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庭芳》 第1章 饱吃闷睡多喝水,过着猪一样的幸福生活。(..info好看的小说) 杜梅把这句话当成座右铭,天天念叨,但她也很清楚这一天要实现是很困难的,至少现在看不到丝毫希望。快三十了,找不到一个愿意供她过这样生活的男人,工作饿不死也吃不饱的这么耗着。想挣足够一辈子花的钱还早得很,现在她还跟父母住在一起。可悲的是父母不只她一个孩子,她上有一个能干漂亮的大姐,有老公有儿子,月工资五千多,过得滋润得罪过。下有一个混吃等死的弟弟,也是快三十岁的大男人了,带着老婆儿子住在父母家里,文凭不错却高不成低不就的什么工作都看不上。可惜父母捧着大姐宠着小弟,就她是没人要的可怜虫。 所以,当杜梅有一天醒来看到满室的古典家具,一个十三四左右的小丫头梳着双髻跪在床边小心翼翼的问她:“二姑娘,要用些茶吗?” 她顿时热泪盈眶,只差握着丫头的手说:“太好了,老天终于开眼了!” 杜梅换了个天地世界,觉得这天也青了水也蓝了,连墙角的旧贴花都显得那么顺眼。 她如今是吴家屯吴老爷吴大地主的嫡妻所出的二姑娘,年方六岁,正是如花骨朵般的好年华啊。成日里的任务就是招猫斗狗,闲时跟着婆子学两手绣活,真是睁开眼睛就是幸福,闭上眼睛就害怕自己又回到那个需要自己打拼的可怕世界。 女人,其实让人养着也没什么,她不求进步的。 吴二姐如今过得真是太滋润了,滋润到有一天她被自己这辈子的亲娘,二十二岁的吴冯氏抱在怀里说:“二丫头,过几日浩方过来,你过去见一面,也亲近亲近。(..info无弹窗广告)” 六岁的吴二姐手里攥着麦芽糖,这个世界如果说有什么不如意的,就是可供享受的东西太少了,不过吴二姐适应的不错,她的要求真的不高。 听亲娘这么说,她奇道:“浩方?哪个浩方?”听着是个男人的名字,莫非是她娘家的舅舅?想起上回那个二姑舅过来时送她的那堆时兴的衣料,还塞了个小荷包给她,回房后打开一瞧,一把金灿灿的小金豆子啊!! 吴二姐差点没把嘴乐歪。 幸福,就是这么简单的东西。 吴冯氏好脾气的解释着,六岁的孩子忘东忘西也不奇怪,谁家六岁时也不见得能记得住每件事啊,吴二姐上辈子快三十岁时还常常丢三拉四呢。 “浩方啊,浩方就是拿着你另一只玉蝉的人啊。”吴冯氏逗吴二姐,边说边扯出她脖子里挂着的红绳系着的一只墨绿色的玉蝉。 吴二姐一把攥过来,怕人抢似的。这可是货真价实的翡翠啊!!瞧着颜色绿得!瞧这透亮的!从她头回在自己脖子上见着这只玉蝉开始,就从来不许旁人碰。 吴冯氏呵呵笑着,满屋子的丫头婆子都凑趣笑二姑娘护东西。 吴二姐只是贪财而已,她没见过多少贵重物件,偶尔一件就成了宝贝。 可吴二姐自吴冯氏那里回了屋子,躺床上翻了半夜后才依稀有些回过神来。 玉蝉这东西……似乎应该有个什么意义吧……再加上那个浩方是个男的!他是个男的! 吴二姐呼得一下从床上坐起来,陪房的小丫头红花立刻被吓醒,披着衣服凑过来眼睛都睁不开呢就拍着她的背哄她。 吴二姐想到了一个大概依稀仿佛的可能,不过她才六岁大啊,六岁啊! 几日后,吴二姐见到了浩方其人,一位十五六岁的年青男子,像刚抽条的杨树般挺拔,年青得让人流口水。[..info超多好看小说] 吴二姐顿时就觉得自己矮敦敦土豆红薯般的模样实在太难看了。所以她别别扭扭的被自己亲娘推到段浩方跟前,周围一堆掩嘴娇笑花枝招展的大娘大妈。 