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崇祯的人生模拟器》 第一章 朝堂之上 大明崇祯三年。 朝堂之上,一片喧哗。 坐在龙椅之上的崇祯,年纪不过二十,还显得稚嫩。 此刻的他,眉头紧锁,望着下方朝中大臣,心中挣扎万分。 “陛下,近年来北方战事告急,那满洲鞑子越来越猖狂,屡次南下,今年更是被其攻入了北京,致使北京城内一片生灵涂炭,百姓哭嚎。” “而南方,亦有众多农民起事,嚣张跋扈。” “这一切,皆因军饷不足,兵卒无战斗之念,若是军饷充足,北方靶子不足为惧,国内贼军亦不足为惧。” “故,臣恳请陛下下旨,请加民赋,筹得军饷,收之国库之后,更可赈济灾民,保江山无忧。” 朝堂之中,内阁首辅周延儒慷慨陈词,声音洪亮。 闻此言,朝中群臣也皆躬身,齐声道: “请陛下下旨!” 顿时,朝中声音鼎沸,整个皇极殿微微颤抖。 崇祯张了张嘴,心中思绪万千。 他自然明白,军饷不足,导致军心涣散,屡有兵变,战斗力自然是低下,而镇压陕西农民贼军,这更是需要军队,但开拨的军饷从何处寻呢? 他上任的第一年,就宛若今天一般,只不过那时候是袁崇焕,言语间满是豪情,放言会让北方鞑子一辈子都不可能再南下劫掠大明。 但不过是短短三年,北方的战事就烂成了一片,遵化之战败的很惨,今年鞑子更是直接从蒙古绕道攻入了北京,而袁崇焕就率领着军队在一边看着,就好像在看唱台上的戏子在咿咿呀呀,颇得悠闲自如。 于是崇祯将袁崇焕杀了,凌迟处死,北京民众花钱将袁崇焕的鲜肉买下,吃得满嘴尽是红,一时间很狰狞,他就在一边看着。 如今,又是这样。 又是满朝官员慷慨,充满豪情,但他内帑中的一百万两白银已给了袁崇焕,下面这群人这次想要加民赋。 这自然是来钱的手段,至少军饷能给上,或许北方战事能好转,又或许贼军能很快镇压下去,等到这些糟心事都解决了,再将赋税降下来,百姓安居乐业,国祚稳固。 但是万一不行呢…… 增加民赋对百姓的伤害是很大的,崇祯自是知道,但是他不相信下面的那群朝臣不知道,这个方案能够得到满朝文武的一致认同,想必……是正确的吧。 他有心想反驳,但又想到自己只不过才二十岁,不管是见识还是阅历,皆是不如朝中文武百官,想到曾经老师们的教诲,一个好的皇帝,必然是能信任自己的臣子的。 比如管仲乐毅,又比如武侯诸葛亮。 但……他心中仍然有疑惑,微微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叹了口气。 他又头疼了,脑中的奇怪声音又响了,比朝中声音还要大。 什么模拟,什么人生,像是幻觉,又真真切切,他只觉得自己太疲惫了。 “此事,明日再议,朕要想想。” …… 散朝,崇祯批改奏折至深夜,宫内四处亮着稀稀疏疏的灯。 不同于以往宫中灯火通明,周皇后入宫之后就撤走了大半,说是太浪费。 老太监曹化淳打着灯,毕恭毕敬地将崇祯带到了坤宁宫,看着疲惫到几乎要站不稳的崇祯,周皇后心疼地将其搀扶到椅子上休息,又端来一杯茶水,小心地喂给他。 崇祯皇帝朱由检已经几乎快要睡着,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眼袋很重,周皇后很心疼。 “皇上,夜已深了,不如就此更衣就寝。” 崇祯睁眼皮又跳了一下,脑中的声音又在响,这次很是清晰,让他脑中的睡意瞬间消失,疲惫之下被唤醒,心情自然是糟透了。 他揉了揉太阳穴,有些疲倦地对周皇后问道: “你可知何为‘人生模拟器’,这是什么东西,朕竟从未有所耳闻。” 周皇后一怔,这几个字都不难认,但组合到一起却说不出的奇怪,她只是觉得崇祯太累,催促着赶紧上床休息。 周皇后为崇祯洗了脚,又擦干,帮他揉捏着僵硬的后背,这是一天难得的休息时间。 崇祯喃喃自语,很多话他不敢说出来,生怕自己走错一步,毁了这大明万里江山,但是现在无妨,只有夫妻二人。 “……朝臣要加民赋。” 周皇后一惊,她只是平民出身,不懂政事,但也明白增加赋税对百姓是多沉重的负担。 “陛下怎么想的。” 她也不自觉皱眉了。 崇祯叹了口气,“朕自然是不同意,但是北方战事告急,陕西又有贼军,开拨军队需要军饷,这军饷从何处得?好像也只有这一条路。” “你我都能看得出来增加赋税的后果,衮衮诸公自然也明白,但是他们既然选择这样做,就一定权衡过,作为君主,自应该相信臣子,只是……我有些害怕。” 周皇后心头一紧,握住崇祯瘦弱的手,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刚上任时崇祯立志于做一个明君,至少不能像自己哥哥那般昏庸,任由魏忠贤这等阉党肆虐朝政,导致天下大乱。 于是他上任之后,只用了三个月就将阉党铲除,换了朝堂一个宁静。 那时候的他意气风发,觉得如今朝堂清明,他乃是明君,亲贤臣、远小人,区区后金不足为惧。 他给了袁崇焕最大的信任,三百万军饷,加上自己私库的一百万两白银,甚至给了袁崇焕尚方宝剑,就想看见北方传来的捷报。 但他信错了人。 他恨透了袁崇焕! 但他在心底告诫着自己,一个明君需要耐心,朝堂之中奸臣是少数,自己不过是走眼。 这一次,整个朝廷的建议,应该是对的。 但他还是不放心。 说到底,他觉得自己是稚嫩的,年幼时就不曾触碰过朝堂之事,从小就被放养,没人正眼看过他一眼,但这个时候大明摇摇欲坠,他必须站出来。 相信朝廷诸公吧! 要做一个明君! 渐渐地,他陷入了沉睡。 …… 【叮!人生模拟器已激活,请问您是否要开启第一次的人生模拟?】 【您是幸运的,从此拥有了改变失败命运的机会。】 第二章 仙境 睁开双眼,崇祯发现自己出现在一片诡异的灰白色空间,周围空无一物,宛若虚空混沌,神似书中所描述的“仙境”。 “此地是何处?” 他惊疑不定,脑中的提示音却再次响起。 【叮!人生模拟器已激活,请问您是否要开启第一次的人生模拟?】 【作为您的第一次使用,将会拥有免费的一次当世人生模拟机会,是否现在模拟?】 这机械音很早就在他脑中回响,但一直都是模糊不清的。 这次却变得如此清晰,而且,这种仙家手段,令他感受到了未知和迷茫,还有恐惧。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崇祯怒吼。 他不懂什么叫做人生模拟,也不知道这有什么用,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赶紧离开这里,大明的江山需要他的支撑,若是他死了,大明的江山就只能丢给自己那如今还只有一岁的儿子。 这是他绝对不能接受的。 不管将他带到这里的是仙人还是贼人,他现在只想离开这个诡异的地方。 “你想要什么?金银财物?高官俸禄?还是丹药经卷?” 他怒吼,但那声音却冰冷而无情,只有两个字出现在他面前。 【是/否】 他不明白这代表着什么,他只是试探性地点击了“是”。 一阵冰冷的声音又响起,这一次,是不一样的内容。 【您选择了人生模拟,作为您的第一次模拟,我们将给予您免费的模拟当世人生的机会。】 【在模拟完当世人生之后,您将会被传送至虚拟人生。】 【请珍惜,这是您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 随后,令崇祯惊惧交加的事情发生了,他感受到自己的意识一阵模拟,周围世界在颤抖,似乎要崩溃了。 我要死了? 大明该怎么办? 这是他唯一的念头。 但随后,他发现自己并没有死,只是眼前的世界颤抖过后又成了一面镜子,在镜子里面,不断地有画面出现。 那是……他小时候记忆中的一幕幕。 而随着画面,又有声音在他脑中不断响起。 【公元1611年,您出生了。】 【您的母亲是一位地位低贱的宫女,因此您很不受宠,很小就被您的父亲丢弃在一边,童年生活很是凄惨。】 随着画面,崇祯瞪大了眼睛,分明看见自己小时候,又看到了自己记忆里都很模糊的母亲的样子。 怎么会这样? 这是神迹! 随着画面的播报,一系列机械音响起。 【五岁时,您的母亲犯下重罪,被您父亲下令杖毙而死,您被送至西李照看,数年后西李自己有了女儿,您又被送至东李处,几番波折,你宛若一件货物被随意放置。】 【但好在,东李性格温柔,虽严厉却不失温情,待您极好,几乎视为己出,在这里,您度过了童年为数不多的快乐时光。】 看着画面一幕幕放映,崇祯心中的恐惧也渐渐被驱除,看来那位仙人不想害他性命,看着这些已经被埋葬在心底深处的记忆,他反而有了怀缅之意。 …… 【十二岁时,您被您的哥哥明熹宗朱由校册封为信王,不久后,您辞别东李,前往自己的封地,娶妻周玉凤,并纳了两妾,离开了沉闷且暗沉的深宫,您觉得很开心。】 【不久后,东李被客氏及魏忠贤害死,您虽心中悲痛,却无能为力,不敢再入深宫。】 【十七岁,您的哥哥落水受惊,并以极快的速度濒死,临死前将您唤至身前,告诉您要善待皇后张嫣,且魏忠贤还有大用,随后将皇位传给您,您心中惶恐且无助。】 【刚继位,您不敢吃宫中食物,一切起居皆有周皇后操持,如履薄冰,在张嫣的帮助下,您安然度过了最艰难的日子。】 【三个月后,阉党被铲除,您开怀大笑,又流出泪来。】 【第二年,大明年号正式改为崇祯,您成为了一国之君崇祯皇帝,相对于至高无上的权利和地位之外,你还感受到了万钧重担,你自此要背负起一个国家,那一年,您十七岁。】 【继任后,您以哥哥朱由校为警钟,勤勉朝政、虚心学习,铲除掉阉党之后,朝堂一片祥和,文臣纷纷称赞您为大明好皇帝。】 …… 看着一幕幕画面走过,崇祯脸上表情很是复杂,眼中尽是怀缅。 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过这些东西了,朝政事物繁重,没有时间留给他想太多。 但是看见这些,他心中少有的触动了一下。 现在他可以正视自己的故事,时间留给了自己。 画面还在播放。 【即位后,北方战事告急,后金凶猛,屡次南下劫掠,北方将士恐惧,难以抵挡。】 【您重用袁崇焕,给予了他最高的权利和大半个国库的财务,想要一举解决掉北方的战事,但是您还是太年轻了,没有了后金,袁崇焕不会再有这个地位。】 【崇祯三年,您杀了袁崇焕,但北方军事仍然紧急,但国库已无军饷,朝中大臣建议您增加民赋,您同意了。】 【崇祯四年,农民军起义越来越频繁,北方战事没有一点好转,您有些焦急。】 …… 看着画面,原本崇祯心中一下被攥紧了,瞪大了双眼,失声吼道:“这怎么可能?” 他分明还没有做出增加民赋的决定! 这是来自未来的信息? 但画面不停,任由崇祯心中震撼莫名,又惊又怒,却由不得他。 …… 【随后几年,北方不断被后金骚扰,几无胜场,南方农民军愈演愈烈,国家动荡。】 【崇祯九年,卢象升死,后金改国号为清。】 【十年,朝鲜向大清投降,大清失去了后顾之忧,野心膨胀。】 【您在朝堂上不断为国事出谋划策,但是却都得不到朝廷官员的支持,您开始怀疑自己的能力,有了数次被官员欺骗的经历之后,您渐渐不信任朝廷官员。】 【您多次改首辅,又多次改巡抚,但朝廷没有一点好转,战事没有一点好转,天灾人祸更是不断,您发现大明在摇摇欲坠。】 【农民军起义,大清马蹄践踏,大明的子民皆哀嚎,残肢断臂于火海中焚烧,远处的紫禁城却一片宁静。】 …… 灰白空间中,崇祯披头散发,双眼无神,看着画面中一幕幕惨烈,泪水已经浸湿了衣裳。 “不是的……不是这样……” “大明怎会发展到如此境地?朕……又岂是那般无能之辈?” “不会的,这都是有人在欺骗朕。” “这一切都是假的!” 突然,崇祯圆眼怒睁,仰天大吼道: “谁!你到底是谁!” “给朕出来!” “你想要什么,朕都可以给你!” “快……放朕出去,朕要向朝廷诸公问个清楚!” 但他无能为力,也没有人理会他。 他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大明,变得一片狼藉。 野无青草,十室九空……村无吠犬,尚敲催征之门;树有啼鹃,尽洒鞭扑之血。黄埃赤地,乡乡几断人烟;白骨青磷,夜夜似闻鬼哭…… 到了最后,崇祯哭干了眼泪,只是怔怔盯着画面,看着大明江山渐渐破碎。 终于,人生模拟到了最后的画面。 那是皇宫之内。 皇城外,起义军沸腾,烈火焚烧京城,随时都能攻入城中,不少大臣已经悄悄在皇宫门口等候,随时准备叛国。 皇城内,崇祯满头白发,面色憔悴,但眼神却无甚波动,只看着眼前的儿子,悲痛欲绝。 “赶紧换一身衣服吧。”崇祯摸了摸自己大儿子朱慈烺的头。 “从此之后,你就不是皇子了,见到官员,老的要叫老爹,年轻的要叫相公,若是遇见普通老百姓,老的要叫老爹,年轻的要叫长兄,遇见军人应叫长官,遇见读书人要叫先生,切记莫忘了。” “从此以后,你们就是小老百姓,过一辈子普通人的生活吧。” “你们……不必担心我,我必为国而死。” 崇祯颤抖着双手,给儿子系上了腰带,无视了孩子的哭喊,催促着太监将其送走。 随后,他一个人怔怔站立了一会儿,望着天边的夕阳,拔出了剑。 残阳如血,苍天也为止哭泣。 他先是砍死了自己的两个女儿,又催促着后宫嫔妃们自尽。 待到最后,他披头散发,身上龙袍凌乱,满头白发,形容老叟,精气神尽无。 王承恩躬着身,不断颤抖,涕泗横流,望着自己的主子,不住地抽泣。 “王承恩啊,你说,朕有过错吗?” 崇祯不解,他已尽心尽力,年仅三十,满头白发,却仍然挽回不了这大明江山。 王承恩哭泣,跪倒在地上,连声呜咽道:“陛下……陛下何罪只有啊!” “陛下的一切作为,奴婢都看在眼里,大明江山如此,于陛下何干啊!” 崇祯苍凉一笑,身形一阵踉跄。 “朕为民父母,不得而卵翼之,民为朕赤子,不得而怀保之。” “朕若无罪,罪责何人呐!” 随后,他褪下内袍,咬破手指,颤抖着写道: “朕自登基十七年,虽朕薄德匪躬,上干天怒,然皆诸臣误朕,致逆贼直逼京师。” “朕死,无面目见祖宗于地下,自去冠冕,以发覆面。任贼分裂朕尸,勿伤百姓一人!” 最后,他拿起了白绫。 …… 画面慢慢陷入黑暗。 灰白空间内的崇祯,早已双眼红肿,内心悲怆欲死。 一阵天旋地转,他意识渐渐昏迷。 到最后,他又听到了熟悉的提示音。 【叮!恭喜宿主,您已经模拟了当世人生,即将进入到第一个模拟人生副本。】 【您的第一个人生副本为——书生的一生。】 【改变命运,就从此刻起。】 第三章 模拟人生 不知道在黑暗中旋转了多久,似乎是一个时辰,又好像是一年,最后,崇祯感受到了一丝温度。 他躺在一个温暖的怀抱,四肢有了知觉,似乎又回到了自己的身体。 他激动,想要赶紧起身,去朝廷上质问那些大臣,是否都在欺瞒于他? 但是等到他奋力想要挣扎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力量太弱小了,呼喊出声也只是稚嫩的婴孩哭叫。 他并不知道模拟人生是何种功能,但是他看见自己稚嫩的小手,心中生出绝望之情。 回不去了。 是啊,那个昏庸的皇帝早就陪着大明江山一起死了。 现在的他转世投胎,现在只是一个婴孩。 “夫人,孩子很活泼,刚刚还想踢我呢。” 旁边有一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只有二十岁左右,还很年轻。 “是啊,是我们的孩子。” 一个虚弱妇人声音响起。 随后他们又说了什么,崇祯没听清,也不想听了。 他现在心情还处于一个极度复杂的阶段。 不知道是天上的哪位神仙,送他进入了轮回。 但是如今看来,似乎自己有了温暖的家庭。 上一世经历的种种,还在他心间萦绕,很痛苦,但时间可以抹平一切。 这一年,在大云皇朝西南地区的一个偏僻小县城泗水县,一个婴孩出生在一个很普通的家庭,父亲只是小吏,收入微薄,将将够一家三口生活,母亲是普通出身,平时只能在家照看孩子、做针线活、做家务。 时间慢慢推移。 五年之后,一个瘦弱的男孩因自小聪慧,被泗水县大学堂的钱夫子破格录取,名字叫做朱由检。 不同于一般小孩的嬉戏玩闹,五岁的朱由检显得十分安静,甚至有一点灰暗的阴沉,这与他复杂的内心世界有联系。 周围小孩看见他,总是带有一种畏惧和尊敬的眼神,因为他太出名了,两岁能识字,三岁能落笔,四岁就能作诗,虽都是他无意而为,但造成的恐怖影响仍然给他带来了一丝神秘色彩。 似乎,这就是传说中的文曲星下凡。 钱夫子对朱由检抱有十分深沉的期待,这孩子太不凡,未来高中状元也说不准。 “老师,现在是什么朝代,皇帝又是谁?” 朱由检很关心这个。 老师一怔,不明白为何这个孩子会问这个,若是一般人在学堂问这种无干问题,他早就一戒尺打过去,但朱由检不一样,他值得给一点特权。 “现如今乃是乾圣六年,如今的皇帝自然就是乾圣皇帝。”钱夫子须发皆白,年岁已经很高,随口答道。 随后很温柔地说道:“你若是想要进那紫禁城,辅佐皇上,那你现在就要努力读书,圣贤们留下的书籍是你未来最高贵的财富。” 崇祯默然,他相信圣贤们留下的书籍拥有无穷好处,但并不想要辅佐某个皇帝。 毕竟,他曾经也是个皇帝,心中那道坎过不去。 最近,经过他的旁敲侧击,如今乃是大云皇朝,这是他前世从未听说过的朝代,他由此肯定了他已经离开了原有世界,毕竟这个世界的历史书上没有大明,唐宋也没有。 陌生的世界,就此过一世平淡人生吧。 他这般想道。 远离朝廷纷争,远离数不尽的勾心斗角、繁重政事,他得以稍事休息。 散学回家,他一路没什么朋友,有一个黑瘦的小男孩远远望了他一眼,但不敢靠近,踌躇良久,最后鼓起勇气跑过来,塞了一小块又黑又苦的糖到他手里,就惊也似的跑远了。 留下朱由检苦笑不得,随手就想扔掉。 作为曾经的皇帝,对于陌生人的戒备始终在心中,纵然是来到一个陌生世界,他也从未吃过家外面的食物。 但他脑中又回想起来刚刚那小男孩破旧的衣裳,想起来他是学堂里家庭最困苦的一个,这一枚又黑又苦的糖,实则很沉重。 他已经不再是皇帝了。 他想到了这一点。 将糖放在口中,他慢慢抿着,苦涩中带着一丝甜,他眼眶变得有些湿润,心中又久违地涌上来自责与羞愧。 回到家,家中母亲在给他缝补衣裳,看着朱由检脸上都是笑。 这一世,他不再是皇室,但却更觉得温暖,至少真的有一个爱他的温柔母亲,和一个虽瘦弱但很有担当的父亲。 父亲只是一介小吏,家中不富裕,本来是付不起学堂的束脩,但他是神童,远近闻名,学堂免了束脩,年过半百的老师还亲自来家中看望父母,令他们感到由衷的自豪。 钱夫子很有名声,他本不在泗水县居住,几年前突然孤身一人来到这里,开设了大学堂,很有学识,就连县令都以礼相待,亲自登门拜访,孩子能被钱夫子看上,父母心中自然是很开心。 不久后,父亲回来了,日落西山暮,家中燃起一盏小小的煤油灯。 吃晚饭了,朱由检坐在凳子上,自己碗里是大米饭,有一块薄薄的肥肉,父母则是稀粥配咸菜。 “今日念书如何,有没有与同学起争执?” 父亲如今也还不到三十,还年轻的脸上挂着稀疏的胡须,眼中带着关切。 “没有。” 朱由检简略回道,细细吃饭。 他性格如此,就连父亲、母亲都叫得很少,父母只当是天性如此,神童嘛,性格怪异一点也很容易接受。 随后大都是父母在交谈,偶有问朱由检的,他都轻描淡写地回复了。 之后躺在床上,朱由检迟迟睡不着,他脑中仍然还是抹不去的画面,五年了,一直在脑中。 火焰、紫禁城、哭喊、鲜血、白绫……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灰色面板在他脑中,仍然是那些奇奇怪怪的词语。 …… 【姓名】:朱由检 【年龄】:5 【世界偏差修改值】:1 【成就点】:1 …… 除了姓名和年龄他知晓意思之外,其他东西一概明白不了。 在他眼中,这是仙家手段,理解不了也是正常的,就如同他理解不了自己是如何生而知之,带着记忆轮回转世。 “纵然是带着前世的记忆,我也无法回去了,也没有任何能力去改变。” 闭上双眼,喟然长叹。 他心有不甘。 …… 第二天,他照常上课,上了不到一半,发现有几人偷笑着,上前翻动了他前面座位的书包,随后嘿嘿偷笑,将里面一本残破陈旧的书拿了出来,带出了教室。 他有些疑惑,随后就看见昨天的那个黑瘦小男孩走进教室,他刚刚去如厕了。 回到座位之后,他先是发现了座位上的凌乱,有些疑惑,随后发现自己书包里的书没了,黑瘦的脸瞬间涨红一片,慌乱无比地搜寻,甚至趴在地上央求别人抬起腿,他要看看是否掉落到了缝隙里。 到最后他红了眼眶,书却仍然找不到。 是了,书不是掉落了,是被偷窃了。 黑瘦男孩焦急无比,眼睛湿润了,不停地耸动着鼻子,强忍着没有哭出来。 朱由检一开始理解不了,后来想到了,这本书对于他来说或许十分珍贵。 没有给他更多寻找的时间,钱夫子进来了,男孩匆忙回到了座位上。 “诵读《千字文》。” 教室里顿时叽叽哇哇响了一片,黑瘦男孩望着空空如也的桌面,眼泪打转,世界变得朦胧且摇晃。 教室里人不多,钱夫子很快发现了男孩闷不做声,皱眉走上前,戒尺已经攥紧。 “用我的。” 朱由检叹息,只是转瞬间的思量,就将崭新的书籍递给了黑瘦男孩。 黑瘦男孩有一丝被发觉的慌乱,还有更多的惊喜,但看着近在咫尺的老师和戒尺,他忙不迭地念了起来。 钱夫子稍作停留,眼中有一丝奇异的色彩,随后来到了朱由检的面前,无波澜地盯着他,戒尺捏在背后。 朱由检稍作思索,盯着光洁的桌面,朗朗读书声便从他嘴里传来。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老师捏着戒尺离开了。 教室中读书声阵阵。 第四章 争端 “谢……谢谢你借给我书。” 下课之后,那黑瘦男孩连连道谢,只是动作很放不开,显得羞涩。 主要是,朱由检穿着整齐、衣衫干净,他自己却衣裳全是洞,很脏,身上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奇怪味道。 自惭形秽。 经历了那么多,朱由检不会在意这么一点小事情,将自己的书拿回来,他发现小男孩的手很干净,比他的脸要干净的多。 是因为这手要碰书的缘故? “你叫什么名字?” 朱由检随口问了问。 那黑瘦男孩支支吾吾地说道:“我叫卢象升,家住在泗水县南边。” 原本只是随口一问,但是这问答却令朱由检脸色剧变,身形摇晃差点没站稳,一瞬间露出的惊色将卢象升都吓了一大跳。 “你怎么了!” 朱由检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脑中轰鸣一片,差点以为自己还在大明,因为大明也有一个叫做卢象升的人,这勾起了很多记忆。 但是很快他又反应过来了。 这已经是另一个世界,大明不存在了,卢象升也只是一个重名罢了,两人完全不同,至少在大明,卢象升年幼时可没有这么穷酸。 “没事……” 他摇了摇头,呼出一口气,脸色变得一片宁静,随后带着卢象升找到了一边的几个孩童。 “你们,将书交出来。” 朱由检声音很冷,一点都不像是五岁的孩童。 他找的,正是刚刚将卢象升书籍偷走的那几个人。 主动为卢象升出头,一方面是有怜悯,另一方面是他现在心情不太好,就算是重名,卢象升也曾是大明忠臣,他曾为大明皇帝。 那几人明显是一个小团体,看见朱由检主动找上门来,顿时一愣。 他们稍微有些惊慌,毕竟也只是孩子。 不过很快他们就涨红了脸,强自狡辩道:“什么书?我不知道!” “滚一边去,这跟你没关系!” 朱由检是神童,五岁就能进入大学堂读书,其他孩子可不这样,至少都是七八岁了,体格比朱由检大不止一号,此时满脸横气,倒是逼得朱由检往后退了一步。 卢象升一开始还没明白朱由检带他过来是为何,明白过来之后顿时眼中冒出愤怒的光,气得眼泪在打转。 “把书还我!” 不同于朱由检的冷静,卢象升明显要冲动的多,直接冲了过去,因为这几人之前就羞辱过他,说羞于与之为伍,嘲笑、讥讽,想让他退学。 如今偷走他的书,也是再合理不过。 卢象升很瘦弱,但骨头却粗,力气极大,一下冲过去掀翻了两个孩子,但随后就被其他几人反应过来,摁在地上打。 朱由检一惊,这跟他设想的不一样,他本想先定罪,然后叫老师来处理的。 但事情已经发生到现在这个地步,他硬着头皮也得先救下卢象升。 但他只有五岁,平白挨了两拳,痛的他倒吸冷气,最后赶紧跑去将钱夫子叫来。 钱夫子看见朱由检脸上的伤很是愤怒,随后赶到将几个学生分开,在了解了前因后果之后,他冷冷盯着那几个孩子。 “你们真的拿了卢象升的书?” “作为读书人,偷窃尤其不耻,欺弱更是令人厌恶,但人人都会犯错,你们若是就此认罪,小罚即可饶恕你们。” 但那几个孩子却梗着脖子说没有拿。 反正已经扔进茅坑里面了,有本事你去捞? 钱夫子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最后看了一眼朱由检和他眼中的愤怒,不由得一笑。 “你们七人打架,去门外站着吧。” 随后,七人一起被罚站在门外。 朱由检很愤怒,到底是谁犯了错这是一眼就可以看出来的事情,钱夫子为何将所有人都惩处? 就连这都看不出来,这钱夫子也不过是个蠢才! 他想到了前世,他被朝堂上的群臣欺骗,最后导致大明亡国,那些群臣也都是混账,竟为了谋取私利不顾大明江山,十足的蠢才,真是好不气愤! 站到一半,朱由检越想越气,胸膛起伏,当即就想回家,这什么钱夫子,跟着这种人读书简直是丢脸。 但随后又看到旁边的卢象升,重重呼出一口气,他选择默默受罚。 他不想让卢象升难做。 散学之后,钱夫子将卢象升和朱由检单独留了下来。 朱由检眼中很愤怒,正好,他要质问钱夫子! “给,这是一本崭新的千字文,你今后要努力读书,不要忘记了你父母的辛勤。” 钱夫子此刻很温柔,摸了摸卢象升的头,随后叫他在门外先等会儿,他还有话单独给朱由检说。 卢象升感激得眼泪都出来了,嗫嚅着说不出话,只深深一拜。 “感谢老师!” 卢象升出去了,此刻这屋只留下钱夫子和朱由检两人。 “你是否很愤怒,又很好奇,为何我不惩处那五人?”钱夫子微微一笑,对他说道。 朱由检一愣。 “你啊……真是神童,我无数次在感叹,这世界上竟真有生而知之的人,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你才三岁,眼睛沉稳得却像是一个青年,一个人拿着书在看,当时我激动地差点跳起来,觉得我找到了一块璞玉。” “但随后,我很失望。” 钱夫子摇头,朱由检心里咯噔一下,但又很好奇,他并未做出什么令钱夫子生气的事情。 “……我失望的地方不在于你不够聪明,或是不够听话,相反,你太聪明,聪明到令我无从下手。” “当一个人足够聪明的时候,他其实是不愿意去接收别人的东西,因为他已经很自信,深知靠自己也能混出一片天地,那还要我这个老师干什么?我除了教你知识之外,什么都教不了你,今天我发现,你竟然连千字文都已经熟背,但我昨天才讲到第三页,真是令我大受挫折!” 钱夫子感叹一阵,随后扶须笑道: “还好,我随后发现你也不是真的完美之人,你尚且是幼童,经历得少,很多用话语说不明白的东西,你还不懂。” “所以,我将那五人留了下来。” 朱由检皱眉。 “老师既已经看出来那五人是作恶者,为何不将其逐出学堂?” “让这种心思恶毒之人读书,若是他们于县城中,只是为害一方,若是将来进入朝堂,那就是为害一国百姓!” 说到这里的时候,朱由检尤其愤怒,拳头攥紧。 谁知那钱夫子却是哈哈大笑,显得很畅快。 “你说他们有罪?” “他们何罪之有啊?” 朱由检怒道:“他们偷走卢象升的书籍,且欺凌弱小,还拒不认罪,从小就这样,将来那还了得?” 他又皱眉,“这是很容易看出来的事情,老师不也已经看出来了吗。” 谁知,钱夫子却是冷冷地摇了摇头。 “孩子啊,你说的一切,都只是你说给我听的,除了这几句话之外,你什么都拿不出来,用什么来给那几人定罪呢?” 朱由检怔住了。 第五章 心中的正义 “君子无信则不立。” “这句话你可以理解为一个人需要有信念、讲信用,但是也还有另外一个意思——你要能够让别人信服。” “你刚刚说那五人有罪,这很容易看出来,但是定罪可不是靠‘看’出来。” “作为老师,我既然要教导学生,就必须要以身作则,若是仅凭我的一时喜好就给别人定罪,将来这些学生若是有成材的,作为一县父母官,还凭一时喜好就给人定罪,怕是不太对。” 朱由检明白了,说到底就是没有证据。 “那就任由他们在学堂逍遥法外?” 他还是有些咽不下这口气。 钱夫子说道:“或许你会觉得这很不公平,为何施暴者可以逍遥法外,而受害者却只能咬牙擦泪,但我要告诉你,这个世界上不公平的事情太多了,你若是想要让一件不公平的事变得公平,那有时候就需要采用特殊手段。” “面对善人,要待之以礼,而面对恶人,则需要用最残酷的刀剑!” “当其他人开始不择手段之时,你就无需再留情,纵然用卑劣手段设计,也要赢得心中的正义。” “说来惭愧,你进入学堂这么久,这是我给你上的第一课,你要好好记住。” 钱夫子的一番话说得朱由检心中震撼。 说到底他前世也不过是一个二十岁的少年,作为最被人忽略的皇子,他从小也不会经历那么多的阴谋诡计,心思简单,这也导致了前世的他在面对群臣之时,显得太单纯、简单,颇有些捉襟见肘。 但说到要对付那五人,朱由检却一时间陷入了沉思。 “你看看,明明是你们有理,却被别人揍了一顿,如今告诉老师,老师也没有办法处理,这是何等混账的一件事。” 钱夫子笑了笑。 朱由检无语道:“我只有五岁,力气太小,自然不是他们对手。” 钱夫子却摇头,说道: “人与野兽最大的区别就在于善于使用工具,若是你目光仅限于自身力量,那就太狭隘了。” “想要战胜敌人,办法无非就两种,要么削弱对方,要么增强自身,但是具体该怎么做,就需要你自己思考了。” 朱由检似有所悟。 “算了,我言尽于此,你就此离去吧,天色不早,别叫你父母担心。” 钱夫子呵呵一笑,催促朱由检离去。 门口,卢象升等待着朱由检一同回家。 路上,朱由检还在沉思。 “老师给你说了些什么话啊,怎么你一路上一直在想东西,心不在焉,好多次差点摔沟里去。” 朱由检这时却突然问道:“老师是一个怎样的人?” “老师?”卢象升一愣,“就是……知识渊博、对我们也很好,只是教学的时候颇为严厉。” 他摸了摸怀里那本崭新的书。 朱由检这时候却摇了摇头。 “不对。” “他不太像一个老师,反而像……一个谋士?” …… “你怎么了!” 朱由检回家,母亲看见他的脸,顿时神色大变,连忙丢下手中的针线,快步走近,心疼地查看他脸上的伤口。 “母亲,不碍事,我是摔倒了。” 但他母亲却勃然大怒。 “哪是什么摔倒,这分明是被人打伤了!” “是谁干的!” 朱由检随口搪塞里几句,母亲急得要死,他却不松口。 不久后,父亲回来了,手里拎着一小块猪肉。 见到朱由检脸上的伤口之后,更是怒火攻心,差点跳脚,猪肉被他气得直接甩飞三丈远。 “是谁干的?” 朱由检仍然是不说话,差点把两人都气死。 朱由检一直以来都是他们的心头肉,平时磕着碰着都心疼半天,如今看见他脸上青紫一片,一阵心酸,差点落下泪来。 “不行,纵然是县令之子,我也要去讨个说法!” 拉不住,父亲气冲冲地跑去学堂,要去问个明白。 看见瘦弱的父亲快步远去,不知为何,朱由检由衷地感受到了一股暖流涌动,前世的他,从未经历过这等家族温情。 不久后,父亲回来了,钱夫子说一定会给他一个说法,但是需要时间,父亲是很尊敬钱夫子的,此刻选择不再追究,但终究是还在生气。 母亲将地上那小块猪肉捡起来,洗干净,做了一小碗肉,全摆在朱由检面前。 “快,多吃点,把身体补回来。” “可恶……”父亲喝着稀粥,还在生气。 朱由检夹了一筷子肉,嚼了几口,突然皱眉。 “怎么味道怪怪的?” 母亲脸上露出慌乱之色,猪肉很是宝贵,若是没做好,真是一大罪过,赶紧夹了一块尝了尝味道,随后露出疑惑。 “没有什么怪味啊。” 朱由检仍然皱眉,夹了一块到父亲碗里。 “你尝尝看,我觉得是有一点奇怪的味道。” 父亲不信邪,也进嘴仔细嚼了嚼,满脑子的问号。 “没有啊,味道是正常的。” 朱由检坏坏地笑,不说话。 父亲于是反应过来,哑然失笑。 “你这臭小子!” 肉是很珍贵的,朱由检父亲只是一介小吏,为了保证朱由检健康长大,偶有余钱买肉,全给朱由检了,父母则是一年也尝不到什么油腥。 朱由检自是不愿意吃独食,但是却会惹来父母的怒火,此刻略施小计,让父母与他一同分享这次的肉,算是一个小聪明。 说来奇怪,前世他在深宫,吃食、肉类不会少,却并未有如今的美味。 处境变化,自身的心情也不同了。 吃过晚饭,朱由检躺在床上,脑中还是想着钱夫子说的话。 他越来越觉得钱夫子这人很奇怪,做的都是什么事?明知有孩童心性恶劣,不去呵斥、改正,反而任由其发展,留在学堂? 说实话,这有些助纣为虐的倾向。 “将那五人留下,是他专门给我出的一道难题?” 朱由检想到了这一点。 “不择手段……哪有这样教育孩童的,显得太偏激。” “削弱敌人,增强自身?” 朱由检脑中突然闪过一道灵光,蓦然坐起身,眼中惊骇。 这……与他前世的朝廷,何其相像! 东林党顽固,朝堂诸公皆结党营私,欺君忤逆,他找寻半天,却找不到自己的亲信,找不到可以完全相信的人,若是他可以将东林党拆分,培养他自己的亲信,他不会一直被欺骗、懵逼,朝廷也不会如此昏庸! 他越想越惊,随后站起身,从窗户外望过去,那边是学堂方向。 难道钱夫子教给他的,其实是朝堂上的手段? 钱夫子曾经当过官? 第六章 施计 第二天,学堂中。 卢象升与朱由检已经稍显熟络,至少两人交谈之时卢象升不会再扭扭捏捏。 “哟,两个废物在一起?”那五人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不怀好意。 原本他们只是仇视卢象升,昨天因为朱由检横插一脚,导致他们差点在钱夫子面前露怯,间接导致他们恨上了朱由检。 如今,他们是将朱由检也当做针对的对象,更因为朱由检的神童身份,他们还带上了一丝仇视的嫉妒。 “我听说你父亲也只不过是一介小吏,你这样的出身,能来学堂读书,想必父母很是辛苦吧,看你身上穿的衣裳,都洗到发白了,真是穷酸。” 他们哈哈大笑,言语间尽是嘲笑。 孩童间的排斥就是这样,虽然很简单,但带着最质朴的恶毒。 旁边卢象升呼出一口气,挽起袖子就想冲上去,此事是因他而起,他不想看见朱由检受辱。 朱由检赶紧把卢象升拉住,这小子太冲动了,明知道是对方挖坑还往里面跳。 人家就等着你主动出手,然后五个人一起又把你揍一顿呢,而且如果是卢象升先动手,他们反而占理。 拉住卢象升之后,朱由检轻声叹息。 “怎么了?说不出话来了?你不是神童吗?平时很是能说会道,怎么现在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几个孩子围着他,嘲笑声已经在教室里持续了一阵,陆续有人看过来。 “不是……我只是在想该怎么回答你们才不会伤害你们的自尊。”朱由检皱眉,似乎很是纠结。 这句话却令那五个孩童脸色涨红。 怕伤他们自尊?什么意思?他们需要朱由检留情? 这一下令他们着急了,继续大声嚷嚷。 “因为……夫子并未收我束脩,那天主动找上门来,说我很聪明,我还以为夫子对待大家都是这样,原来你们不是?”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带着真挚的疑惑,带着为他们考虑的担忧。 那五个孩童涨红了脸,朱由检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说他们是废物? 他们气极,但还真找不出来什么话可以反驳,怒火攻心想动手又害怕夫子惩罚,只能憋气退回到一边。 斗嘴皮子他们还是太稚嫩了,他们主动出击还碰了一鼻子灰,颇为憋气。 周围的同学看见那五人被怼,脸都涨红,都笑了,但是随后他们也有些噎住,因为他们和那五人也差不多,被夫子主动收徒也只有朱由检一人。 躺枪了,心塞。 不过看见那五人这般吃瘪,大多数人心里是畅快的,那五人平时嚣张跋扈,许多学子已经看不下去。 接下来的几天,那五人陆续来找麻烦,但是朱由检很平静,轻松应对。 说到底,只是几个小孩子而已,这种针对只能让他想笑,之前他从未有过这种小心思,生活得很是简单,对待朝臣、家人时,突出一个单纯,总觉得用最简单的方式就行了。 细细想来,这是他第一次开始动小心思对付别人,而这个对象,竟然是五个不满十岁的孩童,未免有些令他无奈。 …… “握笔时手腕用力,虽然比较费力,但是写出的字才可以稳,就比如这样……” 朱由检耐心地帮助左侧的一位同学矫正握笔姿势。 对方有些受宠若惊,因为朱由检平时太冷漠了,他们都不敢说话。 不过最近朱由检改变了,屡次帮助周围同学,一下显得有温情,很多同学因为他的帮助免除了夫子惩罚,都对他怀有感激。 “卢象升,一起如厕否?” 又过了几天,朱由检和卢象升一同出去,其他五人见状顿时心头一喜。 他们想如法炮制,将卢象升两人的书再扔掉,但两人如厕时都不同步,总是有一人留在学堂中,用警惕的目光看向他们,始终无处下手。 现在终于找到了一个机会,他们兴奋。 以极快的速度将卢象升和朱由检的书全拿走,他们威胁了周围人一番,让他们闭嘴,随后就带着轻松愉快的心情将两人的书籍扔进了茅坑。 但是回来之后,却看见钱夫子那饱含怒火的脸。 “你们将卢象升和朱由检的书扔掉了?” “书籍宝贵,其中尽是圣人之言,你们身为读书人怎能不知其价值?若是你们真的干了这事,我必有惩罚!” 那五人心里咯噔一下,但立刻镇定下来。 “不曾!我们五人刚刚去如厕,并未在教室,想必是他们自己不慎弄丢了。” 已经不是第一次,他们显得轻车熟路,甚至脸上的慌乱都少了。 “老师,我们可以问问同学们,当时学堂还有人的。”朱由检这个时候用求助的眼神看向了教室。 但是,其他学生宁静一片,默不作声。 那五人先心头一惊,但随即欣喜,他们威胁过,谁敢告密,散学后就打得他们满地找牙,现在看来,没有人敢出声。 寂静持续了一段时间,钱夫子脸上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既然这样,那……” 突然,一个声音打破了宁静。 “老师,我看见了,是他们将朱由检的书扔掉的。” 那是一个瘦弱的男孩,不久前,朱由检亲手帮助他矫正握笔姿势,他因此没有被钱夫子责罚。 那五人闻言惊慌一片,怒目瞪着那人怒吼:“你胡说!” 钱夫子眯起了眼睛,似笑非笑地问那瘦弱男孩:“确有此事?” 那瘦弱男孩心头还有恐惧,但此刻却咬着牙,想着朱由检曾经的所做作为,硬着头皮道:“学生所言确有此事!” 这话一出,其他五人心头凉了一半。 不仅这样,看见那瘦弱男孩都出声,学堂中不少人也都开口。 “我也看见了。” “就是他们五个。” “平时他们还喜欢打人!” “夫子,此事理应重罚!” “……” 朱由检看过去,眼中有笑意,看来这段时间没有白费。 钱夫子脸上虽无太多表情,但嘴角却勾起一抹弧度。 “看来,也确有此事了,李嗣,你们五人是否认罪?” 那五人此刻再也不复嚣张,慌张认罪,胆小者甚至吓得流泪,他们害怕钱夫子勒令其退学。 “唉,此事影响太恶劣,我需要思考一阵。” “朱由检,你过来一趟。” 跟随钱夫子来到静室,钱夫子此刻不再掩饰,笑出声。 “你做的很好,没想到你竟会这般聪慧!这么快就明悟了关键。” 朱由检脸色倒是很平静,这只是小手段,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之前从未想过会这般好用。 “这次作业,你完成的很好。”钱夫子毫不掩饰自己的赞赏,眼睛都在放光,随后带他回到了教室。 “看好了,我也教你一招。” 随后夫子看向五人,淡然说道:“你们影响实在太恶劣,而且你们一开始还狡辩,拒不认罪,理应重罚,应该驱逐出学堂。” “夫子恕罪啊!”那五人都已经惊恐万分,抱头痛哭。 “不过……”钱夫子话锋一转。 “你们若是能供出为首的两人,其他三人就可以继续留在学堂。” 此话一出,那五人宛若被捏住嗓子的鸭子,面面相觑。 朱由检略微惊讶。 反间计? 第七章 钱夫子 最后,那五人谁都不肯做那为首的两人,彼此都说自己是无辜的,被裹挟,到最后,他们五人险些打起来,原本狐朋狗友的关系也就破裂了。 这种手段真是厉害,其实道理很简单,不过是反间计罢了,朱由检早早便在书上看到过,但是实际使用,他还是第一次这般清楚。 钱夫子有故事,教的有点脏。 不过自那五人过后,学堂算是恢复了平静,没有人再作恶,朱由检在学堂安然成长,也学到了不少东西。 转眼是五年,朱由检已经十岁,身材依然瘦弱,这一年,朱由检考上了童生,是近十年最年轻的童生,一时声名大噪,泗水县都有轰动。 也在这个时候,钱夫子将朱由检叫到了身边。 钱夫子已经很苍老,身体不太好,近些年已经不再收学生,看见朱由检,一双老眼全是笑意,他很满意这个学生,随后就是不住咳嗽。 “咳……你考上了童生,我很开心,你果真是神童。” 朱由检轻车熟路上前倒了一杯茶水,给钱夫子呈了上去。 钱夫子喝过水,紧接着说道:“我已经活不了几年了,这个时候也能将我最大的心愿告诉你。” 朱由检心头一颤,眼眶有些红,深呼吸说道:“夫子定会长命百岁。” 两人朝夕相处五年,感情深厚,此刻遇见生老病死,虽早有预料,仍然难以接受。 钱夫子洒然一笑,摸了摸朱由检的头。 “由检啊,你不必为我担心,若是真认我为老师,便助我完成最后一个心愿。” “老师请说。”不管是什么心愿,只要是朱由检能力范围内,他都会竭尽全力。 “我教了你很多东西,其中有很多不是圣贤书籍上面的,其实都是一些阴谋诡计小手段,或许你也早就察觉了,但我一直没有告诉你为何。” “其实,老师早年当过官,还是不小的官,在朝廷上也算是说得出名字,但那虚名不提也罢。” 朱由检点头,他早有预料,果然没猜错。 随后钱夫子娓娓道来,说明了缘由。 他在十年前原本是朝廷的大臣,却因为朝臣之争,虽有心报国,奈何被泼脏水,万般无奈之下,纵然皇帝也相信他是清白,最后却不得不令其罢官返乡。 在返乡途中,钱夫子遭遇贼人,一家五口唯独留下他一人和一个小儿子,他悲痛欲绝,但却无能为力,现在的他只是一介普通人,不再是大官,他也明白,那些人不敢杀他,却杀了他亲人,这是一个警告。 原本钱夫子也是很正直且心思简单的,认为只要自己有一颗圣贤之心,那么一定能得到其他人的理解,皇帝也会信任于他,但最后的结果是他家人死去大半,只余下一个小儿子瑟瑟发抖。 他一开始也恐惧,心底反思后悔的同时,想要告别官场,从此离开那里,结局已经注定,家人都死去了,做一个失败者又何妨?至少还有小儿子。 但他心里憋着一口气,多次深夜醒来流泪,心中还是放不下,最后,他将小儿子送给了一个远方亲戚照看,嘱咐他要隐姓埋名,随后就来到了泗水县,开设学堂。 最后收了朱由检为徒。 “由检,我要告诉你,这朝廷之争最是恐怖,一着不慎就是粉身碎骨,你若是选择当奸臣,要足够狡猾奸诈,你若是选择当忠臣,要报国,那你必须比奸臣更狡猾、更奸诈,否则,你就会成为权力的牺牲品,被那些奸臣用卑劣手段踩在脚下。” “我教会你这么多,目的只有一个。” 钱夫子眼睛在发光。 “向上爬!铲奸除恶,救国家百姓于水火!” 朱由检默然,其实他也有听闻,近年来大云皇朝边关战事不断,但军队要了百万军饷,大部分却进了高官肚子里,实际落到兵卒手里的没有几分,导致军队战力孱弱,屡战屡败。 这一点和大明倒是很像,朱由检一开始也很愤怒,但这毕竟不再是他的国家,所以一开始他愤怒过后,也选择了沉默。 毕竟,他不再是皇帝,也没有那么大的权利去施展抱负。 如今,听见钱夫子的话,看见这张苍老的脸,朱由检默默点头,他选择了同意。 钱夫子闭上双眼,露出了欣慰的笑。 随后几年,战事越来越频繁,朱由检父亲整日愁眉苦脸。 “边境又在打仗,这次不知道要割多少地,又要赔多少款,但到了最后,那些上层老爷们不会有损失,只是我们这些平民老百姓遭罪而已。” 果不其然,大云打输了,割地十三城,赔了几十万两白银,布帛瓷器无数,随后朝廷再次宣布增加赋税,百姓苦不堪言,但酒馆青楼却还是莺莺燕燕,并不缺乏客人。 朱由检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又过了五年,他已经十五岁,期间经历过一次乡试,他没考中,本来他觉得自己稳上的,后来仔细观察名单发现中举人者十有八九皆是达官显贵之后,他于是默然。 这一年,钱夫子快不行了,病入膏肓,已入弥留之际。 他的学生不少,在这最后一刻都赶过来,卢象升也在其中。 卢象升家贫,增加赋税之后更是苦不堪言,最后连吃饱饭都是个问题,经不住熬,半途辍学,去给隔壁大户赵家做帮工,勉强维持得了生活。 他们已阔别了许久见面,虽然卢象升不再读书,但情谊还在,两人见面就是一个拥抱,只是地位终究是有了差距,稍显生分,朱由检看见他脸上有伤。 “你们都是我教出的学生,虽然不见得每个都当了官,福泽一方百姓,但终究让你们有了知识,又正了心性,不至于成为祸害。” 钱夫子教学很是严厉,动不动就戒尺伺候,纵然朱由检都挨过两次,其他学生挨得更多,多有被打哭的。 但这个时候,钱夫子在笑,很温和,手里也没有戒尺,没法打他们手心,他们却哭了,用衣襟遮挡着脸,很伤心。 “我只希望你们可以善待百姓,考取了功名的,不要被金钱腐蚀了内心,还没有成就的,不要灰心,奋力向前,读书人应有骨气,这是你们立于世上的根本。” 又说了几句,钱夫子太累了,闭上双眼,不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突然,朱由检发现钱夫子脸色苍白,没有声息。 “钱夫子……走了!” 第八章 返回 屋内哭成一片,朱由检也不禁悲从中来,眼泪顺着脸流下。 钱夫子果然没有后人亲戚,他隐姓埋名来此,早已割断了和其他人的联系,最后的丧事皆由朱由检和几名同学完成,但最后做墓碑之时,他们洒下泪来,竟然不知晓钱夫子的完整姓名,钱夫子也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 无奈,朱由检最后只能在墓碑上刻下“尊师钱夫子之墓”。 随后他毅然决然再度会试,他的眼界是足够的,这一次总算是考上了,年幼中举人,轰动一时,虽然排名靠后,但是在他前面的全是官宦子弟,他算是平民第一。 然而纵然他有着满腔的抱负,朝廷却没有给他一个好职务,他努力求变,但一来他年幼,说话没人在乎,二来如今朝廷早已是铁板一块,奸臣遍地,他一个人宛若在撼动大山,力不从心。 他利用钱夫子教给他的各种小手段,从一个小官员做起,纵然年幼,却在官场如履薄冰,每每遇见恶意,都顺利避开,随后他加入到一个官员党派,但始终挤不上去。 后来他明白了,光是有技巧、手段是不行的,那些官员的关系很复杂,大多有利益关系,纵然他屡次施计,破坏了他们的关系,但因为有利益的存在,再大的仇恨也足以让他们相逢一笑泯恩仇。 虽然没能顺利挽救朝堂,但是他在这期间,将钱夫子教给他的那些小手段使用得很娴熟,在官场倒是混出了一点小名气,对官场的本质也了解得足够深了。 利益,是其中亘古不变的一环。 他多次叹息,他若是皇帝,拥有足够的力量,对付朝廷上的这些奸臣绝不会如此困难,但到了最后,他也心灰意冷。 等到他二十岁的时候,发觉朝廷已经完全昏庸了,皇帝不管事,他才能是有的,在朝廷小有名声,要了个县令的职位,很多人都同意。 他于是将父母都接过来,又带来卢象升命他为衙役,开始在一个小县城开始了自己的励精图治。 期间,父母屡次建议他娶妻,周围的媒人也几乎要踏破门槛,但朱由检始终沉默,他想到了周皇后。 因为朱由检不愿意娶妻生子,甚至惹得父母都屡屡发火,但改变不了任何东西,朱由检只看着案牍上的文书,到最后,父母叹息,不再坚持。 朱由检是勤奋的,此县在他到来之前一片混乱,百姓哀嚎,不出三年,他下发一系列政令,百姓得以休养生息,县城一片清平。 但随后不妙的消息传来了,大云边境又输了,这一次是被蛮子全面入侵,朱由检感受到了危机,命令卢象升操练乡勇,县城一片紧张。 不久后,消息传来,京城陷落了,朱由检脸色苍白,瘫倒在椅子上半晌起不来。 “卢象升,将农民的农具都收集起来,熔炼成武器铠甲,发放到乡勇手中!” 他连忙吩咐下去。 不久后,肯定要真刀真枪地打仗了。 卢象升立刻答应,一声令下,听闻是县令所言,乡勇们也都怒吼,表示服从,他们觉得朱由检值得他们信任。 毕竟,其他县城的官员基本上都逃了,他们是官老爷,有这个资本逃,但是城里的那些农民呢?他们一辈子、几辈子都生活在这片土地上,逃不了。 没有被县令老爷抛弃,乡勇们操练得很认真。 不久后,消息又传来,蛮族大军南下,一路无人可挡,马上快要逼近此处了。 朱由检心中叹息,他们一个小县城又怎能抵挡蛮族大军呢?但是他还是没有逃避。 那就迎敌! 不久后,蛮族大军兵临城下,朱由检带领乡勇奋力作战,他虽为一介书生,但却也站立城头,身先士卒,并不畏惧,好多次险些丧命,但士气勇猛,竟靠着几百乡勇、简陋兵器,击溃了一支两百人的正规蛮子军队。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数日后,一蛮族大将身披铠甲,望着这小城,笑了笑。 “真是有意思,我族图谋天下,竟会被这一小城给阻挡了脚步?” 随后,他看见城头站立着一个内着青袍,外披铠甲的清瘦书生。 “你便是这县令?我听说过你,颇有能力,但朝廷不想用你。” “你不如投奔于我,我必会给你施展抱负的机会。” 那大将对朱由检吼道。 朱由检露出了一丝不屑的声音,就这么一个小将,他又怎会在意?就算是你蛮族的大统领来了,朱由检也能平淡视之。 况且,都是轮回过一次的人了,他对于死亡并没有太恐惧。 “可笑!” 回应对方的只是两个字。 那蛮族将领于是愤怒,下令全力进攻。 实力差距终究在。 到最后,城破,卢象升保护着朱由检,拼命厮杀至力竭战死,朱由检拿着刀砍死了几个蛮子,随后视线也被一柄弯刀覆盖,有滚烫的热流涌出。 临死前那一刻,他却并未感到恐惧,反而是觉得释然,他没能实现钱夫子的愿望,但却也竭尽自己所能,保护了一方子民,至少,比前世的崇祯皇帝干的要好了。 但终究还是有遗憾,若是他有施展空间,未必不能一展身手,说不定,能挽救国家于危难。 身体逐渐冰凉,他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就此结束吧,不知那仙人是否在嘲笑于我,我生而知之,却也只能做到这个地步。” 临死前,他想到了那个将自己带到这个世界的仙人。 意识渐渐模糊,他闭上了双眼。 但脑中,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叮!恭喜您完成了第一次模拟人生!】 【您的第一次模拟世界为——书生的一生。】 【您的评价已形成,稍后您将会被传送至当世人生!】 …… 崇祯惊恐地睁开了双眼,他竟然没有死? 伸出手在身体各处摸索了一阵,没有伤口,没有血流出,而且,他摸到了一个温香柔软,旁边是正在熟睡的周皇后,感受到崇祯的动作,周皇后不自觉皱眉,推开了不安分的手。 崇祯有些愕然,环顾四周,这里……是坤宁宫! 他返回到了崇祯三年! 第九章 奖励 崇祯睁大了双眼,心中激荡,良久才恢复平静。 到了此刻,他似乎才明白了何为“模拟人生”。 “我之前经历的一切,竟都是幻境?都是虚假的?”崇祯呆滞,他看着旁边尚在熟睡的妻子周皇后,这不就是他进入灰色空间的那一晚吗? 也就是那一晚,他看见了大明未来的发展轨迹,又是如何灭亡的,后来他悲痛欲死,却进入到了另一个世界。 但他明白,他在灰色空间看见的大明将来,很可能不是虚构的,而是真实存在的。 他顿时心中狂喜,甚至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出了眼泪。 天呐! 他在那模拟世界里面担心自责了那么久,屡屡睡不着觉、默默伤心,以为回不去了,大明的失败已经注定,现在才发现他还可以回来。 那么,一切都还可以改正! 至少,他真的有一次机会! “陛下,你醒了?但现在还尚早,您再休息一会儿吧。”周皇后揉了揉眼睛,看见崇祯已经坐了起来,连忙催促他再休息一会儿。 听见妻子的声音,他心中涌起来一抹柔情,他在模拟世界里面也看见了,周皇后一直以来都无条件支持他,最后大明江山破碎,她也自尽,与自己一同殉国。 一切的一切,怎能不让人怜爱? 在大云皇朝他终生未曾娶妻,其实也带有对周皇后的愧疚在里面。 “玉凤,这么多年,辛苦你了。” 崇祯伸出手抱住了周皇后,感受到怀里的温热馨香,他很是开心。 太好了,你我都还活着,一切都还有转机。 周皇后脸有些发烫,自从信王成了崇祯皇帝,两夫妻就很少再有亲密时刻,崇祯太忙了,一点时间都抽不出来,其实她是爱崇祯的,但是能做的不多,只能选择不打扰他,默默支持着。 两人相拥良久,崇祯也整理好了思绪,让周皇后自己继续睡,他即刻起床,但周皇后自然不肯,服侍着崇祯起床穿衣,又点灯给他做了粥,之后才允许他走出坤宁宫。 正好,借此时间,他脑中的冰冷机械音还在继续,模拟器的提示音不断。 …… 【叮!您完成了您的第一个人生模拟——书生的一生!】 【您的评价为:乙下。】 【您的一生充斥着拼搏与努力,在极为年少时就出名,在考取功名时更是极为年幼,是不可多得的天才,但您终究是孤身一人,虽有满腹志气想要施展,奈何朝堂已经顽固,你力不从心,最后选择成为县令。】 【在为官之时,你勤勤恳恳,廉洁清明,关怀民事,原本贫瘠破败的县城在你到来之后变得充满生机,百姓纷纷称赞于你,你是他们一辈子遇到过最好的父母官,最后在国家破灭之后,你更是有读书人的骨气,誓不投降,保护你的子民到了最后一刻,当作为全天下书生的典范。】 【但遗憾之处在于,你始终没能改变国家,只能眼睁睁看着大云皇朝走向灭亡,且您终年只活二十岁,生存的时间太短,否则,您的评价将会更为优秀。】 【您获得了世界偏差修改值。您少量改变了那个世界的发展轨迹,蛮族大将因为你的原因被阻挠,为后方军队的修整争取到大量时间,并为后续的一场大胜埋下了伏笔。】 【您获得了成就点。您虽为小小县令,但不屈不挠,个人性格鲜明,忠义之名流传百年不息,纵然敌军也对你大为佩服。】 【您的属性面板如下】 …… 【姓名】:朱由检 【年龄】:20 【世界偏差修改值】:12 【成就点】:53 【注】:世界偏差修改值、成就点满值为100 …… 【您可以花费所有世界偏差修改值和成就点,来购买以下三项技能中的两项】 【以下技能均为乙下品质,若是您模拟获得更高评价,结束模拟后能获得更高品质技能】 【1、察言观色:您可以通过神色大致判断一个人的内心想法。】 【2、肉身强化:您的肉身更为强大,若是有隐疾,即可消除,且更有精力,不易疲倦。】 【3、剑术强化:您将会成为剑术大师。】 崇祯看着模拟器对他的评价,心中感叹。 一切竟然都是个梦,但里面发生的种种却和真的一般,他现在仍能回忆起一些细节。 稍作思量之后,他选择花费所有点数,购买了前两项奖励。 察言观色可以帮助他判断群臣是忠是奸,肉身强化可以令他身体更加强壮。 他今年才二十,已经头上有点点白,身体有些扛不住了。 想要支撑大明江山,他必须要足够健康、充满精力。 至于所谓的剑术强化,个人勇武难以救国,自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叮!您选择购买‘察言观色’和‘肉身强化’!】 【技能发放中……】 提示音又响起。 随后,祯首先感觉到眼部一阵清明,视线好了很多。 随后身体也涌出一股暖流,原本的疲惫消除一空,他甚至觉得自己瘦弱的身躯里面充满了力量。 这改变太神秘,这个所谓的“人生模拟器”在他心中已是神一般的存在,他心中激动,或许是有天上的神在帮助大明,这才赐予他这般奥秒的手段。 【叮!技能发放完毕!】 【鉴于您是第一次模拟人生,附赠奖励:改良土豆种子块茎一枚,种植下去即可收获粮食。】 【您的下一次模拟器开启条件:当世世界偏差修改值、成就点总和达到50。】 【您的当前属性面板如下】 …… 【姓名】:朱由检 【年龄】:20 【世界偏差修改值】:1 【成就点】:1 【注】:世界偏差修改值、成就点满值为100 …… 一连串的提示音想起。 崇祯只当做是仙家手段了,虽然一开始很不习惯,但是如今也慢慢适应。 稍作整理心情,他环顾四周。 回来了! 真的回来了! 他想起来之前这声音说了“改变命运”这几个人,当是他还没在意,现在看来是真的。 他就是要逆天改命,大明必不会走向灭亡! 理清了自己的思路,他现在心里装着太多东西,想起曾经在当世模拟看见的几张脸,他胸中有怒火,唯有杀人才能平息! 然而一切还是要从长计议才行,这朝廷已经是盘根错节,改变需要时间。 第十章 魏忠贤 经历了书生的一生,他的性格有了很大改变,对于朝廷之中的事情,他也亲身经历了许多,现在的他对其有了不一样的看法,相比较于之前的单纯,现在的他心中考虑的事情变得多了起来。 “曹化淳。”崇祯叫老太监过来。 曹化淳并未做出什么叛国之举,或许有缺点,但不算大事,总的来说这人对自己还是忠心,可堪大用。 “奴婢在。”曹化淳弯腰过来,毕恭毕敬。 崇祯看了他一眼,将手中刚刚得到了土豆块茎给他。 “寻一个肥沃的土地,将此物种植下去,安心照料。” 他是皇帝,之前从未了解过农作物,也不知晓这土豆到底有何种奥妙、能亩产几何,但既然是仙家赐予,那肯定不会差,越早种下越好。 “奴婢知晓了。” 曹化淳拿着土豆块茎离开。 崇祯思索了一阵,随后,他秘密去了一个地方。 这是一个很特殊监牢。 空间不大,里面也只有一个囚犯。 囚犯已经很苍老了,穿着一身凌乱,但看起来精气神还很好,此刻发现是崇祯来了,眼中露出一抹精光。 “魏公公,许久不见。”崇祯沉着上前。 没错,被囚禁在此地的,竟是魏忠贤! 魏忠贤在失去权势之后,心灰意冷,想要自杀,但自缢未死,被崇祯秘密运回了此处,加以看管。 崇祯当然是恨魏忠贤的,这老太监害死了东李,崇祯欲杀之而后快! 但想到自己哥哥曾经说过的话,魏忠贤还有大用?他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阉党而已,祸乱朝政,能有什么用处?但最后纠结再三,还是选择相信了这句话,将魏忠贤秘密关押,群臣都以为魏忠贤已经死了,殊不知这老太监还活着。 “崇祯皇帝,你政事繁忙,今天怎么有空来看我这个老不死的?” “这真是令我受宠若惊啊,哈哈哈哈哈!” 魏忠贤的声音苍老且刺耳,听起来令人皱眉,最令人不舒服的是,他的眼神十分具有侵略性,甚至还带着一丝蔑视,这令崇祯很不好受。 他心中有怒火,但很快被压下来,倒是令魏忠贤有些奇怪,他发现崇祯似乎有些变化了?变得成熟了很多。 魏忠贤当然是看不起崇祯的,他觉得这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而已。 “魏公公,我过来是要问你一件事,一件关于我兄长朱由校的事情。”崇祯收拾了心情,肃然问道。 提到了明熹宗朱由校,纵然是魏忠贤也露出了几分悲凉。 魏忠贤是看着朱由校长大的,两人感情深厚,不管是利益使然还是性格相近,魏忠贤对朱由校是真的很好,朱由校能够给魏忠贤那么多的权利,其实也说明了这件事。 “你说吧。”魏忠贤声音变得低沉,眼皮也垂了下去。 崇祯眼神犀利,带着质问说道:“熹宗真是被你害死的?” 此话一出,魏忠贤先是愣住,随后哈哈大笑,刺耳的声音在崇祯身边回荡。 “你还真是个傻小子,外面那些人把你玩弄得团团转,竟然会说是我要害死天启陛下,你也不知道动动自己的脑子,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崇祯皱眉,这个回答和他心中设想的差不多,兄长朱由校的死因别有隐情,但是朝臣都说是阉党乱政,加上他之前确实恨透了魏忠贤,认为魏忠贤就是十足的混账,这种混账干出什么事都不觉得奇怪。 因此,他真的觉得是魏忠贤害死了天启皇帝朱由校,并且深信不疑。 但细细想来,这件事情很不合理。 对于宦官来说,他们的所有权利皆是来自于皇帝,若是皇帝死了,他们的权利即刻消失,纵然是权倾朝野如魏忠贤,在天启皇帝死后,也是在三个月之内就被自己干掉,这足够说明问题。 至于说魏忠贤想做皇帝,真就更不可能,一个太监怎么可能当皇帝?至于另外扶持一个人上位?那更是痴人说梦。 “看来你总算是聪明了一点,我也就实话告诉你吧,天启陛下一开始的确是落水受惊,但是之后却在短短时间之内病危,这一切你如果觉得很正常,那我是无话可说。” “陛下死前,浑身浮肿,你猜猜这和落水有什么关系?什么关系都没有!落水只是一个借口,陛下是被害死的!” “这一切,都是那些忠臣们干的!” “他们收买了太医,开出毒药,令天启帝身子迅速衰弱,目的就是要让他赶紧死,因为他们知道,只要陛下死了,我也就死定了,他们就皆大欢喜!” “但是你呢?我想想,你在陛下驾崩之前是不是就被那些群臣找上门?他们肯定会告诉你,天启帝昏庸,朝廷腐败都是天启帝滥用阉党造成的,你要做一个明君,应灭阉党、信任群臣。” “上位之后你好像也是这么做的,首先就干掉了我,再然后呢?恐怕就是信任那些大臣,但是后面的结果恐怕不会太好吧?没有达到你的期望。” “然后你现在肯定也察觉到不对了对吧,否则,你怎会过来找我?你总算是稍微开了窍,哈哈哈哈!” 魏忠贤哈哈大笑,眼泪都出来了,但难免让人感觉到他眼中的一丝悲凉。 天启皇帝被人害死了,他最大的权柄依仗消失,现在沦落到现在这个境地,干儿子们也死的死逃的逃,一切都结束了,他心里也充满着仇恨,恨不得嚼碎那些文臣的骨头。 但他不恨崇祯,相反,他觉得崇祯很可怜,这只是那些大臣用来对付他的工具罢了。 崇祯闻言寒毛直竖,随后心中的愤怒是怎么也停不下来,果真是这样! 天启帝驾崩之前,不断有出名的大臣上门,他当时只是信王,对于这些大臣自然是毕恭毕敬,他们说什么,自己只管记住就行,当时阉党的确是肆无忌惮,他也恨透了魏忠贤。 当说到信任群臣天下即可太平之时,他自然也同意。 但是如今看来,天下混乱、朝廷腐败,不仅仅是有阉党的问题,那些文臣,也都脱不了干系! 结党营私、卖国求荣,这些事情他们可干了不少! 第十一章 伪装 监牢中,崇祯陷入了沉思,脸色阴晴不定。 “那些混账,朕要杀了他们!” 他真是怒极,一方面是不能看睁睁看着这些蛀虫危害祖宗传下的大明基业,二来是被他们欺骗那么久,有一种恼羞成怒。 他默默回想,之前在模拟当世人生的时候,他将要自缢,周围朝臣却一个不在,都去恭迎李自成了。 在自己身边的只有一个王承恩。 说来可笑,他之前一直觉得阉党是残缺,必不可信,但到了最后却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太监跟了自己一路,送了自己最后一程,他心情很复杂。 “朝中文臣皆可杀!” 崇祯眼神中带着杀气,狠厉地说道。 旁边魏忠贤是真的有些惊讶了,崇祯这小子他之前不是没有看到过,但是在他心中的评价很低,由于从小就不受人待见,崇祯是缺乏自信的,很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如今怎么变得这么有主见? 这三年时间,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默然。 但随后,魏忠贤拨开自己两边散乱的头发,阴笑了两声。 “崇祯陛下,我听说你想要干掉那些文臣?灭掉东林党?” 此地并无旁人,崇祯也不避讳,直接点头。 魏忠贤哈哈大笑。 他觉得很讽刺,东林党利用崇祯将他干掉了,现在东林党自身也难保,真是天理轮回。 “我给你一个建议。”魏忠贤眼睛直勾勾盯着崇祯。 “自古以来,皇权和地方权的斗争是一个不变的话题,自有历史以来,皇帝们都在想方设法地削弱朝臣的影响力,扩大皇权的影响力。” “但是皇帝再如何厉害,他终究是出不了国都,到不了他国家的每个角落,所以随着时间的推移,地方官员的权利总会逐渐占了上风,到最后就是皇命难出紫禁城。” 听到这句话,崇祯虽心中很不忿,但不得不承认的确是这样。 现在的他,根本命令不了朝臣,相反,都是朝臣逼着他做出决定,他就像是一个无头苍蝇,被别人赶着走,很是狼狈。 之前他还觉得自己这是信任臣子,是一个明君,现在他必须得承认他之前很有问题。 必须要做出改变了! 不能像前世一样,看着大明江山破碎! “但是呢,我问你一个问题,对皇帝最忠心的人是谁你知道吗?”魏忠贤问道。 崇祯思索了一会儿,皱眉道:“……太监?” “对了!”魏忠贤眼睛一亮,抚掌大笑。 “太监真是很可怜啊……若不是迫不得已,谁会想要做一个残缺的男人呢,但是既然已经来到了这残酷皇宫,为了活下来,他们必须要想尽一切办法去讨好皇帝,这是他们唯一的上升路径,因此,要问谁对皇帝最忠心,那肯定就是太监们了。” “我给你支一招,你之后可以重新设立西厂,在我‘死’后东厂肯定被架空了,形同虚设,你若是想要重建东厂也定会招致群臣反对,不如就设立西厂,先为你招募好人才。在最开始,急需一个能人来帮扶你,我这边给你介绍一个人,他很有能力,名字叫做……” 崇祯眼神闪烁,他已不再是之前那么稚嫩,听到一半就直接打断了魏忠贤的话。 “魏公公说的话朕明白了,朕的确有重新设立西厂的意图,但你推荐的人,朕可不敢用!” 魏忠贤尖利的声音被切断了,宛若一只聒噪的老鸭子被攥住脖子,掐断了声音。 崇祯走了,他得到了答案,现在心中的最后一丝顾虑也打消,他要大干一场,要杀很多人! 监牢内,魏忠贤披散着头发,呆呆坐着。 不久后,他放肆大笑,笑声凄厉,笑道很畅快。 旁边一个守卫不由得皱眉。 “魏公公,你怎笑得如此开怀?” 魏忠贤还在笑,良久才停下,胸口起伏大口喘气。 “因为……我笑那些伪君子,他们果真要完蛋了,心中甚为畅快!” …… 太阳初升,照耀大地。 崇祯在看望完魏忠贤之后,心中思路已经很清晰。 早朝已经开始,百官在觐见过崇祯皇帝之后,就站立于下方。 首辅周延儒战立于群臣最前,身姿挺拔、气度不凡,很有英气,看起来不像是文臣,反而更像是武将,一脸肃然,充满正气,带有令人折服的气魄。 他今年不过三十七岁,但已是位极人臣,这在整个大明的历史上都算是独一档。 崇祯坐在龙椅上,看着这个他曾经无比信任的臣子,眯起了眼睛。 此刻,周延儒站出来,正气凛然,高声说道:“陛下,近年来大明战事一直是个问题,军饷万分紧急,若是能早一天筹备军饷,于大明江山定会有利,百姓们受到的痛苦也会早日消除。” “故此,臣再次恳请陛下下旨,请加民赋,以增军饷。” 朝中臣子也许多都躬身沉声道:“臣等恳请陛下下旨!” 高台龙椅上,崇祯望见下面群臣,心底一片平静。 加民赋……钱真的能到将士们的手里吗?他当然明白战事告急,急需军饷,但是有这群蛀虫在,军饷筹了也没用。 此刻他心中无甚波澜,只是看着同周延儒一同躬身的臣子,又看了看一些不曾主动附和之人。 模拟器是个好东西,让他经历过一次朝堂人生,对于“党争”这两字有了更清晰的认识,这次他返回,更是获得了仙术,他发现朝中臣子脸上的表情似乎很清晰,他借此在观摩其内心。 高台上,崇祯一言不发,似乎在思考,在纠结。 群臣并不着急,这样的事情在崇祯继位之后屡有发生,最后的结果都是崇祯妥协,现在他们只是需要时间等待,结果自然会到来。 但这一次,崇祯的表现却似乎有些不一样。 “增加民赋之事……择日再谈。” “但朕心底有一件事,近日来一直萦绕于心间,不知该如何处理。” 听闻崇祯避开了民赋一事,周延儒稍稍皱眉,但听闻崇祯心间有疑惑,为了表现得公正严明、体贴君主,他还是出声问道:“不知陛下思虑何事?臣等定会竭尽全力。” 崇祯沉吟了一会儿,很纠结地说道: “朕今日来听闻民间竟有狐仙之足迹,想来仙人很是神秘,纵然华夏历史数千年也未曾出现过几次,倒是引得朕很是好奇。” 一些朝臣闻言差点笑出声来。 这都是什么混账发言,现在朝廷群臣可是在帮你谋划国家大事,你却在思索那些劳什子狐仙? 还有的人,露出不忿,似乎对崇祯的发言很不赞同,皱了眉,却最终选择了明哲保身,没有多言。 群臣皆表情怪异,但又都诡异地保持了沉默,朝堂死一般的安静。 然而,却也有一位文臣皱眉,厉声道: “陛下!请恕臣等鲁莽,如今北方战事告急,您不该在这种民间轶事上花费太多精力,而应该将时间投入到大明江山之上!” 这句话已经很不客气,相当于公开指责。 其他文臣看此人都宛若看傻子一般,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一般,崇祯主动寻仙问道当然不对,但是你当众指责皇帝更是不行,就算你真是赤胆忠心,但这种做法只能被讨厌。 莽夫罢了。 果不其然,崇祯闻言大怒。 “朕做事竟还要你来教吗?” “汝为何人,看是否有才气万斗,竟以说教之言赐于朕?” 第十二章 温体仁 崇祯十分气愤,连连拍龙椅,显得激动,看向下方那文臣,似乎因为当众被说教而抹不开面子。 下方众文臣眼观鼻鼻观心,只当啥也没看见。 至于刚刚厉声发言的那人,大家只当是傻子。 那臣子年纪差不多四十岁,但显得更苍老一点,听闻崇祯的话,躬身行礼大声道:“回禀陛下,臣乃翰林院学士黄锦,任侍讲一职。” 崇祯冷笑道:“看来果真是有着满腹经纶,既然你话这么多,那你就去做个编修官,将你的话编入书里,去说教世人吧。” 下方顿时一片嘈杂,大家心里都暗自摇头。 编修官,这是一个很冷门的职位了,主要的作用就是参与编撰书籍,是一个又苦又累,还没有实权的职务。 在许多大臣眼中,这职务一不能掌控实权,二不能统御下官,三不能捞点油水,堪称最令人嫌弃的位置,反正比翰林院侍讲的地位要低得多。 这黄锦也是头铁,都四十岁的人了,怎么就不知道聪明一点?现在落得这个下场,很多人心里都在嘲讽。 部分朝臣面带愤怒,陛下这是怎么了,平时都可以听进去劝谏,怎么今天突然变了?他们觉得黄锦的做法有问题,但是没必要被这样针对,这一片赤胆忠心怎能被辜负?有人想要站出来为黄锦发言,但却被旁边的友人拉住,友人摇摇头,示意他们不要这般冲动。 朝廷上,很多时候没有对错可言。 周围人,或嘲笑,或讥讽,或怜悯,或愤怒,或悲哀。 崇祯此刻端坐于高台龙椅之上,视线很好,都看在眼里,面上却仍是伪装出来的愤怒。 但黄锦面色如常,淡然道:“谨遵陛下旨意!臣即刻辞去翰林院侍讲一职,前往国史馆任职。” “但臣还是希望陛下能够少理会民间轶事,您是一国之君,是这大明万万百姓之主,还望陛下三思!” 朝臣纷纷摇头,你现在道个歉多好,这般硬气,只会更加触怒崇祯。 果不其然,崇祯是火冒三丈,铁青着脸。 “你不用参加早朝了,退下吧!即刻去国史馆任职!” 黄锦微微叹息,脸上有落寞之情,躬身行礼道:“臣告退!” 随后,孤身一人离开了朝廷,身影显得寂寥。 崇祯脸色很不好,现在朝臣也都安静下来,没有谁愿意去继续激怒一个生气的皇帝,反正他们的目标就是又混过一天的早朝,如此安静,何乐而不为呢。 良久之后,崇祯似乎心底平息了下来,出声道: “朕欲重新设立西厂,理应听见我大明百姓声音,况且,若是再有仙人出世,朕也可于第一时间将其请入朝廷……” 朝臣顿时一片哗然,周延儒、东林党等人皆心中不安,东厂、西厂代表的是太监势力,东厂负责监视官员,西厂负责关注民间,虽然这次设立的是西厂而不是东厂,但是朝中的大臣们,特别是东林党人,经历过太多次太监的迫害,如今听见这个名字都觉得心惊胆战,下意识想要拒绝。 “陛下,宦官怎堪重用?若是陛下向往民间轶事,臣等大可以设立独特机构,为您传达讯息,何必设立西厂?”周延儒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陛下,此时确要再三考量!”礼部侍郎钱谦益也赶紧反对,他是东林党人,害怕太监到了骨子里。 随后,又陆续有人站出来,朝中反对声音剧烈。 “首辅所言极是,宦官身体残缺,乃是不祥之兆,我大明江山被其祸害许久,导致国本动摇,若是陛下一意孤行,臣等只能死谏!” “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下面乌泱泱跪倒了一片。 崇祯皱眉,心里似乎很烦躁,张嘴说道:“但若不是宦官,谁又能及时将消息传至朕的耳中?这太麻烦了……” 那些臣子心底不断在骂崇祯,心想你这傻子,北方边关之事你不去关心,现在竟是因为一个民间的狐仙而这般坚持,刚刚黄锦骂的真是好,你真昏庸到了极点。 况且,若是有了太监,他们在低下干的那些脏事,暴露的风险又大大增加了,自然是不愿意。 他们心底在暗暗叫苦,是真的不愿意重新设立西厂,光是看见太监们的脸、听见太监的尖利声音,他们的心都在颤抖,恐惧已经刻在骨子里了。 果然,每一个皇帝都在追求永生?崇祯皇帝才不过二十岁,就也这般狂热了,但是你也不动动脑子想想,历史上那么多皇帝都失败了,你就能成功? 他们觉得崇祯太蠢了,虽然他们想要的就是一个这般愚蠢的傀儡皇帝,但是此刻可是要设立西厂啊! 眼看群臣都反对,崇祯叹息,脸上很失落,就想要收回成命。 但这个时候,旁边一文臣看了看跪倒的乌泱泱一片,又看了看崇祯脸上落寞的表情,眼中闪烁。 他站了出来,朗声道:“臣相信陛下清明神武,定不会受那宦官期满,设立西厂也只是帮助陛下了解民间趣事,既不会祸国殃民,也不会有损社稷,既是陛下欢喜,又何乐而不为?” 崇祯的脸瞬间亮了,看着那朗声的臣子,高兴问道:“你是……礼部尚书?” 那人年纪已五十多,朽朽老矣,但面色沉稳,眼神淡然,精气神很好,此刻立刻平静回道:“启禀陛下,臣乃是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温体仁!” 崇祯连声赞叹。 “好,好,好!” “温体仁,你深得朕心,朕看你颇为明事理、懂规矩,你从今日起就进入内阁,辅佐周延儒首辅,为朝廷次辅!” 此言一出,朝廷顿时哗然一片。 温体仁却是不慌不忙,直接伏倒在地。 “臣……谢陛下隆恩!” 然而旁边的周延儒却咬牙切齿,十分焦急,这温体仁竟在这个时候搞这么一出,竟是借花献佛?为了讨好崇祯小儿同意设立西厂? “陛下,此事……”他张嘴就要反对。 然而崇祯却铁青着脸扭头说道:“你有什么见解?” “莫非首辅也想像那黄锦,要说教于朕?” 周延儒张了张嘴,心里憋气,把温体仁恨死了,但是看见崇祯这样子,他明白事不可为,只能叹息,闭上了嘴。 群臣就此安静下来,崇祯哈哈大笑。 “就此退朝吧,温体仁,你单独上来,朕要与你说两句话。” 散朝了。 但群臣离开之前,却看见温体仁和崇祯小声交谈,不知温体仁说了些什么话,竟惹得崇祯眉眼皆是笑,逗得他很开心。 “……可恶,这贼人,竟刻意讨好陛下,来为自己谋取私利!” 有许多人吹胡子瞪眼。 他们主要还是因为设立西厂的原因,所以对温体仁有些仇视。 但看见温体仁升官,他们自己却还被陛下迁怒,心里是又酸又涩,嫉妒不已。 早知道,他们也同意设立西厂了,功劳怎能被那温体仁一人抢去? 过了足足半个时辰,温体仁才从皇极殿离开。 “温次辅今日可是出尽了风头。” 旁边传来一个声音,扭头一看,是周延儒,此刻脸色很不好。 温体仁年岁比周延儒大得多,但是却并不倚老卖老,相反,他很恭敬,连忙躬身道:“见过周大人,下官今后还需大人多多关照。” “哼!” 周延儒黑着一张脸,快步离去。 第十三章 借刀杀人之计 朝臣离开之后,崇祯脸上表情逐渐变得平静,甚至有些冷漠,之前在早朝时表现出来的昏庸当然是伪装,但是也十分有用。 至少,他大致的认清了很多东西。 比如周延儒一脉,又比如东林党一脉,又比如不太服周延儒,想要上位的温体仁。 不过,最令他心惊的,是满朝群臣在看见皇帝昏庸之时,竟都不出言制止,反而是诡异的沉默,唯有黄锦一人站出来。 “朕真是糊涂了,满朝文武皆是奸臣,想要靠这个朝廷治理好国家,真是痴人说梦,怪不得模拟世界中大明亡了,有这些人的存在,大明如何能不亡?” 崇祯微微叹息,朝廷格局由来已久,或许之前也有忠于朝廷、想为百姓造福之人,但如今要么被排挤了,要么只能闭嘴,不敢说话,朝堂上最大的声音是由周延儒这等奸臣掌管,忠臣怎敢随意出头? 旁边的老太监曹化淳看见自己主子这般沉思,也没有打扰,只静静的在一边看着,等候。 良久,崇祯对曹化淳说道:“你这里是不是有一个小太监,名叫王承恩?你把他给朕叫上来。” 曹化淳心头一惊,这王承恩确有此人,但是却默默无闻,皇帝陛下是怎么知晓他的? 不过曹化淳不会问那么多,陛下叫他办的事情,他只管办就是了。 不一会儿的功夫,小太监王承恩被叫了上来,听闻皇帝点名要见自己,他是既高兴又惶恐,身子都在微微颤抖。 崇祯盯着他看了两眼,的确和模拟人生里面的王承恩很相似,只是年轻稚嫩了很多,随后他心中一叹,谁能想到到了他人生的最后一秒,竟是这个太监陪伴着的? “奴婢见过陛下!” 王承恩伏倒在地,表现得很是恭敬。 “起来吧。”崇祯摆了摆手,随后直入正题。 “朕欲重新设立西厂,急缺人才,正好,朕听闻你很是聪明机灵能干,欲将你立为提督,不知你可同意?” 这句话在王承恩心中简直是白日落雷,他只不过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太监,怎么突然就被皇帝陛下看中,被立为提督? 看见王承恩愣住了一时间不说话,崇祯也不着急,对于这个人,他是很有耐心的,但旁边的老太监曹化淳看不下去了,轻轻咳嗽一声。 “还不谢恩?” 王承恩这才如梦初醒,一想到刚刚自己的愣神,心中慌乱,连忙伏倒,谢过崇祯的信任。 但随后,他咬牙说道:“但奴才恐力有未逮,怕辜负了陛下的期望!” 崇祯只笑笑。 “虽然说立你为西厂提督,但是现在西厂就只有你一个人,你不要害怕,从现在开始,每天去北京城转一圈,听见什么消息就给朕说,你就当做给朕传口信了。” “至于能力……你可以慢慢培养,朕并不着急,但你也知晓,这宫中太监众多,若是你能力实在不行,朕就把你换了。” “而且,你也最好注意一点,若是朕知晓了你收了别人贿赂,刻意给某个人说好话……哼!朕饶不了你!” 到最后,崇祯一声冷哼,王承恩整个身躯一抖。 “奴婢不敢!” “很好。”崇祯摆了摆手,“退下吧。” 王承恩毕恭毕敬离开了,曹化淳倒是有些愣神。 自己主子怎么现在这么果敢决断,感觉性格变得强硬起来了。 随后,崇祯来到乾清宫,但却没有了批改奏折的欲望。 模拟世界的他勤勤恳恳批改奏折十几年,也根本挽救不了大明,说到底还是要先处理好朝廷上的事情,这是最要紧的东西。 他拿来一张白纸,写上周延儒、温体仁、钱谦益、黄锦几个人的名字,又将温体仁和周延儒这两个名字圈起来,仔细在想。 他今天其实心里是很高兴的,虽然被朝臣反对,西厂暂时难以扩大规模,用处还比较小,但好歹是走出了第一步,还看见了王承恩,这是一个好兆头。 但是这只是他随意试探而为,最令他感到惊喜的还是温体仁和周延儒这两人的关系。 周延儒现在在朝中一家独大,大部分文臣皆为周延儒一脉,东林党自袁崇焕一事之后就稍显没落,毕竟周延儒为首辅,权力大,百官巴结也是正常,之前的他还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总觉得大家齐心协力自然可以攻克难关。 但他现在已经不信任臣子,他要削弱文官的权利。 该怎么做呢?他想到了在模拟世界,钱夫子教给他的东西。 “人和野兽最大的区别,就在于人善于利用工具,当你手里的工具多了,你的力量也就强大了。” 崇祯默念着,心头思绪流转。 温体仁无疑是一件十分优秀的工具,崇祯会精心利用! 至少,在周延儒一脉还昌盛时,温体仁值得大用,今天他主动在散朝后与温体仁说话,这个亲密的姿态传递出很多信息,或许原本势弱的温体仁,很快就能发展起来,演变为一个和周延儒分庭抗礼的存在。 “我时间很紧迫,之前的表现给了那些朝臣极大的错觉,认为我无比的愚蠢昏庸,干出一些荒唐事他们也不觉得奇怪,利用这个身份我能有很大的行事便利。” 他想到了自己的亲哥哥熹宗朱由校,临死前他将崇祯叫到跟前,只说了两件事,一是让他善待张嫣,张嫣帮助他免遭魏忠贤的迫害。 另一件事是叫他留着魏忠贤,想必也害怕自己被群臣玩弄。 当时他没有在意后半句话,对魏忠贤的仇恨盖过了所有,灭掉阉党之后,文臣果然势大,现在他要为自己之前的行为付出代价。 “唉,熹宗……” 他想到了朱由校躺在床上,浑身浮肿、脸色惨白的样子,心中不免有些悲哀。 朝臣现如今是一股不小的力量,崇祯作为皇帝,既然已经成心想要干掉他们,那自然是不难的,但是这需要一个过程,不宜操之过急。 而且,在此期间,他还要培养出忠于自己的人,他于记忆中搜寻了一下,在当世人生模拟中,他记起来有几个人的脸,到了最后一刻也在为了大明拼命,那些人是可以重用的。 比如李若琏、比如卢象升、比如李邦华一家。 片刻后,崇祯叫来曹化淳,两人一同去国史馆。 两人带的人不多,在进入到国史馆之后,发现这里更为冷清,一共只有几个人,刚刚还慷慨陈词的黄锦,此刻正拿着笔小心写着什么,仔细靠近一看,他正在细细品读一本书,偶尔写出批注。 “咳咳。” 崇祯轻轻咳嗽了一下,黄锦如梦方醒,看见崇祯之后,连忙行礼。 “臣,见过陛下。” 崇祯摆手道:“无需多礼。” 随后问道:“黄卿是否因为朕夺了你的职务而感到愤怒?” 黄锦面色如常,躬身道:“臣不敢。” 随后犹豫再三,最后还是闭眼说道:“臣仍然恳请陛下,请勿将太多精力投入民间轶事,如今大明江山正处于动荡之际,北方战事、南方农民贼军,皆为大事,一日不平,百姓仍处于水深火热中,臣每每想到此事,心中难安!” 说完,他微微叹息,不知道陛下能不能听得进去,但就算陛下不愿意听,就算陛下再度对其发怒,他也终究要说,要不然,他就愧对了自己读书人的身份,饱读圣贤书,为的不就是这一刻吗? 崇祯闻言沉默。 “你……真的很不错,朕确实没想到,你真的心系天下苍生,之前竟还未注意过你。” 听闻崇祯非但没有责罚他,反而还褒奖,黄锦难以置信地睁开眼。 随后,稍作迟疑,他当即跪下,硬着头皮道:“还望陛下圣明,加民赋一事,实不可为!百姓本已困苦,若是再加民赋,只会进一步激起民愤,到时候农民起义将会愈演愈烈,靠加民赋来平定北方战事,不异于饮鸩止渴!” 崇祯眼睛放出异彩,看着黄锦,半晌没有说话。 他拥有察言观色技能,可以看得出来黄锦的表情是真真切切,没有任何虚假。 这人真的很不错,心系天下苍生,崇祯不禁感叹,若是群臣皆是如黄锦一般,大明怎会成如今这样? “你说的很不错,朕会继续考虑的,你先起来吧。” 随后,崇祯沉吟了一会儿。 “黄卿所言,朕知晓了,但还请你暂时做这小小编修官,朕随后会给你安排新的职务。” 黄锦惊讶且激动,眼泪都出来了,只能拜谢,感谢陛下饶恕了他的狂言,他算是官场里的异类,太直白,很多次被同僚嘲笑,但这样异类的他今日却得到了皇帝陛下的理解。 崇祯其实很心酸,这般忠臣,他其实很想重用,但是如今的朝堂局面,这种人暂时还不能出头,否则必会被排斥,甚至有危险。 如今大明的朝廷,容不下这等人。 所以他要改变如今的这个格局。 第十四章 破局 又一天早朝,崇祯端坐上方。 这次相对于以前,要安静很多。 片刻之后,还是有人上前,声音洪亮,“请陛下决断,北方军饷告急,若是久拖一日,北方战事会越加困难,还请陛下立刻下旨,请加民赋,筹得军饷,稳定军心。” 那人刻意站得离周延儒很远,且两人无任何交流,但是崇祯昨日记得,他分明就是周延儒一脉的。 周延儒站立在一旁,安静且淡然,双眼直直盯着脚尖,似乎这一切跟他没有关系,昨日崇祯对于加民赋一事已经表现出很不耐烦的态度,他今日没有再亲自出马,而是另派了一人,那也只是充当一个传话筒的效果罢了,若是效果好,他自会跟进劝谏,功劳也有他的,还能落个为国着想的名声,若是效果不好,崇祯依然是不同意,那他继续闭嘴就是了,一切可以从长计议。 崇祯又听见加民赋之言后,只是叹息。 “诸公所言有理,但朕心中仍有顾虑。” 周延儒听闻,给了某位旁侧的大臣一个眼神。 那大臣连忙站出来,中气十足道:“不知陛下有何疑惑,臣等定会全力解决。” 崇祯面带犹豫,说道:“近年来,大明天灾不断,大明的子民流离失所,本就已经殊为不易,若是这个时候加赋税,会不会压迫得太紧?” “陕西已经有农民起事,若是再加赋税,激起民愤,这或许会导致大明国本动摇。” 听见这番话,朝中许多人变了脸色。 他们没想到崇祯竟然考虑到了这些东西,出乎了他们预料,但是还好他们早有准备。 但周延儒面色不变,这个问题他早已思考过、衡量过,将应对的话术都准备好了,并且告诉给了那个传话筒,此时回答很自然。 “启禀陛下,现如今战事频繁,北方战端乃是燃眉之急,若是可以解决掉外部的危机,之后再赈灾放粮,非但不会激起民愤,反而还可以镇压陕西的农民贼军,这对于总体局势定是有利的。” “现如今天灾不断,大明确显紧张,但两头不能兼顾,先着力解决掉外部敌军,再趁此机会将内部混乱平息,如此方为正道。” 崇祯听见这番话,心中感叹,这周延儒不愧是能在三十七岁就坐上首辅这个位置,太厉害了,这些应对很恰当,说服力很强,而且,这些都是提前就想好的,就连他会怎么提问都预测出来了。 若不是他此刻不同于以往,看到了他们脸上的小表情,还真的会被蒙在鼓里。 如果是之前的他,很有可能就同意了,但是他既然已经轮回模拟了一次,心中对于这件事情的发展轨迹有着更清晰的认知,若是按照周延儒的建议进行,那大明只会朝着将来的亡国更进一步。 增加民赋,北方战事不会好转,后方农民起义却会更频繁。 所以,他不可能同意这件事,但是北方的战事不可能不管,就算给钱没有什么好转,但不给钱可能会恶化。 至于如何把这些钱弄出来,崇祯心底也思索过,最后已经有了思路。 只是,他还是没有开口,在沉默。 周延儒及各位大臣只当他在思索,并不着急,崇祯缺乏自信,这是很多人看得出来的,很多大事他都会犹豫不决,臣子们也都习惯了。 