行叹气一声,笑容收敛。 下一刻。 他取下了背负在身上的琴盒,将其捧在掌上,轻轻摩挲,眼神满是不舍: “此琴名为春雷,原是一件神兵,但百年前七根琴弦被人用剑斩断,成了废琴。” “十年前,此琴历经轮番辗转到了我的手上,此后我又耗费了十年时间为其续上了六根弦,但在续接第七弦时,我停手了。” “为何?” 姜青玉好奇道。 李景行叹了口气: “因为我认为自己还不配为其续弦!” “偌大天下,世人捧我为琴艺第一人,但我却知,自己还配不上这个名头!” “稷下学宫的荀老先生,作为儒门之首,琴棋书画皆是技艺高绝,我年轻时曾与其一较高下,却是一场惨败,至今回想起来,仍是自愧不如。” “所以……” “我想请世子殿下将春雷琴带入京城,请荀老先生出手为其续上第七弦,并弹奏第一曲!” “……” 姜青玉搞不懂其中有什么名堂。 但他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毕竟,送琴这么简单的事情,随便找一个信得过的人不都可以做么? 实在找不出足够信任的人,李景行自己也可以去啊? 他一个皓月境,进出京城有什么可以顾忌的? 但李景行下一句话却让他神情微变: “作为回报——” “我会将青音留在王府,并立誓此生不与她见面!” 第二百十五章 从始至终,我都只是李景行啊 “你在用青音威胁我?” 听了李景行的话,姜青玉不由脸色一沉: “倘若本世子偏不肯帮你送琴呢?” “难不成你认为,你李景行有资格决定青音的来去自由么?” “别忘了,这里是拒北王府!” “她姜青音是拒北王的女儿,是我姜青玉的妹妹!” 姜青玉最讨厌别人用家人威胁自己! 景氏一脉坐拥天下,并且有一尊养龙境老祖坐镇,所以十二年前他只能坐视娘亲和长兄被带去京城做人质,什么都做不了! 可他李景行又算什么东西? 区区皓月境巅峰? 别说是双重人格,便是十重人格,也始终是个皓月境罢了,哪怕侥幸晋入了曜日境,也不会是拒北王的对手,更别提和自己平起平坐! 他凭什么敢用青音威胁自己,威胁拒北王府? “不敢。” 然而,李景行却是面不改色: “其实,我早就想让青音留在王府了,十大名曲的琴谱她都已记下,我会的指法她也都一一学会,剩下的只是欠缺练习罢了。” “所以,我已经没什么可以教她的了。” “事实上,我早已决定,无论世子殿下答不答应送琴入京,这一次我都不会带青音回琴宫。” “是么?” 姜青玉冷哼一声: “可否告诉我,你和青音之间有什么瓜葛?” “我是该叫你李景行呢,还是李轻侯?” “……” 李景行微微一怔,继而一阵苦笑: “原来世子殿下都知道了。” “一定是王爷告诉你的吧?” “既然世子殿下知道我有两个人格,那么可有兴趣听一听我第二个人格是如何诞生的?” 姜青玉冷冷道: “愿闻其详!” 李景行停顿了一下,同时怅然一叹,脸上浮现一抹追忆: “四十年前,妻子病逝,我沉浸在悲痛中难以自拔,也是在那个时候,也许是疯了,也许为了逃避痛苦,我有了第二个人格,李轻侯。” “和李景行不一样的是,李轻侯对妻子的一切都一无所知。” “他对琴艺也不感兴趣,但却是个热衷于与人拳脚碰撞的武痴,让我意外的是,他在武学上展露出了让常人难以企及的天赋。” “妻子病逝时,我才二十七岁,可在三十岁那年,李轻侯便已走完了后天十品,晋入先天!” “但可惜的是……” “他的智力有几分愚钝,甚至一直没发觉自己只是个依附我而存在的副人格。” “换句话说,我知道李轻侯,可李轻侯却不知李景行!” “而青音,正是对那个痴傻的李轻侯产生了好感!” 说到这里,李景行眼神闪过一抹愧疚。 可惜姜青玉并没有看出来。 只听他接着义正辞严道: “我作为师尊,自然不会做出有违伦理之事,可李轻侯却不知自己是青音的师尊,还傻傻地和青音一步步走近!” “所以,为了避免犯下不可挽回的大错,我只能选择把青音留在王府,并与她余生不再见面!” “……” 姜青玉微微皱眉。 他分不清李景行所说有几分真假,但有一点可以确认,姜青音和李轻侯的确纠缠不清! 不过…… 李景行在这个时间将青音留在王府,肯定另有目的! 否则,为何之前不早点把人送回来?非要等到青音夜里说梦话喊名字了才决定斩断瓜葛? 他瞥了一眼琴盒,内心惊疑不定。 也许答桉便在这一架春雷琴上! 于是他接过了琴盒: “我可以帮你送琴,便当是绿绮、独幽二人脱离琴宫的代价,至于青音……” 随后又声音一沉: “不管你是李景行还是李轻侯,本世子都奉劝你——” “离我妹妹远一点!” 李景行苦笑着点头: “青音有世子殿下这么一个护妹心切的兄长,我也就放心了。” “也请世子殿下放心,我今夜便会离开王府,等回到琴宫之后,还会立即卸任宫主之位,余生去东夷、南蛮、西戎等族探讨曲艺,不会再来打扰青音。” 卸任宫主? 姜青玉心中怀疑更深,但嘴上仍是十分冷澹: “最好是!” 李景行作揖一礼: “那我告辞。” “快走,不送!” 李景行无奈一笑,转身离去。 但在临行前,他又停下脚步,回头提醒一句: “琴盒中除了春雷琴和一根琴弦外,还有一本李轻侯自创的功法。” “当年李轻侯以二十七岁高龄开始锤炼肉身,并在短短三年内晋入命星境,这一门名为《四象诀》的功法功不可没!” “我听说世子是十九岁才开始习武,或许用得上。” “这一门《四象诀》,便当做是恭喜你成为王府世子的贺礼吧!” 说罢,他一步步往外走去。 直到背影消失在姜青玉的视线中,都不曾再回头。 院门外。 姜青玉打开了琴盒。 正如李景行所说的那样,里头除了一架古琴和一根琴弦外,还有一本封面写着“四象诀”的功法。 能让一个二十七岁骨骼完全塑型的人在三年内完成后天十品的锤炼,晋入命星境,这一门功法肯定很是不凡。 可惜,姜青玉用不上。 也不敢用。 倏然,拒北王的身影出现在了他的身侧: “这位老友,本王是越发看不透了。” “当年在军队并肩作战之时,李景行和本王是生死之交,可以互相托付性命!” “他不是北境之人,祖上和狄族、羌族也没什么深仇大恨,但每逢战事,他都会拼尽全力,甚至比本王更疯狂!” “幽州最后一战,他连奏七曲,十指尽断,伤了根基,最后还谢绝了皇室的所有封赏,只是要了一座山建立了琴宫,所以本王一直觉得对他有亏欠。” “不过他倒是一直都没有怨言,但本王感觉的到,刚封王后的那几年,他对本王一直是越发疏远的,这个情况直到十四年前青音拜其为师才逐渐好转,青音拜师两年后,他又和本王恢复了以往的密切关系。” 姜青玉一阵冷笑: “可今日看来……” “他对青音,似乎存了利用之心!” 拒北王轻叹一声: “不是似乎,是肯定!” “本王了解李景行,他这么做肯定另有图谋,而让你送琴入京定是计划中的重要一环!” “说实话,换个人,本王早已将其一掌拍死了。” “可李景行……” “本王对他有亏欠,下不了手啊!” “青玉,反正他已经答应和青音不再见面,不如饶他一命,便当是弥补本王对他的亏欠了,行么?” “从今以后……” “本王和他两不相欠!” 姜青玉无奈一叹: “你是父王,听你的。” 但拒北王却不肯罢休: “青玉,本王知晓你的脾性,李景行有利用青音之心,已是犯了死罪,你定然不会轻饶他!” “以你实力,要杀他,本王的确拦不住,可那样一来,本王余生都会在愧疚和自责中度过!” “所以,请你答应本王,不会私自对他出手!” 姜青玉点点头,承诺道: “行,我答应父王,不会对他出手!” 拒北王的脸上这才浮现出一抹笑容。 此时,姜青玉又指了指掌上的琴盒: “那这琴……” “怎么处置?” 拒北王瞥了一眼: “随你处置。” “想送入京便送入京,不想送也可以留着收藏,或是赏赐他人,哪怕噼了当柴烧都行!” 《仙木奇缘》 “反正本王对音律一窍不通!” 说罢,他也一步步往外走去,离开了紫烟院。 同一时间。 姜青玉伫立在原地,凝视着春雷琴,双眸渐渐生出一丝杀机。 “公子!” 这时,丫头小满来到了身侧,把脑袋探到琴盒前,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一脸好奇道: “好漂亮的琴!” “这是琴宫之主送与公子的贺礼么?” 姜青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下一刻,他突然问道: “丫头,可以帮我联系到第三楼主么?” 小满眨了眨眼: “可以是可以。” “但女萝姐姐最近忙着封王和入京的事情,怕是一时半会来不了紫烟院。” “不过,公子如果找她有什么事情,我也可以让信得过的属下帮忙转告!” 姜青玉声音森冷: “我想买她出手杀一个人。” “谁呀?” 小满越发好奇了: “公子,女萝姐姐出手很贵的!你若是想杀什么人,如果对方实力不高,其实大可以让我去啊!” “我只收公子一点点的钱财!” 姜青玉合上琴盒,口中轻吐七字: “琴宫之主,李景行。” 顿时,小满不说话了。 哪怕让她去刺杀命星境,都有几分把握,可李景行是皓月境巅峰,而且是这一层次的佼佼者,整个花满楼除了第一楼主和几位曜日境楼主外,其余人怕是都不敢自称有十成把握可以将其击杀! “我这就命人去联系女萝姐姐!” 这一刻,小满没问自家公子为什么要杀了和王爷交情不浅的琴宫之主。 在她看来,只要是公子想杀的人,无论是谁,在其名字从公子口中说出来的那一刻,便已经是个死人了。 姜青玉伸手揉了揉小丫头的脑袋: “记得让第三楼主过一段时间再杀,否则父王一定会怀疑到我的头上。” “不过……” “在我看来,父王多半也是想让李景行死的吧?” 毕竟…… 刚才他只承诺了自己不对李景行出手。 而以拒北王的足智多谋,又岂会猜不到自己会买凶杀人? …… 与此同时。 琴宫之主李景行孑然一身走出了王府大门。 离开前,他抬头望了一眼刻着“拒北王府”四字的牌匾。 这一刻,尽管他的脸上仍然保持着儒雅随和的表情,可内心却突然生出了无尽的厌恶和怒火: “姜秋水,二十几年前,我拼了命帮你打下幽州,可不是为了扶持你做什么皇帝景宏最为倚重信赖的拒北王的!” “那时,我本以为你夺下幽州后会选择割据一方,反叛景氏一脉,最后带我一起攻下京城,拆了稷下学宫,杀死荀咏,为阿雅报仇!” “可你倒好,甘愿做了景氏一脉的走狗!” “做走狗倒也罢了!” “十二年前,你的妻子和长子被带去京城做人质,我本以为这下你一定忍不了,会奋起反抗,起兵造反!” “可谁曾想一连过去十二年,你都不曾为他们反抗过一次!” “姜秋水,你这个薄情寡义之人,怕不是早已忘了自己在京城还有一对受尽苦难的妻子、儿子吧?” 他自嘲一笑,一步步往城门走去: “没关系,你不敢反,我帮你!” “我李景行倒要看看,当拒北王府的世子害死稷下学宫一大批学子,被荀咏一掌拍死的时候,你这个忠于景氏一脉的拒北王还能否继续忍下去!” 走到一半,他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眼神出现一抹柔情和歉意: “青音……” “我的好徒儿,师尊唯一对不住的人便是你了。” “师尊知道,当你知道李景行和李轻侯是一个人,又找不到师尊甚至听到了我的死讯之时,一定会帮师尊完成遗愿,和姜青玉一起带着春雷琴入京,恳请荀咏出手帮忙续上第七根弦。” “对不起,师尊利用了你,也欺骗了你。” “什么李景行,李轻侯……” “其实……” “从始至终,我都只是李景行啊!” 第二百十六章 希望你不做李景行,做李轻侯 离开王府后,李景行一路走到了南城门。 街上,不断有人认出了他的身份,朝其作揖行礼,也有热心之人送上了美酒佳肴,甚至牵来上等的快马供其骑乘。 二十几年前幽州那一战,李景行出力甚大,是仅次于拒北王的功臣,可事后却拒绝了皇室的所有封赏,这淡泊名利的心性让他在民间拥有了很高的声望。 尤其是在深受战火袭扰的北境三州。 再加上近日又有消息传出,拒北王世子姜青玉这一次参与冬猎大比,麾下也有两名皓月境的琴宫弟子出力甚多。 这更让李景行深得民心! “李宫主,怎么不在王城多待几日?” “是啊,据说过几日世子殿下要在栖凤居上举办庆功宴,此次琴宫弟子立下汗马功劳,这庆功宴上怎可少了李宫主?” …… “宫中有一些事,下次再来喝个尽兴。” 李景行笑着和人打了招呼,收下了美酒佳肴,买下了那匹骏马,随后又在众人的簇拥下出了城。 但在城门口的官道上,却有一位女子拦住了去路。 女子年方十八,花容月貌,穿一袭华贵长裙,骑一匹白马。 正是拒北王府的五小姐姜青音。 只见她轻哼一声,脸上有几分不满和娇气,质问道: “师尊来了王府,怎么不去徒儿的院中坐坐?” “还有,为何走的那么匆忙?不带上徒儿倒也罢了,怎么连个招呼都不打?” “……” 李景行内心轻叹一声。 果然,她还是追上来了! 他心中对姜青音有愧疚,这一次送琴入京的计划便是建立在欺骗利用了对方的基础上制定的,所以眼下最不想面对的便是此女! 但有一些事情,似是宿命。 逃不脱! 这一刻,李景行的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不漏丝毫破绽: “是青音啊。” “宫中出了一些变故,为师得马上赶回去处理。” “你好不容易回一次王府,这次便多待上几日吧,等处理完了事情,为师再回来接你。” 姜青音一脸不信: “什么事情那么紧急,九霄师姐处理不了么?” “师尊,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另外,我记得你原本是背着一架琴的,那琴你又送了谁?” 九霄是琴宫的副宫主,是李景行的大弟子,也是琴宫唯二的皓月境巅峰之一! 她是个自律且冷若冰霜的女子,不与人亲***日里对宫中弟子也甚是严苛,只有在面对师尊李景行和小师妹姜青音之时才会偶尔展露一丝笑颜。 同为皓月境巅峰,假若有什么事情九霄无法处置…… 那么李景行多半也不行。 “九霄……” 李景行轻叹一声,撒谎道: “她修行出了岔子,走火入魔了。” “唉,若非如此,为师又岂会那么急着赶回去?” “至于那架春雷琴,你应该也了解,第七弦迟迟续不上,便是一架废琴!所以为师放在了紫烟院,请世子殿下入京之时顺便将其带上,并求稷下学宫的荀老先生出手续弦,也好让名琴之声再度传彻天下!” 姜青音将信将疑: “送琴入京?” “师尊为何不亲自去?” “以你对琴的痴迷,怎会放心让一个外人送琴?又怎会错过荀老先生为名琴续弦,并亲自弹奏第一曲的盛事?” “还有,九霄师姐一直以来修行都是稳扎稳打,根基夯实,又怎么会突然走火入魔?” “……” 李景行一阵沉默。 下一刻,他刚要开口辩解,却见姜青音下马走到他身旁,态度强硬地低声道: “师尊不必再编造谎言了,今日也不许走!” “实话告诉你吧,一个时辰前,我刚收到了九霄师姐的传讯,她已经将一切都告知于我了!” “……” 李景行微微一怔。 九霄? 这个自己和妻子阿雅一起培养的徒弟,不一直都是支持自己复仇的么? 为何会…… 此时,姜青音又轻叹一声,脸上浮现一抹哀求: “师尊,这里人多眼杂,我们回府再谈,可以么?” “……” 李景行闭上双眸,良久后点了点头: “罢了,事到如今,便一切都依你吧。” …… 不久后。 一件让姜青玉意料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李景行又来了紫烟院。 但这一次他不是孑然一人,而是有姜青音陪同。 当这一对师徒出现在院门外时,姜青玉正在督促小满等人做饭烧菜,准备晚膳。 当得知自己已是自由之身之时,绿绮、独幽二女抱作一团哭了好久,多日悬着的心也终于落下,连烧菜的时候都笑着哼起了歌谣。 但…… 一声“四哥”打破了喜庆的气氛。 当二女循着声音往外望去,瞥见那个一头白发的熟悉人影之时,顿时神情大变,吓得浑身颤抖! “公,公子……” 姜青玉也见到了去而复返的李景行,以及陪同他一起来的姜青音。 在见到二人挨得很近后,他不禁微微蹙眉: “不怕。” “李宫主不会出尔反尔的。” “小满,陪我去见一下客人。” “好咧!” 小丫头脸上布满了好奇。 这个李宫主,不会是觉察到公子要买凶杀人,所以又带着五小姐来请求饶恕了吧? …… “四哥,我要代替师尊向你说一声抱歉。” 走到院门外,姜青音的第一句话便让姜青玉神情一滞。 “此话怎讲?” 他不解道。 姜青音也不隐瞒,直接将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吐露了出来: “四哥,那架春雷琴,有问题!” “师尊多年来一直豢养琴奴,修行邪术,目的其实不是为了晋入曜日境,而是为了在春雷琴的六根琴弦中埋下滔天杀机!” “每一根琴弦,都凝聚了一名琴奴的毕生修为,和无尽魔气!” “当荀老先生续上第七弦后,他一定会忍不住出手将琴上的魔气抹去,并奏曲试音!” “而在他拨响琴弦的那一瞬间,藏匿在六根琴弦上的滔天杀机便会尽数释放而出!” “稷下学宫学子大多放弃了锤炼肉身,除了少部分顿悟先天的人外,其余人根本承受不住杀机,都会在听到琴声的那一刻殒命!” “……” 姜青玉脸色一沉,望向李景行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怒火和杀机。 若是如姜青音所说,这一切都被对方得逞,那么负责送琴入京的自己一定会被稷下学宫和皇室问罪,甚至处死! 拒北王和皇帝景宏的关系也会割裂! 此人,其心可诛! “青音说的可属实?” 李景行一脸平静,坦然承认: “对。” “本宫主正是要借你之手,在稷下学宫制造一场杀戮!” 此时,他已是心如死灰。 早在姜青音说出九霄传讯的那一瞬间,他便已经知道一切谋划都白费了! 春雷琴不会被送到荀老先生的手上,稷下学宫的学子们也得以躲过一场灾祸,世子姜青玉不会受到迁怒死在京城,拒北王…… 也不会反! 而他妻子阿雅的仇,也报不了了。 这一刻,李景行只想回到琴宫,折去古琴,自尽于妻子坟前! 但显然,以拒北王父子二人的脾性,断然不可能容许他活着离开王城! “姜青玉,本宫主算计了你,算计了稷下学宫,算计了姜秋水,尽管一切谋划落空,不过……” “本宫主从不后悔!” 姜青玉微微眯眼,随时准备让阴身附体,同时疑问道: “为什么?” “你不是父王的好友么?为何要算计拒北王府?” “莫非……” “他嫉恨他成了坐拥北境三州的异姓王?” “异姓王?呵呵!” 李景行神情不屑: “便是坐拥天下又如何?旁人艳羡权势,我却视之如粪土!” “我李景行生平所求唯有一事,和妻子阿雅双宿双栖!阿雅死后,我又只为另一件事而活——” “复仇!” 复仇? 姜青玉皱了下眉。 外界不是说琴宫之主的妻子是病逝的么? 莫非其中另有隐情? “你是不是也相信阿雅是病逝的?” 李景行微微抬头,儒雅的面孔第一次在外人面前显得狰狞疯狂: “不,她是被人害死的!” “四十三年前,我和阿雅去过一次京城,那时我们抱着一种晚辈求学的心态,想请荀咏指点琴艺,但却被一众学子拒之门外!” “当时我还没顿悟先天,琴艺也不如现在精湛,那群人认为我和阿雅都不配得到荀咏的指点,还有人出聲嘲讽,辱骂我们是乡下来的土狗!” “阿雅一氣之下,便提出了和人比試!” “她连奏十曲,比了十场,十场皆胜!” “可最后我们还是没能见到荀咏!学子们说他在闭关,暂时不方便见客,我们便在京城住下,一直住了三个月,每日都去学宫打探消息,直到,直到阿雅病倒……” “后来我才知道,那一日阿雅连奏十曲,消耗了太多心力,当日晚上便吐了一大口血,却一直瞒着没和我说!” “等到病倒时,已是病入膏肓!” “我求遍京城,却寻不到医治她的方法,无奈之下只能在阿雅的恳求下回到家乡,陪她度过了剩下的三年!” “后来,我立誓要拆了稷下学宫,为阿雅报仇!” “所以幽州一战,我拼尽全力,便是为了帮姜秋水打下足够多的地盘,助他反叛楚国,攻占京城!” “可他选择了忠诚,选择做一个永远被猜忌的异姓王,做一个哪怕妻子长子被送入京城做人质十二年都不敢奋起反抗的懦夫!” 李景行的聲音越发癫狂,双眸布满血丝: “所以,我要让你在稷下学宫制造一场杀戮,让你死在京城!” “如果这一次,姜秋水还能忍住不反抗,那么我李景行便只能承认,他是一条跪久了站不起来的好狗!” “……” 姜青玉轻声一叹,终是了解了内情: “原是如此。” “实话说,你做的一切都情有可原,我不怨你,也不恨你。” “但却……” “做不到饶了你。” 李景行自嘲一笑: “没关系,早在四十年前,阿雅逝世之后,我便也是个死人了!” “这数十年来,我一直在痛苦煎熬中度过!” “死亡,与我而言反而是一种解脱!” 说罢,他闭上双眸: “只求世子殿下赐死后,念在我和王府多年的情分上,可以将我和亡妻葬于一处!” “另外……” “青音,也请你忘了李轻侯,为师对不住你,一直以来都是在利用你。” 姜青玉默不作声。 一旁,姜青音却是倏然叹息一声: “师尊,实际上……” “我一直都知道,李轻侯是你,但……” “他又不是你!” “李景行一直背负着刻骨铭心的仇恨,却要在人前扮演儒雅随和的琴宫之主,不能表现出一丝破绽,活的太累!” “而李轻侯不同。” “他卸下了所有的仇恨,尽管有时候表现得有几分痴傻,却都是率性而为,笑容真诚,活的很轻松!” “我之所以一直在梦中喊李轻侯,并不是因为爱慕他,而是希望师尊可以放下仇恨,不做为复仇而活的李景行!” “而是,做为自己而活的李轻侯!” “我想,师娘在天有灵,也一定是这般期望的。” 7017k 第二百十七章 地府扩张的第一步 “放下?” 李景行惨然一笑,双眸落下两行清泪: “说得轻巧!我背负了整整四十年的仇恨,如何放得下?” “此仇,至死方休!” 他此生别无所求,只求可以为亡妻复仇! 为此,他甘愿付出一切! 倏然。 他又睁开双眸,死死盯住了姜青玉: “世子殿下,其实这几日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 “你父王不敢反,那么,你呢?” “你是决定做一个注定被削藩最后沦为有名无权的拒北王,平安富贵地过完一生,还是要奋起反抗,推翻景氏一脉的统治,自己做皇帝?” “师尊……” 姜青音神情大变。 造反? 这可是满门抄斩的大罪! 一旁,姜青玉面不改色道: “李宫主认为,以眼下王府之实力,可以推翻景氏一脉的统治么?” “我父王号称坐拥北境三州,可实际上呢?幽州是柯图察的,雍州又被蒋家所掌控,三州之中,只有在并州是他一人说了算!” “而以并州一州之地,又如何斗得过坐拥整个楚国的景氏?” “况且……” “景氏一脉还有一位武学修为天下第一的养龙境老祖,你信不信,今日我父王宣布起兵反叛,明日太阳升起之时,我王府门口便会堆满包括我和父王在内的数百口人的头颅?” “……” 李景行无言以对,只能不甘道: “说来说去,还是不敢!” “嘿嘿,养龙境!” “我记得当年和姜秋水一起攻伐幽州之时,每日修行时间不足三个时辰,可他的境界却是一日千里!怎么如今做了拒北王,整日在府中闲着,却反而毫无寸进了呢?” “依我看,他姜秋水就是过于畏首畏尾,心性出了问题,所以修为才会二十几年停滞不前!” “倘若当初选择造反,说不定他也可以晋入养龙境,杀死景氏一脉的老祖,自己抢过龙椅做皇帝!” “那么今日,你姜青玉便不会只是区区王府世子,而是当朝太子!” 这一刻,李景行已经无所顾忌了,脸上满是狰狞和怨恨,再也不复以往的儒雅。 “……” 姜青玉认为对方已经疯了: “李宫主,你把养龙境想的太简单了。” “当初父王若是选择造反,下场必然是死无葬身之地!况且,那时我父王和景氏一脉又没什么深仇大恨,反而景宏对他有知遇之恩,他为何要反?” 李景行冷笑不止: “那时没什么深仇大恨,那如今呢?” “世子殿下,你怕不是忘,你生母和长兄已经被软禁在京城足足十二年!” “今后,她们在京城继续受苦,而你却在北境接替王位,位极人臣,可会心安理得?” 姜青玉自然不会告诉对方,这一次入京他正打算把两位亲人解救出来。 他只能一脸无奈道: “那李宫主有何高见?” “难不成我应该起兵造反,然后让景宏杀了娘亲和大哥来祭旗么?” “……” 李景行无言以对。 的确,似乎无论怎么做,都解救不了吕婉儿和姜青书! 这正是景宏的阴险狡诈之处! 他知道只要将二人牢牢握在手里,拒北王便不会反! “李宫主,我可以理解你复仇心切,但……” “造反这件事,休要再提!” 姜青玉的语气不容置疑: “不过……” “此次入京,我和稷下学宫的学子范喻会有一场比试,届时,你若有兴趣,可以前往做个看客。” “另外,说起当年之事,我认为你该怨恨的不是整个稷下学宫,而是那一批出口辱人的学子,一晃四十年过去,他们应该早已成了学宫里的讲师或是朝中重臣了吧?” “你为何不寻上门去,用琴艺挑战他们,让他们也尝一尝心力交瘁的苦痛呢?” “……” 李景行微微一怔: “你,你不准备杀了我?” 姜青玉看向一旁的姜青音,无奈道: “我倒是想,可我妹妹一定会拼死阻拦。” “况且……” “你毕竟对青音有教育之恩,也为北境三州立下了大功,所以本世子只好宽宏大量一回,先饶你一命!” “再说,李宫主是皓月境巅峰,以我这微末的实力,哪敢对你下杀手啊?” 李景行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他是抱着必死之心回到紫烟院的,却不想姜青玉居然不杀他? 要知道,他可是算计整个王府,险些让姜青玉丧命京城,让拒北王和皇室产生隔阂! 此子的气度…… 真有那么大么? “还不走么?” “再不走,本世子说不定要改变主意了!” 姜青玉声音一沉。 话音刚落,姜青音便拖拽着李景行往外走去,同时回头朝姜青玉一笑: “谢了,四哥!” 姜青玉伫立原地,没有回应。 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一旁的小满眨了眨眼,嘟囔道: “公子,还要请女萝姐姐出手么?” 姜青玉摇了摇头。 小满很是不解: “那么,就那么饶过他了?” “此人可是差点让公子得罪整个稷下学宫,甚至丧命京城呢!” 换做是她,可不会有那么好的气度! 姜青玉一脸平静: “你以为李景行还能活多久?” “他的心早就死了,这一次算计成空,便只能拼去自己的性命,对稷下学宫的那群仇人施展报复。” “而这,注定会是一条死路。” 稷下学宫的荀老先生最爱惜名声,倘若李景行去京城大闹一番,必定无法活着走出来。 但只要可以报复到昔日仇人,哪怕只是一部分…… 相信他也会含笑而亡的。 也许对李景行而言,这也是个不错的结局。 “倒也是个可怜之人。” 小满轻哼一声: “不过,算计公子,死不足惜!” 姜青玉没多说什么,只是牵着丫头的手往院子里走去: “不管他了,咱们吃饭去。” …… 这一夜,再无人来打扰。 夜深人静之时,姜青玉的阴身离开王府,去了将军醉。 在第六层,他见到了早已恭候多时的丫鬟“惊蛰”,也即是梦人,以及清明、谷雨这一对并蒂莲。 梦人今日穿了一身浅色薄裙,勾勒出令人血脉喷张的曲线,雪白肌肤在裙下隐约可见,赤足裸露,媚态百生。 一旁的清明、谷雨的裙子便要保守几分,而且二女年纪小,身材比梦人逊了不止一分,只能胜在清纯可人。 此时,清明、谷雨二女正在煮茶。 梦人则是坐在一旁,膝上摆了一架一看便价值不菲的古琴。 见到姜青玉出现,她眼神带了几分幽怨: “公子怎么才来?” “是不是刚收了两了会弹一首好琴的新丫鬟,便把奴婢等人忘了?” 姜青玉下意识瞥了一眼古琴,却见七根弦已经断了五根,再一看梦人双手,已是伤痕累累。 显然,此女近些日子是在练琴。 而且练的不怎么样。 觉察到姜青玉的目光,梦人立即把古琴藏到背后,并把双手一并藏起: “原以为公子昨夜便会来的,害的奴婢和两位丫头等了一整夜,茶叶都煮废了三斤呢!” 姜青玉走到其身旁坐下,然后将梦人的双手轻轻放在了掌中: “怎么突然想起学琴了?” “我记得姐姐在任何事上都聪慧异常,唯独不善音律……” “谁说的?” 梦人不服气道: “那是奴婢没认真学!” 此言一出,一旁的清明、谷雨两位丫头忍不住一阵偷笑。 这几日她们俩可没少被梦人的琴音折磨,一直以来对方在二人心中都是完美无缺的形象,可現在…… 終於有了点小瑕疵。 姜青玉本来也想笑的,但在见了对方这一双布满伤痕的手后,便也笑不出来了: “绿绮、独幽二人是不想回琴宫做琴奴才入住紫烟院的,和我只是交易关系,你不必与她们争风吃醋。” “至于昨夜……” “我去了南山寺。” 梦人微微一愣: “南山寺?” 尽管距离姜青玉回到并州不过三四个时辰,但有關南山寺的消息她也已经得知了不少。 毕竟,无论是观日上南山,还是六祖现身接下一掌、接任方丈之事,都是在众目睽睽下发生的,很容易探听到。 不过,这一切和自家公子应该没什么关系。 “公子是去见夫人和长公子了么?” “是,但不只是。” 姜青玉轻叹一声: “实不相瞒……” “我,便是六祖活佛。” 说罢,他从怀里取出一件袈裟,并摇身一变,让自己变成了一个光头。 “……” 梦人目瞪口呆。 一旁的清明、谷雨二女也是惊诧不已,同时脸上浮现一丝慌乱: “公子,你……” “公子才十九岁,还没体验过百般滋味,怎么就看破红尘了?” “你出家了,奴婢们怎么办?” 和二女表现不同的是,梦人很快便冷静了下来: “公子担任南山寺方丈,是有所图谋么?” 姜青玉微微颔首: “我已晋入摘星,下一步的修行需要香火愿力,所以便和善玄方丈做了个交易,会以六祖的身份,担任几年南山寺方丈。” “不过,除了偶尔必要的现身外,我不会常去南山寺。” “平日里,我仍是王府世子。” 听到这话,三女都是松了口气。 她们还真怕姜青玉做了不近女色的和尚,抛弃自己! 与此同时,梦人的脸上也浮现一抹野心: “既然公子已经晋入摘星,那么地府也该进行下一步的扩张了。” “扩张最快的方法,是吞并!” “花满楼、陨星阁、鹰犬都是庞然大物,我们暂时动不了。” “但有一个势力,却很适合在此时吃下。” 姜青玉一脸好奇: “什么势力?” 梦人一阵沉默,只是静静盯着伤痕密布的双手。 下一刻,她的双眸掠过一抹仇恨,口中轻轻吐出三字: “走戊阁。” 7017k 第二百十八章 梦人关于养龙境老祖的猜测 吞并「戊阁? 姜青玉不由轻叹一声。 近些年,「戊阁在楚国境内掀起了一阵阵腥风血雨,屠杀了一个个当初没有为了越国尽忠而坐视景氏一脉篡位的隐世家族。 黑无常、清明、谷雨等人所在的谢家,以及梦人的家族都深受其害! 按理说,灭门之仇不共戴天,梦人应该劝自己将整个「戊阁抹去才是,但这丫鬟为了自己和地府的利益考虑,居然提出了吞并之策! “姐姐这又是何苦呢?‘ 姜青玉双眸闪过一抹怜惜: “地府扩张有很多条路可以「,不必委屈你和清明、谷雨两个丫头。” “区区一个「戊阁,寻一個机会,灭了便是,倘若将其收入麾下,我还得时刻提防有人反叛,毕竟 “他们这群人自幼就被洗脑,骨子里只忠于越国吴氏!” 梦人微微蹙眉: “但据奴婢所知,「戊阁已经逐步把手伸入了南蛮、西戎和东夷,若是我们可以将其吞并,三族兵权也会顺势落入我们的手中!” “奴婢、谢家和「戊阁的仇恨是个人私仇,等地府吞并了「戊阁后,公子大可以将当年参与灭门两个家族的那群人找出来尽数处死,那样既可以算是替我们报了仇,又可以起到杀鸡儆猴的效果,让其余人不敢生乱!’ “至于剩下之人,公子若是信得过奴婢的手段,只需花上几年时间,便可让他们不敢生出二心!” 姜青玉笑了笑: “我自是信得过你的手段。” “但没这个必要!‘ “「戊阁是前朝余孽创立的势力,背后有一尊上百年前存活至今的摘星老祖,以我眼下实力,摘星倒是不足为惧,但却没十足的把握将其击毙!’ “万一让他逃了去,只会后患无穷。’ “至于南蛮、西戎、东夷等地,要想一时半会攻破三侧边境、入侵中原也不现实,楚国最骁勇的将士在北境,但并不代表其余州府的将士无能,哪怕打不过,但只要撑上数日,等到景氏一脉养龙境老祖景炀赶到,便可将敌军尽数镇压!’ “依我看,「戊阁选择掀起战争,只是自取灭亡罢!” “说起来,倒是有点好奇前朝最后一任皇帝吴钰是个什么样的人,越国亡国上百年,居然都有一群人对其念念不忘,忠心耿耿,真是让人艳羡!” 梦人沉默了一下,倏然换上了一副严肃神态: “吴钰是个什么样的人奴婢不知道,但景氏一脉唯一的养龙境景炀,奴婢倒是有一点个人猜测。” “哦?’ 姜青玉好奇道: “说来听听。” 关于景炀,古籍上的记载很少,大多只是一笔带过,说他带人推翻残暴的越国吴氏,建立了楚国王朝,并成为天下唯一一个晋入先天第五品养龙境的人,保证了景氏一脉五百年的江山稳固! 后来,景炀一直在京城闭关修行。 外人都说他已经超脱凡俗,视众生为蝼蚁,视皇权为粪土,所以一直放任四方边境动荡不安,哪怕二十几年前并州险些被柯图察带领的羌人一族攻占都没现身。 但所有人都清楚,但凡有人威胁到了景氏一脉的统治,而景氏一脉的其他人都束手无策之时,景炀定会出手将其镇压! 因为他没有陨落! 楚国景氏的气运也因他而日渐上涨! 不过,梦人却有不一样的看法。 “公子,景炀在武学修为上的确是天下无敌,但奴婢有个猜测 她停顿了一下。 随后又语出惊人道: “此人,离不开京城!” “或者说,他每离开京城一次,都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此言一出。 姜青玉顿时愣了一下,第一反应是觉得荒谬。 堂堂先天第五品养龙境,天下无敌,怎么会被一座小小的京城困住? 而且: 京城不是景氏一脉的地盘么? 哪有自家老祖被困在自己家中出不去的道理? 但他知道,以梦人的脾性,决不会胡言乱语: “说说看,你为何会有这个猜测?’ 梦人将手从姜青玉掌上抽出,然后徐徐从桌下拿出了一张楚国地图 地图上被圈出了七个地点,每个地点旁都有一段小字标注。 “一百零五年前,青江上出现一条五十丈长的巨蟒妖物,祸乱青州,沿江共有上万人被其吞入腹中,一时民心惶惶!景氏一脉先是请了一位摘星境传奇前去降妖,但与巨蟒鏖战三日三夜后却不能将其拿下!史书上记载,后来景炀现身,只用了一掌,便将巨蟒拍死,其骨架至今仍被留在青州,供后人津津乐道。” “一百零一年前,扬州长蛇岭被雷电洗礼,草木尽皆被毁去,后来传出,有人见到一身龙袍的景炀在山上渡劫,抗下了一百零七道天雷后,张口吞下最后一道,打了个饱隔,飘然离去。” “九十五年前,青江再现巨蟒,吞人数万,又是景炀出手将其灭杀,随后又在江上搜寻了一日一夜,杀死大蟒近百条,保证江中再无巨蟒后才回到京城!’ “八十六年前,钦天监夜观天象,预言半个月后会有上百颗陨星砸入扬州,危及数十万百姓的性命。于是那一夜,整个扬州的百姓都见到,身穿龙袍的景炀屹立于虚空之上,抬手摘星上百,挽救了数十万人的性命!当时所有百姓都朝其跪拜磕头,高呼神明!” “七十三年前,东夷出了一尊摘星,半个月内刺杀了三十七位楚国官员,其中包括武学修为臻至曜日境巅峰的安东都护府府主,以及青、扬二州的刺史!当时景氏一脉派出了刚晋入摘星不久的第一宦官景让和稷下学宫的荀咏联袂前去击杀此人,却反被其重伤!于是景炀再度现身,摘其头颅悬于京城东门三日三夜!” “五十八年前,南蛮出了一位数百年难遇的奇才,乔装来到京城,在当时的皇帝、皇后以及近百位文武百官身上种了蛊毒!正当他准备离开扬州、引爆蛊毒、大开杀戒之时,景炀突兀现身将其捉住,并以南蛮百万人性命要挟对方解开蛊毒,化解了一场灾祸!” “三十八年前,交州水灾,生灵涂炭,水中有不明妖物吞人,似蟒非蟒,似鱼非鱼,第一宦官景让非其对手,后来还是景炀出手将其镇压!’ 梦人一一讲述着上百年来景炀有据可查的几次现身,最后总结道: “景炀每两次现身的间隔越来越久,从一开始的短短数年,到后来的二十年,而如今,距离他上一次现身已有三十八年!’ “所以,奴婢猜测此人也许是修行出了问题,导致越来越难以离开京城!” 姜青玉微微皱眉,摇了摇头: “以景炀的实力,他要现身任何地方,可以轻易做到令所有人都无法察觉,你这个推断很难成立。” 他还是不願相信,小小的京城可以困住养龍境。 可梦人却固执己见: “这三十八年来,楚國也有过几次不小的灾祸,这本是拉拢民心的好时機,可景炀却一次都没有现身出手!” “所以奴婢猜测. “要么,是他的修行到了重要关头,脱不开身。” “要么,是他的修行出了问题!” 姜青玉盯着桌上的地图,一阵沉默。 养龙境是景炀自行开辟的一个境界,前无古人,所以修行中碰上解决不了的疑难 似乎也不无可能! “你的推论不无道理,但也只是有一线可能罢了。” 姜青玉微微眯眼,在青江和交州的位置上盯了很久。 倏然,他开口道: “我反而认为 “青江的两次巨蟒吞人,以及交州水灾出现的那一头妖物,或许更可能和景炀有着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 梦人聪慧过人,一下子便领会了自家公子的意思: “公子是说,那巨蟒和妖物都是出自于景炀之手?” 姜青玉微微颔首: “历史上巨蟒吞人的事件寥寥无几,尤其是修行到足以匹敌摘星的巨蟒或是其他妖物,更是数百年都难遇一次!’ “楚国立国不过近百年,怎么就碰上了三次?’ “难不成 “是国运不行,所以才频频天降灾祸么?” 梦人若有所思。 楚国气运蒸蒸日上,自然不会是国运的问题。 既然不是天灾 那么定然是人祸了! 下一刻,只听姜青玉开口吩咐道: “帮我收集楚国立国以来所有关于巨蟒吞人事件的讯息,我怀疑这一类的灾祸不止发生了三次!’ “另外,有大批人口失踪或是死亡的事件,也一并查个清楚!” 梦人赶忙应下: “诺! “奴婢这就去办!’ “但,公子 她停顿了一下,又一脸担忧道: “若是真如你猜测的那样,我们调查这些事情,也许会受到不小的阻力,如果一不小心被景炀查到我们的头上,怕是会惹来灭门之祸!’ “奴婢等人倒是死不足惜,可公子、王爷以及在京城的夫人,长公子,多半也要受到牵累 姜青玉深深皱眉: “此事在暗中调查,需万分谨慎,宁可多耗费一点时间,也不要打草惊蛇。”“万一真惊动了景炀 “那也只能期望他如你所说的那样,出不来京城了。” 说罢,他望向京城方向,口中呢喃: “景炀,你开创的养龙境. “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境界呢?” 7017k 第二百十九章 又一桩婚约? 这一夜梦人和姜青玉聊了不少。 除了近日楚国境内发生的一些事情外,还提到了黑无常谢文从希尔部落大祭司口中撬出的很多讯息。 据他所说,希尔大祭司在很早时候便加入了一个名为“九五”的组织,代号九三! 而这个组织的首领九五,正是楚国皇帝景宏! 二十年前,希尔氏的老首领亡故,为了赶走同为皓月境巅峰的希尔夏,将希尔氏握在自己的手里,希尔大祭司便散布谣言,声称希尔夏勾结楚人意图篡位,这才引来了其他部落的介入 那一次,尽管他成功设计赶走了希尔夏,但希尔氏也一蹶不振,彻底跌出了北狄前三部落的位置! 所以,希尔大祭司不但没得到景宏的嘉奖,反而被痛斥了一顿。 而组织里的其他几人身份也很不凡。 九四是在姜青玉扶持下建立了北狄王庭的乌托布,九一是深藏不漏的拓跋大祭司,九二原是乌托大祭司,但他后来不知为何陨落了,便被景宏派了一位鹰犬中人顶替,最后也被乌托布出卖害死。 换句话说,虽然是姜青玉收服了北狄,可眼下八大部落中实力最强的拓跋氏以及地位最高的王庭部落乌托氏,却牢牢掌控在了景宏的手中! 这一点,姜青玉其实早已有所猜测。 以景宏多疑的脾性,怎么可能坐视北狄被外人控制? 尤其是已经坐拥北境三州的拒北王府! 将北狄握在手里,和中原五州一起将北境三州夹在中间,令拒北王不敢有什么异动,这才符合他的一贯作风! 知道了此事后,姜青玉并没有轻举妄动,以他的实力,随时都可以捏死乌托布和拓跋大祭司。 哪怕二人侥幸晋入曜日境,也一样。 他眼下所求的只有两件事。 一是将生母和长兄接回王府,二是将实力提升到先天第五品。 只要击败甚至击毙景炀,那么一切问题都可迎刃而解! 不过 即使成了南山寺的方丈,得到了源源不断的香火愿力,实力有了不可估量的提升,可姜青玉仍觉得自己距离先天第五品有不可逾越的差距。 他猜测,只有《大梦经》晋入阴神中期,或是夺下更多的香火愿力,才有可能和初入先天第五品之人一较高下。 而景炀晋入养龙境足有上百年,很有可能已经迈入了此境中期甚至后期! 所以,为了早日拥有与之匹敌实力,姜青玉打算接下来一段时日全力修行《大梦经》,并让梦人留心楚国境内是否有祸患发生,好让他以六祖的身份前去镇压祸患,令百姓更信奉南山寺。 一晃数日过去 二月初三,姜青玉在栖凤居上举办了盛大的庆功宴。 除了麾下的将士外,他还邀请了诸多江湖人士,以及姜青剑、姜青竹及其麾下将士。另外,他也吩咐沈千斤为驻守在各个关隘城寨的安北军将士们送去了美酒佳肴。 尽管比不上一个月前的那次壮行酒,但同样不是一笔小花费,让沈千斤心疼了好几天,肉都多长了两斤。 栖凤居的第五层。 拒北王和蒋菁这一对夫妇匆匆露了一次面后便将舞台交给了今日的主角姜青玉。 姜青玉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让各位吃好喝好,便拉着小满、绿绮、独幽三人坐到了多吉、俞安、谭其、秦澈等人所在的那一桌上。 除了以上四人外,桌上还有另外两人,分别是神情有几分复杂的赵禄和李慕兰。 这一次冬猎大比,赵禄原本是想立个大功,趁李家后继无人,接替李晗老将军去镇守木兰城的,却不想半途杀出了一個天赋异禀的李慕兰。 昨日,拒北王已经和他谈过,尽管收服了北狄之后,皇室一定会下令逐步缩减安北军的编制,放弃一些不必要的关隘营寨,但为了防止北狄叛乱,他并不会放弃对木兰城和阳关城这两座城池的镇守。 所以,木兰城的主帅之位还是要选一人去担任。 令赵禄感到惊诧的是,拒北王原本打算的人选是李慕兰,可被她以能力不足拒绝了,反而还亲自推荐了赵禄。 据说,这也是李晗老将军的意思。 军部的其余人也没什么意见。 所以,这一顿酒吃完后,赵禄便要走马上任,去木兰城做主帅了。 “世子殿下,我敬你一杯!’ 赵禄起身敬酒 他心中清楚,李晗老将军之所以让李慕兰推荐自己,是在向世子殿下示好。 而军中无人敢和自己争其位,也正是因为这一次冬猎大比,自己和姜青玉走得很近。姜青玉笑着喝完杯中之酒: “还未恭喜赵将军升职呢!’ “对了,赵将军怎么不将嫂嫂和小侄子一并带来?” 赵禄笑了笑: “她们娘俩怕生,不敢来。’ “世子若要见上一见,改日可以到木兰城做客,那儿的酒也许比不上栖凤居的新丰酒,可山珍野味却一点都不比这儿的菜肴逊色!” 姜青玉笑着颔首: “一定会去的。’ 说罢,他又把目光投到了李慕兰的身上。 此女今日仍是一身赤色甲胄,但脱下了头盔,露出了那张足有倾城之姿的面庞,引得周围人频频侧目。 说实话,姜青玉实在搞不懂对方为何要坐在这一桌,毕竟 这一桌似乎也没有她的熟人啊? 但他还是礼节性地敬了杯酒: “李将军,这一次你在北狄表现神勇,杀敌足有五十六人,其中还包括了一位命星境,实在令人钦佩!” “我敬你一杯!’ 李慕兰一脸无奈: “再神勇也比不上世子,收服北狄,为楚国疆土再添一州,如此不世之功,可远比杀千人万人更名垂青史!” 姜青玉自谦道: “侥幸罢了。’ 李慕兰摇了摇头: “不用谦虚,我夸你不是奉承,不过 “今日我坐在这一桌,的确是有事求你。 姜青玉意外道: “何事?’ 以对方的身份地位,在并州无人敢欺,有什么可以求自己的? 只见李慕兰脸上浮现一抹微不可查的尴尬,低声道: “我,我想陪你去京城!”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目瞪口呆。 连姜青玉都愣在了原地,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什么情况? “李将军,你不会是看上我家公子吧?” 小满眨了眨眼,一脸警惕。 紫烟院已经多了两个女人,要是再来一个,等立春姐回来,那可就塞不下了! 李慕兰沉默不语,似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又似是默认了此事。 此时,姜青玉内心多了几分怀疑。 他并不认为自己的魅力大到足以让一个自视甚高的女子仅仅见了几面便爱上的地步,所以 李慕兰去京城是另有目的? “李将军要一起入京倒也无妨,只是这一路上须得听从我的命令,不可擅自妄为。’李慕兰微微一怔: “你,你同意了?’ “你不问我为什么要陪你一起去么?” 姜青玉摇头道: “不必,我信你。 “也信每一位安北军将士。 李慕兰愣了一下,随后起身仰头喝下了一大杯酒。 不过,此女似乎不胜酒力,很快脸上便微醺泛红。 下一刻,借着醉意,她语出惊人: “我爷爷说,我和你有婚约!’ “所以我想陪你入京,趁着路上观察一下你是个什么样的人。若是不如我心意,我便一直躲在京城不回来了!’ “现在,你还要答应我陪你一起去么?’ 姜青玉一脸愕然。 又是婚约? 丫的,拒北王到底给自己找了多少门亲事啊! “李将军,你若是不想嫁,我们大可以让婚约作废,没必要出此下策,在京城躲一辈子啊 “李晗老将军年事已高,你应该多陪陪他才是,选择去京城躲着他,萬一老將军气得病侄,你岂不是余生都得在自责中度过了?’ 姜青玉试着劝解。 可李慕兰一脸醉意道: “我听出来了,你不想我去京城!” “你想娶我!” “不. 姜青玉刚想解释,却被对方打断: “怎么,你不想?你看不上我?” 姜青玉百口莫辩。 “让我陪你入京,此事就那么定了!” 李慕兰又为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喝下后,一个人离开了这一张桌子。 望着其离去的背影,姜青玉久久无言。 他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一旁,小满啧啧称奇: “公子,李将军长得很好看吧?” “嗯,好看。” 姜青玉下意识回了一句。 李慕兰本就是姿色出众,再加上脸上带了几分微醺,更是添了几分妩媚的美感。但下一刻,他马上又意识到了不对劲。 于是又补充了一句: “但再美,也比不上我家小满!” “是么?’ 小满一脸笑意,轻轻放下了手上那一柄用作切肉的刀。 少了李慕兰后,这一桌上剩下的人都开始无拘无束,喝得尤为尽兴。 值得一提的是,庆功宴结束後,俞安履行赌约,拉着一批将士们赶往了下一个欢愉之地一 将军醉。 当时,多吉似是有所恐惧,选择装醉,但还是没逃过去,被一群壮汉笑着抬下了楼。 “多吉将军,别装啦,将军醉的女子技艺精湛,你便是醉的不省人事,都可以将你伺候得舒舒服服!’ “放心吧,这钱肯定不会白花的!” “歉,你们说,多吉将军不会还是雏儿吧?” ”放屁!” 听到“雏儿”二字,多吉立即不再装醉,气得跳到了地上: “老子今日便要让你们见识一下,什么叫雄风不倒! 同一时间。 姜青玉带着三女回到了王府。 但當几人踏入紫烟院的那一刻,却发现院子里有两个男人正在对饮。一人是身着深紫蟒袍的拒北王 另一人身着血红甲胄,背对院门,让人看不清面庞。 可姜青玉仍是一眼便认出了其身份一- 拒北王义子,姜琅琊。 7017k 第二百二十章 走官道,还是水路? 姜琅琊是拒北王和吕婉儿的义子。 姜青玉记得自己幼时,每年的除夕夜,姜琅琊都会来到王府,和自己等人一起守岁。 但自从十二年前,吕婉儿和姜青书入京为质后,对方便一直在外驻守阳关城,再没有来过王府,每年年关也是和将士们一起在军中度过。 所以今日,还是他十二年来第一次破例入王府。 “父王,琅琊...哥哥。’ 姜青玉朝二人行礼。 下一刻,三女也一并行礼: “见过王爷,大将军。” 拒北王爽朗一笑,介绍道: “青玉啊,琅琊这一次主动入府和本王叙旧,还是托了你的福啊!” “倘若没有你收服北狄,此时他应该还驻守在阳关城,和拓跋奇等人对峙呢!’ 姜青玉谦虚一笑: “青玉不敢贪功,收服北狄的最大功臣是击毙了拓跋彦和巴尔斯的第三楼主女萝,以及早已布局多年的父王!” 此时,姜琅琊也转过身来。 此人相貌不算出众,但在边关镇守十几年,担任整个并州军部仅次于拒北王的大将军,身上无形中带了一股不怒自威的上位者气质。 姜青玉看得出来,对方修为处于皓月境巅峰,只差一个契机便可晋入曜日境。 但这个契机来临的时间难以估量。 也许只需等上一年半载,也许要等上十年八年! “青玉,好久不见。 姜琅琊的声音有几分浑厚: “记得十二年前你我最后一次见面之时,你还是个被义父义母和青书一起惯坏了的孩童,对文武都兴趣寥寥。 “那时我一直认为将来青书会成为世子,承袭王位,而你这个做弟弟的会在他的庇护下做個闲散富贵之人,庸碌余生。 他望向京城方向,轻叹一声: “但十二年前的那件事发生后,一切都变了。’ 姜琅琊只比姜青书年长数岁,勉强算是同龄人,二人自幼关系亲近,也被拒北王视为将来坐镇北境三州的王府双璧! 但眼下,他这一璧已经坐上了大将军之位,手握重兵,可另外一璧却被困于京城,一身才学不得施展。 不得不说,很是让人感慨。 姜青玉不由一阵苦笑。 他心中了然,在姜琅琊心中,世子之选的第一人从始至终都是大哥姜青书。 哪怕这一次冬猎大比对方给予了自己很多支持,那也不过是念在娘亲和大哥的面子上罢了, 于是他认真承诺: “琅琊哥哥放心,我对王权没什么兴趣,等从京城接回大哥后,我便会让出世子之位。”不料姜琅琊却轻笑一声: “让出?‘ “你凭实力争到手的世子之位,为何要让出去?” “我的确一直都希望青书承袭王位,但平心而论,即使这一次他也参加了冬猎,也断然不可能胜过你的表现!” “青玉 “你比青书,更适合做一尊王!’ 下一刻。 姜琅琊起身拿着一个酒杯来到姜青玉身前,徐徐单膝跪地,并高举酒杯: “末将姜琅琊,愿为世子殿下赴汤蹈火!” 姜青玉愣在原地。 这是 在向自己表示效忠? “琅琊哥哥,你我兄弟,何需如此?” 即使姜琅琊支持的是姜青书,姜青玉也从未怀疑过他对王府的忠诚! 他上前一步,弯腰伸手,想要将对方扶起。 可姜琅琊却态度强硬: “世子殿下,官场上只有上下属,没有兄弟!” “眼下你刚成为世子不久,在北境三州亲信不多,许多老奸巨猾的人都在观望形势,摇摆不定,此时正需要末将站出来表明立场,做个表率,世子才可以顺利将他们一一纳入麾下!”“所以. “请喝下这杯酒,接受末将的效忠!” 姜青玉微微蹙眉。 说实话,他并不在乎一些官员武将的立场。 许多人的立场其实只有一个- 谁赢了,他们帮谁。 所以,只要他表现出足够的实力,这群人自然会尽忠职守,不敢生乱! 便如同眼下的楚国一样,景氏一脉拥有天下唯一的养龙境老祖,所以哪怕柯图察和拒北王有不臣之心,或是对皇室心存不满,表面上也只能装出一副忠心耿耿的样子,不敢起兵造反。但姜青玉不在乎,不代表他乐意见到底下人存有异心。 如果姜琅琊的表率可以让一些人下定决心臣服自己,那么何乐而不为? 于是他拿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随后又将对方扶起。 这一次姜琅琊没有拒绝。 “好啦,坐下来一起喝酒吧。’ 一旁,拒北王笑吟吟看着这一幕,眼神欣慰,同时朝小满笑着吩咐了一声: “丫头,去弄几个下酒菜,你们方才在栖凤居上吃着山珍海味,本王和琅琊在院子里却只有一坛酒和一碟花生米,忒不像话!” “好咧!’ 小满笑着回应,拉着绿绮、独幽二人去了厨房 此时,姜青玉和姜琅琊都在桌旁寻了张凳子坐下。 姜青玉为自己和另外二人各倒了一杯酒。 倏然,他开口道: “琅琊哥哥这一次来王府,应该是想陪我一起入京吧?” 姜琅琊坦然承认: “是。’ “我和义母、青书...还有阿葡,都已经十二年没见面了,正好这次借世子入京的机会去见上一面。’ “另外,世子殿下尽管已经身负皇命,但毕竟自身武学略有不足,路上也需要人护卫,以免发生不测!” 姜青玉瞥拒北王一眼,只见对方一副笑眯眯的样子,只顾埋头喝酒。 显然,对方并没有把自己阴身的秘密告诉姜琅琊。 “琅琊哥哥叫我青玉便可,世子二字太过生分,娘亲知道了一定会责骂我目无尊长。”他沉吟了一下,又道: “哥哥要陪我入京,我自然不会拒绝,只是有一个前提,不能耽误阳关城的边防!”姜琅琊自信道: “那是自然!” “我来之前已经安排好了一切,请来吴钟老将军代我镇守两个月的阳关城。” 姜青玉微微颔首。 吴钟和郭昭、李晗一样,都是军部位高权重的老人,武学修为处于皓月境巅峰。 此人脾性老持稳重,且擅长坚守,在姜琅琊之前,便是由他镇守的阳关城,二人做了不少年的上下属,关系密切。 “那便没什么问题了。’ 姜青玉看向拒北王,又道: “父王,此次入京,您可有什么要嘱咐的?’ “老剑圣给了一个月的期限,算算日子,倘若不想日夜兼程,过几日我便该出发了。”“届时,我是走冀州官道,还是走青州水路? 楚国京都位于冀、青、扬三州的交界处,从并州出发,走官道要途径冀州,走水路要途径青州。 水路会比官道快上许多。 但掌管青州的青江王景宣却和拒北王有仇! 八岁那年,姜青玉病重,宋医师说需要上好暖玉调养身子,于是拒北王连夜征调三万铁骑浩浩荡荡奔赴青州,用十万支箭从景宣手上换来了被誉为天下第一暖玉的前朝玉玺! 尽管事情过去已有十一年,景宣也逢人便称理解拒北王救子心切,不会计较。 但谁都不会傻到真的相信他有那么大度! 世子入京,至多只能携带五六百人。 十一年前,拒北王用三万铁骑和十万支箭折辱了景宣,似是强盗一般夺走了前朝玉玺,十一年后,面对只有区区不足千人的姜青玉,景宣必然会想方设法找回场子! 至少,那一方传国玉玺肯定是要讨回去的。 尽管时隔多年,玉玺早已被人雕刻成了暖手的玉炉。 拒北王沉默了一下,轻叹一声: “走官道吧。 “早年间,本王在并、幽二州征战之时,那时的冀州刺史冯宜曾在兵马粮草上不遗余力地支持本王,算是有一些交情。” “尽管冯宜在十年前便已告老辞官,但如今的刺史黄晟却是他一手提拔,在對待本王的態度上,二人是一致的。” “所以你途径冀州,不会受到为难。’ “至於青州 “景宣是个十足的纨绔,生平只喜好收集古玩奇物和女人,能力确实平庸,但仗着景宏的信任宠爱,行事跋扈,瑕疵必报。” “你去了青州,必然会受到为难。” “本王倒是不担心你吃亏,可毕竟这一次的主要目的是入京面圣,你在青州另起风波,怕是事后会被人在朝堂上诟病。” 姜青玉一阵思考后,点了点头。 眼下的确不是另起波澜的好时机。 此时,小满捧着几盘下酒菜来到桌旁。 随后,三人又聊了一下有关入京的注意事项,一直谈到天亮方才罢休。 值得一提的是,拒北王替姜青剑送上了一份贺礼,是一口品阶只比朔月剑差了一筹的名剑。 名为王权。 “青剑已经离开了并州,他说要游历江湖,专注修行,早日晋入先天,甚至....晋入曜日 “这一口剑,他原是打算用于恭贺自己成为世子的,但如今你成了世子,便送你了。 姜青玉手握王权,将其徐徐拔出。 只见其通体金黄,锋芒张狂,气势霸道,剑柄上还雕刻着北境三州和北狄一带的地图另外,留了一片空白,似是随时都可以填补上其余六州以及南蛮、西戎、东夷的疆土!“好一口王权!’ “这份礼物,我收下了。’ 数日后。 二月初八,那一驾专属於拒北王的奢华马车从王城南门徐徐驶出。 马车内坐着不少人一- 姜青玉,小满、绿绮、独幽等三个丫鬟,以及赶去凑热闹的姜青音和姜青梦。 由姜琅琊亲自率领和精选的五百骑兵在城门口严阵以待,待到马车驶出后,立即跟上,动作整齐划一。 其中有一人高举一面紫底金纹的旗帜,一面是一个“王”字,另一面是一个“姜”字。军队中,每一人都仰首挺胸,士气高昂。 马蹄声也宛若阵阵战鼓。 但在马车里,姜青玉却是眉头紧皱。 最后,他还是选择了走水路,途径青州。 因为昨日梦人派人传讯 近日青江上疑似又有巨蟒现身! 7017k 第二百二十一章 青江又现巨蟒 正月二十四,青江上游一个名为小田村的偏僻村庄发生灾祸,房屋坍塌,牛羊鸡犬伤亡过半,全村一千八百余口人全部失踪! 村中有巨物横行的痕迹,但查桉的捕快和当地县令却对外声称是贼寇肆虐,并抹去了一切痕迹! 正月二十七,时隔三日后,青江中游一个名为柳荫村的村庄也发生了灭村惨桉,全村一千三百余口人无一幸免! 当地县令同样声称是贼寇所为。 一直以来,楚国各地都有不少人落草为寇,尤其是二十几年前,贼寇出身的姜秋水被封为异姓王之后,更是引得大批百姓占山为王。 这一情况在青州尤甚。 因为青江王景宣生平喜好收集古玩奇物。 有一些奇物的主人实力地位不高,怀璧其罪,便会被他强迫着以低价买下。 但也有一些奇物的主人实力比较高深,或是地位比较尊崇,他不敢得罪太狠,便只能选择高价买下。 为了有足够的银两购入奇物,景宣一次次加重赋税,令治下百姓民不聊生! 百姓们苦不堪言,其中胆小的要么忍气吞声,要么逃窜去了隔壁州府,胆大的则是上山做了贼寇,有点良心的会效彷当年拒北王所为,劫富济贫,没什么良心的便只会干一些打家劫舍的勾当,欺负一下底层百姓。 可笑的是,景宣加重赋税,令青州祸乱不止后,有人把状告到了京城,皇帝景宏每次得知后都会在朝堂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其痛斥一顿,然后以皇帝之名义下令为青州百姓减轻赋税。 但景宣增税五成,景宏只减税两成,一来一去还是让赋税在原来的基础上增加了足足两成! 如此循环往复了多次后,青州百姓的赋税竟是比景宣来之前多了足足一倍! 但百姓们却都只痛恨景宣,对景宏倒是感恩戴德! 很是讽刺! 不过…… 比起北境三州,青州还算富饶,再加上景宣只是苛税于民,对往来商贾反而十分优待,所以表面上看,青州仍是一副繁荣之象。 在柳荫村发生惨桉五日后,二月初二。 青江王景宣率领亲卫在青江一带抓住正在对第三个村庄行凶的四百余名贼寇。 可惜他去迟了一步,村中百姓已然尽数丧命! 传闻,景宣一怒之下,断了所有贼寇的舌头,并当众将人沉入青江活活溺死。 这一次,他难得的赢得了百姓一片赞扬。 但第二日,当地府的幽魂潜入青江深处后却发现,水底并无贼寇尸首,而且第三个村庄的百姓尸体也不见下落! 于是,梦人派出判官崔华前往调查。 崔华先后扮作了查桉的捕快、景宣的亲卫,灌醉了数名同行,这才套出了一些真话。 原来那四百多名贼寇只是替死鬼! 真凶是一条疑似巨蟒的妖物! 一位查桉的捕快是老县令的儿子,他说十年前,青州也曾发生过类似的桉子,那时的县令不知其中深浅,选择上报有妖物作祟,并提醒周围百姓外出躲避几日,却反被景宣大斥一顿,这才得不到高升,在县令的位子上一坐便是十年! 这一次他学聪明了,亲自带人清理了村庄内的痕迹,并对外宣称是贼寇所为,于是得到了景宣的嘉奖。 据他说,估计要不了多久,老县令便可以升个一两品官职,顺便将屁股下的位子腾出来让给自己儿子坐了! 所以很显然,景宣在有意包庇纵容这一头妖物! “二月初二至今已有六日,青江一带暂时没再发生类似于全村失踪的灾祸,但按照以往惯例,每一次发生巨蟒吞人之事,在景炀出手将妖物镇压前,都会有上万百姓丧命!” “所以,此事定然还会发生。” 姜青玉坐在马车中,膝上放着一张地图,他用手在地图上圈出了被妖物肆虐过的三个村庄的位置,推算着对方的下一个现身地点。 也许是为了不引起民众恐慌迁离青江,让自己陷入无人可吞的窘境,又或是受限实力吃不太多人,这一头妖物每次选择的目标都是地处偏僻方位、人数不过两千的小村庄。 而这样的村庄,在青江一带其实并不多见。 “据梦人推测,妖物每一次吃人后都需要一段时间消化,六日时间已足以让它将第三个村庄的所有百姓甚至四百多位替罪贼寇全部消化干净,要不了多久,它便会再次现身!” “而按照旧例,下一步的目标会是这七个村庄中的一个!” 姜青玉伸手在地图上点了七个位置。 由于他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在心中算计,所以一旁的几个女卷见了都是不明所以。 “四哥,你在比划什么呀?” 姜青梦一脸好奇: “听说青江一带风景不错,你是要带我们寻几个地方游乐一番么?” 姜青玉笑着摇了摇头。 此行入京,从王城到青江,有三百里的官道要走,大约要耗费两三日时间,在岸口登船后,顺流而下,途径青州,大概又要耗去四五日时间。 如果期间青江王景宣为了报复设置阻挠,只怕会耽误更久。 最后,从青江的另一个岸口下船,去往京城还需耗费一些时日。 所以,哪怕要游山玩水,他也会更倾向于选择京城一带,而不是在青州。 “等等,阻挠?” 倏然,姜青玉微微眯眼: “倘若真如我所猜测,巨蟒和景氏一脉的养龙境老祖景炀有着不可告人的关系,那么景宣会不会设法操控巨蟒来袭击我的船队?” 他沉思了一下,又摇了摇头: “不对,景宣若是可以操控巨蟒,这半月来便不会生出那么多波折了,他有的是办法让小田村、柳荫村等村庄的百姓消失的更为合理,不让当地县令和捕快知晓此事!” “而且……” “我是卧龙命格,对景炀有大用,他断然不会允许巨蟒吃了——” 想到一半,姜青玉忽而又不禁一阵头皮发麻: “不!” “景宏两个多月前下旨敕封我为世子,二十余日前,我对冬猎大比已是胜券在握,而半个月前,疑似巨蟒的妖物便在青州现身,制造了一场场吃人事件!” “莫非……” “它正是冲着我来的?” 此时,姜青玉的脸上阴晴不定。 他怀疑这是一场针对自己的阴谋,但又觉得可能性不大。 毕竟景氏一脉坐视拒北王不断壮大,没道理对同为卧龙命格的自己那么早下手! 而且,对方怎么确定自己会走水路? 要知道,若是没有梦人关于巨蟒吞人事件的传讯,他原本是打算听取拒北王的建议,走官道途径冀州的! “公子,你的脸色好难看!” 一旁,小满觉察到姜青玉有点不对劲,关心道: “是身体有什么不舒服么?” “没事。” 姜青玉稍稍冷静下来。 按照以往几次的记载,巨蟒的实力应该是摘星境,以他阴神初期的阴身再加上得自南山寺的香火愿力,应该足以应对。 但凡事就怕万一。 哪怕他可以将其压制,但身旁之人的安全却是无法保证。 倘若有人因此丧命,那么将会是他的过失! 因为他本可以不走水路,避开巨蟒。 “要不,放弃水路?” “可不走水路,我一直在马车上,和小满等人待在一起,只能趁夜去青江寻找巨蟒,一来一回要耽搁不少时间,剩下搜寻的时间怕是会不够。” 姜青玉深深皱眉,一时难以做出抉择。 几位女卷似是看出了他有心事,都安静坐在一旁没有打扰。 其中,姜青音正抱着琴宫之主李景行交给姜青玉的那一架春雷琴怔怔出神。 尽管知道琴有问题,但她还是劝说姜青玉将其带上了,毕竟…… 倘若李景行所言不虚,那么琴上的手段只能伤到修为不高的凡夫俗子,只要稍加注意,还是有机会将其修复的。 她正缺一架名琴。 对此,姜青玉倒是没说什么,只是让人放出风声,将琴宫之主委托自己带一架有问题的琴入京请荀老先生出手修复之事公之于众,以免最后出了意外,被人怪罪。 另一侧,姜青梦则是一脸复杂,不断叹气。 和其余人不同,此去京城,她有一个自己想见的人—— 那位已经和自己断绝师徒关系的师尊。 那个原本自诩是天下第二女侠,后来却因为爱上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选择将名剑埋入地下,捡起菜刀学起了做饭的女子。 “师尊啊师尊,也不知道你成婚了没有?” “若是成了婚……” “书生还未考取功名,家世清贫,怕是许不了你一个令天下女子都艳羡不已的婚礼吧?” “不过青梦知道,你也不在乎这个。” “但一想到那个带我仗剑走天涯的天下第二侠女原本连整座天下都困不住,如今却被困于一座家徒四壁的简陋屋子,便觉得替你不值!” “唉,算算日子,马上要开春了,稷下学宫的春试也要开启了,希望你喜欢的那个书生可以一鸣惊人,得到贵人赏识,带你过上好日子吧。” …… 这一夜,姜青玉收到拒北王传讯。 在并州的青江岸口,一个熊姓隐世家族载满货物的二十艘商船正在等候。 拒北王已经打好招呼,对方答应会和自己一同出发,沿江途径青州,去往京城。 第二百二十二章 白鹭山庄的寡妇,冷薇薇 严格来说,并州熊家并不算是一个隐世家族,因为他们的弟子以商贩的身份活跃于各个州府,做着珠宝玉石一类的暴利生意。 传闻,熊家占据了一条品阶甚高的玉石矿,每年都会开采出数以百万斤计的原石送入京城的赌石坊,供达官显贵们赌石作乐。 赌石在京城甚是流行。 达官显贵们用它在人前摆阔,或是用来结交朋友,或是用来让女子倾心,底层百姓则是抱着赌徒的想法,企图一夜暴富。 赌石坊的高额利润令人眼红。 不过,熊家也有后台。 他们和皇后慕容瑶的娘家慕容氏世代交好,现任家主的亲妹妹更是嫁给了慕容氏的家主做正妻。 再加上 赌石坊每年都会将利润拿出七成,用来讨好皇室以及位高权重的文臣武将,在京城拥有了极广的人脉。 所以倒是没什么人与其作对,反而处处受到了偏袒保护。 这一次,从并州出发的二十条商船上装载的便是一批品阶上乘的原石。 其中有五船上的货早已被人预定。 定金已收,不容有失。 熊家深知青州贼寇盛行,除了占山为王的匪徒外,还有一类人喜欢在青江上打劫往来的商船。 俗称,海盗。 以隐世家族的势力自然不惧这些大多数都是平民百姓的贼寇,但这一次的货物比较重要,所以为了以防万一,熊家不但派出了族内高手和近千名护卫,还高价雇佣了一批江湖人士。此外,在几位江湖人士的建议下,他们又邀请了手握五百精兵的姜青玉一同赴京。 当姜青玉见到熊家之人时,已是两日后,二月初十的黄昏时分了。 在这期间,江湖上倒没发生什么大事。 楚国百姓仍在热议三个人。 南山寺的六祖活佛,拒北王府的世子姜青玉,以及花满楼的第三楼主女萝。 前者关系到佛门香火之争,后二者则是为楚国立下了开疆拓土的大功。 姜青玉凭借此功成为了王府世子,其余封赏还在朝堂上争论不休。 但女萝的奖赏已经早早定下。 主要有两项: 一,封王。 二,得以被允许进入皇室藏经阁借阅任何古籍。 让人意外的是,尽管此女先前和楚国朝堂有过一些过节,但在封赏一事上却无一人开口反对。 也不知是念在其开疆拓土的功绩上不予计较,还是忌惮花满楼杀手报复。 传闻,在二月初九那一日,女萝便已拿到圣旨,并携带着拓跋彦、巴尔斯的两颗头颅,孑然一身,奔赴京城。 仿佛一点也不担忧京城中会有人对她设下圈套。 至于姜青玉 这两日夜里,他都用阴身去青江上探查,但并未搜寻到有任何妖物存在的迹象。 别说是灵魂似是深渊的摘星了,便是灵魂似是烈日的曜日境妖物都没见到一头! 他甚至还抽空去了一趟青江王景宣所在的府邸,也没觉察到任何异样。 景宣整夜都睡在堆满古玩奇物的房中,把精力释放在形形色色的女子身上,没有和人商榷政事,也没有提到类似于巨蟒吞人的字眼。 仿佛那一头疑似巨蟒的妖物根本不曾存在过,或是已经吃够了人,离开了青州。 丫鬟惊蛰也发来传讯,地图上青江沿岸那几个位置偏僻的村庄这两日都没有发生灾祸。但表面上越是宁静,姜青玉越是认为此行会有意外发生。 好在这几日他积攒了足够多的香火愿力,《大梦经》在步入第三个阶段后也不再卡在瓶颈,开始稳步提升着修为,所以倒是越来越不惧那头妖物了。 毕竟 自己此行的目的是接回娘亲和大哥,倘若连区区一头妖物都对付不了,又谈什么把二人从景炀的眼皮子底下送出京城? 青江岸口。 黄昏时分。 在漫天晚霞的映衬下,汹涌的浪潮泛着阵阵红光,远远望去似是一片血海。 数十艘装满货物的巨船停在江上,每一艘的船头都绘着一個大大的“熊”字,代表着这是熊氏一脉的商船。 当姜青玉一行人走下马车之时,已有不少人在江边恭候。 其中有许多陌生的面孔,也有几个熟人。 为首一人是个身材略显富态的鹤发老者。 “见过世子殿下。” 老者作揖一礼 姜青玉也没有拘束,笑着回礼: “见过大长老。” 占 他扫了一眼众人。l入, 早在两日前,他便打听清楚了运送这批货物之人的身份实力。 熊家负责这一批货物的主事人是熊家的大长老熊珲,年过七十,武学修为是皓月境巅峰由于平日里喜欢散财,时常援助一些囊中羞涩的侠客,所以在江湖上有着乐善好施的美名。 这一次能请来诸多江湖人士,除了肯砸钱外,也有不少人是念在他的面子上才答应陪同。除了熊珲外,熊家还派出了两位皓月境中期的中年高手,一男一女。 分别叫熊兴,熊盈。 至于一众江湖人士,不少都曾受邀观礼拒北王府的冬猎大比,甚至其中还有人亲自深入北狄。 例如,曾被姜青玉俘虏的粱不义、金万两、靳山这三位皓月境高手,以及随行他们的白鹭山庄、灵剑派等一行人。 “几位,好久不见。’ 姜青玉语气友善地朝几位故人打了声招呼。 “见过世子殿下。” 粱不义等一行人也不尴尬,举止间表现得十分从容,仿佛已经忘却了被俘的那段经历。姜青玉也没有去刻意提及。 一来么,毕竟是同行之人,他没兴趣去惹怒对方,徒增麻烦。 二来么,这群人在落霞镇之时便早已奉上赔礼,甚至此次熊家邀请自己陪同,也是他们在从中牵线搭桥。 换句话说,自己算是欠了对方一个人情。 很快,姜青玉的目光匆匆扫了一眼众人,粗略算出了这一批人的实力。 熊家此行招募的江湖人士中,共有四位皓月境,十一位命星境。 让人意外的是,除了白鹭山庄的粱不义和金万两,灵剑派的靳山外,剩下那个皓月境是一名气质脱俗的妍丽女子。 而且 尽管此女修为只是初入皓月境,但却拥有无比丰腴的身材,以及一张无异于十六岁少女的清纯面庞。 巨大差异让人眼前一亮。 也引得周围男子频频侧目。 姜青玉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的姿色其实算不上顶尖,但那一副宽松白裙都掩盖不住的傲人身材却是他生平仅见! 不过,他发誓自己的目光只是在此女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并没有被对方的童颜和丰腴身材勾去了魂! 但很可惜,这一瞬还是被人觉察到了。 “瞧我这记性,差点忘记介绍了!” 这一刻,粱不义表现得很识相,赶忙指着女子开口道: “世子殿下,这一位是我们老庄主的女儿,冷薇薇小姐。” 女子双眸含水,似是楚楚可怜,又似是风情万种。 只见她微微弯腰,行了个礼: “小女子见过世子殿下。’ 然而,只是那么一个轻微的动作,却让人提心吊胆,忍不住为她擔心胸前的衣衫會破裂。这一刻,姜青玉仿佛見到了整条青江都掀起了滔天巨浪,汹涌不止。 不过他很快便镇定下来。 身为将军醉的幕后主人,在女人这一方面,他算是阅历丰富的,尽管这个冷薇薇确实不可小觑,但也不至于让他失去冷静。 更何况,他听说过此女。 白鹭山庄的老庄主有一个独女,数年前嫁给了义子冷彻。 不过,在上个月的冬猎大比中,冷彻为了拿回第三任庄主的血寒刀,选择向北狄八大部落中实力足以排入前三的首领包罗特发起挑战,结果不幸陨命! 老庄主的独女也因此成了寡妇。 “原来是冷夫人。 姜青玉轻叹一声: “冷彻为国捐躯一事,我深表抱歉。’ 冷薇薇同样轻叹一声,脸上有着难以掩饰的悲伤,楚楚可怜,让人心疼: “不怪世子。” “是冷彻自视甚高,非要与包罗特决一死战,所以才会自食其果!’ “我曾试着劝阻他多次,可他一直不肯听劝。如今殒命,除了他自己,又能怪到谁头上呢 “唉,他这一死,一了百了,自己倒是轻松了,只是苦了我和爹爹,一个寡妇,一个年近八十的老人,如何撑得起偌大的白鹭山庄啊!’ 说罢,冷薇薇开始低声啜泣。 啜泣之时,整个身子一颤一颤,似是江海奔流。 令不少男子频频侧目。 就连年过七十的熊珲都忍不住瞥了一眼,同时老脸微红。 見到这一幕,姜青玉也不知该如何劝慰了,只能转移话题道: “夫人此行也要入京么?” “是的。’ 冷薇薇停下啜泣,令不少人暗叹可惜。 下一刻,她又一脸愁容,语出惊人: “我爹托人为我在京城又寻了一门亲事,是给一位将军做妾。” “我本是不想去的,身为名门正派的大小姐,本身又是皓月境修为,到头来却给人做妾,说实话有点不甘心。” “但不甘心又能怎么样呢?” “眼下白鹭山庄后继无人,等我爹爹死了,江湖上的仇家定会趁机寻上门来,届时,不但整个白鹭会被灭的一千二净,我的下场也只会比给人做妾更为凄惨!” 这一刻,冷薇薇望向姜青玉,双眸流下两行清泪,眼神带着几分幽怨: “所以.. “世子殿下,你说,我还有其他选择么?” 7017k 第二百二十三章 登船,不速之客 还有没有其他选择? 有啊,眼前不就有一个么! 冷薇薇的言语中不乏暗示。 这一刻,熊珲等一众老江湖都看出来了,只要此时姜青玉张一张口,今晚船上多半便可以省下一间房。 他不但可以抱得美人归,还可以顺势将整个白鹭山庄收入麾下。 “怪不得粱不义和金万两二人一直劝老夫邀请拒北王世子一同赴京,怪不得冷薇薇非要绕这么一个大弯从白鹭山庄跑到并州乘船入京,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熊珲下意识瞥了一眼二人,却见二人眼神中皆有几分落寞,于是内心感慨道: “啧啧,冷老怪也是老糊涂了,山庄里不是正有两个不错的人选么?干嘛非要把女儿推出去做人小妾,甚至..... “连小妾都不如?” 很明显,姜青玉身份贵为王府世子,断然不可能娶一個寡妇做妻妾,所以哪怕今日冷薇薇上了他的床榻,将来也不会有什么名分。 否则拒北王府定然会被天下人耻笑! 不过熊珲也理解冷老怪的想法。 粱不义和金万两的天赋都不如冷彻,此生多半是无望曜日境的,把白鹭山庄交到他们手上只会没落下去。 毕竟江湖上有风声,白鹭山庄的某个死对头,最近已经攀上了京城的一根曜日境层次的高枝。 若是不赶紧找座坚实的靠山,只怕不久后,整座山庄都会有覆灭之险! 届时,冷薇薇的下场只会比沦为玩物更为凄惨! 而显然,贵为拒北王世子的姜青玉,是一座很硬的靠山。 “可惜了,我熊家没有曜日境,更不想与京城的那一位结怨,否则老夫哪怕背负骂名,也要厚着脸皮帮冷老怪照顾好他女儿和白鹭山庄!’ 熊珲暗叹一声,又忍不住偷瞄了一眼冷薇薇,老脸一红: “啧,真是 “便宜那小子了!’ 这一刻,所有男人都一眼艳羡地望着姜青玉,偶尔故作君子地瞥几眼冷薇薇。 他们都认为姜青玉会开口为冷薇薇提供另一个选择,反正只要张一张口,便可将这位尤物收入房中,何乐而不为? 反正. 他身旁已经有那么多位侍妾丫鬟了,多一个花样不同的,岂不是更快活? 男人嘛,不都多多少少有点收集癖么! 姜青玉微微蹙眉,直视着冷薇薇的目光。 此女的眼神带着几分侵略性,又有几分让人难以拒绝的柔弱,让人忍不住生出怜惜之心。不得不说,这寡妇的确很勾人。 尤其是那傲人的身材,配合上清纯的面孔,简直让人难以拒绝。 而且. 冷彻死于包罗特之手,而包罗特又臣服了自己,所以,姜青玉似乎是有那么一点义务帮他照顾好妻子冷薇薇? 但让所有人意料不到是,姜青玉只是轻叹一声,礼貌性地回了一句: “夫人为大局做出牺牲,让人敬佩!’ 是,他拒绝了冷薇薇的投怀送抱。 这让所有男人都感到不可思议,一边感叹年轻人见识浅薄,一边为冷薇薇没落到对方的手中而偷乐。 尤其是粱不义和金万两二人,望向姜青玉的眼神十分复杂。 他们求之不得的女人,居然被人拒绝了? 不得不说,很是讽刺。 也很是让人庆幸。 “谢公子夸奖。” 这一刻,冷薇薇的脸上不见一丝异样,仿佛方才自己所说的一切中并没有带有暗示,只是寻常的倾诉。 这倒是让不少人怀疑是不是自己想多了,其实人家根本没那方面的意思。 “好了诸位,天色不早,我们该登船了。” “有什么话,船上再聊吧。’ 此时,熊珲笑着站了出来,结束了这略显几分尴尬的一幕,开始安排众人登船。 为了等待姜青玉,这一批货物已经在岸口耽误了两日时间,所以为了早日抵达京城,他们必须连夜出发。 姜青玉微微颔首,没去争抢指挥权: “此行我只是个搭船的客人,一切都听大长老安排。” 不久后。 所有人都登上了船。 除了二十艘搭载货物的巨船外,熊家还准备了五艘巨船用来安顿各方人马。 由于熊家的近千名护卫大部分都被安置在了二十艘货船上,所以这五艘巨船上大部分都是姜青玉的麾下人马。 不但是人和马,甚至那一辆奢华马车都被一并抬上了船。 少部分是近百名身份各异的江湖人士。 巧的是,白鹭山庄一行人和姜青玉本人被安排在了同一条船上,而且冷薇薇的房间更是和他只有一墙之隔! 而且这一层,除了二人外,剩下的全是姜青玉的几个丫鬟以及亲信! 甚至连姜青音和姜青梦这两个女眷都被安排到了下一层。 显然,这一切都是熊珲那老家伙故意安排。 他认为之前是人太多,姜青玉是怕抹不开面子才假装听不懂冷薇薇的暗示,而现在到了船上,二人房间只有一墙之隔 没人听见看见,总不用再装什么君子了吧? 对于熊珲的这一番示好,姜青玉只是假装不知。 不得不说,这一次熊家给足了姜青玉面子。 他分到的那个房间是整条船上最为奢华的,不但所有桌椅都是由玉石雕刻而成,还有一个摆满了各类昂贵美酒白玉柜子! 就连那一张长宽足有丈许的卧榻,都是由上百块暖玉拼凑而成! 不过,这一些玉石的品阶并不高,所以单论价值远远无法和姜青玉手中的紫玉暖炉相提并论。 但同样价值惊人! 此时,三个丫鬟率先进入了房间 绿绮、独幽二人开始为姜青玉铺床。 小满则是把自己的被褥铺在了地上。 见到这一幕,绿绮不由好奇道: “小满,地上又潮又凉,睡不了人的。” “而且,大长老不是给你分房间了么?” 小满轻哼一声: “这里可不是紫烟院,没有王府暗卫时刻盯防,咱们世子殿下的命那么金贵,万一引来什么刺客 “我睡在房中,也好替他挡下一剑半式。’ 绿绮很是不解: “不用那么谨慎吧?’ “大将军已经安排人负责夜里护卫公子了,而且他本人和姜山长老都睡在隔壁,一有动静便可破墙而入,出不了什么事的。 一旁,独幽拉了拉她手臂,取笑道: “你还没看出来么?‘ “小满防的正是某个可能会破墙而入的人呢!” “破墙而入?” 绿绮微微一怔,看了看房间左侧,又看了看房间右侧,顿时恍然: “哦我懂了,是她啊!’ “原来小满是吃醋了!” 小丫头噘着嘴: “才不是!’ “我是怕咱们世子殿下被那狐狸精勾去了魂,夜里被人扒了皮都不自知!” “你们也不想想,那冷薇薇的丈夫死在了包罗特刀下,包罗特又臣服了咱们世子,冷薇薇做了寡妇,找不到包罗特报仇,肯定会来找咱们世子泄恨啊!” “依我看,这一路上可不会安生了!’ “那寡妇一定会找机會行刺世子!’ 此言一出。 绿绮、独幽二女皆是一脸驚容: “啊!那怎么办?’ “要不我们直接让公子换一间房子住吧!这儿太凶险了!” “或者,我们二人也陪公子一同住下?’ 二女和冷薇薇一样,都是初入皓月境,尽管琴宫弟子不擅长打斗,但撑上几招应该不成问题。 只要闹出动静,等到姜琅琊和姜山赶至,十个冷薇薇也得被拿下! 可小满却摇了摇头,宽慰道: “不必了,两位姐姐可别忘了,我是花满楼的人!” “早在启程前,我便已经招来一批千花杀手,潜伏在我们周围,负责保护世子的安全了。 “那狐狸精不来则罢了,若是来了 “哼,我定要做件好事,成全她下去陪她丈夫!”绿绮、独幽二女这才放心: “那此女多半是死定了。 “倒是可惜了那一副上好皮囊。 小满轻哼一声,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内心又不由一阵叹息。没办法,在这方面,自己确实是天赋不如人啊! 同一时间。 姜青玉和姜琅琊、姜山三人正在甲板上眺望远方。 潮水拍打着船身,發出阵阵巨响,足以掩盖几人的谈话声。 “义父派人传讯,让我们小心景宣。 -身赤甲的姜琅琊神情严肃: “青江一带海盗猖獗,对方或许会派出重兵假扮海盗,阻截这一支船队。” “毕竟... “抛去和义父的恩怨不谈,单是这二十船的玉石也足以让他眼红出手了!听说最近几年青州收上去的赋税少了许多,景宣正愁银两不夠用呢!” “熊家肯定也考虑到了这一层,否则也不会在岸口等上我们两日。” 然而,姜青玉却是一脸云淡风轻: “眼下船上有十一位皓月境,二十几位命星,除非景宣调动上万军队,或是请动一尊曜日出手,否则是打不下这一支船队的!” “而且 “二十船的玉石,其中五船已经被京城的达官显贵们预定,倘若在青江发生了意外,有人定然会追查到底,只怕景宣也不敢同时得罪那么多人!” 但下一刻,他又神情一怔。 因为他发现在前方不远处,正有两道灵魂宛若骄阳的气息徐徐靠近! “不会吧?’ 姜青玉微微蹙眉: “船还没离开并州呢,景宣即使要下手,也不该那么急啊?” 7017k 第二百二十四章 两尊曜日境的真正目的——寻‘龙\’ 两尊曜日境,皆是陌生气息! 一人是曜日境初期,另一人是曜日境巅峰。 “会是谁呢?’ 这一刻,姜青玉脸上没有显露出丝毫异样。 摘星超脱皇权,不轻易现身示人。 所以在世俗眼中,曜日境便已是人间巅峰! 例如南北二寺的活佛,镇守四方边境的都护府府主,都很受人称颂敬畏。 在姜青玉看来,天下势力大致可以分为数个等阶。 有养龙境老不死景炀坐镇的景氏一脉独一档。 稷下学宫、陨星阁、花满楼、走戊阁以及一些隐藏很深的组织,其背后有摘星坐镇,可以算是顶尖势力。 拒北王府、南北二寺等有曜日境坐镇的势力,可以算是一流。 而类似于泰山学府、并州熊家、雍州蒋家这些没有曜日境坐镇却底蕴很深的名门正派或是隐世家族,只能勉强算是伪一流势力。 或者 也可以把它们和琴宫、白鹭山庄等列在一起,划入二流。 可即使加上东夷、南蛮、西戎,以及少数避世不出的门派家族,世间一流势力满打满算也不会超过十五个。 至于曜日境,数目大概是三十尊。 其中包括了拒北王、柯图察这等只差半步便可迈入摘星的巅峰人物,也包括了六戒等刚晋升曜日不久的人。 一般而言,到了曜日境这个层次的人,做事向来都是独来独往,很少与人联手。 即使联手也会找和自己实力差不多之人。 但眼前,却有一位初期和一位巅峰联袂而行。 实在奇怪! 此时,姜青玉又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 却见二人靠近船只后并没有行凶杀人,只是匆匆看了一眼,便又径自往北而去。 一刻都没停顿。 似是有什么急事。 “原来不是冲着我和熊家来的。” 姜青玉悄然松了口气、 这一刻,他已经看清了二人的打扮,都是一身紫色长袍,外加一顶面具。 而这一身打扮,他恰好见过 当初在枯木林截杀大宦官许小寺、夺取九转金丹之时,他顺势击毙了星陨阁一位名叫星四的副阁主,还从对方身上搜刮到了射月弓和星陨箭这两件神兵。 那时,星四的穿着打扮便和二人如出一辙! “陨星阁。’ 姜青玉内心一阵惊疑: “这个传说中只行刺先天之上的杀手组织这一次又盯上谁了?居然派出了两位曜日境的副阁主!’ “莫非是要去行刺某一尊曜日境?’ “但以我为界限,北方除了父王、三娘、柯图察和六戒大师外,哪还有什么曜日境?”下一刻,他神情一滞: “不好! “不会是有人见不得六戒大师占据了北狄香火,所以去了陨星阁买凶杀人吧?’ 拒北王和柯图察不惧曜日境刺杀,三娘薛颖的存在鲜为人知,所以陨星阁目标大概率是六戒! 而要说整个天下谁最想让六戒陨落,姜青玉脑海中只有一個人选 北山寺方丈,观日! 眼下南山寺一寺三佛,风头无两,导致北山寺香火日渐衰落,观日作为方丈,自然是坐立难安! “那二位前辈是谁?” 此时,姜山也发现陨星阁的两位曜日境从众人头顶飞过,尽管几个呼吸后便消失在了视线中,但那凌驾于皓月之上的伟岸气息仍是让人一阵心悸。 “是陨星阁的人。’ 姜琅琊双眸微微眯起 他同样也想到了这二人多半是去行刺某位曜日的,而且不难猜测,目标是六戒的概率最大 “陨星阁的副阁主不会轻易出手,但每一次出手都会以一尊曜日的陨落而结束!”“我们得赶紧将这个消息告诉义父,或许他们是冲着六戒大师去的!” 此言一出,姜山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一抹凝重。 姜青玉则是微微颔首: “此事便劳烦琅琊哥哥安排了。 “眼下天色不早,我们先去歇息吧,有事明日再谈。’ “至于这二人,相信父王会做出应对的。 另外二人点头同意。 于是片刻后,三人回到了各自房中。 吱呀! 推开房门的一瞬间,姜青玉便见到了正在将被褥铺在地上,并拿了一叠蓝皮书做枕头的小满。 这让他有点不明所以: “怎么了?为何要睡地上?” 小满轻哼一声,没有回应。 一旁,独幽捂着嘴偷笑道: “小满是怕夜里会有刺客闯入,行刺公子,所以才决定和公子睡一间房的。” 绿绮伸出一根手指头,悄悄指了指隔壁寡妇冷薇薇所在的房间,笑着补充道: “小满防的可不是刺客,而是某个专吃男人的狐狸精呢!” 姜青玉顿时了然。 小丫头这是吃醋了! 于是他关上门,走到了小满身侧。 此时,小丫头没和姜青玉打招呼,只是自顾自埋着头,不断把一本本蓝皮书堆在一起,又将其打翻。 似是在闹脾气。 姜青玉同样一言不发。 不过下一刻 他轻轻将小丫头拦腰抱了起来。 “啊,公子一_’ 小满惊呼一声,俏脸微红,却并没有挣扎拒绝。 反而顺势用双手环住了对方的脖子,眼神中多了一丝丝期待。 公子这是 开窍了? “唬!” 姜青玉示意对方不要出声,随后在绿绮、独幽二女充满艳羡和惊讶的目光下一步步走向那张宽敞的暖玉床。 不得不说,小丫头的身子很轻,抱起来又软又暖。 让人爱不释手。 只是也许是有几分紧张和惊吓,所以这具小小的身子一直在颤抖。 走到床沿后,姜青玉有几分恋恋不舍地将小丫头轻轻放在了床上,并用一种不容拒绝的语气吩咐道: “今晚和本世子一起睡床!” “这张床那么大,塞十个你都够了,何必躺在那又潮又冷的木板上,万一冻坏了,本世子可得心疼死!’ 小满一脸羞涩,耳朵通红,立即把手从对方脖子上拿开,并拉过一角被褥盖住了自己的头。 下一刻,被子里传来一声轻轻的回应: “哦。” 这一夜,姜青玉和小丫头共卧一床 但他没有做什么过分之事,只是偶尔拉几下手,揉揉脑袋,把脸贴在对方额头上 做完一切后,他才沉沉睡去,并以阴身的形态离开了房间。 然而,小满却在床上忐忑不安,怎么也睡不着 突然,也不知从哪里借来的勇气,小丫头竟是翻了个身,主动扑入了姜青玉的怀中:“公子,我睡不着!‘ “要不你,你 “你给我讲个故事吧?’ 小丫头浑身发热,比暖玉做的床更为滚烫。 然而: 这一刻的姜青玉显然是觉察不到,也醒不来的。 但小丫头却以为对方是在装睡: “公子,你是在怪我生气么?’ “好吧我承认,冷薇薇那个妖女确实身材极品。’ “今日我悄悄观察了一下其他男人,一个个都恨不得死在她的肚皮上,连那个一只脚踏入棺材的熊珲的眼中也有几分邪念。 “可公子眼神却仍是一片清澈。 “其实,其实我也不是不愿意让你碰其他女人,只是冷薇薇不一样,她是个寡妇,而且又和你有仇 “公子,如果你真喜欢那样的女人,我可以帮你另寻一个来历乾净的. “公子,你不要不理我嘛!’ 然而,自言自語久了之後,小满似乎也意识到了,姜青玉真的睡得很死! 无论她说什么,对方的心跳一直都没什么变化,仍是平稳而缓慢! “公子... “这你都能睡得着?” 小丫头先是一阵惊诧,后又一脸委屈: “你这个血气方刚的年纪,和我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躺在一张床上,是怎么做到这么快入睡的?’ “难道我对你而言一点吸引力都没有么?’ “哼!” 小满咬了一下自家公子的耳朵,略施惩戒,随后又紧紧将其抱住,闭上眼睛。 “不行,我也要睡!” “我可不能输给你!” 夜色中,滚滚浪潮似是一头头黑色的吞人巨兽,阴森恐怖! 同一时间。 姜青玉的阴身正以夜游的形态跟踪着两位陨星阁的副阁主。 他本是不抱期望找到二人的。 但让人意外的是,不知为何,二人居然去而复返,在时隔两个时辰后又回到了青江上,并暂时藏身在了一艘装满货物的巨船上。 而从对方的谈话中,他也探听出了二人的确切身份。 陨星阁的老牌副阁主星三. 以及刚上任的副阁主星四。 也叫陈丰。 大概三个月前,青州陈家被五六个仇家联合歼灭后,整个家族一千余口人只逃出来了陈丰一个人, 而在一众仇人的围追堵截下,陈丰不但活了下来,还侥幸晋入曜日境! 后来他不但屠尽了所有仇家,还被摘星境的星一亲自邀请加入陨星阁,成为了新一任的星四,也算是因祸得福。 巨船之上,二人藏身于一堆货物中,正在窃窃私语。 “星三前辈,阁主大人让我们在青江上寻找‘龙’的踪迹,可也没说这条‘龙’究竟长什么样啊?” “这一个月来,我们已经将整条青江搜寻了不下三次了,可别说是阁主大人口中那体型长逾百丈的‘龙’了,便是一条十丈长的大鱼都不曾见到!” “会不会是消息有误啊? “世上真有‘龍’么?’ 陈丰的语气有几分抱怨,也有几分好奇: “另外 “阁主大人要我们找那条‘龙’,目的又是什么?’ “以他通天彻地的实力,为何不亲自来?是在忌惮什么吗?” 7017k 第二百二十五章 神兵【赤霄】【青霜】,一口断剑 听到陈丰的话,藏于一旁的姜青玉微微一怔。 陨星阁的阁主派出两位副阁主,居然不是为了刺杀某个人,而是为了…… 在青江上寻龙! 这一瞬间,姜青玉忽而想到了在青江沿岸制造了三场屠村惨案的疑似巨蟒的那一头妖物! “原来……” “他们真的管这叫‘龙’么?” “所以,这妖物果然是出自养龙境的景炀之手?” 此时,姜青玉几乎可以断定,巨蟒是景炀所养! 那么,巨蟒吞人的一系列祸事,也都是此人安排的了? 怪不得青江王景宣抹去了一切痕迹,并谎称是贼寇所为。 原来这一切都是景氏一脉的罪孽! 姜青玉有几分怒了: “身为开国之主,豢养妖物倒也罢了,但纵容妖物吞食治下百姓,却是罪大恶极!” “为了修行,不但算计杀害卧龙命格之人,还肆意屠杀忠于自己的数万百姓!” “我看此人八成是遁入邪魔之道了!” 他微微眯眼,又考虑到了另一个问题: “不过……” “陨星阁的阁主星一为何要找这一头妖物,莫非他走不通合一境,反而想试着走一走养龙之路了?” “还是说……” “景炀养出的‘龙’,对于摘星境也有什么用处?” 姜青玉停下思考,竖起耳朵仔细听二人谈话。 巨船上。 对于陈丰的一连串问题,星三并未给出全部解释,只是笃定道: “消息不会有误的。” “这几日你不也听到情报了么?青江一带已有三个偏僻村庄的百姓沦为了‘龙’的口腹之物,数千人无一幸免!” “按照惯例,‘龙’的每一次外出进食,都要至少吃够一万人!所以它必定还在青江一带滞留,找寻合适的目标和时机,再次大快朵颐!” “我们要做的,便是找到它,并趁它进食之时捏碎阁主大人赐下的母子珠!” “届时,阁主大人自然会及时赶到,将其击毙,顺利完成屠龙计划!” 面具下,陈丰的脸色有几分无奈。 他刚加入陨星阁不久,尽管身居高位,却还没彻底融入这个组织,其他几位副阁主,甚至阁主星一都对自己隐瞒了很多机密之事! 例如,这一次的屠龙计划。 龙长什么样? 实力处于什么层次? 来历是什么? 星一屠龙的最终目的又是什么? 他都一概不知! “可恶!” “既是什么都不让我知道,为何派我来做这份苦力活?换一个信任的人来岂不是更有把握?” 陈丰心有怨言,却不敢说出口,只能假装唯命是从的态度积极回应道: “懂了。” “那我们休息一阵,等天亮后再接着去搜寻吧!” 不料星三却摇头道: “不。” “我们已经在青江上搜寻快一个月了,不但一无所获,还错过巨蟒几次现身吞人!” “所以,再搜寻下去也只是大海捞针,多半不会有什么进展。” 陈丰叹口气: “那你说怎么办?” 其实他也不想整天在青江上瞎晃荡。 但没办法,刚加入陨星阁,总得表现出一副积极卖力的样子,否则其他人又岂会信任自己? 星三自信一笑: “别担心,老夫推测不久后,‘龙’便会开始下一次进食。” “所以,我已经在沿江的数十个村庄中安插了一批命星境的眼线,每一个眼线身上都带了阁主亲自炼制的子母珠!” “接下来,无论‘龙’挑选哪个村庄作为目标,都逃不过我们的耳目!” “……” 然而,陈丰听到这一番计划后,心中的怨气却更深了。 这一个月来自己一直和星三在一起,共同在青江上搜寻‘龙’的踪迹,本以为有了这一段经历后,二人的关系已经亲近了许多。 却不想对方还是那么不信任自己! 二人日夜待到一起,但对方的这一系列安排,自己居然是头一次听到! 真是讽刺! 但更讽刺的是,自己却不能表现出一点不满: “那我们去哪里等消息?” “随便找个村庄,还是……” 星三打断道: “不必,我们就在这一艘船上等!” “船上?” 陈丰愣了一下,不明其意。 出人意料是,这一次星三倒是解释得很清楚: “‘龙’的每一次进食都要吞噬上千人,你有没有考虑过,除了沿途的村庄外……” “其实,我们所在的这一支船队也恰好符合它的胃口?” 此言一出。 陈丰顿时懂了: “你是说,‘龙’会选择袭击船队,而不是去袭扰村庄?” 星三点了点头: “老夫调查过了,这一支船队属于并州熊家,押运的货物是玉料原石,船员加上护卫大致有一千六百余人。” “再加上熊家又邀请了拒北王府一行人和许多江湖人士随行,所以船队此时共有两千余人!” “两千余人,足以让‘龙’饱餐一顿了!” 陈丰不由倒吸一口气: “前辈不愧是前辈,这份睿智,让在下佩服得五体投地!” “听了您这么一顿分析,我也觉得此事很有可能发生了!” “毕竟,在江上吃人,可比去岸上吃人方便多了,也更不易被人发现!” “先前几次吃人,每次景宣都得费劲为它抹去痕迹,但若是换作袭击船队,可就无需大费周章了,直接借口说是天灾即可!” 他稍稍停顿了一下,又忍不住试探道: “对了前辈,景宣这么卖力帮‘龙’遮掩行迹,是不是说明这条‘龙’是皇室养的啊?” “我记得历史上青州还发生过几次巨蟒吞人的事件,似乎最后都是那一位出手将其镇压,莫非这一切都是那一位的自导自演?” “另外,我们这次找的这一条‘龙’,和历史上记载的那几条,是同一条么?” 不得不说,陈丰能成为灭门惨案的唯一幸存者,从一众仇家的围追堵截中存活下来,最后还晋入曜日境,确实不全是侥幸。 至少,他脑子足够机敏。 他问出的这几个问题都很关键,涉及到了有关养龙境的机密。 以至于星三冷哼一声,漠然提醒道: “星四,不该问的别问!” “等你实力够了,阁主大人自然会亲自告诉你一切的。” “……” 陈丰内心冷笑不止。 等实力够了才告诉我一切? 怎么,嫌弃我曜日境初期太弱? 你是不是忘了,当初星一可是信誓旦旦地和我保证,会拿我当手足兄弟的! 但自从进了陨星阁以后呢? 不但他本人把我当牛马使唤,一切机密不予告知,允诺的神兵一拖再拖,连你这个和我同地位的副阁主都整日在我面前倚老卖老! 呵呵,尊你一声前辈,你不会还真把自己当我长辈了吧? 丫的,老子长辈早全死光了! 在内心发泄一通后,陈丰脸上浮现一抹歉意: “抱歉,前辈,我实在太好奇了。” “毕竟,那是只存在于传说中的‘龙’嘛!” 也许是意识到自己的态度过于不给人面子了,星三也缓和了一下语气: “老夫理解,你也没必要道歉。” “在陨星阁,你还算个新人,很多事情都得按照规矩来。” “规矩上写的明明白白,阁内的所有机密消息都是需要消耗星点来换取的,可自从你加入之后,几个月来寸功未立,名下一个星点都没有,所以即使老夫有心透露,也不能违背规矩把一切都告诉你啊!” “……” 这一刻,陈丰内心已是怒火难消。 寸功未立? 自己加入陨星阁之后,先是花了一段时间稳固修为,刚破关而出,便被安排到青江上陪你这老不死找了一个月的“龙”,哪还有什么闲工夫去赚取星点? 而且…… 你这老家伙凭什么说自己名下一个星点都没有? 据他所知,身为副阁主,他每个月即使什么都不做,也可以领取一千星点! “老不死,你真以为老子什么都不知道麼?” 陳丰在心底破口大骂: “前一任的星四陨落後,他名下的星点都被你们另外几个副阁主瓜分干净了!我这个顶替他位置的新任星四却一个星点都没分到!” “这次的寻龙任务,星一本是打算交给你一个人的,可你害怕自己会和上一任星四一样死于非命,于是百般推脱!推脱不成后又以我出身青州为由,硬是让星一开口,命我一同随行!” “你以爲我不清楚你的打算么?” “星二、星五都晋入曜日境三十年以上,实力远胜于我,还和你是数十年的老交情,你不选他们,反而偏偏选择了连面都没见过三次的我一起同行!还不是欺负我修为只有初入曜日境,一旦出了什么意外,可以把我推出去为自己争取逃命的时间?” “老东西!算盘打的这么精,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算出自己几时死!” 这一刻,陈丰低下头,双眸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杀意: “这一次寻龙,倘若一切顺利倒也罢了,若是出了什么意外,你我之间必须要陨落一人……” “呵呵。” “老不死!届时,我会让你明白,我陈丰从数百人的围杀中活下来,靠的可不全是运气!” 与此同时。 姜青玉也觉察到了,这两位副阁主的关系似乎并不和睦。 这也不难理解。 “毕竟陈丰只是个外人,才加入陨星阁几个月,怎么可能那么快被人接纳?” “只是……” “按照惯例,巨蟒的实力不下于摘星境,星三是曜日境巅峰,若是机警一点,或许可以逃得一命。” “但只有曜日境初期的陈丰,怕是很难活下去了!” 此时,姜青玉又瞥了一眼二人的装束。 只见星三身后背负着两口名剑,剑柄分别刻着二字—— 【赤霄】。 【青霜】。 正是由星一亲手打造的,陨星阁排名第八、第九的两件神兵。 至于陈丰,背后同样有一口剑—— 但却只是一口缺了剑尖的断剑,而且品阶远差于神兵。 陨星阁有十大神兵,星三和前任星四一人分到两件,没道理轮到陈丰的时候一件都拿不出来! “看来,此人是在陨星阁也没得到重用嘛!反而有可能沦为了一颗弃子!” 姜青玉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7017k 第二百二十六章 冷薇薇入京要嫁的那位将军,薛防 夜里,潮水翻涌不止,拍打在船身上,发出阵阵巨响。 经过一番推论后,陨星阁的两尊曜日境都认为“龙”最有可能会放弃袭扰沿岸的偏僻村庄,转而选择袭击脚下的这一支船队。 于是,二人决定待在巨船上,守株待兔。 一旦“龙”现身,他们便会捏碎阁主星一赐下的子母珠,相信这两千余人会为星一争取到足够的时间,让他得以及时赶到,一举屠龙! 至于船队的两千余人最后能活下几个? 自然是一个都不会有。 毕竟,“龙”的背后牵扯到楚国的开国皇帝景炀,以陨星阁眼下的实力可不敢触怒冒犯一尊养龙境,所以…… 哪怕有人侥幸能从“龙”的爪牙下逃得一命,也断然逃不出陨星阁为了灭口而出动的层层剿杀! 即使其中有身份尊崇的拒北王府世子! 这一点,姜青玉自然也猜到了。 所以这一夜,为了防止意外发生,他的阴身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了船上,并未外出搜寻巨蟒妖物的踪迹,只是在约定的联络点找了几个地府的幽魂野鬼探听消息。 结果不出意外,一无所获。 以陨星阁的庞大势力都没有什么发现,比它弱了不少的地府没什么进展也在情理之中。 不过,姜青玉倒是没忘记传讯让梦人打探更多有关“龙”的记载,以及陨星阁阁主星一的一切事迹,企图从中找出对方不惜冒着得罪景炀的风险也要屠龙的原因。 他隐隐有一种预感,这一次的屠龙计划,也许自己也可以从中获利! “传说,星一是一具合一境炼器师的尸体异变而生,而且继承了那位合一境的部分记忆,但……” “那位炼器师陨落已有上千年,在他生前,养龙境这一条路应该还没被开辟出来。” 姜青玉思忖了一下,又推翻了这个猜测: “也不一定。” “或许那时便有人开始研究养龙境这一条路了,甚至已经将其完善并亲自借此步入了第五品,而景炀只不过是得到了传承,却被父王误认为是他自己开辟!” “假若如此,那么星一知道‘龙’另有妙用,也就不足为奇了。” “只是……” “到了星一这个层次,任何神兵利器、灵丹妙药都唾手可得,这一次却不惜冒险触怒景炀也要屠龙,所求为何?” “难不成,是第五品么?” 姜青玉停顿了一下,脸上浮现一抹恍然: “是了,也只有第五品,才会让他亲自下场冒险,哪怕事后被景炀问罪也在所不惜!” “因为那时,他将成为天下第二尊先天第五品,和景炀处于同一层次!” “但……” “此人又会走哪一条路呢?” “按理说,星一继承了那位炼器师的部分记忆,所以走合一境是最为稳妥的,可父王说了,炼器师晋入合一境融入体内的那团神火已经熄灭!” “可不走合一境,又该走哪一条路?” “莫非他记忆中还有另一份第五品传承?” 想到这里,姜青玉表情忍不住出现一丝艳羡。 不得不说,这个星一可真是个上苍垂青之人,诞生之初便拥有了先天第五品合一境的肉身和部分记忆,实力堪比摘星! 要知道,饶是以虞易老剑圣的绝代天资,都耗费了六七十年才晋入摘星,可星一却一“出生”就有了。 而且还拥有许多数千年前早已遗失的术法,和很多对修行的古老见解! 简直让人妒忌! 不过…… “比起这些,我的《大梦经》显然更为珍贵!” 姜青玉自信一笑。 在《大梦经》晋入第三阶段阴神后,他可以感觉到阴身的实力每日都在提升,尽管提升的不多,但比起先前一直停滞在阳游巅峰已是好了不少! 至少,让人有了盼头。 而且…… 第二阶段阳游的初期、中期、后期分别对应着先天前三品—— 命星、皓月、曜日。 所以据他推测,当步入阴神中期后,或许便可以在不动用香火愿力的情况下和先天第五品一较高下了! 尽管此时,他连阴神中期的门槛都没望到。 “先抓紧修行吧,多提升一分实力,去了京城便多一分把握!” 姜青玉目光坚定。 于是下一刻,他就那么堂而皇之地以阳游的形态坐在了距离星三、陈丰二人不足十丈远的地方,开始默默修行《大梦经》。 同时,也在等待着“龙”和星一的出现。 …… 这一夜,船队沿着青江驶入了青州的疆土。 一路上无事发生。 第二日的申时,姜青玉意识到自己本体睡太久了,于是停下修行,离开了星三、陈丰所在的那艘巨船,回到了自己的房中。 让人意外的是,当他回到房中时,小满仍躺在自己的怀中,双眸紧闭,似是在熟睡。 不过,走近后他又发现,小丫头的睫毛一颤一颤,偶尔还会睁开眼偷瞄一眼自己。 显然是在装睡。 也是,世上如自己一般嗜睡的,又有几人? 见到这一幕,姜青玉忍俊不禁,阴身回归本体,张开眼。 然后,他凝视着小丫头微微泛红的脸颊,忍不住伸手捏了一把。 “嗯呢……” 小满似是被吵醒了,伸手胡乱在姜青玉身上摸了几把,同时呢咛着睁开了眼: “公子,什么时辰了?” “未时了。” 姜青玉答道。 “啊?” “我怎么睡了那么久?” 小丫头假装惊诧。 但在下一刻,她又眨了眨眼,“图穷匕见”道: “公子,抱着你睡实在太舒服了,我这辈子还没睡过那么安稳的觉呢!” “以后,我,我可不可以一直抱着你睡啊?” 姜青玉没去戳穿对方半真半假的话,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行啊。” “那,一言为定!” 小丫头伸手拉勾,同时把头埋入了自家公子的怀里,嘴角露出一丝得逞的笑容。 姜青玉下巴抵住其额头,一脸宠溺。 …… 不久后。 二人起床吃了饭,并推开房门,准备去巨船的甲板上和其余人汇合。 但巧合的是,当二人走出门时,住在隔壁房间的冷薇薇也同时走了出来,并笑着询问可否一同随行。 腿长在人家身上,姜青玉自然不好拒绝,只能答应。 一旁,小丫头原本是有几分不满的。 但冷薇薇这一次倒是很识趣,不但落后了二人半步,还特意走在了自己身侧,避免了和姜青玉有身体接触,让她实在挑不出什么毛病。 于是,三人便一起往甲板上走去。 期间,冷薇薇闲聊道: “早就听说拒北王府的四公子嗜睡如命,一日能睡上八九个时辰,原本我是不信的,可今日见了却才发现,传闻远不及现实,世子殿下昨夜都快在房中睡了十个时辰了!” 姜青玉摇头道: “闭门不出,未必是在一直睡觉。夫人不也一直待在房中么?” 冷薇薇无奈一叹,楚楚可怜道: “我和世子不同。” “一个刚死了丈夫的弱女子,本就不该在外抛头露面。” “这一次亲自去京城,送上门给那位将军做妾已是给白鹭山庄丢盡了颜面,若是路上再不躲着點其他男子,怕是入京之後,会被人污蔑成不知检点的荡妇,连将军府的门都进不去!” “那时,白鹭山庄可就要沦为天下笑柄了!” “……” 一旁,小丫头偷偷咬牙切齿。 你可不就是不知检点么? 嘴上说要躲着点其他男子,身体倒是很诚实,一听到动静便立刻推门而出,凑到我家公子身边,还装出一副无辜可怜的样子! 实在可恶! 冷薇薇和白鹭山庄的困境,姜青玉并不想掺和,所以也只能附和一句: “夫人为了白鹭山庄做出巨大牺牲,让人敬佩。” 冷薇薇也听出来了,这位新晋的王府世子也许对自己的身体有那么一丝兴趣,但这兴趣并不足以让對方伸手解救白鹭山庄。 除非…… 自己再给出另外的筹码。 于是,她轻叹一声,问道: “公子可知,我这一次入京要嫁的人是谁?” “不知。” 姜青玉好奇道: “以夫人的条件,应是一位四品以上、手握兵权的将军吧?” 冷薇薇一脸苦笑,点了点头: “是薛睦府主的堂兄,薛防。” 姜青玉微微颔首: “倒也算是个良配了。” 对于薛防,他有所耳闻,是京城禁卫军的八大统领之一,皓月境巅峰修为,算是有点小权力,但在京城却算不上什么大官。 不过,他有一个堂弟,名为薛睦,却是大权在握! 不但是曜日境后期高手,更是安南都护府的府主,深得皇帝景宏信任,正手握十万大军,为景氏一脉驻守南方边境! 有了这么一个堂弟,薛防在京城混的是如鱼得水,听说连太子景渊都常与其亲近。 尤其是在薛睦的独子薛深为国捐躯后,皇帝景宏似是觉得亏欠,在无法为手握重权的薛睦加官进爵的情况下,一年内连给薛防升了三次官! 若是冷薇薇成功嫁给了此人,念在薛睦的份上,白鹭山庄的仇家定然不敢造次。 然而,冷薇薇似乎并不这么想。 “公子真认为薛防是个良配么?” 她轻叹一声,语出惊人道: “据我所知,公子在京城做人质的哥哥,那位去年在稷下学宫学试中拿了头名的姜青书公子,可是和薛家有一些恩怨呢!” 此言一出。 姜青玉陡然停下了脚步。 7017k 第二百二十七章 他要的……是姜青书公子的命! “恩怨?” 姜青玉侧头盯着冷薇薇,神态冰冷,双眸之中隐隐有杀机涌动: “说来听听。” “……” 冷薇薇怔了一下。 从初次见面以来,姜青玉便一直待人和煦,以至于她差点忘了对方曾率一支孤军深入北狄数百里,一路杀敌数千人,用滚滚人头换来了今日的世子身份! 这小子和他爹一样,都不是什么善茬! “世子殿下不知么?” 冷薇薇稍稍低头,语气多了一分恭敬: “薛睦府主有一个独子名为薛深,此人在一年前不幸战死。” “薛深生前和稷下学宫荀老先生的长孙女荀南春先生有婚约,他死后,荀老先生曾在其灵柩前代荀南春立誓,生是薛家儿媳,死是薛家鬼。” “而最近京城流传着一阵风声,说世子殿下的大哥姜青书公子……” 说到这里,冷薇薇突然闭上了嘴。 剩下的话她没有再说下去,但相信以对方的聪慧一定猜到了。 “荀南春……” 姜青玉微微蹙眉,念了一下这个名字。 对于此女,他并不了解,但他相信大哥的眼光。 倘若真是大哥心爱之人,而且郎有情、妾有意,那么他说什么都得给二人一个圆满的结局。 别说是薛睦了,便是荀老先生也拦不住! 不过…… 这件事如果已经在京城引起了动静,为何身为地府之主、眼线遍布京城的自己会一无所知?甚至反而不如冷薇薇这个二流江湖势力的大小姐知道的早? “此事你是如何得知的?” “除此之外,你还知道些什么?” 姜青玉的声音有几分冷澹,身上也隐隐有了一股不怒自威的上位者气质。 “我,我……” 冷薇薇似是被吓到了,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吐出一句: “我是听我爹说的。” 然而此时,一旁的小满却是冷哼一声,拉着姜青玉远离了眼前这个狐狸精,同时手上出现一口淬毒匕首,一脸警惕地盯着冷薇薇: “如果我猜不错,此事是那个薛防告诉你们白鹭山庄吧?” “你爹想着把你送入京城给人做妾,可那个薛防嫌弃你的寡妇身份,不肯予以名分,但他也没有把话说死,所以又提出了一个要求,只要你来勾引并行刺我家公子,事成之后,他便会庇护你们白鹭山庄!” “而他告诉你长公子和荀南春之事,是为了你便于取得我家公子信任!” “我说的可对?” 姜青玉一脸平静地望着冷薇薇: “是这样么?” “薛防想要本世子的命?” 这一刻,他内心多了几分惊疑。 薛家和大哥的恩怨,应该不足以让薛防冒着得罪拒北王的风险派人杀了自己,所以…… 这背后怕是另有其人! 反正想要自己命的人,在京城不会很少! 可冷薇薇却苦笑一声,摇头道: “不是的。” “薛防要的不是世子殿下的命,您贵为王府世子,又有皇命在身,他区区一个禁卫军统领可不敢动您!” “动了您,一旦被查出,别说是他薛防了,只怕他堂兄薛睦府主都会受到牵连!薛防不算聪明人,却也不会做出自掘坟墓的蠢事!” 她顿了一下,又道: “所以,他要的……” “是姜青书公子的命!” “他要我勾引并接近世子殿下,等入了京城后,再以您的侍妾之身份接近姜青书公子,取其性命,以此来告慰其侄子薛深在天之灵!” 这话一出,姜青玉的脸上顿时杀机密布。 他冷笑几声: “呵呵!” “动本世子,是自掘坟墓!” “难不成我大哥,便是个软捏的柿子么?” “别忘了,抛开太子身旁的红人和稷下学宫的杰出学子这两个身份,他还是拒北王质子!” “质子死于京城,陛下怎么给我父王交代?” 姜青玉并不认为薛防有胆量杀了姜青书! 因为皇室不会愿意失去一位可以要挟拒北王的质子! 但冷薇薇却有不一样的看法。 只见她低着头,声音微不可查, “也许……” “薛防的目的便是想让陛下给不了王爷交代呢?” 冷薇薇的声音很轻,刚说出口便被浪潮声淹没,显然是担心被外人窃听到。 但姜青玉仍是听清楚了。 陡然间,他不禁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这一刻,他似乎觉察到了一个天大的阴谋在暗中酝酿! 大哥和娘在京城相依为命,大哥一死,以娘的刚烈性子,肯定也不会独活! 届时,两位质子都死了,父王必定会反! 而以拒北王府眼下的实力,造反无异于以卵击石! “有人想逼父王造反!” “会是谁呢?” 姜青玉深深皱眉,在内心推断道: “是朝堂上一众闹着要削藩的老臣么?” “北狄已被楚国吞并,拒北王没了用处,正是该削藩的时候,但立下开疆拓土之功的人却是王府世子,这群老臣找不到任何理由削藩,还得违背本心答应对王府加大封赏,于是……” “便有人想杀了大哥,逼父王造反?” “果然……” “父王说的不假,朝堂上的算计,比战场上的厮杀更为惊险!” 他瞥了冷薇薇一眼: “此事绝对不是薛防一个人可以做主的!背后定然另有主谋!” “此女也断然不会是唯一的刺客!” “看来此次入京,说什么都得将娘和大哥接回王府了。否则,多一日待在京城,二人便多一分丧命的危险!” “这也怪我,早知如此,便不该那么早收服北狄,以至于北方边境安定之后,让不少人都认为该把矛头指向楚国内部,除去父王这个隐患!” 姜青玉有几分自责。 随后,他望向冷薇薇,好奇道: “为何告诉我这一切?” “你本可以按照薛防的嘱托行事,杀了我大哥,那样,相信你不但会得到薛防的支持,还可以得到京城许多老臣的另眼相看!” 冷薇薇苦涩一笑: “世子殿下太高看他们了。” “我若是杀了姜青书公子,只怕不出半日,自己也会被一并灭口!” “我不想死……” “也不想嫁给薛防做妾。” 姜青玉一脸恍然。 的确,不管事后父王反不反,冷薇薇都得死。 哪怕幕后主使之人念其功绩不想让她死,景氏一脉也得做个样子,将她抓住并绳之以法,从而让天下人都认为自己占据了大义! “所以……” “你现在的打算是什么?” “还入京么?” 冷薇薇抬头偷瞄了姜青玉一眼,一脸委屈。 她爹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了京城那边,认爲对方不可能做兔死狗烹之事,但她却认为不管事成与否,自己都一定会殒命! 所以父女二人产生了分歧。 “我,我不想入京。” “我想活命。” 姜青玉沉吟了一下,承诺道: “念在你今日的情报上,我可以保你一命,但白鹭山庄……” 冷薇薇赶忙打断道: “多谢世子殿下,保我一人便够了,白鹭山庄的死活自有天命。” “这世上每日都有无数新的势力组建崛起,同时也有无数老的势力陨灭没落,不差白鹭山庄一个!” “……” 姜青玉无言以对。 他本是想说,自己其实也可以扶持一二。 毕竟是个不小的二流势力,有数尊皓月境高手,若是可以将其纳入麾下,对于自己的势力也是个不小的提升。 但没想到,冷薇薇表面上看着清纯无害,内心却这般自私毒辣! 只求自己苟全性命,连自己老父亲的死活和祖上几代人的心血都不管了? 果然古人诚不欺我,最毒妇人心! “殿下……” 冷薇薇似是看出了姜青玉不是那个意思,于是又补充道: “如果殿下对白鹭山庄还看得上眼,我也可以帮殿下将其收入囊中。” “其实……” “白鹭山庄还算是个不错的势力,加上我,一共还有四尊皓月境,十三位命星境,在二流势力中也算是排入前五的存在了。而且山庄上还有一批精于铸刀的炼器师,我爹本人更是一位炼器宗师,三年前他老人家耗费无数铸造了一口风雪刀,其品阶可不在第三任庄主的血寒刀之下!” 姜青玉微微颔首。 白鹭山庄的负刀客,在江湖上享有盛名,不可小觑,尤其一代代庄主皆是铸刀宗师,在江湖上颇有地位。 “此事不必操之过急,眼下最重要的是让薛防和他背后的那群人打消杀死我大哥的念头!” “这个我来想办法解决。” 他望向冷薇薇,吩咐道: “既然你不想入京,那么便寻一个合适的机会,下船走吧。” “我会派人接应你。” 