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造大唐荣耀》 001章 不能签的诏令 大唐大顺元年(公元八九零年)。 夏,四月,丁丑(二十二日)。 大明宫,延英殿。 大唐天子“李晔”正端坐在他的御座上。 却被他身前一道草拟好的诏令雷得外焦里嫩。 “诏,削夺李克用官爵、属籍,以张濬为河东行营都招讨、制置宣慰使,京兆尹孙揆副之,以镇国节度使韩建为都虞候、兼供军粮料使,以朱全忠为南面招讨使,王镕为东面招讨使,李匡威为北面招讨使,赫连铎副之……” 就帝国眼下这副距鬼门关只差临门一脚的衰相,竟要主动发兵去攻打李克用,这不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么? “李晔”深深地望了一眼殿内的宰臣们,心中感慨,真是帝国的好臣子啊。 其实,“李晔”前天才来到这个残唐时代。 身为后世的一名专修唐史的研究生,习惯了从古籍文物的缝隙里窥探历史的片言只语,如今竟穿越回了唐朝,可以切身感受这个时代的气息,本该高兴才是,可当他得知自己竟成了唐朝末代天子李晔,就实在高兴不起来了。 一个被藩帅写信嘲讽“未审乘舆播越,自此何之”(意为,你以后再被人撵出京师,想到外地逃难,还能逃到哪里去呢)的天子,也能叫做天子? 更可怕的是,这封信还嘲讽轻了,李晔先后共六次被各地犯阙的藩帅们逐出京师去,也算是创造了历代皇帝逃难之最。 若再算上他被地方刺史幽禁四年、被家奴关进熔铁浇锁的深院、被禁军将领绑架威胁、最后被乱刀砍死的经历,不知道能否竞争一下历代最惨皇帝。 若他泉下有知,当也会发出“永生永世,不愿再生帝王家”的感慨。 反正“李晔”得知自己的身份后,是被吓坏了。 吓得他接连去了淑妃何氏、夫人、昭仪等嫔妃的宫苑,仔细研究她们的衣物首饰及穿戴方式,整整研究了两日两夜,由内而外地感受到了这个时代真实而蓬勃的生机后,才稍稍缓了一口气。 不成想,今日刚上殿,第一次与他的臣子们见面,就又被这样一道催命诏令拍在脑门上。 李晔平息心中的惊涛骇浪,再次翻看了一遍他身前的的诏令。 没错,朝廷就是要特硬气地与李克用全面宣战。 诏令下面还附有关于此事的君臣争议实录、及各地藩帅的奏请。最上方是朱全忠的奏请,“臣请:沙陀终为国患,今因其败亡,臣请与河北三镇及臣所镇汴滑河阳之兵平定太原,愿朝廷命重臣一人都总戎事。”最下方是多日的商议争执后,李晔“自己”的批示,“准。” 如今,出兵河东、讨伐李克用之事已经敲定,只等天子李晔最后再御笔朱批,便可以将诏令公之四海,并颁布实施了。 李晔专修唐史,心中自是明白,这道诏令绝对不能签。 若按正常历史进程,这道诏令签署之后,张濬和孙揆便会率领五十二都神策禁军及邠、宁、夏、华诸州杂虏合计五万多人大军雄赳赳气昂昂开赴河东。 然后被正忙于代北战事的李克用仅派来的李存孝一路军队杀得片甲不留,招讨副使孙揆被活捉后锯成两半,招讨使张濬好歹是朝廷宰臣,李克用不愿与朝廷结怨太深,放了他一条生路。 至于开战前喊得最响亮、帝国最倚重的藩帅朱全忠,只派了一千人参战,且这一千人只做张濬的亲兵之用,压根就没上战场。朱全忠本人则借着朝廷的兵马牵绊住李克用之机,大肆扩张领地,取代李克用成为帝国第一强藩。 李克用与朱全忠二人,谁是帝国境内第一强藩,李晔并不关心。 可他必须得关心的是此战对帝国天子与朝廷造成的毁灭性打击。 此战过后,帝国天子及朝廷的威严尽失,其虚弱的本质暴露无遗,在各地藩镇的眼里,它彻底沦为了一个签字盖章、发放旌节的工具。若不老老实实签字盖章,立刻便发兵来京城问罪,丝毫不再有顾忌。 再且,此次兴师河东,帝国抱的是毕其功于一役的决心,投入的是全部神策军家底。因而最后也损失的,也是帝国最后的军队。 眼下京城内外的这支神策军,兴建于前任十二军观军容使、神策军中尉田令孜。 蒙蔽圣上、迫害贤能、揽权专权、独断朝纲、贪婪财富、破坏法纪……这些其余奸宦佞宦干过的事,田令孜一样都没少干。 可也与其余奸宦佞宦一样,田令孜才能卓出。 他若只是个才能平庸的人,也干不了那么多坏事。 当年黄巢被逐出长安,田令孜陪唐僖宗重返长安后,迅速重建已名存实亡的神策军,广招猛将悍卒入军,并革除弊制,采用了当世先进的建军编制,将神策军的基础单位定为“都”,共建十军,五十四都,每都编额一千人。 田令孜统率这支神策军与河中王重荣争夺河中盐利,互有胜负。 能与河中节镇这种传统强藩打得有来有回,再考虑神策军当时是出关中作战,是客场作战,没有地利优势,可说是战力不错了。只是最后李克用亲率沙陀铁骑前来支援王重荣,神策军才无奈吞下苦果。 如今田令孜被逐出京师,由杨复恭接管了这支神策军,其中虽有一些猛将出走,但神策军的整体战力仍在。 要等到眼下的这次战事过后,再次招揽的以市井流氓、无业流民、街头乞丐为主的神策军,才真正是毫无战力,任人宰割,连抢劫里闾都能被平民百姓用扁担追着屁股撵。 想及此处,李晔不禁双眼一亮。 如今朝廷大军还没有发往河东,给帝国造成毁灭性打击的战事还没有发生。 也就是说,帝国虽然虚弱,但最后一条底裤还没有被扒下来,偶尔还能用来唬一唬人;神策军虽然战力不高,惹不起朱全忠和李克用这些猛人,但也不至于被关中这些个小藩镇任意欺凌。 当然,前提是,他身前的这道诏令签不得。 002章 御前争吵 御笔朱批,是大唐天子的特权,是帝国最高效应的政令。 李晔不落笔,便无人能签署诏令。 可君无戏言,李晔也不能出尔反尔,他之前已经点头同意出兵了,又在朱全忠等藩帅奏请出兵的牓子上批示了“准”,想必也已见诸邸抄,由快马报与各地藩镇,如何又怎好再公然反悔? 李晔再向殿内一瞟,堂下右列首案空置,忠贞启圣定国功臣、开府仪同三司、金吾卫上将军、检校太傅、六军十二卫观军容使、左神策军中尉、内枢密使、实食邑八百户、魏国公杨复恭今日并未入殿。 杨复恭是李克用在朝内的亲密战友,自是激烈反对出兵河东,如今见反对无效,大局已定,便干脆称病不上朝,如此一来,他便可以尽量拖延出兵,反正京内外的神策军都握在他手里。 对李晔来说,眼下,倒正好可拿他做借口…… “圣上……” 堂下右列末案的中书侍郎、户部尚书张濬见李晔双眼游离,已出神了许久,出声提醒。 他是此次出兵讨伐李克用的首倡者,心里自是焦急,盼着李晔能赶紧朱批。同时,前两日宫里传出李晔突然昏厥、长睡不醒的消息,也让他们这些做臣子的担心天子的身体,可随后又传来李晔醒来后精力格外旺盛、四处撒播龙种,才让他们消除疑虑,商量好今日奏请开延英殿。 李晔不动声色地点了一下头,回应堂下的提醒。 随后,他提振袍袖,从笔架上取过御笔。 张濬立即快步上前,从两列几案当中穿过,侍立御案一角,研好红墨,再恭恭敬敬地呈放在李晔右手旁。 李晔拿朱笔蘸了墨,再提起来。 他提得很慢。 顺便扫了一眼堂下诸宰臣的反映。 立在他身侧的张濬,一脸急切,就差发声催促他赶紧落笔了。 堂下左首,司徒、翰林学士承旨、鲁国公孔纬,入定端坐,双目微闭。孔纬也是主战派,可他全然没有张濬的急迫。 堂下次案左右分别坐着刘季述和西门重遂,前者是右神策军中尉,后者是内枢密使。 由于杨复恭身兼左神策军中尉与内枢密使,所以这三人便组成了“禁内四贵”。 他俩与杨复恭的关系谈不上,也谈不上坏,对此次朝廷讨伐李克用也无可无不可,所以抱定了事不关己的态度,静坐其位。 堂下三案。 右案是司空、门下侍郎、晋国公杜让能,他是主和派,反对朝廷用兵,此时见李晔提笔,脸上隐隐有叹息之色。 左案是中书侍郎、吏部尚书刘崇望,他是反战派,曾与张濬在殿内争吵多次,此时见李晔提笔,忍不住又要出声劝阻,最后忍住了,不停地摆着脑袋。 堂下四案,右案是张濬,左案是崔昭纬,他刚加授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不久,进延英殿次数不多,因而不敢乱开口,只陪列末席。 “哎。” 李晔叹了一气,未批,将手中御笔放回砚旁。 这一下变故突起。 殿内诸宰臣反应各异,俱是震惊。 已入定的孔纬也难得的睁开了眼睛,目露诧异。 立于李晔身侧的张濬反应最是激烈,忙问道:“圣上,这是何故?” 李晔时刻提醒自己的天子身份。 他不疾不徐,缓缓扫了一眼殿内的所有人,记住他们此刻的反应。 随后看向空置的几案,缓缓道:“杨公不在,大事难断。” “圣上何出此言?先前朝议时,杨公均参与其中,与臣下等反复争论,最终才拟定出兵河东。如今只是将诏令共之四海,杨公在场与否,又有何干系?”张濬历来最得李晔宠信,又一时心急,顾不得君臣礼仪直接回复。 李晔未及答复,堂下刘崇望也是心急之人,已站起来驳斥道:“张濬,你是要胁迫圣意么?” 张濬毫不客气地还击道:“军政要务,事关家国兴亡,我做为大唐的臣子,直言劝谏,又有何过错?” 刘崇望立即反击道:“难道只有你一人是大唐的臣子?难道只有你一人懂直言劝谏?‘家国兴亡’四字,像你这般草率激进之人,还拎得清它的分量么?” 刘崇望这话明显带了火气。 张濬的火气更旺:“如今朝纲不振,朝廷政令不出长安城门,又恰逢此千载难逢的良机,若不激进一些,一举振兴我大唐国的威严,莫非,还如以前那般毫不作为,坐等乱贼上门,当断失断么?” 刘崇望一声冷哼:“若照你这般胡作非为,我看,不用等乱贼上门,这朝廷先就要被内贼给亡了。” 张濬被激怒了:“你说谁是内贼?” “谁鼓动用兵,谁就是内贼……” 堂下两人吵得不可开交。 至于堂下其余人。 刘季述和西门重遂互相递了个眼神,皮笑肉不笑。似乎在说,他们这些自命清流的朝臣,瞧不起我们宦官,结果也就是这个狗咬狗的样子。 孔纬又闭上了眼睛,可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看来正在强行压抑自己的情绪。 崔昭纬依旧陪坐末席,双眼望着争吵的张濬、刘崇望二人,脸上一副大开眼界的表情。 杜让能却瞧不下去了,大声呵止道:“够了!当着圣上的面,大吵大闹,成何体统?” 刘崇望猛甩了一下衣袖,坐下了。 张濬却仍不罢休,还了一句:“杜国公怕不是要拉偏架吧?” 杜让能气极,手指张濬道:“你说出这些话来,与市井之徒何异?还有没有朝堂宰臣的样子?” 杜让能既是国公,又久居宰辅之位,是社稷重臣,张濬不便与他正面争执,转而道:“张某一时心急,难免有礼节不周之处,还望圣上、诸位相公见谅。可眼下事情紧急,却容不得我们只顾着礼节。 “先帝两次播迁兴元,全是沙陀人的罪过,如今河南河北的藩镇都上书愿意讨伐河东,也正是我们借机剪除河东李氏的大好时机,岂容有失? “再且,朝廷久失威信,政令如同废纸,究其根源,全在于武备不兴,让各地藩镇只知人君之恩赐,却忘了人君的雷霆震怒,此次讨伐河东,也正是我们重振威严的大好时机啊! “再有…… “再有……” 再有后面的内容,张濬话到嘴边,忍了又忍,生咽了回去。 这部分内容,是针对殿内的某些人的,不便当众说出。眼下以尽快出兵为务,不宜多生事端。 而且他发现李晔双眼游离,似另有所思,根本就没有专心听他讲话。 他也不由得心思游离,今日圣上,怎么了? 在他的认知里,圣上年轻有为,甫一登基就重开延英殿,效仿先圣,礼遇臣子,痛斥权宦,急于重振朝廷,中兴大唐。每每他慷慨陈词,大谈中兴之举时,圣上也会跟着拍案叫绝,绝不是今天这般漠不关心的样子。 张濬茫然地立在堂中,又是困惑,又是失望,最后一跺脚,转身便走,“既是杨公不在的缘故,那我这便去寻杨公,也好过在这里空费嘴舌……” “张堂老!”孔纬终于发声了,呵止了张濬,“你忘了这延英殿里的规矩吗?” 延英殿内的规矩,天子未至时,臣子至;天子未离时,臣子不得擅离。 张濬醒悟过来,悻悻走回自己的几案旁坐下。 延英殿内一片死寂。 先前的吵闹虽不成体统,但多少也算热闹,如今众人都垂着脑袋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才真正是让人觉着压抑,绝望。 像极了帝国目前奄奄一息的样子。 “圣上……” 这时,堂下诸宰臣看见天子李晔从御座上缓缓立了起来。 003章 天子的威严 延英殿内争吵,其实对李晔来说是有利的。 只要宰臣们意见不一,有人能站出来反对出兵,他便可坐中观望,压着诏令不朱批。 但另一方面,宰臣们在朝堂上公然吵闹,李晔也不能坐视不管。 原天子李晔登基方两年,一心要中兴大唐,他礼遇臣子,希望借此恢复帝国往日的荣耀,追寻先祖的足迹。若遇到今日这种殿前争吵的情况,他也一定会好言劝和。 如今的李晔却不这样想。 宰臣们不顾及礼仪和身份,公然朝堂吵闹,说白了,就是国事衰颓,逼得他们也失去了应有的风度,心里着急。 同时,也是藐视朝堂,藐视天子。 或者说,他们已对朝堂和天子失去了信心,才要急着去自己想办法。 天子的威严并不是凭空而生的,主要有两个来源,一是天子个人的威信,二是天子这个身份所赋予的权威。 就李晔而言。 他这具身体的主人登基不满两年,虽礼遇臣下,勤勉政事,与前任天子截然不同,但也最多是赢得了臣民们的亲善,他既无任何文治武功傍身,也就无从谈起个人的威望。 他唯一的威严来源便只有他的大唐天子身份。 可偏偏帝国如今的形势,强藩林立,相互功伐,视帝国政令为废纸,四方贡赋者尽有数州……帝国天子的颜面早就是反复踩踏殆尽。 这还不是最致命的。 自俱文珍逼唐顺宗禅位之后,一百余年来,帝国天子之位握于宦官之手,他们纯凭一己私利,任意幽禁、废立、甚至杀害天子,与此同时,原用于维持天子威严的礼法体系被完全摧毁,笼罩在天子身上的神圣外衣全被一件一件给扒了下来,扒了个精光。 对帝国臣民们来说,那个坐在天子御座的人,不过是禁内家奴们安置的一个李唐宗亲子弟罢了。 那个天子宝位,早已不是高高在上、受命于天的了。 李晔多年研读史书,自是看得清一次小小的御前争吵背后所潜藏的深层原因。 但他也只是能看得清,眼下却无力去改变。 但是。 他却不得不去维护他的威严,天子的威严。 李晔沉着脸站了起来。 诸宰臣也都跟着站了起来。这与威严无关,总不能天子都站起来了,他们还都坐着吧…… “众卿皆知,朕自幼喜欢文学,今日便与众卿共赏两句,‘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威加四海,万国来朝,这便是我大唐国的气象。” 吟诵这两句诗时,李晔的视线一直望着殿外,穿过延英门,穿过大明宫,穿过长安城,一直望向了极远处的天边。那里,一轮红日正辉耀当空。 堂下众人也跟着一起望了过去,望向远方,思绪缥缈。 李晔的视线收了回来,回到殿内,无奈地苦笑着,“那都是逝去的景象了。想我大唐国,曾拓僵万里,四夷臣服;曾有太宗文皇帝这般圣君,堪为千古人君之楷模;曾有‘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如何便成了眼下这般模样?籓镇阻兵,政令不行,军旅岁兴,赋敛日急,骨血纵横,杼轴空竭,天子诏令不出京师,四方贡赋仅有数州……” 今昔对比,李晔的声音越发沉重,堂下众人也俱是默然,摇头哀叹。 “朕生来愚钝,天资有限,虽每日苦思,却始终参不通其中缘由。但朕明白一点,过不在在座诸公,方才诸公为国事争吵,言辞激烈,可知忧思之深,爱国之切……” 天子这番冷嘲热讽的话听得堂下众臣面红耳赤,再联想起年轻天子登基这两年来的种种勤政举措,对他们臣下的宽厚礼待,方才争吵的张濬与刘崇望两人羞愧难耐,几乎要跪地请罪。 却听李晔接着道:“全是朕一人之过。若诸公以为可,朕现在便可下罪己诏,上通于天庭,让天神对这四海大地的不仁与惩罚,下达于万民,让这天底下所有的苦难与唾骂,全都加于朕一人之身。百年之后,朕自是亡国天子,只希望在座诸公,不要做这亡国之臣。” 天子口中竟说出亡国二字! 殿内宰臣们惊恐不已,争相跪了一地,恳求天子降罪。 李晔没有理会,一拂衣袖,从这些跪地自责的宰臣们当中穿过,径直出了延英殿。 …… …… 太液池旁。 五月未至,时值初夏,正是阳光明媚、波光潋滟时。 太液池上一重楼画舫内,不时传出嬉戏欢闹声,是淑妃何氏领着众夫人和众皇儿乘兴游玩。 前日方至,李晔便已深知,他这位淑妃确实贤淑,所以后宫里也十分和谐,不曾给他带来半分烦扰。当然后宫和谐也与目前大明宫内殿宇大多被毁、后宫人丁稀少有关…… 眼前如画的景象舒缓了李晔心头的愁绪。 回想起方才延英殿内情景,他觉得自己有些过火了,话说得太重了些,张濬等人的争吵,说到底也是在为国事争吵,他们的建议或许是错误的,但说到底也是在为国献策。 只是国势如此,他不说得重一些,不足以警醒众人。 而且凭着他现在这点威严,也没有资格施以宽厚。没有威,何来恩?甚至他都不能直接批评他们,只能用自我批评和冷嘲热讽的方式…… 天子亲至,何氏忙令人将画舫划至渡口,然后率众夫人和皇儿上岸参见。 “恭祝七郎\官家\父皇安康。” 黑压压一大片人。 李晔细数了一下,他今年方二十三岁,却已有了八个儿子、三个女儿。 都说王朝末年,皇室的生育能力也会随之萎靡,看来不适用在李唐天子身上。 说到底,还是基因强大啊。 但李晔更愿意将其视为一个好征兆,预示这大唐国,随着他的到来,必定会有一番新景象。 …… 李晔只清净了片刻,就有浴堂殿的小太监前来传话:张相公在浴堂殿候驾。 这个张濬,才在延英殿内挨了训,不思反悔,不去劝说杨复恭,又来找自己的麻烦! 不过这也从侧面说明了张濬此人的聪明,他知道李晔口中的“杨公不在”只是个借口,因而问题的症结并不在杨复恭身上。 浴堂奏对,与延英奏对不同,是君臣的私下会晤,也是天子给予某位臣子的最大的宠信。德、宪宗两朝时,都曾有浴堂奏对的先例,后被废置,直至李晔即位,想尽办法多与臣子会面,排除宦官干政,因而重启了浴堂奏对。 李晔摆了摆手,示意传话的太监先退下。 他还想再静一静…… 通过今日延英殿争吵来看,朝内反对出兵的人不在少数,极力倡导者首推张濬,只要能说服了张濬,出兵之事当可不了了之。 眼下先得把这事给解决了。 李晔决定去一趟浴堂殿。 004章 张濬的虚谈 太液池辽阔无边,碧波曼妙。 中有一荒岛,绿叶与荒草杂生,反成了飞鸟的乐园,白鹭时起时落。 这荒岛原并不是荒岛,名蓬莱山,只是如今是座荒岛罢了…… 想到这,李晔也没有赏景的心情,准备摆驾浴堂殿。 或许是他转身得太突然了,竟瞟见他身后的九名小太监正眼神交流,面带得意与喜悦之色。随着李晔的转身,他们立即变了脸色,眼观鼻,鼻观心,变得恭敬无比。 竟连身边的小太监都要背着自己搞小动作。 竟都无视了自己的天子威严。 其实,李晔方才就留意了,今日自出了寝宫宣微殿后,这九个小太监便一直跟随着他,除进延英殿的那段时间外,片刻未离身,其中有三人甚至是在宣微殿内时,便时时贴身侍候。 原主痛恨宦官,包括这些还称不上宦官的小太监们,对他们辞色严厉,动辄喝骂,更不会留意去打探他们的身世来历。 在李晔看来,这是不妥的。 君王既掌天下事,也得提防身边事。 他身边这十几个小太监,其中无一人是自己亲信,那他们都是打哪来的,是谁安排进来的,到底是来服侍自己的,还是来监听自己的?…… 李晔停下了脚步。 他侧望着太液池内宽广的水面,忽然一叹:“龙池里的水,有些浑浊了。” 叹罢,故意偏头望向那些小太监们。 九个小太监得了李晔的暗示,立即咿咿呀呀地争先跑到池边,也做势观望一遍后,连声附和水浑。 “都见不着底了。”李晔再叹道,“看来也是时候该换一换了。” 这句话的意蕴可就太丰富了。 一看起来很精明的小太监忙凑到李晔跟前,附和道:“大家圣明,是该换一换了。” 李晔笑问:“如何个换法?” 那小太监道:“小的斗胆猜一下,大家所说,多半与方才张相公有关。也容小的再斗胆说一句,大家是这天下所有人的主子,换与不换,都是大家一句话的事,又何须顾虑?” 小太监说完,满怀希望地看着李晔。 可他却看见,李晔脸上的笑容消失了,随之布满严霜。 李晔上前直接一脚将那太监踹翻,“狗奴才!凭你,也敢妄议朝堂重臣,也敢来揣摩圣意。” “大家饶命,大家饶命……” 那小太监顾不得身上的伤痛,半躺在地上就开始小鸡啄米般地磕着头。 其余太监见状,大骇,也都忙下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不远处的禁内侍卫忙赶了过来,他们尚不知道情况,便将所有小太监全部围了起来。 李晔指出方才那名太监,令道:“将这狗奴才交与内侍省严审。他是如何近得朕身边的,是受了谁的指令,又得了什么指令?所有牵连人等,全都给朕查出来。” “诺。” “再转告内侍省,给朕换一批侍奉的奴才来,若换来的人还是这么不老实……那,内侍省里也该换人了。” “诺。” …… 浴堂殿内。 准确说应是浴堂偏殿。 自黄巢破长安后,近十年来,大明宫屡遭劫掠与破坏,如今帝国衰颓,自是无力修复,只粗略缮修了宣微殿、紫宸殿、延英殿等禁内重要宫殿,如浴堂殿这般不甚重要的偏殿,只得任其荒废。而李晔想要私下单独召见外臣,却要先征得禁内宦官同意,恰好德、宪宗两朝有浴堂奏对的先例,可用来堵塞宦官之口,便只有选择这只残存了两间房屋的浴堂偏殿。 “方才延英殿内,臣一时心急,有损礼仪,还望圣上恕罪。” 李晔至,已在殿内等候多时的张濬先躬身请罪。 李晔点了一下头,以示原谅。 张濬直起身子,急着便追问:“圣上忘了之前的计策么?” 李晔未答,径直走向自己的御座。 张濬跟在身后继续道:“方才延英殿里臣不便细说,但圣上是清楚的,此次由臣领兵征讨河东,一则打压沙陀人,惩罚他们屡次犯阙的罪过; “再则,重振朝廷威风,让四海藩镇都识得圣上您的恩威; “三则,借机夺取神策军的兵权。 “眼下京城内外十万神策军全握在杨复恭一人手里,他若是有了异动,圣上如何能制?自德宗朝宦官掌神策军以来,不知酿成了多少禁内惨剧,又岂能让惨剧重现?幸得有这一次天赐良机,借发兵河东为由,行夺权之实……” 李晔坐在了御座上,侧身半躺着。 一边听取张濬的宏伟计划,一边在脑海里整合史料。 关于张濬此人,李克用有一句评价,“张公好虚谈而无实用,倾覆之士也。” 结合李克用与张濬的敌对立场,以及李克用向来看人的眼光问题,这句评价倒不一定做得了准。 但张濬眼下的这些观点,确实又被证实了是虚谈。 他妄图以神策军为主力,联合朱全忠、李可举、王镕等强藩,共讨李克用,重振帝国在四海内的威风,是虚谈。且不说李克用的沙陀铁骑绝不是这支松散的联军能击败的,朱全忠、李可举等人,皆有他们各自的利益诉求,怎会听由朝廷的调派? 他妄图借此次出兵为由,就能夺走杨复恭对神策军的掌控,亦是不着边际的虚谈。 他也不想想,杨复恭既反对出兵,又怎会将军队交与他?即便杨复恭不敢违抗诏令,明面上给了他神策军的指挥权,可他又真的指挥得动吗?…… 当然,此行的目的并非是给张濬下定论,而是要让张濬放弃出兵河东。 等张濬长篇大论完,李晔没有给出评论,反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张卿,我私下里听了句闲话。” “什么话,请圣上明示?” “听说最近有几个汴州来的人到了京师,最后都进了张卿府上,不知,所为何事?” 言下之意,张濬力主出兵河东,乃是公器私用,收受了朱全忠的贿赂。 “圣上……” 张濬大惊。 自京城的邸抄传回朝廷将削夺李克用的官职、爵位、及李唐属籍的消息后,为了促成此事,朱全忠确实派了不少人携大量钱财来京城活动,其中一大半都进了他的张府。 可是,此事怎么会传入天子的耳朵里? 张濬已无暇来思考这个问题,李晔质问的眼神让他汗流浃背。 他只记得,他从李晔那里得到了一个臣子能享有的所有宠信,可他却辜负了这位年轻天子…… 重压之下,他的膝盖弯了,跪在了李晔的面前,向来高昂着的脑袋也垂了下去,痛声道:“罪臣,张濬,有负圣上恩宠。臣,悔恨万分……” 李晔摇了摇头,不答。 在他看来,张濬能跟自己坦诚罪过,丝毫不掩饰,还不算罪无可赦。 但此刻他搜索出这则史书上记载的轶事,为的是打压张濬讨伐河东的志愿,故而不能表现出宽恕。 005章 忠诚,才是最难得的品质 “圣上,该掌灯了。” 殿外传来提醒声,打破了殿内的沉寂。 李晔没有回应,依旧沉默地看着身前长跪的张濬。 张濬的脑袋重新抬了起来。 甚至与天子对视。 “罪臣仍有肺腑之言,望圣上垂聆。罪臣虽谋私利,却绝无私心,此次征讨河东,实是利国利人之举,断不容失,也断不可因为罪臣的原因而中止。 “罪臣个人之事小,社稷事大,恳请圣上罢黜罪臣、交与大理寺,另择贤能,尽快发兵河东。 “容罪臣斗胆,保举杜国公(杜让能)为帅,必能不负圣上重托。” 说罢,张濬双手探出,交合于身前,叩头,谢罪,随后直接起身,决绝地出了浴堂殿。 …… 有史记载。 光化三年,即公元九零零年,以神策军中尉刘季述为首的宦官集团犯上作乱,他们意图废黜唐昭宗李晔,改立太子李裕登基,便将李晔囚禁于少阳院内。为防范李晔逃跑,又用熔铁浇灌锁眼,将四面大门彻底焊死。院内李晔、何氏等人的饮食,仅通过墙脚的狗洞输送。 其时,张濬已被逐出朝堂,无官无职,闲居河洛邙山。 忽闻此噩耗,张濬顾不得年老体弱,路程艰辛,一路步行至洛阳,求见洛阳尹张全义后,失声痛哭,跪求张全义发兵解救圣难。一边又写信给各地藩镇故交,恳求他们救援圣上。 天复二年,公元九零二年,朱全忠陈兵关中,数次威胁李晔迁都洛阳。 张濬本与朱全忠亲善,闻之,语人曰:“朱贼貌忠似奸,逼迫圣上东巡,实欲加害人君,亡我大唐。”同时致书四方藩镇,将朱全忠的阴谋昭之于世,号召天下人共讨朱贼。 最后惨遭恼羞成怒的朱全忠加害,连同全家一百多口人,全部族灭。 忠诚,才是王朝末年时一位臣子最难得的品质。 李晔叫来了殿外侍卫,吩咐他去给张濬传话,今日浴堂殿内所言,本是君臣闲话,张卿不必放在心上。 李晔独自坐在空荡的浴堂殿内。 他在思索另外一个问题,张濬对自己和大唐一片忠心,可他却一意要讨伐河东,说明在他心里,认定了讨伐河东乃是利国利民之举。 可张濬又向来以聪明机变著名朝野,为什么会有这种错误的判断呢? 李晔又回想起往日张濬和杨复恭的争论,前者自是极力鼓吹出兵,后者极力反对,反对的依据是李克用有功于朝廷,今趁其新败讨伐,乃不义之举。 他们似乎都忽略了一点,凭着朝廷目前的实力和在各藩镇中的威望,根本就讨伐不了新败的李克用。 可他们为什么都忽略了如此重要的一点? 难道是他们不清楚神策军目前的战力,还是高估了朝廷在四方藩镇中的号召? 李晔倾向于后者。 不管是张濬、刘崇望,还是杨复恭、杜让能,他们都是身处历史旋涡中的人,是人,便是有惯性的;与穿越回来的自己、已知历史进程再反推原因的自己不同。 他们或许切身感受到了帝国的没落,嘴上也说着“国势衰颓、政令不出京门”,可他们的潜意识里仍拒绝接受这个现实,仍停留在帝国过往的辉煌与幻想中,仍把中兴大唐视为最高荣耀,仍将“贞观纪要”刻于屋内屏风并奉之为圭臬,仍以为大唐天子与朝廷方是这天底下唯一的天理大义。 只要天子诏令一下,王师一出,必定四方响应,应者云集。 所以,张濬收了朱全忠的贿赂,却只以为他是在谋私利,是地方官员向朝廷大员的理所当然的孝敬,根本不做他想。 也该让他们清醒清醒了。 想及此处,李晔又叫来一名侍卫,再去给张濬传话,叫他思考两个问题: 一、朱全忠多次上书奏请讨伐河东,甚至不惜花重金来京城活动,其意图何在? 二、出兵河东,若胜,是朝廷获利更大,还是朱全忠获利更大;若败,是朝廷损失更重,还是朱全忠损失更重? …… …… 皇宫又名禁宫,实则能禁锢的,往往只有天子本人。 张濬浴堂殿受训的消息很快传遍禁内,再传到朝堂上,再传到城里……甚至连里巷的贩夫走卒都听说了,新天子登基两年以来最宠信的张相公,如今失宠了。 京城内的百姓都天然地喜欢关注朝堂上的事。他们知道张濬是主战派,他们更厌恶战乱,黄巢入寇长安城不过前几年的事,随后朱玫又来了,随后又是沙陀人……如今好不容易消停一两年,偏偏有些不在乎他们死活的朝堂大臣又要主动挑起战事。 因而张濬失宠,他们是高兴的。 比里巷居民和贩夫们更高兴的是帝国的官吏们。他们同样厌恶战乱,一个会影响他们眼下虽比不得往昔但尚可以苟且的安稳日子的东西。而且,他们中大多数人也厌恶张濬,一个傲慢无礼、专说大话的家伙,偏偏得到了新天子的宠信。 不出一日,李晔的御前就摆了二十多封各司官员呈上的牓子。 李晔已大略猜到了这些牓子的内容。 自僖宗朝后,禁内便多了条不成文的规矩,凡外朝官员(除宰臣外)上呈天子的牓子,都需经枢密院先过目,筛选后再转呈至天子御前。理由是为天子分忧。 唐僖宗李環很是喜欢这个理由,甚至都无需筛选,全交由枢密院的宦官们查看后再处理便是了,他得苦心专研马球技术。 勤勉的新天子李晔自是不喜欢这个理由,也曾尝试废除这条陋规,可向来内斗不休的宦官们此时团结了起来,两神策军中尉、两内枢密使、四内侍、六内常侍一致反对,他们执着地要减轻天子身上的负担,天子只得依从。 在宦官们眼里,最可憎的是南衙宰臣,而宰臣中尤以张濬最可恨。 所以这些经枢密院筛选后的牓子,自是批评张濬的。 李晔粗略翻阅了下这些牓子,果然,全都是歌颂天子圣明、支持罢战、并攻击张濬妄谈误国的,有几封甚至提议问罪张濬。 对李晔而言,再有了这些牓子,出兵河东之事当可告一段落。羸弱的帝国避免了原本的灭顶之灾,李晔也赢得了一些运作的时间。 可他却又高兴不起来。 透过这些牓子背后,能看见满朝官吏,那一颗颗缩在龟壳里的怯懦怕事的脑袋,那一张张遇见了猛兽般的担惊受怕的脸……在这一瞬间,李晔有些明白了体内的原天子为何要准请出兵,与其让帝国在这种沉沉暮气中被窒息、悄然消亡,倒不如奋起一击。 看来,帝国的末日,远不是阻止一场战事便可以避免的。 006章 孙揆面圣 为张濬伸冤、力主出兵的人也有一个,便是原定的招讨副使、京兆尹孙揆。 孙揆没有上牓子,大概是知道他的牓子到不了天子跟前,而是长跪延英门外,请求入禁面圣。 孙揆本官京兆尹,从三品官衔,兼刑部侍郎,实际主持刑部庶务,名副其实的外朝重臣,如今竟选择了跪求面圣,可算得轰动朝野的消息。 如此重大消息,内宦们不可能封锁得住。 很快李晔便也得知了。 并同意了孙揆的请求。 “臣请问,圣上为何出尔反尔?” 孙揆被领至李晔跟前,未拜,迎头便问。 敢当面质难天子的臣子,一般都是不怕死的。 这倒让李晔想起了脑海里的一则趣闻。 孙揆随张濬出征河东后,兵败被执,随后被押解至李克用面前。 李克用不愿与朝廷结怨太深,有意放孙揆一条生路,只质问道,“孙公贵为社稷重臣,当从容居庙堂,何为身履行阵,犯我河东?” 言下之意,让孙揆认个错,然后就坡下驴,好放了他。 可孙揆却昂首回道:“既为社稷重臣,当以社稷为重,何况乎为国除贼?” 李克用怒:“匹夫!你骂谁是贼?” 孙揆越发得意:“我骂的便是你,雁门独眼贼!” 李克用天生一目微眇,虽自命“独眼龙”,但身旁无人敢如此称呼,生怕触了他的忌讳,更别说被人当面骂“独眼贼”了,这恐怕还是他人生中的头一遭。 李克用盛怒之下,直接让人提了锯子来,要当场将孙揆锯成两半。 不成想锯人是门技术活,与刀斧砍人不同,几名亲兵忙活了半天,仍未能成功。 孙揆非但不求饶,反利用他丰富的刑讯经验,得意地教授他们:“死狗奴!解人当束之以夹板,而后方可下锯。尔等死狗奴知否?” 那几名亲兵恍然大悟,忙去寻了夹板来,将孙揆捆绑在夹板中,才成功地给锯成了两半…… “沙陀人不臣之心久矣,又进犯宫阙,逼迫先帝播迁他地,实是大唐国的第一号逆贼,此贼不除,四海难宁,大唐臣民寝夜难眠……” 孙揆继续数落李克用的罪状。 李晔听了前半段便知道这孙揆纯是一腔热情,但见识粗浅。 对这种臣子,当用建功立业来鼓励,用大忠大义来感召,而非与他争辩是非曲直。 李晔不正面回答,另问了一个问题:“我曾听人说,当年将黄巢乱军逐出京师后,整座城市荒凉不堪,处处是断壁残垣,城内百姓不过五百户,是孙卿接手了这个烂摊子,励精图治,排除万难,将京城治理成了现下这副景象。只不知,孙卿是如何做到的?” “啊!?” 孙揆性秉直,许久才转过弯来,回答李晔的问题。 “圣上明鉴。臣,臣其实也没做什么,无非招抚流民,缉捕盗贼,开仓放粮,惩治恶少这些……谈不上什么高明的法子,就是勤勉一些……” 孙揆似乎很不习惯来自天子的夸奖,既想谦虚点回答,可他又不懂如何有分寸的谦虚,回答得磕磕绊绊,很是别扭。 李晔微笑着再问:“孙卿过谦了。其他的不说,但就勤勉这一条,便是多少人做不到的。你方说到招抚流民,能否细细说说,具体是如何个招抚法子?” “能,能,凡圣上有问,臣无敢不答……” 讲起招抚流民时用过的法子,孙揆就答得自然多了,也顺畅多了。 甚至还讲了当时城内粮食短缺,为安顿城内居民,他不得不化身窃贼头子,领着府内不良人四处敲诈、盗窃富商大户家的余粮。连这种事都不知避讳地跟天子讲,也可见孙揆这人心直口快,没有心机。 李晔耐心地倾听着,偶尔就其中几个不解处再详问,引导孙揆持续讲下去。 找抚流民的方法问完,再问如何缉捕盗贼、开仓放粮…… 不知不觉,君臣竟私谈了一个时辰。 孙揆已将他能讲的尽数讲完,此时才猛然发现,他竟然能与天子单独相处这么长的时间。 身为一个信奉尽忠尽孝的臣子,他仿若得到了世上最高的恩宠,仿若沐浴在圣明天子的仁恩雨露下。 此时。 再回想起自己刚一进门时的莽撞,孙揆羞愧难耐,躬身谢罪道:“臣方才冲撞了圣颜,罪该万死,臣,叩请圣上降罪。” 李晔一笑了之,“直言劝谏,本是做臣子的职分,孙卿何罪之有?” 既然又说回了之前的话题,李晔再劝道:“孙卿效忠的心是好的,可也应当明白什么叫效忠,什么又是尽忠?并非只有领兵出征、上阵杀贼这一条途径。能在你最擅长的职位上,做出你最大的努力,实实在在地做一些为君王分忧、为庶民谋福的事,就是最好的效忠,也是我最在意的。孙卿明白否?” “臣,明白。” 孙揆脑袋再不会转弯,也听懂了李晔话里的含义。 虽然他依旧不明白天子为何放弃讨伐国贼李克用,但他已知道天子是最圣明的天子,他要听天子的话。 送孙揆出宫的途中,李晔又嘱咐道:“以后孙卿要来见我,可向枢密院递牓子,也可以让宰臣们递个话,我收到消息后,自然会抽空传召。” 这既是一句温馨的提示,也是天子的恩宠。 “臣,叩谢圣上……恩德……” 孙揆感激满怀,不足言表。 他倒退着走出三步,随后双臂如鸟翼长展,单腿缓缓提起,跳起了谢恩舞。 有唐一代,谢恩舞是臣下表达对天子感激时常用的一种方式。依据的是“歌咏之不足,不如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的古礼。 孙揆身形中等,异常粗壮,有如一个装满了水的圆木桶,但当他跳起舞来,却丝毫不让人觉得滑稽可笑。皆因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张手,每一次提脚……无不典雅庄穆,都承载着一个臣子的满满的感恩戴德之心,都散发着一个臣子的誓死报效君王的恢弘之志。 李晔亦心中有感,都说王朝末年,哀大莫过于心死。 可也有“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一说。 他眼前的孙揆,正是这一说法的最好诠释。 这样的臣子,不该被锯成两半的。 007章 内供奉张承业 送别孙揆。 李晔折向了禁宫北隅的三清殿。 今日召见孙揆只是临时起意,李晔真正要见的是另一个人,内供奉张承业。 在见张承业前,内侍省的内侍、内常侍们齐齐拜见李晔,亲自汇报了他们连夜审问小太监的结果。 自然是审不出任何结果。 宫内太监们各是什么职务,各在何处值差,都出自内侍省的决定,难不成他们还能查到自己头上去,说是自己在天子身边安插了眼线? 李晔心知肚明。 他昨日借题发挥,是要表明自己的态度,给内侍省里这帮大宦官们提个醒,名不副实的傀儡天子也是天子。 内侍四人,内常侍六人,李晔留意记下了这十人的名字。 其中九人都没有史料记载,想来平平无奇,没干出什么人神共愤的大坏事。史书上有记载的只有眼下任内常侍的韩全诲。 史书上出现韩全诲名字的时候,他已是神策军中尉,继承了唐朝宦官前辈们的传统技能,先是幽禁天子李晔,意欲废立,废立不成,又胁迫天子外逃。 李晔重点记下了他。 …… …… 大唐国天子姓“李”,追认道教始祖李耳为先祖,因而道教便成了大唐的国教,世受李唐天子供奉。 大明宫落成之时,便在宫内建造了三清殿,专事供奉。 新天子李晔登基,为抑制佛家寺庙私藏人口、吞没赋税,也曾大谈道法,但他本人其实并不信奉道教,尤其是他方过及冠之年,还没有炼丹药以寻求长生不老的需求,所以,这三清殿,李晔实际只来过一次。 今天第二次来。 三清殿内众道士激动异常,将殿内殿外洒水清扫了一遍,再齐齐着道袍于殿外恭候。 殿内住持还特奉上殿内新炼制的丹药,说是吃后可增加血气、延年益寿,李晔道谢后收下了,声称回去后就吃。 随后李晔换上道袍,入殿,依次为殿内供奉的三位天师焚香礼拜。 一番功夫做足,李晔才借口询问殿内俗务,留下张承业问话。 打从变身大唐天子开始,李晔便明确了,他第一个要依仗的人就是张承业。 只是此人太重要,他才谨慎起见,始终没有表露自己的意图,而是暗中寻访各处宦官的姓名,最终寻到了“张承业”这个名字。 如今恭立他身侧的张承业三十出头,在宦官这个群体中算年轻的了。或许是宦官的缘故,看起来又比三十多岁的正常人更显年轻些。头发浓黑,皮肤苍白,双眼漆黑有神,举止落落有度,浑身上下有一种充沛的力量感。 这便是残唐五代史上声名远扬的张承业了,李晔不禁心里有感慨。 据史料记载。 张承业曾先后出任郃阳、渭北、河东等地监军,唐代的监军都是有自己的亲信军队的。说明此人能带兵、知晓军事。 张承业出任河东监军时,朝廷与李克用的关系十分紧张,可张承业非但在河东安身下来,还赢得了李克用的亲信,曾在崔胤逼迫朝廷下令处死各地宦官监军时力保他不死,甚至在李克用死时,还将身后大事托付于他。说明此人极善权谋。 李克用死后,张承业巧用计谋,当机立断,除去了意欲谋逆的李克宁等人,帮助李存勖坐稳了晋王之位,稳定了河东内局。说明此人谋略不凡,忠诚可靠。 后梁大军趁李克用新死之际,围攻潞州,张承业力荐李存勖亲自领兵去救,最终一举击退了后梁,完成了晋梁之间的攻守异势。说明此人能洞察时局,眼光非凡。 李存勖以勇武立身,一身南征北战马不停蹄,而在此期间,太原军政全系于张承业一人之肩,招抚流民、劝课农桑、处理政务、征集粮草、提供后勤,等等,张承业全部都能妥当处理,未曾有任何大的纰漏。说明此人精通内务、堪当大任。 除此外,史书上还有不少有关张承业廉洁立身、不徇私情等事例的记载。 而李晔在还未谋面时便决定对张承业委以重任的更重要的一个因素是此人至死都忠心于大唐朝廷。 张承业先后辅佐李克用、李存勖两代晋王,居功至伟,李克用、李存勖父子对他自是恩宠非常,数次要给他加官进爵,可张承业一概拒绝,他始终只使用李唐朝廷封赏的官职,只承认自己是大唐的官员。 公元九二一年,大唐早已亡国多年,李存勖也已忍耐了多年,眼看灭梁在即,天下再无敌手,终于按捺不住进天子尊号,定国号唐(史称后唐)。 张承业泣血苦谏,无果,拒绝进食汤药,不久后郁郁而终。 以前研读唐史时,李晔就曾感叹,唐朝的宦官可说是坏事干绝,历朝历代罕有,然而当大唐帝国寿终正寝,最后一个为它尽忠的,却依旧是一个宦官…… 李晔考察张承业时,张承业也暗中打量着这位年轻天子。 这些年来,张承业一直在外监军,可他心中时时不忘朝堂。他驻守在郃阳,黄河南岸,一河之隔是河中与河东交界,他眼看着关东藩镇厉兵秣马,为在乱世立足而不断强大起来,也看着关东各地血流成河,大刀与长枪成了这天底下唯一的真理…… 再回望关内朝廷,日益衰颓,相互倾轧,不思进取,腐朽糜烂…… 两年前新天子登基,传言“体貌明粹,有先祖英气”,燃起了他胸中希望。他毅然放弃经营数年的郃阳,只身回京城。 可事有不巧,宫内养父张泰因曾依附田令孜被下狱,张承业虽持有郃阳军功,也只能被扔到三清殿来,排斥在权宦势力之外。 如今终于得见圣颜。 张承业恪守人臣之礼,只打量了一眼。 天子容貌青涩,身形消瘦,可眉目间英气蓬勃,尤其是脸上常带气定神闲之色,令人见之忘俗,止不住心生仰慕…… 三十出头的张承业锐气未消,又好不容易得见天子尊容,压抑心中的抱负终有了实现的可能,他忍不住先开了口。 “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与否?” 008章 先内再外,先近后远 李晔收回思绪,看着面白无须却英武逼人的张承业,这位自己未来设想中的股肱之臣,语气和煦:“讲。” 张承业感受到了天子语气里的善意,微微一愣。 他很清楚自己眼下的处境,上头的内贵中官们早已抛弃了他,绝不会在天子跟前提及自己,既如此,他又如何得到了天子的善待? 凭着张承业的聪明才智,他很快又联想到……莫非,今日天子是专程来见我? 张承业忽然觉得有些紧张了。 喉咙里干得厉害。 但他向来又不是怕事的人,因而心一横,干脆把横亘心中多日的话说了出来。 “臣要说的是讨伐河东之事。” 不待李晔开口允许,张承业已滔滔不绝地论述起来: “依臣之见,万万不可用兵河东。 “凡言用兵者,皆是乱国贼子,虽万死不足谢其罪! “先前草贼乱天下,河东李氏响应王师,奉诏出兵剿贼,论功列诸藩帅第一,于社稷有再造之大功。后虽因河中盐利与朝廷争执,但那纯是田令孜一意挑衅而致,过不在李克用,且李克用沙苑大败神策军后,勒兵不前,兵马不入潼关,可见他虽有跋扈之态,然心中君臣礼仪未灭。今朝廷因其新败而讨伐,贸然进犯有功之臣,不义; “今朝纲萎靡,王师羸弱,军备不整,神策军空有十万之数,但其中多为空饷,供各级将领贪污克扣之用,实际人数不过半。其中又多是京城商户、浪荡子弟,借用军籍敛聚威势、逃避朝廷赋敛,常驻军营的兵戈之士再减一半。而再除去老弱病残、贪生怕死者,其中真正算得能战之士、死战之士,又剩几何?以这样一支军队,去与纵横河东、河南、河北鲜有败绩的沙陀铁骑比试沙场,一决高下,不武; “今天下四分五裂,大大小小藩镇数十,再算上不服管教的州县、拥众自立的豪强,可以百计数,这些势力之间,或交好、或功伐、或纵、或横,但无不遵循同一个原则,远交近攻,卧榻之侧、绝不容他人鼾睡。朱全忠与秦宗权缠斗不休,解决掉秦宗权后又毅然拿结义兄弟朱瑄、朱瑾兄弟下手,李克用与赫连铎、李可举世代为死敌,杨行愍与孙儒激战淮南,等等,都是这个道理。反观大唐国建都长安,立足关中,视关中的李茂贞、王行瑜、韩建等藩镇不断坐大于无睹,不谋求关中的安定,反而去插足关东事务,舍近求远,不智; “古语有云:凡欲攘外者,必先安内。如今朝廷内政不修,内官擅权,门阀垄断,朝堂上党同伐异,朱门内歌舞糜烂,政令不通,尊卑失序。如此情形下,不先谋修内政,整肃纲纪,反欲诉战事,谋求外功,不明。 “不义、不武、不智、不明,有此四条,万不可轻言用兵。 “臣知,臣身份卑贱,僭越言事,有失尊卑,当受斧钺之刑,可当臣听闻朝廷竟要兴兵河东时,蝇虫噬心之疼,直比死了还难受;又听闻圣上圣明圣裁,最终未朱批用兵诏令时,欣喜若狂之状,难以言表……上天垂怜,臣今日得见圣颜,故冒死也要劝谏圣上坚定罢兵意。臣一人死不足惜,社稷已危如累卵,可是再也承受不了丝毫疏忽。呕心沥血之言,望圣上明鉴。” 说罢,张承业直直跪下,伏地请罪。 “张卿快起。” 李晔忙扶起了他。 所谓深居陋巷却能运筹天下、抬头可见千里之外,说得便是张承业这种人。 若非考虑到自己的天子身份,不能有过度夸张的情绪,不能轻易示人恩威,李晔会毫不吝啬他能想到的所有夸赞的话语。 最后,他给了他能用的最高的评价:“张卿所言,句句乃朕之肺腑。” 张承业知道这句话的分量,止不住身体激动得微微颤抖,当即又想跪倒言恩,却被李晔把住了双臂未松。 被天子亲密地握着手臂,这是这位三十多岁的以忠心事主为至高信仰的宦官做梦也没想到。 他只觉得神志恍惚,如飘在云端,哪里还说得出什么话? 他就这样傻傻地被李晔牵着,来到一处软塌上坐下。 再看着年轻天子在他眼前缓缓踱步。 他还看见,天子的头微微垂着,似在思索什么事情;眉头微微皱起,似乎正为什么而困扰……他只恨不得自己粉身碎骨,只要能为天子分担些许忧虑…… 李晔停步了。 问向张承志道:“方才张卿说,先安内,而后攘外。那张卿以为,这‘内’,又如何着手?” 张承业立即从榻上弹起来,躬身答道:“臣以为,重症须下猛药。” 李晔再问:“药在何处?” 张承业再答:“强兵即是药,兵强而四海晏,兵强而天下服。” 李晔在脑袋里搜索一番,道:“张濬也对我说过同样的话,可他却主张对河东用兵,而你却反对用兵,为何?” 张承业紧随李晔身后,弯腰回道:“既是圣上所问,臣唯有秉直而答。臣以为,张相公好大言,失之急躁,只看到了河东乃天下强藩所向,一举而败,便能立即重振朝廷之威严,可却忽略了先内再外、先近后远、徐徐而进的道理。” “先内再外,先近后远……” 李晔念叨着这句话,试探着问道, “依张卿之意,最近的地方,是何处?” 张承业毫不犹豫地答道:“便是这禁内。” 听闻此言,李晔不自觉地停住了脚步。 自小在充斥着权谋心机的禁宫内长大的张承业很清楚,他直接说出这句话乃是犯了大忌,也很容易引起天子对他的意图的猜忌。 可他更清楚,天子被众人围在最里层,每时每刻都会接触到各式各样的“忠心”,听到各式各样的“忠言”,最是反复无常,他必须得趁着天子此刻对他表露出来的信任,将他的话全部吐露出来。 “先内再外,这‘内’便首先得是禁内;先近后远,对圣上而言,也再没有比禁内更近的地方了。奴才斗胆直言,纯是一片赤诚,望圣上明鉴。” 张承业唯有再次表露忠心,希望能进一步获取天子对他的信任。 009章 编练飞龙兵 张承业多虑了。 李晔专修唐史,脑袋里装着所有唐史资料,又如何不知道张承业是这禁内最忠心、最具能力、且最能依仗的臣子。 他沉吟未答,是在思索另一个问题。 照张承业所说,先内再外、先近后远,都首先指向了禁内。 只有优先解决了禁内的困局,才能进而谋求外面和远处的难题。 他认同张承业的这个说法。 可是, “禁宫东面,大和门外,驻着左神策军,归杨复恭统领;西面,九仙门外,驻的是右神策军,中尉是刘季述。禁内处于这两支兵马的包围中,稍有异动,便有倾覆之祸。距禁宫稍远的,其余京城内和周边的神策军,也几乎全在杨复恭一人掌控下,将这禁宫乃至整个京城团团围住…… “稍稍能与之抗衡的,唯有城南的杨守立的天威军(虽冠名‘军’,实际是‘都’的编额)。此人虽也是杨复恭的义子,但可以为我所用,我曾对他稍施恩惠,他便立即派人来向我吐露对杨复恭的不满,并暗示我,他愿意领军讨伐杨复恭…… “依张卿之意,我要在这禁内强兵,谋求自立,当要依仗杨守立?” “不可!” 张承业毫不掩饰地否决了李晔的提议, “请圣上想上一想,杨守立为了贪图名利,连待他恩重如山的义父都能毫不犹豫地反叛,又如何相信他能对圣上尽忠呢? “即便杨守立能顺利驱逐了杨复恭,也不过是取而代之,其嚣张跋扈之态,绝不在杨复恭之下,我们赶走了一匹狼,却又召来一头虎,又有什么意义呢? “再且,若杨守立事不成,杨复恭必然恼怒,意欲报复,未免会牵连到圣上。圣上乃九五之尊,怎可轻易涉险? “因而此计十分不妥!” “那这禁内强兵之计,又从何而起?”李晔问。 还算年轻气盛的张承业未有片刻犹豫,直接拜倒在李晔面前。 今晚他是彻底豁出去了。 抱拳请命道:“左右神策军久为权臣把控,只知仰人鼻息,早没了忠君报国之心,虽名为天子禁军,实则权臣私兵,不可用。圣上欲要强兵,必须择一亲信且能干之人,另编新军。此军若成,才真正是圣上的军队,是朝廷的军队……” 张承业深吸一口气,接着道:“臣不才,愿效仿毛遂自荐,为圣上编练新军。” 也亏得李晔早看过史书,对张承业百分百信任。 不然,就张承业今晚说过的这些话,再到最后主动伸手要兵权,任意再换一个天子,都很难不怀疑他背后的真实企图。 李晔盯紧了跪地请命的张承业,良久,点头道:“朕,相信你。” 张承业无言以答。 唯有以额叩地。 与大明宫内的其余宫殿不同,三清殿内色彩尚灰尚青,此时恰有落日前的阳光透过三面窗棂挥洒进来,给清冷灰暗的殿内染上一层火红的亮色。 君臣二人就身处这片亮色中,似是油彩画中的人物。 …… …… 长安城内的所有军队都握在杨复恭等人的手里,偏偏这又是个“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的时代,想要抽调他们手里的人马,另编新军,几乎是不可能的。 话又说回来,李晔毕竟是大唐天子,他可以不动杨复恭的人马,另募集健儿,新建一军,交由张承业统领。 但张承业却认为这样做不妥当,意图太过明显,极容易引起杨复恭等人的注意。 他们虽不能明面上阻挠天子诏令,但可以暗中使坏,从而让这支新军从一开始就步步艰难。 张承业另给李晔出了个主意。 禁内除了左右神策军外,其实还另有一队人马,飞龙厩内牧马的马夫。 飞龙厩设在玄武门外,是专门为天子和朝廷养马的地方。因为要养马,而且是专供禁宫使用的好马,所以里面的马夫全是各禁军和边军中挑选出来的骑士,是精通马的习性之人。 共约有两千人,虽老卒居多,但只算青壮人士,也勉强有一千之数。 唐玄宗时,曾特意从飞龙厩内挑选内飞龙兵,以此作为大明宫内的御用禁军,便可知飞龙厩内马夫的成色。 张承业的主意便是请李晔任命他为飞龙使,去编练飞龙厩内的这两千人。 可此处也有个小问题,杨复恭虽然看不上飞龙厩内那两千人,但也知道这些人是可以随时编练成军的,因而派了他的义子担任飞龙使。 李晔凭仗他的天子身份,将此人调离并换去张承业应当不难,毕竟只是个飞龙使,但此举难免会引起杨复恭的警觉。 张承业又出了个主意。 宦官群体既掌军又掌朝政,位高权重,因而内部争权夺利的派系斗争一直都十分激烈,眼下杨复恭一家独大,其余刘季述、西门重遂等权宦便私下里抱团,共同抗衡杨复恭。 今日天子驾临三清殿,又在殿内单独召见了张承业,这个消息必然会传入那些大宦官的耳中。张承业打算利用这个机会,主动散播出他得天子召见的一些细节,让那些大宦官都收到他得天子宠信的信号。 进而,他再想方接近刘季述等人。 刘季述等人为了对抗杨复恭,必然会拉拢他这样一位天子眼中的新贵人。毕竟宦官的权势再大,也只是天子的家奴,向天子争宠,是种在他们的根子里的。 如此一来,张承业就变相得到了一部分禁内势力的支持,也顺利成为了杨复恭眼中的政敌。 此时李晔再下诏任张承业为飞龙使,刘季述等人必然鼎力支持,而杨复恭则会认为是刘季述一派宦官在夺他的权,从而把矛头指向刘季述等人。夹缝中的张承业趁机编练飞龙兵,反倒不那么引人注目了。 张承业对这个计划十分自信。 因为他一直在暗中观察那些大宦官的为人,对于杨复恭,他的评价是性急躁、有勇而无谋。 李晔听完整套计划,叹服之余,也深感侥幸,幸好身边给他留了张承业这样一个能用之人。否则,他单是能凭借历史走向预断大事,能结合史料评价各色人物,可要论权术谋略,他还差着只三十来岁、尚属半成品的张承业一大截。 他另侥幸的是张承业的宦官身份。 在残唐这个处处是宦官身影的朝堂内,若没有张承业的这个宦官身份,再好的谋略,多半也只能胎死腹中。 010章 五步之内 出三清殿前,李晔又寻了一些道士来问话。 他方从张承业那里大致了解,三清殿内众道士可分为两个流派,一派主修道法,专研道教典籍;一派主修道术,专业炼丹。 李晔召见的是以炼丹见长的道士。 以炼制丹药为借口,交给他们一个任务,炼硝。 李晔既是研修古代历史的,对古代的匠作和器物自是了解。 他认为,凡现代自然科学出现之前、无需运用生物化学等现代科学理论和手段才能制出的器物,明清时候能制出的,宋元时候能制出的,在唐代一样能制出。 古代的工匠们也不缺乏劳动的智慧和经验,缺的只是认知和眼界,只是受身处时代的需求的限制。 李晔便是来给他们提供认知和眼界的。 其实,李晔只知道炼硝需先找到硝土,大概会经历溶解、加热、提纯等几个步骤;只知道硝土的大概特性,以及制成的硝石如何检验其成色,如何去使用…… 但知道这些已经足够了,剩下的便交由工匠们去自己专研。 准确点说,既是炼硝,应当是交由这些道士去炼制。 那几名接到任务的道长自然是亢奋不已,已经提前向李晔谢恩,更别说那些拍胸脯保证的话。 他们很清楚,一旦他们炼的丹药被天子认可,得到的可不只是官位俸禄这些俗物,甚至名扬天下、开观论道、开宗立派,成为道家历史上的一代宗师,画像高挂堂上,徒子徒孙万年香火永续,也是有可能的。 …… 出三清殿后。 李晔没有乘辇,而是慢步走了回去。 他还在思考张承业给出的“先内后外、由近到远”八字。 凭着他对唐史的研究,他可以很容易断定,张承业的判断是正确的,给出的这八字方针可说是对症下药。 可张承业的“内”和“近”只说到了禁内。 但李晔以为,还可以再“近”一些,再靠“内”一些…… 前任皇帝、唐僖宗大行后,本留有子嗣,但北司南衙所有官员都不愿意再奉他的子嗣为天子,他们内心里实是恨透了这位荒唐天子,在他任内爆发的黄巢大动乱,直接将帝国拖至了坟墓边缘。 他们将目光投向了唐僖宗的兄弟,欲从中另拥立一位天子。 南衙宰臣们看中的是吉王李保。 一则,在唐僖宗的几个弟弟中,李保最年长,符合宗法礼制,且帝国和朝廷正动荡不安,当立长君;再则,李保久有贤名,能满足他们对圣君的期盼。 北司宦官们则看中了寿王李晔。 无他,凡南衙宰臣看中的人选,就一定得否定掉。 而且李晔长得玉面瘦身、斯斯文文,看起来很好控制。 以杨复恭和刘季述为首的宦官集团最终敲定李晔还另有一个隐晦的原因。当年黄巢攻入长安后,从京城逃亡蜀地的路途中,时任十二军观军容使、神策军中尉田令孜抽了李晔一鞭子,所以拥立仇恨田令孜的李晔上任,便于他们打击政敌。 (等后来他们发现李晔恨的不只是田令孜,而是整个宦官集团时,且一点都不安于他们的控制时……为时已晚。) 南衙宰臣自不如北司宦官的分量重,因而最后得宦官集团拥戴的李晔成功登基,做了大唐的新任天子。 原天子李晔的这种登基方式却给如今的李晔留下了一个大难题。 他在禁内竟无一人亲信。 五步之内,危机四伏。 因为李晔的皇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宦官们“赏”给他的,他本人也是孤身一人被宦官们劫至禁宫里来的。他原有的少阳院王府里的亲信本就寥寥无几,也早在他登基之前,就被谙熟权力斗争的宦官们提前给清除掉了。 如今,照顾他衣食起居、时时伴在他身边的太监宫女们,不是他的亲信。 他的言行举动十二时辰暴露在别人的监视下。 禁内侍卫,从左右神策军中轮换抽调,不是他的亲信。 他的人身安全随时都存在着变数。 虽然就目前来说,这些隐患都没有显现出来。 但隐患终究是隐患。 就像李晔现在正走在暗月浮动的清辉阁下,他不知道,那些小心翼翼跟在身后五步的小太监们,是用何种眼神在打量前方这位“独行”的天子。 他也不知道清辉阁前侍卫的那两名强壮的禁卫,会不会突然抽出他们腰间的仪刀…… 看来。 除安排张承业去编练新军外,意欲强兵外。 李晔自己还得做点什么。 若是连自己五步之内的人身安危都保证不了,又何谈由内而外、由近及远? …… …… 李晔肯定不会从常侍身边的太监里挑选亲信。 尽管经过上次事件后,再派来他身边的小太监老实多了。 但傀儡天子也是天子,待在他身边便有价值,既如此,那些被指派来他身边的人,又怎么可能是清白身世? 这日,李晔与何氏共进午食。 不满六岁的李裕在一旁啃面饼。 何氏给李晔盛了碗碎米莲子羹,“奴家尝过了,味道不错,七郎也尝点解解渴?” 李晔心里微微一颤。 这句话看似普通,原主也只以为是句家常话。 可他却看过史书里的记载,何氏深知天子受宦官操控,禁宫内时刻有危机,为防有人毒害天子,她每顿饭都先自己亲口尝试。 “谢爱妃。” 李晔满心感怀。 何氏却抿嘴一笑,“七郎今儿个怎么了,倒跟奴家客气起来了。” “是我不对,该罚,请三娘子宽宥则个。” 李晔改了口。 再看何氏,明眸皓齿,本生得端庄大气,却又因为李晔的调笑,两只凤眼笑成了月牙儿,情意款款,平添几分妩媚…… “好好吃你的羹,别动歪念头。” 何氏警觉起来,忙俏骂道。 自几天前的那次昏睡,醒来后的李晔便一改之前的正经,变着法地来欺负她,还尽说些她闻所未闻的奇怪话语……让她不得不时刻戒防。 饶是这样,仍让她不禁两颊泛红。 再偷眼瞟了眼旁边的小李裕,正专心地啃饼,她才稍稍安心了些。 “让你好好吃羹,又没让你吃这么快,你这人……” 何氏无奈,又给李晔盛了碗。 “这莲子是奴与李昭仪去龙池里采的,没想到你这么爱吃,明天我再去采,再让黄海给你多熬点……” “你说谁?”李晔灵光一闪,忽然问道。 “什么?” 何氏吓了一跳。 “没什么。” 李晔放下了碗。 黄海? 尚食局的黄海…… 011章 三次考验 自八八零年黄巢攻入长安以来,十年间,禁宫内就发生了三次集体大逃亡事件,这直接导致宫里的人丁大幅减少。 而太监又不同于宫女、禁卫等人群,无法通过临时招募来填补(太监都是从小养成,若成年了再人工操作,存活率太低)。 所以,如今宫内太监严重不足。 黄海本是尚食局内掌膳食的典官,却也不得不亲自来呈送御膳。 也即是说,他可每日出入宣微殿。 尚食局又是禁内的闲散地,与权势无缘,黄海屈身尚食局,可说明他与上头那些大宦官几乎不存在关联。 而且此人面相憨厚,看起来不像是别有用心之人…… “黄海,现在何处?” 李晔看似无意地问道。 可何氏却是心思缜密之人,瞧出了端倪,知道李晔不会无缘无故打听,忙看向侍候一旁的贴身宫婢,“圣上问你话呢。” “回官家,黄典令刚送了膳食来,照惯例会在外面候着……” “你去将他传进来,朕得好好请教下……这莲子碎米羹。” “是。” 宫婢去了。 “裕儿,我们去里面吃。” 何氏体贴地牵起小李裕,并带着其余两名婢女离开房间,留下李晔一人。 …… 不多时,黄海进来了。 他没敢抬头多瞧,一进门便跪拜在地。 “奴婢拜见大家。” “起来吧。” 李晔把身子往后靠了靠,好整以暇地打量着。 “黄海……朕对你有印象,你进宫里的时间不短了吧?” “回大家,奴婢自小便长在宫里面,到今儿个有近四十个年头了。” “四十年……也算这宫里的老人了。这么多年,你就没想着换个更好的去处,就一直甘心待在尚食局里?” 黄海猜不透天子这句话的意思。 又听身边人说天子不喜宦官,心里甚是惶恐。 “奴婢,奴婢只想着能尽心侍候大家……还有宫里的娘娘们,不敢有其他奢求。” “你没说实话。”李晔冷声道,“你不是没有其他奢望,而是在这宫里没有靠山,又不会钻营,又没有突出的才能,才只能屈身尚食局。” 黄海再也扛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身子止不住的发抖。 “大家明鉴,奴婢确实不敢有奢望……不不,奴婢确实没靠山,不会钻营……不不,也不是。大家开恩啊,奴婢不是有意欺瞒……” 李晔乐了,这黄海确实憨厚普通,不会是奸人。 “朕只是同你开个玩笑,不必惊慌,起来吧。” “谢大家开恩。” 黄海犹犹豫豫地站了起来,身子却始终只敢弯着。 李晔又道:“朕想让你替朕传个话。” 传话? 我只是宫里一个掌勺的,天子干嘛让我替他传话? 黄海虽满心疑问,却只敢规规矩矩回道:“请大家吩咐……” “去给北边少郎团里的左车儿说声,朕下午另有要事,便不去观他们打球了。” “……奴婢谨遵圣谕。” 黄海心中疑惑更甚。 天子点名让他传话,结果传的又只是句可有可无的闲话。 但那是天子的心思,他不敢乱猜,也猜不透。 他只是个奴才,只负责老老实实传话便是了。 黄海又等了会,垂着的脑袋瞟见天子稳坐高位,再无开口的意思,“奴婢告退。”他识得趣,躬身退出房间。 临迈出门槛,转过身来,他才敢松了一口气,稍稍扯了下被冷汗浸透的布袍。 准备回去后找人看看黄历,今儿个是中什么邪了,自己只是照常来呈送御膳而已,却莫名其妙被天子传召,还说了通奇怪的话,让他提心吊胆…… “黄海!” 身后却忽然又传来天子的声音,威严十足。 “奴婢在……” 黄海刚松了一口的气骤然又提了上来,忙小步跑回。半途上差点绊倒。 却见天子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朕方才让你传的话,你不会告诉给别人吧?” “……” 黄海一时不知该如何回话,唯有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小鸡啄米似的磕着头。 “奴婢不敢,奴婢不敢……” …… 次日。 黄海又得到了李晔的传召。 依旧是让他传话,传的依旧是可有可无的闲话。 到了第三日。 黄海第三次被召至李晔面前时,他已经没了前两次的紧张。 无非是替天子传个话。 而且也不是什么紧要的话…… 然而,这次传话的内容却是,“朕要你转告金马门守卫,今夜朕要微服出宫,让他们提前备好钥匙,为朕预留城门。” 黄海顿时傻眼了。 他感觉自己要被天子玩死了。 开关城门这样的大事,怎么派他一个尚食局的闲散太监去通报? 他若是去传话了,大概率会被监门守卫以为是他在故意捉弄,再将他吊起来毒打一顿。 而且,他虽远离禁宫争斗,但多少也知道宫里的形势,金马门属右监门卫王仲先看守,此人是右神策军中尉刘季述的头号心腹。 宫里盛传一句闲话,“左边管外边,右边管里边。” 意即,左神策军中尉杨复恭的精力主要用在了外面,四处强夺地盘,扩张势力;而右神策军中尉刘季述的心思都花在宫里面,把禁宫内的天子看管得死死的。 所以,天子想通过王仲先看守的金马门出宫,在未征得刘季述同意的前提下,几乎不可能。 何况还是夜里。 既如此,天子又何必要他去传话呢? “圣上,奴婢……” 黄海觉得自己有必要问清楚点。 甚至,向天子劝谏几句…… 可得来的却是李晔的厉声喝止。 “放肆!朕让你去传话,你只管照做便是,磨磨蹭蹭做甚!难不成,你要违抗朕的旨令吗?” “奴婢不敢,奴婢不敢……” 黄海只得磕头谢罪,领命而去…… 对李晔来说,这是他最后一次考察黄海。 前两次,他都从左车儿处得到了验证,黄海确实去传过话。 而且传话的时候,黄海都特意把左车儿叫到一边,生怕被旁人听了去。 今天是最后一次考验。 也是最重要的一次考验。 012章 自己人 夜里。 李晔登上高处。 傍晚时宫里落了点雨,雨不大,却夹着风,寒意逼人。 李晔抱着双臂。 看见,穿过眼前的一片漆黑,远方的金马门处灯火大张,城门上下遍布人影…… 这都是平常没有过的景象。 黄海如实去传了话,也通过了最后的考验。 同时李晔还收获了其他信息。 他派黄海去传话,若王仲先不相信一个尚食局厨子口中的圣谕,也应当派人来同自己核实。可王仲先(或许还有他背后的刘季述)并没有这样做。 若王仲先完全不相信黄海的话,懒得来核实,又何必在金马门下摆出这样大的阵势? 所以。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李晔握紧了双拳,朝着漆黑的虚空中奋力一击。 这样宣泄心中情绪的举动,也只有他一个人独处时才能够…… …… 一直到后日,李晔才再见到黄海。 黄海一瘸一拐,手腕处有明显的勒痕,颈背处的鞭打痕迹触目惊心。当然也有他故意卖惨的嫌疑,故意将这些伤痕全部展露出来。 才见到李晔,黄海便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大家,奴婢被人吊了整整一夜,那帮人下手好狠……奴婢还以为再也见不到大家了……大家,您就饶了奴婢吧,奴婢只是个掌勺的,可再也经不起折腾了……” 李晔却是一脸严肃,喝道:“黄海!” “啊?” 黄海吓了一跳。 才哭诉到一半的话都咽了回去。 李晔认真问道:“你可愿做朕的亲信?” “啊!?” 黄海又吓了一跳。 天子的亲信,听起来十分诱人…… 可如今宫里是个什么形势,黄海是知道的…… 李晔的脸色越发难看了,“怎么,你不愿意?” “奴婢……奴婢……” 黄海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 他很想顺着说愿意,先蒙混过去再说,可他又实在说不出口。 他向来只是个安分守己的小太监,他不敢、也不想欺骗天子。 “朕乃大唐天子,天下万民之主,这天底下的一切都是朕的,你做了朕的亲信,功名权势、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多少人梦寐以求而不得。怎么,难道你还不满意?” 黄海满心腹诽,圣上,您就别逗奴婢了,做你的亲信,荣华富贵多半是享受不到的,反倒奴婢这条小命,至少得死个八九回…… “奴婢,……愿意。” 明明心里拒绝,可嘴上竟鬼使神差的答应了。 连黄海知道都说不清原因。 或许是感受到天子语气里的不善,他若是不答应,怕眼下就得捐了小命; 又或许,他只是个奴才,奴才怎么能拒绝天子呢? 李晔却没有就此放松下来,继续追问道:“你为何愿意,说出来。” 功名权势、荣华富贵,现成的理由摆在黄海面前,他完全可以重述一遍。 可他仍然说不出来。 因为这些本来就不是他的理由,他从来就没奢望过这些不着调的东西…… 李晔也没催问,安静地等着。 良久,黄海开口了: “不怕大家笑话,奴婢生来就胆子小,又长在宫里,不敢有任何奢望,只想着安安分分做人…… “同奴婢一起进宫的,他们也是本分人,是苦命的人,同奴婢想的一样,在这深宫里安养一生。可他们都不在啦。两个死在了七年前的逃难路上,其中一个长得白胖些,被山匪煮了吃了,我当时就被绑在一帮,亲眼看着……还有两个是回宫后没的,平白无故地就没了,连尸首都没找着,听说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被扔进山里喂野狗了;还有一个前几个月刚死,本以为只是场小病,结果一躺下就再没起来,哎。 “奴婢命硬,还好好地活着,但估计也活不了多久了,如今这个世道,哎。奴婢知道以前的世道不是这样的,奴婢入宫时认的老祖宗,他们那时候就不是这样,只要安安分分,就能在宫里养老送终,得养天年……这个世道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奴婢不知道,但奴婢想,大家是这天底下的主子,只有大家能让这个世道变得好起来。 “奴婢想让这个世道变好,回到以前那样,所以……奴婢愿意替大家做事。” “起来吧。” 李晔脸色和转,吩咐黄海起来回话。 他接受了黄海给出的理由。 “谢谢大家。” 黄海起身,下意识地抹了抹眼睛。 方才回忆起往事,他不小心流了眼泪。 “这是从西域进献来的药膏,是个好东西,放在宫里几十年了。就像你说的,这个世道变了,便是这药膏,也是用一点少一点,早没西域人来进贡了……应该还能用,你拿去擦吧。” 既然黄海一直通过了所有考验,以后就是自己的亲信了,也该对他略施恩惠。 李晔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药膏。 “这……如何是好,奴婢只是个贱人,哪能用起大家的东西……” 黄海双手颤抖地接过药膏,却不敢收下,一直捧在手里。 后见李晔变了脸色,才又哆哆嗦嗦地收起来。 “奴婢,奴婢以后就是大家的一条犬,不对不对,是一匹马,也不对……” 黄海激动得语无伦次,对着天子不断地磕头…… …… 培植黄海为自己的亲信,才只是李晔拉拢“自己人”的一小步。 但只要有了这一小步,便等于是结冰的湖面上凿出了一个洞,余下的,只需沿着裂痕,将这个洞口不断地扩大。 李晔以黄海为第一个点,让他私下去替自己寻访忠勇可靠的太监。 又访得四人。 再以这五人为第一条线,去各自寻访可以亲信之人,织成一张网…… 他们访来的人,都是这禁宫里最底层的太监,是宫里的苦命人,而且都是宫内的杨氏、西门氏、仇氏、刘氏等宦官世家之外的边缘人。 因为他们本就是这类人,访来的,自然也是身边的同类。 李晔认可了他们的挑人标准。 偶尔给他们派点可有可无的小任务,增强他们的团队意识。 他现在急需培植自己在禁内的宦官力量,不可能面面都顾及。 013章 “武将”杨复恭 除培植亲信太监外,李晔也在“少郎团”里考察可亲信之人。 少郎团,是个笼统的说法。 具体来说,都是些出身贫寒、自幼被养在禁宫边缘的年轻艺人,总共两百来人的规模,其中有唱戏的伶人,有擅长歌舞的男舞伎,有会舞花剑的剑师…… 人数最多的,当数擅长打球或踢毽等运动的陪玩少郎。 当然也不一定。 因为哪类人更多,完全取决于天子个人的喜好。 比如前任天子唐僖宗李環酷爱马球,少郎团内便八成都是打马球的。 原天子李晔喜好蹴鞠,他们便都纷纷改行蹴鞠。 博取天子开心就是他们存在的唯一价值。 李晔依据原主留下的记忆,首先在少郎团内明确了一个亲信,左车儿。 左车儿幼时父母亲族全亡,流寓长安街头,靠乞讨为食,十三岁时偷东西被官府捉拿,因年岁太小,免于处罚,反倒引起了万年县令好奇,后发现他有马球天赋,便进献给酷好马球的唐僖宗,进了少郎团。 左车儿十三岁才入宫,属于半道加入,又因脸上刺有“窃”字,自然被少郎团内的其余人排挤。 可其余少郎们很快便败下阵来。 他们这些长在宫里、只会专研如何取悦他人的艺人,如何是自幼混迹街头、凭偷盗打杀谋生的左车儿的对手,跟左车儿这头独狼比起来,他们不过是群绵羊罢了。 或许正是左车儿身上这股子野性,原主对他青眼有加,不但让他做了少郎团内的管事,还一直对他格外礼遇,与其余少郎不同。 左车儿自小混迹街头,信奉士为知己者死,对原主自是死心塌地。 李晔继承了这份“遗产”。 但只有左车儿一人显然是不够的,李晔还得从少郎团内考察出更多人来…… …… …… 朝堂上。 张濬和孙揆两名主战派中坚面圣无果,且他们退下来后,都闭口不再提兴兵河东之事,其余朝官们自然也就懂了,也都闭口不提。 恰逢禁内又有传言流出,内供奉张承业趁天子驾临三清殿之机劝谏罢兵,并因此获得了天子的宠信。 张承业是谁,朝臣们并不关心。 最多不过又是个野心勃勃的阉货罢了。 但他们也都明白了,天子是下定决心推翻之前的决议,罢河东兵事。 于是,曾激烈讨论了整整一月方得出的战事计划被彻底搁浅,连那封草拟好的诏令,也被堆放进秘书省的角落里吃灰了…… 李晔照常两日一开延英殿。 他一般都只高坐御座上,很少开口。 他还在熟悉他的天子身份中。 而且随着他对自己的天子身份越发熟悉,他开口的时间也越来越少。 滔滔不绝、分析利弊、长篇大论,这些都是臣子们的事,他身为天子,只需要倾听他们的讨论,最后给出决断,“可”,或“不可”。 这才是朝堂上君臣应有的分工,也是天子威严的体现。 他不参与讨论,便无人能辩驳;他只最后给出决断,也无人能否定。 而且,即便最后事实证明他的决断是错的,错也不在他,因为他只是说了个“可”字,是赞同的某位臣子的观点,错的便自然是那位臣子。 这些道理是李晔自己猜摸出来的,不是史书上记载的。 既然朝廷已不再向李克用用兵,李克用的“好友”杨复恭也就不用再称病了,他重新回到了朝堂上,亲身监督天子和宰臣们的举动。 近来朝堂上没有什么大事。 无非是某个藩帅攻占了某地,奏请将此地授予他的某个部下;某个地方的牙兵弑杀了他们的藩帅,另推举老大上位,奏请朝廷册封;某个地方的豪强纠集兵丁,驱逐了当地官员,在上书列举了这个官员种种劣迹后,奏请朝廷把官帽子赏给他…… 这些事每天都在这个帝国内不停地轮番上演,朝廷早就学会了躺平大法,统统予以准请,李晔也只需象征性点一下头。 因而李晔其实很闲。 他坐在朝堂上时的主要精力,都用来暗中打量杨复恭了。 忠贞启圣定国功臣、开府仪同三司、金吾卫上将军、检校太傅、六军十二卫观军容使、左神策军中尉、内枢密使、实食邑八百户、魏国公杨复恭,如今京内最有权势之人,手握着朝廷的大半禁军,如何处理与他的关系,决定着帝国和朝廷的未来。 而要决定与他的关系如何,首先得尽可能了解他这个人。 依据脑袋里留存下来的记忆,杨复恭自恃功高,嚣张跋扈,僭越礼制,又手握禁内外军政大权。 他的存在,让原天子寝食难安,必欲除之而后快。 依据史书上的记载,杨复恭也是个典型的权宦佞宦,目无天子,疯狂培植私人势力,到最后与天子公然反抗…… 但两次延英殿奏对后,李晔又对此人有了更多的认识。 外形上,杨复恭生得高大魁梧,膀大腰圆,面相甚是威武。 宦官大多肤色惨白,而他却是面色泛红,像一块刚从煤炉里取出来的铁饼。 嗓音也不似大多官宦的尖细嗓子,而是个大嗓门,他一开口,能震得高坐在御座上的李晔耳膜发胀。 综合下来,若不是嘴巴上和颌下光秃秃的,就跟一个武将没什么两样了…… 在延英殿里,每逢政事,杨复恭都表现得格外积极,无论此事与他是否有直接的利害关系,他都会亲自下场与杜让能、张濬等宰臣争得面红耳赤。 这其实是反常的。 因为他杨复恭大权独揽,尤其是牢牢把控着禁内外的兵权,所以他没必要跟这些没有实权的宰臣争论。何况他除了嗓门大,嘴上功夫远不如那些宰臣,何必扬短避长,自取其辱。 他大可以冷眼旁观,就像刘季述和西门重遂所表现的那样。 反正兵权握在我们手里,不管你们宰臣商量出什么政令,拒不执行便是了。 每每杨复恭与张濬等人比试嘴上功夫时,李晔注意到,刘季述看杨复恭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白痴…… 014章 巡视神策军营 杨复恭在朝堂上的反常,可以得出两个推断。 一、他杨复恭独揽朝纲,阻挠朝议,连丝毫异己言论都容不得; 二、他杨复恭对国事上心,无论与己有无关系,都要积极献言。 李晔难下判断,哪一面才是真实的杨复恭。 但他希望是后一种情况。 因为他不想同杨复恭正面冲突,如历史上上演的那般。 按历史进程。 原天子李晔成功策反了杨守立,又获得禁内刘季述等人的支持,扶持他们集体向杨复恭发难,最终成功将杨复恭逐出了京师。 可这并非最终的结果。 杨复恭除了是十二军观军容使、左神策军中尉,掌控着京内外和周边外镇神策军,他的势力还遍布关中、山南等地。 龙剑节度使杨守贞、武定军节度使杨守忠、绵州刺史杨守厚、玉山军军使杨守信是杨复恭的义子,对杨复恭言听计从。 山南西道节度使杨守亮、金商防御使杨守宗是杨复恭的义弟杨复光的养子,自杨复光死后,这些人都唯杨复恭马首是瞻。 因而,当朝廷成功驱逐杨复恭后,所有杨氏藩帅全部叛离朝廷,连同他们治下的兵马和州县,从此脱离朝廷的控制。 这些兵马和州县最后被李茂贞、王建等藩帅接手。 朝廷落得个两手空空,和最终败亡的杨氏集团两败俱伤。不对,不是两败俱伤,而是玉石俱焚,先后脚走上了末路。 这一后果,是原天子李晔、朝堂内极力怂恿天子谋除宦官的宰臣们、包括主张先内再外逐步强兵的张承业,等等,都无法预料、且悔之晚矣的。 如今的李晔不会让这一覆辙重蹈。 如何处置杨复恭,得从长计议…… 延英奏对上,或许是感恩于天子放弃了对自己的盟友李克用兴兵,杨复恭表现得格外积极,凡有议题,都积极献言献策。李晔便顺水推舟,连连夸赞杨复恭劳苦功高,进而称呼他“杨国老”,自称是他的“门生天子”。 孔纬、杜让能等宰臣或大感意外,天子为何态度大变?或认为这是天子在麻痹杨复恭…… 反正杨复恭是极为受用,在延英殿上当着天子的面尚知道假装谦虚几句,可出了朝堂后,吩咐所有人以后都得称他“杨国老”,真把自己当做了天子的先生…… 今日。 已是第三次与杨复恭延英殿内见面,李晔决定该“打压”一下杨复恭。 张承业私下里向他递话,已与刘季述等人会过面,赢得了他们的支持。 任命张承业为飞龙使的时机已成熟。 如今,该给杨复恭找点事做了,让他分分心,以免他过度关注到张承业…… 延英奏对毕。 李晔率先出殿。 杨复恭立即加快步伐,抢在殿内众人之前,第二个出殿。 临出殿前还朝殿内瞟了一眼,看看有没有那个不识趣的敢和自己抢身位…… 出殿时,却见天子并未离去,而是负手立于殿外。 杨复恭心中纳闷,上前问道:“圣上,是有什么心事?” “真是什么事都瞒不过杨国老啊。”李晔望着午后刺眼的阳光,没有回头,道,“现在时辰还早,国老可愿意陪我走一走,散散心?” “老臣荣幸之至。” 杨复恭特意提高了他的大嗓门,得意地向身后跟出来的刘季述、孔纬等人看了一眼。 李晔回过头来,又向众人道:“众卿也陪我和国老走走吧。” “臣等恭领圣命。” “……”杨复恭的得意去了一大半。 他原以为天子是要单独宠幸他,没成想邀请了所有人一起。 李晔乘辇,孔纬、杜让能共乘一车,刘季述和西门重遂乘一车,其余杨复恭等人骑马,在李晔的带领下,沿着宫墙一路向东行去。 路上,李晔闭口不谈政事,专寻了些禁内的轶事趣闻与众臣分享,众臣也乐得片刻闲暇,笑声应和。 阳光明媚,禁内宫苑金碧辉煌,再有君臣的欢声笑语,一片融融。 杨复恭的笑声最大,似要昭示出他的兴致最高。 直至从已成了废墟的龙首殿前穿过,杨复恭才意识到不妙,再走下去,便是宫墙正东的大和门了。 大和门外,驻着他的左神策军大营。 那大营里是什么模样,他自己最清楚了。 其实他也不清楚,因为他都已经有月余没去过了…… 去过一次便发一次火,因而眼不见心不烦,干脆懒得去。 可如今天子要去…… “驾!”杨复恭加紧两步,骑至辇旁道:“圣上,再走下去可就到头了……我们,是不是该返程了?” “这么快?难得今日兴致不错……” 李晔面带遗憾地坐起了身子,又抬头朝前方望了望,忽而又起了兴致。 “杨国老,前方可是左神策军营?那可是你的地盘啊。怎么,你不邀请我与众卿去你家里坐坐?” “这……” 杨复恭迟疑不决。 身后众臣随即而至,孔纬冷哼一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何时变成了杨公的地盘?” 杨复恭恨了孔纬一眼。 只得答道:“孔国公说得对,圣上想去哪里便去哪里,老臣只负责领路。” 说罢,也顾不得君臣礼仪,当先纵马而去…… 杨复恭一驰至大和门下,连声高喊: “开大门!” “升旗!” “列队!” 禁内宫门,按制应有的门前后各八名阍卒总共只见得到一人,正蹲在门根下睡觉,心想是哪个不长眼的敢来吵醒自己的白日梦,睁眼一看是杨复恭,急忙翻身起来。 “杨,杨……” “混账东西!” 杨复恭只骂得一声。 又抬头一瞧,城楼上空见几面旗帜垂在那里,巡戍的士卒却是一个没见。 他又气又急,却也无奈,只得命令那名阍卒赶紧去叫人。 自己则继续朝前方军营一路疾驰…… 当李晔一路人行至大和门下时,见到的是城门上下一个人也没有。 孔纬、杜让能等人面面相觑。 他们也知道神策军内军纪荒废,可怎想到已荒废至这个地步? 这可是禁宫的城门啊。 刘季述这时看似无心的调侃了句:“听外面的人说城内盗贼猖獗,依老奴看来,这些盗贼也是蠢,干嘛不来宫内偷,这里可是连个守门的都没有呵。” 李晔将这句话听了进去。 刘季述为人极是狡诈,向来对杨复恭毕恭毕敬,如今却敢背后嘲讽。 看来张承业干得不错…… 015章 老臣,必不敢辜负圣恩 出大和门,过一道枯水桥,前方一片开阔,便是左神策军大营。 顶在最前方的是扈陛都营地。 如今左右神策军共有四十九都,京城内外驻十八都,外镇关内三十一都,其中以左神策军名下的天威(军)、玉山(军)、扈陛、捧日四都人数最众、战力最强,都驻在禁宫附近。 可此刻亲眼得见的扈陛都,却丝毫没有神策精锐的样子。 营地四周毫无巡备,李晔等人来的这一路上,没遇到一支骑兵巡逻。 远看过去,正面壁垒上空有望楼高塔,却也不见戍卫士卒。 随着天子巡幸的消息传来,营地里倒是热闹了起来,不断有将士一边披甲一边忙着从辕门内钻出来,整个过程却慌乱不堪、毫无章法。 甚至还看见了一大队妇女正从侧门被轰出营去…… 李晔停在桥头,没有继续朝营辕行去。 他只想借机敲打一下杨复恭,让他将精力放到治军上来,并不是要有意羞辱他。 可其余宦官和宰臣们却不这样想。 当杨复恭在营地里出够了气,带着都将曹诚、副将李君实等人匆忙来桥头接驾时,张濬第一个站出来嘲讽道: “杨公一意反对向河东用兵,我原以为是杨公与河东沙陀人有旧,循私废公。如今看来,是我误会杨公了。原来杨公深知神策军底细,执意反对出兵,是在替圣上和朝廷着想,是真正的大忠大义之举。张某在这里陪个不是。” 说罢还真向杨复恭叉手弯腰,以示赔罪。 杨复恭的脸更红了。 向来大嗓门的他此刻只能任张濬嘲讽,一个字也回击不了。 刘崇望接着站了出来,直接抨击道:“京城百姓无不知晓,神策军军纪败坏,时常哄抢里巷,直如盗匪一般……今日方知,我大唐的神策军已堕落至此,也只能干些盗匪的劫民之事了。 “请问杨公,朝廷如今度支紧张,仍贡赋之州不过十数,几乎全托付于杨公编练禁军,把所有希望都交于杨公一人之手,杨公便是这样回报朝廷的么? “再问杨公,圣上把神策军交于你统领,实则是将大唐的安危交付于你,你如此懈怠军备,对得起圣上的厚望吗?” 杨复恭依旧张不了口,只把手中马鞭握得吱吱作响,心中羞愤难耐。 他身旁曹城、李君实二人更是汗流浃背。 同时悄悄把身子挪开了些,生怕杨复恭恼羞成怒,一鞭子就朝他们招呼了过来…… “罢了。” 李晔出声阻止了众臣责骂。 “今日之事错不在杨国老,是朕一时兴起,没提前招呼国老。军内本是繁杂之地,若无充足的准备时间,原是难以整肃的……这也是朕的疏忽。你们也别再难为国老了,随朕一道回宫去吧。” “圣上……” 张濬等人急欲再言。 这可是让杨复恭当众出丑的大好机会,进而可打压在他军中的威信,甚至可借机剥夺他的部分军权收回…… 却见李晔已调转车驾。 “圣上……” 杨复恭忙追到了李晔的车驾旁。 “杨国老还有何事?” 李晔止步问。 方才天子替他解了围,杨复恭自是感激,他追上来预备请罪、并说些保证之类的话,可他拙于言辞,憋红的脸半天也没吐出话来。 李晔等了片刻,方道:“方才众卿的话,杨国老也别往心里去。大家都是有感于朝廷日渐衰弱,藩镇猖獗,急于中兴大唐,整顿军备,才一时心直口快了些。因而,杨国老也不必向我解释什么,我心里一直都是相信国老的…… “但国老若想要让大家都相信你,恐怕得做点什么…… “国老以为呢?” “老臣,必不敢辜负圣恩。” 杨复恭躬身回道。 …… …… 天子放弃出兵河东的消息一早就传入各地藩帅耳中。 各藩帅的回信也及时传回京城。 华州距长安不过两百里,因而镇国军节度使、华州刺史韩建的回信来得最快。 “臣建言:圣上止戈于乱,罢兵河东,英明睿智达于四海,宽厚仁德启于民心,臣幸甚之……今宇内动荡,兵戈四起,民不堪其扰,甚是可怜,诚请圣上以民为望,切勿轻言战事……罢兵戈、兴农桑、养民生,实兴国利民之举也。” 韩建极言罢兵之利,并不意外。 在原定的出兵计划里,华州也将派出军队前往河东,韩建显然不乐意自己的实力受损,同时还要触怒李克用这头受伤的猛兽。 再且,张浚是招讨使,孙揆为招讨副使,即便讨伐河东得胜,最后获得封赏的也是这二人,与他韩建又有多大好处? 而且韩建还另有一个职务——供军粮料使。意思便是此次征讨河东大军所需粮草,主要由他韩建来提供。 华州自是除长安外的关中的首富之地,可毕竟也只有一州五县,家底子薄,要全部掏出来去供养朝廷的数万大军,他心里一百个不乐意。 而他之前接受朝廷任命,纯是因为他仅华州一地,实力弱小,又夹于关中与河阳之间的要冲之地,时刻面临关东的威胁,更不敢违逆朝廷。 这是眼下韩建的利害所在。 李晔再在脑海里整合史料,从更多方面来权衡此人。 印象最深刻的,莫如乾宁四年(公元八九七年)至光化三年(公元九零零年),韩建幽禁天子李晔于华州整整四年。期间,解除了天子身边所有禁军,杀死天子宗室亲王共十一人,自古大逆不道者,莫逾于此。 单凭这一件事就可以看出,韩建此人心中根本就没有什么君臣忠义之说,他的一切行为,只以自己的利害为标准。 他此时向朝廷妥协,愿意出兵出粮随朝廷一同征讨李克用,也只是因为他还没有看清楚朝廷虚弱的本质,被朝廷账面上的数万神策大军给镇住了。 在这方面,他显然比不上同出身忠武军、同曾在杨复光手下效力、同时奔投田令孜治下神策军、又同在田令孜失势后外镇地方的好兄弟王建,后者此时已洞察了朝廷的虚弱本质,正忙着在西川大肆攻城略地,丝毫没将朝廷的制令放在眼里。 016章 朱全忠的阴谋 历史上。 正是在此次征讨河东失利后,韩建才后知后觉,恍然大悟。 他从此改变立场,唯李茂贞马首是瞻,动辄陈兵长安城下,专以欺负天子与朝廷为正业。 这是韩建犯上作乱、目光短浅、欺软怕硬的一面。 另一方面,韩建此人还是有些小能耐的。 他出身忠武镇世代军户,治军打仗本是看家本领,虽比不得朱全忠、李克用等当世枭雄,但能在这个墙头变换大王旗的年头里一直统辖华、同二州近二十年,就足够说明了。 同时,此人还有治理一方的能力。 韩建接手华州时,这是一块在历经黄巢草军、诸路藩镇、山匪盗贼反复蹂躏的荒凉之地,可经他辛苦经营后,“华州大治,军民充实”,史书上对此评价甚高,称“北韩南郭”,将他与荆南节度使郭禹(后改名成汭)并举,同为当世保境安民的典范。 综合以上,只要能压得住韩建,那么此人还是可堪一用的。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身边能用之人实在少得可怜,像张承业这般忠义与才能兼备的人可遇不可求,因而,单具忠义或才能之人,但凡能用的,都得想方设发利用起来…… 又考虑到韩建欺软怕硬的本性…… 孔纬代朝廷草具回信后,李晔令其删除了那些褒奖的废话,另加了几句训斥的话,严告韩建,不得擅议朝政,只管好生经营华州,替朝廷守住潼关。 孔纬经多年朝堂沉浮后变稳重了许多,但本性却是个直话直说的人,没忍住提醒道:“会不会太过严厉了些?韩节帅治军勤勉,又向来尊崇圣上和朝廷,理应抚慰才是……” 李晔回道:“朝廷近来威严尽失,故而藩镇不臣,将帅骄横。此亦不可改乎?” 孔纬双眼一亮,躬身回道:“圣上圣明。” …… 朱全忠的疏信紧接着传来。 “臣全忠泣血上闻: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沙陀人本属蛮族,世受朝廷大恩,却不思回报,蛮性不改,渠首李克用更是豺狼心性,必欲除之……今沙陀人河北新败,当趁机尽歼,勿要迟疑……臣已连通卢龙李可举、大同赫连铎、镇州王镕,枕戈待旦,只为报效朝廷,驱逐蛮类……臣一片赤诚,望圣上垂怜。” 相对于韩建,朱全忠的语气就要强硬得多。这也是实力的体现。 至于如何回信,李晔倒并不纠结。 因为,无论朝廷怎样回复,是动之以情或晓之以理,是感其忠义或威逼利诱,都不可能撼动这位当世第一枭雄的丝毫心志。 李晔选择将这封信公示出来,交由宰臣们一并商议。 杨复恭与李克用关系亲善,自是痛骂朱全忠貌忠实奸,包藏祸心,其言绝不可信。 刘崇望曾游历中原,对朱全忠急剧膨胀的势力忧心忡忡,也力劝天子不可采信朱全忠之言。 孔纬认为朱全忠持平叛草贼之功,又一力剿灭了秦宗权、维护大唐正朔,且向来礼敬朝廷,其忠心足以表率天下藩镇,替朱全忠辩解了几句。至于朱全忠与李克用之间的私怨,孔纬认为朝廷予以劝和双方。 张濬向来支持朱全忠,今日却沉默了,没有加入到这场论战中…… 李晔叫停了众臣,单独询问张濬。 “张卿何故不言?” “臣正有肺腑之言。” 自那日浴堂殿受训后,张濬痛定思痛,对天子派人送来的问题,自是反复思索。 “那日圣上问臣,朱全忠怂恿朝廷向河东用兵,意图何在?又问臣,若胜,是朱全忠获利更大,还是朝廷获利更大;若败,是朱全忠损失更重,还是朝廷损失更重? “臣苦思数日,今日便回复圣上,也请诸公共谋。 “朱全忠原领汴、宋、颍、亳、滑、相六州,剿灭秦宗权后,又新得蔡、汝、洛、怀、郑、曹等十数州,连败朱瑄、朱瑾后,再得檀、濮诸州,还有从淮南得来的光、寿二州,再加之忠武赵氏、河洛张全义,全依附于他名下……放眼河淮,整个中原之地,已全收入他朱全忠一人之手。 “自大唐立国三百年来,虽不时有强藩抬头,可从未出现过如朱全忠这般、以一人之力鲸吞数镇之地、横亘中原大地之巨藩。臣思量及此,不禁汗流浃背,再念及往日曾力挺朱全忠,臣悔之万分。 “幸得圣上圣明,一席话点醒了臣,朱全忠此次急于讨伐河东,意欲何为? “朱全忠与李克用曾有上源驿之恨,但这绝不是他怂恿朝廷出兵河东的主要原因。 “他报私仇是假,谋私利才是真。 “请问诸公,一旦朝廷向河东用兵,若胜,李克用自是一蹶不振,毋庸赘言;若败,朝廷自是损失严重,可朱全忠却并未必败,而李克用也未必胜。朱全忠借用朝廷之手讨伐河东,其意并不在胜败,而要借此加以李克用反贼之名,令其孤立无援,举步维艰…… “届时,四海之内,谁还能与朱全忠抗衡? “届时,若朱全忠意欲行不臣之举,普天之下谁又能阻拦? “届时,臣张浚,及在朝诸公,都是亡国之罪臣,子孙后代世世受人唾骂,虽万死不足辞。” 张濬忽然转变立场,固然令人惊讶,可他发表的言论,才真真是令朝堂上所有人惊愕不已。 包括向来呱噪的杨复恭,此时却也只能张大了嘴,半声也吭不出来。 殿内一片死寂。 是啊,没了李克用,谁来制衡朱全忠? 而失去制衡的朱全忠,他的野心还仅仅只是做个藩帅吗…… “嘭!” 殿内突传来响亮一声。 原来是极度惊恐与悔恨之下的孔纬竟背了气,直直地摔倒在地上。 想他本是孔圣人第四十世孙,又向来正直果敢,以天下儒生士子的首领自居,何曾想,曾差点沦为了亡国贼的帮凶…… 众人忙上前搀扶,掐人中的掐人中,抚背的抚背。 孔纬悠悠醒来,已是老泪纵横,牵着杜让能的手道:“老朽无颜见天下士人矣。” “老国公过虑了。” 杜让能等人自是劝慰不已。 张濬却不劝,反激励道:“如今圣上圣明,能识破朱全忠的奸计,我等做臣子的难道不应当欢庆么?难道不应当勉力自己,多为圣上效忠、为社稷出力?老国公何故伤悲?” “张相公所言极是,圣上圣明,实乃社稷之福、臣等之幸,老臣敢不发奋?” 孔纬推开身旁搀扶的人,自己站了起来。 017章 亲笔回信 李克用的书信随即而至。 跟朱全忠的信前后只相隔两个时辰。 “臣弟克用有言:雁门李氏属李唐郑王籍,与圣上同宗同祖,克用世受祖宗荫护,岂敢数祖忘典?纵天下人皆有反心,臣亦丹心不改,誓死效忠圣上、礼敬宗庙……凡挑拨臣与圣上关系者,皆朱贼逆党,如孔纬、张濬之流,万望圣上驱逐此类,肃清朝堂……砀山泼朱三(朱全忠)实乃大唐第一逆贼,此贼阴险狡诈,甚是可恶、可恨,先欲加害臣不成(指上源驿事件),今又离间李唐宗室,欲使圣上与臣同室操戈。此贼不除,社稷难安……请圣上放心,待臣先扫除大同番贼赫连铎,不出两月,臣必将亲领河东十万大军,南下中原,为国除贼!” 李克用的这封信里刀光剑影,血腥气极重。 从中也能看出他朱全忠的不同。 朱全忠只在信里极力表述忠心,暗示朝廷,却不直言;而李克用则直接告诉天子和朝廷当如何做,有指手画脚之嫌。 单对比这两封书信,朱全忠才更像那个克己持礼的忠臣。 但杨复恭却不这样认为。 他才看得一眼,就用大嗓门嚷开了。 “李仆射(李克用)才是我大唐的忠臣啊。你们瞧瞧,这可是他亲笔写的信,不像朱全忠那厮……” 实际上,压根就没人听他发表大论。 他们杨家与李克用的亲密关系,自不赘叙。若要真细究起来,当年的沙苑一战,李克用大败田令孜统领下的神策军,其中未必就没有他杨复恭的背刺功劳。 宰臣们如今都明白了要扶持李克用来制衡朱全忠的道理,因而没有反驳。 反倒是近来越发“忤逆”的刘季述回道:“他一个藩帅,亲笔给圣上写封信,也值得杨公大惊小怪了?” 杨复恭狠狠盯着这位急欲取代自己的“二号人物”。 “朱全忠写的就不是亲笔信!” 刘季述丝毫不惧,用他尖细的嗓子哈哈直笑:“朱全忠出身草莽,总共也识不了几个字,所有书信均是幕僚代笔,杨公不知道?” “这不正说明李仆射学识渊博,与一帮子草莽地痞出身的藩帅不同?” “杨公当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什么时候能亲笔写一封信,也能称得上学识渊博了?” “你……” 杨复恭发现,他的嘴上功夫非但不如宰臣们,甚至还不如他向来瞧不起的刘季述…… 杨、刘二人争吵不休,其余孔纬、杜让能等宰臣自是在一旁看笑话。 李晔也没有干涉。 这两人吵得越凶,针对得越厉害,越有利于张承业的趁机上位。 “两位爱卿都是为国事忧心,忠心可嘉,但切不要动了肝火。我们还是议回正事吧。” 眼见两人要从文斗上升为武斗,李晔才出来阻止道。 杨复恭这才恨恨作罢。 但他向来为人粗鲁少思量,又追着刘季述骂了一句:“你别以为你多得了个内供奉(指张承业)的投靠,便是得势了……总有一天,我得替圣上清扫了你们这群禁内阉货!” 值得一提,杨复恭本人就是宦官,但他却喜欢骂其他宦官是“阉人”。 听说私底下他也不乐意与其他宦官相处,反喜欢同武将来往,这恐怕也是他收了大量武将为义子,并能得他们忠心追随的原因之一吧。 刘季述没有还击。 他可比杨复恭心细多了,既然天子亲自出口劝阻,便乖乖地闭嘴,才能在天子眼里博个好印象。 再且,他认为天子此时劝阻实际是在替他撑腰,心里正乐意呢,看来拉拢张承业这个新贵,是值得的…… 议回正题。 众宰臣的观点难得的一致。 张濬之前已说得十分清楚,朱全忠与李克用这两大强藩,得让他们相互制衡,绝不可让其中一家独大,否则朝廷危矣。目前既是李克用失势,那朝廷就得帮衬李克用。 给李克用的回信,便应以安抚和褒奖为主。 至于李克用信中说要惩办孔纬、张濬等人,只做没有看见,信中还说要讨伐朱全忠,也一应安抚,劝止戈息兵。反正李克用若真要攻打朱全忠,也不是朝廷能管得了的,还是老老实实说几句冠冕堂皇的话吧…… 李晔还另有主意。 李克用是亲笔致信,因而在孔纬执笔草拟好回信后,他亲自誊抄一遍,算作给李克用亲笔回信。 这也算得是一种的殊荣了。 李晔认为,李克用值得他给出这样的殊荣。 李克用与朱全忠不同,少了份枭雄所应具备的奸诈阴狠,另多了份枭雄所不应具备的情义羁绊。这大概便是历史上他最终败于朱全忠的地方。 也即是说,作为一名乱世枭雄,李克用是有性格缺陷的,过于看重私人情义便是他的弱点。 便如,五年前朝廷与王重荣的河中盐利之争,此事不能说与李克用全然没有关系,但从战略高度上来说,李克用完全没必要掺和进来,从而让他站在了朝廷的对立面,将他在平叛黄巢中得来的名声和功勋全部葬送,既在朝廷内种下了复仇的种子,也让天下藩镇重新认清了他李克用不忠不义的逆臣面目,继而不再任他调派。 而且五年前的朱全忠还十分弱小,正被秦宗权的数十万大军压得喘不过气来,李克用既与朱全忠有上源驿里结下的死仇,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就应当趁此时出兵河南,灭掉朱全忠。 事实上,当时李克用刚击退了北面的大同赫连铎和卢龙李可举联军,腾出手脚来,也正准备南下河南,兵马粮草俱已准备妥当。可就因为王重荣的一封封求救信,让他抹不开情面,最终错误地选择了兵出河中。 因私人情义而改变战略目标,显然不是李克用这个级别的藩帅应当有的错误。 不管他与王重荣有着怎样深厚的情义,两人曾如何亲密无间地合作过…… 再如,三年后李存孝叛投朱全忠,伙同宣武、卢龙、成德等军围攻河东,李克用生擒李存孝后,将其押解回晋阳。李存孝犯下如此滔天大罪,李克用竟然仍不打算杀他,还希望众将求情,以此来宽恕李存孝。众将无一人为李存孝求情,李克用无奈将其处死后,又迁怒于众将无情,为此郁郁寡欢,不理政务数十日。 同样的事例,再看看朱全忠是如何做的。 在早期的朱全忠集团内,朱珍是无可争议的二当家,两人年少时便结为兄弟,一起为盗,一起投黄巢,一起归大唐,一起镇宣武,一起讨伐秦宗权……论情义,论功劳,无出朱珍之右者。 后朱珍擅杀李唐宾,朱全忠欲杀之,众将皆以朱珍功高为由,极力为他求情,但朱全忠怒斥众将,并果断处死朱珍…… 李晔此时亲笔回信,便是也想从李克用那里先讨一份私人情义,以备后用。 018章 见见血 五月。 五日,端午节。 越是国事衰颓,节日便越发隆重,以这种方式来传递对往昔盛世的追怀。 京中所有四品及以上官衔官员,均身着朝服,齐至延英门外朝贺。 李晔乘势而为,打开延英门,放所有官员入禁内,又在延英殿外大摆筵席,与众官员一起欢度节日,诉说君臣情义。 筵席上,李晔发布了一个不引人关注的任命。 原飞龙使杨守业升任殿中省少监,调原内供奉张承业为飞龙厩飞龙使。 禁内宦官的职务变动,与外朝无关,因而在场官员只是象征性举杯恭贺了两位宦官,便继续营造节日的欢乐氛围。 刘季述、西门重遂等人已提前获知消息。 他们排着队,轮番向张承业举杯庆贺。 杨复恭略感惊讶,此次禁内人事变动,他竟然事先毫不知情。 或许他还发现了,原被他瞧不起的刘季述,竟不知不觉积攒起来如此大的力量。单数人头的话,大半禁内宦官都跟刘季述站在了一堆。 但他依旧是不屑一顾,一帮臭阉货而已,看着就晦气。 他仗着嗓门大,把杨守业叫到身边来训话,以一人之声压倒刘季述多人。 “圣上给你升了官,把你从宫外那个臭烘烘的马粪堆里调来宫内当差,你可得记住圣上的恩德,勤心侍候。若是没侍候好,不用圣上训斥,为父就先要扒了你的皮……” …… …… 太液池北,含凉亭与东宫墙之间,是大片平坦的空地,原是禁内的跑马场。 往前数十来年,这里甚是热闹,四面设有离墙,靠着离墙是一圈廊芜,廊芜间有凉亭、暖阁、观台…… 天子时常在这里聚宴,邀宗室勋戚一同来观赏马球赛。 如今自然是荒了。 跑马场内一匹马也没有,里面的草也早没人打理,长得比人还高,至于廊芜、凉亭这些早烂掉了。 又因为此地过于偏僻,平常连个鬼影子都见不到。 今晚却来了三十多人。 为首一人面相凶狠,额头上黥着一个斗大“窃”字,在今夜惨白的月色映照下,甚是吓人。 他肩上扛着个大麻袋,正不断地蠕动着,说明袋子里装了个活物。 “左大哥,咋还没到呢……这里阴森森的,弄不好真有鬼……” 左车儿没有理会。 他专心找好了地点,将肩上麻袋往地上一丢。 麻袋里传来一声闷响。 是人的声音。 身后跟着的三十来人只觉得更吓人了,有几个没忍住打了个寒碜。 “废物!” 左车儿看见了,骂了句。 随即从腰里掏出一把短刀来,望身后瞟了两眼,叫出身影最高大的丁丑。 “傻大个,你先来。” “得咧。” 丁丑接过左车儿手中短刀,抬步便朝那麻袋走去。 “天咧,这是要杀人咧!” 有人反应过来,惊叫出声。 “闭嘴!”左车儿呵斥道,“谁再瞎嚷嚷,老子把他也塞进袋子。” 没人再敢发声,双手紧紧捂住嘴巴。 另一边,丁丑一手摁住麻袋,不让里面的人乱动,另一手握着刀就捅了进去。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毫无压力。 可那刀捅进人身子时的金属声,以及拔出来时“噗”的一声脆响,伴随着一道血水飞溅而去,在惨白的月色下划出一道鲜艳的弧线…… 任谁看了这个场景,都不会觉得轻松。 嘭咚一声,前排一人被这副画面刺激过了头,当场昏死过去。 “废物!” 左车儿低头瞟了一眼,不予理会。 “干得好。”他从丁丑手中接过刀来,目光在人群中一扫,“小七,你第二个。” “左大哥,我,我……” 叫小七的玉面粉头,一张涂了粉的白脸已吓得比今晚的月色还白,迟迟不敢出列。 左车儿冷笑道:“是你主动跟来的,我可没逼你。怎么,这时要反悔了?” “不,不,不是……” 小七舌头早打了卷。 他是想说,他只是想讨好左车儿,好在少郎团里跟着威风,可他没想过出来杀人啊。 “出来!” 左车儿忽地吼道。 小七抖着腿出来了。 “拿着!” 可他的手一沾左车儿递过来的刀,以及上面冒着热气的鲜血,叮的一声就给扔到地上。 “捡起来!”左车儿令道,“我只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小七弯下了腰,可他的手却不敢碰那把杀人的刀。 再看着那刚被捅了一刀的麻袋,里面的人不知为何发不了声,可并没有死透,仍用鼻子哼出痛苦的惨声…… 小七抬头哀求道:“左大哥,你行行好,放过我吧,我……” “真不行?那你可别怪做大哥的无情了。” 左车儿拾起地上的短刀,趁着小七发出惨叫之前,一胳膊罩住他的脸,另一只手里的短刀已插进了小七的胸膛。 接着拔出来,又是一刀…… 直到小七不再动弹。 这次可是现场活生生地杀人了,可在场没有人发出声响,他们都被吓傻了。 “甲寅,你来!” 左车儿已站起身来,又点了下一个人的名字…… …… 在宫里,少郎团连奴婢都算不上,若说黄海等底层太监是苦命人,那少郎团连苦命人都算不得。 他们没有地位,没有尊严,也没有任何晋升的机会。 哪怕连被人利用的价值也没有。 因而李晔毫不担心他们的忠诚问题。 可也因为他们的处境,因而这是一群被精神阉割的人,只会奴颜媚骨,曲意逢迎。 李晔是要寻访能为己所用的人,而不是一群卑微到了骨子里的软体动物,一群只敢摇尾巴不敢吠叫的狗。 所以,考察黄海等太监时,李晔考察的是忠心;而考察少郎团时,主要是考察他们的血性。 事实证明,少郎团确是一群软体动物,别说血性了,连点基本的人样子都没有。 李晔还记得,当他引入现代足球规则让他们蹴鞠时,增强了身体对抗,他们那种扭捏作态、欲迎还羞,在球场上扬着粉嫩小手咿咿呀呀,他差点把隔夜饭给吐了出来…… 最后,李晔勉强挑出来四十人。 真的很勉强…… 必须得换回他们的血性,方可一用。 而最有效的方式,便是让他们见见血。 李晔是圣明仁德的天子,自然不会说出“见见血”这类有损仁德的话,他只需适当暗示一下,左车儿只会去安排。 019章 主动求变 张承业去飞龙厩后,便与李晔失去了联系。 之前两人各自忙碌,李晔忙着应付朝堂事务和培植禁内势力,张承业忙着结好刘季述等人和规划训练事务,都忽视了这个容易被忽视的问题。 飞龙厩在禁外,紧邻着禁宫,可中间却隔着一道玄武门。 玄武门属左监门卫看管,属于杨复恭的势力范围。杨复恭既丢失了飞龙厩,自然便增强了对玄武门的看管,轻易不会让飞龙厩的人入宫。 李晔还能偶尔打探到玄武门外的零星消息,但这远远不够…… 后来又发生了一件事,让李晔决定有所行动。 …… …… 黄海等人奉了天子的指令,四处拉拢底层太监,又不时搞点团建活动以增强团队意识,此举不可能完全避开禁内宦官的耳目。 李晔不确定那些宦官是否知道黄海等人的行为出自自己的授意。 但他知道他们在反击,他们加强了对各局太监的监控,凭着一些捕风捉影的消息,大肆抓人,或干脆让某个人凭空消失…… 禁内一时风声鹤唳。 李晔迫于形势,一直选择了忍耐,嘱咐黄海等人小心行事。 直到这次。 黄海与他第一个访来的黄万年两人同时出现在宣微殿内。 两人一个在尚食局,一个属宣慰司,是不应当同时来找李晔的,极易被人察觉到异样。 除非发生了他们不能决断的大事。 “王小顺,不见了……” 说出这句话时,黄海的声音一直在发抖。 王小顺是他最先访得的四人之一,属于他们这集体中的核心人物。 “前天夜里就不见了,当时就有人来告诉我,我让他们别慌,再寻寻看……结果昨天寻了一天,没寻着……今天又寻了一天,还是没寻着。整整两天了,一个大活人,怎么能说没就没了咧,宫里也不大,该找的地方都找过了……只怕是,怕是……” 黄海倒是老实,就是胆子太小了,说着说着就变成了哭腔。 他是被吓哭的。 黄万年可比他有主意的多,冷静地继续向李晔汇报:“官家,奴婢们的意思是,王小顺定是被那帮狗杂种给暗中加害了。王小顺最是忠心,就算上了老虎凳子,绝是半个字都不会提到官家。可他找的那些人都不好说了。官家或许不知道,奴婢几人中,王小顺是最积极的,他找来的人也是最多的,人一多,难免就比较杂……” 李晔听明白了,黄万年是在暗示他,他这个天子有可能已经暴露了。 “依你的意思,眼下该怎么办?”李晔问道。 黄万年发狠道:“跟他们拼了。” “啊?”一旁的黄海正哭得伤心,听闻此话,吓得止住了眼泪,“这,这如何使得……” “如何使不得!难道我们受那帮狗杂种欺负得还少么?难道我们就活该被他们一直欺辱么?都是在宫里侍奉官家的,凭什么他们就要高人一头?况且,我们现在是官家的人,有官家罩着,还怕了那些狗杂种不成?” 黄万年勇气可嘉。 但他的话却经不起推敲,若李晔真有那么大本事,能罩得住他们,又何须让他们偷偷摸摸去私下拉拢势力。 “好,就按你说的办。” 不过,李晔却听信了黄万年的建议。 李晔倒不担心王小顺的消失会给他带来多大影响。 即便那些禁内宦官从王小顺口中得知自己才是主使,又能如何,他们还敢来把自己也抓走不成? 主要是玄武门那道坎,一定得打通…… 要想打通玄武门,让张承业顺利入宫传递消息,宫内,就必须得有变局。 变局又从何而来? 李晔只知道,不能坐待时局变化,是时候主动一点了…… 黄海、黄万年二人按照李晔的旨令,分别下去召集成员。 李晔则返回殿后寝宫,嘱咐何氏,待在宫中照顾好两位皇子。又派人去向其余后宫嫔妃传话,无论明日发生什么,都只准待在宫内,不得外出半步。 …… 次日,是个大太阳天。 一大早,宣慰殿外人声嘈杂。 李晔也没料到,他叫黄海等人私下里去访人,才短短半月,就能访来七八十人。 如今这禁内一共才多少太监…… 他们穿着各式麻布半臂短衣,或高开衩衫子,为节省布料而制成的裤腿短得令人感动。有的腰间系着围裙,要么是便于干脏活,要么是为了遮掩裆间缺少的布料。大多戴着布笠子帽,预防了今日的大太阳…… 看来那些宦官们个个出身宦官世家,忙于争权夺势、作威作福,实际不得底层人心啊。 李晔于殿前高阶上一亮相,嘈杂声立止。 接着下面山呼万岁。 许多人的眼里还冒着光。 居然见着活的天子了…… “今日尔等不负朕,来日,朕亦必不负尔等。” 李晔只简单训话两句。 随即,先将殿内内侍省派来的太监们驱逐出去,让他们转告内侍省,从此后所有后宫寝殿的侍奉太监已有了着落,无需再麻烦内侍省和殿中省费心。 接着再派人去左监门卫。 再接着让黄海等人各领他们招来的人,分别去殿外各处防卫…… 天子居然要自行安排后宫寝殿的太监。 那还要我们内侍省和殿中省用来做什么? 不多时,四内侍之首、内侍监王彦范就领着所有内侍省宦官急匆匆奔宣微殿来了。同时还带上了内侍省宿卫禁军,今日之事处处透着蹊跷,要以防万一。 黄海等人仗着身后有天子,战斗力爆棚,坚持不让道。 两拨人于宣微殿外对峙上了。 再强大的意志也都斗不过绝对的势力差距,内侍省人数更众、组织程度更高、还有先天高人一等的血脉压制……若非考虑到这里是天子寝宫,不能动刀枪,早就硬闯过去了。 黄海等人实在顶不住了,只能跑回来向李晔求救。 “放他们过来。” 时间已经拖得够长了,没必要再继续激化矛盾。 王彦范等人闯进了殿前广场,立即褪去了方才的趾高气扬,转为跪地嚎啕大哭。 “大家,您怎么忍心抛弃奴婢们……” “奴婢们究竟做错了什么……” 一边放声嚎哭,一边朝李晔所在膝行靠近。 020章 逼宫 李晔高立于殿阶上。 大声喝道:“哭什么哭,朕还好好活着呢!想给朕哭丧,也得等朕百年之后。” “奴婢们不是这个意思……” 王彦范等人哭不下去了。 互相一阵眼色示意后,王彦范跪着出列,爬伏与殿阶下,仰着他“诚恳”“委屈”的脸。 “大家为何忽然更换侍奉的奴才?” 李晔反问:“朕做何决定,需要向你王监令解释?” 天子高高在上,不可仰视。 王彦范身上嗖地出了一背汗。 他开脱自己,是天气太热的缘故…… 鼓起勇气后再道:“大家误会了,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奴婢,奴婢只是觉得,宫里有宫里的规矩,一旦规矩乱了,怕是不好收场……” “朕倒想听听,宫里有什么规矩?” “宫里的规矩……寝宫各处侍奉的太监、宫女,都出自内侍省的安排,归殿中省统管……为的只是侍奉大家,让大家省心……” “今日你们聚众来朕的寝宫闹事,逼迫朕屈服,也是宫里的规矩?” “啊……这……” 王彦范不能答。 他也不敢回答这个问题…… “让开!我要见圣上!” 就在这时,殿外又传来了吵闹声,又一拨人想要闯进来。 留在殿外的一名侍卫匆忙跑了进来。 跑至殿阶前,那侍卫身形不由一顿,他看到了高立殿阶上的天子…… 随即他埋下头,步至王彦范身旁,低声耳语一番。 “什么?” 王彦范大惊。 跪着的身子立即便要起来…… 忽又意识到天子就在上面,抬头一看,天子正用冰冷的眼神打量着他与侍卫。 他当然明白天子眼神里的意思。 禁宫侍卫,遇到紧急情况,竟不是报与天子知晓,而是他这个宦官家奴。 可当下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王彦范选择大声令道:“不管是谁,绝不能让他们闯进来,这里是大家的寝宫,若是惊扰了圣驾……你问他们,他们担得起吗?” “呵呵。”骤听到这样荒谬的话,李晔没忍住笑出声来。 王彦范此时也没时间去理会天子笑声里的含义,忙又用眼神向周围示意。于是跪在他身旁的几人立起身来,带着各自的手下去殿外防御。 只剩下王彦范等几人继续跪在殿前台阶下,苦苦“哀求”天子收回成命。 李晔懒得理睬。 他现在悠闲得很。 他知道殿外要闯进来的人是左监门卫将军杨守成。 因为杨守成本就是他召来的。 李晔不会高估他这个天子身份的威力,尤其是在这些禁内宦官眼里。自中唐以降,百余年来,宦官们不知废立了多少天子,几乎已形成了一种习惯,不废立一两个天子,也好意思称自己是大唐的宦官? 所以,李晔一开始就传召了杨守成,让分属在左右神策军名下的两派宦官互相争斗。 杨守成或许并不比跪在台阶下的王彦范等人忠心,但他绝不会看着天子落入左军宦官手中,势必会拼死冲杀进来…… 殿外的争吵声越发激烈。 “不得擅闯大家寝宫”和“你们胆敢劫持大家”两种声音此起彼伏。 很快便转为了辱骂声和打斗声。 甚至有兵戈声…… 殿前的空气也越发紧张。 王彦范等人依旧跪着,却已顾不得天子了,已跪做了一堆,互相埋着头紧急商讨对策…… 听殿外的声音,他们的人似乎落了下风。 这并不难理解,杨守成是左监门卫将军,带来的自然都是军中健儿,哪是他们那群身残志坚的人能挺得住的? 其实王彦范也派人去通报了右监门卫,只是谁能料到杨守成来得这么快…… 王彦范等人还没有商量出办法,殿外左监门卫的人已经闯进来了。 为首的便是杨守成,他振声高喊:“圣上勿忧,末将杨守成前来救驾了……” 这一声落在王彦范等人的耳朵里,犹如一颗炸弹。 救驾…… 什么意思? 他们这就成了谋害天子的乱贼了? 极度惶恐之下,有人决定铤而走险。 内常侍韩全诲嗡嗡直响的脑袋里,满脑子都是方才情急之下有人提的一嘴:若到了万不得已时,先控制住天子…… 对! 只要把天子攥在手里,再胁迫天子说杨守成是乱贼,眼前形势将陡然逆转。 而天子就站在身前台阶上,孤家寡人一个。 他与天子之间只隔着九步台阶…… 富贵险中求,恶向胆边生。 韩全诲只觉得全身的血在沸腾,他整个人都快燃烧起来了……他悄悄弯起了身子,左脚向前探出,正要一个箭步蹿上台阶。 “韩全诲!你想干什么?” 李晔也是心里一惊,忙厉声喝道。 他也没料到这些家奴竟然真的敢动自己。 好在,韩全诲是身前这批宦官里唯一“青史留名”的,一直都是他重点关注的对象,因而韩全诲刚有所行动,就被他提前察觉了。 看来韩全诲能在历史上最后成功上位神策军中尉,并挟持天子逃至凤翔,留下“光辉”的履历,不是没有原因的…… “。” “。。” 韩全诲猛然惊醒。 吓得瘫倒在地上,什么话也不敢说,只拼命地磕头,嘭咚咚咚…… 其余王彦范等人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刚才的刹那间发生了什么。 震惊于韩全诲的大胆之余,也多少有些遗憾。 韩全诲要是再胆子大点,直接冲到殿阶上去,或许结果真就不一样了……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杨守成的队伍已冲至殿阶下。 “末将救驾来迟,还望圣上恕罪。” 杨守成匆匆朝殿阶上的李晔跪拜后,随即大手一挥。 “把这些乱党贼子给我统统围起来。” “你才是乱党贼子,未得圣谕,竟敢擅闯寝宫……还携带兵器!” 王彦范这时也冷静下来了,发现杨守成身后的军士数量有限,并不能拿自己怎么样,也立时反击道。 “姓王的,你血口喷人,明明是你犯上作乱,我是来救驾的!” “胡说,你带着兵器擅闯寝宫,还敢说你不是意图不轨?” “你个贼子……” “你才是贼子……” 双方一派人数更众,一派战斗力更强,谁也不能以武服人,只能通过嘴上决高下。 021章 三个条件 此时。 王彦范与杨守成两派争执不下。 权力才算是回到了李晔手中。 只要他支持某一派,另一派失去大义上的高度,便会立即落败…… 李晔却选择作壁上观,并不做出判决。 因为他此刻的权力本就来自两派的争斗,若他明确支持了某一派,让这一派获胜,另一派被打倒,他也会立即失去权力,沦为了胜利一派的傀儡,或叫战利品。 况且,李晔并不希望眼下这场争斗就此结束。 他还盼着争斗继续下去,把动静闹得越大越好…… 又过了一会儿,王仲先率右监门卫禁军赶到宣微殿,王彦范等人势力骤增。 可还没等他们把胜利抢到手里,杨守成的左监门卫大部也随即增援过来…… 再然后,刘季述和西门重遂赶来了。 杨复恭也来了。 阵势越来越大了,这才是李晔所期盼的。 此时,殿前的左、右军双方都吵累了,知道再吵下去也没了意义,只得齐齐向李晔叩拜,请天子来裁决。 李晔冷笑道:“你们都很威风,领着各路人马把朕的寝宫围了一天,也吵了一整天,怎么,难道朕的寝宫便是你们家的后院,还是你们炫耀武力的校场?” 双方这才清醒过来,齐齐向天子谢罪后,遣散自己的部队。 几位大佬留了下来,和天子一道商议善后事宜。 …… 终于可以提条件了。 李晔主动挑起此次宫乱,已为自己赢得了充足的筹码。 他也无需客气,直接提出第一条。 “禁内庶务仍由内侍省安排,尚衣、尚食六局依旧由殿中省掌管,但朕之寝宫、含后宫诸殿,皆由朕自行安排侍奉人等,内侍、殿中两省不得过问。” 杨复恭默不吭声。 他在禁内两省并无多少势力,也向来不太关心禁内杂事。 刘季述却是面色激动,急忙便要申述。 李晔没有给他狡辩的机会,断声喝道:“今日闹到这般地步,皆因此事而起,难道你还想再闹一回吗,让满朝官员和四方藩镇都来瞧我们的笑话?” 刘季述看了眼事不关己甚至带点庆幸的杨复恭,暗叹一声,选择默认了。 虽说内侍、殿中两省落入了自己的势力范围,但它们终归是宦官这个群体在禁内的权势所在,如今却要被天子给架空了……杨复恭啊,杨复恭,你怎么连这点大局意识都没有,让你这种蠢货做了宦官老大,才真正是我们这个群体的失败…… 李晔再提出第二条。 “左、右军轮番宿卫之制弊端甚多,今日之事便是一例,若非职责划分不明,怎会两军齐至宣微殿前争执,几要血溅当场……朕今日观之,左监门卫将军杨守成骁勇绝伦、忠义有怀,故朕决定以延英殿为轴,将禁内划为东、西两片,东边由左监门卫宿守,右监门卫宿守西片。” 刘季述当即反对:“奴婢以为不可。” 禁内之所以叫禁内,就因为这里是天子的住所。 因而在禁内驻守,跟守的地盘大小无关,关键得看天子在哪里。 若不然,岂不是守了个寂寞? 宣微宫在延英殿以东,若按李晔的这个划分,那右监门卫及右神策军将永远失去对天子的把控,这是刘季述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的。 刘季述反对,杨复恭却是满面红光,喜形于色,连连直呼“圣上圣明”,同时喝问刘季述:“这是圣上的决议,你说不可?你算个什么东西!” 我再不是个东西,也比你个蠢货强! 把天子交到你手里,你知道该如何利用吗? 就你那个猪脑袋,还不得被天子耍得团团转,早晚得把我们所有宦官都带进坑里去…… 刘季述没有同杨复恭对骂,这个蠢货已无药可救,他选择对李晔使眼色道:“圣上,万万不可啊……” “哼!”李晔在心里冷笑。 刘季述拿杨复恭没辙,竟以为自己便是好骗的? 说起来,历史上的刘季述就是这么忽悠天子李晔的,借天子之力除去杨复恭,然后独揽禁内大权…… 当然,李晔也明白刘季述眼色里的意思。 左、右军轮宿禁宫,本身就是一种制衡,若取消轮宿,就打破了制衡,也等于天子把自己交付于他人之手。 可李晔就是要打破制衡。 所谓不破不立。 打破禁内制衡,是他剪除禁内宦官势力的计划中必走的一步。 他曾向张濬、杜让能、张承业问过同一个问题,杨复恭与刘季述二人中,矮子里挑将军,谁相对“忠心”(好骗)一些? 三人的回答都是杨复恭。 这也与李晔本人的判断一致。 史书上,刘季述是实实在在幽禁了天子,意欲废立,而且手段极其残酷;而杨复恭是在天子先发难,将他逐出京城后,才率领诸儿郎断绝贡赋。 如果再细思一下,杨复恭当时权倾朝野,却能被一个傀儡天子斗倒,除了诸多客观原因外,从他个人主观上来说,也能说明他当时并未视天子为敌人,才会在天子骤然发难时,仓促间难以应对。 综上,李晔既要打破宫内左、右军制衡,选择把自己暂存在杨复恭手里…… 李晔故作不应,刘季述越发慌乱,不停地挤眉弄眼:“圣上……” 杨复恭瞥见了,怒道:“狗阉货!你挤眉弄眼的,什么意思?我杨氏满门忠烈,先后辅佐六代天子,圣上选择成儿的左监门卫宿卫寝宫,有何问题?” 问题大了去了…… 既然是杨复恭自己往敏感话题上引,刘季述也干脆明着反击:“左、右卫轮宿禁宫,乃是禁内安稳的根基,若是破了这个规矩,让你们左军独宿圣上寝宫,谁知道会发什么呢?” “会发生什么?” 杨复恭勃然大怒,袖子一撸。 “死阉货!你把话给老子说清楚。” 眼见杨复恭要动真格的了,刘季述心下虚了,不敢回话。 他以前是杨复恭的跟班,血脉上被压制得死死的…… 但禁内宿卫涉及到右神策军的根本,他也不能让步,故而气呼呼的不吭声。 “你不服气?” 杨复恭越发来劲了, “来来来,咱俩比划一下,谁的拳头更硬,谁说了算……” 022章 刀俎已备,杀牛宰羊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 李晔是天子,可禁宫内的宿卫,却要由这些大宦官商议决定。 眼下,他也只有当做是杨复恭的无心之言了…… 另一边,杨复恭见刘季述不接招,继续挑衅道:“也对,就你这副病秧子,跟你比拳头,那是欺负你。这样,不是左、右卫在争宿卫么,干脆我们把两支军队拉出去,到城外去比试一番,如何?” 这一下,刘季述更没底气了。 他的右神策军大营内共五都人马,再加上右监门卫那点人,都不是杨复恭在京城内一支玉山军的对手,更别说天威军、扈陛都、捧日都等左神策精锐尽在禁宫外,拿什么去比? 若真惹恼了杨复恭,一波平推过来,哪还有他活命的机会? 想到这里,刘季述已经有些气馁了。 再想到左监门卫宿卫寝宫,是天子亲口做出的决议…… 杨复恭得意地朝刘季述一瞟,好似在检阅得胜后的战利品,再向李晔请命道:“请圣上放心,杨守成那孩儿别的本事没有,胜在忠厚可靠,由他来宿卫圣上寝宫,决计出不了半点差池。”又向刘季述瞟了一眼后接着道,“老臣也就彻底放心啦。” “那就这么定了,两位爱卿下去后,嘱咐两位监门将军,明日内交换好符节、腰牌,后日便实行新规。” 接下来第三条。 上述两条都于右军不利,第三条就应当平衡一下了。 李晔道:“左卫宿卫禁内延英殿以东,故崇明、延英两门当由左卫驻守,同样的道理,光顺门归右卫把守,这三处宫门之前皆为左、右卫轮戍,这样算下来,于右卫不公。无如,从左卫值戍的宫门里划一道给右卫,才算得公允……刘公以为何如?” “圣上圣明。” 刘季述自是满口同意。 心里的不平稍稍得到宽慰。 杨复恭当然不同意,急着便要反驳,却见李晔给他使了个眼色。 天子给我使眼色了? 这么亲昵的举动…… 杨复恭不敢相信。 他有些激动了…… 甚至忘了思考,天子为何向他使眼色…… 李晔给杨复恭使眼色,自是要他回应自己的问题,先明面上答应,待会再同他私下解释。 可杨复恭却呆住了,没有任何回应。 李晔见状,也不再多等。 反正刘季述满口答应,杨复恭也未反对,他便顺势做出决议。 “既然两位爱卿都无异议,自明日起,原左卫值戍的玄武门便移交右卫,归右监门卫统一调配……至于守将,可先由飞龙使张承业兼任。” “圣上圣明。” 刘季述立即应和。 按天子的决议,右监门卫不但添了一座玄武门,而且张承业也成了右监门卫将军王仲先的部属,他们右军再添一员骁将。 杨复恭没有反对。 他还沉浸天子对他使眼色的无限遐想中…… …… …… 深夜。 喧闹了一天的宣微宫安静下来。 黄海、黄万年等人正式到宣微宫当差,成了天子的亲信太监,侍奉得格外尽心,虽仍聚在一起商议今后各自的具体职务,却尽量不放出任何声音,生怕惊了天子的休息…… 枕边的何氏也睡得安静,方才她可是被折腾坏了。 李晔却丝毫没有睡意。 他有时不得不佩服自己的身体,虽看似瘦弱,实则精力无限。 白天疲于应付了一整天的逼宫,傍晚与杨、刘二人提条件时费尽心机,晚上还能继续奋战…… 这又要说回基因的强大了…… 李晔在回味白天的事。 他主动挑起的这场宫乱,从结果来看,大获全胜。 一来,寝宫四周全换成他的亲信太监,解除了五步之内的危机; 二来,激化了杨复恭与刘季述左、右军的矛盾,让两派的斗争明面化,也就为自己争得更多权势; 三来,打通了飞龙厩与禁内的联系。 可从过程上来看,却并非一帆风顺。 若非自己及时喝止,让韩全诲冲上了殿阶,或王彦范等人当时能抢先出手,他怕是要弄巧成拙,从此都只能做个傀儡天子。 李晔据此又总结出一条经验。 以后再与这些宦官交手,要么就一击毙命,将其斩草除根,要么就隐忍不发,乖乖当他们的“傀儡”…… 总之,未到决战时,不要轻易去招惹他们。 …… …… 张承业刚一接受玄武门,就急不可耐地送来消息。 只八个字:刀俎已备,杀牛宰羊。 飞龙厩紧邻禁内,可要将消息顺利送到天子手中,却也不是件轻松的事。 先得借传达指令之名,将消息从飞龙厩传至玄武门,再借入宫巡防之名,将消息从玄武门送到三清殿,然后李晔会派人去三清殿内上香,借此取回消息。 因而消息的内容必须尽量简短,且隐晦。 如此,即便某个消息落入他人手中,单凭这一个消息,没有前后关联,也很难准确挖出潜藏消息内的真实内容。 李晔当然懂这八个字的全部含义。 刀俎已备。 意即张承业已做好准备,随时可率飞龙兵入宫除贼。 可李晔却有所怀疑。 从五月五日算起,张承业接手飞龙厩不过半月,就已经编练好了飞龙兵? 他事先听张承业汇报过编练规划,也从侧面打听到了一些编练过程。 早在接手飞龙厩之前,张承业就将其在郃阳军内的数十亲信骨干调至京内。 接手飞龙厩之后,他立即采取雷厉手段,凡与原飞龙使杨守业有故,或冠以罪名除掉,或调至边地专职养马。他如此做,在刘季述等左军势力眼里,被视为了纳投名状,为他赢得一部分支持,可仍是在飞龙厩内引起强烈反弹。然后他却以更狠辣的手段强行镇压…… 接着,凡年老、孤弱、残疾等不能上阵者,张承业也没有丝毫同情,全部放逐至边地与牛羊风霜为伴。 只余下七百精壮健儿。 张承业的操练过程,也十分严酷。除夜里就寝外,所有人必须全天披甲,无论坐卧休息、吃饭,或天气炎热,都不得脱下;军法严苛,哪怕是稍有迟缓,未能及时响应旗号,最轻也是笞三十…… 023章 无如放羊出圈,闭门宰牛 张承业这般操之过急,是他本人的治军风格所致,还是他忧虑禁内天子处境,要急于编成新军,急于入宫扫除阉患。 李晔不确定。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前日发生在禁内的王彦范等人逼宫事件,必然会让张承业更加急躁。让他在传来的第一条消息内,就说出了“刀俎已备”四字…… 杀牛宰羊。 牛指刘季述,羊指杨复恭。 除掉刘季述和杨复恭,一举剿平禁内的阉党之祸,张承业的心意是好的,可他的这个更急躁的建议,李晔显然不会认可。 可张承业又不是张濬那般失之急躁的人,或许他真是有了某个精妙的计划,才有信心说出“杀牛宰羊”四字…… 李晔既不认可张承业的“刀俎已足,杀牛宰羊”,也弄不清张承业为何忽然急躁,故而压下消息,暂不回复。 …… 两日后,张承业又送来消息,依旧八个字:左右互搏,先左后右。 果然,张承业是有计划的。 左,指左神策军;右,便是右神策军。 张承业的计划是,他先假意投靠在右神策军名下,借右军之力,优先除掉左神策军,然后再回头来料理右神策军。 京内外的兵权全握于左、右神策军之手,形势艰难,这恐怕也是眼下唯一能用到的法子了。 但李晔依旧不认可这个方法。 刘季述向来狡猾,即便他真信了张承业的投靠,也有意与杨复恭争夺权势,但他多半不会倾右军之力去杨复恭硬刚,大概率是放出张承业的飞龙兵去当炮灰。 如此一来,杨复恭的左军会不会被击溃尚且两说,即便最后成功驱逐了杨复恭,也是他刘季述大获全胜。 张承业想调过头来再对付刘季述,根本就无从谈起。 再且,左、右两神策军的实力严重失衡,左军几乎是碾压了右军,张承业加上刘季述,也远远不是杨复恭的左神策军的对手。因而这个计划的第一步就行不通。 再退一步说,即便张承业智谋百出,利用杨复恭为人少思量的缺点,取巧斩获了杨复恭,那些杨家的外镇藩帅又如何处置? 通过史书上的记载来看,杨家儿郎们一直忠心于杨复恭,即便在杨复恭失势后也不离不弃。 所以擒贼先擒王这招行不通。 先斩杀杨复恭,只会逼反那些杨家藩帅们,令他们举师犯阙。 即便不犯阙,也会从此与朝廷反目,再不服从朝廷的旨令…… 李晔一直都在思考如何处置杨复恭的问题,他心中隐隐有一个计划,便回复张承业:无如放羊出圈,闭门宰牛。 杨复恭权势遮天,此人不除,李晔便做不回天子,更别提强兵兴国。 可杨复恭又已成尾大不掉之势,加之如今藩帅不臣的形势…… 所以,将杨复恭调离京城,再集中力量除掉势力羸弱的刘季述,才是真正可行的唯一方法。 此方法可行,还在于,杨复恭权势大却心思疏漏,刘季述狡猾却实力一般,对他们一个用计、一个用武,可算是对症下药了。 …… 仅隔一天,张承业便回消息:耀日当空,万物普照。剑南水草肥美,可放羊。 以张承业的才智,他自然能看出天子的计策何等精妙。 以至于在力求简短隐晦的消息里,他不惜多添了“耀日当空,万物普照”八字,来传达他对天子的颂赞。 毕竟,天子圣明,这天下,才有了希望…… 剑南水草肥美,可放羊。 张承业的这句话是承接李晔的计策而来,既要放杨复恭出京,他认为应当放去剑南三川。 李晔前后一想,便知道张承业为何挑中了蜀地。 因为要想调杨复恭离京,不可能凭武力驱逐,只能挑一个杨复恭愿意去的地方,让他心甘情愿的自己领命前去。 而剑南三川,更确切的说,是三川中的西川,便是一个杨复恭十分想去的地方…… 但其中也有一个忧患。 剑南三川虽毗邻关中,可其间却是蜀道艰难,杨复恭的左神策大军一旦入川,想要再抽调回来,便十分不便。 李晔是想调杨复恭和左神策军离京,可又不想把他们调去一个来回不便的地方。 因为。 神策军镇关中,不只是拱卫京师,更是对关中其他藩镇的一个震慑,一旦神策军被调去来去不便的西川,关中其余藩镇难免蠢蠢欲动…… 尤其是西边的凤翔节度使李茂贞。 其人野心勃勃,又深知朝廷的虚实(李茂贞本禁军出身,曾任神策军军使、扈跸都都将),凤翔与长安间通衢水路相连,几无关隘屏障…… 李晔回复道:西有虎狼,不便远行。 …… 张承业隔天便回:一屋不扫,何扫天下。 李晔沉思良久,赞同了张承业的话。 有得,便有失。 既然定下了先内再外、由近及远的策略,就应当贯彻到底,切不可瞻前顾后、畏手畏脚。 将卧榻之侧清扫干净,把祸害帝国及帝国天子百余年的阉祸先除掉,才是重中之重。 …… …… 大军未动,粮草先行。 李晔先后私下里两次召见杜让能,详细了解朝廷的财政状况。 随着西川和淮南两个朝廷赋税主要来源地先后陷入战乱,朝廷这两年的收入直线下降。 上缴两税的只有关中几个州县、尚未被李茂贞完全控制的陇右数州、杨复恭控制下的山南西道、赵匡凝治下的山南东道、和偏远的岭南数地。 除此外,各地藩镇,每逢新的藩帅册立,和年底时节,也会向天子上缴些贡品作为孝敬。 另外,各地朝廷直属的“监院”偶尔也能收些盐茶酒税钱和铸币钱。(这部分钱,纯是欺负部分武夫藩帅不懂财政,从老虎屁股下抠出来的。) 总的来说,朝廷财政状况良好。 杜让能详细分析了各笔收支后,给了个大概的总数,朝廷去年财政盈余超三百万贯石匹束,内外库房内共存有近六百万贯石匹束。 这和李晔之前研究唐史得来的结论一致。 唐末时中央朝廷虽政令不行、军备荒废,但财政却一直比较宽容。若非如此,朝廷也不可能在数次被逐出京师、神策军被数次歼灭后,仍能立即再建神策军,且每次招募的神策军人数都能达五万至十万人的规模。说到底,还是朝廷有钱,掏得出来军饷。 024章 杜让能藏私 感谢“一朝花开几度春风”“书友2017011110340671”两位书友打赏,加更一章。 ———— 虽然朝廷收入减少,但开支却减少得更多。 这便是财政盈余的原因所在。 黄巢之乱后,河西陇右防秋兵(吐蕃人大多秋季入侵,故得称)、延边诸军(主要指河套地区的振武、天德等军)、河阳东京(洛阳)驻军纷纷脱离朝廷,尤其是前两者,当地几无任何收入,全靠朝廷赋税供养,使得占去朝廷赋税大半的军费开支陡然消失,只余下供养关内的左、右神策军。 仅从财政角度来说,部分边远藩镇的独立,反倒是给朝廷减负。 除军饷开支,占朝廷另一项主要开支的京城官僚、功勋世家、包括隐形消耗财政的门阀士族…… 黄巢占长安城四年,就杀了四年,搜刮了四年…… 如果没被黄巢除掉,那大概率就是投了黄巢,等到天子和朝廷回到长安后,唯有接着杀…… 如果朝廷愿意放弃那些中兴大唐的不切实际的想法,把自己只看做一个关中的小藩镇,那他们的日子其实很宽裕的,绝对是天下最安逸的藩镇。 一面享受着天下藩镇的贡赋,另一面,却只用支付京城内外数地的支出。 地主家的儿子都过不了这种舒坦日子…… 至于杜让能为何总在朝堂上哭穷。 杜让能狡黠地笑道,那是哭给杨复恭听的。 又道,若圣上真能将神策军兵权夺回来,使之成为圣上的军队、大唐朝廷的军队,他必当竭尽所能,不敢丝毫藏私。 说到藏私,这便是杜让能这些文臣的厉害处了。 上次大和门外受众人嘲讽后,杨复恭下定决心京内的神策军各部,第一项,便是依据实际人数重造名册,严查吃空饷。 这些年,他没少受下面闹饷的气。 为了喂饱那些神策军们,他曾经亲自去城内外各库房里搜查,可查到的每座库房都是空空荡荡,似乎印证了杜让能的哭穷。 李晔也没细问,他相信杜让能的“藏私”,不是为了他个人,而是在为天子和朝廷积攒家底。史书上印证了这一点。 …… …… 调杨复恭入川的策略已定,朝廷财政也能支撑,接下来,便是寻一个合适的时机,提出西川议题。 期间,有两件事值得一提。 第一件,国舅王瑰找进宫来,催问李晔,答应他的节度使一职为何还没有着落。 李晔的生母王氏出身卑微,诞下李晔后不久便离世,原天子李晔心存愧疚,又禁不起王瑰的再三骚扰,故而答应了王瑰节度使一职。 可如今的李晔深知自己与帝国将来的命运,忙于纠正历史走向,哪还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所以一直没有理睬。 王瑰乃屠户出身,不懂得什么君臣礼数,只把李晔当做自己的外甥,直接质问道:“七郎,你先前答应舅父的藩帅呢,怎么还没有下文?舅父可已经把消息散出去了,家当也都收拾好了,难不成,你让旁人来瞧舅父的笑话?他们瞧的那是舅父的笑话吗,是你这个皇帝的脸面……” 此事历史上也有记载。 原天子李晔很是无奈,天下虽大,却都已名各有主,他这个天子只是名义的主人,亦不得染指。 他只得去向杨复恭求情,从黔南划了块地盘出来。 王瑰兴冲冲地去赴任,半路上被得到杨复恭指使的杨守亮暗中杀害(因为黔南已有节度使,杨复恭口中的地盘,从一开始就是张无法兑现的空头支票,用来忽悠天子的),此事加深了君臣二人的矛盾,促使原天子李晔最终下决心除去杨复恭…… 李晔不忍心“舅父”去送死,也不愿在这个节骨眼上加深与杨复恭的矛盾,只得用出了拖字诀。 “眼下事务繁多,舅父再耐心等些时日,等我将手头的事处理完后,再为舅父寻觅合适的领地……” “我看你就是在敷衍我,根本就没有拿我当舅父。” 王瑰不乐意了,一屁股坐定,开始大倒苦水,说他们王家有多不容易,处处受人欺负,如今出了个外甥皇帝,却依旧让人瞧不起。 李晔听不下去了,打断道:“好好地待在京城里不好么,朝廷各部司,舅父喜欢去哪个衙署,侄儿为你安排便是,何必非得去地方上受苦?” 王瑰却翻了个白眼。 “七郎何苦来哄舅父?舅父又不傻,如今是什么个形势?京城里那些个官员,看着光鲜,实际却全是空头架子,哪里还有半点权势?只有地方上那些大帅,才真正是有权有势,威风得很,舅父年富力强,还没有到养老的年纪,自然要当那些有权有势的官,也才可以给你分忧……” 李晔一时无语。 我这个大唐天子也是你口中的无权无势的空头架子,又到哪里去给你寻有权有势的官儿? 王瑰见李晔迟疑,干脆发了狠,“七郎,你今天就给舅父句准话,舅父只要一个藩帅之位,你到底给不给?” 瞧他那架势,只要李晔开口说不给,他立即就得甩袖子走人,出去后顺便还要宣传几句天子不孝,忘恩负义。 “给。” 李晔只能答道。 “当真?”王瑰立即转怒为喜,迫不及待地催促道,“这才是我们王家的好儿郎,快给舅父说说,是哪个藩镇?何时赴任?舅父不挑,只要是个有实权的藩帅就成。” 李晔苦笑回道:“总得给我留点商议的时间吧?” “是是,不过你可得赶紧啊,舅父那边已经准备妥当,招募了五百好汉,随时可以赴任。好了,七郎如今是圣上,事情多,舅父就不打扰你了。” 王瑰喜滋滋地走了。 还懂得招募私兵,看来王瑰很懂如今节度使赴任的行情…… 李晔方才答应,也是突然想到,既要派杨复恭入川,何不在那里给王瑰划块地盘。 不管怎么说,王瑰终究是原主的舅父,他既夺占了原主的身体,总不能不善待原主的家人吧。 再且,由王瑰出任一方节度使,不管他能否治理妥当,对自己肯定是忠心的,会按时缴纳赋税,是自己在地方上的触手。 025章 绝不能让她此生再受伤害 送走王瑰。 李晔去了明德寺。 寝宫后院已全换成了天子的亲信太监,何氏以下的所有后宫嫔妃们也自在多了,不用像以前那般小心翼翼,看别人的眼色说话行事,找回了点女主人的感觉。 或许有这个缘故,何氏看见了希望,似乎所有事都会朝着好的方向变化。 她把这个变化归功于信仰的力量。 于是,她越发崇信佛教,几乎每天都会去明德寺里焚香祈福。 为了央求李晔与她同去…… 昨晚,何氏羞着脸答应了李晔变换姿势…… 李晔得偿所愿,他曾刻苦钻研的理论知识终于用在了实践上……投桃报李,便同意今天同去明德寺。 明德寺前。 何氏牵着长子李裕正翘首张望。 “父皇!父皇!” 尚不满六岁的小李裕眼神好,率先看见了李晔,然后挣脱了母亲,撒开小短腿跑了过来。 “我的乖儿子!” 李晔弯腰抱起了小李裕,再一使劲,将他单手扛在了肩上。 “啊哈!”小李裕扑腾着欢闹,“我要骑马马!我要骑马马!” “好,给我们的大皇子备马。” 李晔说着便将小李裕往自己的脖子上放,好让他“骑马”。 “裕儿,不得胡闹,快下来!七郎,你如今怎么了,做事也没个正形,怎么能任由小孩子胡闹呢……” 何氏靠了过来,嗔怪道。 “哈哈。” 李晔爽朗一笑,仍旧把小李裕顶在脖子上,又反手一伸,将何氏的一双玉手也抓进了手心里。 “佛门清净地,怎可胡来。” 何氏一惊,忙要抽离。 不想李晔却握得更紧了,凑过来在她耳根旁吹气道:“昨晚我也是胡来,怎么没见三娘拒绝呢?” 回想起昨晚的事,何氏俏白的小脸倏地一下红透了底,像一颗刚从清水里捞出来的樱桃。 只能任由李晔牵着进了明德寺。 进了寺院,寺院方丈立即前来恭请圣安。 李晔仍抓着何氏的手。 何氏挣脱不开,只得讨饶:“好七郎,你先饶了奴,大不了……让圣僧瞧着,会取笑你的。” “那老和尚懂事得很,不会瞧见的。” 何氏勉强抬头看去,果然方丈两眼空如无物地看着前方,转动佛珠的双手丝毫不抖。当真是位得道高僧。 话虽这么说,李晔还是放开了何氏。 焚香祈福毕。 李晔没有立刻离去,娇妻依偎在旁,憨儿前方嬉闹,能陪着多走上一会,也可算得天伦之福了。 又想起方才何氏在寺庙里那些祈求七郎平安多福的软话,心中更添温暖。 何氏祖籍东川梓州,是蜀地女子,年幼时便来到李晔身旁做侍女,加之生得温婉明丽,又知书达理,与喜好文学的李晔是情投意合,两小无猜,两人早早地便私定了终身。 李晔侥幸做了天子后,何氏得封淑妃(不算死后追封,帝国已有一百多年没册封有皇后,淑妃实际已是后宫之首),却由于帝国眼下的衰败以及天子权势的旁落,丝毫没有享受到淑妃应有的待遇和尊荣。 何氏却丝毫不哀怨,她依旧还是当年寿王府里的那个小侍女,贴心的侍候着李晔。 甚至,她还在自己的寝宫里安了织机,国事艰难,她便亲自织布裁衣,能节省一点是一点。 后宫内大多荒芜地,她便领了宫婢开垦出来,种点葱韭和豆子。 每有膳房递来御膳,她也会抢在李晔之前亲口尝试,担心有人要暗中加害天子…… 可国事渐颓,身为天子的李晔又怎能幸免? 何氏也只能跟着李晔一起尝遍人世间的艰辛,她不得不亲眼看着自己的兄弟子女被害,亲手将自己唯一的女儿平原公主嫁与仇敌李茂贞的儿子,不得不与李晔一道被关进破落的院子里,两人相拥取暖…… 直至,她亲眼看着自己的丈夫死于屠刀之下…… 诸多史料在脑海里浮浮沉沉,李晔不禁伸出了手臂,将何氏紧紧揽入怀中,心中暗暗发誓,绝不让她此生再受到任何伤害。 正李晔感受家庭温情时,杨守立来了。 李晔老早就看见黄万年急匆匆地跑来了,见天子正与淑妃在一起,黄万年不敢擅闯,就停在一旁等候。 做为自己最亲信的两个太监,黄海被安排在后宫内,黄万年则被李晔派去了前殿,负责外事接洽和传送消息。所以黄万年来,说明有外面有消息了。 “既然来了,就不要东躲西藏的。有什么事?快说。” 李晔歉意地推开了何氏,转向黄万年问道。 “国事要紧,七郎不必为我分心。” 何氏贤惠地带着李裕走开了。 黄万年这才敢靠过来,小心翼翼道:“奴婢给大家请安。是天威军杨相公要拜见大家,托奴婢前来传个话。” 杨守立? “你把他带来吧。” 李晔大概能猜到杨守立进宫面圣的意图。 先前,原天子李晔与杨复恭的矛盾不断加剧,便一再给他杨守立升官、示好,意欲拉拢他来抗衡杨复恭。 杨守立本也是个野心勃勃的家伙,见杨复恭威风八面,早有了取而代之的念头,所以立即接受了天子的示好,疏远与杨复恭的距离……只等天子诏令一下,他便要动手除贼。 可如今,天子跟杨复恭的关系逐渐缓和,听说还把寝宫的宿卫权交到杨复恭手里,信任无以复加,反倒对自己爱答不理的,杨守立立即就慌了。 眼下他的野心已然暴露,被杨复恭视为逆子,正遭到全体杨家儿郎的讨伐,如果天子再抛弃了他,那他可就全完了…… 杨守立来了。 “天威军军使杨守立,恭请圣安……” 杨守立嘴上请着安,可一双眼睛却止不住地四下乱瞟,就好似四周有人在时刻监视着他,要迫害他。 一个身高八尺的魁梧军汉,偏表现得这般胆怯,李晔瞧着心里来气,语气未免不善。 “朕乃大唐天子,此地乃朕之禁宫,莫非还不能令你放心么?” 杨守立丝毫不介意李晔的语气及话语里的不满,反倒把脑袋凑得更近了。 “圣上有所不知,老贼的势力大得很,我们得时时提防,隔墙有耳……便是圣上身边的这些个小太监里,指不定就有老贼的耳目……” 026章 还是要拉拢杨守立 李晔哑然失笑。 他堂堂大唐天子,召见禁军将领,被搞得跟地下工作者碰头似的…… 李晔指着四周的黄海等人朗声道:“杨军使说你们是别人派到朕身边的耳目,你们谁是,站出来让朕过过目。” “奴婢不敢……” “小的不敢……” 十来个太监跪了一地。 “杨相公,你怎么能冤枉人呢……” 甚至有个小太监委屈道。 他们原是底层干杂役的,刚来到天子身边不久,不太懂规矩。而且他们都自认为是天子的亲信,被冤枉成间人,就更觉得憋屈了…… 李晔再转向杨守立道:“现在你该放心了吧。” “嘿嘿。” 杨守立依旧不觉得尴尬。 “谁会承认自己是贼呢……” “够了。”李晔不愿再同他啰嗦,“今日你来见朕,所为何事?” 杨守立仍是不放心地看了看周围,又凑得离李晔近一些,才道:“末将今日里观察到,那老贼不安分得很,怕是有什么大行动……圣上,先下手为强,可不能再迟疑了啊。” “都有哪些不安分的举动,你且说来听听。” “这……” 杨守立支支吾吾说不出来,又转而道, “那老贼一向都不安分,哪里还需要什么证据?圣上怕是不知道,他在外面收了整整六百个义子,整整六百个啊,凡是京城内有点权势的人,都被他招揽过去,他想干什么?在他的那些义子们眼里,可是只知‘义父’,不知圣上的。还有,他指使侄子杨守亮在金商设立关卡,克扣各地贡赋,甚至扮做土匪抢掠贡品,这些年不知道捞了多少横财,那可全是朝廷的钱啊,是各地藩帅孝敬圣上的,全被那老贼给占了去……” 杨守立越说越愤慨,可见李晔却始终面如静水,波澜不惊。 “这些罪过,难道不应当被惩治么?”杨守立好奇道。 李晔不答,反问道:“他是你的义父,你却称他为老贼,为何?” “我杨守立是大唐的臣子,怎可认贼为父?那老贼是与我有些恩惠,但那怎比得了圣上的皇恩浩荡?” 杨守立终于挺直了他魁梧的身体,拍着胸脯道。 李晔这才露出了满意的神情,“杨卿忠心可嘉啊。” “末将是个粗人,别的没有,但对圣上绝对是一片赤诚,哪怕圣上叫我爬刀山、过火海,末将也绝不会皱一下眉头。”杨守立趁机再表忠心。 李晔满意地点了点头。 随后,李晔也做出亲昵的姿态,稍稍探了些距离,低声道:“前日里有人倡议外调天威军,朕当即否决……杨卿放心,朕日后还要依仗你,不会让你有事的。至于除贼之事,朕自有安排,你只管带好队伍。” “老贼可恨!”杨守立骂了一句,随后立即向李晔抱拳谢恩,“末将必当肝脑涂地,以图报圣上厚恩。只是圣上可得加紧啊,莫被那老贼抢了先手……” 杨守立又啰里啰嗦地说了一大堆。 李晔听了片刻,见他并无什么要事,便随便寻个理由打发了。 …… 野心很大,胆子却很小。 明明没什么才干和智谋,却总要表现出一些小聪明来,还自以为自己很聪明。 看来此人难成气候。 也难怪历史上杨守立成功驱逐杨复恭后,却转眼就被刘季述等人给收拾了,丝毫没掀起什么风浪来。 但他治下的天威军确是左神策军内一支劲旅。近三千人,多为精锐骑兵,且就驻扎在京城之内,与同驻扎在京城内的杨守信的玉山军彼此制衡。 当初张濬向原天子李晔献计策反杨守立,便是看清楚了这一局势。 张濬还曾说,杨守立斗将出身,个人勇武冠绝,但其实并无治军才能,天威军能成为神策军内第一劲旅,一是得杨复恭器重,军内人员满额、战马充足、装备精良;二是兵马使、副都将贾德晟长于治军。 因而张濬的计划里,先拉拢杨守立驱逐杨复恭,再废除杨守立,提拔贾德晟…… 如今看来,张濬看人的眼光没错,杨守立确实好拉拢,且不难除掉。 这也说明张濬还是有才干的。 至于他为何看走眼了朱全忠,又错误地怂恿自己出兵河东…… 只能说,不是张濬无能,而是朱全忠太过狡诈…… 李晔既推翻了原主驱逐杨复恭的念头,便也不会再按张濬的计划走。 但杨守立还是要拉拢的。 主要是他的天威军。 …… …… 五月,底。 李晔照旧两日一开延英殿。 延英殿本为禁内偏殿,君臣选择在此议事,图的就是一个方便,繁文缛节,能省则省。 与之相应,延英殿内也陈设从简。 中内几根都柱,龙纹缠身。四面常设灯座,以防君臣议事过晚,可随时掌灯。另有两方屏障,一座书架。北面墙上挂有计时的沙漏。 除此外,便只剩两列几案和胡床,供宰臣们坐卧和写作之用。 几案上各放置一兽形青铜香炉,里面焚的香不止有驱虫熏味之用,还可送来缕缕清凉。当然,宰臣们若不喜欢,可自行灭掉自己案上的香,无需顾忌。 天子御座旁,另有一茎玉芝。 当年唐肃宗首开延英奏对,为使这种非正式的议政制度得到群臣的支持,便故意炮制祥瑞,让御座旁生出一茎玉芝,还亲笔赋诗庆贺。 自此后,这玉芝便常生延英殿内御座旁…… 可今日,延英殿内却多出了一样事物,一卷宽大的浆纸,上绘山川地形、城市水文。 诸宰臣自是诧异,进殿后便先瞟了眼:剑南西川形势图。 西川? 正宰臣疑惑不解时,御座上的李晔开口道: “自光启四年(888年,前年)六月,韦昭度充西川节度使、兼西川招抚制置使,出兵讨伐西川逆臣田令孜、陈敬瑄以来,已过去了整两年。前几日杜国公私下里也向朕说起,这两年来朝廷馈运不断,每月都会转运大量钱粮入蜀,以供应前方军队……却不知,前方战事进展如何?众卿身居宰辅,天下事皆在胸中,可否替朕详细说说。” 宰臣们心中疑惑更盛,天子怎么突然对西川之事感兴趣? 027章 西川局势 “圣上,诸公。” 杜让能先站了起来,朝着御座躬身行礼,又叉着手团团一揖。 天子方才的话里提到了他的名字,就理应由他来先说。 “光启四年六月,朝廷下令讨伐西川田令孜、陈敬瑄,共计四路大军,除韦国公统领的朝廷大军、兼节制各路人马,另有杨守亮的山南军、顾彦朗的东川军和王建的永平军。大军十月入蜀,进展顺利,年底便攻至成都城下,建营于城东不足三十里的唐桥,田令孜与陈敬瑄二贼龟缩城内,不敢出。此后的一年多时间里,双方隔城僵持,难有进展,想来是成都城池高大坚固,韦国公虽拼尽全力,却难以一时攻克……” 仅用时两月便能攻至成都城下,然后一直在城外耗了一年半,还说拼尽全力? 这样荒唐的言论,传出去怕是要笑掉大牙。 杜让能自己都解释不通,更无法用这番话来搪塞天子,顿了片刻,又补充道: “其实也并非全无进展……这一年多来,先后有眉、简、资、蜀、嘉、戎、雅、蜀等州地脱离田、陈二贼。西川十五州,目前仅有成都府和彭州杨晟还负隅顽抗中……” 杨复恭插话道:“仅剩成都和彭州两地,看来西川不日将全境光复,可喜可贺啊。” 杜让能再也开不了口,叹着气垂下了头。 因为那些州县脱离了田令孜、陈敬瑄,却没有归附朝廷…… “我来说吧。杜国公脸皮薄,不好意思开口,我张濬可是脸皮厚实的人,就眼下这个形势,还有什么不好意思讲出口的。” 张濬愤慨地立了起来,出列。 “西川十五州,除成都与彭州外,确实已尽叛离田、陈二人,可他们归顺的却不是我大唐朝廷,而是永平军节度使王建。 “说来可笑,我们认定田令孜与陈敬瑄是逆贼,发兵讨伐他们。可他们虽有罪过,却并无谋逆的举动,还一直向朝廷缴纳贡赋……如今那些州县全归了王建,诸公何妨猜上一猜,王建得了这些州县后,是会像我们口中的逆贼田、陈二人那样缴纳贡赋呢? “还是会如那些关东藩镇一样,口口声声是大唐忠臣,却肆意杀害朝廷官吏,扣留当地所有贡赋?” 这才是两年来大家避而不谈西川问题的关键原因。 仗打成这样,还有什么可谈的…… 之前顾彦朗和王建联名上书讨伐西川田令孜、陈敬瑄,朝廷很快便批准了,并迅速派出时任中书令的韦昭度为招讨使、充西川节度使,以节制各路讨伐部队。 一来田令孜早被定为奸贼,是黄巢之乱和沙苑大败的首要罪人,如今潜逃成都,若不能将他抓回长安,处以极刑,无法正刑名,给天下万民一个交代。 二来,西川富庶,虽然这些年也是动乱不止,但终究要比杀红了眼的关东各地强,尤其西川盛产锦缎、茶、井盐,茶利和盐利两项巨大收入让人眼馋。 田令孜为谋自保,劝说他的三哥陈敬瑄继续向朝廷上缴两税田赋,但却私吞了大部分盐茶税利,用以供养军队,朝廷自然是想收归这部分钱利。 三来,王建据有利、阆两地,这两地属山南西道辖治,山南西道节度使杨守亮屡次发兵去攻,却均以失败告终。如今王建要统兵攻西川,主动撤离利州和阆州,杨守亮自然是大喜不已、列队欢送,他的“伯父”杨复恭当然也要大力支持,极力鼓吹朝廷同意王建讨伐西川…… 天子诏令,朝廷出兵,名正言顺,又有了王建为先锋,顾彦朗打辅助,杨守亮欢送,因而前期攻势十分顺利。 韦昭度领着部分神策军(以蜀地籍“黄头军”为主)进入蜀地后,几乎没打什么仗,便也顺利地跟着到了成都府下,驻扎在城外。 可随后,战争便停滞了。 这一停便是一年多。 期间,朝廷除了每月不间断地派发粮草、军饷外,也没少下诏给前方的将帅,催促他们赶紧攻下成都,可却不见任何成效。 时间一长,各方是什么心态,朝廷也都心知肚明,知道催促没用,便也就渐渐不提了。 只有身兼三司使(户部、盐铁、度支)的杜让能心疼军饷开支,时不时还拿出来说一下,其他人早就麻木了。 要不然呢? 已经打到这个地步了,总不能现在撤军吧? 眼见殿内一片死寂,张濬再愤愤道:“诸公为何沉默不言?当年鼓吹出兵的时候,可不是现在这副景象啊。” 张濬的腰杆挺得很直,因为当年他是反对讨伐西川的。 “当年是什么景象?”杨复恭的大嗓门嚷了起来,“当年我就说了,你们这些嘴巴上打天下的文臣就老老实实待在京城里,统兵打仗跟朝堂上打嘴仗不一样,得派选有行阵经历的将领才行,可你们不听,非得派了韦昭度去。你们心里存的什么龌龊念头,以为我不知道?这就叫什么,善恶终有报,老天爷看着的呢。” 张濬等人的脸一下就黑成了锅底。 他们还能存什么念头? 杨复恭的势力遍布陇右(指出兵当年,如今的陇右被李茂贞蚕食殆尽)、关中、山南西道、剑南东川等地,已整个把长安城团团包了起来。若再让他推荐自己的义子去占领了西川,整个关西,他杨复恭便成了第一强藩,关西第一人。 而且与其他地方上的强藩不同,杨复恭同时还把控着神策军,若他的势力无法进行节制,那朝廷百官与天子便都成了他的玩物,可以随时更易。 众议之下,只得推出了韦昭度。 而杨复恭因为自己的建议未得通行,便怂恿京内外各营神策军闹事,拒绝执行朝廷的调兵诏令。最后,原定的两万神策大军只派出了不到五千人(这还是因为当年的神策军内蜀地将士居多,他们思乡心切,冲破了杨复恭的阻挠,才有了这五千蜀地籍军士)。 按这样算起来,韦昭度统领的朝廷大军在西川停滞不前,其中就少不了他杨复恭的“功劳”…… 但韦昭度在西川毫无建树也是事实。 尤其是他坐看王建不断坐大却束手无策,总归是无能,这是摆在眼前的事实。 所以张濬等人也只有任凭杨复恭嘲讽,耷拉着脑袋,一时无法还击。 028章 王建的意图 延英殿内一片沉寂。 杨复恭却越发得意,他张开他略微发福的宽大的身躯,悠闲地靠在胡床上,朝殿内诸宰臣斜眼一瞟。 “要说你们的韦国公在西川全无所为,也不妥当,我就听人说了,成都被围城一年,城内粮食短缺,便有人偷跑出来到军营里买粮。你们的韦国公获知后,把这些人全放了,还告诫手下将士,以后有出城购粮者,不得干涉,说,‘满城饥甚,吾忍不救之’……” 杨复恭越说越得意,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两军对垒,不想着怎样去断敌方的粮道,反同情敌方遭遇,要把自己营中的军粮卖与敌军,主动资敌……文人将兵,可真是趣事多多啊。 刘季述与西门重遂近来虽与杨复恭不对付,但嘲讽宰臣,本就是他们最乐于见到的,也跟着尖声笑了两声。 诸宰臣的脸色已有锅底变做了黑炭,里里外外都黑透了…… 杨复恭明面上讥讽韦昭度,实则是扇他们所有宰臣的脸。 张濬忍无可忍,厉声反驳道: “杨公哪里来的底气笑话我们? “韦国公虽一时未能建功,但好歹是在为国拼杀,忠心可嘉。 “而山南节帅杨守亮则是无视诏令,其心可诛。两年以来,朝廷数次下诏山南西道出兵西川,可他杨守亮却连一兵一卒都未曾派发,视天子诏令为废纸一张,这又做何解释? “杨守亮非但不奉诏讨贼,反倒向南大举用兵,占了利州和阆州,又新夺了夔州,陈兵峡江路。无故兴兵,祸乱一方,杨公又当如何说明?” 杨复恭丝毫没将张濬放在眼里,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那是杨守亮的事,与我杨复恭无关。退一步说,即便有关,我用得着向你这样一个好大言的人解释?” “你,你……不要太目中无人!” 张濬被激怒了,正要还击。 “够了!” 李晔出声制止道。 他提出西川议题,可不是让这些人来互相扯皮的…… 见天子发声,堂下诸人才住了口,不再争吵。 李晔把话题引回来道:“如今国事不振,正是众卿精诚团结、共谋复兴之时,断不可因为一点小事便伤了和气。今日我与众卿商议西川之事,也不是要追究过去的责任,而是着眼于未来,如何尽快平息西川动乱……众卿还是说点有用的吧。” 天子的话还是有一定效用的。 至少张濬还是听话的,他朝着李晔躬身一拜,“臣殿前失礼,请圣上责罚。” 李晔摆了摆手,以示宽恕。 “圣上仁德。” 张濬又立即退回到地图前,凝神苦思解决之道。 从头到尾都没有再看杨复恭一眼。 杨复恭倒是有心再吵,可他看了一眼御座上的李晔后,也选择了闭嘴。 大殿内又陷入了沉寂。 杜让能等人也站到了地图前,围成一圈。 可连低声的讨论也无…… 因为西川已成骑虎难下的局势,田令孜、陈敬瑄所能控制的仅成都与彭州,但也非韦昭度一路军队能攻破的。 再且,即便此时攻破了成都府,又有多大意义呢? 朝廷是打着惩除奸凶田令孜的旗号出兵,可真实的目的,却是冲着西川十五州而去。 如今这些地方均已落入王建之手,田、陈二人也已成了落水狗,再追着他们打,并不能给朝廷带来太多好处…… 一片寂寂无声中,孔纬叹了一声:“王光图(王建的字)对朝廷一向忠心……” 他话音未落,杨复恭当即讥讽道:“之前孔老也说泼朱三(对朱全忠的蔑称)忠心,怎么,现在又改成贼王八(对王建的蔑称)了?” 孔纬咬了咬牙,苍白的胡须猛地抖了两下,没有出声还击。 其他张濬等人也没有声援孔纬。 因为他们听出孔纬话里的意思了。孔纬既说王建忠心,那意思,便是建议朝廷从西川撤军,将西川节度使之职转授王建。 反正王建已成了事实上的西川之主,朝廷何不做个顺水人情,以换取王建的效忠,同时也能从西川的泥淖里抽身出来…… 没等到杨复恭的新一轮嘲讽,张濬已率先摇头道: “我以为此举不妥。 “西川历来为剑南三川之首,无论人丁、土地、赋税、盐茶利都远在东川与山南西道之上,若能将此地收归朝廷,朝廷必声威大振。若再悉心经营一番,当可为中兴之资…… “如今却要将此地白白送人,岂不也断送了我大唐复兴的希望? “再说王建其人,貌似憨厚,实则包藏祸心。自兵临成都,韦国公一心攻城,想要尽快平定西川,可他王建却借朝廷兵马困住田、陈二人,四处抢掠土地,扩张个人实力,当可足以说明这一点。 “成都迟迟不能攻下,也是因为他王建目无朝廷,挟兵以自重,意欲逼朝廷就范,将西川节帅之位让于他,才有意罢兵不前。我们若此时撤军,倒是真顺了他的心愿…… “我敢断言,王建的野心,远在田令孜、陈敬瑄二贼之上,一旦让他夺了西川,便再没有收回的可能。 “至于我方才问诸公的那个问题,也是同样的道理。田令孜掌西川,虽是奸贼,却仍记得向朝廷纳赋,可一旦西川落入王建之手,便再与朝廷没了半分瓜葛…… “以此看来,较于田、陈二贼,王建才是如今西川乱局的根源,亦是我们首要需警惕的。” “臣附议!” 张浚话音刚落,刘崇望便朗声应和,他行至御座前,向着李晔躬身拜道, “臣请圣上万不可起了撤兵的念头。西川一事,关系到我大唐兴衰,不可不慎。” “刘卿平身。” 李晔伸手招起了刘崇望,却不置可否。 孔纬没有反驳张濬、刘崇望二人。 其实,他又何尝想撤兵,白白放弃西川膏腴之地? 如今见众人反对,便不做声了…… 杜让能苦思一番后道:“攻也不是,撤也不是……难不成就这么一直拖下去,白白消耗库房里的钱粮?” 问题的症结便在这里。 不撤兵,又能如何? 029章 社稷大事,终究还得拜托杨国老 “还有第三个法子。” 众人苦思无果时,刘崇望忽然发声道。 “我们既不攻,也不撤,而是给田令孜平反,赦免他的罪过,恢复他的爵位……” “断然不可!”刘崇望话音未落,孔纬连忙否决,“田令孜犯的乃是欺君蠹国之大罪,人神共愤,夷其九族亦不能平,断没有赦免的道理。” “孔国公说得固然有理,可形势比人强,非常时期,当用非常之法。” 刘崇望苦口劝道, “田贼是可恨,但眼下再追着他打,于朝廷没有半分好处,反倒便宜了王建,更丢失了西川之地,这才是真正的罪过。 “莫如宽宥田令孜,再督促他建功恕罪,前去讨伐王建……待田、王二人鹬蚌相争、两败俱伤之时,再令韦国公出兵。西川之地,方可重归朝廷。” “好法子!” “确实是个办法……” 杜让能、张濬二人都点头认同。 这确实是解决西川症结的唯一可行的方案了。 可孔纬依旧摇首道:“王光图乃是奉诏讨贼,并无明显过失,如今反倒要讨伐他,师出无名,岂不是失信于天下人?” “如今都是什么世道了,强者为王,相互倾轧,孔国公还要固守那些无用的信义,是否,太过……” 张濬有些急了,几乎便要说出后面的“迂腐”二字。 杜让能朝张濬摆了摆手,再好言劝慰孔纬: “孔国公的担忧未尝没有道理。名不正则言不顺,朝廷是天下人的朝廷,是天下万民的楷模,‘忠、信、礼、义’四字万可不丢,不可行‘无名’之事。但要出师有名,却也不难……” 杜让能略一思考后接着道, “王建被敕封永平军节度使,镇邛、蜀、雅、黎四州,其余所得的眉、简、资等地并非获朝廷认可。届时,朝廷只需恢复田令孜、陈敬瑄的官爵,再令王建归还西川诸州给田、陈……王建必不会答应,田、陈二人急于恢复领地,必然与王建兵戎相见。鹬蚌相争之势乃成。而王建违抗天子诏令在先,等韦国公起兵讨伐时,自然也是名正言顺。” “好!就这么办。”张濬忙大声应和。 “还是杜国公老成谋国,考虑得更周全。”刘崇望随后附和。 “未想到杜老竟有此等好计谋……” 孔纬这句话虽另有影射,但也算没有否决。 崔昭纬只会跟着点头。 诸宰臣总算达成了一致,便要来向天子请命…… 一直冷眼旁观的杨复恭却突然大笑道:“书生误国!” 迎着宰臣们愤恨的眼神,杨复恭又是一声冷哼,箕踞而坐的双腿分得更开了,道: “我早说过,这天下不是靠嘴巴打下来的,你们饱读诗书,那就专心谈经论道,不要来掺和兵事。不然,误己又误国。 “苦口良言,怎么就听不进去呢? “西川那边都打了两年多了,你们还没看明白吗?你们的韦国公手捧天子诏令,打着朝廷的旗号,领着西川节帅的双旌双节……可为何那些西川刺史们全都投降了王建?他们眼睛瞎吗,还是就甘当违背诏令的逆贼?” 面对杨复恭的质问,宰臣们沉默了。 眼里的怒火也渐渐冷却。 前方战事打成这个怂样,他们哪还有底气同杨复恭争辩。 韦昭度是朝廷册封的西川节度使,手捧双旌双节,可西川各州县却都无视了他,一股脑全归顺王建,因为那些州县刺史们不傻,知道田令孜、陈敬瑄这艘船快沉了,也知道韦昭度只是个捧着朝廷诏令的空架子,唯有王建能保他们荣华富贵。 如今西川战事陷入停滞,那是因为王建已经坐大了,手握西川十余州县之地,当然不再甘心给朝廷打工,故而停止了攻城。 他要逼朝廷撤军,将西川节度使的旌节转授于他,然后他再名正言顺地进入成都…… 杨复恭的讥讽仍在继续: “你们在这里机关算尽,又有何用? “凭着田令孜和韦昭度,两个同你们一样只会嘴上夸夸其谈的人,能斗得过王建吗?还搞什么鹬蚌相争、坐观成败,你们当打仗是说书呢? “到时候,他们在西川一败涂地,还触怒了王建,让那贼王八找到了理由攻击朝廷,甚至要派兵来京师问罪……我看,你们又能找出什么说辞来。” 堂下宰臣们彻底闭嘴了。 杨复恭的话很糙,但道理却一点也不糙。 这本就是一个赳赳武夫的时代,刀枪不如人锋利,说什么也是无用…… 御座上的李晔这时发话了,问杨复恭道:“对于西川局势,杨国老可有什么建言?” 杨复恭正得意呢,终于找到了机会狠狠地羞辱了一番这些讨厌的文臣,被天子忽然一问,回答得磕磕绊绊, “圣上明鉴……老臣一时也没想好……但如杜国公、张濬等人的法子,肯定行不通的,那都是误国之举,圣上切莫听信。” 他只专心羞辱宰臣,一意挑错,并没有思考过解决办法。 李晔略一点头,和气地回道:“西川战事已拖了两年,本就不是一时能解决的,今日我也是临时起意,召国老和大家伙来商议下。未尽之处,我们下次再议便是。也烦请国老下去后合议下,西川之事,究竟当如何处之…… “社稷大事,终究还得拜托杨国老。” 杨复恭心里大喜,就跟掉进了蜜罐子般。 圣上的夸奖,就是受听啊…… 他又是藏不住心事的人,脸上也跟着乐开了花:“圣上放心,老臣一定竭尽所能。” 李晔又宽慰了其余宰臣们。 “今日确实仓促了些,还望诸公不要灰心,下次商议时,能提出更好的建议。” 接着便解散了今日殿议。 …… “国老,小心!” 杨复恭专注思考李晔给他留下的问题,毕竟天子都这般夸奖他了……不留意提着缰绳的手上加了点劲,坐骑受力,扬了一下前蹄。 马旁的仆人连忙顿住缰绳,同时提醒杨复恭。 杨复恭已年届六十,又位高权重,天子早授予了他禁内乘车的特权,可他偏要逞强,一意骑马…… 杨复恭受了一惊,驱散脑袋里的杂念,专心骑马。 可他又见那仆人第一时间朝着他裆下关切地瞟了一眼……虽也是善意,却让他心头无名火起,寻了马鞭就是一鞭甩去。 “狗奴才!眼睛往哪看……找死!” 030章 李巨川入京 出大明宫。 折向朱雀门,再沿朱雀道而下,穿城而过。 沿途所过,无论军士、贩夫或长安居民,见着杨复恭,无不赶紧避立道旁,能算得眼熟的,则远远行礼:“请国老安好!” 杨复恭悠闲地骑在马上,十分享用。 这也算一个他坚持骑马的原因…… 回昭化里。 杨复恭的思绪又回到天子留的问题上。 他不喜思量,但不等同于完全不动脑子傻子,绝不相信天子真的是一时兴起。 可天子又为何突然对西川之事来了兴趣…… 杨复恭苦思良久,仍不得要领。 唤家奴去传心腹家将张绾。 后又令人传杨守信同来。 …… 张绾、杨守信两人先后而至。 杨守信还另带来一人,兴元军掌书记李巨川。 “家兄遣李先生来长安传信,听闻义父传唤,便一并带来拜见义父。” 杨守信本名訾信,杨守亮本名訾亮,两人原本就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后分别拜杨复恭、杨复光为义父,故杨守信称杨守亮为家兄。 “陇右李巨川,参见杨国公。”李巨川叉手拜道。 “李先生既是为亮儿做事,便都是一家人,不必多礼。” 杨复恭素来厌恶文人,但杨守亮如今官至山南西道节度使,是杨氏集团二代目中的领军人物,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所以回复得还算客气…… 杨复恭将今日延英殿内的情况告诸众人。 随后问道:“诸位有什么看法?” 相较于杨守信与李巨川二人,张绾常来往于杨府,算得府内家将,首先回答:“莫不是朝廷经费吃紧,圣上想要撤军了?” 杨守信未答,转而问向李巨川:“李先生如何看待此事?” 他的语气十分恭敬,看来很信任李巨川的判断。 李巨川又想了一会,才回复道:“西川之事已拖了两年,甚少为人提及,今日圣上却突然重提,显然不是一时兴起,而是下定决心解决此事。” 杨复恭等人点了点头,以示认可。 李巨川再道:“方才听杨公讲述,不论殿内如何商讨,圣上却始终不表露态度。这说明,圣上心中多半已有了主意,且圣上的主意应与殿内商讨的主意不合,故而才让众人另寻良策,下次再议。” 杨复恭眼睛一亮,重新打量了李巨川几眼。 长身,消瘦,文士冠帽,一袭灰色襕袍…… 看来这人还有点见解。 可他随即又有了困惑,“圣上为张濬所惑,对他是言听计从,可今日张濬明确给出了建议……难道,圣上也不同意?” 李巨川波澜不惊地回道:“之前张濬倡议出兵河东,不也是被圣上最后时刻拦下来了吗?” 杨复恭恍然大悟。 是啊,最近这段时间来,天子已不再专信张濬。 他拍了拍自己这反应迟钝的脑瓜子,同时又对李巨川多了两分信任,语气恭顺了些:“照李先生看来,圣上心中的主意是什么?” “杨公有礼了。” 李巨川听出来了杨复恭的语气变化,先叉手回了一礼,再道, “当今圣上即位两年以来,一直奋发有为,特别是近来讨伐河东一事,仅见得一面,便先后劝服了张濬与孙揆两人,将此事平稳地压下来,可知圣上实是有主意的人。我们在这里猜测圣上心中的主意,终究也只是猜测,做不了准,倒不如换一个方向,单说西川眼下的局势,当如何处理?” 不及杨复恭等人询问,李巨川接着分析道: “今日朝堂上诸相公的建言,便如杨公所说,都是书生误国之见,田令孜能操控朝政十余年,是何等的狡诈,王建也不是善与之辈,岂会轻易被朝廷算计? “圣上不是凡人,肯定不会听信这些建言。 “如今西川之事,从朝廷的立场来看,只有两个解决法子:其一便是撤军,既然王建已事实上据有了西川,何不做个顺水人情,可换来王建的臣服,朝廷也可以解脱出来;二、若不想白白将西川送给王建,便只有另寻强藩入西川,以武力驱除王建。” 第一个方法已在延英殿上被孔纬提出,可天子并没有表态,那么就是说,天子心里的主意,是要另寻强藩入西川。 杨复恭不是一个沉得住气的人,当下便立了起来,在屋里团团打转,天子心仪的强藩……会是谁呢? 倒是张绾困惑难解,问道:“另寻强藩入西川,即便驱逐了王建,可这西川十五州也没回到朝廷手里,朝廷何苦如此呢?” 李巨川笑了笑道:“自然是让朝廷放心的藩帅。” “让朝廷放心的藩帅……”杨复恭定住了脚步,瞪着眼睛盯住李巨川,“谁?” 李巨川不答,只含笑回看着杨复恭。 “你说的是,”杨复恭回味过来,“亮儿?” 李巨川点了点头,“如今天下藩镇林立,可除了我家主公外,哪还有让朝廷放心的藩帅?即便朝廷不放心我家诸公,还能不放心杨公么?” “对。” 杨复恭认同道。 虽然他心知,朝堂上那些人未必就放心他与杨守亮;但那些人,也从来没被他放在眼里过。只要圣上能相信他…… 再有,满朝诸公未能想到的问题,为何李巨川一个刚刚入京的人就能参透? 话已说到这个地步,杨复恭总算明白过来了。 “李先生此次入京,怕不只是来传信的吧……莫非,正是受了亮儿所付,想让我替他……谋取西川?” 李巨川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转而道: “杨公身居庙堂,忧虑天下大事,恐怕不是太了解剑南三川的具体形势。 “前些年主公破黄巢有功,也全靠杨公与先郡公(杨复光)的举荐,得封兴元节度使,入主山南西道。这些年来,主公一直苦练军队,谋求壮大杨氏,意欲光复山南全境,无奈四面强敌环视,可说是寸步难行。 “东面的洋、金二州,在义兄杨守忠手里,倒不用忧虑,可再往东却是盘踞均、商多年的冯行袭,牢牢锁住了东进荆襄的路途。西面是凤、兴二州,防御使满存出身雁门,也是员悍将。南面则有王建挡去了去路…… “如今王建去了西川,与王建交好的晋晖也跟了过去,主公趁机南下,才收复了阆州、夔州等地。可再要向前,却是峡江路诸州,这些地方山高路狭,短时间内难有进展。 “如今这个世道里,犹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讲到这里,李巨川偷看了眼杨复恭。 031章 杨复恭的终极目标 李巨川看见,杨复恭正专心听他讲述,并无任何异常…… 尤其是没有驳斥杨守亮贪心不足…… 李巨川才继续说下去: “……眼看着王建去西川不到两年,便连下十数州,我家主公可是片刻也不敢安睡。杨公亦知,这西川尽是膏腴之地,远非山南可比,王建如今得了西川,再稍加经营,那……往后的剑南三川内,可还会我等杨氏立脚之处? “所幸西川局势还没有全然落定,故而主公派我来京城,一则是问候杨公,再则也是顺便看一看,有没有什么机会……” 公允的说,杨守亮趁山南西道空虚之际连下数州,也敢知足了。 如今还没能光复山南全境,便又盯着西川看,太贪婪了些。 但杨复恭并没觉得有丝毫不妥。 也不看看这是个什么世道? 他一直都在教育名下的子孙们,要有上进心,要想尽办法夺取更多地盘,才能在乱世立足…… 可杨复恭毕竟是亲历过战场的,知道出兵不是儿戏,问道:“山南与西川之间,还隔着东川,亮儿想染指西川,那东川的顾彦朗会同意?” 李巨川回道:“顾彦朗自然不会同意,但绵州有杨守厚,龙、剑二州在杨守贞手里,有这二位兄弟的扶持,我们可直接从北面进入西川之地,又何须看他顾彦朗的脸色?” “厚儿和贞儿也参与进来了?” 杨复恭又是一喜。 随即醒悟过来。 “是不是亮儿去与他们商议的?这孩子,倒是没辜负我和六弟(指杨复光,杨守亮的义父)的教养,懂得提前筹划……” “主公只是和他们书信里谈了一下,真要成事,还得要杨公出来主持大局。”李巨川适时恭维道。 “都是一家人,一笔写不出来两个杨字。” 杨复恭得意地摆了摆手。 随即又兴奋起来,得意地大笑着。 “等把西川夺下来,再谋取东川就更容易了,如此一来,剑南三川就全部落入我们杨家手里……到了那时,我再邀河东李仆射一起出兵,当可平定中原,剪除天下所有乱贼,再造盛世大唐……我杨复恭便成了大唐第一功勋,便是登上凌烟阁,又有何不可?哈哈哈!” “恭喜义父\国老。” 杨守信与张绾立即恭贺道。 “贺喜杨公……”李巨川微微顿了一下。 他没料到,杨复恭的终极目标竟只是光复大唐、做大唐的第一功臣…… 尽管他只是个宦官…… 但他名下的儿郎们可不尽是宦官啊…… “好了。”杨复恭挥了一下手,从兴奋状态中平复下来,“李先生,你回兴元后告诉亮儿,叫他只管好好准备,朝廷这边便交给我了。我定会劝服圣上,命亮儿为帅,出兵西川。” 李巨川却没有立即接话,似乎仍有未尽之言。 杨复恭奇道:“李先生还有什么话?” 李巨川凝眉道:“我在想,我们正打算讨伐西川,圣上却似也有此意……怎会如此巧合?” “哪有这么多巧合?圣上想收复西川,只有依靠我这个国老……除此外,他还能靠谁,靠张濬那个只会说大话的家伙?我呸!好了,李先生不必多虑,照我的吩咐去做吧。” 杨复恭不以为然。 李巨川显然不这样认为。 尤其进京后,他听说了些关于当今天子的事迹,不管从哪个角度看,当今天子都不像是个庸人,更不会甘心长久地做个任人摆弄的傀儡…… “杨公所言甚是。” 李巨川先认同了杨复恭的话,再小心翼翼道, “所谓有备无患,还是得考虑下圣上心中的想法。圣上意欲杨公讨伐西川,除了收复失地,是否,还存有其他的意图?” “还能有什么意图?” 杨复恭有些不耐烦了。 先前他还挺认可李巨川的,如今看来,也是个满肚子算计的麻烦家伙,竟敢挑拨自己与天子的亲密关系! 只可惜不能把他带到朝堂上去,让他亲眼看看,天子是如何尊崇自己的…… 李巨川无奈一笑,只得委婉劝道:“圣上身边尽是张濬这样的迂腐相公,相处久了,难免会受到他们的影响……有些事情,杨公不得不防啊。” “防什么?” 杨复恭眉头高锁。 “防收复西川是假,调杨公出京为真。” 李巨川一咬牙,将心中的猜想直接道了出来。 毕竟杨复恭是整个杨氏集团的主心骨,绝不能让他倒下,否则树倒猕猴散,其余杨家儿郎都得跟着完蛋…… “哈哈哈!荒唐!”杨复恭忍不住大笑起来,“当今圣上是我一手扶上宝座的,我防他做什么?你们这些人,那是没见着圣上对我的态度,可比你们这些家伙恭敬得多……再说了,禁宫内外全是我的人马,圣上又不糊涂,怎么会来打我的主意?” 眼见如此,李巨川唯有一叹,应和道:“杨公英明。” 杨复恭又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放心,我也不是傻子。即便我要离开京城,也不会动城内的人马。信儿也不必随我去,就留在京城里,代我主持大局。对了,还有杨守立那个逆子,我定要把他也带走,总得想办法先收拾了这个逆贼,免得他去蛊惑圣上……” …… …… 两日后,延英殿再开。 众人方一落座。 杨复恭胸有成竹,不待众宰臣开口,当先站了出来,提出应再派强藩入川,方能解西川之局。 说完后他留意了一下,殿内众人都被他的提议给震惊了。 唯有御座上的天子面色如常。 看来天子心中的主意果然是另派强藩征讨西川…… 杨复恭信心更足,迎着众宰臣的诧异眼神,侃侃而谈:“剑南西川十五州,除成都与彭州外,王建已尽得其地,挥众数十万,岂是数千部众的韦昭度与困守城内的田、陈二人能制?如今唯有另召强藩入川,方能与王建抗衡,若不然,便只有放弃西川,白白赠予王建。” 宰臣们也不糊涂。 他们未尝没有再派军队入川支援韦昭度的念头,可是眼下朝廷只控有长安周边数县之地,又到哪里去组建起一支大军来? 再看杨复恭如此兴奋,似已将西川收入囊中…… 他们不禁都警觉了起来。 032章 再议西川 张濬代宰臣们站了出来,问道。 “杨公所说的强藩,从何而来?” “山南西道节度使杨守亮。” 杨复恭才懒得绕圈子,直接道出他心里的计划。 “要平息西川的乱局,自然得派三川内的军队,除此外,都是空谈。剑南北有蜀道天险、东有峡路险阻,若无内应,外面的军队根本就别想进去。此其一。” “三川之内,王建已在西川坐大,东川顾彦朗势力弱小,空有节帅之名,实则仅辖有梓、遂、普等数州之地,根本就不是王建的对手,派他征剿王建,于事无补。唯有山南杨守亮,势力雄厚,兵强马壮,可与王建一决高下。此其二。” “其三。朝廷此番派兵,必须得择忠信可靠之藩帅,否则,便是驱逐了王建,西川也落入了外人之手,于朝廷何益?山南西道节度使杨守亮,乃先弟复光之子,自平叛黄巢草贼以来,身先垂范,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其肝胆赤诚、忠勇之姿,昭昭于世,也唯有此人,方不负朝廷的信赖。” “再者,三川内另有洋州杨守忠、绵州杨守厚,龙、剑杨守贞,此三人素与杨守亮亲善,朝廷若举杨守亮为帅,也可以调集起此三人的力量,务求一举收复西川。” 杨复恭逐条说完,殿内一时悄然。 除孔纬冷言一句“杨公可真是举人不避嫌啊!”,其余宰臣都一时无话。 实在是杨复恭提出的四点理由,几乎封堵住了他们的反击。 第一、二两点便已经摆明了,朝廷若想抽调有实力的藩镇介入西川战局,便只能是山南西道节度使杨守亮,其余人均无可能。 第四点自不用多说,不管他们有多厌恶杨复恭,但也不得不承认,杨复恭在收拢人心这方面颇见成效。他的这些义子义侄们,虽已远赴各地出镇地方,却依旧视杨复恭为父,彼此间相互支援,抱成一团。 至于第三点,杨守亮未见得多忠心,但目前也没有任何叛逆之举,一直尊奉朝廷诏令,每年定时贡赋(虽然贡赋的数目不足)。 而且杨复恭还举出了他已故的弟弟杨复光。宰臣们虽不认可杨复恭,但对杨复光却都是一致推崇的,后者曾身任天下兵马都监,是当时关中围剿黄巢的实际统帅,于大唐实有再造之大功,且刚把黄巢从关中撵出去,还未享有应得的勋荣,杨复光便因操劳过度、抱病而逝,让人无限叹息。 宰臣们未尝未设想,若杨复光还健在,如今坐在朝堂上的当是沉勇有谋的杨复光,而非嚣张跋扈的杨复恭,整个帝国的面貌或许也另是一番好光景。上天待我大唐何薄…… 杨守亮是杨复光身前最器重的义子,单凭这一点,就无人能说他不忠心。 “圣上,臣请加山南西道节度使杨守亮为西川招讨使、节度使,兼剑南三川宣慰制置使,节制东川、龙剑、绵、洋各路之兵,齐发成都府。” 杨复恭抓住时机,当即向李晔请命。 “杨节帅愿意出兵西川,为国讨贼,固然是好事,只是……” 李晔沉吟未决。 杨复恭闻此反倒心里一松。 前日他虽嘴上斥责了李巨川,心里却多了个疙瘩,莫非圣上真用的是调虎离山之计? 如今他主动提出发兵西川,圣上反倒迟疑了,正说明了圣上本无此意,全是那李巨川的过度猜测…… 杨复恭再请道:“西川十五州,只余下成都、彭州两地未被吞没,形势危急,臣请圣上当机立断,切勿迟疑,以成不可逆转之局面。臣亦会亲自领兵前往,督促杨守亮、守贞、守厚、守忠等子,务奋力向前,以报效圣上,匡扶社稷,死不旋踵。” “杨国老真乃国之砥柱啊……” 李晔似乎触动了。 “臣有异议。” 眼见大事将定,却不料张濬忽地冒了出来。 “圣上,先前韦国公征讨西川,杨守亮亦名列其中,可他却一兵一卒未派往西川,反南下侵夺峡江诸州,何来忠心?如今他又要出兵西川,当可视作戴罪立功,朝廷自当勉励;可他却贪得无厌,欲夺去韦国公的西川节度使之职,断然不可。” “就是你们这些酸士……误国!” 大事将成,反被张濬出来捣乱,杨复恭怒不可遏。 “西川都要被那贼王八给占完了,你们还在这里逞口舌之能,气死老夫了!你们的韦国公要真有能耐,这两年都干嘛去了,早就该进入成都,坐拥西川十五州,把他头上的节度使帽子给坐实了,还用得着我们在这争论?” 杨复恭骂完,仍不解气,又道:“我替亮儿要西川节度使之职,那是贪得无厌吗?你们不是整天在说,名不正,则言不顺,如今要仰仗他去讨伐西川,你们知道那要派多少人马,死多少忠勇健儿吗,你们却连个名声都不给他,处处掣肘,要他如何统领三军,如何奖励士卒,又如何能报效圣上……” 杨复恭本就嗓门奇大,发起怒来时,更是声震殿宇,声势骇人。 可张濬并不惧,立时反击道: “杨公张口闭口书生误国,我倒想请教杨公,朝廷沦落至今,到底是谁的责任? “是那些专典内外禁军的宦官,目无天子的骄兵悍卒,还是我们这些只会空谈的文臣? “杨守亮若真是忠心,为何当初不随韦国公一同征剿西川,而要坐看西川乱斗、朝廷军队失势,才站出来攫取节帅之位?” 杨复恭气得回不了话。 事实证明,纵然他已做了充足的准备,却依然不如张濬的嘴上功夫。 他只恨不能现在就将禁外军队召进来,将这些宰臣全都抓起来,有一个算一个,全扔到大牢里去,看他们还怎么逞能! 末了,杨复恭气得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索性往胡床上一躺。 “行行行,你张相公能干!就当我什么也没说,西川的事我不管了,我这就给亮儿写信,叫他老老实实待在兴元。至于西川的烂摊子,你们自己想办法去吧。” 033章 再度面圣 张濬并未被杨复恭唬住。 他反向御座上的李晔请命道:“圣上,数月以来,朝廷连番征调邠、宁、夏、神策诸军,本欲征讨河东,如今河东战事未开,正好可调派兵马南下三川。臣请总领各部兵马,奔赴三川,支援韦国公。” “臣附议。” 刘崇望也站出来赞同。 虽然他和张濬在出征河东一事上有不同主张,但在遏制名下儿郎已遍布关中、山南西道的杨复恭这点上,他与张濬立场一致。 什么? 上次想拿我的人马去打河东不成,这次又要动用我的人马去攻打西川? 杨复恭一个激灵又爬了起来…… 但他只重重一哼,最终没有张口反驳。 他如今算是发现了,在这朝堂上,宰臣们人多(嘴多)势众,刘季述与西门重遂也跟他不是一条心,他是争辩不过的。 干脆,任他们说去吧,反正都只是些空口说大话的家伙…… 好在,天子并没有立即批准张濬、刘崇望二人的奏请。 杨复恭心里稍稍一宽。 随后听见御座上传来回复:“西川之事关系朝廷大局,不可轻易定论,既然众卿意见不一,我们改日再议。” 天子的耐心倒是真好,居然还要再议…… 话说回来,天子在自己失势时不轻易定论,便是在偏袒自己。 杨复恭心领神会,第一个回道:“老臣,谨遵圣谕。” …… …… 张濬出殿时,依稀见阶前一人向他暗中示意。 张濬又看了一眼。 是一名青袍宦官,身形略显臃肿,正目不斜视地望着前方,可眼神却偷偷来寻自己。与自己眼神相对后,又明显地朝着东边望了一下…… 张濬觉得莫名其妙,正准备上前盘问…… 忽然想起,这宦官近来常伴天子身边。 禁宫里的事,张濬略有听闻,听说天子不满内侍省的安排,另寻了一批亲信太监侍奉,内侍省强烈反对,一度引发了逼宫,最后还是天子棋高一着,压制住了众屑小…… 这些禁内之事,张濬并不甚了解。 可此时他反应过来了,这名宦官显然是奉了天子的意,前来暗示自己。 再顺着那宦官所示意的方向看去,不正是浴堂殿所在的方位么? 莫非…… 张濬心里一阵激荡,连忙便要上前征询。 可那名宦官见张濬收到了自己的示意,已转身离开,且加快了脚步,显是不想旁人看见他与张濬交流。 张濬素来头脑聪明,很快便明白了其中意味。 他改变路线,未出延英门,沿宫墙折向浴堂殿,奏请浴堂对。 …… 约半个时辰后,李晔乘辇而来。 远远看见天子的辇驾时,张濬又是一阵心神激荡。 自上次浴堂殿内面圣以来,已整一个月有余,他自是无颜再奏请浴堂殿,天子也从未私下传召过他……如今,他终于能再度面圣。 “圣上。” 再度面圣的张濬不再急躁,随李晔入殿后,便耐心地恭立一旁,等待李晔问话。 “张卿,坐。” 李晔招呼张濬坐下回话,自己却未入座。 思考问题的时候,他喜欢缓慢地踱着步子。 “调杨复恭入川,本是我属意为之……” “圣上!” 忽闻此惊人言论,张濬再难保持他的克制,忙道, “此举不妥!圣上可别被他蒙骗了,他若真是忠心的,又怎会握住神策军不松手,还广收义子,坊间便有‘杨家六百宅外郎’的说法,这不也正是他包藏祸心、培植个人势力的证据么?如今他杨家已牢牢把控京城西、南两面,若再让他得了西川,后果不堪设想……” 李晔摆了摆手,示意张濬先别急着插话。 “此次调杨复恭入川,重点不在西川,而是京城。” “京城?” 张濬又是一惊。 好在他本是聪明人,旋即便明白了天子的意思。 “圣上的意思是……” 又前后想了一通后,张濬忽地一击掌,赞道: “圣上圣明。臣愚钝,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呢?眼下京内外被杨家围得密不透风,虽欲有所作为,却寸步难迈,只有将杨复恭调离京城,才有了施展的空间……圣上深谋远虑,远非臣等所能及,这,这真乃朝廷之幸,大唐之幸。” 李晔淡淡道:“张卿过誉了。国事衰颓,上下堵塞,外有强藩威视,内有权宦擅位,我虽欲振作朝纲,可谈何容易?往后还得仰仗张卿多献奇言,为国出力。” “臣定当肝脑涂地,图报圣恩之万一。” 张濬躬身肃立。 此时他也冷静下来,又思索一番后道:“那……臣今日与杨复恭朝堂争论,拟夺取入川之兵,险些耽搁了圣上大计,臣请圣上责罚。” “无妨。杨复恭虽虑事不周,却也不至于任人算计,此次调他入川,他未尝不会有顾虑,如今你与他反复争论,我亦在朝堂上犹豫再三,反倒能消除他的顾虑。” 李晔分析后又嘱托道, “以防他再起疑心,此事我从未与人提起,想必张卿也能体察。” “请圣上放心,臣晓得厉害,绝不会再向他人说起。” 张濬听出来了天子话里的意思,忙保证道。 同时心里也生出一阵自豪。天子从未与旁人提起这个计划,却单单透露给了他,不正是天子对他的信任与器重么…… 李晔又道:“今日我召张卿来,还另有一件事情托付。” “请圣上示下。臣自当效死力。” 张濬忙洗耳恭听。 “杨复恭离京,可刘季述的右神策军仍在,我欲要夺回禁军兵权,当从何处入手?”李晔没有直说,反倒先问张濬。 “杨复恭离京,京内外兵力空虚,右军人数虽众,但据臣下所知,大多是空额,实际人数不足账面上一半,且又多为京内豪绅商户子弟,用以攫取权势、逃避税费,若能骤然发难,当不难剪除……可要发难,得另寻一可靠之兵,暗中勾通……” 张濬细细思索一番后,试着问道, “圣上的意思,是要臣私下与杨守立勾通,要他早做准备?” 李晔摇了摇头:“杨守立的意图已然暴露,杨复恭又怎放心将他留在京城?我若横加阻拦,又会引起杨复恭的猜忌,更是不妥。” “可除此外,京城内外更无可靠之兵……” 张濬犯难了。 034章 盐州兵 李晔提醒道:“未必要可靠,只要不是杨、刘二人的私兵,还愿意尊奉诏令的,可为我一时所用的,皆可。” “不是杨、刘的私兵,可为我所用……圣上指的,莫非是盐州兵?” 驻在京城附近,兵势强盛,又不遵奉杨复恭与刘季述号令的,首推孙惟晟的扈驾都,故而张濬第一个便想起这支部队。 孙惟晟本朔方盐州人,黄巢乱关中时,他响应朝廷诏令,在家乡自募兵丁,入关中剿贼,因而这支部队又称盐州兵。 黄巢被逐出长安后,孙惟晟因平叛有功,晋升神策军军使,他旗下的盐州六都也被改为神策军名下扈驾都,隶属禁军体系。 虽改了门面,但这支部队一直握在孙惟晟手里。 也正因为这个原因,孙惟晟和扈驾都并不受田令孜与杨复恭先后两任神策中尉的待见,不但经常被拖欠粮饷,衣物、器械需自己筹备,驻地也十分尴尬,既不外放到地方上去,也未得入驻京城,而是驻在京城南郊、长安与蓝田之间,处于被四面监控的位置…… 李晔认可地点了下头。 他是通过脑海里史料获知这支不起眼的扈驾都,而张濬是从纷繁时局快速定位出来,不负聪明机变之名。 “孙军使素来有忠义之名,当能遵奉诏令。” “圣上圣明。”张濬思考一番后赞同道,“孙惟晟本盐州豪强,却散尽家财,不远千里奉诏来关中平叛,可见忠义。且这些年来,他饱受两神策军中尉的欺压,盐州兵实际不下三千人,却只以一千人的标准发放饷粮,他心中难免有怨言……用他来对付神策右军,实是再好不过……” 张濬沿着这个思路想下去。 “依圣上的指令,是要臣私下里去拜访孙军使?” “正是。”李晔点头道,“我身在禁内,外出多有不便,就麻烦张相公替我跑一趟了。” “圣上何出此言?” 张濬惶恐,忙退后两步,躬身回道。 “臣张濬,本乡野村夫,才学浅薄,竟得圣上垂怜,如沐雨露,常思未能报答圣恩,羞愧难耐,今幸得圣上旨意,敢不效死?请圣上放心,臣定要说服孙惟晟,同为圣上效力。” “那我就放心了。” 李晔扶起了张濬,同时从腰间解下一盘龙玉环交与他。 “先皇兄在时,孙军使曾护驾随行,当认得这是天家的物件,你拿此物与他过目,当能获取他的信任。” “臣,谨遵圣谕。” 张濬恭敬地收下了。 “臣再冒昧推荐一人。”张濬放好玉环后又道,“京兆尹孙揆。孙府尹对圣上与朝廷忠心不二,且京兆府内也有两三百不良人,做缉捕盗贼之用,都是身强力壮的好手,虽比不得行伍健儿,但用来对付徒有其名的神策右军,或有奇效。” 李晔毫不怀疑孙揆的忠心。 他之所以没考虑孙揆的不良人队伍,是因为此次剪除神策右军,他真正要凭借的是张承业的飞龙兵,这是张濬不知道的信息。 因而孙揆手下那点人,并不重要。 但既然张濬主动提出来了,李晔也没必要否决。 “孙府尹我也是知道的,为人不乏胆气,又忠勇可靠,就是性格有点急躁,沉不住气……” 李晔说这句话时,偶尔瞟了一下张濬。 张濬明白,天子看似是在点评孙揆,实则是在提醒他,切勿急躁。 “臣,恭领圣上教诲。” 张濬也不是第一次听人说他失之急躁了,他自己身上的毛病,他自是清楚。 可近来却大有好转。 他也曾闭门反思,症结在于自己忧思过重,心火太旺,而近来天子屡屡展现出超远的见识,让他宽慰不少,虽然国事依旧衰颓,可他却也没有以前那般急躁了…… 李晔察言观色,见张濬听进去了他的劝告,神色也和蔼了许多。 “孙府尹和孙军使那边就交给你了,尤其是孙军使驻在城外,免不了奔波之苦,多余的话我也不说了,你切记一点,行事一定要谨慎,切莫让杨复恭或刘季述那边觉察到异常…… “我与你今日密谈的内容,也没必要全告诉他们,只吩咐他们磨砺兵马、早做准备即可。至于将来具体的计划,日后可再慢慢商议。” “臣谨遵圣谕。” …… …… 三日后,李晔开紫宸殿。 召京内所有五品及五品上官衔者入殿议事。 上次众议河东之事,也只传召了四品官员,这次议事竟降至五品,朝官们议论纷纷,不知道又有大事要发生。 他们议论的语气十分不安。 如今这个世道,没事便是最好的消息,而一旦有事情发生,准是坏事。事情越大,结果越是可怕。 他们不安地进入外宫墙,过日华门,绕残破未补的宣政殿后,再过紫宸门,入殿。 “圣人进殿——” “臣子列班,见驾——” 司礼太监唱诵后,群臣分北司南衙东西而立,齐齐列至殿堂中间,面朝天子御座,叉手见礼。 “吾皇万年。” 礼赞声参差不齐。 与此相应,大殿稀稀拉拉不足百人。 这已是京内中书门下两省、尚书六部(吏、户、礼、兵、刑、工)、一台(御史台)、九寺(太府、司农、宗正、太常、光禄、鸿胪、卫尉、太仆、大理)、五监(国子、军器、少府、将作、都水),和内朝翰林学士、枢密两院,禁中秘书、殿中、内侍三省,全部五品以上官员了。 难怪杜让能称朝廷虽收入微薄,却岁有盈余,官员俸禄开支这一块当省去了不少…… 李晔觉得还可以再省一省。 朝廷现在只是个空头架子,实际管控区域不过京城附近的京畿数地,如今各衙署的大部分官员,都是徒有官名,实际毫无职事,空领薪俸而已。 朝廷养着他们,也不过是用来充点门面。 李晔认为这样做毫无意义。 这些空领薪俸的官员,不只会消耗朝廷日益萎缩的收入。而且,他们习惯了不劳而获的生活,就会形成一种惰性,如芥藓般附在朝廷身上,逐步腐化掉本就萎靡不振的朝廷,让其不思进取,糜烂而亡。 秉着先内后外、由近及远的思路,处理完禁内问题后,李晔下一步就打算清理朝堂…… 今日议题早已榜示在外:西川局势。 035章 三封诏令 有关西川局势,近来成了朝官们热议的话题。 他们虽身在外朝,但又如何不知殿内之事?天子重提西川之事,并与诸宰臣在延英殿内反复商议两次,足可见天子对此事的看重。 因而代掌礼部事务的孔纬刚一经宣示议题,朝堂上立即炸开了锅。 其中更有不少对国事上心的官员,早就私下议过无数遍,如今得在天子眼前亲呈的良机,更是不会放过。 紫宸殿众议一开。 左列一着绯袍、近四十岁之人率先站了出来,执笏板道:“臣吏部侍郎崔胤,有言启奏。” “准奏。”丹陛上的李晔回道。 崔胤道:“永平军节度使王建,虎狼之辈也,其假借朝廷之名,谋一己之私利,今已夺得西川大半州县,若再不加以限制,恐后患无穷……臣请圣上立即派发大军入蜀,稳定西川局势。” “臣反对!” 崔胤话音刚落,立即又有人站了出来,面朝丹陛上一拜,“臣右谏议韩偓,启奏圣上。” “准奏。”李晔照例答道。 韩偓道:“田令孜欺君蠹国,致使黄巢叛乱,四海崩裂,历数大唐开国三百年,未有这般可恨之人,若不能将其明正法典,枭首分尸,不能告慰社稷宗庙、天下万民。今西川战事未完,此贼尚未擒获,诚不宜更改诏令,前功尽弃。望圣上明鉴。” “臣附议……” “臣反对……” 韩偓刚退,立即又有人站出来奏请。 再接下来,更多的人加入到了这场论战中。 他们引经据典,各有立场,在这朝堂上尽情施展。 李晔才听得一会后,便只觉得耳内嗡嗡作响,其后再站出来的朝臣,虽从他的表情上来看,也是在声嘶力竭地呈示他的观点,或许他的观点也很有道理,可李晔只能看着他两张嘴皮上下翻动,却是再也听不见去了。 他现在切身体会到,什么叫湮没在茫茫的众声中。 兼听则明、偏信则暗,一个君王要听取如此茫茫多的各色各样的论点,还要辨别这点论点背后的人心和企图,再选择适用的论点,摒弃不当的言论,当真是一样了不起的本领。 或许这也是君王最后都会变得固执己见的缘故之一。 实在是建言太多了,便等于没有建言,最后只能相信自己…… 张濬既私下里得了李晔的指示,便十分清楚他此时的任务。 见朝堂上论战持续了大半个时辰仍不消减,反是愈演愈烈,已成一片混乱,他果断站了出来,将这些声音全部呵退,表明观点,朝廷将武力干涉西川局势,并奏请由他领兵前往。 朝堂上立时安静下来。 张濬的宰臣身份是一方面原因,更主要的是他的观点惊人。 上次挂帅出征河东不成,他居然又想挂帅去四川,莫非是上瘾了…… 但只安静得片刻,杨复恭站了出来,声音更大,奏请圣上任命自己为帅。 见这两位大佬当朝对峙,其余人都识趣地闭嘴了,充当看客。 接下来张濬和杨复恭争夺主帅之位。 依旧是他们延英殿里用过的依据,杨复恭抨击张濬书生如何领兵,张濬抨击杨复恭多年霸占兵权却毫无建树、不值得信赖…… 如此争论三四个回合后,张濬“败下阵来”。 杨复恭自是得意,以为自己的嘴上功夫也见长进,竟然能把张濬说得哑口无言…… 此时火候已到,李晔立起身来。 紫宸殿内顿时一片肃静。 天子将要做出最终决议了。 “西川一日不平,朕一日难心安,且两年来西川劳费无度,不宜再拖延。幸得杨国老能为国分忧,朕心甚慰。