但随后,崇祯却开口了,语气很平淡。 “朕有一个法子。” “农民流离失所,但商贾却并无影响,朕听闻江南商贾囤积粮食,卖了高价,这种发国难财的人朕绝不会姑息,开仓放粮尤为不积极,但做买卖却十分起劲,朕此时突发奇想,若是增加商税,定能筹得不少财物,供给北方将士们肯定是绰绰有余。” 此言一出,朝中顿时一阵喧哗,大臣们忍不住低头窃窃私语,显然是被触动了神经。 周延儒脸上也稍显异色,但被很好地迅速掩盖了,但崇祯却看得清清楚楚。 不久后,有一人站出,却是东林党一脉,大声道:“陛下,此事不可!” 崇祯皱眉,语气顿时冷了下来:“为何不可啊?” 那臣子知晓崇祯已不高兴,但他却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一切皆因他背后就是那江南商贾,他为朝中大臣,不知道给了那些商人多少便利,他自然也是赚的盆满钵满,此刻不能放任崇祯对商人动刀子。 相应的,这种人在朝中实则不少。 “陛下,商贾乃是身份地位最低劣者,若是增加商税,这岂不是在变向地说商贾对大明有着巨大贡献,这是在变向地增加商贾的身份地位,相当于变向鼓励人们经商,于国本有误啊!” “此事,实在不行,还请陛下三思!” 崇祯端坐在龙椅上,眼神闪烁,带着冷光,盯着下面这人,心里带着怒火。 就是下面这些人,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不顾大明江山安危,他只欲杀之而后快! 但……他说的也有道理,士农工商,这是历朝历代遵循的地位尊卑,商人不从事生产,所以地位很是低下,若是增加了商贾的地位,那的确会动摇国本,相当于鼓励大家去从商,那谁还去生产呢? “增加商赋,跟增加商人地位有何干系?”此刻,崇祯却冷冷说道。 下方那官员有些懵了,他感觉今天的崇祯有点不对劲啊。 若是之前,他们随意回两句,崇祯就会露出“原来如此”的神情,然后同意他们的看法,但今日的崇祯却显得这般有主见,对于自己的观点变得偏执,这倒是令他没想到。 也正是因为崇祯突如其来的质问,弄得那官员有些手忙脚乱。 “呃……是因为,若是想要那些商人们交税,那必然需要赐予他们牌匾等由头,这自然就提高了他们的名声地位,否则,那些商贾绝不会那般容易就将钱交出来,商人自古都是这样,逐利是他们的天性。” 崇祯却冷冷一笑。 “什么牌匾?朕之前不是说了吗,太多商贾屯粮,这是在发国难财,国家临为难之际,他们不主动应援也就罢了,却趁此时机屯粮不放,搞得一片百姓怨声载道,理应有惩戒!让他们交税不是求着他们,而是给他们的恩赐,若是不给,则按理处罚即可,只要是参与了屯粮的商贾,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给朕抓了!” 崇祯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已经带着怒气,下方的朝臣脸色皆变,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 这是他们之前不曾见到过的一面。 下面那臣子满头大汗,第一次觉得崇祯竟然有这等威势,他感受到的压力太大了,有些战战兢兢。 周延儒一脉、东林党一脉皆是沉默了。 如今的这个崇祯,令他们有些看不透,所以都保持了沉默,没有选择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反对,但也没有表示同意。 场面稍微有些僵持住了,臣子不表示同意,皇帝的命令想要施展下去是比较困难的,崇祯坐在上面,他在等待一个破局的时机。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温体仁站了出来。 他须发尽白,面容苍老,但神色沉稳。 “臣附议,陛下所言极是,此事既可收至军饷,供给北方将士打仗,又避免已遭受天灾的农民们进一步恶化,还制止了江南嚣张的商贾,此乃是一石三鸟之计,陛下思考周到啊!” 此话一出,许多人皆怒目而视,看向温体仁的眼神很是不爽,也有些早早想要发言赞同、却不得不选的明哲保身的臣子,却对温体仁投以钦佩的目光。 当然,那些对温体仁赞赏的臣子,只是少数中的少数,大部分朝臣都牵扯了利益关系,此刻恨死了温体仁。 但,温体仁自巍然不动,自始至终表现得很淡然。 崇祯闻言大笑。 “温学士深得朕心,来人,赐座!” 温体仁连忙行礼。 “谢陛下隆恩!” 第十五章 分庭抗礼 不多时,老太监曹化淳便将凳子搬来,温体仁得以坐着上朝。 周围不少人眼神都变化,这是什么情况?温体仁真是太会讨好皇上了,能够在上朝的时候有凳子,这可是如今权倾朝野的首辅周延儒都没有的待遇。 很多人心中想了很多,温体仁有这个待遇但周延儒没有,是不是崇祯皇帝已经在表示自己对周延儒的不满?毕竟最近的几次都是温体仁主动附和陛下,但周延儒身为首辅,却没有站出来,难道说陛下要开始重用温体仁了? 这个想法瞬间传递到了每一个朝臣的脑中,大家都不蠢,这么新而易见的事情很容易看出。 旁边的周延儒脸上是第一次有了变化,他看向温体仁的眼神带着一丝狠厉,要知道不久前两人还关系密切,甚至周延儒第一时间就想将温体仁推荐给崇祯,帮助他进入内阁,成为次辅,只是后来温体仁主动出击,获得陛下赏赐,不需要他出面了。 如今温体仁晋升得太快,已经隐隐有了追赶上他,甚至压他一头的感觉,他感受到了危机。 三十七岁就位极人臣,他自然是极高傲的,在登过顶峰之后,就不愿意再落下来,这是每一个人的通病,在这个时候,周延儒也需要仔细思索了。 他想到,近些时间他的确太轻视崇祯,再怎么样人家也是个皇帝,虽然只是个小孩,容易糊弄,但是却也太年轻,有不确定性,尤其是有温体仁这种人撺掇的情况下,说不定很快就会将他甩开,转而任用温体仁。 很快,他端正态度,声音很洪亮: “臣也觉得,温大人所言极是,陛下所言极佳,那些商贾的确需要好好敲打敲打!” 随后,他给身后的人递了一个隐晦的眼神。 很快,身后的人都明悟了,皆俯首道:“臣等谨遵陛下旨意!” 只是眨眼间的速度,事情变化了。 崇祯在上面大笑,甚是畅快,他是第一次觉得这朝堂之事也可以如此简单,他在模拟书生之时,由于自身无资本,纵然有钱夫子教授给的满肚子知识,但始终没有用武之地,那时候他就在想要是他还是皇帝,事情该有多么简单,现在好了,他真的成了皇帝,操作起来真是太顺心。 但他并没有得意忘形,这次只是第一步而已。 他旋即看向周延儒,脸上带着笑。 “首辅屡次辅佐朕做出重大决定,朕也甚是开怀。” “来人,给首辅赐座!” 随后,老太监曹化淳再端过来一个椅子,这次是给周延儒。 诡异的,如今朝堂竟有两个座位,虽然好像是崇祯无意而为之,但温体仁和周延儒两人都端坐在一侧,看起来竟宛若两个敌对之人,有分庭抗礼之势。 这件事很快就达成了共识,周延儒表面很淡然,但实则心底苦涩,走到这一步他很不甘心,江南商贾每年孝敬给他的也不少,若是这件事情下去,他每年得到的供奉多半没多少了,这对于他而言是砍在了心头,真是由内而外地痛。 但是他也明白,崇祯才是他如今地位的来源,只要他还有如今的地位,那一切都还好说,未来还有翻身之时。 只是,他要开始重新审视崇祯了,不知发生了什么,皇帝陛下竟变化得这么大,令他有些措手不及,才导致温体仁横空出世,占得了先机。 此事定下来之后,崇祯安排温体仁和周延儒两人合力处理,并任命了数大臣一同出力,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崇祯这一次任命的大臣中大部分还是周延儒一脉的,但是就是掺杂了几个其他派系,东林党有两个,跟温体仁关系好的有两个,跟上述三个势力都不相近的又有两个,错综复杂,让人摸不着头脑。 总之,这样操作下来,想要徇私枉法的概率是几乎没有了。 崇祯脸上很开心,似乎洋溢着单纯的笑。 “军饷之事就这样解决了,朕心里很是开心啊,想必北方战事很快就能有捷报传来。” 周延儒心中却生出诡异的感觉,刚刚增加商赋的时候还说得振振有词,思考得很周全,但怎么又会这么轻易地认为北方战事能好转呢?北方那一块未必比朝堂干净,有钱却不一定能成事,这是肯定的。 太奇怪了,他不自觉摇了摇头。 但是崇祯还是很开心,并且看向周延儒的时候露出的都是温和笑容,这给了周延儒极大的信心,心中安定了很多,至少陛下还是青睐他的。 散朝后,崇祯专门留下了周延儒和温体仁。 “你们两人,深得朕心,朕心里很是开心。”崇祯看向两人,脸上洋溢的都是欢喜。 周延儒一表人才,不卑不亢道:“臣所作所为,皆是为陛下解忧,乃是本分。” 温体仁也差不多,两人都很恭敬。 但崇祯此时却叹息,稍有烦恼。 “但朕今日来,身体抱恙,经常感觉到力不从心,对于这奏折,也实在没有心力去解决了。不知你们可否相助于朕?” 崇祯这一番话说的温体仁和周延儒都是脸色大变。 崇祯的意思是要他们帮忙批改奏折?这怎么行,皇帝不批改奏折,反而叫臣子帮忙,这种事情很少见,历朝历代都不多,若是这样做,崇祯恐怕会背上懒惰昏君之名,他难道就不怕? 但是崇祯身体不好他们也是知道的,只是从未听说过到了批改奏折都力不从心这个地步,尤其是周延儒,觉得崇祯近日来的身体好了很多,面色红润,眼睛有光,明显精神不错,怎么就身体抱恙了? 但是皇帝想这么说,他们也不能去质疑,难道要问他你到底哪里抱恙? 并且臣子也不能主动答应这件事,批改奏折相当于代理皇帝行事,这其中的危险太大了,一不留神就会被人弹劾,说自己乱了朝纲。 看见周、温二人并不说话,崇祯的脸上渐渐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 “朕知晓你们在担心什么,但朕既然敢用你们,就自然会给足你们信任,有朕作为担保,你们在害怕什么?” 听闻这句话,温体仁抬头看了看崇祯那不耐烦的脸色,不再犹豫,高声回道:“臣愿为陛下分忧!” 听闻温体仁都同意了,周延儒自然不会再迟疑,也高声道:“臣亦愿为陛下分忧!” “很好。” 崇祯笑了笑,似乎轻松了很多。 只是最后,崇祯似若无意地说,怕两人忙不过来,吩咐了一人给他们打下手。 然后,黄锦就从一边过来,恭敬向两人行礼。 周、温两人心底很精彩。 第十六章 值得珍惜之物 崇祯离开了乾清宫。 黄锦乃是一片赤胆忠心,有着察言观色,他能很轻松判断出来,所以有黄锦在一边看着,他并不担心温体仁和周延儒能搞出什么幺蛾子,况且,周、温二人也不蠢,不会在这上面动手脚,太容易被察觉,还有实际证据。 并且,他已经秘密吩咐给了黄锦,批改奏折的时候他要全程盯着,在周、温二人批改之后,还要交给他亲自审查,确保不会有什么荒唐事出现,算是加了最后一层保障。 有这几层处理之后,想必是很难出问题了,除非黄锦也和周温二人伙同来欺骗他,但是黄锦是一个怎样的人,崇祯心里有数,他现在有着察言观色,能看出他们内心的想法,黄锦这人的确是有些一根筋,可能不太变通灵活,注定当不了大官,但是却足够忠心,且极难被收买。 而将奏折交给周温二人,一方面是的确有些奏折他们可以处理得很好,毕竟都是大官,一步一个脚印,才学是有的,这一点毋庸置疑;另一方面则是崇祯觉得批改奏折无用,模拟人生的他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至少在目前,批改再多的奏折,也于事无补,他要将时间花在最紧要的关头上。 不久后,他唤来了王承恩。 “王承恩,你近日来有什么消息啊,只要是你听到的,比较有价值,尽管跟朕说,不管是哪方面。” 崇祯面色很淡然,但是这张脸在王承恩眼中是难以忽略的,他颇为紧张。 “任何事都可以说吗?” 王承恩有些纠结,他听到了不少东西,但是不太敢说。 崇祯笑了笑,“你尽管说,这里没有旁人,也没有百官,不会有人害你,我是你主子,只要我不发话,没人能责备到你。” 王承恩于是胆气足了,一五一十地将最近听到的消息说出,他还真是尽职,还专门记载了下来,拿着小本本在那里念,但随着话语落下,崇祯的脸却越来越黑,因为王承恩话里面是太多不满,其中,达官显贵横行,屡次引发民怨。 夺人田地、欺人妻女、蛮横霸道。 这些词语只能是勉强能描述他们的所作所为。 念完之后,王承恩胆战心惊,他看见崇祯的脸蕴含着怒火,生怕会迁怒到他身上。 但最后,崇祯只冷哼了一声。 “朕知晓了,你这段时间辛苦,曹化淳,看赏!” 旁边的老太监立刻走近,赐下银钱。 王承恩千恩万谢,相比于这些钱,崇祯皇帝的态度才是最重要的,这是表明他做的很不错,陛下很满意,至少有了这层关系之后,他在太监里面的地位会进一步提高,之前作为小太监的时候,他可是受了不少的欺负。 如今虽然是西厂提督,但不过是虚职,反而压力更大了,如今得到了崇祯的赞赏,他的一颗心安定了下来。 此刻他心中也有底了,看来不管什么消息,只要是外面的、相对真实的,陛下都可以接受,他只管作为一个传话筒就行了,其他的不必多想。 崇祯内心此刻自然是愤怒的,但是此时的他不复稚嫩,知晓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计划在推进,不久之后即可拥有效果,他等得起。 “你随我来。” 随后,崇祯带王承恩去了一个秘密之处,就连曹化淳都没有一同前往,这的确是很反常的行为。 曹化淳在一片立着,脸上稍显茫然,他总觉得自己主子近些时日变得太多,不光是有身为皇帝的威势了,还总是干出令他难以置信的事情。 比如那个神秘的植物,近日来天气转凉,但他精心照看,甚至专门用一间屋子护着,生怕出了问题,如今发了芽,看起来也很普通,不过是一株植物而已,却不知为何值得陛下那般认真,说一定要照看好,若是有半点闪失,就拿他的头去抵债,令他惶恐不已。 陛下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种菜了? 他不解。 但他当了几十年的太监,不该自己了解的一定不会干,这是他的生存之道,他也不是没有看见过一些权势滔天的太监,惹得陛下不快,只几句话之间,就令其自云巅跌落,端的是一个凄惨。 他就在外面等候着。 不久后,他看见王承恩独自一人走出,眼神带着恍惚,似乎受到了惊吓,见到了鬼一般,这幅样子更是令曹化淳疑惑。 “王提督,你这幅样子,是因何事啊,还望赶紧调整,不要乱了形容。” 他这句话算是提醒了王承恩,王承恩赶紧恢复了精神,扯出一个勉强的笑。 “当不得曹公公这般说,我哪里当得起提督。” 曹化淳心中的疑惑还是难以抹去,四处看了看,没有别人,靠近问道:“不知提督跟陛下见了何事,竟如此惊吓?若是方便,可否与杂家说说?” 王承恩露出了为难的神色,且带着两分恐惧,见状,曹化淳立刻明悟,不再多言,让王承恩离去了。 …… 监牢内,魏忠贤看着旁边的崇祯,笑道:“皇帝陛下,休怪我多言,刚刚那小太监实在是不堪大用,就那种胆色,就算让我调教一百年,也难以出什么效果,依我看,这种人并不是人才,想要干大事,恐怕不行。” 崇祯笑了,“你还是那个意思,想要朕采用你推荐的人?” 魏忠贤并不避讳,尖利地笑着,披头散发,“只要是有用,想必陛下不会推脱。” 他眼神很犀利,直勾勾地盯着崇祯,让崇祯有一种被看透的感觉,令人心中极其不舒服。 “不必了,你尽管教会王承恩东西即可,至于其他的事情,你不必管。”崇祯抹下心中的不爽,兀自答道。 “陛下难道就不怕我引导王承恩背叛于你?”魏忠贤突然问道。 崇祯笑了,这次真的很开心。 若是魏忠贤还是那个权倾朝野的九千岁,那崇祯自然会担忧这一点,但如今他只不过是监牢里的一个老太监,靠什么来令王承恩背叛呢? 崇祯摇摇头走了,他现在也可以无视魏忠贤的话,这个曾经数次降临于他噩梦的身影,现在也变得孱弱。 世事变迁。 监牢关闭,魏忠贤枯坐在其中,眼神中有恼怒之色,眼中的寒冷很吓人,但最后归于平静,幽幽一叹。 “崇祯小儿,当真了不得啊……” …… 夜已深了,崇祯回到了坤宁宫,周皇后在给他揉捏着肩膀。 “陛下,臣妾见你近日来心情甚为愉悦,不见太疲惫,不知有何事,不如说给臣妾听听,也让臣妾高兴高兴。” 周皇后穿着朴素,她乃是平民女子,没见过那么多繁华,刚入宫是看见灯火通明时就吓了一跳,说这要浪费多少油?就撤走了大半,如今在她的领导之下,宫中也是崇尚勤俭,甚至带着后宫嫔妃织布,崇祯很是开心。 崇祯对于周皇后的感情无疑是深沉的,此刻也不隐藏,笑着说道:“朕近日来理清了很多东西,首先做的就是将批改奏折之事扔给了别人,朕有着太多的时间去干真正有用的事了。” 周皇后听闻愣了一下,将奏折扔给别人?这是不是有点太吓人了? 自古以来也没有几个皇帝会干这种事情吧? “陛下心中有分寸即可。” 但即便如此,周皇后并不懂这些,她只知道无条件支持自己丈夫就行,纵然自己丈夫成了个昏君,但也不是没有好的,至少,他开始变得有时间来陪自己,平日里宫内很是清苦,她要望着门到深夜,才能看见这个疲惫的身影进来。 最近不一样了,崇祯开心了,精神也好了,也不显疲惫,饭量也大了。 昏君一点点又如何呢? 她挺开心的。 崇祯如今刚刚二十,周皇后更年轻一点,如今正是最美丽娇嫩之时,两人拥抱在一起,彼此对视着双眼,其间有温情流转。 “朕之前太匆忙了,将所有时间都花光在政事上,但却无甚作用,但想来那时候的自己只不过是求一个心里安慰,如今的我才发现,很多东西往往可以采取更巧妙的方式,达成的效果也不会差,而且……我可以拥有更多可以珍惜的东西。” 崇祯拥抱着温香软玉,心中略有躁动,他实际上已经是跟周皇后阔别了二十多年,心中的相思之情泛起。 “玉凤,近日来朕觉得天气甚为燥热,穿着着衣裳也不觉舒适,总想着凉快一点。” 崇祯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周皇后。 周皇后双颊泛红,现在是深秋,人们外出都有穿棉衣的了,怎会觉得燥热?况且前段日子还下了一场小雨,正是微风拂面,清清爽爽,更和燥热扯不上边。 一切尽在不言中,她感觉到崇祯的手开始有点不安分。 微咬粉嫩嘴唇,周皇后呼吸略微急促,轻声说道:“臣妾……即刻给陛下宽衣。” 第十七章 争端 乾清宫,又是崭新的一天,上过早朝之后,周延儒和温体仁在此批改奏折。 如今已是秋冬,天气转凉,大殿内燃起火炉,倒不觉得寒冷。 周延儒和温体仁分别坐在一边,认真批改奏折。 这奏折,按照崇祯的意思,首先要经过他们两人分别修改,之后还要互相查看一下,以免出现纰漏。 之后,由黄锦汇总,若有他们处理不了的大事,再交由崇祯审理。 周延儒此前从未觉得当皇帝会这么辛苦,在这里端坐着批改奏折,每天要超过三个时辰,他不禁感叹,怪不得崇祯皇帝想要将这件事情扔给他们。 这的确不是人该干的活。 而且……里面的确是有很多奏折,写的都是些混账东西。 他们看得心都累了。 周延儒尤其觉得累。 但是转眼看到温体仁,却还是端坐着,神情很认真,一丝不苟。 周延儒心中不禁觉得有些火气。 他能够答应崇祯皇帝批改奏折,一方面的确是有他个人的思量,能够帮助陛下做这种事,说明崇祯对于两人是足够信任的,能够在崇祯的心目中留下一个好印象,他当然是开心,但是最大的原因,还是因为温体仁抢先答应了。 温体仁如果答应了陛下的事情,而他不答应,这合理吗? 他作为首辅,既然是首辅,那必须要比所有臣子都要更体贴皇帝才行,如果这一次温体仁答应了帮忙,他周延儒不答应,那他在皇帝心中的印象又会下降一大截,特别如今这皇帝年幼,很有可能凭借一时喜好就摘了他的首辅,转而给温体仁。 这是他不能接受的。 想到这里,他转眼看了看温体仁,这是一个能人,他内心是佩服的,至少在顺应皇帝心意这方面,他自愧不如,最近的很多次,崇祯似乎有不小的改变,到底在什么方面很难说清,但是这导致他在最近的几次处理上都做的不太好,然而温体仁却能够很敏锐地抓住这个时机,讨得崇祯开心,这也导致温体仁的地位逐步上升,如今已经威胁到了他的存在。 就在这个时候,他看见一个奏折,这是一封弹劾的奏折,指名道姓是说一个叫做闵洪学的官员任由家丁欺凌平民,导致百姓一片哀嚎,此人理应被重罚,夺去官职。 周延儒变了脸色,这闵洪学不是别人,乃是他的同乡好友,属于是他这一脉的官员,平时在朝堂上也是配合默契,深得他心。 任由家丁欺凌百姓? 此事的确该罚,但若是要连累到闵洪学,那他不同意,自断臂膀这种事只有蠢货才能干得出来。 周延儒稍作思虑,在其上写了“家丁之事,不累及官员,重罚家丁即可”,就将其扔到了一边。 显然,他这是打算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若是没有背后官员,区区一个家丁又怎敢行事这般嚣张?纵然可能这件事官员本身都不知情,但御下无能,这也是一个污点,好歹要小罚一下。 经过周延儒这般操作,似乎这件事跟闵洪学就没有多大关系了。 周延儒自己也是这么想的,但是旁边的温体仁此刻复查的时候,拿起了这篇折子,罕见的有了波动,抬眼看了看旁边的周延儒,拿笔在上面做修改。 周延儒眼皮一跳,靠近一看,发现温体仁在其上写着“御下无能,罚一月俸禄”的字样,他心中顿时有火在沸腾燃烧。 这不算是什么眼中处罚,但是这其中包含的意味很是令人不爽,温体仁这不是在做小事修改,而是在挑战他的权威,闵洪学可是他周延儒一脉的一把好手,他非但没有保住,还被温体仁给惩罚了,对于他威望的打击可以说相当之大! “温大人,若是有不同意见,理应先商量,随后再做出修改,你说是与不是?” 周延儒爽朗一笑,看起来很洒脱,似乎只是在征求温体仁的意见。 温体仁老脸动了动,抬起眼皮淡然道:“理应如此。” 于是周延儒说道:“此番奏折,依我看来没必要上升到官员身上,不过是区区一个家丁而已,目不识字、不明事理,干出一些不过脑子的事情乃是正常,闵大人平日里忙于政务,怎能来那么多时间处理这种琐事?难道连调教家丁这种事也要他出面?未免太苛责了。” “依我看,将此家丁重罚即可,没必要累及官员,不知温大人意向如何?” 周延儒身材高大,此刻紧盯着温体仁,显得有压迫感,但是另一侧的温体仁朽朽老矣,却不动声色,很淡然。 “周大人,正如你所言,区区一个家丁,自然是很容易干出些混账事,但若是平常人,在做出第一次混账事的时候就已经被人报官,此刻应在牢里,但如今那家丁还是逍遥法外,这若是没有闵大人的功劳,恐怕不太对,所以,就算此事可能闵大人完全不知情,但因为他的身份地位,却导致那家丁继续肆无忌惮。” “因此,我认为此事的确跟闵大人无太大关系,所以即便那家丁太嚣张,但也不必重罚,只罚去一个月俸禄即可,并且,此事其实可以作为警钟,劝告各位大人要约束好自己的家奴,不要任其毁坏了君子名声。” 温体仁不咸不淡,语速不缓不慢,但却令周延儒脸上一阵阴晴不定。 这番话说的真的没问题,有理有据,令周延儒挑不出一丝毛病,似乎这件事情温体仁真的是从大局考虑、很公正,但温体仁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他周延儒还不明白? 就在这时,黄锦看见了两人争执,走上前来说道:“不知两位大人有何疑惑,若是有问题,我可禀告陛下,请求陛下来做决断。” 周温二人看了黄锦一眼,纷纷皱眉。 这黄锦油盐不进,简直就是个木头人,好像什么都不懂,他们都很隐晦地透露过拉拢的意思,甚至周延儒曾邀请他去府上吃顿饭,这可是朝廷百官都羡慕的待遇,但这老木头却好像听不懂,说自己吃过午饭了?真是气死个人。 但这人是崇祯亲自派下来的,他们也不能说忽略他。 周延儒眼神闪烁,最后重重呼出一口气,挤出笑容道: “此事,就不必麻烦陛下了,依我看,温大人所言极是,理应罚俸禄一月。” 温体仁面色平静,但眼神有了变化。 旁边黄锦看了看两人,点头道:“既然已经达成了共识,想必也不需要陛下来做决断了。” 随后,他淡然离去,干的还是给两人端茶倒水的杂事,但也一丝不苟。 周延儒心底一叹,看向温体仁,心知两人从此可能很难恢复到以往的关系了。 但无妨,战争只不过是刚刚打响,他失了先机,但优势仍旧很大。 第十八章 宴会 这一次批改完奏折之后,温体仁给周延儒行礼,姿态仍旧摆得很低,但这次在他想要离去的时候,周延儒却叫上了他。 “温大人,我府上今日刚好有一次聚会,其中有许多你我相识的旧友,朝廷百官也有不少,不知可否来府上一聚?细细想来,你我也已经很久没有聚在一起畅聊吟诗了。” 周延儒气度不凡,此刻眼神很真挚,看向温体仁。 温体仁脸上的褶皱动了动,随后点头道:“也好,既是周大人邀请,那下官岂有不应之理?” 周延儒闻言露出笑容,点头道:“很好,那就请温大人先作准备,我等在府上恭迎。” 温体仁恭敬行礼道:“下官先告退。” 两人离去。 只是转过身之后,他们脸上的表情都在一瞬间变得淡漠,宛若无生命的钢铁,只有眼神在闪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事情还在发展。 …… 乾清宫。 在周温二人离去之后,崇祯却来到了这个大殿。 “黄锦,将今日的奏折给朕呈上来。” 他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奏折审查一遍,看是否有他在意的事情。 “臣遵旨。” 黄锦动作很快,或者说他早已准备好,很快就将所有的奏折都递了上来,甚至都做好了归类,哪一类是琐事,哪一类是案情,哪一类是情报。 崇祯很仔细,没有遗漏,同时暗暗赞叹,这黄锦的确是死脑筋,但是做事情也是真的认真且利索。 他一封一封地看下去,不出意外地,周温二人处理得很好,甚至很多地方他都考虑不到,周温二人却考虑得很是周全,不得不说,这两人的能力太出众,能从百官中脱颖而出,各方面都几乎做到了极致。 唯有那一封关于弹劾闵洪学的奏折,崇祯看了看,露出了笑容。 原因很简单,周温二人的笔迹是不同的,从这封奏折上面可以看出来,两人是有了分歧,但最终是温体仁的判罚占了上风。 “有意思。” 崇祯心中喜悦,这是一个好苗头,两人开始有争执了? 他思索了一阵,最后说道:“传锦衣卫李若链上来。” 锦衣卫,大名鼎鼎,是明朝最令人闻风丧胆的机构,但如今到了崇祯这一代,其实并没有那么夸张的效果,监视百官的能力被剥去了很多,但是仍旧是他如今手上最锋利的一把刀。 锦衣卫只听从皇帝号令,时刻在等候皇帝派遣,如今崇祯发声,李若链很快就被传唤上来。 “臣兵科给事中李若链,参见陛下。” 听闻声音,崇祯也在细细打量着此人。 大约已经五十多岁,身材高大却不显得苍老,体态健硕,脸颊两侧是浓黑的络腮胡,但由于收拾得当,非但没有凌乱的肮脏,反而使人有一个成熟稳重的感觉。 此刻的他面带恭敬,但不卑不亢,可见是一个见过大场面的人。 崇祯点了点头,他脑海中对于此人的印象并不深,只是在模拟人生当中记住了这人,当时李自成即将破京城,李若链率领着自己手下拼死搏斗,悍不畏死,而另一侧则是一群守在大门边时刻等待着投降的文臣,两者对比,给他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你便是李若链?” 崇祯点点头,面色沉稳,说话不缓不急,眼神带着的审视目光使得骆养性心中也是一紧。 这皇帝,和他听说的不太一样。 “启禀陛下,正是臣下。” 他沉声回答,头不敢抬起来。 崇祯点点头,“朕以前还没有重用过你,只是从别人口中略微听说过你这个名字,如今刚好有一件事要派给你,你若是能办好,朕自然少不了你的赏赐,此刻正是用人之际,能力是朕最为看重的东西。” 说完,将手中的奏折给李若琏递了过去,李若琏只看了两眼,就肃然点头道:“属下必会查清,望陛下稍事等候!” 说完,即刻离开了乾清宫。 来如风,去如风,突出一个干净利落。 崇祯心底是很满意的,这人他此前未曾多加接触,但现如今看来还不错。 大明如今已经很危急,他不想再多等待了,那些有能力且忠于朝廷的,他现在就想用。 “可惜,卢象升如今去陕西镇压反贼,如今还未回来。” 卢象升如今为兵部尚书,前段时间因为陕西反贼之事被他调往那边镇压,如今还未归来,算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遗憾。 说来,卢象升在朝廷上也很不受人待见,他此前对卢象升也不算亲近,期间大部分原因是那些文官所言,一些小报告听得多了,自然对一个人的印象开始变得坏了起来,那时候他也才刚继位,分辨真假的能力不太行,冤枉了他,心底带有愧疚。 不过从今往后,就不会这样了。 “温体仁,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闭上双眼,崇祯呼出一口气。 …… 夜已深了。 如今是深秋,街边落木萧萧,清风扫过,街面显得寂寥。 北京城的深秋是相当冷的,温体仁穿着两件厚棉衣,此刻站在周府的大门处。 “温大人,你来了!” 周延儒早已在此等候,见到温体仁果真赴约,脸上洋溢着很开心的笑容。 他穿着很是正式,显然,他精心准备过,不光是衣着,就连头发以及佩戴的首饰都精心打扮了,看起来很干净,令人一眼望过去就心生好感。 能被朝廷的首辅这样对待,谁不会心生感激呢? “下官见过周大人!” 温体仁比周延儒要大十几岁,但还是秉持的后辈之礼,相比于周延儒的整洁英气,他突出一个平平无奇,身上的棉衣裹了两层,很注重保暖,至于看起来如何,似乎他压根就没考虑过,看起来很臃肿。 然而他自从见到周延儒之后,不管是行礼还是走路,都是一丝不苟,认认真真,宛若一个摸黑行路的老者。 周延儒哈哈大笑,拍着温体仁的手掌道:“今日可没有什么上官下官的,都是好友,没有那么多规矩,来到府上只管吃喝玩乐就行。” “温大人平日里太忙,能够邀请你来到府上可不是一件容易事啊,如今刚好,许多人都在,我们倒是可以重叙旧情。” 温体仁眼皮一颤,周延儒将重温旧情这四个字说得尤其重,这其中的含义令人深思。 但没给他多想的时间,周延儒挽着温体仁的手臂,脸上挂着笑,将温体仁带到了宴席之间。 这当真是一个很大的聚会,在周府的一个大庭院中举行,摆着一张长条桌,人们就围坐着,桌上摆满了瓜果菜肴,香气扑鼻,不时有婢女走过,香气阵阵,庭院中灯烛通明,皎月横挂。 朝廷中起码有一半的官员都到场了,不管是刚通过殿试拜官的年轻人,还是早在天启皇帝时期就服侍的老者,此刻都很多,乌泱泱的,聚在一团,大家有说有笑,甚是开怀。 一眼扫过去,气氛很轻松愉快。 此刻有人惊呼道:“首辅方才亲自出去迎接,说是有贵客前来,我等还在思索究竟是何人竟能得到首辅这般对待,此刻一见,原来是温大人,那怪不得了!” 庭下百官顿时哈哈大笑,看向温体仁和周延儒都带着巴结的讨好。 周延儒脸上舒展开了,拍了拍温体仁的手,又亲自带他到自己左手边的位置处坐下。 “温大人,你理应坐在这个位置。” 周延儒作为聚会的发起者,自然是端坐在长条桌最前方,而其他人的座位次序自然也很有说道,官职越大、越亲近于他的人,自然坐的越近,而此刻他右手边已经坐了一个闵洪学,左手边的位置他要给温体仁,这表现出温体仁在他心中的地位真的很高,这一切其他人都看在眼里。 温体仁并不推脱,准确来说,他自从进入周府之后,就一句话没说,周延儒叫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脸上没有任何情绪,一双老眼平淡如水,聚会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只是从未开过口,好像有点放不开。 周延儒笑了笑,看了看左边的温体仁,又看了看右边的闵洪学,微微一笑,端起酒杯。 “极重要的宾客也到场了,现在,聚会正式开始!” 第十九章 敌对 聚会正式开始,一时间觥筹交错,人们交谈、饮酒、赋诗,一时间好不热闹。 在座的皆是朝中大臣,纵然是最年轻者,也有着不低的地位,至少在北京城中,算是第一档的存在。 此刻他们显得高傲,谈及城中趣闻轶事,总是放声大笑。 “我听闻,西城的青楼来了一批绝色,前些日子便听闻子言兄说过,近些日子来一直勾得我心痒痒,只是找不出时间,搞得我真是不痛快,不如哪日……你我一同前往?” “同去,同去。” “我府上新到一只瘦马,乃是扬州有名的绝色,他们特意孝敬而来,如若有意……” “当真?” “那是自然……” 庭院中交谈声不绝如缕,不时有官员上前给周延儒等一众大臣敬酒,周延儒来者不拒,纵然是有些羞涩放不开的后辈,他也微笑着,语句中满是鼓励,弄得所有人都开心。 温体仁言语很少,只是沉默着,来敬酒的他也是不避让,而且给足了面子,虽然没有周延儒那般热情,但眼神更真挚,最重要的是,他已经五十多岁,却并没有架子,更令人感到亲近。 时间推移了大半,周延儒突然站起身,端起酒杯道: “近年来,我大明屡次遭受后金侵扰,百姓生灵涂炭,我身为朝中大臣,却难以解决这现状,真是惭愧啊!” 说完,他饮下一杯酒,叹息一声。 看见这一幕,许多官员都起身,端起酒杯道:“首辅已然做的极好,只是总有些人,喜欢从中作梗,好多次都对首辅的想法提出反对,导致最后计划往往没有那么完美地施行。” “若是上下可以一心,以我泱泱大国,岂会对付不了区区的一个后金?” 这句话引起了在座所有人的共鸣,立刻有人站起身来,怒斥道: “要说到从中作梗,那东林党自是脱不了干系,承蒙陛下隆恩,东林党才得以重用,那袁崇焕甚至放下豪言要灭掉后金,结果不到三年他就兵败,他身死倒无妨,只是可惜了那几百万辆白银的军饷,不知道去了何处。” 更多人也都点头,怒斥袁崇焕、东林党。 周延儒一脉和东林党别就敌对,在崇祯刚继位之时,东林党势大,权倾朝野。 但在袁崇焕一事之后,东林党被冷落了,周延儒一脉顺势而起。 只是东林党毕竟有底蕴,为首的钱谦益仍然身居高位,难以撼动,周延儒一脉自是对这个位置垂涎了好久,只是没有机会。 “所以说,我们朝野自然是应该上下一心,这样方能辅佐陛下,成就一番大事!” “待到万年之后,史书也可留我我们的几滴笔墨,方才不负这匆匆一生。” 周延儒叹息,昂头仰望皎月,眼中带有悲天悯人的色彩。 在座诸位官员纷纷赞同,一时间,周府沸腾起来。 周延儒的这个表现,无疑折服了很多人,其中一些进入官场不久的年轻人更是大为倾倒,觉得周延儒不愧是首辅,对于整个大明很尽责。 片刻过后,周延儒微笑着,将闵洪学的酒杯倒满,说道:“闵兄,你近日来家丁伤人,的确是有不对,身为大官,却并没有约束好自己的仆人。” 闵洪学年纪与温体仁差不多,也很苍老了,这时起身,脸上很惭愧,举杯对众人道:“诸位,我近日来忙于政事,的确是疏忽了对府中贱奴的调教,竟让他们干出这等事情,如今更是被陛下知晓,实在有愧。” “我已经吩咐下去,将那家丁惩罚一顿,只等待陛下下旨,就将其带入监牢,是死是活,我听从陛下旨意。” 此话一出,下面自然是一片赞美,都在说闵洪学大公无私,颇有上古圣人本色。 随后,闵洪学也端起酒杯,到温体仁旁边,很惭愧地说道: “听闻是温大人做出这个判决,我自知有愧,不敢求温大人原谅,但希望能给与我一个机会,让我得以修复好在温大人心中的形象,我闵洪学不会是那般纵然家丁横行之人。” 他态度很谦卑,严格来说,温体仁和闵洪学两人官职差不了多久,他身居太子太保都察院左都御史,也是内阁之人,不久之前他们还算是平起平坐,此刻他却姿态放得很低,充满着诚意。 旁边的周延儒也微笑着,看着这一幕,若是温体仁点头答应,并且表示出亲密的态度,那这件事就算是解决了。 他也算是想过,温体仁近日来很得陛下恩宠,上升的势头好像无法阻挡,若是一昧地阻拦他,只会多一个敌人,但若是可以将温体仁重新拉拢进他这一脉,就算给他第二把手,甚至平起平坐的地位,那也有何不可? 他这般想着,所以精心设计了这一次的聚会,目的自然还是如以往那般,将整个朝廷变得铁桶一块,能够由他来指挥。 但是温体仁却只是不咸不淡地点头道:“闵大人言重了,我只不过是按照规矩行事,你我身为朝廷命官,自然是为朝廷办事。” “今日你没有约束好家丁,被罚一个月俸禄,非我本意,只是我是在为崇祯陛下做决断,没有掺杂任何个人情绪。” “因此,闵大人向我道歉,实在是不必,我只不过是在做本分之事,若是在朝廷上遇到第二次,我自然还会那般做决断,但若是离开了朝廷,我对你依然敬重,这一点还望闵大人分清。” 听见这番话,闵洪学端起酒杯的手臂僵硬了,脸上的笑也显得不太自然,听到了后面,他甚至在微微颤抖,那是因为愤怒,有些控制不好自己情绪。 “如此这般,那自然是很好,温大人公正严明,不愧是我等楷模。” 他面色怪异地挤出几丝笑容,又重新坐回座位上。 温体仁面色如常,自顾自地吃肉饮酒,就好像有一层隐形的薄膜,将他和这个聚会上的其他人隔离开了,只是当其他人主动来找寻他的时候,这层薄膜才会破碎,让其他人进来。 其他时候,他都好像是一个人在庭院里,眼中看不见别人。 周延儒脸色很难看,没有了之前的风度。 他明白,想要拉拢温体仁的计划失败了,温体仁不肯松口,说的还是文绉绉的场面话。 看来,两人之间,真的有一场战斗要爆发了。 他严重闪烁着危险的光,盯着温体仁。 温体仁还是面色淡然,宛若天边皎月般,任凭狂风呼啸,皎月不改半分。 只是两人心中都明白,战斗已经打响。 双方都再也没有了退路。 第二十章 怒火 第二天的早朝,崇祯果然提起了这件事。 而且,崇祯并没有按照原本温体仁的批注来责罚,而是显得格外的愤怒。 “你身为内阁官员,乃是为朕出谋划策之人,理应作为全天下读书人的典范,但你却家风不正,大明百姓近年来已经很困难,接连的天灾,而你却助纣为虐,实在是令朕气愤!” 崇祯对着闵洪学一阵怒吼,这里面是真情感,他当过普通百姓,知晓普通人的生活是有多么的脆弱,在模拟人生中,他父亲生过重病,但不敢去看,只是一剂汤药费他们都支撑不起。 这些大官眼中平平无奇的一两银子,在很多人眼中已经是一个天文数字。 “……我查验过了,你那家丁名叫刘四,仗着是你府上之人,在市场上从来不会给钱,只是心情好了就扔几枚铜板,还叫嚣着若是敢告发,就等着被打入打牢,他背后可是有你这尊大神呢!” 崇祯脸色阴沉,闵洪学跪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他没有想到这件小事竟然能让崇祯发这么大的脾气,按理来说,他官居要职,怎么的都得给他留几分薄面,但崇祯真是不按常理出牌,这几句话出来,简直是诛心之语。 周延儒心底很复杂,他曾经想过站出来帮闵洪学说两句话,但看见崇祯阴沉的脸,明白他正在气头上,这个时候出去只是引火烧身,只能作罢。 其实这件事可大可小,崇祯这般发作不是没有道理,只是周延儒还是叹息,他没有处理好这件事,闵洪学可能要完蛋了。 果不其然,崇祯的怒火还没有停止。 “李若琏,你上来!” 曹化淳立刻将李若琏唤上殿。 “臣李若琏,参见陛下!” 李若琏一身劲装,腰间别有刀刃,令不少人眼中有异色。 锦衣卫自然是忠于皇帝的,但能被允许佩刀上殿的可不多,这李若琏此前并不得崇祯喜欢,怎么眨眼间到了这个地位? “将你调查到的东西,一五一十地说出来!不得有任何隐瞒和虚假。” 崇祯阴沉着脸,指着朝廷百官道:“让他们都看看,这件事究竟有多么荒唐!” 闻言,朝廷百官皆转移目光,看向李若琏。 李若琏没有被百官的视线影响,甚至都没有拿记录的稿纸,一五一十、语气沉稳地说道: “今年秋,刘四同闵府的五名家丁前往北京城西的一个菜市买菜,一共在五个摊位上购买了超过三两银子的货物,但最后每个摊位只给了不到十枚铜板。” “同样是今年秋,刘四同闵府的几名家丁与肉市买肉,一共拿了半扇猪肉,随后径直离开,摊主索要猪肉钱,被他伙同几位家丁打伤,断了骨头,并威胁他若是要钱就来闵府拿,随后那贩卖猪肉者家人去报官,无果。” “十五日前,刘四仍然前往菜市,将一车煤炭径直拉入府中,就连拉货的车都没有放过。” “……” 他一桩桩地数落着,朝中其他大臣都心惊胆战。 这种类似的事情,他们府上也有,只是可能没有这么过分。 家丁仗着自己家老爷的威势,在民间作威作福,那是十分普遍的事情,他们这些高高在上者当然知晓,只是不会去在意,准确来说,他们早就习惯这样了,以前也从来没有把这个当回事。 老子辛辛苦苦当了官,没点好处怎么能行? 这是他们心中普遍的想法。 如今崇祯要来追究这种事情,当真是令不少人恐惧。 李若琏这一番话足足说了两炷香,事无巨细,那名叫刘四的家丁干过的脏事实在是太多,打人、抢货、欺凌、辱骂。 种种事迹,简直数不胜数。 但崇祯不嫌麻烦,他静静地听着,崇祯不开口,其他人也只能闭嘴,静静等待着李若琏说完。 等到李若琏终于将刘四的罪状数清之后,崇祯淡漠着脸,走下龙椅,来到闵洪学面前,轻声问道:“闵大人,不知你听完这番话,有何感想啊?” 闵洪学哪能料到自己家丁的所作所为会惹得崇祯发这么大的怒,早已吓破了胆,颤抖着说道:“老臣……有罪!还请陛下发落,臣理应受责罚!” 崇祯却冷冷地笑了两声,又转头对骆养性说道:“你说说,那些被欺凌过的人,最后结果都怎么样了?” 李若琏深呼吸一口气,缓缓说道:“最开始被几枚铜板购买一批蔬菜的农民,大多无太大影响,但有一户人家将女儿送去了隔壁的一家大户,估计……是因为没有粮食,养不活,才出此下策。” “被抢走半扇猪肉的那名小贩,因为被拳打脚踢,家人去报官又无果,家中无多余银两去看病,最后病死,如今一家人已经离开了京城,寻不到踪迹。” “被拉走一车煤炭的老翁,没有寻到后续消息,但是据说第二天的早上,有一具衣衫褴褛的老者被冻死在墙角,不知是否是同一人。” “……” 听着李若琏的话语,满朝官员都沉默了。 崇祯红了眼眶,嘴唇都在颤抖。 他稍微平定了一下情绪,语气沙哑地问道:“闵大人,不知你觉得,何种惩罚才算是合理呢?” “就只是因为你的不作为,任凭你府上的家丁肆意妄为,如今已经造成如此惨状,你觉得朕该如何惩罚你,才算是公平公正?才算是合乎情理?” 闵洪学此刻痛哭流涕,很是凄惨,他算是看出来了,崇祯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轻饶他,他和周延儒都想得太乐观了,如今的这个崇祯不再那么软弱,竟然做事这般狠辣! “臣……从未想过会造成这般严重的后果,听见这一句句,也都是用刀子挖在臣的心上,臣虽是无意所为,但却也造成了这般骇人听闻的后果!” “臣无言求饶,还请陛下处置,纵然是革了臣的职,臣也绝无二话!” 百官看向闵洪学,心底默然,这崇祯皇帝是怎么了?这可是内阁大臣,此刻将他贬得一无是处,让他在朝廷百官前丢脸,其实不光是让闵洪学脸上无光,闵洪学乃是崇祯皇帝亲自提拔,崇祯自己也脸上无光。 而且,闵洪学也是周延儒推荐给周延儒,周延儒也算是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 若是可以从轻发落,谁脸上都好看,不会搞得这么严重。 这一通惩罚下来,可是给整个朝廷造成了不小的动荡。 只是他们不知晓,崇祯亲眼见过大明江山破碎,你让他为了那么一点可耻的自尊心就手下留情? 不会了。 也就在这时,周延儒再也忍不住,给身后以为官员递了一个眼神。 那官员没办法,只能咬着牙,颤抖着出来说道:“还请陛下开恩,闵大人家丁所为,与闵大人没有直接关系。” “闵大人为天下苍生、为大明朝廷,也是立下了汗马功劳之人,还请陛下开恩!” 第二十一章 子民 朝廷上,无比寂静。 崇祯脸色阴沉得宛若乌云天空。 谁都知道,现在他心中满是怒火。 “你这是在为闵大人开脱?” 他压抑着怒火,低声吼道。 那官员浑身一颤,连忙说道:“臣……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臣觉得闵大人乃是一时疏忽,故而造成了这个结果,只希望陛下从轻发落,闵大人为朝廷耗尽心力,如今业已五十好几,满头白发……” 他这番话说出来,令朝中不少人都红了眼眶,有一种兔死狐悲之意。 是啊,闵洪学乃是老臣了,天启时期就身居高位,辛勤劳作了许久,如今的确犯了错,但不过是因为一时疏忽。 他们如今看见闵洪学这幅凄惨样子,不免对崇祯有些怨念。 “你什么意思?你是在责备朕?朕不念旧情?” 崇祯眼神冰冷。 那臣子连声道不敢,但意思却绝对是这个意思。 崇祯冷冷地盯着那人,良久无言。 大殿顿时陷入了诡异的宁静。 不久之后,崇祯却呵呵冷笑了两声。 “你们说的对啊,在座的都是大臣,要么是天启时期的元老,要么是新上任的大员,你们纵然是有罪,朕又能如何呢?难道还惩罚你们?剥夺了你们的官职?” “这自然是不对的,纵然你们犯了错,真也只应该从轻发落即可,纵然……你们对百姓已经造成了不小的损伤,纵然你们什么也不做,也能丰衣足食、生活安逸、风花雪月。” 他深吸一口气,面色变得平静。 “但,从现在起,不一样了。” 满朝文武皆面露惊骇之色,崇祯这是怎么了?这是要做出变革? “闵洪学!”崇祯对着跪伏在地上的老臣说道。 “臣在!”闵洪学连忙回应。 “你不必继续在内阁了,朕委派你另一个任务,你负责督查北京巡检司,朕要看不见北京城内再有这等事情发生,限你三天之内,恢复百姓安宁!” “要记住,你这是戴罪立功,若是效果显著,朕即刻饶恕你所有过错!” 崇祯背对着朝臣,孤身一人重新坐回到了龙椅之上。 “退朝!” …… 散朝之后,崇祯将李若琏单独留了下来。 “你调查得很不错,朕很欣赏你。” 李若琏半跪行礼道:“此乃臣本分之事。” “很好。”崇祯笑了笑。 “从今天起,我要你给你一个特殊的任务。” “王承恩!” 很快,一个年轻的小太监就从后面走了过来,给崇祯行礼。 “从今天起,你要和他一起,对这北京城内的大大小小事情,进行一个汇报,并且,要事无巨细,他只是个小太监,还难堪大用,但你要教他,你明白吗?” 李若琏看了一眼旁边的小太监。 他身为锦衣卫,其实不太看得起太监,但既然这是皇帝的命令,他又怎敢不从? “臣领旨!” 崇祯又站起身,看了看大殿外的悠悠青天。 “说起来,朕已经很久没有出过宫了,自从成了这崇祯皇帝,大部分时间已经不归我。” “吩咐下去,朕要微服出宫。” 李若琏即刻出门准备。 不久后,一对年轻夫妇,挽着手踏在繁华的闹市。 两人穿着很普通,是很常见的布衣,正是崇祯和周皇后。 周玉凤出身普通,倒是不在乎这个,受她影响的崇祯,穿着布衣也并不会有任何不适。 其实周玉凤一双美目现在还有惊讶,她没想到崇祯竟然能抽出时间,还带她出了宫,这是很久都没有过的了。 “陛……夫君,今日怎么有空带我来逛京城?” 她心中有些担忧,总是说皇帝应该勤于政事,如果荒废了,那就是对祖宗江山有愧,能够享受两夫妻的时间,她当然是开心的,但是开心之余,她有些担心崇祯被骂昏君。 崇祯笑了笑,轻声说道:“朕深居皇宫好久了,倒是有些远离我大明的子民,见不到真实的大明,又怎能做出正确的判断呢。” 两人一路向前。 街边很繁华,这是京城最繁华的一条街,其中不时有美妇人携丫鬟路过,带动阵阵香风,也有数不清的普通商贩,嘶吼着叫卖。 耍杂技的、糖葫芦、糖人、糕点、包子馒头…… 周玉凤很快就眉开眼笑。 她其实不太习惯深宫的生活,女人嘛,总是喜欢新奇好玩的东西,总憋在深宫里面,人都要闷出问题。 “夫君,我要吃这个糖葫芦。” 周玉凤指向街边挂着晶莹糖浆的糖葫芦,冲着崇祯撒娇。 崇祯笑了笑,最后却摇头。 周玉凤眼中的欢喜褪去少许,是啊,她是大明皇后,吃不得宫外的食物。 终究是不同了。 两人一路步行,不久之后,来到了一处菜市场,黄泥地上坐满了人,地上是刚摘下来的新鲜蔬菜,有的上面还带着露水。 周玉凤有些奇怪,崇祯为何要带她来这里,看别人买菜? “玉凤,朕……我近日来看见一则消息,上面说一个大官的家丁,仗着自己本家,在菜市横行霸道,抢走了许多老农的蔬菜,更是打伤、打残不少,这令朕很是气愤啊。” “当时我就在想,为何听到这个消息,那些大臣无动于衷?我很是疑惑,但后来终于想通,他们根本就不是农民,在他们眼里这只不过是几颗蔬菜而已,就算没给银钱,也不过是几两银子的关系。” “他们想不通我为何要大发脾气,就如同我想不通他们为何那般冷漠一样。” “所以,我才发觉,有些人啊,坐在高轿子上,就不会再低头看抬轿子的人,他们太高傲,我很生气。” 周玉凤一双美目带着揪心,抓紧了崇祯的手,一句话也没说。 后宫不得参政,这是大明祖训,纵然崇祯愿意告诉她,她也不能发表任何意见。 “……所以,我想带你来这里看看,就算百官都理解不了,但希望你可以理解。” 周玉凤此时点了点头道:“夫君,妾身也是这般踩着泥长大的。” 崇祯于是一笑。 两人穿着崭新的鞋子,一路踏进泥巴地,黄泥溅起,弄脏了他们的裤脚,但两人神态自若。 旁边,数十名锦衣卫在暗中,严密保护着崇祯周玉凤,虽然他们也疑惑,为何皇帝陛下会来这菜市? 他们当然不懂崇祯心中的愤怒,也不知道崇祯在听闻百姓被欺凌至死时心中的痛楚。 在他眼里,那些人和他模拟人生的父亲母亲又有何差别? 都是在艰难世界正挣扎求生的普通百姓。 或许,他们也有可爱的儿女,等待着他们回家哺育。 辛勤了一整天,汗水滴落黄土,浑身酸痛却能被脑中儿女可爱的笑冲散。 崇祯又想起当世模拟中,他临死前充满遗憾的那几句话。 “朕为民父母,不得而卵翼之,民为朕赤子,不得而怀保之。” 这一次,他要为民父母,将他们保护在羽翼之中。 第二十二章 妙计 街边,菜贩们蹲坐在地上。 黄泥附着在裤子上,看起来很脏乱,但是对于他们来说并不算什么,这样的生活他们早已习惯了。 崇祯靠近一个卖菜的老农,对方看起来大约五十岁左右,身形消瘦且苍老,脸黝黑,皮肤宛若树皮一般开裂,黑里透着黄。 “老人家,你这是在这里卖菜?” 那老农瞥了崇祯一眼,只当是哪家的小少爷走出来了,看起来太干净,和这里格格不入。 “咋?你买菜?” “俺这里都是早上刚摘的,嫩滴很。” “现在马上入冬了,你要是家里有地窖,可以把菜买回去存起来,这样冬天也有菜吃。” 崇祯笑了笑,“老人家,我不买菜,就坐着陪你聊聊天。” 那老农嗤笑一声,觉得这个穿布衣的小少爷跟他可能没什么可以说的,不过反正现在也没客人,他倒也没有拒绝。 “这世道,艰难啊,你这种小少爷,锦衣玉食的,能知道些什么?” 那老农笑着摇了摇头,随后脸上的笑容又很快消失了,如树皮一般的脸变得沉默。 “不下雨哦,地里的粮食全干死了,人也晒死了,就躺在地上,没人去收尸,都臭了……” 崇祯感觉自己心噎了一下,攥紧拳头。 “没办法,天灾乃是避不开的,但朝廷也赈灾了,情况或许会稍微好点。” 那老农闻言悚然一惊,瞪了崇祯一眼。 “年纪轻轻,议论什么官府!不怕当官的把你给抓进去?” 随后左右看了眼,摇头道:“难哦,官老爷们自然是过得安逸……” 随后对方再怎么样也不说话了,催促崇祯赶紧走。 崇祯踏上了回去的路,一路上的所见所闻却令他心情沉重。 大明已经没有钱了,就连赈灾的钱,也是省吃俭用出来的。 袁崇焕将大明的国库糟蹋了个干净,不过也是他的问题,若不是他用错了人,也不会有今天这个局面。 “皆为朕之过啊……” 他心中惭愧之情涌起,感觉到痛楚,周玉凤倍感心疼,只能握紧了他的手。 随后的几天,崇祯很勤奋,虽然奏折已经完全丢给了周温二人,但他早朝每日都上,并且每天都会抽出一些时间去外面走两圈。 江南粮商那边的消息很快就传了过来,说是一开始很愤怒,拒绝听命,他们觉得受到了委屈。 但崇祯已经下放了命令,又在委派的官员里面掺了水,各种派系林立,官员统一不了口径,压根没有他们徇私枉法的途径,那些粮商的声音掀不起什么浪花,就连朝堂上也没有人敢为他们说话。 或许那些粮商在疯狂埋怨,之前的孝敬都没用,朝堂上现在诡异的很安静,崇祯说一不二。 其实,崇祯这段时间的表现是很令那些官员吃惊的,原本以为崇祯很懦弱、没自信,但最近突然变得很果断,而且具备威势,其他官员的话也动摇不了他的决定。 都说伴君如伴虎,在揣摩不了皇帝心意的时候,任何一个成熟的官员都不会主动出面触崇祯的霉头,这是官场老油子的经验。 也有些年轻人,被别人当枪使,鬼迷心窍地在朝堂上进谏言,说崇祯最近的表现太专断,不信任臣子,带着斥责,崇祯只是冷冷看了他两眼,随后就吩咐他去和黄锦当同事,一起编书。 只是,黄锦被重新启用了,那人却再也没看见过。 周府。 周延儒和闵洪学对坐,两人相视沉默,随后叹息。 “闵兄,说实话,陛下近日来变化太大,我有些揣摩不透,而且,也不知道这变化是如何产生,他何时变得这般聪慧?之前明明……” 周延儒借酒消愁,很苦恼。 之前他在朝廷说一不二,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振聋发聩,就算是崇祯,也会仔细思索,很重视。 但如今不同了,他甚至不敢随意在朝堂上发表意见,很多时候都是借他人之口来传达自己意思,这种变化令他感到憋屈。 闵洪学现在很惨,官职仍在,但已不在内阁,少了亲近皇帝的机会之后,他已经算是虚职一个,被崇祯玩笑般地任命为巡检司督查,谁都知道他已经回不去了。 但他本来就已年老,早有退隐之心,倒不会觉得多伤感,只是周延儒少了这一臂膀,心中倍感落寞。 周延儒近日来夜晚总睡不着,脑中不断在揣摩,崇祯到底是何时发生了变化?是突然就变聪慧了?还是说一开始他就是伪装的? 太诡异了,他苦恼,所以才找到闵洪学饮酒,借此机会将心中的话都吐出来。 “周大人啊,其实,现在不必考量陛下的心思,作为臣子的,想要万无一失,那肯定是做好本分,然后附和陛下即可,若是有自己的心思……恐怕走不长远。” 闵洪学也叹息,他知道周延儒想回到曾经那个说一不二的时代,那时候东林党刚刚自云巅跌落,周延儒上位,打压东林党,曾经排挤过他们的人都瑟瑟发抖,那是何等潇洒快意之时? 那时候,朝廷的所有决策,几乎都出自周延儒一脉,也就是那个时候,周延儒享受到了权力带来的美妙,以至于如今失去过后的痛苦也强烈。 “温体仁近日来势大,恐怕应该要注意这一点了。”闵洪学肃然提醒道。 周延儒饮下一杯酒,昏黄的灯光闪烁着,他眼神变得冷漠。 “温体仁这老匹夫,之前的确是我看走眼了,但我不会再给他机会。” 他们在这里饮酒解闷,也阻止不了崇祯话语权提高的事实。 闵洪学呵呵一笑,指点道:“温体仁这老匹夫,表面上装的倒是好,实际上心里怎么想,我们这些人都明白,也就只能去骗骗皇帝了。” “崇祯皇帝的确是有些长进,但是也就那样了,说到底,也还是离不开大臣们,若不是温体仁近些日子一直为他造势,他怎能将计划推行得那般顺利?” 周延儒点头,现如今的朝廷中,依旧是东林党和周延儒一脉势大,崇祯自己的心腹几乎算是没有。 在这种情况下,温体仁站出来支持他的决定,自然是很快就得到了他的青睐。 “温体仁不足为惧,他毕竟势单力薄,只是要怎么做,就要看你了。” “我可能是帮不上你的忙了。” 闵洪学摇摇头,只是眼里还是闪烁着危险的光。 因为温体仁的弹劾,导致他成了现在这个模样,说心里不怨恨那是不可能的,只是现在的他只是巡检司督查,在朝廷上已经没有太大的分量,加之崇祯对他已经很不满意,他的任何话都几乎没用了。 “不……闵兄,现在你有大用!” 周延儒笑了笑,俯身在闵洪学耳边。 闵洪学脸上一开始是疑惑,但随后便是惊讶,更之后则是兴奋。 “妙计!” 第二十三章 温府 温体仁府。 临近秋冬,府上有些清冷,只有路过的奴仆们匆匆走过,寒风呼啸过,都蜷缩着身体,眯着眼睛。 踏着黄昏,温体仁劳累了一天,回到了自己的家。 “老爷!” 奴仆们都躬身行礼,温体仁却不予理会,踏步回到自己书房。 相较于在朝廷和百官面前的谦逊淡然,此时的他眼神犀利,纵然已经年老,却仍然带着威势。 简直是判若两人。 在书房,他先是歇息了一会儿,随后想了想,对旁边的管家说道:“将公望他们全都叫过来。” “是,老爷。” 管家匆匆离开了,留下温体仁一个人在书房。 温体仁心里思绪万千,他刚刚和周延儒掀起争端,这个时候一定要谨慎,他比周延儒年岁要小,却卑躬屈膝那么久,一边积蓄力量,一边伪装目的,为的就是这一天。 靠着周延儒,他爬上去很多,但是此刻他不再忍耐了,崇祯皇帝变化很大,周延儒还是以前的那个思想,注定得不到陛下的宠信,而这个时候就是他上位最好的时机。 最近刚刚发生闵洪学那件事,闵洪学和周延儒关系密切,纵然陛下不会迁怒于周延儒,但印象终究会下降,这是一件好事。 其实闵洪学那件事他也没有想过会造成这么恐怖的影响,崇祯皇帝竟然会发那么大的火,这是朝堂上所有人都理解不了的,只不过是几个贱民而已,会有谁在乎?皇帝? 整个历史书上就没几个皇帝是在乎那些最底层的贱民的。 不过,经历了这件事情,温体仁算是看出来了,现在任何人都不能露出破绽,崇祯对于大臣的耐心变得出奇的差,而且,从今天以后,他和周延儒一脉算是彻底割裂。 闵洪学作为周延儒一脉的几乎二把手,如今直接被从内阁踢出,这个结果虽然不是他直接造成,但他也有间接原因,闵洪学估计要恨死他。 反正现在外面的情况这般复杂,小心一点是最好的。 不多时,他的两个儿子,温侃和温佶到了。 温体仁却是皱眉。 “公望呢?他人去哪儿了?” 温体仁一共有三个儿子,分别是温俨、温侃、温佶。 后面两个儿子都算是争气,因为他的原因,虽然本身平平无奇,但终究两人都到了中书舍人这一职位,唯独那个温俨,就是不争气,到现在也没什么成就。 温俨字公望,如今正好不再府上。 温体仁的那两个儿子对视了一眼,颇有些无奈道:“父亲,兄长他……似乎又与他的一众友人外出了,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砰! 温体仁罕见地有了怒气,重重对着书桌就是一拍。 “赶紧把他给我叫回来!” “现在时局很紧张,他是最容易给我惹出事端的,这段时间叫他不准外出,就待在家里面。” 他那两个儿子赶紧点头。 “还有你们,虽然你们也不算愚笨,但是终究不算聪明,那些狡猾如鬼的角色你们斗不过,这段时间你们若是有机会,最好也在家休养,最好能弄出个病什么的。” 温侃、温佶两人脸上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最近这是发生了什么,怎么就连自己的父亲都这般小心? 父亲现如今算是朝廷数一数二的大官,都要小心到这个地步? 他们最近也隐约听到了不少东西,此刻都点头。 在这个重要的时候,他们自认为帮不上什么大忙,但是也绝不会给自己父亲拖后腿。 看见自己这两个儿子的表现,温体仁点头。 “你们赶紧将公望寻回来,这逆子……不知何时才能明悟事理!” 两人离去了,留下温体仁一人在书房中。 “温大人真是厉害呀,不光在外面严肃、不苟言笑,就连对自己的亲儿子,也是这般严厉。” 待到他的两个儿子离开后,书房外走进一个太监,声音尖利,听着就不自觉皱眉。 温体仁只是看了一眼,面色如常。 “怎么?王公公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来此又有何要事?” 来着竟然是如今皇宫中仅次于曹化淳的二把手大太监王德化。 王德化中短身材,一张脸洁白如玉,此刻皮笑肉不笑,走近之后也不废话,尖利着嗓子说道:“陛下近日来对江南那些富商征税,这件事温大人肯定知晓吧。” 这简直是废话,崇祯做出决定的时候正是温体仁主动附和,也因此他被许多朝臣记恨。 “公公不妨直说。” 温体仁面色平静。 王德化稍微皱眉,随后说道:“直说吧,陛下这次委派的官员很有讲究,各种派别林立,但是他还是太年轻了一点,其中虽然既有周党,也有东林党,但这两脉皆是受那些粮商供奉的。” “除了周党与东林外外,就只有与你亲密的几人,还有几个老顽固。” “那几个老顽固虽然怎么都不松口,但终究人数太少了,周党和东林党本来就不想办事,这次只要你点头,这次的征税就可以轻描淡写揭过。” 温体仁这下算是明白了,原本王德化是打算说服他,让他松口,这次征收税赋自然就轻描淡写揭过了,虽然还是会出血,但肯定不会那么严格,若是按照流程可以收十的赋税,经过他们这番操作,可能就只有二、或者三。 当然,这一切是要温体仁点头才行。 但可惜了,王德化就那般看着,温体仁却并不点头。 “此事,难。” 王德化皱眉了。 “为何?” 温体仁若有所指道:“如今的崇祯陛下,已经不再是曾经的少年,这件事没有那么好办。” 王德化脸色阴沉了下来。 他可是收了粮商五千两白银的贿赂,这才来劝说温体仁。 温体仁与他关系密切,之前的岁月两人相互扶持,里应外合,办成了不少事,本来以为他亲自出马可以轻轻松松解决,劝说成功之后那些粮商还会给他一万两,他太眼馋了。 “温大人太谨慎了,陛下近些日子来的确动作不断,但这是大势所趋,纵然陛下心中有疑惑,他难以去江南亲自巡查,也没有心腹钦差,这件事为何不能成?” 他仍然在尝试。 温体仁却已经不想再多说,他揣摩人心的本领是很强的,现在的直觉就是在告诉他崇祯不好惹,虽然可能是错觉,但是他天然喜欢平稳,这件事若是被抓住动辄就是砍头,他不会冒险。 “王公公请退吧。” 王德化脸色很难看,嘴唇蠕动了两下,似乎还想要出声,但最后只冷哼了一声,就甩袖离开了温府。 温体仁独自在府中等待,但良久之后仍然没有看见自己的三个儿子回来,隐约间,他有着不好的预感。 大儿子虽然不成材,但是本性不算太坏,只是他的几个狐朋狗友将他带坏,经常出入那几个烟花之地。 平时,他的两个儿子出马,很快就能将他带回来,但今日却不同,太久了,久到他眼皮都在不自觉地跳。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他门前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嘭! 门被重重地推开,来着是他的二儿子温侃,此刻他脸上满是惊慌,气喘吁吁,额头全是汗珠,惊慌地乱了神。 “完了!” 温体仁心中一沉。 第二十四章 针锋相对 温体仁眼皮狂跳,心中有很不妙的感觉。 温侃虽然不是什么大才,但平时行事很想他,沉稳、干练,平时做事都稳稳当当,像现在这样慌张地像是撞了鬼的样子,基本上很少见过。 “发生什么事了?” 温体仁沉着脸,赶紧问道。 温侃大口喘气,眼中还带着惊恐,嘴唇颤抖道:“兄长……兄长他被巡检司抓了!” “什么!” 温体仁脸色大变,心中那股不妙的感觉终于是成为了现实。 “是谁抓的他?他犯什么事了?你给我说清楚!” 关系到自己的亲儿子,纵然是温体仁也不复之前的淡然,语气中带有了一丝焦急。 温侃奔跑回家,一路已经十分疲惫,但此刻知道事情紧急,也来不及休息,喘着气断断续续说道: “是闵洪学闵大人……是他带的人过来的,我亲眼所见。” “……我们两人赶到的时候,事情已经算是来不及挽回了,地上躺着一个人,身上全是血,别人说是兄长干的,因为与别人争夺一个青楼女子,又喝多了酒,最后直接动手,失手将其打死。” “我们两人赶到的时候,刚好看见闵大人将兄长带走,我们也上去求情,说这件事肯定另有隐情,兄长性格怎会是那样无法无天?但一切都已经晚了,闵大人并不理会我们……” 温侃眼中带着惊恐,他明白杀人是什么后果,自己的兄长虽然不成器,但是几十年的亲情,血浓于水,任谁碰见这种情况都会心中颤抖,恐惧已经弥漫在他心中,所以他才赶紧回来,看自己父亲能不能有什么办法。 然而在听完这一切之后,温体仁一怔,愣在了原地,随后无神地坐下,口中喃喃。 “是啊……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会是这样,已经足够小心了,还是慢了一步……” 他已经很苍老,如今显得更加苍老,双手抱着头,就那样瘫在椅子上,半晌起不来。 “父亲,这不是小事,现在赶紧去找寻闵大人,看能不能求情,我记得曾经你与闵大人的关系很是不错,如果现在去求情,肯定不会有什么问题,至少……也能免除死刑。” 然而温体仁却仿佛失去了精气神,幽幽一叹。 “晚了……既然他们已经动手,那就代表一切都准备妥当,我了解他们……太了解他们了,如今想要挽回已经几乎没有可能。” “早就吩咐他要安分守己,不要跟那群狐朋狗友乱窜,现在可好,成了这个样子,杀人?那可是死罪啊!” 他紧闭双眼,内心很痛苦。 能够从小官一步步爬上这个位置,他对于官场的了解实在是太深了,那些高官,虽然看起来都很清高,似乎儒雅随和,给人温和感,但实际上下手的时候是一个比一个狠辣。 温俨既然已经被他们动手抓走,罪名又扣得那么死,他想要挽回的可能性已经太小。 “父亲,就连你都不行吗?” “你和闵大人可是好友啊!就不能网开一面?你也肯定知道,大哥不会是那种人,动手杀人,他怎么可能干得出来?” 温侃焦急万分,但却不知道该怎么办,说到底,整个温府全靠温体仁一个人撑起来的,如果温体仁都没有办法,那他们肯定更没用。 但温体仁不说话,内心已经有些绝望的痛楚,但他毕竟还是温体仁,后来还是睁开了双眼,冷静思考。 纵然是没有什么机会了,但是那毕竟是他的亲生儿子,他不可能不管。 “走吧,我们一起去拜访一下闵大人……” 他很不情愿,但如今思来想去,能走的也只有这一条路。 …… 阴暗的牢房内,一个年轻男子正满脸恐惧,不停摇头。 “我是冤枉的,我没有杀人,我根本什么都没有做,你们快把我放了,赶紧……” “我不想在这里待着,我要回家,我是无辜的!” 在不远处,闵洪学抚摸着花白胡子,呵呵冷笑。 温体仁还真是虎父犬子,那么厉害的一个角色,却有一个这么不成器的儿子,计划进行得太过于顺利,以至于他都觉得有点不真实。 “大人,现场已经保存,一切证据都已经收纳,算是万无一失……” 旁边一个中年官员靠近,对闵洪学躬身行礼。 “嗯,好,你干的很不错,今后回去我会跟周大人说,你那个儿子天分很好,将来前途无量。” 闵洪学呵呵笑着,对面那官员也露出欣慰的笑容。 “既是这样……那下官就告退。” “行,你走吧,我还要在此等候一位老友。” 闵洪学眯着眼睛,盯着前方的通道。 果不其然,只过了一会儿,一个熟悉的身影就映入了他眼帘。 “呵呵,温大人,别来无恙。” 他对着来者打了声招呼,并且脸上带着微笑,很和蔼,只是在昏暗的牢房中,却显得有一丝阴森。 与之相比起来,温体仁脸上的表情要可怕得多,沉声问道: “这是你做的?” 他看见闵洪学专门在这里等候他的时候,心中的猜测算是尘埃落定,与此同时的愤怒已经压抑不住,这种手段太卑劣了,而且是直接下死手,那可是会要人命的! 看见温体仁罕见地着了急,但闵洪学却不慌不忙,云淡风轻道:“温大人说的是什么话,本官只是按照我大明的律法行事,代表的是陛下的旨意,你说对不对?就算是我看见的是别人犯了法,我依旧还是会将其抓进监牢,不会有任何例外。” 他呵呵笑着,心中实在是太痛快,曾几何时,他也很诚恳,主动请罪,想要让温体仁帮助他化解掉一件小事,但那时候温体仁就是这般回复他、打官腔,最后导致他被崇祯劈头盖脸一阵痛骂。 官位没了、地位没了,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被骂得痛哭流涕,脸也没了。 而这所有一切的源头,就是温体仁那轻描淡写的几笔勾勒。 他真是恨死了温体仁! 最近这几天,他也开始重新审视温体仁。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之前这个人还宛若谦逊老者一般,对他自己、对周延儒、对周围所有官员都很和蔼,没有任何野心,勤勤恳恳做事,就连周延儒都忍不住大声夸赞,觉得这人值得他重用,未来是一大臂膀。 但是自从最近一个月,崇祯心性剧变,温体仁也开始展现出自己的獠牙,迅速爬到了高位,脱离了周延儒的怀抱,反而与之敌对起来,短短一个月,两方人的关系就来到了这个地步。 针锋相对! 你死我活! 迎着温体仁的目光,闵洪学毫不退让,甚至带着残忍的嗜血! 第二十五章 陷阱 温体仁胸中憋着一股闷气,他知晓和周延儒的对抗注定会引来报复,但却没有想到会来的这么快,他反应已经算是急速,但终究没能避开这一劫。 “父亲?是你来了吗?” 突然,牢房内传来一阵充满着希望的呼救声,打断了温体仁和闵洪学的锐利目光。 温体仁心中一颤,沉步向前,走进深处,闵洪学也不阻拦,他知晓如何才能最大限度地刺激到一个人,其实想要令一个人失去冷静,最简单的方式就是打击他的自信心,如今温体仁眼睁睁看着自己儿子被关在牢房里,他却无能为力,不知是何滋味。 而如果温体仁失去了冷静,他对付起来就太轻松了,这是他乐意看到的。 他也靠近,看见父子两人隔着监牢对视。 温俨此刻披头散发,样貌很是狼狈。 看见了自己父亲,他再也绷不住,满脸的泪水,呼救道:“父亲,你一定要救我,我是无辜的,我根本没有动手杀人,父亲你一定是知晓的,我纵然再胡闹,也绝对不敢杀人啊……” 他咬着牙,心中的满腔委屈终于释放出来,稀里糊涂地就被别人安上了杀人的罪名,并且不由分说就被带走,那种被冤屈的感觉萦绕心头,他既恐惧又愤怒。 这一切的情绪,在看见自己父亲的那一刻终于是爆发了,在他心中,父亲代表着一切,如同通天巨木一般撑起了天地,永远都是可靠的,他眼泪如泉涌,伸手抓住父亲的衣襟,失声痛哭起来。 温体仁见状,眼眶红了一圈,颤抖着嘴唇怒骂道:“你这逆子……我平时一直教导你要成材,不要和那些狐朋狗友混在一起,现在可好!” 温俨泪水不断滚落,只死死抓住父亲的衣襟,连声说道:“父亲,我错了,我再也不这样了,我今后一定会成材,但是我真的是清白的,我是清白的啊!” “你快告诉闵大人,你们两人关系很好,肯定能说上话,你去告诉他,让他把那个刘悦抓起来,就是他,其实是他杀的人,却栽赃到了我的身上!” 温体仁听见后面那句话,两只眼睛一下绽放出极摄人的光,低声吼道:“你说谁?那个刘悦是谁?” 温俨连忙解释道:“刘悦就是我的一个友人,今日也是他主动邀请我去那青楼,与别人发生争执的是他,杀人的也是他,但是不知为何官兵闯进来之后,他就直接消失了,我反而是被直接抓了起来。” “父亲,你快告诉闵大人,这一切都是那个叫刘悦的家伙干的,要把他抓起来!” “只要把他找到,一切都清楚了就可以还我一个清白!” 温体仁心中掠过许多信息,他知晓自己儿子绝不会杀人,如今看来果然如此,那叫做刘悦的很有可能才是真凶,而且,这一切都是早有预谋! 就在两人交谈之时,旁边悠悠传来一阵讥讽的声音。 “温大人……令郎似乎在找我啊,不知有何要事?” 闵洪学从昏暗中一步步走近,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容。 但温俨却大喜,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连声叫道:“闵叔叔,原来你在这里,那可真是太好了!” “我是无辜的,你一定要查证清楚,这一切都不是我干的,你要去抓一个叫做……” 突然,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被父亲攥住了,他有些不解。 “别说了……别说了……” 温体仁紧紧攥住自己儿子的手,闭上双眼。 温俨很不解,但旁边的闵洪学却摇摇头,啧啧称奇。 “温大人,令郎想要说,你怎么就不让他继续说下去呢,毕竟你应该也很清楚了,嗯……你这般狡猾聪明,怎会不知晓?这一切自然都是个陷阱。” “首先是查明温大人你身上的弱点,你自己平时做事滴水不漏,自然没有什么缺点,所以那些人就将主意打到了你的家人身上,一个既要让你伤筋动骨、又简单好下手的对象,当然就是你最不成器的大儿子温俨。” “他们先收买了你大儿子的一个好友,先将他从温府骗出来,随后设局,杀人、抓人、保留证据,一切都天衣无缝,真是太完美,简直是在脑海中演练了无数次的结果,很难想象到底是有什么深仇大恨才会这么干!” “于是,温大人怒了,再也保持不了原来的冷静,他感到很可悲、很心酸,最恐怖的是,他儿子竟然还把那个宛若豺狼一般的敌人,当做自己的救命稻草,这更加令他难以接受了,你说是不是……” 闵洪学越说,眼睛就越是亮,看着温体仁整个人都开始颤抖起伏起来,神情也变得越来越激动,最后更是哈哈大笑,整个牢房都是他的癫狂笑声。 旁边的温俨已经呆住了,他怔怔地看了看闵洪学,又看了看自己的父亲。 “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闵大人他说的都是什么?难道……今天的一切是闵大人设计的?” “这怎么可能?” 温体仁老眼滚下一颗泪珠,谓然一叹。 看见父亲这个样子,温俨瞪大了双眼,似乎终于是明白了什么。 “我知道了……我终于知道了!父亲,今天的一切都是设计好的,为的就是想要置我于死地,但是他们真正的目的其实是您,他们想利用我逼您露出破绽,他们最终的目的是想要害死您!” 温俨突然咬紧牙牙关,额头上青筋爆裂,在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所有。 怪不得,怪不得自己父亲自从进来之后就没有多说一句话,原来这一切他都明白了,但是却无能为力。 “父亲!”温俨双眼通红,两只手握紧自己父亲的衣襟。 “你快走,不要被他们影响了,他们的目的根本不是我,是您,是整个温府,您不要理会我,我只不过是您最不成器的儿子,死了就死了……” “您千万不能倒,你若是倒了,二弟、三弟、母亲……温府的一切都完了,您一定要振作起来!” “您走吧,不要管我!” 随后,他立刻松开了自己父亲的衣襟,连连后退,消失在牢房最黑暗处,几乎令温体仁快要看不清,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了。 温体仁睁开双眼,看着自己的儿子,眼中泪水止不住地落下,然而却没有说话。 他现在真的无能为力。 良久良久,温体仁一声重重的叹息,随后转身离开,响起的脚步声在寂静的牢房中很醒目,一步一步,像是踩在温俨的心上。 温体仁最后扭头看了一眼,洒下最后一滴泪,最后快步离开了这里。 闵洪学睥睨着眼前的一切,冷哼一声,也快步离开了这里。 如今,这块区域只剩下一个人。 牢房阴暗处,温俨蜷缩在潮湿脏臭的稻草堆里,抱住自己脑袋,低声呜咽。 “不要走……” “父亲……” “对不起……” 第二十六章 机会 党派之争,有时候很平和,有时候是鲜血与尸体。 回到温府之后,温体仁心中久久不能平息,他妻子跑来哭泣,说他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怎么突然就没了?他哑口无言,一双布满老人斑的手颤抖着,却说不出话来,晚上他来到书房,看见许多陈旧的纸张书籍,眼泪又一次滚落。 温俨小时候就不听话,不喜读书,每次犯了错就罚他抄书,一抄就是一天,到现在那些歪歪扭扭的笔迹都还保存着,现在他看见了,心里面一阵阵刺痛。 他终于做出了决定。 …… 第二天的早朝,朝堂一片肃然,气氛很不一样,特别是周延儒一脉,脸上都没有什么表情,看起来很紧张,这让崇祯有些意外。 这是有大事发生了? “诸位爱卿可有要事与朕商量?” 他端坐于高台上,望着下方百官。 不光是周延儒一脉很奇怪,今天,就连温体仁也一反常态,身上的衣裳不再凌乱臃肿,而是显得很干练,头发胡子都经过精心打理,显得很有精神。 从以前的老叟,一下有了几分仙风道骨,这转变崇祯一时半会儿都有些接受不了。 “启禀陛下,臣有要事启奏!” 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崇祯顺着声音看过去,真是出乎他预料,竟然是周延儒开口! 他可是很久都没有在朝堂上开口说过话了,近些日子他一反常态,显得很谨慎,没有了以往意气风发的样子,就算有意见也都是靠其他人转述观点,此刻开口,就连崇祯都提起几分精神。 “说!” 周延儒上前,声音洪亮道:“启禀陛下,昨夜晚上,巡检司在城南一青楼内发现一桩命案,行凶者当着数十人的面杀人,影响极为恶劣!” 崇祯皱眉,只是一件杀人案,就值得他这般认真对待?直觉告诉他其中另有隐情。 “将卷宗呈上来。” 很快,曹化淳将周延儒早已准备好的文书呈上,只扫了几眼,他就明悟,皱起了眉头。 “温俨?” “温体仁的大儿子?” “呵……有趣!” 他眯起双眼,看向了今日格外不同的温体仁和周延儒,心中暗自发笑。 两人之间的矛盾已经到了这一步? “涉案者竟然是温学士的儿子,这件事,着实令朕有些没想到啊。” 他并不做判定,而是打了个哈哈。 此话一出,朝堂上顿时闹成了一片,许多人面面相觑,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温体仁出问题了?这是什么情况? 许多官员都接受不了,温体仁向来是一个老实本分的形象,他的两个儿子也任官职,与父亲一般,都是勤勤恳恳做事的,这样的人教导出来的儿子会杀人?谁都不相信。 但是事实就摆在他们面前,许多人都惊讶,但也有人嗅到了阴谋的味道,看着不远处安静地一动不动的周延儒一脉,心中思索不定。 温体仁此刻并未求情,而是直接上前对崇祯叩首,带着惭愧道: “臣教子无方,犯下如此滔天罪孽,还请陛下公正行事,不必顾忌臣的脸面!” 他就这样跪伏在前方,没有起身,许多官员都看不下去,心中绞痛。 温体仁的形象无疑是很好的,平常是一个年老的长辈形象,对许多不认识的年轻官员也都有过提携、帮助,此刻纵然是自己儿子犯罪,却也没有抱怨,公正严明,许多人心中钦佩。 但看见这个五十多岁的老者就这样蜷缩着叩首,更多人心中不忍。 就在这时,一位官员上前说道: “陛下,按照臣对温大人的了解,温大人性情温和,从不与人争执,最是老实本分,若是别人的儿子杀人,下官还可以相信,但若是温大人的儿子杀人,臣实在是有些接受不了。” “故而臣斗胆猜测,此事说不定另有隐情!” 这句话一出,许多对温体仁抱有同情之心的人都上前,齐声对崇祯说道:“还请陛下查明真相!” 温体仁见状,十分感激,落下老泪,但仍然对崇祯说道:“若是杀人,理应偿命,但臣自幼看着他长大,也实在有些难以相信他会杀人啊!” “臣一生勤勤恳恳,为朝廷办事莫不尽心尽力,但臣刚靠近于陛下,为陛下办事,臣的儿子立刻就杀了人,要说其中没有奸人作祟,臣真的难以相信啊!” 此言一出,整个朝廷轰然炸响! 周延儒的脸瞬间垮了下来,眼神阴沉,看向周延儒的目光充满着杀意,但很快又隐藏好了,闭口一句话没说。 朝廷百官低语议论声不停。 今天这是什么情况? 竟然会爆发这么大的一件事。 首先是周延儒,将这件事捅到皇帝面前,目标赫然直指温体仁,纵然温俨杀人不是温体仁的错,但至少也给他带来了一个教子无方的污点。 随后温体仁还击,直言是因为他最近的行为招致了奸人的报复,虽没有直接指向周延儒,但目标已经很明确,是个人都能看出来。 现在这个朝廷,竟然有人敢挑战周延儒了吗? 在旁边闭口不言的东林党党首钱谦益都脸色剧变,他心里最是明白,温体仁是什么货色?跟周延儒一脉压根没得比,他是发了什么疯要和周延儒正面对抗? 总之,这可以说是近一年朝廷上最轰动的事,牵扯两位内阁大臣,许多人都头皮发麻。 崇祯端坐在龙椅上,看着下方的一幕幕,心中冷笑。 他眼神出奇地好,将下方各人脸上的表情看了个全。 这件事周延儒肯定不干净,温体仁近些日子地位水涨船高,已经威胁到了他,所以他对温体仁动手实在是太合理了,而且手段狠辣,很符合这个最年轻首辅的风格。 但是在这件事情中,温体仁就是单纯的受害者了吗? 他是,但是不完全是。 刚刚群臣动情,纷纷上前求他彻查,要说温体仁没有什么小手段,那当然是不可能的。 至少,最开始上前附和的几个大臣,都和他有眼神交流,显然是温体仁一脉,为的就是给他造势,引发其他不相干之人的同情。 温体仁一脉弱小,自然需要借助场外的力量。 那些不明真相的官员,稀里糊涂就被温体仁拉过来当枪使,又能跟谁说理? 他算是看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杀人案。 只是一场大规模的、牵扯到整个朝堂的党争! 怪不得温体仁要穿着整齐,曾经要扮演一个好老人的样子,越老越破,更不会引起别人的反感。 但如今是作为一党领袖了,穿着自然正式了起来。 ‘很有意思,看来温体仁也是被刺激到了,要不然他不会这样高调,直接与周延儒宣战。’ ‘这种事情开弓没有回头箭,他算是下了决心。’ 崇祯心底思索,极短时间内就猜了个大概。 “此事,朕心里有底了,不必再提,朕自会查明真相,到时候若是真的杀人了,那就偿命,若他是冤枉的,朕自会还他一个清白。” “毕竟……温学士为大明的江山社稷,也的确立下了不少汗马功劳。” 温体仁老泪纵横,连连拜谢。 而在一旁的周延儒则是冷眼看着,他就是要引起崇祯的注意,这件事他不怕被查,将温体仁给逼得暴露真实面目,就是他这次真正的目的。 而且,如果就连崇祯都没能帮温体仁救下温俨,那温体仁就唯有来求他了。 此事,他胸有成竹。 …… 散朝之后,崇祯挥手召来了李若琏。 “你去查一下,在今天之内将真相告之于朕,必要时候可以动用非常手段,这或许是一个机会……一个很好的机会。” 李若琏离开了。 崇祯独自一人思索着。 温体仁这次显然是豁出去了,现在的他与周延儒呈敌对之势,对于崇祯来说,这是削弱周延儒的一个极好的机会,就看他能不能抓住了。 第二十七章 剑走偏锋 李若琏一身锦衣,腰间佩戴一柄精致绣春刀,快步行走,路上许多人路过,不乏一些大员,但他视若无睹。 他分得清轻重,崇祯的命令无疑是最要紧的,在此之前,任何事情都可以先搁置。 出了宫,外面早已有不少锦衣卫在等候。 “头儿!” 他们都站起身行礼。 李若琏看了他们一眼,出声道:“走,去城南。” 崇祯已经将卷宗给他看过,上面写的很详细,他记忆力很好,只扫了一两遍就算是全记住了。 “出发!” 一行人浩浩荡荡,迅速往那边赶去。 等到了城南青楼之时,那边早已被官府把持,根本没有行人路过。 按理来说,一件普通的杀人案犯不着这么兴师动众,加上朝廷上诡异的气氛,李若琏对这个案件的麻烦程度又提高了一个等级。 “头儿,看起来很困难,那些当官的肯定不会欢迎我们。” 旁边一个稍显年轻的男子靠近,看向那些官府人员很是皱眉。 李若琏并不说话,他在慢慢思考。 “负责昨晚案情的人是谁?” 他这一声问出来,旁边的人们都愣住了。 “头儿问这个作甚……这种脏活累活一律都是巡检司干的,负责昨晚这件事的自然是北京城的巡检司。” 听见这句话,李若琏却摇了摇头,“不是,我不是在问你是谁负责,我是想问你巡检司现在谁最大?” 旁边一个一直没说话的男子出声道:“我明白头儿想问什么了……现在巡检司多了一个督查,正是曾经的内阁大臣闵洪学,除了闵洪学之外,就是巡检司的头儿了,这人我刚好认识,叫做王力,就住在城南。” 李若琏于是笑了。 “很好!” 随后他昂起头,眯起眼睛看了看不远处的官兵。 “兵分三路。” “赵强你们三人去牢房内探监,找那温俨问情况。” “王旭你们三人去青楼探查,寻找任何有用的蛛丝马迹。” “柳青你们四人负责去巡检司正部探查档案。” “都听明白了吗?” 李若琏环视一圈,但其他人都面面相觑,没怎么说话。 “头儿,那些官府怎么可能配合我们……我们这不是去自找苦吃吗?” 他们都无奈了,锦衣卫不说是人人喊打,但也差不了多少,特别是那些官府人员,对锦衣卫是又怕又恨,想要那些官府人配合他们行动,简直是异想天开。 李若琏却笑了。 “你们说的对,他们肯定不会配合我们行动,但是这才是我想要的。” 其他人都懵了,啥情况? “闹起来,闹得越大越好!” “就算是打伤几个人也没事,一定要闹起来……” 李若琏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 …… 崇祯穿着厚厚的棉衣,在皇宫内一间屋子,看着土壤中青翠的幼苗,他觉得心情很舒畅。 这是模拟人生的奖励,一个什么改良土豆块茎,他根本不认识。 但是模拟人生告诉他种下去可以收获粮食,他自然就种下去了,但是那时候没有考虑周到,等到他想到那时候都是秋冬之时,土豆已经发了芽。 本来他还有些担心,会不会被寒冬冻死,但是一来曹化淳照顾得很好,二来这粮食似乎也很耐寒,纵然是盯着北京城的寒冷,也照样探出了翠绿的幼苗。 “大明各地都是饥荒……若是你能够帮助朕渡过难关,那该多好。” 崇祯看着那翠绿的颜色,不由得叹道。 但是很快他也忍不住笑了,仅仅靠着一株幼苗就想要拯救偌大国家?这怎么可能?除非这粮食亩产能达到千斤,但这明显是不可能的,现在粮食最高产量也不过五六百斤一亩。 “时间紧迫啊……明年春的会试很是重要,朕要提拔一些新的官员,这朝廷太多昏庸之辈,一定要清洗一番了!” 崇祯早就知道朝中的奸臣,他若是想,随时都能揪出几个干掉,但是他不能,因为就算是干掉一批旧的,也还会有新的贪官冒出来。 官场腐败已经是一个事实,想要改变这个事实,不但需要他这个皇帝表明态度,更需要一批新鲜的血液补充进来。 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 这句话放到这里是很适用的。 但就在他思索之时,门外却突然传来一阵声音,听起来有些嘈杂。 崇祯一皱眉。 “曹化淳,什么情况?” 他走出房间,就看见王承恩被拦住,脸上带着焦急,却被曹化淳拦了下来,王承恩明白自己不能这样急急燥燥的,强自在按捺,但是脸上的表情却有些压不下去。 “有什么事,你直接说。” 崇祯觉得不对劲,这王承恩在宫内那么久,也知晓规矩,不会动不动就急急匆匆,多半是有什么大事。 王承恩终于可以开口了,焦急说道:“锦衣卫……锦衣卫和官府的人闹起来了!” “官府躺了三个人,地上沾了血,锦衣卫的人被围住了,看起来不太乐观!” 崇祯立刻变了脸色。 距离他将事情派给李若琏只过了短短一两个时辰,就发生了这种大事? 