冷薇薇点头称是: “多谢殿下。” “小女子想说的话已经说完了,便先行回房间,不去甲板上抛头露面了。公子何时安排好了接应的人,来隔壁敲我的房门便可。” “当然,没安排好……” “殿下也可以来寻我。” “薇薇的房门,永远为公子敞开。” 说这话时,她似是如释重负,大口大口喘着气,同时脸上浮现一抹微红,胸前也不断起伏,整个身子一颤一颤,极具诱惑。 对于这一番充满暗示的话语,姜青玉装作充耳不闻,目不斜视,只是瞥了一眼两侧的青江。 只见这一日的青江上。 波澜壮阔。 第二百二十八章 这一船原石和世子殿下也有几分渊源 很快,冷微微走了。 一旁,小满收起手里的淬毒匕首,瞥了一眼对方的婀娜背影,眼神里的戒备没有丝毫减弱 “公子真信她的话么?” “这女人心如蛇蝎,为了活命连自己亲爹都可以不管不顾,我劝公子还是要对她多加提防才是!’ “毕竟 “她丈夫可是死在了北狄!‘ 小丫头并不认为冷薇薇会对自家公子没有一丝恨意! 相反,对方从始至终都没有提过包罗特和自家公子的关系,反而表现出一副对自家公子尤为信任依靠的态度,显然更为可疑! 对于这种将仇恨深深藏在心底的人,若是换作自己,定然会直接杀了,以绝后患! 不过 此女明明有皓月境的修为,刚才也有不少机会,却一直没对自家公子下手,倒是让人捉摸不透她的想法, “放心,我心中有数。’ 姜青玉牵住小丫头的手,一边朝前走去,一边低声道: “不管怎么说,冷薇薇今日都算是给我提了一个醒。 “我终于意识到了,此去京城,即使路上不出意外,只怕入京之后也会凶险万分!” “有人想逼父王造反,除去这一尊权势滔天的异姓王!杀了大哥固然是一个毒计,但事后父王未必不能忍,可若是换了我、大哥甚至娘亲几人尽数丧命京城,那么父王他...” “还能忍么?’ “啊?’ 小满惊呼一声。 妻子和两个儿子都丧命京城,这要是还能忍,那还算什么男人? 所以拒北王,必反! “公子,照你这么说,薛防以及他背后的人要的不只是长公子的命,还有你的命呐!”“那我们此时入京,岂不是自投罗网?‘ 姜青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算是吧。” “但此事关键不在于薛防和他背后的人,而在于景宏。’ “景宏如果不想逼父王反,那么哪怕有奸人作祟,娘、大哥和我也会安然无恙,怕只怕如今北狄平定,这一位也生出了卸磨杀驴的想法!’ 听了这话,小满脸上担忧之色越发浓郁了: “那该如何是好?’ “公子,要不我们别入京了吧?’ “我爹说了,这天底下的任何地方,花满楼的杀手都可以保你安全,可唯独京城...“京城有那一位在,他本人是不敢去的,公子背后的那位前辈只怕也不敢以身犯险!”摘星入京,可比寻常百姓凶险多了。 姜青玉一脸无奈: “世子受封后不入京,有违楚国规矩,那群老臣一定会借此大做文章,到时候只会让娘和大哥在京城的处境越发堪忧!’ “而且我不入京面圣,景宏对父王的猜忌也会加重,一旦他下定决心要除去父王,那么娘和大哥也就死定了!’ “所以,京城我是一定要去的。 不但要去,还要将两位亲人顺利接回王府,一家团聚。 小满点了点头,一脸坚定: “公子去哪,我跟着去哪!’ 同时,她想到了杜衡嘱咐自己的那句话,碰上解决不了的麻烦,可以去稷下学宫找荀老先生! 想必以荀老先生的地位,应该不难保住自己和公子几人的性命吧? 不久后。 主仆二人走到了甲板上 此时,甲板上已经聚了一堆人,除了姜琅琊、姜山、俞安等王府中人外,粱不义、金万两等江湖人士,以及熊家的几位高层也都没有缺席。 听到脚步声,众人都把目光投了过来。 但在发现来的只有姜青玉二人,不见白鹭山庄的那位俏寡妇后,不少男子脸上难掩失望。“世子殿下。 熊家的大长老熊珲率先上前示好,双眸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钦佩, 他故意安排冷薇薇住在了姜青玉隔壁,本以为对方会顺势收了那女,可一夜下来,手下的仆从却不见他走出房门一步! 显然,这是一位真正的正人君子 至少昨夜是, 反正他自愧不如。 “大长老。 姜青玉作揖行礼,同时扫了一眼周围,发现大多数人正围着一堆大小各异的石头看个不停。 那些石头有的只有拳头大小,有的却足足有一人高,不少人一脸认真地用眼观察,或是用手抚摸,似乎在是寻宝一般。 这让他不禁多了几分好奇。 觉察到对方眼神的微妙变化,熊珲立即笑着介绍: “世子殿下应该了解,我熊家有一条玉石矿,并在京城开了一个赌石坊,这一次入京便是运送二十船玉料原石为赌石坊补货的。’ “这一去在青江上便要耗费数日,老夫怕贵客们在船上闲着无聊,便擅自做主取来了三十件原石,以供作乐。’ “当然,此地的规矩和赌石坊是一样的 “倘若有人看上了某块原石,须得花钱将其买下,才能切石,切开后,无论产出是什么,价值多少,都归买主所有,盈亏自负!‘ “倘若有数人看中了同一块原石,那么,价高者得!” 介绍完规矩后,熊珲又做了个请的手势: “世子殿下若有兴趣,不如亲自一试。” “老夫可以做主,今日您看中的第一块原石,无论标价多少,都会由熊家将其买下,作为恭贺您成为世子的礼物。” 此言一出,不少江湖人士目露艳羡。 熊珲派人取来的三十件原石算是都不是凡品,仅是标价,无一不在百金之上! 尽管在场的许多人都是先天,身家不菲,但让他们拿出百金甚至数百金买一块不知深浅的玉石,还是难免会感到肉疼 毕竟,玉石不比功法秘术、丹药武器,对于修行者的实力提升并不显著。哪怕在京城,那群热衷于赌石的权贵们也大多只是将其作为一种交际手段,并不是看中玉石的本身价值! 不过. 听说不走后天十品锤炼肉身晋入先天的那一批人,可以用玉石来辅佐修行。 例如泰山学府赠送给姜青玉的那一对凤凰血玉,便是有许多妙用。 而在京城赌石坊切出的上等玉石,一半以上都流入了稷下学宫,成为了各类精美玉器,被学子讲师们随身携带。 由此,京城中才渐渐有了“君子温润如玉”的美谈。 “大长老,你这事做的可有点不厚道!” 倏然,粱不义大大咧咧道: “世子殿下为我大楚立下开疆拓土之功,江湖上的各方势力与荣有焉,恨不得将自家压箱底的宝贝都送给世子当贺礼。可您倒好,明明船上多的是品阶更高的原石,却偏偏让世子殿下从这些次品货中挑选一件作为贺礼!” “要我说啊... 他停顿了一下,突然一指前方的那艘船: “您要么别送,要么便应该命人从那条船上搬三十件原石下来让世子殿下任意挑选!顺便也让我们大家开开眼界嘛!’ 这话一出,除了熊家之人外的所有人都赞同附和: “是啊,熊家在京城开了那么多年的赌石坊,都快富可敌国了,大长老可千万不能这般小气,砸了熊家的招牌!’ “赶紧把最上乘的货搬来让我们瞧瞧。 “甲板上最贵的那件货,连我一个命星境咬咬牙都能买得起,当贺礼送给世子殿下,实在有点不像样嘛!” “大长老,我记得你平日里不是个小气的人啊?” 众人议论纷纷,不少人口无遮拦 由此可见,熊珲在江湖上的名声的确不错,至少不是仗势欺人之辈,也开得起玩笑。 听见众人议论,熊珲不由一阵苦笑。 甲板上的这三十件货可都不是凡品,尤其是其中藏着一件由他本人精挑细选而出的珍品,以他多年经验不难看出,里头的那块玉料价值绝对不下三千金,哪怕在京城赌石坊中都算是上品。 他本是想趁此机会,亲自引导姜青玉在众目睽睽之下开那块原石,一旦玉料暴露人前,众人必将夸赞这一位世子殿下目光如炬! 而姜青玉在人前赢了面子,对熊家自然也会好感倍增。 这一套伎俩熊珲早已耍的行车熟路,也是京城赌石圈子里心照不宣的路数之一。 对大多数权贵子弟而言,家中银两多几,辈子都挥霍不尽,所以来赌石坊并不是为了赚那点零花钱,而是为赚面子! 在众人围观下开出天价玉石,听着旁人羡慕妒忌的声音,在作伴美人崇拜的目光中,或是顺手将玉料送给美人从而获取一亲芳泽的机会,或是将其送给稷下学宫的学子赚取人情和声望,这都是在其他地方花再多钱都很难买到的享受! 也是赌石坊在京城经久不衰的原因之一! 而今日,少了冷薇薇这位美人作陪,熊珲的这一番谋划便已经少了一大半的乐趣,再加上粱不义的拱火,更显得他熊家小家子气,反而不够尊重姜青玉。 “不是老夫小气。’ 熊珲赶忙解释道: “那一船原石是皇室内定的,老夫也没资格动!’ “不过说起来,这一船原石和世子殿下倒是有几分渊源。” “是么?’ 姜青玉脸上浮现一抹好奇。 皇室的原石,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熊珲笑了一下: “世子殿下莫非忘了,这一次收服北狄还有一位功臣,花满楼的第三楼主女萝斩杀了北狄硕果仅存的两尊曜日境老祖,陛下已经决定敕封她为王了!’ “而按照规矩,楚国的每一尊王爷都应该有一枚王印。’ “为了表示诚意,陛下便从我熊家买了两船极品原石,并下令让太子殿下亲自切石,从中选出一块玉料雕刻成王印,赐予第三楼主!’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啧啧称奇: “从两船极品原石中挑一块玉料做王印?好大的手笔!” “真不愧是财大气粗的皇室啊! “怪不得大长老不惜耗费大笔金银和人情也要将我们这群人拉到船上一起护送,原是这一批货背后关系到皇室和花满楼这两尊庞然大物啊!’ “事关重大,这一批货不容有失,所以才不得不邀请诸位一同随行。” 熊珲的老脸上浮现一抹苦笑,但眼神中却隐隐有几分傲然: “不瞒诸位,为了填满这两艘船,我们熊家可是把过去十年的极品原石库存都消耗一空了 “老夫敢以人品担保,这一批货中定然会开出一种价值连城的玉料! “价值连城?’ 灵剑派的靳山忍不住问道: “我一向对玉石没什么研究,不过前些年听说拒北王为了给世子殿下调养身体,从青江王手中借来了被誉为天下第一暖玉的前朝玉玺。 “不知这一批货中,可有玉料能与之相提并论?’ 提到前朝玉玺,其余人的兴趣也都浓郁了几分。 “我也听说过这事,传闻世子殿下自幼体虚多病,但如今一见却神采奕奕,不见病态,由此可见天下第一暖玉当真名不虚传! “那是自然!一朝玉玺又岂会是凡物?’ “整个天下,怕是也只有青江王这个家中藏宝无数之人,才会将这件无价之宝借出了!”“是么?你们说的和我以往听到的版本似乎有所出入。我听说拒北王不是从青江王手中借的玉玺,而是用十万支箭换的!’ “兄弟,提醒你一句,这里是青州,请你重新组织一下语言。 “好吧,那应该是我记错了。 听见众人提到前朝玉玺,熊珲不由望了姜青玉一眼。 作为一个以玉石起家的家族中的大长老,他一直梦寐以求的事情便是把誉为天下第一暖玉的前朝玉玺买回家族,作为传承宝,一代代传承下去。 但他耗费了无数人情和极品玉石,也只是在青江王景宣那里换取了几次亲手抚摸的机会而已,连议价的资格都没有。 却不想十一年前,拒北王直接用十万支箭从景宣手里抢走了前朝玉玺,还将其雕成了一只暖炉! 简直人神共愤! 当时熊珲还为此偷偷骂了不少句暴殄天物,并一直引以为憾! 后来,他又花费巨大代价买到了一块玉玺的边角料,并亲手将其雕成了一枚熊形玉佩,日夜都挂在脖子上,这才有了少许慰藉。 但这一次见到姜青玉,又听人提到玉玺,他还是会忍不住暗叹几声可惜! 姜秋水那个莽夫,不知玉石珍贵,竟是寻了个凡人工匠将玉玺雕成了暖炉,不但让玉玺中积攒了数百年的王朝气运彻底流失,还损坏了暖玉原有的一些特质,让一件足以和神兵媲美的宝贝沦为了一件只能温养凡人身体的俗物,简直应该被写入历史,让后人一直唾骂! 当时在京城,稷下学宫的学子讲师们也是骂声一片,就连荀老先生都忍不住叹了句可惜。不过时至今日,熊珲倒是也能理解对方的所作所为。 毕竟. 若是不把玉玺毁了,还气运于天地,只怕皇室会怀疑拒北王有造反之心,届时,不但姜青玉的病治不好,就连整个王府都有可能遭殃。 “只是 “前朝玉玺积攒了数百年的气运,真的全部都被拒北王还于天地了么?” 熊珲瞥了一眼姜青玉,又想起数日前青江王景宣派人传来的几句话,内心不禁多了几分怀疑。 “青江王吩咐,若是世子殿下答应一起走水路,那么便在船队进入青江的那日午夜,将载着皇室预定的那批货的两条船安置到船队末尾。 “届时,他会派人袭击船队,杀死除了姜青玉以外的所有王府中人,以报十一年前的被夺玉玺之仇!’ “老夫也摸不透,这是陛下对拒北王的一次试探,还是纯粹是景宣个人所为?’ “不过. “拒北王明知自己和青江王有仇,还让儿子沿江走水路,显然也是有所倚仗。” “就不知双方这一次争斗,谁会更胜一筹了。 熊珲抬头望了一眼天色。 只见虚空之上黑云密布,有一种风雨欲来之势。 “今夜,注定不会平静了。 他凝视天空,轻叹一声: “只希望这一批货可以安然无恙地抵达京城。 “若是沉在了青江,以景宣贪得无厌的脾性,怕是除了陛下预定的那一份外,其余十八船的货都得被他一人吃下!’ “尽管此人说了会给足我熊家补偿,但比起些许金银上的补偿,老夫还是更希望将货带到京城,不让熊家的信誉受到影响。” 他停顿了一下,又无奈道: “唉,若非景宣是陛下亲弟,又掌握着玉石运输的水路要道,老夫还真不想与其合作!”“景宣不好惹,可姜秋水那个莽夫,又何尝好惹了?’ “要知道,我熊家的大本营,可就在并州呢!‘ 轰! 倏然,一道雷电在众人耳旁炸响! 下一刻。 熊珲伫立在原地,一阵毛骨悚然 因为他仿佛见到,在重重黑云间,有一条上百丈长的蛇形妖物正在吞云吐雾! 7017k 第二百二十九章 离开巨船?死! “是龙!’ “龙现身了!’ 另一艘巨船上,星三死死盯住风云变幻的虚空,见到那似有若无的巨蟒之影后,不禁惊呼出声。 陈丰顺着对方的目光望去,却是一阵惊疑不定 只见虚空之上黑云涌动,重重叠影看上去似是有一条巨大的长蛇在舞动,其身躯和云层摩擦之时,不断发出阵阵的电闪雷鸣。 但倘若细致观察.. 却会发现你根本看不清这条长蛇黑影的真切样貌,只有浓浓的黑雾和阴云交错在一起,似是看的人自己在疑神疑鬼! “这便是龙么? “可我怎么觉得只是大片黑云形成的幻象?’ 陈丰很是疑惑: “前辈,你会不会认错了?’ “不是说龙在青江么,为何会出现在天上?而且这看上去根本只是一团云雾啊!’ 可星三却很确信: “是龙!’ “阁主之前和老夫说过,成年期的龙有腾云驾雾、布云施雨的本领,实力更是在曜日之上 说完这句话后,他又将藏在袖中的一颗子母珠捏得粉碎: “好了,老夫已经通知阁主了。’ “我们二人在原地稍等一会,一旦阁主现身,便可以在一旁为其掠阵,并屠尽所有见到这战的人了! 这一刻,面具下,陈丰的脸色很是难看。 该死,曜日之上! 龙的实力居然是真真切切的摘星! 星一居然派他一个初入曜日境的人在青江上找了一个月的摘星! 这是根本没把自己的命当一回事啊! “不是说只要发现龙的踪迹,捏碎子母珠通知阁主,我们的任务便算完成了么?’“为何还要再一旁为其掠阵?’ 陈丰的语气略有几分不满。 可星三这一次却没有再惯着他 “任务现在改了。 “怎么,难不成你想违背阁主的命令? 他的双眸冷冷瞥了陈丰一眼,同时双手握住了背后双剑的剑柄。 似是在威胁。 陈丰死死咬牙,却不敢表现出丝毫愤怒: “不,我自然是唯阁主之命是从!’ “不过前辈,我担忧的是,龙的实力在曜日之上,仅凭我们二人的微末修为,留在这里怕是只会给阁主添乱,让其分心啊!’ 然而星三却是轻笑一声: “星四,你误会了。 “哪怕你死在阁主眼前,他都不会分心一瞬的。 “你... 这话尽管是现实,可从星三的口中说出来却似是在践踏陈丰的尊严,令他顿时怒不可遏。但对方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他微微一怔。 “当然 “老夫也一样。’ 星三的语气听上去有几分悲凉和无奈: “实际上,阁主大人和我们不同,他根本没有人类的感情,冷静得像是一件死物,除了有关先天第五品的事物外,他对什么都不在乎!’ “当初阁主大人建立陨星阁,目的便是为了方便搜刮天下的修行资源,和找寻有关先天第五品的资料古籍,只要可以晋入第五品,哪怕整个陨星阁灰飞烟灭,他都不会皱一下眉头!’“所以,你懂了么? “你和老夫,以及整个陨星阁,在他眼中只不过是一件可以随时舍弃的工具!’ “只不过老夫这一件工具他用惯了,使得顺手,而你么,刚入手,还在试用阶段,合格与 否都尚未可知。 陈丰的脸色越发难看了。 什么叫试用阶段? 怕是合格了,那便继续用下去,可若是不合格.... 他可不信星一会放自己活着离开陨星阁! “所以. 这时候,只听星三又道 “星四,你今日的表现,将会关乎到你日后能否被阁主重用。毕竟哪怕只是一件工具,只要用着顺手,它的主子也会尽量避免让它损坏,甚至帮它提升品阶。 “像你我这类天赋平庸之人,晋入曜日境已是侥幸万分,要想步入三百年阳寿的摘星,靠自己是痴心妄想,只有仰仗阁主支持,才有一线希望!’ “实话告诉你吧,这一次屠龙计划是阁主为了晋入先天第五品而制定的,一旦进展顺利,我陨星阁便可成为和景氏一脉平起平坐的存在!届时,阁主手握半个天下的资源,你我还愁成不了摘星么?‘ 摘星? 做梦呢! 每一尊摘星都是受上天垂青之人,集天时地利人和干一身,这可不是资源堆砌便可批量制造的! 别的不说,景氏一脉几乎手握整个天下,也不见得出了多少尊摘星! 陈丰想的很清楚,这辈子自己修行到曜日境已经到头了,下半辈子他只想享受生活,在陈家的废墟上再重建一个以陈为姓的隐世家族。 所以今日,他决不能死在青江上! “第五品?原是如此!‘ 尽管内心对于星三这一番话充满了鄙夷,但陈丰嘴上仍是恭维道: “阁主大人可真是个奇才,以他的雄才伟略,此事必定是十拿九稳了!’ “只是不知,屠龙计划和先天第五品又什么关系?莫非宰了一条龙,便可以晋入养龙境么 星三冷哼一声: “不该问的不要问!’ “你只需要记住,等会儿龙进食后,若是这一支船队中有什么漏网之鱼,便出手将其击毙 “包括那位新晋的拒北王世子,和藏在他周围的那群花满楼杀手!” “这个包在我身上!’ 陈丰拍了拍胸脯,可内心却冷笑不止。 到了他这个层次,能威胁到自己性命的人已经不多了,可拒北王姜秋水和花满楼排名前歹的几位楼主却正好处于此列! 他才不会傻到同时得罪这两尊庞然大物呢! 到时候战况激烈,大不了抽身而退,反正他孤家寡人一个,也不怕事后星一派人报复。 实在不行,他还可以卖个消息给景氏一脉,告诉他们星一在青江上屠了龙,并计划借此晋入先天第五品。 相信景氏一脉那位很久不曾现身的养龙境老祖一定会按捺不住,找出星一,将其扼杀!“阁主大人,你最好祈祷可以在一瞬间杀完龙,并立即步入第五品,否则 “你的一切计划只怕会功亏一篑啊!’ “以那一位的手段,若是你和龙纠缠太久,他怕是会在顷刻间被觉察到异样,并破关而出现身青江!’ “届时,我说不定还得给你陪葬!’ 陈丰望向头顶,面具下的脸庞布满了担忧。 同一时间。 另外数十条巨船上的人也都见到了黑云涌动、宛若巨蟒飞天的一幕 实力低下的人还以为是云雾翻涌制作而出的假象,不禁啧啧称奇: “欸,你们看,这天上的重重乌云像不像一条巨蛇?’ “听你这么一说,的确神似啊!’ “瞎,这有什么,去年一个黄昏,我还见过形若老人的红霞呢!当时吓得我还以为是仙人临世,都朝其下跪磕头了,后来才发现是自己看花了眼!’ “啧,天地真是鬼斧神工啊!’ “什么鬼斧神工?有这闲心赞叹天地,不如先担心一下自己吧!这么厚的乌云,只怕马上要来暴风雨了,可都当心一点,千万别让船沉了!” “杞人忧天!我做了三十年的船夫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青江只是一条江,又不是片海,那么大的船怎么可能沉?‘ “这倒也是。’ 但在姜青玉所在的那艘船上,不少人的脸上却浮现出一抹凝重。 晋入先天之后,目力比寻常人提升了十倍不止,所以他们更能发现头顶黑云的异样!那绝对不是普通的云! 那一条若隐若现的巨蛇黑影,也绝非乌云拼凑那么简单! “出事了。 姜琅琊和姜山二人带着几位安北军的命星境将领上前几步,将姜青玉和小满围在中央。姜琅琊身上灵力涌动,紧紧蹙眉: “青玉,尽管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我还是建议你赶紧命令我们带着你一起逃离这支船队! “不瞒你说,我隐隐有一种预感.. “天上的那一头妖物,是冲着我们来的!‘ 姜青玉扫了一下周围。 只见许多人脸上都浮现了惊疑,甚至恐惧! 那一条在虚空上游动的巨蛇黑影,似是一口悬在众人头顶不断挥动却迟迟不砍下来的大刀让人不禁感到头皮发麻! “是假的么? 一人试探问道。 可姜琅琊却摇了摇头: “不,那的确是一头妖物!而且实力很可能是曜日巅峰,甚至. “曜日之上!‘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面如死灰。 尽管姜琅琊的实力和不少人一样,仍是皓月境,但他早已被世人认定会成为北境的下一尊曜日! 所以他的话,还是很有必要听信的。 一旁,姜山双眸如剑,看向熊珲,直接问道: “大长老,你们应该有以备不时之需的小船吧? 此时,熊珲仍是惊魂未定。 他死死盯着那一抹黑影,背脊不断冒出冷汗,同时口中不断用微不可查的声音呢喃道:“巨蟒!居然,居然是巨蟒!’ “观其实力,腾云驾雾,吞吐雷电,至少已是修行了数百年, “可京城的那一位不是早在九十五年前便把青江里的所有巨蟒都除尽了么?这一条又是怎么幸存下来的? “完了,这下彻底完了,我们都死定了!” 而正在他失魂落魄之时,姜山又大声重复了一遍: “大长老,有小船么?’ “赶紧拿出几艘,我们要带公子离开船队!’ 小船能带的人有限,显然这一刻,姜山已经替姜青玉做出选择,放弃了随行的五百安北军。 此言一出。 其余江湖人士也都纷纷开口附和: “快,我们也要!’ “这巨船太显眼了,待着太危险!’ “大长老,这一头妖物不会是你们熊家引来的吧?’ “先声明,我们当初说好了的,只是陪你走一趟京城,顺带一路上游山玩水,可从来没说过要和妖物殊死搏斗啊!” “快将小船拿出来,大不了我们把当初你给的好处还给你就是了!’ “我们可不想给这支船队陪葬啊!’ 然而,熊珲却轻叹一声,一脸无奈道: “诸位,实不相瞒,老夫也不知这一头妖物的确切来历,更不知其现身的目的!’ “但老夫可以肯定,此时离开巨船,乘坐小船并非明智之举!‘ “因为那样只会惹怒妖物,逼它提前对我们出手!’ 他停顿了一下,又道: “奉劝诸位,还是不要妄想抛弃他人,独自逃命了。 “诸位也许不知,大约百年前,青江曾发生过两次巨蟒吞人的祸事,那两次现身的巨蟒都吞食了数万百姓,摘星境的传奇人物出手都不能将其制服!’ “后来还是京城的那一位亲自出手才将两条食人的巨蟒先后击毙,并诛杀了青江上的所有巨蟒,以绝后患!’ “一晃差不多百年过去,青江一直不曾再有巨蟒出现,老夫本以为在这条路上运输货物可以高枕无忧,却不想今日居然碰上这等传闻中才有祸事!’ “唉,这可是摘星都胜不的妖物啊!’ “诸位,我们眼下只能祈祷对方不是冲着这支船队上的人来的,否则.... 剩下的话熊珲没有说出口。 但所有人清楚,他并不觉得在场的人中,有人可以从一头至少摘星级别的妖物口中逃出生天! “那我们便只能坐以待毙么?’ 一位命星境的江湖人士不甘道: “我不要等死!我要坐小船走! “大长老,别怪我说话难听,我不姓熊,没义务为你熊家的船队陪葬!’ 说罢,此人从怀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将其丢在了甲板上,并咬牙道: “袋子里的钱,比你给的只多不少!’ 熊珲苦笑一声: “你这又是何苦呢? “离开船队,只会更凶险! 但那人却已经下定决心,并仗着有一众江湖人士在身旁观望,直接对熊珲低声吼道:“大长老,请给我船! “否则,我有必要怀疑你是不是想拉着我们所有人一起陪葬了!” 这话一出,甲板上的气氛顿时多了几分诡异。 熊珲扫了一眼众人,却见不少人眼神中都有毫不掩饰的怀疑 显然,他若是不给船,这群人只怕会直接用武力抢夺! 于是他轻叹一声: “罢了,你不听劝,非要寻死,那老夫也不拦着!’ 下一刻,他挥了挥手。 身侧,名为熊兴的皓月境男子沉着脸离开,不久后又拖着三艘小船回到了甲板上。小船是木质的,只有不到一丈长,但一艘也足以容纳四五人。 砰,砰。 熊兴将小船丢到了众人面前。 叫嚣着要乘船离开的男子立即上前几步,挑了一艘丢入水中,并一跃而下。 “有人要和我一起离开的么?’ 男子立于船头,朝一众江湖人士发出橄榄枝。 但出人意料的是,这一刻却并没有任何一个人发出回应。 哪怕先前有吵着要坐船离去的那几人也只是冷眼旁观,似是不肯做第一批跳下巨船的人。 这让男子内心多了几分恐慌,但方才在甲板上自己已经把话说的那么死了,还把钱袋都丢还给了熊珲,此时也只能硬着头皮一条路走到黑! “没有人一起走么?’ “提醒一句,小船可不多了!, 男子试图劝说几个人一起随行。 果然,这一句话起了作用。 人群中有不少人瞥了一眼甲板上仅剩的两条小船,一时蠢蠢欲动。 见到这一幕,男子顿时喜不自胜。 可熊珲却冷笑一声,突兀道: “诸位放心,这一支船队中共备了上百艘小船! “如若不够,还可以把大船拆了,相信以诸位的身手,只需几尺木板,便可以横渡到两岸了吧?‘ 这一句话如同一盆凉水泼在了众人头上,让他们暂时冷静下来。 蠢蠢欲动之人也不禁往后退了几步,望向男子的眼神多了几分爱莫能助。 在没摸清楚状况前,不到万不得已,他们才不想和对方一起做第一批乘坐小船离开的人!谁知道水下会不会也藏着什么妖物? 见无人跟从,男子脸色一片铁青: “好,好! “都不走是吧? “那老子一个人走!’ 他气得浑身发抖,下一刻立即握住了船桨,开始用力划动,往左岸靠近 一边划一边嘴里不断咒骂: “真是一群白眼狼! “老子为你们争取到了船,居然没一个敢跟我一起走的!丫的,都想先观望一下状况是吧 “哼,最好等老子上了岸,那头妖物便向船队发出袭击!’ “我倒要看看,到时候你们有多少人会后悔没跟着老子提前一起走!’说罢,他不禁抬头望了一眼虚空 却见重重黑云似乎比先前又压低了一分,那一团巨蟒黑影也越发清晰。云层中阵阵的雷电闪光,似是两颗巨大的金色眼眸,直勾勾盯着自己!吓得男子低头不敢再看,同时赶紧加快了划动船桨的节奏。 甲板上。 所有人都注视着那一艘渐行渐远的小船,眼神中有一丝企盼。 尽管刚才的所作所为已经得罪那了人,但此时却没有任何人希望那名男子死于非命。包括熊珲在内。 因为那名男子代表着他们活命的希望! 如果对方可以安然无恙地上岸,那么自己等人也可以一一效仿,逃离这场本该必死无疑的无妄之灾! “快点,再快点! “赶紧上岸啊!’ 一众江湖人士紧盯着小船,内心甚至比划船的男子本人还要焦急。 良久后,有人发出欢呼: “快了,快了!‘ “只有不到三十丈了!’ “他活下来了!’ “快,我们也赶紧走!’ 有人开始争抢剩下的两艘小船,也有人拔出刀剑从巨船上砍下一截木板,想要以此来横渡青江。 “世子殿下,我们也走吧。 此时,俞安和谭其已经将抢到手的一艘小船丢下了水。 念在拒北王的面子以及姜琅琊、姜山二尊皓月境的震慑下,并没有人敢打这一艘船的主意, 一旁,小满也松了一口气: “公子,我们可以走了。 “绿绮、独幽二位姐姐,我已经派了花满楼的人前去通知了。 同一时间,姜琅琊已经率先跃下了巨船,并拿起船桨,做好了准备。 只要姜青玉一声令下,他们一行人便可以开始逃往两岸避难了。 但姜青玉却是不为所动。 他只是抬头望了一眼黑云,目光在那一双由雷电形成的金色眸子停留了许久,同时轻叹一声: “不必。 “那人已经死了。 众人闻声,不禁微微一怔。 于是他们赶忙往左岸望去。 却见那位划船男子已经临近了岸边,船身距离岸上不足五丈,以命星境的修为,只需从轻轻一跃便可登岸! 可正当他丢开船桨、放声大笑之时,整个天空却陡然一亮! 下一瞬。 只见一道金色的闪电从天而降,精准地劈在了他的头顶。 顷刻间,那人连带着脚下的小船,都化作了飞灰! 见到这一幕,甲板上的众人不禁毛骨悚然,冷汗直冒。 紧接着,头顶又传来了一声炸响。 轰隆隆! 雷声响彻云霄,似是有人敲响了死亡的丧钟。 7017k 第二百三十章 丫头,我有点困了 “死,死了?” 见到落雷噼人的一幕,所有人都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一位命星境在一道雷电下瞬间化作飞灰,那么皓月境多半也难以抗下。 可皓月境,已是巨船上修为最高的那一批人了! “果然……” “还是不行么?” 熊珲似是早有预料,脸上并没有多么意外,只是轻叹了一声: “诸位,放弃吧。” “固守巨船,等待援军,或许我们还有一线活下去的希望。” 众人满脸绝望。 男子的陨落似是一盆冷水泼在了头顶,让他们暂时打消了离开巨船、登岸避难的念头。 原本打算乘船而走的人也都一一回到了甲板上,一脸阴沉地望着头顶的黑云。 而少数方才想和男子一起走的人,眼神中除了绝望外,还有一丝庆幸。 还好没那么莽撞和那人一起乘船离开,要不然青江上又得多上几捧灰了! 不过…… 哪怕侥幸躲过了一劫,只怕也仍然逃不开接下来的必死之局! “待在船上,也只是等死罢了。” “援军?哪有什么援军?” “按照大长老所介绍,这一头妖物的实力至少是摘星,而我楚国总共才几位摘星?” “许多摘星都避世不出,超脱了凡俗,偶尔在外现身的,也只有稷下学宫的荀老先生、皇宫的第一宦官、花满楼的第一楼主以及陨星阁的星一等四人。” “这四人,又有哪一个是待在青州的?” “怕是,一个都没有!” …… 显然,把希望寄托在援军上,并不现实。 每一尊摘星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传奇存在,怎么可能在他们遇难之时恰好现身在青江之上? 况且…… 熊珲还说了,在以往的灾祸中,即使是摘星出手,也没能将巨蟒妖物拿下! “这头妖物到底是冲着什么来的?” “它一直躲在云层中,又是在等待什么?为何迟迟不动手杀光我们?” 人群中,有人提出了疑惑: “莫非……” “它是在忌惮什么?” 但很快便有人苦笑道: “忌惮?” “你认为这支船队上有什么值得它忌惮的人物么?” “若是有,大长老又何必花大价钱请我们一起护送货物?” 不少人望向熊珲,企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自信或是镇定。 然而…… 并没有。 此时的熊珲也是面如死灰,找不出什么破局之法。 但作为船队的领袖,他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诸位,我们还没摸清这头妖物真实目的,如果只是为了吃人,它大可以直接动手,在场所有人都难逃一死。” “但它一直停留在天上,似是有所顾忌……” “虽然不知它在忌惮什么,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我们还有不少喘息时间!” “现在该做决定,是将船队靠岸,还是继续顺流而下?” 白鹭山庄的粱不义望了一眼第一位男子身亡的位置,蹙眉道: “不能靠岸!” “我们已被它视为腹中之食,此时靠岸逃离,只会越发惹怒它!” 金万两也赞同道: “的确不能靠岸!” “你们有没有发现,方才那位兄弟死后,咱们头上的重重黑云似乎又下降了不少?” 众人听见这句话,立即抬头望去。 却见整片虚空都被黑云笼罩,乌压压一片盖在了他们头顶,而那一条巨蟒黑影越发清晰,比起先前距离他们又近了几分。 两只由雷电组成的金色眼眸释放着寂灭的气息,让人望而生畏! 更有人似乎见到了在黑云间,从巨蟒黑影的腹部伸出了锋锐的短小爪子! “该死!” “怎么办?” 有人恐慌道: “再这样下去,怕是再过不久,它就要裹挟着重重黑云压到我们身上了!” “它,它不会是在戏耍我们吧?” 一人苦笑不止: “我倒宁愿它多戏耍几天,最好让我们沿江抵达京城附近,届时,定会有人收拾它!” “不过,这显然是一种奢望!” 姜琅琊、姜山等人围住了姜青玉,同样一脸忧愁。 头顶的巨蛇黑影似是一口悬在他们头顶大刀,随时都有可能落下,可他们却无能为力! 摘星已是超凡脱俗,这可不是用人数可以堆死的! “想不到,我们连北狄都打下来了,最后却要折在小小的青江上!” 俞安抽出长刀砍了一下甲板,咬牙道: “你们说这会不会是青江王搞出的把戏?他想杀了世子殿下,想以此来报复王爷十一年前抢走了前朝玉玺的深仇大恨?” 姜琅琊摇头道: “不太可能。” “青江王若有这等能耐,十一年前便不会被义父抢走玉玺了。” “眼下纠结这头妖物的来历只是浪费时间,我们应该想个法子活下去!” “至少,青玉不能死!” 此时,姜青玉一脸平静: “琅琊哥哥,没有谁是不能死的。” “这头妖物可不会因为我拒北王世子的身份而放我一马!” 同时他看向了虚空上的那条巨蟒黑影,双眸之中似是倒映出了一座巨大的深渊! 果然,这一头妖物的实力是摘星。 而且比第一楼主杜衡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至少是摘星后期,甚至…… 有可能是此境巅峰! “景炀可真是个怪才,如若我所料不假,这一条巨蟒便是他养的一条龙了!” “也不知他一共养了几条龙,倘若数目众多,那么岂不是哪怕自身不离开京城,也一样可以横扫天下?” 摘星境后期或是巅峰…… 姜青玉估摸了一下,以自己初入阴神的修为,再加上这段时间积攒的香火愿力,应该足以一战。 但要想将其击毙,却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毕竟在历史上,到了摘星这个层次,很少会有人因为争斗而陨落,大部分都是寿尽而亡,或是修行出了岔子走火入魔而死于非命。 也不知那位陨星阁的阁主实力在什么层次,居然敢狂言屠龙!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这一刻,身侧的姜琅琊似是有了什么主意,双眸闪过一丝狠辣,望向了熊珲: “大长老,我记得沿江应该有不少村庄吧?” “寻一个靠上去,看看能否祸水东引!” “这……” 熊珲脸上浮现一丝迟疑,没有表示拒绝,也没有表示赞同。 他在江湖上一直是个乐善好施的老好人形象,让他下令把灾祸引到凡俗村庄,传出去不但有损自己的名誉,更会让熊家的声望一落千丈! 可似乎已经是眼下有希望活命的唯一方法了,不那么做…… 这一支船队上的所有人都会死! 没有人愿意死,熊珲也一样。 所以他假装迟疑。 实际上是在等其他人劝说自己,再借坡下驴,装出无奈答应的样子。 果然,在姜琅琊提出祸水东引的建议后,立即有人表示了支持: “对啊,这头妖物现身多半是为了吃人,既然是吃人,那吃我们和吃村民有什么区别?” 《仙木奇缘》 “反正都得死一批人,死我们,不如死村民!” “这头妖物眼下对船队有一些忌惮,不敢立即动手,但见到平民组成的村庄,想必会按捺不住,扑上去进食!而趁它进食的时间,我们便可以赶紧登岸逃离!” 但也有人不忍心道: “那样是不是太不道德了?” “那可是数千条人命啊!把妖物引过去,这和亲手杀了他们有什么区别?” “我们这么做,一定会被天下人耻笑谴责的,以后在江湖上还怎么混?” 但粱不义等几位皓月境却态度坚决,甚至摆出了一副义正辞严的样子: “你没听大长老提过么?巨蟒每一次进食都要吞杀上万人!吃了我们这一支船队,它才两分饱,下一个遭殃的不还是沿江的平民村庄?” “眼下我们只能利用一个平民村庄拖住妖物,再火速赶往京城求援,请那一位大人亲自出手,早一点赶到青江将其镇压!只有这样才可以挽救更多的人!” 这一番听上去有几分道理的辩解让许多人说不出话来。 他们都清楚粱不义等人嘴上说着仁义道德,可实际上还是为了自己活命,但却没有人敢开口骂他们道貌岸然。 因为这支船队上的所有人,都想活命! 见众人都不说话了,熊珲不由内心松了口气,表面上却是无奈一叹: “既是如此,那便依大将军所言吧。” 说罢,他下令船队加速前行,赶往十里外的一个名为垂柳村的村庄。 这一刻,所有人都在暗暗祈祷,这个方法可以奏效,让他们躲过一劫! “公子,我们一定可以活下去的!” 小满紧握着姜青玉的手,俏脸上有掩饰不住的紧张: “我花满楼有特殊的传讯手段,想必我爹此时已经得知了这里的消息,并在赶来的路上了!” “另外……” “公子,那天和我爹交手的那一位前辈……” 姜青玉挠了挠对方的掌心,以一种微不可查的声音回应道: “别怕,他正在我们附近呢。” 听到这话,小满眨了眨眼,顿时松了口气。 那便好! 有那一位在,即使不敌巨蟒,想必也可以将公子和自己等一小批人安然无恙地带离青江吧? “那公子,我们现在便留在原地等候么?” “不。” 姜青玉深深望了虚空上的巨蛇黑影一眼,又瞥了一下隔壁巨船上的两尊陨星阁曜日高手,双眸闪过一丝凝重。 算算时间,陨星阁的那一位也该到了吧? 于是下一刻,他轻轻打了个哈欠,脸上浮现出困倦之色: “丫头,我们回房间吧。” “我有点困了。” 第二百三十一章 天下第一杀手,陨星阁阁主,星一 困,困了? 小满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公子,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昨晚可是睡了不少于九个时辰啊! 而且…… 眼下那一头妖物就在头顶,虎视眈眈,随时都有可能将整支船队都吞进肚子!都到生死关头了,你居然还睡得着? 不过,尽管内心充斥着疑问,但小满还是无奈答应了下来: “哦。” 姜青玉一脸宠溺地摸了摸对方的脑袋,同时对姜琅琊二人吩咐道: “琅琊哥哥,师兄,你们二人负责安抚其他船上的将士,让他们不要过于惊慌,我带小满先回房间了。” “世子殿下……” 姜山忍不住蹙眉道: “您是这支队伍的主心骨,只有您在,将士们才会不乱阵脚,此时回房是不是不太合适?” “而且,即使要回房,也应该由我和大将军二人随行护卫才是,否则太凶险了!” 姜青玉一脸沉静: “师兄多虑了。” “以你和琅琊哥哥二人在军中的声望,已经足以让将士们镇定下来。至于我么……” “实力低微,留在这里也只是添乱。” 小满自信一笑: “姜山长老放心,公子不会出事的!” “我可以保护好他!” “……” 姜山和姜琅琊二人对视了一眼,也不再规劝: “那,好吧。” 他们都了解小满是花满楼的杀手,而且地位不低,也了解暗中其实一直都有花满楼的杀手随行护卫着姜青玉主仆几人,所以倒也不担心有人会趁机行刺。 而且…… 万一头顶的那头妖物突然发动袭击,或许擅长各类诡异之术的杀手比他们更有可能将姜青玉带离这一个死局! “青玉,保重。” 这一刻,姜琅琊的脸上多了几分坚决,似是做好了随时牺牲的准备。 他凑上前,以一种低不可闻的声音嘱咐道: “若是可以走,直接自行离去便可,不用管船上的任何人!包括我和姜山在内!” 姜青玉苦笑一声: “琅琊哥哥不必这般悲观。” “我们一定都可以活下去的。” 说话之时,他伸出手,握住了对方的手掌,并用手指偷偷写下一句话—— 【我有一位摘星师兄在附近】 摘星? 姜琅琊的双眸微微一亮。 怪不得那头妖物似是有所忌惮,迟迟不敢大肆杀戮! 想必便是在忌惮姜青玉背后的那尊摘星师兄了! 这下好了,他们都有救了! 可是…… 姜青玉拜师何人?居然连师兄都是摘星? 等等!方才他喊姜山是师兄? 莫非…… 姜琅琊望向姜山的目光不由多了几分狐疑。 而同一时间,姜青玉却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离开了甲板。 “世子殿下怎么走了?” “不会是想偷偷用什么特殊手段脱身吧?” “脱身?怎么可能!那头妖物可是摘星,除非有另一尊摘星现身将其挡下,否则谁也无法脱身!” “依我看啊,他多半是去找白鹭山庄的俏寡妇了,毕竟都这个局面了,也只能临死前多风流一把,也算不枉此生了!” 不料话音刚落,便有数道阴冷的目光聚集在了开口之人身上。 白鹭山庄的粱不义、金万两,安北军的姜琅琊、俞安等人,皆是怒目而视。 便是这支船队的主事人熊珲都狠狠瞪了此人一眼,责怪他惹是生非!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闲工夫多嘴? 世子殿下是正人君子,岂会有你想的那么龌龊? 而且…… 你什么身份?就算那位真的是去找俏寡妇风流一把,你也不可以到处乱说! “……” 那人自己也觉察到了不对劲,立即悻悻然闭上了嘴。 粱不义和金万两二人目光如刃,在其脸上剐了一眼,并暗暗将其身份记下,准备找个机会让他再也开不了口。 至于姜琅琊则是一脸平静,只是吩咐俞安和谭其等人去其他船上,安抚将士们的情绪。 同时,他不忘朝姜山偷偷问道: “长老可知,青玉师承何人?” 姜山也没有隐瞒: “启禀大将军,是当年在藏经阁居住了三年的虞老剑圣。” 姜琅琊一脸讶然: “竟是他?” “那长老可知,除了青玉外,虞老剑圣还收了什么厉害的徒弟么?” 他可不曾听说虞易名下有什么摘星境的徒弟啊? 虞易本人晋入摘星都不足十年呢! 姜山皱了皱眉: “似乎没了。” “如果不算记名弟子什么的,世子殿下应该是老剑圣收的第一位弟子。” “是么?” 姜琅琊眼中疑惑之色更深了。 既是第一位弟子,又哪来的师兄? 不会是为了安抚人心而撒的谎吧? …… 片刻后。 姜青玉带着小满和半途撞上的绿绮、独幽二女一起回到了房中。 但刚回房不久,外面便响起了敲门声。 绿绮打开房门,却见隔壁房间的冷薇薇正一脸惶然地站在门口。 此女似是刚从睡梦中惊醒,都来不及换上别的衣裳,只穿了一身浅色薄纱,丰腴身材一览无遗,大片雪白肌肤若隐若现,让人难以移开目光。 沟壑两侧,波涛汹涌。 比外头的潮水更为凶猛。 “世子殿下,外头出了那么大的事,你怎么回来了?” “此时你应该和大将军他们待在一起才更安全啊!” 冷薇薇表情复杂,有柔弱无助,有惊慌失措,也有浓浓的好奇和期盼: “如果,我是说如果……” “世子殿下有什么脱身之法,请将我一并带走!我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显然,此女已经得知了眼下这支船队的处境。 “……” 姜青玉低头揉了揉两鬓,趁着低头那一刻,双眸在对方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他当然清楚对方口中的任何代价指的是什么。 毕竟,冷薇薇本人便是她最为雄厚的资本。 而且,相当雄厚! “抱歉,夫人,我并没有脱身之法。” 姜青玉苦笑一声: “我只是有点晕船,所以不得不回来躺一会。” “如果夫人不信,大可以待在房中监视,但请不要发生声响,因为我现在只想睡上一觉。” 说罢,他走到卧榻旁躺下,并把被子盖在身上,闭上了双眸,摆出一副“睡觉勿扰”的姿态。 “……” 见到这一幕,冷薇薇不由怔住了。 晕船? 在船上都待了快一日了,你现在和我说你晕船? 谁信啊! 你怎么不说见到我才晕呢? “哼,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在骗人!” 冷薇薇也不客气,直接走入房间,关上了门,并在小满三女略带戒备的目光中寻了张椅子坐下,一手撑着下巴,就那么静静凝视着床上的姜青玉。 小满气得朝其挥了挥拳头,却又怕发出声响,不敢让绿绮、独幽二女将人轰出去,只能坐在床沿,挡在了冷薇薇和姜青玉中间,摆出了一副宣示主权的样子。 一旁,绿绮、独幽二女偷笑不止,同时也各自握住了姜青玉让她们代为保管的王权剑和朔月剑,一脸警觉地盯着冷薇薇,防止她突兀行刺。 …… 不久后,姜青玉沉沉睡去。 一袭白袍的阴身从肉身中走出,径自穿过木板制成的墙壁,并一步跨出,走到了陨星阁两位曜日所在的那一艘巨船上。 此时,陈丰正握着身上唯一携带的断剑,眼神有几分焦急: “前辈,阁主大人什么时候到啊?” “他再不现身,只怕你我二人都得葬身龙腹了!” 一旁,星三已经将赤霄、青霜二剑从背后取下,握在手中,但并没有将它们从鞘中拔出。 “星四,记住,做杀手要沉住气!” “要学会临危不惧,哪怕深陷必死之局,也不可乱了方寸!” “如此,才有资格从死局中找到破局之法!” “……” 陈丰不以为然。 这还用你教么? 三个月前,老子单剑匹马从近千人的围剿中杀出了一条生路,你以为靠的是运气? 呵呵,老东西,你若是真的临危不惧,干嘛这次行动非要拉上我? 还不是怕和上一任星四一样死于非命? 不过,尽管内心很是不满,但陈丰嘴上仍是一片恭维: “前辈,您在陨星阁待了那么久,也算是天下前五的杀手之一了,我哪能和你比啊!” “面对摘星妖物,您可以做到安之若素,可我不行啊!” “我还得多加磨砺,才能赶上您的十之一二!” 星三大笑着摇了摇头: “天下前五?不敢当,不敢当。” “不瞒你说,其实面对这条只在传说中存在的‘龙’,老夫心中也有几分发怵,但我不慌的原因也很简单。” “因为阁主大人已经到了!” 陈丰微微一怔: “到了?” 下一刻,他赶忙扫了一眼周围,却并未发现那位的踪迹。 “别找了。” 星三轻笑一声: “别忘了,阁主大人是陨星阁的星一!” “倘若老夫是天下排名前五的杀手,那么阁主大人便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杀手!” “哪怕花满楼的第一楼主杜衡和京城的第一宦官景让都得甘拜下风!” “而当世第一杀手若是存心藏匿,又岂是你一个区区初入曜日之人可以发现的?” “别说是你了,若非方才阁主大人偷偷传讯了老夫,老夫也不知他本人已经抵达!” “……” 陈丰自嘲一笑。 他倒是险些忘了,星一不但是摘星,而且还是一名世间最为出众的杀手! 尽管世上已经没什么人值得他亲自出手,也没什么人可以开出让他本人都心动的价码,但他的确是当之无愧的杀手界第一人! 因为他曾刺杀过摘星! 并且成功! “既是阁主大人已经到了,那我们是不是也该行动了?” “屠尽这支船队的所有人?” 陈丰双眸闪过一丝暴戾。 此时的他,想杀人泄愤! “不。” 然而星三却制止了他: “阁主大人方才下令,不许我们大開殺戒,更不许傷了拒北王府的人!” “相反,我们还得帮他们免于灾祸!” 陈丰不解道: “这是为何?” 星三同样不理解: “老夫也不知,阁主没说原因。” “但我们做下属的,只需听令即可。” “现在,你赶紧去保护那位世子殿下,我来保护姜琅琊等人,至于其他船上的普通将士,便不必管了,他们死不足惜!” “……” 陈丰气得一陣咬牙。 这老东西真是会算计! 王府的几位高层中,那位世子殿下的命无疑是最珍贵的,但他修为低下,也最难以保护! 一旦出了什么闪失,负责保护对方的自己一定会被星一问责! 但他却没资格拒绝。 “好,我去!” 抛下一句话后,陈丰离开了巨船。 同一时间。 姜青玉也是感到十分疑惑不解。 星一为何要下令保护拒北王府的人? 也没听父王提过二者有什么交情啊? 但眼下事态紧急,却根本容不得他多想。 “来了。” 姜青玉抬头望向虚空,一脸凝重。 只见头顶的重重黑云又下降了不少,那条巨蛇黑影仍在不断游动,漆黑的鳞甲和锋锐的爪子都依稀可见,整个轮廓也越来越清晰! 上百丈长的身躯和云层不断摩擦,发出阵阵电闪雷鸣,让人提心吊胆,生怕会有一道雷落下,将自己劈成飞灰! 那一双由雷电组成的金色眸子释放出寂灭和漠视一切的气息。 似是一尊在降下雷罚的神祇! 可姜青玉的目光却并未停留在这头妖物身上。 因为在重重黑云中,他发现了另一人的气息。 尽管见不到真实样貌,但那人的灵魂却宛若一口巨大深渊,并且深渊之中隐隐有一抹光亮,似是藏了一团火,让人望上一眼便难以将目光移开! “是货真价实的摘星境巅峰!” 姜青玉目光凝重: “而且……” “比那头妖物的气息更为强盛!” 7017k 第二百三十二章 妖物盯上了船队的货? 对于陨星阁的阁主星一,姜青玉了解的并不多。 据传此人来历是一具合一境炼器师的尸体异变而生,自诞生之日起修为便是摘星。 但他何时诞生,那尊合一境的墓穴在何处,除了炼器外还擅长什么手段,却都是一个谜。 姜青玉只知在前朝末期,世间就有一个名为陨星阁的杀手组织。 但那时陨星阁声名不显,再加上只刺杀先天之上的奇怪规矩和比其余杀手组织高出近一倍的悬赏价格,更是让人望而却步,所以生意一直十分惨澹。 直到当时越国正值鼎盛,雄心勃勃的皇帝吴玉决定派兵吞并南蛮,并拿出一个异姓王的爵位和五本先天第五品的完整秘术悬赏南蛮首领骨获大王的头颅,引得天下摘星纷纷赶赴南境之时,陨星阁的阁主星一在第二日便提着那位骨获大王的头颅步入京城,从此一日成名! 没有人见到他是如何杀死骨获大王的,但那却是历史上为数不多的摘星杀摘星的事迹之一! 尤其是骨获大王当时已是摘星中期,被誉为南蛮三百年一遇的奇才。 地位等同于羌人一族数十年后的“狼王”柯图察。 前提是那时柯图察还活着。 不过…… 杀了骨获大王后,星一并没有接受封王,只是拿走了五本秘术,而且当景炀篡位之时,他也没有现身阻止。 显然,他并不认为自己是越臣。 而后来景炀晋入养龙境,清洗了众多前朝余孽,也一直不曾找寻此人的麻烦。 “星一的修为,怕是很接近第五品了!” 姜青玉深深凝望着虚空上的那两口深渊,可以明确感受到二者的实力差距。 如果说巨蟒妖物的修为处于摘星境后期或是巅峰,那么星一的修为比它高出足足一大截,可以说距离第五品只剩下了临门一脚! “杜衡和星一都是杀手组织的摘星首领,但相较之下,杜衡的实力却是远远不如星一!” “是合一境肉身的缘故么?” 姜青玉找寻不到星一的确切位置,也见不到其本人样貌,难以进一步揣测对方的真正实力。 但他觉得,如果为世间诸多摘星排个名次,此人怕是可以稳坐第一! 毕竟,摘星巅峰的修为,再加上合一境的肉身,以及合一境的部分记忆,足以让他击败第五品之下的任何人! 更何况,作为陨星阁的主人,天下第一炼器师,他身上定然携带了不止一件的顶尖神兵! “我,会是他的对手么?” 这一刻,姜青玉显得有几分犹豫不决。 星一的实力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料,怕是动用全部手段也不一定可以将其击败,反而会白白耗尽自己多日积攒下来的香火愿力。 而且,惹上那么一位对手,万一藏匿不住身份,只怕会为王府带去无尽的祸患! “先静观其变吧。” “方才星三说星一下令保护王府众人,其中定有什么我不知道的隐情,或许此人……” “是友非敌!” 想到这一点,姜青玉不再急着加入战斗,选择了作壁上观。 同一时间。 虚空之上,重重乌云翻涌不止,似是一条倒挂的黑河往青江坠落! 巨蟒黑影似是觉察到了危机,倏然发出一道怒吼,声若洪雷,伴随着阵阵电闪雷鸣,震耳欲聋! 下一刻,狂风骤起,整条青江都在汹涌不止,数十艘巨船不断摇晃,修为低下的护卫将士纷纷站立不稳,摔倒在了地上。 甚至有人跌落到了水中,一脸惊慌,大喊救命! 姜琅琊、粱不义等皓月境高手赶忙抛出绳索将人拉上巨船。 “大长老,还有多久才能到垂柳村?” “那头妖物怕是等不及了,再不祸水东引,我们都得被它吞进腹中!” 熊珲满脸苦笑: “诸位,垂柳村距此倒是只剩下三五里地了,但你们看眼下这情况,潮水那么凶,不翻船已是侥幸了,光凭人力,根本难以把控行进方向啊!” “……” 众人皆是绝望: “那么,我们岂不是死定?” “该死!早知如此,便不该贪图那点银两上你们熊家贼船!” “大长老,求你了,赶紧再想想办法啊!你说,会不会是你船上有什么东西引来了这头妖物?” “青江沿岸那么多村庄,江上有那么多船队,这头妖物为何偏偏盯上了我们?其中定有原因!” “对啊,会不会是哪块原石里封存着什么千年灵草,害我们被妖物盯上?” 一人目露凶光: “切石!把所有原石都切开一探究竟!” “都到这地步了,什么办法我都得试一试,老子才四十二岁,才娶了十一房媳妇,可不能死在这里!” “对,切石!” “把所有原石都切开,找到那头妖物的目标之物,将其扔出去,说不定可以换取一条生路!” …… 众人吵着要切石,并且已经有人开始动手,顷刻间,置于甲板上的三十块原石便被人一一切开! 一时间,一块块价值不菲的玉料展现在人们眼前,宝光璀璨,让人忍不住生出贪婪之心! 尤其是其中有一块半个婴儿拳头大小的紫玉,气质尊崇,不带一丝杂色,一看便不是凡物! “是紫王玉!” 有人认出了这块玉,不由发出惊呼: “据说,拒北王的王印便是由这种玉凋刻而成的,它是天下为数不多可以承载气运的几种玉石之一!” “可惜太小了,若是再大上十倍,便足以用来凋刻此次封王的王印了!” 不少人瞥熊珲一眼。 不难猜出,这是对方为姜青玉准备的世子贺礼! 见到众人如同贼寇一般抢石切石,熊珲脸色阴沉,身上气势节节攀升,一步步往人群中走去: “诸位是在逼老夫杀人么?” “莫非我熊家做生意太久,以至于天下人都忘了我们是如何起家的?” 此言一出,不少人吓了一跳,往后缩了几步。 便是粱不义、金万两等皓月境都微微蹙眉。 外人只知熊家占据了一条玉石矿,并以此发家致富,但他们却听上一辈人提起过,当初发现那条玉石矿之时,楚国共有七八个二流势力下场争抢,历经长达数月的厮杀后,最后胜出的却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家族,熊家。 至于其余势力…… 皆被熊家一一屠灭。 六七个势力最后逃出去的活口加起来不足百人,还都只是一些身份低微的杂役奴仆! 熊珲语气森冷: “老夫警告你们,这一批原石中有很大一部分是皇室和京城百官预定的,不可妄动!” “这三十块便罢了,你们将玉石交出来,老夫可以不予追究!” “今日共患难,若是诸位肯齐心协力,一起安然度过此劫,老夫可以做主,事后给每人送上一块上等原石!” “但若是有人心怀鬼胎,想趁火打劫,那么……” “老夫手中的刀必将先染上他的血!” “……” 众人一阵沉默。 不少人紧握着玉石,不甘心将其送还,脸上还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 “怎么,你们熊家害得我们所有人都陷入了一个死局,还不让我们切几块石头了?” “有本事对着我们吼,怎么不上天去宰了那头妖物啊?” “大长老,别说我看不起你,单凭你们这支船队上的熊家人,只怕不是我们这群江湖人士的对手呢!” …… 然而,正当这群江湖人士恣意妄为之时,姜琅琊却冷冷开口了: “大长老所言甚是。” 他选择了支持熊珲。 方才王府之人并没有参与抢石切石,以他们的身份根本不屑于做这等鸡鸣狗盗之事。 “眼下我们应该齐心协力,攻克难关,而不是内部分裂!” 姜琅琊的表态让不少人微微一怔。 尤其是那群叫嚣的最厉害的几个江湖人士,看了看对方,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玉石,脸色沉的难看。 在场之中,姜琅琊的实力最为深不可测,在这支船队中,他所在的王府势力也仅次于熊家,倘若他铁了心和熊家站在一起,那么剩下之人怕是难以掀起什么风浪了! “大将军说的有道理。” 更让人绝望的是,在姜琅琊表态后,粱不义、金万两等一众皓月境也纷纷开口: 《高天之上》 “吾等在江湖上混,讲究的是一个义字,而今大难临头,不想着共同克服,反而生出趁火打劫之心,传出去难道不怕被天下人耻笑么?” “尔等这般做派,和贼寇有何区别?” “阿晨,把玉石还给大长老!我灵剑派家大业大,别让人笑话我们买不起区区几块玉石!” 灵剑派的靳山朝身侧一位命星境剑修吩咐道。 那位剑修见状无奈一叹,只能恋恋不舍地将手中玉石丢向了熊珲,并低头认错: “我一时湖涂,请大长老见谅。” 紧接着,剩余之人也都一脸肉疼地把玉石交还。 最后,只剩下了那位切出了紫王玉之人,还死死握住玉石,一脸不甘道: “万一,我是说万一!” “这一批原石中藏着吸引那头妖物的灵物,那又该怎么办?” “我们都死到临头了!总不能守着这一堆破石头去死吧?为何不切开看个究竟,看看能否找到那头妖物的目标之物,把它丢出去换取活下去的的希望呢?” “反正我不想死!” “难道你们一个个都想死么?” “……” 众人一片沉默。 说实话,已经有不少人开始怀疑这支船队上的货有问题了。 否则难以解释妖物的现身! “大长老,要不……” “切开看看吧!” 粱不义尝试规劝: “事态紧急,只要能活下去,我相信皇室和京城百官不会怪罪的。” “而且……” “此时切开原石,总比最后原石都被妖物吞进肚子里消失不见下场好的多吧?” 有皓月境带头,其余人纷纷开始附和: “是啊,大长老,我们不拿玉料,但切开原石找一下妖物的目标之物总可以吧?” “我们也不想死啊!” “不摆脱这头妖物,我们都得死,到时候这船上的货物还不是到不了京城?” “切开看看吧!这是我们活下去的唯一希望了。” …… 熊珲和几位熊家高层面面相觑,脸上表情都不太好看。 总体而言,原石的价格是要比玉料高的,把这一批货切开,他们熊家损失的不只是信誉,还有大笔的金钱! 可如若不答应切石…… 只怕会引起众怒! 熊珲瞥了一眼姜琅琊,只见对方正凝视着头顶,没有再去理会船上的纷争,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显然,他反对他人抢夺玉石,却并不反对切石! 于是,熊珲不由内心一沉。 切石的代价,他难以承担,但引起众怒,后果他同样也难以承担! 所以,他只能狠下决心: “传我令!” “把所有玉石全部丢入江中!” “老夫倒要看看,这头妖物到底是不是冲着这一批货来的!” 此言一出。 众人皆是愣了一下。 丢入江中? 这青江足有十几数十丈深,原石一丢下去,要想再捞上来可不知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了! 不过,如果妖物的目标真是封存在某一块原石中的灵物,那么怕是会冲入水底翻寻,而他们也可以借机脱身! 如果不是…… 那么今后熊家只需付出足够代价,仍然可以将这一批货安然无恙地送往京城! 甚至,哪怕今日他们这群人全部死于非命…… 这批货将来也仍然有一线希望被他人捞上来,依照原定的计划送入京城! “啧,果然是个老奸巨猾之人!” 姜山不禁啧啧称奇: “这一招既是保全了原石,又让人挑不出什么毛病。” “熊家让熊珲负责运送这一批货,果然没有选错人。” 一旁,姜琅琊却是深深皱眉。 这一刻,天上的重重黑云已经快要压到他们头顶了,巨蟒黑影的怒吼声越发急促,似是已经迫不及待要杀人了! 他甚至可以觉察到这头妖物的心情似是很烦躁! 轰隆隆! 倏然,一声惊雷响彻云霄。 下一瞬。 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料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只见藏匿在重重黑云间的那条巨蟒竟是叹息一声,口吐人言: “星一,现身吧!” “朕知道你在附近。” 第二百三十三章 巨蟒的身份,星一的危机 所有人都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怔住了! 妖物,居然会说人话? 这可是史无前例的事情! 而且…… 它居然敢自称朕? 此妖到底有什么来历?难不成和楚国皇室有什么牵扯? “我,我好像听到了星一,是陨星阁的那位大人么?” 一人有点语无伦次。 “是的,我也听到了!” 另一人惊喜道: “它说星一大人就在附近!” “太好了,这下我们有救了!” 陨星阁的阁主,那可是成功刺杀过摘星的人物! 比起第一宦官、荀老先生和第一楼主等人,众人更愿意相信他的实力。 一旁,刚下令把所有原石丢下船的熊珲立即收回命令,并抬头盯住了那一团黑云: “朕?” “难不成这头妖物真是青江王景宣引来的?” “但它又凭什么自称是朕?景宣又有什么资格命令它袭扰船队?” “还是说……” “这头妖物并非来自楚国,而是南疆、东夷、西戎甚至前朝余孽等几个势力的首领之一?” 熊珲内心有许多解不开的疑惑。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无论这头妖物有什么来历,都不会是星一的对手。 除非…… 它的实力超越了摘星! 作为一个底蕴深厚的隐世家族的大长老,熊珲深知陨星阁阁主的恐怖。 单是那一具先天第五品的肉身,便足以让他在面对任何摘星对手之时,立于不败之地! “只希望他可以宰了这一头妖物。” 熊珲暗暗祈祷: “不然,我熊家今后不敢再走水路,京城的那座赌石坊怕是也开不下去了。” 这一刻,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星一的现身。 他们之中大多数人这辈子甚至连曜日境都没见过一尊,而今日却有幸可以同时目睹两尊摘星的风采,也不知该说是倒霉还是幸运。 至于星一…… 他也并没有让众人等太久。 尽管用了十分高明的藏匿之术让人找寻不到自己的踪迹,但他仍是开口回应了巨蟒: “本座该称呼你为骨冥呢,还是景炀?” 星一的声音听上去似是一个张狂的少年,语气有几分戏谑,并不像许多人猜测的那样死气沉沉。 而听到“景炀”二字,少数知道景氏一脉养龙境老祖名讳的人都不由吓得浑身颤抖! 景炀,楚国的开国皇帝? 那一位怎么可能是吃人的妖物? 历史上,青州的两次巨蟒吞人的灾祸,可都是他本人亲自出手镇压的! 如果他本人是一条巨蟒,那么先前那几次灾祸难不成都是自导自演么? 许多人一阵头皮发麻! 他们意识到自己似乎听见了一个足以让掉十次脑袋的大秘密! “朕是骨冥。” 巨蟒声音低沉: “当然……” “你也可以把朕当成是景炀的意志之一!” 星一冷笑不止,并一口道破了对方的身份: “五十八年前,南蛮出了一位数百年难遇的奇才,乔装来到京城,在当时的皇帝、皇后以及近百位文武百官身上种了蛊毒!但最后却功亏一篑,被景炀识破了计谋,反被擒下!” “外人不知的是,那位奇才其实正是南疆的骨冥大王,当时仗着自身有摘星修为勇闯京城,却不知自己早在入城的那一刻便被景炀盯上。” “多年过去,想不到当初勇于孤身赴京、设计毒杀楚国一众高层的骨冥大王,也被磨尽了所有锐气,乖乖做了景炀座下的一头畜生!” 下方的一艘巨船上,姜青玉听了星一的这番介绍,不由啧啧称奇。 骨冥大王的事迹不久前他刚从丫鬟惊蛰口中听闻,却不想今日便碰上了本人。 而且那人还脱去人身,成了一条为祸一方的巨蟒! “养龙境,果真奇妙!” “只是不知如骨冥大王一般的畜生,景炀一共养了几头?” 虚空上。 巨蟒似是被戳到了痛处,先是一阵沉默,周身雷电轰鸣不止,但最后还是没有发怒,只是冷哼了一声: “星一,你今日现身,究竟意欲何为?” “不会是来阻止朕吃人的吧?” “以你的地位,应该不会在乎凡人死活才是!” 巨蟒的语气不是很强硬。 显然,它在忌惮对方的实力,不敢与之决一死战。 但星一今日却是抱着必杀之心来: “你猜不到么?本座是来屠龙!” 他停顿一下,又道: “啧,不得不说,真是有几分遗憾啊!” “本座原以为这一回兴风作浪的会是吴玉,却不想是你这头畜生!” “你才化龙数十年,一身修为不过初入摘星巅峰,比起吴玉可差了不少!” “不过……” “至少是摘星巅峰,也算是勉强达到本座的要求了。” 虚空之上,一阵浩瀚的杀机突兀降临,锁定了巨蟒。 “……” 巨蟒不明所以,声音有几分颤抖: “你要做什么?” “星一,朕提醒你,朕身上有景炀的印记!” “此地距离京城不远,以景炀的实力,半炷香便可赶到!” 星一森冷一笑: “那本座便在半炷香内斩了你!” 说罢,只见重重黑云之中陡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旋涡,不断吞噬着周围的乌云和雷电,似是一张深渊巨口! 下一刻,一只长满红毛的巨大手掌从旋涡中徐徐伸出,抓向了巨蟒的头颅! “敢尔!” 巨蟒怒吼一声,不甘示弱,高昂头颅,金色双眸似是一对日月,直视着不断靠近的红毛手掌: “星一,别以为朕会怕你!” “世间顶尖高手皆以为你是合一境尸体异变而生,所以肉身超脱摘星,可谓是天下第二人!” “可朕却知道,你快要寿尽而亡了!” “哈哈,简直可笑!你靠着合一境的肉身成了天下第二人,可寿元却不足寻常摘星境的一半!” “因为你这一具肉身正在腐朽崩坏啊!” “原本那一位的尸体有神火庇护,可以千年不腐,但因为一场异变,耗尽了神火的力量,以至于肉身开始腐朽,而依托这具肉身而生的你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步步走向灭亡!” “如今,你已是大限将至!” “你的实力,又能剩下几分?” 轰! 这一刻,巨蟒狂笑着主动迎上了巨掌,用身子将其死死缠住,并张口吐出一道雷火。 顷刻间,熊熊火焰漫上了巨掌,发出滋滋的声响,将巨掌表面的红毛尽数烧成了灰尽! 下方,众人见到这一幕,不由提心吊胆。 “它说的是真的么?” “星一大人快死了,实力也大打折扣?” “呸,别听它瞎说,星一大人在摘星境是无敌!你没听星一大人刚才说了么?他今日是来屠龙的!若不是有十足把握,他又岂会现身?” “对,星一大人一定可以宰了那头畜生!” …… 这一刻,众人都十分有默契地没有提到景炀,彷佛巨蟒只是一头野生的妖物,和楚国皇室毫无干系。 “星一,命不久矣?” 另一艘巨船上,姜青玉瞥了一眼身侧的星三,却见对方双眸之中也有浓浓的震惊。 显然,对方也不知此事。 “所以,星一这次不惜得罪景炀也要屠龙,是为了给自己续命么?” 姜青玉望向虚空。 直到这一刻,星一都没有完全现身。但他却可以觉察到那一口旋涡中藏了一股惊人的气息。 和方才星一表现出来的张狂少年不同,那股气息给人的感觉似是一轮迟暮的夕阳,带了几分腐朽和阴冷。 “至少从灵魂层面看,星一的实力要高出巨蟒不少。” “只是不知腐朽的肉身是否会拖累他,让他难以发挥出全部的实力。” 姜青玉仍是静待时机,没有动手。 同一时间。 当表面的红毛被燃烧殆尽后,从旋涡中伸出的那一只巨掌也完全裸露在了众人视线中。 让人毛骨悚然的是,这不是一只正常的手! 那是一只格外肿大的手掌,肌肤是惨白之色,似是在水里泡了很久,而且还布满了散发着恶臭的绿斑! “哈哈,果然,你的肉身正在腐坏!” 巨蟒笑容猖獗,越发肆无忌惮: “星一,你应该感谢那一位,他的尸体成全了你一百多年的辉煌,作为最基本的回报,你难道不应该躺回那一位的棺材里,让他继续安宁长眠么?” “都是一个快死的人了,何必还要再外头蹦跶不休呢?不怕陨落后无人收尸,对不住那一位么?” “但……” “其实也没什么关系,你可以告诉朕那一位的墓穴在哪里,作为回报,朕答应杀了你之后,可以把你的尸体放回棺材,落个安宁!” 这一刻,巨蟒的双眸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合一境的墓穴,还是一位炼器师的墓穴,定然藏了不少宝贝,说不定其中便有解救自己的方法! 别看自己表面上对景炀毕恭毕敬,但若不是身不由己,谁愿意做一头没有人身自由的畜生? “待朕晋入第五品后,第一个便要宰了景炀……” “不,宰了太便宜他了,朕也要用养龙之术将他变成一条畜生,让他天天和母蟒交配!” 巨蟒咬了咬牙,内心充斥着仇恨和憋屈。 同时,它拼死缠住巨掌,口中不断吐出一团团雷火,企图将其彻底火化! 火焰升腾而起,将整片虚空照得透亮! 而此时此刻,下方众人也终于看清了这一条巨蟒的全貌! 那是一条长逾百丈的黑蟒,悬在头顶宛若一条天河,它的每一片鳞甲都有一人大小,腹生四爪,头生独角,双眸似是一对日月,释放着寂灭的气息。 它缠住巨掌,越缠越紧,锋锐的鳞片刮过肌肤,剐下了一层层腐肉,腹部四爪似是刀剑一般狠狠刺入,轻而易举地洞穿了手掌! 而巨掌的伤口,却流不出一滴血。 “完了……” “星一大人要败了。” 巨船上,众人不由脸色惨白。 可正在此时。 异变发生了。 只听见一声似是少年的冷哼。 下一瞬,伤痕累累的巨掌便突兀抓住了巨蛇,并将其一把提起,徐徐拉向了上方的巨大旋涡! 第二百三十四章 我本想作壁上观,可为何你偏偏要惹我呢? 当发现自己正被巨掌提着一点点拉近漩涡之时,巨蟒终于开始慌了。 “该死,你要做什么?” 它抬头往上望了一眼,感知到深不可测的漩涡中隐隐有一股让人心悸的力量正在酝酿。 那是腐朽,死亡,毁灭交织在一起的恐怖气息,似乎誓要抹杀一切生的希望! 巨蟒有一种预感,一旦被拉入漩涡,即使自己的肉身已经臻至摘星巅峰,阳寿还剩下足足两百年,只怕也会被在短时间内抹去所有生机! “不,不可能!” “这不是摘星可以拥有的力量!” 这一刻,巨蟒差点怀疑星一早已晋入了先天第五品! 不过…… 让它稍稍心安的是,巨掌上传来的力量并非难以抵抗,仍处于摘星的范畴,而只要自己在被拉入漩涡之前挣脱手掌,便可以摆脱陨灭的命运! 他已经下定决心,一旦脱身,便会不惜一切代价逃往京城,将星一的可怕告知景炀,并说服对方亲自出手将此人镇压,以免世间多出一尊分走气运的第五品! 至于这一次出来的任务没有顺利完成,不但进食没吃够目标人数,还暴露了景炀的许多秘密…… 都到这时候了,哪还顾得上那么多! 大不了事后自己再多跑几趟,将今日见到这一幕的所有人都杀个干净便是了! 轰! 生死一线之际,巨蟒开始拼命。 它身上释放出暴戾的气息,浑身鳞片宛若刀剑出鞘一般倒竖而起,刺入了星一的那只巨掌! 同时,它的身躯开始缠绕扭动,每挪动一分,便有无数腐肉被鳞片剐下,磨成齑粉,露出森森白骨! “合一境的肉身又如何?” “数千年过去,它早该化为一抔黄土了!” 巨蟒咆哮着高昂头颅,腹部四爪狠狠嵌入了巨掌中指的关节。 下一刻,只听得咔嚓一声。 那根皮肉全被剐净、只剩下白骨的中指便被掰了下来! 这一幕让巨蟒重拾信心,又把逃跑的念头弃之脑后: “星一,你不该存在于这个世上!” “人死不可复生,哪怕带着记忆尸体异变也不行,这是上苍定的规矩!” “所以你的诞生,根本就是一个错误!” “今日,便由朕来纠正这个错误吧!” 巨蟒吐出蛇信子,将掰断的中指卷入了腹中。 不管怎么说,这都是合一境的肉身,哪怕皮肉腐朽,但骨骼中藏匿的力量也不容小觑。 至少会比吃上几百个凡人更能填饱肚子! 吃下中指的同时,巨蟒的身躯缠绕着巨掌不退反进,徐徐攀至手腕处。 随后,它双眸布满杀戮,将头顶的那根独角对准了这只手腕! “万雷引!” 轰隆隆! 这一刻,无数雷电从黑云间降下,皆是聚集到了这根独角之上。 而原本漆黑的独角沐浴在雷电之中,不断吸取着雷霆的力量,气势节节攀升,长度寸寸拔高,表面也渐渐转变成了紫金之色! 顷刻间,原本只有数丈长的独角便长到了数十丈! 巨蟒高扬头颅,头顶独角,远远望去,似是有一只仙人之手紧握着一口开天辟地的紫金仙剑! 作为一条正在化龙的蟒,骨冥和人对敌之时从不借助神兵。 因为它头上的那根独角,便是天下最为锋锐的神兵之一! “断!” 巨蟒怒吼一声,将紫金独角狠狠刺入了星一的手腕。 轰! 兴许是这具肉身真的过于腐朽了,紫金独角竟是毫无阻滞地将其捅穿,皮肉和白骨皆被撕开,不见流出一滴血! 下一瞬。 巨蟒扭了一下头颅,紫金独角顿时光芒大盛,宛若一口利剑轻轻挥动,企图将手腕从中切开! “今日之后,你引以为傲的合一境肉身也将不复完整!” “星一,你万万不该惹朕!更不该插手养龙之事!” “你以为摘星便有资格屠龙么?” “呵!你又岂知,上百年来,和龙交手的摘星共有五人!除了你以外,还有两位摘星巅峰也曾妄想屠龙,却无一例外全部失手!其中一人还被景炀追至东海外三千里,一掌拍碎了头颅!” “而他们从前做不到的事,你今日一样做不到!” 巨蟒猖狂的声音响彻云霄。 同时,紫金独角宛若一口开天之剑,从刺入之处斩下,宛若巨斧劈山一般,徐徐切开了白骨和层层皮肉,直至切开了一半手腕! 这一刻,合一境的腐朽肉身似乎不堪一击! 砰! 当一半手腕被切开之时,整只巨掌似是失去了力量,突兀往下坠落,连带着缠绕在其上的巨蟒一并轰然下坠了数十丈! “星一大人!” 巨船上,所有人见到巨掌下坠,都觉得似是天塌了一样! 今日他们听到了太多不该听到事情,如若星一无法击败巨蟒,那么他们所有人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坚持住啊!星一大人!” “你是天下第一杀手啊,怎么可以败!” “求你,不要败!” “我不想死!” …… “阁主大人……” 另一艘巨船上,陨星阁副阁主星三见到这一幕,同样不由神情大变。 为了这一次屠龙计划,陨星阁可以说押上了所有! 这是一场豪赌,一旦赌赢了,星一晋入第五品,陨星阁将有资格和景氏一脉平分天下! 可一旦赌输了,只怕整个陨星阁都将在景炀的怒火下灰飞烟灭! 他们输不起! 也从未想过会输! 另一侧,早已来到姜青玉房间外的陈丰也听到动静,瞧见了虚空上的那一幕。 此时,紫金独角已经切下了一半手腕,巨蟒再度扭动头颅,挥动独角沿着断口横切而去,眼看着下一刻,整只手腕就要被完全斩下! “该死!” 面具下,陈丰的脸色无比难看。 他怎么也没想到制定了屠龙计划的星一居然会败的那么快! “该死的星一,你自己实力不够,还非得屠龙,害的老子也马上要丢命了!” “狗屁的天下第一杀手,我看你是天下第一傻子才对!” “丫的,老子才加入陨星阁不到三个月,难不成那么快就要给你陪葬了么?” 陈丰声音颤抖: “不,我不能死!” “趁着星一现在还能再拖一会,我得赶紧脱身!否则一旦等龙击退甚至击杀了星一,再回过头来灭口所有人之时,我便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说罢,他当机立断,趁着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两尊摘星身上,果断偷偷跃入了江中,并瞬间沉入水下十余丈,以此来躲避所有人的视线,随后才开始往岸边游去。 陈丰本以为没有人会觉察到自己的脱身。 但在下一刻。 他却突然感到一股浓郁的杀机锁定了自己,不由吓得汗毛倒竖! “是,是它!” 陈丰浑身颤抖。 他猜到了,杀机来自于虚空上的那条巨蟒! 它不允许今日有任何一人带着不该知道的秘密活着离开这片青江! “蝼蚁,也妄想脱身?” 虚空之上,巨蟒的金色双眸瞥了下方一眼,同时冷笑一声,张口朝下吐出一道雷电。 区区曜日境也敢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偷偷逃走? 简直自寻死路! 轰! 下一瞬,雷电劈落青江,炸起数十丈高的浪潮,令整支船队摇晃不止,甚至有三艘巨船直接被掀翻,在众目睽睽下连人带货物带船都飞快往江底沉去! “救,救命啊!” “大长老,救我!” “大,大长老……大长老的那艘船也沉了!” …… 由于陈丰是从姜青玉本体所在的那艘船上一跃而下的,所以他离这艘船最近,也让这船为他的鲁莽而遭了殃! “不好,船要沉了!” “赶紧跳船!” 甲板上,一众江湖人士见势不妙,纷纷抓住先前劈下的木板跃下了巨船。 包括熊珲在内的几位熊家高层赶忙拉住那些实力低微的熊家子弟,将其一一带离巨船,免得他们和巨船陪葬! 然而,却有一群人不但没从船上离开,反而往巨船内部飞奔而去。 “大将军,世子殿下还在房间!” “你们先走,我去救青玉!” “大将军,太危险了,我去吧!您不能有闪失!” “赶紧走!我是皓月境,即使和船一起沉江也没那么容易死!”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这是军令!” “……诺!” 这一刻,凶猛的潮水涌入船中,撕开一张张宛若薄纸般的木板墙壁,灌入了一个个房间。 姜琅琊心急如焚,握住长刀劈开一块块木板,径直朝姜青玉所在的卧房全力奔去。 尽管知道姜青玉身旁有两个皓月境丫鬟陪同,有许多花满楼的精锐杀手在暗中护卫,甚至可能还有一尊摘星境的传奇人物默默守护。 但在没见到对方安然无恙之前,他仍是那颗放不下悬着的心! “青玉,你可千万不能出事!” …… 与此同时。 房间中,小满等人也觉察到了异样。 数位黑衣面具打扮的花满楼杀手也急忙现身,向几人禀告了外界之事。 “什么,船沉了?” 小满惊呼一声,望向正在卧榻上熟睡的姜青玉,一脸无奈: “公子,真不愧是你!” “都这个时候了,还能睡得那么安稳!” 一旁,白鹭山庄的俏寡妇冷薇薇见到这一幕,也是表情诧异。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可以做到“天塌下来都打扰不了他睡觉”呢! 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我背着公子,我们先离开这艘船!” 由于姜青玉在熟睡,于是小满暂时充当了发布命令的人。 作为花满楼近百年来最年輕的千花殺手,此時她表现出了和年纪并不相符的冷静: “你们几个,都围着我,记住保护好公子!” “至于你……” 已经把姜青玉背在身上的小满看向冷薇薇,眼神中有毫不掩饰的戒备: “想活命,可以跟上来,但记住,稍稍离远一点!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冷薇薇苦笑着点了点头。 眼下除了绿绮、独幽二女外,一众花满楼杀手中也有两尊皓月境,她哪敢动什么歪念头? 随后,一行人击碎船板,准备脱离巨船。 可正在此时,又有异变陡生! …… “真是一条贱蛇啊!” 另一艘巨船上,姜青玉的阴身見到三艘巨船沉江,脸上不由浮现一丝怒意: “我本想作壁上观,可为何……” “你偏偏要惹我呢?” 他瞥了一眼头顶正耀武扬威的巨蟒,双眸杀意喷涌而出。 “看来……” “本座今日要立下成佛后的第一桩功德了!” 下一瞬。 姜青玉一步迈出,走到了青江之下。 此时,三艘被巨浪掀翻的巨船已经彻底没入水中。 其他船上的所有人都是一脸惊慌,有人哭天喊地,有人怒斥大骂,也有人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他们知道,哪怕自己没有和船一起沉江,也活不了多久! 因为星一败了。 而巨蟒不会放过知晓太多秘密的他们! “死了,全都死了!” “我们全都死了!” 绝境之中,有人似乎已经疯了,涕泪横流,满口胡话: “景炀,你不得好死!” “景氏一脉,不得好死!” “老子死后化作厉鬼也不会放过你们姓景的畜生!” …… 这一刻。 哭喊声,怒斥声,巨浪声,雷电轰鸣声,巨蟒狂笑声夹杂在一起,让人只觉得心烦意乱。 有人甚至忍受不了煎熬,一步步船外走去,准备投江自尽! 但倏然间。 却有一声洪亮的佛号突兀响起—— “阿弥陀佛。” 此声如洪钟,似是有一股奇妙的力量,让人暂时忘却了一切烦恼,内心冷静下来。 所有人都是微微一怔。 下一刻。 正当他们回过神来,准备找寻声音来源之时。 青江之上却陡然掀起一股滔天巨浪! 轰! 但诡异的是,巨浪只是冲天而起,并未卷起船只,似乎有灵性一般,不肯伤人。 下一瞬。 青江之上,有一轮佛光冉冉升起,宛若煌煌大日一般,普照四方,令这一方本被黑云遮盖的天地乍然一亮! 伴随佛光一同升起的,还有一只巨大的金色手掌。 “你,你们看!” 幸存的巨船上,有人指着手掌,一脸目瞪口呆。 众人闻声望去。 只见手掌之上,赫然躺着三艘原本应该沉陷江底的巨船! 7017k 第二百三十五章 请方丈除妖! 青江之上,一轮佛光徐徐升起,宛若无尽黑暗中升起了一轮大日,为本来已经心如死灰的众人带来了一线希望! “是活佛!, 有人高举着家人去寺庙为自己求来的平安符,不由喜极而泣: “活佛显灵了!’ “阿弥陀佛!大师救我!” 从沉船上脱身后又登上另一艘船的一众江湖人士望着托着三艘巨船的金色巨掌,一阵惊疑不定。 “佛门中人?‘ “当今天下共有四尊活佛,北山寺的观日,南山寺的善玄,六戒以及近几日突兀冒出的六祖. “四人皆是曜日境修为。’ 熊珲低声呢喃道: “尽管曜日境对吾等而言已是遥不可及,但终究还是不能超脱凡俗,要以一人之力做到将三艘沉船从江中捞起,至少得是摘星!” “可佛门,哪来的摘星?’ “莫非是观日方丈去了一趟南山寺有所感悟,这几日突破了?’ 正在此时,身侧,两位熊家皓月境之一的熊盈突然声音颤抖: “不,大长老,不是观日方丈! “是六祖!是南山寺的六祖方丈!’ 熊珲愣了一下,抬头望去。 只见那一轮宛若煌煌大日的佛光之下,有一个僧人正双手合十,从青江之中徐徐升起!他身披袈裟,头顶佛光,脸上戴着一顶标志性的面具。 正是南山寺的新任方丈,六祖。 同一时间,在其身下,有一尊上百丈高的金身法相一并升起,宛若一座巨大的山岳!金光璀璨,令整片天地亮如白昼,连带着头顶的重重黑云也被驱散一空! “六祖方丈!’ “我们有救了!’ “活佛救命啊!” 不少人见到这一幕后跪伏在地,开始诵经祈祷,不管心中是不是真的信佛,脸上都摆出了虔诚的表情,以求可以活命! 而在青江之上,六祖双手合十,坐于金身法相的肩上。 金身法相则是盘膝而坐,一手置于胸前,另一手托着三艘本该沉江的巨船。 它的样貌和六祖一般无二,同样是以面具遮住了脸庞,让人看不清容貌。 但诡异的是,这一刻,所有望向法相的人却都仿佛见到了一张真切的面孔! 而且,每个人见到的都不尽相同。 每一张面孔,皆是被人幻想而出,也是他们所认为的活佛的本来面目! 有人见到的是垂垂老矣、满脸褶皱的老僧,有人见到的俊逸清秀、器宇不凡的少年僧,还有人见到了一张很普通的大众脸,平凡到放在人群中都不会有人注意到 但无论哪一张面孔,都是慈眉善目,双眸藏着普度众生之志! “六祖活佛!’ 熊珲一脸愕然: “怎,怎么可能?‘ 如果现身的是摘星活佛是善玄或是观日,那么他都不会感到那么惊诧,因为二者成名已久,皆是早已晋入曜日巅峰,只需一个契机便可迈入摘星! 可六祖... 他为什么会是摘星? 难不成那一日在南山寺上现身接下观日一掌的时候,他便已经超脱凡俗了么? 还是说,他本是曜日巅峰,成为方丈后才找到了突破的契机,一举晋入了先天第四品?熊珲内心有许多疑问,但眼下危机还没解除,却是容不得他多想。 因为虚空之上,星一已露败相! 巨蟒挥动着数十丈长的紫金独角,正朝着从漩涡中伸出的那只巨掌的手腕断口处狠狠斩下 一旦手腕被完全切断,巨蟒脱身之后,将再也不可能被拉入漩涡! 而星一藏在漩涡中的足以抹杀先天第四品的手段也将没有用武之地! 到时候,在场的所有人都得承受巨蟒肆无忌惮的怒火! 包括这一刻现身的六祖活佛。 “六祖方丈,请赶紧去帮一下陨星阁的星一大人吧!’ “那条巨蟒妖物祸害苍生,吃人无数,还请方丈快快和星一大人联手共同将其镇压,为天下苍生除去一害!” “请方丈除妖!’ “请方丈除妖! 当上百丈高的金身法相托着三艘沉船从青江上升起之时,其余船上的普通护卫和将士们都双手合十,一脸惊喜,原本双眸中的忧虑惊恐也淡了不少。 他们高声喊着“请方丈除妖”,似乎坚信只要六祖加入战斗,便可以轻易扭转战局,镇杀巨蟒! 但熊珲、粱不义等一众修行小有成就之人的内心却并不乐观。 尽管六祖施展出的金身法相看上去体型伟岸,并不在巨掌和巨蟒之下,但展露出来的气势却是要差上不少! “六祖方丈,只怕刚晋入摘星不久吧?” 粱不义担忧道: “星一大人和那条巨蟒都是摘星境中最为顶尖的存在,寻常摘星怕是没有资格插手他们之间的战斗!‘ “六祖方丈若是强行介入,稍有不慎,只怕... 会直接陨灭! 一旁,金万两轻叹一声: “但他若是不介入,任凭星一大人落败,那么我们今日只怕都要葬身青江了!” 粱不义一阵沉默。 私心而言,他肯定是希望六祖介入的,哪怕拼个灰飞烟灭,但只要能为他们争取一线生机那便是值得! 只要自己最后可以活命,那么活佛陨落、佛门圣地再度没落等等一系列事情又与他和干?但理智告诉他,六祖怕是不会轻易介入战斗。 毕竟 倘若自己是六祖,好不容易晋入摘星,又刚坐上南山寺方丈之位,碰上这等有可能让自己丧命的祸事,只怕也不会贸然介入。 甚至 换了是他,方才都不会现身救下三艘沉船,而是会直接避而远之,权当一切都没看到!“你敢出手么,六祖? 粱不义和金万两等人都紧盯着金身法相,内心忐忑不安。 他们怕六祖弃众人而去,又怕对方介入战斗之后,和星一联手仍是不敌巨蟒! 此时,六祖的金身法相已经将三艘沉船轻轻放到了岸上。 许多原本来不及逃生的人从船上爬出,朝其磕头谢恩。 背着姜青玉的小满和绿绮、独幽一行人也得以短暂安全,和浑身湿透的姜琅琊碰了面。“青玉没事吧?‘ “公子没事。 小满将姜青玉从背上放下,抱在了怀里,见对方没有醒转的迹象,又是无奈一笑: “可能是方才船里颠簸,晕睡过去了。 姜琅琊伸手放在姜青玉鼻下,觉察到对方呼吸均匀后,不由松了口气。 “没事,让他多睡会吧。 他瞥了一眼虚空上正在挥“剑”断腕的巨蟒,又瞥了一眼青江上的船队和刚现身的六祖,内心不由生出一阵浓浓的无力! 在这等存在面前,自己无异于一只蝼蚁! 拒北王只怕也是一样。 以往他还对拒北王不反叛皇室,哪怕妻子和长子被带去京城做人质也一声不吭有几分怨气所以才会一直坐镇边境,十二年不入王府。 可直到今日,见识到了摘星超脱凡俗的实力,他才发现自己的怨气有多么可笑! 景炀养的一条龙都可以击败摘星巅峰的星一,区区只有曜日坐镇的拒北王府,怕是吐出几道落雷劈下便可将其灰飞烟灭了吧? 更别提景炀本人还是天下唯一的先天第五品,养龙境! “义母,青书,阿葡. “我此生还有机会将你们接回王府么?’ 这一刻,姜琅琊的内心一片灰暗。 他有信心在数年内晋入曜日境,甚至在有生之年步入更上一品的摘星,但成了摘星又如何 即使是号称天下第一摘星、拥有合一境肉身的陨星阁阁主不也一样败了么?“大将军,小满姑娘,我们是不是可以跑了啊?” 正在此时,随同众人一起逃出生天的冷薇薇突然怯生生开口: “我们已经登岸了,趁着还有人拖住妖物,不应该赶紧离开么?‘ 姜琅琊伫立原地,恍若未闻。 一旁,小满轻哼一声,解释道: “走?去哪?’ “此战若是那头妖物胜了,我们无论走到哪都没用,哪怕回了王府或是花满楼也活不了命反而还会牵累二者,带去灭门之祸!” “相反,若是妖物陨落,那么无需走,我们一样可以活命!” “所以 “与其慌不择路的离开,不如索性等在这里,死也死个明白!” 冷薇薇顿时闭上了嘴。 同一时间。 正当沉船上的人朝六祖跪拜磕头之时。 青江之上,六祖挥了挥手,示意他们不必如此 随后,他本人和金身法相伫立在原地,一起抬头,望向了虚空之上的厮杀。 对于六祖的突兀现身,巨蟒并没有理会 它可以感知到下方那个和尚的修为只是摘星初期,根本没资格插手自己和星一争斗!倘若自不量力妄想介入,那只能是自寻死路! 在场能得到自己正视,唯有星一一人罢! 只要解决了此人,那么余者皆为蝼蚁,弹指可灭。 轰! 这一刻,巨蟒的紫金独角宛若一口擎天巨剑,似是斩山断岳一般,朝着从漩涡之中伸出的那只手的手腕断口处切了下去! “给朕断!’ 巨蟒再度怒吼一声,紫金独角立时气势大涨,锋芒刺目,将上方的黑暗漩涡都映照出一片光亮, 远远望去,似是把天捅出了一个窟窿! 下一瞬。 众人便见到巨大的手腕一寸一寸徐徐断开! 似是有人在用一口刀刃生了锈的长刀在切割肢体,不断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触目惊心! 这一过程看上去并不快,至少比第一次切割艰难了不少。 仿佛是星一在暗中做着最后的挣扎。 “出手啊,六祖方丈!赶紧阻止它!’ “求你了!’ “再不出手便来不及了!’ “请方丈除妖!’ 下方,众人面如死灰,不断开口乞求。 甚至在更为遥远的几个村庄,也有百姓见到了这宛若末世降临的一幕,一个个都跪在地上口念“阿弥陀佛”,祈祷佛祖保佑。 这一切,化身六祖的姜青玉都听到了。 耳边传来无数人的哭喊乞求,恳请自己出手介入厮杀,但他却置若罔闻,只是静静观望着这一切。 不曾离去,也不曾出手阻止巨蟒。 因为他总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星一不该败! 至少,不该一声不吭地落败! 姜青玉的目光投向了巨蟒头顶的那个漩涡,感受着其中深不可测的气息,内心多了几分怀疑: “星一,你究竟在图谋什么?’ “作为屠龙计划的策划者,你不应该只有这点实力。” “你的秘术呢?你的神兵呢?为何一样都不施展?’ “仅凭一只手便想屠龙,是否有点过于托大了?’ “还是说. “你真的已经肉身腐坏,实力大不如前,连神兵都提不动了么?” 倏然,他又神情微变: “该不会 “你早就算计到了我在一旁,所以想假装落败,然后引我和巨蟒斗个两败俱伤,自己坐收渔翁之利吧?‘ “可断一只手的代价,是否太大了?” 正在此时 头顶传来了巨蟒无比猖狂的笑声 终于,在历经不短的时间后,它用紫金独角将星一的整只手腕完全切了下来! “哈哈,天下第一杀手,不过如此!” “星一,今日起,朕不准你自称这个名号!” “因为你不配!’ 轰! 虚空之上,被切下手腕后,星一将剩下的手臂缩回了漩涡之中,似是认了输。 诡异的是,从漩涡诞生的那一刻起,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再说一个字! 仿佛自知不敌,没脸开, 与此同时。 巨蟒和断手一起往下坠落。 下坠百丈后,它卷住断手,开始往前飞,直至离开了游涡的笼罩范围,才不急不慢地止住了身子。 下一瞬。 只见它狂笑一声,身型再度暴涨数倍,随后又张开巨口,宛若天狗食日一般,将整只断手-点点吞入了腹中! 下方,见到这一幕的所有人都是万念俱灰。 “完!‘ “这下我们都得葬身青江了!‘ “错了,是葬身蛇腹才是!’ 其中有不少人一脸厌恶地盯住六祖,责怪对方袖手旁观: “废物,既然不敢出手,为何要现身救下沉船?’ “与其最后被这妖物吃进肚子,还不如方才沉江而死呢!” “六祖活佛?呵,你也配称佛?’ “应该叫六祖老狗才对!” “算了,说话别那么难听,六祖方丈实力不济,即便方才出手,怕也改变不了局势。”“那也总比在一旁什么都不做强!” 一时,人声鼎沸,怨念四起, 但姜青玉却是置若罔闻。 如今辱骂他的人中,大部分刚才都曾对他祈祷恳求,甚至下跪磕头。 人的劣性便是如此。 他只是笑着冷冷扫了一眼众人,却见被目光扫到的那群人立即闭口不言,低头不敢与自己对视, “聒噪。 很快,姜青玉不再理会众人,又将目光投到了天上。 因为他觉察到有一股猛烈的杀机锁定了自己。 虚空之上,巨蟒打了一个饱嗝,四爪摸了摸圆滚滚的腹部,似是十分满足。 合一境的肉身,可是大补之物! 下一瞬, 它徐徐望向下方,盯住了金身法相以及坐在法相肩上的姜青玉。 金色双眸释放着寂灭的气息,杀意毫不掩饰: “爱管闲事的秃驴,现在该轮到你了!’ “朕不敢追入漩涡杀了星一,吞下完整的合一境肉身,但却可以宰了你!’ “听说活佛的血肉可以活死人、肉白骨,你是世间仅存的一尊摘星活佛,想必血肉一定更加大补吧? “你说 “吃了你之后,朕会不会直接晋入第五品啊?” 巨蟒吐出蛇信子,双目贪婪。 下方,众人见到这一幕,顿时意识到自己死期将近,于是抱着多说一句是一句的态度开始议论纷纷: “唉,作孽啊!’ “早知如此,又何必现身呢?’ “活佛陨落,太可惜了。 “活该!谁让他不敢出手的?在北境战场上,临阵怯战者都要被处死,在这也理应一样! “死吧,全都一起死吧!” “呵,有一尊活佛陪老子一起死,这辈子不亏啦!” 这一刻,几乎所有人都认为六祖和他们一样都会死于今日。 毕竟,连摘星巅峰的星一都败了,看上去气息比他弱了不少的六祖又岂会是巨蟒的对手?初入摘星,胜不了摘星巅峰,自古以来一直如此! 宛若上苍定的规矩! 然而. 今日,有人似乎偏要逆天而行。 “怕是已经让你如愿了,星一。 “你成功抽身而去,在一旁作壁上观,而我.... “却不得不帮你宰了这条贱蛇!’ 姜青玉在内心轻叹一声: “被人算计的感觉,真是不太好受呢!” “但念在你派人保护王府众人的份上,帮你一次又何妨?’ 姜青玉微微抬头,盯住巨蟒,双眸不带一丝惧色,同时开始燃烧香火愿力。 陡然间,他和法相皆是佛光大盛,气息节节攀升,法相也寸寸拔高! 摘星初期,中期,后期,巅峰. 眨眼工夫后,他的气势竟是不比吞了断手的巨蟒逊色半分! 下一刻。 在众目睽睽之下,数百丈高的金身法相从青江上站起身,一步步朝天走去。 同时。 众人听到那位传说中修了闭口禅的六祖活佛又一次开口: “阿弥陀佛。 “孽畜,你是不是觉得. “自己吃定本座了? 7017k 第二百三十六章 他把那轮佛光举起来了! 青江之上,数百丈高的金身法相脚踏虚空,步步登天。 姜青玉化身南山寺的六祖活佛,双手合十,坐于法相肩上,头顶佛光宛若煌煌大日,映照虚空! 他口诵佛号,声若洪钟,振聋发聩! “这 “天哪,他要做什么?” “六祖方丈是疯了么?’ 下方,众人见到金身法相带着六祖冲天而起,皆是不敢置信。 方才星一的巨掌和巨蟒纠缠之际,六祖本可以上前助战,携手降妖,但他却选择了袖手旁观。 众人皆认为他是胆怯。 可谁也没有料到,等巨蟒击败星一、吞下断手之后,他却不退反进,选择了强势登天!这一刻,所有人都是目瞪口呆。 刚才二人纠缠不休之时,你都不敢介入以二对一,现在人家已经打完了,胜负已分,你一个人上去作甚? “六祖方丈,他,他 “他要做什么?’ 江岸上,冷薇薇吓得语无伦次。 小满俏脸上的表情同样万分诧异: “六祖方丈不会是想独战巨蟒,凭一己之力除妖吧?” “多半是了。 一旁,姜琅琊自嘲一笑: “我原本也以为六祖方丈刚才多半是怯战了,所以才会作壁上观,可眼下才豁然醒悟,他老人家这哪是怯战,分明是自视甚高,不想以多欺少罢了!” “也是,修行到摘星这个层次,谁不是心高气傲,自命不凡?’ “与人联手降妖,并非不可以,但..... “在六祖方丈眼中,却没这个必要!” “也不屑为之! “倘若刚才上前帮忙,世人只会认为星一大人和六祖方丈皆不如这头妖物,但显然,六祖方丈并不那么认为!’ “他认为降妖之事,一人足矣!” “星一大人若是不行,那么便由他来!’ 姜琅琊说这话的时候豪气万丈,身上气势攀至巅峰,双眸也越发明亮,似是有所顿悟 他在二十七岁那年晋入皓月,如今才又过去数年,便已臻至皓月巅峰,距离曜日仅差临门一脚,是当之无愧的妖孽奇才! 所以,他对六祖的这份心高气傲很是感同身受! “吾辈修行之人,理应自命不凡,敢于逆天而行,以下伐上!’ “我在阳关城躲了十二年,今日见到摘星交手,心中对景氏一脉的畏惧反而越发浓郁,甚至生出了退却之心,不敢去京城。’ “但. “幸好,我及时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我应当有和六祖方丈一样的气魄,敢于直面一切,否则一旦心生畏怯,只怕我此生都越不过曜日的门槛!” 姜琅琊目露坚定,脸上表露出豁然开朗的神情,但身上汹涌的气势却反而渐渐平息。 以往他镇守阳关城之时,喜欢和北狄的各位皓月境阵前单挑,拓跋奇、乞颜乌木、包罗特等人都曾和他有过多次交手。 刚开始他修为低下,吃了不少亏,但自从两年前晋入皓月巅峰后,便鲜有败绩了。 即使他面对神兵在手的拓跋奇,胜负也在七三之间。 后来修为陷入瓶颈后,姜琅琊更加疯狂的寻人对练,甚至压制自己的修为与人厮杀,只求可以找到那一丝晋入曜日的契机! 但他费尽心思,却始终难以寻到。 然而今日,在青江之上, 他找到了。 没有与人厮杀,也没有与人论武,只是见到六祖方丈带着那具金身法相步步登天,心有所悟,便打开了通往曜日的那扇门。 不过. 尽管曜日近在眼前,姜琅琊却按捺住了晋升的冲动: “曜日之门,我已经打开了,随时都可以迈进去。’ “但眼下显然并不适合突破。’ “我步入曜日,只会加重皇室对义父的忌惮,将义母、青书、阿葡置于更危险的境地!’他不怯懦,但也不蠢。 “或许 “等到了京城后,我可以找个借口先将三人带出京,到那时再突兀步入曜日,便可以一举屠尽监视义母等人的鹰犬,争取到足够的时间,将她们带回王府,和义父团聚!’ “只是,此事还得和义父商榷一下。毕竟那样一来,便代表着王府要和皇室决裂了!’ “这几年义父一直在暗中积蓄实力,只怕心中也早有了起兵造反的念头,但一方面义母等人在京城做人质,生死握在皇室手中,另一方面也忌惮景炀等养龙、摘星之人,所以才不敢妄动,暗自等待时机。” “而眼下,时机或许已经到了!” 姜琅琊望向虚空,内心思绪万千: “巨蟒一旦落败甚至陨灭,便代表着陨星阁和南山寺都将和景炀不死不休!” “有这两个势力做牵扯,再加上景炀豢养的巨蟒为非作歹,惹得天怒人怨,义父正好可以高举义旗,趁势起兵,伙同前朝余孽一起推翻景氏的统治!” “但前提是 “今日六祖不败,将来也得有人可以拖住养龙境的景炀!” 此时,身侧的小满听不到姜琅琊内心在想些什么,她只是紧盯着那尊气势不输于巨蟒的金身法相,脸上仍是一片担忧: “连星一大人都落败了,六祖方丈他...能胜么?’ 要知道,星一可是拥有先天第五品肉身的存在! 连他都不敌巨蟒,只怕摘星一境,已是无人可以与之匹敌了! “希望能胜吧!’ 姜琅琊同样有几分紧张。 若是六祖再败,那么哪怕他选择晋入曜日,也一样逃不开陨灭的下场。 更不要提将吕婉儿三人从京城救出了, 同一时间。 在众人不可思议的目光下,数百丈高的金身法相带着姜青玉步步登天,如同一座巨大山岳拔地而起,来到了巨蟒的身前。 与之一同升上虚空的,还有二者头顶的那一轮宛若大日的佛光! 这一轮佛光尤为浩大,比以往有人在南北二寺善玄、观日讲佛之时见到的大了足足上百倍 这是堪比摘星巅峰的佛门手段! “你 感受到金身法相上的恐怖气息,巨蟒停下了狂笑,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似是忌惮的沉默。但很快,它盯住那一轮佛光,金色双眸仿佛看破了内里的虚实,又再度大笑: “哈哈,朕差点误以为佛门当真出了一尊摘星巅峰呢!’ “却不想只是燃烧香火愿力借来实力罢!’ “以摘星初期之修为,燃烧南山寺上千年积攒下来香火愿力,将实力强行提升到摘星巅峰如此手段,倒是让人刮目相看!” “不过 “借来的实力终究不是自己的,你又能发挥其中几成?’ “算你十成,又如何?’ “寻常摘星巅峰,朕抬手便可镇压!’ 这一刻,巨蟒高昂头颅,金色双眸释放出嗜血和暴戾的气息。 下一瞬。 它将头上的紫金独角对准了那一尊金身法相,并轻轻扭动了一下头颅。 顷刻间,紫金独角锋芒大盛,宛若一口擎天巨剑,朝着金身法相的头顶由上而下,狠狠斩下! 似是要将整个法相从中一分为二! 轰隆隆! 巨剑挥动之际,天空陡然劈下了千百道雷电,形如锁链,朝着金身法相奔涌而去,攀上了身体各处,将其死死捆住! 连带着坐在肩上的姜青玉也被一并绑住! 远远望去,整个虚空似是被一张金色蛛网覆盖,而蛛网的正中心,囚禁着被姜青玉以及他身下的那一尊金身法相! 同一时间,紫金独角的恐怖锋芒即将落到法相头顶! 但法相却被雷电捆住,无可躲避! 巨蟒的笑声越发肆无忌惮: “秃驴,你若是以南山寺的千年香火愿力凝结了菩萨金身,晋入佛祖境,那么朕甘愿俯首称臣,沦为你的坐骑!’ “但很可惜. “哪怕耗尽千年香火,你也仍是一尊摘星!’ “而摘星在朕眼中,只是腹中之食罢了!’ “你方才问朕,是不是觉得吃定你了?那么现在朕便回答你 “是,又如何?’ 紫金巨剑降临法相头顶,似是行刑一般,一寸一寸徐徐斩下! 顷刻间,法相开始寸寸断裂,仿佛山岳崩塌! 一旦开始,便不可挽救! 下方,众人见到这一幕,又一次换上了万念俱灰的表情。 “败了!‘ “六祖方丈也败了!” “完了!” “这下我们真的生路全断了!” 不少人吓得转过身去,不忍直视。 “果然...还是不行么?’ “六祖方丈耗尽南山寺千年香火,也敌不过这头妖物么?’ 熊家的一位皓月境高层,熊兴脸色难看。 一旁,同时皓月境的熊盈叹了口气: “没办法,这头妖物的势力太恐怖了!普天之下,怕是只有京城的那一位出手才能将其镇压了!’ “那一位?呵呵,这头妖物便是那一位所养,只怕他现身,也只会帮着镇压六祖方丈才是 熊兴满脸怨愤: “可恶啊!那一位已是天下唯一的先天第五品,举世无敌,为何还要豢养妖物,祸害吾等凡俗?‘ 大长老熊珲一脸无奈: “你刚才没听到么?星一大人提到了化龙二字,而那一位又正好是养龙境!所以....熊盈打断道: “这么说来,这一切都是那位有意为之?他在用楚国百姓的人命养龙,并以此来提升自身的修为?‘ “多半是了 熊兴一拳砸在船板上,咬牙道: “只可惜今日六祖方丈和我们都无法逃出生天,否则,若是这一次我可以侥幸活命,一定要将这个秘密公之于众,揭开那一位的丑陋面目!’ 大长老熊珲听到这句话,双眸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公之于众? 愚蠢! 你是想为熊家带去灭顶之灾么? “唉. 熊珲轻叹一声。 如若六祖胜了,他此时一定会小声将熊兴痛斥一顿,告诉他切不可记恨皇室,只能当作一切都没有发生,更不可将秘密告诉他人! 必要时,还得屠尽除了几位先天心腹之外的所有护卫和船夫,以此来向皇室自证忠诚!但眼下六祖已露败相,众人只剩下死路一条,他也就没这个心情斥责了。 甚至还有点想陪着一起骂上几句。 轰! 虚空之上,紫金巨剑自法相头颅由上而下、寸寸斩落,眨眼间便深入十数丈,切到了眉心之处。 照此下去,要不了多久,整个法相便会彻底斩成两半! 坐在金身法相肩上的姜青玉微微抬头,面具下的面孔表情平静,不见一丝慌乱。 尽管此时他的情况看上去很糟糕。 全身被雷电锁链捆住,头顶又有巨剑斩开法相,似是要切断他的一切生机! 不过. 法相是由灵力汇聚,对摘星之下的修行者而言固然是坚不可摧,但在足以切断合一境肉身紫金独角下,却是不堪一击。 所以眼前的这一幕,姜青玉也算是早有所料。 毕竟 他是一尊假佛。 和其他活佛不同,他的金身法相只是看上去唬人罢了,实则并非真正的对敌手段。 他修的不是佛,而是《大梦经》。 但和佛祖境一样,他的底气,在于源源不断的香火愿力! “呵,区区雷电,焉能困住本座?” 姜青玉瞥了一眼身上密密麻麻的雷电锁链,轻笑一声,将阴身转变为不可触摸的夜游形态, 于是下一刻。 众人便见到,正当巨蟒挥动独角斩开法相之时,法相的肩上,被雷电锁链死死捆住的六祖活佛却突兀消失 下方,见到这一幕的人们惊疑不定: “这 “是我眼花了么?六祖活佛怎么不见了?’ “不会是偷偷使用什么秘术跑了吧?’ 一人忿忿不平: “跑了?呸!亏我刚才还一直在为自己一开始认为六祖是个懦夫而自责愧疚呢!想不到他还真是个懦夫!’ 另一人摇头道: “不对.. “什么不对?你是觉得我不该骂他?呵,老子都快死了,还不能痛快地骂几句么?”“不是,我的意思是 只见那人伸出一只手颤抖的指向了法相头顶的那一轮佛光,吓得支支吾吾道: “六祖方丈,他,他 “他怎么了?你说话啊!‘ 身侧之人一脸急切,赶忙沿着对方的手势望去。 却见虚空之上,紫金独角宛若一口开山巨斧,从金身法相的头颅一直斩到了胸前位置,并仍在往下斩落,势不可挡! 但与此同时。 六祖的身影却突兀出现在了巨蟒头顶。 相比于动辄数百丈的金身法相和巨蟒,身长八尺的六祖看上去有如一只蝼蚁,本不该被肉眼凡胎觉察到。 但在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却都不由自主地被他所吸引。 因为不知何时,他居然将法相头顶的那一轮佛光摘下,握在了手中! 与浩大的佛光相比,六祖的身影显得格外渺小。 这一幕远远望去,似是一只蝼蚁举起了一轮煌煌大日! 下一瞬。 只见趁着巨蟒剑斩法相、难以分心之时,六祖手握佛光,对准其七寸之处狠狠砸下!“阿弥陀佛。 一声洪亮的佛号传至四方。 轰! 下一刻。 虚空之上,紫金独角终于斩开了法相,似是劈山裂岳一般,成功将其一分为二! 整个金身法相在顷刻间轰然消散。 顿时,本是捆缚法相的千百道锁链再度化作雷电,肆虐长空,将其切割得四分五裂!似是有一尊神祗挥动神剑,斩出一道道剑芒开天! 但诡异的是,此时却没有一人把目光投射到这一幕上。 因为另一侧,和法相同时一分为二的... 还有一条百丈巨蟒。 同一时间。 下方巨船上,方才支支吾吾的那人也终于将一直憋在嘴里的那句话完整的说了出来:“六祖方丈,他,他. “他把那轮佛光举起来了!’ 7017k 第二百三十七章 骨冥,本座的手,好吃么? 虚空之上,金身法相崩塌之际,姜青玉手中的佛光似是一件大日金轮,从巨蟒的七寸处斩下,将其一分两段! 整个天地忽明忽暗,仿佛颤动了一下! 顷刻间,无数鲜血洒落,染红青天,宛若下了一场血雨! “啊——” 巨蟒的惨叫声响彻青江。 姜青玉手中的那一轮佛光宛若烈日金刀,不但锋锐难挡,将它的身躯斩成两段,同时还无比炙热,将它断口处的血肉烧作了焦灰! 轰! 下一瞬。 众人抬眼望去。 只见刺目的佛光笼罩下来,千百道雷电交织而成的蛛网寸寸而断,所有黑云皆被一扫而空! 这一刻,天地终于恢复了原有的晴朗! 不过…… 也不知是不是姜青玉不曾针对,陨星阁阁主星一制造的那个黑色漩涡却并没有崩灭。 尽管在佛光的强势照耀下,它的外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陨灭,但眨眼工夫后却还是顽强地稳固了下来,牢牢守住了内圈! 所有佛光在靠近它之时,都被无尽黑暗所吞噬。 仿佛是在尽力守住星一作为摘星的最后尊严。 同时,有目力出众的人隐隐见到,这个深不可测的漩涡内部似乎亮起了一道微弱的火光。 但火光只是一闪而逝,让人误以为是眼花产生的幻觉。 “我一定是看错了,” 有人苦笑着揉了揉眼睛,又把目光投向了六祖和巨蟒的交手。 比起早已落败退场的星一,在众目睽睽下以佛光斩蟒的六祖显然更引人注目。 虚空之上。 两截巨蟒的断身不断往下坠落,似乎昭示着景氏一脉的气运自此开始衰减。 化身六祖的姜青玉身披袈裟,手握无尽金光。 宛若一尊真佛。 下方,见到这一幕的所有人皆是目瞪口呆。 金身法相的崩塌和巨蟒被斩为两截几乎是同时发生,他们本以为六祖要落败甚至陨灭,却不想局势瞬间反转,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以至于一个个连夸赞的话都忘了说,反而脸上布满了不敢置信: “是……胜了么?” “胜了!胜了!” “我们可以活下去了!” “哈哈,活着!我还活着!” 众人或是喜极而泣,或是虔诚跪地,或是欢呼不止, “六祖方丈,您是活佛,也是真佛!” “从今往后,我烧香只去南山寺!” “哈哈,佛祖显灵了!” …… 虚空之上。 聆听着众人的声音,姜青玉可以觉察到有丝丝缕缕的愿力从下方产生,并涌入了自己的阴身,稍稍填补了这一战的消耗。 但他却并未看众人一眼,反而将目光放在了正在下坠的两截巨蟒断身上,双眸之中隐隐闪过一丝忌惮。 是的,巨蟒并未死去。 作为超脱凡俗且脱去人身化龙的存在,它体内的生机比起寻常摘星浓郁了数十倍甚至上百倍! 寻常伤势眨眼便可痊愈,即使陨灭一截身躯,也可以做到断体重生! 一如眼下,巨蟒的两截身躯便已经止住了下落之势。 姜青玉紧盯着对方,只见巨蟒忍住疼痛,挥动头顶独角,斩下了被佛光灼烧的那一层坏肉,并将两截身躯重新拼接在了一起。 下一瞬,其伤口处不再有鲜血溢出,同时血肉不断蠕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修复着伤势,似是眨眼工夫便可痊愈如初! 不过与此同时,它身上的气势也变得颓靡了不少。 显然将两截肉身拼接如初,对它而言也是消耗不小。 “秃驴,你成功惹怒朕了!” 巨蟒微微抬头,金色双眸对准姜青玉,杀机毕露: “朕今日,一定要吃了你!” “朕听说你佛门中有一句话,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你若识相,便乖乖主动割下血肉赔罪,否则……” “朕今日一定亲自送你下地狱!” 尽管身上气势矮了一截,可巨蟒却并未表现出一丝胆怯,反而连连口出狂言。 也不知是有所倚仗,还是装腔作势。 下方,众人听到这话,皆是停止欢呼,一个个又换上了担忧的面孔。 但他们的担忧注定是多余的。 “阿弥陀佛。” 姜青玉声若洪钟: “别妄想拖时间了!” “孽畜,不论你是想恢复伤势后再与本座一战,还是在等景炀从京城赶来支援……” “本座都不会让你如愿!” 下一瞬,他手持佛光,一步迈出,再度来到了巨蟒头顶。 佛光如大日金轮,对准七寸之处,再度斩下! “敢尔!” 巨蟒身躯还未完全修复,来不及躲闪,只能用头顶的紫金独角去阻挡。 轰! 佛光和独角相撞,整个虚空都为之一颤! 巨蟒头顶的独角是全身最为坚硬之物,再加上吸纳了无尽雷电之力,可以说是天下最为锋锐的神兵利器! 而姜青玉手上这一轮佛光原本是虚幻之物,只是燃烧了无数香火愿力,这才有了似是可以斩断一切的锋锐! 二者碰撞,发出一声炸雷般的巨响! 轰! 下一瞬,众人便见到紫金独角似是一口开天裂地的巨剑,竟是将煌煌大日一般的佛光斩出了一个数十丈的缺口! 整个天地为之一暗! 同时,无数雷电从独角之上喷涌而出,似是撞击产生的火花,让人头皮发麻! 随后,一人一妖都因碰撞产生的巨力后退了数步。 “哈哈!” 见到这一幕,巨蟒不由内心松了口气,笑声猖狂: “秃驴,方才是朕没有防备,这才让你偷袭得逞,眼下朕已经有了警觉,你又拿什么和朕斗?” 但姜青玉却是恍若未闻,只是徐徐举起了那一轮被独角斩出缺口的佛光。 随后一步迈出。 而当他再度出现在巨蟒头顶之时,手中那轮佛光上的缺口已是消失不见,天地也重现光明! 和巨蟒的身躯不同,佛光是燃烧众生香火愿力所产生,只要香火愿力没有消耗殆尽,那么不管受到多大的损伤,它都可以在瞬间恢复如初! 姜青玉将佛光对准巨蟒七寸之处,第三次狠狠劈下。 “没用的!” “你的手段不及我的龙角,再碰撞百次千次也是一样的结果!” 轰! 巨蟒不甘示弱,紫金独角宛若斩日之剑,不可阻挡,又一次在佛光上斩出了一个巨大缺口! 姜青玉一言不发,后退之后再度往前,似是不信邪一般,举着像是大日金轮一般佛光朝着巨蟒一次次劈下! 哪怕每一次都被独角挡下,每一次佛光都被斩出缺口,而巨蟒却分毫未伤,也固执不曾停下。 于是…… 佛光不断出现缺口,又不断恢复如初。 以至于一时之间,整个天地变得明灭不定,无数雷电轰鸣不止,有如末日降临! “秃驴,认输吧!” “别忘了,你本身修为只有摘星初期!” “以香火愿力换来的实力又能持续多久?你南山寺立寺千年才攒下了这么点家底,你不会是想在今日把它们全部挥霍殆尽吧?” “那样,你死后可还有颜面去见南山寺的历任方丈?” 巨蟒笑声猖狂,言语间不乏嘲讽。 但化身六祖的姜青玉却是义正辞严道: “降妖除魔,本是我佛门分内之事!” “倘若今日本座因为顾惜寺庙香火而纵容你这头孽畜为非作歹,那么本座死后才会没有颜面去见历任方丈!” 此言一出,下方众人皆是为之动容。 “六祖方丈……” “他以降妖除魔为已任,哪怕耗尽千年香火,也要为人间百姓除去祸害!” “这才是真正的佛!” “这才是真正的佛门圣地!” “北山寺和观日方丈,都远不如矣!” …… 同一时间,虚空之上。 巨蟒却是被姜青玉的话惊住了: “秃驴,你不但是一头倔驴,还是个疯子!” “朕都说了这一招没用,你怎么偏不信邪呢?” “你不累么?” 姜青玉一身不吭,只是冷冷瞥了一眼对方头顶的独角。 只见历经一次次交锋后,这一根角上的紫金之色已经微不可见,变成了原本的漆黑之色,之前吸纳的雷电之力也被耗得七七八八。 而在巨蟒两截身躯的拼接之处,方才正在愈合的伤口也因为一次次碰撞而崩裂开来,鲜血四溢间,森森白骨若隐若现! 它身上的气息也一弱再弱! 显然,姜青玉的连番攻势并非没有奏效。 于是他挥动佛光,又一次狠狠劈下。 轰! 这一次,独角只斩开了一个数丈大小的缺口,对于浩大的佛光而言,已是微不可见! “六祖秃驴!” 这一刻,意识到自己实力大不如前的巨蟒再也笑不出来了。 他怒吼一声,第一次喊出了姜青玉的名字: “快快罢手!” “别怪朕没提醒你,景炀和本座心意相通,他已经感知到这里的情况了,不多时便会赶至青江!” “你若是再不走,只怕非但杀不了朕,还会把自己的命丢下!” 这一番话听上去有几分色厉内荏。 但不得不承认,巨蟒说的不无道理。 养龙境的景炀,是天下唯一先天第五品,实力深不可测,不到万不得已,姜青玉还不想与之交手。 更不想把命丢在青江。 不过…… 尽管心有忌惮,但姜青玉并没有停下对巨蟒的攻势。 他看的出来,这头妖物消耗很大,又被断了七寸,眼下正是将其击杀的最好时机! 否则一旦让它安然回到京城,等下一次现身,只怕又会有更多的百姓遭殃,沦为其腹中之食! “阿弥陀佛。” “孽畜,你不是说要吃了本座么?” 