回望朕登大位两载以来,朝廷事日益衰微,朕常感愧疚,全仗了杨国老四处奔波,勉力扶持,今日国有难事,又是杨国老挺身而出…… “朕决议,加授杨国老剑南三川宣慰使、制置使,总揽剑南事,尽起京内外左右神策军;加杨守亮西川节度使,率山南西道兵马,同洋州杨守忠、龙剑杨守贞、绵州杨守厚,一并归杨国老节制,奔赴西川,为我大唐再立功勋。” “圣上,圣明。” 杨复恭第一个大声颂赞。 “圣上圣明。”随后是其余朝官一同颂赞领命。 或许是太过得意了,被天子当着所有朝官的面大肆赞扬,杨复恭意犹未尽,又当众夸下海口: “圣上无忧,老臣此次出兵,不出半年,定能平复西川。” …… …… 紫宸殿朝会散后,宰臣们又随即跟着李晔来到延英殿。 方才紫宸殿内只是口头决议,还得再次商议后,正式制成诏令。 其实也没什么好商议的了。 天子已于紫宸殿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公行决议,再无更改的可能,宰臣们只需按照圣谕,书之于帛书…… 一共有三封诏令。 方才紫宸殿内的圣谕只是制成了第一封诏令,也是可公之四海的诏令,加杨复恭为三川宣慰使、制置使,杨守亮为西川节度使。 另外两封是密令,制成后交由杨复恭保管,由他根据形势自行选择公布时机。 一封宣慰王建,表彰他在西川的功劳,如今朝廷另派大军来分担他的压力,他可以放心回自己永平节镇里去,其余所领州县由新任西川节度使杨守亮接管; 一封昭示田令孜和陈敬瑄,天子仁德,顾念他们曾为朝廷做出的贡献,故赦免他们的罪过,另在朝中为他们设置官爵,二人将西川符节和牌印转交杨复恭后,立刻从成都启程,回京城赴任。 三封诏令拟就,李晔御笔朱批,随后加盖宝印。 第一封交由枢密使西门重遂拿去外朝宣示,昭告天下。 另两封交由杨复恭。 李晔另赏赐杨复恭通天犀腰带一条(如今宫里一共只存有四条),以表彰他为国征战。 杨复恭动情了。 他收下诏令和通天犀带后,跪伏在了李晔面前,指天发誓,定不负圣上厚恩,半年内光复西川。 除两年前的登基大典,这是杨复恭唯一一次对天子行跪拜大礼…… 李晔连忙托起了他,再嘱咐一番国老保重之类的套话。 随后,李晔退出延英殿。 具体出兵事宜由杨复恭与宰臣们自行商议,无须他再一一过问。 且张濬既得了他的指示,知道此次出兵的要义所在,自会想法鼓动杨复恭抽调尽量多的神策军离京。 036章 永宁里 神策大军定于七月中旬开拨,只剩下一个月的筹备时间。 整个京师都忙碌了起来。 军器监负责,工部协同,除征集名册上的匠户外,征用了城内所有生铁、铁铺和工匠,开始日夜不停地修补和锻造兵器。 三司使负责,户部、仓部协同,紧急核算各库房内的钱财粮饷,移交城外左神策军大营。 户部另协同京兆府,向各县派发徭役,征召民夫,调用畜力,先行运送粮草辎重入子午关。 锻造兵器倒还好解决,左神策军向来不短缺装备,此番出征,只是重新打磨一下,或再多造些箭矢、枪头、革囊、毡装等消耗**具,且长安城云集四方货物,军需类物品和原材料自不在少数。 征调粮草和劳役可就麻烦得多。 长安城内不缺货物,可缺粮。自大唐立国以来,关中的粮食便主要靠四方征调,如今朝廷断了四方赋税,也从根本上断了粮食的进项,唯有把各地藩镇献来的贡品再通过各种渠道(官方渠道基本崩坏,主要靠民间商人转运)贩卖到各地,再转成粮食运入京城。一去一回,导致京城粮价高涨,目前市面上的粮价高达百钱一斗。此次朝廷大肆采购粮草,又必定会引发粮价再次高涨,整四万左神策大军,加之蜀道艰难带来的转运消耗,当真是一个无底洞。 经过几年的修复,长安城内既周边县地人户有所恢复,可其中大多为流动人口,加之新户册迟迟未能修订,征发民力也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当户部的吏员对着名册去招人时,十有八九那一户人家早已是家毁人去,查无可查;剩下一两户尚健在,可再一查,要么新入了神策军籍,要么拿到了某个寺庙的度牒,均不在徭役范围之内…… 同时,外镇京城周边的左神策军各营接到神策军府调令,陆续向京城汇集,他们大多驻进了大和门外的左神策军大营,使得那里一时人满为患。 本就驻在长安以南的鄠县、蓝田、子午关三地的外镇左神策军则不用回京,直接入子午关南下汉中,提前与杨守亮的兴元军汇合。 …… …… 与外面的忙碌喧嚣相比,永宁里内依旧安静。 刘季述、西门重遂、韩全诲三人的禁外宅邸都在永宁里。 中晚唐的宦官从来都不靠个人单打独斗,与外面的豪门望族一样,宦官们也通过收养义子、义女(养大后出嫁,用与家族间的政治联姻)等方式,形成了一个个宦官大家族。中晚唐以来的五大宦官家族,杨氏、西门氏、仇氏、韩式、刘氏,仇氏已经没落,除杨氏外,其余西门、仇、韩三大家族均盘踞在永宁里内。 所以永宁里内不只是住了刘季述、西门重遂、韩全诲三个显宦这么简单,而是三个宦官世家的根据地。 加之杨复恭刚愎自用,广收武将为义子,轻视同类,导致其余宦官也纷纷以刘季述为中心靠拢,在永宁里内购置宅邸。 所以,永宁里已成了整个宦官集团的禁外居住地,外人称之为“阉坊”(当然只敢在背地里这么称呼),包括驻守坊门内的武侯,也尽是刘季述与西门重遂府上的家仆或部曲,外人非有门帖不得入内。 从永宁里北坊门入内,沿南北里巷行约三十步,便是刘季述的宅邸。 一般时候,刘府门前总是挤满了车马,堆满了各色礼品,伸长了脖子,等候被刘季述召见。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这所宅邸只是刘季述明面上的住所,他只在这里迎送来往宾客,处理普通庶务。 除此外,刘季述在永宁里内另有三所宅子。 这便叫狡兔三窟,神龙见首不见尾,刘季述深谙其道…… 两所暗宅,只用来晚上留宿的。 还有一所二进小院落,就靠在刘府背后,中有暗门勾通,用来接见重要宾客和处理机要事务。 今日,刘季述便来到了这所小院落。 院落不大,除去四面廊芜、厢房,和那些用来掩人耳目的建造,中厅花园就更小了,刚刚好,只摆得下一座宴席。 刘季述满脸堆笑坐在主位上,他一贯喜欢以亲和示人。 左右下首与宴者只三人,内枢密使西门重遂、右神策军府统军兼右监门卫将军王仲先、内侍监王彦范,再无任何一个杂人。 就这个阵容,哪怕是杨复恭来看了,都得倒吸一口凉气。 感情你们四个才是禁内四贵啊…… 西门重遂和王彦范两人陪着笑,和刘季述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当然更多是一些吹捧的话。 王仲先一脸严肃,不苟言笑,看起来和另三人格格不入。 他十分清楚自己的定位。他是被刘季述一手提拔上来的,刘季述并不需要他会拍马屁,要的是他身上那股子狠劲,所有刘季述不愿或不能敢的事,由他来干…… 这四人已闲聊了一会儿了,可却还得寻话继续闲聊着,暂不能开席。 他们还在等一个人。 终于,隔着门传来府内老仆的通报声:“刘翁,张军使来了。” “咱们的大贵人总算是来啰。” 刘季述一边朝着西门重遂等三人调侃,一边起身亲自去开门。 “张老弟,可算把你给盼来了。” 对着门外的张承业热情招呼后,刘季述又低声嘱咐老仆。 “别让任何人进来。” 进门的张承业连忙大礼相拜:“张承业拜见刘公。” 又朝着另三人团团一拜:“见过西门大官人,见过王统领,见过王监令。” “都是一家人,张老弟何须客气?” 刘季述在一旁托住了张承业。 可张承业仍是执着地一一拜见完:“张某才能浅薄,如今也只是个避马瘟的小官儿,却能与诸公同室相处,心中甚是惶恐,荣宠备至。” “张老弟要再说这些见外话,咱家可是要翻脸的。” 刘季述佯做拉下了脸。 实则心里对张承业这番表现很满意。 他见了太多稍一上位,便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人了,像张承业这样拎得清自己的斤两,摆得正自己位置的人,才像是个能干事的。 —————— 刚被放回来,只来得及一更了,望见谅。 感谢“书友20170111103410671”“书友20181107124212127”两位老板打赏。 小小扑街竟收到打赏了,知道那种感受吗,就像突然被人宠幸了,开心得飞上了天。不知道如何答谢,改日定报以加更。 或者还有其他答谢方式。。。 037章 识时务者为俊杰 刘季述和张承业互相推让。 西门重遂恰到好处地插话道:“刘公,你没听出张老弟话里的意思,他称自己只是个避马瘟的小官,不是在跟你我谦让,而是嫌他自己的官小了。” “不敢,不敢,下官绝不是这个意思……” 张承业忙着否认。 西门重遂只做没听见,继续调侃道:“刘公,你也该表个态了,可别让我们的张老弟寒了心。” 刘季述哈哈一笑,“西门兄提醒得是。张老弟放心,咱家从来就只讲两个字,‘情义’,谁对咱家有情义,咱家便对他好,谁要是对咱家薄情寡义,嘿嘿……张老弟既是重情重义之人,咱家自然不会亏待了你,你就把心放进肚子里吧。” 张承业听出来了,刘季述这句话里有深意。 可说是恩威并施…… 他忙把腰再弯下去几分,用近乎于谄媚的语气道:“下官在宫里的事情不长,许多规矩还不太明白,以后,还要仰仗刘公多多提携。” “好说。好说。哈哈哈。” 刘季述满意地点了点头,大笑着携张承业入席。 有了前面的铺垫,席间氛围甚是融洽。 尤其张承业态度端正,毕恭毕敬,不断吹捧刘季述等人,让他们听着十分享受…… “诸位,且听我一言。” 酒过三巡,刘季述从主位上立了起来。 其余人忙洗耳恭听。 “今日咱家特办了这座宴席,旁人一个也请,单单邀请了在座诸位,咱家的心意,想必诸位都收到了吧?” “愿终身侍奉刘公。”另四人心领神会,忙齐齐答道。 “好。好。能得诸位如此厚爱,咱家也就心满意足了。”刘季述道,“这其二麻,不怕西门兄、王统领和王监令三位兄弟怄气,今日这场筵席,咱家是特地为张老弟办的,要为张老弟庆贺表功。” “刘公言重了,下官何德何能……” 张承业看起来很是惶恐,忙不迭地谦虚道。 刘季述打断了他的话,“张老弟不必谦虚,且听咱家把话说完。此次能将杨复恭和左神策军调离京师,全是张老弟的功劳,咱家代禁内外万千右军的兄弟们,谢过张老弟。” “咦?”西门重遂诧异道,“杨复恭离开京城,跟我们右军有何关系?” 其实包括他在内,在场所有人都心知刘季述话里的意思,他故意当众问出来,不过是给刘季述发挥的空间。 “西门兄问得好!他杨复恭和左军离开京城,跟我们右军有什么关系?当然有关系了。这么些年,我们右军一直被压着抬不起头,处处矮他左军一头,而他杨复恭更是骄横跋扈,有什么好东西都分给了他的左军,反观我们右军,只能捡他们剩下的……哼,他杨复恭把我们当乞丐啦!如今杨复恭贪大好攻,要去西川,这京城里麻,他们右军一去,可不就是我们的地盘了?咱家和诸位也算是熬出了头,以后不用再看人的眼色咯。” “对对对,京师也该我们做主了。” “刘公英明……” 刘季述讲完,其余四人连忙称颂。 刘季述压了压手,示意安静,随后单独招向了张承业,“此次多亏张老弟说服了圣上,才能把杨复恭调走。诸位说一说,咱家是不是该办这场筵席来为他庆贺表功。” “多亏了张老弟啊。” “张老弟为我们右军兄弟立此大功,我们也必不会亏待了张老弟……” 西门重遂等人又接着向张承业庆功。 张承业忙谦虚道:“多谢诸公抬爱,但此次发兵西川,实是圣人一人圣断,说来惭愧,小弟并没起太大作用……” “张老弟太谦虚了。”刘季述摆了摆手,“宫里的事情,咱家还是多少知道些的。你去了飞龙厩后,每隔一日便会派人入宫,和圣上密谋数次……所以,此次圣上突然提及西川之事,最后决议杨复恭入蜀,此中若说没有你的功劳,咱家绝不相信。” “刘公教训的是……” 张承业嘴上奉承这,心里却是猛地一惊。 他每次派人入宫,都做得极为隐秘,先是派心腹将消息送至玄武门,换人后再转呈至三清殿,放于殿内某绝密处,然后由天子派心腹来领取……没想到仍是没逃出刘季述的监控。 看来,多半有内奸。 但这内奸不会是他的心腹,否则的话,刘季述就不单单只知道他与天子来往密切,还会知道他们真正的目标并非杨复恭,而是刘季述和右神策军…… “张老弟如此得圣上厚爱,对我们来说自是好事,不过咱家也得好心提醒张老弟一句,这宫里的许多事,原不是圣上一人能说了算的。” 刘季述话锋一转,突然道。 张承业心里又是一惊,脸色却愈是谦恭,战战兢兢回道:“杨复恭独揽兵权,擅断朝纲,圣上早已隐忍他多日,先前对他态度突然好转,也不过是为了麻痹他……我一心孝敬刘公,深知刘公欲除去杨复恭日久,恰好圣上也有此意,便极力促成了此事……下官年纪尚浅,许多事没考虑周到,若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还请刘公责罚……” 刘季述笑看着张承业,不答。 极少开口的王仲先此时突然发问:“若圣上的心思和我们不一致,不知,张军使当如何选择?” 这是一句大不敬的话。 可刘季述等人却没有出面喝止。 席间氛围顿时凝固,众人都屏住呼吸,张大了耳朵。 夏虫在屋外的烦躁的叫声愈发响亮…… 张承业收起了他脸上的谦恭,露出发狠的神色,咬着牙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张某不敢自夸俊杰,但也不愿意做只任人践踏的臭虫……自然是谁握着时务,张某便听谁的话。” “好。好一个识时务者为俊杰。这一杯,咱家敬张老弟。” 刘季述大喝一声彩,消除了席间的猜疑。 其余西门重遂等人等同时举杯,其乐融融。 在他们看来,张承业虽没有明确表态,但意思已经对了。 因为禁内最有实力的人从来都不是天子,而是他们这些宦官。 038章 张承业与刘季述的约定 众人饮毕,放下酒杯。 刘季述却依旧将酒杯把玩在手中,看似漫不经心问道:“张老弟,你与圣上反复谋划,难道就没有提及,杨复恭离京后之事?” 这只贪得无厌的老狐狸! 能把杨复恭调离京师,还不够他满足的,竟还想要之后的计划…… 张承业先在心里骂了句,斟酌一番后道:“下月发兵之后的计划,圣上并未提及,下官也不敢冒然多问……不过,下官倒是知道圣上现在的意思,便是尽可能把关中右军全派去蜀地……” “这倒又是个好消息啊。”西门重遂喜道。 王仲先则哼了一声:“杨复恭那个蠢货,可惜手握京内外十万军队,却被人耍得团团转。” “确实可惜,杨公……嘿嘿,终究是缺了点算计。”刘季述点评一句后又问道,“张老弟可知具体的调兵计划?” 张承业看起来面有难色道:“具体的计划,圣上都不十分了解,毕竟得看杨复恭的意思,更别提小弟我了……” “此事确实难为老弟了。”刘季述放过张承业,转向王仲先问道,“九仙门外是怎么个情况?” 九仙门外,是右神策军大营。刘季述不善兵事,他也扬长避短,主要在禁内和城内活动,军营内的事一直让王仲先盯着。 王仲先回道:“大家伙都铆足了劲,就等着杨复恭一走,铲除京内左军余孽,狠狠地出一口恶气。” “嗯。”刘季述点了点头,并未评价。 西门重遂与王彦范两人一对视,心中纳闷,毕竟张承业才投靠他们不久,还不能完全信任,怎可将右军的军机要闻说与他听? 却见刘季述又瞧向了张承业:“张老弟以为如何?” 张承业微一皱眉,便明白了刘季述的意图。 杨复恭大举入川,留在京内的左军人数必定有限,可也不是他们右军这点人马能随意歼灭的,最好能再从天子那里借一点力,而他张承业恰好是天子亲信的人…… 张承业点头应道:“刘公放心,圣上既调杨复恭离京,便是有意要彻底铲除左军,小弟不才,愿居中搭桥,玉成此事……” 张承业顿了片刻,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压低音量道:“此事若成,还望刘公能多多抬爱……” “哈哈哈!好说!好说……”刘季述开怀大笑,举杯相邀,“不瞒张老弟,咱家身边正缺了老弟这种人才,若老弟肯屈尊枉驾,咱家自是敞门纳客。” 说罢,刘季述又邀在座几人共同举杯。 “诸位,杨复恭离京,便是我等接管京城之时,也请各位回去后整顿部卒,早做准备,只等下个月……我等可算是混出头了。” “谨遵刘公教诲。” “刘公英明。” 张承业与西门重遂等人一道共贺。 …… …… 满城忙碌中,身为主帅的杨复恭自是那个最忙碌的人。 其实忙碌点倒也没啥,杨复恭虽年届六十,却是精力旺盛过人,他也不喜欢闲下来。 可近来事却多有不顺心,就让他开心不起来了。 当初,他在朝堂上当众夸下海口,要在半年内平复西川,又领了象征天子的最高赏赐的通天犀带,他自然是想尽快发兵剑南。 山南杨守亮那边也递来消息,王建已获知朝廷的动向,近来小动作不断、四处散布恩惠,未免夜长梦多,请求他尽快前往蜀地主持大局。 杨复恭原定的出兵时间是七月初,最后推延到七月中旬,而照目前的形势看下去,恐怕七月底也不一定出得了兵。 首先是军饷问题。 凡军队开拨,得先发放开拨费,这是自古以来的规矩。 毕竟上战场就得死人,给士卒们发的开拨费就等同于给他们的买命钱,是万万不能省的。否则极易引起军卒哗变。此类事都不能说是有先例,而是活生生的例子遍地皆是…… 神策军虽然战力不高,但给将士军卒开的饷钱比所有地方藩镇部队都高,临行前的开拨费自然也得比地方藩镇军队高。 照惯例,绢十匹\钱十千,粮五石(可用绢帛代替,按目前京中粮价,五石粮约绢帛八匹、钱十千),夏衣\冬衣一套,其余盐、酱、醋等佐料不算。 拟征发京城附近和外镇神策军共四万人(这还是前段时间以来左神策军内多次严查各营空饷后的结果),加起来,至少也得钱八十万缗。 杨复恭历来爱管闲事,何况自此南征西川并非闲事,他一直参与朝廷征发粮饷、民夫等各项事务中,自然也知道为了此次南征,朝廷是真的出力了,可说是把家底子都掏出来了,那些他素来讨厌的朝臣们,也都为了此事忙得天昏地暗…… 但既是替朝廷出征,这钱就该朝廷出。 杨复恭让杜让能掏钱。 不出意外,杜让能把钱袋子捂得死死的,要钱没有,杨公若是觉得老夫还值些钱,便把老夫拿去卖了换钱吧…… 杨复恭如何不知道朝廷这次是出大血了,但开拨费可开不得玩笑,这钱一定得掏出来。 于是也放了狠话,朝廷不出开拨费,这军队便动不了。 杜让能以大局为重,表示最多能拿出三十万,余下的让杨复恭自己想办法。 杨复恭能去哪里想办法,他性子又急,当场就爆了粗口。 杜让能是文化人,不会爆粗口,他只是质问杨复恭,上次朝廷意欲讨伐河东,提前发放了开拨钱,可最终并未出兵。事后,神策军也并未将钱财缴回。如今才刚过去两月不到,便将那部分钱财做为此次南征的开拨费,有何不妥? 杨复恭回,此一时彼一时,不可混为一谈。 杜让能回,同是开开拨费,又同是神策军,为何不能放在一起谈?况且大军未动粮草先行,光是征调粮秣和民夫,已经让朝廷不堪重负了,杨公你也是亲眼看见的,哪里还发得出开拨费? 杨复恭被说动了,前两个月刚发了打仗的买命钱,结果仗没打,买命钱也没收,正好可留作这次来用…… 但杨复恭也知道,他能被杜让能用这个理由说服,却绝不能拿这个理由去说服部下军卒。 039章 白眼狼李茂贞 杨复恭曾多次出任外镇监军,久历行阵,很是了解底层将士的心态。 将官们披甲上阵,或为了功,或为了名;可对最下面的军卒们而言,他们愿意跟着上战场卖命,则纯是为了粮饷了。 因而钱一旦入了他们的口袋,便万没有再让他们掏出来的道理。 上次出征河东未遂,杨复恭压根就没提收回开拨费一事,便是这个道理。 此次出征西川,在军卒们看来,这又是一次新的战事,又要让他们卖命去了,因而这次该发放的开拨费,也是必不可少的。 尤其是临上战场,军卒们的情绪异常激动,可比不得平时,平时那些将官克扣军卒粮饷,私填腰包,杨复恭大多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将官们对他忠心……但这个时候,可是万不能出任何岔子的…… 到头来,只有杨复恭自己去想办法筹钱。 可他焦头烂额,什么法子也用不上。 因为他没有钱。 杨氏乃禁内第一宦官世家,从五世祖杨延祚先后出任内枢密使、神策军中尉开始,到杨志廉、杨钦义、杨玄翼……再到他杨复恭,每一代都有杨氏子弟位居枢密使或神策军中尉的禁内最高位,可算作“五世五公”,宦官界的豪门望族,家底丰厚。 然而这些都抵不过杨复恭平时花钱大手大脚,尤其他要供养六百儿郎、十万神策军,得拿钱去收买忠心,早把家底子给掏空了。 即便他卖出老脸,去向儿郎们张手,可如今西川战事在即,儿郎们也急需钱财去招募军队、筹集粮草,恐怕也帮不了他多少…… 正杨复恭束手无策时,刘季述主动上门找到了他,愿意拿出右军的部分粮饷,先替杨公解燃眉之急。 杨复恭大喜。 没想到刘季述虽近来和他不对付,但在这种大是大非的问题上,还是分得清轻重的…… 随后天子也派来内臣,愿意和杨国老共担国忧,从臧库内出一部分资。 杨复恭感激涕零。 近来,他已收到天子的太多恩赐了…… …… 东拼西凑之后,开拨费一事总算有了着落。 但杨复恭的烦心事还不算完。 各外镇左神策军磨磨蹭蹭,至今也只一小部分按期到达京城大营,杨复恭多次派人催促,得来的只是各营将领们的各种牢骚,有说天气酷热不便行军的,有说军内怨言四起请暂缓出兵的,有说营内军卒正忙着抢收夏粮还未归营的…… 杨复恭的火气瞬间上来了。 他还能不知道那些将领是如何想的? 一个个尸位素餐、贪生怕死,只知道在地方上盘剥百姓、搜刮钱财,该轮到他们为国出力、上阵杀敌时,就开始找各种借口。 这种风气早就该治治了。 杨复恭选择了强硬的做法,派出监军分赴各镇,限明期限,勒令他们按期调拨。 若不然,他杨复恭多的是好儿郎,如今好多儿郎还闲在宅子里,他随时可以把他们撤下来…… 可其中武功和奉天守将的“借口”却引了杨复恭的注意。 这两位守将同样找了一大堆借口,但其中却有一条:凤翔节度使李茂贞近来野心膨胀,频频窥视武功、奉天之地,东进意图昭然若揭,两地不敢擅动。 李茂贞…… 或叫宋文通。 杨复恭历来最推崇那些威风凛凛的武将,除了他眼中的李克用这个当世第一猛男外,当年尚在神策军内任博野军军使的宋文通也备受他青睐,正是他极力推荐宋文通领兵出征凤翔,平定了作乱的原凤翔节度使李昌符。 随后,宋文通被赐名李茂贞,出任凤翔节度使。 再随后,李茂贞一到了凤翔,坐镇一方,便立刻原形毕露,视朝廷政令为废纸,拒绝贡赋,截断河西回鹘与长安的商贸通道,敛聚大量财富,并疯狂扩建兵马,四处掠地,目前已据有岐、陇、秦、成四州,成为了京师西面最大的威胁。 谁能想到,这个最不臣的藩帅,竟是朝廷一手扶持起来的…… 武功、奉天两地扼守凤翔兵西进长安的两条通道,原本只是长安到凤翔的中转站,用以援助凤翔防秋兵对抗河西方向的回鹘、吐蕃等杂虏,如今凤翔成了朝廷的威胁,这两地便肩负起了抵挡凤翔军的前哨,断不容失…… “狗日的李茂贞,蠹贼!白眼狼!” 杨复恭只能隔空大骂,来宣泄心中的怒火。 可李茂贞却不得不防。 尤其在神策军大举入川,关中兵力空虚之际,武功、奉天二地便更加重要…… 杨复恭最终决定武功、奉天两地只抽调一半人马赴京,其余的镇守原地,防备凤翔。 …… …… 近来围绕出兵西川一事,整个朝廷都忙碌了起来。 反倒李晔这个天子有点闲。 往好处想,说明朝廷这架机器还能局部正常运转,各司各尽其职、内外勾通,无须他这个天子去操心。 李晔偶尔也走出延英门到外朝去看上几眼,不得不说,孔纬、杜让能等宰臣,除了嘴上功夫了得外,处理政事还是可靠的,征集粮草、调派民夫、物质转运等,以帝国眼下的处境,哪一样不是困难重重,可都能被他们逐步攻克,安排得有条不紊。即或有些紧急情况,也总能得到及时妥善处理。 好歹也是帝国的中央高级官员,个个满腹经纶,也大多经历过地方上的层层磨炼,他们进到朝堂上,本来是要处理天下大事的,如今实际只管理关中一隅的事务,好比用牛刀来杀小鸡…… 只要不派他们去领兵,一切都是美好的…… 李晔有时也会往不好的方面想。 朝臣们无需自己过问,便能独立自如地处理各项庶务,就说明自己这个天子的权限有点小。 本以为自己只是在禁内做个傀儡天子,禁内大小权力被宦官扒了个干净,没成想在外朝里,自己大多数时候也只是个象征。 正是有了这种忧虑,李晔不顾大家的忙碌,坚持两日一开延英殿。 逼得杨复恭和宰臣们不得不将许多事务放到朝堂上来处理,如此一来,李晔不动声色,便增添了许多干涉朝政的机会。 040章 私见孙德昭、孙揆 离开朝堂,回寝宫后。 李晔除继续培植自己在宦官群体内和少郎团内的势力,同时加紧了和张承业的暗中传信。 通过张承业,他获知了刘季述等人的阴谋和企图,也掌握了右神策军在京内外及地方上的兵力布置、内部各营将领的态度,同时也多了解些宫外的情况和声音…… 可其中却有一点,让李晔感到担忧。 张承业传来的消息,甚少提及飞龙兵的操练近况。 李晔不怀疑张承业的忠诚,史书是不会骗人的。或许会有人着了史书的道,但那是他个人的问题,史书本身是不会骗人的…… 李晔担忧的是,张承业不提自己的飞龙兵,或许说明飞龙兵的操练过程并不顺利。 而在他与张承业暂定的计划里,飞龙兵负责直捣九仙门外的右神策军大营,一举摧毁右神策军的指挥中枢。 也即是说,成功或失败,全系于这支飞龙兵。 …… …… 七月。 南征西川的诸项筹备已临近尾声。 全托了帝国朝臣们高效的后勤工作,距六月发布诏令尚不足一月,各路神策军已与京城外郊聚集完毕,前锋兵马与部分前行辎重粮秣已络绎运往汉中…… 七日,李晔应杨复恭邀请,登上大和门城楼,观左军军容。 今天是个晴朗天。 大和门前地势一片开阔。 此时放眼望去,以都为单位、数万左神策军将士分营列阵,密密麻麻全是人,另有数不清的旌旗招展,甲光映天。 人声鼎沸,战马嘶鸣。颇有帝国雄狮的风采。 另,单说将士装备,左神策军还是精良的…… 当天子大纛于城楼上树起,旗尾九旒宛如九条游龙迎风舒展,下面的人声和嘶鸣声更响。 渐渐汇成一股股巨大而整齐的声浪。 “万岁!” “万岁!” “万岁!”…… 山呼声经久不衰。 仿佛整个大地都在跟着声音一阵震动,一起呐喊。 杨复恭连连挥动手中令旗,城下传令官急驰而去,于各部阵前疾驰,口中大呼“止声!止声!”…… 各部将官也来回驰于本队人马中,整顿纪律,勒令闭嘴。 声音渐歇。 李晔此时方道:“赏。” 九名声音洪亮的赞礼官于城楼上一字排开,朝城下异口同声喊道:“圣天子有谕,赏军中健儿各绢帛五匹,夏衣一套,乌靴一双……望健儿们不忘圣天子恩德,勠力杀敌,为我大唐再立功勋。” “万岁!”“万岁!”…… 城楼下再次山呼一片…… …… 观军容毕。 趁着今日仪仗齐备,李晔顺便巡视了紧邻宫城的城北几个坊里,考察民生。 正七月酷暑,众宦官和朝臣又都身着礼服,刚在城楼上晒了半天,如今又要顶着太阳穿行于街巷,只觉得身置蒸笼一般,酷热难耐。 有人适时提议,不如大家分开巡视,也能快点结束行程。 所有人无不赞同。 李晔顺从众意,采纳了这个提议。 天子的车驾向西。 行至光德坊时,一行人早成了晒蔫的茄子。 无人留意到,三名“太监”悄然从天子的马车后部脱离队伍,折进了巷旁一座民宅的偏门。 偏门周围悄无一人。 两名太监留在门外,只一人从容迈过门槛。 门内早候了三人,张濬、孙揆和一个壮年武将。 “参见圣上!” 三人拜见过后,孙揆忙伸出门外去左右一瞟,确认无人后,关上了门,拉上门栓。 “圣上放心,这宅子里只有我们三个,绝不会有第四人知晓。” 孙揆报完,邀众人至临近一凉棚下坐下,顺手给李晔斟了碗凉茶。 李晔摆手拒绝了:“车驾不久将返程,我只有一炷香的时间。还是直入正题吧。” 既然时间紧张,另三人也顾不得礼仪了。 张濬先为李晔引荐:“圣上,这位是孙都将的大郎,名德昭。” 孙德昭忙起身离席,以大礼参拜。 “末将孙德昭,拜见圣上。今日得见天颜,臣虽死无憾……” 这忠心表的……有些太过了。 李晔笑笑道:“朕密召你父子,是顾念你父子多为社稷出力,想给你们一个立功受赏的机会,无关生死……你不必多心。” “圣上教训的是,末将失礼了……” 孙德昭意识到了自己的冲动,略显尴尬,忙深吸两口气调整状态。 “家父近来身体见恙,不能远行,故而未能亲自来京城面圣,特派末将前来谢罪,还望圣上宽恕。” 李晔点了点头,示意知晓。 事实上,今日召孙德昭前来,本身就是一种冒险。 一旦孙氏父子暗中倒戈,向刘季述告密,大概率,李晔以后都只能做个傀儡天子了。 史书上对两父子记载不多。 孙惟晟当年招募军队、奉诏入京剿贼时,固然忠义,可那毕竟是几年前的事了,谁又知他经历几年寄人篱下、饱受排挤的京城生涯后,又会变得如何? 孙德昭在史书上留下了两件事,一是在刘季述叛乱时解救了天子李晔,并诛杀宦官,二是在朱全忠陈兵关中后果断投降,保住了后半生的荣华。 单凭这些事迹,是无法判定两父子心中的真实想法的。 但杨复恭的大军出发在即,京城内即将迎来狂风暴雨,已容不得李晔再迟疑。 张濬去了一趟蓝田北后,也极力为孙氏父子说话,说这二人忠肝义胆,绝对可靠。 希望张濬这次不会再坑自己了吧…… 来都来了,李晔也不做他想,示意张濬赶紧进入正题。 张濬收到指示,道:“今国事衰颓,藩镇不臣,何哉?皆因宦官弄权。他们横行禁内,把持神策兵权,欺上瞒下,为非作歹,把个锦绣大唐糟蹋成这般模样。四海天下,凡有志之士,无不咬牙切齿,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 “幸赖圣上圣明,巧用妙计,调杨复恭离京。杨复恭一走,京内剩余阉党余孽,皆不足惧也,正可一网打尽。我辈七尺男儿,当上奉圣君,下安黎民,今能奉诏除贼,不负匡扶社稷之志,敢不奋先?……” 李晔注意到,孙揆目眦欲裂,恨不能现在就杀进宫去,杀尽那群祸国殃民的阉贼…… 孙德昭则面色不改,显然心里并无太大波澜。 041章 密令 张濬也注意到了孙揆与孙德昭二人的不同反应。 便又特意向孙德昭道:“请大郎回去后转告孙都将,待扫除阉党后,孙都将自是社稷有功之臣,圣上英明仁德,不会亏待他的。” 孙德昭如何听不出来这话里的意思,心里一惊,忙连声回道:“孙家世受圣上与朝廷的恩惠,常思粉身报国、未有得时,此番只待圣上一声令下,家父必当率我等奋勇向前,为国除贼,尽臣子的本分,不敢再有丝毫妄求……” 李晔接过话来:“谁是朕的臣子,谁又是贼人,谁该赏,谁当罚……朕自有决断,尔等只管委心做事,无需多虑。” “圣上圣明。” 张濬、孙揆、孙德昭三人齐齐答道。 时间有限,没必要再玩一些考验忠心的小把戏,既然已经召了孙氏父子,便当大胆任用。 李晔直接点名道:“孙揆!” “臣在。” 孙揆躬身答道。 “杨复恭十一日离京,京内左、右军必定随之混战……朕令你趁两军混战之时,尽起京兆府内所有人马,直捣永宁里,捉拿刘季述、西门重遂等一干阉党贼首,勿使一人走漏。至于具体时日,朕自会再派人来告与你知晓,你只管好生准备。” “臣,恭领圣谕。” “切记,此事只入你一人之耳,未到发难之时,不得向任何人透露。” “诺。” “孙德昭!”李晔又转向孙德昭道。 “末将在!” 孙德昭按军中礼仪,半跪地抱拳答道。 “你回军营后,先派遣三百精锐乔装入京,交与孙府尹统领,以协助京兆府捉拿贼首……” “末将领命。” 李晔再道:“随后,你父子尽起所部人马,十二日出发,奔赴东渭桥,就地扎营,勿使外镇右军一兵一卒入京。同样注意避人耳目,勿使机密泄露。” “末将……” 孙德昭迟疑了片刻。 这与他预想中的任务完全不一样…… “圣上……” 张濬也大感意外,急欲要劝。 在他看来,唯有依靠孙惟晟的盐州兵,方可与京内外右神策军放手一搏,如今天子竟把这支生力军放到了东渭桥去…… 那禁内怎么办? 天子莫不是仍顾虑孙氏父子的忠心,以致不敢重用…… 李晔摆了摆手,没有解释。 完整版的计划,只有他和张承业二人知道。 他只瞥了半跪在地的孙德昭一眼:“怎么,你对朕的旨意有疑问?” “末将不敢。”孙德昭忙回道,“末将谨遵圣谕,不敢有一字违背。也请圣上放心,有家父的镇守,必不令一人通过东渭桥。” 他方才也回味过来了。 天子不愿调他父亲入京除贼,想来是不敢完全信任他们。 但这也并非是坏事。 因为杨复恭率左神策军主力离京后,京城内便是右神策军的天下,天子要与他们全面开战,本就胜负难料。 若非他父亲始终恪守君君臣臣的那一套老理念,单论孙德昭本人的意愿,他甚至一开始就不会掺和进来。 如今天子调他们去东渭桥,他父亲必定是失望了。可换一个角度来说,他们孙家领不了大功劳,但也避开了可能遭受大灾祸…… 诸事吩咐妥当,李晔立起身来,眯着眼瞧了瞧头顶的烈日,回头对张濬等三人笑道:“今儿个这太阳,可真大啊。” “……”张濬等三人一头雾水。 他们也不敢乱作答,都弯着腰,恭送天子离去。 …… …… 朝廷征讨西川的诏令已告之天下,四方藩镇的书信也接踵而至。 主要是各地强藩。 在如今这个充斥着攻伐杀戮的世道里,一般小藩镇顷刻间便有倾覆之祸,哪有心思过问朝廷的事? 因而,也可从书信名单里看出各地势力强弱的变化。 比如,此次来信的名单里,便多了一人,弘农郡王、宣州观察使、庐州刺史杨行密。 杨行密此刻有资格给天子上书,指点朝堂政事,说明他已经在淮南站稳了脚跟。 或许是第一次给天子上书,杨行密语气十分谦恭,用的抬头是,“臣行密惶恐上信:……” 书信里的内容也是十分谨慎,先歌颂天子圣德,再陈述百姓疾苦,最后劝天子以民为望、止戈于乱……都是各方藩镇上书天子时用的标准内容。 说来可笑,这些藩帅们哪个不是成天打打杀杀,举手间便葬送上万庶民性命,可他们在给天子上书时,却显得一个比一个反战、爱民,努力地教导天子乖乖待在京城内…… 李克用的书信来得很快。 甚至比关中的李茂贞和韩建的书信更早传至禁内。 除了说明李克用对此事十分关注外,也说明朝廷内早有人与他通信传话。不出意外,这个传话的人便是杨复恭…… 李克用在信里极力反对出兵,声称西川的王建不过是癣疥之疾(这再次印证了李克用在朝内有人,而这个人必是杨复恭无疑,因为朝廷公布的诏令内从未提及王建),朱全忠才是国之巨蠹,他要朝廷等他解决完代北和河北的战事后,一同讨伐朱全忠…… 他李克用倒真不拿朝廷当外人…… 朝廷该讨伐谁,何时出兵,他都要站出来指点一番…… 李克用和杨复恭暗通书信已是确定的了,李克用必定也在书信劝阻了杨复恭,可杨复恭却决意出征西川。 看来,再好的情意,也敌不过利益二字。 李茂贞与王建的书信随后而至。 两人观点截然相反,李茂贞盛赞天子英明、杨国老劳苦功高;韩建劝天子罢兵安民,不要再兴战事。 李茂贞鼓吹出兵,无非是待神策军撤离关中后,他可以独霸关中。 而韩建为何要反对出兵? 此次出征西川又没有调用他的军队,也没有让他供军粮…… 难道他就没有意识到,神策军调离关中,对他也是有利的…… 无论如何,单从这两封信上来看,李茂贞的野心昭然若揭,韩建还算是老实。 朱全忠的书信来得很慢。 朝廷征讨西川与他全无利害关系,他不过是象征性慰问两句罢了,何必积极。 同时,也可以向朝廷昭示他的“全忠”,朝廷之事自当由天子和朝廷做主,他不会擅自置言,比如像那个姓李的沙陀人一样…… 042章 杨公这一去,不知何时得归 十一日。 最后一支南征西川的神策军离开京城。 李晔亲登通化城门,为之送行。 其实他的心情极是矛盾。一方面,他想要重掌天子权柄,就必须得把已成杨氏私兵的神策军调出京去;可另一方面,此次离京的四万左神策健儿,名义上仍是天子禁军,离了他们,只会降低自己与朝廷在四方藩镇中的威信。 即便往后重编禁军,又何时才能填补回这四万军卒…… 王瑰和杨守立一道登上城楼。 王瑰意气风发,穿着昂贵华丽的犀皮甲,身后跟着他的三个青壮儿子,个个戎装打扮,更添威风。 李晔已与杨复恭商议妥当,杨守厚随杨家大军出征西川后,绵州无人看守,此地又夹于东川与山南西道间,可让王瑰代看绵州,也算替杨守厚去了后庭之忧。杨复恭欣然同意,与整个西川相比,绵州不值一提…… 与王瑰相反,杨守立如考丧妣,满脸死灰。 惹得一旁的王瑰躲得远远的,免得沾了晦气。 “圣上,末将和你道别来了……” 听杨守立的语气,仿佛永别了似的。 李晔也看不惯他那副要死不活的模样,尤其他本人还生得高大威猛……可考虑到他的利用价值,好言安慰道:“杨卿莫要灰心,此次杨国老特点名你的天威军出征,自是看重了你的能耐,我也盼着你能多立战功,再给你大加赏赐。” “那个老贼!”杨守立却越发沮丧,“他把我带去西川,还能安什么好心?指不定要怎么收拾我……圣上,末将怕是回不来了。末将死不足惜,就是舍不得圣上……也可怜了我手下的兄弟们,他们没跟我享着福,反倒要弃尸他乡……” 另一边,杨复恭已登上城楼,正皱着老高的眉头看过来。 李晔不便多说,最后叮嘱杨守立:“杨国老是识大体的,不会难为你,你别多心……” 又凑近后放小了声音道:“凭我那舅父,是守不住绵州的,此行还得仰仗杨卿。杨卿入川后,只管跟着我舅父,即便杨复恭别有企图,又能奈你何?” 杨守立双眼一亮,顿时恢复了元气:“末将谨遵圣谕。” “去吧。”…… 杨复恭身着如今军内已消失不见的明光甲,前胸两块护心镜应是新打磨过,多半还上了一层蜡油,光耀夺目,人不可忤视,倒不负“明光”之名。 接过李晔递来的壮行酒,杨复恭一口饮下。 “圣上放心,老臣此去剑南,不出半年,必携西川舆图凯旋归京。也请圣上多加保重……” 杨复恭忽然压低了声音,凑近李晔身边道, “刘季述向来不老实,老臣这一去,圣上得多提防点。禁内之事可差遣杨守成,老臣已与他叮嘱过,绝不至辜负圣恩……还有凤翔那边,李茂贞那个白眼狼,也要劳烦圣上多费心,盯着点……” 杨复恭叨叨絮絮,颇有交代后事的意味。 而且这番话明显出自真心。 李晔也有些动情了,把着杨复恭的双臂回道:“国老年事已高,却仍要为国事劳累,我心里着实不忍,然而大小事又都离不了国老……国老领兵在外,不用操心朝廷之事,只管专心御敌。” 杨复恭激动道:“对,对,老臣此去西川,定要为国建功,为圣上分忧。” “好。再饮一碗,祝国老再立功勋。” 杨复恭接过酒来又是一口饮完。 再与杨守信等人嘱托一番,杨复恭拜别天子,下楼去了。 城楼上君臣们驻目送行。 正气氛凝重,刘季述突然冒了句:“杨公这一去,不知何时得归?还真教人有点舍不得。” 这句话落在不同人的耳朵里,自有不同的理解。 西门重遂、王彦范等人心中暗爽,对啊,杨复恭这头压在他们头上的大山终于被移开了,如今轮到他们当老大了。 杨守信则狠狠扫了刘季述一眼。义父方走,而且是为朝廷出征,这阉贼就敢出言不逊,咒义父再也回不来京城。 李晔则想起了张承业透露给他的信息,此番调杨复恭出京,刘季述误以为自己是要对左军下手,还托张承业来暗中勾通。既如此,何不做点“成绩”出来给他看看…… 李晔佯做听不出话里的含义,笑问刘季述道:“依刘公看来,此番杨公大举入川,何时能得胜归来?” 刘季述收到了天子的“暗示”。 他先用得意的笑容回复了杨守信恶狠狠的眼神,再转过头来回道:“依老奴看来,难啰。” …… 不管刘季述是出于何种意图做出的回复,但他给出的答案,李晔很难否定。 此番左神策入川,确实很难。 仅从李晔个人的情感上来说,他是真心祝愿杨复恭能兑现他的诺言,半年内平定西川乱局,再携军归来。 杨复恭虽权势过大,与自己隔了一层,但终究还是自己的杨国老,西川十五州握在他的手里,远比被王建吞并了强……强很多…… 而且,李晔此时调杨复恭左神策大军入川,主观是为了清除京内阉贼,客观上,也已为杨复恭创造了收复西川的最好时机。 历史上。 杨氏集团与王建的决战发生在两年后(八九二年),最终杨氏集团惨败。 彼时,杨复恭已被逐出朝堂,成了朝廷的逆臣,而关中的李茂贞、王行瑜、韩建等人则打着天子的旗号,从西北两面围剿山南诸州。王建再从川内杀来。山南东面还有冯行袭。杨氏集团实际处于四面围攻中,如遭群狼扑食,都争着来瓜分他的地盘,焉有不败的道理。 然而此时,杨氏集团是代表朝廷,名正言顺地出兵西川,真正要面对的敌人也只有王建一人。 如今的王建也不是两年后那个独霸西川的王建。 如今西川内还有田令孜、陈敬瑄的势力,王建虽得了西川大部分州县的归附,可也只是名义上的归附,那些新归附的刺史、豪强们实际还处于观望的状态,并未被王建彻底消化。 只要杨复恭能整合三川内所有杨家儿郎,对付如今的王建,应不成问题……吧…… 李晔不知道。 他研读唐史多年,熟知这个时代的一切,可并不代表他能预知已被他改变的历史走向。 他只是希望,杨复恭能击退王建,收复西川…… 届时,帝国的版图上将重新纳入西川十五州,中兴大业初见眉目。 而京城内,他也已顺利剪除宦官势力,真正操持天子的权柄…… 相对说来。 李晔似乎更应当操心他自己。 仅凭张承业的七百飞龙兵,能击溃九仙门外的右神策军五都吗? 043章 京城械斗 四万左神策大军刚刚离开,京城还未从持续一个月的喧闹中安静下来。 当天下午。 朱雀门外的大街上就发生了大规模械斗。 这条街毗邻皇城,左右链接东西二市,街旁的崇仁、平康等坊历来是显贵聚集地,因而,哪怕是在这个动荡不安的时代里,朱雀门前的这条街上依旧是车水马龙、锦衣华缎,聚集着大唐帝国最后的繁华。 可就在这条街上,光天化日,两伙军士手持军中制式器械,互相砍杀不休。 起因是几个右神策军低级校尉喝多了酒,在街上大吵大嚷,自此后,这长安城便是他们右军的天下…… 而朱雀门四周一带历来是左神策军的势力范围,周围少不了左军的军校和武侯,听得这几个右军的杂毛竟敢在他们的地盘上撒野,围上来就是一顿猛揍。 那几个右军校尉挨了揍,也不示弱,立即便出城去摇人。 以前受你们左军的气也就罢了,如今左军主力已尽随杨复恭离京,居然还敢这么嚣张?…… 于是两伙低阶军卒的酒后互殴,最终演化成左、右两军的下层军士大乱斗。 这场械斗一直持续到太阳下山,大街上摆出了几十具尸体,双方饿得没有力气了,才约好下次决斗的时机,恨恨作罢…… 开始的时候,喜欢看热闹的长安居民和商贩们还会凑在街旁,或爬在临街的窗户上看戏。 后来见参与斗殴的人越来越多,双方甚至带上了军队里的家伙,甚至用上了弓弩互射,地上开始躺了尸体,街面上血水四流,看热闹的居民和商贩们这才意识到,这可不是场简单的斗殴,才纷纷逃窜。只是看个热闹而已,没必要把自己的小命也搭进去…… 至于临街两旁被拆毁的门板、窗棂……被误毁的各色器具物品……物主们也只能各自认命了。 瞧瞧街上打斗的架势吧,能逃得一条小命就该回屋烧高香了,哪还敢去计较那些身外之物…… 也有些嗅觉灵敏的人,已经在催促家人收拾细软、备好干粮,准备出城避祸去了。 今日的大街械斗处处透着诡异。 双方各动员了好几百人,还有那些军队里才有的兵器,都说明这并非一场普通的械斗,更像是一场大战前的预热。 更诡异的是,既然都已经打到这个地步了,为何始终不见双方的高级将领出来调解?难不成还要继续打下去? 还有京兆府里的不良人呢? 他们平常不是挺活跃的吗,四处缉捕盗贼,为何今天也都消失了,就任由这些军卒在长安城内最繁华的地段互殴了大半天,死伤这么多人? 还有天子禁宫,朝堂百官,他们都去哪了,为何不出来劝阻,就任由两伙军卒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生事?…… 自黄巢乱长安以来,接着是朱玫,接着是沙陀人……这些年来,京城居民们可没少受战乱之苦,也用无数亲人的性命换来了珍贵的经验。 经验告诉他们,战争要来了。 …… …… 昭化里本位于长安城中段,可长安城太过庞大,如今的长安城又历经劫掠与战乱,所有商铺和居民几乎都住在城北,所以中段的昭化里实际上已是城南。 再往南,只有大片大片的废墟荒地,除了流民与盗贼外,驻有玉山军与天威军。 如今天威军已离城赴川,只有玉山军。 杨复恭与诸儿郎的宅邸便设在昭化里,南边紧邻的,便是玉山军大营。 今夜。 玉山军大营灯火大张,来往巡逻军士不断,全军备严。 中军大帐内,玉山军使杨守信高坐主位,如今杨复恭不在,他便是京城杨氏的首领。 下方分左右坐着左监门卫将军杨守成、殿中少监杨守业、捧日都将曹城、扈陛都将陈珮四人。 左神策大军已随杨复恭离京,但留下的玉山军、扈陛都、捧日都三都,尽是左军精锐。 “今日战况如何?” 杨守业问。 他是刚得到消息,忙从宫内出来的,因而尚不了解白天发生的事。 他用了“战况”一词,可无人觉得不妥。 杨复恭一走,右军必定要挑起事端,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杨守信道:“正要报与诸位兄弟,今日我军共去了百六十士卒,右军的人比我们只多不少,最后我军死十一人,伤三十余人,右军死三十人,重伤不下五十人。” “好!”杨守业兴奋地捶着桌面,“这一仗打得漂亮!真是狗改不了吃屎,就右军那副德性,也配来我们比试高下?” “今日之事才只是个开端。” 杨守信回答得不疾不徐,中气十足,颇有话事人的架势。 “不知二位将军有何看法?” 他问的是“将军”,而非“兄弟”,那么便是曹城、陈珮二人了。 曹、陈二人对视一眼后,由曹城来回话:“今日之事,倒不好说……国老走的时候,有没有什么交待?” 杨守信答:“义父临行前嘱咐我等忠心事上,提防屑小。” 忠心事上、提防屑小…… 曹城咀嚼完这句话后,试着道:“依国老的事实,是要我们遇事求稳,若遇左军挑衅,只需提防即可。希望今日冲突后,右军能及时收手,不要再滋事才是……” “曹将军这是何话?”杨守信未答,杨守业已提前嚷开了,“义父今日方走,右军便钻到城里来闹事,就他们那副嘴脸,你还没看明白么?还希望他们会收手?” 曹城有些尴尬地回道:“我也只是猜测国老的意思……当然,若右军继续挑衅,我们肯定要还击,绝不能任由他们欺负。” “对嘛,这句话才受听。”杨守业道,“他们右军算什么东西,也配来跟我们叫板?就好比,门前养了一条狗,你才一天没拿鞭子抽它,它就忘了自己是吃屎长大的……” 他这比喻也太难听了些,在座几人都不禁皱了下眉头。 杨守信左右一看,问杨守成道:“成弟,就你没说话了,你也说说看,你是怎么认为的?” 044章 这与宫里有何关系 杨守成没有立即回话。 他前后又想了一阵,才道:“今日之事,照说只是几个右军军汉喝多了酒,不至于闹得这么大……可巧就巧在,他们很快就来了人增援,而且还带了兵器……像是,早有准备。若真是这样的话,我们可就不得不多防备点。” 杨守信点了点头。 他们在京城的这几兄弟中,杨守成向来不爱说话,可遇事不慌,颇有点大智若愚的意思,因而被杨复恭安置在禁内,授予监门卫之重任…… “我同意。” 杨守业立即赞同道,“那帮杂碎绝对是有预谋,就是想趁着义父不在夺我们的权。这意图已很明显了。先前他们把我从飞龙厩调走,我就觉得不对劲了,后来听飞龙厩里的弟兄们说,张承业一上任,就拿他们开刀,还把他以前的部属都调了过去,整日不停地操练……为的,不就是向我们发难吗?……” 最后他给出结论:“我认为,我们要先下手为强。” “先下手为强……”杨守信皱起了眉头,“眼下谈这个,是不是为时尚早,毕竟义父刚走,我们兵力不占优……” “正是我们人数不多,才要先下手为强。”杨守业忙鼓动道,“二哥,你好好想一下,我们人数上吃亏,一旦右军突然发难,我们肯定要吃大亏。而且二哥你在城南,曹、陈两位将军在城外大营内,兵力又是分散的,彼此间没有呼应,若不主动发难,不是等着被人一个个宰割么?” 杨守业虽性情毛躁,但这番话却说得颇有见地。 杨守信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可他又无法做出主动发难的决断,毕竟杨复恭离开时,只嘱咐他稳住京城时局,而非与刘季述等人决一死战…… 他再次征询曹、陈二人,“二位将军怎么看?” 曹城反倒连看了几眼杨守业…… 还是鼓足勇气道:“我认为不妥。如今右军士气正盛,所谓避其锋芒,我们此时应该蛰伏才是,哪有主动发难的道理……再说了,右军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们也没有摸准,怎可轻举妄动?说不定,他们只是遭压抑这些年,稍稍宣泄下罢了……” 杨守业自是听不得这些灭自家威风的话,几次想要插话,都被杨守信拦下了。 杨守信特意征询曹城和陈珮的意见,既是听听他们有没有什么独到的见解,更主要的,还是想了解他们的态度。 而如今他们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 他们毕竟不是杨氏的家将,平常是受了杨复恭不少恩惠,也愿意听从杨复恭的调遣,可并不代表他们愿意为杨家卖命,在这个兵势处于下风的节点上去打一场胜算寥寥的仗。 何况杨复恭如今还不在京内,杨守信扪心自问,单凭自己这点威信,很难调得动他们…… 杨守信心下彷徨,又问向杨守成:“成弟,宫里是什么情况?” 杨守成一愣:“这与宫里有何关系?” 曹、陈二人也是一愣:“不是在说右军的事么,怎么又提到了圣上?” 杨守业再也按捺不住,急得又捶起了桌子:“这,这你们都没看出来?那张承业是如何去的飞龙厩,又哪来的胆子在飞龙厩里大肆练兵?这摆明了就是圣上和右军一起……” “够了!义父刚离京,可我还坐在这里,还轮不到你杨守业来说三道四。” 杨守信拿出他的威风来,厉声喝止。 其实杨守业说得没错,杨守信心里也隐隐有这种猜想…… 可是,这话是能当众说出来的么? 曹城和陈珮是禁军将领,而非他们杨家的家将,他们已经不乐意与自己一道对抗右军,若再让他们知道天子也参与了进来…… 哪怕是仅仅这种猜想,也绝不能让他们生起。 否则,他们会以为,对抗右军便是与天子为敌,那他们是绝不会再与自己站在同一战线上了…… 杨守业未能理会到杨守信的这番用心,只是迫于杨氏内部的长幼之别,闭了嘴,可心里却并不乐意,脸上也写满了不服。 杨守信没空去理会他,先得消除曹、陈二人的顾虑。 杨守信特意解释道:“刘季述为人狡诈,我方才如此一问,是在担心,他们右军奈何不得我们,便会打禁内的主意,想通过圣上来对付我们。” “原来如此……”曹、陈二人长出一口气,“刘贼可恶,绝不能让他得逞。” “对。” 杨守信附和一声,再转向杨守成吩咐道, “成弟,宫外之事无需你操心,右军虽人数众多,可我和曹、陈二位将军也不怕它。可宫里的事……” 杨守成起身回道:“二哥放心,宫里绝不会出任何意外。” 杨守信点了点头:“有成弟这句话,二哥就放心了。一定要保护好圣上,绝不能让刘季述那帮人得逞。” “二哥……” 杨守业急欲再言。 被杨守信摆手制止了。 他知道杨守业想说什么。 可他主意已定。就眼下这个形势,再加上曹、陈二人的态度,还轮不到他们主动去向右军发难。 …… …… 永宁里。 同样是灯火成片,人影憧憧。 刘府大堂。 除刘季述、西门重遂、王仲先、王彦范、张承业等禁内显宦外,永安、永定等右神策军驻京五都的都将、监军全聚于此。 满满一堂人。 此刻正喧闹不已。 五位都将俱是气愤不已(看起来),争相向刘季述“诉苦”(邀功)…… 刘季述耐心听完他们所有人的话,才压了压手,示意安静后道:“今日朱雀门外的事,咱家都已知晓了。诸位都表现得很好,没跟咱们右军丢脸。也请诸位放心,咱家绝不会让你们白受这口气,也不会让你们为难。咱家已叫人备好钱财,凡今日阵亡或伤残的军卒,咱家每人抚恤五万钱……” “五万钱!?” 刚刚安静些的大堂被钱财一激,又喧闹了起来。 五位都将的满脸怒气顷刻转为喜笑颜开,争相喊道:“刘公英明。” 045章 剪除左军余孽,为圣上分忧 五万钱可不是小数。 按军中惯例,阵亡士卒的抚恤视情况不等,但一般都不会超过两万钱(或绢二十匹),如今刘季述一张口就翻了一倍不止,五位都将当不用为安抚士卒发愁了。 且按惯例,上面发下来的钱,都先得经他们的手…… 钱越多,他们操作的空间也就越大…… 都将们个个喜气洋洋。行伍里的事,从来就不只有打打杀杀。 当然也有一两个精明的都将没有被钱财冲昏头脑。他们会在脑袋里多想一想,所谓重金买死士,刘季述这次如此舍得下本,看来,是要我们替他卖命了…… 果然。 刘季述压了压手,示意安静后接着道:“钱财只是身外物,咱家从不将这些俗物放在眼里。咱家看重的,是情义。只要大家伙愿意跟着咱家,对咱家有情有义,往后这升官发财的机会,还多得是。” “愿誓死追随刘公。” 堂下众人争先喊道。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他们心里大多明镜了,刘季述此刻说出这番话来,必是要与左军分个高下。 既如此,何不主动提出来,也好搏个头功? 有已猜出刘季述心思的都将站了出来,朝着堂上堂下团团一抱拳:“兄弟们,刘公方才说得好,做人就得有情有义。一直以来,刘公待我等亲如兄弟,我等侍奉刘公,如事兄长。兄长有难,我等岂能袖手旁观?往日里杨复恭专横跋扈,是如何欺负刘公的,我等皆瞧在眼里,只是迫于左军军力太盛,才不得不隐忍至今。可如今,杨复恭已尽率左军主力离京,难不成我们还要隐忍,还要看着刘公受委屈?” “他娘的,老子早就受够这窝囊气了!” “今日左军杀我十几个弟兄,此仇不报,枉自为人!” “干他大爷,把城里还剩的那几个杨家人全灭了,从此这长安城便是我们右军的天下……” 堂下其余人也纷纷叫嚷起来。 有撸袖子的,有捶地板的,有抽刀出鞘的,大有立刻便要冲杀出去的阵势…… 刘季述很满意他们的表现。 可他心里也清楚,要让他们替自己卖命,单凭钱财和意气是不够的。还得让他们相信,优势在我,他们此番与左军余孽开战,不是去拼命的,而是去攫取功名富贵…… 刘季述再次压了压手,佯做叹道:“大家伙这番心意,咱家心领了。大家伙的难处,咱家也都能体谅。可是,杨复恭虽走,杨守信却在,玉山军也在,他们虽人数不及我们,却都是左军精锐,怕是,不好办呐……” “刘公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家人的威风!” 有都将看似愤愤不平道。 可他的愤愤不平也仅限于表面,实则语气绵软。 有的都将甚至没有接话。 都在心里犯嘀咕,玉山军可不是个软柿子,编额二千五百人就有两千多号人,跟他们这种吃空额的部队不同。而且也不是他们这种京城里召来的浪荡子弟,玉山军当年可是打过草寇,又与沙陀铁骑正面交手过,是正儿八经的军中健儿。更别说,身为左神策军的扛把子,玉山军兵马粮饷充足,器械齐备,号令有度…… 除了城内的玉山军外,城外还有扈陛、捧日两都,也不是好欺负的…… “一帮不成事的东西!” 王仲先见此情形,又事先得了刘季述的交待,站出来怒骂道。 今晚刘季述主唱红脸,那他就来唱这个白脸。 再且,他除了是右监门卫将军外,也兼任右神策军统军,常年主事右神策军军府,训斥手下都将并无不妥。 “玉山军总共才多少人,你们加起来又是多少人?没志气的东西!便是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他们给淹了,有什么可怕的?” “是是,王统领教训的是……” 几位都将口上应付着。 王仲先再向南一指:“你们看见没,那是什么?从天黑开始,玉山军营的火把就一直燃到现在,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我不妨告诉你们,早有人来传报,白天的时候,杨守信就把杨守成、杨守业、曹城等人都叫去了过去,他们现在就在那里密商,商量着如何除掉你们……怎么,你们是被人欺负惯了,还是被欺负怕了?现在左军都要杀过来了,还在这里畏手畏脚……真要等到别人把刀架在脖子上,你们才知道后悔吗?” “是是是……” “王统领说得对,先下手为强,绝不能坐以待毙!” 五位都将好歹涨了些士气。 可单凭这些,还是不够…… 刘季述等众人停歇后,指着左手边的张承业,向五位都将介绍道:“还没为大家伙引荐,这位便是飞龙使张承业。想必大家伙都已听说过,张军使年轻有为,智谋过人……而且还是圣上跟前的红人。” “圣上的人……” 五位都将不愧是禁军体系内的,一下就听出了重点。 “莫非圣上也知晓此事?” “那我们还怕什么啊,为国除贼,为圣上分忧,本是我辈职责,对不对?” “对对!” “剪除左军余孽,为圣上分忧……” 刘季述笑而不答。 他只需稍加点拨,剩下的便交由这些都将们自行去想象。 一旁的张承业面色不改,可心里却已把刘季述这头老狐狸问候了祖宗十八代…… 原来他今晚特意把自己叫来,是如此险恶用心…… 却见刘季述正盯着自己,笑眯眯问道:“张老弟有什么看法?” 张承业回避与天子有关的话题,只道:“刘公与王统领方才说得对,若不趁此时除掉城内左军余孽,我们怕是再也翻不了身。且玉山军与扈陛、捧日两都,一个在城内,一个在城外,也正给了我们逐一突破的机会……” “嗯嗯,张军使这番话有道理。”有都将响应。 “张老弟不愧是圣上器重的人,一句话都说到了点子上。” 刘季述有意无意地又点明了张承业与天子的关系,再问道, “依张老弟看来,我们当先从何处下手?” 046章 杀人要诛心 今晚虽是被刘季述别有用心地召来,但张承业也有自己的计划,便是将计就计,极力怂恿刘季述等人向左军发难。 因而刘季述话音刚落,他便当即答道:“玉山军。 “所谓擒贼先擒王,杨复恭走后,杨守信便是京城杨氏的主心骨,只要能将他拿下,击溃玉山军,城外的扈陛、捧日二都便可不战而败。此其一也。 “再者,扈陛、捧日二都的曹城与陈珮,并不是杨氏家将,也没有替他们杨家卖命的必要。若我们先攻城外这两都,杨守信必定倾力救援,不使我们得逞;而我们若先攻城内,曹、陈二人只会坐观成败,必不会领军来救……” “好!好!” 张承业刚讲完,刘季述便立起身来,大声喝彩。 一方面是出于鼓舞士气。 另一方面,也有三分是真心夸赞张承业。别看今晚这院子坐了这么多人,可真正点出成败关键所在的,却只有张承业。 只可惜,此人先已得了天子的恩惠,到底有几分真心来投靠自己,尚未可知…… 另一边都将们都是带兵的,一听便知道张承业说的是行家话,更是盛赞不已。 刘季述趁机再道:“有了张军使这番计谋,何愁大事不成。不瞒众位,咱家也有一个好消息,昨日华原、梨园寨两地回复咱家,他们已经在赶往京城的路上了……” 华原和梨园寨,是右神策军的两个外镇驻地。 众都将闻此后更是信心满满,斗志昂扬,纷纷扬言宰杀左军。 将这场战前动员会推至高潮。 刘季述此时再让人抱出早已准备好的一只大红高冠公鸡,当场宰杀,与众都将喝下血酒,歃血为盟,誓与左军不共戴天。 至于具体的动手时间,暂定于五日后。 一是众将回去后还要动员部卒,激励士气,磨砺刀枪; 二是得估算杨复恭的行程,得等左军主力过了子午关,再难回援京城后,便可拿城内的杨守信等人开刀。 …… 张承业和五都将已离去。 只剩下西门重遂、王仲先和王彦范三人。 刘季述才问道:“宫里什么情况。” 西门重遂、王彦范二人摇了摇头:“杨守成貌似憨厚,实则狡猾得很,将整个寝宫守得严严实实,我们的人进不去。” 刘季述拉下脸来:“如今大事在即,可容不得半点疏忽。” 又见二人脸色都不大好看,他才稍稍和缓了些语气:“你们别怪我把话说重了,此事成败与否,全得看宫里。你们以为,我真会相信那帮不成器的家伙能一举歼灭玉山军?能拖个两三天就不错了……关键得看你们,只要能把圣上抢在手里,让圣上下一道圣旨,城南那帮逆贼,何足道哉!” “刘公说得是……” 王仲先这时请示道:“既然宫里这么重要,干脆我亲自领右监门卫去?” “不行。” 刘季述果断否决了。 “宫里的事还是交与西门兄与王监令去,他们更熟悉宫里的情况。在宫里,不能一味动武,得用巧劲……再且,九仙门那里离不开你,没你镇守在那里,单是那些不成器的家伙,我不放心。” 西门重遂一同劝道:“王都统尽管放心,宫里的事,我们自有办法。” “什么办法?你倒是说出来啊!都什么时候了,还说一半藏一半的。”王彦范一时心急,催促道。 西门重遂看了一眼王彦范,“你来说。” 王彦范又请示了一眼刘季述后道:“圣上住在宣微殿里,左右是大和殿、浴堂殿,前后为温室殿、清思殿,这四殿将宣微殿环抱其中,也是整个寝宫的布局。如今杨守成的人马八成都放到了西边,主要分布在浴堂殿前、紫宸殿后和望仙台下这三个地方,把我们正面的线路都封死了……可他却不知道,其实清思殿后的山上另有一条小路,可绕开正面,直接从背后进入到宣微殿……” “是吗?”王仲先不敢相信地插话道,“王兄莫不是在哄我?我常年待在禁内,怎么不知道后山上还有条小路?” 刘季述笑着拍了拍王仲先:“所以我才说宫里的有些情况,你这个大统领是不知晓的。王老弟,你再仔细给王统领说说,免得他不放心。” “是。”王彦范道,“也不怪王统领粗心,我们之前也没发现那条小路,毕竟太液池与天子寝宫之间,山势连绵,又一直为禁内龙脉所在,乃禁山,任何人不得出入。说来也是巧合,前段时间宫里不是闹事麻,有些小太监不知道怎么的,变得不安分了,私下里拉帮结派,我们就抓了几个杀鸡儆猴,之后要找地方埋尸骨,便有人提议埋到禁山下面去,神不知鬼不觉。巧就巧在,竟发现那里有条小路,当时我也是好奇,便派人去摸了那条路,结果竟能翻越整座禁山,一直回到太液池边……现在回想起来,这真是冥冥之中有天意啊。” “王兄,这次你可算是立了大功了,哈哈哈。” 王仲先喜不胜收,把着王彦范瘦小的身躯使劲摇晃。 西门重遂再附和道:“刘公和王统领大可放心,真到了那一天,我们只需在正面做出佯攻的模样,吸引杨守成那小贼的注意,然后再从禁山翻进寝宫里去……圣上,咳咳,可就脱离左军的魔爪了。” “好计策。好好。” 王仲先喜得连声称赞。 外有他领着右军主力围攻杨守信,内有天子在手,这一仗,他们胜券在握,可说是万无一失。如果说还有什么不稳当的地方…… 王仲先突然想起一个问题,问向刘季述:“刘公如何看待张承业?” 刘季述习惯性地摸向无须的颌下,淡淡道:“他若是个识抬举的,就不劳我们费心了;若是不识抬举,收拾完杨家那帮兔崽子后,便第一个拿他试刀……” “而且,”刘季述忽然嘿嘿笑起来,让人听着不寒而栗,“我会让圣上亲自下诏,赐他三尺白绫……” 杀人要诛心。张承业既想做忠臣,那我便“成全”他,让天子来杀他,看他到时候还忠心不忠心…… “好计谋。” 王彦范忙拍马屁道。 回想起那日宣微殿前天子高高在上的情形,他就浑身不舒服,憋屈…… 总有一日,得换成他高站在殿阶上,让天子匍匐在他脚下,听他训斥…… 光是想想就让他觉得痛快不已。 047章 圣上圣明,做臣子的就有福了 蓝田北。 从一马平川的长安东南而向,过灞桥,地势渐峥嵘,再向前行是华胥,华胥过后便是蓝田县了。 再出蓝田县,便是茫茫的秦岭山区。山内有一条要道,时称武关道,可直通南阳盆地。蓝田扼守这条入关要道的西端。 当年黄巢败逃后,便是走的蓝田,然后过武关道出了关中。 孙惟晟的扈驾都营寨便拔起于蓝田北部的高地上,俯视蓝田县,背后沟通华州。 孙惟晟严于治军。他要求营内每日卯时响鼓,鼓响三通,每通一百零八声,凡鼓槌落定而未至校场者,或至而衣冠不整者,轻则罚做苦役三日,重则当众鞭笞。整饬营内纪律,凡出入营寨,必持号旗、对口令,望楼、烽台、门辕、库房各处值卫不得片刻擅离,营外每隔两个时辰派出一支游骑巡逻,定时交接。另一面,他又爱护部卒,赏罚无私,大述同乡之谊,部队虽更名扈驾都,却从不见“护驾”旗号,营辕门旗上书的仍是“盐州”二字…… 七月十二日,营内的正常生活被打破了。 所有将士齐聚校场,聆听长官训话、分发赏赐,随后是掌书记宣读军规,再随后,各部士卒有序离场,各回营房收拾行装。 底层军卒们不知道他们的下一个目的地在何处,是换一个地方驻营,还是直接奔赴沙场?长官没说,将校不敢擅言,他们更不敢擅问,“孙阎王”可不是白讲的…… 中军帐内。 孙惟晟正在亲兵的帮助下,费力地套上铁甲、串好皮扣,他已经有几年未披铁甲了。 再是铁打的汉子,也不得不服老。 加之近来身体不好,每做一下动作,嗓子里便要咳出两声。 孙惟晟不想咳出声来。 军营如同森林,将军必须得是最强壮的那头猛兽,方可号令众部从、震慑群小,若一旦他失去了往日的强壮,恐怕…… 可越是努力压制,孙惟晟就越止不住咳嗽,咳得越来越大声,整个脖子都胀红了。 孙德昭进来时,正听到一连串的咳嗽声,忙上前劝道:“阿耶,你这又是何苦呢?” 孙惟晟摇了摇头,一边调试着身上的铁甲,几年未穿,这些老伙计们越来越重了,一边道:“昨日你也看见了,左神策军已尽数离开京城朝南去了,现在,轮到我们出发了。” “孩儿的意思是,”孙德昭知道父亲忌讳谈他的身体,斟酌一番后劝道,“此事可交由孩儿代劳,父亲何必亲自前往?” “为父当然知道你的本事,只是,你那日面见圣上,得来的口谕是什么?” “命我们父子二人即日起兵……” 孙德昭这才明白过来,哑然失笑,父亲也太固执了些。 “圣上不知道我们这边的具体情况,才随口这么一说,其实,由孩儿单独领兵前去,也是一样的效果……” 孙惟晟却脸色一变,严肃地训道:“圣上金口玉言,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是圣谕,是旨令,做臣子的当不折不扣地执行,岂可视作儿戏?” 孙德昭再次哑然。 父亲难道就不明白如今天下的形势么? 天子就是供在庙里的一尊泥菩萨,最多没事时去孝敬点香火,谁还真把他当做神灵? 偏偏自己的父亲还这般老实,恪守着那些过时的东西,这样下去,迟早是会吃大亏的…… 孙惟晟瞄了儿子一眼:“小兔崽子!你一撅屁股,老子就知道你要放什么屁。心里藏着什么话,说出来!” 孙德昭看了圈帐内,几个亲兵都是盐州的老人,跟了父亲十几年,绝对忠心可靠。 才小心翼翼道:“孩儿认为,我们身为人臣,世受李唐家的恩惠,自当尽忠尽孝,可如今这个形势,却是逼着人不得不多为自己考虑些……总得先把自个保住,才能效忠圣上……阿耶以为如何?” “还算是没白吃这么多年粮。” 孙惟晟已穿戴好甲胄,再活动下浑身的关节,感受甲胄在身的力量。 “我且问你,圣上既要召用我们,却为何又将我们派往东渭桥?” 这个问题并不复杂,孙德昭当即答道:“因为圣上并不完全信任我们,不敢贸然调我们入京。” 不想孙惟晟却摇了摇头:“你说的这些,黄毛小儿都能看得出来,算不得什么见解?” 孙德昭心里一凛。 身为人子,总是渴望能得到父亲的肯定。 他又聚精会神思考了许久…… 可依旧得不到答案,只有躬身请教:“孩儿愚钝,请父亲教诲。” “不会让你白受训的。你听好了,圣上既要借助我们的力量,却又不把我们直接调入京城,说明圣上行事谨慎,并非莽撞之人。既如此,圣上又为何要突然向右神策军下手?” 孙德昭闻言一惊。 他确实未曾仔细思虑这一点…… 好在他并不糊涂,随即恍然大悟。 “阿耶高见。” 天子既是行事稳妥之人,便不可能行贸然之举。 也即是说,天子已在京内布局妥当,有充足的把握除掉右军,那么他们为天子效命,看似凶险,实则是攫取功名的大好机会…… 孺子可教,孙惟晟满意地看了一眼自己的爱子:“想清楚了就好,去替我牵来坐骑,出发的时辰到了。还有孙十将那边你也催一下,叫他赶紧赴京,莫要误了圣上的时辰……” “孩儿遵命。” 孙德昭喜滋滋地去了。 难怪父亲要抱病亲往,姜还是老的辣啊。 只可惜天子并不信任他们,没安排他们入京除贼,不然,若能亲手砍下刘季述或西门重遂一人中的脑袋,那才是真正的大功劳…… 孙惟晟已跨上了战马,回首他的三千子弟兵,虽然装备简陋了些,只有三分之一的人能穿上皮甲,能套铁甲的,几乎只有手下几个十将了,更远及不上京内那些真正的禁军……可他们个个生得壮实,精气饱满,亦不失为骁勇之师,尤其是两块仿佛家乡印记般的红仆仆的脸蛋,瞧着就令人欢喜…… 养兵千日,终于到了一试刀锋的时候了。 孙惟晟胸中顿时豪气万丈。 随后他又望向了京城方向,有感而发:“圣上圣明,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就有福了。” 孙德昭紧随父亲身后,听见了这句话,也随着一起望向京城。 他能体会父亲此时的心情。 他们不是朱全忠、李克用那般的当世大枭雄,没有那么多人马和地盘,也没有那么大的野心。他们图的,无非是得遇明主,在这个混乱的世道里安身立命…… 最多再图点荣华富贵,荫庇子孙…… 既然如此,那个明主若能是当今天子,便再好不过了。 既有搏功名,亦可保名声。 048章 不破不立 外面的风云突变,禁内却越发平和。 甚至,天子李晔看起来比往日更悠闲,更不务正业。 他早有预见的停了延英对,外事一概不闻,专待在后宫内,和何氏等人专研种植技术。 宣微殿与后山的清思殿之间,原是宫内御花园,如今花草廊芜全毁,是大片的弃地。 其实再种些花花草草也不难,御花园内的建筑虽被毁了,但原来的引水渠和水池仍在,灌溉便利……只是这些落在后宫当家人何氏的眼里,反倒成了种植蔬果的好条件。 李晔据此猜测,何氏小时候应出身农家…… 除了种些韭菜、葱、生姜、大蒜等调味的佐味菜外,园子里大片的种着豆子。 黄落豆,御豆,高丽豆,燕豆,胡豆…… 正七月的时候,御豆已经过季了,高丽豆却正可采摘,黄落豆需要打桩牵架,燕豆却刚刚下苗…… 妃子们穿着花花绿绿的裙裳,在这片黄绿相间的豆园里忙碌。 李晔看得眼热,便也把裤脚一挽,提了把花锄,一块钻了进去。 除种豆子、摘豆子外,听她们聊豆子也是一种乐趣。 尤其是原籍蜀地的何氏,语速稍一加快,便加上了方音。 “哈(黑)的是高丽豆(de,去声),陆(绿)的才是御豆子,你莫夹(摘的意思)错了,夹回去懒得打择(收拾的意思),淘神(麻烦的意思)……” 到了她们磨豆子的时候,李晔更得过去凑热闹。 昭仪李渐荣(李是赐姓,唐代同姓不可通婚)自恃力大,专职转磨盘,何氏加豆子,成美人扶着桶接豆水……李晔便主动抢过往磨眼里兑水的活计。好歹可以赖在她们旁边,要不然会被赶走…… 但听她们聊天,左一个磨豆子,右一个磨豆子。 李晔被磨得心痒痒,干脆往何氏耳边一凑:“让她们在外面先磨着,咱俩进屋里去磨会豆子……” “屋里又没有石磨,如何磨得了豆子?”何氏怪道。 旁边的李渐荣却是已咯咯笑了起来,她素来胆子大,也不怕羞,提醒何氏道:“好妹妹(李渐荣25岁,何氏21岁),官家在说浑话哩。” “你……丢死人了……” 何氏又羞又急,捂着脸便往一旁的柴房里钻。 虽然她仍没明白磨豆子这样高雅的事,如何就成浑话了?但李晔在龙床上的德行,她又不是不知道,一边动手还要一边动嘴,准是浑话…… 可等她刚踏入房门,忽然又反应过来,若自己进了柴房,不真成了听李晔的话,跟李晔进屋里磨豆子了么? 而且还是主动进来的…… 忙又退了出来。 手里多了根顺手拾起来的细棍…… …… 白日里的悠闲生活,自然是李晔装出来的。 这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做法,自然算不得高明,甚至有刻意做作的嫌疑。 但却是他眼下唯一能做的。 京城动荡,左右军当街互殴,两边摩拳擦掌,内乱一触即发,禁内也是暗潮涌动…… 李晔如何不知? 他也知道城内百姓必然是翘首以盼他们的圣明天子出来制止内乱。 宰臣们几乎住在延英门外,每日都在奏请开延英殿。 满朝官员纷纷上牓子,枢密院那三间屋子眼看就要堆满了,甚至有朝官开始长跪延英门外,跪请面圣…… 李晔全不理会。 他还召回了常住延英殿旁的黄万年,将自己和外界隔离起来。 因为眼下的局势,本就是他一手策划的。 他非但不会调解,反倒希望左、右军双方能闹得越大越好,能真的两败俱伤。而他藏在深宫里,一概不予过问,让整个京城成了无主之地,自然便能助长这种动乱的趋势。 不破不立。 凤凰能于大火中涅槃重生,一个政体更是如此,若它已经烂了,便让它烂得再彻底些,而后方有重建的可能…… 至于孙惟晟和孙揆那边的动向,是否按照了他的旨意照办……此刻箭已离弦,也已不再他的掌控之中了…… 当然,李晔也并非什么也没做。 他召回了常住延英殿、替自己接洽外事的黄万年,让其回到寝宫内,和黄海一道组织宫内太监宫女,加强戒备。 少郎团内最终挑出来的左车儿等三十人也组织了起来,李晔将他们从少郎团抽调出来,安置在浴堂殿后,紧邻着寝宫。 李晔能做出这样的安排,也亏了杨守成不似王仲先,除了偶尔巡视四处禁卫,督促他们恪守职位外,杨守成从不干涉寝宫内天子的行径。 当初,李晔打破禁内轮值宿卫,选中杨守成为天子寝宫的常值守将,除了杨复恭比刘季述好蒙骗这个主要因素外,也跟杨守成个人有关。 李晔并不了解杨守成。后者虽是左监门卫将军,却不似王仲先那般强势,极少涉足禁内,因而李晔对他所知甚少。 但李晔知道一点。 杨守成不是宦官出身,而是武将出身。 武将与宦官,对李晔而言,这其中的差别可就太大了。 宦官常侍禁内,经常与天子见面。在外人眼里,天子可能是神圣的、不可忤视的,可宦官却看得清清楚楚,天子与普通人并无两样,生病了得吃药,有急事了也得出恭,一刀砍下去照样是个死…… 而武将就不同了,对他们而言,天子是个陌生的物种,他们轻易间不敢妄动。等他们看清天子的真实面目,或让他们敬畏,或让他们轻视,期间有一个相当长的“看”的时间…… 这就好比你眼中的女神,浑身上下闪闪发光,圣洁无比,眼里荡漾着秋波,随便撩个头发都是风情万种。可等你舔得欲仙欲死,真的和她住进同一间屋里后,你会发现她居然也要上厕所,而且从里面散出来的臭味可能比你自己的还臭……真的很臭…… 更何况李晔还是个没有实权的傀儡天子。 更何况晚唐宦官历来就有管教天子、废立天子的传统,这种传统代代相传,深入每个大唐宦官的骨子里…… 事实证明,李晔的判断是正确的。 049章 出宫 为了验证自己的判断。 李晔召集起左车儿等人后,便先试探杨守成。 他令人去给杨守成传话,自己召了三十个少郎,想将他们编练起来,可缺少兵器。 天子竟然要私募侍卫,还是佩戴兵器的侍卫!如此危险的信号…… 换作王仲先的话,李晔压根就不敢有这种奢望。 可杨守成却亲自领人将兵器运来,装了整十车,全是左监门卫里最好的刀剑枪戟,远不止三十人的配额,供李晔挑选。 大概在他看来,天子能朝他伸手要东西,便是对他莫大的恩宠…… 李晔确信了杨守成不会干涉他的任何行为。 同时,既得了兵器,便不能浪费。 秉着苍蝇蚊子也是肉外加瞎猫抓耗子的原则,李晔着手训练从少郎团挑选出来的这三十人。 但说实话,他不过是戴了顶天子的头冠,再加上穿越前看过的兵家文献,理论知识勉强算有一些,可哪里会训练军士? 这三十精挑细选的少郎长得倒是高高大大,可全无行伍基础,刀枪都握不稳,也不是军士…… 得,真就瞎猫找死耗子了。 李晔按兵书所载,先将这三十人拆分成三个什,分别以左车儿、丁丑、乙未(都是宫内底层艺人,没有正式姓名,被胡乱冠以干支记名,就好比后世的编号1、2、3……)三人为什长,左车儿又为队正,确立了基本编制。 练兵先练阵。 这三十人又无武艺傍身,就更得借助阵法了。 可只有三十人,能练什么阵…… 李晔只得委屈一下戚武毅,套用了后者的鸳鸯阵。 以什为单位。什长持刀盾立于最前方,号令全什,其后二人为盾牌手、持长盾,再其后二人持钩镰枪、配弩弓,再其后三人为长枪手、配弩弓,最后两人为刀盾手。 这是最基础的阵型。 临敌时又另有三种变化。 如遇骑兵冲锋,钩镰枪提前,刀盾手紧随,长枪手退后以弩弓压阵,此变化一;如遇步兵对垒,钩镰枪退至阵末,换弩弓射杀,此变化二;如是短兵交接,十人背靠为圆形,长枪手搭配盾牌手、与刀盾手与敌搏杀,钩镰枪退阵内,辅以弩弓见机杀敌,此变化三。 李晔每日只有半个时辰与这三十人见面,便主要练他们的阵法。 其余剩下的时间便交由三名什长负责,左车儿负全责,或熟练阵型,或熟练各自的兵器。 他们本就是头脑机灵之人,又年轻力壮,学起来很快。 以往只是缺了血气,如今也个个斗志昂扬,丝毫没了往日那种娇柔。 单就训练几日后的感官,李晔觉得可以一用。 虽然他也不知道能用到什么地方去…… 而且他也不确信自己的感官是否正确,行军打仗的事,哪是看过几本书就懂得的? 管他的,本就是瞎猫练死耗子,别当真…… …… 十四日晚。 李晔决定出一趟宫。 如今京城内已是山雨欲来,左右军双方几乎每天都会发生几起小规模械斗,剑拔弩张之势,让人毫不怀疑大战一触即发。 宫内也已紧张到了极点。 往日里李晔还需要寻点借口,用来推掉朝臣们的进谏,如今宫内已全面戒严,再没有外面的人能踏进半步。 杨守成甚至在蓬莱殿与紫宸殿间搭起了一座军营,彻底封死从西面进入天子寝宫的路径,在寝宫四周也加派了大量禁卫十二时辰不间断巡逻…… 在这种情况下出宫,无疑是一个十分大胆且冒险的决定。 可明天就是十五了,据张承业递来的消息,右军已集结完毕,定于明日围攻玉山军营。张承业也定于明日寻机刺杀贼首刘季述、王仲先。 李晔可以说服自己不去过问孙惟晟和孙揆那边的进展,但张承业这边,他实在放心不下。 哪怕只是去看一眼,听一听详细的计划,方能心安。 恰好,黄海昨日无意间提及,王小顺失踪的那段时间里,他们四处寻找,无意间发现后山上有条小路,好像可以通到外面去…… 听者有意,李晔当即让黄海再去摸一下这条路。 黄海今天来禀报,那条路果真能穿越后山,直通太液池东南畔。黄海又说,他们昨夜去、昨夜回,一路上没被任何人发现…… 夜里。 李晔换了身寻常太监的半臂、短裤,另戴了个宽檐笠冒,只带上黄海、黄万年等五名最亲信之人,朝后山走去。 一路上还算顺利。 毕竟这是条隐藏在禁山丛林中的无人知晓的路径,除上下山时远远望见几个巡逻的火把外,全然没人。 就是山路难行,又是条自然形成的无人行走的荒路,尽管黄万年等人一直在前方卖力开路,可李晔仍不时感受到裸露在外的肌肤上的疼痛,应该是被树枝或藤蔓划伤了。他忍住了没吭声。 用了近两个时辰才走出后山。 来到太液池旁,才发现今晚是个月亮天,月色铺洒。 方才在山里时,树木遮天蔽日,竟是一点亮光也照不进来。 “哎呀!大家,您流血了……” 黄海突然惊叫起来,同时又开始抹眼睛…… 李晔顺着他的眼光看去,原来是自己的双臂、双腿,密密麻麻划满了血痕。 难怪一直在疼…… 可眼下并不是计较这些小伤小痛的时候,“就知道哭?闭嘴!”他呵斥了黄海了一句,登高眺望了一下四处的形势,便朝玄武门赶去。 从太液池到玄武门,属于禁宫北,向来人烟稀少,可李晔仍不敢大意,只留了黄海在身边,将另外四人向四个方向散开,小心翼翼地向北摸去。 远远可见玄武门了。 与禁宫南面灯火大张、左右监门卫紧张对峙相比,玄武门上下就只有三四处光亮,似乎并没有参与到即将到来的宫变之中,只老老实实守护好禁宫北门。 可透过玄武门再往北面去,飞龙兵的驻地,隐约可见火光一片…… 李晔也看见了玄武门下立着几人,正焦急地来回张望。 李晔停住了,并矮下身子,耐心等待。 只黄万年一人前去碰头。 050章 张承业的计划 “圣上……” 黄万年回来了。 原立于门下中的一人也跟了过来,一起谨慎地喊道。 李晔认出是张承业,靠了过去。 “圣上!”张承业躬身拜见后急道,“如今风云诡谲,人心思变,圣上乃金枝玉叶之躯,实不敢犯险的……” 李晔扶起了他,“我已出宫,张卿不必再行大礼……到了紧要时,可直接呼我李七……” “……” “诺!” 张承业明白时间紧张,没再推诿,当先带路,引着李晔出玄武门。 出玄武门后,张承业安排有车马。 李晔选择骑马,让黄海等不会骑马的三人乘车。 又骑了半个时辰,方来到飞龙厩营地。 与禁内相比,这里仿佛又另是一个世界。 有坚固的营垒,壁垒上十步一火把,着“飞龙”二字三角形军旗隐约可见,持枪卫士来回巡视,问答号令的声音铿锵有力…… 空气里满满是马粪与马膻味,这味道让李晔觉得心里踏实。 他停在营辕外,多张望了几眼…… 张承业在一旁静候,没有催促。 “进去吧。” 李晔看够了,才让张承业带路,进了营垒。 辕门内一座不引人注目的小营房,张承业抢先推开房门,随后退立一旁,让李晔先进。 里面坐着七八个将官。 李晔进门时,听见他们在里面议论。 “军使大半夜把我们叫来,到底有什么紧要事?” “可不是吗?我们都在这等了好几个时辰,反倒他一直不露面,莫不是在哄我们……” “军使从来说一不二,什么时候哄过我等?” “依我看,哥几个还是少说几句,老老实实候着吧,军使平日里虽严厉了些,但待我等不薄……大不了今晚就在这草棚里过夜,咱哥几个走南闯北的,什么地方没睡过?” “胡三爷说得对,还是老老实实候着吧……” 正讨论着,就看见李晔见来了。 长身玉立,皮肤白嫩,显然不是他们这种军中糙汉;一身贵气非凡,举止大度,让人相形见惭;偏偏又穿着底层杂役的粗布短衣,看起来十分滑稽。 裸露在外的手臂和腿上的累累划伤,因他过于娇贵的皮肤而显得十分明显…… 总之,不伦不类。 营内众将一下都止声了。 仿佛随着此人一道进来的,还有股强大的气场,压得他们不得不噤声…… 随后他们就看见了张承业。 众将忙起身恭立,以军中礼参拜:“军使!” 张承业没有理会他们。 而是快步小跑至众将身前,随后面朝李晔单膝跪地,朗声道:“飞龙使张承业,拜见圣上。” 圣上!? 众将一时都惊呆了。 眼前这个年轻人竟是当今天子! 若非是张承业亲口说出这句话,他们决计不敢相信…… 张承业回头瞟了眼还呆在原地的将官们,催促道:“圣上驾临,尔等为何不参拜?” “拜,拜,拜见圣上……” 将官们这才反应过来,忙学着张承业的样子跪了一地。 有的没见着,直接双膝跪地……他一军中糙汉,哪知道该如何参拜天子…… “众卿平身。” 李晔先寻了主位坐下,再抬手道。 又见众人都局促不安,笑了笑道:“朕今晚随兴而至,实是叨扰了,诸位不用拘束,都坐下说话吧。” “是,是……” 众将官都是第一次见天子,又是在这种突然的场合下,都只觉得自己白长了张嘴,压根不知道该如何回话,手脚此时也嫌多余了,压根不知道该放至何处…… “圣上让你们坐下,你们就坐下!” 张承业已落了座,回过头来呵斥这群不争气的部属。 “对对对,坐,坐……” 将官们这才靠了个边角坐下了。 坐下时还互相谦让,“胡三哥,你请。”“老魏,你年纪大,你先坐……” 张承业瞧了后心里止不住发笑。 这群糙汉们,今日得见天颜,竟也知道要装出斯文人的模样…… 张承业心知今晚天子贸然出宫的原因,也知道时间有限,取出他带在身上的长安城防图铺在屋中的方桌上,向天子请示后道:“明日之事,尽在这张舆图上。” 李晔点了一下头,以示知晓。 张承业再召来众将围在地图前,一一吩咐道:“按计划,我们明日辰时拔营,先去九仙门外与右军五都回合,再沿外城绕行,至开远门附近兵分两路,一路入城,走城内向南扫荡,一路继续沿外城绕行至永安渠,随后从南边入城,向北进军,两路夹击玉山军营。刘季述虽没有明说,但以他的狡猾,必定会将我们安置去南路,一来是不信任我们,二来,昭化里战事一开,左军扈陛、捧日两都必会从城外来支援,南路首当其冲……” “刘贼可恶!明日誓要擒杀此獠!” 有将官适时喊了一句。 毕竟天子在侧,该表忠心的时候可不能含糊…… 张承业指着地图接着道:“给弟兄们都备好一条白布,只等扈陛、捧日两部援军至,右军阵型变动时,我们便以白布缠头,回头杀向右军,直捣右军中军所在,取刘季述、王仲先二贼的项上人头,大事可定。” “杀向右军!” “取刘、王二贼人头!” 众将齐齐喊了三遍。 随后张承业再请示李晔:“请圣上定夺。” 李晔从座位上立了起来。 张承业虽出于礼节让李晔来最终裁决,但其实大计已定,任务已派下众将官,岂有临时更改的道理? 李晔今晚前来,也不是来更改张承业的计策的。 他一直都绝对信任张承业。 包括刚从听到的这个计划。 李晔虽无实战经验,但他熟读史书,自然知晓一个最简单的道理,越是简单的计划,越能得以实施。 张承业的计划就很简单。 虽然他们之前谋划了那么多,铺垫了那么多,但最后一击的计划,一定要简单,越简单才越有效,保证不出乱子。 ———— 感谢书友20181107124212127的再次打赏,老板大气。特多更一章。 每周二要近十点才能回家,还要吃饭、洗漱,其实只有精力更一章,但架不住老板大气啊,再次感谢。 051章 日暗则君危 李晔吩咐张承业取酒来。 张承业看了眼李晔手脚上的血痕后,没忍住劝道:“圣上……可方便饮酒?” 李晔瞟了眼手臂上的伤,笑笑道:“些许皮外伤,不值一哂。”又转向众将后认真道:“更不能与众卿出生入死、为国杀贼相比。” 张承业忙领着将官们跪拜:“臣等卑贱之躯,如何比得了圣上九五之尊,只求浴血沙场、马革裹尸,不负圣上厚望。” 酒送了进来。 李晔不顾张承业等人的劝阻,亲自为九人一一斟满,再邀众人一同举碗。 “明日众卿将要上阵杀贼,朕恨不能与众卿一道而往,实为憾事,唯有以此杯中物,为众卿壮行。且等众卿杀贼归来,朕当在紫宸大殿之上,再为众卿一一表功。” “臣等恭领圣谕,誓死杀贼,死不旋踵。” 张承业等人举酒发誓,个个声音洪亮,待李晔先饮后,再仰头一口闷下。 李晔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已做了他能做的了,希望这些健儿们不要负他,不要负大唐…… “圣上犯险出宫,亲为送行,儿辈们必感念圣恩浩荡,誓死杀敌,明日之事当无忧矣。” 张承业送李晔出营,一边道。 既是归功于天子,也是让天子安心。 接着他详细上报了他的计划。 其实,明日趁左右军对垒时再突然反水并不是张承业最初的方案。 早在昨日,他便令人潜至昭化里附近,故意散播右军明日的进攻计划。 他原以为,如今京城内左右军对峙,双方一触即发,杨守信收到了右军将主动发难的消息,必定会抢先下手。右军仓促调兵迎敌,只会漏洞百出。 彼时,他再率飞龙兵直扑右军大营,必定能斩获刘季述、王仲先二人人头。 却不料杨守信并未如他所料的那般抢先下手。 张承业猜测,或是杨守信并未采信他散播出去的计划,或是杨守信为人过于保守,即便获知了右军的情报,也不愿主动出击…… 退而求其次,便有了现在的方案。先混在右军里面,等右军临敌变阵时,或有其他可趁之机,再反戈一击…… 大计已定,再去评价这个方案已无任何意义。 李晔只是嘱托张承业,右军组织松散,只要能斩下刘季述或王仲先的人头,其余人必定一哄而散…… 张承业恭领圣谕。 随后他也提醒李晔,刘季述素来狡猾,不可能只依仗禁外兵事,极可能会在禁内有所举动,万望天子多多提防,保重龙体。 张承业甚至建议,李晔现在便可一直待在飞龙厩内,等大事定后,再返回禁内去。 张承业提出这个建议,是他做为臣子担忧君主的一片孝心。 但李晔却不可能接受这个建议。 他谋划铲除阉党已两月有余,如今好不容易到了决战时刻,怎可因为一时胆怯便前功尽弃? 包括张承业虽口头上劝李晔出宫避祸,实则内心深处,也是希望天子能坚守禁宫的。 毕竟他们做臣子的在前面抛头颅、洒热血,虽不敢擅议身后的天子,但也希望他们为之卖命的天子是位圣明勇敢的天子。如此,哪怕他们真的马革裹尸还,也不会有丝毫遗憾。 张承业一直弯着腰,躬送天子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待他直起身来后,便大步迈回,心中实无任何缺憾。 …… …… 翌日。 大顺元年,七月十五日。 对京城群僚与百姓而言,今天绝不会是个寻常的日子。 今日的天气似乎也预示着这一天。 接连多日的当空烈日不见了,代之以厚厚的云层,将太阳包裹得严严实实。 这可不是好兆头。 在人们的观念里,“日”,代表着君王…… 刘崇望一早便洗漱完毕,换上朝服,准备再次入宫请求面圣。 已经有小半个月了,连他们这些宰臣也未能在禁内见到天子,这让他的心里极度不安。 自新天子登基两年以来,也从未有过这种现象。 他努力摈除掉那些不安的念头,每日准时进宫,一次又一次的请求面圣……尽管他很清楚,他的这些请求无法实现。 最初来拒绝的他的是黄万年,他知道这是天子跟前的亲信宦官,所以即便不能得见天子,他心里尚且安慰; 后来黄万年突然不见了,来接见他的换做了禁军将领,他便再也无法安心了; 到现在,所有宫门已被士卒封锁,他甚至已无法入宫…… 可除了一遍又一遍的请求面圣外,他还能做什么呢? 在旁人的眼中,他是大唐宰臣,可实际上,他与受困于禁内的天子一样,只有深深的无力感…… 刚一出门,刘崇望便抬头看见了今日的天色。 刘崇望只觉得一阵恍惚,险些站立不稳。 日者阳精,君之象也,日暗则君危…… 这些话一股脑涌入他的脑海中。 回想新天子登基两年以来,勤理政事,善待臣下,励精图治,尤其近来展现出的种种远见之举,让他们这些做臣子的总算看见了些曙光…… 不成想如今…… 如今…… 老天爷,于我大唐何薄! 刘崇望锥心大痛……好不容易才提振精神,他将束带再紧了紧,又摸了下腰刀,埋头便朝外大步走去。 今日,无论如何也要见到天子! 可他才行至坊门处就被拦了下来。 坊内的武侯好意提醒他:“街上不太平,刘相公还是待在府内避避吧。” 刘崇望愤然回道:“我乃朝廷宰臣,如今局势动荡,正是我等舍身报国之时,怎可以身避祸?” 说完,也不顾武侯的劝阻,身后奴仆的哀求,毅然出了坊里。 可最终他还是被拦了下来。 大街上,坊门外,早已布满了戒严的军士,不允许闲杂人等上街。 刘崇望怒了。我乃朝廷宰臣、吏部尚书,何时成闲杂人等了? 军爷们哪理会得你什么狗屁宰臣,他们早耳濡目染明白了,如今这个世道,得是他们这些手里有刀枪的武夫说了算,见劝阻不成,便要用上手里长枪。 好在附近驻守的军校闻讯赶了过来,他不想多惹事端,将刘崇望一行只驱赶回坊里了事。 可怜刘崇望,堂堂宰臣,竟被几个军卒像拖牲口一样拖了回去。 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世道? 刘崇望来不及哀怨,他返身又去找同住平康坊内的杜让能。 052章 死国可乎? 杜府大门紧闭。 刘崇望抬手便砸。 府门只稍稍开了条缝,开门的管事手里还提了根棍。 “是我,刘崇望。” “原来是刘相公啊,可吓死小的了……” 刘崇望没同他废话,直接冲进府里,找到杜让能就直接质问道:“满城动荡,圣上安危不明,杜国公却安然待在府里?” 杜让能苦笑回道:“不待在府里,又能如何?你我虽名为宰臣,国之砥柱,可被人堵在家门口,却是连门都出不了。” 原来杜让能起得更早,已先被坊门外的军士给驱赶了一回。 “那我们便束手无策,置圣上安危于不顾?” 刘崇望急得直打转。 他停下身来时,猛地一挥拳:“杜国公,你们京兆杜氏世代望族,族中亲戚子弟众多,你把他们都召集起来,我们一起冲进宫里……” 杜让能无奈道:“杜家是望族不错,可如今除了这个门楣,哪还剩下多少子弟?国事败落至此,杜家如何能幸免?” 刘崇望一挥手:“管不了那么多了,有多少算多少,我府里还有几十个老仆,我去把他们统统带上……还有这坊里的官吏,我挨家挨户地敲……咱们一起冲到宫里去,今天无论如何也得见到圣上……” 杜让能不想打击刘崇望的热情,可现实逼得他不得不多问一句:“就凭我们这些人,身上没甲,手里没刀枪,便是不顾性命冲到了宫门下,又能如何?” 刘崇望慨然回道:“人生一世,唯死而已。死国可乎?” 望着尚不足五十岁的刘崇望,一身视死如归的慷慨气,杜让能也被感召了。 是啊,人生一世,唯死而已。 再看如今这个满目疮痍的世道,营营苟且又有何益? 死国,当可。 杜让能也把花白的胡须一揽:“好。老夫今日便同张相公一道赴死。” …… …… 玄武门北,飞龙厩内。 张承业一早便整顿好了队伍。 除留下数十老弱看守营寨,尽起营中七百骑卒。 为防消息泄露,这是一次沉默的出兵,没有誓师出征,也没有人登高训话,各十将自约束手下部卒,追随将旗沉默着出了营辕。 但张承业并不为此担忧。 他一直一来的严苛编练,或许激起了部分将士的反感,但军中上下号令、纪律严明,无需临战时再行动员。 昨日送别天子后返营,他再次召集七位十将,约定了大概的行动方案和时间节点,并叮嘱他们,严守秘密,临战前再逐层下达至部下副将、长行管健、队正、什长…… 张承业出营时也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同样是乌云蔽日。 但他却将其视为驱散乌云、重现天日的前兆。 而肩负此大任的,便是他与他身后的七百飞龙骑卒。 一念至此,张承业胸中豪气蓬勃,难以自已。 “驾!”他狠抽一鞭子,让胯下骏马飞驰起来。 他来回驰骋于自己的队伍首尾,大声喝问道。 “尔等何谓?” “飞龙骑卒!” 前前后后的声音一同传来。 张承业胸中的豪气更壮,再次问道:“为谁差遣?” “当今圣上!” 同样的问答,每日都会在飞龙厩内进行,虽然军卒们不大明白这个问答的含义,但既然张军使有问,便照旧答了出来。 张承业最后再问:“为何?” “飞龙骑卒乃圣上亲兵!” “对!吾等乃圣上亲兵,唯圣上差遣,为圣上效忠。” 张承业仰天大笑三声。 随后才飞驰回队伍前列,回到他的主将位置上…… 来到右神策军大营,张承业安顿好部卒后,独身进了大营。 营内正在誓师,声势浩大,刘季述、王仲先两人先后登台训话,不见西门重遂和王彦范两人……随后拉进来上百辆车帛布,一字排开,现场发放,每士卒人手两匹。 钱财一到位,营内士气高涨,叫嚷着生擒杨守信的声音震天动地…… 再随后,十几个左军士卒被牵上点兵台(张承业瞧那十几人的肤色和老实巴交的样子,猜测更可能是乡野农夫,被抓来冒充左军军汉),当着全军将士现场宰杀,将他们的血涂抹到将旗上。 一见了血,营内士气再度高涨…… 等到右军五都相继出营,私下里见到刘季述后,张承业才知道,此次出征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顺利。 据刘季述说,右军外镇华原与梨园寨的部队原定于昨晚九仙门外汇合,可直到半夜才等来消息,他们在东渭桥遭遇盐州兵的阻击,暂不得过,目前仍滞留东渭桥外。 盐州兵!刘季述咬牙切齿道,等收拾完京内左军,再回过头去收拾姓孙那个老不死的! 纵使他再聪明,也想不通向来独身事外的孙惟晟何时与左军勾搭在了一起? 眼下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也没有时间去考虑这个问题。 刘季述最后嘱咐王仲先、张承业和五位都将,今日他不能随军同行,只有拜托诸位,务必擒杀杨守信,击溃玉山军……成败与否,在此一战。 众将抱拳领命后,率部出发。 长安城周边地势平坦,四面通衢,原本还有些豪绅庄园,如今也被连年的战乱破坏成满地废墟,因此从九仙门一路顺利行至城西,仅耗时不足一个时辰。 军队在此暂驻,稍作修整。 王仲先召集众将,公布了分兵两路、前后夹击的计划。 果然如张承业所料,他的飞龙兵被分去了城南。 一个时辰后,王仲先领右军主力入城,张承业同另一右军都将绕外城继续向南。 张承业不想轻敌。 可与他同行的这一右军千人都,又实在让他瞧不上眼。 平原行军,本已是最基本的行伍课程。 至少得将部队分成前军、中军、殿军三部,各部间保持一定的距离,防止敌军突然袭来时乱做一团,直接被一锅端。 行军时部队是纵队,最怕侧翼来敌拦腰截断,因而必须散出游骑于队伍两侧远远巡视,可在敌军来袭时提前预警、稍加阻拦。 这些最基本的要求,张承业的飞龙兵自是一丝不苟地照做了,可反观右军那千人都,所有人松松垮垮地挤做一团,既无法保证行军效率,更是经不起敌军的袭击。 而且,他们所有人连在一起,没有各部间的间隔,队伍首尾相望却更长,可知其松散程度。 ———— 感谢书友“无语am”打赏,老板大气! 053章 冯都将的教诲 张承业甚至曾起过念头。 干脆现在就吃了这个千人都,免得在一旁碍手碍脚。 他估摸着,只需派出几十飞龙骑卒拦腰一冲,这支右军千人都立时就得溃败。 当然只是有这个念头而已。 未到最后一击时,不可轻举妄动,因小失大…… 从城西绕着外城向南,地势是逐渐走低的,长安周边又是通衢无数,其间亦无山川沟壑的阻拦,因而行程十分轻松。 唯一能耽搁行程的便是从城内不断涌出来的难民。 看见自北而南来的军队,难民们自是更慌了,疯狂逃窜。 每当遇见这些拖家带口、驱车牵羊的难民潮时,张承业会严肃军纪,暂停行军,先让百姓通过。 可另一边,右军的千人都的军卒们却是陡然来了精神,停止了他们自分兵后就未曾停过的牢骚,原本有气无力的步伐瞬间灌满了劲,争先恐后地朝那些难民跑去。 随后各种辱骂、鞭打、敲诈财物,闹得鸡飞狗跳、民怨沸天,有的军卒甚至喜气洋洋地抱着个年轻娘子往回跑。 以至于难民们都自发地组织了起来,进行小规模地抵抗…… 张承业瞧得心头火气,可又不便多管闲事……今天他身负重任。 “他奶奶的!这帮狗杂碎!” 好在右军那位虬髯都将决定干涉了。 他才不在乎难民们的那点自发抵抗,主要是张承业一直盯着他看的眼神,让他觉得自己的脸面都被手下那帮杂碎给掉光了…… 他派出左右亲兵,前去阻止军卒哄抢难民,又召来各营将官,命令他们约束好各自的队伍。 可一通操作下来,未见得多有效。 断人钱财,如杀人父母。军卒们难得有了发财的机会,凭什么还要听你这个都将的? 最后约定“只劫财物,不劫人”,整个抢劫场面才稍稍有序了些…… 就这样一路行军,一路抢掠百姓财物,军卒内部又因劫到的财物不均不停地发生各种摩擦,还有驮车有限,到底是运载财物还是辎重而引发的争执……一直拖到天色擦黑,才堪堪行至城南的永安渠旁。 张承业也乐得行程缓慢。 反正他又不是去攻打玉山军的,迟到得片刻,便等于让右军主力与玉山军多消耗片刻,更有利于他之后的行动,故而也没有催促。 到了永安渠西侧,两支队伍相隔百步,稍作修整,张承业一面吩咐各十将逐层下达此战的真实意图,一面趁机上前与那虬髯都将套几句话。 “冯将军,瞧这时辰,咱们怕是要耽搁了。” “是耽搁了,咋了?怕他个逑!” 姓冯的虬髯都将正憋了一肚子火。 想起往日这个时候,他要么躺在军营里喝酒,要么在哪个花楼上快活,哪像今天这般遭罪,骑了一天的马,一身的骨头都快抖散架了…… 都怪那些死阉货,舒坦日子过多了,竟想着和左军火拼,还给他选了城外这条绕行的线路,分明就是不拿他当自己人…… 冯都将越想火气越大,骂骂咧咧道:“他奶奶的,把老子支来走南边,还想让老子替他送死?呸!老子故意放缓行程,等他们打完了再去,他能把老子咋的……” 从这一天同行的观察来看,这冯都将分明是御下无能,提不了行程,如今倒说他是有意拖延行程。 张承业看破不说破,只沿着他的话接着往下引:“冯兄是右军内的功勋元老,深得刘公器重,又得属下爱戴,倒是不怕他们,可小弟就惨了。王统领定会认为我怀有二心,不肯为他卖力,还不知道会如何责难我……” “张兄弟,不是我说你,你也太怕事了吧?” 冯都将摆出一副老大哥的模样教训道。 自一路南行,张承业部军纪严明,士卒个个精壮,再对比他自己那一窝子,冯都将是既羡慕又惭愧。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尤其张承业部七百人全是骑卒,一匹匹骏马神采飞扬,更是馋得他眼珠子快掉出来了。 凡领兵的人,都不得不爱两样东西,一是骏马,二是好甲。 如今见张承业主动放低姿态来求教,冯都将虚荣心特别满足,自是得好好说道一番。 “你手里有人有马,你怕啥?张兄弟一看就是太老实了。这年头,谁的话也别当真,只有手里的家伙是真的。听冯哥的,只要把手底下那帮小儿辈哄住了,把他们喂饱,让他们甘心跟着你,什么钱财、官帽子、小娘子……做哥哥的一时口快,忘了张兄弟没那啥,张兄弟别介意……总之,你就什么都不缺。要是手底下没了人马,嘿嘿,那才是真的任人打骂……” 张承业忍住性子听完他这番歪理邪说,再引出新的话题道:“照冯兄的意思,我们便干脆驻在这里,不进城去了?” “要不哥哥我说张兄弟你太老实了!”冯都将恨铁不成钢道,“我们要保存实力,不能把自己手下人马折进去,可也不能跟上头对着干……也怪哥哥刚才没跟你说仔细,不只要把手底下的卒子喂饱,同时也要把上头那些人哄好。该孝敬的时候就孝敬,该喊爷的时候就喊,这样,我们的日子才算过踏实了。” “原来如此,多谢冯兄赐教。”张承业佯做恍然大悟,“那,我们还要是进城,但又不能太着急,待会进城后也不要真的进攻,做做样子就行了?” “孺子可教,孺子可教!” 冯都将也不吝啬他的“夸奖”。 可随后他却又皱起了眉头,“这个表面文章可不好做啊……既不能太假,让上头的人起了疑心,也不能太真,让玉山军真把我们当做了对头……真是愁死个人啰!做哥哥的真羡慕张兄弟,你手底下全是骑卒,即便被玉山军追来了也不怕,可哥哥就难办了,只怕是进得去,出不来啊……” 他说这话时,一双委屈的眼神直盯着张承业看。 张承业当然读懂了那眼神里的意思。 但他故作不懂,只拍着胸脯保证道:“冯兄放一百个心,小弟绝不是那种不讲情义之人,待会若是冯兄有难,我绝不会独自逃难。” 说罢,便朝着冯都将一抱拳,回自己部队去了。 剩下冯都将欲言又止。 这个张兄弟还是太老实了,他怎么就没听出自己话里的意思呢? 把你的马借一点给哥哥我啊…… 054章 香积寺 永安渠是一条人工水渠,掘自渭水支流交水,故又称交渠,自南而北灌入长安城内。 因长安地势东北高、西南低,所以要将这条西南发端的渠水引入城内,每年都得征用大量民夫掘渠修堤、挖沙去淤、修缮河道,耗费钱财无数。 随着国事没落,实际早在黄巢之乱前,此项工程便已经废止了。永安渠也断了水,成了条干裂的沟壑。 好在如今的长安城也早不再是当年那个汇集达百万人口的大都市,尤其城南、城西一带已成荒无人烟的废墟,所以永安渠的断水倒也没对城内造成太大影响。 如今张承业所部飞龙兵,将要沿这条沟壑西侧向北进军,直抵玉山军营南侧。 再有,永安渠东数百步便是长安城安化南门,可如今只能称作城门遗址,整个长安城南段的外城墙早已被接连的战火摧毁,不会阻碍这支部队的北行…… 张承业回部队,确认任务下达后,立即下令全军向北出发。 方才他与冯都将的对话中已摸清了对方的态度,对方既不愿意入城为刘季述等人卖命,当不会成为他的障碍,他只需稍加快行程,便能将对方甩在身后。 白天绕外城行军时,由于冯都将的部队行程极其缓慢,张承业命令所有人下马步行,以蓄养马力,此时可以让他们都上马了。 战马休养了一整天,当可精力充沛。 他的骑卒们休养了一整天,当可锐不可当。 上马前套上甲衣,各自检查刀箭,至少得抽刀出鞘三次,以确保临战时能随时出鞘,重点是拉几下弓,感受下弓的张力…… 有经验的骑卒会查得更仔细,如胡禄里的三十支箭是否全部箭矢朝上,系着马镫的革条是否足够牢实…… 士卒们检查完后,将官还要再彻查一次。 同时,由于只有自己这一支部队,张承业也无需再遮掩,让军卒们将早已备好的白布条缠在额头上。待到交战之时,凡头上无白布条者,一律视为敌军,格杀勿论…… 跨过一截截、一堆堆城墙崩塌后留下的断壁残垣后,便等同于进城了。 回头望去,冯都将所领的右军千人都早没了影子。 张承业下令,除前行探路的游骑不变外,其余各队一字散开,扩大搜索面积,向北缓慢摸去。 此时玉山军正与右军大部于昭化里北对峙,当不会派出太多人马来南边防卫。但兵者,生死之地,不可不防。 他能出卖刘季述和王仲先的计划,寄希望杨守信主动向右军发难,凭什么就笃定刘季述不会识破他的阴谋,从而把他的行军线路也卖给杨守信,反让杨守信来城南设伏? 当然后一种情况的可能性几乎为零,若刘季述等人已识破了他,早就用各种办法来除掉他了,何必还要等到现在…… 此时天已大黑,对全是骑卒的飞龙兵来说,并不是个好消息。 尤需谨慎。 “报!”方入城不久,前方探路的游骑来报,“军使,前方三里地处,香积寺,驻有一队人马。” “多少人?”张承业问。 “对方筑营堤坝上,居高临下,我们摸不进去。”游骑报道。 “打的什么旗号?玉山军,还是捧日、扈陛都?” “暂未看清……” “再探。” 今晚是满月,月光铺洒,一方面有利于部队隐蔽行进,不用打火把,避免过早被发现;可另一方面却不利于侦探敌情。 张承业熟知这种情况,故而没有责备游骑。 “诺。” 负责探路的游骑领命而去。 张承业又派出传令官,将一字散开的部队收拢回来,下马休息,原地待命。 香积寺驻有左军队伍,这并不令人意外。 香积寺地势险要,于四面平坦中高高耸出,本就是驻兵监守四方之地,又永安渠流入城内后,在香积寺下挖掘堰塘,再分成数条支流流入长安城内各地。有堰塘便有沟壑、有堤坝,使得香积寺一带更增险要。 实际上,长安外城四面城墙太过宽广,处处可成为攻击的目标,很不利于防守,历来长安城南面的防守重点便不在城楼上,而在香积寺。 何况如今城南城墙已被摧毁,玉山军想要守住背后,便没有不驻守香积寺的道理…… 张承业并没有空等前方消息,他取下绑在马鞍上胡禄,将里面的箭支取出后,反扣在地上,再侧头把耳朵贴了上去。 四周将官见他如何动作,也立即喝止所有人保持安静。 张承业足足听了半炷香的时间才起身。 “正北方向,约六七里地,声势激烈,响动很多;正北三里地,香积寺方位,略有声响,不多;东北方向约四五里地位置,有成串的响动,似在游动……” 他将听来的声音告诉众将官,也是想听听大家的意见。 众将官七嘴八舌讨论一番,很快得出了一致的推断。 正北六七里地已是长安城内偏北的位置,那里声响激烈,当是左、右军的主战地。而且那个位置在昭化里北,说明王仲先统领的右军主力并没能凭借人数优势占得便宜、推进阵线。 香积寺内的人马驻守原地,倒不能通过声响来推断里面人数众寡。 至于东北方向的游动声响,很明显,是捧日、扈陛两都在支援玉山军。 张承业点了点头,众将官的推断与他心中的猜想一致。 这些都是军旅常识,并不难。 他另在心中构想,如今左、右军激战正酣,且形势不明朗,他倒不急于率部参战。且夜色也不利于骑兵发挥出机动性的优势。 但香积寺这道槛,却是无论如何也得迈过去的,否则便无法接近王仲先所在…… 正好前方游骑再回来报告新探来的消息。 张承业看了眼回来的两骑游奕卒,身上添了不少尘土,气息急促,先问道:“交上手了?” 那游骑摇了摇头,随即又点了脑袋:“报军使,没交手,但我们被发现了……香积寺上到处都是火把,四下的草木又全被烧过一遍,没有遮掩的地方,我们刚一探头,便被射了一拨箭雨……” “有儿郎受伤没?里面的人追出来没?” “没有,都没有……我们跑得快,没伤着,也没人追出来,他们只不断地放箭……” 055章 决战时刻 香积寺守军只放箭,不追击,说明他们兵力有限…… 但也不一定,也有可能是得了军令,严守不出…… 众将官七嘴八舌,意见不一。 张承业压手示意安静,再问游奕卒:“可看清旗号?” “看清了,旗上绘着群山捧日。” 是捧日都…… 张承业心里一松:“好,尔等辛苦了,下去休息吧。” 只要不是玉山军的人驻守,便算得好消息。 因为,若是玉山军的人在守,拼死也不会放人从香积寺过去,从而直插他们主营的背部;而捧日都,总归不会那么拼命…… 张承业做出了新的部署。 新派出一队骑兵,专去探寻可绕开香积寺正面防御的道路。 另安排专人用胡禄来捕捉四方声响,随时报与他知晓。 大队人马则就地休息,可食用携带干粮,坐地闭眼小睡,给所有战马集体进食一次马豆,继续积攒精力…… 已是翌日丑时。 张承业决定开始行动。 据监听得来的声音,城内左、右军的战线已南移了近一里地,从位置上来看,已推至玉山军营北面壁垒下。右军取得了战场上的进展,毕竟他们人数更众,又蓄谋已久。 且听来的声音里还有投石机发出的轰隆声,也说明战线已抵达营垒附近,所以才需要使用到这种攻城重器。 张承业深信玉山军不可能在一天时间内被摧毁,但他不敢有丝毫赌博心态,他身上肩负着天子的使命,一旦玉山军全面败退,右军大获全胜,他便永远错失了歼灭右军阉贼的机会…… 另一方面,他们还听到了来自身后的声音。冯都将那一队右军千人都终于进城了。 其实都不用听,抬眼往身后一瞧就能瞧见。 大片大片的火把,在夜色下十分醒目,还一边大声吆喝,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进城了。 张承业能猜到冯都将的那点心思,故意做大声势,一面恐吓左军不要攻来,一面又可以让刘季述、王仲先等人瞧着,我们可是全力在夹击玉山军…… 但对隐藏印迹、想要偷渡香积寺的张承业来说,冯都将这种行为可是害苦他了。 因而,他也不得不立即行动。 张承业当即召集全军。 随后兵分两路。 一路交与自己最亲信的胡万三统领,负责正面吸引;自己则亲率另一路人马向东跨过永安渠,迂回向北。 队伍已修整多时,即刻准备就位。 “使君保重。” 胡万三前来与张承业道别。 他是张承业在郃阳时的旧部,故而沿用了以前的老称谓。 张承业另嘱托一番:“不要与香积寺守军过多纠缠,只管多放箭,大张声势,阻止他们出营便是。等我绕过香积寺后,你再寻机来与我回合。” “诺。” 从右侧跨永安渠绕行,有可能遭遇增援的捧日、扈陛两都余部,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香积寺监控的范围太广,从左侧绕行根本不可能。若不是如今永安渠断了水,只剩一条干沟,得以逾越,便是连右侧也不可绕行,只能正面强度。 胡万三领四营四百人大起火把,马鞍下系上铃铛,发出震天的杀喊声,大张旗鼓地朝香积寺涌过去了。 张承业率余部三百人,人衔枚、马勒口,继续沿永安渠向前摸行。 据探来的消息,前方一里多地后有一豁口,渠道变窄,且底部泥沙堆积,便于快速通行。 不出两刻,张承业等人便抵达豁口。 附近全无驻军。 抬头侧望,香积寺上下一片火光,另有鼓声阵阵,守军正忙与胡万三部“激战”。 张承业先放一五十人小队下渠。 约莫两刻,对岸发来顺利通行的暗号。 “下马!” 张承业当即下令,率先跳下马来,牵着摸下豁口去。 顺利过永安渠东侧后,也无任何追兵。 香积寺方向依旧杀声大作,满是箭雨升空的嗖嗖嗖声…… 继续向北,此后一路也算顺利。 途中只遇见了一支捧日都游奕小队,张承业没有恋战,留下一营人马与之周旋,自己则统率身边剩下的二百精骑,全力向玉山军营方向摸去。 终于抵达玉山军营东侧时,估计天时,应在寅时三刻左右。 此时天色反倒越发昏黑。 夏日的天亮得早。 越临近放亮时,天色会越黑。 张承业率部找好了位置,一处地势由东向西逐渐走低的位置,向西可直接俯冲右军主力的临时大营,其间通衢大道,全无阻拦。 他再次下令所有人下马原地休息,蓄养精力。 他自己则好整以暇地望着前方,望着左、右军殊死搏斗。 甚至,他还看见了王仲先,端坐在夯土的临时将台上,身旁的战鼓一刻不停地擂着…… 他想。 王仲先应该很疲惫了吧,毕竟从交战以来,可没有片刻休息的时候…… 每观看一会战局,张承业便会抽眼看一下天色…… 终于,天边泛出一抹鱼肚。 天将亮了! “儿郎们!上马!” 张承业第一翻上马背。 他早已迫不及待。 他最后一次回身,望向紧紧排在他身后的两百飞龙骑卒。 “报效圣上,斩杀逆贼,便在此时!” “喝!喝!喝!” 飞龙骑卒们正精力充沛,高声响应着他们的主将。 “驾驾!” 张承业勒转马头。 化为一路烟尘,第一个朝王仲先所在疾驰而去。 …… …… 禁内。 天将黑未黑时。 李晔便收到了杨守成报来的消息,右监门卫犯上作乱,以西门重遂和王彦范为首,领了大批右监门卫军卒、宫内太监、和一些身份不明的游客死士,正猛攻他搭在紫宸殿与蓬莱殿之间的营寨,意欲劫持天子。 由于兵力劣势,贼人们又来势汹涌,杨守成只能依托营寨固守,因而报与天子,希望天子能加强寝宫四周防卫,防止有少量贼人趁乱溜进寝宫…… 决战的时刻,终于来了。 就在消息报来的同时,紫宸殿方向正好有杀喊声渐起。 李晔顺便又望了眼南边的京城方向,那边,从午后开始的激战声便一直没断过,反愈来愈烈…… 056章 腰佩龙须,玄甲在身 李晔一边令左车儿和黄万年召集各自人手,于宣微殿前集合,一边安排黄海去通报后宫,把她们都集中安置于宣微殿后…… 随后李晔不放心,又亲自去了趟寝宫后。 结果,他完全多虑了。 何氏以下所有嫔妃和所有小皇子、小公主,正齐聚在暖阁大厅内,喝酒行令、哄玩小孩,正欢笑声阵阵,哪里有半点身处祸患的慌乱。 只有单独来到李晔身边时,何氏才将他心底的无助和忧虑展现出来…… 可她也知道,她一个娇弱女流,什么忙也帮不上。 她把李晔的冠带系了又系:“七郎……当心点……” 她虽深居后宫,却并非什么事不懂。 自午后满城的杀喊声,她都听见了。 李晔也找不出安慰的话,唯有道了声:“照顾好自己……和我们的孩子……” 出大厅时。 又见李渐荣换了身束身劲装,腰佩细腰刀,板直修长身子,英姿飒爽地按刀立于门旁。 李晔一愣,不禁大笑:“我们这禁内何时出了个花木兰?” 李渐荣仿军中健儿礼,抱拳回道:“末将李渐荣,愿为圣上效劳。” 李晔又是一阵大笑,也用回复武将的手势招道:“这寝宫内的安危,可就全拜托李将军了。” “圣上放心。末将一息尚存,便无一贼子能入内。” “好。” 李晔收起了笑容,认真地拍了下她的肩膀。 “朕相信你。”…… 回到前殿。 黄海正领着人四处封堵门窗。 李晔瞧了心里来气,大喝一声:“都给我住手,站到殿外面去。” “圣上……” 黄海又差点要掉眼泪了。 李晔不耐烦挥了挥手,“去把我的甲衣和佩剑拿来。快去。” 李晔心里很清楚,刘季述等右军一党蓄谋已久,要的可不只是全歼京内左军,还有自己这个天子。 而他现在所能凭仗的,便是杨守成的左监门卫拼死抵抗。 至少要撑到张承业拿回刘季述与王仲先二人的人头…… 早在一个多月前的逼宫事件时,李晔选择将自己的寝宫宿卫交与左监门卫手里时,他就已经提前看到了今天的局面…… 若是杨守成防卫不力,让右军的人马冲了进来,那他便只能束手待擒。 岂是躲在寝宫内就能避免的? 与其如此,倒不如站到殿外面去,站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则可显出自己的胆气,二来,当也能够激励士气…… 甲衣和佩剑取来了。 这套玄色甲衣,并不是禁内常备的天子巡幸各营时穿戴的御甲。 御甲做工精美,形制华丽,可抛却那些带有各种寓意的繁复的装饰外,其实只是一套绢甲,部分地方嵌犀牛皮,不具备实战的防御性。 前段时间军器监赶制兵器时,李晔特意托他们跟自己也打制一身甲衣,一切以军中武将的铁甲为准。 李晔收到后试穿了两次,除内衬的是锦帛、护膊上左右各纹有游龙腾天、盔缨改为了明黄色、甲片材质明显更好、打磨得更精致,其余与将官铠甲无二。 佩剑倒不用重新打制,禁内武库里自有天子专用的各式腰刀,李晔从中挑了把最称手的,比寻常武将的腰刀要再细长一些。但既是天子腰刀,自不用怀疑它的坚韧,抽出鞘来一看,刀身浑体明亮,刀刃锋利坚硬。 他还给这把腰刀命了个名,“龙须”。 套上甲衣,佩上腰刀,李晔窥镜自视,甚是满意。 包括甲衣主玄色,可让他在火把下耀眼夺目,也可让他在夜色里快速隐身,实用性很强…… “朕腰佩龙须,玄甲在身,可也能斩杀逆贼?” 李晔意在壮胆,故有此一问。 可身旁的黄海不回答也就罢了,却一直抽泣。 李晔越听越觉着晦气,赶紧把他打发去了后宫,免得他待会也哭个没完,毁了殿前众人的士气…… 殿前。 天子一身戎装亮相。 原本慌乱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对着殿阶上的天子叩拜不断,山呼万岁。 李晔按刀坐下。 另吩咐左车儿和黄万年为首的两路人马也不用出殿外,就在殿前的广场里守着,同他一道观战。 左车儿等三十少郎团训练已久,刀盾齐全,今日终于到了为天子效忠之时,士气昂扬;黄万年等七十来人青壮太监也各寻了棍棒在手里,气势丝毫不输。 这边刚刚稳住形势,杨守成那边再次派来将官传递消息。 那将官来到殿前,见了天子一身戎装,心中一凛,不自觉地就跪拜了下去。 李晔嘱咐道:“你去转告杨将军,朕今日便坐在这里,看着他杀尽乱贼。若事有不测,朕必难幸免,此天命也,杨将军亦不必太过自责。去吧。” 这世间岂有天子殒命而臣下独自逃生的道理? 那将官明白了天子话里的意思,叩拜后前去传话。 走出两步后,那将官又返身跪地,重重地一磕头,“末将等必拼死御敌,以报圣恩……万望,圣上保重。” 李晔不禁眉头一皱。 这将官只是来传消息的,最后却偏要多说一句……说明,前方的战事并不顺利。 殿前的人群也都听出来了。 他们的注意力重新转移到西边越来越激烈、好似近在眼前的杀喊声…… 一种无形的惶恐在人群中蔓延。 这并非是他们胆小,交战地就在宣微殿正西,相距不过五六百步,那里的打斗声、惨叫声,甚至连每一次刀枪相撞发出的金属声,殿前都清晰可闻…… 李晔向下瞟了几眼。 只有左车儿和丁丑两人浑然不惧,望着西边的脸上全是激动兴奋之色,似乎是盼着那边能放过来几个贼人,好让他们也过一把砍人的瘾。 李晔喊道:“左车儿,丁丑。” “官家!” 两人这才撇过脑袋,忙应道。 李晔问道:“你俩觉得,外面那些个贼人能杀进寝宫来吗?” 左车儿尚在思索如何回话,丁丑已抢先答道:“官家莫怕!俺还愁他们杀不进来哩,只要他们敢来,俺就把他们一个个剁成饼子馅……” “浑人!闭嘴!”左车儿忙喝止道,“官家是真龙天子,有天命加身,还会怕那些凡俗蟊贼?你不会说话就把嘴巴缝起来!” 057章 贼人杀进来了 李晔却不在意。 如今需要的,正是丁丑身上这股浑劲。 他专挑了丁丑继续问道:“朕自然是不怕,没人敢伤朕,也没人能伤得了朕。倒是你,你怎么也一点都不害怕?” 丁丑瞄了几眼左车儿,见后者没有阻拦,才敢回答:“俺也不怕。” “哦?为何不怕?” 丁丑楞了半晌:“俺为什么要害怕?” “哈哈哈……” 李晔没忍住放声大笑。 殿前也顿成一片哄笑声。正在这种危急局面下,众人本都绷紧了神经,却让丁丑这些傻乎乎的浑话给逗乐了…… 待笑声渐歇。 李晔再道:“那些贼人可是提了刀枪,即便你再勇猛,能砍死几个,可也免不了被人砍伤,被刀枪砍在身上……怎么,你也不觉得害怕吗?” 丁丑晃了晃脑袋:“俺没被人砍过,俺不害怕!” 殿前又顿成一片哄笑声。 笑声中也有人发觉,丁丑这番傻乎乎的话其实很有道理,刀枪还没有砍到自己身上来,为什么要提前害怕呢? 无论如何,有了这些笑声,众人心里绷紧的神经也都松弛了下去,人群里的惶恐也在无形中消散了。 再看西边的战事,虽是杀喊声震天,越发激烈,却也始终维持在那一条线上,并未能朝宣微殿所在推移…… 当然,那边的将士们是感受不到宣微殿内的气氛的。 李晔更相信,是他刚才那番话被带到了,杨守成坚定了拼死抵御的决心,才不让右军势力片刻得逞。 只是不知道这种精神上的激励,能够撑得多久? 李晔不自觉地望了南边,京城内的方向,那里才是决定胜负的地方。 …… 李晔苦等城内的喜讯未得,反等来了一个噩耗。 后方隐约传来一阵嘈杂声,但在眼下这个四处喊打喊杀的环境下,出现些响动都不奇怪,李晔并未在意。 接着一个小太监挣扎着从殿外跑进来,边跑边喊:“贼人杀进来了!大家,快跑!大家!……” 这一声,一石激起千层浪,殿前广场内立时躁动起来。 “闭嘴!都不准吵!” 黄万年、左车儿等掌事的忙维持秩序。 接着,那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进了殿,嘴里还喊着“大家,快躲起来,贼人杀进来了……” 黄万年忙上前一把拎起了他:“你疯了?!哪里来的贼人?再妖言惑众,就把你吊起来!” “贼人,好多贼人……” 那小太监的声音里满是惊恐,抬起手指向了后面的清思殿方向。 众人虽没听清他话里的意思,但都看清了他指出的方向。 顺着那个方向听去,果然,先前的嘈杂声越发明显,似是……大量的脚步声…… 左、右监卫的交战地明明在正西边,紫宸殿与蓬莱殿之间,为何背后会出现大量脚步声? 黄万年猛地打了个冷战,朝殿阶上喊道:“大家,是后山……” 他没把话说全,他也不敢再说下去了。 后山上,有条小路。 先前他们还曾从这条路绕开杨守成的监控,去了玄武门外的飞龙厩…… 李晔也意识到了。 既然他们能从这条小路溜出去,难保刘季述等人也知道这条小路,从这小路杀进来。 李晔顿时浑身一阵冰凉,如坠冰窖。 他是天子不假,可并不是什么真龙,更没有天命加身,刀砍在脖子上照样会死…… “大家,快跑吧,贼人熟悉这里的路径,直着冲过来的,手里提着刀枪,马上就到了……再不跑可就晚了……” 那小太监还在胡言乱语。 李晔恨不能冲下殿阶去一刀剁了他。 跑? 还能往哪里跑? 他是天子,脚下是他的寝宫,身后还有他的家人…… 正群情恐慌时,左车儿第一个镇静下来,他纵身一跃,跳上阶旁一头石兽,振臂高喊:“弟兄们,听我说!我们本就是烂命一条,死了不赔,是官家提拔了我们,拿我们当人,眼下到了我们报效官家的时候了。” 黄万年也反应过来,一起号召道:“都别怕,大家陪着咱们咧,咱们都听大家的……” 人群这才稍稍镇定了些,一起望向殿阶上。 只见李晔已立了起来,缓缓抽出腰刀,臂膊上的两条游龙似也一起腾飞了起来。 “朕乃大唐天子,受命于天,些许贼人竟不自量力,胆敢逆天行事,擅闯朕之寝宫,实是可笑、可恨。今晚,凡脚踏殿内一步者,皆为逆贼,格杀勿论!” “杀!杀!杀!” 受天子的感召,殿前人群振声高喊,把恐惧给扔到一边去。 来自侧后方的脚步越发清晰,迅速逼近…… 李晔先安排黄万年挑一个果敢机警之人,赶紧去给西边的杨守成报信。 再安排左车儿等三十人摆出他们操练的鸳鸯阵,守住自殿外入殿前广场的正面入口。 同时让黄万年领几个人,把私藏在寝宫旁地窖里的“天雷”取来。没想到,这么快就要让它派上用场了。 三清殿的道长们得了李晔的任务后,片刻没耽搁,三个月来一直在苦研练硝之法。 道长们也分别送来了样品。 李晔用明火测试,挑选出两个最好的样品,再把这两位道长叫来,和他们“交流”了自己对硝石的见解。 两位道长大感意外,他们费劲脑汁用了不少上好的材料,没想到天子口中的硝石所需原材料竟只是含硝的泥土,外加些草木灰…… 他们也没想到,天子对硝石的需求量如此大……能吃得完吗…… 李晔给两位道长御赐了道号,让他们专职炼硝。 炼硝的方法教授了两位道长,那接下来制成黑火药的秘方便不能再交由他们了,李晔托付给了黄万年。 宫里自不会缺少硫磺和木炭这些寻常物件,碾磨成粉后,按一定比例掺入硝石中。 这个步骤相对就轻松多了。 李晔还多做了一步,将火药粉再制成颗粒状,听说能加大爆炸威力,反正书上是这么写的…… 那两位道长还在刻苦专研中,主要是市面上买不着硝土,还得他们发挥徒子徒孙的力量,四处去寻找含硝的泥土,因而送来的硝石有限,最后制成的黑火药也就有限,只二十来斤。 李晔将它们分别装进了两个铁罐子中,串上引线,便算得两个手工地雷了,命之曰“天雷”。 一共就暂只两枚天雷,所以他也没舍得拿来试验效果。 不成想,今晚便要直接仓促上场了…… 058章 天神降下的惩罚 殿前刚刚布置妥当。 另一边,大量脚步声就涌至了殿外。 火把不多,但脚步声却不少,显然是为了隐藏行迹。 包括他们低声呵斥的声音,也是到了殿外才听得到。 “你们去左边,你们去右边……若让里面走漏一人,提头来见……你们进去,记住,你们是去解救圣上的……” “若是……圣上不从……”有人提问。 “废物!圣上遭杨贼软禁数日,今有我等忠臣前来救驾,如何会不从?快进去!” “除了圣上,其他人呢……” “只要救得圣上一人,便是天大的功劳。至于其他人,都不重要,你相机行事……赶紧进去,莫让人将圣上藏了起来……” 李晔冷笑一声,朝殿外朗声喊道:“朕乃天子,岂会如尔等这般躲躲藏藏?朕就坐在这里,尔等若要参拜,为何不放下兵器,大大方方地进来!” 殿外人做贼心虚,反被天子先声夺人,顿时一片死静。 无人敢漏头,也无人敢回话。 “一群鼠辈!再不果断冲进去,可就要前功尽弃!”殿外有人恼怒地埋怨道。 一片死静中,纵使他声音本来不大,也清晰地传来了进来。 李晔听出来了,是韩全诲。 他高声应和道:“韩爱卿骂得对,骂得好,他们都是鼠辈!既要谋富贵,又怕背上弑君的千古骂名……独独韩爱卿不怕。自古以来胆大妄为者、狂妄悖逆者,莫如无法无天、无君无父,韩爱卿既有心为之,何不进来尝试一番?朕就坐在这里,朕的人头就摆在这里,待汝来取。” 韩全诲没有回话。 事实证明,他也承受不了“弑君”这顶帽子。 他也跟其他人存了一样的心思,混在人堆里,心照不宣,大家一起把天子劫走,谁也不单独背这个骂名。可偏偏天子把这场窗户纸捅破了,此时谁敢开口,谁敢第一个踏进殿去,谁就坐实了谋逆君王的罪名…… 然而,他们更耗不起时间,杨守成的左监门卫人马就在数百步之外,随时可来支援…… “哎!” 一声叹气后,殿外传来了西门重遂的声音。 “臣西门重遂,参见圣上。” 李晔也是没料到,他随便两句话,竟能把西门重遂这个主事的给逼出来。 这可是个好兆头。 “准。”李晔回道。 西门重遂从殿外走了进来。 踏入殿前广场时,他自觉地解下了兵器。 “圣上,老臣自八岁入宫,至今已有五十个春秋,虽未有什么建树,但历来是忠心耿耿、勤心侍奉,对天家和圣上一片赤诚。今日之事,实是迫不得已。杨复恭擅权揽权日久,骄横跋扈,上欺圣君,下凌群僚,今日臣等欲铲除左军余孽,也是为国除贼、为圣上解忧,还望圣上体谅……” “哦?”李晔怪道,“你让朕体谅什么?” 西门重遂一时语噎。 李晔再问:“既是杨复恭及左军同党逼迫你等,那你应该去找他们算账。呐,杨守成的左监门卫就在西边,只数百步脚程。你反来擅闯朕的寝宫做甚?莫非,西门爱卿年老糊涂,连这宫里的路径也识不得了?” 西门重遂满头大汗,更是张不开嘴。 最后,他面朝殿阶上的天子双膝跪地,又双手背额,三叩首。 除两年前的登基大典,这是他第一次对当今天子行如此大礼。 “大计已定,老臣亦无力阻拦,万望圣上保重龙体。” 李晔收到了他话语里的威胁,报以大笑:“西门爱卿,还有殿外的众卿,我大唐的臣民和将士们,你们,可真是朕的好臣子啊。” 西门重遂的脚步没有停下,站起来后径直退出了广场。 随即殿外响起一片刀剑出鞘的声音。 殿前也严阵以待。 左车儿高喝一声:“变三阵。” 三十少郎团站成三个圆堆,每十人小圆阵内,盾牌手半跪在前,长枪手驾枪在后,刀盾手游走两旁,钩镰枪退入阵内圆心,端起弩弓,箭已上弦……他们已时刻准备贴身肉战。 黄万年等七十太监一层一层围在殿前台阶上,做成人肉盾牌,同时齐声高喊天子教与他们的口令。 “圣天子有令,凡脚踏殿内一步者,皆为逆贼,格杀勿论!” “圣天子有令,凡脚踏殿内一步者,皆为逆贼,格杀勿论!”…… 单殿内的这点人和口头上的警告,显然是阻挡不住殿外西门重遂等人冲杀进来的决心。 事情到了如今这一步,他们也没了退路,必须劫持天子,使之成为他们发号施令、掌控京内大权的工具…… 他们唯一能做的,便是无人高喊“杀”,而是沉默着冲了进来。 大多为从右监门卫内挑选出的死士,也有部分宦官太监,也有府内豢养的部曲,也有重金买来的游侠…… 他们都穿着黑色衣物,双眼泛红,手里扬着刀,没有阵型,也不需要什么阵型,如潮水般从殿外各处一齐涌进来…… “点火!” 其实也无需李晔再喊这一嗓子。 看见殿外大批手持刀枪的贼人涌出夜色的那一刻,被安排去引燃天雷的两名太监早慌了神,只管死命地把手中火把往引线上摁…… “嘭!” 天崩地裂的一响后,其中一颗天雷被引爆了。 它近旁的几人瞬间被炸上了天。 甚至连惨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化作了一片血肉雨簌簌落下。 殿外冲进来的贼人们都吓得一时顿住了脚步…… 只死了四五个人,相对于他们五六百人的庞大队伍来说,算不得什么牺牲,可天雷带来的震慑力却是超出了他们的认知和承受。 世间竟有这种神物? 为何,又恰好发生在他们将要谋逆之时? 李晔也有些癫狂了。 今晚的所见所闻不由得他不癫狂。 他压抑许久的情绪也被那一声爆炸给引爆了。 他刀指那些谋逆的人群,放声大笑。 “你们这些乱党贼子!都看见了吗?你们忤逆天命,犯上作乱,早引得人神共愤。这天雷,就是天神降下的惩罚!教你们必不得好死!” 人群中的西门重遂再也承受不住压力,一声痛叫后,当场晕死过去。 可也有胆大心狠之人。 韩全诲登高喊道:“都他娘的楞着干啥,一个个有鸟没种!难道你们还有退路吗?上!都给老子上!今晚这殿里,一个活口也不能留!” 许多人被韩全诲点醒了。 他们还有退路吗? 对!只要杀光除了天子外的所有人,一个活口也不留,便没人能将今晚之事说出去…… 他们重新朝殿内冲了过去。 而且这一次不再沉默,他们彻底豁出去了,什么狗屁天道人伦,阵阵高喊:“杀!杀!……” 059章 随我去救驾 “嘭!” 这一声巨响,似从地里升起,又从天而落。 响声甚至盖过了紫宸殿前两军的杀喊声,让厮杀双方都停顿了片刻,也都冷静了片刻,不约而同地收回了长枪,各自稍稍退后半分。 杨守成正骑马来回督战。 义父临行前的亲口嘱托,二哥杨守信的托付,以及方才传回来的天子决意死战的圣谕,都由不得他后退半步。 他也发了狠心,除非从他杨守成的尸体上迈过去,否则,今晚就别想靠近天子寝宫一步…… 巨响声突然而起。 坐骑受惊,差点将他从摔了下来。 可随即,他是真的差点摔下来了。 因为那巨响声传来的方位,分明就在身后,天子寝宫宣微殿所在! 他急忙掉过脑袋。 不只有巨响声,还有成片的火光,震耳欲聋的杀喊声…… 恰于这时,派来传信的太监也被带到杨守成身边。他方才刚出宣微殿,就发现宫殿四周已布满了前来劫持天子的贼人,尤其是通往紫宸殿方向,已经层层阻挡。显然贼人也知道厉害,在包围宣微殿的同时,也分出人专来阻断救援。 万幸他熟知路径,在贼人的眼皮子底下东躲西藏,又绕了一大圈,才不辱使命,终于见到了左监门卫的队伍。 那太监一见到杨守成,不等问话,便一个劲趴在地上磕头:“杨将军,大家有难,贼人从后山方向杀进宣微殿去了,杨将军快去救大家……” 他话还未说完,只听得“驾驾”和一连串急促的马蹄声,杨守成已策马急奔而去。 “杨将军……” 沿途部将同样疑惑,杨将军怎么招呼也不打一个,就突然离开阵地了…… 而且主将这一走,阵前厮杀的将士们怎么办,我们怎么办…… 杨守成哪有时间跟他们解释,只一边使劲抽打马,一边高喊:“儿郎们!都随我来!” “那身前的右军乱贼呢?我们的防线……”沿途有将官问道。 传来的依然只有杨守成疾驰而过时留下的连声高喊:“都随我来!快,跟我去救驾!……” 难怪右军攻了一整晚,却只是雷声大、雨点小,多放箭、少见人…… 这帮可恶的右军乱贼! 自己真是太傻了,怎么就没看出来这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计! 若是圣上被他们劫持了,或是…… 杨守成不敢再想下去了,唯有使劲抽打坐骑,朝着宣微殿所在疯狂驰去。 …… …… 城北,京兆府。 已过了子时,府内大堂前依旧是灯火一片。 京兆尹孙揆的圆盘大脸在火光映照下愈发雄武,他正声嘶力竭地朝他身前一堆衣衫褴褛的人喊话。 “都他娘的听好了,算你们这帮泼贼有福气,不管你们之前都干过啥,是如何进到这京兆府大牢里的,杀人的也罢,贩盐的也罢,统统不问,本府尹今日大发慈悲,嗯不对,是圣上垂怜众生,从今晚开始,通通赦你们无罪……” “孙爷,这话你老都说第四遍了,咱们也都知道了,不就是要我们替你老卖命么?你老就痛快点直接说出来,到底要我们去杀谁!我们都是烂命一条,不值钱,你老肯放了咱们,咱们就听你的,绝无二话。你老就直接说了吧。” 犯人堆里有人打断道。 这人名沈二牙子,是长安城周边一小有名气的私盐贩子,单是京兆府里的大牢就蹲过四五次,有两次都被叛了死罪,也是他命好,朱玫乱长安时趁乱逃得一次,又逢新天子登基大赦了一次。他素来胆大,又跟孙揆打过几次照面,故而敢直接打断孙揆的讲话。 孙揆怒斥道:“沈二!你他娘的闭嘴!老子当然知道这是第几遍,你他娘的以为老子愿意跟你们这帮死人贩磨嘴皮?” 他恼怒的地方更在身后。 张濬还在和孙惟晟派来的那个姓孙的十将商议,就是迟迟不下令出兵…… 孙揆耐住性子,继续对着这帮方从京兆府大牢里放出来的犯人训话。 “不但赦你们无罪,老子还要带你们立功。沈二牙子说得对,老子今晚放你们出来,就是让你们跟老子一道去杀人的,老子叫你们杀谁,你们就给老子杀谁。只要杀对了,把人头提来,老子就给你们记功,给你们发赏钱,哪怕你们想要穿差服,也随得你们选……但本府尹也得把丑话说在前头,谁要是不听老子的安排,或是想要趁乱溜走,老子也不会再把他关回大牢里,直接就地正法……都给老子听明白了吗?” “明白!” 囚犯们齐齐回道。 “最好都明白。若是不明白,或不愿出去的,现在就说出来,继续回去蹲大牢……待会出了这京兆府大门,可就没反悔的地了!” “明白!” 囚犯们再次答道。 空旷的诫碑坝子内一百来囚犯,无一人愿意继续回去蹲大牢。 他们本就是胆大妄为的匪贼,生平最常干的事就是犯险,信奉的本就是富贵险中求,自然不会放过眼下这个大好的机会。 孙揆训完囚犯,又对着部下两百来不良人训话一遍。 他不停地抬头看天色。 回头瞧去,张濬还与那孙十将在墨迹,丝毫没有动手的迹象…… 可偏偏早有圣谕,此次扫除阉党,他的京兆府归张濬调派,得听张濬的安排…… 孙揆实在等不下去了,走过去催道:“张相公,你到底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去?” 张濬瞥了他一眼:“圣上曾与我说,孙府尹忠心可嘉,为人有胆气,本可交付大任,然失之急躁……怎么,你的老毛病又犯了?” “这,这哪是我着急?”孙揆急道,“你方才没听见那声巨响么,就是从禁内方向传来的,还不知道圣上如何了……你难道就不担忧么?还有城南,从午后一直打到现在,快把整个京城都打烂啦!我们还不动手,还在等什么?” 其实,张濬又如何不着急,尤其是禁内方才的那声巨响…… 他比孙揆更熟悉禁宫内的方位,那声巨响,分明来自天子寝宫所在。 060章 目标刘季述 张濬本人便有急躁的毛病。 为此还得过天子的当面批评。 因而他一再提醒自己,不能急躁,越是临大事时,越需沉着应对…… 张濬问道:“孙府尹可记得圣上的交待?” 孙揆答:“当然记得。圣上派来的人说,昭化里左、右军激战,会有人趁机砍下王仲先的脑袋,届时,我等便立即前往永宁里,歼灭一干阉党贼从……” 张濬再问:“那你觉得王仲先的脑袋被砍下来了吗?” “……没有……” 孙揆原是行伍出身,自然知晓些战场上的事。 若王仲先已死,那右军将立即呈溃败之势,而不是现在这般激战正酣的状态…… “可是,” 孙揆也有他的想法, “世上哪有一成不变的事儿?纸上写的东西,能得及上现实的变化?若真有人能砍下王仲先的脑袋,早就砍了,又何需等到现在?张相公想过没有,若是圣上安排那人出了意外,难不成,我们就一直干等下去?如今连禁内都出了意外,圣上安危不可知……我俩深受圣上器重,被委以重任,可不能徒劳无功啊!” 孙揆一连串的质问让张濬动摇了。 他甚至觉得孙揆说得有道理。 辜负圣恩四字,更是他无论如何也承受不起的。 若事不成,他张濬也就一死了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要是辜负了圣恩,坏了圣上的大事…… 正张濬迟疑不决时,紧闭的府门外忽传来一阵敲门声。 孙揆一个眼神示意,不良帅张永福跑过去了,隔门问道:“暗号?” 门外人答:“今朝拨云见日……” 暗号对上了。 是京兆府里放出去的探子。 府门开了条缝,探子挤进来后,朝着孙揆就兴奋地跑了过来:“孙爷,小的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 算起来,这已是一整晚回来报信的第十一个探子,都尽是些无用的消息,若不是看这探子满脸喜色,孙揆都懒得张口。 “小的看见刘季述了……” “什么?!” “在哪里?!” 孙揆和张濬大惊,同时起身,一起朝这探子围了过来。 “你刚说什么?你看见谁了?快说!” 两人又一起喝问,语气甚是急促。 吓得那探子快把脑袋整个缩进脖子里,更别提回话了。 张濬这才意识到他的失态,退后半步,换成孙揆单独问话。 “你是要急死你孙爷爷么?快点说!” 那探子小心翼翼道:“小的是看见了刘季述……” “好小子!干得好!好!好!没白吃你孙爷这么多年的俸米……”孙揆大喜,双手使劲地晃着那探子,几乎快把后者的身子骨给晃散架了,“好,太好了!孙爷回头给你个头功!” “谢谢孙爷!” 那探子喜滋滋回道。 方才瞧张、孙二人的情形,他还以为他闯大祸了咧。 张濬此时已冷静下来,事关重大,确认道:“你当真看见了刘季述?” 探子肯定地点着头:“小的一直盯着永宁里北门,眼睛都没眨,亲眼看见他坐车回来的,在大门外下的车,后面跟了一长队军卒……张相公放心,小的这双眼睛尖着呢,其他人也就罢了,刘季述还能认错?” 张濬再此确认道:“你形容一下他的长相。” “只六尺身高(身高惯用夏尺),不胖不瘦,长脸,吊三角眼,右颊下方长了颗痣,痣上面好像还有根毛……” 不待那探子说完,张濬、孙揆已压抑不住心中喜悦和激动,相对着点了一下头。 没错,这人正是刘季述。 “好小子!进去睡觉吧,等孙爷回来跟你排头功。” “谢孙爷!谢张相公!” 探子进府里去了,张濬、孙揆则忙凑在了一起。 “张相公,机不可失。”孙揆道。 张濬亦重重地点了点头:“只要能抓住刘季述,大事可成。” “那还等什么?” “不用再等了。” 张濬定下决心,立即召孙十将来一同商议。 商议中起了点小争执。 永宁里开有北、东、西三面坊门,为防止刘季述逃脱,除北坊门是主攻方向,其余东、西两座坊门外都得留人看守。 按张濬的意思,孙十将领来的尽是军中精锐,自然承担主攻任务,孙揆则领着京兆府人马守东西两座坊门。 可孙揆不答应。 他知道自己的队伍肯定比不上孙十将的人,别的不说,光是别人用的军中制式横刀,就比他们京兆府里那些所谓的横刀长了三寸不止。此次抓捕刘季述,必然遭遇永宁里内刘氏部曲的反抗,这些私人部曲甚至比军中健儿装备精良,可不是平时上街抓捕小蟊贼,必须得靠孙十将的人马。 所以孙揆不争北门的主攻任务,但他要求自己也随同孙十将一起,入永宁里抓捕刘季述。 张濬不答应,你孙揆跑来和我们一起,那你的队伍呢,谁来看管? 孙揆反手一招:“张帅头,过来。” 然后当着张濬的面,把京兆府内所有人马移交不良帅张永福负责,包括那些刚放出的囚犯,并特意叮嘱张永福,若哪个囚犯不老实,立即斩杀。 张濬无奈,只得答应了孙揆。 事不宜迟,三人再轮番登高简单训话一番,主要许诺各种赏赐,随后便率着所有近七百人马直扑永宁里而去。 …… 是夜。 长安城内硝烟弥漫,街面上尽是匪贼和偷溜出来的军卒在打砸烧抢。 但这些小蟊贼,影响不了张濬一行人的行程,他们顺利来到了永宁里北。 张永福领着不良人和囚犯去另两面设伏。 “开始吧。”张濬毫不耽搁,立即对孙十将令道。 “得令。” 相比于长安城内普通坊里,永宁里的坊墙要高出几尺,应是后期专程加固过,坊门也包了层铁皮…… 尽管如此,仍不过是道坊墙罢了。 孙十将早从张濬那里得到永宁里的舆图及坊门附近防御,也早做好了准备。 “试箭。” 孙十将一声令后。 “诺。” 立即有一精壮军卒应声而出。 他手持长弓,长身而立,对着坊门方向就是一箭射出。 箭中坊墙而落。 他前行三步,再次弯弓搭箭。 箭枝正好越过坊墙,而后急速坠落,不多不少。 他回头来朝孙十将所在点头示意。 随后出列几名军卒,用刀鞘划地,于方才试射的位置拉出一条醒目的横线来。这便是最佳的弓射位置了。 061章 叫那帮阉货“断子绝孙” 满城杀喊声中,一两声箭羽实在太微弱了些,丝毫未引起坊内武侯的注意。 他们只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小蟊贼抢昏了头,竟敢来骚扰永宁里,隔着门叫骂了几句…… 孙十将向张濬、孙揆请示道:“试箭已毕。末将预备先火箭袭扰,引起里面的恐慌后,再强攻坊门,辅以飞梯爬墙,一举毁坏坊门防地。” 这些都是军内攻城的惯有套路,张濬不太明白,孙揆却十分了解,回道:“你只管按军内的规矩来,不必事事请示。” “诺。” 孙十将回过头,眼神在他的三百军卒中寻找一番后,逐一下令。 “弓箭手准备。” 此番调来京城的三百人,尽是盐州兵中精锐,个个能刀能枪、能骑能射,此刻孙十将口中的弓箭手,是指事先指定的一百弓箭手。 弓箭手持弓出列。 “燃篝火。” 三堆篝火被立即引燃。 “着火。” 弓箭手依次引燃箭矢上包裹的燃料,再搭在弓弦上步至地上的横线处,一字排开。 “放!” 一百支火箭一起升空,瞬间点燃了永宁里上方的天空。 “好!好!”孙揆忍不住在一旁大声叫好,“射死这些阉党贼人!” 张濬未叫出声来,但他的热血同着火箭升空一道沸腾了起来。 终于,可以除尽这些祸国殃民的阉货了…… 不出半个时辰,张濬等人便顺利闯入永宁里。 踏过满地烧焦的尸体时,张濬忽然感慨了句:“圣上妙计,远非常人可比。” “啥?” 孙揆听得莫名其妙。 虽然他心里满是对天子的崇敬之情,可此刻快速攻克坊门,难道不仗的是孙十将等军中健儿的勇武么,跟天子有何关系? 张濬未与他解释。 若非天子运筹帷幄,安排他们于这个节点进攻永宁里,完全超出了刘季述及坊内阉贼的预料,以致全无准备、遇事仓皇,他们又如何能轻易闯进来…… 张濬看了孙揆一眼道:“生擒刘季述,一举除去大唐百余年阉祸,这样天大的功劳,可就落在你我二人手里了。” 孙揆瞬间热血翻腾,禁不住大吼道:“扫除阉贼!生擒刘季述!” “扫除阉贼!生擒刘季述!” 孙十将等三百军卒也跟着一起吼起来,直扑刘季述宅邸而去。 坊门处全副武装的武侯尚且一触即溃,更别提刘府里的佣仆和私奴了,只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罢了。 一想到阉贼的种种可恨,张濬没有心软,给了孙十将命令:“府内尽是阉党贼寇,除贼务尽,一个不留。” 孙揆则直接拎着刀,同军卒们一道入内砍杀…… 约莫两刻后,孙揆浑身是血的出来了,找到留守府门外的张濬,脸上毫无痛快屠杀阉货后的快感,急道:“糟了,刘季述不在里面。” “什么?” 张濬也急了,忙踏入刘府内。 此时府内遍地是血,各种尸体和残骸撒了一地。 今晚张濬已听够了惨叫声,见惯了死人,早就麻木了。 他急忙差人找来孙十将。 再让孙十将去下令,所有人停止杀戮,把府内剩下的活口全部抓来,一一拷问。 刑讯人犯是孙揆的本职工作,他提着刀亲自上阵。 “我乃京兆府府尹孙揆,今日奉圣谕捉拿阉贼刘季述,尔等尽是刘贼羽翼,全都该死,如今我给尔等个活命的机会,说出刘贼下落。” 讲明规矩后,孙揆从场内右首起依次盘问。 盘问的过程很简单,孙揆只问一个字:“说!” 随后不管那人是男是女,是刘季述骈头、义子或低贱奴婢,是拼命求饶还是破口大骂,只要不说出刘季述下落,都是一刀下去。 接连砍翻了近十人后,孙揆的手已经酸得抬不起来了,便又叫了名军卒来替他砍,他则专职问话。 终于,问到一个府内老仆时,他说出了刘季述的行踪:“好汉饶命!爷爷饶命!刘翁方才回来后就进了暗门,去了后院……” 孙揆也不废话,叫人拎起那名老仆便去寻暗门。 通过暗门,进了府后的二进小院落。 可已然人去屋空,只余下几个还没来得及逃命的老妪和婢女。 张濬和孙揆留下少数人继续搜索,率大部人马冲出院落,寻着街巷四处查找。 然而,永宁里虽不大,立于街中四望可看得见远处的四面坊墙,却是楼宇林立、房屋栉比,加之震天的杀喊声和惨叫声,到处都是大火焚烧和人影窜逃…… 一时之间,又到哪里去查找刘季述的影踪…… “孙爷!孙爷!……” 这时又见着沈二牙子领着一伙囚犯,腰间系着几个人头,兴奋地跑了过来。 “孙爷,你老看看,俺们可是听你的吩咐,砍了这么多脑袋,你老得给俺们啥赏赐……俺直说了吧,俺沈二不稀罕钱财,就稀罕穿上身差服……” “滚滚滚!”孙揆此正心情烦闷,拿他来开骂,“一帮不中用的玩意,你们砍这些脑袋,他能值钱吗?把眼睛放亮些,要砍就砍那些大阉贼的脑袋,到时候,别说差服了,你孙爷身上这套官服都可以脱下来交给你穿……” 沈二牙子正要回话,被张濬直接打断。 “等会……你们不是守在永宁里外面么,怎么进来了?何时进来的?” 沈二牙子不以为然:“坊门都打开了,里面的人全涌出来了,我们还不进来,还待在外面干啥?再说了,不进来,怎么砍人邀赏?” 张濬气得爆了粗口:“混账!” 孙揆也反应过来了,刘季述极有可能已混入人群里逃出了永宁里…… “早知道,就该把你们这些死人贩一辈子关在大牢里!” 可此刻再追着沈二牙子等囚犯骂也无济于事。 说到底,还是他们事先筹备不足。 “张相公,如今该怎么办?”孙揆茫然问道。 张濬抬眼一环望。 “我断定,刘季述还没有逃出去,就躲在这阉人窝里。我们一间屋挨一间屋的搜,一个也不漏过,总能把那阉贼给挖出来……” “对。” 孙揆听明白了。 这永宁里是宦官世家的聚集地,且不管能否抓住刘季述,先趁今晚这个绝佳时机把这个阉人窝给断了,叫那帮阉货断“子”绝“孙”,再也别想祸害大唐。 062章 真龙天子 当杨守成终于杀通层层封锁,赶到宣微殿时,急忙朝殿阶上看去。 天子正一身戎装,双手紧紧握住手中腰刀,欲要亲手杀贼。 圣上无恙…… 杨守成一直紧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保护圣上!除尽乱贼!” 一声号令后,他又快速扫了一眼殿前的形势。 “凡着黑衣者,皆为乱贼!杀!” 随后高喊着,“圣上无忧,杨守成在此,左监门卫在此!” 一马当先,冲了进去。 宣微殿为天子寝宫正殿,与其他后院寝宫相比,最大的区别便是殿前广场占地辽阔,可召集禁内人员于此训话。 一般来说,宣微殿前广场可容纳五百人。 然而今晚早超出了这个数。 广场内人叠着人,尸体叠着尸体,杨守成纵马而入,马蹄便踩踏在这些尸体上,行进得极为艰难。后来他干脆弃马不用,甩开膀子左右砍杀,才终于靠近殿阶下,一路砍杀不断,一边继续朝殿阶上喊道:“圣上,杨守成救驾来迟……” “杨爱卿救驾有功,朕心甚慰。” 李晔看见了,也听见了,他不疾不徐地回道,将手中龙须插回刀鞘,坐回软塌上。 最艰难的时刻终于过去了。 李晔高立殿阶之上,自是能看清整个局势。 其实随杨守成一道而来的左监门卫军士并不多,不足百人,但随着他们的加入,殿内苦攻无果的逆贼们瞬间崩溃,已不再杀向天子所在,转而四面逃窜…… 大局已定。 杨守成很快便杀通了天子殿前九阶,停在第七步台阶上,再次向天子跪地请罪:“杨守成救驾来迟,让圣上受惊,罪该万死。” “无妨。”李晔淡淡回答。 杨守成回过身来,抹了一把满脸的血污,居高临下,这才看清了殿前的整个局势。 从紫宸殿营垒至宣微殿,共七百多步路程,但他一路上至少遭遇到三次拦阻,虽他一心救驾,并不与之缠斗,但也耽搁了不少时间。 这七百步路,他至少花去了一炷香的时间。 在这种万分紧要的时刻,一炷香,足够了……足够右军那帮逆贼劫走天子…… 可天子却挺过了这一炷香时间…… 为何? 此刻遍览全局,杨守成才隐隐看懂其中缘由。 首先,右军逆贼行伍经验不足,犯下了致命错误。 殿内空间有限,更是容不下成百上千人一同抢杀进来,当他们聚焦于天子所在殿阶前时,实际空间就更有限了。 可右军那帮逆贼却急于把天子劫持在手里,竟选择了让所有人一股脑全冲进来。 最后导致的结果,便是人叠人,前后互相拥挤,敌我不分,既没施展出人数上的优势,反倒自毁武功。 其次,天子部下的两拨人拼死顽抗。 一拨在殿前正面入口附近,摆了三个圆阵。杨守成虽从未见过如此古怪的阵法,但却识得出它的厉害。明明只有寥寥数人(十人鸳鸯阵已减员大半,故杨守成看见的只有数人),却能相互倚重,你攻我守,配合得严丝合缝,屹立于四面茫茫人海与刀光中不倒,拖住了贼军正面的进攻步伐。正面最宽广的入口被堵,贼军只能从两旁挤入,也就更拥堵不堪。 另一拨在殿阶上。 如果说那三个圆阵是靠阵法在抵御,这拨殿阶上的太监则纯是拿性命和血肉之躯在消耗贼人的刀砍枪戳。 他们手里也提的有棍棒、铁铲、花锄、扫帚等,但在刀枪面前显然毫无用处,于是他们层层叠在殿阶上,贼人的刀枪戳来,最下方的太监立刻毙命,后一台阶上的太监便拿他们的尸首做屏障。当这些尸首被剁碎了、剁成了肉末,失去了屏障的后一台阶的太监们自然就成了新的尸首,可再有后一台阶的太监再拿他们的尸首做新的屏障…… 当杨守成等人赶来时,贼人们已杀至了第五步台阶。 前方的所有太监已全被剁碎了,可守在第五步台阶上的太监却依旧牢牢站在原地,无畏生死…… 纵使杨守成久历行阵,爬过尸山血海,也未曾见过这般惨烈的景象。 纵使他受杨复恭影响,也厌恶禁内的这些没有鸟的宦官、太监,此刻却也不得不对殿阶上这些无畏生死的太监们心生敬佩……还有那些圆阵内遭数倍之敌围攻却至死不退的勇士们…… 想及此处,他心里一凛。 这些人,为什么不退? 即便军中最勇猛的健儿,也断做不到他们这般毅然赴死…… 只因为他们要守护殿阶上的天子。 难道。 这就是所谓的真龙天子,所谓的天命加身,万民仰附,奸邪远遁…… 杨守成只觉得身后有一股无形的压力逼来,逼得他双脚不自觉地降了两阶,方堪堪立稳…… 殿内的逆贼迅速溃散。 杨守成抛却杂念,号令他的士卒一边歼敌,一边守住各处出口,勿使殿内逆贼再逃脱一人。 再抵抗下去已毫无意义,殿内未能逃脱的数十逆贼放弃了挣扎,纷纷丢掉了兵器,跪在满地血水里磕头求饶。 杨守成不敢擅自做主,请示天子。 李晔向场中某处一指:“将此人带来。” 杨守成连忙照办。 命令部卒收缴兵器,将所有逆贼驱赶至一处,严密监控;再将天子点名之人捆绑至殿阶下。 等那人被带到,杨守成心里又吃惊了一下,因为此人正是贼首之一韩全诲。 殿内所有人都已成了血人,远看过去,没有任何区别,也不知道天子如何一眼就辨认了出来…… “官家,这儿还有个老贼,让我给逮住了。” 喊话之人是丁丑。 随着杨守成的部队前来救援,逆贼纷纷逃窜,少郎团才总算能透得一口气。可方才的鏖战已消耗掉他们所有体力,包括左车儿在内,幸存下来的十数少郎都只有坐地喘气的劲,唯有丁丑竟还有力气追杀了出去。 等他追了半晌,见身边一个同伴也无,才悻悻回来。 不成想竟发现了躺坐在路旁草丛内的西门重遂。 方才西门重遂曾单独入殿,所以他认得,是这伙逆贼的头头,于是顺手给喜滋滋地拎了回来。 063章 除贼务尽 方才,西门重遂晕死后不久便醒了过来。 他没有一道冲进殿内。 殿内已是杀喊一片,混乱不堪,从远处看去,只看得清高立于殿阶上、一身戎装的天子,虽遭四面围攻却镇定自若,毫无惧色。 西门重遂甚至在心里想,当今天子会是一位英明天子的…… 可惜了…… 随后,杨守成率左监门将卒杀到,殿内形势陡转,换成围攻一方纷纷逃窜。 没想到,到头来竟是自己功亏一篑。 西门重遂已六十有余,见过了太多大风大浪,他知道自己败了,自己也该死了。 再联想起今晚所做的一切,联想到他西门氏代代侍奉天子…… 他已了无生意,也无意再逃命。 其实慌乱逃窜的右军乱贼们也忘了要带上他这个主事的一起逃跑…… 随后。 丁丑拎起了他,他也没有丝毫反抗…… 李晔从殿上走了下来。 他想近距离审问西门重遂、刘季述二人,看看他们临死前可有悔认之意。 只见。 西门重遂满脸死灰,眼神涣散,如一滩软泥倒在血水里,哪怕是天子朝他走来,也换不来他丝毫反应。 看来,他已是一个死人了。 从一个死人身上是得不到什么的,李晔只瞟了一眼,便转向了一旁的韩全诲。 韩全诲吊着半根未被砍断的胳膊,见天子下来后,忙挣扎着双膝跪地,不停地磕头求饶。 “大家饶命啊!大家饶命啊!……都是他,对,是西门奸贼谋划了这一切,奴婢受他威胁,才不得不从……大家饶命!奴婢可以戴罪立功,禁内、城内到处都是奸贼同党,大家放我去,对对,大家就把奴婢当做一条狗,放奴婢出去抓他们,咬他们……” 是不是所有事先大胆妄为之人,事后都是这副贪生怕死的模样…… 李晔顿时所望。 他还以为,凭着韩全诲一贯的心狠胆大,临死也不会悔改,至少也当硬着脖子从容伏法。那样,他还能顺带讲点大道理,或是痛骂几句,以宣泄一下压抑了整晚的情绪。 可眼前像条狗一样毫无廉耻的求饶的韩全诲,让他丝毫提不起来兴趣。 不过是宰条狗罢了,有什么可兴奋的…… 想想历史上的韩全诲,调动神策禁军入宫,团团围住了宣微殿,派人将天子李晔拎出宫来,面训天子的种种不是,随后将天子挟持去凤翔,是何等的威风凛凛…… 能将这样的韩全诲斩落马下,才会让人觉着有成就感。 而不是眼前这条贪生怕死的狗。 李晔索然无趣,掉过头去,直接吩咐将西门重遂与韩全诲二人就地正法。 韩全诲被拖走时,还在不断地磕头,磕得额头上血肉模糊…… “殿内这些乱党贼子,当如何处置,请圣上示下?” 杨守成亲自呈上西门、韩二人的头颅给李晔过目后,再请示道。 这些逆贼胆敢持刀枪围攻天子寝宫,意图劫持天子,便是大唐律令上明文规定的不赦之十恶重罪,都不足以来描摹他们今晚的行为,还能如何处理? 李晔望着修罗场一般的殿前广场,道:“今晚这殿内已死了太多人了,杨爱卿将他们带离此地,再找个地方处理吧。” “诺。” 杨守成再请示道,“右军逆贼尚未完全死心,还囤聚于紫宸殿以东各处,末将请借西门重遂、韩全诲二贼人头一用,将它们昭示于众,以剿平残寇。” 其实这点小事,完全没必要来与自己请示的。或许是这杨守成行事谨慎吧。 李晔随口答道:“可。” 杨守成接着请示:“禁内遍是右军余孽,末将这就领兵去一一剿除……不知圣上有何旨意,末将愚钝,不敢擅断,还请圣上示下。” 杨守成事事请示,倒让李晔有些不太明白,但如今好不容易斩杀了西门重遂和韩全诲,正可借机肃清禁内,没有手软的必要。 李晔给出了答复:“除贼务尽。” “末将明白。末将恭领圣谕。” 杨守成躬身抱拳道。 “末将告退。” 随后再弯着身子,恭恭敬敬地退下。 看着杨守成这番态度,李晔方恍然,方才杨守成无论大小事事请示,看来是出于对自己这个天子的敬畏…… 乱贼死的死、逃的逃,杨守成领来的人马也出去继续肃清禁宫,宣微殿前只剩满地血污。 杨守成方离开的时候,已安排捕获的乱贼将殿内尸体拖走,只余下牺牲的少郎团和护驾太监们的尸体,被整齐地列于广场正中。 李晔步下殿阶,朝着那些为他而死去的尸体走去。 余下的少郎团和太监们也都随天子而来。 “你们快坐下歇息……” 李晔忙招呼道。 “好咧!” 丁丑倒爽快,一屁股就坐进了血污里。 其余人见状,也就不跟天子客气了,谢恩之后,纷纷席地坐了下来。今晚的这场苦战,实已消耗掉他们所有的精力。 不过他们还是尽量都围在天子跟前坐下…… 这时黄海又领着几人出来打探消息,李晔便让他去将后宫内所有的药物取出来,另再叫些手脚勤快的宫婢出来,给大家伙包扎伤口。 黄万年、左车儿等人受宠若惊,连声推辞,李晔安抚了他们。 接着,广场内便成了包扎现场。 别看他们跟天子口口拒绝,可真要来给他们处理伤口了,他们又争着要多上点药……方才生死大战时,他们刀枪加身亦不开口,如今却又争着喊疼喊痛…… 这看起来有些滑稽,但李晔不会发笑。 他们现在这些动作,说明他们也只是正常人,也会怕疼,会惜命,可方才他们保护自己时,却是完全将生死抛在了脑后…… 另一边,李晔开始默默打量这些已成了尸首,为他而死去的人。 这时他发现一个问题,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他都叫不出来名字。 李晔心生愧疚。 因为他发现,他其实并未重视他们。 他之前将他们召来自己身边,也不过是为了利用他们,且他们这群卑微的人可以为自己利用。 然而就是这样一群人,为他而献出了最宝贵的生命。 尤其是那些用血肉之躯要护在他身前的太监们。 064章 太监的两面 李晔方才就立于九步殿阶之上,他清清楚楚地看见。 当右军逆贼们绕开入口处的少郎团,朝着九步殿阶之上的自己蜂拥而来时,这些无名太监们成了他身前最后的屏障。他们自发地聚集到了殿阶上,用血肉之躯将自己与那些乱贼隔开。 然后迎着明晃晃的大刀,看着刀锋划开他们的脸、脖子、臂膀、内脏……却坚守原地,无一人躲闪。嘴里还用着最后的力气喊道:“你们这些贼人,不得伤害大家……” 一个接一个…… 一排接一排…… 身为一个现代人,李晔无法理解他们这种行为。 甚至,李晔觉得,用现代的“牺牲精神”这个词来形容他们,也远远不够。 就好比。 文臣忠于君王,更多是出于他们所受的教育和信奉的理念。 武将忠于君王,更多出于对君王敬畏。 而这群太监,似乎,纯是身体的一种本能,无关什么思想、精神之类。 就像人本能就是要吃饭睡觉一样,他们身为太监,本能地便是要忠于主子。 理念会慢慢动摇,敬畏会逐渐消散,而身体的本能,就是本能,是一个永不会改变的东西……直到身体本身被消亡…… 想到这里,李晔有些理解了古代的君王们为何大多会宠信太监。 只因为这些太监对君王所体现出来的忠诚,远不是正常人能够达到的。 可李晔再回头一想,今晚那些率领逆贼擅闯他寝宫的,不也是太监么? 随便寻一个借口,就胆敢以兵戈围攻天子寝宫,这恐怕,也只有禁内太监才敢干得出来。其余文臣武将,非到威加四海时,断不敢如此。 所以,究竟应该如何处置太监这个群体…… 黄万年和左车儿等人已处理完伤口,见天子默默注视着死去的同伴的尸首良久,他们也都围了过来,都立起来,也默默注视着。 方才战事之惨烈,是他们终生也会记忆犹新的。 地上躺着的是同伴的尸首,而非立着的他们,只因为他们运气稍好罢了……或许,正是因为这些人躺在了地上,所以才换来了他们还立着…… “悲乎!” 李晔摇头,一声长叹。 回过头来找到了黄海,吩咐道:“将他们的尸首收好,厚葬。就葬在宫内禁山上,朕要为他们亲书碑文。另外,你再费点心,派人下去多方寻访,若他们中还有兄弟亲人在世的,都带到宫内来,朕要当面奖赏。” 尽管这些人大多是孤家寡人一个,彻头彻尾的苦命汉,但李晔认为他应当这样做,至少,以求心安。 “是……” 黄海用袖子不停地抹着眼睛,又劝道, “人死不复生……大家也莫要太伤心了……他们能为大家而死,是他们的福分……” 一旁的黄万年和左车儿等人纷纷向李晔跪地道谢:“奴婢们/小的们叩谢大家/官家。” 死去的人是他们的同伴,既已无法开口,理应由他们来谢恩。 李晔却摇了摇头,又是一叹。 而后再道:“待朕百年之后,将他们的尸骨都移至朕的陵墓旁,让他们常侍朕的身边。” 若有朝臣在场,一定会激烈反对天子的这一决议。 历来得陪葬天子陵墓旁,都是人臣的最高荣誉,非得是位极人臣、且于国有巨大贡献、且极得天子宠信,方有可能获此殊荣。 这些连正经姓名都没有的太监、少郎,卑贱之极,凭什么? 这样做,不是坏了礼制么…… 好在在场的这些人都没读过书,自然不晓得什么礼制,他们只知道天子是天,是天下万民的主子,天子如何吩咐,他们便如何照做。 但他们凭常识也都知道,陪葬天子陵墓旁,必是一项极高极高的荣誉。 黄万年和左车儿等人以头叩地,大礼拜谢。 嘴里却没有谢恩,因为如此高的恩宠,已经不能用言语来传递了。 同时,他们心里也尽清楚,天子既能给这些死去的同伴如此高的殊荣,对他们这些还存活下来的人,自不会吝啬赏赐和亲信。 …… …… 张濬与孙揆入宫时,天色已初亮。 如今禁宫南边的光顺、延英、崇明三门已全被杨守成的人接管,所以在得知这二人奏请入宫后,李晔立刻便得到了通报。 当时李晔刚和衣躺下,准备小憩片刻,得知是这二人,立即召见。 当李晔见到这二人时,分明是见着了两个方从血水池里捞出来的人。 尤其是张濬,堂堂朝廷宰臣,平时还十分注意自己的容貌风度,可此时,浑身乌红,从头发尖到脚底板,全被血水浸泡过一遍,脸上已晾晒干的血污如褐色鱼鳞一般,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整张脸,甚是可怖。 “两位辛苦了。”象征性地慰问一句后,李晔还是忍不住提醒了句,“若没有那么紧要,也该换洗身衣服再来。” 毕竟是朝廷的重臣,整的跟屠夫一样,有碍风化…… 张濬、孙揆二人并不觉得尴尬,相视一笑,齐齐向天子谢了罪。 接着再将他们这晚的行动报与天子。 没能抓到刘季述实在可惜。 城南方向至今杀喊声未停,若能提了刘季述的人头去,当能立止动乱。 如今就只能寄希望于张承业立下奇功了。 否则,右神策军主力仍在,整整八千军卒,刘季述又逃了回去,再妖言惑众一番,真不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 但李晔也没有责怪张濬、孙揆二人。 因为他原本就没计划凭这二人能除掉刘季述等阉党贼首。 昨晚二人能获此良机,纯属意外。 事实上,在李晔的安排里,张承业的飞龙兵和京兆府的力量是两条单独的线,并不交织,李晔未将京兆府的安排告之张承业,也没有把张承业的行动细说与张濬、孙揆。 若不然,他只需将张承业探来的消息分享给张、孙二人,让他们知道刘季述在永宁里不只一处宅邸,二人也不至于冲进去后摸不着头脑,白白放跑了刘季述。 李晔原定的计划,是待张承业先行捣毁右军主力,张濬、孙揆再接着捣掉永宁里,把这伙阉贼的老巢给端了,让刘季述等人退无可退、方寸大乱,只剩死路一条。 所以,张濬和孙揆已成功完成了他们的任务。 065章 决定成败的战场 开始,张濬小心翼翼解释道。 他与孙揆纯是为了搜查刘季述,才不得已去了几户与刘季述交好的宦官宅邸,可那些宦官相互包庇,拒不透露刘季述行踪,甚至还出言不逊,替刘季述辩护…… 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得用了些雷厉手段…… 后见天子并未训斥他杀戮过众,反倒时而点一下头,似在肯定他们的行为。 张濬这才大起胆子来,将他们一晚的行径全部吐露出来…… 由于杀的人太多了,张濬也还未来得及统计,所以拿不出具体的数据来。 但基本上,盘踞在永宁里的西门氏、刘氏、韩氏宦官家族已被屠戮殆尽,光是叫得出来姓名的,就有上百人。张濬只是收敛这些人的脑袋,就装了满满三车。 李晔其实并没想杀这么多人。 他原安排张濬去主事,而非孙揆,就是担忧孙揆杀伐心过盛。如今看来,文臣杀起人来也是一点不手软。或许,是他低估了文臣与宦官之间的仇恨…… 但既然杀了,也并无不妥。 晚唐宦官权势熏天,势力盘结,个个名下儿孙上百,唯有这种灭族似的大清洗,才能将他们彻底阉割,防止过段时间再出来兴风作浪。 李晔口头褒奖了二人,让他们先就在宫里换洗一番,自己会给他们写一封诏令,然后再劳烦他们跑一趟,带上诏令和这些阉党的头颅去城南宣示,招降右军。 张濬、孙揆二人躬身退下。 杨守成已来了一会儿,也不是什么机密,李晔便让他在一旁候着。 杨守成此来是汇报禁内除贼进展的。 他原想说,阉党贼首已死,余下贼獠皆是奔逃之状,大多已从金马门逃出宫去,无一贼顽抗,禁内已肃清,请圣上宽心…… 可方才听了天子与张、孙二人的对话后,他改了口。 “禀圣上,阉贼大部已于金马门逃窜,可禁内任有大量阉党余孽,末将正遣人四处缉捕,务求尽除。尤其贼首王彦范至今未见踪迹,末将深愧圣恩,有负使命,特来请罪。” 李晔回道:“杨爱卿何出此言?你护驾有功,一直奔劳至今,我心里都记着哩。只是阉贼猖狂,又长期盘踞禁内,余众甚多,还未到论功行赏的时候,仍要劳烦杨爱卿……至于王彦范,西门重遂、韩全诲二獠俱已伏法,料他还能逃到哪里去?” 张濬不惜大开杀戒也要除尽永宁里众宦官,如今杨守成也大有扫除禁内所有阉贼的架势…… 看来,宦官早已引得人神共愤,彻底扫除阉祸乃人心所向。 故而李晔也没必要拦着。 “末将不敢擅自称功。末将告退。” 杨守成退下。 李晔又回头看向了南边。 他心里清楚,禁内和永宁里扫除的只是阉党小部,逆贼主力尚在城南。 那里才是决定最终成败的战场。 …… …… 凡马战接敌,可分步、趋、跑、袭四者。 敌再五百步外,当步,以蓄养畜力,温热马体; 敌在两百米外,当趋,任由战马自行加速,亦注意约束阵型; 敌在百二十米外,改跑; 入五十步内,全力奔袭。 张承业一冲下高地,便是全力奔袭…… 耳旁呼啸而过的疾风让他冷静下来,忙松开加紧的双腿,提着缰绳的双手也微微发力,才将坐骑的速度控制了下来。 此时回头望去,由于他方才的不冷静,原本两百人骑兵,已被他拉成了一条长线。队形全乱了。 自己何时也遇事这般冲动了…… 张承业暗自责备。 “止!”他高伸出单臂,五指握拳,示意全队集结。 两百飞龙兵先后陆续赶到,才再次结成行阵。 可此时前方右军的临时大营内也传来阵阵急促的鼓角声,同时近侧营门被推开,放出一队骑兵,直奔张承业的飞龙兵而来。骑兵过后,营内另跑出大量辅兵,忙着搬运鹿角,串联车阵,张弓以待…… 无疑,自己的行动已被对方查获。 奇袭右军大营的计划失败。 但张承业并不懊恼,因为此时他已彻底冷静下来,再回头一想,自己原定的奇袭计划本就不靠谱,是莽夫行为。 张承业忙叫过两名十将来嘱托一番,而后主动朝来骑单骑驰了过去。 营内放出来的约有七八十骑,勉强算队游奕兵,人数不占优,故而小心翼翼地朝张承业等人靠近着。大概只是想侦查一下虚实,便赶紧逃回营去。 后见张承业单骑驰来,他们心下疑惑,干脆便停止了骑行。 待到看清是张承业后,对方才放心下来,领头的将领大喊:“来的可是飞龙使张军使么?” 张承业也看清了对方,执辔回道:“可是吴将军?” 此人乃右神策军永定都下一游奕副将,张承业称他将军,乃是客气的称法,亦有抬举之意。 吴副将官职更低,不敢托大,也离了队伍单骑驰来:“张军使客气了。军使为何来到此地?” “说来话长。某与冯都将领了王都统之令打南边入城,却不想左军贼子端的是狡猾,在香积寺设下埋伏,将某与冯都将一通厮杀……自此队伍便散了,某与冯都将失去了联系。便是某手底下的七百骑卒,也只剩堪堪两百人了……” 张承业随机应变道。 吴副将朝张承业身后瞟了又瞟,果然只有两三百人的队伍了,好惨,心有戚戚道:“哎,我们这边也不轻松啊,左军贼子好是凶狠,前边从昨晚便一直打到现在,脑浆子都快打出来了,却硬是没站到半点便宜…… “不瞒张军使,我们永定都这次算是完了,出发时数了近两千人,如今怕是半数也没了,全折在这了。若不是看我部伤亡过大,指不定现在还在前面拼命了,还没有这撤下来修整的机会……” 或许永定都确伤亡过重,以至于张承业稍起了话头,这吴副将就大倒苦水,没完没了。 张承业扯回话题道:“飞龙兵虽伤亡过重,但也不敢坏了刘公和王都统的大事,因而见南边没有机会,某便率了余部绕行至此,赶来和大家伙汇合。” 吴副将的脸上抽动了一下:“嘿嘿,张军使对刘公和王都统倒是忠心,估计灭了左军贼子后,张军使必得重用。” “如此胜负未分,不提也罢。”张承业摆了摆手,“请吴将军带某去见王都统吧。” “张军使倒是……立功心切,佩服!且随我来。” 066章 休伤我主公 吴副将瞧不起张承业一副赶着拍马屁的模样,不再多说,只吩咐他的游奕队调转马头,并先派回两骑去传令挪开营辕路障。 张承业也招呼起自己的队伍,紧随吴副将身后。 两人话不投机,便不多说,一前一后各自回营。 右军的行营就是原昭化里,大概还占了临近几个坊里,只不过原有的坊墙和坊内建筑都被打烂了,再不见它原来的半分模样,此时的行营四面壁垒,是四处拆了房屋后临时搭建起来的。 入营后,处处都痛苦的哀嚎声,甚至把前方的震天杀喊声都盖了下去。 顺这些声音看去,空地上满是被随意丢弃的伤卒,且地方不够用,便人叠人地扔做了一堆堆,虽然他们大多还没有掉气,还可以看见他们露在外面的手臂在痛苦的抽搐,可已经没人在意他们的生死了,就任由他们的伤口发烂发臭,被嗡嗡嗡的蝇虫围绕,再慢慢死去…… 也难怪吴副将会心寒,方才话里毫无斗志。 主将如此凉薄,军内如此对待伤卒,尚存活的军卒自然会兔死狐悲。 可话又说回来,吴副将不也是军内将官么,他又曾为这些伤卒做过什么…… 眼下不是感叹王仲先凉薄与否的时候。 张承业入营后假意看了两眼,便问道:“敢问,王都统现在何处?” “不还坐在那上面么?他倒真是位好都统啊,自昨日到现在,一刻都没下来过,反正弓矢伤不着……” 吴副将忍不住抱怨两句,便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张军使自去见都统吧,吴某人便不打扰你搏前程了,告辞。” “吴将军慢走。” 其实张承业一直都盯着王仲先所在,未曾片刻离开。他拿这个问题来问吴副将,也不过是寻个离开的借口,再自然而然地靠近王仲先,不引起怀疑。 张承业当下便跨上战马,向从未曾下马的飞龙骑卒们暗地里示意,一并朝中军位置驰去。 吴副将见状,急忙追了回来,喊道:“张军使既见都统,为何要带上大队人马?” 他本不想管这些身外事,不管王仲先还是张承业,都不是啥好鸟,可职责所在,又不得不管。 张承业既已上马,哪还会停步? 一面悄悄催动坐骑,一面大声答道:“某要为王都统尽力,不带上人马如何能行?”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奇怪呢…… 吴副将还在思索这句话的意思,却见张承业等人已从他眼前一一驰过。 算了,关我鸟事! 还不如赶紧回去睡大觉,指不定歇不了片刻,便又要被派去前方攻玉山军营垒…… 营内,领命驻守营垒西门的尽是永定都部卒,如今都将休息,由吴副将值守,见吴副将都不阻拦,就更不关他们这些军卒的事了。 两百飞龙骑卒从他们身旁策马驰过,卷起一大团尘土,他们则是连起身避让都嫌麻烦,最多咒骂几句这些骑马不长眼的杂毛们…… 按军中规矩,大营内不得驰马。 可如今是战时,也难免会有紧急情形。 可再是紧急,好像也不至于需要两百人在营内一起策马狂奔…… 还是那句话,谁他娘的吃撑了闲得蛋疼,会来管这些不关己的鸟事…… 如今右军各都主力要么在营外拼命,要么驻守营辕或库房等紧要地点,张承业等人从西门驰入,进到大营的内层,这里就只剩下几部辅兵了。 所谓辅兵,便是辅助作战的军卒,是军中除战兵外的军卒的统称,是一个庞杂的群体,有看守粮草辎重的,也有专职夜间值守的,也有修缮器械、熬粥做饼的……当然也有被拉出去上战场的时候,但大多时候只敢把他们安置在队伍后端,用以防止敌军包抄。 总之,辅兵在军营内活杂、地位低、不招人待见,只比那些临时调入军中用做搬运的民夫强一丢丢。 所以兵大爷们的事,辅兵是不会过问的。 哪怕他们从未见过有人如此大胆,竟敢领着自己的骑卒在营中横冲直闯…… 张承业等人一路驰来,从无数营中军卒眼前经过,却从未遇见任何阻拦。 一直来到王仲先所在的将台附近。 守在这里的是王仲先私募的后院军卒,他们本是王仲先豢养的死士,未见得能上战场,但论个人搏杀和对王仲先的忠诚,自是行伍健儿无法比拟。 见竟有大队骑卒驰来,他们也是惊了片刻,军中可有此先例?随后赶紧喝问:“大胆狂贼!竟敢于主将跟前纵马!” 一边急忙掏出弓箭对准了来犯之人。 张承业忙喊道:“别放箭!我乃飞龙使张承业。” 后院卒正自是认得张承业,手中弓箭引而不发,诧异道:“张军使何事见主公?又为何领大队人马过来?……” 张承业只做没有听见,仍旧喊道:“我乃飞龙使张承业,有急事要面见王都统……” 暗中催动马匹,将马速提到极致,并对准了将台后方的马道而去。 后院卒正愈发纠结、困惑。 按理说,不应该让人带着兵马靠近自家主公……可来人却又是主公麾下将领,还一个劲说他有急事…… 说到底,他并非行伍中人,对军中的许多事并不甚了然,一时之间难以决断。 他只有抬头询问:“主公,张军使求见!” 可将台上一片安静,王仲先并未给出任何答复。 这卒正哪里知道,从昨日入城至今,王仲先的双耳一直被各种声音轰炸,如今听觉已暂时性衰退。再加之王仲先为激励三军,一直固守将台,未曾片刻休息,神志迷糊,军营前方军营内又是各种喊声混杂,是以压根就没听见将台下的声音…… 后院卒正焦急等待王仲先的命令,可张承业却不会等。 他已赢得了最宝贵的时间,然后纵马一跃,冲上了马道。 另有几名飞龙骑卒紧随张承业,也一并冲上了马道。 直到此时,那后院卒正才反应过来,慌忙大喊:“贼人!休伤我主公……” 一边要掉转箭头…… 可哪里还来得及? 张承业等人甫一冲上马道,便熟练地控制好马速,一只手从马鞍上掏出马弓,另一只手从胡禄里摸出箭矢…… “嗖嗖嗖!” 接连数箭从张承业等人手中急射而出,全奔着王仲先的项背而去。 067章 乱臣贼子,死不足惜 王仲先应声而倒。 甚至都没来得及回头看一眼。 “主公!” 将台下后院卒们惊慌失措,却只能看着自家主公被人杀死,而束手无策。 甚至,他们匆忙调转过来的弓箭都未能发射出去,便一个个被撞翻倒地。 张承业早做好了安排,除几名骑卒随他冲上马道手刃王仲先外,其余两百飞龙骑卒则冲向了将台四面慌乱的后院卒。对付这群没有工事凭借的后院卒,他们甚至都无需再去掏兵器,也无需浪费箭矢,直接纵马横冲直撞…… 将台上。 王仲先身边尚有十数名旗手、鼓手和传令官,他们要么被吓傻了,要么急着去伸手搭救……全被随之而来的嗖嗖箭雨全部射倒在地…… 整个过程竟如此顺利! 张承业不敢存丝毫侥幸,见王仲先倒地,其余王氏部卒全被射杀,才又驰了几步,再探出马槊跳下马来。 王仲先身着铁甲,虽近距离身中数箭,却仍有未死的可能。 几步跑到王仲先倒地处。 果然,背后插着数箭的王仲先并未死绝,正匍在地上痛苦地抽搐着,嘴里发出一些含糊不清的呻吟声。 张承业找好角度,再一脚将他踹翻过来。 他先确认了一眼,是王仲先无疑。 临死前的挣扎让王仲先迸发出巨大的生命潜能,居然还能于如此重伤下睁开眼来,神志似乎也短暂地清晰了起来,眼神里分明流露出来了诧异、痛苦、愤恨、不甘等诸多情绪,努力地张合着嘴巴:“你个……奸……贼……” “呸!” 张承业鄙夷地朝他脸上啐了一口, “乱臣贼子,死不足惜!” 随后,一脚踢去了他头上兜盔,再一脚踏住他的胸口,对准他没有喉结的脖子,便将手中马槊缓缓刺了进去。 …… …… “右军逃了!” “王仲先死了?!” 这两个消息先后传进营来,让正抽空进食的杨守信措手不及。 他急忙披甲而出,亲登壁垒上的哨塔一望究竟。 他只看得一眼,便可确认,消息确切。 此时的右军大营如毁堤后的洪流,营内士卒如蝼蚁般四面奔逃,相互践踏、乃至砍杀,已完全是如山倒之溃亡…… 阵前部分玉山军卒已趁机追杀了过去,也有部分将校持重,担心这是右军在使诈,竭力约束部卒固守阵线…… 可前一刻方在奋力厮杀,毫无败退迹象,为何突然就全军大溃逃? 看来,王仲先确是死了。 只有主将被杀,方会有战局的如此突转。 想通这些关节后,杨守信并未能立刻兴奋起来,他只觉得诡异。 太诡异了。 好端端的,为何王仲先就死了? 谁杀了他? 谁又能杀得了他? 回想昨日午时与右军接战至今,王仲先仗着兵力优势,一鼓作气,催动右军各部疯狂进攻,杨守信则沉着应对,且战且退,步步为营,最后收缩至玉山军营垒一线。 在外人看来,或认为右军占尽优势,但其实不然。 杨守信早做好了应对措施。 昭化里一带原为居民坊里,虽有坊墙格挡,外加大量房屋建筑可为屏障,但整体地势却是一片平坦,利攻而不利守,杨守信只用它来消耗右军锋芒,并未投入战力。 相应,玉山军营驻地紧邻昭化里,却是地势拔起,居高俯瞰四方,利守而不利攻,才是真正可以固守的地方。 杨守信又在营前挖掘出壕堑若干,遍布鹿角、拒马、洞屋等,坐等右军来攻。 而且,将阵线收缩回营垒前,也能更好地积攒力量,弥补兵力上的不足。反倒是右军来到战线狭窄地带,兵力展不开,人数上的优势发挥不出来…… 自昨日入夜开始,双方就于营垒前一线对垒,轮番试探、搏杀。 右军一次次进攻伤亡惨重,左军固守阵线,非但没有多大伤亡,甚至连最低处的阵线都未被冲破,一直牢牢握在手里。 杨守信只待了半夜,便放心地回去休息了。 右军乌合之众,不足虑也。 王仲先也是徒有骁勇,一味逞强,算不得真正的对手…… 只有丑时过后,从香积寺方向传来的杀喊声,才让杨守信惊出了一声冷汗。 玉山军营唯一的薄弱处,便在于后背空虚,若敌人从身后杀来,再南北夹攻,后果不堪设想。 且守在香积寺一带的捧日、扈陛两都,一直就在敷衍他的号令,更是让他放心不下。 好在后边的声音来得快,去得也快,杨守信才忍住没有分兵去守…… 杨守信下了哨塔。 他先派人持令旗去传令,各部固守待命,不得擅自追击。 尽管这很难,将士们拼死作战,图的不就是打胜之后可以劫掠财物麻,这可比那点可怜巴巴的赏赐来得痛快多了,便是有将令也阻拦不住…… 同时传人去把杨守业叫来。 杨守业虽性情毛躁,杀伐心重,但确有几分急智,这几日同杨守信一道守在军营内,经常能提出一些好点子。 王仲先到底是怎么死的? 他的突然死亡背后究竟还隐藏着什么秘密? 杨守信得先把心中这个疑团解开。 杨守业双眼惺忪,他才刚刚睡下。 “此事也太蹊跷了……” “对。” 杨守信认同道。 “不对,不对不对,二哥,你让我再好好想一下……” 杨守业还未想出答案来,倒是曹城和陈珮先来了。 “该来的时候不来,这时候倒来得积极……”杨守业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压根不拿正眼去瞧这二人。 曹、陈二人一阵尴尬。 好在杨守信一如既往地礼待了二人。 二人心下大慰,忙盛赞杨守信勇武冠绝,成功击溃了右军奸贼,接着又主动请缨,愿为杨将军追击残寇…… 杨守信同样赞扬了二人的援助,并同意了他们的请求。 二人离去后,杨守业不满道:“这些个吃里扒外的家伙,昨日我军苦战之时,不见他们主动来救援;如今右军败了,到了抢功劳的时候,他们倒跑得挺快……二哥何需理会他们?” 杨守信耐心劝道:“业弟所说,二哥何尝不明白?可如今义父不在京中,他们能听从我们的安排,已难能可贵,莫要强求。只希望从今而后,他们不要再三心二意……” 杨守业不再反驳。 他虽心有怨愤,也明白杨守信说得对。 而且至此一战后,杨守信威望大增,曹、陈二人识得好歹,当会对杨守信言听计从,这已是最好的结果,又何必再揪着往日的那点小事不放? 他放下此事,专心思考今日的变局,及前因后果…… 068章 千秋大业,就在今日 帐内杨守信、杨守业正思虑不得。 恰有军士进来禀报,他们逮了几个跑错方向的右军军卒,据这些军卒交待,杀死王仲先的乃飞龙使张承业。 “张承业?” 杨守信大感意外。 却听身侧的杨守业猛地拍了下大腿:“对了,准是张承业!” 杨守信没急着听杨守业的分析,而是吩咐侍卫去就那几个右军俘虏提来,亲自审问。 俘虏被带到。 其中一俘虏声称他当时正回军营报信,亲眼看见张承业射杀了王仲先,并取了王仲先的人头,再向北扬长而去。 杨守信仍觉得难以置信,且不问张承业的动机何在,就张承业那点武艺、外加手底下那点人马,如何能于右军大营内当众射杀王仲先? 那军卒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可他描绘得栩栩如生,当不会是在瞎编,且他也没有编这通瞎话的必要…… “业弟,你方才为何笃定是张承业?” 退下军卒后,杨守信问道。 杨守业已想通了所有关节,道:“必是张承业!前日营内传出右军将袭的流言,我当时就怀疑乃张承业故意散播,因为那流言太详细了,不似作假,唯有右军内的将官方能获知。结果,果如流言所传,右军主力昨日袭来……今日要斩杀王仲先的,也唯有他张承业了。” 杨守信仍然不明白,问道:“张承业为何要这样做?” “二哥还不明白?”杨守业朝禁宫方向使了个眼色,“张承业原只是个默默无闻的内供奉,是谁把他挖了出来,顶掉了我的飞龙使?他又如何能在飞龙厩内大肆练兵,又如何能取信刘季述等人?一切,不都是因为背后有人在给他撑腰……” “你是说,禁宫内那位?” 杨守信也一同望向了禁宫,眉头高锁,苦思不解。 杨守业再问:“二哥可还记得李巨川曾说过什么?” 杨守信记得,李巨川曾说,调杨复恭和左神策军入川,也有可能是天子属意为之,图的不是西川,而是京城…… 如此一来,所有事都能说通了。 天子先是提拔了张承业,并让张承业去结交刘季述一派,安下一颗棋子;再想方把杨复恭调离京城,导致京内兵力空虚;再挑唆左、右军互搏,张承业趁机发难…… “他好深的心机啊。” 杨守信既是感慨,也是心寒。 天子若要除掉刘季述一派阉党右军,完全可以派人来与他杨氏沟通,二者一起发力,一举剪除阉党…… 他更心寒于他的义父杨复恭,一直对大唐忠心不贰,却被天子当做傻子般耍得团团转…… 杨守信能想的地方,杨守业早想到了,而且他想得比杨守信更深远。 “二哥想过没有,那人心机用尽,最终意图何在?他除掉刘季述后,下一个要除掉谁?” 杨守信闻言又是一惊。 这还用得着猜吗? 天子若只满足于除掉刘季述的右军势力,为何不与杨氏联手? 除非…… 杨守业察言观色,知道杨守信心动了,进一步劝道:“当初右军发难之际,我劝二哥先下手为强,二哥因兵力不如人,未采纳;如今右军既溃,京内再无人掣肘,二哥可不要再犹豫不决,白白错失了良机。” 杨守信吓了一跳:“你想干嘛?” 杨守业心中耻笑,他这“二哥”也太胆小求稳了些…… 可京内杨氏的权柄偏操持在“二哥”手里,他也只得耐心开导道:“二哥想到哪里去了?愚弟之意,只是让二哥去规劝圣上,奸臣难制,当清君侧。” 什么规劝圣上、清君侧,说得好听,不就是兵谏么? 这杨守业不愧是宦官出身,自小长在禁内,肚子里的坏水就是多…… 杨守信吓得赶紧起身远离了他。 独自在帐内一旁踱步沉思,许久难以决断。 兵谏天子,一旦不成…… 杨守业心下明白,独坐在胡床上冷笑道:“那人的手段,二哥已经见识到了,难道二哥就不担心刘季述的今日,便是你的明日么?” 杨守信闻言一顿,停下了脚步。 杨守业语气放缓,再道:“义父在京之时,兵锋之盛,无人可当,可依旧是处处掣肘,难以一展报复,为何,皆因圣上身边奸臣环侍,他们蒙蔽圣上,挑拨与我们杨家的关系……如今义父离京,这大好的机会反倒落到了二哥头上。刘季述既去,右军已溃,京内再无人可拦阻,二哥何不趁此良机扫除奸党,振我杨家之声威,完成义父尚未能完成的大业呢?” 杨守信心动了。 一面是天子的威迫,让他不得不有所作为; 另一面,天子虽施计除掉了刘季述等右军势力,可他本人的羽翼却尚未长出,京内正是势力空虚之际,也是可趁虚而入之机。 正当可一举剪平所有杨家以外的势力,让天子完全落入杨家的掌控之中。 从此后,这大唐实际就姓了杨。 这也未尝不是义父的心愿。 义父往日没有这样做,也可能是他不方便亲自动手,如今正好借自己的手来完成。 更重要的是,凭此功劳和威望,他杨守信从此后也成了杨家内无可争议的二号人物(可与之一争的唯有杨守亮,可他们二人本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与其余这些所谓的杨家兄弟不同)。 义父又是宦官,没有子孙。 那等到义父百年之后…… 前前后后这样一想,杨守信纵使再求稳,也没了不动手的理由。 他只是最后再问了个问题:“谁是圣上身旁的奸人?” “张承业。” 若换做以前,杨守业压根就不会将张承业放在眼里,可如今,他第一个明确要除掉的便是张承业。 天子既将谋除刘季述的重任交与此人,足可见对此人的信任和器重,既要掌控天子,那么首先便得除掉此人。 “张濬,孔纬,杜让能,刘崇望……”杨守业给出一份长长的名单,“还有禁内的黄海、黄万年……” 杨守信则是越听越惊。 甚至得在内心里给自己打气,无毒不丈夫,如今都要兵谏禁宫了,便当无所顾忌,凡与天子亲近之人,统统得除掉…… 杨守业凑近道:“二哥,千秋大业,就在今日。” 杨守信其实很不喜欢杨守业这副把野心赤裸裸地写在脸上的模样,但他最终还是点了头。 069章 杜让能、刘崇望拦道 兵谏天子,自是惊天大事,须万分谨慎。 杨守信只带了自己的牙兵营,及三个绝对忠心的十将营,共九百将卒。 并且,也只对他们说王仲先虽死,但刘季述、西门重遂等贼首仍躲匿禁内,要亲自领他们去捉拿贼首。 除这九百人外,其余人留在军营内不得外出,以及那些追出去抢功劳的,也传人执令旗一并召回营来…… 临近午时出发。 长安城内已彻底混乱,溃兵、盗贼四起,逃难的百姓仓皇奔逃。 杨守信边行边停,特意挑选人少的街巷行军。 期间还特意路过了永宁里。 永宁里倒是很安静,其余坊里正一片打砸抢杀的骚乱声,而这里却已被彻底夷为平地,废墟残烟间,焦尸遍野。 通过这些焚烧的残痕推断,应是昨晚的行为。 可右军今日凌晨方溃败,距今不过两个时辰…… 谁下手这么快? 还这么狠…… 杨守业靠了过来道:“二哥可知晓那人的手段了吧。” 杨守信顿时惊醒,随即心里一凛。 除了志在铲除阉党的天子,再没人敢在左、右军对垒时便贸然对永宁里下手。 而且还用了这种斩草除根的狠辣手段…… 出永宁里,继续向北,过东市,沿皇城东外墙过崇仁、永兴二坊,杨守信一再约束部卒,无论所过看见什么,都不得干涉,只管尽快入宫除贼。 再往前不过数百步,便是大明宫的南门丹凤门了。 可前方开道的牙兵营下游奕队却停止了行进,回来禀报:前方有人拦住了去路。 杨守信眉头一皱:“这种小事,也值得来问我?” 那游奕队正却十分为难:“是杜让能和刘崇望二位相公,任凭小的费劲口舌,他们就是不让道,让,让……小的从他们尸体上踏过去……” “废物!” 杨守信虽嘴上骂道,心下也觉得难办。 杜让能和刘崇望都是他欲除去之人,可那是在控制天子之后,由天子下诏贬斥,名正言顺,而不是此刻便当街杀害。 他回身去找杨守业商量。 论肚子的坏水,他确实不如自己这位四十七弟。 而杨守业也不负他望,当即便给出了主意:“将他二人带进来。” 杨守信眉头高皱:“带来干嘛,听他们给我背书么?” 杨守业尽量不把心底的鄙夷显露出来,耐心解释道:“不带进来,莫非就让他们在前边拦着?若教旁人看了去,又会如何议论?二哥,你先把他们骗进来,等入了军中,四周尽是我们的人,还能由他们胡来不成?” 杨守信恍然大悟:“妙计。” 其实这哪算什么妙计,主要是他现在太紧张了,失了主意。 …… …… 时代的一粒尘埃,落到个人身上便是一座大山。 哪怕,相对黄巢的草军和朱玫的邠宁乱军曾在京城内的所做作为,此次神策军内斗所带来的祸乱要小得多,毕竟大多神策军卒本就是长安子弟,乡土情义还在,只趁乱劫一下财物,甚少伤人…… 但对普通长安百姓来,这依然是一场深重的浩劫。 此时,杜让能和刘崇望的宰臣身份,并不是护身符。 杜让能出自有唐一代显赫无比的京兆杜氏(所谓城南韦杜,去天尺五),但杜让能口中的杜氏门衰祚薄也是实话,至于为何国事衰败、杜家便不能幸免,这背后的复杂原因,自不是他这个局中人能说得清的。 杜让能倾力而为,集起了平康坊内所有杜氏子弟,包括他的两个儿子,外加上他们府上的年轻奴仆,也只得三十来人。 刘崇望祖上乃匈奴人,且为匈奴王室血脉,所谓“高祖(汉高祖刘邦)以宗女妻冒顿,其俗贵者,皆从母姓,因改为刘氏”,但长年的汉化后,其实已与汉人门阀别无二样,早在北魏孝文帝时便徙来中原,定居河南。 进入隋唐以来,河南刘氏起起伏伏,最多算个普通大家门第,远比不了那些名门望族,刘崇望本人是科第入仕,靠着才干和积攒下来的功劳升任宰臣。 若说他的匈奴血脉给他遗留下来的东西,大概只有两样,一是为人极刚烈,主持吏部从不徇私、也不畏权贵豪强;二是喜结交豪勇之士,时常周济。 因而,刘崇望最后集结起近六十人,多为平日里得他照顾的热血之士。 集齐这近百人队伍后,又寻了些刀枪棍棒为武器,主要由刘崇望提供,他府里除了铁甲和弩弓外,其余刀剑等兵器收藏了不少。 凭这一百人,此番再从平康坊内出来,他们终于能从混乱的街巷上闯出一条道来,虽比不上张濬和孙揆那样领着大队精悍军卒来去自如、盗匪和散卒们见了得纷纷避道,但也算通行无阻。 一路上,若见着盗匪公然行凶,还会出手惩戒…… 又顺利通行无人看守的建福门,过下马桥,穿光福门,进入大明宫内的外朝地。这部分行程是在大明宫内,不算严格意义上的禁宫,平时零星可见的禁内侍卫今日一个也没见着,但却没有盗匪闯入。这可能是人们对于天子禁地的最后的敬畏。 再往前便是通往禁内的延英门了。 然而杜让能和刘崇望一行人的行程也就到此为止。 他们望见了城楼上手持刀枪的侍卫、森严的戒备,可无论他们在城门前如何叫喊,上面都没人理睬,更别提给他们开门了。 刘崇望一时激愤,提议破门而入。 杜让能忙劝住了他。这可是天子禁门,是神器,也是他们这些做臣子的敢毁坏的?当然凭他们手里的家伙也破不了…… 眼看着禁宫在前,天子就在禁宫内…… 他们却只能在徘徊在延英门前束手无策。 后来,右神策军五都大举入城,声势浩大,同样也惊动了他们,刘崇望忙安排出去打听。可消息没打听来,反得知一个噩耗,南边的建福、丹凤诸门全被封锁了,不得出入。 杜让能与刘崇望二人亲去理论,也毫无作用。 门外的军校只认刘中尉和王统领的手令、或右神策军府的符节令旗,其余一概不认。 刘崇望怒极,反问道:“连圣上的诏令,你们也不认?” 军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掉头走开,剩下刘崇望等人在门内无能狂怒。 070章 入宫“救驾” 昨日中午至今日,整整一天一夜,杜让能和刘崇望的这百人,前有延英门进不去,后有建福门出不来。 南边有左、右军通宵鏖战,牵动着他们的神经,感叹国事衰颓、武夫难制;北边,禁宫内从入夜后开始的杀喊声,更是听得他们心惊胆战,尤其天子寝宫方向传来的爆炸声和随后的激烈厮杀声…… 按唐制,宰臣总领六官,纪纲百揆,以贰令之职,则专统焉。 可如今京城动乱,朝廷累卵,天子危亡,他们这些所谓的宰臣,却只能受困于尺寸之地,满腔热血无处喷洒。 这种深深的无力感让杜、刘二人连愤怒都发不出来了,被困在原地唉声叹气。 期间,他们还得面临一个现实问题,他们身上只带了刀剑,没带食物。 人饿极了总是有办法的。 龙首渠自东南方向流入大明宫,里面长有不少莲蓬,也喂养有池鱼,何不去捉些来应急。 杜让能还有些犹豫,毕竟那也是天子的鱼,能吃吗…… 但架不住一天一夜没进食,便也跟着去了。 再后来,他们又想到,既然能在龙首渠内捕鱼,何不沿着渠水泅渡出宫。 他们不想远离天子所在。 可延英门不开,困在里面毫无作为,还不如出去召集朝臣,或许还能想些办法出来。 等他们费劲艰辛,抛下了宰臣的风度,尤其是龙首渠流入宫墙一段安有虑去杂物的栅栏,导致那段水流各种污物漂浮,恶臭不堪…… 好不容易从大明宫内爬出来,正赶上右军溃败,原封锁丹凤、建福诸门的军卒俱已溃散…… 早知如此,何必要泅水,惹得一身恶臭。 当真是叫人哭笑不得,感叹时运造化。 随后。 又赶上杨守信领玉山军大举北上。 杜、刘二人此时身心俱疲,被折腾得只剩下半条命,可获知消息后,却是相视一笑,反倒释然。 杨守信想干嘛,傻子都能看得出来。 他想携大胜之势,兵谏禁宫,从此独揽京中大权…… 我呸! 你杨守信算什么东西,不过杨复恭用来护院的一条狗罢了,也敢来打天子的主意? 杜让能、张濬二人昨日本就是报了必死之志进宫,结果处处受挫,空有一腔热血却无施力的地方,如今终于可以明志了。 二人先是遣散了部众,吩咐他们各自回家。 杜让能长子杜光义看出了父亲的心志,不愿独自离开,被杜让能严厉训斥:“为天子尽忠,本臣下职分,汝若欲拦我,便是不忠。汝身为人子,当思孝道,延祚子孙,若欲从父而亡,弃杜家不顾,便是不孝。忠孝不分的孽障,还不快滚回去!” 随后,杜、刘二人就着龙首渠里的水为镜,理正衣冠,左右静坐于丹凤门前。 