锦衣卫代表的是皇帝,所以官府不敢随意动手,但是想要他们欢迎锦衣卫也是不可能的,此刻锦衣卫动手打人,那些官府没有直接将他们抓到牢里去已经算是留面子,但免不了后续官员又要开始弹劾。 但是这不对劲啊,他将调查温俨的这件事交给了李若琏,在他的印象中,李若琏绝不会是一个无能之辈,竟然直接当着官府的面闯了过去?这真是太蠢的做法了。 崇祯此刻心里也憋着火,扔下一块令牌。 “将这件事暂且压下去,迅速召李若琏前来见朕!” 他心中很是窝火,这李若琏简直是一头蠢猪,锦衣卫的地位本来就已经很尴尬,由于之前的恐怖印象,几乎没有谁是不害怕他们的,现在又发生这件事,朝廷百官绝对会趁机再行动,说不定要逼他撤掉锦衣卫。 现在他手上能用的人不多,锦衣卫是肯定会保下,但是李若琏这个行为他很是失望。 若是这李若琏只有这种能力,他将锦衣卫交给他,又能办成什么事? 他怒火很盛。 第二十八章 釜底抽薪 有了崇祯给的令牌,王承恩终于是松了一口气,李若琏对他很好,虽然不至于亲近,但也实实在在教给他很多东西。 王承恩尚且年幼,还算是一个比较稚嫩的人,简单来说就是恩怨分明,有仇报仇有恩报恩,看见李若琏一行人被困住,心中自然焦急。 如今拿到了令牌,给崇祯拜谢之后就迅速前去救人了。 崇祯站立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心中有些烦闷。 这李若琏看起来不像是蠢人,怎么会这么办事? 他一想到那些群臣即将到来的弹劾,脑袋就疼。 旁边的老太监曹化淳看见了,出声安慰道:“陛下,勿怪奴婢多言,或许这件事另有隐情,看起来李若琏大人不会是那般鲁莽的人,陛下不要太操心了,一切等见面了再说。” 崇祯呼出一口气,虽然这句话仍然没有缓解他心中的烦躁,但算是稍微安抚了一下,毕竟现在事情都发生了,烦躁又有什么用呢?解决事情才是当务之急。 此刻。 巡检司。 三个锦衣卫被困在人海中,但是神情自若,看向其他人的眼光带着一丝不屑,一看就知道很欠打。 “怎么了,你们动手啊,之前不是很嚣张吗?我们是奉命行事,你们竟然不配合,现在我打了人,你们却不敢动手?” “看来你们也只是嘴上说着好听,实际上就像是一条只会狂吠的狗,就连咬你爷爷两口的本事都没有。” “跟你们这种人打交道,还真是脏了你爷爷我的手。” 站在正中间的一个男子年纪约莫二十,但是身上那股子嚣张劲却像是天生就带有的一般。 被困住的时候,他不断出言嘲讽,将周围那些官兵都气疯了,手中举着棍棒,脸上红的发紫,却不敢真的动手。 “真是气煞我也……气煞我也!” 在包围外面,巡检司的二把手被气得满身肥肉都在乱颤,手都被气哆嗦了。 “老爷,不要与他们这些人置气,他们就只是一条人人喊打的狗,忍一下,只要忍过这一会儿,他们就完蛋了。” “锦衣卫本来就没有什么名声,现在更是来我们巡检司胡闹,这件事传上去,恐怕是崇祯陛下的脸上也有些挂不住,多少得惩处几个。” “等他们都没了这身狗皮,到时候我们再出手……随便怎么玩弄他们都行。” “先忍一忍,忍一忍……” 在那官员旁边一个精瘦的文士一直在劝导。 这文士其实也很头痛,这锦衣卫到底都是从什么地方招的人啊,一个个的身手利索,嘴皮子也不差。 不久前这三个锦衣卫说是奉命前来办事,命令他们将关于温俨一案的所有东西都交出来给他们审查。 这自然是合乎道理的,但是他们这些做官的最不喜欢的就是锦衣卫,大家只当做没听到,所以压根没理会。 结果……那几个锦衣卫二话不说就动手,当场干趴下四五个,然后被困住,但是他们却不敢动手。 锦衣卫代表的是皇帝,就算是惩处,也只能由皇帝下命令。 就算是朝廷大臣都只能弹劾,更别说他们这群小喽啰了。 也只能先忍着。 “等他们被剥了这身狗皮,我要他们生不如死!” 那肥猪一般的官员气惨了,大口喘气,盯着那几个锦衣卫,眼神狠毒至极。 突然,一声尖利声音响起。 “陛下有令!” 在场所有人都脸色大变,正在喷人的锦衣卫也闭嘴了,脸上的嚣张也迅速消退。 “参加陛下!” 所有人都半跪,朝王承恩行礼。 其实他们压根不认识王承恩,但是却认识王承恩手里的那块令牌。 王承恩看了看,心头一紧。 “怎么就只有三个人,还有的人呢?你们抓到哪里去了?” 他本来以为李若琏一行人全来这里了,但是实际上这里却只有三人,他还以为其他人都被抓了。 那官员上前告诉王承恩,来到这里的只有这三个人,而且他们根本没有敢动手,就连磕着碰着都没有。 见到那几个锦衣卫的确是没有什么伤害,王承恩也不多说,带着人就走。 离开了巡检司,王承恩回头忍不住指责道: “你们这是什么情况?竟然跑去巡检司大闹?你们知不知道陛下会承受多少压力?” 那三个锦衣卫面面相觑,瞪大了眼睛说道:“我们也不知道啊。” “这都是头儿告诉我们这么做的。” 他们也很无辜,被几十个人围起来的又不是别人,别看他们骂的欢,但是大腿也在打颤啊。 谁知道那些兵卒里面没有几个脑子不好使的,要是有几个愣头青像砸核桃般的对着他们敲两下子,他们也受不住。 现在回想起来,他们心里对李若琏也有些埋怨,头儿为什么要他们干这么危险的事情? 不过转念一想,等会儿回去就又有了吹牛的资本了,孤身一人对几十人面不改色全身而退。 行! 王承恩听闻是李若琏吩咐做的,眼里也是冒出浓浓的不解。 “怎么可能呢……他到底要做什么?” 但是现在没这么多时间想这些。 王承恩对着那三人说道:“你们三个赶紧把李若琏大人找到,陛下要见他,赶快!” 听闻现在崇祯要见自己头儿,他们也有些慌了,赶紧分头满城去找。 …… 但此刻的李若琏,却在城南一间豪华的大宅。 看着自己面前被五花大绑的巡检司老大王力,他不由得摇了摇头。 “你说说你,只要你一开始就开口,我也不必对你动粗,你看看你,好凄惨呀。” 此刻的王力满脸都是眼泪鼻涕,裆下更是湿了一片,呜咽道:“你完蛋了,你敢对朝廷命官动粗,我要上报朝廷,我要上报陛下……” 李若琏闻言笑了。 “与其想要告发我,不如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对了,那个刘悦我就先带走了,不劳烦你费心照顾了。” 王力瞪大了眼睛,却只看着李若琏缓缓站起,硕长的身形显得很高大,迎着阳光,脸上没什么表情。 “也蛮简单的。” 说完,他双手背在身后,轻描淡写地离开了王府,身后跟着一个面带恐惧的青年。 而此刻的王府,地上躺着几个仆人,都是被打晕在地。 而跟在他身后的青年,却正是温俨口中的那个刘悦。 出了王府片刻,李若琏被其他锦衣卫找到,他们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 紧接着就脸色一板,着急上前说道: “头儿……赶紧去面见陛下,陛下着急见你。” 听闻这句话,李若琏并没有什么意外的表情,反而是不慌不忙的整理了一下衣襟。 “嗯,我知道了,那我就先走。” 说完,将身后那青年丢给其他人。 “把这人带着,我前去觐见陛下,你们就带着他在外面等候着。” 其他人面面相觑,有人忍不住问道:“头儿,你这段时间到底去干嘛了?你身后这人又是谁?” 李若琏不说话,只自顾自地往前走,搞得其他人心里莫名其妙。 突然,李若琏回过头,意味深长地对他们说道:“准备好!” “你们马上要升官了!” 第二十九章 如虎添翼 紫禁城内。 李若琏快步走向乾清宫。 崇祯已经在这里等候很久,此刻终于看见了李若琏的身影,他不禁怒笑道:“好你个李若琏,竟让朕在这里等了一个时辰?” “说吧,你究竟是想要干什么?现在锦衣卫前往巡检司打人的事情已经传遍了整个朝廷,估计明天关于弹劾你们的折子就会铺天盖地地飞过来!” “你到底脑袋是怎么想的,你哪怕是什么事情都办不好我也不会多么恼怒,你却干出这种蠢事,祸害的不止是你自己,还有一整个的锦衣卫!” “说吧,我看你能解释出什么东西,要是解释不出个所以然,你就别留在锦衣卫了!” 崇祯本来就很生气,被晾在这里等了一个时辰,心里的怒火旺盛,现在看见李若琏那不急不躁的表情,心里更是火大,话也说得十分重。 但李若琏却并未有恐惧的表情,反而是半跪拱手行礼,垂着眼皮,盯住自己脚尖。 “启禀陛下,臣的时间都花在了应该花的地方,所以没来得及接到陛下的旨意,还请陛下降罪!” 崇祯一听这话更是火气大。 “花在应该花的地方了?” “你指的是你叫你的属下去巡检司闹事打人?还是另外的什么?” 他刚刚起步,锦衣卫是他手上最锋利的武器,在他的设想中,未来会有很多地方缺不了锦衣卫的力量。 如果现在因为李若琏的操作将锦衣卫给彻底弄没了,那真的是沉重的一击。 李若琏深呼吸一口气道: “启禀陛下,陛下吩咐臣去办的事情已经基本办完了,所以臣才敢说臣的时间都花在了应该花的地方。” “关于温体仁温大人儿子一案,臣已经完全查清,等候陛下一声令下,臣就可以将这件事公之于众!” 他说这几句话的时候,声音明显更大了一点,显得很自信。 崇祯原本心里是很生气的,但是此刻听见这件案子已经查清了?他是真的意外。 “等会儿……锦衣卫的事情先放一会儿再说,你将这件事情的经由原原本本的给朕说清楚!” 听闻温俨的案件已经查清,崇祯此刻也顾不得责怪他了。 相较于锦衣卫,还是处理温体仁、周延儒的事情更加重要。 李若琏于是不急不缓,将这一件事的整个经过说了出来。 “此事最开始是从周延儒大人的好友,闵洪学开始的,闵大人带人找上了温俨的一个好友刘悦,吩咐他将温俨叫到酒楼。” “刘悦迫于闵洪学的威势于是答应了。” “来到酒楼之后,闵洪学安排的人纷纷上场,刘悦杀人,并且迅速逃离,随后温俨被闵洪学的人抓走,带入大牢,速度很快,根本不给别人反应的时间。” “随后又封锁现场、将案发的一切东西都归入他们手中。” “随后刘悦被他们带走,本来是打算杀掉,但是因为温体仁来得太快,耽误了一点时间,没来得及找一个合适的地方处理他,于是先藏到了巡检司王力的府中,侥幸被属下察觉,现在已经将刘悦抓住,就在宫外等候!” 崇祯瞬间转怒为喜,能将这件事办成了,可以说温俨的性命就掌握住,更相当于把握住了温体仁的命脉。 “好!好啊!” 随后他看向李若琏,但这次眼中不是愤怒,而是带着欣赏和喜悦。 “可以,你办事很是利索,朕很开心!” “如今证人在手,这件事的主动权完全落入了朕的手中!” “你做的不错!” 但是随后,崇祯又皱眉。 “但是你是怎么猜到那刘悦会在王力府上?而且如果我没有记错,你是孤身一人去的,难道就不怕发生什么意外?” “若是他府上没有刘悦,那你可就危险了。” 说到这里,他眯起眼睛,想看李若琏的回答。 李若琏面色如常,缓缓说道: “启禀陛下,臣并未考虑那么多,臣只是直觉觉得王力府上会有臣想要的东西,于是就前去了。” “而且……就算是没有任何收获,他们也不会知道是臣来过,区区一个王力的府邸,臣来去自如!” 这番话简直是狂妄至极、不讲道理,但是崇祯却听得哈哈大笑。 “好!好一个来去自如,真是胆大包天,不知王法!” 但是他心中却一点都不生气。 旁边的李若琏也是很淡然,直接将这番话告诉了崇祯,也没有任何恐惧的表情。 他是个聪明人,锦衣卫只听命于皇帝,这说明了什么事? 这说明他只需要顾及崇祯一个人的感受,不管他做了什么,不管他犯了什么法,只要崇祯是喜欢他的,那他就绝对平安无事。 至于什么私刑逼供、擅闯官宅、官府闹事。 那都是小而又小的事情了,根本不需要被放在心上。 他只知道,自己将崇祯吩咐下来的事情办好了,而且很快,而且崇祯很满意。 这个结果很好。 那就够了。 另一旁的崇祯,脸上变得带一丝微笑。 看着眼前的李若琏,他真是觉得很满意。 有这样的人在自己手底下办事,令人舒心! “你难道就不怕朕不保你?外面那些群臣早就看锦衣卫不顺眼了,这一次的奏折恐怕是会令朕头痛不已。” “若是朕真的觉得烦躁了,随便将你扔出去丢给他们,让你成为平息他们怒火的工具,你难道就不担心这一点?” 李若琏第一次抬起头,眼神很真挚地说道: “臣世袭百户,为锦衣卫一员,自幼而食俸禄,只为辅君!” “君要臣死,臣便是死了又有何妨!” “生为陛下臣,死亦为陛下鬼,此乃臣夙愿!” 他这番话说的诚恳而洪亮,崇祯忍不住重重拍了拍龙椅,发出砰砰的响声。 “好!你说的好!” “既然你都这样说了,朕若是弃你于不顾,那与畜生又有何异?” “传令下去,此次参与行动的锦衣卫,每人加官,赏百两!” 崇祯这次是真的开心。 不单单是李若琏这件事办得好,更重要的是他发现了一个十足的只为他用的人才! 能提前找到这样一个忠心且能力出众的手下,这比干掉周延儒要更加值得高兴。 从此,他手上就有了一把锋利无比,且不择手段的刀刃! 这一刀,他随时都可以朝着周延儒、温体仁,乃至于那些北方将士的脖子上砍去! 如虎添翼! 第三十章 茶水 此刻的温府。 温体仁正在书房中,对面坐着脸白如玉的王德化。 “温大人,这次找我是为何啊?” 王德化眯着眼睛,声音尖利地笑了笑,那眼神很是玩味。 温体仁直言道:“这次想请你帮忙,将我儿子救出来。” 王德化直摇头,“温大人不是已经求了陛下了吗,难道你觉得锦衣卫都是吃干饭的?他们若是办不成,难道我就能办好?” “还有,温大人上次的拒绝可是令我很是伤心啊,我还没有缓过神来,你就要来让我办事,真是让我有些难以接受。” 随后他自顾自地坐到了椅子上,端起一杯茶水浅尝了一口。 “你这茶叶不错,我很喜欢。” 温体仁面无表情。 “你若是喜欢,带走便是。” 说完,沉默了片刻,他叹息道:“陛下不一定会帮我。” 崇祯若是帮了他,就相当于和周延儒翻脸,他和周延儒闹翻已经是明摆着的事,但他现在的实力还是太弱小了,和周延儒没得比,为了他而和周延儒翻脸?真的不现实。 就算崇祯是一个很不合格的皇帝,但是崇祯也不是傻子,帮助他温体仁没有任何好处,反而可能会有坏处。 最有可能的处理结果就是,崇祯不管不顾,表面上照顾了他的情绪,但是实际上根本不动。 所以温体仁也没有将所有希望都扔给崇祯,他在朝堂上说那番话的意思其实主要是引起其他朝臣的注意。 周延儒还不知晓,他的形象在许多大臣眼中已经变得很卑劣。 一言不合就要对别人的家人下手,或许这真的让很多人胆寒、不敢与之为敌,但一旦周延儒露出破绽,立刻就会有人跟上,将他撕咬成碎片。 他只是创造了一个将来可能会有的机会罢了。 至于如何营救自己的儿子,他选择将希望寄托给一直与他合作的王德化身上。 然而王德化明显很不领情。 “温大人,你若是现在就同意我之前说的那件事,那我定会全力营救你的儿子。” “但是说实话,这件事既然是周大人吩咐下的手,时间又过去那么久,我也不敢保证能办成。” “换我说,你还是死了这条心,舍弃掉你这个儿子吧,我可是听你说了很多次,说你这个大儿子不成器,现在好了,没有这个大儿子,你甩掉一个累赘,可以继续朝着首辅的位置前进。” “到时候你是首辅,等曹化淳那老太监死了之后我也是宫内除陛下外的第一人,你我岂不相当于陛下最得力的两把手,帮助陛下共掌天下?” 一边说着,王德化睁大了眼睛,露出一丝病态的笑。 片刻后,他恢复正常,低头喝了一口茶。 “怎么样,温大人是怎么想的?” 温体仁沉默,眼中有挣扎,最后叹息。 他也不是没想过,若是舍弃掉温俨,他会轻松很多,现在低三下四地求人,他也是不愿意的。 但是谁能动不动就抛掉一个自己从小养大到二十多岁的骨肉至亲呢?虽然他多次抱怨自己的儿子不成器,但这难免不是带有望子成龙的期待,感情是在的。 现在说舍弃就舍弃了? 他还是办不到。 “此事,王大人能办成的概率有多少?” 他还是不放弃,再问了一句。 王德化伸出了两根手指。 “现在动手将你儿子救出来,最多不超过两成的概率。” 听见这句话,温体仁像是泄了气,瘫坐到椅子上,心中有一种无力感。 就连王德化都这么说,那成功的几率已经很小了。 他心中有些绝望。 就在这时,书房传来敲门声,王德化淡然自若地饮了一口茶,走到旁边的隔间躲避,随后温体仁才出声道:“怎么了?” 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 “老爷,闵大人拜访。” 温体仁皱眉,心中涌起强烈的愤怒感。 闵洪学来干嘛? 但他年老成精,纵然知道眼前这人就是要害死自己亲儿子的人,也还是按捺住了火气。 “让他进来!” 管家应声走了。 片刻后,咯吱一声,书房的门被推开,闵洪学脸上带着笑,一张老脸险些成了菊花,哈哈笑道: “哎呀哎呀,温大人,真是好久没有来你书房一同议事了,我记得上次是在什么时候来着?好像是……去年?” 他面带疑惑,进书房之后就左顾右盼,好像真是对这里带有怀念。 温体仁只冷冷看着。 “闵大人有什么事,只管说吧,这里没有外人。” 但闵洪学像是压根没有看见温体仁脸上的冷漠一般,自顾自说道:“我依稀记得你书房里的茶水味道很好,不知可否给我续一杯?” 温体仁冷漠摇头:“喝完了。” “闵大人若是有事,还请直说。” 看见温体仁这般拒人于千里之外,闵洪学也逐渐收起了笑,一双眼睛冷冷盯着温体仁,宛若毒蛇般。 “那我就开门见山吧。” “现在你儿子必死无疑,刚刚消息传来,崇祯陛下派出的锦衣卫竟然去巡检司大闹了一番,还打伤了人,周大人正在准备和朝廷百官一同上奏呢,你就别指望陛下能帮你什么了。” 他面带冷笑,说到锦衣卫的时候脸上带着厌恶,又嗤笑了一声。 温体仁闭上双眼,露出了痛苦之色。 虽然他的确没有将希望全寄托在崇祯身上,但是听见锦衣卫这般愚蠢,他还是感到了深深的无力感,崇祯陛下还是那样,根本不会用人,重用了周延儒这等人,如今的锦衣卫也是一群饭桶。 曾几何时他还觉得崇祯已经改变了,现在看来可能也只是错觉。 “闵大人来到此处应该不只是想要来刺激于我,到底有何贵干,还请直说吧。” “你我的时间都很宝贵,若是再继续说无用之语,请勿怪我送客了!” 他此刻心中是既失望又愤怒,他活了几十年,一直如履薄冰,但现在也不想再伪装,他有些累了。 闵洪学看见温体仁已经这般,也不再刺激,直言道: “很简单。” “现在没有别人能帮你将你儿子救出来了,唯有我们有这个能力,所以你最好是听我们的话,答应我们的条件,当然,这个条件也不算苛刻,很轻松就能办到。” “现在留给你的只有两个选择。” “第一,看着你儿子被送入刑场,当着你的面人头落地。” “第二,你说服你那一派的官员,将江南粮商一事搞定,随后退出官场,我们准许你一家人告老还乡。” “我们给你一天的时间考虑,明天这个时候最好能做出决定,当然了,我们也希望你越快越好,毕竟……你儿子说不定熬不住了呢,那牢房可不是什么好去处啊……哈哈哈哈!” 闵洪学心中是说不出的畅快,笑声震动房梁,随后双手背在身后,摇摇头走了。 “可惜啊,没能喝到你这里的茶水。” 留下温体仁一个人,面色铁青,气息沉重。 第三十一章 你来的正是时候 闵洪学离开之后,温体仁胸中的气再也憋不住,往桌面上重重地锤了一下,发出巨大响声。 隔间,王德化优哉游哉地走出来,看着温体仁这般痛苦的样子,不免摇头叹息了一声。 “唉,温大人,你说说你,为了一个最不成器的儿子这般大动肝火。” “何必呢,你不如还是参考一下我之前所说的,放弃掉温俨吧,只要割舍掉这个最大的弱点,你自然会继续在官场遨游。” “最近陛下对你很是满意,你若是就此告老还乡,真是很遗憾,而且也很是危险啊,那些人嘴里一套,背后做的是另一套,等你真的听了他们的话,丢掉了官职,你的小命可就捏在他们手里了。” “倒时候别说你的大儿子,就连你的大孙子都活不下来。” 王德化虽然话语带着讥讽,像是看热闹,但是说的话是真心为温体仁考虑。 温体仁平息了一会儿,最后一次痛苦闭目,再睁开时,表面上已经看不出任何波澜。 “看来……也只能这样做了。” 他语气很平静,刚刚的愤怒都消失不见,余下的只有如湖泊一般的平静。 但看见温体仁这个样子,王德化却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心中直呼这些做文官的都是变态,表面上一片平静,暗地里却恨不得把别人亲儿子给剁了。 “既然温大人想清楚了,那我也不在此逗留了。” 王德化干巴巴地笑了笑,转身就要走。 温体仁也不拦着,只是突然转头看了他一眼,轻声提醒道:“王公公,你的茶叶。” …… 第二天的早朝,朝廷上如同崇祯所预料的那般,挤满了人,满当当闹哄哄的,就宛若菜市场。 这样的场景,在崇祯继位之后可是很少见啊! “陛下,锦衣卫忤逆王法、目无尊上,打着陛下的旗子就在外干着违法之事,这样下去怎么得了?” “昨天他们竟然公然闯入巡检司,还打伤了数人,巡检司的人没有动粗,但他们却还是不依不饶,满嘴污言秽语,怎能当得起他们的职位?又怎么当得起陛下对他们的寄托?” “故而臣请陛下降职,取缔锦衣卫!” 朝廷上,数十位官员起身下跪,口中不断催促,想要逼着崇祯就范。 若是之前的那个崇祯,说不定会真的想“以大局为重”,先照顾好百官的情绪,说不定就把锦衣卫撤了。 但现在的崇祯却不可能这么办。 他只是稳当当地坐在高出龙椅上,看着下面群臣的表演,甚至觉得有些困乏。 “啧……又是周延儒发起的吗?” 他摇了摇头。 这周延儒为了站在高处还真是不遗余力,干掉了锦衣卫,他干的那些脏事自然就不会有人能够察觉,但可惜,崇祯早就看出来他是什么样的人了,甚至连他想要做什么,心里都算是有底。 从那模拟当中,周延儒后续的所作所为,他早就看在眼里。 只是周延儒还以为自己的形象是公正端庄的,还在演戏,崇祯都有些不耐了。 “够了,你们所言,朕知晓了。” “锦衣卫擅闯巡检司,朕自然会给你们一个交代,不可能让他们就这样逍遥法外,定会严惩!” 百官闻言大喜,如果真的可以撤掉锦衣卫,那他们不管干什么事都可以心安,不必担心那些隐藏在阴影里的锦衣卫了。 但他们眼巴巴地望了半天,却等不到崇祯具体的惩罚措施。 周延儒皱眉,给了后面官员一个眼色。 那官员立马会神,大声道: “陛下,国无法则不立,此次锦衣卫犯罪,自然应该重罚,此时应当给出准确的惩罚并立即执行才行,依臣所想,锦衣卫多次无视百姓疾苦、蛮横欺凌,早已搞得民间怨声载道。” “不如就将其撤掉,这样也可以还百姓心中一个安宁,还朝廷一个安宁!” 他说的话恰巧也是百官想要说的话。 但崇祯心里只想笑。 这般大的阵仗,基本上几年都看不见一次,平常时候朝廷百官们内斗都来不及,哪儿能团结在一起来弹劾啊。 好不容易这般团结了,却只是来针对锦衣卫。 不过崇祯心底却一丝撤掉锦衣卫的想法都没有。 相反,看见这些官员这么害怕,他反而觉得很高兴。 官员害怕,说明锦衣卫是有用的,官员们在恐惧、在担心所作所为被锦衣卫捅到他耳朵里去,所以才这么不遗余力地想要干掉锦衣卫。 但崇祯偏偏不。 “你们所言,朕都听见了,你们能如此为百姓着想,朕也是很开心啊!” 崇祯坐在龙椅上哈哈大笑,搞得下面百官都是莫名其妙。 他们已经做好了崇祯不高兴的准备了,但是就算是崇祯不高兴,他们也要表明这个态度,纵然最后锦衣卫没有被撤掉,但至少也要削弱一番。 此刻崇祯哈哈大笑,倒是搞得他们有些奇怪。 “陛下同意撤掉锦衣卫吗?” 有人出声。 崇祯却眯着眼睛,看向了一边的温体仁。 “此事,自然需要大家共同商议。” “温学士,你来说说。” 温体仁不换不忙地整理了一下衣衫,缓步向前,当着百官的面却摇了摇头。 “臣不知。” 百官皆怒目而视,这是多好的一个机会?只要你点头,崇祯肩上的压力就会更大一分,但你在这个时候却和稀泥? 真是愚蠢! 崇祯轻笑道:“你学识渊博,此时竟然不知?” 温体仁反正是压根没打算回答这个问题,那些官员真以为现在的崇祯是小孩?随便糊弄?就算锦衣卫里面全是酒囊饭袋,崇祯也不会抛弃掉的。 锦衣卫相当于皇帝的耳目,温体仁若是动手砍掉了崇祯的耳目,那他就等着死无葬身之地吧。 但是这个时候若是反对撤掉锦衣卫,那又是和百官站在对立面。 所以这个时候,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回答这个问题的。 崇祯收起了玩笑的心思,正声道: “昨日之行,朕都知晓了,那几人擅闯巡检司,的确是有罪,朕已经命人将他们拿下,送往大牢关押,此事就这样吧!” 这番话简直令那些大臣们疯狂了,这根他们想要追求的结果完全不一样。 他们几十人在朝廷上说话,代表的是大半个朝廷的意见,嘴巴都说干了,结果你崇祯坐着听,边听边笑,最后笑着笑着就轻拿轻放了? 他们真是憋着一股火气,气得脸发紫。 “陛下,此事怎能这般处理,若是这样处理,民间怨气怎能平?” 就在这时,闵洪学站上前。 虽然此前崇祯叫他不用上朝,但这次官员众多,他也顺着跟过来了,反正他大半辈子都在为朝廷,崇祯也不至于开口让他滚。 此刻出声也正是因为他此生在官场上是无望了,不如趁此机会,在百官面前搏一个勇于出头的好榜样。 果不其然,其他官员看向他的眼神都是充满了钦佩,他心中不由得虚荣感升腾。 崇祯听见这熟悉的声音,却不由得一笑。 “闵洪学……吗?你来的很巧。” “你的意思是,那几个锦衣卫做错了事,所以应该撤掉一整个锦衣卫?” “那你的家丁杀了人,朕是不是应该抓你投入大牢啊?” 闵洪学额头上冷汗直冒。 “臣……臣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个意思?”崇祯笑了笑,但脸上表情却分明转冷,所有人心里都咯噔一下。 “来人啊,将闵洪学给我抓起来,投入大牢,听候发审!” 这番话说出,令闵洪学瞪大双眼,满脸惊慌。 “陛下……陛下不可啊……” 整个朝廷听闻这话,也是轰然一声,直接沸腾! 第三十二章 君王威严 朝廷百官皆一脸茫然,随后便是轰然炸裂开,整个宫殿都被震动了。 “陛下,怎可迁怒于闵大人?” “此事与闵大人何干啊,难道陛下连臣子们的几句谏言都听不进去了吗?” “陛下,还望三思啊!” “……” 朝廷乱做了一团,大家都是震惊与疑惑并存,搞不懂为什么上一刻还好好地,突然间崇祯就下令将闵洪学抓走。 与之而来的,许多官员心中都是不自觉一颤。 难道说他们百官一同威胁,其实早就触及了崇祯的怒火?只是一直隐而未发? 这个时候根本不给任何理由就将闵洪学抓走,这是纯粹的泄愤啊! 现在是闵洪学,下一刻难不成就是他们? 周延儒最是震惊,此次将闵洪学带进来的其实就是他,反正闵洪学看样子是不可能在官场继续有所进展了,不如趁这个时候,他在朝廷还有两份余威,拉过来为他助声势。 他算盘打得很响,但却没想到崇祯竟然这般不讲道理,不由分说就将闵洪学带走,他心中是又急又气,却不敢说话,生怕触怒了崇祯。 别看他平时在百官面前都很是自信,别人在他面前只能毕恭毕敬,但最后在面对崇祯的时候,他实际上是小心翼翼,生怕说错一句话。 他这所有的权利都是崇祯给的,只需要崇祯一句话,他就可以瞬间从云巅跌落到泥土中。 他害怕。 但他也不可能坐视闵洪学就这样被带走,就算闵洪学真是犯了死罪,但作为他这一脉,不能寒了他人的心,他必须尽力挽救。 此刻连忙给周围人一个眼神,那些人立刻领会。 于是刚刚还慷慨陈词的官员们纷纷出声为闵洪学求情,纷纷说闵洪学只不过是几句话,若是崇祯连这几句话都听不下,今后这朝廷还有谁敢出声? 这下子,竟然比刚刚逼着崇祯撤掉锦衣卫的时候更要激动。 温体仁在一旁也看着,闵洪学被带走的时候他心中也很畅快,但未免还是有疑惑。 眼看此事发展到这个地步,他生怕进一步闹大,赶紧出言劝崇祯不要意气用事。 “陛下,此事应当给出一个解释,否则,未免难以服众!” 他也赶紧出面。 温体仁只以为崇祯乃是少年心性,一时发怒才带走了处处看不顺眼的闵洪学,但是这影响太严重了,若是处理不好,整个朝廷都会闹出大乱子,崇祯说不得会落个昏君的名头。 他想要往上爬,最大的依靠就是崇祯,所以这个时候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赶紧给崇祯提醒,此事不妥。 但崇祯却并不惊慌,脸上也没多少怒火,只是冷眼看着下方,对龙椅重重一拍,整个朝廷就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脸上似笑非笑,对着朝廷百官说道: “你们说朕的做法不对?” “看来你们这些所谓的清明之臣,也没有清明到哪里去。” “竟然在这个时候还出言包庇一个利用私权害人性命的贼臣!” 百官面面相觑,不明白崇祯在说些什么。 “李若琏,你上来,将那刘悦、王力,也一并带进来。” 他大手一挥,殿外立刻就有一身材魁梧之人走进,腰间佩戴绣春刀,身后用锁链带着两人,正是刘悦和王力。 朝廷百官看见这一幕,纷纷瞪大了双眼,那王力可是巡检司一把手,负责北京城治安,也是一个不小的官,但此刻却被人这般对待?他到底是犯了什么罪? 李若琏大步向前,随后单膝下跪,躬身行礼道:“臣李若琏,参见陛下!” 崇祯指着李若琏,缓声道:“将你所知道的,一五一十地给朝廷诸公讲清楚!” 李若琏立刻转身面对朝廷官员,身后的两人皆痛哭流涕,在百官面前颜面尽失。 这下轮到周延儒慌了。 他看见王力之时,心中隐隐有些不对劲的感觉,等到李若琏将关于温俨这件事一五一十地说出来之后,他更是瞪大了双眼,手指忍不住颤抖。 “完了!” 而听见这番话的朝廷百官,也皆是呆立原地,这些信息冲击力太强了,他们一时间看着王力,又看着那刘悦,知道他们不可能,也不敢在皇帝面前撒谎。 看来这一切都是真的了。 “天呐,这一切竟然都是闵洪学为了报仇,才安排出来的!” “真是可怜了温大人……本只是行分内之事,却被这小人报复,若不是陛下派人去查看,说不得温大人就要白发人送黑发人!” “枉我等平日里还尊称闵洪学一声大人,原来那华服锦绣之下,竟藏着的皆为龌龊之物!昔日还曾与他结伴同游,真是令我等羞愧欲死!” “真乃畜生!” “……” 这绝对算是一件大事,对于那些刚刚进入官场的年轻人来说,更不下一记重拳,直接敲到了他们心上。 那些涉及官场未深的,还比较天真,以为平日在朝廷,两者官员互有意见不合很正常,但也大多都是在朝廷上的争端,不会牵扯家人。 但此事才告诉他们,若是一个不小心,别说你自己的官位了,就连你一家人都很难活下来! 这黑暗残酷的一面,惊得他们脸色苍白,但也带来了无尽的愤怒,此刻连读书人的形象也顾不得,纷纷跳脚怒骂闵洪学。 相对于整个朝廷的激动,唯有一个的表现特别不同。 温体仁在李若琏最开始开口的时候就愣住了,随后脸上便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情,随后是激动。 再然后,只默默地流泪。 他本来都已经做了足够的心里准备,已经打算抛弃掉自己的大儿子,昨天晚上他彻夜未眠,跟自己妻子说了这件事,他妻子哭了一夜,他也没有睡得着,五十多岁的人不可能随便哭泣,但也着实心如刀绞。 如今竟然发现这件事已经有了反转,而且还是他当做废物看待的锦衣卫办成的事,他自然难以置信,但无论如何,自己的儿子终于能活了,他激动不已,压抑了那么久的情绪,也终于释放了出来。 看见温体仁默默流泪,这次不是表演,也不是搏百官同情,而是真的情绪所至,那个样子瞬间让许多人感同身受,纷纷上前安慰。 周延儒在另一侧,看了一眼崇祯,露出了迷惘的神色,但随后又低下头,攥紧手掌,怎么也不明白这件事怎么暴露了。 但是他明白,闵洪学完了,他救不了。 他这一脉,也会遭受沉重的打击! 过了差不多一炷香的时间,朝廷逐渐安静了下来,这下百官感觉很是尴尬了,都低着头不敢看崇祯。 他们刚刚可是尽心竭力地为闵洪学开脱,但不过片刻,这真相便暴露出来,他们真是无颜见崇祯。 “这下,你们说朕有没有抓错人?” 崇祯端坐在黄金龙椅上,声音自高处飘渺传来,令朝廷百官皆心中震撼,这还是那个崇祯吗? 久违的君王威严传来,在不自觉间,朝廷已经拜伏了一片。 “请陛下降罪!” 第三十三章 改变 朝廷上,此刻一片肃穆,简直安静地可以听见呼吸,谁能想到不久前这里还喧闹如菜市? 崇祯端坐在高处,并不说话,百官皆跪伏,心在打颤,崇祯越是不说话,他们就越是恐惧,说来很奇怪,他们之前从未觉得崇祯具备什么威严,因为崇祯之前太平和了,带着谦虚。 若是有什么问题,他都是以询问的姿态,抱着学习的态度向百官请教。 但最近不知怎的,崇祯很少找大臣们议事,往往都是自己就做了决定,而且不允许更改,这种改变突如其来,此前他们觉得怪异,但并未分辨出这种怪异的源头。 而这种感觉但此刻才终于显现了出来。 这个崇祯已经不同,虽年轻却不稚嫩,成长得太快,已经不是他们可以欺瞒得了的了! 下方百官跪了一片,而看着下方寂静的一片,崇祯也难得的勾起了嘴角,他发现自己很享受这种感觉,但片刻后也很快收敛。 大明如今依旧危机,哪有时间给他得意忘形的机会? “诸位爱卿平身吧,朕并未想过怪罪你们。” 崇祯的语气很平和,让许多原本心中惴惴不安的大臣们松了口气。 闵洪学这件事的影响实在太恶劣,若是被判定为同党牵连起来,任谁都要脱层皮。 想到这里,不少人都看向了许久之前就一直沉默不语的周延儒,就在昨日,可是周延儒主动提出这件事,而且闵洪学跟他是同乡好友,两人的关系可以说是人尽皆知。 现在闵洪学犯下如此重罪,说周延儒不知情?这可能吗? 不少人都心跳加速,总觉得今日的官场要有大变动了! 许多人都屏住呼吸,等待崇祯的发落。 但崇祯却只是瞥了周延儒一眼,淡淡说道:“朕知晓,闵洪学能犯下这等罪行,皆是由于温大人此前的批奏,朕也是没想到,此人竟心胸狭小到了这等地步。” “但除却闵洪学之外,朕也详细问过,并无他人参与其中,朝廷诸公为闵洪学讲话,也只是受了他的欺骗,朕不会责怪你们。” 朝廷许多人都脸色怪异,并无他人参与吗?这真的未必。周延儒一定脱不了干系,但片刻之后他们又恍然大悟,明白了崇祯为何重拿轻放。 周延儒的地位太高,牵扯的人也太多,若是将这些人都打掉,整个朝廷都要乱套。 但周延儒今后肯定好不了,这是几乎能确定的事情, 随后,崇祯移过目光,看向仍在默默流泪的温体仁,轻声劝告道:“温学士也不必太过于激动,让这等奸贼窃取了高位,也是朕的过错,如今朕还了你一个清白,也算是两者相弥补。” 温体仁闻言直接跪拜不起,抽泣道:“老臣无以为报,定会以此身报效陛下,至死方休。” 崇祯只是笑了笑,吩咐人给温体仁搬来一张椅子,这等行为更是令群臣大卫感叹,崇祯做的太漂亮了,被一个皇帝这般对待,是所有臣子的梦想。 温体仁这次虽然很凄惨,但是被崇祯这般对待,仍然有许多艳羡的目光看向他。 “陛下,闵洪学罪行滔天,理应重罚!” 这时,一位年轻官员站出,他官位很低,平时朝廷上没有他说话的份,但此刻他勇于站出来,眼神很坚定。 崇祯对这人有点印象,似乎是最新一批官员,殿试赐官,只是太年幼,发言很少,对此人没什么印象,这个时候他站出来,崇祯也有些意外。 但不止是这一人,陆续还有许多人都站出来,纷纷表示闵洪学该重罚。 旁边有不少官员都傻了,看这几个年轻人的眼神很不对劲,别说闵洪学曾经是内阁大臣,就算闵洪学是一条狗,你们也得看看在他背后的周延儒啊。 你们这些小身板,有什么资格和周延儒对抗?你们哪儿来的胆子? 大部分官员根本没有提如何处罚闵洪学这件事,反而是这些年轻官员出了头,其实就是他们不敢。 崇祯也很意外,甚至皱眉,在为这些人担心,但随后却想到,这几个年轻官员未必就不明白,只是他们……相信了自己。 他们相信自己可以分辨是非,不会因为这件事就令他们蒙受冤屈,所以纵然知道会得罪周延儒,也毅然决然地站出来。 只有对错,没有立场。 这种情况,以前有吗? 崇祯陷入了迷茫。 自他继位以来,这好像是第一次。 他又回头看了看那几位年轻官员,看到他们眼神里面的狂热和坚定,突然内心颤动。 朝廷……真的开始有改变了! 这一刻他甚至觉得眼眶有些湿润,他这些日子做出的努力,终归是有了效果。 转瞬间,他收拾好心情,自龙椅上起身,指着李若琏道: “李若琏!” “臣在!” “朕给你特权,限你带锦衣卫,在一日之内将闵府抄家!” “至于闵洪学,罪行滔天,难以赦免,待他签字画押之后择日问斩!” 群臣没有任何反对意见,反而是有叫好之声。 这一天的事情着实是有些精彩,一开始分明是周延儒带着百官逼崇祯撤掉锦衣卫,但片刻之后事情就发生转机,闵洪学竟然想害温体仁,之后还是锦衣卫出马将此事查清。 这一系列发展下来,也没有谁敢再提撤掉锦衣卫的事情了,而且随后崇祯派李若琏去闵府抄家,也根本没有任何人反对。 但是还是有人在皱眉,锦衣卫的权利原本被剥夺,但现在已经很弱,对于官员也几乎没有了任何督查、监视的能力,这次崇祯派锦衣卫去抄家,代表的东西有很多。 锦衣卫的崛起,已经根本扼制不住了。 这次退朝的时候,许多人都用异样的眼神看了下周延儒,但周延儒脸上始终没有什么表情,低着头,一双眸子平静如水,没有什么情绪,许多人摇摇头,许多曾经巴结过他的官员也专程绕道走。 虽然崇祯没有直接责备周延儒,甚至压根没有提及过他。 但是谁都知道,周延儒在崇祯心中的评价,已经降到了很低、很低。 这官场,真的要变天了。 已经退朝了,百官们的想法,崇祯并不知道,他现在还坐在龙椅上,脑中有一个灰色的面板,不断有声音响起。 …… 【姓名】:朱由检 【年龄】:20 【世界偏差修改值】:5 【成就点】:35 【已获得技能】:察言观色、肉身强化 【注】:世界偏差修改值、成就点满值为100 …… 【叮!您获得了世界偏差修改值。】 【您稍微改变了历史发展轨迹,您并没有征收赋税,农民们没有被进一步的压迫,农民军没有按照原本的轨迹起势,大明的衰落得到了轻微的扼制。】 【叮!您获得了成就点。】 【您在朝堂上的改变有目共睹,虽霸道,但不显得强硬,如今百官大多被你所折服,看待你的态度已经悄然发生了改变,你在不少年轻官员的心目中已经成为了一个明君。】 【您的下一次模拟人生开启条件为:世界偏差值+成就点达到50】 第三十四章 难题 周延儒回到周府之后,整个人还是沉默着,一句话没说,旁边的婢女心中恐惧,都不敢接近。 留下周延儒一人在房间里,片刻后有巨大的响声传来,似乎是掀翻了桌子,又有瓷器碎裂的清脆声,总之,在外面等候的人都是脸色苍白。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一会儿,之后周延儒有些疲惫的声音传了出来。 “进来收拾一下。” 那些婢女才胆战心惊地走进房间,看见满地的狼藉更是一点多余的声音都不敢发出,只小心捡拾着地上的碎片。 周延儒躺在椅子上,眼中很迷茫,感觉浑身无力。 这是怎么了? 怎么会突然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他跟闵洪学商量这件事的时候交待地很详细,刘悦是肯定要杀的,但是为何这人没死?还落到了锦衣卫的手里? 那王力也是个蠢猪,怎么会被锦衣卫抓到把柄的? 最重要的一点是,到底是谁知晓了他们的计划? 不可能会有人无缘无故就将王力给抓了,他觉得总该是有什么环节出了差错,但是到底是哪里呢?要说锦衣卫是瞎猫碰上死耗子逮到了王力,那他是不相信的。 但现在这个结果就摆在他面前,如今崇祯很是愤怒,闵洪学也被处死,他的威信一落千丈,已经镇压不住百官,许多人虽然明面上没有表现出来,但实际心里怎么想,他都明白。 他也是从今天才真的感觉到,这个崇祯怎么变得这么厉害了?完全没有曾经的稚嫩感觉,反倒像是一个老谋深算、在皇帝位置上坐了十几年的感觉,此前一直引而不发,现在知晓了自己是幕后主使,却也按捺住了心中冲动,没有直接干掉他。 不管如何,他这次是真的栽了,崇祯现在肯定还会继续用他,至少短时间之内他不会有什么问题,但之后呢? 在权利的巅峰站过了,就根本不想再落下去,就算只有一丝机会,他也会拼命抓住。 渐渐地,一个疯狂的想法在他脑中凝聚。 …… 崇祯并不在乎其他臣子怎么想。 在他眼中,他用锦衣卫救了温体仁,博得了百官的赞赏,锦衣卫的形象已经变得好了起来,接下来他就可以继续为锦衣卫造势。 这是他手上最锋利的一把刀,自然会多加利用。 将锦衣卫重新带回到百官面前,这才是他此举最重要的目的。 至于因为这件事而产生的其他效果,他虽然也欣然接受了,但也只是小惊喜,没有太放在心上。 不过温体仁这次算是在百官面前好好地露了脸,作为一个被害者,往常的形象也不错,不错所料的话他地位会很快提高。 只是联想到在模拟人生温体仁的那些所作所为,崇祯不禁眯起了眼睛,摇了摇头。 片刻后,他叫着曹化淳,两人再次前来观看那名为土豆的植物,此刻已经开过花,但却并不结果,崇祯很疑惑,这跟他预想的不一样啊。 他也在集市上问过那些老农,都是说着,开花之后,花朵会枯萎,随后从那个地方长出一些小的果实、或者菜蔬,基本上菜农们都是这么说的,但是眼前的这个土豆却令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开花不结果,这是什么情况? 但他还有耐心,反正有多余的时间,等待就是了。 其实他心底有些不安,现在是秋冬季节,天气严寒,若是这植物不耐寒,那可就真的是罪过。 但看样子,既然可以开花,而且开花的时候不似萎靡,那么这植物就应该可以长大,毕竟是仙家赐予,虽然没有任何理由,但他就是觉得不会有问题。 继续等待吧。 他在这里停留了一段时间,随后回到乾清宫,将奏折都大致看了一遍,脑中在想很多事情。 现在朝廷的格局终于有了变化,今日很罕见的有人站出来出声,只为心中的那股正气,这种事情许久没有发生过了。 崇祯一直觉得,想要朝廷清明,他是最关键的,如今他改变了,朝廷有了效果,这是很好的一个迹象。 但是还不够。 太慢了。 一想到陕西愈演愈烈的农民起事,又想到如今在东北盘踞、对大明一直虎视眈眈的后金,他心中就绷紧,揉了揉眼睛,叹了口气。 片刻后,他对曹化淳说道:“去将内阁大臣都请过来,朕有要事与他们商量。” 不一会儿的时间,温体仁、周延儒等人就来了,崇祯既然说了是要事,那他们定然不会拖沓,温体仁还没跟自己儿子团聚多久,周延儒也没有在家里平息好胸中的怒火,此刻崇祯一句话还是将他们都带了过来。 只是,气氛未免有些不太对劲。 温体仁这次真的不再是什么老好人的模样,刻意地和周延儒站得很远,其他内阁大臣也只是看着,眼中带一抹莫名神色,并不说话。 崇祯就假装没看见。 “此次叫诸位爱卿前来,是因为明年春科举事宜。” 诸位内阁大臣闻言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马上就是崇祯四年,这个时候自然会开启崇祯年的第二次科举,出题自然就是一件大事情。 但现在时间还是太早了,他们被叫过来的时候也没想过会是因为科举。 “陛下,恕臣直言,现在出题未免太早,会有泄题的风险。” 以为内阁学士出声,其他内阁大臣也都点头,这句话不无道理,虽说在场的都是朝廷大臣,自然不会做出泄题的事情,但一旦这个消息传了出去,多多少少都会有一些小漏洞。 泄题不是小事情,在座的都不想背负风险,因此出言请崇祯延缓一下。 但崇祯却摇头了。 “朕觉得科举乃是一国大事,自然是越早越好,若是觉得有不妥了,还可以更改。” “至于泄题的风险,朕并不担心,在座的都是我朝中大臣,并且这次不会定题,所以无需担心太多,简单来说,此次只是朕在提醒诸位爱卿,要想一个好一点的题目。” “关于题目怎样才算好,朕心底有一个想法,不知道到底合不合适,总之,这一次的题目不要太拘泥于形式,务必是可以解决当今国家大事的……比如解决粮食问题、解决北方的战事问题。” 几位内阁大臣互相看了看,怎么也明白不了为何崇祯这般急迫。 但皇帝想要做的事情,他们拦不住,也就不多说了。 只是……这科举的题目,是不是有些太儿戏了? 解决粮食问题?解决北方战事问题? 这些东西就连当今的朝廷都解决不了,就算把这个问题当做了科举试题,那些读书人又能有什么办法? 指望前半辈子只会读书吟诗的家伙解决国家大事,太虚妄了。 崇祯背过手,皱眉,带着试探道:“有关此事,还请诸位爱卿们回去之后再细想,朕会在此等候,若是你们有什么想法,自可以随时与朕商议。” 内阁大臣们相视一番,最后皆行礼告退。 诸臣离开之后,崇祯一个人坐在龙椅上,心中不断在思索。 他总觉得,现如今最紧要的问题是要解决南方各地的农民贼军,但是他已经看过了大明未来的发展轨迹,朝中的官员根本解决不了这个问题。 所以,他这次科举的试题,他力求变化,不想按照此前的科举一般,去考什么论语、孟子,心里有了初步的思路,但具体该如何施行,他并没有想好,毕竟他虽然当过一次平民百姓,却不知晓该如何解决农民问题。 如今大明连年天灾,粮食自然是不够的,而且就算是给了粮食,那些贼军也未必会就此停手,总之,问题太多太复杂了。 他仍然很迷茫。 但是,这是摆在眼前不得不去解决的事情。 纵然再怎么困难,他终究不可能退却。 第三十五章 农民 夜已深,崇祯伏在床上,旁边的周玉凤轻柔地在给他揉捏着。 崇祯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喜欢透支自己的身体,但是这并不代表他就开始悠闲了下来,实际上,周玉凤依旧是很心疼,崇祯每天处理政事的时间超过了六个时辰。 “往上一点……力道再大一些……对,就是这里!” 崇祯闭着双眼,周玉凤的手在他肩膀上不断按压,顿时又酸又涨的感觉涌来,他不禁咬紧牙倒吸一口凉气。 周玉凤有些埋怨道:“陛下为国为民倒也无碍,只是仍然要珍惜龙体,这肩膀硬的像个石头。” 崇祯现在最难受的莫过于腰和肩膀,继位之前他不过是一个闲适王爷,从来没想过当皇帝会这么艰难,继位不到一年的时间就身体垮掉了,很长一段时间走路都成问题。 如今从仙家那里得到了恩赐,他身体强化使得他的肉身不再像以前那般虚弱,但该有的疼痛一丝都不会少。 “朕也想休息,但是……大明江山如今已伤痕累累,它才是最需要休养生息的啊。” “朕的身体……跟列祖列宗流传至今的江山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呢?” 崇祯只笑了笑,并不当回事。 周玉凤也知道自己多说无用,只是用的力气大了些,疼的崇祯咧开嘴。 片刻之后,周玉凤手也软了,崇祯突然问道:“你可知农夫们最想要的什么?” 周玉凤转过头,眸子里有些意外,这问题有些突然,但周玉凤虽然是平民出身,但生在北京城,她也是个女子,倒没有经历过最基层的农民生活,崇祯问起这个问题,她一时间还真的答不上来。 “想必……是温饱?是衣裳和食物吧。” 她脑中闪烁过小时候的一幕幕,小时候她生活得很简单,每天最高兴的时候就是吃饭之时,因为一天大多数时候她都是饿着的,周围的孩子们也没有几个出来玩耍,大多都待在家里。 一来平民家庭没有那么多衣裳,好多小孩都只是裹着一层破布,就算是给小孩做了一件衣裳,若是因为外出玩耍扯烂了,那也是他们承受不起的损失。 更何况,小孩们都饿得受不了了,基本都是皮包骨头,哪儿来的力气蹦跳呢? 这个情况等到她长大之后才改善了些许,至少不会像幼时那般饿肚子,但那种感觉,过了十几年了,还是在心间,身体也比一般人更虚弱一些。 也正是因为如此,当时在为崇祯选妻子的时候,张嫣并不喜欢她,因为她太瘦弱了,只是那时候宣懿太妃觉得她性子沉稳,将来必定能独当一面,如此她才成为崇祯的妻子。 崇祯若有所思。 温饱吗? 他不是不知道,大多数的子民仍然在饿肚子,温饱的确是农民追求的。 但是那些农民到底有多渴望,他真的说不清楚。 他的确当过一次平民,但那也算不得农民,模拟世界的卢象升才算是农民,又黑又瘦,脏乱且沉默寡欲,家里也很是穷困。 但……他只是看过,想要他感同身受真的很难,毕竟无论是现实世界还是模拟世界,他都从来没有饿过肚子,对事物的渴望,他也很少有过。 “睡吧。” 崇祯闭上了双眼,但脑中还是在想着这些事。 …… 第二天一早,朝廷显得很安静,这倒是在崇祯的预料当中。 最近发生的大事太多了,先是闵洪学被罢官,被罢官之后意图暗害温体仁,再然后在人前销声匿迹许久的锦衣卫又粉墨登场,在百官面前显得稚嫩羸弱的崇祯又展现出完全不同的霸气一面。 再到最后闵洪学被处死、刘悦王力被发配充军、周延儒一脉元气大伤。 一切的一切,造成的影响波动太大,大多数人都在观望中,不敢在这个时候整出什么幺蛾子。 于是,这一天的朝廷很是寻常,崇祯随意问了一些关于陕西那边农民贼军的消息,回答是形势很好,崇祯于是满意点头。 但除此之外,也就没有多的事了。 周延儒仍然在保持沉默,现在的他已经不再是曾经意气风发在朝廷上拥有绝对地位的首辅了,到是站在他不远处的温体仁,一双眼睛很犀利,偶尔瞥一眼周延儒,里面带着杀气。 这仇反正是结下了,什么时候爆发,谁都不知道。 散朝之后,崇祯按照惯例将奏折扔给温周二人,他自己则踱步去了紫禁城之外。 暗处数十个锦衣卫在保护,崇祯一路弯弯绕绕,最后还是到了那个脏乱的菜市。 这个地方很偏,在这里来往的都是北京城最底层的平民,这些日子里他经常来此,也了解到许多他之前完全不知道的东西: 这里的菜蔬更新鲜,而且由于环境太脏乱,那些有头有脸的府上不会派人来此地买菜,也就导致了这里的欺压格外少。 在这里走动的,大多数都是为三文钱可以还价半个时辰的底层平民。 崇祯蹲在路边,此刻的他没有一点君王相,细细打量着来来往往的人们。 大多数身上都是发黑的麻布衣裳,补丁很少有低于十个的,而且又脏又臭,往往会有一股怪味,好像一副已经一两年没有洗过。 关于这个问题他倒是问过卢象升,一开始卢象升脸红、很自卑,差点哭出来,但随后也解释道:这是害怕衣裳在洗的时候被搓烂。 “唉!” 崇祯叹了口气,看着这里络绎不绝的人海,他总觉得,或许这里才是北京城。 “咋,小少爷你又来这里了?” 一个黝黑脸庞的老农走过,驼背拖着一袋菜蔬,看见崇祯给他打了声招呼。 他衣裳干干净净,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这老农见过他几次,就留下了印象,两人也聊过几次。 在老农的印象里,这种小少爷在这个年纪一般是青楼的常客,但眼前这个不同,他不喜欢去青楼妓院,却尝尝来这个脏乱的闹市逗留,有时候一蹲就是一个时辰。 对于这个怪人,老农也很感兴趣,反正是坐在这里卖菜,平时吆喝累了的时候,也互相聊一聊,长此以往,两人倒是也关系不错了。 崇祯笑了笑,两人熟络地问了几句吃过饭了吗这种客套话。 随后,崇祯眨了眨眼睛,望着天空问道: “老伯啊,你说这来往这么多人,辛勤半生,为的到底是什么呢?” 那菜农笑了笑,觉得这文绉绉的小少爷真是奇怪。 “为啥?为能吃饱饭呗。” “那为啥朝廷给了陕西那边足够的粮食银钱,已经够他们吃饱饭,他们还是不回家呢?难道不知道继续下去,有可能会死吗?”崇祯转过头,继续问道。 但这个问题说出来之后,老伯却沉默了。 “吧嗒——” 他拿出了烟筒,小心卷了烟叶,吸了一口,整张脸弥漫在烟雾里。 “俺咋知道呢,但总归……是该活不下去才会造反吧。” 第三十六章 硕鼠 活不下去? 崇祯仔细地琢磨了一下,这句话虽然很模糊不清,但是也的确很有道理。 若不是因为走投无路了,农民们也不至于豁出性命,冒着必死的危险,来和强大的大明作对。 大半辈子都在和土地打交道的人,要他们不用锄头耕地,而是拿着锄头去杀人,这种转变的确很大,不是轻易能下定决心的。 但是崇祯沉默,现在大明连年天灾,粮食减产,但是这种天灾历史上不是没有出现过,崇祯也按照以前的做法来做的,一样是开仓赈灾,一样是给地方拨钱。 但是偏偏,这次就不顶用,以往农民也会有波动,但往往都安抚下去了,现在却不行。 “如果说到活不下去……这当今圣上都已经开仓赈灾,粮食、银子都花出去了,怎么见不到成效?” 崇祯很疑惑。 旁边那老伯闻言却是一笑,“你这年轻人,想的怎么这么简单。” “圣上是给钱给粮了,但是能有几分能到农民的嘴里?” “那些大官们就像是一层层的筛子,皇帝给十两,经过他们就成了五两,再过一层,就只有三两,再过一层,那就一两都没有了。” “至于开仓赈灾,那施粥的老爷们可心善啊,一个个的都说要捐钱,几千两的不少,几万两的也有,声势浩大、铺天盖地,善人老爷们的名声传遍大江南北,但是真的到施粥的那一天了,偌大的粥棚里却没有几个人,也看不到几粒米……” “再说了,俺们这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苦哈哈,自生下来就在受苦,若只是饿一点、穷一点,也不算什么,什么苦难没吃过?抗不下来的早就死了。” “活不下去,也不全是因为没吃的,这活不下去,是真的活不下去了,不给活路啊!不是简简单单的给几分粮食或者几两银子可以解决的。” 那老伯一边摇头,一边吧嗒吧嗒地抽烟,浑浊的眼睛往上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世道才能清明。 崇祯听见,胸膛起伏,攥紧了拳头。 “那可真是……太混账了!” 他早就知晓如今贪官横行,心里也想过发下去的银子肯定会经过克扣,但是他远在紫禁城,不可能去到每一个地方,所以心里也做好准备,就算是你们克扣一些又怎样呢?历朝历代贪官并不少,但是只要你达到了效果,崇祯可以完全不在乎。 但是这次不一样,他听见地方传来的消息,总是会觉得奇怪,那些地方官员说银子到了,粮食到了,也都发了下去,但是那些农民贼军就是不退,并且他们给出的理由是那些农民太贪婪,一辈子没见过世面,所以想再继续闹一闹,多挣点钱。 最开始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崇祯是火冒三丈,甚至觉得那些农民都该死,他省吃俭用才扣出钱去赈灾,怎么可能跟那些贼军讨价还价?当这是在买菜? 但是如今他发现自己错了,还错的很离谱。 他也过了一辈子平民的生活,深知活着已经很不容易,怎么可能为了几两银子去冒险? 这般看来,他被欺骗地很深了。 而且,这件事情竟然是从一个种菜的老伯这里听到的。 “老伯知晓这么多,想必这也不是个秘密,为何那些灾民不去上报官府?” “那些贪官,想必圣上也会深恶痛绝,抓住了一定会砍头,贪官们难道就不怕?” 那老伯摇摇头。 “你知道哪个官是贪官?哪个官是清官?” “若是你运气差,报官的时候遇到的是另一个贪官,那怕不是死的很惨,被吊死的、被砍头的、腰斩的,还有突然间就消失不见的,多得很。” “那些官老爷们,别的不行,贪银子和对付老百姓那可是很厉害。” “而且,就算是你运气好,报官的时候碰见了清官,那也多半没什么效果。” “这朝廷全是贪官,区区一个地方的小清官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人家就算是清官,也没必要为了你去豁出全家人的性命与那些贪官斗。” “就算真的有这般的青天老爷,也真的为了这些是呈了奏折,但是又能有几封是到了陛下的面前?能被陛下看见?” “难哦……” 听完这一席话,崇祯双手抱头,觉得愤怒,也对如今官场的腐败程度有了一个最清晰的认识。 原来,在百姓们的眼里,当官的就没有不贪的,或许有清官,但也只是其中极少的一部分,若是碰见了,已经可以烧高香。 但是在上报给崇祯的奏折里面情况却完全不一样,每个官员都很廉洁,经常有哭穷的,他有时候还在想,要不要给这些官员们加一点俸禄? 现在看来是完全没有必要了。 以前他以为十个里面最多有五个是贪官,我大明的清官也是有的,这个程度尚且能接受,但如今他觉得十个里面有一个清官都极难。 不再多言,崇祯返身回到皇宫,想了很久。 最后,他叫来了王承恩。 “不知陛下找奴婢有何要事?” 王承恩过来跪拜,低着头很恭敬。 崇祯叫他起身,随后问道:“你最近在北京城打听消息,朕现在要问你一些问题,是关乎那些朝廷大臣的,你务必要说实话。” 看见崇祯表情很严肃,王承恩不敢有任何怠慢,连忙说道:“臣定然不敢欺瞒陛下!” 崇祯点点头,说道:“那些官员的生活如何,是否奢靡?” 王承恩面露犹豫之色,这件事要是说出来,恐怕崇祯会勃然大怒,但是斟酌了一下语句他最后还是说道: “启禀陛下,北京城的大人们大多深居浅出,奴婢极少看见过他们。” “只是……或许是因为那些大人们都是朝廷大员,俸禄自然很高,府上的消费自然也不会少,奴婢看见过几次,他们府上倒出的剩饭里面,有一整只鸡的,也有半张猪脸,就直接扔掉了,当时奴婢觉得很惊讶,对着干印象蛮深。。” “还有就是这北京城通宵歌舞升平,不见有歇息的时候,前来消费的公子少爷也有许多,奴婢好多次路过,里面都是人挤人,隔很远就是一股香气扑鼻而来,来往的少爷们都穿着绫罗绸缎,很是豪华。” “那些少爷出行多半都用轿子,有四人抬的,有八人抬的,奴婢甚至见到过十二人抬的,一路声势浩大,妓院青楼里面的姑娘们也都吆喝着下次再来,再仔细一看,这些轿子大多都去了各个朝廷大员的宅邸,有户部的大员,也有礼部的……反正很多。” 崇祯脸色已经十分阴沉,王承恩看着是胆战心惊。 “继续说!” 王承恩浑身一抖,随后继续说道: “依奴婢看来,这些大员府上每日的花销,不会比陛下低!” 崇祯胸口的怒火再也按捺不住,砰地一拳砸到了桌子上,眼神冰冷无比,阴恻恻地说道:“呵,真好啊!” “朕自知大明财政吃紧,一不大鱼大肉,二不修缮宫殿,就连坤宁宫的灯盏都被摘掉了大半,半夜走路要靠曹化淳打着灯笼才算安全。” “现在可好,朕省吃俭用一年剩下来的那么一点钱,却估计连那些少爷公子一夜的花销都赶不上。” “朕也很是好奇,听闻那些青楼名妓尤为勾人心魄,想要成为她们的入幕之宾,起码都要千两白银起步,但纵然是朝廷首辅,一年的俸禄也都不到千两,那些锦衣玉食长大的公子哥们是怎么来这么多钱的?” “看来,朕要找他们问个清楚!” 崇祯怒火冲天,朝廷的腐败程度大大超出了他的想象,而且这情况甚为普遍。 看来,不杀几个人,这个格局是难有任何改变了! 他又回想起来不久前,满朝文武请求收民赋,用以充军饷,他没有同意,转而去打击那些发国难财的硕鼠江南粮商。 现在看来,这还不够。 整个大明最大的硕鼠,不是江南粮商,而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就在这朝廷当中! 第三十七章 青楼 怒火中烧,崇祯也根本不想多等待,心中的火多发酵一刻也不行。 “王承恩,你说那些公子少爷最喜欢去青楼?还动辄上千两的花销?” 崇祯别过头,冷声问道。 王承恩略微想了想。 “这……未必有这么多,但是几十上百两估计是少不了的,而且他们常来此,一个月起码会有四五次,在新春佳节时尤其来的频繁。” 崇祯呵呵笑了笑,突然说道:“你说这北京城目前最受人追捧的青楼女子是谁?朕长这么大,还从未去过这等香艳之处,倒是有些感兴趣。” 王承恩心里在打鼓,皇帝陛下怎么突然问起这个问题?难不成是想去逛青楼? 这怎么可能? 但他只管回答,说道:“要说如今最受人追捧的青楼女子,那莫过于如今锦玉楼的柳兰姑娘了。” “柳兰姑娘乃是今年中秋锦玉楼刚选出来的花魁,琴画双绝,更会赋诗,名声很足,加之还是处子之身,受到众多有权势少爷的追捧。” “如今她名声大燥,就算奴婢不怎去过青楼,也经常从路过的那些文人口中听说这个名字。” 崇祯点了点头,看着远处已经泛起红霞的天际,站起身,蔚然说道: “那我们便去一趟锦玉楼吧,我是真的想要见见这个柳兰姑娘,也想见见那些将一青楼女子视作珍宝的文人雅士!” 王承恩正担忧会不会被周皇后责罚,竟将陛下带去烟花之地,但这时崇祯冷不丁又说道: “叫李若琏带两百锦衣卫在周围候命!” 王承恩汗毛直竖,这才明白自己刚刚的想法是有多么荒唐。 …… 锦玉楼,乃是北京城西有名的烟花之地。 虽说只是一青楼,看似低贱,但似乎背后有靠山,在此多年一直风平浪静,纵然是偶有所谓的管家少爷闹事,也都被立即轰了出去,年轻人气盛,自然想着报复回去,但从未听说锦玉楼何时吃过亏。 久而久之,纵然是官宦子弟,也不敢在此闹事, 强大的靠山,加上楼中层出不穷的角色名妓,使得锦玉楼一度成为许多文人雅士口中的“必经之地”。 文人们书读太多,太爱慕与虚名。 而在这锦玉楼,不时便传出有某地才子到此一游,只随意赋诗一首,便引得所有人惊叹,在众人眼前出尽了风头,随后更是被锦玉楼的某姑娘请入闺房一叙。 更有甚者,是第二天才出楼。 这种故事传得多了,自然会引起更多人的向往,至少到了现在,锦玉楼是人满为患,灯火通明,莺莺燕燕与文人赋诗之声不绝如缕。 待到崇祯换上一身布衣来到此处时,自然显得太普通。 他身边就只跟着一个王承恩,此时的王承恩也穿着很普通,加之两人年龄都很小,在其他人眼中就宛若一个普通的少爷,和身后的一个忠心仆人。 崇祯来到此处之后,四处望了望,眼中全是好奇。 他是第一次来到这种地方,他幼时在宫内,被册封为信王之后好不容易脱离深宫,自然也不会给别人抓到任何把柄,所以对于这青楼,从来都只是耳边听说,从未有所目睹。 “朕……我看这地方倒是热闹得紧,人很多啊,楼也很好看,金碧辉煌,宛若皇宫。” 崇祯似笑非笑,周围来往的不说是绫罗绸缎,但至少都是一席青袍,一个个看起来风流倜傥、气度不凡。 相较起来,一身布衣的他来到这里倒是显得太平庸了。 王承恩闻言只苦笑。 他哪里不知道现在崇祯心底全是火,眼看着这地方如此辉煌,简直比宫内还要豪华,光这一楼点亮的灯,就抵得上整个皇宫的消耗,身为一国之君、整个大明的掌权者,尚且活得抠抠搜搜,此地不过一烟花场所,竟这般奢靡,怎能令崇祯不怒? 他不敢说话。 但此时,旁边走过一行人,共四人,大概都是读书人,最年轻的约莫十七八岁,而最年长的也不超过三十,多半是同行的好友。 他们身着青袍,戴着头巾,走路也昂着头,很有朝气,此刻这行人当中最年轻的一位听见刚刚崇祯的话,有一人不禁嗤笑出声。 “土包子。” 这句话一出,王承恩原本还唯唯诺诺的脸瞬间阴沉一片,眼睛死死盯着那人,手已经搭在了腰间。 路边,人群攒动,有数位看似平平无奇的普通人往这边踏了一步。 出言讽刺崇祯的那人被王承恩的样子吓得手足发麻,再说不出话来,他在一行人当中最为年幼,性子浮动,刚刚能高傲地出言讽刺,此刻也被吓得面无血色。 因为王承恩的眼神实在是太恐怖,简直就像是一匹饿了十天的狼,那双眼睛带着杀意。 跟那年轻人同行的人注意到了这里,看见王承恩的眼神也被吓了一跳,但终归定了定心神,连忙拱手道歉。 “刚刚路友多有得罪,还望见谅。” “在下赵革,乃是国子监学生,于我同行的也皆为我的同窗好友,刚刚发生了些许误会,在下给这位小兄弟道个歉,此事就这般揭过去了,如何?” 他面带苦笑,似乎在为那路友烦恼,但言语间隐约提出了他是国子监中人,有一种拿身份压人的意思。 崇祯眼中无表情,只轻轻笑了笑,挥挥手令王承恩别太激动。 “你在国子监?看来这位赵革兄弟还是我大明的栋梁之才,否则,又怎能进这国子监?” 被提到这个,那赵革也微微一笑,他一直以此为豪,也屡次被人羡慕崇拜,现在看见崇祯也不再发火,想着自己又轻松摆平了一件事,心中虚荣感大为升腾。 此刻微微一笑道:“我看小兄弟今夜似乎也是来这锦玉楼,而且看样子还是初次来此,若是没有其他人帮忙带路,在下可以带这些小兄弟一起进去观赏观赏。” 他又看了看崇祯身上的布衣,虽然洗的很干净,但怎么看都不像是有钱人的样子。 紧接着又补了一句。 “若是有囊中羞涩之处,在下也可稍作垫付,权当是赔礼道歉了。” 这句话说出来,就连崇祯都忍不住捧腹大笑,他乃是一国之君,却被别人觉得没有银钱,这真是近几年他听过最好笑的笑话了,他好像已经几年未曾这么开怀的笑过了。 只是不知为何,虽然崇祯笑得很开怀,却莫名令赵革等人有种奇怪的颤栗感。 “也好,我也正好想进去看看,有你们这群熟人带路,想必会方便不少。” 崇祯笑罢,手不自觉地挥了挥,路边的几位普通人瞬间移开视线,又成了街边纷纷扰扰的路人。 赵革倒没有多想,几两银子对他不是个事,跟为同窗解围的虚荣感比起来,那真是不值一提。 现在的他愿意将自己乐于助人的形象刻画地更深一点。 于是,纵然那路友仍然眼神凶恶,但经过了王承恩刚刚的恐吓,总归是将心中的不满收敛了起来,一行六人往锦玉楼里面走去。 路上,那赵革面带微笑,身形挺拔,很有儒雅气质,轻声问道:“还不止这位小兄弟贵姓?” 崇祯眼神闪烁,露出笑意道:“姓朱。” 其他四人顿时露出了惊骇之色。 第三十八章 熟人 姓朱? 这个回答真是令他们都吓了一跳。 特别是那路友,脸色又白了两分,要知道这可是当今皇上的姓,难不成眼前这人竟还是皇亲国戚? 旁边的赵革也是心底一惊,但再度又打量了两下崇祯之后,心里却放宽了心,松了口气。 如今早已不是明太祖时期,不是说姓朱的便是皇族,现在落魄的朱氏宗亲不知道有多少,眼前这人不过是穿着一身布衣,多半只是普通出身。 想到这里,他松了口气,面色如常,带着众人进了锦玉楼。 刚一进去,崇祯立刻是皱眉,用手捂住,觉得有些呛鼻子。 刚刚在外面便感受到锦玉楼里面的胭脂水粉味道,如今走进来,这种味道更是浓重了,使他不喜。 旁边的赵革见了,微微一笑,很自然地为他介绍道:“这里的姑娘们都是绝色,想要留住这倾城容颜,自然是少不得胭脂水粉,这味道对于初来乍到之人来说或许有些奇怪,但一旦嗅多了,你便会觉得,这便是美丽姑娘们的味道。” 这句话再度招来了旁人的鄙夷,但这次倒没有人出言讽刺了。 崇祯只摇摇头,没怎么说话。 来到门口,接待客人的老鸨看见赵革,立刻是摆出一张笑脸,恭迎上来说道:“原来是赵革赵才子啊,许久不见,楼里的姑娘们可是整日都念道着你的名字呢。” 那老鸨整张脸都抹着胭脂,看起来像个鬼,但赵革并不抗拒,任由老鸨将其带入楼内,一时间,莺莺燕燕都扑了过来,王承恩绷紧了身子,一路用狼一般的眼神盯着路过的女子,不允许他们靠近崇祯。 崇祯倒是还好,只是他一进来,眼神就在四处流转,不是看那些姑娘们,而是专门在留意那些光顾此地的少爷公子。 在其中,他甚至见到了几张熟悉的脸。 心底冷笑了一声,将这些人的脸记住跟着赵革一路来到了里面的一个房间,在这里,已经有几名漂亮女子等候着了。 “赵公子,奴家这是有礼了。” 其中一名女子对着赵革盈盈行了一礼,看来两人是早就认识,赵革也丝毫不客气,面带笑容上前,伸手便将其拥入怀中。 “歆竹姑娘,许久不见,在下心里也是思念得紧。” 跟赵革同行的几位在这锦玉楼也都有老相识,特别是那路友,他相好竟然是一个比他高出半头,身材婀娜面容冷清的女子。 这跟他嚣张跋扈的态度可是完全不搭配,这种反差使得崇祯都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眼看其他人都有了女伴,唯独崇祯和王承恩还空坐着,看起来格格不入。 那老鸨看了眼赵革,询问了一下是否要给崇祯安排一个姑娘。 明显赵革是这群人带头的,而且那穿着布衣的小子看起来太寒酸,多半没什么钱,能不能叫得起姑娘都是两码事,多半是跟着赵革进来看热闹的。 赵革微笑点头,很慷慨地对崇祯道:“小兄弟是否要姑娘伺候?刚刚我等多有得罪,若是小兄弟有意,那今晚的一些小开销,便由在下承担了。” “要我说,这锦玉楼的姑娘们,可个个都宛若水做的,若是小兄弟才高八斗,能折服她们,她们便是主动献身,使你成为她们的入幕之宾,也不算什么新鲜事。” 一边说着,他一边露出很另类的笑,这下倒完全看不出所谓的儒雅气质了。 至于王承恩,自然被他忽视,因为看起来不过是家奴,根本不放在眼里。 但崇祯却摇摇头,对这些地方的女子并不感兴趣。 赵革也不多说,只当他是第一次来这里,还很生分,摇摇头跟那歆竹姑娘玩闹了起来,一双手很熟练地在女子身上游走,弄得对方脸红扑扑的,不多时便在低声喘息。 锦玉楼足足有四五层,每一层都很是宽阔,正中央空缺,立着一个高耸的平台,那平台上有不少女子,或是跳舞,或是奏曲,或是唱曲,乃是锦玉楼最吸引人的地方。 高台周围则是有许多房间,呈环绕之势包围着,这就意味着,每个在房间里面的客人,都可以看见高台上的表演。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建造这锦玉楼的人可以说是花了些心思。 赵革带崇祯来的这个房间显得偏僻了一些,但已经算是不错,还有些房间只能对着高台的背面,就连在其上跳舞的姑娘们的脸都看不清。 崇祯靠在窗边,王承恩寸步不离地紧挨着他,赵革等人也没那么多闲心去理会崇祯,自顾自地和姑娘们调情。 崇祯观察了一下高台,对赵革问道:“不知那间屋子里面该是何人?位置好像很不错。” 忙着调情的赵革抽空看了看,随口说道:“那是天字号房,不是我等可以去的,能待在那个房间里面的,不是朝廷大员之子,便是皇亲贵勋之后,我等平民百姓根本没有资格进入,纵然今日没有那种身份的人来锦玉楼,那个屋子也会空着,不会随意让别人进入。” “我等能在这个房间,偶尔能一瞥到花魁的半张容颜已是不错。” 崇祯点点头,轻笑道:“原来如此。” 他看见,里面有人影浮动,看来他今天运气不错,还刚好碰见了几个身份高贵之人,今天倒是没有白跑一趟。 片刻后,赵革吃了几枚葡萄,突然觉得肚子疼,去上了趟茅厕。 伺候他的那位歆竹无事,正好就看见了旁边的崇祯。 她作为青楼女子,必须要学的一项本领便是揣摩男人的心思,因此别的不说,看人是真的很准。 之前她还只以为这个穿布衣的只是过来开开眼界,因此并未将其放在心上,但如今有空了多打量了两眼,却不由得暗暗心惊。 因为她发现好像所有人都猜错了,这人绝不是来这里见世面之类的,因为若是一个雏儿第一次来青楼,多少都会有些手足无措,严重一点的甚至会脸红心跳。 就算是脸皮厚一点的,也难免会东张西望,盯着女人们裸露出来的白皙肌肤。 但她发现眼前这人不同,他虽然也在东张西望,但眼中却看不出任何的欲望,目光也根本没有落在女人的身上,而是在不断地搜寻、查看,似乎在寻找什么,偶尔会思考回忆,眼中显现出来的也是淡漠。 这给了她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就好像……这个锦玉楼的繁华根本入不了他眼,这一切对他来说都宛若掌中之物般,这一切都引不起他任何的兴趣,档次太低。 她心脏狂跳,总觉得眼前这人不一般,这种神态她只在一些被八抬大轿路过的朝廷大官脸上看见过,还从未见过哪个年轻人能有这种神情,莫名地,她靠了过去。 “这位……公子,不知在这锦玉楼过得是否开心啊。” 她眨了眨水汪汪的眼睛,想要跟崇祯搭句话。 崇祯回头看了她一眼,没做声,转过头只当没听见。 这女子的确漂亮,但根本入不得他眼,眼前这女子浑身都是烟尘气,他连多看一下的兴趣都没有。 在崇祯这里吃了个瘪,那歆竹颇有些闷气,但很快赵革就回来了,她立马又换上另一张脸,带着幽怨,缓缓伸出几根青葱玉指,将一枚葡萄塞到赵革的口中。 “一去这么久,我还以为你是去看别的姑娘了呢。” 赵革哈哈大笑,重新将这女子拥入怀中。 “怎么可能呢,我的心肝。” 突然,高台上的歌舞都停了,楼中的音乐声也都渐渐停歇,听闻丝竹之声消失,人声也都随之边笑,最后整栋楼都安静下来,随后就看见几个穿着白色丝绸衣裳的姑娘缓缓踏上了高台。 她们的姿色明显要比歆竹之流要强出不少,一上台立刻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就连崇祯都留意了一下。 “她们是谁?” 旁边赵革嘿嘿一笑,说道: “这可是锦玉楼的招牌,乃是锦玉楼最有名气的几位绝色,可不是每日都能看到的。” “小兄弟,你今日算有福了。” 第三十九章 皆为大明子民 锦玉楼乃是北京城占地最大、人脉最广的青楼,有这般背景,楼里的姑娘们也都是从全国各地挑选,容貌、技艺、身段、气质,皆为顶尖,身体的任何一个位置都可以勾起男人无穷的遐想。 如今上这高台的,更是锦玉楼当中最顶尖的一批女子,就连赵革都有些顾不得与歆竹玩闹,而是和崇祯一般无二,趴在窗边,一边专心致志地看着那些女子的侧脸、身段,一边很热心地给崇祯介绍。 这次一共有四名女子登台,皆穿着白色薄纱,质地很好,而且很透明,身段在薄纱之下若隐若现,许多人都瞪大了眼睛,直欲穿透了那纱布透入到里面,似乎这样就能看清那些女子的身体。 “你是第一次来,我便仔细为你介绍,左边那个稍矮一点且拿琴的叫做雅风,琴艺超绝,据说就连北京城有名的大家都为之赞叹,而右侧那个微低头的最擅长跳舞,纵然是在这锦玉楼,也敢说是数一数二……” 赵革一一将这些女子的信息告知过来,神情很专注,旁边那个歆竹眼中很幽怨,但心底也是叹息,她明白这世间没有谁可以抵挡这几位妹妹的魅力。 她歆竹跟这些正值青春靓丽时期的红人没得比,虽然转眼间就被赵革扔到一边冷落显得很绝情,但她倒也没真把赵革当回事,两人各取所需罢了。 只是当她转眼间看到那熟悉的布衣少年时,眼中却露出惊色,这少年眼神竟没有任何变化,最初赵革为他介绍时他稍微多看了两眼,但很快就垂下了视线,似乎很不耐烦。 这在她眼中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锦玉楼这几位说是人间绝色也毫不为过,整个大明或许真能找出比眼前这几位更美丽的人,但绝漂亮不到哪里去,眼前这人竟然有些……提不起兴趣? 说实话,那瞬间她还以为眼前这人是瞎子,随后又觉得……这人是不是压根不喜欢女人? 联想到不久前这布衣少年眼中那股谓然浩荡的漠视,她不禁打了个寒颤,她是真的看不透。 崇祯兴致缺缺,赵革不断地在为其介绍,很碎嘴,但很快下方的表演就开始了,先是有两人手持琴瑟弹奏,丝竹悦耳之声响起,随后的两人开始起舞,身姿很飘逸,宛若天上降下的仙子。 此时赵革也闭嘴,瞪大了眼睛欣赏着,而这个样子也是大多数人的表现。 崇祯倒也有耐心,来此地的主要原因是想看看到底谁家的公子这般阔绰,想查一查朝廷官员的贪污腐败问题。 只是他并不着急,来到这里的人走不了,如今整个锦玉楼都被锦衣卫包围住,只要他一声令下,就连一只蚊子都飞不出去。 同时,崇祯一边看着,心中也在思索。 不得不说,这青楼女子很凄惨,成为了贱籍,基本上一辈子都别想翻身了,唯一的希望可能是靠着自己的身段、才艺、气质,来吸引某位真正爱她、且有钱有势的男人。 等到这男人终于彻底地爱上她,或许会出一大笔钱为这女子赎身,从此她可以脱离了贱籍,成为那男子的小妾,或许能过一辈子平静的生活。 但大多数青楼女子的命运,也不过是在这烟尘之地度过一生,没多少人会傻乎乎地对一个妓女动真感情,就算是动了感情,也未必有那么多钱为其赎身。 偶有那么几个能被赎身了,大多也是到了府上便被正配夫人各种刁难,不出一个月就死了的也不少,还有些会在年老色衰之后,因为得不到男人欢心了,就被原配赶出去,几天时间就死在外面。 也正因为这种悲惨至极的命运,导致了她们为了活命很是下功夫,琴棋书画舞蹈唱曲样样精通。 至少崇祯此刻听起来,是真的觉得悦耳,那些人的舞蹈,也是真的好看,用诗词来描述,那便是“余音绕梁三日不绝”、“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但这始终只是妓女。 那边的赵革看得起劲,崇祯思考了片刻,问道:“不知这锦玉楼的女子,大多都是来自何方?” 赵革看得正起劲,被打扰很不耐烦,但还是回答道:“锦玉楼背后手眼通天,会从全国各地搜集漂亮女子,有些是家道中落的富家小姐,也有些从人牙子那里买来好苗子培养的。” “不过近年来这锦玉楼的女子的确是变得多了起来,好像是因为陕西有贼军闹事,又连年的饥荒,被各地豪强无赖欺压的活不下去的人也多……” “世道越难,这沦落为红尘女子的人就更多,这是很显然的道理嘛,以现在这个世道,沦落红尘的当然很多了,只是这相比较来说算不错的了,至少是活了下来,还有更多的是活生生饿死了。” 带着一股为人解惑的豪情,赵革为崇祯讲解了一番,转瞬就又转过头,继续看这下方女子的舞蹈,如痴如醉。 崇祯怔怔地听着,心中有很多莫名的情绪,一扭头,发现那歆竹正在慌乱地抹着眼泪。 “让……让小少爷见笑了,奴家情难自禁,还望谅解。” 歆竹连忙小声道歉,又赶紧红着眼眶擦干泪水,生怕自己败坏了客人的心情。 崇祯扭过头,眼神很复杂,拳头握紧了,指甲险些要刺穿皮膜。 世道越艰难……青楼女子便越多吗? 也就是说,这些贱籍女子,曾经也只是大明的好女子,曾经他们也可以光明正大活着,从不用依附于任何人,但如今却身不由己,不得不沦落于此,从此注定了一辈子悲惨的命运,甚至就连伤心都得小心翼翼、慌张惶恐。 崇祯心中的悲恸猛地袭来,但随即眼中涌出更坚定的光。 他乃是一国之君,大明儿女,皆为他的子民! 突然赵革的声音传来。 “柳兰小姐上场了!” 也在这时,整个锦玉楼都爆发出一阵热潮,许多人低声惊呼,眼神皆看向缓缓走上高台的那名女子。 那女子戴着面巾,遮住了半边脸,整张倾城容貌被遮挡了,但其他人并未因此而感到不快,反而纷纷赞叹,眼睛放光。 这柳兰的确不凡,早些时候登场的四人已经很漂亮,但她一出现,却显得其他四人都成了陪衬,她只需要站在那里,就天然有一种令群芳失色的姿态,也怪不得能成为锦玉楼的花魁。 登场之后,她跳了一支舞,全场寂静无声,几乎所有人都沉醉其中,随后婉然行礼就要告退,整个过程一句话没说,但却根本阻挡不住楼里客人的热情。 “柳兰姑娘,能否将那面纱撤下,让我等也观赏到你的绝世容颜?” “柳兰姑娘,能再跳一支舞否,我愿献上五百两白银!” “再舞一曲!” “柳兰姑娘,小生为你作了一首诗……” “……” 整个锦玉楼顿时很是喧哗,但那柳兰只莞尔笑了笑,带着歉意行礼,就要告退。 之前那人所说的五百两白银,似乎根本不被她放在眼里。 赵革砸吧砸吧嘴,扯开一个很夸张的表情说道: “看见了吧,这就是柳兰姑娘的魅力,有人能为再看她一支舞而花五百两白银,这个钱反正我是出不起……最绝的是柳兰姑娘还拒绝了!” “不过也正常,这柳兰姑娘乃是这锦玉楼倾全力培养,莫说是五百两了,上次有个不知哪里来的少爷,竟出价要五千两白银,只想进柳兰姑娘闺房一叙……结果当然还是被拒绝了。” 崇祯呵呵笑了笑,眼神很冷,这些钱花得可真是太轻巧了,动辄几百两几千两,要他多花几十两银子给中午加一道肉菜他都觉得心疼,说起来他这个皇帝过得也真是够窝囊的。 五百两勾不起柳兰的任何兴趣,但此时,不远处的一个房间,却有一道声音传来。 “周某愿献上一千两白银,只愿与柳兰姑娘喝一杯热茶,可否?” 赵革瞪大了双眼,整个锦玉楼内也是轰然炸裂。 一千两白银! 众人纷纷朝那声音传来的位置看去,随后释然,只因这声音乃是从那天字号房传来的! “这又是哪里来的大人物啊!” “一千两……” 赵革手指都在颤抖。 旁边的崇祯一双眼睛却瞬间变得犀利,直盯着那边,一侧的王承恩也站起身,肃然望去。 第四十章 自报家门 天字号房,这是锦玉楼最高规格的房间。 这房间只会接待最尊贵的客人,而这些人的来头也是大的吓死人,不是富甲一方,便是权倾朝野。 也因此,锦玉楼其他人看向这房间的时候都带有一丝敬畏之情。 在这房间里面传出“一千两白银”的时候,更是将这种感觉拉大。 许多人都咋舌,这可是一千两白银,不是一千根萝卜,就算锦玉楼是整个北京城最豪华的青楼,就算能进入锦玉楼的人非富即贵,但这种手笔也很罕见,许多人倒吸一口凉气。 赵革摇摇头,这不是他可以想象的,心中生出一股嫉妒,随后想到那房间里面的人可以与柳兰姑娘亲密接触,这股嫉妒感便放大到了极点。 “唉,人与人当真是不能相比较……” 他叹息。 崇祯则是眼中冰冷,一挥手,王承恩点头,转身出了楼,很短时间里,这锦玉楼就进入了许多面色冰冷、体态健硕的客人,他们进入锦玉楼之后并没有挑选姑娘,而是好像待在楼道当中看热闹。 但若是有心查看,就可以发现他们都把守住了最关键的楼道,以确保不会有任何人可以逃离。 崇祯满意点头,随后似乎是自言自语道:“也不知道这柳兰姑娘到底有何魅力,一千两白银只喝一杯茶,那天字号房间的客人到底是银钱太多,还是那柳兰真的绝色倾城。” 赵革摇摇头自嘲道:“若只是柳兰姑娘本人,那当然不值这么多钱,但柳兰小姐乃是锦玉楼培养造势出来的花魁,受到整个北京城男人的追捧。” “那天字号房的少爷也不光是想要和柳兰见一面,更多的,也只是在这锦玉楼众人面前过一把瘾。” “试想,明日立刻就会有消息传遍整个北京城,某位富家公子阔绰至极,随手洒下千两白银,柳兰姑娘上前为其奉茶……” “啧啧啧,若我成了这故事的主角,那自然也是爽快至极,若我比那人的钱更多,我就可以直接将柳兰姑娘抢过来,让她为我敬茶!” 崇祯呵呵笑了笑,微微摇头。 “不对。” “其实我纵然是不给银子,也可以让那柳兰心甘情愿给我奉茶。” 说罢,他缓缓踏步,朝着那天字号房间走去,身后王承恩恭敬跟着。 那赵革一看就慌了神,伸手想拽住崇祯,但却被王承恩冰冷的眼神吓退,此时是又气又急,连忙小声说道:“你这是想干什么?为了美人发疯了不成!” “那天字号房间的贵人是何等人物?岂是你能招惹的?” “就算那贵人不予追究,锦玉楼也不是你能得罪的,因为捣乱而被打死打残的也不在少数!” “……我刚刚只是说着玩玩,出什么风头?女人而已,算不得什么……你快回来!” 但崇祯脸上只挂着微笑,根本不理会,自顾自走了,留下赵革一等人目瞪口呆。 缓缓摇了摇头,赵革叹道:“也罢,这人找死,我好言相劝也不听,这也怪不得我了。” 路友等人还面带疑惑,不知道为何这穿布衣的小子就朝天字号房间那边走去,等到赵革将这事情经过原原本本给其他人说了之后,那些人惊叹之余,也只带着怜悯的眼神摇了摇头。 “这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想要出风头,却不知自己是否有这个能力。” …… 崇祯自然不知晓其他人是怎么想的,他也并不在意。 赵革那行人,曾用言语辱骂过他,也曾为他带过路,按理来说天子不容侵犯,就算是将他们斩了也没人敢说什么,但念在他们并不知晓自己原本身份,崇祯也并非是什么小肚鸡肠之人,便不再追究,与那行人算是两清。 此刻,他要开始做正事。 待到他来到那天字号房间门口的时候,刚好看见柳兰进入,关上了门,崇祯只轻轻笑了笑,很自然地推开门,带着王承恩一同走了进去。 吱呀—— 开门的声音很刺耳,对于房间里面的其他人来说就更是突兀。 这天字号房间不愧这个名字,空间很大,装扮也尽显富丽堂皇,快要比得上皇宫宫殿了。 此刻房间里面有不少人,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似乎是仆从,四五个大约二十多岁的年轻富公子,怀里都是美艳的青楼女子。 除此之外,便是柳兰与伺候她的两个丫鬟。 如今,又多了崇祯和王承恩,似乎有些挤了。 看见崇祯就这么自顾自地闯了进来,柳兰仍然戴着面纱,歪过头看了眼,很疑惑,而那些富公子也先是一愣,随后大怒。 “你是谁?谁允许你进来的?” 为首的一人对着桌面重重一锤,怒声质问,他们完全不认识崇祯,这个时候锦玉楼的老鸨也不会让人来打扰他们,所以这人定然是锦玉楼的其他客人,多半是来捣乱的。 他心中暗骂一声,这锦玉楼也不知道多安排些人手,花了一千两才得以让柳兰奉茶,他今日请了许多同行的富家公子,豪掷千金,就想在这些人面前过一把瘾,让柳兰为其奉茶,多半还能看到她的真实容颜。 此刻他心中正在荡漾,却无缘无故地被崇祯打断了。 他心中怒火很盛,对着旁边站着的那仆从一挥手,传递出来的信息很毒辣。 旁边那身材高大中年仆从便立刻阴沉着脸,一只大手捏成拳头,就朝着崇祯这边猛地捣去。 看见这一幕,柳兰与那两个侍女都有些惊慌,其他的那些富家公子则是都微笑,露出几分残忍。 那仆从身材很高大,简直跟战场上的猛将一般,足足比崇祯高一个头,此刻袭来,压迫感也很足,如果这一拳砸结实了,至少都是个残废 但是没有如果。 崇祯巍然不动,甚至眼神都没有变化,随后便听见一道尖锐的破风声,再之后,便是一生凄厉的惨叫! “啊——我的手!” 那仆从的手腕已经被整整齐齐地切开,断口很平整,像是镜面一般,此刻断掉的手腕已经落在地下,血如同喷泉一般涌出,王承恩厌恶地一脚将那仆从踹倒,免得沾到了崇祯的身上。 王承恩虽然只是一个小太监,但作为皇帝的家奴,在宫内被从小培养,面对皇帝的时候很温顺,但若是有人对皇帝动了什么念头,那他最残忍的一面立刻就会暴露出来! 等到他三两下解决掉那仆从之后,时间才过去几瞬,鲜血涌出,弥漫了整个地板,一股刺鼻的血腥味弥漫开。 那群富公子完全慌了神,尖叫着、逃窜着,旁边的柳兰与她的两个丫鬟也都脸色惨白,伸手捂着嘴不至于太慌乱。。 崇祯微微摇头道:“我只是想进来跟你们说两句话,问问你们是哪里人,又是哪家的公子哥,但你却根本不等我开口,就欲动手杀人,真是太嚣张跋扈……” 那些年轻富公子们脸色惨白,看着崇祯,看着地面上弥漫的鲜血,又看了看王承恩手上锋利至极、闪着寒光的匕首,此刻都吓傻了,都在喊叫。 “我父亲乃是当今礼部侍郎,你完了!” “我叔叔是当今大明首辅,你若是杀了我,你定是死定了!” “我叔叔乃嘉定伯……” 他们纷纷哭喊,眨眼间很混乱。 崇祯眯着眼睛,冷冷盯着他们,将口中的这些名字都记在了心底,随后正欲说话,却有人已经忍耐不住,打开窗户对着外面厉声嘶吼道: “杀人了!有刺客!” 这惨叫凄厉无比,锦玉楼先诡异地寂静了一瞬,一开始还以为是谁在哗众取宠,但是等到他们发现这声音乃是天字号房间传出的时候,所有人都脸色惨白。 轰—— 整个锦玉楼混乱成一团! 但又在这时,原本在锦玉楼中似乎看热闹的普通人,眼中都闪烁寒光,在转瞬间撕碎了挂在外面的普通衣裳,露出了里面的精钢甲胄,泛着黑色冰冷的光芒。 唰—— 又是一阵抽刀的声音响起,潜伏于此的锦衣卫终于露出了他们的爪牙! 李若琏沉稳脚步上前,手持令牌,大声吼道: “锦衣卫办事,楼内所有人都不得妄动!” “违者,斩!” 第四十一章 身份 锦玉楼一片混乱,来这里玩的都是寻个乐子,虽然平时他们在锦玉楼的姑娘们面前表现的很豪迈,动不动就说北方那群将士都是一群饭桶,他们若是上阵杀敌,那随便就可以击败后金大军。 