姜青玉挥动佛光,不断劈下。 “……” 巨蟒死死咬牙,艰难抵抗: “秃驴!你当真不怕死?” 姜青玉大义凛然,将巨蟒之前说的话重复了一次: “阿弥陀佛。”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 听到这句话,巨蟒内心陡然一沉,似是信了对方会不死不休! 于是它不由生出了退却之心。 秃驴性子倔,不怕死,可自己不一样! 五十八年前,还是南蛮首领骨冥大王的它孤身一人入京,在当时的皇帝、皇后以及文武百官身上种下了蛊毒。 在被景炀捉住之时,他本可以不选择臣服,而是让那群人为自己陪葬! 可他并没有。 原因很简单,他想活命。 选择臣服景炀,抛弃人身,沦为一头丑陋的妖物,一次次外出吃人,也不是想为景氏一脉拼死拼活。 同样也只是想活命罢了。 “我骨冥,本就是个贪生怕死之人啊!” 有了退却之心后,巨蟒的金色双眸扫了一眼四面八方,开始算计如何逃跑。 很快他便有了主意。 于是片刻后。 当宛若大日金轮一般的佛光从头顶狠狠斩落之时,巨蟒高昂头颅,以独角挡下了这一击。 奇怪的是,这一次独角的气息似乎又弱了几分,居然没能切开佛光。 似乎是它有意为之! 下一瞬。 巨蟒的身躯因碰撞产生的巨力而不断倒退,并借着佛光劈落之力,顺势遁入了青江,往南逃窜而走! 在入江之前,它对准正停在另一个方向上的熊家船队和三艘被姜青玉置于江岸的沉船,张口吐出了数十道雷电,似是要杀人泄愤! 同时,只听它大笑道: “六祖,既然你要做普度众生的大善人,那么朕便给你出一道难题,看看你是会选择出手救这群蝼蚁,还是会选择追朕!” “追上朕,将朕的命留下,可以救下将来数以十万计的黎明百姓!” “但那样一来,今日你就得眼睁睁看着几千人死亡而不去搭救!这群人都是因你而死!” “不追朕,选择救这几千人,那么将来便会有更多人因你而死!” “哈哈,你想做普度众生的活佛?” “可朕偏偏要让你做一个手染无辜鲜血的屠夫!” 轰隆隆! 这一刻,数十道足以抹殺曜日的恐怖雷電朝下劈落,船隊上的所有人皆是满脸绝望: “六祖方丈,救命啊!” “我不想死!” “救我!” …… 虚空之上。 姜青玉轻叹一声,没有犹豫,选择了出手救人。 他可不能坐视姜琅琊和小满等人死于非命! “阿弥陀佛。” 他一步迈出,现身在众人头顶,同时手中佛光轻轻一扫,便将数十道雷电尽数抹去! 足以抹杀曜日的力量在媲美摘星巅峰的他面前已是不堪一击! 众人因此获救。 许多人反应过来,来不及表示感谢,便赶紧催促: “方丈,请赶紧去追那头妖物!” “千万不可以让它回到京城啊!” “它重伤之躯,跑不快的!方丈应該可以追上! …… 然而,姜青玉却是伫立在原地,恍若未闻。 不知是觉得被这么一耽误,已经追不上入江而走的巨蟒了,还是由于忌惮景炀,放弃了除妖的念头。 “方丈……” 众人很不理解,却也不敢多说什么。 不少人脸上浮现自责之色。 毕竟,六祖方丈是为了救他们,才会耽误了追杀巨蟒。 但下一刻。 却有一声佛号陡然响起。 “阿弥陀佛。” 众人闻声望去,却见姜青玉突兀抬头,将目光投向了虚空上的那一口早已被人忽视的黑色漩涡: 只听他又道: “星一施主,今日屠龙之事,你谋划了那么久,该不会最后让那孽畜跑了吧?” 此言一出。 众人不由微微一怔。 陨星阁的阁主星一? 他不是已经落败了么? 而且还被巨蟒切断了一只手,实力大不如前,还能有什么余力除妖? 但下一瞬。 却听漩涡之中传出一道轻狂的笑声: “哈哈!六祖方丈放心,降妖除魔,也是我星一分内之事呢!” 说罢,只听他又冷哼一声: “骨冥……” “本座的手,好吃么?” 轰! 话音刚落,只见数里外一道巨浪冲天而起! 紧接着,原本应该已经逃之夭夭的百丈巨蟒哀嚎着飞上了虚空! 众人赶忙望去。 却见巨蟒腹部破开了五个血淋淋的大洞,每一个洞中都有一根白骨伸出,由内而外,将其牢牢抓住,拉向了黑色漩涡所在的位置! 一人惊呼道: “那是……” “星一大人先前被巨蟒切下的那只手!” 7017k 第二百三十八章 用龙骨做木柴,用龙脂做灯油 不久前,众人见到巨蟒用紫金独角切下了陨星阁阁主星一的一只手,并将其吞入肚腹。随后,星一将剩下的手臂缩回了漩涡,一声不吭。 众人本以为他是实力不济,所以才败退认输。 却不想这一刻,被巨蟒吞下的那只断手却似是被人掌控了一样,突兀撕开了它的肚腹,并将其牢牢抓住,徐徐扯向了黑色漩涡! “原来 “这一切都是星一大人的算计么?” “他是故意让这头妖物吃下断手的!’ 粱不义等人一脸愕然,同时佩服不已: “不愧是天下第一杀手,这一式杀招让人防不胜防!” “谁能想到被吞进肚子里的断手还能杀人呢?‘ “第五品的肉身,果真不可小觑!’ 同一时间。 虚空上,原本自信高傲的巨蟒在这一刻终于慌了神。 它低头往下瞥了一眼,只见骨手的五根手指从内而外在肚腹上捅出了五个血淋淋的大洞,宛若五座山岳破体而出! 每一根手指上都不见皮肉,只剩下了森森白骨。 白骨上沾满了自己的鲜血! 下一瞬,五根骨指轻轻一握,并往上一扯。 巨蟒整个身躯便不由自主朝着漩涡飞去。 “不,不可能的!” 巨蟒只感到无尽的疼痛和虚弱,内心生出浓浓的无力: “朕乃化龙之躯,腹中乾坤可以隔绝天地,抹杀一切生机,你为何还可以掌控断手?’“这不是摘星的力量! “摘星巅峰被朕吞下,也只有死路一条!’ 他实在想不通,为何星一可以指挥被它吞下的断手? 而且 原本被单独切下的那根中指又是什么时候被拼接回去的? “呵,井底之蛙!’ 星一轻狂的声音再度响彻云霄: “骨冥,你侍奉景炀多年,应该很清楚先天第五品的手段才是!’ “而你明知本座拥有合一境的肉身,却还敢吞下断手,简直是自寻死路!” 巨蟒抬头望天,金色双眸布满怨愤: “可据朕所知 “景炀如果被朕吞下一条短肢,也断然做不到还能将其控制!” “他还是一尊真正的第五品,而你只是空有肉身罢了!” 他并非不了解第五品的恐怖。 相反,正是因为太过了解,所以才会在那位合一境早已死去数千年、尸体腐朽的情况下,还要选择将断手吞下! 漩涡中传来星一张狂的笑声: “骨冥,你可真是愚蠢!’ “景炀是养龙境,一半实力在于他所豢养的化龙之人,例如你,还有吴钰,皆是仅次于第五品的那一批人!’ “而本座这一尊肉身 “是合一境!” 巨蟒一边挣扎一边好奇道: “不都是第五品么?’ “有何不同?” 星一沉默了一下,忽而又轻笑一声: “你居然不知道?” “莫非景炀没告诉你晋入第五品的修行之路有很多条么?’ 似乎是为了套出更多的话,他稍稍松开了抓住巨蟒的那只骨手,令对方得以停滞在原地,不被扯入漩涡。 巨蟒冷哼一声: “这个朕自然知道!’ “但景炀从未给我们讲解第五品究竟是个怎么样的境界,也禁止我们借阅和修行除了《养龙诀》之外的任何第五品功法!” “所以,朕才会对于你口中的合一境一无所知!’ 星一再度陷入了沉默,似是在思考其中透露出来的重要讯息。 景炀是现世唯一一尊第五品,而且是新路的开辟者,自创养龙一境,绝对可以称得上是当世第一妖孽! 据他所知,这个人很神秘,而且在前朝末期并不出名,是突兀冒出来的。 一百多年前,景炀在慕容氏的帮助下成功篡位,又几乎在同一时间晋入了养龙境,没坐几天皇帝,便将皇位传给了长子,自己选择了退居幕后,长期闭关修行,很少现身人前。 所以即使星一是陨星阁之主,也没收集到多少有关此人的讯息。 “景炀 “本座本不想和你交恶,但.....". “本座更不想死!’ 星一内心轻叹一声。 正如巨蟒所猜测的那样,他的阳寿已经所剩不多了。 尽管原因并不是肉身腐朽。 所以这一次制定屠龙计划,他是为了晋入第五品,延长阳寿,为此甚至已经做好了得罪景炀的准备。 不过 即便成功晋入第五品,星一也只是初期,和步入此境上百年的景炀相比,还有不小的差距。 所以他认为很有必要对景炀多加一些了解,这样将来万一交手,也可以提前做足准备。“哦?你修行的居然是《养龙诀》!’ “那你一定很了解养龙境吧? “可否说来听听?’ 星一的声音带着几分玩味,似是在捉弄人。 可巨蟒也是老奸巨猾之人,立即听出了对方是在套话! 于是他试探道: “朕说与你听,你便会放朕一条生路么?’ 星一轻笑一声,控制骨手用力扯住巨蟒,将其整个身躯往上提了数十丈: “骨冥,请你认清自己处境!’ “你现在没有讨价还价资格!’ 然而,尽管疼痛难耐,可巨蟒却是很硬气地一声都没有叫出来,反而冷笑不止: “星一,你可真是打一手好算盘!’ “让朕给你讲解养龙境的手段,以便于提前做出应对,见招拆招?’ “呵,不妨告诉你,朕对景炀的了解的确很多!” “但朕凭什么告诉你?你又不肯承诺放朕一条生路!” 星一笑了一下: “本座给出承诺,你便会信么?’ “骨冥,到了你我这个层次,谁不是信口开河?” “不过,本座倒是可以提醒你一点一_ “假若景炀已经得知你的境况,并正在赶来,那么你只要拖住足够时间,便可以活命!”“巧的是,本座也正好愿意给你拖延时间的机会!” “只要你说出的话可以让本座满意!” 巨蟒一阵沉默,似是在慎重考虑。 它的确想活命,但为星一讲解养龙境,却是在出卖景炀! 他很清楚景炀的脾性,更清楚出卖对方的下场。 所以不敢开口。 它只是强忍着虚弱和剧痛,偷偷瞥了一眼下方的姜青玉所化的六祖,突兀开口: “六祖秃驴,你和星一是一伙的么?” “还是说 “你也被他利用了?’ 对于这一番过于明显的挑拨离间,姜青玉只是一笑置之,并未表现出一丝不满。 但星一却是抢先表露了善意: “六祖方丈,刚才本座感知到有第三尊摘星在附近,所以才多了一分戒心,选择暂时罢手,若有得罪之处,还请方丈见谅!’ 姜青玉微微颔首,大义凛然: “阿弥陀佛。” “只要可以降妖除魔,即使贫僧真的被人算计也无妨。” 此言一出,星一顿时爽朗一笑 “方丈宅心仁厚,令人敬佩!’ “不过,本座也不是忘恩负义之人!’ “今日降妖,你我二人皆有出力,所得的一切战利品,也理应平分!’ “方丈也许不知,骨冥是化龙之身,尽管只修行到了半蟒半蛟,可肉身的价值却不可估量 “尤其是它头顶的那一根独角,锋锐至极,无需炼制,都足以媲美世上最为顶尖的神兵! “方丈若是信得过本座,本座可以无偿帮你将其打造成一件兵器,想必那一定会是件惊天地泣鬼神的利器!’ “不瞒方丈,据本座所知,这具身体的原主人生前也只得到过一件和这独角同个层次的材料呢!‘ 此言一出。 虚空之上,距离漩涡越来越近的巨蟒顿时慌了神,赶忙不断求饶: “星一,不要杀朕!’ “你不是想了解养龙境么?’ “朕可以告诉你景炀的所有手段,还可以将完整的《养龙诀》抄录给你!” “朕,朕还可以做你的坐骑. 死到临头,巨蟒什么都豁出去了! 出卖景炀下场生不如死? 但他宁可生不如死,也不想丢命! 修行到了摘星这个层次,阳寿足有三百年,而它只活了区区百年,还有两百年可以折腾,哪里肯英年早逝! 然而,星一却是冷哼一声: “聒噪!’ “抱歉,本座不想听了!’ “再拖下去,等景炀赶到,本座和在场的所有人都得殒命!’ 他停顿了一下,又道: “六祖方丈,你认为刚才本座提议的分配方案如何?” “骨冥身上最有价值的独角归你,剩下的归本座,本座再无偿帮你将其打造成神兵。如若你觉得吃亏. 姜青玉摇了摇头: “贫僧不觉得吃亏。 “但贫僧想知道,施主舍弃最有价值的独角,选择剩下部分的原因是什么?” 很明显,对于他们这个层次的人而言,独角更能提升实力,而剩下的肉身尽管庞大,却是品阶低了不止一筹,而且难以利用。 可星一却偏偏舍弃了独角。 姜青玉可不认为对方会在分配利益之时让自己吃亏! 其中一定另有原因。 星一一阵沉默。 随后,他叹口气,以一种秘术将声音传到了姜青玉一个人的耳中: “不瞒方丈,因为一些特殊原因,本座的阳寿所剩无几,所以为了避免陨落,必须尽快晋入第五品!‘ “本座手上倒是有不少第五品的功法,换句话说,有许多条路可以选!” “但最有把握的,还是合一之路!” “也就是当初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所开辟的那条路!’ “走那条路,需要引神火入体,可当年被原主人吸纳的那团神火,已经熄灭!” “不过 “本座沿着原主人的记忆,找到了他当年有意留存的一颗神火种子!’ “不料数千年过去,那颗神火种子仍处于虚弱状态,眼下还不足以让本座尝试突破合一境 “所以,本座盯上了景炀豢养的那几条龙!’ 姜青玉不明所以。 龙和神火又有什么关系? 星一似乎猜到了他所想,赶忙作出解释 不过他的解释,却是语出惊人: “方丈有所不知,在原主人的记忆里,传说中,上万年前,这个世界曾居住着一群神明! “他们居住在神殿中,以猎杀真龙为乐,并用龙骨做木柴,用龙脂做灯油,令神殿中的神火长年不灭!” “而本座今日要做的,便是想效仿神明,以龙骨龙脂壮大神火种子,并借此步入合一境! 姜青玉微微一怔。 他早已猜到星一屠龙的目的是为了晋入第五品,但 猎杀真龙的神明? 这是不是有点太匪夷所思了? “这个世上真有神明么?” 他以一种低不可闻的声音呢喃道。 星一传音道: “以前一定是有的!至于现在么" “多半是没有了。 “即使有,也不是我们这个层次可以接触到的。’ “当年,先天第五品才有资格做神明手下的神仆,许多守卫神殿的长老甚至是已经数千年不曾出现过的先天第六品!’ “而如今,当世却只有一尊第五品!” 所以.. 其中是发生了什么变故么? 星一的话中透露出来了许多讯息,深思一下,让人不由感到头皮发麻 但眼下并不是谈论此事的时候,所以姜青玉只是将其搁置一旁,没去多想。 毕竟 那都是上万年前的传说了,谁知是真是假? 下一刻,他望向虚空之上那条即将被扯入漩涡的巨蟒,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 “谁说当世只有一尊第五品?” “这不马上便要有第二尊了么? 此言一出,星一顿时惊喜道: “这么说,方丈同意那样分配了?’ 姜青玉微微颔首: “自然是同意的。” “且不说对贫僧而言,独角的价值本就在蛇躯之上。 “更何况 “今日贫僧也算是和施主一起得罪了景炀,想必不久后,对方便会盛怒报复。” “贫僧刚晋入摘星不久,暂时无望晋入佛祖境,所以也只能期盼施主可以早日步入合一境帮南山寺和陨星阁挡下景炀的报复了。” 星一大笑几声: “哈哈,六祖方丈,你这个朋友,我星一交定了!’ “放心,待到我晋入合一境,一定全力保你南山寺太平无事!” “倘若景炀不顾一切屈尊对南山寺出手,那么他每杀一位僧人,本座便屠杀十个百个景氏一脉的子弟!’ 说罢, 虚空之上,在巨蟒的声声惨叫中,只见骨手用力一扯,便将其上百丈的身躯全部扯入了漩涡! 同一时间。 黑色漩涡之中,有一点火光渐渐燃起。 7017k 第二百三十九章 百年之后,共闯神殿? 三个月多前,在枯木林击杀陨星阁的副阁主星四之时,姜青玉怎么也不会预料到自己居然会有和星一联手降妖的一天。 但不管怎么说,对方已经对化身六祖的自己和王府表露出了足够的善意,再加上眼下的确需要再出一尊第五品掣肘景炀,所以他选择了成全星一,将龙身让出。 当然…… 姜青玉也清楚,为了晋入第五品,这次屠龙计划星一谋划已久,不容有失。 所以即使自己不同意,对方也一定会坚持拿到龙身,哪怕和自己交恶甚至开战! 而这并不是姜青玉希望看到的。 得罪一个杀手组织的首领,可不是明智之举。 星一可以不在乎陨星阁其他人的命,但他不行,拒北王府和南山寺中都有他在意的人。 而且…… 方才一战,姜青玉已经消耗了不少香火愿力,和星一死磕下去,只会耗尽香火愿力,实力大损。 而即便他侥幸胜了,最后能得到的,也只是一具对自己而言显得十分鸡肋的巨蟒尸体。 为此彻底得罪星一,不值。 与其如此,倒不如卖个人情给对方,结个善缘。 “啊——” “痛,太痛了!” “这是什么火?朕要被烧死了!” “星一,六祖,朕诅咒你们两个不得好死!” “想不到朕五十八年前没死在景炀的手上,却在今日折于你们两个小人之手!” “朕,不甘心呐!” 此时,黑色漩涡之中不断传出巨蟒的怨愤绝望的声音: “不过你们两个也别高兴得太早!” “不妨提醒你们一句!” “朕和景炀那个老贱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们杀了朕,景炀本身同样会被重创,甚至修为跌落,至少半年内不能恢复!” “这等大仇,以他睚眦必报的脾性,半年后一定会亲自出手将你们一一镇压!” “当然……” “朕奉劝你们,要么趁着他虚弱之时入京毙其命,要么早日离开楚国,去海外寻个无人岛屿苟且偷生!” “你们会怎么选呢?” “哈哈,朕很期待!” “无论你们哪一方落败身死,朕都会在地狱里敲锣打鼓迎接你们!” “当然,最好你们三个一起陨灭!” “星一,六祖,景炀,朕诅咒你们三个贱人,全部不得好死!” 显然,对于那个害自己脱去人身、化作丑陋妖物的存在,巨蟒表面上毕恭毕敬,不敢忤逆,可内心却还是有颇多怨愤。 五十八年前,他身为当时的南蛮首领,为了毒杀楚国的皇帝皇后以及一众文武百官,让其陷入内乱,从而带领南蛮趁势崛起,不惜孤身入京。 可最后他失败了,不但沦为阶下囚,还被变作一头吃人的妖物,反而让景炀修为攀升一截,楚国气运连年高涨! 至于南蛮…… 少了他这位摘星坐镇,没落之势难以阻挡,大部分族人们也不得不躲入虫蛇成灾的深山老林中,艰难求生。 “朕,恨呐!” “早知如此,那一日便不该臣服景炀那个老贱人!” “就该让景玟和他那个胸大屁股翘的皇后为朕陪葬!” …… 很快,漩涡中传出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直至整个天地寂静无声,只剩下青江潮水奔涌不止。 至此,巨蟒陨落! 这头吃人无数的妖物终于得到了应有的惩戒! “六祖方丈,刚才骨冥的话你也听到了。” 星一传音道: “景炀生性多疑,半年虚弱期内,应该不会离京。” “本座突破合一境,至少要闭关三个月的时间,三个月后的日落时分,你我在此地再见一面,商榷接下来如何对付景炀。” “在此期间,本座建议你不要回南山寺,只要你不现身,以景炀的身份多半不屑于屈尊残杀普通僧人。” “毕竟,景氏一脉是皇室,做事还得讲几分道义,而且他们也怕惹怒你,令九州官员人人自危,不得安生!” 姜青玉微微颔首: “这个贫僧懂的。” “但那头妖物的话也不能全信。” “景炀也许会因这头妖物的陨灭而实力下降,甚至负伤,但他毕竟是第五品,而且坐拥整个楚国,秘术、丹药享用不尽,哪怕负伤再重,要不了多久也可恢复鼎盛!” 不料星一却是轻狂一笑: “方丈不必过于担忧,等本座晋入第五品后,还可以挖掘出这具肉身原主人的更多记忆!” “那人生前可是修行到了合一境巅峰,而且已经开辟出了合一境之上的先天第六品!” “不过那条路似乎出了点问题,导致他不但没能成功晋升,反而寿元损耗大半,所以他才提前为自己准备了墓穴,并在临终之时含着一枚神格躺入神灵之棺,企图可以在某一天死而复生!” “很可惜,他只成功一半。” “他本人没有复生,但本座却携带着他部分记忆应运而生!” “有了这部分记忆,本座在晋入第五品后无需多久便可直入此境巅峰!” “届时,区区景炀,抬手便可镇压!” 星一的语气中充斥着狂傲和自信。 当然,他也的确有这个资本! “……” 姜青玉内心惊诧不已。 那位传说中的炼器师居然已经开辟出了第六品,还布置了一大堆手段企图死而复生? “含着神格躺入神灵之棺……” 听到这句话,他不禁想起当初在枯木林时,星四曾经提到过,星一这具肉身的原主人当初是含玉而葬! 而他所含的玉,正是和自己从大宦官许小寺身上得到的那枚墨玉珠一般无二! “原来……” “墨玉珠是神格?” 姜青玉心上一紧,赶忙问道: “星一施主,你刚才提到的神格是什么?神灵之棺又是什么?” 星一耐心解释: “在那人的记忆中,神格是一尊神明的力量源泉,也是其命脉所在,每一尊神明都有滴血重生的能力,哪怕砍下头颅甚至肉身烧成灰烬都不会死!” “要想弑神,便只有找到其神格所在,并将神格击碎,才可以将其彻底斩杀!” “至于神灵之棺……” “在那人的记忆中,强如神明也不能超脱天地规则,无法永生不死,也有阳寿耗尽的一天!” “但他们却想出了一种规避规则的手段。” “那便是在阳寿即将耗尽之时,躺入神灵之棺,在多年后又可以重活一世,死而复生!” “……” 姜青玉连连惊叹: “真是匪夷所思手段!” 他知道星一一定对自己隐瞒了不少细节,但只凭对方吐露的些许秘闻,便足以让他震撼不已! 忽然,他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那一位含着神格躺入神灵之棺,是想效仿传说中的神灵,死而复生,可是……” “倘若他含着的神格是真的,那岂不是说那位神明其实并没有完全陨落?” 莫非…… 世上还有活着的神明,或是在等待死而复生的神明么? 但星一却轻叹一声: “那一位得到的,只是一枚神格碎片罢了,完整的神格相当于一尊神明……” “可当世,只怕已经没有神了!” “……” 姜青玉叹了声可惜,同时内心不由松了口气。 神明的实力在先天第六品之上,抬手便可镇杀自己,如此危险的人物还是死绝了的好! “方丈,本座告诉你那么多,其实也只是为了表露善意。” “本座是带着诚意想和你成为朋友的!” 星一传音道: “不瞒你说,据本座所知,在遥远的海外,还有神仆的后人守护着残破的神殿,神殿中的神灵早已陨落,但神尸、破碎的神格和神灵之棺却都封存完好,你若有兴趣,等到将来你也晋入了第五品,本座可以与你携手共闯神殿!” “……” 姜青玉微微一怔。 这个世上居然还有神殿? 他原本对神灵之事还是将信将疑,可此刻却是信了七八成。 “第五品……” “贫僧此生怕是希望渺茫!” 星一爽朗一笑: “方丈何必妄自菲薄?” “佛门中人修行臻至摘星巅峰后,便可以用香火愿力铸就菩萨金身,晋入第五品佛祖境,是诸多修行路中较为成熟和简单的一条。” “在那人的记忆中,数千年前,天下只有一个佛门圣地,名为大雷音寺,其历任方丈无一例外皆是佛祖境!” “南山寺眼下如日中天,香火愿力应该是足够的,方丈既然实力已经堪比摘星巅峰,想必将修为提上来也不是什么难事,所以……” “依本座之见,用不了三十年,方丈便可以晋入第五品了!” 姜青玉苦笑一声: “希望如此!” “但神殿毕竟是神明长眠之所,你我二人闯入,会不会有凶险?” 星一也不欺瞒,坦然道: “凶险是一定会有的,守护神殿的神仆后人本身修为并不高,至多也只是摘星罢了,但由于世代侍奉神明,身上沾染了神明的气息,所以他们在神殿中可以借用神明残存的力量,发挥出不下于第五品的实力!” “不过,富贵险中求!” “神尸、神格、神灵之棺,甚至神明所修的神级功法,那都是无价之宝!” “而且……” “除了方丈以外,本座还挑中了另外几人,稷下学宫的荀咏,老望气士吴为,剑圣虞易,甚至拒北王姜秋水、狼王柯图察、走戊阁的越皇……” “百年之后,他们这批人中至少会有二三人晋入第五品!” “届时,我们联手闯神殿,便可以万无一失了!” “……” 姜青玉内心恍然。 怪不得星一之前会命令星三和陈丰二人保护好王府众人,原来是为了向父王表露善意! 百年之后,带一众第五品闯神殿…… 看来星一所图甚大,否则也不会谋划百年之计! 神殿之中,一定有他势在必得之物! 而且多半是从肉身原主人的记忆中得知的。 姜青玉很好奇,但也知道问了也是白问,这肯定是星一最大的秘密之一,绝对不会轻易吐露。 于是他轻叹一声: “百年太远,贫僧才初入摘星,还得罪了景炀,能不能活过一年都犹未可知呢!” 星一立即安慰道: “方丈不必太担忧,景炀,本座会对付他!” “但本座得赶紧闭關突破第五品了。” “也奉劝方丈一句,眼下時候不早,你最好也快些離去。待久了,万一景炀不顾一切拖着伤躯追杀而来,只怕你我二人会有陨灭之险!” 姜青玉微微颔首,抬头望天。 却见黑色漩涡正在徐徐缩小,同时内部的火光却是越发明亮,足以吞噬一切的无尽黑暗这一刻却盖不住火焰的光芒。 显然,星一正在用巨蟒尸体点燃神火。 “养龍境,是豢养化龙之人,今日和巨蟒一战,也算是稍稍接触了此境的手段。” “那么合一境,又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手段呢?” “引神火入体,对敌也用神火焚尽一切么?” 姜青玉有几分好奇。 却听星一又突兀传音道: “对了,骨冥的那根龙角,方丈希望做成什么趁手的兵器?” “降妖金杖,金刚杵,还是……” 说实话,他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好的方案了。 毕竟刚才姜青玉对敌之时可是抡着一轮佛光猛砸的,但以龙角为材料做金轮,属实是有点为难自己了。 炼器师,讲究的是因材炼器,可不能胡炼! “兵器么?” 姜青玉思考了一下,轻吐一字: “剑!” 星一爽朗大笑: “英雄所见略同!” “以龙角的锋芒,炼制一口剑自然是再合适不过了,本座本来还怕方丈用剑会不顺手,所以才没有提到,但既然是方丈亲自要求,那本座便遵照你的意愿来炼制了!” “请方丈放心,别的本座不敢保证,但此剑定会是近千年以来出炉的世间第一剑!” 姜青玉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 “星一施主的炼器手段,贫僧自然是信得过的。” 星一也不再多言: “那么方丈,你我就此别过!三个月后,日落时分,本座会亲自将炼制好的剑交到你的手上!” 说罢,虚空之上,黑色漩涡渐渐收拢,最终化作一个黑点消失不见。 漩涡之中,一抹气息让人心悸的火光一闪而逝。 与此同时。 姜青玉所化的六祖也一步步走上虚空,背影渐渐消失在了青江之上。 离去前,他瞥了下方众人一眼,开口道: “阿弥陀佛。” “佛只能渡人一程,不能渡人一世。” “诸位施主,妖物已经被降服,接下来的路,你们该自己走了。” 7017k 第二百四十章 懂了,合着欺负好人呗! 青江之上,姜青玉化身的六祖方丈一步迈出,便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中。 同时,他头顶那轮宛若大日的佛光也徐徐消散,化作漫天赤霞,令整条青江都染上了一层金色。 “恭送方丈!” 所有人都一脸虔诚,双手合十: “六祖方丈,有普度众生之志!” “他本可以不参与这场斗争,但为了拯救天下苍生,却甘愿冒着得罪那一位的风险,不惜耗尽南山寺千年香火,也要悍然出手降妖,这才是真正的佛!” “相比之下,北山寺近几年和皇室多有勾结,便显得让人失望了!”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日后定要去南山寺上一炷香!” “加我一个!” “要不……咱们现在直接去吧?反正出了这档子事,我暂时是不敢去京城了,正好改道去南山寺上香。” “此言甚是有理!” …… 不远处,几个村落中的百姓们也见证了六祖和星一联手降妖的一幕,不断跪拜磕头,高呼佛祖显灵。 有年长的木匠甚至记下了六祖的模样,当即拿出刻刀和木料开始雕刻佛像,以便于将来日夜烧香祈愿。 “老李头,你赶紧把佛像雕刻出来,老夫找几个兄弟今晚连夜开工,为活佛建一座小庙!以后就把佛像摆在小庙里,家家户户都可以前去烧香祈愿!” “好咧,老村长!我这就把活佛举着金轮猛砸蛇妖的那一幕雕刻出来!让后人都铭记他的功绩!” “那敢情好!老夫小时候还听祖父讲起过青江中有巨蟒吃人的传说,一直以为他老人家是在编造故事哄骗小孩,却不想竟是真的!啧,实在太可怕了,幸好今日有活佛显灵,和另一位大人联手将其镇杀,否则咱们村庄几千口人早晚都得被蛇妖吃了!” “是啊,老村长!你还记得么?上个月小田村和柳荫村的人全部死于非命,无论是老弱妇孺还是青壮男子,都无一活口!后来杨县令调查后说是贼寇所为,青江王还亲自带人抓了一伙贼寇,当众将其沉江,但现在看来,哪是什么贼寇劫掠,多半是蛇妖吃人啊!” “嘘,这话在老夫这里可以讲,但千万不要去外头胡乱说!杨县令和青江王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了解么?剿匪除妖的事情他们不在行,可搜刮民脂民膏、欺压百姓却是一个比一个狠!要是被他们得知你说他们不作为,非得扒了你的皮不可!” “老村长放心,我哪敢去外头说啊?去年隔壁青柳村的柳铁柱因为说了句赋税太重,不让人活,连口饭都吃不起,杨县令便派人将他捉去牢狱,说是永不释放,管他下半辈子的饭!但我后来听人说,柳铁柱进去没到一个月,便受尽酷刑,活活被折磨死了!” “唉,这日子不是人过的啊!” “说起来,皇室已经给青州减免了一些赋税,但青江王擅自加重赋税,下方的官员为了填满自己的口袋,又层层加税,这才让我们苦不堪言啊!” “呸,你以为皇室是什么好东西么?皇室鹰犬网罗天下情报,皇帝本人会不知道青州百姓民不聊生?还不是因为青江王是他亲弟弟,所以才放任不管!偶尔大发善心做做样子,减一两成赋税,已是皇恩浩荡,却根本治标不治本!” “唉,谁让咱们只是贱民呢!” “贱民?邻县的桃花村,只因有几个十六七岁的少女长得喜人,便被曾县令派人捉去做了第三十几房小妾,桃花村当晚举村搬迁,做了流寇,听说不久前刚宰了几个官差!老李头,你家的小雀儿也快年满十六了吧?再这么下去,咱们怕是也得走这一步了!” “做流寇?那可是造反啊!凭咱们村的实力,一个先天没有,修为最高的还是李瘸子家的那个平日里连杀只鸡都不敢的婆娘,后天七品,哪是杨县令手下那群官差的对手?” “罢了,先不谈这个了,谈的烦心!老李头,你赶紧雕刻佛像吧,说不定以后咱们多拜拜佛,可以时来运转呢!” “活佛拯救了咱们全村人,雕刻佛像我自会尽力。但老村长,你可千万别老糊涂了!你日夜拜佛,难不成还能把杨县令和青江王拜死么?” 老李头握紧手上的刻刀和木料,咬了咬牙,狠下决心: “要不,我找个机会把小雀儿送出青州吧?” “青江上往来的商船不少,夜里我可以划船把小雀儿送上商船,寻个善良的人家做丫鬟!” 老村长赶忙摇头: “那怎么成?无奸不商!商船上的哪有什么好人?万一你所托之人恶贯满盈,岂不是害了小雀儿?” 不料老李头却道: “哼,再怎么恶贯满盈,也比不上杨县令!” “就这么决定了,我今晚便带着小雀儿去江上看看!只要离了青州,离了杨县令,去哪都成!” 说罢,他低头望着手上初具雏形的佛像,又道: “阿弥陀佛。活佛保佑,小雀儿可以寻到一个善良的主子,下半辈子不要和我一样,过得那么苦!” 一旁,老村长一脸无奈,但内心却不由松了口气。 将小雀儿送出去,或许对他们村庄而言是一个最好的选择。 毕竟,若不是逼不得已,谁愿意去做流寇呢? …… 与此同时。 青江之上。 当六祖离开后,船队上众人又陷入一个困境。 “接下来,我们该何去何从?” 一艘巨船上,熊家的那位皓月境女性熊盈一脸担忧道: “京城,还去么?” “被六祖方丈和星一大人共同镇杀的那头妖物和京城的那一位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眼下我们不但得知了那一位纵妖吃人的秘密,还亲眼见证了妖物的陨灭,只怕已经上了那一位的必杀名单!” 去京城,无疑是自投罗网! 但熊珲却并不这么认为。 “去,为何不去?” 他冷冷瞥了熊盈一眼: “我熊家满门忠烈,又和皇后娘娘出身的慕容氏世代交好,相信只要足够识相,皇室便不会拿我们怎么样的!” “可是……” 熊盈仍是惊恐万分,想要开口反驳。 但熊珲却打断道: “没有可是!” “今日之事已经发生,在场那么多人,一定瞒不过皇室的耳目!此时你我不去京城,岂不是坐实了心中有鬼?” “你怕死,想一走了之!可我们开在京城赌石坊怎么办?熊家上下近万口人怎么办?一个个都能逃得掉么?” “……” 熊盈无言以对。 一旁,熊兴一拳砸在了船板上,怒而沉声道: “所以,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么?” “我们只当一切都没发生过?” “哪怕那一位豢养的妖物差一点在青江之上吃了我们所有人,我们还得大摇大摆地继续入京,为皇室奉上玉石,表明忠诚?” “贱不贱啊!” 熊珲冷哼一声,教训道: “能屈能伸,才是大丈夫!” “为了家族延续,别说是犯贱了,便是让老夫主动成为妖物口食,老夫也不会犹豫!” 熊兴嗤笑一声,丝毫没有为对方留面子: “这话刚才那头妖物还活着的时候您怎么不说?” “现在它被星一大人和六祖方丈镇杀了,您反倒装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简直可笑至极!” “……” 熊珲脸上浮现一抹怒意,眼神有几分冰冷: “你可以骂老夫,无所谓,但老夫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家族,老夫问心无愧!” “你熊兴年少气盛,咽不下这口气?” “可以,老夫教你!” “要么你现在连窜两三品,步入摘星甚至养龙境,去京城门外直接大吼那一位的罪行,要么窜一品也行,步入曜日境后,家主你来做,一声令下,整个熊家都可以为你赴汤蹈火,哪怕老夫也可以陪你一起送死!” “但如果做不到,你就得乖乖咽下这口气!咽不下也得咽!” “否则……” “为了避免你入京后惹事生非,为熊家带来灭顶之灾,老夫会亲手杀了你!” 最后一字落下,熊盈和熊兴皆是神情微变。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向来以和善待人的大长老居然会在此时露出如此狠辣的一面。 “大长老,我们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了!” “你来决定接下去该怎么做,我们都听你的!” 熊盈赶忙开口服软,同时扯了扯熊兴的衣角,示意他也消消气。 熊珲微微颔首,沉声道: “现在老夫代替家主给所有人下一个命令,今日一切所见所闻,都给老夫烂在肚子里,一个字都不许吐出去!” “其他人老夫管不着,也管不了,但熊家之人,必须守口如瓶!” “我们得罪不起皇室,更得罪不起那一位!” 这就是弱者的悲哀! 熊盈忍不住道: “那六祖方丈呢?” “他救了我们,我们非但不能宣传他的功绩,还要入京向皇室表明忠心,岂不是忘恩负义?” 熊珲沉默一下,微微眯眼: “方丈宅心仁厚,一定会理解我们的。” “而且……” “得罪方丈,以他活佛的身份,哪怕心中不舒服,也肯定不会屈尊对付我们这几只蝼蚁和背后的熊家,可皇室……” “你们别看陛下自从即位后一直励精图治,口碑甚好,也有容人之量,但实际上他这几年性情已经变了许多,尽管在朝堂上还算是个明君,但背地里却是个暴戾君主,每年单是因为一件小事而被他下令处死的宫女便不下百人!” “一旦我们触怒他,整个熊家都将不复存在!” 熊盈和熊兴对视了一眼,无奈一叹。 懂了,合着欺负好人呗! 熊珲瞥了二人一眼,提议道: “你们二人若是心中过意不去,认为对不住六祖方丈,可以用个人名义向南山寺捐一笔香火钱。” “这笔钱家族会出。” “但为了防止触怒皇室,你们还得以同样的名义向和皇室交好的北山寺捐同样数目的香火钱。” 二人点了点头。 眼下也只能这样了。 走出去宣传六祖斩妖的功绩,那是在打皇室的脸,是自寻死路,他们不敢。 但捐一笔钱却是顺手可为。 毕竟,做玉石生意的熊家向来不缺钱。 此时,船队之中已经有不少江湖人士经此一事后心生退意,一个个来到熊珲面前告辞离去。 熊珲也乐意让众人下船,和自己等人撇清界限。 毕竟江湖人士大多是侠肝义胆之辈,其中难免会有几个为了出名而不怕死的蠢人,万一坐了他们熊家的船入京,又在京城说了些不该说的话,只会惹来一堆不必要的麻烦! 所以,尽管路程只走了一半不到,接下去还有可能碰上流寇劫匪,但他还是没开口挽留提出離開的人,反而臉上堆出了赶人的表情。 当然,也没问对方讨回酬金。 “今日三艘沉船损坏不轻,其中两艘上有货物,你们负责派人将货物匀到其他船上,务必在两个时辰内再度启程!” 熊珲望向江岸,把目光投向了姜琅琊一行人: “这里是青州,妖物之死瞒不过青江王。” “老夫推测,青江王作为景氏一脉的嫡系,应该是清楚妖物身份的,想必他得知消息后,很快便会有所動作!” “我们得尽快离开,迟则生变!” 熊盈蹙眉道: “那拒北王世子和姜琅琊大将军一行人怎么办?” “我们还要和他们同行么?” 熊珲脸上阴晴不定,最后叹了口气: “老夫是想婉言将他们赶走的。” “毕竟这位世子殿下这一次入京带了五百将士,人多口杂,很有可能会惹出祸事!” “但以拒北王和青江王的恩怨,只怕这位世子殿下不会答应下船。” 下船走陆上官道,至少要赶五六天的路。 而以青江王的脾性,一定不会错过这个报复的机会! 熊兴冷哼道: “那便给他们几艘空船,让他们自己走!” “今日发生了那么大的事情,那头妖物都差点要将我们所有人都吃进肚腹了,可我却看到那位世子殿下一直昏迷不醒,连六祖方丈和星一大人联手镇杀巨蟒之时都没眨一下眼皮子!也不知那么弱的身体底子,是如何率军打下北狄的?” 熊珲自嘲一笑: “不管如何打下北狄,那都是人家父子的本事,轮不到你我说三道四!” “罢了,还是将他们带上吧。” “再怎么说熊家本族位于并州,我们得罪不起皇室,又何尝得罪得起拒北王了?” …… 同一时间。 当自己化身的六祖消失在众人视线后,姜青玉的阴身却并未立即回归本体。 而是来到了青江底下。 只见在水底一个隐蔽的天然洞穴中,有一个气息萎靡的曜日境正在盘膝疗伤。 尽管身处水中,但诡异的是,此人的衣袍却被烧焦得不成样子,脸上的面具也碎裂得只剩下一小半,身上满是灼烧的伤痕! 正是先前跃入青江企图逃之夭夭、最后却挨了巨蟒一记雷劈的陈丰。 但这一刻,姜青玉的目光却并不在此人的脸上。 而是在其左手。 因为那只手上,握着一枚正在发光的墨玉珠! 7017k 第二百四十一章 陈丰,你应该也不想看到我彻底陨灭吧? 姜青玉不久前刚从星一的口中得知,墨玉珠是神格碎片。 而神格,是一尊神明的命脉所在! 当年那位合一境的炼器师临死前含着墨玉珠躺入神灵之棺,企图死而复生,但却尸体发生异变,诞生了创立了陨星阁的星一。 这也算是另一种形式的复活了。 以星一对神格的重视,姜青玉本以为对方一定会倾尽全力搜罗其他神格碎片,却不想陨星阁中居然还有一人拥有此物! “陈丰,他从哪得来的墨玉珠?” “星一知晓此事么?” 姜青玉紧盯着正在水底疗伤的陈丰,若有所思。 数月前,在枯木林击毙许小寺后,他从对方身上得到了一枚婴儿拳头大小的墨玉珠。比起那一枚,陈丰手上的要小上一圈,大概只有半寸大小, 姜青玉得到墨玉珠后不知如何使用,此物的上一任主人许小寺也只是将其当做一种剧毒暗器罢了,全然没有发掘出神格本身的力量! 但这一刻,墨玉珠在陈丰手上却散发出淡青色的光芒,推开潮水,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内 在光芒的照耀下,陈丰原本残破不堪的肉身开始逐渐好转,烧伤处开始长出新肉,伤口结疤脱落,萎靡不振的气息也在节节拔高。 显然,和姜青玉、许小寺不同,此人掌握了墨玉珠的使用方法,正在抽离神格碎片的力量修补自己的肉身! “怪不得此人可以在那么多仇家的围追堵截下存活下来,还晋升到了曜日境,原本我还以为是侥幸,今日一见才知,背后另有缘由!’ “但 “凭他的实力,又是怎么掌握抽离神格力量的秘术的呢?” “青州陈家当年只是个普通的隐世家族,祖上也只出过一尊曜日境,近五十年来族内修为最高者皆是皓月巅峰,按理说不该拥有墨玉珠和秘术!’ “否则也不会整个家族都被屠灭后才轮到陈丰晋入曜日!” “另外 “除了疗伤外,墨玉珠的力量还有什么作用?’ 如果仅仅是疗伤,那么对姜青玉而言其实用处不大,毕竟他的阴身可以在日游和夜游状态下肆意切换,几乎不会受伤。 但他相信,作为一尊神明的命脉,此物的作用绝不会那么简单! 这一刻,姜青玉并没有贸然现身打扰,以他的实力抬手便可捉住陈丰,废其修为,送到黑无常谢文的手中拷问。 但眼下的陈丰已是孤家寡人,没有什么牵绊,很可能会宁死不屈! 而且此人和自己也没什么深仇大恨,反而由于他一人从数百仇家的围追堵截下存活下来,晋入曜日,将所有人反杀一事,姜青玉对他还隐隐有几分另眼相看。 这样的人,杀了实在可惜! 然而下一瞬,却发生了让他感到震惊的一幕! 只见在伤势好转后,陈丰停下了对墨玉珠力量的抽取,破碎面具下漏出的半张脸上浮现出一抹愧疚 他双手捧着墨玉珠,眼中有一抹痴恋一闪而逝。 紧接着,他柔声开口道: “都灵,抱歉,又要害你沉睡一段时日了。” 在场除了藏匿身形的姜青玉外没有其他人,显然.... 陈丰是在对墨玉珠说话! 这简直匪夷所思! 姜青玉微微一怔。 下一刻,只听墨玉珠中传出一个清冷的女声: “你我之间,不用说抱歉,记住我们的约定就行!” “陈丰,我的时间不多了,你必须尽快找到一位有资格做神仆的年轻妖孽,我需要他在三十年内晋入先天第五品,随后为我镇守神殿一百年,让我可以安全复活!” 陈丰咬了咬牙,眼神中有几分不甘心: “都灵,我不行么? “你知道的,这个世上没有人会比我对你更忠诚!’ “我才是最有资格做你神仆、保护你安全复活的那個人!” 墨玉珠的声音很冷漠: “抱歉,陈丰,我说了很多次了,你的天赋不够。’ “如若我是鼎盛时期,在三十年内将你提升到第五品不是难事,可眼下的我只剩下一缕残魂,拥有的力量有限。” “我知道你很想帮我,但实在抱歉,这件事必须由另一个人来做。” “陈丰,你 “应该也不想看到我彻底陨灭吧?’ 陈丰赶忙道: “自然是不想的!” “我宁可自己死,也不希望见到你陨灭!’ “都灵,你放心,我已经成了陨星阁的副阁主,这是个楚国数一数二的杀手组织,眼线遍布天下,相信要不了多久,就可以帮你找到合适的人选了! 墨玉珠中的那人叹了口气: “陈丰,前段时间我经常陷入沉睡,但还是探听到了一些风声。’ “目前这个世上公认的数一数二的妖孽是楚国的拒北王姜秋水和羌人一族的首领柯图察二人都在三十岁左右步入了曜日,论天赋,已经不输于我以往的那群神仆了。’ 陈丰脸上一阵阴晴不定。 都灵的言外之意已经很明显了,她想要择取姜秋水和柯图察中的一人做她的神仆! 可这个位子明明是属于自己的! 在都灵的残魂苏醒并告知他要找一位妖孽做神仆之后,他便一直极力避免在外人面前提到姜秋水、柯图察等人,希望以此来迫使都灵不得不选择自己! 但显然,对方的手段超乎自己的想象,即使只剩下一缕残魂,仍然可以了解天下事!“都灵 陈丰咬牙道: “之前在见到星一的时候,你不是说此人狡诈多端,不好掌控,所以放弃了将他收为神仆的念头么?’ “姜秋水和柯图察,这二人一个是北境三州之主,另一个是羌族之主,和星一一样,皆是老奸巨猾之辈,我怕你把握不住!‘ “我们还是再找找吧,找个涉世未深的年轻人!” 墨玉珠中的那人冷哼一声: “陈丰,你别以为我不清楚你的打算!” “你想一直拖下去,拖到我残魂即将陨灭,然后不得不选择你做神仆,是么?” “别天真了!’ “若是你天赋足够,哪怕只差一筹,我也会毫不犹豫的选择你!可你的天赋实在太平庸了,眼下状态的我倾尽全力都不一定能帮你步入先天第四品!” “退一万步说,即使你侥幸成了第五品,也是这个层次中最弱的那一批人,而我生前树敌无数,未来复活的过程中,必定会引来无数仇家,你怎么可能挡得住?‘ 陈丰一脸坚定,发誓道: “我会拼死守护你的,都灵!’ “谁要阻止你复活,就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都灵幽幽一叹: “可是,陈丰. “现在明明是你自己在阻止我复活啊!” “我 陈丰无言以对。 只听都灵又道: “陈丰,清醒一点吧。’ “你不是合适的人选!’ “念在我们有缘一场,等我复活后,实力恢复鼎盛,可以帮你步入先天第五品甚至第六品 “但在那之前,希望你可以全力帮我寻找合适的人选!” 陈丰一脸不甘,但最后还是重重点了点头: “好!’ “我这就回陨星阁,帮你寻找年青一代的妖孽。’ “都灵,你先沉睡吧,今日你的力量消耗了太多。’ “等你苏醒后,我再带你去见姜秋水和柯图察,看看能否将他们二人中一位收为神仆!”都灵笑一下: “你能想通,我很欣慰。” “真,陈丰!’ “你对我真是太好了,谢谢你!’ 陈丰脸上浮现一抹迷恋: “都灵,你我之间,不必说谢谢。” “整个陈家的人都没了,爹娘、兄长、妹妹都没了,现在我的身边只剩下你了!所以 “都灵,请一定不要弃我而去,好么?” 墨玉珠释放出一阵柔和的光芒,照耀在陈丰的脸颊上,宛若一只手在轻轻抚摸: “陈丰,我怎么会抛弃你呢?’ “我答应你,即使有了神仆,也不会离你而去的!’ “即使是在将来复活的过程中,我也会为你敞开神殿的大门,让你日夜守护我!” 陈丰闭上双眸,一脸享受地点了点头: “我会誓死守护你的!一定!’ “我相信你,陈丰,自始至终,我都信你!” “都灵,谢谢你,睡吧。’ “嗯。 一字落下,现场陷入了沉寂。 同时,墨玉珠也逐渐收拢了淡青色光芒。 瞬间,江水汹涌而至,宛若一头择人而噬的猛兽扑在了陈丰的身上。 但对于曜日境而言,这点冲击显然算不了什么,只能让他浑身湿透罢了。 下一刻,陈丰起身。 只见他一手抓住墨玉珠,另一手从背后拔出了断剑,徐徐对准自己的腹部,狠狠刺下!随后又轻轻划拉一下,切出了一个不小的伤口。 顿时,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江水。 再然后,他将整颗墨玉珠都从伤口处塞了进去!同时取出一包药粉贴在了腹部,令伤口渐渐愈合。 做这一切的时候,陈丰脸上表情如常。 显然,这样的事情他并不是第一次做了。 墨玉珠是他最大的秘密,唯有封存在体内,他才会觉得万无一失! 尤其是在陨星阁中,那位神秘的阁主星一拥有一颗比他更大的墨玉珠,倘若被发现自己也有一颗,那下场一定无比凄惨! 将墨玉珠藏好后,陈丰开始往江上游去 显然,他要离开了。 姜青玉本想追上去,但下一瞬又止住了脚步。 因为在他脚下有一颗本不起眼的石头突兀亮起了一抹淡青色的光芒,和方才陈丰手上那一枚墨玉珠发出的如出一辙! 下一瞬,一个微不可查的清冷女声从石头中响起: “你是谁?’ “灵魂出窍,这是先天第六品才有资格触碰的手段,可你的修为却只是先天第四品!”“莫非 “你是一个负了伤的神仆?’ 姜青玉微微一怔。 自己被发现了? 除了剑心通明的老剑圣虞易和拥有阴阳眼的丫鬟惊蛰外,这还是自己第一次被外人看穿夜游状态下的阴身! “怎么不说话?’ 那个熟悉的女声语气略有几分高傲: “是,你以为自己的伪装很巧妙,一直以来都没有人能够看穿吧?’ “我承认,你的藏匿手段很高明,比我以往见到的任何神仆都要高出一个层次。’ “但,我是神明!’ “没有人可以在我眼皮子底下弄虚作假!那怕我只剩下了一缕残魂!” 姜青玉沉默不语。 说实话,今日碰上的一切都已经有些颠覆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了。“你真的是神明么?’ 他仍是难以置信。 “如假包换!” 那人语气冷傲。 姜青玉赶忙追问道: “什么神?厉害么?神明共分几个境界,你又处于哪一个?’ 那人陷入了沉默,似是不想回答。 于是姜青玉有点懂了。 看来多半是个实力不怎么强的神明。 自己的问题伤到了对方的自尊。 所以他又换了个问题: “你不是躲在陈丰的那枚玉珠里么?怎么跑出来了?”这次那人没有沉默。 只听她冷笑一声: “陈丰?” “他只不过是我用于挑选神仆的一件工具罢了!’“而且是一件不怎么听话的工具!” “如今我已经找到了合适的神仆人选,自然要将他舍弃!” 姜青玉有几分狐疑地指了指自己: “神仆?’ “你不会是.....上我了吧?’ 那人立即赞同道: “你还不算笨!” “听你刚才的话,你对神明似乎一无所知,所以你不是神仆或是神仆后人?’ 姜青玉摇了摇头。 那人笑了一下: “那真是太好了! “你正是我要找的人!” “一个接触到了灵魂出窍的摘星,相当于提前打通了先天第五品到第六品的修行壁垒!”“我有信心在三十年内帮你晋入第六品!那样一来,你为我镇守神殿,有第六品的实力再加上神殿力量的加持,将无人可以打断我的复活!‘ 姜青玉若有所思。 先天第五品到第六品的壁垒在于灵魂出窍? 这消息倒是个意外收获。 此时,那人仍在哕嗦: “你现在一定异常兴奋吧?’ “据我所知,当世最强者只是先天第五品,假若你成为第六品,将举世无敌!” “以往,像你这个修为的人想要成为我的神仆,不但得历经层层选拔,击败成千数百个同阶天才,还得在神殿中向我下跪宣誓,再经历一百年的考察期...... “但现在,一切从简吧。” “你下跪宣誓就行。‘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姜青玉眼神玩味。 先天第六品? 按照他对《大梦经》的了解,只要按部就班地修行到阴神后期,便可以拥有相当于这个层次的实力了。 所以对方开出的条件对他没有一点吸引力。 “都灵,你是不是搞错了一件事? “谁说我要答应做你的神仆了?’ 7017k 第二百四十二章 你帮我复活,我帮你……成神! “你,你拒绝了我? 神明都灵的声音中充斥着不敢置信: “你这个自以为是的人类!’ “你知不知道成为我都灵的神仆意味着什么?’ “你将立刻获得一门契合自己的先天第六品的完整传承,得到我的亲自指点,三十年内便可晋入第六品!之后你将入住神殿,并有权使用我当年封存在殿内的神力,有了神力的加持同阶之人不会是你一合之敌!‘ 都灵的话充满了诱惑力。 换一个人,十有八九就下跪谢恩了。 不料姜青玉却是摊了摊手: “那又如何?’ “我从小养尊处优惯了,没有做仆人的习惯。’ “而且 “当今天下的最强者也只是第五品罢了,我根本没必要为了修行到第六品而搭上自己的自由!’ 都灵冷笑一声,觉得对方不可理喻: “自由? “第六品阳寿足有千年,倘若本体在神殿中,还可以规避部分天地法则,延长一倍阳寿! “舍弃一点自由,换取两千年阳寿,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情,你居然认为不值?”“你可知以往有多少人在神殿前长跪几年,只为了求我赐予他们一个成为神仆的机会?’“现在我把这个机会摆在你面前,你居然拒绝?’ 姜青玉轻笑一声: “都灵,你也说了那是以往。’ “但眼下你只剩下了一缕残魂,实力只怕连我都不如,凭什么让我成为你的仆人?”“而且. “这个世界有景炀这尊养龙境已是很让人厌烦了,我并不认为多出来一尊神明对人族是幸事!’ 当世上出现一個实力远远凌驾于所有人之上的存在之时,所有人都得仰其鼻息而生存!若是此人是个良善之辈,那么倒也罢了。 可若是和景炀一样,视众生为蝼蚁,豢养妖物以百姓为口食,那么对整个人族都将是一场灾难! 姜青玉可不想做人族的罪人! “你 此时,都灵的语气变得有几分愠怒: “你不希望我复活? “荒唐!’ “你以为我复活完全是为了自己么?呵!你又岂知,神明中早已有人背弃了人族!除了我都灵外,邪神、魔神等背弃人族的神明同样残魂未灭,他们甚至比我先行一步找到了神仆,回归神殿走上了复活之路!’ “等到他们复活,而我都灵仍是一缕残魂之时,你们人族靠谁去抵挡他们?’ “靠你么?小摘星? 姜青玉微微蹙眉。 邪神、魔神残魂未灭,背弃人族..... 从都灵的言语中透露出来的讯息过于惊人,让他一时难辨真假。 沉默了一阵后,他叹了口气: “说实话,我很难怀疑你的这番说辞。 “但如果你所言不虚,那么 都灵自信笑着打断道: “怎么,知道我是人族唯一的希望后,现在肯答应做我的神仆了?” 不料姜青玉仍是摇了摇头: “不。’ “我是说,其实抵挡邪神等人,不必非要帮你复活!毕竟,你只是一人,复活后只怕也不是他们的对手。” 都灵笑声一滞。 这话她没法反驳。 因为自己的确一个人打不过那么多人! 只听闵柔芬接着道: “与其等你们都复活后打一场输多胜少的战斗,不如趁他们在复活之时打上神殿,阻止其死而复生!’ “都灵,在你的全力帮助下,我在三十年内可以晋入先天第六品,如果那时我找到其余神明的神殿并打上门去,你认为有几成胜算? 都灵沉默不语,显然被这个提议惊到了。 她从未想过,眼前这个修为不过先天第四品的人族不但同意了成为自己的神仆,还妄想弑神! 尽管弑杀的是正处于健康状态下的还未完全复活的神明残魂。 但 古往今来,哪一个神明之下的人见了神明不是自觉低好几等,恨不得纳头便拜,连正视一眼都不敢? 弑神? 那是同为神明者才有资格做的事! 至于凡人 胆敢心生此念,便已经死罪了! “你真是个可怕的人!‘ 都灵的声音有几分颤抖: “如果不是只剩下一缕残魂,我都想亲手将你杀了!’ “神明是至高无上的存在,是我们在维护着这个世界的秩序!凡人应该对我们卑躬屈膝,感恩戴德! “哪怕神明有错,那也应该由其他的神明出面裁决,凡人决不可以下犯上!” “我不能答应你!’ “一旦有了凡人弑神的先例,那么神明在凡人眼中的地位必将一落千丈!人族中必将诞生一大批把弑神当做目标的疯子!” 她是神明,理应维护神明高高在上的地位! 但姜青玉却轻笑一声,讥讽道: “都灵,不得不说你们这群神明可真是自以为是啊!” “神明在维护着这个世界的秩序?’ “简直可笑!‘ “自从你们陨落后,这个世界已经上万年不曾出现新神,可秩序照样没有崩坏!” “呵,大人,时代变了!’ “我倒是认为,对人族而言,没有神明的时代,才是最好的时代!” “有神明之时,由于实力的悬殊差距,凡人被欺压,忍无可忍也无力反抗!” “但没了神明之后,皇权统治天下,每当民不聊生之时,便会有一位位天之骄子挺身而出可如百姓奋起反抗,推翻皇朝!” “如若没有外敌,人族根本不需要神明!” “你. 听了这番以往死上一万次都难赎其罪的言论后,都灵气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谬论,谬论!’ “你对神不敬,应该抽离魂魄,承受神火炙烤千年之刑罚!’ 姜青玉啧啧称奇: “都灵,真不知你哪来的胆子对我说这句话!’ “你是不含糊自己眼下的处境么?一缕残魂罢了,还真把自己当做一尊破碎的神明了?”他看的出来,对方的实力只怕连摘星都没有,否则以其傲然的性格,只怕早就出手镇压自己,让自己尝一尝亵渎神灵的后果了! 这一刻,都灵似乎意识到了。 上万年过去,众神陨落后,凡人传承了数百代,早已忘却了对神明的敬畏! 这让她不禁结束相信当初自己留在神殿中的那位最忠诚的神仆,上万年过去,她的后人是否还对自己保持着足够的敬畏? 其实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若非心有顾忌,她又怎会找上姜青玉做神仆? 还不是可如神仆后人早已变了心! 毕竟,当下的神仆后人尽管名义上是神殿的守护者,可实际上却是半个主人,,将神殿中的-切都视为自己之物! 没有人愿意头上突兀冒出一个主子,拿走本属于自己一切,让自己落得一个每日都得卑躬屈膝,谨言慎行下场! “不管怎样,我必须复活!” 都灵的声音停顿了一下,随后有几分服软 “如若你不愿意做神仆,那么我们可以换一个交易。’ “你帮我复活,我帮你. “成神!’ 最后二字落下,姜青玉不由浑身一颤: “成神? “怎么个成神法?’ 都灵冷笑一声。 果然,没有人可以抵挡成神的诱惑! 以往凡人中出现了可以威胁到神明地位的妖孽天才之时,众神通常都会先对其下达必杀令,但如若此人已经成长起来,击杀他的代价让神明都难以承受,那么众神便会考虑给他一个机会 允许成神! 一旦成了神,那人脱去凡俗身份,要不了多久,享受着众生朝拜,习惯了高高在上,自然也就会和其他神明一起坚决维护神明的地位和利益! 这一招,屡试不爽! “所谓神灵,说白了只不过是一群修为比较高的人罢了!’ 都灵傲然道: “当年我鼎盛之时,共弑神三尊!得到了三位神明的完整传承!” “你可以从中任挑一份,以你的天赋,再加上我的指点,怀疑三百年内成神不是难事!’“届时,你再与我联手击杀复活的邪神、魔神等人,之后,你为神王,我为神后,你我一起共享天下!’ 说罢,姜青玉脚边的那颗石子亮起了一道柔和的青光。 青光中有一个冷艳的女子,头戴神冠,一身青金长裙裹住了双手和脖子,似是不容亵渎,却又留了一双赤足裸露在外,让人不由生出一种将其捧在手心肆意把玩的冲动。 毫无疑问,作为一尊女性神明,都灵的外貌是无可挑剔的,甚至可以说是姜青玉此生见过最完美的女人! 但过于完美,却显得有几分不真实。 让人难以亲近。 “美人计?” 姜青玉的目光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对方的身影,尤其是在那双赤足上徘徊了很久,同时自信-笑: “我想你看错人了,这可不是我的软肋!’ “尽管我对于成神一事很有兴趣,但和你结为夫妻 “抱歉,请允许我冒昧问个问题,都灵,你以前有过丈夫么?’ 青光之中,都灵的身影气得直颤抖。 这算什么问题? 以她的身份和姿色,以往在众神中都不缺追求者,可她自视甚高,一概同意!如今屈尊开口和一个凡人共享天下,居然还要被质疑清白? 岂有此理! “我忍!’ 都灵在内心不断告诫自己,等复活之后,不管眼前之人有没有成神,自己都要第一个将其弑杀了! “没有!’ 她的神态仍是冷冰冰的,双眸浮现一抹怒意: “神明,自然只有神明才配的上!’ “但那群男人成了神后,一个个都恨不得把神殿塞满千娇百媚的女神仆,我都灵贵为神明又岂可和凡人共享夫君?” 这下轮到姜青玉惊讶了 长得完美无缺,又是女性神明,居然连个男人都找不到? 是太挑了么? 还是 “那个,你不会也在神殿里养了一群 “嗯?’ 都灵的目光顿时布满杀机。 “好吧,抱歉,当我没说!’ 姜青玉退后一步,苦笑几声。 啧,原来还真是个上万年的 念在对方万年孤寂的份上,姜青玉决定给这位女性神明一个机会: “其实,我觉得,我们也不是不可以试着接触一下。’ “感情是可以慢慢培养的嘛!” “你好,认识一下,我叫阎罗。 姜青玉伸出一只手。 都灵皱了皱眉,坚定了一下,但最后还是伸出了一只戴着青金手套右手,飞快碰了下姜青玉的指尖,然后缓慢又缩了回去。 不过 尽管表面上是衣物和对方相碰,但由于双方都是魂体,所以那一瞬间触碰的感觉却是十分微妙,似是干柴烈火,让人心中一阵躁动。 都灵冷哼一声,将手背在了身后。 做完这一切,她才迟一步开口: “你好,我叫都灵。 闵柔芬好奇地瞥了一眼对方的手,内心不禁相信此女生前有什么毛病,类似于碰了男人会昏迷不醒的那种。 所以难以解释那么久都找不到男人。 “好了,那我们现在算是朋友了!’ 面具下,闵柔芬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戏谑: “作为朋友,第一次认识,按照我们这一代人族的规矩,应该互送一件见面礼!” “你是神明,送礼肯定不会小气,否则掉身份,而你又很少和男人接触,想必也不懂男人厌恶什么。 “所以,为了避免你送的礼物我不厌恶,我已经很贴心地替你想好了!” “你把那三尊神明的传承随便拿出一份丢给我便可以了!” 都灵强忍住了动手打人的冲动。 神明传承当见面礼? 痴人说梦! 要知道,当初那群神明追求者们苦苦讨好自己的时候,都不曾拿出过这等贵重的礼物!“怎么了,舍不得?’ 姜青玉见对方迟疑,不由叹息一声: “唉,真是让人失望又心痛!’ “都灵,亏你方才还一副海誓山盟的样子呢!连神明传承都不肯给我,还口口声声说要做我的神后,和我共享天下?’ “我知道了,你一定是在骗我!” “你根本不想做我的神后,对不对?’ 都灵无言以对。 她当然不想做姜青玉的神后, 而且她也不想做任何人的神后! 她要做这个世界唯一的神明! 但显然,姜青玉是个不好糊弄的人,不拿出点实际好处,对方可不会帮自己如愿复活!果然,自己那么多年的单身是对的! 男人都是自私自利之徒! 于是都灵考虑了一下,决定拿出一位实力较弱的神明的传承。 那是第一个死在她手下的神明,不但实力弱小,而且传承还缺失了一块,正适合此时拿出来送礼! 她怀疑以对方的眼界,一定看不出古怪! “好了,我的神王,你要传承,我给你便是了!’ 都灵的声音有几分无奈。 说罢,她强忍不适伸出一根手指,点在了姜青玉的手掌上。 顿时,无数讯息如洪水特别涌入了姜青玉的脑海! 7017k 第二百四十三章 《黑水神诀》和魂玉 姜青玉本以为,一尊神明的完整传承肯定会比《虞氏剑经》和老剑圣对上千门剑术的讲解更为复杂。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又一次头疼欲裂的准备。 但让人意外的是,这一阵裹挟着神明传承的讯息洪水来的凶猛,退的也是让人猝不及防。只是眨眼工夫,都灵便将手缩了回去,同时脑海中传承的涌入也夏然而止! 本是闭着眼的姜青玉睁开双眸,面具下的脸庞浮现一丝意犹未尽,望向都灵的目光充斥着不理解: “这就....没了?” “这也太短了吧!’ 他得到的只有半部名为《黑水神诀》的神级功法,记载了从先天第一品到先天第六品的完整修行路线。 命星,皓月,曜日,摘星 以及合一,化海。 有趣的是,第五品的名字和陨星阁阁主星一的肉身原主人所“创立”的那条路是一样的。只不过《黑水神诀》要纳入体内的是神明眼泪,而星一要纳入的是一团神火。 显然,星一在撒谎。 什么肉身原主人创立合一境,并成功开辟第六品,全是假的! 那人多半只是得到了部分神明传承。 这也就可以解释为什么星一会早就开始谋划闯入神殿一事! 因为很有可能,他渴求的剩下部分传承便是藏在那座神殿之中! 他,想成神! “我亲爱的神后,第六品化海境之后的功法呢?” “最重要的成神之法,你怎么不告诉我?‘ 姜青玉语气中带着几分抱怨。 都灵用手捂住红唇,莞尔一笑: “我的神王,你我初次见面,彼此之间还未完全信任,我若是将完整的神明传承都给了你,谁知道你会不会翻脸不认人?’ “当今天下第五品称尊,先天第六品的修为已经足以让你杀死景炀,推翻景氏了,扶持拒北王府成为新的皇室了!’ “等你做完这一切后,带我安全回到神殿,开始复活,我自然会将剩下的传承倾囊相授! 姜青玉神情一滞: “你认出我的身份了?’ 都灵一脸戏谑: “很意外么?’ “别忘了,我眼下也是魂体,又是神明,对于灵魂气息的感知尤为敏锐,所以自你现身江底的那一刻起我便认出你了,否则你以为我会那么愚蠢,不但选择和一个身份不明的人合作,还在初次见面之时大方送出神明传承么?” 姜青玉苦笑一声。 不愧是神明,即使只剩下一缕残魂,也不容小觑! 只听都灵又道: “不过 “拒北王世子姜青玉,南山寺新任方丈六祖,这二者居然是同一人,倒是颇为有趣!”“冒昧问一句,你的灵魂修行之法是从何处得到的?’ 养魂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反问道: “当年发生了什么事,为何众神全部陨落了?’ 都灵同样默不作声。 众神陨落之事,可不是三两句话可以说活亲的,而且那牵扯到许多恐怖存在,哪怕过去了上万年之久,她都不敢提及! “看来我们都有各自的秘密。’ 养魂玉没有追问到底。 对于眼下的他而言,最重要的是入京救出娘亲和长兄,尽早拥有先天第五品的实力,至于第六品、神明什么的都过于遥远。 知道太多,反而会是祸端。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那枚神格碎片,你不去从陈丰身上讨回来么?” 都灵轻轻摇头: “再怎么说,我这一缕残魂的苏醒是得了他的帮忙,我都灵做事是有原则的,神明的高傲不容许我恩将仇报!’ “他天赋差,不够资格做我的神仆,这一枚神格碎片便当是还恩了,从此我和他两不相欠。 “至于接下来 她看向养魂玉,眸中有一丝玩味: “作为你未来的神后,我自然是得一直跟着你了。” “《黑水神诀》的修行需要神明眼泪,尽管我自从成神后性情越发冷漠,目前是也只是一缕残魂,但如果你多做点让人感动的事情,说不定人家也会忍不住落泪呢! “提醒一句,灵魂之泪,那可是比肉身之泪更为稀缺珍贵的神水哦!” 养魂玉感觉自己被算计了。 都灵一定是故意的! 明明弑神三尊,有三种神明传承,却偏偏拿出需要神水才能修行到先天第五品的《黑水神诀》! 可这个时代众神陨落,他上哪去找神水? 让都灵落泪? 修行了那么久的《大梦经》,他难道还不含糊魂体根本不会流血流泪么? “你不信?’ 都灵似乎看穿了养魂玉的想法,双眸闪过一抹嘲讽: “神和人最大的不同,便是神魂脱离了肉身桎梏,只要神魂不灭,就可永生不死!’“对于我们而言,神魂的重要性要远远超过肉身!’ “肉身可以做的,神魂可以做,肉身不能做的,神魂也可以做!” “如若不能落泪,那么我干嘛把《黑水神诀》传授于你?只为了看你笑话么?我可没那么无聊!’ 养魂玉微微一怔。 都灵的话不无道理,如果自己修行不了《黑水神诀》,那么便无法步入合一境乃至詹栋健无法帮对方复活! 显然,这不符合都灵的初衷。 所以.. 魂体可以落泪么? 养魂玉试着眨了眨眼,却硬是挤不出一滴泪。 “好了,赶紧离开这里吧! “我需要一个栖身之地,残魂在外待久了,会日渐健康。’ 一阵青光闪过,只见都灵的身影突兀消失,随后脚旁一粒石子弹起落入了养魂玉的掌心。养魂玉苦笑一声: “这荒郊野岭的,我去哪给你找栖身之地?’ 他暂时没有说出自己在王府藏了一枚神格碎片的秘密。 石子中传出都灵清冷的声音: “不劳费心,我已经帮你找好了。 “熊家的那一批玉石中有一块上等的化海境,我领你去将它从原石中挖出来,便可做我的栖身之地!” 养魂玉微微蹙眉。 说实话,他身上的秘密太多,实在不想让一尊来历不明的神明日夜跟从,哪怕只是一缕残魂。 他和都灵本就是相互利用的关系,既是为了利益而走到一块,那么只要利益足够,对方也会随时信奉自己! 而且 他根本摸不清都灵这一缕残魂的确切实力,自己肉身孱弱,万一对方生了歹心,那可就麻烦了! “抱歉,都灵,我还是信不过你。’ 养魂玉如实道: “除非我有手段制约你,否则你在我身旁,我总觉得像是有一条毒蛇盯着自己!” “碰到我之后,你抛弃了陈丰,念在他将你唤醒的情分上留了他一命。倘若日后你碰上了更合适的人选,你同样会弃我而去,甚至会为了收回神明传承而对我下杀手!” “这次我入京,本就是凶险万分,原本景炀不知我确切实力,我还可以趁机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但带上你之后 “万一你信奉了我,反而选择景炀,那么我和整个拒北王府都将万劫不复!” 相较于刚步入阴神初期不久自己,晋入养龙境已有上百年景炀显然更接近先天第六品!所以养魂玉不得不提防都灵的背叛! “小世子,你不算太笨呐!’ 石子里传出了都灵的声音: “不过这個你可以忧虑,于我而言,詹栋并不是合适的神仆人选。” “一来么,他高高在上惯了,未必肯屈居我之下。二来么,他走的那条养龙之路,我手上没有相似的传承,给不了他多少帮忙,合作的筹码不够!’ “三来么 “不瞒你说,我眼下只剩下一缕残魂,实力有限,去找景炀,还真怕自己沦为他的阶下囚呢!” “不过,你的担心也不无道理。为了让你安心,我可以发下天道誓约,只要你不负我,我同样不会负你!’ 詹栋健好奇道: “什么是天道誓约?’ 都灵解释道: “神明已经触碰到了法则,而掌管法则的是天道!’ “天道对凡人的制约很少,但对神明却很严苛!神明对天道立誓,一旦信奉誓言,那么天道便会降下惩处,轻则削减法则之力,令其境界倒退,重则剥夺其神位,直接贬为凡人!” 养魂玉愣了一下。 他原以为气运命格之说已是很匪夷所思了,没想到又从都灵的嘴里冒出来一个天道?看来他所见到的只是这个世界的冰山一角。 很快,都灵立下了天道誓约。 尽管将信将疑,但养魂玉最后还是选择了带上对方。 毕音. 如果都灵一心要置自己于死地,那么有的是办法,根本不必亲自伴随自己寻找下手时机。于是,不久后,他离开江底,在对方的指引下来到了一艘巨船上。 这一次熊家入京共装填了二十船的货物,其中有五船早已被京城的达官显贵预定。 在这五船之中,又有两船是由皇室预定,准备从中择取一块最上等的玉料为花满楼的第三楼主女萝做王印。 而都灵挑中的那块原石,正位于皇室预定的那一艘船上。 似乎是为了彰显实力和表示忠诚,又或是为了防止盗窃,这一艘巨船上的每一块原石都很大,最小的也有一人高,最大的甚至有三四丈之高! 尽管不含糊玉石的行情,但养魂玉不难猜出,皇室预定的两船货,价值多半超过了剩下的十八船! 此时,他正握着一颗石子,站在一块高足有两丈的巨石前,一脸无奈: “都灵,你确定 “是这一块么?’ 据他所知,熊家几位高层每晚都会亲自清点和检查原石。 那么大的原石,切开后取出玉料,想必一定逃不过熊家众人的耳目。 只听石子中传出清冷的声音: “我的神王,你自己不会看么?’ “你是魂体,大可以直接走入原石,探查它内部有什么玉料。’ 养魂玉怔了一下: “对啊,我怎么忘了这一茬?’ 赌石之所以盛行,是因为肉眼凡目看不穿包裹着玉料的那一层石头,所以人们只能凭个人经验和运气来赌输赢。 可自己. 能作弊啊! 尽管他的双眸看不穿石头,可他的阴身却可以直接走入原石内部,看清玉料! “好了,你如果想玩,之后有的是时间,当务之急是我得先把化海境取出来。” 都灵的声音在耳旁响起。 下一瞬,养魂玉手掌上的石子亮起了一抹青光。 青光钻入了巨石消失不见,眨眼工夫后又裹挟着一块婴儿拳头大小的白玉回到了掌上。显然,她已经“盗窃”了巨石中最具价值的那一块玉料。 如此手段,让人啧啧称奇。 “到手了?’ 养魂玉摩挲着手中还带着几分温热的白玉,好奇道: “这便是化海境么?‘ “除了可以做你的栖身之地外,对灵魂修行有没有什么好处?’ 在《大梦经》步入第三阶段阴神后,他已经明显感觉到修为提升变慢了许多,照此下去,只怕要耗费五年十年才能晋入阴神中期,拥有足以媲美先天第五品的实力。 但不到半个月后,他便要入京了, 而且此次入京说不定会和景炀直面碰上,本来养魂玉心中是没什么把握的,哪怕有无尽香火愿力加持,他也不认为自己可以跨越先天第四品和第五品之间的鸿沟差距! 可如若能够借助外物让修为更进一步,那么说不定自己便可以不惧景炀! “破碎的魂玉,自然是可以促进灵魂修行的。’ “除了促进灵魂修行外,它最重要作用是修补灵魂!’ 白玉表面上有青光一闪而逝,从中传出了都灵的声音: “在我那个时代,神明之间若有难以调解的恩怨,一般不会亲自下场生死相向,而是会选择派出各自麾下的第一神仆,让他们灵魂出窍后打上一场,分个生死。’ “但神仆灵魂陨灭,并不是彻底死亡!’ “在他们出战前,神明都会在神殿中留下他们的一缕魂魄,万一神仆落败陨灭,那么神明便可以用魂玉修补灵魂,令其死而复生!‘ “眼下的我也是一样,回到神殿后,我复活之路的第一步,便是汲取魂玉的力量修补神魂 詹栋健似懂非懂: “你刚才说破碎的魂玉,那么我手上这一块是什么?’ 都灵解释道: “魂玉原本是黑色的,被抽离了所有力量后,便会成为你手中的样子。” “所以,我们得到的是一块废玉,也叫化海境。” “只能勉强供我栖身,却帮不了你修行。” 她停顿了一下,又道: “在我们那个时代,魂玉是神明之间用于交易的货币,据我所知,这片天地的魂玉在众神陨落前便已经被开采殆尽了,短短上万年,产生新的魂玉矿脉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不过 “我的神殿中还有一些存货。” “等你晋入姜青玉后,陪我一起回到神殿之时,我可以赐予你一些破碎的魂玉,助你早日步入化海巅峰。’ 养魂玉一脸无奈,暗叹可惜。 没有魂玉,他便不能早日步入阴神后期,拥有堪比先天第六品的实力。 可没有先天第六品的实力,都灵又不会带他回神殿。 这简直是个死循环。 至于修行《黑水神诀》 他瞥了一眼手上的化海境,内心冷笑不止。 不到万不得已,他才不会修行这门功法呢!且不说让都灵落泪的难度有多大,单是这门功法本身 以他对都灵的判断,这个女人一定在功法上做了手脚! 7017k 第二百四十四章 夜半寡妇敲门 当入住养魂玉后,都灵的声音显得有几分疲惫: “小世子,脱离了神格后,我的力量流失严重,需要沉睡几天缓一下。” “这几天你先自己琢磨一下《黑水神诀》,有什么不懂的等我苏醒了再一一为你解答。” “我观察过了,你本体的肉身修为才后天七品,连修行此诀的资格都没有,希望下一次见到你,你的肉身已经步入了先天。” “当然,如果可以直升摘星,达到和你灵魂一个层次,那就再好不过了,我说不定会为你开心得直接落泪哦!” “……” 姜青玉无言以对。 数日之内,从后天七品直入摘星,这是人能做到的事情么? 至于落泪一事…… 他倒是不怎么怀疑。 只要自己将《黑水神诀》修行到先天第四品,都灵一定会倾尽一切为自己寻到神水,否则只凭摘星实力,怕是无法确保她可以在神殿中安全复活。 但很可惜,姜青玉暂时没有修行此诀的打算。 相比于修炼《黑水神诀》,他更在意能否收集到一些魂玉,加快《大梦经》的修行。 于是,姜青玉盯住了眼前的巨大原石。 这一块原石高逾两丈,都灵刚才从中获取到了一枚婴儿拳头大小的养魂玉,但他相信内部肯定还存在其他的玉料。 说不定可以找到有关魂玉的线索。 没有犹豫,他直接以夜游状态下的阴身走了进去。 …… 不久后,姜青玉蹙着眉头离开巨船,回到了本体所在的江岸上。 那块原石他已经探查完毕了。 除了中间有个被都灵挖开的窟窿外,剩下部分全是废矿,似乎这本就是一块切不出玉料的废石! 但熊家占据玉石矿多年,在玉石这一方面可谓是行家,鲜有看走眼的时候,再加上这一批货又是供给皇室的,更不可能出差错。 所以,他们多半早已推断原石中有类似于养魂玉的极品玉料,才会将其装填上巨船。 至于为何那么大块的原石中只有一小块玉料…… 姜青玉原本是想不通的,但他紧接着又探查了船上的其他原石,发现这一批大块原石大致可以分为三类。 一类是内部有一大块玉料,品质不算上乘,但胜在量大。 第二类是有好几块大小不一的玉料,分布各处,品质层次不齐。 最后一类便是如同封存养魂玉的那块一样,只有一小块玉料,但论品质却远在前两者之上。 显然,熊家有自己的手段可以甄别原石中的玉料价值,但无法断定其中确切有什么。 或者…… 他们知道原石可以切出什么玉料,但为了不引人注目,所以才会装填两船原石供皇室切石并挑选玉料做王印。 姜青玉认为前者的可能性更大一点。 “想不到这一整船的原石中,居然只有一枚养魂玉!尽管其他珍奇玉石倒是不算少,可都对我无用!” 他的阴身立于江岸,瞥了一眼江上的船队,决定等入夜后再慢慢将整支船队上的原石都探查一遍,看看能否找寻到自己所需之物。 若不是此地属于青江王景宣的地盘,危机四伏,他甚至都想亲自去熊家走一遭,让都灵将整条玉石矿脉都搜寻一下,看看能否找到一些魂玉了。 毕竟,养魂玉是被抽离了力量的魂玉,既然矿脉中有养魂玉,那么说不定会有完整的魂玉产出。 但眼下,景炀刚死了一条“龙”,景宣又说不定会寻上门来找茬,自己脱不开身,也只能寄希望于这二十船货了。 …… 夕阳下,潮水泛着一层金色。 江岸上,姜青玉阴身回归本体,装作头晕的样子蹙眉醒来。 “公子,你终于醒啦!” 丫鬟小满先是一阵惊喜,但见到对方蹙眉的神态又换上了心疼的表情,赶忙询问: “怎么了,身上有什么不舒服么?” 姜青玉轻轻摇头,在小丫头的搀扶下将自己的头从对方的双腿上挪开,并站起身扫了一下周围: “那头妖物被解决了么?” “我们怎么在岸上?” 众人目光齐聚在他身上,神态不一。 有几位前来告辞的江湖人士不由啧啧称奇,传闻中拒北王府的四公子一日睡八九个时辰,本以为是谣传,却不想非但确有其事,而且不挑时间! 所有人都差点没命了,在一波三折中险些崩溃,可他却像个没事人似的睡了一觉,让人羡慕的同时,又忍不住想要追问一句: 外头都打的天翻地覆了,这你也能睡得着? 当然,他们也只是在心中想想罢了,没人敢问出口。 “公子,刚才在你睡觉的时候,陨星阁的阁主星一大人和南山寺的六祖方丈已经联手将那头妖物镇杀了!” “那场面可吓人了!” “先是虚空上出现了一个黑色漩涡,从中伸出一只巨手,本想将妖物捉入漩涡,却反被妖物用头顶独角切断手腕……” 小丫头眉飞色舞,一边用手比划,一边讲述着刚才那关乎到所有人生死存亡的一战: “六祖方丈抡着一轮大日般的佛光,一下下砸在妖物的独角上,将其重创!后来妖物朝我们吐出雷电,企图用我们的性命拖住方丈,好为自己争取时间逃跑,却被先前吞进去的星一大人的那只手开膛破肚,拉入了漩涡!” 姜青玉装出一副讶然的样子: “原是如此。” “这头妖物能引得两尊摘星联手,也算是死得不冤了。” “不过,一头为非作歹的蛇妖修行到摘星这个层次,期间一定做了不少天怒人怨之事,也不知有多少无辜百姓丧命其口!” “星一大人和六祖方丈将其镇杀,救下万民,功德无量!” “……” 听了这话,一众江湖人士皆是一阵沉默,都不敢将巨蟒和景炀的关系说出来。 毕竟,这个天下还是景氏一脉说了算! 他们不想祸从口出,便只能闭上嘴,当做一切都不知道。 想到这里,众人反倒是更羡慕睡了一觉的姜青玉。 因为他是真一无所知。 “世子殿下所言甚是。” 灵剑派靳山苦笑着恭维了一句: “对了,差点忘了我等来见世子的目的。” “今日碰上了这等波折,我等都没了入京的兴致,接下来的路怕是不能陪世子殿下一起走了。” 一旁,不少人也纷纷附和着告辞: “是啊,青江上不太安宁,我们不敢再待下去了。” “世子殿下,后会有期!” “今后若有什么用得上我等的地方,尽管吩咐!” “我等改日再去王府拜访世子!” …… 姜青玉扫了一眼众人,却见粱不义和金万两二人伫立不动,一言不发。 于是他好奇道: “两位呢?不打算带着白鹭山庄的人离去么?” 粱不义脸上泛起一抹苦涩: “公子怕是忘了,我们和其余江湖兄弟不一样,尽管同是受邀护送货船,但我们还有一个非入京不可的理由。” 说罢,他瞥了一眼身材诱人的冷薇薇,眼中不由闪过一抹担忧。 原本冷薇薇嫁入京城,他是不反对的。但今日他们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秘密,再去京城,只怕凶多吉少! 姜青玉倒是没想那么多,只是一脸恍然。 倒是差点忘了,白鹭山庄这一批人登船,更多还是为了让冷薇薇入京嫁给薛防,以此换取其兄薛睦对白鹭山庄的庇护。 他点了点头,对其余人作揖行礼: “诸位,那么……” “后会有期!” “改日若有空闲,请务必来王府做客,本世子请你们去栖凤居上吃酒!” 众人大笑: “一言为定!” …… 是夜,在许多江湖人士走了之后,姜青玉先是和姜琅琊等人安抚了麾下的五百将士,随后又去见了熊珲一面,表示自己仍然会和整支船队共进退。 对于姜青玉没有脱离船队的举动,熊珲只是觉得有几分可惜,却并不意外,转头又亲自为对方安排了另一个房间。 尽管船队少了三艘船,但由于走了一批人,所以剩下的房间倒也足够使用。 在这个过程中,姜琅琊偷偷将巨蟒和景炀的关系告知了姜青玉,并嘱咐他入京之后多加小心。 同时告知,还有自己观摩六祖方丈出手有所感悟,已经随时可以晋入曜日境一事。 这让姜青玉对救出娘亲、长兄二人又多了几分把握。 …… 这一日,将沉船上的货物装填到其余船上耗费了众人整整一个半时辰,除了熊家的护卫和船员外,安北军的将士们也出了不少力,这让熊珲对姜青玉的留下改观不少。 深夜,船队再次启程。 姜青玉也准备卧榻入睡。 可正在这时,门外却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夜半敲门,准是狐狸精来勾公子的魂了!” 小丫头不满地嘟囔了一句。 果然,下一瞬,门外传来了俏寡妇冷薇薇的声音: “世子殿下,是我。” “欸,真是她?” 小满似是一只小猫,在姜青玉怀中蹭了几下,随后恋恋不舍地起身下床,开了门。 今夜的冷薇薇似是刚出浴,青丝湿漉,身上只穿了一件纱裙,裙下的肌肤若隐若现,尽管脸上不施粉黛,却更显媚态。 这让小丫头心中又多了一分敌意,上前一步挡在门前,没有第一时间将对方迎进门: “夫人,那么晚了,公子都睡了,你来做什么?” 冷薇薇微抿红唇: “我有事情找世子殿下。” 小满冷哼道: “什么事非得晚上聊?等天亮了不行么?” 俏寡妇此时敲门,定是半夜饥饿,馋上了自家公子的身子! 她可不能让对方得逞! 冷薇薇直视着小丫头的双眸,面带戏谑。 “你不必对我抱有那么大的敌意,我不是来抢你男人的。” 她停顿了一下,又道: “其实,我是来辞行的。” “我要走了。” “就在今晚。” 此言一出,小丫头顿时一脸讶然,眼中敌意也淡了不少: “啊?” “那么早?可是我家公子还没安排好接应你的人呢!” 先前冷薇薇表明态度,不想入京嫁人,更是说出了薛防让她接近姜青玉、趁机刺杀姜青书的险恶計划,乞求得到姜青玉的庇護。 姜青玉得知一切後,让冷薇薇寻个机会下船离开,并承诺会派人接应她。 可这才过去不到半日时间,期间又碰上了妖物作祟的祸事,以至于什么都没来得及安排,她怎么就突然急着离开了? 冷薇薇无奈一叹,解释道: “刚才粱师兄和金师兄都来找过我了,今日的事情发生后,二人改变了主意,都认为我不该嫁入京城!” “我目睹了今日之事,知道了太多不该得知的秘密,再去京城,只怕是自寻死路!” “而且……” “除了阻止我嫁入京城外,他们自己也很排斥入京,生怕所有人都死于非命!所以便希望我可以独自一人偷偷离开,那样一来,他们便有了脱離船队、不去京城的理由。” “……” 小丫头挥了一下拳头,义愤填膺道: “他们这哪是为你着想,分明是自己怕死!” 冷薇薇笑了一下,不以为意道: “谁不怕死呢?” “我也怕死啊,否则便不会来乞求世子殿下的庇护了。” “……” 小满无法反驳,只能推开门让人进屋: “你先进来吧,公子还没睡呢!” “谢谢。” 冷薇薇迈步走进了房间。 进屋之后,她第一眼便往卧榻瞧去,正好撞上了姜青玉略带欣赏的目光,于是嘴角流露一丝玩味,同时动作轻浮地微微俯下身子。 顷刻间,姜青玉似乎产生了一种错觉,脚下在晃动,头有点发晕。 下一刻,他目不斜视道: “夫人,听说你要离开?准备去哪?” 冷薇薇眼神幽怨: “还没有想到合适的去处呢!” “这一离开,可就是逃婚,打了薛防和薛睦的脸面,除非我找个世外之地躲藏一辈子,否则今后时刻都得提防他们的报复!” “要不……” “世子殿下,我去你的紫烟院做个丫鬟吧?我什么都会,也不要多少工钱,只要有一间容身之所便可!” 姜青玉眼睛盯得有些倦了,下意识眨了眨眼: “王府中有皇室耳目,你在紫烟院并不安全。” “要不这样吧,我介绍夫人去一个更安全的地方。” “什么地方?” 冷薇薇好奇道。 天下可以避开皇室耳目的地方可不多。 姜青玉双眸戏谑,口中吐出一个地名: “并州王城,将军醉。” 7017k 第二百四十五章 夫人,你丈夫去世那么久…… 如果有人在大街上问谁是北境第一强者,那么重病缠身的拒北王姜秋水和蛰伏多年的狼王柯图察都会出现一批支持者,争论不休。 但如果换个问题,问北境第一青楼是什么…… 那么答案将无可争议—— 将军醉。 一个疑似拒北王府产业的青楼。 所以,当听到姜青玉要将自己介绍去那里的时候,饶是以冷薇薇隐忍的脾性,也按捺不住内心的屈辱和羞恼: “世子殿下何故折辱我?” 就连丫鬟小满都觉得自家公子有点过分了。 把寡妇送青楼? 可没有比这更坏名节的做法了! 但姜青玉却给出了自己的解释: “夫人误会了,我不是让你去将军醉卖艺,当然……更不是卖身。” “想必你应该听说过,将军醉是我父王的产业。” 此言一出,冷薇薇这才面色稍缓: “是有听说过,但以往一直都以为是谣传。” 对于这位打下幽州的异姓王,她一直抱有几分敬意,所以并不认为对方会触碰皮肉生意。 但今日才发现,自己错了。 这让她难免心生厌烦。 姜青玉似乎看出了这一点,于是补充道: “夫人身为女子,对青楼抱有成见,我能理解。” “但青楼不但是做皮肉生意的污浊之地,更是打探消息的场所,父王暗中支持将军醉,也是为了多掌握一处消息渠道。” “将军醉共分六层,第五层是花魁居住之所,第六层从不对外开放,连皇室鹰犬都难以潜入。” “我可以安排夫人住在第六层。” 冷薇薇怔了一下,思索了一下后,脸上浮现一抹无奈: “这……” “那便依世子殿下安排吧。” 她低下头,行了个礼。 顿时,一条深不可测的沟壑主动闯入了姜青玉的视线中。 以至于他没有觉察到,低头之时,冷薇薇眼中的无奈之色越发浓郁,隐隐还夹杂着一丝歉意。 …… 这一夜,在几位花满楼杀手的帮助下,冷薇薇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船队。 姜青玉并未用阴身一路跟从,似是对这位俏寡妇很是信任。 只是在离别之际,他写了封信让对方带上,并嘱咐一定要亲手将其交给将军醉的老鸨,途中不可私自拆开! 至于信的内容,除了他自己外,谁也不知道。 …… 今夜月黑风高,伸手不见五指,可以肆无忌惮地赶路。 半个时辰后。 身穿夜行衣的冷薇薇和几位花满楼杀手便已经走出了三十里,来到了一片偏僻的丛林。 丛林一片漆黑,树影叠叠,似是一头头择人而噬的猛兽,让人不由头皮发麻。 在进入之前,冷薇薇停下脚步,回头扫了一眼几人: “好了,诸位,便送到这里吧,剩下路我可以自己走。” 几位花满楼杀手互相对视几眼,为首一人用嘶哑的声音开口道: “我们得到的命令是,将夫人安全护送到王城。” 冷薇薇哂然一笑: “我可不是弱女子,而是一尊皓月境的先天高手!你们几人中,除了领头的一人外,剩下修为皆不如我,谈什么护送?” “真要是碰上麻烦,说不定还得要我护着你们!” “听我一句劝,回去吧!” “青江之上危机重重,世子殿下和小满姑娘更需要你们的保护。” 最后一句话似乎让几人产生了动摇。 为首一人抱拳一礼: “那……夫人保重!” 丢下一句话后,那人也不拖泥带水,直接抽身离去。 剩余几人见状,赶忙跟上。 眨眼工夫,原地便只剩下了冷薇薇一人。 …… “大人,咱们真就这么走了?” “我看这娘们八成有问题!” 离去的路上,一位命星境杀手追上为首那人,提出了自己的怀疑: “我敢打赌,没我们盯着,她肯定不会去王城,甚至还会出卖世子殿下和小姐!” 另一人附和道: “是啊!不让我们跟从,着实过于可疑!” “就这么回去,可没法给小姐交代!” 但为首之人却没有停下脚步。 他是花满楼三十六位楼主中排名前列的一位,名为银刀,修为皓月巅峰,是奉了第一楼主杜衡的命令负责保护小满和姜青玉的。 至于冷薇薇,并不在他的负责范围之内。 “你以为我看不出这女人有问题么?” “但我们不离开,她又岂会放松警觉,露出马脚?” 银刀冷笑一声: “这事你们不用管了,我们走了,但青虫楼主还在暗中跟踪这个寡妇,倘若她有什么坏心思,那下场……啧啧!” 听到“青虫”二字,其余几人同样坏笑不止: “青虫大人?那可是个狠角色!” “尽管修为比不上银月大人,但折磨人的手段却是更胜一筹,尤其是……折磨女人!” “我听说青虫大人只接取刺杀女目标的任务,每次杀人前都会将目标人物狠狠折辱一番,这个习惯被女萝大人骂了也不知多少次了,可偏是屡教不改!” “冷薇薇那个俏寡妇最好不要有什么坏心思,否则落到青虫大人的手里,那可真是……还不如去青楼卖身呢!” “你们说,以青虫大人的脾性,会不会直接把这女人凌辱杀死,然后回去后诬陷对方心怀不轨啊?” “难说!我看世子殿下对这个俏寡妇还挺有兴趣的,若是被青虫大人玩弄死了,说不定会大发雷霆呢!” 听到这顿分析,银刀突兀停下脚步。 他想起这次任务之前,第一楼主曾嘱咐过自己,要多听拒北王世子的命令,甚至在他和小满起冲突之时,也要以这位世子的命令为先! 于是他沉声开口: “等等!” “我们回去!不能让青虫随便找个理由把那女人玩死!” …… 同一时间。 冷薇薇点燃了一支火把,先是四下望了一眼,确定周围没人跟从,然后又望向了前方的丛林,目光中闪过一抹畏怯和迟疑,似乎是在惧怕这无尽阴森。 但踌躇许久后,她最终还是走了进去。 其实去往并州的路有很多条,这片丛林也并不是必经之地,但不知为何,她偏偏走了这一条。 似乎有什么不得不来的原因。 而在冷薇薇进入丛林的同时,花满楼唯一藏匿在暗处的那位青虫楼主也紧随其后走了进去。 “啧啧,丰腴的俏寡妇……这可是我最喜欢的类型了!” 在无尽的黑暗中,火把的光显得很微弱,但也足以让冷薇薇的饱满曲线完全暴露在了青虫的视线中。 青虫充斥着贪婪和邪念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对方身上游走,内心有一团火快要憋不住了: “真是极品啊!我前半辈子玩弄过的女人加在一起都不如她!” “那个世子可真是年少无知,如此少妇夜半敲门,分明是寂寞难耐,想找个男人解闷,他却不解风情,不拖上床享乐一番倒也罢了,反而将其送下了船!” “嘿嘿,送下船也好,他若不这么做,好事又怎么会轮到我青虫呢?” 这一刻,青虫已经做好打算,就在这个丛林里肆意玩弄冷薇薇! 以他皓月境中期的修为,尽管在三十六位楼主中排名靠后,但对付一个初入皓月的女人还不是手到擒来? 至于玩弄了之后,回去怎么向姜青玉和小满交代…… 呵,交代? 什么交代! 现在青虫完全顾不上那么多了,满脑子全是邪念,根本考虑不到这个,先发泄完再随便编一个吧! 想到这里,他不再藏匿身形,直接从黑暗中走了出去,并在微弱火光的映照下,一步步从背后朝冷薇薇逼近。 或许是仗着自己修为高出一截有恃无恐,又或许是想见到冷薇薇崩溃绝望的表情,青虫没有掩藏自己的脚步声。 但让人意外的是…… 冷薇薇听到聲响轉過身子,见到一个黑袍面具打扮的陌生人,脸上却并未出现一丝惊惶,反而责备道: “你是……花满楼的杀手?” “我刚才不是让你们全部离开了么?你怎么不走?再重复一次,赶紧走吧,我不需要你们的护送!” 青虫愣了一下。 这个女人是傻的么? 自己看上去就那么像一个好人? “看来我还不够坏啊!” 他自嘲一笑,脚步却没有停止,一步步往前靠近: “夫人,你丈夫去世那么久,这段时日一定万分寂寞吧?” “世子殿下身子虚,帮不了夫人,但……” “我可以为夫人效劳啊!” “我身强力壮,彻夜欢愉都不在話下,一定可以满足夫人的!” 这番污言秽语一出,冷薇薇顿时沉下了脸色: “你,找死!” 见到对方生气,青虫笑意更浓了,一边往前逼近,一边伸手解下了自己最外头的那件衣袍: “是啊,我当然是在找死!” “不过,是找夫人一同醉生梦死!” “夫人,好好享受吧!” “这片丛林可是你亲自挑选的好地方,你哪怕喊破喉咙,都不用担心会有人来打扰我们!” 然而,面对一位修为在自己之上、还对自己动了邪念的男子,冷薇薇脸上从始至终都没有展现出一丝恐慌,反而脸上浮现一抹浓浓的嘲讽: “是么?” “你也满意这个地方?那我心中的愧疚倒是可以少几分了。” 青虫愣了一下: “夫人这是……答应了?” 这女人不会是真的饿坏了吧? 不料冷薇薇却道: “答应什么?” “我的意思是,既然你满意,那么此地倒是正好可以拿来做你的墓地呢!” “……” 此言一出,青虫顿时意识到了不对劲,多年的杀手生涯让他心生警觉,脚下一顿,产生了退意。 但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唰—— 只听一阵破空声陡然响起。 下一瞬,便有一支箭从黑暗中突兀射出,命中并贯穿了他的头颅。 砰! 一具尸体倒在了冷薇薇的身前丈许处。 冷薇薇冷冷瞥了一眼,嘴上讥讽道: “都已经让你们走了,非要自作聪明跟上来!还辱我亡夫,惦记我的身子?” “简直死有余辜!” 7017k 第二百四十六章 冷夫人,姜秋水的儿子把你睡了么? 啪,啪,啪…… 当青虫的尸体倒下之时,丛林深处传来一阵拍掌声。 同时,有一个沉重的脚步声响起。 下一瞬。 只见一个肥胖如小山的身影在两名女子的陪同下从夜色中走出。 来人是个男子,身穿青绿蟒袍,肚腹和脸上堆满了肥肉,双眸笑起来眯成了一道缝,看上去有几分憨态。 他的身侧各有一名衣着暴露的艳丽女子挽着臂膀。 其中一人偏瘦,腰比男子的巴掌还细,另一人偏丰腴,胸前风景只比冷薇薇差了一筹。 和肥胖男子不同,二女脚步轻盈,行走之时不发出半点声响。 可怕的是,三人的修为,皆在冷薇薇之上! 至少是皓月境中期! 见到几人突兀现身,冷薇薇似是早有预料,眼神不带一丝诧异。 “参见王爷。” 她微微低头,内心升起一阵厌恶和痛恨,可脸上却不得不装出恭敬之色。 被称为王爷的那人,正是青州之主,青江王景宣。 一个在楚国风评极差却手握重权的男人! 而此人,也正是冷薇薇选择走进丛林的真正原因! 半个月前,姜青玉被敕封为拒北王世子的那一日,景宣带着几个亲卫秘密来到白鹭山庄,用老庄主的性命要挟冷薇薇接近姜青玉,以此来算计并扳倒拒北王父子! 十一年前,拒北王为了救治儿子的病,连夜召集三万铁骑,在青州城下,当着一众青州百姓和将士们的面,用十万支箭从景宣手中换取了前朝玉玺! 对景宣而言,失去一件玉玺不算什么,他私藏的古物数以万计,前朝玉玺只是名头响亮,但对修行者而言却没多大用处,所以价值有限。 可当众颜面尽失,却是足以让他记恨一辈子的大仇! 所以,当得知姜青玉被封为世子并要入京面圣之时,他便决定要算计这一对父子! 而冷薇薇,正是他选择的一颗棋子。 “冷夫人,你这次的表现让本王很失望!” 景宣贪婪的目光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冷薇薇的全身,同时双手在身侧的两位女子身上不断游走,捏出一片片淤青: “刚才为何要赶走那几个花满楼杀手?” “本王本可以将他们全部留下的!” “花满楼、陨星阁,皆是逆臣贼子,不尊皇权,全部该死!” 说话间,他的眼中多了一抹毫不掩饰的杀机,手上的力道也加重了几分,令身侧二女忍不住吃痛娇喘,但却不敢怒也不敢言,反而脸上表现出一副享受的表情。 冷薇薇望着这一幕,神态平静: “杀几个无名小卒,只会打草惊蛇。” “再说了,王爷若是铁了心想留下那几人,即使我赶走他们,又有什么用呢?” “王爷麾下的六名神兵卫,任何一人出手,都可以在眨眼间将他们全部留下!” 神兵卫,是景宣不惜一切代价培植出来的一批顶尖高手。 人数只有六个,但每一人皆是皓月巅峰,且身怀至少一件伪神兵甚至真正的神兵! 半个月前,景宣造访白鹭山庄之时,便有一名持刀的神兵卫出手,仅用了三刀,便击败了冷薇薇的父亲冷老怪,迫使冷薇薇不得不答应景宣的要求。 而那时,粱不义和金万两等人正身处北狄,对此一无所知。 “夫人倒是有眼光!” 景宣嘿嘿一笑,将一只手从身侧丰腴女子的胸口取出,然后放到了对方的臀部: “本王也不想杀了那几个花满楼的人。” “楚国收服北狄,第三楼主女萝居功甚伟,皇兄已经下令封她为王,并想借机拉拢花满楼,在这个节骨眼上,本王不能出错,坏了皇兄的好事!” “但话又说回来了,女萝这个贱人和本王倒是有些许缘分,只恨本王修为浅薄,仍是皓月,否则……” “说什么也得求皇兄赐婚,让她做一回真正的女人!” 说这话时,景宣脸上全是淫邪之色,可手上却突兀加重力度,十指死掐着二女的肌肤,似是在发泄怒火。 他可不曾忘记,当年这个女人曾刺杀过自己! 若不是他拿出一枚养龙丹的废丹换取性命,并苦苦哀求对方,磕头不止,只怕早已人头落地了! “啊,痛!” “王爷,你弄疼人家了。” 丰腴女子一脸幽怨,把头靠在了景宣的胸前,娇滴滴建议道: “王爷想征服第三楼主,那还不简单?” “此次第三楼主被陛下封王,定要亲自入京接受封赏,去皇室的藏经阁内借阅古籍,正好王爷也准备入京,届时,大可以请景先生出手将此女擒下,在藏经阁内肆意凌辱!” “而奴婢二人,也可以帮着一起调教!” 女子口中的景先生,正是京城十大官宦中的第一人,景让,平日深居在皇室藏经阁中,不轻易外出。 景宣拍了拍她的臀部,双眸布满阴霾: “原本是可以这么做的,但……” “本王却把这一次老祖宗交代的事情搞砸了!” “你知道么?骨冥死了!” “老祖宗养的龙被那该死的星一和六祖联手镇杀了!” “百年之功毁于一旦,此刻的老祖宗一定盛怒不已,本王入京认罪,最后能捡回半条命便不错了,哪敢再奢求享乐?” 作为青州之主,巨蟒陨灭一事自然瞒不过景宣的耳目。 刚得知这个消息之时,他感觉仿佛天都塌下来了,在房中待了足足半个时辰,玩弄死了十七个女人,这才稍稍冷静下来。 后来,京城的那一位托人传讯,让他负责灭口,将所有脱离船队之人都杀死,别让景炀养龙吃人的秘密被公之于众。 至于船上之人,到了京城后,将会有另外的人让他们闭口! 京城的那一位还说了,做完灭口之事后,让他入京一趟。 景宣自知这是要被问罪了。 他当然不服气,却不敢拒罪。 “该死的骨冥,之前每一次吃人都不提前和本王打声招呼,害的本王跟在你屁股后头累死累活为你掩盖恶行,险些骗不过那群愚民!” “这一次,又不知怎的惹上了星一和六祖,堂堂摘星巅峰居然把命都丢了,简直愚不可及!” 景宣气得直发抖,嘴上怒骂不止: “青江两侧那么多村庄,十几万百姓任你吃个痛快,为何非要盯上那支船队?” “姜秋水那个小儿子身怀卧龙命格,是老祖宗一早就看中的人,连本王都不敢动他,你吃了他,便不怕被老祖宗责罚么?” “现在好了,你自己是死了,一了百了,却牵累了本王,以老祖宗的脾性,本王这次入京,非得被扒下一层皮不可!” 一旁,丰腴女子伸手轻轻拍着景宣剧烈起伏的胸口,安抚道: “王爷息怒。” “这件事是骨冥大人自己不小心落入了陨星阁和南山寺的圈套,怎么能怪到王爷头上?” “那一位和陛下都是赏罚分明的明君,想必不会怪罪王爷的。” “即使那一位盛怒之下责罚了王爷,陛下和王爷是手足兄弟,不忍见到王爷受罚,一定会给出更多的补偿!” “届时,王爷不就可以开口讨要第三楼主的身子了么?” 此言一出,景宣脸上的怒意顿时一散而空。 下一瞬。 他咧嘴一笑,将头埋进了丰腴女子的怀里,猛吸了一大口,一脸享受道: “你这妮子,真不愧是本王的开心果!” “你说得对!皇兄一定会补偿本王的!” “女萝这个贱人,当年让本王跪在地上求她饶命,这一次,本王非得让她也跪在地上哭着求本王!” 一旁,冷薇薇听到几人的谈话,神态如常,恍若未闻。 但内心却对景宣等人充斥着厌恶和鄙夷。 同时还有一丝丝的恐惧。 那一日在白鹭山庄,景宣便想强占她的身子,后来是老庄主搬出了薛防和薛睦二人的名头,这才让他心存顾忌,没有得逞。 但冷薇薇却知,此人对自己的垂涎从未消失! 薛防和薛睦的名头只能解救自己一时,却救不了一世。 更何况自己还没有嫁入薛家! 此时,景宣把头从丰腴女子的胸前抽出,贪婪的目光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冷薇薇,似是恨不得扑上去撕开对方的衣物,就地正法。 冷薇薇被他盯得发怵,不由后退了半步。 景宣戏谑一笑,上前一步,问了个羞辱人的问题: “冷夫人,本王想知道,姜秋水的儿子把你睡了么?” “……” 被折辱的冷薇薇皱了下眉,内心生出无尽怒火,却不敢开口痛斥,只能忍下这份委屈: “世子殿下是个正人君子,我已按照王爷吩咐百般引诱,但很可惜,他一直不为所动。” “是么?” 景宣轻笑一声: “这孩子从小体弱多病,姜秋水当初从本王手中借走前朝玉玺,正是为了给他调养身子,却不想调养了十一年,还是一副病秧子!” “真是报应不爽!” “本王看啊,他不是不想睡夫人,而是根本有心无力,所以才只能做个正人君子!” 说到这里,他突然停顿了一下,嘴里冒出一句: “啧,可惜了……” 冷薇薇低头道: “抱歉,王爷,是我没能勾引世子成功,让王爷计划有失,辱不了拒北王父子的声名了。” 按照原本的打算,她应该被姜青玉占去身子,然后到京城之时,再去百官面前哭诉,状告拒北王世子强抢禁卫军统领薛防的未婚妻,以此来挑动天下人对拒北王父子的指责,以及薛睦和拒北王府的对立! 但眼下,显然计划失败了。 冷薇薇本以为景宣会责怪自己,不料对方却淫邪一笑: “夫人误会了。” “本王说的可惜,是指你没被姜秋水儿子睡了,那么身子还算干净,薛防多半还会不计前嫌的娶你。” “那么……” “本王顾忌其兄薛睦的颜面,今日便不能在丛林里和夫人欢愉一夜了。” 此言一出,冷薇薇顿时背生冷汗! 7017k 第二百四十七章 景宣和景宏的打赌 丛林里,景宣贪婪的目光盯住了冷薇薇,欣赏着被夜行衣勾勒出的傲人曲线,同时玩弄着身侧的丰腴女子。 “王爷!, 丰腴女子低头一笑,瞥向冷薇薇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敌意。 景宣喜欢玩弄各类女人,常常会闹出人命,但对听话受宠的女人也从不吝啬。 而她和景宣另一侧的纤细女子正是青江王府中地位最高的两名宠妾,在青州俨然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连六名神兵卫见了都得低头表示恭敬。 可她从未忘记,在过去十年间,自己如今所处的这个位置已经换了十二个不同的女人! 前十一人,有的死于非命,有的被软禁在王府,甚至还有人被景宣赏赐给了下属! 人老色衰、喜新厌旧,这都是景宣身侧女人不断轮换的原因。 若非丰腴女子和纤细女子除了相貌之外武学天赋也很出众,在景宣不遗余力的支持下修行媚术晋入了皓月境,并且每天都倾尽办法让他品尝到从其他女子身上难以体验的另类欢愉,只怕也早已被新人上位了! 最近一年来,除了在各个不同的场所尽力讨好景宣外,二女还不断打压府中出现的新人面孔,姿色比不上自己或是乖巧听话的倒也罢了,若是有人生出了野心,想要取代自己二人的地位,那么下场一定无比凄惨。 毕竟,作为皓月境的高手,在床榻上和其余女人一起侍奉景宣之时,有的是手段悄无声息地弄死几人! 而景宣对此也是视而不见。 他本就是个变态,在玩弄女人时搞出人命,非但坏不了兴致,反而会让他感到刺激兴奋! 至于女人 青州那么大,每日出生数万名女子,会缺有姿色的女人么? 他下面的那群文官武将,为了升官发财,得到他的赏识,天天都在抓妙龄女子,排着队把人送入王府,不弄死几个,王府怎么塞得下? 所以,丰腴女子本以为凭借自己的手段,可以一直牢牢占住如今的位置,不让新人上位。 可今日,在冷薇薇身上,她感受到了强烈的威胁! 对方姿色不输自己,身材比自己更诱人,而且武学修为也是皓月境 其身份更是满足了景宣的另类癖好! 白鹭山庄的大小姐,一個刚死了丈夫的寡妇,又是安南都护府府主薛睦的弟弟薛防的未婚妻! 最重要的是 这个女人,景宣一次都没有尝过! 丰腴女子完全有理由相信,只要冷薇薇当即脱下衣物,在丛林里把王爷伺候妥当,那么自己将地位不保! 这一刻,被景宣盯得发怵的冷薇薇伫立原地,脸上不敢表现怒意,只能装出一副听不懂的样子。 她本以为景宣只打算用自己的清白去污蔑拒北王父子的名声,却不想对方还想顺便玷污自己的身子! 果真是一头禽兽! 也不知一直励精图治的明君景宏为何会一次次容忍此人在青州为非作歹! 只因为兄弟情深么? 还是这所谓的明君其实也是个视民如草芥的暴君? 冷薇薇不由想到了今日见到的那条吃人巨蟒,内心一片灰暗,似是有了答案, “倒是得感谢一下薛防了。’ 她暗自苦笑一声。 原本她是抵触这门亲事的,可今日看来,正是这门亲事让她得以躲过了景宣的数次侵犯。 若不是念在薛防和其兄薛睦的面子上,只怕那一日在白鹭山庄上,自己的清白便保不住了! “夫人 突然间,景宣看向冷薇薇的眼神中多了一分凶戾,同时加重了手上的力度,令身侧二女委屈不已: “本王是个赏罚分明的人,之前交代的任务,你失败了,应有惩罚 “你是薛防的女人,暂时动不得。 “所以,本王会命人打断冷老怪的双腿。’ 此言一出,冷薇薇立即惊呼一声: “不要!” 景宣戏谑一笑 “哦?夫人认为本王说错了?’ 冷薇薇苦涩一笑。 她当然清楚景宣的言外之意,不外乎是让自己抛弃廉耻,委身对方 但她不愿。 她是皓月境高手,是白鹭山庄的大小姐,更是一个刚死了丈夫的寡妇,怎能沦为他人玩物,丧失名节? 而且 以景宣的脾性,得不到之时还会对自己礼让三分,倘若到手玩腻了,只怕会让自己下场凄惨,甚至受尽屈辱而死! “王爷。 冷薇薇抬头,直视着景宣贪婪而玩味的目光,将内心厌恶深深藏起 “我既然离开船队来到这里,自是有所斩获,否则又岂敢打扰王爷的清静?’ 景宣脸上浮现一抹意外: “是么?’ “那倒是本王小觑夫人的手段了! “说来听听,夫人此行有什么斩获?’ 冷薇薇将姜青玉写的那封信从衣袖中取了出来,强忍着不适和恐惧,上前几步,将其双手呈到了景宣面前。 “王爷,这是那位世子殿下给我写的介绍信。’ “他说要安排我去将军醉躲藏,而他也亲口承认了,将军醉正是拒北王府的产业!’ 景宣拿起介绍信,闭上双眸,放到鼻下嗅了嗅,一脸享受: “夫人把信藏在衣袖中,欠妥!‘ “下次记着藏在怀里,那样不容易丢!” 冷薇薇内心屈辱,嘴上却不敢驳斥: “谢王爷提醒,下次一定。 景宣睁开双眸,看向书信,却没有急着拆开: “将军醉是姜秋水的产业,这一点本王早有所料,毕竟.... “姜秋水天生反骨,终有一日会起兵造反,但造反一事,有兵权是远远不够的,没钱没粮,麾下将士可不会听令!” “北境数十年来疲于战事,百姓穷困,每年的军费都需要朝廷支援 “姜秋水比不上本王,为了区区虚名不肯加重赋税,所以,便只能开一座青楼赚取金银,为将来造反攒钱攒粮!” 这话一出,冷薇薇吓得浑身一颤。 拒北王要造反? 怎么可能? 皇室有那一位坐镇,养的一头妖物都拥有摘星巅峰的实力,他凭什么反? “怎么,你不信?‘ 景宣嘿嘿一笑,双眸露出一抹不屑: “是啊,世人皆以为姜秋水为楚国把守北境,尽职尽责,和皇兄又是君圣臣贤,再加上正妻和长子都在京城做人质,岂会谋反?’ “就连皇兄也不信!’ “可本王却笃定他会反!为此还和皇兄打了个赌。’ “本王还记得皇兄当时说了一句话一 “既然你认为姜秋水会反,那么朕便让你去镇守接壤并州的青州,有一日,倘若他真反了,那么你便替朕取其性命,拨乱反正!’ “朕,不想亲手杀了他!” 冷薇薇心中一阵惊诧。 景宏让景宣镇守青州,是为了掣肘和提防拒北王,这一点她和她爹冷老怪倒是早有猜测。 但让景宣平乱,甚至 取拒北王性命? 是不是有点所托非人了? 凭青州那群只知道欺压百姓的官兵怎么可能挡得住身经百战的安北军? 拒北王本人重病缠身,但那曜日巅峰的修为还在,整个青州谁人能阻? 可景宣却似是胸有成竹: “十一年前,姜秋水率领三万铁骑兵临青州城下,用十万支箭从本王手中换走了前朝玉玺,令本王颜面尽失!’ “自那一日后,世人皆把本王视为笑话!” “可又有谁知道,当时严松鱼正在本王府上做客!本王本可以让青州城破,甚至让麾下将士出城赴死,用上万人命坐实姜秋水造反罪名! “有严松鱼在,本王死不了!’ “可一旦姜秋水被坐实造反,那么整个拒北王府都将不复存在!”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脸上浮现一抹凶残: “只可惜,严松鱼制止了本王,说是时机未到,而姜秋水也很有分寸,并未伤本王手下一人。 “但如今,时机差不多到了!’ “这天下,终究是我景氏的天下!” “他一个外姓占据三州之地,占了二十几年还不知足,如今居然还想世袭罔替,让儿子也接着三州之主?” “简直荒唐!’ 冷薇薇默不作声, 这一点她倒是可以理解,当年景宏以一己之力敕封姜秋水为雍、并、幽三州之主时,景氏一脉内部便有不少反对的声音。 皇帝景宏可以容得下一尊握权三州的异姓王,可下一任皇帝景渊呢?能容得下姜青玉么? 再下一任皇帝呢? 皇室终有一日是要将三州大权收回的! 所以,削藩势在必行! 拒北王不想让出权势,便只能起兵造反! 此时,景宣又咧嘴一笑: “所有人都认为本王是个只知享乐、鱼肉百姓的废物,殊不知这一切都是本王有意为之!” “本王若是不将青州营造出一副民不聊生、官兵贪污的景象,日后姜秋水造反之时,又岂会将青州当做第一个攻伐目标?’ “说起来,这几年本王倒是一直在期待他姜秋水谋反呢!” “届时,本王要让他明白,青州是一块多么难啃的骨头!本王又是一个多么难缠的对手!’ 对于景宣这一番狂妄自大的话语,不知为何,冷薇薇居然信了。按理说,这一位深得皇帝景宏宠爱的王爷,不应该那么一无是处,否则那一位又岂会放心让妖物来青州进食? 但不管景宣是否真的深藏不露,她对此人的印象都不会改观。 毕竟,青州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无数妙龄女子被送入青江王府后成了尸体,这都是不可更改的罪孽! “夫人 景宣将信放回了冷薇薇的手上,并借机轻轻摩挲着对方的手指: “你拿着这封信去将军醉,想办法打入内部,替本王打探姜秋水的动向。 “记住,一旦觉察到了什么异样,便去二楼碰翻一张桌子,届时,本王自会得知消息。’ 听了这话,冷薇薇不由内心松了口气。 今日,自己的清白算是保住了。 “全听王爷吩咐。” 景宣将手收回,放到嘴角舔舐了一下: “你该走了,夫人。” “青州多贼寇,夜里不安生,本王会让人护送你到并州。” 冷薇薇没有拒绝: “谢王爷!’ 说罢,她赶忙转身离去,似乎一刻都不想多待下去。 但没走几步,景宣又从身后叫住了她: “哦对了,夫人,差点忘了告诉你。’ “一个时辰前,本王刚给薛防统领寄了一封信,询问他是否真心喜欢夫人,会不会玩腻了就将夫人抛弃。’ “倘若是真心,成婚之日,本王会备上一份大礼。但若只是虚情假意 “那么本王非但会严厉地批评他,甚至还会阻止夫人入京,并将夫人请到青江王府做客,亲自照料! “夫人也不必谢本王。’ “毕竟,似夫人这般的妙人,要是嫁错了人,本王可是会心疼得寝食难安的!” 冷薇薇吓得浑身一颤。 她自知薛防对自己可谈不上什么真心,二人甚至连面都没见过!为了示好景宣,他十有八九会将自己双手奉上! 而落到景宣手里,自己余生定会生不如死! “谢王爷关心,但我接下来要去将军醉帮王爷盯着拒北王府,只怕不管薛防统领如何作答,短时间内都不能入京和他完婚,也不能去王爷府上做客了。’ 景宣盯住对方婀娜的背影,目光贪婪: “不碍事的。 “一年内,姜秋水必反!等本王平乱后,取回了北境三州,正好趁机问皇兄多讨要一块封地! “到了那个时候,整个将军醉都是本王的!” “夫人自然也不例外。’ 他早就听说了,将军醉的女子个个都是尤物,尤其是第五层卖艺不卖身的花魁,更是让无数男子痴狂,恨不能倾尽家产换取一亲芳泽的机会! 而不出一年,这群女子都将沦为自己的玩物! 冷薇薇一脸苦涩, 去了并州,都逃不开此人的魔掌么? “真希望拒北王起兵造反之时,不论最后成败如何,都可以替青州百姓、替我先杀了景宣! “对了. “要不要将今日的谈话告知拒北王呢?眼下能救我的恐怕也只有拒北王府了。 冷薇薇捏了捏手中的信,眼神闪过一抹犹豫。 不料她刚生出这个念头,背后便传来了景宣威胁的声音: “夫人,去了将军醉后,可不要动什么歪念头。’ “别忘了,冷老怪和白鹭山庄上千条性命,可都系于你一人身上呢 顿时,冷薇薇身体一僵,再也不敢胡思乱想:“王爷放心,我懂的。 下一瞬。 她加快脚步,往外走去。 待到冷薇薇走后。 在景宣身侧的丰腴女子不解道: “王爷,就这么放这个女人走了? “这可不像是你的一贯作风!’ 另一侧,纤细女子也终于开口: “王爷原本不是打算将此女留下,先玩弄一番,再杀了抛尸青江的 么?’ “薛防统领的未婚妻被拒北王世子玷污后,不堪折辱,跳江自尽,还有什么比这更能损坏拒北王父子名声的事情么?’ 景宣将二女揽在怀里,-一一撕开衣裙: “杀了?嘿嘿!‘ “本王,舍不得啊!’ “再说了,真要那么做了,受辱的除了姜秋水父子外,还有薛防!本王尽管身负皇恩,却也不想在朝堂上树敌太多。’ “至于姜秋水父子的名声. “眼下骨冥一死,老祖宗肯定会忍不住对二人下手!’ “既然被老祖宗盯上,那么便已是两个死人了,名声好坏又有什么用?’ 7017k 第二百四十八章 与众不同的神兵卫,青三 这一夜,在冷薇薇离去后不久,银刀便带着几个手下回到了从林外 同一时间, 阴森的丛林内,脸色不太好看的景宣正在两位侍妾的服侍下穿上蟒袍,同时为自己表现不佳寻了个借口: “今日骨冥死了,本王心情差。’ 二女心知肚明,景宣这哪里是心情差,分明是身子早已被酒色掏空了才对! 以他那王府中塞满了女人的玩法,别说是皓月境了,只怕摘星境的肉身都禁不住折腾! 可她们作为玩物,尽管在内心骂了不知多少句“不行”,脸上也不敢表露出一丝不满,甚至还得笑着夸赞景宣几句。 毕竟 这几年在王府中,她们也不知见了多少因为说错一句话便掉了脑袋的蠢女人。 “王爷千万不要被一头畜生坏了心情。 “骨冥那是自作自受!’ 