段浩方相貌端正,清秀得很,冷冰冰的露出一丁点笑模样,站着让各位大娘大妈打趣了会儿后,扯着吴二姐的手就退下了。 吴二姐被段浩方扯着手在自家院子里走,茫茫然倒不识东西南北了。进屋坐下后,丫头婆子前后左右站了一群,捧茶端果子供着两人闲话。 段浩方抿了口茶,打量了下换了里子的吴二姐,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说:“快三个月没见了,怎么,跟我生疏了?”边说边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吴二姐手中,说:“瞧瞧,这可是你说的会发声的小鸟?” 吴二姐自段浩方开口的那一刻起就决定咬紧嘴巴一声不发,她摊开手瞧,手心里是一只精致的黄铜小鸟,圆滚滚可爱的很,摸一摸尾巴就会发出啾啾的声音,内里应该有机簧,她把玩了一阵,心中的确喜欢,可是仍是咬死了牙不肯出声。 段浩方喝完了半杯茶才发现吴二姐不似以往般聒噪,定睛一瞧,面前的吴二姐紧抿着嘴低垂着头,脸红得像灯笼,额头一层薄汗,满脸倔强的紧张。 想起以前来时被她扯着不停的讲院子里又孵了一窝小鸡,家里的狗追猫被挠了鼻子,她偷偷溜进姨娘的屋子偷了姨娘的肚兜,偷吃了丫头的胭脂等等。 他以前对吴二姐就像哄孩子,虽然每隔数月就要见一面,他也会带些好玩有趣的东西送她,毕竟以后她会嫁给他,但要说对她有男女的感情,段浩方还真没那个意思,反正想着等她大些就好了。 可今天他倒觉得吴二姐看起来似乎已经有些懂事了,这嘴角的笑就有些意思了,于是更加凑近她说话,盯着她发红冒汗的脸蛋瞧,时不时的给她递块点心。 今天这半个时辰过得是真快,段浩方站起来时觉得意犹未尽,告辞离开后,中途跟母亲段章氏分开,说要去铺子一趟,段章氏交待要早些回家用晚饭,不能跟那些狐朋狗友再去胡闹后放他离开。进了自己家的布料铺子,段家管事早就迎上来,行礼道:“二爷来了,屋里请。”说着就侧身准备迎段浩方进账房。 段浩方却站定在铺子中间,盯着铺子里新摆上的几款新料子瞧,段家管事躬着腰站在一旁听候吩咐。 段浩方指着几款料子说:“包上,送到吴家去给二姑娘。” 段家管事干脆的答应,麻利的亲自动手当着段浩方的面把几款刚摆上的新料子包好,使唤店里最机灵的小子自己的亲侄子要他赶紧送到吴家去。 看着段家管事做完这些事,段浩方才满意的点头,在段家管事的陪同下掀帘子进账房。 吴冯氏送走打着来玩的旗号其实是来瞧段家未来媳妇的一群七大姑八大姨,唤人叫吴二姐过来,谁知吴二姐一脸涨红悲愤的走进来,开口就是:“……他说话比我好听!” 吴冯氏半口茶呃在喉咙里,瞧着一脸不自在不痛快的二丫头,掩着嘴把笑咽了回去。真不容易啊,她也知道不好意思了! 吴二姐可不晓得她把自己的亲娘和未来相公都给惹笑了,她只知道在段浩方开口的那一瞬间她就发现了一件很严重的事! 她跟段浩方的口音不同! 自打吴二姐在吴家屯吴大老爷家的东院的床上醒过来自觉的学会了这里的乡音后,就从来没为口音说话之类的事发过愁,相反她觉得这口音听起来挺顺耳的,还小小得意了下,瞧她多能干,听两句就会说了。 可就像她以前在学校里头一回听到女同学讲普通话一样,那个女同学很自豪的说她根本不会说家乡话,说她全家都只会说普通话。在听到段浩方说话的口音之后,她又有了那种害怕丢人现眼的感觉。 虽然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分别,细品起来,吴二姐的乡音粗犷却别有一分亲切感,段浩方的口音却像玉器丝绸般,真是明明白白的表示出了他们各自的出身,城里和乡下。 