当然这只是吹捧自身罢了,等到他们听见这锦玉楼有杀手刺客的时候,一个个都抱头鼠窜,被吓得像只慌张失措的小鸡仔。 但随后锦衣卫出场,那些原本想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的人都立马脸色苍白,按照锦衣卫的指示连忙蹲在墙角。 这可是锦衣卫啊! 锦衣卫在百姓心中的形象一直都没有好过,杀人不眨眼、动不动就投入牢狱折磨,简直就是恐怖的代名词,只要他们出现的地方,基本都没有什么好事。 现在这些锦玉楼的客人们都吓傻了,只期望自己能安安稳稳度过去,他们毕竟也没有犯什么错。 其中最伤心难过的可能还是锦玉楼的老鸨了,这锦玉楼的招牌好不容易竖立起来,经过这么一遭,那定然是要完蛋,同时心里也在疑惑,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怎么锦衣卫突然会来这里? 她想不明白。 然而这个时候,那些天字号房间的富公子们却是眼前一亮。 锦衣卫? 他们皆是贵勋子弟,权势很大,虽然锦衣卫只听皇帝派遣,但锦衣卫也是人,以他们的身份,绝对会卖给他们面子,现在他们看见锦衣卫,心中顿时大定,这身后所谓的刺客肯定死定了! 砰——!! 还没等那些富公子呼救,门就已经被踹开,李若琏身披黑金甲胄,身后带着两人,径直冲了进来。 那姓李的公子大喜,眼睛发亮,连忙说道: “这位锦衣卫大人,在下叔父乃是当今首辅周延儒,还请赶紧动手,将眼前这意图刺杀我等的杀手拿下,我等日后定有厚报!” 他一脸诚恳,同时绕开崇祯,快步想要朝李若琏这边靠近。 但很可惜,李若琏压根都没有多看过他一眼,随手一推,将其拨开两丈开外,那人猛地被拍到墙上,只听见巨大的撞击声,随后他便觉得满脑子都是嗡鸣,直接晕了过去。 这惨烈的一幕让其他富公子们都吓傻了,这不是救兵吗?怎么还对他们下这么重的手? 李若琏径直走到崇祯面前,皱眉瞥了一眼倒在一边捂着断手哀嚎的仆从,单膝下跪道: “属下护驾来迟,还请陛下降罪!” 这一声简直是平日惊雷,颤动心神,惊呆了这个房间所有人。 陛下? 眼前这个穿着布衣的年轻人,竟然不是刺客? 而是当今圣上?大明天子? 那些富公子瞪大了眼睛,脑中一片混沌,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眼前这人竟然就是现如今的大明皇帝崇祯! 随后他们心中便涌起无尽的恐惧,他们刚刚得罪的竟然是皇帝?脑中瞬间涌出无尽的悔恨,这冲击差点让他们当场昏过去。 要知道,他们刚才甚至指使自己的仆从,想要杀死崇祯,想要杀死当今天子! 还好是没有得手,这可是皇帝,但凡是因为他们有了任何一点的磕碰,那定会发展到极恶劣的程度,甚至有可能被满门抄斩! 一想到这里,他们瑟瑟发抖,原本的嚣张跋扈再也看不见了,连忙跪下,不停磕头,整个房间砰砰作响,不一会儿他们的额头就全是血。 但这点疼痛跟他们心中的恐惧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草民有错,还请陛下恕罪!” 另一侧的那所谓的花魁柳兰,此刻也完全呆立在原地,眼前这个穿布衣的年轻人竟然是当今圣上?她之前还以为这不过是一个愚蠢的登徒子罢了。 反应过来之后,她脑中也是一阵眩晕,觉得天地都在旋,连忙跪下,裸露出来的皮肤在发抖,看起来很是可怜。 崇祯先是看了一眼跪在一边的李若琏,挥挥手道:“你并没有迟,起来吧。” “是!” 李若琏站起身,之后看了眼房间内的情况,随后命人将那仆从先带走,这人一直哀嚎实在是扫人兴致,而且他流血太多,已经很虚弱,若是不将他带走简单处理一番,他就已经快死了。 这人冒犯陛下,理应处死,但不应该现在死,应该由陛下来判决。 随后,崇祯转过身,看着那些完全被吓傻的人,缓缓摇头说道: “朕今日突然来到这锦玉楼,打扰到你们的雅兴,本来是朕有错在先。” “但朕之所以来此,也正是因为你们,毕竟,朕不知你们到底是何等人,竟然挥挥手就能为一青楼女子豪掷千金,要知道朕的国库现在可是空荡荡的,整日在为北方的军饷犯愁,你们倒好,活得潇洒快活。” “所以朕原本只是想过来问问你们,看看你们到底是属于哪门哪户,查清楚你们的底细。” “当然,也是想来看看我大明的江山,都是被哪些蛀虫给啃掉的!” 崇祯一开始的语气还很平缓,但到了后面,就显得十分严厉,此时的他也终于不再掩饰,胸中的怒火喷薄而出,眼神恶狠狠地盯着那些人,猛地一拍桌子。 一千两! 一千两白银! 那菜市的老伯辛勤劳作,行情好的时候,一天才能挣不到五十文银子,想要挣到一千两银子,那老伯就算是拼尽了全力,活八辈子也挣不到! 而眼前这些人呢?整日花天酒地,在这青楼当中随意挥霍,他们哪儿来的这么多钱? 一想到那老伯说的话,平民们都是因为活不下去才不得已起义反明,他觉得自己对大明的子民已经很是尽心尽力,但下放的银子都被一层层克扣,压根到不了受苦受难百姓的手里。 那克扣银子的都是哪些人? 毫无疑问,眼前这些人定然有一份! 准确来说,现在的朝廷你就算蒙着眼睛往下随便扔一块石头,都能砸到七八个贪官! 眼前这几人的家族,那就是在一群贪官当中,都是最贪的! 那些富公子早就被吓傻了,不断说着求饶命,多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们整日锦衣玉食,从出生到现在都是百依百顺,哪里受过什么挫折。 像现在这种场面,他们从来没见过,说到底不过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承受能力太差。 崇祯摇摇头,从他们口中已经得不到什么回答了,挥挥手命人将他们全部带走,随后吩咐锦衣卫下封口令,这楼里所有人都不允许将今晚发生的事情说出去,若是有不遵守的,直接投入大牢。 这事情还只是一个开始,他的动作不会小,到时候说不得要杀个血流成河。 到最后,这天字号房已经变得空荡荡,那群所谓的贵勋公子全部被带走,还剩下柳兰和两个侍女。 崇祯看了她一眼,这女子跪着,整个身体僵硬无比,根本不敢动,脸上的面纱还戴着,似乎是事发突然,根本来不及取下。 他原本想直接离开这锦玉楼,现在看见了她,倒是想起一件事。 挥手召来一锦衣卫。 “将那边一个叫做赵革的人,以及他的同伴皆叫过来,朕有东西要给他看。” 第四十二章 奉茶 赵革原本就已经被吓傻了,锦衣卫?光是说出名字就可以止小儿夜啼,在平民心中更是早就成为了恶鬼一般的存在。 他只恨不得抽自己两嘴巴子,前几天都没有来,今天一来就碰见了这档事,运气真是差到了极点。 不过还好,虽然不知道锦衣卫来这里是干嘛,至少跟他没什么关系。 只是他看见有几个身着铠甲的锦衣卫朝着那天字号房走去了,心中还在打鼓。 “刚刚那房间说有刺客?难不成那个穿布衣的小子竟然是刺客?” “这些锦衣卫是来抓他的?” 他只能这般想。 管他呢,只要跟他没什么关系就行了,他心中稍安。 但就在这个时候,他就看见几个身材魁梧,浑身散发出冰冷气息的锦衣卫走了过来。 “你们谁叫赵革?” 他走过来,立刻巡视了一番。 房间内其他人立刻下意识地望向了蹲在最隐蔽墙角的赵革。 “我……草!” 赵革真是在心底把这群损友的爹娘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但此刻也没法装傻,只能一脸苦相地起身,战战兢兢地说道:“我就是。” 那锦衣卫点点头,一脸赞赏道:“很好,你很勇敢。” “那便跟我们走一趟吧。” 赵革脸色都白了,腿立刻发软,根本走不动路,那几个锦衣卫看到这样子也只嘿嘿一笑,来了两人将他搀扶离开。 待到赵革被带走之后,房间里其他人面面相觑,紧绷的身体也放松下来。 赵革是犯了什么罪?竟然会被锦衣卫带走? 他们不知晓,但是就如同之前赵革心中想的那般,只要锦衣卫不抓自己就行,除此之外,一切好说。 锦衣卫已经来过一趟,却没找他们。 这么说来,至少他们是安全的了。 想到这里,他们都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然而没等他们开心多久,就又听见门口传来了咯吱一声,那锦衣卫又折返了回来,一拍脑袋道: “嗨,我记错了,所有人都跟我走!” 屋内其他人瞬间变得哭丧一张脸。 …… 天字号房间内,赵革脸色惨白,被几个锦衣卫搀扶着带了过来,其他人也差不多,心中慌乱无比,根本都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但心中的害怕是肯定的。 等到他们被带到天字号房间之后,地板上还有血迹,胆小的差点都要哭出声来了,那路友最年幼,此刻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狼狈不堪。 崇祯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正欲说话,但赵革他们却不由分说,一进来,立马就磕头道: “大人饶命啊!我乃是国子监学生,并未犯过任何事,今天也只是想放松一下,来锦玉楼找找乐子,今天发生的这些事情,我是完全不知情,大人是否是抓错了人?还请大人明察啊!” 他心里是真的委屈,平日里他真的算是良民了,在国子监也是勤勤恳恳、尊师爱幼,除了喜欢逛青楼之外,几乎也没有什么所谓的污点,更没有任何途径犯罪啊。 但为何自己就是被抓了? 他哭嚎连天,身后的其他人也都差不多,崇祯看着他们这滑稽的样子,心中原本还有残余的怒火,但如今也消得差不多,呵呵轻笑两声,对其说道: “你抬起头,看看我到底是谁?” 那赵革的哭声猛地一滞,总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摸了摸朦胧的眼睛,然后就看见眼前坐着一个穿着布衣的年轻人,此刻正打趣地看着自己。 他顿时张大了嘴,伸出手指下意识着崇祯说道:“你是那个姓朱的?你竟然是锦衣卫?” 其他人也都差不多的表情,目瞪口呆,谁都想不到刚刚还跟自己趴在窗边一起看姑娘跳舞的人,竟然是锦衣卫的人。 而且看这个架势,地位还很高! 但此刻李若琏却冷哼一声,脸色变得很难看,锃地一下抽出刀,寒声道:“你竟敢对陛下这般无礼?” 崇祯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太紧张,始终面带微笑。 陛下? 眼前这人是皇帝? 是大明朝的皇帝? 李若琏的这句话冲击力实在是太大,赵革此刻是真的懵了,瞪着崇祯,又看了看跟在崇祯旁边看起来十分清秀的王承恩,这……原来是跟在皇帝身边的太监? 他脑中思绪激荡,受到的惊吓太大,最后干脆是一口气没上来,直接晕死了过去。 歆竹更是捂住嘴,脑中一片空白,她之前就觉得这穿着布衣的小子不凡,但却压根没想过这人竟然就是当今的皇帝! 天呐! 这群人顿时乱作一团,这消息太突然,宛若天上砸下一块陨石一般,令他们难以接受。 崇祯摇了摇头,指着赵革说道:“把他给我弄醒。” 待到赵革醒来,他总算是反应过来,连忙跪下说道:“草民之前不知陛下身份,竟出言冒犯,还请陛下宽恕!” 其他人也都跟着跪下,瑟瑟发抖,尤其是那路友,一想到自己之前甚至出言辱骂过皇帝,他就感到一阵阵的眩晕。 “朕找你来,跟这些没关系。”崇祯摇了摇头。 “你之前并不相信柳兰姑娘会为朕奉茶,朕于是将她请来了。” 赵革下意识转过头,就看见在旁边不远处,一个身姿优雅、气质超绝的女子,手中持有一个紫砂壶,正在细心沏茶,容颜绝美,虽然似乎也受到了惊讶,但好歹是保持了冷静,没有慌乱,动作行云流水,宛若在跳舞,很漂亮。 “这……” 赵革愣住了,这便是柳兰? 在昏黄的灯光下,柳兰皮肤白皙,更显得柔和了,烟波流转,比他见过的所有美人都要更美,他险些看呆。 柳兰专注沏茶,片刻之后,青葱玉指捏着,缓缓给崇祯呈了上去。 崇祯接过,只看着茶水微微荡漾着,摇摇头并未喝下,转手递给赵革。 “茶的确是奉上来了,但不如就给你吧。” 赵革接下,但此刻他脑袋完全是一片空白,下意识一口咕咚吞了下去,随后便面色有些扭曲,因为茶水太烫了,他不断哈气,样子很搞笑。 崇祯哈哈笑了笑,转身对李若琏说道: “柳兰姑娘为朕沏茶,看赏。” 李若琏立刻掏出了几两银子,塞到柳兰的手里。 柳兰能保持镇定已经不错,此刻哪还敢收这银子,刚想拒绝就看见李若琏狠狠地瞪了她一下,她也只好乖乖接受。 崇祯走了,锦衣卫也跟着离开,原本拥挤的天字号房间瞬间变得有些冷清,赵革路友等人怔神互相看了看,半晌回不过神来。 “刚刚……是真的?那真是陛下?” 有人发问,觉得自己是不是在梦里。 赵革觉得揉了揉喉咙,还有些疼,这自然不是假的了。 但是刚刚那杯茶是什么味道的? 他不太记得了。 柳兰姑娘沏的茶……好像也没什么不同? 第四十三章 逼捐 这一夜,注定不会平静,锦玉楼来了锦衣卫,还带走了许多人,这件事在北京城引起了轩然大波。 锦衣卫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大的动作,这次以出现就带走那么多人,那些原本安静坐在家中的官员们也都坐不住了,心中隐隐有种惶恐的感觉。 难道锦衣卫又要起来了? 这是他们绝对不愿意看见的事情。 深夜,已经有不少的官员开始走动,开始交谈,想要商讨出一个对策,他们不会就这样眼睁睁看着锦衣卫的势力逐渐庞大起来,一定要想办法扼制一下。 但可惜,现在可以说是群龙无首。 他们首先是去见了东林党党首钱谦益,但是钱谦益现在一来没多少的实权,在朝廷上的分量不太重,连内阁都没进,能有什么办法? 他被周延儒一脉打击得很厉害,现在也不想站出来,去招惹崇祯。 本来地位就危险,再被崇祯厌恶的话,可能他这辈子的仕途就可以结束了。 那些大臣们没办法,再去找到了温体仁。 但温体仁听完之后却只是笑了笑,说这是一件好事,你们又着什么急,随后直接吩咐人将他们轰走。 温体仁的这个表现令许多人愤怒,但是也知道现在温体仁和崇祯正打得火热,不帮他们也是正常的。 最后,他们将希望寄托在了周延儒身上。 周延儒现在依旧是首辅,权势很大。 而且,据传出的消息,周延儒的一个侄子也被抓了,这侄子帮助他料理很多事情,算得上是心腹之一。 就这么被抓了,他们想当然地以为周延儒一定会站出来。 但是可惜,周延儒现在自身难保,也不会为了区区一个侄子就这样站出来,也选择了拒绝。 此时,群臣们才发现。 整个朝廷,竟然没有一个大官敢站出来,带领群臣与崇祯对峙? 温体仁和崇祯打得火热,周延儒自身难保,钱谦益心灰意冷。 什么时候朝廷变成了这样? 他们面面相觑,心中还有种不真切感。 …… 第二天的早朝,也注定不会寻常。 虽然没有如今朝廷的大员站出来带头说话,但是仍然有不少的官员不愿意看见锦衣卫这般发展。 他们做了不少的亏心事,心中很恐惧,生怕锦衣卫查到他们头上,所以在极力地扼制。 但还没等他们开口,崇祯却冷冷看着群臣,冷不丁抛出一句话。 “现在北方战事告急,军饷不足,那江南粮商的钱也只能支撑一时,不知后续的军饷还如何筹集啊?” 群臣闻言一愣,军饷?是现在该考虑的事情吗? 江南粮商这次被狠狠宰了一刀,靠着饥荒发的财几乎全都吐了出去。 这些钱都有几百万两了,给北方支撑个几年是不成问题,至少在未来两年之内,军饷是不用愁的。 崇祯此时提到这句话,真是很没道理。 殿下群臣皱眉,想不出该怎么回答,殿下一片寂静。 不过崇祯好像也压根没想过让他们回答,自顾自说道: “在做的各位皆是我大明江山的中流砥柱,也是朝廷的大官,现在国家处于危难之际,不如你们捐钱筹得军饷,怎么样?” 他这句话很生硬,群臣议论纷纷。 要他们捐钱? 怎么可能? 捐钱这件事明显是行不通的,原因也很简单,你要是捐多了,崇祯会猜疑,你哪儿来的这么多钱,说不定就会认为他们是贪官,就算不查你,今后也未必会重用。 而捐少了,崇祯又明显看不上。 这是一个悖论。 群沉闷没有一个是想要附和的。 而且,这个问题来的也太生硬了,许多人不是在想该捐多少,而是在想崇祯说这句话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就在这时,礼部侍郎刘士嘉突然站了出来,皱眉道: “陛下,现在军饷充足,暂时不应考虑此事。” “不过,臣等今日来觉得,那锦衣卫未免太过于猖狂,昨日更是在城内抓人,并且没有给出任何理由,已经是闹得民怨沸腾。” “长此以往,恐怕会激起民愤啊!” 他面带焦急,因为他的儿子就是昨晚没抓走的人之一。 由于崇祯曾经让锦衣卫下了封口令,没有人想找死,对昨晚发生了什么是一个字都不提,谁也不知道那不是锦衣卫擅自行动,而是由崇祯发起的。 事关自己儿子的安危,就算没有大人物撑腰,此时他也要站出来了。 他这一开头,后续立刻有很多官员附和道: “臣等也是此意,锦衣卫的行为太猖狂,理应惩处!” 崇祯坐在上面,就冷冷看着。 锦衣卫会激起民愤? 恐怕不会激起民愤,只会让你们跳脚而已。 他并不理睬,就当没听见,而是伸手指着那礼部侍郎刘士嘉说道: “不,朕觉得军饷之事很是要紧,而且,你应该是捐钱的第一个朝廷官员,你同意否?” 这句话让他脸色大变。 他心中当然是不愿意捐钱的,但是崇祯偏偏盯着他,他不作出回应也没办法了。 他嗫嚅道:“臣家贫,但仍然愿意捐银五十两!” 五十两? 崇祯哈哈大笑,声音在寂静的皇极殿回荡。 “你就捐了五十两?你一个礼部侍郎,竟然只捐五十两?” 但那刘士嘉却很正经说道: “五十两已经是臣一整年的俸禄了,若是陛下扔觉得少,那臣便只能变卖家产,以报效国家。” 他这句话说出来,朝廷许多官员也都做不住了,纷纷开口。 话语很多,但是总结下来无非就是一个意思。 他们都是清官,从来不贪污,完全靠俸禄过活。 如果非要逼着他们捐钱,那也只能变卖家产。 而且言语间,很多人竟然在隐隐的威胁,说当大明的官真是不容易,本来俸禄已经不多,现如今还要逼着他们变卖家产之类的。 崇祯在上面听着只想笑。 “刘士嘉,你说自己两袖清风?” 刘士嘉脸不红心不跳行礼道:“臣的确如此。” “好!”崇祯诡异笑了笑。 “那你儿子怎么就能在锦玉楼一掷千金,动不动就消费数百两呢?” “难不成,你其实是靠你儿子养活?” 第四十四章 江山明臣 崇祯的质问,在这寂静的朝堂上显得很刺耳,在刘士嘉听来,那更是宛若惊天霹雳,他顿时瞪大了眼睛。 昨晚他儿子被锦衣卫抓走,他当时很气愤,同时也很疑惑,自己儿子并没有犯什么事,为何会被锦衣卫拿下? 现在崇祯发问,他心中才终于是明白。 这是要查贪污了! 抓他儿子不过是一个借口,只是想用这一点来质问他。 朝廷上许多人也第一时间明白了这一点,很多人心里都很紧张,以现在这个朝廷的格局,十个人里面有九个半都是贪官,怎能不怕? 刘士嘉额头上冷汗如雨,结结巴巴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崇祯想要查贪污?这怎么可能呢?他难道就不知道整个朝廷几乎没有不贪污的? 他若是敢动手,那整个朝廷都算是完蛋了。 但看见刘士嘉不说话,崇祯却没有像糊弄过去的意思。 “刘爱卿,据我所知,你的爱子如今不过二十岁,若是你没钱,甚至一年的俸禄才只有五十两,又怎能支撑得起你儿子那堪称恐怖的花销?” “去一趟锦玉楼都是去天字号房间,一夜的花销少说也是数百两,出行必是八抬大轿,这是不是有些过于骄横了?” 刘士嘉现在整个人都在发抖,颤颤巍巍道:“臣……应该是他舅舅给的,臣一概不知。” 崇祯冷笑,摇摇头道:“他可不是这样说的,你们两人的说辞,有点出入啊。” “到底是你在说谎,还是你儿子在说谎?” “朕很是好奇啊,难不成,你是想要欺君?” 看见崇祯这般咄咄逼人,刘士嘉是张口结舌,不断擦着汗水,但就是找不到应对的办法。 旁边的周延儒心中也生出危险的信号。 他的侄子可也是昨夜被锦衣卫抓走的人,他当时其实就猜到了这可能是崇祯下的命令,毕竟锦衣卫只由皇帝派遣。 但这种行事风格完全不对,他侄子虽然替他处理了很多事情,包括一些上不得台面的脏事,但是那些事不可能传到崇祯的耳朵里,这一点他是可以确信的。 也就是说,崇祯抓走他侄子,在当时看来,完全没有理由。 所以他才保持了观望,没有贸然入场。 现在看来,他当时的选择还真是正确的。 瞥了一眼刘士嘉,他露出了不屑的神情,这人已经完全是酒囊饭袋了,自己没几分本事还想当出头鸟,都到了现在,竟然还没猜到崇祯想干嘛,十足的废物。 但崇祯若是真的要查贪污,他也必然逃不过,这一关,他也必须要上。 思索片刻,周延儒缓步上前,躬身说道: “臣愿为北方将士出三万两银子充作军饷,只愿我大明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 此言一出,可以说是满朝堂都喧哗声四起。 三万两! 这堪称恐怖了! 许多人都难以置信,觉得周延儒莫不是犯了糊涂? 现在崇祯明显是要查贪污,你周延儒主动凑上去,还要献出三万两白银,就算你是首辅,十年的俸禄加一起也没有一万两银子,那你多余的银子是哪儿来的? 周延儒这行为几乎是明着在说自己就是一个贪官! 这不是找死吗? 许多人都悄悄抬起头,想要看到崇祯的表情,也预料到,下一刻崇祯立马就会发火。 但是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崇祯非但没发火,反而是开怀大笑。 “哈哈哈哈!朕就知道,首辅乃是最了解朕心意的人!” “拿笔来,朕要给首辅题字!” 崇祯竟然大喜,笑声在皇极殿飘荡,显得十分开怀,朝廷上许多人都瞪大了眼睛,难以想象。 周延儒献上了三万两白银,已经算是巨贪,为何崇祯不怒反喜? 他们百思不得其解。 但曹化淳已经将纸笔递上,崇祯洋洋洒洒,在其上题了“江山明臣”四字,字体恣意有劲,很是潇洒,此刻连墨迹都未干,直接赐给了周延儒。 其他臣子觉得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周延儒为何会主动承认自己贪污的事实,崇祯知晓了之后为何又不怒,甚至还题字? 而且,这四个字分量可是很重了,崇祯继位之后还从未给某个大臣赐过字,这“江山明臣”四字更是意义非凡,竟然赐给了一个贪官,这太疯狂了。 但这还不止,若是寻常的臣子被皇帝题字,那当然是毕恭毕敬、涕泗横流、感恩戴德。 此刻周延儒却显得有些平静,只是躬身行礼,感恩道谢,声音不甚响亮,甚至动作都显得有些许的敷衍。 而崇祯看见周延儒这一副表现,却也不生气,反而是笑眯眯的,一点火气都没有。 “首辅的一片报国之心,朕已经知晓了,并且朕十分高兴,若是我大明的臣子都是这般,那我大明江山定然稳固,区区后金也无法构成任何威胁。” 崇祯笑着说道。 但是随后,声音又变得低沉,眼神变冷,盯着还瞪着眼睛一脸不解的刘士嘉说道: “但我大明总是有些人,或许前半辈子矜矜业业,为我大明江山立下了汗马功劳,后面却逐渐变得贪婪,朝廷拨下的银子他能贪五成,已然成了我大明的蛀虫!” “这种蛀虫,朕今后绝不会轻饶!” “若是抓住一个,那便杀一个,揪出一串,那就都灭了!不会放跑任何一个!” 崇祯声音很严厉,而且一字一句,皆是冲着那刘士嘉说的,令后者连连颤抖。 还好,那刘士嘉也不算是完全的蠢才,突然脑子灵机一动,连忙跪下来说道: “臣突然想起来了,臣的祖宅远在江西,已经用不上了,搁置许久,早就想将它卖掉。” “现在我大明正直为难之际,北方将士抵御外敌,军饷却不足,实在是令臣等担忧。” “因此,臣意图卖掉江西祖宅,换得五千两白银,充作军饷!” 他咬着牙,浑身都在颤抖。 他是真的害怕,生怕崇祯就这样给他扣个欺君之罪,之前还说自己没钱,怎么在被指出自己儿子出手阔绰之后突然又有钱了? 但是诡异的一幕发生,崇祯脸上原本冰冷的表情转而温和无比,声音变得温柔。 “哎呀,刘爱卿的话语,朕都听到了,刘爱卿对我大明的一片忠心,朕也都感受到了。” “你既然都对大明献出这般多的银子,对大明的一片忠心已经很清晰,朕之前想必是错怪了你,你儿子的花销想必你也是真的不知。” “既然这样,那朕便将你儿子放回去,与你团聚吧,才过一晚上他就想你,一直在念道你的名字呢。” 崇祯乐呵呵的,看起来心情大好。 另一侧的刘士嘉心中咯噔一下,难以置信,崇祯竟然真的不追究他是否贪污的事情了? 他刚松了一口气,但转瞬间一张脸却又变得难看至极,这特么可是五千两白银啊! 但是好歹是过了这一关,至少崇祯没有继续抓住他不放了,算是一个好结果。 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叩拜道:“这都是臣等分内之事!” 崇祯笑了笑,扭头又看了朝廷其他人一圈,温声道: “我大明人才济济,自不可能只有首辅及礼部侍郎两人这般爱国,不知诸位爱卿,可还有多少是愿意捐银钱,充作我大明军饷的?” 朝廷诸臣面面相觑。 第四十五章 名单 现如今的大明真的人才济济吗? 崇祯不清楚,但是贪官肯定是多到数不清,至少眼前朝廷的这些人,大部分都脱不了干系。 如今这些大明的“人才”,都是有些汗颜,颇为紧张,低语声不断。 经过了刚刚周延儒和刘士嘉的事情,就算是脑袋不太灵光的,也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 崇祯真的是要打贪官吗? 是的,毫无疑问,而且力度很大,大到需要动用锦衣卫的程度。 但是崇祯是要把贪官全都抓起来干掉吗? 不是,根本不是。 崇祯只是想要银子,至于他们贪不贪,无所谓,只要银子到了就行。 刚刚刘士嘉已经是一个很明显的榜样,如果你贪污了,那么你需要把你得到的吐出来,如果你真的照办,那好,可以不追究你的责任。 但是如果你不给钱,咬牙死撑呢?结果会怎么样? 没人知道。 其实想想也明白,崇祯不敢真的说查到一个贪官就把他革职抄家,这是不现实的,这么大的朝廷需要运作,站在这里的又都是大官,随便少那么十几个,对于大明江山都是一种破坏。 因此,崇祯选择了一个折中的方式,而且选择了一个筹得军饷的由头,这才叫师出有名。 到这个时候,许多人的眼神都变化,虽然已经知道崇祯的心智突然变得成熟,但是这般天衣无缝的计谋都能想出来,既真的打击了贪污,缴纳了银两,还不伤朝廷官员的脸面,保证朝廷的运作。 崇祯,真的比之前的那个天启要强太多了! 在场的这些朝廷官员无不感叹,看来他们是根本压不住崇祯了,这个皇帝手段太厉害,就连周延儒都乖乖给了三万两白银,他们还能怎么办? 到这个程度了,许多官员承认了事实,这钱是必须交了。 同时也明白为何崇祯会给周延儒题字,而周延儒又根本不怎么高兴。 这只是演一场戏而已,周延儒也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好东西,只是迫于形势,不得不跟皇帝演一下,虽然得到了崇祯的题字,但是他明白在崇祯心中是讨不了好的。 但是这个字,崇祯又必须要给。 周延儒做了表率,崇祯赐字,这叫做千金买马骨,保证了只要给钱就不会再追究。 有这个朝廷首辅带头,后面的事情好办了很多。 片刻的低声私语之后,群臣们纷纷出声: “臣愿献出白银一千两,充之国库。” “臣愿出白银一千五百两。” “臣愿出白银一千三百两……” “……” 朝廷顿时纷纷扰扰,很是热闹。 崇祯呵呵笑着,吩咐曹化淳带着笔,每有一人献上银两,曹化淳就将其官职、姓名、捐献的银两都记载上去,不一会儿的功夫,一张宣纸就已经记不下来,不得不用了第二张。 待到朝廷终于安静了之后,崇祯看着手中的两张宣纸,上面都是“自愿”捐赠的银两,粗略算了一遍,起码都是几十万两了。 崇祯心中很怒,但是表面上还是乐乐呵呵的,看着群臣,没有再怎么说话。 片刻后,他说道: “既然爱卿们都已经捐献了银两,那便退朝吧,朕相信你们也需要时间去筹集。” “这一次,朕见到了我大明臣子的报国之心,朕是大为开怀,相信在今后的史书上,也会留有你们的性命。” 其他臣子心中当然是苦涩,这可是不少的钱,那些认命的,多多少少都捐了几百两,也有头铁的,不愿意多给,还是写了几十两上去,意图混在其中崇祯发现不了。 但是不管怎么说,这件事都算是过去了,给钱又怎么样,图一个心安,那些没捐钱又贪污了的,自然是心中有些慌张,现在崇祯宣布退朝,群臣们也无心再说什么,纷纷拱手行礼告退。 待到整个皇极殿再无任何臣子之后,崇祯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一片阴沉,捏着拳头重重砸到案台上。 砰!! “畜生!都是一群畜生!” “几十万两……这可是几十万两白银!” “他们到底是要贪污多久才能得到这么多?我大明的江山又到底被他们蛀空了多少?” “这些钱,若是真的都是从平民百姓手中搜刮而来,那又到底害死了我大明多少的子民?害得多少儿女活活饿死,又害得多少人为奴为婢?” “真是一群畜生!” 崇祯气得嘴唇都在发抖,整张脸铁青一片,眼眶都红了。 他恨,恨自己明白地太晚,也恨自己最初为何要信任这些群臣,导致大明江山在他上任之后只进一步地恶化。 他脑中闪过了菜市买菜的黑黄老伯,又闪过了捂着嘴哭泣、慌张擦泪的歆竹,还有许多在街边有气无力讨饭吃的乞丐。 一切的一切都涌上来,他真的控制不住情绪。 旁边曹化淳一脸担忧地看着,多次想要上前劝告,但最后却也站住了。 崇祯怒了很久,皇极殿中都充斥着他愤怒的声音,但最后时间流逝,他大口喘气,胸膛起伏,好歹还是控制住了。 “曹化淳,你过来。”崇祯说道。 曹化淳低着头过来,一脸谦卑。 “想必你也收了别人不少的供奉吧,作为我的贴身太监,又跟着我这么久,资历高,许多人巴结你也是正常的。” 崇祯看着他,淡然说道。 曹化淳整个人身子一抖,连忙跪下说道:“陛下,奴婢不敢隐瞒,的确是有很多人给了奴婢礼物,银两、珠宝首饰、名画瓷器,皆是不少。” 这件事崇祯早已预料到了,如今听见这个回答,心中仍然不可遏制地涌出失望。 微微叹一口气。 “你出五千两,朕便将过往一切划清,以前的一切,既往不咎,但从此之后,你最好收敛一点,别人给你的礼物你可以收,但是你若是想利用职权干什么脏事,被朕发现了,那你就提好脑袋来见朕。” 崇祯这番话虽然语气很淡然,但是落在曹化淳耳中却尤其地重,他整个人身子一抖,连忙道:“谢主隆恩!奴婢今后定会约束自身,不敢再犯!” “起来吧,只要你安分守己,现在的这个位置仍然是你的,不会有改变。”崇祯挥挥手,没有再继续追究。 之前的都过去了,曹化淳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崇祯心里明白。 作为一个大太监,在宫内地位极高,这样的人不收礼,那自然是几乎不可能的。 这种事情也很难避免。 但是曹化淳的忠心也是实打实的,从此之后只要曹化淳不以权谋私,崇祯可以既往不咎。 之前大明朝廷那般腐败,其实他自己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他这个源头都是一片混沌,能指望下面的官员变得干净吗? 但是现在做出挽救,还来得及。 随后他看了看名单上面的那一个个名字,又看了看后面的捐献银两。 大部分人都是捐了几百两、上千两。 但是仍然有大概两成的官员,只捐了几十两,还有几人是捐了几两的。 崇祯摇了摇头。 “这捐了不到五百两银子的,都退回去吧,他们或许是真的清白,若他们真的是清官,朕还要逼他们捐钱,这不太好。” 曹化淳点头。 但随后,崇祯眼中闪过一丝血芒。 “把捐了不到五百两银子的名单列出来,送到李若琏那边。” “你告诉他,这段时间他不要休息了,将这些人里里外外地查一遍,若是有贪污受贿者,立即将名单上报给我!” 他心中的气还没消,捐钱就能饶恕他们之前作下的恶吗? 不能! 但是碍于现在的形势,他不能直接发怒,这些人对于大明江山还有用,所以他心中的气一直憋着,没有真的完全爆发出来。 正好,这里面有不少人,贪污受贿之后还存有侥幸心理,他已经给出了很明确的指示,这些人仍然死不悔改。 那便怪不得他了。 他要杀几个人,平息一番他心中的怒火! 第四十六章 做个富家翁 另一边,周延儒脸色十分难看,手中捏着崇祯赐的字,心中沉寂如井,在宫外等候着。 不一会儿,他看见李若琏带着自己的侄子走了过来,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啊,周大人,下官有礼。” 李若琏上前还执后辈礼仪,一丝不苟,只是他带着身后那个满脸狼狈的侄儿,总是给周延儒一种嘲弄的感觉。 周延儒并未多说什么,只是看着跟在李若琏身后,眼中满是恐惧的侄儿说道: “走吧,回去了。” 他侄儿畏畏缩缩地点点头,李若琏也不阻拦,就这样看着他们两人离开。 周府的下人们已经将轿子备好,将两人迎了进去,一行人浩浩荡荡朝着周府进发。 但轿子里面,却显得十分不平静。 啪! 响亮的声音传来,周延儒脸色铁青,扬起手掌,对着他侄子脸上就是一下。 这力道极沉,甚至他侄子都直接被打得失去平衡倒向一边,脑袋撞到木头上发出“咚”的一声。 外面的下人们眼观鼻鼻观心,神情略微紧张,但只顾自己赶路,对轿子里面发生的事情一概不过问。 “混账!” 周延儒怒极,对着他侄子又是一巴掌。 他侄儿被打得眼泪汪汪,不一会儿的时间两边脸便是又红又肿,但他不敢还手,只畏缩着,连惨叫都不敢发出来。 “我平时没有对你多加管教,你母亲叫你跟着我,一来是想让你跟着我学些本事,二来是想让你靠着我挣个几万两银子回去,一开始你倒是的确很乖,很听话,但这才一两年的时间,你就变成了这样子?” “你刚来北京城的时候我就再三给你嘱咐,我乃是朝廷首辅,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我,就只想将我给拽下来,而且这是天子脚下,绝不能允许你乱来。” “现在倒好,你竟然去那锦玉楼一掷千金,听说你花了一千两请一个花魁给你奉茶?可真是太张扬了!这是北京,这是皇城!最风光的只能是皇帝一个人,就算是我都要缩着尾巴做人,你倒好,真以为自己不得了了?” 周延儒冲着他侄子怒吼,唾沫星子飞溅,已经快到失去理智的时候了。 本身最近崇祯就对他很不顺眼,他的首辅位置早就岌岌可危,他当然有后手,若是成功就能重新掌管朝廷,但是就在他紧锣密鼓地安排之时,自己的侄子却给自己再惹了祸。 “对不起,我再也不敢了,对不起……” 他侄儿不断摇头,眼泪一颗颗往下掉,很后悔。 要是知道他的行为早就传到了崇祯的耳朵里,再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这么张扬。 原本他只是少年心性,既然有钱有权,自然就想要风风光光,站立在人群之上,其他人都仰望他,但是这个结果真的很惨。 看见他那般可怜,周延儒也叹了口气。 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了,没办法再挽回。 现在只能尽量补救。 “算了,谁的少年不会犯错?你也别怪我对你太严厉、下手太狠,你我乃是至亲,我此番也只是想让你长个记性,应知晓什么可为,什么不可为。” 他侄儿只连连答应,捂着脸还不敢抬头。 周延儒冷哼一声。 “这次你吃了大亏,但吃一堑长一智,之前你做的事都很不错,如今我的地位已经很危险,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崇祯小儿随时都可能撤掉我的首辅一职,等到那时候,我对朝廷的掌控会进一步下降,很多事情我原本想徐徐图之,但现在也不得不加快速度。” “我要交待给你几件事,事关明年春的科举,你务必要将这件事做得干净利落!” 他侄子心中一惊,提起了精神。 周延儒俯身过去,在他耳边低声将计划告之于他。 …… 崇祯在处理完朝廷上的事情之后,曹化淳告诉崇祯那古怪的植物看起来似乎是快要成熟了,因为叶片都开始变得有一丝枯黄。 崇祯来了兴趣,但是也觉得疑惑。 这种子从发芽到现在,也才过去一个多月的时间,这生长的周期太快。 而且,据曹化淳所说,这古怪植物竟然开花不结果,如今快要枯萎了,还是看不见一丁点粮食的影子,他心中惴惴不安,生怕自己哪里弄错了,是不是将这植物给养死了,所以才来请示崇祯。 但是崇祯也并不懂种植,看不出个所以然。 “改日去问问那菜市的老伯。” 摇摇头,他离开了这里。 朝堂上陪着那些大臣们演戏也是很累,尤其是要压抑自己怒火的情况下就更不容易。 等到天黑之后,崇祯回到坤宁宫,身体还是一如既往的疲惫。 周皇后早早备好了热水,为崇祯洗脸更衣,照顾得很细心。 但是崇祯却敏锐地发现周皇后有些不对,似乎藏着心事。 “怎么了?有什么事想要跟朕说吗?” 周皇后却咬着嘴唇,显得很纠结。 但是最后还是低下头,低声说道: “今日,父亲托人给我带了信,说是他一个侄子被锦衣卫给抓了,现在都还没有放出来,希望我能够给陛下说清,让陛下将那人给放出来,还说我们都是一家人,偶尔犯错,也是可以原谅的。” 她心中很慌乱,知道自己这样做是不对的,后宫不得干政,尤其是,她已经知道崇祯已经很不容易,这个时候就更不应该添乱子。 但是……那毕竟是她父亲的话,她不得不服从。 说完这一切之后,她有些不安,看着崇祯,心中宛若打鼓一样。 但崇祯却并没有生气,一双眸子盯着她说道: “那你的意思呢?” 周皇后皱眉,似乎很纠结,心中权衡了很久,最后还是说道:“臣妾……不懂政事,也不知道为何陛下要派人抓走那个远方表兄,但父亲亲自给我写信,作为女儿的,不得不从。” 说到这里,她却突然笑了笑。 “但是还是如臣妾之前说的那样,臣妾并不懂政事,虽然作为女儿的,不能忤逆父亲,但臣妾已经将意思传递给了陛下,算是尽到了本分,至于具体该如何做,臣妾也做不了主,一切由陛下定夺。” 崇祯盯着周皇后看了一会儿,突然也笑了。 两双眸子对着看,其中都有笑意。 “朕知晓了,你不用多管,朕知道该如何处理。” “你没有愚孝,朕真的很开心。” 崇祯搂着周玉凤,轻轻拍着,怀中温香软玉,心里也一片柔软。 嘉定伯吗? 他想起名单上捐钱的人里面,嘉定伯捐了大概两百两银子,当时他还一脸的心疼,好像真的出了血本。 他知道满朝廷都是蛀虫,自己老丈人也是其中之一,似乎有些不太好下手,至少抄家这种事,恐怕是做不出来,周皇后很好,应留有一丝情分。 摇了摇头,他想起周玉凤还不是王妃的时候,那时候嘉定伯似乎还只是一个平民小贩? 既如此,那便让嘉定伯回去,安安稳稳地做一个富翁,就此过完后半辈子吧。 第四十七章 刚刚开始 第二天一早,崇祯刚从坤宁宫出来,就看见曹化淳在外面候着。 “陛下,嘉定伯说是要见您一面,奴婢做不得主,现在还将他拦在外面,只是……他颇有些吵闹,真是令我等应付不来。” 曹化淳是一脸的无奈,区区嘉定伯当然不算是什么,但是他还有另外一个身份,他名字叫周奎,是现如今周皇后周玉凤的父亲,也是崇祯的老丈人。 国丈当然不是他们可以随意处置的,若是有其他人敢在宫外这番大声嚷嚷,他们早就乱棍将其打出去,哪儿能这么憋屈? 崇祯闻言一皱眉,他心中已然很是不耐烦,昨晚听到周皇后突然叫他放人,那个时候其实他心中就很是不快,只是他对周皇后是有感情,没有发作。 后面也证实,周皇后没办法,她一直都很老实,遵循着大明传下来的祖训,后宫绝不干政,这次这么反常,也不过是被她父亲逼着过来的。 崇祯对周奎自然是火大,现在又听见他大早上就来宫门前闹,早膳也没心情吃了,直接叫曹化淳带路,很快就来到了宫门。 还没有接近,就听见一阵叫骂声,嗓门响亮,很是难听。 “你们这群没卵蛋的奴才,竟敢拦着我?我是当今陛下的丈人,你们又算是什么东西?” “你们不过是陛下的家奴罢了,一介阉人,低贱地宛若泥土,如今却挡在我的面前,真是瞎了你们的狗眼,待会儿我上报陛下,定然会将你等重罚!” 曹化淳是一脸的无奈,皇宫是不能随便闯的,这是规矩,他们只是太监,说白了只是皇帝的奴才,怎敢随意放人进来?但是这嘉定伯也真是恶心,知晓他们的不易,却偏偏还是要为难他们,现在骂得这么难听,他心中也一阵阵的生气。 崇祯在一边脸黑得像个锅底,加快步伐,来到宫门处。 “是谁这么大胆,竟然在宫内喧哗?” 他沉声走近,宫门口吵闹的几人终于是安静了下来。 嘉定伯如今四五十岁的样子,有些苍老,留着两撇小胡子,整个人有些瘦。 见到崇祯来了,在宫门口负责拦着嘉定伯,不断在挨骂的两个小太监终于是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很疲惫的表情。 周奎年轻时是街头无赖,别的不行,骂人是真的有一手。 而且,太监们本身就是不得已才净身进宫,身体残缺,对于别人骂他们阉人很是敏感,一般人都不会提及这件事,如今被这周奎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及,他们真是羞愤至极。 如今看见崇祯来了,原本还趾高气扬不可一世的周奎,却立刻是换上了一副笑脸,躬着身走近,笑眯眯地说道: “陛下,近日可好?” 崇祯瞥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说道:“不太好,只是忙。” 周奎哈哈笑了两声,连忙道:“忙些好啊,忙些好……陛下不愧是我大明的明君,若是那些昏庸的皇帝,又怎会将全部时间都花在大明江山之上呢?陛下这般辛勤,微臣真是既心疼又高兴啊。” 他呵呵笑着,全然是没有一丝嚣张跋扈了。 而且,这个时候他还换上了一副很委屈的样子,叹息道: “但是这大明政事太过于繁重,陛下却疏忽了对宫内太监的调教,这不,刚刚这两个小太监,竟然将我拦住了,他们明知道我是陛下的丈人,又是周皇后的父亲,我来宫内见陛下乃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但是他们就是不准,这不是为难我吗?现在还要逼着陛下亲自过来,又浪费了陛下珍贵的时间,臣也是罪过……” 他看起来很是委屈,旁边的那几个小太监闻言脸色都惨白,若是崇祯真的因此发怒将他们惩处,那他们就真的完蛋,浑身都在颤栗。 但崇祯只瞥了周奎一眼,摇头道:“他们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何罪之有?” “嘉定伯早早来此,想必是有什么话要说吧,不妨直言。” 周奎脸上的笑僵硬了。 碰了个冷钉子,他心中自是有些不爽快,想当初崇祯还是信王的时候是多么乖巧,虽然他周奎算是高攀,但是崇祯也很有礼貌,不会亏待他,现在这个态度,颇有些冷淡了啊。 但他没有多想,直接说道:“昨晚我已经托周皇后给陛下带了话,想必陛下也知晓了,我那个侄儿……虽然说喜欢在城内惹是生非,干了些混账事,但是他这个人我是清楚的,绝对是个好孩子。” “被锦衣卫抓走,想必也是个误会,若是没有别的事情,还望陛下可以看在老臣的情分上,将我侄儿给放出来。” 他眯起眼睛一脸谄媚,带着恳求。 没办法,他这个侄儿对他很是重要,他自己是没什么能力的,从小也没读过什么书,完全的平民,如今成了国丈,地位一升千丈,顿时众多官员来巴结,许多人都给他送钱。 但是他不敢收啊,虽然他没读过什么书,但是也知晓这种事很危险,于是他专门将自己的一个远方侄儿给叫了过来,专门给他打点这些事情。 如今他侄儿被锦衣卫抓走,若是从他侄儿嘴巴里将这些东西给撬了出来,那他可真是完了。 也正因此,他不惜专门给周皇后写信,目的就是要靠周皇后和崇祯的情分,来逼得崇祯将他侄儿给放出来。 但是太可惜,他没想到,如今在周皇后的心中,崇祯的分量远比他这个父亲要重。 崇祯没有被周皇后逼着做决定,如今面对周奎就显得很轻松,至于周奎这个老丈人的颜面? 周奎算什么东西? 干了那么多混账事,能给他留一条命就已经算是不错了。 崇祯听完之后,眼神没有丝毫变化,只是淡淡说道: “嘉定伯所说的事,朕知晓了。” “想要朕将嘉定伯侄子给放出来,也不是什么大事情,毕竟,我总不可能连你这个老丈人的面子都不给,你说是吧?” 崇祯的这番话,语气颇有些怪异,周奎额头上冒出了一丝冷汗,有种不妙的感觉,但是他只能陪着呵呵笑,不敢多说什么。 “嘉定伯,朕乃是你的女婿,周皇后也是我大明皇后,母仪天下,无论如何,嘉定伯的面子,朕是要给的……” 周奎眼睛顿时放光。 但是还没等他高兴多久,崇祯就接着说道: “但朕虽然年幼,但也知何为‘礼尚往来’,所谓人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昨日朕为了北方将士的军饷,亲自在朝堂上求着诸位大臣捐银钱,想必嘉定伯也看在眼里。” 周奎冷汗潺潺往下流,他已经感觉到了,崇祯的心情似乎非常不好? “这……臣自然是看见了。” “看见了就行。”崇祯冷笑一声。 “但是昨日,嘉定伯只捐了不到二两百银子,朕已经亲自求情,为何嘉定伯却不给朕面子,要知道你乃是朕的丈人,若是有你带头,捐个一千两,后面的群臣们也能一个个跟着。” “但是你却这般抠抠搜搜,朕很是失望啊!” 他摇着头,对面的周奎脸上笑容再也挂不住,很尴尬。 “臣……陛下也知道,臣自幼不过是一市井小民,依靠女儿方才成了这国丈,但是臣目不识丁,每年只靠着俸禄过活,这二百两,已经是臣很久的积蓄……” 他还在这里解释,结结巴巴的,说话都已经不利索。 但是崇祯已经没有别的心思跟他多说了,摆摆手道: “嘉定伯,朕觉得,你已经太年老,如今想要回你侄儿,估计也是因为一个人而感到寂寞,不如就带着你侄儿回家做一个老翁,与他一同生活,颐养天年吧。” “从今日起,你也不必上朝了,就在家中休憩即可,朝中大大小小的事情,你也不必知晓,今后若是周皇后想念你了,你可以来宫内一次,朕依然还是将你视作丈人。” “不知这样处理,可否合你心意?” 周奎是脸色大变,崇祯这是要一言不合就夺了他的爵位? 虽然崇祯并未明着说,但是不允许他上朝,不允许他参政,基本就算是剥夺了他所有的实权。 除了名誉上他还是个伯爵,实际上和一个普通百姓已经没有任何区别。 这是他难以接受的! 但这是为何?他真的慌了神。 若是爵位没了,还能有那么多的官员抢着给他送银子?还能让自己侄儿去捞钱吗? “陛下!不可啊!” 他连忙大叫,哆嗦着嘴。 “臣知晓了,臣昨日在说捐献银两的时候说错了,不是二百两,而是两千两才对!” “陛下,难道您真的不念旧情吗?臣好歹也是您的丈人啊!” 他哭喊着,很狼狈,还以为是自己捐的钱太少,惹得崇祯不开心,如今连忙挽回。 崇祯看着直摇头。 根本不是捐钱多少的问题,他这个老丈人,脑袋不太好用,在朝廷上根本玩不转,如今他又要大力整改朝廷,若是有人用周奎来作为挡箭牌,他还真是很难下手。 当他要对贪污杀无赦之时,别人说你丈人便是巨贪,那时候崇祯杀还是不杀? 杀了,他与周皇后就算是情分断绝,不杀,那便难以服众。 周奎,这是一个阻碍。 不如就趁着现在,将其解决掉,放他去做一个富家翁吧,从此别想那么多了。 “你不用多言了,你侄子已经将你所做的都吐了出来,朕没有追究你已经是开恩,你便就此回去吧。” “你就住在那宅子里,今后也不要与其他官员来往太频繁,老老实实做一个富家翁吧。” 他最后摇摇头,无视了嘉定伯的哭喊,吩咐太监将其带走。 崇祯沉着脸往回走,旁边曹化淳一路跟着。 过了一会儿,曹化淳看见崇祯的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才在这个时候试探性地问道: “陛下,这样是否会有些……不妥?” “不知周皇后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会怎么想。” 崇祯只摇摇头,没说什么。 周皇后?她很是聪慧,也能理解他的所作所为。 而且,都到了这个时候,纵然周皇后反对,他也会强硬坚持下去。 看过了未来,他深刻地明白如今的大明是有多么危险。 “嘉定伯这事只是一个开始,朕若是连这点决心都没有,后续的一切又怎能做得好?” “将李若琏叫来吧,昨日给了他时间去查,如今一日时间过去,他也应该给朕一些人的名字了。” 第四十八章 杀人 待到今日早朝时,崇祯看着户部递交过来的文书,对着下面乌泱泱一片的群臣点头。 “很好,看来诸位爱卿的报国之心是尤其的热烈,朕甚是高兴。” 他将手中的文书放下,微笑着对一边的户部尚书笑了笑,旁边的户部尚书尴尬地附和着,随后低下头不敢多言。 他负责将群臣们“捐赠”的军饷收归国库,算是间接地帮崇祯得罪了不少人,其实他心中也是一片苦涩。 此次崇祯算是狠狠地敲了群臣一大笔,虽然对于他们来说,几千两不至于伤筋动骨,也不至于将贪污的钱全都吐出来,但是也不是个小数目。 几十个几千两加一起,这就显得很惊人了。 回想起昨天的那一幕,许多官员还在叹息,周延儒倒得太快了,若是稍微慢一点,他们也可以从中斡旋,也不至于让崇祯这般轻易地拿走了银子。 甚至还有人在后悔,觉得自己就算是不给,也不会有什么后果,因为昨日没有交钱的大臣们都是趾高气扬,崇祯没有动他们,他们甚至因此对那些捐了钱的冷嘲热讽,说他们胆子太小。 就算是不给钱,他们不也还是活得好好的吗? 有许多捐了几千两的在叹息,在肉痛。 但此次上朝,有人却发现有一点不同。 “嘉定伯呢?他怎么没有上朝?” 许多人疑惑,嘉定伯最喜欢出风头,上朝代表着地位,他每日是必来,不会有遗漏。 但今日却无故缺席,也没听说有生病。 到底发生了什么? “想必已经有人发现了嘉定伯今日没有上朝。”似乎是看到了群臣的疑惑,崇祯开口,轻声说道。 “是这样的,朕觉得嘉定伯已经很年老,若是继续留在朝廷,他的身子骨有些受不住,所以朕便让他告老还乡,颐养天年。” “如今,嘉定伯在城北买了一个大宅子,整日就在里面休息,累了渴了,有他亲侄儿照顾他,生活起居一应不需要担心,过得是一个富家翁生活,无忧无虑。” “说实话,这种生活轻松愉快,朕也有些羡慕啊。” 崇祯微微叹息一声,甚至眼中还出现了向往。 许多人面面相觑,眼中满是疑惑。 嘉定伯年老体弱了? 开玩笑吧,他还不到五十,说是正值壮年也不为过。 这个朝廷乃是整个大明的权力中枢,决定了整个大明大大小小的事情,年纪太小,往往也也意味着见识太少,不足以重任,所以现如今朝廷上的大官的年龄,基本没有低于三十的。 就算是五六十岁的老臣,在朝廷也比比皆是。 但在这样的情况之下,崇祯竟然以“年老”为由,不准嘉定伯在上朝? 温体仁皱眉,心中不解。 另一边的周延儒也没体会到这是个什么情况,在思索。 但他们心中都有一种不妙的预感。 嘉定伯平时在朝堂上也不会说什么,因为他本身便没怎么读过书,平时来上朝只是凑个热闹而已,对于朝廷的决策没有任何影响。 但就算是这样,崇祯也要专门将他赶走,这是有何用意? 不等他们多想,崇祯手中又拿出了一份文书。 “朕近日来,多次走访与民间,这北京民众的一幕幕,朕可都是看在眼里啊。” “尤其是,朕从许多老农的口中听到了很多话,他们都很困苦,并且有很多竟然曾经都是难民,一路上从其他地方过来,历经了许多苦难,好多人在这途中都妻离子散,好不容易才安稳下来。” “朕于是很疑惑啊,毕竟,朕曾亲手拨下了几十万两的银子去赈灾,去放粮,为的就是要稳住灾民,让他们能撑过这段时间,但是在他们的口中,却好像根本听不见此事。” “就好像,朕的几十万两银子都是打了水漂,就这样没了,钱是发了下去,但是却没有效果!” “这件事,让朕很是疑惑。” 赈灾?几十万两白银? 这一个个词语落到下面朝廷百官耳中,令他们顿时毛骨悚然。 昨日崇祯就已经表达出了要彻查贪官的举措,但随后他们表示捐银,事情也就过去了,原本他们只以为崇祯是穷疯了,将主意打在了他们身上,钱给了,这件事也就过去了。 他们心中仍然有底,朝廷官员太多,贪官占九成以上,崇祯就算是要彻查贪官,他们也不害怕,除非崇祯能狠下心将整个朝廷都掀翻。 那当然是不可能的,他们也因此很安宁。 但如今,崇祯为何又重提? 这是真的要查贪污了! 崇祯接着说道: “那几十万两银子,朕自然是拨下去了,但是没有响动,灾民们表示根本就没有听说过这件事,并且有人甚至说当今的皇帝老子根本不管事,朕心中自然很气愤。” “气不过,那便要查,如果真有人将这笔银子吞了下去,那怎么都会有痕迹的,于是朕让锦衣卫去彻查,果不其然,查出了一些人的名字……” 他嘴角微微笑着,从怀里拿出了另一份名单。 看见崇祯的举动,许多人脸色苍白,大腿已经在颤抖。 在这一刻,他们心脏都快要蹦出来了,盯着崇祯手中的名单,生怕上面有他们的名字。 几十万两白银? 这个数目,只要擦着一点边,那就是死路一条! 只要念出名字,那基本可以代表那人的仕途算是结束。 而且,很有可能会被直接砍头!甚至满门抄斩! 这结果太严重,谁都没法平淡视之。 就连周延儒都是呼吸一滞,身形略微摇晃,隐藏在袖袍之下的手指在轻微颤抖。 “但好在,朕发现最后的结果是好的,我大明朝廷大部分官员都是清清白白,看来平日也是矜矜业业,很勤劳,自然不会做出那种贪污受贿的事情。” 这句话说出来,朝中许多人紧绷的神经都略微放松了,旋即有些疑惑。 他们分明记得参与的人很多才对,这是一件大事,参与的人自然是越多越好,所谓法不责众,他们也才安心,怎么到了崇祯口中,就成了很少? 难不成,崇祯并没有查得太清楚,遗漏了很多? 许多人这次存了侥幸心理,心中在疯狂呐喊,一定不要念出他们的名字。 这一刻,许多人脸色白的像是一张纸,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崇祯手中的那张纸,满朝堂寂静无声。 难道说,昨天只是一个警戒?今天才是真正的开始? 怎么短短几日间,竟会发生这么多大事! 看着满朝文武那紧张地快要昏厥的样子,崇祯嘴边勾过一丝嘲讽,眼中轻眯,露出危险的光。 随后,他轻声念出了几个人的名字。 声音很慢,名字与名字之间更是隔了许久,这对于满朝文武来说都是一种折磨,就算是周延儒和温体仁都呼吸急促,生怕崇祯拿他们开刀。 每念出一个名字,便有一人摇晃着,站立不稳,多半是当场跪下,口中大声喊着冤枉,眼泪鼻涕根本止不住,洒在他们穿了多年的官袍上。 等到最后,朝中跪下了七人,其中有吏部侍郎,有中书省员外郎,大大小小,满头斑白的有,正值青壮的也在,总之,一共念了七个人的名字。 念完之后,再无其他。 许多人原本紧闭双眼,在向仙佛祈祷,但是真的等到他们发现结束了之后,睁开眼睛,心中又满是难以置信。 就只有七人? 他们都难以置信,心中满是侥幸,随后又看向跪在地上哀嚎不已的七人,竟然不知为何有一种莫名的优越感。 同样是贪腐,为何就只有你们被发现了? 许多人恨不得当场开怀大笑两声。 但是随后他们心中的喜悦又都凝固了。 因为他们发现,如今跪在地上不断哀嚎的人,全是昨日没有捐银,或是只捐银几十两一百两的。 无一例外,全是这样! 第四十九章 血与泪 如今的皇极殿,一片肃然。 因为不知什么时候,崇祯竟然已经安排了五十锦衣卫进入,皆腰间佩刀。 等到发现这一点之后,群臣不禁颤抖,崇祯这是真的要杀几个人了? 但是……这件事竟然一点消息都没有,崇祯这是根本不将他们这些重臣放在眼中了吗? 许多人骇然,崇祯乃是皇帝,在大明自然是说一不二,拥有至高无上的地位。 但是,这也得依靠朝廷才行。 他这么做,难道就不怕朝廷文武百官产生逆反心理吗? 许多人下意识地看向当今的首辅周延儒,崇祯此举是要杀他们的头,他们当然不可能坐着引颈受戮,已经准备好要反抗,就算是皇帝又怎样?他们并不惧怕! 但也就在这个时候,他们却极为惊骇地发现,周延儒竟也在颤抖! 周延儒,也在恐惧! 当这一幕出现在满朝文武百官眼中之时,他们难以置信,随后才反应过来: 如今的首辅周延儒已经不再是之前那个权倾朝野的周延儒了。 在不久前,崇祯就已经重重责罚了他,并且大力培养温体仁,靠着崇祯的爱戴,温体仁已经培养出来了自己的势力,说是与周延儒分庭抗礼还说不上,但是终归已经有了这个趋势,许多周延儒一脉的官员眼见不妙,已经投入到温体仁的怀抱。 而如今的温体仁又和崇祯打得火热,想要温体仁来对抗崇祯,那是极为不现实的! 如今的朝廷,早已不是铁桶一块了。 到这个时候,许多人才猛然惊觉,这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岁的年轻皇帝,竟在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内就铲除掉了大明朝廷最强大的一股势力,并培养了属于他自己的力量。 如今的朝廷,已经被分化了,再无力集中起来对抗皇权。 他们是大明重臣,拥有力量对抗皇帝,但是这股力量必须攥紧才行,否则,没有人敢出头。 之前有周延儒,他有威望、有能力、有资历,那时候他如日中天,就算是崇祯也必须多次征求了他的意见之后,才能下发政令。 但如今,情况变了。 也到了这个时候,群臣们才发觉,这个半道继位的皇帝,原来一直隐藏着一颗残忍嗜血的心! 到了这一刻,才真的暴露出来。 而这最残忍血腥的一面,刚一暴露,便要砍下七颗血淋淋的脑袋! “陛下,臣等冤枉,臣等冤枉啊!” “臣乃是无辜的,肯定是锦衣卫当中有人与臣有私仇,这是诬陷啊!” “臣一片赤胆忠心,大半辈子都在报效朝廷,不可能做出这等贪污之事,陛下要明察啊!” 那被点名的七人皆是在哀嚎,在求饶,他们的声音很凄惨,传入到其他人耳朵里,只让他们的心一阵阵的颤抖,生出兔死狐悲之意。 但崇祯面色淡然,只盯着那七人,眼神波澜不惊。 “朕既然说出了你们的名字,便有足够的证据,又岂会冤枉你们?” “李若琏,你上来。” 他一声令下,浑身重甲的李若琏大步上前,对崇祯半跪行礼。 “臣在!” 崇祯大手一挥,指向下方群臣。 “你将收集到的书信都呈上来吧,不是给朕看,而是要给这满朝文武百官看。” “朕到底有没有冤枉你们,你们又到底是不是在报效朝廷,便是一目了然了。” “朕也是很好奇,你们这等狼心狗肺啃噬我大明江山的蛀虫,怎么到了这个地步还认为自己无罪?” “这真是……难以理解!” 崇祯语气逐渐开始有了波动,眼神也渐渐变得凶厉,朝廷文武皆不敢与之对视,都低下头闭眼,心中只有一阵阵的恐惧。 崇祯是真的有了火气,李若琏不敢多言,将搜集到的来往书信都放在群臣面前,摆的很整齐,上面苍劲的小楷字体很漂亮。 但是却没有人敢上前一步去看,甚至没有几人敢抬头,因为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满朝文武真的没有几个是清白的,这些书信不过是让你死得更明白。 至于冤枉? 不可能。 那七位上一秒还在哀嚎的大臣哭喊的叫声在一瞬间停滞,像是突然被攥紧了脖子,直勾勾盯着被摆的整整齐齐的书信,呼吸急促,双眼无神,知道自己算是真的完了。 这些书信是真的吗? 是真的。 实际上,李若琏只用了短短一天时间就搜集到这么多东西,就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待到随后他思索了片刻,便是不由自主地重重叹息。 这大明朝廷真是腐败到了极致,已经到了这些人的贪污都不加遮掩的地步了。 天启不理朝政,崇祯刚继位的时候又什么都不懂,相当于给了这些人一个完美的贪污空间,长此以往,他们甚至连警惕之心都不想留存了,这么重要的书信被他们随意存放,李若琏很轻易便得到。 也正因如此,崇祯心中的怒火更盛。 “陛下……臣等有罪,臣等认罪!请求陛下网开一面啊!” “臣为大明江山也劳作了几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之前做的一切,臣都供认不讳,但请求陛下饶恕臣一条性命啊!” “求陛下开恩!” “……” 他们此刻再也不嘴硬了,转而求饶, 崇祯站立在高处,忍不住一阵叹息,心中觉得很疲惫,只觉得心中的火烧的越来越旺,在这一刻终于达到了极点。 他咬牙切齿,猛然重拳砸向龙椅,一声恐怖的响声传来,震撼整个大殿,也引得旁边的曹化淳脸色剧变。 崇祯的手分明是流血了,如今在潺潺留下,甚至滴落在地面! 砰——!! 响声沉闷,那些哭喊之人浑身一抖,连忙闭上了嘴,看着怒极的崇祯,心里恐惧。 “你们想要求饶?” “你们竟然到了这个时候,还想要求饶?” 崇祯怒吼,眼中满是血丝,胸膛不断鼓动,大口喘气。 “……你们现在知道错了?当初你们欺压百姓、贪污银两的时候,有没有想到过会有这一天?” “你们知不知道你们贪污下来的这些银子是多少人的救命钱?” “因为你们,天下灾民流离失所,饿死的不计其数,卖儿卖女、妻离子散的入目尽是,那灾民足足有几十万上百万,最后能活下来的有多少?或许连一成都没有!” “这样残酷的事情,你们肯定是知晓的,但是你们却仍然将银子揣进了腰包,一边在自家大宅当中喝着美酒,吃着山珍海味,搂着妻妾美姬整日娱乐,花销个几百两上千两也是不足挂齿,你们一点都不在乎。” “是啊,你们当然知道那些灾民在过着什么样的日子,但是你们对他们却绝不会有任何同情心……你们能眼睁睁看着天下百姓受尽人世间折磨,但却没有丝毫想要改变的欲望,你只想着从他们身上继续谋取银钱,想要榨干他们最后一丝可以利用的价值!” “你们如今爬上了整个大明的巅峰,已经可以无视底层百姓的痛苦与挣扎……你们已经不是人了。” “你们是一群活生生的畜生!” 他情绪异常激动,甚至快要失去理智,这与他原本计划的完全不同,但是看到这些人一脸厚颜无耻的样子,他脑中就不断闪过模拟人生当中的画面。 百万饥民死去,他们或许是父亲,但却浑身泥泞、皮肤消瘦、眼睛无神,手边或许还牵着一个同样瘦弱无力的小孩,一家人为了活命,不得不成为饥民。 他们走啊走,但太久没有进食,终于某个时候走不动了,就这样躺在地上,他的儿女们哭喊着、流着泪推搡着,想要他重新站起来,那些孩子不想失去如同撑天巨木一般的父亲,但是他们的父亲也难以割舍掉自己的骨肉至亲,只是他们太累了,人力已经穷尽,天又蒙蔽,他们能有什么办法呢? 到最后,任凭那些孩童们怎样哭喊,他们的父亲终是站不起来了。 这样的一幕幕,崇祯亲眼所见,如今回忆起来让他止不住的流泪,情绪难以控制。 他手破了,鲜血一滴滴落下,滴滴答答,已经有了一小滩,但是这并不痛,他的心才是痛苦至极,自从见到了模拟人生的一幕幕,他就发誓要改变这一切,在他还是大云皇朝的朱由检之时,他每每半夜醒来,痛哭流涕,因为自己回不去而感到自责。 但最后他回来了,心中有万千的想法,但却无法立刻施展,因为他想要治国,首先必须要整顿朝廷。 他牢记钱夫子的话,想要变得强大,无非是增强自身和削弱敌人。 所以他打压了周延儒,又扶持了温体仁,如今的朝廷,格局改变,他终于可以将心中真正的话说出来,也终于可以将这些行为一一付诸实施。 整个朝廷心中都震撼,看着流血流泪的崇祯,他们难以置信,他们能够接受皇帝是想要集权而杀掉一些大臣,但却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崇祯竟然是真的因为这大明的天下百姓。 “……是啊,你们又怎能明白呢?死再多的人,对你们来说只不过是一个数字,轻描淡写就揭过了,你们高高在上,又怎能体会到这一切呢?” 崇祯深呼吸着,耸动了鼻子,伸手擦干泪水,旁边的曹化淳连忙上前为其包扎伤口。 他有些累了,瘫倒在龙椅上,下面那七人一句话不敢说,心中已经死寂一片。 “朕不会杀你们,这太便宜你们了,朕要抄了你们的家,让你们大半辈子享受到的,在这时候失去,也要将你们流放,也体验体验那些饥民的感受。” “你们这群畜生,刀子不落在你们头上的时候,你们是终究不会悔改的……” 崇祯的声音越来越小,整个朝廷寂静。 “就这样吧,退朝。” 第五十章 联合 散朝了,但是此次从皇极殿中走出的大臣们,大多皆是眼神呆滞,像是失去了魂魄一般,心中仍有震撼。 他们没有想到崇祯不动则已,一动就解决掉了七位大臣! 而且,手段异常狠辣,抄家、没收资产、全家流放…… 虽然这七位大臣当中并没有如同周延儒这般的级别,也没说过会彻查所有人,但是这却是一个非常恐怖的预示,因为谁都不知道崇祯还要接着杀多少人,又要抄多少人的家,这种未知的恐惧是最折磨人的。 散朝之后,官员们无心回府休息,他们甚至不需要说话交谈,就自发地朝着同一个方向走去。 有一部分人去了周延儒府上,也有不少人去了温体仁府,还有一小部分去了钱谦益那边,他们各自神色匆匆,虽然道路不同,但是心中的诉求却一致。 只有很少一部分,看着那些神色匆匆、面露惊慌者,露出不屑,心中大为畅快。 他们是这朝廷中罕有的清廉之官,之前一直是官场中的异类,屡次被别人排挤。 此前,他们也一直很无奈,皇帝昏庸,他们却是朝中的极少数有抱负有理想的清廉之士,空有一腔报国热情,却不知该往何处使。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但是如今不同了,崇祯近期一切的改变他们都看在眼里,不同于被卷入漩涡的周延儒温体仁两大派别,他们基本上是局外人,视野就显得很清晰,他们觉得如今朝廷的趋势在越变越好。 他们自然是支持崇祯继续下去,改变官场的,虽然也深知这很难,只是,光是看见崇祯有改变官场、重振大明的意念,他们就已经很开心。 至少,看见那些被崇祯敲打的官员如今惊慌失措,他们是高兴的。 而不久后,周延儒府上。 周党一脉的官员都聚集在此地,神色仍然残留着一丝惊慌,看着周围的人逐渐多了起来,他们心中的慌乱才稍微减弱几分,但仍然不安。 不久后,周延儒也回来了,他沉着一张脸,缓缓扫了一眼周围官员,心中一叹。 他承认,之前太小瞧这个年仅二十岁的崇祯皇帝了,在短短一个月的时间之内,他这边的人就走了将近三成,已经恢复不了曾经的辉煌。 那些离开的人,多半是去了温体仁那边,这也实属无奈之举,崇祯明显在培养温体仁,目的当然是用来对抗他,如今看来,效果也很明显。 “周大人,今日在朝廷上发生的一切,想必您也看在眼里,说实话,这一幕真是有些……令我等胆寒,崇祯想要秋后算账,这一点我等从未想过,但是这发生地实在是太快了,就在短短一天之内,没有任何征兆,就已经倒下了七位大臣。” “而且,昨日崇祯皇帝可是还刚刚敲诈了我等足足几十万两白银,我等本以为这件事已经过去,却没想到他会故事重提,出尔反尔,这让我们怎能心安?” 有人站出来,一脸担忧。 这些话都是实打实的,跟在座的诸位都有不小干系,能站在这里的,基本全是贪官,一抓一个准那种,其中最少的都是贪污了几千两白银。 他们自然是害怕崇祯去搜查他们,他们此前做过的事情太多,多到连他们自己都不记得了,在这种情况之下,锦衣卫若是有心来查,他们肯定抵挡不住。 也正因为如此,他们才着急忙慌地来到周府,共同商量对策。 只是,很可惜,周延儒在沉默,心中思索着,皱着眉并没有怎么说话。 在众目睽睽之下,良久,周延儒才叹息一声,揉捏着太阳穴道: “诸位同僚,实不相瞒,我虽有心去处理此事,但是奈何力量已经不足。” “今日站在这里的人……已经少了太多。” 这句话一出来,在座的诸位大臣也都面面相觑,心中一片寂静。 的确,如今的周党已经不再是以前的那个可以一手遮天的周党了。 现在的他们,光是应对温体仁那边的攻势就比较乏力,崇祯看似很是公平,他们两方互相呈上的奏折都审批了,若是抓到了漏洞,周党的会被惩罚,温体仁一脉也不会好到哪儿去。 但是时间一长,他们才发觉,温体仁那边力量逐渐壮大,而他们这边已经被削弱了许多。 这一切,都是崇祯的小手段,表面公平,实则不然,周党这边说撤职就撤职了,这空缺转手就扔给了温体仁那边。 这趋势是隐形的,有人发现了这一点,从而背叛了周延儒,倒向温体仁,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到了现在,他们想要反抗崇祯,但是既然无法集满朝文武之力,又怎能撼动皇权? “周大人,要不……我们去找一下温大人,与之共同商量对策,如何?” 有人小心翼翼地提了这个意见。 许多人眼中都闪过惊色,都看向周延儒。 温体仁和周延儒两人之间的矛盾可以说已经无限大了,闵洪学一案,温体仁可以说是直接的促成者,失去了闵洪学,周延儒的威信一落千丈,也是周党没落的开始。 周延儒自云端跌落,难以接受,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温体仁。 在这个时候,要他和温体仁合作? 许多人都觉得不可能。 但是他们却希望能,因为,他们想活命,而想要活命,就需要联合温体仁才行。 周延儒心中闪过一丝愤怒,高傲如他,怎能低下头朝自己最大的敌人求助? 他实在是很难办到。 但是一回过头,看见的尽是充满希冀的眼神。 他们都希望自己能联合温体仁,周延儒跟温体仁有仇,但是跟他们并没有太大关系,如今是为了活命,有什么不可舍弃的? 周延儒心中的愤怒逐渐平息了。 他现在能拒绝吗? 不能。 近日来,他威信已经大不如前,如果现在他又拒绝了这一提议,又会有多少人感到失望,转而投入温体仁的怀抱? 他不知道,他不敢试。 “既如此……那便将纸笔拿来吧。” 周延儒幽幽一叹,眼神很复杂。 周党其他人皆是大喜,纷纷称赞周延儒格局大,心胸宽阔,但是听见这一切周延儒却并不觉得有任何开心。 时代的浪潮席卷而来,他也成为了被狼狈裹挟的一员。 他不断落笔,纸上很快便有一排排工整的小楷。 “给温体仁吧。” 周延儒交给某位大臣,那位大臣不敢耽误,跑也似地出了周府,朝温府的方向去了。 周延儒眼神闪烁,他也很想知道如今温体仁会是一个怎样的反应。 崇祯的确跟你打得火热。 但是你就不怕自己的脑袋?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他不相信温体仁还能稳得住。 第五十一章 关键 温府。 这里同样是汇聚了不少人。 周延儒那边一片哀鸿遍野胆战心惊,这边也没好多少。 “温大人,陛下竟突然对七位朝廷重臣下手,这实在是令我等恐惧,您与陛下走得近,您知晓会有哪些人会被清算,又有哪些人平安无事吗?” 有人壮着胆子询问。 他们着实是有些恐惧,崇祯下手实在是太狠了,一点都不留情面,又异常地突然,他们不得不害怕,所以才聚集在这里。 只是,相较于周延儒那边来说,这边稍微好点,因为谁都知道崇祯最近和温体仁走得很近,或许这件事温体仁是知道的,只是没有告诉他们。 按理来说,他们是温体仁这一脉,崇祯又不可能将所有大臣都干掉,那不现实,所以他们心存侥幸,觉得崇祯或许不会拿他们下手。 但是就在许多人充满期待的眼神中,温体仁缓缓摇了摇头。 “我……也从未听闻有任何一丁点的消息,这件事,发生地太突然。” 他心中也很复杂,崇祯和他走的很近,传达出来的态度很明显,周延儒在朝廷势力太大,必须要扼制,他心领神会,所以也一直没有放弃和周延儒的斗争。 他明白,只有他不断和周延儒斗起来,崇祯才会开心,也才会给他更多的好处和权力。 他的表现很不错,崇祯屡次夸奖,也给他这一派的官员很多关键职位,其中很多是从周延儒那边挖过来的。 这种爱戴使得他心中大为振奋,甚至觉得自己或许能成为第二个周延儒。 但到了今天,朝堂上出现了这么大的一件事,崇祯却没有跟他说过,他也是被蒙在鼓里,这未免使他也有了一股危机感。 这说明,崇祯或许不是那么信任自己,或许……自己只是崇祯手底下的一把刀,专门用来对付周延儒的一把刀。 听见温体仁的回答之后,许多人都沉默了,原本还带着血色的脸一下变白,心中的担忧开始蔓延开,许多人坐立不安。 “不行……我等不能坐视不管,陛下他……竟然根本不把我们这些重臣放在眼里,那么多的人,说流放就流放了!” “但又该怎么办?如今陛下火气正浓,若是将陛下惹毛了,他能干出什么事情,我们都不知晓!” “我觉得陛下刚刚只是太生气了,或许今天发生的一切只是个意外,原本陛下或许只是想给那七人一点惩戒,但是他们的表现太令陛下气愤,这才将他们抄家流放。” “我也觉得很有可能是这样,这偌大的朝廷,若是全清算了,还有谁有用?这大明社稷还要不要了?陛下虽然年幼,但并不糊涂,今日发生的一切,很有可能只是个意外。” “但是……我仍旧是担心……” 许多人议论纷纷,温府顿时有些吵闹。 就在这种环境下,温体仁却始终没有说话,显得沉默,与其他人格格不入。 其他人争吵讨论了一阵时间,却始终拿不准主意,随后发现温体仁从始至终都没有开口,这才有人问温体仁的看法,并且脸上略微有些埋怨。 发生了这么重要的事情,你却在走神? 温体仁回过神来之后,一脸的歉意: “抱歉了诸位,只是……我刚刚在想一些事情,你们的交谈我都听在耳中,说的都有道理。” 有人眼睛一亮,击掌说道:“莫非温大人已经想到了关键,这才会如此入神?” 其他人也是看了过来,想听听温体仁有何见解。 温体仁不慌不忙,呵呵笑道: “我的确是发现了一些细节,而且,极有可能可以解释陛下的所作所为。” 这句话一出,其他人顿时有些着急,都靠过来,甚至有些抓耳挠腮。 “温大人还请不要卖关子了,我等当真是心急!” 温体仁眼睛有神,伸出手指点道: “你么是否注意到了今日被陛下责罚的人都有谁?” 其他人面面相觑,有人靠着回忆说道:“一共七人,至少有吏部侍郎李旦、中书省员外郎钱礼至……还有其他的,但是我想不太起来了。” 但随后又说道::“这跟陛下责罚他们有何关系,他们官职不同,甚至派别都不同,彼此也很少有来往,只是同样贪腐了而已,但是贪污了那几十万两白银的肯定还有其他人,为何陛下没有将他们全数惩戒,而只惩戒了这七人,难不成陛下是没有查到?” 温体仁摇摇头说道: “不对。” “你们仔细想想,陛下昨日干了什么?” 这是一个提示,许多人都陷入沉思,但昨日崇祯就只是逼捐而已,当时他们许多人都大出血,几千两白银就这样没了,就算他们身家丰厚,但也经不起这么折腾,只是这根今日崇祯的行为也没有多大的关系啊。 就在许多人都冥思苦想的时候,突然有一人恍然大悟,重重一拳锤到桌面上。 “原来如此!” “今日被惩戒的那七人,全是在昨日没有捐银的,我昨日还见到了那李旦,因为他只捐了二十多两银子,所以路上他还在嘲笑我,看起来很耀武扬威,我当时也觉得后悔,但转眼间他就被陛下抄家……” 经过这样一提醒,许多人也都明白,不少人心中大定,不少人甚至终于露出了笑容,整个人都放松了。 他们之前为何担忧?就是因为不清楚崇祯想做什么,又是根据什么来的,他们甚至不知道崇祯明天会不会把他们干掉,顺便将他们全家流放。 这太恐怖了,他们见识过外面那些流民,那样子属实是凄惨,想让他们这些养尊处优的官老爷们过这样的生活,他们光是想想就毛骨悚然。 不过现在好了,他们心中一下安静了下来,知道崇祯是为什么才这样做的,并且也不会波及到他们,他们心中也就安逸了。 但是在旁边还是有一人,他脸色苍白,因为那天他只捐银二百两,很抠。 只不过,他很幸运,崇祯今天并没有动他,给了他时间。 “我……我这就回去筹银子,我要捐一万两白银!” 他急忙走了,留下身后一派官员哈哈大笑。 但是笑着笑着,他们发现有些不对劲,怎么他们交了银子,竟然会觉得很庆幸、很开心? 这种古怪的感觉没有持续多久,因为管家跟温体仁说外面有人递过来一封信,要给温体仁查看。 温体仁于是打开,之后脸色转瞬变得严肃,因为见到了熟悉的字迹,那是属于周延儒的。 温体仁耐心看完,但看到最后却也忍不住笑了。 “大人,您要作何答复?那前来送信的大人还在门口等着呢。” 管家催促道。 温体仁摆摆手,笑了笑,随后眉毛一抖,肃声道:“赶走!” 周延儒还没意识到其中的要领,若是还要去触怒崇祯,那就是纯粹的找死。 这若是真的发生了,那绝对是他喜闻乐见的一幕。 第五十二章 农民贼军 周延儒最后没能和温体仁联合起来,他们的力量就显得很不够,靠着他们这点人对抗崇祯,那简直是找死,周延儒脸上很落寞,最后并没有答应其他人的要求去和崇祯对峙。 周党一脉对周延儒很是失望,许多人都摇摇头,看向周延儒的眼神不复尊敬。 一而再再而三,周延儒最近的无能表现都展现在朝臣的眼里,这颗大树终于是快要倒塌了,他们心中都默然。 周延儒也知道自己的威信再度滑落,但他无能为力,崇祯对他的不满来的太突然,他甚至不明白到底是因为什么才导致了崇祯对他态度急转直下。 但是,已经无法挽回了。 深夜,他一个人待在小院,思索了很久,屡次想过要不要告老还乡,但是已经登上过山巅之人,是不会轻易就承认自己的失败的。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不确定崇祯会不会放他一马。 将自己的性命交代到别人手中,他接受不了。 最后,他还是咬牙,决定放手一搏! 叫来自己侄儿,他继续布置着。 …… 夜晚的坤宁宫。 周皇后看着崇祯的手,眼中满是担忧,但是崇祯却笑着说不碍事,引得周皇后对他一阵翻白眼。 “你难道就不问问我为何要让嘉定伯告老还乡?” 崇祯抱着周皇后,盯着她的眼睛,轻声问道。 周皇后眼中自然是有幽怨的,虽然她觉得自己父亲未必多好,但是终究是她父亲,崇祯都没有和她提及过这件事,突然就将周奎给赶出朝廷。 要说一丝埋怨都没有,那是不可能的。 但是她也明白,崇祯要这么做,绝对不会是没有理由,而且,既然牵扯到了朝廷之事,那她就不能过问,因此虽然她心中不太开心,却仍然没有主动提起这件事。 “陛下心中自有考量,臣妾又不懂朝廷之事。” 她摇摇头,靠在崇祯胸口。 “唉……”崇祯也颇有些感慨。 “你能够对朕如此信任,朕真是倍感欣慰,如今天下人或许没有几个能够理解朕的行为,他们一个个都是朝着名利而来,很多事情跟他们根本讲不通,你远离政事,也没有利益关系,朕也只能讲给你听了。” “如今大明江山,可以说是千疮百孔,饥荒、病疫、外敌、内乱,一并袭来,这偌大的江山此刻在摇摇欲坠,朕无时无刻都想要改变这一现状,但是遭遇到的阻碍也太多。” “朕要肃清朝廷,你父亲会被别人当做一个挡箭牌,所以朕才将他赶走,这不是在惩罚他,相反是一种保护。” 听到这些解释,周玉凤心中先是一惊,她没想到如今大明的局势已经严峻到了这种地步,但是转而心中也踏实不少,崇祯也不是丝毫不顾及她的感受,虽然她不懂这些,崇祯仍然耐心为她解释。 随后,她看着崇祯,稍微有些担忧。 “臣妾能理解陛下心中的焦虑,但是陛下也要保重龙体。” 她害怕这大明江山压下来,将崇祯给压垮了。 崇祯笑了笑,捏着周皇后的小手,什么都没有说。 为了这大明江山,崇祯是真的很疲惫,每日天都未亮就要起床,处理政事、思考破局之法、平衡党争,这些事情使得他心力交瘁,之前不过二十岁,头上就已经有不少白发,如今得到了肉身强化,这个状况倒不会太严重,只是仍然会觉得劳累。 但他觉得自己抗得下来。 肉身的疲惫不算什么,但他很多次都有种莫名的孤独感,这满朝堂的官员都是在为了自身的名利角逐,丝毫不顾天下百姓的死活,今日在朝堂上那七位被流放的官员更是混账,令他勃然大怒,心中愤怒根本遏制不了。 所以,他今日来跟周皇后说这么多,也是为了将心中的郁事一吐为快,心里好受一点。 周皇后这么多年一直无条件地支持着他,他心中是很欣慰的。就算这世界很残酷,但是也还留有一丝温暖。 …… 随后的几天,周延儒等人担忧的事情并没有发生,崇祯没有继续调查其他官员,也没有继续流放某人,而是就好像之前发生的都不存在了,还是一如既往地处理朝政。 似乎,朝廷恢复到了正常状态。 在此期间,崇祯组织内阁官员进行了几次谈话,对于科举一事进行了各方面的考量,但是最后的结果崇祯都不满意,因为他觉得这些想法太陈旧了,和以往没有太大差别,根本培养不出能和最底层农民大众共情的官员。 如今朝廷一个个都成了狼心狗肺之辈,能眼睁睁看着百姓受苦受难,就是因为他们无法对底层人民共情,自觉地高人一等。 如果朝廷中尽是这样的官员,那么贪污腐败还是不会停止,他想要一个不一样的科举,培养出能够善待百姓的官员。 但是这很难,目前还没有找到解决方法,只好先搁置。 科举是一件大事,但是崇祯也在严密关注陕西那边的局势。 朝堂上,崇祯端坐在龙椅上,对着下面臣子说道: “朕意欲拨款50万两白银,用于陕西的赈灾和军饷,诸位爱卿觉得如何?” 陕西那边的局势虽然一直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但是却始终没能平定下来。 这件事始终像是一根刺,牢牢嵌在崇祯手心,令他很不舒服。 农民贼军屡次被朝廷军队击败,卢象升能力很强,并且也多次传来了捷报,但是那贼军就好像根本打不死一样,今天将他们灭的只有一千人,第二天就能变成三千,再过一天就成了五千。 朝廷当中不乏能人,许多人都对如何处理陕西贼军表达了自己的看法,许多都很有道理,甚至连如今闲赋在家的前大臣孙传庭都托人给崇祯递上了折子。 但是很可惜,农民军不算厉害,但是却始终无法剿灭,招安怀柔之策用过,血腥剿灭也试过,根本不行。 崇祯很苦恼,这次的五十万两白银数目不小,也想要一鼓作气,将这件事搞定。 其他官员听见这五十万两,许多人表情都不太自然,因为前段时间崇祯逼着他们捐银,总数目似乎就是这个数。 只是,对于这次的五十万两军饷能否顺利解决农民贼军问题,他们保持一个怀疑的态度。 如今,北京城的官员们是不敢再贪污了,但是地方官员可不管这么多。 天高皇帝远,他们想干什么,崇祯根本不知道。 但是似乎是看出了他们心中的想法,崇祯笑了笑。 “朕觉得,这五十万两白银不是小数目,毕竟也不在朕的眼中盯着,也不在国库存着,给了陕西那边,也不知道是不是扔进了水里。” “所以,朕打算派出几个小太监,他们受到过很严格的训练,想必算账这点小事是很容易解决的了,银子去哪儿,他们就跟到哪儿,这样朕才会比较安心,诸位爱卿,你们觉得如何?” 满朝文武皆骇然,心中震动。 继锦衣卫之后,就连太监,崇祯也要开始动用了吗? 许多人对于太监的恐惧还刻在骨子里,此刻很想要出声制止,但是临到关头却还是闭了嘴。 现在的崇祯,说一不二,而且还捏着他们的要害,若是惹得崇祯不愉快了,谁知道锦衣卫又能掏出什么东西? 那七位官员的一幕幕刚发生不久,抄家那一天,整个北京城都能听到哭喊叫声,太凄厉,如今还似乎在耳边回荡,引得他们一阵阵胆寒。 直到最后,也没有人敢说自己不同意,所有人都低着头,一片寂静。 崇祯于是笑了笑。 “很好。” “那这件事就这么决定了。” 第五十三章 不屈怒吼 经历完第一次的模拟人生之后,崇祯就开始很刻意地去培养王承恩。 王承恩也很是尽力,在李若琏和魏忠贤的教导之下,他进步很大。 根据王承恩所说,其实李若琏教导的知识,还不如魏忠贤的一半。 其实这也还在崇祯的预料当中,因为李若琏本身就很忙碌,时间很少。 更何况,李若琏是锦衣卫,天生是不太喜欢太监的,虽然是崇祯下令叫他去教导王承恩,但是也最多尽本分之事,不会说多热情。 和李若琏比较起来,魏忠贤就真的太热情了,当然原因也不难猜,王承恩是他能接触到的唯一一个除崇祯外的人,或许靠着王承恩,他能够重获自由。 实际上,魏忠贤已经委托王承恩办了很多事,当然,王承恩都来请示过崇祯,有时候是给在某地的人寄过去一点钱,有时候是叫他寄一封信,零零总总。 崇祯于是回忆起来,魏忠贤在进宫之前,似乎是有一个儿子的? 但这都不是什么大事,不管他是寄信给自己儿子,还是说寄信给曾经的某个漏网之鱼太监干儿子,只要魏忠贤他本身被关在宫内,那他就掀不起什么风浪。 在他尚且是九千岁的时候,都被崇祯轻易干掉了,现在他只是一阶下囚,还能有什么作为? 只要能将王承恩培养起来,这些小事都无关紧要。 崇祯的想法是要重新设立西厂,这是他未来计划当中很重要的一环。 所以,在崇祯的指示之下,王承恩在学到东西之后,也会有意识地对一批小太监进行教导。 如今才过去一个月,虽然时间很紧张,但是也到了初步见效果的时候了。 此次几十万两白银,不是小数目,这些小太监能不能应付过来,他也不知道,但是总归是有这么一环,这是个不错的机会。 今日政事不甚繁重,散朝后他来到乾清宫,面前的书案上摆着几封信,那都是卢象升寄过来的,他反反复复得看过许多遍了,每次看见这些信,他脑海中都会浮现出另一个卢象升的样子。 那是一个有些羞涩,又有些莽撞的小男孩。 模拟世界,真的改变了他很多。 “已经许久没有查看我的成就值,现在是否可以进入第二次模拟了?” 他闭上双眼,将思绪沉寂在脑中,很快,其中一个灰色的面板浮现。 …… 【姓名】:朱由检 【年龄】:20 【世界偏差修改值】:10 【成就点】:45 【已获得技能】:察言观色、肉身强化 【注】:世界偏差修改值、成就点满值为100 …… 【叮!您获得了世界偏差修改值。】 【您已经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历史轨迹,您开始整顿官场贪腐,杀了几位贪官,震慑了群臣,并且没有对农民征缴赋税,陕西农民起义没有太剧烈,但是这一切都只是在北京城内发生,还没有扩散开,继而影响到整个大明。】 【叮!您获得了成就点。】 【经过您的制衡手段,朝堂上的格局已经改变,您将温体仁当做了您手中的一把刀子,用来针对周延儒,使得周延儒的威势一落千丈,并且在这种条件之下,流放了七位贪官,强烈震慑了群臣,如今您在他们的心中已经留下了恐惧,群臣再也不敢愚弄您,您的形象得到了极大的提升。】 【您的下一次模拟人生开启条件为:世界偏差值+成就点达到50(已达成)】 【叮!检测到您开启下一次模拟人生的前置条件已达成,已解锁两个模拟世界,您是否要开启第二次模拟人生?】 一阵冰冷的机械音在崇祯脑中响起,这声音很奇怪,冷的像是没有温度一般,但崇祯也早已习惯。 “能进行第二次模拟了!” 