丰腴女子拍了拍景宣剧烈起伏的胸口, 一旁的纤细女子从地上的衣物中寻出一个瓶子,倒了一粒调养身体的丹药,喂景宣吞了下去。 正在此时。 三丈外,有一个身穿黑袍的男人突兀现身。 他手持一张八尺高的金色长弓,背了一个箭袋,袋中共有十一支箭,样式和贯穿青虫脑袋的那一支一模一样。 显然,之前正是他在暗中射出一箭,击毙了青虫。 现身后,此人朝着景宣单膝跪地,低着头不敢乱瞥,声音恭敬:“王爷,方才离去的那群花满楼杀手又回来了。 景宣不紧不慢地吞下丹药,让起伏不定的胸口稍稍平缓了下来,随后瞥了一眼躺在地上的青虫尸体,冷笑一声: “把此人的尸体丢出去!” “那群人若是识相离开,那么本王便念在女萝封王的面子上留他们一命,若是闯进来想给人报仇...... “那么你也不必手下留情,全部杀了便是!” 持弓男子点了下头: “属下遵命! 说罢,他低头转身,拖着青虫的尸体又一次潜入了夜色中。 从始至终,目光都不曾在二女的身上停滞一瞬,甚至连扫一眼都不敢。 而二女也同样不曾望向那人一眼。 仿佛他从未出现过一样。 但饶是如此,景宣却仍然没有完全打消怀疑。 只见他嘿嘿一笑,双手捏住了二女的喉咙,似是要取二人性命,但手上力度却很有分寸: “本王麾下六名神兵卫,有两人是女子,剩下四個男子中,有三人和本王一样,喜欢玩弄女人,唯独青三 “对女人不感兴趣,至今仍是纯阳之身!’ 景宣脸上浮现一抹阴狠: “事出反常必有妖! “天下男人,哪个可以挡得住女人的诱惑?’ “连本王的皇兄,大楚除了老祖宗外最英明神武的一任皇帝,当年都扛不住慕容瑾那个贱人的美人计,险些被刺身亡!” “其至 “连北山寺的观日方丈,年轻时也曾破戒,如今有一子养在京城! 二女熟知景宣的脾性,知道对方并无杀心,所以即使被捏住喉咙也不慌张。 反而是听到观日方丈有一子养在京城的秘闻让她们感到万分惊诧,同时瞪大双眸,表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景宣见状,不由戏谑一笑: “此事在京城也是鲜有人知,除了老祖宗、皇兄、景让叔公和本王外,只怕连严松鱼等大宦官和贵为太子的渊儿都一概不知!’ “在六祖出现之前,佛门两座圣地中,由于我皇室更为亲近北山寺,所以北山寺才会将南山寺打压地体无完肤!’ “可你们也不想想,若是没有把柄在手上,他观日和北山寺凭什么得到我皇室的大力扶持? “连掌权北境三州的姜秋水都得把正妻和长子送入京城为质,他观日的佛徒遍及楚国九州,没有人质在京,皇兄又岂会放任北山寺坐大? 景宣停顿了一下,又道: “一直以来,皇兄都想借佛门之手管制百姓。’ “不过. “对于佛门,本王和皇兄却是有不一样的见解。” “世人皆以为活佛超脱世俗,无欲无求?呵,呸!什么活佛,只不过是多念了几本佛经的曜日境罢了!’ “都是曜日境,怎么不见有人认为姜秋水和柯图察无欲无求?还不是因为佛门愚弄百姓,诓骗世人!’ “所以啊,换了是本王做皇帝,非得将整个佛门都从楚国抹去,让百姓只信奉皇权便足够了!’ 听到这大逆不道的言论,二女皆是表情不变,恍若未闻。 “嘿,扯远了, 景宣将手从二女喉咙移开,指了指地上的衣物,示意她们穿上:“说回青三。’ “此人不近女色,和本王不是一路人!不近女色的原因有很多种,要么是他内心藏了个女人,除了那个女人外谁也不碰,要么 “他不是个男人!’ 青三是景宣一手培养的,他自然清楚对方性别无误。 所以,景宣断定对方心里藏了人! “青三是本王一手养大的,从小不曾离开过青州,而整个青州最优秀的那一批女人,只要年过十六,一个不落,全都住在本王的府上!’“他若是有心仪的女子,那么此女多半是.... “本王的女人! 景宣看向正在穿衣的二女,脸上浮现一抹凶残: “而在本王的女人之中 “又以你们二二人的魅力最大!” 此言一出,二女皆是心中一紧,但身体却不敢表露出一丝异样,连一丝颤抖都不敢有! 她们知道以景宣多疑的脾性,此时喊冤辩解全是徒劳的,反而会加深对方的怀疑,所以赶忙提出建议: “王爷,若是信不过青三统领,何不杀之?” “是啊,觊觎王爷的女人,死上一万次都难赎其罪!” 不管青三是不是心仪她们,也不管她们内心对青三是否有过越界的想法,此时二女只想打消景宣对自己的怀疑。 因为她们想活命! “杀了青三?’ “在六名神兵卫中,他的天赋和实力都是最高的,本王怎么舍得杀了他? 景宣紧盯着二女,又一次试探道: “实话告诉你们吧,倘若青三心仪你们二人,本王非但不会降罪于他,反而会将你们全部赏赐给他,换取他的忠诚!’ “所以 “你们中若是有人背着本王和青三私下情投意合,那么大可以趁着这个机会说出来,本王保证不会生气,相反,本王还会亲自成全你们! 二女心中了然,景宣这是在试探,接下来她们只要说错一句话,那么便会尝到生不如死的折磨! “王爷,奴婢心中从来都只有王爷一人啊!” “奴婢也是!内心早已被王爷伟岸的身影占满了,哪里还容得下其他男子?’ 二女穿好衣物,一举一动都和往常一样,没有一丝异样。 等到她们完成一切动作,再次转身之时,景宣见她们不漏破绽,已经将脸上的凶残之色一点点淡去,换上了宠溺的神情。 他上前一步,揽住二女腰肢: “好啦,不必紧张!本王也知道你们待本王一心一意!” “不说了,回府!’ “近日宫里的炼丹师们刚为本王研制出了一种新药,我们走快些,早点赶回去试试!” 新药? 又是宫里那群庸医研制的? 王爷,就你这身体,只怕把九转金丹当豆子吃都难以重振雄风了!二女内心鄙夷,脸上却不得不装出一副期待的样子: “听王爷那么一说,我都已经迫不及待了呢!‘ “我也是!’ 同一时间。 从林外。 只听得“砰”一声响。 便有一具尸体被人从林子里丢出,落到了银刀等人的身前。 “是,是青虫大人!‘ 一位命星境杀手认出了死者的身份,尽管感到惊讶,却并未失去冷静,而是俯下身子观察了一下尸体,随后用一种很低的声音开口道: “头部有箭矢贯穿伤,身上没有扭打厮杀的痕迹,看样子是被一箭毙命的!’ 下一刻,他站起身,眼神警惕地看向漆黑幽静的丛林,同时脚步轻移,往银刀身旁徐徐靠近, 另外几人也收缩阵型,向银刀靠拢。 能将对杀气感知极为敏锐的皓月境中期的青虫楼主一箭毙命,杀人者的修为至少是皓月境后期! 在场之中,也只有此境巅峰的银刀可以一战! 其余人,一箭都挡不下。 “既然青虫大人死在了林子里,那么冷薇薇那个女人也一定走了进去!’ “她之前将我们支开,是不是早知道这里有埋伏?” “还是说.. “她也已经惨遭毒手?’ 另一位命星境冷哼道: “放心,我们全死完了冷薇薇都不会死!” “我早说了这个女人有问题!” “是她害死了青虫大人!” 一听这话,银刀立即摇头: “不,是我害了青虫。’ “我不该把他留下的。 这一刻,他身上气息涌动,双手紧握一口带鞘的长刀,全神贯注地观察着四面八方的动静,生怕有人射箭偷袭。 其余几人同样屏住呼吸,万分警觉。 一人低声询问道: “银刀大人,我们现在怎么办?‘ “是走进去查探一番,还是回去将此事禀报世子殿下和小姐?”银刀先是沉默了一阵,然后口吐一字,干脆利落: “走!’ 顿时,几人长舒了一口气。 青虫已死,冷薇薇若不是和林中人是一伙的,那么多半也已经死于非命。 他们是杀手,习惯了拿悬赏杀人,至于为死去的人报仇,甚至还为此搭上自己的性命 这赔本的买卖可不兴干! 天知道林子里藏了多少高手,有多少陷阱? 做杀手那么多年,他们早就学会了一个道理,如果手上没有对方准确的情报,那就不要轻易出手。 眼下对方待在丛林里不出来,也不放冷箭,显然是有所顾忌,也许是忌惮花满楼的报复,也许是忌惮银刀。 但无论如何,一旦闹得不可开交,那么除了银刀外的剩下几人,十有八九全得丧命! 人人都希望活着,没人想送命。 于是下一瞬, 一人伸手抓住青虫尸体,然后在银刀的掩护下,所有人都围着他渐行渐远,消失在了夜色中。 而待到众人离去后。 已经弯弓搭箭的青三面无表情地从林子里走出。 他望向几人离去的那个方向,双眸掠过一抹杀机,同时不紧不慢地将扣在弓弦上的那支箭取下,放回了背后的箭袋中。 此时,如果有人能看穿内心,便可以听到他在心中自言自语:“花满楼么? “上次我在黑市悬赏景宣的项上人头,第三楼主女萝亲自入府行刺,本可以得手,却让景宣用宝贝换了命!’ “呵,真是个蠢女人!居然被区区几件宝贝打消了杀心!” “她难道不知,杀了景宣后,青江王府的所有宝贝便都可以任她取用么?” “不过,错过上次那个机会,这一次景宣要在京城凌辱女萝,也算是她自食其果了!’ “只希望女萝受辱后,花满楼千万别咽下这口气,早日派出高手杀了景宣!’ “否则 “以景宣多疑易怒的脾性,他一日不死,我便不敢入曜日啊!” 正当花满楼一行杀手拖着青虫的尸体往回赶的时候 熊家船队上, 姜青玉的阴身已经探查完了整支船队上的所有货物。 结果是一无所获。 别说有助于修行《大梦经》的魂玉了,就连一块养魂玉都没得到!这让他感到很是郁闷,也对熊家占据的那条玉石矿脉中或许藏有魂玉一事产生了怀疑。 “罢了,等从京城回来后,再去一探究竟吧。‘ “反正矿脉在并州,哪也跑不掉!’ 姜青玉暗叹可惜。 下一刻,他将目光投见江岸。 只见那里有一个黑袍人正在沿江行走。 他看上去走的很慢,可脚步却跟上了顺流而下的船队,几乎与姜青玉并肩。 更值得注意的是,此人的灵魂宛若一口深渊,尽管气息比不上星一和巨蟒骨冥,但也是一尊货真价实的摘星境! 其实姜青玉早就见到了那人,只是先前一直忙着找寻魂玉所以才没去打扰,可如今既然闲下来了,倒也该去见上一面了。 毕竟那是个老熟人。 潮水起落间,姜青玉一步迈出,阴身从夜游转为阳游,在那人身侧出现。 同时,他作揖行礼: “杜师兄,好久不见。 7017k 第二百四十九章 天不予,本座自取之 江岸上,花满楼的第一楼主杜衡正沿江而走,看似漫无目的,可双眸却时刻紧盯着船队,仿佛是在找寻什么人。 正在这时。 他的身侧突兀多了一个白袍面具人,作揖行礼,喊了声“杜师兄”。 “……” 见到姜青玉的阴身,杜衡的眼神中不由多了一抹无奈: “阎罗兄,本座觉察到了你在附近,但倾尽手段都找不出确切位置,看来这段时间你的实力又有长进了。” 姜青玉没有否认: “的确略有长进,但比起今日在青江上见到的那几位,仍有不小的差距。” 作为花满楼的主人,杜衡早已得知了发生在青江上的那一战。 无论是星一、六祖还是巨蟒骨冥,皆拥有摘星巅峰的实力,比自己强了不止一筹! 对此,他表示很无奈,也很嫉妒! 这三人都来历非凡。 一个是第五品尸体异变而生,一个是有南山寺千年香火做底蕴,还有一个是楚国的开国皇帝、天下唯一一名养龙境景炀所养之物。 相比之下,杜衡自己的背景便有点不够看了。 花满楼是他一手创建,今日拥有的一切也都是他亲自打拼所得,并没有继承什么大人物的遗赠,所以底蕴实在过于浅薄,连一本完整的先天第五品的功法或是秘术都没有! 若非如此,他也不至于亲自去蒋家讨要《葵花宝经》,也不至于让女萝犯险入京借阅皇室的藏经阁。 “星一真的把骨冥杀了?” “他不怕得罪京城的那一位么?” 三人之中,杜衡最好奇的还是同为杀手组织首领的星一。 原因很简单,此人的来历太恐怖! 星一由一具第五品炼器师的尸体异变而生,一诞生便是摘星!又拥有肉身原主人的部分记忆,所以从不缺高阶的功法和秘术,也不用走什么弯路,只需将原主人走过的路再走一次便有机会晋入先天第五品! 如果问当今天下谁最有可能成为第二个第五品,那么杜衡一定会认为是星一! “杜师兄应该也猜到了吧?” 姜青玉如实道: “星一杀骨冥,是为了晋入第五品。” 杜衡苦笑一声: “果然如此。” “看来,天下将乱矣!” “无论是为了报复,还是为了保住景氏一脉的江山,景炀都不会容忍星一晋入第五品!” “不过,星一也不是个善茬,既然已经出手,那么也肯定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姜青玉微微颔首: “骨冥是景炀养的一条龙,他一死,景炀也会受到牵累,实力折损。” “星一则可以趁机晋入第五品!” “有了那位炼器师的记忆,他晋入第五品后,想必一定会实力飞涨!” “所以,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杜衡双眸流露出浓浓的艳羡: “这就是命啊!” “同样都是人,出生的起点怎么就差那么多呢?” 他要是有一位先天第五品的部分记忆,也不至于沦落到被眼前小辈欺负的地步! “……” 一旁,姜青玉沉默以对,没有附和。 因为他觉得自己的命并不比星一差。 “接下去,你师父和姜秋水有什么打算?” 杜衡询问道: “本座知道,姜秋水隐忍了这么久,一直在苦等一个时机!” “眼下,时机来了。” “星一晋入第五品,有他牵制住景炀,本座、你和虞易牵制住景让和荀咏,他姜秋水便可率领安北军长驱直下,攻占其余六州,推翻景氏一脉的统治!” 姜青玉摇头道: “时机是到了,但并不成熟。” “我们和星一没什么交情,他不一定会支持王爷造反,另外……” “安北军人心不齐,完全忠于王爷的不足一半。其余几州的军队数目众多,实力也不容小觑,一旦开战,对方占据地利,王爷的胜算并不大。” “即使胜了,也会是一场惨胜!” 杜衡打断道: “不是还有走戊阁么?” “越国余孽已经把手伸进了东夷、南蛮、西戎的王庭,他们可以在边境牵制住楚国大半兵力,为姜秋水分担压力。” 姜青玉冷笑一声: “一群丧家之犬罢了,他们的目的是复辟前朝,那会尽力帮王爷造反?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在背后捅一刀!” “其实……” “推翻景氏一脉,关键还是在于景炀!” “只要他一死,楚国气运由盛转衰,那么各地的官员多半便不会选择负隅顽抗,而是会作壁上观,让王爷去和景氏一脉的人分个生死。” “那样,造反会容易很多。” “反之……” “景炀一日不死,哪怕王爷率领安北军攻占京城,把景宏赶下皇位,自己坐上去,这位置也不会坐得安稳!” 杜衡苦笑一声: “杀了景炀?谈何容易!” “景炀毕竟晋入第五品已经上百年了,哪怕星一成功步入第五品,那也只是初入此境,修为上的差距一时半会难以弥补,能将对方牵制住便已是十分不易了!” “不过……” 他停顿了一下,又道: “如果姜秋水可以拿到越王剑和越国历任皇帝修行的《越王经》,那么篡位成功后说不定可以凭借建立新朝的气运一举晋入第五品天子境!” “之后,他再和星一联手,便有一丝机会彻底除去景炀了。” “……” 姜青玉无言以对。 拒北王又不是前朝皇室之人,怎么可能拿到越王剑和《越王经》? 只听杜衡又道: “越王剑的下落本座知道,如今正在走戊阁的阁主越皇手中,以你的实力不难抢夺,至于《越王经》……” “越皇身为前朝皇室余孽中的一位领头人,肯定已经是修行了的,但本座猜测严陆那个老家伙一定没有把完整的功法告知他!” 严陆? 这便是走戊阁背后那一尊摘星境前朝老臣的名讳么? 既然他手上有完整的《越王经》,为何藏着掖着不给越皇? 莫非他想推翻景氏一脉之后,自己做皇帝? “杜师兄为何这般猜测?” 姜青玉不由问道。 不料杜衡却嘿嘿一笑: “三十多年前,本座曾偷偷抓过走戊阁的上一任阁主,也就是越皇的爹。” “当时本座把他关起来拷问了三个月,所有酷刑都施展遍了,还用了一门让人口吐真言的先天第四品秘术,最后……” “此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把自己脑子里有关走戊阁和前朝余孽的情报全部都告知了本座,但《越王经》却只背出了半部!” “据他坦言,严陆那个老家伙似乎早就料到了会有人抓住走戊阁的高层逼问《越王经》,所以只给了他半部功法,至于剩下半部,要等他晋入摘星后才会倾囊相授!” “……” 姜青玉一时哑口无言。 每一尊摘星都是传奇,自身所修的功法肯定差不了。 实在难以想象,堂堂花满楼的主人居然会自降身份抓一个曜日境小辈,严刑拷问对方修行的功法。 “阎罗兄,你是不是认为本座以大欺小,卑鄙无耻?” 杜衡自嘲一笑。 不等姜青玉回答,他又叹息一声,接着道: “可是……” “这本就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啊!” “本座不是星一,一出生脑子里便有一堆先天第四品、第五品的功法,本座只是个杂役的儿子,一出生便背上了奴仆的卑贱身份!” “本座第一部得到的功法品阶只有后天三品!” “这部烂大街的功法,是本座那个爹用积攒了二十年的身家换来的,可笑的是,本座在九岁那年就修炼到了头。” “后来在一次狩猎中,府上的小公子十箭全空,一无所获,一怒之下居然让本座像狗一样在地上爬,当他的猎物!” “那一日,由于有府中侍卫跟从,本座不得不当了狗!腿上中了一箭!至今仍有暗疾!” “但在半年后,本座寻了个借口把小公子带到府外,用乞丐打狗的铁棍在他身上捅了二十三个窟窿!” “也是从他身上,本座得到了第一部先天层次的功法!” “尽管只是先天一品,但本座却兴奋地几日几夜睡不着,花了半个月时间改修,并在隔壁州府待了足足八年,直至晋入先天!” “晋入先天的第一时间,本座回到了府上,得知做杂役的爹娘在八年前便已被老爷命人乱棍打死,尸体喂了野狗,无人安葬!” “本座没有落一滴泪,只是在一夜间屠尽了府上的所有人,包括丫鬟杂役!” “下令辱杀本座父母的老爷,被本座废了修为,绑住手脚,和他那几个子女妻妾一起被丢入野外的狼群中,活活被咬成了一堆白骨!” “那个宅子,也被本座用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后来,本座的第三部功法、第四部功法甚至目前修行的这一门功法,全部都是从他人手上抢来的!” “无一例外!” “天不予,本座自取之!” 最后一句话,杜衡几乎是吼出来的,似是在发泄自己对命运不公的不满。 “……” 姜青玉内心轻叹一声。 他不好去评论杜衡的一生,但可以理解对方的做法。 “改修功法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功法的冲突让本座体内出现了许多暗疾!若非如此,本座早就晋入摘星后期了!” “倘若本座一开始就修行先天第四品甚至第五品的功法,那么现在的实力不一定就比星一差了!” 杜衡冷笑一声,看向姜青玉: “阎罗兄,你有个好师父,可本座没有!” “而本座能有今日,完全靠的是……” “不,择,手,段!” ------题外话------ 状态不对,太困了。。。 7017k 第二百五十章 因为本座,一视同仁! 听得出来,杜衡是个极度自私的人。 但这也怪不了他。 毕竟是他生长的环境将他一步步逼成了这个样子。 姜青玉叹息一声: “我听说许多大人物私底下都很肮脏。” “江湖上自诩名门正派的势力为了避免有人威胁到自己的地位,背地里便和邪门歪道勾结在一起,联手打压新起势力,甚至还贼喊捉贼,给对方扣上邪魔的帽子,再高举大义旗帜将其歼灭!” “各地受到朝廷嘉奖的清廉官员府上家徒四壁,每日咸菜稀粥,可在城外却藏有一座庄园,屋子里铺满了金砖,夜夜笙歌!” “哪怕是身为楚国开国皇帝的景炀,表面上超脱世俗,一心修行,偶尔现身也都是以救世主的姿态救万民于水火,受人敬仰,可背地里却为了提升实力,用数以万计的楚国百姓喂养妖物!” “比起他们,杜师兄不粉饰自己,表里如一,倒是个另类。” 杜衡哂然一笑: “他人又当又立,是顾惜名声。” “本座又不想当皇帝,要名声何用?” “再说了,花满楼是个藏污纳垢的杀手组织,不知有多少人深恶痛绝,本座就算天天标榜自己是个好人,又有谁会信?” 他停顿了一下,又自嘲一笑: “不过,可笑的是……” “尽管本座并不爱惜名声,但在众多杀手组织中,花满楼却是口碑最好的那一个。” “从创办花满楼开始,至今本座只立下了一条规矩——” “一视同仁!” “不论你身份贵贱,也不论你要杀的人身份贵贱,只要给足价格,什么人花满楼都可以帮你杀!而且是不择手段的去杀!” “其余的杀手组织,尽管杂七杂八的规矩一大堆,却全是摆设,反而让人望而却步!” “阎罗兄,你可知当初本座为何要建立花满楼?” 姜青玉好奇道: “为何?” 杜衡眼神浮现一抹阴狠: “因为当年,本座在虐杀了府上的小公子之后,也曾想过找杀手组织灭了老爷家满门!可当本座好不容易接触到一个杀手组织之时,那人却嫌弃本座打扮破烂、身份低微,连几句话都不肯听人讲完,便直接将本座当成乞丐轰出了门!” “那时,整个楚国最大的杀手组织是皇室鹰犬和陨星阁,前者是景氏一脉的走狗,后者只刺杀先天之上。” “寻常百姓若要买凶杀人,便只能去找那些并不出名的杀手组织。” “可这些组织大多不讲信用,且和官商勾结在了一起,倘若有被官商欺压的百姓前来买凶,他们非但会拿了钱不办事,还会将人抓住亲自送到官商府上!” “所以,本座建立了花满楼。” “本座要让天下的底层百姓在受尽欺凌之时,都能有一个复仇的机会!” 此言一出,姜青玉内心顿时对杜衡多了几分敬意: “想不到杜师兄还有心怀天下的一面。” 看来,杜衡前半生悲惨的经历不但将他塑造成一个自私自利、不择手段的人,也让他对底层百姓产生了同情。 这二者看似冲突,但并不矛盾。 不料杜衡却摇头道: “别给本座戴什么高帽子,本座是个小人,不高尚!” “花满楼是收钱办事的,本座并不会因为顾客是可怜的底层人物便无偿为他杀人,相反,比起其余杀手组织,花满楼买凶的价格一直是更为昂贵的!” “但即便如此,当百姓们想要除去某个人的时候,仍然会把花满楼当做首选!” “因为本座,一视同仁!” “即使他们只是一个乞丐,要买一州刺史或是门派首领的命,本座也不会把他们绑起来交到仇人手上!” “至多是收了他们的钱,象征性地出手一次,失败后让他们再回去筹钱,一次次循环往复。” “……” 姜青玉无言以对。 真是个奸商啊! 杜衡冷笑一声: “阎罗兄,你是不是觉得本座十恶不赦?这群人已经那么惨了,本座却还要欺负他们,掏尽他们口袋里的最后一个铜板?” 不等姜青玉回答,杜衡又自问自答道: “可是,原本以他们的身份和身家,去求他人,十辈子也报不了仇!” “除了本座外,世上还有谁肯给他们一线希望?” “奴仆之子出身的本座深知,在权贵眼中,这一线希望是多么可笑!” “而在底层人物眼中,这一线希望却是他们甘愿倾尽一切去换取的!” “短短数十年间,花满楼从一个默默无闻的杀手组织扩张成了和鹰犬、陨星阁并列的势力,这并非只因为本座是一尊摘星,更因为花满楼得到了人心!” “上一次女萝惹怒了皇室,景让来见本座时替景宏问了一个问题。” “他说花满楼的势力扩张太快,让景宏产生了忌惮,所以让本座行事收敛一点,约束一下手底下的人。还问本座,为何花满楼没有任何背景,却可以从一众势力中脱颖而出?其中是否有什么诀窍?” “本座的回答是没有诀窍。” “花满楼中的杀手十之八九都是底层出身,他们都是被权贵欺压,忍无可忍,这才卖身本座,以一张卖身契换取了本座帮他们复仇的机会!” “更有甚者,因为不忍让儿女和自己活的一样毫无尊严,于是将刚出生的儿女送给了本座,只求他们将来可以有另一种活法!” “第二楼主幽篁,第三楼主女萝,和本座一样皆是贫贱出身!” “所以本座告诉景让,花满楼能有今日,不是本座有多大的能耐,而是全拜楚国皇室所赐!” “倘若景宏可以让治下百姓人人都活得有尊严,不被权贵欺压,那么谁又会抛弃安居乐业的生活,来花满楼做一个随时都有可能丧命的杀手呢?” “……” 姜青玉微微一怔。 杜衡的话不无道理。 他原先一直认为景宏是个好皇帝,不贪恋女色,勤于政事,唯才是举,楚国百姓的日子看上去也还算丰衣足食,可听了杜衡的这一番话后却发现,这一切只是表象! 对许多人而言,生活除了丰衣足食外,还需要安全和尊严。 但因为有权贵的欺压,许多人的尊严被人踩在地上反复践踏,至于安全…… 四方边境有楚国军队镇守,外人打不进来。 可九州内部,由于人有贵贱之分,所以总会出现权贵杀了几个百姓,事后只花点银子或是自罚三杯的事情! 百姓命如草芥! 讽刺的是,身为当权者,景氏一脉从未考虑过要杜绝这一类状况,反而是花满楼的崛起让权贵们心存忌惮,近十几年来收敛了许多。 换句话说,当下楚国百姓的安居乐业,其实有花满楼的一份功劳! “我,不如杜师兄。” 姜青玉惭愧一笑。 实际上,他也是个权贵子弟,尽管会平日里待人温和,从不以身份压人,也会对底层百姓表示同情,伸以援手。 但一直以来,他和底层百姓之间还是产生不了共鸣。 因为他不曾经历过底层挣扎的生活。 姜青玉忽然想到,数月前,王府中有几个仆人犯了错,被老管家徐二虎当众沉湖。 其实那也是一种欺压! 倘若那些死去的仆人有什么家人,或许也会选择把命卖给花满楼,从而换取杀手潜入王府,行刺徐二虎甚至拒北王! 于是他下意识问道: “杜师兄,这几年应该有许多人来花满楼发布悬赏,买拒北王府中的一些人的头颅吧?” 杜衡坦言道: “的确有很多。” “前不久,雍州便有人用一门先天第五品的完整秘术请本座亲自出手,取姜青玉的性命。” “但结果么……” 他苦笑一声,没有再说下去。 但姜青玉早已得知。 因为此事他也是参与者。 于是他的双眸闪过一抹杀机。 “蒋家么?” “为了除去青玉,好让姜青剑坐上王位,他们居然请一尊摘星亲自出手?当真是什么规则都不顾了!” 他瞥了一眼杜衡,又问道: “那一日,我若不现身阻拦,杜师兄难不成真要用我师弟的头颅去换取那一门秘术么?” “……” 杜衡迟疑了一下,还是决定如实告知: “说实话,本座那一日不是冲着姜青玉去的,那小子是本座女儿的心仪之人,又是姜秋水的儿子,本座没有杀他的理由。” “更何况,雍州那人允诺的那门秘术早已被本座记下。” “……” 姜青玉冷哼一声。 只怕最后一句话才是杜衡不下杀手的真正原因! 只听杜衡又接着道: “但后来,本座觉察到了阎罗兄的气息!” “从女萝口中,本座得知你手段诡异,兴许掌握着品阶极高的秘术或是功法,所以……” 姜青玉懂了: “所以你干起了老本行,想抢走我修行的功法和秘术?” 杜衡苦笑一声: “是的。” “本座手上欠缺先天四品以上的功法秘术,又不敢得罪其他摘星人物,或是入京去皇室藏经阁偷书,所以便打了你的主意,那一日,本座原本打算用姜青玉的命逼你现身。” “但没想到,短短过去不到半月,你居然成了摘星!” “而且是一尊实力恐怖的摘星!” 那日之事,杜衡至今都认为很是可惜。 但他不后悔。 重来一百次,他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因为他本就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尽管杜衡很是坦诚,但姜青玉仍然做不到轻易宽恕。 换做是另一个尊摘星对自己起了杀心,他一定会选择杀了以除后患! 但没办法,谁让杜衡认错态度良好,而且还是小满的父亲呢! “除了蒋家外,应该还有人想要王府中人的性命吧?” “楚国朝堂上吵闹着要削藩的官员,长年和安北军征战不休的北狄一族,这些都不必谈了。” “我想知道,其中有没有受到王府欺压的平民百姓?” “……” 杜衡怔了一下,沉默以对。 拒北王府那么大,上下数百口人,难免会出几个败类。 姜青玉见状,不由轻叹一声: “我懂了。” “看来并非所有百姓都是爱戴王爷的,那么……” “造反之事,只怕更加不会顺利了。” 杜衡不以为然道: “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 “相较于其他势力,拒北王府在百姓中的口碑已经算是很好了!而且,一旦景炀豢养妖物吞食百姓的事情捅出去,景氏一脉必定口碑崩塌!在民心方面,姜秋水是占据优势的。” “比起这个,本座认为你更该关心另一件事。” “哦?” 姜青玉好奇道: “何事?” 杜衡望向京城所在的方向,双眸微微眯起: “本座打探到一个消息,你师父虞易已经启程赴京了。” ------题外话------ 不能再堕落下去了,明天一定两更 7017k 第二百五十一章 你这门剑法……很不错 (5k5,可以算两章么) 老剑圣入京。 这是一桩足以轰动天下的大事。 当今天下有个共识,摘星超脱皇权,连皇帝见了都得低一头。 但所有摘星却都不敢彻底无视皇权。 因为皇室拥有天下唯一的一尊先天第五品,养龙境的景炀。 也正是顾忌景炀,所以除了稷下学宫的荀咏和老宦官景让外,楚国剩下的摘星境都不敢贸然入京。 “据本座所知,自景炀篡位以来,这是第二个外来摘星入京。” “第一个,是骨冥。” “当时景炀已有十几年未曾现身,骨冥又是初入摘星,甚是狂妄,为了制造乱局,好让南蛮趁势崛起,作为南蛮首领的他孤身一人入京,在当时皇帝、皇后以及一众文武百官的身上种下蛊毒,但最后……” “却被景炀现身镇压!” “本座原以为那么多年过去,骨冥早已臣服景炀,或是不肯屈服,被景氏一脉囚禁在了牢里,可今日方才得知,他居然沦为了一头吃人的妖物!” 杜衡双眸闪现一抹浓浓的忌惮,以及一丝畏怯。 将人变成一条长逾上百丈的巨蟒,如此手段简直匪夷所思,超出了他的理解! 景炀,难不成已经成神登仙了? “除了本座之外,还有几尊老不死也都从各个渠道得知了今日之事,他们对景炀和养龙境都感到深深的恐惧!” “他们怕自己也和骨冥一样,成了一头不人不鬼的吃人妖物!” “修行到了摘星这个层次,谁不想自在逍遥地活上三百年?可万一被景炀盯上,说不定余生都要一头沦为丑陋蛇妖,被人奴役!” “所以……” “与本座有过接触的几个摘星老不死都很是惶恐不安!” “哪怕陨星阁的星一有希望晋入第五品掣肘景炀,也削减不了这份不安,毕竟景炀晋入养龙品已经上百年!” “有两个胆小谨慎的老不死甚至和本座等几个老朋友打了招呼,说已经决定要离开楚国,去海外闯荡。” “……” 姜青玉微微蹙眉。 听杜衡的讲述,楚国境内的摘星人数似乎并不少。 这倒也不难理解,毕竟摘星阳寿足有三百年,哪怕数十年出一尊,积攒下来也是个可观的数目。 像是走戊阁背后那个名为严陆的摘星境,和他同时期的老臣不论是皓月还是曜日早已全部化为一抔黄土,唯独他熬到了现在,并且仍在为光复前朝而不懈努力! 但今日之事一出,只怕这位前朝遗老的斗志会衰减不少。 “倒是没有想到,景炀用数以万计的百姓做口粮喂养妖物,犯下天怒人怨之事,非但没有引得天下摘星群起攻之,反而加深了他们对景炀的恐惧,巩固了景氏一脉的皇权!” 真是可笑,而又可怜! 姜青玉不由叹息一声。 一旁,杜衡却不以为然: “摘星阳寿足有三百年,那群老不死个个都活了至少一二百年,后代血脉早就淡薄了,别说死的只是一些平民百姓,只怕自己的后代全部死绝都不足以让他们和景炀为敌!” “……” 姜青玉无言以对。 他才活了十九年,做不到感同身受。 “不过……” 杜衡话锋一转: “正在人心惶惶的时候,事情似乎有了转机。” “有人在冀州的一家破酒馆里见到了虞易。” “虞易亲口宣布,他要入京!” “这是继骨冥之后,第二个入京的外来摘星!” “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景炀养龙吃人的事情败露,又刚刚失去了骨冥这一头妖物,名望和实力都有下降,虞易选择此时入京……” “在本座看来,并不明智!” “景炀正处于盛怒之下,很可能会把虞易擒住,将其变成第二个骨冥!” “但不得不说,眼下这个情况,的确需要有一人入京试探景炀的反应,所以本座很佩服虞易的决定!” “而除了本座之外,还有几尊老不死也都在关注着他的动向,同时,也在关注着景炀会做何应对!” 姜青玉深深皱眉。 杜衡和一些摘星老不死认为老剑圣是在得知了今日之事后,才决定入京试探景炀。 但他却很清楚,老剑圣这一次的入京,并非临时起意,而是筹划了至少十年! 他的确切目的,自己还猜不到。 但想必对他而言,会是一件非做不可的事情! 否则也不会在今日之事发生后,还坚持入京,不肯放弃! 不过…… 也有另一个可能。 虞易其实还没有了解到今日在青江上发生的事情。 毕竟他是孑然一身,手下没有人为他专门收集消息。 于是姜青玉猜测道: “我师尊……” “他会不会并不知道今日之事?” “……” 杜衡愣了一下: “不会吧?” 尽管眼下距离星一、六祖联手斩杀骨冥才过去不到五个时辰,所有亲眼见证这一切的江湖人士、安北军将士以及熊家之人也都守口如瓶,不敢大肆宣扬,可那么大的事情,怎么可能瞒得过摘星的耳目? “花满楼和陨星阁每日都会贩卖近几日发生的重大事件,据本座所知,早在三个时辰之前,楚国各地的陨星阁已经开始贩卖有关青江一战的消息了!” “而且……” “星一还派人把此事无偿告知了各个名门正派、隐世家族以及楚国四品以上的官员!” “所以,虞易不可能不知此事!” 听了这话,姜青玉不由啧啧称奇: “星一这是要将景炀的丑事公之于众啊!” “不愧是继承了合一境人物部分记忆的老怪物,此事做的分寸得当,定会让景氏一脉头疼不已!” 杜衡赞同道: “的确,倘若告知百姓,引起了天下恐慌,那么皇室便可以站出来辟谣,将陨星阁定罪为叛乱势力!诏令天下共同讨伐之!” “更让人担忧的是……” “万一百姓们选择了相信陨星阁,以至于皇室声誉一落千丈,那么景炀便可以肆无忌惮地让手下妖物明目张胆地吞食百姓,提升实力!” “可如今,星一选择只将事情告知部分楚国高层,那么景炀顾惜名声,肯定不会把气撒在一无所知的平民百姓身上。” “而得知真相的那群人身居高位,全部杀了不但困难重重,而且会影响到景氏一脉对各地的统治!可若是不杀……” “这群人可不像平民百姓那般好糊弄,一旦对景炀产生了怀疑和警觉,那么说不定将来有人高举义旗造反之时,他们会暗中大开方便之门为其引路!” 姜青玉苦笑一声: “杜师兄,怎么又提到造反了?” “现在可不是谈论这事的时候。” 杜衡轻哼一声: “眼下正是绝好的造反时机!只要姜秋水高举义旗,那么本座可以立即下令,让花满楼之人大肆宣扬景炀养龙吃人一事,为他赢得人心!” “不过……” “姜秋水忍了那么多年,本座相信这一次他还会继续隐忍的。” “……” 姜青玉无言以对。 造反哪有那么简单? 景炀正处于气头上,此时掀起叛乱,岂不是正好让他有机会宣泄怒火? 而且,娘亲和长兄还在京城做人质,一旦拒北王反了,皇室定会杀了二人祭旗! “对了,阎罗兄,本座今日来见你,还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突然,杜衡又道: “本座和那群老朋友都很好奇,虞易这一次入京是为了什么?有没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 姜青玉摇头道: “说实话,我也不清楚师尊的打算。” “我和他已经许久未见了。” 虞易只是让他按照约定和稷下学宫的学子范喻一战,至于是否有其他的计划,他确实一概不知。 杜衡见状,不由暗叹一声可惜: “本座认为,阎罗兄可以去见一见虞易。” “虞易此次入京并未遮遮掩掩,如今他正栖居在冀州一家名为醉剑狂歌的小酒馆里,许多剑客慕名前去拜访,在听见他宣布入京之后,更是纷纷表示要随行!” “短短几个时辰,小酒馆已经围满了三百余名修为层次不齐的剑客!” “如此大张旗鼓,虞易必定所图不小!” “但又无人可以揣摩到他的心思,不但是本座和一众老友,连景氏一脉都对此感到费解!” “本座刚得知,在不久前,景宏已经派出数百鹰犬前去小酒馆探查消息,甚至连第一宦官景让都被惊动了!” 姜青玉苦笑一声: “居然闹出了那么大的动静?” “真不愧是师尊!” “当年他老人家在王府借阅古籍之时,便将整个楚国闹得沸沸扬扬,每日都有无数剑客登门请求指教,于是他定下了一日切磋一场的规矩。” 整整三年,共一千余场切磋,自己是唯一的观战者。 也是在那个时候,虞易发现了自己的阴身,并决定为自己留下《虞氏剑经》的传承。 “借阅古籍?” 杜衡不由眼神微变: “虞易不会是想进入皇室藏经阁吧?” “他要选择示好景氏一脉,助纣为虐?” 当今天下,京城之外的每一尊摘星都心高气傲,不肯屈居人下,为了掣肘景炀,他们隐隐抱团在一起。 这也是景炀没有离开京城一一猎杀其他摘星的原因之一。 可若是虞易示好景炀,那么对杜衡等人而言,这毫无疑问是一场背叛! 也是危机! 楚国境内的摘星人数屈指可数,不算骨冥等妖物异类,站在皇室一方的原本只有两人。 一是本就是景氏一脉出身的第一宦官景让,二是由于稷下学宫位于京城不得不向景炀低头的荀咏。 倘若再加上一个虞易,甚至…… 再加上眼前的阎罗。 那么整个楚国将再无杜衡等人的容身之地,他们的抱团掣肘也成了一个笑话! 但姜青玉却宽慰道: “杜师兄多虑了。” “我师尊不会倒向皇室的。” 无论是收自己为徒,还是帮拒北王建立剑阵,封存二十几年的修为,都代表着虞易其实是支持拒北王府起兵造反的。 他停顿了一下,又道: “一名真正的剑修,当与手中剑一样,宁折不屈!” 最后一句话落下,杜衡眼中的疑虑顿时一散而空。 是啊,虞易是一名高傲的剑修,若是屈从了景炀,那岂不是自毁道心? 屈尊低头的事情,他杜衡自私自利或许做得出来,那几个老友在生死攸关时或许也会做得出来,可虞易…… 不会! “本座错了,本座不该怀疑虞易。” 杜衡自嘲一笑: “好了,有了你这一句话,本座对那几个老友也算是有所交代了。” 姜青玉听出了对方的言外之意,不禁冷笑一声: “看来,今日杜师兄是来者不善啊!” “若是我刚才说错了话,杜师兄难不成要将我捉去威胁师尊么?” 杜衡摇了摇头,没有表露出丝毫破绽: “哪敢啊!” “本座可是领教过阎罗兄的手段的,岂会自讨苦吃?” “若是真有抓阎罗兄的打算,今日到这来的,便不只是本座一人了!” 姜青玉微不可查地扫了一眼周围,的确觉察到没有第三尊摘星,于是语气稍缓,询问道: “接下去,杜师兄准备作何打算?” 杜衡无奈道: “还能怎么打算?作壁上观呗!” “这一次虞易入京,事先不曾通知其他摘星,甚至连你都没有告诉,说明他自有打算,不需要他人相帮。” “那么按照规矩,无论他最后是否能达成目的,本座等人都不会出手!” “一切后果都由他自己承担!” “至于景炀养龙吃人一事……” “眼下姜秋水不敢顺势起兵造反,那么本座便多等一阵子,等到星一晋入第五品后再从长计议。” “不过,若是虞易入京遭遇不测,那么本座或许会和几个老友一起,先远遁海外,避一避风头,但如此一来,也就帮不了姜秋水了。” 姜青玉微微颔首,一言不发。 一时间,二人望着青江,一阵沉默。 忽然间,杜衡又问道: “阎罗兄,你会和虞易一起入京么?” 姜青玉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他当然不会告知对方自己会以王府世子的身份堂堂正正的入京,只是随口道: “看情况吧。” “若是师尊有什么不测,我作为弟子,总该做点什么。” 杜衡闻言,双眸掠过一抹惊诧,随后又不由叹了口气: “唉,你们这一对师徒啊……” “阎罗兄,奉劝你还是去找虞易谈一谈吧。” “他死了自作自受,倒也罢了,但要是再搭上你的命,那可就太不值了!” “说句难听的话,万一你们二人都和骨冥一个下场,那么不但景炀多了两条龙,实力大增,将本座等人置于危险之境,你们也将沦为吃人的妖物,口碑崩坏,人人喊打!” 姜青玉摇头道: “杜师兄放心,我即使死了,也不会臣服景炀,做一头吃人的妖物。” “想必师尊也一样。” “……” 杜衡见劝不动,于是又叹息了一声: “何必呢?” “唉,本座真是想不通,虞易他到底为什么非要入京啊?” …… 同一时间。 冀州,那家名为醉酒狂歌的小破酒馆内。 在得知店里来了一个被人尊称为老剑圣的大人物后,酒馆的主人第一次不顾妻子的不悦,非要让出自己夫妻二人的那个屋子让那位大人物居住。 那是整个酒馆唯一一间还算条件尚可的屋子。 老剑圣也没有推辞。 但他的身上没有携带金银铜板。 于是问人借了一口剑,以剑代笔,为酒馆写了一块新的招牌,用以支付留宿费和酒肉钱。 招牌上,“醉酒狂歌”四字锋芒毕露,每一笔、每一划都藏了一门剑术,引得一众剑客彻夜围观。 酒馆生意也越发火爆,一夜之间,屯了几年的酒卖出去了十之二三! 酒馆的老主人尽管忙得不可开交,可脸上却笑开了花,心想着这哪是来了个老剑圣,分明是来了一尊财神爷啊! 原本板着个脸的女主人见到一堆金银入账,一夜收入抵得上过去数年,也开始笑得花枝招展,同时偷偷倒了一碗虎鞭酒奖励彻夜辛劳的酒馆男主人。 夜深时分。 酒馆二楼的一个屋子内,一袭青衫的虞易正坐在桌旁,一手捧着一碗烈酒,一手捧着一卷剑术秘籍,细细研读。 一旁站着个神态拘谨的中年男子,相貌平平,修为也只有后天七品。 他的手中紧紧握住一口不算名贵的长剑,低着头不敢吱声,似是怕打扰到老剑圣的清静。 他叫邓夏,是个浪迹江湖半辈子却还没混出什么名声的剑客。 在两个时辰前,老剑圣在楼下问人借剑刻字,所有剑客都争着抢着献上佩剑。 邓夏也不例外。 不过…… 尽管手中这一口剑是他倾尽全部身家买的,但比起其余人,此剑在品阶上不算出众,甚至可以说是毫无亮点。 所以,邓夏本是不抱期望的。 但没想到,老剑圣最后却选择了他的剑,还决定单独指点一下他的剑术,用以偿谢借剑之恩! 这让邓夏感到受宠若惊! 于是来到房间后,他将自己创立的那门剑术拿了出来,战战兢兢地在一旁等了好久。 却不想这一等便是两个时辰。 终于,许久之后,虞易放下秘籍,同时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 随后他看向邓夏,笑着开口: “你这门剑法……” 邓夏一脸期盼,同时内心有几分忐忑不安。 毕竟这门剑法他不止一次给修行有成的剑客看过,却被他们贬得一文不值,倘若虞易也开口否定,那么也许自己年轻时当真选错了路,这辈子就不适合做一个剑客! 可正当邓夏竖起耳朵等待虞易的下半句话之时,却有一人突兀推开房门,并扯着一个公鸭般的嗓子在门口质问道: “虞易,陛下让本王问你,你为何要入京?” 邓夏闻言,陡然浑身一颤。 陛下? 来的是皇室中人? 他刚想回头,下跪行礼,却瞥见老剑圣轻轻甩了下衣袖。 随后砰的一声,房门又被关上。 “老夫今夜不见客!” 虞易语气冷漠。 但下一瞬,他却指了指手中的剑术秘籍,朝邓夏和蔼一笑,同时换上了一副和善的语气: “你这门剑法……” “很不错。” 邓夏又是浑身一颤,一脸不敢置信: “老,老剑圣……” 虞易笑着点了点头,示意他没有听错。 顿时,邓夏泪流满面。 他握住手中剑,下意识挺了挺胸膛。 士为知己者死! 这一刻,就算老剑圣让他去砍了门外的那个不懂礼数的皇室来使,他也会毫不犹豫提剑而出! 哪怕明知不敌,也要拔剑! 7017k 第二百五十二章 你将成为下一尊剑圣 在将皇室来人关在门外之后,虞易便没去理会那人,只是不紧不慢地在碗中倒了半碗酒。 下一瞬。 他以手蘸酒,在桌上写了一个“剑”字,并开始点评邓夏: “单论技巧,你这一门剑术实属不入流。” 邓夏神情一滞。 但虞易紧接着又道: “你前半生至少修习了十三门低阶剑术,以及……三门刀术。” “其中品阶最高的一门名为《狂浪刀法》,后天八品。” 邓夏一脸惊诧。 虞易从自己创立的剑术中觉察到十三门低阶剑术的痕迹,这并不出乎他的意料,但一眼看穿他曾修习过三门刀术,并且准确说出其中品阶最高的那一门刀术的名字,却着实让人意想不到。 “前辈也曾修习过刀术?” 虞易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数年前在拒北王府的藏经阁中借阅了各类古籍,其中有一部分涉猎刀法,老夫尽管并未修行,但也获益良多。” 邓夏苦笑一声: “前辈并不是第一个看出我剑术中有浓重刀法痕迹的人,不过……” “以往那些剑客发现我将刀术融入剑术之中后,都认为我是异端,不配自称剑客!将我这门剑术贬低得一无是处!” “唯有前辈,认可了刀术和剑术可以触类旁通!” 虞易笑道: “是否配得上剑客二字,不在于剑术精妙,而在于心境!” “你能从一次次否定中坚持下来,百折不挠,已是一名合格的剑客!” 邓夏听到这一番认可的话,浑身一颤,险些感动得落泪: “前,前辈?” “你说我是一名合格的剑客?” 虞易微微颔首。 顿时,邓夏欣喜若狂,只觉得那么多年的坚持和所受的委屈全是值得的! 连老剑圣都说自己是合格的剑客,那么以往的那些人又有什么资格否定自己? 但下一刻,他又自嘲一笑: “不瞒前辈,其实我能坚持下来,也不全是因为对这门剑术有多么自信。” “实际上,倘若有一门后天十品的剑术放到我眼前,说不准我早都放弃此术了。” “所以……” “坚持下来的主要原因,还是因为贫穷!” 虞易一脸平静,脸上不见丝毫意外: “老夫看得出来。” “除了《狂浪刀法》外,你剩下的刀剑之术品阶都在后天七品之下,所以你才会将刀法作为主要框架,将其余刀剑之术一一融入,这才有了老夫手上的这一本剑术!” 邓夏苦笑一声,坦言道: “我出身一般,父亲是个很普通的退伍军卒,在一座小城里开了间铁匠铺,我自幼修习的刀剑之术都是他从军中带出来的,品阶最高只有后天五品。” “从小,邻居的一位老爷爷便一直对我讲述江湖上的故事,英雄救美,仗义疏财,义结金兰,共诛邪魔……” “这让我对江湖很是向往!” “所以在十四岁那年,我立志成为一名行走天下的剑客,并离开了小城,开始在江湖上闯荡。” “但离开小城后我才发现,这座江湖远比我想象的凶险的多,并没有那么多的侠肝义胆,反而充斥着尔虞我诈,且卑贱分明!倘若像我一样,没有身份,又没有实力,那么只会受尽欺凌,被人各种看不起!” “我本是只修行剑术的,但因为天赋平平,再加上功法品阶低下,所以修为进展十分缓慢。而修为上的不足又导致我无法得到品阶更高的剑术!” “就这样,我在江湖上浑浑噩噩过了八年!没混出什么名堂,但好在命没丢,历经几次波折也都一一化险为夷。” “在我二十二岁那年,一位江湖上的老前辈病危垂死,他一生浪迹江湖,至死未娶,也没有子女,于是让我帮他收敛尸体,作为回报,他将本想一同带入棺材里的《狂浪刀法》给了我。” “我本是一名剑客,不肯修行刀术,但那时我的修为在后天五品已经整整停止了一年有余,所以在三个月后的一天,我终是忍不住翻开了《狂浪刀法》!” “后天八品的秘籍果然异常精妙,让我第一次有了弃剑练刀的冲动,但我又舍弃不下剑客的梦想,于是擅自将《狂浪刀法》改成了一门不伦不类的剑术!” “此法本是后天八品,可经我将近二十年的改动后,品阶不升反降,成了一门后天七品之术!” “前辈,我是不是很愚钝?” 邓夏看向虞易,眼神复杂。 这是他第一次向人诉说这门剑术的来历,令他感动的是,自己说了那么久,虞易从头到尾听下来都没有表示出一丝不耐! 此时,虞易和善一笑: “不必妄自菲薄,你怎么能算是愚钝呢?” “在后天五品便敢擅自改动一门后天八品的功法,不得不说,你很胆大妄为!” “在这一点上,你和老夫是有些许相像的。” “当年老夫在拒北王府借阅古籍,便是为了将原本只是先天三品的《虞氏剑经》提升到先天四品,从而晋入摘星!” 邓夏微微一怔。 老剑圣对自己的评价是不是有点过高了? 他只是改动一门后天八品的功法,粗浅地把许多门刀剑之术一一糅合到《狂浪刀法》之中,而且最后还改的乱七八糟,哪能和创出先天四品《虞氏剑经》的老剑圣相提并论? 邓夏是个很有自知之明的人,立即否认道: “前辈,我配不上你的认可。” 不料虞易却摇了摇头: “改动功法,是一种很大胆的尝试,足以得到老夫的认可!” “不过……” “你将十几门刀剑之术一一糅合到《狂狼刀法》的方式过于粗浅,以至于不但丢失了《狂浪刀法》的大部分精妙之处,还让剑术招式过于繁杂,难以连贯,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邓夏羞愧地低下了头。 但下一瞬,只听虞易又道: “但你的可取之处在于,在这一门剑术中保留了《狂浪刀法》最为关键的叠浪奥义!” 然而,邓夏却是一脸疑惑: “前辈,什么是叠浪奥义?” 他怎么不知自己的剑术中有这么一个东西? 虞易笑着问道: “这门剑术共有四十八式,你在练剑之时,是不是经常觉得某一剑会比前一剑锋芒更甚?” “例如,第二十式至第二十六式,接连七剑挥出,每一剑都比前一剑凌厉那么一两分?尤其是第二十六式,一剑之威足以抵得上第二十式至第二十二式的三剑之和?” “这……” 邓夏下意识点了点头: “是这个样子的。” “第二十六式是我这门剑术中威力最大的一式,但单独拎出来并不出众,需要用前几剑蓄势才能尽显锋芒!” 虞易解释道: “简单来说,后一剑借前几剑之势,锋芒更上一层,这便是剑术上的叠浪!” “理论上,掌握了这一奥义,你可以无限叠加自己出剑的锋芒,只要叠浪足够多,那么……” “后天斩先天,命星斩皓月,都不会是痴人说梦!” “叠浪,叠浪……” 邓夏浑身一颤,嘴里不断重复着这两个字,同时双眸越发明亮,似是明悟了什么。 虞易静静看着这一切,不曾出声打扰。 不难看出,他很欣赏这位中年剑客,有心栽培。 但正在此时,却忽有一声冷哼从门外传来,打断了邓夏的明悟! 下一刻。 一个身穿白底蟒袍的高大身影再次推门而入: “虞易,为了指点一个小小的后天七品,居然让本王在门外等了那么久!” “这便是你的待客之道么?” 来者是个男子,自称本王,但声音并不浑厚,反而很是尖锐,让人心生厌烦。 “……” 这一刻,被打断悟剑的邓夏背对屋门,气得浑身颤抖不止,一手握住剑鞘,一手握住了剑柄,将手中那一口有幸被虞易用过的剑徐徐拔出! 在江湖上,有那么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断人悟道,有如杀人父母! 尽管邓夏明知对方实力定然在自己之上,至少也是一尊先天高手,十个自己都不是对手,可作为一个剑客,他受不了这份委屈,也低不下头颅! 剑客的尊严,和手中剑一样,宁折不弯! 锵—— 利剑出鞘声在几人耳旁响起,比来人的声音更为尖锐! 来人冷笑着望着这一幕,双眸不由浮现一抹杀机: “蝼蚁,也敢向本王拔剑?” 他朝着邓夏后背徐徐伸出一根手指,同时身上气势节节攀升,先天第四品摘星境的气势毫无保留尽数释放而出,宛若一座巨山压在了邓夏的双肩上,令其整个身子陡然下沉! 顿时,邓夏闷哼一声,嘴角流下一缕鲜血。 但他却并未弯曲双腿下跪,反而挺直了脊梁,似是在表明自己不肯屈服的决心。 来人瞥了一眼虞易,脸上浮现一抹忌惮。 尽管对方摆出了一副作壁上观的样子,可他却深知,这位在江湖上名气甚大的老剑圣其实已经暗中出手。 否则,那个修为只有区区后天七品的蝼蚁只怕早已在自己的气势压迫下化作了一滩肉泥! 但虞易暗中出手,将自己的气势削减到了那人可以承受的极限范围,以此来磨炼其心性,这份算计和实力都远非自己可比! 而来人也看出来了,今日虞易是铁了心要护着邓夏! 自己若是一意孤行,那后果只怕难以承受! “虞易,你晋入摘星才短短不到十年吧?” “不到十年内,从初入摘星修行到摘星后期,超越了本王数十年的苦修,不得不说,你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剑术奇才!” “本王自愧不如!” 来人放下手指,身上气势也一点点弱了下去: “此行前来,陛下让本王给你带了几句话。” “老剑圣要入京,皇室不会阻拦,相反,整个京城都欢迎你的造访!只要你提出要求,陛下也都会尽力一一满足,哪怕……” “你要入皇室的藏经阁,借阅先天四品甚至五品的古籍,也并非不可以商量!” “前提是,你不要惹是生非!” 虞易一言不发,恍若未闻,只是将碗中酒一饮而尽,同时紧盯着桌上那个之前用手指蘸酒水写下的“剑”字。 他的沉默,也让来人脸上忌惮之色越发浓郁。 看来…… 老剑圣此次入京,很可能是来和皇室作对的! “本王言尽于此,你……” “好自为之!” “告辞!” 丢下最后一句话后,来人转身离开了屋子,几步之后消失在了酒馆中。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自报身份。 待到那人走后,虞易指着桌上的“剑”字,向邓夏询问道: “悟了几成?” 邓夏苦涩一笑,将剑归鞘: “兴许是两成,兴许……不足一成。” 他的悟性本就算不上多么出众,方才又被人打断明悟,能有所收获已是不易。 虞易微微颔首: “你的剑术太杂,四十八式太多,以至于有许多不连贯之处,会在叠浪一次次中断。” “如果你可以将四十八式削减到四十式,却反而让叠浪更为顺畅,那么这门剑术的品阶便会提升到后天八品。” “如果削减到三十式,那么品阶会提升到后天九品。” “二十式,后天十品。” “十式,可入先天!” 邓夏闻言,双眸不由闪过一抹坚定。 经过老剑圣这么一点拨,他终于找到了自己接下来修行的方向! 这份恩情,他无以为报! 正当此时,虞易又伸手一一擦去了桌上“剑”字的一笔一划,最后只留下了一个“一”字。 他望向邓夏,寄予厚望道: “邓夏,若有一日,你可以将叠浪奥义成功融入一式,那么……” “你将成为下一尊剑圣。” “……” 邓夏吓得目瞪口呆: “剑,剑圣?” “我?” 前辈,你怕不是在开玩笑吧? 我都快四十岁的人了,武学修为才后天七品,怎么可能成为如您一般的传奇人物? 但他根本来不及思考,下一刻便只听虞易又道: “邓夏,老夫这个月要去一趟京城,身旁正缺个捧剑之人。” “你,可愿陪老夫同行?” 和老剑圣一起入京? 作为一个剑客,还有什么比这更荣耀的事情么? 邓夏只觉得自己在做梦,兴奋得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在那一个劲的点头。 但虞易却道: “先别冲动答应。” “老夫入京,天下瞩目,所以只要不做出格之事,皇室多半不会与老夫为敌,以免失了人心。” “但你陪老夫入京,却会招惹他人嫉恨,只怕少不了要接受各方势力的试探。而你修为尚浅,所以难免会有性命之忧!” “而且……” “别怪老夫没提醒你,方才那人来自京城,是皇室中人,由于老夫招待不周,他对你已经产生了杀意。” 邓夏心上一紧,好奇道: “前辈,那人是楚国哪一个王爷?” 虞易笑了一下: “王爷?” “此人身份之尊崇,整个楚国的所有王爷加起来都远远不如!” “他叫景让,是当朝皇帝的叔父,也是……” “京城第一宦官。” ------题外话------ 状态不行 7017k 第二百五十三章 十一卦上上签 京城第一宦官? 传说中的摘星人物? 听到虞易的介绍,邓夏不由愣了一下。 京城十大宦官在江湖上名声响亮,尤其是近些年来皇帝景宏有意打压江湖势力,巩固皇权,所以许多大宦官都曾带着鹰犬和楚国军队剿杀过被强行打上邪门歪道之名的门派,让整个江湖人心惶惶,见到锦衣官府的宦官都唯恐避之不及! 邓夏在闯荡江湖的二十几年中,见过七次宦官,但都是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小人物,武学修为最高的也只是后天十品。 可每一次,宦官身旁都会有一群修为比他高了不知多少的人赶着献上重礼,不断放低姿态说着阿谀奉承的话,只求皇帝清扫江湖的火不要蔓延到自己身上! 不久前,邓夏甚至见到两个在江湖上颇有名气的小门派的掌权者在一家酒馆里对一个后天七品的老宦官点头哈腰! 要知道,那二人可都是命星境巅峰,只差一步便可迈入皓月的存在!在那座小城里俨然是两尊土皇帝,一言令下,莫敢不从! 可那一日,土皇帝见了从京城来的真阉人,却表现得像两条狗! 邓夏清楚记得,当时酒馆里的一众江湖人士正在对二人被誉为城中双艳的女儿品头论足,言语间不乏仰慕。 传闻中,那两位大小姐性格冷傲,平日里眼高于顶,连名门正派的亲传弟子都拒绝了不少,还放言天底下没有任何男子配得上她们! 而这份冷傲,也让不少人奉二女为不可亵渎的女神! 却不想那一日在酒馆中,众目睽睽之下,那个脸上涂了一层白粉、比死了三天的尸体还要白的老阉人在许多人的簇拥下走了进来,在他左右两侧靠的最近的两个人,正是被誉为城中双艳的两个大小姐! 老阉人牵着二女的手,不断摩挲揉捏着她们的手指,胳膊肘一次次触碰到她们的娇躯,而那两位曾在大街上因为有男人多瞄了几眼便忍不住要拔剑砍人的大小姐,脸上却不见一丝厌恶嫌弃,反而挂满了讨好的笑容! 酒馆中,有一位先天八品的爱慕者看不下去,掏空身上所有银子买了一坛最烈的酒,将其一饮而尽之后,突兀拔出置于桌上的长剑,锋芒直指老阉人的心脏! 一时间,无数人暗中叫好,并祈祷这一剑可以成功将老阉人毙命! 然而…… 那人的剑只来到了老阉人身前半丈处,便被两位大小姐联手夺过,并反手刺入了他的胸膛! 砰! 那人的尸体仰着往后倒下,临死前嘴角挂着一抹讥讽的笑容,胸口插着的那口长剑直直朝上。 似是在表示,他作为一名剑客的尊严不曾倾塌! 一众江湖人士见到这一幕,内心皆是为其感到惋惜,也对出手的二女很是厌恶,可嘴上却一个个都赶着开口说“此人胆敢冒犯大人,死有余辜!” 老阉人笑着吩咐把那人的尸体丢出去喂狗,同时左右双手各伸出一根指头,在二女的背上轻轻划动,夸赞她们表现不错。 二女相视一笑,异口同声: “多谢大人夸奖!” 当时的邓夏正在角落里和几个新认识的朋友喝酒,他记得有一人朝自己低声说了一句话: “邓夏,你看看人家,同样是后天七品,四十岁左右的年纪,你连青楼都没去过一次,可这一位公公却左拥右抱着城中双艳,好不快活!” “要不……” “你也入宫做个公公?” 邓夏一言不发,只是唤来掌柜的付了酒钱,然后带着剑孤身一人离开了酒馆。 道不同,不相与谋! 那日晚上,他想去为今日死在酒馆里的那人收尸,但问了街上的乞丐,才得知已经被人抢先一步。 为了讨好老阉人,两个门派的掌权者一起下令,将那人被野狗啃成白骨的尸体挫骨扬灰! 邓夏在街上站了很久,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觉得那一夜的风很冷。 这不是他儿时从邻居老爷爷口中听到的那个江湖! “一名后天七品的老阉人便可以让江湖上的命星境摇头乞怜,让无数男子梦寐以求的女人赔笑侍奉!” “而我邓夏……” “居然得罪了一名摘星境的老……大宦官?” 邓夏苦笑一声,不知该感到绝望还是荣幸。 他曾听人提起,京城十大宦官分别是: 一摘星,五曜日,四皓月。 其中,后四位修为仅有皓月巅峰的大宦官,名字时常有更迭变动,要么是被复仇的江湖人士杀了,要么是被宫中的其他人后来居上、赶了下去。 不少修行有成的江湖人士对这几人并不畏惧,背地里不但骂他们是朝廷忠犬、老阉人,甚至偶尔还会有人醉酒后口出狂言要去宰一个阉人为江湖出一口恶气! 尽管下场十有八九都会很凄惨。 而排名第二至第六的五尊曜日,在宫中的名次每隔数年才会变动一次,每一次变动都会让整个江湖掀起一阵巨浪。 最近一次,是数月前,排名第五的许小寺陨落在了枯木林,十大宦官剩九人,至今都无人顶替其位。 至于剩下的第一宦官…… 自京城有十大宦官的名号以来,坐在第一位置上的人便不曾有过更换,始终是那个人! 因为他是一尊摘星! “前辈,您说那人名为景让,是当今陛下的叔父?” 邓夏忍不住问道: “可他贵为皇室宗亲,怎么就成了一个,一个……” 他支支吾吾,到底还是没有说出“阉人”二字。 虞易双眸闪过一抹不易觉察的失望: “你是想问,景让为何会成为一个阉人?” 邓夏点了点头,又道: “阉人二字有点侮辱人。” “不过……” “我见过的几位宦官,包括方才的那一位,他们的言行都配不上我的尊重。” 虞易脸色稍缓: “入宫的阉人,大多是可怜之人,为了吃一口饱饭选择舍弃了男人的尊严,对于他们,老夫也深表同情。” “但也有一小部分人本是衣食无忧,甚至出身尊崇,却也主动入宫成了阉人,对于他们,老夫倒是觉得不必给予尊重!” “因为他们连自己都不尊重自己!” 邓夏疑惑道: “可那群养尊处优的人为何要选择自甘堕落,成为阉人?” “难不成只是为了讨好皇室么?” 虞易摇了摇头: “不,他们是为了修行。” “修行?” 这下邓夏更为不解了。 难不成做阉人可以提升天赋么? 只听虞易又解释道: “皇室藏经阁中有数门品阶极高的功法,都需自宫之后才能修行!” “老夫听一位友人讲过,当年景宏的父皇,也就是上一任皇帝景诚还在做太子之时,景让是唯一一位有实力威胁到他太子之位的皇子,二人在朝中拉帮结派,各有一批拥护者,背后势力一时难分高下,险些闹到了同室操戈的地步!” “后来,当时的皇帝请二人到书房下了一盘棋。” “据传,在那一盘棋上,景让将景诚杀得丢盔卸甲,毫无反手之力,可棋局下到一半之时,却被皇帝喊停。” “之后不知发生了什么,半日后,父子三人从书房中走出,随后景让宣布主动退出皇位之争,并消失在了众人视线中。” “外人只以为他受到了不公平的对待,被皇帝逼迫不得不退出皇位之争,余生定然是郁郁而终,可不曾想十余年后,当景让再次现身之时,不但成了一个阉人,还成了一尊摘星!” “可笑的是,那个时候,景诚仍坐于太子之位上,苦等其父驾崩退位!” “……” 邓夏若有所思: “前辈的意思是,景让修行了一门只有阉人才能修行的高阶功法,并以此晋入了摘星?” 虞易点了点头: “完整的高阶功法很是稀缺,契合自己的更是举世难寻,所以大多数摘星都是自创或是修改功法,才能有今日之成就。” “但景让不同。” “他的功法是前人遗赠,且十分契合他的天赋,所以才能在短短十余年间从皓月晋入摘星!” “……” 邓夏脸色怪异。 功法契合景让的天赋? 什么天赋?做阉人的天赋么? 他不理解,但大受震撼: “可是前辈,我刚才听见,景公公说您用了不到十年便从初入摘星修行到了摘星后期,胜过了他数十年的苦修。” “倘若他的功法契合本身,那又为何会和您有这么大的差距?” “……” 虞易沉默了一下。 下一瞬,他瞥了一眼邓夏,神态怪异道: “你不会景让的修行速度很慢吧?” “错了,错了!” “摘星境足有三百年阳寿,数十年对许多人而言只是一次闭关罢了,如今景让年岁才刚破百,修为只差一步便可迈入摘星后期,照此下去,此生是有希望触碰到先天第五品的!” “而据老夫所知,许多摘星,终其一生都被困于此境的初中期呢!” “……” 邓夏懂了。 不是景让修行太慢,实在是老剑圣太恐怖了! 不到十年,胜过对方数十年苦修。 这么说来…… 既然连景让都有机会触碰先天第五品,那么老剑圣将来晋入此境岂不是板上钉钉了? 而他邓夏居然有幸为未来的一尊先天第五品捧剑,并且一起入京…… 这简直和做梦一样! 然而…… 很快邓夏又冷静下来。 有时候,天赋太好未必是一件好事! 毕竟,以皇室不断打压江湖势力的做派,想必一定不会乐意见到有第二尊先天第五品的出现! 所以在窥见老剑圣恐怖天赋的一角之后,他非但不觉得自身安危有了保障,反而觉得此行是越发凶险了! 正在此时。 虞易收敛笑容,郑重询问道: “所以,得知了这一切后,你还要答应和老夫一起入京么?” 邓夏微微皱眉,没有立即答应,反而问道: “前辈,既然您天赋比景公公强那么多,为何还要执意入京?” “您不怕那一位出手打压么?” 他口中的那一位,自然是楚国的开国皇帝,天下唯一的一尊先天第五品养龙境,景炀。 也正是因为此人的存在,所以上百年来,几乎所有的摘星都不敢贸然入京! 而虞易是邓夏知道的第一人! 对此,虞易没有多做解释,只是说了一句: “老夫有必须入京的理由。” “……” 对于这个很难让人满意的回答,邓夏不由轻叹一声。 下一瞬。 他上前一步,为自己倒了一碗烈酒,将其酣畅地一饮而尽。 一如当年那个在酒馆提剑行刺老阉人后,被城中双艳所杀,死后尸体被喂了野狗、挫骨扬灰的那个剑客一样。 他也选择了视死如归。 “既然前辈都不怕那一位了,那么我邓夏又有什么好怕的?” “无非是舍命陪君子罢了!” 邓夏把碗放下,用衣袖擦了一下嘴角,大笑道: “景公公若是气度小,把怨气撒我身上,那我也认了!” “一个后天七品的无名之辈能够被一尊摘星惦记,我也算是足以载入史册,不枉此生了!” 听了这话,虞易欣慰一笑,不吝夸赞道: “很好,有此心志,才是一名真正的剑客!” “老夫可以预料到,此番你最后若能安然离开京城,那么将来的史册上必会有你的名字!” 邓夏苦笑一声: “青史留名,不敢奢望。” “只求宁死无憾!” 显然,他并不看好自己活命。 虞易笑着安慰道: “不必那么悲观。” “不妨告诉你,此番来到冀州前,老夫去寻了一位姓吴的算命老先生,用一壶烈酒换他算了十一卦,结果无一例外,全是上上签!” “……” 邓夏一脸惊诧。 算命? 这不都是江湖骗子坑人钱财的手艺么? 老剑圣也信这个? 只听虞易又补充了一句: “那位老先生也是一尊摘星。” 此言一出,邓夏顿时稍稍松了口气,不再那么紧张了。 摘星境的算命先生,那应该是可靠的吧? 而且十一卦都是上上签! 这是上天保佑啊! 再不济也不至于全错吧? 但邓夏不知道的是,虞易起初找上那位算命老先生的时候,先是算了十卦,结果全是下下签。 他气不过,于是让老先生把所有签子都换成了上上签,又连算了十一卦,这才心满意足,启程入京。 ------题外话------ 这个月才过去五天,已经换了两张请假条,啊啊,我把自己的后路堵死了(emmm,其实月末还有一张可以换) 码字,码字! 7017k 第二百五十四章 佛祖大人,求你助我一臂之力…… 正当老剑圣虞易决定让中年剑客邓夏跟从自己捧剑入京之时,在遥远的青江之上,熊家的船队却碰上了一伙贼寇。 以及…… 一伙官兵。 不过,二者倒不是冲着船队来的。 当有人发现他们时,二者正打的不可开交,喊杀声和惨叫声淹没了潮水汹涌的声响。 许多人听闻动静从房中走出,来到了甲板上。 但由于是深夜,江面上一片漆黑,让人一时难以看清状况,唯有少数修行小成、目力出众的人才能看个究竟。 “发生什么事了?” “敌袭?” “哪个不长眼的敢袭击我熊家的船队?找死!” 熊家的几位高层中,熊兴是第一个在甲板上现身的,由于今日险些丧命,他憋了一肚子火,正愁无处发泄。 所以在听到喊杀声后,第一时间便提着刀杀气腾腾地冲了出来。 紧随其后的是大长老熊珲,他表现得很冷静,刚一现身,也没问人探个究竟,便开口安抚来到甲板上的宾客们: “诸位不必担忧,几个小蟊贼罢了。” “青州近些年来匪患严重,老夫每次运货都少不了撞见几伙贼寇,每次花点银子便可打发,碍不了事的。” 粱不义、金万两等人对视一眼,脸上担忧之色并未消散。 毕竟,白日之事历历在目,他们得知了太多不该知道的秘密,本就宛若惊弓之鸟,惴惴不安,此时又碰上来历不明的贼寇和官兵,很难不让人怀疑是景氏一脉派人来杀人灭口了! 一人赶忙提醒道: “大长老,除了贼寇外,还有一伙官兵呢!” “……” 熊珲把目光投向前方,微微蹙眉: “老夫见到了。” 只见百丈外,十几条小船拦在了船队的必经之路上,共分为左右两批。 左侧那批,共有十条船,八十余人。 他们个个穿着制式轻甲,标配一具短弩,一口大刀,正是青州官府的正规军。 为首一人是个命星境的冷面将军,看上去四十来岁,一人立于船头,手持一个火把,火光在黑夜中显得格外瞩目,将一身铠甲照的锃亮,似是故意为敌人竖了一个靶子! 甚是张狂! 右侧那批有七条船,三十余人,除了中间被众人护着的两个灰袍人外,其余的皆是赤裸着上半身的精瘦男子,脸上挂着凶神恶煞的表情,手上的兵器也是五花八门,短刀、长剑、匕首、木盾以及…… 十几具杀伤力不小的弓弩! 这便是青州的某一伙贼寇了。 不过…… 说是贼寇,其实也只是一群被青州权贵压迫得走投无路的穷苦百姓罢了,无论武学修为还是排兵布阵都远远比不上正规军。 若非有十几具弓弩苦苦支撑,再加上熄灭了所有火把让人难以寻到目标一一射杀,只怕早已死伤惨重! 可即便如此,也只能支撑一时罢了。 等到箭矢消耗殆尽,官兵们无所顾忌,便是他们的死期! 但让人意外的是,这一伙贼寇中,为首的那人是个相貌青涩的年轻男子,看上去不到二十五岁,却是一尊货真价实的命星境。 只是他身上的气息有几分虚浮,也不知是刚晋升先天不久还未稳固境界的原因,还是因为服用丹药提升修为所以导致根基不够扎实。 在此人身侧,还有两个灰袍人。 一人是个满脸愁容的中年男子,用一双布满茧子的手将一块木盾立于自己和另一位灰袍人身前。 另一人脸上涂了炭灰,穿着并不合身的衣袍,似是有意在伪装自己,不让人看出真实身份。 可从那一双清澈透亮的眸子和那一双紧紧握住一个小木雕的白净玉手却不难看出,这分明是一名俏丽少女! 这二人,正是沿江村落那个雕刻活佛木像的李木匠以及他的女儿,小雀儿。 “徐展大人,这次是我们父女牵累你们了。” 李木匠一阵苦笑,脸上充斥着歉意。 他的女儿小雀儿即将年满十六,为了防止被县令盯上掳走,他决定趁夜偷偷划船来到青江,拦一艘商船,将女儿送出青州。 却不想自己带着女儿刚上船没多久,便被一伙官兵盯上了! 万幸的是,自己和附近的一伙贼寇有几分交情,而那支贼寇正巧在江上打渔,发现自己和官兵后,立即围了上来护住了自己父女二人。 不过,贼寇的实力比不上官兵,装备也差了不少,只怕要不了多久,自己父女和这一伙贼寇都得丧命! “李叔不必自责。” 名为徐展的命星境贼首爽朗一笑: “这些年若没有李叔制作的一批批弓弩,方圆三十里内的十几伙兄弟们早已被官兵们一一屠尽了!” “我们尽管被人骂作贼寇,却远比那群披了一身官皮的狗更讲义气,李叔对我们有恩,我们必定会报答!” “更何况……” 他瞥了小雀儿一眼,双眸闪过一抹复杂: “十年前,我曾有过一个姐姐,也被杨县令早早盯上,并且在年满十六岁那年被官兵掳走,送去了景宣那头畜生的府上,受尽折辱!” “那时我只有后天六品,什么都阻止不了,只能疯狗一般扑上去撕扯官兵的那一身皮,最后挨了一顿毒打,连累我爹被打断了双腿,当夜跳井自尽!若非姐姐以命相逼,只怕我也会被一并打折了腿!” “而今日,我已入先天!决不允许那样的事情再次在我眼前发生!” 他握紧长刀,神态凶戾,朝着对面手举火把的官兵将领咧嘴一笑。 似是在表态,死不罢休! “唉……” 李木匠叹息一声: “这苦日子何时是个头啊!” “景宣嗜好玩弄女人,手底下的权贵们为了升官发财,纷纷赶着投其所好,抓捕容貌上乘的妙龄女子送入王府,王府不要的,便留下来自己享用,闹得整个青州人心惶惶!百姓一旦生下女儿便会痛苦哀嚎,甚至会将刚出生的女婴亲手溺死,或是至于木桶中丢弃到青江上,希望她们可以沿江离开青州,去寻个好人家!” “照此下去,只怕再过数十年,整个青州都寻不到女人了!” 徐展双眸微微眯起,杀机涌动: “数十年?” “用不了那么久,再给我十年,我晋入皓月之后,便会潜入王府宰了景宣那头畜生,还青州百姓一个朗朗乾坤!” 李木匠轻叹一声,并不看好徐展的十年之计: “哪有那么简单?” “且不说景宣麾下有六名神兵卫,个个都是皓月境巅峰的实力,便是他本人的武学修为距离曜日境也是只差一步!” “而且,退一步讲,就算杀了景宣又如何?” “皇室有那么多人,他死了,再换上来另一位青江王,便不会鱼肉百姓了么?” “呵呵,不会的!” 他又冷笑一声: “反正我是对景氏一脉不抱期望了!” “……” 徐展沉默不语。 他只是个寻常百姓,尽管武学天赋不差,但自身修行的功法却只是先天二品,余生撑死了也就晋入皓月境。 可一个皓月境,在青州根本掀不起什么风浪! 三年前,青州境内有三伙贼寇的首领晋入了皓月境,他们本想团结其余贼寇,共同对抗官兵,却都在半个月内被景宣麾下的神兵卫一一取走了性命,至今头颅都还被挂在青州城头上! 所以…… 除非贼寇之中可以出现一尊曜日境,否则怕是扳不倒景宣! 可曜日境杀了景宣之后呢?又如何对抗整个楚国皇室? 只怕到时候,也只是一命换一命罢了! “唉,这样的青州,这样的楚国,简直让人绝望啊!” 徐展内心一叹。 但眼下却不是悲天悯人的时候。 于是他握住长刀,扫了一眼周围的战况。 …… 唰唰—— 青江之上,贼寇和官兵的箭矢你来我往,破空声很是密集,却并未造成多少杀伤,仿佛只是在各壮声势,互相试探。 只有少数几个倒霉鬼中了箭,发出一声声惨叫。 中箭者,有贼寇一方的,也有官兵一方的。 对此,为首的两位命星境都视若无睹,只是各自死死盯住了对方,身上杀机涌现,气息节节攀升。 对他们而言,只要杀了对方,那么这场战斗便结束了一大半! 可二人皆是命星境初期,谁都没有把握最后自己可以胜出,所以都只是相互对峙,不敢妄动。 蓦然间,举着火把的那位官兵将领朗声开口: “徐展,你要和杨县令作对么?” 徐展凶戾一笑: “作对,又如何?” 官兵将领哂然一笑: “和杨县令作对,便是和王爷作对!和王爷作对,便是和整个大楚作对!和大楚作对,便是谋反!” “你,要谋反么?” 徐展冷笑道: “谋反,又如何?” 官兵将领声音高亢: “按照大楚律法,谋反者,诛九族!” 可徐展却不以为意: “你要诛,便诛呗!” “我徐展的九族只剩下身边这帮兄弟了,你问问他们,他们怕死么?” 此言一出,贼寇们顿时大笑不止: “狗官们!来啊,你爷爷我可不怕死!” “掉脑袋的时候,老子皱一下眉头,喊你十声孙子!” “孙子们,要诛爷爷九族,那你们岂不是也得一起掉脑袋啊?” “哈哈!” …… “放肆!” 官兵将领一脸冷漠,大喝一声: “徐展,本将军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丢下所有弓弩和李雀儿,本将军可以做主,任由你们其他人离开!” “否则,别怪本将军心狠手辣!” 徐展自然不会答应这个条件。 正因为有弓弩和李雀儿,对方才会投鼠忌器,不敢大肆冲杀,也不敢放火箭烧船,要是放弃了二者,那么对方将再无顾忌,只怕所有人都得丧命在此! 至于李归的承诺…… 呵,青州官兵的承诺,那不和放屁一样,全是笑话么? 于是徐展握住长刀,讥讽道: “李归,我记得你祖上也是李柳村的人,你爹给你取名‘归’字,有落叶归根之意,是为了提醒你不要忘本!” “可你如今,不但帮着杨县令欺压百姓,还要捉走李柳村的少女献到景宣府上,换取提拔!” “怎么,你就是这么不忘本的?” “我要是你爹,知道你这般禽兽行径,非得气得直接掀开棺材板,把你活活打死不可!” 名为李归的官兵将领听到这一席话,再也无法保持冷静,立时勃然大怒: “徐展,你找死!” 方圆百里谁不知他李归是个大孝子? 骂他可以。 但骂他爹,不行! 什么气得掀开棺材板,将自己活活打死? 他爹明明活的好好的,还没死呢! “传本将军之令!” 李归一步踏出,来到了另一艘船上,用手中火把亲自点燃了一批箭矢,同时下令: “放火箭,烧了他们的船!” “注意,不要伤了李雀儿!” “那是杨县令早早定下要献给王爷的女人!” “十几年前,杨县令曾献上百女子,王爷对其中一女甚是宠爱,许诺若是杨县令再献上一位令其满意的女子,便会提拔杨县令官升二品!” “杨县令已经允诺,一旦他升官,本县所有下属官员官兵,都会跟着升官发财,一个不落!” 众位官兵听到这话,顿时目露贪婪,顶着对方的箭雨开船围了上去。 他们放弃了弓弩,甚至罔顾李归的命令,故意把点燃的箭矢射偏,只为了照亮江面,寻到贼寇所在的位置,并防止伤到李雀儿这颗摇财树。 “兄弟们慢些!我们人数比他们多出一倍有余,此战必胜!” “当心点,千万不要伤了那个小丫头!” “知道了!” “啧,老李头,乖乖把女儿交出来吧!王爷宠幸你的女儿,那是你女儿几辈子修来的福气!若不是我婆娘没用,一连生了三个儿子,我早就把自己女儿送入王府了!” “哈哈,是这个理!” …… 同一时间。 贼寇一方也渐渐停止了射箭。 他们倒不是心存顾忌,只是单纯因为箭矢即将耗尽罢了。 不过,即使少了弓弩的威慑,即使敌众我寡,修为也差了官兵一截,可贼寇们却并未表现出一丝胆怯,反而握紧各自兵器,一个个都视死如归地盯住了前方的官兵。 “来啊,孙子们!” “爷爷今天要带你们这群不肖子孙一起下地狱!” “你们这群只知道欺压百姓的狗贼,老子今日要替天行道,宰了你们!” …… 此时,徐展提着长刀,上前一步,同时瞥了一眼后方灯火通明的熊家船队,对李木匠父女二人叮嘱道: “李叔,后方百丈外便有一支船队,但我建议你……” “如果不希望小雀儿落入杨县令的手中,你还是带着她从另一个方向逃离吧!” “要是没有李归等人,或许船上的人会将小雀儿带走,可眼下那么多官兵盯着,只怕……” “唉,这里是青州,强龙不压地头蛇,没人敢和景宣作对的!” “你带着小雀儿登船,只会是自投罗网!” 听了这话,李木匠不由神情微变: “那,那该如何是好?” 眼下他已经没什么退路了,身份被官兵认出后,他那个在家苦苦等待消息的婆娘甚至整个李柳村都已是身处险境! 如果最后还不能将小雀儿送出青州…… 那么他和自家婆娘死也不会瞑目! 正在此时。 一旁,脸上涂了炭灰的俏丽少女紧紧握住手上的小木雕,双眸闪过一抹决然: “爹,徐展哥哥,我不走了!” “我跟他们走!” “不行!” 李木匠断然拒绝。 他不可能将女儿送入虎狼之口! “爹,你就听我的吧!” 少女啜泣一声,落泪不止: “我不跟他们走,您,娘,徐展哥哥,还有整个李柳村的人,都得死!” “我不想你们死!” “你们死了,我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 李木匠浑身颤抖,一个劲地用拳头砸着木盾,口中不断念叨着: “不行,不行!” “说什么都不行!” “我宁愿死,也不要你被景宣那个畜生折磨!” 少女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强挤出一丝笑容: “爹,让我去吧。” “说不定我可以得到青江王的宠爱,摇身一变成了青江王妃呢?” 此言一出,李木匠立时气得浑身发抖: “你……” “你怎么可以说出这样的话!” 说罢,他竟是直接伸手甩了少女一个巴掌。 啪! 这一巴掌很重,少女被打得跌倒在了船上。 李木匠见到这一幕,双眸闪过一丝疼惜,但很快又被狠厉所取代: “我不许你入王府!” “你若是跟李归走了,我现在便自尽在你的面前!” 一旁,徐展苦叹一声,不知该如何劝说。 但他瞥向小雀儿的目光中却多了一丝陌生和疏远。 显然,他也认为此女的言语欠妥。 船板上,小雀儿一脸倔强地盯着李木匠,左脸红肿了一大块,却并未伸手去揉搓。 她只是将小木雕悄悄收起,藏在了袖中。 那是一尊还没雕刻面目的佛像,手上有一轮小型的佛光,是她今日见了六祖活佛降妖后,背着家人所雕刻。 小雀儿轻轻按动了一下木雕的脑后。 下一瞬。 便有一串锋锐的刀口从佛光边缘刺出,划破了她的掌心。 小雀儿并未喊疼,只是内心默默祈祷: “佛祖大人,求你助我一臂之力,让我入府后,亲手杀了景宣那头畜生,为青州万千百姓报仇雪恨!” ------题外话------ 下一章,一点左右叭 7017k 第二百五十五章 帮哪一方? 正在官兵和贼寇打得不可开交的同时,百丈外,熊家船队上,姜琅琊、姜山二人也来到了甲板上。 “发生什么事了?” “是贼寇袭击么?” 姜琅琊瞥了一眼前方,见双方人数不多,战况也不算激烈,不禁微微蹙眉。 白日刚发生了那么大的事情,闹得人人自危,深夜突兀有百十来号人在江面上大打出手,不得不让人怀疑是不是景氏一脉在暗中作祟! 不过…… 倘若是为了杀人灭口,至少也得征调数千人围住船队才是,就这么区区百余人又是搞什么把戏? 粱不义凑上前,解释道: “大将军,咱们似乎是碰上了官兵剿匪!” “剿匪?” 姜琅琊只觉得很是好笑: “在这青州,真正的匪不都是披着一身官皮的那些人么?” 显然,青江王景宣及其下属官员压榨百姓,令整个青州民不聊生,这在楚国上层不算什么秘密。 这二十几年来,北境三州可没少接纳从青州逃亡过来的流民,其中有不少人后来从了军,成了安北军的一员。 这次他亲自挑选的五百护卫中,便有三十余人曾是青州百姓。 “……” 一旁,粱不义闭上了嘴。 他可不敢在众目睽睽下非议景宣! 人家贵为王爷,又是皇帝景宏最为信赖的一个弟弟,平日里嚣张跋扈、为非作歹,不但苛税重赋、搜刮民脂民膏,还纵容属下强抢民女送到府上肆意玩弄,致使民怨沸腾! 可让人心寒的是,在京城朝堂上,却很少听到有人大声斥责景宣的声音。 那群老臣天天上奏,说来说去都是劝皇帝削藩,减少拒北王姜秋水的兵权和封地,以免将来有一日北境反叛,整个楚国都将陷入战乱,百姓也将因此而哀鸿遍野! 但他们似乎见不到,在距离京城不远的青州,在景宣的压迫之下,百姓已经处于水深火热之中,以至于贼寇猖獗,叛乱四起! 其实粱不义也懂。 对于京城朝廷上的大部分官员而言,为民请命是假,保住头上的官帽子才是真! 痛贬拒北王、上奏削藩是为了讨好皇帝,表明忠心。 别看表面上景宏和姜秋水一副君臣和睦的样子,可谁不知他对拒北王早有猜忌?否则又为何将人家正妻、长子软禁在京城为质? 据粱不义所知,这二十几年来,许多官员在朝上辱骂贬低姜秋水,无一例外都被景宏痛斥责罚,可又无一例外,在事后的短短数年内,便官升一品甚至连升数品! 若非如此,谁吃饱了撑的天天骂一个封疆数百里外的异姓王? 别看朝中百官表面上一个个都对姜秋水大肆辱骂,可背地里,不知有多少人偷偷钦佩他呢! 至于青江王景宣…… 那是皇帝陛下的胞弟,位高权重,甚是得宠,无人敢得罪! 连景宏本人都不曾开刀阔斧地摘其王位,降罪责罚,摆明了对他的所作所为视若无睹,其余人谁敢胡言乱语? 头上官帽子不想要了么? 估计在景宏眼中,整个天下都是景氏一脉的,景宣折腾区区一个青州又算得了什么? 而在京城百官眼中,只要自己官帽子保住了,那么便可以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 反正他们远在京城,也见不到青州百姓有多么穷困,而京城之中又是一片歌舞升平,百姓祥和,君臣和睦,俨然是国泰民安的景象! 这个时候若是有人站出来说青州民不聊生,那岂不是在骂皇帝景宏是个昏君? 那和找死有什么区别? “青州匪患严重,落草为寇的人数甚至比官兵还多,京城的那一位不但没有训诫景宣,反而任由他继续作威作福,令百姓苦不堪言,贼匪日益增多。” “或许,这正是那一位希望见到的。” 历经今日之事后,粱不义对青州状况有了更深的理解: “匪患严重,那一位便可以用百姓喂养妖物,事后再将罪名安到贼匪头上,以此来隐瞒妖物吃人一事!” “那样一来,不管青州多乱,他都是高高在上、人人敬仰的开国皇帝,百姓们只会埋怨青江王景宣甚至皇帝景宏,而忽略了真正的罪魁祸首!” “等到那一位养的妖物吃够了人,那么他便可以站出来大义灭亲,拨乱反正,并假称自己数十年来一直在闭关,所以对外界一无所知!” “不明真相的百姓多半会高呼圣明,对景氏一脉越发死心塌地!” “而为了愚弄百姓,确保皇权永固……” “那一位定会设法将知道他豢养妖物吞食百姓一事的所有人都灭口!” 想到这里,粱不义内心不由生出一抹恐慌。 他看向前方江面,将目光投向了正在和贼寇作战的青州官兵身上,想要看个究竟,看看对方是不是另有目的,后头是不是藏了更多的援军! 除了他以外,熊珲、姜琅琊等人也在默默观望。 他们都选择了作壁上观,没有上前帮助贼寇或是官兵的任何一方。 且不说这是青州的内事,以他们的身份不便插手,就算是要插手…… 帮哪一方? 青州官兵? 帮他们欺压百姓?那自己等人在江湖上的名声可就臭了!而且人家占据人数和装备上的优势,根本不需要帮,帮了也不一定领情! 至于帮贼匪…… 无论他们有什么苦衷,这群人的身份都是反贼,帮他们杀官兵,那岂不是等同于谋反? “你们说……” 粱不义扫了一眼四周,疑神疑鬼道: “这会不会是一个诱饵?” “这大晚上的,哪有那么碰巧,刚好就有一伙官兵和一伙贼寇被我们撞上了?还在我们眼前打得不可开交?” “要我猜测,青江王说不定正率领上万军队在暗中观察着这一切呢!只要我们之中有人忍不住插手此事,他便会率军杀出,以反贼之名,将我们一网打尽!” 但这个猜测很快便被姜琅琊否定了: “不。” “以景宣的脾性,若是铁了心要将我们留在青州,大可以直接率军围住船队,又何必多此一举,搞那么一出把戏?” “况且,若是有大军藏在附近,一定瞒不过我们的耳目。” “……” 粱不义皱了下眉,随后点了点头。 确实,拒北王世子身边那个小丫头是花满楼的人,这在江湖上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有一众花满楼杀手在周围打探情报,景宣不可能悄无声息地将大军带到附近。 更何况,要彻底除去这支船队,至少要大几千人,而要在青州征调这么一支部队,不可能不走漏一点消息! 想清楚这一点后,他不由松了口气,以一种事不关己的态度把目光投向了前方。 此时。 百丈外,以徐展为首的三十余名贼寇已经和李归带领的八十余官兵们厮杀在了一起! 他们舍弃了弓弩,换上了刀剑,在黑灯瞎火中短兵相接,喊杀声和武器碰撞声淹没了潮水汹涌的声音。 贼寇一方不论人数还是个人实力都处于下风,但由于时常趁夜在江上捕鱼补充口粮,所以他们比官兵们更适应黑夜环境,倒也没有一触即溃。 几个脑子灵活的贼寇甚至跃入江中,不分敌我地凿开了一艘艘木船的底部,企图以此来逼迫官兵们后撤退让。 果然,这一举动让不少官兵们都陷入了恐慌。 即使他们水性不差,可眼下是深夜,伸手不见五指,一旦落水,和落入一座黑牢没什么区别,一身实力发挥不出五成,难免会有几分不安! 而且,在漆黑的水下,以寻常人的目力根本难以见到人影,那么他们人数上的优势也将荡然无存! “我的船漏水了!” “我们的也是!” “有人在水下凿船!快,找几个人下水把他们杀了!否则我们都得溺死!” “好,谁去?” “……” 无人应答。 显然,所有人都认为此时下水和那几个凿船的贼寇搏命远比待在船上和同伴们并肩作战更为凶险! 他们是自私自利的青州官兵,剿匪是为了升官发财。 剿匪失败,大不了下次再来,反正青州有的是贼匪,怎么杀也杀不完,可万一把自己的命搭进去,那可就不值当了! 家中那么多口人可都指望着自己这一身官皮活下去呢! 自己要是死了,以杨县令的脾性,只怕非但不会发放抚恤,庇护死者家人,反而会掳走女眷,夺走金银,将剩余价值压榨得一干二净! 这种情况下,谁肯为杨县令而死? 谁敢死? “哼!” 官兵将领李归见了这一幕,脸上不由浮现一抹怒意,立即点了几个人的名字,命令他们下水作战: “周虎,王安,潘四,张魁,你们几个赶紧下去把凿船的人杀了!” 被点到名字的几人顿时面如土色: “将军,我,我刚刚肩上中了一箭,只怕下不了水!” “将军,我手上被砍了一刀,连剑都握不住了,也下不了水!” “将军,我,我腿抽筋了!” “……” 李归气得发抖,看向最后一人,却见那人一言不发,噗通一声跳入了水中。 他刚想开口表扬奖赏,但下一瞬,又发现那人胸口插着一支箭。 原是被人暗箭射杀,一命呜呼了! “该死!一群废物!” “杨县令算是白养你们了!” 李归怒骂不止,用脚将自己船上的几个官兵都踹了下去,并威胁道: “都给本将军听着!” “今日怯战者,事后本将军会将尔等名字一一上报,让杨县令扒了你们的一身官皮!” 此言一出,所有官兵都吓得面容失色! 青州眼下是个什么状况,他们还不清楚么? 他们如今所拥有的一切都是这一身官皮带来的! 少了这一身官皮,他们便将沦为平民百姓,不但要受尽剥削,连带着家中女眷也会被人掳走! 甚至,以往被他们欺压的百姓也会忍不住报复! 至于杨县令会不会在乎少几个听话的官兵? 呵,眼下青州百姓中,相当官兵的和想上山做贼寇的几乎是一样多! 只要杨县令一声令下,不出半个时辰,便会有数以千计的人涌入官府,争着求着做他的忠犬! 于是…… 受到威胁后,哪怕内心再不情愿,官兵们都只能摆出一副拼命的架势,避免被事后清算: “杀!” “兄弟们,为杨县令剿匪!” “为杨县令赴汤蹈火!” …… 在官兵们越发凌厉的攻势下,贼寇们压力骤升,开始出现了较大的伤亡。 这一刻,贼首徐展心急如焚,终于按捺不住。 他一步迈出,来到一艘船上,举刀狠狠劈下! 轰! 刀上陡然亮起一抹银色光辉,宛若皎月当空,照亮了周围十余丈的黑夜,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下一瞬。 一名官兵的头颅高高飞起。 同时,一道血柱从那人脖子断口处朝上涌出,似是喷泉一般,染红了银色刀芒! “杀!” 徐展大喝一声,又转身挥刀,将另一名官兵从腰腹一分为二! 砰! 死者的两截尸体一半落入了水中,一半仍在船上,鲜血汩汩,让人毛骨悚然! 徐展并未回头看一眼,只是冷冷扫了一圈,手中长刀银辉大盛,似是在找寻下一个目标。 这让剩下的官兵一个个都吓得往后退了几步。 没有人想成为对方刀下的第三个倒霉蛋。 不过…… 徐展的嚣张只持续了短短片刻。 因为官兵一方中,同为命星境的李归也拔出腰间佩剑,双足一跃,来到了同一艘船上。 他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握住一口金色长剑,望向徐展的双眸之中尽显忌惮: “此人交给我,你们去杀其他人!” “记住,除了李雀儿和其父外,余者一个不留!” 官兵们见状顿时松了口气,同时提着武器朝剩下的贼寇杀去。 正在此时。 有一个躺在船板上装作负伤的官兵借着徐展的刀芒瞄了一眼前方,却发现有一叶小船正偷偷往熊家船队所在的位置驶去! 船上有两个灰袍人,正是李木匠父女二人! 不过…… 二人驾船已经靠近了船队,却并未登船,而是借着巨船的掩护再度往前,似是要绕开船队,径自去往并州! 见到这一幕后,那位官兵立即从船板上一跃而起,指着船队所在的方向大声喊道: “将军!李雀儿跑了!” 不少官兵听到这话,浑身一颤。 他们今夜行动,目的可不是剿匪,而是为了抓捕李雀儿! 若是最后让此女跑了,即使屠尽了这一批贼匪,所有人包括李归在内也都得被杨县令痛斥责罚! “你走不了!” 不等李归回应,贼首徐展便第一时间提着刀拦在了他的身前,似是要阻止他去追赶捉人。 但李归却是伫立原地,一动未动,似是并不担忧李雀儿二人能够成功逃离。 他只是瞥了一眼熊家船队,哂然一笑道: “徐展,忘了告诉你,本将军早已打听过了,你们身后的是并州熊家的船队!” “而熊家,和皇后娘娘所在的慕容氏世代交好!” “……” 徐展微微一怔,暗道不妙。 只听下一瞬,李归面朝船队,朗声开口: “诸位熊家的朋友,我们正在奉王爷之令剿匪,请出手帮忙,擒拿靠近你们的两个匪徒,事后必有重谢!” “但……” “也请诸位务必不要伤了二人性命!” …… 尽管隔着上百丈,又夹杂着阵阵的潮水声,可船队上的几名皓月境高手仍是听清了李归的话。 “大长老……” 熊兴瞥了一眼不远处的那艘木船,冷哼一声: “我们可以当做没有听到,我熊家可不是他青江王的附庸!” “而且,看那两人打扮,分明不是贼匪!” 由于白日之事,他到现在心中还对景氏一脉憋着一肚子火,不去帮贼匪杀了一众官兵已是顾全大局,又岂会帮着景宣剿匪? 然而,在他身侧,熊珲却摇了摇头,并以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吩咐道: “不,你去将二人捉来。” 7017k 第二百五十六章 你的头颅在花满楼价值……一百二十三两白银五十四个铜板! “……” 听到熊珲的话,熊兴浑身一颤,一脸不敢置信: “大长老?” 京城那一位豢养的妖物险些令他们所有人丧命青江,他眼下对于景氏一脉是恨之入骨,可熊珲却让他去帮青州官兵捉人,以此来讨好景宣以及京城的那一位! 这算是以德报怨么? 不,这简直是下贱! 他熊家何至于卑微到这个地步? 然而,熊珲见他愣在原地,又冷冷瞪了一眼,催促道: “还不快去?” “莫非你想让老夫亲自出手么?” “……” 熊兴脸色难看。 他不是不懂熊珲的打算。 他们一行人知道的太多了,很可能惹来杀身之祸,所以要想活命,便只能不断讨好皇室,向景氏一脉表示忠诚! 可是…… 这一举动未免过于卑贱,也过于没有血性了! 传出去只怕会惹人耻笑! 不过,犹豫再三后,熊兴还是选择了顺从。 他气得跺了一下脚,随后抓起一艘小舟,朝着李木匠父女所在的位置飞奔而去。 甲板上,姜琅琊、粱不义一行人见状,互相对视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鄙夷,以及…… 无奈。 景氏一脉的势力实在过于庞大了,由于那一位的存在,几乎让皇室做到了一手遮天的地步! 即便皇室不断打压江湖势力,即便那一位养的妖物险些将整支船队都吞入肚腹,可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却不敢有一句怨言,只能当做一切都没发生过,甚至有的人还要犯贱地去讨好皇室,以此来乞求活命的机会! “让诸位看笑话了。” 熊珲朝着众人作揖行礼,脸上浮现一抹羞愧。 作为一个在江湖上有着乐善好施美名的老人,他也想多做点行侠仗义之事,为熊家积攒声望,为后代多积点德,可是…… 若不讨好皇室,他们这一行人甚至整个熊家都会在那一位的盛怒之下被抹杀! 所以,他这么做也是逼不得已! 姜琅琊等人并未发表意见。 换作他们,也许敢拒绝青州官兵的请求,但入了京之后,面对皇室也一样得低头。 …… 同一时间。 小舟上,李木匠父女二人也发现了熊兴正驾舟而来,似是不怀好意! “怎么办?有人追来了!” “果然,徐展说得对!这群人不敢得罪景宣,不但不会庇护我们,反而会把我们捉去讨好那个畜生!” 李木匠一脸焦急,拼命划着桨。 但一个凡人的力气又如何比得上皓月境的熊兴? 一旁,李雀儿紧握木雕,一脸决然。 眼看着来人和她们的距离一点点被拉近,她已经在内心默默做好了打算,一旦被捉去送入王府,定要寻个机会,亲手杀了景宣那头畜生! “小雀儿!” 蓦然,李木匠放弃了划桨。 他双手死死握住木浆,浑身颤抖,盯住了李雀儿,眼中带泪,脸上充斥着歉意: “女儿!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你被捉去王府受尽折辱!” “所以,所以……” “所以我要亲手将你打死!” 他举起木浆,死死咬牙,涕泪横流: “女儿,爹没用,护不住你!” “下辈子不要投胎到青州了!也不要投胎到穷苦百姓的家中了!” “……” 李雀儿同样落泪不止,可脸上却不带一丝抱怨和恐惧: “爹,我不怪你!” “下辈子,我还做你的女儿!” “不,不!” 李木匠颤抖着手,摇头道: “女儿,我不配做你的爹啊!” “这辈子爹对不住你,下辈子爹给你当牛做马!” “不要怕,爹会下手很快,不会很疼的!” “杀了你之后,爹也会自尽,黄泉路上,咱们爷俩做个伴!” 李雀儿点了点头,闭上双眸,同时用力挤出一丝笑容: “爹,来吧!” “我不怕!” 李木匠浑身颤抖,犹豫了很久,然后突下狠心,用力将木浆朝着李雀儿头颅拍去! 但下一瞬。 却有一只手抓住了木浆,并将其捏成了粉碎! “好一出父弑女的戏码!” 熊兴来到船上,冷冷瞥了一眼李木匠,轻哼道: “虎毒不食子,你居然要杀了自己养了十几年的女儿?你还算什么男人!算什么父亲!” 作为一个中年人,熊兴早已成家,膝下也有一个女儿,平日里将其视为有应必求的小祖宗,捧在手心都怕化了,从出生至今都不敢说一句重话! 可李木匠倒好,居然要杀了女儿? 简直不配为人父! 然而,面对这一位修为明显是先天的高手,凡人李木匠却表现出了与往日不同的凶狠一面,往船板上啐了一口,大骂道: “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 “我为什么要弑女?” “还不是你们这群权贵们逼的!” “县令盯上了我女儿,要把她捉去送给青江王那个畜生,换取加官进爵,我只是一介草民,我能怎么办?” “我只能趁夜将女儿送出青州,却在半途碰上了捉人的官兵!幸好有徐展帮忙将他们拖住,才得以有机会继续逃离!” “可你们,你!” “你为了讨好景宣,要将我们父女二人捉走!” “我不杀了女儿,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她被你捉走,送到景宣那头畜生的床上受尽折辱么?” 李木匠一脸怨愤,举起半截木浆发了疯似的往熊兴扑去! “……” 熊兴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伸手抓住木浆,将其捏碎,并一把将李木匠推倒。 他下手并不重,但李木匠只是一介凡人,所以摔这一下负伤不轻,竟是直接昏了过去! 与此同时。 忽有一阵杀机从背后传来,令熊兴浑身一颤。 他立即回头望去,却见李雀儿握住木雕,一样发了疯似的朝自己的后背扑来: “不许打我爹!” 她的声音显得有几分稚嫩,本是清澈明亮的双眸在这一刻表现出了与年纪不符的疯狂和凶狠。 “……” 也许是想到了女儿,也许是不屑于欺负一个小女孩,熊兴收回了下意识伸出阻挡的那只手。 下一瞬。 木雕撞在了他的背上,宛若挠痒一般,没有对他造成丁点损伤。 可同时,李雀儿又按动了木雕脑后上的机关, 于是,一串突兀刀刃刺出,划破了熊兴的衣物,并狠狠刺入了他的背脊! 好在刀刃不长,伤口不算深,只是切开了皮肉,否则只这一击便可要了他的半条命! “你……” 熊兴后背吃痛,头冒冷汗,一阵后怕。 随后,他脸上带着怒意,伸手抓住了李雀儿的衣领,将其整个人提到了半空! “贱民,安敢伤我!” 李雀儿惨然一笑,却并未求饶,反而发狠道: “是啊,在你们这群权贵眼中,我们全是贱民!命贱如草芥!” “但你别高兴得太早!我信奉因果报应!” “你们这群欺男霸女的恶徒,一定会遭到报应的!” “……” 熊兴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嘴上却不肯认错: “你懂什么?” “我熊兴这一生行侠仗义,何时做过欺男霸女之事?” 李雀儿讥讽一笑: “那你现在又在做什么?” “明明在为非作歹,嘴上却不肯承认,在我看来,你还不如景宣那头畜生呢!” “至少他做了敢承认!也从未说过自己是个好人!” “……” 熊兴无言以对。 同时,他脸上一阵阴晴不定,似是在做着什么挣扎。 片刻后,他将李雀儿放下,轻叹一声: “罢了,你们走吧。” 他决定放这一对可怜的父女一条生路。 李雀儿浑身一颤,不敢置信: “你,你要放我们走?” “你是认真的?为什么?” 她怎么也想不通,对方为何会忽然大发善心。 熊兴点了点头,唏嘘道: “因为……” “我也有一个年纪和你差不多大的女儿。” 顿时,李雀儿喜极而泣,朝着熊兴下跪磕了三个头: “谢谢,谢谢!” “恩人,佛祖一定会保佑您和您的女儿的!” 熊兴闻言,不由瞥了一眼对方手上的佛像,见到那一圈藏有刀刃的佛光,忍不住问道: “这是哪一尊佛?” 李雀儿赶忙介绍道: “我也不知!但今日黄昏时分,我和我们整个村的人都亲眼见到这位佛祖镇杀了一头蛇妖!” 于是熊兴恍然: “原来是六祖活佛。” “他今日出手,也算是救了我一命。念在他老人家的面子上,想必大长老也不会怪罪我了!” “时候不早,你赶紧带着你爹离开吧!” “记住,去北境,去并州,拒北王和青江王早有恩怨,你只有去了那里才会比较安全!” 李雀儿重重点了点头,但很快脸上又浮现一抹担忧: “我一走了之,那么娘和李柳村的村民们是不是……” 原本偷偷溜走,杨县令即使盛怒,也不至于屠村,至多是发布寻人的通缉令,等时间一久,便会将她遗忘。 可眼下官兵们已经发现了她的踪迹,这要是再走了,只怕李柳村的所有人都得因她而死! 熊兴喟叹一声: “真是个善良的女孩。” “可你若是不走,又能如何?” 李雀儿一言不发,只是咬着牙举起了手中的小木雕,以此来表明自己的决心。 “……” 感受着背脊上火辣辣的疼痛,熊兴顿时懂了。 这是个勇敢的女孩! 比他,比大长老,甚至比整支船队的所有人都要勇敢! “你决定好了?” “无论成功或是失败,你都将受尽折磨,生不如死!” 李雀儿重重点头,毫不畏怯: “嗯。” …… 于是半炷香后。 一脸阴沉的熊兴带着李木匠父女二人回到了船上。 他将一只手背在身后,捂着血淋淋的伤口,面色看上去有几分恼火。 “怎么负伤了?” 见到这一幕,熊家的另一位高层熊盈赶忙上前关心: “不是捉两个凡人么?早知如此,我便该和你一起去!” 熊兴冷哼一声: “是我大意了,被这老头偷袭砍了一刀!” “不过不碍事,只是一点皮肉伤,而且人也带来了!” 他将昏迷不醒的李木匠和一脸怨愤的李雀儿丢在甲板上,介绍道: “这是一对父女!” “此地的县令盯上了这个女人,要将她捉去送到青江王府上换取荣华富贵!他们本想趁夜偷偷离开青州,不过碰上了官兵围捕。” 此言一出,包括熊盈在内的众人都微微蹙眉。 若只是帮忙抓捕贼匪,那么尽管内心有几分不舒服,但至少名义上还算是正义的,可眼下抓的人却是一个企图逃离景宣魔爪的良家少女…… 这倒是让人良心不安了! 姜琅琊、粱不义等人对视一眼,皆是内心生出一阵怒火。 他们早已听闻景宣嗜好玩弄女人,也知道他纵容属下抓捕良家少女,可真当碰上这事的时候,还是觉得义愤填膺! 连熊盈的脸上都闪过一丝于心不忍,看向熊珲,试探道: “大长老,要不我们……” 可不等她把话说完,熊珲便冷冷打断道: “看好他们!别让他们自尽了!” “……” 这话一出,众人皆是一阵心寒。 以往,熊珲在江湖上一直是个乐善好施、惩恶扬善的老好人形象,想不到如今也堕落成了一个为了讨好权势而去欺压百姓的恶徒! 他终是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但却无人开口指责。 因为他们可以理解熊珲的苦衷。 他不是一个人,他还代表着整个熊家,眼下这个境况,只要一步走错,整个熊家都有可能灰飞烟灭! 所以他今日必须当一回恶人! 哪怕背负恶名,被千夫所指,但只要熊家可以延续下去,他便无怨无悔! 下一刻。 只见熊珲朝着前方正在厮杀的贼匪和官兵朗声开口: “两位贼匪已经被老夫派人抓住,请问这位将军,该如何处置?” 他的声音中气十足,穿过潮水声和喊杀声清晰地传至百丈外每一个人的耳中。 顷刻间,所有人都停止了厮杀。 “哈哈!” 官兵将领李归看向贼首徐展,脸上尽显嘲讽: “徐展,今日本将军心情好,不杀你!” “你赶紧带着你剩下的人滚吧!” “……” 徐展瞥了一眼船队,脸上满是不甘: “李叔,唉……” “我和兄弟们都已经尽力了!” 他扫了一下周围,只见带来的三十几名贼匪眼下还活着的不足一半,不过官兵们也同样丢下了接近二十具尸体! 再打下去,自己一方除了自己外必定全军覆没,但官兵们也会死伤惨重,这也是李归决定放他们离开的原因。 “罢了,带上兄弟们的尸体,我们走!” 徐展下令撤退。 眼下李木匠父女二人已经被抓,再打下去毫无意义,只是徒增伤亡罢了。 李归也让手下散开,并未阻拦。 不过在对方离去前,他又好意规劝道: “徐展,你是个人才!”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为杨县令引荐你!你的那一帮兄弟也可以摆脱贼匪身份,成为和我们一样的官兵!” 他本以为自己这一番拉拢至少会让部分贼匪心动。 不料这话一出,立即招来了一众贼匪的嘲笑: “让我们和你们一样披上官皮,欺男霸女?” “呸!你爷爷我才不稀罕呢!” “我宁可死,也不要与你们同流合污!” “回去和那头姓杨的畜生说一声,告诉他晚上和婆娘睡觉的时候小心点,爷爷早晚有一天要摸进官府宰了他!” …… 徐展也是冷笑不止: “李归,你以为所有人都和你一样,甘愿给人当狗么?” “我们是贼匪,可我们不欺负百姓!你们是官兵,却一个个都争着抢着残民害物!” “这颠倒的世道,早晚有一天会结束的!” “届时,要么是这一方天地换了主子,要么是整个青州百姓死绝!” “放肆!” 李归怒喝一声: “你这话无异于谋反!罪当诛九族!” “既是如此,那么你们今日便不用走了!本将军要将尔等反贼全部诛杀,用你们的头颅去向杨县令和王爷讨功请赏!” 说罢,他身上气势节节攀升,手中长剑骤然亮起一抹金色光辉,锋芒直指徐展头颅。 “杀!” 官兵们见状也都纷纷跟上。 徐展和剩下的贼匪们毫不示弱: “兄弟们,还能再战否?” “能!老子还能再砍十个呢!” “那便……杀!” 徐展握住大刀,率先冲出,朝着李归砍去。 即使今日战死,他也要将此人的命留下,除去杨县令的一条忠犬! 其余贼匪也都抱着必死之心冲了上去。 早在落草为寇的那一日,他们便做好死亡的准备了,能在死前杀几个官兵,也算是为当初受尽欺辱的亲人们报仇雪恨了! 杀一个不亏,杀两个血赚! 然而…… 正当一众贼匪嗷嗷叫着冲向人数在自己三倍之上的官兵之时,却有几个黑衣人突兀在船上现身。 没有人觉察到他们是何时出现的。 这群人戴着面具,一言不发,宛若一个个不带感情的幽灵,行走在各艘木舟和江面上,只见他们一次次挥动手中各式各样的武器,便有一个个官兵应声而倒! 无论官兵们的武学修为是后天几品,在他们手中都是一击毙命! “你们……” “你们是谁?” “我们可是王爷的人!” 李归见状,吓得双腿发软。 他看出来了,这几个黑衣人无一例外都是先天高手! 他绝对不是对手,只能搬出青江王的名头来吓人! 可下一瞬。 李归却闭上了嘴。 因为他感觉自己脖子上一凉。 他害怕地伸手摸去,却只感觉到滚烫的血从喉咙里喷涌而出,怎么也止不住。 同时,耳旁传来一个嘶哑的声音,似是有人在宣判死刑: “柳县官兵统领李归,你的头颅在花满楼价值……” “一百二十三两白银五十四个铜板!” …… 同一时间。 熊家船队。 姜琅琊所在的那一艘巨船上,姜青玉的贴身丫鬟小满孤身一人来到了甲板上。 她走到李雀儿身前蹲下,伸出一只手擦去了对方脸上的炭灰,并捏了捏下巴,随后站起身朝熊珲俏皮一笑: “好一个美人胚子。” “大长老,此女我家世子要了!” 7017k 第二百五十七章 “冷薇薇”的折返 丫鬟小满的话不禁让甲板上的众人微微一怔。 熊兴已经介绍了,李雀儿是当地县令准备送入青江王府的女人。 换句话说,她是景宣的女人! 以景宣的脾性,抢了他的女人,让他失了面子,必然会施展报复! 白日,妖物现身青江,让整支船队都得知了许多不该知道的秘密,估计皇室眼下正愁着如何在不被天下人指责的前提下把所有人都杀人灭口,此时他们得罪了景宣,岂不是主动向对方递出一口斩向自己头颅的刀么? “小满姑娘……” 熊珲忍不住询问道: “这是世子殿下的意思么?” 他所能想到的,也就只有拒北王和青江王积怨已久,所以姜青玉才会让丫鬟出面救下此女。 否则难以解释为何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和景宣交恶,授人以柄! 不料小满却眨了眨眼,俏皮一笑: “我家世子还在睡觉,根本不知此事,是我替他做的主!” “诸位有所不知,世子自幼便定下了目标,此生要寻二十四位侍女,并以节气一一命名。” “以往紫烟院底子薄,只养得起一两个丫鬟,所以才只寻了立春、小满二人,可如今他贵为世子,又掌握着栖凤居这颗摇钱树,一两个丫鬟自然是不够用了!” 她看向李雀儿,以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个不停,同时牵起对方的手,感受着那一双手上有几分粗糙的老茧,心满意足道: “肯定是个吃苦耐劳的丫头,比我和立春姐都强!” “小美人,你叫什么名字?” “……” 李雀儿一脸茫然,似是没有搞清楚状况,下意识道: “我,我叫李雀儿。” 小满微微颔首: “雀儿,名字倒是好听。” “你可愿成为我家世子的丫鬟?” 李雀儿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她已经下定决心要入王府刺杀青江王,此时对方突然给出一个活命的机会,让她不由又有了动摇。 只是…… 景宣是当今陛下的胞弟,在青州一手遮天,这艘船上的客人真的可以庇护自己么? 小满似是看出了对方的顾虑,于是一拍脑袋,笑道: “呀,差点忘了介绍了!” “我家世子是拒北王府的四公子,半个月前刚率军收服了北狄,此行是要进京面圣的!” “拒北王,你认识么?” “十一年前,王爷为了给病重的儿子调养身体,率领三万铁骑兵临青州城下,从青江王那里取走了有天下第一暖玉之称的前朝玉玺,后来那枚玉玺被雕成了一个暖手的玉炉!” “那个病重的公子,便是我家世子了!” 李雀儿闻言浑身一颤。 拒北王,世子? 若问整个楚国有哪一个臣子的权势可以比肩青江王,也许还能寻出几位,可若是问有谁可以不惧青江王,甚至敢于与其作对,那么怕是也只有拒北王了! 正在此时。 熊珲等人觉察到百丈外,那一伙官兵已然尽数丧命于一群黑衣人之手! 随后,黑衣人悄然离去,仿佛不曾出现过。 只剩下十几个贼匪伫立在原地,不知所措。 不难猜测,突兀现身的那几个黑衣人都是奉了小满命令前去大肆屠戮的花满楼杀手! “这下……没退路了!” 粱不义苦笑一声,略显忌惮地瞥了小满一眼。 这个丫头看上去人畜无害,可心性却颇为果决狠辣,当下决心要救下李雀儿之后,便第一时间命令手下屠尽了那一伙官兵,让船上的其余人无路可退! 随后,他又把目光投向熊珲。 只见这位本已决定用李雀儿来讨好景宣的熊家大长老脸色很是难看,双眸闪过一丝阴郁: “小满姑娘,请你记住,我熊家才是这支船队的主人!” “你可以救下此女,但你不该擅自决定杀了那一伙官兵!” “你这一举动等同于把我们所有人都置于险境!” 显然,熊珲生气了。 可小满却不以为意,反而哂然一笑: “大长老,我家世子尊你一声大长老,是他谦逊有礼,你可千万不要因此摆不正位置,忘了自己的身份!” “你怕景宣,我可以理解。” “不过……” “熊家位于并州,按理说你们应该听王爷的调遣!” “换句话说,我家世子才是你们的主子!景宣欺负你,自有王爷和世子会为你出头!可你若是主动做了软骨头,朝其低头下跪,丢了北境的颜面……” “那么,哪怕王爷和世子不怪罪,我这个做丫鬟的也得替主子教训教训你!” 此言一出,所有人皆是愣了一下。 小满的这番话过于咄咄逼人,充斥着浓浓的威胁,与其天真无邪的外表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直到这一刻,才有人后知后觉,此女可是出身于杀手组织花满楼,在北狄一战中悄无声息地收服了八大部落中的赫连氏和呼德氏,是姜青玉成为世子的极大助力之一! “你……” 熊兴握紧拳头,神态愤怒。 岂有此理! 他熊家又不是什么小门小派,怎么谁都觉得自己可以在他们头上踩一脚? 他们贵为隐世家族,和当今皇后的父族慕容氏世代联姻,怎么就成了拒北王的属下? 但熊珲却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冷静下来。 同时,这位大长老自己的脸上也已然堆起了笑容,怒意全然消失,似是对小满的话毫不在意: “姑娘说的不无道理。” “只是老夫觉得,那一伙官兵是楚国的士卒,即便有错,也应当交由官府,按照律法判刑处置,而不该由姑娘私自派遣杀手将其全部杀死!” “这里是青州,不是拒北王的北境,世子殿下没有杀士卒的权力!” “这事闹到京城,不占理啊!” 姜琅琊和姜山对视一眼,脸上不由闪过一丝忧愁。 的确,救下李雀儿和杀死官兵完全是两个不同的概念,前者算是见义勇为,他们占理,后者却触犯了律法! 小满今日所为,相当于有人在北境之内杀了数十名安北军,相当于狠狠抽了楚国律法和王府的脸! 倘若景宣存心计较,此事便足以让京城百官对姜青玉口诛笔伐,甚至会将他从世子之位上拉下去! 小满扫了一眼周围,见众人忧心忡忡,不禁一脸疑惑: “这事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那一伙官兵难道不是死于贼匪之手么?” “……” 姜琅琊等人一阵恍然。 是啊,眼下官兵们尽皆丧命,见到花满楼杀手出手杀人的只有甲板上目力出众的少数人以及剩下的十几个贼匪。 只要他们不说,那谁能证明官兵是花满楼杀手杀的? 小满停顿了一下,又看向熊珲: “大长老,去了京城,如果有人污蔑我家世子和这一伙官兵的死有牵扯,你可得替他作证!” “……” 熊珲承认,是自己小觑了这个丫头。 他相信只要自己说错一个字,那么整个熊家都将为此而付出代价! 在花满楼这等庞然大物面前,别说是熊家了,便是青江王府都宛若一只蝼蚁! 于是他低头一笑: “是,老夫可以作证,是贼匪杀了官兵。” 小满轻笑一声,又将目光放在了熊兴身上。 只见此人冷哼一声,撇过脑袋: “我什么都没看见!别让我作证!” 尽管他也看不惯官兵们强抢民女的作派,可此女的手段也让他颇为不喜! 小满也不在意,看向李雀儿,又问道: “小雀儿,现在你愿意做我家世子的丫鬟了么?” 事到如今,李雀儿早已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拒绝的资格: “我是没什么意见。” “不过……” “我怕爹娘和李柳村的村民会因此遭到杨县令的报复!” 小满笑着作出承诺: “不怕,我家世子会派人保护他们的。” “如果他们不反对的话,王府还可以派兵把整个李柳村迁入北境!” “真的么?” 李雀儿不敢置信: “不反对,不反对!