任凭玉山大军滚滚而来面不改色。 任凭玉山军卒喝斥,只回一句:“只需从我二人尸体上踏过,便可入此门。” 再随后。 杨守信、杨守业亲自来劝。 杨守信骑在马上,铁青着脸一言不发。 瞧着这两个不自量力的迂腐宰臣,他没有直接一鞭子甩过去,已算是脾气好的了。 杨守业却是满脸堆笑,忙跳下车,来扶二位宰臣起身:“哟,这不是杜相公、张相公吗?您二位怎么到这来了,还坐在地上……两位年事已高,当心身体啊。” 杜让能体力被折腾得所剩无几,闭眼不答。 刘崇望冷眼打量杨守业道:“杨少监,你又怎么到这来了?” 杨守业依旧笑意满脸:“自然是入宫。” “入宫干嘛?” “救驾。” “哼!哈哈!”刘崇望大笑三声,“昨夜宫内激战连连时,为何不见尔等救驾?如今宫内乱贼已平,尔等反来救驾?尔等悖逆之徒,究竟是何居心!” “刘相公此言谬矣。二哥与我,昨夜与右军叛贼殊死奋战,纵有心救援宫内,又如何能得?今日方击退了叛贼,我等便即刻领军北来,又有何过错……” 杨守业一边解释,一边打量刘崇望与杜让能的形容。 这二人一身狼狈,精力憔悴,与其说是得了天子的传召而来,倒更像是奔波了一整夜,却压根就没见到天子。 再有,若二人真是从禁内出来的,可如今右军已溃,禁内想必也已太平,他们为何要在这个节点出走禁内? 所以这二人压根就没进到禁宫,也不了解禁宫内的真实情况…… 杨守业心下已有把握,再劝道:“如今城内乱贼虽平,可我们从降卒口中获知,禁内却依然有大部乱党,正围攻天子寝宫,实是危急万分。刘公把我等拦在宫外,若误了圣上的安危……我等自然知道二位相公一片忠心,可此事要落入旁人耳中,只怕,就不知道会如何议论了……” “啊哟!” 刘崇望惊叫一声,忙回头向禁内看去。 他倒不在乎世人如何议论,可要因此误了圣上的安危,此生如何能安? 从龙首渠内上岸后,刘、杜二人也曾留意到禁内声响渐平,他们自然会以为是乱贼已被铲除。可那毕竟只是他们的一厢情愿,并未验证。如今听杨守业这么一说,也让刘崇望意识到还有另一种他不愿去设想的可能,那便是乱贼已然得逞,天子已被劫持,因而禁内几无声响…… “尔等若真是入宫救驾,老夫自不会阻拦。” 杜让能积攒起残余体力,勉强才能开口说道。 他比刘崇望老练得多,不会听信杨守业的一面之词。 可问题是他毕竟没入过禁宫,不知道天子目前的处境,而但凡天子有任何闪失,都是他无法承受的,故退而求其次。 “但入宫也有入宫的规矩。丹凤门后乃御桥,只天子车驾可行,尔等入宫,当走建福门,且兵马不得入。过建福门至下马桥,弃车驾,解兵刃,方可再入……” 杨守信闭眼养气。 因为杜让能说的这些规矩,那都是黄巢之乱以前的旧例了,如今天子身居延英门内,外朝的诸多繁杂礼节早已免去。 杨守业却立即答道:“既是杜国公吩咐,我等敢不从?” 只要能将杜、刘二人忽悠至队伍里,其他的,都不重要。 071章 人生的大起大落 等杜让能、刘崇望二人一加入进杨守信的“救驾”大军后,立即便有十数青衣太监朝他们围了过来。 他们上当了。 “贼人误我!” 杜、刘二人连声高骂,可为时已晚。 刘崇望还想拔剑击贼,杜让能则要以头撞车,可都太晚了,被杨守业指派来的太监侍从们牢牢抱住,然后拖到队伍的后方去。 “业弟好计谋。” 杨守信象征性地夸奖了句,便继续号令大军进发。 大军进建福门,未弃兵马。 随后过下马桥,车驾俱全,兵甲耀眼。 至于二位相公此时何种心情,谁知道呢,早被抬到队伍后端去了,不在杨氏兄弟的眼前。 杨守业甚至认为,他这也是为了二位相公好,也该睁眼好好看清楚如今的世道了,少讲些不起用的繁文缛节…… 至延英门下。 城楼上树着左监门卫的青龙淡黄旗。 杨守信、杨守业心下更安。 看来杨守成已控制了禁内局势。 如今的京城内外,终于,只他们杨家一家独大…… 杨守信当即令人去城楼下叫门。 可城门却迟迟未打开。 城楼上也迟迟不见杨守成露面。 二人先前的得意一扫而空,随之满腹忐忑:莫非,禁内有变?若不然,杨守成收到他们的叫门声,为何不开门? 又等得两刻,军卒仍在不断地叫门,可城门依旧没有动静…… 杨守业沉不住气了,提议道:“干脆,破门而入!” “胡来!” 杨守信惊了一跳,这杨守业还真是胆大包天,连禁宫门也敢毁。 一旦毁了延英门,哪怕他们控制了天子,让天子下再多诏令宣示他们的忠诚,可在世人眼里,都只会视他们为乱贼,为可兴兵讨伐的对象…… “再等等……” “遇事不决,必受其害!我们既已陈兵禁外,意图昭然,难不成,还能空手而归……”杨守业早受够了杨守信遇事犹豫不决,急道。 “我说了,再等等!” 杨守信心下烦躁,直接吼了出来。 杨守业也来了脾气,当即便要冲撞…… 此时。 城楼上终于有了动静。 一四方纛旗于城楼上缓缓树起,明黄大亮色,上绘日月山河、万里江山,旗尾九旒如九条游龙游荡空中…… 是天子大纛。 军卒们议论纷纷…… 整个玉山军开始躁动起来…… 杨守信一时竟忘了下令弹压。 因为他心里的惊讶实不亚于那些得亲见天颜的军卒们。 在他的构想中,他率军来到延英门下后,杨守成会立即打开城门。接下来,他甚至都无需自己亲自出马,省去了直面天子责问的尴尬,只需派出最心腹的牙兵营,将天子寝宫团团围住,递进去几道待签署的诏令即可…… 然而,他还未能入禁内,天子已公然驾临城门,与他当众相见。 不管天子说了什么,都会落入在场数千人的耳目中。 他如何应答,如何行为,也同样会昭之于世,无处遁形…… 为何会变成眼下这样? 问题的症结,出在了杨守成身上。 杨守信万万没想到,他势在必得的兵谏,他创立杨氏千代基业的大计,尽毁在了家贼、他深信不疑的十四弟身上。 杨守信能想到的地方,杨守业也早想到了,而他的脾气更暴躁,已不管不顾地捶腿怒骂起来:“杨守成这个贼子!该遭雷劈的叛徒!不得好死……” 可他现在骂什么也已晚了。 天子已登临延英门城楼上。 而杨守成,此刻恭恭敬敬地侍立于天子身侧。 …… …… 当杨守信陈兵延英门外消息传来时,李晔着实感受了把人生的大起大落。 前一刻,张承业刚送来王仲先的人头。 有了王仲先加西门重遂的人头,加之右军主力已溃逃,即便刘季述和王彦范仍逃窜在外,但大局已定,已经可以宣布与阉党的决战胜利告终。 穿越而来近三个月,李晔无时无刻不提心吊胆,直到此时,他方安心下来。 五步之内的祸患终于除去了。 至少在这京城内,他终于做回了大唐天子。 接下来,只需按部就班地收尾。 先得彻底清除禁内外阉党余孽。 此事不难办,刘季述在禁内势力广植,几乎所有宦官都牵连其中,然后遭杨守成捕杀殆尽,加之张濬于永宁里杀掉的几大宦官家族“子孙”,禁内外再无阉党,只余下些侥幸存活下来的中底层小太监。 李晔此刻该愁的是杀的太多了,禁内太监数量怕是连两百之数都凑不齐,如何维持正常禁内生活之需。 当然,要彻底清除阉祸,并非杀一批人这么简单,毕竟杀了一批还会再冒出下一批来,而是要将为阉党夺去百余年的兵权、政权等全部收归己手…… 接着,得制止城内动乱。 此事也不算难,如今左、右军厮斗已告结束,继续在城内为祸的、制造动荡的,只是些溃卒和盗贼。 只需将此次动乱全归咎于阉党,疏导人们的情绪发泄对象,再将西门重遂、王仲先等阉党贼首的头颅挂出来,昭示贼首已除,京内已平,从法理上断绝了继续动乱的源头。 再以京兆府为主、派出几次精干人马于城内镇压乱贼,处以重刑…… 真正难的,是如何给此次战败的右神策军定性,如何处置参与动乱的右军都将们,如何收拢右军溃卒,等。 右军虽然败了,但只是败了,逃散了,并未被歼灭。 据张承业估计,城内外逃散的右军将卒,大大小小加起来,不下六千之数。 若定性太重,激起了他们的自保意识,他们再度集结起来,必定会再次给京城带来持续的祸乱; 若定性太轻,又与把此次京乱归咎为阉党之祸的定论自相矛盾,且达不到惩戒世人的效果,也对不住拼了性命跟随自己铲除阉党的张承业、张濬、孙惟晟等人…… 就正在李晔思考这些问题时,黄万年从外面匆忙跑来,报上了杨守信陈兵禁外的消息。 所有的喜悦瞬间化于无形。 李晔如何能料到,他刚刚费劲心思除掉了阉党,还未来得及巩固胜利,杨守信就接着为祸。 且事先毫无征兆,突然就把军队拉到了禁宫外,让他毫无防备,仓促间如何能应对? 072章 富贵险中求 接着。 从惊慌中快速镇定下来后,李晔意识到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如今禁宫十门全由左监门卫把守,自然也包括南门延英门。 杨守信陈兵延英门外,自是左监门卫将军杨守成率先获得消息,也当由他来向自己通报。 可如今来告知消息的却是黄万年。 连黄万年都已获知了消息并来报与自己。 杨守成呢,他在干吗? 李晔马上将尚在禁内的张承业、张濬、孙揆等人召来。 事态陡转之下,情形危急万分。 以至于三人连骂杨守信乱臣贼子的时间都没了。 杨守信未得诏令,便擅自将兵马带到禁宫外,他是什么意图已昭然若揭,无需再花时间去猜测。 他们加紧分析了杨守成的态度。 一方面,发生如今危急之事,杨守成竟不来报与天子,已足以说明他并不忠心。更何况禁外谋乱的是杨守信,和杨守成兄弟相称,已没必要存任何幻想。 另一方面,杨守成却仍没有打开延英门,放杨守信的兵马进来,这说明他目前还没有反心,尚在犹豫之中。 可李晔等人却没有丝毫可犹豫的时间。 杨守信兵临城下,宫内又全是杨守成的人马…… 张承业展露出他超人的谋断,当即提议,玄武门尚在飞龙兵掌控下,天子应立即移驾玄武门,从北面逃离禁宫。 黄万年立即补充道,可从禁山上那条小路撤退,杨守成并不知道这条路,可避开搜捕。 “好好……”张濬、孙揆连忙赞同。 无论如何,绝不能让天子落入杨氏兄弟之手。 只要天子能逃离,便仍有转机…… 李晔却仍在纠结。 他并不个足够果断的君王。 后宫里还有何氏、李渐荣、他的皇子们、家人们,他一人逃了,可她们怎么办? 若自己乖乖待在寝宫内,老实配合做个傀儡天子,杨守信自没有必要来伤害她们;可一旦他走了,再集结其余人马返攻禁宫,她们还能得保全吗? 这一刻他想到了刘邦急于逃命时,亲手将自己的妻儿推下马车…… 张承业看出了李晔的顾虑所在,跪地请命道:“臣留守禁内,誓要保住娘娘和小王爷们的周全,请圣上以国事为重,立即摆驾,莫再迟疑了。” “兴亡只存一线了,圣上,国事为重啊。” 其余张濬等人也围着李晔跪了一地,声泪恳求天子以国事为重,赶紧撤离。 为了国事,这些臣子们争相赴死,反观他这个天子却左右摇摆…… 李晔下定决心:“走!” 为了大唐帝国,他这个天子绝不能沦为别人的傀儡。 既要一心为国,所以,他也不需要张承业再去保护他的家人。先国后家,他是天子,当垂范世人。 而且,宫外还有数百飞龙骑卒,也需要张承业出宫后去调集……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这时也顾不上什么礼仪了。 就张承业、张濬、孙揆、黄万年四人,簇拥着李晔赶紧离开宣微殿。 连黄揆、左车儿等人都来不及通知……也没必要通知,人数越少,越能快速逃离…… 五人刚刚出殿,却遇上独身前来的杨守成。 张濬当即喝问道:“杨守成,你有何面目来见圣上!” 黄万年连忙横过身子,护在李晔身前。 张承业和孙揆两人则几个纵步上前,断了杨守成的退路,同时向外打量可有其余人马跟来。 外面没有丝毫动静,确是杨守成一人前来,两人再向李晔点头示意。 李晔推开了身前的黄万年,望着跪地不语的杨守成,冷声道:“杨卿此来,可是来告知朕,你的二哥正领了玉山军卒围在延英门外?” 杨守成垂头跪拜,回道:“圣上明鉴。” 李晔再问:“既如此,为何不放你二哥进来?” 杨守成忙以额触地,跪伏着回道:“臣乃禁内宿将,肩负重任,未得圣上传召,不敢放一人入禁。” “包括你二哥,杨守信?” “是。” “若是杨复恭呢?”张濬这时插话问道。 “臣……” 杨守成跪伏在地的身子微微抖动着,显示出他正经历着剧烈的思想斗争…… 最终,他未给出答案。 仅从个人品质来看,杨守成不愿背弃栽培他的义父杨复恭,是知恩知义之人;可从一个臣子的角度来看,却能因私人恩义不顾人君安危,是为不忠。 李晔却又想到,杨守成宁愿背负不忠之名,也没有选择在天子跟前撒谎。 他大可以先应允下来,反正张濬问的只是一种假设情况,他的义父杨复恭又没有真的领兵犯阙……可他还是选择遵循心中的真实想法,如实回应。 以此反推回去。 那他之前应允的不会放杨守信入宫,也就十分可信了…… 诸多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李晔决定冒险一次,做出决断:“杨卿不必为难,我这便随你而去,亲见杨守信。” “万万不可!” “杨守成顾念私情,不可信!” “圣上九五之躯,万不可犯险!”…… 张濬等人大惊,忙纷纷劝阻道。 李晔既已做出决定,便不再犹豫:“我意已决,不必赘言。” 富贵险中求。 此时他这个天子也要于险中去求富贵了。 因为,若能保证杨守成不起贰心,他亲临延英门,与杨守信当众对质,逼得对方主动撤军,平稳地化解眼下危急,方是最好的结果。 否则,等他逃出宫去,再集结勤王兵反攻回来,最后能否成功驱逐杨守信暂且不说,这中间又会造成多少动荡,多少伤亡,及多少不可测的风险。 他辛苦谋划铲除阉党近三月,他也隐忍了三个月,眼看胜利就在眼前,也极可能因这一次新的动乱而功亏一篑…… 此事关系天子安危,更关系国事存亡,李晔敢赌,可张濬等人却不敢以天子性命和国运为赌注。 他们见天子不可劝,只有来威胁杨守成:“圣上和朝廷的安危,全在杨将军之手。你若是起了歹心,纵使我等杀不了你,天下义士也绝饶不了你,千古史论上更不会放过你!望杨将军好自为之!” 杨守成唯有伏地跪拜,惶恐不能言。 李晔挥手制止了张濬等人的进一步动作,朝杨守成道:“起来吧,我们去见你的好二哥。” 073章 我是大唐天子 天子去意决然。 张濬、张承志等人知道多说无益,也不再劝,各握拳咬牙,要同天子一道赴险。 李晔却拒绝了。 他只带上张濬同行,另,安排黄万年留守宣微殿,张承业与孙揆即刻出宫,各召集所部将卒来支援禁宫。 几人也都知道天子的安排才是最妥当的。他们跟在天子身旁,并不能发挥任何作用,倒不如出宫整顿部卒,才能杨守信施加压力,才是真正有益于时局。 可如今天子身处危难中,却让他们独自逃离…… 几人踌躇难决。 “尔等也欲抗旨否?” 李晔不得不厉声喝斥。 张承业、孙揆、黄万年三人这才收起他们的儿女情长,一一朝天子跪拜后,转身离去。 离开前不忘狠狠地扫了杨守成几眼,警告他好自为之…… “走吧。” 目送三人离去后,李晔转过身来,搀扶起了仍跪在地上的杨守成。 “臣杨守成,叩谢圣恩。” 又重重磕了一头后,杨守成才踉跄站了起来。 要说心里情绪复杂,肩上重压如山,再没人能超过此时的他了。 ………… 与其余人惶恐难安相比,李晔其实已经镇定了下来。 如今的他信心满满。 从昨夜开始,禁内数遭危难,李晔也曾数度精神崩塌。可最终他挺了过来。或许是身上的玄甲龙须给了他力量,也或许是出自保护家人的信念,也或许,是他终于意识到大唐天子身份的意义,便是无论什么时候,他不能倒下…… 事实也验证了,只要他自己不倒下,便没人能强行让他倒下。 总之,李晔现在对自己信心爆棚,甚至有点狂妄自大。 天子终归也是人,一刀砍在脖子上照旧是个死,此话不假; 但天子绝非常人,他不一定受命于天,但绝对威加四海,掌摄万民。 李晔自是天子,他又怎能没点自信,怎能被所谓的危难吓退? 李晔的信心还来自于他人,那些为保护他而争先赴死的人。 尤其是昨夜最危急的时刻,乱贼的刀枪离他仅尺步。可那尺步间,却有接连不断的人争着来赴死,宁死也不可让刀枪伤得天子丝毫…… 自那一刻,李晔心底就信心满满。 这天下终有仁人志士,大唐国也不乏忠臣义民,他身为大唐天子,看着自己的臣民们英勇赴死、死不旋踵,难道还不能从中汲取一点信心吗? 其后。 张濬和孙揆进宫复命,尽除永宁里阉党世家。这些阉党不是很嚣张吗,盘踞百余年而不倒,权势凌驾于历代大唐天子之上,可如今,照旧被自己给除掉了; 张承业也不负重托,成功于万军中斩杀了王仲先。于万军丛中取敌方主将之首,那是怎样壮阔的场景啊,李晔未得亲见,但他能感受到,那一刻的张承业必定是抛却了生死念头,只因要完成自己给他的一句托付。 我是大唐天子。 李晔如何能不振奋? 能不信心爆棚? …… …… 站上延英城楼时,李晔信心更足,越发从容。 左车儿谨慎万分地护在他身侧,一面小声提醒他,提防贼人丛中有神射手…… 李晔没有理会。 他将所有人抛在身后,双手负于背后,独自一人,一直站到了城垛最跟前。 想必,下面的所有人都能清清楚楚地看见他们的天子,正露出半截身子,直视前方的双眼可穿透千里之外,偶尔瞟下的眼色也可俯瞰渺小如蝼蚁的他们…… 李晔看得更清楚。 约有千人,皆是兵甲齐备的军卒,旗帜、甲衣和兵锋上还沾有不少乌红的血渍。 能看得出来这是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虽是近千人散落在延英门外,却行伍间各有间距,各部自成队列,看似有些散漫,实则章法不乱。 包括,他们见着天子后,明显有过一阵阵躁动,却能保持自我约束,没有形成众声喧闹之势…… 李晔不疾不徐,将目光从他们头顶上一一扫过。 他觉得他们应该能感受到自己的眼神,感受到来自天子的凝视…… 随后。 李晔才收回目光,落在正惶恐无措、试图把身体掩藏进人堆里的杨守信的身上。 相比于他恪守军纪的部卒们,杨守信表现得可就不像是他们的主将了…… “杨将军。”李晔盯着杨守信道,“既见了朕,为何不参拜?” 杨守信更慌了。 只恨不能找块地缝先藏进去。 一旦当着自己的将卒公然向天子参拜,也就等于公然向天子臣服,那他还如何号令他们兵谏天子? 可另一方面,他身为臣子,见了天子、君父,又如何能不拜…… 相对于惶恐无主的杨守信,杨守业就果断多了。 只见他立即跳下马车,小跑至队伍最前列,面朝城楼上的天子,双膝跪地,恭恭敬敬道:“臣,殿中省少监杨守业,拜见圣上。” 当杨守成随着天子一道亮相,杨守业就明白了,此行兵谏的意图已然失败。 同时他也感受到了身旁将卒们亲见天颜后的按捺不住的兴奋。 这些都在提醒他,天子仍是天子,高高在上,不可触碰,即便他有对天子不敬的意图,但也绝不可公然表露出丝毫。 既然如此,还不如赶紧示忠,将他们原本的计划掩藏起来,方可有回旋的余地…… “杨少监,原来你也在玉山军中。” 天子的声音从高处飘下来,似乎也还算得温和。 杨守业再拜后道:“回圣上,昨日右军乱贼围攻昭化里,臣正在坊里家中,遂入军营与兄长一同抗贼,以期早日清除乱贼,平复动乱。后虽闻禁内有乱,无奈贼兵横亘在前,故不能及时来助。然心忧圣上,彻夜难安。今日乱贼方除,臣便央请兄长点齐兵马,协同臣一道入宫……万幸天神庇佑,圣上安好,臣等也就放心了……” 在他口中,他们举兵犯阙,反倒成了解救圣难的高义之举。 杨守信此时也终于明白过了。 他狠狠盯了杨守业一眼,挑唆我兵谏的是你,如今抢先向天子表忠心的也是你…… 便忙弃马同杨守业跪在一处,拜道:“臣,左神策军护军将军、玉山军都指挥使杨守信,救驾来迟,还望圣上恕罪。” 074章 都是你干的好事 杨守信与杨守业两位“忠臣”跪于延英门下。 李晔望着他们,当然得对他们“恕罪”。 非但如此,还得当众奖赏他们急于“救驾”的“忠心”。 这是他这个天子应当做的。 想要除去一个乱贼前,得先安抚住他;到了要除贼之时,就更得要奖赏他,让他先自我迷失…… 就眼下的局势而言,能在杨守信陈兵禁外、且禁内毫无防备的情况下,逼得杨守信主动请罪,当众向他跪拜臣服,已是巨大的胜利…… 但李晔也没有立即“奖赏”杨守信。 得让杨守信多跪一会儿。 得让城楼上下的所有人、所有军士,都看清楚了,看仔细了,他才是大唐天子,是这天下万民的主子,纵使杨守信这般手握重兵的人,也只配战战兢兢地跪伏在他身前,乞求他的宽恕…… 七月正酷暑,火红的太阳毫无遮拦地暴晒下来,想必,跪在地上也挺难受的。 时间差不多了。 李晔才缓缓道:“杨爱卿谨守人臣之礼,方击溃右军乱贼便前来救驾,自是有功之臣,朕自当封赏……” 下面的杨守信、杨守业心里一松,忙大声谢道:“臣,杨守信\杨守业,拜谢圣上。恭祝圣上万年!” 李晔点了点头,再道:“然而,今阉党贼首虽除,余孽仍于京内猖獗,京城百姓仍饱受其祸乱,还未到论功行赏之时……” 言及此处,李晔朝身后招了一下手。 丁丑将已处理好的西门重遂、王仲先、韩全诲三人人头呈上,先大声报上三人姓名,“内枢密使西门重遂,右神策军统军、右监门卫将军王仲先,内侍省常侍韩全诲,三人祸乱京城,意欲犯上作乱,谋图不轨,幸得圣上圣明,众卿用力,今斩得三人人头在此。”再按照李晔的意思,将三颗人头一字摆放在最前方的三处垛口上,好让下面的人看得更清楚。 而随着这三位大宦官头颅的展示,下面的玉山军卒们众声鼎沸,终于喧闹起来。 哪怕是最底层的军卒,也听过这三人的赫赫大名,也知道这三颗人头意味着什么。 若只能官职权势,除已前赴剑南的杨复恭,整个京城中,已无人能居三人之上,包括他们的主将杨守信…… 所有玉山将卒,都只觉得膝盖一软,不自觉地就朝城楼上跪拜下去,山呼万岁。 “诸卿、诸健儿,起身。” 待得山呼声渐歇,李晔再招手道。 “阉党贼首已除,然祸乱于京内的阉党贼从仍在,尚需诸卿、诸健儿用力,待阉党彻底剪除,尔等再来此地,朕当亲自为尔等论功封赏。” “圣上圣明!” 城楼下的将卒们齐齐再拜。 再度起身时,杨守信亦彻底冷静下来,再朝着城楼上天子表述忠心和与除尽阉党的决心后,便赶紧带着他的玉山军匆匆离开…… 一直逃出建福门,杨守信仍后怕不已,使劲地擦了一把又一把额头上不断渗出的汗水。 回想自己与右军苦苦鏖战一日一夜,好不容易击退了右军,完成了义父临行前的托付;在天子这边,也算是剪除阉党有功,进官加爵本唾手可得……怎么就落到了眼下这个地步? 再看向跟在自己身边的杨守业,杨守信气不打一处来:“都是你干得好事!” 现在倒把所有过错都推到我身上来了? 若不是你也正有此意,难道我还能绑着你来? 再说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既要谋大事,就得提前想到事不成后的退路…… 杨守业嘴上不敢忤逆杨守信,但心里也是憋了一肚子火。 “罢了!”杨守业的不爽全写在脸上,杨守信自然能看得出来,可眼下已到了这一地步,再追究责任已无太大意义,相反,他还需要杨守业给他出主意,“眼下该怎么办?” “你在圣上和将卒们面前允诺了什么?” 杨守业没好气地回道。 连这么简单的问题也要来问我,烂泥扶不上墙! 杨守信忍了他这一回,赶紧将部下将官招来,派下任务,捕杀阉党余孽。 将官们也是困惑,哪些人是阉党,哪些又是阉党余孽……若真论起来,他们的左军中尉杨复恭就是当朝不折不扣的第一大宦官,他们这些左军将卒通通都是阉党余孽…… 只得请杨守信明示。 杨守信一肚子火正无处发泄,自然是没啥好话:“一个个废物,这也来问我!没鸟的就是阉货,难道还要我教你们如何去验……” 将官赶紧领命离开。 离开时瞄了一眼,纯正阉货杨守业的脸拉得比马脸还长。 这边,杨守信气顺了,又想起一事,问道:“杜、张二位相公可还在你手里?” “早放了。”杨守业的气可没顺,不介意再反过来揶揄杨守信一句,“依二哥的意思,要我再去将那两人捉回来?” 杨守信恨了他一脸,纵马离开。 …… …… 杜让能和刘崇望方才被押在玉山军中,虽口不能言,但亲眼目睹了天子威慑全军的风采。 大唐中兴有望啊! 心情激荡之余,自己一天一夜来受的那点个人委屈早抛一边去了。 甫一被放,他们便立即奔禁宫而来。 见着天子后,又见着张濬等人,又是一番感慨唏嘘。 从昨日午后至今,只过了不到一整天的时间,但就这一天之内,满城动荡,左、右军激战,盗匪四起,永宁里人头滚地,甚至连禁内都兵戈不断,危及天子…… 发生了太多的事,死了太多的人,由不得他们不感慨,不心悸未定…… 但留给他们感慨的时间并不长。 如今阉党虽败,京城内仍是烽烟四起,一片狼藉,得尽快商讨出应对办法,以平息祸乱。 ———— 感谢书友“呜呼哀哉尽码字文氓”“沉默的意志”“月静夜明”的打赏。 更感谢书友“无语am”“书友20181107124212127”“书友20170111103410671”的再次和多次打赏。 近来不断有老板打赏、鼓励,其实早该感谢了,但我一直没好意思感谢,为啥呢? 做人得自觉啊,不能总是空口说谢,既要感谢,按起点规矩,就得加更。 可一说起加更,我的头就有点大。 不是我这小扑街作者耍滑头,也不是我懒,我真可以解释。 都是兄弟,我自爆哈,今年我正好带高三,离高考就十天了,教学压力太大,也太忙。但只等高考一结束,我就放飞了哈,到时一定努力码字,使劲码,才不辜负了老板们的厚望。 075章 不可让杨守成抽身而退 按李晔的意思,禁内外阉党已除,余下善后之事,倒不必急在这一时,怎么也得先好好休息一下,再商议政事。 可杜让能、张濬、刘崇望三人却是等不及了,谢绝了天子的好意。 自他们入朝为官以来,今天实是最痛快淋漓的一天,哪还会去在意身体上的那点疲惫…… 李晔传人拿了些糕点来,供宰臣们办公之余填补肚子。 又陪着他们坐了会,便起身离开了。 刘季述、西门重遂、王仲先等人无不是权倾朝野,朝中与他们来往之人甚多,如今一并被打为阉党贼首,那谁又是该连坐的阉党贼从,又当如何处置这些贼从? 以及打倒这批人后空出来的职位,又该由谁去填补? 等等。 李晔离开,把这些问题留给杜让能等三位宰臣去商讨,由他们来给出意见,实际是对他们忠心的一种奖赏。 同时,他也该去见见杨守成了。 …… …… 自劝退杨守信后,杨守成就一直候在偏殿里,请求召见。 李晔离开宰臣们后,选择单独召见了他。 杨守成看起来还算镇定,一直默默地候在那里,见天子进门后,也只是默默跟在天子身后。 直到天子落座。 杨守成才跪伏在地上,请罪道:“臣身兼禁宫宿卫之重任,深受圣上宠爱,本当效犬马之劳,图报圣恩之万一,却因私废公,临事迟疑不决,险些致圣上于不测。臣不忠、不义,罪莫大焉……臣亦深知罪孽深重,不容赦免,请求圣上降罪。虽身首异处,臣绝无怨言。” 李晔久久不能答。 无论是身为君王,还只是个普通人,都当知晓恩怨分明四字。 昨夜最危急的关头,他生死存一线之时,是杨守成拼死赶到,帮他击退了阉党贼从,救了他、也救了整个大唐的未来。 这份恩德,不可谓不重。 今日杨守信陈兵延英门外,他不顾兄弟情义,拒不放一兵一卒入禁内,也才有了后来自己登临延英门,劝退杨守信。这也算得一恩。 可身为人臣,尤其担任禁宫宿卫之重任,必须得对天子绝对忠诚,方可令人安心,杨守成毕竟没有做到这一点。 单单是他曾有过犹豫不决,令李晔想来,至今都有些后怕。也不可以不予以惩戒,以警示他人。 再有,杨守成是杨复恭的义子,且父子情谊深厚,即便李晔有心宽恕他,张濬、刘崇望等朝中宰臣也绝不会同意。若李晔强行如此,又会寒了宰臣们对自己的忠心…… “罪臣恳求圣上责罚。” 杨守成又磕一头,再次请道。 李晔叹了一气,开口道:“杨卿铲除阉党有功,昨夜又及时救驾,我不是好赖不分的昏君,怎么能降罪于有功之臣?” 杨守成跪伏在地的双肩微微抖动,声音有些哽咽了:“臣身为监门卫将军,又得圣上宿卫禁宫之重任,铲除奸党,保护圣上,本是臣分内之事。臣不过是尽了本分,岂敢贪功?今又得圣君厚赞,臣愈发羞愧,再有今日之事……臣,臣一心恳求圣上降罪,别无他念。望圣上成全。” 他请罪的态度如此坚决,倒让李晔有些明白了。 “杨卿是担心再有今日之事,你夹在我与你义兄之间,左右为难吧?” “圣上明鉴。” 杨守成毕竟是军汉出身,没有多想,直接承认了。 可李晔却不得不多想。 连杨守成都看出来了,有了今日之事,他这个天子与杨守信之间绝不可能善终,迟早必有一争。如此看来,抽身而退,确是杨守成心底的真实想法。 李晔问道:“你有什么打算,直言无妨?” 末了补上一句:“你于我有救命之恩,不必顾虑。” “圣上千万别这么说,罪臣承受不起……罪臣不敢。圣上自有圣断,罪臣无敢不从。”杨守成先给出态度,再道,“臣已辜负了圣上的信任,今又得罪了杨守信,京内再难有容身所。臣请圣上垂怜,能将臣派去西川,臣必当奋勇杀敌,誓死报答圣恩。” “你先起来说话。” 李晔伸手扶起了杨守成。 顺便在屋里踱起了步子。 杨守成给自己谋的这条退路,他不能同意。 一则,自杨复恭领左神策大军离开京城后,如今右神策军主力又溃散,京内兵力空虚,若再让杨守成率部离开,一时之间,京城再无可用之兵。 再则,站在他的立场上来说,杨守成既忤逆了杨守信,便当可成为京内制衡杨守信的一支力量,更不能放其离开。 可杨守成执意要走,也不便强拦…… 李晔没有给出答复,停下脚步后,只语重心长道:“如今京内动乱未平,人心浮动,实不宜再有大的举动……杨卿的心意,我自会考虑。你先安心带兵,且等些时日,我只会给你答复。” 杨守成自不敢强求,谢恩道:“罪臣叩谢圣恩。” “不管旁人怎么说,我一直是相信杨卿的。去吧。” “罪臣……” 杨守成口不成言,唯有再次向天子跪拜。 ………… 送别杨守成后,李晔又去了一趟延英殿。 三位宰臣仍在里面忙碌。 见天子驾临,他们先报上了匆忙商讨出的平息京城动乱之法,应先遣人去城内四处宣示他们草拟出的告民书,再调派哪几支人马于城内巡防,如何镇压为乱的盗匪,等等。 都是些惯有的应急之法,李晔只听了一遍便同意了,遣人去一一落实。 随后三人宰臣又聚在一堆继续商讨如何处置阉党,大有挑灯夜议之势。 难得他们的热情这样高,李晔象征性劝了几句后,便也随他们去了,自回寝宫休息。 次日。 李晔方起床,便收到了杜让能等三人递来的处置方略。 共写了五份牓子才装下,满满二十五页。 李晔花了半个时辰看完第一遍。 不得不说,这些宰臣们还是有眼界的。 阉党在朝内势力盘根错节,涉及到官员一抓一大把,平时这些人也没少借阉党之势来与他们为难,可他们递上上的牓子里一共只寥寥几个姓名,都是满朝皆知的阉贼党从。 也即是说,他们不急于除去某个所谓的阉党贼从,而是从各司衙署的职能上下手,要从体制上铲除宦官为祸的根源。 076章 多大的仇和恨 杜让能等三宰臣递来的牓子上。 第一条。 止废内枢密院。 “永泰始置枢密院。初,掌受朝臣及四方表奏、宣达圣谕,以宦者任之,体制崩坏,亦由此肇始…… “而后领上下两院(或称东西两院),机要之重皆得参预,凡承受诏旨,出纳王命,无所不预。 “至杨复恭、刘季述等,贴黄于堂状后,指挥公事,宣付中书门下施行,其权任已侔宰相、凌君上,旷古未有…… “枢密院不废,阉祸不止,朝廷永无宁日。唯圣君明断。” 李晔没有丝毫迟疑,直接提笔批了“准”。 即便宰臣们没有提出止废枢密院,他也会批示下去。 内枢密院建立的背景,是唐代相权过大,宰臣们于中书门下或政事堂形成的决议,便是天子也很难驳斥,往往天子下达旨令还得竟宰臣们集体商议后通行。于是唐代宗首置内枢密院,将天子与宰臣隔开,通过枢密院来上传下达政令,从而将权力集中于天子之手。 然而,内枢密院设立还能有一个背景,那便是宦官势力已然坐大,如今又添了内枢密使之职,从一开始,内枢密院的职能便不止于上传下达、传递簿书。宦官们借此执掌禁军、照管机务、传达诏令、出使监军,等等,已然将其发展成封闭皇权、操控朝堂的工具。 杨复恭凭着内枢密使之职,能于堂状后贴黄,也即是说,政事堂宰臣们商讨出来的决议,他能代替天子批示,想想就令人害怕。 可实际上,杨复恭发明“帖黄”,还是因为当今天子李晔太过勤政,常常于宰臣面谈机务,才逼得他这个内枢密使不得不帖黄。 回想懿宗、僖宗两朝时,内枢密使们何需如此麻烦。 他们可以轻易地将禁内与外朝隔开,让天子不得过闻外朝政务,更别说各地方的事务了。 比如,乾符年间,正好是王仙芝、黄巢起事那一年,蝗虫肆掠河南、关中等地,各地奏疏上呈朝廷,请示治理蝗灾,时任内枢密使田令孜将这些奏疏全部压了下来,让天子丝毫不知情。当天子偶尔听闻后,田令孜又指使人重新上书,由他递交天子,言“蝗入京畿,不食稼,皆抱荆棘而死”。 李晔如今铲除阉党,亲理朝政,当然的止废内枢密院…… 第二条。 止废左、右神策军府,收归神策军符节、令牌、印绶等,悉归兵部。 既通过废除内枢密院来杜绝宦官干涉朝政的可能,又要将神策军指挥权纳入兵部掌控下,从而夺走宦官手里的兵权。看来,这些朝臣们十分清楚宦官权势的来源。 但李晔不会同意这条提议。 自古以来就没有让外臣掌京畿禁军的说法。 当然,神策军也与历朝禁军不一样,不只有拱卫京师之职,还负有出征四方之能。 自安史之乱后,河北、淮西等地屡有藩帅对抗朝廷,各地藩镇也都没少抗旨不遵,所以朝廷必须得保持并不断壮大这支神策禁军,方可维持中央的权势。 然而,若让这些不知兵的外臣去掌兵,其结果又会比宦官好到哪里去? 一样都无法提升禁军的战斗力。 而且,宦官通过掌控神策军干出了无数人神共愤的事,可谁又能保证这些眼下看来还算忠心的朝臣们,一旦握有了兵权,会不会也成为权臣佞臣呢?这样的先例可是太多了。 如何改编禁军,令其真正具备禁军的战斗力,又能令其权柄始终操持自己这个天子之手,李晔另有他法…… 第三条。 禁内殿中、内侍二省,废内侍省,只保留殿中一省,并令只掌禁内六局、服侍天子及禁内衣食住行,除此所有禁内外机务,全不得涉及。 殿中省与内侍省属禁内衙司,归天子直掌,与外朝并无直接关系,向来也没有外朝臣子干涉进来。 可这一次三位宰臣却要过问天子禁内之事。 李晔相信,杜让能、张濬、刘崇望三人非是对自己不敬,要来过问自己的禁内庶务,实是他们对宦官群体太过忌恨,或许还有恐惧,务求斩草除根,杜绝一切可让宦官死灰复燃的可能。 而且也是禁内宦官们先越了界,那些内侍、内常侍、监令、少监们,没有一个大宦官会老老实实待在禁内,无不利用他们在禁内得来的权势,向朝堂各处渗透,将本属于朝臣们的职能和权势剥夺得所剩无几。 因而三位宰臣过问禁内宦官之事,至少在此刻看来,不能算作过界…… 然而这一条,李晔依旧不会批准。 禁内就是禁内,不是外朝官员应该过问的地方,这个先例不能开。 至于如何调置禁内各司,李晔暂时还没有想好。反正禁内宦官们已几乎被全杀光了,他想如何做,也再没有宦官能站出来干涉,实在无需朝臣来过问。 或许他最后的做法会和宰臣们给出的建议一致。 但那也是他这个天子自己做出的决议,而不是来自外朝。有时候,形式比内容更重要…… 余下还有第四、第五、第六条。 全是针对宦官而提出。 如收归各地宦官的监军权等。 由此可见,如何铲除宦官,这些朝臣们私下里可没少花心思。 指不定早私底下商议过无数次了,以致一夜的时间,三位宰臣就能列出六条来,且条条是刀刀致命,几乎是将朝内外所有宦官可能干权的地方全找了出来,然后全部予以否定和推翻。 这得是多大的仇和恨。 已经不只是斩草除根了,而是除了根后,还要将这块地再犁一遍,再用火烧一遍。 也难怪,前夜张濬要尽屠永宁里。 其实在那时候,李晔就已经感受到了朝臣们对宦官除之而后快的极端的恨。 今日才看到这些条奏,也再次加深了他的这种感受。 这也让李晔认真地思考起来,于眼下的这个时代环境里,自己应当如何看待和处置宦官这个群体…… 很多问题,若是将它置于历史的语境内,便不可轻易从表面下结论。 要知道,君王与朝臣,他们所处的立场、对待宦官的态度,本身是不一致的。 077章 中晚唐宦官 宦官的权势。 从本质上来说,也是皇权的一部分。 这便是为何宦官一旦坐大,首先遭祸害的便是君王。 因为宦官权势与皇权是紧密缠绕在一起的,很难区分开来,一旦宦官坐大,自然首先夺走的便是本属于君王的权势。 这也是为何君王要信任甚至重用宦官。 因为宦官权势来自皇权,也严重依赖皇权,君王自信可以轻易地驾驭,并可通过它来制约相权(文臣集团)。 便比如到了宋朝,尤其是明、清两代后,再没有出现如汉、唐那般可随意废立天子的大宦官,背后的原因不一而足,但其根本原因则是皇权已高度强化,相权完全沦为了皇权的附庸,无需再借用宦官来制衡,因而宦官能得到的权势便十分有限。 若再深一步探究,为何明清时代的皇权能高度强化,什么制度的健全、儒家的教化等等,都在其次,根源在于门阀士族的衰落。后世崛起的那些士大夫集团,最多在皇帝的眼皮底下蹦跶几下,在史书上抒发牢骚,哪能和汉唐时期在经济、政治、军事等各个领域都能与天子分庭抗礼的门阀士族们相比。 若再继续往下说,门阀士族的断崖式衰落也正始于中晚唐,但这跟什么黄巢、朱温无关,也跟科举制关系不大(唐代的科举懂的都懂)。说到底,还是经济生态在悄然变化,带动了社会的基础组织方式也在悄然改变…… 因而,在眼下的晚唐这个历史环境下,专研历史的李晔不可能放手让朝臣们去彻底阉割宦官群体。 但朝臣们痛恨宦官这个态度,还是值得鼓励的。 只要他们别老在制度上化心思,妄想一举铲断所有宦官权势,并将宦官从皇权那里夺来的权势收入他们手中…… 若只是想杀哪个罪大恶极的奸宦佞宦,尽管去杀,李晔绝不会阻拦,还会为他们递刀。 这就好比人们对动物的态度,动物是否愿意接受人的驯化,尚且两可,但凡是伤过人的动物,都必须得处死。 因为动物尝过人肉之后,便会继续伤人。 宦官本就是天子家养的宠物。 而自中唐以来,它已经不是宠物,而是肆意撕咬人主的猛兽,早就该杀了。 唐顺宗时,大宦官俱文珍率部包围天子寝宫,逼迫顺宗禅位,首开唐代宦官废立天子之风(在俱文珍之前,已出了李辅国、程元振等权倾朝野的大宦官,但他们尚有所收敛,未敢预天子废立)。 其后便如尝了人肉味的动物,一发不可收拾。 且行为越发随意,手段越发直接、残忍。 宦官王守澄欲废除唐宪宗,已懒得搞“天子自认德行有亏,下诏禅位”这一套,直接派人将唐宪宗堵在卧室里,用枕头闷死。 宦官刘克明欲废唐敬宗,仅仅是因为他仰慕前代大宦官们的肆意废立天子的风采,想借废立之事来验证自己的权势,便派人将正在出恭的唐敬宗杀死于茅厕中,其后连尸体都懒得收敛,直接派人出去通报天子已归天,再新择下一任天子继位即可。 再其后,宦官仇士良发动“甘露之变”,幽禁唐文宗,捕杀朝堂宰相、百官近千人,血流满京城,唐文宗因此发出了那句感叹“赧、献受制于诸侯,今朕受制于家奴,以此言之,朕殆不如!”其后被废…… 唐代天子们豢养了宦官这条宠物,本欲用它去撕咬朝堂门阀和四方不臣藩帅,不成想,最后被宦官凶狠地反咬一口。 于今而言,只有先把这条宠物打死,其后再考虑如何培养新宠物的问题。 …… …… 刘季述最终还是未能逃脱。 前晚,他躲在刘府后的小院落里,借着张濬、孙揆等人在刘府里大开杀戒之时逃脱。 随后他并未急于出城。 因为他的势力就在京城内,一旦他出了京城,失去了自己精心经验多年的势力范围,那才真的是穷途末路。 他就潜藏在永宁里附近,耐心等张濬等人离去后,再立即逃往城南。 王仲先所率的右神策军主力,才是他手里的王牌,才可决定最终胜败。等他到了右军大营,随便借点人马出来,便可轻而易举夷平京兆府。顺带弄清楚,这些人为何敢向自己发难…… 然而,还未等他赶到昭化里,就得到了王仲先被杀、右军溃败的消息。 这时,刘季述终于意识到,他可能要完了。 这一次刘季述没再犹豫,返身便朝城外逃去。 既然右军主力已败,宫里的西门重遂、王彦范等人更没有成功的道理,多半也已像王仲先一样身首异处了…… 此时的他惶惶如丧家犬。 可他也没有彻底绝望。 他仍有两个去处。 一是逃往梨园寨,那里是右神策军的外镇地,他自问一向对右军的将帅们不薄,应当可以避一时之难,或可凭着往日的恩威和三寸不烂舌,说服他们继续尊奉自己。 二是逃亡夏州,定难军监军使刘希风是他的养子,也是最得他重用的“儿子”,故而才被他特派去了夏州。要知道,定难军镇夏、绥等五州,虽算不得什么大镇富镇,却一直忠于朝廷,去定难军做监军,不至于像其余藩镇监军那样,最好的结果也只是被架空,一般都逃不过镇内武夫的屠刀。 然而,无论是去梨园寨或夏州,都绕不过东渭桥。 据先前得来的消息,东渭桥已被孙惟晟的盐州兵袭占,而盐州兵阻拦外镇右神策军返京,可知他们与自己是敌非友。 刘季述此时身边只剩不到十人,全是随他逃出来的义子义孙,纷纷劝阻。 刘季述没有听取。 京城已经待不了了,满城都是通缉他的布告和画像,赏格高达百万钱,多待一刻就有一刻的风险,走其他路径又需绕行花费大量时间,而眼下对他来说,最重要的就是时间。 如今本就是个死局,唯一搏一搏,或许还能有生机。 刘季述等人乔装成难民,重点是得在脸上多沾点胡须,然后昼伏夜行,小心翼翼地向北逃去。 078章 天上掉下好大一份礼来 刘季述不可谓不小心。 然而仍是未能躲开孙家父子在东渭桥附近布下的天罗地网。 说起来,这还得“感谢”外镇右神策军的“忠心”。 他们给刘季述去的信里说自己在东渭桥遭遇盐州兵的阻击,他们浴血苦战,只盼着早日来京城汇合,以报刘公的恩德;可实际上,他们只是到了东渭桥,然后便停驻在了对面,与盐州兵隔渭水相望,一场战事也未起。期间,未防止盐州兵误会、渡河来袭,还专门派人过河去向孙惟晟示好,献上财礼。 这些右军将官们可不是傻子,去到京城就要与左军交战,交战便得死人、损兵折马,有什么好急的? 所以看见河对面有驻军,他们反而开心,只把此次南下当做一次郊游。 当然,若京城内传来右军大胜的消息,他们必定会奋勇争先,抢渡东渭桥,誓死报效刘公,宜将余勇追穷寇…… 因而孙家父子在东渭桥十分清闲,一面密切关注京城内的动向,一面将大量的兵力沿渭水南岸铺展开,用以搜捕京城与渭北来往的细作。 事实上,在刘季述等人靠近东渭桥时,孙惟晟已先于快马获知右军大溃的消息,他也因而加紧了南岸一带的搜捕,专欲抓捕漏网的阉党余孽。 在这种情况下,急于度过东渭桥的刘季述又怎可能逃脱? 一支五人游骑小队发现了刘季述一行人,并朝他们驰了过来,一边大声问话,还一边放了两箭用以恐吓。 刘季述还算镇定。 毕竟也曾是京内数一数二的人物。 而且看这几名骑卒的架势,并非发现他的身份,不过是寻常盘问。 可他的义子义孙却都吓坏了,都忙高声喊道:“别放箭!我们只是城内逃出来的百姓……” 然而,他们一开口,刘季述就暗呼不好。 一群人里出现一两个尖细嗓声还可以解释,但要是一群人尽是尖细的嗓子…… “好像是阉人……” 五人骑卒也发现了异常。 本只是随意跑步的战马立即疾驰起来,马上骑卒张弓搭箭,于四面将刘季述一行人团团围住,“你们是什么人?快说!” 刘季述的一个徒孙没见过这种危急场面,吓得返身要跑,当场被两支箭嗖嗖钉在了地上。 如此一来,骑卒们更加怀疑。 当中一骑鸣镝示意附近的同伴赶来支援,另一骑则去检查被射死之人。 他跳下马来,直接将地上的死人裤子拔下,随后兴奋地大喊起来:“是阉人!果然是阉人!……” 军中刚刚更新了赏格,若捕获一名右军细作,赏钱三千,若是阉人细作,则赏钱三万,且上不封顶,视阉人身份而定。 而盐州军卒们一向都很穷…… 刘季述的义子义孙们都还算忠心,也足够精明,都不敢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只说是宫内趁乱逃出来的小太监。 然而,当他们被抓回营地,孙氏父子亲自来查验的时候,所有的伪装都没了作用。 “刘公,别来无恙乎?” 孙惟晟笑意满面地招呼道。 在他身侧的孙德昭已喜得眉飞色舞,盯着刘季述的双眼里可堆下两座金山。 这可真是天上掉下好大一份礼来。 原本以为远离京城,搏不了大功劳,没成想,天公作美…… 刘季述也非普通人,到了这种境地仍不认命,反要劝说道:“咱家一时不顺,倒让孙将军看笑话了。不知道孙将军捉了咱家,能从杨家换来什么好处?难道将军忘了那杨复恭之前是如何待你的?” 孙惟晟摇了摇头:“孙某不才,但也不至于沦为杨家的走狗。” “既不是杨家,那便是宫里那位?”刘季述加紧在心里盘算,“孙将军糊涂,即便你把咱家捉去京城,又能从他哪里得到什么?便是那人想赏你,恐怕也拿不出像样的赏赐来。倒不如,你奉咱家去夏州,咱家替你在李大帅(拓跋思恭,赐姓李)跟前美言几句,保将军能坐上盐州刺史之位(盐州属夏绥五州之一,归定难军节帅李思恭节制),衣锦还乡,岂不美哉?” 孙惟晟的脸冷了下来:“老贼,事至今日,你竟还不死心!” 孙德昭也凑过来道:“阿耶,别跟这老贼浪费口舌了,这可是天大的功劳,赶紧一刀剁了了事。” “大郎说得对。不过活人总比死人值钱。” 孙惟晟不再理睬刘季述,向儿子吩咐道,“你去一趟京城,将此贼亲手交与圣上。” “孩儿明白。” 孙德昭心领神会。 有了刘季述这份功劳,他们孙氏在京城里总算是站住脚跟了。 …… 李晔得了刘季述,转手便交与外朝法司。 身为从法治社会里穿越而来的现代人,当然得讲究个依法办事。 好吧,主要是外朝官员们极度痛恨宦官,把刘季述交给他们处置,也可让他们发泄一下情绪。 外朝官员们也没让李晔失望,举朝亢奋,当天,直接就在中书省里百官会审,听说场面一度失控,不时有官员要冲进来生咬刘季述…… 第二天便向禁内递来了会审陈状,列数刘季述五大罪、数十罪状后,坐磔刑,并株连九族。 李晔自然批准。 还慰问了主审的官员们。 …… 在刘季述被押回京城前,已先确认了王彦范的尸首。 王彦范其实早在围攻左监门卫营寨当晚便死了。 当晚,西门重遂亲自领人翻越禁山,王彦范便留在紫宸殿以东,负责继续佯攻。后来杨守成突然脱离阵线,回救天子寝宫,可王彦范只是常侍禁内的宦官,看不懂战局的变化,并非趁机追击,而是继续按照计划佯攻。哪怕他身前的左监门卫将卒明显在仓促撤退。 再后来,西门重遂与韩全诲的人头被高高挑在竹竿上,王彦范只能同其余右军乱贼一样仓皇逃窜。 甚至他都没有朝仍掌控在右监门卫手里的金马门逃去,反而像无头苍蝇一样在禁内乱窜。 再后来,他身旁的部属起了争执,有人要砍了他去向天子恕罪,有人要拼死保护他……王彦范更慌了,直接跳进了太液池。 禁宫内到处都是尸体,光是收捡、焚烧这些尸体就花去了整整三天,所以王彦范的尸体一直到现在才被辨认出来。 然后就被削下已泡变形了脑袋,与西门重遂、王仲先、韩全诲的人头放做一处,宣告阉党彻底覆灭。 079章 大朝会 两日后。 李晔开紫宸殿,不限品阶,凡有品衔的京内流内官,皆可入殿朝见。 此时京内动乱未平,仍有不少盗贼散卒流窜街巷,出门便有风险,但几乎所有在这场动乱中幸存下来的京城官员都选择走出房门,来朝觐见。 皆因,这是普天同庆的一日。 身为大唐官员,都明白宦官在本朝意味着什么,又给本朝带来了什么。 而如今所有京内宦官被一并剪除,大唐立国三百年,到了如今这个日薄西山的年头,竟也能让他们扬眉吐气一回…… 紫宸门常设不开,在这一天也是大张开放。一方面是便于官员们入宫,另一方面是入宫的官员人数太多,朝会地没有设在殿内,而是紫宸门至殿前的空地上。 李晔另听取了张濬等人的建议,将刘季述、西门重遂、王仲先、王彦范四位巨宦的人头装在木笼里,吊于紫宸门两旁。 随后每位官员入门,都会先朝那木笼里唾上两口。 紫宸殿前人数不下六百,紫红绿青一片,难免会喧闹。 如今礼部和御史台院一共没几个人,为维持秩序忙得不可开交,仍是止不住众声喧哗,把个禁内庄严之地吵成了东、西两市…… 可听得“御驾到!”的声音后,喧闹的广场内顿时安静了下来。 所有官员都自觉不自觉地闭上了嘴,一起朝那声音处看去。 自中晚唐来百余年,他们终于迎来了圣明天子。 竟能把为祸大唐百余年的阉党一并剪除…… 再等到李晔从御辇上下来,朝着面南高设的御座上缓步走去时,广场内静得风过留声。 李晔目不斜视,负手而行。 但他感受得到这种奇妙的氛围。 他知道他的下方立了满满一地人,如今却都连呼吸也只敢小心翼翼,追寻他的六百多道目光片刻也不敢挪动…… 这,便是天子的恩威。 算起来,他穿越而来已整整三个月,已做了三个月的天子,如今,他才终于得到了本属于他的东西…… 京内那些传闻,李晔听黄万年等人说起过。 京城人们纷纷传言,当晚禁内乱贼蜂拥而至时,最危急时刻,忽听得一声惊雷自天而落,乱贼们惶恐万分,再抬头一看,天子已游化成神龙,盘旋在半空中,一身金色鳞片,九爪飞舞,向他们吐出阵阵烈火,将这些乱贼虫豸们顿时烧烤成碳灰…… 李晔忍俊不禁,问向黄万年,那晚你就在场,你可看见神龙了? 黄万年挺着胸脯,十分笃定地道,奴婢看见了。 “……” 李晔不知道将来史官们记载这段历史时,是否真的会采信这种荒唐的说法。 但他可以肯定两点。 一,这个传闻多半先出自朝臣之口。 因为在这个传言里,有意抹去了杨守成的左监门卫和禁内太监的功劳,事实上是这二者的拼死护驾,才保住了李晔的安危,而这二者又恰好都是朝臣厌恶的对象。 只有他们,才不愿意把功劳归到这二者身上; 二,这个传闻对他这个天子有利。 在这个自然科学还未发展起来的时代,讲再多大道理,都不如神话传说与宗教迷信有效。 如今他这个天子也总算有神迹了…… 看看广场内众官员的反应便知晓这一点。 李晔步至御座前,并未落座,而是就着殿前的气氛,面朝百官,即兴道: “朕自两年前登临大宝,御极宇内,一直勤勉理政,不敢稍有疏忽。 “然外有藩帅不臣,内有阉党闭塞,以致国事渐颓,朝政日暗,朕亦深自疚痛,有负祖宗神庙,有愧四海万民。 “幸上天不弃,又赖众卿扶持,终扫除阉祸,还中外一片清朗,此诚可喜哉!” “圣上圣明!” 场中百官亦有所感,赞颂声形成了一股股声浪。 “阉党虽除,可中兴之路途犹漫漫。” 李晔再道,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国事衰颓至此,实是积弊日久之故,轻易间断难根除,今日朕特会晤满朝文武,当众誓曰,朕必不负大唐,必当倾力而为,谋图大唐再兴。亦望众卿不要负朕,当上下一心,不畏艰险,以振兴大唐为己任。 “如此君臣不相负,大唐再兴虽赊必及。” “圣上圣明!”…… “臣等必不负圣君!”…… 看到场中百官神色激越,信誓旦旦,声浪一层盖过一层,李晔再伸手一招,安心落座。 接下来官员们纷纷出列,踊跃发言。 都是痛斥阉党的种种罪状及赞颂天子扫除阉祸的英明果断等,不一一赘述。 有李书楼之称的翰林学士、户部侍郎李磎当众诵读他熬夜写就的《论阉祸》,洋洋洒洒两千多字,历数至中唐而来百余年的阉人祸乱,比之为跗骨之蛆,将百官的情绪推至高潮。 大诗人李商隐的外甥、右谏议大夫韩偓也不甘人后,当场赋诗一首:“一扫阉祸澄宇内,九天阊阖耀中国;龙尾楼台迎晓日,鳌头宫殿入玉楼……” 除此外,另有不少官员纷纷上言惩除朝内外阉党余孽,除贼务尽。 李晔只令礼官收下他们上呈的牓子,并不做任何批示。 这种面相外朝的朝会,一般都只是礼节性的君臣会面,象征意义大于实质内容,真要决断事务,得回内朝延英殿。 未至午时,酷日当头,李晔便提前解散了今日朝会。 并从禁内臧库出资部分绢帛赏赐给每位官员,算是对他们今日奔波的一点慰问。 场内又是一片歌颂天子圣明声。 …… …… 随后至延英殿。 殿内原有八位宰臣,如今杨复恭离京,西门重遂和刘季述被诛,孔纬养病在家,崔昭纬因亲近刘季述被赋闲,只余下杜让能、张濬和刘崇望三人。 有趣的是,这三人也并未向天子再引荐他人入殿,以填补殿内的空缺。 毕竟殿内人数越少,他们发出的声音便越响亮。 这未必便说明他们有专权的念头,至少,当他们向天子面奏一个观点时,再不用像以前那般先得应付大量的反对声音,争吵个没完没了。 李晔也未提出再引人入延英殿。 等处置完禁内之事和神策军,他下一步便要重组朝堂,其中就涉及到延英殿奏对。 080章 不那么堂堂正正的天子 延英殿内。 算上天子,如今这殿内一共才四人,君臣间也随意了许多。 其中张濬最是随意。 此次铲除阉祸,他可是和天子内外配合,并肩作战,君臣情谊自非杜让能、刘崇望二人可比。 因而他先于另两人开口道: “圣上恩准臣等之奏请,废除枢密院和内侍省,非但肃清眼下京内之阉祸,更从根本处斩断阉党为祸之源,英明神武之姿,恍若文皇帝(唐太宗)在世,让臣等备受鼓舞…… “但仍有一事,望圣上斟酌。 “监军权本属御史台,开元天宝年方委与中官(即宦官)任之,其后便祸乱不断,以致有安禄山起兵范阳,先故李相公李德裕说得好,将帅出征屡有不利者,皆在中官监军,其权势凌驾于将帅之上,使将帅不得专进退,且中官大多临战怯懦,视军事小却,则引旗先走,致有三军溃败……如今四海分崩,藩帅不臣,也多为宦官监军之祸。 “臣等请夺监军权归御史台,废除弊制,圣上却为何不恩准?” 换做杜让能、刘崇望二人,可绝不敢如此质问方扫除阉祸、威严日隆的天子。 他们也不禁对敢直言的张濬另眼相看。 再看天子李晔,风淡云轻,脸上并无半分愠色。 “张卿直言以陈,那我便直言相告。若再往前倒数十年,就回到黄巢之乱前,无需众卿提议,我自会夺取宦官的监军权。然而时至今日,晚矣,各地监军,便如各地藩帅一般,有几人出自朝廷授意,又有几人是我的一纸诏令可更替? “因而,此亦挟泰山以超北海,非不愿也,实不能也。” “圣上所言甚是。” 张濬跟着一叹气,也不再劝。 事实上,若天子肯下诏废除各地宦官监军,各地藩帅也不会抗命,反正各地监军院早已是名存实亡,地方权力早被藩帅们牢牢把控。至于监军院里那个空架子,是个阉人也好,或另换一个有名无实的人来也罢,于藩帅们无半分影响。 张濬提出这个建议,更多是一种形式的象征作用,昭告四海朝廷清除阉党的决心。 既然天子不肯要这种无实质意义的形式,也无伤大局…… 可有一地的监军却不得不过问。 刘崇望接着奏道:“圣上圣明,如今各地自立之势愈发明显,朝廷当思如果夺回地方权势,没必要在这些细枝末节上花费心思……可定难军监军刘希风乃阉贼刘季述之子,此人不除,怕是夏绥有变。” “刘相公多虑了。变不了。” 张濬自信地摆了摆手,替天子回答。 “军国大事,稍有疏忽,便可引来灭顶大祸。”刘崇望看不了张濬的自大,正告道,“今天下藩镇,只山南、岭南、夏绥数地尚忠心朝廷,愿为朝廷差遣,犹应慎重。此事既干连夏绥定难军,我看张相公还是不要太过自信了。” 张濬不以为然:“非是我自信,夏州李氏既忠心朝廷,又岂会因一个小小监军忤逆朝廷?刘相公勿忧,只待我写一封书信去,李思恭便自会将刘希风缚来京城。” 李晔这时插话道:“张卿预备往夏州写信?” 张濬本只是随口一说敷衍刘崇望,见天子问话,端正神色回道: “回圣上。依臣愚见,夏州李氏本党项羌人,新附中土未久,蛮性未除,虽一直忠心朝廷,其实乃形势所迫。 “夏绥北有沙陀人虎视眈眈,常有吞并之意;内有麟州折氏(也是党项人的一个分支)与其不和,两家乃累世宿敌;如今南边又有李茂贞迅速崛起,野心勃勃,窥视夏绥五州。夏州李氏唯有借助朝廷威严,方可维持局面,震慑四面强敌。 “然,今两三年来,夏州李氏势力大增,渐有一统党项各部之势,对朝廷的依赖也日益减弱,看起来,欲要成为下一个河东李克用。方刘相公说得没错,涉及到夏绥,不可不谨慎。 “故而臣预备修书一封,不止为擒拿刘希风,亦是趁机修好,以坚其忠。” “张卿有心了。”李晔嘉奖后道,“张卿既要给夏州写信,可否在信中再添上几言?” 张濬纳闷道:“圣上另有旨意?” “谈不上旨意。我只是想托张卿之口,转告夏州李氏一族,他们党项李氏上忠朝廷,下安庶民,固我大唐边疆,近来却屡遭凤翔兵欺凌,我亦替他们抱不平。” “……” 三位宰臣惊愕不已。 他们高居庙堂,通达宦事,自是听出来了天子话里的深意。 张濬向来说话行事激进,此时也不得不委婉提醒道:“凤翔虽多有不敬,却非是逆贼,也未曾有谋逆的举动……圣上是否再考虑一下?” 李晔淡淡一笑:“所以我才欲借张卿之口道出此意。” “这……” 张濬不便再劝。 天子意欲夏州挑衅凤翔,却要借他的口去转告夏州党项人,便是要把他推在前面做挡箭牌。 毕竟天子是朝廷最后的依仗,若夏州不愿轻易兴兵,或兴兵不成、反造凤翔击败,事后,都尚有回旋的余地,不至于直接把祸水引向天子和朝廷。 所以张濬无论同意与否,都不能再劝,否则便等同于没有担当,不愿为天子分担忧劳…… 杜让能和刘崇望也没有劝谏。 凤翔节帅李茂贞狼子野心,欲独霸关中之意早是路人皆知,如今神策军主力离京,难保他李茂贞会趁虚而入。 既然如此,天子欲借夏州党项人来牵制李茂贞,正是未雨绸缪,料敌于先,又何须劝谏? 只是天子如此做法,于臣下尚未谋逆前抢先下手,显得不那么名正言顺,不大符合堂堂一国之君的风范…… 可转念再一想,如今都是个什么世道了,四方藩帅皆不忠,凭什么再来苛求天子独自对他们讲仁义…… 张濬深吸一口气,答应下来:“圣上放心,臣今日回去后便往夏州修书一封,以臣之口,告之圣上之意。” “臣另有一事启奏。” 张濬再道。 081章 锦卫和禁卫 其实。 张濬最先提议夺回宦官监军权,不过是个引子。 如今各地监军名存实亡,再提什么收回监军权毫无意义,张濬如何不知,他还知道当今天子抱负远大,必然会否决这个无意义的提议。 换句话说,他的第一个提议本就是用来给天子否决的。 如此一来,他再接着提出的下一个提议,再次被否决的可能性相应便降低了。 至于中间的夏州和凤翔之事,不过是个意料之外的插曲…… “臣闻,圣上虽废内侍省,却于省院旧址上另设一司,曰锦卫,署宦官黄万年为都指挥使。 “却不知锦卫职事何在? “且圣上刚谋除阉党,连废枢密院、内侍省,朝内外一片欢腾,却立即起用宦官,多有不妥。 “再有,圣上重用左车儿,命其为禁卫都指挥使,并从各部选拔近三百人入卫所,归其指挥,亦是不妥。 “左车儿虽有拼死护驾之功,可毕竟出身卑贱,怎可骤然超拔,而失了法度? “此二事,望圣上再慎加考虑。” “臣附议。”张濬言罢,刘崇望紧接着道:“圣上欲重用黄万年和左车儿等禁内侍从,大可许其些许赏赐,以示恩宠,却贸然将他们拔至显宦高位,恐难以服众。 “且臣另听闻,圣上曾当众口谕,许禁内身死的太监和少郎陪葬陵墓旁,此举万万不可,坏了礼法不说,也会断了朝内无数忠良的念想,望圣上思量……” 李晔未答。 反看向了还未发言的杜让能,问道:“杜国公也是同样的意思?” “禁内乃圣上家事,照例说,外臣是不便过问的……” 杜让能不似张、刘二人那般冲动,心里少了些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所谓忠臣执念,更多考虑的是,他们这些朝臣的建议,如何能为天子听取、采纳。 尤其当今天子明显是个非常有主见的人,既已决定的事,万难更改。 他又整理了番思路,方接着道,“可近些年来,宦官恃禁内之威凌外朝之上,以家事为国事,最终把国事全做了家事,因而臣下等也不敢固守禁内、外朝之别……方才张、刘二位相公犯颜直言,也皆是出于此意,还望圣上体谅。” 李晔听出来了,杜让能话说得极委婉,但意思却是和张濬、刘崇望二人一致,便是禁内的人事安排,也当听取他们朝臣的意见。 多半,这三人已私下先商议过,然后才一起来自己跟前劝谏。 但李晔毫不迟疑,果断否决道:“三位爱卿的意思,我收到了,可君无戏言,我既已派下任命,岂可中途收回?” 这并非他固执己见。 黄万年与左车儿的任命,本是他深思熟虑后的结果,是他谋求“先内后外,由近及远”的第一步——整饬禁内,如今好不容易迈出去了,哪有再退回来的道理? 五步之内,必须得是最亲信的人,乱贼围攻宣微殿这类事绝不可再度发生。 再且。 他设立锦卫,乃是仿明朝的锦衣卫。 经铲除阉党之后,借用刘季述、西门重遂等一颗颗大宦官的头颅,李晔确立了他天子的威严,禁内外也算有了一批亲信。可光有威严与亲信还是不够的,他还得有自己的权势。 天子还需要权势? 这听来十分可笑。 然而事实便是,中晚唐百余年来,内有宦官弄权、外有藩镇并立,天子的权势早已丧失殆尽。 李晔如今要重新确立他的权势,靠朝堂上的那套已千疮百孔的制度是行不通的,且见效太慢,所以他想到了明朝的锦衣卫,并仿其职能创立锦卫。 锦卫专事侦察、监督和缉捕,只听命自己一人,是自己的私人爪牙和耳目,不属南衙或北司,亦不受朝廷律令约束。锦卫内部的管理,李晔会另起一套“家规”,只通行锦卫之内。 可以预见,锦卫以后的诸多行事必与大唐律法不合,然而李晔要的就是它的“不法”,要它行的便是非常之时的非常之举。 既如此,他自然不会允许朝中臣子过问锦卫。 而锦卫的属性又决定了它的指挥使只能是宦官。 只有宦官,才可以做到无视朝廷律法,也才会无条件地忠于君王。所以黄万年的指挥使一职,也是不可更改的…… 至于左车儿的禁卫。 杨守成已不愿再宿卫禁宫,如今禁内阉党已除,李晔也不放心再将禁宫交与一个不能完全忠心于自己的人手里。 于是干脆提拔左车儿为禁宫宿卫将军。 其中有两个问题。 一是左车儿的身份太过卑贱,是一个尚未编籍、且无正经姓名的禁宫少郎,如何能威服众人? 李晔便新设了个衙司,名禁卫,肩宿卫禁宫之职。可毕竟是个新设的衙司,禁卫指挥使也是个全新的官职,官阶高低尚无定例。李晔将其定为从五品官衔,属中低层官阶,多少可堵一下众人之口。 二是如何挑选禁卫军卒。 杨守成是有功之人,李晔不可能去夺了他的左监门卫部众,况且这些部卒长期归杨守成指挥,李晔也不敢把他们继续留在禁宫内。 为确保挑选来的禁卫军卒能服从左车儿指挥,李晔选择从各部分别挑选,又为确保这些人的忠心,他又不敢扩大挑选范围。 最后,李晔从孙十将领入京的三百盐州兵中挑了一百人,再从张承业的飞龙兵中挑了一百人,再从孙揆部下选来几十人,再从京内寻访来几十人,加上存余的十来个少郎,共得三百人。指挥使左车儿,副使陈永康,原为张承业的亲兵队正。 三百禁卫军卒宿卫禁宫,人数差先前的左、右监门卫太多。 但李晔并不以此为虑,他把禁卫定性为自己的私人侍从,只负责禁内和他个人的安危。 至于禁宫四面共十道宫门,无力分兵驻守,那便不用驻守,李晔已下令,除南北延英门和玄武门两道宫门照例每日开合外,其余八道宫门全部封死,自此后不再开放。 总之,禁卫是天子的私人护卫,禁卫指挥使是天子的私将,他没必要听从外朝官员的意见。 082章 论功第一 李晔重用黄万年和左车儿,也存了千金买马骨之意。 正可以用这二人为例告诉世人,不管你身份有多卑微,哪怕是像左车儿这般未得编籍的奴婢,只要你忠心事上,丝毫不妨碍得天子重用。 反之,便是刘季述和西门重遂的例子,哪怕你权势熏天,只要敢起贰心,必遭覆灭…… 堂下。 三位宰臣难得口径一致,却遭天子断然否决,这让他们多少有点挂不住颜面。 不成想,天子非但未安慰他们,反接着提出了下一个与他们意见不合的话题。 “如今京城甫定,民心思归,应及时张榜阉祸已止,方可抚慰四方。诸卿以为如何?” “圣上明鉴……” 三位宰臣口中应和着,心下却十分难为。 朝廷要榜示阉祸已除,昭告天下,其中修缮文辞之类不在话下,朝中不乏学富五车之士,可却有两点内容不能回避。 一是阉党如何定义,哪些人当被归为阉党; 二是扫除阉党的功臣都有谁,又当如何给他们论功排序? 关于这两个问题,三位宰臣与外朝官员们已反复商议,也曾书奏天子。 第一个问题已协商妥当。阉党指以刘季述、西门重遂为首的禁内宦官、朝中势力和部分右神策军将领,不宜再扩大,一方面是不能牵连进杨复恭一派,另一方面也是稳住京内外尚存的大量右军将卒。 可第二个问题却有了分歧。 张濬力主孙惟晟论功第一,既是因为后者捉住了刘季述,更是存了笼络之意。 杜让能、刘崇望等人附和。 国事衰颓,皆因朝廷兵事不振,各地武夫骄横,他们这些朝臣既厌恶武夫,同时也希望能拉拢部分武夫,为其所用。 孙惟晟便是一个极好的拉拢对象。 一来孙惟晟向来忠心,与其余骄横跋扈的武将不同,能让他们放心; 二来孙惟晟本出身盐州将门世家,盐州乃边地,番汉杂居,尤其以党项羌人居多,汉人在当地生活艰辛,这也是孙惟晟当年愿意散尽家资入关中的原因之一。也就是说,孙惟晟在朝廷内全无人脉和根基,也正需要他们这些朝中大员为内援,一拍两和。 外朝官员们依附三位宰臣,均无异议。 如今朝内官员们大多是虚有官位,却全无职事,为保住俸禄,也只有人云亦云了…… 然而,他们的意见呈上后,却石沉大海,没了回音。 很显然,天子并不同意推孙惟晟首功。 那天子便仍是属意张承业。 张濬等人甚至想不明白,天子怎么如此偏爱张承业? 事实求是的说,此次平息阉祸确是张承业出力更大,于中军大营取王仲先人头、导致右军瞬间崩盘的功劳也更大。 可凡事得从大局着眼,孙惟晟兵力更盛、资历也更足,又有投效朝廷之忠心,何不趁此时笼络过来? 张承业毕竟是初出茅庐,给他一些赏赐就可以了,也足够换来他的忠心,没必要非得把他排在孙惟晟的前面。 更何况,张承业还是一个宦官。 朝廷好不容易剿灭了一伙阉党,难不成,立即又要重用下一个阉人…… 三位宰臣都沉着脸不接话,殿内氛围甚是尴尬。 李晔也不好一意孤行。 再说了,宰臣们的考虑便未必没有道理。 做了三个月天子,李晔也经常提醒自己,兼听则明,虽然自己有“未卜先知”的优势,但也不可小瞧了古人,尤其是这些宰臣们。 “屋内就我们君臣四人,有什么话,便直说了吧。明明是张承业功劳更高,众卿却要把他排在孙惟晟之下……或是顾虑他的出身?” 天子都直话直说了,做臣子也就没了包袱。 “圣上……” 张濬和刘崇望都要抢着回话,后被杜让能给拦住了。 “让老朽来说吧。” 杜让能语气诚恳道: “圣上,张军使对圣上和朝廷一片赤诚,又才能卓出,此次铲除阉祸更是立下大功,臣等对他也是推崇之至。即便他是阉人出身,可与刘季述那等祸国殃民的阉贼不可一概而论,圣上欲重用他、亲信他,臣等亦无半个不字。 “只是,眼下阉祸新平,在榜文中又将一个阉人论功居首,传之四方,众口悠悠,又会如何谈论?此中得失,不可不虑啊。” 这才是宰臣应有的谋国之言啊。 句句在理,又句句照顾到了天子的心意,再无半分差池。 张濬和刘崇望二人在心里叹服,再没了先前抢话的焦急,都安静下来,坐等天子的回复。 “杜国公此言深得我心。”李晔先夸赞了一句,再道,“说到底,众卿所虑的,仍是张承业的宦官身份。” “正是。” 杜让能如实答道。 “若他不是宦官呢?” “这如何可能?圣上乃何意……” “如何不可能?宦官,即禁内中官。若一人不在禁内任职,与禁内再无半点关系,只在外朝做官,即便他曾是阉人,可从今而后,他还能被称为宦官吗?” “……” 三位宰臣俱被天子清奇的脑回路给愣住了。 可冷静下来一想,天子此话并无毛病。 所谓宦官,凭仗的不正是禁宫内得来的宠信与权势么,若一个人离开了禁宫,自然便不能再算作宦官,跟胯下有没有那玩意儿无关。若不然,太史公司马迁便也要被归为宦官了…… “圣上的意思是?” “我意欲免去张承业的飞龙使之职,他原在三清殿与玄武门兼任的职事,也一并让出,让他彻底远离禁宫。便是他的姓氏,也改为入宫前的‘康’姓……” 看来天子早有准备啊。 三位宰臣再无话说。 只有张濬不甘心,追着问了一句:“臣实在不明白,那张承业便如此重要,值得圣上如此器重?将头功让与孙惟晟,又有何不可,于朝廷也更有利……” 李晔不能明着给这些宰臣们说,论才干、论忠诚,孙氏父子还不配与张承业相比。 把恩赐给张承业而能换来的回报,也远不是孙氏父子可比。 毕竟这些史书上记载的东西,宰臣们看不见,他们只看得见目前孙氏父子势力更盛,而张承业只是个初出茅庐的新人。 083章 新编六军 李晔最后给出理由道:“我身为大唐天子,天下万民之主,凡事当持公而论,不可因循废私,此次谋除阉党,论功,张承业功劳无人可比,自当论头功。我意已决,此事无需再议。” 不可因循废私…… 这话从天子口里说出来,三位宰臣听着觉得怪怪的。 可天子金口玉言,他们也不能反驳,只得认了…… 与前几个议题相比,接下来要说的才是重头大戏——兵权。 右神策军败了,中尉刘季述、统军王仲先尽皆被诛,五都都将,一人被部下所杀,两人带着几个亲信仓皇逃至外地,还剩下两人惶惶不可终日,天天跪在禁宫外请罪…… 由谁来统领尚余下六千军卒的右神策军,成了朝中官员最眼热的差事。 这年头,谁不知道,有人有马、有刀有枪才会有权有势。 况且阉党谋逆被诛,武将又大多不忠,除了他们这些朝臣,还有谁能替天子担起统领禁军这份重任? 可当他们做好了天将降大任于斯人的准备,兴冲冲地表奏天子,欲将右神策军纳入兵部框架下时,却并非获准请。 张濬为了显示他们准备充分,甚至罗列出可掌管兵事的官员,他第一个就列出孙揆,可得来的却是天子的直接否决…… 一去二来,外朝官员们的热情也都淡了。 尽管右神策军中尉的位置看着依旧让人眼热…… 加之今日天子的强硬态度,将他们精心提出的建议逐个否决,以至于,三位宰臣都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天子强势,自然是有强势的好处。若非当今天子英明果敢,又如何能铲除祸害大唐百余年的阉党?尤其国事衰颓,朝纲不振,更需要一位强势的天子,方能力挽狂澜; 然而天子太过强势,也有不少弊端。其中之一,便是让他们这些本该是国之砥柱的宰臣们无所适从…… 李晔却热情正高。 如何处理仍散落京城内外的六千神策军卒,既要将他们收归回自己与朝廷的掌控下,还得整顿他们的纪律,提升他们的战斗力……他已思索许久,将历朝历代的统兵制度都参考了个遍…… 如今总算想出点眉目来,正可说与三位宰臣。 一来让他们参考一下,提点建议;二来,要将他的决议传达下去并逐步实施,最终还得依靠这些宰臣。 “我思虑多日,决定趁此阉党覆灭之际,直接废除神策军府……” 三位宰臣闻言心里一惊。 天子终于提及兵权归置了,而且一开口便语出惊人。 自平息安禄山之乱以来,神策军便是大唐朝廷最倚重、甚至是唯一可倚重的军队,是百余年来朝廷威慑地方、维持大唐国运的利器,如今被天子轻飘飘的一句话便要废除了。 可他们也没有出言反对。 实在是神策军积弊难返,领着双倍甚至三倍于地方军队的饷粮,却是要战力没战力,要军纪没军纪,镇压地方不臣藩帅无力,鱼肉京城百姓甚是在行,将官一个比一个骄横,军卒一天比一天难制……尤其是神策军权长久被阉党把持,百余年来,不知给朝廷和大唐天子们带来了多少磨难。 如今亡国之兆已现,若再不革除神策军弊端,怕是永远也没有机会了…… 三位宰臣虽知与兵权无缘,但也知此事干系重大,都提振精神,静待天子继续讲下去。 “杨国老领左神策军奋战在外,因而此事未能与他商议,也不宜于此时妄动左军体例,我打算,取消左、右神策军之别,改左神策军府为神策军府,仍以杨国老为神策军中尉。以后所谓神策军,便专指杨国老所领之左军将卒……” 欲要夺取杨复恭的兵权,远非今日之朝廷可以办到,且也不是此左军为朝廷征战之时该做的,天子此举意在安抚杨复恭,是顾全大局的做法。 三位宰臣点头附和,继续听天子讲下去。 “其余原右神策军将卒,另编入新军。 “其一为赤颜军,即扈驾都之盐州兵,编三千人,都指挥使孙惟晟,驻大和门外原左神策军营地; “其二为飞龙军,编三千人,都指挥使康承业,驻九仙门外原右神策军营地; “其三为监门卫,编三千人,都指挥使杨守成,轮戍京城九门; “其四为顺义军,即原扈陛、捧日两都,编三千人,都指挥使李君实,驻九仙门外原右神策军营地; “其五为顺昌军,即原永定、成化两都,编三千人,都指挥使周济,驻大和门外原左神策军营地; “其六为定都军,编两千人,都指挥使孙揆,驻城南原天威军营地。” 京城六支新军,每军番号、将领、人数、驻地面面考虑周全,再次说明今日天子是有备而来。与其说是来与他们这些宰臣商议的,倒不如直接点说,大略已定,只是传达给他们去实施。 可话说回来,兵权兹事重大,也向来不在文臣的干涉范围之内,天子要独断此事,倒也没什么问题。 三位宰臣最初提议兵部接手右神策军府,由朝臣来制约禁军,若严格按唐制来说,那也是他们擅权了……当然,在他们心中,他们是在主动替天子分担负担。 如今看来,是他们想多了。 只怕,天子早在谋除阉党之初,就已有了如何消化京城各部军队的构想…… 再看天子拟定的这驻京六军。 孙惟晟和康承业都是此次铲除阉党的功臣,已验证了对天子和朝廷的忠心,由他们来各领一军,是情理之中的事。 且这二人原本都只是都将的职位,如今都提升为一军都指挥使,也体现了天子和朝廷对忠诚的奖赏。除了那些官衔爵位之类的奖赏,也必须得有这种实实在在的权位上的提拔,方能起表率作用。 杨守成也算有功之臣,但他是杨家人,不能完全忠于天子和朝廷,所以将他调出禁内,改戍守京城九门,权势有所下降,可监门卫军卒人数却由千三百提为三千。 总的来说,没擢升、也没打压,称得上公允的处置。 084章 顺义军由来 顺义军的成军、及都指挥使李君实,则说来话长。 回到那日杨守信兵临延英门外。 后兵谏不成,回昭化里,杨守业替他二哥杨守信分析了一遍京城局势。 最后得出结论,当前最紧要的问题,并不在于天子的报复。 天子不是善类,城府深、手段狠辣,肯定会报复他们今日的谋逆行径。可再细细一想,天子能隐忍布局三月之久、随后才一举铲除阉党右军,说明天子不会莽撞行事,而就眼下京内的形势来说,肯定会继续笼络他们,待时机成熟后才出手。 而真正值得他们担忧的,是扈陛、捧日二都。 杨守信一时未能明白过来,如何又扯到了这两都上来? 杨守业耐心同他解释。 今日,他们于延英门下公然向天子跪拜,肯定会降低杨守信在军中的威信。而当此事传入扈陛、捧日二都里,传入曹城和陈珮二人的耳中,他们又会如何看待? 这二人一定能看出他们举兵逼宫的意图,更能看出他最后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颜面扫地。 这二人本就不服杨守信,如今又见他威信大失,会不会趁机改换门庭,向天子表忠?甚至做出邀功的举动…… 杨守业据此给出建议,先下手为强。 听到“先下手为强”五字,杨守信就觉得脑袋疼,就是他这个自以为聪明的四十七弟劝他先下手为强,兵谏天子,才落到如今这个被动的局面…… 杨守业看出了杨守信的犹豫,劝道,并不是真的要剪除曹、陈二人,只是用个小伎俩,稍微测试一下他们的忠诚,又不会有任何风险。 杨守信犹豫一番后,最终采取了这个小伎俩。 毕竟只是让扈陛、捧日二都更换驻营地,也不是什么大事,应当不会有太大问题。 若两都依令行事,倒也可以证实他们的忠诚,仍服从自己的调派…… 于是,扈陛、捧日二都的将卒们得来了来自左神策军府的军令,令他们更换营地,从大和门外驻进香积寺一带。 更换营地本不过是行伍里常有的事。若是行军中,还得每日搭营、拆营,早麻木了…… 且香积寺一带居于城内,较之大和门,更便于获取粮草补给。 然而,在这种敏感的局势下,忽然要求更防,难免会让人多想。一时之间扈陛、捧日二都内流言四起,将卒们纷纷传言,杨守信将借换防之机吞并二都,军心浮动…… 夹在中间的曹城、陈珮二位都将左右为难。 一面是来自杨守信的催促;另一面还得安抚手下将卒,制止流言。 最初,他们生怕激化军内矛盾,只是派出人去四下劝服,叫大家伙不要相信谣言,也不应在军内散播谣言,要依令行事。 可流言却越传越盛,用来搬运辎重的驮车甚至被人蓄意破坏。 曹、陈二人很快警觉起来。 这分明就是有人在背地里使坏。 他们开始使用严厉手段,严密监控,并着手抓人,清除军内异己。 再接下来。 不出意外地发生了军卒哗变。 两位都将分别于哗变中被害,扈陛都将卒另推举原知兵马使(即副都将)李君实为新任都将,捧日都将卒另推举原跳荡营十将邓筠为新都将,并将他们的意愿上呈禁内,希望能得天子恩准…… 三位宰臣意见不一。 杜让能认为这种以下克上的风气绝不可助长,更不可任由士卒自行选任主将,如此,朝廷制度何在,军中秩序何在?即便天子不欲惩罚这些乱卒,想要收回这两都人马,也当另行派遣都将。 张濬和刘崇望主张应机而变,予以恩准。 能由朝廷派去的人统率这两都人马自然是再好不过,可这并不现实,这是一伙刚刚弑杀了主将的乱卒,正情绪激动,肯定不会接受外来的将领。 再且,这两都兵变后,跳过左神策军府,直接呈报天子恩准,便是要脱离杨守信代管的左神策军的管控。如此一来,收服这两都,不图他们真的忠于天子和朝廷,至少可削弱杨守信的势力。 李晔接受了后一种意见。 选派官员去宣读诏令,准许李君实和邓筠接任都将,并分发给两都将卒们一定赏钱。 除赏赐钱财外,另将两都合为一军,更名顺义军,军内的李君实、邓筠等主要将领官也可因此升迁官阶。 至于此举会让杨守信做何感想,不在李晔的考虑范围内。当日杨守信兵临延英门下,最后都能被自己几句言语吓退,如今自己已渐渐掌控京内外各支队伍,更不会再畏惧他。若不是有多方考量,甚至现在便可以考虑将他逐出京去…… 李晔之所以厚赏李君实、邓筠等犯上作乱的将领,另有一个原因。 据史书记载,在天子李晔窘迫的晚景中,曾有扈陛都都将李君实护驾的记载,另有护驾记载的是捧日都都将李筠。如今这个邓筠,极可能就是史书的李筠,大概是后来被天子赐姓了。 史书上没有记载这二人升任都将的过程。但记载了他们最终的结局,是在韩建幽禁天子李晔后,寻借口给除掉了。 这些零碎的记载,尚不能完全证明李君实和邓筠的忠心,但至少没有谋逆的迹象,便可以一用。 这也是这个时代的特色之一,不能过多用忠信仁义等教条去苛求武将。 聚众为乱、弑杀长官,是军中惯例,风气使然。 或换句话说,那些严格以忠信仁义等礼法教条约束自己的人,根本就不配存活在这个残酷的时代里,早被淘汰掉了。 …… 再往下是顺昌军。 编立这一军,纯粹是为了安抚原右神策军将卒,让他们知道,天子和朝廷并没有抛弃他们,更没有把他们一股脑全列为了阉党逆贼。 都指挥使周济年届五十,算是右神策军中的老将了,在右军内人脉广泛,刘季述和王仲先执掌右军时,他被调入右神策军府内挂职,脱离了原来的部队,实际是剥夺兵权。 如今这个局面下,再度起用周济,让他这样一个未参与叛乱的右军老人出来收拾残局,自然是双方都可接受的最好人选。 085章 仿效先祖旧例 六军中最后一支,定都军,都指挥使孙揆。 天子多少给了朝臣们面子,奖赏了他们的忠心,让他们力荐的孙揆领一军。 同时孙揆领的京兆尹职务不变,单去掉了刑部侍郎之职。去掉一个有名无实的六部侍郎,换来一军都指挥使,是实实在在的委以重任。 将孙揆的定都军驻在城南天威军营地里,很明显是为了防范玉山军,这也是天子信任的一种体现…… 三位宰臣相视一眼,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圣上还是信任我们的。 他们也相信,有他们在朝中的大力支援,尤其是杜让能主掌三司,所有军队的粮饷都归他派发,必然能让这支定都军傲立京城诸军之上…… “此六军,加上杨守信的玉山军,京城内外共编七军,至于关内各外镇神策军,暂且不议。单就这七军,诸卿有何建言?”李晔问道。 三位宰臣各自思量。 总的来说,这七军的编排照顾了各方的利益需求,利于快速稳定京内局势。 并且,与以前的神策军总领京内外所有军队不同,此次天子化大为小,拆分为七军,且各军互不统帅,又人数大致相对,其意图,当是防范一军独大、一人擅权的情况再度出现。 各军互相制衡,权柄自然回归天子和朝廷。 而且从各军的驻地上,也可看出天子的这番用心良苦,令人不得不佩服。 但要说尽善尽美,完全没有任何问题,也未必见得。 张濬又思量了一番,道:“圣上如此精心布局,实是见识高远,让人称服,再对比臣等之前的提议……臣等忝列宰辅之位,羞愧难言……然,臣有一处不解,望圣上垂示。” “张卿但讲无妨。” “圣上令各军编额相近,于中自有深远寓意,臣等亦满心认同。可是各部人数原本互有出入,有的相差悬殊,如今却强行拉近,有失偏颇,难免会引得部分将领心生不满……此中利弊,望圣上权量再三。” “张卿指的是孙惟晟?”李晔直言问道。 “正是。”张濬自认为天子的亲信之臣,也直言回道,“盐州兵本就有近三千人,如今却也只编额三千人,相较于其余各军人数均有增长,难免会孙惟晟多心。尤其是张承业的飞龙兵只六七百人,如今升为飞龙军,直接编满三千人,实力陡增,跻身一流武将之列,落在其余将领眼里,恐怕会猜测圣上用心不齐,污了圣上的圣名。” “我论功行赏,其余人未必敢多想。只有孙惟晟。他与张承业同为铲除阉乱的功臣,确实该赏赐等同,不应厚此薄彼。” 李晔早有此顾虑,当即回道, “据我所知,盐州兵所缺的乃器械辎重,甲衣、刀枪、弓弩等,可以先于其他军配齐,当能稍安抚孙惟晟的忠心。另外,张卿既与孙惟晟交厚,可替我走一趟,当面向他宣示我的心意,至于我为何要各军人数等同,其中无奈之处,也可向他道出。” 天子既已安排得如此详细,张濬唯有躬身领命:“臣恭领圣谕。请圣上放心,孙军使一片对圣上一片赤诚,必定不负圣上厚爱。” 至于天子话里指出他和孙惟晟有交情,张濬没有否认。 一来这是事实,通过此次联手除去阉党,二人互相援助,配合默契,确已有了一定信任,互相书信往来不断;再则,张濬向来持强兵兴国的理念,如今得武将为后援,本是他一直谋图的结果,他认为,这也能让他在朝堂上立得更稳,能更得天子器重…… 张濬领命坐下。 刘崇望又起身道:“臣斗胆猜测,圣上分置各军,令其互不统率,当是吸取神策军之教训,防范权臣弄权之举。然而如此分置各军,却也有一个隐患。若有外敌来袭,或欲派军出征,京内诸军却是各行其事,互不统率,便难以做到齐心协力、上下将令通达,必然会导致战力减损,阻碍兵事。望圣上明鉴。” 各军制衡,自然能防范一军坐大,可也会导致他们不能合力抗敌。 刘崇望向来热心军事,故而看到了这个弊端。 李晔先笑着点了点头,肯定了刘崇望的谏言:“刘卿此言,算是说到要害处了。” 刘崇望也听出了天子这句话里的意思。 原来天子早有谋划。 他忙欣喜地问道:“圣上可另有良策?” “谈不上良策。”李晔习惯性地谦虚后道,“如何统领各军,令其忠于朝廷又止步于减损战力,我正好有一个构想,诸卿且替我参考一下。” “愿为圣上分忧。”三位宰臣齐齐表态道。 “先祖太宗皇帝划天下十道,各地设置折冲府,分摄各地兵马,再统归南衙十二卫统帅;又于北衙屯营禁军,归天子直率。如此南北钳制,统摄天下之兵,四海莫敢称雄,番蛮无不归服。 “其后各地设立节度使,分摄地方之兵,致使朝廷空有号令,却无人响应,方有藩帅不臣,四海崩析,致有诸病丛生,国事渐衰。 “我欲要中兴大唐,再拾先祖辉煌,莫过于仿效先祖旧例,重摄天下之兵……” 为何府兵制崩塌,为何北衙禁军最后全沦为了空壳,又为何要设立节度使、将中央权柄分给地方,等等,这其中无不有迫不得已的现实原因,绝不是天子说得这般简单。 再有,如今兵权已掌于各地藩帅之手,实际还远不止兵权,丁户、土地、赋税、盐茶利,等等,全部都落入了各地藩帅,又岂是一句仿效先祖旧例,就能收得回来的? 若真有这般简单,朝廷又何至于沦落到如今这个看藩镇脸色过日子的境地? 种种疑问在三位宰臣的头脑里升起。 但他们也没有急于插话。天子既然已提了出来,想必已有了对策。尤其是他们亲身经历天子英明神武,铲除了祸乱朝廷百余年的阉党,如今对当今天子的能力已深信不疑,甚至可说是盲目崇拜了…… 所以,还是先听天子把话说完。 086章 兵马元帅府 迎着三位宰臣的殷切眼神,李晔道:“我欲新设一司,曰兵马元帅府,我自任天下兵马大元帅,重摄天下四海之兵……” 三位宰臣听到这里,眉头皱得更高了。 天子这想法也太幼稚了。 建个兵马元帅府,自封天下兵马大元帅,就能收回各地兵权? 刘崇望急着便要发言,被李晔摆手制止了。 “且等我把话说完。” 李晔接着道。 “朝廷内设兵马元帅府,天下各道亦分设兵马元帅府行营,各行营另置兵马统帅,替我分摄各地之兵。” 三位宰臣这才稍稍放下些心。 什么兵马府行营,就是变了个说法而已,实际还是让各地藩帅统帅自己的部卒。 天子还是知道如今各地情况的,也能直面当下的现实,没有妄想一举收回各地兵权,否则,若行为过激,引起四海动荡,那可真是倾覆之祸了。 但随即他们又有了疑惑。 天子费力建个什么兵马元帅府,到头来还是要把兵权交付各地,交到藩帅们的手里,丝毫没改变现状,图什么呢? 再有,这个兵马元帅府,与他们正在商讨的驻京各军又有什么关系? 三位宰臣互相一使眼色,交换了他们的疑惑,最后,还是由“宠臣”张濬来向天子发问。 “于州县之上,另划分直道,以便于监察、转运,沟通朝廷与地方,乃朝廷初衷。 “贞观年间,天下共计有十道,曰关内、河南、河东、河北、山南、陇右、淮南、江南、剑南、岭南; “至开元年间,另增置京畿、都畿、黔中三道,山南、江南分拆为东西二道,共计有十五道; “至元和年,又拆十五道为四十八方镇,数目过众,恕臣不便一一列举; “而至今世,各地藩镇,又远不止四十八之数,以至于拥一二州之地,既可曰方镇,乃至一州境内数镇并立……不敢欺瞒圣君,而今大唐终究有多少方镇、多少藩帅,便是臣常居庙堂,也不尽了然。 “今圣上欲以天下各道另置兵马元帅府行营,却不知数目几何,又缘何而设?” 张濬这番话算是煞费苦心了。 他没有直说天子的构想不现实,而是将各地实情呈现出来,让天子自己去猜摸。如今各地厮杀、兼并不止,草头藩帅层出不穷,大唐原有的地方行政系统早已崩塌,朝廷对各地的行政划分也早失了效,根本就不能做为地方划分依据,既如此,更无法据此来设置各地行营。 却见李晔不疾不徐地回道:“张卿所言,亦我所以分置兵马行营者。” “圣上何意?”三位宰臣越发疑惑。 “诚如张卿言,如今各地藩镇林立,互相功伐不止,朝廷虽屡次劝告,却不见丝毫成效,反有越演越烈之势。 “朝廷当为天下人之朝廷,不可不过问,却又无所作为,奈何? “我欲分置天下各道兵马行营,再于各道行营内派任兵马统帅,便是要整饬各道兵马与秩序,教他们各安其分,也可教百姓少受些战乱之苦……” 听到这里,三位宰臣有些明白了。 天子的意思是要将朝廷的权力进一步下放给各地藩帅。 尽管实际各地的权力早落入地方藩帅之手,但就名义和法理上来说,许多权限的任免仍归属朝廷和天子。当然,也仅是名义和法理上,实际上,若朝廷不同意地方藩帅的奏请,藩帅们有无数种方法可让朝廷就范。 所以天子是要捅破这层窗户纸,干脆将权柄痛痛快快地转授于地方藩帅,至少是把地方军事上的权柄全部交出去(若兵马元帅府只涉及军事的话)。 也因为是要把朝廷的权力送出去,所以天子说得比较隐晦。 若孔纬在场,一定会激烈反对天子破坏了祖宗法制,愧对李唐列祖列宗; 杜让能、张濬、刘崇望三人都不是迂腐之人,只道天子如此做也是无奈之举。 反正朝廷的权柄已经让地方藩帅给抢光了,还固守着那些空架子和如同废纸一般的政令,又有何益?徒增烦恼和琐务罢了。说到底,就是不敢面对现实,做个睁眼的瞎子。 三位宰臣关注的是,天子这样做的,真的就能制止地方动乱吗?能防止藩帅行不臣之举吗? “便如河东一地,”李晔接着道,“自当由李克用充任河东行营兵马统帅,行营属地内的兵事及将官选用,一应归他处置,不必再经朝廷批示。” “圣上圣明。” 三位宰臣先应和了声。 因为河东之地,非但是兵事和将官选用,便是农事、丁户、赋税、营田、盐利等等,早就统统归了河东节度使李克用,朝廷的批示不过是走个流程。 可天子放权给地方,对朝廷来说,除了减少些繁琐事务外,似乎也没有什么实质性好处啊…… “诸卿或有疑惑,我如此大费周章,所图何在?”李晔见宰臣们不便开口质疑他,便主动说出来,“其实也无甚新鲜处,不过是仿效元和年化天下四十八方镇之法,亦与我先前置驻京七军的思路一致,归纳起来,四个字,化大为小。” 原来如此。 当天子说出元和划四十八方镇之法时,三位宰臣俱已明白了天子化大为小的意图。 元和年间,朝廷渐已失去对地方的控制,为防止地方上出现足以与朝廷相抗衡的强藩,便将天下十五道拆分为四十八镇,从而有效杜绝个别强藩兼并坐大。 比如,地处荆襄的山南东道,拆分出山南东、荆南、鄂岳三镇,三者各领一地,内部不能统一,便始终无法对朝廷构成威胁。 历来强藩辈出的河南和河北二道,更是朝廷严防之地,前者被拆分成七个方镇,后者化为互不统帅的六个方镇,具体到每个方镇,自是势力大减。 也正是有了这套制度,才让早已失去对地方控制的大唐国,在各地藩帅的轮番反叛下,硬是坚挺到了现在。 再看眼下之大唐。 如今各地功伐不断,兼并不断,已然出现了如朱全忠、李克用这般超级强藩,实力远超羸弱不堪的朝廷。也就是说,亡国之祸时刻都可能发生。 若想挽救这种局面,最行之有效的方法,莫如重拾元和年的老办法。 087章 遏制李茂贞 三位宰臣再次叹服于天子的远见卓识。 纷纷离席拜道:“圣上圣明。臣等得遇圣君,实是臣等之幸,社稷之福。” “众卿过誉了。” 天子的谦逊更让三人满心称赞。 此时再看天子欲独断乾坤,似乎也没什么毛病了,因为当今天子确实有这份能耐…… 三位宰臣坐回位置上后,都摈弃了自己的观念,开始沿着天子给出的思路想下去。 如何效仿元和旧例,以制约各地藩镇? 可他们很快发现了新的难处。 如今天下已非元和年之天下,要再度起用元和旧例,恐为时已晚。 元和年时,各藩镇实力有限,除河北三镇和淮西之地外,其余藩镇大多膺服朝廷,不敢造次。 可如今之天下,却已然是分崩离析。 那些兼并数镇的藩帅们,是绝不会因朝廷一致诏令,便放弃他们已吞并的领土,乖乖带着自己的人马回本镇。 刘崇望这次没有“礼让”张濬,事关家国存亡,他心中有了疑虑,便第一时间道出来:“若那些藩帅不从,如之奈何?” “凡政令颁下,必是几家欢喜,几家怨愤。”李晔看起来成竹在胸,波澜不惊道,“我们当认清的是,谁会欢喜,谁又会心生怨愤?” 三位宰臣只觉醍醐灌顶,豁然开朗。 可不是吗,世间从无十全十美之事,必是有人欢喜有人愁。 朝廷政令更是如此。 它不可能照顾到所有人的权益。 获利之人,必定会拥护朝廷的政令;失利之人,自然会抗拒朝廷的命令。 而朝廷要做的,当拉拢那些拥护的人,为自己壮势,一起向抗命的人施压,逼迫其就范。 刘崇望兴奋不已,仿佛真看到了振兴朝廷的良策,激动得在屋子里打转,一边道:“化大为小,本意是杜绝藩镇兼并。由此可得,那些小藩镇必定会拥护,反之,越强力的藩帅,越会不满……首推朱全忠和李克用……” 说到这里,刘崇望的兴奋劲瞬间消失。 因为,哪怕天子这道诏令得到了再多小藩镇的拥护,可只要朱全忠与李克用二人带头反对,便注定只会是一张废纸。 没有哪个藩帅会为了朝廷,敢与这两大强藩对立。 杜让能和张濬也想到了这一层,也都是兴奋只一刹那,便又陷入深深的无力感。 “当然不能同时得罪朱全忠与李克用。”李晔适时提醒道。 “对对!” 三位宰臣重又抬起了头,连忙应和。 而且,朱全忠与李克用之间有杀身之大仇,河东与汴宋早成敌对之势,是绝不可能站到同一战线上去的,压根就用不着朝廷去费力挑拨。 这时三人也难免心生自责。他们身为宰臣,为圣上分忧是他们的本职,结果他们全无主意,全靠了天子一人在谋划…… 也难怪天子不听取他们的建议,要乾纲独断…… “依臣之见,二者取之一,宁可拉拢李克用。”张濬思索后道。 自从上次讨伐河东一事未果后,他一改之前的态度,成了朝中反朱全忠的首倡者。 “臣附议。” 刘崇望与河东有旧,也仰慕李克用的风采,又历来就坚决主张遏制中原诸藩。 杜让能未表态,等同默认。 在三位宰臣的关注下,李晔也点了头,以示认可。 要知道,最后覆灭大唐之人正是朱全忠。 只是眼下还远未到与朱全忠摊牌的时候。一来朝廷势力太弱,连个散装的西川都收拾不下来,更无法与已接近一统中原的朱全忠正面抗衡;二来中原之地毕竟远在关东,不属腋肘之患。但是也不妨碍时不时给朱全忠上点眼药,教他不能像历史上那般顺利兼吞中原各藩镇…… 其实。 李晔要打造这套兵马府系统,借此来阻止各地强藩继续兼吞坐大,主要并不是冲着朱全忠去的,而是要遏制凤翔李茂贞。 先近后远、由内而外,李晔一直秉持的是这八字方针。 若张承业在场,或许能看穿他的意图…… 眼下李茂贞已据有岐、陇、秦、成四州,已然是关中第一强藩。 但还远远不是历史上那个独霸关中、坐拥关内外二十余州的秦王。 是以李晔不好给宰臣们明言,否则他们会认为天子大题小做,李茂贞不过是关中四面藩帅中的一个,也就实力稍稍强点,至于费心设计一套囊括天下兵马的军事系统,顶着触怒各地强藩的风险,就为了针对一个李茂贞? 还不如直接下诏,然后统领禁军和其余关中藩帅一举平推过去…… 他们会认为,一个李茂贞不值得大费心机,可李晔却认为值得,铲除李茂贞是关系大唐兴亡的头等大事,且必须万分谨慎,谋划周全。 李茂贞能独霸关中,自有他独霸一方的能耐,岂可小觑? 事实上,李茂贞能迅速崛起,从关中第一藩帅走到独霸关中,当中有两个重要节点,一是借朝廷出师河东、关中空虚之际,分别击溃了泾原军和凤州军的主力,为他日后顺利占领这两地奠定基础;二是借朝廷与杨复恭敌对之际,出兵山南西道,夺占了兴元、洋、兴、利、集州等山南西道大半领土。 如今这两次机会都已被李晔给无形化解了。 可从另一个角度去想,李茂贞能趁着这两次机会大肆出兵,至少说明他早已准备有充足的兵马,只待时局一变,便可立即纵兵四掠。 眼下,这两次机会是没了,可他拥有的那些兵马却在,正蠢蠢欲动,四处窥探。 说不定如今关内兵力空虚,西边的凤翔镇内,李茂贞已经在厉兵秣马、磨刀霍霍,甚至已然向东派出了军队,只是京师里的李晔等人尚不知晓罢了…… 所以京内阉党一除,李晔便赶紧拿出了这个办法,要将他的兵马封印在凤翔镇内。 至少给他套上一个大义名分的紧箍咒,只要他敢出兵,便是不折不扣的乱贼,四方诸侯皆可击之。 这才是最稳妥的办法。 而不是拿朝廷这点兵马去与李茂贞正面交锋。 不用抱任何奢望,朝廷肯定打不过…… 088章 张濬的造访 另一边,张濬正长篇大论取李克用而舍朱全忠的理由。 一、李克用乃李唐属籍,与圣上本是同宗,更易于拉拢;二、李克用性直而少谋,容易说服(哄骗);三、朱全忠锋芒正盛,正四面出击、大肆扩张领地之时,必不肯接受朝廷的任命,不可拉拢;四、河南居天下之中,居之可谋天下,必须得拆分开来,等等。 最后他总结道:“既要取李克用之好,当可全其河东之地,以其所据州县置兵马府行营,行营内兵马调度、将官任免,皆听其为主;至于河南之地,当分而划之,各置行营与统帅,分化朱全忠之权柄。” “臣以为不可。” 张濬的计划过于激进,杜让能向来谨慎低调,甚少主动发表观点,此时也选择了开口质疑。 “若依了张相公的法子,朱全忠非但不会依从,还会激烈反对……若真是逼反了他,让他举河南之兵西行入关,才真正是危及社稷,悔之晚矣。” 张濬立即驳斥:“若非如此,如何能达到化大为小、遏制强藩的效果?” “藩镇浸权久矣,若欲除之,又岂是数日之功?当徐徐图之,切不可太过急躁,遭其反噬……” 杜让能还要辩论下去。 李晔摆手制止两人的争论,只道:“我为何要设置兵马元帅府,及效用所在,已告之诸卿。各地兵马府行营具体如何划分,各地强藩间如何取舍,取之何在,可令其拥护朝廷,舍之何在,令其不至兴师犯阙……诸多事务,还要劳烦诸卿详加参议,形成共识后再报上来。” “是。” 三位宰臣躬身领命。 李晔再道:“朝廷立足关中,关内兵马府行营划分,不可不慎,望诸卿详参之。此外,京畿诸军、包括驻京七军也需另设一行营,我亲领京畿兵马府行营都帅,诸卿以为如何?” 若非天子把话题拉回来,三位宰臣几乎忘了,他们之所以会谈起兵马元帅府,原是为了商讨驻京七军的调配问题。 “圣上亲自统领京畿诸军,自是再好不过了。” 三位宰臣齐声附和。 先将神策禁军拆分成几支人数对等的军队,令其相互制衡,再设立兵马府,归天子直接掌管,有了这套系统,谁要想再操纵禁军、并借之来兴风作浪,绝无可能。 对比他们提出的那个兵部接管神策军的提议,再一次证明了天子的圣明。 三位宰臣心下佩服不已。 当然,他们不知道,天子设置这套兵马府系统其实也防范了他们这些朝臣擅弄兵权的可能。 因为他们压根就没考虑这么长远,也根本就没起这种心思。 …… …… 从禁宫出来,和其余两位宰臣分别后,张濬想了想,又去拜访了张承业。 如今应当叫康承业。 张濬再次感叹天子思虑周全,连还姓这种细微处也照顾到了…… 康承业很早便出镇外地监军,去年回宫后又遭雪藏,直到前两月才被天子授予飞龙使之职,才算正式发家,因而在京内毫无根基,目前住在东市旁的宣阳里内,还是刘季述为拉拢他而替他置办的宅院。 是一套两进两出的宅邸,不算小。 张濬特意看了一眼,大门上的匾额仍是“张府”。 门僮入内通报后,康承业忙亲自出门来迎:“张相公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张濬没有第一时间答礼。 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令康承业还其本姓,有可能只是天子的一个念头,还没有告知康承业。所以,他现在是当称呼其康军使呢,还是张军使? 张濬回道:“康军使客气了。老夫不请自来,叨扰之处,还望康军使多担待……” 康承业脸上明显露出诧异的神色,只是碍于张濬正在讲述,不便打断…… 张濬心里有底了,问道:“莫非康军使还不知道?” “知道什么?” 张濬哈哈一笑:“那老夫今儿个可是来得及时,若再晚来片刻,可就搏不到这个彩头了。” 彩头,指打赏给第一个来通报好消息的人的赏钱。 同时张濬这话里,也暗示康承业如今大红大紫,前来攀附的人络绎不绝。 康承业本就不喜人际来往,更不喜被人刻意奉承,可来者是当朝宰臣,也只能勉强挤出笑容来,“张相公折煞下官了。相公快请进。” 进门后,张濬留意观察了一番,康承业府上人丁稀少,几无陈设装饰,十分简朴。且其中无一阉人奴仆。 入正堂坐定后。 张濬再告知天子令其还姓之意。 康承业并未第一时间称谢,而是皱起了眉头:“此乃禁中密语,不便外泄吧?” 张濬也不尴尬,一笑了之:“不过是些禁内闲话,算不得密语。康军使尽管宽心,老夫时常出入禁内,多得圣上垂示,哪些话能往外说,哪些不能,老夫自有分寸。” “是下官多心了,望相公体谅。” “无妨。” 其后两人又聊了几句城内形势,有一搭没一搭,氛围略显沉闷。 但张濬心里反倒踏实了。 他特来拜访康承业,一是想亲近二人关系,毕竟后者极得天子宠信,自己想要长久立于朝堂上,往后还多要仰仗。 二来,也是存了试探之心。 当初,张濬得天子密诏,趁右军败亡之际杀进永宁里,心中就埋下了一个巨大的疑惑,天子为何能断定右军必败,哪个天子口中将击溃右军主力的人是谁? 后来康承业提着王仲先人头进宫时,答案方揭晓。 张濬心中自是震惊万分。 既震惊于天子布局之深远,也让他深深地记住了康承业这个名字。 白天在宫里时,天子处处维护康承业,毫不掩饰其对康承业的宠信,又让张濬加深了对这个名字的印象。 因而,他才决定亲自来会上一会。 天子所宠信的这个康承业究竟是何方神圣,有何种才干和魅力。 若只是个徒有虚名、一味逢迎,只是取巧得了天子的宠信,那他一定要想办法规劝天子。毕竟当今天子圣明,是中兴大唐的希望所在,万不可被这等小人坏了大事…… 如今看来,康承业为人正派(木讷),不善交际,定不是那些夸夸其谈、专事媚上的人,他也算是放心了。 上架感言 上架之前,先要感谢各位书友不离不弃的陪伴和一如既往的支持。 尤其要感谢不吝打赏的“一朝花开几度春风”“书友20181107124212127”等几位老板。 感谢。 实话实说,若不是你们的奖赏和支持,这本书已经扑死了,我也“太监”了。 也正因为成绩太差,只能在未满20w字便上架。 我翻了下字数相当的历史文,再没有比这本书数据更差的了,不可能有任何推荐,只能默默扑死,所以提前上架也是没办法的事。 望理解。 既然上架了,每天至少两更,视情况加更,也可督促我继续写下去。 而且我是一个较真的人,要么直接太监不写,既然写了,我就绝不会为混全勤而写,我写的每一个字都不会水,每一段书中查考的史料,我都会多方考证,每一个书中人物的行为,我会力求逻辑自洽,书中的每一段情节,务求推演合理…… 只有尽可能真实,写书才有意义,尤其是历史文。 希望书友们能继续支持这本书,既然都看到这里了,点点订阅吧。尤其是这本扑了的书,尤其需要你们的支持,甚至可以说,你们的支持才是我继续书写下去的最大动力。 让我们一道完成我们的再造盛世大唐梦! 《再造大唐荣耀》上架感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090章 让功 另一边。 康承业却是有些不耐烦了。 城内经此左、右军大战后,处处是战乱的残壁废墟,亟待修复,加之形势未平,趁乱袭扰的盗贼屡禁不止,仍有百姓不断出逃…… 他得天子钦点,被派了清除阉党贼从的重任,白天在城内跑了一天,目睹各种惨象,让他痛心不已。 方才回到府里,还未来得及用餐,正谋划明日的具体行动。 却不料张濬造府,尽说些无用的废话…… 康承业已打算顶着对上官不敬的罪名送客了,张濬却又突然吐露了一个重大消息:「圣上拟新编禁军,除左神策军沿袭神策军之名、暂不改动外,其余京城各部,另编成六支新军。康军使的飞龙军便是其中之一。」 「承蒙圣上厚爱,康某当粉身碎骨以报。」 康承业不知张濬意图所在,只照例回道。 张濬又道:「除此外,圣上欲置天下兵马元帅府,统摄天下之兵,另于各道设置兵马府行营……京城七军,归京畿行营统管。」 康承业这次没有回话了。 他不知道该如何做答。 未料张濬却依旧没放弃,又接着将天子置兵马元帅府的用意悉数道出…… 随后再道:「方才这些话,若再换一个人,老夫绝不敢透露半分,可康军使乃圣上深信不疑之人,自当别论。且军使既得圣上亲信,必是有过人之处,也比老夫等更知晓圣上的心意。不知军使有何见解,望不吝赐教。」 「不敢。」 康承业客套一句后,便专心思索起来。 天子的意图,对张濬等人来说是难以猜摸,可在康承业看来,却是有迹可循。 因为天子近来的行为,都完全吻合他当初献上的八字方针:先近再远、由内及外。 优先除去禁内的祸患,再解决京城内的乱贼。 那接下来,便是关中了。 不出半刻,康承业已想通其中关节,答道:「下官倒是有些不成熟的见解,请相公斧正。方才听相公说,圣上欲置各道兵马府行营,乃化大为小,防范强藩进一步坐大,而如今各地强藩并起,已然纷纷崛起,傲视一方。圣上圣明,必不至于贸然下令,与天下所有强藩为敌,必有先后取舍。」 「康军使果非庸人。」张濬适时赞道,「以军使看来,先后如何排序,又如何取舍?」 「蒙相公谬赞。」康承业客气后道,「若下官猜得没错,首先应防范的,当是凤翔李茂贞。至于其余藩镇,可徐徐再图。」 「凤翔李茂贞……」张濬有些明白了,催促道:「军使继续。」 「凤翔已然为关中第一强藩,且居于京城西面,渭水上流,居高而附下,其间不过三百里路程,又全无山川阻隔,若骑快马,朝发而夕至,岂可不备?且自杨复恭领左神策大军赴川后,关中兵力空虚,李茂贞若起了贰心,又谁人可制?故圣上精心谋置这套兵马府系统,首要防范的,必是凤翔李茂贞。」 「诚如军使所言。」.. 张濬恍然大悟。 康承业继续道:「至于关外其余藩镇,于圣上而言,其实并不十分紧要。以朝廷今日之实力,亦无力干涉地方藩镇之行径。是以,以下官之见,无论如何取舍,都当以安抚为先,切不可激起其余强藩反抗,从而分化了朝廷的目标,不得专心谋图凤翔。」 「今夜得闻康使君一席话语,当真是胜读十年书啊。老夫受教了。」 张濬满心叹服,不知不觉间连称呼都变了。 同时,他也明确了当如何划分各地兵马府行营。 如康承业所说,关中局势才是重点,要 充分利用关中各藩镇之间的关系,全力合围李茂贞; 至于其余各地藩镇,依旧得有取有舍,但只需在现有局面上稍稍改动即可,只求维持大体上的稳定,不要牵连朝廷…… 「不敢。只是下官的一孔之见,得入相公之耳,亦是下官的荣幸。」 康承业依礼客气道。 既然康承业已毫无保留地分享了他的见解,帮了自己的大忙,自己也当有所回报才是。 张濬道:「老夫另有一肺腑之言。」 「请相公示下。」 「前番铲除阉乱,圣上属意康军使论功第一。老夫等人也私心认同。然于朝廷大局而言,孙惟晟实乃朝廷眼下可信任的第一劲旅,而玉山军仍在,腋下仍有隐患,犹不得不引以为援。且孙惟晟久历军旅,于禁军中威望日久,若得他倾力相助,亦可快速稳定京内局势。老夫与杜、刘二位相公私下协商,皆欲以大局为重,共推孙惟晟论功第一。不料,圣上却执意首推康军使,所谓圣恩浩荡,此之谓也。」 康承业自是满心感念天子的恩德。 他也本不是争功夺名之人,当下应道:「请张相公放心,下官即日便进宫面圣,恳求圣上收回成命。」 张濬点了点头,道:「此事于军使也大有好处。 「一者,军使以大局为先,主动让贤,此种事迹,自可让满朝文武膺服,于军使未来的前程大有裨益; 「再者,于孙惟晟而言,也必定会感念军使的贤德,日后你们二人相处融洽,方可共扶社稷,共立功勋; 「三者,圣上一意重用军使,乃圣君之仁德,可身为人臣,又怎可不为圣君忧虑,岂有自己独享功名,反让圣君为自己承受指责的道理?军使主动辞让首功,其实于圣上也是大有好处。」 这番话可真算肺腑之言了。 张濬其实并未说得十分明白,但张承业又如何听不出来。 无论怎么说,他都是宦官出身,如今满朝闻宦官之名人人喊打,在这种情形下他领了头功,不知当承受多少人的污言秽语。 这些其实都算不得什么,康承业也不会将旁人的言论放在心里,可要因此让天子承受污名,却是他无论如何也不能释怀的。 便是其中涉及到孙惟晟那点理由,也足以让他让出首功。 如今虽铲除了阉乱,可京内也只剩满地狼藉,其中真正能为天子分忧的,又有几人哉?康承业宁愿半分功名也不要,只要能拉拢孙惟晟的盐州兵,让他和自己一道为天子效劳,为朝廷谋事。 091章 奉天军城 说心里话。 若不是张濬提及,正忙于收拾京城乱局的康承业未必会想到去主动推让功名。 念及此,康承业收敛面容,躬身向张濬一拜:「幸有相公的教诲,下官感激不尽,他日,必当厚报。」 「康军使言重了。」 张濬忙托起了他…… 离开康府时,张濬只觉身心舒畅,步子都年轻了好几岁。 今晚这趟行程,可说是收获满满啊。 天子新编六军中,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真正被天子依为臂膀、并前程大好的乃孙惟晟的赤颜军、康承业的飞龙军、和孙揆定都军。 孙揆自不必多说,那夜两人携手尽屠永宁里,已建立起牢不可破的深厚情谊。 孙惟晟是他一力引荐给天子的,有提携之恩。同样,在这京城内,孙惟晟也必定会以他为靠山。 如今,他同康承业一番推心置腹,也算得到了康承业的信任。 也就是说,天子最亲信的三军都指挥使,实际都绕不开他。 那么,在将来的京城势力分布中,他张濬就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地位无人能撼动。 当然,张濬并不认为他这是在私结党羽。 他这是在替天子维系各方势力。 毕竟如今朝廷累卵,可再不能出现任何党派纷争,必须得所有人紧紧抱团,一致对外,逐步铲除所有不臣的地方藩帅,收归地方权柄于朝廷,方有中兴大唐的可能。 奉天县。 北靠渭北高原;南接武功,相去不足七十里;东去长安,过东、西渭桥皆可,约两百里行程。 八百里秦川,其间地势平坦,一望沃野。从凤翔至长安,一马平川,却偏偏于武功与奉天两地修筑军城,驻有精兵,用以防范凤翔军袭扰京师长安,自有它的道理。. 武功临于渭水北岸,又有武亭川自北而南注入,夹于两水之间,易守难攻,交通便利。且西去岐州止十数里,去治所凤翔也不过百里。 大军出征,劳师劳力,沿水路交通可节省十倍百倍,凤翔本位于渭水上游,若要出师长安,自当沿渭水而下,此时,武功城便如一块顽石堵在了家门口。若不能将这块石头搬走,非但大军出不了本镇,随时还可能成为敌军入侵凤翔的前哨。 奉天背靠渭北高原,居高而附下,易守难攻,是天然的军事要地,南接武功不过六七十里,可首尾相援,互为犄角,一旦武功有变,可随时出兵援助。 即便武功沦陷,奉天也可依仗地理优势独自坚守。 而奉天这个制高点不拔,后军的粮草辎重运输线便随时都被袭扰、甚至切断的危险,敌军也不敢放心东去长安,只得率军来攻…… 驻奉天左神策军原有一都千余人马,精壮被尽数抽调虽左军主力入蜀后,只剩三四百老弱兵卒,已难负军城之名。 可镇将马一夫却不这样认为。 他是在原镇将率军出征后才新被临时提拔为镇将的。 在奉天军城内,他成了镇将,可依照禁军系统内的官衔来说,他其实还只是个副将,往上数是十将,再往上数才是与镇将匹配的都将。 至于他这个副将如何能成为奉天军城的镇将,不是傻子都知道。军城内的精锐尽被抽调,军城位置又险要,属凤翔兵东进的必攻之地,到时,城内的老弱都难活命,所以原镇将把他的亲信全带走了,提拔了马一夫来做这个替死鬼。 以至于,军中那些小儿辈们至今也不肯称马一夫一声「将军」,还称他为「副将」。 甚至有促狭鬼儿背地里称他「一斧汉」,拿他的名字「马一夫」调侃,意思是他只有一身蛮力,实 则武艺低下,只会砍一斧头。 马一夫十分气愤,当年他初入行伍时,长官见他忠勇,才给取了马一夫之名,含「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意。多好的名字啊…… 倒是他的随身亲兵二嘎子会猜摸他的心思,解释说,爷,一斧汉的意思,是说爷本事了不得,砍人只需要一斧头,用不着第二斧。 从二嘎子这个称谓就可以看出来,他是河北人。 马一夫也是河北人。 那年沧州闹灾荒,又逢兵乱、匪祸,遍地都是饿死的人,马一夫生得一身好力气,不甘沉沦,集起乡里几个壮汉反偷了匪寨,劫出粮食来,救了一个乡的人。 再然后,山匪报复,连累整个乡村被屠,马一夫拼死逃脱,投了军。再然后,军队奉诏南下,追剿草军…… 「爷,该歇歇嘴,喝口水了。」 二嘎子不得不打断道。 不然马一夫又会把他的光辉履历再讲一遍,以及要杀回沧州去替乡亲们报仇的夙愿。 他早听得耳朵起茧子了。 「狗东西!」 马一夫扇了二嘎子一脑瓜子,砸吧砸吧,嘴巴确实有些干了。 「这***天气!」 奉天城方圆不足一里,是标准的军城,黄土夯成,城内只有营房、粮草、铁器、马、和军汉。 马一夫走到天井旁,从木桶里舀起一瓢生水,先咕咚喝上两大口,随后将剩下的水一股脑全浇在了头顶上。 顺便搓了把身上的汗渍和污泥。 爽! 「嘎子,多久没给咱送酒来了?」 二嘎子掰着指头数了半天,仍不能确定:「爷,十天?」 「***……」 马一夫望了眼长安方向。 自原镇将率城内精锐奉命开拨后,奉天城便再没见到京城方向来人。就好似,已把他们给忘了,忘了这里还有他们在驻守。 若再想到此次是尽起左神策主力赴川,除奉天与武功两座军城内还留有部分老弱军卒,其余各地兵马全无,孤立无援,这种被遗忘的孤独感更甚。 便是军城附近,原来也有个草市,附近百姓常来赶集贸易,这时便可拿着军城内多余的东西,比如用废了的枪头,去换农家自酿的糟酒…… 如今那草市也只剩一个个石头架子。 ***! 连这些泥腿子都狗鼻子一个比一个灵,知道军队一走,这军城附近便再也待不得了。 「算了。」程一夫抹了把脸,又问,「武功那边有信没?」 092章 是凤翔兵 「没。」 二嘎子愁容满面地回道。 「爷,前天去人了,怎么到现在都没个回信?照理不应该啊,而且连去的人也没个影,会不会……出什么岔子了?」 「闭上你的狗嘴!不许胡说,听到没!」 马一夫骂道。 其实他何尝不忧虑。 按军中定下的规矩,武功、奉天两城旬日一通信。 两天前,正好轮到奉天派人,马一夫也照例派了人。 可这一去却是石如大海,没了回音。 这是以往从未有过的现象。 两镇相距不足七十里,中间官道相连,单人骑马,半天时间就管够了。最迟,也该昨日就有回信。 若不是城内军马有限,巡逻的范围又广,他昨日便又派人去打听虚实了。 马一夫不禁望向了武功方向。 漫天黄土,衰草遍野,难见一个活物…… 他正要回头,却恰好看见有个黑点正朝着军城方向急速驰来。.. 马一夫向前迎了两步,想看得再仔细些。 再近了些。 能听见马蹄敲打在坚硬的黄土上时急促的哒哒声,以及,隐隐约约…… 「有敌情!」 「有敌情!」…… 马一夫大惊。 「快!嘎子,去把我的马牵来。」 马一夫一边朝二嘎子留话,一边忙朝城门处跑去。 与南边的秦川沃野不同,奉天县地势偏高,水源稀少,草木低矮,遍是黄土地。在这片土地上,声音不受阻拦,若两人见面,隔着一里地就可以开口打招呼了。 因而那一声声「有敌情」,便似四面八方传过来一般。 不只程一夫听见了,城内所有军卒都听见了。 他们也都纷纷从营房内跑了出来,朝着声音来向着急地张望。 因为敌情一来,便意味着他们安闲的日子到头了,意识着他们中部分人要死了。 这个部分也可能正好是他们自己。 终究要死在这该死的黄土堆里…… 「有敌情……老大,好多人,全是人,全是刀枪……」 游骑跳下马来,上气不接下气地报道,一脸惶恐。 马一夫强自镇定下来,先朝那游骑身后望了几眼。 「怎么就你一个!其他人呢?你们的伙头呢?」 做为边地军城,每日得出骑卒出城巡逻,奉天城自不例外,但由于城内军马有限,每日只能出骑卒十人,为一伙,领队之人为伙长,俗称伙头。 「跑散了……我们刚到前窑一带,就发现前面有大军人马,赶紧要回来报信……结果后路又遇到了几队骑兵,朝我们不停地放箭……小的拼死才逃了回来……小的只敢埋头跑路,赶着回来报信……」 「可看清旗号了?」 「看清了。是凤翔兵。」 凤翔兵…… 程一夫连咽了几口唾沫,许久未能说出一句话来。 近旁的军卒也都听清了,顿时个个吓得面色全无,惶恐万分。 其实。 凤翔兵袭来丝毫不令人意外,他们这座奉天军城的修筑,包括他们为什么要驻守在这军城里,本身防范的就是凤翔兵。 可当凤翔兵真正攻来时,他们又不得不惶恐。 听说,年初百里城一战,泾原兵便被斩杀了上万人,把整个峡谷用血染了一遍,至今那里的草木都是红色的。 泾原节帅张钧被一战吓破了胆,连连求饶,又将大儿子送去凤翔做人质 ,又穷尽泾原两州之力搜出十万缗钱、近百万石粮草……才勉强讨好了凤翔节度使李茂贞,没有继续进兵。 连泾原镇都在凤翔兵面前毫无招架之力,何况奉天一个小小的军成,三四百老弱…… 「让让,都让让。」 二嘎子费力挤过人群,牵着马来到马一夫身边。 「爷,马来了。」 马一夫瞄了他一眼。 平时那么机灵一个人,如今也被吓傻了吗? 凤翔兵大举攻来,还给我送马来干嘛,叫我骑出去送死么? 「吊城门!响鼓!」 「都他妈楞着干嘛,干脆回去操家伙。***,上城楼!」 马一夫两声令下,不大的奉天军城顿时忙碌起来。 军卒们纷纷跑向甬道,涌上城楼;管库房的曹官打开库房,指挥辅兵们搬运武器及滚木礌石等器械…… 马一夫趁乱将缰绳递到二嘎子手里:「东西就别收拾了,趁着城门没吊起来,赶紧去京城报信。快。」 二嘎子没敢接。 「二嘎子要守在爷身边。」 尽管他很害怕,心里也想着能逃出去,可他打从路边快饿死时被马一夫捡来后,便一直跟在马一夫身边,这么多年,早成习惯了。离不开。 马一夫拉下了脸:「狗东西!连爷的话也敢不听了?」 二嘎子依旧没接,左右瞧了眼后,凑近小声道:「爷,既然守不住,干脆就不守了……」 「放屁!」马一夫勃然大怒,抽出腰间的横刀做势要砍,「你要再乱说,老子现在就砍了你祭旗。」 「还不快滚!」马一夫大吼道。 「爷,你不是说要活着回沧州报仇吗……」 「滚!」 二嘎子只得接过缰绳,跪在地上朝马一夫磕头辞别。 「爷,保重!」 如日东升,则曰大明。 正如汉之未央宫,明之紫禁宫,大明宫便是大唐王朝的象征。 大唐的兴衰,全浓缩在了这种宫殿上。 正因为这个原因,哪怕是安史之乱后,国力大不如前,可历代唐朝天子们仍不断地修缮这座建造在号称大唐龙脉龙首原上的恢弘的宫殿,似乎要以此昭示大唐国力的修复。 大明宫在,大唐便在。 这是一种执念。 然而事实的另一面则是,随着大唐江河日下,大明宫屡遭摧残,已是千疮百孔。 近几日来。 不时有人提议修补大明宫,李晔全予以否决。 朝廷目前是收支良好,可那全托了开支低的缘故,一旦他妄图强国兴兵,库房里那点存货和可怜巴巴的收入便远远不够看了。断不可用在兴土木这些无意义的事情上。 然而,这几日里,李晔却又很喜欢在宫内四处走动。 尽管宫内仍是残破不堪,甚至那晚剪除阉乱时,又遭遇了一次不小的破坏。 只因如今这禁宫内,再没有人对他怀有贰心。 093章 草创 如今这大明宫内,李晔终成绝对的主宰。 与以前禁宫里那种危机四伏、人心惶恐的氛围相比,李晔明显能感觉出来,非但是他这个天子舒心了,其余宫内最底层的太监、女婢等奴才也过得舒心了。 他们的实际地位并未提升,甚至由于宫内人数锐减,要干的活比以前更多,可脸上却时常带着自然的笑容,有时还敢嬉戏追逐一番。 或用黄海的话来说,这帮奴才们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黄海已高升殿中省监令,如今内侍省已被废止,殿中省按制应有两名少监,也只剩了杨守业一人,而杨守业十分明智地告了长假,再不敢踏足禁内,所以,所有禁内六局侍奉的太监女婢,实际全归黄海一人监管。 可黄海性子软,下面的奴才自然就越发「放肆」。 当然,真正掌管后宫的女主人当是淑妃何氏,可何氏也是性格温软之人,又新近显了肚子…… 恰好又碰上了李晔这个从现代民主社会穿越而来的天子。 总之,如今的禁内倒成了下层奴才们的乐园,他们背着主子们就可以放心玩闹,被发现了,至多不过遭训斥几句,再没了以往那些扎针、倒吊、顶缸、切手指之类的禁内刑罚,更别说被秘密消失了。 李晔也不确定这种情况延续下去,对将来是否有隐患,但就眼下来说,算是个好现象,让他可以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外面的国事上。 只有一事,他严肃警告了黄海。 不得收养义子义孙。 若担心年老后孤苦无依,也得先报与自己恩准,最多只准收养一人。 有了黄海这个例子在,其余宦官更没资格收养,如此一来,再也不可能像以前那般形成宦官世家盘踞禁内的状况。其实,之前废除了枢密院和内侍省,外加改编神策军,宦官手里已没了权势,早没了以前那般形成世家的条件,李晔再杜绝收养子孙,不过是「多此一举」罢了…… 黄海如今是安安心心在禁内当总管。 和他相比,黄万年则是疲于奔波。 锦卫的牌子立起来了,就在原内侍省的遗址上。 可这是一个全新的衙司,它究竟是用来干什么的,全无成例,一切得从头摸索。 天子解释得不可谓不清楚,主巡查、监管二事,必要时可直接抓捕、刑讯,且巡查监看的对象为官吏、豪强、及各地藩帅在京的暗线,但要将天子的意图落实下去,千头万绪,不知从何发力。 锦卫的身份也不好定位。 一共只被允许打造腰牌,腰牌上印有「直达天庭」四字,除都指挥使黄万年可常佩戴,其余四块都放置于卫所内,需执行紧要任务时方可取出佩戴。 那平时没有佩戴腰牌的锦卫,他们又当如何定位自己的身份? 身份不明,又如何去执行差事? 尤其锦卫监管对象为官吏豪绅,又是绕开朝廷和地方法司行事,必然会遭致对方的厌恶、甚至是反扑,当如何调节这种关系? 别看锦卫是听命于天子,印牌上有「直达天庭」四字,可天子也说了,锦卫是用于君臣上下团结的,而非制造冲突,若他们行事激起朝堂官员反对,那天子也不会一味偏袒他们…… 以上这诸多问题,黄万年一时之间也弄不清楚。 不过他清楚了一点,锦卫只是权势来自禁内天子,可重心却应当放到宫外面。 那晚誓死守在殿阶上的太监们,如今都在宫内当了小官,黄万年从中挑选了十名精明能干、且尚有进取之意的青壮太监,报与天子批准后,命其为锦卫十虎,再将他们放出宫去,各自划分一片区域,专以结交三教九流,各扩建自己的部属…… 李晔得闻后,点头同意。 如今锦卫尚属草创阶段,不可能面面求全。 他只召见了黄万年和锦卫十虎,当面告诫他们,他们是为天子直接办事,办好了,是给自己这个天子长脸,不愁赏赐;若为非作歹,便是在给天子抹黑,惩罚也轻不了,望慎之…… 禁卫同样属于草创阶段。 但相比锦卫来说,如何宿卫禁宫早有成例,左车儿所需的,只是照着原有的样子,恪守职分、勤加操练即是。 为此,禁卫卫所设在了太液池北原跑马场旁。 三百禁卫,除轮值宫门和各处宫殿外,每日得在跑马场内训练。 具体的轮值时间和人员,一切仿照原左、右监门卫旧例,只是人数大减,再适当有一些调整。 另外,李晔还从禁卫内挑出丁丑为首的八人,命之为御前侍卫,丁丑为侍卫长,常住宣微殿外,若自己出宣微殿,这八人便随身侍卫,须臾不离。 禁内庶务已整饬得当,李晔可全心用在国事上。 当下首要的便是驻京六军的编立。. 诏令已下达。 孙惟晟已领盐州兵离开东渭桥,驻进划定的大和门外营地,并更名为赤颜军。孙氏父子借领取新旗号令牌之机入宫面圣,拜谢天子恩赐。 顺义、顺昌二军几乎都是原有人马,除更换驻地外,几无其他变化,也很快就安定了下来。 余下监门卫、飞龙、定都三军,原有人数远不足编额之数,都需大肆扩建,并遵照圣谕主要招收原右神策军将卒,故目前仍处于招兵买马的阶段。 而且将这些人马招进军中后,还需要重新编排、定立军规,所以离成军还需要不短的时间。 好在三司署内财货充足,剪除阉党后也查获了不少物质,粮饷到位,眼下看来便不存在什么大的困难,一切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据估算,不出十日,这三军便都可顺利编成。 至于设置天下兵马府行营一事,干系各地方诸多利益,尚在商讨中。不过张濬已猜度了天子的圣意,再告于杜让能、刘崇望二人,也得二人认可。大家统一了意见,具体如何划分,渐渐也有了眉目,只是再需要些时日…… 然而。 一骑来自奉天的战报打乱了京城内的所有行程。 094章 他李茂贞,怎么敢?! “他李茂贞,怎么敢?!” 李晔奋力捶向了御座,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堂下杜让能、张濬、刘崇望、及被临时召来的孙惟晟、康承业,五人无不神情庄穆,与天子感同身受。 除孙惟晟外,另四人没少被天子召见,可何曾见过天子这般怒容? 也无怪天子这般恼怒。 李茂贞还记得他大唐臣子 夏无渊不忿接连出狠招,曲亦寒意识到这竟然是一个力量强大的魔修。 那陈阳也是没有想到这一击之下竟是产生如此效果,按照道理来说林毅这一次的攻击根本不能和上次相比较,但爆开的火焰却是要强上许多。 门内,忽地传来轻微的“哗哗”声,声音的方向是门后的斜上方,就好像是巨大的翅膀在扇动。 看着在三人的围攻之下竟是没有丝毫落的下风的火莽,此时的杨晴也出现在了半空之中,对着那火莽便是接连的攻击而去。 几位手下大将又是摇头又是叹息又是劝阻,但怎那赵律意已决,他们都很清楚赵律的性子,一旦下了决心,那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也就只好搥胸跺脚,暗自叹息。 坐在城主大椅上,这才明白副手终归是副手,平时里大家对自己奉承不是真的信服,只因那个位置上坐着主事人,当这主事人倒下或离开之际,自己只是人家陪衬。 然后便是跟来时一般的腾空而起,在一次又一次地跳跃和着落中,阿九感到苏润的手臂把她箍得越来越紧,她心中奇异地泛起一丝甜蜜,不由把脑袋挤到苏润的怀中。 不是一心影视的剧,吴惊也不是导演,而是以投资人的身份出演主角,这就有意思了。 在庄园第五天收割掉七条性命,护卫的集体发难,就已经让他们自动暴露了阿弗里尔的所在。从望远镜中,看见诺克怒气冲冲无计可施的样子,王南北就已经笑了。 虽然,这可能会导致手里有货的幸存者待价而沽,提高他收购的成本。 “我去——兄弟,这就见外了,咱只是比划比划。输赢不重要,不论输赢,都送你两斤麋鹿肉。”大牛将一直提着的麋鹿肉放在旁边的桌子上,目光炯炯的盯着姜云。 这让这些行人更是猜测不断,很多人认为应该是又有傻缺去李家找事情了。 在他刚刚有些收获的时候,来自于入侵者的第二波攻势,出现了。 猩红的草地上,姚刚依然保持着清醒的意识。意识深处,是深沉震撼的恐惧。 西江市城东,某曲径幽深的私人豪华会所的天字号包厢里头,足以容纳二十人的大圆桌此时坐满了人,酒足饭饱,坐在正位上的那位骨瘦嶙峋的老人把筷子一放,一桌子上所有人立马停下手脚,静静的看着这位老人。 教室屋顶的风扇呼呼转得很溜,但这么大的教室,这么多人坐一起,不把人闷得背过气去,已经算是农大教室风扇多的功劳。 金圣哲本来不想对他们动手,只想等门打开就大闹一番,把暴王的头领给逼出来。结果却不遂他愿。 “他从来不做吃亏的事情,我倒是越来越期待他接下来想干什么了。”冷清水看不透秦阳的想法,不过很了解秦阳。 两位熊宗弟子都是一脸激动,如果能够把熊霸安全带回去,那肯定是少不了赏赐的。 可惜,理想状态总是理想状态,事情总不会尽如人意的发展,嗖的一下,只见一粉红的长绳一闪而逝,瞬间就缠住了叶言高举的右手。 095章 难以决断 「然后呢?」 孙惟晟继续逼问道, 「康军使预备龟缩城内,再凭借京城城墙来守?」 康承业再次摇了摇头:「长安城四面城墙近四十里长,处处可攻,却无法处处设防。因而,不可凭守。」 「既如此,康军使究竟是何意?」 康承业艰难答道:「某以为,长安既不可守,当弃……」 此语一出,满殿哗然。 刘崇望性耿直,当即脱口骂道:「康七(康承业族内排行第七),你敢劝圣上放弃宗庙!」 也难怪他如此气愤。 自黄巢之乱后,他们曾随先帝僖宗先后三次弃京师而逃,其间种种悲痛而羞辱的经历,令他们回想起来,至今仍是触目惊心。 康承业顶着骂声继续道:「宋文通胆敢兴师犯阙,行如此悖逆祸乱之举,必然会引得天下忠义之士共讨之。可方才刘相公也说了,四方路远、凤翔路近,宋文通的贼军随时可抵达京城之下,而四方勤王师又何时能到?于今之计,莫如提早规划,择一可固守待援处,消耗凤翔贼军的兵锋,只待四方义兵一致,再共逐贼军。以臣看来,可退至蓝田……」 刘崇望气愤不已地打断了他,朝天子请道:「圣上,此乃辱国之论,当斩!」 可殿内其余人却似乎被康承业的言论触动了,陷入了痛苦的思索。 京城是朝廷之本,若非万不得已,没人愿意离开京城。 想当初,他们随僖宗三次逃离京师,又有哪一次是愿意的? 可长安城是大都城,又不是军事要塞,攻易守难。 想当年诸路藩镇兵与黄巢草军在关中缠斗三年,也都是在长安周边厮杀,没有一次战役是发生在城下,甚至还能每晚派人偷翻进城内去,破坏城内草军的辎重。等李克用的兵锋真的攻至城下,随便找了个突破点,便一举攻入了城内,前后耗时半个时辰不到。 若非如此,自唐玄宗以来,大唐的天子们也不至于一听到敌人攻入关中,便赶紧弃长安城跑路。只因长安城根本就没法守。 可以想象,当李茂贞兵临城下,便是想跑也来不及了。 形势逼得人不得不低头…… 「此计不可。」 满殿叹息中,却是堂上的天子发言了。 「朕宁愿亲试兵锋,也绝不会能让乱贼逐出京城。」 这一刻,李晔或许有些冲动了。 但他想的是,他费劲艰难才除掉了禁内阉党,欲要振兴朝纲,不可被一场兵乱毁于一旦。 他想的是,他的目标是中兴大唐,做四海天子,怎可向一个地方藩帅低头,而使自己威严扫地? 而且,历史上,景福二年(既893年),李茂贞联合韩建、王行瑜兵临长安城下,最终只隔着城楼与天子对答几句,便撤出长安。只是在离开之前,他摧毁了神策禁军,并留下了凤翔的军队驻守京城,替他监管天子…… 既然天子表明了死守的意愿,其余康承业等人也没有再劝。 说到底,没有人愿意像丧家犬一样被驱逐。 包括康承业,他提议撤离京城,并非是他怕死,而是为朝廷社稷考虑,为天子的安危着想,如今既然天子都不怕死,那他还怕什么呢? 所有人不再三心二意,都坚定立场,纷纷誓言,要与凤翔乱贼死战到底。 至此,只剩杜让能一直没有开口。 众人纷纷誓言时他也没有开口发誓,显得格格不入。 殿内其余人多少有些不满。 刘崇望急道:「老国公,你倒是开口说句话啊。」 杜让能没有 回应刘崇望,而是面朝天子躬身道:「老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与否?」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讲这么多礼节做甚! 「但讲无妨。」 「老臣以为,不可贸然下诏斥责李茂贞,更不可随意褫夺他的爵位、官职……」 这又是一个惊人悖论。. 刘崇望诧异道:「那宋贼已出兵占了武功、奉天,眼看着就要打到京城来了,遍数天下逆贼,以他为甚。难道还不应当下诏声讨吗?」 杜让能没有回应,依旧只朝着殿上天子道:「启奏圣上,李茂贞乃逆贼不假,可眼下之势,却不能以其为贼。以老臣之见,当择一精明能干之人去凤翔,探清李茂贞的意图,努力说服他退兵,方为上策。」 「哈哈哈,杜国公出的好主意,竟指望三言两语便能让那逆贼罢兵?」 张濬没忍住耻笑杜让能的迂腐。 刘崇望也高锁眉头:「老国公如此做,不是向天下人昭示朝廷软弱好欺么?以后,其他藩镇纷纷效仿宋贼行径,难不成,朝廷也只能一一讨好?」 杜让能全没有回应。 他知道自己这种言论会招人攻击,可大敌当前,朝廷又无力抵御…… 难不成,真要如康承业说的那般弃京城而去? 天下虽大,可朝廷的根本是京城,一旦离了京城,也就动了根本。 或像天子所说死守京城? 可京城明明不可守,又如何死守? 到时候被凤翔乱兵攻进城来,怕是这大唐帝国,就真的回天无力了。 「老臣愿亲赴凤翔,若有人责难朝廷软弱,那也只是老臣一人软弱,若有人认为此举辱国,那也只是老臣一人辱国……望圣上恩准。」 「老国公何出此言?」 李晔难以决断。 他既不愿杜让能这样一位忠臣背负骂名。 也知道,即便杜让能抛弃了声名,多半也只是徒劳无功…… 这时,殿门外值守的丁丑跨进殿内一步道:「大家,监门卫杨将军派了人来,说是有紧急军情报上。」 「传。」 李晔道。 若非紧急,丁丑也不至于敢打断殿内议事。 丁丑退出,随后一军卒匆忙跑了进来,跪在门口处道:「禀圣上,贼兵已抵至开远门外,贼首李继筠恳请入宫面圣……杨将军另让小的禀报圣上,开远门外凤翔兵约人,应为贼兵小股先锋。」 幸好杨守成考虑周到,让军卒多传了后面半句话。 若不然,只听到贼兵已兵临城下,怕不是要吓得殿内众人脸色全无。 可再细细一想,就这么一支人的队伍,便能穿越京西两百里土地,顺利抵达京城之下,可见京城与凤翔兵之间,实是一片通途,再无半点防御。 096章 李茂贞的如意算盘 孙惟晟和康承业二人既掌军,自然便得通晓地理。 因而他们的忧虑更甚。 从武功至京城长安,其间单是驿站便,再有架设于渭水上的便桥(又称西渭桥),可称得一处军事要地,也是武功至长安通途上唯一可驻兵防御地,如今都被这一小股贼兵顺利通行,可知京城外围确实无一兵一卒守卫…… 「召他进来。」 李晔回复了传消息的军卒。 殿内众人无人反对。 他们也都看清了眼下京城时局,既然无力应战,便只能寄希望于劝退李茂贞了。尽管他们也清楚,在这种兵临城下的情形下,朝廷是没有劝退的资本的…… 李晔再做了应急安排。 孙惟晟与康承业回去各领部卒,立即支援杨守成,并着手安排西城墙上的各处城防; 张濬与刘崇望去外朝召集百官,想法征调民力与守城物质,并安抚城内百姓;另需选派合适的人选,即刻启程去往邠州、泾州、凤州、夏州、同州等地,寻求援助。 刘崇望再次提议向河东李克用求助,但遭另两位宰臣反对,河东可不是关内这些小藩镇,请进来容易,可一旦让李克用的沙陀铁骑迈过蒲津渡,想再送出去可就没那么容易了。历史上董卓入京的典故耳熟能详,不可不防。 杜让能没有出宫,他遇事持重,李晔选择将他带在身边,一同会见李继筠。 延英殿偏厅内。 李继筠被带了进来。 不到二十岁,鼠头鼠面,相貌酷似他的伯父李茂贞。 或许是沿途的顺利助长了他的嚣张气焰,见天子不拜,只微微弯了下身子便道:「伯父跟我说,等我到了京城,进了宫,圣上会赏我大礼。圣上,大礼在哪呢?」 边说边转着脖子,两只小眼睛四下打量,好像真的在寻找礼品。.. 李晔原预备同凤翔使者讲些道理,可未曾想来人竟如此猖狂。 一贯涵养极好的杜让能,也被此等狂妄悖逆之小儿气得勃然大怒:「难道你伯父没教过你人臣之礼么?」 「什么人臣之礼?本将军要的是赏赐的大礼!你们到底给不给?不给的话,本将军可就赖这儿不走咯。」 「黄口小儿……」 杜让能气极。 李晔挥手制止了杜让能。 不管李继筠如此狂妄背后的意图何在,但既然他是这种态度,已没必要再跟他浪费时间。 「朕之禁宫,不是你耍赖的地方。你既是这种态度,也无需再言,朕自然明白了李茂贞的意思,你回去后转告他,大唐立国三百年,从来就不缺乱臣贼子,不少他李茂贞一个。他既要自取灭亡,累及祖宗,朕也无需再劝。朕这便下诏,将他的意图昭告天下,号令天下群雄共歼之。去吧。」 说罢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自有丁丑等御前侍卫上来驱赶李继筠。 「且慢!」李继筠看起来才有些慌了,忙大喊道:「本将军远道而来,圣上可不能这样待我……伯父有话要我转告圣上……」 「狗屁将军!就你这逆贼,也配称将军?无君无父之辈,你是哪朝哪代的将军?」 若非亲耳听见,李晔绝不敢相信这等粗鄙之语竟是从杜让能嘴里说出来的。 「快说!」 「竟敢动我!等不了几日,本将军就得把你们几个全砍了……」李继筠这话看起来是朝着丁丑等几人说的,随后才朝着李晔道:「伯父让我转告圣上。武功、奉天两地历来富庶,百姓安居,如今却是盗匪肆掠,民不聊生,伯父顾念圣上和朝廷的恩德,不忍弃两地百姓于不顾,特出兵剿灭盗匪,替圣上治理两地 ,望圣上恩准。」 若他早说出这番话,或许李晔还会同他周旋一番,好言规劝。 可此人既如此可恶,也可知背后的李茂贞是如何可恶。 这等毫无君臣情分的乱党贼子,哪怕只稍稍给他们点好脸,也会堕了自己这个天子的恩威。 李晔回道:「告之李茂贞,限即日退回本镇,否则,即为乱贼。」 「圣上可别说大话了,本将军来长安来的这一路上,通行无阻,半个军卒影子也没见着,还敢称我伯父为乱贼?我伯父手下可是有精兵十万,悍将上千……」 「滚!」 李晔再也忍耐不住,一声暴吼。 丁丑等御前侍卫也不再客气,纷纷上了拳脚,将李继筠一路打出宫去。 虽说如今不臣的藩帅、武将遍地皆是,可也未见得有李继筠这种敢在天子面前肆意撒泼耍横的无赖之徒,李晔气愤之极,杜让能也是气得胡子乱颤,然而两人冷静下来后,商定暂不下诏讨贼。 方才李晔是这么说了,可那也只是一时气话。 再细细揣摩李茂贞传来的话,似乎并未打算直取京城,而只是要索取武功与奉天两地。 这说明李茂贞还不至于陷入疯狂。他要是敢发兵攻打京城,固然可以摧轻松毁掉当今天子和朝廷,甚至直接导致大唐覆灭,可对于他自己来说,也无异于自寻死路。 凭着凤翔四州之地,欺负如今羸弱的朝廷绰绰有余,也可称得上关内第一藩镇,但还远没到让关内诸藩尽皆降服的地步,更别提关东那些势力雄厚的强藩们。 即便要覆灭大唐王朝,也还轮不到他李茂贞来下手。 相反,他只索取武功和奉天两地,就聪明得多。 这要从地理上来讲。 关中八百里秦川,指的是西起凤翔、东至华州这片区域,关内的沃野、人户、物产基本都集中在这片区域内。 凤翔镇原只辖岐、陇二州,如今扩至岐、陇、秦、成四州,可除治州岐州外,其余三州都以山地居多,李茂贞妄图扩充他的势力,南取凤州、或北取泾原、或向西与吐蕃回鹘争夺河西,实际价值都不大,唯有向东一途,夺取关中的核心地带,方有质的提升。 夺占武功、奉天两地,便是他向东扩展的第一步。 而从政治意义上来讲,京师长安便位于关中的核心地带,帝国天子也位于京师长安内,向东扩展,不但能获得大量肥沃土地、人户、物质等,还能把天子置于自己的掌心里。挟天子以令诸侯,岂不美哉? 这便是他李茂贞的如意算盘。 097章 邓都头威武 正因为猜到李茂贞真实意图,故而李晔不能下诏讨贼。 如论如何,李茂贞终究没有东取长安的打算,自己便不能进一步去激怒他。 说起来可笑,武功、奉天属京畿地区,是帝国天子和朝廷直接管辖的土地,可一个地方藩帅竟敢擅自出兵夺占,倒头来,自己这个天子连一封斥责的诏令也不能下。这便是帝国和它的天子眼下的 “贝贝走,我们去看看你哥哥作业做好了没。”无话可说,她只能拉着儿子逃跑。 凌阳慌忙扶住冯思思,冯思思有力的手掌却始终牢牢按在水晶球上,指甲间的泥垢开始脱落,整个手掌变得几近透明,手指捻动间,水晶球光芒大盛,球体内开始出现隐约的图影,并且渐渐清晰起来。 结果,房间里空无一人,我顿时着急了。他们俩怎么会忽然不见了呢?我眯着眼睛,准备去找那个老头子,这事儿跟他脱不了关系。 “我也去吗?”说实话,我不想去,看到左屹森那张脸我还吃得下去么?气都被他气饱了,还吃什么呀? “我看见了,一定是白苏做的,他想占你便宜,然后离间我们的感情,好阴险。”冷墨琛口吻有些淡,隐隐带着几分生气。 金花夜总汇由李勇俊一手创立,从来都是说一不二的夜店大佬,除了郑老鼠平日能勉强进言以外,别人根本无法插手夜店的事务。 皇上跑过去看着那条大鱼,只见那条大鱼同样也在看着他,张着嘴巴在那里,仿佛是在说是你将我的给钓上来的,身子在那里不停的跳动着,试图向望海里跳回去。 “好好,你放心,太婆一定好好儿给你做这个镇山太岁!”程老太太收了泪强笑道。 虽然只是轻微的,可还是有些莫名其妙的难受,慕天琪没有错,何苦要他受这样的惩罚!是我毅力不够,是我不够坚定,是我害了他。 “这家店是我开的,比梵美雅早,你来这儿干嘛?”秦玉娇看到夏凡仿佛见到失散多年的亲人。 刘宠一说,徐荣却默不作声,徐荣的表情,让刘宠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她一肘击在赵子龙的胸口,但是赵子龙的反应速度异于常人,也同样的挡臂阻挡。 如果其他系别的术法可以刻录的话,比自然系灵活的术法多的是,为什么从一开始我就没有见过花玲释放过呢? 虞彦倒是心中一跳,没想到平时不修边幅,行事随意的云茂修倒是有着这样一面,心中不觉有些钦佩起来。 在大量灵玉的催动之下,地武境第五重水到渠成,修为的提升,带给韩冰更加强大的战力,在这阿修罗界之中无疑有了更大的生存几率。 “哼,在地球比不过你,在这里找个和你像的人让她崇拜我还不行吗?”叶燕青在心中嘀咕。 “唉,要是有朝一日我也这么厉害就好了。”一名男弟子叹息着说道。 弑神何等强大,势如破竹,将刚刚成型的防御破开,余威不减直击殃暝,殃暝心慌意乱之下将绝品圣器的死神镰刀挡在身前,那死神镰刀炸成粉碎,殃暝也被撞飞出去,双手血肉模糊,看起来特别渗人。 晚餐之后,林霏微把安知水喊到了房间里面去,安知鱼和宋萱一起收拾着碗筷。 098章 同饮粗食 邓筠更是激动万分。 不只是赏赐的这点官位和钱财,能在全军将士的注目下得天子亲口恩赐,可算是一个行伍健儿能享到的最高殊荣了。自此后,他邓筠在三军中威望已必定扶摇直上。 邓筠双手奋力抱拳,却激动得只能说出一句:「臣,邓筠,叩谢圣上厚恩。」 「起来吧。」 李晔也下了马,牵起了邓筠。 「谢圣上。」 恰好,顺义军都指挥使李君实得闻天子亲自巡幸城防,也于此时率部赶来拜见。 李晔想起康承业在延英殿内所说,这二人因军中职权,似有不和。 他便将李、邓二人带到一旁,避开了其余人。 「朕听闻,你二人在军中各领一部,吃、住、乃至平日操练都不在一处,这般行径,可不像一军之中的袍泽兄弟啊。」 既无外人,对待这些武将,李晔当可直话直说。 邓筠满脸愧色,当即拜倒:「末将有负圣恩,末将……罪该万死……」 他方得了天子当众奖赏,正满心感恩戴德,此刻便是天子要他的项上人头,他也会自己挥刀取下,更别说承认过错了。故而率先请罪。 李晔也看得出来他态度诚挚,赤胆忠心,绝无半分弄虚作假。 也难怪史书上会留下此人护驾的记载。 若非今日亲眼所见,单凭在宫里听闻的消息,邓筠弑杀长官,随即取而代之,分明就是个不忠不义的乱世武夫。 而如今亲见的邓筠,于敌骑临城时孤军出击,可说是忠勇双全。面对天子的奖赏或责备,也坦然接受,不失为直率男儿。 至于这样的人为何要撺掇军卒犯上,李晔不便去细究,也不想去细究。 只能归结这个时代的波谲云诡,把人也逼得复杂了许多吧。 便如李晔自己,他自认为是个心底善良的好人。 可来到了这个时代后,他还能一味善良吗? 他想让这个时代停止戈乱,他想让忠义之士都得善终,他想让黎民百姓都能安居乐业;他还想改变历史走向,让这片土地上的民族依旧是那个外放的、自信的、容纳四海的、有着张扬个性的民族,而非经残的战乱后,转而成为了内收的、被礼教束缚的、故步自封的、奴性深植的民族…… 单凭着心底善良、与人为善,便能实现这一切吗?…… 李君实也随着一道请罪:「臣统率无力,恳请圣上责罚。」 李晔要的可不只是这二人的请罪,他看着地上的两人道:「你二人不能齐心协力,亦是朕之过错。朕那日感念你二人投诚,故升扈陛、捧日都为顺义军,便可拔擢你二人官衔,却不想,造成眼下之局面,皆因朕考虑不周。」 「都是臣等之过,万万不改归咎圣上。」 李君实、邓筠二人也听出来了天子的意思,互相看了一眼后,都放下个人恩怨,齐齐向天子发誓道:「臣二人自此后必当亲如手足、不分彼此,绝不敢负了圣上的恩义。」 「如此甚好。」 李晔这才牵起二人。 又将二人的手叠在一起,道:「有了两位爱卿今日之言,朕无忧矣。」 「请圣上宽心。臣二人若再不知悔改,便是畜生也不如。」 李、邓二人连忙保证。 「好。」 最后,李晔再朝二人嘱托道:「近来朝中、军中人事更迭,有人拔擢受赏,有人贬斥被诛,两位爱卿必有所听闻,也必从中能察知朕之为人,有功必赏,绝不至让臣下们白白费力。 「而如今国事不振,四方屑小蟊贼猖獗,朕要仰仗二位爱卿之 处甚多,二位爱卿建功受赏处甚多,所谓生当逢时、丈夫奋起,此之谓也。望二位爱卿多加勉励。」 「臣等不敢妄求赏赐,唯求杀敌除贼,为圣上解忧。」 「好。好。」 李晔安抚住李君实、邓筠二人,再携他们与众将官汇合。 顺昌军都指挥使周济也终于率部赶了过来。 不过,顺昌军定额三千人,早已编满,毕竟顺昌军内全是原右神策军内的将校,自然也是那些被打散了的右军将卒们的首先之地,然而此时随周济赶来协助城防的,不足一千人。 由此观之,康承业所言顺昌军内人心未定,当是实言…… 定都军都指挥使孙揆未至。 张濬早同天子解释过,孙揆目前召集的军卒的还不,于城防无益,倒不如留在军营内,也可做监视玉山军之用…… 随后,李晔带都指挥使一道爬上城楼,从开远门城楼到金光门,粗略巡视了番城防,也顺道给沿路将卒们鼓鼓劲。 尽管李晔已简化掉所有礼节程序,可其他人却不敢大意,天子每至一处,得提前将民夫军卒们赶至内侧,再在道两旁留人戍卫,方敢让天子通行。如此一来,极耗费时间,等李晔一行人从金光门上下来时,已燃亮火把,天色已黑。 众人从中午一直忙到晚上,都未顾得上吃饭。 李晔干脆再在临时搭救的棚营内逗留片刻,邀众将一同用餐。 众将惶恐,争相说营内伙食简陋,怎入得了天子之口。 况且,他们也没资格同天子同桌而食。 李晔没理会这些,只吩咐不要烦扰将卒,随便取点干粮,再熬点米粥,赶紧呈上来,以解饥肠辘辘。 众将闻言大笑,也不再拘礼了。 他们本是武夫,不喜礼法,见天子这般随意亲和,也敢跟着开玩笑道,这些营中粗茶淡饭,能进得圣上之口,也算是它们的造化了。 李晔哈哈一笑,道,今日同众卿同饮粗食,当能表明朕欲与众卿同甘共苦之意乎? 这一次,无人能再笑出声来。 都在心下发愤,当今天子如此圣明,他们又如何能不拼死以报…… 趁着吃饭的闲暇,李晔将李茂贞欲取武功、奉天二地的企图分享与众将。 众将自是痛骂不已。 随后纷纷请命,愿领兵前去收复二地。 李晔婉拒了。 当然不能直说他们不是李茂贞的对手,以免打击了他们报国的热忱,只说百姓无辜,不忍陷他们于兵乱中。 099章 梨园寨又失 再谈起眼下的形势。 康承业建议道:「圣上仁慈,不欲兴兵戈,可那李茂贞却是目无尊卑的粗鄙贼人,圣上派遣使臣去劝说,难免他却以为大唐朝中无人,反得寸进尺,越发猖狂,进一步出兵挑衅…… 「臣提议,当出兵东、西渭桥,一则示敌以国威,再则,以防不测。」 此时康承业的提议已与上午在延英殿内时大不相同。 可能,他也是见到了京城诸军各自勉力,重拾信心,觉得可以与凤翔兵在城外一战。 当然,更主要的原因,是他获知了李茂贞的真实意图,也知道了李茂贞有所顾忌,那朝廷必须得抓住这个机会,不可再一味示弱。 其余诸将都附和康承业的提议,觉得不应只龟缩京城内,应分兵东、西渭桥。 「难得众卿如此忠心,朕心甚慰。」 李晔也不再迟疑。 当即令李君实、邓筠二人修整一夜,明日拂晓领顺义军进驻西渭桥。 「臣等,恭领圣谕。」李、邓二人大步离席,拜领军令。 李晔再令周济领顺昌军进驻东渭桥。 与李君实和邓筠的慨然领命不同,周济犹犹豫豫…… 「老匹夫!」邓筠看不惯,当即骂道,「圣上令你出兵,那是给你立功受赏的机会,你犹犹豫豫做甚!」 其余几位将领也朝着周济怒目而视。 「臣……领旨……」周济吓得险些跌倒,忙跪拜在天子面前恭领圣谕。 李晔没有好言宽慰,而是用严厉的语气斥道:「朕知道周老将军有难处。可李、邓二位将军便没有难处了么?在场诸位将军哪个又没难处?便是朕,你以为国事这般不堪,被一个藩帅出兵挑衅,朕便容易了么? 「自古英雄多磨难。唯于困厄中,方显壮士风采。 「周将军若是连眼下这点困难都处理不了,大可以直接说出来,朕,不会为难你。」 「臣知罪……」 周济惶恐不安,唯有不断磕头,极言明日一早便出兵,定不敢辜负圣望。 「起来吧。」 李晔脸色才稍稍好转。 「再大的难处,有朕在上面顶着,你只管放手去干。」 「叩谢圣上饶恕。」 回到禁宫。 先看见了黄万年在宫门外焦急地张望。 原来是何氏挂念李晔深夜未归,在寝宫里待不住,也到了延英殿来等候。 见了何氏怀着孕却是满面愁容,李晔又是一番感慨。 好在城内还算稳定,朝臣们和诸军将领们也都忠心用事,让他此时宽心不少,可以回去睡个安稳觉。 次日一早。 李晔用过早膳,尚未收获各处报来喜讯,却先得知了一个噩耗。 邠宁兵已入驻梨园寨。 又一个藩帅谋逆! 而且梨园寨一失,京城便失去了北面最后一道屏障。 历来北边的游牧民族入侵关中,有两条行军道路,分别为萧关道和灵州道。皆因泾水自西北而南注入关中,萧关道和灵州道初始路线不同,最后都会沿宽阔平坦、而物产富饶的泾水河谷行军,直趋关中的核心长安城。 沿这两条道路而下,汇为一途后,最适合驻防的地方已修筑城池,便是如今的邠州城。 邠州如今是邠宁节镇的治州,归靖难军节度使王行瑜辖治。 过邠州沿泾水而下,唯一能驻兵防御的地方,几乎只剩泾水之阳的梨园寨。所以朝廷在梨园寨筑有军城,常年驻有神策军,是京城北面的藩篱。 梨园寨之于京城长 安的意义,与武功、奉天二地相当。 武功、奉天一失,京城以西的县地便无险可守,同理,梨园寨一失,京城以北的县地也再不归朝廷掌控。 梨园寨原驻的右神策军两个外镇都。.. 自铲除阉党后,李晔接受了朝臣们的建议,对这两个都以安抚为主,让他们继续驻在梨园寨,可一直未得这两个都的回信。 如今看来,只怕已被王行瑜的邠宁军兼吞。 当然也可能不是兼吞,而是他们主动投诚,引邠宁军入关中。 具体是哪一种情况,尚不可知。 前来报信的康承业道,游骑于城外巡逻时,发现大量自北面逃来的流民,上前查问后方知,梨园寨已被邠宁军占领。而且是在四天前被占领的,比李茂贞取武功、奉天的时间还早。 李茂贞派了他侄子来向朝廷表明意图,而王行瑜没有。 康承业推断,邠宁军人数较凤翔兵犹不如,王行瑜又纯是个武夫,也没有李茂贞那样的谋略,所以他南下梨园寨的意图应不在京师,而是经梨园寨向东勾通同州王行约,将邠宁与同州连成一片,壮大势力…… 这时,杜让能、张濬等人也得到传召入宫。 由于是临时议事,又事发紧急,天子并未开延英殿,而是在宣微殿前一凉亭内。 因而张濬等人也随便许多,刚一进凉亭,就开始大骂王行瑜逆贼,与李茂贞无二。 「多说无益。」 李晔制止了宰臣们的无意义的谩骂,示意康承业继续分析下去。 康承业道:「王行瑜与王行约本同胞兄弟,二人狼狈为女干,早有串通一处之意,或借道坊州,或夺取梨园寨,取道华原、富平、奉先,勾连同州……」 「王贼可恶,犹甚于李茂贞!」 张濬等人听罢又忍不住骂了句。 康承业话未说尽,但他们都听出背后的意思来了。 鄜坊二州属保大军节度使李思孝领地,王行瑜不敢招惹这位党项大佬,便转而来攻占朝廷的属地。很显然,是把朝廷当做了软柿子来捏。 至于上下尊卑,君臣之义,全然不在他王行瑜的考虑范围内。 既然说回到李茂贞身上来了,张濬又想到了一点:「李茂贞自西占武功、奉天,王行瑜自北梨园寨,都同时发生,莫不是二贼事先便已有约定?」 康承业思索片刻后点头道:「下官以为是。大军调拨非比寻常小事,若非事先有过约定,断不至于两军同时压境。再且,二贼一西一北同时入侵朝廷之地,协同行事,于二贼大有利处,可一并逼迫朝廷就范。」 余下杜让能等人也附和康承业的推断。 100章 邀韩建出兵 李晔自然是认可这个判断。 因为史书上清清楚楚的记载着,在往后的几年里,王行瑜一直是甘当李茂贞的马前卒,二人相互配合,一致以欺凌朝廷和天子为乐。 这与韩建的行径还不同。韩建多少还是从自保的角度出发,迫于李茂贞的威势不得不屈从,若有了机会,他也不介意背刺一下李茂贞。而王行瑜则纯是把自己定义为了李茂贞的打手…… 对李晔来说,眼下的局面就越发艰难了。 一个李茂贞已让他与朝廷无力应对,如今又多出来一个王行瑜。 而且王行瑜与李茂贞之间,已沆瀣一气,联起手来欺负他这个天子和朝廷…… 杜让能等三位宰臣显然也意识到了局势危急,闭目哀叹,命途多舛,如之奈何…… 康承业这时站出来道:「臣有一计,可退邠宁之兵。」 「什么计?」未等李晔回话,其余杜让能等人已急不可耐地催问起来,「军使快说。」 康承业道:「邠宁军占梨园寨,本是为勾通同州,而一旦让邠宁和同州连成一片……会有一个人比我们还着急。」 「谁?」 「华州韩建。」 亭内所有人顿时恍然。 同州之地,西北两面靠鄜坊,东临黄河、与河东隔河相望,南压华州。 一旦让同州打通与邠宁的联系,使两地之间车马来往,互通有无,同州势力必定大增。 王行瑜、王行约两兄弟想要进一步扩张势力,应当不会去招惹鄜坊之地的党项人,更不敢去招惹河东的李克用,唯有向南,要么攻取长安,要么袭占华州。 两者相权,显然还是夺占华州好。 华州历来便是关中除长安外的首富之地,土地肥沃,丁户兴旺,物产富饶,经韩建勤心治理后更是粮草充实、富甲一方,早馋得北面的同州垂涎三尺。与之相反,若贸然向京师长安兴兵,必定天下震动,引来河东河南等地的勤王大军,王氏兄弟应该还没有疯狂到这个地步。 所以,同州一旦起势,首当其冲的便是华州…… 「康兄果不负智勇之名。」张濬大喜,不介意称小自己十来岁的康承业为「兄」,并立即向天子提议道,「圣上,应立即遣人去往华州,邀韩建出兵讨贼。」 末了又补上一句:「可让刘相公亲自跑这一趟。」 当年在关中围剿黄巢时,刘崇望时在剑南幕府里任职,被遣往杨复光帐下听差,而韩建那时亦在杨复光帐下任都将,两人曾有过来往。 刘崇望立即朝天子躬身道:「臣愿亲往华州,必定说服韩建出兵。」 李晔看向其余人,都肃穆地躬着身子,等待天子下令。 包括向来谨慎的杜让能。 显然,在他们看来,李茂贞也就罢了,毕竟有威名傍身,当年抵抗黄巢草军西向和朱玫乱军南下山南时,曾两次论功「第一」,骁勇之名冠绝神策军,朝廷迫于形势可忍让一时。 可你王行瑜算个什么东西? 一个靠着弑杀主帅上位的悖逆武夫(王行瑜曾为朱玫手下将领,眼见朱玫要倒台,便弑杀了朱玫,取而代之,袭占了邠宁二州),也敢向朝廷兴兵,行此大逆不道之举。 朝廷若是连个王行瑜都收拾不了,又如何在这天下立足? 李晔顺从众意,点头同意:「那就有劳刘卿了。」 「臣定不辱使命。」 刘崇望领命后,却没有立即离去。 反而再次恳请道:「圣上,河东李仆射勇武冠绝,又一直忠心朝廷,臣请援引河东之兵入关内,不愁王行瑜、李茂贞之类的蟊贼不除。」 李晔用眼神征求其余人的意见。 这一次,所有人都神色飘忽,并不来回应天子的眼神。 意即他们也拿不定主意,无法给天子提供建议。 康承业则直接朝天子摇头,建议否决。 援引地方武装入京,历来便要承担极大的风险。唐末历史上便有一次,那是在十年后,崔胤引朱全忠入关中,最后直接导致了大唐的覆灭。 但李克用与朱全忠又有不同。 历史上,当李茂贞、王行瑜、韩建联合逼宫时,天子李晔曾与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求助李克用,李克用兵发关中,灭王行瑜、逼迫李茂贞与韩建请罪,随后李克用并未挟天子以令诸侯,而是又主动撤出了关中。 正是因为史书上曾有明确记载,所以李晔才没有直接拒绝,而是想集思广益,寻求更多人的意见。 只有康承业给出了建议。 李晔决定采纳他的建议。 不能拿大唐国运去做赌筹。 况且历史上的每一件事,都有它特定的历史背景,李克用在历史上的那一次主动撤兵,并不能完全等于,每一次入主关中的大好机会摆在他眼前,他都会不心动。再说了,河东是一个庞大的军事集团,并非只有李克用一人,他手下十三太保可个个都不是善茬…… 李晔给出回复:「区区一个王行瑜,何需劳烦李仆射。刘卿且赶紧去华州。」 「臣恭领圣谕。」 刘崇望也不再劝。 李晔另交待丁丑,去禁卫挑选十名好手,再给他们配上好马,护送刘崇望以最快的速度去往华州。 刘崇望也与天子约定,长安距华州一百八十里路程,他昼夜不歇,预计明晚便可回京复命。 余下众人继续商议。 与对待李茂贞一样,众人建议暂不下讨贼诏,以免扩大事态。 可在是否应派人去责问王行瑜这点上,却有了分歧。 准确来说,是康承业先提出了异议。 最初,众人与处理李茂贞同理,准备从朝中选派能言去人去向王行瑜质问。康承业却道,李茂贞遣人来京表明意图,故而朝廷派人去理论,而王行瑜并未遣人来京,所以朝廷也没必要派人去回复。 这个论点乍听很有道理,可其实却是拘于礼节的迂腐之见。 李晔同样诧异,康承业可不是个迂腐之人。 康承业随后解答了众人的疑惑,王行瑜不遣人来京禀报,妄图偷摸占去梨园寨,朝廷也可将计就计,只装作不知。如此一来,等朝廷对梨园寨另有打算时,也方可收到出其不意之效。 众人方恍然。 原来。 康承业竟是建议朝廷直接向梨园寨用兵。 ———— 100章留影。 101章 若能调动玉山军,当可兵发梨园寨 朝廷直接出兵。 康承业的这个提议不可谓不大胆。 就朝廷眼下这点人马,连出城驻守东、西渭桥都需天子亲自出面去调节,还是在摸准了凤翔兵不会继续东进的前提下才敢小心翼翼出城。 康承业竟竟说要主动出兵,与邠宁军正面交锋…… 杜让能大惊失色,忙向天子劝道:「万万不可兴兵!一个李茂贞已难以应付,如今又来了个王行瑜……只可晓之以大义,切不可兴兵事。况且京内刚刚平复,局势不稳,人心未附,实不宜兴兵事……圣上,三思啊。」 张濬从惊愕中醒来,却是极力赞成出兵,反驳道:「此等乱臣贼子,若但凡心中还有圣上的恩德,又如何会擅自出兵?与此等贼子讲什么君臣大义,何异于与虎谋皮?」 康承业也加入了论战:「老国公!凤翔擅自发兵朝廷,朝廷选择了忍让。邠宁军亦擅自夺占朝廷的疆土,朝廷再次忍让。若其余藩镇纷纷效仿,朝廷便是想再要忍让,可还有忍让的余地?李茂贞与王行瑜,朝廷无力同时还击,但也当择其一而退之,如此,方可彰朝廷之力,示圣上之恩威。」 杜让能道:「康军使说的固然有理,老夫也满心认同,然而李茂贞与王行瑜早有勾通,二人同气连枝,汝欲择其一而攻之,又如何能得?」 康承业摆了摆头,丝毫没给老国公留情面,直接批驳道:「老国公久在馆阁,不知晓水无常形、兵无常势的道理。梨园寨在京北,武功、奉天位于京西,相去百二十里,居中又有泾水隔断,如何不能择其一而攻之?眼下朝廷正与李茂贞唇齿争辩,当可起麻痹凤翔兵之效。又故意不与王行瑜猜度意图,而后突然兵临梨园寨下,那里又能有多少邠宁军人马?若下官所料不差,那些贼兵除望风而降一途,再无他法。」 杜让能不知兵事,不能辩驳康承业这番话,便转而道:「便如康军使所言,王行瑜不敢与朝廷军马正面交锋,可眼下京城内的局势,兵从何处?」 康承业立即答道:「既要出其不意,自然得出奇兵,不可以常理处之。下官以为,当尽起城中所有人马,毕其功于一役……」 顿了片刻后补充道:「包括玉山军。」 杜让能正要指明这一点。 他方才所言的城内局势不稳,主要指的便是杨守信的玉山军。 目前京内其余六军均未编成,要么人数尚未招够,要么军内制度未立、人心未齐,只杨守信的玉山军一军独大。合六军之力,方可压制住玉山军。 今早顺义、顺昌二军已出城,城内已渐有失衡之势。 若再要派兵出城,城内将彻底成玉山军的领地,杨守信若有异动,谁又能制? 康承业自然也想到了这一点,故而特意点明。 不只杜让能,张濬一时之间也没想明白:「依康军使的意思,那杨守信会跟着我们一道出城,迎击乱贼王行瑜?」 「大义所在,由不得他不从命。」 康承业慨然回道。 可单凭他这份慷慨意气,是说服不了杜、张二人的。 自扈陛、捧日二都脱离左神策军掌控后,杨守信的处境越发尴尬,然而他也不愧是杨复恭钦点的军府署理人,懂得一静不如一动的道理,既然形势已对他不利,就更不宜妄动,他将所有人马都收缩回军营内,活动范围也只限于昭化里到香积寺一带,不给人留下任何可趁之机,只默默注视着京城内的变化。 以他目前这种态势,是绝不可能调得动的。 康承业似乎没有这种忧虑,对着天子拜道:「圣上,臣请单骑入玉山军,劝服杨守信。」 杜让能和张濬不知当如何评价康承业这种行为,也一起 望向天子,等待圣断。 却见李晔微一摇头:「康爱卿当以整顿军务为要,上下传令之事,自有人去办。」 以他对康承业的了解,若真有劝服杨守信的良策,康承业一定会道出;而没有说,便意味着康承业其实也没有好的办法,只能凭意气去劝。 可单凭意气,能劝得动杨守信吗? 李晔只最后向几人确认了一点:「若能调动玉山军,当可兵发梨园寨?」 「臣等以为可。」 张濬与康承业合声应道。 杜让能默认。 单凭君臣意气,显然是劝不动杨守信的。 李晔已出宫来到外朝,便于第一时间获知四方探来的情报。 而实际上,除西北两边源源不断朝长安方向涌来的流民外,再没有别的什么情报传入城内。 朝廷已在城墙外各通衢道口搭设棚房,努力安顿流民,并运送粮食去施粥救济。 如今朝廷需防范凤翔、邠宁兵犯京,于各处加强城防,再去安顿流民,人手严重不足;且朝廷虽尚有库存,但多为金玉绢帛,粮草储备仅可供京内正常运转,如今也要大量调去城外赈济流民…… 可杜让能说得好,朝廷是天下万民的朝廷,若连朝廷都要舍百姓于不顾,那他们还能奔往何方?而舍了子民的朝廷,还能称之为朝廷吗? 因而李晔也下了诏,全力赈济。 另一面,派往夏州、泾州、凤翔、凤州等地的使臣也不可能这么快返京。如今这个时代,光是通讯,有时就能把人逼疯…….. 可换一个角度看,没有情报也不见得便是坏消息。 至少证实了,西北两面,凤翔军和邠宁军都没有进一步袭击京城的动向。 这时。 派往玉山军营的人来回信了,玉山军使杨守信抱病在床,无法领兵上阵,还特手写了份亲笔信,以表达他深深的愧意。 张濬正陪侍一旁,当即冷笑道:「杨守信这病得的可真是时候啊。」 众人心里无不清楚,所谓的抱病在床,不过是个借口。 李晔知道得还更清楚点。 黄万年的锦卫尚未成规模,但已经开始起步运转。说起来也不是那么难,长安城内多的是无业游侠,还有专职倒卖消息的间客,只要舍得花钱,什么样的消息刺探不来?什么样的眼线埋不下去? 昭化里一带自然是锦卫的重点侦察区域。 李晔早上才从黄万年那里得知,近几天杨守信兴致格外高,时不时便要召集几个部属训话,怎么可能就生病了? 102章 如何测量胆子大 面对杨守信这个蹩脚的借口。 李晔抬眼四望,笑对群臣道:「杨军使为国为家,忧劳成疾,朕这个天子理应慰问。索性,朕亲去探望一番,如何?」 张濬瞬间明白了天子的意思,忙附和道:「圣上爱护臣下,仁德备至,臣等无不感怀。臣愿陪圣上同往。」 杨守信派来回话那人明显慌了。 可他一个小小参军,哪有说话的资格,只能赶忙回去报信。 李晔也没多带人,只带上了随身的御前侍卫,外加张濬等几个朝臣,径直向昭化里而去。 由于戒防的缘故,城内如今关卡林立,每过一条街巷,街头巷尾都可见持枪戍卫的兵卒。这也从侧面说明了城内防御有序,文臣武将各自用心。 李晔顺道慰问了这些努力把腰杆挺得笔直的兵卒们一番。 其余孙惟晟、杨守成、康承业等人得闻天子出宫,都不敢怠慢,慌忙前来见驾。听闻天子竟是要会杨守信,自是一番苦劝,苦劝无果,又纷纷要调集人马陪同。 全被李晔拒绝了。 人多固然能势众,却也会显得心虚。 他堂堂天子,在京城之内,去召见一个将领,还用得着心虚? 那这天子干脆别当了…… 李晔停驾在昭化里北坊门附近。 昭化里是之前阉党祸乱的重灾区,坊墙尽皆被毁,此时所谓的北坊门,不过是几根圆木架起来的门样子,充当标识而已。 李晔先见着了匆忙赶来的孙揆,圆盘大脸上汗落成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行状狼狈。 李晔哈哈大笑:「孙府尹做了孙军使,这行伍习气倒学得挺快,也不注重装容了?」 说着递过去一条汗巾。 孙揆哪里敢弄脏天子的汗巾,只用自己的衣袖在脸上胡乱摸了两把,把汗巾还了回去:「教圣上看笑话了。这行伍习气可不好学啊,不敢欺瞒圣君,臣如今整日同那些小杂毛……呸呸,小儿辈们,嘿嘿圣上勿怪,往这行伍里一待,各种脏话浑话倒说习惯了,在圣上面前失了礼仪……」 李晔自然不会在这等小事上计较。 近段时间各种事务纷至沓来,李晔忙得不可开交,倒一直没怎么关注定都军的进展,顺便,便同孙揆聊了几句。 令李晔没想到的是,定都军之所以成军慢,如今才编了不足六百人,全是因为孙揆严把入伍标准。 孙揆给入定都军定的标准,一不问出身,二也不问过往经历,但另要看两点,一是力气大,二是胆子大。 他在定都军门口摆了排石磨,个个重逾八斗,凡能抱着石磨入军辕的,才算得过关。 至于如何测量胆子大,孙揆嘿嘿一笑,不便明说。 这反倒勾起了李晔的好奇心。 他也顾不得天子的仪容,故意把脸一拉,非得让孙揆说出来。 孙揆扭捏一阵后,只得说了。 定都军驻营原天威军营地,距玉山军营垒不出百步,孙揆测试胆子的方法,便是让人跑到玉山军营的壁垒旁,对着里面***尿…… 孙揆话未说完,四周已笑成了一片。 如此损招,也亏他能想得出来。 孙揆本就是个没管束的人,见四周哄笑,还以为是夸他的法子好,继续炫耀道:「你们别小瞧了这泡尿,有次一个家伙正***得起兴,被里面一箭射出来,当场就把鸟给射掉了……没点胆量的人,谁敢跑去玉山军营旁***尿,所以这个法子……」 「孙揆!」张濬再也瞧不下去了,骂道,「你早晚得毁在你这张没遮拦的嘴巴上!」 孙揆这才悻悻住了口。 李晔笑了笑,吩咐道:「好啦,孙卿自去忙吧,不必陪朕在这空耗时辰。」 「这怎么可以?臣不走,臣要护驾,不能让杨守信那贼子钻了空子……」 孙揆晃着大脑袋,不从。 李晔懒得与他啰嗦,直接示意丁丑将他撵走…… 杨守信终于露面了。 带余军卒,个个剽悍精壮。 再看天子潇洒地坐在一简陋的凉棚下,身旁只围了不足三十人,且武装的侍卫仅八人,正相互调笑,丝毫没有严阵以待的气息。 两相对比,杨守信暗自惭愧。 他忙暗中示意其余人退回坊内,只带了数人前来参见。 「臣,玉山军使杨守信,拜见圣上。」 杨守信拜见完,正要进一步上前,却被丁丑拦下了。 「杨将军,请解开衣袍。」 丁丑照例履行他御前侍卫长的职责。 也不是丁丑特意为难杨守信。正酷暑天,头顶上是火辣辣的太阳,杨守信却全身严严实实地包裹在一件宽大的氅衣内,氅衣下高高隆起,由不得人不怀疑他里面藏了兵器。 李晔同时也注意到,杨守信脸色通红,不时喘咳一两声,确是染风寒了。可再看他头发上水珠未干,外罩的氅衣没有水渍,可里面却不时有水滴顺着双脚渗进地面,便不难知道他为何能突然感染风寒了。 为了装病,看来杨守信没少吃苦啊…… 李晔能看得出来,他身旁的张濬等朝臣自然也看得出来。 他们有的暗中耻笑,有的面露鄙夷。 再联系到这些朝臣们的嘴上功夫,估摸着,等他们回朝后,杨守信的光荣事迹将会被大肆渲染,传遍朝野…… 「这……杨某偶染风寒,咳咳,所以就多穿了两件衣物……」 杨守信尴尬地解释着。 他自然不愿意解开氅衣,让在场所有人都看见他里面套了铁甲,否则要传了出去,他的名声可就彻底毁了。 丁丑坚定地摇了摇头:「请杨将军解开衣袍,让小的看上一眼。」 「……」杨守信愈发尴尬。 「丁丑!」李晔选择替杨守信解难,毕竟让后者当众出丑,也只能逞一时快意,于事无补,「放杨军使过来。」 「官家,他这衣袍下面有东西!」 丁丑人有些楞,只知道他如今是御前侍卫长,要拼死保护天子的安全,所以天子下令,也敢怼上一句。 「就这么个浑东西,朕也没辙,杨军使别同他一般见识。」李晔无奈地笑了笑,又朝丁丑加重了语气道,「朕的话,你听还是不听?」 「听……」 「朕让你让开!」 「哦。」 丁丑只得闪身让开道路。 103章 愿鞍前马后,唯圣君差遣 杨守信来到天子跟前。 此时的他越发尴尬,声音几乎不可闻:「谢圣上……替臣周全……」 李晔只做没有听见,示意杨守信坐下后,说了几句保重身体之类的闲话。 虽是做戏,也得做全套。 杨守信也只有假装病重,感谢天子的关心…… 李晔寻借口支开了其他人。 只剩下他和杨守信两人,当可直入主题了。 「杨爱卿身患疾病,照例该在家休养,可近来的形势,爱卿想必也听说了吧?」 「臣偶有耳闻。」 「王行瑜罔顾君臣大义,无视朝廷法纪,悍然出兵占了梨园寨,此举无异于兴兵作乱。对此等大逆不道之贼,杨爱卿有何看法?」 「乱臣贼子,当诛。」 「然而朝廷草创新军未成,朕以为,可诛杀此贼者,唯有杨爱卿。」 「能报效圣上,诛杀乱贼,本臣之职分……」 杨守信心里也犹豫了。 天子今日冒着酷暑来主动探望他,又处处替他解围,让他十分感动。 可眼下的处境,却由不得他不为自己谋划,一旦天子成功解决了外患,京内外新军再编成,那下一个被拿来开刀又会是谁呢?会不会就是他自己…… 「不想臣却染了风寒,咳咳,浑身乏力,怕是上不了阵。臣有负圣恩,请圣上责罚,咳咳……」 杨守信咳得越发大声了。 还要颤颤巍巍地半跪下地,向天子请罪。 李晔没有答复,也没有搀扶,就冷眼看着他装腔作势,偏偏倒倒地跪在地上。 木棚内的气氛十分尴尬。 杨守信熬不住了,抬头道:「臣……」 李晔挥手打断了他,逼问道:「若朕定要让你出兵?」 杨守信脸色一白,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却听李晔放缓语气,接着道:「杨卿乃杨国老最宠信的儿郎,犹须知晓,国老之于朕,如恩师之于门生。若国老在,断不会拒绝朕今日之请求,也断不会纵容乱兵肆掠而不管不顾。」 杨守信心中一凛。 天子说得没错,若是杨复恭在京城内,甚至都无需天子传令,早主动请命了。 事实上,自杨复恭离京后,仍时时写信来询问起京城状况。在得知天子除掉刘季述、西门重遂等人后,其喜悦之状,洋溢于信中的每一个文字。 还在信中与杨守信夸耀,当初正是他力排众议,辅佐当今天子登临大宝。如今,天子果不负人望,他也不负他们杨家历代侍奉李唐家…… 杨守信却只能左右而言他,在回信中丝毫不敢提及他与天子已成暗中对立之势…… 念及此,杨守信心中一阵悲凉。 他如何落得了如今这个地步? 连自己的义父都要隐瞒、欺骗…… 李晔察言观色,适时叹道:「杨卿好糊涂啊。」 这声感叹更是引得杨守信心下大痛。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糊涂。 可弥天大错已然犯下,他又能怎么办呢? 却听天子再道:「朕说你糊涂,是因为你始终没能明白一点。你是国老最疼爱的儿郎,念及国老恩情,无论你做过什么,朕都不会与你为难。」 这句话杨守信听明白了,忙辩解道:「圣上,那日臣确是急于入宫救驾,才一时忘了禁中规矩,绝无他念……望圣上明鉴。」 「朕相信你。」李晔再次强调一遍,「朕相信国老,自然也会相信你。」 话已说到这个地步,杨守信唯有磕头谢恩:「 臣,谢圣上隆恩。」 李晔起身,已准备离开了。 他望了望北面梨园寨方向,最后给杨守信留下一句话,「就在这几日内,朝廷大军便要发往梨园寨,你趁早准备一下,同朕一道而往吧。」 杨守信顾不上领命,先诧异道:「圣上要御驾亲征?」 李晔已经走开,没有回头:「国难当头,朕,如何能独存?」 国难当头,朕,如何能独存…… 既是一种勇气。 更蕴含有莫大的智慧。 这一刻,杨守信有些明白了,那日为何十四弟杨守成宁可背弃他,也绝不敢背弃天子,最终选择拒开宫门,与天子站在一起…… 也明白了,自己所谓的方法并不能保全,只有抓住眼前这难得的机会,戴罪立功,方有可能赢得天子的原谅…… 杨守信再无迟疑,磕头领命:「臣杨守成,愿鞍前马后,唯圣君差遣。」 在眼下这个艰难的时局下,居然还有好消息传入京内。 而且是两个好消息。 第一个。 奉天城并未被攻下,里面的左军军卒仍在拼死坚守。 这完全是一个意料之外的消息。 在所有人看来,凤翔一旦出兵,奉天、武功二地便难逃魔掌。里面剩下的那点军卒别说坚守了,便是连逃命的机会都很难觅得。 朝中文武百官无不这样认为,根本不做他想。 能够派出军队驻进东、西渭桥,已是大胆之举了。 李君实领顺义军驻西渭桥后,也只敢困守渭水之后,不敢放一兵一卒过岸,并在桥上遍布油脂,若见凤翔兵大举攻来,便立即烧桥。 不想从奉天城跑来传信那小卒,也就是二嘎子,吵着要回奉天城去报信。 这听来就十分可笑,如今奉天城已落入凤翔兵之手,里面的人早被杀光了,还要回去报信,报给谁听? 可二嘎子不管,就算死也要回去。 这事被传到了李君实耳中,他再找来邓筠商议。 两人一合计,他们被圣上钦点来驻守西渭桥,虽说是能守住便是万幸,但只敢龟缩在桥后,连游骑都不敢放,一点对案的消息都探不来,也有损军威,有负圣恩。 如今那小卒执意回奉天,不忘长官的恩情,也算得忠义之士。 而且不怕死,是勇士,正可来提振士气。 合计完,两人又从军中挑选出十名死士,加上二嘎子,给他们一人配两匹马,放他们过河。 李、邓二人没料到的是,仅一天一夜后,这十一人便又活着回来了,分毫未伤。 原来,李茂贞真的没有攻取长安的意图,也笃定了朝廷不敢出兵,是以武功与奉天往东一线,丝毫未设防备,让这十一人很顺利地溜进了奉天一带。 104章 两个好消息 然而。 要想再接近奉天军城,却是万万不能了。 凤翔兵虽疏于防范外围,却对攻占奉天十分积极,于奉天军城四面建了三座大营,并在城外挖了一圈壕堑。看样子,是被里面的坚守给触怒了,不但要攻占该城,且要保证里面的人一个也跑不了。 也就是说,原来奉天城还未完全落入凤翔兵手里。 李君实和邓筠收到二嘎子等人报回的消息,也觉得匪夷可思。 他们不敢怠慢,连忙将消息报进了京城。 李晔紧急召来杜让能、张濬、孙惟晟、康承业四人商议。 最后得出结论,眼下朝廷无力援助奉天军城,也不宜派兵马前去,以免招致李茂贞的反扑。朝廷兴兵的方向是梨园寨,对武功和奉天方向,只能尽力敷衍。 对奉天军城内仍坚守的那些军卒来说,朝廷的决议无疑是残酷的。 但对朝廷来说,奉天军城的坚守却意义重大。 他们虽不一定能拖住凤翔兵多少人马,却能吸住李茂贞的注意,让他不至于过多关注朝廷的动向,也为朝廷出兵梨园寨提供了便利。 而且,孙惟晟、康承业二人又提议道,如今城内各军受圣上感召,正士气高昂,但要外出征战,难免会引起部分人心浮动。正好,可用奉天城内的事例,来鼓舞全军将卒,坚定必死的决心。 李晔采纳了这个提议。 最后决定,奉天军城镇将马一夫官升三级,授定远将军,另恩赐绯袍、金带,其余奉天将卒,皆一应拔升官阶,赏赐钱财。 并立即下诏,榜示于众。 第二个好消息。 凤兴防御使满存遣人来京,上报天子,他愿领凤州兵向北攻取凤翔。 其实,朝廷在得知李茂贞出兵的第一时间,便向关内的诸藩都发去了勤王诏令。 包括夏绥节度使李思恭、鄜坊节度使李思孝、邠宁节度使王行瑜(彼时尚不知邠宁也同时出兵夺占朝廷领地)、泾原节度使张钧、凤兴防御使满存、同州防御使王行约。 目前诸藩皆没有回信。 其中夏州和凤州距长安路程最远,有可能是尚未收到诏令,或回信还在路途中。 至于其他藩镇,看来,则就纯是态度暧昧不清了。 没想到,凤州竟如此快就回信了。 率先收到消息的张濬问了那差使,方知,凤州尚未得到朝廷的诏令,是防御使满存感念天子圣恩,又探知了凤翔兵的动向,故而主动遣人来请命。 有人愿意在这个关头上给李茂贞添麻烦,对朝廷而言,这可真是天大的好消息。 然而此事又透露着蹊跷。 如今这天底下,还有这等忠心的藩帅? 孙惟晟替大家解答了这个疑惑。 满存本代北人,家族世代生活在番汉杂居地,身兼汉、粟特、吐谷浑等多种血统,因生来孔武有力,自小便在云州府内做牙兵,累功升小校。 后随李克用的沙陀大军进入关中,其后又受田令孜招揽进入神策军。 田令孜逃入蜀地后,许多神策军将领也被外派至地方上任职,满存便是在那时去的凤州。 孙惟晟也算得神策军内的老将了,故而对曾是同僚的满存的底细十分清楚。. 他接着道: 满存除了一身蛮力外,为人既是残暴,对待下属如此,动辄鞭打,对待凤、兴二州的百姓就更是如此,各种横征暴敛、强行摊派,闹得两州百姓不得安生。 除此外,满存还十分怀念他在代北时的肆意纵马的日子,便将境内不多的良田占了大半,全圈起来,蓄养杂草,改良 田做跑马场。 凤、兴二州本属秦巴山区,家底子薄,经满存这样一番折腾,不出两年,境内已是十室九空。甚至连他的军队的军粮都没了着落。据说,满存还在军中宣传生食人肉者为勇士,说到底也是为了解决粮食短缺问题。 所以如今的凤州兵,其实已不能算作一支军队,更像是一伙盗匪,专以劫掠为生。 而凤州位于陈仓道上,北距大散关只百余里,最近便的路途,莫过于偷渡大散关,然后进入凤翔镇地大肆抢掠。 李茂贞对此大为光火,也曾有过灭了凤州这伙匪兵的打算,只是考虑到凤、兴二州穷山恶水,攻下来也没什么好处(从土地和人户上考量。若是从战略上衡量,凤州不可谓不重要,得凤州可以之为前哨,出陈仓道,威胁山南西道治所兴元。只是凭李茂贞目前的势力,还没有染指兴元的资本,故而利用不了这个战略价值。),又山路崎岖、劳师劳费,才一直忍让至今…… 听完孙惟晟这段讲述,不止杜让能和张濬二位文臣,连康承业也是眉头高皱。 如满存这般鱼肉百姓的混世魔王,他们打心底感到憎恶。 尤其是考虑到眼下形势,他们还要跟这等混世魔王合作…… 可形势不由人,张濬把牙一咬,向天子提议道:「圣上,听孙军使之意,满存愿意出兵凤翔,本是为了劫掠凤翔的粮草……于朝廷而言,正可利用他来牵制李茂贞。臣提议,准满存所奏,并可适当许以恩惠,督促其出兵。」 「臣附议!」 其余杜让能等人也都皱着眉附和。 身为天子臂膀,他们还是懂得什么叫大局为重。 李晔点头:「可。」 又经合议后,杜让能执笔,草拟诏令:凤州防御使满存感念君臣礼节,美德懿范,宜以表彰。故,授凤州防御使满存为节度使、同平章事、检校侍中,兼凤、兴二州经略、支度、营田、转运、监牧诸使,另赐玉带一条,黄金百两。 杜让能又特召来凤州差使口授,节度使双旌双节尚在赶制中,待制毕,再一并差人送来凤州。 其言下之意,要等满存出兵凤翔后,方可拿到节度使的旌节。 有奉天军城的坚守,又有满存领凤州兵从身后袭扰,本就无意攻取京城的李茂贞当不会再把心思花在对付朝廷上。 如此一来,朝廷也得到了偷袭梨园寨的有利外部条件。 只得韩建的回复了…… 105章 三日之期 刘崇望按预定时间回到了京城。 自长安往华州,一去一来三百多里路程,骑马一天一夜未歇,也亏得刘崇望早年辗转各地幕府中,又闲暇时喜欢舞枪弄棒,身体素质这块是练出来了,不然根本就坚持不下来。 刘崇望知事情紧急,顾不得身体疼痛,返京后未有片刻休息,便又立即入宫面圣。 李晔立即召见。 见刘崇望面满风霜中隐隐有愠色,李晔心知,恐怕事情并不顺利。 果然,刘崇望道:「启奏圣上,臣观韩建言辞躲闪,虽满口允诺,却又不做任何准备,也不与臣道出详细安排,只怕,未必便会出兵。哎。臣有辱使命,臣有愧……」 「刘爱卿何出此言?」 且不说刘崇望的奔波辛苦,韩建能否出兵,本就不是他一番言辞能左右的,故而李晔自然不会责备。 可李晔也没时间去安慰,事情紧要,赶紧问道, 「王行瑜占梨园寨,勾通同州,本就是冲着他的华州而去,他却不敢出兵以迎,为何?」 「臣也给他讲了这番道理……以臣看来,这韩建甚是狡猾,犹犹豫豫不肯出兵,无非是两点,一是惧怕邠宁与同州兵势强盛,他出兵不利,二是见臣主动去找他,便以为朝廷有求于他,故存了待价而沽的野望。」 这倒很符合韩建留在史书上的一贯作风,欺软怕硬,见小利而忘义。 李晔转而问道:「他派了谁来回话?」 「其子韩从允。」 「召。」 李晔大手一挥,看来得他亲自出面来讲些道理了…… 韩从允入殿。 约十六七岁,面相敦厚,灰暗的脸色,虽也是一身锻料,却丝毫显不出贵公子的气派。 「臣,镇***都虞侯韩从允,拜见圣上。恭祝圣上万年。」 「起。」 又朝着韩从允打量几眼后,李晔问道。 「汝父近来可好?」 「谢圣上问候,家父一切安好。」 「可等邠宁军勾通同州后,怕是便不好了。」李晔单刀直入。 韩从允未料到天子说话竟如此犀利,迟疑许久后方回道:「家父固守华州,向来尊奉圣上旨意,以保境安民为要,待人和善,也从来没得罪同州王使君,应该不至于招致祸端吧……」.. 李晔摆了摆头,打断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道理你懂吧?」 天子句句紧逼,言辞间锋芒毕露,韩从允不知该如何回复,也不敢再轻易说话,就呆立在原地。 李晔却并未饶过他,进一步道:「汝父镇守华有余,以华州土地肥沃、四万丁户,却从未向朝廷输送分毫,朕感念汝父代守捉潼关,抵御关东之敌,军资消耗,故而从未过有责难。不料汝父久享太平,已尽失进取之志,坐待邠宁、同州联兵,却全无退敌之法。既如此,朕这便下诏,召汝父还京,另遣有志之士而往,也可保全汝父性命。」 「家父不敢称过,但也未尝有过……恳请圣上三思……」 韩从允吓得不轻,忙伏地恳求。 刘崇望侍立一旁,原忧心天子语气太过强硬,恐会招致韩从允抗旨,如今见韩从允只敢跪地求饶,才稍稍放下心来。 同时他回想起天子曾给过韩建评价:此人欺软怕硬,只可以力压之,不可稍稍宽以辞色。 还是圣上圣明,能识人啊…… 确实,早洞察了韩建本性的李晔不会有任何好辞色,见韩从允已伏地跪求,却依然没有丝毫宽恕,只丢下一句话: 「回去后,将朕今日之言,一字不落地告之汝父。并告之他,三 日之内若兵不出华州,那便有朝廷的调令入华州。」 说罢拂袖而去。…… 当然也不能只一味用强。 还得以利诱之。 李晔下来后又叫来了刘崇望,让他以个人的名义去私下会见韩从允,再私下里向后者保证,只要韩建能向同州兴兵,凡从同州手里夺来的领地,他可以保证说服天子,将这些领地划归华州治理。 「臣,领旨。」 刘崇望心里难免惭愧。 天子选择自己唱白脸,充当恶人,反倒让他这个臣子去唱红脸,做好人。 而且如此一来,也让他从韩建那里赚足了人情…… 不出两个时辰,刘崇望便回来向天子复命。 「圣上放心,韩建定会准时出兵。」 刘崇望不似张濬,平生不喜说大话,他敢这样跟天子保证,自是有了十足的信心。 回想起方才他在城外追上韩从允一行。 韩从允确实被吓到了,刚出了宫门,连华州设在京内的邸所也不入,便立即要启程返回华州。 后刘崇望追来,韩从允仍后怕不已,忙对着刘崇望保证,等他回华州后一定会想尽办法说服父亲,也请刘公能替他们韩氏在天子跟前美言几句。 刘崇望一面在心里佩服天子的威严,一面拉长了脸,佯做生气地训斥了几句。 随后才将韩从允拉至路旁,悄悄向他许诺,华州所得同州之地,朝廷不会取分毫,悉数归华州所用。 韩从允不敢相信,回想起大殿上天子的斥责,只满口拒绝,声称华州甘为朝廷驱使,为圣上效命,不敢再奢求领地。 刘崇望再次许诺。 并顺道说,圣上只是一时气愤,其实心里十分敬重韩节帅,多次同他们这些宰臣说,方今天下,既能上马退敌又能下马理政者,唯韩节帅一人,也早有将同州一并授予韩节帅打理之意。 韩从允这才敢信,喜得忘乎所以。 忙拍着胸膛跟刘崇望保证,华州一定在三日内出兵…… 韩从允敢这样保证,自是来京前便从他父亲韩建那里得了底牌。 故而刘崇望也才敢回来后跟天子保证。 三日之期满。 李晔并不能确信华州兵此时一定攻入了同州,在这个时代是无法做到无线通讯、多地联动的,只能事先约定。 而如果一方未能践行约定…… 好吧。 李晔根本未做这种无意义的猜想,他只需知道,朝廷一定得向梨园寨出兵。 ————— 近来有不少书友提出宝贵意见,统一回复(辩解)几句。 节奏问题,我依旧认为还可以,试想一下,若本书写的是三国或晚明,在一百章内就解决了内患,还会慢吗? 你们推荐我去学习的晚唐文,我看了,只服《晚唐浮生》,一直有在追读。其余的我不多说了,我确实做不到那样写,望谅解。 当然,我会尽量加快节奏。 毕竟成绩摆在这里,读者和市场才是检验好坏的唯一标准。 至于成绩差带来的戾气,确实有一些,但我尽量不会带进书中来。 反正我只管埋头写,基本不会去看收藏、订阅这些,就当做掩耳盗铃。 毕竟我还想继续写下去。 106章 御驾亲征 这几日,朝廷陆续获知四方更多信息。 也总算理清了整个的态势。 自那日遣二嘎子等人过渭水,发现凤翔兵并未有朝京城袭来的动向后,驻守西渭桥的顺义军渐渐放开了胆子,李君实和邓筠也放下成见,将原本分属两人部下的骑卒归做一处,组成游奕营,人,由邓筠亲领游奕营十将。 随后,邓筠领着游奕营渡过西渭桥,刺探凤翔兵的具体动向。 期间发现,凤翔兵内并非全是凤翔军卒,还有一支由回鹘、吐蕃等部落组成的番兵,至少千人之数,具体数目不详。 游荡在武功与西渭桥之间的广阔原野上的,就是这支番兵,而凤翔兵本部全驻在武功与奉天两座军城附近。 这支番兵专以抄掠财物为主,散入各个乡落里,是以二嘎子等人未曾遇见,还误以为李茂贞未曾向京城方向派兵。 这个情报谈不上重要,可却足以说明李茂贞的阴险。 他引番兵入关中,乃是驱虎吞狼之计,一则可减少他的凤翔兵的损失,再则,即便番兵真的攻打了京城,危及了天子,他也可以轻松推卸责任。 而且,极可能还有第三个阴谋,那便是用关中的百姓与财物来喂饱这些番兵,以便于日后继续为他李茂贞所用…… 相对说来,第二个情报就非常重要了。 邓筠渡渭桥,可不只为了刺探消息,他还想立功,来报答开远门下天子的当众恩赐。 于是他趁着这些番兵只顾劫掠,又仗着自己的游奕营乃军中精锐,沿途发起了几次偷袭,斩杀了上百番兵,并顺利突进了武功县境内。 若非跟随的部将们拼死劝阻,他还打算攻打武功军城。 同时他也获知了一个重大情报,凤翔兵大部有撤回本镇的迹象。 这个情报被迅速传入京城。 几位宰臣一致断定,必是凤州已开始出兵,所以李茂贞才会撤兵回援。 于朝廷而言,凤翔兵一撤,当可立即发兵梨园寨…… 同时,朝廷派去各地的使臣的陆续返京复命,让朝廷了解了关中诸藩镇的态度。 其中最恼火的无疑是崔胤。 他到达武功,武功的凤翔将领倒是没为难他,只告诉他郡王(李茂贞得封陇西郡王)在凤翔。他于是前往凤翔,结果凤翔留守的人又告诉他郡王在武功,于是他又折返回武功…… 当崔胤再次来到凤翔时,他也豁出去了,穿了一身丧服,再寻来一根麻绳,要在凤翔节府衙门前自缢。 以死相逼,最终也只见到了李茂贞的一个养子。 也即是说,他带着圣谕去凤翔谈判,结果连李茂贞人都没见着,更别提完成使命了。 无奈只得返回京城。 朝中倒是没人拿他临行前的那番慷慨之词来取笑他,可崔胤自己却觉得无颜见人,也无颜来宫内复命,只托人向圣上请罪,还带来一副大字,只四个字:宋贼无耻。 去泾原和鄜坊的两路使臣同样无功而返。 可怜泾原节帅张钧,原也是一员骁将,在边地原州抗击吐蕃多年、屡立功勋,靠着战功一步步坐上节度使之位,如今却被李茂贞吓破了胆,闻知朝廷使臣至,避而不见。 在使臣离开泾州后,张钧又遣人偷偷送来一方绢帕,帕上落有他张钧的英雄泪,恳求使臣转呈天子,以示无奈之意。 鄜坊的情况则又复杂许多。 李思孝是名义上鄜坊节度使,可这两州内牙将擅位、豪强并立,李思孝根本无力维持局面,又胆小畏死,至今未赴任节帅府。 朝廷使臣至,连个主事的人也没找到,还连遭当地山匪袭扰,吓得赶紧 逃了回来。 唯有赴夏州的使臣带回了「好消息」。 李思恭先收到张濬的书信,便立即逮捕了监军刘希风,紧接着朝廷使臣至,李思恭恭领圣谕,愿意领兵讨伐凤翔。 但他又提到了两个难处。 一是夏幅员辽阔,内有大片的隔壁沙漠,夏绥兵也分戍各地,得留给他一些时日,让他将各地部队召集起来后,便立即派往凤翔。 二、要从夏绥入凤翔,需走萧关道,而此道需穿越泾原地界,鉴于目前泾原节帅张钧已唯李茂贞马首是瞻,因而他请奏先允许他领兵攻取泾原,扫除障碍后,再南下攻凤翔。 单看李思恭的这两点要求,合情合理。 可再往深处细细一想,便不难获知他真正的意图是什么…… 朝廷向关内所有藩镇都发去了诏令,可最终得来的只是一个残酷的道理,朝廷最终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那些藩帅们,根本就不管你朝廷的死活,哪怕凤翔兵和邠宁军已兵临长安城下,天子危在旦夕,可跟他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不管换了谁做长安城内的主人,他们只管做他们的藩帅。 已是八月。 巳未日(初六)。 李晔套上玄甲铁衣,佩上龙须剑,骑上良驹,再系上何氏亲手为他缝制的明黄色文龙无袖披风,带上所有禁卫三百人以为亲兵,跨出延英门。 何氏等后宫嫔妃齐来送行。 李晔不喜临别时儿女情长,只粗略慰问一番。 另召来黄海、黄万年等人多番叮嘱,又再次叮嘱二人,若禁内遇急事未决,可去寻杜让能来主持。 上御桥出丹凤门前,又遇见外朝百官拦驾。 得闻天子将御驾亲征后,朝内官员们群情激奋,一边痛斥杜、张、刘三位宰臣无能,明知天子将以身犯险而不能劝,一边纷纷上书,恳求天子收回成命。. 见天子仍不听劝阻,又相约一起来劝驾。 百官劝驾的场面,不能说是壮观,只能说是非常壮观。 嚎啕大哭者有,以头抢地者有; 高举血书者有,带了根麻绳预备以死相劝者有; 还有的官员年轻力壮,冲破了外围禁卫和贴身御前侍卫的拦阻,匍在地上一把抱住了天子坐骑的马蹄…… 李晔提前从三位宰臣那里获知了百官的动向。 另有锦卫时刻盯着这些外朝官员,所以对于他们今日的集体行动,早了如指掌。 107章 不破不还 李晔早预备好了应对方案。 「众卿,且听朕一言。」 他先发声制止了百官的动作,随后严肃道, 「今日朕出城巡边,乃国事所迫,尔等今欲阻拦朕,既是抗旨,更是阻挠国事。尔等既为朕之臣子,望慎之。」 这两项重罪名压下来,官员们都楞在了原地,不得不谨慎考虑他们眼下的行为。 左车儿事先就得了安排,见官员们都一时不敢擅动,连忙催动禁卫将百官驱赶下桥,掩护天子坐骑上桥,随后赶紧封堵住后路。 官员们方才反应过来,他们阻拦天子亲身犯险,不也是为的朝廷,为的国事么?况且,法不责众…… 可为时已晚,只能眼看着天子在禁卫的层层护卫下已踏上御桥,而他们只能身后徒劳哭劝。 御桥上的李晔忽有所感,随口问向身旁的丁丑:「你知道他们为何要拦驾吗?」 「一群迂腐汉,大家何须理会!」 丁丑不屑地答道。 不远处的左车儿也听见了,走过来先骂了丁丑:「你这浑人!」随后也试着答道:「他们是担忧大家的安危,虽有些糊涂,但忠心可嘉。」 「好好跟着学一学,不然,你也就只能跟在朕身边当个侍卫。」 明显左车儿的回答更得体,李晔便先教训了丁丑一句。 「俺不学,俺就愿意跟在大家身边。」 丁丑却执拗地回道。 李晔笑了笑,不再跟这浑人计较。 转而对左车儿道:「他们可不只是忠心啊。」 「大家,此话何意?」左车儿虚心求教。 「拦驾本是他们的职分;若不拦,才是失职。」 左车儿似懂非懂。 李晔也没有进一步点明。 自做了这大唐天子后,他时常反思,一来要定位好自己的身份,自己是天子,而非常人,不可言行失礼;另一方面,他也得时时提醒自己,天子首先也是人,不可任意妄为。 要做一个圣明天子,首先得做好一个人。 做人就不能太自私自利,觉得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尤其他身为天子,有发号施令的权力,有让人无条件遵从的资格。他就更不能失了做人的初心,得多考虑考虑别人的立场和感受。 所以,他能猜度出今日百官拦驾背后的真实缘故,也能体谅他们的这种行为。 开远门外。 玉山军、赤颜军、飞龙军八千将卒已集结完毕,枕戈以待。 李晔登上开远门城楼后,只道了一句:「今日朕与大唐健儿们一道上阵杀敌,不破不还。」 「万岁!万岁!……」 三军将士报以山呼海啸…… 按先前部署。 玉山军拥众四千有余,装备最精,战力最强,故为开道先锋。 赤颜军三千将卒,经补充装备后士气旺盛,为中军。 飞龙军只千人,但全员骑卒,机动性强,为殿军压道。 李晔随中军同往。 入夜前抵达东渭桥南岸。 邓筠率千余顺义军于此处与大军回合。 听闻天子将御驾亲征梨园寨后,顺义军主动请战。李晔衡量一番后,同意邓筠领部分顺义军将卒前来参战,其余李君实等人仍继续驻守西渭桥,并需大张旗帜、多立草人,以防止西边的凤翔兵来袭。 入夜后,李晔召各军将官前来议事。 周济先告知众人这几日探来的消息:自东渭桥以北至梨园寨,只有邠宁军游骑和小队军卒活动,未发现大队人马,反 倒是梨园寨向东至华原方向,铺路搭桥、人马不断,至于梨园寨附近的邠宁军的防御布置与兵力,暂未能探知。 随后,随军的张濬代天子通报朝廷得来的消息:华州韩建遵照圣谕出兵同州,预计已沿洛水杀往朝邑,直指同州境内的军事重地蒲津关;凤州满存主动请命,兵出大散关,袭扰凤翔,直扑陈仓,李茂贞正忙于撤兵回援,无暇顾及泾水以东。 其余杨守信、孙惟晟、康承业、邓筠等人听闻这两个好消息后,无不大喜,纷纷断言此战必胜。 李晔报以自信的大笑:「今朕与诸卿同往,尽起京师之兵,攻一小小梨园寨,岂有不胜的道理?」 「圣上圣明。」 众将纷纷离席拜道。 李晔也立了起来,给此战预设目标: 「邠宁兵既失去了凤翔的援助,又要分兵救援同州,且未曾察知朝廷的动向,因而驻留梨园寨的,又能有几人?朕与诸卿此行,收复梨园寨自不在话下,可若仅满足于此,又何需如此兴师动众? 「此行,收复梨园寨只在其次,朕要的是截住邠宁军主力,予以重创,永绝北方之边患。若能再擒获贼首王行瑜,以之正法典,彰显朝廷之声威,自是再好不过。」 「臣等恭领圣谕。」 众将再次拜道。 而且无不精神振奋,跃跃欲试。 天子的目标越大,他们立下的功劳也就越大。 尤其是天子有剪除王行瑜之意。 试想,若王行瑜真的被擒杀,那邠宁节度使一职不就空出来了么?按照惯例,自然是谁擒杀了王行瑜,谁便能住进邠宁节帅府里去。 所有将领中,又以杨守信的情绪最激动。 目前他在京内位置尴尬,甚至时刻有被天子除去的风险。即便他躲过了天子的惩罚,等到杨复恭返京,知道他在京城的所作所为后,很难不迁怒于他。 而这个可能空出来的邠宁节度使,于他而言,便是摆脱眼下困境的天赐良机。 等他真的坐上邠宁节帅一位,不但天子无法再追究他过往的行径,便是杨复恭也不会再责怪他,甚至还要倚重他。 