他还是比较兴奋的,上次模拟之后他得到了仙人赐下的两个奖励,帮助是非常大的,如今可以进行第二次模拟,也不知道能获得怎么样的奖励。 “能不能模拟到农民的一生呢?” 崇祯突发奇想,脑中有了这样的一个想法。 说来很滑稽,他乃是皇帝,却想要去体验一个农民的一生,这不是没有原因,如今的陕西农民军是崇祯的心头之患,如今的农民军牵扯了大明不少的精力,这样持续下去肯定是不行的。 更何况,崇祯的模拟当中,农民军会愈演愈烈,最后直接攻入北京城,逼得他自杀。 所以,解决掉农民起义军,是他无论如何也要完成的事。 【叮!如今你可以开启的模拟世界共有两个。】 【1、蒸汽革命。】 【2、不屈怒吼。】 【经检测,模拟世界‘不屈怒吼’符合您对于农民身份的要求,您是否进入?】 冰冷声音响起,崇祯颇有些喜出望外。 若是能经历完农民的一生,这肯定是有极大帮助的,他此前屡次跟那菜市的老伯交谈,其实也是抱着去了解农民的心思,只是效果不太显著。 如果能真的体验一辈子农民的生活,对于农民想要什么、怎样能解决农民起义问题,肯定会有不小的帮助。 至于所谓的“蒸汽革命”,他并不了解是什么意思,说实话这两个名字都比较晦涩,不知道到底会经历什么,或许在经历了这个模拟世界之后他会前往那个什么‘蒸汽革命’,但如今肯定不会是首选。 “那边进入到第二个模拟世界吧。” 崇祯默念。 【叮!您选择进入模拟世界‘不屈怒吼’】 【您已获得的能力‘肉身强化’、‘察言观色’可以带入模拟世界】 【即将开始您的第二次模拟……】 一阵熟悉的眩晕传来,崇祯只觉得自己的视线越来越暗,思维也渐渐昏沉了起来。 他感觉自己在旋转,周围的一切都感知不到了,这种感觉并不好,但是也并不是第一次经历,所以不至于太惊慌。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一段时间,还是那熟悉的感觉,他感觉自己再次出现在一个温暖的怀抱,从眩晕的状态下恢复了对身体的控制,他宛若溺水的人一般,张开手脚挥舞着,同时嘴里发出的,也是婴儿的叫喊声。 “呜哇——” 这是新生命诞生的信号,似乎是在向这个世界宣告自己的存在。 艰难睁开眼,这是一间昏暗的房间,一个满头大汗的女人脸色苍白,精疲力尽,看着接生婆怀中的朱由检,挤出了一丝微笑。 她实在是太累了,不断地喘气。 在她旁边,一个年老的接生婆张开嘴笑着,露出几颗残缺的牙齿,将新生的朱由检递到女人怀里,微笑道:“哎呀,是个儿子,你们老朱家有福哦,传宗接代有着落了!” 女人只笑笑,太累了,说不出话,也就在这个时候,门外闯进来一个很激动的男人,似乎是听到了婴儿的啼叫声,他急急忙忙地进来,脸上很着急,在看见女人安然无恙之后,露出了释然的表情,随后也笑了。 接生婆一边收拾着东西,一边说道: “母子平安,我就说嘛,有我在,一定不会出事的……” 男人看起来很是拘谨,听见接生婆絮絮叨叨,但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低着头不断点头,最后又在怀里摸摸索索,最后掏出了十几文铜钱,放低声音,很不好意思地说道: “这便是全部了……” 接下来的一切朱由检没有全看到,他对于光线还比较敏感,等到他稍微适应了一点光线之后,发现女人已经在床上睡着了,自己被男人小心地抱着。 男人的脸往下瞧,盯着白嫩的朱由检,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似乎是带着欣喜,但又好像有一丝忧伤。 朱由检觉得这表情很奇怪,男人为何会产生这样的表情他不是很理解,但是他心中是充满着斗志的。 经历完这一世,他或许能够找到解决农民起义军的关键,这是很重要的。 挽救大明江山的重要一步,将从这里开始。 第五十四章 农忙时节 借着屋内昏暗的灯光,朱由检在观察自己降生的新家庭,虽然作为婴儿的感觉不怎么好,但是他知道自己来这里的目的,至少心理准备是做充足了的。 这小屋很破,真的很破。 整体是由茅草和泥巴堆砌起来的,做工很粗糙,墙边的泥土颜色不一致,他猜测是因为这屋子或许不久前破了一个洞,然后男人用泥土给修补了,那一块是刚刚被添加上去,干燥风化的程度不一样,所以颜色也有了差异。 除了破旧的房屋之外,屋内也基本没有什么用具,一张陈旧的桌子,几张矮小的凳子,还有一盏昏黄的油灯,里面的火花在缓缓摇曳,但不久后就被男人走近,轻轻将其吹灭了。 整个房间陷入黑暗。 “刘老太走了,咱们也不需要再点灯了,省油。” 男人像是在对女人说,又好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个莫名的行为使得朱由检心中产生了一种错愕感,油灯好像不是什么稀罕物,这么小的一盏油灯就算点一整天也耗不了多少,男人却还是吹掉了。 但是这行为似乎也不是那么令人难以接受,他知道农民都比较困难,或许,这油灯对于他来说不算什么,但是对其他人却也有着不一样的含义。 他二十年的生活基本都在北京城,过得是养尊处优的生活,的确没有亲身经历过这般困苦,但是和那菜市老伯的交谈中,却经常能体会到两人在许多生活方面的差异。 “多见识见识,或许,我就能理解到底何为农民。” 灯光灭了,屋外的月光洒下,朦朦胧胧的,倒是一种格外的美感,朱由检刚刚诞生不久,身体太虚弱,不一会儿就觉得睡意袭来。 等到他再次睁开眼,就发现外面天亮了,火红的太阳照射进屋内,他孤零零一个人躺在床上,旁边却一个人都没有。 他有些惊慌,手脚挥舞着,想要起来,但是又怎能如愿?迫不得已,他只能用婴儿的喉咙发出了一阵阵啼哭,以此来呼唤。 不一会儿,他终于看见门口出现一个人影,那是他这个世界的母亲,女人听见了婴孩的啼叫,连忙赶了回来,赤着脚,半根腿还沾有泥土。 朱由检瞪大了眼睛,如果他没有猜错,她竟然是去农田干活了? 但是这才是生下他的第一天啊! 女人诞下婴孩之后,身体会变得十分虚弱,一般情况下都需要卧床一个月才能走动,甚至大多数人还会在头上包一个头巾,生怕受寒着凉之类的,这也是所谓的“坐月子”,其实指的就是这段时间女人必须好好养身体,否则极易留下后遗症。 但是自己这辈子的母亲,却异于常人,第二天就已经下床,去地里干活。 是天赋异禀? 显然不可能。 因为朱由检分明看见自己母亲矮小且单薄的身体在摇晃,走路都在喘气,脸色苍白,似乎一阵风都能吹跑。 既然身体虚弱,但是为何又要出门干活?这到底是为何? 女人过来将朱由检抱起来,颇有些笨拙地摇晃着,这动作很是僵硬。 好在朱由检也并不是真的在哭泣,看见女人回来了,立刻停止了啼叫,显得非常安分,没有给她添乱子。 看见朱由检不哭叫之后,女人却蹑手蹑脚地将朱由检轻轻放下,又准备外出。 但是朱由检怎能坐视不管,在他看来女人是必须要坐月子的,要不然身体受到的损伤太大,于是女人前脚刚踏出两步,婴孩的啼叫声就响起,如此往复,到最后女人一整天都没有能再外出,脸上不自觉有了焦虑的神色。 朱由检心中是稍微有些自豪的,靠着一点小聪明,他觉得保护好了自己母亲的身体,但是从他醒来,一直等到黄昏之时,却依然看不见男人的身影,他心中不由得有一丝不好的感觉,女人也终于是忍不住了,咬咬牙将朱由检包裹好,背在背上,一起出了门。 这也是朱由检第一次离开这屋子,远远望去,这里是一片金黄色的,应该是夏季,因为这金黄色是稻田的颜色,热浪一阵阵地拍击过来,他看见稻谷在随着风晃动。 视野中大部分都是稻谷的金黄,镶嵌在金黄色之中,也可以看见一些小茅草屋,这就是完完全全的乡村了,脑中冰冷声音没有欺骗他,他这一世的出身真的是农民。 女人有些着急,从门外墙壁边捡起一把镰刀,就朝着一个方向走去,现在已经临近黄昏,已经没有炙热的感觉,但是热浪仍然使得朱由检有些睁不开眼,迷迷糊糊间,女人终于走到了目的地,这是一片被收割了大半的水稻田。 “朱大,你去休息会儿,我来顶你。” 女人的声音响起,朱由检睁开眼,但下一刻眼前的一幕却令他内心震撼到无以复加。 天际是橘黄色的,彩霞挂在天边,映照出红色的光,之后落到了农田中一个男人的身上,男人穿着一条破旧短裤,裸着上身,脸上身上斑斑点点全是泥,身体消瘦,此刻弯着腰,腰间的几根肋骨凸显出来,无比清晰,手里紧紧握着一把镰刀,脸黑得像碳灰。 那是他的父亲。 朱由检此刻才明白自己父母到底是在做什么,此刻乃是农忙时节,两人忙着收稻谷,或许是天还没亮,他们就开始动身,母亲因为听到了自己的哭喊赶回来照顾,但是父亲却一直待在这农田中干活,已经持续了五六个时辰。 现在乃是夏至,炎热异常,如果是正中午,那温度更是恐怖,简直是要把人烤化,朱由检从小生活在北京城,偏北方,已经算是稍凉快一点的区域了,但在在这种时节也根本不想动弹,往往是用储存的冰块来降温,旁边也要几个宫女太监帮忙扇风,才能勉强度过。 但是在这等恶劣到极端的环境中,却有一个瘦弱黝黑的男人,弯腰弓背在这里吭哧吭哧干了一整天? 看见女人过来了,男人脸上涌出了一丝愤怒的神情,又看着背后的朱由检,张开嘴。 或许是因为太久没说话,又或许是因为太累了,男人的声音有些嘶哑,语气也很不客气。 “你自己回去!把娃儿给看好,娃儿才刚生下来,你能把他带出来?滚回去!” 朱由检看不见自己母亲的正脸,但是却能轻易感知到从她身上传来的焦虑情绪。 “……你在田里干了一天,都不回来喝口水,我不来叫你,你怕是要干到天黑!你这性子犟得很,也不要我来帮!” 男人哼哧呼出两口气,指挥着瘦弱身体奋力将腿从泥泞中拔出,又重新踩入,手中镰刀不停。 “我不要你一个女人来帮,你自己回去把娃儿看好,这几亩田我一个人就搞得定……” 男人异常倔强,不准女人帮忙,催促她赶紧回去,但是女人却不管不顾,扎起了裤腿就要下田。 “你去休息一会儿,我可以看娃儿,你也可以,现在你去管他,我来顶替你。” 这一幕确实是把男人急个半死,费力大步走出来,蹬着女人就要怒吼,结果却看见视角余光伸出来两只白嫩的小手。 “咿呀——咿呀——” 男人脸上的怒火转瞬间消逝了,随后眼神变得柔和,他赶紧在水里搓洗掉手上、身上的污泥,接着小心翼翼地接过朱由检,将他抱在怀里。 “娃儿哦……” 朱由检奋力从杂布里伸出了双手,被自己父亲拥入怀抱,白嫩的小手搭在父亲黝黑干瘦的皮肤上,那一瞬间他就像是被烫着了一样,不自觉一缩手,整个人也仿佛置身于烤炉之中,男人在这炎阳之下站了太久,纵然隔着层层破布,也能感受到从自己父亲瘦骨嶙峋身体传递出来的滚烫热量。 男人一张黝黑的脸对着朱由检嘿嘿笑了笑,这模样的确说不上好看,此刻的朱由检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这便是农民的生活吗? 第五十五章 野人 此后的几年,大抵都是这样过,农民的生活真的是很艰难,春夏秋冬都有其忙碌的时候,或是播种,或是收割,或是松土施肥,总之,这些全是体力活,也基本都压在身为一家之主的父亲身上。 朱由检也是在后来才慢慢知晓周边的一切,这个小村落名叫三羊村,因为旁边的三座很像是羊角的山而被命名的,处于大云皇朝的南部,是一个非常偏僻的角落。 最开始听说到现如今的朝代也叫做大云皇朝的时候,朱由检也是稍微愣了一下,上一个模拟世界也是大云皇朝,这难道是同一个世界? 但他没法确定这个世界和上个世界有什么联系,毕竟村民们最多只知道自己在的国家国号叫大云,却不知晓其他的了,至于大云皇朝历史啊,官职啊,他们一概不知道,甚至皇帝叫什么他们都是一脸茫然,也注定没办法给他解惑了。 而自己的父亲,别人都叫他朱大,其实也不过二十岁出头,但是那黝黑的脸却给人一种三四十岁的感觉,主要还是他太瘦了,给人一种很苍老干瘪的感觉。 朱大其实是一个很常见的农民性格,平时不苟言笑,平常有时间休息的时候总是抿着嘴,不怎么说话,喜欢坐在自家茅草屋门槛前,弓着腰,望着远处的夕阳发呆。 只有在吃饭的时候,偶尔会说几句话,大多也都是说最近天气好坏,或是将要去帮地主家做帮工了,或是家里又没粮了。 除此之外,他的所有时间便是在永无止境的干活,自家的三亩薄田收割完了,便要去隔壁地主家里做帮工,不过也不光是朱大一个人去,几乎全村其他的农民都会去那地主家做帮工,一时间浩浩荡荡,很有声势。 朱由检还是在很小的时候就表现出自己异于常人的能力,他很聪明,也很听话,但是这里可不像是上个世界一样有泗水县的钱夫子,没有人觉得他是个宝,无非就是一个稍微机灵一点的泥腿子罢了,这个村的人们不是在干活帮工养家糊口,就是在干活帮工养家糊口的路上,谁有兴趣关注你这么一个小孩子的表现。 于是朱由检颇有些无奈地发现,自己在读书方面的优势完全体现不出来了,他甚至没有在这个小村子里面发现一个教书先生,只是在一次偶然间,才发现了一个穿着长袍的老叟从地主家出来,或许是那地主家特意聘请的教师,但是也跟他无关了,他接触不到。 不过他带过来两个技能倒是发挥了大用,肉身强化效果很明显,就算这一世他每天只能喝稀粥,但是身体也没有垮掉,不会和村里其他同龄小孩一样,看起来又干又瘪,相反他长得很快,五岁的时候就已经和七岁的孩子一样高,力气也很大,看起来脸蛋泛红,很健康。 时间就这样慢慢流逝,他是真的很听话,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事,没有给父母添麻烦,有时候他母亲刘氏还会在赶集的时候给他带来一点像是糖的小零嘴,这真的是独一份,村上许多孩子压根就没见过,也从来没有吃过,所以对朱由检很是羡慕,但是朱由检却也清楚,那根本不是糖,只是加了糖浆的一点小面食,但是吃起来是甜的,就给人一种为所未闻的感觉。 总之,这一次的世界真的是很困苦,反正朱由检就连做梦都没有想过,区区一个甜食也会是他可望而不可求的东西,只有逢年过节才能有机会品尝得到。 而平时朱由检在年幼的时候也的确没什么用,在这个穷乡僻壤,最大的奢望就是吃饱饭,而能够让自家多出粮食的唯一一个办法,就是去干农活,但朱大自然是决不允许他下田的,没办法,他也只能跟村里的几个泥腿子一起,偶尔随意走动着闲逛,打发时间。 又是夏季。 天气还比较炎热,朱由检跟着村里的七八个小孩一起在三羊山当中闲逛,三羊村就在三羊山山脚下,但是村民们并不常去三羊山,因为曾经有村民上山,却遭遇了毒蛇,最后惨死,这种经历足以使村民们对这三座大山敬而远之,毕竟他们也不是闲着没事做就去山上玩,山上能果腹的玩意不多,上山一趟还有风险,没什么人愿意去,相反,给地主家做帮工,得来的粮食不少,也很稳定,他们更想要干这个,不会随意上山。 这一次,村里的几个孩子来到三羊山,是因为有小孩说这山中有一个野人,带着他们都来见识见识。 朱由检心中当然是嗤笑,这世界上没有野人,但是村里的孩子却都年幼,满怀好奇,吵着闹着要一起来看看,不过他们也有分寸,不会进入深山,在三羊村中生活许多年,父母的告诫在他们心中回荡。 朱由检原本不想来的,但是耐不住其他留着鼻涕小孩的盛情邀请,加上他反正也没事,就过来看看,但他也远远地吊在后面,同时警惕着,不愿意碰见任何危险。 一队人朝着山中进发,其中领头的一人叫做张木,是村里地主家的小孩,只是看起来就和其他小孩不一样,因为他长得白白胖胖,身上的衣服也是完整的,没有补丁,而其他小孩首先就是又黑又瘦,身上的衣服不是破破烂烂的,就是有着很多补丁,自然就显得他很突出。 此次的活动也是由他发起,而他这个消息也是从他叔叔伯伯那边听说,这个时候带他们过来长长见识。 “看,我们快到了,那野人居住的地方其实离我们三羊村不远,但是你们要是不知道路,一辈子也是见不到他的。” 张木一脸的趾高气昂,眼中带着恩赐的虚荣感,似乎带他们过来看野人,就显得他很厉害,虽然的确也收获了许多泥腿子小孩的崇拜,但是朱由检却是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又过了一小会儿,翻过了一个小山坡,站在半山腰上,这一队小孩终于是看见了传说中的“野人”。 人群顿时爆发出一阵惊呼,但是张木却让他们闭嘴,说要是惊动了野人,那他们就完蛋了,野人非常凶残,尤其喜欢吃小孩,说得煞有其事。 朱由检也来了兴致,但是只看了一眼就大失所望。 山腰下面是一个低谷,其中有一间小木屋,用栅栏围着,里面有一个披头散发的男人正赤裸着上半身在做事,只是因为那男人不修边幅,加上张木最开始的宣传,就将这人视作了“野人”。 但是在朱由检看来,这只不过是一个不愿意下山、想要在此隐居的一个不修边幅的老猎人罢了。 因为他分明看见周围有很多的皮毛,还有一柄弓,这绝对是正常人,不是传闻中没脑子、如同野兽一般的野人。 那些孩子还在一边窃窃私语,以为自己看见了传说中的野人而感到很兴奋,一边指着那人一边子讨论着,唾沫横飞,很欢腾。 但随后那人好像是进山打猎去了,打开栅栏走了出去,不一会儿就消失在密林中。 其他人见状纷纷叹息。 “走吧,没得看了,我们赶紧回去吧。” 张木摇摇头,准备招呼着众人一起下山。 众小孩们也都纷纷念叨着可惜,一边朝着山下走去,脸上却还残留着一丝兴奋,下山途中仍然在讨论关于野人的东西。 但可惜,没过一会儿,这些孩子们眼中的兴奋就瞬间变成了恐惧,因为他们看见那个传说中的“野人”不知何时竟然绕了过来,就站在他们面前,一动不动。 “啊——!!” 一阵阵尖叫响起,孩童们被吓破了胆,据张木所说,若是被野人抓住了,轻则直接当做口粮,重则会被他扣留,在大山里面生活一辈子,就此成为下一个“野人”。 这实在是太恐怖了,他们不想被吃掉,也不想成为野人,吓坏了,纷纷脚底抹油,跑得飞快。 那野人也不阻拦,任由那些孩子从他身边跑了过去,没有什么动作,就这样站着。 朱由检一开始也吓了一跳,但是他很快回过神来,随后便很无语地发现周围一个孩子没有,早就跑没影了。 叹息一声,他缓缓朝山下走去,就算是经过那“野人”身边的时候,也没有加快脚步,不缓不急,就像是看风景一样。 毕竟他心里有底,也不会害怕什么的。 “咦?” 那野人发出了奇怪的声音,拨开散乱的头发,扭过头看了朱由检一眼。 看见朱由检眼中并没有恐惧,他这下是真的来了精神。 “你不害怕野人将你抓走吃掉?” 他问道。 这也是朱由检第一次听到这个人说话,声音除了有些许的苍老嘶哑之外,倒也和当地的口音很像。 朱由检摇摇头,自顾自向山下走去。 “你不是野人,这个世界上也没有野人。” 那人愣了一下,回过神后还想继续问几个问题,但是此刻朱由检已经只剩下一个背影,朝山下走去了。 那人摇摇头。 “倒是个奇怪的孩子。” 第五十六章 饥饿 朱由检径直下了山,现在还没天黑,想必自己父母也还没有回来,他心中觉得有些无聊,在思考该给自己找点什么有意思的活动,待在这乡村当中是真的枯燥至极,他甚至有一点点的后悔选择模拟农民的一生,这农民的生活真是煎熬。 但是等到他回家之后,却发现自己父母都在,他心中正有点惊讶,随后就发现事情有些不对劲,他父亲看起来很不正常,一脸的痛苦,再往下看,就看见一条血淋淋的伤口,小腿被划开了一道大口子。 “怎么了!” 他连忙走过去,心里无比慌乱,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他母亲抹着眼泪,手里拿着一条破布急匆匆过来,想要先止血。 “不行,这布太脏了,不能这样!” 朱由检一把将布给夺了下来,随后在父母惊愕的眼神中拿去清洗,直到水再也不变浑浊之后,才将其拧干,包裹在伤口之上。 他父母都是泥腿子出身,根本也不懂医术,朱由检虽然也不懂,但是却见过,这点最基本的常识他还是明白的。 这口子不太深,出血量一开始的确很大,将包裹的布都染红了,但是没过多久好歹是止住了血,这让朱大脸上稍微安心了一点。 之后随便搪塞里两句,说用干净的布是从路过的一个赤脚医生那里听说的,之后便连忙问起来这伤口的事情。 “这伤口是怎么弄出来的?” 朱由检皱着眉头追问道。 朱大微微一叹息,摇头不想说话,旁边的刘氏眼中却露出了气愤之色。 “那李山也太不是个东西了,我们好心好意去给他家帮工,一天两顿顿喝稀饭也就算了,现在因为给他们家干活伤到了,血都流这么多,他们却一点反应都没有,还说我们没有干完一整天,连今天的工钱都不想给!” 朱由检呆愣在原地。 从刘氏那边得知,原来朱大今天在给地主李家做帮工的时候,干活一个不小心,伤到了,这条口子就是这么来的,受了这么大的伤,李家的人却好像根本看不见一样,也不过来帮忙,只是远远地看着,甚至还催促他赶紧干活,但是这么严重的伤又怎能继续? 后来还是村里面其他的几个村民将朱大给抬了回来,看见朱大没法干活了,李家的人还在后面嚷嚷着他这一天没有干完,今天的工钱是不会给的。 但是据朱由检所知,一整天的工钱也不过就是十几枚铜板,换算成粮食只能勉强够一家人吃一天饱饭,根本攒不下什么,但就算是这一点钱,李家地主也根本不想给。 朱由检太气愤了,但他如今只是一个五岁孩童,什么也干不了,最后只能待在一边生闷气。 刘氏的表情也差不多,也是觉得很憋气,但同样无能为力,他们大部分时间都要去给李家做帮工,还要靠着李家吃饭,自然是得罪不起,现在能做的,只能是将朱大照顾好。 朱大脸上的表情倒是没有太大的变化,没有因为疼痛而显现的苦楚,只是多了几分愁色,他的腿受伤了,差不多未来大半个月干不了重活,只能躺在床上,那家里的粮食去哪里得? 缸里的米早就不剩多少,每次去舀的时候都听得到和米罐子的碰撞声,如今稻谷还要一点时间才能成熟,真是要命! “唉……” 最后,朱大只是幽幽一叹,就躺在床上,望着茅草屋顶,说不出话来。 朱由检一皱眉,问刘氏道:“这伤口这么深,不去找郎中医治一下吗?” 刘氏闻言愣了一下,先是回头看了看朱大的腿,但是随后又苦笑着摇头,只是拒绝,多的一句话没有。 也就是从今天开始,朱由检发现自己的生活变得异常艰难了。 之前他还不觉得,来到这个世界的前几年,他虽然也觉得枯燥无聊,但是觉得也还行,虽然一天只能喝早饭两顿粥,但是也能吃饱,除了穷困一点、生活无聊一点之外,似乎也不算太难熬。 但是等到朱大小腿受伤之后,一切都变了。 如今只能靠刘氏去地主家做帮工,但是因为刘氏是一个女人,就算干的活未必比男人少,但是仍然不被人看得上,只能拿到别人一半的工钱。 现在每天只能吃一顿稀饭,那稀饭里面的米粒真是数都数的清,有时候连稀饭都没得吃,只能将一些米糠煮完,就这样往肚子里面咽。 糠,就是谷物的外皮,没有任何滋味,非常咯嗓子,他一开始真的是吃不习惯,但是等到他饿得浑身无力眼冒金星的时候,也只能闭着眼睛用力往肚子里面灌。 这日子太煎熬了,朱由检自认为已经算是能吃苦,但是到这个时候他也觉得有点承受不住,平时太饿了,饿到无力再外出闲逛,一般都是躺在床上望着茅草屋顶发呆,脑力里面想的全都是下一顿的饭,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才发觉原来吃饱是这样幸福的一件事情。 或许,在这煎熬时间内唯一幸运的事情,就是朱大的伤口止血了,而且没有出现腐烂,伤口是肉眼可见地在好转。 但朱由检脸上的痛苦表情不加掩饰地摆在朱大的面前,就这样持续了十几天之后,这个能在炎热天气里干五个时辰农活的汉子此刻再也沉不住气,坚决要下地去干活。 看见朱大要下床,刘氏是满脸愤怒,扯着他不准他出门。 “你想干啥?你现在能走路不?” 刘氏冲着朱大怒吼,因为她看见朱大现在走路都是一瘸一拐的,不敢扯到伤口。 朱大不做声,但还是一个劲想要往外面走,刘氏直接拦腰把瘦弱的朱大抱住,不准他动。 “松手……松开!” “我不下地干活,家里哪儿来的粮?我饿两天没事,娃儿饿坏了咋办?” 朱大涨红了脸,梗着脖子跟刘氏在吵。 但不管他怎么说,刘氏就是不准他出门,到了最后,朱大也没有能动,躺回了床上,因为刘氏说马上就到了收谷子的时候了,如果你因为这段时间出去又将伤口恶化,那个时候谁帮他们收谷子? 收谷子是绝对不能耽搁的。 这是一个朱大抵抗不了的理由,到最后,他重新躺回了床,一句话都不再说。 这样痛苦的日子又持续了十天,等到那十天过去之后,热浪一阵阵袭来,风一吹过,原本夹青的稻谷也都全变成了一片灿烂的金黄,差不多到了该收谷子的时候,刘氏终于不再阻拦,朱大脸上也浮现出激动的神情,拿着镰刀就冲了出去。 当天晚上,朱由检捧着土陶碗,手激动地在发抖,直接一口气喝了两大碗稀饭,到最后肚子都胀成了小圆球,只能躺在床上瞪着眼睛发呆喘气,旁边的朱大一边揉着酸痛的肩膀,一边看着这一幕,良久不曾出现喜悦的脸上终于绽放开笑容。 第五十七章 风浪 最艰难的日子终于渡过,但朱由检却不知怎么的,总是有些忧心忡忡,他在这里经历了五年,终于是被饿了一次,但也就是这一次,却也给他留下了严重的心理阴影,从那段时间之后,他对粮食是极其的珍惜。 之前他还小一点的时候,喝粥会洒落一点到嘴边,那时的他都是毫不顾忌地用手背擦掉,但是从五岁遭遇过饥饿之后,他就只会小心地将米粒都拨进嘴里,然后舔干净嘴唇边的米汤。 朱大也=在床上躺了一个月,朱由检那段时间也饿得走不动路,两人算是朝夕相处,虽然都不太爱说话,但是两人面对面,朱由检对这一世自己的父亲也了解了很多。 在之前,他觉得朱大是一个沉默寡言、任劳任怨的男人,虽然才二十多岁就如此显老,但心思明显是不沉稳的,经常做出一些冲动举动,两夫妻吵架是常有的事,而且经常因为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很多时候在他看来很……蠢。 曾经,朱由检也在想,朱大一年到头也没几天好休息,如果给他一点时间休息,他会不会感到开心? 但事实证明,不会开心,内心的煎熬会加剧,对于家庭的责任感和对未来命运的恐惧一直弥漫,催促着这个不太聪慧的农民汉子不断驱使疲惫的肉身前进。 在某一天黄昏,朱由检坐在门槛,望着天边夕阳发呆,随后就看见朱大一只手提着镰刀,身上沾着泥,朝着家门口走来。 他没有忙着去洗脚,只是看了一眼朱由检,也坐在门槛,一股浓烈的土腥味就扑鼻而来,但朱由检不觉得难闻,反而有一种亲切感。 朱大一向不喜欢说话,朱由检害怕自己表现得太过于异常,在这个未开民智的山村会招来祸事,所以也基本很少说话,两人算是两个闷葫芦凑到了一块儿。 但是因为不久前的饥饿,朱由检心中顿时有了很多疑问,想了想,最后还是说出口了。 “今年……收成好不好?” 朱大略微有些惊讶,小孩一般不会问这种问题,但他没多想。 “收成还可以,今年雨水多,天气也好,这两天没有下雨,谷子也都收回来了……只是今年又要多交税,粮食不见得会更多。”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一个五岁小孩说这些,但是他平常本来就很少开口,一肚子话没说,这个时候于其说是在为朱由检解答,不如说是在自言自语。 朱由检沉默,赋税增加了?不用多想都知道是国家在打仗,每当发生战争的时候,国家为了收军饷,总是会加赋税,这些国策一旦落下来,受苦受难的全都是农民,最上层的文武百官,哪个府上不是歌舞升平? 他觉得有点不公平。 “为什么全村的村民都要去给李家做帮工呢?他们家就有那么多的活要干。” 这其实才是朱由检这五年看下来最疑惑的地方。 朱大一笑,摸了摸朱由检的脑袋。 “那是地主啊,他们家地多,我们自己家一共就只有几亩地,自己家的做完就没事了,就去别人家帮忙,李家的地有人照看,我们家也有钱有粮,多好。” 是这样的吗? 朱由检皱眉,他觉得其中似乎是有些不对的地方。 “那为什么他们家的地就那么多,我们家的地就少呢?” 这句话问出来,朱大沉默了,抿着嘴唇没说话,这个样子持续了很久,等到天边微微泛黑了,才对朱由检说明了原因。 在许多年之前,他们朱家的地也是不少的,准确来说,那个时候全村村民的地都差不多,一年辛苦劳作下来,虽然说不至于大富大贵,但是吃饱肯定不是问题,年岁好的时候还能有余粮。 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人总是会遇见变故的。 有时候是自己家唯一的男人患了重病,必须要花钱请郎中医治,有时候是遇到天灾了,自己家那几亩田全被风打掉,没有收成也没有粮食,只能花钱买粮。 但是庄稼人哪里能掏的出钱呢?唯一的资本就是地。 于是卖了地,将那一张地契颤巍巍地交给了别人,那块地就不再属于自己家了。 经过了几百年的流转,或许曾经自己家也有几十亩地,但是现在只剩下几亩薄田,不管怎么说,朱大无力改变这个现状,朱家的地在几百年前是怎样失去的,他也不在乎了,他只知道给地主家做帮工是活命唯一的出路。 仅此而已。 朱由检怔怔坐着,脑里面很多念头在流转,他觉得农民辛辛苦苦一年,到最后只能勉强吃饱,这肯定是不对的,但是一时间找不出问题所在。 但是就如同朱大最后的选择一样,除了给李家做帮工之外,已经没有别的出路留给他们了。 日子嘛,总是要过的,就算是再怎么艰难,熬一熬、咬咬牙,就这样过来了,在接下来的几年间,朱由检也有不短的时间是在饥饿中度过,天灾人祸,只需要一点点的波动,这个小茅草屋就承受不住,摇摇欲坠。 但是终究是艰难度过了,只是随着年龄的增长,朱由检饭量也在增大,小时候还能勉强吃个饱饭,如今就基本不可能,一年到头都觉得肚子在咕咕叫,他饿得眼睛都在发绿光。 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身体自然也说不上多好,但是从那冰冷机械音中带过来的天赋技能效果太强,他先天条件很好,骨架大,十二岁的时候已经快要赶上母亲身高,力气也不小,至少在同龄人中是没有敌手,也开始逐渐帮助家里做农活。 家里多了一个劳动力,朱家的日子逐渐开始朝着好的方向走,朱大、刘氏有时候也会看着这个从小就聪慧的儿子,脸上露出笑容,这儿子太懂事,他们觉得开心。 但有时候又觉得伤心,朱由检若是没有生在这种家庭,若是出生于一个官宦家庭、书香门第,前途肯定是一片光明,不至于每天在泥巴里讨生活,但是他们没有能力,搓着自己手上的泥巴,又还能奢望什么呢。 这种挫败感若是体现出来,就是朱大偶尔会看一眼在田地里挥洒汗水的朱由检,随后便眼神复杂地扭过头,重重地叹息。 朱由检能吃苦,又长得高,虽然太瘦,但是也已经成了许多村民称赞的对象,因为他不像一般的小孩贪玩怕吃苦,显得太懂事。 然而就算朱由检拼尽了全力种地帮忙,这座飘荡在汹涌海面上的小纸船还是脆弱,并迎来了第二阵剧烈风浪。 在他十二岁的时候,他母亲刘氏第二次怀孕了。 第五十八章 猎人 在这个家庭生活了许多年,朱由检深刻地明白这个小家庭是多么不易,任何一点小冲击都会使得一家三口无比地艰难,如今他母亲怀孕,朱由检顿时有些害怕,揪起了心。 最开始怀孕的几个月,刘氏仍然坚持下地干活,这在农村是很常见的事情,但等到三个月过后,肚子渐渐鼓了起来,刘氏就没办法再干农活了,只能在家中做一些轻巧的事情。 怀孕期间,多了一个小生命在吸取养分,女人总是会变得容易饿,朱由检很想弄一点有营养的食物给刘氏补充营养,但是在这个小山村,施展空间太小,有心无力。 到最后情况也没有什么改善,刘氏和他们一样喝稀饭,甚至因为少了一个劳动力,家里的粮食也开始进入到紧缺状态,有时候连稀饭也喝不了几口。 刘氏怀孕之后胃口本来就不好,有时候还会干呕,每天喝稀饭也没任何营养,再加上之前刘氏生产朱由检的第二天就下地干活,落下了病根,身体一直以来都不算健康,如今就更加虚弱。 看着刘氏一天天地变得消瘦,朱大沉默不语,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更拼命地低头干活,朱由检也是在心中产生了实质性的焦虑。 “想要养好身体,最好是可以吃肉……但是能从哪儿找到肉呢?” 他冥思苦想,希望找到解决的办法,看着刘氏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他真的害怕会出事。 就在这种极度焦虑的状态下,忽然间他灵光一闪。 肉? 他想起来自己五岁的时候,跟着地主和其他农民家的孩子一起,在三羊山山腰处发现了一个野人,但那人其实是一个隐居者,而且还是个猎人。 猎人自然是会捕猎的,猎物,就代表了宝贵的肉。 如果想要肉,找他肯定没错! 朱由检振奋了精神,趁着某天干活的空隙,问了问旁边的朱大。 “父亲……认不认识那个住在山里面的猎人?” 朱大听闻这句话之后有些诧异,但是还是回答道: “不认识,但是这人很奇怪,你最好不要想去接近他。” 根据朱大的阐述,那个猎人曾经也是三羊村的村民,在他年轻时,他们家在村上很有名,也算是一个小地主。 但是之后两国打仗,那猎人去参了军,回来之后却发现自己家的所有东西都没了,这村子变得无比陌生。 后来他才知道,自己家祖传下来的一百多亩田地都被自己亲爹输了个干净,又碰上饥荒,一家人无比凄惨,竟然沦落到去讨饭,但是讨饭也活不下来,等到他回来之后,原本偌大的家族,如今什么都没有剩下。 这转变太剧烈,那人也因此发疯,觉得这其中肯定有问题,他家的田地后来大多是被李家买去了,他于是去李家发狂大闹了一场,甚至打伤了不少人,但是李家地主没有多追究,没有让官府介入,但最后那猎人也没找出什么,承受不住,最后远离人烟,孤身去了山上居住。 朱由检点点头,总算是稍微了解了一点信息,但是他也不至于完全相信这其中的事情。 朱大也没有亲眼所见,他所说的,也只是别人传播出来,他偶然听见的,未必就真,他见过那猎人一面,并不怎么疯癫,显然和传闻有出入。 “你最好别跟他打交道。” 朱大又叮嘱了一句,最后便不再多说。 朱由检并没有在意,他觉得现在这个状况不太妙,刘氏身体太差,如果就这样熬到分娩,说不定会有生命危险。 于是,趁着某天朱大去地主李家做帮工,朱由检将自家田地打理完,就径直上了山,准备去找那个猎人。 已经很久没有上山了,他稍微有些迷茫,但是三羊山也不算大,不至于迷路。 一路上他很小心,避开了密林,寻找着记忆中的那条路,到最后,拐过一个熟悉的山坡,一间小木屋就这样呈现在他面前。 这就是那个老猎人居住的地方。 但是这一次,朱由检并没有看见那个披散头发的身影,或许是外出了。 他没有干站着,看了一下大概位置,就从山坡出下去,来到了木屋前。 木屋周围是由木头做成的栅栏,大概有半身高,很整齐,也很结实,看得出来那猎人经常维护,但是多半是用来防野兽的,对于人,基本没有效果,正前方有一扇门,拉开门闩就能进入。 透过木栅栏,没有看见里面有人,敲了敲门,喊了两声,里面依然没有动静,看来那人是真的不在这里。 朱由检上前,稍微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没有开门进去,他这次是来求人学本领的,不是来偷窃。 在这里站了大概有一个时辰,等到天边都快黑了,身后才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你是哪家的小娃娃,来我这里干嘛?” 这声音很突兀,像是猛然瞬移到你耳边一样,吓得朱由检浑身一哆嗦,随后他转过头,所见更是令他整个人耸然一惊。 身后站着一个穿着兽皮、头发花白的精壮老者,披散着头发,赤裸上身,腰间拴了一只野兔,还拿着一柄硬弓。 这模样很吓人,但更吓人的是这老猎人身后还有一只半人高的猎犬,眼神中透露着冰冷血腥的气息,非常凶恶。 “你家大人没叫你不要靠近这里?还好我今天带了黑子一起外出,要是它留在这里,那你今天恐怕是下不了山了。” 那猎人随意瞥了朱由检一眼,也没有想要听他回答的意思,径直打开门,自顾自进去了。 身后那条乌黑的猎狗无声无息,嗅了嗅朱由检身上的气味,随后也跟着进了木屋。 片刻之后,朱由检才明白自己刚刚的举动是有多么危险,那么大一条猎犬,要是对着朱由检扑上来,那真的是令他后背一凉。 不过,他也没有开门,就算屋内有狗,应该也伤不了他。 他没有被吓退,而是跟着踏入了栅栏里面。 里面那老猎人正在拿着小刀给兔子剥皮,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就这样弥漫开,眼前这个猎人性情不定,看不出是好是坏,来到这里实在是有些危险,但是朱由检还是想要尝试一下。 “我想要学打猎!” 他对着老猎人说道。 那老猎人动作停顿了一下,瞥了朱由检一眼,眼神看不出友善。 “你走吧,我不教你。” “你要是不走,待会儿你父母就要带人上山找你了,你这小子也是很怪,别人远远望见我一眼都吓得赶紧跑,你却主动找上来,呵呵……” 老猎人的声音有些沙哑,听起来不太舒服。 但是朱由检却很认真地说道:“你不是野人,我也不怕你,我来找你是因为我母亲怀孕了,但是却没有吃的,她身体很差,我要是有肉,我母亲的身体肯定会好起来。” 这番话说出来,那老猎人似乎想到了什么,几年前也有一个很奇怪的小孩,给他留下深刻印象,此刻抬起头,第一次用浑浊的眸子认认真真盯着朱由检。 眼神很犀利,常年在山里生活、捕猎,他这双眼睛充满野性,但是朱由检却直视,一点不退。 过了一会儿,老猎人将视线挪开,继续处理兔子。 “你走吧,我不教你。” 这拒绝很无情,但是朱由检不会放弃。 毕竟,他也没有别的路可走。 于是,从此之后的一个月时间,朱由检每次有空闲时间,都跑来这小木屋,请求猎人教他捕猎,但是无一例外,全都被拒绝了,然而他韧性很强,或者说反正他也没其他事可做,干脆就缠上来了。 老猎人虽然不近人情,但却不野蛮,并未动手将他赶走,只是一句话也不跟他说,他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任凭朱由检就这样站着。 时间一长,甚至那猎犬和朱由检都认识了,当山中出现一阵阵犬吠,也就代表着朱由检上山了。 被猎人拒绝了许多次,朱由检也并未灰心,他开始思索对方为什么会拒绝他,最后他没想出个所以然,但教会自己对于老猎人似乎没有任何好处,他于是开始主动给老猎人收拾屋子、打扫卫生。 但老猎人对这些行为没有任何反应,似乎朱由检是透明的,但是偶尔他还是会抬起头,观察这个很奇怪的黑瘦小男孩。 这样的时间又持续了一个月,终于,老猎人不再沉默,给了朱由检一个机会。 “你去拉弓,能拉得动,我就教你,若是拉不动,你就回去吧,在这里待一辈子我也不会教你的。”老猎人一边收拾着猎物,一边冷漠说道。 朱由检大喜过望! 第五十九章 冬季 老猎人看起来年纪已经很大,满头花白,但是却每天吃肉,身体健壮,身旁那一根半身高的硬弓随手不离,很轻松就能拉满。 但是这并不代表弓箭是能随便拉得动的。 不过,好在朱由检好歹也当过皇帝,所谓的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朱由检也算是精通。 对于弓箭,他虽然已经很久没有碰过,但仍具备肌肉记忆,并知晓最合理的身姿动作。 他深呼吸一口气,老猎人好不容易才松口,这个机会很难得,苦苦等待了两个月才出现,而且这极有可能是给他的唯一一次机会,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他是单方面在求老猎人,对方从他这里得不到任何东西,此刻松口,说不定也只是动了恻隐之心,稍纵即逝。 他将那硬弓攥在手里,很别扭地调整了一下身姿,随后,右手拿布裹好,搭在弓弦上。 旁边的老猎人就坐在一边看着。 咯吱—— 一阵令人牙酸的声音响起,晃晃悠悠,朱由检咬着牙,身体绷紧成弓形,几乎是榨干了全身上下所有的力气,最后终于是拉开了弓弦。 但不管他如何努力,弦颤颤巍巍,却始终坚韧,他根本拉不太动,只稍微拉开了一两寸的距离,就再也不动弹。 噌—— 最后,他脱力,弓弹开,被老猎人一把攥住。 朱由检大口喘气,脸涨红成猪肝色,胸膛不断起伏,手指在颤抖。 他感到很懊恼,自己的年纪太小,并且吃的也不行,导致肉身太差,否则,靠着前世学习弓箭的经验和肉身强化这一天赋,纵然拉不满也不会表现这么差劲。 他有些忐忑地望向老猎人,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合格,随后就看见老猎人从身后拾起一根箭,挽弓、拉满,直接绷紧成圆月,浑身肌肉凸显出来,配上他不修边幅的模样,竟显露出极强的野蛮美感。 噔! 这一箭,竟直接命中了五丈开外的一颗老树,并且处于正中心,准确无比,那箭羽还在颤抖。 朱由检心中震撼,这箭法是真的很不错,朱大说他年轻时曾参军,看来这句话是真的,而且很有可能是弓兵,箭术精湛。 “你回去吧,从此以后,每天中午来这里,我会教你如何捕猎。” 听到这句话,朱由检脸上瞬间爆发出喜悦。 “终于有肉了!” 他极为开心,苦苦坚持了两个月,终于让他达成了目标,这一刻,他几乎高兴地从地上蹦起来。 但是捕猎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不可能一蹴而就,他高兴地太早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朱由检每天中午都准时来三羊山跟着这老猎人学习,他会在早上便将自家田地打理好,有时候早上处理不完,他也会在傍晚下山之后再补齐。 这自然是很累的,因为老猎人对他要求非常严格,教他捶打肉身,也教了他箭术,后来朱由检也明白了为何老猎人会让他拉开那根硬弓,其实就是老猎人在测试他身体状况怎么样,到底有没有资格学他的东西。 按照老猎人的说法,一百个泥腿子里面,平均下来最多只能有一个人能拉得满这根硬弓,毕竟农民基本上都是喝粥咽糠长大,瘦的皮包骨头,哪儿来多余的力气? 自从跟着老猎人之后,朱由检每天中午过来,都会得到一碗香喷喷的肉粥,老猎人说朱由检先天条件极好,但是吃的太差,若是一直喝稀粥到成年,那就是白白浪费了一身好筋骨,最后只能泯然众人。 但是现在是跟着老猎人,情况自然在慢慢好转。 朱由检默默学着,心中对于这个老猎人的了解又更上了一层,他心里其实也有很多问题,关于老猎人的过去,但是自觉两人还不算多熟,他还没有资格问这些东西。 现在的他,就是专心学习捕猎,并且捶打身体,学一些简单的健体招式。 捕猎不是简单的事情,但朱由检很聪明,很多事情是一点就通,小孩子不具备的耐心他也很充足,所以就连老猎人有时候都投以惊讶的目光,他学的太快。 在一个月之后,老猎人已经基本将所有理论知识都教给了朱由检,并且给了他一根崭新的弓。 “上山吧,看你到底能不能行,距离你母亲分娩也没有多久时间了,若是你还学不会,那一切都晚了。” 老猎人摇摇头,转身回到了木屋。 另一边,那条叫做黑子的猎犬趴在地上吐着舌头,盯着朱由检一动不动。 朱由检心中很感激,弓箭非常难得,这种武器是基本买不到的,多半是老猎人自己动手打造,他并未帮助老猎人什么,但是老猎人却给他这么珍贵的礼物,他很感激。 随后,朱由检靠着老猎人传授的经验,追踪着地上的痕迹,最后发现了一只兔洞,苦守在旁边两个时辰,最后终于等到它冒头,将其一箭毙命。 提着兔子,朱由检一脸自豪,回到木屋想要给老猎人道喜,但是随后却震惊地发现这里已经人去楼空,老猎人消失了。 喜悦没有得到分享,朱由检心中很失落,但他猜测老猎人说不定去打猎了,又或是去做一些其他事情,所以才没有在此等候。 然而随后的半个月,朱由检时常上山,有时候能捕猎到一些山鸡、野兔,提着往山下走,这时候他会刻意路过一下木屋,结果却没有一次再见到过老猎人。 老猎人是真的离开这里了,并且不会再回来。 没有道别,也没有留下任何话语,到最后,朱由检甚至都不知道老猎人叫什么名字,也没有来得及问他为什么要住在这里,他的过去又到底经历了什么。 或许是对方觉得这些东西根本不值得对一个小孩说,总之,老猎人就像是一道璀璨的流星,划过了朱由检的天幕,将一片漆黑照亮,随后又急速消失,从此再也没有了影子。 那一段时间,朱由检心中很沮丧,他觉得自己亏欠了太多,但生活总归要继续,刘氏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他于是奋力在山中捕猎,将愧疚的时间全都压缩掉。 朱由检经常性消失,朱大他们也有过疑惑,但他们也没有多问,对这个儿子,他们很放心。 等到某天下午,他们看见朱由检腰间提着猎物归来的时候,心中非常震撼,然后听朱由检说自己这段时间是去山上找那个老猎人学习捕猎去了,他们两人双眼瞪得像铜铃一般,半晌说不出话。 这种事情太神奇了,他们闻所未闻,觉得几乎不可能发生,在朱大和刘氏看来是宛若神话故事一般的存在,但是它就是这样实实在在地发生了。 有了朱由检每天带下山的猎物,这间小茅草屋内终于出现了肉香,以往这种香味只会在过年的时候出现,并且也不是每年都有,但如今,每天都不停歇。 刘氏的脸上笑意开始变得越来越多,脸色也变得越来越红润,身体不再是瘦弱得吹一阵风就能倒,而是变得健康了不少,身上稍微有了点肉。 朱大的身体也不再那样干瘪,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很多,原本沉默寡言的他说话也开始变得多了起来,有时候,甚至还会附和着笑一笑,日子在渐渐变好。 但朱由检的变化才是最大的,他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并且先天条件好,骨架本来就大,只是身上没有油水,看起来宛若骷髅,现在有了肉吃,他的身体迅速生长,已经逐渐和刘氏一般高。 就这样又过了几个月,到了一年的冬季,家家户户都开始闭门不出,靠着夏天攒下的余粮过日子。 某一天深夜,屋外下着大雪,朱由检正裹着层层破布抵御寒冬,但耳边却听到了一阵痛苦的呻吟声。 他猛然惊醒,连忙点亮油灯,然后就看见刘氏的脸已经扭曲成了一片,嘴唇苍白无血色,发出痛苦的声音。 刘氏要分娩了。 但是,朱由检心中却慌乱一片,因为事发突然,这比预计的分娩时间足足早了快半个月,接生婆根本不在旁边,今晚还正下着大雪! 第六十章 风雪 “怎么了?” 听见响动,朱大也转瞬惊醒,随后就看见刘氏一脸痛苦的模样,他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脸色变得一片惨白。 “母亲……应该快要生了!” 朱由检一边说着,一边迅速穿上衣裳,随后就想要往门边跑。 “站住!你要去哪儿!” 后面朱大明显慌了神,他不是什么脑子灵活的人,还有些手足无措,此刻看见朱由检竟然想打开门往外面去,连忙反应过来对着朱由检这般怒吼。 “我去找接生婆,我去找刘老太过来!” 朱由检咬牙,看了眼窗外浓密的大雪,内心也在打颤。 刘老太的屋离这边不算远,但也绝对不近,外面风雪这么大,能不能将刘老太找来,他心里也没底。 朱大闻言大怒,吼道:“这么大的雪,你出去就是找死,不准动,你给我滚回来!” 说罢,朱大闪身过去将朱由检给拖回来,不想让他去送死。 “不行!她扛不住的!” 朱由检心中也愤怒无比,对着朱大怒吼,刘氏身体很差,每个女人生育都相当于走一趟鬼门关,就算是身体健康养尊处优的官宦小姐都嫉妒危险,更何况一直以来身体都太差的刘氏? 如果此刻不去找刘老太帮忙,他们对刘氏几乎没有任何帮助,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刘氏去死? 开什么玩笑! 朱大颤抖着嘴唇,看着比自己矮一个头的小子,又神色复杂地看了眼面容扭曲、捂着肚子哀嚎的妻子刘氏。 让自己才十二岁的孩子去大雪走一趟? 不可能,就算必须要有个人去找刘老太,这个人也只能是他。 但外面的雪太大了,大到他觉得害怕,这样的天气外出真的是在找死,相当于朝着悬崖下面跳,谁敢拿命去赌? 然而如果不外出,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看着自己妻子在床上痛苦哀嚎,叫得死去活来? 他手指在颤抖,内心纠结万分,若是没有刘老太,刘氏几乎不可能活下来,但他若是去这一趟,到底能不能有命赶到刘老太家?就算是见到了刘老太,她一把年纪,会不会跟着他冒险走一趟?来朱家救刘氏? 这几率太渺茫了! 他很害怕,既害怕刘氏一脸苍白地停止呼吸,也害怕他死在这大雪中,他若是死了,这个家就算是真的塌了! 他嘴唇颤抖着,很想对朱由检说出那句听天由命,但是看到了朱由检坚决且愤怒的眼神,耳边传来刘氏的哀嚎声音又大了两分,终于,他将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下定了决心! 松手,将朱由检放开,随后伸手将自己衣裳套上,打开了门。 “你在家里将你母亲照顾好,我马上回来!” 轰!! 话音未落,寒风夹杂着雪花便猛然冲进屋,朱由检只觉得眼前一阵雪白,雪花在屋内纷飞,今夜的雪尤其地大! 屋内温度骤降,但朱大又立刻将门重新关闭,独自一人迎着风雪快步走远。 朱由检望着消失在黑夜中的那个模糊人影,心中很受震撼。 此刻深夜、屋外大雪,外出九死一生,但是这个平常表现得非常沉默甚至怯懦的男人,在这个时候选择了用自己性命去搏一个机会! 朱由检转瞬回过神,耳边传来的哀嚎声还在继续,他也慌乱,但在强迫自己镇定,转身以极快的速度生火烧水,并赶紧来到刘氏身边,捏住她的手,想让她稍微放松一点。 “撑住,母亲!请一定要撑住,父亲已经去找刘老太了,只要你撑住,等到父亲回来,那一切都会好起来!” “坚持住!放松!” 朱由检攥住刘氏的手,不断安慰,随后他便感觉到自己手掌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刘氏如今已经疼痛到控制不住身体,将他的手几乎要捏碎。 朱由检默默承受着疼痛,心中在不断地祈祷,脑中不断闪过刘氏日常的影子。 刘氏很瘦,也很小,每次看见朱由检都会说自己孩子快要赶上自己那么高了,之后脸上便露出自豪的神情,在别人夸赞朱由检聪明懂事的时候,刘氏也一边谦虚着说其他孩子也都差不多,但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止不住,显得太虚伪。 家里太穷太苦了,朱由检来到这个世界唯一尝到的甜,就是小时候某次赶集,刘氏给他带回来的,这一抹甜现在还留在他脑海中。 “朱大,你可一定要抓紧时间啊,赶紧回来!” 朱由检此刻甚至愿意朝上天仙神祈祷,只希望刘氏能够撑住,又希望朱大能够赶紧带着刘老太平安归来。 …… 此刻屋外,风雪交加,狂风呼啸,逼得人睁不开双眼,朱大身上裹着一层又一层的破布,迎着风雪,一脚一个坑,艰难朝着刘老太屋的方向走去。 雪太大了,大到将道路完全覆盖,入眼尽是白茫茫一片,他也不知道自己走的到底对不对,但是方向大致是这样的,绝对不会有错。 不久之后,他已经被冻僵,最开始是一股刺痛感,再之后则是冰冷到完全麻木,到后面,他只能机械般地挥舞着肢体,感受不到知觉,朝着前方艰难前进。 身体传来的各种痛苦淹没了他,但是他还扛得住,心中的希望在促使他一步步向前方迈进,其实这疼痛不算什么,平常干农活到了最后,疲惫也已经将身体掏空,他只是在担心,担心自己这么做到底有没有意义,又在害怕,害怕见到刘老太之后,刘老太不愿意跟他走。 但突然,一股失重感传来,他一脚踩空,积雪将一处山沟覆盖,但下面是空的,他失去平衡,瞬间被积雪淹没! …… 屋内,刘氏哀嚎的声音已经开始渐渐变低,她已经没有了多少力气,但是肚子仍旧鼓鼓的,还没生下来,朱由检脸色苍白,望着窗外,希望能够听到敲门声,但是距离朱大出发之后已经过了一个时辰,天边已经微微亮,甚至大雪都已经不复之前那本汹涌。 但,朱大的身影依旧没有出现。 他开始有些害怕,害怕刘氏坚持不住了,也害怕朱大被淹没在冰雪中,在此生活十二年,感情无法轻易割舍,他不想接受这样的结局。 一个时辰?刘老太距离朱家的茅草屋不算太远,来回需要一个时辰吗? 刘氏的呻吟声已经低到快要听不清,朱由检感觉到她手掌变得有些冰凉,他慌忙端来一盆热水,将布放到里面打湿了再拧干覆盖上去。 “母亲,父亲已经快要回来了,你要坚持住,一定要坚持住!” 他眼中也开始露出了绝望之色,因为,他看见刘氏的眼神已经有点涣散,她有点坚持不住了! 咚咚! 突然,耳边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这宛若黑暗中的一缕曙光,朱由检身体中突然有了力气,猛地起身,迅速开门,寒冷扑面而来,然后就看见黑暗中站着两个人。 刘老太三两步踏进屋,她很苍老,身上的棉衣将她裹成了一个球,随后脸色苍白、浑身白雪的朱大也颤抖哆嗦着进屋。 “将热水端过来!” 刘老太此刻哪里看得出苍老的样子,如枯木一般的手指迅速摘掉了棉衣,从随身携带的布包里拿出一系列的工具,快步前往床边。 朱由检不敢怠慢,将热水端过去,又赶紧烧了一锅新的,一时间忙的停不下来。 但朱由检突然觉得有些不对,转过身,只看见朱大苍白着脸,捂着左手,眼中全是痛苦,坐在墙边一动不动。 他的手摔断了! 第六十一章 妹妹 朱由检心中咯噔一下,这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旁边的刘氏还生死未卜,如今的朱大又已经重伤。 他很焦急,连忙问这是怎么回事,朱大却苦笑一声,说自己能活着回来已经是万幸,这点小伤不算什么。 朱由检感到很痛苦,但是这个时候是真的无能为力,外面下着雪,并且这个小山村也根本找不到郎中,只能让朱大再抗一会儿。 如今他们已经做到了自身的极致,再无任何力量能帮到刘氏,现在唯一能做的,似乎就只是祈祷,祈祷刘氏能平安无恙。 朱由检朱大二人在灶台边蹲着取暖,火光跳跃,映照在两人脸上,看得见担忧。 刘氏那边的哀嚎声还在继续,声音变得越来越微弱,朱由检朱大二人到最后都不太敢听了,面露痛苦。 但终于,窗外的曙光洒落进屋,两人听见一声响亮的啼哭声。 “哇——” 朱由检瞬间站起身来,面色激动无比。 “生了!” 旁边的朱大也艰难地起身,看向刘氏那边,眼中已经饱含泪水,热泪盈眶。 两人兴奋地走近,就看见刘老太正拿着温水在给孩子擦身子,旁边的刘氏却闭着眼睛,没有动静。 朱由检心中一凉,但旁边的刘老太却一边擦洗,一边说道: “哎呀,不要着急嘛,你们两个放心,有我在,母子平安,那是肯定的!” “只是可惜了,这是一个小姑娘,不是个儿子,可惜哦……” 刘老太瘪着嘴摇头,脸上全是叹息,听见这个消息,旁边的朱大似乎想到了很多,从获得孩子的喜悦中回过神,脸上微笑渐渐敛住了,转而变得沉默。 朱由检没管那么多,他心底是开心的,女孩又怎么样?他没觉得有什么差别,如今母女平安,而且,他也要开始当哥哥,这是一个很不错的消息。 片刻之后,一些杂事总算是收拾干净,刘氏还在沉睡,实在是太艰难了,她一身衣裳都全部被汗液打湿。 刘老太看着窗外,已经开始出太阳了,不再是黑夜,至少看得见路。 她看了看朱由检,说道: “我这个老太婆不敢一个人在雪地走路,就麻烦你这个小男人陪我走一趟吧。” 说完,她就自顾自地朝着门口走去,颤颤巍巍地给自己裹好棉衣。 深夜冒着生命危险被带过来救人,但在之后却压根没有提要钱的事情,似乎是她忘记了,又或许是根本不想要。 但朱大的性格却无法忽略这个问题,他从床底下拿出一个陶罐,从里面叮叮当当地摸出十几枚铜板,就要塞给刘老太。 刘老太却是一脸的不耐烦。 “一边去……你家里还有钱吗?你这胳膊不花钱是好不了的,生了第二个娃,多了一张嘴吃饭,正是困难的时候,我要你钱干嘛?” “你要是真的有心,那就先记着,等你以后有钱了再连本带利还给我老太婆,反正我是无儿无女,也没想过给后人留什么东西了,你这钱给我也没什么用。” 刘老太摇摇头,坚决不收。 朱大不是什么嘴皮子灵巧的人,听见这些话,攥着铜钱的手就僵在空中,一句话没说,最后还是任由刘老太离开。 刘老太说的没错,现在的朱家只会比以前更加艰难,这些钱,是救命的。 但是他心中有愧,他不蠢,知道刘老太是不想要他的钱,说是先欠着,但是朱大活了几十年,也压根没存下几枚铜板。 一股羞愧的情绪弥漫在他心中。 刘老太推开门走了,朱由检连忙跟上,送她回家。 现在已经是白天,虽然地面上仍然全被雪覆盖,但是刘老太在这村生活了一辈子,路有多宽,是什么样子,什么轨迹,她不会有认错,所以两人一路走着,没有遇到任何危险。 路上,刘老太弓着背,还在絮絮叨叨。 “你这小子不错,看得出来,很机灵,比你父亲强得多,但你现在还是太小了……” 之后,她又继续说关于朱大的事情,刘老太也算是看着朱大长大,朱大从小就沉默寡言,不怎么爱说话,看起来又蠢又笨,但是性格真是很坚韧。 昨晚上,朱大在路上踏空,摔进了一个山沟,胳膊撞到了一块岩石,直接断掉,他几乎疼的晕倒,半晌起不来,最后是靠着意志力才勉强站起身,等到他敲开刘老太的门,刘老太都吓坏了,听到刘氏的事情之后,她于是立刻动身,跟着朱大走了这一趟。 但是晚上还是太黑了,还下着雪,刘老太年纪太大,老眼昏花,不敢自己走路,只能由朱大背,那时候刘老太也不知道朱大已经摔断了手的事情,等到中途发现之后,刘老太才是一脸骇然。 胳膊断了,却强撑着痛苦一声不吭背着她走了一路,这简直难以置信。 “你以后啊,一定要善待你爹,他这个人啊,太老实,也太惨了。” 到家了,刘老太最后说完这句话,又叮嘱朱由检顺着来时的脚印回去,这才关上了门。 朱由检心中五味杂陈,听完这些事情之后,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在心底发誓一定会改善刘氏和朱大的生活,至少让他们过上一个吃饱穿暖的生活。 顺着路回到家,刘氏还在睡觉,朱大一只手抱着新生的女儿,脸凑近,仔细看着,另一只手还是呈现一个诡异的角度,挂在一边。 朱由检也靠近看了看自己这一世的妹妹,说实话,新生下来的孩子都很丑,皱巴巴的,但是他之前从未有过妹妹,这种感觉是第一次,他心中也有一丝兴奋。 “父亲,妹妹该叫什么名字?”朱由检问道。 朱大摇头,没说话。 朱由检也知道朱大不会给出什么答案,乡下人根本不认识字,自然不会取名,朱由检一开始压根没有名字,最后还是他自己给自己取的原名,刘氏他们问起来,朱由检只说是一个路过的道士帮他取的。 “不如叫她朱白吧,她在一个大雪纷飞的世界降生,这个名字很适合她。” 朱由检试探性地说道。 朱大闻言一愣。 朱白?听起来……好像很不错,也很好听,至少比朱大要好听得多。 但是最后,他眼神复杂,也只摇了摇头。 朱由检心中还是有些激动,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随后想到朱大劳累了一晚上,肯定早就饿坏了,于是他连忙去煮了一锅粥,先填一下肚子。 不一会儿,饭煮好了,朱由检给朱大也端过来一碗。 朱大却沉默着,盯着怀中的女儿,没有喝粥。 “把妹妹给我抱,你先吃饭。” 朱由检伸出手就要将朱白接过。 但是朱大却摇摇头,黑黄如蜡像一般的脸转过来,声音沙哑道: “等到稍微长大些,便将妹妹送出去吧” 第六十二章 笑面虎 要将朱白送出去? 朱由检听闻这句话,眼中闪过错愕,随后变得异常愤怒。 “不行!绝对不行!” “为什么要把她送出去?又不是养不活!” 朱由检怒吼,这个时候他觉得朱大简直是疯了,好歹也是家庭的一份子,为何要将其送出去给别人? 朱大沉默,眼睛看着地面,叹息道: “养不活的。” “平时家里三口人都吃不够,你现在又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若是再多一个人,这粮食去哪里得?” “你的确是学到了一点东西,但是隔三天打一只野兔,这太少了,不行的。” “而且,咱们家太穷,若是将小妹送到富贵人家,吃饱穿暖应该没问题,而且,也不会跟我们一样,面朝黄土背朝天,也能有好点的衣裳,说不定会过得比我们更好。” “跟着我们,只能是吃一辈子的苦……” 朱大声音很低,眼中全是痛苦,身体也在颤抖,那是一种自责和羞愧的情绪在作祟。 作为骨肉至亲,若不是真的到了迫不得已,他又怎会动将自己女儿送出去的念头? 他的能力只能养活一家三口人,而且已经到了极限,这还是在他尚且健康的情况下,如今他断了一条胳膊,甚至连之前都赶不上了,就算他再怎么要强,终归是肉体凡胎,很多事情不是拼命就能达成的。 他不是很聪明,但是却也明白,将小妹送出去,或许就是最好的一个选择了。 但朱由检却接受不了。 他是绝不允许小妹被送出去的,说是送给别人家,其实多半就是卖掉了,多半是只能当下人,从此没有了自由身,从那一刻起就成了奴隶,甚至连打杀了都不算犯法,一辈子得不到自由。 而且,最令朱由检接受不了的是,这一切的一切甚至没有给小妹自己选择的机会。 “不可能,我决不允许!” “只要有我一口饭吃,就绝对不会让她饿着,你要是觉得不行,那就让我来养活,不管怎么样,小妹决不允许被送出去!” 朱由检厉声拒绝。 朱大只叹息,他不善于与人争辩,既然朱由检说要尝试,那便给他机会吧,说到底,朱大自己心底也是不愿意的,这是他的亲身骨肉,怎能轻易割舍?若是朱由检真有这个能力,那就算是最好了。 虽然这个概率很渺茫,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能干什么? 但是这终归也算是一个希望。 朱大没有再说话,朱由检也渐渐冷静下来,开始思索出路。 他会打猎,开春之后他一定要展现自己的能力,打到足够多的猎物,绝对不能允许小妹被送走。 朱白现在还太小了,就算是送给别人,别人也不会要。 他还有时间。 但是,眼前其实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 朱大的手还这样扭曲地挂在一边。 朱由检猜测是骨头断了,这个拖不得,若是时间稍微久一点,很有可能会导致那条手臂彻底残废,甚至危及到生命。 然而朱大说家里已经没钱了,这手臂只能这样挂着,已经是认命了,但朱由检却看不下去。 不管怎么样,他不会轻易放弃。 村里没有郎中,最近的郎中都在镇上,这个问题解决不了。 难道要走几里的山路去附近的镇上找?这当然不可能,下了那么大的雪,那山路根本走不得,去了基本上是死路一条。 但是如果不走山路,那就只剩下官道,然而官道路途太远,靠脚一步一步走起码要几天几夜,外面天寒地冻,更加不现实。 似乎……真的没有希望了。 就在这个时候,朱由检突然脑中灵光一闪,如果有马车,那走官道也会很快,不会耽搁救治。 而且,他曾经看见过,地主李家就有一辆很宝贵的马车,李家在镇上有着产业,就是靠着马车往返。 话不多说,朱由检立刻动身去了李家。 李家是村上唯一的一家砖瓦房,跟朱大的茅草屋相比起来,这里简直可以称作宫殿。 朱由检砰砰砰敲响了门,隔了很久才有一个浑身裹满棉衣的小厮来开门,打开一道门缝,看着在外面瑟瑟发抖的朱由检,不耐烦地皱眉道:“你小子想干嘛?” 外面冰天雪地,谁不是在床上躺着?被敲门声逼着过来开门,他自然是很不开心。 朱由检对他说道:“我父亲手臂摔断了,我想要借你家马车一用,去镇上找到医生,将手臂医治好。” 那小厮闻言一皱眉。 手摔断了?这绝对不是一个小事,若是运气不好,这个朱大说不定熬不过这个寒冬。 但是随后他又冷笑一声,这跟他有什么关系?随后就想关门。 但就在这个时候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转过身对朱由检说道:“你稍等一下,我去问一下家主。” 说完,就将门关闭,一溜烟跑里面去了。 朱由检蜷缩着身子,在外面苦苦等候着,但好在这一次没有花多少时间,很快便有一个穿着华贵丝绸衣裳的胖男人打开了门,将朱由检给带了进来。 “外面太冷了,来里面说话。” 这胖男人看起来身体很好,脸颊还是红的,大概三十多岁,此刻见到朱由检就在眯着眼睛笑,倒是给人一种很和蔼的感觉。 外面的确太冷了,朱由检跟随他进入客厅,客厅中有一个小火炉,两人就坐在那边烤火。 “你说你父亲摔断了手?哎呀,那可真是很倒霉,若是救治不及时,残废都只是小事了,很有可能小命都要没。” 胖男人李豪一边伸出两只手烤火一边摇头,脸上还露出很惋惜的神情。 “说实话,朱大和我是一个村的,他平时也常来我家里做帮工,也是一个肯卖力的老实汉子,现在听到这个消息,我心里很是伤心,也很是难过。” 看见这人这幅说辞,朱由检心中顿时涌起了希望,说道: “那你可以将马车借给我吗?” 李豪却立刻摇头。 “那肯定是不会借给你的。” 朱由检当然也知道对方不会借,就算是地主李家都只有一辆马车,加起来不知道花了多少银子,怎么可能借给一个只有十二岁的小男孩? “那你可以帮忙走一趟吗?去镇上,将郎中带过来,就说我父亲摔断了手臂,郎中肯定就明白是怎么回事。” 这才是朱由检的想法。 李豪闻言笑了笑,称赞道: “你这小娃娃很聪明啊,比我家那小兔崽子还聪明,没错,我也是这么想的,只要将郎中带过来就行了嘛,什么药材啊、救人的工具啊,一并带过来就行。” 朱由检露出喜色,抬起头道:“那你是同意了?” 李豪一直在笑。 “同意?肯定是同意啊!朱大和我从小一起长大,我也大不了他几岁,当然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去死,这个小忙自然是要帮。” 朱由检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 然而随后,李豪却又皱眉,叹息道: “但这来去一次,也要花不少时间啊,而且如今是寒冬,就算是乘坐马车走官道也十分危险,况且你们家肯定给不出银子付汤药费吧,这一切的一切,都要钱啊……” 朱由检脸上的欢喜消退,察觉到了不对。 “那不知,李叔你想要什么,才能答应走这一趟。” 李豪闻言立刻击掌,点头道: “你小子果然很聪明,我也就不多说废话了。” “你让我派人走这一趟,车马费、劳务费、汤药费,加在一起怎么着也有上百两银子了,你们家若是有钱,我便直接问你们要钱,但是你们现在没钱……” “这样吧,你回去跟你父亲说一下,只要你们让出一亩的田地给我李家,那这件事便包在我身上。” “若是你父亲不同意……” “呵呵。”李豪笑了笑,只是这笑容有些冷。 “那便恕我无能为力了!” 第六十三章 争辩 “你要知道,现在一亩地可值不了那么多钱,能有十几二十两就算是不错,我也是看在和你父亲的情面上才这样说,已经是很优惠。” 那李豪伸出手在火炉边搓了搓,随后起身,离开了客厅。 “就这样,你回去问问你父亲吧,你父亲若是愿意,那边再来叫我,若是不愿意……我也没什么办法,毕竟,我可不是会强抢别人田产的人。” 李豪走了,朱由检在火炉边,眼神有些冷。 他虽然已经做足了心里准备,李家就算是将他拒之门外他都预料过。 但是无论如何他也没想到,这个李豪竟然会大费周章,就想要他家的田产。 说到底,也是在图谋利益。 一开始他有些着急,没有怎么注意,如今回过神来,他发现李豪的笑容很假,笑起来眯成一条缝的眼睛,里面其实满是蔑视。 他很不屑与自己站在一起,甚至觉得跟自己说话令他感到厌恶。 也正是因为如此,在说完了自己条件之后,他也立刻转身离去。 朱由检心中顿时生出厌恶之情,心中对这个李豪感官极差。 但此刻不是情绪用事的时候。 朱大的手要赶紧治,拖久了真的很危险。 思考了一阵,他最后还是回到家。 “你去哪儿了?” 屋内,朱大正在用一只手给刘氏喂着稀饭,刘氏现在还起不来,太虚弱了。 朱由检皱着眉,酝酿了一会儿才说道: “我刚刚去了一趟李家。” 朱大闻言有些疑惑。 “李家?” 朱由检低声道: “他家里有马车,你的手必须要请郎中来救治,若是拖延久了,很有可能危及生命,就算命保得住,至少也是个残废……” 这番话说出来,朱大变得很沉默,脸隐藏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旁边刘氏闻言,一双眼睛顿时露出惊骇的神色,她一直躺在床上,还不知道这件事。 怪不得朱大用一只手端着碗,另一只手呢? 她挣扎着起身,随后就看见朱大很狼狈地想要转过身,将那条扭曲的手臂遮盖住。 “怎么会这样!” 刘氏失声痛哭。 刚刚生下孩子,她走过了一遭鬼门关,好不容易幸存下来,还没高兴多久,就又迎来噩耗。 纵然她已经习惯了苦难,但此刻仍然是感到浓浓的绝望和伤心。 手断了,那该有多疼? 刘氏的泪水止不住,无力地倒在床上哭泣。 朱大是一家的顶梁柱,如今却顶不住了,这是一个惊天的噩耗。 看见刘氏在哭泣,朱大想要出声安慰,但他只嗫嚅着嘴唇,到最后也说不出话来,忍不住以手覆面,感到悲伤。 朱由检有些慌了神,他话没说清楚,此刻连忙安慰刘氏。 “不用过于担忧,我刚刚去李家就是为了这件事,李家有马车,我刚刚就是专程去找他。” 听闻这句话,刘氏和朱大都有些讶异地转过头。 “李家肯帮忙?” 李家太有钱了,几百亩的田产,家财万贯不算夸张。 朱由检点头道: “我跟李家的家主聊了几句,他说他可以答应帮忙,马车他出,人也是他出,可以帮忙去镇上将治疗断骨的郎中请来,并且汤药费他也可以出,不需要我们担心。” 刘氏闻言大喜。 但一旁的朱大听见这一切之后,脸上的表情却趋于沉寂。 “他……想要什么?” 朱由检沉声道:“他想要我们一亩地的田产!” 果然! 朱大叹了口气,他早就该想到的。 “既然这样……那就算了吧。” 旁边刘氏也是叹息,希望消退,闭上双眼默默流泪。 朱由检急了,他不明白为何朱大会这般坚决地回绝。 “只是一亩地而已,钱没了我们还可以赚,但是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这可怎么办?” “别的不说,你要是一只手没法干活了,今后这个家也肯定只会更艰难,这只是将痛苦拉长了而已!” 他的声音带着两分怒气,因为目前可选的只有这一条路,付出的不过是一亩地的田产。 跟性命比起来,一亩地又算什么? 但是朱大闻言却转过头,睁大眼睛,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你……是谁教你这些的?是那李豪吗?” “什么叫只是一亩地?这些田产是几百年前,祖祖辈辈十几代人流传下来的!” “别说是我手断了,就算是我要死了,我也要将这些田产留给下一代,子子孙孙继续一直传下去!” 朱由检还是第一次看见朱大这般生气,一张脸铁青,一直怒吼,胸膛不断起伏。 但朱由检依然理解不了。 “你说要将田产传下去,如今都已经要活不下去了,还想指望一堆泥巴来救人吗?” “若是你倒了,这个家又该怎么办?” “你若是治好了,那无非是少了一亩地,一切都还可以从头来过,但若是你治不好,来年我们全家人都要饿死!” 其实,他是在夸大,就算是朱大断了一条胳膊,他也会尽力打猎,去维持家里生活,起码不会饿死,但他仍然是这般说了。 因为他想要说服朱大答应这个条件,他觉得朱大不应该成为一个残疾,不应该是这样的结局。 听到这些话,朱大眼中也闪过一些痛苦。 他心底觉得朱由检是聪明的,但是还太小,根本不觉得能对家里有什么帮助,如今家里最重要的劳动力仍然是他,如果他手臂断了,那几乎就成了一个废人。 不是废人的时候,已经很难维持生活,屡屡饿肚子,如今他成为残废,一家人还怎么活? 更何况,刘氏还刚刚生产,家里多了一张嘴吃饭。 朱由检说的话,是对的。 他心底是明白的,只是,心中仍然过不去这个坎。 “不行……田产不能卖。” 朱大只是摇头,丝毫不动摇。 “你若是今天卖了,今后定然不可能再买回来了,李家不缺钱,他不会再卖回来给我们的,村里其他人更加不会卖,我们家里的田地,祖祖辈辈流传下来就只剩下这几亩,绝不能在我手里没了……” “这些田产不是我的,也不是你的,它不能卖!” 朱大的态度太坚决了,朱由检甚至觉得有些难以理解。 田产是死的,但人是活的,在他眼中,区区一亩地,绝对不能跟朱大相比。 就在两人僵持之际,突然,门外传来了一阵声音。 “朱大,你儿子一片孝心,为何要这么拒绝呢?” 朱由检皱眉,将门打开,正是胖胖的、穿着一身丝绸衣裳的李豪,脸上挂着乐呵呵的笑。 “我也明白你在担心什么,说实话,我对什么田产不感兴趣,我有几百亩呢,要是在这个时候买了你家田产,别人恐怕还要说我趁人之危、落井下石。” “但是没办法啊,你家没有银子,古董字画什么的更是没有,但凡有一样值钱的东西,我也不至于这样说。” “但我看你们的确挺艰难的,做不出决定,要不这样,我这次算是发个善心,什么车马劳务费,我全都不要了,甚至请郎中过来我都不算你钱,只要汤药费就行。” “只要你在明年秋天之前将汤药费的银子还给我,我便不收你的田产,就算是我不收利息借给你钱。” “你觉得这怎么样?” 李豪呵呵笑了笑,身后的两个小厮也都笑着,看起来一团和气。 第六十四章 春暖花开 不要利息,只借钱? 而且,若是在明年秋天之前将银钱还回来,那便也不收田产? 这……似乎真的很不错啊! 朱由检心中有些兴奋。 这绝对是现在最好的一条解决方法了,朱大的手必须要治,但是田产却又不愿意失去。 如今看来,这似乎是唯一可以走的路了,对于朱大来说,也是可以接受的。 但是……这李豪真的会有这么好心? 朱由检仔细观察着李豪的脸,果然发现里面隐藏了很多恶意,满满的都是算盘。 他警惕了起来。 “真是如同你说的那般,这次你帮忙找郎中,并且垫付银钱,并且不要利息,到了秋天,若是我们可以将银钱尽数归还,那田产也依旧是我们的?” “是这样的吗?” 那李豪听完笑着道: “是这样的,我办事,村上的人都看在眼里,都是很放心的,都说了,我是看在幼时的情分,这才出手帮助朱大,我俩毕竟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嘛。” “既然我之前这般承诺了,那便不会反悔,也不可能坑骗你们。” 一边说着,他还看向了在一旁思索的朱大,冲着他笑了笑。 好像……是真的没有什么陷阱。 朱由检再三思索了一阵,最后看向了朱大。 “唉……也只能这样。” 朱大叹息,他觉得这汤药费不是他们可以付得起的,但是如今他还不能倒下,这手必须要治。 就算能赎回田产的机会很小,但是这是唯一的希望,他也不再那般抗拒,至少心中有念想。 朱由检点点头,随后对李豪说道: “这不是一件小事,可以请村正过来,在他见证之下立字据吗?” 听到这句话,那李豪张大嘴巴,一脸惊讶。 “你竟然还知道字据?” 他觉得太不可思议了,只是一个泥腿子小孩而已,为何却知道要立字据? 找村中最有威望之人做见证人,随后立字据签字画押,这一套流程下来,基本上不可能有搞鬼的机会了,非常严谨。 但是……这若是县衙里的那些官老爷说出来的那还算正常,如今这句话是从一个从未读过书的泥腿子嘴里说出来,就显得异常诡异,有一种极端的不协调感。 那李豪脸色有些别扭,脸上的笑消退,但是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他也只能点头答应。 “就按照你说的做吧。” 他点头,随后就找来了三羊村的村正。 说是村正,其实这不是官职,只是村中的一个德高望重的老人罢了,只是因为他年纪大辈分大,而且读过书,会识字、懂道理,所以有时候也会出面处理一些村民之间的琐事。 在村正的见证之下,朱大和李豪签字画押,各自手里都留着一份字据,朱由检留意仔细看了看,这字据没有任何问题,他算是松了口气。 不知道李豪到底在搞什么鬼,但是这样一来,李豪也没有搞小手段的机会了。 李豪摇摇头,拿着字据离开,似乎不太高兴。 但是朱由检这边则是感到开心,不管今后的日子多么艰难,至少现在,问题都算是解决,朱大的手也能够医治了。 不得不说,李豪虽然有些奸诈,但是答应的事情却都办得很好,不到两天时间,郎中就被连夜带了过来,那郎中年纪很大了,差不多五十岁,须发尽白,经验很足。 他只是听着说了两句,就明白朱大是怎么回事,此刻过来也是带足了工具,上夹板、敷药、开药方抓药,很熟练。 这一系列的操作下来之后,朱大的身体情况是肉眼可见地在好转。 而这些汤药费杂物费,也尽是由李豪先垫付,最后算汤药费,只有不到十两银子,虽然的确很贵,但是这医生的技术也值这个价钱,甚至有些太便宜。 到了最后,这一切的事情都解决,朱大感受到自己手不再疼痛,反而开始恢复,也不自觉露出了笑容。 毕竟,谁都不愿意成为残废。 这一天晚上,朱家一阵开怀,虽然背负上了沉沉的债务,未来很艰难,但是至少在这一刻,他们心中都是喜悦的。 但此刻的李家。 李豪穿着华贵衣裳,坐在板凳上烤火,旁边是不少的瓜果点心,他一边烤火一边往嘴里扔零嘴。 “老爷,你既没有收他们的田产,还给他们垫付了许多钱,甚至是只要了一点汤药费,这真的划算吗?” “若是他们在明年秋天之前将银子都还了回来,那我们不起码亏了几十两银子?” 旁边,李豪的妻子赵氏有些埋怨,她觉得李豪的做法太蠢了。 但是李豪闻言却冷笑,对着赵氏就开骂。 “你这女人,怎么不知道好好想想。” “就那么一群泥腿子,都快活不下去了,你能指望他们拿出十两银子来还债?” “到最后,那一亩地还是只能乖乖到我手里,归我李家所有,说是到了秋天换了钱就不要他们的田,但是无非只是给他们多一点时间而已,到最后,这一亩田还是得姓李。” 旁边赵氏听见之后连连点头,好像的确也是这么个道理。 “但是老爷,那只是一亩地而已,值得这么大费周章吗?” 她还是有些疑惑。 李豪摇摇头。 “我李家如今虽然有几百亩田地,但那也都是过去几百年间一亩一亩地买过来的,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没有一点一滴的积累,哪里来我李家如今的万贯家财?” 说到这里,他也叹了口气。 “只是现在村里人都不好骗了,若不是我给他们提出这个条件,那朱大也不可能将这一亩地卖给我。” “恐怕最后的结果也就像是他说的那样,就算是死了,也不会卖地。” …… 时间在流转。 寒冬时节的确很难熬,等到最后,朱家的粮食都不剩多少,一个个整日都是饿的,但好在此时也终于熬过冬季,春暖花开,有鸟儿鸣叫,四处彰显生命的气息。 终于,春天来了。 朱由检和朱大立刻对自己家的几亩地进行耕种,这个时候朱大的手臂已经完全恢复,和断骨之前几乎没有差别,不会影响干农活。 那一段时间很累,过往都是朱大和刘氏两人下地,如今刘氏身体实在太虚弱,动不了,换成了朱由检。 朱由检如今才十二岁,但是体力却比刘氏还要厉害,堪称恐怖,干活也不怕累,咬着牙可以抗,两人很快就把自家耕地处理了大半。 随后,朱大开始去李家做帮工,朱大则是早上继续打理田地,下午则去山上狩猎。 初春,小动物们都没多少吃食,数量也很少,朱由检晃荡了几天,是一根毛的收获都没有。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个多月,山里的动物们在春天吃饱喝足,一个个身上都是肥膘,数量也逐渐多了起来。 朱由检也开始有了收获,但大多都是一些小猎物,卖不了什么钱,只能自己煮了吃,有多的便攒成肉干存着,或许今后可以拿去卖。 也就在这个时候,朱由检在路边树枝上看见了一撮毛,还有地上的些许血迹。 在山上狩猎了快一年,朱由检经验已经很丰富。 他几乎立刻就判断出来,这是一头受伤的鹿。 朱由检心中大喜,若是能够捉一头鹿回家,不但自家不愁吃,加上这一身的皮毛,若是拿到隔壁的镇上集市去卖,起码都可以卖几两银子! 这对于他们来说,绝对可以解燃眉之急。 第六十五章 死鹿 春季正是鹿开始发情交配的时节,为了争夺配偶,这个阶段的野鹿会显得十分有攻击性,若是远远地听见鹿的叫声,朱由检往往都会主动避开。 他虽然天赋很好,力气远超同龄人,但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个十二岁的小孩,一头成年且处于发情期的野鹿,就算是最富有经验的老猎人都不敢随意招惹,更别说他了。 但如今不同。 他刚刚在发现痕迹的地方仔细留意了一下,附近有很多树木都被撞断,很凌乱,他猜测这里是发生过一场争斗。 而争斗的双方,自然就是两只处于发情期的公鹿。 为了争夺配偶,两只野鹿可以彼此争斗,直到另一头精疲力竭直至身死,很多时候另一头也活不了多久。 朱由检并不关心到底谁赢谁输,他只知道,这是一个可以捕获到一头成年公鹿的机会。 也是一个可以摆脱债务的机会。 不过他没有着急地失了分寸。 成年野鹿的危险性太大,他没有莽撞,而是小心翼翼地顺着痕迹跟过去。 一路上,可以看见许多的痕迹,折断的树枝、灰黄色的绒毛、地上轻微的血迹,还有一些形状奇特的脚印。 朱由检几乎可以确定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了。 又继续按照痕迹前进,朱由检的动作越来越小心,也很认真地观察周围。 终于,越过最后一个灌木丛,他发现了他的目标。 一头健壮无比的公鹿此刻正趴在地上,看起来十分虚弱疲惫,一只鹿角已经折断,身上很多血迹和擦伤的痕迹。 朱由检十分兴奋,因为这只公鹿显然是处于强弩之末,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他缓缓举起了弓箭,手指都有点发抖,这一箭若是射中,那十两银子就肯定到手,家里的那亩田也不需要再交给李家,皆大欢喜。 但若是射歪,毫无疑问也会迎来野鹿最猛烈的攻击,十分危险。 这简直近似于赌命了! 要赌吗? 朱由检有点控制不住呼吸了,他在激烈挣扎中。 呼吸声不小,那边趴在地上的野鹿似乎有所察觉,朝朱由检这个方向看了过来,竖起耳朵。 朱由检缓缓收起了弓箭。 这头鹿他招惹不起! 但是,他却并没有径直离开,而是缓缓后退一段距离之后,爬上了树,在树上,他仔细搜寻着。 “发现了!” 朱由检兴奋地想要喊叫,因为他发现那头强壮公鹿的旁边,还躺着另一头公鹿,但是那一头已经死了,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心中连呼侥幸,还好他刚刚没有直接动手射箭,说实话,当初老猎人的确教给他了他很多东西,但是他还是太年幼了,甚至连这个弓都是老猎人专业定制给他这个小身板的,用来抓点小动物还没什么问题,但是想要用这么个玩意去捕猎一头公鹿…… 只能说是想太多。 这玩意就算是命中了要害,都无法致命,随后很有可能发生的事情,就是朱由检被愤怒的公鹿冲过来,直接顶死。 一头鹿对于他的诱惑太大,他也差点没有冷静住,只差一步就踏入深渊,就在那抉择的一刻,他却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既然一路看过来都是两只鹿在争斗,为何这里只看见一头鹿在休息。 另一头鹿呢? 是逃跑了,还是已经死了? 他随后爬上树去观察,终于确认了另一头鹿已经身死的事实。 既然已经有了现成的猎物,那接下来的事情就再简单不过了。 朱由检折了几段树枝,朝那边休息的公鹿扔了过去,对方自然是愤怒,朝着朱由检所在的树愤怒地撞了几下。 但是随后它就摇晃着脑袋走了,临走的时候还脚步不稳,看起来有点头晕。 目送着那头公鹿远去,朱由检赶紧上前,仔细观察那头死鹿。 的确是死了,没有呼吸,而且身体皮毛还是热的,刚死不久。 在这一刻,朱由检真的忍不住笑出了声,这头成年野鹿若是能卖出去,十两银子已经绰绰有余。 但他一个人搬不动,他立刻动身,飞也似地跑下山,赶紧去找朱大。 此刻朱大还在李家做帮工,看见朱由检来了,许多村民都有些疑惑,不知道现在正忙? “有急事,先不要干活了,快跟我走!” 朱由检直接动手拉朱大走。 旁边几个村民都哈哈大笑。 “朱大,你儿子都能使唤你了?” 朱大黑着一张脸,没有理那些起哄的人。 他知道朱由检不是那种玩性强的孩子,此刻神情这么紧张,肯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他顿时心里一颤,还以为是家里出了事,连忙丢下锄头,身后那李家管事很嚣张地说今日的工钱没了,朱大也没管,跟着朱由检一路快步远离众人。 “什么!竟然是一头……” 听闻了消息,朱大瞪大眼睛,心里的话差点脱口而出,朱由检赶紧伸手将他嘴捂住。 朱大真是太……离谱,这件事若是被其他人知晓了,那还了得? 朱大也明白自己刚刚的行为是多么蠢,回过神来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很心虚地往后面看了眼,像是防贼一般。 后面自然是一个人都没有。 话不多说,两人心情都激荡,赶紧上山,速度极快,是跑着上去的,等到他们到达目的地的时候,朱由检长舒一口气,那头鹿原原本本就在哪儿。 话不多说,两人赶紧抬着这头鹿下山,而且还专门避开了村里其他人,抬到了自己家,还好这个时候处于农忙时节,村里大多数的人都去了李家做帮工,这一路下来别人也没有发现。 随后朱大赶紧在家里找了一层层的破布,将鹿包裹好,又给刘氏说了一声,在后者瞪得溜圆的眼神中将这头鹿往镇上抬。 这头鹿很重,重到他们两人都有些扛不住,走一会儿就要休息,但是由于心理实在是太激动,父子俩根本不觉得疲惫,反而慢慢都是干劲。 他们是从下午出发,一路抬到了晚上,依然没有到镇上,父子俩在草地上睡了一觉,怀里还紧紧抱着那一堆破布包裹着的鹿,等到清晨的光刚刚洒落到大地上,父子俩抬着这头鹿到了集市上。 其他人还在疑惑这父子俩怎么抗一坨破布过来,等到两人将破布层层掀开之后,许多人才发出声声惊叹。 一头鹿,而且,很完整,基本上没有什么伤口,这玩意一年到头也未必会有一头,顿时吸引了很多人的驻足,许多人都围着。 