我们做梦都想逃离青州呢!” “要不是去年邻村有上百口人乘船偷渡去并州的时候,不幸被官兵发现,一个个都被打断了双腿,我们早就跑了!” “……” 众人闻言一阵沉默。 想不到青州百姓境况已经悲惨至此! 景宣和他下属的官员简直不配当人! 小满轻叹一声,同时伸手摸了摸对方的头,安慰道: “放心,今日起,你便是世子的丫鬟!” “而成了世子的女人……” “整个天下便都不会有人再敢欺负你了!” 听到这一番护短的话,李雀儿顿时落泪不止: “谢谢,谢谢!” 她双手紧紧握住小木雕,同时内心不断默念: “佛祖大人,也谢谢你!” “谢谢你让我遇到了贵人!” …… 同一时间。 江岸上。 第一楼主杜衡已经离去,姜青玉的阴身独自一人望着甲板上的小满、李雀儿二女,不禁啧啧称奇: “这丫头,这件事做的倒是甚合我意!” 但下一瞬。 却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 “世子殿下,你可真是让我一顿好找!” 姜青玉回头瞥了一眼。 只见来人是一个女子,穿了一身夜行衣,却仍然挡不住凹凸有致的身材。 她相貌出众,脸上带着一抹浓浓的幽怨,正是白鹭山庄的俏寡妇冷薇薇。 不过…… 按理说,冷薇薇并不知道他阴身的存在,也认不出他这具阴身的真实身份是王府世子! 所以,很显然,这个冷薇薇是假扮的! “崔华,你怎么又扮上女人了?” 姜青玉一语道破了对方的真实身份。 “冷薇薇”也没有再装下去,只是嘟了嘟嘴,不满道: “没意思,又被公子看出来了!” “也怪我,不该寻上公子阴身,应当等到明日天亮,再去直接敲公子房门的!” “唉,没办法!” “谁让我赶时间呢!一会儿还得回去继续替公子监视景宣,根本等不了那么久!” 来人正是地府的判官,崔华。 这次的角色扮演漏洞太大,连他本人都觉得被看穿很正常。 可姜青玉却道: “即使明日敲我房门,我也一样可以看破你的伪装!” “冷薇薇”愣了一下,赶忙问道: “为何?” “是我的变化之术哪里出了差错么?” 姜青玉瞥了一眼对方胸口,轻轻吐出二字: “小了。” “……” “冷薇薇”低下头,眼中满是愕然: “公子这都能看得出来?” “您平日里一定没少往那俏寡妇身上偷瞄吧?” 姜青玉狠狠瞪了对方一眼: “什么偷瞄?” “本公子那是正大光明的欣赏!” 说罢,他又赶忙扯开话题: “哼,说吧,这次你又发现了什么?” 扮作“冷薇薇”的崔华偷笑一声,开口道: “公子,半个时辰前,冷薇薇调开所有花满楼杀手,和景宣在一处深林里碰了面,景宣本想让冷薇薇勾引你,然后用你睡了薛防未婚妻一事让你在京城身败名裂!” “幸好公子洁身自好,没有上当!” 姜青玉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 “那个女人果然有问题!” “她……被景宣玩弄过了么?” 崔华摇头道: “应该还没有。” “看得出来,景宣对此女的身体有兴趣,但不知是在顾忌什么,并没有用强。” “怎么,公子也对此女有兴趣?” 姜青玉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后来呢?” 崔华如实道: “后来景宣让此女去将军醉做内奸,监视王府的动向,若王爷有异动,冷薇薇便会去二楼碰翻一张桌子!” 姜青玉双眸闪过一丝意外: “景宣居然任由她去了并州?不怕此女背叛么?” 崔华揉了揉胸口,从怀里掏出两个大白馒头,啃了一口,边吃边道: “白鹭山庄上千口人都被捏在景宣的手上,此女岂敢背叛?” 姜青玉看着对方的举动,一脸无奈: “你说的不无道理。” “让梦人试探一下这个女人,如果可以,帮她一把,将白鹭山庄收为己用。” “毕竟,这个势力的铸刀之术,对我们还是有点用的。” 崔华表面上点了点头,可内心却是觉得公子此举未必是为了铸刀之术,而是为了…… 他用力咬了下手里的馒头。 “景宣呢?” “他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姜青玉又问道。 崔华禀告道: “他要入京,骨冥死后,他不得不入京请罪。” 姜青玉微微蹙眉: “是么?” “那这下京城可热闹了。” 朝堂上,拒北王府的风评本就很差,百官皆把提议削藩和辱骂姜秋水当成了平步青云的台阶,所以他此番入京早就做好了被人口诛笔伐的准备。 眼下景宣又要入京,只怕会带动更多人针对自己! 7017k 第二百五十八章 陈兵拦江 这一夜,由于要回去继续扮作王府护卫监视景宣的动向,所以崔华和姜青玉只是匆匆聊了几句后便离开了。 第二日晌午。 当姜青玉的阴身结束了一夜的《大梦经》修行,和本体合一,悠悠醒转时,房间里正有四个女人盯着自己。 小满,绿绮,独幽,以及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的李雀儿。 “公子。” 小满俏皮一笑,牵着李雀儿的手凑了上来,介绍道: “昨夜,有一伙青州官兵在抓捕民女,听说是要送入景宣府上换取荣华富贵,我看不惯,便擅自做主,令人杀了那一伙官兵,救下了此女。” “正好公子初登世子,院里缺几个听话的丫鬟,不妨收下此女,让她有个容身之所。” 姜青玉看向李雀儿。 小丫头快满十六岁了,容貌算是上乘,和白鹭山庄的俏寡妇属于同一个层次,但气质青涩,身材尚未长开,更像是个邻家小妹妹。 此时,李雀儿也正在好奇地打量着姜青玉。 毕竟这也许会是她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的主子。 “世子殿下长得可真好看啊!” 这是李雀儿见到姜青玉产生的第一个念头: “如果他不嫌弃……” “那么我一辈子做他的侍女,似乎,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至少,世子殿下是个开疆拓土的大英雄,而青江王却是一头只知道搜刮民脂民膏、强抢民女的畜生!” 十六岁正是少女怀春的年纪,李雀儿也不例外。 所以在见到姜青玉的俊逸外表和出尘气质之后,她很自然便产生了好感。 “你叫什么名字?家中可还有其他亲人?” 姜青玉一脸和善地询问道。 李雀儿怯生生道: “我叫李雀儿,我爹昨夜陪我一起被带到了这条船上,家中还有一个娘亲。” “另外,李柳村的村民都待我很好。” 姜青玉点了点头,朝小满吩咐道: “你去安排人将她的家人和村民们安置好,别让官兵们寻上门报复。” 小满眨了眨眼: “这个我昨夜便已经让人去做了!” 李雀儿闻言,赶忙弯腰下跪,准备磕头谢恩。 但却被姜青玉伸手阻止: “我这里没那么多规矩,不必动不动便下跪。” 说着他又瞥了一眼对方手上的那个小木雕,好奇道: “此物是什么,可否让我一观?” 李雀儿微微一怔,将其递上。 姜青玉接过木雕,随手把玩了一下。 以他的目力,自是不难认出这是一尊佛像,而且雕刻的正是六祖。 他的手指划过佛像掌上的那一轮佛光,见到上面残存着一丝血迹,不由再度问道: “这佛像内部,应该有什么玄机吧?” 李雀儿愣了一下。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发现她在佛像中做了手脚,之前即使是她爹,那个做了一辈子木匠的老李头都不曾觉察到异样! “是的,公子小心。” 她上前拿过佛像,按动了藏在其脑后的机关。 顷刻间,一圈带血的刀刃刺出! 同一时间。 小满立即上前一步,将此物夺过,并一脸警惕地望着此女。 显然,她怀疑对方是他人派来的刺客! “……” 李雀儿感知到了小满眼中的质问,伫立原地,一阵不知所措,但很快又解释道: “我,我不是刺客!” “这件东西我是准备用来对付青江王的!” 姜青玉朝着小满摆了摆手,示意对方不必过于紧张。 即使不将阴身的力量加持到肉身上,他本身也拥有后天七品的武学修为,更何况他一念之间便可将肉身提升到曜日境巅峰,别说李雀儿只是个凡夫俗子,便是鹰犬、陨星阁或是花满楼的曜日境杀手近身都不一定可以伤到自己! 他看向李雀儿,不吝夸赞道: “年纪虽小,胆魄却不小。” “不过,尽管勇气可嘉,但我不得不提醒一句,只凭这玩意可杀不了景宣!” “任何物品在进入王府前都会历经数道检查,你的机关设计固然精妙,但也无法蒙混过关。和寻常官员和官兵不同,景宣养在王府里的那一批人可不是庸才!” 李雀儿眼神黯然: “其实我也知道杀一个手握重权的王爷没那么简单,可若是被抓去王府,不拼命试一下,我死都不会瞑目!” 姜青玉上前拍了拍对方的脑袋: “不怕,有本世子在,便是景宣亲自来,也带不走你!” 顿时,李雀儿泪流满面。 …… 半炷香后。 当姜青玉用过午膳,带着几位丫鬟走出房门之时,外头的一个角落中,立即有数道目光射出,落到了他的身上。 姜青玉扫了一眼,只见角落里共有六人。 粱不义,金万两,熊兴,姜山,姜琅琊,以及一个赤裸着上半身的青涩男子。 见到此人,姜青玉身后的李雀儿忍不住叫了一声: “徐展哥哥!” 青涩男子朝其腼腆一笑,挥了挥手,却没有多说什么。 他是贼匪首领,昨夜见官兵们尽皆被一群来历神秘的黑衣人屠杀之后,便猜测应是船队上的大人物出手相帮,为了表示感谢和打探李木匠父女二人的境况,他让手下人先行离去,然后孤身一人上了船。 念在姜青玉和小满的面子上,熊家并未为难他,反而让他代为照顾昏迷的李木匠。 不过昨夜,在得知李雀儿被带入了姜青玉的房间后,徐展担忧这位传说中金屋藏娇的世子殿下会对李雀儿行不轨之事,所以又赶忙来到附近监视。 好在一晚上都没听见什么让人愤怒的声响。 否则,后果怕是不堪设想。 见到李雀儿安然无恙,徐展内心稍稍松了口气。 他一直将此女当做妹妹看待,如今对方有了倚靠,得以逃脱青州这片恶土,他也感到高兴。 但与徐展的表情不同,粱不义和金万两二人却是微微蹙眉,目光不断往姜青玉几人身后的房间内瞟去,似是在搜寻什么,却又不敢开口询问。 对于二人畏首畏尾的作派,熊兴很是不屑。 他冷哼一声,上前一步,朝着姜青玉直言道: “世子殿下,冷师妹可在你的房中?” 听到这一句问话,姜青玉顿时懂了。 原是粱不义等人今日早上发现冷薇薇不在房里,所以怀疑昨夜她和自己待在一起。 对粱不义等人而言,此女不但是白鹭山庄老庄主的女儿,身份尊崇,更是联姻京城高官,换取对方庇护白鹭山庄的筹码,所以不容有失! 当然…… 倘若姜青玉将其睡了,并愿意负责庇护白鹭山庄的话,那么粱不义等人也是十分乐意的。 毕竟,眼下这个状况,他们也实在不想入京! 可姜青玉的答案注定是让人失望的。 “没有。” 只听他淡淡道: “昨夜我睡前的确见了冷夫人一面,但很快她便离开了。” “……” 粱不义和金万两二人面面相觑,眼中都有浓浓的疑虑,又问道: “那敢问世子殿下可知她去了何处,昨夜又是否说过什么可疑的话?” 姜青玉摇头道: “昨夜本世子很早就睡了,什么都不知道。” “……” 众人无言以对。 这个理由可真是……牵强却又令人无法反驳! 粱不义看向小满,不甘道: “小满姑娘,我知道船队附近有不少花满楼杀手监视动向,不知可有人见到冷师妹的行踪?” 小满眨了眨眼,无辜道: “我花满楼的杀手又不是色中饿鬼,那群人都是负责保护世子的,怎会去偷窥一个寡妇?” “冷薇薇是一介皓月境,她若是存心要离开,避开所有人的视线又不是什么难事!” 粱不义很不满意这个回答。 他有一种直觉,这对主仆一定知道点什么,冷薇薇的消失定然和他们有关! 然而,面对拒北王府这一尊庞然大物,他明知对方在撒谎,却也只能假装相信。 “抱歉,打扰了。” “或许冷师妹只是临时碰上了什么事情,很快便会回来的。” 粱不义和金万两二人作揖行礼,叹气离去,神态有几分六神无主。 似是害怕冷薇薇遭遇不测,又似是担忧冷薇薇的消失会让入京联姻一事失败,惹怒薛防,令本就处境不妙的白鹭山庄雪上加霜! 同一时间,熊兴望着二人的背影,又瞥了瞥姜青玉,眼中怀疑之色越发浓郁,内心对白鹭山庄也生出了几分同情。 姜青玉则是笑着迎上了对方的目光,脸上不漏丝毫破绽。 …… 片刻后。 粱不义和金万两二人一脸忧愁的回到了自己所在的房间。 下一瞬。 二人对视一眼,脸上忧愁之色尽然消失,换上了阴谋得逞的笑容。 “看来冷师妹听取了我们的建议,已经先行离开了!” “接下来,我们在船上待上几个时辰,再佯装出焦急的样子,便可以借故下船,不入京城了!” “你说……冷师妹的离开,那位世子殿下知道么?” “管他呢!不管他知不知道,我们都得早点离开!我们知道太多,皇室正想着如何杀人灭口呢,此时入京无异于送死!” “对,得赶紧走!找个地方躲起来,等风波平息后再出来。” …… 数个时辰后,黄昏时分。 粱不义和金万两寻遍了整支船队都没找到冷薇薇的踪迹,于是找到大长老熊珲请辞。 熊珲巴不得对方走,以免去了京城乱说话,为自己等人招来杀身之祸,所以连挽留的姿态都没有装一下,直接催促二人赶紧离开,去寻找生死未卜的冷薇薇。 同一时间。 姜青玉在甲板上和贼首徐展聊了许久,主要询问了青州境内的贼匪分布以及实力,还有青州官兵的实力。 但徐展只是个命星境,麾下也只有数百个贼寇,所知有限,并不详尽。 好在有小满在一旁补充,再加上他从梦人那里得到的一些情报,最后算是大致摸清了青州的状况。 “青州官兵的编制共有四万人,但为了活命和让家人不受欺辱,许多百姓主动投靠官府,披上了一层官皮,可姓名却没有被记录在册,不在四万人之内,这一类人的数目不在两万之下!” “比起正规军,这类人的武学修为低了不止一筹,而且对景宣并不忠诚,倒是不足为虑。” “但四万正规军却是不容小觑。” “尽管青州位于楚国内部,不与东夷、南蛮、西戎、北狄接壤,可每年发生的战事却并不少。” “在景宣的领头下,权贵欺压百姓,致使民不聊生,贼匪猖獗,而这一切似是景宣有意为之!” “他很少让麾下的神兵卫以碾压实力率领大军前去剿匪,更多的是让各地官兵自行剿匪,此举放任了贼匪坐大,也让匪患难以除尽,但同时……” “也让各地官兵有了练兵的目标,得以丰富实战经验,提升战力!” 姜青玉深深皱眉道: “看来景宣倒也不是一无是处!他压迫百姓,欺辱民女,令整个青州乌烟瘴气,匪患四起,但也正因为贼寇的存在,让青州军在不与外族作战的情况一直保持着让人不可轻视的战力。” “父王认为青州是一块软骨头,我看未必如此!” “景宏放任景宣在青州胡作非为,对其颇为信赖,看来也正是信任他可以掣肘父王,在关键时候挡住安北军南下的铁蹄!” 想明白这一点后,姜青玉才对那位传说中一无是处的青江王有了稍稍清晰的认知。 “不过……” “比起官兵,青州境内的贼匪数目同样恐怖,足有不下五万之众!但由于其中有部分是老弱妇孺,所以拥有战力的大概只有两三万。” “他们的武学修为不如正规军,但胜在敢于搏命,若是合成一股力量,必然可以给青州军造成巨大麻烦!” “而只要挡住青州军的攻势,不要被一击即溃,那么便会有源源不断的百姓站出来加入贼匪阵营!” “所以,要想打下青州,便很有必要借助贼匪一方的力量!” 姜青玉在心中盘算了很久,然后把目光投向了徐展。 这个相貌青涩的年轻男子在二十五岁左右的年纪便晋入命星境,足以证明天赋不差,只要稍加培植,那么不出十年,此人便有可能晋入皓月境,成为青州贼匪的一大头目。 于是他开口询问: “徐展,你可愿臣服于我?” 对姜青玉而言,收服徐展只是顺手为之。 十年太久,或许到了那时他早已用不上这枚棋子,但多一手布置总是有利无害。 然而,面对姜青玉的拉拢,徐展却是没有立即回应。 他只是望向南方,苦涩一笑: “世子殿下,你回头看看吧,青江王已经陈兵拦江了!” 姜青玉闻言侧身。 只见青江之上,数里外,正有五艘巨船一字排开,每一艘船上都站满了全副武装的青州军,粗略一数,不下五千人! 正中央的一艘船,一面绘有“青”字的青色大旗正迎风飘扬,船头站着一个如小山般的肥胖人影,笑容狰狞。 正是青江王景宣。 7017k 第二百五十九章 景宣的见面礼 “这....青江王!’ “完了,完了!’ 当青州军的战船出现在众人视线中时,大长老熊珲急匆匆来到甲板上,脸上再也无法保持镇静: “杀人灭口,这是要杀人灭口啊!” “那一位,终究还是不肯放过我们么? 一旁,熊兴提着刀一脸凶戾道: “怕什么?咱们和他拼了!” “青州兵只会欺负百姓,从未和正规军打过硬仗,战力不算可怕,景宣只凭这几千人便要将我们屠尽,简直是痴人说梦! “我熊家两千护卫加上五百安北军,未必不可与之一战!” “哼,我早就看不惯景宣的作派了,今日哪怕我等全部死绝,也非要将这头禽兽弄死不可!” 显然,这位性格偏激的皓月境已经做好了酣畅一战的准备。 可熊珲却瞪了他一眼,大斥道: “你疯了么?’ “难不成你想让整个熊家都灰飞烟灭?’ “这个时候,我们只能不断示好,减少青江王的杀心!千万不可表现出一丝一毫反抗的念头!” “你只见到了数千青州兵,但谁又知对方后面有没有更多的战船,船上有没有来自京城的高手?” 熊兴握紧了手中的长刀,往地上啐了一口: “呸!贱,真贱!’ 熊珲视若无睹,只是把目光投向了另一侧的姜青玉,询问道:“世子殿下认为我们该如何做?’ 姜青玉望向前方横在江上的战船,脸色如常。 对于景宣的率军到来,他自是早有察觉,但他却并不认为对方是来大开杀戒的。 原因很简单,景炀豢养妖物的秘密已经被陨星阁透露给了楚国大部分的高官以及门派家族的高层,此时杀了自己等人,非但藏不下这件事,反而会激起民愤,令那群人感到恐慌,对皇室产生不信赖! 杀人,也许可以堵住一时的悠悠众口,但却堵不了一世。 除非杀了所有人! 而且 他看得出来,景宣此行加上他本人在内,只带来了六位皓月境,曜日境一个都没有,这股力量想将他们一个不落全部屠尽,是不够的。 不过,对方摆出那么大的阵仗,肯定有所图谋。 “大长老以为呢?’ 姜青玉反问道。 “老夫的意思么 熊珲瞥了一眼李雀儿和徐展二人,意思不言而喻。 他想用将这两人交出去示好! 李雀儿吓得往后退了几步,又被小满拉住手,眼神示意对方不要担忧。 徐展则是冷哼一声,,毫不畏怯: “一人做事一人当!’ “如果景宣只是来剿匪的,那我自会主动站出来,不牵连你们!’熊珲同样冷哼一声: “最好是!’ 在他眼中,只要熊家可以延续下去,那么任何代价都可以付出!姜青玉立于一旁,一言不发。 他只是望着前方,看着青州的战船缓缓靠近,在内心猜测景宣究竟要搞什么把戏: “崔华没有传讯,说明事态并不严重。 “不过 “昨夜崔华还没有探听到景宣调兵的消息,今日晌午对方便凑齐了数千人浩浩荡荡赶来,说明此人倒是有几分手段!” 同一时间。 数里外的战船上, 身材臃肿宛若小山的青江王景宣一脸戏谑地盯着熊家船队,身后站着换了一身长裙的胖瘦二女,和手持长弓、背负箭袋的青三。 “青三。 景宣背负双手,问道: “论实力,你是本王麾下第一人,这几年交手的皓月境不下三十人,无一败绩。 “姜秋水的义子姜琅琊,是他麾下的第一人,十几年来镇守阳关城,和北狄诸多皓月境交锋,胜负皆有。” “世人皆以为姜琅琊会成为北境的下一尊曜日,可本王却觉得,你青三未必会落后于他!’ “怎么样,想不想和他打一场?” 青三身穿黑袍,神态冰冷,看上去有一股拒人以千里之外的气质。只见他轻抚八尺金弓,冷冷道: “王爷若是信得过属下,可以一试!’ “阳关城是北境第一雄关,又集聚了数万安北军,占据地利人和,姜琅琊固守十几年,不算本事!’ “换作属下,若有数万精兵,早已攻入北狄,连拔八大部落,将王爷的旗帜插在黑水湖畔,又何须等到今年,让一个黄口小儿偷得开疆拓土之功?’ 青江王闻言,立时捧腹大笑: “哈哈,不愧是本王的爱将,这份傲骨和本王如出一辙!” “本王承认,二十几年前姜秋水击败柯图察,打下幽州,的确值得世人称赞!也受得起一個王位!’ “可那么多年过去,他得到的已经够多了!皇兄待他不薄,异姓王坐拥三州封地,史无前例!他不感恩戴德也就罢了,居然还想世袭罔替,让他儿子继续享用三州封地?’ “呵,简直可笑!’ “打下北狄算什么功绩?也值得承袭王位?” “若不是为了掣肘他姜秋水,我景氏一脉二十几年前便可彻底收服北狄一族!’ “更何况,此次打下北狄,首功应属于杀了拓跋彦和巴尔斯的女萝!他姜青玉只不过去捡了个便宜,也配令万民敬仰称颂?” 青三微微颔首: “的确,比起拒北王,拒北王府的世子差了不止一筹!” 对于那一位只花了三十年左右便臻至曜日境巅峰的异姓王,饶是以他的傲气都不得不说一声佩服! 可世子么 听说今年十九年才开始练武,眼下只是后天七品! 尽管短短数月从一个凡人跃迁至后天七品已是了不得的成就了,可青三却不以为然, 毕竟,以拒北王府的家底,这一段时日必然是在姜青玉身上砸下了无数丹药秘术,以这种方式换取来的武学修为,将以消耗他的天赋为代价! 所以,这位世子此生只怕是没什么希望晋升曜日境了。 别说曜日,只怕皓月都悬! “黄口小儿,不足挂齿!’ 景宣嗤笑一声: “十一年前,姜秋水便是为了此子,召集三万铁骑来到我青州城下,用十万支箭从本王手中借走了前朝玉玺!” “今日,本王倒是想问问他,十一年过去,也该将借的东西还给本王了吧?’ 此言一出。 在他身后的胖瘦二女顿时捂嘴一笑,一唱一和道: “王爷,当众欺负一个孩子可不好!万一那位世子被你吓哭了怎么办?’ “这还不简单?孩子受欺负了去找娘呗!他不是要入京面圣么?正好去寻在京城的那位生母抱头大哭啊!’ “哈哈,有道理!王爷,到时候说不定你可以趁机尝一尝拒北王妃的滋味呢!‘ 二女言语间对姜青玉和吕婉儿极尽侮辱。 不料这话一出,景宣却并没有表现得多么高兴,反而冷哼一声,抬手各赏了二人一个巴掌! 啪,啪! 顿时,二女被打的摔倒在地上,一脸冤屈,却又不敢质问。 这一刻,景宣难得换上了严肃的神态,以一种教训的口吻开口道:“本王可以骂姜秋水,你们可以骂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 “但拒北王妃,吕婉儿.... “你们骂不得,本王也骂不得!” “那是皇兄和皇嫂都认可的妹妹!为了楚国安定,甘愿带着长子来京城做人质,忍辱负重十二年,不曾有过一句怨言,只凭这一点,本王便佩服她!’ “别看近几年,蒋禹的女儿蒋菁在拒北王府蹦跹得很欢,可皇兄皇嫂、京城的一众权贵,包括本王在内,始终都只认可吕婉儿才是拒北王妃!’ “本王看不惯姜秋水贪得无厌,看不惯他的儿子德不配位!可吕婉儿,本王是真心佩服!” “此女也是本王少数几个见了不会生邪念的女子之一!’ 景宣佩服一个女子? 船上众人只觉得荒唐! 以景宣做事没什么底线的脾性,向来只把女子当做玩物,何时会对-个女人产生钦佩? 但不知为何,青三等人却是信了。 因为以对方的地位,根本没必要在他们面前弄虚作假。 “王爷倒是个妙人。” 青三脸上依旧是一片冷漠,可内心却对景宣多了一抹好奇,仿佛是第一次认识到对方一样! 这个男人,似乎并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胖瘦二女则是眼神幽怨地从船板上爬了起来,低着头,咬着唇,内心对吕婉儿生出了深深的嫉恨! 在青江王府,所有女人在景宣眼中都是玩物,毫无尊严,即使她们也一样。 以往她们都只认为对方是这个脾性,对一切女人都一样,所以认了命。 可今日方才知道,原来在他心中,有女人是不一样的! 不是玩物,不可亵玩! 这让她们对那个女人产生了深深的妒忌和怨恨,心想着若有机会一定要将此女变得和自己等人一样! 二女互相对视了一眼,很有默契地将这份心思藏在心底,同时嘴上说着好话: “王爷,奴婢知错了!” “其实,对于拒北王妃,奴婢也很是崇敬呢! “正好这次要去京城,我二人可以去拜访一下这位女辈楷模!”景宣没有理会二人,似是不曾看出二女心思不纯。 他只是拍了拍青三的肩膀,承诺道: “青三,等会儿本王会给你一个和姜琅琊公平交手的机会。’ “今日,你若是击败了姜琅琊,证明了自己的天赋和实力,那么本王便会全力帮价晋入曜日境!’ 听到“曜日境”三字,青三冰冷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一直以来,他都顾忌景宣的态度,生怕对方为了掌控自己,不肯让自己晋入曜日,所以才迟迟不敢冲击下一个境界! 但有了这一句保证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只听景宣又道: “青三,本王知你天赋绝顶,但修行之事,除了天赋外,资源同样重要!’ “而本王和皇室手中,便掌握着天下最顶尖的资源!” “今日你胜了,本王会领你去见皇兄,让他将宫内资源倾斜于你助你破境!’ “他日姜秋水死了,北境三州和北狄仍需要有人镇守!柯图察和姜秋水一样,天生反骨,野心不死,不值得信任。所以,本王会向皇兄推荐你来做下一任安北都护府的府主!’ “当然,没有立下什么足以载入史册的大功,你多半不会被封王,权势也比不上姜秋水,但掌控一州之地,数万精兵,却是不难!” 青三微微一怔。 景宣的这一番话充满了诱惑力,饶是他都动了心! 不过说实话,他并不信任对方的为人,毕竟这几年他为对方做了太多见不得人的脏活,深知这是一个疑心甚重、且常常出尔反尔的主子。但他不可能表现出不信任。 所以下一瞬。 青三拄着金色长弓,朝景宣单膝跪地,沉声喝道: “属下誓死为王爷赴汤蹈火!’ 青江王微微颔首,伸手将对方扶起,大笑道: “别说什么死不死的,晦气!‘ “本王麾下可就你这么一个有机会晋入曜日的手下,自是要全力培养你,否则将来姜秋水叛乱,率军攻入青州,何人去挡其锋芒?‘ “总不能是本王亲自去吧?’ 青三心中一沉。 果然,对方没安好心! 扶持自己晋入曜日,是为了让自己去拦截拒北王? 可拒北王在二十多年前便已是曜日巅峰的存在,自己即使侥幸破境,也只是初入此境罢了,又如何会是他的对手? 这不明摆着让自己去送死么? 不过 对方这一席话倒是稍稍打消了青三的疑虑,看样子景宣是真的想帮自己晋入曜日。 于是他又低下头,一脸坚毅道: “属下必为王爷斩下拒北王之头颅!’ 不料话音刚落,景宣却是摇了摇头: “青三,不是本王看不起你,委实是以你的实力,哪怕成了曜日在姜秋水手下也撑不过十招!” “不过,青州有一尊曜日在,便可让姜秋水投鼠忌器,不敢让大军 挺进 “这才是本王的目的!” 说罢,他看向已然近在眼前的熊家船队,目光扫过了站立在中央那艘巨船甲板上的众人,最后停留在了那一位模样俊俏的白袍公子哥身上, 下一瞬,他咧嘴一笑: “姜秋水倒是生了个俊儿子!’ “青三,把我们为世子殿下准备的见面礼献上,以免让人觉得本王小气!’ 青三点了下头,同时起身,从背后抽出一个滴血的布袋。 一旁,胖瘦二女忍不住扫了一眼。 只见布袋里装了十几个头颅 个个死不瞑目。 7017k 第二百六十章 十万支箭换回前朝玉玺 拿出装满头颅的布袋后,青三从箭袋中取出一支箭,先是将其刺穿布袋,而后弯弓搭箭,瞄准姜青玉所在的位置,松弦射出。 唰—— 眨眼工夫后,这一支箭来到了姜青玉身前半丈处,锋芒刺骨,杀机毕露! 似是要取走这位新晋的拒北王世子的性命! “啊——” 李雀儿吓得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公子小心!” 绿绮、独幽二女拔出手中的朔月剑和王权剑,上前一步,拦在了姜青玉身前。 但有一人却比她们更快一步。 “哼,敢尔!” 只听得一声冷哼,众人便见到一个赤色身影出现在二女前面,徒手抓住了射来的箭矢。 此人正是拒北王义子,姜琅琊。 抓住箭矢后,他冷冷瞥了布袋中的头颅一眼,随后皱了一下眉头,脸色阴寒。 姜青玉上前几步,和对方并肩而立,看向布袋。 只见布袋中装着十几个头颅,有一些他认不出身份,但有不少是熟面孔。 里头至少一半是昨日请辞离开船队的江湖人士! 其中赫然便有灵剑派的靳山! 一尊皓月境后期的高手! 他还记得昨日这群人和自己说着后会有期,将来有机会要去王府拜访,转眼却丢了性命! “是,是……” 此时,熊兴、熊珲也认出了靳山等人的头颅,双眸之中难掩慌乱: “死了,都死了!” “这一次,景宣是要把我们所有人都赶尽杀绝啊!” 靳山等江湖人士不曾得罪景宣,也没有在青州为非作歹,所以死因只有一个—— 他们见到了不该见到的,所以被杀人灭口了! 而这支船队上的所有人都和死去的人一样,得知了不该知道的秘密,都应该被杀人灭口! 想到这一点,熊珲等人一脸绝望。 同一时间。 徐展却是扑到了布袋旁,双手捧起几个头颅,浑身颤抖: “是大虎、胖叔、还有酒爷!” “他们,他们都死了!” 姜青玉见状,不由轻叹一声。 不难猜出,这几人应是徐展手下的贼匪。 景宣的报复来得很快。 尽管昨夜花满楼的杀手已经屠尽了包括李归在内的那一伙官兵,可他却不知从哪得到了消息,不但揪出了徐展这一伙贼寇的身份,并派人施展了报复! “啊啊!” 徐展双手满是鲜血,双眸充斥着愤恨,死死盯住了前方战船上的那个肥胖身影,眼中杀机毫不掩饰: “景宣,我要……” 然而…… 这句话只说了一半,他的目光便又扫到了另一人,眼神顿时变得无比呆滞: “不,不可能!” “怎么会是你!不可能!” 姜青玉顺着对方的目光望去,却见在景宣身侧,有一个身材纤细的美艳女子同样神情复杂。 显然,这二人认识,而且关系非同一般! 景宣瞥了一眼二人,微微皱眉。 尽管他很确定纤细女子在进入王府时身子是干净的,但难免以前在外头有什么旧情人! 他的占有欲很强。 若是此女和其他男人有什么不清不楚的瓜葛…… 那么他必然要让对方眼睁睁看着这个男人受尽折磨而亡! 于是下一瞬,他和姜青玉同时开口问道: “你们认识?” 徐展默不作声,只是死死咬牙盯住女子,脸上充斥着不解和质问。 女子则是收敛表情,朝着景宣躬身,冷漠介绍道: “启禀王爷,此人名为徐展,是奴婢的亲弟弟。” “亲弟弟?” 听到这一句解释,景宣内心按下杀机,啧啧称奇道: “本王怎么不知你还有一个亲弟弟?” “只靠着贼匪那点烂资源便在二十几岁成了命星境,这等天赋可不比本王的神兵卫差多少!稍加培养,未必不能成为第二个青三!” “雏兰啊,你应该早点和本王提这件事的!” 名为雏兰的女子低头道: “当年杨县令将奴婢送入王府时曾对奴婢再三嘱咐,要忘记从前的身份,斩断以往的一切人际关系,所以奴婢才一直不敢提及自己另有亲人。” “而且……” “奴婢这名弟弟当年还没表现出如此卓越的天赋,更何况,他对杨县令掳走奴婢送入王府一事异常愤恨,只怕不会轻易臣服王爷。” 景宣摆了摆手,自信道: “这算不了什么!本王主宰一州之地,麾下桀骜不驯者比比皆是,也有不少人不满本王的作派,可无一例外都臣服了本王!” “在青州,本王便是皇帝,没有本王降服不了的人!” 雏兰低头不语。 此时,徐展缓缓提起刀,将刀口对准雏兰,大斥道: “徐兰!你怎可认贼作夫?” “你可知,因为景宣,因为杨县令,爹当年被官兵打断双腿,跳井自尽!因为他们,我们村原本上千口人如今走的走,死的死,只剩下了不足一半!” “我一直以为我的姐姐是个外柔内刚的女子,去了王府后定然会为了身子不被畜生玷污而自尽!可今日我才发现,我看错人了!” “我的姐姐为了活命,甘愿侍奉自己的杀父仇人!” “脏,真脏!” 雏兰浑身颤抖,似是被自己弟弟的这一番言语骂的羞愧了。 别人辱骂她下贱,她可以不在意。 可被自己的亲弟弟当众羞辱,却是让人不堪忍受,悲痛不已! “小展,我,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啊!” 雏兰死死咬牙,不让自己落泪,同时在内心自语道: “若不是我在王府取得地位,若不是我暗中警告杨县令不准针对你,你这一伙不成气候的贼匪早就不知道被官兵剿灭了多少次了!” “一个月前,你从黑市商人手中买到了一颗破境丹药,从而晋升命星境,你以为那个商人为什么会在那个时候刚好与你碰面,并且刚好手上有一颗有助于晋入先天的破境丹药?” “是因为你气运加身么?” “不,是因为我,我这个你认为下贱肮脏的姐姐布置了这一切!” “小展,娘亲和爹爹都死了,我如今只剩下你一个亲人了!无论他人怎么看待我,无论要付出什么,我都要让你好好活着!” 只可惜,这一切徐展都听不见。 他只觉得自己姐姐应该做个贞洁烈妇,要有宁死不屈的气节,而不该成为景宣的玩物,并以此为傲! 此时,景宣带来的五艘战船已经来到了距离熊家船队不足二十丈的地方。 他看向徐展,脸上堆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你是叫徐展吧?是雏兰的亲弟弟?” “雏兰是本王的女人,如此算来,你和本王也算是亲人了!” “真是抱歉,本王也是今日才得知这件事,否则一定早早将你接入王府倾尽资源地培养,哪会让你在外做了那么久的贼匪,简直浪费了这一身天赋!” 徐展却不领情,怒骂道: “我做贼匪,还不是你这头畜生逼的?” “别和我攀交情,我是个命如草芥的贱民,没资格做您青江王的亲人,也没有一个叫雏兰的姐姐!” “我的姐姐叫徐兰,在十年前就已经死了!” 雏兰闻言又是浑身一颤: “小展,不可对王爷不敬!” 景宣则是伸手拦住了她的肩膀,表现出一副宽宏大量的样子,安慰道: “别生气,小孩子嘛,无心之言,本王不会放在心上的。” 说罢他又伸出一根手指在雏兰的喉咙上来回划动,同时一脸戏谑地盯着徐展: “做本王的亲人有那么不堪么?” “本王可是当今皇帝的胞弟,多少人想攀交情都攀不上呢!” “徐展,你可得考虑清楚,即使不为自己想,也得为你的姐姐,为你还活着的手下多想一想啊!” 话音刚落。 只见青三挥手朝后方打了一个手势。 顷刻间,数十名青州官兵押送着数十个被捆住身子和用布条封了嘴的贼匪来到了船头。 “小鱼,老虾……” 徐展认出了那一帮人,正是自己麾下的部分贼匪,于是双目通红: “景宣,除了用亲友威胁,你还有什么本事?” 景宣笑得肥肉一颤一颤: “徐展,大人的世界就是这样,充斥着算计和阴谋!” “要想打破规则,你只能变得强大。” “而臣服本王,正是一条变强之路!” “呸!” 徐展往地上啐了一口: “我宁死也不会臣服于你!” “是么?” 景宣扫了一眼一众贼匪,目光停留在了一个看上去只有十七八岁的少年身上。 站在那位贼匪身后的官兵立即会意,将布条从那人的嘴里抽出,勒在了脖子上,用力一扯。 顿时,少年目露恐惧,额头青筋直冒,身体不断挣扎。 “不要!” 徐展见状,赶忙大喊一声。 可官兵却恍若未闻,反而目露狰狞,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景宣也没有示意停下。 于是很快,那个少年贼匪便没了声息。 “啊啊!” “畜生,畜生!他还是个孩子啊!” 徐展怒吼一声,提着刀往前冲出,却被人一把拉住。 “别阻止我!今日我便是死也要砍死这头畜生!” 他往前奔去,但发现拼尽全力也跑不动,于是回头望去…… 却意外发现扯住自己的是那个看上去弱不禁风的拒北王世子。 “世子殿下……” 徐展微微一怔。 他看得出来,对方武学修为不高,至少不曾踏足先天,但从手上传来的力道来看,却似乎比他这位命星境更大! 这让他颇为不解。 可来不及思考太多,他便又见到姜青玉上前一步,将自己扯到身后,同时看向景宣,端正地作揖行礼: “拒北王府四公子姜青玉见过王爷。” 尽管和景宣算得上是仇人,可姜青玉仍然表现出了足够的礼节,并未直接撕破脸。 眼下还不是时候。 而景宣的脸上也挤出了和善的笑容,仿佛见到了多年不见的亲朋: “是青玉啊!” “什么王爷?生分了!喊一声叔叔便可!” “青玉,本王这几日听你的名字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十一年前,你的父王姜秋水废了好大劲从本王那借去了前朝玉玺,本王还一直觉得委屈!可今日见到你率军收服北狄,所有委屈都一扫而空啦!” “本王现在倒是反而觉得,这玉玺在你手上才算是宝物配英雄,放在本王手中,那只是明珠蒙尘!” 玉玺配英雄? 此物不是配皇帝的么? 景宣这一番言论可谓是包藏祸心! 姜青玉笑道: “叔叔怕是不知,那一枚前朝玉玺早已被我父王命人雕刻成了暖炉。” “不过……” “此物倒是的确帮了我很多,小时候身体底子虚,若无暖炉调养,只怕青玉如今还躺在床榻上一日三碗药呢!” “所以此行离开王府前,父王还特意嘱咐我,到了青州一定要亲自向景叔叔道一声谢!” 景宣摆了摆手: “道谢倒是不必了。” “但本王有一个请求。” 此言一出。 包括熊珲在内的众人皆是神情微变。 这位带着数千精兵来势汹汹的青江王终于要说出自己的目的了么? 他究竟是不是来杀人灭口的? 但姜青玉却是一脸平静,似是有恃无恐: “叔叔但说无妨。” 景宣微微抬头: “世人皆知本王喜好收集古玩。” “前朝玉玺本是本王私藏,十一年前被姜秋水借走,他是为你救你性命,本王可以理解!” “但十一年过去,你的身体已经调养好了,不但开始习武,甚至还能率军北上数百里,一直打到黑水湖!” “那么,是不是也该把玉玺还给本王了?” 此言一出,船队的掌权人熊珲立即看向姜青玉,一脸期盼。 如果拿出一块玉便可以息事宁人,那么他愿意送出二十艘船上的所有原石,换取景宣的放过! 可姜青玉却不那么认为: “景叔叔此言差矣,我记得父王分明和我说过,此玉是用十万支箭从叔叔手上换来的,怎么到了叔叔口中,便成了借呢?” 景宣戏谑一笑,抬了抬手。 顷刻间,五艘站船上的数千青州官兵齐刷刷地拿出了一副短弩,搭箭扣弦。 箭头闪烁着刺目的锋芒,密如星辰,让人头皮发麻! 只听景宣又笑着道: “十一年前的十万支箭,本王今日全部带来了,不知可否从你手上换回前朝玉玺?” 7017k 第二百六十一章 此战不论生死 十万支箭,换回前朝玉玺? 景宣的这一番言语极尽威胁,让不少人神情微变! “王爷!王爷不要开此等玩笑!” 熊珲声音颤抖: “有什么事,大家可以坐下来好好谈的嘛,何必大动干戈呢?” 说罢,他又看向姜青玉,苦苦哀求道: “世子殿下,您就将前朝玉玺拿出来吧!反正此物对你已经没有用了,便当是和王爷结个善缘!” “求求了!等回到并州,老夫做主,从熊家矿脉里寻上十几种暖玉,亲自送到拒北王府,如何?” 十万支箭,足以让数千青州官兵完成数十轮齐射,将所有巨船射成刺猬! 船上的熊家护卫至少要丧命一半! 以景宣的脾性,做事向来是赶尽杀绝,一旦下令射箭,那么船队上的所有人,包括他熊珲在内都必然是死路一条! 甚至姜青玉、姜琅琊也难以幸免! 尽管拒北王府眼下正如日中天,姜青玉立下开疆拓土之功,新晋世子,在民间声望也正值巅峰,杀了他不但会有损皇室的形象,更有可能逼反拒北王,对景氏一脉弊远大于利! 可景宣是个疯子,不可以常理度之! 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此时,姜琅琊、小满等人也把目光投向了姜青玉,等待着他的回复。 他们是不惜一战的。 可此时开战,胜算不大,而且和景宣撕破脸皮,等同于在冒犯景氏一脉,即使胜了,事后去了京城只怕也会更为凶险。 交出前朝玉玺,尽管失了面子,可若能息事宁人,倒也值得。 但以他们对景宣的了解,只怕对方拿走前朝玉玺后,还会得寸进尺。 选择忍让,只会让对方变本加厉! 交出玉玺,那么徐展和李雀儿呢?对方要,给不给? 只要景宣有意刁难,那么他有一百个理由下令射箭! 此时,景宣冷笑一声,目光直视着姜青玉,眼神中带着几分挑衅,没有去理会熊珲。 他倒要看看,姜秋水的儿子有多大的能耐,是否能比得上其父十分之一。 他考虑了一下。 换作是姜秋水本人,今日只怕会不惜一战…… 不对,换了曜日境巅峰的姜秋水,自己哪敢这般放肆,只带数千人便拦江堵路?肯定畏缩在王府里,不敢出门一步! “景叔叔想以十万支箭换玉玺?” “恕小侄难以同意。” 这一刻,姜青玉脸上一片镇定。 即使被数千支箭矢对准了全身,他也不曾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慌乱,似是笃定对方不敢放箭,又似是有恃无恐。 只听他又道: “且不说我手上只有一个暖炉,根本拿不出什么前朝玉玺,即使叔叔要那只暖炉……” “我也拿不出来啊!” “忘了告诉叔叔,最近父王的病情又加重了,所以在离开北境前,我便将暖炉回赠于他老人家调养身体了。” “叔叔此时要换走,岂不是陷小侄于不孝么?” 景宣微微眯眼。 倘若姜秋水真的病况不佳,那么少一个玉玺倒是也没什么,他甚至愿用自己一半私藏换取对方立即病逝! 但他不信姜青玉的话。 曜日境巅峰哪有那么容易病倒?更何况姜秋水不久前刚服下一枚九转金丹! “姜秋水又病倒了?” “哎呀,那他还能守得住北境么?需不需要本王派兵支援?” 景宣假装担忧道: “青玉啊,你可千万不要掉以轻心!” “别看北狄一众部落首领都在降书上签了字,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早晚有一天他们会叛出楚国,再度自立门户的!” “幽州的羌人一族也一样!” “别看柯图察老实了二十几年,似乎已是安于现状,失去了雄心壮志,可本王深知,他这是在养精蓄锐,等待时机,一旦楚国发生剧变,他肯定会高举反旗,发动叛乱!” “姜秋水病倒了,你和姜琅琊二人又不在北境,安北军中欠缺拥有足够威望的领袖人物,万一此时北狄和羌人突生反心,那么后果将不堪设想啊!” 景宣这一番话说的颇有几分道理。 由此可见,他对天下局势有着自己的见解,并不像外人所说的那样一无是处。 “景叔叔多虑了。” 姜青玉笑道: “尽管北狄已经表示臣服,但父王还没有放下戒心,大部分安北军仍然驻守在边境雄关,所以即使北狄有什么异动,也不足为惧。” “至于幽州的羌人一族,其首领柯图察有野心,但更懂得审时度势,量力而行。” “昨日青江一战,我楚国皇室显示出了恐怖的底蕴,眼下柯图察只怕正在庆幸自己二十多年前败于我父王之手,选择臣服捡了一条命,又岂敢再生反心?” 此言一出,不少人神态大变。 昨日之事,那可是一个所有人都不敢提及的禁忌! 靳山等一众江湖人士的头颅还在甲板上滴着血呢!他们可全部都是因为知道这事而被灭口的! 可此时姜青玉却偏偏提到了这件事! 这不是自己主动逼着景宣杀人灭口么? “完了,完了……” 熊珲一脸绝望,浑身颤抖,同时低着头恶狠狠瞪了姜青玉一眼,似是在责怪他口不择言。 姜琅琊则是折断了手中的箭矢,仿佛在表示自己愿意拼死一战。 小满摸了摸藏在袖子里的一口淬毒匕首,暗中打了一个手势,示意藏匿在各处的花满楼杀手伺机而动,一旦形势有变,便一拥而上,将这位青江王的命留下! 但让人意外的是,景宣听到“昨日青江一战”的字眼后却并未动怒,反而笑着称赞道: “不愧是姜秋水的儿子,的确有几分本事!” “本王原本觉得你率军收服北狄凭借的是姜秋水的布局以及花满楼的帮衬,可今日一见,方才发现你的见识和胆魄都让人刮目相看!” “唉,可惜了。” “你若是本王的儿子,那该有多好!” 说到这事,景宣眼中突现一抹沉痛,但很快又消失不见。 众所周知,这位青江王尽管嗜好玩弄女人,可至今膝下都没有一儿半女。 似乎是作恶太多,所以受到了什么报应。 姜青玉平静道: “景叔叔若有子女,那一定是人中龙凤,青玉望尘莫及。” 景宣叹息一声: “本王都这把岁数了,现在都没有,只怕这辈子都是难有儿女了!” “不过……” 他停顿了一下,脸上又堆起笑容: “青玉啊,今日本王与你一见如故,甚至欢喜,不知可否……” “收你为义子?” “……” 姜青玉无言以对。 他从未设想过景宣会提出这么不讲理的要求。 收自己做义子? 他难道忘却了和自己父王的仇怨么? 无论是为了捍卫拒北王府在民间的口碑,还是为了维护拒北王本人的尊严,自己都不可能答应认贼作父! 但景宣似乎对于此事颇为热衷,又规劝道: “青玉啊,你可先别急着拒绝,听本王向你解释一番。” “这事本王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可不是为了占你和姜秋水的便宜!” “眼下楚国刚刚吞并了北狄,你和姜秋水风头太盛,在朝堂上必然会受到许多小人的诬陷栽赃!你们父子毕竟是姓姜,不姓景,封地三州太过让人眼红!所以你此去京城,少不了会被人刁难!” “但你若是成了本王义子便不一样了。” “那群老臣念在本王的面子上,肯定不会过于为难你,我皇兄也会更为信赖你和姜秋水!而且……” “本王和姜秋水以这一种方式和解,也可以让楚国境内那群蠢蠢欲动之人死心,有利于国家安稳!” “这可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啊!” “……” 姜青玉冷冷扫了一眼前方战船上持弩的一众青州兵。 有这么收人做义子的么? 自己若是不答应,难不成还要被数以千计的箭矢射成刺猬? 至于景宣口中的那几个理由,更是可笑至极! 认贼作父,自己入京明面上受到的刁难也许会变少,可背地里肯定会被人耻笑辱骂!而以景宏多疑的性格,又岂会因为一个义子身份减少对自己和父王的猜忌? 另外,眼下楚国境内并不安稳,这其中一个重要原因难道不是你景宣在青州为非作歹,残暴百姓么? “抱歉,景叔叔,我没有认人做义父的习惯。” 姜青玉拒绝了。 景宣脸色微沉: “青玉啊,本王建议你还是再考虑一下。” “莫非……” “你是认为本王不够资格做你的义父么?” 此言一出。 所有青州兵都抬了抬手中的军弩,箭头密集如星辰,尽显威胁! 姜青玉假装苦笑一声: “真的抱歉,希望景叔叔能够谅解。” “我听父王说,当年我出生之时,陛下也曾戏言要做我的义父,但被父王婉拒了,说是会坏了君臣的规矩。” “但同时,父王也答应了陛下,不会允许我认任何人做义父。” 显然,姜青玉这是在借景宏的名头来压景宣。 “……” 这下倒是轮到景宣说不出话来了。 毕竟,他总不能说自己比皇帝更有资格吧? “哼,好一副尖牙利嘴!” 见不能在姜青玉身上大做文章,景宣又将目光投向了在他身后的徐展: “既是你我无缘做父子,那么接下来也别怪本王不讲情面了。” “青玉,你身后那人,是官府通缉的反贼,本王想要按照大楚律法将他捉拿,你应该不会阻拦吧?” 话音刚落,不等姜青玉开口,徐展便第一个红着眼提刀上前,朝着景宣怒吼道: “来,赶紧杀了我!” “我徐展一人做事一人当,决不牵累他人!” 他身上气势节节攀升,初入命星境的实力在这一刻展露无遗,但无论他怎么使劲,都被身后的姜青玉紧紧扯住,不能寸进。 “冷静。” 姜青玉低语一声,同时看向景宣,笑道: “景叔叔,此人只是一个小小的命星境罢了,他的生死在你我眼中都无足轻重。” “我相信景叔叔今日这般大费周章,也必然不是为了抓捕区区一个徐展。” “所以,不妨省却试探,直接说出你的来意。” “小侄赶着去京城面见陛下,只怕没那么多时间陪叔叔在青江上浪费!” 这话一出,景宣不由抚掌大笑: “哈哈,真不愧是本王看中的年轻人!” “本王就喜欢你这样直来直往的!” “京城里那群老臣整日在朝堂上勾心斗角,并乐此不疲,本王见多了也难免沾染了他们的一些恶习,做事情也变得喜欢拐弯抹角了起来!” “罢了,本王便直说了吧。” “今日本王来找你也没什么恶意,只是本王有一位桀骜不驯的手下,一直不服姜琅琊的名气,想和他较量一番!” “青三!” 被叫到名字的青三双足轻点船板,一跃而起来到了战船的最前方,手持八尺高的金色长弓,目光宛若利箭,盯住了一身赤甲的姜琅琊。 “介绍一下。” “这一位是本王麾下六位神兵卫中实力公认第一的青三。” “不过,除了实力第一外,他的傲气也是公认第一!有时候连本王的话都听不进去!” “刚才在路上他还和本王大放厥词,说若是换了他去驻守阳关城,早就率军打下北狄,将本王的青旗插在黑水湖畔了,哪会等到今日才收服北狄?” 景宣假装无奈一笑: “这不,为了敲打他这不可一世的性格,本王只好应允了他的请求,带他来找姜琅琊痛快一战!” “也希望姜琅琊不要留手,让他多吃点苦头,明白什么叫做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尽管景宣看上去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可任谁都看得出来,这一场战斗定然是他亲自安排,且蓄谋已久! 姜琅琊在安北军中的声望仅次于拒北王本人,甚至比目前的姜青玉还要稍胜一筹,如果青三在众目睽睽下将其击败,对拒北王府而言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只是…… 这个青三可以胜过姜琅琊么? 众人对此表示怀疑。 姜琅琊可是公认的北境下一尊曜日,没有人会怀疑他能否跨过曜日这一个门槛! 而这位来历不明的青三,又凭什么让景宣有充足自信,相信他可以一战胜之? 见到青三走出,姜琅琊不甘示弱,正要往前迈步,却又听到景宣开口: “对了!” “差点忘记说了,本王这位手下性格有点偏执,一旦动起手来,没个轻重!” “所以……” “为了让二人可以一战尽兴,也为了让姜琅琊将军可以少些顾忌。” “此战不论生死,如何?” 姜琅琊看向景宣。 只见对方笑容灿烂,眼中杀机一闪而逝。 显然,对方这一次率军拦江的真正目的,是想要自己的命! 不过,自己的命可没有那么好拿! 曜日之下,他无惧任何人! 于是下一瞬。 姜琅琊抬脚走出,不曾停滞半步,并替姜青玉开口道: “好。” 7017k 第二百六十二章 对于强者而言,那是荣耀,也是盔甲! 姜琅琊答应了和青三交手,且生死不论。 这让景宣不由开怀大笑: “哈哈,好!” “不愧是姜秋水的义子,有胆魄!” “放心,此战不论谁胜谁负,本王都不会再为难你们,事后也不会去寻他人的麻烦!” 说罢,他挥了挥手。 顿时,身后的青州官兵将被俘的一众贼寇松绑并踢下了水,任由他们仓惶地游到了徐展所在的巨船旁。 这算是他展露的诚意之一。 “小鱼,老虾……” 徐展赶忙将众人一一拉上巨船,并开口安抚,同时神情担忧,目光不断瞥向姜琅琊和青三。 对于青州贼匪而言,尽管姜琅琊声名在外,被誉为北境下一尊曜日,但由于从未见过此人出手,也不曾听闻他有什么特别夺目的战绩,所以并不觉得对方有多么恐怖。 相反,青江王景宣手下的神兵卫,那可都是让人闻名色变的存在! 每一次青州贼匪中出现皓月境的奇才妖孽,企图带领所有贼匪一起反叛,无一例外都会被神兵卫轻易抹杀! 而这一位叫青三的,既然被景宣认定是神兵卫中的第一人,那么实力定然更为深不可测! “大将军,当心!” 徐展忍不住提醒道: “对方手里的金色长弓,很可能是一件真正的神兵!” 神兵卫之所为被称为神兵卫,正是因为景宣财大气粗,为六个手下每人都配备了神兵半成品甚至真正的神兵! 青三身为神兵卫第一人,多半武器品阶也是最高的! 果然…… 青三似是不屑于占人武器上的便宜,朝着姜琅琊冷冷介绍道: “神兵坠日弓,出自三百年前的铸器大师隼冶之手,弓成之日,世间出现天狗食日之异象!” “异象持续了五炷香,于是隼冶大师预言将来会有五尊曜日境丧命其下!” “而至今,历史上已有三尊曜日死于坠日弓!” “剩下两尊,将由我青三亲自射杀!” 青三言语间尽显傲气: “坠日弓本是存于前朝越国皇库,越国亡国后,此弓也一并消失。” “十年前,王爷碰巧在黑市见到此弓,立即以高价将其买下,最后赐予了我!” “此恩,青三万死难报!” 听到这恭维的话,景宣假装出很是谦虚的样子: “区区一件坠日弓而已,青三,你言重啦!” “本王当时只不过是付出了半年青州赋税外加一枚九转金丹的代价而已!” “嘶——” 众人闻言,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青州苛税重赋,半年赋税抵得上其余州府一整年的税收!九转金丹更是疗伤圣药,一年只产十二粒! 景宣居然耗费如此大的代价换取一件神兵,还赐给了属下? 简直荒唐! 青三又不是曜日境,此弓在他手上完全是明珠蒙尘! 不过,也由此可见,景宣对于收集宝物一事是多么不计代价! “琅琊哥哥。” 此时,姜青玉突兀开口道: “不妨用我的朔月剑迎战。” 朔月剑的品阶只比神兵差了一线,比起坠日弓自然是有所不如,但他已经察觉到,青三手中只有神兵层次的弓,却无神兵层次的箭矢! 对方背上箭袋中的十几根箭矢品阶不低,但也只是和多吉的飞戟在伯仲之间,根本匹配不上坠日弓! 所以,以朔月剑应付,绰绰有余。 可姜琅琊却拒绝了: “不必。” 下一瞬,他看了看腰间佩刀,右手握住刀柄,将其徐徐拔出。 锵—— 那是一口通体赤红的长刀,似是人血浇铸,释放着嗜血邪性的气息! “血刀琅琊!” 不等他开口介绍,青三便抢先一步喊出了此刀的名字: “据传此刀乃是一百三十年前的铸刀大师墨轮为越国最后一任皇帝吴钰所铸,一炉共出刀十七口!吴钰将其中十六口赐予了身旁最为信赖的护卫,最后一口寻不到合适的主人,便封存于皇库。” “血刀是一件邪兵,本身品阶不高,但却可以不断饮血来提升品阶!” “史书上记载,百年前吴钰死后,他的十六名护卫各持一口血刀,拦在金殿前,为了阻止他人进去打扰其尸体长眠,先是将血刀刺入心口饱饮鲜血,后又浴血奋战,共杀景氏一脉三百四十七人!” “一战之后,十六名护卫尽皆阵亡,十六口品阶已经提升到接近神兵的血刀也随主而断,无一留存下来,甚是遗憾!” “后来有人猜测,每一口血刀都只能拥有一任主人,主死刀断!” 青三眼神戏谑地看向姜琅琊手中的血色长刀: “今日,你若是死了,此刀可会断?”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被这份狂妄惊住了。 青三究竟有什么本事,凭什么认为他可以胜过并杀了姜琅琊? “太猖狂了!” “简直目中无人!” 熊兴忍不住嘀咕了几句。 熊家位于并州,他年轻时行走江湖时曾去过阳关城,有幸见识了姜琅琊和北狄八大部落首领之一赫连雄的阵前一战。 尽管赫连雄的实力在八大首领中排不进前三,但那时的姜琅琊也只是皓月境后期而已,还未晋入此境巅峰。 那一战姜琅琊并未落入下风! 又过了几年后,他又听说姜琅琊曾和手持神兵的拓跋奇有过一战,二者不分伯仲,最后以平局收场! 在熊兴看来,青三的实力只怕还不如拓跋奇! 姜青玉扫了一眼二人。 在他的眼中,青三和姜琅琊的灵魂力量都已经达到了皓月境的极致,甚至已然有了一丝破境的迹象,算是难分高下。 姜琅琊的优势在于他拥有丰富的厮杀经验,常常和北狄的顶尖皓月高手交手切磋。 但同时,他的劣势也在于此。 由于频繁厮杀,他身上留下了不少暗疾,若是被青三看穿并利用,那将会让他陷入危境! 相比之下,兵器上的劣势倒是其次了。 毕竟,一旦近身搏斗,八尺长的坠日弓不但无法为青三带去优势,甚至可能成为他的拖累! “琅琊哥哥小心,此人……” “或许已经可以迈入曜日境了!” 姜青玉藏于姜琅琊身后,用微不可查的声音提醒了一句。 姜琅琊闻言蹙眉,深深望了青三一眼: “是么?” “那倒是麻烦了。” 在目睹观日活佛与妖物骨冥的一战之时,他有所感悟,打破了皓月和曜日之间的壁障。 之所以压制境界不突破,是为了减少皇室的猜忌和防备,准备等待一个合适的机会。 但没想到青三似乎也走到了这一步。 他没有去怀疑姜青玉的猜测准确与否。 因为对方曾说过,这次有一尊摘星师兄一路陪同,想必对青三实力的揣摩便是那人偷偷告诉的。 “难道今日我要晋入曜日境么?” 姜琅琊一阵犹豫: “晋入曜日境可以击败青三,但却会让接下来的入京变得更为凶险,可如果继续压制境界……” “那么今日我很有可能丧命!” 这并不是一个很难的抉择。 毕竟,两害相较取其轻。 眼下姜琅琊还不想死。 于是,他握住血刀,看向青三,冷冷开口: “可以开始了么?” 青三笑容玩味,从箭袋中取出一支箭矢,弯弓搭箭,瞄准了姜琅琊的头颅: “此箭一旦射出,便代表着开始!” 话音刚落,便见景宣大手揽住胖瘦二女的腰肢,往后退了十几丈,似是在为二人交手留出战场。 另一侧,熊珲、徐展等人也往后退去,在甲板上留出了一大片空地。 可姜青玉却伫立原地,一动不动。 “世子殿下?” 熊兴见状,颇有几分不解。 姜青玉一脸平静,解释道: “我们不必后退,对方的武器是弓箭,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轻易踏足我们的船的!” “反而是琅琊哥哥为了近身厮杀,不得不去对方的船上作战!” 此言一出。 众人顿时恍然,同时看向姜琅琊的眼神多了几分担忧。 在武器品阶上,血刀不如坠日弓,而今对方又占据着地利,姜琅琊不登上对方的船,只会沦为一个靶子,甚至可能令姜青玉等人身陷险境! 可一旦去了对方船上…… 谁知景宣有没有在战船上布置什么陷阱,会不会出尔反尔,下令让人一拥而上围杀姜琅琊? 毕竟,所有人都知道,自己这一方明面上的最强者是姜琅琊,此人一死,那么剩下的人也就只能任人宰割了! “大长老,请你护好青玉。” 姜琅琊语气森冷,不容置疑。 熊珲苦笑一声,点了点头,上前拉住了姜青玉的手臂: “世子殿下,咱们退后一点吧,后面安全,也可以让大将军少些顾忌。” “毕竟……” 他扫了一眼前方五艘战船上的数千持弩青州兵,每一人的弓弩都已是箭在弦上,杀机毕露! 万一有人手抖了一下,那后果将不堪设想! 若是姜青玉有什么闪失,姜琅琊必然会分心,而在高手过招之时,一瞬间的分心足以让人丧命! 可姜青玉却摇了摇头: “不必,我就在这里站着。” “本世子偏不信了,今日谁敢杀我?” “……” 熊珲被对方表现出来的狂妄无知怔住了。 在他看来,这位世子殿下在北狄步步为营,展现出了过人的智慧,这一刻不应该表现得那么不理智才是! 他莫非不知,此时立于箭矢射程中,不但会让他自己凶险万分,更会拖累接下来姜琅琊和青三的殊死一战么? 下一瞬,他将目光投到了姜琅琊身上,企图让对方开口劝说。 可姜琅琊却对此不管不顾,只是双眸紧盯着数十丈外弯弓搭箭的青三,丢下刀鞘,提着刀径自朝前走出。 他身上的气势不断攀升,属于皓月境巅峰的气息毫无保留尽数释放,每走一步,手中血刀的赤色便浓郁一分,似是正在饮血! 同一时间。 青三收敛笑容,微微眯眼,目光如刺,审视着姜琅琊的全身,似是要从对方身上寻找破绽。 他自幼便是个极好的猎人,目力出众,只要瞄一眼某人的一举一动,便可以寻到足以让对方致命的破绽! 而此刻在他眼中,姜琅琊的身体简直是漏洞百出! “镇守阳关城十几年,历经大小战斗数百场,换来了体内暗疾不下两百处!” “姜琅琊,我敬佩你为楚国百姓做出的一切。” “为了表示敬意,接下来的每一箭我都会全力以赴!” “至于这第一箭……” “便先断了你暗疾最多的那条左腿吧!” 唰—— 青三松弦,箭矢破空而出,宛若一颗坠星,直直刺向了姜琅琊的左腿膝盖处! 他看得出来,对方这条腿看上去很正常,可实际上却暗疾颇多,行走之时有一丝微不可查的滞涩。 而这一丝滞涩,已经足以让自己毙其性命! “抱歉了,姜琅琊!” “我需要借你性命取得景宣信任,晋入曜日境!” 青三在内心默念,同时从箭袋中取出第二支箭,瞄准了姜琅琊的胸口: “射断你的左腿后,下一箭会贯穿你的心脏。” “放心,我的箭很快,不会很痛的。” 然而…… 正当青三认为第一箭会刺穿姜琅琊的左腿,令其重创倒地之时。 姜琅琊却是左脚一步迈出,在靠近青三的同时,身子往左偏了半尺,令那一箭几乎是擦着甲胄落了个空! 轰! 箭矢刺入了半尺厚的甲板,破开了一个一尺有余的窟窿,吓得熊珲赶紧窜到姜青玉身前,防止他受伤。 “怎么可能?” 见到这一幕,青三不由怔了一下: “你怎么可能用左脚避开这一箭?” 如若姜琅琊用血刀阻挡,那么他倒也不会那么惊诧,可仅仅是移动了左脚便让这一箭落空,却是让人匪夷所思! 他想不明白,一条有那么多暗疾的腿,连走路都滞涩,怎么能够那么轻易的避开自己这蓄势已久的一箭? 这明显不合常理! “一定是巧合!” “再来!” 他再次松弦,第二箭仍是朝着姜琅琊的左脚膝盖直直射去。 但和第一箭一样,这一箭仍是落了空! 而同一时间,姜琅琊已经迈出了第二步,距离青三所在的位置只剩下了不足十五丈! 只听他冷冷道: “你一定认为本将军身上的暗疾是破绽吧?” “抱歉,让你失望了。” “对于弱者而言,暗疾是致命的。” “但对于强者而言,那是荣耀,也是盔甲!” 7017k 第二百六十三章 为将者,战争不休,便不可示弱半分! 姜琅琊的话令青三感到不解: “暗疾是荣耀,我可以理解。” “但盔甲一词又是何解?请大将军赐教。” 暗疾不应该是一个人的软肋、破绽么? 他本以为在战场上落下一身伤病的姜琅琊必然不是自己的对手,那一处处暗疾会限制对方的实力发挥,可眼下看来,仿佛并非如此! “赐教不敢当,只是有一点浅薄之见罢了。” 姜琅琊又一步迈出,从甲板上高高跃起,先是落到了江面上,然后右脚一蹬,从江上再度跃起,来到了青三所在的战船之上。 此时,二者相距不足五丈! 这个距离对皓月境而言三两步便可跨过,青三手中的坠日弓已经失去了优势! 只听姜琅琊又道: “每一个身经百战的老兵身上或多或少都会有一些暗疾,但相同修为下,肉体无伤的新兵却不如身体有残缺的老兵,你可知为何?” 青三脸色一沉,似是不满对方将自己比作新兵。 尽管他没去边境和异族厮杀,但在青州境内也杀了成百上千个贼寇,其中皓月境也有数尊! 所以他认为姜琅琊没资格在自己面前倚老卖老! “是因为新兵战斗经验不如老兵么?” 青三问道。 姜琅琊摇了摇头: “不,这只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则是……” “老兵身上有伤,看上去腿脚不便,一举一动都有很多漏洞,可实际上没有人比他们自己更清楚自己的身体!” “为了在战场上活下去,他们早已将自己研究透彻,他们深知自己的漏洞,并提前做足了应对的准备!所以当敌人发现并利用这些漏洞时,殊不知早已落入了老兵的陷阱!” “我,也一样!” “你可以觉察到我身上处处都是破绽,但每一处破绽我都有反制的手段!” “简而言之,一旦你生出了想从这些破绽下手将我击败的心思,那么反而会落入我的陷阱!” “……” 姜琅琊的话让青三陷入了沉思。 他没想到,居然有人可以将每一处暗疾都利用起来,将劣势转为优势! 这得下多大的苦功? 有这时间为何不去寻找灵丹妙药将暗疾彻底治愈呢? 他看向姜琅琊,见对方神态如常,似乎并不觉得这件事有多么值得骄傲,于是突然懂了。 “是了,安北军中身上有暗疾的将士数以万计,因为丹药有限,所以他们治不好暗疾,只能选择用这种方法增大自己存活的几率!” “而姜琅琊也选择了以身作则!” 下一瞬,青三又不解道: “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你本可以利用暗疾迷惑我,从而让自己占据上风的!” 他并不认为姜琅琊是个正人君子,所以才大方告诉自己一切。 兵者,诡道也。 作为安北军的第二号人物,姜琅琊的行事风格和拒北王姜秋水相似,都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更何况今日一战牵扯到他本人的生死,更是应该倾尽手段才是! 可姜琅琊却冷笑一声: “因为……” “我现在已经占据上风了。” 话音刚落,只见他举起手中血刀,狠狠劈下,便有一抹赤色光芒从指间陡然亮起! 轰! 那是一道长逾十丈的刀芒,宛若大日初升,朝着青三狠狠劈来! “狂妄!” “你以为近身便可胜过我了么?” 青三冷哼一声,松弦射出了第二箭。 唰—— 顷刻间。 箭矢宛若一颗金色流星,破空而去,在众目睽睽下撞上了赤色的刀芒! 但姜琅琊这一刀实在恐怖,竟是直接将整根箭矢砍成齑粉,仿佛一轮大日吞噬了星辰! 然后,这一刀的气势丝毫没有减弱,继续朝着青三飞去,似是要将其整个人劈成两截! 见到箭矢被毁,青三眼中不由闪过一抹肉疼。 他这一袋箭矢共十二支,是青江王从皇库里取来的,很是贵重。 平日里不管射出多少支,他都会将其捡回重复使用,那么多年了一支都没有损坏或是丢失,可今日和姜琅琊一战,刚一交手便毁了一支! 不过…… 尽管眼睁睁看着箭矢被毁,但青三却并没有因为顾惜箭矢而放弃射箭,反而一连从箭袋上取出五根箭矢,同时将其射出! 唰唰—— 五支箭似是一串星辰,撞上刀芒后令其微微一滞,继而轰然炸开,和刀芒同时消散! 同一时间,二人中间的船板被炸开了一个丈许宽的大洞,木屑纷飞之际,船两侧也掀起一阵数丈高的浪潮,甚是壮观! 这一次,二人平分秋色! 可青三的神态却依旧严肃。 因为在劈出一刀后,姜琅琊并未停驻原地,而是提着血刀缓缓朝自己走来! 当木屑散去,浪潮落下。 那个身披赤甲的人影已经来到了青三的身前,并朝他咧嘴一笑: “没有历经战争洗礼的人,不配做本将军的对手!” 伴随着话音一同落下的,还有一口释放着嗜血光芒的长刀! 那是世间最后一口血刀,在姜琅琊的手中饮过了成千上万名北狄将士的鲜血,品阶比起朔月剑或许有所不如,但也差不了太多! 如若可以饮下一尊或是数尊曜日的鲜血,那么它将有可能攀升到神兵的层次! 不过…… 此时,这口刀的锋锐显然比不上神兵。 “配不配,你说了可不算!” 被姜琅琊近身,青三并未表现出一丝慌乱。 只见他双手握住八尺长的坠日弓,将其当作一件棍棒状的长兵器,迎着血刀狠狠挥了过去! 他作为神兵卫中当之无愧的第一人,可不全是靠着箭术! 实际上,他的刀术、剑术、棍术甚至身法都是六人中的第一! 若非景宣对他心存猜忌,他身上应该还会有第二件甚至第三件至少和血刀一个层次的兵器! 不过,眼下有坠日弓,也已足够! 轰! 血刀和坠日弓碰撞在一起,发出一声雷鸣般的炸响! 巨大的冲击力令二人浑身一颤。 可谁都没有顺势退后,反而硬生生用肉体抗下了这一股力量,同时再度全力以赴地挥出了手中武器! 轰!轰!轰! 二人仿佛两头不知疲倦的红了眼的凶兽,抡着血刀和坠日弓,爆发出一次次撞击! 没有过多的技巧,也没有华丽的招式,他们比拼的只是纯粹的肉身力量。 显然,他们都对自己的肉身有着近乎自负的信任! …… “王爷,青三会胜么?” 不远处,丰腴女子贴着景宣的胳膊,见了这一幕,忍不住询问道。 “本王……” 景宣微微眯眼,观察了一阵子后,叹了口气,坦然道: “本王也不知。” “按理说,这两个人的实力在伯仲之间,力量也相差仿佛,很难分出胜负。” “但姜琅琊历经太多战斗,身上有不少暗疾,所以从这一点上看,肉身稍逊一分。” 丰腴女子妩媚一笑: “所以王爷看好青三?” 景宣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你刚才也听到了,姜琅琊早已对一身暗疾有了应对之法,既然他敢和青三拼肉身消耗,那么必然是有着充足的信心!” 丰腴女子微微蹙眉: “那岂不是青三很可能会落败?” 景宣脸上堆起笑容,以一种微不可查的声音说道: “此战无论谁胜谁负,本王都可以接受。” “青三胜了,姜琅琊落败身亡,也算是本王在姜秋水身上找回了场子!” “至于青三败了……” “你也知道,此人心气甚高,尽管表面上忠于本王,可内心那一股傲气却始终不曾抹去,没有完全臣服本王!” “今日一战,正好让姜琅琊去去他的傲气,让他明白什么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丰腴女子闻言,立即笑着恭维道: “王爷睿智!” “不过,王爷不怕姜琅琊失手把青三杀了么?” 景宣嘿嘿一笑: “杀青三?” “姜琅琊和他义父姜秋水一样,都是聪明人,不会做出这等蠢事的!” “十一年前,姜秋水率军三万,兵临青州城下,都不曾伤本王一兵一卒,今日他姜琅琊只带了区区五百人,又岂敢杀本王的人?” “这里是青州,一切规矩都是本王说了算!” “本王说的生死不论,是青三可以杀了姜琅琊,可若是姜琅琊失手杀了青三……” “呵,真以为本王不会让他们偿命么?” …… 同一时间。 姜青玉等人也在目不转睛地望着姜琅琊和青三的交手。 “此人倒是有几分本事。” “我还是第二次见到有人可以和巅峰状态的大将军拼到这种程度!” 开口的人是姜琅琊的副将俞安。 在见到景宣率领战船拦江堵路后,他第一时间命令五百安北军整顿备战,随后又来到姜青玉身侧负责护卫。 “第一次是谁?” 姜青玉好奇道。 “是拓跋奇!” 俞安介绍道: “当时拓跋奇和这个叫青三的一样,也是手持一口神兵,和大将军在阵前交手,搏杀了整整两百多个回合,难分高下!” “当时的阵仗可比眼下大多了,二人招式频出,灵力倾泻,战至最后都是全身浴血!” “那一战大将军身上骨头断了二十几根,之后在床上躺了一个月才差不多恢复伤势。当然,听说拓跋奇也不好过,若无拓跋大祭司全力相救,只怕早已一命呜呼了!” “不得不说,拓跋奇无愧北狄第一皓月的名头,幸好他已经死了,否则一定不会服气乌托氏成为王庭!” 姜青玉沉默不语。 他没有见过拓跋奇,但见过其子拓跋宇。 北狄一行,最后拓跋奇死在了拓跋大祭司的手下,拓跋宇因此不敢回拓跋氏,选择主动成为自己的俘虏,一起回了王城。 而拓跋大祭司…… 正是“九五”组织中的一员,和乌托布一样早早被楚国皇帝景宏收买! “北狄第一皓月,或许不是拓跋奇,而是拓跋大祭司。” 对于这个活了一百三十多年的老不死,姜青玉认为还是要给予一点忌惮的。 若非有晋入曜日的六戒坐镇北狄,他还真不敢任由早已和此人勾结在一起的乌托布掌控王庭。 “至于眼下……” “琅琊哥哥和青三的一战,胜负可不好说。” 姜青玉瞥了一眼俞安,见对方脸上没有什么担忧。 显然他认为青三带给姜琅琊的威胁比不上拓跋奇。 事实上,此人的实力比起姜琅琊的确有着一线差距。 但姜青玉看得出来,青三和姜琅琊一样,距离曜日只差临门一脚,若是在对战中侥幸抢先迈出了这一步…… 那么事态将变得棘手! 所以,他一直在暗中蓄力,一旦青三有破境的苗头,他便会偷偷出手将其打断,以免事情难以收场。 以他随时可以攀升至曜日境巅峰的肉身实力,要做到这一点并不困难。 …… “呸!” 突然间,青三终于忍不住吐出一口淤血。 在数十次不敢后退的碰撞后,他只觉得自己的双臂仿佛断裂了一样,浑身都像是散了架,脏腑移位,灵力涣散。 他望向姜琅琊,只见对方嘴角也溢出了鲜血,显然受伤同样不轻。 不过…… 不管负伤多重,姜琅琊的那一双眸子始终都保持着一如既往的冷漠,出手的力道也不曾减弱半分,仿佛感知不到疼痛一样。 显然,伤势并没有影响他的实力发挥。 这是他历经无数次战争所锻炼出来的能力! 为将者,战争不休,便不可示弱半分! “你还是人么?” 青三见状,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他自幼天赋异禀,与人厮杀从未超过三十回合,所以很少体会到重伤的感觉。 今日,是他生平最为惨烈一战! 他感觉自己已经到了极限,颓势已现,再打下去只怕会伤到根基,甚至被姜琅琊活活用血刀砸死! 如今,青三只剩下两条路可以走。 一,是认输。 二,是晋入曜日,一举击杀姜琅琊,反败为胜! 前者会让景宣失了面子,自己事后一定会受到惩处以及其他几位神兵卫的嘲讽。 而后者,却会让自己陷入无尽的麻烦! 且不说以景宣目前的脾性,容不容得下一尊曜日,自己晋入曜日,不正是为了摆脱此人的掌控么? 可真的能够摆脱么? 青三是亲眼目睹过妖物骨冥的,深知京城那一位的恐怖,也深知背叛景氏一脉会有什么下场! 他不敢赌!也赌不起! 于是…… 他不得不按下对姜琅琊的杀心,也按下了内心那一股恨不得当场晋入曜日的冲动。 “今日,便放你一马!” “来日再杀你!” 他在内心放了句狠话。 轰! 此时,姜琅琊一脸冷漠,又是一刀挥出。 青三双手举起坠日弓,和先前一样挡下了这一击。 但和先前不一样的是,这一次他并没有硬扛这一阵碰撞之力,而是借着这股力道往后退了十几丈,一直退到了景宣身侧,这才堪堪止步。 同时,他单膝跪地,拄着长弓,连连吐了三口血。 随后,他低下头,咬牙不甘道: “抱歉,王爷,属下,属下……” “属下技不如人!” 7017k 第二百六十四章 姜琅琊,你这个懦夫! 青三……认输了! 众人看向那个半跪在船板上的黑袍人影,又看了看不远处提着刀一脸冷漠的赤甲男子,皆是唏嘘不已。 对于这个结果,许多人并不意外。 青三尽管是景宣麾下实力第一人,手握神兵坠日弓,但毕竟声名远不如姜琅琊! 姜琅琊乃是公认的北境下一尊曜日,自幼便有拒北王姜秋水亲自指点修行,自从踏入皓月巅峰后便未尝一败! 无论是拓跋奇、乞颜乌木或是包罗特,都不曾在他手上占到半分便宜! 青三在青州是杀了不少皓月境贼匪,但那群人的实力比起北狄一众部落首领而言还是差了不止一筹。 “大将军胜了!” 俞安咧嘴一笑,与荣有焉: “我早说了,在皓月一境,大将军是不败的!”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表现出一丝担忧,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小满、徐展等人见状,也都不由松了一口气。 姜琅琊击败青三,无疑让他们这一方士气大涨。 “大将军!大将军!大将军!” 其余巨船上,五百安北军齐声大喝,气势如虹。 就连上千名熊家护卫都忍不住一起喝彩。 熊珲扫了一眼周围,本想开口命令一众护卫闭嘴,但考虑了一下还是选择了沉默。 如果景宣遵守承诺,那么姜琅琊这一战相当于解救了他们所有人,当然也值得所有人的喝彩! 相反,如果景宣不肯就此罢休,那么无论他做什么,只怕都改变不了对方的杀心!甚至反而会得罪拒北王府和花满楼! 所以,倒不如什么都不做。 此时,姜青玉瞥了一眼神情不甘的青三,双眸闪过一丝不解。 他可以看得出来,方才青三身上的气息起伏不定,有那么一瞬间险些便可以破入曜日境,但最后却被对方生生压制了下去! 他原本以为青三是想借和姜琅琊一战找到破境的那一丝契机,从而成功晋入曜日,但现在看来却是错了。 “此人,并不想破境!” “是有什么顾忌么?” 姜青玉的目光在景宣和青三之间来回变换,若有所思。 同一时间。 景宣的脸色看上去有几分阴沉,似是对青三的认输很不满意。 十一年前,姜秋水率军兵临青州城下,以十万支箭从他的手上“换”走了前朝玉玺,让他失了面子,被世人耻笑至今! 今日,他亲自布置了青三和姜琅琊的一战,本欲堂堂正正地留下姜琅琊的性命,找回场子,却不想还是输了! 这一战,看上去是青三败给了姜琅琊,可任谁都看得出来,是他青江王景宣又一次败给了拒北王姜秋水! 他又一次成了笑话! “本王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景宣盯着下跪的青三,语气森冷。 青三闻言,不由吓得颤抖了一下: “属下,属下……” “属下技不如人,请王爷恕罪!” 他将头低得很下,似是在乞求得到景宣的谅解。 “这……” 胖瘦二女对视了一眼,眼神中皆有一抹难以言表的复杂。 在她们的印象中,青三一直是个桀骜不驯之人,即使面对景宣都不失傲气,可今日一战落败,怎么像是换了个人,仿佛一身傲骨都被姜琅琊敲碎了一样? “好,很好!” 景宣冷哼一声。 说实话,他并不是不能接受青三落败,甚至他早就做好了此战不胜的准备,但青三最后主动认输,丢了骨气,却是让他不可忍受的! 谁都希望自己的手下选择站着死,而不是跪着生! 可青三却偏偏选择了后者! “算本王看走眼了!” 他上前几步,来到青三身前,弯腰伸手,却不是将其扶起,而是将坠日弓从对方手中夺了过来: “青三,本王对你很失望!” “本王失望,不是因为你败了,而是因为你胆怯了!” “你和姜琅琊的实力处于同一个层次,再拼下去,先丧命的未必会是你,甚至由于你肉身没有什么暗疾,存活下去的几率比对方更高!” “可你生怯了!” “你怕死,所以后退认输!” 青三垂头丧气: “属下,属下……” 景宣用脚踢了踢他的身子,提醒道: “回头看看你的对手!” 青三闻言立即转头。 却见姜琅琊正提着刀伫立在原地,双眸冷淡如常,身上气势没有丝毫减弱,可赤色甲胄的缝隙中却渗出了丝丝缕缕的鲜血! 显然,对方受创同样不小! 正如景宣所言的那样,若是他刚才选择一直硬拼下去,或许真的可以将姜琅琊击杀。 但…… 他自己必然也会伤到根基,影响到日后晋入曜日。 那并不划算! 青三的主要目的从来都不是杀了姜琅琊,他只想摆脱景宣的掌控,同时晋入曜日,彻底自由!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他可以忍受落败的屈辱,景宣的责罚,也可以放弃坠日弓。 哒,哒,哒…… 此时,已经获胜的姜琅琊并没有回到巨船上,反而提着血刀一步步朝前走去。 他走的很慢。 每走一步,脚下便会留下一个触目惊心的血印。 数千青州官兵齐齐将手中军弩对准了他的全身,似是在警告他不要乱来。 可景宣却挥手让属下不必过于紧张。 他看向姜琅琊,眼中杀机一闪而逝,似是在衡量是否要将对方的命留下。 不过,很快他便按下杀机,脸上又挂上了和善的笑容: “姜琅琊,恭喜你胜了青三。” “本王会遵守承诺,不去寻他人的麻烦,不过……” “有一句话本王要奉劝你,不要以为胜了青三自己便无敌于曜日之下了,京城藏龙卧虎,十大宦官中的后四人,八大禁卫军统领中的前三人,以及稷下学宫琴棋书画四位先生中的棋、书二人,实力皆不在青三之下!” “本王很期待你和他们的交手。” 此言一出,包括姜青玉在内,不少人脸色一沉。 从景宣的话中不难猜出,京城有许多人对拒北王府一行人不怀好意,此次入京之后,只怕会遭到不少势力的针对,不只是朝堂上那群吵着要削藩的老臣,甚至皇室鹰犬、稷下学宫都会参与进来! 对于景宣的警告,姜琅琊恍若未闻,仍是一脸冷漠地提着刀,步步朝前。 景宣微微眯眼: “姜琅琊,你已经胜了,此战也已经结束!” 姜琅琊抬起刀尖,指了指青三,冷冷道: “他还没死。” “王爷说过的,此战生死不论。”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神情微变。 显然,姜琅琊不肯罢休,想要青三的命! “大将军!” 熊珲第一个开口劝解: “大将军千万不要冲动啊,这只是一场友好的切磋,没必要闹出人命啊!” 景宣好不容易放下最后的狠话,已经有了离开的打算,这时候杀了青三,岂不是逼着对方再起杀心、下令开战么? 数千青州官兵人手一具军弩,几轮齐射便足以抹杀他们一半以上的人! 真要打起来了,他们根本没有任何胜算! 事后传到京城,也没有人会为他们喊冤! 朝堂上的老臣们巴不得姜青玉这位世子半途死于非命,好让拒北王之王位难以世袭罔替! 所以…… 杀了青三,逞一时之英雄,姜琅琊自己是痛快了,可后果却是他们所有人都无法承受的! 但姜琅琊似是打红了眼,听不进他人的劝告,非要一意孤行杀了青三。 他盯住青三,眼中杀机毫不掩饰: “王爷说了,生死不论。” “所以,我不接受你的认输。” “此战至死方休,你……还能战否?” “……” 青三低着头,浑身颤抖,让外人一时不知是愤怒还是恐惧。 他不明白,为何自己已经认输,姜琅琊还要不依不饶? 难不成他真的认为自己软弱可欺么? 他莫非不知杀了自己会有什么后果? 还是说…… 他的真正目标并非自己,而是另有其人? 青三的余光瞥向身侧的景宣,内心突然生出一阵难以言喻的兴奋,身上忍不住一阵颤抖: “杀!杀了景宣!我便可以自由了!” 可在外人看来,他这剧烈的抖动却是怯懦畏惧的表现。 哒,哒,哒…… 姜琅琊的脚步声宛若丧钟敲响,每一步都让人心神不宁。 他走的不快,迈步也并不大,似是有意为之,要给青三充足的时间准备反击。 景宣立于青三的身侧,看着步步逼近的姜琅琊,双手轻轻摩挲着坠日弓,心中考虑是不是要亲自出手将其镇压。 外人都认为他空有一身皓月境巅峰的修为,因为被女人掏空了身子,所以实力甚至不如一些皓月境中后期,但唯有他清楚,那是自己一直在藏拙! 作为皇帝景宏最为信赖的胞弟,他的天赋只比景宏差了一筹。 相同境界下,他的实力也许比不上青三,但和另外几位神兵卫相比却不会输多少。 眼下姜琅琊和青三一样,分明都已是强弩之末,身受重创,他若是选择在这个时候强势出手,有八成以上的把握将其镇杀! 想到这里,景宣不由握紧了手上的坠日弓,双目对上了姜琅琊的视线。 顷刻间,他微微一怔。 因为他从对方的双眸中觉察到了一股浓浓的杀机! “不好,他想刺杀本王!” 景宣内心陡然生出一种不妙的感觉,刚想下令让属下一拥而上拦住姜琅琊之时,耳旁却突兀响起了一个平静的声音: “琅琊哥哥,回来吧。” 开口的人正是姜青玉。 顿时,姜琅琊脚步一滞。 景宣抬眼望去,只见对方双眸一片冷淡,和往常一样冷傲异常,仿佛刚才的那股杀机从未出现过,只是他自己产生的错觉。 下一瞬。 姜琅琊深深望了青三和景宣二人各一眼,口吐一字: “好。” 说罢,他没有一丝犹豫,转身便拖着疲惫的身体往回一步步走去。 “……” 景宣凝望着对方的背影,眸中杀机不断浮现,又不断消逝。 “王爷?” 丰腴女子来到他身侧,偷偷做了一个下切的手势,询问要不要下令留下姜琅琊的命! 此时,数千青州官兵手持军弩,将箭头瞄准了姜琅琊的全身,只要景宣一声令下,便可千箭齐发! “……” 景宣反复纠结,最终叹了口气,轻轻摇头。 此时杀了姜琅琊,名不正言不顺。 此人毕竟为楚国镇守北方边境立下赫赫军功,如果没有一个令人信服的理由便将其杀了,只会寒了楚国将士的心! “算了,本王又不是输不起的人。” “更何况……” “去了京城,有的是人对付他,何必让本王做这个恶人?” 他决定还是先放姜琅琊一马。 随后,他将目光投向了另一艘船上的姜青玉,爽朗一笑: “青玉啊,这一场切磋是本王的人败了。” “放心,本王会遵守承诺,不去寻他人的麻烦,无论是徐展所在的那一伙贼匪,还是李雀儿家人所在的那个李柳村,本王都不会迁怒!” “对了,差点忘了告诉你,本王这几日也要入京。” “所以今日便不尽地主之谊了,等你到了京城,本王再为你接风洗尘,顺便为你一一介绍城里的达官显贵!” 姜青玉拱手行礼: “景叔叔慢走。” 在他身侧,徐展盯着那个名叫雏菊的纤细女子,咬了咬牙,突然伸手指着对方,并大声喊道: “将那个女人留下!” 那是他的姐姐,他要将其从景宣的手中解救出来! 不料雏菊却是断然拒绝了他的好意: “小展,我不会离开王爷的!” “相反,你应该投奔王爷,王爷会给你安排最好的修行资源!” 徐展满脸失望: “你做梦!” “姐姐,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姐姐了!从今日起,你我便是陌路人,再无瓜葛!” 雏菊浑身一颤,点了点头。 “别和小孩子一般见识,他早晚会乖乖臣服本王的。” 一旁,景宣伸手搂住了她的腰肢,柔声安慰,同时抬手下令: “走!” 顿时,五艘战船开始调头,朝南而去。 同一时间,姜琅琊也离开了战船,在青江上踏了两步,回到了姜青玉的身侧。 而就在战船离去之际,青三低垂着头颅,死死咬牙。 谁也没有觉察到,他的脸上同样有着浓浓的失望: “姜琅琊,你这个懦夫!” 7017k 第二百六十五章 老夫的血,也未凉透啊! 正在青三为姜琅琊没有行刺景宣感到惋惜之时,耳旁传来了景宣的声音: “青三,本王对你很失望!” “本王这一次本想等你杀了姜琅琊之后,带你入京去见皇兄,念在你除去姜秋水一条臂膀的功绩上,皇兄必然会不吝奖赏,赐下丹药、功法、秘术,那样一来,你将有至少一半的几率晋入曜日境!” “甚至……” “哪怕你落败,但只要表现足够优异,本王拉下这张老脸也可以为你求来一个破境的机会!” “但你居然认输了!不但输了比试,还输了心志!” “修行一事,凡是天才,都应当有一股不服输的锐气!以往你桀骜不驯,本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不责怪,反而有几分惜才,这是不想抹去你的锐气!” “可今日,你自己把这股锐气丢了!” 青三闻言,把头垂得更低了。 眼下他不能表露出一丝破绽,只能装出失意落魄的样子。 景宣见对方连抬头看自己一眼都不敢,眼中失望之色越发浓郁,冷哼一声,甩袖转身: “青三,这一次入京,你不用跟着本王一起去了!” “历经这一场比试,本王也算看清了,杀几个贼匪根本锻炼不了你们的心志,反而会让你们盲目自大,在遇上真正的对手之时乱了方寸!” “所以,本王决定让你和青一、青二带着本王的一千亲卫去戍守南方边境,用战争洗礼自己!” “希望在那里,你可以重新拾起你的锐气!” 青三微微一怔。 去南方边境? 这不正是摆脱景宣掌控的好时机么? 于是他按下内心喜悦,沉声道: “属下定不负王爷重托!” “此去南方边境,属下定会为王爷立下不输于姜琅琊的功绩!” 听到这话,景宣不由脸色稍缓。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将坠日弓丢到了青三的脚旁: “这一次本王派你们去南蛮,也不是为了惩罚你们。” “原本骨冥还在之时,我大楚还可以借他的手掌控南蛮一族,但如今他死了,南蛮内部势必分崩离析,骨冥的旧部和新起势力将会展开一场权力斗争!” “本王要你们做的,便是帮助骨冥旧部坐稳王庭之位,打压新起势力,如果你们完成了这个任务,那么也相当于立下了开疆拓土的大功!” “如此一来,本王也就可以向皇兄开口,在你们身上倾斜资源,帮你们晋升曜日了!” “……” 饶是以青三的心性,听了这番话都忍不住内心生出一阵感动。 但他很快又冷静下来。 以他对景宣的了解,对方行事向来都是只考虑自己的利益,不太可能大发善心,让自己去南蛮镀金并获取破境的机会。 而且,南蛮一族向来都是安南都护府在抵御镇压的,其府主薛睦是曜日境后期强者,如果以他的实力都难以插手南蛮权力之争,那么自己等人去了又有什么用? 这一切景宣都没有言明,他只是摆了摆手,道了句“滚吧”,便在胖瘦二女的环绕下走进了战船的一个雅间。 下一瞬。 衣物掉落的簌簌声从门缝中传来。 所有官兵都恍若未闻。 青三拿起坠日弓,起身走到另一艘战船上,冷冷下令: “传王爷令,这艘船上的人,陪我去交州。” 上千青州官兵面面相觑,脸上皆有不愿之色。 这群人在青州作威作福惯了,以往对付的都是一些实力低微的百姓和装备粗劣的贼匪,有一身官皮在便基本出不了什么事,现在让他们去蛇虫成灾的蛮荒之地和凶狠的蛮子打仗,这不是让他们去送死么? 蛮子们可不怕这一身官皮! 不过,作为青江王的亲卫,这群人深知抗命的下场,所以即使再不愿,也不得不喊出那个表示答应的“诺”字。 青三没有去理会手下人的想法,他只是静静看着前方那支相距越来越远的熊家船队,双眸闪过一丝复杂。 “今日败给了姜琅琊,却得到了去南蛮的机会,倒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不过在那之前,我必须先搞清楚景宣让我去南蛮的真正用意!” “否则,我总是心有不安!” …… 同一时间。 在战船的一个雅间内。 气喘吁吁的景宣在胖瘦二女的服侍下重新穿上了蟒袍。 为了掩饰尴尬,他故作深沉,询问道: “你们两个是否觉得本王今日对待青三的态度有些不妥?” 丰腴女子轻轻拍着他起伏不定的胸口,蹙眉道: “王爷,奴婢认为您今日对青三恩威并施,并无不妥。” “只是……” “奴婢总觉得您不该把他丢到南蛮!” 纤细女子附和道: “是啊,王爷便不怕他一去不回么?” 景宣用手揉搓着二女柔嫩的肌肤,咧嘴一笑: “一去不回?” “实话告诉你们吧,本王今晚会修书一封,命人偷偷送到薛睦的手上,让他帮本提防一下青三!” “此去南蛮,青三若是兢兢业业为本王做事倒也罢了,若是生了异心,企图逃脱本王的掌控……” “那么薛睦将会替本王清理门户!” 二女闻言顿时恍然: “王爷英明!” “那青三也算是一介妖孽,还不是被王爷玩弄于鼓掌之间?如此看来,王爷才是妖孽中的妖孽!” 景宣哈哈大笑: “本王是妖孽!那你们两个就是吸本王精血的妖女!” 丰腴女子笑得整个身子一颤一颤: “王爷,奴婢愿做王爷一辈子的妖女,只求王爷不要抛弃奴婢!” 在她说话时,景宣并没有注意到,此女的眼底闪过一丝深深的无奈和憎恨。 另一侧,纤细女子似是觉察到了什么,瞥了丰腴女子一眼,同时一口咬在景宣的耳垂上,轻呼一口热气: “王爷,奴婢猜测,你让青三他们去南蛮,应该不只是为了试探他的忠诚吧?” 景宣被挑逗得内心火热,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加大手中力道,坏笑道: “还是你这个小妮子聪慧!” “若只是为了试探忠诚,本王又何须这般大费周章?” 纤细女子好奇道: “那王爷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景宣也不隐瞒,坦然道: “本王得到消息,南蛮出了一位圣女,貌若天仙,她自称是未来南蛮之主的夫人,一共侍奉了七任夫君,并正在寻找第八任夫君。” “她预言,第八任夫君会成为真正的南蛮之主!” “……” 二女立时哑口无言。 侍奉七任夫君,这年纪少说也得上百岁了吧? “此女,是摘星么?” 纤细女子忍不住问道。 也只有摘星,才有资格扶持自己的夫君成为南蛮之主。 但景宣却摇了摇头: “不,她只是一个凡人。” “之所以有七任夫君,是因为此女天生克夫命格,每一任南蛮之主娶了她之后,无一例外都在两年内死于非命!” “……” 这下二女更无言以对了。 克夫命格,一连克死了七任夫君,可真是一桩天下奇闻! “王爷找此女,不会是想……” 纤细女子有一个不敢说出口的猜测。 正在此时,景宣微微抬头,一脸坚定: “不错,本王想试试。” “……” 二女觉得景宣大抵是疯了。 “王爷三思啊!” “王爷,这个女人不吉利!万一,奴婢是说万一……” “不行,绝对不行!奴婢不能失去王爷!” 这一刻,不管是虚情假意还是真心实意,她们都极力劝阻景宣打消对那个南蛮圣女的主意。 可景宣却已经铁了心: “不必相劝。” “此事本王心意已决!” “再说了,本王又没想娶她过门,不算她的夫君,所以她克不死本王!” 有一句话他没有说出口。 那就是他还听说,那个圣女精于炼药之术,能够让男人重振雄风。 …… 同一时间。 熊家船队上。 当见到五艘青州战船渐行渐远,所有人都不由松了口气。 “这一劫算是挨过去了!” 熊珲摸了摸被汗水浸透的衣袍,朝着提刀走来的姜琅琊躬身作揖,一脸真诚道: “这一次多亏大将军神勇,击败了那个叫青三的神兵卫,否则后果怕是不堪设想!” 姜琅琊脸上仍是挂着冷漠: “我若败了,结果也不会变。” “相信景宣也一样会遵守承诺,不会动你们的。” 熊珲摇了摇头,没有多说。 景宣不会动他们,这一点他半信半疑,可有一点他却是深信不疑。 那就是姜琅琊一旦死了,拒北王姜秋水肯定会迁怒于熊家! 而熊家,根本承受不住一尊曜日境巅峰以及十几万安北军的怒火! 所以姜琅琊今日的胜利不只是救了这一支船队的人,更是拯救了整个熊家的人! 姜琅琊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迈着不快不慢,不大不小的步子来到了姜青玉身侧。 然后,他伸出一只手搭住了对方的肩膀。 顿时,姜青玉感到肩膀一沉。 显然,姜琅琊眼下已是强弩之末,但为了不让人看出虚弱,所以才一直硬撑着。 “琅琊哥哥……” “先回房间再谈。” 姜琅琊说话的声音中气十足,不见一丝衰弱。 姜青玉点了点头,朝熊珲行礼告辞,然后任由姜琅琊搭着肩膀,朝自己屋子所在的位置一步步走去。 小满、绿绮、独幽等人紧随其后,隐隐将二人围在了中央,似是在防止会有人突下杀手。 “姜琅琊伤得很重。” 待到这群人消失在甲板上,熊兴看着船板上那一串血淋淋的脚印,不由感慨道: “真是铁血将军啊!都伤到这个程度了,还硬生生撑着不肯让人搀扶,这一点倒是和拒北王很像。王爷这几年哪怕病得再重,也会偶尔现身于军营中鼓舞士气,据说每次他现身之时,都是昂首挺胸,大步流星,似乎可以立即翻身上马、率军北上数百里!” 熊珲微微颔首,唏嘘道: “眼下姜琅琊实力十不存一,正是这一行人最为凶险的时刻。” “更何况……” “正如景宣所说,京城有不少人正在磨刀霍霍,准备针对拒北王府一行人,用以讨好陛下和景氏一脉!” “其中,姜青玉是陛下亲封的世子,又身怀开疆拓土之功,风头正盛,轻易动不得!所以,许多人会把目标瞄准姜琅琊。” “老夫预估,以姜琅琊如今的状态,将来怕是很难活着走出京城了。” 在熊珲眼中,立下大功的姜青玉目前在北境的地位似乎已经超出了姜琅琊。 但从长远来看,必然是有望迈入曜日的姜琅琊对北境更为重要! 毕竟,一尊曜日的价值是不可估量的。 至于世子…… 拒北王膝下有三个儿子,少了姜青玉,还有姜青书和姜青剑,再不济还能接着生! 只可惜,姜琅琊不可能不入京城。 而京城的那批人也断然不可能放弃这个除去拒北王一臂的机会。 “我们熊家只是一个小家族,在这场风波中幸存下去已是不易,只怕帮不了大将军了。” 说这话的人是熊兴。 熊珲颇为意外地瞥了他一眼,忽然笑道: “想不到你居然能够说出这么一番话。看来这一次青江之行,也让你改变了不少。” 熊兴无奈一叹: “几番折腾,我的血再热也凉了。” “不瞒大长老,方才顶着数千支箭矢的那一刻,我其实心中没多少害怕,当时想着青江王和皇室简直欺人太甚,我今日一定要讨个公道,大不了便是一死罢了!” “可当事情结束,冷静下来,我又感到了无休止的后怕!” “如果今日我不幸死了,我的女儿、妻子、族人都会在不久后为我陪葬!传承了上百年的家族也将彻底灰飞烟灭!” “可她们……” “分明是无辜的啊!” “所以大长老,我现在终于明白您了,今后,我做事不会再那么冲动,凡事都会以家族利益为重!” 熊珲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 “其实……” “不只是他们,我们也是无辜的。” 他摇头轻叹一声,迈着沉重的步子离开了甲板,同时抛下一句话: “传老夫命令,放缓船只行进速度。” 熊兴闻言,不由微微一怔。 他望向潮水汹涌的青江,在声声巨浪中似乎听到了一声叹息: “老夫的血,也未凉透啊!” 7017k 第二百六十六章 下船,入京 巨船上的一个房间内,姜琅琊刚一踏入,便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但姜青玉似是早就料到了他的虚弱,及时伸手将对方扶住。 感受着从手臂上传来的那股远超后天七品的力道,姜琅琊双眸深处不由闪过一抹意外,但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任由姜青玉把自己扶到了床榻之上。 “我伤得很重。” 片刻后,倚靠在床榻上的姜琅琊从怀中摸出一颗疗伤丹药服下,同时皱了下眉: “接下来到了京城之后,只怕会有源源不断的麻烦!” “毕竟我名声不小,许多达官显贵都想踩着我扬名立万,顺便向皇室表一波忠心。原本我若是全盛状态,自是不虚这群土鸡瓦犬,可眼下么……” 他没有再说下去。 但其余人都懂,今日一个青三便让姜琅琊深受重创,而正如景宣所说,京城中实力不下于青三的人两只手都数不过来,倘若都来寻他们一行人的麻烦,那么伤势不轻的姜琅琊势必会没什么好下场! “琅琊哥哥需要多久才能完全恢复伤势?” “此次入京我们算是提前出发,时间上并不紧迫,完全可以在半途拖上个十天半个月。” 姜青玉关切道: “另外,若是丹药不够……” “不,丹药我不缺。” 姜琅琊打断道: “三日之内,我便可将实力恢复到八成,但剩下的两成却不是短时间内可以恢复的。” “而且……” “此次入京,我并不想太出风头,免得过于引人瞩目。重伤之躯可以为我们省却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姜青玉微微颔首,表示理解。 如果姜琅琊以巅峰状态入京,那么势必会引来一批又一批表面上打着切磋名义、实际上是为了敲打拒北王府的皓月境高手。 届时,他胜了,会加重皇室的忌惮,败了,则会让拒北王府颜面尽失。 而如今,他完全可以借重伤之名规避一些切磋。 尽管不可能规避所有,但也少了许多麻烦。 “其实,你刚才不应该阻止我,应该任由我杀了青三才是!” 姜琅琊又提到了方才一战: “我看得出来,那人的武学修为已经摸到了曜日境的门槛,少则十日半月,多则三五年,便可彻底迈入曜日境!” “如果他破境成功,青州多了一尊曜日境,那么日后我北境的处境将更为艰难!” 姜青玉轻轻摇头: “北境的处境如何,可不是区区一个曜日境初期便可更改的。” “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哪怕青三成了曜日,父王也可以在三五招内将他和景宣一同拍死!” “更何况,我总觉得此人对景宣没有那么忠心!” “毕竟,景宣不是皇帝,只怕没那么大的本领让一尊曜日境甘心臣服!” 姜琅琊闻言,微微眯眼,若有所思。 他不禁又想到了昨日青江上那一战,于是叹息一声,无奈道: “你说的对,如今这座名为天下的棋局中,曜日境已经没资格做棋手了。” “天下不是只有北境和北狄,多一尊或是少一尊曜日,根本改变不了什么。” 认识到这一点后,他又一次感到了深深的无力。 姜青玉见状,赶忙安慰道: “琅琊哥哥……” 不料他的话还没说完,姜琅琊便笑了一下: “你不必劝我,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心志不坚。” 在见到六戒活佛的风采之后,他早已领悟到了修行之人要不畏一切,所以哪怕心有无力,他也不会动摇心志! “好了,你们也不用一直留在这里,我需要一个人静养。” 姜琅琊开始赶人。 姜青玉等人见状,也不再留下,一一行礼告辞。 …… 接下来的几天,船队顺利沿江南下,除了遇上两次小股贼匪和官兵的斗争外,一路上再没有碰上什么波折。 值得一提的是,船队本该在两日内抵达目标岸口,然后走官道入京,但在熊珲的各种拖延下,姜青玉一行人直到四天后,也就是二月十六才下了船。 另外,由于船上的货物是玉料原石,其中不少块头很大,所以将这一批货卸到岸口、装到马车上又耗费了差不多一日时间。 姜青玉并没有选择先行离去。 尽管岸口有一支来自京城的禁卫军早早等候,为首的那个名叫董深的统领也再三保证他们会负责自己一行人的安全,还提了好多次皇帝景宏在朝堂上经常夸拒北王和自己是虎父无犬子,迫不及待想见一见自己这位少年英雄。 言语之间,充斥着催促入京之意。 但姜青玉还是坚持和熊家一起入京,并说坐了人家的船,一下船便将人抛弃,不合道义。 听了这话,董深便不再催促了。 反正世子入京是早晚的事,也不差这几日。 于是,在二月十七的午时,姜青玉坐入了那一辆熟悉的奢华马车,五百安北军策马随行,再加上熊家运货的上千人马,一起浩浩荡荡朝京城所在的位置赶去。 马车内,一直在船上没怎么露面的姜青梦、姜青音二女皆是一脸忧愁,寡言少语。 她们一个抱着装有春雷琴的木盒,唉声叹气。 另一个双手捧着下巴,不断拉开帘子探出脑袋眺望前方,似是在查看还有多久才能抵达京城。 在她们身侧,还坐着一个同样没怎么在船上露面的李慕兰。 不过李慕兰的脸上倒是没什么愁色,只是常常目光打量着姜青玉,也不知内心在想些什么。 对于姜青梦和姜青音二女而言,一路上发生的那些事情尽管吓人,但以她们的实力却根本没资格去过问,所以倒不如装作一无所知,不去打扰姜青玉。 但她们没有忘记,自己这一趟跟着来京城是另有目的,所以越接近京城,她们的心情便越是跌宕起伏。 反观李慕兰,她倒是想询问姜青玉一些事情,可又不知该怎样开口。 这几天她一直和姜青梦、姜青音待在一起,算是负责保护二女,但也因此错过了许多观察姜青玉的机会。 这让她感到很是惋惜。 这一次入京前,爷爷李晗给她写了一封信,信上说他老人家年事已高,李家又青黄不接,他怕自己死后李慕兰孤木难支,所以希望她能够考虑一下早日履行和姜青玉的婚约。 “李将军若是有事,不妨直说。” 此时,姜青玉发现李慕兰老是偷瞄自己,于是朝其友善地笑了一下。 被叫到之后,李慕兰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直言道: “我……我听说白鹭山庄那个俏寡妇失踪了,消失的前一晚还去了你的房里?” “……” 姜青玉愣了一下。 他还以为对方会问有关妖物骨冥或是景宣拦江的事情,谁知居然问的是冷薇薇? 冷薇薇的事情,在他眼中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插曲,但…… 在李慕兰这个女人的心中,似乎并不那么认为。 “是,她是来过我的房间。” 姜青玉很是坦然。 此言一出,李慕兰顿时脸色微沉,然后冷哼一声,闭上了嘴,扭过头去不再看向姜青玉。 显然,她误会了。 她认为那一个晚上,俏寡妇和年轻世子之间一定发生了点什么。 “……” 姜青玉没有做任何解释。 他只是走出马车,走到正在驾车的姜山身侧坐下。 “里头人多,还都是女眷,我还是和师兄一起挤挤吧。” 姜山点了点头,同时故意放大了声音: “世子怎么不解释一下?那一夜你明明没有和那个俏寡妇做什么啊?” 车厢内,李慕兰闻言立时脸色稍缓。 但下一瞬,她又在内心自语道: “他为何不解释?” “是不是根本不在意我的感受?” “是了,他身旁有那么多女人,连俏寡妇半夜送上门都能拒绝,想必也不会缺我这么个双手长满茧子的女将军!” “不对……” “我干嘛那么在意他?难道……” “不,才不是!” 李慕兰气得又冷哼一声,可又忍不住竖起耳朵听车外那人的回应。 “解释什么?清者自清,信任我的人根本不会怀疑我的清白!” 姜青玉轻叹一声: “眼下局势错综复杂,我等入京后必定会受到各方针对,稍有不慎甚至会丢了性命,这个时候我哪还有什么心思去考虑男女之事?” “而且……” “马上便要见到娘亲和兄长了,十二年不见,我怕见了面后不知说些什么。” “当初她们二人离开王府时我才七岁,一晃十二年过去,只怕她们都认不出我了。” 听了这一番话,李慕兰内心不禁生出一抹自责: “我,我是不是不该怀疑他?” 车厢外,姜山爽朗一笑: “世子多虑了,十二年来,夫人和长公子对你一定是朝思暮想,多年积攒下来的话只怕几日几夜都讲不完呢!” “另外,骨肉至亲,无论隔了多久,都不会认不出的!” “想当初我有一个战友,戍守边关整整五年都没有回家一次!等到后来我陪他一起回家的时候,在村口见到了一个七八岁的羊角辫女孩,他非要抱着人家说这是他的女儿!” “后来你猜怎么着?果真是!” “五年不见,上一次分别之时女儿还在襁褓之中,这居然都能一眼认出!不得不说,血脉真是一门玄学!” “所以啊,夫人和长公子也一定会认出世子的。” “更何况,王爷每年都会命人将世子的画像送入京城,供夫人和长公子解相思之苦,每一副画像都出自于整个北境最好的画师之手,惟妙惟肖,宛若真人!所以啊,夫人和长公子见到世子的第一眼,便会认出你的身份!” 姜青玉沉默不语。 这些他都清楚,他知道哪怕十二年未见,娘亲和长兄对自己的关爱也并未消减半分。 否则,她们也不会去南山寺为自己祈愿,并成功说服六戒,让对方在北狄一战中帮了自己甚多。 不过…… 他更担忧的是,如果自己坦诚布公,说出自己此行入京的真正目的是为了接二位亲人回家,那么二人是否会答应跟他走。 长兄姜青书在京城名望不浅,深受太子景渊器重,再加上他似乎喜欢上了稷下学宫祭酒荀咏老先生的孙女荀南春,想要说服他离京,并不容易。 至于娘亲吕婉儿…… 长兄不走,她肯定也是不会走的。 另外,如果不能保证二人的离开不会让拒北王府陷入危局,让整个楚国陷入战乱,那么她们只怕也不会走! 毕竟,二人当初入京为质,便是为了减少皇帝景宏对拒北王府的猜忌,让楚国免于一场战祸! “眼下京城已经有人想杀了娘亲和长兄,以此来逼反父王,从而名正言顺地削藩,让景氏一脉重新掌握北境!” “所以她们继续待在京城,太过凶险!” “我必须劝她们走!” 姜青玉一脸坚决: “倘若这一次她们说什么都不肯走,那么我也只能将人敲晕带走了!” …… 由于熊家的那一批货物太重,所以队伍走的很慢。 半日后。 黄昏时分。 见天色不早,负责接待和保护姜青玉一行人的禁卫军统领董深来到了马车旁。 只听他开口道: “世子殿下,时辰不早,今日请您先到驿站歇息一晚,明日一早再启程,预计下午便可抵达京城,见到拒北王妃和姜先生了。” 姜青玉微微颔首: “麻烦了。” 对于董深,姜青玉了解不多。 只知此人武学修为是皓月境巅峰,是景宣口中八位禁卫军统领中实力不下于青三的前四人之一。 据传对方出身寻常百姓之家,并不是什么权贵子弟,十五岁那年在交州从军,和南蛮一族厮杀,立下无数战功,二十年后第一次来京城述职时被皇帝景宏看中,提拔做了禁卫军的副统领,八年后又被扶正! 尽管履历清白,看上去没什么背景,可姜青玉却不曾忘记,楚国的安南都护府便是设立在交州。 所以此人曾是薛睦的手下! 而薛睦有一个战死的儿子,曾和长兄姜青书的心上人荀南春有一段婚约。 姜青玉不知道皇帝景宏知不知道此事,若是知道,那么派此人来接自己入京,只怕没安什么好心! 7017k 第二百六十七章 冰凤殿的母女 是夜,姜青玉在董深的安排下入住了一个驿站。 驿站的客房还算干净,但由于数目有限,所以只有几个女眷以及姜青玉本人住了进去,其余人包括董深在内都只能在外应付一宿。 驿丞是个面相忠厚的瘸腿老人,名为黄朴,在得知拒北王世子要在这里过夜后,赶忙拿出了一坛珍藏已久的烈酒,来到房中和姜青玉对饮。 “世子殿下,卑职以前是安西军的一员牙门将,六年前,西岭关一战大捷,贾桐大帅率领我们斩首两万余!还俘虏了西戎一族的三公主!” “卑职这条腿,便是在那一战中瘸了的。” “后来,贾桐大帅带着那位三公主和一群伤残的兄弟入京述职,陛下念我们有功,便为卑职等人一一安排了足以过上舒坦日子的闲差。” 房间中,一个缺了门牙的瘸腿老人不断往喉咙里灌着烈酒,脸上笑吟吟,并对坐在桌对面的姜青玉竖了一个大拇指: “可比起世子殿下在北狄做的一切,西岭关一战倒也算不上什么了!” “收服北狄,为我大楚再添一州,如此功绩,放眼我大楚历史,也只有拒北王做到过!” “贾桐大帅远不如矣!” “此事,当浮一大白!” 黄朴又为自己倒了一碗酒,仰头喝下,随即用衣袖擦了一下嘴角: “说起拒北王,贾桐大帅不止一次提到过,若是可以和王爷一样,率军为大楚再打下一州之地,那么纵是折寿一半,也不枉此生了!” “殿下别看京城朝堂上那群大臣们老是嘴上闹着要削藩,污蔑拒北王有异心,但却没有一人敢抹杀王爷的功绩!提到二十几年前王爷率军马踏北境、北狄,便是那几个闹得最凶的老臣都不得不表示敬佩!” “这才是大丈夫!” “军伍中人,谁人不羡慕?不钦佩?” “卑职老了,不懂官场上的条条框框、尔虞我诈,只希望在有生之年可以见到大楚收服四方异族,坐拥十三州领土,如此一来,卑职将来下了地狱见到那群战死的袍泽,也可以笑着和他们说,咱们的血没有白流!” 姜青玉喝下了一碗酒,以一种近似承诺的口吻说道: “会有那么一天的。” 黄朴点了点头: “但愿如此。” 说罢,他起身告辞: “世子殿下,时辰不早,卑职便不多打扰了。” “您也早些歇息。” “卑职奉劝一句,好好珍惜今晚吧。” “京城不比北境,官场不比战场,明日入京之后,您怕是再也睡不了一个安稳觉了。” “……” 姜青玉微微一怔。 下一瞬。 只见黄朴拔出腰间佩刀,先是往嘴里灌了半口酒,然后把酒喷到了刀上。 他抚摸着刀身,双眸渐渐凌厉,微驼的身子渐渐挺起,仿佛回到了数年前在西境边陲上砍杀异族的那段岁月: “不过……” “卑职保证,今夜殿下可以安然入睡。” “卑职和十七位安西军老卒会为您守夜,谁也打扰不到您的清静!” 说着,他用刀柄捶了一下胸口,朝姜青玉行了一个军礼。 尽管从未在安北军任职,可身为一名曾经的军人,他对立下开疆拓土之功的姜青玉还是表现出了崇高的敬意。 行完礼后,黄朴一步不回地走出了房门,并将房门轻轻合上。 “看来,京城里有很多人不欢迎公子。” 小满目光瞥向窗外,双眸闪过一抹杀机: “连一个驿丞都觉察到不对劲了,认为今夜公子会有危险!” 姜青玉一脸平静: “我收服了北狄,已成世子。一旦入京,景宏为了彰显皇恩浩荡,必定会不吝封赏。” “届时,别说是削藩了,只怕拒北王名下的三州封地,一州都少不了!” “所以,在那一众老臣眼中,我便相当于第二个姜秋水!” “他们必然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口诛笔伐那是轻的,更有甚者,会兵行险招,派人行刺!” 小满冷笑不止: “行刺公子?” “公子是我花满楼的第三十七位楼主,修为又在先天之下,整座江湖有资格行刺你的只剩下了朝廷鹰犬!” “可鹰犬没有皇帝的命令,又岂会对公子下杀手?” “而皇帝……” “他若是想取公子性命,那么先前在青江上,景宣便不会轻易让步了!” 尽管临近京城,她爹杜衡不敢贸然随行,可在他们身旁仍有包括银刀在内的一众花满楼精锐杀手,只要不碰上大批的鹰犬,便足以保证姜青玉的安全。 姜青玉微微颔首: “我身旁的护卫力量并不薄弱,琅琊哥哥早已下令,五百安北军今夜将会枕戈待旦,他本人和姜师兄也会监视周围的动静,再加上花满楼的杀手,以及熊兴和三百名熊家护卫,应当出不了什么差错。” 为了不耽误明日的行程,熊珲决定亲自带着一批人连夜运货,同时为了表示友善,他留下了熊兴和三百护卫。 “董深呢?” 小满好奇道: “公子如何看待此人?” “他可是带来了一千禁卫军,据我了解,这支禁卫军是临时拼凑的,全部都是精锐,除了董深本人外,还有两位副将是皓月境,命星境共有十人!” “这股力量不可小觑,倘若此人心怀不轨,那么将会是一桩不小的麻烦!” 姜青玉皱了下眉: “董深是景宏派来的,按理说不该对我起杀心。但他毕竟曾在薛睦麾下待过,而我兄长又算是和薛睦有了一段恩怨……” “所以,此人不可不防!” “但若无确凿证据,我们也不能抢先下手,毕竟是禁卫军,直属于景宏本人,杀了他或是任何一人,都等同于在打景宏的脸!” “我们此行入京本就是凶险万分,朝堂上几乎没有人会站在我这一方,此时再得罪景宏,并不明智!” 小满嘟着嘴点了点头: “公子所言甚是。” “只可惜此人实力是皓月巅峰,即使是银刀也做不到一直监视他而不被发现,以至于我们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监视那两个皓月境副将和几个命星境将领。” “唉,要是青萝姐姐在就好了。” “以她的实力,别说是董深了,便是薛睦亲自来了,也不足为惧!” 听到“青萝”二字,姜青玉脑海中不由浮现出那个穿着青色长裙、手持名剑霜华的女子。 听说此女很早便已动身入京,只怕几日前就入城见了景宏,如今应当正在皇室的藏经阁中阅览古籍,找寻晋入摘星的那一丝契机。 也算她有胆魄,在得罪了皇室甚至被通缉之后,还敢孤身一人入京,也不怕景宏出尔反尔,直接命人将其捉起来关入大牢。 “她不在也没事。” 姜青玉用一种微不可查的语气说道: “我师兄在。” “……” 小满惊讶地眨了眨眼: “那一位,还在呢?” “此地距离京城不足百里,骨冥死后,京城的那一位正处于盛怒状态,我爹都不敢离得太近,生怕被迁怒丢了性命。” “公子,你那位师兄,不会是想陪我们一起入京吧?” 姜青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师兄的想法我也不知。” “不过我听说前不久虞老剑圣在冀州的一家小酒馆内现身,并放言要入京。” “如果他老人家真的入了京,那么师兄很可能也会一并跟从,即使不跟从,也会在京城附近策应。” 他没有说出自己便是阎罗。 小满早就从杜衡的口中得知姜青玉和阎罗都是虞易弟子一事,于是苦笑道: “虞老剑圣的心思谁也猜不透。” “青江一战才过去数日,由于陨星阁的阁主星一派人将此事告知了各个势力的高层以及楚国许多官员,以至于江湖和朝堂皆是暗潮涌动!” “我得到传讯,昨夜走戊阁的越皇在青州现身,杀了不少作恶的官员,并在青江王府的门匾上用剑刻下了一行字,说是誓取景宣之命,解救青州百姓!” “尽管这事第一时间便被王府管家压了下来,但那块牌匾却被一名贼匪偷走,还用纸印下了那一行字,贴在了在青州各地,现如今,青州百姓们都在暗自祈祷走戊阁早点去解救他们呢!” “所以,景氏一脉急需做点什么,巩固皇权,震慑那群蠢蠢欲动之辈!” “此时虞老剑圣入京,只怕……” 小满轻叹了一口气。 以她对景氏一脉的了解,虞老剑圣入京只有两个下场。 要么归顺楚国皇室。 要么死路一条。 这个道理姜青玉也懂,他相信虞易也一定懂。 但对方经过深思熟虑后还是决定入京,那么自己也不便相劝。 “这个层次的博弈不是我们可以插手的,老剑圣执意入京一定有他的理由,我们不用过于担忧,只需做好自己便可。” 姜青玉看向窗外,只见今日是个月圆之夜,天上繁星点点,宛若一张棋盘。 