吴二姐自卑了,在她意识到段浩方跟她的关系后,这种自卑就不容她逃避了,她必须缩小两人的差距,她不能在日后嫁过去了还要让人指着背后说:乡下来的,配不上段浩方。 所以她要学会像段浩方那样说话。 对于吴二姐的这个决定,吴冯氏举双手赞成,有什么能比女儿懂事更让她高兴的呢? 吴二姐这才发现,原来吴冯氏就会说那种城里口音,她当天晚上就缠着吴冯氏说了一晚上的话,一字一句的纠正。 到了晚饭时,更是连筷子碗都有不同的说法,吴二姐边吃边学,举一反三。吴冯氏乐得合不上嘴,哎呦她的二丫头可真是聪明啊! 晚饭吃过,吴冯氏一边跟吴二姐闲话,一边跟婆子丫头做针线,她也想让吴二姐动手,可惜吴二姐不但自己不肯做,连她也不让动手,吴冯氏被她闹得没办法,放下针线说:“这女人就要会做针线,你是逃不掉的。”边说边去拧吴二姐的耳朵,又是疼爱又是无奈,她的懒丫头啊。 第2章 吴二姐缩着肩躲开吴冯氏的长指甲,争辩道:“这针线自有丫头婆子来动手,娘你每天多少事,该歇歇时就要歇着。(..info好看的小说)”她没说的是,摆弄针线对眼睛可不好,自己家人能不干还是不干。 吴冯氏一时被吴二姐的话弄得感动得要掉泪,一把抱过来疼啊心肝啊的搓揉她。 这时一个丫头进来说:“太太,段家二爷送了五匹布给二姑娘。” 吴冯氏一下子乐了,放开吴二姐说:“拿进来瞧瞧。” 吴二姐直起腰,正在想这段家二爷是谁,又想到下午刚见过的段浩方,难道是他送过来的?立刻伸长脖子看。 那个丫头掀开帘子,三四个丫头捧着布进来,匹匹都是正色。 一匹大红色绣金线的大朵的牡丹花,一匹大红色上是压花的图样,这倒是最近时兴的样式,不是绣上的花样而是压上的花样,一匹是大红色上是正统的万字花,但布边却用小祥云纹了边,另有一匹上是五毒,最后一匹上却是吴二姐以前喜欢的,是憨态可掬的十二生肖和花卉。 吴二姐瞧了一遍,新东西总是招人喜欢的,再说料子一看就比她身上穿的要好得多,布料上的花样子也是没见的新样子。 吴冯氏也满意,摸着布盘算着过年可以给两个姑娘多裁几件衣裳,说:“把棉花叫过来。” 吴二姐是等这个叫棉花的丫头进来才回了神的,因为这丫头可真是长得太漂亮了。昏黄的油灯下,满屋子的丫头,连吴冯氏和她这个吴二姐加起来都比不上那棉花的一个小指头。 棉花长得就像她的名字,皮肤细白嫩红,乌溜溜的大眼睛水汪汪的有神,人看起来软绵绵的,裹在粗布衣服里,可是削瘦的肩、颤巍巍的丰满的胸脯、纤细窈窕的腰肢、圆滚滚的屁股、笔直的腿,站在那里就是亭亭玉立的招人。.info[] 吴二姐愣了,吴冯氏却没当成回事,她叫棉花来指着这些布要她搬回去说:“改日给大姐和二姐量量身,用这些料子给她们做几套时兴的新衣裳。” 棉花抿嘴一笑,一开口,那娇滴滴的声音又把吴二姐给吸引住了,她对吴冯氏说:“太太可要留下点也裁件新衣?奴婢瞧着这些布二位姑娘可使不完,等明年就过时了也不好用了。” 吴冯氏想了想,点头同意自己也做一套。 棉花抱着布出去后,吴二姐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凑到吴冯氏耳朵边小声笑说:“娘,你养着这么个丫头干什么?” 这么祸害的丫头放在娘的屋子里,吴二姐突然想起她自己的爹吴老爷了,她醒来后快有三个月了,可是没见过自己的爹一次,按说她也常到吴冯氏这里来,却没有碰见过自己的爹一回。 