而且,目前的这支朝廷大军内,以他兵力最盛,又是先锋,擒获王行瑜这份功劳,舍他其谁…… 一众将领中,也只有康承业对邠宁节帅的位置丝毫并不心动。 故而其余人尚沉浸在遐想中时,他却在构思战略计划,率先提了出来。 「依圣上的旨意,大军便不可贸然直趋梨园寨,以免邠宁贼兵向北溃逃。而应当分兵入仲山、走泾水,先截住梨园寨通往邠州的退路,随后再遣大军主力从正面进攻,务求全歼。」 108章 得要武功傍身 「正是。」 「康军使说得在理。」 其余将领纷纷点头认可。 真要说起行军打仗,其实也没有那么多花样,无非就是那几条路径、几座城,该如何选择,得看战前的意图是什么。 既然天子已明示此战并不在于收复梨园寨,而是要全歼邠宁军主力,那么自然要先截断退路,然后再寻邠宁军主力决战。 邓筠率先站出来,主动请命道:「臣愿率顺义军出仲山,抄截梨园寨的后路。」 又见有人要争抢,他忙又补充道:「放心,我不是跟你们抢功劳。什么邠宁节度使,我邓筠没兴趣,若真教我捉了王行瑜,我让给你们便是……我是带的人少,跟着大部队一起难有建功,怕辜负了圣上的恩宠……」 他这一解释,反倒让其余将领一阵尴尬。 好好的随驾出征,为国杀贼,经他这么一说,倒都成了来谋抢功劳赏赐的了…… 李晔笑笑化解尴尬:「为朝廷立功,自然也是为个人谋前程。难不成你们替朝廷除了贼,朕还会吝啬赏赐不成?朕又不糊涂,难道分不清谁忠谁女干,谁该赏,谁又该罚?邓将军方才的话,朕可是不认同的。」 「是是……」 众将连忙应和。 「臣一时鲁莽,说错了话,请圣上责罚。」 邓筠也连忙请了罪。 李晔只摆了下手,示意继续先前的议题。 既让邓筠拿走了截后路的机会,只余下正面强攻梨园寨。 可众将反倒不争了。 倒不是他们畏敌,此次出征筹划完备,若无意外,梨园寨内那点邠宁兵必不是对手,而是他们从先前的兴奋冷静下来后,细细一想,在天子心里,这先锋多半还得是杨守信。 「怎么,没人敢做这先锋官?」李晔打趣道。 机不可失。 杨守信不再迟疑,跪地请命道:「臣愿做先锋,替圣上荡平梨园寨,生擒逆贼王行瑜。」 「好。得有杨爱卿出马,何愁逆贼不除?」 李晔当即赞道。 「圣上圣明。」 众将齐齐赞道,也等同于认可了天子的安排。 孙惟晟回帐后,将孙德昭叫来,告知他收拾收拾,明日去天子帐下听差。 孙德昭诧异道:「阿耶,圣上此为何意?」 孙惟晟摇了摇头,他也没想清楚。 方才离开天子行帐后,张濬来找到他,特意告知了天子的这个决定。 孙惟晟当时也诧异,多问了一句,可张浚却报以摇头,说他也猜不透…… 「难道,是对阿耶起了猜疑,要拿孩儿去做人质?」孙德昭试探着道。 孙惟晟思索片刻后道:「应该不是……」 当君王或藩帅对手下某位将领不敢放心时,便会召其子来身边谋事,实则是以其为质子,这是惯有的手段。. 可天子如今也在军中,即便他孙惟晟握有赤颜一军,也绝不敢乱来,没什么不可放心的。 再则,自为天子效力以来,天子对他们孙氏父子也是恩赏有加,从未有过猜忌的举动。 而且,据孙惟晟观察,当今天子雄才大略,胸怀、抱负俱非寻常人可比,断不会行此令臣下离心的糊涂之举…… 孙惟晟又前后想了一遍后道:「依为父看来,这更像是圣上对我们父子的信任和器重。总之,你当了圣上跟前后,一定要尽心侍奉,切莫错失了如此良机。」 「孩儿省得。」 孙德昭应道。 只要不是拿他当人质,那便是要重用了。 想到这里,他很难不感到兴奋,从今而后他可就是天子爱将了…… 孙德昭又想起一事,问道:「阿耶,听说圣上选了杨守信为先锋官。」 「嗯。」 孙惟晟一边应道,一边皱眉。 看来军中纪律有待加强。 这才过了多长时间,他们在天子帐内商议的内容,便能传进军卒们的耳中。若是军中藏有贼兵探子,那还得了? 「阿耶,那杨守信会全力以赴么?」 「哼!」孙惟晟一声冷笑,「莫非他还敢有其他心思?」 「阿耶高见。」 「错。是圣上高见。」 那日天子与杨守信具体说了什么,旁人无从得知,可人们知道的是,天子一席话后,杨守信便主动出兵,甘愿为天子驱使。 天子才能非凡,令孙惟晟至今回想起来,不得不称服。 次日。 大军过东渭桥,沿泾水东岸向梨园寨方向进发。 此时行军的区域,再无朝廷兵马驻守,也就意味着随时有敌军偷袭的可能。 因而今日的行军队形,与昨日明显不同。 李晔依旧是坐镇中军,随赤颜与顺义两军同行。 在他身前身后,一眼望去都是长长的行军队伍,且细看下去,这支队伍看似凝滞缓慢又不失章法,其中似乎又有变化若干。 李晔得弄清这些章法和变化。 于今这个大厦将倾的乱世,他想要中兴大唐,做大唐的中兴天子,光是文治仁德还远远不够,更得要武功傍身,方可威慑四海。 也就是说,他得学会统兵,学会行军作战。 所以,他要御驾亲征。 不只是因为各军间互不统帅,欲要上下将令一致,必须得他这个天子来坐镇中军,更主要的,是来学习如何与将官与军卒们相处,学会领兵作战中的各项技能。 要学会这些东西,光凭他从书本上看来的那些理论是不够的,光在一旁默默观察和猜摸也不够,还得有人给他讲解。 所以他把孙德昭召来身边。 如果能召来康承业自是最好的,可康承业要统领飞龙一军给大军殿后,显然没办法常侍他身边。 此时孙德昭便一身鲜亮盔甲,精神振作地随在他身后。 李晔还不能主动开口询问。 他是天子,怎可示人以无知? 李晔已观察了小半日,明白了行军其实是一件极苦的差事。 对军卒们来说,泥土上踩出来的道路坑洼不平,还时时有扑腾起来的尘土呛得人烦躁不已,前方的道路又永远看不见尽头……这些无一不时刻消耗着人的精力和耐心。 而且他们身上都负有至少二十斤重物。 军中是配有牲畜和驮车,平摊下来约二十人一辆,可那上面还要堆放毡床皮囊麻袋等扎营物件、及锹锤锯凿等工具、及随军的干粮锅碗等。 包括铁甲或革甲一般也放在车上,剩下的个人刀枪弓弩等兵器,基本得靠军卒带在身上。 109章 天子的“考核” 那些扛旗的军卒最是辛苦,一杆大旗三四丈长,李晔自问,或换了自己,能否扛起来尚属未知,更别说扛着走路了。 承受如此重负的情况下,军卒们还不得随意停歇,必须与其余人保持同等速度,维持队形不散,其艰难又更甚…… 所有军卒身上的负担,又会成倍加于将校之身。 因为将校不能只顾着自己赶路,他还得时刻管控好部下正积攒怨气的军卒们,视情况,或鼓舞军卒们的干劲,或辞色严厉予以威吓。 凡是行进通畅的小队里,几乎都有一位精力饱满将校,正来回往返于他的队伍里,片刻不停地督促着。 李晔据此明白了,先不说作战的问题,但是行军一事,想要做好,就少不了严明的纪律、平时对于士卒体力与坚韧毅力的训练、以及选拔得力的基层将校,等等。 以上,还只是保证队伍能正常行进。 李晔另注意到,军队沿河岸行军,左右两列,每列并纵队。两列纵队中,留出了约两步距离的空间。 这留出来的空间是用做什么的? 纵队东侧,还留出一条较平整的道路,不时有背插认旗的骑卒纵马驰过,或高声向行进的军卒们传达一些指令、消息,或什么也不说,就只是纵马驰过。 有时,道路东侧还会立有一队持枪军卒,一字排开,面朝道路外侧,严阵以待,似乎那边会突然袭来敌军。 可大部分时候,道路旁并无人戍守。 东侧远端散有骑卒,这是李晔知道的,为防止有敌军突然袭来。 每间隔一段时间,这些消失在大军视线的骑卒便会出现,驰进大军的视线里后,冲着大军牙旗位置所在,高高挥动着他们手里的三角形号旗…… 李晔已观察得差不多了,心中有了个大概,需要孙德昭来替他详细解答了。 他勒停了坐骑,面朝远处跑来又跑去的游骑,微微皱眉。 孙德昭忙跟了过来,观察到天子的表情后,小心翼翼问道:「圣上,可有不妥之处?」 李晔摇了摇头,不答。 孙德昭越发忐忑,朝着远处上下张望许久,方敢道:「游骑现身,高示旗语,即说明十里开外无敌踪。臣又多看了几眼,四面草木不动,尘土不扬,也未有大队人马的迹象,应当不会有错的……」 「莫非,」孙德昭心里没底,试探道,「圣上是嫌哪些游骑多事?」 李晔不答。 孙德昭只得继续说下去:「大军行进,最怕侧翼来敌,仓促间难以迎击,故而都会在两侧广散游骑,一则可示警,二来也可稍与来敌纠缠,为大军准备争取时间。 「一般在这种平原上行军,至少得散出的距离。由于先前得了情报,这一带并无邠宁军主力,故而只散了十里,可节省马力…… 「游骑内也各有分工,在最远端侦探敌情的,谓之游奕,稍近些、负责向大军展示旗语的,可称之为斥候。为防止游骑被敌军歼灭,而致使无法及时传回消息,故每隔两刻,需派斥候来向大军汇报。若超出半个时辰,仍无斥候来报,则同样可断定侧翼有敌军。需立即停止行军,做出迎战准备…… 「其实此次沿泾河行军,已是节省了不少力气,毕竟只用防范一侧,而无需两侧都派出大量游骑。因而,虽然泾河径流有限,无法通行大船,运送物质,仍当选择沿河岸行军……」 孙德昭已说得口干舌燥,将他能想到的全说了出来,终于,得来了天子的点头。 孙德昭暗呼侥幸。 好在他自小长在行伍里,又一直得父亲的亲身教导,总算回答得还算得体,应当是通过了天子的考核。 另一 边,李晔已记下了孙德昭所授,点评道:「这些虽只是行伍里的日常琐碎,可需知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不可疏忽啊。」 「臣恭领圣上教诲。」孙德昭忙应道,「其实家父也时常教导臣,行军打仗,自来就没什么稀奇处,那些奇谋诡计,虽可逞一时之功,却必不得长久。若要长久,需谨记,点滴之功、全在平时。」 点滴之功、全在平时……李晔同时记下了这句话。 有了这番交流,两人多少建立了一点默契,随后李晔再随意瞟向某处时,已无需再刻意停步暗示,孙德昭便立即将他所知所悟全数道出。 诸如。 行军两纵队中的间隙,是用来应变的。 道旁偶有全副武装防卫的军卒,是因为行至了兵家的险地处,需多一重防范。 再如。 来回纵驰于队伍旁的传令官,传令还在其次,更多起监督作用。只要有他们驰来驰去,小儿辈们就不敢懈怠。 行军中遭遇侧翼来袭,历来是兵家大忌,另一大忌是夜宿遭敌军偷营。因而也是需重点提防的…… 还包括许多李晔没想到的问题,孙德昭也会滔滔不绝地讲述,包括军卒的挑选与训练、军内兵种设置的取舍、步骑卒的使用,等等。 此时,孙德昭想的已不是应对天子考核,而是要趁此良机,把他的军事才能统统展现出来,在天子面前狠狠炫耀一把。 李晔自然也是收获满满。 入夜前抵达泾阳。 为减少被邠宁军发现的可能,大军没有驻进泾阳县城,而是择泾水边扎营。 算起来,一个白天行进里。 除去中午因炎热歇息了两个时辰,每个时辰的行进速度在十里以上。 这已经是一个相当客观的速度了。 除去天气、负重等因素,要知道,这可不是几个人组团郊游,而是几千人的行军,是在时刻提防敌袭的情况下有序地移动数千人队伍…… 李晔全程骑马,都已觉得疲惫不堪,浑身骨头似乎都散了架。 相较而言,孙德昭就跟没事人一样,刚刚得到与天子同屋而食的恩赏,嘴巴一抹,便又立即要去巡视各部营房搭建(炫耀他的勤勉)。.. 李晔忍住浑身酸痛,也跟着去了。 毕竟又可以学到不少军旅知识。 110章 自己下决断 孙德昭显然存了搏天子青睐的意图,巡营过程中,他比以往任何一次巡营都认真得多。 每至一处,必校对人数、问答口令、检查工事,等等,锱铢必较。 李晔一一记了下来。 孙德昭见天子如此专注,只当是在考核自己,因而一边巡查,一边论述相关驻营知识,包括夜晚如何防范偷袭等。 李晔同样记了下来。 再适时夸赞一两句…… 回到行帐内。 李晔还不能休息。 不过此时他只需半卧在软塌上,听各方人员前来汇报,与白天的行军种种艰难相较来说,已等于是在休息了。 此时他他主要听取的是三个方面的汇报。 一是杨守信、康承业、邓筠等遣人送来的今日行军历程,及请示明日的行程。 二是张濬收到的自朝廷方向传来的最新消息。 三是随军书吏汇报统计出来的一日粮草消耗情况。 都是些例行事宜,李晔只需耐心倾听,再偶尔指示一两句。 按理说,粮草消耗和储备应是军中头等大事,可此次出征梨园寨毕竟路途较近,只携带了少量粮草,以备不时之需,因而无需太过关注。 如今将卒们食用的,是用小麦、另加些芝麻豆粉烤成的干馕,需食用时掰碎,就菜汤吞下,由将卒们随身携带,不在大军的粮草计算范围内。 次日。 尤其天气炎热,得趁着凉爽时多赶路,大军在卯时刚至便已拔营出发。 回想起昨晚搭营时的艰辛,才睡了一夜,又要再辛辛苦苦拆下来、装车…… 李晔只能感叹一句,行军不易。 同时也明白了「劳师远征」四字背后的分量。 再从泾阳出发,距梨园寨越近了,只七八十里行程,得越发谨慎,行军的纪律也越发严格,队伍里将校们的呵斥声也多了起来,来回纵驰的传令官也频繁了起来…… 出泾阳不到十里,便有了变故。 其实李晔所在的位置完全看不见、也听不见任何异样。 他只知道一直缓慢行进的大军自前而后的停了下来。 赤颜军中多为久历行阵的老卒,见前军停止行进,倒也未表现出惊慌,都各自待在原地,没人大声喧哗。 随后传令官从前方驰来,一直到天子仪仗前方勒马报道。 「禀圣上,前方十里外有打斗声,孙军使不敢擅自决断,特来请示圣上。」 这便需要李晔自己下决断了。 他可以选择纵马向前,找到一个更好的位置,更直观地了解到前方的战况后……甚至可以把孙惟晟召来,参照后者的意见,然后再做出最后的决断。这无疑是最稳妥的选择。 但稳妥也就意味着保守,在军营这种尚武尚勇的环境中,稳妥和保守是换不来将卒们的敬畏的。 尤其这又是李晔第一次领军出征,是奠定他日后在军中威望的时候。 宁愿激进些,也不可保守。 然而,在未能了解更多敌情的情况下便贸然下令出击,显然太莽撞了,也不可能为自己赢来威望。 除了这两个选择外…… 李晔另注意到,大军前后的军卒们都表现得都异常镇定,未有人擅自行动,甚至都没有人因情况突变而张望交谈…… 他先前只认为这是训练有素的表现。 如今再细细一想,也可能是这些军卒们常年跟随孙惟晟出征,十分了解主将孙惟晟的行事风格。 换句话说,孙惟晟先停下行军,再来象征性派人来向自己请示,这个行为 中本身就暗示着其对前方战事的预判。 而这些军卒们已经领会到了孙惟晟传递出来的信息,所以才异常镇定。 李晔再用余光瞟了眼侧后方的孙德昭,也是一脸轻松,丝毫无临大敌的紧张…… 李晔回复那传令官道:「些许蟊贼小儿,无需理会,杨军使自会料理。传令孙军使,只需原地休息,静候前军传回捷报即可。」 「诺。」 传令官飞驰而去。 不多时,更多背插认旗的传令官从孙惟晟所在出发,沿着大军一侧来回飞驰,宣示将令:圣天子有令,全军原地休息,静候捷报。 此令一出,原先还保持纪律的军卒们彻底放松下来,席地而坐,随意交谈,也有趁空闲跑去河边浇几把凉水的…… 李晔此时又明白了主将将令的重要性,甚至可直接决定一支军队的存亡。 因为,如果他的判断有误,敌军于此时突然杀来,这些处于休息状态的军卒们将毫无抵抗的可能,只能是全军覆没。 但他知道他的判断已是正确的。 若不然,孙惟晟一定会再派人来向他请示,而非直接将他的命令下达全军…… 果不其然。 只又过了半个时辰不到,远处尘土飞扬,驰来一队十余人骑卒,远远便大喊道:「捷报!捷报!玉山军大败贼兵,斩首八十余级!捷报……」 「喝!喝!……」 赤颜军和顺义军组成的中军将卒们也纷纷躁动起来,用军中威武声大声喝彩。 十余骑一直驰近天子所在,才翻身下马报道:「禀圣上。玉山军大败贼军,斩首八十三级,另有贼将一名。此乃贼将头颅,杨将军命小的呈来给圣上过目。」 李晔瞟了眼被挑在长枪上的人头,大手一挥:「传示全军。」 「诺。」 骑卒们便要上马,挑着贼将人头传示全军。 「且等。」 李晔叫住了他们。 再示意身后的左车儿提来一壶宫内窖藏御酒,另一套玉制酒器,将它们专程给骑卒。道:「将这些美酒转赠与杨军使。另转告他,待全破贼军后,朕再亲自为他述功。」 「诺。」. 骑卒们得令而去。 「捷报!玉山军大破贼兵,斩首八十余级,另斩杀贼将一名,圣天子令传示全军……」 随着这些捷报声远远远去,是大军将卒们的阵阵高呼。 士气空前高涨。 孙德昭适时赞贺道:「圣上神机妙算,说有捷报便真的传来了捷报,让臣等好生钦佩。」 面对如此蹩脚的马屁,李晔只淡淡一笑:「孙将军过誉了。」 一旁的左车儿却得了灵感,大声向左右宣讲道:「多亏有圣上的庇佑,说是捷报,果然前方就得了胜仗。圣上圣明啊……」 「圣上庇佑,此战必胜……」 左右再将这话层层往外传递。 再回忆起捷报传来之前的军令,渐渐的,大军中为玉山军喝彩的声音全变做了颂赞天子的「万岁」声。 此起彼伏,绵延不绝。 111章 谁能擒得王行瑜,谁可为邠宁节度使 今日行里。 距梨园寨只剩最后四十里。 除上午的那个小意外,其后再未遇见邠宁贼兵,李晔说不上这时好消息还是坏消息,他只是心里忐忑不安。 他安慰自己,这都是自己吓自己,第一次出征心里没底罢了。 不信,瞧瞧他身边的孙德昭,一路上畅谈各种军旅见闻,丝毫没大战在即的紧张。 李晔几次忍不住想问,马上到梨园寨了,还未见贼兵主力,你就不担心他们突然杀出来吗? 最后没问出口。 他是天子,怎可表现得不如一个将领? 而且他也知道孙德昭会如何回答。圣上,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来了再说,何需提前忧虑…… 入夜前,停驻在一个叫瓠口的地方。 这里另有一条人工水渠自泾水出,向东贯通洛水,修建于一千多年前,彼时的修筑者已逝去,而它却至今仍川流不息,灌溉着这片土地上的代代百姓,名郑国渠。 李晔可没有感慨历史兴亡的时间。 他只站在郑国渠旁眺望了几眼,心想这些利国利民的水利工事仍在,这里的土地也依旧肥沃,却要因人为祸患让百姓受苦,让国家凋敝,岂不悲哉。 这时留守营帐的左车儿来报:杨军使到了。 即将开战,因而李晔将前后军的都指挥使们都召了过来,大家一起商议。 康承业已早于杨守信达到。 李晔入帐时,张濬、康承业、孙惟晟、邓筠等人正向杨守信道贺。 这一幕和谐的场景,让李晔又增了几分信心。 李晔入座后,先让杨守信将今日战事分享于众人。 原来,是一伙游荡的邠宁士卒,被玉山军游奕骑卒发现,随后杨守信亲自领精锐杀去,不出一刻便全歼了这伙邠宁兵。 众人听罢,再次称赞杨守信英勇。 杨守信也面有得意色。 康承业沉吟后问道:「杨军使可曾拷问这些贼兵,他们为何游荡至泾阳县境?」 「王行瑜罔顾君臣大义,对圣上不忠,欺朝廷无人,胆敢兴师犯境,我只恨不能杀尽这些乱党贼人,哪会对他们仁慈……」 杨守信初始还十分得意,可说着说着,他才意识到自己一时大意了。 梨园寨离着上午交战地仍有七八十里路程,这距离可不算短,为什么会在那里出现邠宁兵,偏偏如今距梨园寨更近时却不见了,他们有何意图?. 是该留几个活口好好拷问一番。 康承业再问:「杨军使与其交战时,可算清他们的人数,是否全数歼灭?」 「不会超过百人。」军务机要,杨守信不敢撒谎,细细回想着道,「当时四面开阔,我虽存了全歼之心,可难免会走漏一两个……康军使是担心朝廷大军的消息泄露?」 康承业点了点头,「他们陡然遭遇杨军使,未能窥见我大军全貌,倒也拿不到什么准确消息。可难保他们回去后,为免遭责罚,会夸大遭遇的军卒人数,误打误撞,反而让邠宁贼兵警惕起来,加强防备。」 这番话合情合理,其余人点头附和。 「照康军使的分析看来,」杨守信接过话道,「我们应当加快行程,抢在贼兵加强防御之前,攻入梨园寨。」 「对。」 众将应和。 因敌制变,本是行军作战的应有之义。 李晔此时自然是从善如流,听取了众将的建议,下令加快行军。 其实,和朝堂上的唇枪舌剑、暗潮涌动相比,李晔倒觉得,军旅之事相对省脑子多了,不需要多么深的心机和复杂 的策略。 就是有点费体力,要吃苦…… 接下来,如何加快行军,众将纷纷建言。 或许他们也发现了,当今天子虽威名正盛,也敢于决断,但其实还是不难相处的,也很乐意听取大家的建议,因而他们提建议的兴致也越发高涨。 李晔则择其善者而从之,最后下令。明日一早,邓筠部便脱离中军,全速向预定的截断邠宁军退路方向行进;玉山军拆成两部,杨守信亲率精锐一千继续充当先锋,提速向梨园寨行进,余下三千人汇入中军,一道而行。 为了激励二人,也为了激励屋内众将,李晔也不藏着掖着了,与众将公然誓言:「此行,谁能擒得王行瑜,谁可为邠宁节度使。」 「臣等必不负圣恩。」 众将轰然答道。 邠宁节度使,这个职位足以让他们血脉喷张、倾力而为。 想想三年前方在神策军内任都将的李茂贞,就是因为出任了凤翔节度使,如今是何等的风光无限……活生生的例子就在眼前啊。 众将退去后。 张濬徘徊良久,仍觉得他应当直言进谏。 「圣上以节帅之位激励众将,自然是好的,只是……可不能再出一个李茂贞了啊。」 李晔反问道:「张卿可另有良策?」 何不用文臣为节帅…… 这句话已吐到嘴边,张濬还是咽了回去。 且不说文臣去了地方上,能不能把节度使之位给坐稳,保证自己不会被手下武夫给砍了。从段文楚、薛能,再到支祥、郑畋……这之类的先例可是太多了,数不胜数。 若朝廷真把节帅位置授予文臣,必然会让那些武将心寒,再不肯为天子和朝廷卖命。 并不是说这些武将就不忠心。 而是授武将为节度使,已成定例。 李茂贞攻下了凤翔,被授凤翔节度使;韩建守住了潼关,被授予潼关守捉使、进授华州刺史;满存打下了凤、兴二州,被授凤州防御使…… 他们之前都是禁军将领,征讨地方有功后,纷纷做了该地的节帅。 这便是定例。 凭什么到了杨守信、孙惟晟、康承业、邓筠等人这里,朝廷便要擅改规矩? 如此一来,又如何再让他们为天子和朝廷卖命? 这**的世道。 张濬也只有在心里骂上两句,随即无奈痛苦地摇晃着脑袋。 反倒是李晔安抚了他:「放心吧,朕自有办法。」 张濬两眼陡然放光,大喜:「圣上圣明。」 若真是能破除掉这个「武将出任节帅、节帅不忠、再派武将出征」的闭环,那朝廷才真正是中兴有望。 虽然天子并未说出是什么办法。 但张濬相信,当今天子圣明无比,说有办法,便一定有办法。 112章 敌情 梨园寨坐落泾水侧。 但准确的说,梨园寨并没有紧邻泾水,而邻的是泾水的支流冶峪河畔。 凭着泾水的宽度和流量,还不足以成为天险屏障。 梨园寨深卧仲山里约二十里处,四面抱山,皆有险要隘口,易守难攻,且可以沿冶峪河南下直插关中平原,又有一条东西向的道路可截断泾水一线……以上这些条件加在一起,便注定了它军事要地的地位…… 大军已弃了泾水,朝着梨园寨所在的正面行进。 此时便可清楚感受到关中平原的地势开阔、一望千里外,对行军来说,它也意味着敌人可从四面八方杀来,且来势如风,不会受地形地形因素限制。 这时再回想起孙德昭所说,大军沿河岸行军,只需防范一侧,李晔有了更深的体会。 又由于至今未能探明邠宁军的主力所在,在孙惟晟的建议下,李晔下令全军摆出攻守兼备的偃月阵,将大军散开,似一把张开的弓,矢面朝北,缓慢摸进。 且是不对称的偃月阵,除进攻方向在北,防御重点偏向右翼。 因为朝廷这两日传来了确切的消息,韩建确已发兵,且倾华州之力征兵两万,浩浩荡荡攻向同州。与这个消息可佐证的是同州王行约居然还腆着脸来向朝廷求救,说韩建无故兴兵,欲祸乱天下,望朝廷下诏斥责。 既然韩建已举华州之力入侵同州,那邠宁军的主力应当会朝同州方向靠拢,与同州兵一道御敌,因此,朝廷大军自然得重点照顾右翼。 赤颜军三千人全部被摆在了这个偃月阵的右翼。 左翼和前阵交给了杨守信留下的那三千余人。 李晔只领三百禁卫坐镇中阵,也即是偃月阵的凹处。 在他身后处,是由康承业的飞龙军充当的殿军,所以无需担心背后空虚。 午时方过,前方传回第一次军报,杨守信已领玉山军先锋冲破仲山谷口,沿冶峪河直入梨园寨。 李晔微一点头,下令全军继续向北推进。 其实方才他也听到了前方的杀喊声。 既然战事已开,无论杨守信的先锋顺利与否,他都应尽快带主力大军投入战斗。 行军三日,终于要决一胜负了。 或许与漫长无聊的行军相比,将卒们也盼着赶紧痛痛快快杀一场,都加快了脚步,整体行军速度也明显提升了许多。 方至申时,已隐隐可见山势并不算高的仲山山脉。 大军再次提升行进速度。 「儿郎们,再加把劲,马上就可以杀敌受奖了……」 大军内也充斥着将校们不断的勉励声…… 此时部分队伍的队形难免会散乱,但大军整体的偃月行状仍在。 也就在这时,大军右侧忽远远传来大量马蹄的轰隆声。 已无需下达军令,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攥紧手中刀枪,朝右侧张望了过去。 这也是行伍经验的体现。 知道什么时候该放松,什么时候该紧张…… 先是十来骑隐隐闯入眼帘,一边疾驰,一边急速挥舞着手中的三角形号旗。 「圣上,有敌情。」 孙德昭望见旗语,忙凑到李晔身边道。 他声音止不住的颤抖,说不清是恐惧还是兴奋。 孙德昭话音刚落,远处疾驰而来的斥候一阵阵疾呼着的声音也渐渐可闻:「敌情!敌情!敌情!……」 李晔另看见。 这一次孙惟晟未事先向他请示,而是以极快速的聚集起军队中的骑卒,再简短训道:「儿郎们!圣上正看着咱们哩!报 国受赏的时候来了!」 「喝!喝!喝!」 随后这些骑卒呼啸三声,便纷纷调转马头,迎着敌人的来向争先驰了过去。 也几乎在同一时间,赤颜军迅速变换阵型。 所有人呈横队一字排开。 长枪兵居前,弓弩手压后,刀盾兵游奕侧面。 孙惟晟则催动坐骑,扬着马鞭来回于阵前巡视,若有怠慢处,直接驰过去就是一鞭子甩下,一句废话也无…… 等他停下来时,才召来传令官,去与天子请示。.. 李晔只有时间记下他此刻的感受:这便是真实的古代战争,几乎没有任何事先的预兆和准备,说来,它就来了,像一阵忽起的狂风。 接着连下三道命令。 头两道给前阵和左翼。 令他们维持阵型不变,但同时得做好参战准备。 后一道下给殿后的康承业,令他迅速领军向自己靠拢。 然后,李晔望见了一座隆起小土坡,带着三百禁卫驰了过去,做为临时的将台。 左车儿不敢擅做主张,亲自来请示,是否亮明旗号。 李晔点头示意可,又特指示道,所有旗帜,全部树起。 包括天子大纛、十二面龙旗、两面预先制作但尚未宣示全军的天下兵马大元帅牙旗,全部树了起来。 小土坡上面积有限,当这些旌旗沿四面全部立起来后,个个迎风展开,虽显得拥挤了些,却也显得气势十足。 「万岁!」「万岁!」…… 左、前、右三面都传来了将卒们亢奋的声浪,一浪盖过一浪。 树起天子依仗,自然是为了鼓舞全军士气。 李晔同时还存了一些不切实际的念头,来犯的邠宁军将卒们看见旗号后,自己他们将要冲杀的是当今天子,会不会良知醒悟,放弃进犯…… 这个念头果然是不切实际的。 远处,混杂着马蹄声和各种咒骂杀喊声的地方,陡然升起一阵又一阵的箭雨声。 两军已开始了厮杀。 所有人都张望了过去。 土坡上视野更开阔,却也只能见一团又一团的尘灰,和掩藏在尘灰下的各种声音。 「贼兵的骑卒数更多……至少有八百骑……」孙德昭望至紧张处,不经意念叨出声。 李晔不知道孙德昭是如何从十里开外的那些尘灰和声音中辨别出来敌骑人数。 眼下也不是问这个问题的时候。 只见,那一团团的尘灰居然渐渐消去,又只化为两道移动着的尘灰,正你追我逐,相互缠绕不清。 「该死的邠宁贼兵!竟偷学了我们盐州人的骑术!……」孙德昭又一次发出了声。 这次李晔倒依稀有些懂了。 113章 圣上一人退万敌,圣上威武 远方那两道尘灰又朝着朝廷大军所在移动了近一里地。 且两道尘灰间也稍稍分开了些,让人能够勉强辨认出来,原来是敌我双方的骑卒在你追我逐、相互厮杀。 只见双方都在绕着圈子地疾驰,努力想要抓住对方薄弱的侧面攻击;而要避开被对方抓住侧面,也得努力加快马速,绕着弧线疾驰。 这便是那两道尘灰的形成原因…… 等对方的侧面刹那暴露出来,立即就会有一拨箭雨招呼过去。 然后这样的机会是很少的。 因为双方都是同样的战术,都在努力催动马匹,在你追我逐地跑着弧线。一圈又一圈地跑下去,似是一场死亡的竞赛…… 这便是为何孙德昭要咒骂邠宁兵偷学了他们盐州人的骑术。 可摈弃掉敌我立场,客观的说,孙德昭这句咒骂显然是没有依据的。 因为盐州和宁州都属边地,番汉杂居,常年需应对来自西北两面的党项人、回鹘人的袭扰,自然也都掌握了这种发端自游牧民族的骑兵战术。所以准确的说,应是他们都师从党项人…… 这时土坡后方也传来了骑卒的奔驰声,是飞龙军赶来了。 随后,康承业登上土坡,向天子拜见后,也一同关注着远方的战场。 康承业方张望了几眼,便向天子建议道:「圣上,应鸣金收兵。」 李晔闻言一愣。双方战术一样,邠宁兵人数更众,赤**卒也自然落了下风,但也仅仅是落了下风,远未到溃败的时候,此时便鸣金收兵,是否为时过早? 「我赤**卒虽只三百骑,但个个是大好男儿,还怕了那伙贼兵不成?」 由于前方作战的是自己的将卒,孙德昭顾不得其他,当下反驳道,「况且两军正缠斗在一起,如何能撤出来?不是自己的人马,康军使倒是不会心疼……」 「他们是骑卒,不是步卒!如何不能撤?」康承业简单两句,先封住孙德昭的嘴,再向天子建言道,「对方士气正盛,不宜力敌,反观我方骑卒一直在勉力支撑,若不及早撤出,恐全军覆没。 「且更远端尘土高扬,应是敌军主力正加速驰援,若等他们全军赶来,再借着骑兵胜利的余势,趁机掩军杀来,后果不堪设想……望圣上早做决断。」 李晔依旧不敢轻易决断…… 恰好孙惟晟派来的传令官来到坡下,向坡上拜请道:「孙军使请示圣上,可否鸣金收回骑兵,待用主力去贼兵决战。」 李晔方不再犹豫,当即回道:「可。」 随即唤来左车儿,让后者去传达鸣金的旨意。 「叮叮叮……」 一连串急促而尖锐的金锣声自土坡上远远传去。 前方赤颜军骑卒收到命令,不再绕着弧线与敌军纠缠,开始直线朝着大军所在跑回来。 另有两队十数骑自赤颜军阵中驰出,前去迎接同伴,并引着他们向大军阵地的侧方退去。 身后的邠宁骑兵自是穷追不舍。 然而,等他们追至赤颜军阵地前,迎接他们的是从天而降的一波波箭雨,凡冲进射程之内的,人马全给射成了刺猬。他们的将官这才连连呵止,也象征性回射了一拨箭雨,发泄怨恨后,罢兵退去。 喧嚣一时的战场上迎来了片刻的安静与休整。 李晔利用这个时间让人去赤颜军传示,所以战死的将卒,抚恤绢二十。 而在右方,视野极处,先是现出高树着的各色旌旗,随即一个个密密麻麻的黑点似的军卒慢慢涌现出来。 似铺天盖地而来。 让人骤然停止了心跳,不敢呼吸…… 这才是邠宁贼兵的主力吧。 土坡上。 孙德昭虽不信服康承业的判断,但却百分百膺服他的父亲孙惟晟。方才,孙惟晟遣人来请求鸣金,已足以佐证康承业的判断准确且及时。 因而趁着这个间歇,孙德昭向康承业躬身拜道:「末将方才一时冲动,顶撞军使,还望军使海涵。」 康承业摆了摆手,示意区区小节,不用在意。 他正全神凝视着远处缓慢而来的贼兵大军。 等心中已有把握,他才转向天子报道:「圣上,贼兵约有四千。」 孙德昭也在观察,附和道:「康军使所料不差,不会超人。」 说实话,李晔一时难以采信。 从右方远处涌来的邠宁贼兵数不胜数,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片大地,怎么可能才四千人? 而且他身前便有参照,赤颜、玉山两军加起来尚余六千人,可从感官上来说,似乎还没有贼兵人数众。 但另一方面,李晔又知道,康承业与孙德昭的估算才是正确的。 至于为何在他眼中反而是贼兵人数更多。可能只是一种心理现象…… 「贼兵人数不足,又远道而来,不足忧虑。圣上可遣使去斥责,扰乱贼兵军心,待贼兵动摇不定时,三军用命,一鼓作气,必能大破之。」康承业又建议道。 「可。」 李晔采纳。 为达到出其不意的效果,朝廷一直未答复王行瑜的行径,而今既已与邠宁军大部遭遇,当不再有顾虑,也是该下诏讨贼,将王行瑜的罪行昭示天下。 「逆贼王行瑜,罔顾君臣礼节,纵干戈于双阙,危及社稷,祸害苍生……宜削其官职、爵位,诏令天下共讨之……凡王氏部旧,若感念朕之仁德,亦当倒戈相向,共诛逆贼,或可恕罪立功,是亦朕所望也……」 此类文书事务,张濬一挥而就,再递与天子审核后,加盖宝印,随即便遣人送往敌营中。 另一边,赤颜军也在孙惟晟的号令下磨刀擦枪,严阵以待。.. 然而,天子的诏令尚未发出,远方邠宁军却诡异地调转方向,又缓慢地从视野里消失了。 没人知道邠宁军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也自然解释不了他们为何又突然退去。 这一切实在太过诡异,以致敌军退去,威胁解除,却无人出声欢呼…… 康承业却似乎已洞察了一切,立于高处,向四下喊道:「儿郎们!贼兵见圣上旗号在此,竟不战自退。圣上一人退万敌,圣上威武!」 将卒们恍然大悟,纷纷拜倒在地,山呼「万岁!」 李晔当然得采纳这种说法。 并从土坡上现身,朝着左、前、右三个方向逐一招手示意。 坡下「万岁」声更盛,响彻天地。 114章 最后一道关隘 至于那封已拟就的讨贼诏令,自然也不会再收回。 张濬请示天子后,令书吏誊抄数份,全部签字加盖宝印后,加急送回京城,再经朝廷榜示,公之四海。 这也就意味着朝廷与邠宁节度使王行瑜宣告彻底割裂,要么是他逆贼王行瑜亡,要么便是大唐朝廷覆灭。 当然,就眼下的态势来看,他王行瑜死定了。 一个小小邠宁藩帅,竟敢公然挑衅朝廷,他不死,谁死? 但这也只是一个整体的态势,具体如何灭掉王行瑜,目前尚为时过早…… 四千邠宁军已退去,大军眼下的危急解除。 可问题随之而来。 李晔当如何抉择,是追击方才退去的邠宁军,还是继续向前进入梨园寨? 这看起来并不是个难抉择的问题。 一方面,这片地势开阔平坦,想要追击并歼灭一支四千多人的军队,几乎不可能。且继续向东追击,时刻有遭遇邠宁与同州联军还击的可能,还不如放他们东去,让他们继续与华州兵缠斗,朝廷何必掺和进去?即便大获全胜,到最后反倒成全了华州韩建,这也是李晔不愿看见的; 另一方面,自第一封军报传来后,先后又有两封军报自杨守信的先锋军中传来,他们已深入仲山十余里,迫近了梨园寨所在的最后一道关隘,正可一鼓作气拿下梨园寨。 而有了梨园寨这个据点,封堵住了后路,再调过来头来慢慢收拾散布在关中平原上的邠宁军,也从容了许多…… 之所以会让李晔一时纠结,只因为方才出现的邠宁军人数不下四千之数。 据估算,邠、宁两州相加约三万户,一般每户壮丁二至三人,养一卒的极限数算来,最多也只可供养万余军卒,且王行瑜不可能将所有军卒全部带入关中,总得留些人马守住老巢。 这样算下来,方才那四千人极可能便是邠宁军主力,而领军之人,很有可能便是王行瑜。 若能全歼那四千人,当可一战而平邠宁之祸。 再加上他们望见自己的天子旗号后便不战自退,正军心不稳,己方士气正旺,又兵力占优,具备战胜的条件…… 最后,李晔摈弃掉那些过于美好的设想,选择稳妥,继续下令向梨园寨行军。 入夜前抵达仲山脚下。 就地安营休息。 此时收到了杨守信传来的第四封军报,他们被阻拦在了入梨园寨的最后一道关隘前,此处有贼兵负工事顽抗,一时不得入。 考虑到杨守信急于立功,李晔下令让他暂停攻城,等大军前来汇合。 次日。 冶峪河虽是泾水支流,径流却比泾水更宽广,且水势缓平,加之河谷宽平,绿树阴阴,在这炎热夏日里于此行进,清爽宜人。 当然此刻并不是欣赏美景的时候,不过环境宜人,却能减轻疲劳、加快行军。 方过巳时,大军已深入近二十里,与杨守信部先锋汇合完毕。 杨守信并未遵照天子的指示,原地待命,而是不间断地向关隘施压。 李晔到时便看见了。 但他并不会责备杨守信。毕竟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再且杨守信急于攻关,也是想早点立功,不是坏事,不宜打压。 前方三里处,宽阔的冶峪河骤然变窄,山势也随之收紧,关城便于此处依山而筑,封堵住前去梨园寨的道路。 但毕竟山势不算陡峭,关城高不过两丈,也并非无法攻取。 杨守信领精兵一千先行,骑卒居多,全力推进行军速度,故而未带任何器械辎重,所以才迟迟无法攻下这道关隘。 于 是他们选择徒手攀爬。 当然不是顶着滚石檑木攀爬关城,而是沿右侧群山攀爬。 等李晔率主力大军赶到时,他们已爬到了与关城等高的位置,正想办法沿山体接近关城。 孙德昭依旧跟在李晔身侧,望见后不禁感叹道:「这才叫精兵。」 李晔同样有此感慨。 单凭手中一条绳索和一把飞爪便能爬上悬崖峭壁,单这份能耐,就配得上精兵二字。 且粗略一数,悬崖上散落的军卒不少于七八十人,玉山军中能一下就挑出如此多精兵,便也可知玉山军的成色了。也难怪自李茂贞、王建、韩建等人被调出神策军后,杨守信的玉山军便能稳居神策军第一。 而且,关城上的守卒也不会白白看着外面的军卒爬山,远了他们够不着,但只要稍稍靠近关城,他们手里的箭雨便会毫不客气地招呼过来,不时便有一人惨叫着从山上跌落下来。 这种情况下,那些玉山军卒依旧无畏地攀爬着。 更担得起精兵二字…… 杨守信闻天子率大军至,忙过来汇报。 从昨日下午他们杀抵此关隘,关隘内的守卒便困守不出,杨守信据此估测,梨园寨内的贼兵人数不多。随后,他们冲了一次城门,然而城楼上滚石檑木不断,守城器械充足,杨守信便放弃了直接攻城,转而从两旁的绝壁上想办法,最终决定攀山…… 康承业部下飞龙军尽是骑卒,于攻城意义不大,故而被留在了山外。 孙惟晟在天子跟前稳重、话不多,更不像康承业那样可与天子无拘束的交流,遇见这种无可无不可的事,一般都不发表意见。 只剩下李晔自己决断。 他略一想,便一面令杨守信继续选派士卒登山,持续向关城内施压,一面令张濬选派能言善辩之人,前去关前宣读旨意,试着劝降守卒…… 「逆贼王行瑜,罔顾君臣礼节,纵干戈于双阙……凡王氏部旧,亦当倒戈相向,共诛逆贼……」 诏令已宣读三遍,关城上终于探出一个脑袋,道:「我们吃的是王大帅俸粮,受的是王大帅的恩惠,是绝不会背叛大帅的。你们要有能耐,就只管攻进来,别妄想耍什么阴谋诡计!」 「狗屁的王大帅!」 宣读诏令的书吏或是太过义愤,竟从藏身的洞屋内走了出来,叉着腿朝关上大骂。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今圣天子亲领朝廷大军而至,尔等竟口呼王大帅,竟不认得圣天子,忘了自己大唐子民的身份么?」 115章 收复梨园寨 关城上居然没人放箭射杀那书吏。 或许真是被震惊了。 「圣上……也来了?」 「睁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那书吏指向天子所在,「拥大纛、树龙旗,非圣天子哉?圣天子便在尔等眼前,尔等还不快快放下兵器,出城来降,祈求圣天子的饶恕,更待何时?」 关城上沉默了,无人应答。 可城门也没有被打开。 「那叫门的名谁?」另一边,李晔问道。 张濬答道:「名卢宴,世出范阳卢氏……乃卢携之子。」 张濬的后半句意在提醒天子。卢携是僖宗朝的宰臣,与田令孜狼狈为女干,亦被认定为黄巢之乱的第一罪人,黄巢的草军破潼关后服毒自尽,算是躲过了朝廷的追罚。可这种人的子孙,绝不可被重用。 可李晔却仍是指示道:「忠勇之士,不应被埋没。」 张濬没有再劝,毕竟眼下战事要紧,不宜多生枝丫…… 再说回眼下的局面。 关城内虽没有直接开门投降,但明显已有了心理动摇。 此时应需继续向关城内施压,逼得他们不得不降。 李晔连连下令。 令杨守信加派人手爬山,并将箭矢想法运往山上去,从山上向关城内制造杀伤; 卢宴被继续留在关城下,继续用言语动摇里面守卒的军心; 令孙惟晟组织军卒正面攻城,不一定要取得什么实质性进展,但一定要把声势搞大,给关城内守卒以足够的威慑…… 众将各自听命行事。 军内从不缺少绳索、篷布、毡衣毡袋之类的坐卧物件,经有人建议后,沿山脚铺展开来、再用绳索固定,如此形成了一道防护网。即便山上再有军卒跌落下来,便可减轻损伤,说不定还能捡回性命来。 对山上的军卒来说,有此保障,更是增强了他们心底的信心,于是攀爬的速度越来越快。 各式弓弩箭矢、圆盾等也通过山上垂下来的绳索被迅速运上山去。 已有摸近关城的军卒拿到了弓弩,居高临下,开始对着一览无余的城楼上放箭。 与此同时,孙惟晟也已挑选好攻城的部队。 他们依照天子的嘱咐,并不盲目冲到城门下去,而是把兵力展开,鼓声阵阵,使劲地摇旗呐喊,再使用洞屋、半截船等防御工具,有条不紊地朝着关城逼近,不时放出一拨箭雨。 从李晔的视角看起,当真是有遍山遍野、铺天盖地之势,只不知城楼上的守卒看见,会作何感想。 卢宴也没歇下。 他已经得了天子对他「忠勇之士」的评价,知道洗刷卢家荣辱在此一举,舍了性命,跳着脚,不断地朝关城内进行言语攻击,满口大逆不道、乱臣贼子、祸国蠹虫、遗臭万年…… 如此三重攻击下,关城上的守卒再也抵抗不住。 「别放箭!别放箭!我们有人要出城,面见圣上……」 杨守信和孙惟晟遣人来请示,李晔示意可,并令鼓手停止擂鼓。 随即一名守卒被缒下关城,再被带至天子所在,又经丁丑亲自检查周身后,跪在了李晔面前。 那守卒大概没料到真能见到天子,也不知道该如何行礼、如何称谓,只缩着脖子深埋着脑袋跪伏在地上。 李晔只得先开口:「说吧。」 「回……圣天子……我们将军说,他不敢与圣天子为敌,但也不忍背离大帅,请圣天子再宽限半日,他自会领着兵丁撤出梨园寨、回邠州去,圣天子也可不费一兵一卒进入梨园寨……」 李晔回道:「朕奉天承命,上天既以 好生为德,朕亦可放尔等自去。回去告诉你家将军,他有一个时辰的时间撤离梨园寨,一个时辰后,朕将进入梨园寨。」 半日变为了一个时辰…… 可他一个小卒哪敢与天子讨价,只得磕头道:「是是,小的一定把话带到。」 李晔没有立即放他走,又问道:「城内的、你家将军名谁?」 「王璟……回圣天子,王璟王将军是王大帅的内兄,出邠州前刚被提上来的,一直驻守在梨园寨内……」 那守卒生怕回答得不够周全,还贴心的解释详尽。 李晔据此再问:「王行瑜没在梨园寨内?」 「没,王大帅一直在邠州。」 「山外面,领着数千邠宁军主力的,又是谁?」 「是苏文建苏将军。他是王大帅的结义兄弟,喝过血酒的,往往出征都由他来领兵……」 「很好。你回去复命吧。」 「谢谢圣天子……」 那守卒忙又磕头离去。 「幸好我赤颜军中没这号不成事的小儿。」孙德昭在旁摆头笑道。 李晔也是没想到,对方派来这小卒竟如此「慷慨」,三两句便将他一直未能探得的信息全抖了出来,堪比间作。 张濬也在一旁,不过他的关注点又不一样。 张濬不无忧心道:「圣上,朝廷既已下诏讨贼,如今我军也尽占优势,为何还要放贼兵离开?若不能一举剪灭贼兵,以正法典,怕是于圣上的威名有亏。」 这问题问的…… 孙德昭替天子答道:「张相公忘了邓将军那路人马了吗?」 张濬当然没忘。 邓筠的顺义军就守在梨园寨回邠州的退路上…… 只是他毕竟常居庙堂,虽有些急智,却不熟悉行伍之事,仍未能明白过来:「孙将军此话何意?」 孙德昭回道:「兵者,诡道也。」 天子无戏言,自然得说话算话,李晔答应放梨园寨的邠宁兵一个时辰内离开,便会给他们一个时辰。 可至于他们能否顺利离开,却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一个时辰未到,山上的玉山军卒便朝下面喊话,关城上贼兵已去。 可君无戏言,直到一个时辰满,李晔才下令进入关城。 自有军卒攀上城头,再打开城门,放大军鱼贯而入…… 梨园寨前后共有两道险要关隘,今日午后大军收复的名为前塞。 当朝廷大军过前塞进入梨园寨时,里面的邠宁军卒已尽数撤去,另一座后塞也顺利收复。 梨园寨内邠宁军不足千人,他们沿后塞小路逃出梨园寨,未至泾水岸,便遭遇邓筠所领顺义军的迎头拦截。此时后塞已被朝廷大军接管,他们被围堵在梨园寨与泾水间的山野里,进退无路,最后杀死主将王璟,尽数投降。 116章 苏文建请降 邠宁降卒足有八百多人。 首先,肯定不能杀。. 李晔是天子,而非地方藩帅,绝不能沾上滥杀这类污名,何况这些叛卒说到底也是他的子民。 放回邠宁镇肯定也不合适。 这些人是军卒,而非乡野村夫,是有组织性的,拿起刀枪便能迅速成军。 所以只剩吸纳一途。 好在八百人并不算多,赤颜、玉山、顺义、飞龙四军各分二百,而各军会具体如何处置这二百人,便不在李晔的操心范围内了。不过李晔也多少知道一些,一般会被打散,然后分摊至各部辅兵中,让他们先干一段时间苦力,然后才考虑提为战兵…… 收复梨园寨,另有一个利好消息。 寨内存有大量粮草,经初步点算,不下于二十万石米粟麦豆等粮食。 二十万石,可不是个小数目,朝廷如今每年能征收上来的税粮都没有二十万石…… 原来,邠宁军将梨园寨设为了物质中站,不只是从华原、富平等地劫掠来的粮草,便是从邠宁运出的粮草器械,都尽数堆放于此。 对游荡在关中平原内的邠宁军主力来说,梨园寨一失,既意味着他们的后路被截断,随时有腹背受敌的可能,也意味着他们的粮草尽失。 那么,他们还能坚持多少时日呢? 基于以上考虑,李晔不急于再次派军征剿,而是将近万朝廷大军全部囤聚于梨园寨内,坐等邠宁贼兵来攻。 毕竟现在应慌乱的,是邠宁军。 当然,也要考虑到其他情况。 比如邠宁军不顾后路,破釜沉舟,先与同州兵联手吃掉华州兵……李晔并不担忧这种情况,因为韩建也不是软柿子,又经营华州多年,不可能被一时吃掉,双方最多打个平手,互相消耗。而既能解决掉邠宁、同州兵,又能防范韩建借机坐大,对李晔和朝廷又是一利好消息。 再如趁朝廷大军尽出之时,南下长安。这种情况才是李晔必须要担心的。就看这伙邠宁贼兵的胆子有多大了,是不是到了穷凶极恶、丧失理智的时刻,胆敢直接劫掠京师…… 结果,以上情况都没有发生。 仅仅在朝廷大军收复梨园寨的次日,驻守山口的康承业便递进来消息,苏文建遣使来降。 邠宁使者道:此次兴乱关中,全是王行瑜一人所为,我等受其胁迫,不得不从。如今王师出征,我等幡然悔悟,亦欣然相从。苏将军愿领兵杀回邠宁,亲取王行瑜项上人头,恕罪立功,望圣上恩准。 此事干系重大,李晔没有妄下决断。 他遣人将康承业召了回来,又召集身边所有文臣武将,一起商议。 康承业先汇集近日得来的所有信息,勾勒出邠宁军的行径。 他们先是与李茂贞串通,出兵袭占梨园寨,随后向东,勾通同州。在获知朝廷出兵后,考虑到梨园寨的重要性,又回兵救援,却不料让朝廷占了先机,只得引兵自退。等到梨园寨沦陷,为求自保,又向朝廷请降…… 据此,康承业认为,苏文建请降为真。 他另不屑道:「当年王行瑜弑杀朱玫时,苏文建便是其部属,如今他亦效仿先例,欲弑杀王行瑜。故悖逆之人,行悖逆之事,殊不为奇。」 其余孙惟晟等也认定苏文建是真降。 可在是否应准苏文建所奏,令其率部回邠宁一事上,却有了分歧。 张濬力主准奏。 四千邠宁兵,放任其游荡在京城周围,始终是一个巨大的隐患,且会加深关中百姓的困苦,如今他们自愿退回邠州,自是再好不过。 杨守信认为不可准。 朝廷大军连战连捷,正气势如虹,应当趁此时全歼邠宁贼兵,而非纵虎归山,错失良机。 其余康承业、孙惟晟等人态度不明,觉得两可,全听圣上裁决。 李晔略一沉吟,采纳了张濬的建议。 因为杨守信的建议中夹杂了私心,他是担心苏文建回邠州后,抢先杀了王行瑜,那邠宁节度使一位便就与他无缘了。 而张濬没有私心,纯是站在朝廷的角度去考虑。 仅从这一点来说,李晔就应当采取张濬的建议。 但杨守信的诉求也要考虑。尤其他手下的四千玉山军,确是一支劲旅,眼下又愿意为自己驱使,就更不应该让他寒心了。 李晔没有自己出面,选择让左车儿去给杨守信带话。 告诉杨守信,目前他有两个选择,一是随朝廷大军回京城,二是继续出兵邠宁。 不出意外,杨守信会选择二。 那左车儿会继续告诉他,玉山军现在便可向天子请辞,先于苏文建一步进入邠州,趁邠宁空虚之际,除掉王行瑜,名正言顺地继任邠宁节度使之位。 而且,若他未能及时除掉王行瑜,反让苏文建抢先得手,朝廷也不会下诏苏文建继任。 但也无法让他杨守信就任。 到了那时,就只有靠他自己,如何除掉苏文建了。 李晔又在梨园寨待了四日,直至苏文建部邠宁军主力全部沿泾水撤回邠州。 这几天时间内,除修整大军外,李晔会抽时间去各军中转一转,和基层将卒们待上一会儿,多刷刷他这个天子在普通士卒眼中的存在感。 闲暇时间,他也会请教康承业一些行伍知识。 如,那日与邠宁军主力突然遭遇,康承业是如何在七八里外便能测量出人数。 康承业自然是尽心详解,首先看旌旗,其次看车马,再看队形,最后才看人……以上这些因素综合考量,最后再得出一个大致的数目。 李晔听得似懂非懂。 因为这些都是经验之谈,没有大量的行伍经验,光记住道理,难有实用…… 还剩下的时间,李晔特地找了些邠宁降卒来问话。 他想弄清楚,他们为何会跟随王行瑜反朝廷、反自己。 这些降卒被问到这个问题时,都会吓得拼命磕头,再拼命地解释,他们并没有谋反朝廷和天子,就是借他们十个胆子,他们也绝不敢…… 李晔冷笑反问道,你们擅自出兵占了朝廷的领地,难道还不算造反? 117章 也该收复武功、奉天了 邠宁降卒们茫然地摇着脑袋。 他们只知道跟着将校出征,将校叫他们去哪,他们就去哪,将校们让他们杀谁,他们就杀谁…… 李晔方了然。 这些士卒没识过字没读过书,哪懂得那么多大道理,也缺少大是大非的观念,加之这个时代信息闭塞,太容易被垄断甚至是篡改了,底层的士卒们根本就无从得知朝廷的意思。所以,他们基本没有个人观念,全听从将官吩咐。 李晔又问,若你们知道兵出梨园寨便等同谋反,还会跟着你们的将校一道造反吗? 先有几个机灵的降卒连忙答不会。 李晔逼问他们说出不会的具体原因。 他们自然是说不出来,被拖下去打了一通军棍。 余下的降卒再不敢撒谎,犹犹豫豫地摇了摇头。意即,明知长官是谋反,也会跟同长官一道谋反。 李晔再问,为什么? 得来的答案不一。 有的说惧怕军规,不敢违背长官的将令;有的说一家老小全靠饷钱养活,谁发的饷,自然就要听谁的;还有的则茫然地晃着脑袋,他们脑海里压根就没有朝廷和天子这个远不可及概念,自然也不懂得什么叫造反…… 康承业守在一旁,猜出了天子询问降卒的意图,叹道:「这些底层军卒,多不识字,也未经忠义教化,只知听从他人的指令行事。」 「是啊。」 李晔随口附和。 要想解决这个问题,将忠君爱国的大义灌输到最底层的士卒思想里去,就目前的社会条件来说,几无可能。 但与这些降卒交流一番后,李晔也多少有些收获。 他更清晰地明白了将卒造反的原因,自然也可针对性想出一些防范措施。 四日后。 尾随苏文建部邠宁兵的探马来报,邠宁兵已尽数退回邠州。 早于四日前进入邠州的杨守信至今没传来捷报,如今苏文建又返回邠州,看来他这个邠宁节度使没那么容易到手了。不过这已不在李晔的忧虑范围内…… 李晔留下邓筠和他的顺义军一部暂守梨园寨,开始率大军向南撤回。 还有梨园寨内的二十万石粮食,得等征集起船只后再沿泾水运回京城。泾水虽径流有限,不能承载大船,但通行载数十石以下的小船还是没问题的。 而走水路,可省下大量劳力和转运耗费。 朝廷目前收支微薄,不得不精打细算,能省一点算一点。 自梨园寨出仲山,依旧沿泾水东岸而返。 可李晔却突然下令跨过泾水,向泾水西岸挺进。 张濬、孙惟晟、康承业等人莫不诧异万分。 泾水流经仲山的入口处非常狭窄,宽不过一丈有余,自此处跨过泾水并不存在任何难度,可他们诧异的是,天子为何要突然改变行军方向。且要跨过泾水,说明天子的目的并非班师回朝,而是……奉天城。 李晔也知道这个决定会让众人诧异,下达命令后,他就将几人召了过来。 见他们一脸困惑,李晔淡然道:「朕知诸位所疑何事,没错,朕就是去奉天。如此梨园寨已复,剩下武功与奉天二地,也该收复了。」 张濬等三人这时不困惑了,转为怔然无语。 他们倒也想赞一句「圣上圣明」,可却又说不出口。 「圣上,此举是否有些冒失?」论官阶,由张濬先开口质疑。 李晔并未直接回答,转而问:「可是军中粮草不足,无法继续出征?」 「大军一路顺利夺回梨园寨,远超预期,因而军中粮草消耗不大,且又在梨园 寨内查获大量粮米军资,自是粮草无虞。」 「可是京城传来的消息不利,武功、奉天两地屯有大量凤翔贼兵?」 「据京城来报,凤翔兵已多数退回凤翔,之前深入马嵬驿附近的番兵也均没了踪影,只武功、奉天两地驻有贼兵,凭城而守。」 李晔再问向孙惟晟、张濬二人:「军中士气如何?前番收复梨园寨,却只且记功,未能及时兑现奖赏,军卒可有怨言?」 孙惟晟忙回道:「圣上御驾亲征,大军连战连胜,健儿们正士气高昂,只恨贼兵太弱,未能给他们太多立功的机会,何曾有半分怨言?」 「既如此,自可一并收复奉天、武功。」 自此,三人也只能高呼「圣上圣明」。 但他们终究还是觉得太突然了些。 毕竟用兵之事,不可不慎,圣上事先未与他们透露丝毫风声,就突然要调转大军去攻取奉天,而且奉天战事一开,又该如何来调整与凤翔节度使李茂贞之间的关系…… 张濬似乎已习惯了,出天子行帐后,宽慰孙、康二人道:「延英殿奏对时,圣上也时常乾纲独断,让老夫与杜、刘二位相公措手不及,因而今日之事,并不稀奇,二位勿怪。」 「是啊。」 康承业亦有所感。圣上有时候从谏如流,有时候,却十分霸道…… 孙惟晟与天子接触最少,只旁听另二人感慨,不表观点。 张濬又道:「于此危难之际,圣上欲行事果断些,其实是好事。二位以为呢?」 「正是。」 孙、康二人应道。 他们也只能如此回答。很明显,张濬是在替天子安抚他们,但其实并无这个必要,他们本就忠心天子,更何况是如今威望日隆的天子…… 其实,决定攻取奉天,也是李晔的临时起兴。 自收复梨园寨后,他便一直在盘算何时收复武功、奉天二地。 他想来想去,得出一个结论,越快越好。 民心是一个很模糊的概念。但李晔想,武功、奉天二地几百年来都是京畿之地,属朝廷直辖,虽不说就一定会感念朝廷的恩德,但必然是习惯了朝廷的管辖,那片土地上的百姓也和长安城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如今骤然被凤翔夺去,肯定不会安于凤翔兵的统治,日思夜盼朝廷大军前去收复……这便是民心。 相反,若朝廷迟迟不能收复这二地,若李茂贞再施些小恩小惠,那里的百姓渐渐安于凤翔的统治,对朝廷来说,民心也就淡了。 除此外,从京城传来消息,凤翔兵大量回调本镇,似乎也正可趁机攻取。 李晔脑海里已有了尽快收复武功、奉天的雏形。 待到大军出仲山,他向奉天所在的方向望去,却正好望见此地的泾水异常狭窄,可淌水而过…… 他灵光一现。 既是越快越好,何不现在就调转大军? 118章 可大张旗鼓,一战定乾坤 李晔临时起兴,事先未与任何人商议,便突然让原定沿泾水班师回朝的大军横跨泾水,奔向另一块战场…… 这绝对是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决定。 张濬料不到,孙惟晟、康承业料不到,军中的将卒们料不到。 进而,武功、奉天的凤翔兵也绝对料不到。 行军作战,要的不就是出人意料么? 这也是李晔这几日行伍经验里得来的一个感悟。 在这个时代的战争里,最折磨人的还不是最终的残酷的厮杀,而是漫长的行军和驻营过程中,因为不知道敌人会何时攻来,从何处攻来,为此不得不时时刻刻提防。而在这个提防过程中,几乎就能耗尽一支队伍的人力物力、以及军心士气。 所以才有一个词,叫被动挨打。 既如此,主动出击、出其不意,才是正确的用兵之道。 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让对方成为被动挨打的那一方,等对方在被动防御中耗尽精力……再选择一个出其不意的时机,一举击溃。 为达到出其不意的效果,李晔下令大军抛下所有辎重,凡军中不堪上阵的老弱辅兵也全部留下来,由张濬代管,大张旗鼓地班师回京。若真有凤翔探马的话,或许还可起到迷惑的效果。 李晔则亲领孙惟晟、康承业和赤颜、飞龙两军中挑选出的三千精锐,外加左车儿的禁卫,只随身携干粮和马豆,加速朝奉天驰去。 此次行军速度更快,从泾水至奉天百里路程,入夜前便行了七十里。 还剩最后三十里。 康承业提议,趁夜宿之机,由他领百余骑卒前去一探奉天虚实。 李晔允可。 同时,为防止被对方游骑探查,李晔下令全军不得生明火,就干啃馕饼充饥。好在此时炎炎夏日,这个军令并不算难为,将卒们匆匆用完干粮,就各寻地方休息…… 然而就在大军刚安顿下来,发生了件意料之外的事。 此地属醴县境内,奉天遭兵祸,醴县自然也不能避免,县内百姓纷纷逃离家乡,要么向东逃亡京城,要么向北钻进渭北山区。 李晔为提高行军速度,走的是直线路程,沿仲山山脚一路径直行向奉天军城。 因而,大军的行动惊扰到了这些躲在山里的流民。 他们原以为是凤翔贼兵,可又见这伙兵不入村镇,也不劫掠财物,与贼兵行径大相径庭。 醴县县令也与这些流民一起,自然肩负了所有人的安全之责,等贼兵退去,他还要领着流民们重返家园,继续任县令…… 县令也跟着出来看了几眼,越看越不对,这不是大唐朝廷的旗号吗? 再往后看,谁敢以黄色帛布做旗,旗面上绘以龙纹…… 所以,县令领着几个仆役,抱着一坛酒、两锅野猪肉,大着胆子来到军营…… 李晔召见了这位与自己的百姓一同逃难的县令。 县令得知身前这个年轻人竟是当今天子后,忙埋下了脑袋,只管磕头。 李晔安抚了他。 随即问起了醴县的状况。 县令不住地叹气,自凤翔贼兵杀进县境后,尤其是贼兵中那伙番兵,杀人放火、女干***女,无恶不作,县内库房、店铺等洗劫一空,未能逃出的、无论男女老少,全被劫掠至军中…… 说到这里,县令不停地抹着眼泪,哭诉道,便是当年草贼乱关中,也没有这些番兵凶狠啊。 这句话有美化草军的嫌弃。 县令后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忙又磕头请罪。 李晔也是一叹,摆了摆手,安抚道,朝廷即将收复武功 、奉天,到时候,你们就又可以重返家园了。 县令大喜,忙又磕头谢恩,颂赞圣上圣明。 李晔听不得这些话。 他若真是个圣明的天子,又怎会让人贼兵肆掠,让天子脚下的百姓也跟着遭此无妄之灾…… 李晔转移了话题,问县令,随他一同逃进山里的百姓有多少。 县令颓然答,只不足千人。 又补充道,原醴县有户七千,民不…… 李晔哑然良久,后让县令照顾好百姓,待县城光复后,要多招揽流民返境,便让他退下了。 他原还打算去慰问一下流民,如今听闻如此凄凉遭遇,也不愿再去触目伤心了。 县令三跪九拜后退去…… 夏夜凉凉,夏风宜人。 李晔仰望璀璨星空,奉天军城就在前方,他相信此行定能顺利收复失地……可却很难让自己兴奋起来…… 因为便是收复了奉天,可要恢复战乱给这片土地和百姓带来的创伤,不知又需要多少时日…… 张濬一直候在一旁,听完了凤翔兵的罪行,凑过来请示道:「李茂贞引番兵入境,酿出如此大祸,其心可诛。圣上,可要下诏讨逆?」 李晔略沉吟后,摇了摇头。 李茂贞不是王行瑜,以朝廷目前的实力,还挡不住凤翔兵的兵锋,不宜过分激怒…… 临近午夜子时。 康承业方归。 他本不欲深夜惊扰天子,却不料天子并未歇息,一直在等他的回信。 康承业连忙拜见,报上他探来的消息。 凤翔兵于奉天军城外只剩下一座营寨,营内人马不会超过千人。 凤翔兵舍军城而不驻,反停驻城外营寨? 也就是说,他们仍未能攻下奉天军城。 李晔诧异之余,问道:可否与城内人马取得联系,里应外合? 康承业摇了摇头,此计不通。一则,凤翔兵于城外四面筑深沟高垒,已将奉天城彻底围死,除非先攻破敌营,否则便是一只蚊虫也难通过;再则,他遥望奉天城城头,夜里连一个火把也无,说明城内早已是山穷水尽,无力再出城作战。 康承业又建议道:「贼兵多日攻一军城未下,如今又大部离去,只剩孤军围城,必定士气低落;而我军将卒挟大胜之势,士气高昂,正立功心切,又据有兵力优势,突然出现在奉天,宛如天兵降临。明日,正可大张旗鼓,一战定乾坤。」 李晔明白了,这一战,叫攻心为上。 119章 屠杀 翌日。 依旧是一个艳阳天,红通通的太阳高挂长空。 奉天军城外,凤翔兵营寨内。 巳时已过。 才有伙夫推着车在营房间穿过,一边敲着手里的铁铲,发出呱噪刺耳的声音,一边吆喝道:「开饭啰!开饭啰!」 「大清早的,嚎什么丧!」 营房内三三两两钻出几个凤翔兵的脑袋。 却不瞧向那装有饭桶的木车。 显然对吃饭毫无兴趣。 有什么可感兴趣的?像尿一样黄不拉几的粟米粥,稀得连米粒都数得清,最多再添些又黑又涩又硬的腌菜,没了。 想到这里,他们就十分向往那些番兵了。 据说,那些不束发的蛮人,顿顿大鱼大肉,腰包里塞满了抢来的金银珠宝,还有抢来的小娘子陪床……叫他们来攻城吃土,反让那些外来的蛮人番兵去抢掠战利品,凤翔军卒难免有怨言。 最后他们的怨气都洒向了那座还在坚守的奉天孤城。 若不是里面那些不知死活的人一直死守,他们又怎会被束缚在这里,动弹不得? 自己的命咋这瞥? 听攻武功的弟兄们说,他们只花了几个时辰就进了城,完成任务;而这座看似残破的奉天军城,却已拖了小半个月了…… 「干他大爷!等老子进了城,一个活口不留。」 「叨叨啥?」伙夫不耐烦地大声敲着木桶,「这饭还吃不吃了?不吃,我可就拉回去喂猪了。」 伙夫怨气更大,天天侍候你们这帮兵大爷,早侍候够了。 「你敢?信不信老子现在先砍了你!」 一个伙夫,也敢跟老子发脾气? 这已是营寨里每日的生活常态了,怨气,吵闹,甚至斗殴…… 然而今日不同。.. 就在凤翔军营内吵闹不停时, 「咚咚咚!」 「呜呜呜!」 前方的黄土高原上忽响起震天的号角声和鼓声。 随即。 那里高扬起成片成林的猎猎旌旗。 其中一方九毓龙尾、高出其他旗帜一倍的明黄色纛旗尤为醒目…… 营寨内的凤翔军卒尚震惊中,已见无数骑卒正向着他们急速冲来,伴随而来的杀喊声,震天动地。 「敌袭!敌袭!有敌袭……」 这时才发出的预警声显然已为时过晚。 营寨内,仓促响起的鼓声,将官们的叱骂声,军卒因争夺甲衣和兵器的咒骂声,被吓得哭爹喊娘的惨叫声……混作一团。 在这些声音笼罩下的凤翔兵,已成了一只只无头的苍蝇,在营寨仓皇奔逃…… 由孙德昭和胡万三分别统领的两路骑兵已冲至了营垒附近,却未有一支箭朝他们射来,未有一人出寨来迎敌。 他们轻松地领着骑兵绕敌营奔驰,一面弯弓搭箭,朝壁垒上、营寨***出一拨拨箭雨。 凤翔军营内惨叫更甚…… 眼见前方战事如此顺利,李晔当机立断,下令擂响大鼓,同时遣人执令旗去向整装待发的孙惟晟部赤颜军主力下令出击。 其后,战场便成了一边倒的屠杀。 那些凤翔军卒只恨爹娘少生了条腿,不能从扑天而来的刀光箭雨下逃出去。 李晔不喜欢看这种杀戮的场面,看得几眼,见战事已无悬念,凤翔兵自始至终都未能组织起像样的抵抗,一直都是被屠宰的对象,便别过了头看向他处。 奉天军城上,只歪歪斜斜一杆旗帜飘着,依旧没有人露头……哪怕城外已 杀翻了天。 而他身边,左车儿与丁丑等人却全心关注着前方的战事,也早忘了君臣礼节,不住地跳着脚大喊大叫,恨不能也提着刀去砍杀一番…… 「左车儿。」 正激动异常的左车儿听见天子召唤,这才稍稍冷静些,忙跑了过来,「左车儿在。」 「那奉天信卒可还在禁卫里?」 「在。就是那个。」左车儿忙指出了二嘎子所在。 「让他引路,带上几十个人,去城里看看。」 「得咧。」 左车儿兴奋地跑开了。 于他而言,看着别人厮杀,自己却只能站一旁干看着,那种滋味别提多难受了,他正盼着能有件差事干…… 前方的战事与屠杀仍在继续。 可就像是一场大型围猎,近千头猎物在荒原上四处乱逃,单是要将他们全部杀死或抓住,本身就得耗费不少时间。 可左车儿与二嘎子等人进城后,也是迟迟没有回信。 直到李晔有些生疑心了,准备再派人进城,才远远看见城门打开了。 一队人马从城内走出来。 等李晔再看清后,才确认,那其实算不得一队人马。 当先一人着铁甲、骑着马,可他的身子却在不断地摇晃,全靠着马下的二嘎子努力把住他的大腿,才能勉强维持骑行。 而他身后跟着的那些人,拄着长枪做拐杖,也是摇摇晃晃,全由禁卫的人扶持着,勉力朝天子所在行进。 李晔留心数了一遍,算上骑马那人,也只。 城头那面旗帜也被取了下来,由左车儿代扛着。 从城门至李晔所在,不出两里地,这行人足足走了大半个时辰。 终于走拢了。 马上那人只剩一只眼睛眯着,其实已处于半昏迷状态,听得身旁的二嘎子轻声提醒,「爷,见着圣上了」,猛地双眼一睁,好似又活了过来,挣扎着翻下马来。 随后,他一把推开二嘎子的搀扶,努力迈着军中方步…… 直到也迈不动了,才抱拳跪于天子跟前:「臣,左神策军辉耀都刀斧营副将、奉天军城镇将,马一夫,叩见圣上。恭祝圣上万年。」 「忠良之士啊。」李晔感慨良久。 立即招呼侍卫,安顿马一夫等席地休息。 这些人的状态,显然是无法再问话了。 李晔问左车儿:「城里其他人呢?」 「回大家,军城内原有军汉四百七十一人,大半已英勇殉城,除马将军等外,只剩不到数十人还留了口气,只是他们都已疲倦之极,连起身的气力都没了,故而不能出城来见驾。」 「四百七十一人,守了整整十三日,战死四百人,却依然坚守至今……」 李晔又是一番感慨。 忙又派人叫来随军医官,让他带上食物、药材、水等入城去探望。 120章 以‘忠义\’名之 再看马一夫等,满身尘垢,两眼红肿,嘴唇崩裂…… 却尽力振作精神,提起腰身,双手紧握住刀枪不放,似乎只待天子一声令下,他们依旧可以提枪上阵,为国杀贼…… 「若健儿们都能这般忠义,何愁我大唐不复兴?」 李晔且叹且壮,朝身后喝道, 「取朕笔来。」 张濬忙令人去取笔墨,再亲手奉上。 李晔扯开城头上取下的那面旗帜,挽起衣袖,即兴在上面泼墨二字:忠义。 随后再将旗帜亲手递与马一夫:「自此而后,你部便以‘忠义"名之。」 马一夫颤抖着接过旗帜,纳头便拜:「臣代忠义都上下所有兄弟,叩谢圣上赐名。请圣上放心,臣等必拼死杀敌,报效圣恩,绝不至辱没了这‘忠义"二字。」 「小儿们绝不敢辜负圣恩!」 另十四人也跟着叩拜,齐声发誓。 至于近旁的左车儿等人,无不受此感召,个个把刀把攥得嘎吱响,恨不能天子能一声令下,让他们现在就冲出去,把那些乱贼都个个碎尸万段…… 前方战事结束。 孙惟晟打扫完战场,又来向天子建议道,兵贵从速,正可趁大胜之机,再接再厉,一鼓作气再拿下武功。 且从抓来的俘虏口中获知,武功城内只有兵不足七百,不难攻取。 孙德昭在一旁补充道,他方才擒获了凤翔贼兵中一都将,此人贪生怕死,正可让他引大军入武功,从而一举攻占…… 李晔允可。 另嘱咐孙氏父子,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不必事事来请示,朕只要一个结果,武功军城。 「恭领圣谕。」 二人领命,率赤颜军立即向南袭去…… 余下便是清扫战场,包括统计伤亡,医治伤员,查点缴获,等等。 李晔把康承业带在身边,绕着奉天军城上上下下走了一遭。 奉天能在凤翔兵轮番冲击下坚守至今,固然有马一夫等人拼死守城的缘故,但肯定也跟这座城池本身的坚固有关。 李晔想弄清楚,一座方圆只一二里的军城,为何如此坚固。 康承业自然是知无不答,将他所知的悉数道出。 先是选址。 一选通衢要冲处,二选地势险要处。 这两者看似矛盾,实则是筑城选址的两个基本条件。 若非通衢要冲,使敌不得不攻,又何必要在这里建造军城?若非地势险要,假借地势之力,单凭人力修筑,算不得坚固。奉天城就完美地符合了这两点。 同时,坚城并不等于死城,绝不能把自己也困死了,选址之时,一定得留有求生之法。 奉天城背后那条通往渭北的暗路,以及城中的数口可汲水的天井,都是它的求生之法。 有生机,而后方有死意…… 次是筑城。 「下阔与高倍,上阔与下倍,上下阔狭……」康承业解释得很费劲。 但其实李晔听两句后便明白了,用现代的几何知识来说,便是城墙得筑成上窄下宽的梯形。 比如,若城(但只墙体,不计城楼),那墙脚地基便得宽二向上依次收窄,到了城头宽只一丈二… 再次是墙体。 康承业先颠覆了李晔的一个认知,墙体的材质并非是越坚硬越好,在现有的这个时代,康承业的意思是夯土城墙比垒石城墙更受力。 而奉天城所用的渭北黄土,更是让康承业赞不绝口:「别看这土不好长庄稼,但却是筑城的好土……」 李晔无法辩驳这一点。 奉天城就是一个眼前的例子。 它墙体已是千疮百孔,不知承受了多少投石和刀砍斧凿,看似已弱不禁风,但却屹立不倒 除墙体黄土夯制,城楼附近更是得层层加固,城门另有铁皮包裹,可防刀砍、火烧。 还有城头上的堞口,瞭望的塔楼,每十步一凸出的马面,等等…… 最后才是守城器械。 滚石檑木自是必备,多多益善。在守城战中,它们能起到的效果,远不是弓矢长枪能够替代的。 除此外,守城方还得备有沸锅热油,备有长杆(应对云梯),有狼牙拍,有藏兵洞,有补漏的栅栏,等等。 李晔听罢,愿意将这一部分名之为:攻城小卒的一千种死法…… 康承业倾囊相授,李晔收获颇丰。 不只是知晓了更多守城的知识,同时,他还明白了一个古代军事上的道理,攻城为下。 非到万不得已时,不要采取攻城战这种笨方法。 当然攻城战也并非是盲目攻城。 康承业就奉天城讲了守城的知识,天色尚明,不待天子问起,又接着讲了许多攻城的方法。 如,用火攻,用水淹,挖地道,等等。 讲到最后,康承业道,其实攻城最有效的方法,当是围而不攻。攻打的重心也不在城内,而是城外援军。 捷报频频传回京城。 天子御驾出征,只半月的时间,已收复梨园寨、武功、奉天等所有失地,将所有来犯之贼兵尽数驱逐出境。 吓得邠宁节度使王行瑜连连遣使来京,恳求圣上能宽恕他的罪过,召玉山军还京。 逼得凤翔节度使李茂贞求和,允诺约束好部下,再不教他们东侵…… 朝堂之上,百官振奋。 他们称颂当今天子圣明,相互弹冠庆贺,狠狠地扬眉吐气了一把。 也难怪他们如此兴奋,他们已回忆不起上一次朝廷出兵凯旋,是在哪一年。 小的战事就不说了,纯是一笔糊涂账。 稍大点的,有朱玫攻入长安,朝廷军队一败涂地,京中官民死伤无数,让朱玫称雄京城,废立天子; 再往前数,是神策军联合关中凤翔、邠宁诸藩与李克用、王重荣决战沙苑,大败,唐僖宗逃亡凤翔,大唐朝廷名存实亡; 再往前便是长达十年之久的黄巢之乱了,朝廷数次派军围剿,却一败再败,被黄巢这样一支流寇最终攻入了长安,唐僖宗逃亡蜀地,大唐朝廷事实上已经瓦解,各地纷纷自立…… 这一次,天子御驾亲征,终于大胜而归。 朝中官员奔走相告,京城百姓也都知道了,朝廷这次打了胜仗了,他们也俱是兴奋。 他们早在惨痛的经历中明白了,一旦朝廷战事失利,落到他们百姓头上便是家破人亡、妻离子散、想为太平犬而不得。 121章 杨复恭的喜和忧 八月二十日。 天子与朝廷大军将于这一日返京。 满朝官员、京城百姓好似节庆一般,挂红彩,着盛装,纷纷涌出开远门,出城十里相迎。 孔纬仍抱病在床,也让家人搀扶着来到朝中,找到杜让能,泪眼嘱托道:“今圣上凯旋而归,当奏《大阵乐》啊。” “谢老国公相告。” 其实何用孔纬嘱托,杜 说来说去,其实在说服自己,给自己找一个台阶,她不想欠春日的人情,于是用这样的方法,来做出妥协——对她来说,对春日妥协,已经是她最大的让步了。 因为赵婆婆两个儿子都丢了魂儿,一次只能招一个,我高祖父问赵婆婆先招谁的。 “丁爷爷,怎么不同于往年了?难道我们的企业今年符合入会标准了?”吕大钰问道。 我有些发愣。他是怎么找到我的。太后为了瞒着他可是做了不少呢。按理他应该是被瞒过去了。怎么还能找來呢。 “这么多年了,我可没闲着,这些人我都怀疑过,偷偷的调查过他们。他们肯定不是凶手。”杜凡对自己的调查相当的自信。 “没错,的确是真的,如果稍不注意的话,就是拿钱买短命了。”张茂生说道。 两个年轻人还是被我们带到了南区警局,下车的时候,波哥从外面回来,正好看到了。 我爬起身的时候忽然发现手臂上多了一条很奇异的纹路,连接在我肩膀上那处护身结界的地方。 张铮介绍道:王大姐,你说错了,这不是镀金的,是采用了20克黄金,利用镶嵌工艺打造的,也就说是,这些黄色的东东是足金的。 李郁又转了两圈,还是找不到。他自己虽然找不到,但他知道谁能找得到,所以眼光不由自主的就向俞升的眼睛上看。 “这么一点火光,能影响到这个钢铁打造的庞然大物吗?”所有人都抱有这样的疑虑包括胡艳也是。 我长叹口气,倒在沙发上,闭着眼睛想事情,这时候门铃却响了。 郑贵妃走后天启继续看内卫调查完商户后写的报告,根据报告上说商户们虽然只交很少的税,但日子也过得不轻松。 四只傀儡却仍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紧紧贴在岩壁上,俯视着水面蓄势待,像是在等着水猴子再次出动。 四周的山洞非常的炎热,外面非常的寒冷里面那么的热,真不知道是什么样子的鬼地方。 放逐之箭也认真了下来,现在是在游戏里的世界,而且他还是一个老大,游戏发生里的事,最为重要。 安迪听到后差点倒地了,1000万只这可是非常大的数目的,以1人的话就算杀一年都无法全部清理了,当然要是有一百万玩家的话那到可以一天内全部清理完毕的。 他的电话从来不断过这是事实,可那是工作号码,而随身携带的则是私人号码,这个号码一般地刘有道和自己家属联系用的,除了几个合作伙伴和在场的这些老“朋友”以及自己的老婆孩子,那是绝对没人知道的。 所以,他们根本就没有追的打算,反正车子开不过去,叶轩怎么也是跑不掉的。 “什么叫我也不懂?你不说,怎么就知道我不懂了?”叶轩怒道。 从湖人和爵士比赛录像中,李哲学到许多技巧,已经可以像禅师那样针对斯隆,吃定爵士主打内线,照准其弱点攻。 122章 朱全忠的抉择 说到逆子,就不得不提杨守立了。 自离开京城后这一路上,说实话,杨守立和他的天威军倒也算老实,知道他如今没了天子庇护,便拼了命地来讨好杨复恭,更别说闹事了。 可行至绵州后,却出了问题。.. 照离京时与天子的约定,杨复恭到了绵州,便让杨守厚收拾军队同自己一道出发,将绵州权柄转与张瑰。 可绵州刺史杨守厚不肯交权。 迫于杨复恭的恩威和神策大军临境,杨守厚不敢明着抗旨,可私下里没少耍花招;杨守立也不是善茬,他不敢得罪杨复恭,难道还会怕你一个杨守厚吗?双方私下里摩擦不断,在绵州城内外搞出不少动静。 杨复恭只觉烦躁不堪,可除了双方调解,一面向杨守厚许诺去了西川后至少还他两个州,一面劝张瑰和杨守立再多些耐心,也再无其他办法…… 正是因为这些不安因素,所以,拿下了鹿头关,却不足以让杨复恭大喜。 正杨复恭喜忧参半时,门外侍卫呈报,京城来消息了。 「什么消息?快传进来。」 自己方离京一个多月,京内便变故丛生,先是刘季述、西门重遂等巨宦被除去,接着是天子另置驻京六军……由不得杨复恭不格外上心。 可等人将京城传来的邸抄呈上,杨复恭由不得眉头一皱:「这么多张?莫不是,京内又接连发生诸多大事?」 邸抄是公开传抄的,呈报之人已经先检阅过内容,解释道:「国老勿惊,是喜事。且就只一事……」 「就一事?」 「不敢有瞒国老,听来信的人说,他也只是纳闷,为何朝廷就一事会张示出如此多榜文,可府里的人不敢怠慢,只有全抄下来送呈国老……」 「哦。」 一般邸抄只一两张纸。毕竟朝廷榜文,当以简明为要。可如今眼前的邸抄却有十余张纸,说明朝廷的榜文也有十几张,未免太繁复了些。 但也不是啥大问题,也就多几张纸的事,朝廷还不至于差这点纸钱。 杨复恭开始专心阅览…… 「好!」 方看得两行,他就止不住击拳赞道。 等看完第一张后,他又连喊了好。 张绾好奇,也是高兴主公难得如此好心情,忙凑近问道:「国老,到底是什么喜事?」 杨复恭却无暇理会。 直至看完全部十二张邸抄后,杨复恭面向京城所在,喟然长叹道:「圣上圣明啊。」 邸抄上所传抄的,正是天子御驾亲征、驱逐邠宁与凤翔贼兵之事。 如此赫赫军功,又怎不令他大喜? 而今他又多存了一份私喜,当今天子,可是他排除众议、一力扶上宝位的。反过来,不正说明了他杨复恭目光如炬? 什么杜让能、张濬之流,最多慧眼识才举荐几位贤臣,而我,直接推举了一位圣明天子出来…… 至于为何足足写了十二张,是因为这些邸抄上,非但有此次用兵的详尽过程,还附有论罪王行瑜、斥责李茂贞的诏令,以及京城百官颂赞天子的贺文,不胜繁复…… 照例说,大大地违背了朝廷榜文简明扼要的宗旨。 可由于是酣畅淋漓的大喜事,杨复恭自然一点也不觉得它过于繁复了,只恨不能再多两张,再他看得再尽兴点…… 然而尽兴之后,杨复恭也不得不鞭策自己,自己也该加紧兑现收复西川的誓言了,否则,又如何配得上天子称自己一声「国老」? 河南。泽州城下。 城内李罕之数度遣使来央求,但朱全忠充耳不闻,只催促大军加紧 攻城。 战机难觅,绝不容有失。 挑唆朝廷出兵河东未果,一度让朱全忠有了放弃攻占河阳之地的念头,但好消息却接踵而来。 云州防御使赫连铎却在对河东军的战事中取得了胜利,又成功说服了河东万胜军都指挥使申信来降,瓦解了河东军的攻势,让李克用深陷代北战事的泥潭; 加之李克用自己性情暴虐,竟因招待不周这点芝麻小事当众鞭挞自己的亲弟弟、昭义军节度使李克修至死,随后又用品行能力远不如李克修的李克恭继任昭义军节度使,激起当地兵变,致使昭重新陷入混乱…… 这些有利因素加在一起,导致李克用的河东军只能困守河东不出,也让朱全忠终于下定决心全取河阳。 其实,李罕之新附李克用不久,对后者并无忠心可言,又遭汴宋大军围城,已有投降之意。 部下诸将也劝朱全忠接纳李罕之的纳降,但朱全忠断然拒绝。 欲要招降李罕之,便等同于逼反张全义。 李罕之与张全义,二人本是「刻臂为盟,永同休戚」的生死弟兄,共同打下河阳之地,后反目成仇,成为你死我活的仇敌,大起干戈。被李克用誉为「当世吕布」的李罕之竟不敌不以勇武见长的张全义,便寻来李克用为后援,张全义则向朱全忠求救。(解释一下,李克用将李罕之比为吕布,既是夸赞其勇猛,也是看准了李罕之三姓家奴的本性。) 河阳镇原为都畿道,治所东都洛阳,乃四海之中、天下极险要的地方,朱全忠自不会放过如此千载良机,果断出兵河阳。 自此后,张全义对他感恩戴德,凡有粮草、兵马所需,无不一一供应。 所以,在朱全忠看来,李罕之只是他用来促使张全义死心塌地追随自己的工具,如今河阳事实上已收归己手,张全义任凭自己在河阳安置兵马却无半句怨言,那李罕之这个工具便已失去了作用,只需要彻底铲除他,让张全义安心替自己代管河阳。 而且,朱全忠曾同张全义、李罕之一道在黄巢手下效力过,对于这二人,该如何取舍,他自是心中明了。张全义可称得上文武双全,虽常年厮混在军旅中,却良知未泯,心中仍有大义仁爱,而李罕之,则纯是一个乱世武夫,视人命为草芥,毫无忠诚道义可言。 因而他当初果然出兵援助张全义,此时更不会舍张全义而取李罕之。 123章 李克用的反思 不过,话说回来。 此时拒绝李罕之的投降,也是需要一定的魄力的。 且不说北边,李克用随时可能从代北战事中抽身而出,率沙陀铁骑南下驰援。 东面,两位义兄,天平军节度使朱瑄、泰宁军节度使朱瑾已结束了他们同义弟朱全忠并肩攻打秦宗权的甜蜜时光,屡屡向河南挑衅。 双方兵戎相见只是时间早晚问题。 而朱全忠的另一位老邻居感化节度使时溥,眼见战场上不是宣武军的对手,竟使了阴招,派人偷渡至宋州砀山,掘了老朱家的祖坟。 宣武诸将闻之,个个义愤填膺,争相请命去灭了那时溥老儿。 朱全忠轻笑制止道:「养生、丧死,人之大事也,时溥老贼竟罔顾道义,掘我朱家祖坟,扰先人魂灵,此举触怒神灵,亦令世人所不齿。老贼乃自取覆灭,且由他去吧,尔等何须阻拦?」 眼下河阳要紧,无力分兵,暂且饶那老贼多活几日…… 朱全忠忍下了这口恶气。 敬翔走了进来,手中扬着厚厚一沓稿纸:「京城的邸抄来了。」 帐内丁会、葛从周、庞师古等人唯有怒目而视,但迫于朱全忠的威势不敢发作:我们正商谈军机要务,你这酸士竟敢擅自打扰。 但朱全忠却明白,敬翔此时闯进来,并非是京城来的邸抄有多重要,而是对屋内商议之事有不同的见解,故而借故打断了。 「你们且先下去吧。」 朱全忠斥退了丁会等人,转向敬翔问道,「先生可带来了什么消息?」 「主公。」在杀人如麻的朱全忠面前,敬翔不敢半点放肆,恭恭敬敬呈上邸抄后道,「关中李茂贞、王行瑜想欺负朝廷,却被圣上领军打退了。」 「哦?」 朱全忠取过邸抄后,三两眼瞟过一遍后,便放至一边,风轻云淡道,「先生如何看?」 区区几千人的战事,连他宣武大军的一个零头都不到,而且连正面的决战也没有,双方加在一起死的不超过四百人,有什么可关注的? 身为宣武军内的头号军师,敬翔自是十分了解朱全忠的心理,略过所有套话,直入主题:「蹊跷就在于,区区一件小事,朝廷倒挺舍得笔墨,发出了整整十二张榜文。」 朱全忠这才来了兴趣,坐直了身子,示意敬翔继续说下去。 「这极可能又是圣上的点子。他是想抓住机会,大肆宣传自己,借此来重塑他在四海内的威望。」 敬翔的话里用了「又」字。 因为上次最后关头否决了出兵河东,便就是圣上的点子。这事他可以记一辈子…… 朱全忠面色不改道:「圣上威加四海,孰能夺之,又何来重塑?先生之见,恕本王不便认可。」 哪怕是在自己的地盘上,在私密的中军大帐内,面对自己最亲信的谋臣,朱全忠也不会轻易表露出他对当今天子的不敬。 「主公教训的是。」敬翔深知朱全忠的用心,故而也不觉得尴尬,只接着道,「只是圣上心思敏捷,会如何猜度主公和宣武,也不可大意啊。」 朱全忠眼睛一眯,明白了敬翔的意思。 当今天子想要威加四海,可见其抱负不小,面对势力急速膨胀的自己,又怎会坐视不管? 「眼下当以徐泗(感化军领地)和郓州(天平军镇所)为要,至于京城那边……烦劳先生费点心,找人在圣上面前美言几句,表明本王的忠心。圣上圣明,也必能体察本王的忠心,不至于被女干邪小人所迷惑。」 「翔明白。」 看来朱全忠的意思,是动文而非动武。 其实由河阳 继续向西,便是潼关,要想挟天子以令诸侯,也并非没有可能。敬翔曾暗示过,可惜朱全忠并不采纳。 敬翔知道,他的主公在战场上勇猛无比,喜出奇兵,可在政治上却格外谨慎,一定要先打败所有对手、尤其是李克用,然后才可能会考虑向关中进发。 代北之地。 云州(亦即大同),又称云中,夹于阴山与燕山之间,勾连漠南,扼守河东北端大同平原的入口,历来为中原门户,也是中原王朝抵御游牧民族入侵的雄关重镇。 河东兵马正屯驻雁门关,李克用立于纛旗之下,眺望云州。 云州城并不好攻,云州刺史、大同军防御使赫连铎也绝对是一个难缠的对手,但李克用这次下定了决心,一定要攻下云州,彻底解决赫连铎这个老对手。 这些年来,李克用南征北战。 先是连败草军、剿灭巨寇黄巢,论功天下第一; 接着降服了河北的成德与魏博二镇,让这两个河北传统强藩甘拜下风; 再接着大败神策军与关中诸藩,逼得朝廷向他公开下诏认错,天下震动; 再其后击溃昭义军,捕杀先昭义节度使孟方立,全占昭之地,让他的河东兵马得以横跨太行山东西…… 除了在上源驿内吃了朱全忠一个暗亏外,可说是未尝一败,威风凛凛,让天下人闻沙陀铁骑之名无不色变胆颤。 然而回头一看。 他纵横沙场那么多年,且打的全是胜仗,可他却仍然只据有河东一地。 反倒强敌越打越多,盟友越打越少,这与他河东军在战场上所取得的辉煌成绩截然相反。 为什么? 李克用已经三十四岁了。 遥想他第一次领军出征时,年方却已是一战成名,军中人人尊称其为「飞虎子」,已整整过去了二十年。 他已是沙场老将。 他不能再像年轻时那样任意而为,他也该好好想一想了,为什么他打了那么多胜仗,战场上无往不利,却依旧受困于河东一隅之地? 最后李克用得出结论,全因赫连铎这个老对手坏事。 每每他在中原战事上取得胜利,欲进一步扩大战果时,赫连铎便会在背后闹事。 而云州位于河东***,可沿代、忻直下河东的中心晋阳(又称太原府),不可不顾,李克用惟有放弃到手的胜果,班师回救…… 对! 只要彻底解决了赫连铎,我李克用依旧天下无敌。 124章 李克用认错 然而赫连铎并不容易对付。 李克用曾屡次讨伐云州,均无功而返。 并不只是因为云州城高大坚固。 云州属代北,准确说是位于阴山和燕山以南、代蔚以北,这里水草肥美、土地结实,是阴山南北最好的一片牧场,因而也是沙陀人、吐谷浑人、萨葛人、鞑靼人、契丹人等各部番民的聚集和争夺之地。凡能从这片土地上杀出重围、号令群雄的,都是极其骁勇彪悍之人。 当年,李克用和他的父亲李国昌也正是先据有了云州,降服草原各部,随后再南下称霸河东。 可当他领着沙陀铁骑一离开,这里又立即涌出了新的争雄者,最终胜出的,便是吐谷浑酋长赫连铎。 无疑,赫连铎也想复制李克用的道路。 他们同是番人,同是部落酋长,同在百年内才归附大唐、搬迁至阴山一带,同也为大唐朝廷出兵平叛……他李克用还曾杀害朝廷命官,举兵反唐,我赫连铎可自始至终忠心朝廷……凭什么他李克用能从云州升任至河东节度使的位置上、逐鹿中原,而我赫连铎便只能在雁门关外牧马? 赫连铎不服。尤其不服李克用。 同时,赫连铎也非草莽之辈,他懂得草原上的道理,头狼从不会主动让位,何况李克用还是头正值壮年的头狼,欲要取代他,就得为自己寻找到同伴,群起而攻。 赫连铎不遗余力地结交卢龙节度使李匡威,恰好后者也想称雄河北、视李克用为头号劲敌,有着共同的诉求,二人歃血为盟,依着中土的规矩喝了血酒、互赠金兰谱。 若河东向云州兴兵,卢龙必救;若河东兴兵河北,云州亦必救…… 但这一次,李克用是铁了心要解决掉赫连铎。 哪怕李罕之连连派人来向他求救,甚至写了血书,说朱全忠兴兵十万围攻泽州,泽州不保,而泽州一失,潞州和晋州也难自保,河东危矣。 哪怕刚刚打下来的昭义三州邢、洺、磁(昭义,此三州位于太行山以东,与河东地势相隔)复叛,当地军校杀死新赴任的节度使李克恭,向朱全忠纳地请附,河东诸将纷纷请命领兵征讨。 哪怕接到赫连铎求救信后,李匡威果然又出了兵,并拉拢起三头两面的成德军节度使王镕和整日活在手下牙兵恐吓中的魏博节度使罗弘信,联手攻打李克用的盟友、义武军节度使王处存,采取围魏救赵之法,逼迫李克用回兵来救。 泽州不能失。 昭义三州不能丢。 王处存更得救。 但一切得等到解决完赫连铎之后! 眺望着云州城的李克用心意如铁,绝不会更改。 这时有小校手执邸抄来到了纛旗下,报道:「报大帅,有京城来的消息,盖先生(河东军都押牙盖寓)令我转呈大帅。」 「你念给本帅听。」 李克用收回了视线。 京城的事,他也放心不下。上一次受张濬、孔纬等人的鼓动,天子差点就向河东兴兵,有这些女干臣围在天子身边,始终是个隐患…… 「诺。兹有逆贼王行瑜,出兵占梨园寨,罪臣李茂贞阴与私通,占武功、奉天……」那小校忙展开邸抄逐字朗诵。 李茂贞和王行瑜这等女干邪之人,也只有朝中那些同样女干邪、且迂腐无能之辈才会相信他们的忠心,他们出兵占了朝廷的京畿地,丝毫不意外。 李克用殊不为奇,听了一阵便思绪飘飞,又转而思考起眼下的战局来…… 可等他回过神来,发现邸抄还未念完,转头一看,竟有厚厚一沓,不由得虎目一瞪:「怎的这么多废话?」 那小校吓得扑通跪在地上:「小的完全是朝着 念,一个字也不敢多添……」 「拿过来!」 李克用一把夺过邸抄,亲自翻阅。 整整十二页,他哪有这耐心?匆匆扫过一眼后,便扔还给小校。 「圣上毕竟年轻,少见多怪,狗屁大点的事,也值得这般宣扬……盖先生也是麻烦,这些公文上的事,他自己处理便是了,何必来烦扰我?」 其实盖寓还另有托付,可李克用已有了发怒的迹象,那小校哪还敢多嘴,只敢拾起散落的邸抄赶紧跑路。 听说大帅刚活活打死了自己的亲弟弟,仅因为一言不合…… 不想这时却有一个刺耳的声音传来:「圣上乃四海之君,父亲身为臣子,却当众说人君的不是,似有不妥。」 「放肆!」 李克用勃然大怒,抽出鞭子回头寻去。 却是自己的义儿李嗣源。 若换了其他人,李克用手里的鞭子便已抽打过去了,然而李嗣源…… 如今义儿们一个个都长大了,李克用为了锻炼他们,都给他们分派有人马,放他们出去带兵立功,同时,他也一直在观察义儿们的心性,考察他们的能耐。 李嗣源为人谨慎低调,不温不火,不如李存孝骁勇,不如李存信聪明…… 然而李克用又听说,李嗣源私下里十分简朴,却又对部下将卒十分慷慨,颇有大将之风,又懂得呵护百姓……尤其难得的是,李嗣源不识字,却不忘学习,便在军营里养了些书生,专门念兵家和史家的书给他听…… 可见实是有大抱负的人。 所以,隐隐的,李克用反倒对李嗣源高看了一眼,时常将他带在身边。 李克用不是不听劝的人,得分谁来劝…… 他收回了鞭子,反倒夸奖李嗣源道:「我儿说得对。是为父之过。」 这让其余人大开眼界,李嗣源敢当面顶撞李克用,非但未受责罚,反而得了奖赏。而且,他们何曾见过李克用主动认错?由此看来,李嗣源在李克用心中的分量不低…… 李嗣源毫无骄色,发到越发谦恭:「孩儿一时口快,顶撞父帅,是为不孝。父亲不忍责备孩儿,已是父亲的仁慈,却要当众称赞一个不孝之人,孩儿以为不妥。孩儿下去后自会认领军棍,也恳请父亲能收回成命。」 「好好,都依你。」 李克用转头一想,朝亲兵吩咐道:「取我笔墨来,我要亲与圣上致信,颂赞圣上武功。」 125章 李茂贞的野望 凤翔镇。 李茂贞正屯兵陈仓。 陈仓东起八百里秦川,南依秦岭,扼守大散关和陈仓道,西接陇山,坐落于回中道(又称陇关道)的入口,其地势险要尽显无遗。 想当年,刘邦正是于此处偷度关中,并击败项羽,一统天下,进而开启了大汉王朝四百年盛衰(加东汉)。 而诸葛亮两度出祁山,均止步于陈仓,故未能实现其北伐中原、兴复汉室的夙愿…… 如今陈仓握于自己手里,李茂贞自然也有了他的野望,他想要效仿高祖刘邦,从凤翔开始建立属于他的霸业。 尤其是当他拿下秦、成二地后,便等同于打开了河湟谷地的入口,他派往甘州回鹘牙帐的使者也递回来了好消息,回鹘人与好战野蛮的吐蕃人不同,愿意与他做生意,用河西的战马和美玉来交换中原的盐铁、丝帛、陶瓷。有了美玉,便等同于财富,而有了河西战马,便意味着强大的军队。甚至,回鹘人表示,必要时可直接派人马来参战。 去年入侵泾原,不过是小试牛刀。 李茂贞十分清楚,要开启他的霸业,首先得独霸关中。 而独霸关中,指的是据有关中的核心长安。 而如今的长安里有什么,一个无权无势的天子和一个千疮百孔的朝廷,连徒有其名的神策军也被尽数调往蜀地。 于是他果断出兵武功、奉天,先拿下这两座横亘在凤翔与长安之间的军城。 然而…… 李茂贞沉着脸,瞟了眼案上从长安城内传来的邸抄,「罪臣李茂贞格外扎眼,再看向了跪在堂下的李继筠。 「听说你入了宫后,曾言行无礼,当面折辱圣上?」 「是谁乱嚼的舌根子?绝无此事!孩儿只是按叔父的吩咐,转达了叔父的话,然而他们吝啬赏赐,孩儿才多说了一句……」 「孽障!此事乃崔侍郎(崔胤)亲口所讲,莫非他会冤枉你!」 「叔父,你怎可轻信他人的话,冤枉孩儿?那些京城来的人只会耍嘴皮子,没半点用处,叔父借孩儿精兵三千,孩儿准保旬日内攻下京城,杀尽那群衣冠士,再把那皇帝小儿也捉来,让他当面给叔父赔罪……」 「休得胡说八道!」 李茂贞摆了摆手,不欲再同这个混账侄儿纠缠下去,只令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你即日便单骑去往京城,向圣上当面请罪……」 李继筠当即大叫起来:「孩儿不去!」 李茂贞拍案而起,脸色一冷:「我瞧(李茂贞的从弟李茂勋,李继筠之父)的面子上,才保你一条小命,你竟不识好歹,那我便取你人头送去京城请罪。」 「叔父饶命!孩儿这便去,马上就去……」 李继筠连忙改口,撒腿便跑。 叔父杀人不眨眼,说要杀他,便不会因为他是侄儿而手软…… 李茂贞坐回了虎皮大椅,闭目凝思。 失去了东进关中的好机会,眼下,便只有南取凤州了。 满存既要找死,那便成全他。 李茂贞决定夺取凤州,当然不是激于一时之愤。 凤州位于凤翔***,又屡次三番兴兵扰事,不除了这个麻烦,终究是个隐患。 如今又恰好兴元军南下西川,也正是夺取凤州的好时机。有了凤州在手,即可窥视兴元,也多了条入侵关中的路线。 而凤州防御使满存,李茂贞太了解这位昔日的袍泽了,纯是匹夫之勇,全无统军的才能,明明占着凤州和兴州两处山地,却只一味相信骑兵。为此,还耗尽民力、物力在陈仓道上大肆开山凿道,以便于骑兵驰骋。如今倒好,也方便了他凤翔兵的 入侵。 李茂贞已派了他最得力的养子李继徽率三千精兵出大散关,直取凤州,而他自己则屯重兵于陈仓,以为后援。 相信不日后便会有好消息传来。 如今京城四面,处处硝烟。 韩建与王行约决战于蒲津关下,杨守信与苏文建为强夺王行瑜的人头在邠州内明争暗斗,李茂贞大举入侵凤州…… 同州的战事,韩建占优,因为朝廷选择不予过问。 邠州的内乱,朝廷已下旨劝谕双方。其实不过是走个形式,履行朝廷止戈安民的职能,暗地里怂恿杨守信尽快平定邠宁。 只有凤州的危局,朝廷连连下诏令,语气切峻,劝告李茂贞罢兵。毕竟凤州握在满存手里,始终可做为一个牵制凤翔的力量,不容有失。 可李茂贞态度坚决,一再向朝廷申述满存在凤州的种种残暴行径、及连年来侵扰凤翔的罪行,同时不断地向凤州派兵,丝毫不听取朝廷劝阻。 对此,朝廷也只能停留在字面上的劝告,实则无力干涉。 眼下关内各地藩镇都忙于内乱,也无人可牵制李茂贞的行为…… 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关内各地藩镇都忙于用兵,客观上也缓解了京畿四面的压力,形成了一个空窗期,让朝廷可以全心打理自己的京畿领地。 必须得珍惜这难得的一段和平经营时间。 因而李晔无暇休息,返京的次日,先大概过问了下这段时间的京城庶务,再将此次出征的论功行赏事宜托付于张濬一力评定,接着,便要思虑如何经营关中。 这一次,李晔召朝中所有四品以上官衔者、军中各指挥使一起入延英,集思广益,向他们一起提出这个问题。 最后问道:「朕欲要振兴国事,止干戈于乱,膺服天下藩镇,仅凭关中一隅之地,如何能得?」 这是一个宏大的话题,众臣一时之间难以作答。 李晔给他们留足时间,也摈弃掉朝中礼仪,让他们尽情讨论,不必顾忌,有了大致方略后可随时上报。 而李晔本人也步下丹陛,深入群臣中,时而与他们一道商议,时而择一处坐下,静待他们报上自己的方略。 渐渐的,有人开始发言。 李晔未置可否,只让群臣就此观点互相辩驳,充分讨论。 一直持续到午后,群臣辩论的声音渐趋于一致。 张濬、刘崇望、崔胤、及孙惟晟等六军都指挥使,均一致认为,当强兵兴国。 .. 126章 寓兵于农,以农为先 如今国事衰颓,首当便是兵事不振,故而要兴国事,首先也要强兵。 因而几乎所有人都倡议强兵兴国。 且如今四方藩镇自立之势已成,视朝廷诏令如同废纸。既不能以制敕告诫,也唯有以强兵威慑。 至于如何强兵,张濬、刘崇望等人泛泛其谈,只能谈到一些大略。 倒是几位都指挥使的建议较为切实。 一要扩兵源,广招健儿入伍,编练成军。他们另建议,眼下京城外流民汇集,有数万之数,正可从中择健壮者入伍; 二要购良马,行伍装备中,战马为先。朝廷原在天下分设四十八牧监,可如今除大明宫北的飞龙厩外,便再无牧马所(原本还有个沙苑牧监,可自王行约袭占同州后,脱离朝廷掌控),因而需从夏州、云代等地多购战马; 三要选良将,所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既要从京城诸军中提拔,也要想方多从四方藩镇中征选将才入京; 四要明法度、勤操练,因遗留缘故,如今各军法度不立,操练不勤,故兵不强。禁军原有秋后会操点兵的礼制,后渐渐废驰,诸军使建议重启会操,等等…… 除绝大多数人主张强兵兴国外,也有几人提出了其他方略。 如有人认为,朝廷只关中一隅之地,兵力有限,更无法与四海藩镇之兵相比,以强兵来兴国并不现实。应当效仿先秦的纵横之法,多豢养能言善辩之士,将之派往各藩镇,再利用各藩镇之间的利害冲突,纵横捭阖,以兴朝廷。 孔纬甚至提议,天下丧乱,朝廷萎靡,皆因礼法不兴,人心无据。当尊崇礼教,以伦理纲常来教化天下万民,如此人人知礼节、辩忠女干、敬君父,国事方兴。 当孔纬提出他的这番方略后,无人应和,也无人辩驳。 大家不知当如何来劝说这份顽固的老国公……若尽口头教化便能止干戈,罢藩镇,又何须他们费劲心机在这里谋划…… 最后,沉默许久的杜让能给出了他的方略:寓兵于农,务农为先。 「农者,天下之本也,而王政所由起也。夫知兴兵赋敛之为急,不知务农为先者,是未原为政之本末也……一夫之力督之必尽其所任,一日之用节之必量其所入,一岁之耕供公与民食皆出其间,而常有余,故三年而余一年之备。由此兴百事,何事不兴?何况于兵哉?……」 杜让能先强调已农为先的必要。 针对方才众人提出的征流民入伍,他也提出了反驳。 「一遇凶岁,则以尺度量民之长大而试其壮健者,招之去为兵,如此兵众而民寡,游惰逞强者众而勤事耕种者寡,地无所出,民无所依,兵无所立,岂得长久…… 「而一旦地力不继,衣食无所依,游惰逞强者必聚众喧闹,转而为匪、为盗,遗祸无穷……」 同时他也结合关中的地理分析道:「关中之地,四面沃野,以此地耕养务农,可养者数不胜数;而以此地养兵,曾不若荒野大漠。如此弃农兴兵,是舍本而逐末也……」 最后杜让能得出他的结论。 「当以务农为先,兴兵为次,寓兵于农。再有圣上圣明,臣下发愤,用物有节,兴兵有方,如此,方中兴有望。」 杜让能说完后,殿内同样一时沉默。 可此时的沉默与孔纬说完后的沉默完全不一样。 殿内原来的主流声音是强兵兴国,然而当他们听完杜让能的方略后,却有了动摇,开始质疑自己的观点。 杜让能的方略中也有缺点,如务农见效太慢,而朝廷眼下形势严峻,时刻有外敌入侵,怕是等不到务农有成的那一天。 可杜让能指出的贸然强兵的弊端,却也是 他们不得不面对的。 原来的神策军不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吗? 为防范四方藩镇,朝廷不得不供养着一支人数庞大的神策军,耗尽了关中的人力物力,结果,非但未能遏制四方藩镇,反倒给关中百姓和朝廷带来无穷祸患。 说到底,就是未能以务农为先,未能做到量入为出,贸然言兵。 况且关中的地理,确实更适合务农,而非兴兵…… 「杜老所言,众卿以为如何?」 李晔打破沉默问道。 张濬率先变换了他的观点,附和道:「臣以为杜国公说的在理。农事乃根本,根不固,则事难成,当以务农为先。」 其余人也都动摇了。 即便有仍主张强兵为要的,也不再像先前那样笃定。.. 最后大家齐齐望向天子,等待天子的决议。 此时已入酉时,李晔已听完了殿内形形***的观点,也都在脑海里一一权衡,结合脑海里的历史资料…… 他不再迟疑,最终决断:「寓兵于农,务农为先。」 大略既定,接下来便需形成具体的政策,再实施下去。 李晔先给杜让能加了两项官职:大司农、京畿营田使。 杜让能既能提出这个方略,说明他对此事早有构思,故而李晔便让他来全权负责京畿的营田、农桑、户口、赋税等事务。 杜让能也不负他所望,仅仅两天后,便呈上来具体措施交天子审批。 一、籍民分田。 籍民,是要重造户册。 而要造户册,首先得招抚流民,不但要劝返各地流民回乡耕种,也要吸纳外地流民入关中落户、生产。 分田,按田地成分分放给百姓。 杜让能提出一个主张:田尽其用,民尽其能,田无闲置,民无遗漏。 按这个主张,各地应先核算出农户和田亩,得出一个平均数值。凡田产高于这个数值者,官府归还其地,并督促其生产,若未能生产而致使田地荒芜,按市价强买其地;凡田产低于数值,官府补偿其田地,使其得尽力耕种;凡无田产田契者,只要有劳力,又愿意入籍,官府同样给予等额土地,使其落户生产。 二、减免赋税、徭役。 这条与上一条相呼应。 想要劝返流民、甚至吸纳外来流民,让他们入籍落户,并勤心耕种,光分田地还远远不够,必须得再田赋、户税、劳役上大幅度减免。 127章 乡练法 杜让能提出减免赋税、徭役,也是基于朝廷库存尚有盈余,可支撑起赋税减免。毕竟朝廷需要开支的地方很少,又刚甩脱了神策军这个大包袱,只是粮草紧张,但钱财基本不缺。 具体的减免方法,尚需要时日讨论。 但无外乎减和免两条,另考虑到流民刚刚返乡,起步艰难,官府还会在耕牛、农具、种粮上予以适当帮助。 三、选派官吏。 京畿之地,包括长安、万年、武功、奉天、醴、鄠、云阳、泾阳、华原、富平、奉先、栎阳、渭南、新丰、蓝田,先前因神策军遍布关中,地方行政大半瘫痪,或沦为了军事的附庸,若要振兴各地农桑,自然先得整饬各地吏治。 尤其是此次凤翔与邠宁军带来的动乱中,那些毫无作为的县城官吏,必须得全部更换。 杜让能提议,从朝堂中选拔能干的青年俊才,出任各地县令。 并申明考核标准。 以户数为先。 这些京畿县,位于关中沃野,又毗邻京城,黄巢之乱前,户数基本都在万户以上,可抵得上剑南(剑南的州普遍较小)、岭南(偏远之地)、福建(偏远之地)等地的一个州。这还不包括僧侣、勋贵、游商、奴婢等大量不籍的隐户。可遭逢黄巢乱关中四年后,外加这四年关内大小战事不断,如今已是十去其七八,沃野尽皆荒废,家室空荡…… 杜让能拟定的标准户,期限一年,凡未能完成这个标准的县,县政考核中下(不合格)。 除此外,田亩、物产、水利等也是考核标准。 明考核,奖先惩后,选贤拔能,如此方可肃清各地吏治,也方可促进农桑。 李晔一应认可,随后发还至杜让能去督促各司执行。 其实,李晔认为这三条中尚有可尽善之处,但他考虑到这三条只是粗略的纲领,欲要施行下去,其中每一条又会涉及到大量细微条文,而关中形势留给朝廷打理民生的时间十分有限,必须得尽快推行下去,不宜过多计较,因而全部认可。 既节省了时间,同时也是给杜让能传递去一个绝对信任的信号,让他可以放开手脚,大干一场…… 以农为先,并非只注重农事,还要寓兵于农。 关中沃野成片,利于兴农,而不利于兴兵,这便也要朝廷更注重兵务。 首先是加强周边军城的防务。 上次武功、奉天与梨园寨的事已说明了这一点。 一旦让贼兵攻破外围军城,凭着关中腹地的一望平原,只能任贼兵纵横肆掠。 事后想想,若非长安城乃天子京城,让李茂贞和王行瑜二人不得不有所顾忌,否则,他们领兵马直趋长安城,根本就没有后来的朝廷的反击。 但这其中也有个问题。 原神策军遍驻关中,几乎每个县境内都筑有军城或扎有营垒,可事实证明,这些军城、营垒的存在,非但严重干扰了当地的行政和民生,而在贼兵攻来时,也没能发挥它们应有的防御作用。 且军队大量驻防外地,京城空虚,又会造成干弱枝强,形成一个缩小版的藩镇割据。 综上,李晔最后决定务精而不在多,只保留奉天、梨园寨、蓝田三座军城,另在东、西渭桥设下两座营寨,其余军城和营寨一应拆除,不再驻兵。 只剩下的三座军城,自然可集中人力物力强化城防,包括加固城池、修缮器械、改善交通等等。 另外,驻防地与京城诸军一一关联,算是落实了责任制,也是加强京城对周边军队的控制。 奉天军城仍由忠义都镇守,镇将马一夫,编额一千人,这一千人划归顺义军名下。如此,奉天城的功过兴衰 便都可算到顺义军的账上,顺义军也自然得加强对奉天城的营造。 同理,梨园寨归飞龙军负责,同样编千人都镇守,由飞龙军选派将卒出驻。这一千人不占飞龙军原有的三千人编额,另行招募。 蓝田军城归赤颜军。 东、西渭桥分归顺昌军和定都军,与三座军城略有不同,这两处兵营人。 李晔的这个轮戍制明显借鉴的是北宋朝的治兵方法。 但与北宋那种「将不知兵,兵不识将」的做法又有本质的不同…… 加强军城防务还只是应有之意,真正能体现「寓兵于农」精髓的是杜让能提出的「乡练法」。 乡练法,即各县乡忙时务农,闲时练兵,兵农结合,寓兵于农。 这看似是一种非常复古的做法。 但若考虑到当世普遍采取的是兵农分离的募兵入伍,当世门阀庄园把控乡村基层社会形态已全面瓦解,而宗族接管乡村的社会组织形式尚未形成。 再考虑到杜让能本是一个文人,还是门阀望族(尽管当时的京兆杜氏已实际上瓦解)子弟,能提出「乡练法」就十分新颖了。 杜让能提出乡练明显是借鉴了当时团练乡夫的做法。 但同样有本质的不同。 团练乡夫是地方豪强大族发起,迫使中央或地方官府让步,由他们来染指当地兵权,最终只会加剧分裂割据。 而乡练法是由朝廷组织、训练地方民夫,使地方在增强面对外敌或山匪的自我防御的同时,也能为朝廷提供源远不远的后备兵源。 为达到这个目的,杜让能上呈三点建议。 一是乡练由地方官府组织; 二是乡练由朝廷选派将官赴地方训练; 三是将乡练所耗时日计入朝廷徭役之中,即,民丁参与乡练就等同服朝廷徭役,可用之抵消徭役;若超出核定的徭役时日,或该民丁本已免去徭役,则计日发放饷钱。 李晔一应允可。 只一点,赴地方乡练的将官自是从各军中挑选,但并不归各军负责,李晔将这个选派权交付兵部。 因为他明白一点,各军选将时,更看重该将官的才能,而由朝臣把控的兵部,相对来说会更看重该将官的品性。 至少在乡练这一块,让民夫们知晓忠君大义,愿意为朝廷效力,比把他们训练得个个如武夫般彪悍,重要得多。 128章 讲武堂 驻京六军的操练同样不能落下。 朝廷实际只掌控京畿一隅之地,不能供养出一支人数庞大的军队来,便只能在精兵一法上下功夫了。 而如何精兵,孙惟晟、康承业、李君实等人都提出了不少良策。 但李晔也要有他自己的思考。 不然,便是良策放在他眼前,他也采纳不了…… 先前神策军的例子已说明了一点,高昂的薪俸、精良的装备、充足的后勤等,并不能换来相应的战力。 反倒是杜让能在驳斥冒然强兵兴国时说得好:生于无事而饱于衣食者,其势不得不骄惰。这句话也点醒了李晔。 因而,还是得勤操练。 但李晔身为天子,百务缠身,总不能亲自去操练军队吧…… 李晔前后想了一番,借奖赏收复梨园寨、武功、奉天之机,召集六军检阅。 这个时代的阅兵,显然与后世不同。 当天,六军将士于大和门外各划区域立定,穿上鲜亮的甲衣,扬着磨砺后的刀枪,高举新洗过的旌旗,看起来威武雄壮……等天子现身城楼后,再齐齐山呼万岁,大造声势…… 在他们看来,这便是点兵了。 李晔只粗略阅过一遍。 下来后,他立即召集六军都指挥使。 告之以新的阅兵法。 以后,每月定期一次大阅兵,李晔将亲临。且根据各军表现排出名次,前三名有奖,后三名挨罚。阅兵中的奖罚虽不能与军功相比,但也不会视同儿戏。且军卒有过,部队不佳,将官要一并受罚。 李晔又特地告之,若某军名次连续垫底,将免除该军都指挥使,另择贤能。 仅仅是平日操练不当,堂堂军使便要被免职? 这个惩罚也太重了些吧…… 可如今这京内,天子大权在握、又威望正隆,各军使压根不可能有其他心思,只有点头称是,再想着回去后如何督促部下,都给老子拼死了练…… 既然奖罚较重,便不可能是这种走过场式的阅兵了,得有更多样的形式和量化的考核标准。 李晔也没有完全想好,先大致提了几点,包括阵型演示、骑术射术比试等。 李晔同时也在思考,古代士卒,需具备哪些素质,方可称得上精锐。 他思来想去,结合上次的出征经历,最后认定,还是思想素质最重要,或用这个时代的语言来说,叫「忠义」。 其实在现代战场上,一支钢铁之师都必须得做好士兵们的思想工作,又何况是在战争形式相对简单、士卒技能相对单一的古代…… 可要提升这个时代士卒的思想素质,培养他们忠君爱国之大义,似乎并不现实。 所谓仓廪实而知礼节,底层士卒们整日都在为了吃饱肚子而发愁,又怎么可能听得进去什么忠义?更何况他们全都不识字,不识字不仅代表没有知识,而且很难明道理,几乎没有学习和接受教化的习惯。 而且朝廷也没有足够的资源来教授所有士卒。 因而,想要大面积地教化士卒忠义并不可能,而应当从中挑选出一些骨干来,也就是军中的将校,着力来教化他们。 李晔决定办一所讲武堂。 其实想想,自古以来便有传授学子文化知识的学堂,却没有讲习武德的场所,这本身就是不合理的…… 同传授文化知识一样,讲习武德,最要紧的不是场所和器物,而是学识渊博的教师。只要选对了师,讲习的效果自然不会差。 这个讲武堂里的师,显然不能再从各军中挑选了。 得由朝廷来选任。 最好由一位德高望重、却又无实权的人来担任…… 李晔叫来张濬、刘崇望二人,将自己的设想告之二人,并让他们推荐人选。 二人毫不犹疑地推荐了崔安潜。 崔安潜出身清河崔氏,先是在朝内任官,一度官职尚书右丞,又外放至淮西、江西、西川等地任节度使,也曾在剿灭草军中屡立功勋……然而这些都已成过眼云烟,随着朝廷失去对四方藩镇的掌控,崔安潜也失去了他的职事,四处漂泊。 眼下崔安潜被朝廷派任为平卢节度使,但其实毫无职权,不过是棣州刺史张蟾用来与先平卢节度使之子王师范夺权的工具。 德高望重,知晓兵事,手无实权,崔安潜完美地符合了这三点要求,故而张、刘二人一致推荐。 李晔同意了这个推荐。 当即拟写诏令,召崔安潜回京。 实在是没有再比崔安潜更合适的人选了。 其实李晔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曾在关中大败黄巢、一力扼杀了草贼妄图追杀至蜀地的郑畋,郑畋的为人和私德也更符合他开设讲武堂的初衷,只可惜郑畋已于两年前去世,时运不济…… 而且此时召还崔安潜,也另有一个好处,可示好于王师范。 王师范及其父王敬武向来忠心朝廷。. 尤其是尚未接任平卢节度使的王师范,据史书记载,遍数大唐晚年的四方藩镇,王师范可与赵匡凝并称,同为大唐最忠心的藩帅。 便举一例,当朱全忠屯兵关中,意欲篡唐之时,各地藩帅皆畏惧朱全忠的兵势而装聋作哑,唯有王师范,不顾淄青之地兵微将寡,毅然出兵……最后也招来汴梁大军,以致淄青王氏举族被灭。 朝廷仅仅是因为张蟾上表归附,贪图根本就不可能得到的淄青之地,看不见张蟾的本意是假朝廷的旗号驱逐王师范以自立,也不顾淄青当地共举王师范接替父任,更忘了王氏父子向来的忠心,便派出崔安潜任平卢节度使,本就是一大昏招。 哎,病急乱投医。 王行瑜的首级传来京城。 为苏文建所杀。 苏文建另在奏报上道,逆贼王行瑜已死,邠宁复归太平,邠宁军以后矢志效忠天子,请天子另遣德高望重之人赴邠宁任节度使。另请天子为邠宁百姓计,召还玉山军。 看来苏文建还是有所收敛,没有直接请示朝廷任他为节度使。但这难不倒他,若朝廷真的派了节度使赴任,也不过是个空架子,邠宁军握在他的手里,还不是由他说了算。而最后一句才是他真正的意图,先得把玉山军支走。 129章 抢时间 苏文建有他的野望。 李晔自然也有相应的对策。 先将苏文建的奏报转抄给杨守信,让杨守信知道他眼下的处境。从而,一方面加紧对苏文建部邠宁军的攻势,另一方面,也不得不感激天子与朝廷的施恩。 对苏文建,自然要奖赏他惩除逆贼的功劳,同时准其所请,谕玉山军还京(杨守信是否会听取朝廷的谕告,则又是另一回事),尽快挑选合适的人选赴任邠宁。 不明确邠宁节度使人选,既是给杨守信留时间,也是给苏文建留念想…… 总的来说,朝廷明面上一碗水端平,双方无论谁最终胜出,都当感念朝廷。 当然,李晔更希望杨守信胜出。 驱虎吞狼,一般来说,留下自己主动驱去的老虎,更便于后续操作。 同州与华州的战事也终于告一段落。 早在李晔领朝廷大军收复奉天城的同一天,华州军与同州军进行了一场大决战。 韩建率兵跨过同、华州交界的渭水后,便沿洛水直扑蒲津关,实际采用的是围点打援的战法,逼迫同州军来与自己决战。 蒲津关一失,洛水南的同州领地不保,王行约不得不救。 他多次向苏文建求援无果后,只得亲率同州军前往。 双方于沙苑遭遇。 最终拥有大量骑兵、却人数装备士气均落于下风的同州军大败,王行约败逃洛水北,洛水以南的沙苑等大片地区沦陷,而蒲津关、及往西的蒲津渡也失去了外援,沦为孤城。 双方其后再无大的战事。 王行约又得知朝廷已收复梨园寨、苏文建已倒戈,已不敢再兴兵反攻,只是一边向韩建求饶,一边恳求朝廷出面调停,并上书痛骂自己的兄长王行瑜倒行逆施,单方面宣布将王行瑜从家族除名,以表明自己的立场。 韩建则集全军之力围攻蒲津关。 又十余天后,孤立无援、又本非绝对险地的蒲津关内(蒲津关和蒲津渡,依仗的是黄河天险,是为防备河东而筑,因而从河东方向攻来、渡河作战,那这二地绝对险要,但若是从背后攻取,则与普通城池无二)军卒哗变,杀死了主将,除一小半将卒向东跨过黄河,投河中而去,大半将卒选择献城投降。蒲津关沦陷。接着蒲津渡也不攻自破。 韩建这才收手,又顺便敲诈了王行约一笔钱财后,停止战事。 朝廷此时方派出使臣,与王行约、韩建分别商谈后,重新划定两州界限,原属同州的渭水与洛水间的沙苑地区、及洛水与黄河间的蒲津关等地脱离同州,归华州统辖。 事后,韩建还算懂事,知道若没有朝廷大军打跑了苏文建部邠宁军,他不可能取得如此辉煌的战果,得来这么多好处,于是在收获了大量土地后、尤其是沙苑这片优良马场,向朝廷进献了缴来匹撒马尔罕良马(中亚马种,沙苑马场内的优良马种,但至晚唐时已多为杂交),另有牛羊等牲畜上千头。 李晔没有回信致谢。 天子收取臣下的一点贡赋,还需要言谢吗? 事实上,如今残唐时期,天子收取贡品后都要回信感谢的……毕竟这些贡品可占朝廷目前的赋税一半…… 李晔是担忧自己稍稍给点好脸色,韩建欺软怕硬的贱性子又要犯了。 凤翔兵已攻占了凤州城。 满存并没有他本人看起来那般彪悍。 事实上,李茂贞的凤翔大军仍屯聚陈仓,仅是李继徽所领的三千先锋便沿陈仓道一路平推,三战三捷内攻至凤州城下,随后又轻松破城。满存率凤州军残部逃入大山中。 若再考虑到陈仓道一路的险峻地形,满存及凤州军的迅速溃 败就更说不过去了。 此消息传入京城时,也引起了朝臣们的一时恐慌。.. 因为在他们的预测中,凤翔虽据有兵力上的绝对优势,可凤州属山区,大军施展不开,满存凭此地形险要,未必便会败给李茂贞,更别说半个月溃亡了。 而李茂贞迅速击溃凤州军后,是否会再次来找朝廷的麻烦? 消息传入京城的同时,满存的义子也到了京城,请求面圣,说凤州军主力仍在,只是退入了四面山野,恳请圣上能允许凤州军搬迁关中,重归禁军,继续讨伐李茂贞。 李晔自然是婉拒了。 且不说满存逃至关中,会给朝廷和关中百姓带来怎样的影响,首先便给了李茂贞再次兴兵关中的理由。 而且满存继续留在凤、兴一带,也才能发挥他的作用,继续牵制凤翔兵…… 李晔只安抚道,朝廷绝不会承认李茂贞据有风、兴之地,凤州节度使仍旧是满存,希望他能收拾旧部,重振兵威,驱逐凤翔贼兵。 送走满存义子后,李晔召集了文武群臣,商讨凤翔一事。 相对来说,武将们表现得更乐观一些,他们从地理的角度考量,李茂贞攻下凤州,兵锋所向乃以兴元为核心的汉中地区,而非关中。况且,他们也不惧怕李茂贞,只要凤翔兵敢再度来犯,倒正给了他们立功受赏的机会。 既然有众将的这番表态,李晔也心下大安。 朝廷才刚着手恢复农桑、整备兵务,大略已定,正逐条施行下去,可不能再因为一场战事而中止了。 杜让能全身心投入「以农为先」中。 他很清楚京城四周的形势,全托天子御驾亲征、亲身犯险才打下来这么几个月的短暂无事,必须得抓紧时间振兴关中农事,给朝廷攒足家底…… 而且他相信,农事一兴,诸事皆兴,朝廷也才有重振威风的可能…… 相对说来,刘崇望与张濬二人则轻闲许多。 毕竟朝廷所领之地只十余县,外朝又有大把无所事事的官员,有杜让能总揽其事,再有大量官员协助,他二人最多提提建议,并不需要实际参与进去。 他们抓紧时间重议被打断的分置兵马府一事,按先前既定的方略,尽快商议划分妥当后,再上呈天子。 130章 拉一踩一 天子领天下兵马大元帅,统领天下兵马,总揽天下兵事。 各地分九兵马府行营,兵马府内置都帅一名,总领兵马府区划内的兵事,包括将校任免、兴兵讨逆、缉捕盗贼等。 河东兵马府,都帅李克用。 辖区为除云州、河中以外(这两地本就不在李克用的掌控下)的所有河东道属地,包括晋阳、汾、沁、辽、岚、石、忻、代、朔、蔚、泽、潞等十二个州府。 其中潞、泽二州本为昭义军领地,为李克用强夺,朝廷同意了李克用所奏请的二州刺史人选,但并未将其划归河东军领地。而此次的兵马府行营区划中,直接将这二州划归河东兵马府,明显是存了示好之意。 汴宋兵马府,都帅朱全忠, 辖汴、宋、亳、颍、滑、郑六州。 其中,汴、宋、亳、颍四州为朱全忠的宣武镇领地,滑、郑二州夺自义成军,朝廷也早承认了朱全忠的占领。 其实,河阳镇所领的东都洛阳、怀州、汝州也已为朱全忠实际占领,但朝廷却另置河阳兵马府,另任张全义为都帅。当然这一点还可以强行解释,毕竟张全义还住在洛阳城里。 但以下几处便将朝廷的意图显露无疑。 陕、虢二州已实际为朱全忠占据,朝廷将其划归河中兵马府。 曹、濮二州本天平军朱瑄领地,已被朱全忠抢占,可朝廷再次将其划归巨野兵马府(天平军领地内标志性地理为巨野泽)。 淮西之地除陈州外,其余许、蔡二州已被朱全忠占有,朝廷却再次设立淮西兵马府。 还有朱全忠从时溥手里抢来的丰县、萧县等地,也全还给了时溥的徐泗兵马府…… 若再与李克用的河东兵马府能全领实际据有之地,除非朱全忠失了智,否则一定能看出朝廷打压他的意图。 当然,朝廷如此划分只能说是心不公,但却并没有违制。 虽然朝廷不断地给朱全忠封爵,从沛郡侯到沛郡王,再改封吴兴郡王,再进封东平王……但他所领职务始终是宣武军节度使,而宣武军的镇地,也一直是汴、宋、亳、颍四州。 其余各地行营,也均秉承拉一踩一的策略。 河北地区。 有卢龙节度使李匡威、成德节度使王镕、义武节度使王处直、平卢节度使王师范、魏博节度使罗弘信、义昌节度使卢彦威。 考虑到李匡威势力最大,朝廷选择拉的是王镕和罗弘信,踩的是李匡威,其余三位节帅不拉不踩,让其管控现有领地兵事。 淮南地区。 自高骈死后,整个淮南、两浙一带陷于了长期混战,各路藩帅轮番厮杀。 至此时,秦彦、毕师铎、高霸、赵锽、薛朗等老牌藩帅已被逐个淘汰,余下的主要势力有孙儒、杨行密、田頵、董昌、钱镠、张雄等。 其中,杨行密和田頵同属「三十六英雄」,当朝诗人韦庄曾言「南朝三十六英雄,角逐兴亡尽此中」,就预言了淮南政权,最终会落入杨行密为首的这个三十六英雄团体。也就是说,杨行密与田頵目前处于合作共事阶段,可归为同一势力。 钱镠其时已单独领浙西之地,但他名义上仍尊奉老长官董昌,故而这二人也可归为同一势力。 余下张雄只据有上元(今南京)一带,势力薄弱。 最后,朝廷选择拉董昌、钱镠和张雄,踩向来残暴的孙儒和正迅速崛起、大有统一淮南之势的杨行密、田頵。 荆襄地区。 赵匡凝兄弟一家独大。 其余荆南成汭、澧朗雷满、黔北王建肇、鄂岳杜洪、黄州吴讨等,都无法与雄踞山南东道七州的赵家兄弟抗衡 。 按照朝廷设置兵马府乃为遏制地方强藩的意图,当削减赵家兄弟的领地才是。至少也当将山南东道七州拆分成两个兵马府,由赵匡凝、赵匡明兄弟各领一府都帅,从而挑起两兄弟之间的争夺。 然而考虑到赵匡凝一贯忠心,可示范四方诸藩,朝廷最终只设置了一个襄州兵马府,以赵匡凝为都帅,并全其山南东道襄、邓、唐、随、郢、均、房七州之地。 其余黔中、江南西道、岭南、福建等地,不一一而足,均根据当地形势,拉一踩一,遏制地方强藩兼并坐大。 关内地区,才是朝廷的重点。 全力打压李茂贞。 岐、陇、秦、成四州,首先划出秦、成二州,秦州划归夏绥兵马府,由李思恭代领,成州划给兴凤兵马府,由满存代领。岐、陇二州也要分做两个兵马府,李茂勋领陇州兵马府都帅,李茂贞的凤翔兵马府便只剩下一个岐州了。 遭如此刻薄对待,李茂贞肯定会激烈抗旨,但朝廷也顾不上这许多了,他李茂贞先悍然出兵占武功、奉天,如今又不顾朝廷劝阻攻占凤州,早让双方关系僵化,也不差这一回了。 至于此举是否会彻底激怒李茂贞,让他再度兴兵…… 等到了那一天再说…… 且如此瓜分凤翔镇地,也就给了李思恭向凤翔兴兵的理由和动机,也多少能安抚满存,让他继续困守在凤州境内。.. 同时,说不定还能挑拨李茂贞、李茂勋兄弟萧墙相斗。 只剩下京畿兵马府。 张濬、刘崇望二人猜度天子的意图,天子应是想亲自统帅。可天子已是天下兵马大元帅,又如何自降身份,来兼领京畿兵马府都帅一职? 二人不敢擅自做主,故而只划出京畿兵马府管辖区域,没有推荐都帅人选,交由天子自己决断。 最后阐明朝廷设立兵马府的宗旨。 「今鲸鲵四起,乐浪玄菟之境,锋镝交加,君臣逋亡,人民离散,天下其苦也哉…… 「兹有各道行营兵马,委都帅一人,选任贤能,调遣军马,粮草转运,民夫征调,一应任之。惟望各怀仁德,息兵安民,奉公体国,以消萌衅,以导祯祥…… 「若有妄动干戈者,不以社稷为忧、君臣在念、百姓畏苦,必有神灵震怒,王师吊伐。荡平妖穴,以拯阽危,亦诸公之职也……」 131章 六处改动 照例,形成草案后,上呈天子,随后等待批复。 两日后,批复即下达。 依次有如下改动。 一、河中与淮西兵马府暂不授都帅,由两地向朝廷自行举荐,再做定论; 二、河北六处兵马府均以现有藩镇实际领地划分管地,朝廷不宜失偏颇; 三、孙儒本是逆贼,虽归附朝廷,却未尝有忠义之举,又暴虐不仁,致万民涂炭,天下多有非议,宜取缔其淮南兵马府并都帅一职。其所领之地,扬州归杨行密,润州归张雄,常州归田頵,润州归钱镠。 四、汀、漳二州并入泉州,一并归闽南兵马府调派。 六、增设河西兵马府,全其瓜﹑沙﹑伊﹑西﹑甘﹑肃﹑兰﹑鄯﹑河﹑岷﹑廓十一州之地,行营都帅张淮深。朝廷亦宜遣人出使沙洲,授予兵马府一应符文旌节。 张濬、刘崇望拿到批复后,也惟有摇头苦笑,他们现在已习惯了天子某些时刻的独断。 他们先前上呈的分置兵马府草案,是深思熟虑、召集朝臣反复商议后的结果,照理说,天子要做出这么多改动,多少也该先给他们商议一下,毕竟此事干连天下所有藩镇…… 可他们只有安慰自己,天子好歹是做出了明确的批示,总比既不同意、又不明确批示的强,一来二去浪费大量时日…… 做臣子就得守臣子的职分。 天子既已明确批示,就只需按天子的指示修改草案,再形成制令,共之四海。 再看天子的这些改动处。 改由河中与淮西自己举荐兵马府都帅。 如今河中与淮西已落入朱全忠之手,让他们自己举荐,实际便是放任朱全忠安置自己的心腹。天子此举,显然是见草案中削朱全忠过狠,故稍作改动以防止他抗旨。 河北六藩中,卢龙节度使李匡威势力最胜,且野心勃勃,时常出兵侵扰邻藩,有一统河北之志。故而朝廷的草案里选择抑制李匡威,扶持势力稍次的王镕与罗弘信二人。 可天子却改为不抑制、也不扶持,任其现状。说明天子认为李匡威威胁并不大,其势力不足以兼并其余藩镇,故而不用刻意抑制;或是认为王镕与罗弘信二人根基太浅,势力太弱,不值得朝廷扶持。 刘崇望更熟悉河北情况,又提出了一个新的猜想:李匡威与河东李克用势不两立,或许,天子是出于防范李克用的考虑,故而不赞成抑制李匡威…… 孙儒目前仍领着淮南节度使一职,天子竟要剥夺他任兵马府都帅的资格,还要削夺他的所有领地。 这是要直接逼反孙儒。 说实话,满朝文武百官,没有一个人不痛恨孙儒。 孙儒本是秦宗权旧部,曾随秦宗权一道投靠巨寇黄巢、在黄巢被剿灭后公然打出大齐旗号,干尽了大逆不道之事。再其后,眼看秦宗权不敌朱全忠,孙儒便又转投朱全忠,而朱全忠为全占河南之地,便保举了孙儒为淮南节度使,将祸水引往淮南,此其一; 其二,孙儒之残暴,闻所未闻。他所领的军队就是一群禽兽,凡所经一处,就大肆抓捕当地百姓,男女老少一个也不放过,呼之为「两脚羊」,青壮的便充作苦力,其余妇女老幼统统杀了做军粮,还能吃出花样来,可以腌制、烧烤…… 在张濬、刘崇望二人原呈上的草案中,也已大量削减了孙儒所领淮南兵马府的权限,可没想到天子更狠,直接就取缔了。 结合目前淮南局势,孙儒屡次败给杨行密,天子不惧孙儒谋反,意思是……天子已断定了孙儒不久将败亡。 可孙儒素来有勇名,曾号称蔡州第一猛将,如今挥众数万,部下也不乏刘建峰、马殷这般猛将,虽新败于杨行密 ,更多也是不习淮南水战之故,怎么可能说败亡就败亡? 算了,圣上圣断,轮不到做臣子的来质疑…… 泉州握于王潮、王审知兄弟之手,天子如今要给他们加上汀、漳二州,其意图,当是借助王氏兄弟来遏制福建观察使陈岩。 其实张濬、刘崇望初时也有这个想法,但考虑到陈岩为人宽厚,一心保境息民,并无割据一方的野心,且陈岩十分推崇外来的王氏兄弟,彼此关系和睦,故而作罢。 如今天子却要这样做…… 难不成还有其他什么考虑? 算了,福建偏远之地,掀不起什么风浪来,随天子怎么安排吧。 全力打压李茂贞这一点毋庸置疑。 天子也只是将秦州划归灵武兵马府,未如草案中所提议的划归李思恭所领的夏绥兵马府。其余未改一字。 灵州一直把控在灵武豪强韩氏手里。灵州周边已尽陷于番部,哪怕灵州内生活的也大多是回鹘人,可韩氏却能一直掌控灵州政权,还曾向朝廷来书,「愿世世代代为大唐戍守灵武」,忠心可嘉。 虽然韩氏从未实际出兵援助过朝廷,说他忠心,倒不如说窃据灵州的意图更明显些…… 天子大概也是为表彰其忠心,故将秦州转授其手。 可朝廷拟将秦州授予夏绥,原是为了引诱李思恭出兵,如此一来,就少了一路围剿李茂贞的人马……. 罢了。 即便真将秦州名义上划归夏绥,李思恭也未必会讨伐李茂贞,他一直想要的是泾原…… 河湟十一州和归义军早已淡出了朝廷的视野,故而分置兵马府行营时,不只张濬、刘崇望二人,便是外朝百官,也没人想起过他们。 反倒是天子想起了。 天子要归义军全领的河西十一州,如今大概只剩距大唐最遥远的瓜、沙二州了吧?朝廷也不清楚。去往河西的道路早已阻断,双方不通音讯二十余年,便是归义军节度使如今是否还是张淮深,朝廷也一概不知。 但天子此举,张濬、刘崇望是极力推崇的。 既可彰显大唐朝廷之威,也可见天子的雄心抱负。 不只是要平定内乱、四海晏平,还要收复河山、重现盛唐全貌。 132章 兵马府的作用 朝廷分置兵马府的诏令一经下达,立即引来四方争议。 各地使者奏疏纷至沓来,源源不断涌入京城,对朝廷来说,也算得盛况了。 如今天下形势早不比往年。黄巢之乱前,除河朔、河套、淮西等部分地方,大部分疆土仍在朝廷的掌控下,朝廷可任免、置换当地节度使;黄巢之乱后,绝大部分藩镇已脱离朝廷管辖,各地自举节度使、自行功伐,往往只事后向朝廷象征性请示;而至眼下,各地更换节帅、刺史,互相兼吞,事后甚至已不再向朝廷请示,反倒朝廷为保住大义名分,要倒贴着上门、主动给各地新立的藩帅们送去旌节…… 而这次遍置兵马府,涉及天下所有藩镇利益,故而无人能稳住不发声,都于忙碌的征伐里抽出时间来向朝廷上表。 有颂赞天子与朝廷此项变革的,自然也有以各种理由反对的。 赞同的有华州韩建、河东李克用、荆襄赵匡凝等。 尤其是李克用的表态,对许多藩镇起到了示范作用,忙也纷纷跟着上表颂赞。 朝廷一面下诏奖赏这些藩镇,一面备好兵马府所需印绶、符节、牙旗等,遣人送至各地。.. 反对最激烈的是凤翔李茂贞和淮南孙儒。 他们上奏的疏文里刀光剑影,似是在给朝廷下最后通牒。 对此,朝中自有义愤填膺的官员们上书予以批驳。 若只论唇枪舌剑,这些藩帅们大多出身草莽,手下也至多养了些幕僚和一两个主事的谋主,又怎会是朝中百官的对手?百官们的文章个个精彩,占住大义高度,又条条批驳在理。 李晔令将这些文章榜示于众,好教天下人看清是非曲直。 孙儒远在淮南,无论他做出怎样过激的反应,都不足以影响到关中来,朝廷需重点关注的是李茂贞的反应。 凤翔与朝廷已书信往来、论战了三个回合,一次比一次言辞更激烈,恐吓的意味越浓。可最终,也只是停留在书文论战,凤翔并未出兵。 朝廷稍稍松了口气,索性主动送去凤翔兵马府印绶旌旗,结果未得入凤翔境,李茂贞拒不领收…… 同样被削减了大量权势的朱全忠并未上书反对,自然也不会赞成,他看似保持了沉默。 反倒是河中王重盈、河阳张全义、淮西赵昶、曹州刺史氏叔琮等人上书朝廷,申明不敢领收兵马府印绶,并恳请圣上收回成命,无使天下再生事端。 说的好像如今天下太平,而事端皆是天子乱政惹出来的似的…… 河中、河阳、淮西、曹州等地实际都是朱全忠的势力范围,而这些人的上书,明显便是朱全忠的手段了。他根本无需自己亲自下场。 而对朝廷来说,这么多藩帅大佬相约抗旨,单靠朝中百官的嘴皮子是无法解决的。 好在李克用见状,再次上书,痛骂王重盈、张全义等几人为虎作伥、大逆不道,并请旨领兵讨伐,这才稍稍压制了几人的反对声音。 尤其是河中王重盈,他的领土与河东相接,不敢亲试河东兵锋,立即改口,接受了朝廷的任命…… 总的来说,朝廷置兵马府系统,能起到的作用也差不多到此了。 无论如李茂贞那般激烈相抗,还是如朱全忠这般沉默不应,他们拒不接受朝廷旨意,朝廷也没有其他办法。 只能说,让他们在大义名分上落下了诟病之处,并给了其他藩镇讨伐的借口。 眼下,自是无人敢主动去讨伐朱全忠、李茂贞等,然而势无常态,将来,一旦他们遭遇不利,可就难说了…… 最后,京畿兵马府未设都帅,由天子、亦即天下兵马大元帅统摄京畿兵事,内分设左、右佥事,分别 为张濬和孙惟晟,代天子处理兵马府日常庶务。 九月中。 崔安潜回到长安,下设于京畿兵马府的讲武堂开办。 李晔特地将讲武堂地址选择在大明宫内、第一道宫墙外,此地原为金吾卫驻地,如今荒置,倒正好可利用起来。 崔安潜目前领太子太师、上柱国、清河郡公等职,均为无实际职事的勋爵,返京后被授予京畿兵马府大将军、讲武堂督办,便是要总领讲武堂一事。且以他从一品的极***衔来操持讲武堂,也可从侧面体现讲武堂的地位。 崔安潜返京后,按惯例入宫面圣,并请示讲武堂之旨要。 李晔告诉他:无他,唯「忠勇」二字。 崔安潜明白了,忠在前,勇在后,天子开设讲武堂,从禁军中选拔中层武将入学,首要是培养他们忠君爱国之心。 随后,当崔安潜获知讲武堂开设在大明宫内、天子眼前,他更体会到了天子的这层心意。 故而在筹办讲武堂时,他也无需费心去规划校场、借用器械等,甚至他回京途中特意赶写的兵书文稿大概也用不上了,还不如多去翻翻经史子集,想想如何能跟这些粗鄙武夫们把君君臣臣的道理讲清楚。 当崔安潜开始着手去各军挑选十将以下、什长以上的青年武将时,又发现了两个问题。 一、部分武将误解了他的意图,以为入讲武堂只是个借口,实际是要把他们调离队伍,夺他们的兵权。为此崔安潜不得不耐住性子解释,还拿国子监和太学来类比,让他们明白,入讲武堂便等同于做了天子的门生,才真正有大好的前程。 跟武夫空口讲道理,从来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好在崔安潜虽进士出身,但半生混迹行伍里,早预估了这个难度,近些年来又处处受挫折,能够放下自己的身段,多少说通了些。至于那些冥顽不化的,他也难得再多说,另招他人便是。 二、如今的大唐已非往日,往日禁军将领俱是勋贵家族出身,如今遍观天子新设的六军,几乎全出身贫寒,那些中层武将中更是一个识字的也找不出来。 不识字,还怎么教他们忠君爱国? 崔安潜回头又去找杜让能帮忙,从翰林院内借了几个空闲无事的书吏来。 讲武堂首先不是讲武,而是要教他们识字,再明忠君爱国之意。 133章 勒令韦昭度致仕 几乎在崔安潜返京的同时,岐国公、太保、中书令、同平章事、前西川节度使韦昭度回京复命。 外派官员回京,首先得入宫面圣。 然而天子下谕,韦国公旅途辛劳,宜静养休憩,调养身体,不必入宫。 圣谕一下,外朝官员们都明白了,天子这是对韦昭度在西川碌碌无为的不满,故而不愿召见。 说不定,还会遭到贬斥。 但他们仍认为贬斥的可能性不大。 韦昭度可是三朝元老,早在先帝僖宗时被敕封国公,离京赴西川前,也是朝堂上的首席宰臣。便是如今深受天子器重的杜让能、张濬等人,想当初那也只是韦昭度的下属。 更大可能,等过段时间,等天子消气后,依旧是让韦昭度官复原职,继续出入朝堂。 为务农一事忙得透不过气的杜让能听说此事后,也专程登门拜访了韦昭度,并预备上奏,为他的老上司说情。 毕竟,征讨西川两年未果,主要也不是韦昭度之过…… 然而仅仅两天后,天子绕开朝堂,直接通过翰林院下墨敕。 敕文里,斥责韦昭度出使西川毫无建树,贻事误国,念其往日功劳,可保留品秩爵位,薪俸照旧,但夺其所有朝中职事,并勒令致仕。 此敕文一下,满朝哗然。 谁曾想得到,天子竟如此狠决。 还不是贬斥,而是直接从朝中除名。 哪怕,天子不愿韦昭度再过问朝堂,也应当私底下给韦昭度透个话,后者识趣,再主动上书乞骸骨,请求离任,也可保全名声。 直接勒令致仕,这都是于国于朝有罪的女干臣才享有的「待遇」。 可怜韦昭度,堂堂国老,位极人臣,仅一着不慎,便落得如此凄惨下场,连最后的名声都未能保住…… 再望向禁宫内天子所在时,朝中官员们不禁汗流浃背。看来他们眼中那个从善如流、果敢善断的天子,还有着他们不知晓的另一面。 同时他们也不得不心存侥幸,还好那个触及天子另一面的人,是韦昭度,而不是他们自己。 宫内,锦卫卫所。 天子亲临,黄万年闻讯忙来侍驾。 李晔此来,便是探听外朝反应的。 黄万年据实以答,朝臣们无人敢议论此事,一时噤若寒蝉,人人自危,只是私底下…… 「说。」李晔道。 「据奴婢所知,有几个水部的小吏私下聚会,喝多了酒,说圣上……凉薄……还有韦家几个不知好歹的子弟,纠结了朝内一些官员,跑到杜府上去吵闹,骂杜让能忘恩负义,不施以援手……」.. 都是意料之中的事,李晔不感到稀奇。 黄万年请示道:「要不要奴婢去抓几个人,杀鸡儆猴?」 「不用。」李晔摆手制止,「除了那几个子弟,韦家还有什么反应?韦昭度如何?」 「奴婢听人说,韦昭度离开西川时,曾与王建会过一面,又留有族中子弟在王建身边,故而韦家遭大家遗弃后,有投蜀之意……但此事纯是风闻,奴婢未听得韦家有人亲口道出,故不能确认。 「至于韦昭度本人,如今闭门谢客,只一两僧人能出入韦府,听说是在思过……」 再想起近来听得的消息,韦家前后的变故,黄万年不由叹道:「其实也没几个人敢拜访韦府,韦家如今算是败了……」 李晔瞥了他一眼,警示道:「不要滥用你的同情心。」 李晔弃用韦昭度,有三个原因。 一是韦昭度无能。 若是普通官员平庸也就罢了,但他韦昭度偏偏又曾 位极人臣,于朝中百官有着巨大影响力,那他的平庸无能,以及在征讨西川两年中毫无建树,徒劳消耗朝廷的人力物力,就不得不予以严惩,以儆效尤。 二是京兆韦氏在京中势力庞大。 李晔曾专修唐史,自然从史书上了解到唐朝的门阀势力有多可怕。 可等到做了这大唐天子后,又并未发现京中、朝中的门阀士族有多可怕的势力。或许是已至残唐的缘故,或许还有其他因素,他如今无暇去深究。他只需知道,门阀势力的衰败,于他而言是好事,也省得他再花费精力去对付这一拨人。 如果说京中还有残余门阀势力,那韦昭度的韦家便首当其冲,因而借此次机会,先将韦昭度拿下,为以后自己的一系列变革提前扫除障碍。 至于第三个原因。 李晔是先用韦昭度给朝中官员们打个样,顺便展露一下自己的天威,试试反应。 接下来,他要重组朝堂了。 以明朝的中央行政体系为参照,重组朝堂,加强君权,提升行政效率,一直是李晔的夙愿,如今也该着手实施了。 唐朝的三省六部为框架、九负责职事这套行政体系,本就是皇权与门阀望族相妥协的结果,早在盛唐时就过了它的有效期,弊端百生;其后又冒出的以节度使为代表的使职体系,是对原有行政体系的填补,但更是一种冲击和破坏,其有效期更短,甚至可说是诞生之初便伴随着无法解决的弊端;而至黄巢之乱后,朝堂上已谈不上有成套的行政体系,完全崩坏,纯靠着惯性在维持大厦将倾未倾。 没有一套强有力的中央行政体系,不能强化自己手里的君权,想带领这个残唐走上复兴之路,根本就不可能。 甚至,李晔觉得他不是在中兴大唐,而是要重构一个崭新的大唐。 前段时间,杜让能挑选京畿各县县令时,听说朝中部分官员就相互推诿,不愿出京为官,有的在调令已下的情况下还能最终留京成功…… 李晔当时就想重组朝堂。 可考虑到当时正用人之际,需要大量官员配合杜让能的工作,他忍下了。 如今各县的重建已度过最初的艰难时刻,慢慢步上正轨,朝中那些官员们又闲下来了。在李晔看来,就该是时候重新调配他们了。 此次韦昭度之事,又让李晔看见了,如今朝中百官毫无权势,全仰仗他这个天子的鼻息,又内部体系混乱,既不能高效地处理行政事务,也不可能组织起来与他相抗…… 综上,李晔决定雷厉风行,快刀斩乱麻。 134章 改组朝堂 李晔并不打算与任何人商议。 也不希望自己的诏令传至朝堂,然后门下符宝郎不敢盖印,并招来几位宰臣的质疑,最后还得自己一一出面解释,浪费时日。 李晔决定再次动用墨敕。 因而,他只召来代掌承旨的翰林学士韩偓一人,并提前警示韩偓,只管执笔草诏,不准问一字。 韩偓执笔的手一抖,忙点头称是,然后屏息以待。 李晔口授敕令。 一、罢中书省。其掌参议表章、拟诏制敕之事,由翰林院代掌;其下谏议大夫掌讽谏规劝之事,由御史台代掌。 二、罢门下省。其掌诏令章奏之事,由翰林院代掌;其下给事中、拾遗官掌讽谏驳正之事,由御史台代掌;其下散骑郎掌随从顾问之事,由锦卫代掌;其下起居郎掌记录之事,由翰林院代掌;其下符宝郎掌印绶之事,由殿中省代掌。 三、罢太府寺。其掌金帛府库、营造器物之事,由户部下仓部代掌。 四、罢司农寺。其掌粮食积储、维缮仓廪之事,由户部下仓部代掌;其掌督农田水利之事,由工部(当时喜欢戏称为「水部」)代掌。 六、罢光禄寺。其掌太官、肴藏、良酝、掌醢之务,由礼部代掌。 七、罢鸿胪寺。其掌传赞仪节、迎送外宾、朝会礼仪诸事,由礼部代掌。 八、罢卫尉寺。其掌仪仗帐幕诸事,由殿中省代掌。 九、罢军器监。其掌缮甲弩、输武库之事,由兵部代掌。 十、罢少府监。其掌工器匠户之事,由工部代掌;其掌钱币铸造之事,由户部代掌。 十一、罢将作监。其掌金玉器皿、纱罗锦缎、犀象珠玉之事,由工部代掌。 十二、罢堵水监。其掌掌河渠、津梁、堤堰之事,由工部代掌。 十三、并盐铁、度支、户部三司使入户部,拟授杜让能为户部尚书。另授孔纬礼部尚书。授刘崇望吏部尚书。授张濬兵部尚书。改授李磎刑部尚书。授徐彦若工部尚书。加授崔胤御史大夫。进韩偓翰林院学士承旨。 十四、户、礼、吏、兵四部尚书,与御史大夫,与翰林学士承旨,与兵马府左、右佥事,八人并加延英殿大学士,有入奏延英、参谋侍诏之职…… 罢置中书门下,不复有宰相之名,权力分摊至尚书六部。而六部既是决策机构也是职能部门,且还要与天子直接对接,这便是明朝内阁的由来了。既可减轻天子身上繁重的工作量,又可居中缓冲,避免天子与六部正面冲突。 但李晔考虑到如今朝廷实际只掌京畿之地,工作量小,且他追求的是集权、高效,故而暂不设内阁…… 韩偓放下笔时,浑身大汗。 他的整个脑袋里嗡嗡作响。 他不敢抬头看天子,甚至不敢看他刚刚亲笔拟就的敕令。 哪怕身为朝堂上最富学识的大臣之一,他也看不明白这诏令的内容,他也不敢看。 他只知道,整个朝廷将迎来巨变,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变。 敕令颁下。 满朝轰动。 身为大唐行政核心的中书、门下两省被废置。 另九寺废其六罢其四。 一时之间,朝中百官或许还无法明白这一连串的「罢」字的背后含义,但他们第一时间就看懂了,包括他们自身在内的大部分官吏,即将被天子与朝廷抛弃,被清扫出朝堂。 他们再也坐不住了,纷纷放下手中事务(其实大部分人都无事不做,不过照例来衙门里煮茶谈天),蜂拥至尚坐在中书门下省衙办公的三位当朝宰臣。 他们要讨要一个说法,或让宰臣们带着他 们一道去求见天子。 杜让能、张濬、刘崇望三人更早一步看见诏令。 他们也是满心震惊,正聚在一起猜测天子的意思。 遭遇百官围堵,对宰臣们来说也不算稀奇事。他们身为宰臣,本就有上传下达、居中调和天子与百官职责。 他们能做的,唯有尽力安抚官员们的情绪,随后向宫内递去牓子,请求入宫面圣。 若有犯糊涂的官员嚷着要一共面圣,他们也要尽力劝阻,避免事态进一步激化…… 好在。 天子同意了三位宰臣入宫。 然而等三人在延英殿偏厅内面见天子时,见天子面若冰霜,眼神似刀……便知道,今日入宫多半无济于事,还是想想如何回去安抚百官吧…… 杜让能是默认的百官之首,只得先开口问道:「臣等贸然求见,惊扰之处,望圣上体谅……圣上忽然下诏,废置中书门下,停罢六寺四监,兹事体大,实旷古罕有,也难怪外朝官员们不理解,臣等也是糊涂。况祖宗法制,轻易不可妄动,动则有伤国体……」 李晔不待他把话说完,厉声喝断道:「明明国事已衰颓至此,你们还要守着祖宗法制?还不思改变?倒也是,便是我大唐天朝覆灭、改朝换代,罪人也只有朕一个,你们照旧可以做你们的臣子,照旧荣华富贵、家族延祚。」 三位宰臣即便看得出来天子今日神情不善,也万万没料到竟说出这般话来。 他们唯有惶恐离席,跪地俯首,再不敢出一言。 而且天子也把他们要问的话堵住了。 若他们再说下去,质疑天子的变革,便成了只知营私利、不顾国事安危的女干臣佞臣,甚至是朝廷罪臣。 可李晔还是得同他们解释清楚。 毕竟要将新的政令推行下去,还得要靠他们去具体实施。 李晔不欲浪费时间,择要点、一一说明。 「朝廷号令不出京门,实际只掌京畿一地,诸多衙司闲置,无所事事。豢养闲人,又致使朝堂风气懒散,此变革其一; 「各司职能交互,权责不清,每有职事,则相互推诿,致使办事效率低下,贻误时机,此变革其二。 「至若外朝诸臣,亦必磨砺其进取之志,凡不欲作为,既是过错。宜借此改革之机,按诸司职能所需,汰后选能。然念其往日之劳,可续发薪俸,令其候补在家,磨炼心志,待朝廷他日之需,再入朝任事,亦为未可知也…… 「卿等可还有疑惑?」 天子既已解释得这般详细,三人唯有躬身领旨:「臣等恭领圣谕。」 135章 独断朝纲 三位宰臣立在延英门洞下,不想再迈出一步。 在他们前方,外朝百官全汇聚延英门外,张首盼望,群情激动。 可他们又能如何对他们解释…… 「哎!」 杜让能止不住地叹气。 其实天子说得没错,外朝如今职事有限,不应该养这么多闲人。而且闲人一多,整个朝内的风气难免也就散漫了,此中弊端,他主持朝堂,又如何不知? 可这些人,终究来说还是忠心的,是忧虑国事的,还是想干事的…… 如今却要把他们中至少三分之一撵回家去,未免……哎…… 「哎!」 刘崇望与杜让能有着同样的烦闷。 都是同僚,无论选择淘汰掉哪些人,他都觉得于心不忍。 而且,他总觉得如今朝廷危难,真是用人之际,尤其是不能散了人心…… 再看张濬,却是满脸无事人的模样,悠闲地靠在墙上。 刘崇望难免有气,带有不满道:「张相公身兼兵部尚书、兵马府佥事,一事两职,倒是一点也不愁啊。」 「圣上圣断,我等做臣子的只须恭从圣谕,何来愁怨?」 张濬确实有一点点得意,天子拟定的八人延英殿大学士,实际只有七人,因为他一人便占了两个职位,足可见天子信任。 所以他并不与刘崇望计较,反问道:「刘相公当真看不到圣上的用意?」 「什么用意?」 「张相公,慎言。」 杜让能抢在张濬回答之前提醒道。 他已经猜到张濬要说什么了。 可张濬却依旧说了出来:「圣上要排除干扰,独断朝纲……刘相公不知?」 独断朝纲…….. 可不是吗? 若依圣上所说精简职能、淘汰闲人,只罢六寺四监便可以了,为什么还要废置中书门下两省。这两省,一个主司决策制诏,一个主司规劝驳正…… 刘崇望至此方恍然大悟。 张濬接着道:「圣上圣明,远非一般人能猜度,我等还是各尽本分吧。」 「是啊。」 杜让能附和道。 说心里话,就当今天子展现出来的种种过人之处,再考虑到如今国事的危急,他并不介意天子独揽朝政。 不过,他可做不到张濬那样洒脱。 看着前面激动的百官们,他不得不发愁。 圣上交待的差事,可没有一件是轻松的。 外朝必是风雨满天,哀嚎遍地。 李晔住在禁宫内,看不见,听不着,但以常情度之,也不难知道这一点。 他只希望那些被赶回家中的臣子们能识大体一点,非是他这个天子凉薄,而是国事如此,不得不有此大变局…… 若是个太平治世,他也懒得这么大折腾…… 相对说来,李晔还是更关心关中百姓,关心各县的重建和务农事宜。 除了杜让能的汇报,锦卫的盯梢,李晔还让左车儿从禁卫中挑了近百人出来,让他们潜出宫去,也帮起一起打听情况。 因而他身在宫中,也掌控了大量消息。 他知道各地县官均发愤图治。尤其是卢宴等几名主动请求外任县令的,无不日夜辛劳,走访于田地间,招抚流民、测量田地、分发库粮、督促耕种……甚至不惜亲自下田示范,无不克勤克勉。 卢宴出任县令的云阳县,短短一个月,县内入籍的便已有三千户,简直不可思议。 另有一个朝廷派出的年轻县令,名郑远客,也引起了李 晔的关注。 郑远客出任的是奉天县令。 奉天遭兵乱最重,如今是遍地残垣,荒草盖野,百里无鸡鸣。为招返流民,郑远客出了不少新招,如在田野间多插草人,营造出人丁兴旺的景象,以此来安定民心;又如,奉天毗邻邠州,此时恰逢邠州战乱,大量百姓纷纷出逃,他便遣人在边境上遍贴布告,宣传奉天新政令,又设置施粥点,以此来吸引邠州难民入户…… 据说,原本已成荒野的奉天,经他短暂治理后,还真的人丁渐兴旺起来了…… 每当听到这些消息时,李晔无不兴奋异常。 大唐终有良臣。 而大唐的百姓虽屡遭灾乱,饱尝乱世人命如草芥,但只要给他们一块土地,他们也总能在土地上孕育出未来…… 除此外,杜让能如今专司户部,又是「务农为先」的大司农,也尽可能地给予各县援助。如粮食、牲畜、农具等,都源源不断地从京城输送至各地。便是各地吏治上有了阻碍,他也尽力协助妥善处置…… 但也并非只有好消息传来。 李晔就听说了,至少有两位县令碌碌无为,只一心保全自己的利益,不顾百姓安危,于朝廷发出的诏令置若罔闻。 还有些地方豪强大族,对官府测量土地不满,处处阻挠;他们家里明明藏有粮食,也不肯卖给官府用以赈济流民。 还有些寺庙道观,同样占有大量私田,大部分官府竟不敢过问。 有的寺庙甚至敢和官府抢夺人口,许以钱财、怂恿流民不去官府入籍;或趁机放贷,发乱世财,逼迫流民转卖从官府得来的田地,也造成了县政的混乱。 而还有边远的县,境内匪患成灾,至今都未能安宁下来,更别说恢复农桑了…… 最让李晔不满的是,杜让能为人太过安稳求全。 以上这些已显露出来的问题,李晔在深宫中都已经有所耳闻了,他杜让能主持所有县乡农务,不可能不知道。然而杜让能却压着不上报,也没听说他采取了什么雷厉手段去解决这些问题。 已是十月。 外朝的动荡已渐渐平息下来。毕竟如今的朝堂百官,既无职事,也无权势,哪怕是头上顶着侍郎、少卿、监令之类的四品官帽子,实际却只能全仗天子和朝廷的施舍,要将他们撵回家去,只需狠下心来即可,其实不会有太多阻力…… 李晔也已等得差不多了,他决定出宫一趟。 这日,李晔带上杜让能和部分新组后的户部官员,出城视察。 出京城后,沿官道一路东北而行,行至灞桥再折向南边的几处村落田野。 这是杜让能在前方指引出来的巡幸线路。 背后的苦心不难理解。 灞桥位于长安城东,属万年县辖地,未受上次兵乱影响,又四周水源充足,历来是关中农桑发达地。 136章 云阳园 得意于杜让能的特意安排,李晔一路所见,尽是荞麦青青,桑麻如林。 当地农人或是提前得了消息,都在田野里埋头耕种,远处也是屋舍栉比,炊烟袅袅,一副百姓安居、农桑兴旺的画面。 李晔特意出宫,当然不是来看「政绩」的。 不过他也没有急着揭穿,毕竟这样让人舒心的画面,他也乐得多看上几眼。 随后杜让能还找来了当地县官和几个大姓族长,让他们当面向天子汇报当地农桑状况。 李晔像一个仁德天子那样,耐心听完他们的汇报,再口头奖赏,再言语勉励…… 可从田野里出来后。 李晔不与任何人招呼,接过丁丑牵来的马后,「驾」的一声,当先一骑疾驰而去。 丁丑等御前侍卫同驰。 「圣上……」 剩下杜让能等一路官员全傻了眼。 圣上这是唱的哪一出? 他们傻呆在原地,朝着天子消失的方向,望眼欲穿…… 等他们终于明白天子不会再回来,心里也更困惑了,只有围在杜让能身边:「杜相公,这可咋办?」 「还能咋办?追啊。」 杜让能也是无奈。 于是,大唐的户部官员们,会骑马的骑马追,不会骑马的,只有两条腿跑着追他们的天子…… 李晔其实骑术也就一般。 尤其是养尊处优惯了的身体素质一般。 只骑得一个时辰,刚到了云阳县边境,他便骑不动了。 他下马找一地休息,另遣一人去唤卢宴出来接驾。 这时回头看去,除了丁丑等侍卫,只两三个稍年轻点的官员追了上来,其余官员全没了踪影…… 至于年老体迈的杜让能,只希望他别跑岔了气…… 李晔还真小瞧了杜让能。 身为两朝元老,杜让能曾三次随先帝播迁外地,跑路的经验格外丰富。 只等得不足两刻,卢宴尚未出来迎驾,大部分官员都还在路上挣扎,杜让能便已经气喘吁吁地追到了天子身边。 虽然他的幞头早取了下来,露出满头白发,胸前衣襟大敞,已顾不得宰臣的风范…… 李晔也歇够了,便带着杜让能等人朝县里慢步而去。 杜让能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问道:「圣上方才……为何要突然抛下臣等?」 李晔不答,反问道:「此番重修京畿各地农桑,户口、田亩、禾苗、水利诸务,何事为先?」 「自然是户口。只要能招返流民,让百姓落户,诸务皆兴。」 「所以我要来云阳。」 「圣上圣明。」 杜让能只得躬身退下。 天子说得没错,既要考察各地招抚流民的状况,当然得来饱受战乱、农户大量出逃的地方,比如云阳。 而他之前不敢带天子来云阳等地,倒不是担心个人仕途,而是怕天子看了会心寒…… 但其实,李晔自云阳县境一路走进来,所见所感,其实还算满意。 他充分预估了战乱的破坏和重建的难度。 再看沿途景象,一两处断壁、连片荒地,依旧有战乱的痕迹,可也能看见荒野间稀稀拉拉有农人,或在播种大麦、栽植油麻,或在用耕牛犁地,已有复兴的迹象。 还能用上耕牛,尤其值得赞叹。 这些草创的景象,自有它的生机。只要能延续下去…… 卢宴急急忙忙跑来了,带着两三个县里的衙役。 李晔边走边聊,随口而问。 卢宴一一详答。 他是如何招抚流民,又如何安置,如何测量田地,又如何具体分配,包括如何配置衙门里的粮食、耕牛、农具等。 也包括县里杂役太少,只不到三十人,而流民众多,一时间难以全部推行下去,请圣上恕罪,等等…… 都是些常规的做法,未有新奇处。 李晔再问:「听说云阳县入籍了三千户?」 卢宴忙答:「不敢欺瞒圣君,县簿上确已有三千户。准确说来,已有三千两百六十三户,但每户只约三口人左右,人丁不足。」 李晔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记得卢宴也曾是个粉面玉郎,自梨园寨回来,不过两月,眼前的卢宴却已皮肤干燥偏黑,双眼浮肿…… 看来云阳县能取得如此政绩,卢宴用的法子只两个字:克勤。 渐趋于县城,四周渐人丁多了起来,甚至可听见田园常有的声音,鸡鸣犬吠、稚子嬉闹、农妇泼骂…… 李晔没有继续走向县城,停在一个路口处问:「朕听闻,云阳县内有一庄园,名云阳园,风景秀美,诗情画意,堪称郊野行宫。朕亦欲前去一观,可否?」 卢宴一愣,随即果断答道:「微臣这便引路。」 杜让能同样是一愣。 云阳园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 乃是崔家的一处庄园,没错,就是崔安潜、崔昭纬、崔胤等出身的清河崔氏。而且这庄园虽名义上不是他们三人名下的,但据杜让能所知,这云阳园乃崔家的族产,也即是所有崔家子弟都能享有并应保护的财产。 卢宴初至云阳县时,曾给朝廷上疏,说云阳园占地几十顷,加上周边属云阳园名下私地,足有千顷之数,若能交给官府开垦,不知当养活多少百姓。 杜让能将此疏压了下来。 云阳园背后牵涉崔家,不得不谨慎看待。别的不说,崔安潜得授太子太师,在朝中德高望重,如今又新得天子信任,掌讲武堂;崔昭纬虽赋闲在家,但当朝宰臣的名衔仍在;崔胤新授御史大夫、延英殿大学士,可入延英奏对,更是朝中新贵。 在杜让能看来,因为一个云阳园,区区千顷土地,便要得罪朝中如此多重臣,甚至可能影响到他的务农大业,是十分不划算的。 且,杜让能又想,卢家因受卢携牵连,抄没全部家产,卢宴眼下也境况不佳,而崔安潜的上奏又正是卢家倒台的主要原因之一。卢宴当初主动申请去云阳县,会不会就是冲着云阳园来的,以公事来泄私愤,报复崔家? 此中利弊,他不得不虑…… 此时又听天子主动提及云阳园。 杜让能甚至怀疑,莫不是卢宴私下里走了什么门路,向天子告状,或天子得了别的什么传闻…… 但无论怎样,杜让能已了然,天子绝不会是去云阳园欣赏美景的。 137章 朕说的是心里话 云阳园确实好景致。 单是远远望去,看它背依青山,耸立于苍翠掩映间,三面清水如玉带环绕,似有灵气氤氲;而园内隐隐有廊檐俏立,错落参差,令人望之身心俱醉…… 李晔的兴致并不在这些美景上。 他在估算,凭着云阳园这片水土,拆除后必是良田,可播种多少粮食,可供养多少百姓,又可为朝廷带来多少赋税和劳役…… 包括云阳园四面,或是为了烘托云阳园景致的缘故,大片土地都只栽种花草,或任其闲置,若同样能垦种出来…… 还有云阳园的三面绿水,本当用来灌溉禾苗,却都引向了园内,只用作了曲水流觞…… 而云阳县内可不止一个云阳园。 再环视整个关中,这个盛唐时的门阀士族聚集地,不知当又有多少这种浪费水土的庄园。 李晔正暗中叹气。 这时,云阳园的一处角门里,跑出来一恶奴,身后还跟着几个青帽小厮,牵着几条恶犬,远远就张口开骂。 「姓卢的!你别以为你这个芝麻大点县令,就敢来打云阳园的主意,趁早死了这条心。不怕告诉你,别说你这个破落户,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向我们崔老爷磕头……」 看来这不是卢宴第一次来云阳园了…… 卢宴没有回话。 天子在侧,还轮不到他出面。 倒是杜让能怕事情闹大,站出来呵斥道:「放肆!圣上驾临,快去把你家主子叫出来。」 「圣上?真是天大的笑话,皇帝老儿不待在宫里,跑我们这乡野来做甚?我瞧你也是卢家小子叫来的帮手吧,居然还抬出圣上来了,以为就能唬得住人?笑话!赶紧滚!别脏了这地……」 恶奴显然是仗势欺人惯了的,见卢宴身前身后一大堆人也丝毫不惧,还以大骂。 杜让能气得直瞪眼,一时倒不知道如何回话了。 他堂堂国公、户部尚书,总不至于跟一个恶奴对着开骂吧…… 丁丑跃跃欲试,悄悄拔出了刀,一个劲给天子递眼色…… 李晔只摆了摆手:「回县衙吧。」 他的目标,不是一个云阳园。 云阳县衙倒十分热闹。 据卢宴介绍,不管流民有无田契、族谱证明,只要能说得清身世由来,便可来县衙入籍,发放田契。再凭田契可领取少量粮米,随后便可返乡,乡里又有差役会落实他们田契上的土地,包括宅地和田地。 因而李晔此时所见,便是众多流民围在县衙外等候入籍。 也可以看见,县衙里确实人手太少。 李晔粗略一数,等着入籍的流民有之数,已将县衙正门外的空地塞满,而负责维持秩序和执笔登录的衙吏一共只四人。 转向县衙后面库房的所在时,提着口袋或捧着碗来领取粮米的流民更众,不下千人之数…… 李晔又在县衙及城内转了大半个时辰。 期间问起乡练之事。 卢宴摇头回道,目前乡民们刚刚返乡,茅舍未建,田地未来得及开垦,哪来有闲时乡练……尤其民心未定,尚不信任官府,此时便要召他们去乡练,怕是仓促了些…… 云阳县离京城较近,又是招抚流民最好的几个县之一,尚且是这般境况,据此便可猜知其他县的情况了。 杜让能在一旁有些尴尬。 他坐在朝堂上,安排好务农的入籍、田亩等相关事宜后,已拟出了乡练的具体条文,还递交了天子审批,看起来工作斐然。 可实际各县的情况,终究不是用笔写出来的…… 不待天子垂询,他主 动请示道:「臣以为,乡练事宜,应等各县分完田地,农户安顿下来后,再徐徐推行,不可失之冒然。」 李晔点头应道:「可。」 该了解的,差不多也就这些了。 离开云阳前。 李晔留下卢宴单独相处,嘱托道:「你父亲的事,朕心中了然。错不在你父亲一人之身,乃是田令孜弄权,先皇兄昏庸所致。」 卢宴既激动,又惶恐,忙跪地请罪道:「都是臣下无能,致使朝廷有难,万万不敢归咎于先帝……」 李晔摆手制止了他:「此刻没有旁人,朕说的是心里话。」 卢宴不知如何应答,唯有眼含热泪,磕头谢恩。 李晔又道:「即便你父亲有过,也不该牵连你,更不至于连累整个卢家。放心,你只要是忠心的,肯干事的,朕自然会看得见。」 「微臣,叩谢圣上大恩大德。」 卢宴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然后也不起身,跪送天子离去。 他会永远记住天子今日同他说的话,及天子离去时如高山仰止般的背影。 再回想起父亲自尽前同他诀别的场景,他不禁泪如雨下,又对着天子的背影重重磕了一头,嘴里念出声来:「父亲,您老安息吧……」 经朝廷重组,户礼吏兵四部尚书、兵马府左右佥事、御史大夫、翰林学士承旨八人(实际七人)加授延英殿大学士,都需应天子召入对延英,好似有了实际的宰臣之权,但却又无宰臣之名。 毕竟原有的宰臣,得在官职后缀上「同平章事」名衔,而同平章事全称「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如今中书门下两省俱已被罢置…… 这种微妙变化的背后,是权利的重新分配。 一来入延英的人多了,本属于宰臣的权利被稀释了。 二来这七人都是职能司长官,名义上没了议政与驳正天子的权力。或换句话说,他们也都是干事的,而非议事的,入延英殿,不过是代表自己的职能司来领取天子圣谕,然后传达下本司…… 权力如今都收归了御座上的天子。 当然,李晔并不是独裁者,他召集七人入殿,除了定期听他们汇报各司职事外,也还是要与他们商议政事。 今日所议的,便是如何推进地方农政。 李晔眼光微微向下一扫,找到末席的崔胤,道:「崔卿,朕前日去了云阳县,也造访了你们崔家的云阳园。只可惜未能进园,得以饱览园中风光,也算憾事一件。」 138章 归土还田 天子昨日去了云阳县,并驾临了云阳园,还遭园中恶奴辱骂…… 此事昨日便传回了崔府。 差点没把崔胤当场吓死。 他当即派人去把那恶奴捆到京城里来,连同恶奴身旁的几个小厮,凡天子见过的人,统统捆来,随后便准备亲自领着他们去宫里谢罪。 此时崔安潜闻讯赶了过来,急忙阻止了崔胤的鲁莽行径。 崔安潜毕竟饱尝过人世沉浮,遇事比崔胤考虑得周全得多。他分析道,若将恶奴捆去宫里,不等于告之天下人,天子曾遭一乡野恶奴辱骂?如此置天子颜面于何地?再且,将此恶奴交由天子处置,不等同于给天子出难题么?天子若杀之,则显得心胸狭隘;若不杀,天子威严何在。 他们崔家既敢给天子出如此难题,那回过头来,天子又会如何对待崔家…… 崔胤惊出一声冷汗,再不敢擅做主张,向叔父崔安潜问计。 崔安潜略一沉吟,解铃仍需系铃人,杜国公当时在圣上身侧,如何处理此事,当要问杜国公。 事不宜迟,二人连夜造访杜府。 可杜让能称病不见,只遣府内老仆送来一张纸条,上书四字:归土还田。 杜让能在朝中口碑极佳,为人和气,绝不是那种薄情寡义之人。他此时选择回避,必定是有着他的考量,也是为了崔氏叔侄好。 而他给的归土还田四字…… 便是云阳园一事的症结所在。 崔安潜、崔胤看后,心中了然,二人留下礼品,又托老仆转达对国公的感激后,方离开杜府…… 因而天子话音方落。 崔胤忙从席站起来,步至堂中,直接跪地请罪道:「臣昨日身在外朝,未知圣上竟幸临云阳园,故而未能从驾。臣请圣上责罚。」 既然天子未提园中恶奴之事,那他也不能主动提。 只能避重就轻地给自己找个罪名…… 李晔回道:「不知者无罪。」 「谢圣上……」 崔胤接着跪直了身子,向丹陛上请示道:「臣另有一言。如今朝廷整顿县政,务农为先,故臣欲以云阳园之地献于朝廷,用以扩充良田,这也是臣与崔氏的一点绵薄之力。望圣上恩准。」 言罢,崔胤大着胆子望御座上瞟了一眼。 明显可见,天子面容融解,转而为赞赏的浅笑…… 果然如杜让能所说,归土还田…… 「难得崔爱卿一片忠心。」 李晔带着笑意夸奖道。 「不过朝廷也不能委屈了爱卿,而且朕又听闻,云阳园乃你们崔家族产,非是爱卿个人之物……因为,凡云阳园归还之土地,实地测量后,按市价补偿钱帛。」 云阳园贵的是地么,贵是里面的各种精美建筑、题诗字画啊…… 崔胤自然不敢跟天子算这笔账,唯有慷慨应道:「崔家延祚至今,全托了大唐和天家的恩泽,如今献微薄之力,怎敢索要朝廷补偿,唯望圣上收回成命。」 「那不行,」李晔果断地摆了摆手,「凡事自有规矩在,朕亦不能坏了规矩。」 规矩? 殿内其余六人正眼观鼻鼻观心,抱着事不关己的心态听戏,闻此心里一震:什么规矩? 朝廷收归大户庄园,再补偿以钱财,何时成了规矩了? 难道,天子要没收的不只云阳园…… 还未等他们反应过来,天子不怎么和善的目光已扫了过来:「崔爱卿一心为公,堪为百官楷模……众卿可愿效仿?」 堂下一时寂寂无声。. 七人中,除张濬出身较低 ,孙惟晟来自边地,其,谁敢说他们在关中没有点家产。 可谁又愿意把辛苦攒来的家产白白送出去? 况且,他们享用的那些家产,也多是家族财产,并不归他们个人完全支配…… 天子的脸色越发不善了,这时杜让能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他最清楚天子归土还田的决心。 也清楚依着天子的性格,凡决断了事绝不容更改。 若再僵持下去,他们非但保不住家产,甚至连他们头上的官位,也可能不保…… 杜让能躬身道:「回圣上,臣杜氏一族在关内购有田产上百顷,山庄四座,虽不是老臣之物,但老臣在族中还有些脸面,老臣可以说服他们交由朝廷处置。请圣上裁决。」 「还是杜爱卿深明大义啊。」李晔击掌赞道,「那就有劳爱卿了。也请爱卿转告你的族人,朝廷会按市价支付,绝不至于让他们受屈。」 「谢圣上垂怜。」 有了杜让能牵头,其余人也都回过味来,纷纷报上自家庄园,并表示愿意交由朝廷打理。 至此,李晔方龙颜大悦。 他欣慰地点了点头:「国事衰颓,正要仰仗众卿之力,方可共渡时艰。朕也就不说什么覆巢无完卵之类危言耸听的话,朕只需众卿记住,朕非是凉薄天子,众卿今日之劳,他日朕必厚报之。」 「臣等尽心为国,不敢有奢求。」 七人齐齐答道。 李晔又道:「关中土地有限,便是全部开垦出来,想来也超不过二十万顷之数,以此地养民,又得几何?因而,田无闲置,民无遗漏,这八字朕从未敢忘,众卿亦宜常记在心。国事危浅,容不得丝毫疏忽啊。 「朕决议,凡关中之地,宜尽力开垦,哪怕是皇家园林、大户庄园……若教一地闲置无用,若教一民无地可耕,都是朕的过失,亦是卿等的失职。」 「臣等恭领圣谕。」 这次堂下七位大学士答得爽快多了。 如今他们连自己族里的田地都得交出来,何况其他人的? 即便没有天子这道圣谕,他们也未必会放着其他大户不管…… 哪怕再是勋贵豪族,也未必就是他们这些手握朝政大权的人惹不起的,更何况上面还有天子,这可是天子的决议…… 只有杜让能仍面有疑色,似有未尽之言。 李晔瞧见了,问道:「杜爱卿可有异议?」 「不敢。圣上圣断,臣不敢有半分非议。」杜让能这才说道,「只是圣上有所不知,臣自接过司农一事后,每日都会收到各县报来的情况,若要说各地侵占田地,大族庄园并不算严重,其实各县的田地,大多在寺庙道观名下……尤其京城内外佛寺遍立,名下田产无数,又有僧门度牒,官府也不敢造次……」 涉及到僧门佛地,事情就变得微妙起来了。 说心里话,殿内诸人有时见惯了僧侣霸道、享有种种特权,也会心生厌恶,甚至会觉得不公道。商人赚取钱财靠的是低买高卖,大族攫取家产凭的是世代经营,勋贵享有权势来自于先人拼死建功,可这些僧侣们又凭了什么,就凭一张度牒? 然而他们又不敢将心底的想法表露出来。 毕竟,佛法无边,谁敢对神佛不敬? 而且人终归有一死,死后是升入西天,还是被打入地狱,让魂灵饱受折磨,可都是佛家说了算…… 听杜让能接着在道:「此次官府招抚流民,寺院同时也在招收佃农。而关中百姓大多礼佛,佛院的租佃也多低于官府,甚至有寺院恶意压低租价,与县衙争夺人口……因而各县入籍户迟迟未有起色,也与其中有一定关系。 「再有部分寺庙见流民返乡后空无分文,白手起家所需钱财甚多,便借机放利贷,再索取流民的田地、房屋抵押,致使地方农务混乱,不一而足……」 杜让能始终说得很谨慎,尽量用平和的语气描述事实。 因为他很清楚,是谁授予佛家在俗世的权势? 说到底,不还是来自天家么? 自古以来,就没有几个天子不信佛。得罪佛家,可不只是遭僧人编排、败坏清誉,其实也等同于得罪了天子。 好在,据他一再观察,当今天子似乎不信佛。 可他又听说宫内淑妃娘娘礼佛…… 总的来说,若非被逼得没办法了,杜让能也不愿意捅这个窟窿。 各地的寺院实在太猖獗了,导致县乡务农难有起色,而天子又一直盯着各地农务。 包括天子昨日突然转去云阳县,说到底,不就是对他主持各县农务的成绩不满吗? 与其等来最终的雷霆震怒,倒不如趁着这个机会,先把问题说出来…… 另一面。 李晔很赞赏杜让能当众提出这个问题。 但同时他也要十分谨慎地对待这个问题。 精神信仰这个东西,有时很可怕,甚至能超出世俗的管控。 而越是末世,人的肉体和精神越痛苦、越困惑,便越需要精神上的寄托,而能给予他们这个寄托的,在这个时代,就是佛教。 上至王公贵族,下到普罗大众,在这个时代里,就没几个任不对佛教里磨难、轮回、逆受、因缘等思想奉若圭臬的…… 李晔问道:「佛家超脱世俗之外,为何要执迷于尘世间的权势钱财和名利呢?」 「方外之人,终究也是人?」 杜让能不确信他的答案十分符合天子之意。 但他多少听出来了,天子似乎也对佛家有所微词,故而心里一松。 另一边,张濬嗖地一下站了起来。 他张濬可不信佛,也不怕佛家描绘出的那些地狱场景,他只信法家和纵横之术。 张濬道:「先贤相狄公(狄仁杰)曾有叹:老、庄玄一之篇,周、孔《六经》之说,是为名教,宜习之;妖胡乱华,举时皆惑,唯独窃叹,众不我从,悲夫! 「故,臣以为,僧尼徒众,糜损国家,寺塔奢侈,虚费金帛,乃至于今,竟与朝廷争夺田亩丁户,致使国事难兴,宜皆除之。」 李晔心里赞赏。这便是他喜欢张濬的地方了,敢打敢拼,虽有些说大话、贪私财等私德问题,但都是什么大问题。 尤其是在这个大厦将倾、朝廷积弊日久的时候,尤其需要张濬这种人,他不怕惹来众怒,也不怕世俗非议,堪比一把可用之斩妖除魔的利刃。 只要这把利刃能握于自己手里…… 李晔面上不露声色,只顺势问道:「如何除之?」 「拆毁寺庙,使不得耗损金帛;焚烧佛经,使不得妖言惑众。夺其田地,归还于民;熔佛像以为钱币,令寺院僧尼还俗,以充民力;并其僧尼度牒,一并作废,其后缴纳田赋,应征徭役,一如平民。」 这也是张濬比杜让能强的地方了,只要能复兴大唐,他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也敢做。 有了他这样的人出头,李晔就可以退隐幕后,操控大局…… 其实方才杜让能提出佛家诸多问题,大抵也只是劝天子限制佛家,莫使之太过猖獗,干扰了朝廷的施政;而到了张濬这里,他所提出的诸项措施,可就不是限制佛家了,而是要灭佛。 甚至比半个世纪前的会昌灭佛的措施更为严苛、极端。 殿内众 人无不咋舌,甚至有人准备立即质疑…… 可李晔怎会跟他们这个机会? 张濬话音刚落,李晔当即专心殿内其余人问道:「众卿以为如何?」 如此过激的建议,天子没有否决,且立即接话……这本人就是一种表态。 其余六人你看我,我看你,都不敢乱乱言,唯有答道:「唯圣上圣断。」 「既如此,」李晔立起身来,再看向张濬,「佛家一事,便交由张卿一力处置。」 「臣,领旨。」 张濬振声应道。 他早瞧那些秃头的僧侣不顺眼了,如今终于可大干一场。 杜让能说的没错,若论侵占田地,大族庄园远远无法与寺庙道观相比。 自大唐立国后,各世家大族纷纷乔迁至两都附近(既有主动,也有被动),遍置田产庄园,但朝堂上风云变换,权势更迭,这些田产庄园也难以持久,流转于不同的庄主。尤其是黄巢乱关中四年,几乎将所有大族庄园抄掠、毁坏了一遍; 而佛家却无此忧虑,不管宫里谁做了天子,朝堂上换了哪家得势,都得礼佛敬佛,倒像是流水的朝廷、铁打的佛法无边。 便是到了这乱世,世道越乱,无主之地越多,流民越众,反倒寺庙里的香火也越旺。 ———— 今天发一个大章试一下哈。 其实我早想发大章了,听说可以拉均订,若是影响了大家的观看,我再换回去。 不怕大家笑话,这本书首订只有30……说实话,我只能用来领全勤了,多少也可以促使自己写下去。但现在一个月不到,均订涨到90了,哇,翻了三倍!虽然只有90…… 但好歹看到希望了啊。 万一三个月后,真的能涨到500呢,就可以一直领全勤,然后一直写了。 最终完成我的再造大唐梦。 139章 阅兵试题:圆阵 自朝廷颁出新的政令后,据户部账簿上统计,仅十日,京内外便已查缴度牒上万,搬运各式铜像合计二十余万斤,共有六千余僧侣被勒令还俗,并遣返回乡,收缴寺院所侵田地数万顷,其名下的佃农隐户更是高达数万; 而从各地大族庄园那里仅改来良田三千多顷,庄园名下的奴婢、佃户加起来不到一千…… 能从佛家手里得来如此多的财产人口,自然不可能单单靠一纸诏令和空口讲大道理,张濬借着兵部尚书和兵马府佥事两个职务之便,从各军中抽调人马,临时组建成一起三千人的军队,名之「还俗军」,专用以灭佛。 从京内到京外,除大慈恩、大兴善、庄严等少数几座寺院外,尽皆夷为平地,拆毁寺庙,焚烧佛经,搬运铜像,收缴度牒,驱逐僧侣,查获账册…… 一时京畿大动。 寺院僧侣自然也有反抗,如托人向天子告状,如大兴法事、请天神下凡除妖,如绝食静坐,面对官兵诵经***…… 这些零零碎碎且毫无威胁的反抗,显然阻碍不了张濬灭佛的步伐。 听闻,张濬在第一次率部出发时,还特地让家仆抬了口棺材同行,意为誓死灭佛之意。 其后他信心倍增,再无半分悲壮之色,同还俗军中几位将官轻松调笑道:「佛家只知贪敛财物,妖惑民心,却无丝毫抗争之力,殊不为惧,如捏死一两虫豸耳。自三代(夏商周)以来,托以教义之名而聚众谋反者甚众,可曾听闻其中有佛家?」 京城内人马攒动,秃头的僧侣竞相奔命。 朝中,也有不乏礼佛敬佛的官员,初时也曾同情佛家遭遇,还有的向天子上疏、责难张濬…… 可当他们看到大批铜像被运往户部名下铸币坊,再打听到户部账上疯涨的人丁和田亩数,也都渐渐闭了嘴。 所以,得益于张濬敢打敢杀,整个灭佛过程,涉及到如此巨量的人口和钱财,李晔都几乎不用亲自出面。 他唯一的难处,就是要安慰淑妃何氏。 在何氏看来,七郎能取得如今这些成就,多亏佛祖保佑,怎能大举灭佛呢。 李晔知道这不是讲道理能讲明白的。 只有晚上多辛苦一下了。 恰好何氏刚诞下小平原不久,正是有需求时…… 十月。 李晔得预备另一件大事,每月一次的阅兵。 此次阅兵的题目已通过兵马府提前数日下达,阵型演示。其实这也是阅兵中唯一必须的项目。 第一次新式阅兵,主要是给以后的阅兵定下基调,李晔没必要搞一些新花样。 到了预定的这一日。 李晔登临大和门城楼,六军将卒已提前陈列于大和门外。 先不是阅兵,而是发放各军当月薪俸。 由左车儿领禁卫先去臧库内取来钱财,再推运至大和门外一字排开,让六军将卒先眼见为实,再由各军派人来现场领取。 李晔如此做,倒不是担心各级将校克扣军卒饷钱,而是他上次审问邠宁降卒后得来的一个启示。 对底层军卒而言,没有那么多忠义之类大道理可讲,讲了他们也不明白,而在他们眼里,谁给他们发钱,便是他们的衣食父母,他们就乐意为谁效命。既如此,何不趁六军将卒集合之际当场发放饷钱,好让军卒们都看明白,他们用以养家糊口的钱来自天子和朝廷,不是他们的顶头将校…… 有了一车车铜币和绢帛,六军将卒自是士气高涨,山呼万岁,笑意满面。 可很快他们就安静下来了,城楼上已给出了今日阅兵的试题:圆阵。 所谓圆阵,最初出自孙膑的十阵,后泛指 那些中空外圆的防御型布阵。 各军都指挥使自是严阵以待。 见城楼上试题一出,便立即发号施令,指挥部下将卒移动起来。 按理说,圆阵已是最简单的阵型之一了,既没有明确的行列人数要求,也没有不同兵种的站位上的严格限制,众军使看见考题后,心里也稍稍松了口气。 可要将三千部卒有序调动起来,以最快的时间排列布阵,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说到底,看的还是军中纪律与平日的操练…… 李晔高立于城楼上。 从他的视角看去,广阔的大和门外,六军各占一处位置,号令一下,顿时热闹起来。将校在卖力地呵斥,马上的号旗在军中四处游动,军卒们亦努力地找寻自己的位置,不断来回跑动…… 六军之中,无疑赤颜军最训练有素。 孙惟晟执鞭于全军阵前来回巡视。 部下三位都将领着各自的旗号和部卒跑动在各自的线路上,条条有序。 凡号旗有变动,将校便有口令,士卒亦皆高声应答,并随之动作,此起彼伏,显示出长久并肩操练与作战的默契。 不出一刻,赤颜军的圆阵已成形。 飞龙军次之。 飞龙军原只有一千骑卒,近期方招募齐另两千军卒。也就是说,飞龙军三千军卒合在一起操练了不过半月,这点时间显然是不够的。 从李晔的位置看去,也能大概看出队伍里的混乱,不同位置上的将卒跑做了一团……可这种混乱并不会持续太久,很快又会重新有序移动起来。 康承业也不似孙惟晟那般来回巡视,而是立定于牙旗下不动,倒是他身后阵旗,一直在不停地变换位置。 飞龙军仅次于赤颜军摆成了圆阵。 且飞龙军的圆阵里,刀盾、长枪、弓弩、辎重(负责推辎车的)等不同兵种位置不同(唐代并未有严格兵种区分,如刀盾兵,仅是以刀盾为主),外面还围了一圈车营,一千骑卒被分做两处,各游曳在圆阵侧面。 随着阵型落定,康承业拔出腰间佩刀高扬,飞龙军中也传来将卒齐齐大喝声。 瞧这架势,若有敌军来袭,他们立即便可投入战斗…… 最搞笑的当数定都军。 李晔很难不用搞笑这个词来形容孙揆的定都军。 其调动阵型,全靠旗号,而只有定都军,所有旌旗置于阵前未动,似乎只是个摆设。阵型调动,全靠将校用嗓子吼。 孙揆也在吼,而且吼得最大声,他骑着马在军中来回奔驰,伴随着不停地叱骂和鞭打,似乎要靠他一人之力来调度部下这千余人。 定都军只一军卒,照理说应是最容易调度的,可事实恰恰相反。 两刻过后,其余四军均已列好阵型,只剩下定都军和顺昌军。此时定都军传来的各种叫骂和吵闹声便显得越发刺耳,以及他们毫无章法的排兵,甚至会引来临近顺义军将卒捧腹大笑。 至于顺昌军为何也掉在了最后。 李晔猜测,可能跟顺昌军内部的派系、及周济无法掌控全军有关。 因为顺昌军的军卒明显与定都军不同,他们不乏行伍操练,也能快速辨认旗号并迅速移动,可却经常内部位置重叠、或划分不清,以至于一边排队形一边吵骂,就差当场斗殴了…… 三刻过后,六军俱列好圆阵。 李晔当众评比名次,赤颜军与飞龙军并获头名。 「此番京师六军大点兵,赤颜军并飞龙军摘得头名,宜予以奖赏,两军将校各赏,布两匹……」 几名赞礼官将天子的声音大声传播出去。 另有城门下的禁卫游骑飞驰于各军阵前传报:赤颜军并飞龙军头名,赏,布两匹。 赤颜、飞龙两军兴奋异常,齐齐欢呼。 甚至孙惟晟与康承业两人也都面上增光,隔空互相叉手拜贺。 顺义、监门两军,不赏不罚。 至于顺昌、定都两军。 李晔传谕:「六军会操,以尔等为最下。农人务耕,贾人行商,士卒务行伍操练,本尔等之职分也,何荒废至此耶?若不予以惩戒,无以正军纪,明法度。 「军纪松弛,士卒懈怠,皆将帅之过。今罚顺昌、定都二军都指挥使周济、孙揆二人薪俸半年,亦于兵马府簿上记罚一次,告之于众,望戒之。」 同样有赞礼官将此谕大声传出,同样有游骑驰于六军阵前当众传报此谕。 对于周济和孙揆二人来说,半年薪俸尚可忍耐,可当着所有将卒的面,被天子训斥,还被传示六军,可说是颜面无存。 但李晔觉得,他并不需要给谁颜面。 兵家大事,关系到国家的存亡。 他若是给了这些不尽本职的将帅颜面,当战事失利,百姓涂炭时,谁又来给他们颜面? 事后,孙揆和周济先后来向天子请罪。 李晔召见了他们,但同样没有好脸色,只严厉训斥,并督促他们尽快改变。当然,若自觉无力改变,也可立即呈上辞呈。 这二人自是不敢请辞,唯有咬牙发誓。 十月多事。 先有一件大喜事传入京城。 山南东道今秋共征收田赋四十余万石稻米,除扣留一半用于地方开支外,余下二十万石上缴朝廷,赵匡凝并主动承担了转运费用,调用山南七州民力,将这二十万石稻米沿武关道一路输送至蓝田,随后才转于朝廷派来的人力。 京中正是缺粮之时。 先前存储粮食在用于赈济流民和出征梨园寨两项开支中已消耗殆尽,后为支撑各县乡招呼流民、重振农桑,朝廷已要靠着梨园寨缴来的粮食支撑。 可再细细一算,京中还有近两万人的军队,每个月至少也要吃上万石粮食,若再遇上战事,大军出征,粮草立即便要告急;而各县乡仍需要京城持续不断地输送粮食,至少要等到来年开春后,先收割一批大麦、荞麦,县乡百姓才能勉强自给,这还是在不考虑任何天灾人祸的情况下。 因而粮食不足一直是悬着朝廷头上的利剑。 直到山南东道的这二十万石稻米运入京城,才可以宣告暂时不用为粮食发愁了。 而且,由于七八月的战事,今年关中的粮食,朝廷颗粒无收。四方藩镇,有岭南每年上赋,可岭南道路险阻,上赋的多为当地名贵特产或绢帛钱财,以省去巨额转运费;山南西道正筹备西川的战事,自然没有余粮上缴朝廷;其余各地,早已断绝上赋多年。 照这样看下来,赵匡凝上赋的这二十万石稻米就更为珍贵了,说是雪中送炭亦不为过。 如此忠臣,自然得大加奖赏。 李晔趁着巡视兵马府之时,顺便询问张濬,当如何奖赏赵匡凝。 张濬成竹在胸,立即答道:「赵匡凝喜粉饰,好夸矜,可许以***厚爵,准保他满意。」 他这话里明显有调侃之意。 毕竟天下藩帅均已懂得自强之道,便是截留赋税,屯粮屯兵,唯有这赵匡凝逆势而行,偏要图忠义的名声,竟把大量的粮食输送给朝廷。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绝不可如此调侃忠义臣子。 李晔正色训道:「赵节帅忠义为先,实人臣之楷模,朝廷宜厚加赏赐,不可轻忽。亦望张卿慎言。」 天子这 话是比较重的,张濬忙端正音容谢罪。 但李晔最后还是采纳了张濬的建议,对赵匡你加官进爵。 赵匡凝目前身任山南东道节度使,进为荆襄节度使,另授光禄大夫,策勋柱国,加爵号汝南郡公(赵匡凝本汝南人),食邑千户,另赐通天犀带一条。 接着传入京城的,是一条噩耗。 神策军于金堂大败。 消息方传入朝堂时,无人敢信。 整整四万神策大军,再加蜀中诸杨氏军队,包括兴元军、龙剑军、绵州兵,如此庞大的兵力,讨伐一个在西川还未站稳脚跟的神策军弃将王建,怎么可能会失败? 前月不是刚传回来捷报,说神策军占领了鹿头关,接着便可进取成都府么? 而且杨复恭也并怯懦无能之人。 朝中官员厌恶杨复恭的是他擅权专横,但对他的能力,尤其是领兵的能力,还是比较认可的。 别的不说,田令孜逃往蜀地时,关中神策军尚有六七万之数,内部更是军头林立、明争暗斗,杨复恭能驾驭住这种复杂的局面,维持住神策军的大旗不倒,没点带兵能力是不可能的。 140章 若朕算的不差,顾彦朗时日无多(大章) 杨复恭的领军名声,也有杨复光的光环加成。 在这个时代,人们都相信将门无犬子、兄弟齐上阵的…… 想当年黄巢破潼关、入关中时,草贼气势正盛,许多大唐藩镇都已改换大齐名号,接受了黄巢的委任,此时杨复光不过一小小忠武镇监军,却能「说服」忠武节度使将兵权交与他,由他领着忠武军率先杀回关中。 随后杨复光改这支军队为「忠武八都」,直接掌控了这支军队。 再随后,杨复光纵横捭阖,联合各藩镇军围剿黄巢,像如今这些割据一方的诸侯们,如李克用、朱全忠、王重盈、李思恭、李茂贞、王建等,当年都是听杨复光指挥,在杨复光的号令下奔走。 杨复光有这般能耐,他的兄长杨复恭还能差到哪里去? 除非那王建真有通天的本领。 想到这里,不少人开始同情韦昭度的遭遇,看来非是韦昭度无能,实是王建太过彪悍。关于韦氏子弟在王建帐下效力的传言也再次传开,去往韦府拜见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延英殿内。 也因为神策军兵败之事吵得不可开交。 有人主张向剑南增兵,有人坚持认为不可。 李晔没有下任何决断。 单凭一个兵败的消息,还不足以下决断,得等更多消息传回京城,了解了此次兵败的前因后果后,才能有针对的采取措施。 又四日后,张绾回京。 李晔立即召见。 「都是那女干贼顾彦朗,表面上奉承国老,赢得了国老的信任,背地里却派兵偷袭鹿头关,截了我们的后路,才致使神策军败走金堂……」 张绾永不会忘记那日绵水岸大军败逃的惨状,人马互相践踏,哀嚎声直上云霄,江面浮尸堆叠,地上流血漂橹……杨复恭又急又恼,几度欲拔刀自刎…… 原来。 杨复恭自占领鹿头关后,见成都府里的田令孜只一味拖延,不可信,又想起自己离京时曾许下半年平复西川的誓言,毅然决定兵出鹿头关。 鹿头关属东川界内,当初神策大军至,东川节度使顾彦朗不敢轻试兵锋,遣使来求和,愿意主动让出鹿头关和通往成都平原的道路。 此时神策军又要出鹿头关,杨复恭担心身后有变,也对顾彦朗许以***厚禄,以买其忠心。顾彦朗则表现得极为恭顺,并主动将东川军全部调回梓州边境,以示绝无二心。 杨复恭于是放心领神策大军出关,只留下两千人驻守鹿头关。 神策军出鹿头关后,沿绵水直下,刚入金堂境内,便探得王建的主力正囤聚铜官山至绵水一线,欲凭此地利与神策军决战。 杨复恭早有防备,令神策军在金堂北扎下营来,准备一战定胜负。 其实,自神策军开赴剑南后,王建便一直与杨复恭书信往来,劝告后者不要涉足西川;而等神策军占据鹿头关后,王建的书信里便已不是劝告,而是警告:一旦神策军敢出鹿头关,祸乱西川百姓,他将集西川之力前来讨伐。 杨复恭只觉得可笑之极、荒唐之极。 贼王八还是一如既往地喜欢扯虎皮拉大旗,狗屁的之力!据他所知,王建实际能调动的不过邛、眉、蜀、雅区区几州人马罢了。 而且原西川节度使是陈敬瑄,现任的西川节度使是杨守亮,什么时候轮到他贼王八来做西川的话事人了,谁封的…… 双方于金堂南北对峙。 互相试探了十来日后,见对方多为守势,少有主动进攻的举动,杨复恭断定王建兵力不足,便亲领神策军主力沿绵水推进。 并于九月二十一日与王建主力遭遇。 随即展开了第一次决战。 大战一天一夜后,神策军小胜,王建部主力全部缩回至铜官山一带。 杨复恭大喜,正要领军继续决战,却从后方传来消息,顾彦朗派兵偷袭了鹿头关,并阻断了神策军的后路。 此危急时刻,杨复恭沉着应变,做出了一个主将应有的决定,那便是斩断后路,集全军之力先攻破铜官山,置之死地而后生。 只可惜他未能如愿拿下铜官山。 在神策军的汹涌攻势下,王建选择固垒坚守,尤其是长期跟随王建的亲骑军(王建的亲兵),以及他来西川后选勇猛之士组建的决胜、威信、左射等都,个个骁勇异常,常杀出营垒主动攻击神策军。 而待神策军攻势稍退,王建又派人大肆散播鹿头关已失的消息,动摇神策军军心。 终于,神策军大败…… 说及此处,张绾牙关紧要,脸色惨痛无比。 李晔并不受此情绪干扰,只问道:「顾彦朗为何助王建?」 「那女干贼反复无常,准是暗地里得了王建的好处,便贪财忘义,背刺我军……」 这样的说辞显然不能取信李晔。 若顾彦朗只是一味贪图名利,难不成杨复恭奉朝堂诏令出征,许下的功名利禄,还比不过一个没有名分的王建? 张绾也留意到了天子的不悦。 事已至此,他也不敢隐瞒,只有道出了神策军缺乏粮草,于是四下里去东川各州「借粮」,此举引来了顾彦朗不满,曾多次向杨复恭致信诉苦…… 估计王建正是瞅准了这个机会,才私下里勾通顾彦朗,并成功说服了东川军倒戈…… 李晔也不确信张绾猜测的是否就是实情。 真实的情况,王建与顾彦朗是如何勾结在了一起,并给神策军设下这个大圈套,可能只有这二人才知道。 他只知道,神策军败了,也葬送了收复西川的大好局面。 而杨复恭难辞其咎。 他占尽优势,为何就不能安抚住顾彦朗? 又为何要轻信顾彦朗? 为何就不能拉拢田令孜、陈敬瑄一道对付王建? 王建能说服顾彦朗反水,他又为何不能暗中挑拨那些新附王建的西川各州刺史倒戈一击? 甚至,他都没能管教他的杨家儿郎们,以致神策军孤军深入…… 自此战过后,王建声威大振,再难撼动他在西川的地位。 李晔尽量不将他心底的恼怒表现出来,再问张绾:「杨国老目前身在何处?」 「已绕回至绵州后方。国老深负圣恩,宁死不退,一面整顿军队,一面催促杨守亮前来合会,要与王建与顾彦朗再战……」 张绾停顿片刻后又道,「不敢有瞒圣上,臣主动请命回京面圣,乃有肺腑之言,欲亲启圣上。」 「说。」 「绵州身居东川腹地,四面通衢,无险可据,国老虽努力收拢神策军残部,实际已不足万人。顾彦朗据鹿头关险地,正窥视绵州,一旦王建再追杀过来……」张绾说及此处,向天子跪拜请道,「臣斗胆,恳请圣上下诏,令神策军退守阆州,以待后援。」 李晔听明白了。 张绾必是已向杨复恭苦劝,无奈杨复恭不听,才特意回京来向自己请旨。 阆州与绵州相比,不但远离了东、西两川军的兵锋,而且阆州据有山水险要之利,凭着神策军目前的处境,确实应当退至阆州,方可避免全军覆没。 但李晔也没有立即答应。 因为绵州四面通衢,不宜守、却宜出击,一旦神策军退守阆州,便也意味着放弃收 复西川。 想必这也是杨复恭不肯听劝、执意困守绵州的原因。 李晔另记得,顾彦朗正是于今年年底去世,而史书上又没有记载他的死因,据史家惯例,应当是自然死亡。 李晔问道:「顾彦朗,可患有旧疾?」 「啊?」张绾不知天子为何突然转移话题,想了想后应道,「顾彦朗本天德军小校,后随军入关征剿草贼,多有建功,遂委以东川节帅……武将立于行伍内,常年厮杀,身上多少都带着伤……但此女干贼是否另有旧疾,恕臣孤陋寡闻,未曾听闻。」 「若朕算的不差,他已时日无多。」 这…… 拿什么算的? 张绾武将出身,可不信鬼怪方术那一套。 然而既是天子所言,他也只能弯腰称颂:「圣上圣明,算无遗漏……」 随后又要小心请示道:「圣上,兵家大事……」 可李晔已打定主意,不留给他申述的机会。 李晔起身,一振衣袍,直接令道:「你即刻返回绵州,向国老转述朕的旨意,叫他固守绵州,保全实力,切莫给了贼人可趁之机。只待东川形势一变,先平复东川,再进取西川。」 天子决意已定,张绾唯有躬身领命:「臣,领旨。」 只是他心里仍惶恐。 不是他不相信天子圣明,只是天子口中的形势有变,竟指的是顾彦朗将突然离世,这等无稽之谈,如何敢相信? 相反,若形势没有变化,照此发展下去,只剩残兵败将的神策军,又困守在绵州这样一个四战之地,如何能长久? 一喜一忧后,十月,紧接着神策军兵败的消息,京城又迎来一个喜讯。 但在迎来喜讯之前,李晔先观阅了万年县的乡练。 已到了十月,寒意渐袭来,在播种完最后一茬大麦后,乡里已尽入农闲时节,也正是推行乡练的时节。 可由于各县的实际情况,基本都还处于招返流民、搭建茅舍的阶段,再加之各地收缴大户庄园、毁坏寺庙,又腾出来大片继续开垦的土地和涌入大量未入籍的人口,各县乡忙得不可开交,实际又不具备乡练的条件。 最后,朝中各部与兵马府商议后,又奏经天子允可,决定在百姓相对安居的万年县先试点推行乡练。 万年县新近又统计了一次人户,在籍户数八千余,应征乡练的壮丁三千人。 为何乡练人数还不足户数一半? 杜让能解释道,万年县不同其他县乡,勋贵子弟众多,这类人按制不在征役之中,自然也不用参加乡练,且万年县人户构成复杂,其中又含大量行商,这些商人行踪不定,既容易造成官府账簿上的户数不实,也不易召集起来。 加之乡练的需要,户籍统计稍显仓促,等之后再进一步核实…… 操持乡练的武将由兵部从禁军六军中挑选。 兵部选中的是飞龙军下一十将,名胡万四。 胡万四是飞龙军下骑兵都拱宸都都将胡万三的胞弟,可与胡万三性情豪爽粗鲁不同,胡万四温和有礼,又倾慕斯文。军中难得有这样的「文士」,故而张濬十分赏识胡万四,还在兵马府内给他安置有差事。包括现今张濬临时组的还俗军,主力便是胡万四一部。 张濬选中胡万四还有一个原因,胡万四同时也在讲武堂内就学。 天子设讲武堂的意图,其他人或许还看不大明白,但张濬一下就猜出来了。 故而第一次乡练,应当选派一位讲武堂内的学员任主教官。 果然,当他将胡万四的姓名报上后,立即便获得了天子的批准…… 胡万 四和三千乡丁于灞桥驿外空地立定。 待天子的车驾远远出现后,胡万四连连高喊:立卒伍,定行列,正纵横…… 同时,他身后阵旗一字排开。 待天子的车驾行至队伍阵前时,乡丁们已站成了方阵,胡万四又高喊:恭祝圣上万年。 同时他身后阵旗开始左右晃动,让旗帜迎风展开,增添威势。 三千乡丁则忙举起他们手中代为兵器的木棍,口中山呼不停:万岁!万岁!万岁…… 李晔下车后,甚是满意。 据他所知,胡万四九天前才离开京城,再减去将这些乡丁从各自的乡村召集至灞桥驿的时间,实际操练了一共不,便已初具规模,实在难得。 要知道,这可是三千乡丁,是平时只会手持镰刀锄头挖地的农人,完全没有行伍的经验…… 李晔先朝胡万四含笑点了点头,算是对他的肯定和嘉奖。 随后立于三千乡丁前,前后看了一遍,越发满意,问候道:「众乡邻,辛苦了。」 141章 王行实访京 几日的操练后,三千乡丁被教授了如何以行伍站位,天子巡阅时如何喊万岁,可却没有教他们该如何回答天子的问候。 主教官胡万四也未料到天子竟如何亲善,还会主动问候乡丁…… 于是,有的乡丁回答「不辛苦」,有的继续喊「万岁」,还有的甚至反问「你就是皇帝啊」…… 胡万四忙连声喝止:「都闭嘴!不得胡言!」 李晔摆了摆手,不以为意。 待场内恢复安静后。 李晔即兴道:「朕非是草木无情之人。朕知晓,众乡邻平时忙于耕作,少有休息,如今好不容易得了闲时,却又要被远路拉来此地操练,心中必定有委屈……」 下面三千乡丁,俱值青壮年,胸中尚有热血。于他们而言,能亲见天子、耳听天子教诲已是平生未有的喜事,如今又听天子说得在情在理,竟能考虑到他们的感受,即便心中有委屈,也早顾不得了。若不是这几日胡教官一再申明纪律,偶尔还用军法恐吓,他们此时便想大声嚷出来,好教圣天子知道他们一点也不委屈…… 「但是,」却听高高在上的天子话锋一转,「众位俱是大好男儿,是无畏的壮士,受点委屈算什么。男儿在世,也只有受得委屈,方能有所成就。 「而且众位抬眼看看这世道,女干佞当道,盗匪横行,摧毁了我们辛勤经营的家园,夺了我们祖辈世代耕种的田地,甚至还要杀我妻儿同胞……众位饱受其苦,想必已无需朕再多说。」 这些年来,关中百姓无不饱受战乱摧残、盗匪祸害。 这三千乡丁自是不意外。 他们被勾起往日惨痛经历的回忆,无不恨得咬牙切齿。 有的已忘了军纪约束,大声嚷叫出来:山匪最可恨!杀尽这些乱贼!…… 李晔趁着群情激昂,为今日的即兴训话做结:「因而朝廷要组织尔等乡练,教授行伍本领,除尽天下女干佞,保护尔等之亲人和家园。亦望尔等勤心苦练,莫要负了朝廷。」 三千乡丁不知如何响应,唯纷纷山呼万岁…… 训话毕,李晔未下将台,又叫来胡万四,当着三千乡丁嘱咐他:乡丁非军汉,虽是以行伍标准操练,但终究有别,在操练中,要多言语开导,不要动辄打骂;多点耐心,少点军法。 前排乡丁们听见了,自是开心不已,颂赞天子。 胡万四唯躬身领命。 李晔下将台后,又私下嘱咐胡万四:乡练只有短短数十日,而行伍操练全在平日之功,因而,需按乡按村建构起基层组织,挑选合适的人担任各乡各村的乡练长,以便乡丁们返乡后,也可抽闲时练习,精长本领。 胡万四再次领命,并向天子跪地保证…… 离开灞桥驿,返京途中。 李晔又向杜让能详细询问了乡练中的诸多事宜。 重点是征役制度。 自改两税法后,朝廷事实上已取消了征役,所有劳役均摊入两税,以钱财粮帛的形式征收。 