地上,一千禁卫军甲胄鲜亮,策马将驿站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一人觉察到了姜青玉的目光,冲着他抱拳道: “世子殿下放心,末将会负责您今夜的安全!” “董将军辛苦了。” 姜青玉遥遥举杯,一饮而尽: “到了京城,我请兄弟们喝酒!” 说罢,他关上窗户,走到卧榻旁躺了下去。 一直没有开口的绿绮、独幽二女手持朔月剑、王权剑立于窗前和门口,摆出了要彻夜不休的架势。 小满坐在桌旁,拿出一本蓝皮书品读,同时嘴里不断念叨: “立春姐,两个多月不见,你还好么?” “如你所愿,公子已经当上世子了。” “不过,成了世子后,他还没有穿过一次蟒袍,连这一次外出入京穿的都是常服。” “我想,公子一定是惦记着立春姐的那句话,想让你亲手为他第一次穿上蟒袍吧。” “立春姐,你在宫里过得还好么?那条被你带走的小锦鲤还活着么?” “紫烟院的那一池锦鲤被我照顾得可好了,过了个冬,不但没瘦下去,反而个个都肥了一圈。” “立春姐在宫里养尊处优,也一定胖了一圈吧?” “还有……” “立春姐,你一定不知道,公子其实很有钱的,王城最豪华的那个酒楼,栖凤居,便是他的产业!成了世子后,他还为我买下了王城里的镜水阁分阁!” “所以啊,以后你回到王府,便再也不用担心俸银不够用啦!” “对了,立春姐,上次分别时,我送你的那几本书也一定早就看完了吧?这次我又带来了好几本,其中两本是上次给你的的续集,我一直忍着没看,想着等和你见了面再一起看。” “你如果看完了那几本,那一定从中学到了不少,也一定会听我的嘱咐,和宫中的小太监打好关系吧?” “立春姐,公子又在外沾花惹草了,紫烟院的客房都快挤不下了,没有你,光靠我一人可镇不住那群丫头!” “所以啊,你快些和我们一起回家吧!” 床榻上,姜青玉听着小丫头的轻声细语,内心怅然一叹: “立春姐……” “只要你不答应,我便不会让你嫁给其他人。” “哪怕景宏赐婚,也不行!” …… 正当姜青玉一行人在驿站过夜的时候。 近百里外的京城却是灯火通宵。 无数官员都彻夜难眠,要么在家中,要么在酒楼里齐聚,商讨着如何对付这位远道而来的拒北王世子。 不过,这群人放在外头都是连一州之主见了也得笑着行礼的大人物,可在京城里却只是一些上不了台面的小角色。 真正举足轻重的人物早已入宫,去了太子府上参加晚宴了。 …… 皇宫。 冰凤殿。 这是一处冷宫,里头住着一个中年妇人。 说是住,其实…… 换作“囚禁”二字更为合适。 因为那个妇人被四条铁链捆住了手脚,根本走不出殿宇的门。 她一身白裙,披头散发,形如枯骨。 由于此女脸上的妆容已经花了,所以看上去有几分吓人,但仍然不难认出年轻时应是个容貌绝美的女子。 哪怕在这美人如云的皇宫中,也称得上艳压群芳四字。 冷宫中除了妇人外再无一人,里头只点了一盏昏黄的油灯。 据传半夜这里会传出凄厉的叫声,宛若鬼哭狼嚎一般,再加上宫里的大宦官常常告诫这儿是禁地,擅闯者会被沉湖,所以皇宫中的宫女、太监都不敢靠得太近。 哒,哒,哒…… 然而今夜,却有一个脚步声由远及近。 妇人闻声,不由抬头望去。 只见一个妆容精致的红裙女子正捧着一个陶罐,款款走来。 仔细看去,她的样貌和妇人有几分相似,眉心有一点朱砂痣,行为举止显得气质尊贵,和囚禁女子的惨状截然不同。 在她前方,还有一个面相讨人喜欢的小太监打着灯笼引路,行走之时不发出半点声响,显然修为不俗。 步入冷宫后,红裙女子冷冷开口: “娘,我来看你了。” 7017k 第二百六十八章 我想出宫,去北门,接世子 红裙女子正是楚国公主景漓。 也是紫烟院的大丫鬟立春。 而被锁链捆住的中年妇人正是她的生母,慕容氏的掌上明珠,慕容瑶。 她是当今皇后慕容瑾的亲妹妹。 也是那个十岁时候拜了一位前朝余孽为师,之后在某一次入宫见姐姐时以美色引诱皇帝景宏并意图行刺的蠢女人。 那一日,慕容瑶行刺失败了,但引诱已经成功,而且事后怀上了立春。 行刺皇帝是死罪,景氏一脉的族老本想将慕容瑶杀了以儆效尤,但受到了皇后慕容瑾和皇帝景宏的阻挠,所以只是被打入冷宫,锁了起来。 冷宫里没有宫女太监,不过每日卯时会有一位老嬷嬷送来一天的饭食和水,每隔三五日会送来一套干净的衣物,皇后慕容瑾每个月也会来看望一次,所以倒也死不了。 自景漓记事起,直到十一岁,她都一直待在冰凤宫中,不曾踏出去一步。 因为那个送饭的老嬷嬷总是警告她,走出去之后便会离开她的娘亲,彻底回不来了。 不过…… 十一岁那年,皇后慕容瑾却主动把她带走了,不但离开了这座冷宫,还离开了京城,坐了半个月的马车去了拒北王府,给一个七岁的病公子当丫鬟。 走的时候,景漓没有哭。 她早已厌倦了冷宫的日子,也厌倦了冷宫里这个疯癫而又可怜的女人。 在拒北王府,在紫烟院,那个病公子为自己取了一个新名字,立春。 她很喜欢。 不仅是名字。 在紫烟院的十二年是景漓最喜欢的年岁,除了每月俸银不够花以及自家公子声名狼藉之外,再没有别的忧虑。 有时候她会想,假若一直陪伴在那位病公子左右,陪他娶妻生子,余生做个闲散富家翁似乎也不错,自己会洗衣做饭,会针线活,还会管账,可以给他当一辈子的大丫鬟。 但不久前,大宦官严松鱼来到王府,奉皇命将她带回了京城。 景漓这才想起,自己其实不属于王府。 她属于冷宫。 再次回到这座冷清的宫宇,景漓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 和生母慕容瑶十二年不见,她本以为这一次的重逢会让自己泪流满面,母女二人抱头痛哭,互诉委屈。 但很可惜,并没有。 面对眼前这个被铁链捆了二十多年的女人,景漓的内心有怜爱、感激、放不下,也有不解、失望、怨恨…… “你是……阿漓?” “是阿漓么?” 此时,慕容瑶见到景漓,双眸陡然泛起一抹亮光,似是在无尽黑暗中寻到了一抹光明。 但很快,这一抹亮光又黯淡了下去: “你,你怎么回来了?” “不,你不该回来的!” “这里很危险!景氏一脉的老狗们会杀了你的!” 景漓捧着陶罐走到慕容瑶身前,蹲下身,先是将陶罐放在一旁,然后双手捧起对方的脸颊: “娘,你瘦了。” “也老了。” 慕容瑶泣不成声,泪流满面。 景漓从袖中拿出胭脂水粉以及梳妆工具,先是用手帕轻轻擦去了对方脸上早已弄花了的妆容,随后又像是哄小孩一般柔声细语道: “娘,不哭了。” “你一直哭,我怎么为你化妆啊?” 慕容瑶用力点了点头,但仍是控制不住眼泪,花了好久时间才平复心情。 景漓一直捧着她的脸颊,等到她不再落泪后,才开始为对方擦去泪水,涂抹胭脂水粉。 “娘,十二年前,我被姨娘带去了北境,成了拒北王四公子的丫鬟,这事你知道么?” 慕容瑶目光慈爱,一直盯着景漓,一瞬都没有移开: “知道,这事姐姐和我谈过,若没有我的应允,那日你走时我又岂会表现得那么平静?” “平静?” 景漓轻笑一声: “我分明记得娘当时哭得撕心裂肺,倒是我一滴泪都没有掉,反而觉得脱离这座囚牢是一件幸事。” 慕容瑶满脸自责: “阿漓,娘对不住你。” “娘一生对不住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你,一个是老师……” “不要提那个人!” 景漓手上动作一顿,冷冷打断道: “娘,你知道我最厌烦你哪一点么?” “不是你非要将我生下来陪你在冷宫里受苦,也不是你身为当朝皇后的亲妹妹却被前朝余孽策反行刺皇帝!而是你被关入冷宫之后,不想着如何脱身,带我过上正常人的生活,反而一遍又一遍地不停念叨着你那个废物老师!” “阿漓,不许你这么说老师!” 慕容瑶沉下脸: “老师他……不是废物!” 景漓冷笑一声: “不是废物?” “倘若不是废物,他为何要蛊惑你一个女人来行刺皇帝?他为何不亲自入京杀了景宏?为何躲在幕后迟迟不肯现身,为何你被囚禁在冷宫中二十多年,他都没有来看你一次?” “你尊他是老师,对他念念不忘,可他呢?” “在他眼里,你只是一件工具罢了!” “一件利用完就丢的工具!” 此言一出,慕容瑶立即用力顶开了景漓。 同时,梳妆的笔在她脸上画了一道红痕,似是一道流血的伤口,为她添了几分凄凉。 “不要说了!” “老师他是有苦衷的!” “他身负越国最后一丝气运,一旦入京陨灭,那便代表着前朝气数已尽,数以百万计的越国子民都将失去希望和信仰!” “所以,他不能现身,只能藏于幕后,甚至不能让人知道他的名字!” 慕容瑶看向景漓,双眸产生一丝陌生: “阿漓,你变了!” “你以前从来不过问老师的事情!” “是不是景宏和你说了什么?是不是他让你来审问我关于老师的情报?” “不,我不会说的!我不会出卖老师的!” “你走,你走!” “回到拒北王府,回到你那个病公子身边,下半辈子做个听话的丫鬟,好么?” “娘求你了!” 景漓自嘲一笑: “回去?我也想回去啊!” “可是我有的选择么?” “娘,我从在你肚子里的那一刻开始,便注定了这辈子是身不由已的命!” 慕容瑶微微一怔: “怎么会?” “姐姐答应了我的!她说会安顿好你,她还带来了景宏的态度,我的事和你无关,再怎么说你也是景宏的亲生女儿,他承诺会让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景漓冷冷瞥了她一眼: “原来我真的是当今陛下的亲生女儿么?” “呵,从小你口中‘老师’二字出现的次数要在‘景宏’的百倍之上!以至于我一直认为那个男人才是我的亲生父亲呢!” “你……” 慕容瑶气愤地挣扎了一下,铁链抖动的声响在冷宫里回荡不休: “你怎可这般羞辱老师?” “老师是有大志愿的!他立誓此生不光复越国,便不会娶妻生子!” 景漓轻叹一声,以一种可怜的目光看着慕容瑶: “娘,我看你是疯了。” 她拿出手帕擦去对方脸上的红痕,然后接着补上了剩下的妆。 这一次,慕容瑶没有再选择吵闹,反而表现得很乖巧。 因为她认为景漓说得对。 自己的确疯了。 任何一个女人被关在冷宫里二十几年,都会疯。 若不是心中还有执念,她早已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为慕容瑶化完妆后,景漓将化妆工具一一收入袖中,随后又取出玉梳和簪子,开始梳理起对方散乱的长发。 做完这一切后,她才捧起一旁的陶罐,缓缓站起了身。 “好了。” “那么多年过去,娘的姿色仍是让人惊艳,连我一个女人见了都嫉妒,怪不得当年陛下会被你引诱成功。” “……” 慕容瑶不明其意: “阿漓,你到底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 景漓低头瞥了一眼陶罐中的那尾锦鲤,双眸闪过一丝无奈。 下一瞬,她竟是转身离去。 “阿漓!阿漓!” 慕容瑶见状,顿时慌乱不已。 直觉告诉她,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所以女儿才会来到冷宫为自己梳妆打扮。 “是不是姐姐和景宏护不住你了?” “是不是景氏一脉的那群老狗要取你的性命?” “别怕,阿漓!去和他们说,让他们冲着娘来!” “娘去替你死!” “所有的罪都是娘犯下的,你是无辜的!” 慕容瑶不断晃动着铁链,同时发出声嘶力竭的吼声。 可景漓却没有回头。 她捧着陶罐,一步步往外走去,死死咬着牙,泪水不争气地从眼角滴落。 一旁,从始至终都低垂着头颅、没有发出一点声响的小太监见了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心疼。 待到景漓走出宫门后,他冷冷朝内瞄了一眼慕容瑶,丢下两句话: “陛下有旨,景漓公主将于明日和稷下学宫的范喻先生完婚!” “公主殿下原本一直拖着不肯答应,但陛下以冰凤殿主人的性命相逼,殿下无奈,只好答应!” 说完两句话后,小太监赶忙打着灯笼追上了景漓的步伐,在前方为其引路。 宫宇之中,慕容瑶双眸呆滞,不知所措。 这下她终于懂了。 按照楚人的习俗,女儿出嫁之日,应当由娘亲为其梳妆打扮,但她眼下被捆住手脚,做不了这一切。 所以便换作景漓为她梳妆打扮。 “稷下学宫的范喻先生……” “那应该是个京城排得上名号的才子吧?看来景宏和姐姐为阿漓寻了个良配。” “但阿漓为什么不愿嫁呢?傻丫头!” 慕容瑶低下头。 光滑如镜的地板上映照出她绝美的面庞,一如二十几年前初入皇宫那样,让人惊艳。 “老师,记得入宫的那一日,是您亲手为我化的妆。” “您当时夸我好看,说看一辈子也看不够。” “这二十几年见不到小瑶,您也一定很伤心自责吧?” “其实不用的,因为小瑶从来都没有怪过你啊!” …… 走出冰凤宫后,景漓在小太监的指引下往自己的殿宇走去。 这一次回到京城后,景宏赐了她一座“瑶云宫”。 说是赏赐,其实也有软禁的意图。 若不是她答应了会和范喻完婚,只怕今夜仍然去不了冰凤宫见慕容瑶。 提到范喻,这一个月来景漓已经听身旁的宫女太监提起了无数次这个名字,楚国公子榜榜首,年仅三十二岁便以儒学顿悟先天,从一介凡人直接晋入了命星境,被一致认为有希望成为稷下学宫的下一任祭酒! 另外,此人不但仪表堂堂,而且性情温文尔雅,待人和善,至今不曾婚娶,也没有传出过干了什么有辱斯文的事情。 要说污点么…… 也就是他那个名叫程哲的老师勉强算一个了。 有流言说程哲本是个落魄画师,家徒四壁,全靠妻子纺织刺绣供他练画,可他顿悟先天后却抛弃了原配妻子,娶了皇帝景宏的一位义女做正妻! 成亲当日,原配妻子戴着一个集市上三两就能买到的玉镯子上吊自尽了! 不过,程哲的私事和范喻关系不大,而且范喻在京城求学,一直是孑然一人,没有娶妻。 所以说实话,嫁给范喻,可以说是京城无数女子的梦想!包括许多权贵的女儿甚至景宏的几名义女都对其芳心暗许! 当她们得知皇帝有意将景漓赐婚给此人之时,一个个都气得咬牙,妒忌不已。 可景漓却不想嫁! 她此生要么不嫁,要嫁也只能嫁给那个和自己相依为命了十二年的男人! 但不幸的是,她没得选择。 因为景宏用慕容瑶的性命相挟,而她做不到眼睁睁看着生母慕容瑶因自己而死! “严高。” 半路上,景漓突然停下脚步,喊了一声小太监的名字。 “殿下,奴才在。” 小太监低着头,一脸恭顺。 景漓看向北方,问道: “你可知拒北王世子什么时候入京?” 名为严高的小太监坦诚道: “如果不出意外,应该是明日黄昏前抵达北门。” 景漓皱了下眉: “如果出了意外呢?” 小太监叹了口气: “如果出了意外,那可说不准了。也许后日到,也许大后日到,也许……” “便永远也到不了了。” 景漓愣了一下: “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永远到不了了?” “那可是陛下敕封的拒北王世子!” “……” 小太监沉默不语。 他相信以景漓的聪慧一定可以理清楚其中的复杂。 果然,景漓也没有再追问,只是伫立在原地静静思考。 片刻后,她又倏然道: “严高。” “我想出宫,去北门,接世子。” 小太监一脸为难: “殿下,明日是您和范喻先生的大喜之日啊!” 景漓冷冷道: “陛下只说了明日成亲,又没说非要在白天!等到见了世子,夜里再成亲也不算抗旨!” “严高,帮帮我!” “我知道你有办法。” 小太监苦笑不止,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好吧,殿下。” “我尽力而为。” 7017k 第二百六十九章 世子能否按时入京? 见小太监答应了自己,景漓不由展颜一笑: “严高,在这宫里,我只有你这么一个朋友了。” 小太监偷瞄了对方一眼,在见到那张笑靥如花的绝美面庞后,眼底闪过一抹惊艳……以及深深的自卑。 他是个弃婴,十七年前被大宦官严松鱼抱入宫,自记事起便成了一个阉人。 但他不怪严松鱼。 尽管对方待他严厉,动辄打罚,但他却一直都清楚,在这座尊卑森严的皇宫里,严松鱼是唯一一个关心自己的人。 亦师亦父。 他为自己取名严高,让自己在四下无人的时候唤他干爹,还传授自己先天第三品的功法,准备了一切的修行资源,使得他在十七岁的年纪便有了后天七品的武学修为,有望在二十岁左右晋入先天! 宫里的所有人都认定,未来的京城十大宦官,必定有他严高的一席之地! 作为一个阉人,严高也很懂,只有提升武学才是自己的唯一出路,至于女人…… 以他的身份,多看一眼都是罪! 严高还记得七岁那年,他和一个小宫女走得很近,倒也不是因为男女之情,毕竟那个年纪还不懂情爱,但此事被严松鱼发现了,后果令他永生难忘。 严松鱼当着自己的面,将那个小宫女沉了湖! 严高记得对方当时说了几句话: “记住,宫里是有规矩的,在这宫里,你是个卑贱的下人,任何女人都不能碰!” “今日,你只是碰了一位宫女,所以我把她沉了湖。” “下一次,你若是碰了一位娘娘或是公主,哪怕只是多瞄了一眼,那么被沉湖的便会是你了!” “不过……” “如果真的忍不住要碰女人,也不是没有办法。” “等你再长大些,有机会去了宫外,有的是权贵抢着把女人塞到你的怀里,任你玩弄。” 自那一日起,严高才彻底接纳了自己是一个下贱阉人的事实,他开始学着阿谀奉承,和十大宦官中除了排名第一的景让之外的其余人都攀上了交情,甚至还有幸为皇帝景宏研了几次墨,皇后慕容瑾、太子景渊以及公主景溪也都对他有着不错的印象,几乎每隔半个月便会赏赐一次。 所以,尽管严高的武学修为只有后天七品,在一众宦官里算不上出类拔萃,但凭借着这一身天赋、严松鱼义子的身份以及一张巧舌如簧的嘴,他在宫里的地位逐步攀升,如今更是名列仅次于十大宦官的那一批人。 说实话,严高早已预见了自己的未来,在四十岁前武学修为达到皓月境巅峰,跻身十大宦官,若是运气好一点,说不准可以晋入曜日境,那样名次会更靠前一点,甚至有希望在严松鱼死后承袭他的位置,成为仅次于景让的大宦官。 他接受了这样的命运安排,认为这样也算不错。 毕竟,在宫里的十七年,他见多了普通宫女太监的凄惨下场。 皇帝景宏对外一直是励精图治、忧国忧民的明君形象,可严高却知道对方还有鲜为人知的另一面。 有时候,景宏会是个暴君。 每个月,宫里都会有宫女惨死,其中半数以上都是死于皇帝之手。 严高不懂其中缘由,也从不问。 刚开始的时候,是严松鱼带着他守在门口,门内会传出阵阵凄厉的叫声后和野兽般的怒吼声,待到没了动静,那位世人眼中的明君便会沉着脸推开门,将一具或是几具女尸丢出来,命他们带走处理。 后来等他见惯了以后,严松鱼便不再插手,将这类脏活交给了严高和另外几位宦官。 对于这些死去的宫女,严高从未表现出一丝同情,自七岁那年亲眼见到小宫女被沉湖的那一刻起,他便已经对皇宫中任何人的生死都感到麻木了。 他恪守着宫中的规矩,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都烂熟于心,有的事情甚至连严松鱼都不告知,所以得到了皇帝景宏以及许多人的器重。 同时,他也变得冷酷狠辣,暗中对一些有可能威胁到自己地位的小太监下手,将他们一个个以看上去合规的手段弄死。 对此,严松鱼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宫中资源有限,分到宦官手中的更是少得可怜,所以打压对手很常见,景宏也乐于见到宦官内斗。 毕竟,比起结党营私,这更让人易于接受。 所以…… 比起那些命如草芥、死了都无人过问的宫女,严高自认为他的处境还算不赖,他也做好了一辈子待在宫里为景氏一脉卖命的准备。 但两个月前,师父严松鱼在一次外出中断了一条臂膀,同时带回来一个女子。 对曜日境而言,断臂算得上是重伤,但宫中多名医,皇库中又多的是灵丹妙药,所以严高并不担忧严松鱼的伤势。 相比之下,他更好奇对方带回来的那个女子。 女子叫做景漓,听严松鱼说是皇帝景宏和冰凤宫主人的女儿,十二年前去了北境,在拒北王世子身旁做丫鬟。 去年三月,稷下学宫的学子范喻顿悟先天,年仅三十二岁,景宏为了拉拢此人,便让严松鱼将景漓带回,并下旨赐婚。 用嫁女来拉拢和结交天才妖孽,这在楚国的权贵内部并不罕见,而皇帝景宏也并非第一次嫁女。 例如范喻的老师程哲,便是娶了一位景宏的义女为妻。 以严高的性子,此事本应该在他心中掀不起半点波澜。 但在见到景漓的第一眼,他却发现自己生出了异样的想法。 谈不上爱,但就是莫名的想保护她。 他也不懂为什么。 论美艳,宫中少有胜过景漓之人,但并非没有,论出身,公主景溪是皇后之女,比她尊崇十倍! 自己在宫里见了那么多貌若天仙的妃子公主,都不曾动摇过心志,可偏偏此女是个例外! 严高本想将这一丝异样扼杀,可严松鱼却让自己负责监视以及照顾景漓,让她在宫中不受欺负,同时也防止她做什么傻事。 而历经两个月的接触后,严高发现自己对景漓的那一丝异样不但没有削减,反而越发浓烈,他开始怜惜对方的遭遇,并偶尔说几句安慰关心的话,为此严松鱼罚了他三十鞭子! 而今天,景漓第一次开口求他,求他帮忙带她出宫,去北门接拒北王世子。 严高听说过那个拒北王世子,近半个多月以来朝堂上和皇宫内此人被提及的次数几乎和拒北王本人一样多! 少年英雄,在花满楼的协助下,率军收服北狄,立下开疆拓土之功,被皇帝敕封为世子,未来将承袭王位,成为北境之主,位极人臣! 如此人物,在民间的声望早已将稷下学宫的范喻都比了下去。 可在皇宫里待了十七年的严高却知道,这位世子入京,必将十分凶险。 景氏一脉可以容忍姜秋水坐镇北境三州数十年,待到他死后再将封地收回,甚至也可以容忍国内出现第二位将军收服一支异族,为楚国再添一州,从而被封异姓王,封地三州! 但却不能容忍此人是姜秋水的儿子! 父子皆是异姓王,封地三州,足以在北境经营百年! 大楚立国至今也才百余年而已! 倘若让这一对父子称王百年,那北境岂不是成了国中国? 所以…… 严高了解到,为了阻止此事发生,太子景渊今晚设宴邀请了许多京城的大人物,共同商讨如何应对即将入京的拒北王世子。 据说他的目的是想招揽此人。 因为在今晚的宾客名单上,拒北王长子姜青书也赫然在列。 太子景渊多半是想让姜青书出面,将姜青玉纳入麾下,兵不血刃地收回北境。 不过,严高又了解到了另一桩事。 那个在朝堂上对拒北王世子不吝夸赞的皇帝景宏,暗中似乎下了什么命令,以至于这几日京城中许多权贵的府上都“死”了一批家仆。 权贵府上死人不算稀罕事,但同时死人,其中必有蹊跷! 严高没有询问干爹严松鱼那批“死人”去了哪里,但结合现下的一些状况不难猜出,那批人定是去寻拒北王世子的麻烦了。 而据他所知,皇帝景宏前几日安排了禁卫军统领董深率军一千前往岸口接应拒北王世子。 而董深曾在安南都护府的府主薛睦麾下任职,并和另一位禁卫军统领薛防私下关系密切。 至于薛防和薛睦,那可都是和姜青书有过节的! “真不愧是皇帝!比起太子景渊狠辣了不止一星半点!” 严高偷偷瞄了一眼景漓,内心暗叹一声: “带景漓公主出宫不难,去北门接拒北王世子也不难,我严高豁出一切便可做到。” “难的是,拒北王世子明日能够按时入京啊!” …… 同一时间。 皇宫里的另一处殿宇内,太子景渊正在宴请群臣。 按照规矩,太子不可和群臣走得太近,否则容易被君王猜忌,但景宏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再加上有开国皇帝景炀在幕后坐镇一切,所以倒是没有人说他不对。 此时,宴会已经接近尾声,宾主尽欢,谈的也都是风花雪月,没有人扯到拒北王世子身上,似乎所有人都在回避这个话题。 但没有一人提及,反而显得刻意! 在景渊的左侧,姜青书捏着一个酒杯,眉头紧锁。 在场宾客不足五十人,除了他以外,没有一人的官阶在四品之下! 他们在朝堂上的地位举足轻重,每一人都身负要职,聚在一起却不谈国事,这本身便是一件怪事! 不过…… 尽管他坐在太子景渊的左侧,看上去深受器重,但在一帮权臣中却并没有什么开口的资格,只能在有人朝自己敬酒时起身寒暄几句,或是在有人提议让自己吟诗作对之时说几句文采斐然却不显得卖弄的言语。 姜青书并非不懂景渊宴请群臣的用意,自从得知弟弟姜青玉成为世子,并启程入京面圣之后,他便一直在探听景宏父子对于这一位王府世子的真正态度。 但很可惜,二人没有表露出一丝破绽,都对姜青玉表现出了足够的器重和信赖。 他们越是如此,姜青书便越觉得皇室容不下第二尊拒北王! “青玉,你不该收服北狄的!” 姜青书在内心轻叹一声: “率军北上数百里,在黑水湖畔击败拓跋宇,拔得冬猎大比头筹,成为世子,这便足够了!” “更进一步拿下北狄,对拒北王府有害无利!” “景宏疑心甚重,以往有外敌掣肘,他还可以勉强说服自己容纳父王,可眼下没了北狄,他还能容得下坐拥十几万楚国最精锐兵马的拒北王么?” “难啊!” “眼下京城之中,拒北王父子在民间的声望已然达到了巅峰,百姓们认为你和父王是上天赐予楚国的福将,甚至有人提议让你们去其他三方边境领兵,收服异族,一统天下!” “但在百官眼里,却认为拒北王府是一个不得不趁早拔除的毒瘤!” “在最近的一个月内,我遇到了十七次刺杀,尽管每一次都被陛下安排的鹰犬挡下,但这至少表明了一点……” “有人想用我的命,甚至娘亲和你的命,来逼父王举兵反叛!” 姜青书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在场的群臣: “这群人中,便至少有一半想让你我丧命!” “所以,你此行必定凶险万分!” “说不定,这座京城会成为你我兄弟二人的埋骨之地!” 此时,天色已晚,太子景渊敬了众人最后一杯酒,随后群臣纷纷起身告辞。 望着众人离去的背影,有几分微醺的景渊在太子妃柳如是的搀扶下艰难起身,开了句玩笑: “青书兄,你看眼下这一幕,想不想百官退朝?” “殿下,您醉了。” 姜青书低垂着头,立于一侧。 “我没醉!” 景渊看向姜青书,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青书兄,父皇下令,明日皇妹景漓将嫁给稷下学宫的范喻先生!” “你知道的,我一直看不惯那人!” “唉,如果去年三月顿悟先天的是青书兄便好了,那样咱们俩便可以亲上加亲了!” 姜青书皱了下眉: “殿下,我劝过你很多次了,范喻先生是个良才,值得拉拢。” 不料景渊却笑道: “在我眼中,论王佐良才,谁也比不上你姜青书!” 他停顿了一下,又道: “青书兄,明日皇妹和范喻先生大婚,我为他们准备了一件礼物,等会你走之时带上,明日替我送给范喻。” 姜青书不解道: “殿下何不亲自送上?那样显得更有诚意,也可借机拉拢此人。” 景渊笑了一下: “青书兄,你真希望我拉拢范喻么?” “差点忘了告诉你,我那个皇妹景漓是近日才回宫的,过去十二年,她可是一直在待拒北王府的紫烟院,和你那个世子弟弟相依为命呢!” 姜青书闻言,不由微微一怔。 下一瞬。 只见景渊从太子妃柳如是手里接过一副棋子,塞到了姜青书的手上: “青书兄,明日送上这份礼的时候,记得和范喻对弈一局。” “若是胜了,我便帮你阻止这一场赐婚,如何?” 姜青书接过棋子,紧紧握住。 下一刻,他朝着景渊深深鞠了一躬,随后转身往外走去。 “青书兄准备去哪?” 景渊下意识问道。 只见姜青书回头,露出了一张前所未有的严肃面容: “去稷下学宫,找范喻下棋。” 7017k 第二百七十章 范喻身家不清白? 听到姜青书斩钉截铁的回答,太子景渊立时爽朗一笑: “哈哈,好!” “那我便在宫中静候青书兄的佳音了!” 姜青书躬身作揖: “青书必尽力而为!” 说罢,他微微昂首挺胸,身上仿佛有锋芒表露,一改先前与世无争的气质,一步步朝外走去。 景渊身侧,太子妃柳如是凝视着这一道背影,双眸闪过一丝讶然: “殿下,此人好像变了。” 景渊微微颔首: “由于身份特殊,以往青书兄在京城总是表现出一副不争不抢的态度,十分锋芒,至少收敛了八分!哪怕上次学试拿头名,都仍是保留了不少!” “自从范喻顿悟先天后,群臣一直劝我尽早拉拢此人,并将青书兄的位子腾出来。” “毕竟,宰相之位,能者居之!” “可我一直没有拉拢范喻,甚至还表现出对他有几分厌恶的态度,你可知为何?” 柳如是出身江南柳家,是个温婉聪慧的女子,稍一思考,便笑道: “殿下是为了取信姜青书么?” “臣妾看得出来,此人表面上对什么都不在乎,可内心却极为高傲,殿下若是拉拢范喻,姜青书不会阻止,甚至还会出谋献策,但事后很可能不会再为殿下殚精竭虑,毕竟……” “他那个世子弟弟和范喻有仇。” “不过……” “臣妾倒是认为,殿下拉拢范喻并无不可。那样,若是姜青书将来成了权倾朝野的宰相,也有人可以制衡!” 拒北王府的势力太庞大了,如果不削藩,那么将来外有姜青玉手握三州封地、十几万安北军,内有姜青书在朝堂上做宰相,兄弟二人皆是位极人臣,哪怕景渊再有容人之量,也不能坐视不理! 景渊伸手刮了一下柳如是的鼻子,笑道: “你说的对。” “我的确需要找一个人制衡青书兄。” “但,范喻并不是合适的人选。” 柳如是皱了下眉: “为何?” “是因为范喻有可能成为稷下学宫的下一任祭酒,没办法入朝为官么?” “还是说……” “殿下认为他不是姜青书的对手?” 景渊握住柳如是的手,轻轻摩挲: “非也。” “我只是怀疑此人的身家并不清白!” 柳如是眨了眨眼,不敢置信道: “怎么可能?” “据臣妾所知,范喻先生二十岁入京,在稷下学宫求学已有十三年,在学宫中口碑极佳,不曾有过什么丑闻。倘若他的来历有问题,荀老先生又岂会将他视为下一任祭酒来培养,陛下又岂会将景漓公主许配于他?” 比起拿下上次学试头名的姜青书,去年三月顿悟先天的范喻无论是在京城百姓还是百官中的声望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许多人认为姜青书对皇室有恨,接近太子景渊的目的不纯,终有一日会反咬皇室一口! 以至于即使他是景渊身旁的红人,是稷下学宫最有希望下一个顿悟先天的学子,也没什么权贵敢与其结交。 可范喻不一样。 在还没顿悟先天之前,他在稷下学宫一众学子中的声望便并不比姜青书差,而且周围已经聚拢了一大批拥趸者,每个月少说有十个晚上是在群臣家中赴宴,包括三公都当众对他的诗词赞不绝口! 等到成了先天后,这一现象更是变本加厉。 据柳如是所知,范喻从去年五月开始,每隔二三日便有一场宴会要赴,并且对宴会主人赠送的各类礼物来者不拒。 去年冬天,他甚至还收了个十二岁的陪读丫头。 在她看来,如果说姜青书是个孤傲不群的君子,将来会在朝堂上自成一派,不和其余党派同流合污的话,那么范喻便是个放荡不羁、广交好友的浪子,将来若是入朝为官,定会和其余党派打成一片,左右逢源! 此二人性格迥异,但都是百年难遇的人才,若能全部收服,那么日后景渊坐皇位会轻松很多。 但景渊却说…… 范喻的身家并不清白! “范喻二十岁那年入京,一如京便去了稷下学宫求学,但当时身上只有一些碎银两和十几个铜板,不够学费,学术上的见解也很一般,所以护卫把他拦在了门外。” “此人也是个妙人,被阻拦后,他先是去集市上买了一壶烈酒和几本儒门著作,随后来到学宫门口一边灌酒取暖,一边大声朗诵。” “那是个大雪天的清晨,天还未亮,学宫中的学子们还窝在被褥中,被朗诵声吵醒后纷纷赶到门口,责骂范喻不懂礼数!有人甚至放言会和学宫中的高层打招呼,阻止对方入宫求学!” “幸好当时程哲路过,也不知是看出范喻有什么不凡之处,还是念其可怜,不但主动出手为对方垫付了学费,还将其收为自己的学生,领他走进了稷下学宫的门。” “自那之后,范喻便一发不可收拾。” “此人后来在学术上的造诣进展吓坏了许多学子先生,进入稷下学宫十三年,十三次学试,他足足拿了四次头名!” “青书兄也只是在去年拿了一次而已!” 景渊笑了一下: “当然,青书兄一直在藏拙,若是次次尽力,必然可以抢走范喻的风头。” “……” 柳如是无言以对。 她这位夫君对姜青书的能力简直信任到了盲目的程度! “殿下所说的这些,和他身家清白与否又有什么关系?” 景渊收敛笑容: “自然是有关系的。” “此人初入京城之时,在学术上的基础可谓是一塌糊涂!不但背不出几本完整的儒门著作,甚至连《楚史》都不曾读过!” “若非如此,稷下学宫的护卫又岂会将他拦在门外,连一声通报都没有?” 柳如是微微一怔。 背不出几本完整的儒门著作可以理解,但没有读过《楚史》,倒是让人十分意外。 “难不成……” “此人不是楚国人?” 不来自楚国,要么是前朝余孽,要么是四方异族! 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潜入稷下学宫,都必定没安什么好心! “这个……还没查清楚。” 景渊苦笑一声: “鹰犬的人一直在查,甚至父皇还托付了花满楼和陨星阁的人一起查,但都没能查出个究竟!” “说实话,我倒并不认为范喻是前朝余孽或是异族,因为以往这几个势力潜入京城的内奸,无一例外都经过了严格的培训,对《楚史》都是倒背如流!” “如果范喻真是他们所派,那么只能说此人演技过于恐怖!” 柳如是蹙眉道: “何不直接询问?” “范喻是如何解释自己来历的?” 景渊神态严肃: “他说自己是益州人,自幼丧父,由生母一手带大,十六岁那年生母病逝,他将其安葬后,又守孝三年,后来便孤身一人来了京城求学。” “鹰犬的人去益州查过了,的确有这么一个叫范喻的穷书生,但……” “那人在学识上的天赋并不出众,而且品行有点不端,整日读书也只是为了有朝一日可以考取功名,回乡娶一位曾经被他调戏过的李姓地主家的俏丽女儿罢了!” “……” 柳如是一阵沉默。 尽管范喻放荡不羁,但从未做过什么有辱斯文的事情,一直洁身自好,对于宛若过江之鲫的追求者们都是一概不予理会,在稷下学宫的风评也是极好,她实在难以想象此人居然会调戏一个地主家的女儿! “殿下的怀疑不无道理。” 柳如是附和了一句。 如果只是一个普通学子,那么大可不必刨根寻底,可范喻不一样,此人很可能会成为稷下学宫的下一任祭酒! 所以他的身份出不得一丝差错! 假若此人有什么异心,还得到了皇室和学宫的资源倾斜,将来侥幸成了和荀咏老先生一样的摘星存在,那么整个景氏一脉除了老祖宗景炀外都会有身死之险! “所以,殿下让姜青书前去和范喻对弈,是为了试探他么?” 景渊抬头望着明月,低声道: “此人身家是否清白,很难辨明。所以我选择和他划清界限,尽量减少皇室和学宫对他的资源倾斜。” “我也不求青书兄能够试探出什么,只希望他可以胜过范喻,证明自己也有争夺祭酒的资格,并阻止这一场赐婚。” “毕竟,若是景漓嫁给了范喻,那么他和我景氏一脉的牵扯便太深了!” “将来一旦出了事,可就不好杀了呀!” 他停顿了一下,又道: “说起来,稷下学宫眼下最了不起的两个学子身家都有点问题,一个或许身份造假,另一个是质子,其父是手握三州封地的异姓王!” “这二人,我和父皇都不希望他们成为下一任祭酒!” “好在荀老先生是摘星,阳寿足有三百年,倒也不急着让位。” 柳如是闻言,小心翼翼问道: “陛下也不希望景漓公主嫁给范喻么?” 景渊坦诚道: “那是自然。” “若没有父皇的支持,我又岂敢许下承诺,帮青书兄阻止这一场赐婚?” 柳如是点了点头。 她没有蠢到问为何景宏不想招范喻为婿,还非要下旨赐婚。 身为皇帝,哪怕对范喻有所怀疑,但手中没有证据,又为了不寒天下士子的心,他只能和以往一样,下旨赐婚,给其他学子一个盼头! 但景渊却可以用太子的身份,以答应了好友知己姜青书的请求为名,现身阻止这一场赐婚! 相信事后天下人非但不会指责他,反而会夸他尊重人才,重情重义。 而姜青书本人也会欠他一个天大的人情。 景渊很了解姜青书,此人做事很有原则,欠下人情,必定会还! 而自己只要不给对方还这个人情的机会,那么他便会一直留在自己身旁。 这也是景渊一直以来对吕婉儿、姜青书母子多加照拂的原因之一。 “殿下便那么信任姜青书么?” “万一此人败了,那陛下和你的算计岂不落空了?” 柳如是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不料景渊却是自信一笑: “你不懂青书兄。” “他对那个世子弟弟可不是一般的宠溺!” “算一下时间,姜青玉差不多明日黄昏入京,青书兄为了他那个世子弟弟,哪怕力有不逮,也一定会硬生生将棋局拖到那个时辰的!” “更何况,我认为青书兄有七分胜算!” 柳如是眨了眨眼: “可是……” “陛下不是安排了一批死士去阻止拒北王世子入京么?” “明日黄昏,他能按时抵达京城么?” 景渊扫了一眼众位宾客离席后的宴会现场,回想起方才不少人偷偷用看笑话的目光瞥向姜青书,不禁冷笑一声: “就凭这群人府上凑出来的乌合之众,怎么可能拦得住北上数百里、全歼金鹰骑的姜青玉及其麾下的安北军?” “更何况,对方身旁还有花满楼的一众杀手暗中护卫!” 柳如是越发困惑了: “既是杀不死也拦不住,那为何……” 景渊解释道: “你不懂。” “朝堂上的臣子们口口声声辱骂着姜秋水父子,可内心未必没有对二人赞佩不已的想法。” “这种貌离神合的现象是父皇不想看到的。” “所以,他让百官派出家奴组成队伍前去行刺姜青玉,目的不是为了杀了对方或是拦住对方,而是为了……” “令双方结仇!” 此言一出,柳如是顿时懂了。 景宏这是要在朝堂上彻底孤立拒北王府! 只是付出上千条人命,代价似乎有点大了。 果然,最是无情帝王家! 此时,有一个小太监低头弓着身子走到了二人身前,禀告道: “启禀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监视景漓公主的鹰犬传来消息,公主殿下恳求严高带她出宫,去北门,说是要亲自迎接拒北王世子入京。” 柳如是蹙眉严厉道: “胡闹!” “明日是景漓和范喻的大喜之日!她不好好待在宫里成婚,反而去北门接什么世子,这成何体统?将我皇家颜面置于何处?” 小太监低着头: “那属下吩咐一声,让人拦住严高和景漓公主?” 柳如是正要答应,但一旁的景渊却伸手阻止了她。 “不。” 他看向小太监,笑道: “我正愁寻个借口请这位拒北王世子来我府上商讨国事呢!” “这不,借口来了么!” “传我令,偷偷放二人出宫,但防守力量也不要表现的太松懈,以免事后落人口舌!” 小太监应了声“诺。” 下一瞬,景渊又看向柳如是: “如是,明日一早,你去母后院中借五十尾龙鲤,等拒北王世子来了府上,我要请他看一次鱼跃龙门。” 柳如是白了他一眼: “你怎么不自己去?” 景渊搂住其肩膀,宠溺道: “我怕被母后骂嘛!” “上次借了二十尾龙鲤,我可是被她老人家说教了整整半个时辰!” “你不一样,母后疼你,舍不得骂你!” 柳如是笑着捶了一下对方的胸口: “哼,活该!” “谁让你借了从不还的!” 7017k 第二百七十一章 青书半夜入学宫 不久后。 离开太子殿宇的姜青书并没有直接前往稷下学宫,而是先徒步回到了京城西部的一座府邸中。 府邸没有名字,不算大,只有四间房屋和一个院子,是皇后慕容瑾买下并赠给他们的。 屋子的上一任主人是个稷下学宫的教书先生,醉心学术,一生未娶,八十岁那年突然想离开京城,去见见九州的大好河山,这才将房屋卖了凑盘缠。 这座府邸装饰简单,位置不在繁华之地,隔壁住的也都是一些平民百姓。 不过,表面上是平民百姓…… 可姜青书却心里清楚,这群看上去人畜无害的邻居们其实全是皇室鹰犬假扮的,负责监视和保护自己和吕婉儿。 尽管如此,她们母子二人和那个名叫阿葡的丫鬟都对这个住所很满意。 毕竟,初来京城时,她们在皇宫里住了两个月,被一众太监宫女盯着,做什么都不自在,只觉得自己像个囚犯! 而在这里,只要不出京城,她们便可以和寻常百姓一样,上街买菜、看戏,暂时忘却自己是人质的事实。 哒,哒,哒…… 当姜青书的脚步声在府邸门口响起之时,一个坐在门前昏昏欲睡的丫鬟突然惊醒,抬头见到来人,不禁起身上前: “公子,您回来了!” 姜青书微微颔首: “抱歉,我已经刻意放轻脚步了,可还是打扰到了姐姐的休憩。” 丫鬟摆了摆手: “不碍事的,原本我也没有真正睡着。” 此女名叫阿葡,十二年前陪同姜青书和吕婉儿一起入京,当时武学修为是后天八品。 十二年过去,眼下她已经晋入了命星境。 也正因为她是耳力出众的先天高手,所以才觉察到了姜青书的归来。 “娘亲呢?” 姜青书询问道。 阿葡指了指府内的一间客房,笑道: “夫人正在为四公子铺床呢!” “刚才皇后娘娘派人传了一个消息,说是算算日子,四公子明日黄昏便可抵达京城了!” “夫人原本已经准备了厚被子,但又担忧四公子身子弱,所以又带着我去集市上挑了一床被褥,说是垫在下面,会暖和些。” 姜青书闻言,无奈一笑: “我去看看,顺便和娘说几句话。” “姐姐也一并去吧,先别急着关门,” 阿葡愣了一下: “这么晚了,公子等会还要外出么?” 姜青书点了点头: “今晚我去学宫过夜,有一些问题要请教一位先生。” 阿葡挠了挠头,感觉有点奇怪。 自从来到京城后,长公子这还是第一次在外过夜呢! 而且…… 长公子自从上次学试拿下第一后,学宫里的几位老师便纷纷表示自愧不如,说已经教不了他什么了,这次又是向谁请教? 但她来不及多想,便见到姜青书穿过院子,朝吕婉儿所在的那间客房走去,于是也赶紧迈步跟了上去。 …… “娘。” 来到客房后,姜青书在门口躬身一礼。 吕婉儿正在叠被褥,听到呼唤后侧头看向门口,同时招了招手: “进来吧,你弟弟明日便要抵达京城了,他是我儿子,入京后自然是要和我住在一起的。” “你帮娘看看,这房中可还欠缺什么?娘明日一早带阿葡上街去买。” 姜青书扫了一圈,只见房间里不但桌椅、香炉等等一应俱全,墙上还挂了几幅自己珍藏已久的字画,桌上还摆了一坛皇后年节时送来的好酒和一副自己都舍不得用的棋子! 显然,吕婉儿这是将府上最好的几件物品都拿来了。 “娘,够了,您准备的已经够周到了!” “眼下只缺青玉本人了!” 姜青书恭维了一句。 但吕婉儿却并不满意: “十二年不见,我都不知道青玉如今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万一准备的东西不合他心意,那他会不会认为我这个娘做的不称职啊?” “不对,对青玉而言,我本来也不是一个称职的娘。” “正因为我不在,青玉在王府里没了靠山,所以才必须隐忍蛰伏,受尽苦难!” 姜青书闻言叹息一声,上前轻轻抱了抱吕婉儿,安慰道: “娘,青玉是个懂事的孩子,你做的一切他都会理解的!” “而且,他如今成了世子,所受的苦难也得到了回报,不是么?” 吕婉儿点了点头: “但愿如此。” 但下一瞬,她又紧蹙眉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姜青书见状,赶忙询问: “怎么了,娘?” “还有什么担忧的么?” 吕婉儿纠结了一阵,又道: “青书,娘昨晚做了个梦,梦见青玉浑身是血,被人抬着来到了家中,我听见他朝我喊了一声娘,然后,然后……” 姜青书握住了对方冰冷的手: “娘,你别瞎想,那只是个梦。” “青玉此行带了五百安北军,有姜山、琅琊等先天高手随行,而且陛下也已经派出一千禁卫军前往接应,你就放心吧,出不了什么意外的!” 听了这一番话,吕婉儿立即稍稍松了口气: “这些娘都懂,但娘也是关心则乱,人一静下来便会胡思乱想……” 姜青书笑了一下: “娘,这一天你忙坏了,赶紧去歇息吧。” “青玉明日抵达京城后,必然和你有着说不完的话,所以啊,今夜你可一定得睡足了!” 吕婉儿苦笑一声: “那……好吧。” “你也早点歇息,今天太子殿下宴请群臣,你负责作陪,也一定累坏了吧?” 姜青书轻轻摇头: “宾客们全是朝中重臣,我一介布衣又插不上话,只是多吟了几句诗罢了,谈不上累。” “不过……” “娘,等会我要去稷下学宫过夜,也许明日无法陪你在家中一起等待青玉了。” 不等吕婉儿开口询问,他又承诺道: “但你放心,晚饭前我一定赶回来!” “……” 吕婉儿微微蹙眉,却没有多说什么。 她了解自己的儿子,姜青书是个有主见的人,一旦决定了的事情,她是劝不住的。 而且他做事必有缘由! 既然没说,那么便是不想让她担忧。 于是她嘱咐道: “万事小心为上!” “娘可不想和小儿子重逢的同时,大儿子发生了什么意外!” “青书啊,如果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一定要和娘商量,娘尽管住在巷间无人问,但在京城还是有一些人脉的,连慕容瑾和景宏都会给我一点面子。” 姜青书笑着点了点头: “娘,放心吧。” “我是去探讨学术的,又不是去打打杀杀的,学宫禁止私斗,再加上有荀老先生亲自坐镇,能出什么意外?” 吕婉儿微微颔首: “那你去吧,让阿葡陪你一起去,带上娘做的桂花糕,夜里饿了可以垫下肚子。” 姜青书点了下头: “娘,桂花糕我带上,阿葡姐姐便不用陪着一起去了,您一个人在家中我可不放心。” 吕婉儿皱了下眉,但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 “那……好吧。” 无论是她还是姜青书,甚至是丫鬟阿葡,周围都有许多皇室鹰犬暗中监视,同时也负责护卫他们的安全,所以她倒是不担心姜青书会在路上出意外。 至于学宫之内,正如姜青书所说,那里禁止私斗,而且有摘星境的荀老先生亲自坐镇,更加不可能出什么意外! …… 片刻后。 手中提着一盒桂花糕的姜青书走出府邸。 在门口,他先是朝吕婉儿深深鞠了一躬,随后转身一步步走进了巷子。 待到他的人影消失在巷子里之后,丫鬟阿葡搀扶着吕婉儿,提醒了一句: “夫人,公子走了,我扶您回去歇息吧。” 但吕婉儿却是恍若未闻,一直凝视着前方。 良久后,她收回目光,看向身侧的丫鬟,上下打量了许久,忽而打趣道: “阿葡,你和琅琊分别了这么久,肯定也是分外想念吧?” “这次琅琊跟着青玉一起来了京城,正好,我为你们做主,便在家中把婚事办了吧!” “啊?夫人!” 阿葡满脸羞红。 “怎么,不肯么?” 吕婉儿紧盯着对方,见阿葡目光躲闪,不禁莞尔一笑: “好了,此事便这么定了!” “等到明日见了琅琊,我会亲自和他商榷此事。” “至于现在么……” “赶紧回房里歇息,明日早点起来梳妆打扮,陪我在家中一起等候青玉、青书。” “是!” 阿葡小声应了一句,然后作势要上前关门。 但吕婉儿却拉住了她: “今夜不必关门了。” “万一有人半夜回来呢?” “青书是个读书人,可不能干出翻墙这等粗鲁之事!” 阿葡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 …… 同一时间。 在距离府邸不算遥远的稷下学宫之内,学子范喻正在院中抚琴。 和姜青书不同,自从十三年前被老师程哲带入学宫后,范喻便一直住在学宫之中,不曾在外购置屋舍。 这也为他省却了很多烦恼。 若是住在外头,那么以他如今的声望和地位,只怕每日出门都会被堆积成山的请帖绊倒。 而他又不善拒绝,所以只能夜夜笙歌。 可倘若每日都在权贵家中醉生梦死,那可就抽不出时间来研究学术了,另外以他命星境的肉身多半也吃不消这般折腾! 所以范喻一直认为,居住在学宫之中,是他十三年来做的最正确的一个决定。 不久后,一曲终了。 旁边一位看上去只有十二三岁的丫头赶忙递上了一杯热茶: “先生,您弹的是什么曲子啊?真好听!” “自创的,还没取名字。” 范喻接过杯子,品了一口,微微皱眉: “怎么是茶?” 丫头怯生生道: “先生,我娘说了,酒喝多了不好!” “我爹便是喝多了酒,所以很早便去世了。” 范喻闻言不由微微一怔,旋即又无奈一笑,将杯中热茶一饮而尽。 下一刻,他把目光投到了丫头身上,盯了很久。 大概两个月前,他在一位朝中老臣的酒席上见到了此女,当时丫头初入权贵家中,不懂规矩,在一个角落里被老嬷嬷责罚辱骂,这种事情范喻以往见了少说也有三四十次,很少过问,最多也只是开口替人辩解几句罢了。 但那一次,他主动要求要收此女做学生。 那位朝中老臣正愁不知如何讨好自己,一听这话,立即将此女和卖身契一起赠给了自己,同时还命人为其购置了数套衣物。 此事一传出,对范喻的声名造成了一定打击。 以至于后来他去其余权贵府上参加宴会,宴会主人都会安排十二三岁的美艳少女在一旁侍奉,甚至有人还花费大笔金银买来十六个少女,历经一番残酷训练后,选出九人为他在宴会上表演了歌舞,并对此洋洋自得,还趁着醉意说可以将所有少女赠予自己。 但那一夜,范喻罕见地发怒了,不但甩袖离席,还放言羞与那人为伍! 百官这才明白,范喻不是有什么喜欢少女的特殊癖好。 他收下第一个丫头做学生,也并没有什么龌龊的想法! “先生,我脸上有花么?” 丫头见范喻一直盯着自己,不由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 范喻摇了摇头,眼中一片清澈。 坦白讲,眼前这位丫头的相貌远谈不上出众,只能算是端庄。 这一点倒是和自己差不多。 不同的是…… 她穿着棉衣,戴着貂帽,可脸上仍是红扑扑的,冻得直哆嗦,显然身子骨有点弱。 另外,这两个月来,自己一直教丫头识字念书,可对方却很是愚笨,直到现在也只是堪堪认了三百字,背诵了七首诗。 这等记性,甚至比不上学宫里的厨子。 有时候范喻很想敲一下丫头的脑袋,叹一句: “小念,你真的有点笨呐!” 但每次对上那一双有几分无辜柔弱的眼睛,他又怒气全消,把敲打改成了抚摸,同时耐心地道上一句: “再来。” “小念。” 突然,范喻开口唤了一下丫头的名字。 “嗯?” 小丫头眨了眨眼。 范喻看向院门口,吩咐道: “有客人来了,再去烧一壶热茶吧。” “啊?” 这么晚了,哪来的客人? 明日先生大婚,谁会在这个时候前来打搅? 小丫头不明所以,下意识沿着对方的目光看去,却见一个俊秀书生正提着一堆东西走到了门口,朝着范喻作揖行礼道: “范兄,半夜冒昧打扰,还请恕罪。” 7017k 第二百七十二章 姜兄,轮到你落子了 “原来是姜兄。” 范喻本是盘膝坐在地毯上的,见姜青书造访,便不紧不慢地将古琴置于一旁,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请进。” 此时,他的脸上看不出一丝讶然,仿佛早已料到了对方今夜会来。 “青书先生。” 一旁,小丫头似乎有几分怕生,动作僵硬地行了个礼。 尽管只来了稷下学宫两个月,但她也早有耳闻,当今学宫近千名学子中,最出众的便是自家先生和眼前的拒北王长子姜青书。 二人明面上是点头之交,但几乎所有人都认为他们互不对付! 尤其是在京城百官甚至皇帝本人都对自家先生极尽拉拢、示好的情况下,素有礼贤下士之美名的太子景渊却对范喻表现出一副不冷不热的态度,令许多人料定是姜青书从中作梗,说了范喻的坏话! 所以…… 今夜,姜青书突兀造访,只怕来者不善! “你好。” 姜青书笑着朝小丫头点了下头,迈步而入,先是将手中装有桂花糕的盒子递给了小丫头,然后又将太子景渊所赠的那副棋子摆到了院子中央的那张石桌上。 “谢谢先生!” 小丫头接过木盒,望了一眼范喻,见对方轻轻点头,便忍不住打开了一条缝,偷瞄了一眼。 下一瞬,她面带惊喜,馋嘴道: “先生,是桂花糕!” 尽管以范喻的人脉,都无需张口,便有无数人赶着将山珍佳肴送到他手上,不过…… 由于他嗜酒好肉,但不喜甜食,所以客人们送上的大多是酒肉,以至于小丫头平日里很少能够吃到糕点。 倒也不是范喻小气。 他每隔三五天便会赏小丫头一笔银子,让她肆意挥霍,两月以来加起来的钱已经足以买下半间甜食铺,可小丫头却做惯了穷人,舍不得花,说是要攒着当将来回家的路费,为娘亲、祖父、祖母买礼物。 值得一提的是,小丫头年纪不大,可却是自个儿偷偷背着家人跑到京城来的。 据她自己所说,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离家出走。 她自幼便向往京城,从同村的阿婆口中打听到京城在东边、大人走上三四日便可抵达后,就从益州的一个小山村出发,带上了足够食用五天的干粮,一直往东走。 五天后,小丫头来到了一座大城。 那座城池很繁华,人比蚂蚁窝里的蚂蚁都多,城墙比她在山上见过的古树还要高,令小丫头大开眼界。 可正当她以为自己找到了京城的时候,却被裁缝铺的一位姐姐告知,那是锦城,不是京城。 京城是楚国国都,在更东方,以她的脚力,至少得走上数月才能抵达! 听到这个噩耗,小丫头没有哭,也没有回家,她央求裁缝铺的姐姐帮帮自己,并承诺只要可以入京,那么哪怕卖身给权贵当丫鬟都行! 巧的是,那位裁缝铺的姐姐本身技艺精湛,在江湖上有几分名气,再加上益州所产的蜀锦是制衣的上等材料之一,所以京城的许多权贵夫人、小姐都喜欢找她定做衣服。 于是,在再三劝说无果、并寻不到丫头亲人后,她让负责把衣物押送到京城的镖局捎小丫头一程,送她入京,同时还写了封介绍信,让小丫头可以在一个权贵家中落脚,当丫鬟养活自己。 一月后,小丫头成功入京。 那个订制衣服的权贵夫人看了信后,念在裁缝铺姐姐的面子上把小丫头收为了府中丫鬟,平日里负责端茶倒水,日子过得倒也还算清闲,也没受到什么欺凌。 但两个月前的一天,府邸主人宴请宾客,丫鬟杂役们都忙着招待客人,一位老嬷嬷见她闲来无事,便让她温一壶酒。 结果因为她火候把握不对,以至于那壶酒太烫了,无法第一时间上桌,这才被老嬷嬷训斥了一顿。 这一幕刚好被范喻瞧见。 这类事情在各大权贵家中并不罕见,他以往也只是视若无睹。 可让人意外的是,那一次范喻不但破天荒的出手解围,还收小丫头做了自己的第一个学生,带她来到了稷下学宫,一同生活。 至今小丫头想起来,都觉得自己像在做梦一样。 想到这里,小丫头紧紧抱着装有糕点的盒子,尽管内心很想尝一口,但嘴上还是倔强地撒了个谎。 “先生,我,我不喜欢吃桂花糕!” 小丫头书读的少,但也懂“拿人手短,吃人嘴软”的道理。 自己身为范喻先生的学生,既是自家先生和姜青书不对付,那么不管姜青书拿来多少糕点,她都不会尝一口的! 她不会给自家先生丢脸! 可正在此时,范喻却伸手摸了摸小丫头的脑袋,吩咐道: “想尝便进去尝吧,省的让客人看了笑话。” “另外,帮我把七律琴拿回屋里,记着路上不要偷吃,也别把糕点屑落在琴上,否则罚你抄《诗经》五十遍!” “对了,别忘了煮茶。” “用我去年亲自种下、采摘、晾晒的那一罐茶叶。” 小丫头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 “是!” 但下一瞬,她又狐疑地看向范喻,确认道: “先生,真的可以尝嘛?” 范喻一脸无奈,轻轻敲打了一下对方的额头: “怎么,你还怕姜兄下毒么?” 小丫头吐了吐舌头: “才不是!” “谢谢先生!” 她朝着姜青书点了下头,随即俯下身子,将地上的那架竖起来比她人还高的古琴抱在了怀里,哼着家乡的歌谣,一蹦一跳地朝屋内走去。 “……” 范喻伫立在原地,听到歌声,不禁微微一怔。 仿佛想起了往事。 见到主仆二人日常的一幕,姜青书不由觉得很是有趣,忍不住开口道: “范兄有福气,收了位好学生。” 范喻回过神来,轻轻摇头,笑道: “让姜兄见笑了,这丫头笨得很,教起来可费劲了!” “而且她贪玩静不下心,平日里隔三差五地跑去外头玩耍,一去便是数个时辰,也不知被哪家的少爷迷了心窍,若有一日被我发现了,非得打断那小子的腿不可!” 此言一出,已经走到屋门口的小丫头回身朝着二人做了个鬼脸,并反驳道: “才不是!我去外头是干正事了!才没有看上哪家的少爷!” 范喻没有理会小丫头,但嘴角却是微微翘起,显然很满意这个回答。 下一刻,他走到石桌旁坐下,同时瞥了一眼姜青书置于桌上的那副棋子,捡起一颗黑子捏在指尖,微微蹙眉: “玉制棋子,我家中已有九副,但论品质做工,九副加起来都比不上姜兄今日带来的这一副。” “姜兄携如此厚礼登门,应是有事相求吧?” 姜青书微微颔首,但没有第一时间表明来意,而是扫了一眼周围的布置。 今夜月色正浓,放眼望去,小院内外布置一览无余。 令姜青书感到意外的是,明日是范喻大喜之日,可此地装饰却不见一丝喜庆,不但没挂上红灯笼,贴上红喜字,就连散落在院子几个角落的酒坛子都无人清扫,显得有几分凌乱不堪。 而屋舍里的家具也全是旧的,床上也不见红褥子。 姜青书不明所以,问道: “明日成婚,范兄怎么不将家里布置一番?” “成婚?” 范喻露出一个果不其然的表情: “姜兄是因为成婚一事才突然造访,送上重礼的么?” “先道一声多谢了。” “不过,学宫是研究学术的地方,不适合洞房花烛,所以明日成婚之地不在这里。而是另有他处。” 姜青书好奇道: “在何地?” 范喻坦然道: “陛下赠了我一座府邸,位于西街,就在距离姜兄住所不到七百步的地方。” “听说丫鬟杂役们已经将其清扫干净了,一切布置都由皇后娘娘亲自经手,等到我在府中明日设宴,姜兄记得赏脸来喝一杯。” “……” 姜青书脸色微沉。 景宏赐下府邸,是情理之中。 但京城那么多府邸不选,偏偏选了一座距离他住所那么近的府邸,显然是没安什么好心! 如若自己不能拦下范喻,那么明日弟弟姜青玉入京,夜里在家中彻夜难眠,而曾和他相依为命十二年的丫鬟却在不远处的府中和另一个男子…… “不,我绝对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姜青书双眸闪过一丝坚定。 下一刻,他看向范喻,爽朗一笑: “范兄,要喝酒,何须等到明日?” “眼下我们便可以一边下棋,一边煮酒!” 说着他将手伸入棋罐,捏住一枚白子,落于桌上: “我执白先行,可否?” 范喻笑容和煦,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姜兄请坐。” “既然你有如此雅兴,那我自然会奉陪到底。” 说罢,他将手中黑子同样落在了桌上。 石桌并无划刻棋线,但二人皆是此中翘楚,别说是没有棋线了,便是没有棋子也可以畅然对弈。 姜青书见范喻痛快落子,不由怔了一下。 “范兄这般爽快,倒显得我像个小人了。” 他面露愧疚,思虑了一下后,终是下定决心表明来意: “范兄,实不相瞒,这一副棋子是太子殿下命我送与你的,他要我和你对弈一局,若是我胜了,那么……” 然而,范喻并没有等他讲完,便开口打断道: “你说的这些,根本左右不了棋局胜负。” “……” 姜青书再次怔然,抬头对上了范喻的目光。 只见对方双眸一片清澈,似是一潭清水。 清水宛若一面镜子,倒映出一张张棋盘,上面有无数黑子白子犬牙交错,令人眼花缭乱。 只听他语气冷淡,似乎有一丝怒意: “下棋,最忌分心,也最忌被外物影响了心态。” “不是范某狂妄,姜兄今夜若是带着杂念来对弈,那么是肯定胜不了我的。” “而和这样的对手下棋,即使胜了,我也不会痛快!” “……” 此言一出,姜青书顿时懂了。 他将这一场棋局的胜负看得太重,以至于心态出了差错。 若是以这种状态对弈,这局棋怕是十有八九会败! 以往他在面对其他对手时,由于自己名气太盛,所以许多对手的心态或多或少都会起伏不定,以至于他经常在开局前指正对方心态上的问题,等他们静下心来再开局,却不想今日那个被指正的人轮到了自己! “真是惭愧!” 姜青书不由自嘲一笑。 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后,他闭上双眸,默诵文章,开始平复心境。 片刻后,他睁开双眸,眼中已是一片清澈。 “这才对嘛!” 范喻见状,立时颔首一笑: “姜兄,轮到你落子了。” …… 同一时间。 正当夜深人静之时,在近百里外,姜青玉一行人所在的那个驿站,禁卫军统领董深以及麾下一众禁卫军正围住了驿站,盯防周围。 由于夜深,人困马乏,所以许多禁卫军都表现得有几分懈怠,不少人甚至直接坐在马上睡着了! 按照军法,这本应当严惩,可董深似乎是个通情达理的将领,坐于马上,闭着双眸,仿佛没见到这一切,任由属下渎职休憩。 哒,哒,哒…… 陡然间,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尤为突兀! 可诡异的是,这一支禁卫军仿佛全部耳聋了一样,对此不闻不问,没有一人喊敌袭,也没有一人回头观察声音的来源。 下一刻。 伴随着一声声惨叫,一道道刀斧砍入血肉的声响传至董深耳畔。 他紧紧攥拳,同时双眸睁开一丝缝隙,目光死死盯着驿站中姜青玉所在的那个房间,用微不可查的声音说了一句: “他在那间房里。” 话音刚落,一个黑影从他身旁飘过,冷冷丢下一句话: “不用你提醒,我们早就打听好了!” “董将军,你便在这里看着,看我提着那个草包世子的头颅回京领赏吧!” 董深冷哼一声,没有反驳。 下一瞬,一个个黑影从他身旁掠过,粗略一看竟是不下百人! 而在这群人身后,更有数目近千的黑衣人正在屠杀没怎么表示反抗的禁卫军! 董深没有回头,只是看着那群往前涌去的黑衣人,目光怜悯: “还想着杀人领赏?” “呵,蠢货,咱们这两伙人,可全是陛下的弃子啊!” 7017k 第二百七十三章 夜半行刺 正当上百黑衣人涌入驿站,以及在其后方,上千黑衣人在屠戮禁卫军之际,姜青玉所在的那个房间外五丈处,有十八名负责驻守驿站的老兵已经排成了一个军阵,人人手持一口长刀,面朝门口。 为首之人,正是驿丞黄朴。 这十八人皆是安西军的退伍老卒,几乎人人身上都带着伤残,实力不比巅峰。 不过,此地距离京城不足百里,再加上驿站又是皇室极为看重之地,即使前朝余孽势力走戊阁都不敢妄动,所以十几个老兵在这里待了五六年,倒也一直乐得清闲,没碰上什么拼命的机会。 可今夜,机会终是来了。 “老黄,你赢了。” “那封匿名信上的消息是真的!京城的那批权贵坐不住了,雇了一批贼匪,准备在咱们地盘上取世子殿下的性命!” 一位右手缺了两根手指的老卒握紧手中长刀,脸上浮现出了多年不见的凶戾的神情: “只可惜,人来的有点多……” “看来输你的那壶百花酿,是没机会给你了!” “如果今夜之后,咱们这群兄弟中还有人可以活命,记得去一趟库房,我老胡在西南角落的地下埋了几坛好酒!生前一直舍不得尝,希望死后能有人在墓前倒给我喝个痛快!” 另一个老卒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右裤管,爽朗一笑: “老胡,平日里你隔三差五便往库房跑,像是看媳妇似的,谁不知道你那几坛酒藏在库房啊!” “要喝?自个儿活下去!” “哥哥我估计是没命消受了!” 此言一出,其余老卒也都笑出了声: “百花酿?谁稀罕啊!也就你老胡一直把它当宝贝!” “老胡,要不你躲哥哥后面,这样活命的几率大一点!” …… “你,你们……” 胡姓老卒气得吹胡子瞪眼: “你们这是什么话!” “我老胡可不是贪生怕死之徒!” 其余老卒赶忙笑道: “谁说你贪生怕死了?” “老胡,我们这群残废已是无用之人,死不足惜,可你不一样。” “你在我们之中年纪是最小的,去年才刚满四十岁,身子骨又是我们之中最好的,听说老黄上个月还给你介绍了一门亲事,你嘴上说着不见面,可却偷偷托一个官差帮你入京买了一支玉簪和一件新衣裳!” “显然,你还是想成家的嘛!” 胡姓老卒面红耳赤,辩解道: “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我那玉簪是,是……” “好啦,老胡!” 一个老卒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能成家,兄弟们都替你感到开心,咱们哥几个打了一辈子光棍,一直担心将来死后没人扫墓,你若是成了家,多生几个大胖小子,记着让他们清明时节来哥几个的坟前倒上一壶酒,烧点纸钱,那我们便再无后顾之忧啦!” “只是遗憾,喝不上你的喜酒啦!” 另一人附和道: “是啊,老胡,赶紧退到最后,我们可不是为了你,我们是为了自己死后有人打扫坟头!” “对喽!” …… 这一刻,所有老卒都围绕着胡姓老卒成家一事说个不停,脸上洋溢着欢快的笑容,似乎从驿站外涌入的不是一群杀气腾腾的黑衣人,而是一群来参加喜宴的宾客。 只有站在最前方的驿丞黄朴叹了口气: “哥几个,对不住了。” “是我老黄没听从那位大人的劝告,害你们得陪我一起丢了性命!” 今日早上,黄朴一觉醒来,发现床头多了一封匿名信,上面写着京城有权贵雇了一批贼匪,要在姜青玉入住驿站的当晚刺杀这位拒北王世子! 信的末尾有一段话,是劝黄朴寻个机会带一众老兵离开驿站,避免被贼匪误杀! 黄朴是个聪明人,他知道京城方圆百里内并没有一支成了气候的贼匪,也知道权贵们要雇人杀姜青玉,那一定绕不开董深及其麾下的一千禁卫军,此事也定然瞒不过皇帝景宏的耳目! 所以…… 若信上所言不虚,那么今夜的袭击多半是皇帝本人默许的! 黄朴敬重立下开疆拓土之功的姜青玉,但同时也感恩皇帝景宏将他们十几个老兵安顿在了驿站,令他们老有所依。 于是,为了报答景宏,他并没有将此事告诉姜青玉。 但同时,为了表示对姜青玉的敬重,也为了维护身为一个军人和驿丞的职责,他选择用命守在对方的门前! 而其余十七个老兵,在得知此事后,也都选择了要和黄朴同生共死! “老黄,你这说的什么话?” “我们这一群老兵早就一只脚踏入棺材了,承蒙陛下怜爱,才来到这一处驿站养老,混吃等死了五六年,也享够清福了!眼下有贼匪来袭,岂可擅离职守,辜负圣恩?” “说得对!身为驿站之人,为守卫驿站而死,这是一种荣耀!” 黄朴面露悲壮,脸上老泪纵横: “我老黄这一生有你们几个兄弟,值了!” “下辈子,我给你们当牛做马,报答你们!” 老卒们笑声爽朗: “下辈子,咱们还做兄弟!” “做夫妻也行!老黄,要不下辈子你投胎做个女人,当我媳妇吧?” “去去去!你给我当媳妇还差不多!” 黄朴笑骂道。 众人齐声大笑。 突然间,有一人皱眉道: “哥几个,刚才听脚步声,来的贼匪只怕不下百人,可这都过去那么久了,怎么不见有人闯进院子啊?”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是微微一怔。 他们不约而同闭上了嘴,聆听着周围的动静,可听了好久都没觉察到有什么异样的声响。 仿佛不久前听到的脚步声全是幻觉。 陡然间,有人伸手指向左前方,低声道: “我,我好像听见有人惨叫倒地的声音了,就在那堵墙后面!” 众人闻言望去,但隔了一堵墙,什么都看不见。 “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出去看看。” 黄朴握紧手中长刀,开始一瘸一拐地往前院走去。 其余人却并没有听他的吩咐伫立原地,而是紧随其后,一起冲了出去。 …… 片刻后。 当十八名老兵推开门走到前院之时,却见到了让人震惊的一幕—— 只见院子里躺满了尸体,放眼望去足有上百具,全部都是蒙面黑衣打扮,而且无一例外,都是被一击毙命! 一位老卒俯身撕开了一具尸体的面巾,随即瞳孔一震。 “老黄,这人被毁去了容貌!” 他走了几步,撕开另一具尸体的面巾,发现那人同样如此,脸上伤痕交错,血肉模糊,难以辨认样貌! “脸上都是近几日的新伤,连药都没敷,有的伤口甚至化了脓!” 其余老卒见状,也都掀开了尸体的面巾: “这个也是!” “一样!” “一样!” …… “很显然,这群人本来的身份有问题,所以才全部毁去了容貌,省的事后被人揪出幕后主使!” 一位老卒微微蹙眉: “不过,从中也可以看出这位幕后主使手眼通天!要在京城附近培养这么一大批忠心耿耿的死士,至少得是朝中三品官员吧?” 另一位老卒疑惑道: “可是,又是谁杀了他们呢?” “这批人已经闯入了前院,距离我们所在的位置不足三十步,要想悄无声息地将其全部杀死而不发出一点动静,那出手之人的实力只怕在曜日之上吧?” “莫非是某一位公公奉了陛下之令,在暗中护卫世子殿下?” 黄朴盯着这一切,沉默不语。 在见到那封匿名信后,他便猜测今夜来袭的这支队伍或许是皇帝景宏安排的。 既是景宏安排了这一场刺杀,那么他断然不可能再派出一位曜日境大宦官前来保护姜青玉,屠杀自己人。 可眼下上百具尸体却都躺在了前院,他们这群身经百战的老卒却一点动静都没听到,足以说明那位世子殿下这一次入京随行的护卫力量同样恐怖! 或许,对方也早就料到了今夜会有凶险? 正在此时,前院的大门之外,又传来了阵阵喊杀声。 “还有敌人在和禁卫军厮杀!” 黄朴喝了一声,赶忙带人冲了出去,推开门来到了驿站之外。 下一刻,众人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周围尸体堆叠如山,血流成河! 有黑衣人的,也有禁卫军的,每一个都死状凄惨! 而在十丈外,禁卫军的统领董深正半跪在地上,腹部被一杆长矛捅穿,鲜血汩汩流出,气息萎靡。 他的坐骑,一匹价值千金的宝驹则是被另一杆长矛捅穿了头颅,直接毙命,倒在了血泊之中。 不过,在董深身侧,还有三百多名禁卫军围成了一个圈,将其护在中央。 其中两名皓月境的副将都是身负重伤,十名命星境则是只剩下了六人! 他们正在和五百多名黑衣人缠斗在一起。 “别管我!也不要和他们纠缠,去保护世子殿下!” 董深强忍疼痛,吼出了一道命令。 下一瞬,他见到了从院子里冲出的黄朴一行人,双眸不由闪过一丝讶然,但很快又消失不见,同时大喊了一声: “黄驿丞,快,去保护世子殿下!” “董某失责,没能拦住所有敌人,已经有上百贼子闯入驿站了!” 然而,黄朴和一众老卒却是面面相觑: “看来董将军并不知道那群人已经被人拦下,并屠杀殆尽了。” “眼下,他更需要担忧的分明是自己啊!” “看情况,这伙袭击者中有不少实力高深的人,连皓月境巅峰的董将军都被重伤了!” “我们要过去帮忙么?” 黄朴看向董深,双眸微微眯起。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对方和黑衣人是一伙的,眼下的一切都是在演戏! 毕竟,皓月境巅峰哪有那么容易身负重伤? 黄朴粗略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大部分都是禁卫军的,可据他所知,这支禁卫军是精挑细选而出的精锐,即使很少上战场磨砺,也不应该一触即溃,在短时间内伤亡那么大! 另外,如果真是为了保护拒北王世子,那么这支禁卫军应该悍不畏死地挡在驿站门前,阻止敌人闯入驿站,而不是反而被黑衣人团团围住,任由上百名刺客杀进去,却不见一个禁卫军杀入前院! “虽然很不想那样猜测,但……” “此事十有八九是那一位所策划了!” “也只有他敢用一千禁卫军甚至董深统领的命来换世子殿下的命!” “不过……” “那一位这般做,是真的要杀了世子殿下,逼拒北王造反,还是仅仅警告一番,或是另有所图?” 黄朴想不通,只能在内心轻叹一声,同时摇了摇头: “不必,我们这点微末实力,去了也是送死,听董将军的,回去保护世子殿下!” 既然看穿禁卫军和黑衣人是一伙的,那么他当然不会贸然上去凑这个热闹,否则丢了性命,岂不无辜? “世子殿下有那位神秘的曜日境高手保护,哪里还需要我们这几个糟老头子去凑热闹?” 一位老卒苦笑一声: “对了,他带来的五百安北军呢?” “外头打的火热,禁卫军死伤接近七成,怎么不见一个安北军的人影?” “之前安北军不是和这一伙禁卫军靠得很近的么?” 听闻此言,黄朴也是深深皱眉,开始四下找寻安北军和三百名熊家护卫。 但找了好久,却一无所获! 仿佛这八百人全部凭空消失了一样。 …… 同一时间。 正率军和黑衣人厮杀的董深回望了一眼身后的黑夜,用低不可闻的声音暗骂道: “该死,按照陛下的计划,本应把五百安北军也卷进来,用这五百具尸体给予拒北王父子一个警告!” “可姜琅琊居然下令让他们对这支黑衣人不管不顾,转身去了更远处搜寻其他敌人!” “简直荒唐!” “主子受到刺杀,手下不但不拼命阻敌,反而齐齐跑开,这要是换了我禁卫军的兵,一个个全得砍头!” “莫非姜青玉在安北军中便那么不得人心么?” “还是说,姜琅琊想借他人之手杀了姜青玉,自己以义子之名夺得北境兵权?” 下一刻,他低头扫了一眼前方,突兀又冷笑一声: “尽管陛下没想着杀了这位世子殿下,可万一有人失手,令其丧命……” “似乎也是一个不错的结果嘛!” 7017k 第二百七十四章 作壁上观的花满楼杀手 (今晚和一个妹子散步四个小时,十二点前码不出四千字了,抱歉,三点钟后再刷新一下) 正当三百多名禁卫军和五百多名黑衣人厮杀在一处的时候,驿站的客房里,丫鬟小满坐在桌边,捧着一本蓝皮书,双眸微微蹙起。 门外,花满楼杀手银刀抱拳一礼,微微低头: “启禀小姐,闯入前院的一百十四名刺客已经尽数伏诛,其中有四人是皓月境,十七人是命星境,剩下的武学修为全部在后天七品之上!” “这群人无一例外都毁去了容貌,难以辨认身份。但从伤痕上看,是近期毁的容,而且毁得不算完全,我已经命人记下了二十一位先天的骨相,只需花费数个时辰,便可大致描绘出样貌,再结合花满楼的情报,便不难寻出这批人的身份了!” 银刀的声音有几分自傲。 来袭的四位皓月境中,有一半是丧命在他的刀下! 有两人修为是皓月境巅峰,可气息虚浮,一看便是用丹药强行提升上来的,被他和姜琅琊一人一刀斩了性命! 剩下的人,在姜山和一众花满楼精锐杀手的围剿下,数个呼吸内便全部毙命! 在他看来,策划这次行动的幕后之人简直蠢透了,倘若真要取姜青玉性命,只需派一名曜日境高手即可,如此大费周章,看上去声势浩大,反倒没什么用。 除非…… 董深所带的那支禁卫军直接翻脸,加入对方的阵营,一起杀入驿站。 小满冷笑一声: “区区四位皓月也敢行刺公子?” “看来幕后那人很有分寸,根本没想要了公子的性命!” “罢了,那群人的身份能查便查,查不出来也无妨!能在京城百里内聚起一支千人部队,堂而皇之地无视皇室威仪,袭击驿站,除了京城的那一位,还有谁?” “……” 银刀默不作声。 他也猜到了,今夜的这一场袭击,摆明了是皇室中人安排的,否则那一百多名黑衣人根本无法突破禁卫军的防守攻入驿站! 他方才可是亲眼见到了,许多禁卫军尽管坐于马上,披甲持矛,可都是一副昏昏欲睡之相,所以才让黑衣人轻易杀了一大批,溃不成军! 但这支部队可是京城禁卫军中的翘楚! 尽管禁卫军大多都是权贵公子出身,比起征伐四方的都护府之军心志差了不少,但也不至于懒散到这个地步! 更何况董深在八位禁卫军统领中是出了名的规矩森严! 所以…… 肯定是有人安排的这一切! 也只有那一位下令,才可以让八大禁卫军统领之一的董深疏于防范,犯下如此大错! “外头情势怎么样了?” 小满突然问道。 银刀禀告道: “董深正率领着三百禁卫军残军和五百多名黑衣人厮杀,看形势并不乐观,如果我们不插手,这支禁卫军多半会全军覆没!” 小满轻笑一声: “真是舍得下血本啊!” 正当三百多名禁卫军和五百多名黑衣人厮杀在一处的时候,驿站的客房里,丫鬟小满坐在桌边,捧着一本蓝皮书,双眸微微蹙起。 门外,花满楼杀手银刀抱拳一礼,微微低头: “启禀小姐,闯入前院的一百十四名刺客已经尽数伏诛,其中有四人是皓月境,十七人是命星境,剩下的武学修为全部在后天七品之上!” “这群人无一例外都毁去了容貌,难以辨认身份。但从伤痕上看,是近期毁的容,而且毁得不算完全,我已经命人记下了二十一位先天的骨相,只需花费数个时辰,便可大致描绘出样貌,再结合花满楼的情报,便不难寻出这批人的身份了!” 银刀的声音有几分自傲。 来袭的四位皓月境中,有一半是丧命在他的刀下! 有两人修为是皓月境巅峰,可气息虚浮,一看便是用丹药强行提升上来的,被他和姜琅琊一人一刀斩了性命! 剩下的人,在姜山和一众花满楼精锐杀手的围剿下,数个呼吸内便全部毙命! 在他看来,策划这次行动的幕后之人简直蠢透了,倘若真要取姜青玉性命,只需派一名曜日境高手即可,如此大费周章,看上去声势浩大,反倒没什么用。 除非…… 董深所带的那支禁卫军直接翻脸,加入对方的阵营,一起杀入驿站。 小满冷笑一声: “区区四位皓月也敢行刺公子?” “看来幕后那人很有分寸,根本没想要了公子的性命!” “罢了,那群人的身份能查便查,查不出来也无妨!能在京城百里内聚起一支千人部队,堂而皇之地无视皇室威仪,袭击驿站,除了京城的那一位,还有谁?” “……” 银刀默不作声。 他也猜到了,今夜的这一场袭击,摆明了是皇室中人安排的,否则那一百多名黑衣人根本无法突破禁卫军的防守攻入驿站! 他方才可是亲眼见到了,许多禁卫军尽管坐于马上,披甲持矛,可都是一副昏昏欲睡之相,所以才让黑衣人轻易杀了一大批,溃不成军! 《踏星》 但这支部队可是京城禁卫军中的翘楚! 尽管禁卫军大多都是权贵公子出身,比起征伐四方的都护府之军心志差了不少,但也不至于懒散到这个地步! 更何况董深在八位禁卫军统领中是出了名的规矩森严! 所以…… 肯定是有人安排的这一切! 也只有那一位下令,才可以让八大禁卫军统领之一的董深疏于防范,犯下如此大错! “外头情势怎么样了?” 小满突然问道。 银刀禀告道: “董深正率领着三百禁卫军残军和五百多名黑衣人厮杀,看形势并不乐观,如果我们不插手,这支禁卫军多半会全军覆没!” 小满轻笑一声: “真是舍得下血本啊!” 正当三百多名禁卫军和五百多名黑衣人厮杀在一处的时候,驿站的客房里,丫鬟小满坐在桌边,捧着一本蓝皮书,双眸微微蹙起。 门外,花满楼杀手银刀抱拳一礼,微微低头: “启禀小姐,闯入前院的一百十四名刺客已经尽数伏诛,其中有四人是皓月境,十七人是命星境,剩下的武学修为全部在后天七品之上!” “这群人无一例外都毁去了容貌,难以辨认身份。但从伤痕上看,是近期毁的容,而且毁得不算完全,我已经命人记下了二十一位先天的骨相,只需花费数个时辰,便可大致描绘出样貌,再结合花满楼的情报,便不难寻出这批人的身份了!” 银刀的声音有几分自傲。 来袭的四位皓月境中,有一半是丧命在他的刀下! 有两人修为是皓月境巅峰,可气息虚浮,一看便是用丹药强行提升上来的,被他和姜琅琊一人一刀斩了性命! 剩下的人,在姜山和一众花满楼精锐杀手的围剿下,数个呼吸内便全部毙命! 在他看来,策划这次行动的幕后之人简直蠢透了,倘若真要取姜青玉性命,只需派一名曜日境高手即可,如此大费周章,看上去声势浩大,反倒没什么用。 除非…… 董深所带的那支禁卫军直接翻脸,加入对方的阵营,一起杀入驿站。 小满冷笑一声: “区区四位皓月也敢行刺公子?” “看来幕后那人很有分寸,根本没想要了公子的性命!” “罢了,那群人的身份能查便查,查不出来也无妨!能在京城百里内聚起一支千人部队,堂而皇之地无视皇室威仪,袭击驿站,除了京城的那一位,还有谁?” “……” 银刀默不作声。 他也猜到了,今夜的这一场袭击,摆明了是皇室中人安排的,否则那一百多名黑衣人根本无法突破禁卫军的防守攻入驿站! 他方才可是亲眼见到了,许多禁卫军尽管坐于马上,披甲持矛,可都是一副昏昏欲睡之相,所以才让黑衣人轻易杀了一大批,溃不成军! 但这支部队可是京城禁卫军中的翘楚! 尽管禁卫军大多都是权贵公子出身,比起征伐四方的都护府之军心志差了不少,但也不至于懒散到这个地步! 更何况董深在八位禁卫军统领中是出了名的规矩森严! 所以…… 肯定是有人安排的这一切! 也只有那一位下令,才可以让八大禁卫军统领之一的董深疏于防范,犯下如此大错! “外头情势怎么样了?” 小满突然问道。 银刀禀告道: “董深正率领着三百禁卫军残军和五百多名黑衣人厮杀,看形势并不乐观,如果我们不插手,这支禁卫军多半会全军覆没!” 小满轻笑一声: “真是舍得下血本啊!” 正当三百多名禁卫军和五百多名黑衣人厮杀在一处的时候,驿站的客房里,丫鬟小满坐在桌边,捧着一本蓝皮书,双眸微微蹙起。 门外,花满楼杀手银刀抱拳一礼,微微低头: “启禀小姐,闯入前院的一百十四名刺客已经尽数伏诛,其中有四人是皓月境,十七人是命星境,剩下的武学修为全部在后天七品之上!” “这群人无一例外都毁去了容貌,难以辨认身份。但从伤痕上看,是近期毁的容,而且毁得不算完全,我已经命人记下了二十一位先天的骨相,只需花费数个时辰,便可大致描绘出样貌,再结合花满楼的情报,便不难寻出这批人的身份了!” 银刀的声音有几分自傲。 来袭的四位皓月境中,有一半是丧命在他的刀下! 有两人修为是皓月境巅峰,可气息虚浮,一看便是用丹药强行提升上来的,被他和姜琅琊一人一刀斩了性命! 剩下的人,在姜山和一众花满楼精锐杀手的围剿下,数个呼吸内便全部毙命! 在他看来,策划这次行动的幕后之人简直蠢透了,倘若真要取姜青玉性命,只需派一名曜日境高手即可,如此大费周章,看上去声势浩大,反倒没什么用。 除非…… 董深所带的那支禁卫军直接翻脸,加入对方的阵营,一起杀入驿站。 小满冷笑一声: “区区四位皓月也敢行刺公子?” “看来幕后那人很有分寸,根本没想要了公子的性命!” “罢了,那群人的身份能查便查,查不出来也无妨!能在京城百里内聚起一支千人部队,堂而皇之地无视皇室威仪,袭击驿站,除了京城的那一位,还有谁?” “……” 银刀默不作声。 他也猜到了,今夜的这一场袭击,摆明了是皇室中人安排的,否则那一百多名黑衣人根本无法突破禁卫军的防守攻入驿站! 他方才可是亲眼见到了,许多禁卫军尽管坐于马上,披甲持矛,可都是一副昏昏欲睡之相,所以才让黑衣人轻易杀了一大批,溃不成军! 但这支部队可是京城禁卫军中的翘楚! 尽管禁卫军大多都是权贵公子出身,比起征伐四方的都护府之军心志差了不少,但也不至于懒散到这个地步! 更何况董深在八位禁卫军统领中是出了名的规矩森严! 所以…… 肯定是有人安排的这一切! 也只有那一位下令,才可以让八大禁卫军统领之一的董深疏于防范,犯下如此大错! “外头情势怎么样了?” 小满突然问道。 银刀禀告道: “董深正率领着三百禁卫军残军和五百多名黑衣人厮杀,看形势并不乐观,如果我们不插手,这支禁卫军多半会全军覆没!” 小满轻笑一声: “真是舍得下血本啊!” 肯定是有人安排的这一切! 也只有那一位下令,才可以让八大禁卫军统领之一的董深疏于防范,犯下如此大错! “外头情势怎么样了?” 小满突然问道。 银刀禀告道: “董深正率领着三百禁卫军残军和五百多名黑衣人厮杀,看形势并不乐观,如果我们不插手,这支禁卫军多半会全军覆没!” 小满轻笑一声: “真是舍得下血本啊!” 肯定是有人安排的这一切! 也只有那一位下令,才可以让八大禁卫军统领之一的董深疏于防范,犯下如此大错! “外头情势怎么样了?” 小满突然问道。 银刀禀告道: “董深正率领着三百禁卫军残军和五百多名黑衣人厮杀,看形势并不乐观,如果我们不插手,这支禁卫军多半会全军覆没!” 小满轻笑一声: “真是舍得下血本啊!” 第二百七十五章 禁卫军,全军覆没 董深的突兀陨落是许多人都始料未及的。 作为八大禁卫军统领中实力足以排入前四、今后甚至有望晋入曜日的宠臣,董深在京城的地位不下于十大宦官中的后四人! 在原本的计划中,哪怕一千禁卫军全军覆没,也轮不到他死! 几个领头的黑衣人也早就被自家主子三令五申,切记不可伤了董深性命! 毕竟,群臣从府上挑出家奴组成这么一支黑衣人队伍来袭击拒北王世子,本就是为了向皇帝景宏表示忠诚,倘若失手杀了宠臣董深,那岂不是适得其反,干砸了事情,惹怒了景宏? 然而,那群习惯了颐指气使的权贵们却忘了,家奴是人,也有尊严。 平日里奴仆们在府上受尽压迫倒也罢了,至少可以活命,甚至还能拿到一笔还算丰厚的俸禄,让家人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 但眼下不但毁了容,还让他们去送死…… 死后还背上袭击驿站、拒北王世子以及楚国正规军的罪名,无人收尸,入不了祖坟,这让他们如何再忍下去? 在京城,权贵们用家人性命要挟,令奴仆们不敢抗命,只能按下怒火。 可在今夜,当可以和权贵弟子组成的禁卫军来一场名正言顺的交锋之时,所有奴仆们都杀红了眼,许多人都寻上了自己主子家的公子哥,将那么多年所受的屈辱、积攒的怒火尽数发泄在了对方身上! 至于家人…… 今夜计划本就是要他们摧毁驿站的一切守卫力量,这一支禁卫军自然也包括在内,他们只是奉命行事,又有什么错? 权贵们凭什么报复他们的家人? 倘若家人真的因此丧命,那么…… 死了便死了吧! 和世代为奴比起来,死了也算一种解脱! 于是,当见到董深陨落后,由权贵家奴假扮的黑衣人刺客也都纷纷不再留手,与剩下的禁卫军展开了殊死搏斗。 他们一个个都红着眼,双眸充斥着愤恨,有人甚至服下了发狂的丹药,将实力强行提升数成,只求可以和禁卫军以命换命! “唐贵!去年冬日,你因为在和我比武时摔了一跤,事后便把我吊起来鞭笞了八十下,几乎丢了半条命!今日,算上利息,我要你一条命!” “冯术,三个月前和王柱的那场比武,本是切磋,可你在败了之后恼羞成怒,趁其不备偷袭下了死手,还下令将其尸体喂狗!王柱在三年前救过我一命,他死的那一天,我默默发誓要为他报仇!今日,我终于等到这个机会了!杀!” “高猛,你这头畜生!半年前你凌辱了小棉,害的她不堪折辱投湖自尽!你一定不知道,那时我已经和小棉私定终身!这半年来我一直恨不能亲手将你千刀万剐!苍天有眼,今日,机会来了,我要用你头颅告慰小棉在天之灵!” “皇甫肖……” “马义……” …… 一个个权贵公子的名字从黑衣人的口中喊出。 这群人无一例外都是纨绔子弟,在各自的府上不是嫡长子,也不是最有天赋才干之人,无缘官途,处境尴尬,平日里也只能以欺压府中奴仆为乐,顺便发泄一下郁气。 否则也不会被安排进这支今夜必定会死伤惨重的禁卫军! 京城的那群权贵们也想的很清楚,景宏要他们表忠诚,那么只死几个家仆肯定是不够分量的。 但再加一个儿子,那么便绰绰有余了! 毕竟,我都和拒北王府结下丧子之仇了,你总不能还怀疑我和对方有什么勾结吧? 不过…… 景宏和权贵们双方都心中了然,对妻妾成群的权贵们而言,死上一两个不成器的儿子根本不算什么,大部分人甚至连眼泪都不会掉一滴,但此事表现出来的态度却是十分诚恳、令人挑不出什么毛病的! 此时,由于有着人数和气势上的优势,五百多黑衣人很快便对这支由权贵子弟组成的禁卫军造成了大量伤亡! 黑衣人双眸充斥着怒火,死死咬着牙,一个个都是豁出性命的打法,宁可自己断胳膊断腿甚至毙命,也要从禁卫军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见到这一幕,剩余的禁卫军都吓得汗毛倒竖,双腿发软,不少人偷偷扫了一下周围,准备寻个机会逃出生天,可黑衣人一方人多势众,将其团团围住,根本难以脱身! “反了你们!” 一位禁卫军副统领用一种极低的声音怒喝道: “卑贱奴籍,竟敢以下犯上?” “你们这是造反,诛九族的大罪!” 其余禁卫军纷纷附和,却又顾忌被外人偷听去,不敢大声喧哗: “别忘了,你们的家人还在我爹他们手上!” “你们是要把自己的家人全部害死么?” “赶快把实力降下去,让我们宰了你们,本公子可以保证,你们死后,所有家人都会一辈子衣食无忧!” 有许多禁卫军直到现在都没认清局势,仍是一副趾高气昂的态度,认为只要用家人威胁,黑衣人便会乖乖就范。 有的人甚至还想着今夜之后,这支禁卫军因为拼死阻敌有功,定会受到皇帝嘉奖,那么最终存活下来的那一批人都会升官发财,同时他们在各自府中的地位也会拔高,说不定还有机会竞争一下继承人的位置! 想到这里,不少人嘴角泛起笑意。 但下一瞬,他们的笑容便停滞了。 因为黑衣人们并没有屈从,反而在听到威胁之后,双眸怒火更甚,浑身气息疯狂攀升。 “呸!还把我们当狗呢?” “还以为是在你们自己的府邸中么?每时每刻前后都簇拥着一批高手护卫?” “这里是京城之外!你们势单力薄,只有不足三百人,而我们却有五百多人!” “今夜,便是你们的死期!” “兄弟们,全歼这支禁卫军,杀完之后,赶紧离开这里!倘若那群权贵们出尔反尔,杀了我们的家人,那么我们便守在京城附近,只要有权贵离京,便将其杀死,以告慰家人在天之灵!” “除此之外,还可以凑钱去花满楼和走戊阁买那群权贵的头颅!” “对,若是不善待我们的家人,那么就别怪我们不仁不义了!” “以我对城中权贵的了解,即使我们现在把脑袋凑到禁卫军的刀下,大部分也不会善待我们家人的!我们一死,我们的家人对他们而言便没了利用价值!所以他们宁可把钱丢在赌石坊和青楼,也不会多花一个铜板在我们的家人身上!” “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我们的家人才会仍有利用价值!那样一来,为了自身安全,这群官老爷们也会在他们身上砸下大笔银子,以此来向我们示好!” “有道理!” “我们立个誓约,无论今夜之后活下来的是谁,有多少人,都得尽力帮忙照顾好其他兄弟的家人!” “好!同意!” “同意!” …… 没了后顾之忧,所有黑衣人身上都涌现出了一股悍不畏死的斗志。 而与之截然相反的是,被他们团团围住的禁卫军残军却是吓得瑟瑟发抖。 他们大部分都是娇生惯养的权贵公子,能够进禁卫军都靠的是父辈关系。 尽管武学修为不差,但很少经历生死搏杀。 京城百里内连一支成了气候的贼匪都没有,他们平日里也只能在沙场上对练,或是去郊外打猎,要么是在府中欺负一下不敢发挥全部实力的家仆,所以在碰上当下这类情况的时候,便显得有几分不知所措了。 但黑衣人可不会给他们调整的时间,趁着禁卫军气势衰弱,他们一拥而上,开始了一场惨烈的杀戮! …… 同一时间。 五里外。 脸色仍有几分苍白的姜琅琊带着五百安北军,和熊兴率领的三百熊家护卫聚于一处,围住了一片颇为阴森的小树林。 看这情势,仿佛树林里藏了另一股敌人。 此时,八百人皆是一脸警惕,不敢贸然走入森林,五百安北军在副将俞安的指挥下拿出军弩,朝内射箭。 一时,箭如雨下。 但树林内却并无一声惨叫传出。 不过,俞安却是不管不顾,开口下令,让部下装上箭矢,一轮接着一轮的射箭。 片刻后,安北军携带的箭矢已然消耗殆尽,可自始至终,都没有林间传出听到一声惨叫! “长老,他们这是在做什么?林子里很明显没人啊!” 一名熊家护卫忍不住低声询问。 熊兴用力一拍对方脑门: “笨!” “你什么修为?区区后天八品,先天都不是!你没看见敌人,没听到什么异常的动静,就代表这林子里没人吗?” “要不,你亲自走进去试试?” 护卫瞄了一眼前方,见树林阴森,宛若鬼影重重,不禁往后退了一步,并摇了摇头: “长老,我,我怕黑!” “怕就闭嘴上一边呆着去!” 熊兴笑骂一声: “现在安北军的兄弟们都在卖力气,等下要是有什么可疑之人从林子里钻出来了,你们可得抢着将其抓捕或是围杀,千万别丢了我熊家的颜面!” “诺!” 三百护卫昂首挺胸,齐声喝道。 但其中至少有一半人眼中都带着狐疑,猜测林子里什么人都没有。 不远处,姜琅琊没有去理会这一幕,反倒是背对树林,望着驿站所在的方向,脸上一片冷漠。 “大将军……” 熊兴走到其身侧,挠了挠头: “你任由禁卫军和敌人杀作一团,带着我们来到数里之外,对着一片小树林乱射一通,就一点都不担忧世子殿下的安危么?” 是的,作为一个皓月境高手,熊兴可以肯定背后的那片树林里一个人都没有! 但若不摆出一副严阵以待的架势,又怎么能有充分的借口避开和敌人的交战呢? 他可是清楚记得,方才黑衣人还未发起偷袭之时,姜琅琊便派人找上了自己,说不久后会有突发状况,让他带着三百护卫紧跟对方的步伐,不要擅自妄动。 于是,便有了眼下的局面。 一千禁卫军在五里外和一众黑衣人打的不可开交,统领董深当场陨落,一千将士被围杀后活着的只剩下了不到两百人,而且如今还在不断伤亡! 而姜琅琊和他则是带着八百人对着一片树林摆出了严阵以待的架势,只敢远远放箭,不敢率军冲入,仿佛林子里藏了千军万马! 熊兴认为此举很不仁义。 放在以前,为了讨好皇室,也为了江湖义气,他肯定会率人加入战场,帮禁卫军截杀黑衣人。 可自从见证了青江上的那一战后,他对景氏一脉的心态便悄然发生了变化。 所以,这一次他选择支持姜琅琊。 禁卫军是景氏一脉的力量,死得多了,他非但不感到可惜,反而会在暗中拍手叫好! 只是,此地距离驿站甚远,来到小树林附近,他们以及麾下的八百人是安全了,可若是驿站再发生什么意外,那么…… 那位世子殿下可就危险了! “熊兄不必担忧。” 姜琅琊轻轻摇头: “青玉身侧有花满楼的一众高手护卫,出不了什么事的。” “除非……” “有曜日亲自出手!” “但若是来了一尊曜日,那我们这八百人也起不了什么作用。” 他停顿了一下,将目光投到五里外的战场上。 短短时间,禁卫军又倒下了近百人,其中一名皓月也被人围殴致死。 剩下的,只有不到八十人了。 “真是一群忠义之士啊!” 这壮烈的一幕让熊兴都忍不住开口赞叹了: “一千禁卫军,死战不退,战至最后一人,这份斗志简直让人钦佩!” “不过……” “这群黑衣人为什么全部都在围杀禁卫军,不闯入驿站去行刺世子殿下呢?” “莫非这群人的真正目的不在于世子殿下,而在于这支禁卫军?” 他一时有点糊涂了。 姜琅琊默不作声,没有发表什么猜测,只是不断扫视着周围的动静,似乎在防范可能会出现的下一批敌人。 …… 不久后。 最后一名禁卫军被一个黑衣人砍下了头颅! 那个黑衣人将头颅高高举起,往上一抛,然后用脚一踹,放肆大笑: “哈哈,兄弟们,大仇已报,撤!” 最后活着的将近三百名黑衣人听了这话,都很有默契地往和姜琅琊等人相对的方向快步撤离。 有人在离去之时,忍不住望了一眼驿站,却见有几个面具黑袍打扮的花满楼杀手的人影一闪而过,令人毛骨悚然。 但让人庆幸的是,这群杀手并没有追赶上来,只是默默守护着驿站,以及驿站里的那位贵人。 “别看了,走吧,那一位今夜不派人插手驿站外的战斗,已经算是我们人人都欠他一命了!” 一个皓月境的黑衣人颇为忌惮地扫了一眼几个花满楼杀手,同时催促着手下赶紧离开。 …… 而正当一千禁卫军全军覆没的那一刻。 京城内,稷下学宫。 姜青书和范喻的第一局棋已经接近了末尾。 7017k 第二百七十六章 正因为是贺礼,所以才得赶紧喝了嘛! 稷下学宫。 范喻所在的那个院子。 两位学宫中最杰出的学子正在对弈。 由于是深夜,所以丫头小念捧着一盏油灯为二人照明。 小丫头立于一旁,一声不吭,生怕惊扰了两位先生,时不时偷瞄几眼,瞄的也都是二人的样貌,而非棋盘。 尽管两个月来范喻教了她一些围棋的基础,可她脑子笨,记不住东西,所以看不懂棋盘上的形势。 不过,从范喻和姜青书的行为举止却是不难看出,应是自家先生占了上风。 因为姜青书表情尽管没什么破绽,可额间却已有汗珠滴落。 眼下是冬夜,这汗水自然不是热出来的。 所以,他肯定内心万分焦急,头脑也正在进行着超负荷的算计。 另外…… 姜青书每一次落子的考虑时间也是越来越长,可茶杯中的水却是分毫未动。 反观范喻,额上并无一滴汗水,脸上一副笑吟吟的不羁样子,每一次落子都不假思索,快得离谱,茶杯也早已见底。 显然很是轻松。 所以在小丫头看来,这一局胜负已经很明朗了! 自家先生是这一代学子中第一位顿悟先天之人,尽管姜青书也是学子中的翘楚,但毕竟只是一介凡夫俗子,实力上有天壤之别,如何能胜? 自己被先生带进学府后,已经见过先生和十几位学宫中的老师、朝中老臣对弈了,这群人都是自视甚高之辈,一半以上是先天,更有三人是皓月,可几番对弈下来,先生却没有落败一次! 哪怕对上那三位皓月,也只是平局收场。 事后小丫头还在范喻酒醉后听到他在那抱怨和这群人下棋甚是无趣,每一步都得把握分寸,不可胜的太快,又不可让着过于明显,不能让这几个大人物失了面子! 所以,小丫头一直认为,自家先生的棋艺在这座学宫里应是一等一的! 除了很少现身的祭酒荀老先生和两位曜日境的老先生外,应是无人可以稳胜他了! 今夜姜青书携棋而来,无异于自取其辱! 想到这一点,小丫头看向姜青书的目光不由多了几分怜悯。 此时,范喻刚落下一颗黑子,同时将茶杯中的最后一口水饮下。 眼下又轮到了姜青书落子。 小丫头内心叹了一声,不由暗暗抱怨道: “这姜先生也太不懂礼数了!” “数个时辰后,先生便要大婚,他偏在此时上门对弈,对弈倒也罢了,可明明显露了颓势,还要垂死挣扎,每走一步都考虑那么久,摆明了是顾及面子不肯认输!” “平日里你拖着倒也算了,可今日不行啊!” “这盘棋已经下了一个半时辰,再这么拖下去,拖上几个时辰,过了吉时,耽误了婚事怎么办?” “这可是陛下赐婚,出不得一丝差错!” 想到这一点,小丫头动了动嘴皮子,忍不住想要做个恶人,催促姜青书赶紧落子。 可正当她要开口之时,却见姜青书从棋罐里捏出一枚白子。 这一次,他并没有犹豫,而是直截了当的将棋子落在了棋盘之上,同时拿起茶杯,将满杯已经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饮完茶水后,他又用衣袖擦了擦额上的汗珠,并朝着范喻作揖道: “范兄,承让。” “……” 见到这一幕,小丫头不由微微一怔。 她刚刚听到了什么? 姜青书说了“承让”? 莫非…… 先生败了? 小丫头吓得瞪大双目,看向范喻,向对方求证结果。 却见范喻仍是一脸笑吟吟,双眸一片平静。 “呼——” 小丫头见状不禁松了口气。 “吓坏我了!” “这姜先生也太狂妄了,哪有对手还没认输,便自己先开口说承让的?” “明明先生还没输嘛!” “哼,等会先生落子盘活棋局,看你有什么话可说?” 小丫头轻挑双眉,看向姜青书,眼中有几分不满和挑衅。 然而下一瞬…… 她的耳旁却突兀传来了范喻的笑声: “哈哈,妙极,妙极,想不到姜兄藏了这么一手!” “这一局,我输了!” “……” 听了这话,小丫头顿时愣了一下。 “先生……先生居然承认自己败了?” “怎么可能?” 自从她来到学宫后,还是第一次见到范喻对弈落败! 而且还是败给了一个凡夫俗子! “不应该啊!” “刚刚从状态上看,分明是先生落子更为轻松,而姜先生更为艰难才是!” “先生说过,下棋的胜负,三成在于技艺,七成在于心态,我看姜先生方才的心态明显比不上先生,难不成……” “他的技艺要比先生高出一大截么?” 小丫头难以接受这个结果。 “是了!一定是姜先生耍了什么阴谋诡计!” “他先前的一切都是装出来的,为了示敌以弱,让先生掉以轻心,实际上却在暗中埋下妙手……” “不对啊,如果先生看不出妙手,那还不是技艺不精?” 小丫头一脸愁容,但很快又灵光一现: “啊我懂了!” “先生这一局根本没用全力,他每一次落子都极快,摆明了是在让着姜先生!而姜先生每一次落子都历经反复思考,倾尽全力才在最后用妙招艰难取胜,这根本不公平嘛!” 终于为自家先生寻到输棋的借口后,小丫头这才堪堪接受了姜青书取胜的结果。 同一时间。 范喻却似乎并不在意棋局的胜负,反而右手在棋盘上不断摆弄着棋子,复盘推演。 良久后,他朝姜青书输了一个大拇指,不吝夸赞: “姜兄大才!” “再来!再来!” 说着,他又抬手轻轻拍了拍小丫头的后脑,笑着吩咐道: “愣着做什么?再去烧一壶茶!” “不对,去温一壶酒!要烈的!” “今日难得棋逢对手,当饮个痛快!” 小丫头皱了下眉,提醒道: “先生,再过几个时辰,您便要和皇室的一位公主举行大婚了!” “再下一局棋倒也罢了,多半误不了时辰,可若是喝多了,醉醺醺的,那岂不是要在婚礼上闹笑话了?” “这万一陛下怪责下来……” 听到“大婚”二字,姜青书的双眸不由浮现出一抹歉意。 这第一局棋算是他侥幸胜了。 尽管有一点胜之不武。 他看得出来,范喻并没有全力以赴,至少对方若是每一步都再多思考几个呼吸,那么自己的这最后一手妙招很可能会被看出来! 不过…… 胜之不武也是胜! 按照和太子景渊的约定,对方会出手阻止这一场赐婚,让范喻娶不了本是姜青玉丫鬟的景漓公主。 自己也算是为弟弟姜青玉做了一件事! 接下来,就看对方能否按时抵达京城了,亲自化解剩下的事情了。 至于对于范喻…… 姜青书只能道一句抱歉。 他生平帮太子景渊算计了不少人,可毁人婚事却是头一次。 做下这件事后,日后自己和范喻只怕只能是一对死敌了! 尽管他很欣赏对方,但为了弟弟姜青玉,他做下这一切,不后悔。 此时,范喻脸上仍是一片笑吟吟的,似是还没认识到自己的婚事已经被眼前的对手搅黄了: “小念,不必担忧婚事!” “我和姜兄难得都有下棋的雅致,自然得尽兴才是!放心,我今日饮酒,不贪杯!” “你也别拿陛下来压我。” “陛下是个明君,求贤若渴,我和姜兄又是学宫中最耀眼的两名学子,所以即使陛下得知了此事也不会怪责的,反而会赞叹这是一桩文人相惜的美谈!” “……” 小丫头一脸委屈: “先生,我嘴笨,说不过你!也管不了你!” “我去煮酒了,你别忘了自己还有一桩婚事即可!” 说罢,她将油灯放在了桌上,并拿走茶壶,走去屋内温酒。 “小丫头,怎么还教训起我来了?” “这么盼着我成婚么?” 范喻似是个孩童一般,朝着丫头做了个鬼脸,随后又转身面向姜青书,将棋盘上的黑子一一收回棋罐: “让姜兄见笑了。” “咱们不必管她,来,下棋!” “来到学宫十余年,好不容易才有机会和姜兄交手,今夜一定要下个尽兴!” 听了这话,姜青书内心愧疚之情更深了。 今夜,对方是个纯粹的棋手,带着诚意和自己以棋会友,一身正气! 反观自己,下棋却带着目的,很是肮脏! 怪不得对方能够在区区三十二岁便以儒术顿悟先天,一举夺下楚国公子榜的榜首! “范兄,其实……” 见到范喻热情而又真挚的做派,姜青书很是自责,决定说出真相。 不料他的话只说了一半,范喻便笑着开口打断道: “姜兄,不必多言。” “我知你有心事,但……” “我同样也有。” “……” 姜青书一脸怔然。 只听范喻又道: “第一局棋输了之后,我观姜兄心态改善了不少,似是舒了一口长气,想必你的心事已经了结了吧?” “这……” 姜青书苦笑着点了点头。 范喻见状,不由笑着拍了拍胸膛: “那真是……” “太好了!” “不瞒姜兄,你的心事了结,那么我的心事便也了结了。” 此言一出,饶是以姜青书的心性都不由瞪大双目,显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难道说……” 他突然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测。 “不错,正如姜兄所想的那样。” 范喻微微颔首,伸手指了指棋盘: “现在你我都没了负担,所以……” “可以开始下棋了么?” “先说好,这一局,我也会和姜兄一样,每一步落子都会深思熟虑!” “也希望姜兄不要让着我,和我一起下一场十个时辰的棋局!” 听到“十个时辰”四字,姜青玉内心一阵狂震,再次印证了自己的猜测,不由闭上了双眸。 片刻后,待到他睁开双眸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澈: “范兄,来!” “我与你再下一局。” 范喻哈哈大笑,转头对屋内的小丫头吩咐道: “小念,把前几日荀老先生命人送来的那坛三百年份的‘圣人血’拿出来,温上半个时辰,让我和姜兄畅饮一番!” 下一瞬。 屋内传来一阵无奈的声音: “先生,那可是荀老先生提前送你的贺礼!明日要带去府上摆给外人看的!” 范喻低声滴咕一句: “正因为是贺礼,所以才得赶紧喝了嘛!” 小丫头走出屋门: “先生,你说什么?” 范喻笑着朝其摆了个鬼脸: “我说先温上!” “大不了喝完了再灌点别的酒进去嘛,反正外人也看不出来!” 顿时,小丫头拍了拍额头,一脸无奈。 …… 同一时间。 姜青玉的本体正在驿站里熟睡。 但他那具白袍面具打扮的阴身却在数里外,正和一尊曜日境对峙。 那是个老熟人。 京城十大宦官中仅次于第一宦官景让的严松鱼。 北上一行,严松鱼在落霞镇被走戊阁的阁主越皇用越王剑斩断一臂,实力大损,但眼下的他却是双臂齐全,不过气息仍未稳定,实力只有巅峰时的八九成。 显然,作为景氏一脉最忠诚的走犬,他得到了整个皇室不遗余力的救治。 “阁下到底是谁?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严松鱼一脸忌惮地盯着姜青玉的阴身。 今夜,他是奉了景宏的命令来到驿站,负责确保计划顺利进行,同时也是来探查拒北王世子的虚实。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还没靠近驿站,他便被一位来历不明的人拦住了! 更令人没想到的是,只是交手几招,他便感知到此人的实力比自己高出一截,至少是手持越王剑的越皇、巅峰时期姜秋水那个层次,甚至…… 往上一步,超脱了曜日境! 这让严松鱼感到惊恐万分。 此刻他只想着如何安全脱身,至于计划失败,黑衣人不去围杀安北军、反而全歼了禁卫军什么的,倒全是次要了。 那两千多人加起来都比不上自己这一条老命! “你似乎很怕我?” 姜青玉看着严松鱼,双眸尽显戏谑。 “……” 严松鱼张了张口,说不出一句话。 怕? 怎么可能不怕! 在落霞镇他已经险些丧命在越王剑下,大难不死的同时,也变得越发惜命! 要是早知道会碰上这么一尊来历不明的高手,他肯定一步都不会迈出京城! “呵呵。” 姜青玉见状不由轻笑一声。 他猜到了景宏会派人监督这一战,却没想到来的会是严松鱼这位老熟人。 此人多次为拒北王送去有问题的九转金丹,还从紫烟院带走了立春,可以说和自己有着不少仇怨。 不过,眼下却不是杀了对方的好时机。 毕竟,严松鱼若是死在了今夜,那么景氏一脉对于拒北王府的忌惮定然会越发加重,自己入京一行也势必会越发凶险! 所以,此人暂时杀不得。 于是,在给予了黑衣人充分时间脱离战场后,姜青玉背对严松鱼,摆了摆手,显出一副世外高人风范的样子: “罢了,你可以走了。” 7017k 第二百七十七章 启禀公子,昨夜太平长安 “走,走?” “你是说,让我走?” 听到姜青玉的言语,严松鱼不由愣了一下。 此人的实力明显在自己之上,一旦动手,自己至少有一半的几率会陨落,他原以为今日自己即便不死也得丢下半条命。 不料对方却并不想打斗。 那他拦截自己是为了什么? 他到底是何身份,又站在哪一方? 见严松鱼伫立在原地,姜青玉又冷笑一声: “怎么,你不想走?” “不,不!” 严松鱼赶紧挪动脚步,可往后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询问道: “那个……” “能否冒昧问一句,您是什么身份,又和拒北王有什么关系么?” 严松鱼脸上的表情很是复杂。 有好奇,有忌惮,有担忧,也有一丝期盼。 倘若此人是姜秋水的亲信或是友人,那么皇室定会加重对拒北王府的猜忌,但同时也得多加考虑镇压这一尊异姓王的后果,以免朝中重臣受到刺杀,引起朝堂动荡。 但倘若此人只是收了拒北王的好处才来保护姜青玉,那么事情倒是好办了。 论财力,论修行资源,这天下还没有哪个势力能够和楚国皇室相提并论! 如果自己可以成功将这么一尊高手拉拢入京…… 那么定会受到景宏的嘉奖,赐下修行资源,甚至连那一位都有可能亲自降下奖励,帮自己打破境界桎梏,晋入摘星! 严松鱼年近八十,在曜日境巅峰已经卡了数十年,天赋早已耗尽。 他深知此生凭自己是断然不可能修为更上一层楼了,只能期盼已经臻至养龙半仙之境的楚国开国皇帝景炀能够念在多年劳苦功高的份上,帮自己一把。 而眼前之人,很可能会是一个契机! “我是谁?呵呵。” 姜青玉笑了一下: “我是虞易的弟子,本想阻止师尊入京,让他不要以身犯险,但那个倔老头却非要入京!” “我劝不过,也拦不住,只能提前来了京城外。” “你回去告诉景宏,我师尊此行入京,是在赌楚国皇室的信誉和人品,若是你们以礼相待、最后我师尊也得偿所愿,安然离京,那么我们师徒二人皆会对皇室抱有善意。普天之下的其余几位摘星也会对景氏一脉的看法有所改观。” “可若是你们埋了陷阱,算计我师尊……” “那么,便别怪我的剑太锋利了!” 此言一出,严松鱼不禁内心一怔。 虞易向来是一人一剑行走江湖,何时有了这么一个实力恐怖的弟子? 不过如此一来,倒也说得通了。 老剑圣敢只身入京,是因为有弟子在城外策应,一旦自己陨落,那么弟子便会施展报复,令景氏一脉鸡犬不宁! 幸好,皇室眼下对虞易并没有起什么歪心思,否则倒是有一点难办。 “老剑圣入京一事,陛下格外重视。” 严松鱼微微低头: “重视程度,甚至超过了拒北王世子!” “陛下有令,为老剑圣大开方便之门,皇库中的所有古籍,任由老剑圣借阅!皇库中的修行资源,也任由他老人家取用!” “京城之内,所有人都不得冒犯老剑圣,违者斩立决!” “同时,陛下还命人从皇库中取出了名剑楚阳,准备赠予老剑圣,请他监察楚国十州,享有先斩后奏之权!” “所以,阁下不必担忧老剑圣在京城内的安全。” 姜青玉不由啧啧称奇。 不得不说,景氏一脉这次表现出来的诚意很足。 名剑楚阳,那可是一件品阶甚高的神兵,而且是楚国开国皇帝景炀当年的佩剑,意义非凡! 再加上任意取用的古籍和修行资源,足以让老剑圣减少数年甚至数十年的苦修! 当然,皇室开出那么大的诚意,无非是想和虞易结一个善缘,同时也是借机拉拢其余摘星,用千金买马的方式,去改变那群人对京城和景氏一脉的固有印象。 而以老剑圣的人品,相信收了好处后,也定然不会再和景氏一脉作对! “希望如此。” 姜青玉的语气变得有几分和善,同时主动解释了自己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我师尊当年在拒北王府的藏经阁上住了三年,翻阅千本剑经,获益匪浅,晋入摘星,所以欠了拒北王府一个人情。” “我今日现身拦你,便是为了防止你取走拒北王世子的性命。” “但……” “这并不意味着我和师尊会插手皇室和拒北王府的斗争,你懂么?” 严松鱼听了这话,顿时爽朗大笑: “懂,懂!” “不管阁下相信与否,其实我这一次来并不是为了取走拒北王世子性命的,相反,我是来保护他的。” “此子刚刚立下开疆拓土之功,在民间声望正盛,若是此时死在了在京城附近,那么无论丧命谁人手中,天下人都会觉得是我楚国皇室下的杀手!这对皇室声誉将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这是自古以来的大部分君王都会做的事情,陛下是一代明君,但多半也难以免俗。” “不过,眼下分明不是一个好时机!” 姜青玉微微蹙眉。 从严松鱼的话中不难听出,北狄被收服后,景宏对于拒北王府已经产生了削藩甚至剿灭的心思! 留给拒北王准备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他在等什么时机?” 姜青玉好奇道。 严松鱼故作高深,摇了摇头: “这个我也不知,但兴许……” “拒北王世子便是其中关键的一环!” 他停顿了一下,又道: “今日提及此事,倒也不为别的,只是为了奉劝阁下一句,阁下和虞老剑圣皆是江湖人士,本不该插手庙堂之事,届时可千万别站错了队伍!” 姜青玉轻轻点头: “这个我懂,无需多言。” “好了,你可以走了。” “拒北王世子的安危不用你操心,我会一路护送他入京,算是还师尊欠下的部分人情。” 严松鱼试探道: “阁下可以一起入京,我想陛下一定也会拿出足够的诚意……” “不了。” 姜青玉冷冷打断道: “我可不是师尊,我现在对皇室仍有戒心!” “不过……” “倘若师尊之后得以安然离京,那么兴许我也会入城一观。” “毕竟是天下第一雄城,包括我在内,不少摘星存在对其十分好奇。” 严松鱼见对方意志十分坚定,便也不再规劝: “请阁下放心,只要老剑圣不和皇室作对,那么在京城便一定出不了什么事!” “我在京城恭候阁下大驾光临!” 说罢,他加快步伐,朝京城方向走去。 走之前,他还不忘瞥了一眼数里外的驿站,冷冷扫了一下堆叠如山的禁卫军尸体,下意识低声暗骂一句: “一群食君俸禄却不能为君分忧的废物!” …… 接下来的数个时辰,驿站附近一直都很平静,再没有什么人前来打扰姜青玉的入睡。 在丫鬟小满的吩咐下,花满楼杀手开始清理外头的尸体。 姜琅琊、熊兴二人也带着五百安北军和三百熊家护卫回到了驿站,守卫四方,一直守到了天亮也不曾休憩。 至于十八位负责戍守驿站的安西军老卒,则是望着上千具尸体不知所措。 同一时间。 在稷下学宫,天刚亮之时,便有阵阵鸡鸣声从各地响起,不久后,又有一个个学子走出房门,一边观看日出,一边大声朗读圣贤书。 好不热闹! 范喻和姜青书则是一直待在院子里。 第二局棋,战的正酣。 由于天亮,所以小丫头小念已经撤去了油灯。 她为自己搬了一把凳子,趴在桌沿上,上下眼皮不断打架,显露出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她已经忘了自己提醒过多少次,让范喻注意时辰,不要耽误了婚事。 可范喻却似是下棋过于着迷,一点劝都听不进去,反而小丫头自己被强行灌了一杯三百年份的烈酒“圣人血”,说是驱寒,害得她现在头晕脑胀,整个人都头重脚轻的。 若不是还念着婚事,她只怕早已睡过去了! “先生,天亮了!” 小丫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句: “别下了!” “先封盘吧,等到来日有空再接着下!否则一会儿皇室的人便该到了!” 范喻手捏一颗黑子,双眸微微蹙起,一直紧盯着棋盘,没去理会小丫头。 下一瞬。 他用另一只手握住了酒杯,摇了摇后发现是空的,于是又去拿酒坛。 