吴冯氏抱着吴二姐轻轻一笑,这笑冷得吴二姐几乎要打哆嗦。她原本以为只是个玩笑话,可瞧吴冯氏这样子又不像。 难不成还真有什么缘故? 自从跑到这里来后她的日子可是过得舒坦极了,天天饱吃闷睡多喝水,真是过得像猪一样。她还以为这辈子过的都是这样的日子,乍一瞧吴冯氏的脸色,她的心里打起了鼓。 吴冯氏给旁边的婆子使了个眼色,婆子带着满屋子的丫头离开到外间,吴冯氏才抱着吴二姐说:“二丫头,你也大了,有些事你也应该明白了。” 吴二姐定一定神,扬头听吴冯氏慢慢说。 原来吴二姐上面还有一个姐姐,下面还有一个弟弟。吴冯氏虽然才二十二岁,不过已经是算是人老珠黄了。 吴二姐听得嘴角直抽抽,上辈子她都快三十了还觉得自己鲜嫩得像朵刚开的花。 吴冯氏十四岁进门,头一年得了个丫头,就是吴大姑娘,第二年初吴老爷就在吴老太太的要求下纳了个妾,第二年年尾又得了个丫头,就是吴二姐。吴老爷这心眼就开始活泛了,妾就一个接一个的抬进屋来,吴冯氏就渐渐不那么得吴老爷的心了。直到三年后她又生了个儿子,就是吴家大爷,吴二姐的弟弟,今年三岁的吴敬泰,这才真正算站稳了脚跟。 至于吴二姐为什么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姐姐和一个弟弟,这是因为吴家大姑娘正跟着婆子学针线女红等事,每天被拘着连院子都不能出,而弟弟早起晚归的跟先生念书,轻易不回后院来。 吴冯氏讲了这么多就歇了气,放吴二姐回屋子去了。这话不可说尽,剩下的慢慢让她明白。 等吴二姐走了,吴冯氏的陪嫁冯妈才轻手轻脚的过来,端着碗阿胶红枣茶哄吴冯氏说:“太太,喝了就睡吧,二姑娘慢慢教,不急的。“ 吴冯氏一怔之下回神,接过茶来让冯妈坐下,疲惫的笑着说:“早些知道的好。今天段章氏过来讲的话你也都听到了,她话里话外的意思不是就想先给浩方娶一房妾吗?说什么二丫头还小,浩方大了。”她想起来又恼了,把茶碗重重放在桌子上,闭着眼睛生气。 冯妈叹了口气,也不敢说话。 吴冯氏茫茫然的说:“……我就吃过妾的亏,可我当时好歹还过了一年多的舒心日子,那时爷还没纳妾,我的屋子里只有我们俩。结果到了这会儿,我的闺女倒连我这点运气也没有了?浩方现在纳妾,等二丫头进门,他的儿子能生一屋子!” 吴冯氏擦泪,冯妈小心翼翼的说:“……太太还是要早做打算,这也不是能拖得过去的事。” 吴冯氏何尝不知道?段浩方本来是她为大女儿相好的女婿,可惜八字相过后,说是不合,她又不忍心放过段浩方这么一个好男孩,满城里又相过一轮后,她咬着牙仍是把二女儿相给浩方,结果现在倒落得个这么个下场。可是吴冯氏现在想起来,仍然不后悔。这相男人,她知道要给自己女儿挑个什么样的丈夫才好。 男人家里有钱不算本事,他自己还得能挣钱才行。段浩方年少有为,从祖父那辈起就是城中数得着的人物,虽然在家里行二,但吴冯氏看中的就是他行二,大哥不好当,长子长媳就更难了。所以一个大家族中,行二的反而是最占便宜的,而排行第二还不是庸才的简直比在地里刨金子还难。段浩方就是这么一个人才,吴冯氏无论如何也要把他给自己的女儿相过来。 更何况吴冯氏看得出来,段浩方是个难得的负责任的好男人,只要二丫头嫁给他,就算是不得他的喜欢,他也会保二丫头一世安稳富贵。这就够了。 要是像吴老爷这样的,吴冯氏冷笑,她可不能让自己的女儿吃自己吃过的苦。 以妈看着吴冯氏的脸上难得的软弱消失了,坚强与冷硬又回来了,心酸之下倒松了口气,说:“……那,什么时候让棉花过去?” 