如今为推行乡练,便又要改两税回租庸调,重启征役。 当然也不能完全改回租庸调,只是再次将赋税和劳役区分开来。 比如原来的「庸」,意为输庸代役,即可用绢帛代输征役,如今朝廷不缺钱财,缺的是人力,自然不能再允可输庸代役。且原有的租庸调中还包括徭役,又称色役,即正役之外的劳役征用,考虑到如今民力枯竭,百姓生活艰难,也不宜采用,以免涸泽而渔…… 好在朝廷目前掌控地域有限,且关中人多地少,再改动税赋征役听推行下去,也并非难事。. 添回征役,便要适当减轻田赋两税,户部目前正在核算中 。而重启征役,杜让能的建议是,不再有正役和色役之分,统一核定劳役四十日。若超出四十日动用民力,当减扣赋税,或直接计日发放饷钱…… 这是杜让能和户部的职事。 李晔大概觉得还行,便点头称善。 只是另嘱托杜让能,赋税是朝廷财政收入的基础,劳役和乡练是调用民力的核心,这些也都关连到每一个百姓,当格外谨慎。 李晔方回到京城,就有人来报,王行实入宫求见。 王行实乃同州刺史、兵马都帅王行约之弟。 他不待在同州,跑来京城干什么? 「召他觐见。」 不管怎样,先见了再说。 「臣王行实,叩见圣上。恭祝圣上万年。」 「平身。」 李晔瞧了王行实片刻,中等身材,与武将相比缺乏精悍之气,和文臣类比又不见斯文……总之,未有什么特殊之处。 「王将军此来京城,想必是有要事吧?」 「臣万万不敢当,不敢当。」王行实看来态度谦恭,「家兄原预备亲自入京来叩见圣上,向圣上当面请罪,只是身兼守土之责,不敢擅离,故而特遣微臣前来向圣上请罪。」 「哦?何来请罪之说?」 「王氏一族世受天家恩泽,家兄又蒙圣上垂青,托付于同州事务,当尽心尽职以图报效圣上……却不想,臣兄弟二人才能卑浅,致使疆土沦丧,未尽守土之责,如今又有华州韩氏逼迫,意欲侵犯同州…… 「家兄深敢惭愧,守土无能,故派微臣来向圣上当面请罪。」 绕来绕去说了半天……原来是挡不住华州的兵锋,担心被华州并吞,便跑来自己这里搬救兵来了。 李晔最近忙于内政,加之神策军兵败,不得不留心剑南的动向,至于各藩镇间的你讨我伐,他几乎只有精力来关注凤翔了。而华州与同州的事,不甚了解。 不过想想也属正常。 华州与同州本属一体,中间原有渭水相隔,如今华州的兵锋已跨过渭水,两州间便再无山川阻隔(洛水径流太小,且并非完全东西走向,如已落入韩建之手的蒲津关,实际已位于洛水以北),一马平川,且同州相对地势较高,韩建如今尽占兵力物力上的优势,当然得趁机兼并同州全境,不留后患…… 李晔安抚道:「王将军放心,韩建为人向来忠实,驻华州以来,一直守境安民,不是那种贪得无厌之人,前番与同州起兵戈,也不过是个误会。王将军且管放心回同州,朕即日便安排朝廷向华州下诏,叫韩建安守本分,不得窥视同州。」 「谢圣上……」 王行实嘴上拜谢,其实一点都不放心。 上次华州大举入侵同州,正是得了朝廷的暗中支持,他难道会不知道?所以朝廷会帮着他们去打压韩建? 再说了,即便朝廷明面上向韩建下了诏令,韩建便会乖乖听话,再不来惹同州的麻烦? 还说韩建为人忠实?谁信谁不够数…… 但天子已金口玉言,王行实唯有拜谢请辞。 退出禁宫后,王行实越想越不放心,尤其是联想到如今同州的局势,以及离开前家兄的千叮万嘱…… 他决定去拜见张濬。 听说如今朝堂上,张濬最得天子宠信…… 张府。 一只装满珠玉的宝箱,和王行实满脸谄媚的笑容,让张濬既感到厌恶,又莫名的得意。 想当年他于邙山求学时,就常听尊师教导,于他们这种平庸出身之人,学得纵横治国之术,方可登堂拜相。 只有当了宰相,做了京城的官,才有无数小 人赶着来奉承你,送你金银钱财,享受世间的荣华富贵。 这也是他努力求学并出山入仕的夙愿。 可等他入了京,做了官,甚至做了宰臣后,才发现世道早就变了。 如今朝中官员,只徒有虚名,毫无职权,非但不会有人来奉承你,反过来,还要去讨伐地方藩帅、幕佐,找好靠山,才能在朝中坐稳位置。 于是他又总结出一条经验。先要辅助天子安定天下,恢复天子与朝廷的威严,如此,才能重拾当京官的威风。 当今天子励志图强,才半年的时间,如今便见着了起色…… 张濬收起他脑海里的联想,拈须一笑:「王贤弟太客气了。」 果然还是钱财好使……王行实忙应承道:「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张相公笑纳。」 「说吧。」张濬也懒得装清高,直接问道,「拿人钱财,替人当差。王贤弟带着如此厚礼来找老夫,是要老夫替你办什么差事?」 「哎哟哟,张相公这是说的哪里话?放眼大唐,除了当今圣上,谁敢让张相公办差……」 王行实拍了半天马屁,见张濬不接话,只得尴尬道,「卑职确实有一难处,除张相公外,怕是无人能帮忙。」 接着将白天入宫面圣一事道了出来。 张濬听罢哈哈一笑:「老夫还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就是一封诏令嘛,王贤弟放心,包在老夫身上了。」 「谢张相公成全……」 王行实嘴里应着,可却是一点也不放心,只得把话说得再直白些,「张相公怕是不了解,韩建那厮甚是狡诈,就怕他得了诏令,嘴上答应了,可暗地里仍是不收手……」 张濬面露不悦:「王将军的意思,是说朝廷的诏令如同废纸,约束不了王建?」 「卑职不敢,卑职绝没有这个意思。」王行实忙矢口否认,「是韩建那厮太过狡诈……卑职是想,朝廷若是能把蒲津关还给同州,有此险关在手,哪怕他韩建再狡猾阴险,也不敢乱来……」 张濬闻言,差点没大笑出声。 你还真会做白日梦。 看在钱财、主要是看在难得有人孝敬的面上,他克制住了,只冷声回道:「你们若是想要回蒲津关,只管自己去夺,朝廷绝不碍事。」 王行实也知道这个想法太过天真,转而又道:「卑职以为,沙苑与蒲津关,即便不能还给同州,也当交由朝廷代管,凭什么让他韩建占了去?张相公有所不知,韩建那厮野心不小,自得了沙苑后,如虎添翼,不断地从河东采购战马……长此下去,怕是会对朝廷不利。」 他的这句话才有点思考价值。 但张濬也并不会去思索如何去夺沙苑和蒲津关。 因为他很了解,天子不会同意这样做,如今天子一心扑在内政上,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轻易兴兵的。 即便要兴兵,天子要解决的也是西边李茂贞,而不是东边的韩建。 再说了,王行实用的这一招火中取栗,挑拨朝廷与韩建兴兵,然后他们同州趁机谋利。就这点小伎俩,张濬会看不出来?还会上当? 张濬在思考另一个问题,王氏兄弟已被韩建逼到了何等地步,以至于要来向朝廷求援…… 张濬在屋里来回转了一圈,停下来再望向王行实时,眼神里带着关切:「王贤弟今日特地来访,还有厚礼相赠,老夫甚是感念,有些心里话,便也跟贤弟直说了吧。」 王行实心里一紧,忙问道:「什么话?」 「老夫一直侍候在圣上身边,圣上的心思,多少还是能猜摸一点……」 王行实打起精神,紧紧盯住张濬的嘴巴。 却见后者摇头叹道:「同州怕是难保。」 王行实受此惊吓,忙问道:「张相公何出此言?」 张濬此时却丝毫不急,徐徐道:「前两月的事,王贤弟知道多少?」 前两月,韩建集华州之力入侵同州,王行实当然知道背后有朝廷支持…… 王行实十分识趣地答道:「只知晓一点皮毛……听相公之意,莫非还另有隐情?」 「告诉贤弟也无妨。」 张濬也不遮掩,将朝廷督促韩建出兵的来龙去脉,一一详告。 这一次,王行实着实惊住了。他知道韩建背后有朝廷扶持,可他不知道原来韩建一开始并没打算入侵同州,是朝廷一再怂恿、并许以厚利后,才出的兵…… 张濬这时又道:「王贤弟也别怪朝廷偏心,当初可是你的长兄王行瑜率先出兵占了梨园寨,朝廷无奈之下才出此下策。」 「是是……」 王行实唯有应和,顺便骂一句自己已故的长兄,「都是逆贼王行瑜之过。」 他总不能当着张濬的面骂天子和朝廷吧…… 「以相公看来,前两月的事,和今日又有何关联?为何相公说今日同州不保?」王行实低声求教道。 142章 纳土入朝 现在该张濬反客为主了。 论耍阴谋诡计,他毕生研学的便是纵横之术,还拿捏不了一个王行实? “贤弟好糊涂!”张濬用恨其不争的语气道,“两月前是朝廷和华州一同出兵,如今华州频频窥视同州,又怎会是韩建一人的意愿?” “啊!” 王行实只觉两眼一黑,险些栽倒。 张濬趁势再道:“还是 铁门夹着猛烈的劲风,飞砸而来,那老人连忙从桌子后面跳了出来,双手向前退出。千钧之势的铁门竟然在空中顿了一顿,似被无形中的一股力量剧烈撞了一下,轰的一声砸到了旁边的墙上。 这整个地窖的构造是一个圆形的,加难以想象的是,这地窖里边的表层竟然是那么的光滑,在那些光滑的石壁上,雕刻着的是怪异的图画? 红色跑车刚停在大屋的前面,后面尾随的四、五辆桥车便猛的加速驶上来将跑车堵住。车门开处,二十多个黑衣大汉迅速的从车上下来,将红色跑车团团围住。 “大长老比昨天好了很多。。如果不出意外。五天之内应该能醒來。”水晨恭敬的回答道。 经过‘精’密的扫描之后,在飞船的机壳上顿时出现了两个狰狞的身影。 “那我倒要看看你区区剑王中阶如何应对我剑皇中阶。”说着,绝厉气息突然暴涨,劲气也随之涌动。 再说林胜举着铜钟,这会儿已经是回到了院子中,将手中的铜钟一下子放在了地上,尽管林胜已经很注意轻手轻脚了,但是那地面依旧是被砸了一个大坑,没办法,这东西太沉重了,直接就是将地面给压塌了。 三十名剑帝,这仅是海家隐藏的力量,再加上他们明面上的十几名剑帝,仅仅一个家族居然有着四十多名剑帝,这实在太过恐怖。 刚才的战斗伙计们都是亲眼所见的,而且现在得到了张庚秋的确认之后,也都十分兴奋。这时宋协昌也正在指挥士兵清扫战场、警戒,并且从船上将带来的武器弹药都御下来,搬入商馆中。伙计们见了,也都纷纷赶出来帮忙。 随着教皇最后的拍板决定,人类对抗魔兽新一轮的策略也正式出炉了。 他的弓上了十九根长箭,此时再拉动起弓弦来,便感觉到有一些吃力了。 李丽珍微笑着向妮可和西蒙点头。准备向他们介绍这件衣服。虽然她并不认为他们真的会买。 巨大无比的空间,仿佛没有尽头,一根根青铜柱如同型架一般,困锁着一个个神族。 但是,石不凡死前所说的,众人在入中天道域古路内,所杀的人,会全部复活而来的场面,并没有发生。 迪娜是什么人?那可是死灵族?死灵族是什么?本就是利用死亡之力来修炼的存在。 野菊边二郎并没有怀疑薛明话的真实性,如薛明这般地位的人,自然不可能无缘无故的说出这些话,显然是已经得到了大宋朝高层或者甚至是那位皇帝陛下的首肯了,才会给出这样的条件。 杨宇的眼中闪现神采,这个结果他早就猜到了,单亲耳听到原道祖说出来,心里的兴奋还是掩饰不住。 梁静娇俏的捂住红唇,那登徒子害我又说漏嘴了!回来要好好收拾他。 蚩狂又一次大喊,这一次他背后,真得飞冲出一对翅膀。这一对翅膀上,魔炎环绕,他轻挥一下,即可向这座殿宇的上方飞去。 143章 兵马都帅与知州 李晔同时也在思考,如何让同州重新成为大唐的一个州,而非一个独立于朝廷外的藩镇。 但他与大部分官员的意见不同,他并不认为这是将帅忠心不忠心的问题。 便如李茂贞,当他还叫宋文通的时候,还在神策军帐下效力的时候,勇猛作战,数次为朝廷立下赫赫战功,能说那时候的他就不忠心么?可当他出镇凤翔后,迅速脱离朝廷的管控,并反过来侵犯朝廷的权益,较之前任凤翔节度使有过之而无不及。 再如王建,当年随唐僖宗一行逃难时,他不离不弃,甚至背着小胖子唐僖宗跑了十几里山路,把唐僖宗都感动得落泪,并解下沾有龙泪的衣袍赠送于他。那时候的王建,可说是满朝第一忠臣,可再反观他今日在西川的种种行径…… 所以,这并不是人的问题,而是制度上的问题。 也不知道是否是受时代局限,在李晔看来十分浅显的问题,朝野百官,竟少人提及…… 如何防范地方藩帅不臣,又如何从制度上解决这个问题,李晔早有构思。 早在出征梨园寨途中,张濬质疑授武将为邠宁节度使时,李晔说自有办法,其实他当时就已经想好了对策。 甚至还可以往前推,早在他设置兵马府系统时,便已是在为肢解藩帅权力做准备。 只是到了如今意外得来同州,方有了实施的机会。 在这个时代,一个地方上的权力,大抵可分为行政权、兵权、民权、财权四个方面,节度使统揽了这四个方面的大权,实际上已等同于独立王国,全权处理所有地方事务,不再受朝廷干扰,当然也不会再服从中央朝廷的管控。 实际上,节度使最初只是「节度各路兵马」之意,只掌控地方军权,并不具备独立、与朝廷对抗的资本,可后来因对抗边境外游牧民族、节省转运费用、镇压地方反贼等需要,又陆续加以支度、转运、营田等使职,才最终大权独揽。 人选同样重要。 毕竟在这个「人治」的时代,再好的制度,若没能选派合适的人去执行,最终也只能沦为摆设…… 同州兵马府都帅一职,李晔决定授予顺义军知兵马使邓筠。 首先李晔不会考虑禁军六军都指挥使。 这六人各领一军,又出于保持禁军战斗力的考虑,不宜过多限制,实际上六人在各军中已有自己成形的班底,若将他们放出外地独领一州兵权,在眼下这个局面下,李晔其实并不放心。而将这六人放在京城内,结合目前正推行的轮戍制和阅兵制,也更有利于六支禁军战力的持续提升。 而要放一人去独领一州军事,在现有制度框架下,还得授予兵马府都帅一职,若职务太低也无法服众。 其实排除掉六位都指挥使,也只有邓筠最合适了。 李晔决定派邓筠前去,另有一重考虑,邓筠也是讲武堂学员。 李晔兴办讲武堂,在军中宣传忠义为将帅的首要标准,若不对讲武堂学员予以重用,又如何能达到这一目的? 邓筠为顺义军知兵马使,实际为顺义军内二号人物,按理说不在讲武堂学员招收标准内,可他见军中大多将校都不愿去讲武堂,又知这是天子钦点的学堂,若无人应征岂不是尴尬了天子,便主动报名参加。加之他年岁不满三十,也算是青壮武将,崔安潜自然也没了拒绝的理由。 邓筠入讲武堂后,其实表现一般。 他是典型的豪爽武夫性格,哪受得了酸士们的唠唠叨叨,居然还要让他重新识字?这不是在开玩笑么,他邓筠只会舞枪弄棒,识得那些方块字用来做甚?况且他那双大环眼,也干不了识字的细活,照他看来,所有方块字都长得一个模子。 崔安潜请来的礼部书吏们,当然也不敢教训讲武堂里的武夫,更别说其中最大的刺头邓筠,只敢自己一个人晃头诵读。 下面的学员们,划拳喝酒,比试拳脚,粗鄙诅骂……由他们去吧。 但要说邓筠在讲武堂里纯是刺头也不属实。 每当崔安潜亲自授课时,或请来张濬代授时,下面的学员们还是比较乖巧的。 尤其是张濬,学识渊博,口才了得,也不是那种呆板的只会照本宣科的人,常常给学员们讲古往今来那些名将的故事,诸如田穰苴、诸葛亮、李靖等,听得他们热血澎湃。 而张濬又会侧重讲述良将与圣君之间的交往,如圣君如何以国事托付,良将又是如何誓死报效等,每到这时,邓筠都是吼得最大声的那个人,把一双铁拳死死紧握,带头誓言:好男儿一世,当建功立业,报效圣上。 李晔也曾亲临讲武堂。 有一次忠义都轮戍回京,李晔特地带上马一夫一道入讲武堂。 让马一夫给所有学员讲讲他守奉天军城的经历。 马一夫口才有限,本是一桩可歌可泣的誓守孤城的英雄事迹,讲得略平淡,翻来覆去就几句话:贼兵来了,我带着弟兄们死守,贼兵没攻进来,就退了……随后贼兵又来了,我带着剩下的兄弟们继续死守…… 可饶是如此,仍听得下面的学员们阵阵叫好。 李晔亲自问马一夫:「城内原有军卒四百七十一人,最后战至数十人,你们为何还要坚守?」 马一夫答:「不守,让贼兵攻进来,都得死。」 这不是李晔想要的答案。 唯有再问:「若见贼兵势大,你们一开始便出降,未必会死。」 马一夫答:「我们奉命守城,怎么能出降呢?」 这才是李晔想要的答案。 下面学员们也听得热血喷张,邓筠最是激动,第一个跳到案上嚷道:「 我们为圣上效命,就凭那些个贼人,我呸,臭虫一般的东西……宁死不降!」 同州知州的人选,在卢宴和郑远客二人中挑选。 跟讲武堂是同样的道理。讲武堂是李晔在军事上新政,而各地外派县令及诸项项新政则是行政上的新举措,都要加以重用,给朝中文武百官做榜样。 而各县令中,无疑卢宴与郑远客二人的政绩最出色。 在这二人中,李晔最终选定了郑远客。 因为比较这二人,卢宴相对较守成,而郑远客则更聪明,更能适应草创时期种种复杂的局面。即将赴任的同州,显然便是个极为复杂的环境。 在朝廷批复同州纳土还朝的三日后,王行约来到了京师。 身为同州刺史兼兵马都帅,王行约本人亲赴京师,便已表明了他纳土还朝之意,绝无虚假。 李晔亲自召见了王行约。 王行约见天子便拜,小心而卑微地呈述着他对天子和朝廷的忠心,语气诚惶诚恐。 这一刻,现实与历史在李晔脑海里交织。 历史上,王行约、王行瑜是李茂贞在关内最忠实的小弟,两人随李茂贞一道,先后两次率兵闯入长安城内。 他们几乎是将刀架在天子脖子上,逼着后者下诏处死了杜让能、韦昭度、李磎、刘崇望等朝堂宰臣。 他们向天子索要尚书令一职。尚书令不过二品虚衔,并不算显赫,但其与天策上将军一道,是大唐从不外授的官职。只有一次,预备授郭子仪,以表彰其盖世之功,但郭子仪坚持辞让,未果。而这些乱臣贼子,竟强行索要,以此来捉弄摇摇欲坠的大唐,来玷污大唐历史上最圣明的皇帝。 他们还在长安城内大肆掠夺,大开杀戒,给京城百姓带来无尽痛苦的同时,几乎要毁了这座举世第一大都城。 心满意足地离开长安时,他们还要在城内留下军队,以便继续掠夺,继续操纵天子…… 如今。 王行瑜已死,王行约已臣服在自己面前。 由他们所带有的一切灾难,将不再发生。 李晔下诏奖赏了王行约,授予他青光禄大夫,太子太保,封爵安乐侯,食邑八百户,赐玉带,免死铁卷,并赐京中宅院一座,让他能够在京城里安享富贵。 李晔最后分别召见了邓筠和郑远客二人。 先召见邓筠。 「京中诸将,朕独独选了你肩此重任,你可知为何?」李晔问。 说实话,邓筠并不是很了解其中缘由。 当兵马府的调任下至军中时,他兴奋异常,可除了感激天子厚爱外,其他的都没怎么想过。 但此时天子有问,不能不答,而且不能堕了威风教天子失望,故而邓筠挺身直立,轰声答道:「因为臣一心忠于圣上,绝无他念,故而得圣上厚爱……」 答完后,仍觉有不足,又补充道:「还因为臣骁勇善战,军中无人可敌,绝不会辜负了圣上的栽培……」 军中武夫,说话丝毫不懂得谦虚,李晔不得不提醒一句:「领兵作战,靠的可不是匹夫之勇。」 「对对,圣上教训得对。」 邓筠忙改口道。 反正天子说什么,就是什么,他绝无二话。 李晔再问:「你去了同州,领了同州兵马都帅后,打算怎么做?」 「操练军队,磨砺兵马,时刻准备奉诏讨贼。」 这两句话邓筠在讲武堂内听得多了,耳朵都快起茧子了,故而答得很顺畅。 未料天子淡淡回道:「磨砺兵马,本是你应尽之责,算不得功劳。若你连这都做不好,朕也不会派你去同州 。」 邓筠顿感失落,忙请示道:「圣上的意思,是让臣暗中做好准备,趁机收复鄜坊等地?」 「罢了,都是后话。你先操练好同州兵马,勿要懈怠。」李晔摆了摆手,又道,「只一事要格外提醒你。你去了同州,只管操练军马,平剿匪贼,保同州一方安定,除兵事以外,一概不要插手。若有钱饷粮草之需,郑远客自会供应。」 邓筠当然也知道,同他一道赴同州任知州的乃郑远客,故而回道:「圣上放心,臣遇事会多与郑知州商议,齐心打理好同州,绝不会让圣上失望。」 李晔也想放心,可面对邓筠这个粗鲁武夫,他不得不把话说得再明白些。 「若教朕听闻,你擅自干涉了同州民政,」李晔摇了摇头,「那就是朕看走了眼,错重用了你。」 邓筠吓得忙跪倒在地,赌咒发誓道:「臣便是再有胆子,再混账,也绝不敢辜负圣上……若臣有违今日圣上托付,管教臣不得好死,天打雷劈……」 「够了。在朕面前,也敢说浑话?快起来吧。」 144章 御赐宝剑 李晔接着召见了郑远客。 这还是李晔第一次面见郑远客。中等偏下身高,精瘦,肤色粗糙,看着不似朝中斯文文臣,举止有礼有节,处处透露出一股干练之气,像个干实事的人。 李晔坐高堂而问:「汝可知‘知州"一职,其职责所在?」 郑远客躬身回道:「回圣上,臣反复研读布文,‘知",乃‘知会、通晓、治理"之意,故而知州,便当是主掌一州政务,下安州县黎民,上通朝廷政令。」 李晔点头以示可,再问:「具体掌一州哪些政务?」 「有教化百姓、劝课农桑、奉行法令、考察属员、选贤荐能、赈济灾伤、征收赋役、转运钱谷、断狱决讼之务。」 郑远客一一答来。 李晔不得不再次点头认可,这个郑远客的悟性奇高。 他所应答的知州职务里,涉及有地方的行政权、民权和财权,但独独没有提到兵权,正与李晔设置知州与兵马府分权的初衷完全吻合。 李晔本还打算问些去往同州后的具体施政举措,如今看来也都没有必要了。 凭着郑远客的悟性,只要能勤心理政,当不用他这个天子过多操心。 李晔只问道:「若邓筠假借兵马之利,粮草之需,侵夺你的知州权限,你会如何应对?」 「回圣上,臣虽未与邓将军谋面,但听闻京城里传言,邓将军赤胆忠心、勇武绝伦,一心报效圣上和朝廷。是以,臣以为邓将军必不会跨越权限,干涉同州政务。」 李晔未料到郑远客会如此回答。 但再细细一想,其实这才是最高明的回答。 他表面上是在夸赞将来的同事邓筠,表达对邓筠的信任,其实背后表明的是另一个态度,他会与邓筠精诚团结、文武珠连,一同为天子治理好同州。 且他果断否决了邓筠越权的可能,同时也说明了,如果邓筠真要侵夺知州权限,他一定不会妥协,会尽力抗争…… 至此,李晔再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了。 他最后让内侍呈上一把佩剑,赠与郑远客,嘱托道:「此剑名‘辟邪",闲置于宫内,徒染尘埃,朕今御赐于你。你携此剑去到同州后,只管尽心治理,若有当地官员豪强不从,可用此剑,先斩后奏。」 郑远客双手恭敬地接过御赐宝剑。 此时他才放下他不卑不亢的气节,拜俯在寄予他绝对信任的天子的脚下。 「臣必当竭尽所能,不负圣恩。」 张绾马不停蹄地赶回了绵州,并在涪水岸边见到了杨复恭。 绵州并非兵家眼中的险地,又处于东、西两川的包围中,因而杨复恭只留有杨守立的天威军一部固守城内,其神策军大营设在了涪水东岸,希冀凭借着涪水这绵州境内唯一的屏障来延缓东川兵和西川兵的围攻。 眼下,对神策军最有利的消息,是顾彦朗也并不信任王建,不敢打开鹿头关,放任西川军来追剿神策军。 当然一座鹿头关并不足以完全隔断东、西川的交通,王建放弃追击,更多还是出于安抚顾彦朗这个盟友的考虑。 而不利的消息是,顾彦朗似乎已瞧出神策军虚弱的本质,正预备亲自领东川军来料理神策军。 至少也要抢占绵州,将神策军赶出东川去,还他东川一片太平…… 杨复恭尚未探知东川军的具体用兵方向,但他大概也能猜得到,无非水路并进,一路沿涪水而上,一路从涪水对岸攻来。因而重点需守住涪水…… 真正让杨复恭焦虑的是神策军内部的问题。 大军新败,损兵折将,士气低落, 又粮草没有着落,如今天气也渐渐转冷,冬衣不足,大部分神策军卒整日里闹着要回关中……杨复恭甚至封锁了东川军将袭来的消息,也不敢在军中号召备战,只告诉手下将校,他们是在绵州稍作休整,以安军心。 杨守亮见神策军败,忙派了杨子实、杨子钊二人兴元军前来支援。但对杨复恭来说,这些援军并不能解决神策军内的问题。杨复恭将兴元军安置于涪水里的芦溪渡,用以截断东川军可能的水路进攻。 其实杨守亮如今的日子也不好过。 山南西道幅员辽阔,可境内却多山川阻断,治所兴元又深居于汉中盆地,交通不便,很难有效掌控境内众多州县。最初他只掌有兴元附近几个州,这个问题尚未凸显出来,如今地盘一大,各种问题也纷至沓来。 先前他为了趁王建西去攻下利、阆、果等州,已是大动干戈,耗尽物力……说到这里,他就想痛骂那个贼王八,走时把这几州的粮食、财物、乃至青壮民丁裹挟一空,导致兴元军只占了一座又一座空城,实际于民力物力上毫无补充。 后来等到杨复恭领神策大军入川,急需粮草支援时,他只能束手无策。 他甚至后悔当初派李巨川入京,怂恿杨复恭夺取西川了…… 地盘大的问题还在于「邻居」也变多了。 西面,李茂贞占了兴州,直接威胁到兴元,不得不防; 东面,金、商两州山匪肆掠,冯行袭便打着替赵匡凝开辟粮道、护送粮食入京的借口,将他的均州军派入金、商二州,也直接威胁到兴元,也不得不防; 南边,隔壁顺江而下的荆南已乱了十余年,大小军头轮番上位,照如今这个世道,自是隔壁越乱越好,可问题是荆南突然不乱了,那个新上位的荆南节度使成汭已据有荆州两年不倒,似乎已平定了荆南,且此人野心勃勃,溯江而上夺了夔州。夔州是剑南的东大门,此地一失,荆南的人马便可源源不断输入山南东道。. 杨守亮甚至怀念他「小地寡民」的自在日子,哪像眼下这么多烦心事,一桩接着一桩,忙得他焦头烂额,根本就应付不过来。 此刻再听闻神策军于金堂大败,杨守亮心中的恐慌实不亚于杨复恭,唯有咬着牙把能调动的所有兴元人马、库房内还残余的所有粮草全交于他两个义子,赶紧前去支援。 ———— ———— 还是恢复两更哈,一更太吓人了,望朋友们理解。 145章 真如圣上所料? 「国老。」 张绾入帐时,杨复恭刚巡视各营房归来。 军中士气远比他想象的更加低落。军卒们一个个垂头丧气,精神萎靡,甚至有的营房内还传出关中歌调,引得所有将卒望向了北方…….. 「回来了?」 杨复恭没有抬头,他也正情绪低落。 在将卒面前,他得表现出坚强,只有回到了自己的大帐内,他才能偶尔流露出自己的烦闷和无奈。尤其是方才的歌调,让他也有些思乡了…… 张绾瞧在眼里,垂声应道:「恩。」 「可见着圣上了?」 「见着了。」 「圣上……近来如何?」 张绾闻此心里一悲。 照理说,他出使京城归来,杨复恭当问圣上有何旨意,可却问了圣上近况,进取之心全无…… 「京内一切太平,圣上安好。」 张绾知道杨复恭喜欢听天子的消息,也需要听些能提振精神的话,便详细描述京城境况。 「圣上自凯旋返京后,选派京畿各地县令,招返流民,大兴农桑,据末将沿途所见,蓝田、长安等县农人如织,田地里禾苗葱绿,竟是从未有过的盛况。其后圣上又改组朝堂,把那些不干事的闲人全遣送回家;又新设讲武堂,亲自点兵,整饬六军武备;又拆佛庙,兴乡练,教授百姓武艺……」 「圣上圣明啊……老夫得扶持如此圣君,方不负天家雨露恩泽,也算没有辜负杨家的列祖列宗……」 杨复恭听完,意犹未尽道。 「只是,」他望了望京城方向,很快又陷入眼前的苦恼中,「哎,我白白得圣上称呼一声‘国老",尽领神策军入川,非但未能建功,反而遭逢惨败、损兵折将,有负圣恩啊……」 张绾忙转移话题道:「其实圣上另有口谕,托末将转于国老。」 「什么口谕?」 「圣上道,国老宜坚守绵州,力保不败,待东川有变,则可挥师南下……」 「难为圣上了。」张绾话未说完,杨复恭已提前挥手打断道,「东川军已占据上风,军威正盛,能有什么变故?圣上非但要一力应付关中时局,还要分心来勉励我,哎,我杨复恭愧对圣上啊。」 说罢又面朝张绾道:「你先前说得对,绵州并非可久守之地,再观军中将卒,毫无斗志,如此下去,不用等东川军大举攻来,军内便先要自乱。你替我去就把其他人都招来,我决定了,退守阆州。」 张绾没有立即领命。 之前他曾多次苦劝杨复恭退守阆州,这也是他亲自入京面圣的原因,可毕竟圣上有口谕,还是得如实转呈。 「国老,圣上确实说东川不日将有变故,而且末将瞧圣上说得很确信,不像是为了勉励国老而随口一说……」 「什么变故?」 杨复恭眉头不禁一皱。 他身在绵州,西南两面全是东川军,若东川有什么变故,他难道察觉不出来?反倒是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内的天子能预料到? 「圣上说,顾彦朗已时日不多。」 张绾小心翼翼道出。 果然,他看见杨复恭的眉头已皱成了一团。 顾彦朗活得好好的,怎么就时日不多了……如此荒唐的话,任谁听了也无法相信。 但杨复恭也不能说天子的不是。 多半是哪个女干邪小人为讨好圣上进的谗言…… 他只摆了摆手:「赶紧去替我传令。事不宜迟,明日就退往阆州。」 次日。 神策军一早就下达迁营的军令,可迟迟未有 行动。 士卒听说要拆营行军后,原本非常兴奋,可再听并非是回关中,而是迁往阆州,顿时就不干了,纷纷嚷着「回家」。 杨复恭怒极。 神策军一贯骄横,他都默认了,大军新败,将卒们心里有情绪,他也都能理解……可如今竟敢公然违抗军令。 也该杀一批人,教他们都认得军令如山。 杨复恭正要抽刀下令,却被张绾从身后死死摁住手臂。 再看张绾满脸焦急和哀求,不停地眨眼晃脑袋,示意他绝不可杀人立威。 杨复恭顿时冷静下来。 他张眼望去,士卒们脸上的怒气更盛,而怒目所向,正是他的神策中军大帐。甚至于他大帐内外的亲兵将卒,也都垂着脑袋,似乎已默认了士卒们对主将的愤怒…… 在这种情况下,他杨复恭若敢下令处决某个士卒,便等于引燃军中所有士卒的怒火…… 杨复恭此时真的怕了,忙向张绾下令:「你立即告之全军,方才只是有人擅传军令,从未有迁营一事。」 「诺。」 张绾应声举步。 「等等。」被杨复恭叫住了,「把我帐中的财物带上,分发给将卒们。」 「发多少?」 「有多少算多少,全部散给他们。告诉他们,杨中尉体谅他们的辛苦,特犒赏大家,等日后回了京城,另有封赏。」杨复恭果断道。 整整一天,杨复恭都只敢待在自己的大帐中,有如惊弓之鸟。 他同时也发现了,他原来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勇敢…… 临入夜时。 有斥候来报,河对岸突然没了东川游骑的身影。 「嗯。」 杨复恭也只有这一声回复。 直到张绾入帐,详细与杨复恭分析道:「国老,自我们退守绵州后,对岸便一直有东川游骑侦察、袭扰,为何突然又没了……会不会,东川真的有变?」 杨复恭方振作些精神,疑惑道:「真如圣上所料?」 张绾也不敢确信。 但这也太巧合了,天子刚预测东川有变故,然后对岸的东川军就真的有了异动…… 杨复恭想了又想。 此时的他早没了出鹿头关时的豪气,变得格外谨慎。 「你现在就放些人过河,再多刺探些消息回来。另去给杨子钊、杨子实传令,叫他们沿涪水向下,进一步探明东川军动向。」 「诺。」 杨复恭一夜未眠。 各方消息陆续传回大帐,各路东川军正全速撤回梓州,甚至有斥候不小心与大股东川军遭遇,可却并未见东川军派人来追杀。 显然,这并非是东川军的有序撤退,而是军中突然有了重大变故,教他们不得不赶紧撤离…… 杨复恭惊讶地望着京城方向。 莫非真如圣上所料,顾彦朗已死? 杨复恭想不透其中缘由,这实在太过于匪夷所思。 但他知道的是,他和神策军的转机来了。 一定要抓住这天赐的良机,果断出兵梓州。 146章 积蓄民力 邓筠与郑远客已赴任同州半月。 相对来说,李晔并不担心同州军事。 同州东临黄河,西北两面环山、交通阻塞,唯有南面与华州疆土相连,存在军事冲突的可能。 但同州如今被朝廷接受,韩建绝没有再犯同州的胆量。 先前,诏令颁下,召王行约、王行实等返京,另派遣朝廷官员主治同州时,韩建还曾向朝廷上书,隐约表露自己为朝廷代掌同州的志愿,结果只得来天子的一通叱骂。 韩建自此也就老实了。 这半月以来,华州再无一人一马渡洛水。 王行约、王行实相继离开后,同州也只剩下无人看管的四千人马,邓筠带了一千军卒赴任,又有朝廷拨发的绢帛用以收服那四千散兵散将,当不存在任何问题。 接下来,便只需他约束部队,勤加操练…… 而郑远客要处理的问题就复杂得多。 从民政上来说,同州就纯是一个烂摊子。 先前,王氏兄弟毫无治理的才能,也不懂得如何打理民生,整个同州,实际连一位主政的官员也没有,这两兄弟只知带兵打仗、或闲时纵情玩乐,需要搜刮钱财时,便随意选派几个亲信专职去各地收取。 至于这些钱财是如何来的,王氏兄弟不管。 所以同州各地实际处于一种自治的状态中,由当地豪强、或大姓族人、或乡野耆老自发管理当地。 而对这些豪强大姓来说,他们只需搜刮到足够的粮食和钱财应付冯翊(同州治所)来的军爷,其余当地事务,便全由他们自己说了算,因而他们在当地都不能说是强占民田、抢夺民女,当地所有民田农户,本就由他们全权处置。 除此外,同州虽毗邻黄河,但其实大部分领土天旱缺水,又境内多沙地、地力退化严重,又更加剧了当地的混乱。 因而郑远客去了同州后,先要厘清冯翊及各地吏治,重新搭建起一套上下通达的行政体系,还得想法与各地豪强大姓争夺农户农田、整顿地方上的秩序、提升官府的权力和影响力,然后还得想法解决田亩、禾苗、户籍等一大堆问题。 如今半月过后。 据传回来的消息,果如先前所料,邓筠已顺利收编了同州所有部队。如今的同州军下,其中三个都围绕冯翊城驻洛水一线,另两都分驻地方仿京畿施行轮戍制。 而同州政务,即便郑远客不乏才能,又从京中带了数十名官吏同行,目前也才厘清冯翊衙内六曹,选派各县县令、县尉、主簿,其后还有大量工作未开展。 京畿各地渐已稳定下来。 土地分发下去后,还是仿照大唐立国时的均田制,给农户们的土地分永业田和口分田两部分,两者按一四比例分配,具体亩数各县根据实际情况各有不同。前者由农户们自行决定栽种油麻、桑树或蔬菜、果蔬,后者则必须垦种禾苗。.. 入籍或返乡的流民们也都安居下来,有了搭建的茅屋,有了耕种的土地,有了聚集的乡社…… 之后,各县也陆续开始乡练。 根据朝廷最终拟定的政令,每户需至少出一丁男参加乡练(军籍户除外,家中无丁男除外),乡练全年共四十日,春、冬两季各二十日。乡练时日计入征役,若超出征役所需,每日计发饷钱二十。 从各县报上来的乡练人数来看,最少的也有一人,最多的,如云阳县,乡练壮丁在四千人以上。 至于具体操练事宜,仿万年县先例,从讲武堂内挑选教官,主练行伍军阵,次练棍棒武艺。最后由兵部考核成绩…… 改组后的朝廷效率明显提升。 各部各司其职,各有职事,推动着京 城和地方事务有序展开。 李晔倒相对闲下来了,眼下一切步入正轨,只还是需要时间,耐心等待关中民力的恢复,待力量攒足后,便可由近及远地光复各镇。 其实这里也有他这个天子身份带来的红利。 试想一下,若非乃天子领地,不得不顾忌,就关中这样一块沃土,四方藩镇必定争着出兵来强夺,更别说放任关中发展民生,积蓄民力…… 而李晔也很清楚,有夺取关中野望的,首推李茂贞,因而一直看得很紧。 凡凤翔有任何大小举动,必定第一时间下诏令斥责,绝不让李茂贞有丝毫缝隙可钻。 眼下,李茂贞三面出击,却独独不再东侵关中。 南面,攻取凤州和兴州后,李茂贞停止了下一步动向,没有轻易去招惹兴元的杨守亮,他只安排李继徽留守凤州,继续追剿逃入山林中的满存及其余部。 北面,泾原节度使张钧已放弃了抵抗,也无力抵抗,任打任骂,献钱献粮,所以李茂贞也没有进一步为难他,只是继续往泾州渗透自己的亲信。 西面反倒成了李茂贞的经略重心,他进一步向秦州增派人马,预备在陇右有所作为。当然,如今的陇右、包括河湟谷地已全为番民占有,吐蕃已败亡,这片地区混居着回鹘、温末、吐谷浑、吐蕃等大量部落游民,这些部落番民个个野蛮凶悍,又将游牧地视为身家性命,李茂贞也不敢轻易涉足。他选择联合吐谷浑和吐蕃残部,利用他们来对付势力正盛的回鹘部落,然后一直打通与凉州、甘州的商贸。 李晔时刻关注着李茂贞的所有动向。 李茂贞如今重心西移,其中显然也有设置兵马府的功劳。 正是朝廷将秦州从凤翔镇中划分出去,李茂贞才不得不有了危急感,重视对秦州的管控。 要知道,秦州位于陇山以西,实际上已属于陇右之地,与实际位于关中地带的凤翔联系并不紧密,在如今秦州名义上已不属凤翔兵马府管控的情况下,他要么放弃此地,要么就花精力去管控好此地。 李茂贞的精力并不是白费,因为灵武韩氏还真向朝廷上书,希望出兵「收复」秦州。 这也算是朝廷费心设置兵马府以来,最见成效的一次了。 原来一纸改变领地管辖的兵马府政令,就真的能换来一次于朝廷有利的战事,相当于凭空多了一支人马。 147章 先平东川,再图西川 消息传开后,朝中百官也不得不再次叹服天子的高远卓见。 因为在他们原有的草案中,预备将秦州划给夏绥李思恭,是天子一力独断,改为划给灵武韩氏。 结果,灵武韩氏真的愿意出兵…… 但朝廷最终没有同意韩氏的奏请。 考虑到韩氏的处境,可以推测出来,他们愿意兴兵秦州,其实同当年孙惟晟散尽家产率盐州兵入关中的目的差不多,都是深感于边地生活艰苦,尤其是他们做为汉人后裔,孤悬中原之外,想内迁至关中。 也就是说,灵武韩氏的目的并不在秦州,而是取凤翔代之。 而凭灵武一地之力,显然不可能是李茂贞的对手。何况南下途中还有萧关这一道天险。萧关名义上仍握于张钧之手,但实际已为李茂贞夺占。 若韩氏真的兴兵南下,朝廷必须出兵与之配合,方有可能击败李茂贞。 然而眼下朝廷正大兴农务,民力尚在恢复中,还不宜兴兵,故而只能先拒绝灵武韩氏的奏请。 当然,这个拒绝只是暂时的,相信韩氏也能从字面上解读出来…… 除关中形势外,兵马府设置也跟各地带来了一些影响。 李克用带头拥护朝廷的政令,既然朝廷已明文授赫连铎为大同兵马都帅,他也就大度地放过了赫连铎(云州实在是不好打),转攻河北,一路出井陉,解救王处存,一路出滏口,平叛昭义三州,另遣李存孝一路南下援助泽州。 此事还有个尾声,河东军顺利「收复」昭义三州后,李克用任安知建为邢洺(邢州乃昭义三州治所)留后,还向朝廷上书奏请。可朱全忠的奏疏也同时传入京城,内容居然也是请授安知建为邢洺节度使。 既然两位大佬都发话了,朝廷也只有同意授任,只暂未发旌节。 因为此事明显有蹊跷。 后来朝廷才得知原委,安知建本为李克用手下一员番人大将,留守邢州后,因惧怕宣武兵锋,便暗中与朱全忠勾通,这便是朝廷为何会同时收到两封奏疏。其后李存孝与李存审、李存贤两路河东大军攻来,安知建弃城而逃,半途被朱瑄截杀,砍了他的脑袋后送去河东,向李克用示好。 朱全忠在李存孝援军到来前就提前离开泽州,并挥师东进,以朱友裕领一路攻郓州,丁会、葛从周为一路攻徐泗。 最终还是时溥不经打,坐视宣武大军水淹宿州而不敢救,导致宿州易手,宿州刺史张筠投降宣武,徐州门户大开。 淮南地区,各路诸侯得了朝廷支持,杨行密、张雄、钱镠等几人破天荒地团结起来,合力围攻孙儒,孙儒连失苏州、常州等地,困守扬州与润州一线。 照此看来,孙儒会比历史上更早败亡。 赵匡凝倒没有受兵马府设置的影响,但他上赋稻米后,得朝廷封荆襄节度使,大喜过望,竟整顿兵马,准备南下荆南,坐实荆襄节度使这个头衔。 李晔闻讯后连忙私信劝阻。 从史书上的记载来看,论军事,赵匡凝才能平庸,更不会是目前据有荆南的成汭的对手。.. 再考虑到赵匡凝是个好臣子,且不说将来朝廷大军出关东后,可引以为后援,便是眼下,朝廷也需要他的田赋,不容有失。 李晔让外朝派人亲赴襄州,当面向赵匡凝转述自己的口谕:保境安民,勿动兵戈。 捷报传来,神策军攻占了东川治所梓州。 李晔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捷报中另附有杨复恭的私信,信中,杨复恭无比诧异,圣上何以知顾彦朗将死? 事实上,若非天子提前断定东川有变,杨复恭根本不敢大举进兵,从而未给东川内部留下 平稳过度政权的机会,也抢在了王建的西川军做出反应之前。 神策军轻松占领了梓州,并再度接手了鹿头关。 另有不少无所适从的东川将卒投诚。 更关键的是,梓州乃东川治所,城内储备了大量粮食物质,神策军得以度过他们自入川以来一直面临的粮草短缺的窘境,终于算是在川内站稳了脚跟。 而东川军余部重新集结在顾彦朗之弟顾彦晖名下,退守遂、普二州。 书信最后,杨复恭请授杨守厚为东川节帅,以便收抚东川八州之官民(不包括一贯隶属东川的绵州)。 杨复恭并未提及他的下一步动向。 有可能是已至岁末,天气严寒,神策军自入川后便未曾修整过,如今攻占梓州,当休养一段时日,暂时不会有大动作。 也有可能,在他杨复恭眼里,天子始终是少阳院里那个闲散亲王,是他一力扶持天子登基,匡扶国事,故而在他的观念里,未曾有事事需请示天子这个选项。 可李晔却不敢大意。 李晔召开延英对,专商讨剑南神策军一事。 张濬因光复同州新赐河间郡公,又主掌兵部,率先提出,应趁顾彦朗新亡,先平复东川八州,随后进取西川。 刘崇望与崔胤反对,这二人主张联合顾彦晖,趁王建尚未入主成都府,优先抢占成都。 张濬坚持己见,并反对道,诸君忘了前月金堂之败乎? 刘、崔二人不甘示弱,驳斥道,杨复恭又不是傻子,岂会再次上当? 张濬很笃定地回答二人,不要高估杨复恭的智谋水平,以利谋存、共伐异己这类考验智谋的事,他干不了。 刘、崔二人一时倒不知道该如何反驳了。 杨复恭的智谋,确实堪忧…… 李晔并未当场决断。 下来后,又召来康承业单独商议。 康承业支持张濬的观点,先平东川,再图西川。一则,神策军夺占梓州,已然是顾彦晖等东川旧部的头号大敌,二者不可共存,万难再同事;再则,经金堂一战后,王建俨然西川之主,单凭神策军眼下的实力,难以撼动;三来,康承业也提到了杨复恭的缺点,行事鲁莽冲动,少谋算,论拉拢顾彦晖这种考验心计的操作,不会是王建的对手。 李晔采纳了这个建议,并致信杨复恭。 148章 贡赋 对朝廷而言,关中的局势才是重中之重。 华州被京城和同州西北两面包围,而东南两面隔潼关与河洛遥望,韩建既不敢招惹朝廷,也没胆量与关东强藩们争地,因而,华州的领地已被封死,没了可扩张的地方,韩建眼下只老老实实经营华州六县。 历史上那个欺凌朝廷与天子的韩建,大概再也没机会出现了…… 鄜坊依旧一片混乱。 李思孝既无族兄李思恭的兵马与才干,又继承了党项羌人初入中原的弊病,完全不懂得如何治理地方民政,加之渭北山区地形割裂,鄜坊彻底沦为了地方豪强和山匪们的乐园。 对朝廷来说,最大的隐患反倒是盘踞于坊州凤凰谷一带的山匪,时常下山来侵扰关中百姓。但朝廷目前只以防御为主,多抓抓华原、同官等地的乡练,靠各地乡丁自行抗击山匪。 毕竟凤凰谷身处鄜坊境内,朝廷暂时不便兴兵…… 邠宁境内,杨守信和苏文建缠斗不休。 杨守信凭借着兵马的优势,终于占得了邠州,可却始终解决不掉苏文建。 朝廷也不能一味拖延下去,便授杨守信邠州刺史,授苏文建宁州刺史,明面上让这二人罢兵。可实际情况却复杂得多,如邠州要地三水,至今仍掌控在苏文建手中,而据宁州里的宁平县,又被玉山军的人马抢占。看来两人还得继续缠斗下去。 倒是有一点,邠宁长期兵乱,导致当地农户或逃入山林,或纷纷涌入关中的奉天、醴县等地,反倒为朝廷带来了大量流民和户口…… 泾原紧邻凤翔。 可要指望泾原节帅张钧一同压制凤翔,显然不靠谱。 张濬成功说服王行约后,信心倍增,曾向天子请命出使泾州,欲效仿同州之事,说服张钧也纳土入朝。 李晔没有准奏。 泾原可不是同州,这里是凤翔的后花园,泾原的幕僚将领也大多成了李茂贞的人,张钧的长子在凤翔为人质,张钧又新娶了李茂贞的侄女为妻,怎么可能再向朝廷纳土?即便张钧有心,也已无力。 听说张濬不死心,私下招募有说客去往泾州。 可同样没有喜讯传回…… 满存则更指望不上了。 自丢了凤州后,他便只能沦落山野,开始了占山为王的山匪日子。 好在凤、兴二地全是崇山峻岭,李继徽一时奈何不了他。 不过这倒也能说明满存此人虽遭百姓痛恨,却还是能得部下拥戴的,照如今这个世道的大趋势,一般藩帅落难后,部下会立即砍了他的脑袋去向新主子邀功…… 遍观关中形势,可为朝廷依仗的,只有灵武韩氏和夏绥的党项人。 李晔心中有个大概的计划,等来年春后,收割了大麦,再种上粟、稻,彼时各军与各县也已休养足够,加之乡练的持续推行,可有更充足的民力补充到军中……便就是朝廷出兵的时候。 李晔相信,给了朝廷这大半年休养时间,注定会是李茂贞犯下的最大的错误。 当然这也不是说李茂贞愚蠢,毕竟他不能像李晔一样预知后事,不知道当今天子正一心要铲除他。 届时,灵武韩氏和夏绥李氏必定会前来帮忙。 前者已无需多说,他们的意图已经很明显了,只需朝廷一纸诏令,便会率兵前来。 而夏绥李氏,一心想要泾原二州,为了除掉李茂贞,李晔可以先答应给他。 临近岁末,各地贡品络绎送至京城。 大抵是金银珠宝一类。 当然也有地方名贵特产。 如,夏绥进献的是麝香、鹿革、野猪黄;河中在金银之外,另 上贡精盐百车;河东另献有豹尾、雕羽;淮南、浙西等地进献有大量锦缎、名茶;岭南进献犀角、犀皮、象牙、彩藤、蚺蛇胆,等等。 连李茂贞这种饱受朝廷挤压的藩帅也都有上贡,只是贡品较其他藩帅少。 毕竟在这个粉饰君臣和睦、天下太平的时节,可不能一个人扫了全天下人的兴。 李晔当然更得带头粉饰。 他不能跟钱过不去。 如今朝廷赋税断绝,每年年底的贡品几乎可占朝廷全年收入的一半,是来年维持皇宫及朝廷运转的重要经费,丝毫马虎不得。 每有地方贡赋运至承天门外,李晔都会亲临城楼,当面接受贡品,并言语表彰。 事后还会让朝廷书信回礼,托各地使臣再带回至各藩镇。 李晔如今很重视宣传。 所以朝廷给各地的回信,他都要求翰林院再誊抄一份,张榜于宫城外,顺带将各地的贡品清单也张贴一份附在下方。 若这份清单被世人看见后广议,再传至各地藩帅耳中,让他们起了攀比心理,想着多给天子上贡点礼品以换取天下人共鉴忠心,那就更好了…… 总之,自进入岁末以来,京城里处处洋溢着见钱眼快的喜悦气氛。整个大唐天下,似乎也没了战乱哀嚎,没了功伐杀戮,君君臣臣,一派盛世祥和。.. 按常理,这些贡品都是地方官员献给天子的孝心,归天子一人享用。 但李晔显然不是这种自私的人,他叫来杜让能与黄海,核对完朝廷和宫廷的开支后,将所有贡品三七分成,三成运入宫内藏库,七成交户部存储。 李晔如此慷慨还有一个原因,自巨寇黄巢入关中那年算起,近十年以来,今年收到的地方贡赋最多。 按市价粗略估算,约有三百万贯之数。 以杜让能为首的百官纷纷上贺表,颂赞天子圣明。在他们的贺表中,正因为天子圣明,威加四海,所以各地藩帅才不敢怠慢,纷纷进献贡赋。 这又是另一种粉饰了。 李晔心里自是清楚,就朝廷下半年打的那场不痛不痒的小胜仗,以及收复一小小同州,根本不会被地方大佬们瞧在眼里,更别提什么威加四海了。 单凭印象来说,朝廷今年发往地方藩镇的诏令,其中涉及到节度使或刺史职位变动的,不下一百条,而又其中真正被地方奉行的,怕是一条也没有。真正是天子诏令如同废纸,何来威严? 149章 大唐土豪董昌 可,为何今年贡赋新高? 其实真正的原因,在于道路通畅。 而道路通畅,来源于地方藩镇兼并。 这些情况朝中官员尚看不明白,其实身处这个时代旋涡的人都很难看清这一点,但李晔却是清清楚楚知道的。 他以前研读唐史时就发现了这一点。 公元八九零直八九二年,这三年其实是残唐历史上战争最频繁的三年,战争规模都不大,但突然一个多。关内、京畿、山南、剑南、湖南、岭南、河南、河北……全国各地,无一地不是硝烟弥漫,干戈不断,不管是横跨数镇的强藩,还是只据有一两州的小藩,或是只据有一两个山头的豪强,都在忙着大鱼吃小鱼,在不断地相互蚕食、兼并…… 这三年,有无数州县势力或小型藩镇被吞并,或被迫降服于强藩。天下虽然依旧是四,但不再是混沌一团,与黄巢初亡的那几年不同,而是形势逐渐明朗起来,几个将在这片四海大地上最终角逐风云的真正的强藩逐渐浮现…… 说来可笑,李晔费心设置兵马府系统,妄想化大为小、遏制地方强藩的出现,但其实这才是不可阻挡的历史趋势。 而且,正得益于强藩抬头,各种小的分裂势力被吞没,社会秩序才逐渐恢复,商路才得以通畅。 便比如,要将贡品从杭州输送到京城,得依次路过两浙、淮南、徐泗、汴宋、河阳、陕虢等大片地区。这一路上,得经过太多正为钱财所困的州县小军头,也可能偶遇正溃亡途中、找寻下一个抢掠据点的流亡部队,还有那些盘踞山林、专以打劫为生的盗匪,都会导致这批贡品不翼而飞。这同时又变向给了许多地方不上或少上贡赋的借口,毕竟道路不通。 可如今形势不一样了。 朱全忠一人就吞并了河淮之间的大片中原领土,贡品可在他的领地内运输,自然是畅通无阻。 哪怕万一出了意外,朱全忠也会自掏钱财来填补,同时他还会觉得丢了颜面,轻饶不了那些敢在他领地上劫掠贡品的蟊贼。 所以,李晔今年才收到了比去年多出一倍的贡赋…… 今年贡赋新高的另一个原因,应追溯到朝廷下诏分置兵马府。 朝廷的诏令也并非全是废纸,像分置天下兵马府的诏令,巧妙利用藩镇之间的关系,取得大部分藩帅的同意,再胁迫少部分藩帅不得不同意。如此,诏令得以奉行,天子与朝廷的作用也自然体现出来了。 地方藩帅一看,原来讨好天子与朝廷还是有些作用的,自然上贡也就积极了些。 当然,有些藩帅,一直都明白当如何利用朝廷的作用,压根就无需提醒。 这里就不得不提一下朱全忠、王建二人了。 朱全忠的领地被朝廷在兵马府分置中拆得七零八碎,王建实际已据有西川大半领土却仍未获得一个名分,但这二人毫无怨言,到了年终,该上贡就上贡,甚至贡赋丝毫不比其他人少。 若非李晔是穿越而来,怕也要被他们的忠心所感动了…… 遍数天下藩镇,未贡赋的只有淮南孙儒一人。 当然李晔也不希望收到孙儒的贡赋。 要去感谢一个军中储存的遍是腌人肉干的魔头,想想都恶心,更会给自己的仁君形象留下污点。 好在,照眼下淮南形势看来,明年孙儒便是想贡赋,大概也没有机会了。 再遍数天下藩镇,贡赋最多的是浙东节度使董昌。 这点毫无悬念,他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黄金万两,白银两,另有上好锦缎二十万匹。 一次性运来这么多钱财,金灿灿、白花花的一车接一车,简直亮瞎了大唐君臣们的 双眼。甚至那天还有不少长安居民闻风赶来,一观大唐土豪的风采。 甚至有人现场就开始换算起来,一两黄金折价十两白银,一两白银在如今的市面上早超出了一贯铜钱之数,锦缎不太好估价,但瞧那锻面,一匹至少也得卖个两三贯…… 浙东历来是富庶之地,董昌这些年来过得也很悠闲,毕竟他名义上有个十分能干的下属钱镠,几乎帮他挡住了所有来自淮南、浙西的兵乱。可一次性上贡如此多金银,也超出当地民力的承受范围。 据说,董昌听闻天子公示各地贡赋数目后,为了显示他的富有,在浙东各州搜刮商户、百姓,方才一次性上贡如此多钱财。 然而眼下已被金银冲昏了头脑的朝堂官员可顾不得什么爱民不爱民,反正是他董昌的民,也轮不到朝廷去管,他们纷纷上书天子,请求封赏「忠臣」董昌。 李晔顺从了众意。 尽管李晔知道,将来,董昌的胃口会越来越大,以致最终丧失理智,僭越称帝,然后被钱镠趁机取代。 但那毕竟是好几年之后的事了。 而在这几年内,董昌都会疯狂地向朝廷贡赋,用一船又一船的真金白银来换取朝廷用笔墨加印泥赏赐的官爵。 再说了,将来的历史还指不定会如何发展…… 四方藩帅的贡赋中,最有诚意的当属河东李克用。 倒不是河东的贡品有多名贵、值钱。 再值钱也比不了土豪董昌…… 而是河东派来的豪华进贡团队。 领头的是河东节度判官盖寓,此人乃是李克用的心腹,河东的谋主,甚至可说就是河东集团内仅次于李克用的二把手。 领军护卫的乃河东马步军都指挥使李存信,是李克用的义子,也是眼下最得李克用信任的河东大将,位在李存孝之上。 另有一个六岁小孩随团同行,名李存勖,是李克用的第三子,母亲是极得李克用宠爱的曹氏,又因李克用正妻刘氏未有生育,李存勖实际可认定为李克用的嫡长子。 李克用派出这些河东头面人物赴京献礼,大概是感念天子今年对河东的屡次偏爱。 其实朝廷的政令也并未对河东有多少利好,但主要是打压了朱全忠,对李克用来说,这比直接给他赏赐更值得感念。 150章 生子当如李亚子 虽然李晔是高高在上的大唐天子,李克用不过只是大唐名下的一个节帅,但眼下这个世道,过多讲这些大义名分显然并无益处。 李晔高规格接待了河东使团,在寝宫内设下宫宴,亲自款待盖寓一行,又叫了两位亲王和三位宰臣来作陪。 天子亲自设宴款待,盖寓等人也是极为受用,大表忠心。 宴会其乐融融。 李存信本回鹘番人,从小生活在代北的诸部番人混居区内,十分擅长见机取巧,时时讲些番民仰慕大唐天威的传闻,亦庄亦谐,调动席间气氛。 张濬、刘崇望等人也深知拉拢河东对朝廷的重要性,乐于迎合。 盖寓话不多,但既能成为河东谋主,头脑自是异常精明,偶尔插话几句,便能引来众人一阵大笑。 李晔笑迎众人的同时,也不忘关注只六岁的小李存勖。 虎头虎脑,眼睛又大又亮,甚是招人喜欢。 单从长相上来说,小李存勖已明显与汉人小孩无二,可能随他母亲吧,但眉宇间那股子英雄气,只能说是遗传自父亲。 小李存勖也不怕人,迎着李晔的眼光看回去,大眼睛眨巴眨巴,用未脱奶气的声音回道:「你就是皇伯伯吗?」 「三哥儿!」盖寓忙制止道,「得叫圣上。」 因为沙陀李氏入了李唐郑王籍,若严格按辈分来说,连李克用都得称呼天子「祖父」,然而李克用一般都自称「臣下」,最多在私信里称一声「皇兄」,以示亲近,毕竟郑王籍已是李唐家旁系远支,早出之外,按礼制已不算真正的亲戚了。小李存勖大概是听他父亲在吹嘘与天家关系时叫当今天子为皇兄,故而称「皇伯伯」,但这显然不合礼法。 小李存勖受了训,却一点也不怕,仍眨巴眨巴地看着李晔:「我能离得你近些吗?」 「当然可以。」李晔哈哈大笑,张手打开怀抱,「到伯父怀里来,让伯父好好瞧瞧你。」 「太好了。回去可以跟我阿娘说,我摸着皇伯伯了。」 小李存勖立即摇着两条小短腿朝李晔跑来,站定后,略迟疑片刻,便一下扑进李晔怀里。 如此稚子天真的场景,引得席间人人大笑。 盖寓也只能向天子请罪道:「小儿懵懂,冲撞圣上之处,还望圣上恕罪。」 李存信则趁机道:「看来我们家三哥儿,和圣上缘分匪浅啊。」 「无妨。」李晔既是为迎合河东诸将,也是瞧着小李存勖处处喜人。 李晔身边别无他物,只有解下腰间常佩的汉白玉珮,将之赠予小李存勖。 盖寓和李存信忙要推辞,可小李存勖却已用小手紧紧攥住,还开心地问道:「这是皇伯伯送我的礼物么?」 「正是。」 李晔又爱怜地摸了摸小李存勖的小脑瓜,对盖寓、李存信二人道:「此子可亚其父,他日,必成大器。」 的衙司。 南郊祭天,祭祀宗庙,大朝会,这三件大事接踵而来。 其实,因先帝僖宗播迁蜀,诸项年终礼制无法正常进行,已近乎废置。后返回京城,又遭遇连年兵乱,加之京城殿宇毁坏殆尽,而朝廷亦无经费修缮,便也无法恢复礼制。 以往两年,也只举行了祭天大典,随后的宗庙祭祀和元旦朝会只是天子携带少数亲王和近臣参与,并未大肆操办。 但按当今天子的意思,今年都得一一操办。 孔纬以下、礼部所有官员自是无比拥护天子的这一决定。如今国事衰颓,四海纷乱,皆因礼制崩坏,宗庙不兴。 加之经费充足,唯一不足的,就是礼部上下在籍有名的官员只三十来人,加上各色杂役,也不过百人。今年这三大礼事,可够他们忙碌的了。 但他们并不会叫一声辛苦。 回顾今年,天子先是扫除阉党、新编禁军,重新夺回了京内外的大权,再是击退凤翔、邠宁贼兵,大兴农桑,巩固了朝廷对京畿之地的掌控……也正是该大兴礼制,恢复四海秩序的时候了。 于是到了腊月二十六这一日,京城百姓会看见,朱雀大街上,礼乐齐奏,无数卫士着鲜亮铁甲、手持戈矛夹道而行,其后有朝中文武百官,身着礼服,或乘车、或骑马,个个身形笔直,肃穆庄严,再其后是统一着红袍红衫的宫中内侍、女婢,手捧各色祭礼…… 当然,最引人注目的无疑是六马并驾的御车上的当今天子。 头戴通天冠,身披玄色衮服,腰悬宝剑,脚蹬赤舄。 只看得一眼天颜,人们便要赶紧垂头,莫敢仰视……。 后两日祭祀宗庙,同样是京城百官和诸亲王同时参加。 而天子在祭拜完太宗灵位后,当众对百官道:「先祖文皇帝以武平天下,又以文治世,开创大唐三百年盛世,朕倾慕之至,欲追加谥号,可否?」 孔纬立即出列答道:「依制当可。不知圣上欲加谥何字?」 天子追谥先祖,自然符合礼制。 而且这种追谥的背后,代表着天子的效仿之意。 如今天子欲效仿大唐盛世明君太宗皇帝,对朝廷和百官来说,可算得振奋人心之事,他们当然更是赞同。 而部分如张濬等聪明的官员也已猜摸到了天子的另一重意思。 太宗皇帝以文治天下之前,是先以武平定天下,这说明当今天子的志向,也是欲以武力先征服四方藩镇。 至于具体添加哪个字,其实并不太重要…… 李晔回道:「仁。」 于是,太宗皇帝的谥号由「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变做了「文武大圣大广孝仁皇帝」。 按制,正月初一大朝会需在含元正殿内举行。 可如今含元殿已遭毁坏,李晔虽欲借礼制来恢复天子威严、振作朝纲,但也不会把民力物力浪费在大兴土木上,故而未加修缮。 毕竟只是一个形式。 最后由孔纬建议,元旦大朝会改在太极宫内举行。 151章 李晔的精力所在 已是大顺二年。 即公元八九一年。 开春以后,京畿各县组织了又一次乡练。且有去年冬季的乡练经历,此次乡练,乡民们自发参与的人数更众、积极性更高,县里的组织也有序得多,兵马府派出的教官也明白轻重所在……整个乡练过程,未传来任何大的变故。 与乡练交辉相映,各地的大麦和荞麦长势喜人。 关中本膏腴之地,堰、塘、堤、坝、渠等水利工事冠绝天下,尤其是年前年后瑞雪不断,正应了那句「瑞雪兆丰年」。据吏部和户部考察后上报,各地大麦均已有尺高,已腿了嫩色,一片绿油油,长势喜人,春后必定是一个丰年。 杜让能携刘崇望赴临近的几个县考察了数日,回来后认真总结得失,向天子联名上疏。疏章内,两人概述如今各县民情,又回顾了关中三百年来农桑得失,得出关中之地可养民百万的结论,而近些年关中粮食无法自给,不在于民太多,而在田亩流失。因而他们列出数条政令,希望能将寺庙、大族、富商等侵田的行为以政令的形式扼杀。 再说回京城内。 如今的长安城又渐渐热闹起来,尤其是四方游商汇集,商贸复兴。毕竟京城仍是天下首富之地,各式物品齐全,只要能维持住京城秩序,这些商人们便会立即飞扑过来。 加之去年朝廷便已颁令,明文废除早已名存实亡的宵禁制度。 而且,原为神策军所垄断的酒曲专卖,在朝廷废置神策军后也一并废除,重新开放酒市,允许民间自行酿售。只是出于节省粮食的考虑,朝廷对酒另行征税。 这些都促使了长安城的再次热闹,非独东、西二市里店铺琳琅,便是城北的各处街坊里,也是人来人往,酒肆歌楼内渐人满为患。 只是还不能与这座城市里曾有的繁华相比…… 城里人多了起来,问题也相应的多了起来。 李晔只亲手处理了一件。 宵夜,一队禁军将卒酒后大闹宣化坊,当众打死打伤十数平民,还与闻讯赶来的京兆尹不良人发生冲突,又打伤几人。 后来调定都军出兵,才将这伙乱兵给抓了起来。 将卒不遵法令,自有兵马府和兵部处理,可李晔在听闻这伙乱兵来自顺昌军后,决定亲自干涉此事。 李晔下诏,将那伙乱兵移交锦卫。 黄万年请示过后,严刑拷问,得出来的自然便不只是大闹宣化坊一事的因果,而是顺昌军内的问题,包括将校不忠、私受贿赂、克扣粮饷、结交官员、朋党为女干等等。 然后李晔未通知兵马府,也未告知顺昌军都指挥使周济,直接派十余锦卫去军营拿人。 此时张钧与孙惟晟两位兵马府佥事才闻讯,急忙相约入宫来劝谏天子。 一人劝天子慎重,怕会激起兵变,即便要处理部分将领,也应私下慢慢处理;一人劝天子不可大意,既要去军中拿人,也应先调派其,先将顺昌军营地围住,然后再进去拿人。 李晔均未听取。 事实又一次证明了天子的英明。 锦卫此次去军营捉拿的是顺昌军内两名都将。要知道顺昌军一共只四个都,四名都将。 然后锦卫一路深入这两个都的营地,当着众将卒的面,宣读圣谕后,带走了这两名都将,都内所有人,无一人敢抗命。包括这两名都将,听说其中一人起初还有抗争的苗头,可看了看身边都垂着脑袋的部属后,乖乖就捕。 当然,李晔事先也不敢保证会如此顺利。 但他先后办了讲武堂,实行了轮戍制,每月亲临阅兵并当场发放饷钱……他也想看一看,在各军将卒眼中,他的诏令究竟能起多大效用。 若是连自己眼皮子底下的禁军都管不住,他将来还如何掌控天下之兵? 事后,李晔才允可了周济的入宫觐见。 军内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手下两名都将被捕,周济自然是来请罪的。 可李晔一反常态,罕见的好言安抚了周济一次。 大半年以来,李晔也看清了,周济对他对朝廷并无二心,而且不乏带兵经验,之所以难以驾驭顺昌军,皆因军内种种积弊陋习未除。 故而李晔此次亲自过问此事,并有意将事态扩大,就是为了解决顺昌军内的陋习,拿掉那些不服管教的将领。 说到底也是为提升顺昌军的战力。 如今一并除去两名都将,剩下那些骄兵悍卒,相信周济也能够自己处理了…… 禁宫内。 淑妃何氏以下,因昭仪李渐荣屡屡表现出众,实际上已帮何氏代理了不少后宫事务,李晔在年后便敕封其为郡国夫人。 不曾想,这反倒引发了李渐荣与德妃张夫人的争宠。 李晔也不确信这是好事还是坏现象。 因为后宫争宠,这往往都是太平年代里才有的景象,说明宫内已太久无事,所以才会为争风吃醋这些鸡毛蒜皮的事起争执。若非他改变了历史进程,眼下京城和宫内正风声鹤唳,被地方藩帅轮番逼迫,国将不国,在那种危急局面下,怎么可能会闲得来争宠? 李晔是懒得来过问这些闲事的。 只是李渐荣心气太高,她认为自己的劣势便在于未能为天子诞下龙子,而张夫人则诞有三位皇子,于是便想着法缠住李晔来跟她生孩子。 李晔无奈,这个时代没有现代医学,要怎样才能让李渐荣明白,你已经二了,至今未能生育,便说明你身体有问题,就是再缠住我也没有用…… 顺便再说下黄海。 黄海胖了,也再不是以前那个掌勺的胆小爱哭的太监,听说如今在禁内威风得很,一堆人围着他祖宗长祖宗短,若非天子早有警告,只怕也收了几十上百个儿孙了。 黄海如今最大的爱好,便是提着个鸟笼在殿中六局四处转悠,逢人便夸耀,当年他是如何沉毅勇猛、如何扶大厦于将倾,帮助天子手刃阉党……而本该他掌管的禁内庶务,管得甚是一般,反正禁内的小太监女婢们是越发散漫。 这些事,李晔都知道,他只是懒得花心思去过问。 包括以上,各县农桑、京内和朝堂上的事,自有各司打理,李晔都基本不多过问。 他现在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战备上。 要在春后准时发动对凤翔的战争,就必须得做好一切战前准备。 李晔比任何人都清楚,那绝不是一场随随便便的小战事。 152章 得众,则得国 兵家曰: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开春以后,就有不少带着钱财和货物的商人去往凤翔行商,实际他们都是锦卫的间作。 李晔将这个差事交给锦卫,无疑是借助其刺探消息的特长。 而锦卫又以商人的身份伪装,则又是针对李茂贞的特点。李茂贞酷爱敛财,但不贪财,这二者并不矛盾,因为李茂贞从行伍底层发家,深知钱财方可收买士卒心,所以一心敛财再大肆封赏。 据传,为敛聚足够的钱财以豢养军队,李茂贞禁止民间制作、买卖油脂,甚至禁止松枝柴薪等一切可引火的东西入城,只能去官办的店铺里购买,而且定价奇高,以至于到了夜间,凤翔城内大多居民竟然燃不起油灯…….. 锦卫的工作还算顺利。 陆续有消息传回京城,再呈至李晔手中。 几乎全是不利的消息。 李茂贞十分重视军备,一直在不断地翻修凤翔城,乃至凤翔城高大坚固,有罗城有子城,正东正南两座城门外还设有瓮城,城外引雍水为护城河,万难攻取。 而且城内储存的粮草器械充足。在李茂贞的政令下,凤翔兵每攻占一地,除留下少量粮食自给外,其余所有粮食、珠宝、金银、器物等统统都要运回凤翔城。 李茂贞还善于笼络人心。别看他对待外敌十分凶残,但对部下却格外宽厚,从不吝啬钱财赏赐,若有将校乱法,他也会亲自出面说情,以宽厚面目收买人心。而且广收义子,用家族亲情来维系部队控制,凡凤翔军内独镇一方的大将,若不是他的兄弟侄甥,便统统收为义子。 锦卫间作曾尝试收买几名凤翔将领,结果全部失败。暂时看来,他们都对李茂贞无比忠心。 最糟糕的消息是,李茂贞似乎已察觉了朝廷的动向。 目前,驻守凤州的李继徽已被调回凤翔,驻守秦州的李茂庄部,也正抽调精锐赶回凤翔…… 而朝廷的消息是如何泄露的,李晔尚不确定。 李晔只有再次缩小商讨军务的范围,将要讨伐凤翔之事,只告与孙惟晟、康承业、张濬、黄万年四人知晓。 得众,则得国;失众,则失国。 李晔也在努力拉拢各方势力。 目前看来,可听从朝廷诏令出兵、合力围攻凤翔的,当有韩建、李思恭、灵武韩氏三方。 李晔不指望韩建能出兵全力攻打凤翔。 但要攻打凤翔,华州必须得派兵随同。若不然,留着华州在背后,朝廷大军便无法全力向西。 李晔依旧派了刘崇望去与韩建沟通。 自然不能清楚告之二人要攻打凤翔,只道,朝廷欲北征邠州,平复邠宁祸乱,欲借华州。 韩建不想同意,找各种借口搪塞。 沟通数次后,李晔也摸准了韩建的心思,无利不起早,既要出兵,便要有收获。 可华州的领土已经限定,北有同州,西是京畿,哪里还有他华州可扩张的地方?至于朝廷的那些官帽子,韩建何等精明之人,早把这些虚名看透了。 既然不能以利相诱,就唯有以力相压。 李晔让刘崇望带话给韩建,朝廷必出兵邠宁,若华州不愿出兵,便唯有请来河东铁骑。 李克用派其子入京上贡,天子又亲自款待,这些消息韩建自是知道的。如今朝廷与河东来往亲密,若朝廷下诏相邀,李克用多半会派出人马来参战,而河东人马入关中,必过蒲津渡。到时候,蒲津渡恐怕就再也不姓韩了。 而蒲津渡绝不容失,不只是战略要地,还有河中的那一车车盐…… 韩建虽没有直接答应,但明显动摇了。 李晔一时也不心急,嘱咐刘崇望继续跟他沟通,给他时间好好考虑考虑。 夏绥与灵武两处,则好沟通得多。 李晔已同时派出使臣前去密商。 李思恭不就是想要泾原么,答应给他便是了,反正这两地也不在朝廷手中。而且泾原张钧已完全倒向李茂贞,若要攻打李茂贞,本就要一并除掉。 唯一需要长远考虑的,便是李思恭得了泾原后,势力膨胀,又毗邻关中,会不会成为下一个李茂贞。 从史书记载来看,似乎无需忧虑。 李思恭、李思谏兄弟虽据有了夏广袤土地,但又恰是黄河以内、渭北高原上最荒芜的地区,境内多沙漠隔壁,地广人稀,羌汉杂居,难以聚集起强大的力量。据载,当后唐十万大兵压境,欲吞并夏绥李氏时,他们抽调出所有番汉人马,也不过三万人。 而且,李氏党项羌人至今仍以游牧为主,以姓氏别分部落,如李氏(或称拓跋氏)这种大部落下又会区分出几个小部落,部落间互不统率,只通过姻亲来维持部落间关系,这种落后的组织形式也严重局限了他们的势力壮大。说到底,还是他们居住的领地和生活方式不足以支撑他们效仿中原先进政体。 党项人的崛起,一直要等到李元昊创大夏国,并仿宋朝建立集权体系。而那时候的他们,不但夺占有关内大片沃土,还袭占了河西之地。 而在这之前,夏绥李氏不过是苟安渭北的一个普通藩镇罢了,非但不能与中原王朝抗衡,便是李茂贞、李克用、朱全忠等强藩,都轮番拿捏过他们。 但李晔也不能因此大意。 等李思恭真的领党项人来攻泾原时,他自会再想方法来限制…… 至于灵武韩氏。 与夏绥李氏不同,李晔完全不担心韩氏势力太盛,该如何去防范。 对于灵武韩氏这种久悬中原之外的汉民来说,他们对于中原王朝的仰慕,对于朝廷与大唐天子的忠诚,短时间内根本不用去猜疑。 韩氏入关中,至多不过是下一个孙惟晟。 李晔唯一感到遗憾的,只是灵武那片地方。 灵武,后称宁夏,位于贺兰山脉与黄河之间,也称河套平原中的西套,土地肥沃,水草丰美,水源丰富,亦称「塞上江南」。 就在前数十年,当朝诗人韦蟾就曾留有诗句,「贺兰山下果园成,塞北江南旧有名。」可知此地的丰腴。 153章 粮草先行 灵武更是一处军事要地。 灵武溯黄河而上与阴山山脉相连,勾通漠南,而相对于关中平原,灵武又是绝对的高地,且位于黄河大动脉之上,可俯冲而下,西边再有贺兰山天险屏障,地理险要已毋庸置疑。 而且沿灵武直下,过朝那萧关后,便可沿清水、泾水直入关中。 为何后世岳飞在抒发他志向的《满江红》一词中 苏灿和父亲已经知道赵公尧拒绝了欧阳峻的请求,他们彼此目光对视一眼之后,同时都看向了沉默不语地欧阳峻。 的确,现实世界当中有着类似的事情,即便平行位面发生再多的矛盾,回到现实世界也要将其放在一旁。 一声暴吼声中,东海龙王此时显然很是恼怒,甚至已经有些按捺不住。 “这个世界的最北边的城市——弗尔威斯。因为再往北就没有城市了,只是无边无际的雪原,所以那就是我们订下的目标。”奥月如实回答,这种事情说出来的时候就感觉到心里一阵舒服。 瞧着夏柒柒一副见鬼般的震惊模样,竹韵竹青两人更是担心坏了。 听着四周此起彼落的抽气声,夏柒柒心里疑惑,随之美眸一扫,不由下意识的朝着四周看去。 搞定了敌人,李风盘地而坐,开始吸收吞噬而来的大量魂力,这些魂力强大澎湃,最强有魂师五品的。 按照那九幽地心世界虚影人的话,万千大陆,不止一处,地心存在魔族。 施卡洛完成传承以后身材非常高大,那个家伙要比施卡洛矮上一头。 纵然想要获得相关资料情报,难道不能找个力量层次相对薄弱的位面,难道不能等自身实力再做提升然后才有所行,非要在这位面不可? 三生大帝也不以为意,嘴角依旧带着若有若无的笑容,仿佛这句话不是在骂自己。 而当刘勇进去了之后,立即就感觉到两个娇躯扑了过来,紧紧地拥入了他的怀中。他甚至能感受到那两团浑圆的肉肉挤压在他的胸口那种又酥又麻又有点透不过气的感觉。 这个时候,刘勇哥要是不知好歹的打扰苏菲儿,那简直是比人渣还人渣,比禽兽还亲手,简直可以说是智商无下限的存在了。 其他人也在旁边指指点点,似乎这种事情是他的错,可是对于这种事情,她真的好想给某人两巴掌,诬陷自己对他真的有好处吗? 然而到那个时候,警报声早已大作,新调来的保安队会立刻把这里围个水泄不通的。 因此,今天绝对不能出现意外,不然的话,以他们现在潜逃的罪名,当场被毙了都有可能。 她不懂,夜景阑这么大张旗鼓的来,还冒着自己眼睛看不见被人发现的危险,本以为他是恢复了六年前的记忆要采取行动,故意公开她的身份毁掉她的平静生活了,却没想到他却又警告在场的人不许将此事外泄。 白素已经知道了,但是白老爷子还不知道,所以李晋又将这事给说了一遍。 在谭雅的正下方,还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困止住的谭雅的行动。 可是无人上前,确切的说他们此刻有心无力,不是伤就是躺在那,身上灵气都提不上,一个完整的法术都打不出去。 床只有一张,但苏沐晨已经很满足了。她拉着被子盖在两人的身上,圈着杨越的腰咯咯轻笑。杨越一低头,看见苏沐晨在他的胸口画着圈。 154章 讨伐凤翔 三月,李晔巡视同州。 他先顺便考察了同州的吏治和民情,于郑远客再嘱托几句,随后,着重检阅了同。 与禁军阅兵例同,现场出题,再现场阅兵。 从最终的效果上来看,无论将校调度、军卒本领,还是军中的器械装备与呈现出来的纪律、士气,同都无法与京中六军相比。 但好在将卒都听从指挥,已算得朝廷的大唐健儿了,可用之一战。 尤其在邓筠奉天子令、刻意延长了阅兵时长的情况下,军中不见怨言,说明邓筠已掌控住了这支队伍。 阅兵毕。 李晔再向邓筠口头谕令,十日内,亲率三千同州精锐赴京,暂驻大和门外。 「诺。」 邓筠接令时,异常兴奋。 很明显,天子调他的同州兵入京,是要预备新的战事。而且一定是场大战。 邓筠自来同州后便一直住在军营内,和同州将卒同起同睡,时时操练,为的,可不只是要笼络住这支部队,而是沙场建功的一刻…… 李晔最后再嘱托他,离开前一定要安排好后事,留下可靠之人代掌军队,勿要生变。 四月。 京畿各县处处一派忙碌,大麦丰收,乡农们正忙着采摘麦穗,再脱壳晾晒。 据户部估算,今夏共收得粮食在百万石左右。朝廷暂未开启田赋,但为防范谷贱伤农,以向各县官府拨发钱款,平价收购余粮。 冬麦一收,接着便当播种粟稻,可除靠近水渠、灌溉充裕的田地,其余土地实际并未达到一年两熟的条件。为保护地力,关中有近一半的土地在收割大麦后,便只能闲置、以草沃田。 其实朝廷应当更好地规划所有土地的垦种,包括粟、稻、麦三种主粮的轮番种植,以最大化土地生产,只是去年均发田地后,农户们种植的意愿太强,朝廷实际上也无力阻拦,才放任他们拿到土地后都一股脑垦种,尤其是大面积种植了荞麦这种收成很低的作物。 也即是说,根据各县的情况,有近一半的民力已闲置下来。 朝廷也已根据户册,逐步征调民力。大量乡壮开始汇聚至京城,而京城以西的县乡,则直接将乡壮输运至渭水两岸。 得益于先前的乡练,实际官府并未出太多力气,各县乡已在乡练中架构起相应的基层组织。 如云阳县共二十七个乡,乡下为村,在乡练时便已区分乡村为单位,各乡乡丁有一领头的,俗称「乡头」,各村亦然,称「村头」。当官府下达朝廷的征令时,只需下至乡头们,告之征调名册、时间、地点,乡头再转达至各村头,各村头再按名册召集该村乡丁应征。 与征调民力相应,京城各军也正加紧备战。或操练阵型,或磨砺武艺…… 李晔此时方驾临兵马府官署,召集六军都指挥使,及邓筠、张濬、崔安潜三人,众议讨伐凤翔之事。 「诸卿,凤翔李茂贞屡有不轨,威胁京师,朕欲讨伐之。诸卿以为如何?」 京城内最近动作不断,显然是天子在准备战事,可要讨伐的竟是近来还算本分的凤翔李茂贞,大部分将领倒还是第一次知晓。 可九人却没有任何迟疑,天子话音刚落,立即齐齐回道:「我等不敢有任何异议,唯追随圣君,杀敌报国。」 这是他们的心里话。 如今军中的形势,早与左、右神策军时代完全不同,军内自上而下,都膺服于圣天子之名,再加上讲武堂学员回归各军……效忠天子,杀敌报国,已成了军中的唯一声音。 所以天子说要讨伐谁,他们便攻打谁,只求多杀敌建功,完全不做他想。 而且, 京城四面,就数凤翔的威胁最大,天子要趁着军势正盛时去除掉这个威胁,也是合情合理……. 「好。」李晔赞赏地点了点头,「得有诸卿扶持,再有将卒用命,何愁凤翔小儿不除?」 李晔再朝向张濬道:「张卿先来与大家伙说说。」 张濬事先已得了指示,叫来兵马府差吏,先于大堂正中铺开凤翔镇山川舆图,自己则负手立于舆图旁,侃侃而谈。 「自去年出征梨园寨凯旋而归,未曾再有战事,各军一直修整至今,期间不忘操练,增添兵丁,打磨兵器,如今已有甲,战兵两万,辅以各地乡丁民壮,灭一小小凤翔,直如翻覆手耳。老夫以为,可沿渭水行军,长驱直入,拿下雍县(凤翔城的别称),则凤翔四州平矣。 「另,除朝廷之兵外,灵武韩氏亦会率灵武之兵沿陇道,过萧关,翻陇山,从北面直下雍县;李思恭再领夏绥之兵,走泾水,先入泾州,再攻岐州。如此三路大军,会师凤翔,定教李茂贞插翅难飞。」 灵武韩氏和李思恭会同时出兵围攻凤翔? 对屋内尚不知情的将领来说,这又算得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故而一时忍不住议论起来。 张濬压了压手,示意众将噤声:「韩逊(灵州刺史,灵武韩氏话事人)与李思恭本忠义之士,对朝廷素来忠心,此次诏令一发,他二人应诏领兵前来,殊不为奇。不妨再告之众位,这二人俱已回信,会尽起所部兵马,响应号令,想必已在出征途上了。」 众将纷纷点头:「再有这两路援兵,李茂贞小儿必死无疑。」 崔安潜年事已高,如今也只能发挥些参谋上的作用,便主动问道,也算是为大家提供参考:「却不知凤翔那边的情况如何?」 张濬答:「凤翔不过四州之地,兵,但其中多是抓来凑数的民夫,上不了阵,真正精锐之士不足一万,如今既要分兵兴、凤,又要分驻泾州,若听得北面来攻的消息,还得驻守萧关……真正能用来抵御朝廷之兵的,又剩几何?他李茂贞若还有几分自知之明,就当单骑来京城请罪,圣上仁德,或许还能饶他一命。」 言下之意,朝廷大军当无所顾忌,径直沿渭水推进,无需去考虑凤翔那边的情况。 155章 龙尾陂 崔安潜又想了想,也没想出张濬的话里有什么漏洞。 尽管他久历行伍,沙场上的事见得多了后便趋于保守谨慎,心里仍是不踏实,尤其是作战讲究个知己知彼…… 可他也不知如何反驳,最后点了点道:「但愿如张相公所言。」 崔安潜这话在朝堂上叫持重,凡事不可说死,可在行伍里,这话听着就不够威风,如邓筠这般少壮的武将,不爱听。 邓筠第一个跳出来嚷道:「崔先生也太多心了!区区一个李茂贞,咱们是奉圣令征讨,又这么多好汉,怕他做甚!」 说罢又面朝天子抱拳请命道:「圣上,无需如此劳烦,让臣领着三千同州兵踏平凤翔,捉了那小儿来献于圣上。」 「臣也愿往……」 有了邓筠打头,其余将领自不能落后,纷纷请命。 「谋定而后动。如今大计未定,正待商议,不得呱噪。」 李晔脸色一沉,呵斥道。 今日兵马府议事,是来商议行动方略的,不是来听取他们的作战意愿。 邓筠等人悻悻回座。 李晔四下一瞧,锁定在最信任的康承业身上:「大军不日将出征,康卿有何看法?」 康承业方才一直看着舆图,出神凝视,如今天子有问,方缓缓起身道:「朝廷三面大军围攻,势在必得,李茂贞又会如何应对?」 康承业先抛出此问,随后自答道:「凤翔地势西高东低,东面与京畿渭水相连,一片开阔,其余三面环山,北有陇道直通萧关,南有陈仓可下蜀道……又听闻李茂贞据凤翔四年以来,处处兴兵,未有止时,故虽不曾养民力,却精通行伍事……」 康承业并不急着给出答案,而是逐条慢慢分析,若换了其他人,只怕邓筠等人又要嚷叫起来。 可六军都指挥使中,康承业论资历官阶不如孙惟晟,论个人勇武更不如大部分军使,也不善人际来往,但他长于治军,尤其谋略出众,往往能一语中的,久负其名,故其余人都只屏息聆听。 「李茂贞为人外宽内忌,用兵尤其狡诈,不可轻视……以臣度之,李茂贞必不肯坐以待毙,不会困守凤翔城内,定会主动出击,若胜,则军威大振;若败……」 「若败,怎样?」有耐心不足的将领忍不住发问道。 康承业道:「若败,李茂贞当退守凤翔城,且分守凤翔、陈仓两处,以成掎角之势,再伺机反扑……至于北面灵武与夏绥两路,应死守萧关。只要萧关不破,这两路人马便无法南下威胁凤翔。」 他分析得有理有据,众将也都是久历行伍之人,闻后都点头认可。 可要说其中是否有未尽善之处…… 张濬问道:「凤翔兵力有限,如何分守?」 康承业回道:「兵有众寡,势有缓急。于凤翔而言,朝廷兵马势急,而北面威胁为缓,且有萧关和陇山为屏障,只需分出少量兵马固守,先集中兵力向东,谋求一战而定。若战不利,要守,也必分兵雍县、陈仓两处,如此方有伺机反扑、反败为胜的机会,且陈仓扼守要道出口,可进可退,李茂贞哪怕是为了万一计,也绝不会放弃此地。」 这一番解释下来,张濬自觉闭上了嘴。纵然他向来自诩聪明,可在康承业这番分析前,也只能安慰自己,各有各行,他毕竟没有带过兵,不熟悉行伍事。 张濬坐下,崔安潜又沉思着站了起来,也走到舆图前,看了又看后道:「以康军使之意,李茂贞会主动出击?」 康承业点头应道:「若我是李茂贞,一定会主动寻求战机。老郡公不放想一想,圣上诏令一下,大军压境,凤翔处处被动,尤其是军中人心涣散,若再不出击,唯有死路 ……」 「但,」康承业沉吟片刻后又道,「凤翔若主动越境作战,又于名分有亏,且人马不占优……所以我猜测李茂贞会放朝廷兵马入凤翔,再主动示弱,诱敌深入,待敌疲劳时,也是他的最佳战机,当可发起绝地一击。」 崔安潜忙又问:「李茂贞将择何地一击?」 康承业的目光投在舆图上,沿着渭水一路向西。过武功,再过郿县,沿岐山折向西北,过岐山县……随后他的目光的盯住了,用手指向了岐山县西一片开阔的高地:「龙尾陂。」 「龙尾陂……」 崔安潜念叨这个地名,若有所思。 屋内所有人也都这个三个字吸引了过去。 于他们而言,龙尾陂这个地名并不陌生。 当年黄巢据关中后,欲分兵占领凤翔,再沿蜀道追击难逃的僖宗一行,郑畋领凤翔军伏击并大败黄巢草军,选择的地点,正是在龙尾陂。 若康承业料得没错,李茂贞是想复制当年郑畋的成功,也在此地击溃朝廷大军。 毕竟,当年龙尾陂大战时,李茂贞就在郑畋部下任博野军军使,亲自参与了那场伏击并论功居首。 灵州。 灵州刺史、朔方军节度使韩逊正立于城头上,眺望远方贺兰山顶白雪皑皑。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韩逊生于斯,长于斯,他这一生都活在贺兰山下,死后也应如他的父辈祖辈那样,埋葬于贺兰山的白雪下。如今他已年,更舍不得离开这片土地。 可他又很清楚的知道,他必需离开这里,回归中原。 哪怕用尽最后一口力气,他也要回去,尤其是他的韩氏子孙们,不能让他们忘了他们大唐子民的身份。得让他们知道,他们是高贵的大唐人,与这些境外的野蛮番人不同。 韩逊还记得他很小的时候,灵武城内尚有满头白发的老卒,会给他们讲述过往朔方军的辉煌,灵武城的昌盛,偶尔还会用破旧的竹笛吹起关中的秦腔…… 如今那些老卒早已掩埋进黄土。 如今整个灵州之地,也就灵武城内还有些汉人,尽是戍边军卒和流放囚犯的后代,也只占城内人口不到一半。 如今那些汉民小孩,也再没有老卒去给他们讲述这座城市的过往。他们习惯了不束发,不学礼,像番人一样野蛮好斗。 156章 内迁 近年来,这种番化的趋势越发明显。 韩逊自是清楚其中的缘由。 一是漠北回鹘汗庭被吐蕃人联合黠戛斯人攻破,回鹘汗国肢解,从而导致大量回鹘人向南向西迁徙,其中一部分人就迁到了灵州。 二是中原内乱,尤其是前十几年出了个巨寇黄巢,虽未直接覆灭大唐,但也导致大唐国力迅速崩塌。从那以后,除了一两个信使,再没有商人或押解的囚犯从中原而来,灵州已彻底被中原抛弃。 回鹘人大量涌入,而汉民持续消减,番化的趋势也就不可避免。 包括韩逊自己,他为了保住韩氏在灵州的地位,避免仅剩不多的汉民卷入战乱而迅速消亡,也不得不采取了开放政策,他一方面与灵州回鹘人渠帅兄弟结义,维持局面,另一方面打开城门,允许回鹘人在汉民居住地自由出入,杂然而居。 可这样做的代价,便是人数劣势的汉民被迅速同化。 然而这都是没办法的事。 韩逊打从心底厌恶那些野蛮不化的回鹘人,他们不束法,不洗澡,不习句读,不讲礼,不事农桑,甚至没有基本的天伦廉耻…… 这些回鹘人,居然可以兄弟共睡一妻,可以为了家族中的权势而父子相残…… 每当看着那些汉民与番民们称兄道弟,渐渐学着跟番民一样凶狠好斗、不识礼仪,韩逊都会心痛不已,并自怨自责…… 直到去年一封诏令从长安发来,将秦州划归到灵武兵马府名下。 大唐没有抛弃他们!. 天子没有忘记他们! 韩逊手捧诏令时,激动得双手颤抖…… 更重要的是,他从中看到了内迁的希望。 尽管韩逊也知道,秦州位于陇山以西,境内如今也多是番民,而且是数部番民相互争夺,比灵州的形势更艰难。且那里天气严寒,山高水深,也远没有灵州这片土壤肥沃。 可这些都不重要。因为秦州紧邻关中,中间只隔着一座小小的陇山,不似灵武这般远隔千里。 这才是韩逊唯一在乎的。 只要能向中原靠近一些,他就会义无反顾。 韩逊没有任何迟疑,当即亲书回信,向天子表达自己的赤心,并奏请「收复」秦州。 随后京城再来使者,天子拒绝了他的奏请。但字面背后的意思,并不难读懂,天子是要他再等待时日…… 从那以后,韩逊一刻不敢耽搁,一面整顿兵马,一面四下劝谕。 是的,他不只是要收复秦州、自己回到中原去,他还要带上所有灵州的汉民,一起回归中原…… 可劝谕的结果并不理想。 并不是所有人都像他这般渴望回归中土,他们大多世代居住灵州,早习惯了这里的山水和土地,不愿内迁。哪怕番人越来越多,语言习俗都不一样,可又有什么关系呢?有地可垦种,有饭菜可以填饱肚子,有房屋可以居住……就够了。 韩逊难免有些气馁。 但总是有人是渴望回到中原的,再加上军中将卒们的家人,也就足够了。 他尽力了。 到上月,韩逊终于等来了天子的下一封敕书,书中已不再提「秦州」二字,而是明确告知他,中土将有他一席之地。 原来天子非但没忘记他们,其实也知晓他们久悬中原外的难处,也欢迎他们内迁。 当今圣上,圣明…… 韩逊感念之余,唯有加紧召集人马,收拾家当,只待天子约定的时日一到,便举族南下…… 「父亲和二弟来了。」有人登城报道。 韩逊回过头来,是他的大郎韩洙。韩洙旁 边一长一少两个风尘仆仆的人,显然刚从远地赶来,正是他韩璞和二郎韩澄。 「见过父亲。」 「二哥。」 韩澄和韩璞也先后打过招呼。 韩逊欣慰地点了点头:「你们回来了。坐。」 四下坐定后,韩逊先问了韩澄:「定远城如何?」 韩澄原镇守在定远城,答道:「军汉三百,随军家属有七八百,全带来灵武了,暂安置在城内。」 见父亲眉头微皱,韩澄忙又解释道:「还有人不肯走,孩儿又怕误了时辰,只有先赶过来……」 「为父知道,你不必解释。」 虽然韩逊给的命令是普通汉民尽力劝说、军户必须南迁……但实际情况,总是有出入的。 韩逊又问向韩璞:,回鹘人那边如何说?」 韩璞有些恼火地回道:「听说我们要走,他们倒真是开心,都已经在收拾帐篷了,只等我们前脚出城,他们便要立即进城……我朝他们要些马羊做路资,结果反遭拒绝。这些番人,只晓得贪好处,根本就不讲理!」 韩逊摆了摆手:「我们不占他们便宜,拿钱财去买。马羊这些也还罢了,得多买些骆驼回来,等出了鸣沙,有一片漠海,没有骆驼,终究是不行。」 「我省得。可那些番人甚是可恶,知道我们急着要走,便坐地涨价,一匹骆驼竟要价上万!我原带足了钱两,预备买个上百头,路途上也轻松不少,结果只买回来二十来头……」 韩逊常年跟回鹘人打交道,自是深知这些番人有多可恶,跟他们讲什么信义,纯属对牛弹琴,一个个唯利是图,而且还只会图那些眼前的便宜,没有丝毫长远眼光…… 「罢了。」韩璞骂痛快了,又道,「二哥,难不成真就把这灵武城白白送人?」 韩逊眉头一皱:「你想做甚?」 「要我说,还是得在城里留些人,听说那李茂贞很不好打,朝廷也未必打得过……到时,若战事不利,我们还可以回来……」 韩璞话音未落,已被韩逊厉声喝断:「你何时也学得番人一样,贪小利而忘大义!」 「二哥勿恼!」韩璞连忙请罪,「原是小弟说了浑话,二哥只做没听见。」 韩逊这才好言安抚他:「我们既已决定南下,便当全力以赴,绝不可三心二意,如此方有成事的可能,明白吗?这灵武城,我们离开了,便不会再回来。」 其实,韩逊心里清楚,他们一旦率兵马离开,便是再想回来,也不可能了。 ———— 昨天居然没找到有网的地,对不住大家伙了。在这给大家磕一个。 157章 文斗 凤翔镇治州岐州本与关中一体,两地只是行政上有所区分,实际一水(渭水)相连,地理上全无山川阻隔。 也就是说,从北端奉天到南端秦岭,宽约两百里的广袤土地上,双方都可以随意派兵进入对方领地,且另一方完全无地利可凭借、防御。 而且对朝廷不利的是,从京师长安到两地边界约一里之遥,而从凤翔城到边界只不足百里。 显然,地理位置上于凤翔有利,可以后发先至。 且凤翔地势较高,俯视关中平原,两者相较,属兵家口中的胜地。 朝廷沿两地边界原设有奉天、武功两座军城,可武功城已在上次的兵乱中遭破坏,至今未修缮。而朝廷迟迟未修缮,也未再在武功驻军,倒不是出于节约物力人力的考虑,而是经实战验明,武功城距离凤翔太近,根本起不到军城应有的防御作用,甚至像上次那般,突然遭遇突袭后,连消息都发不出来…… 以上种种,都决定了朝廷不能大张声势地进兵。 虽然康承业早有谋断,李茂贞顾忌大义名分,必不敢先于朝廷派兵犯境,但谨慎起见,还是低调点的好。 故而,李晔未召集全军誓师,也未颁布片纸诏令,而是与众将下达行军路线和时辰,随后各将各军各自集合,只与部下将卒言出行轮戍,便悄然出兵。 此次出兵两路。 北路兵马先行一日,出东渭桥,过泾阳,跨泾水,一路抵达奉天,随后直插凤翔镇岐山县北。此路有飞龙、顺义、监门卫三军,由康承业奉牙旗,暂领北路三军制置使,另只带从乡丁中挑选出的一千辅兵,外加沿途预征的三千民夫,轻装出征,一为隐蔽,二要快速机动。 南路为主力大军。李晔亲奉牙旗、领招讨使,除余下的赤颜、顺昌、定都三军外,另有邓筠所领三千同州兵,华州大将司马邺所领四千华州兵(韩建最终选择了出兵四千),合计兵力一万七千人,另有辅兵上万,民夫工匠三万,沿渭水,浩浩荡荡朝凤翔正面行去。 对如今的朝廷而言,这绝对是一场倾国之战了。 倾尽所有人力物力,京城内只留下不足两千的老弱之兵,做出这个决定固然有冒失之嫌,但李晔决定他应当这样做,方才有与李茂贞一决高下的可能…… 如此数万人的行军,显然不可能真正做到「悄然」。 按李晔的计划,是等大军行至武功,堵在了凤翔家门口,教凤翔兵再无主动出关中的可能后,再下诏讨贼,向天下人昭示李茂贞的罪名。 可大军刚刚出城,李晔就先收到了李茂贞的来信。 李茂贞反应如此迅速,说明他的余光也一直盯在京城上。 「臣本博野小校,至卑至微,混迹于行伍间,未曾有建功之野望,唯常怀报国之赤心。所赖先帝宠爱,于光明元年召臣入京平贼,又屡次拔擢,委以扈陛都将一职,臣感激泣涕,不敢惜身,唯拼死杀敌,凶险无论,图保先帝之恩德也。 「后臣出镇凤翔,守土一方,闻及圣上践祚,臣虽未能入京师朝贺,亦首望宫阙三跪九拜,满怀赤诚,皇天可鉴。 「不料圣上听信小人谗言,屡构罪于凤翔,臣虽有冤曲,却未敢有半句怨言,只躬身自省,以图报效。却又闻圣上欲出兵讨伐,臣惶恐万分,无奈心有赤诚,亦不知所措。 「自古君臣有别,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圣上若欲罪臣,但派一两狱卒耳,臣自当束手请缚,何须劳师劳众,以填天下悠悠之口。 「臣自知罪重,有口难辩,唯望圣君道明罪名,臣自当赴京请罪,任圣君处置。」 李晔瞟了一眼,未置可否,丢给堂下张濬等人。 此次朝廷倾国出征,除留杜让 能留守京城外,所有兵马府、兵部、户部、吏部、工部大部分官员都随军出征,几乎是带了大半个朝廷。 其中兵部和吏部官员两两搭配、被李晔分派至各军中,还设了个临时的官职,唤「粮料使」,主司军中粮草转运、供应,另有记录之责,以做为战后论功行罚的主要依据。此举类似以往军中的监军院,但又没有监军院协商战事的权力。李晔的意图很明显,用文官监督武将,但又不希望他们干涉武将作战。 除此外的大部分官员,都随李晔一道待在中军内,算是天子身边的幕僚团队…… 张濬、刘崇望二人先看完,骂了声:「此贼好是狡诈!」 又甩给其余人,同样看完后都是咒骂不止。 很明显,李茂贞在大表忠心的同时又述先帝僖宗的恩德,是在变相骂当今天子薄情寡义,不得人心。 就凭唐僖宗那副德行,张濬等人只是不敢说出口,能配与当今天子相比? 随后又说什么「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看似低声下气,把自己的位置摆得很低,实在是在嘲讽天子胆小怕事,竟要小题大做,劳师劳民。 最后还说自己冤曲,不知犯了何罪。他李茂贞犯下的罪名,一条条一桩桩,还用得着都给他列出来吗? 还用得着旁人去构陷? 「圣上,当如何回复?」 张濬止住了众声,向天子请示道。 李晔回道:「李茂贞要朕给他道明罪名,那朕便给他说清楚。其他的便不必说了,就列三条,一、擅自出兵侵占奉天、武功;二、不顾朝廷一再劝阻,占兴、凤二州;三、不遵兵马府诏令,私吞陇、秦、成三州。」 「遵谕。」 张濬也不推让了,把袍袖一挽,取来笔墨,准备亲自下笔…….. 临下笔前,张濬又请示道:「可要褫夺其官职爵位,下诏讨贼?」 李晔摆了摆手:「不急。」 武斗之前,先来一场文斗,也未曾不可。难不成朝廷这么多文士,斗嘴还斗不过他李茂贞? 当然,主要是给他李茂贞留点幻想,可起缓兵之计之效。 尽管凭着李茂贞的狡诈,必定不会上当…… 158章 名不正,则言不顺 凤翔。 节度使牙府内,李茂贞瘦小的身形正团团急转。 在他身后的大案上,是刚从京城传来的敕书,书中,天子毫不客气地数落了他三条罪状,并严加训斥。 比这更令他焦急的是,设在京城内的凤翔眼线来报,朝廷大军已秘密出京,且是有天子御驾亲征……. 「伯父,侄儿眼睛都让你转花了……」李继筠实在忍受不了,委屈道。 李茂贞正无法发泄怒火,怒骂道:「你还有脸开口!当初我让你去京城传信,你偏要对圣上无礼,如今可好?」 李继筠越发委屈了:「那都是去年的事了,再说我也听你的话,去京城请罪了……」 「住口!」一旁的李茂勋呵斥道:「混账东西!滚出去!」 一听这话,李继筠瞬间就不委屈了,他口中称是,忙乐颠乐颠地跑开了。 眼见这一幕的李茂贞越发火大。 他停下身子,朝屋内大声吼道:「出去!都给老子滚出去!」 屋内凤翔诸将大气也不敢喘,都赶紧遵命,悄悄退出屋去。 这里面自然不包括凤翔军马步兵都指挥使、陇州刺史李茂勋。 又一直等到李茂贞平复情绪,李茂勋再开口问道:「朝廷真的出兵了?」 李茂贞默然点了点头。 李茂勋又道:「定是有女干人从中挑拨,圣上受其迷惑,一时不察,才举兵来问罪。」 李茂贞反问:「之意,我当自缚双手,亲赴京城去请罪?」 「小弟不是这个意思。」李茂勋忙解释道,「小弟是说,当派人去向圣上表明忠心,圣上圣明,必不至于被女干人蒙蔽……」 李茂贞再问:「若圣上执意不听呢?」 「这……」 李茂勋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哎!」李茂贞长长一叹,「都惶恐无措,遑论他人。」 李茂勋闻言心里一惊。 这才是兄长如此恼怒的原因所在。非是凤翔兵不如人,而是来犯的乃当今天子,所领的乃朝廷大军,他和兄长名义上是朝廷的藩臣,他们手下的凤翔军名义上也是朝廷的军队,如何能堂堂正正去与王师对垒? 若这一道关卡迈不过去,他们便始终被束住了手脚,无法放开一战。 李茂勋也不知道该如何解决这一难题,但他知道此时兄长想听什么,把牙一咬,发狠道:「整个凤翔是兄长打下来的,军中所有将卒也尽是兄长一手提拔,不管来者何人,胆敢犯我凤翔境域,必杀之。」 李茂贞盯着李茂勋看了半晌。 他告诉自己,这是从小跟在自己身边的从弟,若连他都无法信任,还能相信谁呢? 李茂贞方点了头:说得没错,自从伍以来,我们不知经过多少生死,早该懂得一个道理,无论何时,绝不能放下手中利刃。」 「兄长教训的是。即便要亡,也不可轻易便宜了他人。」李茂勋再次表了忠心,随后方问,「以兄长看来,那人不灭我凤翔,是绝不肯罢休的了?」 李茂贞拉着他并排坐下,方才吐露自己的真实想法:「说起那人,你我原也亲眼见过,看似忠厚诚实,可其实城府极深。当年逃亡蜀地时,被田公(田令孜)打了一鞭子,随后方登基,便立即报复,下令剑南各军围剿田公,可见其心胸狭隘,眦睚必报。 「当初你我看他待人随和,处处不争,故而拥立他……其实都是看走了眼。 「自去年以来,他便处处针对我凤翔。先是挑唆满存那贼子,后又搞了个兵马府,把我凤翔四州去其三,到如今再派大军攻来,又岂会轻易罢休!」 李茂勋此时也彻底听明白了,豁出去了:「既然那人不识好歹,咱也甭给他客气。如今这天底下,群雄并起,谁还认得他?而且,若不是兄长你替他在西边守着,早让人给逐出了京师,恩将仇报,十足的小人!」 又道:「就朝廷那点人马,也能称大军?都是些没见过血的雏,真以为我们凤翔兵是吃素,管他来多了,统统砍了便是。」 「难有此豪情。」李茂贞嘴上如此说,心里却是疑虑,「说起行伍之事,我自是不担心。就担心,人心不齐。」 李茂勋当然知道兄长担心的仍是名分上的问题。 名不正,则言不顺,更无法以此来号令全军。 毕竟他们这次要打的,是当今天子和朝廷的军队。这事搁以前,那就叫大逆不道,要珠连九族,一般人连这个念头都不敢起。 至于现在嘛…… 李茂勋道:「秦州兵不用担心,六弟(李茂庄)绝无二话,部下也多是番人,只知钱财美色。余下李继徽和李继昭两部,这二人既已拜兄长为父,又是兄长一手提拔的,没有兄长便没有他二人的今天,应该不会吃里扒外吧?」 李茂贞点了头头,随即又摆了下脑袋:「我不是在担心这俩义儿……」 李茂贞其实心里已有主意,眼下又无旁人,便干脆道了出来:「出师无名,便无胜。既要出师,便要名正言顺。」 李茂勋这才有些了然兄长的苦心,竖起耳朵聆听下去。 「圣上圣明,绝不至于无辜迫害忠良之臣,此次贸然兴师,皆因朝中女干佞小人使坏,蒙蔽圣听,因而我凤翔兴义兵,乃是为扫除女干佞,肃清君侧。」 「兄长高见。」李茂勋拍手称赞,又问道,「那女干佞小人是?」 李茂贞早已打听清与天子谋划之人,道:「张濬居首,其下另有孙惟晟、康承业。」 「对。我们凤翔兴义兵,不是为对抗圣上天兵,乃是除掉张濬、孙惟晟、康承业三个大女干臣,肃清朝纲。」 「你现在便去安排人写好檄文,再传令凤翔健儿,圣上受此三贼胁迫,我等忠义为先,一定要除掉这三个贼子,解救圣上。」 「好。就这么办!」 李茂勋掉头便要走。 差点忘了今晚兄长召他前来,原是商议出兵之事。 如今出兵的名头有了,可具体如何派兵布阵,却还未曾提及。 158章 下诏讨贼 李茂勋又折了回来,道: 「既然凤翔兴的乃义兵,依我看,也就没什么可顾虑的,直接杀出凤翔,给他们来个先下手为强,杀他个人仰马翻,管教那人以后再不敢打凤翔的主意。」 「此计不妥。」李茂贞却直接摇头否定,「我们虽举义兵,但若主动杀出凤翔,率先挑起战事,难免会惹来非议,倒不如……」 「不如什么?」 李茂贞伸长脖子,压在李茂勋的耳旁道:「先放他们进来,然后,再掐住袋口……关门打狗。」 「哈哈,妙计!妙计!还是兄长想得周全,小弟佩服。」 李茂勋连忙赞同。 其实李茂贞并未说得十分明白,但他已完全了然。因为同样的战术,他已见兄长用过好几次了,对来势汹汹的草贼用过,对急于追击的王行瑜(彼时王行瑜尚是朱玫手下大将)用过…… 且屡试不爽。 李茂勋向来不善计谋,但他见兄长用过几次后,也看明白了此计的妙处。 敌军远道而来,行军疲惫,又粮草消耗巨大,必定是急于求战,这时便偏不与它接战,而是坚壁清野,只派出小股部队不断袭扰,继续消耗。等敌军精疲力尽之时,再先断其后路,以精锐之师合力攻之,焉能不胜? 如今唯一的问题,便只剩下谁去断后路了。 这人一定得是绝对可靠之人。 李茂勋请命道:「他们必定会沿渭水直入凤翔……然后我从军中挑选两千死士,从岐山背后、走北路出凤翔,再沿奉先一线南下,切断渭水……兄长放心,管教他一个也跑不了。」 李茂贞欣慰地笑道,「难一片心意……」其后话锋一转,「不过断后之人,就不亲自出马了。兄长已安排妥当。」 「哦?谁?」 「我儿继昭。」 「他?」李茂勋略感意外,「放他去抄后路……靠得住吗?」 李茂贞名下有义儿上百,此中最具能耐、也最得李茂贞重用的,当数李继徽和李继昭,两人也各领一军,早早成了独当一面的大将。 这二人都是李茂贞的义子,可其实又有不同。李继徽实际是李茂贞的养子,由后者一手养大,而李继昭原为蔡州将校,作战勇猛,前几年方被收入门下。 此番可是与朝廷相抗,脱离凤翔大部去抄截朝廷军队后路的,自然得是绝对亲信之人领军,若不然,他直接于阵前倒戈,改投天子门下,后果难料。 也就是说,两人中当派李继徽领军似乎更妥当些。 李茂贞未过多解释,只道:「我自有安排。」 行军三日。 北路康承业部三军已达到奉天,顺时准备从北部进入凤翔,南路大军却只行至出西渭桥八十里的马嵬驿。 正值初夏时节,天气渐暖,四野碧绿。 此次出征准备充分,所有粮草和不便搬运的器械都沿水路输送,另有充足的人力和畜力搬运刀枪棍棒等兵器和驻营所需物件,将卒几乎是空手行走。 唯一不作美的,是恰逢小雨连绵,道路泥泞。 但这并非主力大军行进缓慢的主要原因。 一方面,李晔亲领的主力大军,由邓筠领三千同州军卒充当先锋官,走在最前方,次之为司马邺所领华州兵,再次之方是李晔所在的中军,除赤颜、顺昌两军外,另有三万提供劳力的民壮,最后殿军为孙揆部定都军。人数臃肿,加之多为组织无度的百姓,自然不能再要求行军速度了。 也亏得事先有过乡练,民壮们多少操练过一段时日,所以他们还能在没有军卒恐吓甚至抽打的情况下有序前进,这本身就很难得了。 另一方面,李晔在等待夏绥和灵武两地的消息,以便协同进军,不能一味求快。 今天是四月十三日,上次收到两地回复是在一个半月前,韩逊和李思恭两人均承诺会依照密令于三月底准时出兵。 如今距朝廷再派使臣又过去了一个月,两地至今没有回信,而泾原以北,也无任何战事的消息传来。 韩逊那边有可能是路途艰辛,尚在艰难跋涉中,而李思恭的定难军……李晔怀疑他是在故意拖延时日,待朝廷大军先与凤翔兵鏖战,吸引了凤翔的注意后,再趁虚而入。 不管怎么说,大军已发,箭在弦上,每拖延一日,便会消耗一日的粮草和将卒锐气,李晔只会适当压一下进度,但不能过度拖延时日…… 崔安潜与韩偓携手进帐,报道:「圣上,凤翔来信。」 「念。」 「臣茂贞声泪上言,臣守凤翔,何曾有大过?今闻圣上受张濬、孙惟晟、康承业三贼胁迫,颠倒是非,混淆黑白,竟率大军进寇……. 「臣领凤翔十万义兵屯于边境,誓要擒杀此三贼,以申报国之志,鉴赤诚之心。杀伐无情,刀枪无眼,若有惊扰圣驾之处,唯望圣君体察……」 念完书信,崔安潜与韩偓对视一眼,双双进言道: 「李茂贞不遵臣节,竟欲陷害忠良,又含威胁圣君之意,乃至举贼兵以犯王师,自古大逆不道者,莫过于此。臣等请圣上下诏讨贼,以昭其罪。」 李晔本打算行至武功,然后再昭告天下,号令大军进发。 可如今李茂贞主动来信挑衅,若不下诏予以驳斥,无法正视听,砺士卒,李晔点头允可。 「可。」 帐内便有书案,有侍卫呈上笔墨纸砚,韩偓席地而坐,象征性地与崔安潜商议两句后,一挥而就。 随后再交由天子审核。 李晔瞟了一眼,简单明了,就四条,一个多余的废字也无。 第一条,昭示李茂贞的罪行,大不敬,意欲谋逆。 第二条,剥夺李茂贞的所有官职、爵位、并其赐姓,还旧名宋文通。 第三条,号令泾原、邠宁、鄜坊、山南、兴凤、灵武、夏绥等藩镇及四海义士共伐凤翔,共诛逆贼宋文通。 第四条,劝谕凤翔将士明君臣大义,勿为贼人驱使。 李晔只于第三条中,从长长的藩镇列表中划去灵武和夏绥之名,交还韩偓重新誊抄,然后朱笔御批「可」,再加盖宝印,便可发至四方。 160章 誓师 次日,凌晨。 天上仍飘着小雨。 除康承业部三军和邓筠部出征在外,其余所有将卒汇聚于马嵬驿四周,再外围是随军民壮。一眼望去数万人,层层叠叠,铺满了四野,却全部噤声,更不得擅动。 誓师大会正在进行。 正中处,早搭起一座丈高的将台。将台四周树有十二面龙旗,一面京畿兵马府牙旗和一面兵马大元帅牙旗,一方天子大纛。将台下另围有数十面各军各将旗号。一起随风飘展,猎猎作响,威风凛凛…… 先由张濬登台,代表朝廷、也代表兵马府宣读讨伐逆贼宋文通的诏令。 接着李晔亮相于众将士面前。 此时下面隐隐有些躁动,尤其是外围初见天颜又纪律较宽松的民夫们,纷纷前涌,想看得更清楚一些……立即有各部将校前去呵斥,才渐渐镇压下去。 李晔道:「朕,上承天命,下安庶民,今逆贼宋文通妄动干戈,欲祸乱四海,朕必伐之。尔等皆大唐忠勇健儿,自当随朕一道而往,杀贼报国,有死而已。」 「万岁!」 「万岁!」 「万岁!」 将卒们则以三声山呼相应,以示他们誓死报国之志。 随后崔安潜登台,宣读战时的奖惩条例。 其中又重点提到,凡擒杀贼首宋文通者,无论现今身居何职、或白衣之士,皆授正四品官阶,封县公爵位,食邑三百户,另有金银钱财赏赐。而擒杀李茂勋、李茂庄、李继徽、李继昭等主要贼从,官升三级,同样有大量金银赏赐…… 再随后孙惟晟登台。 身为招讨副使、兵马都监,孙惟晟此时的主要作用是鼓舞士气,号召三军将士报效圣君,英勇杀敌。 这时军中噤声令已除,孙惟晟在台上喊一声「誓杀逆贼宋文通」,下面的将校及军士会跟着连喊三声「杀!杀!杀!」,孙惟晟再喊一声「誓杀贼人李茂勋」,四面同样回以震天的「杀!杀!杀!」…… 虽是既定程序,可通过这一阵高过一阵的杀喊声,仍能感受到军中高昂的士气,及全军将士杀贼报国的决心。 正全军气势最盛时,会有人牵来献祭的牲畜上台。 然后孙惟晟接过递来的厚背大砍刀,亲手砍杀牲畜,再亲手将盛在木桶的鲜血泼到牙旗上,此为祭旗。 一系列流程走完。 孙惟晟再摇向天子请示后,抽刀直指凤翔所在的西方:出发! 武功能成为长安至凤翔的中转站,再修筑军城,成为防范凤翔的前哨,不只位于渭水岸、交通便利,还因为西南两面有隆起的高地,分别名西原和东原,可稍做屏障,具备了一定的防御地理。 李晔此刻便立于西原上。 在他脚下,是由近万名军卒和三万民夫组成的浩瀚人群。 李晔不想用蝼蚁这个比喻,可从他此时的位置望下去,那数万的人群,当真是如蠕动着的数万蝼蚁一般。 他甚至会想象,如果是敌军站在他此时的位置上,无需太多人马精悍骑卒足矣,俯冲下去,脚下的数万人唯有引颈待戮,根本无还手之力。 或许,这便是历史上为何有名将一说,这些人掌握了带兵的要义所在……跟人数众寡无关…… 当然眼下并无杀戮,一眼望下去,是一副热闹而祥和的图画。 军卒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堆,手上擦拭着兵刃,嘴里吐着各种脏话,时不时放肆大笑一阵。 民夫们劳累了一日,都瘫坐在地上,伸长着脖子望着营中炊烟升起的地方,使劲地抽着鼻子,吸入面饼的香味。 其实此次出征凤翔,有渭水输运 ,原不用调动如此多民力,而李晔将他们带在军中,是存了磨炼之意,让他们切身感受回沙场杀伐,以便能真正成长为朝廷的后备军卒。 毕竟眼下这个时代,不是老老实实在田地里勤奋耕种,便能谋得一家安居、一国太平的…… 军中如此放松,是因为早已探明四周并无凤翔贼兵。 前军也是一路顺利。 方才刚递回来捷报,邓筠部先锋收复郿县后,又接着收复了扶风,这两县皆无凤翔兵马驻守,邓筠不费一兵一卒便顺利拿下。 当然也只是两座空城,里面的人户、粮食、钱财等已尽数被运走,连同城门一并烧毁。 目前司马邺部已接收了这两座县城,邓筠部则继续深入。 李晔选择停驻武功,只遣赤颜军部游奕骑卒往返于郿县与武功之间,以做巡逻之用。 想到这里,李晔终究把目光投向了西边。 接连的阴雨天后,天空仍是一片阴沉,实际上除了一片灰蒙,他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前方便是凤翔。 近在咫尺,只需他驰下西原。 李晔不得不思考,李茂贞究竟在耍什么诡计? 凤翔的人马,究竟都藏在了何处? 「天命在我大唐!尔等若是不信,可瞧这赤血。」 说罢,郑畋握紧利刃用力一拉,鲜血从手掌中喷涌而出,他再扯来凤翔牙旗,以手掌做笔,以掌中血为墨,在旗帜上书下斗大的「唐」字。 当那面牙旗被树起来时,殷红的「唐」字飞扬,李昌言以下、所有凤翔将校无不触目惊心,无不胸中热血澎湃。 他们纷纷高喊,誓死追随郑相公,报效大唐。 随后郑畋安排于龙尾陂四下埋伏,而只留一百亲兵在侧,以他自己为诱饵,引诱数万伪齐草贼登上龙尾陂,朝自己杀来…… 如今。 李茂贞也正临于龙尾陂上,往日情景浮现脑海,他未免有感慨。 他还记得,那日他曾再三劝说,相公何必以身犯险? 可就如他之前的多次劝说一样,郑畋固执己见,并不采纳。 最后,他们在龙尾陂上取得大胜,教草贼再不敢向凤翔轻言用兵。然而李茂贞却并未同旁人一样狂喜,因为他心里很清楚,虽然郑畋打了这场胜仗,在凤翔军中树立起巨大的威望,但其实已距离开凤翔不远了。 仅半年后,果然,郑畋被驱逐出了凤翔。 161章 这陂上,怕是有诈 李茂贞没有追随郑畋一道去往蜀地。 在李昌言私下里找他表态,要他共逐郑畋时,他也没有反对。 甚至,他没有再去劝告或提醒郑畋,任由后者被放逐出苦心经营的凤翔、前功毁于一旦…… 李茂贞对此并不愧疚。 郑畋被驱逐,那是他咎由自取,他对大唐固执的愚忠,他对黎民苍生过分的同情……早已注定了他最后的下场。 他看不清这个世道的面目,那他本就该被淘汰了。 李茂贞自是看得清,所以他从一个小校跻身统军上万的大将,又成为了割据一方的藩帅。 什么忠义廉耻,道德文章,统统都是狗屁。 兵强马壮才是王道。 他李茂贞,如今就可称得上兵强马壮,什么天子诏令、朝廷人马,根本就无足轻重,只要能将他们打败,到时候,他们主动来向自己请罪,反要来请求自己的饶恕。 对这一点,李茂贞深信不疑。 再看看龙尾陂四旁已准备好的凤翔兵马,他更没有怀疑的理由。 他相信,仍然在这龙尾陂上,他将再次取胜。 然后,他会将那封骂他为贼的诏令扔到那人面前,再亲眼看着那人亲口认错、一字一句全都改回来…… 「大王,贼兵过岐山了。」 有斥候来报。 「来了多少人?由谁领头?」李茂贞问。 「约两千人马,贼将邓筠。」 「无名之辈。」李茂贞一声冷笑,心里甚至有些同情那人,虽贵为天子,可手下却全无可用之将,「派一队人马去接战。记住,只许败,不许胜,把贼兵引至龙尾陂。」 「诺。」 斥候接令而去。 「我儿继鹏。」李茂贞再叫来亲兵都押牙李继鹏。 李继鹏忙上前答道:「义父。」. 「你代我去给陂前的继徽传令,放贼兵先锋进龙尾陂,待陂上接战后,再截断后路,勿使一名贼兵走漏。若不成,叫他提头来见。」 「诺。」 李茂贞再道:「你再去给埋伏在陂上的几支人马传令,只许放一轮箭,阻断贼兵攻势即可,而后大声鼓噪,只原地坚守,不准出击。」 「义父……」 李继鹏略一迟疑,好不容易将贼兵引入包围,岂有不赶尽杀绝的道理…… 莫不是义父说错了…… 可得来的只是李茂贞严厉的呵斥:「勿得再言!快去。」 「诺。」 李继鹏再不敢犹豫,忙牵过自己的坐骑,再领一支令旗,赶紧去四下传令。 「大帅,要不等等后面的华州兵?」 紧随身侧的亲兵队头刚开口,就换来邓筠的一声叱骂:「放屁!大好的功名就在眼前,岂能便宜了他人?」 邓筠将马槊横架在鞍背上,略一提缰绳,打马观望了一圈:前方小股凤翔贼兵狼狈逃窜,眼看着就要跑出视野,登上龙尾陂…… 再调转马头回头一望,自己从同州兵中挑出的一人精锐正急速靠来,可由于方才的追击,已被拉成一条细长的直线,最前方的一百骑卒已聚集在自己身后,可最后方的步卒仍在两三里地之外。 「一群废物!平时鞭子吃少了,跑路都没劲。」 邓筠怒骂两句,只有叫几名骑卒再跑一趟,把后面的人全撵过来。 而他自己则焦躁地望着凤翔贼兵逃去的方向…… 等一人聚齐,贼兵早跑没影了。 邓筠忍住了又要骂人的冲动,赶紧带着他们追了上去。 龙尾陂, 位于岐山县西,此处地势从平地上渐隆起,又因整体形制弯曲,似神龙摆尾,故得其名。 而越过了龙尾陂,凤翔城在望。 一想到这里,邓筠的心里又激动了两分…… 每个人都有他从军的理由,或是被裹挟至了军中、无奈从军,或是走投无路、为了填饱肚子被迫从了军,或是因军籍可以免除赋税徭役、为了养家糊口而从军…… 邓筠都不是。 他是为了建功立业、扬名立万而从的军。 这听起来有点假,何不干脆点,就说是为了攀附功名和财富从军。 但听多了豪侠传奇,自幼便自诩为长安游侠的邓筠,确是为了他崇高的理想而从的军。 因而人人在神策军中逍遥自在,一边捞饷钱一边搜刮百姓时,邓筠却感到很苦恼,他自负一身本领,难不成也要跟这些虫豸为伍? 当初捧日都哗变,就是他一手策划的。 说策划其实也不准确,邓筠懒得费那么多心思,他只是振臂一呼,召集齐几十个膺服于他的军卒,然后直闯都将营帐,一刀剁了他看不惯的曹城。 再然后,顺便又剁了隔壁扈陛都的陈珮,拥立更受大家伙敬佩的李君实。 其时李君实既惶恐又茫然,完全失了主意,又是邓筠提议,跳过神策军府,直接向天子效忠…… 邓筠并不知道他这番行为会带来什么后果,他也没有想过。他只知道,他赌对了,他获得了天子的信任,被当众嘉奖,又被委以重任、派去同州…… 更关键的是,他终于能建功立业了。 就如戏台上伶人所唱:啊呀呀!且看那叔宝,按一按范阳毡笠,扣紧了铤带,再提着跟金锏,把那黄骠马一跨…… 「大帅,这陂上,怕是有诈。」 将登龙尾陂时,亲兵队头眺望四周地形,只见龙尾陂缓缓隆起,并不陡峭,视野开阔,可边远处却有不少地势起伏处,教人不能看全,而那些迎着初夏暖阳而长出的低矮灌木杂草,正无风自动……故而赶紧提醒道。 邓筠正全神留意贼兵逃窜时留下的痕迹,以便继续追踪。 听闻此言后,他也抬眼四下一望。 却是一处可伏兵之地。 可他却回复亲兵队头近身边的亲兵们道:「怕个鸟!老子正手痒得紧,贼兵越多越好,杀他个痛快。」 亲兵们受他感召,也纷纷扬起手中兵刃乱嚎:「杀光乱贼……」 邓筠豪兴顿起,干脆打马绕着他的队伍前前后后转了一圈,边驰边道:「我邓筠平生只认一句话,效忠圣上,杀敌报国。凡认这句话的,就是我邓筠的兄弟,不认的,现在就给老子滚。」 说罢等了片刻。 一人无一人擅动。 162章 蚰蜒堑 「好! 「都是我邓筠的好兄弟。兄弟们这份情义,做大哥的先领了。」 邓筠又道, 「凤翔贼兵,及贼首宋文通,屡次兴兵犯我疆土,屡次慢待圣上,若不能杀尽这帮贼人,妄自为大唐健儿,又谈何报效?」 「大帅说得对!」 「杀!杀!杀!……」 所有将卒受主将感召,俱振声高喊。 「好!」 邓筠再把手中长槊指向龙尾陂:「贼人就在这龙尾陂上,还等什么?都给老子冲!」 「冲啊!杀啊!……」 一人顿成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蜂拥着朝龙尾陂上跑去。 而邓筠猛地一提缰绳,后发先至,第一个冲上了龙尾陂…… 再随后,邓筠带头猛冲,便只能听得见漫天的杀喊声,和耳旁疾驰而过的风声…… 也不知冲出了多远,却依旧未能追上方才的凤翔溃兵。 照理说,马追认,也应该追上了。 总不至于凭空消失。 邓筠懒得思考这些,他只管一味猛冲…….. 直到。 胯下一空,伴随着坐骑的一阵嘶鸣,似乎身后还有几声「大帅小心」的提醒……邓筠从半空直直跌落下来,然后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不对,好像不是摔在了地面上,而是落进了坑里。 是落马坑! 邓筠连忙翻身而起,还未等他确认眼下的处境,坑上已递下一根枪杆,同时有一名亲兵急促的叫声:「大帅!大帅……你没事吧?」 「没事。」 邓筠正握住枪杆,准备爬出去。 却又听见了头顶上密密麻麻的嗡嗡声,以及箭羽急速下坠时的破空声。 以往邓筠最爱听这声音,能听得他热血澎湃,可此刻这声音却让他浑身一阵冰凉…… 是贼兵在放箭! 果然有埋伏。 邓筠哪还顾得上其他,忙朝上面大声喊道:「有暗箭!快找掩护!躲箭!躲箭……」 好在队伍正随他拼命冲跑,队形拉得比较散,贼兵这阵箭雨明显放得着急了些,应该伤亡不大…… 队伍里还有上百把圆盾,应该可以稍稍抵挡一阵…… 邓筠急得在坑底团团转,却也只能做这些无用之想。 不多时,头顶上的嗡嗡声停止了。 像一阵忽起忽停的骤雨。 万幸! 贼兵只放了一轮箭雨。 邓筠不敢大意,又趴在坑壁上用心听了一阵,远处没有脚步声,也没有扣弦声,看来贼兵真的只预备了这一轮箭雨。 他又听取己方队伍里的声音,只几声哀嚎,不多…… 邓筠这才放下心来。 此时,他也才听见坑底的一声声「大帅」的疾呼声。 原来同时有不少骑卒也掉落坑里,听见邓筠方才的声音,正摸寻过来。 「给谁号丧呢?老子还没死!」 邓筠随便应付了一声,注意力便转到他掉落的坑里来。 他方才凭经验认定这是贼兵掘的落马坑,可此时冷静下来一看,这并不是落马坑,而是蚰蜒堑。 蚰蜒堑,因形似蚰蜒(俗称千足虫,或称草鞋虫)而得名。这种壕堑细长繁复,蜿蜒相连,挖掘起来十分费劲,且不如落马坑能直接造成人马俱亡的有效杀伤,好处是阻断效果极佳,在填平之前人马皆不得过,若再在堑旁治网挂铃铛,则风吹草动皆得与闻,因而一般都只在围城的时候挖掘。 而凤翔贼兵 却在龙尾陂上挖蚰蜒堑。 至少可说明两点。 一、此地必是他们精心挑选的决战地,否则不用费力来挖蚰蜒堑; 二、他们的目标似乎并不是直接杀死来犯之敌,而是要将敌人困死在此处…… 「大帅!」 「大帅……」 附近坑底的骑卒们终于和邓筠汇合,一共十来人。 「有着了道的没?」 邓筠先确认伤亡。 「蒋矮子被马压断了脖子……」一人抽着鼻子答道。 邓筠看不惯这没出息的样,破口便骂:「哭什么哭!沙场便是这样,不是贼人死,就是你亡!」 又骂了几个空着手的:「不想死的话,就去把你们手里的家伙找回来!」 邓筠自己也从马背上解下马鞍,取下马弓、胡禄、佩刀、直挺和长槊。 蚰蜒堑坑底十分狭窄,人自然可以站立活动,马却是被卡着动弹不得,加之是横向跌落下来,脊骨不知已碎成了几段,正痛苦地嘶鸣着。 邓筠瞧了不忍,将长槊对准马脖子,心里默念一声,「这辈子做牛做马,下辈子投胎富贵家。」便一槊刺了进去。 完成这一切,邓筠再朝坑上喊道:「人都死光了吗?」 「没,没……」 这才有亲兵们一边担心贼兵再次放箭,一边畏畏缩缩来到坑旁,递下长棍…… 重回到地面上一看。 平阔的龙尾陂上,已四处落了不少箭支,但部卒伤亡不大,不足百人,且大多只是受了伤,真正死亡的也就十来人。 遗憾的是这些伤亡军卒都是随邓筠冲在最前方的,是军中最骁勇的精锐之卒。 其余千多人,本就是散开着的,此时都早好了躲藏的地形,正战战兢兢地爬伏在掩体后。 妈的!一个个倒挺会惜命! 邓筠又骂了几句,便点齐将校,让他们将各自的队伍召集起来,组成阵型。同时救治伤员,收拢地上的箭支以为己用…… 而邓筠则又「借」来一匹马,带上几个人亲自去探查敌情。 必须得尽快弄清他们此时的处境。 前方密布着蚰蜒堑,一直蔓延至三四里地远,然后,远端正前方冒出来了大大小小各式旗帜,旗帜下有正耀武扬威的凤翔军卒,正指着邓筠等人肆意嘲笑。 其中没有李茂贞的牙旗,说明李茂贞应不在那里。 邓筠兴致顿减。 且他十分明白,凭着他部下这点人手,是趟不过这三四里地的蚰蜒堑的。 当然,正前方的贼兵也趟不过来。准确来说,是不会趟过来,否则又何必费力掘出这一大片壕堑来阻断道路…… 邓筠正要转向,却不料凤翔军中却骑出来一人,见对面邓筠等人露头,主动挑衅道:「下面来的可是同州兵马都帅邓筠?」 「正是你邓爷!」邓筠回道。 163章 四面伏兵 「小子猖狂!」 对面之人也怒气顿生,还骂道。 「听好了,我乃凤翔马步军都指挥使李茂勋,今日你领兵擅闯我凤翔,我不与你这无名小子一般计较,方才那阵箭雨,也只是来警告你。你若是个识相的,就赶紧跪地求饶,再带着你那些残兵败将投械认降,兴许还能保得一条狗命。若不然,嘿嘿,这龙尾陂便是你的葬身所。」 邓筠冷笑一声:「什么李茂勋?老子不认得。你赶紧叫那逆贼宋文通出来受死!躲躲藏藏的,算什么英雄好汉!」 「好猖狂的小子……真气死我了!」 李茂勋真的很气。他好歹也算一员沙场老将,竟然被一个无名后辈被忽视了…… 可双方中间隔着大片壕沟,也只能隔空对骂。 「今日若不能取你狗命,我李茂勋誓不为人!」 「只会放大话的鸟贼!有种你倒是过来啊。」 「你……你……」 「无胆鼠辈!」 邓筠又骂了一句,便调转了马头。 他已看清楚了,前路已被掘断,跟李茂勋继续骂下去,也只能过过嘴瘾,实则毫无益处。 而眼下的处境,是要赶紧找出突破口。 余下左右两路,方才的箭雨来自左路,说明左路也伏有贼兵,邓筠便往右路去探查。 倒不是为了避实就虚。 而是天子曾与他有过嘱托,康承业部三军会沿奉天走北路切入凤翔,若是遭遇凤翔兵大部,不可一味蛮斗,一定要想法靠近北路三军,与康承业回合。 而北路正是邓筠此时的右路…… 「大帅,有贼兵!」 方走出两里地,同行的亲兵忙提醒道。 邓筠也早看见了。 就在他们身前约三里的地方,有成片的营寨,壁垒上树着凤翔兵旗号,营寨前又架设有大量拒马和鹿角…… 这龙尾陂,果然是凤翔重兵设伏之地…… 「你们待在这别动,小心提防,待我前去试探一番。」 邓筠勒紧了马鞍上的皮带,微微伏下些身子,朝身后吩咐道。 「大帅,贼兵势众,你独自一人……如何能行?」 亲兵们忙劝道。 可他们话未说完,已看见邓筠「驾」「驾」两声,已朝着敌营单骑疾冲过去…… 邓筠一直冲到了鹿角阵前,距敌营仅数百步距离。 随后又驻马从容张望了一番,看清了敌营的防御。 此时,壁垒上的凤翔兵卒才发现异常,忙朝下面喊道:「有贼兵!」 他们方才自是看见了邓筠驰马而来,还以为是己方的探马回营,故而未声张。 毕竟,哪有一个人大白天的就敢堂而皇之地单骑闯营的…… 等他们再派去游骑追击,邓筠早已从容离开。 亲兵们正焦躁不安地等待中。 又看见邓筠单骑全身归来。 无不振奋异常。 又满心佩服,争先嚷道:「大帅威武!大帅威武!……」 「些许个鼠胆贼兵,只敢窝在贼坑里,算不得威武。」 邓筠本就自恃勇武,听见部卒的真心夸赞后也十分得意,又大手一挥。 「走,回营。」 回到队伍之中,邓筠便立即召集部将,安排从右路突围事宜。 就在这时,龙尾陂下忽传来阵阵杀喊声。 声势越来越大。 除邓筠外,其余诸将无不大喜,因为陂下是他们的后路,而紧随在他们身后的,便是司马邺所领的 四千华州兵。 他们刚上龙尾陂便遭遇了伏击,虽然贼兵并未趁势斩杀他们,可威胁时时都在,他们也一直在期待着后路援军的到来…… 然而,当他们能隐隐听见具体的杀喊声时,听见的却是, 「解救圣难!」 「誓杀张濬、孙惟晟、康承业三贼!」 「生擒贼将邓筠!」…… 来的又是贼兵! 诸将、所有同州军卒无不惶恐。 正这时,邓筠骂道:「凤翔贼子好是无耻!」 「对对!」 「无耻女干贼!」 将校也都破口大骂,把他们心底的恐惧转为愤怒。 这帮逆贼,竟盗用解救圣难之名来掩盖他们的谋逆行径,反把忠心圣上的臣子说成了逆贼,如此黑白颠倒,当真是天理难容。 然而愤怒的情绪并不能维持太久。 前方有蚰蜒堑阻断去路,左路方才有贼兵出击、还射了一拨箭雨,右路有重兵防御,如今后路又传来了铺天盖地的杀喊声…… 他们已陷于了凤翔兵的四面重围之中。 「大帅,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邓筠左手抽出佩刀,右手横举长槊,登高而呼:「兄弟们!效忠圣上,杀敌报国,就在此时!」 勉强安定住军心后。 再立即召集所有将卒,选择一地势起伏处为工事凭借,长枪兵居前,次之刀盾兵,弓箭手引弓在后,骑卒散出两翼,摆出叠阵,严阵以待。 列阵方毕,陂下贼兵已冲了上来。 邓筠立在最高处,看得最是清楚。 约地外,来犯贼兵迈着缓慢整齐的步伐、并不急于进攻,而是一边敲锣打鼓,一边大声鼓噪,以恐吓人心、营造声势为主。 明明陂上便有大量伏兵,却偏要选择从陂下来仰攻,如此反常的做法,便是邓筠平日再不爱动脑筋,他此时也看明白了,贼兵的意图并不是一举消灭他的这股队伍,而是要把他们困死在这龙尾陂上。 再见贼兵的来势,邓筠了然,陂下贼兵只是佯攻,并不会真的冲杀过来。 果然。 行至约两里的距离时,贼兵停止了行进,甚至把他们带来的拒马、辎车等物件摆放在阵线前,摆出防御的架势。同时继续大声鼓噪。 邓筠也不能示弱,下令放了一拨箭。 这些箭雨显然伤不了人,邓筠的意图,是要告诉来犯贼兵,胆敢再进至射程之内,格杀勿论…… 双方一时僵持住了。 陂下的贼兵渐渐也止了鼓噪,安心待在临时搭设的防御工事内;陂上的邓筠不敢解散阵型,只令部卒们席地休息,以保存体力。 但这样对峙下去显然对邓筠部不利。 因为陂下贼兵只是来「看守」他们的。也只需看住他们,再等另外三路伏兵任意来一路,就可轻易消灭他们。 对邓筠来说,要想破局,似乎只有主动出击,击溃陂下这一路贼兵。 也有将领来向邓筠如是建言。 但邓筠却没有采纳。 事实上,龙尾陂上有凤翔伏兵,是他早就知道的。 164章 包围与反包围 邓筠是主动钻进凤翔兵的包围圈之中。 那日兵马府正堂内,李晔及诸将都认同康承业的预判,即李茂贞会将决战地挑在龙尾陂上,且决战的方式,是埋设伏兵。一如十年前的龙尾陂大捷。 而如何来破除李茂贞的诡计,众将都难有计策,最后由李晔一力独断。 李晔的信心来自他对历史的研究,他的脑袋里装着古今中外大大小小的各式战争案例,他从中逐一筛选,最终选定了近代时期的国共淮海战役,一场经典的包围与反包围的战役。 李茂贞想要在龙尾陂上设伏,将朝廷大军包围在龙尾陂,那朝廷便在龙尾陂外设伏,再反过来将凤翔兵马包围在里面…… 单从理论上来说,这套反包围战术无疑是最完美的破解之法。 淮海战役也用实战论证了这套战术的可行性。 但也要正视古代战争与近代战争之间的区别,尤其是通讯的变革所带来的巨大改变。 在这个没有现代通讯手段的时代,反向包围这种复杂的战术,能够在实战中运用出来吗? 一旦包围圈过大,以现有的通讯方式又做不到各部协同作战,事实上便不是在包围敌军了,甚至连包围这个词都无从谈起,反倒给了敌军从容各个击破的机会…… 李晔想了又想,要想破除通讯障碍,唯有一法,便是派出一支人马为诱饵,钻进凤翔兵的包围圈内,佯装中计。如此一来,凤翔兵便会缩小包围圈,以图消灭圈内的朝廷兵马,而凤翔兵一旦由四散设伏开始向中间靠拢,同时就给了朝廷反包围的机会。 此时朝廷所设计的包围圈,实际上仍没有超出龙尾陂,也就不会受到太多通讯联络不便的局限。 再回过头来看,便是拥有了无线通讯的淮海战役中,我军在最后实现大迂回包抄之前,也是先派了一军深入敌军腹地,逼迫敌军各部向此地汇聚,最终创造出了大包围的机会…… 如果李茂贞真的在龙尾陂布下了重兵,李晔相信这就是最有效的破解之法。 诸将听闻后,也唯有纷纷应和,并再次盛赞圣上圣明。 甚至他们都无法理解,几无行伍经验的天子,是如何能想出如此「异想天开」的计策。而且用他们的行伍经验来判断,天子的这个计策,初听起来过于夸张,但细细一想,又处处严丝合缝,完全可实施出来…… 最后剩下的问题,便是派谁去充当诱饵。 深入贼兵四面重围之中,这无疑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任务,甚至,可等同为牺牲自我来成全大局。 令李晔欣慰的是,诸将既知此行的危险,却没有退缩,而是纷纷请命。 李晔也与诸将言明,此战若胜,愿主动领兵入龙尾陂者论首功。 随后,李晔挑中了邓筠。 其实在李晔看来,备选项只有两人,邓筠和胡万三。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必须得是大勇之人,能在贼兵重围中撑得越久,搅动起越大的声浪,越有利于朝廷大军最终的合围……而军中负骁勇之名的,也就是这两人。 李晔最终选中邓筠,也是考虑到邓筠独领一军,从全局着眼,更便于执行这种单独的任务。 邓筠兴奋地接受了任务。 至于陷入重围后如何求生的问题,他其实并未多想。人活一世,当建功立业,若只能是平庸的活着,于他而言,倒不如轰轰烈烈的死去。 但李晔却不得不多想。 经过他诸项举措后,军中将领大多已忠心无二。可光有忠心还是不够的,还得具有才干,方堪大用。这就不是短时间内能人为培养的了。 两军对垒,狭路相逢,再多的算计,都比不过一时之勇。 邓筠便是目前他手下第一勇将,好比一条臂膀,岂可轻易有失? 下来后,李晔又单独召来邓筠,当面叮嘱他,入龙尾陂后,若无伏兵则罢,若有,切记,不可一味向前,也不能退后,唯有向北一途。 天子的殷切叮嘱犹在耳旁。 因而邓筠当然不会向陂下主动出击,而且也只有他心里清楚,陂下并无援军,他们便是拼死冲下去也只是徒劳。原跟在他们身后的司马邺部华州兵其实并未随他们来龙尾陂,而是折向西行,迂回至南路凤翔伏兵身后去了…… 再对照那日兵马府内的商议,几乎一一都在龙尾陂上应验了。只有一处出入,他们进入龙尾陂后,凤翔兵并未立即围拢过来扑杀,而是继续四面设伏,似乎还在等待什么。 邓筠懒得思考如此复杂的问题,而是拿来问他身边将校:「你们说说,贼兵四面包围,却为何不杀过来?」 其余将校一时无语。 因为他们瞧邓都帅跃跃欲试的模样,似乎是觉得眼下处境还不够惨,还在期待贼兵从四面杀过来…… 「或是……他们畏惧大帅的英名,不敢杀来……」亲兵队头回道。 「放屁!」邓筠虽然喜欢听人吹捧他的勇武,但也不等同于是个没脑子的白痴,「老子是让你替我分析问题,不是来听你拍马屁。」 「是是,小的失言……」亲兵队长退下了。 另一都将答道:「大帅,依职下看来,贼人围而不攻,一是在消耗我们,等我们自行溃逃;这二嘛,或许是瞧不上我们这点人马,想围点打援,用我们来引大鱼上钩。」 「恩。你小子说得没错。」 邓筠认可道。 这都将的话虽不受听,但说得确有几分道理。 邓筠干脆再问那都将:「你小子再说说,我们眼下当怎么办?」 「绝不能坐以待毙,当主动出击……」 怎么又说回来了? 邓筠狠狠地剜了那都将一眼,正准备开骂。 好在那都将甚是机灵,忙猜度了邓筠的想法说下去:「但绝不应攻向陂下之敌。不妨想想,他们既然敢主动前来挑衅,定是有所准备,所以我们当避实就虚,从其他方向出击……方才大帅特意探查了右路,想必……」 165章 位勇者能服众 「不错!你小子……不错!」 邓筠大喜,用力拍了那都将几掌,以示赏识。 「不错。本帅方才已探清了,贼兵右路防御空虚,总共不百人,殊不为惧。尔等可愿随我前去?」 其实邓筠方才并未看清右路贼兵数目,主要是凤翔兵于此处严加防范,工事甚多,而邓筠本人又一向疏于估算人数这种精细活……但至少也有两三千人。 他只报几百人,不过是为了消除将卒们的恐惧,长大家伙的士气。 「吾等当誓死追随大帅!」 将校们振声应道。 如今的处境,唯拼死一击,方可能有活路。 然而要从右路突围,眼下便有一个难题,如何甩掉陂下这股监视的贼兵? 邓筠的脑袋是不够用了。 还是那位名许向安的都将出了个主意,先假装撤离,引诱陂下贼兵跟来,随后设精兵于半途……贼兵吃过一次亏后,必不敢再跟来。 「你小子,好样的!」 邓筠认可了个计谋。 半个时辰后。 一同州军卒精锐在前,老弱和伤员在后,大张旗鼓地撤离预先的阵地,缓慢向西行去。 陂下凤翔兵相距不,自是能看得清陂上的举动。 他们也随之收起拒马辎车,集结兵马,整装待发。 而且,这伙凤翔兵明显得有军令,并不趁对方阵型不整之机发动攻击,而是尾随其后,始终保持在七八里地的距离。 邓筠留意到了身后的举动,也渐渐放下了戒备,开始专心寻找可设伏之地。 可开阔的龙尾陂上,这样的地形并不好寻。或者说四面有起伏地形处,皆已被凤翔兵提前抢占…… 眼见前方凤翔兵右路营寨越来越近,不能再拖下去了,邓筠只得再朝许向安问计。 许向安看了看队伍后方的老弱兵丁,压到邓筠耳旁道:「大帅,壮士断腕……」 「放屁!」 邓筠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既然玩阴的不行,老子便明着跟他来! 「兄弟们,随我来!」 邓筠召集起方才已点名精锐,立于道旁高地站定,刀枪在手,不躲不藏。放其余人继续前行…… 身后,凤翔兵正悠闲地尾随着,忽见前方大队人马已远远消失于视野内,道路一旁却仍留有一股人马,正虎视眈眈地等着他们。. 他们感受到了这股人马所散发出来的气势,不自觉地都停下了脚步。 而后。 还未待他们回过味来,只听得冲天杀喊声平地而起,大地随之剧烈颤抖,对方已朝着他们所在迅速冲来。 尤其是最前方的几骑,速度之快,似乎转瞬间就可冲至眼前…… 攻守形势陡然反转。 在这种情形下,队伍里所有的纪律和号令都失去了效用。 「快放箭!放箭!」 「快抬拒马!」 「快跑!」…… 其实连将校们也都失了分寸,指挥混乱不堪。 军卒们也不会去听取号令,他们此时都只剩下了人求生的本能,掉头便跑…… 邓筠狠狠一把摸掉了满脸的血污。 自出兵以来,他终于痛痛快快杀了一回。 若不是身旁亲兵的一再劝阻,他压根没有收手的打算。 尾随的凤翔兵对于这突然的回头一击全无准备,留下大片尸体后,落荒而逃。 甚至地上还跪着几十个忘了逃跑的凤翔军卒,正不停地磕头求饶。 邓筠杀惯 了人,但不喜欢杀降卒。这与他锄强扶弱的侠客道义不符。 况且他也没时间来料理这些降卒。 邓筠对他们道:「回去告诉你们将军,他邓爷就等在这里,若是不怕死,随时可来寻仇。」 降卒们只敢连连称是,继续磕头求饶。 「快滚!」…… 邓筠领着几乎全员无损人回身追赶自己的队伍。 眼前邓筠等人得胜归来,所有将卒自是无比振奋,齐齐颂赞「大帅威武」。 其实邓筠接受这支同州队伍不过半年,他们原都在王氏兄弟手下效力,尤其军中将校,几乎都是王氏兄弟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而邓筠为快速安定人心,以便加紧操练,实际并未大面积更换军中将官。 这些人先前膺服邓筠,不过是从利害角度考量。 但至此一战后,他们再不敢对邓筠说半个不字。这就是军中最大的潜规则,唯勇者能服众。 当然,前提是他们和邓筠都能从这场战役中活下来…… 当许向安来向邓筠道贺时,未免有些尴尬,毕竟方才他的建议是舍弃部分兄弟来换取其余人的存活。 可邓筠却慷慨地对他道:「你小子方才的建议也是对的。」 许向安惶恐:「职下不敢,是职下一时失言,让大帅看了笑话……」 「叫大哥!你我皆是兄弟。」邓筠佯装把脸一拉,随后道,「你小子有点东西,是个人才,大哥我是个粗人,以后还靠你多出主意。」 「邓大哥。」 许向安感念之余,或许也发现了,邓筠并未只有匹夫之勇…… 邓筠眼下便需要许向安给他出主意。 前方凤翔兵营垒工事俱全,又做好了准备,可不是再靠蛮力便能冲杀过去的了。而且贼兵人数众多,也不是方才身后那千把人。 「许老弟,有主意了吗?」 邓筠粗略描述出他之前单骑探营所见后,问道。 许向安方受了邓筠的恩德,自是急于回报,可他绞尽脑汁,却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 「大哥。贼兵营垒工事完备,又重兵防范,显然是有备而来,别说是咱们手头这点人马,便是再添上几千人,没个十天半月,再辅以大量攻城器械,只怕也拿不下来……」 邓筠当然明白困难所在。 可总不能坐以待毙,就被困死在这龙尾陂上。 而且,先前是凤翔兵有意以他们为诱饵,不着急扑杀他们,才放他们暂时苟活,而如今他们要从右路突围的意图已然暴露,贼兵若不愿他们逃脱,必然会派重兵来围剿。 于整体战事而言,进一步将贼兵引至龙尾陂上,这自然是有利的,他也算完成了天子的托付。 可于他自身和手下的兄弟们而言,则意为着生存的空间越发紧促…… 166章 决战条件已成熟 「冲不过去也得冲!兄弟们不能白白死在这里!」 邓筠能想到的法子,就是用手中刀枪说话。 若换了以往,许向安必不肯再多言,只谋图自己的求活之道便是,可眼下他已视邓筠为大哥,故而苦劝道:「大哥,万万不能用强。我们手里就这点人马,又身后有贼兵,犹应谨慎,若一战失利,绝无再翻身的机会……」 「那照你说,该怎么办?」 邓筠一急,反倒想起了些细微所见。 「方才大哥探查时,发现贼兵设在南面的工事和人马并不算多,他们防御的重心,似乎是在北路。」 「北路?龙尾陂的外围?贼兵为何重心向外……」 邓筠自然不能将朝廷的战事意图透露于许向安,只道:「康军使所部人马,正是从北路切入凤翔,应当会途径龙尾陂外围。」 许向安大喜:「太好了!眼下当立即派人想法穿过敌营,去与康军使取得联系……」 「这是自然。不劳许老弟提醒,大哥早派了人。」 邓筠并没有说谎。 只是他不是在进龙尾陂后派人去联络,而是早在出征之前,就已经商定了他与康承业部于北路汇合的计划。 「这下我们有救了!」许向安更喜,「有了康军使与赤颜军的帮忙,我们内外夹击,何愁贼兵营寨不破!」 可要攻破凤翔兵精心构筑的营垒,却远非说得这么简单。 当队伍终于行进至敌营的视线内时,看着贼兵沿山势构建的连营,高大的壁垒,坚固的工事,齐整的军容,往来穿织的戍卒……所有人无不从心底生出一股寒气。 若非后路尽失,唯有向前一途,他们绝不敢向前迈出一步。 包括方才还大言破贼的许向安。 他许久才克服了心底的恐惧,开始紧急谋划:如何虚张声势,让营垒后的贼兵不敢轻视自己,从而主动来袭击;又如何燃烽火,向远处或许存在的康承业部赤颜军发去求救信号…… 唯有邓筠面色如故。 于他而言,生死只是小事,相反,贼兵越强,能建的功名也才越大。 而即将到来的战事,无疑就是他一直向往着的大战、苦战。 「邓筠冒进,掉进了贼兵的伏击圈!」 「三千先锋卒,全没了!」 「出师不利,可不是个好兆头……」 随着前方一队队同州溃卒逃回中军,各种流言盛传于军中,军心浮动。 已有愤慨的随军官员向天子进言:邓筠贪功冒进,中贼兵埋伏,致使三千同州兵一战而殁,大军锐气尽失,恳请圣上降旨责罚,以示奖惩,以安人心…… 这样的奏请显然不可能得到李晔的允可。 李晔也不能责备这些谏官,毕竟除那日兵马府商讨军务的几人外,其余人均不知晓朝廷真正的用兵所在。 至于邓筠部先锋「失利」所造成的军心动荡,也自有各部将校出面去弹压。 李晔需要全心关注李茂贞和凤翔兵的动向。 据报,当邓筠部同州兵冲入龙尾陂后不久,便立即有大队凤翔兵于龙尾陂下现身,约有两三千人之数,不算太多,出没于上陂的几处主要路口附近。 另通过旗号获知,这部凤翔兵的主将为李继徽。 李继徽及其所部武卫都,是凤翔内最精锐的军队之一,前番径取兴、凤二州,便是武卫都的杰作。它们出现在龙尾陂下,当可印证康承业之前的推测,龙尾陂便是李茂贞精心挑选的决战地。.. 康承业部三军已进驻岐山县北十余里处,也已侦察到凤翔兵于龙尾陂北部的重兵布防。康承业 根据之前的部署,在贼兵没有下一步动向前暂按兵不动,小心隐蔽。 司马邺部传回来消息,他们沿龙尾陂南路外围行进顺利,暂未遭遇大队贼兵。按先前的部署,他们只负责穿插迂回,在未得龙尾陂上有激战动静之前,不得登龙尾陂。 而龙尾陂上的邓筠部,自冲入龙尾陂后,便失去了联系,再无片纸消息传回…… 所有消息汇总在一起,局势逐渐清晰起来。 李茂贞果然将重兵布于龙尾陂四下设伏,这与朝廷先前的预料一致。 可邓筠「中计」后,李茂贞却未如预料的那般立即调遣兵力合围,则有两种可能。 一、李茂贞识破了朝廷的反包围的计谋。 二、李茂贞胃口很大,只邓筠一部,还不足以让他咬饵。 张濬、孙惟晟等人都认定第二种可能。 因为在他们看来,天子所谋划反包围计策,实在是太过匪夷所思,已超出了常人的见识之外,那李茂贞再是狡诈,也决计识破不了。 李晔认可了众人的判断,也认为是第二种可能。 那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再派一支人马、一个大点的诱饵给李茂贞咬? 此计倒也不是不行,可朝廷兵马有限,若再分兵行动,只怕会弄巧成拙,导致最后正面兵力不足,反被李茂贞集结精锐冲垮。 李晔再与张濬、孙惟晟反复商议后,决定事不宜迟,应立即率主力中军与凤翔贼兵正面决战。 毕竟如今龙尾陂南、北两路已设下外围伏兵,只要正面不被贼兵迅速击溃,拖至两路伏兵合围,胜券在握。 也即是说,朝廷谋势已久,决战的条件已然成熟。 在正式下发总攻之前,李晔于中军帐内召集所有都将以上的将官、以上的随军朝臣。 随后遣人叫来同州军粮料官杜昭义。 杜昭义方从龙尾陂下逃回来,真实的沙场杀戮吓得他魂飞魄散,如今回到大军中,仍是惊魂未定。 被带进中军帐后,见文臣武将左右列班,天子高坐堂上,连忙躬身拜见:「臣,吏部员外郎杜昭义,拜见圣上。」 李晔没有叫他平身,直接问道:「你在同州军中任粮料官,可知粮料官的职责何在?」 杜昭义也不敢平身,弯着腰答道:「回圣上,粮料官主司军中粮料转运,另有记功明过之责。」 李晔再问:「那你来说说,临阵脱逃,当记何过?」 杜昭义此时方明白过来,天子将他召来中军帐,是要当众向他问罪。 167章 法不容情 杜昭义吓得膝盖一软,普通一声跪在堂下,磕头如捣蒜,苦苦求饶…… 李晔只做未看见,又问向其他人:「谁来替他回答朕的问题,临阵脱逃,按军中律令,当治何罪?」 其余人同样不敢擅自回答。 倒不是这个问题有多难,而是答案一旦给出,杜昭义怕是人头难保…… 「圣上,臣有一言。」 满屋沉寂中,性情较率直、又是杜昭义的顶头上司刘崇望站出来道。 「说。」李晔允可。 「杜昭义阵前逃脱,虽有犯军规,但情有可原。邓筠已尽领军中精锐冲入龙尾陂,陂下只余千余老弱,实则不堪再战,杜昭义又不习行伍战事,故而情急之下选择回来报信,也是无奈之举。而且……其中也大有隐情……恳请圣上能减轻责罚,令他将功补过。」 刘崇望选择保杜昭义,倒不是因为后者是杜让能的侄子,而是从情理上考量。 毕竟,邓筠「中伏」,是早就定好的计策,其余旁人不知情,他却是在出征后,得天子亲口道明的。 「恳请圣上酌情考量……」 有了刘崇望带头,其余张濬等文臣也纷纷站出来求情。 毕竟文臣一体,将心比心,大家的基本利益是一致的。 如今杜昭义犯事了,他们坐视不管,等将来他们出任粮料官时,也遇见了同样的情形,也不会有人来替他们求情…… 武将这边,孙惟晟、周济等人也带头站出来求情道:「粮料官只负责军中粮草,不善行伍战事,同州兵此次中计,不应当记在杜员外名下,望圣上体察。」 毕竟大家同朝为官,不能在天子眼皮子底下搞文武对立…… 几乎帐内所有人都在求情,法不责众,天子也一向从善如流,照理说杜昭义可以松一口气了。 却不料,天子仍执着于最初的那个问题:「朕只是想知道,临阵脱逃,依军中律令,当治何罪?」 「依律……当斩。」 崔安潜硬着头皮回道。 他是天子钦点的此次出征凤翔的军法官,主司军中军纪军法,无人敢答,便唯有他来回答。 「法不容情。」李晔道,「按军法处置吧。」 杜昭义一下瘫在了地上。 帐内百官也没人再劝。 天子已说得很明白了,法不容情,从根本否定了他们的求情…… 立即有禁卫充作的中军帐侍卫进来,将杜昭义拖出帐外,随后便在帐外砍了,盛着人头来与天子检验。 方才还是一个鲜活的人,可能还是帐内某些人的亲朋好友,眨眼间便只剩下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帐内所有人此时都感受到了天子的决心,及大战将临的冷酷,一时都噤若寒蝉。 李晔并没有再看那颗人头,只一挥手:「传示全军,杜昭义临阵脱逃,依律问斩,这颗人头便是见证。望众将士引以为鉴。」 「诺。」 侍卫端着人头离去。 李晔再对崔安潜道:「军中既有律法在,一切便当以律法为准,此次你疏忽职守,未能及时处理逃卒,朕暂且记你一过。若有再犯,一并论罪。」 崔安潜德高望重,本已见识过无数大风浪,此时也被吓得不轻,忙出列认罚。 此时,李晔才提出将与凤翔兵于龙尾陂下决战。 百官皆高声应和。 随后由孙惟晟来具体部署。 定都军及所有民壮皆留守大营,由李晔亲领赤颜与顺昌二军,只携带随身兵刃,轻装径赴龙尾陂。. 面对一个深宫里养大、且登基 方两年的稚嫩天子,外加闲养在京城中、实际并无多少沙场经验的所谓禁军,李茂贞其实完全没必要紧张。 真实的沙场是如何的,只有他这样从行伍底层摸爬滚打起来的人才最了解。 而他也曾在神策军待过,深知所谓的朝廷和禁军是如何的腐朽不堪。 可另一方面,正因为来犯的是当今天子及朝廷禁军,李茂贞才不得不小心应对。 虽说如今天下四,各地藩镇割据,可所有人的眼睛其实都盯着京城方向,这里发生的一举一动,也会牵连天下大势。 李茂贞不敢想象,若李克用、朱全忠之流的强藩真的派兵马入关中,打着替天子除贼的名号,武力干涉关中局势,那他还能否在凤翔继续待下去。 因而,他必须孤注一掷,一举击溃天子与朝廷的斗志。 这一战,他不但要胜,还要胜得干净利落。 这也是令李茂贞欣慰的地方,解决问题的方式最终还是回到了他最擅长的兵事上。 其实朝廷若不主动出兵,单单下诏令斥责他,利用大义名分上的优势,并调强藩兵马入关中来镇压,才是他最担心的情况。 所以说,还是天子幼稚,满朝百官尽是无能…… 李茂贞信心满满地坐镇于凤翔城与龙尾陂之间的要道上,身旁只有千人,是他的直系人马,也是凤翔镇内最精锐的凤翔牙军。 其余所有人马都派了出去。 他要的是一战而定。 然而,得来的第一个消息便让他的信心去了大半。 除邓筠一部外,再无朝廷兵马登上龙尾陂。 李茂贞坐不住了。 所有凤翔兵均于龙尾陂四面埋伏就位,若朝廷兵马不入龙尾陂,那他的计划便全盘落空。 或许,是天子看出了自己的意图? 不!绝无可能! 剥除他身上的天子光环,那人其实不过就是个没见过外面残酷世道的黄毛小儿,凭什么能识破自己的计谋! 李茂贞自我否定了这种荒唐的念头。 或许,只是当今天子生性懦弱,畏手畏脚,不敢派大军进发…… 传令之人又请示道,邓筠部贼兵在龙尾陂上甚是猖獗,是否应予以歼灭。 李茂贞拒绝了,下令各部继续设伏。 他精心布下四面伏兵,可不是用来对付那个叫邓筠的无名之辈的…… 李茂贞在不安中等来了下一匹探马。 据报,司马邺部华州兵并未随邓筠部登上龙尾陂,目前行踪不明。 李茂贞闻讯大怒。 他喜欢在部卒面前呈现宽厚的一面,其实甚少当众发怒。 可这一次他是真的怒了。 168章 李茂贞的直觉 也难怪李茂贞如此生气! 什么叫行踪不明? 那又不是一两个人,而是整整四千多人,一起走两步便能引发地动,怎可可能行踪不明? 而且那是四千多手握利刃的军卒,让其在自己的领地上失去了行踪,又将会导致何等可怕的后果? 李茂贞让探马给李继徽带话,若不能尽快探明四千华州兵的动向,以后便不用来见自己…… 一个接一个的不利消息,让李茂贞有些焦躁不安了。 然而他在不安中等来的却又是下一个不利的消息。 据报,龙尾陂北忽然出现大量贼骑,正不断地四下游走探查。说明,此处可能有贼兵大部。 李茂贞这次没有发怒。 他完全困惑了。 天子究竟在玩什么花样? 朝廷兵马的意图何在? 其实,李茂贞早获知了北路方向有朝廷兵马出没,他也将大部分兵力投放在了龙尾陂北,可这二者之间并无关联。 对于北路的朝廷兵马,未张旗号,人数不明,李茂贞认定为奉天军镇内的戍卒,或是到了大麦收割的季节,便开始跑出来掠夺粮食、敲诈百姓,这也算是禁军内的老传统了,因而并未引起他的重视。 而龙尾陂北布下的重兵。 李茂贞不谙兵书,但他从大量的实战中摸索出了不少用兵门道。 用兵,最讲究个虚虚实实。 他在龙尾陂四下设伏,但并不会在四面都投放相同的兵力。凤翔近两年兵马剧增,但其中的精锐老卒却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迅速增长,所以军中精锐其实有限,不可能将他们都分散开来,而自损战力。而且这也不是人数上的问题,而是战法的需要,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虚虚实实,方为用兵之大道。 此次龙尾陂四面伏兵,正面为虚,背后为实;南路为虚,北路乃实。 而李茂贞将重兵投放在北路,其实又另是一重伏笔,因为他在入凤翔的斜道里还另设有一支切断后路的伏兵。. 在部将们看来,所谓的切断后路,便指的是龙尾陂下的李继徽部,但其实他们都没能识得李茂贞的高远。在李茂贞的计策里,真正的后路,指的是斜道伏兵自南杀出,龙尾陂北凤翔大军只凭工事坚守,其实并不会参与龙尾陂上的围剿,他们的进攻方向是向东迂回至朝廷兵马身后,再自北路向南杀出,与斜道伏兵遥相呼应,将所有朝廷兵马关在凤翔镇内…… 可如今,龙尾陂北竟然也出现了朝廷兵马大部,这又是为何? 李茂贞茫然不解。 他再多的沙场经验,也不能帮助他看清眼下局势。 但他清楚一点,绝不是因为朝廷获知了他的意图。他的这个意图,可是连最亲信李茂勋都尚不知情的,遑论他人? 在未弄清局势前,李茂贞不敢轻易做任何决策。 他只是让传令官去给已奔赴龙尾陂北大营任主将的李茂勋带话(先前故意安排李茂勋在正面与邓筠「会面」,也是李茂贞的一个小伎俩,和安排龙尾陂南路伏兵放箭是同样的道理,混淆虚实),坚守大营,在洞察贼兵的真实意图前,不得擅动。 下一匹探马随之而来。 带来了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消息,龙尾陂上的邓筠部正意图从北路突围。 北路? 为何又是龙尾陂北…… 李茂贞一愣。 随即恍然大悟。 「取我坐骑来!」 「给我套上甲衣!」 「传令,全军集结,准备随我出发……」 一连串紧急的号令从李茂贞口中吐 出。 其实李茂贞仍未明白天子的意图何在。 但多年的行伍经验,带给他一个强烈的直觉,此次与朝廷大军的决战地,并不在龙尾陂上,而在龙尾陂北面。 以至于,他已不放心李茂勋代为指挥,而要亲赴龙尾陂北大营坐镇。 萧关下。 韩逊一行自灵武出发,出鸣沙,趟漠海,绕平原,历时大半个月的艰难跋涉后,终于达到了朝那萧关下。 此处清水与泾水相连,六盘山横亘在前,环眼四望,皆是随风摆动的芦草,似在欢迎他们这群久别中土的远行人的归来。 回顾这半月来的艰难行程,尤其是横穿黄沙漫天的漠海时,每次集合队伍点名,就会发现又凭空少了几人,他们或是迷路了,或是太过疲惫而掉队了……这些人将永远埋葬在这片漠海中。韩逊也没有派人去寻找这些失散的人群。他不想队伍里再掉人。 而途径原州治所平原时,韩逊选择了绕行乡野。并不是所有人都欢迎他们回归中原,对于关中的形势,韩逊多少还是了解一些。 从灵州出发六百多人,如今还人,只减员几百人,在韩逊的接受之内。 只需再翻过眼前的六盘山和夹山修筑的萧关,便可沿萧关道直入关中,沿途再无天险。 韩逊在两天前便抵拢萧关,停驻老龙潭边。 一方面,是安顿队伍休息几日,以缓解不断跋涉带来的疲劳,尤其队伍里有不少妇女童稚;另一方面,派人去山里探路,设法绕过萧关。 可得来的消息却让他失望了,萧关夹山而筑,守住出六盘山的唯一一道豁口,其余山野荒径,或可进山,但绝无法通行大队人马。 更不利的是,萧关内人马声鼎沸,似有重兵把守。 韩逊也知道,他们数千人的队伍在原州境内穿行,不可能不为人察觉。事实上,平原城内未派人马来追击他们,已是出乎意料的喜事了。而萧关做为萧关道上最大的关城,不可能再无防备,放他们轻松南下。 韩逊不想强攻,一来队伍里兵丁有限,不足两千人,二来萧关本天险,不宜强攻。 他派了人去萧关交涉,申明他们乃奉天子诏令入关,希望对方能开城放行。 结果,城内声称天子受张濬等三贼胁迫,此诏令无效,并劝告韩逊一行人返回灵州,否则兵戎相见。 出使的人还带回来一个情报,萧关内多立的非泾原旗帜,而是凤翔的旗号。 韩逊了然。 已多说无益。 169章 两军对垒 韩逊召集起队伍里的所有军卒,将所剩不多的钱财全分发给他们,又宰杀了仅剩的十来头羊,用以犒劳。 老龙潭旁一时篝火大盛,被烘烤后的羊肉发出滋滋的声音,肉香四溢。 让这群灵州来的人回想起了他们在家乡时过节的情形。 待将卒们吃饱喝足后,韩逊登高道:「我们舍弃灵州,又不顾千里跋涉,所为的,乃是响应大唐天子诏令,乃是回归我们真正的故土。我绝不允许有人来阻挡我们的脚步。若有,必杀之。」 「必杀之!」 两千军卒振声呼道。 韩逊再不废话,下了高地后径直跨上了马。 一起向萧关下行去。 龙尾陂下,两军对垒。 朝廷赤颜、顺昌两军人马更众,甲衣更鲜亮,军容更整齐,阵型更规范…… 可这些都未能带给李晔必胜的信心。 在他身前约十里处,听闻朝廷兵马来犯,凤翔兵并未提前设伏拦击,也未据陂上险要而守,反倒是三三两两地从陂上下来,与朝廷大军以堂堂之师对垒。 尽管他们动作散漫,来到陂下平地后也不急于集结成型,依旧是三三两两地随意立着,甚至还会几个军卒凑在一起调笑一阵……可正是这种敌军临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从容,这种大战来临前于生死漠不关心的淡然,才尤其让人觉得可怖。 这绝对是一支百战余生的精锐之师,是一群沙场经验丰富的老卒。 凤翔兵摆的是普通的横阵。 一个有功无守的阵型。 横阵的最中间位置,再稍稍靠后一些,将台所在,立有两面牙旗,分别书有「武卫」和「李」的字样。 那么牙旗下端坐的,便就是武卫都都将李继徽了。 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李晔不愿久等以挫伤锐气,立即安排人去对面下谕。 左车儿亲自领命而去。 左车儿骑马驰过长枪如林的己方大军,又驰进两军之间的空旷平坦的大地,最后一直到距敌军一里处方停下,对准李继徽所在,大声道:「我乃禁宫御卫都指挥使左车儿,侍卫圣上巡幸凤翔。今圣天子在此,尔等凤翔军卒,亦为大唐忠勇健儿,还不快快放下手中兵刃,向圣天子请罪,再一同去捉拿逆贼宋文通!」 李继徽端坐未动,自有亲兵出来答道:「你既是圣上禁卫,又何故要听信张濬、孙惟晟、康承业三贼之谗言,一起欺瞒圣上,迫害忠良?你应当立即下马来降,再与我等一道杀向京城,谋除三贼,清君之侧。」 左车儿怒极道:「今圣天子亲临此地,又有圣谕在此,你们尚执迷不悟,尚听那逆贼的话。如此大逆不道,你们就不怕遭天谴吗?」 对面回道:「你假借圣上之名,实则为女干贼传话,当我们不知?」 左车儿回身指向天子仪仗所在:「圣天子便在此处,你竟然还敢狡辩。」 对面回道:「太远了,看不见。」 对方既要耍无赖,左车儿也别无他法,只得返回复命。 左车儿驰回天子所在时,孙德昭也一同骑了过来。 原来是孙惟晟探知到阵前的对话内容后,担忧天子上当,亲自去敌军阵前辩白,派他儿子过来提醒:「圣上,贼人甚是狡猾……军中多养有神射手,切莫靠近。」 去叫阵。 于大战之前,派出斗将比试武力,是这个时代的一个习俗。也算是大战来临前的一道开胃小菜。 凤翔阵中也立即驰出一人来应战。 哪怕是从李晔的位置看过去,也能看出赤颜军的斗将明显身形更魁梧,眼见对方斗将出列,便立即舞着一对铁枪冲了过去。 凤翔斗将不敢正面接招,在两骑相撞的刹那调转方向,并猛地一加速,向侧面逃出。 「鼠胆小儿,哪里逃!」 赤颜军斗将岂会放过众目睽睽下立功的良机,也立即勒转马头,猛追了过去。 两骑一前一后,在两军间的空地上疾驰。 两军将士自是高声为己方斗将助威。 单从助威声上听来,明显是朝廷军队更盛。毕竟从场面上来看,是赤颜军的斗将处于上风,将贼骑追得四处乱窜。 却不料,身旁的孙德昭却急道:「要糟!一味逞勇,追得太紧了……」 李晔正打算「请教」。 忽听得己方军中的助威声顿止,变为一片死寂,反倒对面凤翔兵的助威声大振。 再看场中,赤颜军斗将已然坠马,正打算挣扎着站起来,却被返身驰来的凤翔斗将挺直一槊,直插入地。随后削了人头,挑在槊尖上,来朝廷两军阵前耀武扬威。 「暗箭伤人,无耻!卑鄙!」左车儿恨恨骂道。 原来,方才赤颜军斗将正追得紧,却没察觉对方已暗中掏出马弓,突然回身射出。 两人相距太近,毫无准备之下,加之对方骑射技艺精湛,竟一箭正中面门…… 「能伤人的,本来就是暗箭。」孙德昭与左车儿看法不一,「兵者诡道,是我们的人太大意了。」 左车儿正要答话。 「咚!咚咚!……」 沉闷的战鼓声响起。 凤翔斗将获胜,气势正盛,趁机主动发起了进攻。 抬眼看去,三千多人的凤翔武卫都排,拉出一条宽约数里的战线,持枪在前,点点寒光,朝着朝廷两军以排山之势压来。 单是这股迎面扑来的气势,已让赤颜、顺昌两军本严整的阵型出现了些许混乱。 李晔另发现,凤翔兵原本阵型散漫,可当他们发起进攻时,却能做到彼此照顾、整齐划一。 这与李晔平时阅禁军时所见,立定时都能站得整整齐齐,可一旦行动起来、或遭遇危急情况时,便会陷入一阵混乱,完全相反。 而这种步伐的整齐与混乱背后,代表着将卒们自信的态度,代表他们能相互信任、共击仇敌,或内心惶恐无度,各自为战…… 李晔心中已有了不好的预感。 170章 凡退后半步者,斩 三千武卫将卒已行至六七里的距离。 这时能听见他们每行进一步时发出的低喝声,沉缓,有力,像是彻底爆发前的极力压制。而可怕的是,连这种低喝声都是整齐的。每一声都在摧毁着对面的心理防线。 再看朝廷两军,列在后排的新卒不可避免地在恐慌中挣扎,尽管各部将校正努力压制,也难以一时平复下来,但好在前排的多为老卒,还能沉稳应对,正在将官们的号令下,暂时放下手中长枪,将弓箭拿在手里。 随着对方阵线逼近,他们将长弓高高托起,再搭箭上弦。 只等对方进入射程,便可万箭齐发…… 对面的战鼓却陡然停歇。 三千凤翔武卫军卒齐刷刷地停在了四里开外的地方,远在射程之外。 此时,双方前排军卒已能隐约看见对方,那狰狞的面目,锋利的兵刃,嗜血的双眼……这又是一场沉默的较量。 谁是长獠牙的狼,谁是待屠杀的羊,往往并不需要通过最终的厮杀才辨别的出…… 而朝廷两军再次落了下风。 连最前排的老卒也出现了一定的混乱,阵线在不自觉的回缩,纵使两军将校再卖力呵斥也遏制不住…… 李晔高立于将台之上,或许看不清将卒们此时的面目表情,但对整体大势变化却看得清清楚楚。 他知道,此刻他没有其他选择。 更不能有丝毫迟疑。 「击鼓!」 随着他一声令下。 身后执令旗的几名侍卫忙朝着军鼓所在,开始挥动令旗。 「咚!咚!咚!……」 一大四战鼓同时擂响。 鼓声传至军中,暂时驱散了将卒们心中的恐惧,在鼓声和将校的催促中,开始向对面出发…… 「咚咚咚!」 对面凤翔兵也突然再次响鼓,而且一开始就击了快鼓。 与此相应,三千武卫军卒如一批批脱缰野马,肆意发出各种嚎叫,如道道泄洪的潮水汹涌扑来。 李晔也赶紧下令:「击快鼓!重鼓!」 当此之时,绝不能输了士气…… 身旁左车儿等人得令,忙将手中令旗急急挥动,后面鼓手得令,也开始奋力擂动手中的鼓槌。 鼓点如雨。 李晔就立于战鼓前十数步的距离,只觉得自己的耳膜轰鸣,体内血液陡然沸腾。 而令他欣慰的是,这鼓声同样激励了阵前将卒。 他们此时已彻底抛却了恐惧,也发出阵阵震天嚎叫,迎着对面的洪流奋勇而上。 「杀!……」 「杀!……」 只听得漫天的杀喊声中,剧烈颤抖的大地上,双方士卒正迅速接近。 一里地。 半里。 百步。 李晔所在的位置,看不见第一位与敌军接战的勇士是谁,也不清楚他目前的状况如何。 他只能看见,双方将士如两道迅速迫近的闪电,在宽约三四里的漫长战线上,从左至右,碰撞在了一起。. 随后纠缠在了一起。 厮杀在了一起…… 李晔能看见,双方的长枪都在奋力朝对方刺去。可枪来枪往,密如丛林,到最后都绞在了一起,变做了架在半空中互相角力。便是有长枪抽身而出,也不再用刺,而是化枪为棍,朝着对方阵中胡乱打砸…… 而在这些由长枪交织成的战线下,李晔看不见的地方,但李晔知道,会有被称作跳荡兵的刀盾手在突将的带领下,猫腰从阵线前杀出,在长枪够不上的下方,试图砍 杀敌军前排…… 而战线两侧,则是双方游骑的厮杀处。若一方游骑得势,会趁着这个短暂的空隙,赶紧绕至对方侧翼放一拨箭,以支援阵线前苦战的袍泽…… 这些阵前厮杀的细微处,李晔只来得及匆匆看上一眼。 身为军中主将,他得关注大局,关注战态的时时刻刻的变化。 赤颜、顺昌两军中,明显是赤颜军战力更强,尤其是赤颜军中那些自盐州而来的老卒,从征剿黄巢草军开始,至今十余年,已不知经历过多少生死,远非只知欺凌平头百姓的原右神策军改编来的顺昌军可比。 因而,李晔在战前便已给孙惟晟与周济二人下有命令。 赤颜军主攻,谋求正面击溃贼军;顺昌军主守,力求稳住阵线,不被贼军冲破。 赤颜军居左翼,顺昌军居右翼。 此时双方鏖战正酣,左翼未能突进,右翼也未溃散。 李晔努力让自己从这遍野的杀喊声和哀嚎声中冷静下来,告诉自己,这是冷兵器时代,是面贴面的肉搏厮杀的时代,要用刀枪杀死一个全副武装的军卒并非易事,何况前排倒下,便立即有后排的士卒填补上……想要分出胜负,绝非片刻间的事,他告诉自己要沉住气,不可轻易妄动。 在这期间,鼓声绝不能停下,甚至不能有片刻松缓。 于阵前厮杀的军卒们而言,这鼓声就是他们最后的信念,激励他们于周遭血肉横飞、惨叫连连的环境下咬牙坚持,并奋勇向前…… 李晔抽空打量了一眼对面。 李继徽的牙旗已悄然转移至凤翔兵左翼,看来他也发现了朝廷兵马右翼顺昌军较弱,正亲自督战,要从这里先打开豁口,击溃对方。 说实话,就李晔的位置看去,左翼和右翼均在苦战中,他不清楚李继徽是如何发现了这一弱点。 但李晔清楚的是,人马更多的优势帮助顺昌军一直坚挺着。 因为对比赤颜、顺昌二军,顺昌军后排人马填补的速度更快。显然是因为前排消耗更多…… 突然。 右边战线杀喊声更盛。 不知道李继徽用了什么方式,凤翔左翼的军卒忽然爆发出更大的能量,如出笼猛兽一般,更加汹涌地冲击着顺昌军阵线。 而周济也杀红了眼。 他已从阵前撤至队伍最后,把他的亲兵沿队伍后方一字排开,并亲自提了佩刀在手,大声号令:「凡退后半步者,斩!」 可单有督斩,是抵消不了阵前的败势的。 在敌军左翼的疯狂冲击下,顺昌军阵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后退,不少处已被冲杀出一道道缺口,有的缺口深至数尺,无数贼兵已沿着这些缺口杀至了顺昌军的腹地……只是还没有转变成全军溃败之势。 171章 乱党逆贼,天必诛之 「大家……」 于这种危急局势下,左车儿本不应该擅自发声,以干扰到天子的判断。 可眼前形势却逼得他不得不发声。 眼看顺昌军要全面溃败,而天子的将台所在,距大军后方仅有一里,转瞬可至。 「龙体要紧……要不,先撤吧……」 李晔一眼看过去:「凡退后半步者,斩!」 左车儿被吓住了,尤其是天子的眼中已遍布血丝…… 他没有为自己辩解,他从未想过独自脱身,只是考虑到天子的安危。 左车儿坚定地点了点头,同样向将台周围大声号令:「圣天子有令,凡退后半步者,斩。」然后立于天子身侧。 李晔再看了左翼一眼,赤颜军至今未能突破对方右翼阵线…… 是时候了。 只能亮出最后的底牌了。 李晔叫来了丁丑和锦卫十虎之一下山虎张公雷:「准备好了吗?」. 「回大家,八十颗天雷,全部运来了。」 张公雷指着将台后方哈腰回道。 在那里,一车车已填充好火药和串上引线的「天雷」已准备就位,而车前车后负责运送的,是新设立不足一月的神机营的人。 李晔设立神机营,就是为了赶制「天雷」,为了应对这场战事。 其实如何配制黑火药并不算得多超前的创举,在这个时代已经有人开始有意炼制,只是炼制的人还不明白火药的威力,更没有意识去提制硝石的纯度和烈度。 真正超前这个时代的,是如何运用黑火药,如何去发挥它应有的威力。 李晔自是清楚。 一车车天雷被运往了顺昌军中。 他们执令旗而来,周济虽有困惑,但不会阻拦,放他们进入军中。 随后,他们于两军厮杀的最前排后方站立。 这些人个个都是能手提一石重物的大力士,在招募他们的时候,黄万年特意准照天子的嘱托,让他们手抛十斤的重物,至少得抛出十步远,方可入选。 在天雷填制之前,还得专门拿天雷的模子让他们练手,熟练抛投的技巧。毕竟天雷是圆物,着地之后,还会在地面上滚动,而滚动的方向,不只与地形有关,也考验了抛投的技巧…… 再随后,这些大力士们一人手执一个天雷,待引线点燃后,朝对面凤翔兵阵中奋力抛去。 一个个天雷于半空中划过…… 在长枪碰撞交织的上空,出现一个个嗤嗤燃着的圆物,多少有点怪异。 可在这片杀戮与鲜血交织的环境下,人人都已经杀疯了,已是半癫狂的状态,眼里只有杀杀杀……更不会去瞧这些铁罐子一眼。 这些天雷便「默默无闻」地落在了凤翔兵阵中,大多朝更深处滚动着。 或许有两三颗直接砸在了人身上,才会引来一两声怪叫:「贼兵疯了!杀不过,就来掷这些铁罐子,给老子挠痒痒么……」 阵前依旧是漫天的杀喊声和哀嚎声。 也有凤翔兵卒眼见胜利在望的阵阵兴奋的嚎叫声。 而后。 「嘭!」 「嘭!嘭!……」 一个个天雷相继引爆了。 李晔先前将这种手工制成的炸弹取名「天雷」,便是因为它爆炸时发出的声音,宛如惊雷。 此刻这种惊雷声成片地炸响在凤翔兵的人丛中。 一下便盖住了阵前原本的各种声音。 同时,无数泥土和石块被炸飞上天,无数破碎的铁片在人丛中肆意横飞……当然,也就有无数被新鲜 收割的短肢残骸四处乱飞,甚至有整个人被炸上了天的…… 从李晔的位置远远看去,看不见血腥和残忍,他只觉得那画面甚是壮观。 原本挤满了人的凤翔兵左翼阵中,如今像是被从中掏空了一般,只四圈还剩下惶恐无措的军卒,而天雷爆炸的中心位置只剩一团团黑烟,和满地疮痍。 这便是近代武器才有的壮观。 若是用刀枪去收割,方才天雷炸死炸伤了不下两百人,至少得砍杀个半个时辰,而用天雷,只需「嘭」的一声便够了…… 双方阵前。 天雷的轰天炸声后,是一片死寂。 双方都自觉停下了打斗,甚至张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都只能茫然地望着爆炸声来源。 他们脑袋里的常识,无法带给他们一个合理的解释:方才发生了什么? 再随后,爆炸地发出的阵阵惨叫声,才将他们带回到现实中来,都各自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两步,暂时隔开阵线。 相较于阵前厮杀而言,显然,他们更迫切地需要一个能说服自己的解释。 到底发生了什么? 望着那满地的残肢和焦炭般的尸首,不只是凤翔军卒,连对面的顺昌军军卒同样感受到了无法自抑的恐惧。 他们身为行伍军卒,常常与死亡打交道。 可他们接受不了这样恐怖的死状,以及莫名其妙的死因…… 李晔提前预料到了这种场景,早有吩咐。 就在双方将卒都茫然惊愕时,张公雷立在两人肩上,朝对面高声喊道:「尔等凤翔逆贼不遵圣谕,藐视天子,天理难容。故而圣天子从天神处借得这些天雷,专为扫除尔等贼子。乱党逆贼,天必诛之!」 「乱党逆贼,天必诛之!」 周济终于反应过来,这正是击溃贼军的大好时机,忙跟着振臂高呼,并身先朝对面冲杀过去。 「斩杀逆贼,便在此时。我顺昌军儿郎们,何为还待?」 「杀!」 「杀!……」 顺昌军将卒们也都明白了过来,为何方才天雷只炸凤翔军卒,因为这原本就是圣天子的神赐之物,是来帮助他们扫除乱贼的。他们士气大振,一扫之前的颓势,争先朝对方阵前杀去。 反观凤翔兵左翼阵地。 天雷造成的伤亡倒在其次,关键是对他们精神上的打击。 他们举兵抗击天子与朝廷大军,本已是大逆不道,如今连天神都要惩罚他们…… 他们再没了先前的士气,争先朝后方退去,尤其是要远离方才天雷的爆炸地,被天神降下惩罚的地方…… 凤翔兵左翼大溃。 将台上,李晔终于得舒一口气。 还好他对这场战事准备充分。 172章 口令:生擒李继徽 此刻仍不是放松的时候。 好不容易扭转了战局,一定要趁机奠定胜局,勿再有变。 李晔先令对应顺昌军的右侧两面战鼓全力擂动,以发出最快最响的鼓声……既是鼓舞顺昌军将卒全力追击贼兵残部,一举奠定胜局,同时也是给左翼的赤颜军传去信号,教他们也知道右翼的胜势,以增强斗志。 接着,李晔持续关注右翼战况。 凤翔兵败而不溃,始终没有出现大面积慌忙逃窜的情形,大多数凤翔军卒仍能三两结伴,仍是倒退着、边抵抗边后撤…… 这就是老卒的经验了。在逆风时更体现得淋漓尽致。 哪怕大势已去,已到了争相逃命的时刻,可他们仍能保持住最后的理智,知道若掉头便跑,才是真正的死路一条…… 但这些武卫老卒的经验不足以扭转战场的局势。 顺昌军气势正盛,将卒们个个奋勇争先,举枪乱刺,迎来最终的大胜只是时间问题…… 最后,李晔又俯身仔细寻找了一阵,才看见李继徽的牙旗已脱离左翼溃兵大潮,转汇入凤翔兵右翼。 方才另一边发生的爆炸,实际并未影响到这边的鏖战,眼下赤颜军与凤翔兵右翼仍苦战中。几乎仍维持在他们一开始搏杀的战线上,势均力敌。暂未受到另一边溃逃的影响…… 李继徽没有选择鸣金,而是转投至这块阵地后,再逐级下发撤退令,无疑,是想保住这一部分兵力。 而李晔要做的,便是不能让他得逞。 李晔立即召来传令官,让他飞速去给周济传令,放弃追击,转而向左,与赤颜军合力,先击溃凤翔兵的所有抵抗。 李晔的军令被及时传达。 周济虽一时无法召集到所有疯狂追击的顺昌军卒,但也集结起一支数百人的精锐,调转枪头,开始蜂拥冲杀剩余凤翔兵的侧翼。 而没有鸣金示意,单靠人力逐级传令,根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实现撤退。 李继徽最后的愿望也落空了。 最终,凤翔兵全面溃败。 这片鏖战了足足两个时辰的大地上,先前两股对冲的洪流,如今变做了一道,追亡逐北,朝廷两军追逐,而凤翔兵亡北…… 眼下,只剩下最后一件事:生擒李继徽。 于是十数传令官从将台周围四面散去,纵声高喊,传递天子的最后一道军令:「生擒李继徽!生擒李继徽!……」 正在广袤战场上不断追杀的朝廷两军健儿们也找准了他们统一的目标,纷纷高喊「生擒李继徽」…… 继续朝前方奋勇追杀。 最终未能如愿擒获李继徽,算是个小小的遗憾。 但也无伤大雅。 其实李晔最后放出「生擒李继徽」的口令,也并非是一定要斩获敌军主将,其主要目的,是激励将卒们奋勇追击,不可懈怠,要彻底击溃凤翔武卫都。 毕竟,生擒或斩杀李继徽的赏格,仅次于李茂贞、李茂勋、李茂庄三兄弟,可让一个普通军卒立即跻身中层将校,他们自然要拼命追击…… 当残余凤翔兵全部退入龙尾陂后,天色将暮,追击方结束。 接下来是繁琐的清扫战场工作。 包括及时运送伤员至后方休养。能辨认的尸体也一并运往后方,再运回京城,由家属认领后埋葬,毕竟朝廷此次出征民力充足,不愁转运;不能辨认的,只能和凤翔兵尸体一道,堆积焚烧,再就地掩埋。 尚活着的凤翔兵俘虏,重伤的当场斩杀掩埋,轻伤或无伤的暂充当劳力,被押送至后方后暂行收押看管,随后再进一步甄别,或补充入伍,或押往西市斩首示众。 然后便可清点出战损比。赤颜军重伤与死亡将卒近四百人,而顺昌军中这个数目高达八百人,可说是相当惨烈了;清点出的凤翔武卫都伤亡及俘虏人数超过一千人,加上逃窜过程中必然有大量军卒走散逃脱,这支凤翔精锐、刚刚轻取兴凤二州、名震山南一带的部队,已是名存实亡。 关于本战的论功行赏,李晔先有规定,由各军粮料官向各部各级将校征询,再逐一核实上报。 李晔摒弃了这个时代尚通行的论首级记功的办法。 因为军中将卒们的分工不一,在作战中承担的任务也不一样,不宜按斩获人头来一概论之。便如前排长枪兵和突击的跳荡兵,无论有无斩获,都应全部重赏。再如方才那般的追击时刻,正是奠定胜局之时,若为了争功而停下来抢割人头,岂不是白白错失了战机? 战场上散落的器械和物质,也要收集起来,有损伤的一并运往后方修缮,无损的则直接发放至各军,用以更换将卒手中损坏的兵器…… 一场大战过后,所有人都只感到无比的疲累,包括李晔自己。 当晚便暂驻龙尾陂下。 考虑到武卫都已被击溃,而陂上暂未侦察到其余贼兵,军中只安排了少数人值夜。 整个营地一片寂静。 李晔勉强振作精神,在营地里巡视了一圈,也只见到所有人都疲惫不堪,早早地躺在毡袋上呼呼大睡,便是各处轮值的戍卒,也都靠在营房、木桩、枪杆等一切等靠身的事物上偏偏倒倒、昏眼欲睡…… 李晔假想,若是贼兵此时来偷营,己方必败。 那么白天辛苦得来的胜利也就化为乌有。 而且,与白天苦战得来的胜利相比,这种偷营得来的胜利可就太划算了,几乎没有什么损失。 当然这种情况眼下不可能发生,李晔只是在思考当如何用兵…… 回中军帐,孙惟晟和周济二人早等候多时。 考虑到将卒们急需休息,李晔暂不办庆功宴,可孙、周二人却要遵循臣礼,于大战后来亲与天子慰劳。 李晔主动招呼道:「既然来了,就随便坐一坐吧。今日你们也都辛苦了。」 「圣上辛苦,臣等不敢称劳。」 二人答礼毕,再互相谦让一番,也就择位置坐下。 今日确实不轻松。 二人又都年岁不浅。 但好在最后得来一场大胜,即便身体再疲惫,脸上也都挂着藏不住的笑意。 173章 此乃正道 闲聊得几句后。 周济问出了他心底的疑惑:“今日侥幸获胜,其实与顺昌军关系不大,全托了神机营掷出那些神物,一举扭转了局势……臣私下听闻,该物名‘天雷’。可臣见识短浅,始终想不明白,它是如何制出的,又为何能伤人?” “确是匪夷所思。”孙惟晟附和道,“臣方才亲去探查,其味甚烈,呈焦糊状,似是剧 “方瑞臣醉的不省人事,我想办法把他弄醒。你们要去哪家医院?”罗茜茜问道。 金玟对器破天还有冷雪雁真的是不曾有一点死心,并且还一路追踪,竟然从蛮荒神州跟到了荒域神州。 郑琪儿慌张的神色令杜瑶感到可笑,她停下正游走在郑琪儿脸上的剪刀,微笑地看着她。 不说苏顺闲和听瑶在一旁如何震惊,就连苏静翕都深觉受宠若惊,之后也不禁深深担忧今晚是否真的会是“长夜漫漫”。 “不对不对,这个世界是他创造的,他爱怎么样就怎么样,谁都不能干涉。”那老者摇头道。 贾斯汀脸色一变,“不是违抗,而是根本就不想遵守!”他话音刚落,右手猛地插进了玛尔塔的喉咙。 白双双一看他有所隐瞒,就想把镜子上的红布扯下来,丘泽海一着急,就把事情说了出来。 看他依然不死心,我便问:“你卖狗能给进丰带来多少利润?狗不吃狗粮吗?母狗不要养吗? 我浮在水里,无法看清周围的情况,这里有水,难道是连接着外面的冰河?我觉得有可能,因为我往下掉的距离,很可能是掉进了地下河里,而这地下河,很可能是外面那条冰河的源头。 江翰的飞艇停在了江南家族府邸门前,江南家族仅有的几个仆人也在忙碌着重新装点一下门楣,见了族长回来,立即行礼。江翰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干活,自己在老管家的搀扶下走进了内院。 “好一个道法自然!”雷行赞叹不已,缥缈城乃是修士的世界,所以他可以大胆在这里现身。 陈诺点点头说道:“墨哥,你们先聊,我上去看看。”说着,陈诺也飞到了好心大哥等人的身边,毕竟他现在也是界主级,有资格和采尼·洛风等人共同商议大事,至于我么,还没到界主级,就不要主动往人家身边凑合了。 帕金斯虽然并不以进攻见长,但面对海伍德曾经4分钟内连得7分的他,此时还是充满了自信。 这两个家伙果然很像,对于比赛和生活,他们都分得非常清楚。比赛时的敌对情绪,不一定非得带入到生活中来。 可是晓晓呢?即便菲迪娜掌控生死之力,她也不能复活已经消散了的灵魂。。。 “很正常。应该是取走了整个岛的能量核心,才会影响到它下沉的。”公鸭嗓说道。 “坚持住,伙计,我们还没输!”基德走到亦阳身边,与之击掌,并耳语了几句。然后,拖着大汗淋漓的身体坐回到了板凳席上。 只是这时,队伍四人中唯一一个有鉴定技能的盗贼心情不悦地看着芙蕾雅。 人们的注意力都聚焦在诺维茨基和伊巴卡身上,已经砍下44分的德克,正在朝着自己的季后赛最高得分记录进发。 “啥不是莽撞的人,那个墨珩连听都没听说过,突然的就嫁给他,这里面能没有猫腻!?”方立怒愤道。不打算嫁给沈颂鸣了,竟然有冒出个墨夫子,那他大儿子呢!? 174章 胜败乃兵家常事 康承业重点分析了眼下时局。 龙尾陂一战后,凤翔兵失去了先机,而李茂贞为人猜忌多疑,又背负逆贼之名,在此情形下必不肯分兵于人,一定会将全部兵马带在身边,再据坚城而守。 李晔认可了他的判断,再问,朝廷当如何应对? 康承业回道,李茂贞要守,朝廷便当攻。 李晔沉吟未定。 他不想攻城,尤其凤翔城在李茂贞的精心经营下已坚固无比,若贸然进攻,伤亡不可估量…… 康承业退下后,李君实、杨守成二人先后来报。 这二人都大加赞赏了康承业的指挥。 据这二人道,当朝廷三军出现在龙尾陂北后,凤翔兵放弃营垒、主动出击,且攻势凌厉异常。朝廷三军摆出品字形的锋矢阵抵御,其中康承业的飞龙军位于锋矢的突出位置,承担了凤翔兵的大半冲击,顺义、监门卫二军在左右辅助。最终能保持阵型未被冲垮,也全托了飞龙军半步未退。 两个时辰后再战。凤翔兵攻势更盛,眼看朝廷三军不支,崩溃在即,又是康承业亲率飞龙军逆势而上,冒死突围,反攻向凤翔兵大营,才迫使凤翔兵再次放弃进攻。 而且,在这两日的鏖战中,分龙军的一千骑卒发挥了极大的作用,他们二为一旗,划分为若干旗队,不断骚扰于凤翔兵左右,使得凤翔兵始终未能全力向前…… 虽然此次出征中,康承业为北路三军制置使,有临时指挥三军的权力,但其实康承业、李君实、杨守成三人各领一军,俱担任一军都指挥使,官阶品秩完全一致。 可此时李、杨二人的谦恭的语气,便好似康承业的下属一般。 这是打心里服了康承业。 康承业及飞龙军于此战中展现出来的担当和实力,由不得他们不心悦诚服。 李晔心中有数,但没有过多夸赞康承业。 当着李君实、杨守成二人的面,他主要还是赞赏了二人,肯定了二人的功绩,并勉励他们继续建功…… 最后,邓筠进帐。 邓筠还活着,这又是一大喜事。 只一身血污和新旧创伤,包括耳旁一处新添的刀伤,如张开了一张婴儿的嘴巴,至今仍往外渗出脓血。. 李晔忙召来了医师,又让丁丑取来御用金疮散,现场包扎。 邓筠倒浑不在意,还给李晔讲述,当年他才入伍做小校时,受了伤也用不上药,只有拿一块铁棍烧红,然后烙在伤口处,以此来让伤口结疤……所以眼下这点伤,根本算不得什么,丝毫不值得圣上浪费宝贵的药物…… 李晔没时间听他讲这些浑话,扯回正题,询问他这几日的动向。 邓筠忙又如实报上了他登龙尾陂这几日的见闻。如何「中计」,又如何四面遇贼兵,最后如何向北突围…… 说及龙尾陂北的大战时,邓筠同样对康承业及飞龙军的风采仰慕不已。 说他与同州兵被营垒阻隔,只能虚壮声势来声援对面飞龙等三军,亲眼所见,飞龙军于凤翔兵的合围下七进七出,宛如无人之境…… 最后说及部卒伤亡,邓筠才神情黯淡下来。 随他一道登龙尾陂的一同州军卒,如今只剩下一半不到。 但他很快又振作起来,说他们能为圣上和朝廷效力,为除贼而亡,死了也值。 李晔没跟着一道说这些虚话,只托付邓筠,统计好伤亡部卒的姓名和籍地,及时送去抚恤钱财,若有钱财不足之处,尽管报上来。 胜败乃兵家常事。 可败退回雍县的李茂贞却无法用这句话来宽慰自己。 因为他败给的是当今大唐 天子与朝廷大军,他唯有通过战事上的大胜,方能扭转大义名分上的劣势,而一旦战事不利,他就会沦为四方藩帅争相讨伐的对象。 而如今,非但战事不利,他的凤翔军直接败退了。 已等不到四方藩帅来讨伐,便是刚刚取胜的朝廷大军,已足以来取他的性命…… 从龙尾陂退回雍县的路上,李茂贞一言不发。 他及时的撤退保住了大部分凤翔兵力,可这支部队如今同他本人一样,也是一片死寂,让李茂贞甚至怀疑,他们是否已在私底下有了二心…… 李茂贞加强了戒备,一面向将卒们许以钱财赏赐,一面暗中派人监视,扼杀掉任何风吹草动。 等回到凤翔城(即雍县),李茂贞又立即遣人将所有将领的家眷、子女送入子城内,名义上是代为照顾,好让凤翔将领们安心作战。其中也包括李茂勋和李茂庄二人的子女。 朝廷大军不日将攻来凤翔城,除了加紧城防外,李茂贞另深知孤城难守的道理,还必须得派人去分守陈仓。既是两城相夹,成掎角之势,同时也是给自己留一条退守山南的后路。 李茂勋、李继鹏等人纷纷请命,但李茂贞最终选择了李继徽。 并非是他更信任李继徽。 他现在谁都不相信。 而是李继徽于凤翔军中久有声望,虽遭龙尾陂惨败,部下武卫都所剩将卒无几,但他的威望仍在,才干也远超李茂勋等人,只有他能挑此重担。 李茂贞亲送李继徽出城,又亲自把酒壮行:「继徽我儿,陈仓在你手里,为父也就放心了。」 「父亲放心,只要孩儿还有一口气在,定不让陈仓落入他人之手。」 李继徽感念义父宽恕了他战败的罪行,又委以重任,跪着饮完了酒。 李茂贞将他托起,又道:「我儿尽管放心南去,你的子女便是为父的亲孙儿,为父定会加倍地疼惜他们,不教他们受一点委屈。」 李继徽心里一凛,忙又跪了下去:「他们能在父亲身边侍候,是他们的福分,也算是替孩儿尽一份孝道。」 李茂贞这才露出欣慰的笑容,挥了挥手:「去吧。」 有了李继徽守陈仓,李茂贞才算稍稍安下心来。 只要凤翔和陈仓不失,朝廷也奈何他不得,如果天子再急于攻下凤翔城,必定会损耗巨大,到时他再趁机杀出,当可转败为胜。 175章 斜谷伏兵 此时。 李茂贞才有闲心来复盘龙尾陂的战事,他到底败在了哪里? 首先他低估了朝廷兵马的战力。 那日他亲自坐镇龙尾陂北大营,指挥凤翔大军主动出击,若换了往日的神策军,根本就招架不住,不出一个时辰就会全军崩溃。 这也是李茂贞选择主动出击的原因之一。 然后今日的朝廷禁军,不但抵 是艾晓,她那么瘦,灵动的大眼睛那么疲惫,黑眼圈让眼窝显得那么深,隆起的大肚子让人怀疑她瘦弱的四肢能否保持平稳。 至于得罪不得罪的,苏木倒不放在心上,反正他只在这里干一个月。 “金箭?”朱厚照突然有些犹豫了,他虽然年幼,却也是个聪明的孩子,知道只要这令箭一交出去,整个北京可算就控制在苏木手头了。 屋子里一时间充满了骂声和笑声,那样美好的瞬间,我想我大概永远忘不了。 “君千汐,你找死!”苏媚儿看到她的动作,眼睛都气的冒火了。 涔露转身进了山洞,伽罗鸟反而傻了,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她自由了,可以离开这里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可是为什么没有预料中的高兴呢?难道自己有被虐的倾向? 过了一会儿,大夫出来了,让我进了帐篷。艾晓一身是汗的坐在简易床上,怀中抱着还在啼哭的孩子,这熊孩子哭得贼有劲。 后来,他一步步爬到了高处,西越上空的风云,也早已变幻了多次。 “呵呵,你坏我好事,我就是这么好相与的么?晏暮雨,让我来扒了你的面皮,让大家看看你的身份。”魅格格看着我笑道,笑得那么诡异。我强迫着自己面对这一切,但是我隐隐有预感,我最不想面对的事情就要发生了。 二十亩地的院子白天的时候倒不觉得如何,可一到晚上却显得阴森恐怖。 “你想安排学习哪个方面?还有就是你确定再上线的话,不跟我一样轧螺纹钢?”刘春雨还是有点不敢肯定。别到时候养肥了陈树,结果饿死了自己。 “在这里干什么,吓我一跳。”我来到他身旁坐下,搞不懂他怎么会有兴致在这寒冬时节坐在外面乘凉。 对于傲剑山庄所精心铸造的这把宝剑他了解的比较多,绝对是一把顶级的好剑。 所以木须对于每一次炼丹师盛会是最热心的一个,甚至很多奖励都是他木须公会单方面掏腰包。 “董事长说的是吕敬辉说的事吧?”王喜柱说道,陈树点了点头。 殷亦航在见到楚诗语从房间中走出来的时候,眼中闪过一丝惊艳,尽管很早就知道楚诗语是很漂亮的,但平时看到的都是淡妆,今日算是见证了浓抹,但总是什么样都适合的。 “意境剑气。”秋千雪很是吃惊,达到她这个程度,自然明白意境剑气意味着什么,有多么强大,至少连她也不具备。 “你这想法不错,明天上午我在单位,下午有个会要开,如果上有空的话你就过来,刚好咱们沟通一下,面的再走弯路。毕竟你们这个一动手就是十几个亿甚至几十个亿,打了水漂够可惜的。”姜恩平说道。 犀利无比的爪子直接在铁甲蜈蚣的身上留下一道血痕,有着碧绿色的液体流出。 究其原因,还是李璟与那制造寻龙仪的神龙,并非出自同一条神龙血脉,他们只是血脉共性上有相同罢了。 176章 若武功有失,定斩不赦 李继徽领武卫都撤离凤州后,原兴凤节度使满存再次活跃了起来。 深山野林里的日子不好过啊,虽谈不上风餐露宿,但吃了上顿没下顿,整日与老虎毒蛇为伴,哪有原先在节度使府里的日子舒坦? 加之他也听说了,朝廷正举大军讨伐凤翔,下的讨贼诏书里,仍然认他满存为兴凤节度使。 圣上圣明啊。 ***李茂贞、李继徽。 满存重新集结起他的残余部队,加之在秦岭大山里收复的山匪盗贼,给他们描述一番城里的山珍海味、美色娇娃后,再许以重赏,便带着他们一道返攻凤州。 凤翔兵已几乎尽数调回凤翔,如今留守凤州城的,尽是些东拼西凑起来的歪瓜裂枣,且守将还是满存原来的部属。 满存大喜,派人进城去劝降,并大度地表示,只要对方交出凤州城,重投自己部下,便既往不咎,重修旧好。 却不想,对方拒绝了,竟一意认定李继徽为新老大。 ***反骨贼! 满存怒极,领兵去攻。 可满存似乎忘了,就他现在手头的这点人手和装备,流窜山野、打家劫舍还凑合,但攻城却全无可能。 对方又当起了缩头乌龟,固守城内不出…… 满存在城下空耗了几日,在山野里辛苦劫来的那点财物经不起消耗,底下的「大当家」们又开始闹意见……满存无奈,只能先饶过凤州城,转而抢掠其他县乡,安抚一下大当家们。 然而,祸不单行。 满存才刚离开凤州城下,就遭遇了凤翔兵马的攻击。 ***,凤州境内居然还有凤翔精兵? 满存凭借他这半年来练就的跑路功夫,顺便再拉那几个大当家的来垫背,脚底抹油又一次逃脱了。 因祸得福,他也因此发现了一个惊天秘密,凤州内竟还留有凤翔人马,就驻在斜谷内。 这些人马显然不是用来对付自己的,满存好歹也曾贵为一方节度使,稍微一想便知道了,自斜道而上,便是郿县,正是身处凤翔的朝廷兵马的后路。 所以这支斜谷内的凤翔精兵,一定是用来对付朝廷的。 这可是大好的功劳送到了自己手里。 满存没胆量也没能耐去招惹这支伏兵,但跑去报信的胆量还是有的,便连忙派了人走小路绕开斜道,去向天子和朝廷告密…… 朝廷大军已于龙尾陂北短暂修整完毕,又有前方胡万三传回消息,李茂贞已率凤翔兵主力退守凤翔城,李晔决定携新胜之势,不给李茂贞留下喘息的机会,继续追击。 依旧兵分两路。北路依旧是康承业领飞龙、顺义、监门卫三军,沿岐山、跨漆水,直抵凤翔城下。李晔领其余部队为南路大军,沿雍水行军,最后合围于凤翔城下。 军令已下,康承业部三军立即出发,李晔的南路大军尚未动身,就收到了来自留驻郿县的崔安潜报来紧急军情,说是满存派人来报,斜谷内伏有凤翔精兵,人数不下两千之众。 斜谷,亦称褒斜谷,同陈仓道一样,都是蜀道北端(关中入汉中)的主要道路,只是褒斜道(或称斜道)不如陈仓道平缓开阔,故而很少用于大军行进。 郿县如今只留有数千民夫,和前线送回来的伤卒,根本不具备防御能力,而且为转运便利,也已存储了不少粮料物质。 崔安潜收到消息后,已紧急派发兵器,从民夫中挑选可战之人,用以城防。 同时,崔安潜分析道,最可怕的情况的倒不是郿县失守,而是贼兵沿渭水而下,偷袭武功。 要知道,武功储存着朝廷调来征伐凤翔的所有粮草,且那里还有朝廷 征发的数万民夫,可说是关中的大半青壮劳力所在。再且,武功城尚未修缮,并没有坚固工事可以凭借,一旦遇袭,朝廷先前的所有努力将付之一炬。 李晔自然也知道武功绝不容失。 自收到消息后,李晔便立即停止了行进,当即下达两条旨令,第一条给崔安潜,令他放弃城防,率临时组建的队伍出城迎敌,封锁住去往武功的道路;第二条给留守武功的孙揆,令他率所部定都军溯渭水而上,主动寻觅贼兵接战,切不可让贼兵靠近武功一步。并在给孙揆的旨令中另附上一句,若武功有失,定斩不赦。 同时,李晔又于南路赤颜、顺昌、华州、同州各军中抽调精锐骑卒,得一骑,全部交由孙德昭统领,令他立即奔赴郿县,参与对斜谷贼兵的围剿。若一时不能歼灭,也要将贼兵尽数驱赶至龙尾陂一带,然后会同大军一道消灭。 几道命令被飞速送出,李晔方稍稍安心。 他相信,无论崔安潜还是孙揆都绝不敢违背自己的命令,而只要他们不折不扣地执行了,哪怕会因此造成一些无辜的伤亡,但武功总算是保住了。 就在李晔为斜谷贼兵而发愁时,却先迎来了一大喜讯。 韩逊已率灵州兵度过萧关,并成功斩杀了秦州刺史李茂庄。 如此一来,凤翔西面的门户洞开。 且李茂庄身为李茂贞的亲兄弟(李茂勋只是李茂贞的从弟),他这一死,必然会动摇李茂贞和凤翔兵坚守的意志…… 李晔当即让韩偓草拟恩旨,兑现讨贼诏令里的承诺,赐韩逊爵位,金,其下韩璞、韩洙等人俱有恩赏。 李晔当然也知道韩逊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为使后者继续讨伐李茂贞,他在发给韩逊的圣旨里,特意嘱咐加上一句,授韩逊秦州刺史一职。 自秦岭出斜谷,便原。 若换一熟读史书之人经由此地,当感叹丞相千古,无奈功业未成身先死……如今来的既然是李继昭,自然不会有这些多愁善感。 他正浑身舒畅,终于能离开斜谷了,那片深山老林、穷乡僻壤,连个姿色尚可的小娘子都抢不着,差点没把他憋死。 自踏原后,他便遵照李茂贞的命令,一路向北,赶赴龙尾陂背部。 177章 来自天子的彩虹屁 原、沿斜谷水一路向北,遇见了不少凤翔溃卒,也遇见了朝廷巡逻散骑,李继昭二话没说,抡起镔铁大槊就猛冲直追,能收服的就收服,不能收服的就直接一槊砸下去。 他那把镔铁大槊,重逾六十斤,基本都是用来横扫竖砸,甚少用刺。 大大小小杀了几场后,李继昭也基本弄清楚了眼下状况,整个岐州东南两面已被朝廷兵马掌控,也就是说,他去往龙尾陂的道路已断。 这时就有机灵点的将校来进言,既然朝廷重兵布在龙尾陂一线,后方必定空虚,我们何不避实就虚,趁机沿渭河下杀出? 李继昭反手就是一大耳刮子:「他奶奶的!京城贼兵在北边,你却让老子往东边杀,你是贪生怕死,想溜号子吗?」 「末将不敢……」那将校捂着胀痛的脸,再不敢多言。 李继昭又把部下将官们召集起来,统一思想:「先前出发时,我阿耶就说了,一旦他老人家与朝廷贼兵接战,我们便从斜谷杀出,断了这帮京城贼子的后路……如今贼子得势,阿耶那边正吃紧,也正是我们报答他老人家多年来恩情的时候。谁要是再敢说三道四,乱了军心,老子就扒了他的皮!」 众将慑于李继昭的***,唯敢诺诺。 哪怕他们心里也都清楚,李继昭急着想要杀回凤翔城去,并不是要报答李茂贞的恩情,而是想重温小潘氏那只骚狐狸…… 两千人在李继昭的带领下一路向北,跨渭水,经郿县而不入,径直奔龙尾陂而去。 方才过郿县二三十里,就遇见了一大队人马,至少千人,具体旗号不明,只将旗上飘的是「崔」字。 哪个崔? 李继昭不认得,当先一阵乱冲,直杀得对面落荒而逃,只恨爹妈少生了条腿。 经此一战后,整支队伍士气大涨。 想来朝廷养出来的兵马依旧是这个怂样,中看不中杀,不过是来送功名的罢了。 再之后,过岐山县,又遇见了一支人马,全是骑卒,千人以上,同样没有部队旗号,将旗上飘的是「孙」字。 有了先前的心理优势,哪怕是一支整编精锐骑兵,李继昭和他的队伍也丝毫不怂,主动发起进攻。 事实证明,狭路相逢勇者胜,这支精锐骑兵同样是样子货,一战即溃,仓皇向北逃去。 而且他们似乎还不甘心失败,每逃一阵,又会回身杀来……然后又开始了下一轮溃逃…… 凤翔兵中也有将校发现不对劲,对方一触即溃,分明是支弱旅了。可他们总能在溃败后重新集结起来与自己再战,有这份能耐的,可不像被击溃的部队。 其中会不会,有诈? 李继昭闻言,又是一耳刮子招呼了上去。 他还能不知道这帮兔崽子是怎么想的?无非是距龙尾陂越近了,随时可能遭遇朝廷大军,他们贪生怕死,又在寻着理由想逃跑了。 不过这次李继昭没有再责骂更多人,毕竟众意不可违,既然大家伙多有这种心思,当想法来化解才是。 他在又一次击溃对面骑兵后,指着对面逃去的背影道:「他奶奶的!一帮朝廷养出来的废物,白可惜了那些好马了。小子们,想不想自己也弄一匹坐骑来玩玩?」 「想!」 凤翔军卒们齐齐答道。 傻子才不想。 当了半辈子卒子,最眼馋的,就是来去如飞的战马。只是这年头人比马贱,不混到一定位置上,根本骑不上马。 李继昭再大手一挥:「他奶奶的,光想有个屁用?得自己抢到手里!做老大的今儿就把话放在这里,凡你们凭本事自己抢来的马,老大我一个手指头都不会碰,谁抢的 就归谁。」 这还有啥可说的。 两千凤翔军卒再不做他想,只管嗷嗷往前冲。 可人终究是跑不过马的,不出一会儿,前面那些朝廷骑兵便没了影,只留下一路灰尘供他们享用。但,好在用不了多久,他们又会自己跑回来…… 另一边。 孙德昭已回到天子身边。 「圣上,那伙贼兵已被我引来了,不出半个时辰将至。」 听闻贼兵已远离渭水和郿县,后方再无顾虑,李晔彻底放心了,也不吝啬夸奖孙德昭两句:「你做得很好。下来后,朕会转告张濬,叫他给你记一大功。」 孙德昭虽喜,却不敢贪功,如实报道:「圣上过誉了,其实臣并未费力,主要是李继昭那贼子无谋,自己要一个劲向北追,臣不过因势利导罢了。」 李晔心情正好,不介意跟孙德昭开个小玩笑:「孙卿年岁不大,怎也学得你父亲那般,如此谦虚了?」 