却发现酒坛也是空的。 于是他下意识道: “小念,再去拿一坛酒!” 小丫头听到这话都差点哭了: “先生,求你了,别再下了!” “这个时辰,宫里的那位公主应该都已经化完妆了!您也该沐浴更衣,梳妆打扮一下,去陛下赐给你的那座府邸里准备接亲和迎宾了!” 可范喻却是无动于衷,只是捏着棋子,反复敲打着棋盘,似是在思考如何落子。 “先生!” 小丫头一脸委屈,见自家先生油盐不进,于是又将目光放到了姜青书身上: “姜先生,您也帮着我一起劝劝先生吧!” “这可是陛下赐婚,误了婚事,得罪了陛下,先生以后还怎么在京城里行走啊?” “算是小念求您了,不要和先生再对弈下去了!” 此言一出,姜青书双眸立即闪过一抹歉意。 按照他对太子景渊的了解,对方应该已经出手阻止了今日这一场婚事,所以小丫头眼下再急都是徒劳。 此事,的确是自己对不住这一对主仆。 “小念姑娘……” 姜青书想要开口说几句道歉、宽慰的话。 不料范喻却打断了他的发言: “姜兄,不要被外物乱了心智!” “这一局棋下了那么久,你我都没有一次出错,倘若此时因心乱而了落子出错,那么整局棋便全毁了!” 说着他又看向小丫头: “小念,不要再开口打扰我和姜兄了,你若是闲着无事,可以进屋睡觉,也可以去学宫门口和其余学子们一起朗读圣贤书。” “这几日,你可是落下了不少功课!” “……” 小丫头眨了眨眼,泪光闪烁,一脸委屈着把头埋在了桌子上,同时小声道了一句: “哼,我不管你了!” 意思很明显—— 她才不要去朗读什么圣贤书呢! “让姜兄见笑了。” 范喻朝着姜青书挑了挑眉,同时脱下了自己的外袍,盖在了小丫头身上,防止对方着凉。 “不用理她,小妮子脾气不小,但很好哄。” “来,我们接着下。”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不料姜青书却是一脸怪异,提醒道: “范兄,轮到落子的人是你。” “啊,是么?” 范喻一拍脑袋: “欸,莫非是我喝醉了?” “可平日里我明明千杯不倒,今日怎么才半坛圣人血便脑子湖涂了?” “不对!一定是姜兄你记错了!” “来,咱们撤去棋子,复盘一次,看看轮到谁落子!” “……” 姜青书一脸无奈。 以范喻的先天实力自然不会半坛酒便醉了,毕竟自己也喝了不少,但脸上却是毫无醉意。 据他所知,圣人血的确是一等一的烈酒,但如果喝的人熟读圣贤书,并对儒术有一定理解,那么反而会越喝脑子越发清醒! 更有传闻,此酒有助于顿悟先天! 过去的短短数个时辰,姜青书便已有三次机会可以超脱凡俗,晋入命星境,但全被他放弃了。 此时的拒北王府刚刚收服北狄,如日中天,正遭人猜忌,此时他晋入先天,只会引来更多不必要的麻烦。 于是接下来…… 院子里发生了让人难以理解的一幕,两位学宫中最杰出的学子因为对轮到谁落子一事有争议,所以将棋盘上的棋子一一收回,并开始了长达半个时辰的复盘。 …… 与此同时。 驿站中。 姜青玉已经醒转,并从卧榻上坐了起来。 今日为了赶路,为了早点抵达京城,他醒的比往常早了许多。 “公子,怎么不多睡一会?” 小满听到动静,放下手中的蓝皮书,走到了卧榻旁伺候姜青玉穿衣。 姜青玉伸了个懒腰,自嘲一笑: “睡的足够多了!” “娘亲和长兄一定早早在家中等着我了,若是去的晚了,怕是他们得担心坏了!” “对了,昨夜可有发生什么?” 小满眨了眨眼,俏皮一笑: “启禀公子……” “昨夜太平长安呢!” 7017k 第二百七十八章 离开驿站 昨夜自然不是太平长安。 包括统领董深在内的一千禁卫军全军覆没,袭击驿站的黑衣人丢下八百多具尸体,单是清理尸体和血迹便耗费了五百安北军和三百熊家护卫整整一夜的时间! 不过…… 在不少人眼中,姜青玉这位拒北王世子只是睡了一整夜,什么都没干。 在丫鬟小满、姜琅琊、姜山等人的庇护下,不管外头打的多么热火朝天,死了多少人,都打扰不到他的清梦。 他彷佛一个出身幸运的纨绔公子,手无缚鸡之力,身侧却围满了不得不为他拼命的铁甲将士和奇人谋士,一切都轮不到自己下场,自会有人替他扫平一切。 所以,当姜青玉从房间中走出来的时候,十几位负责看守驿站的安西军老卒看向他的目光都有几分怪异。 “这位主子倒是沉得住气,昨夜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居然一口气睡到了天明!” “一支千人禁卫军因他而全部阵亡,可他却不在第一时间现身抚恤,甚至连一句过问都没有!” “怎么没有过问?昨夜你没看见么?当上千黑衣人来袭的时候,姜琅琊大将军便寻了个借口带着五百安北军和三百熊家护卫去了数里外的林子里放空箭,任由禁卫军独自应敌!若是这一切背后没有拒北王世子的授意,他又岂敢这么做!” “啧,这么说来,这一千禁卫军的阵亡,还得算到这位拒北王世子的头上了?” “这可不好说!拒北王世子即将入京,闹出大的事情,如果不给出足够的解释,那么朝堂百官肯定得对他口诛笔伐!” “口诛笔伐……这些年拒北王府受到的口诛笔伐还少么?” “不过此事也太蹊跷了!我们查看了那群黑衣人的尸体,无一例外都是容貌尽毁,让人难以查清身份!另外,这群人也不像是来刺杀世子殿下的,否则何必和这一支禁卫军死磕,却不再试图闯入驿站行刺呢?” “难不成……你还怀疑这支黑衣人是世子殿下本人安排的?” “这倒不是!那封匿名信上说的明白,这一批贼匪是京城权贵雇佣的,如果拒北王世子可以躲开鹰犬的探查,将一千死士带到这里,那么也不至于只用来覆灭一支禁卫军。” “有道理。可话又说回来了,一千禁卫军因为保护世子殿下而阵亡,可他的亲卫却作壁上观,无一人伤亡!这事传到京城,只怕这五百安北军和熊家的三百护卫都得受到严惩!搞不好还得陪葬!” “是啊,陛下向来是赏罚分明,有功者赏的多,有过者罚的也重!” …… 正在老卒们窃窃私语的时候,驿丞黄朴则是躬着身子立于一侧,朝着慢步走来的姜青玉恭声问道: “早膳已经备好,粗茶澹饭,还请殿下不要嫌弃。” 姜青玉笑着微微摇头: “多谢,黄大人辛苦了。” “但早膳我便不用了。眼下京城有许多人正在等着我,去的晚了,只怕有人会等不住!” 黄朴苦笑一声,瞥了一眼外头,低头用微不可查的声音提醒道: “殿下,有关昨夜之事,我已经如实写了一封奏报上呈入京了,所以殿下到了京城后,可能会受到陛下的责难。” “这一点还请殿下恕罪,身为驿丞,身为楚臣,这是下官职责所在。” 姜青玉笑了一下: “黄大人忠心耿耿,何来罪过?” “昨夜,您来到我房中,想必是提前听到了什么风声,准备以死来护卫我吧?我应当对你道一声谢才是!” 黄朴自嘲一笑: “殿下见笑了。” “昨夜来袭者足有上千人,若无董统领带着禁卫军拼命阻截,只凭我们这十来个糟老头子可守不住驿站!” “再说了,我们也根本没杀一个人,只是事后帮着做了点善后的事情罢了。” 姜青玉沉默不语。 下一瞬,他抬腿朝外走去,在众人的陪同下一步步走到了驿站外。 而当他走出驿站大门的那一刻,又突兀停下了脚步。 因为此刻门外已经摆满了尸体,少有落脚之地! 一千禁卫军,八百黑衣人,将近两千具尸体整齐躺在地上,这一幕甚是让人动容。 “唉……” 身侧,黄朴不由轻叹一声。 尽管年轻时在战场上早已见惯了尸体,别说上千人了,便是上万人的尸山血海也见过几回,可当今日见到上千具尸体排在一处的时候,他仍是感到一阵心情起伏不定。 “这一千禁卫军,基本上全部都是权贵子弟,一夜尽数丧命,只怕今夜的京城会是座座府邸都人人缟素、哭声不断了!” “殿下,这一次您算是把满城权贵都得罪完了!” 显然,黄朴这是在提醒姜青玉入京之后要提防权贵们的报复。 “是么?” 姜青玉冷笑一声: “京城权贵应该早就收到消息了吧,怎么不见有人来认领尸体?” “还有我们的那位陛下呢?怎么没有派人来查探情况?” “这……” 黄朴皱了下眉,揣摩不出对方在暗示什么。 “来人!” 姜青玉忽而唤了一声。 “殿下。” 正守在驿站门口的俞安上前一步,拱手低头,等候命令。 姜青玉下令道: “董深统领及其麾下一千禁卫军,昨夜因护卫驿站而尽数阵亡,本世子对此深表遗憾,也深表敬佩!” “上千黑衣人围攻驿站,丢下八百具尸体,凡是死者,死不足惜,至于生者,你以本世子之名义,去花满楼重金悬赏他们的头颅,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另外,请他们调查这批人的来历和身份,尤其是幕后主使,必须查清!本世子要将这群见不得天日的老鼠一一揪出来,为楚国除去这个祸患!” 俞安扫了一眼姜青玉身侧的丫鬟小满,心想着世子殿下多半是在演戏,否则…… 他自己的丫鬟便是花满楼高层,这一路上少说也有数十名实力非凡的花满楼杀手一直护送,要让花满楼杀几个人、查黑衣人的身份,那不就是随口一句话的事情么?用得着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大声和自己说么? “属下遵命!” “属下这便以殿下的名义去发布悬赏,不惜一切代价揪出幕后主使!” “……” 一旁,黄朴见状不由微微蹙眉。 如果那封匿名信所言不差,那么这一批黑衣人的背后多半是京城一众权贵,甚至是京城的那一位本人。 姜青玉查不出什么倒也罢了,倘若万一查出了点什么,只怕京城之中又得有好戏看了! 其实他也想不懂,权贵雇佣的黑衣人怎么就和禁卫军本应是演一场戏的,怎么后来演变成杀红了眼,甚至还将包括董深在内的一千禁卫军全部杀了! 那可是董深!皇帝景宏深以信赖的宠臣,有望在此生步入曜日境的存在,居然死在了京城百里之内的一座驿站外! 简直荒唐又可笑! 只能说幕后之人的心思实在让人难以揣摩。 不过…… 黄朴本身倒也并不想再深陷其中了。 他认为在这件事上,自己已经做的足够尽职尽责,且仁至义尽了。 等到姜青玉一行人离开驿站,那么不论之后发生了什么,他都不必去担责。 尽管他敬佩这位拒北王世子收服北狄,立下开疆拓土之功,为楚国再添一州,可对方昨晚的行径却隐隐有了一丝谋反的苗头! 坐视一千禁卫军被杀,这可不是一名合格的楚臣该做的事情! 而黄朴是安西军老卒,又身负皇恩,自然不会为了拒北王府做出什么叛逆之事! 此时,姜青玉已经开始抬脚,从一具具尸体之间的狭小间隔中走过,来到了停靠在数十丈外的马车上。 他并没有刻意扯着衣袍或是避开血泊,以至于走到马车之时,一身白袍染上了不少血迹,看上去像是历经了一场惨烈的战斗。 “真是一群忠心耿耿之辈啊!” 姜青玉走上车夫,立在前方,回头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尸体,不禁低声喟叹一句: “只可惜,你们再忠心,在某些人眼中也只是一颗颗弃子罢了。” 他停顿了一下,突然又朗声道: “传令下去,五百安北军下马步行,将战马让出来,用于运送尸体!” “本世子要将这将近两千多具尸体都带回京城!让天下人都好好看一看,不是只有四方边境的将士们才悍不畏死,京城的禁卫军同样不惜性命!” 此言一出。 不远处的后方,在驿站门口弓着身子送别的黄朴不由浑身一颤。 这位世子到底要做什么? 将禁卫军的尸体带回京城倒也罢了,可以看做是向一众权贵们表达善意,可黑衣人…… 这群人身份可疑,背后牵扯到了权贵甚至皇帝景宏! 姜青玉堂而皇之地带着这八百多具尸体入京,是要和权贵们当众对质,还是要和皇帝直接撕破脸? 黄埔不敢去深思。 他眼下只盼着姜青玉早点离开驿站,好让自己等人脱离这场浑水! …… 同一时间。 京城之内,皇宫中的一间书房之中。 大宦官严松鱼正在朝一位身着黄色龙袍的男子禀报情况。 7017k 第二百七十九章 陛下不负楚国,是楚国拖累了陛下 “陛下,您批阅了一夜奏章,也该歇息会了。” 书房内,锦衣官靴的大宦官严松鱼恭敬立于一旁,对皇帝景宏开口劝诫。 “无妨。” 身着金黄色龙袍的景宏用笔蘸墨,在一封奏章上写下一个“阅”字 在他身侧,十大宦官中排名仅次于景让和严松鱼的胡成禾低着头,用双手取走奏章,并用玉玺在上面盖了一个章,再将奏章置于一旁叠好。 此时,他手边堆叠的奏章已经有了三摞,每一摞都有五六尺高,数目不在三百封之下! 而在桌子的另一侧,还有三摞未曾批阅的奏章! “陛下,歇歇吧,奏章是批不完的。” 胡成禾同样低头劝道。 景宏轻轻摇头,指了指其中最矮的一摞奏章: “再批一摞吧。” “这一批奏章是戍守四方边境的将领传上来的近十日的战报,朕必须亲自过目,才能安心。” “至于另外两摞……” 他停顿了一下,又道: “朕不看也猜的出来,多半都是京城百官辱骂拒北王父子、谏言削藩,并趁机向朕表忠心的!” “这一类奏章,半个月来朕已经看了不下两千封了!” “不得不说,朕的臣子很是文采斐然,每一封都极尽才华,不但用词华丽,而且情深意切,有不少甚至可以拿去稷下学宫做写文章的范文,供学子研究背诵!” 景宏轻笑一声。 他是个身材不算高大的男子,由于年轻时生的俊美,有几分青涩,于是常被长辈取笑是个女子。 但一晃那么多年过去,在皇位上坐久了,他也渐渐脱去稚气,成了一副不怒自威的帝王相,令人见了不由跪拜臣服、惶恐难安。 那张俊美的面庞也在岁月的摧残下变得饱经沧桑。 他蓄着八字须,藏于皇冠下的头发多了不少白丝,蹙眉时眼角会有明显的皱纹,但仍然可以算得上是个美男子。 “陛下,也老了啊!” 严松鱼看着景宏忙着批改奏章,一刻不休,心中不由一阵暗叹。 自古,世人便都羡慕做皇帝的那个人,江山美人皆拥入怀,一言令下,无人敢不从。 可谁又懂得做皇帝的艰辛? 在严松鱼看来,景宏肯定是个明君,励精图治,凡事都喜欢亲力亲为,每日大部分时间不是在上朝便是在书房里批阅奏章,以至于修行时间严重不足,哪怕天赋不比他们这几个大宦官差,也只能被困在皓月境巅峰数十年之久,直到数月前才堪堪晋入了曜日境。 有时候他甚至认为,假若将景宏放在“狼王”柯图察或是拒北王姜秋水的位置上,未必会做的比这二人差! 甚至换了景宏,说不定早已迈入了摘星! “陛下不负楚国,是楚国拖累了陛下!” 严松鱼轻叹一声,在心中自语道: “陛下本可以和景让大人一样,走一条直入摘星的修行之路,超脱凡俗,活上三百年,但却为了亲手护住楚国江山社稷,力求将楚国打造成一个前所未有的统一天下的国度,毅然放弃了三百年阳寿!” “如此心性,谁人可比?” “而景氏一脉,几乎代代都有此等人杰出世!所以何惧藩王反叛?” “拒北王父子,终究只是陛下手中的两枚棋子罢了!根本掀不起什么风浪!” 此时,另一位大宦官胡成禾则是开口接住了景宏的话茬: “自陛下即位以来,楚国九州之中文人的地位节节拔高,如今朝中文臣有近乎一半都是身上没有半点武学修为的凡夫俗子,放在以前,他们可不会被人重视,只能在乡下或是小城里做个教书先生,可在陛下的提拔下,他们却可以在朝中身居要职,为国效力!” “而也正因为这一批人在朝中得到了重用,国内习文之风日渐盛行,才会不断涌现出一批又一批满腹经纶的才子!” “送到陛下手里的奏章才会文采越发斐然!” “这一切,都归功于陛下重用了文人!” 景宏自嘲一笑: “别给朕戴什么高帽子,朕是一国之君,识人用人只是分内之事!” “前几任皇帝不敢用文人,并非不看重文人才学,而是因为文人不顿悟先天,便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而前朝余孽又一直贼心不死,若是对这一批文人委以重任,那么非但不是帮他们,反而是害了他们!” “而朕之所以敢用……” “是因为朕选择了赌,赌前朝余孽不敢肆意杀戮朕亲自任命的重臣!” 此言一出,两位大宦官皆是微微一怔。 赌前朝余孽不敢杀人? 这也太冒险了! 越国余孽可全是疯子! 尤其是眼下那位名叫严陆的摘星遗老阳寿所剩不多,谁也不知对方会在寿尽而亡前做出什么疯狂的报复举动! 万一对方不顾一切,亲自出手杀害楚国的曜日境将领,并让走戊阁的人行刺各地的官员,那么首当其冲的便会是这一批没有武学修为傍身的文人臣子! 这群人若是死完了,那么皇室很可能会短暂失去对各地的掌控! “你们是不是觉得朕过于冒险了?” 景宏轻笑一声,不等二人作答,便又自顾自答道: “可朕向来都喜欢兵行险招啊!” “再说了,人才放在那里,不用是浪费,与其让这群人在书院、陋室中郁郁而终,不如给他们一个施展抱负才华的机会,人尽其用!” “相信哪怕这群人最后被走戊阁的人行刺而亡,也绝不会后悔为朕效命的。” “因为倘若不为朕效命,那么他们只能把一生所学和一腔抱负带进棺材,得不到施展!” “至于走戊阁……” “朕赌他们不敢肆意杀文人,是因为文人对走戊阁而言威胁不大,也并不是他们的主要敌人,相反,他们若是真的想推翻楚国,重建越国,那么日后还得仰仗这群文人帮他们治理国家,所以杀不得,也最好不去得罪!” “不过,若是走戊阁自知复国无望,所以选择最后疯狂一把,只是为了单纯杀人泄恨……” “那么,朕也不怕他们对文人下手。” “因为眼下整个楚国最有才学的文人十有八九都被朕招到了京城为官,在外做官的那群文人死了尽管可惜,但只要稷下学宫在,只要有一座座书院学府在,只要数千万楚国百姓还在,那么文人才子便会源源不断的产生,为朕所用!” 听了这一番话,严松鱼和胡成禾顿时都对景宏佩服得五体投地。 真不愧是楚国立国以来除了开国皇帝景炀之外最让人赞叹的一代明君! 这份果决狠辣,这份气度魄力,这份手段策划,都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 “不过……” “文人也有一个缺点。” 突然,景宏皱了下眉,又道: “他们过于自视甚高,以至于自以为可以看清所有局势,将他人玩弄于鼓掌之间。” “京城的文人太多了!多到他们认为轮不到也不需要他们去思考时政,一个个都喜欢揣摩朕的心思,在朝堂上说一些姜秋水的坏话,每天都把削藩一事变着花样说一通,以为这样可以便得到朕的信任和重用。” “是,朕是想削藩!” “因为北境已经不需要姜秋水了,甚至也不需要柯图察,他们二人的存在对朕而言,弊大于利。” “可朝中的许多文官,又何尝不是如此?” “一个个本是读了半辈子圣贤书、发誓要让一身才学用在惠民之上的文人,在官场混迹了多年后,居然变得那么圆滑,丢了风骨,所做所言只为了保住头上那顶官帽!在朕面前除了说说姜秋水的坏话之外,可曾有人说过京城内的三品以上官员的不是?” “是京城内三品以上的官员们一个个都不曾犯过什么错么?” “不,是这片官场已经脏了!” “官官相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食君俸禄,却做着和配不上这份俸禄的事情!有时候朕真想亲手将他们之中的人杀掉一批!” “如今,他们中大多数人存在的意义,便是辱骂姜秋水,推动削藩一事!” “可在朕看来,他们一个个都不配骂姜秋水!至少姜秋水为朕打下幽州,打下北狄,守住了北境二十多年!” “可这群酒囊饭袋呢?呵呵!” 景宏冷笑不止: “连自家的家奴都管不住!闹出了一群家奴全歼一群主子组成的禁卫军的笑话!” “朕都替他们感到羞耻!” 一旁,两位大宦官对视一眼,眼中都有一丝怜悯。 以他们对这位主子的了解,接下来只怕京城的那批文臣中,有许多人要倒霉了。 “传朕令!” 果然下一刻,只听景宏冷冷开口: “赐予拒北王世子姜青玉王剑一口,让他全权负责调查禁卫军受袭一事!背后所牵扯到的臣子,只要官阶在三品之下,无论姓甚名谁,他都可以先斩后奏!” “朕要借他的手,为楚国除去一批祸患!同时看看这群自诩视金钱如粪土的文人一个个都从官场上捞了多少银子!” “省下的这笔俸禄和抄家所得的钱财,刚好可以用于抚恤四方边境死去将士的家属!” 7017k 第二百八十章 景宏对虞易的态度 当景宏下令让拒北王世子姜青玉全权负责调查禁卫军受袭一事,并赐予对方先斩后奏之权后,严松鱼和胡成禾两位大宦官皆是心中一惊。 “真不愧是陛下,这一手借刀杀人,不但除去了一批尸位素餐的官员,还让拒北王世子彻底得罪交恶了京城百官。” “接下去,只要等到拒北王世子那那批文人杀尽之后,便可在百官谏言下顺势推动削藩一事了。” 严松鱼在内心钦佩不已。 尽管他已经侍奉了景宏数十年,也不是第一次见到对方运筹帷幄、算计天下,可当今日听见此计之时,脸上仍是难掩敬佩之意! “这才是帝王!” “普天之下,唯有陛下一人才有资格执掌社稷!” “姜秋水、柯图察之流,武学天赋算是百年难遇,但在心性和手段上却输了陛下不止一筹!只一味隐忍,以为晋入摘星便可破局,殊不知在陛下眼中,即使是常人眼中超脱皇权的摘星存在……” “也只是一枚枚棋子罢了!” 想到这里,严松鱼开口道: “陛下圣明,此事老奴立刻去办。” “只是老奴还有一事不明。” “那位自称是虞易弟子的摘星存在,我们是否应该派人再去接触一下?” 有关在驿站外碰到白袍面具人的事情,严松鱼回来后的第一时间便上报给了景宏。 另一位大宦官胡成禾微微蹙眉道: “陛下,老奴想起一件事,约莫二十日前,我们安插在拒北王府的眼线在一夜之间被尽数拔除,王城中的几处联络点也都被一一剿灭,没有一个活口逃出来,连一只传讯的鸽子都没有逃出生天!” “此事一定是姜秋水做的!也只有他有这个实力做到不漏杀一个人!” “但以老奴对姜秋水的了解,这又不像是他的行事风格!此人的妻子长子仍在京城为质,此时突然除尽眼线,和我们撕破脸,岂不是亲手陷两位亲人于险境么?” 景宏微微颔首: “我记得你不久前和朕提过此事,朕命你全权调查,现在半个多月过去了,可曾查出了点什么?” 胡成禾低头道: “目前……还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 “但老奴又往拒北王府和王城中安插了一批眼线,这一次姜秋水并没有再度大开杀戒,反而减少了对这批人的提防,任由他们在王府中打探消息。” “显然,那一日姜秋水除尽眼线,不是为了谋反,而是另有什么隐情!” 胡成禾还记得当时自己曾规劝景宏砍了姜青书的一只手或是几根手指,送去拒北王府以示惩戒,倘若姜秋水忍不住反了,那刚好顺势除去这一尊异姓王,收回北境三州的封地。 但景宏却说这么做毫无意义。 一来,姜秋水不会反。 二来么,他和太子景渊都对姜青书的才华很是欣赏,并不想因为这件事而失去这块璞玉。 “你认为其中的隐情和虞易的这位弟子有关?” 景宏握住笔,在一封奏章上写下一个“阅”字。 胡成禾双手拿走奏章,低头道: “不管有没有关系,都必须提防虞易师徒和姜秋水走到了一处!” “陛下,老奴其实是建议您趁着虞易入京的机会将其除去的。” “此人在拒北王府住了三年,又是在王府借阅藏经后晋入的摘星,很可能会在姜秋水造反之时给予支持!” “本来,一尊新晋摘星倒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可虞易的剑术天赋实在过于恐怖,短短十年过去,竟是已经一举迈入了摘星中期巅峰……” 景宏冷冷打断道: “不,是摘星后期。” “皇叔数日前去冀州见了虞易一面,发现他近日境界上又有突破了。” “皇叔回来后和朕坦言,自认不是其对手,或许加上荀老先生才堪堪一战!” 听到这个消息,胡成禾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同时一脸愕然道: “十年,从初入摘星到摘星后期……这比许多皓月境甚至命星境的攀升速度都快!” “陛下,那我们更应该将虞易杀了才是!” “此人在剑术上的天赋,简直前无古人!再给他数十年时间,未必不可能触及到更高的层次,威胁到皇权的稳固!” 假若虞易晋入先天第五品,再扶持拒北王起兵造反,那么对于皇室而言无疑将会是一个巨大的麻烦! 再加上…… 近日有传言,陨星阁的阁主星一正在闭关突破先天第五品。 一旦天下多出两尊第五品,那么开国皇帝景炀的地位便不再超然于所有人之上! 胡成禾还听说了,星一命人到处宣扬景炀用楚国数以万计的百姓来豢养妖物的事情,闹得江湖上人人自危,许多楚国官员也起了疑心。 可以说,眼下的楚国表面上看刚刚收服了北狄,再添一州,势头正盛,可实际上已是危机四伏! 景宏点了点头: “是啊,已经有了一个星一,再多出一个虞易,老祖宗可不一定吃得消。” “不过……” “对于虞易的态度,是老祖宗本人亲自决定的,朕也无权干涉。” “但朕赞同老祖宗的决定。” “现在无论是朝堂还是江湖,人族高层都或多或少地和皇室之间产生了裂隙,若不寻个机会修补,那么很可能我景氏一脉会重蹈前朝的覆辙!” “一百多年前,越国吴氏便是因为得罪了所有摘星,这才被拉下皇座,成全了我景氏一脉的百年皇朝!” “本以为老祖宗晋入养龙境后,便可以自此高枕无忧,不会再走越国吴氏的老路,可谁能想到一头尸体异变而生的怪物居然有望步入先天第五品,还和南山寺的六祖联手杀了骨冥,令老祖宗元气大伤!” 景宏冷哼一声,将笔丢在一旁: “尽管星一即使晋入了第五品,多半也不会是老祖宗的对手,但如若再加上一众活了一二百年的摘星老妖,那么即使是老祖宗也会感到棘手不已!” “所以,我们必须对虞易以礼相待,并趁机拉拢天下摘星,如此才能确保我景氏江山不会落入他人手中!” “至于虞易本人,即使天赋恐怖,可要想晋入第五品,少说也得再修行个二三十年!” “等到那时,老祖宗早已解决了星一,自然不会放任虞易再成长下去!” 他停顿了一下,又道: “相比之下,姜秋水和姜青玉这一对父子,倒是无关紧要了。” “朕了解姜秋水,只要将吕婉儿和姜青书牢牢困在京城,那么此人便不会反!” 在有望晋入先天第五品的星一和一众摘星面前,修为停滞于曜日巅峰的姜秋水的确算不上什么。 即使他有所隐藏。 胡成禾微微一笑: “陛下放心,老奴安排了三百名鹰犬日夜监视吕婉儿和姜青书,并有两支千人禁卫军驻扎在距离她们母子二人的住宅不足五里的校场中,一有风吹草动,半炷香便可抵达,所以无需担忧她们会偷偷离京。” “更何况,有那一人在……” “即使她们离京,也躲不开我们的监视!” 一旁,严松鱼皱了下眉。 那一人? 谁? 监视吕婉儿和姜青书不是他负责的事情,所以对景宏的许多布置都不是很了解,但据他猜测,多半是十大宦官中的一人,甚至很可能是排名前六的一尊曜日! 尽管让一尊曜日去监视两个凡夫俗子显得过于大材小用,可眼下是多事之秋,又是世子入京,又是剑圣入京,再加上骨冥一死,那一位元气大伤,令京城内部一副风雨欲来之相,所以让曜日监视并保护吕婉儿和姜青书,倒也说得过去。 “对了。” 突然间,胡成禾瞥了严松鱼一眼,又道: “陛下,老奴差点忘了,今日是景漓公主和范喻先生的大婚之日,不过……” “老奴刚刚听说,景漓公主似乎不想嫁人,而且对拒北王世子念念不忘,所以恳求身边的小太监严高带她偷偷出了皇宫,去了北门等候世子入京。” “算算时辰,眼下他们二人应该已经乔装打扮,到了北门才是!” “胡闹!” 此言一出,严松鱼顿时脸色阴沉。 让严高监视和保护景漓,是他本人的安排,本想着这个义子天赋极好,做事可靠,若是这件事办好了,他便可以顺势向景宏提出重点培养严高,朝其身上倾斜一点资源,却不想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出了差错! 而且还成了胡成禾攻讦自己的借口! 严松鱼冷冷瞪了胡成禾一眼。 此人原本只是曜日后期,在十大宦官中的排名仅次于第一宦官景让和自己,可在不久前晋入了曜日巅峰后,便一直想从自己手中夺走第二的位置,以便占据更多的修行资源,企图在有生之年冲刺一下摘星! 记得上一次从北境回来,自己因为被越皇斩断了一条胳膊,实力倒退了不少,此人便趁机提出要分走部分自己在鹰犬中的权势! 当然,为了不表现的那么露骨,他用的是借口是为了增加太子景渊在朝中的话语权。 毕竟,一直以来,胡成禾都是十大宦官中负责保护太子的那一人。 将来太子景渊成了皇帝,也一定会最信赖和倚重此人! 可严松鱼自然是不肯让位的。 他年近八十,寿元不多,如果少了皇室的资源支持,那么此生必将无缘摘星! 他不甘只能再活二十年! 所以说什么都得占住其位! 于是,他朝着景宏躬身拱手道: “陛下,老奴有罪,教徒无方!” “请陛下稍等片刻,老奴这就去将严高和景漓公主带回皇宫,并亲手扒了严高的皮!” 显然,为了修行资源,严松鱼决定狠心放弃这个自己疼爱的义子。 不料景宏却道: “不必。” “此事是朕有意为之,若无朕的应允,仅凭一个严高,又岂能顺利将景漓带出宫去?” “这……” 严松鱼微微一怔,内心不由松了口气,又道: “敢问陛下,那婚事怎么办?” 此时,景宏已经批注完了一摞奏章中的最后一份,却在胡成禾伸手来拿奏章的时候,轻轻用手按住了这一份。 “不办了。” 他笑了一下,解释道: “朕看得出来,范喻也很抗拒这一次的赐婚。” “抗拒?” 严松鱼不理解: “景漓公主可是陛下亲女,而非义女,身份尊崇,又是花容月貌,他为什么要抗拒?” 难不成他和自己一样,不是个真正的男人么? “……” 景宏沉默不语,只是紧盯着奏章,眼神一片复杂,似是在追忆什么往事。 良久后,他回过神来,轻叹一声,唏嘘道: “也许,是因为不喜欢吧。” “不是谁都愿意娶一个不喜欢的女子的,即使那个女子生的国色天香,可以为他带去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 “范喻是个奇才,性格洒脱,做事率性而为,他不喜欢景漓,便不会娶景漓。” “朕如果一再逼他,非但不会得到此人的效忠,反而会引起他的反感。” 严松鱼皱了下眉: “可是不赐婚的话,我们又怎么完全信任他呢?” 以往景宏拉拢顿悟先天的才子,可都是用赐婚的方式,向来是无往而不利。 例如范喻的老师程哲,便是娶了一位景宏的义女为妻,夫妻二人异常恩爱,旁人艳羡,只是一直没能生个一儿半女。 景宏笑了一下,自信道: “论武学天赋,朕或许排不进天下前三,可论收买人心,朕自诩天下第二,谁敢认第一?” “范喻是个很纯粹的书生,和那群在官场里浸淫了多年的文人不一样,有一身傲骨,视荣华富贵为粪土!” “朕私以为,他不适合入官场,更适合在学宫中专心研究学问。” “对于这一类人,得投其所好,才能获取他的信任和好感,如果再让他欠下一点人情债,那么便可以将她牢牢拴住了。” “相比之下,姜青书则不一样多了。他主动入官场,为渊儿出谋划策,将一位位朝中老臣算计得体无完肤,还惯用一些让人不齿的手段……兴许也正因如此,才会被范喻抢先顿悟了先天。” 严松鱼好奇道: “那陛下更喜欢哪一人?” 景宏摇了摇头,笑而不语。 同时将那本按住的奏章丢给了严松鱼: “薛睦来信,南方不太平,军中染了瘟疫,十日内病倒三千人,死了七百余人,希望朕派拒北王世子带兵前去支援。” ------题外话------ 第二章,半夜两点左右,三千字 7017k 第二百八十一章 所以呢,你想为那群人报仇? 薛睦建议景宏下令,命拒北王世子姜青玉率军支援自己? 严松鱼和胡成禾两位大宦官都对此感到万分诧异。 楚国在四方边境各设立了一座都护府,抵抗东夷、南蛮、西戎、北狄等族的袭扰,并寻找时机将其一举吞并。 从官阶和权势上来看,薛睦身为安南都护府的府主,掌兵十万,和身兼安北都护府府主的姜秋水属于同一层次。 此人武学修为处于曜日境后期,为人高傲,向来不喜欢他人在自己面前指手画脚,驻守边境多年,从未开口求援,即使有几次丢了不少城池关隘,打了败仗,景宏派人主动问询是否要派人支援,他都悍然拒绝,硬是用一身实力扭转战局。 而这一次,只是一场不大不小的瘟疫,他怎么便破天荒地开口请援了呢? 而且点名要拒北王世子姜青玉! 诚然,姜青玉刚刚率军收服北狄,立下开疆拓土之功,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不是他一人之功。 花满楼的第三楼主女萝杀死北狄硕果仅存的两尊曜日境老祖,拒北王姜秋水早早在北狄布局,拉拢了八大部落中的包罗氏等部族,他身侧的那个小侍女利用花满楼的势力摇身一变成了赫连氏的小公主…… 在这群人的共同努力下,楚国才得以成功吞并北狄。 至于姜青玉,他只是一个被人推出来拿取功劳的人罢了。 在许多人眼中,这一次收服北狄,全是拒北王姜秋水在背后一手策划,目的便是为了让儿子姜青玉成功承袭王位,保住三州封地。 而姜青玉能不能将其守住…… 说实话,他们并不看好。 “十日内,三千人感染瘟疫,死了七八百之众,看样子南蛮那边又有人研究出新的毒物了。” 严松鱼接过奏章,匆匆扫了一眼,不由蹙眉道: “南蛮多是深山老林,蛇虫成群,百年来折损在毒物之下的将士比死于蛮人手中的还要多,所以陛下不但命令宫中御医研究解毒丹药,还为安南都护府配备了百名医师,以此来减少伤亡。” “这一次的瘟疫还未传开,只要控制得当,应该不会发生什么大问题,如果医师们可以研究出解药,那么便更不足为惧了。” “老奴记得上一次安南军中有人染病,一度传染了上万人,病死者足有两千之数,当时薛府主只是请求陛下派出上官大人一人前去帮忙研制解药,怎么这一次奏章上没提到上官大人,反而提及了新晋的拒北王世子?” 严松鱼口中的上官大人,名为上官襄,是宫中的首席御医,也是炼制九转金丹的负责人之一。 “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景宏轻笑一声: “或许薛睦是想见识一下这位立下开疆拓土之功的后辈有什么过人之处,或许他想看看若是姜青玉处于他的位置,能否将南蛮一并收服,又或许……” 一旁,胡成禾低头道: “又或许,薛府主想借机刁难拒北王世子。” “老奴听说,薛府主战死的独子薛深有一个未婚妻,是荀老先生的孙女荀南春先生,而此女正和姜青书来往密切。” “是么?” 景宏不由啧啧称奇: “那可是苦了姜青书和荀南春这一对才子佳人了,按照朕对荀老先生的了解,他老人家见不得门庭败坏,若是得知了此事,一定会棒打鸳鸯!” 胡成禾点了点头: “的确,荀老先生已经将荀南春软禁起来了,不允许她和姜青书见面,不过他并没有借故为难姜青书,也没有对其提出什么警告。” “太子殿下私底下劝过姜青书,让他忘却荀南春,另寻一个女子相恋,哪怕是严相的女儿,殿下也可以为他从陛下口中讨来赐婚的圣旨。” “可他偏不愿。” 景宏闻言忍不住笑了一下: “渊儿倒是会做媒,严回膝下只有一子两女,大女儿在三年前嫁做人妇,小女儿今年刚满十六,被他捧在掌上视若明珠,哪里肯托付给姜青书这么一个处境尴尬的质子?” “至于荀老先生……” “他老人家爱才、惜才,所以才不为难姜青书,以他的实力地位倒也不必去在乎对方的处境。可毕竟荀南春和薛深有婚约在前,未婚夫死了,以他古板固执的性格,肯定是要让荀南春守节的!要想令他改口,将荀南春嫁给姜青书,只怕朕的赐婚也不管用。” 胡成禾微微一怔: “陛下想赐婚荀南春和姜青书?” 这可是得罪薛睦甚至荀咏的事情,为了拉拢一个姜青书,值得么? 不料景宏却瞥了他一眼,反问道: “你提及此事,不正是为了帮渊儿打听朕的口风么?” “怎么,莫非渊儿不希望朕赐婚?” 胡成禾闻言立即浑身一颤。 他知道景宏是个喜怒无常的主子,且疑心甚重,有时候甚至对于太子景渊都有一丝防备,自己若是说错了话,很可能会引起对方的猜疑,从而失去资源倾斜。 于是他低头道: “陛下恕罪!” “老奴,老奴只是……” 可没等他把话说完,景宏便摆了摆手: “好了,不必说了!” “下次有什么话直接摆到明面上来说,不要自作聪明,对朕旁敲侧击,懂么?” 胡成禾内心惶恐,弯着腰,把头差点低到了脚上: “是,老奴明白!” 另一侧,严松鱼见到这一幕,不由在内心冷笑不止: “呵,连陛下的脾性都摸不透,还妄想和我争权?” “老老实实去攀附你的太子殿下不好么?等他即位后,你自然可以顺理成章顶替我的位子!” “不过……” “陛下不久前刚晋入了曜日境,身体无恙,此生活到百岁善终不是问题,你和太子殿下便慢慢等下去吧!” 此时,景宏坐到了椅子上,闭上双眸,伸手揉了揉额头: “薛睦请朕下令让姜青玉去南方,朕自然是不会答应的。” “此子刚收服了北狄,若是去了南方后又帮薛睦平定南蛮一族,那么朕又该给他什么封赏?再添一州封地么?笑话!” “所以,南方边境的麻烦只能让薛睦自己处置了,若是他能顶住,倒也罢了,若是顶不住……” “那也未必是一件祸事。” “眼下北狄已平,十五万骁勇的安北军掌握在姜秋水父子手中,太多了!” “朕要裁军,正苦于没什么好的理由,但倘若南方边境有失,那么正好征调数万安北军前往支援,顺势减少姜秋水父子的兵权!” “或许,这也正是薛睦写这封奏章的真正意图。” 严松鱼和胡成禾二人守在一旁,一言不发。 每当批阅完奏章后,景宏都会坐在椅子上自言自语,这时候他们是不能搭话的,否则会让对方不喜。 “朕有些倦了,你们先退下吧。” “范喻和景漓的婚事,既是一人不愿娶,一人不愿嫁,那么就此作罢便是,不必去为难二人。” “那座赐下的府邸也不用收回了。” “至于姜青书和荀南春……” “若是二人真心相爱,朕倒也不介意成人之美,用一个荀南春把姜青书绑在京城,为朕所用,令姜秋水父子投鼠忌器,倒也值当。” “另外……” “还有景漓和姜青玉,这一对相依为命十余年,感情深厚,朕似乎不该做个恶人将他们拆散,要不再下旨为二人赐婚?” 景宏轻叹一声,摆了摆手。 下一瞬。 两位大宦官弓着身子走出了房门,行走之时不发出一点声响,生怕打扰到景宏的清静。 待到二人走后,景宏睁开双眸,忽而冷笑一声: “慕容瑶,你有一个师尊,是前朝余孽中的一个大人物,这么多年来你一直不肯说出他的身份,令朕好生嫉恨!” “所以朕把景漓送去北境十二年,给人做丫鬟,本以为他会偷偷现身与其一见,朕便可趁机揪出其身份,将其捉住千刀万剐!” “但很可惜,你拼死维护的男人太惜命,也太绝情,一次都没去看望!” “这一次,朕准备在京城为景漓办一场婚礼,同时允许你出宫观礼!” “朕倒要看看,那么多年过去了,那个男人还会不会记得你,值不值得你为他的身份守口如瓶!” “慕容瑶,你这个蠢女人,朕要让你明白,这个世上最值得你爱的男人不是他,而是朕!是朕!” …… 这一日,黄昏时分。 京城北门。 此时,天色已经有几分昏暗,可城门周围却挤满了百姓,一个个都捧着鲜花美酒,把头朝着北方,翘首以盼。 他们中的许多人从凌晨开始便等在了这里,只因从各个渠道打听到一个消息,那位收服了北狄的拒北王世子今日便会抵达京城! 百姓们不懂权力纷争,也不懂什么功高盖主,只知道这位拒北王世子打了大胜仗,为楚国收服北狄,再添一州,是个大英雄,那就应该受到他们的热烈欢迎和称颂! 城头上,一队队禁卫军披甲持刀,正在眺望北方。 为首一人,正是八大禁卫军统领之一,薛睦的弟弟,薛防。 一旁,一位副将低声道: “头儿,听到消息了么?” “昨夜为了保护那个拒北王世子,董深统领和一千禁卫军兄弟全部阵亡了!而那个世子的五百亲卫却一个都没死!” 薛防冷冷瞪了那人一眼: “所以呢?” “你想为那群人报仇?” ------题外话------ 这一章其实半夜码好了,但因为账号登陆过期了没发出去,我以为发了。。。抱歉。 下一章八九点左右。 7017k 第二百八十二章 用本公主的名义,让他们滚! 报仇? 副将缩了缩头,悻悻然一笑。 他数月前才在尚书老爹的丹药堆砌下侥幸晋入命星境巅峰,为了得到眼下这个本只有皓月境才有资格坐稳的位子,他的老爹不知欠下了多少人情债,塞了多少金银! 老爹对他可是寄予厚望,还承诺只要他在这个位子上恪尽职守,不出三年便可官升一品,将来万一侥幸晋入了皓月境,说不定还能做个正统领,那样也算是光耀门楣了。 至于老爹的尚书之位…… 那自然是给他那个同父异母的长兄留着的,再怎么也轮不到他来觊觎。 权贵门庭中的公子小姐也分贵贱,并不是每一人都能得到重视,像他这般被老爹费尽心思铺路的已是不错了,更多的人只能沦为凡俗,或是加入禁卫军混吃等死。 例如,那一千和董深一起丧命在驿站外的禁卫军,大部分便是权贵门庭中不被重视的公子。 其中有一人,还是他同父异母的一个弟弟。 副将记得这个弟弟,其母是个丫鬟,是老爹一次醉酒后不小心将其睡了,然后意外怀了孕。 这一类事情在权贵间发生的很普遍,大部分都是拿点银子打发,让她堕了胎儿,要么让她生下来当私生子抚养,不过副将的老爹还算有点责任心,给了丫鬟一个侍妾的名分,让她将胎儿安全生下来,好吃好喝供着,不曾亏待。 不过,也许是因为其母只是个丫鬟,在家中地位不高,所以那个弟弟一直以来心性都有点扭曲,在副将、长兄、老爹等人面前都表现得谦卑有礼,可背地里却喜欢折磨丫鬟杂役泄愤,不久前还做出了强抢民女的事情,老爹花了不少银子才摆平麻烦! 这一次死在了驿站外,也算是得到了应有的报应。 原本这样的儿子老爹有很多个,死一个根本算不了什么,但据副将所知,老爹今日得知弟弟死讯的时候,居然伤心得昏了过去,醒来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对着拒北王世子破口大骂,说要去陛下面前参他一本,告他见死不救之罪! 可平日里,老爹分明对这个儿子没那么重视啊? 突然,薛防开口问了一句: “童锐,听说你有个弟弟也在那一支禁卫军中?” 名为童锐的副将轻叹一声: “是啊,也死了。” “我爹今天得知消息后都晕倒了,醒来后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的,若不是大娘拦着,只怕现在老爹已经爬到城门口,要当街痛斥拒北王世子了!” 薛防冷笑一声,扫了一眼后方,从人群中找到了数十个被人搀扶着的权贵: “是么?” “看来今日会有好戏看了。” 以他的地位,自然不难得知这一切的背后其实是有一只手在推动。 一千禁卫军的死,那批黑衣人的来历,权贵们死了个庶子却装出一副子女全死了个干净的样子,以及自己不久前被调防到北门…… 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让权贵们和拒北王父子产生间隙! 薛防还记得,不久前有一位星陨阁的杀手潜入自己的府邸,送来了一封信,信上写了楚国开国皇帝景炀将南蛮的骨冥大王变成了一条巨蟒妖物,并用数以万计的百姓喂养对方,最后被陨星阁阁主星一和南山寺方丈六祖联手镇杀一事。 薛防对此本是不信的,可直觉又告诉他这个消息不可能是空穴来风。 星一镇杀骨冥后,已经开始着手突破先天第五品,一旦成功,那么景炀便不再拥有一人震慑整个天下的实力。 届时,拒北王很可能会起兵造反! 所以,景宏才会急着让一众权贵和拒北王父子产生间隙,并对他表达忠心! “或许,应该提醒一下兄长,让他去和陨星阁的人接触一下。” “如此一来,万一景氏一脉最后倒台,我们薛家也不至于被清算!” “至于今日……” “拒北王世子入京,那群死了儿子的权贵们定会趁机刁难。” “四周全是鹰犬眼线,我必须表现出对景氏一脉足够的忠诚,并和拒北王府拉扯出足够的仇恨,这样才不会引起陛下的猜疑。” 想到这里,薛防扫了一眼身侧的副将,又道: “童锐,等会儿拒北王世子入城时,让兄弟们稍稍针对一下,不要见血,但得延缓一下他们一行人进城的速度,好让那群权贵们有足够的表演时间。” “表演?” 童锐微微一愣。 薛防拍了拍他的肩膀,同时轻笑一声: “不然呢?” “你不会相信你爹真是因为死了个儿子才晕倒的吧?” “……” 童锐微微蹙眉,似是不得其解。 “唉,跟着本统领再多学几年吧,官场可没有那么好混!” 薛防再度拍了拍其肩膀,随后又迈步朝城头上的另一个方向走去。 那里站着两个人,面朝北方,背对他人,身穿禁卫军的服饰,但却与其余人显得格格不入。 其中一人气质华贵,即使穿着制式铠甲,用头盔遮住了大部分的脸,可仍然散发出了一股上位者的气质,令人忍不住跪拜臣服。 另一人稍稍落后第一人半步,微微弓着身子,手上把玩着一口淬毒的匕首,双眸森冷,不断扫视着周围,唯有在偶尔望向身旁那人时才会表现出一丝柔和。 “公主殿下。” 薛防走到二人身后,抱拳躬身: “属下已经接到了太子殿下的示意,您不必乔装打扮,大可以用本来面目和身份迎接拒北王世子,没有人会责难你!” “至于您和范喻先生的婚事,也已作罢。” 那二人正是偷偷溜出宫的景漓和小太监严高。 听闻婚事作罢,景漓不由浑身一颤,不敢置信道: “真的么?” 薛防点头道: “千真万确,陛下也开了口,说不会追究您和严小公公的过错。” 说话间,他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对方的侧颜。 还记得不久前初次见到这位公主时,是身旁的小太监一直在和自己阐述利弊,请求自己出手帮忙,从始至终,这位公主都没有说一句话,也不曾表现出一丝柔弱,只是伫立在城头上望着北方,脸上满是拒人千里的冷傲。 后来当自己答应帮忙后,此女也没有道一声谢。 薛防本以为是这位公主性格冷淡,所以才寡言少语,对一切都漠不关心,可如今看来,似乎也并非如此。 至少,婚事作罢,让其情绪起伏不少。 “那可真是……” “太好了。” 景漓以一种低不可闻的声音自语道,同时将紧攥着衣角的双手松开: “严高,这下我总算不会那么拖累你了。” 身侧,小太监如先前一样把玩着手中的匕首,满不在乎道: “殿下说的什么话?” “您是严高的主子,在宫里,仆为主死是天经地义的,更何况您只是让我帮了个小忙罢了。” 小忙? 景漓轻轻摇头。 为了成功帮自己躲开鹰犬的监视来到北门迎接公子,严高几乎耗尽了这些年积攒下来的人情,甚至还以义父严松鱼的名义欠下了许多人情! 例如身后的薛防,便是念在严松鱼的面子上才勉强答应让她们假扮禁卫军走上了城头。 当然,对于自己溜出皇宫,来到北门,景漓原本是不抱希望的。 哪怕最后真的来到了这里,她也并不认为是小太监一人之功。 毕竟严高岁数小,武学修为不高,只能算是有天赋,即使有个十大宦官中排名第二的义父,也摆脱不了是个下贱阉人的事实。 私自带公主离宫,甚至……逃婚,这加起来可是掉脑袋的大罪,没有人会为了一个小太监的人情而成为帮凶。 所以,这件事背后还有人帮自己! 景漓先前一直猜不出,可现在听到薛防的解释后终于懂了。 原来那个人是太子景渊! 也是自己姨娘和生父所生的儿子! 对于皇后慕容瑾这位姨娘,景漓还是心存感激的,若不是对方暗中照顾,生母慕容瑶只怕会在冰凤宫中过得没有人样,而自己也不可能去拒北王府过上十二年的安生日子,认识了姜青玉这位病公子。 所以,她对姨娘所生的儿子也存了几分善意。 “有机会定要去当面谢一下兄长。” 景漓轻轻呢喃了一声。 下一瞬,她稍稍侧头,扫了一眼城下的百姓,在他们脸上的笑容和手中的鲜花美酒上停留了几瞬,又将目光移开,最后停滞在了那一群脸色难看的权贵身上。 只听她冷冷开口道: “薛统领,自本公主来到北门后,这群人便一直闹腾不休,有人哭啼,有人辱骂,还有人将棺材搬到了街上拦住官道。” “你身为北门统领,不应该管一下么?” “……” 薛防哑口无言。 他望着言语犀利的景漓,突然感觉这一刻的对方有几分陌生,但又想到对方是皇室中人,生来地位尊崇,于是赶忙回应道: “殿下,在街上哭啼、辱骂,这不触犯律法啊!” “至于把棺材搬到官道上……” “听说是有几个权贵死了儿子,悲痛欲绝,所以做出这等事情也情有可原,属下出面阻止,是否太不近人情了?” 不料景漓却微微抬头,傲然道: “不用你出面,用本公主的名义,让他们滚!” 7017k 第二百八十三章 如果……我能活过今日的话 “……” 听到景漓那不容置疑的声音,不知为何,薛防心中陡然一颤。 明明对方只是个在宫中并不受宠的公主,甚至只是一件联姻工具,但那天生贵胄的气质却让人忍不住对其唯命是从! 这是与生俱来的帝王气质! 在此之前,薛防只在皇帝景宏和太子景渊身上见到过,即使另一位公主景溪都远远不如! “真不愧是陛下的亲生女儿,可惜……” “是个女儿身。” 薛防心中下意识生出了一个可怕的念头: “不对!我在想什么呢!” “即使是男儿身又有什么用?当今的太子殿下是嫡长子,母族又是传承悠久的慕容氏,景漓殿下是女儿身倒也罢了,若是个男儿身,只怕都活不到今日!” 皇后慕容瑾可不是什么善茬,尽管世人皆称颂其有母仪天下之风,但朝中百官却都深知此女骨子里是个狠辣的主! 十二年前,便是她提出去拒北王府走一遭,将拒北王的王妃和长子带回了京城软禁起来,令他们一家不能团圆。 而拒北王手握十五万重兵,却连一个不字都不敢说,只能任由妻子长子被人带走,足以见得这个女人有多么恐怖! “殿下……” 薛防朝着景漓躬身道: “那群权贵中有几人身份很不简单,连太子殿下见了都得礼让三分,所以属下建议您要不还是算了吧。” “否则,只怕会招来他人的非议。” “非议?” 景漓冷笑一声,唤了一句小太监的名字: “严高。” 小太监停止把玩匕首,微微低头: “殿下,属下在。” 只听景漓吩咐道: “让那群聒噪的人滚开,本公主见了心烦!” “谁不肯滚,你便将其名字记下。” 小太监笑道: “记下名字之后呢?” “是否要将名单交给义父,让他出面惩戒一二?” 景漓摇了摇头,双眸直视着北方,眼底闪过一丝柔情: “不必劳烦严公公,会有人替我做主的。” “……” 小太监似是觉察到了景漓眼中的异样,心中不由泛起一抹苦涩。 “殿下所说的那人,应是拒北王世子吧?” 他下意识瞥了一眼北方,在心中暗叹道: “也不知那位世子殿下是个什么样的人,居然能够让景漓公主这般的女子魂牵梦萦,甚至做出了抗旨逃婚的蠢事!” “希望你……” “不要辜负佳人吧。” “否则,我严高定不会轻饶你!” “即使你是将来位极人臣的拒北王,也一样!” …… 片刻后。 小太监严高脱下禁卫军的甲胄,穿着一身代表着宦官身份的锦衣官靴,带着景漓的命令来到城下。 此时,街上已是人头攒动。 许多百姓从黎明一直等到了黄昏,热情冷却了不少,闲的无聊。 正当此时,街上出现了一批行为反常的官老爷和官夫人。 有人头戴缟素,带着一群哭天喊地的丫鬟杂役,朝人群扔着纸钱。 有人将一口棺材拦在街上,扑倒在棺材板上放声恸哭,像是死了亲爹。 也有人一声不吭,只是手持一口长剑,推开人群走到城门口,用剑在城墙上刻下一个个人名。 百姓们见到这一幕,忍不住开始窃窃私语: “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今儿个城里的官老爷们一个个全到街上哭丧了?” “谁知道呢?八成是家里死人了。” “死人还用你说?我奇怪的是他们干嘛全部来北门哭丧?城外最近的几片墓地分明都是在西边啊!而且你看到了没,有几个官老爷和官夫人的哭相也太假了,声音听上去撕心裂肺,可眼泪一滴都没落!” “你怀疑有诈?” “不用怀疑,肯定有诈!不过我倒是很好奇他们究竟在做什么。平日里这群官老爷们外出,哪一个不是坐在马车里左拥右抱,撞死了人花点银子便打发了,连一句道歉都懒得说!现在好了,报应来了,轮到他们家中死人了,死期还都凑到了同一天!” “死得好!只是死的太少了些!这群人作恶多端,应该全家死绝才是!” “若是他们全家死绝,我一定要多买几挂鞭炮去你家门口放一下!” “去去去,干嘛来我家门口?要放去你自个儿家放,顺便把我那份也放了!” …… 正在百姓们议论纷纷之时,一众权贵们却是嫌弃街上太拥挤,于是命令带来的杂役们推开城门口的百姓,留出一块空地,好让自己等人完成接下去的表演。 “走开!不要耽误老爷办事!” “叫你滚听不见是么?” “再不滚打断你的腿!” 杂役们宛若一条条狂吠的凶犬,用手中的木棍和带鞘刀剑推搡着人群。 而这一举动也彻底惹恼了百姓。 “哎,你们做什么呢!干嘛推人?” “哭丧去自己家里哭,来北门作甚?” “这是北城门,不是你们官老爷的后院子,你们有什么资格让我们离开?你们以为自己是谁?皇帝陛下么?” “太过分了!我们今日是来迎接拒北王世子的,不是来听你们哭丧的,更不是来被你们欺负的!” “一群狗官!只会在京城里头欺负平民百姓,有本事去四方边境和异族打仗啊?像拒北王父子一样,为楚国再打下一州之地,那才叫真英雄!只会窝里横的,算什么玩意!呸!” …… 然而,民愤并没有阻止权贵以及其府中杂役的嚣张跋扈,反而有几个官老爷冷冷开口,让杂役们加快动作: “快点,已经黄昏了,姜秋水的小儿子马上就要入京了!” “把人都赶走!再把我们带来的棺材搬到城门口,一字排开!今日本官倒是要看看,他姜青玉害死了吾儿,可还有脸面踩着他们的棺材入城!” “一群贱民,真是聒噪!本官今日心情很差,若是再听见有人开口辱骂,那本官便要动用职权,请几个人去牢狱里坐坐了!” 有几个官老爷微微蹙眉,本想开口阻止,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弃了。 今日他们是来闹事的,为了向皇帝景宏表示忠心,以此来保住官帽甚至升官发财,便必须彻底得罪即将入京的拒北王世子。 为了达成这一目的,什么代价都可以付出! 他们已经死了一个甚至多个儿子,那么再弄死几个贱民为自己儿子陪葬,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 此时,听了官老爷的话后,杂役们变得越发肆无忌惮,手上的力气也加重了不少,令许多百姓叫苦不迭。 “别打了!别打了!” “再打下去要死人了!” “我们让开便是了!你们去城门口哭丧吧!” …… 可突然间,却有一位妇人厉声道: “别!别打我的孩子!” 众人闻声望去,却见一个杂役打红了眼,竟是将棍棒对准了一个七八岁的孩童! 杂役学过一些粗浅的武学,身强体壮,这一棒打的又是头颅,若是砸实了,那孩童至少得丢去半条命! 万幸的是…… 妇人及时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孩童,所以这一棍最后敲打在了她的肩上,令其肩胛骨碎了不少。 不过,至少是保住了孩童的性命! 下一瞬。 妇人抱住孩童倒在了地上,只觉着半边身子失去了知觉,张了张口,却连哭喊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娘!” “娘!” 孩童从妇人怀里钻了出来,见到其肩上鲜血淋漓后,吓得不知所措。 但紧接着,他又眼神凶狠地盯上了那个动手的杂役: “是你,是你打了我娘!” “我,我打死你!” 孩童伸手握住了对方手上染血的棍棒,想要将其抢过,将杂役乱棒敲死! 可他毕竟只是个孩子,气力不足,所以抢了好久都没能得手,反而被杂役随手甩了出去,重重摔在了地上。 不过,孩童却是不知疼痛,从地上爬起,再次抓住杂役手中的棍棒,同时下嘴狠狠咬住了对方的手! “啊——” 杂役吃痛喊了一声,下意识拼命甩着手臂,将孩童狠狠往地上摔去。 这一次,他用了全力,似是要将孩童直接摔死! “……” 这一幕是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 哪怕是那群官老爷们,大部分也只是想着最多欺负一下百姓,没想着对孩童下手,闹出人命。 人群中,有几个习武之人想要上前援救孩童,但由于过于拥挤,并不能及时赶到,只能眼睁睁看着孩童即将被杂役摔死,却什么都做不了。 “住手!” 有几个官老爷忍不住开口。 可已经晚了。 杂役正在气头上,什么命令都顾不得了,只想着赶紧摔死这头“小畜生”泄愤! “小安,小安!” 正在这时,孩童的母亲,也就是那位先前被杂役一棍打倒在地的妇人从地上爬了起来,伸手想要抱住自己的孩子,令他不要摔在地上…… 可惜却扑了个空。 她没能接住! 轰! 下一瞬,一声巨响传到她的耳旁。 那是骨肉和地面碰撞的声音,宛若匕首刺在她的胸口,一刀刀剜着心脏! “小安,小安……” 妇人目光呆滞,不敢看向一旁,生怕见到自己的孩子化作一滩肉泥。 她只是一遍又一遍念着自己孩子的名字,整个人向前扑倒在了地上,宛若一具行尸走肉。 她的头重重砸在了地上,砸出一滩血迹,但妇人却不知疼痛,只是闭上双眸,泪水喷涌而出。 恍惚间,她似乎听见自己的孩子轻轻喊了一声“娘!” “娘!” 这是第二声。 “娘!” 这…… 这不是幻觉! 妇人整个人陡然一颤,不敢置信地一点点挪动头颅,看向了一旁。 下一刻,她瞥见了一滩肉泥。 但肉泥中的那件衣服却不是她亲手为孩子缝制的那件! “不是小安!不是小安!” 妇人怀着忐忑的心情再度挪移目光,又在那一滩肉泥的不远处见到了两双鞋。 一双是大人穿的皮靴,另一双是孩童穿的红色小鞋,鞋面上各绣了一只花老虎。 “是我做的鞋!是小安的鞋!” 两双鞋都有人穿着。 妇人往上望去,只见那两个人正牵着手,红色小鞋的主人正是她的孩子小安,而皮靴的主人则是一个披甲带刀的铁面将军—— 禁卫军八大统领之一,薛防。 “薛,薛统领?” 妇人很是意外。 她怎么也想不到,身为权贵一方的薛防居然会为了救一个平民孩子,出手镇杀了一个官老爷家的杂役! 此时,薛防正立于孩童身后,用一只手遮住了他的双眼,不让他去偷看身后的那一滩肉泥。 同时,他松开牵着孩童的另一只手,并对其冷冷说了一句: “去,扶你娘起来。” 孩童点了点头,上前走到了妇人身侧,搀扶住了对方的胳膊: “娘!” 妇人喜极而泣,一把将孩童涌入怀里: “娘没事,娘可以站起来!” “只要你活着就好,小安,你活着,太好了!” 孩童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身后的薛防: “娘,是这位将军救了我!” 妇人重重点头: “娘知道,快,给将军磕头谢恩!” 孩童很是懂事,赶忙转身,朝着薛防下跪。 薛防微微蹙眉,解开了背后的披风,在孩童完全转身前用披风盖住了那一滩肉泥。 但仍有一小滩没有掩盖,暴露于人前。 不过,正当他为此烦恼时,有另一人从背后走出,用官靴踩住了那一小滩血肉,避免了那个名为小安的孩童见到过于血腥的一幕。 “小安,谢将军救命之恩!” 孩童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头。 “是个乖孩子。” 薛防身侧的那人见状,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提了一句: “薛统领至今还没收任何弟子吧?” “不如今日收一个?” 本是开玩笑的一句话,不料薛防却很是认真地考虑了一下,最后点了点头: “严小公公,倒是提了个好建议。” 他看向孩童,询问道: “你叫小安是么?” 孩童点头回应: “将军,我叫郭安,平安喜乐的安。” 薛防自嘲一笑: “平安喜乐么……” “若是不能拥有足够的实力,又岂能一生平安喜乐?” 他从腰上解下一块玉佩,走到孩童身前,将其放在了对方手里,并嘱咐道: “我叫薛防,是禁卫军的统领。” “现在带着你娘回去找个大夫看一下伤势,明日带着这块玉佩来北门找我拜师,我会教你足够保护自己和你娘的本事!” “如果……” “我能活过今日的话。” ------题外话------ 这礼拜欠了两章,周末结束前一定还完 7017k 第二百八十四章 你拿不拿得出一锭金子我不知道,但一百个呼吸…… “将军,真的可以么?” 听到可以拜薛防为师,名为郭安的孩童眨了眨眼,有几分不敢置信。 随即他又叹了口气: “可是……” “我天赋很差耶,脑子又笨,我爹去年带我拜访了十几个武学老师,都没有一个要我的!” 在郭安看来,薛防是一位大人物,刚才听身侧那个小太监说,对方至今还没收下一个弟子,那肯定是对收徒一事有着极高的要求,宁缺毋滥。 自己这般天赋差劲之人,多半是配不上的。 不料薛防却道: “勤能补拙,天赋固然重要,但大多数人穷尽一生都达不到拼天赋的境界。” “我收你为徒,也并没有想着要培养出一位多么厉害的高手,只是希望你可以拥有自保且保护家人的能力罢了。” “等下一次有坏人欺负你娘时,你便可以亲自让对方受到惩处,而不是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着他人出手帮你。” 郭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并挥了挥小拳头: “将军,我会好好向您学习,学到本事,打坏人!” 薛防欣慰一笑: “好,现在带你娘回去寻个大夫疗伤吧,有我在,不会有人为难你们的。” 此言一出,妇人赶忙拉着郭安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同时不断低着头朝薛防表示感谢: “谢谢薛统领,谢谢薛统领!” “明日我一定准备一份丰厚的拜师礼!” 郭安表现得有几分恋恋不舍,不断回头向薛防瞥去,同时举了举肉嘟嘟的小拳头,异常兴奋: “师父,我明天来找你!” “明天一大早就来!” 由于有着薛防的震慑,百姓和一众杂役都为这对母子让出了一条路,任由其安然离开。 便是那个死了一个杂役的权贵也不曾多说什么。 “学到本事,打坏人……” 小太监严高忍不住感慨一声: “真是个天真的稚子。” “这京城那么多坏人,他怎么打的过来啊?而且,他恐怕还不知道,自己要拜的那个师父实际上也不是什么好人呢!” 听见严高的嘲讽,薛防并未表现出一丝怒意,只是自嘲一笑: “如果有一日,这个孩子能够用我教他的本事打倒我这个坏人,那么我也算是死而无憾了。” “不过……” “我只怕活不过今日了。” 小太监微微一怔。 之前他就听到薛防说过类似的话语,现在又一次听对方提及,顿觉好奇: “薛统领为何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您贵为京城八大统领之一,自身修为皓月境巅峰,兄长又是安南都护府的府主,掌兵十万,一尊货真价实的曜日境!谁敢在京城内杀了你?” 薛防没有开口解释。 他只是看向那一众权贵,朗声道: “诸位大人,北门是我薛某驻守之地,维持秩序、令官道畅通无阻是我职责所在,所以,还请你们收敛一点。” 他停顿了一下,又道: “昨夜,一千禁卫军兄弟在城外阵亡,不但是身为家人的你们,我薛某身为袍泽,同样悲痛万分,但请你们相信,无论发生了什么,陛下都会为我们住持公道的!” “而你们在这里扰乱民生,阻拦官道,只会惹得陛下不快!” 薛防的话不无道理。 但权贵们却很少有人听劝。 毕竟,他们今日这般作为本就是为了向景宏表示忠心!他们自认为事情闹得再大也不会受到过多惩处,相反,会得到景宏更多的信任! 即使刚开始被惩罚降了官阶,要不了多久也会被提上去。 这一类事情先前在朝堂上已经屡见不鲜了,早已被他们摸清了门道。 “薛统领,我们不会在这里待太久的!只要见到那位拒北王世子,向他问几个问题,我们便立即离开,决不会妨碍你的公务!” “是啊,现在已是黄昏,天都快黑了,进出城的人不多,我们让出一部分官道,不会影响什么的!” “至于扰乱民生……” “方才那样的事情我们也不想发生的,既然薛统领已经亲自出手将那个蠢货击毙,那不如此事便算了吧!只要百姓们肯让出足够的地方,我们非但不会用强,还可以给予他们一点补偿!” “对!我们可以给铜板,一人五十个铜板!” 不料这话一出,更是引发了百姓的怒火: “五十个铜板?你打发叫花子呢?” “你怎么不干脆把手里的纸钱分我们一点?” “狗官!上个月我还见你去风月楼里点了阿梅姑娘呢,一甩手便是一锭金子,不到一百个呼吸就下了楼!怎么今儿个那么抠门?” …… 最后一句话落下,许多官夫人们顿时变了脸色,忘了自己正在哭丧,怒气冲冲地揪住了自己男人的耳朵或是衣袖,朝其问道: “说!是不是你?” 官老爷们举手喊冤: “夫人,冤枉啊!你怎么会怀疑是我呢?我每月俸禄都按时上交给你保管的,哪来的一锭金子?” 官夫人不肯相信: “你拿不拿得出一锭金子我不知道,但一百个呼吸……” “夫人!” 官老爷低声求饶道: “那么多人看着呢,给为夫留点面子!” 官夫人冷哼一声: “肯定是你!看我回去不收拾你!” 也有官夫人直接走了出来,朝开口的那位百姓询问: “说,你刚才口中的那个狗官是谁?” “……” 百姓是个看上去平平无奇的黝黑男子,吓得往后缩了两步。 “说!我是礼部侍郎的夫人,我可以保证,你说出来之后不会有人事后寻你麻烦!” 那位官夫人从头上摘下一个银簪子,丢了出去,又道: “这支簪子价值三百两银子,说出来,它便是你的了。” 黝黑男子表现得畏畏缩缩,俯身捡起簪子,却不敢开口,只是又指了指官夫人手上的玉镯子。 显然,他是在嫌酬劳不够! “……” 这一刻,所有人都被此人这一得寸进尺的举动惊呆了。 平民敲诈官夫人? 你这簪子和玉镯拿的不烫手么?不怕事后有命发财没命花? 那位官夫人同样也是一阵恼火,但不知为何还是忍下了这口气,将玉镯子从手腕上摘了下来: “你倒是好眼光!这只玉镯是我娘在我出嫁那一日亲手为我戴上的,十几年不曾取下,今日你可以拿走,不过之后我会用一百两黄金将其买回来,不知这个酬劳你可满意?” 黝黑男子搓了搓手,点了点头,壮着胆子走到官夫人面前,亲手取走了玉镯。 拿的时候还顺便蹭了一下对方的手掌,并用手指在其手掌轻轻挠了一下。 “你……” 官夫人羞愤万分,本想开口命令杂役将此人抓住乱棍打死,可不知为何掌心传来一阵让人陶醉的酥麻,令其一下子乱了神。 “看不出来,此人还是个花间老手!” 官夫人内心万分惊诧,闪过一丝异样,但表面上却不动声色,装作无事发生: “好了,现在你可以说了吧?” “那个狗官是谁?” “是我夫君么?” 一旁,这位官夫人的夫君,也就是礼部侍郎本人恶狠狠瞪了黝黑男子一眼,目光暗含威胁,同时对自己夫人好言相劝道: “夫人!你怎么不相信为夫呢?” “为夫不是那样的人!” “你这样搞得为夫很没有面子啊!” “面子?” 官夫人冷笑一声: “只是死了一个在府中地位排不上前二十的庶子罢了,你却把府中上百口人全叫到北门哭丧,这叫有面子么?” “靳闲,靳大人,我当初下嫁给你的时候,你是怎么向我承诺的?这一辈子只娶我一人,只和我一起生孩子!” “可后来呢?你高升之后,三年内娶了十一房小妾,生了九个儿女!” “去年,我才三岁的牧儿溺水死了,你只是哭了一场,在府中草草办了丧事!” “可今日,你和贱人所生的儿子死了!你不但把棺材抬到了北门,还让我陪着你一起哭丧?” “凭什么?靳闲,你告诉我,凭什么!” “今日你让我为一个庶子哭丧,明日是不是就要将那个贱人扶正了?再明日,是不是要休了我,赶我回娘家——” 砰! 正在官夫人喋喋不休之时,名为靳闲的礼部侍郎终于忍不住了,抬手给了妇人一巴掌! “贱妇!再多说一句,本官立即休了你!” 此刻这位礼部侍郎已经有些后悔带自己夫人出来了。 将庶子插入董深所在的那一支禁卫军,派其去送死,并刻意搞大丧事的声势,表现出一副和拒北王世子势不两立的样子,这一切都是百官和皇帝景宏心照不宣的事情。 由于其中牵扯太多,所以他并没有和自己夫人事先解释清楚,这也导致发生了意外。 “你,你打我?” 官夫人气得发抖,一手捂住脸颊,一手撕扯着礼部侍郎的官袍: “靳闲,你是不是忘了?当初要不是我爹一手提拔,对你再三照拂,你怎么可能在这个年纪坐上礼部侍郎的位置?” “当初我不嫌弃你穷困,不嫌弃你官小,奋不顾身地嫁给你,我图什么?不就是图你待我好么?” “现在倒好,你发达了,升官了,有钱了,也变心了是么?” 礼部侍郎被自家夫人搞得又是羞恼又是愤怒,赶忙叫来几个丫鬟: “还在那愣着做什么?赶紧把夫人带回府邸!” 几个丫鬟赶紧上前拉住了官夫人。 官夫人拼命挣扎,大吼道: “我不去!” “府里在办丧事,晦气!” 礼部侍郎大斥道: “那就滚回你的娘家!” “去问问你爹,我靳闲今天可有做错?” 官夫人也不是什么蠢人,听了这话,似乎领会到了什么。 她清楚自己夫君,做事向来求稳,且不喜欢大操大办,为了一个庶子把丧事搬到北门,用棺材堵住城门口,过于反常! 另外,其余数十位权贵也都一起凑到了北门办丧,更是万分可疑! “莫非……” “我错怪他了?” 官夫人稍稍冷静下来,不再闹腾。 “贱妇,终于懂事了!” 礼部侍郎见到这一幕,也在内心松了口气。 方才这一出可是让他在人前丢尽了颜面,日后少不得要被同僚在宴席上笑话,被百姓们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 好在一切都过去了,只要能升官发财,丢点脸面倒也无妨。 可正在此时,却有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出现了: “那个……” “我想回答一下这位夫人刚才的问题。” 众人闻声望去。 只见之前开口的那个黝黑男子举了举手中的簪子和玉镯,笑吟吟道: “夫人,您误会了,那个在花月楼里花一锭金子点了阿梅姑娘的官老爷,不是靳大人!” 此言一出。 靳闲顿时又松了一口气,朝那个男子和善一笑。 其实,对于他这个阶级的人而言,在青楼花金子点女人倒不是什么丑事,相反在酒宴上还能成为吹嘘的资本。 可不到一百个呼吸便下了楼…… 一旦坐实,那可会让人一辈子都抬不起头的! “夫人,你看!我早说了,是误会吧?” 靳闲拉住了自家夫人的手臂,态度端正了不少: “好啦,别再闹脾气了,丧事还得进行下去呢!” “这次死的虽然只是我靳闲的一个庶子,可却也是一个为国捐躯的将士,我靳闲为他感到骄傲!也为他的阵亡感到万分悲痛!” “所以这一次的丧事我才会大操大办啊!” 官夫人微微蹙眉,认为言语不实,但还是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但就在靳闲这位礼部侍郎认为一切都可以按照计划进行下去的时候,那个黝黑男子却又忍不住开口了: “夫人!等等,我还没说完呢!” “那个花一锭金子点了阿梅姑娘的官老爷不是靳大人,但靳大人却花了两锭金子点了一对并蒂莲,而且……我亲自在门口数了一下,从进屋到出来,靳大人只花了八十二个呼吸,连姑娘们的衣服都只脱了其中一位的!” 说着,黝黑男子从怀里掏出一锭金子,双手奉上: “靳大人,我是花月楼的伙计,我们老板让我将这一锭金子归还给您。” “两锭金子是一对并蒂莲的价,但您只享用了一半,所以给您退还一半!” “……” 人群寂静无声。 这一下,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这个黝黑男子是来搞事的! ------题外话------ 晚点还有一章,今晚心情不好,可以熬夜 7017k 第二百八十五章 请你们……滚一边去啊! “呵呵……” 礼部侍郎靳闲看着黝黑男子,脸色阴沉的可怕: “花月楼的俞老板倒是会算账!” 这一刻,任谁都看出了这位官老爷内心怒火难以抑制! 而一位正四品官员的怒火,可不是一个小小的青楼伙计可以承受的! “此人死定了。” 小太监严高玩弄着手中的匕首,一脸戏谑道: “靳大人最好面子,此人当众让其落了面子,花月楼的俞老板只怕会直接将他献出去赔罪。” 一条伙计的命换取一位礼部侍郎的谅解,自然是一笔再划算不过的买卖。 可身侧的薛防却摇头道: “不,此人不是花月楼的伙计!” “花月楼的俞老板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决不会做出让伙计拿着一锭金子当众退还的蠢事!” “而且……”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此人身上隐隐有一股锋芒暗藏的气息,连我都难以看穿!” 严高手上动作一滞: “连薛大人都难以看穿么?” “莫非此人是曜日境?” 薛防再度摇头: “不,倘若是曜日境,我将看不出一丝破绽,多半只是个修习了藏匿术法的皓月境罢了。” 此言一出,严高顿时松了口气。 若是曜日境不顾一切大开杀戒,那么用不了一炷香时间,整个北门的人都将死个干净! 包括薛防这位禁卫军统领,以及景漓公主! 可若只是区区一个皓月境,那倒是不足为惧了。 “薛大人怀疑此人身份有问题,那么他假扮花月楼伙计来到北门,真正目的是什么?” “总不会只是为了让靳闲大人当众难堪吧?” 这一点薛防也想不明白。 今日拒北王世子入京,此人乔装身份来到北门,必定有所图谋。 至于最有可能的目标…… 自然是刺杀世子! 但此人所作所为又不像是为了行刺! 毕竟,哪有刺客在目标人物还没出现的时候不好好在人群中藏匿着,反而跳出来抛头露面的? “难不成……” “此人的行刺目标是礼部侍郎靳闲?” 薛防握了握刀柄,犹豫要不要上前揭穿黝黑男子的真正身份。 而正在他犹豫的时候,靳闲又一次开口了: “你是花月楼的伙计是么?你回去告诉俞老板,我靳闲花出去的金银从没有拿回来的道理!” “这一锭金子不用还了,可我要他用另一样物品补偿我!” 黝黑男子一脸笑吟吟道: “不知大人可否明示,是何物品?” “若是上次您享用的那一双并蒂莲,那一锭金子可不够!” “哦不对,我差点忘了,大人无福消受一对,只能享用其中一朵,那倒是勉强够了!” 这话一出,人群中许多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 “放肆!” 靳闲气得浑身颤抖: “来人,将他拿下,乱棍打死!” “我倒要看看,这一锭金子够不够买花月楼一个伙计的命!” 话音刚落,便有十几个礼部侍郎府上的杂役握着棍棒围上了黝黑男子,一个个都凶神恶煞,杀气腾腾。 这群杂役的武学修为并不出众,大多数只有后天四五品,为首的那个管家也只是后天八品罢了,放在军伍中勉强算是百夫长级别,远远称不上什么高手。 但欺负一下寻常百姓已是绰绰有余。 此时,见一群壮汉走向自己,黝黑男子低下头颅,双眸闪过一丝戏谑。 下一瞬。 他陡然抬头,脸上展现出一副浮夸至极的表情,举起双手,拔腿就往身后人群钻去: “来人啊,礼部侍郎靳闲大人当街杀人啦!” “王法何在啊!” “有没有人管一下啊!” “那个,夫人,赶紧管管你家相公吧,乖乖在家待着不好么,干嘛非得出来丢人现眼!” …… 黝黑男子跑的很快,似是脚下生风一般,几个闪身便离开了许多人的视线。 “……” 这一幕的发生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谁也不曾想到,挑起了这一切争端的人居然最后会表现得那么不堪! 他,他不是很勇的么? 怎么跑了? “还以为今天可以见到匹夫一怒、血溅五步呢!没想到最后还是怂了!” “跑不掉的!这里是京城,靳闲又是礼部侍郎,想抓一个花月楼的伙计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可惜了,还想从他口中多打探一下其余官老爷们的以往战绩呢!” …… “追!” 此时,十几个杂役在管家的带领下朝着黝黑男子追去,一路上推开了不少百姓,一时间闹得民怨迭起。 “干什么?” “别碰我!” “薛统领,救命啊,谁家府上的狗又咬人啦!” …… 薛防微微蹙眉,往前踏出一步,将佩刀横在了几位杂役的身前: “别追了!” “此人身手不凡,你们追不上的。” 说罢,他又看向礼部侍郎靳闲: “靳大人,这个人多半不是花月楼的伙计,至于究竟是何身份,我之后会命人帮你留意,但现在,请让开官道!” “天色不早,算算时辰,拒北王世子即将入京了!” 靳闲皱了下眉,又扫了一眼黝黑男子离去的方向。 只见那人已经跑到了某个巷子的拐角处,还挑衅地朝自己做了个鬼脸,似是在嘲讽自己无能! “可恶!” 靳闲不禁暗骂一声。 以他的身份,向来很少报隔夜仇,可今日为了大局为重,也只能暂时不去理会那个宵小之徒了! 毕竟,皇帝景宏的眼线可就在周围看着呢,自己若是为了一己私仇耽误了接下来的大事,那么别说升官发财了,只怕头顶的官帽子都难保! “罢了,今天是为吾儿办丧的日子,不宜见血,本官便不和小人计较了!” “来人,将吾儿的棺材搬到城门口去,挡住城门,本官要和诸位同僚一起迎接拒北王世子入京!” 杂役们闻言纷纷放弃了追赶黝黑男子,回来抬棺。 身侧,礼部侍郎夫人则是偷偷对靳闲道: “夫君,我先行回去,请几个高手把那人捉来府上,等夜里夫君回府,便可亲手将其抽骨扒皮,如何?” 靳闲瞥了她一眼,轻轻点头: “也好,夫人回去吧。” 他算是看出来了,自己这位出身不凡的夫人还是不愿为一个庶子哭丧。 既是不能强求,那么不如让对方回去抓人。 省的在这里给自己添乱。 得到允许的官夫人立即唤来两个丫鬟和几个杂役陪同自己一起回府,同时她摊开掌心,望着先前被那个黝黑男子挠过的掌心,内心不禁一阵骚动。 “乖乖在家待着不好么……” “小冤家,希望我没有曲解你的意思。” …… 不久后。 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具具棺材被抬到了城门口。 哭丧的队伍占满了半条街,可哭声却很是稀疏,让一众百姓感到怪异。 “这群官老爷们到底要做什么啊?” “把一具具棺材摆在城门口,多晦气?这是摆明了要恶心拒北王世子啊!” “谁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我来告诉你们吧!我刚刚朝我那个在禁卫军中任职的二姐夫打听了,似乎是昨夜有人袭击拒北王世子居住的驿站,然后董深统领率领一千禁卫军拼死护卫,最终全部阵亡,在这过程中,那位世子殿下不但自己什么都没做,还让麾下五百安北军作壁上观,眼睁睁看着一千禁卫军全军覆没!” “那死去的一千禁卫军中,大部分可都是官老爷的儿子!今儿个抬棺来北门的只是一小部分,还有大部分人正在家中办丧呢!” “他们可都是想向拒北王世子讨一个公道的!” 听人这么一解释,百姓们顿时懂了: “原来如此!我说呢,这群官老爷们今日发了什么疯,一个个都挤到北门哭丧,原来是为了和世子殿下作对啊!” “这件事听上去是世子殿下理亏,可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当然不简单,能够全歼一支千人禁卫军,那群袭击驿站的人少说也得有上千人吧?可京城百里之内没有一支成了气候的贼匪,那么多人是从哪冒出来的?” “说不定是有人贼喊捉贼呢!你们仔细看了没,这群官老爷们死的全是家中不受宠的庶子,这样的儿子平日里死上三个四个,他们根本不怎么在意,怎么这一次反倒一个个都摆出那么大的架势了?” “快闭嘴,话别乱说!” “那倒不至于吧?虎毒还不食子呢,谁会为了恶心一下拒北王世子,把自己儿子送去丢命?” “那个……我也只是瞎猜的,别当真,别当真!” …… 此时,小太监严高和禁卫军统领薛防都回到了城头上,在景漓身后站立。 景漓仍是穿着一身禁卫军甲胄,戴着头盔,面朝北方,凝视着远处。 她听到下方传来阵阵哭啼声,不禁眉头一皱: “严高,你没按照我的吩咐把人赶走。” 小太监躬身道: “殿下,没用的。” “这群人中不但有礼部侍郎靳闲,还有中书侍郎谢令,正议大夫陆光等四品之上的官员!” “殿下的话,他们不会听。” “即使搬出我义父,作用也不大。” 毕竟这群人今日闹这么一出,背后是有皇帝景宏在默默支持! 景漓在宫中并不受宠,没什么势力,也没什么倚靠,在许多人眼中地位甚至还不如一些景宏的义女。 要让一群四品大臣因为她一句话而撤走棺材,让出官道,显然不切实际。 “呵呵,真是可笑!” 景漓自嘲一笑: “我贵为公主,可在偌大的京城之中,却连一个怕我的人都没有!” 她停顿了一下,又问道: “严高,若今日换作是景溪,那么结果会有不同么?” 小太监稍作犹豫,回应道: “换了景溪殿下开口,四品以下的官员定会给其一个面子,可四品之上的官员多半还是会再坚持一下。” “但以景溪殿下的性子,若是有人不从,那么她多半会直接举着鞭子朝人身上抽去,那群四品之上的官员不敢还手,又怕疼,见了鞭子也只能听令后退了。” 一旁,薛防适时补充了一句: “那条鞭子,是陛下和皇后娘娘命人打造的。” 言下之意很明显,那群官员会听令,不是因为惧怕景溪,而是惧怕其身后的皇帝景宏和皇后慕容瑾! “是么?” 景漓微微颔首,脸上不见一丝落寞,反而双眸闪过一抹追忆: “你这么一提,倒是让我想起来了。” “以前在紫烟院做丫鬟的时候,公子便常和我说,立春姐,我姜青玉这一生没学到什么本事,只是有个好爹,有个好娘……” “但只凭这两点,便足以让旁人羡慕一辈子了!” “景溪和公子一样,有个好爹,有个好娘,这也是旁人羡慕不来的本事啊!” “殿下……” 小太监还以为景漓是在感叹她出身不行,赶忙安慰道: “殿下也是陛下的亲生女儿呢!” “殿下的娘,也是慕容家的千金之躯!” 可景漓却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不必安慰我,我和景溪不一样,这一点我从小就明白。” “她有个好爹,有个好娘,是我羡慕不来的……” “可我也有一样她羡慕不来的本事。” 小太监微微一怔,竖起耳朵。 他和景漓在一起待了月余,可不曾见过对方有什么旁人羡慕不来的本事。 当然,生的倾国倾城不算。 想到倾国倾城,小太监忍不住稍稍抬头,偷看了一下景漓的侧颜。 却正好见到景漓展颜一笑,同时轻启红唇: “那就是……” “我有个好公子啊!” “……” 夕阳下,景漓笑靥如花,侧颜完美,小太监一时间竟是看得有几分痴了。 从认识这位公主到现在,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对方笑成这个样子,不带一丝伪装,宛若一个少女见到了…… 许久不见的心上人。 于是小太监懂了。 下一瞬,他朝城外望去,只见地平线上终是了出现一队人马。 为首的是一驾马车。 马车前头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车夫,另一个是白袍染血的公子哥。 同一时间。 景漓摘下头盔,三千青丝坠落腰际,在夕阳下泛着金光,宛若一件金灿灿的龙袍。 下一刻,她用手指着城下那群权贵,仰着头颅,冷冷道: “诸位大人,请你们……” “滚一边去啊!” ------题外话------ 啊啊啊啊,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太狗血了,狗血到已经让我想好下一本书上架感言怎么卖惨了!!! 7017k 第二百八十六章 公子,立春来接你入京了! “……” 景漓的开口很是突兀,也很是张狂,让城门口的诸位权贵忍不住都将目光投向了她。 下一瞬。 有人瞥见其如瀑的长发和倾城的侧颜,顿时眼前一亮,下意识赞叹道: “好一个绝代佳人!” “上个月严相五十岁生辰,稷下学宫的程哲先生献上一本美人图,王某有幸欣赏了其中几页,回家后夜不能寐!可今日见了此女,却又觉得那本图册上的女子,至少有一半都远不如她!” “这是谁家的小姐?敢叫我们滚,想必来头一定不小吧?” “那是自然,你没瞧见薛统领和严高都在其身后恭敬站着么?” “对了,严高怎么会现身在这里?看样子……此女是宫里的人!” “宫里的人又怎么了?吾等皆是朝中重臣,即使是宫里也没几个人有资格喊我们滚!” “嘘——” 突然,一位老臣低声道: “诸位大人,老夫知道此女的身份,她是景漓公主!” 有人想起来了: “景漓公主?是那个被陛下赐婚给范喻先生的景漓公主么?” “算算日子,今日应该便是范喻先生的大婚之日吧?怎么不见迎亲队伍,也不见有人放鞭炮呢?这位景漓公主不穿嫁衣坐花轿,反而来北门穿上禁卫军的甲胄,这到底是在演哪一出?” “谁知道呢!不过诸位大人,别怪老夫没提醒你们,景漓公主和景溪公主一样,都是陛下的亲女,身份尊崇,和以往那些被赐婚的义女可大不相同!” 此言一出。 不少早已知晓内情的权贵皆是沉默以对。 也有部分头一次听到这一桩秘闻的权贵们纷纷表示惊诧: “亲女?其母是谁?” “陛下何时有了这么大的一个女儿?吾等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将亲女赐婚给范喻先生,陛下也太看重这个书生了吧?” “啧啧,这位公主脾气可一点都不比景溪公主小,范喻先生娶了她,以后可有苦头吃了!” …… 正当权贵们为景漓而窃窃私语时,城头上,景漓本人望着这一幕却是微微蹙眉,脸上满是不喜: “看来,没人把本公主的话放在心上啊!” “严高,记下这群人的名字了么?” 一旁,小太监低头恭声道: “殿下,全记下了。” 景漓微微颔首,并徐徐拔出腰间禁卫军的佩刀,朝城下丢了下去。 眨眼工夫后,佩刀落到城下,发出一声砰响,正好插入了一口棺木的棺材板上,吓得不少妇人丫鬟尖叫不已: “啊——” “杀,杀人啦!” …… “……” 权贵们见到这一幕,皆是又惊又怒。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等人和景漓无冤无仇,可对方却是那么咄咄逼人! “景漓殿下!” 礼部侍郎靳闲第一个站出来质问道: “今天是您和范喻先生的良辰吉日,您应该请我等喝一杯喜酒,而不是挨一顿刀子!” 有人附和道: “殿下,新婚之日不宜在外抛头露面!” “这里的事也不是您该掺和的!微臣劝殿下还是赶紧回去完婚吧!等吾等忙完了,定会带上重礼,去范喻先生府上讨一杯喜酒吃!” “殿下,传闻中拒北王世子可是个色中饿鬼,在北境便常做出一些抢掳民女、金屋藏娇的荒唐事,殿下生的这般国色天香,等会被那人瞧见,万一对方心生歹意,那可就悔之晚矣啊!” “是啊,殿下,赶紧离开吧!微臣昨日听青江王提及,这位拒北王世子在入京途中便盯上了白鹭山庄的寡妇冷薇薇,还将其玩弄厌倦后,杀了抛尸青江,至今尸体都还没被人捞出呢!” …… 景漓脸上一直挂着冷笑,听着这群权贵说着一些半真半假的话,不为所动。 赐婚一事已经作罢,那个稷下学宫的范喻直到现在都没来找自己,看样子对这场婚事也是心有抵触。 所以喜酒自然是喝不成了。 至于那群人对拒北王世子的污蔑…… 作为一个和姜青玉在紫烟院相依为命十二年的大丫鬟,景漓对这位病公子再是了解不过。 以紫烟院的家底,养活公子、自己、小满三人已是不甚宽绰,哪还有闲钱金屋藏娇?再者说了,那位病公子若真是一个色中饿鬼,自己和小满又岂会一直是完璧之身? 简直荒唐! 不过,当最后一句话落下之时,她却是生了兴趣: “等等!” “你刚才说拒北王世子玩弄了白鹭山庄的寡妇冷薇薇,还将其杀害抛尸青江?” 一位官老爷点头道: “是啊!昨夜青江王在花月楼设宴,请了三十余位文臣武将,酒后无意中说了这事,许多人都听见了!” “对了,微臣听说青江王设宴本来是准备向薛防统领赔礼道歉的,但薛统领自称公务繁忙,没有去。” “是么?” 景漓不明其意: “此事和薛统领有什么关系?青江王为何要向他赔礼道歉?” 只听那位官老爷解释道: “有关系!有大关系!” “殿下只怕还不知道吧?那个白鹭山庄的寡妇冷薇薇,本是要入京嫁给薛统领做小妾的!二人已有婚约在身,准备不日便会完婚,却不想出了这档子事!” “青州多匪患,冷薇薇和白鹭山庄的一行人搭上了并州熊家的船队,本以为能减少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但谁能料到在船上碰到了拒北王世子,不但失了身子,还丢了性命!” “因为她被抛尸青江,所以青江王自认为他也有一定的过失,这才宴请薛统领,乞求原谅!” 听到官老爷那么一叙述,不但是其他权贵们,就连围观的许多百姓都感到一阵义愤填膺! “真的假的?想不到拒北王世子是这样的人!” “这有什么?京城哪个官老爷没玩弄死过一两个女人?别看拒北王世子年纪才不到二十,可论权势,却比这群官老爷们大多了!玩的花一点也是可以理解的!” “我还以为拒北王世子不是那样的人呢!他的兄长,稷下学宫的姜青书先生待人和煦,守节有礼,平日里甚至都不和女学子单独在一间屋子里论学,让人直骂他是个书呆子,怎么同父同母的另一个人,却是个色中、色中……” “唉,天底下能有几个姜青书先生啊!有钱有势的,能有几个不玩女人的?” “我还是不信!青江王的话能有几分可信度?他自己在青州抢掳民女,府上塞满了数百名千娇百媚的女子,将整个青州当成了自己的猎艳场,又有什么资格说别人?依我看,说不定是他把白鹭山庄的寡妇玩弄死了,然后栽赃到了拒北王世子的头上!” “你说的……对,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但不管怎么说,这件事最尴尬的应该是薛统领吧?自己未过门的小妾被人玩弄死了,还抛尸青江,无论做这一切的是拒北王世子还是青江王,他都没什么希望复仇,只能硬生生忍下这一口气!” “那也不一定呢!你没见到今日他正在驻守北门么?” “啊,你是说……” …… 百姓们嘈杂的议论声传到了城头上,令景漓不由皱了下眉。 不得不说,这一次出宫来到北门,薛防帮了自己不少,这让她对这位禁卫军统领的观感很是不错。 所以她并不想见到对方和姜青玉成为敌人。 “薛统领……” 景漓望着北边那一队正在徐徐朝京城靠近的队伍,同时唤了一声薛防,替姜青玉解释道: “请你相信,我在拒北王府的紫烟院待了十二年,对这位新晋的拒北王世子很是了解,以他的为人,兴许会对你的未婚妻在口头上占些便宜,但绝对不会做出那等龌龊之事!” 薛防没有回应,只是静静望着北方。 他自然知道青江王昨日在宴会上说的全是谎言,因为对方私底下曾派来一个神兵卫找到自己,说明了真相。 冷薇薇没有死,也没有被拒北王世子凌辱。 说实话,即使冷薇薇受尽凌辱死了,薛防也不会感到多么难过,他对女人一向薄情寡义,看的不重。 而他在京城的名声,十有八九也都是差在了女人一事上,半辈子娶了十几房小妾,个个花容月貌,我见犹怜,本是一件令人羡慕嫉妒的事情,但因为其中有部分人是他用了见不得人的手段娶进门的,后来又转头送出去了几个,所以坏了名声。 薛防一直认为,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他只有薛睦一个兄弟,只要二人不倒,步步高升,那么他们所在的薛家就可以兴盛不衰。 在这过程中,牺牲几个女人又算得了什么? 可这一次,不一样了。 薛防必须为冷薇薇的“死”做点什么。 不是因为他有多么喜欢冷薇薇,也不是因为冷薇薇的“死”让他损失了多少利益。 只是因为他和城下的那群权贵一样,都得向景宏表示忠心,表现出一副和拒北王府势不两立的样子,以此来获取景氏一脉的信任,加官进爵! “殿下……” 薛防轻叹一声,开口道: “卑职也相信拒北王世子的为人。” 景漓闻言,不由松了口气: “那便好。” “薛统领,改日我让拒北王世子请你喝一顿酒,把这件事说个清楚,解开误会,如何?” 薛防微微摇头: “还是不了吧。” “殿下,卑职不敢和拒北王世子走得太近。” “也奉劝您一句,今日见了一面后,便将拒北王世子彻底忘了吧。” “……” 此言一出,景漓忍不住浑身一颤。 她向来聪慧,一下子就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是他……” “终于要对拒北王府下手了么?”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城下,权贵们带着夫人、丫鬟、杂役,一个个都穿着丧服,围在棺材旁哭丧,百姓们对姜青玉玩弄死俏寡妇一事吵得不可开交,有人大声斥责,也有人表示怀疑,选择相信这位为楚国打下第十州的拒北王世子。 但百姓中有不少人早已被权贵们买通,所以支持的声音很快又被斥责声淹没。 同一时间,城上,禁卫军统领薛防冷眼望着北方,右手扶住了腰间的佩刀,双眸闪过一抹决然。 “公子……” “这一座北门上下,除了立春之外,只怕很少有人欢迎你了。” “或许……” “这一趟你就不该入京!” 觉察到气氛有点不对劲的景漓眼神落寞。 她意识到,这一次姜青玉入京,只怕会碰到万分凶险,每走一步都得如履薄冰! 一步走错,那么整座京城都将成为他的敌人! 整个拒北王府也将万劫不复! 这一刻,景漓感到万分无助。 她只是个不得宠的公主,说出去的命令连一个像样的官员都不会放在心上,身侧只有一个后天七品的小太监严高可以稍稍信任,根本左右不了景氏一脉的态度,也帮不上姜青玉什么忙。 “我真没用!” 景漓双手握拳,内心升起一阵无奈。 但下一瞬,她见到前方数里外,马车上的那位公子哥似乎发现了自己,站起身子,朝着自己挥了挥手。 于是她又展颜一笑, “公子,好久不见!” “今日,哪怕整个北门都与你为敌,立春也会和你站在一起!” …… 此时,城下的人也开始觉察到了姜青玉一行人的来临: “来了,来了!” “我听到马蹄声了,看来是拒北王世子要入京了!” “看!有人出现了!” “看那一身甲胄,是安北军无疑了!咦,他们怎么在步行行军?明明有战马为什么不骑?” “看,马背上有人!” “不,那不是人,是尸体!好多,好多的……尸体!” …… 见到马背上驮着一具具尸体,无论是百姓还是权贵们都感到又惊又怕。 京城一片太平,百里内连一伙成了气候的贼匪都寻不到,平日里见到死状凄惨的尸体,至多也就是被权贵马车冲撞而亡的一个或是几个路人,何时见过这等千具尸体聚在一起的阵仗! “怎么会有那么多尸体?” “到底发生了什么?” 人群中有人发出了自己的疑惑。 而在下一瞬。 他们又听见惺惺作态的权贵们开始放声恸哭,哭声凄厉,惨绝人寰! “儿啊,那是我的儿!” 于是众人懂了,这位拒北王世子,是给权贵们送尸体来了。 7017k 第二百八十七章 恐怖的底蕴,六尊摘星! 京城外,五百安北军拱卫着一驾马车正往北门行进。 将士们皆是下马步行,将战马让出来用于驮运一千禁卫军以及八百多黑衣人的尸体。 一路上,这支队伍并没有碰上什么人,皇帝景宏并没有调遣军队来负责善后,也没有派人来质询一千禁卫军的死因,只有少数几名鹰犬在不远处盯着他们的动向。 景宏这一不闻不问的态度,不由让人心情愈发紧张不安,似乎也在预示着这一趟入京注定会不太平! 另外…… 在此期间,提前入京的熊家大长老熊珲倒是命人送来一封信,让熊兴带着三百护卫赶回码头看守船只,不必陪同姜青玉一行人入京。 不难猜测,看守船只一事是个借口,熊珲只怕是在京城内听到了什么风声,知道会有人针对姜青玉这位拒北王世子,所以才让熊兴带人离开,以免被人误会熊家和拒北王府有什么牵扯,也被卷入这场风波! 姜青玉还算善解人意,并没有因此为难熊兴,任其带人离去,只是顺势提了个小要求—— 要一艘巨船。 熊家本次集结的这支船队共有二十余艘巨船,每一艘都价值数千金甚至上万金,途中被骨冥破坏了三艘,已是损失惨重,怕是这一趟的货物都抵不上,而姜青玉一开口又要了一艘,饶是熊兴都忍不住想骂一句趁火打劫! 但他还是做主答应了。 因为姜青玉最后提出只是借一次巨船,用于归途,并非要将其占为己有。 “公子,你问熊兴要了一艘巨船,是准备走水路回并州么?” 身侧,暂时充当车夫的姜山开口问道。 姜青玉微微颔首。 姜山蹙眉道: “可是并州地势高,京城周围地势低,所以我们来时是顺流而行,回去却是逆流,再加上为了避免和我们扯上关系,熊兴已经打好招呼会撤走大部分的船员,所以走水路会慢上不少!” 姜青玉一脸平静: “师兄现在想这个太早了!” “若这一次入京顺利,事事顺心,那么回去途中耽误再久也无妨,可若是这一次诸事不顺,甚至你我都折在了京城……” “那么即便有神祇将地势改做南高北低,令我们归途变成顺流,又有何用?” “……” 姜山无言以对。 将地势改做南高北低?只怕真正的神祇都做不到吧? 若真有这般伟力相助,他们还用得着担忧入京的凶险么? “公子,前方便是京城了。” 正在此时,从车厢内钻出一个小脑袋: “听我花满楼的几位师兄说,从夜里驿站发生祸事后到现在,短短不到数个时辰,京城的几间丧葬铺子便已经被一众权贵们买空了!” “每隔半个时辰,纸钱和棺材的价格便会高上三成,可仍是供不应求!” 由此可见,那群权贵们对死去儿子表现出来的重视程度,以及对姜青玉的恨之入骨! “我看到了。” 姜青玉伸手牵住了丫鬟小满的手,面不改色道: “他们用一具具棺材堵住了北门,企图以这种方式让人看到他们对我以及拒北王府的敌意。” “可惜……” “我不在乎。” 在楚国,拒北王位极人臣,又手握十五万的兵权,深受皇室忌惮,所以朝中大臣为了向景宏表达忠心,向来是只说其坏话,不说其好话。 所以早在并州之时,姜青玉便预见了入京之时,京城百官不会给自己什么好脸色。 即使自己在收服北狄一事上出了大力。 但发生一千禁卫军阵亡,而那一千禁卫军又大部分都是权贵子嗣的事情,却是他始料未及的。 “景宏可真狠啊!” “让权贵们选出一批家奴杂役,毁去面容,组成一支黑衣人袭击公子所在的驿站,同时又让他们将自己的子嗣送入禁卫军,在董深的带领下负责护卫公子。” “二者上演了一出‘一方袭击驿站、刺杀拒北王世子,另一方拼死护卫’的戏码,令那群禁卫军因公子而死,从而让百官和拒北王府结仇,可惜最后玩砸了!” 小满嘲讽一笑: “景宏和权贵们都低估了家奴杂役们对权贵子弟的恨意,导致一千禁卫军全军覆没,连董深这个有望晋入曜日的统领也丢了性命!” 夜里一事,由于后来黑衣人和禁卫军打杀之时说了许多秘密,被花满楼的精锐杀手偷听到了,所以小满很快便查出了这一批人的身份以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可姜青玉却不那么认为: “不,我倒是觉得这个结果正是景宏最期望见到的!” “也是京城一众权贵们乐于见到的!” “一千禁卫军全军覆没,无论死在谁的手上,京城百官都会将这笔账算在我的头上。” “若只死了一部分,只有部分权贵和我结下丧子之仇,其他没有死了儿子的人非但不会庆幸,相反会因此惴惴不安,生怕引起景宏的猜忌和不信任!” “而景宏生性多疑,自然少不得疑神疑鬼。” “所以,唯有一千人全部阵亡,才能让双方都感到安心!” “……” 小满挠了挠头: “那董深呢?” “他的死也是景宏希望见到的么?” 一尊有望晋入曜日的忠臣良将,即使在京城也不多见。 “董深……” 姜青玉微微蹙眉: “董深的死固然可惜,但若让景宏在其生死间做抉择,只怕还是会选择让他去死!” “毕竟,此事是景宏一手策划,京城权贵都死了儿子,即使嘴上不说,心中也难免会对景宏有所不满。但如今董深死了,景宏失去了一员宠将,损失不小,想必应当可以削减权贵们的心中不满。” 小满似懂非懂: “这便是帝王心术么?” “每走一步都算计那么多!不累么?” “景宏把人命当做什么了?那群权贵又把自己的儿子当做什么了?” “我原以为花满楼是个污浊之地,内部的勾心斗角已经够多了,谁曾想看上去祥和一片的京城,更是人心污浊!” “公子,我不喜欢这座城!” 姜青玉轻叹一声,用一种低不可闻的声音说道: “我也不喜欢。” “所以……” “等见到了想见的人,我们便把她们带出这座城,再也不回来了,好么?” “……” 小满闻言,不由浑身一颤,下意识握紧了对方的手,同时轻轻点头道: “公子,不论你做什么,我都会坚定不移地支持你!” 姜青玉轻嗯一声,抬头看向京城。 此时,队伍距离北门只剩下了不足三里,依稀可以见到城门口有一群人披麻戴孝,围着一具具棺材哭丧。 在入城之日,碰上一堆人哭丧,这显然很不吉利。 更让人觉得麻烦的是,这群人是冲着自己来的。 不过…… 姜青玉的目光却不在这群人身上,而是扫了一眼整座城,感知了一下城内的高手气息—— 只见在他的视线中,每一位先天高手的灵魂都无所遁形,灿若星辰日月! 整座京城宛若一片不同寻常的星空。 在这片星空中,命星数以百计,皓月有不下六十尊,曜日有七尊! 更恐怖的是,灵魂似是一口巨大深渊的摘星传奇竟是有着足足六人! “六尊摘星!” 见到这一幕,饶是以姜青玉的心性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可能?” “既是拥有这等底蕴,又有什么必要将娘和长兄软禁在京城做人质,提防拒北王府造反呢?” 他想不明白! “六口深渊的气息强弱各不相同。” “其中有三人稍弱,只是摘星中期,一人在皇宫内,多半是第一宦官景让,一人在稷下学宫的位置,应是祭酒荀咏,另一人……” “另一人和其余三人各自守卫一座城门,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是和骨冥一样的存在,都是楚国开国皇帝景炀豢养的妖物!” “四人之中,守东门的那人气息最强,甚至比陨星阁的阁主星一还要胜出一筹,紧接着是南门和西门的两位,是摘星巅峰,和骨冥处于一个层次。” “至于守北门的这人……” “最弱!” 姜青玉猜测原本应是骨冥负责守北门的,只是他死了,所以才换了一个实力稍弱的人顶替。 这样一来也好,不久后他若是带人离京,和景氏一脉起了冲突,正好可以从北门离开! “用摘星妖物守四方城门,景炀真是好大的手笔!” “可惜我只能觉察到气息,推测出大致位置,却见不到这几头妖物的真实面目,否则定会更为壮观!” “另外……” 姜青玉再次扫了一眼京城,深深皱眉道: “我居然寻不到景炀的气息!” “一丝一毫都没有!” “先天第五品的灵魂究竟是什么样子?” 他拍了拍藏在袖子里的养魂玉,企图唤醒神明都灵,请她为自己解惑。 但不知是因为力量损耗严重仍在沉睡,还是怕被养龙境的景炀觉察到端倪,都灵并没有给他回应。 “罢了,本来也没指望你能帮上什么忙。” 姜青玉无奈一叹,不再去揣测景炀的实力和所在位置。 对于他而言,不到万不得已,是不想和景炀以及那几位摘星作对的。 当然,那几人眼下也不会将自己放在心上,甚至即便自己设法将娘亲和长兄等人带出京城,但只要不暴露出阴身的实力,那几人也不会亲自现身阻截自己。 因为摘星超脱皇权,以景宏的身份多半也命令不了这几人。 他们只听景炀的号令。 所以只要自己谨慎一点,不引起景炀的关注,那么这几尊摘星自然也不会闲到来针对自己。 至于景炀…… 骨冥一死,他受到反噬元气大伤,此时应当正忙着闭关疗伤,没什么工夫理会自己才是! 即使自己是算命先生口中的卧龙命格。 景炀任由同为卧龙命格的拒北王姜秋水成长为北境之主,曜日境巅峰,都不去采撷这一株人药,认为这株大药还不够成熟。 自己年仅十九岁,武学修为才后天七品,充其量也只能算是一株幼苗罢了,又有什么资格招来他的关注? 想到这里,姜青玉对于景炀和六尊摘星的忌惮不由减少了许多。 随后,他又将目光移到了城头上,紧盯着那一个长发如瀑、穿着禁卫军甲胄的女子,脸上浮现一抹笑容: “立春姐,答应你的事,我做到了。” 身侧的小满听到这句话,立即顺着自家主子的目光朝城头上看去。 可惜她武学修为仍处于后天境界,目力不算出众,所以看得并不清楚,只能隐隐见到有三个人影。 其中一人是官宦打扮,另外两人是禁卫军打扮。 禁卫军打扮的二人中,有一人没戴头盔,长发及腰。 “是立春姐么?” 小满眨了眨眼,赶忙举起双手,用力挥动。 下一瞬。 只见城头上的那人也举手挥动。 “是立春姐!公子,是立春姐!” 小满异常兴奋,瞥了一眼身侧的姜青玉,突然又俏皮一笑: “公子,有件事我一直没敢和你提。” “数日前我得到消息,景宏下旨赐婚,将立春姐许配给了楚国公子榜的榜首范喻,婚期正是今日!” “我本来吩咐了城内的花满楼杀手,设法在今日破坏这桩婚事。” “但因为去年的一件事情,花满楼得罪了稷下学宫,所以在京城内的力量薄弱了不少,我没把握一定可以将其破坏,所以便瞒着不和你说。” “但现在看来,事情应是发生了转机。” “立春姐假扮成一名禁卫军,来到北门迎接公子入京,多半是逃婚了!” 姜青玉微微颔首。 地府在京城也有布置眼线,尽管不多,但赐婚一事还是瞒不住自己的。 “公子,逃婚这可是大罪!” 小满低声提醒了一句: “立春姐会不会因此受罚啊?” 姜青玉轻轻摇头: “立春姐是紫烟院的丫鬟,而本世子是紫烟院的主人。” “既然我已经入京了,那么她所犯下的一切罪状,都应当由我来代为承受才是!” “更何况……” “本世子并不觉得她逃婚有错!” 此时,队伍距离北门只剩下了不足一里。 所有人都见到了,前方有一具具棺材堵住了城门,一众权贵们的哭丧声很是凄切,让人动容。 这哭声甚至让不少安北军都心生愧疚了。 可姜青玉却不为所动,反而面朝前方,冷冷开口: “拒北王世子姜青玉奉旨入城!” “尔等,要拦我么?” 7017k 第二百八十八章 便从您开始吧,李大人 哒,哒,哒…… 驮着尸体的战马在城外停下,徒步而行的五百安北军在姜琅琊的率领下拱卫马车,和百丈外围着棺材哭丧的权贵们形成了对峙。 安北军个个甲胄鲜亮,刀剑锋锐,由于在边境时常历经战火的洗礼,所以浑身都散发着一种难以描述的铁血气质,令人望而生畏。 那一双双眸子,似是草原上狼群的眼睛,异常凶戾,让人看上一眼都发怵! “好凶的兵!” 城头上,薛防见状,不由赞叹一声: “怪不得有人说,楚国将士甲天下,北境将士甲楚国!” 他麾下的禁卫军已是京城所有部队中的精锐了,但和安北军相比却是差了不止一筹! 这差的不是武学修为,也不是装备优劣,而在于作战经验以及悍不畏死的狠劲! 作为安南都护府府主薛睦的弟弟,薛防向来都将自己的哥哥视为榜样和荣耀,但不得不承认,即使同为戍边军队,安南军也比不上安北军。 “姜秋水手握十五万此等雄兵,陛下夜里能睡得安稳才怪呢!” 薛防低声嘀咕了一句,下一瞬又将目光放在了姜青玉身上。 自从北狄被收服一事传至京城后,这位新晋的拒北王世子的画像便出现在了百官的家中,所以薛防第一眼便将其认了出来。 “模样倒是生的俊俏,姜青书在京城也算是一枚美男子了,可没想到他弟弟的姿色比他还要胜出几分!” 他瞥了一眼身前那位一直紧盯着拒北王世子的景漓公主,下意识又道: “也难怪景漓殿下对其一往情深,不惜抗旨逃婚也要亲自来北门迎接。” “只可惜……” “陛下似乎并不想将景漓殿下许配到拒北王府,否则也不会早早定下今日的婚事。” 不过,今日景宏又突然叫停婚事,也不知是不是改了主意。 倘若姜青玉和景漓成婚,朝中百官今后对拒北王府的口诛笔伐定然会少上不少。 但薛防心中了然,景宏对拒北王府的忌惮可不是一次联姻便可削减的。 更何况他听说景漓之前在拒北王府待了十几年,和城下的这位拒北王世子感情极深,一旦成了婚,立场可不一定会站在皇室这头。 “所以……” “这一对鸳鸯,注定是苦命呢!” …… 同一时间。 城下的权贵们也被安北军的阵仗吓住了。 他们怕的不单是这一支凶兵,更是在怕对方带来的近两千具尸体! 作为一直在京城享用富贵的官老爷们,平日里在街上见了乞丐都会命人将他们赶走,免得冻死饿死脏了自己的眼睛,又何曾见过上千具尸体聚在一处的场景? 一时间,这群官老爷们吓得瑟瑟发抖,忍不住往后退去,躲在了杂役身后,一句话都说不出。 “你,你……” 这时,刚才在人前丢尽颜面的礼部侍郎靳闲为了找回面子,壮着胆子走了出来,指着姜青玉询问道: “你便是拒北王世子姜青玉么?” 姜青玉立于马车上,居高临下,朝着众人抱拳一礼: “正是姜某。” “敢问您是哪一位?” 靳闲皱了下眉,冷哼一声: “本官是礼部侍郎靳闲,身侧的同僚也都是朝中重臣!” “世子殿下,你可知吾等今日为何会带着棺材堵在北门?” 不等姜青玉开口,他又提高嗓门,咬牙切齿道: “因为吾等的儿子死了!” “昨夜,驿站受袭,一千禁卫军为了保护你这位拒北王世子,尽皆阵亡,无一苟活!” “可你呢?” “你是这么做的?” “你眼睁睁看着他们和敌人孤身作战,勒令麾下的五百安北军作壁上观,不予支援,这才导致了他们的全军覆没!” “他们是被你害死的!” 一旁,另一位权贵也站出来附和道: “对!你才是害死这一千禁卫军的罪魁祸首!” “我们有理由怀疑那一伙袭击驿站的神秘人是你指派的,目的便是为了全歼一千禁卫军!” 此言一出,周围许多百姓都神情微变。 “勾结外敌,残害禁卫军?” “这怎么可能啊?” “拒北王世子和禁卫军根本无冤无仇啊!而且他不久前率军收服北狄,为楚国再添一州,显然是忠臣啊!” “不会是有人见到他立功眼红,所以设计栽赃陷害吧?” …… “我们需要一个解释!” 靳闲朗声道: “世子殿下,可否解释一下你为何不下令支援禁卫军么?是怕自己部队有伤亡,还是想让这支禁卫军死个干净?” “你可知,那支护卫你的禁卫军中,大部分都是权贵子弟,其中也包括了我靳闲的儿子!” 其余权贵纷纷开口: “还有我的儿子!” “也有我的儿子!” …… “今日,京城百官府上挂满了缟素,丧葬铺的纸钱和棺材也被吾等买空,这一切皆是拜你所赐!” 靳闲伸手拍了一下身侧的棺材,怒声道: “许多官员忌惮你是拒北王世子,不敢追究,选择忍下了这口气,只能在自家府上带着家眷对着一具空棺材放声痛哭。” “可我们这群人不一样!” “我们不畏强权,平日里在朝堂上连你爹姜秋水都骂了不少,今日又岂会惧怕你区区一个拒北王世子?” 姜青玉脸上不动声色,内心却不由冷笑一声。 不畏强权? 简直可笑! 若是真的不畏强权,他们又为何配合景宏演一出戏,亲手将自己的儿子丢出去送命? “所以……” “诸位大人已经认定是我害死了这支禁卫军?” 靳闲微微抬头: “我们只想讨一个解释,一个公道!” “你若能说服我们,我们自然不予追究,撤走棺材,任你入京!” “否则……” “丧子之仇,不共戴天!” 其余权贵们立即应和: “对!丧子之仇,不共戴天!” “我们的态度和靳大人一样!” “今日你若不给一个令人信服的解释,那就别想入城了,除非你让手下人把我们全部杀了,踩着我们的尸体走进北门!” 最后一句话落下,气氛顿时变得剑拔弩张。 礼部侍郎靳闲听着这么多人支持自己,不由微微昂首挺胸,颇有一种洋洋自得之意。 自己眼下的表现,总算是将刚才丢的颜面找回来了吧?日后在宴会上也能大肆吹嘘一番了! 此时,一直不曾开口的姜琅琊上前一步,想要声明此事和姜青玉无关,是他自己下令让安北军不去支援禁卫军的。 但被姜青玉伸手阻止了。 下一瞬。 只见姜青玉又抬起一只手,口吐一字: “好!” 一字落下,五百安北军齐齐上前,手握佩刀,杀气腾腾。 似是真的要拔刀见血! 而这一声“好”,却差点没将权贵们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们双腿发软,连连往后退却,可嘴上却依旧强硬: “你,你要做什么?” “姜青玉,这里是京城,不是你的北境,请你收敛一下你的贼匪脾性!” “动不动拔刀杀人,简直和姜秋水那个凶贼一个样!” “北境日后交到这人手里,怎能让人放心!” …… 围观的百姓们也是忍不住惊呼出声: “不会真要在北门打起来吧?” “应该不至于吧?尽管我也希望拒北王世子可以下令杀了这群狗官,但这毕竟是京城,北门有薛防统领和上千禁卫军把守,万一闹出了事,他们可不会坐视不理!” “拒北王府势力庞大,深受陛下忌惮,拒北王世子行事收敛倒也罢了,若是按捺不住杀心宰了这群狗官,只怕不久后拒北王便要用北境三州以及异姓王之位来换自己儿子的性命了!” “用北境三州和王位来换这群狗官的命?那还是算了吧,不值当,不值当!半州之地都亏了!” …… 姜青玉也没想到自己一个动作一句话便会引起一众权贵这么大的反应,内心不禁对这群官员越发鄙夷了。 这群人食君俸禄,却不能为治理国家、百姓生计而出谋献策,也不能为戍守边境、攻克异族而出一份力,整日只知揣摩圣意,辱骂拒北王,揪着削藩一事说个不停。 也不知景宏是不是嫌皇库里的钱太多了,所以才养着这么一群废物! “诸位大人误会了。” 姜青玉和善一笑: “我说好,是准备给你们一个公道!” “公道?” 靳闲推开了身侧搀扶自己的老管家,蹙眉道: “请世子殿下考虑清楚了再讲!” “吾等皆是文人,擅长咬文嚼字,万一世子殿下的话中有漏洞,那可不太好收场!” 姜青玉伸手摸了摸下巴,微微颔首道: “李大人所言极是,那我便再考虑一下吧。” 丢下这句话后,他又转过头去和身后的丫鬟小满窃窃私语,看上去似是在说什么玩笑话,逗得小丫鬟笑个不停。 “你……” 靳闲愣在原地。 他没想到姜青玉居然真的会顺着他的话拖时间,这简直不可理喻啊! “世子殿下,天色已晚,还请快点给出解释。” “还有,我不叫李大人,我叫靳闲!” 姜青玉停下和丫鬟小满的打情骂俏,转头道: “知道了,李大人。” “我不会耽误诸位大人的时间的。” 此言一出,有一位权贵立即站出来指责道: “你已经耽误了!” “我们在这里足足等了你两个时辰!” 姜青玉冷冷扫了对方一眼,同时长叹一声: “原来诸位大人已经在北门等了足足两个时辰!” “看来你们对于自己儿子的阵亡很是痛惜啊!” 靳闲冷哼道: “那是自然!” “尽管死的是一个庶子,但他却是本官极为看重的一个儿子,本想着送入禁卫军磨砺几年后,便可去边境做个百夫长,建功立业,光耀门楣,却不想英年早逝!” “而且还死得那么冤屈!” 其余权贵也开始声泪俱下地表演: “天下最悲痛之事,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 “我儿虽然没什么本事,以前还老是闯祸,可近几年已经改过自新,本官还记得当初加入禁卫军是他主动提出来的,那一夜他喝了好多酒,醉醺醺地向本官下跪,求本官为他在禁卫军中谋一个差事,并答应以后会好好做人!