吴冯氏扳着指头算日子,说:“过两天,大爷的先生旬休,老爷会送大爷回来,到时让棉花出来。” 吴家二姑娘从吴冯氏那里回屋,洗漱过后躺上床,望着黑洞洞的屋顶,觉得吴冯氏这话没说完,没说透。她能猜到这棉花是吴冯氏准备了来给吴老爷上供的,好让吴老爷多到吴冯氏的屋子里坐坐,这是后宅争宠的招数,她能看穿这一点,但吴冯氏为什么那么慎重的跟她说?她只有六岁大,吴冯氏在她问起后随便说两句糊弄过去不就行了?为什么要从头给她说了这么多?只是报怨? 吴二姐在床上烙煎饼,翻过来翻过去。这件事在她的脑子里打转,像是有什么不祥的预感逼着她似的不让她安生。 吴冯氏如果不是闲得发慌跟她说闲话,她说这些就是意有所指了。 吴二姐从床上弹起来了!她的小丫头红花立刻披衣从旁边的小榻上下来过来说:“二姑娘让梦魇着了?”又是倒茶又是拍背给她顺气。 吴二姐在丫头的服侍下渐渐冷静下来了,她想起来了,段浩方已经十五了,而她才六岁,如果要等到她能出嫁,段浩方最少也要二十几岁了,要一个这时的男人守身如玉到二十几岁?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段家想给段浩方纳妾?恐怕不止,应该是想让他先生几个儿子吧,好留下香火血脉。 吴家屯的吴老爷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他的女儿当然也不是什么小门户的可以任人欺凌。段家想在她进门前让段浩方纳妾生儿子,不来打个招呼是不行的。 吴二姐想通这一点后,只觉得火冒三丈高,头发都要竖起来。好个段家,竟想着先给她添这么一块堵,当她是吃素的? 红花服侍着她又睡下,等四下无人了她躺在炕上望着黑洞洞的屋顶冷笑。 这日子真是哪里都不让人省心。 她深吸几口气,这有什么啊?不就是想让她贤惠吗?这有什么难的?她就贤惠一回!那段浩方的鼻子眼她都没记住呢,管他是要纳妾还是要生儿子?呸! 二姐翻了半夜,带着一肚子气睡着了。 第3章 第二天一大早,吴二姐气哼哼的就去找吴冯氏了,吃过早饭,挥退丫头婆子,吴二姐单刀直入的把她对段家的猜测说给吴冯氏听,问道:“昨天回去我想了半夜,娘,是不是这么回事?您实话告诉我。” 吴冯氏只觉得老天像开了眼,抱着气鼓鼓的吴二姐直想掉泪,她的女儿啊,她的女儿终于长大了,懂事了。 吴冯氏说的跟吴二姐想的差不多,只是这话不是段章氏头一回提起,从段浩方十四岁起,提到现在已经有一年半了,但吴冯氏不松口,段家还真不敢明目张胆的干。 只是这拖得一时,拖不得一世,早晚也要答应的。段浩方十五快十六了,段家放了话,段章氏也越来越不客气,越来越急,隐隐放话有些后悔订亲,不过吴老爷在那里站着,退亲的话段家是不敢说的,吴冯氏心里清楚,却也知道再拖也拖不了多长时间了,可三个月前的吴二姐还成天钻洞爬树,泥猴子样的不懂事不开窍,吴冯氏干着急束手无策,直把心都要操碎了,就是有心答应,又担心女儿回头明白事理之后又埋怨她这个当娘的。 现在吴二姐跟菩萨开眼似的突然懂事了,吴冯氏就是在观音前磕一百个响头也是心甘情愿的。 吴二姐听吴冯氏前前后后给她说清楚,见吴冯氏小心翼翼的瞧着她的脸色,生怕她伤心难过的模样,吴二姐阴森森一笑,说:“娘,这事应该是段家着急!应该是他求着咱们!没点好处就想让咱们松口,那有这么便宜的事?” 