「臣万不敢与家父齐名。」 孙德昭语气惶恐,实则心中更喜。 天子能给他开玩笑,本身就是关系亲近的一种表现,他如何不知? 玩笑开玩,李晔又正色询问四周布置。 孙德昭忙一一详回,赤颜、顺昌等各部已按照谕令,于四下设伏妥当,只待李继昭等贼兵一至,便可将其团团围住。 李晔又前后考虑了一遍,李继昭有勇无谋,那便没必要与他硬碰,另嘱托孙德昭,叫他代为传令下去,各部多设拒马,多备弓矢,直接将李继昭部射杀在此。 孙德昭接过军令,正要下去传达,又想起一事,返身来道:「臣还有一事相禀,李继昭甚是勇猛,眼下四处皆已布置妥当,料他也逃不出去,唯有圣上位处贼兵兵锋正面,又只禁卫护卫,怕是有些不足……」.. 李晔倒不担心李继昭能冲杀到他面前来。 毕竟他现在位于原凤翔大营内,四面有壁垒,壁垒前还有凤翔人布设的鹿角和壕堑,而且除了左车儿等禁卫同他守在壁垒上,壁垒下还有邓筠一部……他李继昭凭什么能冲杀过来? 但一想到他待会要在壁垒上亲自观战,身边多一个参谋也是好事,便对孙德昭道:「既如此,孙卿何不守在朕身边?有孙卿在,那李继昭便是有三头六臂,也绝伤不了朕。」 这是来自天子的彩虹屁么? 孙德昭一时竟不敢相信,好半天后才反应过来,忙一口应下,又赌咒发誓一番,才喜滋滋地出去传令去了。 178章 擒之,倒不如杀之 未至半个时辰。 李继昭便杀来了。 从李晔所立的壁垒上的视角看去,就是一大团人乌泱泱地冲了过来,也未见得什么章法。而最前方那个舞着大铁棍的,想必便是李继昭了。 等这些人一靠近营寨前,李晔微一点头,旁边的孙德昭立即高举手中令旗。 随之,四方鼓声大噪。 各部伏兵按既定的部署,使劲地敲锣打鼓,撞击兵器,并发出阵阵呐喊声,以营造声势,同时将辎车和鹿角抬在阵前,一步步朝场中的凤翔贼兵逼去。 包围中的凤翔兵明显慌了,本就不整的阵型,此时彻底乱了一锅粥,个个如无头苍蝇般在原地乱转。甚至把手中兵刃慌忙刺向了同伴…… 当此之时,李继昭展现出了他的勇猛。 只见他纵马于队伍中四下乱踏,又举起大槊一顿猛砸,强行要让部卒们镇定下来。 后见部队失控,一时难以遏制,又果断把槊头指向壁垒上「贼首」所在,似是要以此来唤起将卒们的斗志。 然后,他第一个朝着壁垒正面冲过来。 只是他未遭遇鹿角阵,便先驰至落马坑上,眼看着便要调入坑中、人马俱亡。 「好武艺。」壁垒上的李晔忍不住点评了句。 只见李继昭在将掉落坑中之前,已将身躯从马背上脱离出来,随后一槊戳在了马背上,借此反作用力,堪堪逃出生天。 李继昭身形粗壮,临危却又有如此敏捷的反应和动作,确是好武艺,甚至可称得上天纵奇才。 刚逃过一劫的李继昭并未停歇,立即又夺过一匹马来,返身朝西面杀去。 陡然遭遇伏击,唯一的逃生之法,便是快速冲出重围。 他的这个决断是正确的。 只可惜,西面距凤翔城最近,自然也是朝廷重防之地,李晔安排了孙惟晟和赤颜军驻守于此。 而且,场中大部凤翔兵仍处于恐慌中,即便有镇定下来的,也多放弃了徒劳的挣扎,傻呆在原地,或已经趴在地上装死……真正随李继昭一道杀向西面的,不过十数人而已。 李继昭却丝毫不惧,也不等他人,单骑纵驰于赤颜军的长长阵线前。 只可惜阵前密布鹿角、车营,他一人一马,根本就冲不过去。 但他仍不气馁,依旧驰于赤颜军阵前,口中大骂不休,应该是骂对方无胆鼠辈、不敢跟他大战三百回合之类。 或偶见着一个空隙,他便会挺槊杀入,抡起手中镔铁大槊一片横扫…… 诸般努力,皆是徒劳。 李继昭来气了,单手持槊插入鹿角中,然后猛一发力,竟将一整架鹿角给提了起来。 这一幕,别说是他对面的赤颜军卒了,便是远在壁垒上的李晔瞧了,也是惊了一跳。这人,当真是天生神力。 然而排于赤颜军阵前的,皆是最精锐的老卒,他们不缺临战经验,见李继昭的兵器置于鹿角中,便几人结伴,举枪刺来。 李继昭竟能移动鹿角来为他挡枪,然后全身而退。 等他退回至队伍中,也明白了西面冲不过去,这时队伍也方从恐慌中镇静下来,重新集结在李继昭周围,寻找下一个突破口…… 壁垒上。 孙德昭手持三角令旗,已等了多时,不得已发声提醒道:「圣上,该放箭了。」 身为臣子,尤其于战时,他本不该僭越发声的。 可他其实已经瞧出来了,天子是起了爱才之意,欲要将李继昭召之麾下,才故意不下令放箭。 。 尤其是那一份亲近里,又让他感受到,天子虽高高在上,却并不冷漠,并不视臣下于无物……更让他有了劝谏的理由。 「李继昭虽勇猛有余,却为人毫无信义,又贪财好色,杀人嗜血。这种人,其实与山中猛兽无异,擒之,倒不如杀之。」 李晔确实有过招揽之意。 他亲历过这个时代的冷兵器战场后,深知猛将的重要性,有时可凭一人之力改变整个战局,而前番邓筠勇闯龙尾陂,更加深了他的这个认识。 但他最终决定采纳孙德昭的建议。 其实他并不了解李继昭其人,无从判断孙德昭所言是否属实。残的史书上留下了太多将帅姓名,李继昭在其中并未留下太多笔墨,所记甚略。 但李晔听得出来,孙德昭说得乃忠言。 李晔点了点头:「放箭。」 孙德昭舒了一口气,忙急急挥动手中令旗,一并喊道:「放箭!」 壁垒上另鼓声大起。 这亦是放箭的信号。 而四面朝廷伏兵早受够了李继昭的嚣张挑衅,得到号令,把早已准备好的箭支一股脑朝中间射去。 漫天蝗声大作,箭如雨下。 别说场中的凤翔贼兵本就未携带太多盾牌,便是带了,也根本挡不住如此密集、且从四面八方飞来的箭雨。 只放了三轮,场中两千凤翔军卒,已大半倒在了血泊中,余下的也基本负了伤,再无抵御能力,唯痛声哀嚎而已。 李晔单手一招,壁垒上鼓声停歇,箭雨立止。 接下来便是打扫战场了。 李晔又看了一阵,便欲步下壁垒。 正在这时,忽听得一阵马嘶和急促的马蹄声,坚守壁垒的孙德昭也发出一声喊叫:「那贼子竟然诈死!」 李晔又返身看去,只见到了如刺猬般一身插满箭的李继昭正纵马向南疾驰。 而这时,四方朝廷兵马尚未来到场中清扫,又散了阵型正准备回营……倒真是给他找到了逃生的好时机。 眼看着李继昭便要从无人看管的大军缝隙间逃了出去。 孙德昭忙来向天子请命:「圣上,让我领人去把他捉回来。」 「可。」 李晔允可了。毕竟朝廷精心设伏,竟让贼兵主将单骑逃脱,这要传了出去,多少不好听。 但他又另嘱托道:「追出龙尾陂即止。若仍未能追上,便算他命大。」 「诺。」 眼下朝廷兵马尚未过龙尾陂。孙德昭自然能听出来,天子这是在提醒他,别为了一个手下败将陷自己于险境,不值。 故而也多加了句以回报天子善意:「圣上放心,臣绝计不敢半字有违圣谕。」 179章 求助于朱全忠 萧关失守? 李茂庄被杀? 这两个消息接连传入凤翔城,一时惊愕得李茂贞说不出话来。 天子与朝廷妄动用夏绥和灵武两地兵力来围攻凤翔,这消息是李茂贞早就知道的,包括朝廷发往夏绥的第二批信使,也被凤翔截获,从中得知了动兵的具体时间。 因而李茂贞才调李茂庄和秦州兵去「协助」萧关,要力保关陇道上的这座要塞不失。 夏绥兵方面迟迟没有动静,曾让李茂贞长出一口气。看来,李思恭吃一堑长一智,再不是当年主动入关中征剿草贼、最后反被草贼杀得落荒而逃的李思恭,懂得了保存实力方是王道,至于天子诏令,于自己有利的便听;不利的,想办法搪塞过去便是。 而灵武韩氏似乎没吃过苦头,竟然真的千里迢迢出兵南下,出现在了原州境内,这一度让李茂贞紧张起来。 可随即从原州传来消息,灵州人一共不千人之数,且其中多妇孺老弱,应是举族内迁,真正可战之士,应不足两千。 就两千军卒,也敢来闯萧关,来犯我凤翔? 李茂贞哑笑失笑,自此后便没再将灵州人放在心上。 殊不知,就这两千人,破了萧关,杀了李茂庄。 李茂贞好久才缓过气来,闭目长叹:八弟(李茂庄)误我。 从传回来的消息看,萧关失守,他李茂庄确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李茂庄好酗酒,每喝多了酒,便要拿手下将卒出气,轻则鞭打,重则当众开膛破肚,致使军中多有怨言。 但这还不是致命的。 李茂庄始终未能处理好各部间的矛盾。 秦州多番民,秦州兵中也有不少番人军卒,这些番人与汉人不同,他们没有组织概念,除了自己部落酋帅外,其余人一概不理会,包括行伍中的将校。要让他们服从调派,本就是件极耗精力的事,还得注重番人习俗,先前安抚秦州番兵,也多靠李茂贞本人去处理,李茂庄则无此才能。加之番人多凶狠好杀,贪婪无度,李茂庄更是无力掌控。 自调秦州兵入萧关后,这些番人一味烧杀掠夺,又与当地原州兵冲突不断,如此复杂的局面,已远远超出了李茂庄的能力范围。 最后得来的结果,便是内讧不止,竟于萧关下首战失利。 而后部分原州将校暗中与韩逊勾结,打开城门,再一起围攻秦州兵。于此危急局势下,几名番人酋帅带头逃跑,丢下李茂庄一人惨遭屠戮…… 萧关已失,李茂庄亦亡,再追究过失也无意义。 李茂贞紧急处理,调李茂勋回陇州,嘱托他守住陇山,且莫再让灵州人靠近凤翔。 另一面,萧关的惨败也给李茂贞提了醒,最可怕的敌人,往往是在内部。 他从府内调出一批钱帛,以其子李继侃为使,发放至各军中,以示慰劳。又安排子城内各将官妻属写一封平安家书,也交由李继侃,一并带给各位将官…… 做完这些,李茂贞再把精力对准东面的朝廷大军。 李继昭已经逃回凤翔城内,他并没有追究其失败的罪失,毕竟当下正是敛聚人心之时,李继昭的行为,至少诠释了他的忠心。 然后东面也再无伏兵,朝廷兵马便能放心地围攻凤翔城。 单凭兵事上来说,李茂贞相信高大坚固的凤翔城绝不会被攻破,城内也还有上万军卒,李茂贞只是担心将校有二心,才不敢放他们领兵出战,但固守城池绰绰有余,城内的粮食储备也足够两三年之需……可李茂贞担忧的是,若放任朝廷兵马围城,围得久了,难免人心会变…… 所以,不能放任对方安心攻城。 凤翔也得寻 找到外援。 可是谁又敢顶着逆贼的骂名,来与天子和朝廷为难? 因而这个外援必须实力不俗,不惧天子和朝廷的那点大义名分。 同时还得毗邻关中。否则光是在远处动动嘴皮子,根本就影响不到关中的局势。 这样一排除,其实就只剩下三人,河东李克用,宣武朱全忠和山南杨守亮。 杨守亮首先不用考虑,此人一直以朝廷鹰犬自居,不可能违逆朝廷。 李克用也先不考虑,河东近来和朝廷走得很近,看不出有突然向朝廷发难的理由。 只剩下朱全忠了。 朝廷去年设置兵马府,削得最惨的,便是凤翔与宣武,照这样看来,同病相怜,宣武似乎有出手援助凤翔的可能。 但仅仅有这个可能显然是不够的。 何况朱全忠为人甚是狡诈,凭什么要冒着被天下人痛骂反贼的风险,来援助凤翔? 集思广益,李茂贞将他手下幕僚们都召集起来,共商如何说服朱全忠。 幕僚们也不负所望,给李茂贞出了各种主意。 其中有几条让李茂贞很是满意。 首先是要与朱全忠陈明利害。当今天子锐意进取,于关中多项举措,使朝廷渐有复兴之势,先平复邠宁,再收归同州,如今又来谋取凤翔;于关外纵横捭阖,设置兵马府来钳制天下之兵,又再三拉拢河东李克用,其真实用心,正是限制河南。 若凤翔有失,朝廷一统关中,必势不可挡,再兵出关东,加之河东以为援助,河南危矣。 相反,若保凤翔不失,朝廷势力只限于京城一隅,根本无力、也无暇来过问河南。河南之地,当任由朱公主宰。 且凤翔感念朱公,从此后当鞍前马后、唯朱公差遣。 朱公可放心驰骋中原,又有凤翔代理关中事宜,岂不美哉! 为取信于朱全忠,让他相信凤翔以后将唯命是从,幕僚们建议李茂贞,可效仿洛阳张全义,在凤翔境内为朱全忠建生祠,命专人看护,令凤翔百姓家家祭拜。 除此外,建议李茂贞择一亲出嫡女远嫁河南,可嫁给朱全忠的侄子朱友伦,既让两家结秦晋之好,又有居下逢迎之意。 当然,最后还有最重要的一条。 朱全忠好美***,而李茂勋之妾潘氏艳名在外,可将其赠与朱全忠,以讨其欢心。 甚至还可以更进一步,先让李茂勋休妻,迎潘氏为正妻,然后再转赠朱全忠,以进一步迎合他的癖好。 180章 先堵住朱全忠的嘴 其实,李茂贞并不大瞧得上朱全忠。 不过是时来运转、竖子留名罢了。 想当年,在关中时,他李茂贞可是实打实的朝廷大将,而朱全忠(其时尚叫朱温),不过是一个背主求荣的降将,如今一朝得逞,竟也人模狗样、开始呼风唤雨了…… 然而形势不饶人,大丈夫能屈能伸,先渡过了眼下的危机再说。 李茂贞采纳了这些建议。 决定依照幕僚们所言,一条条列在书信,向朱全忠求助。 为保证消息成功送达,李茂贞先后派了三拨信使,两拨走泾州,一拨取道山南,其实都带着的是同样内容的书信,发往汴州。 李茂贞的顾虑并不多余,他发往汴州的求援信,被朝廷截获了一封。 随即传至正行军途中的天子案前。 李晔将其转与诸臣过目。 书信中李茂贞险恶的用心、丑陋的嘴脸、屈膝逢迎的语气……任谁看了,都忍不住骂上一句:无耻之尤。 拷问信使后另知,李茂贞发出的求援信不只这一封。 也就是说,其余书信已成功送往汴州…… 李晔待众人看完书信,挥手制止了大家的谩骂,问道:「众卿以为,朱全忠收到书信后,会如宋文通所愿,援助凤翔吗?」 众臣交头接耳一番后,大部分人认为不可能。 有两个原因。 一,朱全忠向来以忠义示人,也一直礼敬天子和朝廷,前不久朝廷颁下讨凤翔诏令后,也数朱全忠回复得最积极,大骂宋文通无耻女干贼……又怎会自食其言,自毁忠义,反去援助宋贼? 二,朱全忠正在向徐泗和郓州用兵,近来又与魏博起了冲突,所有宣武兵马都远在河淮,哪还有闲心来过问关中时局? 只有少部分人认为有可能。 因为李茂贞信中所言确有道理,此时干涉关中,对朱全忠有利,尤其是在李茂贞刻意示好、表示臣服的情况下,且朱全忠向来狡诈,又怎会白白放过如此良机…… 李晔未做评判,不等两派人起争执,再问道:「朕另感到好奇,宋文通为何单单向朱全忠求救,而非其他人?」 天子此问,让众人恍然大悟。 还能有什么原因? 正因为朱全忠有可能援助凤翔,故而李茂贞才独独挑中了他。 众人放下纷争,统一到同一个问题上来,如何劝阻朱全忠。 又是一阵低声商议后,张濬当先提议道:「此事宜早不宜迟。朱全忠为人狡诈,善立名目。他若要干涉关中,必定会寻一借口,再名正言顺地出兵,因而朝廷当先一步行动,堵住他的嘴,让他无借口可寻,自然也就无法出兵。如此一来,关中无忧矣。」 其余人闻言,均颔首认可。 尽管他们对朱全忠是真忠义还是真狡诈一事上存在分歧,但要说到善立名目,每次都能为自己找到正大光明的出兵理由,大家意见一致,非他朱全忠莫属。 李晔再问道:「朝廷如何先一步行动,如何封堵朱全忠之嘴?此事干系甚大,还望张卿细细说明。」.. 张濬回道:「且不管朱全忠会寻什么借口,朝廷只需立即公布宋文通的书信,教天下人知道此贼欲求援宣武之事,朱全忠若不想承受骂名,于此情形下,唯有表明态度,斩断与凤翔之间的联系。至于再援助凤翔之事,更是无从谈起。」 「众卿以为如何?」李晔再问向众人。 「张相公所言甚是。」 其余人纷纷认可。 也有人担忧朝廷此举,会否触怒朱全忠?但立即招来驳斥,眼下朱全忠便要与宋贼沆瀣串 通,大逆不道,朝廷难道还要奖赏他? 再且,朝廷只是公布宋贼的书信,又非捏造谣言,便是损害了他朱全忠的名声,也是宋贼之过,他朱全忠有怒气也当找宋文通发去,与朝廷无关…… 众人皆无异议,李晔便同意按张濬的建议,将李茂贞的书信公之四海。 另再向汴州和河东分别派出使臣。 派去汴州的,自是安抚朱全忠,教他切莫中了贼子的离间女干计。 而派去河东的,则需暗示李克用,关中有女干贼宋文通,而关东亦有女干贼,需要他多多提防。 在李克用眼里,天下第一大女干贼非朱全忠莫属,因而此举也算是未雨绸缪,万一朱全忠真要强行干涉关中,也有人能阻拦他。 凤翔罗城(外城)高逾二丈三尺,且肉眼可见的宽大厚实,城墙上马面、箭楼林立,戍卒密布。城墙外引雍水绕城,宽约三四丈,深不可测。 远远看去,好似一个巨无霸,让人顿生惧意。 自探到朝廷兵马逼近后,城内便收起吊桥,关闭城门,严阵以待…… 朝廷两路大军回合后,李晔决定依旧分南北扎下两处营地,一处在凤翔城正东十里,为北营,另一处在雍水之阳,据凤翔城十二里,为南营。南北两营相距六里地。 当晚,李晔召集各将官于帐中议事,商讨如何攻城。 白天已派了人去城下宣旨,但显然无任何效果,城上反强词夺理,要城下先交出张濬、孙惟晟、康承业三贼人头…… 「凤翔城高大坚固,城备严密,非人力可破……」 康承业话方出口。 就遭到邓筠的反对,他最受不了长别人威风:「以康军使之意,我们既破不了城,便当打道回府咯?」 李君实近来颇膺服康承业,呵斥邓筠道:「且听康军使把话说完。」 毕竟曾是自己的顶头上司,邓筠住口了。 康承业继续道:「要攻凤翔城,必须得用攻城重器。」 此话引来一片附和。 「凤翔城确实过于坚固,得有大量攻城器械才是……」 但也有人小声嘀咕:「若等器械制备,不知要等到何时去?」 这便是其中的矛盾之处。 大型攻城器械,诸如必备的云梯、抛石机、壕桥、轒輼、冲车等,朝廷倒是不缺工匠,但光是所需的木料、牛皮、铁钉等,就不是个小数目,再耗费人力将其打造出来,没有一个月的时间,是造不出来几架的。 181章 宋卿何必心急 然而。 另一方面,朝廷大军已深入凤翔腹地,粮草转运和供应耗费也在随战线拉长而不断增加,虽有渭水与雍水输运,比之陆路已节省了十倍百倍,可朝廷原准备的粮草并不充裕,无法长久消耗下去。 反观凤翔城内一应粮草器械充足,以逸待劳,且又北可通泾州、南通陈仓、西有陇州,可随时补给人员和粮草,与朝廷的处 这道声音传来的时候,正是双方在下一波激战之前的平静时刻,所以双方将士都听得很是清楚。 众人听闻此话,相互看了一眼,缓缓的点了点头,随后,便开始各自表态了。 慕容云真听得老妪如此凄凉身世,不禁暗暗心生同情,便悉数应允下来。江心月听得慕容云真愿意这般好的对自己,心里早已是乐开了花。 就在这时,那人拔出了腰间的横刀,直接向着山本忠一杀了过来。 “你是赢了,但我不需要你!”薛重松开了弓弦,一支箭直接将丢掉了武器毫不设防的那个杀手轰成了碎片,如此阴险的人,他是不敢留在自己身边的,他自认暂时没有驾驭这种手下的能力。 叶玄府还想收走那面神秘而强大的镜子,可惜上面寄托了一缕泰皇的神魂,短时间内叶玄府也对镜子没有办法。 黑鱼妖本就要吞了眼前能够该死的人族少年,还没有来得及享用,却被九道飞剑刺痛了,鲜血直流。 她就那样伫立在街头,眼前是无边无际、白茫茫的一片。不知何时,叶良辰又走了过来,帮她轻柔的擦着脸庞的泪水。恍惚间她感觉那不是在帮她擦泪水,而是温柔的抚摸。 几天之后离皮岛已经不远了,后金的夜不收也有了战果,他们发现在前方有一支两三千人的明军队伍正在大队前方活动。 林阳一路飞来,畅通无阻,也是因为得到风白羽给他的关于域外星空的信息当中,就包含有这龙木星的星图,星标和星路。 在他的眼里,本来纯净的仙界元气,并不纯净!仙界元气,是由三千种古怪的元气组成的,其中有清宁之气,天光之气,明光之气,纯yin真气,甚至还有一种五行元气,甚至还有类似于人骨髓之中的本命激ng元气息。 那声音,简单而直白的传入周围众人的耳中,让那起初还有几分心思的散修们,不由的歇了心思。 而吕岩和那张果听闻此言却是对视一眼,他们本不欲在世俗之中展露手段,奈何话说道这里了,要是不表现一下的话,说不得那混吃混喝的名头就要落到他们头上了。 英国迫于yin威顺从美国的意见,还是通过外交途径向伊朗表态,若伊朗不能在1933年协议基础上调停,就向海牙国际法庭起诉。 1966年,膝下无子的贝特朗·吕萨吕斯将酒庄管理权交给弟弟的儿子亚历山大·吕萨吕斯伯爵。 殷九卿百无聊赖的敲击着桌面,双眸淡淡的往窗外看去,却与容君千的视线对在了一起。 这已经不仅仅是老百姓给掏宝的定位了,那些卖假货的商家也觉得自己应该在淘宝上面开店。 具体划分方法,就是从九月劳动节后的第一个周末到十一月份的第一个周末前。 “史蒂芬可是一个很有天赋的家伙……”麦克海尔又开始满腹溢美之词来渲染马布里了,然而杰里韦斯特这个金牌经理人根本就是不为所动。 182章 死间 李晔先前还曾设想用黑火药来炸,可当他亲眼目睹凤翔城的高大坚固后,便放弃了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 别说目前神机营里只剩不到一千斤火药,便是再有一万斤,也未必能炸得垮凤翔城墙。 这两日,也有将领来请命攻城,全被李晔斥退了。 朝廷兵马有限,不能用作无畏牺牲…… 战局一时僵持住了。 李晔也调回了飞龙、顺义二军,为一小小石鼻,浪费军中兵刃和将卒性命,不值。还是等各类攻城器械制备后再行强攻之举,较为明智。 每日,只剩下了双方使者,站在凤翔城上下对骂。骂的内容也无甚新鲜处,例行公事罢了,当然也见不到任何成效。 甚至城头上都懒得放箭,朝廷使者想骂什么就骂什么,反正上面自有同样善辩之人对骂。 李茂贞越发得意,每日还派人向城外送来酒肉,那意思是,天子整日待在城外,风餐露宿辛苦了,反正他凤翔城内粮草充足,日子悠闲,便送来些残羹冷炙,以慰劳天子辛苦。 李晔反手便将这些酒肉交与左车儿,让他带去护城河里,当着城楼上凤翔将卒的面倒掉。 同时嘱咐左车儿向城楼上喊话:你们大帅整日大酒大肉,可记得分与你们享用? 反正玩的都是心理战。 既然不能在战场上分高下,便也只能在这些小事上互相恶心…… 正天子与诸将彷徨无措时。 周济献上一计:何不佯装撤兵,引诱凤翔兵出城来追? 李晔亦有所思,忙询问道:「周卿细细道来。」 周济道:「眼下陕虢、洛阳兵犯潼关,司马邺领军回援,这是实情,想必城内宋贼亦有耳闻。女干计得逞,他必是得意。我们何不顺势而为,佯做潼关战事吃紧,率大军回京?宋贼听闻,必不会有疑,加之这半月以来,凤翔兵处处遇挫,他为了提振士气,必定会亲率大军出城来追。到时候……」 周济单手做出一个劈砍的动作,「我们半道设伏,一举击溃凤翔兵,再顺势拿下凤翔城。」 李晔略一思索,便拊掌叫好:「好计策。爱卿此次可是立了奇功啊。」 不管他李茂贞会否上当,周济所献之策,都是当下最好的办法。 而且是久历行阵的老将才能想出的办法,虽滥俗,但格外实用,且贴合时局变化,亦真亦假…… 李晔当即走向沙图,仔细查看可半道设伏之地。 这时周济又献言道:「宋贼狡猾,为取信于他,可用死间。」 孙子兵法中有云,用间有因间,有内间,有反间,有死间,有生间。 所谓死间,为诳事于外,令吾间知之,而传于敌间也…… 李晔点头道:「为防消息走漏,便于爱卿军中挑选一忠勇无畏之士,派做死间。」 「臣领旨。」 「寻着之后,带他来见我。」 周济微一停顿,而后应道:「臣恭领圣谕。」 他差点就劝出口,既是死间,必是有去无回。 既如此,圣上又何必再见此人,徒增伤悲。 周济效率奇高,方离开中军帐不足两个时辰,便又返来。 身后跟着一名军校。 自然便是他挑选出来的死间。 此人约二岁,近八尺高,国字脸,浓眉大眼,脸色坚毅,一看就是忠勇可靠的好汉。 李晔初见之下,忽心生不忍,如此忠良之士……想让周济另择他人…… 那人见天子,当即拜道:「顺昌军下仁勇副尉郭岩,参见圣上。」 李晔收起 了心底的伪善。若不派郭岩,还是再派他人前去,又有何益,况甘为死间者,必是忠良…… 李晔下堂亲手扶起了郭岩:「壮士快起。」 「谢圣上。」 郭岩起身以军姿立定,不卑不亢,只神情越发坚定。 瞧得李晔又是一阵不忍…… 周济这时在一旁插话道:「一应事宜,臣已与郭副尉吩咐妥当。」 郭岩也保证道:「请圣上、周将军放心,小的此去,绝不负使命。」 李晔点了点头,周济既已将郭岩带来见自己,自然是所有事情俱已嘱咐妥当,他也没必要再多说什么,反玷污了壮士的声名…… 李晔只问道:「郭壮士哪里人士?膝下可有子女?家中尚有亲人?」 郭岩一楞,脸上微微一抽动,流露出些许伤痛和不忍……可随即又恢复了一往无前的坚毅,挺直胸膛答道:「回圣上,小的咸阳人,育有一子两女,父母早亡,家中只剩糟糠妻……小的去后,恳请圣上能恩准她再嫁……」 李晔点头回道:「家中后事无需操心,朕即刻便向京城传话,将汝妻儿接入宫中赡养,待汝子成年后,朕会安排他入朝为官。」 郭岩热泪一洒,跪谢道:「小的,叩谢圣恩。」 李晔已不忍再看,摆了摆手,示意周济带着郭岩退下。 朝廷各军陆续撤离。 无需探马来报,凤翔城头上已望得一清二楚,往日东面喧闹地,如今只剩下两座空营。 凤翔将卒无不兴奋。 至于朝廷大军为何突然撤离,并不是他们关心的问题,他们只知道最艰难的日子过去了,纷纷嚷叫,要出城追击,一逞凤翔的威风。 上面的将军们,知道此事必定与关东兵马有关,更是整天来向李茂贞请命,不可错失良机。 李茂贞也想过出城追击。 可他有两个顾虑。 一是城中兵马不足。李继徽守陈仓带走了一拨人,李茂勋回陇州更是拉走了三分之一的人马,还有泾州那边,为看住张钧,也派了一千凤翔精兵……如今这凤翔城内,把所有能提枪的老弱辅兵加上,也不过堪堪万人。 若要出城追击,必须得领精兵,还得留一部分守城,最多也就三四千人。这点人马,便是追上朝廷大军,又能有多大斩获?.. 二是天子诡计多端,谨防有诈。 李茂贞早收起了他的自大,自回缩凤翔城后,以不变应万变,不管天子和朝廷耍什么花招,他都谨慎应对,这也帮助他稳住了龙尾陂战败后的颓势。 如今见朝廷兵马撤退,他的第一念头,便怀疑这又是天子的诡计。 183章 郡王,出兵吧 正李茂贞犹豫不决时,外城戍卒来报,抓获了一名贼兵奸细。 “带他进来。” 李茂贞正摸不准朝廷的虚实…… 来的正是郭岩。 他主动投凤翔游骑被擒,自带入城内后,便一直不停地嚷道:“快放开我!老子不是奸细……我要见李大帅,有重要军情……” 一直嚷到了李茂贞的面前。 面对一 周安满是皱纹的老脸,顿时脸色一变,警惕的看了秦飞一眼,伸手去拿挂在秦飞手臂上的菜篮子。 “俞长老客气,晚辈前来,是为了相询救人之法,还望长老能够指点”宁辰正色道。 “谢谢,谢谢大家,你们都辛苦了!”再次和这位中年少将握手,叶凡真正感受到了对方的热情和诚恳,这是源于亲人般的感动,炎黄子孙血脉连枝斩不断的情感。 学海无涯对古神演武,一声巨响后,双方齐齐倒退,招式上的抗衡,却难掩根基上的差距,夏彦武口中欧红,连退十数步方才稳住身影。 在何坤的带动下,少爷们纷纷表达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英雄不争一日之长短、好汉不吃眼前亏等传统理论,并积极抛弃身上多余的辎重,左右张望着逃亡的路,准备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有些运气不好的将领,虽然没有被当场射死,但被那黑色流矢擦破了皮肉,那附着在流矢上的黑色魔气,瞬间侵入他们的身体,更为致命。 祭出玉盘的修士竟然是一名筑基九层的高手,而徐莹和谷长白都是筑基初期,原本身上就有些伤,此时哪里抵御得住,被这样重重一击,五脏六腑像是被重锤锤中一般,疼痛难当,已经是受了重伤。 处于黑色汪洋处的,五个和异族域界连接的空间通道,都在星空巨兽的帮助下,被尽数摧毁。 众人脚下的飞行灵器,继续前行,穿越一片片沼泽地,终于到了有造化源井的区域。 经过这几天不断地了解,许辰对当初出现在这处地域的缘故也有了些许猜想。 “而且你们必须要信仰他,这是命令!”命运说完这句话之后就离开了,林薇薇也跟着消失了。 胖子是听到动静中途赶回来的,当车队回来的时候看到的是一片狼藉,超市、水站都没有了,全都被夷为平地关系比较好的“七兄弟”此时都围在了一起,潘家兄弟一副惊讶的表情,被眼前看到的场面吓到了。 绝脉之体的症状就是拥有绝脉之体的人,身体感觉不到任何感觉。 甚至以现在的医学手段,那么就算救活了的话,恐怕也会成为一个植物人。 “不知道,这可能得等我们抓住凶手才能知道,也许是因为凶手有某种特殊嗜好,也许是凶手打算卖血?”大卫想了想,一时不得究竟。 电话里说了什么,云城没有去刻意的听,只是当秦南挂了电话之后,抹去了眼中的泪水,通红的眼睛,躬身对着云城鞠躬,然后才一言不发的坐在了云城的对面。 林薇薇上辈子呢就是一个睚眦必报的家伙,刚才这些人在她身上打了多少下她可都记着呢。 所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他们都习惯了冰块的凉爽,现在没有了冰块,顿时觉得这天没法过了。 王昊实力的强横,是出乎了他们所有人的预料。但是,赵刚应该不至于废物到这个地步吧? 184章 对面那人,是在太狡诈了 翌日。 凤翔城东门大开,吊桥平铺。 李茂贞亲领四千凤翔精兵出城追击。 他终究还是不敢相信他人。 这也是自这场战事开始后一直让他别扭的地方,对方是大唐天子,始终站在大义名分的制高点上,而无论他再怎么狡辩,都只能是世人口中的反贼、逆贼。 只能说如今这个世道,制度、理念崩塌,行伍内、乃至四海天下都更重视武力,才给了他稍稍活动的空间。只要他能取得战事上的胜利,以武力制服天子和朝廷,便仍存在着翻身的可能。 但偏偏他又战事失利。 因而他绝不敢轻易将部队交与他人。 恃强凌弱、趋利避害,本就是所有人的本性。若换个对手,李茂贞还可以选择信任手下大将,交付与适当兵马,毕竟在背叛他的同时也得顶上叛主求荣的帽子,更会为下一个主子所怀疑、摈弃,稍有理智的人都得慎重权衡;可偏偏对手是天子,在局势不利的情况下背叛他李茂贞,非但能保住权势富贵,甚至还会赢得弃暗投明的美名,是人人认可的大忠大义之举,再不会有任何顾虑。 先前,李茂贞只能放任朝廷兵马围城,而城内坐拥上万人马,他也不敢派出兵马袭扰。 如今,趁着朝廷撤离之际追击,他也只能亲自领军追击。 始终将兵马握在自己一人手里。 四千人马也不分开,只简单分做前后两部,相距不超过三里,由已验证过忠心的李继昭领先锋官,率一千人马在前路急追。 按他的设想,朝廷兵马撤离,必定是队形不整,而且用于殿后的多为老弱军卒,所以李继昭部只管追击,以冲乱对方阵型为主,然后继续向前,随后再由他领的三千主力来收割。 他另与李继昭事先约定好,追至雍水汇入渭水处便止。 此战只为扬凤翔军威,提振全军士气。 这是李茂贞自我设定的目标,他并未告诉手下部将,不然,他定会因过于谨慎而遭到他们的质疑…… 很快便路过了朝廷在凤翔城外设的南营。 此时营内只是空空荡荡,一个人马的影子也无,但是营辕齐备,并未拆毁,另有大量辎车、拒马、篷布等器械也遗留在营地内,未一同带走……可见,朝廷人马确是紧急撤离的,而且走得十分仓促。.. 部分将领也发现了这个细节,纷纷来向李茂贞道贺。 有了这些遗留辎重,更可以证明朝廷撤离的消息属实。 也有部将建议烧毁这些辎重和四面营垒,李茂贞拒绝了。眼下追击要紧。且朝廷人马既已撤离,这些东西当可收为己用,还是待回城之时再从容处置。 李茂贞心念一动,叫人带来郭岩。 郭岩名义上已升了官,目前是凤翔军内一子将,但其实受到严密监控。在他的消息被完全证实前,李茂贞不会轻易信任他。 「那时你在这营中,可还记得营中各部各驻何处?」 郭岩明白,这时李茂贞对他的又一次试探。 他做出努力思考状…… 军中将领都急于追击,难免着急,有人呵斥了郭岩几句。 郭岩趁势胡乱指了几处:「顺昌军驻在那边……那边是赤颜军驻地……还有邓都帅部同州兵……营内到处都是人马,末将又只是个小校,一时记不了那么多,还望大帅见谅。」 「罢了。下去吧。」 李茂贞挥手斥退了郭岩。 其实这种试探毫无意义。 兵马既出了城,便绝无空手而归的道理。 他只是心里觉得不踏实。 对面那人 ,实在是太狡诈了…… 李茂贞收起了他心底最后一丝犹豫,迎着将卒们催促的眼神,勒转马头朝东,大手一挥:「追!」 沿雍水东岸,一路急行。 这里是凤翔镇的地盘,李茂贞熟悉,他麾下的凤翔将卒们自也熟悉,几乎不需要任何号令,所有人都闭紧了嘴巴,只管努力地迈动双腿。 说实话,他们心里都也憋着一股劲。 可又急行了一个时辰,少说也有路了,却还是一个朝廷兵卒也未能见着。 若郭岩没有说谎,朝廷前日方下达的撤退,通过凤翔城头上的观察,直到昨日,朝廷大营内仍有兵马在活动…… 综合各方消息来看,朝廷驻扎在凤翔城外的兵马不下两万人,短短一天的时间,怎么可能就撤得一干二净了? 而且沿途几乎没遇见当地百姓,这又是一个不正常的现象。 据李茂贞所知,朝廷兵马十分注重纪律约束,且粮草未缺,因而并未扰民,也没有选择将凤翔百姓强行迁徙到京畿去。也就是说,哪怕凤翔处于战乱中,但并未大面积波及到百姓身上,这些视土地和家园为生命的平头百姓,当留守乡落才是。 李茂贞停下了,召来李继筠道:「传令各部,先暂行休息。」 李继筠正跑得来劲,反问道:「伯父,为何要休息?」 李茂贞气不打一处来,当即一鞭子甩了下去:「快给老子去传令!」 「哎哟……是是……」 李继筠再不敢多说,捂着伤口去了。 但李继筠有此一问,说明大部分将卒也有同样疑问,李茂贞看似无意地朝身边的侍卫亲兵们解释道:「行军劳累,也该让小儿们休息下了。」 「谢郡王爷体恤。」 周围的将卒们忙连声颂赞。 李茂贞再叫来他一向信任的李继鹏,问道:「前方可有消息传来?」 李继鹏明白,义父问的是李继昭的情况,回道:「回父亲,孩儿一直派人在联络,听方才回来的探马说,一直未能发现贼兵影踪,李将军也很着急,已从龙尾陂南边绕了过去,马上便到了岐山县城。」 龙尾陂,岐山县…… 李茂贞心念一动,令道:「你赶紧再派人追上去,告诉继昭,就停在岐山县南。」 「诺。」 今日天色灰蒙,但无雨,也无风。 雍水旁沃野成片,是凤翔农桑大半所在,抬眼可望见一处处民居,形成一个个村落……可那里却没有炊烟升起,也没传来鸡鸣狗吠…… 185章 贼兵势大,义父快跑 又过了两刻。 李茂贞心里疑虑更盛,眼前所见,处处与大军慌忙撤离时的景象不符……可已休息了两刻,他也寻不出其他借口,只得下令继续行军。 路过龙尾陂南。 先前的龙尾陂四面埋伏中,李茂贞选择在南路虚张声势,因为南路地势平缓,易攻不易守。所以当南路外围出现朝廷大量兵马后,李茂贞果断选择放弃,令此路虚设的伏兵赶紧向龙尾陂北聚集。 总的来说,龙尾陂南并不是个设伏的好地方。 对之前的凤翔兵来说如此,对眼下的朝廷兵马来说亦是如此。 可李茂贞并为因此放松警惕,他又转念一想,若朝廷撤离是假,想引诱他出城再后设下伏兵,沿雍水一路行来,除了龙尾陂稍有点地势起伏,其他地方的地势,似乎更无可能。 多年用兵,让李茂贞明白了谨慎的意思。他再次停下了行进。 得益于他在军中长久以来的威望,四旁将卒们虽有些不解,但并未声张。 李茂贞唤过李继鹏来再问:「先前继昭路过此地时,可曾小心探查过?」 李继鹏答道:「孩儿未曾收到此类消息。不过孩儿想,李将军急着追击,应该无暇侦察……」 李茂贞沉吟后道:「把继筠叫来。」 李继筠来了,被鞭子抽打过的脖子上正火辣辣的疼,因而他停外,就缩着头问道:「伯父叫孩儿来,有何吩咐?」 李茂贞知道这个侄儿不成器,也懒得和他计较,只吩咐道:「领着你的人,上陂去探看一番,若有异常,鸣镝为号。」 「我不……」 李继筠生生把这句话憋了回去,未说出口。 历来行军侦察,都是最危险的任务,且应当由军中最精锐的游骑去完成。既如此,干嘛不让李继鹏去,他可是你的凤翔牙军的知兵使,一千牙军部卒个个号称悍卒…… 「孩儿这便去。」 李继筠瞟了眼李茂贞腰间缠着的长鞭,脖子上疼得更厉害了……乖乖地应下了。 随后领着他可怜巴巴的三百人脱离大军,有气无力地朝陂上攀登。 李茂贞亦朝着陂上望去。 正是初夏,龙尾陂上杂草丛生,南面向阳,更是茂盛如被。 由于坡度极低,坡势平缓,李茂贞的视线可以望出很远。 在他可以望见的地方,他看见,随着李继筠等人缓慢向前,原本寻常的草叶,依稀开始轻轻拂动…… 但今日,无风! 多年的行伍经验早练就了李茂贞敏锐的嗅觉,他只凭一眼便可断定,陂上有伏兵! 而且是大量伏兵! 「撤!」 李茂贞只仓促吼得这一声,便第一个调转马头,然后疯狂驰去。 凤翔兵在李茂贞的调教下,已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尤其是这支由他亲任都指挥使的牙军为主体的军队,一般情况下,所谓的撤,指的是后军变前军,前军做后军,有序撤离。 可眼下这个紧急情况却是例外,加之李茂贞带头跑路。 这支三千人的凤翔精锐顿时一片混乱,互相推搡、咒骂,但更主要的还是茫然。 他们的大帅,向来宽厚又不失威风的李大帅,为何突然慌乱至此? 随后他们不茫然了。 陂上漫天杀声陡起,有如从天而降。 伴随杀声而起的,还有漫天的箭矢声,还有大量巨石滚落的声音…… 他们没来得及感叹一声大帅英明,便也匆忙学着他们大帅一样,有马的抽打坐骑,没坐骑的忙甩开双腿,疯了一般地朝来路跑去。 此时也不再是客气地推搡和咒骂,凡有敢挡住他们的跑路的,他们会不吝啬挥舞起手中利刃,哪怕砍向的是军中袍泽,是自己的顶头将校…… 李茂贞跑在了第一个。 他应该感谢这里地势平坦开阔,哪怕三千人拥堵在了一块,但总是有道路可供他逃跑。 待跑出混乱的队伍,前方一空时,李茂贞才来得及回头看上一眼。 漫山遍野,数不清的朝廷兵马正借助滚石开道,扬着各式兵刃,俯冲而下。 他没有料错,果然有大量伏兵。 而他的队伍,他的凤翔精锐,全成了被屠宰的对象。 又是一次惨败。 且与上次在龙尾陂的惨败不同,这一次,他输得更彻底…… 李茂贞一时万念俱灰,不自觉地摸向了腰间佩刀…… 直到李继鹏追上来,急道:「贼兵势大,义父快跑!」 李茂贞才猛然惊醒。 对,留在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先保住这条小命再说。 李茂贞没再朝后路看一眼。 后面的所有杀喊声和惨叫声,以及铺天盖地的「生擒宋文通」声,都通通与他无关,他只管策马狂奔,拼命地跑…… 一直跑过城河,来到凤翔城下,城内的守将们也意识到不妥,纷纷出来询问……李茂贞才喘过一口气来,拒绝了李继鹏等人的搀扶,强自下了马。 身边同他一起逃回来的,只有四十多骑。 他定定地望着城河对岸。 怀着最后的希望。 所有人都猜到了今日追击的情形,不敢多言,也一起望向了对岸。 好不容易,他们望见了有人赶来。 可再近一些,看清了,却是朝廷的人马。 整整四千凤翔精锐…… 李茂贞无力开口,只抬了抬手,守将会意,令道:「起吊桥。」 这时对面的朝廷人马已追到城河对岸,领头之人嚣张地骂道:「凤翔贼人,可还敢再战乎?既不敢战,何不速速投降!」 李茂贞没有回应。 他部下的凤翔将领们也无一人回复。 自入凤翔以来,大小战事十数,还从未有过如此酣畅淋漓的大胜。 照理说,李晔该大喜才是,并从此战中总结出一些用兵之道。 用兵,非但攻城为下,在敌军严阵以待时、正面对垒亦为下。要打,就应该打偷袭战,打伏击战,打围歼战……便如今日这般。 可李晔又实在高兴不起来,因为他已经得到确定消息,李茂贞逃回了凤翔城。 其实除了龙尾陂南的伏兵外,邓筠另领一部潜伏在回凤翔的半途中,只是距离稍远,要等到陂南的动静后再急忙截击。 此处地势实在过于开阔。 但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李茂贞太狡猾了。 186章 何为骁勇士 周济入帐时,也全无喜色。因为他是来向天子传递一个小消息的,方才已于乱军中寻到了郭岩的尸首,且身中数刀,脑袋上还挨了一重锤,应当是贼兵意识到上当后,恼怒之下第一时间处死了他。 但其余诸将都处于大胜后的喜悦中。 李晔不愿扫大家伙的兴,转而问起今日斩获。 大家你一言我一言,一会说本部斩杀多少贼兵,一会说本部缴获多少兵器…… 李晔也没制止,倒是最后他们自己觉察到太不成体统了,毕竟是当着天子的面。还是今日大胜,他们尚未从兴奋的状态下沉静下来。 他们共推孙惟晟来向天子汇报。 据初略估计,共斩杀凤翔贼兵七八百人,俘获近两千人,另缴获战马上百、铁甲三百有余、刀、枪、盾、弓矢等无数,且我军伤亡不超过两百人,是名副其实的大获全胜。 美中不足的是,除未能擒获李茂贞外,李继昭、李继鹏等贼人大将亦趁乱逃脱,只抓了个胆小无能的李继筠。 李晔注意到俘虏太多,问道:「俘获近两千人?你们打算如何处理?」 孙惟晟恭恭敬敬回道:「臣等不敢擅做决断,特来请示圣谕。」 康承业没有孙惟晟这般谨慎,主动建议道:「照军中惯例,应先予以甄别,凡为恶为盗、女干猾、老弱之辈,或依律处置,或刺配劳力,然后再分散置于各军,防范其私下串通,逐日教化……然而此次俘获的凤翔军卒,皆军中精锐,臣也曾亲自考察,多勇猛健儿,尤其原属凤翔牙军一部,皆骁勇士也,又久历行阵……」 邓筠这时没忍住插上一句:「若有你说得那么厉害,怎的还成了手下败将,做了俘虏?」 康承业淡淡回道:「此战法之失也,乃将帅之过,非卒不能战。」 邓筠不服,正要反驳,李晔阻止道:「且听康卿说完。」 邓筠忙认错闭嘴。 康承业继续道:「依臣之见,当悉数编入军中,且不应分置,宜新立一军,统率这些凤翔降卒,以全其战力,假以时日,当可成为圣上之利刃。当然,该部都将,应由圣上指认忠义将领担任,不宜再从降将中选任。」 康承业的这番建议赢来了大部分人的赞同。 大家都是带兵之人,自是知晓,一军战力的高下,不只取决于单个军卒的勇猛,也来自于他们彼此间的信任和默契,所以要最大化他们的战力,就当是统编一部。 而且康承业也提到了,由朝廷派任都将,便也可防范他们再度为贼…… 但这一次,李晔却不同意康承业的观点。 像康承业所说,打破常规处置办法,统一编降卒的案例,在这个时代并不罕见,其原因和康承业说的一致,都是瞧这些降卒乃精锐老卒,为最大化利用他们的战斗力。 如杨行密编黑云都,钱镠编武勇都,等等。都是倾慕孙儒部蔡州兵在沙场上所展现出来的恐怖战力,便将这些降卒集中编练,而且也都如康承业的建议,派了自己最亲信的将领去担任该部都将,以确保他们为己所用。 事实证明,这些部队也确实战力非凡,各自成为了他们新主子麾下的精锐部队,然而,他们便自此忠于新的主将、新的体系,不再为贼了吗? 最后的答案是否定的。 便如上面提到的那两个都,尤其是武勇都,数度哗变,为祸两浙,差点让两浙之地再度更换新主人。 因为将这些降卒统编一部,他们依旧生活在原来的关系和环境中,保存着原有的习惯、原有的交往,延续着之前的种种惯性……这些可不是给他们空降一个都将便能解决的。 而且, 李晔问道: 「康卿认为,军卒如何,方能称骁勇士也?」 勇猛、无畏、经验、听令…… 这些词在康承业脑袋里一一浮现。 但依康承业的睿智,他很容易便能猜到,这些常用来形容骁勇军卒的词语,必定不是天子想要的答案。 于是他转而问道:「恕臣愚昧,还请圣上赐教。」 李晔只给了一个字:「忠。」 随后自行解释道:「诸卿或不以为然,沙场搏杀,唯力大者胜,唯兵刃锋利者胜,于忠何干?朕却以为,力气小可以取巧,兵刃钝可以打磨,唯忠字需时时铭记,须臾不能放下,此其一也; 「力气大却需要控制,兵刃锋利却也会伤己,唯忠字所向,为人行事于天地间,万不会出错,此其二也; 「沙场,生死之地,若不能心怀忠义,明忠君、忠国、忠万民之要义,又如何能舍生忘死,刀剑加身而面不改色?又如何能于万难之境决然向前,得称骁勇士?此其三也; 「其四,军中将卒上千上万,既为一个整体,其实又只是一个个人。他们各有利害,各惜生命,又如何能将他们捏合在一起,教他们号令一致,上下同心?诸卿或以为法度严明、赏罚有据,朕却独以为,唯忠字在心。」 此番大论讲完,如康承业等本就聪慧的,早明白了天子意图所在,齐齐拜道:「臣等恭领圣上教诲,忠义在怀,必不敢忘。」 有没明白的,也从天子这番长谈中颇有感触。 李晔却兴致大起,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再与众将耐心道:「因而此次凤翔两千降卒,朕以为仍应按军中惯例,全部加以甄别。可堪再用的,再分散至各军中,悉以感化、教导;其中或有误入贼途、可堪大用的将领,也应派发至讲武堂,经讲武堂学习教化后,经重新考核,方可放还至军中…… 「如此,凡入我军中将卒,皆上下无二心,用力一处,或可称骁勇士也。」 众将拜道:「臣等遵旨。」 李晔再提醒众将道:「包括诸卿和你们部下将卒,或自勉,或一一悉心督促……我等时时在沙场上搏命,却也莫要忘了,我们为何上沙场,又为何要以性命相托?」 「圣上圣明,臣等必不敢懈怠。」 众将再一次恭敬领命。 187章 先去其枝叶 李晔这才将目光重新投放到眼下的战事上来。 今日本可一战而定,却又让李茂贞逃脱,导致战局再次僵持…… 一念到此,李晔不禁面有愁容。 康承业早猜到了天子忧虑所在,虽方才刚被天子教训了一顿,可丝毫不影响他继续抒发见解:「臣观圣上龙颜不展,可仍是为未能擒获宋贼一事?」 李晔应声点了点头。 其他的无需多说。 大家也都明白,李茂贞不死,凤翔城便不破,朝廷虽打了一场大胜仗,可于整体时局而言,却并未有根本性的改观。 康承业却不这样认为,道:「臣以为,圣上过虑了。经此一战,凤翔尽失精锐,如今城内尚存的,不过一些残余的老弱兵丁罢了。加之士气低迷,便是宋贼逃回城内,又能如何?臣以为当尽快发兵,勿给贼人留下喘息之机,一举破城。」 在行伍里,越是激进的言语和行为,越能振奋人心,赢得大家伙的一致推崇。 康承业此时建议趁势攻城,无疑便是一个激进的举动,也得来众将一片附和。 唯有孙惟晟谨慎起见,质疑道:「凤翔城难以攻取,并不在兵多将广,而在城池坚固。如今城池仍在,也未有丝毫破损,纵使贼兵兵力有所衰减,怕也不容易攻取。」 「若等宋贼从陇州、泾州等地调兵马入城,城内恢复元气后,便容易攻取了么?」 康承业反驳道, 「如今凤翔城内人丁不足,军心浮动,我们于此时发动猛攻,持续向城内施压,即便一时不能破城,也必会加剧城内的危局……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只要我们给足了压迫,他宋文通还能坚持多久?便是他宋文通还想坚持,城内其他人呢,也会跟他一样的心思么? 「人心思变,我们眼下当做的,便是给他们更多的思变的机缘。」 康承业这番话,又把他主张攻城的理由提升到新的一个高度。 孙惟晟匹配不了,只有默然退下。 其余诸将本就赞同攻城,更是纷纷请命。 只剩下天子的最后点头了。 可李晔始终未点这个头,沉思良久后,缓缓道出一句:「攻城为下。」 「圣上……」 康承业急忙要再劝。 因为他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攻城只是辅助,主要是攻心…… 但李晔却提前摆了摆手,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有些话,李晔不能明说。 在他看来,如今朝廷内部君臣同心,这已是在艰难外部环境催迫下所能形成的一种最好的良性局面了,但这并不妨碍他与臣子们的立场,其实并不完全一致。 天子就是天子,臣子就是臣子。 一场战事中,臣子就应当表现得勇往无前,无所畏惧,这是他们做臣子的本分,也是表给天子的忠心。 天子当表彰臣子的忠心,但却不能放任他们的这股冲劲。 如果把臣子比做战马,只管撒腿疾跑,那天子便是那根缰绳,既要操控跑的方向,也要适当地勒一下绳子。 身为天子,他不得不考虑,臣下对战事的分析,是他们基于对战局的客观判断,还是表给他看的忠心?或者说,这里面掺杂了多少表忠的成分。 基于立场不同,他还得有更多的考虑。臣下往往只考虑如何取胜,而他还得考虑,这个胜利得来的,划不划算…… 或许康承业说得没错,只要严令各军日夜不停地疯狂攻城,李茂贞必然招架不住。 但李晔在但凡还有其他办法的情况下,不能罔顾将卒们的性命,行此下策。 李晔转 而看向了默不作声的张濬,问道:「张卿,华州那边的情况如何?」 张濬如今也算长进了,自从入凤翔,见识过真实的沙场后,他身为兵部尚书兼兵马府左佥事,依旧会列席天子与诸将的军务商讨,但基本只带了一双耳朵进来,再不似往日在兵马府内那般高谈阔论。 便如今日这般,只有天子主动询问,他才会起来作答。 「回圣上。韩建来信依旧是一味诉苦,道形势艰难,寻求朝廷的支援……但据臣所知,其实潼关外的形势并不严峻,陕虢、洛阳两路关东兵马一直停驻在潼关三十里开外的地方,并未再靠近,如今又有了朝廷诏书,想必更不会轻举妄动。」 「陇州那边呢?」李晔再问。 「韩逊又来了一次消息,说他正沿关陇道南下……臣另得来一些消息,不知当说与否?」 「说。」 「禀圣上,臣听闻,韩逊破了萧关后,又与当地原州将校联合,返身攻打了平高(原州治所),似乎并不急于南下……」 「朕亦有听闻,灵州人马有限,又长途迁徙,如今新占了原州,自当修整一段时间,并不奇怪。」 天子轻飘飘一句带过,张濬也只好点头应道:「圣上体察下情,令臣等钦佩。」 李晔随后又问了军中粮草情况。 张濬据实回答,大军出征之时,一共征集了石粮食,悉数运至渭水沿岸粮仓,随后再逐一转运至武功。至今刚好过去了二十天,据昨日刚从武功传来的情况,武功尚储有七万石粮。 天子逐一问了华州、陇州、粮草三个问题,看似随意,实则有心。 部分将领已明白了天子意图所在。 李晔接着也道了出来:「关中整体形势平稳,粮草尚可维持,如今又战事得利,倒也不急于一时拿下凤翔城……依朕之意,可先去其枝叶。」 天子倒是好耐心,不过这并非是坏事,凤翔本是关中第一强藩,若用事过急,恐造反噬。众将皆称是。 也有人问了:「圣上意欲先取何地?」 李晔未直接回答,反问道:「诸卿以为,除凤翔城外,当先取何地?」 岐州八县,如今大半已被朝廷收复,只余了雍县(即凤翔城所)、普润、陈仓三县。 邓筠第一个抢答道:「当取陈仓。」 这个问题也太简单了,以至于其余诸将都一时不敢作答。 非但是岐州境内,便是放眼整个凤翔四州,陈仓都是仅次于凤翔城的所在。 188章 招降李继徽 李晔含笑指了指邓筠,点头应道:「朕与邓卿所想一致,当取陈仓。」 罕见地得了天子的认同,邓筠自是沾沾自喜。 殊不知其他将领看他的眼神里写着傻人有傻福的字样…… 他们难道会不知道陈仓的重要性? 可要取陈仓,又谈何容易! 这种带有质疑天子成色的问题,一般都只有康承业敢提。 「拿下陈仓,向西可勾连陇州,与在原州的韩逊南北呼应,夹击陇州之贼;向南可深入兴、凤二州,并收复此二地;向北,则进一步压缩了凤翔城的空间,切断宋贼退路……只是,陈仓既如此重要,也是凤翔贼兵苦心经营之地,其难度不亚于凤翔城,如何攻取?」 康承业甚至以自己为反例来进一步论证。 「那日臣等奉令攻打石鼻,原也是为南下陈仓铺路,且尚未能攻下,又何谈攻取陈仓?」 一个小小石鼻都拿不下来,何况坚固程度不亚于凤翔城的陈仓。 话说回来,攻陈仓与凤翔的难度相同,若真要兴兵攻陈仓,倒不如按康承业方才的建议,趁着凤翔城内元气大损之际,直接攻打凤翔城。 凤翔城一下,宋文通一擒,则凤翔平矣,岂不比攻陈仓更划算?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天子的提议似乎都站不住脚…… 但除了康承业,其他人倒也没有正面质疑天子的勇气,只是望着天子,希望能给他们一个合理的解释。 李晔的解释来了:「康卿方才有句话,朕亦有所感,叫,人心思变。」 众将满脸疑惑,什么意思…… 康承业第一个反应了过来:「圣上之意……可招降李继徽?」 李晔点头:「朕确有此意。」 众将恍然大悟,难道天子提议攻陈仓,原来是打算招降陈仓守将李继徽……可他们他们脸上再次堆满了不解之色。 自入凤翔后,还没有一位贼将主动投诚,说起来也是一件让朝廷挺难堪的事。这一方面说明了如今这世道,君臣观念有多淡薄,另一方面则应归结为李茂贞善于笼络人心。 既如此,被李茂贞一手带大、情同父子的李继徽,可能投降吗? 对比下刚认李茂贞为父不的李继昭,答案似乎已经出来了…… 但众将未曾将他们的疑惑提出来,因为这种质疑圣上决断的差事,一般由康承业来完成。 可偏偏康承业此时也沉默了。 康承业是认为,无论李继徽能否投诚,都应当派人去尝试一番。毕竟,一旦李继徽举陈仓而降,凤翔大计,便再无变故。 李晔也看出来了众人的心思。 但他也不知道该如何跟他们解释。 因为他的依据来自史书记载。 据载,当朱全忠大兵压境时,李继徽选择了投降,后来虽又复降凤翔,但那是因为朱全忠强占了他的妻子,与他与李茂贞之间的父子情义无关。 李继徽能降朱全忠,当然便也能降自己,何况自己还是当今天子。 大略已定,众将自去准备。 李晔留下张濬,又召来刘崇望、韩偓、徐彦若等人,让他们共举贤能。 刘崇望身任吏部尚书,自是深谙朝中百官之优劣,当即便举荐了原任门下给事中、朝堂改组后出任礼部郎中的牛徽,并极言此人辩才了得,可出使陈仓。 牛徽并未随军出征,故李晔当即下了份手敕,令人去急召牛徽来凤翔。 。 李继筠并未获得特殊待遇,与其余生擒来的几个凤翔将校一道,一起被绑在马棚里。军中的捆绑,不只是绑住手脚,关键是脖子上还系着一根短绳,拴在半人高的地方,教人既不能站立,也不能蹲下,只能半弯着腰,受尽苦难。 既是天子来访,自不可能在马棚里这种臭烘烘的地方,李继筠也算是跟着沾光,终于能直一下身子,被人牵来天子跟前。 李继筠去过京城两次,认得天子,老远就跪在了地上,然后一路膝行至天子跟前,嘴中不断嚷着:「圣上饶命,圣上饶命啊……」 想他李继筠,头上有伯父和父亲撑着,虽名义上带了支部队历练历练,实际只是他作威作福的爪牙,何曾受过这份苦? 李晔回道:「你虽对朕不忠,但朕却不会对你不仁,放心吧,朕不会取你性命。」 「谢谢圣上!谢谢圣上!……」 李继筠小鸡啄米似的磕了一串头,才敢小心翼翼试探道:「圣上的意思,是要放了我?」 李晔差点被李继筠的天真逗乐了。 好在他现在已熟知了天子的身份,不苟言笑,只拉下脸回道:「死罪可免,但活罪难逃。」 「啊!……还要回那马棚?圣上大慈大悲,就行行好,饶了我吧……其实我就是个废物,就算把我放了,也不会有任何威胁……」 这倒是实话。 所以在朝廷开出的赏格里,他既不如李继徽、李继昭等义儿,也在李继侃、李继曦等李氏子弟中榜上无名。 但他却并非全是废物,至少,他的父亲叫李茂勋。 李晔道:「俗话说,将功折过,你要想免除身上的罪罚,就得立有功劳。」 李继筠听明白了,忙允诺道:「好好!我立功,立功……谢圣上宽恕,圣上仁德……」 随后才记起来该问一下:「不知圣上要我立什么功?」 李晔不愿直言:「你觉得你能立什么功?」 「我……我……」 李继筠晃了半天脑袋,也想不出来。 他平日只会作威作福、强抢民女,哪想过自己有什么本领,能立什么功劳…… 「不急,回去后慢慢想。」 李晔转身离开了。 「圣上,我想起来了,想起来了……我打死也不回马棚……」 李继筠嚷破了喉咙,也只能被再次拖回马棚,继续栓在半人高的柱子上。 李晔并非有意折磨他。 谋取陇州,是拿下陈仓之后的事,不急,期间让李继筠多吃点苦,也非坏事。 李晔将此事转交于左车儿,吩咐左车儿每两日去问一次,若李继筠开窍了,便给他换个环境,若没开窍,便让他在马棚里一直待着。 左车儿请示答案。 李晔给出两个字:陇州。 189章 降?还是不降? 陈仓。 李茂贞出城追击遇伏、仅以身免、凤翔精锐尽失的消息传入陈仓城内,李继徽心中又是一番惊涛骇浪。 聪明如他,或许已经看到了最终的结局,李茂贞必亡。 到了那时,他又当如何自处? 李继徽被李茂贞收养时,其时已满七岁,小时候的事记得一清二楚。 他本姓杨,名崇本,本沧州博野人,家父乃博野县尉,母亲卫氏,也出自沧州名门,外公是沧州司功参军,可算得官宦门第。除了他,家中另有兄弟四人,一个小妹,举家和睦,是令人羡慕的美满之家。可随后的一场波及整个义武镇的兵乱,让他的家族蒙难,乱世屠刀之下,最后仅活下来他一人。.. 再随后,他被赶来镇压乱兵的李茂贞(当时应叫宋文通)收养。 在包括李茂贞在内的所有人看来,李继徽应该感谢他的养父,是后者让他能在这混乱世道上存活下来。可李继徽的内心里一直不这样认为,因为他知道,李茂贞也是义武兵乱的贼从之一,虽然直接屠杀杨家的,并非李茂贞。至于李茂贞为何要收养他,稍长大后,李继徽也是看得一清二楚,无非收买人心罢了。 包括来到李家(当时应称宋家)后,他虽名为养子,其实与家中僮仆无异,任人打骂,受尽屈辱。 这种屈辱在一般奴仆或义儿看来并不算得什么,或许其余家中的义儿遭遇更惨,但李继徽不同,因为他本有着慈爱的双亲和和睦的家庭。 他的所有温馨和美好的童年记忆,都封存在了那个原生家庭中。 随后李继徽忍辱负重,尽力讨好身边的所有人,尤其是李茂贞的亲出子弟,私下里又刻苦磨炼,不怕犯险,才终于得来了李茂贞的赏识,从一众义儿中脱颖而出,并逐步成长为领军一方的凤翔大将。 没错,李继徽应当感念义父李茂贞,他如今得来的一切都是李茂贞所赏赐,当然也随时可以被剥回。 但要说什么父子情义,李继徽只会在心底冷笑…… 身为凤翔大将,毗邻京畿,朝廷的一举一动都会时刻传入凤翔。 李继徽还曾劝谏过李茂贞不要与朝廷起争执。毕竟当今天子与先帝大不同,处处展露出非凡之举,不是可以任意欺凌之辈…… 但也只劝了那一次。 那一次他遭李茂贞凶狠训斥,差一点,就要剥夺了他的军权。 事后他才想明白,确实是他的错,凤翔与朝廷同处关中、不可共存,所以天子圣明、与朝廷谋和之类的话是绝不能说的。 而且由他来说这些话,难免会引来李茂贞的猜疑。 其实当时的李继徽对李茂贞绝无二心,也不敢有二心。 但后来等到朝廷大军入凤翔时,李继徽多少还是留了点心思的。 那日与朝廷大军于龙尾陂下正面碰撞,当他得知是天子亲自领兵后,他没有选择偷袭,也没有选择设伏,或是在陂上凭地利坚守,更不会派人去袭击天子将台所在,而是下到平地里来与朝廷兵马堂堂正正对垒。 最后他败了,败得心服口服。 这并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但似乎也并非最坏的结果。 当两军阵前厮杀之时,他曾数次眺望天子所在,那团团围着天子大纛和龙旗的地方……他不知道,天子能否体察到他的无奈。 包括他回的那一句「太远了,看不见」…… 其后李继徽领兵驻陈仓,石鼻近在眼前,遭朝廷兵马围攻时,他本可以出兵相援,但最后也只选择了按兵不动。 眼下。 凤翔再败,李茂贞龟缩凤翔城内,败亡只是时间问题,对李继徽来说 ,原本那个模糊的、他可以回避的问题便摆在了眼前,教他无处躲避。 降? 还是不降? 他虽是凤翔将领,但更是大唐臣子,转投至大唐天子麾下,何错之有? 问题不会这么简单。 这其中牵连到许多问题。 但绝无他与李茂贞之间的父子情义牵绊。 李继徽更多是从现实层面来考虑这个问题。 目前陈仓城内尚有军民两万余人,其中军卒四千,将校上百。尤其军中将校,都多少会感念李茂贞的恩情,或许也有人识时务为俊杰,心中已有其他念头,但具体是哪些人,李继徽不知道。他同他们一样,越是眼下危急局面,越要显得对李茂贞忠贞无二。 他李继徽登高一呼,下面的人是会响应他呢,还是会除掉他? 若换做往日,这个问题有很多种解决办法,可偏偏他的武卫都旧部已消亡殆尽,眼下临时填补进来的这些人,多已不是他的亲信。 尤其是李茂贞派来的监军曹芳,怎么看,都更像是来监视他李继徽的…… 除此外,尚有两个更让李继徽头疼的问题。 他的妻儿尚在凤翔城。 他但凡有异动,他们立即便会命丧黄泉。 对其他人来说,比如李继昭,只需大吼一句大丈夫何患无妻,便可轻松解决这个难题,可李继徽是一个失去过家庭的人,他不想再失去一次。 下一个问题。 他此时投降朝廷,当可保住个人性命,或一定的荣华富贵,然后呢? 天子会如何看待他,那些满口道义的朝廷大臣又会如何待他这样一个叛主求荣的人? 此事根本就无从解释。 李茂贞是他的养父,他的所有权势财富都是李茂贞一手赐与,然后他背叛了他。 一旦他做出此类行径,名声尽毁,他的前程也毁了。 所以李继徽一直在回避这个问题,他不想另投天子与朝廷。 可他不是李继昭,他看得清时局的变化,李茂贞必亡。 真到了那一天。 或许都不用等到那一天。 他便是再想改换门庭,宣示他的大忠大义,也再没了机会。 他将以贼从的身份被朝廷擒获,或死于乱枪之下,即便他侥幸逃脱,也再无立足之地,终将与李茂贞、李继昭等人一道,生生世世都背上「凤翔逆贼」的骂名。 眼下,李茂贞还没有败亡,陈仓也还在他手里,其实便已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190章 两军交战,不斩来使 「都头,城下来了一人,说是朝廷使臣。」 来传报消息的小校名郝牛屎,一个臭不可闻的名字,是武卫都老卒,但算不得李继徽的亲信,不过还知道这种消息应第一时间来通知他的都头,这令李继徽很欣慰。 「带他进来。」 李继徽先随口一回,看似无意地上前两步,拉近了与郝牛屎的距离。 随即低声问道:「曹监军那边也收到消息了吗?」 郝牛屎忙也小声回道:「城头上不只小的一个,其他人也都看到了,多半会有人去监军院那边传信……」 李继徽明白了。 他拉远了距离,正声令道:「将来人带至县衙大堂,再去传报曹使君,说是朝廷派了人来,本将需与他一共会审。」 「诺。」 其实不用李继徽装模作样去通知,曹芳早一步便到了县衙,并端坐在堂下左首恭候他的大驾。 李继徽到后,二人还有一番礼貌问候。 「李将军,可算把你盼来了。」 「让曹使君久候了。」 接着由李继徽下令,将朝廷使臣带上。 牛徽步入大堂。 一袭圆领细麻襕衫,方幞头,负手信步而至,显得十分潇洒从容。 曹芳看得一股无名火气,便朝押送牛徽的差役吼道:「白吃了这么多年俸粮,难道不知道当如何押贼人吗?」 牛徽哈哈一笑,回道:「我乃大唐礼部郎中,上官衔,怎的到了这陈仓县,反就成了贼人了?莫非,这陈仓不是我大唐国土?」 曹芳也是头脑机灵之人,当即驳斥道:「你等虽名为朝臣,实则早被张濬、孙惟晟等贼收买,助纣为虐,又与贼人何异?」 「此言过于荒谬。」 牛徽摇了摇头,顺便自寻一个位置从容坐下,道: 「张相公掌兵部,孙军使掌赤颜一军军事,而在下奉礼部事,我们虽同朝为官,其实并无甚交往,何来收买一说?便是在下的告身牒文上,盖的也只是朝廷与吏部的印泥,说我为张相公等人收买,又说我是贼人,岂非牵强附会之词?再如尔等手里的告身,盖的也是大唐朝廷与吏部的章,而绝非凤翔府的,所以我也只认你们是朝廷官员,不会认你们为宋贼贼从…… 「李将军,你觉得呢?」 「你……」 曹芳虽怒,却一时无从辩驳。 因为牛徽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没有丝毫可辩驳的地方。 而且牛徽点名问的是李继徽,也没有他曹芳插嘴的份。 所以他只好暂且忍耐下来,且看李继徽会如何回复。 也正好可观察下李继徽的态度。 李继徽没有回复。 他既不能否认自己是大唐官员,也不能承认自己便是宋贼贼从,只问道:「还未曾请教,先生当如何称呼?」 牛徽起身叉手答道:「下官牛徽。」 李继徽用了「先生」的称谓,而牛徽自称「下官」,既有谦卑之意,更是在点明李继徽亦是大唐官员。 二人一来一往的试探中,其实已多少猜到了对方的意思。 李继徽再问:「不知牛郎中突然造访我陈仓,有何贵干?」 「下官奉圣上口谕而来,特转告李将军。圣上说,将军奉宋贼为父,虽法理不容,却情有可原,毕竟圣上也曾轻信宋贼,将凤翔托付于他。如今宋贼谋逆,其乱党逆贼之面目已昭然天下,将军乃大唐将领,又素有忠义之名,切莫再与贼人为伍,悔之晚矣……」 「放屁!竟敢在此地妖言惑众……」 曹芳再也听不下去 了,大声喝断道。 却不想牛徽的反应更是激烈,拍案而起,怒指曹芳:「你竟然敢称圣上的话为放屁!?」 曹芳一时被唬住了。 文人陡然怒发冲冠,确有几分气势。 于是只剩下牛徽一人愤然怒骂。 「尔等贼人,竟猖狂至此等地步!想我来陈仓前,曾得圣上亲口传授谕令,圣上之于尔等贼从,虽有怨气,却多是惋惜之辞,更有盼尔等悔过之慈爱。却不想,尔等!……尔等如此行事,罔顾天伦,难道就不怕天神降怒,就不怕子孙后代世世为人唾骂吗?……」 这一番怒骂,骂得李继徽黯然垂头,骂得堂内凤翔将卒无不面带羞愧。 曹芳越听越惊,越看越怕,忙朝堂下差役吼道:「还楞着干嘛?还不赶紧将这人拖下去!割了他的舌头,再掏心挖肺!」 堂下差役有所迟疑,只把眼神瞧来李继徽,等他的命令。 曹芳也一同望向李继徽:「李将军,你还在等什么?」 换来的却只是李继徽一句:「且慢。」 曹芳的愤怒终于找准了目标:「李继徽,你想干嘛!难道你要通贼吗?」 李继徽只摇头回道:「两军交战,不斩来使。」 随后又吩咐差役:「将牛郎中送出城去。」 「好哇,李继徽,你竟然敢私放贼寇!你瞧我会不会去你义父那里状告……」 曹芳怒不可遏。 但李继徽已转身离开。 若换了往日,他必然不敢招惹曹芳,两人间若有了误会,他也会耐心解释…… 可今日,他的耐心已被消磨得所剩无几。 而且,他从朝廷主动派人来招降的举动中,看见了新的方向。 此番入城,其实并未取得任何实质性结果。 但牛徽已心中有数。 出城后,他立即奔赴渭水边,当面向天子汇报:李继徽有投降之意。 屋内张濬、刘崇望等人亦在,听闻此消息后,欣喜万分,连声叫好。 欣喜毕,又齐齐称颂天子圣明,早早看出了李继徽的意向…… 李晔则表现得很淡然。 他早从史书上的记载知道了李继徽有背离李茂贞的意思。 可问题是,如何把这种意向落实到行动上? 又从牛徽的汇报里,众人得知,李茂贞派有专人监视李继徽,想要私下与其取得联系,订下盟约,并非易事。 张濬献计,可多派间人入城,设法与李继徽取得私下联系。 这算不得什么好办法,但也没啥坏处,李晔点头,并将此事交与张濬与牛徽二人,让他们尽快策反李继徽。 191章 陈仓守将杨崇本来降 张濬与牛徽尚未开始行动。 就在当晚。 李继徽竟主动派人来到朝廷军队的营地。 这当真是一个极利好的消息。李继徽主动派人前来,说明他非但有降意,而且意愿非常强烈,指不定早就有所计划。 而且双方在城外联络,也比城内方便得多…… 李晔亲自召见。 来人行叩拜大礼后,道:「李将军托末将转禀圣上。李将军出自沧州官宦人家,世受天家与大唐朝廷的恩泽,后虽转投宋文通名下,但也一直努力杀贼,未敢片刻忘记国恩,更不敢丝毫于圣上不敬、行忤逆叛国之举,拳拳赤心,还望圣上明鉴。」 李晔点了点头,问道:「李将军可还说了什么?」 来人再拜道:「回圣上,李将军只说了这些。」 有意思…… 李继徽主动派人来联络,分明已有投诚之意,却话里话外不提半个降字。 李晔道:「你且休息片刻,朕稍后再给你回复。」 「末将不敢。末将告退。」 帐内张濬、韩偓等人同样是困惑,待陈仓信使退下后,便纷纷商议起来。 首先可明确一点,李继徽强调自己原来的出身,当是要划清与李茂贞的界限。 接着,李继徽一再强调自己的忠心,不敢与朝廷相抗,背后的意思,是暗示朝廷兵马去攻打陈仓,他便会不战而降?. 但兴兵乃大事,岂可凭猜测便贸然行之? 几人商议后,一致认为,无论他李继徽是什么意思,朝廷都当明确表态,并要求李继徽给出明确回复,然后才可做下一步打算。 李晔认可。 再召来陈仓信使,道:「回去告之李将军,朕相信他的忠心,与宋文通等逆贼断然不同,故而朕领大军而来,却停驻渭水岸,反派了使臣入城,便是希望他能与凤翔诸贼划明界限,幡然悔悟,重投朝廷名下。朕也希望他明白,朕非昏庸之人,他若能重回正道、交出陈仓,朕非但不会追究他以往过失,还会重赏于他,绝不至寒了忠良之心。」 李晔身为天子,有些话只能泛泛而谈,具体如何向李继徽许诺,自有张濬等人具体去与陈仓信使说明。 当然也是出自李晔的授意。 首先会保留李继徽的人马和兵权,他仍是武卫都都将,朝廷也不会干涉武卫都内人事;交出陈仓后,他李继徽可以选择与朝廷大军一道攻打凤翔城,也可以选择南下陈仓道,替朝廷收复兴、凤二州;至于其余官职、爵位、赏赐等,朝廷自然不会吝啬这些虚名,只要他李继徽立有功劳,朝廷便自有相应封赏。 两日后。 陈仓城内再次派来信使。 这一次李继徽直接送来了书信,信中不再模糊其词,明确献城投降之意,并用了大量篇幅盛赞圣上文治武功。 但他同时提了两个小要求。 一是恳请圣上能准其恢复原本姓名杨崇本。 这其实都称不上要求,朝廷既要求他叛离李茂贞,当然得去掉李茂贞给他的赐名。 但此举由李继徽主动提出来,则并不多余。其实,他还是在向天子和朝廷表明他的忠心,以及他与李茂贞之间的真实关系。 二是陈仓城内遍布李茂贞的眼线,因而他恳请圣上能发兵「攻打」陈仓,只要朝廷的兵马能出现在陈仓城下,他便可借御敌之名收拢兵权,并借机除掉军中异己,再开城投降。 这两个所谓的要求,李晔自然是同意了。 按李继徽所给出的时间,三日后,李晔留飞龙、顺义二军留守渭水北岸,继续监视凤翔城,自己亲领其余人马沿渭水直下,逼 近陈仓。 到达陈仓城下后,立即发动「进攻」,大张旗鼓地饶城巡游半圈,向城上展示朝廷的武力,随后便退回十里外驻下。 期间,孙惟晟为防城中有诈,建议天子坚固壁垒,不可大意。 李晔觉得无此必要,只安排各军简单划分营区,再搭上简易帐篷即可。 事实验证了李晔的信心由来。 只过了两个时辰不到,便有游骑来报,陈仓城内有兵戈打斗之声。 随后又有消息传来,陈仓城头上抛下大量尸首。 紧接着又有消息,陈仓城头上另竖起了大量白旗。 再其后。 陈仓城门大开,一队四十来人的将卒向朝廷营地驰来。 「报!陈仓守将杨崇本来降!」 李晔难免得意地与四周喜形于色的诸将会视一笑:「召。」 杨崇本单人被带至。 身形魁梧,近八尺高俊朗,颇有英武之气。一身铮亮的铁衣上沾有水渍,显然是刚刚擦洗过,但仍擦不去缝隙间的血痕,说明城内方有过厮杀…… 杨崇本尚距天子十步远,纳头便拜:「罪臣杨崇本,拜见圣上。」 「杨卿一力光复陈仓,乃社稷有功之臣,何罪之有?快请起。」 杨崇本仍未起身,而是将手中账簿高举过头,端正地呈上:「陈仓城内的民户、钱粮及武卫都将校名录俱在此册中,请圣上检阅。」 李晔亲自上前接过账簿,顺手牵起了杨崇本。 他大致翻了几页,陈仓城内共有民三千户,储粮十万石,可抵得上一般州府,另附武卫都及陈仓守兵各级将校姓名…… 看完后,李晔将账簿再次放回到杨崇本手中:「还是杨卿代为保管吧。」 背后的意思,便是默许了他继续掌有陈仓。 「罪臣能得圣上宽宥,已是感恩戴德不尽,如何能……」 杨崇本惶恐,忙要推让。 李晔摆手制止了:「杨卿既能知晓大义,重投朝廷名下,便也就无需如此多礼,凡事朕自有安排,你只管照做便是。」 「臣,叩谢圣上隆恩。」 杨崇本真的行了叩拜大礼后,方才诚惶诚恐收回账簿。 至少从目前看来,天子比他想象得更大度,也让他消除了些前程堪忧的顾虑…… 其后李晔便让杨崇本返回陈仓,先稳定城内局势,然后晚上再出城来赴宴。军中要为他和陈仓投诚官员、将校设宴表功。 杨崇本连连称谢,随后恭恭敬敬地倒步退下。 192章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朝廷不费一兵一卒,便成功收复凤翔重镇陈仓,同时还得来一支可战之军,当真是件大喜事。 而且成功降服一位将领,与战场上斩获另有不同,其中隐隐有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得意和骄傲…… 杨崇本离去后,帐内众将无不喜笑颜开,纷纷来与天子道贺。 可其中也有人略带隐忧。 比如较持重的孙惟晟和周济二人。他们认为杨崇本既已献城投降,就应当趁机接管陈仓,派朝廷兵马入驻,方算稳妥,反将陈仓又交与杨崇本,似乎太过于大度了些。 当然这些只是心里的想法,他们并未说出来。 毕竟正众人大喜之时,不宜说些扫兴话。且能降服杨崇本,本就是天子的远见卓识与运筹帷幄,他们无不感叹膺服,哪敢再说半句质疑的话…… 但他们不说,也有人能看得出来。 张濬看似不经心道:「圣上慧眼如炬,看出杨崇本可被降服,如今再经验证,朝廷不费一兵一卒得来陈仓重镇,已令臣等好生钦佩。然而圣上又不急于入驻陈仓,仍交还杨崇本之手,既显仁德之心,彰信义之举,又暗含长远的谋划,更是让臣等叹服不已。」 「哦?什么长远谋划?」 既是吹捧天子的话,自然有人答话。 李晔也乐了,一起问道:「张卿瞧出了什么?」 「圣上。诸公。」张濬团团一揖后道,「或有人想着立即入驻陈仓,无非是担心杨崇本新降,万一再叛,陈仓会得而复失。若真是这样想,或这样做,便就是轻重不分。因为重点不在陈仓,而在杨崇本,只要杨崇本没有二心,陈仓便不会再有变故。再观圣上此举,不正是让杨崇本安下心来,自此全心效忠朝廷么?」 众人听完,恍然大悟,争相叹服道:「圣上圣明,思虑周全,臣等弗如远甚。」 李晔唯有笑笑不语。 他方才不过是瞧杨崇本献上账册,忠心可嘉,便也适当展现出自己的信任。就只是一个临时的念头而已,哪有张濬分析得这么多心理活动。 趁着天子心情正佳,张濬也提出了他真正的忧虑:「只是,叛节之人,也不宜太过信任。」 李晔看得出来,这不只是张濬的忧虑,也是所有人担心的地方。 毕竟杨崇本连他的养父都能背叛,何况他人?这样的人如何能让人放心? 其实,李晔也不放心杨崇本。 但他必须要考虑一个问题,手下缺乏可用之将。 与诸将相处大半年后,李晔大概也看清了他们的才能。唯康承业可称将才,故而要派人单独领军行动时,李晔也只敢派康承业。. 只可惜康承业终究是个阉人,在行伍里这种热血男儿汇聚的地方,在将卒们的眼里,他的威信必然大打折扣。而且康承业治军领兵,如同他的为人,有时过于刚直,丝毫不肯苟且,这点让李晔用起来十分放心,但在同僚和部将眼里,怕又是另一种看法了。 除康承业外,朝中便再无将才。孙惟晟练兵不错,宽厚与严明之间的尺度拿捏得十分妥当,可要说到领兵打仗,普普通通,从未见得有甚高明之处。 邓筠可称骁勇,除此外,乏善可陈。 其余周济、李君实、杨守成、孙揆等几人,便只剩下忠心了。 如今朝廷只在关中用兵,无能战之大将倒也罢了,若以后要出关中作战,要派军远征,没有可放心托付的大将是不行的。 总不能次次都是李晔自己亲自领军吧,况且他自己也只能领一路大军,况且李晔也不相信自己的军事才能。 说到底,他不过是占了未卜先知的便宜,又读了些后人对古代兵法的系统性研究, 再加上勤学苦练……但行军作战,有时是需要胆识和天赋的。 而杨崇本大小也算是个可用之将。在李晔的心里评比中,单论军事才干,杨崇本肯定比不了康承业,但比之其余人,应当是要高出一些。 前番征发兴、凤二州,此番与朝廷军队抗衡,都可说明这一点。 李晔还可以从史书上找来依据。当朱全忠领汴梁大军入关中时,其时已独霸关中的凤翔兵与之一比,才明白自己不过是在关内当猴子大王罢了,交战十余次,次次大败,竟无一胜绩,最后只敢龟缩在凤翔城内。而杨崇本(应称李继徽)打的几仗,都可圈可点,比如曾于凤翔城外偷袭汴梁军,比如复归李茂贞后平定邠宁、鄜坊之地。 正是出于才能上的考虑,李晔才愿意「信任」杨崇本。 眼下张濬等人当众表露出对杨崇本品性的质疑,李晔也只淡淡回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朕自有分寸,诸卿勿要再言。」 张濬等人也听出来了。 天子招降杨崇本不只是为了陈仓,还预备要起用他。 故而称颂天子圣明后,便也就不再多说。 夜间。 陈仓城外大办庆功宴。 其余各军各营,也备有肉食,李晔又令御厨多备菜肴,给各营将士也象征性端去些,今晚军中上下同乐,只一点,严禁饮酒。包括中军帐外的这几座主宴,同样未备酒水。 杨崇本在入夜时便早早报到。 同行的另有武卫都内四名十将、一位掌书记,和陈仓县内主簿。照理说陈仓县乃次畿县,县内流内官绝不止主簿一人,看来已是被清理了,或另有要事不能出……但这并非什么大事,杨崇本未提及,其余人也懒得多问。 杨崇本另带有许多城内珠宝锦缎,说是孝敬天子,李晔点头收下了。 其后各自落座。 虽无酒助兴,亦无丝竹之乐,但胜在人人都心情不错,宴会气氛高涨。 杨崇本自是抓紧时间向天子表忠,又殷勤向其余朝廷将帅示好。 张濬、孙惟晟等人已得知天子不会冷遇杨崇本的想法,自然也没必要排斥他,都当做朝中同僚来相处,互相恭维恭贺。 只外围几座陪席上,有一两个不懂事的武将嚷着要喝酒,被孙惟晟等人叱骂一顿后,也就老实了。 陈仓城外,一片欢笑晏晏。 193章 臣唯以死相报 本是场尽兴的庆功宴。 临近散席时,杨崇本却神情有些黯淡。 离得最近的周济瞧见了,问道:「杨将军,为何突然伤感?」 杨崇本忙振作精神,遥向天子告罪:「臣一时失礼,望圣上恕罪。」又朝着左右周济等人赔笑道:「下官一时起了杂念,不想却搅了诸公兴致,还望诸公莫怪。」 有人问:「到底是什么杂念?」 杨崇本这才摇了摇头,叹道:「实不相瞒,方才我想到了我的妻儿,我如今得圣上赦免,可纵享盛宴,却不知他们如何了……」 闻言,席间沉寂了下来。 如今杨崇本背叛李茂贞,他被看管在凤翔城内的家眷,必然会丧于屠刀之下。众人便是想劝,也无从劝起。 邓筠一拍桌子,猛然暴起:「如今都是自家兄弟了……杨兄弟莫愁,明日我便陪你攻打凤翔,定要救回你妻儿。」 邓筠这话明显唐突了。 且不说凤翔城高大坚固,是你想攻便能攻得进去的?再说了,发不发兵得天子说了算,你这突然冒出来一句,不是在逼天子就范么?况且天子早定好了大略,先去枝叶,徐图凤翔…… 因而席间无人应和。 杨崇本似乎受此感召,当即立起来向天子请命道:「臣愿率所部兵马攻打凤翔城,恳请圣上恩准。」 他的这番表态,李晔倒听得很欣慰。 一则,杨崇本愿攻打凤翔城,便说明他已决心与李茂贞兵戎相见,彻底割裂,不留丝毫余情;再则,等杨崇本兵马出动后,自然得由朝廷兵马入驻陈仓,说明他并没有占据陈仓、以待其变的念头。 李晔因此安抚道:「杨卿不忘家人,可见真性情。只是,李茂贞既扣押了你的家眷,必是严加看管,便是你兴兵去攻,也无济于事。」 这是摆在明面上的道理。 李茂贞若恼怒之下欲屠其家眷,岂是你能阻拦得了的? 杨崇本幡然醒悟,又连忙请罪:「臣一时冲动,还望圣上恕罪。」 李晔摆了摆手道:「当下之计,莫如缓攻凤翔,不要激怒宋贼,兴许能保你家人性命。朕亦会往凤翔修书一封,替你说情。」 与方才的安抚相比,李晔的这番话,便是真心在为杨崇本考虑,想尽力保全他的家人。 杨崇本如何听不出来,感念之下,热泪盈眶,向天子跪谢道:「臣,叩谢圣主隆恩。圣恩浩荡,臣唯以死相报。」 李晔虚空一抬手,示意杨崇本起身:「杨卿此番心意,朕收下了。」 又道:「杨卿若有心报国,想要沙场立功,而凤翔又去不得……依朕之意,倒不如南下兴、凤之地。如何?」 杨崇本立即再半跪请命:「臣恭领圣谕,绝不敢辜负圣恩。」 下来后,李晔立即亲书一封,发往凤翔。 信中,李晔没有过多谈及杨崇本皈投朝廷之事,也没有说太多空洞的大道理,只告诉李茂贞,此番朝廷与凤翔兴战,无论过失何在,都不应当牵连家眷,伤及无辜。并向李茂贞许诺,若最终凤翔败亡,他不会降罪于任何无辜之人,甚至可赦免李茂贞的几个儿子…… 张濬、刘崇望、韩偓等人在一旁看着天子写完这封书信。 再次叹服:圣上仁德。 随后议起了杨崇本南下兴、凤之事。 几人认为,有利有弊。 兴、凤二州原本就归杨崇本实际占有,如今留守兴、凤各地的,也多有杨崇本的旧部,此番由他领兵去收复,当不会有太多阻挠。而于凤翔而言,兴、凤再失,则意味着东面与南面的疆土尽归朝廷之手,无疑又是一个沉重的打击。此为 利。 弊端在于杨崇本乃新降之人,忠心不固,本就在兴、凤二地有根基,如今再放他回到这二地,短时间内固然对平定凤翔李茂贞有利,可长远看来,也容易导致杨崇本实际割据二地,于朝廷不利。. 综合来看,眼下以除掉凤翔为主,故而放杨崇本南下的决议无疑是正确的。 但若无长虑,必有近忧,长远的利弊也得适当考量一番。 张濬建言道:「待杨崇本攻下兴、凤后,莫如仿同州之策,让他只掌军事,其余政务赋税,则由朝廷另委任知州管理。」 这无疑是最佳解决办法,在同州也已验证过,将兵权与其余行政、财权等拆开,完全可遏制地方割据坐大。 但韩偓也提醒道:「兴凤二州与同州情况不同,杨崇本也与王氏兄弟不同,同州之策,未必便能在此二地施行下去。」 「有何不同?」刘崇望接过话来道,「他杨崇本不过一新降之人,全仗着圣上仁德,方可继续延喘,还敢违抗朝廷政令不成?再说了,等到凤翔一平,兴、凤两地便处在了朝廷的眼皮子下,他杨崇本还敢造次?」 张濬也同意刘崇望的观点:「以我观来,这杨崇本是个聪明人,当不会做糊涂事。」 这些都是将来才需要考虑的问题,并不需要立即给出决议,因而李晔也只听听,多了解些四周局势和朝臣的想法,不做任何表态。 这时张濬又提到:「杨崇本去了兴、凤后,当如何处置满存?」 他不提,几人都快忘了,满存才是朝廷亲授的兴凤节度使兼兵马都帅。 可刘崇望、韩偓等人都保持了沉默,未如方才那般积极献言。 因为这是个无法作答的尴尬的问题。 满存并无什么大的过错,反而有功,前番袭扰凤翔,为朝廷反攻梨园寨、奉天等地提供了支援,此番又派人来报信,让朝廷获知了斜谷内的凤翔伏兵,不予以奖赏也就罢了,是无论如何也不应褫夺他的兴凤节度使之位的。 然而另一方面,他又屡吃败仗,只能栖身于深山老林里,朝廷总不能罔顾事实,把杨崇本打下来的兴凤两地强行交到他手里吧? 余下还有个折中的法子,便是召满存入朝,给他个诸如左龙武大将军之类官衔很高的武将虚职,让他富贵晚年。 但这里也有个问题,便是满存的声名太臭,尤其是他有吃人肉的记录,还不知避讳的大肆宣扬,闹得世人皆知。 194章 人心似豺狼 满存在地方上为恶,朝廷看不见、也管不着,如今天底下的形势世人心知肚明,朝廷无力干涉地方藩镇…… 可若将满存召入朝中来,这就说不过去了。 一个食人恶魔,朝廷却用厚爵厚禄将他供起来,那朝廷又代表了什么,又如何跟天下万民谈大义名分? 地方藩帅可以不要脸,但朝廷却不能不要脸,或者说,朝廷如今只剩一张脸面硬撑着的,若连这脸面都丢了,还谈何「号令」天下藩帅? 所以如何处置满存,倒成了个棘手的难题。 到最后,张濬也意识到自己提了不该提的问题,自我认罪道:「臣一时失言,圣上勿怪。」 李晔摆了摆手。 他其实倒有个主意……只是有些腹黑…… 李晔斟酌好言辞,与张濬道:「张卿可私下去杨崇本说说,满存乃朝廷有功之臣,待他到了凤州后,莫要怠慢了功臣。」 张濬双眼一亮,这还真是个好主意。 终究还是圣上主意多…… 因为满存现任兴凤节度使,与他职位冲突的是杨崇本,所以着急的也应是杨崇本,也应由他来解决。 至于杨崇本会如何处理这位朝廷功臣…… 张濬相信,只要杨崇本还想要兴凤二地,便自会处理干净,不会等到朝廷来过问。 杨崇本领武卫都南下,李晔便顺势驻进了陈仓,并将此地做为临时的行辕。 如今陈仓一下,凤翔各地门户洞开。 南边的兴、凤二州,已有杨崇本去收复;北边的凤翔城,暂仍以监视防范为主;朝廷的重点便放在了西边,谋取陇州。 李晔先派出几拨信使,希望能与在原州的韩逊取得联络。 接着,便召来了李继筠。 据左车儿来报,李继筠现在已经开窍了,明白了他唯一的作用,便是陇州刺史李茂勋的长子。 李继筠一见天子,便是一阵磕头求饶,并赌咒发誓,只要天子放他回陇州,他保证说服父亲举兵来降…… 李晔一听,便知道这纯是个浑人,无法谋事,便让人拖了下去。 后续事宜,还是将此事交付与左车儿,让后者去与李继筠沟通。 得从李继筠身上取一件信物,再让他写一封亲笔信,遣人送去陇州,先试探一下李茂勋的态度…… 不动用武力便拿下陈仓同时另有一利好,身为凤翔境内第二大城池,陈仓城内大小库房十余处,储备有丰富的物质,其中光粮食便超出十万石。 应当从战略层面来看待这十万石粮食。 李晔以天子身份领朝廷大军出征,给他带来相应便利的同时,其中也有一个弊端,便是他无法采用因粮于敌这种最高效的出兵模式。 毕竟他是天下万民的天子,名义上,凤翔百姓也仍是他的子民,不是敌境内的百姓。 这就注定了他无法像其余藩帅那样频繁发动战事,一边攻城掠地一边四处掠夺粮草;而他所领的朝廷兵马,只能通过漫长的休养期来储备粮食,然后耗费巨额转运再输送至前线,整个战事过程中,粮草一直处于急速消耗状态。 因而陈仓的这批粮草物质,便显得格外重要了。 这让李晔可以越发从容,让他有了物质基础,可以坚定地去推行「先去枝叶,徐图凤翔」的策略。 拿下陈仓的意义对朝廷有多重要,便也就对李茂贞有多打击。 李晔给凤翔写了书信后,一直未收到来信。 据传,自杨崇本举陈仓而降的消息传入凤翔后,李茂贞震怒,已几近乎癫狂。 凤翔城内此刻正屠刀乱舞,人头滚滚 。 杨崇本满门家眷,妻妾儿女,连同奴仆女婢,共计三十三人,无一幸免。其实有唐一代,刑罚止于成年男子,基本不会加于妇孺之身,但已是震怒、急于发泄怒火的李茂贞践踏了这条规则,连杨崇本的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女婴也一并丢上了刑场,由长枪扎死。而杨崇本的长子方十四岁,李茂贞对他实施了最残忍的磔刑(即后世的凌迟)。 除杨崇本的家眷外,凡与杨崇本有故的,不管是昔日部属,还是有过往来,全部遭到了李茂贞的清洗。 李晔得到的数字,是在三百人以上。 李晔无从去猜测李茂贞的内心,也无从去感知杨崇本的心情,世道沦丧,人心似豺狼,很多事情并非他能左右的。 其实抛却情感上的因素,单从现实角度来考虑,李茂贞疯狂残杀杨崇本家眷,只会激起后者更加疯狂的报复,这对李晔和朝廷来说反倒是好事。李晔很清楚这一点,但他绝不会因此而有半分欣喜。 陇州很快便回了消息。 在回信中,李茂勋态度坚决,说他名下有儿郎上百(包括义儿),不缺李继筠这一个,是杀是剐,悉听尊便,而李继筠命丧「贼」手,反倒是为家族争光。同时又一再申明他与兄长李茂贞的功勋,恳请圣上勿要为张濬等三贼迷惑,尽早罢兵还朝,还凤翔百姓安宁…… 李茂勋的态度并不令人意外。 李晔让左车儿将书信带去给李继筠看。 据左车儿回报,李继筠看完书信后气愤不已,甚至当着左车儿的面骂自己的父亲是「老畜生」,然后恳求左车儿不要杀他,说他还有用…… 李晔也不心急,安排李继筠再次给李茂勋寄信,想说什么便说什么。 权当做扰乱李茂勋的情绪了…… 原州则迟迟没有回复。 李晔再次派出信使。这次选择走梨园寨、再取道邠宁,绕行至原州。 同时嘱咐孙惟晟等人多派间人入陇,尽量多的收集陇州情报,为大军进入陇州做下步准备。 在等待各方消息的同时,李晔利用空闲下来的时间,开始提前建立朝廷在凤翔的行政体系。 岐州八县,除凤翔城与普润外,已全掌控在朝廷手里,但只能说是在朝廷兵马的覆盖下。 要真正将这些土地消化掉,就得自上而下建立起一套管理制度,将当地所有宗族、乡绅、百姓囊括进来,置于朝廷的权力管辖范围内。 195章 三条大纲与赋税事宜 先是岐州知州一职。 李晔授予了卢宴。 后者在云阳县政绩出色,克俭克勤,又积累了不少地方治理经验,正好可让他来接手岐州。 李晔先单独召见了卢宴,告之了自己的授命,随后才召来张濬、刘崇望等随军朝臣,大家一起商议治理办法。 最后拟定出几条大纲。 第一步,当整顿吏治。 各县县令与县尉两职均由朝廷重新委任。此举既是强化朝廷对凤翔各县的控制,也是因为先前朝堂改组时驱逐了不少官员,其中不乏忠心之士,他们还一直领着朝廷的俸禄,也该给他们找点事做了。. 其余录事、主簿、曹吏等职位,则从当地原有官吏中挑选。 着重考察他们对朝廷的忠心,其次是才干和名望,再次是地方家族势力,综合考量后,各县举荐至州府,州府再上报至朝廷委任。 第二步,当安抚民户。 此番凤翔战事对当地百姓而言无疑是一场灾难,加之李茂贞统治期间,虽算不得统治残暴,但对凤翔民力和物力却是极尽搜刮之能事,百姓普遍困苦…… 因而几人商定,免除岐州全年赋税,各县均以招抚百姓、恢复民力为主,不得向百姓索取丝毫。 第三部,当划分土地。 朝廷尚未拿到各县户册和青苗簿,也不了解岐州当地的土地归属情况,但为安抚民心计,稳定为上,几人初步商定,承认土地原有归属,不做任何变更。只是需将原有田契交由县衙登基入册,重新换发朝廷派下的加盖户部印章的田契。 若有无地客户、佃农、流民等,只在没有认领的土地上进行分配。 三条大纲拟定,接下来的具体事宜,自有刘崇望等人再与卢宴商议,然后交由卢宴领相应官吏下去逐步实施…… 李晔又抽出时间来阅览京城奏牓。 杜让能按照先前的嘱托,每三日便会发来一次牓子,汇报京城事宜,至今一月过去,刚好发了十此,一直堆在案前,李晔只有时间偶尔瞟上一眼。 杜让能无疑是处理繁琐政务的一位能手,他需要向天子汇报的事情,包括宫中、朝中、京城中、京畿各县、四方藩镇消息,林林总总,但他又知道天子正忙于战事,故而每次都会提前归类,划分轻重,再择其关键处汇报,并附上自己的建言,以便天子快速处理。 李晔一般也只择关键处多看几眼。 如今稍有空闲,便又拿出来过目一遍,其中有尚未决断的,也加紧时间思考处理办法。 朝廷先前下发讨凤翔诏令后,四方藩帅也都有回信送至京城,一律是声讨逆贼李茂贞,还有不少藩帅请求领兵征讨…… 但他们同样的声讨声背后,显然藏有各自不同的心思。 如今细细思来,大多都不是真心要替自己除贼。 比如朱全忠,他的意图无非是涉足关中,只是他的宣武兵马被牵制在河北、淮北一带,故而怂恿陕虢、河中、河阳等几个藩镇西进。 再如王建,就在朝廷征讨凤翔时,东川也爆发了一场不大不小的战事,神策军主动进攻顾彦晖失利,退守梓州。而王建这时嚷着要讨伐李茂贞,多半是想名正言顺地出兵山南,从后路攻击神策军。 再比如李克用,他想替天子除掉李茂贞的心意倒不能说是假的,但他想借机顺道摆平近来越发亲近河南的河中王重盈的心思,怕是要更真一些。 先前李晔没有急着决断,此时慢慢想清楚了各方的意图,便在这些牓子上批注上自己的意见,再发回京城,让杜让能代为回复四方藩帅…… 京畿各县正是育苗的关键期。 杜让能每 来奏牓必汇报各县农桑,有问题便逐一请示。 如各县普遍存在盲目垦种秋粮的情况,于地力有损,朝廷是否当出面劝阻;再如渭水夏季涨流,各县多水渠不通、堤坝不固,朝廷是否当出资修缮,等等。 李晔同样做出批示,无农为先,宜尽力完善。 随后将这些奏牓转给徐彦若,让他与杜让能互相商议,如何协调民力,既不影响前线战事,又不耽搁京畿农桑…… 再有赋税事宜。 杜让能已与户部官员拟定赋税数目,并向天子请示。 包括,按丁男收取「租」,每年税额粟或稻两石;按户收取「调」,每年税额绢两匹,也可缴纳布、麻、绵等;按户收取「户税」,每年税额,依据各户资产不同缴纳二百四十文至四千文不等;按田亩面积收取「地税」,每年每亩税额主粮半斗;按转运里程收取「脚布」里路程内统一定额布两丈,若转运距离超里,每十里追加税额布一丈。等等。 这基本是复制了大唐立国的租庸调制,而推翻了近百年来施行的两税法。 在当朝官员看来,站在租庸调制背后的是盛世大唐,而施行两税法的已是风雨飘摇中的残唐,他们出于最朴素的情感,在如今京畿百姓与土地关系稳定的情况下,否定两税法,回归租庸调制,也是自然而然的了。 而且两税法的提出,本就是为了敛聚国用,以应付外忧内困的时局,是一种应急的策略,其背后弊端层出。 最典型的,便是两税法「量出为入」的理念,即朝廷提前预算来年度支,再以此来核定来年的税额。如此做法,完全罔顾了百姓的承受能力,只一味依据朝廷所需来向天下百姓伸手,长此以往,结果只能是涸辙而鱼。且每年税额不定,这本身就为贪官污吏劣绅们鱼肉百姓提供了便利。 再有,两税法淡化了农户与土地之间的关系,变向加剧了土地的兼并,及农户的流失。 更别说隐藏在两税法背后的榷盐法,便像是一颗恶性肿瘤,既加剧了平民百姓的困苦,也激化了社会矛盾,最终将大唐王朝一步步拖入深渊…… 尽管眼下的两税法存在种种弊端,但李晔显然不愿意开历史的倒车,再来同意杜让能等人回归租庸调制。 196章 进发陇州 两税法的出现,主观上是为朝廷敛财,但客观上也响应了社会现实的变迁。 李晔专修唐史,自然明白两税法为何出现,它与哪些社会变迁相呼应,以及它有哪些可称得进步之处。 如,两税法淡化了赋税与丁户之间的联系,更侧重赋税与财产之间的关系; 再如,两税法多用钱币代缴,而取代租庸调制的实物纳税,在省去大量转运消耗的同时,也促进了商品流通与商贸发展; 再如,两税法较之前历代赋税,税种高度简化,既方便了朝廷征收,也为百姓缴纳提供了便利。 等等。 总的来说,租庸调制与两税法,这两种税制各有利弊。 所以李晔既支持杜让能等户部官员改革税制的主张,但又不同意直接回归租庸调制。 接下来,李晔该如何取舍? 这并非一个简单的问题,尤其考虑到如今这个正急剧动荡变化的时代现实。 李晔又跳出这两种税制的比较,仔细回顾了历朝税制演变,重点是后世将采用的那些税制,如王安石的方田均税与均输法,张居正的一条鞭法,雍正时期的摊丁入亩…… 甚至他还站在这个时代的立场上,从本质上去思考赋税在这个时代应有的意义和作用…… 李晔粗略有了些念头。 但他并非在奏牓中直接批示,毕竟赋税干系重大,且他将推行的新法中多有创举之处,还需与百官反复商议、集思广益。 他只让人带话给杜让能:朝廷敛赋以贴国用,亦应薄赋以养民力,其中分寸,宜反复斟酌,朕以为,莫如此八字说得妙——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李晔得空处理政务,但也片刻不敢耽搁兵事。 这段时间,杨崇本已顺利收复兴、凤二州,沿途未发生一场战事,所过州县皆闻风而降,重归朝廷名下。 这从侧面说明了杨崇本绝不是一般武夫,除了领兵作战之外,他也能长袖善舞,颇能笼络人心。 若不然,他前番是打着凤翔旗号攻下兴、凤二州,此番再以朝廷名义出征,兴、凤二地留守的凤翔或当地官员,完全可以以此为借口抵抗,并趁机割据当地。可他们却未做任何抵抗,纷纷出降,只能说明杨崇本在之前离开这两地时,便已处理好了人事,做了大量相关安排。 杨崇本收复兴、凤两州后,立即往陈仓输运石粮草来,说是沿途缴获。这同样是他在向天子表忠心。 中军帐内却灯火通明。 李晔也极度疲倦,但他必须召集众将,趁现在商议出明日的行动。 204章 城破了 李晔没有一力独断。 他先询问了帐内诸将,各部情况如何,明日是否还可再战,或是先暂歇一日。 诸将均表示小儿辈们观战了一整日,求战心切,急于立功报效圣上。 苦战了半日的韩逊也表示灵原兵可再战。 韩逊并分析道,今日攻城已让城内恐慌不安,理应继续猛攻,一鼓作气拿下城池,切不可给贼兵留下喘息之机。 李晔这才做出决议,明日再战。 接着让今日出战的韩逊来与众人分享攻城得失。 韩逊谨慎地思索了许久,方与天子及诸将肯定道:「只需延续今日攻势,明日当可拿下陇州城。」 这无疑是一个振奋人心的预断。 且韩逊不似一个夸口之人,今日又亲临城下指挥,当更了解攻守双方的态势,故而众将一时都兴奋起来,纷纷询问缘由。 韩逊回道:「城内守备不足。」 这么简略几个字显然匹配不上众人的兴奋度。 韩逊又多解释了几点。 首先是城头上工事不够坚固,已多为抛石机摧毁,导致贼兵若要探头反击,便就暴露在了弓弩射程内,可在城下射杀; 其次城墙工事有重大缺陷,竟只有两处马面与箭楼,让城墙脚下存有大量攻击盲区,可让将卒们从容休息、调整; 其次守城器械不足,让攻城器械和军卒可以轻松接近城墙,甚至爬上城头; 再次守城贼兵多新丁,抛下的滚木礌石大多没有准头,且一旦攻上城头,必然一哄而散; 再次贼兵内军心不稳,似有犹犹豫豫之处…… 最后韩逊再以事实说话:「今日我部攻城近两个时辰,伤亡竟不足百人,可见贼兵虽据有城池之利,实则徒有声势罢了,不难攻破。」 众将闻言皆喜。 李晔没有急着高兴,他又仔细回想了韩逊所说的城头上守备不足,挑出重点来与诸将商议,如何找出克制之法,利用对方的弊端…… 众将纷纷建言。 顺便也拟定了明日的攻城之法。 此时,李晔方露出自信的笑容,与诸将约定:「明日此时,朕再于陇州城内,亲与诸爱卿一一斟酒。」 次日。 当朝廷兵马再次陈列陇州城下时,城头上正抢修城垛和女墙。 其实抛石机准度极差,托城头工事简陋的「福」,也只砸毁了不到三分之一的女墙,但李茂勋也不是傻子,他很清楚,正是这些缺损女墙和垛口的地方,必将成为朝廷兵马下一次的重点攻击区域。 然而此时再堆砖砌墙显然来不及,所谓的抢修,不过架设些木制或竹制的栅栏。 李晔利用了掌控城外所有资源的优势,昨夜军卒休息时,部分辅兵和民夫却还得连夜劳作,又新从四周采回来不少巨石。 李茂贞坚壁清野,还能将石头也全搬进城里不成? 于是,正式攻城之前,又是长达一个时辰的抛石机轰炸,把陇州城头上那些抢修出来的栅栏再次碾碎。 一个时辰后响鼓,所有云梯、冲车、木驴、半截船等大家伙,再次浩浩荡荡地开向陇州城下。. 由邓筠领部发动第一轮攻势。 什么样的将领带出什么样的军卒。 邓筠所部将卒,便如同邓筠本人一样,可能章法不整,但却剽悍异常。 他们根本等不及云梯慢腾腾地架设,一杀至城墙脚下,便迫不及待地争先攀爬。 使用飞梯飞爪者有,但大部分都是徒手攀爬,当真如蚂蚁附城。 城头贼兵或以为他们大开杀戒的时 候到了,正将准备好的滚木礌石搬运至墙边……却不想他们刚刚探头,便遭受到城下密密麻麻的箭矢飞射。 远比昨日城下射上来的箭雨凶猛得多…… 这便是昨夜商讨出的战术之一。 既然城头工事掩体不全,贼兵需得探出身子方能防御,那便得利用这个弊端。 于是从各军中抽调出所有善射之士,人,然后其中编成一队,由射术精湛的孙德昭领队。李晔给他下的任务是,不用节省箭支,但凡有贼兵敢探头,务必射杀殆尽…… 一个时辰未到,李晔提前下令鸣锣。 邓筠部的攻城法太过刚猛了,怕是陇州城还未攻下来,他的同州兵便又要折损一半。 城头上的守卒们也才稍微能喘口气。 方才城下攻势凶猛,带给了他们巨大的损耗和压力,一度,让他们以为城池便要失守。 然而贼兵们也只能来得及喘上一口气。 因为城外金锣声方停,第一拨攻城将卒尚未完全撤离,接着又响起了战鼓声,下一拨攻势又至。 他们只能拖着疲惫的身躯,冒着城下飞蝗般的箭雨,再次站上城头…… 这次由周济领部攻城。 这又是昨夜确定的攻城法之一。 既然城内守卒多为新丁,又军心不稳,那便采用车轮战,一轮又一轮,持续高强度攻城,不给城内任何喘息之机。 为此,除抽调弓弩手外,再留下两百骑卒游走,剩下所有人马,共分成三队,分别由邓筠、周济和韩逊领队,轮番攻城,此起彼伏,片刻不休。 未至午时。 陇州城上下已杀得天昏地暗。 李晔初时还能留意到哪块的贼兵被射杀较多,城下哪处的攻势较猛…… 如今却只能看到,从东至西,漫长的陇州城南面城墙上下,处处都在鏖战,处处都有大片贼兵被射杀、或攻城军卒从半空跌落…… 双方都已杀红了眼。 双方都只憋着最后一股劲。 也正在这时,李晔身边、将台附近已有禁卫提前欢呼起来: 「破城了!破城了!……」 「圣上,城破了……」 李晔顺着来报喜的禁卫手指之处,方看见,最东边的那架云梯上,已有几名勇士成功爬上了城头,并在那里站稳了位置,与贼兵贴身厮杀…… 这远远谈不上破城。 但绝对可说是在城头上打开了缺口。 李晔亦振奋地挥起了拳头,并连忙下令: 「快去传与前方将卒们知晓,陇州城已破……鼓手呢,叫他给朕狠命地敲,朕要最快最响的鼓声……」 「诺!」 「诺!」 205章 禁止劫掠 陇州城下,鼓声大作。 同时,数名传令官至将台处四散驰去,一边挥舞手中令旗,一边疾喊:「陇州城已破!陇州城已破!陇州城已破!……」 正努力攻城的所有将卒闻得此讯,大受鼓舞,他们争相发出巨大的呐喊声,拼命地朝城墙上爬去…… 李晔甚至看见了邓筠,此时已跳下了马,脱掉了身上碍事的铁甲,把长槊往背上胡乱一系,便像个寻常卒子一样,混入了徒手爬墙的大流之中…… 「城破了?」 这个声音让城下攻城人马陷入癫狂,也同时让城上守卒陷入了绝望。 然而更绝望的声音随之而来。 「贼首李茂勋逃了!」 「生擒贼首李茂勋!」 「快追啊,别让李茂勋那大贼人跑了……」 陇州城头上,陇州将卒们心底的最后一道防线崩塌了,他们甚至连绝望发呆的工夫都不曾有,便争相扔下兵刃,返身朝城墙下跑去…… 其实李茂勋仍坚守在陇州城楼上。李晔一直看着的,李茂勋的牙旗一直矗立于城楼正中未动。 这又是李晔与诸将昨夜商量出的诡计之一。 既然城头上军心不稳,李茂勋并未能完全掌控他的部队,那便在紧要的关头上,让这种军心不稳变成军心溃散。 而具体的方法,便是以「城破」为号,所有城下将卒高喊「李茂勋已逃」。 所以李茂勋到底有没有丢下他的部队提前跑路,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陇州城已破。 …… …… 攻下一座城池,有三件当务之急。 首先是封存府库。 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攻城,破城之后,获取城内的钱财辎重都是最紧要的事。 而且一定得趁快。 谨防贼兵城破之后第一时间焚毁库房。 城内也少不了流寇盗贼,会趁乱盗取库存。 其次是收拢降卒。 除非是长时间围城,一般攻城战中,守城方并不会有太多人员伤亡。 当城破之时,这些守卒还大量存活,他们或从其他城门处逃出去,或散落在城内,零星抵抗,也必须得尽快解决掉,以彻底奠定胜局。 最后才是安抚民心。 要立即张出告示,或派游骑四散宣传,劝告城内居民老老实实呆在屋里,不能出门,更不要随意上街流窜…… 李晔入城之前,便已经规划了这三件要务,分别派人去传达落实。 但李晔又另外多交待了一件:告之各部将卒,入城后便各归驻地,不得随意出入,更不得扰民、劫掠财物。违者,依军***处。 李晔亲自来下这条禁令并不多余。 按此时惯例,凡攻下一城,城内所有财产和物质便就是军队的战利品,可任由军卒们自行劫掠,将官们并不会过问。这也是用来激励军卒拼死攻城的动力之一。 城破之后,上面的将官只会在一种情况时下令,那便是要屠城、洗城。 李晔此次却要选择打破惯例,严禁将卒劫掠。 原因有很多。 诸如,放纵军卒劫掠,等同于变相将老百姓的财物转赠于军卒,从而,最终为军队节省下大笔赏赐,而军队节省下来的钱,往往便是主将个人的钱,主将因此得以敛聚财富、中饱私囊,当然乐于此举。 而李晔似乎并无敛财的必要,他是这四海天下的主人,这四海天下的一切都是他的,强行将百姓的财物转交于军卒之手,最终导致民力困乏,对他来说真的是好事吗? 且 朝廷目前不缺钱财,给军卒们的赏赐都能一一兑现,便更没必要放纵他们去劫掠百姓了。 而且,再往深处想一想,军卒们的钱财来自朝廷的赏赐,便必然会心生感念,甘愿为朝廷驱使;而若他们的钱财是来自于劫掠百姓,那他们还会感念朝廷,并积极进取以图立功受赏吗?怎么看,似乎都不如直接劫掠百姓来得轻松、实在。 再如。 李晔身为天子,如今领兵攻下陇州城,便也如其余藩帅、将领一样,放纵士卒劫掠百姓,多少于他的声名有亏。 声名这个东西,在如今这个世道上似乎并不重要,可有可无。.br> 李晔以天子之身,再假借朝廷之名发往地方的诏令,结果都成了一张张废纸,似乎也说明了声名毫无益处。 可李晔却坚持认为,正因为眼下天子声名崩坏,他才要越重视自己的声名。如此,方才有重建自己天子于四海天下威严的可能,才会有那样一天,地方纷争,只需他轻飘飘一句话带到,便立即止戈息兵,无人敢擅动。 再如。 李晔深信一点,战力高的军队,不一定于百姓秋毫无犯,但若能对百姓做到秋毫无犯的军队,一定不会战力低下。 拥有「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的那支现代军队,已用实践充分论证了这一点。虽然他们拿的是现代枪炮,但却证实了,一支有着信念和纪律的军队,才是完全能调用「人」的所有力量的军队,其最后呈现出来的战斗力,旷古罕有。 所以,便是只从提升军队战力这一点上,李晔就不会放任他麾下的军卒去劫掠百姓…… 天子下诏禁止劫掠,无疑引起了广大军卒甚至将校的不满。 他们历经艰辛,冒着被滚木礌石碾成肉饼、被热油浇成烤肉的风险攻破了陇州城,便等同于打开了一座宝藏的大门,如今终于可以放手捞取财物了,这是他们应得的,是他们自己挣来的,之前有所的辛苦,才算是没有白费……却被一纸禁令就给随意封禁了…… 但这些将校和军卒们不会去怨恨天子。如今禁军中,便是最底层的伙夫兵、最浑的军卒,也都知道了,当今天子英明神武,又体谅下层军卒,因而是绝不可能无情地阻止他们抢夺财物的。 他们也不敢埋怨上方主将。至少在禁军中,以下克上的风气早没了,只剩下军法无情。 到最后,他们只能把怨气洒在那些围在天子身边的朝臣身上。 对,准是这帮假仁假义的女干臣蒙蔽天子,才剥夺了他们抢夺财物的资格…… 206章 替天子背黑锅 大军新下一城,应正是全军喜气洋洋、士气振奋之时,却因为一纸禁令,让军中怨言不断。 李晔不可能料不到这个结果。 他专门嘱托了左车儿,派有禁卫私下里去关注此事,若军中有何动向,要及时来报与自己。 令李晔欣慰的是,各部将卒的怨言基本也就是怨言,大家伙嘴上牢骚不断,但还是严格遵守了禁令,非有任务出派时,都规规矩矩待在划定的驻地内…… 可任由军中这些怨言发酵,也不是好现象。 李晔曾想过召集诸将,让他们去安抚各自部卒,也曾想过直接与底层将卒们解释禁令一事…… 然而他又觉得这样做不妥。 自己是天子,这类与将卒直接利益冲突的事,怎可由自己亲自去解决? 若双方一时无法谈拢,若有部分将卒犯浑,那他身为天子,为了维护自己的威严,便只有下令严惩了。 还是找个人来替自己去解决,这样,他和将卒们,双方之间有一个缓冲地带,便凡事还有余地…… 夜间。 张濬来天子房里汇报府库缴获事宜,精神不振,偶尔避开天子视线时,还会哀叹两声。 方才召见刘崇望、韩偓等人时,也是见到一脸沮丧。 如今朝廷收复陇州,还能有什么事令这些朝臣不喜反悲?李晔多少也知道一些,皆因自己那一道禁令,将卒们误以为是这些朝臣怂恿所致,故而把怨气都撒到他们头上了。 方才召见刘崇望、韩偓时,李晔没有多问。 如今既是和自己关系相对亲近些的张濬…… 且李晔正在物色一个代言人…… 等张濬汇报完缴获事宜,李晔笑问道:「如今朝廷军威大振,收复陇州,可谓喜事一件。张卿却为何独闷闷不乐?」 张濬此来,本就有顺道说一说禁令之事的打算,如今天子主动问起,他正好一并讲出来。 「圣上明鉴。非是臣不为朝廷收复陇州而喜,皆因朝廷张榜禁止劫掠,引起部分将卒不满,军内怨言不断,令臣忧虑……不敢有瞒圣君,方才臣来的路上,遇见了一伙军卒,他们出言不逊,臣本打算与他们理论一番,结果还险些挨了拳头……」 「放肆!」李晔佯做大怒道,「竟敢对朝堂重臣无礼!军纪何在?不能因为破城有功,便纵容了他们,张卿放心,此事朕为你做主。」 张濬忙劝谏道:「不过是些不懂礼数的粗人,何必惊动圣上。」 若真让天子替他做主,惹了众怒,那他在兵马府里的差事,怕是也当不了了…… 李晔迟疑道:「若饶了他们,那张卿所受的委屈……」 「圣上言重了。臣能为圣上做事,替朝廷出力,何来委屈……只是禁止劫掠,让军中有了怨气,此事倒不可大意啊。」 「张卿果然识大体。」李晔赏识道,「依张卿看来,当如何化解军中怨气?」 张濬回道:「根源在那道禁令上,若能稍稍放宽禁令,军中的怨气当可自解。」 李晔未置可否,反问道:「那张卿以为,当放宽禁令否?」 张濬觉察到了天子的语气有异…… 其实天子下的这道禁止劫掠的诏令,张濬原本持无可无不可的态度。 一方面,按朝廷明文政条来说,当然不允许军卒劫掠百姓;可另一方面,将卒们攻城不易,依军中惯例,适当劫掠一点财物,只要不伤人,也说得过去。 如今军中多有怨言,张濬实际了解到的远比他与天子汇报的更严重,这样看下来,他更倾向放宽禁令,换取将卒们的欢喜。毕竟军中锐气不可堕。 甚至他来的时候,周济还曾登门拜访,暗示他来与天子说说情,稍稍放宽禁令些。 故而天子问计,他便提议放宽禁令。 可天子却又来反问他…… 张濬是个聪明人,一问一答中,他已经了然,天子不会放宽禁令。 所以张濬给出答案:「臣以为,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既是禁令,便当严格执行,容不得半分松懈。」 李晔满意地点头道:「张卿此言,甚得我心。」 又问道:「可军中的怨气,也不可忽视啊。张卿可有注意?」 这是天子第二次问这个问题了。 但张濬这次给的答案完全不同:「朝廷自有律法在,岂能事事由得下面的小儿们?收拾几个带头的,以儆效尤,其余的自然也就消停了。另外,此次在陇州城内缴获颇丰,只待功劳簿拟定出来,便可提前发放赏赐,该得的赏赐到手,下面自然也就没了怨气。」 李晔这次也给了肯定的答复:「此事就按张卿说得办。」 又道:「再烦劳张卿私下里与各位军使说一声,此番朝廷下达禁令,将卒们或有不理解之处,也属常理,还需要他们多替朝廷考虑,去与部卒们解释一下。」 「臣恭领圣谕。」 退出天子暂住的州府大衙后,张濬仍觉得哪里不对。 明明是他托周济等将领之请,来与天子求情宽松禁令,怎的到了最后,反成了他得天子口谕,再去与将领们申明朝廷禁令? 倒好似,朝廷此次出台禁令,是他张濬一力促成的。 纵使张濬自诩聪明,此时也才稍稍想明白些,原来天子是要他来「背黑锅」。 当今天子可不是朝令夕改之君,因而此次颁下禁令,便绝无更改的可能。自然也预料到了,这项禁令将会导致军中部分将卒不满。 凭天子如今的威信,当然可以亲自出面来镇压军中怨气,但这并不是最明智的做法。 明智的做法…… 便当如今晚这样。 所以,张濬自面见天子后,谈及禁令,谈及军中怨气,天子似言似非,倒最后,反倒由他张濬说出禁令不可宽松,由他来说出如何平息怨气,再由他去与诸将解释…… 一切都是他张濬干的。 将卒们若还有未能平息的怨气,也必然都会冲着他张濬来。 而始作俑者的天子,已从此事中抽身而出…… 想通此节后,张濬苦笑半晌。 唯一可让他安慰的,便是替天子背黑锅,似乎也并非全是坏事。 一般人想背,还不一定够得着呢。 207章 李茂贞的不甘 据报,李茂勋走东门逃出的陇州城。 陇州以东是岐州,看来李茂勋是预备翻越陇州东面的茫茫大山,再逃到凤翔城里去。 李晔安排了一位十将领百人去追捕。 可陇州的大山里荒无人烟,环境险恶,进得去但很难出得来,故而李晔也嘱托了,追到汧山脚下便可。 陇州既已收复,李茂勋是死是活,已无关紧要…… 陇州城内另有粮草数万石,珠宝锦缎无数,李晔已安排船只提前运往陈仓。 城内降卒近千人,交由各部各自看管,待到撤军时再全部押往后方。 另有大量贼兵逃出城外,散布在陇州境内,朝廷暂时无暇处理,只有四下广张榜文,凡主动向官府缴械投诚的,皆免除罪名。 朝廷同时加紧拟定出了此次征讨陇州的功劳名簿,再预支陇州城内得来的钱帛,一一分发至各部。其中先登勇士,一律官衔升三阶(按唐制三十级将官衔),赏钱十万。 李晔为提振军卒士气,树立先进榜样,亲自到了邓筠部驻地,再亲手将恩赐制文及赐钱交勇士之手。 赏赐到手,军中因禁令而带来的些许怨气自行消散。 而有了这一次先例,以后便就有了依据可循,凡朝廷兵马出征,皆不得骚扰百姓…… 离开陇州前,还得选派出留守将领。 陇州新近收复,形势不稳,各地还流窜有大量贼兵,且陇州又位于关陇道正中,地理险要,是关中的西面屏障,这些因素加在一起,导致陇州与其余地方不同,必须得有亲信大将驻守,李晔和朝廷兵马才能放心离开。 李晔原打算留下韩逊。 因为韩逊的官职本为秦州兼原州刺史,而秦州位于陇州以西,中间陇山相隔,自李茂庄死后,此地便成了无主之地,各部番人渠帅哄抢不休,韩逊想要实际据有秦州,当还得再出一番力才行。正好,可将陇州借与韩逊做后方领地,顺便也替朝廷看守陇州,待韩逊取下秦州后,朝廷彼时也彻底解决了凤翔逆贼,再来接手陇州。 如此可一举两得。 可韩逊却请求与朝廷人马同去岐州,攻打凤翔城。 李晔颇感意外。 他把陇州先留给韩逊,便于后者攻打秦州,实际也是在为韩逊和他灵州人马考虑,算是对他们不远千里来归附的忠心的一种奖赏。难道韩逊看不出来?可他又为何要推辞自己的善意…… 想来想去,似乎也只有一种合理解释。韩逊急于立功,以换取天子和朝廷的更多信任,故而选择先同朝廷兵马一道攻打凤翔。 若真是这个缘由,那李晔便不能拒绝了。 臣下要表忠心,他身为天子,当热烈欢迎才是,怎么能拒绝呢? 况且,通过攻打陇州城看来,韩逊不愧是镇守边疆多年的老将,这与周济等在禁军内混迹多年的老将不同,可谓沙场经验丰富,作战手段老辣,能带上他一同攻打凤翔城,大有益处。 李晔于是退而求次,选择留下以守城见长的杨守成留守陇州。 杨守成来请示守陇州之要。 李晔回复他两点:一、清剿残寇;二、安抚民心。 凤翔城内。 李茂贞不敢承认,也不能承认,他的凤翔真的败了。 当他犹豫不决、未能及时援助汧阳时,他其实就已经预料到了今日的局面,陇州沦丧,凤翔彻底成了一个死局。 他只是不能承认罢了。 因为一旦凤翔彻底败亡,那他李茂贞便也只有一个下场,死。 而且会死得很难看。 前任凤翔节度使李昌符最后是什么下场,他李 茂贞比任何人都清楚。而如今,他正走在了李昌符走过的老路上。qs 他只是不愿去想象。 但如今困守在凤翔城内,精神几近崩溃之际,他又止不住地胡思乱想。 他会想,他李茂贞一世英雄,从一个博野小校发迹,多番博弈后,逐步夺取了博野军指挥权。曾与横行天下的巨寇黄巢相抗,又曾与朱玫、李昌符等关中群雄厮斗,终成为一方节帅,何其勇武!随后他不断进取,西取秦、成二州,北攻泾原、收服张钧,南下凤兴、轻易拿下二州,向东谋取武功、奉天……又是何等的风光无限? 最终,却要落得与李昌符这类庸人一个下场,他心有万般不甘。 为什么? 凭什么? 李茂贞首先得痛恨李继徽。 这个天杀的白眼狼、逆子!自己一手将他抚养成人,又给了他羡煞旁人的功名利禄、荣华富贵,还对他寄予了最大的信任,将关系凤翔存亡的重镇陈仓交由他来镇守…… 而他报答自己的,便是投靠朝廷、将陈仓拱手让出,连同陈仓内存储的所有物质。 而陈仓一失,兴、凤二地不保,陇州门户洞开,直接导致凤翔城沦为了眼下孤城的情景。 可以说,若凤翔最终败亡,一大半的罪责都要归到李继徽头上。 李茂贞屠杀了李继徽满门,可也只能是宣泄他的怒火罢了,于凤翔时局毫无帮助…… 其次,李茂贞还可以埋怨李茂庄和李茂勋。 这二人一个比一个无能。 一个坐拥萧关天险,还据有兵力上的优势,却能被千里跋涉而来的灵州人砍了脑袋,同时让秦、成之地也脱离了凤翔的控制。 一个据守陇州,竟短短不足十日,便丧失了整个陇州四县之地,无能之极。 李茂贞还打算借陇州拖住朝廷大军之机,而他则暗中调集人马,反攻陈仓,一举扭转不利的局面……可还等他调来泾州兵,陇州便已然告破。 可如今,再埋怨这二人也是无用。 他们一个已被砍了脑袋,另一个,多半也已丧命了…… 最后,李茂贞才将视野移到当今天子身上来。 他在禁军体系内待了整整七年,大唐天子有多窝囊,朝廷有多腐朽,那些道貌岸然的朝堂***又是如何怯懦无能,他自是一清二楚。 所以他从未将天子和朝廷放在眼里过,他的重心一直在关内其余藩镇上。 他以为,待到他料理完这些藩镇后,再回过头来挟持天子与朝廷,只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208章 强攻凤翔城 李茂贞如何也想不到,如今的天子竟真能改变朝廷现状,让已颤颤巍巍将倾矣的朝廷重新焕发出巨大的能量,然后率先将矛头直指向了凤翔…… 早知如此。 李茂贞恨得咬了咬牙,他就不该只是试探性地袭占武功、奉天,他也不该顾忌可能的四方藩帅的声讨,一定要直接出兵京师,将这一切都扼杀在萌芽中。 或者,他干脆放弃与朝廷为难的念头,处处依从朝廷诏令,重新做回一员禁军大将…… 然而如今一切都晚了。 如今他辛苦打拼下来的凤翔疆土已丧失殆尽。 如今朝廷大军已兵临城下。 他李茂贞连最后投降的机会也已错失…… 既然不能降,那便死战到底。 历经无数险境绝境、爬过尸山、趟过血海的李茂贞骨子里不缺少这股悍劲。 凤翔城依旧牢不可破,要想取我人头,那便破了凤翔城再说。 泾州也还在凤翔的掌控下,听说张钧私下里动作不断,多有向李思恭屈服之意,那便再换个人,绝不能出现下一个李继徽…… 只是,这股子悍劲并未能让李茂贞由此振奋起来。 他本不应该沦落到如今做困兽之斗的地步。 他不甘心。 撤回陈仓后。 李晔立即召杨崇本领武卫都和兴凤兵北上汇合,又调驻守渭水北的飞龙、顺义二军同来陈仓,所有大军集结一处,共商攻打凤翔城之事。 这时又同时传来两份「噩耗」。 一是兴凤节度使满存不幸丧于山贼之手。 满存究竟是如何死的,李晔不想多问,也不能过问。 他只是安排朝廷立即下诏,追赠满存太子太保,赐谥号贞武,陪葬靖陵(唐僖宗陵墓)。 生前既不能重用,死后给予足够的殊荣,也算是向天下人昭示,朝廷不会亏待忠心之人。 二是泾原节度使张钧突发恶疾而亡。 张钧的死,李晔倒可以好好问一问了。 不论事实究竟如何,反正在朝廷众官员眼中,张钧必是为李茂贞所害无疑。 既如此,朝廷不妨大做文章,让天下人、尤其是尚为李茂贞卖命的贼从看清楚,逆贼李茂贞是如何待人的? 因生前曾依附李茂贞,张钧死后,显然不会得到朝廷认可的任何殊荣。 朝廷再把他的死讯与满存长长的追赠并在一起,天下人看见,当更能明白身为藩帅,应如何礼侍朝廷…… 在陈仓集结军队、召集民夫、调集粮草、转运器械、磨砺兵器……又花了几日。 期间,李晔与诸将多次商议破城之法。 一般这种军务商讨,康承业建言最多。 这次也不例外。 康承业积极献言,认定要取凤翔城,唯有强攻,别无他法,且应趁大军新胜之际,及早进攻。 孙惟晟问道:「为何不等党项人攻占泾州后南下,完成对凤翔的合围,然后再攻城?」 康承业直言不讳道:「李思恭若有心南下,早便到了,既是无心,多等无益。」 其实李思恭的夏绥兵马本月前才过驿马关,进入泾州境内,如今正兵临泾州城下,虽说进展有些缓慢,但泾州境内多山,掠地攻城不易,倒也说得过去。 如今康承业却直言夏绥人马之所以进展缓慢,皆因李思恭心思不定,是否有些过于武断了…… 康承业并不理会众人质疑的神色,继续分析道: 「朝廷征讨凤翔,已过去了四旬,他李思恭若真有心讨伐逆贼,为朝廷出力,当及早发兵 ,又何至于如今才出现在泾州境内?因而他李思恭是何居心,亦不言自明,无需浪费唇舌再辩。 「再有,据这段时间探来的消息,一直有泾州人马源源不断地赶往凤翔,可知泾州城内所剩兵马无多,加之张钧新亡,泾州城中必是人心惶恐、各怀异志,如此情景下,李思恭却依旧停驻泾州城外,迟迟未能破城,除了心思游离不定,难道还能有别的原因么?」 众人听后默默点头。 其实想通这个道理不难,只是他们不愿意去这样想。 他们更愿意相信,四方藩帅皆忠臣,只要天子诏令一下,他们便响应王师,应者云集…… 韩逊这时问道:「如今凤翔败亡在即,李国公(李思恭得封夏国公)为何不肯举兵南下,会师凤翔?」 这问题由韩逊问起,倒是让人有点吃惊。 他和李思恭同时响应天子诏令,然后举兵南下的,因为谈到李思恭的不忠之举时,他应当更明智些,保持沉默,尽量别让人将李思恭的行为与他联想起来。 当然,也可以视为他问心无愧,纯是因为不甚了解关内诸藩的动态,才故而有此一问。 康承业就事论事,没有去考虑这个问题由谁提出,只针对这个问题回答道:「李思恭的意图已十分明显,错失了原州,他便取泾州,因而他根本不会出泾州,更不会损耗夏绥人马来助朝廷攻打凤翔。」 「原来如此。」 韩逊略有所思地回道。 这又像是韩逊的一次失误,既然他主动发问、又听到了李思恭的不纯之举,那么就应当大声叱骂,当众表明自己的立场才是。而不是这么含糊地回一句。 好在帐内诸将多武夫出身,没有这么多细腻的心思,因而没人嗔怪。 帐内继续议事。 康承业又接着说明为何只有强攻一途。 天子领朝廷大军离开陈仓、西入陇州后,岐州境内朝廷兵马空虚,康承业一直小心提防,谨防凤翔贼兵趁机杀将出来…….. 可最后,李茂贞一直固守凤翔城内,始终未派兵马出城反攻。 康承业据此认为,李茂贞已明确了固守城池之意,绝无可能再出城来战。因而,无论再用什么计谋引诱李茂贞出城,都只能是白白消耗时间,消耗军中连战连捷的锐气,眼下唯有强攻凤翔城。 帐内众将,无人能反驳康承业的建言。 加之他们刚攻下了一座陇州城,信心满满,也都纷纷附和,攻下凤翔城,彻底解决凤翔逆贼。 李晔见状,也不再迟疑,与众将约定时日,强攻凤翔城。 209章 过河 突如其来的连日暴雨,让朝廷的攻城计划又耽搁了些时日。 而这场暴雨也在提醒着李晔,必须尽快拿下凤翔城。因为暴雨不仅会冲毁道路,导致部分储存在野外营地的粮食变质,还极容易在军中引发瘟疫…… 因而暴雨方停,朝廷大军便结营于凤翔城下。 此时凤翔城外一片泥泞,人踩在泥地上连脚背都能陷进去,跋涉艰难,更何况还有大量云梯、望楼、木驴等笨重的大型器械。 但这并不会阻碍李晔攻城的决心。 此次他集结起来的大军,光军卒就有两人,外加抽调而来的两万民夫,还有所有赶制出的攻城器械,可真算得一支庞大的军队了,誓要一举拿下凤翔城。 此时凤翔城内外已断绝了来往。李晔不再派使臣入城去劝降,李茂贞也未如以前那般派人出城来挑衅,双方均已亮出了兵刃,就等一场痛痛快快的厮杀来决出最终胜负,决定谁存谁亡。 要攻凤翔城,首先得解决城河的难题。 凤翔护城河引雍水而成,宽约四丈,深不可测,因连日暴雨,城河内水满倒溢,根本不存在填埋的可能。 军中原有人建议在雍水上游筑坝拦水,再开支流引水,如此可减少城河中的水量,而待水流枯竭之时,便可以掘土填埋。如今也一并不做考虑。 如今只剩下最后一个方法。 便是利用后方工匠营造的壕桥,送先锋部队过河,待占住城河两岸后,再搭设浮桥,输运攻城器械过河。 这时便得考虑下一个问题,城河对岸,紧临城河,筑有一圈羊马墙,专以破坏壕桥和阻截妄图过河之卒。 除此外,凤翔城墙上马面和箭楼密布,步便有一座。这些马面和箭楼突出墙体约十步,既可提前攻击来犯之敌,也可在敌军攻抵城墙脚下后,从侧方进行射杀,从而保证整个城墙上下无攻击死角。 而且,凤翔城头上的这些马面和箭楼突出的十步特别有讲究,据目测距离上看来,它恰好填补了箭矢仰射与附射之间的差距。也就是说,当朝廷兵马踏上城河时,箭矢尚不能射到城头上,而从箭楼上射下来的箭矢,却已然能杀伤城河上之人…… 所有问题都摆在了眼前,李晔问向诸将,如何过城河? 众将左右望了一眼,齐齐回道,圣上勿忧,臣等必拼死向前,渡过城河。 事已至此,一切都摆在明面上了,根本就没有其他计策可言,唯有凭勇气取胜。 李晔立起身来。 从他与诸将的位置望过去,正好可望见凤翔城,如一只蛮横的野牛横卧在大地上,而身前环绕的城河因连日的暴雨变得异常浑浊,正汹涌咆哮…… 李晔回过头来,与诸将一一对接眼色:「好,明日过河。」 朝廷一共赶制了十三架抛石机,射程在三四百步之间,每架抛石机配队头一人,队副两人,负责装填巨石的辅兵十人,另有民夫百二十人,轮番发力。 如今全部摆在凤翔城正面(东门方向),对准了城河沿岸的羊马墙。 抛石机身后另有两架望楼,望楼顶端的望台离地近四丈,选有视力绝佳的军卒立于塔上,俯瞰凤翔城头和羊马墙上的贼兵动态,并随时报与塔下斥候。 所有抛石机已固定好位置,上好巨石,另有塔楼斥候来报,羊马墙上贼兵往来,正忙着搬运箭矢礌石。 李晔再回头「请示」围在他身旁观战的诸将,诸将与天子眼色相接,俱躬身点头。 李晔下令:「发砲!」 天子军令经层层传递后,熟悉的轰隆声接连响起。 凤翔城顿时地动山摇。 几乎每一颗巨石升空, 李晔的视线都会尾随着它一道向上看去,再看着它在空中划过长长的抛物线,然后期待它落下时,能将所击中之目标轰成粉末。 然而,抛石机的准度太差,而且羊马墙高不过一丈,宽只数尺,目标太小,往往要抛出十颗巨石,才能有一颗击中墙体或墙头。 而且正因为羊马墙无需高大,让它得以节省材质,专注于墙体的坚固。凤翔城外的这圈羊马墙,除夯土制成主墙体外,外层又以砌石加固,再耗费奢侈的糯米与灰浆黏合,端的是坚固无比,一颗巨石砸将下去,羊马墙上只是弹起一阵灰尘,墙体却损坏不大。 李晔了解这些情况。 他现在所能凭借的,就是以数量取胜,不断地用抛石机、不计损耗地轰击。 既然一颗巨石轰不出效果来,那便轰上十颗、百颗…… 羊马墙毕竟墙体单薄,上面戍卫的贼兵有限,非得将它们通通碾碎不可…… 故而李晔一直未叫停,一直持续炮轰了整整两个多时辰,让整个凤翔城都笼罩在巨石轰炸所带来持续动荡中。 直到抛石机旁所备巨石无多,而新推运来的巨石显然赶不上消耗速度,加之抛射的民夫们也精疲力尽,越抛越近……李晔才下令暂停发炮。 此时城河边的羊马墙也出现了部分损坏,另据塔楼的斥候来报,羊马墙上贼兵伤亡近半,尤其是所备箭矢礌石被摧毁殆尽。 机不可失,李晔当即下令:过河。 战鼓声咚咚咚地擂起。 由胡万三所领的飞龙精锐为此次抢渡先锋,他们早列阵于朝廷大军最前方,摩拳擦掌,此时听得鼓声,立即操起刀盾,顶着半截船,整体呈锋矢阵型,朝城河缓步迈去。 紧跟在他们身后的,是朝廷工匠精心打制的巨型攻城器械,壕桥。 朝廷此次只来得及赶制出三架壕桥,此物高约一丈,宽、广俱达两丈,有如一栋移动的建筑,而当它把折叠的桥身完全伸展开后,长可达十丈。 如此巨物,只要能成功搭在对岸,趟过一小小城河,绰绰有余。 由于地面泥泞,哪怕壕桥下置有滚轮,移动时还可加设滚木,也得有上百民夫齐齐推动,方能缓慢向前。.. 如今要做的,便是耐心等待这三架巨物到达城河边。 210章 斗器械 眼看着三架壕桥一步步向前。 笨重,缓慢,带着所有人的希望…… 正这时,天地间呼啸声大作。 而在呼啸声肆掠之下,立时,隐隐便有惨叫声传来。 能发出如此骇人的破空声,显然不可能是一般箭矢。 距离过远,又有壕桥巨物横亘在前,李晔所在将台,人人都伸头眺望,却始终看不清前方正发生的状况。 倒是韩逊嚷了一嗓子:「不好!城头有防御重器。」 可那重器具体是什么? 为何能发出如此巨大的破空声? 李晔并未等太久,很快便有望楼处斥候来报:凤翔城头的箭楼上推出了大量木车,应是大型弩车,弩箭可穿透半截船,已有部分先锋军卒被伤…… 李晔再问了距离。 斥候报,中弩箭之地,距箭楼约两百三十步。 两百三十步外便可伤人,即便再算上居高临下的便利,这个距离仍是有些夸张了,且杀伤力如此巨大…… 正李晔为弩车的杀伤距离而发愁时,孙惟晟又提醒道:「谨防贼兵的弩车意不在伤人,意在毁坏壕桥。」 这种可能性显然存在。 相比于个别军卒性命,显然摧毁壕桥的价值要大得多。 然而壕桥能被弩车所伤吗?这种巨型重器,周身密布各种防御手段,除铁皮生牛皮外,表里各涂有一层黏土泥浆,然后再上厚漆……可防滚木礌石,可防火防水,至今看来,唯一的弊病就是太笨重了些…… 孙惟晟的预言很快被验证。 下一个斥候来报,箭楼上的弩车大多对准了壕桥,不断地放出弩箭。 但是均未能穿透壕桥。 李晔这才稍放下心来,传令继续前进…… 此时既已进入弩车射程之内,每前进一步,必将艰险万分。 李晔看不清,但他听得很清楚。 前方的呼啸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密集,可知贼兵正疯狂放弩。且这些呼啸声有大有小,有起有伏,又可知贼兵的弩车并非同等大小型号,应是有毁坏器械为主的大弩,也有以伤人为主的小弩…… 李晔另为任先锋的胡万三勇士担心,凤翔城头上的弩箭可穿透半截船,此时的他们,唯有自求多福了…… 然而,李晔尚提着心,就见前方生出一团浓烟……一架壕桥燃了起来。 壕桥不是具备防火功能么,又怎么会起火呢? 李晔眼下没时间去纠结这个问题,他偏头看去,身旁诸将的脸上都有了惊慌和不解。 李晔当机立断,下令鸣金收兵。 朝廷一共只三架壕桥,经不起毁坏,等赶紧拉回来灭火、修补。 正朝廷收兵之时,凤翔城头上欢呼声阵阵,辱骂声阵阵…… 李晔只做没有听见。 随后得知了壕桥起火的具体原因。 壕桥确实能防火,但经不住一支接一支重达十数斤的弩箭地接连撞击,且壕桥目标过大,箭楼上的弩箭几乎都能命中……随后贼兵又在弩箭上裹上油脂,点燃后继续不断地施射,终于有弩箭穿透了壕桥表层的防护,并引燃了壕桥…… 胡万三部的伤亡也随之报来,他们尚未接近城河,却已损伤近百名勇士。 另据望楼上的观察,凤翔城头上不只有弩车,贼兵今日不断地在城头搬运和装置各式器械,其中应有狼牙拍、抵蒿等守城利器…… 李晔已听不进去这接连的不利消息。 照这样下去,这城还能不能攻! 李晔想了想,定定指向凤翔城墙上那些马面和箭楼, 道:「先得搬掉箭楼。」 箭楼不除,贼兵可提前攻击,朝廷兵马便难以靠近护城河。 这是一个很明显的道理。 可四周诸将,应着寥寥。 因为,只有抛石机的射程比弩车远,要搬掉箭楼,便只有靠抛石机去轰。然而就抛石机那个准度,很难命中目标有限的箭楼。 且凤翔城墙上的箭楼,可不是陇州城上的,即便侥幸轰中了也很难形成伤害。 再且,凤翔城东面城墙长逾三里,少说也有二十座马面和箭楼,怎么轰…… 康承业这时发声道:「圣上,以器械相斗,怕是不易取胜……以臣观来,唯有凭借人力……」 所谓凭借人力,便是指不应怜惜军卒性命,凭借朝廷大军人数上的优势,把兵力铺开,然后一起扑向凤翔城,以蚁附之法破城。 康承业另解释道:「朝廷优势在二,一是军心更盛,二是人力更足,唯有凭借这两处长处,方可破城。」 邓筠这次听明白了,也跳起来附和道:「康军使说得对。就亮出膀子跟他娘的干,一帮只敢缩在城里的贼人,怕他做甚!」 再观其余诸将,虽没有直言,但隐隐多有同意康承业的意思。 但李晔固执己见:「先破了箭楼再说。」 拿下凤翔城,彻底歼灭凤翔逆贼,固然十分重要,可要拿成千上万的朝廷将卒性命去换,他始终下不了这个狠心。 而且,他调教出这批禁军,为了培养他们的忠心,不知花了多少心血。 人死了可以再招,但忠心却未必总能培养起来。 午后。 所有抛石机重新调整位置,开始对准各处马面和箭楼发炮。 炮声隆隆,凤翔城地震山摇了整整一下午。 然而,结果却如康承业所料,器械相斗,朝廷并未占得分毫便宜。 据望楼来报,城头上树起了大量木桩,再穿上麻绳,织成了一张张网。如此,便是有巨石能准确落在城头上,也被这一张张网卸去了力道,根本造不成任何伤害。 「想不到,宋贼竟如此狡猾!」 李晔闻讯痛骂。 也算是替自己适当开脱一下…… 再轰下去也没了意思,李晔早早下令收回抛石机。 入夜。 营地里一片死寂。 今日战事不顺,上方天子与将军们正憋着火,所有军卒们也识得趣,早早钻进各自的营房内,省得触了霉头。 中军帐内更是气氛阴沉。 连一向积极献言、充当谋主的康承业也一言不发。 他白天时候便已分析过形势,可天子并不采纳,他还能再说什么呢? 其余人更不愿多言,各自咀嚼着战事不利的无奈。 211章 李继昭投诚 其实。 李晔此时也不需要旁人来劝他,或安慰他。 他是天子,是主将,军令是他发出的,好坏结果,他都提前有预判。 李晔另正在脑海里细细盘算,强攻凤翔城,到底值不值得? 若不攻,只能围,又得围多久?又应当如何围,方能合理调配民力和粮草…… 无论如何,他绝不会采用蚁附之法攻城。 帐内蜡烛已剪了三次。 夜已深了。 李晔摆手道:「时辰不早了,诸卿早些休息吧。明日还要劳烦诸卿。」 「臣等告退。」 一片辞别声中,康承业仍是道了声:「圣上……」 他还想再劝。 李晔提前喝止了:「康卿无需再言,且退下吧。」 「是臣失礼了,望圣上恕罪。」 康承业只有躬身退下,随众将一道出帐。 未出中军帐,就见丁丑扭着一个军汉急匆匆进来。 再看那军汉,双手反缚,穿着凤翔军卒衣袍,口中也一直嚷嚷:「老子不是女干细,老子是来送信的……」 康承业一愣,城内来的贼兵?送什么信…… 却见他身前的邓筠眼疾手快,也不转身,直接一个纵步后跃,就跳到了那凤翔军汉背后,再反手一抄将他拎起来,一把掼在地上。 「狗贼兵,满嘴喷粪,小心邓爷割了你舌头下酒……」 其余众将看了,都一扫心中阴霾,哄笑成一团。 李君实则笑骂道:「好好一个都帅,偏去跟一个贼兵小儿较什么劲?」 丁丑则一脸倾慕:「邓爷好身手!」 「活动下手脚罢了。」邓筠得意地拍了下手,拍去贼兵留在他手上的污秽,「狗贼兵!一个个都该死!」 随后才记得问丁丑:「怎么把一个贼兵带来圣上安寝处?」 丁丑看了一圈,孙惟晟、康承业、周济、杨崇本、韩逊……全是天子近旁的亲信大将,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便道:「说是李继昭派来的,要亲见圣上……」 平白无故的,李继昭为何会派人出城来见天子? 很显然,定是起了投诚之意…… 众将又惊又喜,互相对望一眼,而后齐道:「走,咱们也一块进去。」 如今朝廷正攻城无方,就有贼兵大将主动投诚,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啊。 …… 李晔得到消息,从寝房出来。 就看见诸将去而复返,丁丑也进来了,堂下另跪着一个凤翔贼兵…… 那贼兵见天子至,忙磕头求饶:「圣天子饶命,小的只是来带话的,不是女干细……」 丁丑给了他一脚:「快说正事。」 「是是……小的是听了李继昭李将军的吩咐,特来面见圣天子。李将军说,他愿意效仿李……杨将军,效忠圣上,向朝廷投诚……」 虽已有预感,可亲耳听见李继昭愿意投诚,李晔仍是没忍住一阵心情激荡。 他瞟了一眼,诸将脸上也尽是惊喜之色。 李晔克制住情绪,想了想后问道:「李继昭既欲投诚,为何不自己前来?」 贼兵回道:「郡王……哦,不不不,宋贼,宋贼看得紧,李将军又担负守城之要,脱身不得,所以才派了小的前来。圣天子有所不知,小的今夜也是想了好多法子,又寻来跟麻绳,才悄悄爬下城来……」 「谁要听你这破事!」丁丑又提了一脚。 「是是是,是小的多嘴,小的张嘴……」 其实丁丑踢的很不是时候,这时正 要多听贼兵说些细节,说得越多越好,才越能从中辩出真伪…… 但贼兵的话已被打断,李晔也只能下来后再警告丁丑,分不清什么时候当说话,就把嘴巴闭上。 他继续盘问那贼兵:「李继昭打算如何投诚?」 贼兵忙磕头回道:「李将军说,他数度冒犯圣天子威严,是有罪之人,所以他要立功恕罪……李将军说,如今他主持罗城防务,虽无法手刃宋贼人头,但可打开城门,放圣天子大军入城,再一道诛杀贼人宋文通……」 李晔不禁又瞟了一眼,帐内诸将脸上惊喜更甚,只忍不住便要当场叫好起来。 「具体如何打开城们,细细说来。」 「是是……李将军说,明晚二更时分,轮戍东门的将领是他的亲信,他可以安排放下吊桥和城门,迎圣天子大军入城……到时候,他会在城头上点燃红灯笼,再上下摇晃三下,以此为信号……」 贼兵信使已被带去外间休息,帐内诸将再也抑制兴奋之情,连连叫好不止。 就今日攻城看来,朝廷兵马要想强攻凤翔城,根本就看不见任何取胜的希望,不曾想,如今城内主将李继昭竟主动投诚。 如此一来,非但保住了多少朝廷将卒性命不说,凤翔城当可立即告破,贼首宋文通也必死无疑。朝廷讨伐凤翔已近两月,终于看见胜利的曙光了…… 只有康承业、孙惟晟、韩逊、杨崇本四人欣喜中略带隐忧,似乎还有所顾虑。 李继昭投诚意味着什么,他们自是明白。 如今唯一值得斟酌的,便是李继昭的投诚,是否可靠? 李晔也有此顾虑,毕竟他先前曾采用周济的死间之计,诓骗李茂贞出城,如今,难保李茂贞也仿效此计,来诱使自己上当…… 李晔压了一下手,示意诸将噤声。 随后他单独问向了最了解凤翔内情的杨崇本:「杨卿以为,李继昭投诚,有几分可信?」 兹事体大,杨崇本不得不反复掂量,而后答道:「圣上明鉴,臣虽曾与李继昭共事凤翔,然我二人脾性喜好完全不同,故而全无私交……据臣私下里听闻,李继昭为人暴虐,反复无常,极好女色,据此看来,他见宋贼败亡在即,另投朝廷名下,倒并不意外……」 杨崇本并未把话说定,接着又道:「但李继昭自投凤翔以后,处处唯宋贼命是从,所得信任,也远远超过了臣……据此看来,如今他要叛离宋贼,臣又不敢全然相信……」 邓筠性子急,没忍住怼了句:「你倒会说话,左右两面全让你给说了,等于放了个空屁!李继昭到底是不是真投诚,你倒给个准话啊。」 杨崇本倒也不生气,苦笑回道:「邓都帅勿怪,非是杨某说话含糊,实是无一定的把握。」 212章 左门紧闭 李晔压了压手,示意邓筠、杨崇本二人稍安勿躁。 李晔随即问向了他最信任的康承业:「康卿以为呢?」 康承业此时已考虑清楚,也丝毫不含糊,果断回道:「臣以为,不管李继昭真伪如何,眼下朝廷破城无方,既有了如此良机,便不容错失。」 这话算是说中了李晔的心坎。 朝廷若有破城良方,管他李继昭是否真来投诚,根本不用放在心上,也无需费劲去猜测。 既破城无策,那李继昭如今送来破城之法,便一定得抓住…… 李晔不再迟疑,召来贼兵信使,告之他,回去转告李继昭,明晚朕便专等城头信号。并转告李继昭,破城之后,朕非但会赦免他过往种种罪责,还会大加封赏,绝不会让他失望。 贼兵信使跪谢离去。 李晔随即布置明日入城事宜。 首要便要确定先锋官。因为李继昭的投诚真伪存疑,当先入城的,也可能存在极大风险。 令李晔欣慰的是,众将依然争相请命。 其中邓筠与杨崇本二人争得最是激烈。 邓筠是做惯了先锋,凡有这种一马当先的差事,他绝不容旁落;杨崇本想来是报仇心切,怕城破后李茂贞会率先逃跑,故而要抢先进城,先去取了李茂贞的人头。 李晔正权衡抉择,不料周济也罕见地请命先发,并给出他的理由,他曾戍守凤翔城(彼时只称雍县,是神策军外镇地之一),对城内地形和道路十分熟悉,包括凤翔东门后另有内瓮城,内瓮城内又开四门,其中两道活门两道死门…… 单论对城内的熟悉,周济肯定比不上杨崇本,可杨崇本急于报仇,也可能会耽搁大事。 李晔权衡后,最终选定了周济。 同时安抚杨崇本,一旦凤翔城破,天下再无李茂贞容身所,他绝活不了。 …… …… 次日。 白天继续炮轰凤翔城马面和箭楼。 只是炮轰的力度较昨日小了不少,另只发炮,不派军卒…… 一切为了夜里的行动准备。 …… 入夜后。 凤翔城内外安静下来。 可其实,城外营地内磨刀霍霍,人马穿梭不断,各部正紧张地调度中……只是上方有天子谕令,所有调度,均不得喧哗,不得张灯火,一切均要与往常无二。 凤翔城头上,看起来也无往常无二,三三两两巡逻贼兵,火把忽暗忽明…… 周济领着挑选出来的一千顺昌精兵摸在最前方。 已年过半百的他,不知有多少年未曾带头冲锋陷阵了。回想起来,年少入伍时,他也是凭着勇武在军中扬名。 岁月不饶人啊…… 手下几个都将也纷纷劝他,老将军何必亲自陷阵,交给他们几个小辈去就行了。 可他们哪知道此战的奥义?必须得尽快入城,再第一时间穿过内瓮城,及时抢占城门后的武库,封锁登城马道……这些,非得是熟知城门地形的人,短时间内无法做到…… 周济停在了距城河三百步处,紧紧牵住马缰,伏下身来。 再往前,便有被提前发现的风险。 今夜的凤翔城四周格外安静,晓月当空,轻风绕指,便连咆哮多日的城河水也似乎温顺了许多,静静地流淌着,似一条缎子。 城头上打着火把来往巡逻的贼兵,似乎也比往常更少…… 周济已观望了许久。 口里一直衔着木棍,不能合嘴,时间一长,便让他难受得紧。 他毕竟不再是壮 年了。 身体上任何一点些许的不适,都会因年龄而被无限放大。 但他并未取出木棍,人衔枚、马衔嚼,是他亲口下的军令,他身为军中主将,怎可带头违背?如此,又怎么约束其他将卒? 终于,对岸传来吱吱呀呀的声音。 身为军中老将,周济自然听得出来这是什么声音。 城门开了! 他克制住心中惊喜,连忙睁大了眼睛,死死地盯住前方…… 这时身后传来明显的躁动。他的将卒并未违抗军令,无人发声,可身体里抑制不住的亢奋,却也是能在这种寂静环境中感知得一清二楚。 周济选择回头,对准他们狠狠地刮了几眼,都给老子安静些!.br> 如此沉不住气,怎可干大事? 当他再回过头来看向前方时,连城河上的吊桥也放了下来。同时,城楼正面挂出了红灯笼,上下晃动…… 周济强行忍耐住,终于等到红灯笼上下晃动三次,然后猫起身子,牵着坐骑朝河桥上摸去。 他身后同时也响起了一连串的声音。 照理说,如此寂静的环境,距离又如此近,城楼和羊马墙附近的贼兵应当能发现他们这一千人马的行踪了。 可他已经过了城河,而城楼上,河桥左右的羊马墙上,却依旧毫无动静。 周济心中生出一股异样。 当然也可能是李继昭考虑周全,已提前将附近的贼兵支走…… 此刻城门大敞开着,就在正前方,不足百步,岂有胡思乱想的余地? 周济已经站在了敞开着的城门洞下,回头望去,他的一千部卒已大半过了桥,全都亮出了的兵刃,眼里泛着赤红的光。 更远处,周济看不见,但他知道,天子亲领了上万精卒跟在他们身后…… 周济扔掉口中木棍,跨上战马,抽刀高喝道:「擒杀宋贼,报效圣上!」 「擒杀宋贼!」 「报效圣上!」 「杀!……」 一千顺昌军卒争相吼道,响应着他们的主将。 顿时炸响了尚熟睡中的凤翔城。 而后周济猛抽战马,第一个杀进了凤翔城中。 …… 入城门,过桥门洞,进到内瓮城。 凤翔内瓮城共设四门,其中前方两道均为死门,平日关闭,战时敞开以迷惑敌军,位于左右两侧底角的方为瓮城门,通往城内。 其中,左门较右门距营房和城楼马道更近,故而周济一马当先,直奔左门而去。 然而。 左门紧闭。 周济猛然惊醒,调转马头,连声高喊:「城内有诈!快退回去,退回去……」 李继昭若真心投诚,必开内瓮城左门,而如今左门未开,便只有一种可能: 李继昭诈降! 213章 快击鼓 然而。 至少有上百顺昌军卒已通过城门洞涌进瓮城。 而在城内洞内外,还有更多的军卒争相往里涌,此刻入城的人再着急想退回去,又如何能得? 周济心急如焚,不断地高呼「城内有诈」「城内有诈」,想让他的部卒儿郎们赶紧撤离出城…… 而他身旁紧随的亲兵们更急,他们已顾不得其他,开始纵马乱撞,开始用枪身乱打,想驱散人流,想赶紧护着他们的老将军逃出瓮城去…… 正这时,瓮城上四面火把齐燃。 同时城门洞内轰隆一声巨响,石闸落下。 周济放弃了逃生的奢望,他抬头四望,只见城墙上立满了贼兵,他们居高临下,正肆意地嘲笑着…… 周济此时没有临死的绝望,也没有舍不得的遗憾,他胸中只有无限的恨意,随着他最后的愤怒声喷涌而出:「你们这些乱臣贼子!个个不得好死!」 立即他的声音湮没在了漫天飞来的箭矢和巨石中。 …… …… 城头上火光大作之时,李晔失去了他一贯的镇静。 他不顾身旁禁卫们的拼死阻拦,他跨上御马,单骑闯出了将台,然后一直向前,一直向前…… 路上或许还遇见了其他将官的劝阻,但李晔统统不记得了。 他只是想离得再近些,看清凤翔城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最好能一跃跨过城河,最好能揪住一名贼兵,最好能遇见李继昭……然后当面质问他:朕乃大唐天子,你竟敢欺朕? 然后他看清了。 原本安静的凤翔城头上,如今火把遍布,贼兵林立,他们正肆意而轻松地虐杀着城内内外的顺昌军卒。 同时羊马墙内也伏有大量贼兵,正截住了欲逃回城河的顺昌残部,疯狂杀戮。 而原本已放下来的城河吊桥,此时已重新吊起,将过河的一千顺昌将卒与对岸彻底隔断开来…… 李晔也分不清他如今具体身在何处,分不清他左右原地待命的将卒属何军何都。 他抽出龙须剑,向他们号令道:「大唐健儿们,随朕杀过城河,救回周老将军。」 天子亲临,左右将卒兴奋异常,轰然听令。 李晔再一把揪住匆忙拦在他身前的左车儿:「快回去击鼓!」 左车儿只顾着要拦住已发狂的天子,哪敢离开半步,没命劝道:「大家,前头危险,咱们先回去,回去了再击鼓……」 「赶紧去击鼓!」 李晔迎头怒吼。 所谓天子一怒,流血千里,左车儿吓得不轻,只敢慌忙点头称是。 只有在背对天子的视线里,他才忙给其余禁卫下了死命令,绝不能再让天子向前迈一步,否则就等着掉脑袋吧…… 左车儿尚未离开,就见康承业已迎面疾驰而来。 康承业见左车儿手中令旗,劈头盖脸地喝问道:「你身为禁卫都使,于此危险之际,不守在圣驾左右,要往何处去!」 左车儿苦笑道:「圣上叫我去下令击鼓……」 话音未落,又得来康承业一句喝骂:「不准去!」 左车儿心里有苦说不出,又不是我想去,是圣上让我去…… 但他既不敢违抗圣谕,也不敢得罪康承业,一时呆在原地不知所措。 好在康承业并未多为难他,而是继续上前找到了天子。 「圣上,贼人精心设伏,恐有后招,此地不宜久留……」 李晔正心急如焚地望着城河对岸,望着凤翔贼兵不断地杀戮自己的将卒,还有周济、马一夫等人生死不 明……哪有心思跟康承业在这辩论? 他直接略过康承业,看向左车儿:「你怎么还在这儿?」 「大家喜怒,大家喜怒,小的这就去,这就去……」 天子已发狠了,左车儿哪还顾得上康承业,用力一夹马肚,当即便要离开。 却不想康承业一把拽住了马缰:「你不准去!」 「康军使,这可是圣谕,你就别难为小的们了……」 左车儿连声讨饶。 偷眼往前一瞟,见天子分明已经红了眼:「你听朕的,还是听他的?」 这话可就太狠了。 「康军使,得罪了。」 左车儿也发了狠,直接拿刀鞘朝康承业砸去,要逼他松手。 却不料,康承业更狠。 他非但未放手,还跳下马来,直接拦在了左车儿的马前:「除非从我身上压过去,否则,你别想回去击鼓。」 随后朝着天子直直跪道:「主不可因怒而兴师,将不可以愠而致战。请圣上收回成命。」 仅存的理智告诉李晔,康承业的话是对的。 这时孙惟晟、孙德昭父子也追了上来,见状也同康承业跪做一处,向天子恳请道:「前方危险,请圣上速归中帐,以安军心。」 随后杨崇本等人也赶过来,一并哀劝。 李晔此时已没了愤怒,只有痛苦和无奈:「朕回去了,周老将军怎么办?」 康承业回道:「臣等自会全力营救,请圣上先回帅位。」 随后朝左车儿命道:「还楞着干嘛?还不赶紧保护圣上回去!」 李晔已说不出什么话来,任由禁卫围着自己,左车儿牵马,将自己带回后方将台处。 …… 康承业稍后也跟了回来。 李晔此时恢复了思考,他知道,康承业这是不放心,怕自己余怒未消、仍要击鼓进军,所以才回来「看住」自己。 果然,康承业回来后,并不急于参见,而是绕着将台转了一圈,先跟一旁的司鼓手、旗手等办了招呼,随后才来到天子跟前。 他直直跪下,磕头请罪道:「臣方才公然顶撞圣上,是为不敬,恳请圣上责罚。」 李晔摆了摆手,示意他起来说话:「方才是朕一时冲动了,你及时劝阻,只有功,没有错。是朕错了。」 可康承业却纠正道:「圣上是大唐的天,圣上永远都是正确的。所有错,都是臣下的错。」 李晔今夜已被折磨得没脾气了,也不想跟康承业讲大道理,唯有苦笑道:「那你想怎样?」 康承业回道:「非是臣要如何,而乃礼法使然。臣下与君主不敬,理当法办,否则无以正法纪,亦与圣君威严有亏。」 214章 李茂贞必须死 李晔实在拿康承业没辙。 但他也不会按康承业所说,去治后者的罪。在这个人治大于礼治大于法治的时代,身为最高统治者,天子必须得永远都是正确的,但正因为如此,那些敢于在天子一时糊涂时站出来矫正的臣子,就越发重要了。 便如方才那样,他愤怒之下贸然要击鼓进军,要使全军陷于危险之中,若非康承业及时阻拦,后果不堪设想。若他因此惩治了康承业,以后再有类似情况发生,还有谁会站出来劝阻呢? 李晔很清楚,他虽有圣人之名,其实也不过一个才能平平的人。他需要康承业这样的臣子来匡扶…… 李晔只能选择避而不谈,转而问起前方情况。 好在康承业也没再执意请罪,依天子所问所答。 有城河相隔,又全无准备,能提供的援助手段十分有限,目前只能是往城河里不断地抛浮木,期待那一千顺昌勇士逃回河边后,能抱着浮木自己再游回来…… 康承业另请示道,可否放箭? 对岸多为贼兵,放箭大概率也射杀的是贼兵,但终究还有些勇士在奋力反抗,所以也可能会将他们一并射杀……又是深夜,没有视野…… 但除了放箭,还能有其他援助方法吗? 李晔只觉得头痛不已,是生理上的那种痛,像是有人正用力捏着他的脑仁。 康承业看出了天子的痛苦,又见天子已冷静下来,再不会行冲动之举,便提出重返前线指挥,并向天子保证,他一定会尽力施法营救。 李晔苦等一夜。 终于等来马一夫成功逃回来的消息。 李晔兴奋异常,连忙亲去慰问。 马一夫正被抬在架子上,一身裹满血污、泥垢和污水,看似已不成人样。 得知天子亲来慰问,马一夫挣扎着要爬起来,被人劝住后,就在架子上嚎啕大哭:「臣没能救回周军使,无颜再见圣上啊……周军使领队在前,被关在了瓮城里,臣拼了全力,始终撬不开那石闸门……臣实在没了办法……四面都是贼兵……」 四周众人无不闻之动容,有的已随之哭了出来…… 李晔唯有安抚道:「回来便好,回来便好……」 马一夫被抬走时,仍不断地大哭:「圣上,一定要为周军使报仇!」 此时凤翔城下的屠杀已经结束。 除马一夫领着数十人拼死逃回来外,整整一千顺昌军卒,再无人生还。 李晔另听得,逃回来的军卒们说,他们一千人,虽身处绝境,被贼兵处处截断,遭数倍于己的贼兵疯狂围剿,却始终未曾有一人投降,无不高喊着「誓死报国」,殊死搏杀,乃至力竭而死。 此刻听到这种消息,更让人觉得伤悲。 康承业、孙惟晟等诸将商议后,另来请示天子,对岸城头上至今未亮出周济的尸首,那么便也有可能周济未死,只是被贼兵捉了去,可设法赎救。 李晔连忙向凤翔城内派出信使,愿以重金赎回周济,若对方还有其他要求,也可以一并提出来,朝廷定会设法满足。 但其实周济早已死在瓮城内,只是城内尸首堆积,一直未能辨认出来罢了。 李晔闻讯痛心不已,再次派出信使,请求对方归还周济尸首。 人既已死,当全其尸首,入土归安。 况朝廷重臣,理应得到厚葬。 可城内贼兵却再次拒绝,并枭下周济人头,高挂在城头上…… 李晔瞒住众人,只带了丁丑等几名侍卫,悄悄来到城河边,眺望了一眼。 确是周济的人头无疑。 征伐沙场,总难免一死。李晔 虽不愿意这些跟随他一道创建如今朝廷禁军的功勋武将,其中有一人有任何伤亡,但他也会忍不住,私下里偶然胡想,若他们中有人亡故,他会如何悲伤,又如何去善后,方不负英烈,吊慰亡魂。 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第一个离他而去的人,竟是周济。 再回想到,创建驻京六禁军时,其中尤以顺昌难度最大,为了将这些原神策右军的乱卒溃卒重新整合起来,周济不知付出了多少辛酸,受了多少委屈。然而他的这些努力得来的总是自己的斥责,自己急于求成,忽视了顺昌军内原有的重重问题,为了尽快让其追赶上其余几军的进度,为了自己中兴大唐的夙愿,从不顾及他已是军中老将的资历和颜面,动辄当众叱骂…… 再想到,周济之死,本是自己决策失误而一手造成的…… 李晔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良久。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眺望对岸城头上那颗熟悉的血淋淋的人头。 仇恨和愤怒随之深深地刻在了他心里。 李茂贞必须死! 李继昭必须死! 还有其余凤翔贼从,所有人…… 他发誓,他一人都不会赦免,一定要让他们全部为周济陪葬。 这一刻,李晔有些明白了,为何古代战场上,经常会有屠城、洗城这样惨无人道的事情发生。 李晔决议,由周济之子周世安接任顺昌军都指挥使一职。只是周世安本文臣,时任职户部下仓部员外郎,人在京城中,又不谙军事,暂由原顺昌军副指挥使廖从掌顺昌一军军事。 此举赢得了诸将及顺昌军内将校一致拥戴,纷纷传言天子圣明。 唯有康承业一人反对。 他劝道,藩镇割据自立,皆因父死子继,大唐国土沦为私人家族之物,故有目无朝廷,不遵纲纪;军中亦然,天子此举,是变朝廷之兵为私人之兵,此风一开,后患无穷,万万不可取。且顺昌军为京中禁军,更应握在朝廷手里,不容分权。 李晔其实也考虑到了这种情况,只是眼下安抚军心为主,待日后再慢慢调整。况且周世安是文臣,不可能真来接替他父亲的兵权…… 故而只安抚了康承业,按照原议颁下。 因周济之死,李晔传回谕令,让京中朝廷辍朝三日,为之服丧。军中亦然。此三日内,所有将卒、包括辅兵民夫,食素,服丧,禁笑谈,默悼。 215章 慈不掌兵 因凭吊周济,攻城之事也一并暂停三日。 但其实,李晔一刻也没放下过。 只是苦于攻城无策,不得不暂歇几日,而这几日安排全军吊唁默哀,也正可以激起他们的同仇敌忾之情。 事实上,李晔与诸将也已不知商议了多少次。 可除了嚷嚷强攻、替周济报仇外,也都拿不出什么主意来。 诸将中,康承业一反常态,以往他是军中谋主,建言最多,可在这几日的商讨里,却是端坐入定,一言不发。 康承业不可能是没主意的人。 有主意却不说,一定是有所顾忌。 李晔一时好奇,康承业历来无所畏惧,何时也有了顾忌? 他单独召见了康承业。 康承业未出建言,而是先向天子请罪:「不敢有瞒圣君,臣其实早有定策,只因有了私心,故未能尽言。因私废公,臣有愧。」 他这么一说,李晔便已隐约猜到了:「听康卿之意,当放弃攻城?」 康承业一叹:「正是。」 他前番劝阻天子将周济之职转授其子周世安,其实已得罪了部分人,尤其是顺昌军内将领。李晔已有所听闻。 如今他若再建议放弃攻城,必然会引发急于报仇的大部分将卒、尤其是顺昌军将卒的不满,甚至是恼怒。 所以他说因私废公,没有当众提出此建议。 但李晔相信,康承业绝非是担忧惹怒部分将领,会给他本人带来不利影响,他是担心军内有了矛盾,便无法全力对外,故而选择「因私废公」。 「难为你了。」李晔宽慰一句,而后问道,「我记得,康卿前番曾力主强攻凤翔城,如今为何又突然转变心意,认为当放弃攻城?」 「正要与圣上仔细说来。」 康承业随后分析道。 「臣两度向圣上建言,当强攻凤翔城,一为龙尾陂南伏击得手、尽歼凤翔精锐后,二在圣上从陇州大胜归来之时。其时,兵甲充足倒在其次,主要是军心振奋,军中士卒皆战意高昂,于此时攻城,将卒们必舍生忘死,奋勇向前。有此军心士气,破一凤翔城,如何不能得? 「再观今日军中,周军使之死,虽激起了部分将校的复仇之念,但也唤起了将卒们心中的畏惧。对大部分底层军卒而言,所求的无非是存活下来,再立些功劳求得赏赐。连战连捷之时,他们眼里只有功劳和赏赐,自然人人争先,虽万难而不惧;而如今新败,周军使又死,他们的眼里便多了惧意和身死,于此时催迫他们攻城,无异于逼他们送死,自然千推万阻,裹足不前。 「正所谓气可鼓而不可泄,一旦泄了士气,便不可战,战则必亡。」 「康卿所言极是。」 李晔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既是赞同康承业的分析,更是因为他从来都不赞同强攻城池。 未料,康承业听得天子如此回复后,忍不住又开了口:「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与否?」 「但讲无妨。」 「圣上心怀仁德,虽比之上古仁君亦不多让,臣等亦无不感念在心,时时称颂……只是用兵之道,既不能缺了仁德,但也不可一味讲究仁义。臣冒死之言,唯望圣上明鉴。」 康承业说罢,忙跪在了天子身前。.. 因为他这已经不是在谏言了,而是在当面指出天子的缺点,慈不掌兵。 「我知道了。」 李晔没有生气,扶起了康承业。 三日居丧期满,中军帐内颁下天子将令,改为在凤翔城四周挖掘壕堑。 很明显,天子放弃了强攻,改围困之法。 除顺昌军部分将领前来愤然请命攻城,间接表达了对放弃攻城的不满外,整体而言,军中并无异样,大部分将卒都欣然听令,和各自管辖的民夫一道开始掘土筑墙。 这似乎正印证了康承业的判断,军中士气已泄。 那进一步看,康承业对自己的判断,慈不掌兵,似乎也是正确的了。 李晔也曾反复品味这句评语。 很多时候,他并不认为自己是一个仁慈的人,自去年穿越而来,他亲口下令处决了不少人,也因自己的命令断送了太多人性命,他有时看着自己白皙的双手,分明能看见那上面沾满了鲜血。 可另一方面,他毕竟是从等级观念薄弱的现代社会穿越而来,自由、民主、平等的观念深入骨髓,与这个讲究上下尊卑、贵贱有别的时代格格不入。 他敬畏生命,与最底层的人有着共情,他也无法真的将他们视为奴才,将人命视为草芥,这些是装不出来,也改不了的。 要行围城之法,与攻城相比,也有它的难处。 一是要有围城的先决条件。 目前凤翔已是孤城,四面交通皆断,城内兵马只能据城困守,先决条件已然成熟。 二是要有充足的耐心。 为了不再让朝廷将卒枉送性命,李晔可以耐心很好。 三是要有充足的粮草和人力保障。 无论在什么时候,粮草和人力都是个大问题。 如今已入七月,距朝廷大军入凤翔已两月有余,原筹备的粮草也消耗见底,若不能快速解决凤翔战事,便只能动用陈仓城内的储备。 杨崇本投诚时,陈仓内储有十万石粮食,调卢宴入凤翔处理岐州政务后,拨了两万石去,以快速稳定当地局势。余下八万石,李晔本不打算调用,只待战乱一止,便用这些粮食来快速恢复岐州民生。如今得用于围城消耗了。 朝廷军队将长期滞留岐州,用于围困凤翔城,本就消耗了京畿各县的精壮劳力,因而围城所需人力劳力,绝不能再从关中调拨,只能「就地取材」,用岐州的民力来填补。 念及此,李晔去了趟临时州治岐山县,当面召卢宴来问话。 —————— 感谢各位朋友留的评语哈。 正因为有了你们的评语,我才知道该如何改进,对原稿大幅度删改,以快速推进情节。 说起来,我也不是有意拖拖拉拉,不怕大家笑话,我翻了不少古书,想尽量把古代战场上的波谲云诡呈现出来,可却忽视了读者的观感,尤其是这种追读模式,长久不能见到一个结果,越看越拖沓,越看兴趣越低。 说到底,还是我水平有限,不知道大家喜欢看什么,写了很多感动自己的东西,其实就违背了有趣好看的原则,更被提让人看着爽了。我看了有个朋友的留言颇有感触,「碾压取胜」才会让人觉得爽。 其实上那么多好看的大神的,大家还来看我这本水平有限的,我心里一直都是非常感激的。 我也不说什么一定好好改进之类的话,因为不一定改得过来,真是水平有限,天赋有限。 羡慕那些有讲故事天赋的人。 216章 围城 至岐山县。 卢宴忙来见驾,并详细禀报。 朝廷原定用于岐州的三条大纲。其中,吏治整顿顺利,从京中来的县官俱已赴任,各地选留的官吏也还算配合,各地衙门俱已开门,处理事务;赋税减免自是大受欢迎,也引来了大批流民返乡,民心初定;唯有厘定田亩一事,暂有些困难。 在这个时代,人是长在地里的。 田亩不定,人心便不固,想再征调人力,更是无从谈起。 李晔难免不悦,问道,困难何在? 卢宴小心回道,岐州田亩,多为大户据有,他们多驻足观望,不愿来官府更换田契,升斗小民没有主见,多随大户摇摆,也极少有主动来更换的,官府不见田契,也就无从厘定田亩。加之官府里人手不足,其中又多为当地旧官留任,都心思漂浮,一时间难以过问田亩…… 不敢等天子再问,卢宴忙又解释道,李茂贞辖治凤翔时,将各地豪强大户子弟尽数迁往凤翔城中居住,如今凤翔城被围,又迟迟不能克,这些大户们一则心忧族中子弟,二则顾惜家产、仍存了观望之意,所以不敢轻易更换田契…… 李晔可没耐心来听卢宴分析什么原因。 如今朝廷数万大军屯驻岐州,还收拾不了几个当地豪强大户,还容得了他们来诉苦? 卢宴还是太循规蹈矩了,不善变通。 李晔近来因战事不顺发了太多火,他不想再动怒,只道,朕此刻便写一手谕,你凭此谕可到军中调人,具体调多少人,朕不过问,朕只问你,何时能厘定田亩、查实户口? 卢宴犹犹豫豫回道,三个月足矣…… 三个月? 李晔不禁一声冷笑,朕只给你十日,十日后,所有田亩、户数事宜一并厘清,再征调起一万民夫,以备后用。 只有十日,还要征调一万民夫……卢宴顿时脸色惨白,迟迟不敢应声。 李晔不得不追问一句:「卢员外(卢宴挂朝中职事为户部员外郎),你不会让朕失望吧?」 「臣不敢,臣不敢……」 卢宴慌忙应下了。 所谓围城必阙,以防对方殊死一搏;或围城打援,其实只占据城外一两处高度,坐等对方援兵上门……这些围城战中的信条如今都用不上了,朝廷此番围凤翔城,只一个目的,便是将李茂贞既凤翔贼从彻底困死在这城中。 因而自天子将令颁下后,所有军卒和民夫都被调度起来,各划定区域,开始在凤翔城四周挖掘壕堑。 凤翔罗城四面周长二十余里,在数万劳力的高效挖掘下,仅两日,便已初见壕堑雏形。 城内贼兵此时方醒悟,连忙派数股兵马出来阻挠,结果全被轻松击退。壕堑距城河足有八百多步,这样虽会增加壕堑的长度,加大工程量,但防范的,也正是城内贼兵的反扑。 当然这两日挖的还只是雏形,距最终成型的围城壕堑还差得远。 朝廷决定仿照贼兵曾在龙尾陂上掘的蚰蜒堑,预备在凤翔城外掘出四层蚰蜒堑来,层间,每层深至一丈三尺,如此工程,可说是要把整个凤翔城外的土地都挖穿。 且壕堑内倒插竹箭,壕堑上密布木桩,再穿线织网,挂上警铃,别说是人了,便是一只老鼠,也别想从城中钻出去…… 李晔又等了数日,见最里层的蚰蜒堑逐渐成型,城内再不敢派兵马出来骚扰,卢宴也陆续送来岐州民夫顶替……各项事务俱已步入正轨,再留在凤翔也只是徒耗时日,李晔便决定提前还朝。 李晔决定还朝,其中也有康承业多次劝说的功劳。 李晔知道,康承业这是在担心自己的「仁慈」。 因为 ,相比于攻城的惨烈,围城其实更加残忍。 首先第一批遭受到这种残忍的绝非城中贼兵,更非贼首李茂贞等人,而是城中无辜百姓,尤其是那些提供不了太多劳力的老弱妇孺。 城中贼兵倒很乐意将这些老弱妇孺放出去,一来可节省食物,第二点更重要,防止大量无人掩埋的尸体所导致的瘟疫。 但既是城中贼兵乐意的,城外便要拒绝。就是要把大量人口关在城里,去增加城内的粮食消耗速度,去增添城内的各种不稳定因素…… 这种场景是一定会出现的。 近几年四海各地没少出现围城案例,从长安到洛阳,到郑州,到扬州,成都等等,最后都会出现城内粮食断绝、靠食人肉维生的现象,早见得惯了。 就像朝廷之前商议出征西川时,杨复恭曾拿韦昭度来开玩笑,就因为成都被围时,韦昭度可怜城中百姓,便贩卖军中粮食入城。 可话说回来,韦昭度要是不这么做,恐怕也少不了批评声,还得毁了清誉…… 所以,李晔身为天子,还是不要待在现场的好。 李晔以前读唐史时,就对一个唐人笔记里的故事印象深刻。就发生在这两年。一对夫妇去扬州做生意,不巧,赶上秦彦、毕师铎杀吕用之、囚高骈,杨行密再领兵来攻,扬州战乱,夫妇俩被困在了城里。而后杨行密围扬州城,城内粮食断绝,这对夫妇同其余城内百姓一样,连地上的灰都用舌头添了吃进肚子,实在没了吃的,便只能等死。这男人后来没死,因为他妻子把自己卖给了肉铺,给他换来了几斤狗肉。男人吃了狗肉后忙去寻妻子,却已是一堆待售之肉,而头尚在案上,如羊头挂于羊肉案上,以示其肉为鲜肉…… 这么一看,李晔所谓的仁慈,也不过是假仁慈。 他爱惜将卒性命,不愿强攻,而他选择围城,其实牺牲的是城内数万无辜百姓…… 李晔拍了拍脑袋,不去想这些无意义之事。 他再为离开凤翔做了最后的安排。 待四层蚰蜒堑全部掘成,再在城外筑大营两座,由李君实人马守北营,防止贼兵逃往泾州,由杨崇本领六千人马守南营,防止贼兵从东、南两面突围,康承业以凤翔招讨使之职、领飞龙军坐镇岐山县,总揽围城事宜。 最后,召回杨守成,改由韩逊守备陇州。 217章 天子返京 七月中。 李晔回到京城,距四月初离京,不知觉竟已过去了三个多月。 如果再从去年的筹备开始算起,为了这场凤翔战事,足足用去了一年时间。好在有了一个不错的结果,虽然李茂贞还未死,凤翔贼人还未彻底铲除,但大局已定,只是要再多等些时日罢了。 再看京城的四面长墙,城内市坊林立,以及大明宫的琉璃砖瓦,李晔心想,总算是把它们保住了。 解决掉凤翔逆贼后,能否中兴大唐不好说,但关中是稳住了,历史上曾发生的那些京城惨象,将不再重现…… 李晔回到禁中。 自何氏以下,禁中嫔妃、太监都围在御桥下,第一时间来接驾。 见了天子,几乎人人都是泪眼婆娑,哽咽不成声:大家瘦了…… 其中尤以黄海哭得最伤心,他从人群中冲出来,匍在地上、抱住天子双脚就不撒手,而后放声大哭,哭得感天动地,撕心裂肺…… 但他这番举动并未得来李晔的和颜安慰。 因为黄海整个人又胖了一圈。 这让李晔十分不爽。 他瘦了,黄海却胖了,倒好似他领着朝廷健儿在外浴血沙场、辛苦打拼,结果福分却让这些闲人给享了…… 等李晔回到寝宫,取来铜镜自窥,才明白「瘦了」不过是大家用来表达关切的一种话术,他本人非但未瘦,反倒壮实了些。 要说他容貌上最大的变化,当是明显比离京时黑了些。 可却没一个人说他变黑了,反倒争相说着不存在的「瘦了」…… 李晔方回来,就有点怀念军旅了,至少行伍里军汉大多秉性耿直,有啥说啥,不似这禁中,个个都是人精,个个都话里有话。 算了。 李晔不想再动脑筋了,累,他只想安生歇上几天。 李晔一共只歇得两日,便不得不出来主持政务。 这也是他改组朝堂后的一个弊端,他仿明朝中央体制,取缔宰相,六部职事直接由天子一力裁决,可又没有仿明朝建立内阁,所有事务便无人代劳,最后都得等着他来决断。 好在朝廷实际只控有关中一隅,其余各地事宜,管了也是白管,各地奏报上来也不过走个形式而已,李晔可以一并转于各部,叫他们按惯例处置便是。 其实朝中事务也多为务虚,诸如星象有异,祥瑞出世,修订礼制,祠庙祭祀等等。 当然,说这些政务为虚也不恰当,因为每一件看似务虚的事,当它被单独挑选出来再禀报给天子,其背后往往有着某些实际的意图。 往常,李晔会耐心地听完,再细细揣摩这些政务背后的意图,并尽量做出最适宜的决断。 可如今的李晔却没了这个耐心。 他只要听得一两句,或在奏牓上瞟一眼,明确这些事务于时局无补,不过是某部分人的利益纠葛,便直接喝止,或将奏牓扔至一旁,不予理睬。 李晔这样做,是基于他已有了武功傍身,不需要再跟谁客气。 这也是他自凤翔返回朝中后,可以明显感受到的一个变化。 往常,不管是延英殿内诸学士,还是外朝百官,他们虽口称圣上,表面上唯唯诺诺,可心里未尝没有自己的小算盘,对于天子的决议,私下里也是议论声不断。 可此番从凤翔归来,所有人见天子,唯屏声敛气,垂手听令而已。 李晔自然也要利用他辛苦建立起来的威信,以提升行政效率。 首要需处理的,便是已苦等了三个月的举子们。 唐代科举已形成了乡试、会试、殿试三级科考的定制,自落第举 子黄巢发动暴乱,京师沦陷,天子行营偏居西川,大唐科考随之暂停。黄巢草贼被剿灭后,先帝僖宗重返京师,科考重开,可此时的科考已残缺不堪。 乡贡之路已断,乡试自然便废止了。参考人数大减,且全为门第出身的生徒(多为国子监监生),殿试也没了必要。只保留了会试,由礼部主持。 会试在四月举行,中举名录早已列出,只等天子亲笔御批,再张榜告示。 这一等,便等到如今七月,李晔回京。 要处理此事也很简单,李晔只需在礼部呈上来的中举名录上御批一个「可」字,或有兴致,再在上面多落几个字「四海才子,尽在此榜中,朕心甚悦」,然后再交由礼部去放榜。 可李晔翻看那份名录,崔某,杜某,韦某,共四十七人,单这三个姓氏便占了三十个名额,余下的,也多为卢姓、李姓、裴姓…… 这样的科举,这样取出来的举子,有何意义? 李晔又想,如今天下动乱,比的是刀枪和拳头,耗费精力来改革科举制,是否有这个必要? 两日后,延英殿。 李晔如今不喜欢跟谁客气,开口便道:「去年朝廷改制,令不少官员闲赋在家,朕常怀愧于心,且有才而不能用,亦为憾事。实是朝堂上职务有限,不得已而为之。今又开科取士,新有举子四十七人,又如何安置?朕左思右想,科举乃大唐祖制,又于国于民有利,不宜荒废,然朝廷又无职位可供,四十七人太多,于是朕决意从中只择取十二人上榜。卿等以为如何?」 殿内立时一阵慌乱。 迫于天子天威,几位大学士不敢过分议论,但他们不安分的坐姿,忍不住耳语两句,已将他们内心的惊慌显露无遗。 他们方在偏殿里等候时,还互相道喜,如今天子总算回来了,终于可以张榜取士了。 要知道,那四十七名待入仕的举子,于这些延英殿大学士们而言(除张濬),不是自家的子弟,就是姻亲姑亲或先师故交家子弟,一天不张榜出来,他们便一天不能安心。 谁曾想,如今天子一句话,便要剔除掉三十多人。 这四十七人已是他们精挑细选充分考量后的结果,已是少的不能再少,好不容易把各方诉求都考虑进去了。. 别说少三十多人,便是少一个人,都得出大乱子。 218章 重开殿试 但偏偏又不能明着跟天子讲。 怎么讲,说这是我们利益均分后的结果,有助于稳定朝堂? 虽然事实如此,但这话却绝不能说出来。 反倒是天子给的道理无法反驳。 去年朝堂改组,一下去掉了朝中近一半的职位,许多朝官至今还闲赋着,还取那么多士子干嘛? 且朝廷科考取士人数不定,近年来也是越取越少,天子要减少取士人数,也在情理中…… 「有什么不满的,就当众说出来,嘀嘀咕咕,还当这是延英大殿么?」李晔不想浪费时间来勾心斗角,直接提醒道。 几人忙坐直身子,一起向天子请罪:「臣等失礼……」 可到底说还是不说。 说了便成了天子口中的「不满的话」;不说,没法下去交待,恐怕还得捅出乱子来…… 孔纬是礼部尚书,又兼国子监祭酒,别人可以不说,他却不能不说,只能颤巍巍立起来道:「圣上欲只取十二人,也不是不可以……只是,科考已结束两月有余,所定名额也已论定,士子们无不知晓,皆翘首以盼。此时再删减人数,岂不是失信于人?亦于圣上与朝廷的名声有损……老臣以为,还是先取了这四十七人,朝内没有职务,可以先让他们候着,待有了空缺再补录……」 「是啊,是啊,老国公此话在理。」 好不容易有人站出来「主持公道」,其余人忙应和道。 李晔怪问道:「什么叫无人知晓?科考乃国之要务,未至放榜时,朝廷所定名额,数目多少,拟取何人,旁人何以知晓?」 「这……」 叫孔纬如何回答。 科考取士所应一切事务,自是朝廷内务,别说是朝外之人,便是朝内其余无关官员,也不得探听。可即便是在盛唐科举鼎盛时期,这也不过是掩人耳目的一种说法,其实暗地里,早在放榜之前,谁上榜,谁落榜,已早传得内外皆知,遑论如今这个时候了。 所有人都明白这个道理。心知肚明。 天子拿这个来做借口,似乎有点不讲道理了…… 李晔也没想和谁讲道理,他点名孔纬问道:「孔卿,你身兼礼部尚书与国子监祭酒两职,朝廷科考由你主持,参考学子也多是你的学生,这榜上名录,该不会是你泄露出去的吧?」 孔纬只有慌忙摆手否决:「老臣绝不敢如此,绝不敢……」 李晔再问向殿内其余人:「既不是孔国公,莫非是诸卿?」 其余人也只有争相自保:「臣等实不知情,望圣上明鉴。」 「朕也不相信是在座诸卿。诸卿皆国之砥柱,亦乃朕最亲信之人,断不会行此违制之举……好吧,此事朕也不追究了。科考乃要务,不容再拖延,孔卿下去后便通告此四十七位学子,三日后再考,择优录取,望其好生准备,不要负了朝廷的爱才之意。」 李晔此时再次提出重新录取一事,众人唯诺诺。 若不然,真惹得天子去追究泄露一事,问题将更加严重。 而且听天子话里的意思,将会由他来亲自主持,那谁被选上,谁被淘汰,都出自天子授意,倒也算是有了一个交待,免去了他们的难处。 三日后,四十七名学子坐在了含元殿外。 大唐已有十余年未曾举行过殿试,今日重开殿试,便让这四十七人赶上了,他们无疑是幸运的。且殿试由天子亲自主持,经由殿试录取,他们也多了个响亮的称号,天子门生,更是值得终生骄傲的事。 但他们又都面色凝重,全无喜色,因为最终只取十二人的消息,早有人告知了他们。 他们其中有些人是有真才实 学的,倒还可以稍放松些,而其中还有些纯是因门第关系被选上的,则满心忐忑。他们还记得今日临出门时,族中长辈还亲来叮嘱,面色凝重,若今日殿试不顺,便将其从族谱上除名。 因为所有人都在猜测,天子重启殿试的真实意图是什么? 难道仅仅是因为朝中职务不缺,要减少举子数目;还是别有用心…… 比如,借殿试再考为名,来测试这四十七人的真实水平,从而将问题追溯到科考官员身上? 当今天子处处强势,励精图治,后一种情况的可能性,极大。 他们也算是被逼上绝境了,唯有督促族中子弟努力应考,叫天子从答卷中挑不出毛病…… 本次殿试由天子现场出题。 天子来了,乘龙辇而来。 四十七名学子忙躬身肃立,待天子入高堂坐定后,再落座,端坐于案前。 随后见天子招了招手,示意韩学士(韩偓)上前,低语一番。 四十七名学子尚迟疑。坊间盛传当今天子果敢善断,不喜虚与客套,此言不虚,竟连一句开场白都没有,便要直接进入正题了……就听得韩学士已面朝他们,朗声道:「学子听题。」 学子们忙铺开纸墨,执笔在手,竖耳恭听。 「西川祸乱久矣,如今东川又起纷争,朝廷先后派有韦国公与杨国老前去平复,却终难见成效,今问策于各俊才,可有良方?」 学子们记录完题目,而后便可以答题。 可他们却落笔艰难。 照理说,这四十七名学子皆进士科应举,而进士科分考三场,一曰试策、二曰帖经、三曰杂文,其中杂文占比最高,但试策也属必考内容。天子此题,便是典型的试问时策。 可问题就在于,这四十七人,其中有几人是真正凭借进士科答卷优异而被拟上榜的? 因而这种典型的试策题,也非他们能答得上来。 况且天子此题还不是一般的试策题。一般的试策,多泛泛而问,诸如政令不通、军旅岁兴、藩镇阻隔等可概而论之的大问题,而不是这种针对一个具体问题,寻求具体的解决之道。 不夸张的说,在座四十七名学子,大多数连如今东、西二川的形势都看不明白,又何谈对策。 他们只能做出努力作答的模样,然后冀求其余人也答不上来…… 219章 天子四题 一个时辰后收卷。 四十七名学子多已汗流浃背,脸上苍白,交上答卷时,只恨不得能将那答卷一口吃掉,吞进肚子里烂掉。 然而,监考官一边收卷,一边又发了下一卷白纸。 什么意思? 还要再考一场? 未等四十七位学子平复惊慌,堂上天子已唤过韩学士,现场出了第二题。 「某丁户今有水田二十亩,陂地三十亩,前者栽稻,后者可种粟麦,恰今岁逢夏涝,来年预计收成减半,家中另有织机一台,全年可纺布七十日,暂不限麻丝供应。问,以贞观年间赋税计,不计征役,该丁户需纳税几何,家中剩余几何?」 此题一出,所有学子都傻眼了。 要答出此题,首先得了解贞观年间赋税政策、包括遇旱涝等灾害时的减免政策,其次得了解地力产出情况,最后还得通晓算法,能将这一系列的数据最终算出一个结果来。 而现实情况是,这三方面的才能,他们一个都不具备。 毕竟很多年来,大唐科举都只考进士一科。而进士科三场,试策考问答时策,是以往秀才科的主考内容,其实只在进士科中占极低分量;帖经考背诵经书,内容不超出四;杂文才是进士科分量最重的一场,也是应举学子们努力学习所在,主考诗文歌赋,考量的是文采 因而这一题,莫说这四十七人中多为滥竽充数之徒,便是有科举的真才实学,也是无从落笔…… 一个时辰后收卷。 韩偓亲自下场收卷。 科考出身的他,自是明白这道试题对科考学子们来说的难度,甚至他已经预料到了,大部分试卷收上来时依然是白纸一张。 这种丑闻,还是不要外扬的好…… 事实如韩偓所料,他收到了大量空白卷。包括先前朝中百官一致看好的、拟取为头榜的杜荀卿,同样交的是空白答卷,还在卷面上写道:学生只埋头苦读先贤坟典,疏于民生考察,不通算学,羞愧之余,必发愤努力。 韩偓摇了摇头,自作聪明。 而考场中四十七名学子,已俱是垂着脑袋,无人敢抬头。 然而,他们的磨难还未结束。 第三题和第四题接踵而来。 「京畿某县甲乙二人争讼,甲辱骂乙父亲在先,乙愤然出手,致甲一眼失明,甲再偷杀乙家耕牛,乙再断甲双足。问,甲乙二人分别触犯哪些律法,当施以何种惩罚、方足以明法典?」 「军中士卒多伤口溃烂而亡,试针对其病状,罗列医治之法、及用药、及医药原理。」 这两题指向明确,一题考律法,一题考医学。 可问题是,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学子们如何懂得这些被称为「术」的下学。 而且这两题还不能乱答,判错了官司,或医死了人,可不是开玩笑的。待一个时辰至,只能再次交上白卷…… 韩偓再次亲自下场收卷,甚至他都不敢多瞟一眼,赶紧把这一份份答卷收起来。 天子亲自主考,学子们交白卷……这真是科考场上的奇耻大辱啊。 但这也不能完全怪这些学子们不学无术,关键是,天子如此出题的意图何在? 自始至终,李晔没有看那些答卷。 他只与韩偓道:「将答卷交由诸学士会审,评出优劣,拟定上榜名录。若有特别优异者,再交由朕过目。」 韩偓心里一松,连连应下。 然后立即便去往外朝。 中书门下两省已被取缔,但政事堂仍在,只不再做为议政参政的核心机要,成了诸部尚书和其余延英学士们无事闲聚之地。 韩偓来到外朝地,第一时间便赶往了政事堂,随后立即遣仆从将几位大学士召来。 除张濬忙于兵部事,且此次科考与他毫无关系,便推辞未至,其余几位大学士都及时赶了过来。 而后纷纷问道: 「殿试结束了?」 「结果如何?」 韩偓未答,先屏退所有闲杂人等,再小心铺开几张答卷:「诸公请看。」 几人不看则罢,一看便是大惊失色,科考场,而且还是天子亲自主持的殿试,居然会出现空白答卷? 几人不敢相信,又连忙翻看其余剩下的答卷。 可却是越看越惊,越看越怕。 所有四十七人的三份答卷,其中绝大部分都只抄下了题目,答题部分全是一张空白。 历数大唐三百年科考,何曾有过这种场景。 奇耻大辱啊。 孔纬一口气没背过来,当场便倒:「老朽愧对圣上,愧对社稷,愧对祖宗……从此无颜见人。」 其余几人虽有同感,但此时救人要紧,也只有忙来劝慰孔纬。 孔纬无力地摆了摆手,不肯听劝,只挣扎着要脱下自己的顶戴和紫衣襕袍,然后到天子跟前去请罪。 他是礼部尚书,科场主考官,无论这四十七名学子是怎样选拔出来的,最终都得算在他头上,是他从帝国的万千才俊中,精心挑选出这四十七人来,预备献给圣上,交给朝廷,用以匡治天下。 而且他还是国子监祭酒,这四十七人均为生徒,先有了国子监的贡生名衔,然后才来参加科考,虽然实际上有近一半并未在国子监里就学,只是挂了个名字,但不管如何理论,他们都是他孔纬的学生。 而这四十七人,在天子亲自主持并亲自出题测验的考场上,交了一份份空白答卷。 他孔纬,说难辞其咎已是轻的了,更贴切的说法,应是朝廷罪人…… 几人勉力劝解无效。 眼看着孔纬解下了顶戴,崔胤这时大着胆子冒了句:「只怪出题偏陋,并非全是我等举贤不当。」 出题上的问题,大家自是都看出来了。 可问题是,这些试题都是天子现场出的,难不成把过错推给天子…… 崔胤既然冲动下开了口,如今想收口也晚了,当然他也不敢直指天子,转而问韩偓道:「韩公当年曾名列头榜,不妨说说,若是叫韩公来答这几题,能答出多少?」 天子这几题虽有些偏,但并不难,韩偓这些年宦海沉浮,处理过大量政务,自然是能答得出来。 可此时安抚孔纬要紧,便答道:「不瞒诸公,若是下官上了这考场,只怕也要交白卷。」 220章 李晔的退让 有了韩偓的谦词,众人便接着哄劝孔纬。 「这便是了,老国公勿要自责。」 可不想孔纬仍是不听劝,颓然应道: 「诸公一番好意,老朽心领了。 「我朝科考,分常、制两科,其中常科有六,曰进士、曰秀才、曰明经、曰明法、曰明书、曰明算,此次殿试科考四题,除最后一题外,俱在常科之中,何来出题偏陋一说?便是最后一题所考医学,也曾名列制科之中,有过出题先例,亦不能称之偏陋。 「近年来,科考只应进士一科,似已成惯例,但却无此定律,况圣上欲中兴大唐,科考亦效仿盛唐事,诸科皆考,我等唯有称颂之辞,敢有其他想法?因而,非是出题偏陋,实是学子们学艺不精,老朽既为科考主官,取才不实,罪莫大焉。 「更莫说,老朽身兼国子监祭酒,有为朝廷培植俊才之职,而国子监内诸学,有国子学、四门学、太学、律学、书学、算学等。诸应试学子,既已有贡生之称,当精通国子监内诸学,又如何会答不出试题…… 「哎,千错万错,皆老朽之过。诸公勿要再劝,老朽这便去向圣上请罪。」 原来孔纬已看得如此通透,其余几人确实无法再劝。 相反,他们也都在自我省察,甚至有人预备同孔纬一道去请罪。 这时已隐隐为百官之首的杜让能开口了。 他不劝孔纬,反问向韩偓:「如此多白卷,圣上可说了什么?」 韩偓回道:「圣上并未看答卷。」 所有人都是一惊:「你说……圣上未曾看答卷?」 而后镇静下来,开始细细品味天子如此举动的背后含意。 「确实未看。今日殿试时,圣上只出题,其余时间,既未多看考场学子,亦未曾看过答卷一眼,一直埋头批阅奏牓。」 韩偓详细回道。 并将临别之前,天子的嘱托一并转与几人。 崔胤听完,连忙赞道:「圣上方从凤翔回来,刚料理了军务,又忙着处理朝政,古来人君勤政,莫过于此啊。」 大概是方才影射了天子出题不当,所以他此刻得抓紧机会再夸回来。 可无人应和。 其余几人正全心思考天子此举的寓意。 天子重开殿试,又亲自现场出题,出的题又不合常规,分明是要拿此次科举来做文章,借机整饬朝纲。 学子们纷纷交出白卷,也给了天子绝佳的理由。 可天子却又不看答卷,主动放弃了这个机会。 为什么? 而且听天子的交待,只要不选出优异答卷,他便永远不会看这些答卷…… 杜让能已经想明白了,执起孔纬的手,摇了摇头道:「老国公无需再去请罪了,只是……哎。」 孔纬也明白了。 从一开始,天子就没有要为难他们的意思。是他们妄测圣意了。 天子重开殿试,是因为他了解科考现状,痛心不已,但又不忍心来问罪他们这些亲信臣子,故而用这种方式来警醒他们,希望他们能真正选出俊才,为朝廷出力…… 孔纬既羞且愧,唯有面朝北面天子禁宫所在,躬身自道:「老臣有愧圣恩。」 其余几人也一并向天子隔空请罪:「臣等必诚心悔改,勉力发愤。」 杜让能再面朝诸大学士道:「圣上用心良苦,我等既为臣子,岂有不忠心侍奉的道理?圣上所出四题,既是出给考场学子的,也是出给我等的。观圣上之意,是希望我等少些空谈,多点实务,勿论学问之高下,凡于社稷有用,皆当学之习之。愿与诸公共勉。 其余几人响应杜让能号召,互相拱手道:「共勉。」 李晔终究还是选择了退让。 大唐科考,最大的弊端在于不糊名。 若要改革科举,便当是启用糊名制。 因为科考的最大作用,尚不在取四海之才为朝廷所用,而是调节社会关系,维持整个社会的活力。 若非如此,后世如明清已完全僵化、彻底抛却实务的八股取士,凭什么能比门类齐全的唐代科举发挥更大的作用。 说到底,就是因为大唐科考不糊名(糊名制其实开创于唐,但只短暂推行后便废止)。 所以,当门荫、荐举、授功等其他入仕途径闭塞后,当勋贵和豪族们也开始把目光投向科举仕进后,一般门户子弟便再也没有入仕途径,更别说贫寒子弟了。 阶层固化,无论在什么时代,都只会导致一个极其可怕的后果。 而且这样的科举于皇权并无益处。 道理很显然,举子们中举,全靠了自己的出身门第,中举后当感激回报的,自是自己的家族,而非朝廷,非天子。所以终唐一代,文人对于皇权的依赖和拥戴,都与后世宋明清的士大夫们相去甚远。 这根本就不是重文或重武的问题,根源出在了取士方法上。唐代兴办了科举,较先前南北朝时期有了长足进步,也更好地集结了全国资源来为皇权服务,但终无法与后世的宋明清相比,它始终未能去除掉门阀大族对于集权的干扰。 李晔看得很明白,但他还是选择了退让。 那些门阀大族,如今都位列朝堂,李晔得依仗他们来治理内政,而非与他们全面决裂。 而且,从根本上来说,李晔身为天子,皇权的代表,如今已与代表门阀大族的朝臣们绑在了一起,他们的利益是一致的。 李晔得依仗他们,而他们,只能在攀附自己身上,才能维系自身和家族传承。 或用后世矛盾论的观点来分析,于李晔而言,如今的主要矛盾是藩镇割据,是对外,只有集中力量先解决了这个矛盾,然后才能处理其他内部的次要矛盾。 所以李晔退而求其次,只选择重开殿试,以此来跟朝堂大臣们敲个醒钟。 你们公器私用,利用朝廷科举来推举家族子弟接任,朕知道,朕也可以答应,但你们必须得举荐出真正有才干的人来治理朝政、来辅佐朕。若你们连这个基本要求都达不到,朕随时可以否决。 当然,李晔做如此退让,也与眼下朝廷羸弱,实际无力挑选天下才干有关。 221章 王建下成都 李晔在试策中问了两川局势,是因为剑南又有了新动向。 心有所虑,便随口问了出来。 王建攻下了成都府。 准确来说,并非是攻下,而是劝降了田令孜,后者开城投降,主动将成都拱手让于王建。 就眼下来看,田令孜的选择看似是明智的,王建兑现诺言,让他在成都当了富贵寓公,并再次唤他为「义父」,对他礼敬之至。 然而李晔知道,这一切只是假象。不过因为成都府新下,人心未附,且彭州杨晟仍在顽抗,王建还需要田令孜这块招牌罢了。 可笑的是田令孜玩了一辈子心机,向上欺瞒僖宗,向下构陷忠良无数,最后反被大字不识一个的王建玩弄于股掌之中…… 李晔其实又笑不出来,因为田令孜此举,给他和朝廷带来了***烦。 成都府是西川的象征,犹如凤翔府之于凤翔,只要成都未下,哪怕他王建占据西川其余所有地方,都不能算是西川的主人。 而如今他得到了。 朝廷除非派出大军征剿,否则便得承认王建为新任西川节度使,而不是远在兴元的杨守亮。 若既不征剿,又不授权,那王建便可以理直气壮地与朝廷脱离关系,那西川便是连名义上也脱离了大唐疆土。有了西川这个先例,其余各地必有人响应,那大唐王朝,便是连名义上也分崩离析了。 这是李晔和朝廷绝不能、也不敢面对的。 此难题其一。 其二,王建得成都,更大的影响在于西川。 王建攻略西川各地,其中凭武力夺取的不过,更多州县只是望风而附,迫于自保而换了个旗号,其实并未完全听命王建,尚观望时局。 如今成都府一下,便也没了观望的必要,西川各地必唯王建之命是从,王建从此是名副其实的西川节帅。 其三,王建拿到了西川,下一个进攻目标,必是暂驻东川的神策军。 先前,神策军与东川顾彦晖互相功伐,王建虽私底下与顾彦晖眉来眼去,但明面上,仍是持中立之身。毕竟那时候的他正全力围攻成都,无暇分心,也不想过早与朝廷起冲突。 眼下王建的目光终于可以投向西川隔壁的东川了。 而凭借王建的狡猾,他肯定会优先对付持朝廷旌节、有着大义名分优势的神策军,然后再慢慢解决顾彦晖。 所以,杨复恭和神策军的***烦来了。 值此危难之际,东川神策军却正忙于内斗。 先前神策军西进顺利,杨守厚听从杨复恭之令,将绵州让于王瑰和杨守立,随神策军一道西征。随后金堂大败,神策军逃出西川,再有天子精准预言顾彦朗将死,神策军反攻梓州,方在东川占住了脚跟。 杨复恭曾奏请杨守厚为东川节度使,就是为了安抚住他。 可神策军与顾彦晖部东川军屡战不利,让杨守厚看明白了,神策军在东川再难有进展,他的东川节帅不过是个空头名衔,实际只掌有梓州一地。而梓州又驻有杨复恭和神策军,杨守厚的位置愈发尴尬。. 他此时已完全没了进取之意,只想着能退回绵州,依旧做自己的绵州刺史。 然而此时的绵州刺史为王瑰,境内驻有杨守立的天威军。 矛盾由此爆发。 李晔并不清楚双方争斗的具体过程,杨复恭视之为家丑,隐瞒不报,直到国舅王瑰在家中被刺身亡,杨守厚和杨守立双方互相指责为对方所为,并请求领兵讨伐,才再也掩盖不住,闹到了京城里来。 李晔没有开天眼,他不知道,王瑰到底死在谁的手里。 眼下也不是追究王瑰死 因真相的时候,如何消除内部矛盾,一致对外,才是当务之急。 可杨守厚与杨守立之间的矛盾能够化解吗? 或者说杨复恭能处理好神策军的内斗吗? 尤其是杨守立,他早就得罪了杨复恭,被视为逆子,如今杨守厚去而复返,来夺绵州,加之王瑰之死带来的种种猜忌……在这种局势下,一定要迅速安抚住他、或彻底解决掉他。 否则,其叛投顾彦晖或王建的可能性极大…… 说实话,李晔已对杨复恭失去了信心,他不相信后者能稳住东川局势。 然而李晔更不能放任王建割据西川、乃至整个剑南。 在他与康承业的谋划中,先近后远,解决掉凤翔李茂贞、一统关中后,下一个目标,便是平复剑南三川。 没错,李晔正是要效仿先秦,有了关中与巴蜀两块地盘后,再东出潼关(函谷关),平定(一统)天下…… 既然派神策军入川的策略已失效,杨复恭不值得依仗,李晔便只能靠他自己了。 李晔决定写几封信。 这次他没有与任何人商议。因为他接着做的这些决定,都带有前瞻性,是预知了结果后的选择,若与人商议,还得花费大量时间来解释…… 第一封信写给杨守亮。 这封信里不会有实质性内容,李晔就是想试探下杨守亮的态度。 第二封信写给彭州刺史杨晟。 杨晟大概做梦也想不到他能收到天子的亲笔来信,在这个豪强与鸱枭皆浩如烟海的时代,他一个小小刺史实在太不起眼了,且从未与当今天子有过丝毫交集。 杨晟本凤翔将领,时任凤翔节度使李昌符妒贤嫉能,杨晟又转投至田令孜名下,随田令孜奔蜀后,得授彭州刺史,拱卫成都府的西北方向。 与这个时代人们的观念相左,杨晟奉忠义为圭臬,因田令孜曾恩遇于他,便一味图报,至死不肯降王建。非但是王建入主成都、彭州已为孤城时不降,在联合杨守亮夹击王建失败、诸杨尽被剿灭时亦不降,又凭孤城坚守数年,直至彭州城破,杀身成仁。 所以,在王建一统三川的过程中,带给他最大阻挠的,竟不是杨守亮、顾彦晖等藩帅,反倒是杨晟这个彭州刺史。 所以李晔要给杨晟写这封信。 信的内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让杨晟知道,自己这个天子正关注着他,从而坚定他在西川腹地对抗王建的决心,让这颗钉子一直扎在王建的后背上。 222章 四封信 第三封信写给昌州刺史,昌、普、渝、合四州都指挥使韦君靖。 韦君靖曾追随高仁厚平定峡江路韩、屈叛乱,而后高仁厚出任东川节帅,韦君靖留驻巴南一带,出任昌州刺史。再其后,高仁厚为陈敬瑄所杀,杨守亮、王建、顾氏兄弟等人接连入川,三川陷入动乱中。不过这些动乱都集中在川北一带,南边却出现了权力真空,韦君靖趁此机会坐大,陆续兼并了普、渝、合三州,成了川内一股不可小觑的势力。 但韦君靖的好日子如今也到头了,成汭据荆南后,派出大将许存溯江而上,过三峡,沿途攻城拔寨,势如破竹,直至攻克重镇渝州。 渝州位于涪水与长江的交汇处,渝州一下,许存便可沿涪水直上,兵锋直指韦君靖治下的其余州县。 好在成汭猜疑心甚重,眼见许存功劳越来越大,甚至要盖过了自己,连忙召回许存,又从许存所攻克的数州中,仅仅挑出一个万州给许存,任命其为万州刺史。 韦君靖因此逃过一劫,得以残存…… 值此困难之际,李晔打算捞韦君靖一把,任命其为静南军节度使,将昌、普、渝、合四州正式划分至他名下。在这个群雄角逐的时代,有一个合法的名分,只要利用恰当,是非常有价值的。 而条件便是,韦君靖需与顾彦晖决裂。 韦君靖既已成了节度使,便不需要再依附谁,李晔的这个条件,对他来说并不难 李晔的第四封信写给万州刺史许存。 许存,当世良将。 翻开他的履历表,就是一张堆满战功的功劳簿。从弃秦宗权投归州成汭开始,许存领三百人下清江,再辅佐成汭,一举攻克荆南治州江陵城(又称荆州),让后者坐上了荆南节度使之位。再其后,返身攻夔州、万州、忠州、黔州、涪州、渝州……一路攻来,大小战事无数,竟无一场败绩。 哪怕是再往后数,当许存被成汭偷袭,逃至成都,转投王建手下、改名王宗播后,依旧是所向披靡,为前蜀统一三川、乃至兵出关中,立下战功无数。 当下这个时间点,正是许存为成汭所猜忌、闲居万州之时。 李晔以私人口吻写的这封信。 信中,李晔借江水为喻,「水自高处而下,水患亦自上游而来」,暗示许存要提防他的上司、老大哥成汭;同时盛赞许存之才,「雄鹰当展翅于长空,麒麟应畅游在深海」,暗示许存当为朝廷效力;最后又表露自己对三川局势的忧虑,暗示许存应去川内建功立业…… 总之,李晔并不指望单一纸书信便能说服许存主动脱离成汭,立即赴川内参与平叛;但他期望许存在为成汭所逐,四处漂泊时,能来投效朝廷。 