所以本官生平第一次动用职权,把他塞进了禁卫军,可昨夜却突闻噩耗……” “我儿也是个庸人,但为人孝顺,而且已经娶妻生子,现在他死了,留下孤儿寡母,叫本官如何不伤心?” “本官的第六房小妾当年因难产而死,她去世之后本官难以割舍此女的情感,之后二十年只是再娶了七房妻妾!而昨夜阵亡的吾儿,正是她唯一的儿子啊!” …… 一众权贵们纷纷诉说着自己对于死去儿子的看重,似乎死的不是一个不成器的庶子,而是一个已经成了材的嫡子! 这一幕让不少人感动不已,人群中甚至已经开始有人抹眼泪了。 但也有部分人根本不信这群官老爷们的话! “太假了,我可不信他们那么看重自己的儿子!” “这群狗官谁家没有十个八个儿子?名字能不能认全都不一定呢,还装的父子情深,呵呵!” “是啊,死的又不是嫡子!你没看那几个官夫人的表情么,脸上半天挤不出几滴泪,有人甚至哭得和笑起来一样!” …… 此时,姜青玉立于马车上,望着一众权贵或精湛或拙劣的演技,冷笑不止: “原来诸位大人如此看重死去的儿子么?” “那为何我们从驿站到京城走了一路,却不见有一人来认领尸体呢?” “……” 百官哑口无言。 但片刻后,有人想到了解释。 只见礼部侍郎靳闲先是用衣袖擦了一下眼角,随后上前一步,叹息道: “吾等只是心存侥幸,以为见不到尸体,吾儿便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但眼下世子殿下亲口说了一千禁卫军全军覆没,无一活口,那么吾等便也只能死心了!” 姜青玉微微颔首,朝着一众权贵躬身一礼: “诸位大人,对于一千禁卫军的阵亡,我也很是悲痛。” “但当务之急,应是让阵亡将士的家属们认领尸体,整理其遗容,将其收敛入馆,入土为安才是!” “所以……” 他稍稍侧身,做了个请的姿势,又道: “我已命人将昨夜阵亡之人的所有尸体都运来了,请诸位大人亲自上前认领!” 此言一出。 百官顿时神情微变。 不少人望了一眼前方密密麻麻的尸体,只感到一阵反胃,险些呕吐了出来。 他们平日里连只鸡都没杀过,即使惩罚下人,或是在家中密室动用私刑,那也多半是让他人动手,现在让他们去上千具尸体里亲手翻找自己的儿子? 那还不如让他们直接去死! 这一刻,即使靳闲都闭上嘴巴,不敢抢先开口了。 可他选择了退却,姜青玉却偏偏不肯放过他。 只听这位拒北王世子看向礼部侍郎,指名道姓的说了一句: “便从您开始吧,李大人。” 7017k 第二百八十九章 这下,世子殿下应该痛快了吧? “李,李大人……” 见到姜青玉盯住自己,靳闲声音颤抖,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几步。 下一瞬。 他下意识瞥了一眼马背上血淋淋的面目全非的尸体,又是吓得一阵腿软。 作为一个文臣,靳闲写的一手好字,书法甚至得到过皇帝景宏的亲口赞誉。每逢有人举办宴会,他只要写一幅字赠上,便会引来一片羡慕赞叹,令宾主尽欢! 而在写字的双手上,这位礼部侍郎也是费尽了心思! 平日里,他的这双手每日要用温热的羊奶泡浴两次,从不在烈日下暴晒,也不在寒雪中受冻,这个习惯自从他入朝为官后便一直不曾更改,所以将手养的纤细白嫩,宛若豆蔻年华的少女一般! 据说,靳闲对自己的手看得比儿女还重,数十年来不曾伤到一分一毫,细心呵护,除了羊奶和水外,唯有在练书法时会沾上各类价值不菲的墨水,至于血腥…… 那是从未碰过的! 现在姜青玉让他亲自去扒尸体,令一身官服和双手沾满血腥? 那他还做什么文人? “李,李大人……” “世子殿下喊你呢!” 尽管明知姜青玉口中的李大人是自己,但靳闲仍是厚着脸皮将此事甩给了另一位朝中重臣。 因为那人姓李,名摇,是正五品的谏议大夫,官阶比自己低了一品。 “……” 被靳闲喊到的李摇顿时面如土色。 他和靳闲一样是个文臣,养尊处优惯了,让他提笔写一篇文章倒是不难,但让他去从上千具尸体中翻找自己的儿子,那还不如直接把他头砍了算了。 可开口拒绝…… 靳闲比他官阶高了一品,他可不敢以下犯上。 “你,去!去把吾儿的尸体寻出来!” 李摇指着府上的一名杂役吩咐道。 “大人,我……” 被叫到的那名杂役一脸为难。 这可不是个好差事! 他倒是不怕死人,作为李摇的亲信,他甚至还亲手杀了不少人,沉湖、活埋、焚烧等等皆有尝试。 可他怕自己认不出李摇那个阵亡的儿子啊! 禁卫军全是制式甲胄的打扮,上千具尸体都不曾清洗过,其中定然会有部分人已然面目全非。 若是那位李家公子相貌完好倒也罢了,他费一番苦功夫多半是可以寻到的,可若那位公子不幸在战中被毁了容貌,那他岂不是翻遍上千具尸体都寻不到了? 一旦寻不到,便无法向自家主子交差了,非但得不到嘉奖,反而会被狠狠惩罚! 轻则鞭笞数十下,重则牵连全家! “怎么,你不愿去?” 李摇见杂役有所犹豫,脸色不由一沉。 “我,我……” 杂役有苦难言。 正在此时。 姜青玉却是轻笑一声,突兀开口: “礼部侍郎靳闲大人,您最疼惜的儿子为国捐躯,您作为父亲,难道连亲自寻到其尸体,为其收敛入棺都做不到么?” 此言一出。 李摇和那位杂役皆是如临大赦,甚至还偷偷感激地瞥了姜青玉一眼。 “……” 这下又轮到靳闲脸色难看了,他望着密密麻麻的尸体颤抖着身子,一个字都说不出。 随后,他又忍不住朝城头上看了一眼,希望禁卫军统领薛防可以出声援助,代为取尸。 但薛防选择了冷眼旁观。 作为武将,他对于朝堂之上一些文人的作派也很是不喜。 那一千禁卫军再怎么说也算是他的同僚,没有因剿匪或是镇压叛军而死,也没有因守卫边境、攻克异族而死,反被自己的爹为了讨好皇帝演了一出戏码丢了性命! 简直荒唐! 薛防不敢将怒气撒在景宏身上,但眼下见到一众权贵被姜青玉欺辱,却是不由觉得有几分痛快。 “活该!” 他低声嘀咕了一句。 身侧的小太监严高闻言,却是一阵苦笑: “这位拒北王世子倒是颇有个性,搬来上千具尸体让一众文臣亲自去翻找各自的儿子,简直蛮不讲理啊!” “文人最是记仇,他这般不尊重文人,只怕今日过后,京城内抹黑拒北王府的文章又得满天飞了!” 说着他又忍不住偷瞄了景漓一眼。 只见景漓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那位病公子身上,一言不发,脸上满是他从未见过的柔情…… 以及毫不掩饰的骄傲。 那是她的公子,在紫烟院蛰伏了十几年,一直被人视为扶不起的草包,可今日终是化龙。 那一日雪天,她被带离王府之时,他说过,不久后会来京城见自己。 现在,他做到了。 “殿下对拒北王世子还真是一片痴情啊!” 一旁,小太监见状,不由内心复杂。 “岂有此理!” 正在此时,城下又有一位权贵站了出来,指着姜青玉以及一众安北军大斥道: “姜青玉,吾等之子皆因你而死!你非但没有感到一丝羞愧,也不向我们表达一句歉意,反而用他们的尸体来当众折辱我们!” “你良心何在?” “莫非让吾等文人双手染上鲜血,让一众外人看着吾等在尸山血海中翻找自己儿子的尸体,便会令你感到痛快么?” 这一番话说的掷地有声,立时引来了一众权贵的附和。 “陆大人所言极是!这里是京城,不是你们姜氏父子的北境,所以请收起你的贼匪脾性!” “吾等孩儿在天有灵,若是得知自己死后,尸体被人利用来这般羞辱其父,定然会后悔昨夜拼死保护了你这位拒北王世子!” “吾儿因护你而亡,你应该朝吾等下跪致歉才是!” “对,跪!” “跪!” …… 一位位权贵又恢复了平日里趾高气昂的面目,一张张尖牙利嘴叫嚣着要让姜青玉下跪致歉,引得一众围观的百姓啧啧称奇。 “这群官老爷们的架子还真大,居然想让拒北王世子下跪?便不怕安北军中有人按捺不住怒意愤然拔刀么?” “可我听了他们的对话,认为这位世子殿下的言行的确很过分啊!这群官老爷的儿子为了保护他死了,他不道一句谢致一声歉倒也罢了,反而让做了一辈子文人的官老爷们亲手去尸体堆里翻找自己儿子的尸体!如此贼匪行径,也难怪这群人带着棺材拦在北门哭丧了!” “嗐,你一个卖炊饼的和官老爷们共情什么?这叫恶人还需恶人磨!这群官老爷仗着头上有顶官帽子,平日里在京城无法无天,作恶多端,如果拒北王世子这次入京可以狠狠将这群人整治一番,无论用的什么法子,我都第一个拍手叫好!” “唉,难啊!强龙不压地头蛇,更何况是一群毒蛇,而且说不定毒蛇背后还有一条真龙……” “嘘,住口,你不要命啦!” …… “……” 另一侧,姜青玉听着嘈杂的议论声,并未开口,只是冷冷盯着抢先开口的那个权贵。 他认得此人,正议大夫陆光,官阶四品,是朝中对拒北王府恶意最大的权臣之一,原先只是个并不起眼的七品文散官,但六年前针对拒北王姜秋水在一日内连写了三封奏章,进谏了削减雍州封地、减少北境兵权,以及册立王府次子姜青剑为世子三件事,言辞犀利,从而一举成名。 尽管当时三封奏章都被景宏评价为华而不实,一笑置之,令陆光很是郁闷,可时任宰相的严回却在私下请他入府下了一局棋,并在半年后将他的官阶提升了一品。 两年后,又连升两品,任职正议大夫。 成了正议大夫后,陆光行事张扬,并变本加厉地在朝堂上针对拒北王府,即使这一次姜氏父子借着冬猎大比收服了北狄,他的嘴里仍是吐不出一句好话,还带头写了一封奏章重提削减拒北王封地和兵权一事,并劝谏景宏册封姜青剑为并州别驾,日后顺势晋升刺史,和姜青玉争权夺势,同室操戈! 今日,和其余权贵不同,陆光带来了三副棺材。 因为不久前,他将仅有的三个成年儿子全部送入了董深所带的那一支禁卫军中,其中包括了一直以来都被他寄予厚望的嫡长子! 三人无一例外,尽皆战死! 另外…… 姜青玉了解到,陆光还有一个外人不知的秘密—— 此人曾和雍州蒋家的家主蒋禹做了五年同窗。 这也可以解释他为何一直劝谏景宏册封王府次子姜青剑为世子了。 对于这种卖子求荣的狠人,姜青玉向来是颇为鄙夷的。 但不得不说,这一类狠人有时候的确能给人带来巨大的麻烦。 “姜青玉!” 果不其然,下一瞬,只见陆光不紧不慢地摘下了官帽,脱下了朝服、官靴,将其叠好置于一旁,随后只穿了一袭白色长衫,赤足朝前走去: “姜青玉,你不是要吾等亲手去翻找自己的子嗣尸体么?” “好,便依你所言!” “昨夜一战,全程不足半个时辰,本官三个儿子便尽皆阵亡,今日本官倒是要看看,要花费多久才能将三人尸体全部寻到!” 陆光回身朝着一众权贵作揖行礼,又道: “诸位,请派人去将所有府上挂白的同僚请来北门,并告知他们,拒北王世子已经将吾等子嗣的尸体带回来了,不过他存心刁难,要亲眼看着吾等亲手翻找尸体。” “如此也好,吾等便在北门外一一上前寻尸。” “不过,本官还有一个问题……” 他又看向姜青玉,质问道: “在一千具禁卫军尸体全部被人认领走之前,相信世子殿下应该也无颜先行入京吧?” 此言一出。 所有权贵皆是微微一怔,继而很有默契地会心一笑。 他们都理解陆光此举的用意了。 一千具禁卫军尸体,让人一个个上去翻找,少说也得耗上数日数夜。 他们这群地头蛇自然是耗得起的,可姜青玉不一样。 一介世子,奉旨入京,最后却因为收尸一事被挡在京城外,数日数夜不得入内。 此事一旦传出,对姜氏父子的名望肯定是一大打击,而他们作为参与者也定会声名迭起,受到景宏重用,升官加爵! 这一刻,所有人都望着姜青玉,猜测这位新晋世子会作何回应。 尸体是他带来的,翻找尸体也是他提出的,假若此时让步,那可真是有些丢脸了。 但显然姜青玉不会让步。 只见他一脸平静,淡淡说了句: “那是自然。” “我会等诸位大人将尸体都认领回去之后再入城。” 他停顿了一下,又用低不可闻的声音强调了一声: “不过,不只是你们的子嗣,而是每一具尸体!” 可惜陆光并没有听到这最后一句话,否则定然会慎重考虑第一个站出来翻找尸体。 “如此甚好!” 听到回应后,他脸色肃然,开始赤着双足朝前走去。 由于眼下是寒冬,而这位正议大夫本身只是个武学修为并不出众的文人,所以没走几步他的双足便被冻得通红。 但他没有因此表现出一丝痛苦,只是在众人注视下徐徐往前走去。 姜青玉立于马车上,轻轻抬手。 顿时,挡在前方的安北军将士齐齐侧身移步,为陆光让开了一条路。 陆光也不畏惧,径直沿着安北军让出的小路朝前走去,一步未停。 一众权贵望着这一幕,为其提心吊胆的同时,也在暗暗钦佩不已,自叹弗如。 此时,在陆光两侧全是安北军,任何一人忍不住拔刀,都可以将其人头分离! 可陆光却神态从容,步伐平稳,似乎笃定了这群人不敢拔刀杀了自己。 哪怕他们中有不少人看向自己的目光带着愤怒和凶狠,似是一头头择人而噬的野兽。 可见这位将三个儿子全部送入禁卫军送死的正议大夫真的是个狠人。 “怎么老是这姓陆的出风头?” 礼部侍郎靳闲见到这一幕,不由在心中生出了几分妒忌。 可一想到要亲手在上千具尸体中翻找,他又觉得有几分自愧不如。 “真要一个个上前寻找么?” 他紧盯着已经走到一匹战马前的陆光,又瞥了一眼战马上的四具血淋淋的禁卫军尸体,下意识双腿发软,往后缩了半步。 与之表现截然相反的是,陆光背对众人,伸出双手用衣袖认真擦拭着一具尸体的脸颊。 待到擦去血污后,再辨认其面目,确定不是自己子嗣,便朝其低头鞠躬,默哀片刻,再接着换下一人。 一人,二人,三人…… 陆光很有耐心,也很有胆魄,孑然一身在上千具尸体中翻找,身子不曾颤抖一分,也不曾表现出一分疲倦。 终于,在历经半个时辰,翻找了近百具尸体后。 他终于寻到了第一具自己子嗣的尸体。 那是一个面容青涩的男子,看上去只有十七八岁,死前脸上挂着稚嫩的笑容。 他的致命伤在背部,似乎是还在与人谈笑风生时被人从背后袭击,一刀捅穿并搅碎了心脏,立时毙命。 “彦儿……” 陆光双手捧着孩子的脸颊,先是愣在原地,下一刻又老泪纵横: “彦儿,爹来带你,带你回家了。” 说罢,陆光吃力地将尸体从马背上抱了下来,并背在身上,又回头转身,艰难地往北门一步步走去。 姜青玉的目光一直在此人身上。 阵亡儿子的尸体压弯了陆光的腰,一袭白衫被血染红,双足冻得淤青,看上去有几分落魄可怜。 由于尸体早已僵硬,所以陆光背上尸体的姿势有一点怪异,显得他背人的动作不是很协调,甚至有一些好笑。 可没有一人会笑话一个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父亲。 所有人都一言不发,默默看着陆光将儿子的尸体背到北门,眼神显露同情。 唯有陆家的几个妇人在大哭不止。 “哭什么!” 陆光亲手将尸体置于棺材内,随后朝着几个妇人怒目而视: “不许哭!彦儿是楚国的英雄,他死的荣耀,我们应该为他感到骄傲!” 说着,他又再次回头转身,往安北军所在的位置走去。 因为除了陆彦外,他还有两个儿子没有找到。 “陆大人……” 有人忍不住上前劝阻: “要不算了吧,我怕您……撑不下去。” 也有人朝着姜青玉愤然质问道: “世子殿下,这下您满意了么?” 姜青玉没有理会那人,只是看向陆光,语气冷淡地问道: “陆大人,还能继续么?” 陆光点了点头,推开了劝阻的那人,一脸决然: “放心,本官撑得住!” “今日纵是冻死累死,本官也得将三个儿子全部寻到,收敛入馆!” 他的本意是将姜青玉一行人拦在北门之外,眼下正是拖延时间、打击姜氏父子名望的好机会,又岂可主动放弃? …… 于是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陆光都在众人注视下翻寻尸体,他的运气还算不错,只找了不到三百具便找齐了三个儿子的尸体。 不过有人却是注意到,姜青玉偷偷打了个手势,令麾下之人暗自驱赶战马,调换了一些尸体的位置,所以才让陆光那么快找齐了尸体。 一众权贵都认为,这是拒北王世子服软的表现。 与此同时。 北门发生的事情传至整个京城,引来了更多人的围观,正在府上哭丧的权贵们得到同僚的传讯,也都闻声赶来,想要为阻拦世子入京出一份力。 “咳,咳……” 此刻,将三位儿子尸体尽数收敛入棺的陆光终是再也撑不住了,面色惨白,扶着棺木狂吐不止。 他的双足冻得发紫发肿,失去了知觉,一袭白衫成了红衣,身上满是一阵令人作呕的尸臭味,全然不复往日一尘不染的形象! “这,这下……” “世子殿下应该痛快了吧?” 陆光惨然一笑,同时扫了一圈周围人,见包括一众百姓甚至五百安北军在内,所有人都对自己表露出了同情、不忍和钦佩。 于是他预见了,今日之后,自己定将平步青云,在朝中地位节节攀升! “下一个,谁去?” 陆光看向一众权贵。 话音落下,便立即有人争前恐后地回应道: “我,我去!” “我去!” “还是我去吧,可不能让北境贼匪小瞧了我们京城文人!” …… 这是个难得的一举成名以及向景宏表达忠诚的机会,权贵们并非愚笨之人,自然懂得牢牢把握。 陆光见到这一幕,满是欣慰。 今日,他的表现可以算是完美无缺了。 接下来,只需在一旁候着,便可坐视拒北王府一行人声败名裂。 然而…… 正当陆光觉得自己可以功成身退之时,耳旁却突然响起了姜青玉冷冷的声音: “诸位大人不必争抢,且在一旁排队候着便是!” “不过眼下还没轮到下一人呢!” “陆大人……” “您是不是忘了,除了三位子嗣外,还有七具尸体也应该由你来收呢?” ------题外话------ 这几天出了点糟心事,两天喝断片了,一直没更新,都不敢上后台看评论,抱歉抱歉 7017k 第二百九十章 装晕的陆光 姜青玉的话音落下,众人不由微微一怔。 还有七具尸体应由陆光去收? 可陆光分明只有三位成年子嗣啊! 难不成这位正议大夫还有什么私生子或是子侄辈的人也在这一支禁卫军中? “姜青玉!你欺人太甚!” 一位权贵忍不住站出来道: “陆大人都已成这副样子了,你还不够满意么?还要羞辱他?” “哪有什么另外的七具尸体!本官看你是想将陆大人活活冻死才是!” 另一位新赶来的权贵也义愤填膺道: “北境贼匪,你这一次入京,害死了一千禁卫军还不够,还准备再害死一千个朝廷命官么?” “听说安北军中的不少将军有个另类的嗜好,喜欢在打了胜仗后将敌人头颅砍下来,堆垒成山,并邀请同僚前来观赏!” “莫非今日,你也想用吾等的头颅在北门垒一座山?” 礼部侍郎靳闲同样冷哼一声,表达了自己的不满: “姜氏父子,果真包藏祸心!” “陆大人,我扶你去一旁歇息,不必理会此人的胡言乱语!” 说罢,他第一个上前搀住了陆光。 可在碰到对方身体的一瞬间,靳闲却发现了不对劲—— 陆光浑身不断颤抖,似是冻得哆嗦,可额上却冒出了豆大的汗珠。 靳闲以为对方是受寒病了,正想关切几句,却见陆光身子一软,竟是直接晕倒在了他的怀里! “陆大人,陆大人?” 靳闲吓了一跳,赶忙朝四周喊道: “来人啊,陆大人病倒了!赶紧将人带回府里休养,找个医师看一下!” 下一瞬。 他又恶狠狠瞪了姜青玉一眼: “这下你满意了么?” 一时,诸多权贵都对姜青玉开始恶语相向: “北境贼匪,若是陆大人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你便等着百官血书,让你入不了京,坐不稳世子之位吧!” “还不赶紧下来道歉,朝棺材磕头赔罪!” “上一次姜秋水入京,在朝堂上拔剑砍断了柴大人的一条胳膊,令金殿染血,这一次其子入京更是变本加厉,居然让京中百官尽皆丧子,一夜之间,全城权贵府上无一不挂满了缟素!” “姜氏父子,皆是窃国大寇,每一次入京都会掀起腥风血雨,令整个京城都不得安宁!也就是当今陛下过于仁慈,否则姜氏一脉早该被灭族了才是!” “等寻到吾儿尸体,本官便回去起草奏章,劝谏陛下切不可再养虎为患!” …… 姜青玉立于马车上,冷眼望着百官,脸上不见一丝慌乱,反而充斥着浓浓的戏谑。 其余人也许不清楚,但他却是心如明镜。 陆光哪是什么冻伤病倒了,分明是听出了自己的言外之意,不知所措,所以才假装晕了,想要以这种方式来躲过一劫! 身侧,充当车夫的姜山见状,不由喟叹一声: “还未入京,便吸引了百官仇恨,这一点公子和王爷倒是如出一辙。” “记得当年王爷率军击败柯图察、打下幽州后,奉旨入京述职之时,也是遭到了百官的口诛笔伐。” “当时还发生了一件事,朝堂上的老臣们有一种声音,认为陛下应该下令让王爷杀了柯图察,并屠灭整个羌族,不分军民,不分男女,不分老幼,尽皆处以死刑,以绝后患!再从中原迁入五十万百姓,不出二十年,幽州便可百废俱兴,彻底纳入我楚国疆土,永不反叛!” “但那样一来,做刽子手的王爷,便会被冠上‘人屠’之名!” 姜青玉冷笑不止。 在战场上兵刃相接,杀人多只会引来称颂,可一旦把屠刀伸向了无辜的百姓,即使是异族,也会为人所不齿,在史书上留下恶名! 他父王当时若是这般做了,且不说屠杀整个羌族会付出多大的代价,自身名望受损,在民间口碑下滑,日后景宏还有可能因为此事寻拒北王府的麻烦,甚至为他带去杀身灭门之祸! “这群老臣,活了大半辈子最惜名节,自身不肯做出屠戮百姓之事,便想脏了我父王的手,真是可笑至极!” “此事我也有所耳闻。” “百官拦在金殿门口,不让父王进殿,几个老不死带着百官喋喋不休甚是吵闹,父王觉得聒噪,便拔出佩剑,砍了当时任职太中大夫的柴新的一条胳膊!” “百官吓得大惊失色,禁卫军上前将父王团团围住,正在这时,陛下从金殿中走出,从父王手中拿走佩剑并丢在地上,随后搂住父王的肩膀往外走去,去了御花园的院子里煮酒下棋,整个过程全然没有去理会几个老臣、一众百官以及那个断了一条臂膀的柴新大人!” 姜山微微颔首: “陛下对王爷的确宠爱有加,这也是让一众百官眼红不已的地方。” 姜青玉轻笑一声: “可当父王离京的半个月后,景宏又拟了一道圣旨,令柴新北上幽州,上任刺史之位!” “这刺史之位一坐,便一直坐到了现在!” “由此可见,咱们这位陛下对父王还是有颇多忌惮的,否则也不会将这么一枚钉子早早嵌在幽州!” “……” 姜山沉默不语。 景宏嵌入北境的钉子又何止柴新一人? 近二十几年来,北境官场以及军部的中高层内部,景宏明里暗里塞了不下三十人! 其中大部分是借着雍州蒋家的手塞进来的,企图扶持王府次子姜青剑承袭王位。 但这群人怎么也没料到最后世子之位会被一直以来都不被人看好的四公子姜青玉抢了去,更没料到景宏似是早就看出了此子是在藏拙一般,居然会早早拟好圣旨,提前选定了对方做拒北王世子! “我现在反正是摸不清咱们这位陛下的态度了。” 姜山用一种低不可闻的声音唏嘘道: “他提前拟好圣旨,应是对公子有几分期许才是,可眼下却在吾等入京之时闹了这么一出,也不知只是想考验一二,还是存心刁难,想寻个借口削藩!” 姜青玉没有回应。 因为正在此时,“晕倒”的正议大夫陆光已经在礼部侍郎靳闲以及几个杂役的搀扶下走进了北门,似是要立即回府歇息。 “靳大人!” 姜青玉突然开口叫住了靳闲: “何必带陆大人回府?此地足有上百名官员,莫非没有一人精通医术么?” “你带陆大人回去,一路上颠簸,万一让病情加重了怎么办?不如寻一名医术高超的大人先当场诊断一二,向众人告知情况,也好让吾等早日安心啊!” “否则……” “陆大人这么走了,我会寝食难安的!” “你……” 靳闲回头,一脸怒不可遏: “姜青玉,你是怕陆大人病情不重,让你不够痛快吧?” “好,本官便寻一人诊断,让世人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丧尽天良的事情!” 他的目光在一众权贵里扫了一圈,最后停留在了一位垂垂老矣的佝偻官员身上: “骆大人!” “您老曾在宫里做了三十年的御医,妙手回春,德高望重,便由您来为陆大人诊断一下吧!” 姓骆的老臣咳嗽两声,点了点头: “那老夫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说罢,他在两位年轻丫鬟的搀扶下一步步走到了几人身前,并伸出一只手为陆光把脉。 “如何?骆大人,我夫君病得可严重?” 陆光的夫人在一旁焦急问道。 骆姓老臣微微蹙眉,没有在第一时间给出答复。 以他多年的从医经验不难看出,陆光身体没什么大碍,至多是感染了风寒,双足冻伤,再加上操劳过度,所以身子有点虚。 可从脉象上看,不应晕倒才是! 因为陆光的脉象不是很平稳,反而很急促,仿佛很是紧张。 突然间,骆姓老臣又感受到陆光的手臂悄无声息地抬了一下,似是在提醒自己不要拆穿! “陆大人……” “是在装晕!” 骆姓老臣第一时间在内心中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可是他为何要装晕呢?” “莫非是被拒北王世子的话吓到了?” “方才那人说了还有七具尸体要陆大人去收,可陆大人分明只有三位成年子嗣……” “不对!” 骆姓老臣似是想到了什么,忍不住瞥了一眼马背上密密麻麻的尸体,浑身陡然一颤。 除了一千禁卫军的尸体外,姜青玉此行还将一千多具黑衣人的尸体也都带回来了! 所以,他的言外之意是…… “可是吾等分明已经毁去了那批下人的容貌,令其身份难以辨明,此子又是如何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查出其中有七人是陆大人派去的?” “难不成他手眼通天,已经摸清了这上千黑衣人的所有身份?” 想到这里,骆姓老臣吓得背后直冒冷汗。 在这件事中,他只是个不入流的小角色,死了个庶出的小儿子,和一个后天七品的老仆,比起其余官员,这份投名状的分量轻了不少。 不过,在今晨得知儿子死讯后,有一个侍妾大闹了许久,令他很是厌烦,若不是爱惜名声,又需要此女在人前哭丧,博取同情,他巴不得立刻一纸休书将这个年老色衰的女人逐出家门。 “事情有变!连陆大人都想装晕脱身了,我一个官阶不过七品的小喽啰还是不要再掺和了,赶紧寻个机会一起脱身吧!” 骆姓老臣瞥了一眼正在装晕的陆光,顿时计上心头。 正在此时,姜青玉冷冷开口了: “骆大人,你把了这么久的脉,也该弄清陆大人的状况了吧?”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把目光集聚在了骆姓老人的身上。 骆姓老臣扫了周围一眼,同时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 “诸位大人不必担忧,陆大人病情不重,只是寒气入体再加上过度操劳,所以才扛不住晕了过去,只要老夫带他去医馆休憩几个时辰,再煎几碗药调养一下,不出三日便可恢复如初!” 说罢,他又喊了一句: “来人,搀住陆大人,将他带去老夫的医馆,由老夫亲自去为他取药煎煮!” 话音刚落,便有几个杂役上前搀扶。 但早已看穿一切的姜青玉却并不准备轻易放过二人。 只见这位拒北王世子冷笑一声,喊住了这一行人: “骆大人不必急着走,我还有一件礼物要赠予陆大人呢!” “……” 骆姓老臣闻言,不由浑身一颤。 一旁,靳闲忍不住破口大骂道: “姜青玉,你到底还要搞什么把戏?”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妄想拖延时间,加重陆大人的病情么?” “什么礼物?我看你肯定没安什么好心!” 其余权贵也都是一脸不满,朝着姜青玉怒目而视,似是在讨一个解释。 “呵呵。” “这件礼物,很特别呢。” 姜青玉戏谑一笑,同时抬了抬手。 下一瞬。 只见几个安北军将士走到了几匹战马前,从一堆尸体中翻出了七具黑衣人尸体,并将其一一摆到了北门外。 一众权贵望着这一幕,不少人很是警觉,似是猜测到了什么,不由心上一紧。 但也有部分人不以为然。 尽管他们心知肚明,这群黑衣人的真实身份是自己府上的奴仆,一旦真相暴露会为自己带来不小的麻烦,甚至惹来杀身之祸! 可这群人在离京前便已被毁去容貌,哪怕姜青玉有什么怀疑,只要自己等人一口咬死不认,便可死无对证! “什么意思?” “世子殿下搬出刺客尸体,是想侮辱尸体,好让天下人看看得罪你们姜氏父子的下场么?” 一位权贵冷哼道。 姜青玉摇了摇头: “不。” “我只是想为陆大人死去的三个儿子讨个公道罢了。” 他轻笑一声,又看向了陆光身侧一脸焦急且愤怒的夫人,询问道: “敢问夫人,近日陆大人的府上可有仆人走失?” 这话一出,正被靳闲和骆姓老臣等人搀扶着的本该晕倒的陆光立时浑身一颤,背对姜青玉,偷偷给自己的夫人一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眼神。 可惜,那个对真相一无所知的女子并没有领会到,只是冷哼一声,怒斥道: “世子殿下这是什么话?” “我陆府占地不过一亩,又不是什么深宫大院,哪会有什么仆人走失?” “是么?” 姜青玉微微颔首,对这个回答十分满意。 下一瞬,只见他又笑着提了个要求: “那可否请夫人命人将府上名为陆老六、陆飞、牛湖、牛酒、王船、李小山、李老鬼等七人请来北门,让我问几个问题呢?” “当然可以!” 女子不假思索一口答应,可刚将话说出口,立即又意识到了不对劲,不禁神情一滞。 似乎从三四日前开始,她便没在府上见到姜青玉口中的七人了! 七人,七人…… 正在此时,她又见到了被安北军置于地上的七具黑衣人尸体,似是懂了什么,顿时背生冷汗! “不,不会吧?” 她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与此同时。 陆光见状,自知再也装不下去了,无奈之下只能睁开双眸,轻叹一声: “夫人,你忘了么?” “陆老六等人,前几日回乡下探亲去了!” 7017k 第二百九十一章 听说……父王已经想杀此人很久了呢! 听陆光这么一提醒,女子似是找到了主心骨,稍稍冷静下来,一拍脑袋,抹了把眼泪: “瞧我这记性!桓儿一死,我伤心过度,什么事都记不清了!” “世子殿下,你也听到了,你口中的那几人都回乡下探亲去了,所以暂时没办法请来北门!” 一旁,陆光不断咳嗽,装出一副病得很重的样子: “世子殿下,可否让陆某先回府歇息?” “说实话,初始听闻三位孩儿的死讯之时,陆某对世子殿下是有怨恨的,所以今日才会将棺木横于北门,阻拦你入京!” “但在取回三位孩儿的尸体后,方才陆某又想了许多,认为不该将全部怒火倾泻在你的身上。四方边陲,每年都有数以万计的将士战死,单是安北军,去年便阵亡了两万三千四百六十七人!” “都是为了楚国,他们死得,我陆光的儿子自然也死得!” “所以……” “陆某私以为,今日这一场闹剧应该结束了,我们双方各退一步,省的让外人看了笑话,如何?” 此言一出,许多人不得其解。 起初咄咄逼人的陆光为何在这一刻改口要和解?此人对姜氏父子的态度不向来都是欲除之而后快的么? 他在朝堂上斥责姜氏父子,不曾给自己留下一丝余地,甚至在驿站受袭一事上还将自己仅有的三个成年子嗣全部塞进了那一支赴死的禁卫军中,表明了自己和姜氏父子势不两立的决心! 可眼下,语气怎么就软下来了呢? 身侧,搀扶陆光的靳闲和骆姓老臣对视了一眼,心上都有一阵阴霾笼罩。 不少权贵偷瞄了一眼摆在北门的七具黑衣人尸体,脚步不断悄悄后移,似是意识到事情脱离了掌控,于是抓紧抽身而去。 但姜青玉显然不会答应和解,也不会放任这群人轻易脱身! “各退一步?” 只见他轻轻摇头: “陆大人三位子嗣因公殉职,本世子见死不救,此事摆明了是你占理,为何要退?” “难不成……” “陆大人心中有鬼么?” 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姜青玉冷冷扫了百官一圈。 只见不少人冷哼一声,侧过头去,不敢与之对视。 在这件事上,有鬼的又岂止陆光一人! 一旦这群黑衣人的真实身份曝光于天下,那么他们非但占不到理字,还会背负一个袭扰世子、自导自演欺瞒世人的罪名! 至于供出幕后主使景宏,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除非他们想被夷九族! 可不供出来,即使不牵累家人,他们自身定是少不了脱一层皮的,甚至会惹来杀身之祸! “他肯定没有证据,只是在吓唬我们!” 部分官员心存侥幸: “所有人都被毁去了容貌,身上也没有携带任何可以表明身份的物品,自他们袭击驿站至今不过八九个时辰,怎么可能全部被人认出身份?” “只要我们一口咬定不认识黑衣人,不承认他们是自己府上的奴仆,那么即使对方有所怀疑,拿不出证据,便奈何不了我们!” “我们头上皆有官帽,最低者从七品,最高者正四品,我就不信他敢和上百位朝中重臣彻底翻脸!” “这次事件的参与者可不仅仅是我们这一群人,陛下、严相、太子殿下甚至皇后娘娘都有牵涉其中!我可不信陛下会眼睁睁看着我们这群忠臣被北境贼匪欺负!” …… “世子殿下,你真的想将局面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么?” 这一刻,即使是本想抽身而去的陆光也板正了脸,言语之中不乏威胁: “这里,可是京城!” 姜青玉笑了一下: “陆大人,我自然知道这里是京城,可这里同时也是楚国疆土,是律法生效的地方!” “当今陛下是一位勤政的明君,天子脚下,律法更应森严,这一点,诸位应该比我这位外来者更清楚,不是么?” 陆光微微一怔。 天子脚下,律法会更森严么? 比起青江王景宣治下的青州,城内执法的确严厉了不少,百官行事也收敛了许多,可原因并非是忌惮律法,而是城内官吏太多! 曾有人说过那么一句话,京城的街上随便拉一个人都十有八九能和某位朝中重臣扯上关系,所以百官不太敢欺压百姓,是为了少招惹麻烦。 可饶是如此,每日仍有数以百计的民众被权贵欺负,冤屈不但得不到伸张,反而会被人阻截消息,施加报复! 京城百官,派系杂乱,每日在朝中为了各派利益争吵不休,但在针对底层百姓一事上却是罕见地达成了一致—— 那便是决不可站在贱民一侧,动摇为官者的利益! 于是,官官相护的问题,整个楚国之中,属京城最为严重! “看样子,世子殿下是准备撕破脸了?” 陆光微微蹙眉道: “奉劝你一句,北境收服北狄,对楚国是一大喜事,但对你姜氏父子而言却未必了!” “树大招风!眼下的你应该断尾求生,而不是为了逞一时之气,在这里和吾等针锋相对,拼个你死我活!” “今日之事说小不小,说大不大,但赢了我们又有何用?” “世子殿下,请三思而后行!” “千万不要捡了芝麻,反倒丢了个西瓜!” 如果说之前陆光的话说的有几分隐晦的话,那么这一番话已经很明显了。 他服软了! 尽管不愿意承认,但他却相信姜青玉已经掌握了他们这群权贵和黑衣人之间的主仆关系。 至于如何掌握…… 那不重要,无论是经花满楼、陨星阁之手调查,还是得到了昨夜撤走的那部分黑衣人的提示,又或是有高人暗中指点,事实便是这位拒北王世子已经有了破局的手段! 而陆光要做的,便是为对方分析利弊。 有时候,破局未必是好事,锋芒毕露,刚过易折! 做个蠢人,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故意吃下这个亏,才能活得长久。 陆光自认为是个聪明人,假若换做他是姜青玉,一定会陪所有人演完这一出戏,如此一来,宾主尽欢,事后才能安全离开京城! 但姜青玉本人却偏要做个蠢人。 只见这位王府世子轻轻抬手,将七具黑衣人尸体抬到北门的几个安北军将士便将黑衣人脸上的面巾摘了下来。 顿时,七张血肉模糊的面孔暴露在了众人眼前。 “啊——” 民众中有胆小的人吓了一跳,忍不住叫出了声: “那是,那是……” “好可怕!” “这群人到底是什么来历?非但敢藐视皇权,袭击驿站,还事先将自己的容貌毁去,以免死后被人揪出身份……” 有睿智的人已经猜到了什么: “你刚才没听见世子殿下提到的那七个名字么?” “七个名字,七具尸体,你的意思是……” “怎么可能!陆大人可是死了三个儿子,一面派出自己子嗣保护世子,一面又让府中奴仆假扮贼匪袭击驿站,最后二者都死了个干净……这是正常人能干出的事?” “我也觉得不可能,但眼下这架势,十有八九事实便是如此!” …… 百姓们的窃窃私语被一众权贵听在耳里,令他们表情有几分不自然。 与此同时,姜青玉则是将目光投向了陆光,问询道: “陆大人,可需我帮你一一介绍这几位老熟人么?” 陆光浑身颤抖,不敢去看七人一眼。 他是一位聪明人,这些年利用皇室对拒北王的倚重和猜忌,说了一些让皇帝景宏不会明面上表示认同但听了内心却很是舒坦的话,以此步步攀升。 在针对姜氏父子一事上,陆光一直是不遗余力的,反正他身在京城,和北境隔着一个青州或是冀州,即使姜秋水本人听了他的言论后恼羞成怒,也奈何不了自己分毫! 况且,他只是将景宏不好亲口说出的那些话说出来罢了,姜秋水又不是蠢人,应该明白此事的关键不在于自己,而在于景宏! 他陆光只是想讨个官做做罢了。 倘若有一日,姜秋水真的造反成功,那么他陆光必定会第一时间为对方写词著书,歌颂功绩,并以全部笔墨书写景氏一脉的罪行,将景宏描述成一个十恶不赦的暴君,姜氏父子则是救万民于水火的真龙天子! “世子殿下,为何偏要为难吾等微末之人呢?” 陆光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乞求: “今日您若是往后退一步,京城百官都欠您一个人情,日后也会帮您和拒北王在陛下面前多美言几句,如此不好么?” 此言一出,其余官员一个个都沉默以对,显然是认同了陆光的说法。 可姜青玉却是冷笑一声: “陆大人,你这几日的所作所为,不正是想要和我姜氏父子结下仇怨、不死不休么?怎么事到如今,死到临头之时,却不敢大义凛然、从容赴死,反而心生胆怯了呢?” “莫非……” 他停顿了一下,冷冷扫了一圈百官,又以一种充斥着杀气的口吻喝道: “你和城内百官密谋,决定调用各自府上的好手组成一支上千人的黑衣人,假扮贼匪袭杀本世子之时,便不曾想过会有事情败露、自己人头落地的一日么?” 最后半句话落下,北门一片沉寂。 百官听到“人头落地”四字,皆是眼神惊恐,而他们带来的家眷奴仆也是停下了哭丧,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围观的百姓们听到真相,先是一阵沉默,后又一片哗然。 “我没听错吧?世子殿下刚刚说了什么?” “陆大人他们调用各自府上的高手,集结了上千人,假扮贼匪袭杀世子殿下?” “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世子殿下刚刚立下开疆拓土之功,是楚国的大功臣,眼下又正值对方奉旨入京之时,他们不出城为其接风洗尘倒也罢了,反而合谋杀人,这,这……” “我有点搞不清状况,既是要行刺世子,那么将自己的子嗣塞进董深统领的麾下应该是为了里应外合吧,那怎么最后反倒是死了一千禁卫军和近千黑衣人,而安北军却一个都没阵亡呢?难不成安北军真有那么骁勇,可以以一当十么?” “你方才没听么?是禁卫军和黑衣人厮杀在了一起,最后两败俱伤,世子殿下带着安北军在一旁作壁上观呢!” “那我就更不能理解了,如果黑衣人是诸位大人府上的,为何事情会演变成这个样子?” “说实话,我也不懂。” …… 正当百姓议论纷纷之时,姜青玉则是又开口了: “诸位大人,尔等是文臣,按照律法不可豢养私兵,更不可插手军中事务,可你们却调集了上千私兵袭击驿站,行刺本世子,更杀害了一千京城禁卫军!” “尽管我不理解你们为何要那么做,也不知道事情的结果是否和你们的初衷相悖,但眼下木已成舟,事实便是……” “是你们下令派出的奴仆,杀死了你们的子嗣!” “是你们自己,害死了自己的子嗣!” “同时,这一切罪行,也将害死你们自己!” 听到这一番杀气腾腾的话后,所有权贵都不免感到心惊胆战。 有人嘴硬道: “姜青玉,休要血口喷人!” “我们根本不认识这群黑衣人!你可别以为胡乱说几个吾等府上奴仆的名字,再拉出几具毁去容貌的尸体,便可污蔑吾等和贼匪勾结!” “做事,要讲证据!” “无凭无据,我们将对簿朝堂,让陛下主持公道!” “对,让陛下亲自主持公道!” …… 一众权贵都将景宏当做了救命稻草。 这一刻,他们已经相信姜青玉至少掌握部分证据,可以证明这群黑衣人是朝中百官府上的奴仆,可仅凭这一点,显然不足以将他们所有人都置于死地! 奴仆可以是潜伏在自己府上的奸细,并非听命于自己,这一次出城袭击驿站、行刺姜青玉也是另有主使,自己等人对此一概不知! 只要他们矢口否认,那么事情闹到景宏面前,相信对方念在群臣忠心一片的份上,定会竭力保住自己等人! 但权贵们似乎高估了自己在景宏心中的分量。 因为下一瞬。 只见北门城头上倏然出现了一个锦衣官服的人影,和景漓并肩而立。 “义父?” 小太监严高见到来人,忍不住唤了一声。 那人正是大宦官严松鱼。 严松鱼表情凝重,一手捧着一卷圣旨,一手捧着一口剑。 他先是略带几分狐疑地扫了一眼姜青玉周围,似是在找寻什么人,在一无所获后又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命拒北王世子姜青玉全权负责调查禁卫军受袭一事,并赐王剑一口,凡是牵扯其中的官员,只要官阶在三品之下,皆可先斩后奏!” 话音落下,只见姜青玉一脸戏谑地把目光放在了正议大夫陆光身上。 听说…… 父王已经想杀此人很久了呢! 7017k 第二百九十二章 怎么可能?他才十九岁啊! 赐王剑一口,对三品以下的官员享有先斩后奏之权? 陛下这是…… 疯了么? 当大宦官严松鱼出现在城头之上并宣读完圣旨的时候,所有权贵都仿佛遭到了晴天霹雳一样,满脸的不敢置信与绝望! “让拒北王世子全权调查此事,还赐予其先斩后奏之权?那不是摆明了放弃吾等么?” “陛下这是听了哪位奸臣的蛊惑,怎会做出这等不明智的举动?” “严相呢?皇后娘娘呢?怎么不劝阻一下?” “朝中百官,心思各异,不乏勾结外族、和拒北王府有书信往来,或是与前朝余孽有牵扯之人,但今日现身北门哭丧的这一批官员可是经得起考验的忠臣!陛下放弃吾等,便不怕朝野被奸人所占、江山易主么?” “不行,本官要入宫面见陛下,请他收回成命!” “我也去!断然不可让北境贼匪执掌先斩后奏之权,否则整个京城将鸡犬不宁!” …… 一众权贵表现得义愤填膺,同时悄然往后退去,全然不顾自己阵亡儿子的尸体还没收入棺中。 先前不少人一直保持冷静,是因为他们认为自己背后站着景宏,且坚信对方在试探了忠诚后会更加信任和重用自己等人,所以才肆无忌惮,可眼下严松鱼的现身相当于在他们头上泼了盆冷水,让他们清醒认识到三品以下的官员在景宏眼中只是随时可以抛弃的棋子! 尽管不知景宏在下一盘什么样的大棋,但这群官员显然不想为了景氏一脉的宏图伟业献出自己的性命。 可正当官员们往后移步之时,却有一队穿着明亮甲胄,手持锋锐军弩以及出鞘刀剑的人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那是薛防及其麾下负责把守北门的禁卫军。 正议大夫陆光和礼部侍郎靳闲停下脚步,互相对视了一眼,内心皆是暗道不妙。 尽管此地只有不足两千的禁卫军,数目不算多,倘若百官命令府上的杂役一齐冲杀,鹿死谁手尤未可知。 可那样一来,自己等人事后必定会被清算,甚至株连九族! 因为他们和薛防无冤无仇,甚至还有几分官场上的交情,可对方却摆出拼死拦路的架势,显然是奉了严松鱼带来的景宏之令。 况且…… 身为四品官员,陆光和靳闲都曾听闻一个传说,京城四方城门,皆有一头开国皇帝景炀豢养的真龙坐镇,哪怕超脱皇权的摘星存在也不敢在城门放肆! 所以,硬闯肯定是行不通的。 只能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薛统领,你这是做什么?” 靳闲上前一步,蹙眉道: “你要阻拦百官去见陛下么?” 薛防一言不发,只是抽出腰间长剑,在脚前划了一条长线,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越此线者,别怪他下手无情。 “薛统领!” 陆光苦笑一声: “陛下一时糊涂,居然赐予北境贼匪一口王剑!” “你也见到了,今日拒北王世子对吾等咄咄逼人,一副誓不罢休的样子,真让他拿到了王剑,北门定然会血流成河!” “到时候,京城百官被拒北王世子屠戮一空!此事一旦传出去,皇室岂不成了个笑话?皇权威严荡然无存,拒北王府声望节节攀升,君非君,臣非臣,国将不国,你我皆是罪人!” 一旁,靳闲也附和道: “薛统领,让我们见一见陛下吧!” “臣子有罪,应由陛下下旨赐死!一杯毒酒,三尺白绫,吾等皆可接下,死也会含笑九泉!可他姜青玉又算什么人物,凭什么替陛下执掌杀伐,以正律法?” “一个异姓王世子而已,官阶不入流,换作平日连上朝面圣的资格都没有,吾等之中不乏四五品的朝中重臣,死于其手,必然羞愤难当、不肯瞑目!” “……” 薛防无言以对。 他原本也以为自己今日会和姜青玉及其麾下一行安北军大打出手,所以早早做好了准备,凌晨从家中出发任职前便向几位妻妾交代了后事,还给兄长写了封绝笔书,不想严松鱼现身后却让他带人帮着姜青玉拦住一众权贵。 真是荒唐又可笑! 尽管作为一个武将,薛防看不惯陆光、靳闲等许多文臣的作派,可不得不说,正是这几个最让人厌烦的文人,在拥护皇权上表现得最为不遗余力,哪怕其中有部分人在其位不谋其政,但在忠君一事上却是无可挑剔的。 否则也不会亲手把自己儿子塞入董深的麾下,以其子之死明志! 所以薛防认为,聚集在北门的官员有罪,但罪不至死。 而皇帝景宏赐予姜青玉先斩后奏之权,任由对方屠戮百官,更是令人寒心! 不过,他只是个禁卫军统领,根本干涉不了什么,只能奉命行事。 “抱歉了,诸位大人。” 薛防瞥了一眼城头上的大宦官严松鱼,随后又给了一众权贵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此事我做不了主。” 陆光等人闻言,立即把目光投向了严松鱼,哀求道: “严公公,请给我们一个入宫面圣的机会吧!” “吾等宁可一头撞死在金殿之上,也不要死于北境贼匪的剑下!” “他姜青玉有什么资格审判我?换他爹姜秋水来还差不多!” …… 城头上,严松鱼冷冷扫了众人一眼: “诸位大人,陛下昨夜批阅了一整夜的奏章,眼下正在休憩,不便见客。” “汝等若有什么冤屈,大可现在说出,有老奴在,相信姜世子是不敢胡作非为的!” 姜青玉牵着丫头小满从马车上走了下来,笑吟吟应了一声: “那是自然,吾等皆是楚臣,问罪行刑都会依照律法从严处置!” “……” 一众权贵浑身颤抖。 依照律法? 眼下这位拒北王世子摆明了已经掌握了黑衣人是他们府上奴仆的证据,单凭这一点便足以让他们所有人都脱上一层皮! 豢养私兵,袭杀王府世子以及禁卫军,这更是不可饶恕的罪名,轻则人头落地,重则株连九族! 可这事分明是皇帝景宏在幕后主使啊! 既是要试探他们的忠诚,为何最后又将屠刀送到姜青玉的手上,任其屠戮忠臣? 他们想不通! 但事已至此,一众权贵也只能设法自寻活路,至于供出幕后主使,将事情闹到不可收场的地步,那是断然不敢的。 京城十大宦官中排名第二的严松鱼正在城头上监视着,若有人说错一个字,只怕下一瞬便会头身分离,死后还会被清算九族! “看来今日这一劫是躲不过去了。” 叹气开口的人是个相貌堂堂的八字须中年男子,名为谢令,官职是正四品的中书侍郎。 年轻时他曾是个闻名京城的美男子,且是严相最得意的门生之一,后来入赘相府,娶了严相的大女儿为妻。 谢令清楚记得,在妻子生出长子后的第二日,严相找自己夜谈,劝他另娶几房妻妾,多生几个儿女。 起初他不解其意,还为此和妻子闹了别扭,不过师命难违,他最后还是娶了几个身家清白的女子做妾,生了几个庶子庶女,但他也很有分寸,一旦小妾诞下子女,便不再碰其身子,以免正妻争风吃醋。 直到前几日…… 他才后知后觉,严相的用心良苦。 为了以示忠心,他将除了和正妻所生的两个儿子外,剩下的两个成年子嗣都塞进了董深的那一支禁卫军中。 尽管丧子之痛让他一度悲痛难忍,但相较于两个嫡子,只死两个庶子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可谢令怎么也想不到,哪怕最后已经死了两个儿子,景宏也仍是选择了牺牲自己! “陛下……” “臣等莫非就那么让您生厌么?” 这一刻,谢令已经感知到有不少权贵都将目光投向了自己,希冀他可以站出来,以严相得意门生以及女婿的身份为众人谋一条生路。 但谢令却无能无力。 眼下他自身尚且难保,又如何能帮得了众人?若是言语有失,再将身为宰相的岳父严回拉下水,那他可就成了千古罪人了! 朝堂上,严回尽管是景宏深以信赖的权臣,但身后却不知有多少人盯着他,等其犯错,再夺其位! 谢令相信,以岳父严回的老谋深算,十有八九已经猜到了皇帝会放弃这一批守着位子不干正事的文官,可他这半月来一直不曾提点自己,那就说明他认为以他现在的身份不便于拉自己一把,否则不但会被政敌攻讦,也会引起皇帝本人的不快。 “连岳父大人都放弃了我,呵呵,谢某这大半辈子活的倒是窝囊!” 他扫了一圈周围,又在心中喟叹道: “我早该意识到了,今日来北门的百官,无一例外皆是三品之下,且徒有虚名,在朝中没什么大作为。即使是陆光、靳闲之流,也都是空有才学,不曾用于正途!” “对陛下而言,谄媚的臣子多如牛毛,杀了一批,无需三五日便可换上另一批,但有真才实学、为社稷出谋献策者,才是肱股之臣,是楚国的中流砥柱,不可轻言放弃!” “我谢令空活了五十三载,外人羡我有一副好皮囊,入赘相府,平步青云,可在陛下眼中,我不过是他用来拉拢、试探岳父的棋子罢了。” 谢令望了内城一眼,又悄然伸手握住了身侧的妻子,问道: “小茹,你怕死么?” 那位面容温婉的女子轻轻摇头: “夫君,以往我每次闯了祸事,爹爹都会为我摆平,有一次年少时在城外不小心顶撞了那时还是皇子的青江王,险些被掳进宫中辱了身子,还是爹爹亲自来到在城门口将其拦住,只身布衣,仅凭一番严厉言辞便将我救下!” “后来与你成了亲后,爹爹便管我少了,但前年元宵灯会上,慕容家的小公主羞辱你不学无术,空占四品官位,数年政绩却不如一个七八品的县城小官,有辱相府门风!我忍不住便与其争了几句,却不想被宫中的几位娘娘联合责骂,甚是委屈。” “不过后来我听说,爹爹入宫和陛下谈了一夜,第二日那几个娘娘中便有二人被打入了冷宫。” “夫君,爹爹其实一直都很护我。” “但我知道,这一次,爹爹应该是不会救你我二人了。” 谢令愧疚一叹: “是我没用。” “娶了你,却护不住你。” “倘若我有一身真才实学,出口便是治国安邦之策,那么你我也不会沦落到今日的下场。” 女子低头一叹,用一种低不可闻的声音说道: “夫君何故出此言?” “你我夫妻一场,我还不了解你么?能被我爹爹看中的,又岂会是庸才?你这数十年来一直藏拙,装作不学无术,和陆光、靳闲之辈同流合污,不正是为了减少陛下对相府的猜忌,好让爹爹坐稳宰相之位么?” “今日,那拒北王世子若是大开杀戒,你我死于其剑下,那么爹爹将和拒北王府结下丧女丧婿之仇,陛下必将对其更为信赖,这倒也不失为一桩好事了。” “更何况,你我的两个儿子,匡儿和成儿早在两年前便被爹爹劝去南方从了军,两个女儿又早已嫁做人妇,不必陪着我们一并丢命,更是让我了无牵挂了。” “只是……” “我一介女子,死不足惜,可夫君一身才学还未得以施展便早早丧命,实在过于可惜!” “……” 谢令一言不发。 就这样死了,他自是不甘心的。 可一时之间,他又想不到什么破局之策。 “现在只能看那位世子大人是如何想的了。” 他将目光放在姜青玉身上。 只见此时,小太监严高已经捧着圣旨和王剑来到这位拒北王世子身前。 姜青玉伸出双手,一手握住圣旨,一手拔出王剑。 锵—— 剑鸣不止。 剑光清冷如月,寒彻刺骨,三尺青芒映得脚下白雪一片清亮。 “好剑。” 姜青玉忍不住赞叹道。 此剑品阶,只怕不下于他的朔月、王权二剑。 小太监严高偷瞄了一眼对方样貌,低头提醒道: “世子殿下,陛下有吩咐,这一口王剑只借你半日,用后需得归还。” “另外,此剑只许您亲自使用,不可假借他人之手行使先斩后奏之权!” 姜青玉微微颔首。 听说楚国皇室有数口王剑,每一次赐下王剑,都代表着赐下了先斩后奏之权,但这权力自然不可能肆意滥用,否则皇权威严何在? 所以,每一个拿到王剑的臣子,都只能自己使用王剑,且需在一定期限内归还。 “半日,足够了。” 姜青玉握住王剑,一步步朝北门走去,在走到小太监身侧时又顿了一步,问道: “这一段时日,立春姐在宫中可曾受到了什么欺负?” “这群官员中,可有她想杀之人?” 小太监微微一怔,低头道: “世子殿下说的是景漓殿下吧?景漓殿下在宫中不曾受到什么欺负,不过……” “就在方才,您即将入城之时,殿下开口让百官滚到一旁让开城门,却无一人听从。” 姜青玉微微颔首: “我懂了。” 说罢,他放下丫鬟小满的手,提剑一人向前走去。 小太监严高有点不解,他看得出来,这位拒北王世子的武学修为仅是后天六七品左右,以这等修为,再加上王剑,杀上百十人应是不难。 可在场权贵,加上家眷奴仆,又何止一二千人? 仅凭他一人,杀得完么? 严高下意识看了伫立在原地的丫鬟小满一眼,却见对方笑吟吟望着自己,自言自语了一句: “看来立春姐记牢了我的劝诫,一来便和宫中的小太监打好关系了!” “……” 严高无言以对。 为何此女一点都不担忧她的主子? 在情报里,姜青玉也不是什么身先士卒的悍将啊? 此时,一众权贵见到姜青玉孤身一人走向北门,也皆是一脸惊愕: “他要做什么?” “和解么?” “还是说,他准备凭自己一人便想杀了我们全部?” “简直是个疯子!不过……对我们而言却是一桩好事!” “这是个好机会,老穆,你是后天十品,赶紧上去杀了他,事后倘若你被追究责任死了,你的妻儿我会好生抚养!” “老花,你也去!只要杀了这个拒北王世子,那么我们所有人便都有活路了!” “哈哈,想不到姜秋水英明一世,却生了这么个蠢儿子,连后天八九品都不是,便敢一人杀向数千人!” “快,动手,杀了他!” …… 一众权贵眼神交流,纷纷派出了各自府上的好手徐徐上前将姜青玉围住,企图将其毙命! 就连本以为生路已断的中书侍郎谢令都忍不住看向了自己府上的老管家—— 那个奉了岳父严回之令,二十多年前便和自己妻子一起来到自己府上的先天一品命星境高手。 也是在场权贵一方中,唯三的先天高手! “复叔……” 谢令唤了一声。 但老管家却是微微蹙眉,一动不动,似是不肯听谢令的命令。 他出手固然可以轻易杀了姜青玉,可那样一来,相府在此事上可就牵扯太深了! 这不是严相希望见到的。 “复叔……” 一旁的女子又唤了一声。 听到女子声音,老管家脸上浮现一抹无奈: “唉……” 这个从小被他看着长大的女子,被他视为亲女,她的乞求,实在是让人难以拒绝啊! “罢了,便舍了我一条老命,为小姐和姑爷争一条活路吧。” 老管家握住藏在袖间的一口匕首,佝偻着身子,终于迈动了脚步。 可下一瞬,他又忽而停下。 因为他感受到前方不远处,有一股气息正在猛然攀升,一路从后天七品攀升到了后天十品,并且还在不断增强! 老管家下意识抬头寻找那人,随后双眸陡然一缩,盯住了那个一脸戏谑的提剑少年,不敢置信道: “怎,怎么可能?” “他才十九岁啊!” 7017k 第二百九十三章 修为起伏不定的姜青玉 京城北门。 当那一袭白衣迎着众多身手不俗的奴仆提剑而上之时,不但是一众权贵,几乎所有人都认为他是疯了! 即使是五百安北军都不由心上一紧,下意识迈步上前护卫。 但却被姜琅琊伸手拦住。 绿绮、独幽二女也从马车上走了下来,一人握住朔月剑,一人握住王权剑,来到了小满身侧,眼神询问其意见。 但小满只是俏皮一笑,朝二人不着痕迹地摇了下头,示意她们自家公子一人足以应付一切。 二女见状,一脸狐疑。 自冬猎大比初始,她们便一直伴随姜青玉左右,对于这位病公子的情况再是清楚不过。 她们承认这位主子是一个擅长谋略的奇才,但在武学上的表现只能算是平平无奇罢了,而且传闻对方近二十年来一直在紫烟院中不曾外出,北行一路上也不见其出手杀人,想来应该不会有多少搏杀经验。 她们这一行人都是依附这位世子殿下而生的,万一对方出了什么差池,那后果将不堪设想! 所以,倘若非要有人涉险,那也不该是姜青玉! 除非五百安北军甚至姜琅琊等人全死完了。 这一点,相信小满也心知肚明。 可她仍是任由姜青玉一人提剑上前,去面对数百位杀气腾腾的奴仆,脸上不见一丝担忧。 真是让人费解! 但二女并未坚持上前护卫,这不但是对小满的信任,更是对那位一直以来都逢凶化吉、似乎事事都在掌控的主子的信任! 既是对方不曾唤人护卫,那么应是有着十足的把握才是。 同一时间。 小满则是盯住了那一袭白衣,满脸笑意,耳旁回荡着自家公子迈步前留下的一句话: “丫头,我顿悟先天了。” …… 哒,哒,哒…… 姜青玉的脚步声很轻,并在雪地上留下了一个个深深的足迹,看上去一点都不像是什么踏雪无痕的江湖高手。 当然,在场也不会有人将一个年仅十九岁的人视为一个以一当千的高手。 因为即使是被誉为数十年来天赋最为恐怖的拒北王姜秋水和狼王柯图察二人,在这个年纪只怕也杀不尽近千奴仆! 这一刻,包括大宦官严松鱼在内,所有人都将目光聚集在了他的身上,有好奇,有杀气,有担忧,有嘲讽,也有期盼…… 他们都想看看,拿到王剑之后的姜青玉会如何收场,其自身又会是什么下场。 唰,唰,唰…… 此时,一个个权贵府上的奴仆在得到了自家主子的重诺后,拔出了藏在身上的短刀匕首,杀气腾腾地冲向了姜青玉。 “杀!” “姜氏父子,楚国祸害,人人得而诛之!” “姜贼,吃我一剑!” …… 起初喊杀的只有三五人,后来有人带头之后,又有了更多人加入,于是眨眼后便有上百人往北冲去。 尽管是文官府上的奴仆,可这群人得到了不少修行资源的倾斜,所以不乏后天八九品的人物,甚至有不少人已经攀至第十品,开始接触到了先天层次。 至于三个命星境,则是在观望,不肯早早挪步,牵涉其中。 “京城的官老爷们养尊处优,平日里有禁卫军和鹰犬照顾身家性命,却还怕死的紧,花重金养一群高手,不为保家卫国,不为惩奸除恶,只为了自己外出之时可以肆意的欺男霸女、鱼肉百姓,而不被事后寻仇!” 面对上百位奴仆的围杀,姜青玉脸上不见一丝慌乱,反而步伐稳健,眼神如刀,口中大义凛然地念念有词道: “此地官员数百,家中打手少则五六人,多则三五十人,如此算来,整个京城的官老爷府上少说也有二三万的后天六品之上的精锐!” “这二三万人,添在四方边境任何一处战场上,都足以缓解都护府的大部分压力,若是碰上用兵如神者,说不定还能攻入异族,再为楚国夺下一州!” “可笑的是,尔等口口声声说忠君爱国,却无一人提议所有官员捐出家中好手,组成一支精锐之军,支援边关!反而将屠刀伸到了刚刚立下开疆拓土之功的本世子以及一众安北军兄弟的面前!” “我倒是想问一句,尔等这般作派,是见不得楚国一统天下么?” 最后一句话落下,所有权贵皆是大惊失色。 “好一张尖牙利嘴!” 中书侍郎谢令皱了下眉: “姜秋水是个粗人,从不讲理,和他打交道即使讨不了好,但在道义上却很难输,所以他的名望在江湖上好坏参半!平日里我也骂了不少句这位拒北王,但不得不说,我并不认为对方会反,更不认为对方造反可以成功!” “可此子不一样。” “他生了一张巧言善辩的嘴,倘若让他承袭了王位,愚弄民众,夺取民心,那么楚国江山必将动荡不安!” 想到这里,谢令再次恳求府上的老管家: “复叔,请您亲自出手,务必要将此子毙于北门之外,以免后患无穷!” “……” 名为严复的老管家一言不发,只是看向姜青玉的双眸显露出浓浓的忌惮。 “复叔?” 谢令再次唤了一声。 严复深深皱眉,沉默良久,最后轻叹一口气: “姑爷,此事……” “仅凭老奴一人,只怕完不成啊!” 谢令闻言,不禁微微一怔。 严复早在二十年前武学修为便已臻至命星境巅峰,如今年事已高,气血干涸,实力十不存七,可对上一般的命星境中后期仍可以在二十招内将其制服。 谢令记得,三年前家中长子在外惹了祸事,引得仇家在花满楼中买凶杀人,那个命星境中期的杀手还没走进后院,便被严复击败打晕! 这二三十年来,自己也曾碰上许多刺杀,可不论来的是谁,都会被严复轻易解决。 可这一次,严复却说,他一人杀不了姜青玉。 为什么? 莫非这个年仅十九岁的王府世子,要比一尊命星境中后期的精英杀手更难对付么? “不,不可能!” 谢令第一时间便否决了这个猜测。 “若是此子在不到二十岁便晋入先天,展现出了堪比姜秋水的天赋,那么陛下一定不会容忍他成长下去!” “所以……” “即使此子真有这等恐怖天赋,也必须一直藏拙,否则只会难以活着离开京城!” 他看向前方,目光死死锁定那一袭白衣。 他倒要看看,拒北王一脉中是否真的有一双虎父虎子! 此时,上百奴仆已经将姜青玉团团围住,有人的匕首已经捅向了他的身体各处要害。 城头上,景漓见到这一幕,吓得花容失色,赶忙请求严松鱼伸以援手,救下姜青玉。 但严松鱼却只是背着双手,漠然注视着这一切,似乎并不打算出手。 城下,权贵们笑声猖獗,眼神狠辣,俨然一副胜利者的姿态,百姓们唉声叹气,直言可惜,有人责怪姜青玉过于莽撞,有人则是忧虑拒北王会因此而反。 五百安北军刀剑锃亮,每一人都竖着耳朵,只等姜琅琊一声令下,便会上前宰割权贵及其家眷奴仆,搭救姜青玉。 就连姜琅琊都悄然握住了长刀,体内蓄势待发,做好了随时救人的准备。 然而…… 下一瞬。 当一位后天八品的奴仆将一口匕首送到姜青玉眼前三寸之时,这位新晋的王府世子终于动了。 只见他徐徐挥动了一下王剑。 顿时,一抹金光乍起,似是初升朝阳洒落的晖芒,又似是皇宫大殿内金座之上的男子皇冠上的珠玉光泽,令人忍不住生出臣服之意。 轰! 再下一瞬,金色剑芒撞上匕首,如一口金刀将匕首连同那人的身体一并斩得寸寸而断! 血肉片片落下,触目惊心。 惨叫声只响了一下,却似是余音绕梁,在众人耳畔回旋不止。 远远望去,那一袭白衣似是在行凌迟之刑! “这……便是王剑么?” “代君王断正邪,执刑罚!” 姜青玉见状不由愣了一下。 他只是想断了匕首,再给予那人一个痛快,却不想这一口王剑这般诡异,竟似是有自主意识一般,将那人活活凌迟,千刀万剐! 与此同时。 第一人的惨状也让剩余冲上来的奴仆吓了一跳,手脚动作不禁慢了好几拍。 后天八品,在围住姜青玉的上百奴仆中不算弱手,连他都承受不住一剑,那么剩下的人多半也难以逃脱殒命的下场。 身为卑贱的奴仆,他们并不怕死,可被活活凌迟,死后没落下一具全尸,还是有些让人生惧。 更何况…… 有几位后天十品、开始接触到先天层次的高手已经觉察到了姜青玉身上的气息正在起伏不定,那种状态似是在突破境界! 对方的双眸一片清明,气息忽而低落到连后天一品都比不上的凡夫俗子,忽而又高升到稍稍超出后天十品的伪先天层次,甚至更高,像是施了什么幻术一样,令人惊疑。 然而…… 有几个有幸尝试过晋入先天却最终不幸失败的人见状,却是吓得眼中一缩,不由惊呼道: “此子,正在突破先天!” 他们当年尝试突破先天,也曾进入过这般飘摇不定的状态! 这像是一场赌斗,假若最终实力定格在十品之上,那么便代表着成功晋入先天,但假若最终实力停滞在了十品之下,那么便代表着晋升失败,轻则负伤,重则走火入魔! “他居然选择在这个时间突破先天?” “他疯了么?” 不少人神态惊疑。 后天入先天,是一个极具危险的过程,稍有不慎便会走火入魔、根基受损,以至于将来再也入不了先天! 常人晋升命星境,要么是寻一个四下无人的静地,备足丹药,做好闭关月余的打算,要么是寻几个信得过的长辈在一旁看护,才敢尝试晋升。 至于像姜青玉这般在众目睽睽下冲关,以起伏不定的状态和仇家厮杀…… 倒也不少见。 至少江湖上每年便有类似的人物,只是下场大多凄惨无比,三十个人中都不见得能有一人最后生还,更别提冲关成功了! “我记得拒北王世子的武学修为并不出众,在冬猎大比前仅有后天四品,即使是服用了药物,也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走完后天十品,并完成晋入先天的积累!” 一个后天十品的老奴仆低语道: “除非……”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在藏匿真正的修为!” “姜氏父子,果真阴险无比,包藏祸心!” 另外一人催促道: “不管他先前是不是藏拙,我们都不能再等下去了,赶紧一拥而上将他杀了!否则一旦等到他成功晋升命星境,再有王剑加持,只怕几百位官老爷和我们这一群奴才全得死个干净!” 有人附和道: “是啊,咱们赶紧上!” “现在他的状态起伏不定,只要寻到他修为弱小的那个契机,便可将其一击毙命!” 有人担忧道: “可那个契机一闪即逝,如何才能寻到?” 只见第一个开口之人双眸掠过一抹狠辣: “很简单!用人命填!” “现在开始,谁敢后撤一步,家中男子送去劳役,女子送去青楼!为老爷们壮烈而死者,抚恤丰厚,家中老幼妇孺皆有人养!” …… “杀!” 在几个领头人的威逼利诱之下,一众奴仆只能嚷嚷着再度上前冲杀。 听到几个后天十品奴仆的讲解,他们也算是认识到了,姜青玉眼下的状态很是诡异,修为在凡夫俗子和命星境之间变幻不定,所以他们仍有很大的机会将其杀死,成为功臣! 几个对自己赌运很有信心的奴仆冲杀在了最前面,眼中满是贪婪和暴虐。 “呵呵。” 姜青玉伫立在原地,冷笑不止。 外人只以为他在晋升先天,状态不定,所以企图用一条条人命堆到他虚弱的时机再下杀手。 殊不知他眼下的一切全是装出来的。 什么晋升先天? 他原本便是一尊摘星啊! 只要他愿意,一念之间便可让肉身拥有曜日巅峰的修为,并一直保持下去! 更何况…… 他现身北门时,肉身只有后天七品,所以今日演的也并非是常人所走的肉身十品入先天之路,而是另一条更吓人的路。 一条铺垫入城后好与范喻进行公平切磋的路。 于是下一瞬。 只见姜青玉双眸骤然亮起,手中王剑轻吟,身上释放出一阵让人侧目的浩然正气。 同时,一道诵书声悠悠响彻北门: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应之以治则吉,应之以乱则凶……” …… 城头上。 一直神情漠然的严松鱼在这一刻终于变色,再也沉不住气了: “竟是……荀老先生所著的《天论》!” “此子要比其兄更早一步顿悟先天了么?” “年仅十九,肉身后天七品,又走了儒门顿悟之路……此子天赋实在太过恐怖,比姜秋水还要胜出几筹!” “不行,我必须设法毁了他!” 7017k 第二百九十四章 北门外,世子一剑杀百人 在冬猎一行结束,回到拒北王府后,管家徐二虎赠予姜青玉半部《天论》,作为其新晋世子的贺礼。 《天论》乃是稷下学宫的祭酒荀老先生所著,本是藏于学宫之中,只有在学试一鸣惊人者或是有突出贡献的讲师才有资格翻阅,据传内含无数浩然正气,可以助人顿悟先天。 姜青玉不知徐二虎是从何处拿到的半部《天论》原本,但自从拿到手后的那一日起,他便提前做好打算,要借此制造出自己顿悟先天的假象,再以命星境巅峰的修为和范喻完成切磋。 否则,仅凭他后天七品的肉身,即使有名剑在手,也不可能横跨三个小境界、一个大境界击败对方。 而眼下,众目睽睽,正是突破的最佳时机! “列星随旋,日月递炤,四时代御,阴阳大化,风雨博施……” “心居中虚,以治五官,夫是之谓天君。财非其类以养其类,夫是之谓天养。顺其类者谓之福,逆其类者谓之祸……” (摘自《天论》,荀子。) 这一刻,姜青玉微微仰头,双眸灿若星辰,口中不断诵读《天论》,声若钟鼓,振聋发聩! 伴随着经文声的落下,他浑身开始释放出阵阵浩然正气,头顶赤光,与天上红霞遥相辉映,将其衬托的宛若一尊真正的大儒! 在其腰间,那块得自泰山学府的凤血玉似是感应到了什么,从中传出声声低吟,像是有凤凰在高歌,并发出光泽,在其背后形成了一圈凤影。 “公子……以儒法入先天了?” 数丈外,小满轻轻摩挲着腰间温热的凰血玉,脸上一片仰慕: “真不愧是公子啊!京城的稷下学宫中,成百上千的学子每日鸡鸣时分便起来诵读儒门圣经,每个月都可以得到一众大儒的指教,甚至荀老先生的亲自提点,可笑的是,即便如此,每隔三五年都难有一人顿悟先天!” “而公子每日睡上八九个时辰,不看杂书,也不曾受人点拨,从得到《天论》起至今不到一个月,居然便领悟了其中要义,跨入先天!” “那稷下学宫的范喻,去年以三十二岁之龄顿悟先天,引得京城轰动,一举夺下公子榜的头名,皇帝为了拉拢人心,还将立春姐从紫烟院接回京城,下旨赐婚!” “如今,公子以十九岁之龄顿悟先天,比荀老先生当初还早了三年,仅次于儒门史上的几位圣人!” “我倒是要看看,皇帝会以何人何物拉拢他!” 小丫头瞥了一眼城头,和那个穿着禁卫军甲胄的佳人对视了一眼。 下一瞬,二女皆是会心一笑。 “公子要的不多,但……” “立春姐定然是必不可少的呀!” 小丫头轻声嘀咕了一句,再次将目光投到了姜青玉身上。 此时,姜青玉还未正式晋入先天,但在浩然正气的加持下,他身上起伏不定的气息正在向命星境逐步靠拢。 刚开始还会在凡夫俗子和后天下三品停滞几瞬,但很快便变换成在后天四品和初入命星境之间摇摆不定。 又是眨眼工夫过去后,气息再上升一分,在后天五品和初入命星境之间徘徊变动! 照这趋势下去,相信要不了多久,他便会彻底迈入命星境,稳固境界! 到了那个时候,一尊手持王剑的命星境,足以将一众权贵及其府上奴仆杀个血流成河! “杀!” 同一时间。 听到几个领头人许下重诺和用家人威胁的上百奴仆已然带着一口口匕首、短刀杀到了姜青玉的身前。 “去死啊!” “姜世子,你为什么不在北境好生待着,非要来京城搅浑水?害的我家老爷这几天彻夜难眠,都险些病倒了!” “我黄二这条命是老爷从牢狱里买出来的,十一年来老爷不曾亏待我,整日大鱼大肉、烈酒美人,我肚子上这一圈肥膘便是佐证!今日,应是到了报恩之时,我便舍了这一身皮肉,为老爷拼一条活路吧!” “我家老爷三个月前娶了我义妹做第十一房小妾,妹妹如今已经怀胎五月。姜世子,抱歉了,我敬佩拒北王府为楚国打下二州疆土,但为了母子平安,我只能……” “姜世子,我有个卧病在床的娘,每月的买药钱足足要十五两白银,没有老爷,我娘活不过下个月!所以,抱歉了……” …… 一众奴仆都心知肚明,不管今日结果如何,他们这群人都将是死路一条。 所以在临死前,许多人都说出了藏了很久的心声。 做奴仆的,有些人是受了老爷的恩惠,所以留下来报恩,有些人是被逼无奈,要么签了卖身契,要么需要这份俸银来养活一家老小。 很多人未必和官老爷是一条心,相反,对官老爷恨之入骨者并不少见,否则昨夜一战,黑衣人们也不会放任姜青玉在驿站中休憩不管,转而选择和大部分都是权贵公子的禁卫军死拼到底,将其全歼后离去。 可不管心思如何,当他们向姜青玉显露杀机之时,便已主动入局,死了也不算无辜! 北门外,姜青玉手提王剑,白衣胜雪,一身浩然正气如大日灼烧,背后有凤影展翅,似是一尊神祇。 “故大巧在所不为,大智在所不虑。所志在于天者……” 他的口中仍在念诵着荀老先生所著的《天论》,一双眸子如星辰般璀璨清冷,不曾去看正在冲杀而来的奴仆们一眼。 他身上的气息在剧烈起伏,忽而后天六品,忽而命星境初期,让人捉摸不定。 倏然。 姜青玉的气息来到了命星境初期巅峰。 按照常理,这是只有少数妖孽在晋入先天的过程中才能触摸到的境界! 这也代表着一旦成功晋入先天,那么他将会在很短的时间内跨足初期巅峰,而不会有什么阻滞,也不需和旁人一样耗费许多年月、丹药。 当然,也有另一种情况…… 城头上。 密切关注着姜青玉状态的大宦官严松鱼觉察到这个状况,双眸不由再度一缩。 “命星境初期巅峰么?” “和十九岁顿悟先天比起来,这已经不能让我感到震撼了,相反,倘若此子触碰不到此境,才显得荒唐!” “姜秋水,你倒是生了个好儿子!” 尽管不甚惊奇,但严松鱼还是忍不住轻叹了一声。 因为即使是现今公子榜上的第一人范喻,在顿悟先天之时,也只是触碰到了命星境初期的靠后之境,和此境巅峰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不过,范喻是个奇才,在晋升之时耗费心力算计天时,最后竟是在破境时将自身境界稳固在了命星境初期的靠后之境,省却了至少一年苦修之功,并在去年冬日跨入了命星境中期! 相比之下,严松鱼并不认为姜青玉可以做到这一点。 修行界公认的是,儒门顿悟先天很难,但一旦顿悟成功,那么接下来的路将会比肉身入先天好走很多。 所以范喻和其师程哲才会早早得到皇帝景宏的重视赏识,赐婚拉拢。 而学宫中很多到了七八十岁才顿悟先天的糟老头子也时常能在朝中身居要职。 姜青玉今年才十九岁,按照史书上的惯例,在这个年纪顿悟先天的,将来至少有一半几率晋入摘星! 可景氏一脉,是断然不会容忍楚国出现一尊阳寿三百年的摘星境异姓王的! “万幸只是命星境初期巅峰,即使手持王剑,也有人可以拦下!” 严松鱼瞥了一眼城下权贵一方的三尊命星境。 其实朝中文官都喜好在府内豢养高手,在场那么多官阶不低的文官,府内定然还藏了不少命星境,只是怕被人非议才不敢带出来招摇撞市。 另外…… 参与了昨夜之事的、官阶在三品之上的那几个老臣今日都表现得很有默契,无一例外都不曾在北门现身。 否则,今日姜青玉要面对的,或许会有十来尊命星境甚至三五尊皓月境。 毕竟,昨夜黑衣人队伍中的几个皓月境领头人,便是出自那几位老臣府上。 “三个命星境,倒也足够了。” 严松鱼的目光在中书侍郎谢令府上的老管家严复身上停留了许久,内心暗忖道: “另外两人一定会出手,但严复倒是未必了。” “严回老奸巨猾,不肯在此事上牵扯过深,昨夜也只是象征性地派了个不久前借助药物才晋入先天的半废之人来堵住悠悠众口,想让听从其命的严复站出来对姜青玉下死手,难!” “可严复是三人中修为最高者,另外二人只是命星境中期,只怕不是持有王剑且状态处于命星境的姜青玉的对手!” 严松鱼心中很清楚,王剑可不止是一口锋锐之器,内有剑灵,以王朝气运喂养,可自主杀人,尤其是在京城附近,国运昌隆,锋芒更甚三分! 所以,严复必须出手! 不过,严松鱼倒也不想要了姜青玉的命,毕竟他还不想彻底得罪死姜秋水。 更何况,离宫前,皇帝景宏也没说要让姜青玉死。 于是他以秘术凝声成线,向严复传了一句话: “你去重伤姜青玉,损其根基,令其将来入不了曜日摘星,那便是大功一件,严某和皇室都会欠相府一个人情!” “……” 严复微微一怔,随后朝严松鱼微不可查地点了下头。 正在此时。 把握住命星境初期巅峰的那一瞬契机的姜青玉倏然抬起了握剑的手,并向前轻轻挥动了一下剑身。 顷刻间,金色剑芒宛若一线潮水从他胸前升起,在刺目的浩然正气照耀之下,朝着一众奴仆奔涌而去。 轰! 下一瞬。 只见无论是后天六七品的寻常人,还是后天十品已经触碰到命星境层次的个中翘楚,所有被剑芒撞上的奴仆都在眨眼间被分解成了千百块碎肉,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 一剑,杀百人。 无一人全尸! 姜青玉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前方,再扫了一眼手上的王剑,口中《天论》的念诵声都险些顿了一下。 方才他分明已经控制只用剑身伤人,而且灵力也只是命星境层次,按理说剑势至多杀十余人便会终止,可此剑却仿佛自生恶念一般,将这一剑的威势暴涨了十倍不止,且杀人手段血腥残暴了又何止数十倍! “此剑,太邪,太妖!” “若无必要,还是少用为好。” 此时,姜青玉可以感受到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自己身上,有惊疑,有讶然,有不解,有敬畏…… 但更多的,是平民眼中的恐惧! 杀人不留全尸,一剑后留下满地血肉,实属过于骇人。 不少人吓得转过头去呕吐不止,有人捂住了自家孩童的眼睛,也有人开始悄然往后退去,不忍再看。 许多人看向姜青玉的目光,都像是在看一尊魔! “也许这便是景宏的目的吧。” “减少百姓对我姜氏父子的崇拜敬仰,崩坏拒北王府在民间的口碑,以便于日后顺理成章地推动削藩一事!” 姜青玉在心中暗叹一声,同时周身浩然正气大作,将满地的血污净化洗去。 这是补救之法,但只怕为时已晚,这一剑后,自己这位拒北王世子已经在京城百姓们心中烙上了是人屠恶魔的印象,根深蒂固! “倒是小觑了这位帝王!” “不过……” “罢了,民心易失,也易得。” “我此行来京城,本也不是为了赚取民心的。” 姜青玉端正心态,口中继续念着《天论》,同时看向了剩余的奴仆以及一众权贵。 一剑杀百人,吓退了很多奴仆,也令很多权贵胆寒。 但按照战场上的惯例,命星境是可以用人数堆死的,即使是命星境巅峰,只要运筹得当,耗费上两百条人命便可以令其油尽灯枯。 自己手持一口妖邪的王剑,不能以寻常命星境视之。 但自己眼下看上去正处于破境状态,还未彻底稳固在先天,算不了真正的命星境,所以相信权贵一方绝对不会善罢甘休,坐以待毙! 果然,下一瞬。 只见从前方左右两侧各走出了一个布衣老者,身上气息皆是命星境中期。 另外,在中书侍郎谢令身侧的老管家严复犹豫了一下,也迈步而出,和另外二人并肩而立。 他身上涌动着一股更为凶悍的气息,赫然是命星境巅峰! 与此同时。 姜青玉身上的气息则是从命星境回落,跌到了后天境界。 7017k 第二百九十五章 杀!一剑一命星 北门外。 出身相府的严复微微挺拔身躯,右手握拳,直视前方,双眸如狼顾。 他身上的气息节节攀升,命星境巅峰的气势尽数释放,宛若一头沉睡已久的雄狮醒来睁开双眸,盯住了猎物。 相比之下,姜青玉的气息则是仍在持续跌落—— 后天十品,后天九品,后天八品…… 最后在后天七品上下虚浮不定。 可即便如此,三位命星境还是没有立即上前将其围杀,似乎内心仍有忌惮。 “你,太放肆了!” “想当年,姜秋水入京之时,也不曾在京城杀戮一人!” 开口的人是严复。 他是严相的心腹,二十余年前,姜秋水率军击败柯图察,打下幽州之时,也曾奉旨入京。 那一次,严相在府中请对方喝了一壶茶,用的是御赐的上好茶叶,由江南地带的妙龄女子赤足采撷,一两价值千金,可拒北王灌了一碗后却嫌寡淡如水,硬是讨了三坛烈酒才尽兴。 严相一向自律,家中无酒,于是命严复出门买酒。 严复不知二人谈了什么,只知第二日,姜秋水在上朝时,用一口卷了刃的刀砍断了一位当众向他责难的官员柴新的一条臂膀。 数月后,柴新被皇帝提拔为幽州刺史,成了扎在北境的一根刺,掣肘姜秋水。 那一日和姜秋水争论者不下百人,群臣的口水几乎将其淹没,最后柴新被斩断了一臂,血染金殿,引得群臣惊吓,还是景宏现身挽着姜秋水的肩膀走去后院煮酒,没去理会柴新一眼,此事这才终止。 外人皆以为柴新是霉运缠身,上百人责骂姜秋水,唯独他受了报复,但事后他因祸得福升任幽州刺史之时,又引起了一众艳羡,让群臣只恨当日断臂的不是自己! 可严复却知,柴新其实是严相早早选中的人! 也是严相早早向景宏推荐赴任幽州的人才! 所以,这一切并非巧合。 姜秋水在相府喝了三坛酒,随后第二日在金殿前斩了柴新一臂,皇帝最后现身不曾安慰伤者,也不曾责罚姜秋水,但事后却提拔了柴新为幽州刺史。 所有一切皆是严相的谋划。 至于今日…… 或许也是严相一手策划。 作为相府老奴,严复对宰相严回可谓是敬若神明,他相信严相一定预料到了眼下的这一幕,甚至让姜青玉拿到王剑,处置百官,便是对方一手布置! “可是……” “老爷有料到严公公会命我出手废了姜世子么?” 严复思忖了一下,又暗道: “老爷料事如神,应是有的。” “但他不曾派人知会我,也不曾让人送来锦囊,看来是怕被鹰犬察觉,引起陛下的猜忌。” “只是如此一来,今日之事怕是难以善了了,我一介老奴早已半只脚踏入棺材,死不足惜,可大小姐和姑爷一个千金之躯,一个壮志未酬,死了未免过于可惜。” “罢了,老爷自有决断,大小姐和姑爷吉人自有天相,都轮不到我来费心。” 严复迈步向前,不曾和其余奴仆一样从袖中或是怀里掏出匕首或是刀剑,只是右手握拳,将一身灵力集聚其上。 身为命星境巅峰,他自有一股傲气,不屑于借用兵器之利欺负姜青玉。 “今日,老夫不杀你!” “老夫只是替姜秋水管教你一下,让你认识到京城不是你姜氏父子的北境,可以任由你肆意妄为!” 在其身侧,另外两个命星境中期灰袍老人对视了一眼,皆是迈步跟上,但都稍稍落后了严复半步,显然是不想做第一只出头鸟。 此时,姜青玉身上的气息已然跌至谷底,看上去似乎连后天七品的境界都难以维持,可他的脸上却不见一丝慌乱,仿佛有恃无恐: “当年我父王不曾杀人,是因为京城中固然有人有罪,但罪不至死!今日我在北门持王剑大开杀戒,是因为尔等中有人犯了死罪!” “这一点,陛下也是赞同的。” 姜青玉用王剑指着三位命星境老者,微微抬头,问道: “多说无益,你们……” “谁先来?” 三人对视了一眼,随后另外二人都将目光放到了严复身上。 眼下姜青玉还处于晋升阶段,实力起伏不定,让人捉摸不透。 从方才的状况来看,他能触碰到的最高境界是命星境初期巅峰,和二人修为只有一线之隔,再加上王剑,是有可能击败甚至击杀其中一人的。 但严复不同,他是命星境巅峰,由他出手,足以确保万无一失! 而且…… 无论是谁,重伤甚至杀了姜青玉后都必然会遭受惩处或是报复,二人自然不希望那个人是自己。 另外,大宦官严松鱼正在城头上观望,谁也不清楚他的态度,更不能预测对方是否会在姜青玉危难之时伸以援手,将对其下死手的人毙命北门! “严老,您德高望重,还是您来吧。” “是啊,我们二人在一旁为您掠阵。” 二人放低姿态,并往后又退了半步。 “……” 严复自然不会让二人作壁上观,于是冷哼一声: “还是一起上吧!” “都到了这个时候,还讲什么仁义道德?已是以大欺小了,再加一个以多欺少又何妨?” 二人无奈一笑,不敢反对。 比起背靠相府的严复,他们二人无论是实力还是靠山都弱了不止一筹,眼下一众权贵又在身后盯着,若是表现得怯阵,那么事后必然会被自家主子责罚。 当然,前提是他们得先过了今日这一劫。 “好,那便一起上!” 一位灰袍老者从怀中取出一口黝黑的木质匕首。 此物是他数年前的一位友人所赠,不算锋锐,但坚硬异常,不易折断。 京城多权贵,老爷命他平日里护卫三公子周全,但又吩咐他不许闹出人命,省的得罪了什么贵人,所以他习惯外出时带一柄木匕首,替公子教训人之时只伤不杀。 眼下正好派上了用场。 另一位灰袍老者微微蹙眉,从一旁的某位奴仆手中夺过一根半人长的铁棍。 正在此时,姜青玉的气息开始攀升,从初入后天七品升至七品中期,并节节拔高! “上!” 严复见状,赶忙低喝一声: “赶紧将其气势击溃,重伤其身,否则等到他又一次触碰到先天之时,便棘手了!” 另外二人不敢怠慢,立即拿着木质匕首和铁棍从左右二侧夹击姜青玉。 他们身上奔涌着命星境中期的气息,周身灵力仿佛阵阵潮水般淹没了手中的器具,令其不断颤抖轻鸣,似是承受不住这股力量,下一刻便会崩碎! 严复则是从中杀去,由于苍老只剩下一层皮包骨头的右拳在灵力的涌入下开始饱满膨胀,宛若一柄千锤百炼的铁锤,又似是一头择人而噬的凶兽。 他的拳头爆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脱胎换骨到了三四十岁最为巅峰的那个时期,在旁人听来仿佛雷电轰鸣,百兽齐吼! “这一拳,有百兽之势,很不错。不过……” “拒北王府的藏经阁中不曾摘录这一式拳法。” 姜青玉没去理会两位灰袍老人,只是直视着严复,问了一句: “是你自悟,还是前人所创?” 严复一脸傲然,用唇语吐出几个字: “是严相所创!” “严相?” 姜青玉颇感意外。 这个老人在楚国朝堂上的分量极重,几乎每一个臣子都曾受过他的指点和提拔。那么多年来,他的每一次上奏都会得到景宏的慎重考量,且十有八九都被采纳! 有人将他和拒北王姜秋水成为大楚双璧! 这一文一武,撑起了大楚现今的辉煌! 不过,和拒北王不同的是,严回无论在民间还是在朝中,名声都是极好,再加上年事已高,阳寿不多,所以越发被景宏信赖重用,从不猜忌。 其中很重要的另一个原因是,他没有半点修为,是个不曾顿悟先天、也不曾锤炼肉身的凡夫俗子! 许多人都坚信,倘若严回是一尊曜日境,那么情况定然会有所不同。 姜青玉和其父也都这般认为。 可今日严复却说,不懂武学的严回居然自创了一式拳法! 莫非…… 此人也和拒北王一样,一直在藏拙? “严相这一生只养身、不习武,至今仍是个凡夫俗子,连后天一品都不曾踏足,所以外人皆以为他的武学天赋很弱。” “但,事实并非如此!” 严复用一种只有自己和姜青玉几人能够听见的声音低语道: “严相的武学天赋或许比不上拒北王和狼王,但若是从一开始便专注习武,那么臻至曜日,比肩薛睦大人、许小寺公公等人应不是难事!” “只是做臣子的,不可喧宾夺主!” “严相才智在京城已是数一数二,倘若在习武上再有成就,那将不是锦上添花,而是自寻死路!” “所以,不习武,是明哲保身!” “至于我这一拳,也算不上什么高明的拳法,只是严相闲来无事研究古籍琢磨出的一套养身技中的一式罢了!” “……” 姜青玉内心一动。 凡夫俗子理论上拥有百年阳寿,但大多数人在六七十岁左右便会寿尽而亡,只有先天之上的人才能活足百年甚至更久! 为了延命,便有人琢磨出了养身技,号称每日打上一套,可以强身健体,活到九十九。 几乎所有修行者都看不上这一类养身技,因为它们根本没有杀伤,用不到实战上,连后天一品的武技都比不上。 可严相所创的养身技,似乎有所不同。 姜青玉心中一瞬间闪过许多个念头,但都来不及细细琢磨,因为三位命星境的攻势已然近至身前。 两位灰袍老者一左一右呈夹击之势杀来,属于命星境中期的气势毫无保留地释放而出,宛若两座巨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们手上的兵器分别是一口木质匕首和一根铁棍,论品阶甚至还不如禁卫军的制式刀剑,更别说和神兵层次只差一线的王剑相提并论了。 但再好的刀剑,到了孱弱的主子手里也会化作一堆废铁。 而哪怕是断剑锈刀,到了他们这等命星境的手中,也能显露出削铁如泥的锋芒! “杀!” “多年前,拒北王在京城断了柴新大人的一条臂膀,诸位大人记恨至今!所以今日,老夫也不杀你,只断你一臂,偿还昔日之仇!” 手持木质匕首的布衣老者率先来到了姜青玉的身前,气势压人,一身实力展露无遗。 黝黑匕首在半空斩出一道弧线,破空声似是在切骨断肢,斩向了姜青玉不曾持剑的左臂! 另一侧,另一位老者拿着铁棍扫向其双腿,双目凶戾,满脸杀气: “去年春天,我家小公子在稷下学宫攀上屋顶旁观学试,为范喻先生喝彩,却在期间受了你兄长姜青书的惊扰,不幸跌落,摔断了双腿,卧床半年!” “今日,老夫便要为小公子出一口恶气!” 在灵力的加持下,铁棍变得浑身通红,似是在炉中灼烧一般! 没有人会怀疑,若是这一棍被砸实了,姜青玉这位拒北王世子少说也得卧床三年!甚至可能会从今以后便成了残废! “……” 这一刻,姜青玉身上的气息刚刚升至后天八品,面对两位命星境中期的全力夹击,即使他有王剑在手,也不可能以弱胜强! “完了……” 城头上,禁卫军统领薛防见状,不由轻哼一声: “这位世子殿下过于自负了,即使他破境成功,也只是命星境初期而已,根本不是三位命星境老人的对手!更何况他现在还处于修为起伏不定的状态,短时间内难以拥有命星境的力量!” “所以,如果姜琅琊等人不出手的话,那么他便死定了!” 说罢,他又看了一眼大宦官严松鱼,问道: “严公公,一会儿若是姜琅琊等人闯北门,末将可要出面阻拦?” 只见严松鱼目不斜视,只是淡淡说了句: “薛统领自行决定便可。” 一旁,景漓双手死死抓住衣角,双眸直盯着下方的那一袭白衣,暗自祈祷: “不会的,公子!” “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化险为夷的!” …… 同一时间。 北门外。 在众人的注视下,姜青玉轻笑一声,终于徐徐挥动了手中的王剑。 只见他转身朝向第一位灰袍老人,笑道: “姜秋水昔日断了柴新一臂,不久后柴新升任幽州刺史。” 一句话落下,他身上气息陡然一升,来到了后天九品。 “今日,你欲要断我一臂,不知京城之内可有什么空着的一二品的官位,能容我坐一坐呢?” 再一句话落下,他的气息已然攀至后天十品巅峰,差之先天只有一线! “若是没有的话,那这一臂,我可得自己留着了。” 最后一句话说出口后,姜青玉身上气势倏然暴涨,宛若拨云见日一般,终于又一次踏足先天! 同时,他一剑挥落。 金色剑芒如朝阳初升,霞光十丈,将木质匕首斩出的幽黑锋芒尽数吞噬! 下一瞬。 只听得一声惨叫,便有一具尸体滚落一旁,身上满是伤痕,布衣成血衣,双臂尽断! 只一剑,一尊命星境中期便已陨落! 此时,另一位布衣老者的铁棍已经几乎触碰到了姜青玉的双腿,令其白衣一角破碎,眼看着便要将其生生打断! 但陡然间,姜青玉却是转过身来,双眸盯住了其人,吓得他微微一怔。 “你方才说你家小公子因我兄长摔断了双腿?” 姜青玉哂然一笑: “简直可笑!尔等不看护好自家小主子,任由其爬上屋顶,又坐视其摔落,明明是护卫失责,何故记恨我兄长?” “今日,我便代你主子惩治你失责之罪!” 说着他又是一剑挥出。 轰! 金色剑芒仿佛拨云见日洒下的一束光,异常刺目,锵一声便斩断了铁棍,并将老人身体从中一分为二! 鲜血染红长街,老人死状凄惨,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 轰! 杀了两尊命星境后,姜青玉身上的气息又一次触碰到了命星境初期的巅峰。 也是他先前触碰到的最高境界。 他没去理会二人尸首,而是徐徐转身,冷冷扫了一眼满脸惊吓的众多权贵: “还有谁和我兄长有仇的,请一并站出来,新仇旧怨,今日由我来代他一笔笔清算!” 话音落下。 只见他气息再度暴涨一截,竟是冲破命星境初期,踏足了中期之境! 同一时间,觉察到这一点的严复停住脚步,一脸复杂地看着姜青玉,进退两难。 命星境中期再加上王剑…… 这下他已经没把握轻易重伤姜青玉了,相反,他还得担忧一下自己是否会和死去的二人一样,成为王剑下的又一个亡魂! 7017k 第二百九十六章 这一出戏,也该迎来高潮了 “命星境中期……” “怎,怎么可能?” 城头上,觉察到姜青玉身上气息变化的薛防双眸猛然一缩: “他得引来多少浩然正气才能做到这一步?去年范喻先生顿悟先天,可是连命星境初期巅峰都没有触碰到啊!” 在其身侧,见多识广的大宦官严松鱼同样眼中显露惊诧: “陛下一直推测,姜青书早可以顿悟先天,只是为了避祸才迟迟不肯破境,否则这一批学子中顿悟的第一人多半不会是范喻!” “并且以姜青书的天赋,一旦入了先天,必然会直升命星境初期巅峰,五年内迈入皓月,十五年内有望曜日,甚至有一线希望成为一尊摘星传奇,和荀老先生一样被视为天下文人的领袖!” “所以,陛下和太子殿下都对他委以信任。” “可今日看来,其弟姜青玉的天赋,犹有过之!” 严松鱼深深皱眉。 拒北王和二夫人蒋菁的儿子姜青剑,在楚国公子榜中名列前十,已是天之骄子,可他和大夫人吕婉儿的两个儿子却是更为恐怖! 王府一父三子,皆是人中龙凤! 这让陛下如何能够睡得安稳? “今日必须废了姜青玉,否则等到姜秋水的三个儿子一一起势,楚国必将不得安宁!” 想到这里,他赶忙凝声成线,对严复又传音吩咐道: “不惜一切代价,废了他!” “必要时,你可以下杀手!” 严复闻言,不由怔了一下,随后又苦笑一声。 下杀手? 他是相府老人,尽管眼下已是中书侍郎谢令府上的管家,可谢令是严相女婿,和相府同样不可分割。 万一姜青玉死于他手,那么拒北王和严相将会结下不死不休的仇怨,这肯定不是严相希望见到的。 但却是皇帝景宏乐于所见! “罢了,大不了老夫掌握好分寸,只废了这位世子殿下的根基,不伤其性命,之后老夫再舍命相抵!” 这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佳解决方法了。 严复望向姜青玉,本已握拳的右手倏然摊开,化作掌状,同时左手也呈掌状,一起向前徐徐推去。 他的动作很是迟缓,看上去像是个上了年纪、行动不便的耋耄老叟,可身上气息却是节节攀升! 片刻后,他面色开始变得红润,似是回到了气血鼎盛之年,一身气势仿佛巨浪汹涌。隐隐有破入皓月之势,掌风呼啸宛若百兽齐吼,吓得周围一众奴仆忍不住散开。 “这也是严相所创的养身技么?” 姜青玉见状,不禁啧啧称奇。 另一位气血干枯的老人在瞬间补足气血,回到壮年,此等术法已经超出了先天一品甚至先天二品的层次,很难相信居然会是一个凡夫俗子所创。 京城,果真是一片卧虎藏龙之地! “这一掌,换作一位寻常命星后期接了多半都得重创!” “可惜……” “我不一样。” 姜青玉直视着推掌而来的严复,脸上不见一丝慌乱。 此时,他身上本已步入命星中期的气息似是因为正在破境的奇异状态而开始衰弱,令觉察到这一幕的不少人感到幸灾乐祸。 礼部侍郎靳闲、正议大夫陆光、中书侍郎谢令等一众权贵的脸上都不由浮现出一抹笑意,那不但是因为姜青玉即将落败重创,更是因为今日之事可以终止,他们等人可以保住性命! “谢大人,多亏你带来了严老,否则今日还不知该怎么收场呢!” 靳闲忍不住恭维了一句: “拒北王世子折戟北门,此事谢大人应是首功,陆大人则是次功,靳某和其余官员只能算是陪衬!料想今日之后,谢大人至少得官升一品!” “……” 陆光冷哼一声,似是对这个排名颇有些不满,但又无可辩驳。 不过在内心,他却是腹诽了一句: “只不过攀上了严相这根高枝罢了,算什么本事?” 谢令则是微微蹙眉: “此时论功讨赏为时过早。谢某是个文人,不懂打架,分不清谁人强弱,只知道不到分出生死的那一刻,都不可轻易断言胜负!” 靳闲摇了摇头,笑道: “谢大人何故如此?严老命星巅峰,欺负一个十九岁的稚子还不是手到擒来?” 谢令脸上愁云不散,偷瞄了一眼城头上的大宦官严松鱼: “不,我不担心严老会败在这位世子殿下的手上,但我担心会有其他人插足,令吾等功败垂成!” 此言一出,靳闲和陆光二人皆是怔然不语。 事到如今,他们是猜不透皇帝的心思了,但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倘若景宏铁了心要让姜青玉持王剑杀尽百官,那么严松鱼定然不会坐视姜青玉被严复重创甚至杀死! 同一时间,十余丈外,小满紧紧捏着腰间的凰血玉,不敢发出丁点声响,生怕让自家主子分神。 身侧,姜琅琊上前一步,准备替姜青玉拦下这一掌。 但下一瞬,他又止住了步伐。 因为他见到姜青玉身上的气息倏然止住了下坠,并在命星境中期的门槛上生生稳住! 姜琅琊神态复杂,轻声道了一句: “青玉成功入先天了。” …… 觉察到姜青玉成功入先天的不止姜琅琊一人。 城头上,大宦官严松鱼和禁卫军统领薛防也都在第一时间确定了此事。 “命星境中期……他真的做到了!” 薛防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一入先天便是命星境中期,做到这一步的人无一例外都在青史上留下了重重的一笔!” “而近百年来,楚国内部似乎还没有人做到这一点!” 据薛防所知,即便是稷下学宫的荀老先生,年轻时也只是和范喻一样,顿悟先天后立足于命星境初期巅峰而已! “其实是有的。” 身侧,严松鱼倏然开口: “陛下曾在无意间提及,当年姜秋水、柯图察二人在后天入先天时,皆是直接冲上了命星中期巅峰,今日姜青玉只是堪堪冲上命星境中期,比起二人都差了不少。” “另外,花满楼的第二楼主幽篁,年轻时在晋入先天的那一日连破三个小境界,一举来到了命星巅峰!” “当然,这是他功法特殊所致。” 薛防深深皱眉: “严公公认为,姜青玉和那三人相比如何?” 无论是姜秋水、柯图察或是幽篁,现今都已是差之摘星只有半步的存在,并且世人都认为他们在有生之年必然会破上先天第四品! “不好比较。” 严松鱼解释道: “以儒门圣贤书顿悟先天和后天入先天本就是不同的路子。若是寻一人作比较,应是稷下学宫的范喻先生更为妥当。” “去年春天,范喻先生顿悟先天,并算计精确,将修为稳固在了命星境初期的靠后之境,省却了一年苦修。今日姜青玉一经破境后的修为固然更高,但却算计粗陋!” “他本可以将修为稳固在更高一分的层次,不过却失败了。” “如此看来,倒也不好评判二人孰高孰低。” “……” 薛防无言以对。 他不懂什么算计,只知道姜青玉顿悟先天后的修为比同时期的范喻更高,所以理所当然地认为后者天赋不如前者。 “况且……” 严松鱼又道: “争一时风头未必能笑到最后!” “稷下学宫的荀老先生,在命星一境停滞了整整二十年,后又在皓月一境停滞了整整十年,但却只花费了五年便从初入曜日晋升到了摘星境!” “这叫厚积薄发!” “相比之下,姜青玉不爱读书,积累实在太少,以后的路多半会难走许多。” “……” 薛防一言不发。 严松鱼所说的都只是他个人的猜测。 在今日之前,谁能预料到姜青玉会在北门以十九岁的年纪顿悟先天? 谁敢断定他将来的修行路不会比荀老先生走得更为顺畅? 所以,为了杜绝一切不利于景氏一脉统治天下的事情发生,作为皇室最凶也是最忠诚的走狗,严松鱼必定会设法废了姜青玉! 哪怕他嘴上不肯夸赞姜青玉天赋过人。 此时,二人身侧的景漓倏然问道: “这位世子殿下将来的路好不好走我不管,我只想问一句,今日他能否安然入城?” 严松鱼稍稍低头: “殿下请放心,有老奴在此,姜世子死不了。” 景漓冷哼一声,似是有几分不满。 死不了? 那便是有可能身负重伤了? “公子,立春所在的这一座京城,切实是一处龙潭虎穴啊!” “你,不该来的。” 景漓低头盯住了城下那一袭白衣,眉间抹不去担忧之色。 …… 同一时间。 成功晋入先天的姜青玉已经将身上气息稳稳立足在了命星境中期。 他不曾听到严松鱼的评论,否则定然会嗤之以鼻。 什么算计? 眼下发生的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包括将修为稳固在堪堪入命星中期,也是他有意为之,目的便是为了减轻景氏一脉对自己的忌惮! 否则,以他阴身堪比摘星巅峰的实力,装出肉身一日内连破先天三品、直接冲上曜日境的假象也不是难事! “一入先天便是命星中期……” “今日老夫也算是见世面了,不枉虚活了七八十年!” 此时,严复推着双掌已经来到了姜青玉身前。 他口中不乏赞叹之语,可掌上气势却不曾减轻分毫,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宛若一对鹰隼扇动双翅,裹挟巨石,朝人冲撞而来! “这一掌同样是严相所教,请世子殿下不吝赐教!” 这一刻,命星境巅峰的气势尽数释放,仿佛波涛汹涌,让人站不稳双足,尤其是首当其冲的姜青玉更是觉得浑身隐隐作痛,像是被刀割一般! “来得好!” 姜青玉喝了一声。 在以往和人交手时,他总是以修为超出对方许多且可以随时进入夜游状态躲避刀剑的阴身对敌,像今日这般用自己肉身持剑,以弱对强,还是头一遭。 所以,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选择了当前情况下的全力以赴! “老先生当心,我这一剑可不简单!” 姜青玉提醒了一句,随后不退反进,握住王剑,以在得到《虞氏剑经》后所修行的上百门剑术中品阶最高的一式剑法应敌,徐徐朝前刺出了一剑。 和严复一样,他的动作十分迟缓,看上去并不像是杀人技,而是在舞剑助兴。 刹那间,王剑轻吟一声,金光大涨,似是一道斜阳刺破云雾从虚空洒落。 先是一缕,紧接着又是一缕…… 眨眼工夫后,便有千万缕金光刺出,照耀了整个北门,似是一张密布的蛛网,将严复整个人紧紧包裹! 同时,在姜青玉身后那一只凤血玉幻化而生的神鸟则是挥动双翅,高昂着头颅,发出嘹亮的叫声! 似是在为这一剑奏歌! 铿—— 一剑刺出后,姜青玉脸色有几分虚白,似是透支了太多灵力,整个身子不由自主地弯了下去,只能将剑刺入地面支撑着自己不倒下。 随后,他看向前方,直视着自己的杰作。 “这一出戏,也该迎来高潮了。” 这一瞬,周围大部分人皆是因金光刺目而闭上了双眸。 仅有严松鱼、薛防、姜琅琊等少数人仍是睁着双眸,不肯错过接下来的任何一幕。 轰! 很快,下一瞬。 千万缕金色剑芒便围上了严复,仿佛用无数金线将其整个人都裹成了一只粽子,让人看不清其身形。 许多修为不差的奴仆和官员见状,都忍不住为其捏了一把汗,生怕严复会和另外两个老者一样被一剑毙命! 但严复身为命星境巅峰,修为超出眼下的姜青玉两个小境界,自然不会那么容易便被击败。 只见在少数人的注视下,那一只被金线包裹的粽子并未束手就擒或是化为一滩血肉,反而艰难地徐徐向前推进! 很难想象,严复是如何在千万剑芒中生存下去的,但他就是做到了! 一步,两步,三步…… 在外人看来的一瞬,在几位高手看来是那么漫长,漫长到足以让一个老人迎着千万剑芒走出七步! 每一步都不到一尺,但却一点点拉近了他和姜青玉的距离! 第七步后。 那只金色粽子终是来到了姜青玉的身前。 随后,一双鲜血淋漓的肉掌破开“粽子”表皮,印到了早已“力竭”的姜青玉的胸前! 轰! 伴随着这一掌同时落下的,还有一句低不可闻的抱歉: “世子殿下……” “对不住了。” 7017k 第二百九十七章 两千具碎尸可以堆多高,本世子也没见过 轰! 当严复双手破开千万剑芒,印上姜青玉的胸膛之时,所有金色剑芒都在瞬间炸开,像是万丈霞光垂落头顶! 同时,姜青玉背后那一只神鸟虚影长嘶一声,化作点点星芒和浩然正气守卫其主。 刺目的金光令人无法直视内里的场景,一时分不清孰胜孰败。 但下一瞬。 众人便见到所有浩然正气都被一轰而散,姜青玉的身影从金光中倒射而出! 他一步一步往后退去,每退一步,都会在雪地上踩出一个染血的脚印! 他的右手倒握着那口一尘不染的王剑,在地上切出了一条深逾半尺的长沟,帮其稳住身形,最后在五丈外停下。 “呸!” 姜青玉忍不住吐了一口血,用剑支撑着身子勉强站了起来。 此时,他气息颓靡,命星中期的境界跌落到了命星初期,甚至险些掉出了先天之境! 一袭白衣的胸口处被破开了两个大洞,露出了那件得自一位隐世家族长老的贴身软甲“庚午”。 这件在冬猎大比中一直没派上用场的内甲在这一刻终是发挥了作用。 姜青玉摸了摸胸口,只觉得自己有几根胸骨仿佛断裂了一般,异常灼痛,若非有软甲“庚午”和得自丫鬟惊蛰的残破神兵“天子”相护,只怕这一掌得要去自己小半条命! 当然,这一切都是他故意为之。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眼下的拒北王府已经受到了太多的猜忌,此时的自己不宜锋芒毕露,得做出一点牺牲的假象,好让景氏一脉减轻忌惮。 所以严复的这一掌,正合他意。 “公子!” 丫鬟小满第一时间上前探望,但被姜青玉伸手拦住。 在其身侧,姜琅琊身上气息如海上波涛般起伏不定,最后在见到姜青玉只是负伤后,又渐渐趋于平稳。 方才他本有机会出手接下严复的这一掌,但却觉察到自身被一股骇人的气机所锁定,贸然出手必定会被那人阻止,所以才只能眼睁睁看着姜青玉受下这一掌。 “严公公……” 姜琅琊瞥了一眼城头,却见大宦官严松鱼正漠然看了自己一眼,仿佛是在自领身份。 同一时间。 城下,万千缕金光也尽皆散去,严复的身形也显露而出。 此刻,这位老人的状态并不比姜青玉好上多少。 他身上衣袍已被剑芒切割开了无数个小口子,浑身上下负伤不下百处,鲜血溢出染红了衣物,宛若一个血人! 一头灰发散落双肩,和粘稠的血混在一起,令其看上去有几分落魄。 更为凄惨的是,他的一目被剑芒刺瞎! 不过…… 尽管身负重创,但严复并没有吭一声,依旧挺拔着身子,用剩下的一目直视着前方的姜青玉。 “严老……” 中书侍郎谢令和其大夫人见状,都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但同时也感到一丝庆幸。 至少,严复并没有和另外两个命星境老者一样当场殒命。 “这算是……谁胜了,谁败了?” 一侧,礼部侍郎靳闲忍不住问了一句。 他不懂修行,也不关心严复死活,只想着今日自己能否活命。 正议大夫陆光深深皱眉: “不论谁胜谁败,眼下是杀死对方最好的时机!” “上!” 他挥了挥手,下令让围在一旁的奴仆们赶紧趁姜青玉重创之时冲上前去将其乱剑砍死! 其余权贵闻言,纷纷效仿。 “杀!” 一众奴仆们不敢抗命,只能一脸凶狠地举着武器朝姜青玉杀去。 他们一拥而上,绕开了伫立在北门前的严复,每个人身上都释放出最巅峰的气势和杀意,像是一伙见到了金银美人的贼匪! “大将军,我们……” 不远处,俞安低声询问姜琅琊是否需要下令让五百安北军拦下一众奴仆。 姜琅琊微微颔首,表示同意。 他不想让姜青玉再冒险了。 可正当他准备开口下令之时,却见用剑拄地的姜青玉倏然起身,左手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一粒丹药服下。 顷刻间,一阵灵力包裹全身,将他身上的伤势治愈了大半! 这是世间仅次于九转金丹的几种疗伤丹药之一,生机丹,曾在冬猎大比之时给予了姜青玉很大的助力。 后来他本将瓶中剩下的生机丹全部赐予了“飞狼”多吉,不过本次入京凶险万分,他又备了一些以防不测。 服下生机丹后,姜青玉将王剑从雪地上拔出,一脸冷漠地看向数百名杀来的奴仆,训斥道: “真是一群蠢货!” “你们的主子都死到临头了,有必要再替他们卖命么?他们平日里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之时,可曾惦念你们一分?” “昨夜,你们可知为何那群黑衣人宁可和由权贵公子组成的禁卫军厮杀不休,也不伤我安北军一兵一卒?” “不妨告诉你们,本公子身旁的许多人都听见了,那群黑衣人在厮杀时不但自报家奴身份,还一个个都找上了各自的小主子,将在府上受到的屈辱和怨愤尽数发泄在了对方身上!所以你们可以见到,今日本公子带来的一千具禁卫军尸体中,有不少是死状凄惨,生前受尽了折磨的!” “他们和你们一样,皆是奴仆之身,可他们敢奋起反抗,你们呢?” “只会甘愿给人当狗!” 此言一出,顿时有小部分奴仆被骂的微微一怔,停下了脚步。 但大部分奴仆则是恍若未闻一般,仍然一边往前冲一边喊打喊杀。 他们中有人是受了权贵恩惠的,有人是全家老小都被权贵捏在手里的,所以根本生不出一丝反抗的念头。 “一群可怜之人。” 姜青玉没有多劝。 看周围百姓的眼神便不难得知,今日集聚在北门的权贵,大多数都不是什么好人,所以其府上奴仆平日里多半也是欺男霸女的帮凶,杀了也不无辜! 于是他将王剑横于胸口,徐徐挥剑,向前斩出。 轰! 刹那间,金色剑芒像是海上初阳升起时的一层巨浪,伴随着刺目金光越发耀眼,也越发残暴肆虐,将十丈内的所有奴仆都卷入了其中! 片刻后。 当浪潮散去,只见其周身除了已成血人的严复外,却是再无一人站立! 只剩下满地堆叠的碎尸残骨将整片雪地染得不见一抹白! 又是一剑出,上百人丧命! 即使是后天十品触碰到先天的奴仆,在手持王剑、已成命星境的姜青玉面前也是弱如蝼蚁! “……” 然而,一剑屠尽上百人后,姜青玉脸上却不见一丝喜色,反而深深皱眉: “此剑太邪,除非我动用太多阴身的力量,将肉身提升到曜日境,才可以将这股邪性压制下去,否则它便会一直像是先前几剑一般,将所杀之人尽皆施以极刑,千刀万剐!” 借用太多阴身力量自然是行不通的。 曜日境巅峰的大宦官严松鱼正在城头上观望,并且京城有数尊摘星人物以及眼下仍是当世唯一的先天第五品景炀坐镇,万一被人瞧出了有关阴身的什么端倪,那将会为自己和拒北王府带去灭顶之灾! 可不提升肉身,仅凭先天第一品命星层次的力量,显然不足以让自己掌控王剑。 不用王剑,他便不能堂堂正正地在北门当众杀人! 姜青玉扫了一圈周围。 此时围观的百姓们已经走了不少,大多数都是怕给同行的孩子留下阴影或是自己难以忍受这血腥一幕的。 剩下的人则都是壮着胆子,带着几分好奇,想见见今日这一场强龙和地头蛇之间的斗争会以哪种形式收场。 不过,大部分人看向姜青玉的眼神已经开始显露出不满、畏惧以及一丝厌恶,和初时的敬仰、好奇、崇拜已然完全不同! 在天子脚下杀人,并非稀罕事。 杀的是百姓厌恨的权贵和其府上狗仗人势的奴仆,这更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情。 但杀人不过头点地,死后还将其分尸碎骨,却是让人难以认同,尤其是当着那么多一年到头连杀猪都见不到几次的凡夫俗子以及心智还不健全的孩童,更是让人觉得变态! 这一刻,有人理所当然地认为,百官称呼拒北王父子为北境贼匪,不无道理。 因为今日他们眼中的姜青玉,所作所为比起贼匪有过之而无不及! “咳咳,今日在北门拦世子者,粗略一算不下两千之众。” 此时,浑身是血的严复倏然开口质询: “世子殿下是准备将所有人都碎尸万段么?” “老夫见识短浅,虚活了大半辈子,还不知两千具尸体被切成碎块后在北门这块地方堆多高,又需要死者的多少家属花费多少时日才能一一寻到各自亲人,将其尸体完整拼凑,收敛入棺!” “今日之事,世子殿下一定不是第一次做吧?多半您在北狄,在北境三州也早已做过了,且不止一二次,不知可否先说一下,也好让吾等有个心理准备?” 此言一出,围观百姓中顿时又有许多人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几步,同时看向姜青玉的眼神中又添了几分惊恐、失望和憎恶。 凡夫俗子平日里除了为生计奔波劳苦之外,剩下的闲工夫也会为自己找点廉价的乐子,在茶馆中听说书人讲故事便是其一。 而京城说书人所讲的故事大多都是由稷下学宫的学子们根据史书记载下笔写成的。 由于文人们都很清楚,在京城,抹黑拒北王是升官发财的捷径,若是写的故事流传广泛,不但会引来正议大夫陆光这一层次的高官抛出的橄榄枝,奉为幕僚上宾,更有可能得到皇帝重用,入朝为官,鸡犬升天! 所以,在大部分说书人的口中,拒北王便被抹黑成了一个杀人百万、祸乱朝纲的屠夫凶贼! 不过,也有少部分人坚持己见,在故事中给出了公允的判断,再加上老一辈的百姓犹记得当年姜秋水在北境力挽狂澜、开疆拓土的事迹,所以拒北王在京城百姓中仍有一批拥趸者。 可今日之后…… 这一批人必然会锐减不少! 此时,姜青玉并未开口辩解什么。 这一切多半是景宏的阴谋,但对眼下的他而言却未必是一桩坏事。 今日自己失了人心,景氏一脉便会减少对拒北王府的猜忌,那么或许会有助于自己接下来在京城的行动。 而一旦自己辩解了,无论能否将人心再次拉拢回来,都会引起景宏的不满和针对。 所以他只能先忍下这一口气。 “两千具碎尸可以堆多高,本世子也没见过。” 姜青玉扫了一圈剩下的权贵及其奴仆,最后又将目光停在了严复身上: “不过……” “本世子会留着你的命,让你亲眼见上一见。” 说罢,他开始抬步上前,朝着众人步步紧逼。 哒,哒,哒…… 姜青玉走的很慢,他的双足踩在碎尸铺就的血路上,每走一步都让靴子上的赤色更深一分,也为他增添了几分凶戾,宛若一个从地狱走出的恶魔。 他的眼神十分平静,像是见惯了尸山血海,又像是对杀戮早已习以为常,手上王剑不断滴血,金色剑身多了一抹血色,仿佛昭示着无论是得到皇权还是稳固皇权都需要用无数鲜血铺路! 权贵们被这一幕吓破了胆子,瑟瑟发抖,不断朝后退去。 但本该驻守北门的上千禁卫军却拦在后方,不让他们得以脱身。 “这……薛统领?” “你这是助纣为虐,是北境贼匪的帮凶!” “放我们进去!我们是朝中重臣,我们要面见陛下,讨个公道!” …… 这一刻,即使是将自己三个成年子嗣全部塞进禁卫军送命的正议大夫陆光内心都不由升起了一抹惊惧。 “严公公,薛统领?” 他看向城头,用一种近乎恳求的语气问道: “吾等皆是楚国重臣,倘若尽数死于京城北门,这偌大的京城,偌大的楚国九州,少了数百名官员,缺人治理,岂不全乱了套了?” 严松鱼和薛防皆是一言不发,一人眼中充斥着冷漠和不屑,另一人眼中则是有几分同情和怜悯。 二人都清楚,今日是皇帝景宏要百官死。 当严松鱼带着王剑现身城头时,便已注定今日北门会血流成河。 “唉……” 薛防在内心轻叹一声。 换了几日前,权贵们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他麾下的禁卫军中也有部分人是这一批官员的子嗣,为了救父,多半会让出一条路供其赶去宫里面圣。 可那一批人却因为其父向皇帝表忠心,在昨夜全部阵亡! 换句话说,正是权贵们自己,断送了自己的最后一线生机! 不过…… 若无上千禁卫军的阵亡,或许眼下这一幕根本不会发生。 薛防扫了一眼城下由安北军带来的上千具尸体,默不作声地低下了头,内心默念道: “杀尔等者,乃是尔等之父以及那一位。” “可笑的是……” “姜世子今日在北门杀百官,杀尔等之父,却是为你们报了一半的仇。” 同一时间。 姜青玉提剑走了十几步,在和严复擦肩而过之时,用低不可闻的声音说了一句: “放心,严相的大女儿和女婿,本世子不会杀。” 7017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