吴冯氏一时反应不过来,吴二姐脸上不见一点伤心难过,倒咬牙切齿像要啖谁的肉喝谁的血般愤怒。 吴二姐昨天才见了段浩方一面,要想从这一面里生出什么要死要活的爱啊情啊的,她就成花痴了。 吴冯氏呆呆的问:“……那依你说要怎么办啊?” 吴二姐理所当然的说:“他们家要给咱们些好处啊!”她就差说白了要钱了。这世上,什么也没有钱靠得住! 吴冯氏醒过神来,掩嘴笑倒,歪在榻上笑得直不起腰来。好女儿,真真是她的好女儿!知道什么才是真正要紧的!男人哪有手中的钱实在? 吴二姐笑嘻嘻的凑到吴冯氏怀里撒娇道:“娘,这我可不懂了,该要多少,要多少合适,都要娘帮我办了。” 吴冯氏捧着吴二姐的脸蛋狠狠亲了一口说:“交给娘了!看娘不给你挣半个嫁妆回来!” 娘俩抱着边笑边聊,吴冯氏狠不能把吴二姐揉到怀里,心肝肉喊着亲得不得了。外间候着的几个婆子丫头稀奇得很,可谁也不敢凑过去偷听偷看,听着里间二姑娘哄着太太高兴,都偷笑着互瞧。主子好奴才的日子才好过。 说了一通后,吴二姐转着眼珠子把她的第二个打算说出来了,这回她可是小心翼翼的看着吴冯氏的脸色,说:“娘,能把棉花给我吗?” 吴冯氏一怔,笑声歇了,问:“……你想要棉花?” 吴二姐看着吴冯氏脸色,觉得自己这也算是抢母亲的人,可是临时她也找不到另一个好人选,只好伏在吴冯氏怀里说:“娘就疼疼我,把棉花给我吧,你再找一个。” 吴冯氏认真的问:“二丫头,你老实说,你要棉花干什么?” 吴二姐笑嘻嘻的说:“……反正段家要给他纳妾,干脆我先送他一个。”她没说出口的是,这送过去了日后也是她的人。吴冯氏既然打算把棉花送到吴老爷眼前,那棉花一定是被吴冯氏拿捏住的,就是送到段家,日后也不担心她掀起大浪来,等吴二姐能嫁过去了,搓圆捏扁也由她。 吴冯氏哭笑不得,这丫头一能起来,一个能顶十个。这招式的确不错,吴冯氏自己也想过,只是没想到她瞧上了棉花。 吴冯氏抱着吴二姐说:“……这棉花给你也行,下回段家再来,让他们把棉花带回去。”说着叹了口气。 吴二姐良心难安,说:“……要是娘有其他的人给我也行,我只是一时找不到身旁有棉花那样的。我不是非要棉花不可的。”只要能送到段家先帮她占住位子,是棉花还是菜花她不介意。 吴冯氏抱着吴二姐沉吟半晌,说:“……再等等看吧。你爹要是瞧不上她,再说。” 吴二姐立刻觉得没希望了,她可真没在家里见过比棉花还漂亮的丫头了,不过吴冯氏要固宠,这也是头等大事。 吴冯氏抱着吴二姐说:“不是娘不疼你,棉花的确有大用。” 吴二姐立刻点头,乖宝宝样。 吴冯氏叹气,她盘算到现在哪里还是为自己?还不是为了自己的孩子?她抬着吴二姐的小脸蛋,仔细打量,只觉得自己的孩子好的天上有地上无。 吴二姐让吴冯氏看得直心虚,生怕她看出壳子跟里子不一样了。 吴冯氏暖暖的笑着说:“……我的二丫头,娘的好宝宝。” 吴二姐软软的笑。她看得出来这个吴冯氏是真疼她,这种疼爱是透到骨子里的。想想以前,好像那个家里的人都是喜欢大女儿的,她嘛,就是个多余的。大女儿哪里都好,连撒娇都比她会撒。她想起以前大姐懒在妈妈的怀里不起来,妈妈抱着她直喊乖乖宝贝。她就站在旁边眼馋的看着,盼着妈妈能看到她。 不过初中以后她就没那个心思了。 她这边一走神,吴冯氏的话就漏听了一段。而接下来的话是她绝对没有想到的,所以她像被雷劈了一样僵了。 吴冯氏悲凉的说:“……你以为娘要棉花是为自己吗?娘是为你。你到六岁了连个大名也没有,连宗谱都没进,娘想到这里连觉都睡不着,饭都吃不下啊!” 