算一算时间,若无意外,那时候朝廷大军也应当奔赴剑南了。 李晔发出的四封信在随后半月内依次收到了回信。 杨守亮的回信先至。 除了些颂赞天子的套话外,杨守亮感激天子对剑南局势的挂牵,并表示会尽快与神策军汇合,共逐顾彦晖,免除天子的忧虑。杨守亮另列举了山南粮草短浅、兵甲不足等问题,故而一时不顺,希望天子能多些耐心…… 李晔看懂了,杨守亮一再强调三川局势无忧,其实是对朝廷仍有忌惮,不敢放任朝廷大军借道南下。 其实就算杨守亮请求朝廷派兵马援助,朝廷目前也无兵马可调。而且李晔也很认可杨守亮的忌惮,朝廷若真要出兵东、西川,又怎可放任他的山南不管? 至于杨守亮暗示朝廷的钱粮援助,李晔也只做没看见。 李晔辛勤经营关中,积攒粮食和钱财,可不是用来施舍于人的…… 随后是韦君靖的回信。 说回信并不贴切,韦君靖派了近百人的使团入京,由他的义儿韦师恩领队,并呈献上大量贡品。 听韦师恩说,他们途经阆州时,还特意绕道去了梓州,向杨复恭请示围剿东川余孽顾彦晖事宜。 既然韦君靖如此积极,李晔也不怠慢,当即让韩偓起草诏令,从东川与山南西道中划出昌、普、渝、合四州为静南军镇地,授予韦君靖静南军节度使一职,并授检校尚书右仆射,再让礼部赶制出节度使所需双旌双节,交与韦师恩一并带回…… 考虑到彭州已陷于西川围困中,杨晟能及时回信,已属不易。 单从字面上,倒看不出来杨晟对天子来信关切如何意外和惊喜,信中所有字词,对天子的感恩,对王建的仇恨,以及誓死抵抗的决心,都用得极其克制。 然而细细品来,却另有一种泰山不可移的坚韧态度。 李晔另想起了关于杨晟的一则轶事。杨晟任凤翔将领时,为李昌符猜忌,后者下了重手,预备彻底除掉杨晟。杨晟命不该绝,得有李昌符的一名小妾,因私下倾慕杨晟的忠义,便偷偷报信,杨晟因此得以逃出凤翔,转投田令孜名下。后来李昌符为李茂贞所杀,李家落难,杨晟不忘旧恩,特意派人寻觅,将那名小妾接到西川赡养。小妾无以为报,愿终身侍奉杨晟,但杨晟断然拒绝,在他看来,这小妾是他的大恩人,怎可收为妾室,从而辱没了她,也辱没了恩情二字? 重情重义四字,在杨晟身上得以完美体现。他对这小妾如此,对田令孜如此,对手下将卒亦是如此,或许这便是他才能平平,但却能一直坚守彭州孤城不破的原因。 守城,其实守的是人心。李茂贞靠钱财来笼络人心,而杨晟却凭的是忠义感召人心…… 许存的回信在半月后送至京城。 与杨晟的回信相反,许存在信中极尽溢美之词,反复述说自己的谦卑之身得天子来信的惶恐和感激,又反复述说自己对圣天子的倾慕、对报效朝廷的忠心。 可对天子提醒他提防成汭、及赴川建功二事,许存均未有任何回复,只字未提…… 有此四封回信,尽量拖延王建的步伐,李晔当可以放心蓄养力量,待兵马充足时,南下三川。 223章 司农寺 李晔仍要忙于朝政。 准确来说,是趁战事间隙处理好内政事宜。 这二者间应当形成一个良性闭环。通过战事,夺取更多的土地、人口和资源,从而有了施政的条件,而施行政令,将土地、人口和所有资源整合起来,也为下一次战事做好了准备。 所以在现代政治学上才流行一句话,战争是为政治服务,而政治则又是为经济铺路。 之前几月的凤翔战事,便为朝廷带来了更多的土地、人口和资源,眼下便是需要将这些资源整合起来,同时休养人力,储备物力,才有力量开始下一场战事。 也就是说,李晔现在的重心便是处理好内政,积蓄好力量…… 科考一事毕,下一个重点要处理的当是京畿农桑。 据杜让能禀报,前番遵照圣谕,预备疏浚渠道、修缮水利,可彼时正忙于凤翔战事,各地人力匮乏,以致修缮乏力,至今各地未有新的堤坝堰塘等水利建设,原有渠道,也只疏浚了不到百里。但好在今夏关中未有水患,水利不兴,只是妨碍灌溉,整体对农事的影响不大。 杜让能又报,各地农夫滥种水稻,致使地力受损不说,也无辜消耗了种粮,户部已严令各地整治,可地方官府督查不力,朝廷正预备加大惩治力度,请圣上裁决。 杜让能再报,近来听闻有人私下买卖土地,影响恶劣,正欲上报圣上,联合吏部、刑部一道处置…… 李晔耐心地听完汇报,却并不急于处理。 在他看来这些事都只能算琐事,自有相应衙司处理,并不算紧要。 他反问了杜让能一个问题:「民以食为天,国亦以食为天,没有粮食,可是连天都会垮的。杜卿可想过,如何使关中粮食增产?」 杜让能答道:「田无缺失,民无遗漏。」 李晔笑笑道:「怕是没有杜卿说得这么简单吧。」 杜让能忙躬身请教:「臣浅陋,还请圣上开导。」 「杜卿方才所说水利与地力,莫不能使粮食增产?」 杜让能做出恍然大悟状:「臣一时未能领会圣上意图,望圣上恕罪。」 李晔又道:「说起地力,朝廷所务,非只在保护地力,宜应设法增加地力,以提高亩产。」 「圣上竟考虑得如此长远,臣叹服。」杜让能赞叹后道,「农家所用薅草埋田、粪水浇泼等,便当是圣上所说增加地力……臣观圣上之意,朝廷亦应施策,设法增加地力?」 李晔没有揪着这个问题多讨论,转而又问:「除水利与地力外,可还有其他增产之法?」 杜让能既已明白天子的意思,思索着一一答来:「臣听闻,某些大户家有筒车,可提升灌溉效率,另听闻江淮那边新有一种农具江东犁,可更好地翻耕田地……」 江东犁即曲辕犁,尚未传至关中来,杜让能高居庙堂,却也能知道这些民间风闻,可见平时没少关注农事。 李晔点头,以示对杜让能的肯定,而后再道:「杜卿可想过粮食品种不同,产量亦有出入?」 杜让能着实吃惊了一下,天子对民生的关注,思索之深入细致,已远超寻常,他也不得不振作精神,认真答来:「若有优良品种,一经推广,自可以提升产量,只杂粮俱已定,何来变更……」 「闽地新出一稻种,谓占城稻,杜卿可有耳闻?」 「闽地,占城稻?」杜让能可以很肯定地给出答复,「臣从未听闻。」 他另吃惊的是,天子何以知晓远在八闽之地的一种他从未听闻过的稻种。 其实李晔也心里没把握。 史书上首次出现占城稻记载,已是北宋时期。但占城稻是 先出现在福建民间,然后再为官府注意而推广,这与张謇从西域带回来新作物不一样,无法确认其准确时间,因而有许多史学家推论,早在残时期,占城稻已在福建种植开来。 为引起杜让能的重视,李晔再详细介绍道:「此稻虽较粳米稻口感较差,但耐旱易种,对水土要求不高,且熟期短,产量高,若能引进关中来,必大有益处。」 耐旱、易种、熟期短、产量高……只需其中一点,就能极大提升粮食产量,何况几点俱全。 杜让能熟知农事,自是知道其中利害,忙允诺道:「世间竟有如此神物!圣上放心,臣立即安排下去,派人去闽地多方考察,定要寻来此稻。」 「有杜卿此言,我自然放心。」 李晔想了想又道,「方才所说增产之事,涉及水利、地力、施肥、耕具、稻种等,事无巨细,宜有专事的官员和衙署,方可见成效。杜卿久历朝堂,可知所应庶务,当由谁处置?」 杜让能摇头回道:「水利事由工部处置,其余地力、耕具、稻种等,看似由户部管辖,实际户部主掌仓储、户籍、赋税和征役,只管钱粮征收和度支,至于如何使百姓增产,其实并不在户部职责中……」 「也即是说,朝内并无衙署和专人主司增产增收?」李晔顺着道。 「正是。」 杜让能已明白天子心中所想,顺势请道: 「朝廷虽有劝课农桑之责,但其实遍数朝内衙司,又无人具体担负此责,虽偶有增设,却从无定制,今圣上仁德,关心农事,怜惜黎民苍生,正可新设一司专务此事。此司一立,必能使关中大收,百姓果腹,仓廪丰实,人人亦无不感念圣上之雨露。」 李晔确实早有新设一司专务农事的念头。 就好比大理寺之于刑部,后者主管刑法制定和变更,而具体争讼断狱,则交由前者去处理。农事远重于刑事,而户部其实并不具体涉及农事,如杜让能所说,只管征收和度支,具体征收的钱粮从何而来,百姓缴纳赋税后剩余几何,如何让百姓既能纳税又能永事生产……户部多不关心,也不在他们的政绩考量中。 既然杜让能有此请求,李晔便将此事托付于他。 二人另粗略商议一番。 暂定新设一司农寺,归户部调度,专务农事。 224章 食盐的问题必须解决 若说有哪一样事物与大唐结缘最深,莫过于食盐了。 虽只能称之为孽缘。 安史之乱后,大唐朝廷内外交困,正是凭借食盐和榷盐法,为朝廷迅速敛起大量财富,从而维持住朝内开销,更供养了十数万神策军用于征讨四方,制服不臣藩帅,也才有了后续的这一百多年国运。 又正是因为严重依赖盐利,盘剥过狠,致使天下百姓困苦不堪,社会动荡层出不穷,并最终诞生出大盐枭黄巢振臂一呼,将摇摇欲坠大唐王朝一把推进了坟墓里。 后继者田令孜为重建神策禁军,也唯有争夺盐利,与河中乃至河东开战,彻底葬送了神策军的最后一丝余晖…… 如今,李晔也要为盐而发愁了。 关中虽有几口小盐井,分布在富平、奉天等地,但就这点产出,显然供应不了关中数十万百姓的庞大食盐需求,关中的食盐,多靠外地输运。 大致有三个来源,一是河中盐池,二是渭北盐池,三是剑南盐井。 渭北的食盐产出集中在盐州一地。可盐州与关中间道路险阻,若是盛唐时期,南北商队络绎不绝,当不存在问题,可如今这个战乱年代,想要将大量食盐从盐州顺利输运至关中,并不现实。加之盐州政局动荡,境内多党项羌人混居,便是党项人首领李思恭的政令在盐州都难以通行,更别说如今的朝廷了。 蜀地食盐主要分布在东川与峡江路等地,可如盐州一样,蜀地至关中道路险阻,转运始终是一个大问题。加之三川新乱,尤其东川正处神策军与顾彦晖的鏖战中,峡江路也为荆南强夺,当地盐井是否正常生产尚且两说,更别指望千里迢迢贩运来关中了。 所以近些年来,关中的食盐,全靠从隔壁河中输运。 况且河中安邑、解县两座盐池,每年光盐利就在百万贯以上,能占到全国盐利近三分之一,可知其巨大的产量,完全可供应关中需求。 田令孜当年拼死也要争夺河中盐利,其原因也在于此。.. 然而河中自有节度使王重盈,守着这样一个聚宝盆,怎有不借机发横财的道理? 另外,从河中往关中输盐,必过蒲津渡。 以往王行约主政同州,就靠着这个要渡盘剥生财,同时也让关中百姓备受其苦,每斗食盐高达两文钱,致使许多百姓经年不知盐滋味,并导致京城内私盐屡禁不止,动乱频频。 如今韩建接手了蒲津渡,关中盐价非但未跌,竟涨到了二百七八十文。 采盐的成本才多少?按最大值来估算,算上人力工钱,算上设施消耗,也绝超不钱,而京城中的卖价竟逼近三百文,不知翻了多少倍。 一般朝中官员认为,盐价虚高,会让关中百姓深受其苦,引发私盐泛滥,社会动荡。 在李晔看来,这种认识仍是过于肤浅了。 通过垄断盐,抬高盐价,其实就是在变相掠夺财富。 准确来说,是河中与华州两处藩镇在变相掠夺关中的财富。如此一来,李晔与朝廷辛苦治理,试图积攒起来的关中物力财力,其实都通过食盐转送于他人之手。 来自后世的李晔自是深知这一点。 就想想后世的房价,多少家庭辛苦打拼一生,省吃俭用,结果全捐在一套房子上了。 搜刮财富,单靠苛捐杂税、横征暴敛,那都是没有文化的大老粗才干的事…… 所以,食盐的问题必须解决。 朝廷务农为先,蓄养关中民力,是为了通过赋税形式再征收上来,为朝廷所用,不是白白捐给他河中镇和华州韩建的。李晔也不允许自己的一番努力,却要因为食盐而付之东流。 李晔为此两开延英殿,召 集众学士共议收回河中盐池一事。 不出意外,诸延英大学士们皆大惊失色,一致反对。包括对战事向来积极的张濬。 如今天子声威正隆,朝臣们本不敢质疑天子决意,可此事干系太大,事关国运,由不得他们不纷纷出言阻拦。 就在六年前,田令孜妄图收回河中盐池,费劲心机,为此不惜怂恿僖宗连下数度诏令,更换三家节度使镇地,结果所有政令皆为废纸,只能靠战事来解决。而一旦开战,朝廷便丧失了法统上的优势,加之战事失利,非但未能收回盐池,反使得朝廷失地丧权,进一步沦为了藩镇们的附庸……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啊。 张濬的反对更为具体,他列出三条理由。 一,朝廷大量兵马被牵制在凤翔,无法全力向东,此时不宜妄动干戈。 二,凤翔战事未艾,将卒们方历经数月鏖战,正身心疲惫,急需休养之时,不可轻言兵事,轻启外衅; 三,朝廷内修外战,好不容易积攒起一些威信,正所谓爬坡艰难下坡快,应妥善利用,不可轻易断送…… 李晔均没有听取。 若单说收回河中盐池可能遭遇的困难,远不止张濬列的这三条,但李晔只认准了一条,京城的盐价必须压下去,关中的财力断不能外泄。 所以,李晔其实并未预备兴战事。 他与当年田令孜的初衷是不一样的。田令孜想要迅速积攒钱财,好供养庞大的神策军,故而必须抢回河中盐池这块聚宝盆;而李晔要的只是关中物力财力不外泄,能打压下盐价即可,并非一定要夺回盐池。 之所以要喊出夺回河中盐池的口号,不过是一种必要的技巧。 就好比双方谈判一样,得漫天要价,哪有一上来就抛出自己底牌的。 这些,李晔自己心里明白便行了,没必要透露给诸学士们。 两次延英奏对毕,李晔可以拿出他的天子权威了,下令翰林院起诏,所有人遵诏令行事,不得再议。 韩偓在诸学士的目光威胁中战战兢兢提起了笔。他是当今天子一手提拔起来的,又一直笼罩在天子的巨大恩威之下,可没有拒绝起草的胆量…… 于是新的诏令自朝堂颁出,发至四海:朝廷将往河中派遣官吏,接管安邑、解县盐池。 225章 “出兵”河中 用脚指头想也知道,河中节度使王重盈一定会抗旨不遵,拒绝朝廷官员入境。 所以李晔无需等待河中回复,诏令颁下的同时,便提前来到兵马府,商议出兵一事。 尽管李晔并没有真的出兵的打算,但该演的戏还是得演的,要不然就真成演戏的、被人看笑话了…… 与延英殿内议事不同,兵马府诸将积极拥护天子决议,极言出兵河中。 随便一提,此时兵马府内已不只张濬和孙惟晟两位佥事。 凤翔战事虽未彻底结束,但该论的功劳却不能拖延,李晔刚回到京城时,便大行封赏,其中孙惟晟、康承业、邓筠、韩逊四人俱已被加授正三品怀化大将军衔,职事上也对诸将进一步提拔,其中康承业、邓筠、韩逊、李君实、杨守均被任命为兵马府佥事,轮流主持兵马府内庶务。. 此番议事,康承业、韩逊、李君实、邓筠、杨崇本等人不在,其余所有在京将官俱在,包括向来谨慎的孙惟晟,也是极力赞成出兵。 至于张濬在延英殿内提到的那些困难,兵马府内诸将只字未提,倒好似这些困难并不能形成丝毫干扰,他们时刻预备杀敌报国。 既如此,李晔当省去了劝说的功夫,当即便下令,各将自去召集部众,听令行事,随时准备挥师东进。同时又快马报与已返同州的邓筠,令他向蒲津关集结部队,随时准备渡过黄河。 自从凤翔返京后,考虑到将卒们的辛苦,兵马府内曾有命令,各营士卒可返乡务农、或请假外出,每月可请假二十日,故而此番集结,尚需时日,宜及早下令。 李晔敢拿兵事来恐吓河中,也跟近月来关东局势变化有关。 其实这四海天下,处处干戈不断,也每时每刻都有新的变化,或有藩帅为手下部将所杀,或有的新的藩帅上位,见惯不惯。 只拿其中影响较大的几个变化来说。 孙儒已于前月被杨行密和田頵所杀,首级也已传至京城,朝廷顺势任命杨行密为新任淮南节度使。 与历史上的进程相对照,孙儒被杀提前了整整一年,不知又会给淮南局势带来怎样的新变化。 宣武军已围困徐州城达半年之久,时溥命悬一线。此事倒与历史上的进程相差不大。 就在本月,朝廷刚刚收到来自河北的消息,河东大将、邢洺刺史李存孝叛离李克用,并请求归附朝廷,献出邢、洺、磁三州。此事较历史进程提前了一年。 李存孝背离李克用,无疑是本年度最劲爆的消息之一,朝中百官疑虑不解时,也纷纷商议,朝廷是否当同意李存孝所请,「收归」邢、洺、磁二州。 最后他们形成统一认识,再纷纷上奏天子,断不可接受李存孝的奏请。 道理也很好解释。 邢洺之地远在河北,与关中相隔太远,朝廷实际并不能真的接管这三州。便是李存孝的奏请,也不过是一个假象,他并不可能交出这三州,只是拿朝廷来做幌子,以对抗即将到来的李克用的报复。 而相较于河北路远,河东距关中可就近多了,李克用仍是一个庞然大物的存在,何必为了一个李存孝去触怒他。加之朝廷近来与河东关系不错,李克用也是屡屡为朝廷发声,便更没了去得罪的必要。 即便是从礼法角度来考虑,李存孝本李克用之义子,一身成就俱为李克用所赐,如今他背叛父亲,于礼法不容,朝廷自是天下礼法之所在,怎可支持这种忤逆行径…… 李晔同意的朝臣们的上言,将李存孝的奏书扔至一旁,不予过问。 朝廷实在没必要去趟这滩百害而无一利的浑水。 李晔另感到好奇,据史书记载,当李存孝的奏请呈至京城后, 天子和百官都是同意了的,还赠以旌节,加授李存孝节度使之位,并派出了官员协助。 为何如今却又都极力反对了? 莫不是因自己的到来,他们也都变得聪明了? 还是说被历史上的朝廷出兵河东大败给刺激了,寻机报复(恶心)李克用?可明明在出兵河东失利之后,朝廷是被打服了的,所有人闻李克用之名无不色变…… 这些应当都不是答案。 李晔更倾向的答案是四个字,人心背向。 如今的朝廷在自己的带领下正逐步兴盛,朝臣们受此感召,也竭力谋划,自然能得出正确的结论;而历史上的那个大唐朝廷,早已分崩离析,人心溃散,无论做出多么奇葩的决定,都不值得意外。 正因为这些时局的变化,李晔决定赌上一赌,就赌河中会服软,必不敢跟朝廷言战。 河中除了有钱,其实军事力量并不强。原因就在于他隔壁是河东,而南边黄河相隔,便是河南地区。 李克用和朱全忠都是当时枭雄,怎么能允许他们身边有一个军事强藩。 河中夹于这两位强藩之中,只能处处示弱。 道理可参照现代的外蒙古…… 以往河中敢跟朝廷叫板,一来是田令孜的要求太过分,要彻底断了他们的财路,激起了河中的拼死反抗之志;二来当时的河中节度使王重荣与李克用关系亲密、是儿女亲家,同时又与朱全忠渊源颇深、得朱全忠以舅父事之。有了这两位强藩给他站台,王重荣当然不惧了。 而如今,朱全忠的宣武大军尽在淮北,以求尽快解决徐泗时溥,以便再回过头来与早就结怨并多方资助时溥的朱瑄、朱瑾兄弟决战,哪有精力来过问河中之事; 李克用遭遇李存孝叛逆的重创,元气大伤,已被仇恨激红了眼的他一心要铲除逆子,正调集所有河东兵马齐赴邢洺,别说是河中之事了,便是此时被赫连铎趁机偷了晋阳老家,他估计都不会回头,一定要处决了逆子李存孝再说。 且王重盈与这两位大佬的关系,可比不得他的兄长王重荣…… 没有了河东与河南的支持,李晔何惧他河中王重盈! 226章 谈何表率天下 李晔并不想真的出兵河中。 除了张濬所分析到军心、兵力的缘故,更重要的,是持续数月的凤翔战事已耗尽了关中的物力,钱财或许尚可支持,但仓库里只剩下了最后的应急粮,急需休养,绝支持不起下一场战事了。 李晔支持无农为先,一再强调蓄养民力,为的正是长远考虑,而不是涸泽而渔,以致水干、鱼绝、渔夫亦亡。 但也正因为如此,越是不能战,李晔越得做出全力开战的模样。 方有可能以武力威服河中,迫使后者不得不做出妥协,最终不用诉诸战事。 也正好可借机试探一下,朝廷征服凤翔后,再加上大义名分所在,能有多大的威慑力…… 所以,除李晔本人以外,几乎所有人都信了天子将武力收回河中盐池。 其中自然也包括四方藩镇。 就在京中尘嚣又起,各军忙于调度之时,终于有人按捺不住,主动来京城参见天子。 第一个来的却是韩建之子韩从允。 虽然天子诏令中并未提及华州或蒲津渡,但朝廷大军出征河中,必过蒲津渡。等到朝廷大军兵临蒲津关下时,天子再下一诏令,收回蒲津关,也不过是顺手牵羊的事。 且韩建自得蒲津渡不足一年,已不知敛聚了多少财富,几乎全归功于盐利,凡来往蒲津渡的盐船,他一律课以重税,每船十贯贯不等,名之曰「摆渡钱」。而天子此番兴兵河中的借口,也正是收归河中盐池,似乎很有必要将他的蒲津关一并收归。 韩建如何看不清这层利害? 故而连忙派其子为使,来京城中劝阻。 因有了先前的交情,韩从允到达京城后,先私下里拜访刘崇望,探探口风。可探来的结果却并不如意,天子不听任何劝阻,执意兴兵,且兵马府几位武将正得宠,也极力怂恿天子出兵…….. 韩从允入宫。 面见天子后,先是一番极力颂赞,言天子剿除凤翔逆贼,平定关中骚乱,文治武功,四海称颂,云云。 韩从允能想到的溢美辞都说完了,可抬头,却见天子正冷眼打量着他,并不回声。 似乎他上次参见天子,得来的也是这样冰冷的眼神,教他心里直打哆嗦…… 韩从允有些不知所措,只得将临行时父亲教授的言辞搬了出来:「圣上圣明。今宇内动荡不安,豺狼遍地,百姓饱受战乱之苦,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流离失所,困苦难言……」 又是这套拿百姓困苦做挡箭牌、来劝止戈息兵的陈词滥调。 李晔不耐烦地打断道:「韩大帅(韩建)有此仁心,顾怜百姓疾苦,何不去徐泗劝说?听闻那里正兵荒马乱,哀嚎遍野,百姓十去七八……正可体现了他的慈悲。」 韩从允越发局促,许久后方糯糯回道:「圣上乃天下之主,可表率天下。若圣上止兵,四海之士无不仰望追随,兵戈亦止。」 李晔冷笑回道:「韩押牙(韩从允官职镇***都押牙)太瞧起朕了吧。依朕看来,你们一个个都很有主意,何曾将朕的旨意放在眼里过。既如此,朕又如何表率天下?」 韩从允不知如何回复,唯有磕头请罪。 因为他来京城劝阻,不正用行动印证了天子的话,他们这些藩镇并未听从天子旨意行事。 所以又何从谈起天子表率天下。 韩从允方去,陕虢、河阳的信使又至。 陕虢防御使王珙乃王重盈之子,河阳节度使张全义是朱全忠的附庸,而王重盈近来与朱全忠走得很近,这二地派出信使来为河中说情,丝毫不意外。 对待这二地使臣,李晔更没必要客气。 他拒绝了二地使臣的参见,让殿中省派一宦官出去传达口谕即可。 口谕中,李晔回顾前番征讨凤翔时,陕虢、河中二地兵犯潼关,有援助逆贼宋文通之嫌,如今朝廷欲收回河中盐池,这二地又来阻止……李晔问他们,尔等既为大唐臣属,朕之臂膀,为何一意与朝廷为难,与朕做对?莫非当真是要效仿那宋文通,做大唐的逆贼不成? 李晔在口谕中点名河阳信使,让他回去转告张全义,后者曾为草贼,追随巨寇黄巢为祸天下,罪孽深重,朝廷非但宽恕了他,还赐名全义(张全义本名张言),便是希望能全其忠义,重新做人。再观他如今行径,接连与朝廷相抗,莫非还要做贼不成? 两地信使得了如此严厉的圣谕后,片刻不敢逗留,连忙回去传信了。 李晔的狠话多少起到了点效果,至少华州、陕虢、河阳再不敢派人来京城劝阻。 当然,放狠话的前提是能狠的起来,否则便成无能狂怒了。 兵马府的调度效率极高,不足十日,各军均已召回全部士卒。除留监门卫戍守京城,其余赤颜、顺昌、定都三军共一万一千人,次日便逐批发往同州。 此次没有调集民夫,也没有发放开拨钱。 李晔有心做出真实的战前动态,无奈钱粮有限,只能先省下了。 好在此时禁军风气已不同先前神策军,朝廷也从未在钱饷上亏待过大家,所以军中几无怨言,将卒们都老老实实听从上方指令,开拨前线。 上万人行军,自是声势浩大,烟尘滚滚,已无需刻意营造。 一时间,黄河两岸风雨飘摇,战云密布。 而邓筠部同州兵已先发至蒲津关下。 韩建既不愿打开蒲津关、放同州兵马入内,又不敢举师抵御、以抗王师,唯有两面求和,一面再遣人来劝阻天子,一面数次派人去蒲州(河中节镇治所)劝说王重盈…… 终于,在李晔随最后一支部队抵达同州时,河中的信使赶来参见。 李晔这次很有耐性,耐心地听完河中信使的诉苦。 诸如河中有多少功劳,剿灭黄巢,克复两京等;再如河中有多不容易,四周强藩环视,内部骄卒难制,前节帅王重荣便死于部将之手,却依旧为朝廷惨淡经营盐池,不辱使命;再如河中有多忠心,每年都向朝廷贡献精车,从未缺漏…… 227章 韩建欺软怕硬 河中一年能产多少盐,却只打发乞丐似的给朝车,也好意思拿出来夸耀? 当然,李晔身为天子,不能揪着这些钱财来说。 他得讲大义名分,问那信使道:「河中盐池,是朝廷之物,还是河中私物?」 信使只能答: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况河中区区几座盐池。 「既然王仆射(王重盈官至检校尚书右仆射)知晓这个道理,朕欲收回河中盐池,他为何抗旨不遵?」 信使只能顾左右而言他:「王大帅接任河中以来,克勤克俭,忠心事上,未曾有大的过失,圣上却要夺了他的职权,将盐池转赠他人……似乎,有失公正……大帅只是有所迟疑,绝不敢抗旨。」 李晔道:「非是朕处事不公,自王仆射接手河中盐池后,盐价逐年上涨,天下百姓无不饱受其苦,经年不知盐味者,十室有九。朕既为四海天子,天下万民之主,岂有坐视百姓疾苦而不管不顾? 「若真如你所说,王仆射克勤克俭、惨淡经营,又何以至此等境地?是以,盐价失衡,便是他王重盈最大的过失。 「于情于理,朕都要收回河中盐池,以交付有才干之人打理。你也不必再言,便将朕的话转告于你们的大帅,让他立即交出盐池,放朝廷官吏入内,若不然,待朝廷兵马渡过黄河,一切便无法再回头。 「是是,微臣谨遵圣谕。」 河中信使退出天子营帐时,实则身心轻松,他总算不辱使命,探出来了天子的真实想法。 原来天子怒而发兵,根源在于盐价太高,若只要能压低盐价,再苦口劝说,平息天子的怒火,想要保住盐池,也未尝不可。 李晔已经将自己的条件暗示了出去。 可却未能得来河中的及时回复。 看来,他还是低估了王重盈的贪婪。 而李晔也没有一直干等下去的打算,等到他达到蒲津关下,与诸将汇合后,随即便向蒲津关内守将发出了最后通牒,限明日午时前打开城门,放朝廷兵马通行。否则将强攻蒲津关,并昭示华州兴兵对抗王师之罪行,褫夺韩建镇***节度使、华州刺史、潼关守捉使等职。 李晔的这一着就赌得更狠了。 若韩建真与河中勾连起来,以兵马来拒,目前尚处于兵困马乏的朝廷未必是对手。 但李晔相信韩建没有这么大的胆子。 以往种种经历,早说明了韩建欺软怕硬的本质,此人虽出身行伍,但并不具备当世许多武夫的剽悍之气。 遍观史书,韩建一生未打过一次硬仗。这也是他始终不及好兄弟王建的地方。包括后来当朱全忠入关中时,韩建远比如今的势力大得多,非但完全兼并了同、华二州,又经营华州长达近二十载,根深叶茂,还凭借幽禁天子截获了大量贡赋,身后还有凤翔的扶持……可说是要钱有钱,要地盘有地盘,要人马有人马,要盟友有盟友,但奈何生来骨头软,竟是一兵一卒未出,不做丝毫抵抗,便跪伏在朱全忠面前摇尾乞怜…… 韩建没有让李晔「失望」。 次日,未至午时,蒲津关便已是城门洞开,恭迎朝廷大军入内。 毕竟在韩建看来,朝廷与河中之间,天子与王重盈之间,孰强孰弱,一目了然。恃强凌弱,本是人的本性,何过之有。 但韩建胆子不大,心眼却很多。 打开蒲津关后,立即便来谈条件,恳请华州派兵与朝廷大军同行,助朝廷铲除叛贼,并派上次随朝廷一道入凤翔的司马邺领兵。 韩建看似表忠的背后,无外乎三个目的。 一来司马邺尚在华州,调度兵马更是需要时间,便可以借此拖延时日,另加紧劝说贪婪又愚蠢的 王重盈,尽量避免战事的发生。 毕竟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若朝廷真与河中兵戎相见,夹在中间的华州绝讨不了好。 二来让司马邺部随朝廷兵马同行,当可时时掌控朝廷的行踪,以便及时应对。 三来,也是借机邀功。有了这份功劳在手,不管朝廷最终能否降服河中,他韩建的蒲津渡当是保住了。 李晔清楚韩建的目的,也痛快地答应了韩建的恳请,并下旨表彰。 因为他与韩建有一个目标是相同的,那便是轻易不能与河中开战。 再说了,凭朝廷眼下这点实力,还不可能同时与河中和华州为敌,见好就收,把韩建先稳住,何乐而不为…… 有了韩建的加入,蒲津渡一应具备,附近所有船只全被调了过来,只待华州兵马前来汇合,便可立即渡河,杀向河中。 王重盈终于还是没能扛住,再度派人来向天子「请罪」。 王重盈这次派了他侄儿王珂为使。 王珂本王重简之子,自幼过继给了无子的王重荣,是王重荣的嗣子,又与李克用之女定有婚约,派此人出使,不看僧面看佛面,天子当不会太为难河中。 李晔却并不认为这些小伎俩有何意义,他的态度未变,王重盈经营盐池无方,朝廷已另择贤能,将收回盐池,改由朝廷官员监管。 王珂虽年岁尚浅,却也处变不惊,再次论述了王氏多年替朝廷打理盐池的功劳后,提议道:「古贤人有言,过而能改,善莫大焉。既是经营不善之故,何不再给王氏一次机会,必要痛改前非,善加经营,如此也可彰显圣上之仁德。」 李晔道:「王氏经营河中盐池整十年,若是能改,又何须等到今日?」 王珂回道:「闻过以后,方能改之。先前王氏只知勤勉治理,却未遇圣上这般仁明天子,无人指出过失,虽有过却不自知,故而未改。今有圣天子指出过错,王氏若再不能改,又何须劳烦圣上大驾,当引退辞让,以谢天下。」 这番话,既阐明了改过的决心,也暗中褒奖天子圣明。 李晔正可借此下台阶:「那你说说,王氏当如何改过?」 既然天子口气松动,王珂也抓住机会,赶紧给出河中的改过措施,也就是如何抑制盐价。 228章 榷价 王珂显然是有备而来。 所谓榷盐法,指盐民产出食盐后,由官府统一采购,再统一卖给商贩,再由商贩带入市场上销售。可以看到,整个过程中官府其实什么都没做,生产、转运、销售三大环节一个都没参与,纯凭着对资源的占有权,坐地数钱。 就这,王珂居然能罗列出他们王氏经营河中盐池的种种困难,还像模像样地给出了诸多改善经营、降低盐价的措施。 自然事先有了精心准备,才能编得出如此多瞎话来。 李晔只管听,任他如何编话,均不吭声。 这些都是废话,只需等他给出最后的数目…… 王珂却迟迟未能报出价来,他其实内心很犹豫。他来之前得伯父亲口嘱咐,每斗盐不得低于一百一十文,这也是自榷盐法实施以来,河中曾常年报出的盐价了,绝不能再低了。 可再瞧身前天子一声不吭的冷漠神情,一百一十文绝换不来点头,指不定还会触怒天子,给河中带来灭顶之灾。 「圣上明鉴。近来天下多不太平,河中也是动荡不安,安邑、解县两地盐民多离家逃亡,伯父能维持盐池产出,已是多方努力,称得上毁家纾难……故而盐价教往常较高,定在文一斗……」王珂不得不给出具体数目,「今圣上亲自过问,王氏自不敢懈怠。伯父说,哪怕是倾家荡产,也绝不能让朝廷为难,让圣上劳心……故以后输往关中食盐,只按先前的盐价,定百一十文一斗。」 一百一十文,再加上沿途津渡关卡盘剥,商贩居中谋利,等到了关中的市场上,至少在一百八十钱往上。 这与李晔想要的结果相去甚远。 李晔摇了摇道:「也就不委屈你们王氏了,还是由朝廷来打理河中盐池吧。你也退下吧。」 说罢,不管王珂还想如何解释,直接下令将他送出帐去。 看来王重盈已彻底被钱财胀昏头了。 他占着河中盐池,一份力也不用出,只待盐民们晾晒出食盐后,以十文钱统购,转手再卖给商贩,便是一文钱。 甚至河中府的官吏都不用出面,他们照搬了朝廷的盐引制度,只需将盐引卖给商人,然后商人凭着盐引自去盐民那里买盐、再转运销售。 什么都不用干的王重盈,每斗盐便可毫无风险、毫无付出地净赚一百四十文钱,而河中盐池每年产盐在一百二十万斤往上,如此算下来,每年当有多少财富落入他王重盈的腰包,当真是令人瞠目结舌。 然而王重盈却仍不知收敛,不知满足,在如今朝廷兵马隔河相望时,他仍要拿出他贪得无厌的可憎面目,妄想继续维持他的暴利。 李晔另知道,王重盈为了讨好朱全忠,在年初宣武军开赴淮北时,借着祝寿之名,他一次性便孝敬万贯钱;与之对比,去年年底各地入京贡赋,河中向天子所献,加起来不到三万贯钱…… 当晚,李晔便召集诸将,商议出兵。 孙德昭献言道,据探马多日观察,河对岸防御不整,尤其近两日随着王珂渡河来参见,对岸防御越发松懈。所谓兵贵神速,应及早渡河。 李晔同意了这个计策。 既要出兵,便得安兵家的规矩来。出其不意,便是兵家所言取胜之道。 既然河中以为朝廷在跟他商议,那也就是朝廷出兵的良机。 至于韩建指派的司马邺和华州人马尚未过渭水,李晔也无暇再等了。若韩建同时还在和王重盈有来往,那华州兵尚未出境,当又可做为迷惑王重盈的一个因素。 次日,艳阳高照,河面上风波不起。 李晔亲自去了趟蒲津渡口,上下观望,只见得宽广无垠的黄河至此处陡然变窄,而水势却并未因 此加急,当真是一处天然的好渡口啊 是夜,河面上放出渡船。 李晔再次叮嘱邓筠,抢占对岸渡口后,只管修缮工事,原地坚守,未有军令不得出击。 一队队军卒上了船,一只只船朝对岸划去,消失在夜色中。 待到远处忽有弓矢声响起,李晔再令岸边军队齐燃火把,大声喧哗,以声援先锋渡河部队。 只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对面的声响便停止了,另有大片火把被燃起,几支同州兵旗帜在高处使劲摇晃。 信号收到,邓筠部已轻松抢占了对岸渡口。 这一次王重盈的反应就迅速多了。 仅隔了一日,便再度派王珂来求见天子。 给出的价码也有诚意多了,应允凡河中运往关中食盐,只榷价七十文一斗。 李晔这时也才报他预期中的价格,每斗三十文。 王珂料到天子还会压价,可没料到竟又压下去了一大半,远低于他从伯父王重盈那里得到的底价,只得再次返回河中商量。 中间免不了拉锯一番。 邓筠也在对岸击退了一次所谓「山匪」的进攻,朝廷又派人过河支援…… 最终才商定,凡河中输往关中食盐,榷价三一斗。 李晔另劝告王氏,最好派官兵随同输运,以免商人贪利,领着输往关中的盐引却转手高价卖与其他地方,若最终导致输往关中的食盐数量减少,依旧是经营不善,朕随时可下诏收回河中盐池。 朝廷兵马随之撤回蒲津渡,也随之撤出了蒲津关。 当然在撤出蒲津关前,李晔也得到了韩建的承诺,绝不敢在食盐上胡乱加钱。 回京城中,李晔再安排了相应善后事务。 如今有了低价稳定的食盐来源,朝廷也当重启盐引制度。根据食盐数目发行相当的盐引,另要考察购买盐引的商贾资质,并在同州蒲津关外设立一榷盐司,监管食盐买卖,如此方能尽量确保关中食盐稳定。 至于朝廷发行的盐引价码,暂定在一百一十文每斗。这也是自中唐施行榷盐法以来最恒定的价码。 毕竟这是个动乱时代,时时都得为战事准备,朝廷的开销也很大。 而朝廷蓄养民力后,总得通过一定的形式征收上来。通过食盐的方式征收,自是比赋税和征役的方式稳妥得多,也隐蔽得多。 229章 李继昭再降 李晔从同州回到京城时,已是八月中旬。 从七月中旬他离开凤翔算起,凤翔城如今已被围了整整一个月。 期间他一共只收到康承业的一次禀报,是在四层壕堑将要全部掘成之时。除了树木桩、穿线结网、挂警铃,康承业另从凤翔各地搜罗起数千恶犬,也栓在壕堑旁边一并盯住城内,又能省下不少巡逻兵力,也就在这时,凤翔城内组织起了一次大规模反击,三千贼兵从北门杀出,妄图冲破朝廷的封锁圈,最终再次败退。 除此外,康承业再无禀报。 李晔若想知晓更多凤翔情况,只有主动遣人去询问或打探。 据得回来的消息,凤翔城内外已完全为壕堑阻断,城内出不来,城外本不会进,双方再没有大的战事,可小的冲突却从未断过。 城内贼兵不死心,几乎每天都会放出一两小股贼兵来城外探路,可城外早已是壕堑重重,根本就无法通行,且一旦接近壕沟,便会触响铃铛、惊起恶犬吠叫,然后就会引来附近巡逻的军卒。 除此外,时有城内逃卒或百姓从城头上逃下来,想逃出城外的封锁圈。可各部早得了康承业发出的军令,凡从城内出来的,皆为女干细,一律格杀勿论,若教城内一人逃出,按军***处。 就在本月初,凤翔城还曾开过一次城内,从里面放出大批老弱百姓。也不知是可怜这些百姓,还是想用他们来做前驱,躺平城外的壕堑……可城外没有手软,用箭雨又将这些老弱百姓驱赶了回去。据说一时间哀嚎遍野,城河流血,凤翔城下顿成修罗场。 这些事,康承业都未曾请示或禀报。 李晔明白康承业的良苦用心,故而知道后也仅仅是知道了,不做任何指示…… 如今,康承业终于派人来禀报,必定是凤翔有了重大情况。 李晔展信一看:李继昭欲降。 康承业另附上自己的判断,如今凤翔城已为孤城、死城,城内人心惶恐,人人自危,李继昭于此时投降,当不至有假。 李晔同意他的判断。 凤翔城内粮食储备丰富,至少被围困的半年内当粮草无虞,但这并不意味它便能坚守半年。因为守城的终究是人,是人心。 看着城外一道道壕堑,再看看被彻底困死的孤城,城内的人会悲观,会绝望,然后疯狂的寻找一切可以求生的机会…… 李继昭这种自恃勇武之人更是如此。 他也不是第一次改换门庭了,如今这个乱世,有武力,能打仗,能以一敌十,能陷阵冲锋,还怕没有人赏识,得不到重用吗? 既然李茂贞和凤翔已彻底陷入了绝境,再改投天子和朝廷名下便是…… 康承业只分析了李继昭投降的意图,但没有建议天子如何抉择。 其实这种不表态背后,已隐含了康承业的表态。 康承业必是倾向接受李继昭的投降。 细细一想便知道了。 凤翔城虽迟早可破,但终究未破,李继昭身为城内的二号实权人物,他的投降必然会极大地缩短城破的时间,这对朝廷来说极为有利。 至于李继昭曾诈降,直接导致周济身死,这些情感因素,不应当拿来影响对现实时局的判断。 此其一。 其二,再观朝廷诸将。 顺昌军内的将校自不必多说,他们日夜盼着凤翔城破时,能将李继昭碎尸万段,以慰周济之灵,必然强烈反对招降李继昭; 杨崇本本是凤翔降将,如今最忌讳的也莫过于「降将」二字,加之与李继昭有隙,也必是反对招降; 孙德昭曾当面劝谏过天子,不应当招降李继昭这类徒有勇猛、却 反复无常的小人,那么其父孙惟晟应当持同样观点,反对招降; 再有邓筠、韩逊等人,都极为看重忠义,对于毫无忠义可言的李继昭,也必是厌恶至极,也不会同意招降。 所以哪怕招降李继昭于时局有利,康承业也最终选择不表态,他若劝了天子招降李继昭,其结果,便是让天子置诸将情感于不顾,于朝廷内部生缝隙。 当然,他也可以劝天子先假意招降,待凤翔城破后,李继昭再无用处,然后再暗中处理了他。 可如此做,难免于天子的声名和信誉有亏。 也不是他一个臣子该如此劝谏的…… 康承业不表态,李晔想了想,也暂不决断。 李晔选择将此消息透露给张濬,再让他带到兵马府里去。 不出意外,兵马府内群情激奋,诸将相约至天子跟前恳求,绝不可招降李继昭。 廖从和马一夫还叫上了周世安,三人头缠白布条,再手捧周济灵位,一起跪求天子,绝不可饶恕李继昭。 李晔顺从众意,当着众人的面口授谕令,拒不接受凤翔城内的任何投降,一日不见宋文通、李继昭、李继鹏诸贼头颅,便围困凤翔城一日,绝不撤兵。 李晔如此表态,又一次赢得了诸将爱戴和颂赞。 便是此事传入外朝后,听说,朝官们也对天子以情义为先的做法赞不绝口…… 这便是李晔为何做出拒绝招降的原因。 有无李继昭的投降,凤翔城都会被攻破,只是要再多围上一段时间的问题,再多消耗些朝廷的人力和物力。 但与此相应,内部的人心背向才是更关键的。 不可因为一时之利而凉了大家伙的心。 天子自凤翔回来后,一直忙于各种政务,几乎未曾有过片刻休息,期间还再次披上戎装,不顾军旅艰辛,出征河中…… 此番种种,杜让能耳闻目睹。 所以,他身兼户部尚书与司农卿两职,庶务繁多,又因为天子看重农桑和民力,屡有革新创举,更让他的这两个职事忙碌不堪,但因目睹了天子的繁忙,所以职责内大多事务,杜让能都尽力处置妥当,尽量不再给天子增添劳务。 这也算是他尽臣子本分、回报天子倚重的一点心意。 但有一事,他却不得不劳烦天子,请示天子决断。 便是朝廷一直悬而未决的赋税事宜。 230章 朝廷为何征税 如今已是八月见底,离秋收越来越近,若不及早拟定赋税数额,再及时派发下去,再赶上百姓秋收时征收上来,今年朝廷可是要颗粒无收了。 便是一个人,若一年没有收入,都无法维系生活,何况是四海天下的中枢朝廷。 偏偏今年朝廷的支出还格外庞大。 单一场凤翔战事,各军的俸饷、赏赐、抚恤,加上购买粮食 最后收到完成任务的提示,可以回归了,田自然看着阿尔巴那有些不甘道。“那个跟着路飞的冒险者,算你走运,要不是在这里碰到敌人,我就灭了你们。”说着,田自然的身影便是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之中。 夏问心的话刚刚说完,台下就有七八人的脸瞬间变得通红起来,低头不语。 “理应如此!不知道友留下郑某有何吩咐?”郑重起身抱拳说道。 按说以自己的脚力,一分钟就是两千米也出去了,怎么现在不过几百米的距离,竟然要用一分钟,而且,自己好像距离山洞还有几百米的距离。 “好,既然如此,那就先让你趴下再说。”说话间,宣连赫气势忽然一涨,墨玉飞剑剑尖又一声清亮鸟鸣,第二只天鹤凝形而出,一个忽扇,朝叶拙扑了过去。 空空作为少林之长,对阿水练习武功并不干涉,空门揣测掌门的意思,想来空空对阿水习武一事也是赞成,那便更加肆无忌惮。 轻哼一声,千戎长老继续点动手指,土丘继续扩大,最后布满了整块幕布,落在相里一族几人眼里,就只看到幕布上云气不停流转,再没有什么具体图影形状了,就像眼睛深入山体,周身四面八方被泥土石头紧紧围着一样。 不用他特意交代,一直盯着台上交错人影鹤影的令狐穆萧也看出了变化,和其他几人一样,两人眼中冒出了诧异精光。 忽地又想:“杀吴欣的是柳千秋,害得上官柔与我分离的也是柳千秋,我们的仇人是柳千秋。是他,是他,是他害死了她们。”一下子急火攻心,喉咙“咯”一声响,便晕了过去。 此番,眼看着这压箱底的一品法器都拿出来了,却是依旧未能如愿取我性命,反倒是还叫我从这崔观川的嘴中,得知了其主使身份。 他有预感,惜福这个傻姑娘不会无缘无故的离开,而且一定就在附近。 看出苍家老祖宗这幼稚的想法,凤栖玥只是无奈笑笑,到是并未在意。 们虽然十分的愤怒,但是它们也深知自己根本就不是凶兽和巨兽等兽的对手。 裴司耀倒不是简单逛逛,只是觉得这丫头穿着实在是让自己犯愁,所以迫不及待想要给她换一身。 “不行。”他乃结丹期修士,自然无须对炼气期的修士太客气了。 刚一飞出大千世界,一声呵斥响彻虚空,伴随着呵斥,还有一阵阵汹涌的煞气,殛皇带着万亿大军回来了,她刚一回来就看到了一尊三足金乌抓着自己的镇世宝印,冲了出来。 云追星真心尴尬极了,并忍不住问:“雪睛姐,你到底想说什么,不能直接说吗?”非要拐弯抹脚? 故而,只默默搓了搓手后,便想着要不先就此离去,待会儿再来。 “行了,这么客气干什么?走吧,去你的医馆看看。”杨凡三人勾肩搭背的回到了医馆。 杨晨心中吐槽一声,不再理会孙玉明,伴随墓门外面的泥土被驳落,隐隐感觉到墓室内蕴含着一股熟悉且膨大的能量,不只轩辕剑颤抖得越发剧烈,就连他体内的灵髓也跟着共振起来。 231章 贵者不课 杜让能总算是明白了。 为何他两番提出赋税新法,却两番被天子拒绝。 并不是他核定的税额或税目有问题,而是在征税对象和范围上,与天子所想有了出入。 所谓“政令不当,敛赋失措,上下失衡,富贵者越富,贫贱者愈贫”,天子的意思已表露得够清晰的了,便是要多向富人征税,少向百姓张手。而且较以往朝 今天早上之前,我还是个只不过来青丘借地方修炼的普通人类姑娘,这砍断一棵桃花树,就变成了青丘狐族的大恩人,还正在接受着他们的感谢。 薛攀宇在一旁说道,“。别弄伤手,我来帮你拆开礼物。”他说完,便把商君乐手中的礼物给拿了过去。 “昨夜之事,不必向盛京汇报。”了解了事情的大概,长安沉吟片刻,对龙霜道。 冯殊放:魔翳大人,实不相瞒,我等取神农鼎是为了炼制丹药救人,希望你能成全。 “她们现在身在何处?”嵯峨天皇显然很关心,马上转过身来问道。 室外仍旧是大雨滂沱,娑伽罗龙王的这次雨真的大,将平安京的磁场都变得清凉。 △众厉鬼围住陈御风,开始从他身上吸取阳气,陈御风露出很痛苦的表情。 她又用冷水冲刷到冰冷的手指轻轻敷眼睛,脑子缓慢而混乱地开始转动。 中年男子忙道:“他自己不长眼,差点坏了我百花洲的生意,倒是劳烦红爷替我清理门户了。尸体交给下人去处理便可,红爷这边请。”他恭敬地伸手让陈若霖。 王云翔谈起自己对婚姻的看法,因为他对待婚姻的无所谓,亲手伤害了他的健康家庭。当时,公司面临瘫痪状态,他大病一场,幸亏有田歌当时的照顾,他的身体慢慢恢复健康。复婚是他最大的奢求,他会一直等的。 她身子婀娜着,前凸后翘的向江不觉款款走去,带着那勾人摄魄的暗暗幽香,让人不自觉的陷入其中。 “好汉怎么知道?”那人诧异来问。“鞋子与裤脚湿了,必然是渡涣水来的。”王雄诞笑对。 崔婷婷仍在哭泣,她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完美的心情被揉捏得粉碎。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黑衣身影挡在秦二姐身前,袖子一挥凌厉的御剑顿时全被化解。 而也只有将八阶三刀流剑型的技能等级提升之后,东野原才能再下一次属性暴涨的“非常态”下,去摸索将无我一刀流和三刀流结合起来这个问题。 返回途中有不少同事看到了他们,本来这是无可厚非的事情,可偏偏有制造事端的人。 故此,当夜张行便立即动身,来到了大河对岸,结果刚到对岸的白马,吃了顿东郡治所的廊下餐,便接到了这个消息。 张公慎虽然奇怪对方为何不带随从,但身份差距摆在那里,对方不说,他也无可奈何。 ”以后有的时间去欣赏!来我帮你给拆封了!“黄楠在一旁说道。 离开了居住十三年的沧澜城,以后也不会回来了,十三娘将这件宅子卖了,换了点儿盘缠。 “好了既然试验魔法长袍没问题,你们就可以把这批魔法长袍带走了。”周炎面无表情的索道。 “我是赵东的朋友,也是你的朋友,所以有些事情,我必须管。”王超对着李韵琪轻轻的摇了摇头。 “开放空域,让能够升空的人带着居民逃走!!!”城市支柱之中,城主声嘶力竭的喊道,在喊完这句话,之后,所有的防御罩被卸载,城市上空被开放,能够飞行的强者们开始慌张的逃跑。 232章 恩鬻钱与香火费 杜让能明白了张濬的意思。 非是勋贵和僧侣应当被化为课户,而是相较于其他不课人群,这两类人,能够闹出来的动静,应当会小一些。 所谓勋族,即功勋世族,如国公、郡公等等。 时值残唐时节,这些所谓的勋爵也早不值钱了。杜让能扪心自问,他何德何能,又有何功劳,能被敕封为晋国公?便是他的七世祖杜如晦,为大唐定国立下多少汗马功劳,又深得太宗文皇帝器重,画像高挂凌烟阁上,也只是在死后才被追赠为国公。 不过是如今国势衰微,天子威信不再,便只有通过滥封爵位来换取臣下的支持。如朱全忠、李克用、时溥、李茂贞等等,但凡是每个能叫得上名字的藩帅,都早早地被朝廷册封为了郡王,他们又于大唐又何功勋? 勋爵之泛滥,乃至于斯。 相应的,如今的勋爵也就是顶着个名衔,实际并无多少权势殊荣(指朝廷派下的权势,而非自身本已具备的),更无法称之为功勋世族。 此处所谓的勋族,指那些真正以功勋传世的家族,多集中在武德、贞观年间,大唐定国时册封的勋贵,也包括安史之乱后,册封了一批。他们的家族爵位代代相传,世代享受大唐的荣华富贵,每至年岁节日,天家还得按时赏赐,以感激他们先祖为大唐的贡献,更别说那点赋税征役了。 可其实,这些勋族多已败落,后世子弟也鲜有成才者,只靠着先祖荫庇做个闲散贵人、整日飞鹰走狗罢了,拿他们下手,并不会有多大阻力。 只是面子上,不大好听…… 僧侣其实并不好对付,更不是可以随意欺负的对象。 杜让能本人便精研释经,他尚健在的八十老母更是虔诚礼佛,每日吃斋诵经,每逢节假再去寺观里孝敬。以此推之,上至达官贵人,下到市井走贩,佛家无孔不入,它在社会上的影响之大,对人们思想钳制之深,前所未有。 但就眼下看来,僧侣又不难对付。 多亏了去年年底的灭佛行动,大批寺庙被毁、佛经被烧、田产被夺、僧侣还俗……佛家的权势和影响已大打折扣,更主要是天子的态度明朗,就是抑制佛家。 佛家至此后也规矩了许多,包括许多朝中显贵,得知天子的态度后也疏远了佛家,此时再朝他们征税,应不难实现…… 仅凭私心来说,不管是勋族还是僧侣,杜让能都不想与他们为难。 可这是天子的意思,他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其余那些不课户,他更是得罪不起。 等到户部大衙,一贯随和的杜让能罕见地发了一通火,将所有人镇住,吓得他们不断咋舌,然后才提出重拟赋税。 如此,便是侍郎、郎中们有意见,也不敢再发声,只得照办。 如此又过了四日。 杜让能带着新拟的税赋种目及税额呈禀天子。 李晔细细看了一遍。 丁税和租税数额大幅度减少,田产和户税数额增加,这便是将征税倾向于财产,以财产众寡来定税额,而非人丁。看来杜让能听进去了自己的劝告。 李晔另大致估算了一下,杜让能所呈交这份新税法中,最终按财产征收的税钱,与按人丁所征收的税钱,约四六比例。仍有些低,不过较之先前所有的税法,已大有提升。. 再往下,勋族和僧侣也被列入了课收范围。 按这份税法草案所说,勋族纳的叫「恩鬻钱」,按户征收,国公爵位每户五十贯,郡公四十贯,县公三十贯…… 僧侣所纳为「香火费」,只对寺庙道观征收,大庙大观需向朝廷纳香火费三百贯,小庙小观一百贯。另僧侣个人也得纳「牒纸钱」 ,凡持有度牒者,每年纳百钱。 杜让能有此觉悟,增加课税范围,也算难得了。 只是范围仍太小了,而且所定税额,也太低了,更多只是一种象征意义。 看来,单放手交与杜让能,很难拟出自己想要的税法。 李晔打算自己出面了。 九月初一,紫宸殿外朝大会。 李晔已重启旧制,只要他身在京城,便每月初一、十五举行朝会,与外朝百官会面。 按制,朝廷各司及京兆衙门内从五品及以上官员皆得与会。 而且李晔也改变了这种外朝朝会的风气,给予了所有与会官员在殿内向天子言事的权力,并于礼制上进一步放宽,尽量让这种外朝会也多谈实事。 今日朝会过半,李晔忽问向持宝玺侍立的黄海:「黄监令,去岁底,四方共进献贡品,折钱财几何?」 黄海压低声音回道:「大家,有近三百万贯哩。」 黄海虽不明白天子为何忽然有此一问,但他知道,这时宫里的钱财,是天子的私财,还是尽量别让外朝官员知道的好。 可李晔却摆了摆头:「朕听不见。」 黄海懂了。 他忙清了一下喉咙,以尽量发出雄厚的声音,大声道:「回大家,去岁共收得四方藩镇贡赋两百九十一万余贯。」 此言一出,又由于朝会礼制放宽,殿内难免有过一阵小声议论,大抵是说天子有钱…… 李晔不予理会,接着问黄海:「朕曾有谕令,分七成贡赋与户部账上,你可曾照办?」 黄海忙回道:「奴婢只敢按大家的吩咐办事,绝不敢有半点差池。」 殿下排首列的杜让能也出列道:「户部共收得宫中一百九十余万贯贡品钱,分毫不少,全都输运进了户部库房,今年外朝百官薪俸及赏赐钱,也皆来源于此,户部账簿上均有记载,可随时查账。圣上仁德,以一己私财供养朝中百官,扶持天下民生,如此壮举,必为千载传颂。圣上万年。」 满殿官员听得,也争相颂赞道:「圣上万年!」 这便是杜让能的精明之处了,朝廷今年开支巨大,但都用的是往年积攒下来的盈余,唯独百官薪俸这一块,用的是天子捐献的贡赋钱。 那朝中百官,何人能不对天子感恩戴德。 233章 平税法 李晔特意从去年贡赋说起,可不是为了朝臣们的感念。 待殿内声音渐息后,李晔喃喃道:「共收两百九十万,除去百九十万,还剩下百万贯之数……值三十抽一,也就是三万三千贯……」 前列官员听见了天子的自言自语,不由诧异,什么值三十抽一? 却听得李晔已朝黄海吩咐道:「再从宫中拨出三万三千贯,交至户部账上。」 「大家,还要出钱啊……」黄海一阵心疼,没忍住道。 李晔没有训斥他,耐心道:「该出的钱,自然得出,朕乃大唐天子,总不至于赊户部的账。怎么,宫里没钱了吗?」 「有倒是还有些,但……」 「没有但是,三日内将钱交出去。」 李晔再问向殿下的杜让能:「朕去年收贡赋近三百万贯,七成已转交户部,实际收入为百万贯,按值三十抽一的标准,当缴纳三万三千贯……朕没有算错吧?」 杜让能错愕万分,更不知当如何回答。 值三十抽一,这是用于商人身上的征税标准。 天子乃九五之尊,岂可等同商贾? 而且自上古三代以来,历朝历代,何曾有过向天子征税的先例…… 殿内百官此时也都算听明白了,天子竟要向户部纳税! 简直是旷古奇谈,闻所未闻! 顿时满殿哗然。 立即有一位礼部的郎中大声谏言道:「圣上万万不得啊。圣上乃四海天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四海内一切事物都是圣上的,四海内所有人都应当向圣上孝敬,岂有颠倒过来,反让圣上出钱的缘故?且此举有悖礼制,上下尊卑,以下事上方属正道,圣上乃至尊之人,万万不可屈尊,乱了礼法。」 又有一位年轻点的御史台官员跳了出来,手中笏板直指杜让能:「你竟敢让圣上出钱,比之为商贾、庶民之流乎?目无尊卑,是为大不敬!」 杜让能此时也反应过来,忙摆手否认:「老夫绝不敢如此,绝无此意……」 紫宸大殿,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李晔有些不悦了,向远远侍候在角门附近的丁丑点了一下头。 丁丑忙挎着仪刀行至殿阶前,大声呵斥:「圣天子坐殿,所有人等,不得喧哗!」 殿内礼部官员也才记起他们的职责,忙一同维持殿内秩序,勒令噤声。 大殿内重回肃静。 李晔没有动怒,耐心解释道:「正因为朕是四海天子,如今四海不宁,国事渐颓,朕又岂能避而不闻、坐视不理? 「从去岁至今,朝廷革新图变,颁出一道道政令,废除枢密院,重建禁军,丈田分地,籍民入户,淘选贤能,整饬吏治,又整兵强国,办学讲武,乡练壮丁,先后出征梨园寨、奉天,乃至出兵凤翔……所赖众卿扶持,万民拥戴,这些政令和出征都算得顺利,也让朕看见了中兴曙光。 「尔等可又曾想过,每一道政令,每一次出征,都需耗费大量钱财。便如此次出征凤翔,各项支出加起来,不亚两百万贯之数,这些钱财,又从何而出?若只一味苛责百姓,横征暴敛,使得民力枯竭,既不能长久,亦背离了朕精心图治之初心。 「值此之际,朕既为四海天子,为了这四海天下,为了中兴大业,主动捐献钱财,又何错之有,也值得诸卿愤然声讨? 「竟有人因为朕捐献财产,便将朕比之为商贾、庶民,言论如此肤浅,简直可笑。商贾、庶民懵懂无知,迫于朝廷政令、官吏催迫,不得不上缴赋税,朕乃是为了这四海天下,乃是为了这大唐千秋万载,愿缩衣节食,去除声色享乐,主动捐献钱财。 「朕之苦心,朕之夙 愿,尔等知否?」 天子语重心长,纵使这殿内多久历宦海的老官老臣,也不能不动容,齐齐躬身应道:「臣等恭领圣上教诲。」 另有方才不少出言反对的官员认错道:「臣等出言不逊,未能察知圣上苦心,望圣上恕罪。」 「尔等知晓便好。」 李晔大手一挥,一并不予追究,另道, 「前日里,曾有藩镇使者言,圣上当表率天下。彼时听来,朕只觉得滑稽可笑,今朝廷政令不出关中,地方藩镇抗旨不遵者,比比皆是,朕虽名为天子,可曾有表率天下之实? 「然则,在这京城内,这朝殿上,朕当可表率尔等乎?」 此刻可不是讲道理的时候,满殿大臣也没资格跟天子讲道理,唯有纷纷出声应道:「臣等谨遵圣谕,绝不敢有违。」 然后,才各自在心里嘀咕。 天子要表率什么? 莫不是,值三十抽一…… 杜让能当然明白天子在紫宸殿内当众捐钱的意图。. 如今连天子都要出钱了,还有谁可以免于课征? 且天子也把话说开了,这是主等动捐献的钱,是解救国难,同那些庶民被课征不可等量而语,自然也不应当视为有辱身份。 既然天子已铺就了路,杜让能也再没了迟疑,会同户部众官员,再次修正了新税法。 新税法中,针对庶民的征税几乎没变,依然由人丁、地租、征役三部分组成,丁税稻或粟或麦两石,地租钱每亩降至稻或粟或麦三斗,征役全年共四十日(含乡练)。所纳主粮均可用布或绢替代,也可直接缴纳等值钱币。 地产和户税都设置了起征线,田产过百五十亩、户资过八十贯者方缴纳,且缴纳税额较先前更大。超出起征线后,每五十亩或每三十贯征税一贯。 且所有人都将被计算田产和家资,也即是所有人都在征税范围内,包括李唐宗室、皇亲国戚、勋贵世族、佛道僧侣、文武百官等等。 包括家奴女婢,这些人的税钱由家主缴纳,按人头计税,壮丁***每人每年纳钱五百,其余小厮女婢佣人等纳钱三百。 大唐境内,除天子特意恩赐外,只有一类人不纳税,军卒(不包括已取得官阶的将校)。军卒不纳丁税和征役,但军户家地租照纳。 其余商贩、工匠等,依旧值三十抽一,从交易中抽取税钱。 234章 汝欲效仿武瞾、韦庶人之事乎 拖了大半年的新税法终于拟定。 杜让能长出一口气。 可他心里却无片刻轻松,就凭着他眼前的这份税法草案,自此后,满京城之中,能得罪的或不能得罪的,他统统都得罪了。自此后,他便成了所有人口诛笔伐的对象。 无论故交旧友,或陌路之人,哪怕是宗族姻亲,都会指着他的脊梁骨戳骂。 但杜让能又并不懊悔。 深知赋税作用的他,又了解朝廷开支的他,打从心底里,是赞成天子此举的。 既不伤民力,又要广开税源,恐怕也唯有如此了。 新税法很快得天子御批通过,再制成诏令,榜之于众。 朝廷直辖之地,除京畿各县外,另有同、岐、陇、兴、凤五州,因先有谕令,原凤翔之地免征一年赋税,所以新税法今秋只在京畿各县与同州两地实行。 此税法最大的特点,便是无分尊卑贵贱,平等视之,所有人都得纳税,故又被人们称之为「平税法」。 既是新法颁下,不只要榜示,户部还得派出大量官吏去各地解释、并督促地方征缴。 据说,在各地县乡,平税法一经解释后,乡耆农夫们都欢欣雀跃,歌颂天子圣明,朝廷清正。 如今这个世道,匪过如筛,兵过如篦,能为天平犬,老老实实耕田纳赋已成为一种奢望,更何况此新法所纳钱财,比之旧税更少,还没有以往旧税时期的各种苛捐杂税,甚至那四十天的征役,只需参加乡练,便可以完全免除…… 然而对杜让能来说,县乡都太遥远了,那里的欢呼声他听不见,他只知道在这京城之中,处处都在吵闹,处处都是指骂……他杜让能已俨然是天子跟前的头号女干臣酷吏。 尤其是皇亲国戚和勋贵世家两个群体闹得最凶。 说实话,杜让能还真不知道,原来京城内竟有如此多皇亲国戚、勋贵世族。 什么先帝嫔妃,先先帝奶妈,以及他们的七大姑八大姨各种亲戚,还有什么宁国公八世玄孙,英国公九代单传,郑国公三族旁系……这些人,平时一个也见不着,京城危难时更见不着……如今全从地里冒出来了似的,堵在各种场合里、指名道姓地叫骂。 甚至有胆大的,直接上手撕了朝廷张贴的榜告,或围堵在大明宫外……或干脆冲进了外朝衙署区,要把女干臣酷吏揪出来。 至于外朝百官,他们知道平税法出自上意,因而不敢闹事,但心里有怨气,放纵这些勋贵皇亲们来闹事的阴招还是会的。听说如今各司官员都学会了,只要有愤怒的人群从外面冲进来,不用张嘴,单悄悄指一下户部大衙所在,然后便可以隔岸观火。 对此,杜让能早有先见之明。 在榜示平税法之前,他便做好了所有布置,京畿十五县都指派有人去布告新法,天子那边也告了个病假,然后便躲了起来。 听说在他躲起来之后,户部两位侍郎也赶紧躲了起来。 至于他们这些户部大员都躲了,人群找不到发泄的对象,会不会直接跑到天子跟前去「告御状」,杜让能已无暇顾及了…… 事实上,还真有不少皇亲贵胄想找天子告状。 只是他们根本见不到天子本人。 有的是家族已旁落,没有面见天子的门路。 比如一位曹国公的后人,找不到天子近臣引荐,便高举着李唐天家御赐、家传的免死铁卷,长跪延英门外求见。然而他跪了整整一天,任凭身旁还围着许多「同道中人」为他助威鼓劲,人群越聚越多,群愤越来越大……禁门内却始终没有回音。 这位国公后人气愤不过,便痛骂当今天子心性凉薄,数典忘祖,丝毫不顾怜旧日功勋… …然后门里出来人了,领头的腰挂锦卫「直通天庭」的牌子,望着这位国公后人阴森冷笑:「竟有人敢辱没圣君,当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这位国公后人被捉了进去,至今没有音讯。 还有些人有门路,也找到了天子身边的人,想托他们带话给天子,可无一例外全被拒绝。 最初还不是这样的。 毕竟来求带话的人也都不是寻常人,只是带个话而已,还是得带的,也能为自己在宫外谋得一份人情。 可自从有一次。 淑妃何氏趁着天子正玩逗数月的小平原,天子心情正好,便看似不经意提道:「裴夫人托奴家问七郎圣安。」 「哪个裴夫人?」 「睦王家的。正月岁宴时,还为七郎献过贺词哩。七郎忘了?」 却见天子脸上笑容顿敛:「平白无故,她为何来问安?」 何氏也有些局促了:「应该是有话要禀呈七郎……」 「什么话?」 「说是和新税法有关……」 天子陡然发怒,直视何氏道:「汝欲效仿武瞾、韦庶人之事乎?」 天可怜见,何氏虽贵为淑妃,后宫之主,却最是平和近人,对待宫里下人们也最是温和,从来是连个黑脸都没曾有过。如今又犯了什么天大的过错,竟被天子当着众底下人的面叱骂,还将其比之为武瞾、韦庶人…… 四周空气顿时静得可怕。 何氏生平也未受过此等屈辱,竟来自她最敬爱的七郎,眼看着俊秀的小脸上流下了两行清泪,颜面顿无,遮住脸跑开了…… 而四旁侍卫、太监、宫婢等,也都只能心里干着急,盼着天子能追过去哄一哄,毕竟遭此大辱,何氏又面薄……可他们也只敢呆立原地,大气不敢喘一声。 却不料,天子非但解气,还当众朝所有人训斥道:「朕之禁宫内,只有家事,不得议国事。」 禁宫之内,除天子外,还有谁比何氏地位更尊? 尚如此下场…… 自此后,无人再敢新税二字,也无人敢胡乱引荐。 哪怕宫外闹得风风雨雨,宫内自是安安静静。 李晔当然知道平税法一出,城内必是怨声鼎沸。 只是他并不认为这些人能掀起什么风浪来。 更无法和他在凤翔沙场所见相比,那里才真正是风波险恶,才是决定他和大唐存亡所在,而非京城中这些毛毛细雨。 235章 兵马府的态度 说到底,都是国事所迫。 不然,李晔便是知道大量不课户存在对帝国的伤害,也只会逐步来改正,而不是如此激进地一概转为课户。 另一个原因,李晔衡量了下自己如今的分量,又掂量了下那些可能的反对声,并不认为他们能形成多大的风雨。 所谓天家宗室、皇亲国戚,只有十六王宅里那些兄弟叔侄们才是他的至亲,而这些人的钱财赏赐均来源于宫里。也即是说,他们的税钱也一并由他支付过了。 剩下那些旁系远宗的皇亲国戚们,李晔和他们并不亲,平时养着他们大富大贵,唯一作用也只是彰显李唐天家的天威,可已到了眼下这个时代,李晔觉得,还是实实在在先提升国力,比那些虚假的威望,更重要些。 接下来,那些勋贵世族,别看他们闹得动静不小,动不动就搬出他们祖上的功勋来,但其实都只能算是本朝旧人,虽荫承了祖上的一大顿爵号,可无权无势,并没什么能量。 李晔两耳一闭,任他们发泄下情绪,只要闹得不是太过分,不予理会便是。 寺庙僧侣这次几乎没有闹事,倒让李晔高看一眼。不亏是侍奉佛祖天师的,能屈能伸,确实比一般世俗人看得通透些,懂得什么叫隐忍蛰伏。 至于他们有没有私下里向佛祖天师告状,顺便给自己描绘成什么恶魔什么厉鬼之类的,李晔好歹是接受过现代科学洗礼的高学历人才,会在乎这些神鬼之说? 其实真正让李晔担心过的,便是朝中文武官员会不会抵制新税法? 这些人可都掌有职事,手握实权,是朝廷这架机器必不可少的组件,不只是新税法,自己的所有政令,都得靠他们才能逐层实施下去。离了他们,自己这个天子,倒真成了空头架子了。 尤其是兵马府内诸将,可千万别跟着起哄。 在榜示平税法的次日,李晔特地去了趟兵马府。 从结果看来,武将们可比文臣好打交道多了,不消天子细说,连连表示遵从朝廷政令,绝不敢丝毫违逆。 甚至有人当场便要给天子数钱,还说随天子征战以来,功劳没立多少,赏赐倒领了不少,正愁找不着机会孝敬天子,回报圣恩呢。 还有人听说了城里那些闹事的闲人,主动请命,要去把那些人全抓起来,免得他们四处招摇,有损天子清誉…… 诸将如此表态,李晔其实有过心里预期。 毕竟这些武将出身普通,是凭了军功和兵权才刚刚在京城内崭露头角的新贵,其实并无多少家产,更远远称不上士族门阀,按平税法的标准,一共也缴不了几个钱。 更重要的是,阶级仇恨才是最恒定的仇恨。 此次平税法,任谁都能一眼看出来,明显是冲着那些可恶的旧贵族和大门阀去的。一个个冢中枯骨,占着茅坑不拉屎,全凭着祖上的功劳吃喝玩乐,无才又无能,还敢瞧不起我们这些追随圣上出生入死的武夫……身为城中新贵,他们正偷着乐呢,指不定私下里还会设宴庆祝,又岂会反对? 离了兵马府,返身来到外朝。 那边是欢天喜地,这边可就是愁眉苦脸、唉声叹气了。 李晔表示理解,毕竟与新兴武将不同,朝中文臣们多出身大族,如今平税法一把大刀砍下来,全砍在了他们心头上。 但李晔也没有必要劝慰他们。 他先前在紫宸殿内已说得很明白了,这是在扶持家国,捐钱光荣,而且他身为天子带头纳钱,已身先垂范,还有什么可劝慰的? 李晔只大概了解了一圈,朝臣们虽脸色不好看,但也没有闹腾,都还是按值轮差,各自规规矩矩处理政务,便也算是放心了。 随后 还有个小插曲。 李晔准备返宫时,只见崔胤追了出来。 来到天子跟前后,崔胤就开始大肆吹捧平税法,顺便吹捧圣上圣明。 李晔停步笑问道:「按新税法,崔卿此次当捐献多少钱财?」 崔胤立即挺身而答:「一切以新税为准,崔家绝不会少交一个铜子。」 「崔卿忠心可嘉。若朝中人人都能如崔卿这般,朕无忧矣。」 「谢圣上褒奖。臣忠心事上,何况于钱财乎?」 李晔离开时,崔胤仍在原地恭送。 或许心里还会有一丝得意,这次总算讨好了天子…… 但其实,李晔已在心中有了定论,此人心术不正。 若论家世家产,他崔胤所在的清河崔氏当数京城内第一世家,若真按平税法严格计算,自然也缴纳钱财最多。可崔胤却要主动跑来自己跟前鼓吹新税,行如此违心之举,自是心术不正之人。 正平税法闹得满城不安宁时,李晔却已无心过问。 因为神机营内传来利好消息,火炮制成了…… 李晔本来对火器持怀疑态度。 他是研读史学的,文科出身,并不了解物理器械。来到这个时代后,他也最多提些大方向上的建议,具体器械制造,一个个工艺的攻克,都得靠工匠们去完成,不知要耗费掉多少时日。 再则,从历史演进的角度来看,火器早在残唐时便在战场上有过应用,可在接下来的漫长千年时间里,一直到被帝国列强船坚炮利叩开国门的晚清,却始终未能取代冷兵器在战场上的主导作用。其中有种种原因,但必然少不了一条,便是古法手工制出来的火器,并不能以绝对优势碾压刀枪箭矢等冷兵器…… 可前番出征凤翔,在高大坚固的凤翔城前束手无策,改变了李晔的观念。 他当时一直在想,若军中能有火炮,只需要有那么三四门,也不至于攻得如此艰难。 而且制火炮肯定比火铳火枪要简单。 李晔是个行动至上的人,他当时便给崔安潜派了任务,让他将后方工器营中最好的铁匠选来,又让张公雷回京城后,立即在京城中遴选铁匠,一并送来。 李晔如此安排,是因为大唐的匠户分两种,一种是入了军籍的,需响应征召、随军行动,另一种则是单纯的匠户籍。 236章 威远大将军 虽然已召有铁匠,但李晔很清楚,要制成火炮这种跨时代的器物,主要还是得靠自己。 自决心研制火炮开始,李晔就开始努力地搜索记忆,想象火炮制作中的一个个要点,并一一制成草图。 刚开始回忆时,李晔还是很有信心的。 一来,他一直秉承一个观点,古代工艺技术进展缓慢,凡宋明时代能制出的器物,在这唐末时节同样能制出。 包括他仔细回忆起一些工艺差距,如这个时代尚不流行高炉炼铁,不会提制焦炭,好像还不会用木箱鼓火,淬火工艺有待精进,等等,说穿了都是一种经验技术,而非科学技术,只要他适当提醒一下,工匠们能够摸索出来。 二来,他对自己炼制的黑火药很有信心。 如今神机营配制的黑火药,其实用的是他传授的现代配制方法,古人可是一直摸索了上千年,而始终未得其要。 诸如后世痴迷武器的蒙古人,就曾大量制造青铜质火炮,又一直在改进黑火药的原料,在硝和炭之外还加入了大量其他原料,使得这种火药看起来燃烧得很厉害,其实爆炸效果反而削弱。 这可能还是思维局限的问题。他们的思维仍停留在兵法中「火攻」的层面上,使用火器,不过是另一种猛油火箭,仍是以「烧」为主。 直到明中后期以来,大量西式火器的闯入,尤其是佛朗机炮和红夷大炮,才让明人开了眼,方知晓火药的真正威力所在。 可如何调试黑火药中原料配比,如何增加黑火药的威力,却仍在不断探索中…… 然而,李晔的信心并未持续太久,当他真正开始绘制火炮草图时,才发现其中的问题远比他想得更多。 他可以肯定,如今的工匠绝对能制出威力不亚于红夷大炮的火炮。 问题不在工匠身上,在他自己身上。 他毕竟是个文科生,对物理器械方面,实在是所知有限。 第一个问题,炮身材质。 是用铜,还是铁? 若不考虑经济因素(铜是钱币原料),当是铜制比铁制好。 铜的熔点更低,易于锻制,耐腐蚀性较好,易于保养,且延展性较铁好,可更好地避免炸膛这个关键要素。但铜也有一个关键问题,便是坚硬度不如铁。 或许应该在铜里掺杂些许锡?或锰?或硅?或铅?……能增强它的强度? 这便是李晔的知识盲区了。 而且在眼下这个时代,还不具备现代金属提炼技术,无论提制出的铜或铁的纯度,都不可能太高。 也即是说,冶炼自不同产地的铜和铁,必然含有大量不同的金属元素在其中。 又当如何抉择? 第二个问题,炮身规制。 或许第一个问题还可以交给工匠,李晔只管提要求,由工匠们自己去解决,但第二个问题,则无人能解。 炮筒多长?壁径多厚?口径多大?火门具体开在何处?…… 李晔也知晓基本的道理,具体炮身的长度、或口径的大小并不重要,关键是它们之间的比例。这可不是能随便估量的。 后世火炮之所以会形成固体的规制,必然跟它的射程、威力、重量、机动、耐用等种种效用有直接的关联。 若不知晓它们之间的比例,任何一个数据不对,都会对火炮的最终效果有巨大影响。 然而眼下,李晔只能胡乱估量了。 他回想起他曾在博物馆里,亲眼见过明末仿制的红夷大炮实物,只可惜,他根本没去记它的各项数据,只知道它整体呈纺锤形,只有印象它炮身很长,炮壁很厚……qδ.o 赶 鸭子上架,说的便是李晔的现状。 等京内和营内遴选的铁匠至,又筛选了一遍,最后只留下十二人。 其时正是杨崇本投诚之时,李晔便在陈仓城内接见了他们。 对待这些身份卑贱的匠人,李晔无需再刻意摆出威严来,他尽量展示出亲和的一面,先赐他们享用御宴,再人手发放两锭银饼以示恩德,随后才在花厅内召见他们。 李晔又令人搬来坐墩,让这十二名惶恐不安的铁匠先坐下,舒缓他们的紧张。 随后才让人抬上木制火炮模型。 此模型按李晔所绘草图1:1还原,炮身长三米三,前细后粗,管壁厚一百二十毫米,口径一百毫米,炮耳位于重心处、与火门位置均标注在炮身上。 太细致的内容李晔讲解不了,他只能从原理上解释。 「此物名「威远大将军」,需用精铜打制。诸位且看,」李晔招手让铁匠们靠近,结合实物,详细听取他的解释,「此处为火门,下方乃炮膛,炮膛前卡有铅弹,铅弹自炮口处填入……备好火药后,自火门处放入,身后引燃火药,火药在炮膛内爆炸,产生推力,推动铅弹自炮***出……」 李晔暂停片刻,让铁匠们回味他方才解释的原理。 对古人来说,这些超出常识外的东西,自然是不好理解的。若他们能就心中疑惑提问,李晔再针对性解答,效果会好很多。 只可惜这些铁匠自始至终都躬卑地保持着距离,垂着的脑袋片刻也不敢抬起,想让他们主动向天子提问,显然是不可能的…… 「你们铸造时须知,整个炮身要一次性制成,中间不能留有任何缝隙,不能有任何气泡,且必须端直,炮壁内、尤其是炮膛内,必须打磨光滑……且火药性极烈,容易炸膛,是故炮身、尤其是炮膛处,需以上好精铜浇铸,丝毫大意不得……」 李晔能讲的只有这些了,他最后道。 「这些草图和木制实物,你们一并带回,所应标准和要求俱在图上,你们要严格遵守上面的要求。回京城后,自有人为你们安排去处,你们只管潜心研制,所需人手或材料,尽管开口,自有人为你们筹备齐全,无需你们担忧。另外,若有苦思不解之处,也可以直接来问朕……当然,待你们最终制成,朕必重重有赏。」 十二名铁匠忙磕头谢恩。 李晔这时才问道:「你们可能制成此神器?」 铁匠们吓得直哆嗦,只管磕头:「草民、贱民……一定全力而为,不敢教圣天子失望。」 237章 威远大将军制成了 嘱托铁匠们打制火炮,那已是五月的事了。 自五月以来,李晔各种繁忙,片刻未曾消停,渐渐已快忘了此事。 而那些铁匠们,虽然天子说可以去请教,但也是绝不敢去劳烦天子的…… 如今已是九月,三个多月过去了,却不想竟有喜讯传来。 李晔放下所有手头政务,连忙过去查看。 他的“威远大将 有间牙行,算是京城最大的中介了,林美丽才一走进牙行,就受到了热情的款待,心想:这老板还挺会做生意的。 可杨天傲诧异的发现,他在武昊的眼里,没有看到丝毫的恐惧,反而是见到了一抹嘲讽和杀意。 若说以前,莫苍穹定是不会知道这血淋淋的事实。可如今莫冬儿回了府,暗卫安冉一直压抑着的念头再也抑制不住,当年的真相,就这样轻轻松松的到了莫苍穹的手上。 林美丽让自家亲娘挑了自己喜欢的布匹,自己却只拿了一根老山参就回了自己屋子,剩下的其他东西随便他们去分吧,太计较了也没意思。 “你要觉得自己厉害,就可以任意挑衅苍山派。你老师你不是已经救走了么?为何还回来找麻烦?”这二长老倒是脑子不混,竟然想起花千月已经不在自己手上了。 “呵呵,不用和我解释,大家都是男人,理解理解!”保平安兴奋的又看了看自己周围其他衙役,想再试试效果如何。 北海彭嘲讽着,这已是他的修为,能够增加最强的禁制,身旁几名弟子,闻言也都是嘲笑了起来。 王者宇宙的宇宙本源大喝道:“神武王已经被我击毙,立即投降者不杀,顽固抵抗者杀!”声音震荡在整个王者宇宙。 回过头,陆怡已经红着脸,把外套脱了,此时正双臂交叉,两只手捏着毛衣下摆往上提,露出纤细白嫩的腰肢。 同时此时远在数里之外的祖大乐,也收到了自己派出去的夜不收的汇报。 只见林若瑶一身白色的素装,乌黑的长发束了个高高的马尾,因为经常训练,所以身材极好,完美的s形曲线,加上柔|软纤细的腰肢,实在是太美了。 杨宁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说的格外的清晰,她的神情如阴天的江河,暗涌在下,看着却是分外安好。 但是具体的原因还是要检查一下,要不然出现的问题可能就不止这么简单了。 茱莉亚呵呵一声,看顾盼的样子是真的不想搭理自己,只能气哼哼的去了厨房。 而同时,祖大乐麾下的五千关宁骑兵,也先行一步,支援宣大一带的卢象升。 无尽的寒气从四周冒出,就算有心火护着也无济于事,在寒气的不断进攻中,魔陨体内的凤火节节败退,最后只留下一丝火心在他的心头血之中,其余之处都被寒气占领了。 “可是……”路遥遥还想在说点什么的时候,却被校长给打断了。 注:通关试炼之地的最终难度后,将会获得给予试练等级的巨额奖励、稀有掉落和试炼卡牌,通关后试炼之地消失。 “这算什么嘛!我常常都是整天忙碌的人,你不用顾虑这一点,准备得越充分胜率就越大,所以我们不能马虎了。”谢婉莹不屑道。 “你……”玲珑仙子表情辗转反侧,看向这个银发男人的眼眸多了些什么。 而一些想法更为深远的甚至也想到了自己的这个华人政权,可是没有得到中原王朝的册封承认的,虽然自己绝对是支持国主朱明的,可中原强大的王朝若是一顶谋逆的大帽子扣下来,那我们自己这些官员岂不都是从犯? 238章 篡夺皇位 火炮最终能不能成,还是得试了后才知道。 试炮定在了半月后。 火药是调配好的,实心铅弹制作方便,这两样事物并不占时间,主要是配制炮车,不是短时间能完成的。 别看这火炮只长三米三,炮口处直径零点二二米,炮膛处直径约零点三三米,可重量却在九百公斤以上。要给这样一个重家伙配上「坐骑」,还得考虑木制车轴与车轮的承压,显然是要动一番脑筋才成。 且李晔还得考虑发射时的状态。 匠人们不知道火炮发射的后坐力有多恐怖,李晔却是知道的。 按他的期望,最好能在配制的炮车上直接发射,不然到了发射时,还得将火炮搬下来,再费时费力搭建临时发射炮台,肯定会削弱火炮的实战能力。 他又想,是否还能设置个减震装置?类似于现代火炮发射完后,可以有一定幅度的后坐,然后再复位,如此,相较于将炮身完全定住,强行吃掉后坐力,更能保养火炮的威力和寿命…… 具体当如何配置炮车,李晔不懂,他只知道将这些要求提给陈石原等人,再勒令他们完成。 因而,预计半个月时间来配置炮车,一点都不算拖延。 就在李晔等待试炮的时间内,发生了件让他啼笑皆非的事。 此事说来话长,只择简要处说。 两位亲王,也就是李晔的两个侄儿,建王李震和丹王李允,见平税法颁布后城内动荡,皇亲国戚和功勋世族们吵闹不断,私下里也没少说当今天子的坏话……于是乎,这二人,不知怎的就动起了歪心思,想起了前些年襄王李煴被扶持为帝、逼迫僖宗李儇退位的旧事,以为如今形势与前些年相同,正是可窃取大宝之时。 二人中,建王李震本是李儇长子,对当今天子夺走了本属于他的帝位一直耿耿于怀,从未断过这个念头,更把此次京城动荡视为了天赐良机,因而格外积极。 二人不谋而合,开始一番紧张筹划。 他们依次先找到了六叔吉王李保。 当年,僖宗李儇晏驾后(李環排行第五),满朝官员都认为李儇昏庸无能,尤其是引发了黄巢为首的草贼动乱,所以即便李儇留有子嗣且长子李震已年过十三,仍不愿意扶持他继任天子。接着在李儇的兄弟中挑选(长者为尊,为尊卑有序,故只能挑选李儇的弟弟),按长幼秩序,也应当由吉王李保继位(李保排行第六),结果由于宦官乱权,反拥立了当今天子李晔(李晔排行第六)。 李震和李允二人也未完全昏头,知道他们二人在朝中毫无根基,在李唐宗室中又是矮辈,难以服众,所以预备将李保推至前台。 且当年朝臣们一致推选李保,说明李保在朝堂上有威望、得人心,把他先推出来,李唐宗室和朝中百官都只得遵从…… 二人接着找到了礼部尚书孔纬。 孔纬是僖宗朝旧臣,顾念先帝恩德,怎能不对先帝之子李震怀有旧情?单凭这一点,李震就觉得说服孔纬的把握很大。 又听说,在拥立吉王李保与李晔争位时,所有朝臣中,孔纬最是积极。如今让他再度拥立李保,似乎也并不是难事。 加之孔纬曾为百官之首,如今也已被杜让能和张濬抢了风头,并不得当今天子器重…… 这三方面因素加起来,二人认为,孔纬必然会追随他们…… 二人最后还找了禁卫中一个小军头。 李震和李允身为亲王,闲养在十六王宅里,别的治国理政、谋划天下的本事可能没有,但如何发动宫廷政变、抢夺皇位,这些事可是生来便流淌在他血液里,加之耳濡目染,可谓无师自通。 他们十分清楚,要想改 天换日,最便捷的方法莫过于直接冲入禁宫……只要控制住了天子和禁宫,再从宫中发一道诏令出来,大事可成。 二人凭借着自己的亲王身份,从禁卫中笼络了一名小军头,听说此人曾被左车儿当众鞭打,怀恨在心,便预备策反此人,让他打开宫门,然后…… 李震和李允自以为谋划周全,只待一举发难;可其实,他们这种幼稚且疯狂的举动,只是把他们身边的人给吓傻了。 当今天子恩威正隆,又完全掌控了朝堂和禁军兵权,怎么看,也没有被夺权的可能…… 李晔如今一心提振国力,也是完全不曾料到,京中竟有人觊觎他的皇位。 当吉王李保连夜求见,又跪在他面前声泪求饶、并吐露出李震与李允的阴谋时,李晔其实只半信半疑。 他这两位亲爱的侄儿莫不是失心疯了?篡夺皇位这种天大的事,得具备多少先天条件,然后才可稍稍活动下心思,哪是一拍脑袋就能决定的? 如今又没有贼兵入城,京城沦丧;自己也没有身患重病,或荒yin无道,惹得人神共愤;或是他二人已掌控了京中兵马,可武力犯阙…… 再然后孔纬也来了,同样是声泪俱下,指天发誓,再随后磕头求饶。 李晔方相信了这是事实。 对李晔来说,逮捕他这两位侄儿及扼杀他们疯狂的举动,轻而易举,可逮捕之后,又当如何处置他们呢? 这种事吧,说大可大,乃弑君篡位、谋逆之举;说小也可小,不过是他们李家的家事,两个晚辈缺了管教…… 然后,那个小军头也连忙找到左车儿,一并跪在了李晔面前,拼命地磕头,并交待了两位亲王的所有计划。 李晔此时也做出了决定,大事化小。 他不想因两个无知晚辈的疯狂举动引起朝野震荡…… 李晔只派了锦卫出马,逮捕了两位亲王及亲王府内所有家眷、奴仆,审问两日后,确认再没有其他人参与进来,便随意寻了个「失德」的借口,将两位亲王贬为庶人,永久关押在锦卫的诏狱里。 至于他们的妻妾家眷,若参与谋划了的,另寻罪名处置,其余人则贬为庶人,逐出京城了事。 整个过程,全交由锦卫处理,不让外朝官员参与进来,并尽量不让消息外泄。 239章 试炮 九月,二十二日。 今日晴空万里,视野极佳,又无风。 之前约定的半月后试炮,其实在前两日便到了,但李晔想挑一个好天气,故而一直等到今日。 玄武门北,郊野中,「威远大将军」被架在炮车上一路推了过来。 李晔居然还有点紧张。 可能是见黄万年、陈石原等人都满脸喜色,跃跃欲试,以为炮身铸成便大功告成了,试炮也只不过是个流程,李晔因此又多承担了一份忧虑。 这些人哪知道,真正的考验,其实才刚刚开始…… 李晔已检视过炮车,虽整体是木制,但车轴却用的是铁制,两只木轮,比一般车轮粗了几倍,还敷上铁片,边缘处又密密麻麻扎了两圈铆钉,显然都是为增加车辆的载重。至少在前呼后拥的十六人推行过程中,还算得稳当。 到达预定位置后,再从车上取下支架,固定车轮。 放下车把手后,便自然有了一个仰角,可直接发炮。 关于李晔曾提到的减震装置,匠人们用了杂以牛筋搓成的粗壮的麻绳,一端系在炮耳上,一端系在车两旁,绳子本身有一定的弹力,如此一来,炮筒在发炮时便有了一定的后坐空间…… 一切准备就绪。 李晔现场教授发炮方法。 先将铅弹自炮口处填入,再用棍子杵紧,随后打开火门,置入预先备好的火药(李晔不清楚具体用量,但想着第一次试炮,只要不炸膛就是成功,故只放入了约百克的量),理出药捻子后,拉上火门。 接下来,只需点火发炮。 黄万年早提了一个火把,兴奋地立于一旁,准备亲自点火,拔得头彩。 李晔可不打算「牺牲」自己的臂膀,另让黄万年挑一个不太重要的人来点火。 随即,李晔开始往后撤。 一直撤出两百步远,再让丁丑拿备好的布条塞住双耳,随后才向满脸疑惑的黄万年、陈石原等人点头,示意可。 黄万年确实是满心疑惑,不就是点个火,试个炮吗,天火的威力他也见过,用得着这么小心翼翼吗? 当然,他心里绝不敢有半分轻视天子。 毕竟天子那得是多尊荣的人,绝不能有丝毫犯险,就应该离任何可能的风险远远的…… 黄万年得了天子示意,忙朝火炮处喊道:「点火!」 呲呲呲。 药捻子一经明火,迅速串烧起来。 所有人都忍不住一起张首望过去…… 可随即。 轰—— 震天撼地一声巨响。 依稀只看见一团黑烟升起,一颗铁石从炮口呼啸而出……所有人只觉得双耳刺疼,体内一阵血液翻腾,两眼一黑,加之地面摇晃,天旋地转,几乎当场栽倒下去…… 等他们终于能神智清醒,再次张望过去时,只见火炮发射处已一片狼藉。 炮车已被完全摧毁,只剩下两只车轮脱离束缚后在悠闲地自滚着。「大将军」倒载在了后方十余步的泥地里,炮口朝上,还幽幽地冒着浓烟。炮耳处的粗绳倒是结实,仍吊在炮耳上,可也正因为它的结实,把整架炮车给撕毁了…… 原先围在火炮不远处的几名侍卫和匠人,如今都捂着耳朵,正努力地从地面上爬起来。看来方才已被震倒在地。 至于那名点火的匠人,已直挺挺倒在地上,晕迷不醒…… 又过了一段时间,所有人方从火炮带来的震撼中平复下来,不知当喜,还是当悲。 陈石原等几名匠人率先反应过来,他们忙爬过来跪在了天子脚下,不断地磕头求饶。 因为炮车被毁,他们未能完成天子的要求…… 可李晔却只从容取下耳塞,再让人将他们搀扶起来,并和善道:「你们做得很好,朕只有赏赐,岂会降罪?快起来吧。」 因为李晔全程只关注一件事,会不会炸膛? 而试炮结束,炮身仍是完好无损,并未炸膛。这便说明,他命人制作的火炮,第一次尝试,便成功了。 「走,随朕一起去看看。」 李晔来到发射地实地观察,另让人去测量距离。 铅弹被找到了,距离也随之报出:八百六十步。 四周先是惊讶阵阵,接着转为一片欢腾。 近九百步啊! 这可是整整三里地。 军中最威猛的远程利器当数抛石车,想想抛石车有多大,数丈高,又得耗费多少材质,使用时多笨重,还得耗费多少人力……最大抛程也只是四百步出头。 如今这一枚火炮,看着不太起眼的一堆铁疙瘩,竟一下射出近九百步远,是抛石机射程的两倍。 难怪天子名之为「威远大将军」,名副其实。 其实,现场的锦卫侍卫和工匠们并未经历过沙场厮杀,还不能完全明白,这多出的射程,在沙场上意味着什么…… 但李晔却并没有太兴奋。 方才火炮没炸膛,才真正是他的兴奋点…… 唐时五尺一步,八百六十步,换算下来,也就是一千三百米多点,这个距离,似乎也并没有什么可兴奋的。 此炮是仿红夷大炮而制,李晔没记过确切数据,但他可以肯定,红夷大炮的射程绝不止一千三百米。 或许也跟火炮发射时炮架坍塌有关。 但更主要的原因,还是火炮上,看来这火炮还有不少可改进的地方…… 炮车已毁,原本备了十颗铅弹,今日便也只能试这一炮。 李晔另叮嘱匠人们及时将炮筒内清理干净,尤其是炮膛内的火药渣,并告之他们每发一炮后必要清理炮膛,又特意叮嘱用干抹布,不能沾水……. 在回去的路上,李晔特意将陈石原等匠人叫至身旁,和他们便走便聊。 这种对话形式极大地减轻了陈石原等人的恐惧和不安,他们也终于能正常对话,回答了李晔提出的一系列问题,偶尔还能主动发问。 其实关于炮车一事,李晔并不担心,他相信这些匠人们能制作好。 此次炮车被直接摧毁,也是因为他们并未见识到火炮的威力,还有些大意。 李晔在意的始终是防范炸膛,及如何提升火炮的射程和威力。 240章 凤翔城破,贼首宋文通被俘 回宫途中。 李晔再给陈石原等匠人讲了遍火炮的原理,希望他们能加深对火炮的认识。 并一再提醒他们炮膛处的用料和做工。 另提醒他们可以适当测试,看看炮膛究竟能承受多大用量的火药…… 除此外,李晔明白告诉匠人们,火炮射程与炮身规制与关,及口径、壁厚、炮身之间的比例关系,包括火门的位置,都可以反复测试,不断改进。 李晔出于一些考虑,没有将试炮之事大肆宣扬,但也没有刻意隐瞒。 于是乎,天子制成了一座神炮,名「威远大将军」,一炮轰出,威力无比,此类消息在宫外传播开来。 所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 可再想想天子一年多来的屡屡惊人之举,似乎也没那么不可接受了…… 当然,具体到朝中文武官员这个群体,他们毕竟不是蒙昧无知的升斗小民,多不敢相信。或者说,他们也相信天子得了什么神炮,但绝没有传说中的威力。肯定是被流言夸大了。 可越是这样,他们便越想亲眼见证。 尤其是兵马府内正闲来无事的将官们。 他们既是武将,久历沙场,自是精通各式刀枪和器械,又听外间人把火炮传得神乎其神,忍不住要一窥究竟。 孙揆最先耐不住性子,他拉上孙惟晟、孙德昭父子,又顺路叫上杨守成,四人一同入宫拜谒天子,恭喜天子觅得神器。 其实是想探探虚实。 李晔如何不知他们的心理,也没必要藏匿,便带着他们去御作间外的库房里开开眼。 可一尊铁炮摆放原地,既不会动弹、也不能张口叫唤,如何见得出威猛来。 孙揆干脆再提议,凤翔城久攻不下,如今神炮又成,何不拉去城下一展威风? 别说,孙揆平时看着有些浑,但他的这个点子,似乎可行…… 李晔又想了想,觉得此法可行。 虽然目前只有一门火炮,全靠它来轰下凤翔城不太现实,但把它拉去凤翔城下,主要是为了测试它的威力。 用实战的方式来测试,可比郊野试炮,更有说服力。 然而。 威远大将军还未推出玄武门,便有捷报从西边传来,凤翔城已破,贼首李茂贞被生擒,正在押往京城途中。 捷报是一路从开远门、特意绕着京城北部跑了一圈、然后再传入禁宫之中。 也即是说,整个长安城内都听见了快马斥候兴奋的声音:「凤翔城破,贼首宋文通被俘!……」 于是乎,满城欢呼。 朝野沸腾。 李晔大喜! 从七月算起,围城才两个多月便告破,远低于李晔的预期,此为一喜。且准备了近一年、又持续半年的凤翔战事终于取得完全胜利,如何能不喜。 竟能活捉李茂贞,此乃二喜,且是意外之喜。 李晔相信凤翔城迟早可破,也相信城破之日,便是李茂贞的死期,可他还真没奢望过能捉住活的李茂贞。 能将李茂贞捉回京城,当众宣布他的罪行,再在世人见证下将其正法,自然是意义重大。 还有第三喜。 既然李茂贞能被活捉,说明凤翔城是在仓促间攻破的,那城内积蓄的大量金银财宝、粮草辎重,应当也未来得及被销毁。 而有了这些钱财和粮草,可以大大缩短开启下一场大战的准备时间…… 如此三件大喜事,纵使李晔已习惯了喜怒不形于色,也是难以隐藏得了。 当外朝百官纷纷汇聚于延英门下向天子贺喜时,李晔亦登临延 英城楼上,与百官同喜。 他爽朗地大笑着,让百官们切实体会到龙颜大悦。 李晔立即便派了左车儿亲领百名禁卫沿渭水去迎接,然后会同押运队伍一同将李茂贞押送回京,确保路上不能出半点纰漏。 左车儿不敢怠慢,领命后便点齐人马,日夜兼程,在武功迎上了押送队伍。 一看那押送阵势,左车儿便放心了,绝出不了任何意外。 康承业派了整整一个都的人马押送,并由麾下最骁勇的都将胡万三亲自领军。这千余人马甲衣在身,刀枪在手,还散有游骑前后为哨,如此严密紧张的阵势,只为了看管住队伍正中的那一辆槛车。 且槛车四面还用幔布遮盖得严严实实,不露一点缝隙。 左车儿和胡万三早熟知了,但还是得按规矩办事,核对符节,出示手诏,随后才能揭开帷幔,查看人犯。 左车儿从未见过李茂贞。 只是常听人说起,此人如何威猛,冠绝神策军,又如何女干雄,把凤翔经营成关中第一强藩,成了天子与朝廷的心腹大患…… 可此时亲眼看见,左车儿却甚是失望。 他眼前的李茂贞身形瘦削,蓬头垢面,尖嘴鼠目,四肢俱被束缚在槛车上,成了一个人形的「大」字,加之脸色死灰,神色涣散,嘴中还神神叨叨地念个不停…… 如此模样,哪有点半枭雄之态? 左车儿和胡万三关系尚可,玩笑似的问道:「胡三哥,这是那宋贼?你们没搞错吧?」 胡万三哈哈大笑,用粗壮的胳膊搂住左车儿肩膀回道:「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你想想,我们征战凤翔大半年,才好不容易擒获此贼,岂能有半点差池!」 「胡三哥说的是。」 左车儿也知道绝不会出错,他只是有点失望。 原以为的大枭雄,不过只是个疯癫的阶下囚。 随后,胡万三又跟左车儿讲起擒获经过。 围凤翔城越久,城内越是慌乱。 绝望之下,其实远不只李继昭一人,另有不少城内将领偷翻出来请降,只是康承业并未都向京城禀报。 康承业也不敢违背圣谕,一概不接受城内投降,但又偷偷给那些欲降之人放话,只要能见着李茂贞与李继昭二人头颅,朝廷非但会接受他们的请降,让他们继续领兵,还另有丰厚赏赐。 并以杨崇本为例,让他们相信,朝廷绝不会亏待主动投诚之人…… 康承业这招称得上毒辣。 城内本已是死地绝地,城内之人也都成了无头苍蝇,这时去挑拨他们内斗,事半功倍。 241章 对话李茂贞 自此后,凤翔城内动乱不断。 一面是广大守卒在四面围困中的恐惧和绝望中激发出来的巨大求生欲;一面是李茂贞、李继昭等人更加严密的监视,更残酷的镇压和恐吓…… 凤翔城能在这种情况下能坚守两月,已属不易。 其实至九月开始,凤翔城头上便时不时有大规模暴乱,有众多守卒从上面翻下来,或有众多叛乱的守卒被砍杀后从城头上抛下来。 有时连城门吊桥都会被放下,大批军卒或百姓仓皇出逃…… 虽然他们并不能真的逃出去,在层层壕堑封锁后,除了弓矢之外,每时每刻都有军卒在大声宣读:杀死宋文通和李继昭,你们就可以活命…… 若于此时选择攻城,胜算极大。 但已胜券在握,康承业不愿再冒任何凤翔。 他耐住性子等下去。 直到前几日,城内爆发出了震天的杀喊声和惨叫声,似乎整个凤翔城都陷于了动乱。甚至连靠北的凤翔子城(即内城)方向,也隐隐杀喊不断…… 随后城门大开,一队贼兵将校提着李继昭的头颅前来投诚…… 时辰已到。 康承业集结军队,并通令南、北大营内的杨崇本部和李君实部,一起杀入凤翔城。 入城之后,只见得四面皆是杀戮,不分敌我,不分军卒或平民,都拼命地挥舞着手中武器。断肢残骸四处洒落,鲜血汇成河流四下流淌…… 康承业自然不会加入这些无意义的杀戮,入城后,他便分遣人马,只管抢占城楼、库房、衙门等紧要据点。这些地方也只是一片混乱,不再有任何防御。 一个时辰后再杀向子城。 此时,子城内也已陷入了漫天杀戮和火光之中,城头上再无一兵一卒把守。 且得知杨崇本已亲领部分亲兵,从城南方向一路奔来,早先杀入了子城。 康承业只是不喜交际,但并非不通人情世故。他勒令飞龙军止步城外,将子城让于杨崇本。 只是后来放心不下,派了一两骑卒去子城内找到杨崇本后传话,若生擒李茂贞,得交由天子处置…… 子城内的事情,胡万三也只是听说了。 听说凤翔城突然动乱,李茂贞来不及出逃,或许也无心出逃,便将家人全部召至大厅内,再安排义子李继鹏将自己与家人全部杀死,以免落入他人之手,遭受屈辱。 不成想,李继鹏手软了,只砍杀一两人后,情绪崩溃,举刀自引了。 情急之下,李茂贞只得改换策略,预备将家人全部驱至他重金营造的西阙楼,再纵火***。 可他的妻妾儿女们无不畏死,不停地哀告求饶。 这期间耽搁了大量时间,李茂贞本人也犹豫了,纵使他再彪悍,可眼见自己最亲近的人连连哀求,一时间也无所适从。 加之子城内的动乱也波及至节帅府一带,府内兵丁多出去镇压乱兵了,身边人手不足,他发出的命令也大打折扣…… 再随后,杨崇本终于杀进来了。 面对昔日的义子,如今的血海死敌,李茂贞再有什么想法,也都不重要了。 连他的性命,也已不属于自己。 据说,二人间曾有过简短对话。 李茂贞问:「你来了?」 杨崇本答:「嗯。」 李茂贞求情:「你背弃我,另投天子名下,如今看来,你是对的。我必死无疑。这屋里的人,也曾是你的姨母、兄弟、姊妹,他们没有得罪你,你……能否饶他们一命。」 杨崇本答:「屠我全家之时,你就应该料到今天的结局,又何需多言。」 李茂贞只来得及叹了一口气,随后就被捉了起来,再亲眼看着他的家人、所有妻妾子女,一个个依次倒在屠刀下,全部屠尽,一个也不剩。 最后只剩下李茂贞未杀,将其转交给康承业处理。 曾经的陇西郡王、凤翔节度使、如今的朝廷逆贼李茂贞被押解回京,此消息一经走漏,自然是轰动了整个京城。 几乎大半个京城内的人,无论是王公贵族、商贩走卒,还是朝中官员、邸府使者,都被惊动了。 他们围堵在开远城门至皇城朱雀门的漫长道路两旁,争相「观摩」这位当朝大枭鸱。 这样的场面,可比前两年「大齐皇帝」秦宗权被押解入京时宏大多了…… 尤其痛恨李茂贞的不在少数,不时便有瓦砾石块飞来,左车儿和胡万四等人不敢大意,入城时已揭开的幔布重新罩了下来,并努力驱散道旁人群,以确保李茂贞能活着被押回宫城。 李茂贞被收押在锦卫诏狱里。 确立罪名、告之四海之事自有朝臣们去完成,李晔抽出时间,见了李茂贞一面。 既是要见天子,总不能太寒碜,锦卫给李茂贞冲洗了身体,换上一身崭新的罪犯服,蓬乱的头发也稍修整了一下,再提至天子等候的一处雨榭上。 早有人报与李晔,李茂贞已神志失常。 可在见到李晔那一刻,李茂贞似乎又忽然清醒了过来,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挣扎着要爬到天子脚下,一边痛声哀嚎:「圣上,罪臣知错了,罪臣也是受人挑拨……看在罪臣往日功劳的份上,就饶了这一次吧,圣上……」 可得来的却是李晔摇头否决:「不,你没有错。」 「我没错?」李茂贞一愣,随即又开始神神唠唠起来,「对,我没有错,我李茂贞能有什么错……我为大唐击败了草贼,又夺回了凤翔,我能有什么错……」 再抬头瞧向李晔时,他口中的圣上也变做了殿下,「噫!寿王殿下,你怎么在在这?这是哪啊,我的博野将士呢……」 李晔没有理会,示意四周禁卫和近侍都退下,只留下丁丑等几人摁住李茂贞。 随即,对李茂贞道:「对,你没有错。但你误解了朕的意思,朕非是指责你藐视朝廷,不遵诏令有错。如今这四海天下,群雄逐鹿,唯胜者王,你一意谋求壮大凤翔,独霸关中,这自然没有错。」 李茂贞似乎又恢复了些神志,喃喃道:「那我错在了何处?」 242章 成王败寇 「是啊,天下纷纷扰扰,皆为利来利往,你宋文通谋求自强,又何错之有?」 李晔思考着该如何说清这个问题。 「不如,朕能够预知未来事,便说来与你听听。」 李晔无需等待一个疯癫之人的回复,他理了理头绪,回顾起历史上的关中进程。 「如今,凤翔在你的经营下,已据有岐、陇、秦、成、兴、凤六州,遥领泾、原二州,实为关内第一强藩。若非此次败与朝廷,接下来,你当会分南北两路挺进,继续壮大声势。 「北路,取邠、宁、鄜、坊、同、丹诸州,尽得关中以北的渭北等地;南路,取洋、金二州,并直至攻下兴元,尽得汉中之地。一南一北,完成对京城的合围。 「当然你也可以再攻下华州,对京城四面合围,但韩建极是狡猾,他会努力地讨好你、巴结你,从而保存他自己…… 「总之,届时整个关中便都是你的,而京师和朝廷,包括朕,都只是你的掌中玩物罢了。你随时可以将朕迁至凤翔,让朕时刻处于你的监视下,你还可以让朕为你屈膝奉酒,让朕与你做儿女亲家,或是让朕为你吟诗祝寿……这些都只是你展示权威的一小部分。只要你有了兴致,随时都可以,因为你已具备那样的权势……事实上,你也这么做了。 「虽然就眼下看来,那些事似乎很遥远,听起来很荒唐。」 「真到了那一天,你一定会为你自己感到自豪。本是一个小小军校出身,却能一步步迈向高位,最终独霸关中,成为割据一方的诸侯。 「虽然,你也只能在关中称王,毕竟关外还有很多强藩,如朱全忠、李克用、杨行密、王建、刘仁恭等等,这些人可不像朝廷这样好欺负,可都跟你一样,是踩着无数人的人头爬上来的……尤其是那朱全忠,等他一统中原后,他也会来强夺关中,与他相比,你可就不是对手了。不妨再多告诉你一些,最终能抢走朕,抢走朕的大唐,完成改朝换代大业的,便是那朱全忠。 「但你也应该满足了,独享这关中,做关中王,虽未称帝,但可以在自己的领地上营造宫殿,称自己的妻子为皇后,并在这惶惶乱世中寿终正寝,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所以,看看你这一生的伟业,多了不起,谁还能说你错了呢?」 李茂贞迷茫混沌的眼睛半开半合,似乎也沉浸在了李晔为他描绘的宏图大业里,嘴里不禁念念出声:「对啊,我能有什么错……」 「不。」却不想这次遭到了李晔的断然否定,「你错了。大错特错。」 「我错在哪了?」李茂贞不自禁问。 「看看你现在,堂堂郡王沦为了阶下囚,成了疯癫,妻妾子女遭人屠戮,而你自己,不久后也将正法……沦落到如今这个下场,你还没有错吗?」 「我错了!我错了!……」李茂贞突然抓狂,「救命啊!寿王殿下,七殿下,快救救末将,末将知道错了……」 李晔退后两步,免得李茂贞争夺了丁丑等人的控制,突然扑过来弄脏了自己,摇了摇头道:「时至今日,你还不懂么?」 他的这句话犹如一针镇定剂,让李茂贞顿时泄了劲,如一滩毫无生气的软泥:「明白什么?」 「像你这种人,以杀伐立世,便注定了只能成功,不能失败,否则,你便错了,你所做过的一切都是错的,都将遭人万世唾骂。如你眼下这般。」 「圣上……」 李茂贞受此一激,混沌的眼神一下有神了,似乎清醒了过来。 可李晔该说的话已经说完了,已没什么可说的了,便摆了摆手,示意丁丑将李茂贞拖出去。 李茂贞被拖走时,没有再求饶,也没有挣扎,如一根任 人摆弄的木桩…… 其实,李晔并没有那么多精力,来跟一个将死的疯子说那么话。 他方才所言,并不是要说给李茂贞听,而是在说给自己。 他用李茂贞的一生荣辱是非来反复告诉自己一个道理,成王败寇,除此外一切都没有意义。 李茂贞败了,所以他错了。 反观自己,如今受人颂赞,所做的事都是对的,也只是因为他赢了。 李晔必须得牢记这个道理。 朝廷给李茂贞安置的罪名出来了,共十三项大罪。 分别有:不敬天子、藐视朝廷、不遵诏令、兴兵谋逆、侵凌邻土、擅杀朝官、欺压百姓、屠戮无辜,等等。 总之,罪大恶极,死有余辜。 甚至朝中有官员不解,李茂贞如此可恶,为何天子放着那么多酷刑不用,却只定了个弃市。岂不便宜了那恶贼…… 听说李茂贞被押至西市独柳树斩首弃市那一天,整个西市堆满了人。 四面人群情绪激愤,根本等不到行刑,只待李茂贞被押来,便蜂拥而至,争相生吃了他。 甚至有落在后面、未能从李茂贞身上撕下一块肉来的,愿现场出高价,从别人手里或嘴里购买生肉。 如今凤翔城已下,凤翔全境光复,除李茂勋外(至今未有音讯,也未见尸首,多半已葬身陇州东面汧山丛中的猛兽之口),李茂贞、李继昭等贼首俱已伏法,朝廷征讨凤翔一战,可谓彻底结束。 朝廷自当及时发出榜文,以昭告天下。 可与之前出征梨园寨不同,李晔此次选择了低调处理。 李晔考虑的是,去年出征梨园寨时,无论朝廷本身还是战事都规模尚小,所以需大肆宣扬,以彰朝廷之气势;如今征讨凤翔获胜,可是一次决定性战事,让朝廷奠定了在关中的威视和地位,难免会引起关外强藩的注意,甚至可能招致无端干涉,因而,还是低调些好。 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的道理,可适用于任何时候…… 因而李晔嘱托韩偓及翰林院,此次榜文,应秉承简要蕴藉的宗旨,不得过百字。 如何消化自凤翔得来的土地和人口,才是李晔需重点考虑的。 243章 各地军务安置 按朝廷新有的惯例,岐、陇二州均已选派有知州前往,主掌当地民政财政。 可这二州的驻军安排,却着实费了李晔不少思量。 首先这二地不可再留有大量军队。 因为岐陇之地与京畿毗邻,同属关中地带,地势上又高于京畿,又处于渭水上游,形成地理上的压制,且中间没有山川险要阻隔,可朝发夕至。 凤翔城也并未在此番战火中有大面积摧毁,仍是一种坚城固城。 若在此地保有大量人马,驻守将领稍有异心,岂不又成了下一个李茂贞? 可另一方面,岐、陇二州又不可能不驻军。 这二州位置太过险要,是京畿的西面屏障,完全阻隔了自泾原、秦成、兴凤等各个地方通往京城的要道,泾州如今又为李思恭所得,出于京畿稳定的考虑,岐陇二州不可能不布重兵把守。 加之岐州本属关中,是膏腴之地,更有理由驻军来保护当地民生。 综合考量后,李晔选择编五千人马驻守岐陇,驻军地依然是雍县(即凤翔城,不过从此后再无凤翔城这个称呼)。 而驻军大将,只得是康承业。 不只是出于对康承业的绝对信任,破凤翔城、擒李茂贞的功劳实际都得记在康承业头上,也必须得如此奖赏,方可服从。 李晔决定设置岐陇兵马府行营,与同州行营一样,下辖于京畿兵马府,另授康承业岐陇兵马都帅一职,主掌二州军事。 但即便是康承业,李晔也不能完全委信。 一方面,形势大于人,与形势相比,人心总是善变的。 另一方面,李晔觉得,不应以权势诱惑、去验证一名臣子的忠心。相反,忠心也是需要维护的,而合理的制度框架,就是对臣下忠心的一种保护。 李晔先让胡万三接任飞龙军都指挥使一职,再借康承业兼有京畿兵马府佥事一职为由,安排康承业常驻京城,至于岐陇军事,可遥控管理,若有了非常时刻,再亲自回岐州去领军。 而岐陇五千人马来源,由四部分组成,从飞龙军中抽调一千,原凤翔降卒中选出经筛选后的两千,从京畿民壮中征召一千,最后一千从岐陇当地招收…… 相对于岐陇二州,兴凤二州看起来要好处理得多。 这二地本是杨崇本一力收复的,且兴凤二州位于秦岭腹地,除斜谷等地有少量良田外,其余地方均为贫瘠山地,可说是地狭民贫。 也就是说,这二州有一定的战略地理,但若从民生经济角度来考虑,不具有太多价值。 所以,李晔大可以慷慨一回,仍沿用旧制,任命杨崇本为兴凤二州节度使,全权交由后者去处置,以示信任,也可向四方彰显自己对待降将的仁德。 可杨崇本却上表请辞,希望能如朝廷对待同、岐、陇等地一样,派有知州前去处理兴凤民政事务,若能得圣上信任,委任他打理兴凤军务,他已是倍感荣幸,叩谢圣上雨露恩德,万不敢有其他奢望。 杨崇本接着又上一表,希望能效仿康承业,虽领地方职事,却能驻进京城,长久侍奉在圣上身旁。 李晔据此又对杨崇本高看一眼。 此人果真是个聪明人。 兴凤二州地狭民贫,不足以成事,如今朝廷又一统关中,割据这二地更是没了可能。既如此,何不全力向天子表忠,安心做个天子麾下的亲信大将,名利双收? 李晔同意奏请,向兴凤派去朝廷官员做知州,接管当地民政财政。 至于杨崇本请求驻京,李晔不确定其诚心如何,最终未同意,让他先安心在凤州练兵,此事过后再议…… 韩逊早已率部翻过陇山, 去「收复」他的陇右秦、成二州了,据说目前进展顺利,不久将光复秦州全地。 除了在粮草器械方面给予支援外,李晔另给了些建议,秦、成二地为番民杂居之地,且此地番民不同于渭北一带的内迁番民,多蛮野不化,时人称之为「生番」。李晔建议韩逊,当拉拢人口劣势的部落,一同压制当地人口数量占优的部族,俗称以番制番。 对天子和朝廷的援助,韩逊自然是感恩戴德,同时派长子韩沫入京,「愿长侍圣上左右」。 李晔恩准了,并顺势在朝内授予韩沫官职…… 原州刺史授予了张文韬,为原州本地将领,据说是原泾原节度使张钧的族兄,李晔也不太确信。因为先前从未听闻二人有亲属关系,倒是张文韬举兵附韩逊后,便一再声称自己是张钧族兄,此番发兵,只为解救族弟摆脱凤翔的控制。 李晔只知道,韩逊力保此人,并直言不讳,这是他与张文韬先前的盟誓,他也因此才得以通行原州,希望圣上能成全。 李晔当然得成全。 朝廷从未向原州派过一兵一卒,于当地毫无影响,既然当地统将张文韬愿意归附朝廷,朝廷又怎会无端惹是非? 直至十月。 康承业方收拾好凤翔残局,将凤翔城内粮食、钱财装运上船,一同押运回京。 李晔出城相迎。 由于破城及时,粗略估算,缴获城内粮食超出三十万石,金银珠宝、锦罗绸缎无数,铜币堆叠如山,总价值应在二百五十万贯以上。如此巨量财富,想来李茂贞也是敛聚不易,如今一并装入朝廷的仓库。 对朝廷而言,这些缴获几乎抹平了当初出征时的开支,可真是喜上加喜。 而能将如此多钱财从战乱中保存下来,并全部上缴朝廷,再次证明了康承业的清正廉洁。 据说,为此还惹得部分破城将卒不满。 其中当然也有李晔的功劳,若不是他在破陇州城时定下不得私下劫掠的规矩,康承业便是有此心,想必凤翔城破之时,恐怕也管控不住…… 回宫后。 康承业再单独向天子汇报破城经过。 期间他曾私自与城内降将接洽,不曾报与天子请示,康承业此时也不隐瞒,一并报上。 再有如何善后,处理城内降将降卒,等等。 李晔听后均表示认可。 244章 朝廷平定关中后,当谋三川 大明宫,浴堂殿内,偏殿。 康承业谦恭地汇报着各项事务。 李晔却正思绪游荡,因为他正有感慨,便是去年时,便在此地,康承业才只是个被刻意打压的闲散宦官,有志不得逞。若按历史进程走下去,也始终得不到大唐天子与朝廷的青睐,始终默默无闻。直至被派去河东为监军,在李克用父子麾下,才渐渐展露出才能; 可如今,康承业已官至正三品怀化大将军,得授岐陇兵马都帅、京畿兵马府佥事。而且他实际从朝廷处得来的权力,还大于了他的职事(李晔秉承制衡原则,几位领军都使职事相差不大,可当领兵出征,授予战时权限时,就有大小统属之别)。 如今的康承业,可算得春风得意、抱负得逞,如雄鹰终能展翅在长空。 李晔可以自豪的说,是他成全了康承业。 当然这话也可以反过来说,康承业也成全了他,帮他确立了朝廷如今一统关中的局势…… 心有所念,李晔便道:「康卿可记得去岁时,也在这殿里,你曾献上的八字么?」 康承业恭敬回道:「凡与圣上所言,臣无不铭记在心,只字不忘。」 「先近后远,由内而外。」李晔再次道出这八字来,感慨颇多,「我正是依从了你这八字,先除却禁内阉患,整编京中禁军,再驱逐贼寇,平复京畿各地,直至出兵凤翔……一步步走来,实为不易。可若没了康卿这八字,失了轻重缓急,乱了步序,只怕也走不到如今的局面来。」 「圣上如是言,臣惶恐。圣上之仁德懿范,见识卓远,出臣百倍千倍不止,如何平复天下,中兴天朝,更是早有韬略,不过借臣之口道出,臣如何敢贪功。」康承业谦虚应道,顿了顿后又道,「圣上今日再提这八字,可是在筹划下一步动向?」 李晔笑了笑,他其实只是有感而发,说些闲话,却不曾想康承业一心要谈正事。 他只好问道:「说起下步动向,康卿可有高见?」 「圣君面前,臣不敢称高见。」康承业此时不谦虚了,直接道,「臣以为,朝廷平定关中后,当谋三川。」 李晔不置可否,只问道:「何以见得?」 「臣以为,三川易得,而关东难制,故而当先取三川。」 康承业开始了他的陈述。 「朝廷若兵出关东,过蒲津渡是河中,过潼关是河洛。仅从表面看来,朝廷集关中之力,取此二地并非难事,可其实,河中背后是河东,河洛上面是汴宋,朝廷若贸然侵犯此地,实则是置于了河东李克用与汴宋朱全忠的兵锋之下。非是臣妄自菲薄,凭朝廷之力,尚不足以与河东或汴宋相抗,而一旦战事不利,非但二地不可得,反会危及关中,后患无穷。是以臣言关东难制。 「三川之地,山南有杨守亮,西川有王建,东川有杨复恭,梓南有顾彦晖,龙剑有杨守贞,洋州有杨守忠,昌普有韦君靖,峡路有成汭……正群雄追逐、相互讨伐之时,亦正可乘虚而入之际。除西川王建渐有坐大之势,需严加防范外,其余皆不足虑。是以臣言三川易得。 「再者,自乾符年黄巢乱河南以来,历经十数载,中原战乱不断,早已是鱼烂鸟散,人烟断绝,荆榛蔽野; 「三川土地肥沃,人口富庶,又兼具盐茶之利,新近虽有动乱,却时间不久,范围有限,各地民生尚可维持。若得之,必于朝廷有所裨益。 「二者相较,仍是取三川为上。」 李晔听罢,点头示意认可:「康卿所言,句句合我之意。」 「谢圣上谬赞。」康承业又道,「三川虽是易得,但若要踏入三川,却又是不易,朝廷需得有万全准备。」 李晔明白,康承业这是 指关中与蜀地间山川相隔,蜀道艰险,来去不易…… 李晔问道:「依康卿看来,朝廷当如何筹备?」 康承业答道:「将士、兵甲、粮草、辎重之属,自不在话下,无需臣赘言。臣所言准备,意指朝廷兵马入蜀前,当确保前途通畅,***无忧。」 李晔已大致明白了康承业所指。 不过他仍是要先问明白:「何为前途通畅,何为***无忧?」 康承业答:「蜀道艰难,沿途多雄关险隘,此一去,必耗费钱粮无数,若再有关隘拦路,拖延时日,则所费钱财粮草,又增数倍。如此下来,恐是兵马未至蜀地,朝廷已钱粮枯竭,不得不折戟而返。此所谓前途需通畅。 「关中与蜀地间山脉纵横数百里,前有秦岭,后有米仓、巴山,重峦叠嶂,来去不便,兵马一入蜀地,仓促间则极难返程,若关中有变,也唯有喟然嗟叹。是以发兵三川前,必先确保关中无虞,此所谓需***无忧。」 其实康承业所说,也是李晔时常所思。 朝廷若真要出兵收复蜀地,远不止磨砺兵马、厚积民力这么简单,至少康承业所提到的「前途通畅,***无忧」,便是出兵的先决条件。 如何才能做到前途通畅,又如何能***无忧,显然不是一两句话便能说明白的。 恰好自凤翔归来,念及飞龙、顺义二军及其余所辖人马围城劳累,下发赏赐后,朝廷便准许他们请假归家,暂休息一段时日。李晔也给康承业放了长假,恩准他暂不用去兵马府和军营里值差,利用这段闲暇时间将息。 故而,李晔便让康承业趁着闲暇,细细思考这个问题,有了全面的思考后,再书奏自己…… 李晔最后只再问了一个问题:「康卿以为,朝廷若出兵三川,以何时为最佳?」 康承业当即回道:「越早越好,最迟不应超过来年三月。」 接着给出了原因。 一是谨防三川有变; 二是担忧关东的骚扰。 故而越早越好。 李晔未置可否,只道有劳康卿费心了,便放他回去休息。 待康承业离开后。 李晔也未再处理其他事务,而是屏退闲人,细细静思。 245章 三川与关东局势 其实康承业离开前,最后表达了对三川和关东的忧虑,并不多余。 一来,三川局势瞬息万变。 李晔先前写了四封信。第一封意在催促杨守亮全力入川,第二封意在坚定杨晟对抗王建的决心,第三封意在诱使韦君靖夹击顾彦晖,第四封意在劝说许存入川。可它们具体起到了多大的效用,仅有零星消息偶或传来,根本无从判断,更无法让李晔放心。 另一面,神策军内部,杨守厚与杨守立争夺绵州,两人势力相当,各不相让,具体已斗到了什么程度,李晔不知道。但李晔知道的是,杨复恭并非果断处决此事,反而迟疑不决,在二人间来回摇摆,妄图说服已成水火的二人罢兵。 照这样下去,是要出大事的。 所以朝廷才要趁早出兵。. 否则等神策军大乱,王建趁势东进,三川局势已成定局,外部势力便再难插手…… 二来,关东局势近来诸多变化,同样对朝廷不利。 对朝廷最有利的,当是关东诸藩势力相抗,互相钳制,待到朝廷统一关中、再平复三川、势力强盛后,再兵出潼关,一举威服关东诸藩,天下可定。 可眼下关东诸藩间的均势却在迅速打破。 本来,关东藩镇间合纵连横,形成以河东集团和汴宋集团为首的两大势力群,大致维持着均衡。 朱全忠在河中、河洛、河阳等地确立了盟主地位,此地诸藩皆仰其鼻息,可在淮北徐泗、山东郓兖等地,却有着时溥与朱瑄、朱瑾兄弟等一众死敌。 敌人的敌人就是自己的盟友,时溥、朱瑄、朱瑾等人自然成了李克用的拥趸。而李克用的死敌主要是代北赫连铎和卢龙李匡威。赫连铎、李匡威二人自然也就成了朱全忠的盟友。 居中的河北诸藩镇大致上持中立态度。只是由于河北腹地的义武王处存事事听从李克用,对四周河北藩镇形成了威胁,加之前番李克用兵出邢洺,将势力范围扩张至太行山以东、河北以内,引起了河北诸藩的恐慌,所以他们略倾向汴宋集团。 但就总体上而言,在河东与汴宋的互相角逐下,加上河北的中立,关东诸藩处于均势状态。 然而当下,这种均势被打破了。 源于河东大将李存孝的背叛。 犹如天平的两端,均势一旦被打破,便会朝着一方迅速倾斜。 就在上月中,趁着李克用将所有精力用于剪除逆子李存孝上,朱全忠集汴宋十万大军之力疯狂围攻徐州。最终徐州城破,时溥***于燕子楼。随之,宿州、泗州、楚州等地不战而降,淮北之地尽归朱全忠之手。 同时,为尽快剪除逆子,李克用已失了理智。他强行要求成德王镕借道,以便从北部包围邢洺,王镕自然不肯答应,于是遭到了河东铁骑的疯狂进攻。此举无疑激起了所有河北藩镇的抵抗,他们迅速调整了自己的立场,倒向朱全忠。 可以预见,由李存孝叛投汴宋带来的一系列影响还将继续发展,如历史进程所展现的那般,直至朱全忠威服天下,取李唐而建大梁…… 所以康承业劝谏李晔尽快出兵三川,也是担心朱全忠稳固他关东独大的地位后,会来干涉关中的朝廷事务。 先前朝廷出征凤翔时,便已有了这种征兆。只是那时候的朱全忠既无暇分身,又顾忌河东的干预,才不敢做的太明显,只暗中唆使几个小盟弟来试试风向。 可若等到朱全忠奠定他在关东的地位,再干涉起关中事务来,可就容易得多了。 而且可以肯定,朱全忠一定会干涉,他绝不会放任朝廷继续壮大…… 不过,相对于康承业,李晔心里的担忧会少一些。 三川局 势,他完全同意康承业的判断,王建会迅速坐大,必须得尽快遏制。 可关东局势,却不会如康承业所虑,朱全忠将迅速一家独大。 李晔自是知道。 解决完时溥后,就轮到了朱瑄、朱瑾兄弟,然而朱全忠这次算是踢到铁板上了。这两兄弟行伍出身,尸山血海里趟过来,以勇武立身乱世,可不像时溥那样好对付。 尤其是泰宁节度使朱瑾,若只论个人勇武值,放眼当世,可能仅次于李存孝,又岂会轻易败与朱全忠? 从历史上看来,朱全忠与他这两位义兄的这场混战,一直持续了六年之久,才最终分出胜负。也就是说,朱全忠要想独霸关东,还早着呢。即便他想干涉关中事务,也始终不可能抽出太多兵力来。 同时,在淮水以南,眼下尚不算起眼的杨行密将迅速崛起,并取代时溥,与朱全忠反复争夺淮水沿线。甚至将会取代李克用,成为朱全忠的头号劲敌。 所以,朱全忠想派出干扰,一心插手关中之事,并不容易。 康承业并不是个能闲得住的人,李晔给他放了假,并特意嘱托他慢慢考虑,无需着急,结果才了四日,他便呈上了如何「前途通畅,***无忧」的方略。 而且此方略洋洋千余言,各方面考虑周全,显然耗费了不少心血…… 所谓前途通畅,便要考虑到从关中至蜀地的各条路径。 自关中入蜀,除阴平小道发端自陇南,经崇山峻岭后,直入龙剑二州,其余诸道,均要先经汉中,然后再转入蜀地。 关中至汉中,历来有四条道路,至西而东,分别为陈仓道、褒斜道、傥骆道、子午道。 其中陈仓道最易行军,如今岐州与兴凤俱在朝廷掌控下,此道无疑是入汉中首选。 其次当考虑褒斜道。 而傥骆道虽路程最近,却也是四道中最艰险难行,更别说大军通行,故不做考虑。 子午道距京师最近,出兵最便利,然而需途径金、商、洋州等地,存在未知变数,故亦不做考虑。 因而,确保前途通畅的第一条,便是当下令杨崇本,修整陈仓道沿途道路,并每五十里修缮一驿站,方便大军通行。 246章 前途通畅,后庭无忧 朝廷通行陈仓道后,便来到了汉中。 接下来的问题也都集中在汉中身上了。 首先明确一点,若要去往蜀地,必经汉中,根本不存在绕行一说。 可杨守亮会放朝廷人马通行吗? 杨守亮以汉中立身,当初,便是王建西行,兴元军趁势抢占利、阆等地之时,杨守亮亦是不肯离开兴元一步,可见他对于汉中的重视。 杨守亮此人不算女干诈,大部分时候也信守忠义,一直尊奉朝廷,缴纳田赋,可这并不等同于,他便敢放朝廷大军踏入汉中,将他的身家性命,全部暴露在朝廷的兵锋之下…… 康承业建言,杨守亮礼敬杨复恭,朝廷可先说服杨复恭,再借杨复恭来劝说杨守亮。 又建言,朝廷同时得有两手准备,以防范杨守亮不从。 康承业此处的另一手准备,指的是傥骆道。傥骆道虽山路狭窄,不便行军,可却占了路途近的优势,故而一直为商贩们通行首选,沿途栈道也因此得以修缮。另有一事,杨贵妃喜吃荔枝,尤其是故乡蜀地的荔枝(杨贵妃在蜀地长大),而荔枝不易保存,为将其快速运往关中,使杨贵妃能吃到新鲜荔枝,故而玄宗曾大力修缮傥骆道,这也使得傥骆道在唐代、尤其中唐以后异常繁忙。. 便是后来德宗为避朱泚之乱,奔逃汉中,走得就是傥骆道。也算是得了他祖父大力修缮此道的余荫。 至于眼下,傥骆道久已失修,渐渐回复了它自然天险的本色。可于此道潜伏一支人马,从背后入汉中,却也是有可能的…… 过汉中,南下蜀地,又有两道。 主道为金牛道,可直通西川成都府;辅道为米仓道。 金牛道上有剑门天险,由龙剑节度使杨守贞镇守。 康承业预言,无论有无杨复恭的劝说,杨守贞都必不会放行,因此朝廷应将重心放在米仓道上,经由阆州、巴州入蜀,然后再折返至剑州身后,直抵梓州、绵州。 其中阆州为重镇,水陆交通发达,辐射四面,又兼得地利,易守难攻。遥想东汉末年,张飞便镇守在此处,以保蜀国无忧(阆州,今阆中,有一别名,保宁,即保蜀地安宁之意)。 鉴于阆州的重要性,康承业建言,朝廷应提前谋划,以保前途通畅。 所谓***无忧,便是要威服关内诸藩,将他们彻底压制住,以确保朝廷大军入川后,不会在关中生是非。 包括新得泾州的李思恭,邠宁杨守信和苏文建,鄜坊李思孝,和华州韩建。 针对上述诸藩,康承业分别给出了不同的处置建议。 李思恭雄踞渭北,羽翼已丰,且向来遵从诏令,从未有过悖逆之举。康承业建言,应尽量规避武力,设法说服李思恭,教他主动让出泾州,依旧退回夏绥去。 邠宁则应武力夺取。 杨守信、苏文建与李思恭不同,他们除邠宁外再无立足地,本就不存在说服的可能。 再则,由渭北入关,历来两途,一是沿萧关直下的关陇道,二是沿泾水河谷而下,邠州正是位于泾水河谷上最险要的城池,必须握在朝廷手里,掐断泾水河谷,方可保关中北面无虞。 且杨守信本是朝廷派出去的,苏文建又实力弱小,若这二人敢有不从,任意派一支人马前去,应难度不大。 鄜坊二地虽比邻关中,可由于山势陡起,加之二地内部豪强林立、相互厮斗,实则于关中威胁不大。可取,也可不取,都不足以影响大局。 华州一向臣服于朝廷之下,看起来不会与朝廷为难。 可韩建性狡猾,朝三慕四,为防不测,还是得设法再打压一下。 自凤翔归来,因劝降杨 崇本有功,牛徽便离开了礼部,调任御史台御史中丞,官衔提升不大,可职权却重了许多,有弹劾百官、监查风闻之职。 由于职权所需,牛徽除坐值御史台馆外,时常也得在京城中巡望,以备有重大民情民怨,须及时奏闻。 于京中民风嬗变,牛徽也比其余朝官清楚些。 自去年开始,京中时时弥漫的惶恐风气不见了,城中居民不再争相外逃,他们安住城内,甚至连那些消失多年的行贾商贩们也陆续来京,东西二市,四面街坊,重新繁闹起来。 往些年横行街巷的神策军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新禁军,都纪律严明,甚少听再闻有军卒抢掠百姓的事,城内秩序井然。 往些年屡禁不止的京中盗匪,如今也未听闻如何大力缉捕他们,不知不觉间就消散了。 朝堂上也没了前几年的焦虑,百官如今都安心地坐在衙署里,各安职事,各尽其职。 还有那些世家子弟、高门名媛,如今又拾起了盛唐遗风,鲜衣怒马,前呼后拥地驾车郊游…… 牛徽预备写一封奏牓,呈报禁中,却不是要奏报官员违制、民怨民沸,而是要记录京中民风变迁。或还能讨好圣颜…… 好巧不巧,牛徽刚回台馆,就得有禁内中官通报,天子召见。 牛徽忙随之入宫。 天子在浴堂殿。 牛徽得通报后,忙入殿参见:「御史中丞牛徽,参见圣上。」 「平身。坐。」 牛徽偷眼打量,天子身着金色蝉翼常服,只随手一招,却有如龙啸蛟腾,人不可忤视。 牛徽相信不只他一人有这种感觉。 往年他们参见天子时,虽也是举止上毕恭毕敬,可多是遵从礼制,绝不会像现在这样,只见得一眼,就觉得有如泰山压来,不得不忙回避眼神,再不敢看第二眼…… 浴堂殿本偏殿,堂上堂下只隔一步台阶,天子在此处召见,意即不用受礼法约束,殿内也摆放好了一圈胡床,可随时入座。虽然如此,但臣子们也不是可以随便落座的。得等殿内近侍或中官指出具***置,然后再入座。 「牛中丞,大家让你坐下哩。」近侍指了下左首的位置道。 牛徽明白了,趋步至左首坐下,同时客气地称谢。 这时又有近侍呈来茶水,牛徽忙起身接过来,并再次道谢。 247章 让李思恭交还泾州,退回夏绥去 牛徽方落座。 却见天子也步下堂来,然后在他对面坐下,伸手接过一碗茶来,轻轻吹得一口,便悠闲地划着茶盖…… 或许这是天子以示亲近之举,可在臣下看来,却有了平起平坐之嫌。 这让牛徽甚是惶恐,坐立不安…… 他忙深吸一口气,用恭敬地提问来转移内心惶恐:「圣上召微臣前来,可是有事吩咐?」 李晔却未直接回答,转而道:「前番在凤翔时,多亏了牛卿言辩立功,劝说杨崇本来降,也方才有了接下来的战事顺利。这个功劳可不小,朕一直替你记着的。」 「圣上言重了,臣不敢受。」牛徽忙起身回道,「杨都帅愿归顺朝廷,皆因圣上天威,不得不降。臣不过是妄跑了一趟,逞些口舌之利,如何敢贪功?」 李晔赞许地点了点头:「难得牛卿居功不自傲。」 牛徽正色回道:「臣方才所言,句句如实,望圣上明鉴。」 李晔招了招手,示意牛徽不必拘束,坐下说话。 待牛徽坐下后,听得天子道:「朕预备再遣你出使一趟,如何?」 终于说到正事了…… 牛徽忙回道:「凡圣上所派,臣无敢不从。」 又自觉问道:「却不知圣上欲派臣去往何处?」 「泾州。」 方才天子重提劝降杨崇本之事,牛徽已心中有了准备,天子今日召见,多半会再派他去「逞口舌之利」…… 可没料到竟是泾州。 如今泾州时局,却与陈仓时完全不同,哪里有逞口舌之利的余地…… 牛徽不敢多猜,忙请示道:「臣去往泾州后,将如何做为?」 「让李思恭交还泾州,退回夏绥去。」 天子轻飘飘一句,落在牛徽耳中,犹如惊雷一声。 让李思恭交还泾州……这,这如何可能? 牛徽万没想到,天子竟给他派了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若李思恭真能交出他辛苦得来的泾州,又何需派自己出使,朝廷直接颁下一道诏令便是,何需如此麻烦? 但天子的派遣又是不能拒绝的…… 牛徽斟酌好言辞后回道:「据臣所知,夏州李氏欲得泾原久矣,故朝廷出征凤翔时,亦应诏南下,千里挥师而来。如今既得泾州,遂其心愿,恐不易交出……」 李晔的语气里微微带有怒意:「依你之意,他李思恭敢不遵诏令?」 牛徽这次未被吓住。 他虽与天子直接来往不多,可身居朝堂,亲历这一年来的种种变化,无数新政颁下,他又如何不知天子之才能?故而天子此刻这些看似莽撞的话,实则有意为之,是在测试他的应对。 看来,天子已在提前模拟去泾州后的交锋。 难怪天子要坐在自己对面,原来不是为了表示亲近…… 牛徽思索片刻,沉着应对道:「自乾符年入关征剿草贼以来,夏州李氏一直忠于朝廷,或固守渭北,或应诏剿贼,凡有天子诏令下,无不遵从,忠心昭昭,日月可鉴。 「然而,另有古语曰,君不密则失臣,圣上用心不公,朝廷奖惩不当,罔顾李氏之忠心,欲横夺泾州,如此行事,何以服众?今李氏非是不遵诏令,乃为天下公道计,不敢相从。」 牛徽这番话同样听得有些莽撞,其实是在模拟李思恭的回复。 如今四海纷扰,朝廷诏令早已在京城外失效,朝廷若不自知,不妨我李思恭来提醒一下…… 李晔答道:「夏州李氏一族向来尊奉朝廷,朕自是知道,你们应诏南下,共除凤翔逆贼,朕更是感念。如此, 念你们攻占泾州不易,朕另为你们谋求州县,以换回泾州,如何?」 牛徽回道:「李氏如何敢与圣上讲条件?唯愿驻守泾州,替圣上和朝廷打理此地,此心足矣。」 这样一来,便等于是将和谈的路径堵死了。 这也是李晔为何不能直接下诏令,而要先派人去私下勾通的原因。 双方谈条件,不只是看最后给出的条件如何,首先,要有谈的余地…… 李晔改问道:「依卿看来,朝廷便不能拿回泾州了?」 这已是改换了语气,是在向牛徽问计,而非模拟双方交锋。 牛徽自是听得出来,也改用恭敬的语气回道:「依臣愚见,世上之事,只要有心,便无绝对二字。臣以为,于泾州一事,朝廷至少占有两个先机。 「李思恭垂涎泾原,应以原州为先,泾州次之。如今单得一泾州,岐州在前,后有原州阻隔,远离夏绥之地,其实并不稳固。李思恭必是明白这个道理,若无原州为援,泾州孤悬在前,不能长久。此其一。」 「党项人内部落林立,李思恭若要威服各部,需借助朝廷赏赐的名分,轻易不敢与朝廷相抗。此其二。 「有此两个先机,朝廷若想收回泾州,也并非不可能。」 牛徽不敢把话说得太肯定,只用了可能二字。 如何将这种可能转化为必然,就得看朝廷肯许以多大的名利,以劝服李思恭让出泾州…… 牛徽觉得他的意思已表露得很清楚了,可等了片刻,却仍未等来天子答复。 牛徽只得追问一句:「圣上以为如何?」 李晔当然明白,要想说服李思恭归还泾州,又不愿动武,便只能以利换利。 可朝廷具体当拿出多少「利」,他沉吟未定,反问道:「牛卿以为,如何才能让党项人退出泾州?」 「军机要务,臣不敢擅言。」 牛徽不敢轻易回答。 若给出的名利少了,李思恭不答应,那便是在误导天子,有辱使命;若给的多了,传到朝堂上去,指不定会被人如何痛骂…… 可他得来的只是天子的再次催问:「但说无妨。」 牛徽只得小心翼翼答道:「臣以为,自韩节帅离开后,灵州便成了番人争抢之地,朝廷也迟迟没有指派接任人选,倒不如交与党项人……」 见天子没有回应,韩逊再解释道:「灵州番民,以回鹘人居多,党项人次之,又为膏腴险要之地,李思恭自然垂涎。朝廷以灵州换泾州,他必定会答应。 「再则,朝廷已对灵州失去控制,与其交与久失恩信的回鹘人,倒不如交与李思恭。如此,朝廷既无丝毫损失,也借李思恭之手夺回了灵州,可一举两得。」 248章 灵州换泾州 这世上可真有那么多一举两得的事? 李思恭为何一直听从朝廷诏令,还不是因为他需要借朝廷之势,来威服党项各部。 也就是说,李思恭终究势力有限,至今未能统一各部党项人。 而一旦真让他得了灵州,凭着灵州的险要地理和得天独厚的肥沃土壤…… 李晔道出他的担忧:「以灵州换泾州,于朝廷而言,倒也不是不行。李思恭虽屡有南下之意,可他的根基仍在夏、银、绥一带,虽名义上得了盐州却不能控,灵州较之盐州又远,凭他目前的实力,还不一定能夺得了灵州。若真是这样,让他空领有灵州刺史之名,朕倒也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可若是他真得了灵州,其势力将横跨渭北之地,不可不虑啊。」 牛徽忙应和道:「圣上圣明。党项人内无法度,乃大小部落聚集而成,互不膺服,徒有骁勇,却只忙于各部间的厮杀。李思恭即便有了朝廷许以灵州之名,却始终难得灵州之实。」 这也算是文臣的通病了。 太沉迷运筹帷幄那一套,未经沙场,始终不能领会到沙场上的瞬息万变,任何一点小的疏忽,都可能酿成大错…… 可眼下除许给李思恭灵州,再难有说服他交出泾州的地方。 终其原因,还是李晔不想同党项人交恶,不想凭武力去收复泾州。 从忠义名分上来说,党项人一直遵从诏令,尤其在如今这个藩帅多不臣、视诏令如无物的时代,更应善待,而非敌视; 从世俗人情上来讲,李思恭应诏南下,夺取泾州,客观上也辅助了朝廷剪除凤翔,如今凤翔逆贼刚除,便抛却恩义,反去抢夺泾州,无疑于示人以不义; 从利害角度分析,谋取三川才是朝廷重心所在,除此外,不应节外生枝,尤其是去招惹李思恭这样一个劲敌…… 李晔又沉吟片刻后,起身道:「就劳烦牛卿去趟泾州了。越快越好……若无其他要事,便就明日启程吧。」 牛徽忙站起,躬身领命:「臣恭领圣谕。请圣上放心,臣此去泾州,绝不至有辱使命。」 天子答应以灵州换泾州,让牛徽信心倍增,因而也敢于先夸下海口。 …… …… 在派遣牛徽去往泾州的同时,李晔也找来了孙惟晟、孙德昭父子,令他们集结所部人马、筹备物质,准备北伐邠宁。 李晔已很久没关注过邠宁局势了。 自杨守信被派往邠州与苏文建争夺邠宁后,二人实力相当,互相功伐不下,最后一人占邠州,一人占宁州,维持了大致的均势。 其后一直未有大的变化,李晔甚少再关注,原因也在这里。 听闻初时的激烈征伐过后,杨守信与苏文建均已明白无法吞并对手,又迫于长期战事带来粮草困乏的窘境,已趋于言和,近来邠宁已鲜有战事。 朝廷如今正是兵强马壮,器械、粮草等物质一应充足,前去收拾邠宁残局,对付这两支疲惫之师,当不会有太大问题。 李晔预备派孙氏父子前往,更多是人情上的考虑。 返观禁军诸将,康承业得分掌岐陇二州军事,邓筠掌同州军事、兼任兵马府内职事,新来的杨崇本掌有兴凤二州…… 孙氏父子最初领三千盐州兵投靠李晔,可算得李晔手下的第一支劲旅,为其剪除阉党、重掌禁军立下汗马功劳,也在扫除阉党后论功第一,是绝对的功勋元老,一直在兵马府诸将中排名最前。更别说在其后的出征梨园寨、奉天中,身为当时的禁军中坚,准保了朝廷的第一次出征最终凯旋而归。 如今,却因为征讨凤翔一战中没捞到太多军功,反而实际职权落 后于他人。 不管孙氏父子心中是否有怨言,李晔都得妥善处理臣下的职权分配,方能让众人服心,方可保证军内的秩序。 所以将征讨邠宁这个难度不大的差事派与孙氏,其实就是给他们一个立功的机会,然后再顺利成章地将此地兵权交付他们…… 现在朝廷管控的地方增多了,人户也增多,各军编额也随之增加,赤颜军下已有四千余将卒,加上其辖下的蓝田军营与子午关驻军,足有六千之数。 当然这六千人不可能全派往邠宁,李晔预备再从其余禁军抽调两个都交由孙氏父子统率,以确保出征顺利。 自征凤翔归来,赤颜军已歇息近三个月,早养足精锐,可随时出征。 其余粮草、钱财、兵甲、器械等,有了凤翔城内的大量缴获,朝廷现在都不缺,可将此事交由张濬,让他去与各部联系,尽快筹备齐备,再提前转运至奉天。 一番安排后,大军随时可出征,只差一个名由了。 各地藩帅出兵,尚且要讲究个名正言顺,何况朝廷…… 李晔也不打算把事情弄得太复杂,一来二去白白耽搁时日,他预备直接下一道诏令,召杨守信、苏文建二人入京任职,二人必不肯应,便就是不遵诏令,朝廷也就有了出兵的理由。 恰在这时,黄海递来了一个消息,说杨守业已返回京城,还私下里找到他,托他说情,希望能重返殿中监,继续侍奉圣上。 杨守业…… 他不是一直待在杨守信身边,充当狗头军师么,什么时候回京城来了? 为何又不南下三川,前去找他的义父,反而想重回禁内? 李晔觉得其中颇有疑点,再考虑到黄海头脑简单,远不如杨守业精明,存在被欺骗的可能。 而且杨守业的到来,似乎,会与杨守亮有关…… 李晔决定亲自见一见这位「故人」。 …… 杨守业比先前瘦多了,除此外,倒无太大的变化,一颗削尖的脑袋上,那双眼珠子还是如从前那般地溜地溜转个不停。 通过他特意穿戴的黑色幞头、绯色圆领襕袍,李晔才想起来,此人还领着殿中省少监的禁内职务,一直未除。 自被带来自己面前后,杨守业便一直爬伏在地上,痛声哭泣,似乎在忏悔他以往的过失。 可细细听来,又并没有指认自己的任何一项罪过。 249章 不费一兵一卒,替大家收回邠州 李晔只听了一阵,便觉得不耐烦。 他并不反感与精明的人打交道,总比跟脑袋不好使的人打交道强,一点就通,省了费力解释的工夫;可也有时候,跟太精明的人相处,太费脑筋了,累。 关键还是得分人。 就杨守业目前这个状况,他的精明,就会让人感到不耐烦了…… 李晔直奔主题,打断道:「听闻你想回宫来?」 「是是……」杨守业忙不迭地一串磕头,面露惊喜色,「大家仁德,大家不知道,奴婢流亡在外的这一年里,无时无刻不念着大家,念着以往在宫里服侍大家的日子……」 李晔不耐烦地再次打断道:「你回宫来干嘛,好给你二哥(杨守信)通风报信?」 「不不不,大家冤枉死奴婢了啊,奴婢一心向着大家,绝没有丝毫杂心……」杨守业自然满口否定。 「朕冤枉你?」李晔冷笑道,「你以为你干的那些好事,朕不知道?去年唆使玉山军闯宫,难道不是你的主意?如今见你二哥在邠州难有进展,你便又潜回宫来,想在宫里为你二哥谋求机会……你的这些龌龊心思,还能瞒得了谁!」 「奴婢一心想侍奉大家,绝没有其他心思,大家明鉴啊……」 杨守业又开始了苦苦哀求。 可这次,任凭他哭天喊地,却没了天子的回音。 他偷眼一瞧,天子满脸不耐烦,时刻准备拂袖走人…… 杨守业心知机会只有这一次,停止了哀嚎,果断道出他此行的真实意图。 「奴婢自知罪孽深重,便是被刮个十回八回,也不足以平息大家之怒……可奴婢此次斗胆求见大家,其实是预备献上一份功劳,不求将功折过,换取大家的原谅,只求奴婢一番苦心,不辱没了大家过往的恩德……」 「什么功劳?说。」 「奴婢时刻心忧大家,眼见大家强兵兴国,剪除了凤翔逆贼,奴婢心里着实欢喜得紧……于是奴婢心里便想,大家威震四海,志在一统,重现天家往日威风,剪除凤翔后,接下来,就当收复邠宁了……」 言及此处,杨守业有意停歇片刻,观察天子的反应。 只见天子神色舒展,已没了先前的不耐烦…… 看来自己这回押对了,杨守业忙继续道:「大家有所不知,杨守信困守邠州,实则骑虎难下。 「向北,他跨不过罗水,始终拿苏文建没辙,且近来苏文建又勾结了庆州党项人,意欲南下邠州,邠州压力更大; 「对内,他又劫不到钱财。从去年开始,邠州当地住户就大量逃亡,全躲进了山野里,杨守信不惜将部队拆成数股,四处去搜集钱粮,可搜上来的越来越少……眼看玉山军便要断粮了,饷钱也已拖欠了几个月,若不是连续的战事导致军卒减员过千,只怕还撑不到现在……」 玉山军内的这些困境,李晔略有耳闻,但所知不详。 倒是苏文建勾结党项人的消息,他还是第一次听闻,不知是真是假…… 党项本是羌人的别部,内以部落区分,其中以拓跋氏、西封氏等八个部落人户众多,故又称党项八部。 自内附关内后,又因聚集地不同,重新按地域区分成各个部落,其中以四个部落群体最大,依次为平夏部、六府部、东山部和南山部。 其中以拓跋氏的平夏部势力最胜,目前的首领便是拓跋思恭,即李思恭。 南山部同样归属拓跋氏,目前的首领便是名义上领鄜坊节度使的拓跋思孝(即李思孝)。 而庆州同样是党项人的聚集地,盘踞此地的是党项东山部,首领为野利氏。 若苏文建真勾结了党项东山部,再 一同入侵邠州,已是钱粮枯竭的杨守信必不能敌。而等到那时,朝廷再要收复邠州,也必定麻烦得多。 看来得尽快出兵邠宁…… 但回复杨守业,李晔另有说辞,他冷笑两声道:「这便是你口中的功劳?你说的这些,朕早已了然,又何须你再来说一遍。」 「奴婢还有话要说,还有话说。」杨守业忙道,「奴婢岂敢在大家面前胡乱表功?方才所说,只是替大家分析邠州时局,而奴婢将要做的,是不费一兵一卒,便替大家将邠州收回来。」 杨守业手无一兵一卒,除了忽悠杨守信外,如何能替朝廷收回邠州? 李晔心中了然,依然是冷笑不止:「你倒是会抢功劳!以邠州目前的窘状,杨守信自然会来向朕求助,何时需要你在中间上跳下窜?」 杨守业忙摆手解释道:「大家有所不知,那杨守信顽固不化,奴婢曾多番劝他回到京城,大家是四海天子,恩德广布,一定会收容他的,可他却总是不听……如今大家要等他主动来求助,怕是不容易等到……」 听闻这句话,李晔心中顿生厌恶。 你二人兄弟相称,且你杨守业能苟活至今,还不是全靠了杨守信的帮扶?如今为了谋求个人出路,竟毫无情义,在自己面前大说杨守信不忠…… 李晔不会为心中情感左右,只冷静问道:「既然杨守信不听劝,你又如何能说服他交出邠州?」 杨守业不肯直说,谄媚地笑道:「大家放心,奴婢自有办法。」 李晔心中厌恶更浓。 他再不想浪费时间,来同杨守业斗心机,不耐烦地挥手道:「那就按你的办法去做吧。只要你能说服杨守信交还邠州,朕保你下半生富贵。」 「谢大家,谢大家……大家圣明……」 杨守业大喜,忙磕头谢恩。 跪送天子离开后,杨守业不忘向黄海言恩:「这次可多亏黄监令了。监令放心,大恩大德,小的必当求报。」 听杨守业自称「小的」,黄海难免得意,回道:「杨少监多礼了。」 想当初,他在禁内不过是个掌勺的下人,与背靠杨复恭、身居高位的杨守业不同相提而论。说句不受听的,那时候的杨守业想要处置他,都不用亲手动手,随便动根手指头就行了。 可如今,身份转变,轮到杨守业来向他摇尾乞怜了。 250章 接收邠州、泾州 李晔给杨守业留了十天时间。 当然不是为了杨守业而特意推迟十日。 这十日,本就是大军出发前,筹备和调集物质必需的时日。 即是说,不管有无杨守业去劝说,朝廷兵马都会准时进入邠州。 因为据新近各方来报,杨守信和玉山军确实如杨守业所说,已疲惫不堪。所以,杨守信若是识趣,听了杨守业的劝,主动放弃邠州,省得朝廷动手,自然是好的;若他不识趣,朝廷以武力夺取,相信也不会有太大耗费…… 距十日之期尚余两日,杨守业自邠州归来报喜,杨守信愿意交出泾州,还亲书一封请罪信。 杨守信所请的罪,并非他去年曾领玉山军进犯宫阙、欲劫持天子,而是他辜负了天子厚望,领兵出征邠宁,却迟迟未能建功。 李晔回书一封,原谅了他的过失,并许诺他回京后的优待。再派杨守业手持书信,同赤颜军一道奔赴邠州。 随后,赤颜军入驻邠州。 杨守信及余下被缴了兵器的两千玉山军卒,在梨园寨驻军的「陪同」下返回京城。 李晔兑现承诺,授予杨守信左骁卫大将军的三品官衔,实际不再掌有任何职事,让他在京城中安享富贵。 而且安抚好杨守信,还另有用处。 南征三川时,李晔预备将杨守信也带上。 杨守信本名訾信,山南节度使杨守亮本名訾亮,二人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至于那两千玉山军卒。去年出征梨园寨时,李晔亲眼见识过,算的是精兵悍卒,而且与被俘的凤翔降卒不同,玉山军常年驻守京城,本是禁军,虽受杨守信调派,但军中不乏效忠天子的风气。 故而李晔全盘接受了这两千玉山军卒,将他们打散后分别编入各军。 顺利接手泾州后,还要不要继续出征北面的宁州,相对来说已不是太重要了。因为朝廷得泾州,是为了保关中无忧,是为南征三川做准备,而宁州则无此战略价值。 李晔也未给出明确指示。 看孙氏父子自己的取舍吧。 他们若满足于邠州一地,便止兵不前,若急于建功,同时也为自己多谋得一州兵权,便继续兵发宁州。 而李晔当做的,是向苏文建发出诏令,调其入京任职。 截止目前,苏文建未有回复。 接管邠州的同时,派往泾州的牛徽也传来喜讯,李思恭愿意让出泾州,以换取灵州。 李晔象征性地拿到延英殿内议论一番。 诸大学士倒也识趣,知道天子正在谋划收复泾州之事,故而纷纷赞同。 而且,他们也存了和牛徽同样的想法,反正灵州已不在朝廷手中,是回鹘人夺去,还是党项人去夺,实际都与朝廷关系不大。而朝廷能凭着一纸空头诏令,便拿回泾州,稳赚不赔。 只有康承业私下与天子表示过忧虑,李思恭羽翼渐丰,若真教他得了灵州膏腴之地,有了一统党项各部之力,将成朝廷的劲敌…… 朝廷颁下诏令,加授定难节度使李思恭灵州刺史一职,同时派出军队,接管泾州。 和平接收邠州和泾州后,如何处置鄜坊二州,李晔尚犹豫未决。 可一个突然传入京城的消息,让他最终下定决心。 同官县南,高家窑一带,高秉义就是当地最有权势的人。. 整个高家窑,多为高姓族人,高秉义是高姓一族的族长,且高姓族长历代出自他的家族,至高秉义,已是他们家族中第五任出任高姓族长的。这便是他权势的来由。 至于他在同官县衙里挂的录事职务,领着的那份俸钱,根本不值一 提。 自然,高秉义一家也是高家窑首屈一指的大户人家。 单算高秉义家,不算其他已分出去的偏房旁系,名下就有田产数千亩,高氏宅院内房屋近百间。便是在长安城内,也购有一处府邸,以备成才的高家子弟在京中进仕所用。 近来,同官县已按平税法催收赋税,田产众多的高家面临高额税钱,为此族中不少子弟抱怨不断,独高秉义一句怨言也没有。 他还教育族中子弟道,你们可忘了草贼入关时,四下奔逃的日子了?便在去年,邠宁乱军过境时,差点就闯进高家窑子里来,当时你们吓得到处挖地窖,藏埋细软,都忘了?如今好不容易安稳下来,能过安生日子,让你们交几个税钱,便该知足了。 若是自己家中的子弟,他还会再多说两句,钱财是福,也是祸啊,若只知一味敛聚,却不晓得散财聚义的道理,可就是大祸临头。 不只是对旁人这样说,私心里,高秉义也是认同平税法。 看看如今的高家窑,男丁务耕,农妇务织,稚子嬉闹,炊烟袅袅……高秉义并不是那种只愿「朱门酒肉臭」的大户,他识字,进过学,尤其喜读《孟子》,为里面那种「七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的描绘喝彩。所以,有钱的人家多出钱,没钱的农户少出钱,换取地方安宁,上下融融,正符合他的理念。 先前朝廷颁下乡练法,高秉义同样带头拥护。 按县里实行下来的规矩,一户抽一丁,可高秉义甚是积极,将所有族中青壮年子弟全部报名乡练。 寻常课户家参加乡练是为了抵消征役,可高家这样的大户人家又图个什么呢,莫不是那一日不到二十个铜板的工钱?且高家子弟众多,本可一户一丁,却要全部报名乡练,怎么算都是吃大亏的。 对此,高秉义也有他的解释。 如今岁月不安宁,世间的道理,全由手持兵刃的武夫说了算,所以难得有机会学些武艺,学习行伍本领,总不会错。 往大了说,可报名参军,谋取军功,也可让高家门楣光大; 往小了说,可对付盗贼流寇,保护妻妾子女,守得一方家园。 只可惜,能听得进长辈劝告的只有极少部分人,多数族中子弟并不以为然。他们应征乡练,只是迫于族长权威,不得不从。 然而,事实将证明,他们的族长高瞻远瞩。 251章 同官浩劫 入十月后,关中各地渐忙碌起来。 水稻熟了。 关中水稻,以粳米稻和糯米稻为主,若只论口感,这两种水稻可是比粟麦强出太多,放到市面上去,价位有时能差出倍数来。所以,哪怕水稻在关中栽种不宜,需要大量灌溉,又耗费地力,且产量也不高,但仍是止不住农户们栽种水稻的热情。 若细细算来,许多人,怕是有数年没尝过香喷喷的白米饭了…… 如今放眼望去,田野间一派金黄。 一颗颗谷粒饱满圆润,承载中关中农人们所有的希望。 可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这些稻谷同时也诱惑着北面凤凰谷内,那一双双贪婪饥饿的眼睛。 这天夜里,与往常一样普通。 同官的农户们装收完晾晒的稻谷后,照常会在打谷场内逗留许久。 小伙子们多下到场中来,比试拳脚,秋后便要去县里参加乡练了,可提前活动一下。或许也不只是为乡练做准备,还藏了其他的心思…… 女的分未嫁和已婚,分聚在不同的地方。未嫁的多聚在最偏远的角落里,这里灯火照不着,她们可以大胆而又小声点争论着,谁才是村里最健壮的小伙;已婚的则多与男人们混聚在一起,等男人们嘴里吐出荤话后(而且是一定会等到的),她们就可以开始大声咒骂…… 一直要等到月上三稍,在族中老人们的再三催促下,打谷场内的人群才会依依不舍地离开。 可也就在这个看似普通的夜里,近六千户、三万余同官乡民,不知有多少人永远闭上了眼睛,再没能看见明天的太阳升起。 因为就在这一夜,凤凰谷山匪大举出动,洗劫了整个同官县…… 高家窑位于同官县城背后,得益于此,当万籁寂静的深夜,忽然被铺天盖地的山匪叫喊声打破,当县城方向燃起熊熊大火,人在火中炙烤的恶臭味远飘数十里……高家窑的人提前知晓,山匪来了。 高秉义第一个站上了院墙,他急忙敲响铁钟,召唤所有高姓族人入他家宅院躲避,一面又点齐所有青壮子弟,分发刀棍,将他们撵去院墙下守卫…… 慌乱之中,有族人央求他,山匪穷凶极恶、来势汹汹,单是族人如何守得住,得赶紧派人去县城里求救。 也有血气方刚的年轻子弟主动请命,县城内火光冲天,准是受到了大批匪贼的围攻,愿意主动前去救难。 高秉义一概不允。 他的使命,只是守住高家窑。 且观察县城方向的状况,山匪声势浩大,近十年罕有,同官县城多半难保……说不定劫掠完同官县城后,山匪会朝高家窑袭来…… 高秉义不幸言中,很快,将有一支山匪劫掠至高家窑。 此次凤凰谷内大大小小七十二匪寨集体出动,整个同官县都在他们的劫掠范围内,他们一直耐心养着这头肥羊,为的正是今秋的宰割,珠宝、钱财、粮食、牲畜、女人……他们可是眼馋了整整一年,统统都不会放过。 包括县内所有库房和大户人家的位置,都预先踩好了点,并被各匪寨争相划为自己的劫掠对象。 其中就有高家窑的高秉义家…… 山匪说来就来。 高秉义的高瞻远瞩此时体现了出来。高家窑高姓族人不足三百户,其中应征乡练的竟多达四百人,就因为高秉义一家、包括分出去的几支旁系,在高秉义的强制要求下,就有百人应征,所以高姓青壮子弟,无一遗漏。而高秉义的二郎,还当上了乡练的小队头。 而在乡练中,他们不一定习得了多少武艺,但具备了行伍建制,学会了上下传达号令。. 有了这些,再加上仿坞堡而筑 的院墙坚固,四角箭楼,加上他们誓死保护家园的决心,以及高秉义临危不惧的指挥和慷慨的钱财许诺…… 远来的这小股山匪最终未能攻入。 当黎明到来,山匪退去,高家宅院劫后余生,院内人人庆幸,如噩梦方醒。 此时,他们尚不知道,他们昨夜的抵御会在日后成为同官及临近县乡争相传诵的一个传奇。因为昨夜,整个同官县境内都遭遇了凤凰谷山匪前所未有的洗劫,仅有高家窑一地幸免。 李晔特意开了延英殿,将加急送来的同官匪情交由诸大学士共商。 诸大学士观后,无不大惊,继而满脸愤慨。 同官遭遇凤凰谷内群匪洗劫,同官县城被毁,共十九个乡落,仅高家窑抵御自保、得以幸免灾难,其余全部遭难。仅一夜,同官各县乡被屠约千人,其中包括同官县令和县尉,另有数百民女被掳走,其余被劫掠的粮食钱财等,不可计数…… 李晔怒极,以一种近乎戏谑的语气问道:「谁能告诉朕,凤凰谷内究竟有多少匪贼,仅一夜的时间,便能洗劫整个同官县,残害朕如此多子民?」 诸大学士虽然也都愤慨之极,可此时面对雷霆震怒,也只有先把脑袋垂着,回避天子的目光。 「哼,事到临头,就都学会明哲保身了?」李晔冷笑一声,点名张濬问道,「张尚书,若朕没有记错,你曾与朕亲口道过,凤凰谷内不过一些山匪流寇,不足为虑,还说你兵部专门安排有人马防备,可保无虞……朕倒想听听,如今你又能说什么?」 张濬什么也不敢说,忙出列跪于殿中:「臣知罪,请圣上责罚。」 其实张濬也可以解释几句。 一来,同官一带的防务,由梨园寨军营派人负责巡防,可近来又要接管泾州,又是出征邠州,非但他这个兵部尚书忙得不可开交,便是各地戍卒,也都跟着调度了起来,本就无暇无暇顾及同官。 二来,已快有一年了,未曾听闻凤凰谷山匪袭扰同官的消息,所有人难免会有懈怠心理,还以为当地山匪已不再出山劫掠,或是已经消亡…… 可面对天子震怒,面对同官如此浩劫,他哪敢再有半句解释,先认错,请求责罚,无疑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252章 血债血偿 「同官遭此浩劫,你身为主掌京畿防务的兵部尚书,疏忽职守,当然得认罚。」 李晔并未轻易饶过张濬,继续逼问道。 「但你先给朕解释清楚,凤凰谷内究竟有多少匪贼?他们又是如何劫掠了同官?」 「同官浩劫,臣深知罪责重大,不可饶恕,臣也绝无丝毫侥幸之意,唯请圣上息怒,为天下苍生计,保重龙体为上……」 也亏得张濬心大,殿内其余人暗自佩服,在天子如此震怒下,还能从容回答。 「凤凰谷位于四面深山中,向来是渭北匪贼啸聚之地,皆因此地山势陡起,地形险要,不便攻取,又毗邻关中,可劫掠关中住户和过往行商。 「臣听闻,坊间有凤凰谷七十二匪寨的传言,但具体匪贼数目,臣有失察之责,始终未能查清。一来此地过于险要,官府人马不得入,不能查实;再则山匪啸聚,来去无定踪,无从查起;此外,凤凰谷属坊州境内,自鄜坊二地设保大军、归保大节度使管辖以来,与朝廷渐行疏远,当地政事,也多有当地节度使处理,朝廷甚少过问……」 李晔不耐烦听这一通解释,单问道:「事到如今,朝廷可否过问?」 张濬忙回道:「圣上乃四海天下之主,朝廷亦是圣上之朝廷,无论圣上过问何事,朝廷自应遵从,四海天下皆当垂首听令。」 「好,你这便派人去告知李思孝,既然他管不了鄜坊二州,便由朝廷来管。 「同官血债,当以凤凰谷匪贼之血来偿。」 李晔顿了片刻,又俯瞰殿内诸大学士道:「卿等可有异议?」 诸大学士忙起身肃立:「臣等恭领圣谕。」 李晔并非在说气话,他已决心要插手鄜坊事务。 剪除凤翔,兵出河中,再接收泾州、邠州……气可鼓而不可堕,朝廷如今气势正盛,怎可让一群山匪盗贼给打压了下来? 倒正可借此之机,让那些关内藩镇都看看,朝廷如今之威势,及侵犯朝廷之下场。 至于李思孝会有何反应,李晔相信,一个连自己领地都收拾不下来的藩帅,还不值得他去顾虑。 既已决定武力征剿,便得筹划齐备。 为此,李晔先后召见了几个人。 首先召见邓筠,令其主掌征剿凤凰谷匪贼一事。 凤凰谷位于坊州、同州、同官三地交界处,自然由最了解地形的同州兵前往征剿,胜算最大,也最为便利。况且自凤翔归来已三月有余,邓筠和他的同州兵也歇息够了,也该磨砺番兵刃了。 邓筠自是欣然接令。 李晔单嘱咐他一条,先要在四面布控好,随后再进山,务求全歼凤凰谷内匪贼,勿使走漏一人。 接着,李晔召见马一夫。 同州毗邻华州,又监管河中至关中的盐道,防务繁重,最多可抽调三千人马用于征剿凤凰谷,兵力稍显不足,故而李晔预备再抽调一都归其调配。 而特意抽调马一夫的忠义都,李晔另有一番考虑。 自关中入蜀,唯有一条道路不经过汉中,亦常为人所忽视,便是发端自陇南文州的阴平道。 按兵书上的说法,以正合,以奇胜。 若想出奇制胜,不为人察觉的阴平道便正好是这个「奇」。 故而李晔预备派一支人马走阴平道入蜀。 而阴平道之所以历来为人忽视,便在于它的道路艰险。这种艰险不只存在于某地某时,而是阴平道沿途所经数百里,全是崇山峻岭、悬崖峭壁,且荒无人烟,只有毒蛇猛兽为伴。尤其是文州直龙州摩天岭这一段,可说路途之险,生人勿扰…… 李晔设想过,也私下 找了几人闲聊过,要想顺利通行艰险崎岖的阴平道,这支人马必须上下团结一心。因为在全是悬崖峭壁的无人深山里翻行数百里,徒步一两月,更多考验的是毅力,是整支队伍在绝境下不生变,反越发团结,共携共进。 李晔当时就想到了马一夫和他的忠义都,想到了他们曾在奉天城内的拼死坚守,以及在凤翔城下四面埋伏中成功突围。 这应当是各禁军中意志力最顽强的队伍了。 此番征剿的凤凰谷,同样是一个地形险峻之地,可算作缩小版的阴平道,既如此,何不调忠义都过去,提前学习在崇山峻岭中行军作战…… 马一夫入宫后,李晔先告知调令。 随后再告知他真实意图,此番入凤凰谷,乃是为日后翻越蜀道做准备,故而此行既要全歼匪贼,更是要磨炼队伍,学习山林行军之要领。 最后,李晔召见了高秉义。 按理说,李晔贵为天子,没必要亲自接见一个县乡里的乡绅。即便高家窑此次抵御山匪有功,在京畿各地起到了一定的感召作用,也只需派出中官或朝臣去同官宣慰一番,便足够这些县乡子民歌颂圣明、感激涕零的了。 李晔最初也只是如此打算。 可后来据地方官员来报,得知此人虽拥有大量田产,却拥护新税法,已提前缴纳了今秋的所有赋税,又积极***乡练,让族中子弟全部报名参加,故而也才在此次山匪洗劫中得以保全…… 新税法与乡练法,在李晔颁行的数项新政中,算是较为得意的两项,如今听闻竟得有乡绅主动拥护,李晔顿时有了知音之感。 李晔也据此对这个地方乡绅来了兴趣,故而特意召来京城,预备亲自见上一见。 高秉义本一地方大户,平日里最多和县官们打打交道,一生只来过京城两三次,从未得识过***显宦,如今竟要直接入宫,参见天子,其紧张惶恐可想而知。 当终于被带至天子跟前,一路提着的心又陡然升至嗓子眼,也忘了先前专门犯阅古籍,学习气节文人应如何与天子相见,还隔着老远,便匆忙跪地:「草民……高秉义,拜见圣天子……」 但其实,李晔对这位叫高秉义的乡绅第一印象颇好。 一身布衣长袍,须发整洁,眼神柔和而谦卑,一看就是修身养德之人。 253章 朕满朝文武,也未必有老翁如此见识 「起来吧。」李晔一边温和地招呼着,一边给身旁近侍示意,前去将高秉义搀扶起来,「老翁远道而来,辛苦了,无需多礼。」 同时又道:「不过,草民这个称呼,你可得改一改了。」 「为何?」 高秉义吃惊之下,第一次抬起了头,也终于看见了天子容颜。 他目光略微多停留了一下,既是得见天颜的震撼,更是没料到,当今天子竟……如此年轻。 其实当今天子方登基三年,又是先帝僖宗之弟,应该年岁不长,可毕竟没设过「天长节」,邀四海万民同寿,故而高秉义这种地方上的人,是不可能知晓天子具体岁数的。 但高秉义又想,当今天子何等圣明,不但政令不断、革新旧弊,又励精强兵,亲征四方,除具备卓越的见识外,一定也有着非同寻常的阅历…… 可曾想,如此年轻…… 李晔任高秉义定定地瞧着自己,并不因其失礼而恼,和颜道:「朕已安排吏部发文,授予老翁同官县令一职。老翁尚不知情?」 「啊……这……」高秉义慌忙垂下视线,又是一惊,「这可使得……」 「如何使不得,老翁莫是不情愿?」 「既是圣天子指派,草民如何敢不从……」 高秉义后悔方才说错了话。 所谓学而优则仕,能出任同官县令,让自己的理念有了发挥之地,同时也可光耀高氏先祖,他自然是求之不得。 只是方才天子陡然说出这个消息,他太过于吃惊,才一时间表错了态。 但好在他时常读书,腹有文章,经历了初见天子的慌张后,此刻好歹算镇定下来了,又斟酌言辞后道:「草民身份卑微,又才疏学浅,怕不能胜任县令之职,有负圣天子厚望。」 「不瞒老翁,朕最不喜出身尊卑之说。有道是,舜发于畎亩,傅说举于版筑,此类事例,俯拾皆是,所谓古来贤者,唯德是馨,唯才是举。」李晔笑笑道,「朕听闻,老翁赞同平税,亦支持乡练,可否告知朕缘由?」 「凡圣天子所问,草民知无不答。」 高秉义一时有些激动,天子方才所举事例,竟来自他最爱读的《孟子》…… 「草民愚笨,不晓得太多大道理。但草民以为,世间万物,皆有定数,位高者居其三,权重者居其三,富有者又居其三,余下芸芸众生、田间野农,虽人数众多,却只能得一。 「据其所得,量其所出。故位高者、权重者、富有者多出,野农少出,方符合自然之道,得世间太平……故平税法一出,草民欣喜泣泪,亦见田野生机勃然,普众同乐,如何不感念拥戴? 「至于乡练,皆因有妖孽作怪,有盗匪横行,故朝廷布下恩德,教授平民百姓武艺,以弘扬武德,匡助正气。正气若涨,则妖邪无处遁形,不驱自散,乾坤自此清朗,百姓得以安居……草民只恨年老体衰,未得亲入行伍,替圣天子斩除妖孽,匡扶正义。」 「好。说得好。」李晔听罢,拊掌叹道,「朕满朝文武,也未必有老翁如此见识。」 还有些感慨,李晔不便道出。 这地方乡绅都能有的见识,那些饱读诗书的文武百官如何没有?ζ°.xx.♂ 只是,太多人的眼里都只有家,没有国,都只有自己那点小算盘,而没有兼济天下的胸怀…… 「圣天子谬赞。」 高秉义惶恐应道。 虽然他内心里,也为自己能言出心底理念而自豪,何况是当着天子的面…… 「听得老翁一番陈词,朕如今倒觉得,只让你出任一县县令,怕是委屈老翁了。」 「草民不敢,草 民不敢……」 「既如此,那这同官县令一职?」 「臣高秉义,恭领圣谕。」 高秉义已再无谦逊的必要,离席跪拜,欣然接受任命。 「同官方遭浩劫,县城被毁,满地疮痍,你此番回去,怕是要受苦了。」既然高秉义已接受任命,有些话,李晔也可以跟他交待了,「朝廷已派有使臣,专司同官县抚恤和重建事宜,你到任后,也要抓紧时间,将具体伤亡农户和财产损失整理出来,便于及时抚恤,赈济乡民。」 「臣必当倾力而为。」高秉义连忙允诺。 李晔又道:「朕已调有兵马,由邓筠统领,前往凤凰谷剿匪。等队伍到了同官后,你也要第一时间去拜访,和邓筠协调好相关事宜……你可熟知凤凰谷路径?」 「回圣上,臣常年居住高家窑内,凤凰谷在同官北,故并不熟知。」高秉义回道,「不过同官县既与凤凰谷接壤,又经常遭受山匪劫掠,熟知其地的人,必不在少数,待臣回同官后,一定多方查找,再送与邓将军差遣。」 李晔点头示意可。 高秉义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小心问道:「臣另听说有关凤凰谷山匪的一件轶事,不知当讲与否。」 「但讲无妨。」 「臣听闻,凤凰谷内匪寨连营,却只向南劫掠关中各地,从从不往北……故而有传言称,谷内山匪其实并非全都是匪,他们与坊州当地豪强大户关系匪浅,甚至有传言说,这二者本就是一家。所以凤凰谷山匪才从不向北劫掠坊州大户,也所以,从未听闻坊州官府出兵剿匪。」 「当真?」 高秉义所讲,李晔从未听闻,且官、绅、匪一家,听起来有些过于夸张了。 「臣以为,无风不起浪,此类流言甚传,必有他背后的缘故。」 据李晔观察,高秉义不是浮夸之人,此刻既然敢在自己面前提起这则流言,又暗示流言为真。 那么,这则流言多半假不了…… 高秉义退去后,李晔立即叫来黄万年,让锦卫出人去同官一带打听此事。 一打听方知,同官当地盛行凤凰谷山匪与坊州官府勾结之说,甚至可说是妇孺皆知。 其实朝中也必有不少官员听说过这个流言,只是流言无据,怎可在天子跟前提起? 流言虽无据,却从道理上讲得通。 要不然,山匪为何单单劫掠同官…… 李晔宁可信其有。 254章 宁州河谷血战 有了新的情报,朝廷的战略也得随之调整。 如果坊州官府真与凤凰谷山匪勾结,无疑增加了朝廷武力征剿的难度,可另一面,也为朝廷将征剿山匪转而为进攻坊州,提供了十足的理由。 李晔本就不太愿意考虑李思孝的感受。 如今有了这个新情报,则是可以完全不考虑了…… 李晔亲书一字条,装于锦囊内,派人交与邓筠,并嘱托其攻占凤凰谷后方可拆开。 字条上所写,自然是趁势进攻坊州。 李晔又再次召来马一夫,重新规划行军路线。马一夫部不再是正面进山,而改为迂回凤凰谷背后,以切断凤凰谷与坊州的退路。同时嘱托马一夫,多抓活口,以做日后之用。 …… …… 孙氏父子选择了继续进攻宁州。 过邠州城,溯泾水而上,至定平县分出一小流,即罗水,罗水一线也成了邠州与宁州的分野。 终杨守信苦战邠宁一年,一直处于攻势,却未能跨过罗水。 孙惟晟治军半生,最是谨慎。 在大战之前,他必须得弄明白一件事,为何杨守信及玉山军攻势凌厉,玉山军战力也在苏文建的邠宁残军之上,却始终无法攻入宁州。 若说粮草吃紧,那也是之后的事,当玉山军初入邠州时,可没有这个顾虑。 为此,孙惟晟向天子恳求,将杨守业带在了军中。 杨守业如今正愁攀不上高枝,当然是倾力而为,力求博得孙氏父子的帮衬。 杨守业首先分析道,杨守信此人貌似勇武,实则胆小如鼠,既想贪好处,又不敢犯险,凡事都瞻前顾后,犹豫不决,不敢放手全力一搏。一来二去,越拖越不利,最终被拖入了死局。 孙惟晟并不同意这一点,在他看来,行军打仗,最是凶险,再谨慎都不为过。 其次,杨守业道,苏文建从不与玉山军正面对垒,玉山军一来,他便主动让出邠州,又沿途不断向后撤退,一直退到定平。然后凭借定平两面夹山,死守不出,将队伍沿罗水散于两侧峡谷内,待玉山军为攻城所疲时,便跑出来骚扰。玉山军不堪其扰,进攻定平,往往也就无疾而终…… 这点才最有价值。 孙惟晟据此得出结论,杨守信输在了不熟知地形上,故而屡屡为峡谷奇兵所败。 那么他眼下当做的,便是将两侧峡谷的路径封死,教贼兵无法袭扰,然后再全力进攻定平。 可孙德昭却与父亲有不同意见。 他认为父亲这是在走杨守信的老路。因为定平两侧峡谷连绵,但还算不上高山深谷,宜攻不宜防,与其费时费力去封堵峡谷出口,倒不如直接从峡谷攻入,绕开定平城。 在孙惟晟看来,这种用兵法过于冒险。 峡谷内遍地沟壑,正是伏兵的好地方,且苏文建部将卒多为土生土长的邠宁人,在那种复杂的地形下与之接战,甚是不明智。 可孙惟晟后来还是同意了儿子的主张。 因为实地考察后方知,定平两侧峡谷豁口众多,要想全部封堵上,花费的时间和兵力将远远超出预期…… 于是赤颜军一分为二,孙惟晟领大军继续围攻定平下,以佯攻吸引贼兵注意,另选调一千精卒交由孙德昭带领,从定平右侧峡谷攻入。 这一次大胆的尝试收获了出其不意的胜利。 非但是顺利穿越了峡谷,出现在了定平侧方,且定平守卒在闻知敌军越过峡谷后,不敢守孤城,仓皇撤退。 赤颜军轻易占据了先前玉山军苦战一年而不能下的定平,越过了罗水。 在孙德昭的 再次建议下,赤颜军不做停歇,乘胜追击,沿白马川一路北上。 邠宁兵不敢接战,一路丢盔弃甲,不断撤退。 这似乎又是去年在邠州的重现。赤颜军将兵不血刃,不日收复宁州。 然而,赤颜军尚未抵达宁州,忽听得侧后方马蹄声阵阵、杀声大作,抬头望去,山谷内尘烟漫天…… 这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遭遇战。 一向军纪严明的赤颜军此次确实大意了,他们预料畏战的邠宁兵会一直向北撤出宁州,再寻与定平相仿的险要处据守,故而在向宁州方向追击的途中,一味急行军,并未过多侦察。 孙氏父子甚至不知道,宁州城右侧二十多里处、阻挡他们视线的山脉背后,有一块宁州境内最大的平原,而那里设有军营,才是邠宁兵的主力所在。 另一面,苏文建也未料到赤颜军会来得如此迅速,还以为此刻奔袭至宁州城前的,不过是赤颜军小部前锋。 此刻,苏文建正在营内设宴,款待几位自庆州而来的党项人部落首领。 听闻大队朝廷兵马正在山前河谷内穿行,苏文建一时之间有些发懵,反倒是那几位党项首领浑不在意,再次向苏文建确认过人头价格后,便跨上马背,招呼部落勇士们杀向河谷。@:. …… 「真是一场恶战,从白天杀到天黑,又从天黑杀到天亮……那些党项人长发披面,个个凶残,不但用刀砍,还会扑到人身上用嘴咬,就跟厉鬼一样…… 「幸亏孙将军部下健儿们个个勇猛,也是丝毫不退,和对方拼死血战。奴婢还瞧见了小孙将军,端的是好武艺,立在石头上,张弓搭箭,一箭一个,把那些番人射得哇哇乱叫、不敢近身…… 「其实奴婢也看得不是太清楚,整个场面乱极了,到处都在砍杀。但奴婢知道,直到天亮后党项人撤去,整个河谷被血染了一遍,孙将军也是一步未退……」 杨守业已回到京城,向天子陈述起六天前的战况时,仍心有余悸。 他同杨守信征战了邠宁一年,虽战事不断,可也从未有过如此大规模的混战。 当然杨守业的陈述并不完全属实,比如,在最初的遭遇过后,抵住了党项人的第一拨冲杀,孙惟晟就选择了暂避锋芒,退后寻有利地势,凭险而守……杨守业是精明人,知道该说谁的好话,以后才会有人来替他说话,帮他翻身。 255章 调杨守立去阆州 杨守业讲得绘声绘色,把残酷的战事当做了说书。 李晔不置可否,单问道:「后来如何?」 「把党项人杀退后,孙将军和小孙将军才领着大部队安全返回了定平。目前在定平前驻下,派奴婢回来,一是向圣上汇报战况,二也是托孙将军所请,向圣上请示下一步行动。」杨守业忙答道。 其实邠宁战况如何,早有两地斥候来回通报,又何须杨守业来代劳。 整个战场上的局势,李晔也早在三天前便了然。宁州河谷内一战,事发突然,是一场狭路相逢勇者胜的近身较量,赤颜军伤亡近千人,而对面邠宁和党项联军伤亡更重,确实是恶战。虽战场上小胜,孙惟晟谨慎起见,连忙率部后撤,退至定平一线构筑防线。 而关于赤颜军下一步动向,孙惟晟也不敢自做主张,早已有过请示。同样无需杨守业再多次一举。 这杨守业还真是会给自己添戏码…… 不过眼下李晔可没心思来猜测杨守业的意图。 前方战局才是关键。 他已有了决定,正好让杨守业再亲口转与孙惟晟:「你再去到定平后,告知孙惟晟,坚守定平,若贼兵来攻,必奋力反击,勿使朝廷威严有损,若贼兵畏惧不来,也没必要主动出击。快去吧。」 李晔做此决定,有三个原因。 其一,孙惟晟已撤至定平,然后再来信请示,这个举动其实已经显露了孙惟晟的内心意愿,他希望能退守定平,而非深入宁州作战。既然前线主将已有了避战心理,李晔也不能强求。 其二,与宁州苏文建和东山部党项人同时开战,代价太大。 宁州本位于渭北高原腹地,又山林沟壑起伏,若要投入大量兵力长期作战,必然将伴随大量粮草物质消耗。这与西征全程渭水相连的凤翔不同,自长安运一石粮食,到凤翔或能剩下八九斗,而要运至宁州,虽有泾水可走,但泾水出关中入山林后水流湍急,又是溯游而上,加之不少地段需人背车拉,最多只能剩下三斗。 朝廷如今有粮食,也各项物质不缺,可拿去投入到宁州战场上,并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其三,李晔北征邠宁的意图一直很明确,就是要拿下邠州,锁死泾水河谷。如今既已得了邠州,还向北夺下了险地定平,在邠州北面又增添了一道屏障,他的意图已然达到。而宁州,从战略上来看,本就是可有可无之地。 而且把宁州做为一个缓冲地带,隔开凶狠好斗的党项人,也未尝不是一个选择。 当然,李晔可以放弃宁州不攻,但朝廷的气势不能输。 向前线传达命令后,李晔又立即安排朝廷起诏,痛斥苏文建与东山部党项人的忤逆行径。 尤其是庆州党项人首领,李晔质问他们,何故阻挠朝廷大军,与朝廷为难? 庆州为东山部党项人聚集之地,但庆州刺史却并非党项人,李晔觉得,得适当提醒下这些不识趣的番人。 以忠义都为先锋、同州兵为主力的朝廷兵马已向北进入坊州山区,暂未有消息传来。 同时,李晔却收到了梓州的来信,是杨复恭专写给自己的私信。 信的前半段禀报了上月与顾彦晖部东川军的一场战事。 李晔早有耳闻,本是东川军主动进攻,沿涪水而上,却恰逢秋汛迟来,只得悻悻而归。最终还是算神策军获胜了吧。 这大概也是杨复恭竟向自己主动汇报这场战事的原因…… 随后杨复恭在信里痛心疾首,说是神策军左右无援,否则趁胜追击,定能一举歼灭东川余寇。 李晔大概知道杨复恭想说什么了。 果然,杨复恭在信的最后 交待了他的意图,绵州军与天威军内讧,其势不可共存,而杨守立尤为可恨,先残杀国舅张瑰,后又私通顾彦晖……请求圣上降旨,允许他予以铲除。 杨复恭终于舍得做出决断了。 李晔可以大体猜测到杨复恭的心思。 杨复恭这人没有那么多心眼,他就是瞧绵州军和天威军都是生力军,所以抛下个人喜恶,希望大家能先团结起来,先一致对外,把顾彦晖给灭了再说。 所以才一拖再拖,迟迟不肯做出抉择。 另一面,杨守厚与杨守立二人中,若定要除掉一人,肯定是逆子杨守立。 但杨守厚也并非他的亲信。 杨守厚本名常厚,本是蔡州将领,后转投荆襄,后辗转至东川,夺下绵州,为求自保,遥认杨复恭为义父,二人从未共事或相处过,并无情义可言。 所以助杨守厚去攻打杨守立,为他人做嫁衣,杨复恭也觉得亏得慌。 若是形势所迫,他绝不愿意做此决定…… 李晔不急于做决定,先差人召来康承业。 康承业至。 看完书信后,康承业道:「此乃杨氏家事,杨复恭仍事先奏请圣上,再行处置,也算是没忘了做臣下的本分。臣以为,当准其所请,全其君臣之义。」 这便是李晔需要康承业的地方,非但智勇双全,更主要的是,康承业敢于直言,且从不顾忌后果…… 李晔不急着表态:「不瞒康卿,我也曾有过这个念头……可我临时又想到了一个法子。」 「请圣上示下。」 「可将杨守立调去阆州。康卿以为如何?」 康承业自然能听懂背后的意思。 先前他曾上书谈起南征三川的准备事宜,其中重点提到了阆州,认为这是确保蜀道通畅的最后一关,需提前谋划。 如今天子预备调杨守立去阆州,便是在提前谋划…… 「有两处不便。」康承业思索片刻后道,「自王建离开后,阆州为兴元军攻占,杨守亮将此地交由其义子杨子实看守,圣上想调杨守立过去,怕是,杨守亮和杨子实不会遵从,此其一;其二,杨守立,饕餮之徒,并不可靠,便是将他调到了阆州,反助长其气焰,恐终难为圣上所用。」 「康卿所虑甚是。」 李晔先认可后,又细细想了会。 256章 驱虎吞狼之计 李晔自然不是一时兴起。 很多问题,如果只聚焦于这个问题上,确实得不到太多解决办法。可若是跳出这个问题,或说是从另一个维度或高度来看待这个问题,往往能得到一些奇思妙想。 李晔正是跳出了二杨争绵州这个框架,将其置于朝廷征三川这个大背景下,再回过头来,若能将杨守立调去阆州,岂不是一石二鸟?既解决了绵州的内斗,又为朝廷入蜀铺路。 只是面对康承业的质疑,李晔不得不再多考虑一些。 毕竟康承业的才能,毋庸置疑,他若是提出了质疑,往往代表这里面确实有问题…… 「其一,」 李晔尝试着就康承业的质疑做针对性解答,同时也是在梳理自己的思绪。 「杨守立去阆州,杨守亮必然不开心,甚至会安排杨子实武力相拒,但杨复恭和杨守厚却会欣然接受。杨复恭如今全心盯着梓南,自不愿意调兵北上,用于围攻杨守立;而杨守立一去,绵州失而复得,杨守厚更没有拒接的理由……也即是说,杨守立能否顺利入驻阆州尚且不论,但他自绵州而去阆州的路途必是通畅无阻。」 「至于其二,」李晔忽然想明白了要点所在,「杨守立不可靠,若让他得了阆州,据山水之利,独居一方,势必不会再事事遵从朝廷,那我们……便不让他得到阆州……」 康承业何等聪明之人,自然问不出「圣上既要调杨守立去阆州,为何又不让他得到阆州」这种傻问题。 他一下便明白了天子背后的意图,试问道:「圣上可是要效法邠宁之事?」 李晔点头应道:「正是此意。」 朝廷能轻松收复邠州,用的是驱虎吞狼之计。 在这个计策里,虎最终能否吞掉狼,并不紧要,紧要的是将虎和狼驱赶至了同一块地盘上,它们必定会互相撕咬,大打出手。而待到它们都满身创伤、精疲力尽之时,便可收渔翁之利,轻易拿下。 先前应付邠宁时局,便是将杨守信放进去,让他与苏文建部邠宁军互相争斗。 最后结果也证明了,朝廷不费一兵一卒,便收复了邠州。若非党项人半途杀出,而李晔又不想在渭北大量耗费,亦可轻松收复宁州。 所以如今再用此计,将杨守立驱至阆州去。 所以杨守立可靠与否并不重要,只要他能在阆州搅出些风浪来,让阆州不是完全掌控于一人之手,且持续内耗,待到朝廷大举入蜀、需要取道阆州时,便也就有了可乘之机。 「圣上妙计。」康承业很快看出了此计的精妙处,但同时也看见了其暗藏的风险,「若要效仿邠宁之事,便得如邠宁一样,让双方势力均等,互攻不下。若不然,待得一方完全据有了阆州,又从对方身上得知朝廷曾两面下手,恐怕,会适得其反。」 康承业点出了关键处。 阆州与邠宁不同,与关中相隔太远,朝廷完全无法插手,要行驱虎吞狼计,就一定得随时确保双方均势。 杨守立和天威军肯定是弱势方,为扶持他,朝廷得将阆州防御使的名分给他,下诏授予此职,让他能理直气壮地去阆州赴任,也同时束缚了杨守亮的手脚,让他不能集全力围攻杨守立。同时李晔也会在回信里提及此事,争取杨复恭的首肯。 而杨守亮和杨子实那边,也得有人私下里去传话,将阆州授予杨守立,其实是朝廷为解决绵州内斗的无奈之举,并非是真心要将阆州之地赠予杨守立。以防杨守亮顾忌朝廷、又素来孝顺杨复恭,竟真的将阆州拱手让出。 如此,驱虎吞狼之计已成,双方势必会争斗不下。 接下来,阆州形势会如何发展,便不是朝廷能管控的了。 尤其沙场之上,各方势力交错,将卒用心各异,瞬息万变。 但李晔和康承业谋划过后,觉得也唯有如此了。 若再有过多的动作,就太显眼了,会提前暴露朝廷的意图,反倒是不妙。 …… 说巧不巧,李晔这边正在谋图杨守亮的阆州,就收到了杨守亮自兴元呈来的奏信。 当然不会是关于朝廷尚在谋划中的阆州。 杨守亮来信,是痛斥兴凤兵马都帅杨崇本于陈仓道上大修土木,意欲对兴元不轨,奏请圣上圣裁,并言,十万兴元大军已枕戈待发,只需圣上一道谕令,便可随时跨过阳平关,替圣上剪除了这个卖主降将。 杨崇本如今新降朝廷,且他收复兴凤二州本也是朝廷的授意,杨守亮会不知道?所以这封奏信看似在告杨崇本的状,实则就是写给李晔的。 毕竟陈仓道直达汉中,陈仓道上的动静,杨守亮不得不额外关注…… 李晔自然不会为一封奏信所恐吓。 他杨守亮若真有十万大军,也不会一直窝在汉中不敢出,坐看杨复恭被王建和顾彦晖来回殴打,却始终支援无力。◥..▃▂ 杨守亮麾下兴元军,能战之士,最多五万人,且如今留守汉中的,不会超过一万人马。 所以,即便杨守亮胆大包天,敢向朝廷新授任兴凤都帅的杨崇本下手,便是不用朝廷援助,他也未必能打得下来。 所以杨守亮此举,更多是在表明一个态度。 这也跟李晔提了个醒,想通行汉中,怕是没那么容易。 箭已上弦,刻不容缓,朝廷征三川的大计绝不可能有变。李晔回信,只安抚了杨守亮一番,大修陈仓道,不过是改善兴凤二地民生,让他不要妄自猜测。同时在给杨崇本的去信里,李晔密令他加紧铺路,不用顾虑汉中方面的动向。 而且,傥骆道那边,也得派人去探探路了。 …… …… 据户部估算,今秋京畿各县共收获稻谷约三百万石。 这个数据应当是被夸大了。 李晔可没有那么好被糊弄。 据他所知,户部所用的估算方法,是核实部分田地的秋后稻谷收成,得出该田地稻谷亩产,然后再根据各地县衙报上来的水稻种植面积,得出所有稻产。 这个方法并不复杂,要看出其中端倪,也不难。 257章 三百万石稻谷收成 首先是用来抽样的田地及收成,能否代表整个关中的平均田地产出。 李晔随便派锦卫下去打听一下,便获知,户部实际只取了三块田地做样本,且这三块田地分别来自万年、长安和泾阳三县,全是京师周边最富庶之地。很明显,户部官员并不是想统计出更准确的数据,而是想多给自己这个天子报喜。 其次,各县报上的水田数,是否属实。 每到岁末,便也是考核各司各地官员政绩的时候,俗称「大考」,考核结果共分九等(上上,上中,上下,中上,中中,中下,下上,下中,下下),也可简单分为上、中、下三等。若得上等,便具备了被提拔的资格;若得中等,可留任或调动;若只得下等,轻则降职罚薪,重则直接罢免。 李晔亲自参与了考核标准的制定,他摒弃了原有的「四善」「二十七罪」那一套,一切以实绩为准,并着重点出农桑、乡练、赋税三条,以为首要考核点,随后吏部按天子的要求制定了全新的考核标准。 当时李晔便有预感,自己这种重成绩、轻德行的做法,必然会导致下面官员、尤其是地方官员虚报政绩。这几乎是必然的,不可避免。 可什么叫德行,又如何量化,如何评价?且不说德行二字,一直都是垄断话语权的门阀大族手里的最有力工具……如今这个惶惶乱世,容不得掺杂太多虚无的东西。遥想东汉末年,曹操践行「唯才是举」,才是最明智的做法。 李晔只能再在监督上发力,提前与刘崇望及考功郎中韦次之有过交待,需对地方报来的结果严加甄别,若最终考核失据,吏部考功官员将一并受罚、且加重处罚。 先前就已有地方官员虚报户口,并被吏部查核出来。 而此次报上的田亩数,自然也难免有大量水分…… 将这两个因素考虑进去后,再来看这三百万石的稻谷收成,怕是水分更多。 其中具体有多少水分,李晔估不出来。 凭这个时代所具有的统计手段和工具,也无从去估算。 但李晔知道的是,即便就算成三百万石收成,按报上来的面积数平摊下来,关中水稻亩产也只有八斗。实在是有些低。 亏得李晔先前设立了司农寺,有官吏专司如何增产,否则,连这八斗的亩产都未必能保得住…… 说到底,关中的地力已经在下降了。 这是不可逆转的自然演化进程。 而且李晔还知道,历史上唐末五代的气温也在持续走低,将一年比一年低,这同样对关中农桑生产不利。 想到这里,李晔不禁又将目光投向了南方。夺下三川,毫无疑问,才是朝廷的当务之急,且也是朝廷耕战养国的长久之基。 若能再沿江而下,据有荆襄之地,那朝廷将永远不再为粮食发愁…… 关于粮食,其实也有一个好消息传来,杜让能受自己所托,派人去闽地寻访占城稻,果真寻到了一种新稻种,已提前运了一袋至京城。 不过,当地人并不称其为占城稻,而是「长米」或「野稻」。前者是因该稻谷米粒狭长,与圆润的中原水稻形状有异;后者是因为该稻谷并未种植开来,且口感极差,又干又涩,寻常百姓根本就不会栽种,更别说大户大家了,只有逃入山林的隐户或世居山野的野农才种。 而且,这种水稻的产量,似乎也远没有天子说得那么高。 只有一点如天子所说,便是该稻种极易存活,对灌溉和地力的要求很低。 李晔捧在手里细细观察,也说不准,它是否就是占城稻,然后他又剥了一颗放入嘴里咀嚼,确实口感很差,有一种嚼干谷草的感觉。 但李晔觉得这个问题并 不大,任何一种外来作物的传入,都有一个本土化的过程,只是大部分都被本土淘汰了,而留存下来的,一旦能与本土融合,必将能展现出它新的生命力。包括人们对它口感的适应,其中也有一个相互「迁就」的过程。 只要它真是占城稻,历史已给出过答案,它就是那个会在华夏大地上焕发光彩、赋予这片大地新能量的新作物。 所以,无论如何,李晔都会尝试的。 他让杜让能为自己选来精通种植之人,并预备就在宫里开辟一块水田,专用以培植这种水稻。 水稻收割后,两项政事随之而来。 一是开常平仓,收购百姓手中余粮。 既是调节粮价,防范谷贱伤农,也是为朝廷积蓄粮草,预备来年南征。 关中百姓家中肯定有余粮。今年关中还算得风调雨顺,并无天灾,且今年关内所有战事,皆在京畿四面,京畿各县亦无战乱。如今关中人口大减,加之朝廷大力推行土地均分,据各地报上来的数据,便是万年县这种门阀大户聚集地,大量田地集中于少数人之手,普通的农户家里,也至少有四十亩田地,更别说其他县乡。这些田地上种出来的粮食,光自家人吃,肯定是吃不完的。 更主要的是,今夏朝廷并未征田赋,粮食一直在农户们自己手里。 可常平仓已开半月,收购上来的粮食,竟不足八万石。 这引起了朝廷许多官员的不满,纷纷建言,重启和籴之法,强行征购粮食。 这些建言首先在杜让能那里就通不过。 闹到天子这边后,也被李晔直接否定。 很明显,百姓们不愿交出粮食,储藏在家中,或拿去贱价换购布匹、盐、肉食、铁器等生活物品,就是在历经多年的官府和官兵欺压敲诈后,已对朝廷失去了基本的信任。 若此时再强行征购,岂非继续扩大了这种不信任? 如果说在用粮食换购其他物品的过程中,平常百姓愚昧,看不出其中隐形的差价,那更明显的事例,便是百姓宁愿将宿麦以三十文每斗的价格卖与粮贩,也不愿意卖与常平仓给出的每斗三十八文。 对此,李晔也很无奈。 只能说,他如今是在为大唐过往天子和朝廷的荒唐行径买单,不能怪到百姓头上。 258章 你们锦卫将名震京师 秋收后的另一政事,便是催收赋税。 且因为开常平仓收不上来粮,所以今年的赋税就成了重中之重。 秋后收赋,这已是历朝历代的惯例了,就是要趁百姓们刚刚收获之际,赶紧收割一拨,过后可就难办了。 一般来说,赋税的截止期定在秋后半月内。 早在秋收时节到来,各地农户收割晾晒稻谷时,各县县衙也调集了所有差役,务必要在半月内收齐税钱。没办法,年终「大考」,以赋税为首要标准…… 但其实,各地赋税征收还算顺利。 若和往年那种四处抓捕、乡间十室九空、狱内人满为患的催收赋税场景相比,可说是十分顺利了。 毕竟,寻常百姓只用缴纳丁税和田赋,二者相加,每户最多不会超过主粮六石,这完全在他们的承受范围内。 朝廷同时规定了便利的纳税方式,可缴粮,也可纳布或绢,也可直接缴纳铜钱,全凭百姓自己做主。 当然就目前关中粮价暴跌、且家家有余粮的现状,农户们几乎都选择了缴粮。 这也正是朝廷最需要的。 因而在征求天子许可后,户部还取消了脚布的陋规,规定各地百姓只需将粮食运至县城或就近官驿即可,随后所需转运费用由朝廷自己承担,不再向百姓征收分毫,以此来激励他们缴粮的热情。 目前截止日期未到,各县城与京城粮仓之间,已是骡车相连,一车又一车粮食正沿官道源源不断运往京城。 据估算,已征收了不下二十五石粮食…… 之所以称「还算顺利」,是因为今年征税的难点,并不在平民百姓身上,而在于如何向「新课户」征税。. 早在平税法方颁布之时,就已闹得满城风雨,一片抵制声,何况到了现在征收的时候。 其实平税法对门阀大族们征税,所定税额,大致按三十抽一的比例,可其中有个很大的漏洞可钻,便是如何核定这些门阀大族的家产,并以此为标准来征税。 如田产、宅产,可用来隐瞒田宅产、或转移至他人名下的手段层出不穷,数不胜数。就户部和各地县衙那点人手,根本就查实不了。且朝廷官员本就多出身门阀大族,又怎会去严格查实? 其余商贸往来、金银细软、古玩字画等资产就更不用说了,这些与摆在明面上的田产、宅产还不同,连去查实的手段都没有,纯靠门阀大族们自己上报。 之前户部报上来的各户拟征税钱,李晔不用细看便也知道,各门阀大族们用以征税的资产,还不到他们实际财产的十分之一。 但这也是时代技术手段的局限,李晔也无奈,只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了。 也算是对这些门阀大族们的必要的妥协吧…… 然而在门阀大族们看来,却是他们获胜了,指不定私下里还会嘲笑天子,想尽办法来搜刮我们的钱,有用吗? 加之先前,以功勋世族和皇亲国戚为首的抗税浪潮中,天子始终深居宫中不出,又让他们误以为天子知难而退了。毕竟天子终究也是人,势单力薄,又能耐他们何? 于是在征税期限到来之时,又有大批人集体相约抗税,以维护他们「贵者不课」的尊严。 甚至若有人纳税,会被他们指认为叛徒,骂其辱没先祖。 若有户部官员敢到他们府上去征税,直接就是拳脚伺候…… 杜让能无疑最遭罪的那个人,他倒是率先交了税钱,为此,不少世交姻亲每日组团来杜府叫骂,认为他是京兆杜氏的罪人,甚至连杜氏族中子弟也多有不满,因为他们受杜让能牵连,已被整个京城的门阀世家给排斥在外……另一面,杜让能还得应付天子,向天子交差。 可距赋税截止只剩最后两日,原拟定、并已呈交天子过目的京城各户税钱,连个零头都没能收上来。这差,还能交得了吗? 两头落不了好,心力交瘁,这一次,杜让能是真的预备请辞了。 李晔当然不会允许杜让能辞退。 若杜让能因此请辞,岂不代表自己认输了,平税法无疾而终了? 关于京城征税的所有经过,有了锦卫四下活动,李晔都看在了眼里。 甚至锦卫已拟定了一份名册,将带头呼吁抗税者、有过暴力抗税行径者、及有过轻蔑天子言论者,等,全部记录在案。 李晔已看过这份名册,并对黄万年道:「这一次,你们锦卫将名震京师。」 听闻天子此话,黄万年依稀懂了。 他本想兴奋些,可又兴奋不起来。 自锦卫成立一年多来,除了神机营因配制天火,在朝野闯出了一定的名声,其实,就整体而言,一直是不温不火,存在感不高。 究其原因,黄万年也不清楚锦卫是个什么衙门,该干啥,以往旧例中也没个参照,一直处于摸索状态中。 除了天子特别指派的任务外,平时也就是到处打探消息,然后汇总起来,挑挑拣拣后上报天子。 目前锦卫名下,不计神机营,领俸钱的,包括诏狱里的狱卒,加起来也就三百来人。就这,黄万年还觉得人太多了,因为有太多人干领钱,实际并未有明确的职事。也就是天子慷慨,他跟黄海又是过命的交情,钱财宽裕,才一直养着这一大帮子闲人…… 再听天子这句话的意思。这一次,似乎是要锦卫沾血,且是大量的血,是京城中最尊贵的皇亲国戚、功勋世族、门阀大户们的血…… 锦卫能这么干吗? 有这个权限吗? 黄万年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锦卫只需听从天子一人之令,天子让干嘛,就干嘛。 明日便是征税截止期。 今日,李晔破例开紫宸殿,举行外朝朝会。 据朝廷新定下的规矩,每月初一、十五两日开紫宸殿朝会,可今日既非初一、也非十五,百官不免心里嘀咕,天子今日破例开外朝会,所为何事? 尤其是那些尚未缴纳税钱的官员,由不得他们不满腹忐忑。 为您提供大神快跑啊小泥鳅的《再造大唐荣耀》最快更新,为了您下次还能查看到本书的最快更新,请务必保存好书签! 258章你们锦卫将名震京师免费阅读. 259章 两个故事 李晔事先已从兵马府内确认了一点,各禁军中所有将领,自三品大将军以下、九品陪戎校尉以上,凡有武官衔、属征税范围内的将校,已全部缴纳完毕。 这不是什么难事。这些将校所纳,加起来也只七八万贯钱。 接下来就轮到朝中百官们了。 再之后,便轮到锦卫出马,李晔也该展现一下「天子一怒」了…… 紫宸殿上下,人头攒立,却寂寂无声,气氛压抑到了极致。 君臣所有人都心知此次朝会所论何事。 李晔其实心情平静,丝毫无怨愤,包括对殿下面那些罔顾自己谕令、至今不纳赋税的官员。 他相信,他们当中没有傻子,懂得审时度势,也比外面那些上蹿下跳的国戚和功勋们更明白,惹恼自己的下场是什么。他们至今未纳税,只是迫于家族压力太大,不敢纳。 据户部账册所录,三四品朝中大员们几乎已全部缴清,而还未纳税的,多为六七品各司低级职事官员,当可以说明这一点。 已有不少低阶官员递交了辞呈,从他们的言谈中,也可以看出,他们并非是对天子和朝廷有怨言,实在是族中压力太大,他们承受不起…… 也正因为如此,李晔才破例开了这紫宸殿,再给他们最后一次机会。 「诸卿。」 李晔开口了。 令满殿百官惊讶的是,天子的语气平静、亲近,丝毫无他们预想中的雷霆震怒。 「前几日,朕召见了一位县乡大户,他家中田产千亩,宅地百亩,按新税法,各项相加,需纳税钱近百贯。可意外的是,他却并不顾惜家财,极力拥护新税法,已提前缴纳所有税钱,一文不差。朕得知后,既欣慰、又好奇,故而才召见了他。你们可与朕一样,也觉得好奇吗,这天下竟有不爱惜财产之人?」 百官们有些为难,不知如何作答。 天子有问,臣下不能不答,可要答「好奇」,又感觉太随意了,不符合紫宸正殿这个庄严场合。 好在天子并不想为难他们。 他们尚犹豫时,李晔已自问自答:「他告诉朕:世间万物,皆有定数,位高者居其三,权重者居其三,富有者又居其三,余下芸芸众生、田间野农,虽人众,却只能得一。据其所得,量其所出,故当位高者、权重者、富有者多出,野农少出,方符合自然之道,得世间太平…… 「不知诸卿听完后,有何感想?」 百官自是羞愧不已。 一个地方大户尚且有如此胸襟和见识,反观他们自己呢? 崔胤站出来道:「此人以天下为念,胸怀远大,可征召入朝。」 其余官员忙应和道:「崔大夫所言甚是。」 多少可缓解下他们的羞愧…… 李晔却只摆了摆手,不答,又道:「朕想再给你们讲一个故事。」 殿下百官立即做出洗耳恭听状。 「这故事还未发生,是朕设想的。」李晔道,「朕设想,若朝廷迟迟不能振兴,而地方藩帅权势日增,便终有一日,会有藩帅举兵入关,武力犯阙。到了那时,朕自是汉献、周赧,或被赐一条白练,或为笼中金雀,无需多言。倒是满朝公卿,你们会有什么结局?」 若真等到朝廷沦丧,我们会有什么结局…… 殿下百官,不少人方一有了这个念头,就感受到了阵阵寒意。 天子所设想之事,未尝没有可能,可他们却不敢去细想…… 李晔给出答案道:「藩帅帐下自有谋主、幕僚,他们辛辛苦苦辅助他们的主公上位,自然也要得到他们应得的东西,也就是你们目前的地位。所以,你们想要延祚门楣、永享富贵,肯定是不可能的了。 「更大可能,那些藩帅幕僚多落第书生,造成他们科考不第、遭受羞辱的,非是朕,而是殿内诸卿,故而他们最忌恨的人,也不是朕,而是卿等。朕猜想,他们一定会向他们的主公建议,将你们和你们的族人全部处死,以泄心头之愤。 「而他们的主公也一定会同意,因为他正缺一个借口,来向四海天下宣示他犯阙的合理性。朝臣奸佞,蒙蔽圣上,欺凌天下,无疑就是最好的借口。」 若方才还是感受到寒意,那如今的殿内百官,则已有人开始战栗。 因为天子的设想,合情合理。 甚至都不是设想,而是事实。 若等到朝廷沦丧,地方藩帅入主关中,他们这些旧朝公卿就一定会成为第一批牺牲品…… 李晔的设想还没有结束:「那些藩帅幕僚非但会处死你们,还会想尽办法羞辱你们。待你们死后,他们会将你们的尸首抛入黄河中,因为你们平日里自命清高,说自己是天下清流,于是便让你们永生沉于浑浊的河水中,叫天下人都看清楚,你们到底是清流,还是浊流?」 「圣上……」 已有殿内官员被心中巨大的恐惧所左右,不自觉发出声来,希望能阻止天子继续讲述下去。 其实李晔的讲述也已经结束了。 现在只需留下一段时间,让这些公卿官员们自己去回味…… 俯瞰着满殿官员痛苦的神情,李晔再次发问:「朕方才前后讲了两个故事,卿等将两个故事并在一起,发现了什么?」 殿内无一人能答。 其中肯定有人已有了答案,可有怎么能答得出口…… 李晔道:「听完那地方大户的故事,你们或以为他心忧天下,胸襟非凡,但朕要告诉你们,若要比胸襟,比见识,你们丝毫不差。可你们当中不少人,却不够聪明,或说得难听点,就是蠢。那地方大户积极纳税,是因为他看懂了,先有了天下,有了天下太平,继而才有家族和个人的安生,而你们……朕甚是失望。」 天子此言一出,哗啦啦一大片,殿内官员先后都跪在了地上。 尤其是那些至今未纳税的官员,唯有拼命磕头:「臣等辜负了圣上厚望,臣等罪该万死……」 李晔的语气却越发严厉:「大唐为何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你们可也都看明白了?」 为您提供大神快跑啊小泥鳅的《再造大唐荣耀》最快更新,为了您下次还能查看到本书的最快更新,请务必保存好书签! 259章两个故事免费阅读. 260章 皇权特许 臣等知罪……」 「臣等明白……」 不论是否明白,殿下百官也唯有争相认罪,以求天子喜怒。 同样,不管朝臣们明白与否,李晔都得给他们把话说清楚。 「正因为你们当中的部分人,贪婪而愚蠢,永远只想着自己的财富和权力,并永远不会满足,一味敲骨吸髓,才让这大唐天下凋零至此。. 「便是如今,你们还不知悔改,不愿意从你们巨额的家产中拿出应缴的一小部分,来换取这这天下太平,也可换取你们永享富贵。哪怕朕已率先垂范,捐献财产,你们却仍是要执迷不悟。 「你们的贪婪,让朕感到厌恶;你们的愚笨,让朕不得不愤怒。 「你们甚至想拖着朕,拖着朕的大唐,与你们一同消亡。朕现在便可明白地告诉你们,朕,绝不答应。」 所有人都听出了天子此话的分量,也听出了这话背后的腥风血雨。 满殿惶恐。 百官纷纷跪地请罪。 