朱大和朱由检两人则显得有些紧张,被包围的感觉并不好,他们甚至觉得眼前这群人是来抢劫的。 这的确是有点小人之心了,但是这头鹿对于两人来说太重要,这种紧张感始终挥之不去。 但不久之后,有一个穿着华贵的公子前来,身后跟着几个家奴。 看着这一幕,那年轻公子顿时挪不开眼睛,站到了父子两人面前。 第六十六章 陷阱 那公子面色苍白,脚步虚浮,此刻看见这头公鹿,顿时有些走不开。 听闻鹿骨泡酒乃是壮阳圣物,他有些眼热。 “你这头鹿要多少钱?” 他出声问道。 听闻有人在问价格,朱大正欲起身说话,但却很快被朱由检拉住。 “十五两银子。” 那年轻公子听闻这句话,不自觉一皱眉。 “十五两?” 这价格算是蛮贵的了,但是他只是稍微思索了一阵,就轻飘飘地一挥手。 “不过是区区十五两,我也懒得与你们讲价,掉了本公子的份,你们将之抬到我府上吧。” 说完他转身就走,但却发现朱由检朱大二人并没有跟上。 他回头一看,那两人愣在原地,没有动身。 “为何不跟过来?莫非是不想卖与我?” 他显得有些生气,处于发怒的边缘。 朱由检立刻站出来,解释道: “这位……公子,这买卖应该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我们还没有见到银子,就要将这头鹿抬到府上,这……有点不放心。” 那公子嗤笑一声。 “泥腿子就是泥腿子,没见过世面。” “区区十五两银子而已,本公子还会少了你们的?” 他摇摇头,觉得不可思议。 说完,他一挥手,身后那两个家奴立刻拿出十五两银子递给了朱由检,那沉甸甸的感觉令朱由检心中瞬间踏实下来。 父子俩也不再多说什么了,就算他们已经是浑身腰酸背痛,但也还是将这头鹿抬到那贵公子府上,没有拖延。 出了镇之后,父子俩还是有些不可思议的感觉。 这……速度也太快了,十五两银子的买卖,朱由检已经是在往高了说,但对方却根本不讲价,这么快就完成了交易。 父子俩如今已经很累,但是回去的速度却一点不慢,心中的喜悦和那种担惊受怕的情绪在心中,促使他们根本感觉不到累。 朱大心脏在砰砰地跳,这可是十五两银子啊,他这辈子都没有见到过这么多银子,捂着胸口的沉甸甸,他觉得周围所有人都是贼。 等到父子俩终于回到了家,心中才算是安定了下来。 刘氏目光看过来,父子俩一夜没回家,她很担心,如今看见两人平安归来,一颗悬着的心也是落了下来,连忙递上来一碗粥。 “怎么样了?” 她眼里也充满期盼,看着两人。 在家里,朱大再也不用掩饰,张开大嘴哈哈笑着,看见这幅样子,刘氏也心领神会,兴奋地脸颊泛红,连忙上来,抓住朱大的衣裳问道: “卖了多少银子?” 朱由检虽然也很开心,倒却比朱大要淡然地多,对着刘氏比出了“十五”的嘴型。 刘氏捂住嘴,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喜悦冲击了,开心到手舞足蹈,旁边一脸纯真什么都不懂的小妹躺在床上,看着其他三人这般高兴,也是咯咯笑着,感受到了这个氛围。 朱大和朱由检两人实在是太累了,那头鹿是他们完全人力搬运过去的,说实话,这不是一般人能完成的,他们也是由于心中太兴奋,所以才感觉不到疲惫,如今兴奋过了,便是无尽的困倦涌来。 父子俩喝完粥,都打了个哈欠,然后直接沾床就睡。 这一觉直接睡到了第二天早上,等到两人醒来之后,刘氏将粥递上来,笑着看两人吃完饭。 “我去找李家,将这些银子给还了。” 朱大很高兴,有了银子,他立刻想的事情就是将之还给李家,田地在他眼中的地位是极高的,如今有了钱,自然是要先将田地给保住。 看着朱大离开的背影,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件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因为李家不是什么好人,之前帮助朱大垫付医药费也完全就是为了那一亩地。 如今,若是朱大将这些银子还给了李家,那李家不就是纯亏了几十两? 李家真的能善罢甘休吗? 他心中稍微有些担忧,但是又想到,在村正的见证之下办完的事情,李家应该也不敢太放肆。 希望如此吧! 他这般想到。 没过多久,朱大回来了,但是脸上却全是愤怒。 朱由检心里咯噔一下,连忙上前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果然,他心中的不详预感不是空穴来风,李家果真不会这样善罢甘休。 朱大一脸怒火,愤怒道:“那李豪说我不止该还十两银子,他说那些马车费、劳务费等等,一共应该还五十两银子才对,不然,我们家那一亩地还是应该归他们李家所有。” 朱由检脸色一沉,心中怒火也是瞬间点燃。 之前可是说的很好,只要汤药费,一共才不到十两银子,如今朱大拿去十两银子去,已经算是很有诚意,但是那李家却转眼就出尔反尔? “父亲,我们去找村正吧,他是见证人。” 虽然愤怒,但是朱由检心中还算冷静,知道现在愤怒没有任何用。 朱由检拿过字据,上面的确是写着只收汤药费,证据确凿,不管那李家是如何狡辩,白纸黑字在这里,他们是无法乱来的。 朱大很愤怒,点了点头,拿着字据和朱由检一起去了村正的家。 但是当他们来到村正门口的时候,却看见李家的人已经在这里,朱由检心中的不详预感又增强。 “什么汤药费,当初可是说好的,劳务费、车马费、汤药费均算,李家好心好意帮忙,你父亲的那条胳膊才因此保住,你们现在竟然反咬一口?真是没有良心的家伙!” 那村正却眯着眼睛,对着朱大两人一阵无情的驳斥。 “什么!” 朱大和朱由检皆是一脸震惊,当初和李家商量的时候绝对说的只要汤药费,并且村正在场,绝对不会记错。 难不成是村正年老,记忆错乱了? 朱由检抬眼,目光极犀利,死死盯着那村正。 随后,他又看见旁边那李豪吟吟笑着,脸上的笑不再有假温情,而是赤裸裸的蔑视。 “是了,村正不会是因为年老而糊涂,是因为李家的银子让他变得糊涂了。” 朱由检立刻就意识到,李豪肯定和村正是串通一气,这就是一个局! 太大意了! 之前李豪上门的时候朱由检就发现了对方的恶意,也已经做好了准备,但是没想到最后还是落入了陷阱。 “要我说,你们朱家就是刁民,李老爷家财万贯,数百亩良田,又心地善良,怎么会惦记着你们那一亩薄田?” “倒是你们,李老爷发了善心,你们却恩将仇报,想要医治朱大需要几十两银子,你们无力,李老爷先帮你们垫付,你们就算是还不上,也只收了你们一亩地,已经算是开了恩,但是你们却只想还十两银子,地更是不愿意给,就想就此抵消了?” “依我说啊,这十两银子的确应该还给李老爷,但那一亩地也少不了,那也应该是李老爷的!” 此刻的村正压根不管朱家二人阴沉愤怒的脸色,自顾自地说着,一脸的大义凛然,完完全全是站在顶峰驳斥着二人,展现出作为村正的威严。 另一边,李豪呵呵笑着,看见这一幕,很满意地点了点头,眼中露出快意笑容。 “村正果然公义!” 他对着村正深深一鞠躬。 两人很有礼仪,显得云淡风轻,似乎一切尽在掌控。 但另一侧,看见面前这二人近乎戏耍般的表演,朱由检眼睛泛红,大口喘着气。 这一刻,他想杀人! 第六十七章 吃人 李豪脸上全是讥讽的笑,看向朱由检父子俩,脸上表情很猖狂。 朱大的这个小儿子到的确是有些小聪明,竟然还知道找公证人,而且还立了字据,做的滴水不漏,一开始他觉得这银子数目不小,他们肯定还不了,就算是让他们找个公证人又如何? 这都无所谓的。 但是他是万万没想到,只是转眼间,这个老实巴交干了一辈子苦力的朱大却突然有了十两银子,二话不说就要还债。 李豪自然是不愿意,他付出的足足有几十两,专门为了这块地,若是地到手还好说,拿不到地他就是纯亏。 “真可怜,我既然决定跟你们交易,自然是只有赚,不可能赔。” “找了公证人又如何?村正也只是我手底下的一条老狗。” 李豪呵呵笑着,他给了村正五两银子,吩咐将其摆平,这个表面看起来道貌岸然的老东西立刻就黑白不分。 朱大气极了,一张脸憋得通红,攥着拳头,但是却没敢真的动手。 他只是个庄稼人,怎敢对地主动手? 他和旁边的朱由检一样,心中的不公和愤恨都达到顶峰,只是两人也有不同,朱大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朱由检却还有理智,直接掏出了那一份字据。 “字据上面白纸黑字写着的,我们只需要付汤药费就算是偿还所有债务,我不管你们到底能怎么说,但是这是证据,双方都有画押,难道还能有假?” 他心底暗自庆幸,若不是立了字据,现在肯定会被吃的死死的。 但李豪却冷冷一笑。 “是吗?那字据上面什么时候说过只需要偿还我汤药费的?我不识字,但是村正大人却识字,不如让村正来念给我听?” 那村正嘿嘿一笑,脸上皱成菊花,二话不说就想要夺走朱由检手里的字据,朱由检立刻一闪身,没有让他夺走。 对方脸色一沉,他在村里一向说一不二,这小娃娃敢躲开? 但李豪适时将自己的字据递过来。 村正冷笑一声,拿着字据,眼睛根本都没怎么看,只是冷冷盯着朱由检,宛若一条毒蛇。 “……朱家需要偿还李家包括劳务费、车马费、汤药费、夜路费等等,若是在明年秋天之时偿还不了,那朱家理应将自家的一亩地转让给李家。” “你看,这字据分明就是这么说的啊。” 朱由检咬着牙,沉声吼道:“你莫非是眼睛瞎了?那字据上面真是这么写的?” 那村正半眯着眼睛,压根不理朱由检,宛若无赖一般一屁股坐到椅子上,自顾自地喝着茶。 “没错啊,这字据上面就是这么写的,你有问题?还是说你识字?” 那老鬼嗤笑一声。 “你若是识字,那你就念给我们大家听啊。” 旁边李豪也哈哈大笑,一个泥腿子而已,想要搞死他们还不简单?他原本只是想要点脸面,不想将事情做得这么难看,如今局势开始对他不利,什么难看不难看的,他也不在乎了。 朱由检在一旁,拳头攥紧,骨头咯吱咯吱响,真的恨不得将眼前这人剁成碎块。 他算是明白了,这群人根本什么都不管了,只要他们愿意,只要他们有权有势,那便能将死的说成活的,将白的说成黑的,只要他们愿意,在这个村,就没有他们做不成的事情。 朱由检识字吗? 他当然是识字的。 但是如今他是否识字已经不重要了,因为没有任何意义,在一手遮天的格局之下,任何反抗都显得太孱弱。 “父亲,我们回去吧。” 朱由检拉着朱大,此刻的他倒是冷静了下来,知道在这里发怒没有任何用。 但他绝不会就此认命,这件事,需要从长计议。 朱大一直没有怎么说话,只是比较沉默,准确来说,他面对村正和李豪的无赖行径,真的没有什么办法。 所谓匹夫一怒、血溅五步,但话谁能都说,又有多少人真能摆脱所有束缚,将心中的呐喊和不公尽数宣泄出来? 或许有人能,但是朱大不行。 因为,还有刘氏,还有朱白,他抛弃不下。 朱由检两父子回去了,看见两人离去的背影,李豪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心中很畅快。 “村正,你做的很好,改天我将家里的腊肉提两块给你送过来,还请不要拒绝。” 他对着村正呵呵笑着。 “那自然是不敢拒……” 村正那老鬼舔了舔嘴唇,一双浑浊的眼珠露出贪婪的目光。 …… 回到家之后,刘氏察觉到了不对,因为朱由检父子二人看起来都很沉默。 “怎么了?结果怎么样?” 刘氏心中有些焦急,旁边的朱白也瞪大眼睛往这边看,眨巴着眼睛观察着。 朱大心底很是恼怒,一股浓浓的无力感弥漫到他心中,他一屁股坐到地上,双手捂住脑袋。 他觉得自己太窝囊,明明一切证据都是他们有利,但为何会被那李豪这般玩弄? 为何?为何自己不敢与那李豪拼了? 他心中在剧烈翻涌,不断地攥紧拳头,又松开,最后看了一眼在床上的朱白,只无力地叹息一声。 这一声叹息过后,朱大眼神变得灰暗,似乎没有了精气神。 “到底发生什么了?” 刘氏看得着急,连忙追问。 朱由检微微叹息,将这件事的经过原原本本都说了出来。 “怎么能这样?难道没有王法了?” 刘氏一脸的难以置信,当初说的很好,为何突然变卦? 朱由检在一旁,虽然愤怒,肩膀都在颤抖,但还有理智,在思索,并没有放弃希望。 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他经历了天灾,饿过肚子,刘氏难产、朱大断骨,这些事情都很难,但是却从未有过现在这般令人感到恶心,这是来自人的纯粹恶意。 他心底在颤抖,若是此生,朱大的儿子不是他,只是一个最普通的农民的孩子,那情况该是怎么样? 多半只能是被李家将田地夺走,然后无能为力吧。 这个推测让他心中的怒火又盛了几分。 难道,大明的百姓也是这般被地主豪强这般欺辱的? 这让我大明子民如何活? 他联想到了很多。 “但我既然来到了这个世界,又怎么会被区区一个地主欺压?” 朱由检睁开眼睛,声音很坚定,对着朱大说道: “父亲,不能就这样认命,村正靠不住,我就不信真就没有王法了。” “我们去县衙,我们去报官!” 朱由检大吼,随后朱大松开捂住脸的双手,有些茫然地盯着朱由检。 “报官?那些官老爷怎么可能会理我们?” “靠不住的……” 朱大低声自语,旁边朱由检却说皱眉。 “不去试试怎么行?” 只是,他觉得朱大这句话似乎有些耳熟,好像,曾经也有人这般对他说过。 是了! 他在北京城的时候,喜欢去一个菜市闲逛,与一个老菜农交谈时,那老菜农就说过当官的靠不住。 但朱由检没有亲身经历过,仍然没有放弃,他决定自己一人过去试试。 然而,等到他走了几个时辰的山路,终于到了县衙门口的时候,却看见李豪一脸微笑,被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人用笑脸送出门,两人都在微笑,似乎关系非常好。 朱由检的心瞬间凉透。 第六十八章 得寸进尺 果然,士绅地主与官府勾结是真的,其实想想也是,若没有官府的纵容甚至帮衬,那些地主又怎能拥有那么多的田地呢? 这些贪官,只要地主们每年给他们孝敬个几千两银子,任何事情他们都可以假装没看见。 回去的路上,朱由检颇有些心灰意冷,如今他还能怎么办?李家已经撕破脸皮,就是要针对他们,在三羊村李家已经是只手遮天,如今唯一能治他的县衙也倒向李家。 朱由检觉得很无力,他自认为不算蠢,但是也已经没有办法,准确来说,在他面前所有能想到的路早已被堵死了,就算你是神仙转世,到了这个村,也只能被李家搓圆捏扁,没有还手之力。 但他仍然不会屈服。 回到家,他看见朱大仍然是那副样子,情绪很消沉,朱由检一叹。 “要不……将那亩地给李家吧。” 许久之后,朱大缓缓说道。 朱由检闻言扭过头,咬着牙说道: “不行,一定不能给!” “如今李家已经不再顾忌脸面,若是我们展现出一点软弱,退了一步,他们就会前进一步,到最后,他们会不依不饶,甚至要将我们所有田地都给侵占,逼我们成为他们的佃农!” 他很清楚这些人的特性,贪念是没有止境的,如今撕破脸皮之后,李家已经剥开了人性,只剩下野兽的欲望,若是朱家展现得太软弱,最后的结果很有可能是被李家吃干抹净。 面对野兽的时候,绝不能期待它发善心,如今李家势弱,若是还表现出妥协的姿态,那在李家眼中就相当于是一块鲜肉。 指望野兽放过它眼前的一块肉? 不可能。 就算知道挣扎也未必能有用,也绝不能这般轻易地就投降。 朱大也咬咬牙点头,其实他并不像朱由检想的那么多,只是很舍不得那亩田,若是可以跟李家拖得久一点,说不定还能有希望。 第二天,朱由检让朱大去挨家挨户串门,特别是和朱大关系比较好、从小一起长大的那些人,让朱大去跟他们多联络联络,随后朱由检孤身一人,上了山。 不久之后,李家果然带人前来了,而且,人不少,足足有七八个家奴,加上后面那个须发皆白的村正,一行人浩浩荡荡,直接来到了朱家门口,使得朱大心中一紧,情不自禁地望向了三羊山的方向。 朱由检上山了,现在还没回来,这该怎么应对? 李豪首先上前一步,对着朱大说道: “朱大,你欠我李家几十两银子,打算什么时候还啊?” 他脸上带着笑,只是这笑容全然是讥讽,宛若猫在戏耍老鼠般。 朱大攥紧了拳头,还想强自争辩道: “不是……几十两,是不到十两银子……” 但李豪冷笑连连,伸手唤来身后的村正,笑道: “村正,你说说,到底是几十两银子,还是他口中的十两银子?” 村正笑嘻嘻的,立刻附和说道: “那当然就是如同李老爷说的那般,是几十两银子了,这不,这字据还在呢。” “朱大,这白纸黑字可是写的轻轻松松,你不会不认账吧?” 李豪村庄两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很猖狂,笑声传遍很远。 朱大攥紧了拳头,看着两人,心中是慌乱且迷茫,他不识字,也不知道上面到底写了什么,但是分明……分明那天就说的只要汤药费,换算下来只有不到十两银子才对。 “唉……” 他认命了,当初就不该惹上李家,他们只是区区农民,怎么可能斗得过地主李家? 看见朱大这般无奈的样子,李豪眯起眼睛,心中很是得意,他环顾了一圈,没有看见那个名叫朱由检的小子。 怪不得此行这般顺利,原本他还想动动手,教训教训朱大,要不然害怕他们不死心,但如今看来,或许是不用了。 “既如此……那便是如同李老爷说的那般吧,田地归于李家,那亩田地,便抵押了你们口中的那几十两银子。” 朱大闭上双眼,沉沉叹息,随后又说道: “但还是如同说好的那般,是秋天之后再交付。” 斗不过李家,他纵然对这亩田地再怎么舍不得,但此刻也知道不会有机会了,看着李豪身后那七八个家奴,他知道一切已经无法挽回。 今年,应该就是最后一次从那块土地收割谷子了。 在那块土地上刨食数十年,如今却要失去了,朱大心中涌出悲伤,心都在滴血。 然而可惜,李豪却冷笑一声。 “朱大啊朱大,我看你人蛮老实的,怎么这个时候也开始偷奸耍滑?” “之前你不想还银子,我只能叫人来主持公道,如今你承认了要还我银子,却还不想给田地?” “什么秋天不秋天的,这字据上面写着的可是春天,若是你们春天时候没有还银子,那这田地就应该归于我们李家,我这次来,正是要将你地契带走!” 此言一出,朱大彻底愣住了,随后暴怒,吼道: “你们的心肝都是黑的吗?当初到底是怎么说的,你们不认账也就算了,现在一而再再而三地乱说……那字据上面分明就是写的秋天!” 李豪得寸进尺,一切尽在他掌控中,他怕什么? “哦?是吗?我当初说过是秋天?这我可真的不清楚了,哎呀,人嘛,有时候总是会忘记一些事情,但是我看这字据上面,分明就是写的春天啊。” “人的记忆会出错,但是这字据总该不可能出错吧。” 他嘿嘿笑着,指着字据上面的“秋”字,说道。 另一边的村正也附和地称是,随后心里也有些感慨,这李豪的确是够不要脸,他都大为叹服。 李豪呵呵笑着,很阴险。 看见这样一幕,朱大算是真正的明白了朱由检说的话。 不能退,一步也不能退! 否则,他们绝对会被吃干抹净,他承认了要还几十两银子,秋天就立刻变成了春天,若是他再承认是春天,那字据上的一亩地或许会很快变成他们朱家所有的地。 是了,朱由检说的没错,李家就是想要朱家的所有田地,然后逼着给李家做佃农,一辈子趴在他们身上吸血! “怎么样?朱大,你若是明白了,还不快去将地契拿来?” 村正嘿嘿一笑,阴险地说道。 随后,李家那七八个家奴都上前,摩拳擦掌,不怀好意。 但朱大此刻怎能退?回望身后,刘氏就站在门边,怀里抱着不满一岁的朱白,眼中全然是担忧,纵然他窝囊了一辈子,此刻也绝不能退缩。 他将墙边的锄头拿起,原本憨厚呆愣的脸上露出一抹狠厉,颤抖着嘴唇吼道: “不要上前!若是敢来,我就跟你们拼了!” 他一阵怒吼,但那些家奴根本不理会,面露凶光,一步步紧逼。 朱大?不过是一个老实巴交,跟泥巴打了一辈子交道的农民罢了,他们会怕这种人? 朱大一步步地退,很多次他都想挥出锄头,跟他们拼了! 但是每次那股冲动涌上头来,又都想到了刘氏母女,瞬间被打消。 朱大脸上无血色,一步步后退,已经到了门槛,家奴们一脸不屑,就要直接冲入屋内抢夺地契。 但,在这为难关头。 锃——!! 一支羽箭自远方疾驰而来,裹挟着疾风,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姿态,从朱大和那群家奴之间的缝隙中强行闯入,随后直接钉死在两者之间的墙壁中。 朱由检气喘吁吁,他一路狂奔赶来,身上、脸上全是血,手中持着一柄短弓,身后则是数十个三羊村的乡亲。 “李豪,你们欺人太甚了!” 朱由检怒吼,声音凄厉,响彻整个三羊村,眼中凶光毕露,配上满身的乌黑血液,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整个人狰狞无比。 李家那几个家奴哪儿看见过这等场面,朱由检年纪很小,但此刻看过去却恍若魔神,骇人无比,他们都咽了口唾沫,齐齐后退几步,看着被钉在墙上的羽箭,大腿在发颤。 第六十九章 借力 “李豪,你们真是欺人太甚,为了要我们这一亩田,你们睁着眼睛说瞎话,将我们原本需要还的银钱,从十两,提高到了几十两,那也就罢了,毕竟这些的确是给我父亲治病花掉的,就算你们反悔了,我们也不好多说什么。” “但是你们不能这般残暴,我们只不过是想要在秋天的时候再交付地契,但你们却立刻就想要,我们苗子才刚栽下去呢,你们不但是想要地契,这一亩地的谷子你们也想要是吧?” 朱由检冲过来,脸上很愤怒,不断喊着。 随后,他又看向身后,那是被他挨家挨户拉过来的数十个三羊村乡亲。 “我们只不过是反驳了两句,只想要几枚铜板,毕竟那亩地都是我们栽的苗,好歹也干了不少活,但是你们一言不合就打得我头破血流,如今还想要害我父亲?” 他脸上全是悲愤,看向身后的村民们。 “乡亲们,大家都看着的,李家是地主,但是难道就可以将我们李家欺压至死吗?” “今天,他们可以逼上门来,叫人将我打的头破血流,逼得我们只能乖乖交出地契,难保他们明天就不对你们动手。” “这样下去,还怎么得了啊!” 这声音太凄惨,其他乡亲面面相觑,看了看在一边的李家和七八个气势汹汹的家奴,还有全身都是鲜血、悲惨无比的朱由检,心中很不是滋味。 但是,却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是站着,静悄悄。 而另一边,不管是朱大还是李豪,都有些愣住。 朱大大概是知道这是朱由检在想办法,找来这些乡亲为他们撑腰,但不知他这一身的血是如何来的,甚至有些担心。 李豪也是一脸懵,他们找上门来的时候,朱由检这小子压根就不在,他们的确是想要揍他一顿,区区一个泥腿子小屁孩,之前屡次妨碍他们,惹得生气,打了也就打了,算是给他长个教训。 但是如今,他们根本没动手,甚至都不知道这小子去哪儿了,但转眼他就一身血,还说是他们打的? 李豪接受不了。 “狗日的臭小子,你他妈别血口喷人,什么叫是我们打的?” 有几个家奴受不了,嚷嚷起来。 他们刚刚被朱由检的一支箭给吓得差点尿裤子,发现动手的竟然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小孩,自然很是不服,有狠一点的竟然直接就捏着拳头朝朱由检这边冲了过来。 朱由检心中冷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但表面上,他立刻装的很是畏惧,往身后乡亲中钻去,像是因为害怕在躲藏。 “你别跑?不是说是我们打的吗?你快过来让我揍一顿!” 这群家奴平时嚣张惯了,此刻不管不顾,就想拨开一群乡亲,将朱由检找出来。 但可惜,那群乡亲虽然都没有开口,也没有表现出要帮哪边的态度,但家奴逼过来之后,却也有不少沉默的汉子走了过来,站成一排,将那些家奴堵住。 这些人和朱大年纪相仿,曾经和朱大一同长大,也一同在烈日下劳作,也有两分感情。 看见这群人围了过来,那些家奴愤怒无比,指着他们就骂。 但是他们只是沉默,没有任何想要避开的意思。 另一边的李豪鼻子都气歪了,这群蠢猪,难道看不出姓朱的那个小子是在打感情牌? 就算他李家的确是势大,但也不能惹得出众怒。 “都给我回来!” 李豪沉声怒吼,那些家奴浑身一颤,赶紧屁颠屁颠滚了回去。 李豪脸色不太好,同时心中也觉得很匪夷所思,朱由检并未读过书,只是最普通的一个农民,但心思却根本不像他父亲,怎么这么奸诈?谎话是一套一套的,心很黑啊! 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他给了旁边村正一个眼神,村正立刻心领神会,拿着手中的字据,慢悠悠踱步到众人身前,轻声咳嗽了两声。 “咳咳……诸位乡亲不要太着急,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我给你们讲清楚。” 随后,村正将这件事的从头到尾都说了出来,顺便将手中的字据念了一遍,当然,许多关键信息都被替换掉了,比如说将“只需要还汤药费”换成了“全额还款”,将“秋天”,换成了“春天”。 这样一通话说下来,加上村正手里的字据,白纸黑字,很有说服力。 村民们又不识字,这村正曾经读过书,如今脸上又很笃定,这让许多乡亲心里都在打鼓,不由自主看了一眼朱大。 说实话,这件事到底谁对谁错,几乎不用脑子都能猜出来。 朱大老实憨厚了一辈子,从未做过什么偷奸耍滑、作奸犯科的事情,想让这个老实的汉子昧良心不还钱,那真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情。 再加上,李家是地主,家里那几百亩地究竟是怎么来的,乡亲们心里其实都大致明白。 之所以不开口说话支持朱家,还是因为地的问题,许多人在忙活完自己家的田地之后要去李家做帮工,只有这样才能维持得了生活,要不然就会饿死。 他们不敢得罪李家,但对朱家也有一种兔死狐悲的感觉,能站在这里,其实就表达了一种态度,不想让李家胡来。 毕竟,就如同朱由检说的那样,谁都不敢保证自己不是下一家。 但等到村正拿出字据之后,他们都有些退缩了。 白纸黑字,这是证据,到时候就算是上报官府,真有清官为其主持公道,朱家也是吃亏的,这几乎必输,只能说朱大太不小心,他们也无能为力了。 看见乡亲们脸上神情的变化,李豪和村正嘴角边都掀起一抹笑,这村里只有他们识字,他们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骗人,你们分明在撒谎,那字据上面写的是只需要偿还汤药费,并且就算是没还钱,也是秋天再给你们地契。” “你们在睁着眼睛瞎胡说!” 人群中,一个声音显得很突兀,李豪和村正心里更是咯噔一下,脸色瞬间阴沉一片。 迎着乡亲们的眼光,朱由检从乡亲里面走出,脸上还全是干涸了的血痂。 看见竟然是朱由检说的,村正一愣,随即嗤笑道:“你一个泥腿子,从来没有读过书,你认识几个字啊?你敢说我是在胡说?” 其他乡亲的眼神也都很怀疑,并不相信朱由检说的话,因为就如同村正说的那样,朱由检并未上过学,没有人相信他识字。 但是还没完,一道苍老的声音又响起。 “你说那姓朱的小子不识字,那你觉得我老太婆识不识字?” 第七十章 救场 许多人露出惊容,因为他们看见刘老太背着手,慢慢走了过来。 一个村里的村正,一般都是村中最德高望重且辈分高的人才能担任,然而三羊村如今的村正钱三辈分并不是最高。 最年老、辈分也最大的,其实是刘老太。 只是因为刘老太太苍老,没有那么多精力去担任村正,处理事情,所以她卸任,这个称号才落到了现任村正身上,如果说三羊村谁说的话最权威,实际不是如今的村正,而是这个年纪苍老、看起来随时都可能西去的刘老太。 原本还一脸正经、云淡风轻的现任村正,在看见刘老太来了之后,额头却瞬间布满了细密汗珠,显得紧张。 “哼!钱三,我将村正这个职务交给你,目的是让你帮助乡亲,但如今看来,你做的都是混账事啊!” 刘老太虽然又矮又老,但却眯着眼睛,一步步上前,将村正给逼得一步步后退,张大嘴却说不出什么话。 其他乡亲听见刘老太的话,都一脸惊讶,望着村正钱三,有些难以置信。 难道说,村正真的是在睁眼说瞎话,朱由检说的才是真的? 刘老太的威望很高,附近几个村,只要有女人分娩了,基本上都是靠刘老太的一双手接生,她对许多家庭都有过救命之恩,再加上刘老太年轻之时也做过三羊村村正,做事公平理智,威望极高,谁都不敢忽视这么个老太婆。 旁边李豪听见刘老太的这番话,也是瞬间变了脸色。 他在三羊村可以说是横行霸道,基本上没有人敢反抗他,但实际上,他也有忌惮的人,不多,眼前这个刘老太就是其一。 刘老太年轻时走南闯北,见识广,还识字,在三羊村的地位极高,只是她已经太老了,平常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事,她都不会管的,但这次怎么会出面? 李豪连忙上前,陪着笑说道:“刘老太,您怎么来了?这只是我们小辈之间的一点小争论,算不得什么,您在外面要是闲逛久了,万一磕着碰着,这多不好。” “要不,我还是将您送回家里先休息着吧。” 一边说着,他就很恭敬地想要去搀扶刘老太。 但后者根本不吃他这一套,一甩手,没有理他,反而是冲着现任的村正钱三说道: “将那张字据递过来。” 李豪和钱三都是脸色剧变,明白今天刘老太是认真的。 但这字据若是给了刘老太,等到将上面的信息都给念了出来,那他们欺压朱家、巧取豪夺的事情不就坐实了? 他们接受不了。 钱三连忙将字据往身后藏,并不想给。 “刘奶奶,我这里有一张。” 朱由检却适时上前,将自己的递了过去。 见到这一幕,李豪钱三都是心中怒火升腾,这个朱由检一而再再而三在关键时刻搞事,他们恨不得将这个狗日的小子给弄死! 刘老太接过朱由检手中的字据,看了两眼,呵呵冷笑了一阵,看向李豪那边,脸色已经很难看。 钱三额头上冷汗直冒,连忙说道: “刘老太,那个小崽子手里的是假的,上面的内容做不到真,您不要被蒙骗了。” 刘老太闻言差点被气笑了。 “你说他手里的是假的,他又不识字,怎么能作假的?” “再说了,这上面的字迹,我可是看的清清楚楚,那就是你写的,而且上面李豪和朱大的手印可都还清清楚楚,难不成这些手印也都是假的?” “再者说,若是他手里那张是假的,那你手里的便是真的吧,还不将你手里那张字据给我拿过来?” 刘老太很苍老,但如今说话中气十足,非常干练,语气带着坚决的呵斥,这一幕使得村中许多上年纪的人也回忆起来,曾经刘老太年轻的时候就是这般令人信服,也正因此刘老太才当了足足几十年的村正。 钱三不敢将手里的字据递过去,支支吾吾,一直在往后退,很难堪。 看到这一幕,许多人顿时心中生出明悟,难不成,朱由检说的是真的?村正钱三真是和李豪勾结在一起,以他们不识字为由,想要欺辱他们? 许多人都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同时,心中涌起一股怒火。 李豪他们是在欺辱他们不识字,是在玩弄他们啊! 很多人脸色都变得难看了起来,趁此时机,刘老太也将朱由检给的字据念了一遍,果不其然,一切都如同朱由检说的那样,是李豪他们在弄虚作假,睁眼说瞎话。 村民瞬间沸腾了! 他们对刘老太是无条件信任,又看见李豪和钱三那般支支吾吾面色难看,一切的事情都确凿,已经可以下结论。 “狗日的钱三,竟然真的在骗老子?你嘛的!” “刘老太才退休几年啊,你这狗日的就开始乱来?现在是觉得我们都不识字,都是泥腿子,活该被你们骗的死去活来是吧?” “钱三,你给老子滚,你不配当村正!” 群情激愤,很多人都涨红了脸,既有被欺骗的羞恼,更有面对不公的呐喊。 朱由检说的很对,今日是他们被李豪欺辱,甚至快要逼得灭门,明日谁又敢肯定不是自己? 这时候,情绪彻底被引爆,一股脑全冲着钱三而去。 看见优势彻底地倒向朱家这一边,朱由检总算是松了口气。 今天的设计总算没有白费,得到了这个结果,很满意了。 他身上的血自然不是被李家的人打的,只是他去山上抓了只兔子,将兔子血挤到了身上,展现出一股很吓人的姿态。 以这样的姿态出现在村民面前,这样子太吓人,就算他只是一个小孩,说的话也有了分量,许多人都会选择跟他走一趟,数十人一起,声势浩大。 也只有借着这股力,朱家才有可能赢李家。 但说实话也很险,因为刘老太不是他叫来的,他低估了村正的李家的威信,这些村民都不太敢反抗,害怕被李家记住,从而在后面的日子被迫害。 到了现在,他都觉得有些庆幸,也不知道刘老太是何时听说到这个消息的,但总之,这救场真的很及时。 大局已定,李家这次是彻彻底底的输了,在刘老太的见证之下,李家接过朱家的十两银子,将两张字据销毁,表明关于朱家欠李家银子的这件事情,已经结束。 李毫灰溜溜地带着银子跑了,他害怕会进一步引起民愤,不敢逗留。 在这个时候,钱三也夹着尾巴想要跑,但却被刘老太叫住。 “你不准走!” 刘老太的声音苍老,落到钱三耳中却宛若惊雷,他浑身一哆嗦。 转过身,他哭丧着脸,看着愤怒至极的村民们和刘老太,他知道今天的事情糊弄不过去了。 啪! 他直接跪下了,膝盖砸到地面,他很恐惧。 “刘老太,我错了,饶了我这一次吧!” “我发誓,我今后再也不敢乱说了,就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洗心革面,再也不敢乱来!” 刘老太却摇摇头,叹息道: “现在你求我没用,你这次太过分了!” “我之前是看你屡次考童生而不中,知晓你脑袋是缺了点灵性,但那时候还觉得你本性不坏,所以才将村正交付到你的手上。” “但没想到,我不过是休息了一小会儿的时间,你就已经变成了这般贪婪和无耻,我很失望。” 钱三不断哭泣,眼泪鼻涕都流淌到身上,不断磕头,很快脸上就猩红一片,全是血,还在哀求。 然而最后,刘老太却摇摇头,转身就走。 第七十一章 反了吧 最后,钱三被剥夺了村正职务,这个职务也暂时空缺了出来,这的确会造成一些不好的影响,但是更多人都看了出来,若是让一个处心积虑想要吸他们血的人做到村正这个位置,造成的危害远比带来的好处要大得多。 朱家这件事算是完美解决,朱大和刘氏还有些愣神,想不到这件事情竟然会这般解决掉? 等到回过神来之后,他们看向朱由检,心中感触很深。 如今遭遇困境,又是自己这个年仅十二岁的儿子站了出来,将这件事解决。 这真是上天赐给他们的礼物。 成功将李家给逼退,朱由检心中也是松了口气,第一关总算是过了,但他没有觉得高兴,因为他知道,后续来自李家的报复只会越来越猛烈,想要在这个村子里生活下去,很难。 他仍然在想办法,这天晚上,他找到了朱大。 “父亲,李家在三羊村为何能够只手遮天、说一不二?今天的事情,其实主谋是李家,这一点我相信不管是村民们还是刘老太都是看了出来。” “但为何,为何最后只惩戒了钱三一人,而对李家不管不问?” 朱由检对这一点感到很疑惑。 朱大摇头说道: “李家有地啊。” “村里其他人还要靠着给李家做帮工才能活命,若是得罪了李家,还怎么活?” 朱由检一皱眉,这一点他知晓。 “我明白的,但是,李家这般肆无忌惮,难道也不害怕村民们联手起来,不给李家做工吗?” 朱大苦笑道:“李家拖得起,我们这些小民拖不起。” 说完,他望着繁星点点的天空,皎洁月牙洒落下来光,他脸上有些失落。 “其实,谁到这个世上是只想要受苦受罪的呢?无非是身不由己。” “孩子,我知道你很聪明,比我这个木头脑袋要聪明的多,觉得很不公平,其实我小时候也有这种感觉。” “但是……我们只是在黄土里刨食的泥腿子,在这世上想要活命,就是要受气,这一点避不开。” “第一次的时候,我也觉得很难受,但后来……慢慢就习惯了。” 朱由检闻言沉默。 这好像是朱大第一次说这么多话,落在他耳中,真的有些触目惊心。 是啊,谁愿意生来就受苦受难呢?只是因为没得选罢了。 突然,朱由检想到了在大明起事造反的农民军,如果每个农民都如同朱大一般,都在默默承受,并且已经习惯,那到底又是发生了什么,才逼得他们不得不造反? “睡吧。” 没有多的话了,只希望后面的日子能稍微平淡点,李家肯定不会这样善罢甘休,只希望能应付得过来。 但第二天一大早,来自李家的报复就来了。 李家不允许朱大继续在李家继续做帮工,没有任何转圜余地,李豪的脸色很阴沉,恶狠狠地,看向朱大,让人心中一冷。 他不敢做出太出格的事情,毕竟村民们都看着,而且,刘老太也还活着。 在这种情况下,他不敢下死手,但不让朱大来他家做帮工,这种小事没有任何人敢说他的不是。 朱大一声叹息,他预料到了会有这个结果,但是这个事实到来之后,他一颗心还是止不住地往下落。 没有了做帮工的收入,朱家的开支收入明显开始不平衡起来。 但还好有着之前卖鹿得到的十五两银子,还给李家十两,还剩下五两。 这五两银子,可以支撑朱家很久。 但不久之后,更令人感到气愤的遭遇又来了,李家的人竟然暗改了水渠,只有极少的水能流往朱家这边水田,没过几天,朱家水田的水位就下降了一半,水田边缘已经有些干涸。 水稻若是要生长,怎能没水? 朱由检愤怒至极,跟朱大一起,去李家,当着许多村民的面理论。 但李豪却很淡然,没有因为被人找上门来而显得生气,只是阴恻恻地说今年雨水不足,这水渠没水了还能怎么办?你去叫老天爷下雨呗。 朱由检吃了个暗亏,这件事说不清,他们水田在水渠偏后方,上面一片田地全是李家的,他们想怎么干就怎么干,这真的避免不了。 他转头看向其他村民,但是其他人都挪开了眼睛,没有任何人敢帮朱由检说话。 “真是混账!” “难道你们就不懂什么叫做唇亡齿寒?” 朱由检在心中怒骂,觉得这群村民太蠢,但他也清楚,他们习惯了被压迫,如今看见朱家的悲惨遭遇,许多人觉得悲哀,但是也更加惧怕这种事情落到他们头上。 另一边的李豪在呵呵冷笑,他不着急,手里的牌太多了,轻轻松松就能玩死朱家。 这只是个开始而已。 最后,朱由检父子二人只能无功而返,朱大只能叹息,随后用桶去担水,用这样最愚笨的方式来给自家田地灌水。 但这样真的很累,要走很远的路,而且,效果也远不如之前的好。 不过,这样勉强也还能持续,直到某一天早晨,朱大一如既往地挑水灌溉,却发现自家水田的苗子变得枯黄,已经奄奄一息。 “什么!” 朱大宛若被雷劈中一般,惊慌着去查看田里苗子的情况。 如今已经不能做帮工赚钱,家里这几亩田地就是朱家所有的收入,若是连这亩地都毁了,那朱家是真的完蛋。 随后,朱由检匆匆赶来,最后发现田边有一些白色粉末,他小心地嗅了嗅,最后攥紧了拳头,咬紧了牙。 “是石灰!” 有人在夜晚将石灰倒进了他们家的田地,石灰有着很强的碱性,直接将整个田地的苗子都给烧死了。 朱大无力地一屁股坐到田坎边,看着一整个田地病恹恹的枯黄苗子,眼中有眼泪流出。 他是农民,在田地里刨了一辈子食的农民,如今看着自己细心照料视若生命的苗子被毁掉,心中仿佛被人捅开一个口子,忍不住哭泣。 “孩子啊,要不……我们给李家赔罪,求他们放过我们吧!” 朱大流泪叹息,他真的累了,天灾尚能咬牙硬抗,但人祸躲不开、避不掉。 是啊,他们怎么可能斗得过李家呢? “不,绝不能退一步!任何一步都不能退!” 朱由检怒吼一声,眼睛发红,转身就想要去家里拿弓箭。 既然被逼得活不下去,那就跟你李家拼了! 杀一个不亏,杀两个血赚! 遭遇太多针对,纵然他也有些控制不住,一腔热血直往脑门冲,这一刻,他真的什么都不想管了,只想跟李家拼个头破血流。 但没走几步,他终究是按捺住了心中的冲动。 他不是屈服了,相反,他心中熊熊燃烧的火焰更加剧烈,只是都被压抑住,没有释放出来。 “崇祯啊崇祯,你莫非还是小孩?若是因为一时匹夫之怒就失了分寸、肆意妄为,又如何能治理好大明?” 在这一刻,他想到了曾经钱夫子的教诲。 “野兽也足够强大,利爪足以撕碎骨头,纵然是最强大的男人,也不过是猛虎口中美餐。” “但人能够跻身为万物之灵、百兽之长,靠的不是其他,正是这独一无二的智慧。” “千万不要弃掉你身上最宝贵的财富,或许在某些时候,你会发现自己已经无能为力,但那感觉是一时的,沉下心,细细思索,或许,生路就在其间。” 朱由检闭上双眼,再睁开之后,眼中已经是一片清明。 他转身找到了朱大,眼神坚定,一字一句道: “父亲,我们反了吧!” 第七十二章 民心 李家,李豪正躺在柔软皮毛铺成的垫子上休息,此刻天气逐渐炎热了起来,有侍女在给他扇风。 他很胖,自然是容易热的,但如今他浑身微风拂面,没有一滴汗,身后的侍女衣裳却已经湿透。 “老爷,我们这般针对,那朱家恐怕是真的活不下去了,估计会很快跑来求老爷的吧。” 旁边,一个李豪的贴身家奴跑过来,立刻就是一通马屁拍过来。 “不着急,我们有的是时间呢,不要着急。” “这件事情呢,要循序渐进,说实话,若是没有那个刘老太,我随随便便就能整死朱家,之前村里王家想要跟我作对,不也是被我轻松解决?” “但是这种事情,毕竟影响很大,若是处理不好,那些村民恐怕也会被刺激,弄出些反应,得不偿失。” “要有耐心,经过前面几次的试探,刘老太那天可能也只是恰逢其会,才站出来为朱家说了几句话,现在那刘老太再也没出过面,既然是这样那就很简单了,现在没有别的收入,苗子也没了,估计过不了多久就会乖乖认输。” 李豪眯着眼睛,哈哈大笑,旁边的家奴也是一阵卑躬屈膝,拍着马屁。 “老爷果然是聪明又有耐心,那朱家怎么跟我们老爷斗呢?” 但这句话说出来,李豪脸上的笑却逐渐收敛了,眼神变得有些阴沉。 朱家的确没办法跟他斗,准确来说,整个三羊村没有谁敢跟他李家斗的,或许刘老太算一个,但她已经太老了,又没有后代,避开就行了,真要把他惹急,刘老太也不算什么。 但现在,他心中却唯独忌惮一个人,正是朱家那个十二岁名叫朱由检的小子。 这小子,明明从头到尾都没有读过书,但却懂得很多,表现得异常聪明,给人一种极为诡异的感觉。 正如之前李豪说的那样,朱大跟他一起长大,朱大是什么心性李豪是非常清楚的,这样憨厚老实到极点的人不可能教出一个宛若朱由检这般机灵聪明的人。 但这看似不可能的事情,却偏偏就发生了,他甚至许多次都在想,如果自己儿子有朱由检那般聪明该多好? 好多次,他都被这个小子破坏了计划,心里早已恨得牙痒痒。 不过,就算那小子真的很邪性,终归也只是个小孩,他有的是办法治那小子。 现在他倒是很好奇,想要看朱由检会怎样为朱家破局。 只是短短一天,答案就出现了。 李豪原本预想的事情,却没有成为现实,朱家非但没有认输,反而是摆出了要拼命的架势。 有消息传来,那朱家的朱大一反常态,竟然开始主动去别人门上串门,并且诉苦,将水田被人洒了石灰的事情说了出去。 转眼间,这件事就已经传遍了整个三羊村。 土地是农民的命根子,而粮食对于农民来说更是有着不可亵渎的情感,如今朱家的水田被毁,甚至很有可能三五年之内都无法再种粮食,这事情太恶劣了。 而且,这件事情到底是谁干的也不需要想,除了李家没有别人了。 于是,虽然村上仍然没有人敢对李家说半个不字,但很多村民看向李家人的眼神逐渐有了变化。 朱由检将这个变化看在眼里,农民们受尽了半辈子的苦,压迫已经成为习惯,朱家如今的遭遇他们虽然看着,但是却仍然没想过要反抗。 这虽然很令人失望,不过也在预料之中。 这只是第一步。 朱由检此刻眼神很冷,他已经决定要做一件事,如今下定了决心,他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 现在的他,要去见一群人。 慢走两步,到了一条河边,草地上,有着十来个流着鼻涕的肮脏小孩,看见朱由检来了,都是一阵欢呼雀跃。 “由检哥终于来了,又可以听故事了。” 站在这里的都是三羊村的小孩。 他们不像是朱由检这般强壮,有的要比朱由检大几个月,但个头都普遍是矮一个头,加上朱由检自带的成熟稳重气质,大家都默认叫朱由检哥,其实也是带有几分讨好意味。 因为,朱由检会讲故事。 在小时候无聊的时候,朱由检也跟着这群小孩漫山遍野的跑,有时候觉得无聊了,也会给他们讲几个大明的小故事,权当打发时间。 从小就生长在这个偏僻小山村的孩子,从未见识过什么精彩世界,哪儿听过这些东西,往往被朱由检口中描述的神秘世界吸引,充满着向往。 但是可惜,朱由检并不是什么时候都有心情说,在他逐渐开始为家里分担压力之后,这种机会就更少,近段时间更是几乎消失。 如今终于又有了机会,听说朱由检要讲故事了,这些小孩都聚在一起,很期待。 朱由检也不拖延,坐在地上就开讲。 这是一个很老套的故事,主角是书生和女妖精,有爱情,有诡异,有冒险,故事曲折,令这些小孩听得如痴如醉,欲罢不能。 说完了一个故事,朱由检没有出声,那些小孩还流着鼻涕瞪大眼睛在回味,脑子里面仍然是对那虚构世界的向往。 良久之后,朱由检才微笑出声。 “就这样吧,明天我们还是在这里,你们要记得来。” 小孩们都兴奋地跳了起来,很高兴,但随后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由检哥,你不去帮家里种田了吗?” 朱由检片刻沉默,随后低着头说道:“我家的田被李家毁了,也帮不了忙了。” 这句话一出,其他小孩都有些消沉,他们也多多少少听说过这件事,如今朱家被李家针对,过得很惨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但他们只是小孩,没法管这么多,只是心里觉得朱由检的遭遇很惨,而且,他们没有能力去帮忙,想到这里,小孩们心中都有些惭愧。 “好了,大家就散了吧,明天这个时候,我们再过来,我给你们讲一个新故事。” “好!” 欢呼声传遍乡野。 …… 此刻的李家。 砰! 李豪一拳砸在桌子上,面色阴沉。 他没想到,朱大竟然变得这般刚烈,真就要拼个头破血流也要反抗一下? “可笑!这不过是无用的挣扎。” 他冷笑一声。 “老爷,今日有许多佃农和帮工都表现得不太积极,好像……有些不对。” 李豪身后,一个家奴小声说着,不断观察着李豪脸色,生怕自己触怒了对方。 但李豪并未发火,只是冷哼了一声。 “不必焦急,他们难道也敢学朱家跟我李家对着干?” “这种事情会随着时间消退,接下来的十天,每人工钱多发一铜板,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这种情况,我也不是第一次碰见了!总是有些贱民骨头硬,想要跟我碰一碰,也不想想到底自己是什么货色!” 身后那家奴立刻下去办事了。 李豪仍然有些生气,独自一人站在大宅中,心中始终有些不安。 “朱大那种人,绝对不敢跟我作对,挨家挨户跑去散布消息,也不像是他的作风。” 他想来想去,心中又浮现出一个诡异年幼身影。 “不会又是你这个小崽子的主意吧!” 第七十三章 故事 朱大的这些行为明显是有用的,至少在最近这段时间,李家没有再敢对他们做什么小动作,显得安分了很多。 但是这种状况不可能持续太牛的,很有可能过不了多久,这些行为就会招致李家更为疯狂的报复。 在这种情况之下,朱家却显得很淡定,那五两银子很快就被换成了粮食,囤积在家里。 朱由检则在河边的草地上给那群小孩连续说了几天的故事。 这个情况显得很反常,李豪听着家奴传过来的消息,总是心里很不安。 他总觉得,在暗地里似乎有什么事情在酝酿,搞得他一阵烦躁。 此刻的河边。 朱由检缓缓走向熟悉的位置。 在那边,一群流鼻涕小孩早已在那边等候着。 只是,今天不同,朱由检看见了一个新的身影。 穿着丝绸衣裳,白白胖胖,有点矮,是李家的李木。 “你终于来了。” 他心中叹息,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嘴角情不自禁勾起一抹笑。 “由检哥。” 很多人都朝朱由检打招呼,表情却不像是之前的热烈,有一点不太自然。 主要是身边多了一个李木。 李木,就是李豪的儿子。 很小的时候,李木也会跟他们这群人一起玩耍,那时候大家都还小,不觉得异样,都很快乐。 但随着时间推移,李木逐渐觉得不对了,地主家的儿子怎么能跟农民,甚至他李家的佃农一起玩呢? 于是,李木开始很多次表现出对其他小孩的不屑,再之后,也就玩不到一起了。 很多时候,农民家的小孩玩着泥巴,在惊呼欢笑,他就站在一边,身上干净整洁,眼神带着轻视。 差距,终究是有了。 不过现在,听闻朱由检在讲故事,他也有些心痒痒。 他平常都是在家里读书,烦闷得要死,没有太多娱乐,朱由检的故事对于他而言有着很大的吸引力。 不过,朱家和李家的矛盾不小,他一开始也不愿意过来,但终究是孩子心性,对于神秘故事的向往很浓厚,没能坚持多久就屈服了。 不过他也留了个心眼,若是朱由检不欢迎他,那他立刻就走。 所以,他身边也带了两个跟班,就算朱由检想动手,他至少能跑。 此刻的他其实是有些紧张的,有点害怕朱由检不欢迎他,将他赶走。 不过,朱由检却并未多说什么,好像压根没注意到他,只是泰然自若地坐到众人中间。 “今天呢,我给你们说一个崭新的故事,这个故事发生在一个偏僻的小山村。” 听闻又有新故事可以听,小孩们都打起了精神,赶紧端坐起来,聚精会神。 朱由检娓娓道来,故事嘛,随便编都行。 故事从一个年轻的农民讲起,讲述了一个年轻的农民男子,和村中另一个年轻的女子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生活得很是快乐,一开始很是欢快。 但是随后,不幸来临了,村里的某个有钱有势的大地主看上了那女子,想要强行将其纳为妾,那女子不从,但却因为家里是地主家的佃农,最后没有办法,只好服从。 那男子悲伤不已,想要反抗,但却被地主家的人乱棍打退,险些身死,卧床一月。 悲剧还未结束,因为那地主小妾很多,众多女人争宠,那被强行抢过去的女子不懂这些,很快就被别人陷害,在怀孕之后难产,最后身死。 这是一个悲剧故事,跟朱由检之前讲述的完全不一样,这给他们造成了很大的冲击。 一开始讲述男女主美好生活的时候,他们都瞪大眼睛,心中欢喜,讲到后面,每个人都拳头攥紧,很紧张,听到男主女分别、女主难产而死的时候,更是有些小孩忍不住流出泪水,有悲哀的情绪弥漫。 “没有了吗?故事结束了?” 许多人都不能接受,因为这是一个悲剧结尾。 朱由检缓缓点头,看着其他孩子一脸不平的样子,心中知道已经达到了效果。 如果说什么带来的冲击性最大,那莫过于塑造美好,又将美好毁灭在人们面前。 这次朱由检干的就是这种事。 另一边的李木傻眼了,怎么回事,不是说朱由检讲的故事都是大团圆结局吗? 他原本是想过来听书生和女妖精的故事的。 但他今天一来,就正好碰上了一个悲剧结尾? 他运气也太差了吧。 而且,他越想越不对劲,这是完完全全在给地主拉仇恨啊。 刚刚那个故事,地主就是最大的反派,而农民则是悲剧人物,其他泥腿子孩子思维没那么活泛,但他却对这个更敏感,想到了这一层。 想通了这一层之后,那可真是把他气个半死,当即愤怒起身,对着朱由检就骂道: “你这贱腿子,是不是在污蔑我爹?” 其他人都是一惊,虽然这故事的确是不太快乐,但是这李木反应是不是太激烈了? 朱由检眯起眼睛,微笑说道: “什么污蔑?这个故事跟你爹有什么关系啊,你反应这么大?” 李木气得脸色涨红,指着朱由检骂道:“你还在狡辩?你故事里面的地主,完全就是反派,而那些农民就是主角,你这不是在说我爹就是反派吗?” “说那么多,无非也只是在说你们朱家被我爹惩罚的事情,还弯弯绕绕,真是不要脸,我呸!” 李木又气又急,到最后差点就要直接动手。 但朱由检倒是蛮平静的,听完李木说的一席话之后,很意味深长地说道: “原来你也知道你爹的行为都是反派干的啊,很自觉嘛。” 其他小孩原本还没有转过弯,只以为是一个故事。 如今听完李木和朱由检的对话之后,他们也算是恍然大悟。 好像……这个故事的确是跟三羊村里面发生的种种很像。 李家欺压朱家,朱家现在很凄惨,他们虽然是孩子,但是也从很多地方听说了这件事,心中都有同情,如今换算过来,的确和故事里面男主的遭遇很像啊。 明白了这一点之后,很多人看向李木的眼神都不对了。 李木大怒,指着其他孩子一阵数落。 “你们在想什么?这个姓朱的自己不听话惹到了我爹,我爹给他惩罚是应该的!” “你们这群蠢猪,听见别人胡说了一个故事就把自己给带入进去了,只是被别人欺骗了而已。” 他很生气,但是殊不知这行为正中朱由检下怀。 “哎呀,地主家的儿子就是神气,动不动就对我们这些人骂一顿,我看你这样子,好像是很想打人啊。” “不过这也很正常,我看你以前经常一言不合就动手,我们也不敢还手,毕竟,你爹可是地主,我们惹不起的啊。” 朱由检眯着眼,似笑非笑,搞得李木火冒三丈。 而其他小孩,则是若有所思,皱着眉头。 上架感言 这本书免费期写了一个月多一点,也算是不短的时间了,在此期间没有任何收入,说实话,对我来说是一个不小的挑战。 小作者第一次在起点签约,也是第一次尝试写历史这个题材,不太熟练,前面有不少纰漏,真是对自己也有点失望,准备工作没做好。 其实吧,选用崇祯这个题材,我也算是头脑一热,因为我某天看到了一个关于崇祯的视频,之后就觉得,唉,他好惨啊,年纪轻轻就被迫承担重担,在命运的驱使之下再也得不到自由,最后还被人愚弄,有心杀贼无力回天,落得一个悲惨结局,再加上他是最后一个汉人皇帝,后面满清皇帝的各种操作……我也不想多说,有情怀加成,更加令我伤心。 在重重因素加成之下,我决定写这样一本书,想要写出崇祯的另一个命运,我文笔还比较稚嫩,也不知道人物的塑造有没有写好,但我的本意,是想写出一个二十岁出头、还有些稚嫩、稍显青年气息的皇帝,他可以在面对国家危难的时候不顾一切、舍弃所有,也经常会露出属于这个年纪特有的迷茫,一些读者说我写的不像一个皇帝了,似乎有些幼稚,我也承认,或许这样写的确不太讨喜,但这是一开始就决定好了的,也没法改了。 嗯,一些杂话就聊到这里,本书马上要上架了,今天就只更新一章,明天(6月1日)凌晨一点之前,会一口气发五章出来,然后6月1号的白天,照常更新,起码三章,加起来,当天更新起码会有八章,我感觉应该算得上上架爆更了吧。 起点的收费情况是千字五分钱,但是通常情况下各种各样的折扣加起来,真实价格会低很多,满打满算,读者老爷们追更一个月也就十块钱,一两瓶饮料的价格。 或许也不算便宜了,但是换算到我这边,需要每天坐着码字超过五个小时,其实……也不算简单。 总之,6月1号上架,希望到时候大伙都来提供一个首订,如果有读者觉得这本书不值得花钱,也是无可厚非,小作者争取下本书写好一点,再将大伙拉进来看书。 也再次感谢许多读者们,月票、推荐票、打赏,这些数据从后台跳出来的时候,是真的在感受到:我写的东西真的有人在看,那种喜悦之情弥漫开,真的很快乐! 第七十四章 群起而攻之(一更) 朱由检,本来我今天过来的时候心中还是在想,若是你态度足够好,将我讨得开心,那就算是由我出面,让我爹饶恕你们这一次,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 「但我现在看来,你真是无可救药,我也绝不会再帮助你,你们朱家现在既没有田地,又没有银钱收入,就等着饿死吧!」 「我看你饿到头昏眼花的时候,还能不能说出这种阴阳怪气的话!」 李木一阵嘲讽,看向朱由检的眼神带着报复。 但可惜了,他自以为这些话能够让朱由检生气发怒,但朱由检脸上却没有因为他的言语而发生任何变化,甚至,脸上还露出了一抹不屑的讥讽。 「我需要讨好你?讨好你就能够让你爹饶恕我?」.br> 「有这种好事?」 朱由检看向李木,似笑非笑。 李木挺直腰杆,冷哼道:「那也只是有可能而已。」 「不过,你现在就算是后悔也已经晚了!」 朱由检闻言仰天大笑。 「我朱家并未得罪你们李家,只是因为你们想要我家的田地,我没有给,所以这就是错?我就需要跪下来求你饶恕?」 「是啊,我之前也说过,你们李家是地主,那自然是说一不二,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们这种农民,又怎么能被你看在眼里,不过都是替你们牟利的工具而已。」 「平时你对我们也是动不动就打骂,在座的小孩,哪个没有被你欺负过?我父亲去你府上帮工时,也是动辄就被催促鞭打。」 说到这里的时候,许多其他孩子都觉得很心酸。 的确啊,他们自己被李木欺负过许多次,但也就算了。 让他们难以接受的,其实是许多次夜晚,自己父亲回家的时候,都能看见劳累的身体上有鞭痕,当问这些伤口是如何来的时候,他们父亲都只是叹息,很无奈。 现在想来,肯定是李家的人干的了,只是因为他们有求于李家,不敢反抗,所以才遭受到这么残忍的对待。 有哪个孩子是能够眼睁睁看着自己父亲被羞辱而无动于衷的呢? 他们现在和朱由检感同身受,很难过。 李木冷哼一声,很高傲地说道:「我们家给了你们活命的机会,若不是给我李家做帮工的这份工钱,你们早就饿死了。」 「说到底,还是我家开恩,才给了你们活路,你们没有感恩之心就算了,如今这般抹黑我家,真是狼心狗肺之徒。」 听见这番话,朱由检都差点气笑了。 这李豪无耻至极,李豪的儿子也是青出于蓝,同样的不要脸到了一定程度。 「你难道就不想想,为何你家有那么多的地,能够叫人来做帮工,而很多人则家里面只有几亩薄田,甚至一亩田都没有,只能给你家做个农,一辈子成为苦力?」 「这……」李木沉默了。 朱由检冷笑。 「你父亲在村里各种巧取豪夺,逼其他村民将土地卖给你们家,逼得许多人家破人亡,之前村中那户有着一百多亩地的王姓,不就被你们家弄得家破人亡?」 「就这样,你还有脸说是在开恩?」 李木一张胖脸涨的通红,这番话当真说的他哑口无言,他怎么料得到一个从未读过书的农民小孩能懂这么多,还这么能说? 这个时候,在旁边看着两人争吵的小孩人群中,出现了一个微弱的声音。 「我记得……我父亲就曾经说过,我们家的土地就是被李家给夺走的,最后一亩地都没有了。」 许多人望过去,看向那个矮小瘦弱的小孩,顿时都明悟,那是李家一个个农的孩子,平时生活很困苦。 李木闻言大怒,但紧接着这种微弱的声音却又响了起来。 许多小孩都出声,说了自己家的遭遇,或是丢了田地,或是被扣押了工钱,也有人回忆起,曾经天气干旱,李家竟然直接去他们家的水田去挑水,导致他们家那一年谷子长势不好,最后收成极差,险些饿死。 如此种种,不可尽数。 一开始的声音还很小,但是随后这种声音就越来越多,到后面甚至有些嘈杂。 有了最初的势头,又有了朱由检这个领头人,这些小孩都不再顾忌,说出了自己心中真实的想法。 朱由检面无表情,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李木,看着这个小孩的眼神从最开始的难以置信,到之后的怒不可遏,随后则是一片阴冷的狠毒。 「你敢说我家的不是?你只不过是我家的个农而已,知识一介贱民,我若是一个不高兴,你们家就要被赶出去,在外面活活饿死!」 「若不是靠着我家,你早就饿死了,现在竟然还敢说我爹的不是?」 「我看你就是欠揍!」 李木弓着腰冲上去,直接动手,将一个瘦弱的小孩一圈砸倒在地上,撞击在地面,发出砰的一声,那小孩嘴边有鲜血流出,痛苦地捂着脸。 随后,李木的两个跟班也都上前,对着那个小孩拳打脚踢。 此时的他已经是怒极,根本不管那么多了,只想要将心中的怒火发泄出来。 其他人都呆了,谁都没有想到李木会突然动手。 而且……明明他们才是受害者啊,为什么他们还未生气,这个施暴者却已经在愤怒? 许多小孩被这一变故吓坏,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因为李木是地主家的孩子,他们不敢惹。 李木也是这样想的,他在三羊村向来是无法无天,此刻他就是要打人,难道谁还敢还手? 之前的确是没有的。 但是如今,这个三羊村多了个朱由检。 朱由检看见这一幕,心中冷笑,也是怒极,快步上前,先是一拳揍翻了一个狗腿子跟班,又一脚踢在另一个跟班腰间。 这两下势大力沉,朱由检天生的骨头粗大,力大无穷,加上近些日子打猎吃肉,发育很快,还跟着老猎人学了几招几式,手脚利落,这个年龄段几乎找不到敌手。 这两招落下去,那两个跟班倒吸一口凉气,被打得抱着肚子在地上翻滚,连惨叫声都发不出来,快要疼的晕厥过去。 朱由检暴起伤人,随后缓步上前,李木早就不敢再继续动手打人,相反,现在是朱由检要揍他,他被吓得脸色苍白,连连后退。 「你……你想干嘛?」 「你要是敢打我,我就告诉我爹,一定要将你弄死!」 朱由检怎么看不出他的色厉内荏?眼中闪过一丝阴冷,欺身上前就是一巴掌,直把李木打得脑中震荡,整个世界都在摇晃。 啪! 他一屁股坐到地上,脸上火辣辣的疼,很快就在他白嫩的脸上就出现一个火红手掌印,看起来很狰狞。 李木已经被吓哭,他一辈子娇生惯养,就算是李豪对自己这个儿子也是百依百顺,教书的先生也不敢打骂他。 但朱由检又不是他爹,为何要惯着他? 他一步步逼近,那样子太吓人,李木瞬间崩溃了,眼泪不断流出。 「别过来!滚开!」 他一边哭泣一边吼着,两条腿不断往后蹬,恐惧极了,却忘记自己曾经又是怎样欺辱殴打其他孩子的。 「呵,也不过是个废物!」 朱由检伸手将旁边两个跟班的衣裳扯下来,蒙到李木的脑袋上,将他头包住。 随后转过身,对着另一边满脸震撼的其他孩子说道: 「现在李木已经成了个瞎子,看不到是谁动的手。」 「你们若是曾经被李家欺辱过的,大可以上前揍他,一切责任由我来承担!」 为您提供大神窗外新雨的《大明:崇祯的人生模拟器》最快更新,为了您下次还能查看到本书的最快更新,请务必保存好书签! 第七十四章群起而攻之免费阅读. 第七十五章 不过如此 在场的所有孩子,哪一家是没有被李家欺辱过的? 所以,朱由检这句话,实际上是说给在场所有小孩听的。 他的话语,一字一句,直接落入到那些孩子们的心中。 那些孩子们都瞪大了眼睛,手在颤抖。 动手打李木? 他们真的可以吗? 那可是三羊村地主家的孩子啊! 许多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他们不敢。 但随后,看到被朱由检摁在地上动弹不得的李木,许多人心中又挣扎了。 好像……李木也不过如此啊,也是肉体凡胎。 并且,想到他们曾经被李木一言不合就动手殴打,又想到许多个晚上父亲回家,背上有一道狰狞血红的鞭痕,他们心在滴血。 不知怎的,他们长久被压抑的心中,突然爆发出一股愤怒。 看见被蒙住眼睛无法挣扎的李木,许多人咬紧牙,冲上去就给了一脚。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到后面,朱由检看差不多了,赶紧叫停。 没有太过分,但李木也已经成了猪头。 「地主?又如何?我揍你一拳你仍然会哭!」 许多小孩揍完一拳,小心脏砰砰直跳,随后撒丫子就跑,等到后面李木回过神来之后,现场已经没有朱由检等人的影子,只有自己的两个跟班还躺在地上哀嚎。 李木浑身疼痛,想起刚刚被别人欺负的屈辱,又忍不住哭了一阵,最后咬紧牙,赶紧跑回家,想要让李豪为他出头。 当李豪看见自己的宝贝儿子变成猪头模样之后,也是吓了一跳,随后怒气上涌,恶狠狠说道: 「是谁干的?」 李木见到了李豪,心里的委屈终于全都爆发出来,哭得稀里哗啦,话都说不全,倒是把李豪急得够呛,许久之后李木才算是稍微平复一点,将今天发生的事情都说了个清清楚楚。 砰! 李豪一拳砸到书桌上,快要被气晕过去。 「朱由检,又是你?」 他怒了,真的没想到,这个朱家的小畜生竟然这么大胆,竟然敢对他儿子出手,而且是一点不客气,下手这么狠。 「还有那些贱民,自身低贱如泥土,却还敢对我李家的人出手?」 他一阵咆哮,整个李家都听得见声音。 此刻的李豪,嘴唇都在颤抖,怒火再也压抑不住,原本还想要等待时机,到之后再慢慢解决朱家的事情,但是此刻却再也忍耐不了了,大手一挥,叫上府上的所有家奴,前往朱家,这是要直接下杀手了! 在这个偏僻的小山村,他李家一手遮天,上面的县衙老爷又跟他关系极好,他就算杀几个人又如何? 「等会儿!」 李豪出发前最后一刻,将管家叫了过来。 「你叫上人,去将那些在做帮工的泥腿子贱人都聚拢在一起,每个人都子!」 「若是不服的,就告诉他们,今后都别想再来我李家做帮工,饿死算了!」 既然要算账,那就要算个清楚,他近些年已经尽量要表现得柔和,害怕多出事端,但现在他不想管那么多,先出了心头这口恶气再说! 管家有些迟疑,但随后还是点头。 他又怎么敢说不? 李豪带着几十个人浩浩荡荡地去了,管家也一挥手,将府上其他人手都带上,径直前往田地,将其他农民都汇聚在一起。 「所有人都别干活了,都过来,我家老爷要说一件事!」 那管家在李豪面前很谦卑,但此刻却尤其盛气凌人,大声吼叫。 其他村民们都有些疑惑,但不用干活是好的,李家不会给休息时间,他们早已疲惫。 看见村民们已经汇聚在一起,那管家冷笑一声,手中拿着鞭子说道: 「刚刚,我家老爷发了话,要我给你们每个子,你们可知为何?」 这简直是平日惊雷,其他村民先是一怔,随后大怒。 「凭什么!我们为你们家干活,却要被打?」 「你们莫非真是以为我们好欺负?」 「有本事你就动手,老子早就看你不顺眼了!」 下面顿时吵吵嚷嚷,村民们干了一天活,正是疲惫,如今又听到这般欺辱的话,顿时都炸毛。 平日里对李家的不满也都爆发开,没有人服气。 农民很多,李家大部人人都被李豪带走,管家身边这几个人还真不够看。 一时间,管家也有些慌。 不过他很快就冷静下来,大声吼道: 「就在今天,你们的孩子,一起动手,将我们家少爷给揍成了……给揍了一顿,下手极狠,老爷已经气急了!」 「给你们每子已经算是开恩,若是你们不服,那你们从此就滚出我李家,不允许再来我们家做帮工,就和那朱家一样!」 其他村民脸上的怒火顿时都消退了,齐齐后退了两步,有些惊慌。 他们的孩子动手打了李家少爷? 怎么可能? 他们平时就已经说过,李家的人都惹不起,所以就算是那李木咄咄逼人,殴打他们孩子,他们也都只能劝导。 在这样的情况之下,他们的孩子怎么会动手打人呢? 这是不可能的! 那管家原本心里还有些怂,如今看见那些农民的样子,心中总算是放心,深知自己立威算是成功了。 这些泥腿子,就是需要对他们狠一点,要不然,他们还真要学着朱家一样,要造反了! 「我看你们刚刚似乎很是生气啊,之前还有几个人怒气冲冲的,想要揍我?」 「有觉得不服吗,不想服从我家老爷命令的,现在站出来啊!不怕饿死的,就尽管试试看!」 此刻那管家很是嚣张,手中一鞭子对着旁边一人就抽了过去。 那干瘦农民被一鞭子打得踉跄后退几步,捂着手臂痛呼。 其他农民都不由自主后退几步。 他们心中都是愤怒的,但是都不敢还手。 若是不能去李家做帮工,那一家子就要饿死,甚至可能会随后被李家算计,就像朱家那般凄惨。 许多人都畏惧了。 而这也正是李豪想要达到的效果,他要重新立威,不允许朱家这样的事情发生第二次。 但可惜,这一次李豪真的失算了。 因为,就在管家耀武扬威,想要鞭笞其他农民的时候,朱由检带着几十个小孩,蹲在一边看着,许多小孩目眦欲裂,恨不得冲上去跟那管家拼命! 为您提供大神窗外新雨的《大明:崇祯的人生模拟器》最快更新,为了您下次还能查看到本书的最快更新,请务必保存好书签! 第七十五章不过如此免费阅读. 第七十六章 放火 怎么会这样?」 很多小孩根本没有想到,会因为自己的原因导致自己父亲被惩罚。 「我根本就没有动手啊,怎么会这样?我是无辜的!」 还有小孩在低吼,因为他从头到尾压根就没有动手,相当于这一次是被牵连了。 朱由检这个时候沉声说道: 「泥人还尚有两分火性,难道现在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父亲被别人殴打、侮辱,却无动于衷吗?」 这句话引得其他小孩浑身一震。 「这李家地主实在是太过分!若是我们不还击,那和之前那个故事里面那个男人又有什么区别?」 「如今李家的人肆意妄为,随意给你们安插一个罪名就要用鞭子抽,简直不把我们当人看。」 「难道你们将来若是喜欢上了一个女孩子,却要眼睁睁地看着他被李家地主抢走吗?」 「这样窝囊地过一辈子,你们真的能接受?」 这些话,一字一句,都落入到孩童们的心中。 他们都愤怒,攥紧拳头,看着在一旁被管家欺辱的父辈们,心中不甘。 是啊,就算他们的确是揍了李木,又如何? 之前李木难道就没有动手打过人? 他们只不过是还手一次,就会迎来这般狠辣的报复。 这公平吗? 「我们上去跟他们拼了!」 有小孩说着,就要冲上去,但是朱由检却将他拉住了。 「不要太冲动。」 「如果我们在这个地方出手,那管家知道是谁在出手,那肯定会招来更疯狂的报复,干脆我们去将李家的宅子给烧了,他们也不可能知道是谁干的!」 放火? 这有点吓人,但是心头的屈辱一旦冒上来,在座的又都是小孩,牙一咬、心一横,全都跟着朱由检走了这一趟。 但是真当朱由检将火把拿过来的时候,他们还是有些胆怯,不敢动手。 朱由检见状立刻沉下脸。 「这只是一间偏房,里面装的都是柴火,并不会死人,你们难道就连这么一点报复都没有胆子做出来?」 说完,朱由检身先士卒,首先将手里的火把扔了进去,只一小会儿的时间,里面就浓烟滚滚。 看见朱由检首先动了手,很多人都瞪大眼睛,心中挣扎。 最后,那些孩子终于是下定决心,都一咬牙,纷纷将火把投进去,一时间李家宅院浓烟四起! 另一边。 李豪带着几十个家丁来到朱家茅草屋前,正打算发难,却发现朱家房子根本是一个人都没有,空荡荡的,甚至连东西都搬走了。 「老爷,没人!」 一个家奴疑惑地回报,他发现朱家就连一些日常使用的器具都没了。 「狗日的!」李豪恨恨一跺脚。 「难道是早就打算离开三羊村,所以临走之前还专门来报复我李家?」 「真是个小畜生,心思这么狠辣?」 他不死心,进去查看了一下,发现里面基本上所有的东西都被带走了,甚至包括烧饭用的锅。 「你们这些废物,难道就不知道每天盯着一点?就这样放任他们跑了?」 李豪心底的火气还没撒出来,此刻对着家奴就是一阵训斥,搞得其他家奴都一阵唯唯诺诺。 但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有人看见李家那边有一阵阵黑烟飘起,先是一愣,随后惊呼出声。 「天呐,我们宅子被烧了!」 李家方向,浓烟四起,火光闪动! 「什么!」李豪心中一惊。 「赶紧回去!」 一群人来时气势汹汹,此刻却是连滚带爬地往李家赶去。 …… 「怎么回事?怎么突然有浓烟?」 管家也注意到了不远处飘起的滚滚浓烟,顿时心中一惊,也顾不得要惩罚那些农民们了,赶紧带人就要赶回去。 然而这个时候,朱由检却带着一群孩子返回,正好和管家带队的人碰到了一起。 「你是……朱家那小崽子!」 管家一惊,认出了朱由检。 他心中很疑惑,李老爷不是去捉这小子了吗?怎么他出现在这里? 但是此刻顾不得那么多,后院失火,他急匆匆想要往回赶。.. 「站住!」 朱由检却眼中血色光芒闪动,伸手从背后拿出短弓,弯弓搭箭就是一箭,正中那管家身侧,险些将他脚底板射了个对穿。 那管家被耳旁的风声吓得一跳,反应过来之后发现自己脚边竟然有一支箭,一张脸顿时苍白。 「小畜生,你这是在找死!」 他被吓得不轻,跳脚怒骂。 朱由检身边的小孩也都被吓了一跳,朱由检不是说不要直接找这个管家麻烦吗,怎么这个时候又变了? 旁边原本看着天边浓烟疑惑的村民们,此刻看见自己儿子们出现在这里,甚至身边还跟着朱由检,纷纷心头一紧。 朱家和李家对着干,注定没有什么好下场,自家孩子跟朱由检走一起,多半会被牵连。 「你们快回家!」 「我不是叫你不要再跟朱由检一起玩了吗?」 「李管家说你们一起动手打了李家小少爷,有没有这件事?」 「……」 很多人都想要撇清这一层关系,不想受到李家的惩罚。 但朱由检却朝他们踏出一步。 「各位叔叔,李木是我们一起打的,而如今,李家宅院那边的火也是一起放的!」 「这一切都是我们一起干的,已经脱不了干系了!」 旁边那管家瞪大眼睛,宛若见到鬼了一般,指着朱由检的手指都在颤抖。 「你你你……宅院那边的火竟然是你这个小畜生放的?」 「你怎么敢做出这样的事情?」 「你……你死定了!」 他从未见过这般疯狂的小孩,竟然有胆反抗李家,甚至点火烧了李家的宅院! 李家在三羊村早就成为了如同神一般的存在,但如今,竟然有人胆敢做出这等癫狂的事,一时间,那管家都在怀疑自己有没有听错。 其他村民的反应也都差不多,一张脸瞬间变得惨白,险些要晕厥过去,指着自己的儿子,声音沙哑道: 「你……真是你们一起干的?」 完了! 自己儿子真的打了李家的少爷,甚至还动手烧了李家宅院! 这是惊天的噩耗! 这般得罪了李家,他们还怎么在这三羊村讨生活? 其他小孩都咬着嘴唇,心中感到有一丝愧疚,但是还是有人出声道: 「父亲,他们用鞭子抽你,我们看不下去,所以就这样做了!」 村民们嘴里责备的话顿时噎住,怔怔看着自己儿子,不知为何觉得眼眶有些红。 就在这般惊天时刻,朱由检突然弯弓搭箭,杀机迸发,这次对准的不再是管家脚边土地,而是管家的咽喉。 嗤——!! 利箭划破空气的声音是如此的锐利,再其他人依旧没缓过神来的时候,铁器刺入皮肉的声音响起,同时伴随着惨叫和血液飞溅的声音。 「啊!!」 一阵钻心的刺痛传来,那管家捂着脖子,感受到有滚烫的液体涌出! 血! 鲜红夺目,有刺鼻的腥臭味。 朱由检脸色狰狞,站至众人身前,一声怒吼道: 「李家肆虐三羊村多年,在座的诸位叔叔都是受害者。」 「如今已经没有了回头路,人也打了,房子也烧了,若是想要活命,现在只剩下唯一的一条路可以走!」 他眸子血红,明明只有十二岁,身上的杀气却摄人心魄。 「我们……反了!」 为您提供大神窗外新雨的《大明:崇祯的人生模拟器》最快更新,为了您下次还能查看到本书的最快更新,请务必保存好书签! 第七十六章放火免费阅读. 第七十七章 造反 造反? 听见这句话,所有村民都齐齐后退了一步,看向朱由检的眼神充满着恐惧。 而身后那些跟着管家的家奴却早已被地上的鲜血吓得肝胆俱裂,早已连滚带爬逃回了李家。 “朱家小子,你疯了?你不想活命,我们还想活命呢!” 村民们老实了一辈子,造反?在他们的认知里只有死路一条,怎么敢做? 同时,他们还赶紧呼唤自己的儿子,想要他们赶紧离朱由检远些。 看着这一幕,朱由检心中在叹息,为何?为何都被压迫到了这个地步,却还是不醒悟? 他深呼吸一口气,沉声道: “诸位叔叔们,李家平时在村里作威作福,鱼肉乡里,动辄对大伙就是打骂,下手很重,难道你们心中就没有怨念?” 其他村民都沉默。 朱由检转身看向一个高瘦的汉子,说道: “赵叔,我听我父亲说,你年轻时,家中原本还有十亩良田,但却被李家巧取豪夺,用您老母亲性命作为要挟,最后一亩都不给你留下,只能成为李家的佃农?” 那高瘦汉子心中震撼,同时心里撕裂的疼。 这些记忆已经被他埋藏在心中许久,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将其遗忘了,但如今被朱由检提起,他回忆起来,仍旧是阵阵刺痛。 他红了眼眶。 随后,朱由检又看向另一个年纪稍大的村民。 “刘叔,我父亲也曾经提起过你,说你家在许久之前就成了李家的佃农,给李家做了许久的帮工,但您父亲不过是失手打碎了李家的一个花瓶,就被李家人活活打死,可有这件事?” 那人身体也在颤抖,亲眼看见自己父亲被打得奄奄一息,最后没钱救治口吐鲜血而死,这画面太残酷,他也还记得。 朱由检沉声,看向在座所有人。 “大贵叔,你曾经因为饥荒,为了救家里人的性命找上李家想要卖田,最后那李家却趁火打劫,只给了一两银子就买了你家两亩地。” “王叔,我听闻,你曾经有一个关系极好的青梅竹马……” 他做足了功课,早已将这些事情了解透彻,此刻提及,将一桩桩被埋藏在时光尘埃中的旧事又翻出来,引得许多人眼眶通红,面色扭曲,痛苦至极。 这一桩桩事数落出来,不光是那些亲身体会过的大人们在哭泣,他们的孩子也都瞪大眼睛,泪水一颗颗往外掉落。 是这样的吗?朱由检说的是真的? 这些事情,就算是当做故事听都足够悲伤,如今,却是实实在在发生在他们父辈身上。 朱由检的话语就宛若刀子,一刀又一刀,毫不留情。 “父亲,我们跟李家拼了!” 有孩子还在哭泣,却悲愤至极地怒吼。 他们的父亲在颤抖,是啊,这些事情确实是有过,但是是在什么时候?他们早已忘却,也早已麻木了。 许多年前,在他们还是孩子的时候,也曾经梦想过要有一个幸福家庭,只要辛勤劳作,一定能带给家人快乐生活。 但残酷的现实却逼得他们变成如今这个模样。 造反? 真的要反吗? 他们呆愣地抬起头,看见自家孩子们的手上还有一丝黑,这只手曾经拿过火把。 是啊,没有回头路了! “李豪我草你姥姥,老子跟你拼了!” 被压抑许久的血性终于再一次爆发,有人抬起锄头,发泄般地朝着已经流血死亡的管家就是一下,鲜血迸溅,头都被砸得凹了下去。 这宛若一个开始,随后的场面变得很混乱,村民们被压迫了太久,此刻爆发出来的愤怒是惊人的,不多时,地上那管家的尸体就已经看不出人样。 “李家宅院里一共也不过是二三十个家奴,根本不是我们的对手!” “将李豪杀了,将李家从我们手中强占的田产都换回来,所有人再均分,还我们一个公道!” 朱由检一声怒吼,一群人乌泱泱朝着李家宅院冲去! …… 李豪回到李家宅院之后,心中一惊。 一间偏房被点燃,那里面全是柴火,随后火势膨胀,并迅速弥漫到其他屋子,现在整个李家已经弥漫在火海中。 他原本出去找朱家算账就带走了八成的家奴,管家又带有了不少,如今李家的宅院里只有女人,根本遏制不住汹涌的火势。 “真是一群废物!” “赶紧打水救火!” 李豪怒吼,身后的几十家奴赶紧行动起来。 但没过多久,李豪就看见有几个家奴从李家田地那边飞奔回来,脸上无血色,被吓得六神无主。 “老爷……老爷!不好了,朱家那小崽子动手把管家杀了!” 李豪心中耸然一惊。 “什么?这是真的?” “那小崽子竟然敢动手杀人?” 那家奴连滚带爬过来,跪在地上就哭喊。 “是啊,朱家那小子完全就不是个人,他一开始只射了一箭,但是却没有射中,原本管家是想要跟他讲道理,却没想到那小子一边煽动着其他村民造反,一边就一箭射死了管家……” 那家奴哭得眼泪鼻涕浑身都是,已经被吓破了胆,平时他们欺负乡里邻居是一把好手,但本身就是个欺软怕硬的货色,从未见过杀人。 但就在他们面前,一个十二岁的孩童,却可以脸上无任何表情,淡漠地不像个人,一弹指间就将管家射死在原地,喉咙飚出来的血都飞溅到他们的脸上,滴滴点点的红,带来的惊吓太大。 李豪是又惊又怒,一脚将那家奴踹开,恶狠狠道: “好啊!好你个小畜生,我就知道你小子不是个善茬,之前屡次想要坏我好事,现在还敢动手杀我的人?” 但随后他发现有些不对,又连声问道: “你之前说什么?那小畜生想要伙同其他村民造反?” 那家奴连连点头,李豪瞬间脸色苍白,蹬蹬蹬连退几步。 不过随后他连声安慰自己道: “不会的……不会的,那个小畜生朱由检怪的很,也就算了,其他人断不可能有这个胆子。” 然而又在下一刻,一个家奴连滚带爬进来。 “老爷!外面来了一群人,带头的是那个朱家的小崽子,身后跟着几十个村民,手里都拿着农具,气势汹汹!” 一个原本在外面想要打水救火的家奴突然慌忙闯进来,哆哆嗦嗦地朝李豪汇报。 “什么?这群贱民……竟然真的敢造反?” 李豪心中的希望破灭,现在算是彻底的慌了,一身肥肉不断颤抖,绿豆大的眼睛里也透露出浓浓的恐惧。 “李豪,你平时鱼肉乡里、作恶多端,但官府不作为,做事不管,今天,我们三羊村村民就要替天行道,将你绳之以法!” 朱由检的咆哮声从远方传来,音浪阵阵! 第七十八章 如数奉还 朱由检的声音宛若从幽冥深处传来,李豪满背的冷汗,忙不迭地往着火的李家宅子里面跑。 “关门……快将门关好!” “把他们挡住,不能让他们进来!” 那些家奴也是心中恐惧,生怕朱由检这个怪物将他们也一箭射死,纷纷上前,将门给关严,又拿木头将门给抵死,七八个人在门背后撑着,尽全力不让外面的村民闯进来。 朱由检等人在外面撞门,但一时半会儿还真是攻不进去。 “由检,我来了!” 过了没一会儿,朱大推着一辆车过来,车里面装的全都是桐油。 朱大看见朱由检身边那些群情激愤的村民们,心中也有些震撼。 当初朱由检说要造反的时候,他还以为自己儿子是疯了,但是随后发现,似乎确实没有其他路可以走,他也算是豁出去,决心跟自己儿子疯一把。 却没想到,朱由检真能将其他村民也都拉下水。 他眼神很复杂,自己这个儿子莫非真是别人口中说的圣人转世、生而知之吗? 就连他这一桶的桐油,也是朱由检早早就安排好,说是只要看见李家有浓烟飘起,就可以开始往这边运。 说是料事如神也不为过。 朱由检见到朱大和桐油都到了,心中一喜。 随后冷笑一声,对着李家大宅里面大声说道: “里面那些李家家奴都听着!” “你们平日里为非作歹,欺凌乡亲,作恶多端,自是应该接受惩罚。” “但念在你们只是李家的家奴,首恶自然该算到李豪那些人的头上,所以你们虽然有罪,但是也罪不至死。” “你们仔细想想,在李家做家奴真的很好吗?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介贱籍,终身是李家的牲畜,任由驱使。” “现在,我们要泼桐油,将李家大宅一把火烧成灰。” “你们若是觉得李家不值得你们付出性命,那你们就打开大门,我敢发誓,绝不会伤害你们的性命,只要你们从今往后不再嚣张跋扈欺辱乡民,那便会一视同仁,大家都是受李家压迫的一份子。” 李豪在里面听得火冒三丈。 但是最后也觉得心底一阵阵凉意袭来,打了个冷颤。 “这个小畜生……真是牙尖嘴利,如今竟然是在施加攻心之计?” 朱由检可是从来没有读过书,一直在这个闭塞偏僻的山村长大,怎么会这么聪明? 他转过头,却发现那些在苦苦支撑着大门的家奴们,脸上都有些动摇。 毫无疑问,朱由检的话语奏效了。 “你们想干嘛?反了天了?” 李豪见势不对,连忙出声制止,声音很严厉,其他家奴眼中顿时露出恐惧,迫于李豪往日的淫威,竟然都不敢有所动作。 然而还没等李豪稍微安心,李家大宅外面的声音又传来。 “呵呵,李家家奴们,你们都听见了吗?说到底,谁不是爹妈生的?谁不是两只眼睛一张嘴,为何偏偏他就能够骑在你们身上欺辱你们?” “你们扪心自问,为这种人卖命,真的值得吗?” “到最后,他可能都不会记得你姓什么,你在他眼中只不过是一件耗材罢了,宛若厨房的木头,烧了一根就换另一根,并不心疼。” “而且,他也只不过是一个人而已,你们人那么多,若是可以将他捉住,也算是立下大功,之前犯下的错,都可以抵消。” 朱由检的话宛若连珠炮,一字一句袭来,许多李家家奴脸上表情已经很不客气,到最后,很多人都松开手,没有再死守大门。 细细想来,朱由检的话很对。 都到了这个时候,真的有必要为他卖命吗? 李豪彻底慌了,不断后退,颤抖着声音说道: “你们想干嘛?你们只不过是我李家的一介家奴,竟敢对我……” 他的后半句话没有说出来,因为其中一个家奴已经欺身上前,一拳将他揍翻。 随后发生的事情就极为顺利,桐油没用上,李家宅院的大门被从里面打开,李家的所有人都被抓到了李家的庭院中,一时间零零总总有几十个人,身上的穿着还都是丝绸,只是如今都跪在地上在哭,显得很不协调。 门外的朱由检等人走进,先是很谨慎地观察了一下有没有埋伏,随后再将李家的所有人都接管。 朱由检手中拿着短弓,腰间还有一柄短刀,当着所有人的面缓步上前,神情淡然,并不怯场。 李豪此刻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一块破布,堵得严严实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看着整个李家都已经被拿下,他心中已然绝望,也是在这一刻,他才发现自己似乎犯了一个大错。 他一直都觉得,这个叫做朱由检的小子很不一般,似乎是太聪明了,也有所警惕。 但是事实证明,他给的重视还远远不够,无论如何他也没有想到,朱由检竟然会鼓动三羊村的村民造反,并且最后甚至成功了。 如今李豪是跪着,朱由检则是站着,就算两人年龄相差很多,但此刻却是朱由检在俯视着对方,眼神里面那股属于君王的威严直接横压下来,李豪脸色苍白,身体止不住的颤抖。 “哼,李豪,你想要某图我家田产,失败之后又屡次针对我朱家,只欲将我们一家四口全部害死!” “除此之外,你们李家在三羊村的这一百多年间,犯下的错误不断,但是县衙却坐视不管,我今天就代表整个三羊村,将你处死,你可有怨言?” 他言语很冷,而且很狠毒,手中持着刀,一出口就是要杀人,令在场所有人都有些骨头生寒。 这完全不像是一个十二岁的少年。 李豪现在其实心中还有些不真切感,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栽在这样一个小孩手里。 但随后,身后小孩的哭声将他惊醒,回头一看,是他的儿子李木在哭泣,随后李家的女人小孩都开始哭闹哀嚎,很害怕。 见到这一幕,李豪心中愤怒,额头青筋凸显,很努力想要说话。 “呜——” 但他发不出声音,看起来甚至有些好笑,朱由检冷笑一声,将他嘴里的破布扯了出来。 “你这个小畜生,竟然敢算计我?你迟早会死无葬身之地!” 他怒吼,眼睛一片血红,用尽了全身所有力气,想要尽情将胸中的愤怒给发泄出来。 “废物!” 然而朱由检只是不屑一笑,伸出手,重重地甩给他一巴掌,将他那张白胖的脸打肿成了猪头。 “这是替我父亲打回来的,我至今都还记得,他身上有三道鞭痕,这些全是拜你所赐!” “如今我先给你一巴掌,希望你也能记得被别人欺辱的感觉。” 李豪当了一辈子的地主,从小到大都是锦衣玉食,从未受过气,这种侮辱般的行为,比杀了他还令他难以接受,李豪还欲辱骂,朱由检直接将破布塞了回去,让他一肚子的怨气无处发泄。 随后,朱由检回过头,对着身后的村民说道: “从现在开始,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李家所有人都在这里,曾经被殴打的,此刻尽可以打回去!” 其他村民面面相觑,看着曾经不可一世,如今却跪在地上脸红肿了一半的李豪,心中仍旧有些畏惧。 但大人们没动,却有小孩动身了。 一个流着鼻涕浑身破烂的小孩上前,对着李豪肥胖的身躯踹了一脚。 “不准打我爸爸!” 第七十九章 老猎人 那小孩脸上还有些忐忑,并不是每人都宛若朱由检这般大胆,他心中还有些害怕,毕竟李豪太凶恶。 而且,他也很瘦弱,看起来很小,这一脚踹过去,非但没有对李豪造成什么伤害,甚至险些将自己给弹飞,倒有些滑稽。 不过,这只是一个开始,随后许多小孩都涌上来,捏起不大的拳头对着李豪就是一阵揍。 虽然造成的伤害很微弱,甚至许多小孩自己将自己手给砸疼了,不过被一群小孩围在中间揍,这种屈辱却使得李豪羞恼欲死。 其他村民有些呆愣地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觉得有点搞笑,但眼眶却都不知不觉湿润了,有些心酸。 他们辛辛苦苦大半辈子,为的就是让家人过得好一点,也正因此,为了能活下来,他们在外面任劳任怨,显得很窝囊。 但就算窝囊了半辈子,自己儿子也嫌弃自己,反而还为自己报仇。 朱由检来到那群村民面前,问道: “叔叔们,是否还要动手给那李豪几下?” 他们都摇了摇头。 干了一辈子农活,他们其实本性是敦厚老实的,让他们干活他们在行,但是让他们去动手杀人,说实话,有些下不去手。 之前心中的愤怒涌上来,还能强撑着他们攻入李家,但在攻破李家之后,他们却有些手足无措,毕竟从未杀过人,也不知道报仇该干些什么。 朱由检也不多说什么,点点头,随后转身驱散开其他孩子,手中拿起了刀。 李豪和其他李家人都明白接下来将要发生什么,许多人惊恐地尿了裤子。 “若是有接受不了的,还请转过身吧。” 朱由检冷静说道。 他此刻只有十二岁,却俨然是领头羊一般的角色,其他村民对于这个杀性深重的小孩也带有恐惧,此刻听见话,很多人都转过身不敢看。 李豪绝望地闭上双眼,知道一切都来不及了,如果能有第二次机会,他一定不会这么小心,一定要先将这个诡异的小子给弄死。 但是可惜,没有如果。 成王败寇,已经结束了。 不过,他闭上双眼等待了一会儿,却没有感受到冰冷刀锋斩入他脖颈。 睁开眼,他看见了一张苍老的脸。 “由检,这人不能杀!” 刘老太竟然来了,一直苍老宛若枯木的手拦住了朱由检,让这一刀没能砍下去。 朱由检皱眉,看向刘老太道:“为何?” 刘老太脸上表情很复杂,叹息道: “由检啊,你这孩子我是从小看着的,知道你很聪明,远超常人。” “你们当初被李家欺压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件事不会那么简单,你不会轻易放过他,但是也没想到你竟然会这么激进,一言不合就要带着全村人造反……” “这种事情,做不得啊!一旦走了第一步,那就没有回头路,前方是无尽的深渊,永远也得不到安宁了!” 刘老太苦口婆心,想要劝朱由检收手。 造反岂是谁都能做的? 她怕朱由检少年意气,因为一时的怒火就落得悲惨下场。 但朱由检眼睛很清明,很冷静,盯着刘老太说道: “刘奶奶,我知道您是在为我好,您也是我们朱家的救命恩人,我很尊敬您。” “但是,您应该也知道我为何会走到这一步,李家在村中太过于肆无忌惮,害死了许多人,曾经的王家死的一个人不剩,之后又有许多乡亲被欺辱,如今轮到了我,李家人想要逼死我们一家四口。” “这口气……真的忍不了!” “我当然知道您说的都是对的,开弓没有回头箭,若是走出了这一步,很有可能今后会被朝廷通缉围剿,但是我也早已决定好,横竖都是一死,不会后悔的。” 刘老太看着这个年仅十二岁的孩子,止不住的叹息。 “你是个好孩子,很爱家人,想要报仇,我老太婆也可以理解。” “但是你要知道,你带上的是一整个三羊村村民的性命,这是一件大事,你可要考虑好啊!” 李豪自从看见刘老太出现之后,立刻感受到希望,此刻不停出声,想要说话。 刘老太伸手将破布扯开,李豪立刻出声吼道: “朱由检,你不能杀我!” “县衙老爷跟我关系很好,我每年要给他几千两银子,若是我死了,他肯定不会放过你,肯定会派兵过来围剿你们的!” 朱由检脸色一沉,攥紧手中猎刀说道:“你这是在威胁我?” 李豪打了个冷战,连忙解释道: “不是……绝对不是这样……” “我是在求饶!对的,我是在求饶!” “只要你肯放过我这一次,我李豪对天发誓,绝不会再在村里为非作歹,也会将家里的田地都归还给你们,每家三……每家四亩田和五十两银子,当做我李家的赔礼!” “只要你们能绕我这一次,我今后一定会洗心革面,在村里夹着尾巴做人,绝对不可能报复你们的!” “我们好歹也是一个村子的人……你想啊,你父亲的手臂还是我派人去叫来医生才治好的呢,若是没有我,你父亲就成了残疾,我对你家也是有恩的啊!” “你就看在之前的种种恩情上,就饶了我这一次吧,好不好?” 李豪越说越起劲,甚至苍白的脸上都开始浮现出一抹激动的红。 站在朱由检背后的村民们,听见这句话也都有些动摇了。 是啊,四亩地,还有五十两银子,真的很多了。 而且,李豪既然已经发誓,说今后绝对不会报复回去,那似乎……也不是不可以接受。 主要是,如果他们早饭了,朝廷若是追究下来,派兵过来围剿,他们又怎么能抵挡得住? 造反是死路一条的。 “那个……由检啊,要不,就按照他说的那样做?” 有村民试探性地说道。 但朱由检看向他,眼神却很冷,手中猎刀对着空气狠狠一挥。 “你们想的太简单了,这个李豪嘴里说的话也能信?” “田地、银子,这些东西原本就是属于我们的东西,只是被他巧取豪夺走了而已,我们将他杀了,李家的田地、银子、财物,全部都会均分,不会少了大家的。” “而且,李豪说不会报复,不会跟县衙的官老爷告状,但是他心里一套嘴里一套的时候你们还见得少了吗?这都是骗大家的!” “只要他抓到机会,一定会毫不留情,直接报复回来,作为地主,他不知道害死了多少人,若是真的信守诺言,他能有如今的家业?” 一番话点醒梦中人,许多村民才回过神,连退几步,同时盯着如今已经一脸怨毒的李豪,心中一阵后怕。 真的……差一点就被李豪又骗了! “哈哈哈哈哈哈,说的好,说的太痛快了!” 就在朱由检准备动手杀死李豪的时候,突然,墙边传来一阵豪爽的笑声。 嗤——!! 一阵风声传来,有一支利箭射来。 朱由检下意识躲避。 但随后他发现,自己警惕过头了,这一箭是射向李豪的,此刻已经钉进入脖子,鲜血不断喷溅出,李豪捂着脖子发出嗬嗬的声音,表情痛苦,但不一会儿就失去了意识,就此死去。 一个赤裸着上身、健硕无比的白发老人从墙边跳下,手中是一柄硬弓,披头散发,笑得很开怀。 看见这熟悉的一人,朱由检瞪大了双眼。 “是……你?” “你回来了!” 第八十章 全杀了吧 老猎人快步走近,两只眼如鹰隼般锐利,看着朱由检,眼中满是赞叹和惊讶。 “我之前就觉得你和其他孩子不一样,胆大心细,我之前就觉得你将来肯定不会是一般人,却没有想到你竟然会直接带人造反。” “原本我是打算亲自将李豪解决的,但如今看来,也用不着我废什么功夫,你就已经做的很好。” 其他人看着老猎人走近,都有些不自觉地后退,因为他刚刚一箭射死李豪身上更带有杀气,令人畏惧。 朱由检却并不觉得惧怕,反而是看着老猎人的身影走近,心里有些激动和开心。 自从去年老猎人离开之后,他去了小木屋很多次,却再也没有看见过他归来。 原本朱由检还以为老猎人是不会再回来了,永远离开了三羊村,却没有想到会在这个时候归来,还一箭射死了李豪。 “你这段时间是去哪儿了?我在山上寻找过你很多次,都没有看见过你。” 对于老猎人,朱由检是心怀感恩的,毕竟在当初的那个环境之下,他们朱家非常困难,若没有老猎人教会他如何打猎,没有肉食为朱家补充营养,或许刘氏根本就撑不到冬天的分娩就会难产,会有性命之危。 况且,老猎人可根本从他身上得不到什么,只是单纯地付出,不图回报,这是很纯粹的恩情。 朱由检一直记在心中。 老猎人没有着急回答朱由检的问题,而是先扫了一眼村民,眼神带着感慨。 “过了这么多年了,如今你们也不再沉默,选择站了出来,没有让之前发生在我身上的悲剧再重演。” 一些年轻点的村民有些疑惑,因为他们大多不认识老猎人,还有一些上了年纪的,则是低着头,脸上表情显得愧疚。 朱由检不太明白,旁边刘老太却站了出来,抓住老猎人的手,一脸遗憾地说道: “王小子啊,我老太婆对不住你……” “之前你家出事那段时间,我刚好不在村里,要不然,也不会任由你们王家落得那么个凄惨下场。” 老猎人轻轻拍了拍刘老太的手,倒是很看得开,过了太多年,曾经的痛苦已经能淡然视之,心中的仇恨,也随着射向李豪的那一箭而消弭了。 “过去的就过去了,过去那么多恩恩怨怨,谁又说得清楚呢。” 朱由检瞪大了眼睛,看见场上众人的反应,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老猎人之前从未说过自己的身世,但此刻报了仇,又极为欣赏朱由检,也就不再避讳了,转过头,耐心地给他解释。 原来,老猎人原名叫做王虎,乃是三羊村大姓王家的后裔,王家那时候在三羊村也算是一个大户,有着一百亩良田,和当时的李家势力相差仿佛。 王虎天赋异禀、从小习武,长大之后听闻边境在打仗,他当即决定去参军,但是归来之后却发现王家已经消失,所有田地全部被李家接收。 “我当时回来的时候还以为自己置身梦境中,偌大的一个王家,矗立在三羊村几百年,怎么我只是出去了几年,再一回来,就完全消失了?” 王虎摇了摇头,一头披散白发在晃动。 “我当时很年轻,也不知道什么叫做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只知道这件事肯定有蹊跷,寻遍全村,却没人愿意告诉我真相,没有办法,我只能孤身一人去李家讨个说法。” “李家那几个家奴根本不是我的对手,但李家里面却埋伏了十几个精壮的官兵,我不敌,被直接拿下,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才意识到不对劲,只是李家怎么可能将我王家全吞下?定然是有其他人在暗中帮助李家,促成了这件事。” “那个人自然就是管辖三羊村的县衙老爷了。” “但我明白地太晚了,本以为是必死无疑,但随后他们却没敢杀我,我曾参军,立了不少的功,他们投鼠忌器,不敢害我性命,只好放了我,但也不允许我再踏入三羊村一步,我就此开始,在三羊山上独自生活。” 朱由检一连恍然,怪不得老猎人对整个三羊村的村民都不怎么亲近,原来是发生过这样的事情,曾经的老猎人彷徨且无助,却无法从其他村民那里得到任何帮助,恐怕对三羊村其他人也是失望透顶。 “不过,我也不怪他们,毕竟,是李家和县衙的人勾结起来,最后将我王家陷害到灭门。” “他们选择不帮我,我也不能责怪他们,他们若是帮了我,随后也很有可能受到牵连,无法强求。” 王虎淡然摇头,此刻口吻很淡然,就好像这些事情与他无关。 朱由检听着却有些难过,这种灭门惨案,真的不是谁都能扛过来的,这个时候朱由检也算是明白为何老猎人会在不求回报的情况下帮助自己。 恐怕,那时候的朱由检,就和曾经青年的王虎一般,身陷险境,渴望有人能够带自己走出深渊,老猎人感同身受,才选择了拉自己一把。 朱由检对于这个老人充满了敬意,此刻也对其鞠躬致敬。 老猎人倒是很无所谓,转过头,看向那庭院中乌泱泱跪了一片的李家人。 “你准备怎么处置这些人?” 李家人皆是一脸惊恐,刚刚的对话他们也都听在耳中,此刻心脏狂跳,恐惧万分。 毕竟,这个披头散发的老猎人跟他们有着灭门之仇,而这人还能决定自己未来的命运。 朱由检转过身看着他们,稍微思索了一阵,随后脸上表情变得淡漠。 “他们当中,有许多人或许没有直接做多少伤天害理之事,就这样夺走他们生命,似乎有些不公。” 老猎人微微皱眉。 “不过……既然他们生在了李家,从小开始便享用着李家的奢华生活,而这些东西,全都是从其他人那里剥夺过来的,要说他们无罪,那更是无稽之谈。” 朱由检看着一地尽是锦绣丝绸的李家人,微微叹息,摇了摇头。 “全杀了吧!” 此言一出,所有李家人都崩溃,纷纷怒吼,但因为嘴被堵得严严实实,发不出什么声音,纵然如此,嚎叫声也是响彻一片,庭院变得嘈杂。 刘老太和其他村民都有些不忍,觉得朱由检是否有些太过残忍,甚至就连朱大都有些接受不了。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李家在村里干出的灭门惨案可是不少,他们都能这般心狠,对付这种狼心狗肺之辈,又怎能心慈手软?” “对他们的一切仁慈,将来都只会成为砍在你们身上的刀剑,曾经李家是如何对待你们的,你们心里也明白,你们若是觉得能够承受,那就当我没说。” 朱由检眼神很无情,环顾过去,没有一人敢与之对视。 那些村民觉得朱由检是不是太残忍了?年纪轻轻,却动不动就要杀人,灭人满门。 但是不得不说,细细品味下来,朱由检说的话很有道理,李家在三羊村的行为大家都看在眼里,前有王家被灭门,后有朱家险些重蹈覆辙,平日里害得其他村民家破人亡的事也是没少干。 既然李家都可以这般狠辣,那同样的狠辣落到他们头上也是应该的,他们只能接受。 村民们再无任何话语,默默点头,刘老太见状,知晓再也挽回不了什么,只好叹息一声,转身离开。 唯有老猎人,看着朱由检,一脸的赞叹。 “好小子!好胆量!好心性!” 朱由检随后没有将注意力放在一片哭嚎的李家众人身上,只是望着远处的群山,皱着眉头。 “我现在其实在考虑另一件事。” “等我们灭了李家满门之后,消息传出去,那县衙老爷肯定不会放过我们,到时候官兵来了,我们又该怎么办?” 但老猎人却闻言大笑。 “这个问题你多虑了!” 第八十一章 粮仓 朱由检原本还很担心,但此刻听见老猎人的话,却不由得一愣。 “不用担心官府后面的通缉了?” “没错!”老猎人点点头。 “我消失的这段时间,在外面游荡了许久,如今这个世道啊,可是乱的很!” 老猎人冷笑着,开始跟朱由检讲述在外面发生的一切。 朱由检前面这十几年,一直在这个偏僻的小山村里面,最多也就是偶尔去一趟镇上,对于外界,对于这个世界,还真是不太了解。 但是老猎人王虎不一样,他早些年就曾参军,走过大江南北,在外面也认识许多好友,消息要灵通得多。 按照王虎的说法,如今的大云皇朝早就是一片混乱,近些年朝廷混乱,又频发天灾,外面更有强敌,重重危难之下,朝廷应付不来,大云皇朝对地方的控制能力在不断下降,整个国家摇摇欲坠,随时都可能坍塌。 “听说,如今的皇帝老儿是一个刚刚登基不久的小子,刚刚上任,就面临这么多危机,早就应付不来,那些老谋深算的朝廷官员趁着这个时候,一边欺君罔上,一边肆意搜刮民脂民膏,搞得百姓怨声载道,如今,很多地方早已经反了!” 朱由检听见这些话,心中惊讶,随后又产生很多异样的感觉。 他总觉得,这个皇帝跟自己最开始上任的时候有些相像,只是,他当初上任的时候,情况还没有如今大云皇朝那么糟糕。 按照老猎人的说法,大云皇朝曾经也是盛极一时,拥有大片疆土,但是在几十年前,北边的蛮族开始大幅入侵,大云屡战屡败,不断割地赔款,被掠夺去了一半的疆土,最后只能迁都,在这南方苟延残喘,疆土也只剩下不到一半。 但安稳的日子也没有过太久,如今蛮族已经将大云曾经舍弃的土地全都消化干净,随时都可能再次攻打过来。 蛮族尚武,打仗十分勇猛,大云又已经很多年没有打过胜仗,不管是军队还是朝廷心里都没底,觉得不可能抵挡得住,许多人都想要投降,认为这才是唯一能够活命的方式。 新上任的这个皇帝自然是不从的,但是他刚刚上任,没有威信,也不敢直接将整个朝廷的意见驳回,总之,这一股投降的风气就这般弥漫开,将整个大云都笼罩在将要亡国的气氛里。 “如今朝廷不管事,地方豪族想要投降,国家上下一片混乱。” “在这般世道下,那些当官的也不清楚自己还能在这个位置上面坐多久,所以奸臣遍地,全是贪官,伙同当地的豪强欺压百姓,干一些吃人的勾当,这在整个大云都是很普遍的事情。” “被压迫就会有反抗,如今,全国各地起义无数,我之前离开三羊村,是因为我收到了一封信,有一个曾经的好友已经揭竿起义,想要邀请我加入,我这段时间就是去往他那边了。” “均分田地,解除贱籍,再无压迫,一视同仁。” 他想起起义军的口号,心中还在感叹。 “但是我最后还是回来了一趟,心里毕竟还是有挂念,准备将那县衙官老爷和李家满门给宰了,之后再彻底离开三羊村,参与起义,只是没想到,你小子比我还要快一步,竟然直接拉着整个三羊村的百姓造反。” 朱由检沉默不语。 他在这个世界待了有十几年,时间很长,但他还没忘记,自己迟早是要回去的,他是大明的崇祯皇帝。 他来到这里的目的很明确,是要找到解决农民起义的办法。 但老猎人此次说这么多话,意思也很明显了,是要邀请他一起造反,抗拒朝廷。 这似乎……和他原本的目标不太一致了。 之前他带着三羊村的人造反,一开始的目的也很单纯,只是想要活下去,不想任由李家肆虐嚣张,想要保护朱家一干人而已。 但若是要他加入到起义军,他天然的有抗拒。 “农民造反……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他小声地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老猎人呵呵一笑。 “你自己不就是主动造反的吗?你不知道?” 朱由检猛地抬起头,脑中有灵光闪过。 是啊,他为什么造反? 活不下去了! “是啊,我自己就是造反的,怎么会不知道呢?” 朱由检默默念着,眼睛越来越亮,胸中豁然开朗。 老猎人一语点醒梦中人,他自己就是带头造反的,难道还不明白农民们造反都是因为什么? 就还是那句话。 活不下去了。 为什么会活不下去呢? 朱由检又默念起老猎人刚刚说的口号。 “均分田地,解除贱籍,再无压迫,一视同仁……” “是啊,土地!土地才是最主要的!” “其实每个人原本都是农民,刚开国的时候,哪有那么多的贱籍?无非都是在后续被别人夺走了土地,为了活命,只能沦落为奴。” “只要有了土地,那一切都可以迎刃而解,人们可以安居乐业,就算是遇到了天灾**,承受能力也会更强,也不会走投无路之下不得不造反!” “是啊,我是亲自一步步走过来的,农民们都是老实了一辈子,只想活命,谁会动不动就豁出性命去造反呢?” “说到底,也只是想在这个艰难的世界里活下去而已。” 王虎看着朱由检喃喃自语、甚是激动的样子,也是有些疑惑,不过朱由检一直都是一个怪人,若不是怪人,也不会干出十二岁就带人造反的事情了。 他耐心等待着。 不久后,朱由检终于是理清了思路,他脸上还是有兴奋,抬头望向老猎人。 “王虎前辈,如果我没有猜错,你是想要邀请我们整个三羊村的村民,一同加入到起义军当中?” 王虎点头,赞叹道:“其实三羊村不算什么,只是我觉得你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若是能够加入到我们起义军当中,定然能够发挥出巨大作用。” 然而朱由检却摇了摇头,直接拒绝。 “我如今还太年幼了,当不得什么重任,也并不想远离家人,去参与起义。” “而且,这三羊村的村民,想必你刚刚也看见了,性子软弱,从未杀过人,你叫他们去参与起义,也没有任何用。” 王虎皱眉。 如果按照朱由检这么说的话,那三羊村表面上是反了,但实际上却没有参与起义的意图,他这不是白跑一趟? 朱由检却紧跟着微笑道: “打仗到底该怎么打我不太清楚,但是我知道一句话,叫做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不管是造朝廷的反,还是要派遣军队打蛮子,说到底都是打仗。” “既然是打仗,那就一定会有粮草需求。” “三羊村虽然偏僻闭塞,但是这边天气不错,风调雨顺,基本上不会有大旱大水,加之这里刚刚造反,对起义军也不会有什么抵触。” “我的想法,是将这里当做一个屯田之所,只要三羊村还在,就能够有源源不断的粮食产出,可以供给给起义军,而作为交换,你们可以将一些铁器铠甲当做报酬,付给我们,你觉得如何?” 朱由检的说辞有理有据,王虎瞪大了眼睛。 他从小习武,只是一介粗人,不明白太多的弯弯绕绕,原本也没有想到这一点,但在经过朱由检提醒之后,却是猛地点头,很是赞同。 打仗对粮草的需求极大,很多时候朝廷就靠封锁粮道来逼起义军投降。 整个三羊村的男人,加一块顶天也就两三百个,这些人拿去参军,就宛若几滴水进入了大海,掀不起什么浪花,根本没什么大用。 但是如果是按照朱由检的说法来进行,将这里当做一个起义军的粮仓,那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从此以后,就能够有源源不断的粮草从三羊村输送给起义军,这对起义军来说是极大的帮助! 第八十二章 清点 王虎越想越觉得朱由检的想法不错,如今是一个乱世,朝廷昏庸无能,到处都在打仗,粮草就显得极为重要,对于他们起义军来说,粮草是头等的大事。 用一些不要的兵器铠甲来和三羊村做交易换粮食,对于起义军来说绝对是赚的。 他看向朱由检,心中在暗自惊叹。 也不知道朱由检的脑袋到底是怎么想的,在那么短的时间之内就可以想到一个很完美的处理方案,让三羊村和起义军双方都可以满足自身需求,达成一个合作关系。 不过王虎无法现在就回答朱由检,因为他在起义军当中的确地位不低,但也不能一个人就决定一件大事。 他要回去之后进行商议,之后才能决定是否同意。 李家的人随后被处理掉,在此期间,许多村民都不敢看,决定太血腥,甚至有许多人听着里面的惨叫声,脸色惨白,在外面呕吐。 不一会儿,里面被简单打扫了一片,随后村民们才又进来,因为李家的事情还没有处理完。 随后,朱由检在所有人的见证之下,开始对李家的财务进行一个整理。 而最后的结果也是令他们震惊无比,他们在李家后院发现了两个粮仓,有两个,规模都十分大,堆得满满当当,一眼望过去,简直就如同一座小山。 村民们哪里见过这么多的粮食,呼吸都急促了,恨不得现在就抓一把回家煮粥。 但这还只是一个开始。 随后,人们开始从李家的房间内翻出各种金银首饰,数量极多,铺满了地板,丝绸衣裳更是数不胜数,令人眼花缭乱。 在如此偏僻穷困的小山村,却有着这样一个富足到堪称夸张的家族,真不知道李家到底是如何做到的,有些骇人听闻了。 见到这一幕,整个村的村民也全都轰动了,纷纷红了眼。 他们平日里累死累活,到最后自己过得宛若牲畜,大头全归了李家。 “这李家真不是个东西,平日里他们也根本不经商、不下地、不干活,只是坐在家里,就能够过得这么富足!” “李家人都该死!” “我们累死累活,最后却连吃饱饭都不行,家里的粮食只剩一斗不到,但李家人不从事劳动,家里却有慢慢的两大仓粮食。” “这两大仓粮食,就算是给李家人吃十年都吃不完,但前几年村上雨水不足之时,也并未看见他伸出援手,眼睁睁看着不少村民活活饿死!” 许多人悲愤,一方面是因为李家与他们的生活差别太大,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也不为过,另一个原因则是对于李家的冷血又有了一个新的认识。 想起他们之前还曾想要为李家求情,觉得李家的人都在哭泣,于心不忍,但现在细细想来,他们到死都没有为曾经作下的事情忏悔,只是因为死亡的恐惧才落下眼泪而已。 朱由检摇摇头,看着眼前的这么多财物,心中也很震撼。 这只不过是一个小小李家,一共翻出来有多少银子? 至少一万两该有了! 这还只是一个偏僻山村的地主啊! 那些真正的大官,掌管一县、一州的那些真正大贪官,又该贪了多少? “这就是如今的世道,说是人吃人也不为过,因为那些穿着光鲜亮丽的,基本上全都是吸血虫,而且他们专门趴在贫苦百姓身上吸血,最令人厌恶!” “所以我们起义军,只要攻入一城,首先就会将城中最富足的几家抓起来,随后便是审问。” “到最后,能够揭开许多血淋淋的事迹,也能从他们府上翻出如小山般多的银子。” 王虎走过来,看着这一地金灿灿的金银首饰,已经是见怪不怪。 朱由检皱紧眉头,虽然已经在克制自己情绪,但是仍然止不住地涌起杀意。 此情此景,让他难以控制地联想到了大明的种种。 他曾经逼着大明朝廷官员捐款,最后大多都是每人几千两,整个朝廷加起来,也是有着几十万两的巨款。 那时候他本以为已经足够了,但是现在他觉得,每人才几千两?真的有些少了,远远不够,甚至让他们伤筋动骨的程度都达不到。 看来,他的手段还是太温柔了一些! 回过神,他深呼吸平复情绪,准备开始将这些财务进行一个平分。 这是在造反之前就说好了的,如今旧的秩序被破坏,急需树立一个新秩序,否则三羊村很有可能会变得一片混乱。 朱由检叫上王虎,又叫人将颤颤巍巍的刘老太叫上来,分别端坐在两侧,这两人年纪都很大,而且明事理,能够服众。 随后,朱由检站到众人身前,在一群三四十岁的男人面前,由他这个年仅十几岁的小孩来分配,倒也没有谁敢表达一个不同意,因为之前就是他带着村民们造反,这个十几岁的孩子成熟聪明地完全不像一个孩童,村民们对这个奇怪的孩子带有心底的畏惧。 “今天我们做了一件大事,我们造反了!” 朱由检脸色很沉着,一脸平静地说出这句开场白。 “李家欺人太甚,平日里做的一切我也不再赘述,大家能信得过我这个小孩,肯跟着我为自己的前路命运搏一把,我自然也不会食言,会将之前承诺的所有事情都完成。” 下方议论纷纷,略带兴奋,都知道是快要到分田地的时候了。 其实,在座大部分农民心中都是有些后悔的,因为他们其实并不是主动想要造反,是朱由检先拖他们儿子下水,之后再逼他们动手。 他们没得选,其实也有些无奈。 所以,相较于刚刚造反、灭掉李家之后那股豁达,如今他们心底其实有些害怕,怕官府派人追查。 但这一切担忧在分田的时候都消失了。 每个人都脸上有红光,眼巴巴地望着朱由检,都盼望着自己可以分到几亩良田,随后传给自己的子子孙孙。 朱由检也没有拖沓,直接将李家搜到的地契全都铺散到地面,随后看向众人,一字一句说道: “李家在前面一百多年的时间里,不断地威逼其他村民卖田,最后让这些田地全都姓李。” “如今,我便要将原本属于你们的东西,尽数归还给你们。” “但是……地契已经没用!” 朱由检话锋一转,竟然抬手拿起一个火把,将地上的所有地契烧了个干干净净! “什么……” “你在干什么!你疯了?” “天呐……” 其他村民原本还充满期待在等待分田,但下一刻见到朱由检竟然一把火将所有地契都烧了干净,他们眼前一阵发黑,险些直接晕了过去。 就连那刘老太和王虎也都被吓了一跳,瞪大了眼睛,不明白朱由检想要干什么。 “肃静!” 看见下面混乱成一团,朱由检突然冷声怒斥,手里猎刀对着木柱就是狠狠一刀。 砰!! 刀锋砍进木头两寸深,声音震动庭院,也响彻在每个人心中。 下面那些村民这才安静下来,带着些许畏惧地不再闹腾,这个看起来有些瘦弱的小子,其实是杀过不少人的! “我这样做,自然有我自己的打算。” 他环顾一周,看向了村中所有人。 “你们可曾知道,为何你们的田地会被李家夺走吗?” 村民们面面相觑,没有人答得上来。 为何自家的田地会被李家夺走? 或是因为天灾,或是家中缺钱,或是被李家逼迫…… 这原因太多了,这他们怎么想的全? 不过朱由检一开始也没打算让村民们问答,于是盯着众人,声音清晰道: “地契……这张地契,就是李家能够夺走你们田地的根源!” 村民们听得糊涂了,地契能代表自己合法拥有这片田地,为何在朱由检的口中,这地契竟然成为了李家的帮凶。 有人甚至皱眉,觉得朱由检毕竟还是个小孩,什么都不懂。 唯有那刘老太,若有所思。 朱由检紧接着说道: “地契,这是官家发放的凭证,也代表着这片土地的拥有权。” “但是,这地契,或许根本就不重要。” “试想,若是大家都没有地契,土地无法被交易,那将会发生什么?” 土地无法被交易? 王虎和刘老太终于明白朱由检想表达什么了,纷纷情不自禁站起身,脸上尽是惊骇。 地契若是能够买卖,那总有一天,会因为各种原因被别人夺走。 但若是地契无法被交易呢? 这代表着,从此没有任何人再能够夺走他们的土地! 第八十三章 大胆尝试 如果说之前王虎觉得朱由检是天生的神童,机智非凡。 那此刻,当他听到朱由检关于土地的想法之后,一概不信仙佛的他却第一次觉得,或许九天之上真的有一个雾气袅袅的仙境。 而朱由检,就是其中的某个神仙。 如今,这个神仙降落凡间,就在他的面前。 因为,每个皇朝在统治的末期,几乎都会出现同一个问题。 土地兼并严重,士绅豪强欺压百姓,搞得民间怨声载道,朝廷渐渐失去了民心。 而且,这种现象往往都是不可逆的,就算皇帝有心想要改变这一切,也往往会受到各种阻力,最后失败。 因为,那些士绅豪强往往已经和上面的层层官府勾结在一起,这就造成了一个极为严密的关系网,士绅们每年都会拿出巨额的银子去贿赂官员。 若是皇帝想要动那些士绅豪强,那就相当于动了那些地方官员的蛋糕,这自然是不可能被接受的,皇帝的确是一国之主,拥有至高无上的地位,但皇帝也并非万能,最突出的一个缺点就是,皇帝无法到他国家的每个角落,他所接受的任何信息,都是靠着其他大臣来传达。 而到了这个时候,大臣们往往会结成一片复杂利益网,合起伙来欺瞒皇帝。 就算皇帝觉得不对,派下钦差,想要去实地调查一番,那些地方官员也有的是办法让那些钦差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而到了这个阶段,这个国家也算是真正地病入膏肓,无药可救。 要么从头到尾来一场腥风血雨的大清洗,要么,就只能等待着灭国。 但是…… 如今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小子,却提出了一个能够完美解决土地兼并问题的方案。 “土地无法被售卖?” “是啊,只要土地无法被售卖,那土地兼并又怎么会出现呢?” “就连这片土地真正的使用者都无法售卖,其他人想要强占,那就更加是不可能的事情。” “就算真有人不管不顾,用武力强占,那留下的痕迹也很重,只要有人来查,会很容易就找到蛛丝马迹,根本掩盖不下去。” “这是直接从源头上解决了问题,杜绝了土地兼并的可能!” 在场几乎所有人都明悟到这一点,激动得身子都在颤抖。 是啊,农民总是相对来说心思更简单一点,很容易就被别人引导、欺骗,最后导致自家的田产被夺走。 但一旦从源头上制止掉这种可能性,那不管农民们做出什么事,只要他们肯安居乐业、勤勤恳恳种地,那一家人就绝对饿不死。 “不对!” 王虎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他看向朱由检,很严肃地问道: “若是没有了地契,那田地的归属又该怎么确认呢?” 朱由检淡然道: “很简单,由各地的官员组织统计丈量之后,将这块地就此划分为一户人家所有。” “虽然他没有土地的拥有权,但是却可以一代代地将土地传承下去。” “就算因为某些原因,这户人家没有了人能够传宗接代,这土地也不会就此评分给其他人,而是可以从附近的村调来人口。” “每一户人家都是根据人口来划分田地的,人多,田就多,这是唯一衡量的标准。” “至于其他具体的,我还没有想好,或许可以自后续的时间继续完善。” 王虎听完,长吁一口气,闭眼点头道: “已经够了……这个想法已经足够了。” “你真是频频出乎我的预料。” 他越看朱由检越觉得满意,最后甚至生出了要将他绑走的想法。 若是起义军里面有这样一个聪慧到极致的人,力量绝对会增强许多倍,或许,图谋天下也说不准…… 但这显然不可能,朱由检不可能跟他走,这很可惜。 其实,朱由检心中也有些忐忑。 他牢记着来到这个世界的目的,专门选择了以农民的身份来这世上走一遭,为的就是解决大明的农民造反问题。 而这个时候他明白了,想要让百姓们安居乐业,你首先要解决掉土地问题。 那如何才能解决土地问题? 这个时候他说出的这个方案,就是一次大胆的尝试。 这也是他不愿意去参与起义的原因。 或许直接去参与起义,能够更为直接地了解到起义军是一群怎样的人,在之后回到大明之后也能够有的放矢,能更好地解决危机。 但他思来想去,随后还是决定留在这个村子。 若是不制止农民造反的根源,那就算是灭掉了一股农民贼军,也还会有第二批,第三批,源源不断。 只有将根源病灶解决掉,才能真正地放心。 不允许土地买卖,这个尝试极为大胆,目前就连他自己的心里都只是有一个大概路线,还有些拿不准,若是他回到了大明,会遭遇到更多的阻碍,如果连自己都没有信心,又怎能克服重重阻碍去施展? 但在三羊村,他有着充足的时间可以去尝试,反正如今三羊村也反了,在短时间之内也不需要担心官府,从李家搜刮到的粮食也非常充足,就算这个想法无法成功施行,也不会造成太大影响,拥有很大的试错空间。 这种绝佳机会,错过了就没有了。 在朱由检继续将自己想法进行进一步的阐述之后,在座的绝大多数农民纷纷表示同意。 他们或许对其他东西反应会很慢,但是涉及到土地,这些在土里刨了一辈子食的农民们非常敏感,此刻都觉得是一个可行的路线。 或许会有人反对,但那人肯定是地主,如今三羊村唯一的地主已经被宰了。 就这样,一个崭新的阶段就这样展开,三羊村开始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改变。 迎面而来的第一个问题,就是丈量、划分土地。 虽然当初他说得很简单,但是实际操作起来却异常困难,因为每块田地都不一样,粮食的产出、距离水源的远近,甚至距离农户家的距离,都可以成为一个重要影响因素。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面,农民们一边忙活着自家农田的收入,一边对于如何划分土地提供自己的建议想法,这是他们最后一次在自家地契的土地上收获粮食,明年的这个时候,他们就要开始在重新划分的土地上种粮食了。 有了地,并且还从此不需要担心自家的地会被别人骗走,这种喜悦感令所有村民都充满了干劲,发言很积极,对于提出这个绝妙想法的朱由检也是充满了敬畏。 年仅十二岁,胆大心细,杀过人,心思细腻,更是聪明无比。 这重重元素叠加在一起,在许多人眼中朱由检就显得太神秘,很多人在私下讨论的时候都在说他是天上仙佛下凡。 但不管朱由检到底是神仙下凡还是菩萨下凡,他这段时间真的是累得不行。 没有任何人要求他要尽全力帮助村民们干活,但是这个想法本身就是他提出来的,若是这个想法可以行得通,将来还很有可能会套用到大明,他于是倾尽了全力,根本不想休息。 他每天只睡三个时辰,除此之外,每天都在田地间走动,不断地对这个制度进行完善。 等到两个月之后,村中所有土地都已经丈量分配完毕,这个时候,他终于松了口气,可以休息一会儿了。 这个时候他才是一拍脑门。 “坏了,忘记选村长了!” 但是实际上也不需要选了,朱由检在极度忙碌的时候下意识展现出了自身崇祯皇帝的一面,下意识将自己视作了三羊村的实际领头人,等到他反应过来自己行为或许有些不妥的时候,村民们早已将他视作一村之长,无任何人反对。 他有些哭笑不得,但也欣然接受。 只是之后发生了一个小插曲,某一天有个村民找上来,问他是否需要香烛供奉,他一阵无语,三两下将他打发走。 在这个偏僻落后的山村,只是表现出一点点的才能,都会引来许多人的崇拜和敬仰,难以被别人接受。 朱由检此刻也有些庆幸,若是他在小时候没有刻意隐藏自身,估计小时候就被这些愚笨的村民当做妖怪烧死了。 此刻,他年岁虽然仍旧不大,但是具备威严,带着三羊村,朝着前方一步一步地稳固前行。 而老猎人王虎也早已不在村中,一个月前就回到了起义军中,将关于三羊村的一些事情,和关于粮食方面的计划和起义军高层进行了商讨。 不久之后,有信传来。 朱由检拆开信,只扫了两眼,就眯起了双眼,嘴角上勾。 “武器铠甲的事情……也解决了!” 第八十四章 五年 在回信当中,王虎说自己已经说服了起义军首领,初步算是达成了协议,但空口无凭,不久之后起义军会有人来三羊村走一遭,再决定是否要合作。 起义军如今已经是成了割据势力般的存在,但距离三羊村还是比较远,若是跟三羊村做交易,就需要派出不少的人力,这是具有风险的。 在不久之后,王虎归来,这一次,他带来了几名起义军的高层。 那些起义军高层看见三羊村当中的一幕幕,大为惊叹。 虽然已经从王虎口中听说了朱由检,但是亲眼看见他的时候,还是觉得这个十几岁的少年太惊人。 谈吐清晰、逻辑严密、胆子大、不怯场,根本就不是个小孩,说他三十岁都没人怀疑。 之前从王虎口中听闻,还觉得是否有些夸大,如今他们亲眼看过去,就再无任何怀疑了。 又看了看三羊村其他地方的情况之后,起义军的几名高层都满意,对于三羊村崭新的土地制度更是大为惊叹。 “这个想法很新颖,我们虽然也是在说要均分土地,但是落到最后,仍然消除不了土地被夺走的风险,你这个想法这是绝妙,我们也会跟着进行尝试的。” 一名中年文士看向朱由检的眼神很火热,恨不得将他脑袋给切开,看看到底是怎么长的,竟然十几岁就能有这么精妙的想法? “你若是改日想要来跟着我们,一起驰骋天下、纵横万里,那我们随时都欢迎。” 最后,他们将要离开了,最后仍然想要拉拢朱由检跟他们一同离去。 朱由检只是抱之以微笑,对他们口中的“驰骋天下”没有任何兴趣。 说白了,这些起义军起事之后都有了野心,想要坐上皇帝的位置。 但是朱由检对这件事没有任何兴趣。 当皇帝干嘛?太累了。 这一次算是真正意义上确认三羊村和起义军的联系了。 此后的五年间,每隔几个月,都会有起义军派人送来一批武器和铠甲,同时,他们会带走一批粮食,算作一次交易。 同时,起义军还安排了人为三羊村训练乡勇,保证他们的自卫能力。 起义军距离这里还是太远了,若是有官兵打来了,首先还是需要他们自救。 朱由检等人也明白,所以趁着原本县令被王虎宰了,群龙无首无暇处理他们的时候,大力发展自身,平日里种完田大伙就穿着铠甲开始训练。 只是他们却没有想到,此后的五年时间,三羊村就好像是被人遗忘了一般,没有任何官兵找上门。 原本的县令官老爷被王虎宰了,群龙无首,很混轮,此后足足隔了半年才有新的官员上任,而这新上任的官员也是足够草包,竟然还不知晓三羊村已经反了,还派人过来收税。 收税的人自然是一去不复返。 那新上任的官老爷等了几个月都没有等到回信,最后终于发现了不对,才知道三羊村反了。 “可恶!现如今天下混乱,就是因为有你们这群愚民,若是你们能够安安分分,我大云皇朝又怎能腹背受敌?又怎能打不过蛮族大军?” 他在宴席上一阵怒吼,坐在宴席下方的各路士绅都点头称是,纷纷赞扬他是一个为国家着想的优秀官员。 但随后,这新县令竟然微笑着看向其他士绅,说他要剿匪,将反贼镇压,但是如今缺少粮草,希望士绅们能够带头捐款。 那些士绅们面面相觑,没有想到这个新县令会这么猴急,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他这三把火不知道烧没烧,但是油水反正是先捞了一把。 “我等对那些反贼也是厌恶至极,若是全天下人都如此,那我大云皇朝岂不早就分崩离析了?” 有人起身,慷慨陈词,随后表示自己家要捐一万两。 其余士绅也都差不多,少的几千两,多的上万。 士绅们捐了钱,那些平民百姓自然也必须要跟着捐,穷的几十枚同伴,稍有钱的捐几两,最后零零总总,数目也不小,那县令乐得嘴都合不拢,同时又开了一次宴席,在这次宴席上,这县令老爷说士绅们都起到了带头作用,为国为民立下了汗马功劳,而且筹集的银子已经很多,他们此前捐的几万两白银,是多出来的。 到最后,士绅们的银子却又回到了他们口袋,士绅们纷纷点头,暗道这新县令也是个上道的。 这全县的人都捐了钱,自然是盼着哪天开始剿匪,要不然他们的钱不是白捐了吗? “哎呀……这军饷凑齐了,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剿匪啊?” 有人来问。 县令却只是呵呵笑了笑。 “不急。” 这样一拖就是四年。 于是,朱由检和三羊村,就这样一共安安稳稳地度过了五年,期间没有任何外部因素影响到他们。 三羊村在粮食上早就自给自足,偶尔派人绕一下路,扮作其他村子的人,去镇上购买一些必须的油、盐之类的物资。 而此时的朱由检,已经是十七岁,长得高高大大,身姿挺拔,背后还背着一柄半人高的硬弓。 随着他年纪逐渐长大,原本的那柄短弓已经不再适用,他专门写了信给老猎人,请他帮忙做了这柄新的弓箭。 平日里不需要他下田干活,他闲的没事,经常上山打猎。 这一天,他又是从三羊山上下来,背后背着一只小鹿,身上还带有血迹,似乎周身弥漫有血腥气,令人不敢直视。 沿途,有许多村民给他打招呼,都带着笑,很敬畏,朱由检一一回应。 他如今是村长,以他的手段治理一个村是很简单的,村民们对他既信服又尊敬,没有因为他年纪小就轻视他,平日里若是有了争论,也会让他帮忙解决。 当然,村上其实并没有多少纷争,大家如今都忙着种田养家,哪有闲功夫跟人吵架? 看着自家粮仓里面粮食堆得越老越高,每个人脸上都是乐呵呵的。 朱由检背着猎物,朝着家的方向走去,距离门口还有几步路的时候,门口传来了一阵清脆的叫声。 “哥哥回来了!” 朱白如今也五岁了,长得白白胖胖,每天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蹲在门前等着朱由检回家。 “今天有肉可以吃!” 朱白咬着小手指,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朱由检背后的小鹿,不断在流口水。 朱由检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 “贪吃鬼!” 不久后,朱大和刘氏也都干完活回来了,看见朱由检正在门前处理猎到的鹿,肉已经切割好,就等待着烹饪。 朱由检已经有了五年的捕猎经验,打猎回来许多肉,有时候都吃不完,只好晾成肉干储存起来。 一家人吃过晚饭,朱大迟疑了一会儿,还是说道: “由检啊,你现在年纪也不小了,是否要考虑娶妻的事情?” 自己孩子很聪明,这是一件好事,但是同时也会给他带来一种无力感,因为自己孩子并不会无条件听从自己的话。 若是其他家的孩子,那都是父母一句话就决定了婚姻大事,但他们需要征求朱由检的意见。 朱由检只微笑摇头,他并不打算娶妻。 原因……是多种多样的。 三羊村如今已经反了,没有再和其他村落有来往,相当于断了联系,其他村子的人害怕这一村的反贼,不敢再和三羊村的人通婚。 所以,如果朱由检想要娶妻,那就只能娶一个三羊村的女子,说白了,就是一个村姑。 朱由检虽然不会以貌取人,但这三羊村的女子不但相貌普通,还都没读过书,跟他压根说不上几句话。 如果某位女子足够有才华且聪慧,那他确实会考虑考虑,毕竟,他这么多年都没人可以说说话。 但三羊村显然是没有这种人的。 “以后再说吧,我就先睡觉了。” 朱由检吃完晚饭,倒头就睡。 朱大和刘氏对视一眼,显得有些无奈。 …… 黑夜临近,月光洒落下来,朱家一家人早已吹灭了油灯,陷入了沉睡,一片寂静。 但突然,一阵沉闷的敲门声惊醒了朱由检。 猛然睁开双眼,朱由检迅速起床,从旁边拿过硬弓和短刀,随后推开房门,借着璀璨的月光,看清门前的是负责守夜的乡勇。 “发生了什么事?” 他皱眉。 没有大事他们不会来打扰自己,看这情况,多半有变故。 果不其然,一名乡勇看起来稍微有些紧张,结结巴巴道: “有人……” “官兵打上来了!” 第八十五章 厮杀 官兵打来了? 前面五年都没有什么动静,现在却来人? 朱由检皱眉,但心底却在冷笑。 三羊村如今不缺粮食,村民们个个能吃饱,身上都开始有了肉,平日里忙完农活就训练,五年间从未间断。 若是在五年前官兵来袭击,或许朱由检还会很担忧,毕竟那时候村民们心还未定,对于官府的恐惧残留在骨子里,未战而降也很正常。 但如今完全不同了,改变了土地制度之后,三羊村的村民们都安居乐业,实实在在地得到了好处。 到了今天,谁若是想要剥夺他们生存下去的权利,定然会招致他们最猛烈的报复。 “快!召集村民,就按照平时演练的那般,不要慌!” 很快,一条条命令下去,黑夜中,三羊村暗流涌动。 …… 三羊村外,一队人马行走在路上。 带队的是一个满脑肠肥的男人,身上的铠甲都已经快被肥肉撑破,下面的马儿也在哀嚎,行进速度很慢。 “李老爷,我们是不是有些太慢了,刚刚已经看见有人影闪动,多半那些**已经知晓我等前来了。” “我们若是还这般慢悠悠地前行,会不会……有些不妥?” 旁边,一个看起来满脸愁色的干瘦男人靠近,很小心地对马儿上的肥胖男人说道。 “哼,不过是一群饭都吃不饱的贱民罢了,我也并非没见过,他们没多少力气,拿锄头种种田得了,想要抵抗我手下这五百大军,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肥胖李老爷哈哈大笑,声音震荡,将一旁树林里的鸟儿都吓醒,四散纷飞。 那干瘦男人一叹气,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只是希望此行顺利。 他又侧过脸看了看旁边一脸无所谓的李老爷,只觉得是倒了八辈子大霉,就因为自己曾经上过战场,就被县令老爷强佂过来,带着这样一群乌合之众夜袭三羊村。 话说回来,今晚突袭三羊村的计划来的很突然,起因是县令府上又开设了宴席,邀请了士绅们来作客喝酒。 喝到一半,众人都有些醉醺醺,就在这个时候,县令却突然一声叹息,说他们收了银子却没能出兵剿匪,这老百姓们虽然表面上没表现出来,但实际上心里却是很不满啊。 这样下去,恐怕是不行。 原本这也只是一句玩笑话,他们这些当官的,搜刮民脂民膏最是在行,脸皮极厚,百姓们说再多他也不会在意,全当耳旁风。 如今,那县令老爷只不过是在这宴席上稍微谦虚两句而已。 但是这句话出来的不太适宜,在座宾客很多都喝醉了酒,还真有一个愣头青摇摇晃晃地站了出来,说他愿意走一趟,将这三羊村的贱民给处理掉。 这下满座宾客都懵了,大家都只是说说场面话,哪有谁真愿意出兵剿匪的啊。 其实,在县令们心中,剿匪不难,不过是一个小山村的反贼而已,撑死了一两百个男人,轻轻松松就能平掉。 但是……你若是将这伙**处理了,今后用什么理由逼城里老百姓们捐钱呢? 然而县令也下不了台,最后只能笑笑,说那就麻烦李老爷出面,将这个小村给平掉。 在县令心中,想要骗老百姓们的钱非常简单,这招不行还有另一招,多得是花样,但李老爷可是家财万贯,势力深厚,得罪不起。 就让他过过瘾算了。 于是,县令当即拿出了银子,找来了五百衙役,命令他们跟着李老爷走这一趟。 …… “距离三羊村还有多远?我怎么看不到房屋?” 李老爷被这夜风一吹,酒意也消散了不少,指着远处的黑暗问道。 干瘦男人很僵硬地笑了笑,只说还没到,但是心里却是在骂娘。 你奶奶的,这是大晚上,看啥都是一坨黑漆漆,你能看得清房屋才是真的见了鬼。 随后他又看了看身后的五百衙役,每人手中都持着火把,整整齐齐,一片亮堂堂。 他又叹了口气。 他曾经给李老爷说过,他们这是深夜去偷袭的,不是去走亲戚,打着火把干嘛?生怕别人发现不了自己? 但是李老爷却说看不清路,若是马儿踩偏了,把他摔了下来怎么办? 没办法,也只好打着火把。 “还好这次只是去收拾一个小村子的**,费不了多大劲,要不然,我真是想现在就跑。” 干瘦男人摇摇头,继续前进。 没走几步,一行人来到一处凹地,干瘦男人稍微有些在意,因为这里地势险峻,非常适合埋伏,稍微打过仗的都知道不能往这边走。 “一群种地的贱民怎么会知道兵法?” 他摇摇头,没怎么在意。 但就在下一刻! 突然,两侧岩壁有隆隆声响起,震动地面,一整队人马都慌了神,往声音来源处一看,就看见几根巨大的圆木从山上滚落下来。 声音沉闷,自高出滚落,带着不可抵挡的威势,迅速压了下来! “退!快退!有埋伏!” 干瘦男人连声喊叫,但周围衙役早就乱了,没有谁听他的话,此刻遇见危险,一个个被吓得哭爹喊娘,四处乱窜。 甚至还有人方向感不好,朝着凹地深处跑的。 “救命!” 李老爷的马儿也被这突然来的变故吓得受惊,当即一个甩身将李老爷扔下地,撒开蹄子狂奔,李老爷当即被甩在地上,捂着腰起不来,趴在地上连声喊叫。 但没等他叫两声,一根巨木就轰隆隆滚下,直接将他压成了肉泥,红的白的飞溅出来,嚎叫声也就此中断了。 “三羊村的好男儿们,随我冲!” 黑漆漆的山崖上,传来一阵浑厚雄壮的喊声,干瘦男人惊恐万分,随后就看见山崖上出现了一百多个黑漆漆的人影,为首的一个人高马大,手里似乎拿着弓箭,摆出了挽弓的姿态。 “不好!火把!” 黑暗中的光亮简直就是最显眼的靶子,干瘦男子慌忙想要将手里的火把扔掉,但却也晚了。 一支利箭撕破长空,带着嗤嗤的风声,准确无比地贯穿了他的脖子,疼痛传来,他无力地倒了下去。 余光中,他看见一个年轻且冷漠的男子,腰间一柄猎刀,手中不断挽弓,每一次松开手指就能听见一声惨叫,箭法如神。 “怎么……可能?” 他到死都没想到,一个小山村竟然有人会弓箭,更没想到,这些农民竟然早就做好了准备,敢以一百多人埋伏五百人。 他不该如此轻视敌人的,他很后悔。 但是后悔也迟了,他身体渐渐冰凉,瞪大着眼睛,躺在血泊中就此死去。 凹地中的厮杀声还在继续,这是单方面的屠杀,三羊村的村民们很多都是第一次跟别人生死搏斗,就算平常经过训练,但从未见过血,激动地刀都有些拿不稳。 但在心中的恐惧和对于生存的渴望刺激之下,纵然是村民们也能变得勇猛无比。 与之相比,那些深夜被强征过来的衙役们则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更没有与人拼命的勇气,见到一群红着眼手持兵器的村民,早就吓得肝胆俱裂,根本不敢还手。 等到最后,许多村民都杀红了眼,朱由检见状连忙出声制止,众人渐渐平息下来。 收拾战场,有大概二十多个抱头投降的,地上有两百多具尸体,大多都是被巨木砸死,其他人四散逃窜,不知道逃到哪儿去了。 “这就是官兵?” 村民们盯着满地的鲜红和尸体,竟然有一丝不真实感。 官兵……都这么弱吗? 第八十六章 天下响应 “所有人,整队,归列!” 朱由检捡起一根火把,沉声召集所有人汇聚。 许多村民们手还在抖,刚杀完人,心中情绪还没平复,但朱由检的话他们很听,此刻赶紧汇聚在一起,很多人身上有血。 “统计一下伤亡情况。” 很快伤亡就统计出来了,三羊村村民这边只轻伤了十人,没有人死亡,甚至连重伤的都没有。 这群衙役本来就不是正规军队,也没经过训练,大半夜地被拉过来,甚至没有做好战斗的心理准备。 被埋伏之后,他们心中只剩下恐惧,没有几个人敢还手,最后造成这个结果。 朱由检心中安定了下来,不会有人死亡,这个结果是再好不过了。 随后,他看向蹲在地上的那几十个俘虏。 “说吧,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将你们知道的都告诉我。” 那些俘虏早就被吓破了胆,如今地上全是血,残值断臂无数,宛若地狱,他们哪儿见过这种世面,三两下就将自己知道的吐了个干净。 听完这一切之后,朱由检心中也很是无语。 “竟只是喝醉了酒?” “我三羊村只是一个用来搜刮民脂民膏的由头?” “这新上任的县令……不是一般角色啊。” 随后,朱由检又多问了几句,俘虏们也是知无不言。 多的他们也知道不了,大部分都只是在深夜被敲开门,强行发配到队伍中的。 再无多的信息了。 最后,朱由检看了他们几眼,在他们瑟瑟发抖的眼神中冷漠说道: “你们现在发誓,永远不再参与进攻三羊村,随后,你们就可以滚了。” 俘虏们瞪大了眼睛,没想到朱由检竟然真会放他们离开。 其实,就算朱由检不逼他们发誓,他们也不会再想重来一次了,这一夜给他们留下了如噩梦般的记忆。 生怕朱由检反悔,他们赶紧磕头感恩,连声发誓,随后趁着夜色,撒丫子狂奔。 看着俘虏们消失的黑影,朱由检摇摇头,谁能料得到这场战斗竟会这般儿戏?他曾经还很担忧,如今看来,却让他忍不住想笑。 “收队,回村。” 其实,这些徭役也不过只是普通老百姓,只是被强征过来,没得选择。 要说主谋,那也应该是县令老爷们,不应该将怒火发泄到这些人身上。 而且,将他们放跑也有一个好处,有他们帮忙传播恐惧,今后更不会有人愿意过来送死。 …… 这场战斗在天亮之后才被整个村了解,许多妇女小孩都还在睡梦中,并不曾知道家里的男人已经在外面经历了一场生死厮杀。 随后,这个消息传播开,很多原本沉默憨厚、不苟言笑的男人,也都露出了自豪的笑,很多人抬起手臂,将上面的伤口露出来,说这代表着荣耀。 总之,杀退了官兵,而且并未有人重伤,轻伤的那几个随后也都安全,没有生命危险,这对于整个村子的士气都是极大的振奋。 村民们灭掉了心中的恐惧,胆子渐渐大了起来,操练得也更勇猛。 甚至,有一次朱由检巡视的时候,有人说要进攻县城,将整个县都拿下来。 朱由检无语,整个三羊村不过一两百个男人,就这么点人去攻打县城,疯了。 但是这的确是在他心中种下了一颗种子。 总是被一个潜在的敌人盯着,心里总归是不畅快,若是能将整个县城拿下来,心中会安定不少。 “不行,我们没必要这么做。” 他最后还是拒绝掉这个建议,若是真要夺县城,那性质就完全不一样,朝廷肯定会派正规军队来围剿,甚至不如现在安全。 他最关心的仍然是这个崭新的土地制度是否行得通,至于逐鹿天下,他对此没有什么**。 但随后,一个爆炸般的消息传来了。 隔壁马家村农民们揭竿而起,杀了马家村最大的地主,然后一伙人涌来三羊村,请求朱由检去他们村主持公道。 这消息太突然,甚至朱由检都愣了一小会儿,随后立刻起身,去见了马家村那伙人。 前来找朱由检的是三个男人,此刻脸上都带着血,手掌都还在颤抖,显然还处于兴奋和恐惧的余韵中,被三羊村的乡勇拦住,坐在一片草地上。 此刻看见朱由检出现了,他们都起身,眼中带着期盼。 “你们杀了马家村的地主,灭了马家满门?” 朱由检上前,厉声问道。 那三个男人咽了口唾沫,似乎回忆起了血腥的那一幕,连忙点头。 “是啊是啊,是我们村的人干的,马家太不是人了,我们只是中午想喝口水他们就拿鞭子抽我们,我们受不了,又听说隔壁三羊村的人早就反了,现在过得很好,所以才决定造反……” “杀了马家的人之后,我们立刻就过来找朱老爷,听说朱老爷公正严明、从不欺辱老百姓,所以想要朱老爷为我们主持公道。” 一边结结巴巴地说着,那三个男人一边从口袋里掏出某种东西,周围乡勇连忙制止,但随后才发现竟然是几块银锭。 “自然是不敢请朱老爷白走一趟,这是我们的一点小小心意。” 那三个男人露出僵硬的笑,还有些手足无措。 因为他们也压根没见过所谓的朱老爷到底长什么样,现在才发现这人竟然只是一个少年?他们也在暗自叫苦,不知道到底消息准不准。 朱由检却皱眉,根本没去接这银子。 “你们将你们村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给我说一遍。” 他至今还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哪儿来的心情收银子。 那三个男人对视了两眼,最后磕磕巴巴地将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朱由检一边听着,不断点头,到了最后,他整个人都还有些难以置信。 原来,这马家村和三羊村的情况很像,都是一家大地主压迫其他贫农,只是马家村的情况要更加严重,村里九成的土地都是马家的,村里其他农民基本上都是马家的佃农。 这也就造成了马家对待手底下的佃农格外地严厉,动辄鞭打,很是残忍,马家村的村民们早就已经麻木,活得宛若行尸走肉。 在三羊村还没反的时候,他们虽然觉得前路无光,但是能活下来就够了,也没能想那么多。 等到三羊村反了之后,消息传过来,许多人蠢蠢欲动,也想要学三羊村造反,但这想法立刻被打断,因为自古民不与官斗,他们都觉得三羊村很快会被官府镇压。 然而这一等就是五年,整整五年都没有官兵来追责,马家村人心底彻底平静不了了,随后更是发生了“三羊村埋伏官兵,杀了五百人”这种事情,彻底引燃了马家村佃农们心中的火。 于是,他们反了。 但是他们没有经验,也没有人领头,杀完马家人之后,他们有些迷茫,没有人能够服众,都想要贪图金银,最后反而差点内讧。 到了这个时候,马家村才有人想起了朱由检,赶紧派人来请过去,想要让他主持后续事宜。 其实就是他们自己心里害怕官兵,怕自己被抓去杀头,分配又不均,想要找三羊村来保护管理他们,相当于投靠。 朱由检听完,心中感慨,一阵无言。 他还是低估了农民被压迫的程度。 怪不得大明农民军屡次围剿而不绝,原来,原因在这个地方。 第八十七章 扩张势力 “朱老爷……您看我们马家村的情况也摆在那里,大伙都等着你去做主呢。” 那三个马家村的男人被晾在一边,颇有些尴尬。 朱由检回过神来,看着他们叹了口气。 “那就走吧。” …… 隔壁村子突然造反,并且要求归入到三羊村名下,接受管辖,这是他意料之外的事情,并且也大大地打乱了他的计划。 如今朝廷虽然昏庸,地方农民军起义频繁,但是总体国本还算稳固,起义军大多割据一方,有点类似于山贼,都是属于防守姿态,只是朝廷屡次围剿而不死,所以给人一种不可阻拦的势头。 但是实际上,目前还没有哪个地方的起义军有能力反攻,起义军当中或许有能人异士,但是真正聪明的都在朝廷里面,忙着贪钱,起义军里面暂时还没有特别厉害的能人能带领起义军攻入皇城,彻底地换掉一片天。 在这种形势之下,朱由检并不想冒进,若是运气不好惹来朝廷真正的军队,那他们只能远遁深山逃命,土地制度也无处施展了。 但马家村的事情已经发生,那也是没有办法。 正好,朱由检可以试试新的土地制度在扩大之后能否继续施展。 等到朱由检来到马家村地主家,一路上能看见许多马家村的村民,那相貌就和造反前的三羊村村民一般,甚至大多数还不如,都是面黄肌瘦,一阵风都能吹倒。 再回过头,马家村地主家的房屋比三羊村的还要大和豪华不少。 “唉,这些大地主就是吸血虫,有他们在,这天下得不到安宁。” 朱由检一阵感叹。 打开大门,进入地主家,里面的庭院上挤满了人,大多都是衣裳破烂、坐在地上,一眼望过去,像是进了难民堆。 其中,甚至还有不少的妇女和满脸泥巴的孩童。 “你是谁?” 有人很警惕,因为朱由检很面生,而且还带着不少人。 原本来找朱由检过来的那三个马家村男人连忙站出来,指着朱由检说道: “这就是隔壁三羊村的村长,公正严明的朱由检朱老爷。” 马家村村民们面面相觑,看着眼前这个不到二十岁、还显得稚嫩的少年,都有些沉默。 片刻后,人群中传来一阵嗤笑。 “就这个娃娃?他能有什么用处?” “李三,你小子这是去找朱老爷了?我看你怕不是去找了个自己的远方亲戚,想要给你们多分点田地吧。” “而且,你小子找别人也就算了,偏偏找了个毛都没长齐的屁孩,就这样的角色还想冒充朱老爷?你在糊弄鬼呢!” 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站了出来,表示不服。 此言一出,庭院中议论声此起彼伏,都很怀疑。 他们当然听说过隔壁三羊村的事迹,对于这个传闻中的朱老爷也很向往,但当一个十几岁的孩童站在他们面前的时候,那种荒诞的感觉却怎么也抹不掉。 李三脸色很难看,转过头,很害怕朱由检一怒之下掉头就走。 但朱由检脸上倒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很淡然地伸手指着那带头反对的中年人说道: “你见过那传闻中的朱老爷?” 那中年人闻言一滞,声音低了些。 “那……没见过。” 朱由检于是呵呵笑道:“那你怎么知道那人不会长我这样?” 那中年人皱眉,盯着朱由检道:“后生,不是我瞧不起你,只是朱老爷带人起事的时候可是五年前,按照你的年龄,如果你真是朱老爷,五年前还不到十五岁,这怎么可能?” 年龄是最大的问题,十五岁不到就能带领全村的人造反?后续还将整个三羊村治理地井井有条、人民安居乐业? 就连李三等人都有些怀疑自己了,莫非他们真是找错了人? 庭院中吵闹声更大了,有甚者甚至怒目而对,觉得朱由检是来愚弄他们的。 面对质疑,三羊村几个村民立刻站了出来,拔出刀怒目吼道: “狗眼看人低的东西,朱老爷乃是天上仙神下凡,岂是你们能够揣测的?” 他们见不得朱由检受辱,此刻都很生气,但这一下可算是捅了马蜂窝,马家村村民刚刚造反,还比较敏感,看见有人拔刀,一众人纷纷起身,手里捏紧了农具,差点就要打起来。 这个时候还是李三站了出来,连忙拦在中间,避免事情进一步恶化。 “咦,他们真的是三羊村的,我见过他,他每天都上三羊山打猎,随后回村,错不了。” 突然,有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来,众人扭头看过去,是一个十几岁的女孩,那女孩盯着朱由检背后的弓,出了声。 “兰娃子,你可别看错!” 这当然不可能看错,在这种穷乡僻壤,会用硬弓的也只有朱由检一人了。 随后众人才确认了这个事实,于是在瞠目结舌中,他们才终于明白,这个所谓的朱老爷,当年真是十二三岁就带人起事,并一路发展到今天。 “天呐!” 那中年人难以置信,随后就是上前道歉,很难堪。 朱由检倒是也没怎么责怪他,人之常情罢了,十几岁的孩子有这种本事,谁信? 既然确定了朱由检的身份,接下来的一切都顺利地令人难以想象。 马家村对于这个传闻中的朱老爷早就神往已久,他们也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不觉得靠他们就能和官府抗衡,依附于三羊村是他们唯一的活路。 就这样,在朱由检都没预料到的情况下,他的地盘扩大了一倍,甚至不需要他做任何手段,手下就又多了个马家村。 朱由检继续在马家村施行自己的土地政策,田地一律充公,但每人都有田可种,马家村村民们一开始的确有些难以接受,但是看见三羊村都活得好好地,一个个长得健健康康、笑口常开,他们于是也打消了心中的顾虑。 如此又过了两年,在这两年间,县城没有再敢派兵过来攻打,而马家村也开始从这个新政策中获益,有了一份不会被任何人夺走的田产,心中很踏实。 而且,周边陆续也又有村子开始跟着造反,因为马家村和三羊村的消息根本掩盖不住,周边村子都在蠢蠢欲动。 不知不觉中,朱由检手下已经有了六个村子。 多出这么多地盘,朱由检这两年显得很是疲累,琐事多了不少。 这么多事情积压下来,他一个人肯定是处理不了。 他于是开始认真培养手下,但是这些农民还是有些愚笨了,朱由检只能耐心教导,这才勉强够用。 不过这些农民虽然显得稍微愚笨了一点,但这不全是坏处,至少目前为止,朱由检没有发现这些下手有任何的贪污受贿、徇私枉法的行为。 某天,朱由检打猎归来,正走在田地间,突然远处飞奔过来一个村民,脸上表情异常凝重。 “起义军王虎王老爷回来了,在等您!” 第八十八章 蛮族南下 老猎人回来了? 朱由检脸上出现惊容,老猎人因为自己家族的遭遇,对于如今的朝廷异常地厌恶。 所以,老猎人如今将全身都投入到起义军当中,几乎不回三羊村了,只是偶尔朱由检还会给他写信,两人保持些许交流。 他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回来? 这隐隐传递出不妙的感觉,朱由检觉得应该是有大事发生了,要不然老猎人不会亲自回来一趟。 “快带我去。” 事情紧急,他赶紧前去见人。 朱由检加快步伐,来到自家庭院,果然看见了一脸疲惫、身上脏乱的老猎人。 “你……这是怎么回事?” 看着老猎人一身的狼狈,朱由检心里更是咯噔一下。 到底发生了什么? 老猎人看见朱由检归来,立刻起身,脸上带着一丝阴霾道: “蛮族破了边关,再次南下了!” 这宛若晴天霹雳,朱由检浑身一震,失声道: “怎么可能?” “之前可是从来都没有消息,都说大云皇朝边关足足有几十万大军镇守,就算是溃败,也不是几天时间就恶化到这个地步吧。” 老猎人脸色很难看,此时闻言也是嗤笑一声,带着杀气说道: “你在大云皇朝生活了十几年,应该也早就知道朝廷**到何种程度了。” “皇命不出紫禁城,所谓的皇帝早就成了傀儡,被那些大臣肆意玩弄,就连外界的消息也都收不到了。” “那些边关将士,为了不被责罚,竟然将战报全都压下,传递回去的全是假消息。” “其实早在几年前蛮族就陆续攻破了数城,只是消息一直被隐藏,没有传到国内而已。” “如今蛮族彻底击溃了边关大军,开始南下,这个时候纸包不住火,消息才流传开,但是也已经晚了。” 老猎人揉了揉眉心。 “我们起义军甚至都帮忙抵抗了半个月,但是最终是不敌,如今已经在南撤,此次过来三羊村,一是将消息传递给你,二是前来借粮,我们一路上被蛮族骚扰,粮草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如今已经有些支撑不住。” 老猎人看起来很狼狈,实际上,他是骑马赶了三天三夜才赶到三羊村,路上几乎没怎么合眼,能坚持到这边已经很不错。 这个消息很坏,朱由检默默听着,连上也已经凝重一片。 之后他吩咐人赶紧带王虎下去休息,然后又将村里储存的粮草都备好,即刻发往起义军。 三羊村近几年接收了周边数个村落,又大力推进土地改革,此刻村中储存的粮草很多,给起义军救急是很简单的事。 但是,蛮族大军南下,这又如何是好? “难不成要像第一次模拟世界,被蛮族大军横扫?甚至无法反抗?” 朱由检心里也生出一股火气。 沉思过后,等到老猎人醒来,他将自己的想法告之给了对方。 “竟然……不走?你这是为何?” 老猎人很震惊,就凭这小小的三羊村,如何是蛮族几十万大军的对手? 朱由检却沉声道: “今日逃,明日也逃,这世界天圆地方,总有尽头,该来的总会来,逃不掉。” “而且,我苦心经营了数年的地盘都在这里,抛弃不了。” 王虎默然,知道三羊村对于朱由检是何种概念,表示理解,随后也叹息。 “既然这样,那我也留下来吧,三羊村乃是生我养我的地方,难以辜负。” 就这样,王虎也留了下来。 当天,朱由检就召集周边各个村落总计一千多人,将蛮族南下的事情告之。 这自然是引起了一片恐慌,大云皇朝最近几十年同蛮族打仗根本就没赢过,百姓们已经闻蛮族之名而色变。 “如今,朝廷昏庸,天地昏暗,甚至我们整个国家都到了生死存亡之际,这个时候,我们可以恐惧,可以惊慌,甚至可以痛呼,为何这般命运就落到了我们头上?” “但是不论如何,我们现在绝不能退。” “不管是朝廷也好,还是蛮族也好,只要他们想要夺走这块生我们养我们的土地,那就没得商量!” “做好准备,就算是战死,也要将最后一滴血葬入这块地!” 朱由检站在高处怒吼,一脸狰狞,下方的汉子们也都涨红了脸,拼命呐喊,战意高昂。 就如同朱由检说的那般,他们是农民,世世代代生活于此,十几代先祖都葬在这里,这块土地承载了太多,割舍不了。 他们只是想要过一个安安稳稳、与世无争的日子,白天种田,晚上回去与自己家人说两句话,最后在温暖的被窝里睡觉休息。 这就是他们此生最大的夙愿。 但是这似乎只能成为一个梦想。 之前是地主,如今,是蛮族。 是啊,不退了。 那就战! 王虎开始在村中训练军队,靠着之前与起义军交易获得的各种铠甲武器装备,村中将近一千的男人也算是装备齐全。 只是,人数始终还是太少。 不久之后,朱由检又找来王虎,并且将一张地图铺开。 “蛮族如今距离我们这里还很远,就算朝廷那帮酒囊饭袋全都伸直了脖子给蛮族人砍,蛮族人也要砍个半年。” “这是无比宝贵的时间,我们必须要抓紧。” 王虎看向他。 “你的意思是……” 朱由检指向地图上,三羊村旁边的县城。 “攻县城,先将地盘扩大,既然朝廷守不了,那就换我来!” 旁边王虎心中震动,原本他对朱由检还存有一丝遗憾,因为他虽然聪明,但似乎对外界不关心,也没什么雄心壮志。 在王虎眼中,朱由检一直都是一个埋头于三羊村的人,只对他的土地政策上心,一身聪明用错了地方。 但如今,他发现自己错了。 “那便打!” “不就是一个县城吗?我不知道亲手攻下过多少!” 王虎哈哈大笑,满腔豪情。 “但是不能太心急,要确保必胜。” …… 几天之后,县城。 此刻的县令老爷还自家大宅院里面躺着休息,一边有两个侍女在服侍,显得惬意且宁静。 他觉得这种日子很好,想当初他也不想来这个偏僻小县城,但是最后还是来了,靠着他的聪明脑袋,在这个穷乡僻壤也生活得有声有色。 但这种惬意生活下一刻就被打碎,外面有一衙役哭着跑进来,嘴里不断呼喊着县令的名字。 “叫什么叫!废物东西!” “还乱叫,我便打断你的腿!” 县令被惊醒,顿时大怒,斥责那衙役惊扰了他的美梦。 那衙役赶紧捂住自己嘴,但下一刻又松开,惊恐叫道: “县令老爷,不是我想惊扰您,只是……只是城外有贼军打过来了,浩浩荡荡,足足有几千人啊!” 听闻这句话,县令先是一愣,心中猛然一惊,随后抓住那衙役问道: “是哪伙贼军?” 那衙役苦着脸道: “不是哪伙,就是那三羊村的贼军,领头那人很年轻,也就二十岁出头,也就是那些贱民口中的朱老爷。” “什么!”县令瞪大了眼睛。 “不可能……他手下怎么可能有那么多人?几千?给他十个村子也凑不出来……” 他喃喃自语,不断想说服自己。 但是等到他站在城头,看见城外黑茫茫一片之时,眼前顿时一黑,直接晕倒了过去。 第八十九章 攻占县城 朱由检站在城下,身后是几千农民军。 按照王虎的建议,他们这段时间疯狂扩张,将周边几十个村落都归入到三羊村的势力范围之下。 朱由检的名声早就传遍,那些农民听闻是三羊村朱老爷来了,纷纷欣喜莫名,直接造反。 只不过几天的时间,朱由检就已经将自身规模扩大到几千人。 有王虎在,统领军队也不算困难,虽然很多人根本就不会打仗,但是这能给敌人造成一个潜在的压力,不需要直接上场,只需要站在这里就可以给城内极大的压迫感。 如今,看着这近在咫尺的城池,朱由检对着县城吼道: “当今天下朝廷昏庸,尔等身为父母官,却不知造福于天下黎明百姓,只知搜刮民脂民膏,搞得民间怨声载道,世人生活于水深火热之中。” “今日我朱由检便带着天下百姓,替天行道。” “城上的将士们,我知你们也大多只是普通子民,若是你们心中还残存几分良知,便不要负隅顽抗,将城门打开,我们进城之后绝不滥杀无辜。” 这番喊话有用吗? 的确是有用的。 因为这不过是一个边陲小城,本就没有正规军队驻守,再加上自己的县令老爷都已经被吓晕了,其他人哪儿还有抵抗的欲望? 很快,城门开了,许多百姓都惊恐,生怕这些贼军会闯入他们家中劫掠作恶,许多人手中紧紧握着剪刀,很紧张。 但朱由检军纪严明,有王虎一路看着,再三说了不准劫掠,若是有人违抗,则一律杀无赦。 朱由检带了一千人进城,大多都是原本的三羊村、马家村人,相对来说也更听话,不会出什么乱子。 等到大军涌入城池之后,百姓们异常惊讶地发现,这伙贼军竟然一路很安静,对于旁边的商铺、民居根本不感兴趣,只前往了城内各个关键位置,驻守下来。 这是一个开始。 随后,朱由检命人将城内的豪绅全抓起来,那些豪绅自然是一脸惊恐,但是任然还保留了一分理智。 “这位……大人,我们愿意献上白银一万两,以待壮士们休养。” 有人露出谄媚的笑,想要以此脱罪。 朱由检淡漠地说道: “我们既然是为天下百姓而来,那自然是不会放过任何残害百姓之人,你作为县城豪绅,难道就没有欺压过普通百姓?” 那豪绅脸色剧变,但当然不会承认。 朱由检只冷笑一番,又将周边百姓叫齐。 “他曾经做过什么事?你们都可说出来。” “我进城之前就说过,是为这天下百姓出头,你们之前不敢说的,此刻都可以说出来,不必再畏惧。” 这算是捅了马蜂窝,许多百姓纷纷发声,嘴里都在阐述这豪绅的罪行,许多人甚至流泪嘶吼着,将一桩桩血淋淋的罪行揭开。… 朱由检越听脸色越冷,那豪绅则是早已脸上死灰一片。 “拖下去,在闹市凌迟,立刻。” 这是第一个,接下来,朱由检带着手下一千人,将城内所有的大户都揪了出来,接下来的流程就是判罪、处死,一路顺畅无比。 这些大户,一个个生的满脑肠肥,一说起他们的罪行,周边百姓可以不带重复说一个时辰。 期间偶有人抵抗,但靠那几十个家奴,又怎能是朱由检的对手? 等到闹市淌满了血,县城内的百姓终于开始相信朱由检是真的为他们鸣不平,民心已经开始归顺。 之后便是抄家,得到的金银财务加起来竟然有百万两之巨,看的许多百姓心中愤怒,这些钱,一点一滴,全都是出自最贫苦的人,这么多银子,不知道里面淌着多少苦命人的血。 最后,朱由检命人将县令处死,用一根杆子挂着暴晒,五天后才死去,这种酷刑看的人心中直哆嗦,许多人心中恐惧,但又觉得异常爽快。 接管了县城之后,一大把的事情还在等待这朱由检,周边那几十个村落的土地改革制度需要人下去实施,他一个人当然忙不过来。 他也没打算亲自去田地间一步一步做了,三羊村培养的那几个人虽然很忠心,但能力不足,他最后还是决定坐守城池,并且将城内的贫寒读书人利用起来,让他们去帮忙丈量土地。 他不敢用那些豪族的人,虽然那些人或许更聪明,但是绝对不会老实。 但不久后有消息传来,那些新培养的读书人也不见得好多少,有很多人贪污受贿,在分配田地的时候出了差错,一查下来,竟然有一百多人受牵连在其中,甚至有一两个三羊村的村民都被煽动了,跟着贪银子。 朱由检冷笑一声,将他们尽数抓起来。 那一百多人都被集中在一个庭院,朱由检踱步过来,看见一些人惊恐地跪着,还有些人则是站起身,神情很淡然。 朱由检看向还站着的人。 “你为何不跪?” 亲,本章未完,还有下一页哦^0^“你们莫非是对自己犯下的错误还不知情?” 那些站着的人这才躬身歉然道:“我们乃是读书人,不能跪。” 朱由检闻言哈哈大笑。 “读书人?狗屁的读书人。” “我就知道你们这些人不会老实,这次让你们煽动了足足一百多个人一起,或许你们会想我不敢大肆动手,俗话说法不责众,只要多拉一些人进来,我自然就会妥协。” 这句话一出,很多很咽了口唾沫,没想到朱由检会这么头铁,看这样子,难道还真想将场上这一百多人全杀了? 那他的田地制度还施不施行了? “那些自诩为读书人,明知有罪还不忏悔的,先拖下去把腿砍断,再暴晒而死。” “其他人,全部砍头。” 随后,朱由检又用一辆马车将这些贪污之人的尸体用一辆马车拉着,在县城里、村落间走了一遍。 那惨状很恐怖,许多人见了直呕吐,但是却也彻底地消灭了人们心里的小心思,所有人都不敢再乱来,变得安分下来。 这番行为很残暴,但是在蛮族随时都可能攻入的情况下,朱由检并不想要多温和。 乱世当用重典,如今县城还未平定,他也懒得去管什么权衡,他的主要力量是各大村落的农民,若是土地制度出了差错,失掉了在农民心中的形象,那将是不可挽回的。 这番责罚下来,农民们纷纷赞同,从那以后也再没有人敢去试探朱由检的底线, 整个县城被朱由检牢牢抓在手中,很快就成了铁桶一块。 在接下来的时间,朱由检严格执行了自己的计划,一边大力改革土地,一边积极练兵,同时,不断有人去外界试探情报,看外界的情况如何。 终于,在朱由检接管了这座县城的第三年,蛮族大军终于在一次关键战役大败了大云皇朝最后的精锐,随后便是一路南下,势不可挡。 朱由检站在城头,脸上已经有不少胡茬,手中拿着斥候传递回来的情报,脸上有着一丝兴奋。 “只有一千蛮族军队吗?” “似乎……有些看不起我啊!” 亲,本章已完,祝您阅读愉快!^0^ 第九十章 两个朱由检 如今朱由检所占据的县城名叫陈安县,处于大云皇朝较为偏僻的南边,四周全是山,环境恶劣,自古以来就不繁华。 也正是如此,纵然如今蛮族已经开启了强势横扫的势头,这处县城也始终没能被当做首要的目标,而是一再被忽略。 这给朱由检争取到了很宝贵的时间。 足足三年,他靠着这宝贵的三年不断发展,如今土地全面改革,农民人人有地种、有粮吃,生活得极好,听闻有外族入侵,自然是不平,战意异常高亢。 现在,蛮族人终于将目光投向了大云皇朝边缘县城,一路势如破竹,不断攻城,几乎没有人有抵抗之心,各城的县令尤其的软弱,见到蛮族军队到来就纷纷投降。 毕竟,他们是高官,为的是安逸生活,投降不就是换一个皇帝嘛,他们不在乎,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 但是可能是因为太过于顺利了,这次,蛮族军队分了一千人前往,打算如法炮制地收下陈安县。 或许,那些蛮族人想的是,这个最偏僻的县城,和其他的县城多半没有太大差别,蛮族军队一到,自然就大开城门,以迎王师。 但是这在朱由检看来,真是太可笑了,他准备了三年,在王虎的全力支持下大力发展军队,好不容易凑足了几千大军,又一路依据山川河流设置诸多陷阱,为的就是给蛮族造成沉重伤害。 但却只吸引来一千人? 有点重拳打蚊子的感觉。 “不急,这只是一个开始,打仗不能着急,这次务必要将这一千人尽数消灭。” 王虎走过来,他身上穿着铠甲,年纪已经很大,但比一般的年轻人要壮实得多。 朱由检看着他,随后眯着眼睛,轻声道。 “这是第一场跟蛮族的战斗,俗话说破庙中神易,破心中神难,近些年蛮族军队屡战屡胜,在普通百姓眼中似乎根本不可战胜。” “这第一场战斗,一定要赢,而且要赢得漂亮,要不然,后续就很难了。” 他下了决心,对王虎说道: “我要亲自去一趟!” 王虎心中一惊,很想说你要是没了,那整个陈安县肯定会乱成一团,那些读书人心底奸诈得很,你要是死了,他们肯定会乱来。 但是蛮族近在眼前,若是赢不了蛮族,后续一切都是空谈罢了。 就这样决定,在三天之后,蛮族大军正式来了。 按理来说,陈安县这种无军队驻扎的小地方,根本就没有什么抵抗能力,所以就算一路上遇见很险峻的地形,那些蛮族将士也根本不在乎,直直地往里面闯。 一路南下,他们根本都没遇到过抵抗,大云皇朝的人弱小得不值一提,他们早已不放在心上。 然而在这个最偏僻的小县城,他们却遭遇到了一次惨烈异常的埋伏。 路过一处狭窄峭壁时,蛮族大军没有多想,径直闯入,但是不久之后他们就大惊,因为前路竟然早就被巨石堵住,前进无路,正打算返回,两侧却又有巨木滚落,大军顿时有些慌乱。 这还没完,原本的入口也被朱由检派重兵把守,派了超过七成的兵力镇守,几乎把全部人马都压了上去。 剩下的三成人马,则是在峭壁高处不断抛下巨木、巨石,将许多蛮族人都砸成肉泥。 蛮族大军被围困在其中,若是一般的军队,遇到这种情况或许就直接认命,但是蛮族大军不愧是能将大云皇朝压着打了几十年的存在,在这般近乎绝境的情况之下,竟然还能够悍不畏死,一波接一波地拼命突围。 朱由检手下的将士虽然训练了几年,但实战经验还是太少了,一度被蛮族军队这股气势吓得畏畏缩缩,在占据绝对地利的情况下险些没压住蛮族人,几乎被突围出来。 危机时刻还是王虎和朱由检站了出来,带头杀敌振奋士气,这两人犹如定海神针,其他将士也都冷静下来,不再慌乱。 最后经历了足足一天一夜,厮杀才算是停止,那个时候狭窄入口早已堆满了尸体,蛮族的有,陈安县将士也有。 这一战带给陈安县将士们的影响是巨大的,他们第一次见血,也第一次亲手杀了蛮族人,原来蛮族并非传言那般强大,他们也是人,只是长得稍微丑陋了些、身上肮脏了些而已,也不是刀枪不入,砍掉头仍然会死。 这一场战斗,由于是有心算无心,地理优势太大,因此陈安县这边的伤亡很小,这极大地振奋了士气。 但这还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一点是,他们将这整整一千蛮族人全部歼灭于此,没有放跑任何一人,这导致陈安县的情报没有被传出,甚至蛮族那边都不清楚陈安县是否被接管。 由于其他县城表现得实在是太软弱,加上前面几十年,蛮族人一直是压着大眼皇朝打,几乎没怎么输过,大云皇朝的软弱和无能太突出,导致蛮族人压根没有想过陈安县抵抗的情况,只以为那一千大军是在深山迷路,最后被困死。 但是事情还是不对,明明是有地图,又怎么会迷路? 这一次,蛮族人稍微小心了一点,又派出了三千大军前来探查,而且这次他们没有如同上一次那么大胆,有险峻地形也都是绕开,宁愿走远路。 但是准备仍然不足,在深夜,蛮族人休息之时,被朱由检率领大军杀了个措手不及,这次陈安县将士们更加勇猛,心中没有了畏惧,保家卫国的感情在心中,他们根本不惧。 蛮族大军的将领惊恐万分,没有想到会在这种深山遇见一支勇猛至极的精锐部队,仓促之下大败,丢下了一千多具尸体,仓促逃走。 这场战斗过后,陈安县名声大燥,蛮族大怒,将怒火发泄到了陈安县周边其他的县城,屠掉了九座城,流血漂橹、残酷异常。 但是短时间内,也没有别的蛮族军队前来继续攻打陈安县,花费那么大的代价去打一个偏僻县城,不划算。 也在这个时候,朱由检的名字开始流传开,许多人将他十几岁就率领村民造反的事迹说出,在大云皇朝其他地方流传开,几乎要被神话。 也就在这个时候,一些人惊讶发现,这个名字似乎有些耳熟。 “在约莫一百年前,似乎也有一个年轻县令,忠贞报国、坚韧不屈,在泗水县,靠着自己手下几百乡勇,却阻挡住了蛮族大军,致使对方主力没有及时会和,为后续的一场大胜埋下伏笔。” “如果没记错,那县令的名字,也叫做朱由检。” 有人惊呼,倒吸一口凉气。 原本那个泗水县的小小县令根本不足以被记载在史册上,但是因为那后续的一场大胜太稀有,是大云皇朝为数不多的胜利,所以文人们大书特书,才有人记住了这么个小小名字。 如今和陈安县的这个朱由检联系起来,许多人都惊讶,不知道到底是巧合,还是神话。 一样的年轻,一样的县令,一样的抵抗蛮族人,只是上一次的朱由检乃是大云忠臣,这次的朱由检却只一介反贼。 “不,这个朱由检也可以成为大云忠臣!” 紫禁城中,新上任的年轻皇帝看见陈安县大破蛮族的消息,顿时大喜。 “来人,拟旨,封朱由检为我大云征讨将军!赐宝剑、铠甲!” 第九十一章 返回 “封我为这所谓的将军?可笑。” 朱由检不屑一顾,将朝廷送来的铠甲、宝剑扔到一边,根本不在乎。 或许换别人来,还会因为这所谓将军的头衔而兴奋一阵,但是对于朱由检就完全没用,心中无一丝波澜,只觉得可笑。 这只不过是其中的一个小插曲,如今的大云皇朝名存实亡,已经逐渐失去了权威,由于朝廷的**和无能,军队连战连败,到最后,像是朱由检这般,一开始是反贼,后来主动去抗衡蛮族军队的势力逐渐多了起来。 蛮族进攻的步伐也因此而变得有些迟缓。 蛮族的确强大,崇尚战争,在作战方面自然是要比朝廷那帮不思进取的酒囊饭袋要厉害的多,但这并不代表他们真的无敌,若不是大云皇朝朝廷烂成一片,他们不会有机会破掉边关,单说人口,大云皇朝是蛮族的几倍多。 现在百姓不再相信朝廷了,这反而是脱离了腐朽的统治,在诸多起义军势力手底下焕发出另一种生机,蛮族人口还是太少,打得下,却守不住,起义军只需要稍微骚扰一下后勤,那些蛮人就跳脚,嘴里嚷嚷着什么卑鄙小人,不敢正面一战之类的。 最后也只能灰溜溜撤退。 朱由检也在次期间不断拼杀,他处于一个很有利的地理位置,后面是群山,环境很险恶,蛮族大军难以进入,而且极易埋伏前来进攻的敌人。 靠着这一点,他屡次带兵出征,总是偷偷去断掉蛮人的粮草运输,蛮人也不是没有派兵去围剿,但终究是功亏一篑,有时候朱由检也会陷入危机,但是靠着对周围环境的熟悉,大不了舍弃马匹,直接钻进群山,蛮人也就无可奈何了。 这般下来,将那蛮人折磨了两年左右,对方终于是扛不住,据说是后院失火,蛮族内部出了矛盾,发生内斗,许多兵力都撤回。 朱由检趁机夺回了几座城池,而不远处,蛮族人也站稳了跟脚,双方对峙。 这时的朱由检已经临近三十岁,老猎人显得更老态一点,已经快六十,身体仍然很好,虽然不及五年前的勇猛,但是经验丰富,俨然是一名大帅。 “蛮族前些年因为内斗被我们抓住机会,占领了许多地盘。” “但是最近蛮族似乎又在蠢蠢欲动,想要全面进攻,这次,他们集中力量,利用了我们起义军并不联合这一特点,想要分次击破,而首要的目标,似乎就是我们这里。” 老猎人指着地图,脸上有忧色。 “同时还有一个消息,朝廷也知晓了这件事情,今日传来信件,说是要跟我们共同御敌,先摈弃掉之前的恩怨,先将蛮族大军击退。” 朱由检听见这番消息,脸上不由得皱起眉。 “朝廷可信?” 他是反贼,朝廷不可能喜欢他,如今竟然愿意同他一起联合御敌? 他觉得其中有诈。 老猎人叹息一声。 “这也没办法,大云子民虽然比蛮族人要多得多,但是如今都分裂开了,没能联合集中,力量虽大,却无法往一处使,长久这样不是个办法。” “这次,或许真的可以试试,就如同朝廷说的那般,这次乃是外敌当前,共同敌人应该是蛮族才对。” 朱由检沉默了。 老猎人紧接着说道:“若是不愿意,那我们就要考虑后撤,依靠陈安县的地险固守,但这恐怕会抛弃掉许多土地。” 这也是朱由检难以承受的损失。 新的土地制度在他领地之下施行地极好,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最宝贵的经验财富,就算是回到大明,同样重要,大明的领土自然要比他如今的领土要大得多,他只想要将自己领地继续拓展,以便将规模进一步扩大,以试探在大明施行的可能性。 要他将这好不容易打下的土地让出去,这自然不行。 “既然这样……那就试试吧。” 朱由检最后只能点头。 不久后,蛮族果然带着十万大军再次南下,首要目标正是朱由检这边。 面临危机,朝廷也如约带来了五万精兵,和朱由检一起,与蛮族进行对峙。 在这对峙过程中,粮草自然是很重要的一环,到底耗不耗得起、身家是否能支撑这场战斗,这是极重要的一环。 