李晔立起身来,俯视着他的满朝文武,只最后道了句:「明日午时,便是征税截止时,尔等好自为之。」 言罢,不再朝殿内看一眼,转身退朝。 李晔最后劝了百官们一次,既是因为这些人可劝,同时,也是不得不劝。 要施行任何一项政令,都伴随有必不可少的妥协。 妥协,适当的让步,才能换来相互合作。 关键是要弄明白,要对哪些人妥协。 李晔一直都十分明确,既要征税、扩大税源,同时又要保证内部稳定、政令通畅、不过分内耗,军中诸将和朝堂百官都得尽力维护住,与他们大致上达成利益一致。 余下的,则就是可消除的对象了。 朱全忠、王建、杨行密等地方藩帅为何能迅速崛起,并取大唐而代之,就是因为他们出身底层,身上没有任何包袱,可随时大开杀戒,扫除那些附在这个帝国身上的毒瘤,然后以崭新的姿态开创下一个朝代。 李晔无法做到他们这般狠辣,但适当地刮刮毒、减减负,还是很有必需的。 锦卫已摩拳擦掌。 不只是在禁内集结到位,城内也暗哨密布,分别蹲守在预先拟定的几个目标身上。 只待天子一声令下。 昨日紫宸殿内的态度,李晔相信,殿内所有官员都听明白了,各自回府后,也会全力督促他们的家族赶紧缴纳税钱。 但李晔也相信,拒不缴纳者,敢以手撩拨逆鳞者,同样不在少数。 贪婪的人往往也是最无知的人。 正因为贪婪,所以无知。 对这些贪婪无知的人,不必抱有任何侥幸。 午时,时辰到。 李晔登临跑马楼上。一望平坦的跑马场上,包括神机营在内的所有锦卫五百人全部就位,身着文鹰皮甲,手执圆牌或铁链,腰跨横刀。象征锦卫的黑鹰旗帜迎风飘展,正张牙舞爪。 单看他们的装备和呈献出来的气势,李晔是满意的。 李晔训话道:「朕一共为你们打造了五块腰牌,上书「直达天庭」四字,何意?你们所有做为,皆听朕一人之令,京中南北所有衙门,皆不得干涉,你们也无需理会。你们只需记住四字,皇权特许。同样,你们若办差不力,在外面丢了脸面,丢的同样也是朕的脸面。望尔等切记。」 五百锦卫振声答道:「唯圣天子之令。」 李晔点了点头,一挥手:「去吧。」 五块腰牌,便共分做五路。 黄万年亲领一路,直奔崇化坊内琅琊郡侯府,夏侯府。 按唐制,郡侯只是第六等爵位,尚在县公之下(前面依次还有亲王、郡王、国公、郡公、县公),算不得显赫。但夏侯氏的爵位授自懿宗朝,去时较浅,家族势力正盛,加之曾与天家结姻,迎娶懿宗之姊永寿公主,也顺理成章成了国戚,这两方面因素加起来,让夏侯府成了京内抗税勋贵和国戚们的一大据点。他们时常在里面聚会,包括聚会时说过许多于当今天子清誉有损的话,也不加避讳,很轻易地就被锦卫的收买的间人打听了出来。 夏侯氏激烈反对平税法,还有个因素,家产庞大,包括朝廷选出来盐引官商,其中不少只是替夏侯氏出力。若按平税法的标准,即便夏侯氏极力隐瞒家产,所纳钱财也在三千贯以上。 在锦卫拟定的榜单上,夏侯氏高居第一。 黄万年亲领一百锦卫至,立即有附近暗哨前来禀报,府内正聚集了大批王公贵族,有某皇亲国戚、有某功勋世族、有某大姓大户……另小心翼翼提醒黄万年,府内私藏有大批游客大盗和壮奴家丁,不下四五百之数,甲胄弓矢一应俱全,怕是不好对付…… 黄万年冷哼一声:「正可一网打尽。」 立即调兵遣将,分派人手去封堵府内其余出口,并严令,若走漏一人,提头来见。 此时身后尚余五十人。 黄万年喝问道:「可记得临行前,圣天子说了什么?」 「记得。」五十锦卫齐齐答道。 黄万年再手指黑鹰大旗,吐出八字:「先斩后奏,皇权特许。」 「喝!喝!」五十锦卫振声嚷道。 黄万年转过身来,勒紧了身上御赐的软甲,亲自上前敲门:「里面的人听着,我乃锦卫都指挥使黄万年,奉圣谕前来捉拿钦犯夏侯纯,令尔等速速开门。」 或许是瞧门外锦卫人数稀少,一阵笨拙的吱呀声后,夏侯府大门打开了。 门后刀枪林立,张弓搭箭,早已是严阵以待。 随后,从中间让出一条道来,夏侯纯会同另几位青壮勋贵子弟步出。 因迎取公主,夏侯氏并未降爵,当下的爵位继承者夏侯纯也依然是侯爵,他高立门内的台阶之上,俯视道:「黄都使,既见本郡侯,为何不拜?」 黄万年冷笑回道:「黄某受圣上差遣,岂会拜一个槛内囚犯!」 「大胆!区区一个阉货,竟敢污蔑本郡侯。我看你是掂不清自己的斤两。你可知本郡侯的母亲是谁,前朝永寿公主,便是圣上来了,也得恭敬地叫一声「姑母」,就凭你这个阉人,简直是不知死活!」 黄万年当然知道夏侯纯的家世,也知道,天子既要他来捉拿夏侯纯,为何又最终未下手诏。 为您提供大神快跑啊小泥鳅的《再造大唐荣耀》最快更新,为了您下次还能查看到本书的最快更新,请务必保存好书签! 260章皇权特许免费阅读. 261章 不堪一击 夏侯纯见黄万年迟疑未动,只以为是这阉货胆怯了。 先前或许有的担忧一扫而空,夏侯纯越发得意,又进了一步:「你口口声声奉圣谕而来,圣谕何在,怎不见展示出来?」 黄万年自然拿不出来。 他也无需拿出来。 夏侯纯却是得意之极,转而怒斥道:「好你个阉贼,竟敢假传圣谕!本郡侯府前,岂容得你这等贼人!今日本郡侯便效仿圣上,除了你这阉党余孽。」 他身后的其余勋贵与家丁们也一并发声助威:「扫除阉贼!……」 手中利刃乱舞,寒意大作。 黄万年却未受恐吓,今日他出宫前,已预见了此行的难处,同时也做好了见血的准备。 他解下腰牌,高举在手,反一步步朝夏侯纯逼去:「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上面写着什么?」 「直达天庭……」 夏侯纯不自觉地念了出来。 「直达天庭,皇权特许。这就是你要的圣谕。」黄万年趁势又逼近了一步。 锦卫腰牌,等同于圣谕? 饶是夏侯纯也非善与之辈,一时间竟被这个问题给套了进去,凝眉思索…… 黄万年如何会放弃如此良机,再将腰牌高高举起,亮与府门内手持利刃的壮奴家丁,教他们一并看清楚,喝骂道:「都看清楚了,这就是圣谕。你们胆敢助纣为虐,违抗圣谕,与圣天子为敌?」 壮奴家丁们的气势一下被压了下去,原本挥舞着的利刃也不知不觉间放了下来。 「好个狡猾的阉贼!」夏侯纯此时方反应过来,连忙朝院内鼓动,「别被这狗阉货给骗了!这就是一块破牌子,屁用没有!这阉货竟敢假托圣谕,欺瞒圣上,罪当万死…… 「啊呀!狗阉货!……」 夏侯纯正奋力鼓动,却不料黄万年早近得身来,照准了就是一刀斜劈下来。 也不怪夏侯纯大意,他如何能料到,黄万年竟敢对他这个郡侯突然下手…… 好在身上着有银丝串的犀皮厚甲,甚是坚韧,这一刀正劈在他的左肩和前胸上,让他吃疼不已,应声而倒,却并未伤及要害。 又有身后紧随的青壮勋贵子弟,连忙把住他往后拖,才避开了黄万年的再次劈砍…… 早在去年的天子寝宫前那场生死恶战中,黄万年已练就火眼铁胆,一见夏侯纯被拖走,无法立即斩杀,便立即转移重点,朝着那些呆立原地的家丁壮奴们再次亮出腰牌,先把这些人彻底镇住:「先斩后奏,皇权特许。夏侯纯乃圣上钦点之要犯,我奉命斩之,与尔等无关。尔等还不速速放下兵刃,请求圣上的宽恕,更待何时!」 那些家丁壮奴们都是夏侯氏豢养的私客,自然不会听从黄万年的话乖乖放下兵刃,可如今夏侯纯已被砍倒,生死未明,又有天子谕令这道大闸压在头上,他们全都被震在了原地,不敢擅动。 与此同时,锦卫却士气大振。 他们争相涌入府内,刀盾在手,将夏侯纯等人与两旁家丁壮奴隔开,再把黑鹰往场中一展,气势全开:「先斩后奏,皇权特许。」 此时夏侯纯等一干勋贵,自是惊惶不已,六神无主…… 夏侯纯也挣扎着立了起来,躲在勋贵子弟丛中向那些家丁们下令:「都还楞着干甚,还不赶紧替老子宰了这阉货!老子养了你们这么多年,都白养了吗……」 可先机已失,为时已晚。 黄万年再朝身后锦卫一声号令:「捉拿钦犯夏侯纯,便在此时。」 然后第一个朝勋贵丛中砍杀了进去…… 一边倒的屠杀并不会持续太久。 约两炷香时 间后,满地血泊中,已躺下二十余具勋贵或国戚子弟,余下的逃无可逃,都一个个磕头求饶。 夏侯纯也还活着,一样的小鸡啄米似的磕着头,口中「黄爷」「差爷」的叫个不停,只求能保住他一条小命。 黄万年早已能领会天子的意思,天子需要的只是人头,而非活人。免得召来更多的麻烦,后续不好处理。 可眼下夏侯纯既已投降,倒也不好当众斩杀,只有待会再想办法…… 至于府内原本手持利刃的数百家丁壮奴,除了几个死忠的冲进来送死,其余全趁着方才的混战,夺门逃命去了。 整个过程,远比黄万年当初预想的顺利得多。 当然黄万年也清楚,之所以能如此顺利,皆因在他与锦卫的身后,是天子与皇权的威严。 经此一战,黄万年也更深地体会到了锦卫的功能,体会到何谓皇权特许…… 抓获夏侯纯等国戚勋贵后,黄万年直接带着他们返回禁宫。至于夏侯府后院内那些家眷女婢,无需理会,只需派个人去通告京兆府和刑部、户部官员来料理后事即可。这些枝枝叶叶的小事,还不用他们锦卫亲自处理。 返回途中,进大明宫前,黄万年找了一偏僻之地,下令秘密处死了夏侯纯等所有抓捕的国戚勋贵。 若还需要一个借口,那便是这些钦犯试图逃脱,无奈之下,只得就地斩杀。 李晔先前所说没错,锦卫将名震京城。 持续三日的大抓捕中,锦卫一拨又一拨的出动,无数高门大宅被踏为平地,无数王公贵族的脑袋滚落下地。 李晔没有仔细统计过,但他心中有一个大概估算,满京城中的王公勋爵,能在这次大抓捕中留存下来的,不足四成。 直接完成这次捕杀的锦卫,自是名声大振,可说已有了止小儿夜啼的威力。 如今的京城中,只要远远望见黑鹰旗帜,所有人都只会连忙逃散,余下四周寂静无声。尤其是那些勋贵门阀…… 李晔的另一点也没有料错,那便是这些看似威风的皇亲国戚和勋贵世族,实际既无权势又无兵力,根本就不堪一击。若不然,在历史上,也不会在大唐轰然倒塌时,除了与之一道陪葬外,掀不起一丁点风浪来…… 拿他们开刀,一举多得,且不会影响朝廷内政的正常运转。 —————— 回来后便不停地敲键盘,结果也只赶出来一章,明天还得早起。 我也不解释了哈,实在是对不住追读至此的朋友们,心中有太多愧疚。 但我还是会写下去的,而且会尽量恢复两更。 这是我的再造大唐梦。 至少,基于我对残唐五代历史的多年爱好和研读,未能看见一本合乎史实的再造大唐书,所以就只有自己写了。当然也得写完,人生本已残缺不堪,唯一能圆满的,只有梦。 262章 巨额赋税收入 正锦卫于京城内大开杀戒之时,凤凰谷内也是血肉横飞。 高秉义不敢怠慢天子的托付,一回到同官,便立即寻访熟知凤凰谷路径的乡民,访得后第一时间送往军营。 熟知了路径,有了路线方位图,按计划,马一夫领忠义都先行进山,随后邓筠统三千同州兵沿洛水北上,再从侧面唯一的豁口抄向凤凰谷。 同州兵历时七日,终于穿过崇山叠嶂,出现在凤凰谷内。 凤凰谷群匪正大肆享用从同官劫来的战利品,又依仗四面地势天险,丝毫没防备朝廷官兵会突然杀入。 当然,即便他们防备了,也不可能敌得过历经战火淬炼的同州兵。 正面接战的过程无甚可说。 邓筠在发回京城的战报中,也只短短几句:寅卯,亥时入凤凰谷,匪不能敌,大溃,死伤不计其数。 给同州兵征剿带来最大障碍的,依旧是凤凰谷的地势,非但四面高山耸立,便是凤凰谷内,也是地势起伏,勾连纵横,山头林立,加之山高谷深,障林密布。凤凰谷大小七十二匪寨,便依托山势,分散坐落在这一座座山头上,因而无法一举全歼。 被同州兵歼灭了一部分后,更多的山匪则是惊慌之下,纷纷丢弃山寨,往坊州内地逃去。 早在进山前,邓筠依据天子的谋划,已做了妥善的布置,除有已深入凤凰谷背后山区的忠义都抄截后路外,凤凰谷前,也调来了梨园寨驻军镇守同官一线,专以捕杀从山内窜逃的匪贼。 所以这些山匪逃无可逃。 邓筠也完全不用着急,先在凤凰谷内杀个痛快,把谷内的匪贼残余清剿干净。 然后他才打开天子临行前赠的锦囊,取出字条,见上书四字:直取坊州…… 另一路,马一夫领忠义都在大山深谷中翻行,自有一番艰苦。 但马一夫早做有准备。 毕竟临行前,天子已向他明示,此行既是要征剿匪贼,更是磨炼山地行军的本领,为来日入蜀做准备。 此行出发凤凰谷前,马一夫便抛弃了不易携带的辎重,又特地多配备了骡马,多带了毡袋钉锤等,都是在为山地行军准备。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军心。 但这也是马一夫最得意的地方。 他本人从河北流亡到关中,不知换过多少被打散的队伍,也不知历经过多少生死,他本人如此,自然也要求他的部卒如此。只要还没死,就给老子往死里冲,方有存活下来的可能。他一手操练的这支忠义都,连凤翔城下的四面埋伏都能逃出来,还会被这些小小山头给拦住? 忠义都在预定期限内走出了坊州南端的丛林大山,并第一时间抢占了山后的宜君县,切断凤凰谷去往坊州的退路。 几乎同一时间,便有一股又一股的山匪从凤凰谷内仓皇逃出,欲奔往坊州。 坊州南面多山,从凤凰谷去往坊州,几乎只有这一条通道,如今前路截断,后又有追兵,山匪们除了成群向忠义都投降外,只有蹿入两侧的无人深山,从此九死一生…… 李晔接到的战报便是这样。 马一夫另在奏报里请示道,忠义都方千人,而前来投降的山匪络绎不绝,极难管控,加之山匪凶残成性,留之无益,请允许他便宜处置。 李晔一并允可。 只再次叮嘱马一夫,适当留些活口,尤其是与坊州当地官府或豪强大户有勾连的。 李晔另向凤凰谷发去指示,嘱托邓筠清剿完匪贼后,将谷内所有匪寨销毁掉,不留后患。随后再加紧出谷,与忠义都汇合,一共攻打坊州。 至十一月,征税结束。 由于平税法的施 行,今年的赋税征收不易,前前后后不知闹出多少风波。 但好在有一个不错的结果。 李晔收到户部递上来的账簿抄本,今秋共收得粮食四十余万石,钱币丝帛折价计六百万余贯。 六百万贯赋税收入,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流传至外朝后,满朝欢庆。 至于他们先前所受平税法的折磨,也都暂时忘却了…… 实在是这笔收入太可观了。 自十三年前草贼入关后,朝廷每年夏秋两度征税,且为了多征敛赋税,可说是穷极搜刮之能事,将关中本就数目大减的百姓和课户逼得几无立锥之地,而到头来,每年夏秋两税征来的钱财加在一起,最多时,也超不过三百万贯之数。 而今年只在秋后征税,且征税范围仅京畿一带、加同州,便已高达六百万贯。 且不说朝廷如今已恢复了对岐州、陇州、泾州、邠州、兴州、凤州等地控制,这些州县也均由朝廷官员打理民政和赋税,待到来年也开征时,不知当又能得来多少收入。 便是比之大唐鼎盛之时,控有天下数百州府,全年赋税收入,也只在三千万贯上下浮动。 天子这一招平税法,当真有化腐朽为神奇之妙用。 甚至已有人私下里嘀咕,早就该朝那些勋贵大族和豪门大户们征税了,朝廷若能一直钱财充足,又何至于沦落至如今这个地步…… 李晔同样为巨大的赋税收入而欣喜,朝廷有了钱,才能调度天下人力物力,发挥它天下中枢的作用。 但同时,李晔也已开始下一步谋划。 朝廷能征上来钱,说到底,还是因为有钱可征。 他所推行的平税法,借用了现代税制的理念,多向有钱人征税,不过是调整了征税的对象和侧重,其实算不得根本措施。 最根本的措施,还是得蓄养民力,先得让人们有钱,然后朝廷才能征收上来钱。 李晔此时所虑的蓄养民力,主要便不是指关中各地的农户们了,而是那些刚被纳入征税对象的「新课户」们,即皇亲国戚、功勋世族、世家大族、佛道僧侣们。 其中拒不缴纳的已被锦卫全部清扫,家产也全部充公(这部分钱财属抄没所得,不计入赋税收入中)。 剩下的,都是向平税法低头,乖乖缴纳了足额赋税的。 李晔自然也没必要再去寻他们的晦气。 相反,李晔还得想法,如何在不影响民生的情况下将他们养肥,以维持往后每年的赋税缴纳。 263章 测试韩建 坊州刺史是李思孝的族叔,同李思孝遥领鄜坊节度使一样,只挂了个空头名衔,实际未至坊州城内赴任。 因而坊州城内当地势力盘错,各方既勾心斗角、又相互联姻。当听闻朝廷大军已剿灭了凤凰谷内群匪,并朝着坊州大举攻来时,他们竟不攻自破,尚在同州兵与忠义都汇合宜君县内时,便已打开坊州城门,争相来降。 朝廷兵马顺利入驻了坊州。 可问题也随之而来,如何管控坊州? 要知道,李思孝始终未能摆平坊州本地势力,说明这些人看似依附,实则各有算盘,并不好对付…… 邓筠、马一夫联名来书提议,应趁大军接管坊州城之际,将当地豪强大户一并清除掉,血洗坊州,一劳永逸,彻底解决坊州局势。 延英殿内却有不同的声音。 以杜让能、张濬为首的几位大学士俱认为,屠灭几个坊州当地豪强易,管控坊州难。 坊州与关中地势隔断,本就管控不易,而坊州境内也是山脉纵横,地势割裂,导致各地豪强割据,这些地方豪强又坊州城内各有联系……若只是在坊州城内大开杀戒,其实并不能加强对坊州的管控,反而会造成坊州各地失控,更不易管理。 与邓筠、马一夫的莽撞建议相比,诸大学士的话才是谋国之论。 李晔据此给出批示,将与凤凰谷山匪有勾连的豪强大户论罪处置,用以震慑其他当地势力,然后再伺机拉拢、降服,先稳定住坊州局势,并恢复朝廷对坊州的直接管控。其余问题,待朝廷对坊州控制加强后,再逐个慢慢解决。 李晔同时颁下诏令,授邓筠同坊兵马都帅,兼掌同州、坊州两地军事。 与此同时,邠州的形势也彻底安稳下来。 苏文建虽拒不来京赴任,但先后数度上书,恳求朝廷的宽恕,并派其长子来京城向天子当面请罪,实则愿以其子为质,以换取天子谅解。 李晔顺势下诏,宽恕了苏文建的不敬,仍命其为宁州刺史。 只是重新划定了邠宁二州的疆域,永平、罗水一线脱离宁州,归邠州管辖。 有了天子诏令,而南边的赤颜军也再没了北侵的举动,苏文建方安下心来。说实话,为了满足请来的党项人的胃口,苏文建几乎已穷尽了宁州之力,苦不堪言,连忙又备下了一份厚礼,将党项人礼送出境。 得此消息后,李晔也下令逐步召还赤颜军。 孙德昭暂留驻邠州,出任邠州兵马都帅。 此时再环望关中四周,凤州、陇州、泾州、邠州、坊州、同州……已尽归朝廷掌控,其余关内、关东各地入关中的要道关卡,也尽被朝廷兵马接管。所谓「***无忧」,终于赶在年底前实现。 除了一地,华州。 自去年开始,李晔已和韩建打过数次交道。 看起来,韩建事事遵循圣意,不管是北击同州,还是西征凤翔,或是出兵河中,韩建最终都选择了与朝廷站在一道。 但其实,对于三头两面的韩建,李晔从来就没有放心过。 若要彻底放心,最直接的办法当是出兵华州,从同州和渭南两个方向同时发难,教华州腹背受敌,难以抵挡。 华州兵约三万,而朝廷只京城禁军便不止三万人,还有分散在各州县的军队,加起来已有八万将卒之众; 华州兵经年未有战事,韩建也已醉心于敛财、安于享乐,战力必然下降,而朝廷自今年开春后便征战至年终,各支队伍都在战火中不断淬炼,也都具备了恶战死战的能力。 这样对比下来,用武力解决掉华州这个隐患,李晔至少操有九成胜券。 对用兵形成障碍的有两点 。 一是华州的位置,背靠关东,尤其是手里还握有潼关天险。 当年秦宗权继承黄巢的大齐国号后,席卷中原,而最终未能如黄巢那般掀起滔天波浪,其中一个关键性因素,便是秦宗权未能攻克潼关,入主关中,宣示他在天下的地位。. 对于关中和关东各地藩镇来说,潼关,都至关重要。 朝廷若出兵华州,韩建若不能敌,必然会打开潼关,放关东藩镇兵马入关。 从此后,关中将永不得安宁。 二是朝廷缺乏出兵的名由。 韩建不是苏文建,也不是李思孝,是已成势多年的资深藩帅,于天下各地藩帅中也有一定的影响力,朝廷必须得有充足的名由,而后方可兴师问罪。 李晔还是找来了康承业商议,康承业极力建言,若无完全的把握,不能出兵…… 既然暂不能出兵,李晔决定测试一下韩建。 十一月底,恰有一次祭祀宗庙的活动,李晔便邀关内各都帅一道入京祭祀,再顺便也邀请了韩建。 结果韩建称病未至。 回想这一年多来,朝廷已和华州数次往来,可韩建本人却是一次也没到过京城,除了说明他胆小怕死的谨慎外,也说明他与天子和朝廷之间,从来就没有真正的信任…… 李晔决定再次测试。 十二月已是天寒地冻。 与去年相比,今年关中的气候越发严寒。 略有家资的人户,都会提前赶制出兽皮手套,贫寒人家,也会多找些破布条缠在手掌上。否则,不出一刻,***在寒冬中的皮肤便会裂出一条缝来。 朝邑道上,一队盐车正冒着风雪,朝冯翊艰难跋涉。 关中的食盐向来催得急,便是近日来连降大雪,也不能停歇片刻。而自数月前重新榷价后,去往关中的盐价暴跌,导致转运的商贩已没了利润空间,因而河中发往关中的盐引也成了烫手山芋,别说主动购买了,商贩们避之不及。后来河中节帅王重盈亲自下令,凡欲购买河中盐引,其中必须含有四成去往关中的,强行摊牌下来,逼得盐贩们不得不就范…… 总之,今日运往冯翊的这队盐车商贩,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然而更倒霉的事情还在后面。 这队盐贩方离开蒲津渡不到半个时辰,刚踏上朝邑道,就听得阵阵夹在马蹄翻飞中嚷叫声:「要盐不要命,要命不要盐!……」 这是,遇上劫匪了? ———— 今天还是一更兽,自己都觉得羞愧。 264章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一众盐贩尚在迟疑。 一来漫天风雪,视野不出五步之外,再远点,便只能看见白茫茫一片。他们只听见声音,看不见劫匪,心中还抱着已死侥幸。 二来,自同州王行约兵败、韩建接手沙苑和蒲津关后,朝邑道上便太平了下来。又由于朝邑道上多行盐车,有关中盐道之称,自是蒲津关守卒重点监管的道路,盗匪自此绝迹…… 可这一次,他们真的遇见了。 当盗匪从漫天风雪中现身时,已近在眼神,手中利刃所照出的寒光,比这大雪天更冷。 盗匪人数不多,只三十来人,可个个骑着高头大马,身形魁梧,黑布遮掩的面庞下,一道道冷酷的眼神令人不寒而栗。 这可都是些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只再听得一声:「要盐不要命,要命不要盐!」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盐贩们都自觉地选择了「要命不要盐」,听从盗匪的吩咐,四肢张开后爬伏在冰冷的地上,然后任由盗匪抽打骡马、牵引盐车,将他们辛苦购来的食盐抢走…… 河中运往关中的食盐在朝邑道上被劫,消息传入京城,天子大怒,立即下诏斥责华州刺史韩建管辖不力。 朝邑道斜穿沙苑,位于蒲津渡与冯翊之间,属华州辖地,此地出现了盗匪,还劫走了运往关中的食盐,所有过失当然得算在韩建头上。 而且这一次天子不只是口头上大怒,还立即派出了五千禁军,兑现诏令中所言:既然韩节帅管控不了朝邑道,那便由朝廷来管理。 且,听说方制成的「威远大将军」,也一并被推了过来。 这「威远大将军」,前有四匹骡马牵引,后有三十二人推车,加上围绕它而组成的各式人员,泱泱一大片,可称得一小队人马了。 当真威风。 来势汹汹。 蒲津关城内。 正衙大堂上,一中年男子独坐堂上。 四十岁不到,身着文绣帛甲,头扎乌纱方幞头,深褐色皮肤,嘴唇厚实,单看外形,给人一种憨厚可靠的感觉。 若非那一双小眼睛里,时时发出深邃而犀利的光。 此人正是镇***节度使、华州刺史、潼关守捉使韩建。 此次天子龙颜大怒,亲率五千禁军而来,说是来朝邑道捉拿劫匪,可区区数十劫匪,也值得天子御驾亲征?且要去往朝邑道,首先便得过蒲津关。 所以天子此次出征的对象,分明就是蒲津关。 而蒲津关失守,沙苑洞开,蒲津渡不保。 干系重大,由不得韩建不亲临蒲津关镇守。 虽已多年未着铁甲,但自行伍里摸爬滚打起家的韩建,还不至于未战而怯…… 「劫匪有下落了吗?」 韩建脸色阴沉,问道。 下面立即有一年轻将领愤然答道:「四叔,哪里有甚老什劫匪?这明显就是那人贼喊捉贼!他先派了人假冒劫匪,来劫了盐车,然后再栽赃到我们头上。为的,就是要亡我华州!……」 「放肆!」韩建拍案而起,怒斥道,「休得胡言!于圣上不敬,你可知这是什么罪名?」 韩建又如何不知,那些所谓劫匪,分明就是朝廷派来的。 这意图实在太明显不过。 自他攻占蒲津关、将沙苑地区圈为华州领地以来,就在剿灭洛北盗匪一事上花了大力气,正是要确保河中食盐的转运通畅,从而坐享巨额盐利。自此一年多来,整个沙苑一带、包括朝邑道,从来就没听说过什么劫匪。 加之朝邑道乃河中往关中的盐道,向来为蒲津关驻军首要防范之地, 除沿途关卡驻有精兵悍卒外,关卡间还有骑卒来往巡视,如此严密的布防,寻常盗匪根本就不可能进来。 所以,这次突然出现在朝邑道上的劫匪,只可能是朝廷派的精兵假扮。 而且蒲津关守卒虽未追捕到劫匪,但却在朝邑道旁、距劫掠地不足十里的地方,在一个河塘旁,发现了丢弃的盐车和食盐的痕迹,极可能已被抛入河塘中销毁。 劫匪冒生死之险劫来食盐,却又要销毁掉,图的什么? 所以从来就没有所谓的劫匪。 韩建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可如今朝廷大军压境,已容不得他再争辩。况且盐车确是在他的辖区内被劫的,不管劫匪是谁,他都逃不脱管辖不力这个罪名…… 其子韩从允这时道:「父亲,孩儿有一个法子,可找出劫匪。」 韩建诧异道:「我儿有何方法?」 先前那年轻将领、即韩建之侄韩从信也没忍住嘀咕道:「本来就没有劫匪,又能从何处找出来……」 韩从允听见了,笑笑道:「我这个法子,就叫做无中生有。」 韩建立即明白过来,拍手称好:「我儿妙计。」 天子要劫匪,我便抓几个「劫匪」给他,反正真正的劫匪是他派来的,他还能否认不成? 丢的那几十车盐也一并送回去,就说是从「劫匪」手里夺回来的,让他再没有借口可寻…… 然而。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韩建将「劫匪」和食盐送去了同州,得来的却是天子再次斥责:先前朕还些许怀疑,如今方知,朝邑道上果真有匪贼。朝邑道乃关中盐道,干系关中万民,职责重大,卿却疏于防范,朕实为痛心。今为关中万民计,唯收回朝邑道,另置同州兵马戍守,方算稳妥。朕意已决,卿当遵谕而行,不得有违。 且在天子给出回复的这段时间,朝廷五千兵马片刻未曾停歇,一直朝着蒲津关不断行进,来势凶猛…… 韩建苦等三日,等来的却是这样的回复,由不得他不怒火三丈。 欺人太甚! 当真以为我韩建便是软柿子,任人揉捏? 韩建当即回复,拒不让出蒲津关和朝邑道,并暗含威胁:兵戈之乱,非肇始于臣下,唯圣君明鉴。 再召集部下商议,俱是义愤填膺,纷纷嚷着要让当今天子识得华州的厉害。 唯有大将司马邺稍有异议,当今天子英明神武,横扫凤翔,我等与之相抗,怕不是上策……也立即召来华州众将一通叱骂。 韩建也再不犹豫,立即调兵遣将,预备在蒲津关下分个高低。 265章 蒲津关下分个高低 韩建当众发出豪言,做足了放手一搏的姿势。 于蒲津关前调集重兵,层层布防,又向华州各地连下军令,征召各部前来驰援…… 但这仗究竟该怎么办,韩建心里着实没底。 他不可能真的放手一搏。 想当年,他不过是隐户出身,随着父母宗亲流窜荒山野岭、靠四处开垦和偶尔的劫掠为生,后为生计所迫,不得不应征入伍,再从最底层的军卒做起,伍长、什长、队头、偏将、十将……一步步打拼至今日。其间多少辛酸,多少生死,怎可轻易间便葬送? 而且天子和朝廷大军只是冲着蒲津关而来,并非整个华州,韩建本人也只是落个管辖不力,只能说有过,又不是背负罪名,被削夺官职、斥为逆贼。 所以,也还远未到放手一搏的时候。 只是蒲津关太过重要,不可能拱手让人。 华州内部将星云集,多是从蔡州时便跟随的老将,其中最得韩建信任的,无疑是司马邺,然而后者自跟随天子出征凤翔回来后,便对当今天子敬若神灵,如今既要与朝廷相抗,也就不可委以重用。 退而求其次,韩建选择与其子韩从允密商。 韩从允清楚父亲的心思,只想守住华州一亩三分地,安享得来的权势富贵,不愿得罪起势的朝廷或关东强藩。便劝道:先礼后兵,能避则避,不能避当守,而后言战。 韩建欣慰地望着长子,没白养,老韩家后继有人啊…… 得闻天子已临幸冯翊后,韩建便派出了一拨又一拨信使,中间几乎就没有断过,不断地向天子申诉,恳求天子罢兵,勿起干戈…… 未果。 韩建又主动撤出最外围的几个驻军哨点,以示避战之意…… 可依然未能换来天子谅解。 据闻,同州各地军队正加紧向冯翊汇集,而从京城而来、陆续抵达的五千禁军,已派出先锋沿洛水而下,直逼蒲津关…… 既然避无可避,韩建也不再撤军。 但他也通令蒲津关前各部,不得主动出击,只准原地待守。 洛河北岸,洛水分北渠处,有一处驻军的蒲津关前哨。 如今,它首当其冲。 朝廷大军伴随着扑天的烟尘滚滚而来,前方一字排开的十二面旌旗格外醒目,赤、褐、玄、素等各色具备,每面旌旗上,依稀都有「京畿兵马府飞龙军都指挥使胡」等字样。 来的竟是有禁军六军之最名衔的飞龙军。 小小前哨内,不过三四百华州军卒,如何能是威名显赫的飞龙军的对手? 前哨内,自哨将以下,无不惊恐色变,除了紧闭大门、固守城垒,便是派出一骑又一骑飞速去蒲津关内求助。 若非韩大帅军令严整,敢临阵脱逃者,必斩无疑,前哨内的华州军卒早逃过对岸去了…… 好在一阵惊吓过后,他们发现,飞龙军并未立即进攻,而是寻找驻地安顿下来,再派来斥候宣读圣谕,劝他们开城投降。 前哨内将卒劫后余生,对待前来劝降的斥候,也不敢丝毫怠慢,以钱财相赠,好生款待,只求能再多给他们留些时日,允许他们先行向韩大帅通报…… 其实此刻最郁闷的人,尚不是这些前哨内的华州将卒,而是对面飞龙军新任都指挥使胡万三。 如今飞龙军已闯下赫赫威名,接手这样一样威武之师,并不是件轻松的事。jj.br> 先前,胡万三任都头,只负责冲锋陷阵、打打杀杀,他做得十分顺手,如今接任都指挥使,非但是管辖的部卒翻了几倍,而且军内的所有政务杂事,一起摆到了他面前来,大小事务,军中的器械、兵甲、钱饷、赏赐、轮戍、人事,等等,全都等着他来做决断。 胡万三为人豪爽,疏于俗务,本就不喜、也不擅长处理这些,只觉得头大不已。 而且他还必须得尽快适应,把一切事务都处理好。 军内上上下下,单是都将就有八人,而军外,眼红飞龙军都指挥使职务的人同样不在少数,他胡万三能接任都指挥使,主要是凭借康承业的亲信和引荐,离众望所归还差得远。 即便不是贪恋如今得来的职位,胡万三不愿、也不敢让这样一支威武之师,在他的手里堕了威风。 总之,尽快地建功、立威,才是解决眼下困难的最好出路,且唯一出路。 此次出征蒲津关,对胡万三个人而言,可算得天赐良机,因而他三番五次地求见天子,无论如何得把这个差事派给飞龙军。 好不容易如了愿。 没想到临行前,天子却给他上了道紧箍咒:遭遇华州兵后,只能显威,不得妄动。 于是便有了眼下的场景,面对一个小小敌军前哨,堂堂飞龙军却要驻足观望。 胡万三心中可说是郁闷至极。 功劳没捞着,指不定还落下个畏战的骂名。 然而他再郁闷,平日里胆大如虎,也绝不敢违背圣谕。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韩建避无可避。 而且他要是再躲避下去,再不兑现他曾在华州众将前发出的豪言,「蒲津关下分个高低」,只怕也再难驾驭部下…… 北渠宽不过一丈,只是条短时间内修筑的水渠,早已干涸多年,如今,竟成了两军对垒的分野。 韩建尽起蒲津关内守军,加上华州各地先行征调而来的,共得万余人,沿着北渠呈偃月阵型铺开,浩浩荡荡,有如大江长河。 然而这并未带给韩建足够的信心。 在他的对面,北渠彼岸,飞龙军应不出三千人。 凭借着多年的行伍经验,韩建只瞧得一眼,便确信这是只训练有素、有过沙场历练的精锐。 在华州大军到来之前,或是到来之后,他们的驻营和巡防都无任何改变,一眼望过去,没有惊慌,也没有松懈,一如平常。单就这份淡定从容的气势,就足以说明这一点。 与这样的军队对垒,不会是件轻松的事。 更可怕的是,这样的军队,京城中还有五支。除此外,还有同坊邓筠、兴凤杨崇本、岐陇康承业……这些人马如今又在何处? 他们若是从其他地方攻入华州…… 韩建唯有闭目长叹,自与朝廷起争执后,他处处忍让,处处被动,而唯一能做的,只是等待天子出招。 为您提供大神快跑啊小泥鳅的《再造大唐荣耀》最快更新,为了您下次还能查看到本书的最快更新,请务必保存好书签! 265章蒲津关下分个高低免费阅读. 266章 见识“大将军”的厉害 韩建只等了一日,便得闻天子亲率数千精兵赶赴北渠对岸,与三千飞龙军先锋汇合。 依据先前得来的消息,此次出征蒲津关,朝廷共征调飞龙军五千、同州兵两千,看来全部聚集在了北渠对面。 大兵压境,一眼望过去,对岸营帐连山,车马来往不断。 但韩建却稍稍松了口气。 堂堂正正地对垒,至少比出其不意地偷袭好应付得多。 尤其是面对天子亲领的朝廷兵马,他又不能主动地偷袭,最理想的状态,也就是两军正面对垒了。 然而韩建又不敢完全放心,毕竟朝廷如今控有的兵马,可远不止对岸这数千人…… 焦躁不安的等待中,韩建终于等来了天子的出招:朕明日午时正刻过河,望韩卿遵从诏令,解散部卒,腾让出道路。 令韩建沮丧的是,天子仍执意向蒲津关进军。 更令他困惑不解的是,天子明知自己不会撤军,却又主动告知自己进攻时间和意图,这是何意? 莫非,天子如此轻视我华州众将卒,认定告知具体时间,也是无妨;抑或这是在使诈,故意抛出一个时间来掩盖其真实的意图? 韩建苦思许久后,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他正面对着一场胜算寥寥的战事。 因为他没有主动进攻的资本。 而在沙场上,一旦陷入了被动,便会处处被动,终受制于人。 次日午正。 北渠对岸鼓声阵阵。 今日风雪散去,暖阳重现,是近一月来难得的视野极佳的好天气。 因而韩建得以清楚地望见,对岸,三千精兵突出在前,已行至岸边压阵,张弓搭箭,另有一队队辅兵在精兵的掩护下,抢搭便桥…… 天子没有食言,果然是预备从正面跨过北渠。 过北渠后不出三里,便是华州兵的临时构筑的营垒和营垒前阵线。 韩建早该料到,当今天子言出必行,一定会在午正准时过河,他也应该早做好万全应对…… 可事到临头,他依旧慌乱不定。 韩建身为主将迟迟不做决断,部下将领没了主心骨,只能是吵得不可开交。 有的将领主张半渡而击之,趁对方正过河之际主动出击,一鼓作气; 司马邺主张暂避锋芒,应放弃营垒,退后十里布阵…… 眼看着便桥搭就,朝廷三千飞龙军先锋精兵已成功渡过北渠,并背渠列好阵势,韩建却仍没能在出击或退后中做出选择。 此时华州兵的阵线距飞龙兵不过两里地多点,一个冲锋便可抵达眼前。对方又是新渡河而来,正处于攻势,士气必振,若再趁势一举攻来,其间毫无缓冲与应对时间,后果不堪设想。 此乃兵家大忌。 华州诸将自是焦躁难安,一向果断的韩大帅,危急时刻,怎的优柔寡断起来。 韩建也知道形势危急,可他又实在决断不了。 若主动出击,势必将这场双方纷争上升为全面战事;若主动撤后,又示弱以人,更会导致军心涣散…… 唯一庆幸的是,对面飞龙军先锋并未趁势发动进攻。 倒有一骑斥候嚷叫着驰了过来:「圣天子有谕,韩建听旨……」 韩建不敢怠慢,连忙令人将这斥候放进来。 遣散部将、独留韩从允一旁侍候后,韩建亲自接见了斥候。 斥候道:「圣天子有谕,韩卿迟迟不退军、不让道,可是要忤逆犯上、与朝廷相抗吗?」 韩建忙回道:「臣绝不敢有此念头,实在是其中诸多原委,臣亦是无奈……」 斥候未理会韩建的回复,只管继续传话道:「想来,韩卿仍是怀疑朝廷的实力,不相信朝廷派遣,便能杜绝盗匪,保朝邑盐道平安无事。如此,便让韩卿见识下朝廷新制成的「威远大将军」,也可让卿安心撤军。」 韩建满心疑惑,两军对垒,此时为何要提那什么「威远大将军」…… 但只要朝廷不大举进攻,将与华州的纷争演变为大战,便是天大的幸事,其余都不重要。 韩建识得轻重,回道:「臣虽偏居华州,可也听说圣上新制成「威远大将军」,威力无比,天下无敌……就不用见识了吧?」 斥候没有答复的资格,只管传话:「一个时辰后,朕将试炮,请韩卿自择一地,清空附近军卒,以免伤及无辜。」 斥候话已传完,再请示韩建可有什么回复,便请辞离开。 剩下韩建又新添了许多疑惑。 天子摆出如此大阵势,又占尽上风,却偏偏不攻。 还要让他来见识「威远大将军」的厉害? 什么意思? 韩从允在侧,旁观者清,适时靠近道:「阿耶,依孩儿瞧来,圣上似乎并无强攻的意图,这可是个好兆头啊。」 韩建闻言点了点头。 无论如何,只要天子不大举进攻,就是最利好的消息。 他如今也算是彻底晕头转向了,如此简单的问题,竟还要他儿子来提醒…… 韩建不自觉又问道:「那所谓的试炮……」 韩从允道:「圣上教我们清空一地,那我们便遵照圣谕,清空一地。而且,孩儿以为,清空的地方越大越好……」 「好小子!真乃我之麒麟儿!」 韩建立即会意,拊掌大笑。 心中的疑惑也随之烟消云散。 天子要试炮,当是想以此来威慑自己,教自己不战而屈,因而才放下大话,特意教清空一地用以试炮。 既如此,何不清空一大片区域出来? 「威远大将军」的威力如何,韩建不知,但料来也不过是比寻常抛石机更大一些,抛得更远一些,那边空出足够的地方来给它抛…… 到时候,显威不成,反出了丑…… 听说当今天子是要强之人,估计,也不好意思再来华州耀武扬威了吧。 所谓的「威远大将军」被推至对面阵线前。 韩建远远瞧见,大跌眼睛,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向身旁人问道:「那……便是什么大将军?」 「应该是吧……」 其余人也只能如此回答。 听闻京城里制成「威远大将军」,华州自是派了人去打探,可由于看护甚严,一直被深藏于禁宫里,终未能探出任何有效信息。 一度,人们还以为并没有什么「大将军」,不过是天子虚构出来,用以振奋军心。 跟什么「撒豆成兵」是同一种效用。 为您提供大神快跑啊小泥鳅的《再造大唐荣耀》最快更新,为了您下次还能查看到本书的最快更新,请务必保存好书签! 266章见识“大将军”的厉害免费阅读. 267章 大将军威力无比 如今,终于眼见了「大将军」。 可与想象中的高大威猛,也相去太远了。 两军相隔不过两三里,韩建等人都看清楚了。 就是一个长约一丈的铁筒,被架在一辆特制的车上。除此外,再无任何稀奇之处。 韩建和华州众将都历经行伍,对各类干戈器械自是如数家珍。提起威力巨大的器械,首先得推抛石机,或改装后的各式弩车……它们无不体型巨大,需数十甚至上百人同时操作方可运作,一看就是威力无比的大家伙,能对敌军形成强大的震慑。 而他们此时望见的「威远大将军」,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太小巧了。 看起来甚至不如一辆冲车威猛。 说它能有多巨大的威力,韩建着实不信。 其余人眼见为实后,也皆不信,甚至已开始调笑起来,以驱散他们先前曾有的惊慌和恐惧…… 韩建又回头看了眼他方才清空出来的一段长达五十步的壁垒,心想,他太大题小做了。 毕竟,清空出足够大的地方来给天子试炮,只是为了让天子「识趣」,而不是要激怒天子。若地方太大了,「大将军」一炮打过去毫无反应,让天子恼羞成怒,也不妙…… 趁着朝廷斥候来确认清空地段时,韩建「好心」建议道:「烦劳壮士转禀圣上,空置壁垒长约五十步,可随意择任何处试炮……也可以再靠得近些,我镇国一军将卒,绝不会擅动……」. 报出壁垒长度,是为了让天子知难而退。 若天子定要试炮,离得近些,打得准些,或许还能显出些许威力来…… 反正韩建已偷偷传下令去,待会「威远大将军」发炮之后,无论打中与否,威力如何不堪,所有华州将卒必须轰然叫好。 为了不让天子太丢脸,他可是煞费苦心…… 只可惜,韩建的善意并未被采纳。 「威远大将军」自被推出军阵后,就再没挪动过位置。 韩建望见,朝廷斥候回去后,先是去往后方通报,接着便有背插认旗的传令官驰出,向铁筒处大声号令。 铁筒处随即有阵阵号令声接连响起。 应当是下令试炮了。 韩建忙双眼聚焦,仔细望紧了那铁筒处的一举一动…… 然而他很快发现,自己这番工夫只是枉然。 因为他只望见了,原先围着铁筒站定的一圈人,开始在铁筒附近跑来跑去,似乎很忙碌,可他们具体在忙些什么,韩建既看不太清楚,也看不明白。 韩建偏头看了眼身旁的韩从允等人,也是一脸茫然,显然都看不懂对面在搞什么花样。 无论抛石机或床弩,发射前都必有一大群人喊着号子费力拉绳开弦,看一眼便了然于心。 哪似对面「威远大将军」四周,一群人瞎跑来跑去…… 莫不是在故弄玄虚,跳大神…… 正韩建和华州众将困惑不解、甚至面带不屑时,忽听得「轰隆隆——」一声震天巨响。 这声巨响来得毫无征兆,也让人毫无预备。 包括韩建在内、所有华州将卒都下意识地抱头弯腰,随即满脸惶恐地抬头望天。他们只能以为是天上忽降惊雷,才没来由地来了这么一声巨响。 可今日是个暖阳天,阳光和煦,没有丝毫打雷的迹象。 那这忽起的巨响来自何处? 恐惧源于未知,整个华州军阵中,上万人俱是惶恐,场面混乱不堪。 几乎所有战马和牲畜都受了方才那巨响的惊扰,正甩动缰绳、阵阵嘶叫,也加剧了整个场面的混乱。 唯一值得韩建欣慰的是,对面的三千朝廷先锋部队,也同他们一样,在巨响声中陷入了一片混乱…… 这时,韩建才猛然想起了什么。 他忙望向了那铁筒——「威远大将军」。只见那里早已为一团黑烟笼罩,而黑烟深处,依稀可见「大将军」镇定如常的身姿。 毫无疑问,方才那声巨响,正是来自这个既不高大、亦不起眼的铁筒。 韩建身旁的众将此时也都意识了这一点。 一时之间,所有人面面相觑,俱是震惊不已。 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韩从允虽年岁最小,却反应最快,忙靠在父亲耳旁道:「父亲,那截壁垒处……」 「对。」 韩建紧接着反应过来,忙派出游骑飞速去查看。 毕竟天子最初提出试炮,是要轰击那截壁垒,所以「大将军」最终威力如何,还得看那截壁垒如今的情况。 而且方才韩建其实也听见了,有一阵剧烈的呼啸声划过,乃重物在空中急速飞行所致。 只是那声巨响太过突然,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了…… 等游骑来报时,手中已多了颗铅铁球丸,径约三寸。 游骑另报道:「此丸深入壁垒尺余,四面裂缝遍布,宽的达尺许,以致整段壁垒破损不堪。待取出此丸时,壁垒已摇晃不定,似只待伸手一推,便将应声倒塌……」 韩建目瞪口呆许久,方应道:「下去吧。」 他身旁一片死寂,华州众将同样处于匪夷所思的震惊中。 有不肯相信的,已纵马前去亲自查看…… 韩建则将铅铁球丸托在手中,径三寸有余,只拳头大小,可入手极沉,应在十斤往上……这究竟,有何神奇之处…… 对面「大将军」只发了一炮,随后便有斥候过来替天子传话:「韩卿见识过「威远大将军」的厉害后,自当安心了,可遵诏让出通道否?」 韩建没有回复。 在天子提出试炮之时,他便说了通「大将军威力无比」的吹捧话,如今亲眼见识了「大将军」的威力,照理说,他更应该重复先前说过的那番话。 可事实是,他仍未能从震惊中平复下来,一句话也答不出。 按他先前预定的计划,他绝不主动招惹天子和朝廷,能忍则忍,若朝廷真的大举攻来,再凭险固守、拖延时日,同时想法串通其余藩镇一同上书,一起向朝廷施压,总能将眼前这场危机化解掉。 可如今平白多出来的「威远大将军」,将他固守的希望击碎了,也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 为您提供大神快跑啊小泥鳅的《再造大唐荣耀》最快更新,为了您下次还能查看到本书的最快更新,请务必保存好书签! 267章大将军威力无比免费阅读. 268章 其意图并不在蒲津关 这道面朝北渠的华州兵营垒,虽是在大军到来之时临时抢筑,一共只建了不到十日,墙体又只是圆木制成,远不如真正的夯土砖石城池那般坚固。 可好歹也算是一座壁垒,便是千军万马横冲过来,也可抵挡一时,如今,却被「大将军」一炮就给轻易轰开了口子。 韩建心里满是震惊和疑问,那「威远大将军」,究竟是何方神器…… 朝廷斥候仍在继续传话道:「……朕亦知,撤军让道,自非朝夕之事,朕不愿过多催促,唯望韩卿早做安排……朕最多再与韩卿两日时间。两日后,若卿再不遵诏行事,吾二人君臣之义,怕是难保,望卿思之慎之。」 好歹还给留了两日…… 韩建赶紧回话:「烦劳天使转告圣上,臣绝不敢辜负天恩雨泽……」 莫非,当真要将蒲津关拱手交出? 天子留出的两日,看似是一种仁德,可对韩建而言,实则又何尝不是一种煎熬,逼他做出最艰难的抉择。 一时之间,韩建也分不清楚,战败后被夺去蒲津关,与未战先怯、主动交出蒲津关,哪一种情况更让他无法接受…… 矛盾纠结之下,韩建走进了他近来愈发信任的长子韩从允的帐房,希望能多一个人替他分析利弊。 而韩从允也不负所望,一开口就是拨云见日:「阿耶可曾想过,圣上为何执意要取蒲津关?」 「朝廷若据有蒲津关,既可控制朝邑盐道,向西可径取蒲津渡,向南,也可以横扫沙苑……这难道不就是他的意图吗?」韩建先是一愣,随后略感诧异,向来聪慧的长子为何问出如此肤浅的问题。 「若真是这个目的,那如今朝廷占尽优势,又握有神器,大可趁势进攻,一举夺回蒲津关。却为何又只示威、不发兵,裹足不前?」韩从允再问。 韩建这次没有急着回答,而是细细思索。 「自征凤翔后,朝廷接连用兵,先后收泾州、邠州、坊州……环顾关内四面,正该轮到我们华州了……」 韩从允一旁应和道:「朝廷收泾州,却不趁机北征原州;收邠州,却又放任宁州不顾;收坊州后,也是止步不前。看似处处用兵,却又处处点到为止……仔细想来,颇有蹊跷之处。」 「确实蹊跷。」韩建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依我儿之见,朝廷意图何在?」 韩从允提醒道:「阿耶莫不忘了兴元与凤州的争端?」 杨崇本于陈仓道上调集民夫、大兴土木,而陈仓道的尽头便是汉中的根本兴元府,其中意图再明显不过,这也导致了兴元与凤州之间摩擦不断,只是杨崇本背后有朝廷撑腰,杨守亮不敢妄动,才一时未兴起干戈。这些关内诸藩间的动向,韩建自是一清二楚…… 「你是说?」韩建恍然大悟,「朝廷真正的意图,是在汉中?」 唯有如此,一切才能解释得通顺。 朝廷于关内四面用兵,却又极其克制,只因不想挑起过多的争端,以分散了兵力物力,从而可积蓄起所有力量,南下兴元。 照此看来,朝廷有意挑起与华州的争端,却又不大举进攻,与泾州、邠州、坊州等地同,都不是朝廷真正要用兵之地…… 韩建方心情舒展,却不料韩从允否定了他的答案:「依孩儿看来,当今天子的用意,怕不是在汉中。」 韩建一惊:「不是汉中,还能是何地?」 难不成,真是我华州…… 韩从允看出了父亲的忧虑,笑了笑以缓解情绪,再向西南边远远指去:「若无意外,当是三川。」 不待父亲问起,韩从允解释道:「当今天子宏图大志,雄心勃勃,一个汉中,怕满足不了他的胃口。而且,若真只是南取兴元,朝廷也大可不必如此费周章,需提前征服关内各地。」 韩建认可地点了点头。 他也算是关心则乱了,始终不能跳出华州局势,站在朝廷的角度来着眼全局。道理其实并不难懂,若只是为了征汉中或华州,朝廷何需做这么多准备工作,何需在关内四面出击? 回到眼下的问题上来,韩建的思绪已清晰了许多:「朝廷执意夺我蒲津关,看来是和泾州、邠州等地同,想确保关内无虞,再大举出征三川……王八(王建排行第八)的好日子可算到头了,嘿嘿……」 韩建在为王建幸灾乐祸时,韩从允却一直聚焦华州时局。 「阿耶,你可否想过,朝廷若想保关内无虞,为南征三川做筹备,就不应当奔蒲津关而来,而当直扑潼关……」 「什么!潼关?」 韩建大惊,以致失态地尖叫起来。 蒲津关能为华州带来源源不断的财富,而潼关,则是华州的生命线,绝不容丝毫闪失。 「阿耶勿忧,朝廷尚没有取潼关的打算。」韩从允忙安抚道,「孩儿的意思是,朝廷大军扑蒲津关而来,其实也并没有必取之志。」 「那朝廷究竟想要什么?」 韩建已承受不了再多的惊吓,直奔主题地问道。 「朝廷要华州完全臣服。」 韩从允也先给出答案,随后再分析道: 「朝廷取泾州、邠州、坊州,皆是要封堵住各地入关通道,如此方可保关中安生。蒲津关牵连蒲津渡,隔河相望,乃河中与河东,这二地均无侵扰关中之意,若朝廷取之,亦与关中安稳关系不大。加之朝廷自出兵以来,声势浩大,却始终未曾全力进攻,所以孩儿大胆猜测,朝廷攻蒲津关,其意图却并不在蒲津关。」 能听得爱子如此缜密地分析时局,韩建自是欣慰。 可爱子分析出的结论,却让他又忧愤参半。 韩建不无委屈道:「自圣上登基以来,我华州处处小心侍奉,何曾有半分违逆?去年邠宁乱兵侵关中,我倾尽华州之力,击败了同州王行约;今年他要征凤翔,我先是派出兵马相助,后又将河阳诸藩拦在潼关外,这功劳不小了吧;便是前不久,他要讨河中,我也是尽力而为……想不到,他却仍要处处针对我,还要派兵马来恐吓我,真是……欺人太甚!」 为您提供大神快跑啊小泥鳅的《再造大唐荣耀》最快更新,为了您下次还能查看到本书的最快更新,请务必保存好书签! 268章其意图并不在蒲津关免费阅读. 269章 没有硝烟的战事 圣心难测啊。」韩从允附和道,「阿耶忠心一片,可圣上却未必能看得见……」 「罢了。」 发再多的牢骚,也于事无补。 韩建问道:「你说说,圣上到底想要我怎么做?怎样才算表明我华州的忠心?」 这个问题并不好回答。 毕竟圣心难测…… 韩从允思索良久,也只能试探性答道:「眼下看来,也唯有孩儿入京,或许能挽回圣心……」 「不可!」韩建断然拒绝道,「为父绝不能让你犯险。」 韩建自小流窜山野,眼见身边亲人一个个惨死,因而家族观念极重,又一共只二子,尤其是长子韩从允,是他的心头肉,一直被带在身边着力培养,而韩从允也极为争气,很早就展露出非凡的智谋和才干,在华州众将内也渐有威信,是接班华州的不二人选。 自己辛苦打拼大半辈子,好不容易闯下这份基业,为的就是能传给儿子,再子子孙孙一直传下去。 私心里,韩建宁愿自己有难,也不愿他这长子有任何闪失。 「你就待在华州,待在为父身边,哪都不准去。兔子逼急了也咬人。若真把我逼急了,大不了,我打开潼关、引关东兵马入援,跟他来个鱼死网破……」 「阿耶万万不可。」 韩从允连忙劝阻。 虽然他心里也清楚,父亲不是莽撞之人,说的也不过是一时气话。 「若真放关东兵马入关,这华州,从此后可就再也不归我韩氏掌管了……」 韩建痛苦地摆了摆手,不答。 他不傻,若非到万不得已时,他绝不敢轻易打开潼关,引外援入内。 可另一方面,他又舍不得爱子犯险。 然而,除此之外,还有别的方法吗? 他此刻稍稍冷静了些,也意识到了,正因为他太爱护长子,所以天子真正要索取的,也正是他这个儿子,如此才能完全操控他。 不可谓不狠…… 韩从允不忍父亲如此痛苦,劝慰道:「阿耶勿忧,当今圣上非是残暴昏庸之君,既识得了阿耶的忠心,又如何会为难孩儿?孩儿去了京城后,必定尽心侍奉,既可保性命无虞,说不定还能得圣上器重,为阿耶增光……」 「而且,」韩从允又低声道,「那「威远大将军」果真神器,孩儿去了京城后,说不定还能打探些消息出来……」 说起「威远大将军」,韩建顿时两眼放光。 那日「大将军」的神勇威风,至今还刻在他脑海里。他久历沙场,如何不知此物的厉害及用处,一旦华州也有了此物,放几尊于城头上,可抵得上千军万马…… 然而他思索良久后,还是小心嘱托韩从允:「我儿此去京城,务以安危为上,至于那「威远大将军」,为父自会想法打探,我儿切不可以此犯险。」 韩建如此说,便算是答应以其子为质了。 韩从允也松了口气,忙允诺道:「阿耶放心,孩儿识得轻重。」 韩从允所料不差。 等他出现在天子军帐内,极力言明韩氏的忠心,并表明长侍天子左右的心愿后,天子神色悦然,专门设宴款待了他。 随后,天子宽宥了韩氏管辖朝邑道不力之过,再下一道劝诫的谕令后,带着韩从允班师回京。一场大战消于无形。 能取得这样的结果,逼韩建交出韩从允为质,对李晔来说,已是难得的胜利。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事。 既要确保不逼反韩建,又要向韩建不断施压,逼他就范,这其中的许多步骤,都必须得妙到毫尖。 其实从选派「盗匪」开始,继而下诏斥责,出兵蒲津关,以火炮威慑……整个过程中,李晔也是走一步看一步,不断试探韩建的反应,再不断调整策略…… 好在最终的结局不错,韩建没有铤而走险。 而得到了韩从允,据先前从华州探来的情况,凭着韩建对韩从允的重视,相当于捏住了韩建的七寸。 当然,能取得这样的结局,主要还得「归功于」韩建本人。 李晔和谋臣们都认为,如今的韩建安于享成,早不是前些年沙场拼杀的那个韩建,身上的血性和悍气早洗磨得所剩无几,是很难被逼上绝路的,所以可大胆地施压,不断地逼迫。. 最终,当不堪重压时,韩建一定会选择屈服,而非奋起反击。 又是一年岁末。 从入十二月开始,京城百官就翘首张望,盼着各地贡赋入京。 除了满足心理上的优越感外,贡赋多少,也与他们实际收入直接关联。 京官收入,除俸禄外,还得仰仗恩赐钱。其中主要又是岁末恩赐。当今天子专权独断,对权力和赋税都握得很紧,可其实对臣下还算慷慨,从不克扣他们的薪俸,也不吝啬应发给他们的赏赐。 去年贡赋大收,百官都算沾了光,每人分得不少岁末恩赐。 好不容易又盼到了今岁岁末…… 前两月,因平税法风波,锦卫血洗了整个京城,从勋贵到大族依次屠了个遍,这些人照例也是要分恩赐钱的,如今少了一大半。百官虽心有余悸,可也难免私下里拨动算珠,分钱的人少了,看来今年还能多分得一些财宝。 加之今年朝廷四面征战顺利,天子心情上佳,当更不至于吝啬赏赐…… 然而,当他们对着长乐坡望眼欲穿,却才见得一两辆贡车姗姗来迟,且车上的贡品稀少可数。 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事实也是如此,整个腊月,除了来自浙东的贡车进京时,满车的金银珍宝让百官们兴奋了一时,其余各地的贡赋,都肉眼可见地较去年更少。 不少官员已从户部打探来消息,今年朝廷贡赋收入,怕只有百万余贯,别说与去年的三百万贯相比了,便是较之往年的两百万贯左右贡赋收入,都少了近一半。 才这么点贡赋,大概率,他们的恩赐钱也没了着落。 更令百官不解的是,明明朝廷今年战事顺利,收复关内诸多州县,威势日隆,为何四方进献上来的贡赋,反倒下降了? 为您提供大神快跑啊小泥鳅的《再造大唐荣耀》最快更新,为了您下次还能查看到本书的最快更新,请务必保存好书签! 269章没有硝烟的战事免费阅读. 270章 锦里开芳宴,兰缸艳早年 李晔倒不为这个问题困惑。 他通读古今历史,又参阅过大量历史相关经典文章,自是知道,正因朝廷如今威势日隆,所以四方藩帅才减少了他们的贡赋。 这跟当初禁内宦官选嗣君是同样的道理。 哪位亲王越平庸,越无能,越没有外族扶持,越容易操控,就越能得大宦官们的青睐,将其推上天子大宝之位。 在各地藩镇看来,尤其是那些强藩,天子若不思进取,安安心心当个禁宫内的吉祥物,他们自然乐得拿出钱财来供养,为自己换来些名分上的优势,也可博得一个好名声。 若天子锐意进取,甚至展露出平定天下的志向,那他们就得小心点了,得握紧钱袋子了,以此来制约天子和朝廷的势头。 李晔留意数了一下,较之去年,西川进献来的贡赋大降。而另一面却是,去年他极力打压王建,始终不肯给王建一个名分,又调集各方势力进入西川争夺;而今年,为了降低王建对朝廷和东川神策军的敌意,他藏起了自己的意图,已授予了王建西川节度使,并派发双旌双节。 汴梁的情况相同。 去年,李晔分设各地兵马府行营,拆分了朱全忠的领地,而到了年末,朱全忠照常贡赋,丝毫不受影响;今年,李晔为集中精力扫荡关内,对关东各藩均以安抚为主,包括汴梁报上来的所用授命,都一字不改予以批准,可如今,汴梁进献来的贡品,不足去年的一半。 在这个王朝末世里拼杀,能存活下来的,都是人精啊。 特别是在这种大势的判断上,几乎不会犯错。当然也没有他们容错的空间。 大概只有浙东董昌还没看清形势,还在傻乎乎地大把大把往京城里送钱…… 李晔如今也是人精,他早预料到了眼下这个「困境」。 所以他要大力推行平税法,在蓄养民力的同时扩大赋税收入。 朝廷要敛财,要供养庞大的军队以征讨四方、以安定天下,妄图靠四方藩镇施舍的贡赋,本身就是不现实的幻想。 终究,还得靠自己,靠平税法。 四方贡赋的下降,随着朝廷的强大,本就是不可逆的事实。 另一方面,各地藩帅为减少贡赋而寻的那些托口,也并非全是借口,与去年相比,今年四海各地的战事数量减少,但每一次战事的消耗和残酷性却明显增大。 上月的时溥自焚燕子楼,便是一个极好的例证。 时溥据淮北徐泗已十年之久,为称霸一方的强藩,曾在剿灭黄巢中论功第一,诏授检校太傅、中书令,得封钜鹿郡王。地位之尊、威望之盛,当世诸藩帅难出其右。可在与汴梁争雄失败后,竟落得个身死人手、举族尽灭的下场,也不可谓不惨烈。 在如今这片四海大地上,时溥并非个例。 李晔立于含元殿后的龙首台上,举目四眺,依稀看见了这大唐版图上,各处硝烟滚滚,数不清的枭鸮、老鸱、豺狼,正争相亮出它们的吃人的獠牙。 与枭鸱为伴,自己也得是一头猛虎。 李晔并未感叹太长时间,便将目光放向西南方。 如今关内已定,难有后顾之忧,加之钱粮储备已丰,兵甲充足,正当奖率三军,平复三川了。 年末岁初。 祭天地神灵,祭祖宗太庙,大朝京城及四方官绅……这一类的事占去了李晔不少时间,但并未分走他半分精力。 又有不少官员奏请,今年风调雨顺,农桑大收,又有征伐建功,保关中平稳,正京城复兴、百姓乐居之时,当可重启盛唐旧例,开元宵灯会,以示普天同庆,官民同乐,既为彰显大唐今日中兴之兆,更可向天下四方展现朝廷之威势。. 李晔并未准奏。 除了三川事务,他如今对其余政事都不感兴趣,何况朝廷出面大办灯会,又得多出一些不必要的开支。 但李晔又批复各部,可鼓励民间自行筹办灯展,朝中官员亦可以个人身份参与,不应禁止。 到了元宵夜。 整个京城都似乎是一片红的粉的欢庆热闹的海洋,加上各种喧闹的声音,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宫中何氏、李氏、裴氏等人耐不住寂寞,也想到城内去热闹一番。李晔没有这个时代惯有的许多顽固思想,自然是允可了,只是叮嘱她们要隐藏身份,莫惊扰百姓,扰了这难得的普天同乐。 「锦里开芳宴,兰缸艳早年。」 李晔只随便吟诵了句有关元宵的诗句,便别过头来,将城内的繁华抛之脑后。 今夜,他特意召来杜让能、张濬、孙惟晟、康承业四人,共商大计。 南征三川的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四人已提前得李晔吩咐,各自先汇报相应情况。 杜让能汇报了朝廷筹备的钱财和粮草,张濬汇报了讲武堂和乡练事宜,及各军中底层将官的任免和调动,孙惟晟汇报了兵甲铸造和修缮,康承业汇报了关内各地和汉中动向。 单听四人的汇报,一切都已准备就绪,朝廷随时可大举兴兵。 但李晔仍不放心,免不了一一嘱托一番,钱粮多多益善,将官选任一定要量才而行,兵甲贵精不贵多,各地动向需时时监控,注意信息传递的时效…… 然后,李晔才往御座上一躺,问出了他最关切的问题:「诸卿以为,朝廷若向蜀地兴兵,当有几成胜算?」 杜让能和张濬识趣地垂下了头。术业有专攻,当今天子又不是可以随意糊弄之人,在这种行阵问题,他们还是识趣地充当听众的好。 孙惟晟求稳,尚在思索。 康承业率先答道:「臣以为,今粮草未动,大军未发,却要先问胜算,不妥。」 李晔已习惯了康承业的秉直而答,不以为奇,只道:「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若不知胜算,不能卜知死生,如何能发?」 康承业也不示弱,回道:「兵者,应变出奇以取胜,未涉疆场,未临死生,未睹敌军风貌,如何得胜算?」 为您提供大神快跑啊小泥鳅的《再造大唐荣耀》最快更新,为了您下次还能查看到本书的最快更新,请务必保存好书签! 270章锦里开芳宴,兰缸艳早年免费阅读. 271章 集中操练 罢,朕辩不过你。」 李晔摆了摆手,不欲再争论下去。 况且争论这些纸面道理也无太大意义。 双方考量不同,得出不同见解十分正常,不存在谁对谁错。 「你只管告诉朕,朝廷当如何筹备,方可保万无一失。」 「兵事凶险,何来万无一失之说?未言胜,先言败,自古乃兵家之道。」康承业习惯性地点评了李晔话语里的漏洞,而后方回答道,「圣上思虑周全,兵员、粮草、辎重等俱已筹备齐全,只待磨砺三军,激励士气后,当可发往蜀地。其后临机应变,随时而动,自可见胜负……」 「你且说说,如何磨砺军队士气?」 「除申明军纪、勤事操练外,别无他法。」 李晔点了点头,以示认可。 自征凤翔归来,小半年时间里,除偶有征战调度外,各军一直处于修整状态,每月三旬休假两旬,只十日在军营内轮值戍守。军卒们的精力是休养回来的,可眼下这种松散的状态,显然不足以应对沙场上的厮杀。 各军的中低层将校们,凡立有军功、预备升迁的,全部被召入了讲武堂内学习,三月为一期,考核合格后再经吏部派选,方可赴任。他们如今整日被识字折磨着,或许还学得了些粗浅的军事理论,但也距刀尖舔血的日子疏远了,需要被唤回血性来…… 「关于操练一事,兵马府内可有计划?」李晔问道。 康承业这次没有抢答,将机会让给了一直沉默的孙惟晟。 孙惟晟又左右想了遍后恭敬应道:「若要南征三川,既地域广阔,又匪贼众多,难免有数万、乃至数十万的大规模决战,需集全军之力方可应对……因而臣以为,今朝廷各军需聚于一处,统一号令,集中操练,或可见成效……」 孙惟晟又补充道:「其实去年的西征凤翔中,便有各军间调度不齐、号令不通的状况,以致相互间难有协同,若非是圣上坐镇中军,以谕令代行军令,又有各位将军齐力报国、不分彼此,恐有不测之祸。此类状况,应尽量避免。」 李晔点头后问道:「如何集中操练,孙卿可有良策?」 「不敢称良策。」孙惟晟谦恭后回道,「臣只略有些构想,正可禀与圣上,唯圣上圣裁。既是集中操练,需召集各军将卒汇集一处,兴凤、岐陇、泾州、邠州、同坊各部,加上京城六军,约莫估算,单是可战之精兵已不下五万之数,遍览关中各地,只蓝田一带有如此面积的营地,正可将练兵地设于此处,集中操练…… 「既是统一号令,首先便得明确都练使官,凡军纪军规、晨午号令、行止调度,均由此出,方可称号令一致。」 李晔顺着问道:「依孙卿之意,都练使当属何人?」 都练使全权朝廷所有兵马操练,虽只是操练,但职权不可谓不大,再考虑到天子一向于兵权十分谨慎,多分权以制衡,因而孙惟晟虽心中早有人选,也不得不小心翼翼道来。 「普天之下,唯圣上可号令所有兵马,令各军健儿齐声应和,无不膺服……只是,圣上所务繁多,疲累之状,臣等见之无不羞愧,恨不能分劳,万不敢再给圣上增添劳务。且操练一事颇耗精力,需时时跟进,须臾难离,最好有专人统司……故臣以为,可让张公替圣上分忧,代任都练使一职,督促操练。」 推荐张濬,无疑是最恰当的人选。 张濬本是文臣,于各军中毫无威望,即便握有操练大权,临时掌各军调度之权,也不可能攫取实际兵权,更多只是一个明面上的人物,是天子派来军营中监军的。且张濬本就是天子近臣,由他来代为监控各军,也最能让天子放心。 二来,张濬身兼兵部尚书和京畿兵马府佥事,由他来任都练使,名正言顺,既彰显了朝廷对军队的掌控,也表示了各军对朝廷的忠诚。 张濬本就聪明,很快便明白了孙惟晟举荐背后的用意,可谓思虑周全,故而他没有推让,也没有等待天子答复,便主动请命道:「臣必当倾力而为,为圣上操练精兵,不敢有负。」 李晔也知道,若将各军归于一处,再暂时将所有兵权集于一人之手,那这个人,也只能是张濬了。 故而果断答复道:「那就有劳张卿了。张卿虽掌兵部事,但其实未涉沙场,操练事宜,还要与诸军使多请教。」 天子这话,分明是与自己站在了一道,替自己向孙惟晟、康承业等军使代表谦虚客套,张濬受宠若惊,忙回复道:「臣时刻铭记圣上教诲。」 又向孙惟晟、康承业叉手道:「往后练军一事,还望二位不吝赐教。」 孙、康二人忙回道:「张公过谦了。」 等几人相互客套完,李晔再嘱咐孙惟晟道:「集中操练一事,牵连甚广,非三言两语便能道清,你下去后写一份详细的计划,便在这两日内交付朕。」 「臣,领谕。」 李晔临时又想起一事,道:「既是集中操练,除调度一致、号令一致,操练方法,可否一致?」 孙惟晟与康承业对视一眼,心中俱是有感,天子对兵事颇有见地。 「若能操练一致,自然是极好。」康承业主动答道,「只是施行起来,怕是不易。」 「至少有两点难处。」康承业随即详细解释道,「各军各部归属不同,各有自己的操练方式,多取决于将官治军理念,这套理念通行各军,乃经年教导和濡染方成,如今要短时间内改正,本就不易。且贸然改动,极容易导致各军混乱,甚至会引发部分将卒不满,反不利于操练。此其一; 「其二,此次集中操练,多达数万之众,便是有统一的操练方法,又如何推行下去,直至底层军卒?且一味看重这些基础的操练方法,强调一招一式,耗时耗力,效果如何暂且不论,总会极大地拖延操练进度,与磨炼士卒、备战三川的初衷不符。」 为您提供大神快跑啊小泥鳅的《再造大唐荣耀》最快更新,为了您下次还能查看到本书的最快更新,请务必保存好书签! 271章集中操练免费阅读. 272章 操练教程 孙惟晟默默颔首,虽未明言,但内心里是支持康承业的论断的。 多达五六万军卒,平日里分属各军各部,调度号令不同,能集中一地同时操练已实属不宜,还要他们能通行同一种操练方式,想想都不太可能。 张濬、杜让能二人于兵事所知有限,不做任何评论…… 李晔却有不同意见。 纵然康承业说的都是实情,在这个时代的通讯与沟通条件下,想要让五六万人通行同一种操练方式,同时做出同样的动作,费时费力且难以实现,但李晔仍是觉得,统一操练方法十分有必要。 一来,各军各部操练不同,其效果如何,完全取决于将领个人,这种方式太不可靠了。用后世的话说,这叫不科学。 若遇着个治军有方的将领,倒也罢了,若是将领本人不擅长治军,那整支军队就全毁了。这个时代的军队战力不一,有骁勇之师,更不乏乌合之众,其主要的原因便在于此,一个人便决定了整支军队的归属,其余器械装备、军卒成分等因素都在其次。 再则,李晔亲历过沙场,又以统帅的身位纵览全局,见过奇袭战、伏击战,也见过对垒战、攻城战……他深有体会,那些渲染个人武力改变战局的都只是嘴上说书,真正的古代战争,其实比拼的是军队上下的团队协作能力。 而既是团队协作,团队内彼此间的默契度越高、一致性越高,自然就协作得越发顺畅,所谓同仇敌忾,此时也不只是一个口号,而能落实到行动上,获胜的几率自然大增。一支军队的战力,往往也由此而来。 再加之李晔为制衡各军,保证最终兵权集于自己一人之手,导致各军各部互不隶属,为应对即将到来的大规模作战,也有必要将他们捏合起来,上下一力…… 这番考量,李晔没必要一一解释出来,他只吩咐道:「虽有不易之处,但却甚有必要。」 李晔这话说得极为肯定,没留下商量的余地,其实等于做出决断了。 康承业等人早习惯了天子某些时刻的独断,也知道天子决断一下,争论无益,只得放弃原有意见,转而思索如何推行一致的操练方式。 依旧是康承业率先道:「若要统一操练方法,首先得确定该方法,而后方可推行……」 李晔补充道:「最好能形成文字。若能制成一本操练教程的典籍,当最好。」 「圣上。」张濬这时插话道,「臣府上正存有《太白阴符》全十卷,里面所载兵法谋略、器械守备、阵图教兵等,俱十分详尽,且所论精辟,正可用于此次操练。」 孙惟晟倒也罢了,康承业听闻后,两眼顿时发光,忙询问张浚此书由来。 《太白阴符》为中唐时道士李筌所著兵书,传言乃天授,是李筌在嵩山上访仙时,一老妪授黄帝《阴符经》,只三百字,却博大精深,究天人之际,李筌得之后终日参悟,历时十数载,终著成《太白阴符》。 李筌本人始终未能得志,后四处游访、不知所终,此书也随之遁世,故而见过的人很少,但凡是看过《太白阴符》一两残卷的人,无不将此书奉为天书,推崇备至,故而又增添了几分神秘性。. 康承业通读古今兵书,所以听闻今存有《太白阴符》全卷,才会如此激动。 「说来也不难,张某喜结交四方游士,尤其身负奇能异术者,其中有读过如《太白阴符》之类奇书的,某便拜请他们留存下来,久而久之,也就得窥全书内容,再托人雕刻成本,装订成籍。」张濬解释道。 别看他说得轻松,但《太白阴符》卷帙浩繁,洋洋数万字,要寻到一个个看过此书残卷的游士,再通过他们口录下来,最后得到全本,绝非易事。 「张公存下此书全本,可算是大功德啊。」康承业不吝赞赏,随后又急切地提出,「可将此书借与职下一览?」 康承业平时不事交接、卓尔不群,凡事秉公而办,加之性情刚直、不苟言笑,又阉宦出身……在其余同僚眼中,并不好亲近。 没想到此时为了一本兵书,竟显得如此急迫,语气中甚至有做低求人之意,与平常大不同。 张濬自是慷慨回道:「我那里有刻本,只需费些墨,再多印一份赠与康公便是。」 「如此,多谢了。」 康承业起身,恭敬拜谢一礼。 等张、康二人对答完,李晔才道:「若有《太白阴符》为教程,自然是好事,但此书涉及操练事宜处,多从大略着眼,不够详尽,仍需进一步完善……」 康承业略一惊:「圣上也曾观过此书?」 张濬同样惊讶,他得来这本《太白阴符》不易,自以为世上仅存此一本,不曾想天子也曾看过。 李晔没有回答康承业的问题,只嘱咐张濬与孙惟晟道:「编著操练教程,可以《太白阴符》为纲,但具体处仍要二位费力,务求详尽,让操练有据可依。二位可知会崔安潜一声,他如今主持讲武堂,如何操练将卒,想必多有心得。另外,也可多征询军中将校,勿以其粗鄙而不顾,他们立足行伍,整日操练,自有诸多可取的经验……」 「臣等,恭领圣谕。」 张濬与孙惟晟这才明白,天子要的可不只是一本兵书,而是有详细教程的操练手册,务必将统一操练之法落到实处。 「你们多辛苦些,最好赶在各军汇聚蓝田之前编成,提前呈上来,让朕先过过眼。」李晔另嘱咐道。 张、孙二人顿感压力,可也只能恭敬回道:「臣等遵命。」 一旁的康承业适时提问道:「圣上如此看重操练典籍,可是预备成书之后,先教授将官,待将官们领会学习后,再传授至校尉,再逐层下传,直至底层军汉?」 李晔答道:「正是此意。」 康承业略思索后,点头应道:「圣上远见,如此一来,统一各军各部操练之法,倒是可行。」 为您提供大神快跑啊小泥鳅的《再造大唐荣耀》最快更新,为了您下次还能查看到本书的最快更新,请务必保存好书签! 272章操练教程免费阅读. 273章 加紧备战 朝廷南征三川之意尚未公开,也未经朝议,但在朝文武高官俱已知晓,他们默认了这是天子的又一次独断,并自觉地围绕这场即将到来的空前战事而各自运转起来,加紧备战…… 李晔先过目了张濬和孙惟晟呈上来的操练计划。 其中并无新奇处。 练兵校场选择在蓝田营寨以南,此处地势略高、整体平旷,原为盐州兵(赤颜军前身)驻防地,四周无民舍良田,正是大练兵的好地方。至于营寨扩建,以容下五六万人大军,在这种平旷之地,也不是难事。 其余向各军各部征调军卒数目和期限,统一的令牌旗号,具体操练章程等,都在前两日已商定,此计划中不过再充实细节 操练教官设定,除张濬任兵马都练使,另分设孙惟晟、康承业、邓筠、李君实和杨守成五名副使,其下又有杨崇本、孙揆、胡万三等数名都练官,再往下是以各军都头组成的教头,等等。 如此驳杂的教官设定,几乎人人都安了顶临时的官帽子,显然是为了平衡各位将领之间的权势和利益,便于大练兵的顺利进行。但却罔顾了练兵成效。 李晔大笔一挥,尽数删除。 只留下孙惟晟、康承业两人为都练副使,不再设都练官和教头,所有号令均出自张濬、孙惟晟、康承业三人组成的都练司,其余各将领只需约束好各自部卒,服从号令,积极操练。 修改完操练计划后,李晔免不了再叫来张濬面训,此次大练兵,只在练兵二字,其余均不作考量…… 各地乡练不受练兵干扰,按日程正常进行。 乡练武官均为讲武堂内学员,这已是惯例。而且兵部已将乡练成效做为讲武堂学员的最后一道、也是最重要的一道考核,只有乡练考核在中上等,才能算作顺利完成讲武堂学程,再经兵部派任后,方可回到军中任职。 兵部制定出这套程序来,拿讲武堂、乡练、兵部三道关卡来约束各军武将,想必最初也暗藏了文臣制约武将的初心。但从李晔的视角看来,这套程序能抑制当世武将豪横、礼制崩坏的弊病,且让武将们多识点字、学点军事理论和忠义思想,并不会降低军队的战斗力,故而支持了兵部的做法,大力推行并形成定制…… 李晔所务繁多,只在学员教官们派出前,集体召见了他们。并告诫他们,乡练壮丁是朝廷后备军卒的来源,不可轻视,一律按行伍标准来训练;但同时也要正视民丁与军卒之间的区别,多言语规劝,少些行伍体罚。 其后,李晔又召见了崔安潜,一番促膝长谈后,另派给他一个任务,多在乡练壮丁中宣传从戎报国的思想,鼓舞他们在随后的几月内积极应征。 崔安潜自是知晓朝廷将出征三川的计划,也知道天子的托付与出征有关,便借机问道:「圣上预备征调多少民夫?」 李晔伸出一根手指头:「十万。」 崔安潜听罢,难免心里一惊。 征调十万民夫赴川,这个任务不可谓不艰巨,更让他吃惊的是,单负责运输辎重粮草的民夫便需要十万人,可想战事的规模…… 六万军卒,十万民夫,这已是最保守的数字了。 凭朝廷如今所掌控的州县,集齐如此规模的出征队伍还不算困难,真正困难的是所需粮草。 接下来几天,李晔便在杜让能等户部官员的陪同下,依次巡视了京畿各处粮仓。 这些仓库,大致上分正仓、义仓和常平仓三类,京城内又另设有太仓、转运仓等,它们各有相应的功能,但如今都不重要了,除太仓内粮食暂不调动外,其余所有粮仓如今便只有一个功能,为朝廷出征积蓄粮草。 由于关中主要粮仓多沿渭水设立,李晔便沿着渭水巡视了一个来回。 总体来说,各粮仓内均存储殷实,甚至让李晔有了种「公私仓廪俱丰实」的假象,户部报上来的已备粮草百万石的数据,当不是虚报。 但也存在一些小问题。 关中粮食丰实不过是今年才有的事,往前数十年,各粮仓内普遍颗粒无存,多已荒废,只剩遍地荒草和断壁残垣,如今又突然要存入粮食,仓促间,未能及时修缮。 还有部分司仓懈怠职守,只顾着缩在屋里烤火取暖,未及时开仓晾晒,以致部分粮食霉变…… 其实早在得知天子将亲视粮仓后,杜让能便紧急通令仓部,检视所有粮仓隐患,绝不能出现任何瑕疵。 如今既让天子亲自查出了这些问题,杜让能以下、所有户部官员除脸上无光外,唯有立即处置,所有查出问题的司仓官吏,轻则罚薪罚俸,重则就地免职,或当即逮捕、移交大理寺。 最严重的问题出现在京城内的太仓内。 身为整个关中最大的粮仓,还专设有太仓署管理,直辖仓部之下,竟被查出存储粮食与账目不符,亏空高达数万石。粮食的亏空不似钱财,背后形成的原因要复杂得多,往往不能简单归结为司仓官监守自盗,可如今问题被揭发,涉及数额巨大,又是被天子亲自查出,只有果断处理。 杜让能当即建议,逮捕太仓署内所有上百官吏,并严刑拷问,务必查清问题所在,并追缴回所有亏空。 李晔同意了。 问题出在哪位官员身上并不重要,正可以儆效尤,给所有懈怠职守的官吏敲个醒钟…… 李晔随后还去了趟飞龙厩,查看战马放养情况。 再之后,又在徐彦若等工部官员陪同下查看了各匠作作坊。 以李晔后世人的眼光看来,大唐的匠作制度并不完善,最大的问题,就是朝廷直属下的作坊和匠户数目太少(府兵制时代,所需兵器由府兵自行筹备,朝廷并不需要供养太多匠人),如今要加紧赶制十万大军所需的各式器械,便是所有作坊昼夜不停地赶工,也只起杯水车薪之用。 眼下再改革匠户制度已为时太晚,李晔只有嘱托徐彦若,想法多从民间募集匠人,也要多借用民间作坊,尽快完成兵部移交来的器械清单。 为您提供大神快跑啊小泥鳅的《再造大唐荣耀》最快更新,为了您下次还能查看到本书的最快更新,请务必保存好书签! 273章加紧备战免费阅读. 274章 王建造访洗墨园 西川。 距成都府罗城不远,山湾深处,有一处引溪水环绕的农家庄园,水上架有三座竹桥,庄园内也多为竹制屋舍,约十来间,稀稀疏疏坐落着。 任谁单瞧上一眼,便知,住这园内的定是一位隐世的高雅士。 而正东的竹桥上另搭有一青翠竹门,门楣上挂一木编额,上书「洗墨园」三字,更为此庄园添风雅。 稍有文学底蕴的人皆知,「墨池」典故出自东晋王右军。相传王羲之勤事笔墨,屋前一湾池水,专做清洗笔墨砚台处,日积月累,池水皆为墨色,故得名墨池。此间主人以「洗墨园」命名,自是暗藏了倾慕效仿之意。 洗墨园居处清雅,位置偏僻,加之乱世惶惶,平常少有人来往。 今日,却闯来了一大队人马。 这些人个个凶神恶煞,袒胸露乳,或胸前文虎豹,或满脸刺墨字,一看便不是善类。偏又个个骑在高头大马上,衣着华丽锦缎,脖子上缠金念珠,显得不伦不类。 当先两骑并驱。 离着洗墨园不足百步处方停下,其中一人道:「八哥,这便是姓冯那老头的住处了,可是让我一通好找。」 「辛苦晋晖兄弟了。」 八哥王建回道。 在这一队凶神恶煞的壮硕大汉中,也就王建的面相算得稍稍亲善些,虽也是身形如钟、鹰视狼顾,但好歹脸上和胸前不见刀疤刺墨,脸上甚至还能挤出些笑容来。 当然这些笑容也是来者有据。 从当年一个靠贩盐盗牛为生、整日躲避官兵追捕的江洋大盗,摇身一变,如今成了重镇西川的节度使,部下悍将无数、精兵十万,所经处无不拜服,帐内蜀地美女云集,夜夜吹笙箫。论人生得意者,莫如他王建的了。 然而王建的志向还远不至此。他非但要做西川节度使,甚至还要独享剑南三川,做这蜀地的王。 其实王建本非生来便有如此恢弘的志向。 至少当他被官兵追剿,被迫跳进粪池内与蛆虫相伴来求生时,绝不会想过有朝一日,他也能割据一方,称王称霸。 所谓时势造英雄,如今这个全魔乱舞的时代,到处都充斥着杀戮哀嚎的时代,正给了他这种生来桀骜不驯的人最好的舞台。 再看如今的剑南三川,杨守亮只敢蜗居汉中一隅,名义上据有了利、阆、果等川北之地却不能控,实无胆鼠类;至于普州的韦君靖,在乱世里营营苟活的一个无名小辈罢了,无才又无能,根本不用拿正眼去瞧;东川的神策军和顾彦晖,双方都有着致命的弱点,原打算让他们相互内斗,再趁机渔利,如今看来,大可以一锅全端了。 这样大好的形势摆在眼前,便是王建没有独霸蜀地的野心,也只好「勉为其难」,将他们一一清除掉…… 而要做这蜀地的王,单靠打打杀杀是不够的,还得装点门面,时而慈眉善目,赢得蜀地官绅、士人和百姓的拥戴,方才能坐得稳、坐得长久。 这个道理,王建是从杨复光那里学来的。 想当年,王建在蔡州军内崭露头角,便跟随着蔡州大将鹿宴弘和忠武镇监军杨复光兵出蔡州,入关中征剿草贼。王建头脑灵活,眼光独到,一眼便看出了杨复光非寻常人物,于是他暗中表忠,积极投靠,又想方设法谋取杨复光的信任。 恰巧杨复光也需要一位蔡州系的内部将领,从而实现他对忠武军的掌控。 于是,杨复光巧立名目,将忠武军改为忠武八都,这八个都之间互不统率,实际上,是夺了鹿宴弘对军队的掌控权。 王建自然是这新设的八个都头之一,并凭借着杨复光的支持,迅速攫取兵权,与鹿宴弘并驾,成为忠武八都内最具权势的两个都头之一。 王建从杨复光那里得来的,不只有兵权,还有杨复光的韬略、手腕、气魄,以及如何与朝廷、门阀大族、士子们相处,如何来利用这些势力……这些都不是以前那个偷牛贼王建、与底层行伍军卒厮混的王建能接触到的。 其实杨复光并不信任王建,他宁愿选择才能平庸的訾亮(即杨守亮)为义子,亲传衣钵,而非机智百出、胆略过人、且雄心勃勃的王建。在自感时日无多时,杨复光甚至还疏远了王建,有意抹杀后者的功劳,让后者最终未能从朝廷攫取到应得的赏赐。 但这并未能阻止王建凭借着自己的聪明,偷学到各种能耐,如饥渴的恶狼般贪婪地吮吸新鲜血液,并终将在日后一一施展出来…… 今日王建「微服」出游,来到这偏远的「洗墨园」,便是来装点门面、慈眉善目的。 如今他已是西川之主,而要长久统治西川,不可能只靠刀枪说话,首先得笼络当地乡绅和士人。 洗墨园内的主人,叫冯涓。 这冯涓是否有真才干,王建并不确信,也不在乎。 他只需知道,这冯娟是宣宗大中年间的进士,已历宣宗、懿宗、僖宗、当今天子四朝,资历名望之高,可说当世无人能匹及,今辞官赋闲,在成都城外耕种读书,颐养天年。凡蜀地士子,闻冯娟之名,无不倾慕万分,便是许多蜀地当地豪族乡绅,哪怕只为了给家族添点颜面,也都心向往之。 所以,只需将冯涓召至帐下,王建便轻易得到了蜀地士族们的支持。 只是这个冯涓的隐世处,可不好寻,但这又怎么难得到已是西川之主的王建…… 如今洗墨园遥遥在望。 王建下意识地整了下衣襟,再朝身后一瞟。 身后跟着从牙军中挑选而来、组成的侍卫队,如今也个个是军中将官了,平时跟在自己身边,战时便可放出去领军。这些人多是蔡州时的老兄弟,有的甚至在为盗时便跟他一起厮混,可是,如今当官了,还是一身洗不掉的匪气。 王建也曾提醒过他们,为官为将便要有为官为将的样子,不能总是匪贼作风,可这些老兄弟们,都跟他厮混惯了,也未必会将他的话当回事。 为您提供大神快跑啊小泥鳅的《再造大唐荣耀》最快更新,为了您下次还能查看到本书的最快更新,请务必保存好书签! 274章王建造访洗墨园免费阅读. 275章 袒背无痕 王建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如何处理这些老兄弟们,倒真是个难题…… 最后,王建只点了两个人:「日游神,李磕蛆,你两个和晋晖兄弟一道,随我去拜见冯老先生。其余人,都等在这里……」 点完这两个名字后,王建不禁又皱了一次眉。 这都是些什么暴匪名字! 一听就不是善类。 他多次提醒过,可这些人……连名字都懒得改,还说这名字听着够劲、威风,若改了那些酸不拉几的名字,反倒浑身不痛快,听着耳朵遭罪…….. 但深知这些人德行的王建此时还不得不多提醒一句:「你们只准在原地等待,不得乱跑,更不得伤及此处村民。违者,军法论处!」 一提到军法,老兄弟们有些不快了,嘴里嘟囔个不停:「八哥做了大帅后,就动不动要跟兄弟们提军法……」 王建恨了他们一眼道:「妈的,一个个没出息的样!这穷乡野里能有什么好货色,也值得你们动心思?成都府里什么没有,还不够你们享乐的?都是穿官服的人了,也该涨点本事了!」 听闻此番亲切的粗鄙话,老兄弟们才释然了,一个个争先鬼叫道:「大帅说的是!」「还是八哥了解兄弟们……」 也有不开眼的,还要趁机起哄:「俗话说,偷不如抢……这女人啊,还是要抢来的才过瘾……」 王建不耐烦地摆着手,看了眼日游神和李磕蛆一眼,示意他们赶紧跟来。 这二人便跟其余兄弟打闹两句:「若抢着了好娇娃,记得给我二人也留一口,有福共享嘛。」随后才骑马出列,紧随王建身后。 前面,晋晖随口问道:「八哥,不就是请一个乡野老头,让小弟来干就是了,你又何须亲自跑这一趟,降了身份?」 晋晖语气谦恭,时时记得奉王建为尊。这点让王建很满意。 二人早在淮西为盗时便相识,意气相投,约为兄弟相称。真要论与王建的关系,晋晖比那些日游神、李磕蛆之类的强多了。 且不说晋晖也是早早发迹,当年组忠武八都时,便在王建的扶持下做了都头。干爹田令孜倒台、被逐出京师时,王建被外放为利州刺史,晋晖则出任集州刺史,二人职位相当,晋晖完全有了自立门户的资格。 可晋晖却始终奉王建为兄,事事依从,从不半分违逆。 哪像这些越发不识抬举的日游神、李磕蛆之类的老兄弟些…… 王建也一直礼遇晋晖,十分客气地回道:「晋晖兄弟,你我二人何分彼此,你来,或是我来,哪里有什么区别?」 「八哥说的是,小弟这辈子可就全仰仗八哥了。」 晋晖心知王建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可王建向他表示亲近,他就得受宠若惊,赶紧表忠心。 八哥是怎样的人物,有哪些手段,晋晖再了解不过了…… 王建在竹桥前停步,下马,再次整理衣冠。 随后先恭恭敬敬弯腰一拜,然后朝洗墨池内放声道:「西川节度使王建,拜见冯老先生。王某不请自来,打扰之处,望老先生见谅。」 随着王建洪亮的声音传入园内,正在园内嬉戏的两个稚童吓得哭喊起来,又被一个看护的女佣连忙抱进屋内,另有一个正锄地的家奴,丢下锄头后连滚带爬地逃进竹屋里去…… 如此场景,早看得日游神和李磕蛆两人哈哈大笑,这些乡野里的泥腿子,生来就是软骨头,是拿来被欺凌的。 晋晖没笑,反趁机向王建拜贺道:「八哥威震西川!蜀人闻八哥之名,无不色变胆裂……」 王建压了下手,未答。 这时园内出来了个抖抖索索的书僮,好容易走到竹门下,就不敢再多迈一步,只探出脑袋来小心翼翼道:「我家主人说,荒村野老,不敢劳王节帅大驾,更不敢唐突了节帅,请节帅回去吧……」 「他奶奶的!」书僮话音未落,日游神已抄起铁鞭跳了出来,「快叫那老东西爬出来,若教我们大帅等久了,信不信,老子一把火烧了你这破庄子,再把你们全都敲个稀巴烂……」 「放肆!」王建不得不出声呵斥。 「大帅……」 日游神还要争辩,得来的只有王建更严厉的叱骂:「再敢吭一声,我这就割了你舌头。」 日游神吓得捂着嘴,大气不敢喘,忙退下了。 王建是待他们不薄,可要翻起脸来,也从不认人…… 斥退日游神后,王建再预备朝那书僮和善几句,可抬眼一眼,书僮早吓得爬了回去。 无奈,王建只得再放声一句:「冯老先生若不愿出来,那王某只好登门求见了。」 说罢不待回复,将缰绳递给晋晖,举步朝竹桥上迈去。 面对王建这种无赖行径,冯涓自有出来相见。 冯涓已至耄耋之年,须发皆白,靠着一根竹杖才能勉强行走,但不坠名士风范,每一步都落得极稳。 王建连忙上前,弯腰拜见:「今亲见冯老先生风采,王某虽死无憾。」 冯涓未做理会,自寻了个田埂随意坐下,捶了捶才行得几步却已酸痛的老腿,然后才把眼睛向上一泛,瞥了王建一眼。 「恕老朽眼拙,不识得贵人,相迎来迟,恕罪,恕罪。」 「老先生折煞我也。」王建忙再上前一步,恭敬地自荐道,「晚生王建,曾是先皇身边的禁军将领,今徙居蜀地,又幸得当今圣上恩宠,敕封西川节度使。」 「你便是王建?」 冯涓看起来十分诧异,还特意将他昏花的眼睛撑大。 「老朽听闻,王建本是盗牛的贼,曾被官府捉住,杖刑五十……你是王建,那你背上可有疤痕?」 曾为匪贼,乃如今已是藩帅的王建最大的污点,绝不容他人议起。 更别说当面提及。 冯涓这摆明了是当面折辱王建。 无需王建发怒,身后日游神和李磕蛆二人早已怒骂起来:「老不死的!真是活腻歪了……」 连晋晖也跟着沉声道:「老先生不畏生死,可也得顾惜家人的性命吧!」 为您提供大神快跑啊小泥鳅的《再造大唐荣耀》最快更新,为了您下次还能查看到本书的最快更新,请务必保存好书签! 275章袒背无痕免费阅读. 276章 韦巽回京 不得无礼!」 面对冯涓的有意羞辱,王建却未被激怒,反而呵斥了晋晖等人。 「未经我允可,任何人不得做声,更不得对冯老先生无礼。」 转过头来朝向冯涓时,王建态度越发恭敬:「古语曰,三人成虎。王某自小谨守本分,立志报国,后从军为朝廷剿除草贼、光复京师,历经九死一生,怎可能是盗贼呢?这些恶意中伤的谣言,想必冯老先生是不会信的。」 冯涓鄙夷地冷笑一声:「这世上流言众多,可未必却都是谣言。」 「老先生若不信,可亲自查看。」 说罢,王建竟宽衣解带,再将裸露的后背展示在冯涓眼前。 「老先生仔细看看,可有疤痕?若王某真做过盗匪,又被施过杖刑,怎会背上无痕?」 事实胜于雄辩,王建背上确实没有疤痕。 却不料,冯涓始终不改本色,反用惊讶的语气道:「咦!好生奇怪。王大帅是从何处购得膏药,竟有如此功效,能祛除杖刑疤痕?」 「老狗!你找死……」 面对冯涓的三番五次羞辱,日游神和李磕蛆二人忍不住又叫骂起来。若非王建横在身前,他们早拿手里的铁鞭铜锤,将这老不死的砸个稀巴烂…… 王建这次没有呵斥。 这冯涓实在太不识抬举了,纵使他耐性再好,也难免生怒…… 但王建还是咬着牙忍了下来。 他默默披上衣服,系上腰带,向冯涓发出邀请道:「王某今执掌西川,却苦于无人可用,不知冯老先生可愿屈尊成都节府,为王某府上贵客。王某必不敢以僚属相待,只是恳请老先生不吝教诲、耳提面令,也可为西川百姓谋求福祉。」 冯涓斜眼睨了王建半晌,未答,又是一声冷笑后,取过竹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王建连忙要伸手去扶,却被冯涓一背身挡住了。 「老朽侍奉过大唐三代君王,如今只剩一把老骨头了,怕是走不动路咯,王大帅若是寻根麻绳来,倒是可以把老朽捆到成都府里去……黄钟毁弃、麋成马,恶煞猖狂、匪作官,这天杀的世道……」 「老不死的,敬酒不吃吃罚酒!」 日、李二人再也忍耐不了,越过王建便要去拿了冯涓。 被王建单手一竖,拦下了。 晋晖也凑过来劝道:「八哥,这老东西太不识抬举了,得给他点厉害尝尝……」 王建目送冯涓进屋,只回了句:「回府。」 「这……」 晋晖等三人全愣住了。 他们费了番工夫才找到冯涓住处,又抽出享乐的宝贵时间,从繁华的成都府来到这穷乡僻壤,就是为了把冯涓带回去。 如今竟要空手而归。 这不是白白跑了一趟么? 王建已返身过桥,这三人心里再多的困惑和恼怒,也只能先压下来,对准冯涓的竹屋啐了一口后,朝王建追去。 追至王建身旁后,晋晖还待再问,被王建淡淡一句堵了回来:「勿再多言,走吧。」 不是王建不愿同晋晖解释,而是即便他解释了,晋晖这些人也不会明白。 他此行造访洗墨园,能请得冯涓出山,自然最好。 若不能,凭着方才那一番表现,他也已赚足了名声。 面对冯涓三番五次的恶意羞辱,他堂堂西川节度使,却能始终保持谦恭,这番礼贤下士、爱惜士子的名声传播开来,既树立了自己宽厚爱民的形象、装点了门面,也不愁没有大批的蜀地士人争相来投奔。 同时他也不用发愁今天的事迹传不出去。 因为今天的事,放在他身上叫礼贤下士,而放在冯涓身上,则叫不畏生死、坚守气节。即便冯涓看破名利,不主动宣传,自有冯家的人争相去传播这件可赚取千古美名的事。 相反。 若王建最后选择发怒,并一怒之下杀了冯涓,才真正是败着。 非但不能为他笼络来蜀地士林,反倒显得他凶狠残暴、气量短浅,与这个世代遍地横行的草莽武夫别无二样。 且他曾为盗贼的事,大概再也洗不掉了…… 此番道理,与晋晖等人讲解,无异鸭同鸡讲,只能是徒费口舌。 念及此处,王建有些想念他新任命的西川节度支使、邛州刺史周庠了。 他今日特意出城来拜访冯涓,大概也只有周庠能猜到他的真实意图。 这也是王建自入主成都后的一个发现,他发现自己越来越不喜欢同以往那些老兄弟们厮混,相反,他更乐意同蜀地投诚官员来往。 又尤其是深得他心的周庠。 周庠正接待了自京城归来的韦巽。 听闻王建回城,连忙携韦巽一同拜见。 「冯老不肯来成都?」 周庠虽有此问,可语气里全无惊讶之色,似乎早已料到了这个结局。 王建叹道:「老先生不肯相随,本帅也别无他法。」qδ.o 周庠却回道:「大帅主掌西川,冯老就在城外,又如何会请不进来?」 言外之意,并非是冯涓不识抬举,而是王建并未诚心相邀。 之所以做足姿态,亲自去拜访,不过是为了粉饰门面罢了…… 周庠一下便看穿了自己的意图,王建并不意外。他顺势斜眼看了眼周庠,见周庠也正看向自己,二人心照不宣,目光相接后,各自点头应和。 周庠随即向王建引荐道:「韦郎中(韦巽官至检校工部郎中)回来了。」 先前侍立门旁的韦巽闻声后连忙进屋,趋步至王建身前后躬身拜见:「韦巽见过大帅。」 王建也好似此时才看见韦巽,抢先一步将他扶起,热情地问候道:「大郎何时归来?怎的不提前支会一声,本帅好出城相迎,才不失了礼数。」 韦巽受宠若惊:「卑职不敢,卑职不敢……」 等王、韦二人一番客套后,周庠掐准时机,将话题转移到正事上来:「韦郎中此番回京,可是探得了重大消息。」 王建立即停止寒暄,忙问道:「什么消息?」 「和朝廷有关。」 周庠简单起了个头,余下的具体内容由韦巽补充。 为您提供大神快跑啊小泥鳅的《再造大唐荣耀》最快更新,为了您下次还能查看到本书的最快更新,请务必保存好书签! 276章韦巽回京免费阅读. 277章 大帅何须惊讶 早在去岁年底,韦巽便借探访父亲韦昭度之由、随同西川的贡赋队伍一道入京。 临行前,周庠曾设家宴相邀,并在宴席间向韦巽许诺,若能说服朝廷召回杨复恭和神策军,必有重赏,兴许还能坐上一州刺史之位。 周庠的许诺,就等同于王建的许诺…… 韦巽赶在年前进京,随后立即积极活动。 然而他很快便发现了,他根本就无法完成周庠托付与他的差事。 因为他父亲已被逐出朝廷,韦家的势力也随之一落千丈,再难有活动的空间。加之锦卫借平税法之际血洗京城,许多曾与韦家有故的士族门阀都未能逃过劫难,存活下来的,也只能是艰难自保罢了。 如今的京城中,历经数次朝堂变革后,早已不再是原来的权力格局。 曾煊赫一时的京兆韦氏,已是旧时王谢堂前燕。 别说是设法向天子进言、劝谏朝廷撤出东川神策军这般的军机要务,便是想要面见当朝的权臣,如杜让能、张濬、康承业等人,对韦巽来说,都难如登天…… 但此次回京,韦巽另有不少收获。 实在是关中这一年里变化太大,若非置身关中,单是在关外看到一两片纸消息,根本就体会不到。 韦巽在京城里待了足一个月,又每日与故交旧友来往交谈,可说是体会深刻。 首先是朝廷如今的强势。 自剪除凤翔李茂贞后,今岁,朝廷大军在关内四面出击,打得关内藩镇无不臣服。 韦巽已有三年没回关中,也在蜀地待了三年,这三年里,他亲眼见证了王建如何横扫西川各路豪强、直至攻下成都府,他原以为王建已是威风之极,可当他重返京城,感受到关中的翻天覆地的变化后,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威风。 如今的关中百姓,也与三年前大不同。 韦巽还清晰地记得,以往,关中百姓无不整日生活在惶恐之下,稍有一风吹草动,诸如某藩帅或某票帅要杀进关中的流言一经传来,便能吓得连夜举家奔逃,京城为之一空;可如今,京城熙熙攘攘,关中百姓安居乐业,忙碌间隙偶或谈起某藩帅或票帅,俱是一种不屑的神色,倒好似盼着那些逆贼匪贼杀来,然后自投罗网,被朝廷轻易地荡平了…… 其次,是关于「威远大将军」。 如今的京城内,茶余饭后,「威远大将军」已成了最热门的话题。 韦巽也曾留心打探过,可他得来的只是各种流言,把「大将军」吹得神乎其神,如何天降神器、威力无比,一炮打得韩建屁滚尿流。除了这些夸大的市井之流的言辞外,再难有什么实质性内容。 韦巽同时也留意到,同他一样暗中打探「大将军」虚实的人,不在少数。 但他也相信,这些人同他一样,都没能打探出什么有用的信息出来。 因为随着人们对「大将军」的热情越高,禁内的管控就越严。韦巽就亲眼看见了,禁宫北玄武门外足有上百军卒巡防,闲人靠近不得,若有神机营内人员出入,也要经层层查验,然后才放行。 直到离京之时,韦巽想尽了办法,也只打探出来,「威远大将军」乃精铜制火炮,长达丈余,单人合抱粗,尾部填充「天火」,以轰出铅弹造成伤害…… 再次,是朝廷兵马动向。 自降服韩建后,关内诸藩也尽皆降服,可朝廷的兵马却并未停歇,反而调度的规模越来越大。 韦巽离京之前,已打探到具体的内情,朝廷此次兵马调度涉及到京城禁军及关中所有军队,规模空前,且全部调往了蓝田。 蓝田? 出蓝田,过青泥驿,便是武关道,直趋山南东道。 但韦昭度很肯定地告诉长子韦巽,朝廷的用兵之地绝非山南东道,将军队汇聚于蓝田,只是为练兵之用。朝廷真正的用兵地,乃剑南三川。 父亲虽被逐出了朝堂,但毕竟是敕封国公,多年在朝堂上深耕的关系仍在,纵览时局的功力也在,因而对于父亲的判断,韦巽深信不疑,并连忙回蜀地来报信。 朝廷强势、威武大将军、用兵三川。 这三个消息,不可谓不重大。 尤其是最后一个,直接关系到西川的存亡…… 王建和周庠都陷入了沉思,韦巽等了一会儿,便识趣地告辞。 待韦巽去后,王建方唤来亲信侍卫,追上去赠送韦巽大批珠宝,并许诺要亲自为韦巽办接风宴,以慰劳其奔波之苦。 厅内再无杂人,王建才问道:「依府君看,朝廷当真要向蜀地用兵?」 「朝廷收复蜀地之心久矣,大帅何须惊讶?」 周庠镇定地反问道。 王建默默地点了点头。 他想要坐稳西川、甚至是独霸三川,最大的障碍,从来就不是杨复恭、杨守亮,或顾彦晖、杨晟、韦君靖之流,而是朝廷,是当今天子。 从去夏召回韦昭度、再派神策军入川、再立杨守亮为西川节帅等,这一系列动作就可以看得很清楚,朝廷从未信任过他王建,也从未放弃要从他手里夺回西川。 只是那时候的朝廷摇摇欲坠,在关内诸藩的侵扰下自身难保,所以,不管天子和朝廷存了什么居心,都无关紧要,也不值得王建去费心思量。 然而世事变化无端,看似已被埋进了坟墓里的朝廷竟重新活了过来,先斩王行瑜,再斩李茂贞,清除了关内的威胁,并逼迫其余关内诸藩不得不臣服。此时朝廷若再想夺回西川,可就不只是下几道无人理会的诏令,或使几招隔靴搔痒的阴谋诡计,而是风雨齐来,磨刀霍霍。 因而朝廷收复蜀地的决心,丝毫不用怀疑。 而朝廷再度派来蜀地的人马,也必不在少数…… 想通此中关节,王建反倒精神一振,虎目怒睁道:「他若不仁,休怪我不义。若真把西川当做了凤翔,可任意欺凌,嘿嘿,那他倒不妨来试上一试。」 越是濒临危境,越能激发出凶悍的本性,这就是王建的一贯作风。 所以他能历经艰险而不倒、终坐上西川节帅之位。 为您提供大神快跑啊小泥鳅的《再造大唐荣耀》最快更新,为了您下次还能查看到本书的最快更新,请务必保存好书签! 277章大帅何须惊讶免费阅读. 278章 蜀地之险,非在蜀内 周庠似乎也被王建的豪言壮语感染了。 想当初,他正是看中了王建的这份强硬和彪悍,可称得上枭雄之姿,才举邛州来降,并尽心辅佐。jj.br> 也不看看如今是个什么世道,还容得下半分心慈手软么? 只有背靠在一座足够坚硬的大山下,方可遮风挡雨,得一寸安度之地…… 可要与朝廷大军相抗,却也并非易事,周庠问道:「朝廷已今非昔比,横扫关内、气势正盛,又携关中数十万大军之威,若决心侵入三川,好比风雨满楼……大帅可有抵御之策?」 王建自是有主意的人,可他并不急于回答,反问道:「府君有何良策?」 周庠却执意道:「所有计策,均出自于大帅,职下人微言轻,至多参考一二。」 言下之意,还是要王建先说。 既如此,王建也不再推诿,摸了把串脸髯须,让它们在自己手心里缓缓划过,而后道:「蜀地之险,非在蜀内,而在四面蜀道难越、雄关险隘遍地。」 话无需明说。 周庠自是了然,王建的意思是扼守蜀道,拒朝廷人马于蜀地之外。 可问题是,西川是蜀地的中心,却不控有蜀道。入蜀的通道,峡江水路今握在成汭手中,而陆路握在汉中的杨守亮和剑州的杨守贞手里。 朝廷自关中南下,走的自然是陆路。 周庠很自然地问道:「大帅之意,是要趁朝廷入蜀之前,抢先攻下川北诸地,控住蜀道险关?」 用人不疑,王建毫不隐讳,点头应道:「我曾与杨守亮同帐为将,深知此人,谨小慎微,虽胆略平平、难有武功,但守成有余,加之其经营汉中七八载,根基深厚,想要从他手里夺走汉中,短时间内并不可行。过汉中,沿蜀道而下,依次为利、剑二州,其中剑州为杨守贞所有,此人眼高手低,又兵微将寡,不难拿下。而剑州境内有剑门天险,据有此地,可抵千军万马,进而徐图利州……只要这二地在我手里,便是朝廷有百万人马,也难入蜀地一步,又何惧哉。」 周庠并未被王建这番宏图大略所迷惑,而是沉下心来,静静思索其中可有缺漏处。 「杨守贞倒不难对付,可要攻取剑州,得先过绵州,此地颇为险要,先前杨守厚和杨守立连番争斗,后方新得绵州,怕不会轻易放行。且剑、利二州毗邻汉中,杨复恭、杨守亮虽与杨守贞关系不善,可毕竟是一家人,又有唇亡齿寒之忧,定不会放任我们随意攻取这二地。」 「绵州?杨复恭能不能保住梓州尚且两说,还有心思来照顾绵州?只剩下一个杨守厚,不足为虑。」王建轻松回道,看来心里已早有主意,「倒是杨守亮那里,得好好说上一说。毕竟我俩也曾同袍共泽,分别这么久了,虽新近有些不快,但也该找个时间叙叙旧、重拾旧好了。」 具体王建会如何与杨守亮交涉,周庠不尽了然,也不是他能参谋的,可王建的头一句话,却引起了他的注意,「听大帅的意思,是要兵分两路,一路攻梓州,把杨复恭的神策军拴在梓州内,另一路则经绵州、直取剑州?」 「正是此意。」 王建直言坦诚。 其实他脑海里早有了详细的计划。顾彦晖如今形势艰难,赠他些金银钱财,不愁他不拼死进攻梓州,有了顾彦晖部打先锋,西川派出的人马,只需虚张声势即可。 另一路经绵州、取剑州的人马方是西川精锐,既要出其不意,又要兵贵神速,力求以最快的速度攻下剑州,接管剑门关。 有鹿头关在手,绵州门户已开,而杨守厚方驱逐了杨守立,将所有兵马都部署在绵州城内外,所以,只要神策军不来支援,从绵州境内通行当不会有任何麻烦,杨守厚也只敢远远望着、绝不敢擅动。 剑门关固然是天险,但防御构筑全是为了防范外来之敌,从身后攻取,难度一般。只要西川军能迅速出现在剑门关下。 所以,对突袭剑门,王建志在必得。 且他这支新组的西川军曾从淮西转战关中、再从关中辗转蜀地、再从蜀地回到关中、再从关中外放川北、再一路杀至成都府下……最擅长的,本就是流动的突袭作战。 如今王建只为一个问题发愁:「此番兵分两路,我自领一路,余下一路,谁可为主将?」 拿下成都府后,王建新组西川军,成都附近驻有左射、威信等十八都,每都人数一千至三千人不等,这十八都人马都可归为王建的亲军,其余还有西川各州人马,以驻防当地州县,战时也可抽调出征,同样属西川军体系内。 西川军内,除王建亲领都指挥使,也常设有都知兵使、马兵指挥使、步兵指挥使、都虞侯等一系列官职,可由于各部间互不统率,这些官职多是一个领俸禄的名衔,其实都只能掌控自己名下的部队。等到战时,根据出征的需要,才又另设招讨使、行军司马等临时官职,以统御各部人马。 这也是这个时代常见的军内官职设置。 因而临战时选派主将,就成了每个藩帅需慎之又慎的问题。 若选派的主将威望太低,无法驾驭各部,那出征便会成为一场灾难; 若选派的主将威望太高,又得防着他拥兵自重,携大军回来取代自己。稍远点有时溥驱逐支祥、周岌杀薛能、李克用剐段文楚,稍近点有王行瑜反杀朱玫、苏文建再杀王行瑜,都可引以为鉴。 并且这类事例还将在这片大地上不断上演,如郭威和赵匡胤先后黄袍加身,都还算是比较客气的了…… 周庠知道王建顾虑何在,但他或许还体会不到王建的担忧,果断给出答案:「若选领军主将,非华洪莫属。」 其实周庠果断给出答案,反倒加深了王建的忧虑。 因为周庠与华洪之间毫无情义,且分属蜀地降将与蔡州老兄弟两个阵营,可周庠却毫不迟疑地推荐了华洪,可见后者在军内军外的威望之高。 为您提供大神快跑啊小泥鳅的《再造大唐荣耀》最快更新,为了您下次还能查看到本书的最快更新,请务必保存好书签! 278章蜀地之险,非在蜀内免费阅读. 279章 华洪认父 王建思索良久,最后还是同意了周庠的举荐。 「可堪为将者,也只有华洪了。」 西川境内不乏悍将,可放眼望去,能出任主将者,威望与才干兼具,唯晋晖与华洪二人。 这两人都与王建有着多年出生入死的交情,都对王建忠心不二,然而同时,也是王建最不放心的两人。 这与私下里的情义无关,实在是这二人在军内的威望太高了,都有着一呼百应的本事。 二人中,肯定是晋晖的资历威望更高、根基更深厚。 如今西川军中,不管是亲军还是各州地方军队,都有不少将官出自晋晖部下,且晋晖为人豪爽、讲义气,在蔡州出来的老兄弟们中威望极高,甚至可代替王建直接发号施令。 相对来说,华洪只能算后起之秀了,在忠武军改编忠武八都时才被归为王建部属,且只是个小校、分掌后勤的厩将。但华洪作战勇猛,屡立战功,后被王建一路提拔上来,尤其在此次攻占西川的过程中,华洪及所部威信都所向披靡,夺星宿寨,破七星亭……是共认的军内首功之人,并以此闯下了巨大的声望。 两相对比,显然是放华洪出任主将领军,风险更低。 再从军事才干上来说,晋晖也算得猛将了,但肯定无法与胆略、勇武、谋略俱是上乘的华洪相比。而此番与朝廷大军相抗,是决定西川存亡的关键战事,只许胜、不可败,也应当放更具才干的华洪去领军。 所以,王建欲兵分两路,另一路的统兵主将,非华洪莫属。 这大概也是周庠果断给出答案的原因。 而王建一开始的迟疑,是因为他渐渐发现,华洪与寻常草莽武将不同,似乎志向不小,不得不防。 晋晖就是典型的军中武将,豪爽,仗义,彪悍,外加一点武夫惯有的狡黠,同时贪财好色,凶狠嗜杀;华洪出身淮西军户世家,除军事才干卓越外,不贪财、不好色,所得赏赐均与部卒平分,且所经处秋毫无犯、严禁部卒扰民,还读书识字,与蜀地士人频繁来往…… 一个手握兵权的将领,不喜欢钱财美色,那他会喜欢什么…… 既已确定了主将人选,王建却依旧眉头不展,周庠自也是看出了端倪,试问道:「大帅是担心华洪有二心?」 王建摇头否决了:「华洪兄弟不是忘恩负义之人。他初来我帐下时,只是个照看马料的小校,年岁不过二十,没有我,便不会有他今日。这一点,他不会忘的。」 话虽如此说,可王建心头忧虑未除,浓眉依旧紧锁。 周庠这时也记起来了,自王建入主西川后,广收义子,听说一月之间便多出六十多个儿子来。原军中悍将如魏弘夫、田师侃等人,纷纷更名为王宗弼、王宗侃之类,其余原蜀地将领或官员,更是纷纷效仿,竞相认父,如杨儒更名为王宗儒,李绾更名为王宗绾……其中,却始终没有出现华洪的名字。 凭着华洪目前的权势和功绩,他若想拜王建为父,王建必定会同意。因而只有一种情况,便是华洪至今未提出认父。 周庠本文人,他私心里并不赞同这种抛弃祖宗的做法,也并不认为将部属收为义子,便可保证他们永远忠心。 但王建对收养义子一事如此上心,包括各地藩帅纷纷收部将为义子,自有他们的道理。 收为义子,藩帅与部将之间,名义上就变成了父子关系,总是能更亲近些,增加些彼此间的信任,且部将若想造反,便得背上弑父的骂名,也算是增加了他们谋反的成本。 而且,义子也是子,法理上具备了承袭父亲权势的可能。虽然可能性很低,毕竟不是亲生血脉,但多少给了这些部将们一些盼头,进一步巩固了他们的忠心。 看来王建对华洪的猜疑,症结或是出在了这里。 再反观华洪,如今认王建为父已成了西川军内各将领争相攀附的事,他为何还稳坐不动? 有可能是他自恃功高,不愿意效仿王宗弼、王宗侃之流的行径,从而降了身份;也可能是他本就心高气傲,要等王建先提出来…… 但无论怎么看,华洪是个有谋略的人,应当不会拒绝认父,从而触怒王建。 只是没能寻得好时机,没有合适的人去搭桥。 周庠自问,自己便是那个搭桥的人。 前后这么一想,他心里有底气了,向王建道:「职下有一事,正要报与大帅。前几日杜仙人(杜光庭)于府上布道,职下前去一观,可恰遇见了华将军,闲聊得几句,华将军甚是仰慕大帅之风采,言及大帅多年来栽培扶持之恩,更是感激涕零,道,他与大帅,虽名为主仆,实乃父子,只是心存惶恐,又身份卑微,不敢有此奢望……」 王建大喜,问道:「果有此事?」 周庠拍着胸脯道:「职下岂敢妄言。」 「好。好。」自入主西川后,王建深知今日不同往昔,身为一方霸主,当喜怒不形于色,可陡然有此大喜之事,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甚至「旧疾」复发,一把揽住周庠的肩背,「如此紧要之事,府君当及早告诉我才是。差点可就误了大事了。」 周庠顺势请罪道:「职下一时疏忽,望大帅恕罪。」 「罢了。今日只有喜,没有过。哈哈哈。」 王建本性豪爽,大手一挥道。 华洪肯拜自己为父,可见他的忠心,当无忧矣。 王建深信自己不会看错人,西川诸将中,唯华洪可担当大任…… 再下来,预备给华洪更易王氏新名号时,也让王建为难了片刻。近来新入王氏族谱的「儿子」们太多了,他脑袋里存的美好释意的名字本就有限,几乎全都批发出去了…… 想来想去,干脆命名王宗洪算了。 名字麻,终究只是个代号,不值得大费思量,只要他华洪能姓「王」…… 周庠却以为不妥,毕竟华洪不是寻常武将,给他起名不可马虎,向王建建言道:「莫如,名之为「宗涤」。涤者,洒也。既寓意洗去旧情,另承新恩,又有洗涤天下、扫荡宇内之意,正与大帅之夙愿同。」 「善。」 王建自然允可。 这类咬文嚼字的事,终究不是他擅长的。 为您提供大神快跑啊小泥鳅的《再造大唐荣耀》最快更新,为了您下次还能查看到本书的最快更新,请务必保存好书签! 279章华洪认父免费阅读. 280章 练伍法与兵种区分 张濬呈上来了大练兵教程。 按李晔务求详尽的要求,此教程以《太白阴符》为纲,分战具、阵型、口令、鼓锣旗号、练将、练卒等六条大纲,其中练卒为要,又细分为练步卒、骑卒、弓手三个小纲,分别指出操练之要,可说是务尽详实。 也难怪在教程最后,张濬会不无得意地写道:“臣纵观古今兵书,多谈谋略大势、占卜地理、诡计百端,实用兵之道,可论及操练治兵之道,莫如此书者……” 这话倒也不假。 可在遍览过古代兵书的李晔看来,此教程仍算不得详尽。 尤其是以戚继光的《纪效新书》和《练兵实记》为代表的明代兵书,才真正把练兵的细节做到了详尽之至。 因而李晔也在脑海里参考了这两本兵书,特别是《练兵实记》,对教程做进一步修改。 后来,李晔干脆将张濬、崔安潜、孙惟晟、康承业四人召进宫来,向他们面授机要。 首先得修正他们的思维,练兵教程与兵书不同,不能只是自上而下地分派任务,更得自下而上地练,只有最底层的军卒掌握了操练要领、统一了操练动作,才能构架起整支军队的统一操练。 基于此,李晔提出了练伍法。 五人为伍,是行伍里的最基层组织。 所谓练伍法,便是统一操练标准后,将其直接下放到伍,从最基层练起,确保每名底层军卒都熟练了动作和标准,然后才将他们整合起来,以此为基础进行全军大操练。 而要实现练伍法,便得部队里有大量优质的底层校官尉官做保证。 早在去岁下半年讲武堂招收将官学员时,李晔已招呼过崔安潜,要降低征召学员的官衔,但目前也只降到队正这个层次。因而李晔提出了练伍法,但能否实施下去,张濬等四人都不敢保证,只允诺尽力而为。 另外,练伍之后,也不可能便直接各军大练兵。 朝廷各军已统一了编制,以军为最高番号,其下依次有都、营、队、什、伍。张濬等四人商议后,认为练伍之后,当练队,其后练都,然后方可各军各部大练兵…… 除练伍法外,李晔的另一个构想,便是区分兵种。 目前的军队里,只有步卒和骑卒之别,其余弓弩手、长枪手、刀盾手、车营卒等,包括突将所领的跳荡兵、子将所领的掌金鼓行阵之兵、传令官所领的斥候队等等,都没有明确的职分,也即是说没有专人专司,都是临时从军内抽调。 像这种兵种不明、一卒多能,固然更能应对复杂多变的沙场环境,也提升了军卒的个人本领、以及整支队伍的作战能力。 但从另一面来看,对军卒的要求太高了,不利于快速填充兵员。 在如今这个战事频繁的时代,必须得有充足的后备兵卒,以应对频繁的战事、及填补不断的伤亡。 这种情况下,区分兵种的必要性便体现出来了。长枪手只需懂得如何使枪,而无需刀盾、弓矢等样样精通,便可以让新入伍的民丁们快速上手,并在行伍内发挥作用,从而迅速成为一名真正的军卒。 李晔的这番构想一经提出,立即赢得了孙惟晟和康承业的一致赞同。 其余如今的军队里,随着大量新卒的涌入,已经有聪明的将官安排他们先专精一种。也就是说,区分兵种的势头在军中已经出现了,只是还没有被正式提出来。 康承业紧接着便建言,步卒可分长枪、刀盾、长牌、弓弩、跳荡五类,其中长枪手配刀盾为副、刀盾手配弓弩为副、长牌手配铁锤勾镰为副、弓弩手配刀盾为副、跳荡兵主刀盾副短枪。其余车营驮马等,由辅兵中选骁勇者充任,宜单独名之,或曰车兵,或曰飞卒,皆可;骑卒分重骑、轻骑两类,重骑主陷阵,人马皆披甲,配以镔铁冲枪,轻骑主抄掠骑射,主兵器为弓矢,副兵(本章未完!) 280章练伍法与兵种区分 器马槊或长柄横刀。其余散骑,则充作斥候之用。 康承业的建言,无疑是将李晔区分兵种的构想进一步落到了实处,可张濬和孙惟晟听罢,却先皱起了眉头。 因为按康承业的设想,区分下来的可不只是兵种,还有相应的大量器械更迭。军中各式兵器斑驳,可远不只长枪、刀盾、弓弩等这几种,将卒们也是捡自己趁手的用,并无太多讲究,如今严格区分兵种和兵器配备后,剩下一些无用的杂乱兵器也就罢了,全当做废铁,可要赶制出各军需要的大量制式兵器,根本就不可能。到时候各军闹将起来,兵部挨骂倒是小事,就怕生出乱子来。 且康承业的区分办法只是理想状态,并不吻合各军各部的现状。如定都军内战马不过百,几乎只做将官坐骑之用,余下些散骑传递号令,不可能组建起轻骑甚至重骑队伍。再如监门卫内多侍卫出身,惯用刀盾,其余长枪、弓弩等均不擅长,如何组建起各式兵种队伍。 定都军和监门卫内的情况可说成特例,更普遍的状况是,各军各部、各都、乃至各营都有它的成因,贸然按兵种来重新组建,牵涉之广,波及之众,不亚于将各军就地拆散、再重新编制。 目前朝廷各军内部平稳,俱慑服于当今天子及朝廷的巨大威势之下,哪怕有再大的波动,也绝不可能发生集体哗变,但这种大规模的内部变动,难免会造成大规模动荡,动摇军心和士气…… 李晔将张濬等人的神色看在眼里,可他有自己的考量。 他先问了自己一句,是否有区分兵种的必要? 答案是肯定的。 朝廷掌控下的各军各部,经历过战火淬炼的老卒有限,更无法与近两年来功伐不断的王建的西川军相比,只有区分兵种,让他们专精一种,才能填补军卒能力之间的差距,确保整体的战斗力,为出征三川增添筹码。 且兵种区分的本质是缩短民丁与军卒之间的差距,可迅速扩充兵源,才是保证各军兵员与战力稳定的根本措施。 280章练伍法与兵种区分 281章 硝石供应减少 从另一面来说。 区分兵种并以此编制,可能会削弱某营某都的独立战斗能力,但从整体上来说,当涉及到几千上万人的大规模会战时,需要各军各部协同作战时,反而能提升整体战力。 所以,区分兵种是必要的。 而那些与此相应的困难,也就成了需要被克服的困难,而非据此来否定兵种区分的建制…… 李晔采纳了康承业的建言。 只顺便提了些小要求,诸如骑卒所配刀具,应改为外刃的、带有一定弧度的弯刀,名之马刀,以适应马背上砍杀的需要;再如跳荡之兵,应选军内最精锐士卒,配与他们的兵器,可适当放宽,不必苛求一致。 康承业得李晔的肯定,也彻底抛却了顾虑,进一步完善了他的建言。他认为,为适配军内兵种搭配,各军各部下应规范各都建制。 步卒都统一编千五百人,亲兵侍卫、鼓手、掌旗等不在其列,都下编六营,各营二百五十人,长枪两营,长牌一营,刀盾一营,弓弩一营,跳荡一营。 骑卒都统一编五百人,都下编五营,每营百人,重骑一营,轻骑两营,散骑两营。 这依然只是一种理想编制,实现起来困难重重。 但李晔需考量的依然只是若按此法编成,可否提升各军各部的战力。 故而李晔略作思量后,便接受了康承业的编制建言,并亲书手谕一封交与张濬,令兵部依此法下达各军,尽快规范军内建制。 调整军内建制,从来就不是件轻松的事。 好在朝廷治下各军各部,除赤颜军与杨崇本的兴凤兵外,创始之初便有朝廷的介入,其后器械、粮草、饷钱、赏赐等全由朝廷一手发放,时刻处于朝廷的管控下,故而军内将官与军卒之间并无稳固的私人隶属关系,今在朝廷政令下重新建制,大面积的人员调动,才有了可能。 饶是如此,大量器械更迭,大批将官和军卒更换队伍,其中牵连出各种问题,绝非短时间内能完成…… 大顺三年,已是三月,李晔才第一次巡视蓝田军营。 从二月初下达调令,至今近一月时间,各军各部已陆续抵达军营,营寨内也临时扩建毕,容纳下了近十万人马。 可其后的建制与操练,却进行得并不顺利。 京城六军率先进驻蓝田,也率先开始了编制与操练,可至目前,仅飞龙军完成了改制,下辖五都,三个步卒都和两个骑卒都,都内长枪、刀盾、弓弩、重骑、轻骑等营一应俱全,只器械上仍有不小的缺口,亟待补充。其余赤颜、顺昌等五军,均还在改制路上磕磕绊绊,至今未能按兵种完全编制。 编制未定,军内仍处于动荡之中,按练伍之法操练也只能是断断续续。 其余地方各部较六支禁军来蓝田的时间更晚,军内编制的阻碍更多,更是混乱。包括康承业的岐陇兵。 所以得闻天子驾临,张濬、孙惟晟与康承业主持的都练司竭尽全力,想以整齐的军容来接受天子检阅,可实际呈现出来的情况,却是蓝田军营内一片混乱,近十万人马牲畜乱做一团,各行其是,毫无军旅风采。 李晔当然知道这种混乱背后的成因。 可朝廷政令已下,岂有半途而废的道理,他唯有严令张濬等人,务必尽快完成各军编制、尽快着手操练,再大的困难,也要想法克服。只两旬后,他将再次造访蓝田军营,若仍是目前这种状况,将追究以渎职之罪。 同时,为更好推行练伍法,李晔传授张濬以活字印刷之术。如此一来极大提升了印书效率,尤其是可灵活使用练兵教程,可随时将其拆分小教程,以分发到所需将官手里。 调整建制,不可一蹴而就,李晔便是心里着急,也只能暂且放下。 这段时间里,李晔另处理了一件「小事」。 「威远大将军」大发神威,一炮便降服了韩建,同时,也更让李晔见识到火炮在这个时代出现的威力。既有物理层面上的威力,还有精神层面上的震慑。 李晔向御作间内倾注了更多的精力,也调配了更多的人手和物力,督促陈石原等匠人加紧改良、并研制新的火炮。 陈石原等人也不负圣望,在新年二月底制成了新一尊火炮,李晔名之为「定远大将军」。jj.br> 「定远大将军」试炮那一日,李晔亲临现场。最后结果显示,该炮轰出了九百来步的距离,有效杀伤射程也在五六百步左右,较「威远大将军」提升了七十步射程。虽然提升的有限,但有进步,便是利好消息。且「定远大将军」同样没有炸膛,整个发射过程中,也较「威远大将军」更平稳,炮身跳动的幅度更小。 然而火炮研制顺利的同时,天火的供应上却出现了问题。 据黄万年来报,从去岁十二月开始,输入神机营的硝石数量便较十一月少,至一月、二月,更是持续走低。到二月底,该月仅收到五百来斤硝石。硝石减少,配制的天火自然也减少了。 硝石供应掌握在清虚、清无两名道长手里。 黄万年也曾派张公雷去过问此事,两位道长给出答复,硝石制作不易,所需原料昂贵且稀有,随着大量炼制后的原料消耗,供应相应就减少了。 两位道长的解释或许能忽悠住黄万年,但自是骗不了李晔。 所谓炼制硝石,不过是熬煮硝土而成,期间再消耗点含炭的草木灰,能是什么昂贵且稀有的东西? 这引起了李晔的重视。 世上从无不通风的墙,朝廷研制的天雷与火炮已引起了各方注意,各地都派有不少暗间来京城打探,而神机营设于禁宫之内,防范严密,让他们多无功而返……莫不是,他们又把目标放在了炼制硝石的道观上? 而两位道长已与这些暗间及他们背后的藩帅相互串联,暗中泄露硝石,故而减少了向禁宫的输送? 李晔连忙派出锦卫,务必打探清楚。 为您提供大神快跑啊小泥鳅的《再造大唐荣耀》最快更新,为了您下次还能查看到本书的最快更新,请务必保存好书签! 281章硝石供应减少免费阅读. 282章 两位道长的发家之道 自去岁血染京城、声名大噪后,锦卫也非往昔之锦卫。 他们更明确了自己的功能职责所在,所部规模也进一步扩大。 除设于禁宫内的卫所外,另在城内增设了左、右卫所,分别位于东西二市里,故又称东卫和西卫,做为锦卫在宫外的枢机,以进一步规范了锦卫的职事。 所以就目前的锦卫而言,想要打探清楚一件天子亲口交待的事情,并不会有太大难度。 仅仅两日,锦卫就递回来了第一个情报。设在斜谷和黄龙山的几处炼硝的道观内,所练硝石均输运往了禁宫,并未有丝毫外泄。 最担心的情况并未发生,李晔稍稍松了口气。 仅过一日,锦卫又递进来详细情报。道观炼硝,会先雇当地农户进山采土,再挑至道观里来售卖,按担记,一担土十文钱。随后炼制硝土的过程均在道观内进行。 锦卫另从道观内打探出来,整个炼制过程极其繁复,共有大大小小二十来道工序,而其中最紧要的几步——将含硝的卤水结晶为粗制硝石,只有两位道长及他们的几个亲传弟子知晓,也只能由他们亲自调配,其余观内道士皆不得参与。 听闻此处,李晔难免起了疑心,因为他曾与两位道长亲自交流过制硝工艺,无论怎么算,都不需要二十来道工序,方能将硝土提制成硝石。 李晔另问了句:「硝石运进宫里时,如何计价?」 「回大家。」张公雷答,「以斤计,每斤千五百钱。」 李晔又问:「他们收硝土时,一担多少斤?」 「道观所用计价的竹筐较寻常大,一担有近百斤。」 一担硝土百斤,只出十文钱,而一百斤硝土至少可练出两三斤硝石,转手卖给宫里,便可收入三千多钱。 这便是那两位道长的发家之道,堪比两只亏空宫廷钱财的蠹虫。可恨的是他们还经常向自己哭穷,自己竟听信了他们的话,给他们拨了不少钱财和绢帛赏赐。 据此也不难知道他们为何要把制硝工序设置得如此复杂,以及紧要处的几道工艺绝不外传,说到底,就是要垄断技艺,并以此疯狂敛聚财富。 也难怪硝石的产量一直上不去,甚至还出现不断减少的状况。说到底,都是两位道长要垄断技艺并攫取财富带来的后果…… 张公雷另禀报了硝石输送减少的一个原因。 制硝的道观即便没有设在深山里,但黄龙山和斜谷,一个位于同、坊交界,一个位于秦岭身处,本就是两个偏远的山区地带,更远不如京城繁华,两位道长如今坐拥大量家产,又有天子御赐道号所带来的荣誉和地位,还如何耐得住偏远之地的寂寞?他们都在京城了购置了宅院,蓄养了成群的妻妾,已常住京城中享乐。 也所以才慷慨地把几道关键工序传与亲信弟子,让他们为自己代劳,维持道观内继续制硝。 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那几位亲传弟子也是有样学样,一个个偷跑回京城里纵享富贵,等道观堆积了大量的硝土熬煮后的卤水,神机营又下来催收,实在没办法了,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赶回道观一趟,炼制硝石。 如此一来,硝石的产量自然下降了。 而且这样匆忙制出来的硝,其成色也必然下降…… 此事虽小,也不难处理,可考虑到制硝的私密性,还是李晔亲自解决。 三月三日,上巳节。 上巳节由来已久,至唐朝最为兴盛,王羲之在《兰亭集序》中所言「修禊事也」便是这一日的主要内容,只不过在京师长安,这一日往往与城南的曲江有关。如今朝廷刚恢复些元气,京城稍平稳下来,民间便自发地恢复了上巳日盛装游曲江的传统,甚至连曲江畔的曲廊画舫,也被人们自发地修缮妥当。 今年的上巳节,曲江畔便是游人如织,鲜衣怒马,甚是热闹。 到了傍晚时,李晔也微服来到曲江北畔。 此处有一座独门独户的宅邸,里面正莺歌燕舞,灯火通明。 黄万年上前敲门前,穿成富商模样的黄海悄悄瞟了眼身后,天子远远立于灯火阑珊处……凑近埋怨道:「都是你出的鬼主意,怂恿圣上到这龌龊地方来,若有任何意外,你担得起麻!」 黄万年嫌弃地回了一句:「放心,出任何事,也过问不到你这堂堂监令身上。」 说罢大步上前,扣响了府门。 剩下黄海仍提心吊胆,若真出了意外,他还能跑得掉…… 府门未有响动,角门却打开了,出来了一个门房。这门房颇有眼力,见门外一行人衣着华贵、气度非凡,恭恭敬敬地问候道:「不知尊台如何称呼?今夜特地造访本府,想必也是受仙尊所邀,来赴这曲园会。不知可有请帖?」 黄万年解下腰牌递上:「这便是我的请帖。」 那门房微微一愣,听出来了黄万年的嗓音有异,不同于壮年男人。 接过腰牌细细观览,虽是木制,却入手极沉,加之色泽沉郁,显然不是寻常之物,四周还以金箔镶边……可这腰牌上除了各色虎豹祥云图案,也没有文字,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不似本府发出的请帖……」 黄万年将腰牌翻过来:「你再瞧这一面。」 这一面上镌刻有篆体文字,借着灯光仔细瞧去,只四个大字:直达天庭。 那门房陡见这四字,吓得浑身一阵颤抖,险些将手中腰牌摔落在地。 直达天庭……如今这京城里,还有能谁不知道这四字意味着什么?不知道锦卫先斩后奏的威名? 黄万年淡定地收回腰牌道:「去将你家主人叫出来。」 「是,是……」 门房不敢有片刻迟疑,慌忙逃进府里去了。 一直到这所宅邸的主人清虚道人出来,府内依旧是莺歌晏晏,未曾有片刻停歇。 清虚道人也不见任何慌张,踏出府门前便大声招呼道:「原来黄都统大驾光临,贫道相迎来迟,恕罪,恕罪……」 为您提供大神快跑啊小泥鳅的《再造大唐荣耀》最快更新,为了您下次还能查看到本书的最快更新,请务必保存好书签! 282章两位道长的发家之道免费阅读. 283章 倾力炼硝 等清虚道人步出府门,才见到黄万年已退至府门外的八字墙下、站到人群之中。 而待到好容易找到黄万年所在,却又见黄万年正偻着腰,恭敬地侍立在一个长身玉立的年轻人身旁。 而待到他瞧了一眼那年轻人…… 清虚道人浑身一个激灵,再没了先前的从容,怕碎步跑上前来,撩起衣袖便跪:“贫道清虚参见圣上……” 被黄万年提前扶住了:“噤声。跟我来。” “是是……” 清虚道人已六神无主,只得任由摆弄,被黄万年半搀着才能走得动道。 其后用同样的方法又召来了清无道人。 李晔今夜特意出宫,既是为了硝石之事,也是趁机游一游曲江,舒缓一下心情。 曲江水引终南山而来,李晔自北而入,因江畔江心花灯正艳,他抬头便可见向南一直蜿蜒而去的引水渠道,明明如带。 也同时可看见,整个曲江水势弯曲有致,水波映着灯光一起荡漾,这大概便是曲江之名的来由。 此时已过戌时,白天里游人如织的盛景是见不着了,四面密布的垂柳也只隐约可现绰约风姿。但两岸江畔、江中游廊处,仍停靠着不少画舫,画舫上人影憧憧,觥筹交错,丝竹丛中酥腰曼舞,好不热闹。 李晔信步所至,信目所见。 只可惜身旁跟着的全是不通文墨的宫里人,不能聊一聊雅兴…… 可身后亦步亦趋跟随的清虚、清无两位道人却是心里七上八下,天子一言不发,必是圣心不悦。今晚被突然召来的他们二人,说不定就是圣心不悦的原因…… 终于在江心处寻到了一个僻静的凉亭,李晔也游赏尽兴,便自顾坐了下来。 黄万年心知要处理正事了,停步凉亭外,并安排锦卫四下布防。顺便把一头雾水的黄海也拦在了亭外。 只有丁丑等八名御前侍卫须臾不离,进了凉亭,围着李晔一圈站定。 清虚、清无二人则是被推进了凉亭内。 二人提心吊胆了一路,此刻再也撑不住了,通通两声全都跪在了天子脚下,口中争相喊着:“圣上恕罪……” 虽然他们也不确信自己犯的什么罪,竟惹得圣上主动登门,可他们都不是傻子,一见今晚这阵势,也当知道来者不善…… 李晔也没打算叫这二人起身,就让他们一直跪着。 只用不带喜怒的语气道:“若朕要治你二人的罪,你二人也见不到朕。” “谢圣上……圣上仁德……” 看来是不会治罪了……二人长舒一口气,忙不迭地磕头谢恩。 可等二人刚舒出气后,再回想起方才的话,又是后背透凉。 听天子话里的意思,他二人确实犯有罪过,只是没被治罪而已……而且,等到真要治他们的罪时,他们根本就见不到天子,也不可能再有任何申述的机会…… 清虚、清无二人可没胆子询问他们犯了何罪,唯有又开始小鸡啄米似的不断磕头求饶。 眼见二人的额头上已隐隐有血迹,李晔探出身子,俯视二人道:“都停下吧。朕说过,此次不与你们计较。于朕而言,你二人都是有功之人,替朕炼硝,殊为不易,朕不会忘的。” “谢圣上……” 二人濒临崩溃的神经稍松,停止了磕头。 其中清虚道人又要机灵些,知道天子不会平白无故提及炼硝,看起来是在给他们表功,可实际上……圣心难测…… 多半是炼硝之事上惹得了天子不高兴。 既想通此节,清虚道人忙又磕了一头,保证道:“吾二人倾力炼硝,只求能为圣上效劳,尽一份孝心,哪里敢称功?请圣上放心,吾二人当时刻铭记圣上恩德,全力制硝,绝不敢有丝毫违背。” 清无道人忙也跟着保(本章未完!) 283章倾力炼硝 证道:“请圣上放心,吾二人定倾尽全力,绝不敢懈怠。” 其实,清无道人此时心里另有悔恨。 当初他们有幸被天子挑中,出宫来炼硝,从此告别了深宫内枯燥无味且前程黯淡的日子,不仅赢得了名望和声誉,成为了道门中的显贵,也不再为钱财发愁。此时的清无是满足的、感恩的。可后来清虚道人来蛊惑他,说禁宫里新制成的天火天雷、甚至威力无比的火炮皆得益于他们炼制的硝石,奇货可居,正可凭此发家致富……. 道祖老子曾曰: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只可惜日日诵读此言,却忘了以此言来约束自己,终惹来今日之祸…… 李晔听完两位道长的保证,却不急着回复。 他定定地望着二人,直望得二人面上汗大如豆,才微微一笑:“朕自是相信二位道长的。别跪着了,起来吧。” “谢圣上,谢圣上……” 二人如蒙大赦,才颤巍巍地立起身来。 他们正预备再趁机表几句忠心,以博取天子的好感,却不知天子如何暗中下了指示,丁丑那尊铁塔般的身躯已横在了他们身前,将他们的视线与天子隔开,再单手一引:“二位,请辞吧。” 接着两位道长就被拽出了凉亭。 临别前甚至未能与天子道别…… 李晔接着召黄万年和张公雷进亭,嘱托他们从锦卫内挑一能干之人,常驻炼硝道观左右,专门监视二位道长,督促他们加紧赶制硝石,不得片刻松懈。且输往神机营的硝石价格,也该降一降了,五百钱一斤足矣。 二人躬身领命。 张公雷另建言道:“大家,教这些道士干差,终究是麻烦事,何不由神机营接手?至于道观里那点技艺,奴婢有的是办法叫他们吐出来,一字不差……” 对于这番不知轻重的话,李晔脸一沉,毫不客气地训斥道:“朕如何做事,需要你来教授!” 神机营已具备了配制天火、填制天雷之能,御作间也隶属于神机营下,虽李晔有明令不得涉足御作间内之技能,可难免有些火炮制作之法已流入神机营内,所以这炼硝之法,不应再让神机营插手进来。 况且清虚、清无两位道长虽贪恋钱财享乐,但终究没有让炼硝之法外泄,且他们那些故弄玄虚的做法,客观上也有利于保密。 283章倾力炼硝 284章 编制已定 张公雷身为锦卫下神机营统制,不管他是私心还是公心,都不应当提出由神机营来包办制硝的建言。 此刻面对天子的训斥,或许他还没明白自己的过错所在,但还懂得连忙跪地求饶。 「奴婢失言,奴婢糊涂,奴婢……求大家责罚……」 对待自己的家奴,该罚就得罚,不能惯着。 李晔瞟了眼黄万年:「就罚他做一月苦力,去宫外搬运硝石,你来监督。」 「诺。」黄万年领命。 张公雷反倒暗松了口气,忙磕头谢恩:「谢圣上责罚……谢圣上责罚……」 天子肯罚他,便没拿他当外人。 这点道理他还是懂的。 既然制成了手动引燃的简易炸弹——天雷,那能不能制成被动触发的地雷呢? 如此一来,便可将炸弹提前部署在指定区域,天雷受杀伤距离局限的问题将迎刃而解,且能极大地丰富战术战略。 早在去年征凤翔回来的八月,李晔就在思考这个问题。 天雷与地雷之间,看起来,仅是触发方式上的区别。可就这么一点点区别,该如何解决呢? 李晔只提了个大概的构想,然后将问题抛给了神机营。 然而神机营内,主要由青壮太监和挑选家世清白的军卒组成,后又选拔了一批壮汉,专以搬运之类的力气活和投掷天雷,并无能工巧匠,迟迟解决不了这个问题。 年后,李晔耐心耗尽,便又这个问题抛给御作间。 而这一次,御作间也未能解决这个小问题。 倒不是他们的技艺不够,问题很简单,就是没有明火,需改为撞击或承压引爆。 他们尝试过很多方法,不断改进引爆装置,可结果都一样,想要引爆地雷实在太难了,单是人马踩踏的力量不足以引发爆炸。 甚至有工匠尝试在地雷内装填火石和易燃的油芯,待承受外力后,在地雷内生成明火,从而完成引爆。然而这又对装填过程和技艺要求极高,装填过程中数次引发意外爆炸,竟出现了工匠伤亡,不得不中止。. 李晔也明白,若按这种方法去制成地雷,会造成大量无辜而珍稀的匠人伤亡不说,这种稳定性极差的地雷,也无法投入战场实用。 最终,李晔放弃了研制地雷,还是专心填制天雷。 从上次龙尾陂前的实战效果看来,一颗天雷约装填三斤黑火药,掷入有甲衣的军卒丛中,能造成三至七人伤亡。这还是在贼兵没有任何防备的情况下。 也就是说,不可过高期待天雷的效果。 最好的办法,当是以数量换质量,尽量赶制出尽可能多的天雷来。 二十日之期满,李晔如约再访蓝田军营。 所有部队已全部完成改制。 看来,严令还是有效果的,没有人想被治罪。 如今朝廷下辖各军各部: 赤颜军:下辖五都,包括四个步卒都和一个骑卒都,加上将帅亲兵与少量编入军内辅兵,合计七千四百余人。步卒都内长枪、刀盾、弓弩、长牌、跳荡各营俱全,骑卒都内重骑一营,轻骑两营,散骑两营,也是按标准编定。 飞龙军:下辖五都,三个步卒都和两个骑卒都,加将帅亲兵和辅兵,合计六千六百余人。其余都内编制均合乎兵部令,无需赘述。 顺义军:下辖三都,两个步卒都和一个骑卒都,加亲兵辅兵,合计四千七百余人。 顺昌军:下辖五都,四个步卒都和一骑卒都,加亲兵辅兵,合计七千一百余人。 监门卫:下辖四都,三个步卒都和一个骑卒都,加亲兵辅兵,合计五千八百余人。 定都军:下辖三都,两个步卒都和一个骑卒都,加亲兵辅兵,合计五千一百余人。 岐陇兵:下辖五都,三个步卒都和两个骑卒都,加亲兵辅兵,合计六千三百余人。 同坊兵:下辖四都,两个步卒都和两个骑卒都,加亲兵辅兵,合计五千五百余人。 兴凤兵:下辖三都,两个步卒都和一个骑卒都,加亲兵辅兵,合计四千三百余人。 泾州兵:下辖六营,五个步卒营加一个散骑营,合计两千两百余人。 邠州兵:下辖七营,五个步卒营加一个轻骑营、一个散骑营,合计两千六百余人。 所有部队编制及将卒姓名均记录在册,并呈送到了李晔面前。 在自己的严令下仓促完成的改制,必然会有诸多问题。比如,李晔便听说了,许多名义上改成的骑卒都,其实都内连一匹战马都没有。再如,各步卒都内,虽按兵种改由各长枪、刀盾、弓弩等营,但其实这些营内,各式兵器斑驳,距统一制式兵器还差得远。 李晔也没有过多苛求。 先完成建制,将各部的人马归属固定下来,其余问题再慢慢解决。 也得益于仓促间完成了建制,各军各部俱已按练伍法开始集中操练。 所谓集中,是在军营旁平整出一块占地数顷的大校场,可容得下十万人马,每日点卯后,便将所有将卒都赶到校场上,一起操练。 可其实,如今改制方定,还处于练伍的基础阶段,根据都练司定的操练标准,各队各伍依标准自行操练。 这无疑是一个极其繁杂的过程。 即便有李晔提供的活字印刷术相助,将练兵教程拆分成小教程,再快速印制出来分发到各军,可最多也只能分发到队一层面上。都练司已组织了数次集中讲解,教授各队队正领会教程精要,再由各队队正去教会下面那些不识字的伍长。然后再在军卒们的操练中施行开来。 因而到李晔再访军营时,实际还处于各伍磕磕绊绊地摸索操练中。练伍未成,练队、练都自然尚未展开,军营内也从未有过一次正式的全军大练兵。 这次张濬等人也学乖了,不敢再自作聪明,赶鸭子上架,把尚未进行过的大练兵展示给天子看。二十日前已有过教训,天子并非不通兵事之人,更不是可以随意糊弄的。 都练司选择了如实上报。 李晔也理解这种状况,没苛责任何人,既然大练兵看不成,那便看一看将卒们真实的操练情况吧。 为您提供大神快跑啊小泥鳅的《再造大唐荣耀》最快更新,为了您下次还能查看到本书的最快更新,请务必保存好书签! 284章编制已定免费阅读. 285章 西川军直趋剑门 李晔在蓝田军营内待了三日。 每日,他会在卯正准时出现在校场上,与将卒一道在晨鼓声中集合点卯,待各部自行操练后,他便下到校场内,随意行走,边走边看。 若有什伍操练得当,他会多停步观览片刻,但不出言嘉奖。 若有军卒操练不当,他也只是停步凝视一眼,不出一言,更不会轻易责骂。 他只是 “咳咳真的假的,你亲我一下就告诉你!”张启航抓到她的痒处了,他不信刘一菲不会上当招。 “啪”的一声裂响,这柄黑色长矛以难以想象的速度,顿时就狠狠的刺杀在独角魔物身外的靛蓝色光罩上。 家庙在内院后面,要穿过一片柏树林。因为水媚没往那边走过,所以路不熟。 不管是何种方式,能够在早晨沐浴着阳光睁开眼睛的人,即便再不幸,也仍然是幸运的。 这长枪就像是一条出水的狂暴蛟龙,可就是偏偏打不破凤倾城的防御,打了这么许久,凤倾城丝毫没有受伤多少,而那银枪翻飞已经是好几次被凤倾城抓住了破绽,若非是反应及时,恐怕早已经是丧命于凤倾城的收下了。 他甚至夸张地朝她双手合十,自以为很俏皮地做出了拜托的手势。 “这样?怎么样?长得帅吗?”韩晓蕾的眼睛里忽然冒出两个大大的爱心,极其八卦地问道。 而就在这个时候,突然一阵脚步声传入了凤倾城的耳边。她皱眉扭头看去,就看见几个男的魔人正气势汹汹地朝这边走来。 虚空震动,古帝尸发出至强一击,却是往后不停暴闪,往后飞退,拉开和四臂荒族大能的距离。 这时候天色已经大黑了,冬夜又冷,没人能一直守着马,为了防止马主人趁着夜色偷着骑马就跑,众人就在路上设了个绊马索,倒霉的李明峰就是被这绊马索绊到的。 上面清楚的记载着此人名叫陈宇锋,在罗布泊杀了泰尔德、威克、杰斯、泰卫四名战将。 “该死,早不来晚不来怎么现在又出现了。”辰云苦涩说道,在辰云体内蛮荒圣气释放的一瞬间,所有蛮荒妖兽都齐刷刷地看着他,面色充满狰狞与贪婪。 六耳碧眼猕猴目光大盛,高兴得吱吱直叫,一蹦多高,而后匍匐在杨任面前,叩头感谢。 不错,周鸣的迅捷钱庄,现在是能赚很多的钱,但如果身后没有保护伞罩着,本不怎么合法的迅捷钱庄,能一直这么平平稳稳地开下去?赚钱赚到手软? 亚莉深深的躬身下去,然后拖着浑浑噩噩象是已经吓傻了一样的凯罗尔出去了。 艾伯纳又是一声大喊,士郎赶紧抬头,瞬间锁定艾伯纳天空的冰剑,身后飞出十七八把低级宝具,投射了出去。 我不知道曼菲士的打算,我是想着如果能早些解决,还是不要再拖下去的好。 两只羊脂白玉的发簪,样式古拙,却有一种简单到了极点,反而不能忽视的优雅与存在感。还有,两只瓷盘和三只瓷碗。 他们已经来了两天,奈何蜀山掌门太玄真人还在闭关,几个长佬也都是闭关的闭关游历的游历,所以他们这两天都在蜀山等候。 喝了一口酒,将这些事抛到脑后,辰云举起酒杯,站起来,“来,黄兄,辰弟敬你一杯!”说完,一杯酒直接喝了。 于是众人率领着大军,从镶黄旗察哈尔出发,一路向西南行军,绕过了正黄旗察哈尔,直奔向丰镇厅方向而来。 286章 何时才能出兵 “诸位,且听吾一言。” 孙惟晟适时发声道。 帐内诸将帅中,除张濬外,就数他官衔最高,迟早得被天子点名回答,倒不如主动站出来,先亮明自己的态度。 况且他自认为德高望重,常被推为兵马府内首将,如今有了重大战事,也必须得有自己的立场。 “王建不遵诏令,悍然兴兵东川,可恨之极,必除之 到处都在争斗,世间骤然混乱了起来,一声声惊雷响彻整个天地。 “铛”的一声!那黑衣人一个回身,挑开了飞来的剑,又一个转身,杀了一名玩家。 终于在今天突破到了白银级成员的身份,而这栋处在麒麟区边缘的别墅就是白银级别成员的特权之一,其中水电等各种豪华生活设施全都俱全,堪比末日前的五星级酒店。 “咳咳咳咳……”弘治皇帝突然咳嗽起来,脸色红的像一张猴屁股。 不得不说,别看刘谨只是东宫一个侍候朱厚照的贴身太监,但是路子还真是挺广的,自己来京城已经这么多天了,都不知道有这么个赌场。 “这里施展不开,随本帝来!”长生仙帝的身型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原地。 没有任何避让,布瑶光拿出一个灰色的通讯玉简,将一道道号令施出去了。 苏轩反应机警,忙退避躲闪,金刚志和苏轩之前遇到的燕飞天不同,燕飞天习惯使用飞天剑,当时苏轩很难近身,这次金刚志是赤手空拳,两人都可以拿出自己本事,公平对打不存在优劣之分。 燕来楼,南京城中也是排得上名号的酒楼,来往非富即贵,高昂的价格足以让一般人望而却步。 秋叶心里极度紧张,虽然她没上去,可心里一直突突跳个不停,以前她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事,今天感觉怪的离谱。 白若溪看着眼前的苏雨凤,有耐心的给对方说着这些生活的常识。 沈放本想婉拒,但瞥见田艳茹满怀期待的样子,他的心便软了下来。 骑士家族虽然注重武力,但没有智慧掌舵的武力,迟早会迷失在荒野上。 对于这种时不时飙出的类似“蛋白质”一类有听没懂的名词,算离玹不理解却也已经习惯。 尤其想到之前,趁着他昏迷时,偷偷做的那些事,田艳茹便羞涩无比。 而这时胆子较大的樊萱蕾启口说道,“魔医你还……”可惜话还没有完整的说出来,明夕已经懒得继续听了。她用那暂时幻化出来低沉男子沉音,彷如很赶时似的慵懒调调的话说道。 张志勇在一边贱兮兮地安慰:“你还有相亮,我想亮都没资格唷。 虽然这些手术设备大多都是手动的,肯定不能跟那明世界手术室的电子设备拟的。 顾浩轩两口子也知道顾青橙受了情伤,只是没想到厉害到不想结婚的程度。 当时二姐在别处问过价,死活要16块,这也是她铤而走险毛手毛脚的原因。 然后按照典籍来写的话,圣人是不能恨敌人的,外星人也是要去关爱他们的,但是我这么写估计会被骂死,而且我也不太喜欢,所以就pass了。 不得不说,李俊兰的身材很有预见性,王立也能明显感受到背部的坚定和弹性。尤其是在颠簸的山路上,这种感觉更加明显。每一次碰撞,都让李俊兰这对高耸而又被挤压的情侣改变了形状。 287章 剿除王贼,光复三川 康承业毫不迟疑道:“全军未准备妥当,并不等同各军均未有准备。臣以为,可先遣一二部有所准备之师入蜀,以抢夺蜀道,大造声势……只要能延缓西川军的脚步,待到我朝廷大军军入蜀时,方有所作为。” 李晔等的就是这句话,当即问道:“听来,康卿已做好准备了?” 康承业单膝跪地,抱拳请命道:“臣愿领岐陇六 “你这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是还想要跟我说什么吗?”顾眠刚想要走,回头看了顾青黛一眼,便觉得她不对劲。 像那些证道天帝者,灵境时期都是炼化了天地本源,这才能够达成如此的高度。 二人的目光在虚空中碰撞,两股各不相同但却同样凌厉至极的剑势,缓缓成型。 大脑中的淤血开始慢慢被吸收和消化,但速度很慢,到了凌晨六点,还只是吸收了三分之一。 这不就是跟以前看剧一样吗,唯一不同的是,一个用嘴说,一个靠眼睛看。 说话时眼神微微往下看,低眉顺眼般的下目线,语气里更不带半分愠怒和恼色,如同说笑般。 啸天犬从看到不断集结的百万修士大军开始,就一直被强烈的不安笼罩。 看着陈安年接下来的动作,燕菖君差点没气的把陈安年再拎回来。 就在刚刚,这个诡异的老家伙,竟然直接把身边的人抓走,甚至不费半点力气。 柳芸双手使剑,将他的手挡住,那利爪堪堪停在她的脖颈前,山鬼的手被两把剑死死卡住,更是恼怒不已,奋力地往前袭去,柳芸咬紧牙关,被他推得连连后退,根本站不住。 正如李逸料想的那样,大男孩跑不跑了,晃动法杖,地面出现一个六芒星阵,一只黑暗生物从中钻了出来。 而当他的身体砸落在地面时,听来就像一条饿急了的狗嚼碎了嘴里的骨头。 一辆中国产奇瑞轿车被喷涂着哥斯达黎加警徽和警察标志,闪着警灯开到了蒋震和兔子邦尼存身的电话亭。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了这把玄木折扇上,虽然是张大了嘴巴,但却发不出半点儿声音来。此刻,他们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灵器八品的玄木折扇上,对邱大宝说的这些话置若罔闻。 不用李逸吩咐了,未央无双和金枪不倒早就看好了各自要拆的螺丝,猛跑上前,动手拆解,他们和李逸不一样,李逸10秒就能拆一根,他们至少需要30秒! 毫无疑问,这个堪称爆炸xing的消息,足以让修真界再次沸腾起来。 乱了,更乱了,李逸躲在一棵大树后面,都被一个没长眼睛的盗贼给偷袭了一下,还好他装备猛,背后中了一刀,才减去3000多点血。 所以在这方面下功夫可以,但千万别太过分了,别把别人当傻子。 前世,能够穿齐一身‘天空套装’的玩家,绝对会被人另眼看待,而‘天空套装’数量之稀少,也是远古列王系列套装之最。 就这么持续了一会儿之后,刚刚才买的手机又在我的手边响了起来,这次给我打来电话的是陈艺。 “大姐这身骑马装,还真是英气十足。”谢欢走上前去,先与慕容清月行礼,接着便说道。 程倚天出手大方买风筝的情景很让她触动。如果能够顺利让程倚天喜欢上自己,一来,终于可以摆脱欧阳和,二来,生活上肯定不会成问题,不至于让爹爹和大娘她们耻笑。 288章 有良言不能进 李晔当晚就回到了京城。 西川军偷袭剑州的消息不胫而走,在京城里引起了不小的讨论。 可也仅仅人们是茶余饭后的讨论罢了。关中以外,各地都是战乱不断,此类消息传进京城里来的时候,也都会引起人们的一阵讨论。毕竟生活在天子脚下,就要学会多关注那些与己无关的天下大小事。 此次发生在三川的战事, “总会有用的,也许你种药材可以按这个来种!”穆崇灏难得开了句玩笑。 得到命令,十具帝尸忠诚地守候在深渊之门前。他们无惧死亡、力量合一,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甚至比真正的仙帝更强大。 她知道自己下手是个没分寸的,她也不想让他受伤什么的,对于他所说的安全距离的事情,她表示接受。 这等逆天之举,实在是惊世骇俗、旷古未见。非大气魄者不能为。 嫩草破土而出,藤蔓肆意生长,花儿一朵朵绽放……无尽生机围绕着洛笙,灵动无比,令她看去犹如一主宰生命的神灵。 司墨洲早已经不在乎什么宴会,他先前还不动声色的抽出手,给苏梨清一点面子。 他摊开手,手心里有一团黑色的能量本源。看似是纯黑色,然而仔细观察,却又会发现有一丝丝彩光在其上流转。 “我和赵益是情敌关系,这下,你懂了吗?”陈海棠挑眉,高贵优雅。 肖辰瑞过来的时候,就看到那些官爷已经不再帮受伤的人上药止血。 他知道,他一定会爱上她的,因为她是他的命依,是他注定会爱上的人。从来,他都知道着最后的结果,可是却无法知道过程是怎么样,也无法知道他究竟会爱上什么样的人。 野瑞并没有回应,而是直接打开了地形投影,众人一眼就看出了那是海湾一带的投影,毕竟之前都还看着。 而能够成为他的命依,是她的幸运。她可以不用眼睁睁地看着他疼痛,可以减轻他的痛苦,可以对他有所帮助。 这样的笑,是他从来不曾见过的,甚至让他无比的贪恋着,幻想着有一天,她也会对他露出这样的笑容。 韩连依这才急急忙忙的往家里赶。可韩连依刚一到家,成富贵便迎了出来,焦急担忧的神情不言而喻。 那也该是你母亲说话,何时轮得到你了?这几句话,让冯君对庄泽生的印象打了折扣。 二爷说过,如果尸体炼成了青铜色,那么就说明成功了。可我们前面的这四具干尸竟然都是青铜色,也就是说这个甄天涯,竟然炼成了四只。 请允许我这么叫你。当你见到这封信的时候,相信我已经不在了。原谅我对你这般的无礼。 好家伙,这娃娃竟然是一个星帝,这可吓了李缺一跳,他利用大日主宰的身躯,可以看清人的境界和年龄,这娃娃的年龄就是三岁,竟然是星帝二重。 其实不是很晚,这个季节是旅游旺季,路上随处可见三三两两的游人,兴致勃勃地散着步。 碰到一只正在化形的十万年魂兽就不说了,白衣老者确定周遭没有第二只魂兽后,便一脚踏上了冰山峰顶的雪地,激动地从自己的储物魂导器中取出了一个物件。 尘烟散去,凄惨之声不绝于耳,地面上躺倒一片,有的脑浆迸裂,有的全身尽碎,更有甚者直接被巨石砸成了肉酱。 似这样辅助修炼的法门,难度确实远远比不上那些强大的道术武功。 289章 是知也 李晔此话一出,满屋哑然。 诸大学士们都默默垂下了脑袋,暗自羞愧。 被直接追问的孔纬更是面红耳赤,头脑嗡嗡直响,险些栽倒在地。 谁能料到,天子竟把话说得这样直接,直指痛处,毫不留情面。 而天子这话本身又没有任何毛病,他们这些朝廷大员,多在僖宗朝时便已经步入朝堂,成了他们口中的辅 这个中佐很明显被“武士道”精神摧残得不轻,但没想到日本兵岌岌可危的士气反而被他给激发起来。 周伯递过去一条薄毯,少爷天生身子弱,比花还娇,不敢凉着了。 张合再次进入遗迹,这里面已经变得一片凌乱,许多建筑已经被两位化神轰得崩塌。 秦翡只觉得空白的脑袋,再度炸裂开来,愈加不能理智思考,扑通扑通狂跳的一颗心脏就像被一只手轻盈包裹,挠着、抓着。 但只能是关上门说这些话,等刘翠气过的差不多了,便又将门打开,脸上带着笑容,觉得什么都没有发生。 突然,两束白光从前方射过来,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车身剧烈一晃,秦掌珠抓紧扶手,震颤的视线里,一辆大卡车像失控了的猛兽,迎面撞来。 对于这样的改变廖铭禹心中多少有些没底,高黎贡山的险峻相比于南天门有过之而无不及,第2军虽然是光头的嫡系部队,战斗力也算可以,但要想在短时间内拿下高黎贡山也绝非易事。 语气也颇为不满,张芳早就去做饭了,自然也不知道这里发生的事情,不过就算张芳知道也不会有什么说法。 但程北沐现在的表现无疑给了他沉重打击,叶思瑶想不明白,如果对方不喜欢自己,又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好?他是绝对不会相信程北沐是一个言而无信,不负责任的人。 在众人议论时,张郃已陷入其中一道金色光球中,与其中成千上百条雷龙纠缠在一起,近乎在大战。 林风顺着苏明灵的手看去,刚好看到了前面有个空位,而空位的旁边,则是一个长相比较萌的一个妹子。 李征声泪俱下,简直展露出堪比影帝级别的演技,同时把那方面几个字说的很重。 见沈故渊一直没有反应,池渔也不恼,她一条腿屈起踩在茶几上,另一条腿伸展开来,直接架在了沈故渊的大腿上。 感觉到自己的心率,砰砰的弹动着,假如说苏成,有个三长两短的话,那么自己的心实在是难受的了不得了。 沈悦心早上没课了,她执意要跟着池渔,沈故渊无奈,只好把两人都带去了公司。 可是,张郃终究是没有放开,他要堂堂正正一战,亲自讨个公道。 她语气急切,迫切地想增加自己的筹码,让父亲再斟酌一番对母亲的宣判。 在欧罗巴洲那边是一片哀嚎的时候,美迪国这边也没有好上多少。 又看了被押着的周成凌一眼,暗道许久不曾见过这般不知死活的人了,居然敢招惹九皇子。 思思下意识地皱眉,可想起自己有“把柄”在他手上,只好委曲求全,起身,步向隔壁的房间。 “好,很好,一年不见,你长进了”摩罗是咬着牙齿的,他的性子中已经掺杂了紫衣人的一部分,使得始终宠辱不惊的游云变得容易暴怒。 而此时比赛还有不到3分多种,算起来三次的进攻机会科比随便的抓住两次就能完成半场得30分的记录。 290章 有限的信任 说到底,还是他心理也抱有着期望,也同意此次群谏。 杜让能盼望着,通过大家一起劝谏,能让天子看出些许问题来:身为人君,偶尔独断朝纲可以,可凡事总不跟他们这些重臣相议,甚至像征讨三川这种关乎朝廷危亡的大事,也要瞒着他们,不与他们商量丝毫,这如何能行? 遍观历朝历代,也没这种先例啊。 也 一组训练结束,祁睿泽稍做休息,身上忽然爬上一只肉呼呼的东西。 雪儿提议:“那不是有湖么?会有不会有鱼可以吃,既然有火再用沙子做个锅,可是没有燃料,看着大家身上的衣服难道要把能燃烧的衣服烧了?那么都光着?显然不可以,但是提出打鱼这个想法还是值得一试的。 这么看梁飞也算走运了,在退役之后反而迎来了更成功的职业道路。 倾儿,你等我,等我把手边的事情处理好了,便到邪医谷陪你,等我们的孩子出世。 既然秦岚已经离开,回到包间后的林风话就好说了,随便的给张明还有王乐说了一个借口后,林风就离开了天上人间。 常翊一愣,竟然也会露出腼腆的表情,而旁边的熟客早知道他们俩关系不一般,八卦着两人已经到哪一步了。 其二就是,这些类似于世界秩序的死亡使者,又能帮他做些什么? 被这么一打,他也想到了那天晚上,在同样的动作之后,她对他说过的话。 闻言苏锦璃的惶恐不安的心定了几分,还好,明珏当机立断地将此事的影响降到了最低。 我偷看了一眼成王,他头上戴着斗笠,我看不清他的脸,但还是感到他犹豫的朝我笑了一下。 “我说老姐,你好好的周末把我拉来这鬼地方就是来看你伤心落泪缅怀过去?”明明天气晴朗,然而此时的苏阳却是阴着一张臭脸,俊秀的五官凑成一堆,万分的纠结。 就在他想拉着季莫跑向休息室,让他们夫妻相聚的时候,他突然发现,季莫的身体一动未动。 而苍林国众人则是合力凝聚成了一道火焰壁垒,将这些火兽全都阻挡起来。 韩雪悄悄地踢了他一下,似乎在说不要把两人的事捅出来了,多难为情。 南宫无双已经明白,是这个青年悄无声息的潜入了大山山洞底部,带着他瞬移来到了这里,而这一切,雾魔皇竟然没有发觉,他心中在想,这看上去年纪不大的青年,究竟有何等强大的实力?尤其是那隐匿的能力。 清儿虽然不满。也只得遵从。自己下去了。我独自坐在屋子里。窗子大开着。可以看到下面的荷塘。我想起了那晚月光下和端王吃藕。感叹。人世间的感情真是折磨人。喜欢了却不能在一起。让我总是觉得深深的对不起他。 对此,夏寻并不理会,他转头看向烟月,对着烟月笑了笑,示意其放宽心。 因此,看见汉密尔顿从比赛开始阶段便一如既往地稳定之后,包括央视在内的所有电视媒体的解说员几乎都在为汉密尔顿的加冕做着铺垫了。 对方似乎也是认出了季莫,脚步突然停顿一下,然后继续向季莫走去。 “咻!”张诚箭矢射出了,这一次依然是弧度极大的抛物线,然而等到箭矢急速下坠的时候,箭矢下落的目标点直指淤泥中的蟹壳。 “这跟我娶你有什么干系?我喜欢你,想和你携手一生,难道这还不够吗?”白泽泊认真的说道。 291章 杨守亮左右为难 分析到最后,刘崇望道,唯一能依仗的,只有兴元杨守亮。 只要杨守亮能出兵协助杨守贞守剑门,即便不能击退西川军,也可保剑门一时无虞,给朝廷兵马入蜀争取到足够的时间。 如何能说服杨守亮出兵,刘崇望没有细说。他只是毛遂自荐,认为凭着他曾与杨守亮有过交情,他亲赴兴元充作说客,事必成。 …… 换算成为简单的数字,596乘以一点五的增幅再乘以黄品武胆的增幅,那足足是六千两百五十八的速度,恐怕天底下都没有谁能躲闪过去,便是七品战神都难以做到这点。 只不过,为了筹备这场拍卖会,萧翎可是下了极大的功夫,这种关键时刻,自然不容许有任何节外生枝的可能,所以萧翎才没有立即动手。 恶魔跟双足蜥蜴都能在夜晚看清东西,而此时,他们见到的不单只是眼前的人类狩猎团,在距离他们不远处,有另一帮鬼鬼祟祟地影子正在接近中。 带着她参观了下各种健身器材,同时还陪她练了很久,最终,多丽丝的心扉算是真正敞开了。 柳无双柳眉一竖,手掌已经按在铁剑之上,肩膀那条奇异变色龙,同样目露凶光,前爪探起,尾巴卷缩,嘶嘶作响,随时都要扑噬出来一样。 一个老板模样的人走过来,对赵天明说道,看着眼前那块翡翠,眼睛在发光。 那个合成人狙击手惨叫一声,从上面掉了下来,狙击步枪扔在一边,扑在地上直抽搐,只能大口的喘气,一点都动弹不了。 柴堆渐渐烧尽,火势渐熄。苏铭招呼着众师弟,一同上前收拾骨灰,装殓于布囊之中。二十七人的骨灰,仅仅装满了一只布囊。 两人皆是男子,身形十分瘦削,面容冷峻,眼眶凹陷,浑身散发着令人压抑的气息。 凯妮丝熟络的与主教说着客套话,又在正餐上来后,进入到了正题。 又从公婆嘴里听说赵二姐为人,觉得未来妯娌恐怕是个不好相与的,要是赵二姐来到谢家,凭着她五十两的彩礼,便不把她这个只有七八两彩礼的大嫂看在眼里,她该怎么办? “抱歉,这样清理得更干净,我不希望留下什么痕迹。”江世明那低沉的声音响起。 仿佛洪流一般的液态阴气,开始不断融入林雾的身体内,每一个细胞甚至于更深处都在吸收阴气,以一种近乎极限的速度,疯狂蜕变起来,不断逼近深度觉醒的极限。 那婆子却丝毫不为难,爽利的说到:“好嘞,客人稍等!”便往后面茶寮子里去了。 李章氏正叉腰跳脚的,见谢青山父子三个满脸狰狞之色的走进来,心气儿顿时短了三分。 而且每一个身影的手中都拎着--把老旧的大刀,那大刀看起来似乎十分的沉重,没办法轻易的拿起来,只能放在地上拖着前进,所以才在地面上发出了一连串诡异的金属摩擦声。 “哼!”刘斯芸看看二哥,又看看傅君之,再看看坐在地上的谢萱,鼻子发出一声娇哼。 “你师门的毒龙潭里面,是不是有着极为浓郁额阴气?”龙一笑着问道。 不过在刚走没多远的时候,他突然听到了机场的一个方向传来了一声沉闷的落地声,不知道什么东西掉落在了地上,声音回荡在空荡荡的大厅显得有些明显。 有一些人的心里面如死灰,他们知道如果龙一回归家族,想来龙一执掌家族是绝对的了,毕竟有着两位化劲宗师的支持,下一任的家主便是龙一了。 292章 王先成方去,刘崇望又来 王先成描绘的愿景不可谓不美好。 各自安身,也正是杨守亮目前最大的希望。 但杨守亮再糊涂,也不至于全然听信王先成的一面之词,质疑道,朝廷虽动作频频,但并未出兵,反倒是西川先出兵寇略剑门,又当如何解释? 王先成早有准备,从容应答。 朝廷志在一统,清除蜀地所有藩镇,因而不出兵则已, 以睢娅现在对程柰的感情,不用脑子想也知道,她不会与程家交好的。 李贤何尝不震惊,他也听到了声音,看来这玉箫和那位大师必然渊源颇深。 左丘雪一脸娇羞地跑到叶问面前,挽起叶问的手,郑重地向杨爷爷和张爷爷介绍道。 李心安周围响起电流的呲呲声,身边突然出现肉眼可见的电光,麻痹感瞬间侵入李心安的身体。 “哈哈哈!”独孤血突然仰天大笑,笑声之中充满了浑厚的力量。 这条道路上的考验对任何进入者都一模一样,所以这些人没有急着闯阵,而是等待其他人尝试一番,研究出破解之法后,再依葫芦画瓢跟着闯过去。 “分明是你在让我为难,怎么到你嘴里却变成了我让你为难?你这甩锅的本事不错。”景牧淡淡的笑道。 今时不同往日,更不用说未来之时,这个徒弟名动天下,朝天宗势必也将声名鹊起,那时候他还是个杀猪匠,明显不合时宜了。 这时,一股阴风轻轻吹过,将眼前浓郁的鬼雾吹散一些,露出了鬼洞入口本来的样子。 “是又如何?”占尽优势的赵成安,自然不会放过在这木家门前大出风头的好事。 两百八十余份卷宗被搬到警队办公室,因为追捕沈恋,警队可用人手已经很少,但刑从连仍旧调足十位队员在警队集合。 说完,萧玉衡冷着脸一甩袖子离了翰林院,两兄弟互相看了一眼便齐齐跟出来。 “因为这个上官家太过强大,强大到超出了我能对付的范畴,所以我想请你们帮忙。”方言说道。 想到以往和王崇阳在二十一世纪几次与通天教主较量的事,东皇太一心下不禁一动,如今居然已经穿越了几千年,那些往事如果不是今日,自己都早就忘记了。 可是现在,他不能这样做,因为他所做的一切,代表的并不是他自己,而是愿意跟他创立天下,出生入死的将士们,他不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些将士为了自己的私怨,而做出无谓的牺牲。 “比较自己左右的同伴,矮的向左移,高的向右移,五秒内排好!”林越再次吼叫着。 于此同时十几架机器人已经飞到了梅丽尔飞行器的四周,团团地将梅丽尔飞行器给围住了。 这一切都是在瞬间完成的,王崇阳甚至都没来得及反映,人已经被那蓝色的光束带进了飞行器中。 窗外的太阳已经又降下一些,绿树随风摇曳,这本应该是一个美好的下午,可却因为这个只能边喝酒边说的故事变得残酷而血腥。 满京城算算只有蜀王和睿王比得上的,可蜀王的王妃正在,哪能委屈萧锦馨? 日本兵每冲上了一层阵地,就滚下去了一层尸体,和滚下去的中国士兵的遗体混杂在了一起。有的中国士兵身上中了好几刀,有的临死前还搂抱着日本兵的身体,有的拉响了手榴弹和日本兵同归于尽。 “你想想,先布置一个夺灵借魂阵,然后借用我分裂出去的灵魂和火能体一起淬炼,在阵法之中淬炼出和我一样又听我命令的生物了。”我笑着说道。 293章 所谓小人,有才而无德者也 “刘公请上坐。” 杨守亮忙引刘崇望入席,又招呼鼓乐歌舞…… 不成想刘崇望正被眼前的享乐景象触怒,一挥手甩开:“杨将军,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玩乐的心情?我们赶紧去屋里谈正事吧。” 自入主汉中、做了一方诸侯后,杨守亮已多年未被人当面训斥过,难免有些尴尬。 而且刘崇望对他用的还是 店里所有的顾客看到叶寒的出现,所有目光都不约而同的落在了叶寒的身上。眼睛里满是欣赏,满是崇拜。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即使是男子,但相貌出众的话,总会有种让人多看两眼的感觉。 看到达瑞已经能笑了,应该没留下什么心理阴影,艾莲娜心中松了口气。随即脸色严肃的教训了他几句,两人就打道回城去了。 “明天陪我去金龙弯拜年吧。”梁轻盈拼命努了努嘴角,最后也只说出着一句话。 轰轰轰~~~十多门大口径24磅榴弹炮一起怒吼,滚烫的熟铁炮弹虎呼啸地落入刘芳亮阵中,惊起一片惨叫声。 折腾一夜的老法师,还没来的及休息,就来了客人。老法师只好眯着熊猫眼去接客。 原本已有歇手讲和之意的一干人等,马上化为数道长长的光虹,直奔五色光团飞射而来。 “这什么东西?老头子,你不是骗人的吧?”叶寒还是怀疑着这东西,一个戒指能装下什么东西,不会这个世界还真有传说中可以装很多东西的戒指吧。 看着他那付欠揍的样子,马克尽量控制自己的情绪,将声音放得很平。 李凡收功起身,看着这冰窟。虽然这里是个不错的闭关之处,但若是再待下去,自己怕是要烦闷死。 虽说封魔洞里的魔兽不能以常理判定,许多看上去很可受的家伙,攻击力却很恐怖。但这只魔兽实在是太弱了点,连达瑞这个弓箭手都可以轻易抓住它,这跟大伙心目中魔兽以往的形象完全不同。 为首的正是猛虎上校,身披戎装,肩扛上校军衔,这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土地老儿,你是活了几百万年的老古董,过来看看,可有办法救治它。”殷天启冲上去,大手一拽,掐住土地神的衣领子,直接把他拽到了上古计蒙幼崽身边。 李沐风倒是无所谓,可是陈龙他不知道,让袁大师一试,只怕这老爷子再也活不过来了。 殷天启睁开天眼,动用望气术,发现在血海上空浮现出黄绿之色,应天刑应该离天境只有一步之遥。 不过此刻他却并不是毫发无损,而是嘴角溢出了一丝猩红的血迹,显然是被掌劲震出了些许的伤势。 不过,叶凌尘同样知道,这种东西知道是一回事,如果特意去改变又是另一回事。 白慕尘愤激过后,便迅速冷静了下来。长孙长卿向来不做没把握的事儿,说不定她只是暂时遇到什么难处,无法脱身罢了。 娜沙那妩媚的脸庞,加上有点森然的蛇信,看不出来是喜欢林宝宝,还是想要把林宝宝给吃了。 “不敢不敢,当时若不是您,我们只怕早就被蔡家消灭了,那还有今天的诸位世家?”秦老连忙道。 卫飒的精神看起来十分不错,不仅眉眼弯弯,甚至还多在她的身上看了两眼,让弦月受宠若惊。 此刻的胜负已然明了,轩辕宏虽然看着美人儿——昭阳公主撒娇有心偏袒,可是想了想又觉得昭阳输了好,那样他就可以纳她为妾,再加之这么多人在场,让他如何徇‘私’。 294章 将军本忠义之人,奈何为贼 刘崇望觉察出了李巨川话里的险恶用心。看似在赞叹杨复光的功业,实则暗示出朝廷用心不公,嫉贤妒能…… 又见杨守亮神色有变,刘崇望忙要劝解。 可杨守亮已定下决心,合上诏令后道:“刘公放心,杨某既是大唐臣子,就绝不至于违逆圣上旨意。只是调兵遣将,非一两日能成,还请刘公稍宽以时限,待调齐汉中兵马后 最后出于良心,夹了一筷子,其他人跟着效仿起来,眼睛都盯着谢必安,看他反应在考虑吃不吃。 后来大家实在是没有办法了,被逼无奈之下,众人纷纷揭竿而起,有人带头暴乱,他们打砸商铺、米铺、棉衣铺。把抢来的食物和棉衣分发给灾民,受到食物的诱惑,越来越多的灾民参与暴乱。 最顶级的战舰,长度超过了一百余公里,这才是真正的超级战争机器。 马丁忽然有点庆幸,自己让穆图顺便收集了鼠人的武器。否则让他真把好点的秩序武器砸出来,他真不知该不该回收。 “呜呜呜……”更令人灵魂俱碎的声音传来,那些修士更加疯狂了。 “此人怎么不按常理出牌,刚开始就释放如此强大的招数!”楚明嘴角已经没有了那抹笑容,在这股力量面前,即便是他也难以保持平静。 就这样他们说了好久,反正那位先生说的最多的话就是你管我,倒是有一番打情骂俏的感觉。 其实,我不得不承认,在这一段感情中,张潇是付出的比较多的人,毕竟在一开始的时候,我根本就付出不了什么,我总是在被人陷害,而保护我的就是张潇。 一切的变化就在呼吸之间,所有的修士都被锁定在原地,连段雨和蚩丹,两个元婴期大修士也顿了一顿。 说着把江火带到第一排,江火一看这第一排都是看起来非富即贵的人,这龟奴真会办事,江火随手打赏。 吴昊旋即追着沈临风,又是打出了五掌,竟然还是被他一一躲过。 荣侯府和护国公府两府的孩子,加起来十几二十个,一窝蜂的疯抢,到最后一个都不给他剩。 一默三叹,拉风箱都显得无精打采,叹气的声音都比风箱的声音更明显,却没有人去留意这个青年的伤心和怅然。 可他往地上看去时,地上也是空空如也。他雇佣的清洁工很尽职,地面亮的可以映出他挂满恐惧的脸。 萧瑾瑜横着荣昭,真想扒开她的心,看看里面是什么颜色,他堂堂一个皇帝,不顾身份坐在这陪她,她还没有一丝好颜色,真是狼心狗肺。 “我要是已经吃了饭,我一定不愿意坐在这里等你。”赭绫忽然冒出了这么一句话,而且语气还带着很深的责备和一点点的委屈。 也不知道是怎么搞的,自从那晚什么都给他看去了之后,她就下不了这样的狠心了,难道就因为自己觉得欠了他的人情? 萧珺玦的双眸中有流光溢彩转动,他在荣昭的明媚如星的瞳仁里看着自己真切的面庞,那冰封的心窍涌进一股暖流,只觉得好似心里没那么冷了。 顾泯然诧异的发现家里的灯还亮着,顾井歌抱着抱枕坐在沙发上,缠着绷带的腿架在矮凳上。 他怎么可以亲她?他们现在基本上还是陌生人好不好?不过她心里却有种异样,说不出,她发现自己一点也不排斥他的靠近,从见到他后那种感觉就一直充斥着她的脑子。 295章 阳平关必破 入兴州城。 康承业婉拒了杨崇本的款待,先要在城内转上一圈,看看各部驻防情况。 除了城内面积过小,而不断有兵马涌入,过于拥挤和喧闹了些外,其余倒没啥大问题。 毕竟兴州城距阳平关尚有九十多里路程,前路兴城关下还有飞龙军先锋精锐在,不存在被贼兵偷袭的危险…… 康承业所经处,也只提醒 这期间不仅让梦妖魔有了充足的准备时间,也让不良蛙的战意丧失了一大半,可以说是从心理和肉身都能给不良蛙一个狠狠的打击。 当城门开了之后,桐太守看到那些人涌进城的情形,才明白自己忽略了一件事情。 突然出现的剧烈震颤,立时惊动了狐异门所有的弟子,一个个从各自的洞府飞身而出,天空中往来的仙鹤,一个个盘旋而回。 望着又绕了回来的人,离央一副看好戏的同时,忽然侧头对着景元问了这么一句。 王宫里面,并没有加入到王族联合军,已经开始和联合政府联系的奈非塔鲁利王族的所有地,薇薇公主很是慌乱的看着自己的父亲。 树后的男子停下吹奏,修长的手指将嘴边的玉笛移开,低垂的头,眸光敛了敛,月光下,银色的发,白色的衣,唯有那腰间的红色丝带甚是醒目。 白诚意识到了虽然七夕青鸟在战斗意识上比不过化石翼龙,但论起培育的程度,各方面都毫不夸张的说可以称为优秀,这样的精灵即使是在他的队伍中也仅有一只。 躲在自己哥哥的背后,有些怕怕的露出头来看着弗拉德的白星有些怯怯的样子。 传送的过程中,离央的感官受到了极大的影响,仿佛很是漫长,又好像只有一瞬,四周一片混沌。 三人都是围着王兴新的事谈了一会,王兴新就带着下人端着酒菜进来了。 “……”伊萨克沉默不语,反手一刀就向抱着蕾拉的凶角魔挥砍过去。 “埃芬博格有着强壮的身体,对于他的防守方式我能够理解,而且他那就是他的踢球方式,他没有骚扰或者故意踩踏我。”这一次凯尼犹豫了一下说道,尽管有些羞耻可实事求是的说埃芬博格并没有什么问题。 她昨晚,是被炎寒身边的人送回易家的,所以,她并不知道,昨晚那个原本是竹俊玮和她为算计炎少而精心布下的局,实在,早已被炎少将计就计给一窝端了。 哈桑·萨斯现在是土耳其最热门的球员,世界杯开赛不久,意大利罗马俱乐部的主教练卡佩罗就表示想引进哈桑,而现在想买哈桑的球队更多了,ac米兰就是其中之一。 众人都没有说话,这是一道两难的选择题,吴襄在用自己全军三万人做赌注,逼皇太极去选,对赌国运,却先把自己的命放上了牌桌,就看皇太极吃还是不吃了。 握紧拳头,死死盯着对方那丰满的部位,惠惠的眼神里写满了坚定,那是一种直到最后都不愿放弃的坚定,兴许在外人看来,就仿佛是在对力量的渴望吧?但是事实呢,事实则是对波涛的渴望。 那些在暗处的绝顶宗师,不喜他做出那般淫、邪之事,却也不会让这荣国公府里的罪人们蹬鼻子上脸,还像以前那般骄横跋扈。 就这样,不管葡萄牙人对于判罚有什么疑问,他们气愤之下说出怎样的言论,葡萄牙的世界杯之旅都就此结束,黄金一代征战世界杯的旅程也就此结束。 296章 调虎离山之计 阳平关北。 天荡山,沟壑纵横,当地因此称之为头沟、二沟、三沟、四沟……这些沟壑多南北走向,是阻断敌军突进的天然好地理。沟壑之间、山坡上,皆筑有营寨,防范敌军趟过沟壑,从阳平关北面渗入。 是夜。 头沟下,早潜伏有数队人马,他们全来自飞龙军勇锐都下跳荡营,也是被康承业和胡万三精心挑选出 常规系是一个特别的系别,属于能够向召唤系或者增强系发展的,如果天赋够高,完全可以兼修,至于真实度有多高,反正告示牌上是这么公布的。 顾贝激动极了,他没想到,聂离的药居然真的有用,只要能够治好姐姐的病,哪怕让他付出一切,他也愿意。 干掉一个歹徒,抓了三个歹徒,这是和邪恶做斗争!和邪恶做斗争,何错之有?何况,他如此做不只是出于自保,他还救了许多人。 赵晟一把抓过妻子手中的,扔到了床边,还不等詹妮弗发问。他就搂住她,用自己的嘴唇吻住了她的。 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就在城主大人暴怒之后,他的亲卫长便带着数十名贝伦铁卫,杀气腾腾地冲出了城门。这条讯息是昨天值夜的城门卫兵提供的,为此,他还差点被一鞭子抽到脸上。 “主神在上,你现在和条断了脊梁的野狗,没什么区别!”索维兰眯着眼睛说道,话语中充满了无法掩饰的蔑视。 李逸回头看了一眼钟欢等人的脸色,很显然,他们认识,而且,他们之间的关系不会太美妙。 不过,对于这部电影值不值得票价,那就只有几乎只有一个声音:不值!哪怕是那些数“星星”数得很过瘾的人。 精通八卦掌以及形意拳,且气质正气凛然,这样的演员,能不能找到,张乐也没有把握。 玄门登天十二境,依次是练气、化神、返虚、合道修真四境,仙人、散仙、地仙、天仙、金仙、太乙金仙和大罗金仙这仙人七境,以及最后登顶的大罗混元境。 或许,这也是那陈王陈飞为什么会作为黑马一匹,杀出重围,名列在那金龙榜之上,而他申屠烈却没能做到这件事的原因所在吧。 徐婧随之点了点头,林晨这样说,倒是没有问题,变成吴岩的样子,可以掩人耳目,而如果他在林晨的身边,反倒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季子璃左看右看都没有发觉他是醒着的,双臂被他拦在胸前抱进怀里动弹不得,两人的距离近的她都能数清他的睫毛,又长又卷季子璃嫉妒,一个男人眼睫毛这么长。哼!鄙视。 他的确不太想见到那个令他作呕的男人,现在还不是他们碰面的时候。 他和锦枫相比也是各有千秋,锦枫的清冷寡淡不会给人一种千里之外的缥缈,弋阳的冷冽却真是让人犹如芒刺在背,如坠冰窟,他这种美有一种致命的魅惑,乍一看不觉得有什么,越看越沉迷。 恒源妖帝脸色微变,而后脸上身上收敛起几分,冷漠的淡淡说道。 不仅如此,这些隐藏在黑色烟云之下的巨龙,竟有长百上千之多!浩浩荡荡,气势惊人。 几分钟后,两名戴着圆眼镜的矮人工程师拉着一台魔能拖车走了出来。他们将马车头与拖车相连,然后穿过了商行大厅前的开阔空地,进入了充满机油味道的修理厂。 对于练习生的事情,浅渲思来想去,依旧是放心不下,虽然知道这样做不恰当,但为了探寻真相,不恰当的事情也是可以做的。 297章 军令如山 也不知在黑夜里摸行了多久。 深一脚,浅一脚,两眼伸手不见五指,耳朵里塞满了各处传来的厮打声,一切都只能凭着感觉。 有时这些声音非常近,高高的坡上也会有火舌吐露。 那是贼兵在连夜驰援阳平关。 因而沙老二并不需要这些火把带来的光亮,相反,他得尽量远离这些火把,远离贼兵所在,引着兄 “给你,嫣然妹子,麻烦你跟旁边的那位猪哥讲一声,让他先把哈喇子擦干净好不好,整的也太恶心人了。”将戒指递给妹子之后,我瞅了一眼还是一副猪哥样的欧阳绝,随即对嫣然妹子说道。 雷丘对着地里使出打雷,顿时,雷丘前面的土地被炸开了,一块块的巨型土块朝着皮卡丘飞去,直接就将皮卡丘压在土块之下,失去了战斗能力。 “好好,我不跑了,有啥事你就说吧。”为了不引起其他玩家的胡乱猜测,我还是停下了脚步,转过身对已经离着我不远的星儿两人说道。 这便是奢比尸所承受的怨念之苦吗?炎舞此刻,很想使出业火,可没当自己想要使出业火将奢比尸烧成灰烬的时候,旁边的雪麒麟便有所发觉,死劲撕咬着那沾有自己羽毛的稻草人,让自己根本无法施展。 可温玉裳平时最爱这些美丽的头饰衣服,没明白窦氏的警示,她容貌最美,受到的宠爱不亚于温玉澜,凭什么自己要忍? 可是想要激活帝之金身谈何容易,这个世界早就没有了那样的存在,就算他去找都不可能找到。 “真嗣选手拿出了大嘴雀,这下狡猾天狗就陷入了属性上不利的局面了。”解说员解说道。 “是你擎天柱爷爷,赶紧过来受死吧,我可是已经等不及了。”擎天柱将身后的巨锤拔了出来,胡乱挥舞了一阵之后,恶狠狠的朝正在朝我们走来的魍魉等人说道。 两位多年没见的亲兄弟一见面就抱在一起痛哭起来,安布罗斯这下应该放心了,自己寻找了这么多年的亲人,终于是找到了,心里的那块大石头也应该可以落下了。 “想不到大名鼎鼎的楚云飞楚公子也会到这里来。你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我想你最好告诉我,不然的话……”金童发出几声冷笑。 洪培菊便开始逐一找药物填充进去尝试,久而久而,还真是有了一些收获。 邹氏也听了一耳朵,其实她也不乐意去打听这些无聊的事,但是一想到黄莺儿跟沈掌柜的恩怨,又觉得这件事情必须告诉沈掌柜。 那名男记者听见此话语,与柳风对视瞬间,只感觉后背发凉,不敢继续多说些什么。 那时候,医院的机关某个科长是“空降”到这个科室,她本身是个初中毕业的中专护士,手下有几个本科和硕士毕业的医生。 而且,相比前世,冀忞很庆幸,身遭不幸的时候,身边有堂姐,有贵姨娘,有海棠,麦冬她们。 更何况,在袁耀的手中吃了一个闷亏,就这样灰溜溜的走,曹操的脸面往哪里搁? 他暴徒米西亚·阿尔萨德,曾经在139号壁凶名赫赫,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当地教会都十分头疼的人物。 落在其他人眼中,则是认为自己猜对了,九皇子果然热脸贴了冷屁股,岳凌钧还是像以前一样,臭脾气,不领情。 虽然蘑菇蛋的突然来袭有点不光明磊落了,但能在他虚弱的时候杀了他,也证明了科学可以以凡人之躯行神明之事。 298章 谁敢伤我四弟 康承业只冷眼一扫:“凡求情之人,皆视为罔顾军法,一同问斩。” 军法之所以为军法,全在无情二字。 哪怕今日以身试法的是他一手带出来的胡万四…… 随即,他又向那判官喝问道:“你主司军法,莫非也要替人犯求情?” 判官哆嗦着回道:“末将……不敢。” “那你还等什么!” “ 在无尽之海魔物的眼中,克里特岛是一个予取予求的粮仓,是船只航行在大海中的天然港口。 无双城只能用双腿走入,从空绝对无法越过,高空依然受到无双秘境影响。 令狐捷星一听,旋即满面惊愕的望着,没有想到凌乾还是瞬间记忆天才。 “你怎么知道我藏在这里?”对于苏游能发现自己的藏身地点,刘媚感觉很奇怪。因为那个地方台隐蔽了,如果不是实现知道,就是站在面前,也不会发现。 结完账之后,苏游不由的摸了摸后脑勺的汗珠。他还是第一次请吃这样的饭,如果是以前的话,这顿饭差不多够他努力二十年了。而现在却只不过是一顿饭钱,这人的际遇还真的是变幻无常。 父亲母亲爷爷妹妹都在地上看着自己,原来这莲花早就把他们灵魂分离出来了。 让他们在这里夺桥、爬桥,其实就是一种惩罚。因为他们为了争取爬上奈何桥,自然就会爆发规模巨大的冲突。 李明把太阳真火收了起来,现在李明就是要控制着这个金精吸收天地精气。 凌乾嘴角微撇,下一刹那,凌宇的拳头便轰到了凌乾身上,但是拳头没有停留,直接穿透了凌乾身体。 “来,欧阳,尝尝这茶怎么样,这可是舅舅我让朋友从国外带来的极品茶哈尼?桑尔丝,”王迪将杯子递给欧阳。 屋中众人都对他怒目而视,这个说:“想走,没这么容易!”那个说:“你当百花谷是甚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便走么?”还有的干脆拔出剑来,眼看便要动手。 可是,随着林飞的一声大喝:“将军”,郝大叔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林飞的一只马已经卧的槽步,然后炮紧随其后,以马后炮直接逼死了郝大叔的老将。 刘青玄已经将那些鼠魂再次给堵住,他在灵魂状态下施术的动作也很迅速,三道虚符在不同的方位闪着金光,而且此时他已经回魂入体,最难得的是我斩杀了汪琼仙他们后,刘青玄的身体没受到任何伤害。 而且,包娟阿姨真的会肯就这样帮我照看嘉琪吗?还是只是口头上说说而已? 卢秋秋依然警惕地看着封潇潇,同时也感觉到封潇潇应该是知道了些什么。 李娜迅速提升高度,顺着白色激光束向东南方望去,心道:目标果然是亚丁湾,这也就是说,“宇宙能量奇点”理论是正确的? 龙剑飞在钱包里拿出二百元刚要递给候老爷子时,手又缩了回來,将钱又放回钱包,看了看候老爷子。 没多一会,三个身影出现在远处的灯光下,像被绳索拽着一般慢慢地朝我移动过来。 贺常瞳孔皱缩,心道:土星人,土星人!等等,苏菲她爸刚才说什么?他说他们这里没有枪?搞笑的吗?木星人连外科手术技术都发展到了相当高明的程度,却居然连枪支都没有? “按照你们区区人类的标准,它们之中哪些最漂亮?”菲娜虽然在询问,但语气里透着露骨的鄙夷与不屑。 299章 改头换面 “对!撑不下去也得撑,跟那帮狗日的逆贼拼了!” 胡万三发狠道。 他虽然没有康承业那么多谋算,但认准了一条,康承业如何吩咐,他只管照办。 此时,沉默的胡万四忽然开口叹道:“如此用兵,何曾顾怜将卒性命……” 胡万三吓了个激灵,忙一把将其捂住,顺带擂了两拳:“疯了你,敢这么跟使君说 “有了大千镜,出去闯荡宇宙就多了一份底气。”吴磊心中暗道。 他在尽力的呼叫着,只觉得呼吸越来越困难,不敢张嘴,一张嘴就会有东西流进嘴里。 所谓的灵界、西方极乐世界、天庭、地狱,也是智者编制出来的迷信故事。 我摇了摇头,感觉已经没有什么办法了,但我这人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二哥,我们今后要怎么办?帝国背叛了我们!”迪亚握着长枪,咬着嘴唇,严肃地说道,只有这样他才能压住心中的怒火和不甘,他到现在还不明白罗斯元帅竟然会对他们出手。 “是的,所以我们回去吧,我想办法让朋友注意这片海域的一举一动,总有把他们揪出来的一天。”吴敌提议道。 接下来的问题是:按照故事的剧情,他们是如何得到这些拍摄录影带,进而制作成影片的呢? 吴磊也是在此时也是利用生死簿凝聚出一柄柄血剑,铺天盖地的血光席卷而出,抵御住那可怕岩浆河流,而后磅礴攻势,便是源源不断的轰了出去。 若是唐僧看到这幅画面或许会说是蕴涵玄妙奥义的禅,如佛祖拈花迦叶一笑,不过墨非不懂什么禅意,他只看到这多白花正在迅速的盛放,竟然开成了一朵七品莲花。 “这下我可得好好考虑考虑,免得观众说我蹭热度。”沈程摸着下巴,一副盘算的样子。 周擎苍一向深居简出,行踪神秘,为了配合陈华的障眼法,公然路面,还管陈华叫陈兄弟,这确实让大家费解。 郭如意也不打扰她,让丫头又送上一个藏蓝色的钱袋子放置桌前。 然后莱蒂的爸爸却没有丝毫怜悯之心,凸起的眼球布满红血丝,像是嗜血的野兽的眼睛。莱蒂怕他伤着宋远习,想要上前阻止,不料被他推到在地。 财务部长的这波彩虹屁,让盛律很是欢喜,嘴角微微翘起,接过来那份工资单,签下了他的名字。 夏竹茗一边思考着这些问题,一边想着要怎么“合情合理”地进去,拿上自己的手机,然而再找一个合适的理由,退出来呢? “面子还是要给的,跟我去迎接一下。”石天山说着,抽了张纸巾擦拭嘴角的油腻,就大步走出餐厅,领着石家众人来到别墅大厅门外。 今日,杨家宴请的不仅仅是天虚宗的中弟子,更有来自东神州各个地域的天才武者,也是通过这样的手段,间接给这些人抛出橄榄枝。 看着江良同天不由得微微眯起眼睛,对于这最后一个名额是被江良拿走同天并不感觉到奇怪,不久之前韩国就已经是投靠了欧盟。 我看着威武,没有立即回答雨菡,因为我能肯定,威武就是几日前吐蕃使节进献给父皇,父皇又赐给太子的那只白色獒犬。 这里的和巅峰那里的铁匠铺又不太一样了,同天可以清楚的看清楚刀剑在那些npc的手中开始形成。 肉身之中,虽然成为神藏之后就会恢复,可是有些东西是无法恢复的。 300章 效仿张鲁 杨守亮心意已动,忙遣人回兴元府召来李巨川。 如此大事,当然得仔细谋划周全。 且只有李巨川可与之谋划…… 杨守亮绝对信任他这位心腹谋臣,从来都是以“先生”相称(李巨川时任兴元军掌书记,若以官职当称“书记”),故而他并不隐瞒,直言道:“朝廷兵势太盛,凭汉中一地,恐难以抵挡。不知先生有何 朱还雪忙把瓷像藏入怀中,连少余轻声笑道:“雪妹,我想化为这瓷像,永远藏在你怀里。”朱还雪听后脸发烧,耳发烫,幸好天色漆黑,没人发觉。 明诚无奈,同情看着一边的明凡,慢慢伸出背后的家法——一条牛皮鞭子,看着都疼,让明凡吸了口冷气,身体莫名其妙地发冷,但是他还是倔强地转过头去。 “万分抱歉这么早打扰您,我刚才接到佐藤先生的电话,说他们囚禁了龟田裕三,两天后在总部召开法堂,按会规处置他!”来电的是荒濑完治。 “该我了!”菲莉茜雅的幽灵魂体,直钻入苏珺的额头,融了进去。 “爸,真没事,我一会就把你家大儿子给您送回去,还不行吗?”沈云没等沈耀青说话便挂断了电话,将沈铜扶上车后她开着车带着沈铜离开了。 昨天中午是叶振给人先抡了一铁管,那时候叶振用不了真气,给人抡了一铁管,自然就已经差不多废了。“早点休息吧。”叶振进去以后,躺着躺着就睡着了,九点多。 房间有点乱了,叶振打扫了一下,再看看时间,已经是早上的十点了,今天叶振还是有请假的,所以叶振打算晚上再回去大学,应该也不会太晚。 还有,如果娶了非儿是不是就要一辈子留在新月村呢?这样如诗如画的美景,住上一年也不会厌倦。但,五年后呢?十年后呢? 叶振摇摇头,这乔奇图,这么老了,还喜欢装,但是,毕竟,这酒店的保安就这么狗眼看人低?次次看见两人都以为是穷人,便拿出钻石会员卡,拿给乔奇图。 说完的李娇云,这才发现了李立天的不对劲,伸手在他面前摇晃。 “二哥,我也是二十才成亲的。别急,云雷从来都是闲不住的性子,又总是爱出人意料。不定哪天,他自己想明白了,就会成亲的。”云霆这时倒是护着云雷说话了。 “泽儿,你生日的时候,我会安排一场相亲,到时候,你别给我瞎捣乱。”欧阳雄认真地说道。 “难怪我说他好好的,干嘛要辞去旧金山的职务呢!”哥哥笑着说道。 整个初一,就在走街窜巷之中度过了。到了初二,韩月娥在家里做了好些吃食,将董老以及云雪等人全都叫了过去,大家伙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吃了一顿饭。 “罗姑娘,”梁元忻向前一步,伸手想去扶她,却被罗轻容狠狠的打到一边。 已经顾不得形象了,她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必须从这里逃出去。 林苏坐在软榻上,一边捧着热水喝一边想着之前春燕的说的话,不觉得伸手轻轻揉着微微发疼的脑袋。等到吃过了早膳,她终于下定了决心叫来了夏妍。 熊筱白枕在安维辰的腿上,舒舒服服地睡着,突然间感觉到自己被抱了起来,这让她的眼睛少少地睁开了一条缝。 “雪儿,你别伤心了,我现在有事,要去爷爷家!我们先见个面吧!”我对雪儿说道。 301章 阳平关大捷 其余随侍将官正忐忑不安,闻言俱是松了一口气,忙争相附和,大帅勿忧,定是天荡山的援军到了…… 可杨守亮却并未放松警惕:“天荡山内道路崎岖难行,向来是白天驰援,为何会在夜里行动?” “大帅说的是……” 将官们也疑惑不解。 可不是天荡山来的援军,又为何会有响动? 莫不是哪营将 三人慢慢的接近了易寒,距离易寒已经不足十丈了。这个距离即使是三层的修为也可以在一瞬间发动攻击了。 走进剪辑室那一刻,洛远和剪辑师月末的争论又要响彻在房间内,有点宝剑锋从磨砺出的意思,只有这样出来的电影质量才能达到最佳。 西装一套,款式特别帅,只是不知道在这个鬼地方可以穿给谁看。 苏漪现在已经代替最先教他们开车的师傅,成了严二的教练。平时两人一清闲,养殖场也不用运货,苏漪就开车载严二去城郊工厂区练车。 这样把锅甩给绯红,电视剧部门遭遇上层的责难就会少一些,毕竟绯红的电视剧就和他们的动画电影一般,可以说是无敌于天下的,如果对方刻意挑事,碧海青天很难占到便宜。 据他所知,黄泉圣子、大周神子等人,或许都已经或者正在迈出这一步。 随着他起立,漆黑的元力覆盖在他的躯体之上,甚至冲天而起,随意抬手,竟是连虚空都一阵抖动。 “既然胆敢斩杀那飞仙体,此后如何应对,你应当心中有数吧?”秦皇问道,显然对于秦九歌安危,很是关注。 当然,如若太虚圣主在场,凭借他传奇圣人的实力,亲自出手为秦九歌疗伤,那又另当别论。 “这里已经很近了,你与他的羁绊会使你感受到他灵魂的存在,闭上眼,你的感觉自会指引你去找到他。”,肖郁回答道。 看见许可证,她不得不感谢沈宛华,居然连这个东西都拿了来,倒是给他们省了不少事。 轰轰轰轰!从四周传来了四声剧烈的轰鸣声,风雨雷火四种法则之力分别从四方传来,将凌风给彻底的包围住了。 二楼的一个房间,仲叔放轻了脚步,房间的门没有关,从里面缓步走出来的人是枚嫂,枚嫂刚才端了一份甜品上来。 顾念的脑子都停止了转动,鞭炮声声响,炸/开的粉尘漫天飞舞,视线里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仿佛置身在了腾云之间。 此刻凌风抬头看了看远处,此刻已经有不少强大的气息正朝着这里迅速的赶来,十有八九是死亡之手的人。 费劲了千辛万苦,终于击退了巨蜥,欧阳霆一肚子的怒火,想要找那条野狗算账,但是没想到却闻到了一股诱人的香味,这才有了刚才的一幕。 “你放开我!就算你买了我,也只是一件艺术品,我凭什么当你的奴隶!”,我气急败坏。 的确如邵飞所说,抗战战场上,唯独滇军没有一个俘虏,有一个汉奸,没有一个投降的。 “周老板,共计十三万,等着天亮就结算,如何?”西门金莲问道,这等时候,她可没有法子取到这么多的现金,取款机一般只能取个三万左右。 星河印记,在个神秘的地方出现,但是却无人发现了而已,此时的星河印记,射向了那颗巨大的参天大树的躯干之中,只是这一切,都无人发现了而已。 302章 圣上洪福齐天,将士们齐心用命 卢龙至关中,近三千里路程,加之四海各地战乱不断,没有一处是太平的,李匡威这一路赶过来,着实不易,脸上难免疲惫之态。 可“金头王”的威风不堕,足有八尺多高,虎背熊腰,孔武有力,昂首阔步,加之今日为面见天子而特意身着戎装,好一副威猛之相。 也倒让人联想起他曾经威震河北、数败李克用的风采来。 若是传出去了,朴家的陵园被韩国军方给轰没了,那三星集团的这面子可就挂不住了。 但现在这个问题不存在了,他已经证明了自己完美地融入了拜仁,甚至已经成为拜仁的核心球员,多次带领球队力克强敌,所以,是时候谈谈条件了。 一瞬间就飞进了黑暗之中,在漆黑的深处悬停了下来,而就算蓝色的光芒如何闪烁也只能缓慢地前进着,就像是陷入了泥潭,可这时蓝色光芒却突然收缩而后猛地发生了爆炸!高洋的上半身出现在了大家的视线中。 因为他们会穿上特制的有符号的衣物,这可以帮助他们在野外不会受到元素生物的攻击。 一个是张柱子,这两年他跟在苏先生身边着实学了不少东西,也天天跟着护院们操练,虽说年岁大了,骨头定型了,但他能吃苦,两年下来倒也练了身利落的拳脚功夫。 果然,徐佑摇头了,“查不到。”他虽然手里握着些消息渠道,但这样顶级绝密他的人还是查不到的。 龙殊特原本也在轮换的行列内,但他却主动向主教练提出,他可以首发出场,并且至少踢满60分钟。 邪魔确定了这一点之后,骤然抬起头,双眼邪恶的气息越来越盛,对着秦翎咬牙切齿。 “唉,希望这次能帮到他们一点,这样也不枉老身和萧老夫人之间的交情了。”老夫人轻叹了一口气才睡下了。 进行心灵控制会削弱对方的意志和头脑,严重损害对方的记忆,所以如果想要弄情报,一次心理控制是最佳,多次之后就得慎重使用了。 花猫畏缩着收回爪子,像是有些胆怯了,叫声也不若刚才那般频繁。 “额,这个,能不能缓上几天,我这不是没时间去处理吗!”王鹏说道。 “该死的家伙,居然让我用了死亡荣耀,你很好,你现在可以安心的下地狱了。”古利特好像是恢复了正常,除了脸有一些惨白,其他方面并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同。 渊渊当然看到变异火鸦施放的两道火浪,只是它仍然满脸的不屑,毫不在意的表情。 她身体周围十米的地方突然被透明白色真气包围,美瞳中寒意大放,手中长剑轰鸣,白色的真气疯狂涌动。 基本上抵抗力不强的领导,都会骄骄自得的倒在这番糖衣炮弹之下。 “没关系,没关系!只要你别哭就行了!”张子安可不敢责怪她。 最麻烦的是,王鹏当时就感知到,怪物不变身的时候,和正常的普通人毫无区别,就连气息也是一般无二,即便是出现在自己的身边,他也不可能分辨得出来。 “我们不进来,你不许擅自离开这里,否则,神灵要降罪于你,也要降罪给西斯里族人,到时候,你就会死无葬身之地的。”鬼面巫师语气严厉的警告着。 我知道她此时心情一定非常激动。说什么她也不会愿意听。就沉默着。沒有说话。 “哗啦啦!”雨中茂树由于遭受重击,其上也是布满裂痕,眼看便接近了崩溃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