这个时候,朝廷军队这边发生了大事,负责运输粮草的军队当中竟然出现了卖国贼,一把火将一整个粮仓的粮草都烧了。 这是极大的打击,随后朝廷方面找到朱由检这边,希望可以通融一些粮草。 这自然是不可能,朱由检对于这所谓的朝廷没有一丝好感,并不想给,而且,他这边粮草也不丰裕,勉强能满足他们自己,怎么可能再给别人。 但对方却不依不饶,说他们此次前来是帮朱由检这边减轻压力,他们怎能不给不给一点帮助?还说若是你们不愿意给粮草,那他们也无力再出击,只能撤军。 朱由检怒极,这都是群什么废物,粮草没了就算了,现在竟然动不动就要撤军?打仗这么儿戏? 没有管那些朝廷军队,想撤就尽管撤,此前就算是联合对峙期间,朝廷军队也没有给出太大的帮助,大多都是朱由检的军队冲锋在前。 朝廷就这样撤军了,朱由检心中窝火,觉得自己当初就不该相信朝廷的鬼话,那些所谓的朝廷大将根本就不在乎大云的生死存亡,什么联合,说到底还是和以前没区别,一帮酒囊饭袋。 但是朝廷军队撤了,蛮族军队的消息却异常灵通,竟然直接压了上来,是要全力出击的架势。 “不对,蛮族消息竟然这么及时?调集军队的速度未免也太快了!” 朱由检觉得有些不对,这一连串事情发生地太蹊跷了。 但蛮族军队来势汹汹,他现在也来不及顾及那么多,只能先一边抵挡交战,一边赶紧往后撤退。 但是就在他们后撤之时,身后却出现火光,竟然是朝廷军队杀了个回马枪,而目标,赫然是朱由检的军队! “什么!” 都看见这一幕,朱由检和老猎人怎能不明白,朝廷军队一开始就不是来联合的,反而是想要借着蛮族大军的手,将朱由检灭掉! 甚至,这次或许是朝廷和蛮族双方设下的套,为的就是将朱由检这边解决掉。 腹背受敌,就算是朱由检也有些撑不住,最后狠下心,朝着朝廷那边突围,一路不知道死了多少忠心的随从,最后终于破开重重封锁,在周围火光中跃马而起,进入到朝廷大帅的营中。 此刻的朱由检早已是浑身鲜血,周围不剩几个人,甚至老猎人为了保护他都留下来断后,此刻生死未知,被背叛的悲愤和亲友的死刺激地朱由检整个人都在发抖。 冲进帅营之后,他径直挑开帐篷,将其中慌乱正欲逃的大帅一脚踹翻,随后用剑插在地上,一字一句地,面目狰狞地问道: “为什么?” “为什么你们宁愿相信外族,肯为外族谋取利益,也不愿意相信大云的子民,一共对抗外敌?” 那大帅被剧痛刺激,不断发出凄惨的嚎叫,此刻看见朱由检一身鲜血,面容似鬼神,他也知道自己必死无疑,连声喊叫。 “算了,我也明白,你们已经超脱于凡尘俗世,根本不将普通百姓当人了,我们只不过是一伙贼军,你们并不在乎,甚至你们厌恶我等要比蛮族更甚。” 朱由检摇摇头,再不想多说,拔剑将那大帅砍死,看着鲜血流淌到地面,周边喊杀声传来,他心中有些遗憾。 “终究是没能将土地制度推广到整个大云皇朝。” 没有机会再尝试,但他也并不觉得无法接受,至少农民到底想要什么,他大概知道了。 敌军再度涌来,层层叠叠,无边无际,身边的亲卫在一个个地倒下。 “杀!” 接下来的时间是在厮杀中度过,杀得眼前全是血,身下躺了一片的尸体,身上黏糊糊的一片,全是血,不知道那些是敌人的,那些是自己的。 身上伤口在淌血,力量也渐渐消逝,但他仍然下意识地挥舞着剑,将冲过来的敌人砍杀,最后,他终于再也坚持不住,疲惫压过了一切,终于闭上了双眼,轰然倒下,身体变得冰冷。 再睁开眼,崇祯发现眼前一片金碧辉煌,是宫殿,空荡荡的,没有别人。 这里是乾清宫。 【叮!恭喜您完成了一次模拟人生!】 【您的评价正在生成中……】 脑中传来一阵熟悉的冰冷机械音。 他又返回到了大明! 第九十二章 惊喜奖励 【叮!您的本次模拟世界为——不屈怒吼。】 【您的本次模拟评价为——甲等。】 【您出生贫寒,条件极差,数次在年幼时遇险,历经磨难,但这样的环境并未打击到您,您仍然保持了一个良好的思考习惯,并没有被艰难的现实压倒,心中仍然有着属于自己的信念和目标。】 【年幼时,您能够摈弃掉养尊处优的观念,勇于接受新生活和角色,纵然生活困苦,您也没有埋怨,主动帮助父母劳作,也因为您的原因,您的妹妹没有被送往其他人家,从而免去了悲惨的一生。】 【您始终心怀天下百姓,在遭遇太过不公之后终于不再忍耐,先灭掉李家、掌管三羊村,随后施行新的改革制度,普及到数个县城,帮助数万黔首百姓脱离苦海,过上了丰衣足食的好日子,在他们的心中,您要比历史上任何清官和明君都要好,您宛若天上的仙神,拯救了他们的一生。】 【但朝廷腐朽,您做出了自己的最好,却仍没能击破壁障,朝廷与蛮族人施计将您围杀,您在困境中并未束手就擒,在临死前杀掉了朝廷主谋,并且在您身死之后,起义军得到消息,都感到愤怒,随后联合在一起组成了起义联军,抵挡住了蛮族的第二次南下,并随后灭掉了大云皇朝,建立了一个崭新的国家,国号为武。】 【在武国,您所施行的新土地政策被大力施行,做出的贡献巨大,您被列为武朝奠基人之一,并处于榜首,在这个世界留下了属于您的声音。】 崇祯睁开双眼,伴随这冰冷机械音,他的意识逐渐从战斗中恢复过来。 “后世……会那般发展?” 他还没从杀伐中回过神来,心情仍然激荡,过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 听到机械音当中的信息之后,他心里稍显安定。 大云皇朝腐朽到了骨子里,甚至还打着民族大义的幌子,施计将他围杀,这等国家后续会被推翻,他心中自然是痛快的。 脑中冰冷机械音还在继续。 【您获得了世界偏差修改值!】 【您极大地改变了大云皇朝的发展进程,加速了大云皇朝的覆灭,并且您留下的土地制度十分优秀,后世几百年都在不断沿用改进,这是您留下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您获得了成就值。】 【出身贫寒,却不惧强权,勇于斗争,在许多平民心中,您拥有很崇高的地位,陈安县周边数个县城,居民皆立牌位供奉纪念,您几乎做到了农民出身的极致。】 【您的属性面板如下】 …… 【姓名】:朱由检 【年龄】:28 【世界偏差修改值】:81 【成就点】:84 【注】:世界偏差修改值、成就点满值为100 …… 【您可以花费所有世界偏差修改值和成就点,来获取以下奖励的全部三项,或获取其中一项,并收获另一份‘惊喜奖励’。】 【以下技能均为甲等品质,若是您模拟获得更高评价,结束模拟后能获得更高品质技能】 【1、看破人心:您能够通过别人脸上的表情和神态,从而轻易地判断出他们心中的真实想法。】 【2、武神:您将会精通所有兵器,拥有一个堪称无敌的个人勇武能力。】 【3、蒸汽机:您将会拥有一台蒸汽机。】 结束了。 又是一个世界。 “这次是甲等,倒是比朕之前的结果要好很多。” 崇祯看向下面的三个奖励。 说实话,相较于这些奖励,他更在乎的是自己在那个世界所构思得到的土地改革制度,这才算是真正能够解决农民起义问题。 农民们之所以起义,说到底就是被欺压地活不下去,只要大力整治贪污**,再让他们人人有地种,人人有粮吃,那一切问题都可以迎刃而解。 但模拟世界之后的奖励也是很厉害的,算是一个辅助能力,之前在整理朝堂的时候就发挥了巨大作用。 “不过,这次很奇怪,竟然多出了一个所谓的‘惊喜奖励’。” “但是也并未说这所谓的‘惊喜奖励’到底是什么,想要获取这个奖励,还要舍弃掉下方的两个奖励,是否有些不值得?” 崇祯摸着下巴,有些拿不准。 “但这次评价为甲等,才出现这个惊喜奖励,想必肯定是非同凡响。” 他仔细看着下面的三个奖励,看破人心很好,他觉得这是最值得拥有的技能,身为帝王,他早就明白个人的能力非常有限,一个合格的君王肯定是会用人的,有了这个技能可以让他看透其他人,让他用人不疑。 但后面的两个就很一般了,若他不是皇帝,生在乱世,那武神自然很好,但他已经是皇帝,根本不需要上战场,这技能对他根本无用,至于那所谓的“蒸汽机”,他从未听说过,但多半是某样设备,或许和纺织机差不了大多,但说到底,他现在急需的是整治国家,解决农民起义问题,一个机器如今没太大用。 “那便选择第一个技能和那个所谓的‘惊喜奖励’吧。” 崇祯下定了决心。 【叮!您选择了‘看破人心’和‘惊喜奖励’。】 【您本次的惊喜奖励为:初级工业手册。】 【奖励正在发放中……】 一阵熟悉的清凉感觉传来,崇祯感觉自己眼镜变得一片清明,视线好了很多,甚至数丈外的事物都看的清清楚楚,就连附近墙壁上趴着的一只小虫子他都看的清清楚楚。 这种技能不光是对于人脸上的表情很敏感,视力也有附带的增强,这是崇祯在第一次模拟归来的时候就体验过的,倒是没有超出预期。 只是那所谓的“初级工业手册”,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正疑惑着,就看见自己案桌上,在一堆奏折之中,凭空出现了一个小册子,而上面的名字,正是“初级工业手册”六个大字。 “这……” 崇祯很疑惑,这小册子出现得太莫名,不过这种神仙手段他也见识过许多了,自己眼镜的变化其实也很玄妙,但是既然都出现了,就算自己理解不了,也要学会接受。 这小册子很厚,粗略扫下来起码有几十页,但是纸张很薄,但是不显得臃肿。 他打开小册子,翻了翻,但是很奇怪,目前只能翻开第一页,其他页数就像是被粘死了,根本打不开。 他只好看向第一页,上面小字密密麻麻,上面似乎在描述某种名叫做“蒸汽机”的制造方法。 “这好像是刚刚返回时给的第三项奖励?” 崇祯苦笑,他当时没有选择这一项,毕竟完全不懂,如今转了一圈,竟然又回来了? 他这算不算是纯粹地亏了一项奖励? 一开始他还有些小失望,没想到这所谓的惊喜奖励也不过如此,但随后又想到,这不过才是小册子的第一页,要是每一页都是一个甲等奖励,那……真是难以想象。 他最后还是合上了小手册,如今还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目前有更加值得他操心的事情。 深呼吸一口气,他调整了一下心情,叫来了曹化淳。 “将内阁大学士尽数给朕叫上来,朕要跟他们商讨科举事宜!” 第九十三章 下田种地 模拟世界的一切崇祯都还记得,农民们的艰苦,一幕幕还在眼前,他自己也曾经生活过,自然知道那种生活是有多么难熬。 一想到如今大明子民就是生活在那种水深火热的环境,他心中有些难以忍受。 更何况,如果就此放任不管,陕西的事情会变得越来越糟糕,最后说不定还是会蔓延至全国,对大明江山造成不可逆转的伤害。 而且,现在崇祯对那些农民贼军的态度有些不一样了,在此前,他是觉得那些造反的贼军都该死,在边关将士们抵御后金军队拼命之时,这些人却不老实,一而再再而三地给他找麻烦,就算是派人下去招安,他们也不归顺。 那时候的他,觉得这些农民贼军就是大明的叛逆者,只想将这些人给处死。 但如今不太一样了,他也切身实地地经历过一次农民的人生,虽然对于这些人的态度仍旧是厌恶的,但是也明白他们造反大多都是被迫,心中又有抹不去的怜悯。 “最该死的还是那些徇私枉法、敲骨吸髓的贪官地主!” 每每想起那些趴在百姓身上当吸血虫的家伙,崇祯就厌恶至极,这些才是大明国本动摇的根本,之前他还没找准重点,如今目标已经很清晰。 这些人纯粹是大明的蛀虫,他们在大明根植多年,根基异常牢固,想要解决他们肯定会花不小的功夫。 但是崇祯只要有心,那他们就肯定活不长。 现在的崇祯,是一刻也不想等,必须要将这些蛀虫清除! 片刻后,曹化淳的声音响起,内阁大臣们到来了。 崇祯整理了一下情绪,收起了心底的愤怒和厌恶。 想要治理好国家,他手底下必须要有会办事的人才,科举的目的就是帮助他筛选人才,是他计划中非常重要的一环,这关乎到今后一切的发展。 若是手下无人可用,就算是他有心要治理,也只能是有心无力。 不一会儿,内阁大臣们纷纷到场,进入到乾清宫,温体仁、周延儒两人站在最前,其余的则是稍后一点 如今崇祯很强势,前段时间又是流放朝廷大员,又是抄家的,搞得人心惶惶,周延儒现在都开始夹起尾巴做人了,其他的内阁大学士只恨不得将自己头埋在沙子里。 “诸位爱卿,科举即将开始,但题目却还未确定下来,这次朕决定将题目彻底确定。” 几位内阁大学士面面相觑,都露出几分苦涩。 “这……禀告陛下,臣斗胆直言,您要选拔出能解决农民贼军问题的人才,这可能会比较困难。” “如今朝廷数十位官员,日夜思虑、殚精竭虑,仍然未能找出合适的方法,若是想要靠着那些对于家国大事还不太了解的年轻读书人来解决,恐怕有些不切实际。” 一位内阁大学士站出来,有些无奈。 其他人也都点头,这句话其实最开始他们就想说,但是又有些不敢,现在崇祯说必须要在此次确定,这是真的逃不开了,才说出自己内心想法。 他们都有些惴惴不安,不过看见崇祯脸上表情还算稳定,心中也稍显安定。 前面也商讨了数次,都没个结果,或许崇祯自己心中也知晓不可为。 “爱卿所言有理,朕的确应该对科举题目进行调整。” 其他几位大学士心中松了口气,点头道: “陛下圣明。” 但崇祯又呵呵一笑,说道:“此次的题目,我看四书五经都靠了几个来回,再怎么考也没有个新意。” “这一次的科举,朕欲加入一项特殊的考核。” “不如,叫所有参加科举的考生,去自家农田种植一亩水稻或是小麦,体验一下农活?诸位爱卿认为如何?” 体验农活? 叫读书人去干低贱的农活?还要将这个当做是科举题目? 真的不是在说笑吗。 所有内阁大学士都宛若见到鬼一般,抬起头却看见崇祯一脸淡漠的脸,一双眼睛明亮有神,像是能穿透皮囊直刺心神,令他们不由得一惊。 “陛下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性情大变?” 就连自诩为最能揣摩崇祯心意的温体仁都心头一跳,就算是之前崇祯要逼捐银两他都可以理解,但如今崇祯说要所有读书人下地干农活? 他糊涂了,第一次觉得眼前这个年轻帝王身上笼罩有一股迷雾,根本看不穿。 下面一片寂静,没有人敢接话,因为崇祯的这个决定来得太突然,没有人真的觉得崇祯真的要让读书人去下田种地,而是在想这是否是有另一层深意。 伴君如伴虎,若是你无法揣摩好帝王的心意,有时候只是说错一句话,就会被打落无尽深渊。 但崇祯可不会让这种安静持续下去,而是下巴一挑,对周延儒说道: “首辅,你来说说,这个想法可否能行得通?” 周延儒心跳顿时加速,脑中思绪快速流转,最后只能咬牙说道: “恕臣愚笨,看不出此举对于朝廷选拔官员有何等的好处。” 崇祯冷笑一声。 “看不出来?那你的意思是你觉得朕这个想法根本就是错的?” 周延儒低下头,没有说话。 这其实就相当于默认了。 崇祯又看向其他人,果不其然看到所有人的脸色都是一样,充满着质疑、疑惑。 “唉……” 虽然早有预料,但他心中仍然不可遏制地生出失望,看来大明的没落不是没有理由的,朝廷的大部分官员早已忘却了“民能载舟亦能覆舟”这句话,读书人就只想着当官,因为当官之后就意味着无比崇高的地位,可以进入到更优渥的生活,从此脱离苦难。 他们根本就没有想过要对百姓们做些什么。 如今,他已经将话说的那么明白,眼前却无一人能理解,却都以为崇祯是在隐喻某事。 难道读书人下田干活很难令你们接受? “你们今天的表现让朕很失望。” 崇祯背过身,摇了摇头。 “朕问你们,大明百姓为何流离失所,为何会有那么多人造反?” 造反? 温体仁周延儒等人都咽了口唾沫,心中有一丝麻木。 这个问题太敏感了,牵扯到太多东西,他们不敢回答。 崇祯也没指望他们回答,冷笑道: “其实很简单,无非就是你们这些当官的已经忘记了何为百姓,将自己摆在比天下苍生更高的位置,从未想过要善待百姓,以至于如今土地兼并、百姓生活困苦,根本活不下去!” “朕之前在北京城内闲逛,听到了一个卖菜老伯所言,他说农民造反那都是最迫不得已的选择了,只要还能够活着,哪怕是卑微如同蚂蚁一般活着,他们都会咬紧牙关挺过来。” “如今他们造反,那是真的没有办法,被逼得活不下去了!” “朕于是很疑惑,朕殚精竭虑,节衣缩食,甚至将皇宫内的开支数度缩减,甚至连灯笼都舍不得多点几盏,更是将朕私库内的白银都拿出,只为我大明江山的繁荣。” “但为何如今大明会变成这个样子?” “就是因为地方官员不断搜刮民脂民膏、朝廷大员接收供奉,对下面百姓的哭嚎置之不理,这才会造就如今的这个场面,才会让我大明基业动荡!” “如今,我想要让所有参与科举的学子都去下田种地,让他们也经历属于农民们的生活,但是你们却好像根本难以理解?似乎是觉得我在说笑?” 崇祯声调越来越高,内容也是毫不遮拦,字字诛心! 周延儒、温体仁等一众内阁大学士纷纷脸色剧变。 之前就已经能够很明显地感觉到崇祯要整治贪官污吏,但一直没有说地太明白,如今却是真的将话说穿,矛头直指朝廷官员! 所有内阁大臣都心中激荡,那一股奇异的感觉越来越浓厚,他们觉得自己眼前这个崇祯在短短的几天之内像是完全换了个人,怎么能够从他的口吻中,读出对朝廷官员那一股……非常浓厚的厌恶? 而且,崇祯继位才几年?他怎么会对大明地方官员的**情况都了解得那么透彻? 第九十四章 晋商 内阁大臣们都不敢看崇祯,光是听着崇祯的声音就可以感受到他胸中的怒火。 “难道说,崇祯接到了某处传来的密信,得知了许多消息?” “要不然,他是从哪里知道这么多的?” “但是也不对啊,经过崇祯的所有奏折,都是经过了层层筛选,而且,崇祯也根本没有其他心腹,锦衣卫也始终在北京,不可能知晓其他地方的情况。” 周延儒此刻脑中一片浆糊,崇祯的怒火绝不会是凭空而出,肯定是有了依据。 但是这消息是从何处得的? 他很恐惧,因为他甚至都不知道崇祯正在从哪条渠道收集情报。 这番怒斥过后,内阁大臣们都战战兢兢,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但还是这个时候,温体仁站了出来,对崇祯深深一拜。 “老臣赞成陛下所言。” “读书者,乃是学习古时圣人之言,所谓开民智、知廉耻、学仁义,这才是一个合格读书人应该具备的品格。” “但如今的读书人,都已经沉浸与安逸当中,甚至许多出身贫寒的官员,也都只想着脱离苦难,从未想过要帮助那些正处于苦难当中的百姓,如今朝廷变成现在这样,老臣亦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老臣身为朝廷大员、内阁学士,乃是朝廷领袖,当作为满朝文武的表率,故此老臣愿意身先士卒,明年春耕之时,定然第一个下田种地,绝不二话。” 温体仁对着崇祯深深一拜,在道歉时脸上很惭愧,而在说道自己要下田种地之时,脸上的表情又变得一片坚定。 周延儒见状,心里一边骂温体仁老贼,一边也跟进,说自己明日也要下田,其他内阁学士也纷纷点头,说自己愿意为陛下分忧,愿意做满朝文武的表率。 崇祯脸上的愤怒消散了两分,虽然看得出来这几人没几个是真情实意,但是也并不在意。 “那诸位爱卿是赞同朕的提议?” 温体仁又是第一个站出来,拱手道: “若要为民分忧,不理解普通百姓又如何能行?” “臣无比赞同!” 崇祯很满意地点头,随后看向其他人。 “那你们呢?” 周延儒等人还能说什么?只能点头,表示同意,但是心底已经将温体仁骂了几百遍。 科举的制度就这般确定了,崇祯的想法其实很简单,他现在就是想要培养出一批能够理解百姓的官员,这些官员不需要多么厉害的能力,甚至崇祯不太喜欢那种太聪明的官员。 原因也很简单,他在陈安县改革土地之时,县里那一批读书人就很是奸诈,总是想要谋取私利,但是一开始就跟着他、被他悉心培养的一些农民出身的官员,到最后都办事勤勤恳恳,很是老实。 但是那些农民出身的官员就分不好田了吗? 并不,相反,他们在分田之时做的更好,更为细心,因为他们更清楚一亩田对于农民来说意味着什么,所以办事更为小心,力求做到公平。 现如今大明的官员脱离底层民众太久,自视太高,如今崇祯的这项举措,就是要将他们狠狠地打落凡间,将那些自认为不可一世的老爷们拉下水,让他们也看看农民的生活。 在随后,崇祯又对此次的科举制度进行了很大的更改,包括此次殿试人数要扩大至一百人,周延儒等人连下田干活都接受了,这种小事又怎能不从? 说到底,科举是为崇祯自己选拔人才,崇祯的决定,他们没有太大权利干涉,只能尽量提意见。 等到一切都忙完之后,内阁大臣们纷纷告退,外面也已经一片漆黑,到了晚上。 周延儒坐在回府的马车上,一边不断地揉着额头,一边不住叹息。 他现在过得真是太憋屈,刚刚的商讨上他也根本没说几句话,崇祯表现得实在是太强势,他根本插不进嘴,有数次他都想说话,想要据理力争,但是崇祯那双淡漠无情的眼睛一望过来,他肚子里的话就全都憋住了。 就好像,他心里在想什么,崇祯早就知晓,那种一眼将他看穿的感觉并不好,被一个年仅二十岁的年轻皇帝压在身下的感觉更差。 回到府上之后,他一个人坐在书房,思考了很久,期间很多次,他的夫人叫他回房睡觉,但他并未理会。 过了很久,他终于下定决心,崇祯这次的动作很大,对于贪官的容忍度已经几乎到了零,若是再这么继续下去,估计整个朝廷都会迎来大清洗,而他作为如今朝廷最大的一个靶子,崇祯肯定不会放过。 “可恨,我之前为了此次科举做了诸多设置,但是崇祯这三言两语,就将科举改变了那么大。” 周延儒咬牙切齿,他联络了江西那边许多世家,跟他们作了约定,明年的科举殿试定然会有他们一席之地。 作为回报,他们随后要在朝堂上支持自己,就算崇祯愤怒也不算什么,只要如今朝廷的格局没有变,只要崇祯仍然没有可用之人,那他周延儒的位置就还得留着。 但如今崇祯的动作完全打乱了计划,如今科举不完全看一个人的能力,殿试的名额增加了太多,这就意味着崇祯将会有很大的操作空间。 除非……他将进入殿试的一百人全部收买! 但这很难做到,以他目前的力量,做不到。 想了想,他伸手招来在一旁候着的管家。 “联络一下那些晋商,我有事要找他们。” 那管家表现得稍微有些紧张。 “老爷,如今陛下表现得太严厉,整个北京城都有锦衣卫,此刻冒险去联络他们,是否有些太冒险?” 但周延儒怎能不知道? 他现在做事这么冒险,实在是被逼到了悬崖边,若是再不拼一把,就真的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冒险?难道就我一个人的行为冒险吗?” 周延儒冷笑一声。 “他们自己在边关干的一些肮脏事,若是让崇祯知道了,恐怕他们会死得比我还要更快。” “不要多管了,告诉他们,这次若是不伸出援手,那他们走私给建虏军需物资的事情就等着被崇祯小儿发现吧!” 管家心中一惊,连忙躬身行礼,随后连夜安排人员。 在北京城的冬天,许多事情都自暗自发生中。 第九十五章 亩产五十石 随后的朝堂上,这项决议自然是引起了很多官员的不满,毕竟他们早就将自己视作高人一等,要他们去干农活?那是对他们的折辱。 朝堂上议论纷纷,但是就连周延儒温体仁等人都同意了,他们又能说什么? 况且,也没有任何圣贤书上面说过读书人不允许下田干活,他们根本就不占理。 到最后,他们也只能苦着脸答应,明年春耕之时也一定下田,也要体验一下农民的生活。 崇祯将每个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下面朝臣们的心里究竟在想什么他根本就不在乎,这些人骨子里都烂掉了,之后他会换掉一批,这些人只不过是过渡而已。 不满?不满又如何? 他并不在乎。 散朝之后,朱由检闲来无事,来到了菜市。 如今是冬天,行人已经很少,没有多少人走动,一眼望下去,也没有几个人,大多都是一些衣衫褴褛的老农,缩着身子,用单薄的衣裳在对抗寒风,拖着一车的木柴或者木炭在走动。 在冬天,这是最容易卖出去的货物,但是实际上也卖不到多少钱,只是对于许多农民来说,就算是这么一点钱,也值得他们经受寒冷。 崇祯在一个墙角找到了平常喜欢跟他说话的那个老农,如今这个老农也是和其他人一样,身后是一车煤炭,看得出来质量不怎么高,多半是他自己烧的,崇祯注意到,老农的整张脸都是黑的,多半是被熏出来的。 “老伯,又见到你了。” 崇祯走近,打了个招呼。 那老农瞥了崇祯一眼,将双手揣在衣袖里,整个人缩成一团,说道:“来买煤炭?不买煤炭就滚蛋。” 两人已经很熟悉,这当然是开玩笑,就算是不买煤炭,也不能叫别人滚蛋吧。 崇祯笑了笑,也根本没有在意,径直挨着那老农坐了下来,姿势很熟练,看的旁边的锦衣卫瞪大了眼睛,这可是皇帝,帝王仪态是必备课程,怎么此刻却真的像一个农民一样? 那老农却悄然往旁边挪了挪。 “我身上太黑了,你瞧瞧你这一身的干净衣裳,万一被我弄脏了怎么办?” 崇祯今天穿着一身干净的布衣,还是如以往一样。 两人又照例地闲聊了一阵,随后,崇祯问道了自己此行最关键的一个问题。 “老伯,你种地肯定是很有经验,我这里想要问你一个问题。” 那老伯皱着眉,带着一点训斥说道: “你小子看样子家境应当是很好,年纪轻轻的不去读书、考取功名,反而来问这些种菜,三天两头的不学无术,你家里人真就不管吗?” 但随后,他还是回答道: “你问吧,老头子我知道的还是不少,你尽管说。” 崇祯问道: “就是,一种农作物,它开了花,但是不结果,原本长势也很喜人,但是就是没有果实,这到底是为何?” 那老农听见这番话直笑。 “你还真是个大少爷,看来真是没种过地。” “有些菜是长在地底下的,就像是那萝卜,面上只能看见菜叶子,真正的都是长在地底下的,你往地下刨两下,肯定就可以找到。” 崇祯有些愣住。 要说他没有种过地那当然是无稽之谈,他在模拟世界可是真真正正地下田干活了好几年,但是由于那边都是种水稻,除了水稻也没有别的,所以到是解除的不多,也不知道还有些农作物是生长在地底下的。 这句话宛若打开了机关,崇祯顿时明悟过来,丢下一句道谢的话,就连忙赶往宫中。 留下身后的老农一脸疑惑。 …… “什么?可能是长在地底下的?” 曹化淳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崇祯带着他来到专门为这个土豆准备的房间,随后就开始小心地刨土。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就摸到了一个硬硬的块茎。 “找到了!” 崇祯心中很兴奋。 他们没有出错,就算是在冬天,也将这农作物种活了,开花不结果不是他们处理不当,而是这植物本身的特性,如今知道地也不晚。 还好是问了一下那老农,要是任由着块茎在地下再多藏半个月,那估计就要烂了。 曹化淳也很激动。 这是崇祯安排给他的任务,如今发现这土豆没有被他种坏,他也算是安心了,此刻也赶紧抢走崇祯的位置,有他在,怎能让皇帝用手挖土? 崇祯心中稍带兴奋,他也很想知道这仙家赐予的物品到底有何种功效。 不过等到曹化淳将所有土豆都挖出来之后,看着手中这一堆奇怪的块茎,看不出有什么特殊。 “这……老奴倒是想起来一种名叫‘番薯’的作物,倒是和这个很像,也都是从地里挖出来的,只是番薯的个头要更大。” 曹化淳还以为这是某种奇怪的番薯,心里有些疑惑。 若真的是番薯,崇祯又为何会专门让他种植? 但是不管怎么看,也都看不出任何特点。 崇祯也疑惑了,拿来一个土豆,将其使劲掰开,里面是白色的肉,舔了一口,也并没有什么神奇效果,不会让他力大无穷,也不会让他精力充沛。 但突然,他感觉有些不对。 “等会儿,曹化淳,你将所有土豆都摆好,叫人来称量一番!” 崇祯瞪大了眼睛,看着曹化淳手中捧着的那一堆,呼吸有些急促。 如果他没有看错,这将近十枚土豆,可都是从一株植物当中收获到的。 曹化淳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心中惊骇莫名,赶紧叫人过来,带着秤称量了一番。 “这……竟有这么多?” 看着秤显示的重量,曹化淳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 “换算下来,竟然亩产有……五十石!” 五十石? 崇祯已经算是经历了很多,但是如今听到这个消息仍然是感觉到脑袋一阵眩晕,身形一阵踉跄,扶着旁边的墙壁才算是站稳。 “五十石?” “真的没错?” 崇祯几乎要控制不住心情,对着曹化淳怒吼。 曹化淳浑身一颤,他也难以置信,但是结果的确就是这么多! 崇祯几乎要流出泪来,大明为何如今那么多的流民?为何有那么多的人造反? 地主豪绅和贪官污吏是一个极为重要的因素,但是朝廷无力处理流民又是另一个原因。 朝廷财政吃紧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时间,国库没有充裕的粮食,就要去各大粮商那里去买。 但若是国库有充裕的粮食呢? 现如今大明粮食的亩产,最多不超过四石,那已经是最风调雨顺时候的产量了。 但眼前这看似平平无奇的植物,却足足有着五十石的产量! 这是足足十几倍的增量! 第九十六章 科举 崇祯心中的欣喜和激动根本掩盖不了,旁边曹化淳连忙问道: “陛下,这作物,亩产这般惊人,若是可以将此物的消息公布出去,将会极大地稳固民心,是否需要老奴现在就安排人手?” 崇祯赶紧从激动当中恢复平静,仔细想了想,最后却还是摇了摇头。 “不要着急,现在还不到时候。” “这作物消息的确是惊人,但是这般惊人的消息,若不是你我乃是亲历者,恐怕也不会相信。” “而且,现在这作物数量还不够多,就算是当做种子给其他各县,也根本不够。” “光有一个消息,却根本看不见眼前之物,恐怕很多人都不会买账,甚至会对朝廷产生更大的怀疑。” 崇祯没有被喜悦冲昏了头脑,最后冷静思考下来,还是觉得现在不行。 曹化淳大半辈子都在宫内,对于这些东西不甚敏感。 闻言,额头上也是出了一层冷汗,他的确是太欠考虑。 “你先将这些块茎,全部都切开种植下去,预计到明年,这作物的数量就足够,可以当做种子发放到我大明各地。” “曹化淳,此物由你负责,绝不能出现任何闪失!” 崇祯脸上甚至有些紧张,此物对于大明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不能出任何问题。 “老奴愿意用脑袋担保,绝不会出现任何差错!” 曹化淳连忙点头,心里也是提起一百个胆。 崇祯点头。 土豆在皇宫之中,而且知晓土豆具体消息的也只有他们两个人。 安全性方面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时间……还需要时间。” 崇祯返回到乾清宫,此刻心中有些等待的焦虑。 他心中有很多想法,但却都需要时间。 科举需要时间,土豆也需要时间。 这种心情一直持续到了崇祯四年二月初。 这个时候,一场浩大至极的行动掀开了序幕。 首先就是科举,春闱开始,整个大明的考生早早就开始准备,寒窗苦读数十年,许多满头花白的老者都踏上了前往会试的路。 之后,则是许多朝廷大员,竟然都脱下了官服,挽起袖子,下田插秧。 这并不是某个别的官员作秀,而是由崇祯发起,并且逐渐蔓延到大明各地,随后竟然形成一股风潮,到了最后,就算是最偏远的县城,都纷纷开始下田。 不得不说,这段时间礼部很忙碌。 科举乃是崇祯极为重视的事情,此次更是由周延儒主持,在一旁盯着,一切准备工作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中。 …… 朝堂之上。 崇祯看向下方的礼部尚书张瑞图,问道: “科举即将临近,你们准备是否做好?” 张瑞图已经是六十多岁的老臣,在天启年间就已经在任职,如今看起来很苍老,但是精神还可以。 听闻崇祯问话,他淡然上前,说道: “近日来礼部很忙碌,但是总得来说,准备得已经很完善。” 崇祯点点头,这次的科举和以往都不太一样,以往时候科举都是在二月初九到二月十五期间,一共三场会试,最后才会录取一二百人,而这些人就是此次会试的胜利者,被赐予进士出身。 但此次不同,这一次的科举崇祯加入了许多变数,首先便是时间延长了,原本是到二月十五日就结束,但是如今却还添加了一项新题目,就是曾经跟内阁大臣们商量的种田。 如今二月,天气仍然寒冷,但是却也到了春耕的时候,许多农民都已经下田,在这个时候添加这个题目倒也不算为难人。 崇祯点点头,随后看向了周延儒。 周延儒如今仍然是朝廷首辅,负责主持本次的科举。 “首辅未来几日将会很忙碌,负责统筹组织会试的诸多事宜,麻烦事不少,还要你费心了。” 周延儒上前一步,说道: “臣食朝廷俸禄,自然要为陛下分忧,这是臣分内之事,并不算是麻烦。” 崇祯于是点点头。 “那是最好。” 谁都看得出来崇祯对于这次科举的重视,其实,很多官员也都看了出来,崇祯对于如今的朝廷有了很大的不满,这一股新生血液最是重要。 其实如今很多人也在看周延儒的反应,现在周延儒是朝廷首辅,但是却和崇祯貌合神离,若是崇祯找到了新生血液,说不定第一时间就要将这个当今首辅给踢开。 尤其是温体仁,可以说是最期待科举的大臣了。 若是周延儒倒下,他又和崇祯打得正火热,这首辅的位置很有可能会落在他的身上。 周延儒面色不变,却暗自将周围所有人的反应都看在眼底,心底在冷笑。 他早已对本次科举动了手脚,参与会试的人很多,但是最终能有多少人被赐予进士出身? 而这些人,早就被他钦定了,他现在是朝廷首辅,还拥有权力,负责主持科举,这个权力就算是崇祯也不能随意剥夺,也就是说,这是他最后可以翻身的一次机会。 散朝之后,崇祯仍然在龙椅上坐了片刻。 “叫李若琏上来。” 他现在能够很轻易地看穿别人心底的想法,今日上朝,主要也就是想要试探一下周延儒的反应,果不其然,周延儒表现得太淡定,崇祯看出了一丝不对劲。 “这也在我预料之中了,明知道我对他越来越不满,若是还没有一丝反抗,这也不再是周延儒了。” 崇祯呵呵冷笑,殊不知这也是他给周延儒设下的陷阱。 不多时,李若琏来到崇祯面前,半跪行礼。 “臣,李若琏,参见陛下。” 崇祯点点头,对他说道: “我要你派人,盯紧周延儒和礼部尚书张瑞图的府上,若是他们出现什么异常举动,要立刻告诉我。” “还有,本次科举,我要你派至少一百人,分布在周围的客栈,听闻其中的一些消息,若是有奇怪之处,要立刻告诉我。” 李若琏心中翻涌,要他现在去监视周延儒和张瑞图? 这两人一个是当今朝廷首辅,一个是当今礼部尚书,都是一等一的大官。 在科举这个重要关头,却要他去监视这两人,这其中蕴含的信息太大。 但李若琏不敢有任何怀疑,立即领命告辞。 第九十七章 泄题 科举,对于整个大明来说都算得上极为重要。 在这一日,整个北京城都显得忙碌,客栈早已满员,许多晚来的就算是下住柴房也算不得奇怪。 二月初八,客栈早已住满,但是却不显嘈杂,偶有响起朗朗读书声,但更多的则是在房中安心备考,或是安静看书,或是拿着纸笔在练习字体,熟悉手感。 整个北京城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氛。 但就在这样的环境中,却有几人,显得尤其不同,聚集在同一房间中,面上的表情各不相同。 “子文兄,明日便是会试,为何你还这般的放松,我等寒窗苦读数十年,为的可就是今日,若是并不珍惜,时光并不复返的。” 一人面带疑惑,看向房内一个二十多岁年轻人。 那被叫做子文的只摇摇头,不回答。 房间内的几人都只是普通学子,有一两人甚至是身着布衣,已经洗的发白,在一众爱好脸面的读书人眼中显得尤其不同。 “赵兄,你看如今的京城,几乎每个客栈都是爆满,人挤人啊,我等在私下也不止一次地谈过,这科举实在是太难,读书人何止万千,要从这万千之中脱颖而出,就算是如我等才华横溢,也很是艰难。” 子文叹息一声。 其他各人脸上表情也不尽相同,但大多是带着一丝忐忑。 就如同子文所说的那般,前来参与科举的人很多,其中有真才实学的也不少,许多人寒窗苦读几十年,却只能换来一个机会,这其实不太公平。 “子文兄,如今不是悲天悯人之时,若是无事,我便要回房,安心看书了。” “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只要尽到我们所能,结果如何,也不太重要了。” 那个穿着布衣的年轻人轻声回答,随后摇头,并不想太悲观。 他名叫王路,最是贫寒,但是却极为聪颖,倒也不会被人瞧不起。 子文闻言一愣,随后笑道: “倒也是,王路兄训斥得对,的确是我想太多了,不过……我今日邀请诸位来我这里,只是想给大家说一个不一样的消息。” “在我说出这个消息之前,各位还请对天发誓,绝不二传。” 看见子文这一副神秘叨叨的模样,其他人都被勾足了兴趣,连忙伸直了脖子看过来,随后纷纷发誓,绝不外传。 子文很满意地点头,随后说道: “此次,我从一个非常可靠的渠道得知了消息,本次的试题,有一道四书五经文义题,乃是出自《中庸》,考的是‘君子之道,譬如登高’,另外的两道,一道是出自《为政篇》,一道则是出自《尚书》。” 此言一出,其他人都陡然一惊,随后看向门外,但看见外面安安静静,不由得松了口气。 那穿着布衣的王路心脏砰砰地跳,随后压低声音带着怒气说道: “子文兄,现在都是什么时候了,你竟然还在相信这些道听途说的小道消息,往年这些消息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怎能尽信?” “依我看,还是将自身学问钻研好,如此方可金榜题名。” 他已经很不开心,浪费了宝贵时间来此,却只是听子文说这种东西。 其他人反应也都差不多,往年每到科举之时,总是有许多自诩为“内幕”的人,将一些杂七杂八的消息散播出来,基本上没有一条是对的,不过是各路读书人在喝完酒随口说的,用来博人眼球和扰乱别人心绪的而已。 现在正值科举,子文将他们大张旗鼓地邀请过来,却说的是这种东西,真是令他们有些无语。 但那子文却是呵呵一笑。 “这消息是不是对的,我也只是给你们稍微提两句,你们若是不相信,那也没什么办法,等到明天考题下来,是真是假,定然会水落石出。” 其他人摇摇头,只觉得子文是疯了。 所有人都离开。 在所有人都离开之后,那子文看着紧闭的房门,突然露出了诡异的笑。 很快,二月初九临近,考生纷纷进入考场。 说是考场,其实也只不过是临时搭建起来的小棚,有些简陋,但并不会影响做题,更是将各个考生都隔开,杜绝了任何的抄袭,在考场上,还有数十个考官轮回巡视。 在这种情况下,除非有内应,不然,绝不可能会发生舞弊之事。 王路一身布衣,身旁是备好的几张烙饼,会试分为三场,每场持续三天,提前一天进,提前一天出,也就是说,考生需要在考场逗留两天,期间食物自然是自己储备。 纸笔都准备妥当,正如许多考生口中常向往的那样,寒窗数十载,一遭入繁华,这是每个读书人的梦想,王路也并不例外,当数十年练习的本领终于到了用武之地,心中的紧张还是油然而生。 但这种紧张情绪没能持续多久,考官就手持木牌,上面是考试的题目。 王路凝神一看,心中却猛地骇然! “四书五经题,《中庸》、《为政篇》、《尚书》。” “这岂不是和子文说道一模一样?” 他瞪大了双眼,心中掀起了波涛,因为不光是范围对了,就连具体考那一句话都并无差错! 这是何等情况? 难不成,本次科举,竟然真的泄题了? 他瞪大双眼,呼吸急促,却不敢让考官看出不同,连忙稳定情绪。 只是,他拿着毛笔的手,却在不由自主地颤抖。 良久之后,他才稳定下心神,开始奋笔疾书。 …… “嗯……泄题?竟会是这般低级的手段?” 崇祯面带疑惑,总觉得有些不对。 李若琏半跪在他面前,沉声道: “没错,据说本次泄题严重,但也不知道是蒙中的还是真的就泄题,总之……第一天的试题,在北京城早就传遍,不知是哪里出了差池。” 崇祯点点头,并未多言。 “继续去探。” “若是我们大明首辅便只有这点手段,那朕还真实高看了他。” 他早就料到周延儒不会安分,动一些小手段是在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只是……泄题?未免太蠢,而且,没什么用。 他觉得,这只是一个开始。 李若琏点头。 “臣遵旨!” 第九十八章 挣扎 “时间到,所有考生停笔!” 一声震耳锣鼓响起,这宣告着第一场会试已经结束,到了该交卷的时候了。 王路早已写完,宣纸上墨迹整洁且漂亮,只扫一眼都足以令人觉得赏心悦目。 他在这里待了足足两天,原本准备好的烙饼也已经吃完,此刻轮到交卷了,这是应该的。 但……他脸上的表情仍然是有些控制不住,此刻不再需要动笔,甚至他手都在微微颤抖,心中的惊涛骇浪一点没有停止。 “子文……他竟然真的知晓消息?” “不行,我一定要问个清楚!” 他明白,或许,这就是他考取功名最有机会的一次。 散场之后,他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回去的,挤开重重人群,他有些控制不住呼吸,等到他猛地推开子文的房门之后,才惊觉房中已经有不少人。 该在的,都在这里了。 子文抬起头,一开始还有些惊慌,以为是谁来了,结果看见的是王路的脸,顿时松了口气。 “我还以为是谁呢……吓我一跳,原来是王兄。” 他嘿嘿笑了笑,其他人看着王路也都是哈哈大笑。 “王兄,我们原本以为你是不需要这个了,没想到,你还是过来了。” “是啊,若是论才学,你当是我们当中第一,只是没想到,你竟然也这么猴急……” “王兄一向敦厚老实,没想到内地里也是与我们无二……” “快来吧,子文兄刚要说……你快将门关上。” 其他几人只当王路是迫不及待想要知晓下一次考试的题目,于是纷纷打趣。 王路的脸稍微有些发烫,但还是乖乖地关上了门,和其他人坐到一起。 “那个……子文兄,题目竟然真是一样的!” 王路压低声音,好像生怕别人知晓。 泄露考题,这件事情若是坐实了,那定然会掀起巨大的风波,甚至,若是他们被抓住,那也是要下入大牢的。 他现在最好奇的是,子文是如何知晓考题的,难不成真的是所谓的内幕消息? 若是考题有这么容易被泄露,那京城早就闹得风风雨雨了,怎么会还像今天这样安静? 子文呵呵一笑,摇摇头说道: “我知晓各位心里在想什么,多半是在想我这消息是如何得来,我也曾说过,这是一位可靠之人从内部传递出来的消息,我之前其实也只是将信将疑,但是那人的身份大得吓人,我所以信了,也给你们说一下。” “在座的各位都是我好友,今后我们若是都能当官,那自然还要同舟共济,所以我也没有藏私,将这条消息给了各位,只是没有想到,竟然完全是真的,当时我自己看到考题也是吓了一跳。” 子文也露出了惊魂未定的神情,其他人都表示理解,他们只是被子文传递的消息吓到,而子文则是这消息的第一手接触者,所受到的震撼自然会更大。 “子文兄,那位大人物到底是谁?若是方便……” 有人低声询问。 子文却摇摇头,根本不打算说。 “这大人物的名字,我是不敢提的。” “我便直接告诉各位下一场的题目吧,想必在座的各位都听说过了,当今圣上正在大力整治贪官污吏,想要选拔出真正的清官,那些能够为老百姓出头的学子才是陛下中意的,相应的门槛就低了很多,所以明日的题目,不会考太深奥的释义,也不会引用过于玄奥的圣人言语,我等需要做的,是如何考虑底层百姓,一切要往这般靠拢。” “这便是下一场考试的试题,我言尽于此,太详细的我不会说,相信大家都能够明白为何。” 其他人都点头,子文的这个理由很容易理解,若是直接将题目说出来,能够让大家思考讨论的时间就更多,到时候试卷的答案或多或少都会有些相似,极容易被判定为舞弊。 那时候,就是真的危险了。 “子文兄……小弟若是能够高中举人,今后一定为子文兄马首是瞻!” “今夜不如去锦玉楼逛逛!” “……” 其他人都面带兴奋,已经知晓了考题,他们已经心中有底,甚至都有些太放松,想要去锦玉楼。 子文也是一脸意动,舔了舔嘴唇。 “那要不……我等现在就去?” 在座众人都哈哈大笑,就连试题都知道了,荒唐一晚上又如何?以他们的才学,就算是不知道试题,中举人也不是没有可能,如今可以说是十拿九稳。 正当众人将要一起去锦玉楼潇洒一下的时候,子文却发现王路一直皱眉,坐在地上,没有说话。 “这……怎么了,王兄,可是有身体不适?” 其他人也都看了过来,面带疑惑。 王路不同于其他人的欢喜,脸上的表情显得稍微有些消沉,轻声说道: “子文兄,你此前也曾说过,当今圣上正在大力整治贪官污吏,所求的乃是清官。” “我只是在想,若是如今的我们舞弊了,今后,还能继续保持一颗赤子之心,能够保证自己心灵纯净吗?” 这句话问的很不是事宜,原本还很热闹的诸位学子脸上欢喜的表情都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沉默。 是啊,很多人心中都陡然一惊,他们如今能够因为舞弊而显得如此开心,今后又怎能保证不会被其他捷径所诱惑,从而走上不归之路? “唉,王兄,我们都知晓你有一颗济世救民之心,你的出身……我们在做的都知晓。” “但是,你需要知道,这天底下没有绝对的对错,如今的我们知晓了考题,但心中常怀正义,未必不能是一件好事,若是高中举人,今后为百姓伸冤也有了个途径,若是不能考取举人,纵然有着一颗怀民之心,也无用武之地,圣上不会多看我们一眼的。” “需得知晓,这试题能够被流出来,就已经说明了科举的不清白,若是你我都不知晓这个消息,或许我们寒窗几十载的功夫,也不过是一纸笑话,比不得别人三言两语就能得知答案。” 这句话,似乎也不是没有道理。 但最后,那王路也是微微叹息,拱手道: “抱歉了,诸位,我心中难安,恕难从命,就不去了。” 其他人摇摇头,道理已经说得很明白,王路不听也不怪他们了,这个人一向死板,不太合群,这个表现,似乎也不算奇怪了。 众人都摇摇头,径直去了锦玉楼,留下王路一人返回客栈房间,良久无言。 第九十九章 阳谋 第二场的科举很快就开始,王路等人依然是早早准备好,前往考场。 直到现在,王路的内心仍然有些难以平静。 科举,对于任何一个读书人来说都是极为重要的,任何一个有心气、有抱负之人,蛰伏在家,手持一根小小毛笔,整日念书,自然是为的今后的大展宏图。 这短短的几日期间,将会决定你整个前半生的努力。 是鱼跃龙门,还是泯然众人,会在这短短的几天之内被分辨出来。 前几日,子文公布了第二场的考试试题,在这等情况之下,王路还是很想保持自己内心平静,不想要被这三言两语干扰了心神,但是这又怎能轻易做到。 他昨日夜不能寐,到现在为止,他心情都有些低迷。 不过还好,他还有一天时间可以调整。 随后,第二场会试正式开始。 砰!! 一阵锣鼓敲击声响起,众人拿起纸笔,一双眼睛盯紧路过举着木牌的考官。 那木牌之上,写着的正是本次的考题。 子文等人面露自信,甚至带着一丝高傲,提前知晓试题的那种优越感,的确是会令他们变得不同。 但这种表情只维持了不到一小会儿。 等到他们看见木牌上面的文字之后,心中瞬间轰然炸开,掀起惊涛骇浪,觉得有些头晕,整个世界都在摇晃! “怎么……怎么可能!” “试题……不对?” 子文脸色苍白,喃喃自语,手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竟是边关军防?不是底层民生?” “题目怎会出错?怎么可能?” 他双手抱住头,一脸骇然,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呢?第一场的题目分毫不差,完全是对的,既然这样,第二场的题目又怎会出错?” “难道是临时更改的题目?但是这怎么可能呢?没有人能够中途更改题目……” “除非……是当今圣上?” 他瞪大了双眼,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为何第二场的试题完全不同。 “不……我还有时间,就算是军防又如何,我记得……我曾经也做过这方面的论述,冷静下来,一定能回忆起!” 子文颤抖着手重新拿起笔,想要落笔,但是随后他又痛苦地一把将笔掷到一边。 在锦玉楼荒唐了一整天,他现在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 另一边,王路也是怔怔地看着木牌上的题目。 “军防……竟是军防?” 他瞪大了双眼。 “难道,子文是在欺骗我等?他自己知晓题目,却偏偏告诉我们假的,以此来除掉我们这几个对手?” “但是……我等此前就是好友,从未有过大矛盾,没有出手的必要,就算是想要除掉竞争对手,我等也不过三五人,对他又有什么好处?” 他想不明白,很疑惑,但是不知道怎地,心里却舒了口气,逐渐露出一抹笑。 “既然这般,那我就不算舞弊,心里也算过得去了。” 他自信笑着,手很稳,慢慢研墨,开始作答。 …… 乾清宫内,崇祯看着手中的文书,脸上表情很难看。 “看来,这周延儒的确足够狡猾。” “我早就预料到他会在考场舞弊,他知道我已经不满如今朝廷,所以一定会输入新血液,将他们给替换掉。” “而那个时候,也就是他周延儒死无葬身之地。” “但是,我还是低估他了,原本以为他会直接动用舞弊泄题的手段,将他那一派的学子全部提携到殿试,不容得我选,但现在看来,似乎还是我想得太简单。” “先是派人放出假消息,但是这种假消息定然没有多少人相信,在其他人嗤之以鼻之时,却发现这消息是正确的。” “随后,第二场的试题,其他人都以为知晓,认为胜券在握,但却不知道这完全是假的,自然不可能有什么好成绩。” “在这个时候,他那一派的学子知晓陷阱,定然不会往里面跳,成绩自然甩开其他人一大截。” 崇祯感叹,摇摇头。 “狠啊!” “以主考官的身份来做这种事,真是令人防不胜防,而且……完全没有痕迹啊!” 这种假消息,在科举之时可以说是满天飞,就算是第一场的题目被泄露地一模一样又如何?后续的也不对,就算是被揪出来那些散步消息的,他们也完全可以说是自己碰巧蒙中了而已。 “而且,这还是一记阴狠招式。” “他明知道我此次是要挑选一批廉洁正直的清官,但是经历了第一场的泄题,那些人若是真的刚正不阿,定然早已心生愧疚,甚至羞愧欲死,在后续的考试中,也会落入下风。” 崇祯揉了揉太阳穴,眼中很疲惫。 他早就将锦衣卫分散在各个地方,甚至如 亲,本章未完,还有下一页哦^0^今周延儒府上也全是他的眼线,但就算是在这种情况下,这等手段也悄无声息地施展了。 “不对,周延儒如今势力大不如前,早已没有了这等能力,如今第一场的泄题散步整个北京城,周延儒又被我监视,如何才能做到这种程度?” 崇祯仍在沉思,眼神变得阴翳,隐约间,他觉得除了周延儒和他之外,还有一双隐形的手,正在这北京城中搅动风雨。 “李若琏!” 崇祯突然出声。 早就在下方候命的李若琏当即浑身一震。 “臣在!” 崇祯将手中的文书轻飘飘地撕碎,随后轻声说道: “从今日起,不必在再监视周延儒和北京城中各大客栈了。” “将人手全部收回来,暗中调查北京城中所有外来之人,其中定然有一批是归属于某种势力,将他查出来,但暂时不要轻举妄动,在完全调查清楚之后,将他们一网打尽。” 李若琏咽了口唾沫,这是……要封禁北京城的意思? 北京城有多久没有封禁过了?这是绝对的大事。 而且……为何崇祯只是坐镇皇宫,就能断定城内一定有一股外来势力? 他着实是理解不了。 但是他只管做事就行,其他的,不需要他操心。 “臣遵旨!” 李若琏领命告辞。 崇祯端坐在龙椅上,一双眼睛很淡然。 “科举的确是输了,但是……谁说我一定要通过科举才能选拔人才?” “规则乃是由我制定,我能输无数次,你一次都不能输。” “也好,好不容易才将你逼至绝境,没能一下将你拿下算是朕过于小觑你,但如今至少查出来了另一股势力,不算浪费我白费功夫。” “才刚刚开始。” 亲,本章已完,祝您阅读愉快!^0^ 第一百章 疯了 会会试共分为三次,三次所花的时间一样,都是三天。 提前一天出考场,人们脸上的表情不一。 王路不急不缓地收拾着自己的东西,轻轻呼了口气。 “结束了……” 看着来往的人们,脸上一片惨白的尤其多,许多人都是面露死灰,看起来已然绝望。 军防?这种题目早就不新鲜,在许多集会上,是各大学子很热衷讨论的题目,按理来说不算难,就算考生底蕴不深,或多或少都可以写出一点,就算不够新颖,但混个及格是不难。 但如今众学子脸上的表情,却好像是在说这题目异常艰难,这很异常。 “难不成,大多数的考生都收到了假消息?” 王路心中有疑惑,他在看见木牌上消息的时候就知道子文给了假消息给他,他以为是子文在设计坑了他们,但是如今看来,似乎被这个假消息坑的人不少。 “或许,子文本身也是被欺骗的一员。” 王路心中突然生出这样一个想法。 不多说,在这个猜想是没有用处的,他快步挤开人群,回到了客栈,来到子文的房间。 推开门,屋内众人已经齐聚,但是不同于上次考试之后脸上的欢喜,绝大多数人眼中都是一片死灰,绝望和沉默在弥漫。 “唉,王兄,我对不住你,你原本才学乃是顶尖,考取进士功名本就算不得难,但如今却被我……” 还没关上门,子文就一脸羞愧,捂着脸,仰天叹息。 王路没有说话,将门关严,随后再次坐到众人当中。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子文兄可以给我们说清了吗?” 王路并没有去追究谁对谁错,他只是想知道具体到底是怎么发生。 子文叹息一声,看了众人一圈,低着头说道: “原本我已经给诸位好友说过了一遭,也做好了挨打的准备,毕竟,是我坑害了大家。” “但是,我可以任由各位打骂,但不得不说,我也是被欺骗的一员,并不是我存心欺骗大家,我自己也是按照底层百姓民生在备考,却不知会落得这么个地步。” 随后,他开始讲述这个假消息获得的经历。 在原原本本听完一切之后,王路皱紧眉头。 在子文的讲述中,他是在一场宴会上听到这个消息的,因为即将科举,许多人为了显摆,自然少不了预测,说自己早已揣摩透了朝廷心思,猜中题目不在话下。 但是在一众猜测题目之人中,唯独一人显得很不一样。 “别人都是猜测策论,毕竟这方向更为宽泛,往年猜中的也不知凡几。” “但那人却是首先说出了四书五经的考题,甚至具体到哪一句,这自然很不一般,我于是留了心,后来,那人竟然将后续三天的考题都说了出来,一字一句非常清晰,我心中印象极深。” “后来,我也只是抱着侥幸的心态告之了各位,觉得若是能猜中,那当然是极好……没想到真的完全一样。” 子文摇摇头,后续的也就不用多说了。 如今房间内,所有人的脸色都显得灰暗,第二场答得一塌湖涂,若是这样都能够中举人,那就太小觑天下英雄。 说句不客气的话,他们这几人已经没有任何可能被朝廷录取。 王路听完这一切之后,点点头。 “若是我没有猜错的话,那人应该是真正的‘内幕’,也知晓三场考题真正的内容,但是,他却偏偏只放出了第一场的消息,第二场则大相径庭,这……用心着实险恶。” 其他人都叹息,他们也才知晓这人用心是多么险恶,只是几句话的功夫,他们前面几十年的寒窗苦读都化作云烟,起码要再等三年。 但是人生有多少个三年?等到他们终于等到空缺,能够去当官的时候,怕不是已经老得快要走不动了。 倒是那子文有些奇怪。 “王兄,你怎么……这么澹然?” 其他人见到子文的第一反应都是愤怒的质问,甚至许多人直接拳打脚踢,痛苦哀嚎,只有王路,显得格外地澹然。 王路闻言一笑。 “还好我坚守本心,那天我回去之后,还是决定当做没有听到这个消息,之前准备的内容都再走过一遍。” 其他人闻言,面面相觑,皆是佩服。 “王兄大才,我等不及也。” 众人心中都羞愧,跟王路比起来,他们差了太多。 经过这样一遭,他们心气算是完全没了,纷纷垂头丧气地推开房门,准备收拾包裹,返回故乡。 王路皱眉道: “还有一场考试,未必不能反败为胜。” 其他人都苦笑,他们自己的本事难道还不明白?第二场考完就已经结束了,况且,就算真的有机会,他们现在也没有心情了。 “罢了,王兄,我等再过三年再来尝试,那时候,定然会坚守本心,不会被外界的言语所诓骗。” “只希望那时候,王兄你还认得我们,能够给我们接风洗尘。” 王路的表现太稳,才学也有,中个进士并不难,他们已经有了自惭形秽的感觉。 “唉……” 王路一声叹息,他对于这些同乡好友也是有真感情的,如今却是要分别了,也的确有些伤心。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既然这样,那边告辞了。” 其他人纷纷拱手行礼,就准备告退。 但就在这个时候,客栈外却传来小二的喊声。 “各位进士老爷们,朝廷来消息了!” “本次科举,卷试只占两成的分数。” “真正占比大头的,乃是后续的种植和殿试。” “皇帝陛下要亲自出面考究各位老爷了,不需要等到殿试!” 这等消息一传来,整个客栈轰然炸裂开了! “什么……” “这!” “怎么可能!” 许多文人甚至忍不住爆了粗口,没能维持住儒雅形象。 “什么……” 就连王路都觉得眼前一阵恍忽。 这消息是真的? 小二自然是没这个胆子骗他们,那这个消息肯定就是真的了。 但是……卷试的分数只占两成,八成的分数竟然归于后续的农事? 而且,皇帝陛下竟然要亲自出面,考究所有前来参加会试的学子? 陛下知道究竟有多少人来京会试吗?他能见得过来? 到底是他疯了还是陛下疯了? 第一百零一章 斩草除根 自有科举以来,科举的形式都是大同小异。 说到底,科举的目的是为了给朝廷选拔人才,所以在才学方面的要求会格外地高,卷试能够流传数百年不息,自然是在考验读书人才学这方面有着极为不错的效果。 但如今,当今圣上竟然改变了延续数百年的科举制度,将卷试的分数削弱到两成,而剩下的八成,竟然要归于读书人们最不重视的实干下田环节? 说实话,王路理解不了。 其实不光是他理解不了,其他所有读书人没有一个能够理解。 客栈内一片喧哗。 但随后,有人却突然露出喜色。 “这般说来,就算我第二场会试答得差强人意,但也没有大碍,毕竟大头是在后面,这卷试成绩,感觉已经不算什么了!” “什么!这般说来,我等其实都有机会了?” “这是何等的……” 许多人纷纷嚷嚷,脸上原本的忧色都变成了喜色。 但另一边。 周延儒脸色铁青,看着眼前给他传信的家奴,拳头攥紧。 “可恶……难道我所做的一切其实早就被崇祯那小子看在眼里?” “但是他为何在第一场泄题的时候没有出手,偏偏等到了现在?” “呵呵……不过也对,科举的制度和规则都是由他制订,就算是我设计出一些小手段又如何?须臾间就能将之前的劣势全部推翻。” 周延儒叹息一声,心里已经生出了绝望之意。 没有办法,他已经尽力反抗了,但就算是这样,也没有脱离崇祯的掌控,原本他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小手段,其实也被崇祯看的一清二楚,到现在,他基本上没有了翻身的机会了。 “罢了,我的确是小看了你,没想到你竟然能够隐忍这么久,隐藏得那么深……” 周延儒脸上再无了意气,只余下一片灰败。 他的仕途基本上算是结束了,在和崇祯的较量当中,他完全败下阵来。 其实当他和崇祯正面对抗的时候,失败就已经是可以预料得到的事情,毕竟臣子又怎能和君王对抗? 他最不解的是,为何崇祯能够察觉到他的心思,之前的崇祯表现得太幼稚了,简直就跟真的一样,将他麻痹,从而小觑。 当他认识到自己对崇祯的判断出现差错的时候,却已经挽回不了了。 “唉,算了,我也只能告别官场了。” 周延儒彻底放弃,挫败感油然而生。 但他仍然有野心,他自己不可能再继续在朝廷之中了,但是他仍然有威势,好歹他也是朝廷首辅,近些年扶持的官员不少,就算随后崇祯将朝廷清洗一遍,也难免会有残留。 到时候,他可以通过这些人,重新掌控朝廷。 再不济,也始终给自己保留了希望。 “呵呵,还没结束。” 他冷笑一声。 就如同崇祯一般,科举被周延儒的小手段设计,最后导致周延儒一脉的考生占据巨大优势。 于是,崇祯直接掀翻了桌子,将卷试的占比降到了极低。 现在,他可以输了在朝廷的这一场,但是只要他还活着,对于权力的争夺就不会停止,对于朝廷,他始终有着影响力。 但还没过多久,突然他的管家走近,神色凝重,甚至带着一丝丝的恐惧。 “老爷,京城……封城了!” 周延儒瞬间瞪大双眼,心里一紧。 “什么?” “发生了什么事?” 能够让京城封城的人,除了崇祯还能有谁? 崇祯的这个举动,莫非是察觉到了什么? “不好!晋商的那些人呢?他们走了多少?” 管家稍显紧张,说道: “他们……前段时间在京城游玩,至今仍然未离城……” 周延儒脸色剧变,重重一拳砸到桌子上。 “混账!在这等重要的时候,却给我出这么大的纰漏!” “快叫他们出城,就算是封城,但也总会有漏洞,不惜一切代价,将他们送出去,不能让他们被那些锦衣卫抓住!” 他语气变得很激烈,甚至脸上的表情都有些控制不住,显得扭曲。 因为晋商牵连实在是太大了,那些人若是被锦衣卫给抓住,多半是抗不下来酷刑,之后不知道会被掏出多少东西,若是将他也给牵连了出来,那就真的完了! “不说那些晋商在边境干的种种勾当,就算是他们在当地的行为就足够抄家一百次了,我如今却跟他们牵连到一次,到时候不死也要脱层皮!” 周延儒心底怒骂,那群蠢货,早就说了不能在京城逗留,他们却根本不听,太肆意妄为了。 不过那也没办法,毕竟那些晋商的人本来也是被胁迫才前来京城助他一臂之力,那些人不听他号令也是正常。 “崇祯小儿实在是厉害!” 他无比确信晋商的那些人并没有暴露出来,因为那些人都是乔装打扮,甚至许多人根本就不是从山西而来,从全国各地汇聚到这里,为的就是确保不被别人发现。 但是他发现自己似乎还是小觑了崇祯,竟然连这一股子暗中的力量都能够察觉。 “不对……崇祯小儿竟然并不想放过我!” “他想让我死!” 突然,周延儒察觉到了这一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旁边管家也是浑身一震,满脸骇然。 周延儒脑中一片空白,他发现自己大错特错,崇祯根本就不是简单地要将他从朝廷赶走,而是根本不想放过他,这一场清洗是完完全全的,甚至一丝可能性都不会再留下! 他若是只是远离朝廷,但仍然存在其他人心中,但若是崇祯斩草除根,那他将没有任何一丝可能再翻盘! “快!快将那些蠢货给我送出去,不许一切代价!” “还愣着干什么!” 周延儒对着自己管家一阵怒吼。 那管家整个人一震,随后连滚带爬地赶紧出了周府。 现在周延儒只能希望锦衣卫还没抓到几个,希望他们可以在锦衣卫之前,将那些晋商的人赶紧送走。 但是,在他不知道的时候,锦衣卫的暗牢当中,却已经有了数十位浑身血痕累累的男人。 昏暗的灯光之下,李若琏手持利器,缓缓靠近。 “当今陛下……要问你们一个问题!” ------题外话------ 最近超级忙,明天的更新时间不会稳定,但是两章一定会有,大家稍等一下下 第一百零二章 棋差一招 周延儒派出去的人发挥了作用,在很短的时间之内,许多山西晋商那边势力的人都被暗中送出城,虽然崇祯命令要严守,但是以周延儒的力量,再加上他近乎不顾一切的表现,基本上没有人敢阻拦,最终周延儒用尽了手段,将绝大部分人都送走。 然而,始终有些人是不见了,周延儒也不知道,这些人到底是被崇祯给抓起来了,还是已经离开了京城。 这种飘忽不定的感觉无疑是令人难以接受的,直觉告诉他,那些人肯定是被锦衣卫抓走了,说不定早就被严刑拷打吐出了很多东西。 但是他终究是心存侥幸,不管怎么说都不可能认输,反正认输也是一死。 但是,最近朝廷却有了变化,这个变化使得他心惊胆战。 崇祯在连续上朝将近两个月从未断掉一天之后,突然宣布暂时不上朝。 这个消息使得许多朝廷大臣松了口气。 皇帝不上朝,听着好像很严重,但是实际上这非常普遍,大明的其他皇帝,普遍都是七天上一次朝,勤快一点的,这个间隔可以缩减到三天,再懒惰一点的,就算是一个月不上朝也是很常见。 那些大臣们松了口气的原因倒是很简单,崇祯上朝太过于频繁了,不光是崇祯累,他们这些臣子也是累得够呛,根本停不下来,甚至许多次要在前往朝堂的轿子上小憩。 如今崇祯终于肯休息一会儿,他们也得以有时间。 但是周延儒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却是浑身寒毛直竖。 怎么回事? 为什么突然有了这个变化? 他不禁有了许多猜想,同时,心里不禁一阵阵发凉。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他现在基本上可以确定,那些没能逃出京城的人,已经被锦衣卫抓住,现在崇祯不想上朝,为的就是审讯,或者说拿证据。 那下一次什么时候恢复上朝,或许那一天就是他的死期。 周延儒自然不会坐着等死,细细思考过后,他找来了管家。 管家现在已经是五六十岁,跟着他足足有十几年,是很值得信任的。 “现如今形势很不好,若是继续下去,我偌大的周府很有可能就垮了。” “山西那些人派来的也都是一群不听调令的蠢货,现如今被崇祯小儿抓住审讯,并且想要以此为要挟,将我直接给弄死!” 此刻只有两人,周延儒并不遮掩,直接说道。 王管家不敢多出一口气,只敢默默地听着。 他只是一个管家,周延儒叫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不敢有任何忤逆。 “挺好了,王管家,现如今正值周府生死存亡之际,在这个时候,不能够出现任何差错。” 王管家连连称是,并且说前面几天他打通关系送走晋商那都是做的天衣无缝,不会留下什么痕迹的。 周延儒却仍然摇头。 “不是,这还不够。” “你还记得派了哪些人去做这些事的吗?” 王管家迟疑了一会儿,缓缓点头。 周延儒脸色瞬间变冷,阴冷说道: “将那些人尽数除去!不能留有一个!” 王管家闻言终于脸色大变,颤抖着说道: “老……老爷,这不可啊!” “这些人可都是我们周府的心腹,他们是绝不可能背叛周府,也绝不可能背叛老爷您的!” “而且……若是没有了他们,周府也将无人能用!恳请老爷三思啊!” 他一边说着,手指都忍不住在颤抖。 周延儒说要除掉的那批人,之前是周府的绝对心腹,都是周延儒培养了数年才起来的班底,若没有这些人,周延儒不会这么容易坐上首辅的宝座。 最令老管家感到接受不了的是,其中有一些人是他的亲属,甚至当年都是他亲自推荐进来,为的就是让他们也搭上周延儒,也跟着沾沾光。 但如今,只是一句话的功夫,就要将他的许多亲友,尽数斩除? 他真的接受不了! 但周延儒却是脸色铁青,用力一拍桌子道: “混账!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吗?” “现在崇祯小儿就等着拿我的证据,甚至为此连朝都不上了,就在那边专心审讯,为的就是将我斩草除根,直接将我斩首,不留任何机会给我!” “你以为自己面对的是什么?还是那群蠢得像猪的货色?就连我都要避其锋芒,你竟然还敢优柔寡断、心存侥幸?” “我告诉你,若是如今我们心软了,那今后,周府的上上下下,一个都别想留,现在将他们全杀掉,至少你我还有得活,周府还能留的下来。” “但若是这些人全部被崇祯小儿抓住,认证物证俱在,我等便只能死无葬身之地!” 这一番话说的王管家噤若寒蝉,一句话不敢说,嘴闭得很紧,但是脸上的那一抹悲哀却是越来越浓厚。 他明白,自己只不过是一介贱籍,根本无法动摇周延儒的决心。 或者说,周延儒愿意跟他商量,已经是给足了面子。 “老奴……知晓了。” “这就去办……” 他默默点头。 周延儒见状脸色也稍微缓和了一些。 “那便去吧,记住,不能留任何一人,任何的一点蛛丝马迹都不能留。” 老管家关上门,缓缓离去了,周延儒心里稍微安定一点。 这样下来,就算崇祯能够将那些晋商抓住,也很难给他定罪,毕竟不管是找寻晋商势力,还是泄露考题,都是他手下那批人在做。 而他给自己心腹下命令,也只是用口头命令,从来不会有书信来往。 崇祯就算是翻天覆地地查,最终也只能查到他的那些心腹身上,而那个时候,那些人已经死了。 “自断一臂又如何?未来还有机会。” 他并不着急,甚至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缓缓喝着。 但是等到天黑之后,王管家都没有回来,他心中隐隐生出了一股不安的感觉。 “怎么会拖这么久?发生了什么?” 他有些焦虑,不断在房中走来走去。 “干什么!” “你们是什么人,竟敢擅闯周府?” 突然,门前传来一阵嘈杂。 还没等周延儒反应过来。 砰!! 一阵勐烈的踹门声响起,李若琏身披铠甲,面无表情看着房中目瞪口呆的周延儒。 “周大人,陛下有请!” ps:下一章不要订阅,内容重复,只是为了拿全勤的,建议等到明天十二点我修改了之后再看! 这章先不要订阅!明天十二点再看 周延儒派出去的人发挥了作用,在很短的时间之内,许多山西晋商那边势力的人都被暗中送出城,虽然崇祯命令要严守,但是以周延儒的力量,再加上他近乎不顾一切的表现,基本上没有人敢阻拦,最终周延儒用尽了手段,将绝大部分人都送走。 然而,始终有些人是不见了,周延儒也不知道,这些人到底是被崇祯给抓起来了,还是已经离开了京城。 这种飘忽不定的感觉无疑是令人难以接受的,直觉告诉他,那些人肯定是被锦衣卫抓走了,说不定早就被严刑拷打吐出了很多东西。 但是他终究是心存侥幸,不管怎么说都不可能认输,反正认输也是一死。 但是,最近朝廷却有了变化,这个变化使得他心惊胆战。 崇祯在连续上朝将近两个月从未断掉一天之后,突然宣布暂时不上朝。 这个消息使得许多朝廷大臣松了口气。 皇帝不上朝,听着好像很严重,但是实际上这非常普遍,大明的其他皇帝,普遍都是七天上一次朝,勤快一点的,这个间隔可以缩减到三天,再懒惰一点的,就算是一个月不上朝也是很常见。 那些大臣们松了口气的原因倒是很简单,崇祯上朝太过于频繁了,不光是崇祯累,他们这些臣子也是累得够呛,根本停不下来,甚至许多次要在前往朝堂的轿子上小憩。 如今崇祯终于肯休息一会儿,他们也得以有时间。 但是周延儒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却是浑身寒毛直竖。 怎么回事? 为什么突然有了这个变化? 他不禁有了许多猜想,同时,心里不禁一阵阵发凉。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他现在基本上可以确定,那些没能逃出京城的人,已经被锦衣卫抓住,现在崇祯不想上朝,为的就是审讯,或者说拿证据。 那下一次什么时候恢复上朝,或许那一天就是他的死期。 周延儒自然不会坐着等死,细细思考过后,他找来了管家。 管家现在已经十岁,跟着他足足有十几年,是很值得信任的。 「现如今形势很不好,若是继续下去,我偌大的周府很有可能就垮了。」 「山西那些人派来的也都是一群不听调令的蠢货,现如今被崇祯小儿抓住审讯,并且想要以此为要挟,将我直接给弄死!」 此刻只有两人,周延儒并不遮掩,直接说道。 王管家不敢多出一口气,只敢默默地听着。 他只是一个管家,周延儒叫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不敢有任何忤逆。 「挺好了,王管家,现如今正值周府生死存亡之际,在这个时候,不能够出现任何差错。」 王管家连连称是,并且说前面几天他打通关系送走晋商那都是做的天衣无缝,不会留下什么痕迹的。 周延儒却仍然摇头。 「不是,这还不够。」 「你还记得派了哪些人去做这些事的吗?」 王管家迟疑了一会儿,缓缓点头。 周延儒脸色瞬间变冷,阴冷说道: 「将那些人尽数除去!不能留有一个!」 王管家闻言终于脸色大变,颤抖着说道:.br> 「老……老爷,这不可啊!」 「这些人可都是我们周府的心腹,他们是绝不可能背叛周府,也绝不可能背叛老爷您的!」 「而且……若是没有了他们,周府也将无人能用!恳请老爷三思啊!」 他一边说着,手指都忍不住在颤抖。 周延儒说要除掉的那批人,之前是周府的绝对心腹,都是周延儒培养了数年才起来的班底,若没有这些人,周延儒不会这么容易坐上首辅的宝座。 最令老管家感到接受不了的是,其中有一些人是他的亲属,甚至当年都是他亲自推荐进来,为的就是让他们也搭上周延儒,也跟着沾沾光。 但如今,只是一句话的功夫,就要将他的许多亲友,尽数斩除? 他真的接受不了! 但周延儒却是脸色铁青,用力一拍桌子道: 「混账!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吗?」 「现在崇祯小儿就等着拿我的证据,甚至为此连朝都不上了,就在那边专心审讯,为的就是将我斩草除根,直接将我斩首,不留任何机会给我!」 「你以为自己面对的是什么?还是那群蠢得像猪的货色?就连我都要避其锋芒,你竟然还敢优柔寡断、心存侥幸?」 「我告诉你,若是如今我们心软了,那今后,周府的上上下下,一个都别想留,现在将他们全杀掉,至少你我还有得活,周府还能留的下来。」 「但若是这些人全部被崇祯小儿抓住,认证物证俱在,我等便只能死无葬身之地!」 这一番话说的王管家噤若寒蝉,一句话不敢说,嘴闭得很紧,但是脸上的那一抹悲哀却是越来越浓厚。 他明白,自己只不过是一介贱籍,根本无法动摇周延儒的决心。 或者说,周延儒愿意跟他商量,已经是给足了面子。 「老奴……知晓了。」 「这就去办……」 他默默点头。 周延儒见状脸色也稍微缓和了一些。 「那便去吧,记住,不能留任何一人,任何的一点蛛丝马迹都不能留。」 老管家关上门,缓缓离去了,周延儒心里稍微安定一点。 这样下来,就算崇祯能够将那些晋商抓住,也很难给他定罪,毕竟不管是找寻晋商势力,还是泄露考题,都是他手下那批人在做。 而他给自己心腹下命令,也只是用口头命令,从来不会有书信来往。 崇祯就算是翻天覆地地查,最终也只能查到他的那些心腹身上,而那个时候,那些人已经死了。 「自断一臂又如何?未来还有机会。」 他并不着急,甚至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缓缓喝着。 但是等到天黑之后,王管家都没有回来,他心中隐隐生出了一股不安的感觉。 「怎么会拖这么久?发生了什么?」 他有些焦虑,不断在房中走来走去。 「干什么!」 「你们是什么人,竟敢擅闯周府?」 突然,门前传来一阵嘈杂。 还没等周延儒反应过来。 砰!! 一阵猛烈的踹门声响起,李若琏身披铠甲,面无表情看着房中目瞪口呆的周延儒。 「周大人,陛下有请!」 为您提供大神窗外新雨的《大明:崇祯的人生模拟器》最快更新,为了您下次还能查看到本书的最快更新,请务必保存好书签! 这章先不要订阅!明天十二点再看免费阅读. 第一百零四章 周延儒死 周延儒被带走,渐渐消失,崇祯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平静下来。 不管最后周延儒到底认不认罪,结果都是他赢了,他手里的证据很充分。 “将那个周府的管家给放了吧,给他一百两银子,让他离开京城,能够赢得这么快,有他两分功劳,之前做的那些脏事,可以既往不咎。” 崇祯对曹化淳吩咐道。 刚刚曹化淳抱来的箱子里面的书信,其中大概有一半是周府的老管家提供,若是缺少了这么一个人,周延儒不会倒得那么快。 “没有想到,在这个时候,就连你最信任的人都背叛了你,所谓墙倒众人推,可怜。” 老管家离开周府之后,并没有按照周延儒的指令行事,非但没有去将那批人处理掉,反而是全部集中起来,暗中保护,随后更是直接找上锦衣卫,将他做的一切都吐了出来。 最开始崇祯都有些不敢相信,最后将书信都呈上来,崇祯才确信此事是真的,不由得叹息。 周延儒算计了许多,最后竟是被一个小小管家背叛,导致了最后的惨败。 …… 周延儒被抓一事被许多人看见,但随后锦衣卫强力压制下来,没有给这个消息继续散播的机会,这也是崇祯的意思,目前正值科举,很重要,他不希望有其他事情影响到科举。 崇祯还在宫内思考该任何处置周延儒,但随后消息传来,周延儒竟是朝李若琏要来一套体面的衣裳,随后直接撞壁而死。 听闻这个消息之后,崇祯也不禁愣了一下。 随后,他也点点头。 如此行事,的确是周延儒的风格,他太自信,也太自负了,不会给崇祯处置他的机会的。 略微思索过后,崇祯叫来李若琏,对他说道: “虽然周延儒犯下滔天罪行,但念在他仍旧对朝廷有过功劳,功过相抵,惩罚可以稍轻。” “将周府所有亲卷都遣返归乡,并且五代之内不允许做官。” “周府的财物尽数没收,随后按照每人五十两的标准,作为周府其他亲卷遣返途中的费用。” “最后……将周延儒按照朝廷大臣的规格厚葬吧,人都已经死了,给他一点虚名也无妨。” 这就是崇祯最后对周府的处置。 他没有斩草除根,主要是因为周延儒的势力仍然有,之前有许多人与周延儒走得很近,如今周延儒已经死了,其他朝廷官员难免不会有兔死狐悲的感觉。 若是做的太绝,难免不会引起一些逆反的声音。 厚葬周延儒也有这一环的考虑,如今周延儒已经死了,没有了任何用处,给他朝廷大臣的规格置办葬礼也不过是安抚一下其他官员。 李若琏点头,随后下去准备了。 这些事情肯定是会放在科举之后,在崇祯处置周延儒一事时,科举仍然在照常进行,如今,第三场卷试也已经结束了。 众多学习纷纷离开考场,不过各自的脸上已经不再有忧色,反而是都觉得轻松。 卷试的总分数占比被削弱为两成,众人对于卷试的热情少了很多,反正占比不高,只要不交白纸上去,分数都差不了太多。 现在,更令他们担心的,其实是不久后崇祯皇帝的亲自见面,和那所谓的下田种地一事。 在座的大多数都是纯正的读书人,几十年来根本没有下过地,这段时间不断找人请教,有人专门叫了许多农民,手把手教导他们该如何插秧,这自然是不简单,搞得许多读书人满头大汗。 虽然下田插秧不需要动什么脑筋,但是这东西也的确是一个新奇体验,一脚踩到泥巴里面,一瞬间会给他们一种被吞噬的感觉,许多人第一次下田都感觉惊慌,自然引起一阵嘲笑。 许多人褪下长袍、挽起袖子开始插秧,王路等人自然也是其中一员。 如今,那子文首先下田,在老农的指导之下小心翼翼地在泥巴里迈步,好多次都拔不出腿,险些失去平衡倒下,都要靠那老农扶着才行。 就这样忙活了半天,子文浑身都是汗,回过头一望,自己才插了不到半亩田的秧,而且看起来歪歪扭扭,很难看。 “老伯,我这个速度怎么样?” 他试探着问了问。 那老伯脸黝黑,只能摇头,毕竟眼前也是个读书人,没有多说什么,但是这效果,肯定是很差了。 随后,一行人纷纷上前尝试,结果都不怎么样。 只有王路的动作显得熟练一点,面对水田也不感觉畏惧,只是动作还是有些生疏。 “咦,怎么感觉王兄很有经验,看样子,之前说不定也是干过农活。” 子文等人纷纷惊讶。 不过随后,他们就醒悟过来,王路家境的确不太好,听闻他家里世世代代都是农民,能够读书还是因为夫子觉得他天资聪颖,没有收他束脩,否则的话,王路根本没有读书的机会。 也正是因为如此,王路读书尤其认真,他很珍惜这个机会,天资也很好,导致他在才学上盖过他们一头,是一行人当中的最强者。 片刻之后,王路插秧结束,也是累的满头大汗。 “王兄,你感觉怎么样?” 子文等人纷纷上前。 王路摇了摇头道:“已经许久不曾干农活了,有些生疏。” 子文等人面面相觑,都在笑。 “王兄才学上高我们一等,如今就连插秧都要强出我们许多,这让我们该如何是好。” 这只不过是好友之间的玩笑话而已,王路随后说道:“我现在最好奇的是,陛下为何会让我们都下田干农活?” “莫非,后续有什么官职是要跟农民打交道?” 科举,其实就是给皇帝选拔人才的,因此科举的形势会根据皇帝的需求有所变动,比如说某年全国大旱,当年的科举便有可能是考那些读书人该如何处理灾民。 如今崇祯皇帝要让他们下田干活,甚至连卷试成绩都变得不太重要,这令许多读书人百思不得其解。 子文等人自然也是不明白,只笑着说道: “管他的呢,反正我们尽力去做吧,我等读书人,与其去揣摩陛下的心思,不如按照陛下的命令去做,反正,我们也改变不了什么。” 王路点头。 “也对。” 第一百零五章 试题 不久之后,朝廷所颁布的崇祯亲自审查的一日到了,众多学子分为十批,乌泱泱地站在一边,早早就准备好。 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显得很激动,毕竟,今天他们可以看见崇祯皇帝了,不是每个人都有这个机会。 可以这样说,全天下每个读书人的至高追求,都是成为朝廷官员,侍奉皇帝,成就一生功业。 如今,他们距离这个位置就只差临门一脚,又怎能不激动? 「王兄,你说当今的崇祯陛下会是什么样子?听说崇祯陛下继位还不到四年,如今才是二十岁出头。」 人群中,子文低声问着王路,他明显不太平静,毕竟不久之后就要见到皇帝了,心中的忐忑和激动并存。 王路左右看了看,有些紧张道: 「不要随意议论陛下。」 随后发现没有别人注意,便说道: 「应该也就是普通人吧,毕竟大家其实都只是人,皇帝与我们生的也没有两样,只是陛下乃是一国之君,拥有无上权柄而已。」 他心底也在猜测,如今的陛下应该是比较年轻,甚至可以说是还不够成熟。 此次更改科举内容,许多学子都是赞成的,毕竟大部分人第二场科举都考的不好,但是他们明面上当然不可能说出来自己考得差,于是在于别人闲聊的时候,都要明里暗里抱怨一下,说这次科举改了,他们原本的准备都化为乌有,并且再哀叹两句。 这次科举的改动的确是很大,许多官员乃至学子都在讨论,一些人说这不过是皇帝陛下的无心之举,只是觉得一时好玩,没有考虑太多,还有人则是说当今陛下圣明无比,这种举动一定有种种深意。 但不管怎么样,这都改变不了太多,如今,他们都站在这里,等候着崇祯的到来。 众人又在此地等候了半个时辰,太阳已经挂在天上有一会儿,这个时候才有一阵尖利的声音响起。 「陛下驾到!」 随后,便是一个豪华至极的仪仗,声势浩大,而处在正中间的,自然就是当今的崇祯皇帝。 人群中一阵骚动。 「陛下来了!」 「快准备好,整理一下衣衫。」 「……」 众人都来了精神,有人赶紧站直、身体都绷紧了,呼吸急促,还有人则是赶紧站起身,整理衣衫,生怕自己身上的一些小瑕疵导致皇帝不喜。.br> 就在众人直勾勾的眼神中,崇祯迈步来到了正中央,那里有着一处高台,面向所有前来参加会试的考生。 崇祯往下方望了一圈,许多人都穿着整齐,眼中充满期待。 也有许多人是疑惑,因为不知道崇祯要以什么方式来考究他们。 人群中,子文眼睛一亮,压低声音对王路说道: 「陛下……竟然是长这个样子!」 「好像,也的确没有太大的差别。」 他喃喃自语,旁边王路赶紧暗自拍打他的大腿,让他赶紧闭嘴。 崇祯微微一笑。 「今日,大家都来到这里,是朕的命令。」 「想必,你们也在好奇,为何朕要将本次科举改革?我知道,你们寒窗苦读数十载,很辛苦,也很难熬,熬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等到一个机会,但是却因为朕的一句话,导致你们前面所做的几十年功夫化为乌有。」 「这种感觉不好受。」 「但是,朕自然也不可能随意就更改科举试题,会给各位一个解释。」 下方一片平静,没有人敢在崇祯发言的时候插嘴,就算有人的确心中有疑惑,这个时候也都憋住了。 崇祯继续说道: 「众所周知,科举,乃是在几百年前就定下,目的就是为朝廷、为国家选拔人才,那些有才学、有见识的学子,自然可以为我大明立下汗马功劳,去为我大明百姓谋福祉,这就是科举的目的。」 「但如今,贪官污吏遍地,朝廷当中这种风气也不好,因此,朕觉得,若是光选拔出来了聪明人,他们却不为大明百姓做事,这又该如何?」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叹。 下方学子们也不再沉默,纷纷心中明悟。 早就听闻崇祯陛下近些年严打贪污腐败,想要还大明一个朗朗乾坤,现在的这个改革科举的行为,想必也是其中的一环。 果不其然,崇祯接着说道: 「正因此,我改革了科举,想要让大家去下田干活,体会到农民的艰辛。」 「许多人可能也只是体验了一下,只是下田尝试,或许是坚持了一个时辰,或是两个时辰,最后就一脸疲惫,气喘吁吁,但是我要让你们知晓,大明百姓们,每天可是要下田,迎着烈日与酷暑,劳作将时辰。」 「而这样的日子,并不是坚持了一天两天,而是每天都是这样,已经成为习惯。」 崇祯话音落下,人群中其他学子眼神都有些变化。 的确,他们作为读书人,基本上没有几个是真的干过农活的,农民的艰辛,他们都听在耳中,但是那也只是听闻,到底有多苦呢?他们也并不知晓,只是觉得应该会比较艰难,除此之外就没有了。 如今,他们实际体验过,才知晓的确是很困难,让他们坚持一个时辰就已经很困难,那些农民们每天要劳时辰,要比他们读书可是要困难得多。 这个时候,至少崇祯的目的达到了,他们的确有了切身感受。 见到下方学子的反应,崇祯满意点点头。 「既然这样,那我便长话短说,开始今日的考试吧。」 「虽然已经说了,我会亲自面见诸位,但是实际上,我也只是会告诉大家这个道理,随后会给诸位学子一张纸,每人在其上写下你们下田干活的心得或者是关于种田的经验,越多越好,但是要写的凝练。」 「这便是你们最后的一次试题,而这道题,占比为整个科举的八成。」 「时间紧迫,大家现在就开始吧!」 下方所有学子都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 什么? 所谓的最后一次试题,竟然只是写这么一个东西? 陛下究竟是想要靠这次考试筛选出哪些人? 为您提供大神窗外新雨的《大明:崇祯的人生模拟器》最快更新,为了您下次还能查看到本书的最快更新,请务必保存好书签! 第一百零五章试题免费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