吴冯氏生下吴二姐时,刚嫁进吴家不满三年,吴老爷已经娶了五个妾,除了头一个是在她生下吴大姑娘时吴家老太太给的以外,剩下四个都是在她有孕的这一年里纳进门的。她怀着孩子,当然不能拦,只能眼睁睁看着吴老爷一个个往屋里抬,等生下来是个丫头时,她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吴老爷更是明目张胆,结果一个个丫头通房都升成了妾,庶出的孩子跟兔子下崽似的一个个向外蹦。 之后整整两年,吴老爷都没进过她的屋子。 后来是她拿着一个庶子要进宗谱这个机会又招了吴老爷进屋,这才生下了儿子吴敬泰,有了儿子后,吴老爷隔三岔五的会过来一次,她才真正松了口气。 但第三个孩子是个儿子,生下来的时候吴冯氏理所当然的忘记了事先答应过的要让庶子进宗谱的事,吴老爷有了嫡子,也把答应妾的事忘到了脑后,有了嫡子,庶出的儿子立刻不值钱了。 可是这并不代表吴老爷就忘了那个庶子,更何况嫡子生下后三年,吴冯氏再也没有怀过孩子,膝下单薄的吴老爷才又想起了他还有一个庶出的儿子,就想着把这个儿子也记进宗谱,日后也是个依靠。 吴老爷想再让庶子进宗谱,吴冯氏当然不会答应!她的儿子才三岁,庶子五岁,这要是让庶子进了宗谱,她的儿子一旦有个什么好歹了,这吴家家业可都是庶子的了!安知在庶子进了宗谱后,他那个妾的娘会不会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念头?就是为了儿子,吴冯氏绝对不肯答应! 吴老爷就再也不肯过来了。除此之外,他还拿另一件事来威胁吴冯氏。当年吴二姐出生后,因女孩多数不好养活,这记入宗谱的事就一再的拖延下来。吴冯氏在生下儿子后,觉得脚步站稳了,也没把吴二姐的这件事当回事来看。嫡出的姑娘进宗谱是一定的。 可是转眼吴二姐六岁了,吴老爷却还是不提这件事。吴冯氏再去问,吴老爷就拿庶子进宗谱的事来说。 吴冯氏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吴二姐不进宗谱的事是吴老爷早就盘算好的!她就像被捅了一刀似的,心都在滴血。 如果吴二姐不进宗谱,到了她出阁的那一天,一个不进宗谱的女人怎么可能嫁出去当正室嫡妻?吴老爷是在用吴二姐的终身来威胁吴冯氏,不然吴冯氏绝对可以一辈子不松口让庶子进宗谱。 可现在是吴老爷拿住了吴冯氏,她无法不管女儿,思前想后,决定低头,棉花就是她送给吴老爷的礼,她自己是不可能再让吴老爷心生怜惜了,只能指着更新鲜美好的棉花。 吴二姐听到这里就像被雷劈了一样!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在这里她也是个被摆在别人后面的?还是个小老婆生的?那她算什么?为了让她娘认下这个庶子,她亲爹就能这么干晾着她不给名字?难道在他的心里,她就连小老婆生的都比不上? 从到这里来以后杜梅心里一直是飘飘然的。她不去想自己是怎么就突然跑到这里来了,以前的那个她怎么样了。其实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听说她这个年纪的人也有过劳死的。她每天起早贪黑干活挣钱养自己,还要给父母送钱。她没享过什么福,可也不能说她受过什么苦。可她就是心里憋屈,好像这辈子就从来没有挺胸抬头为自己骄傲过一回。她盼着想着,有那么一天,她也能风风光光的站在父母面前把大姐比下去。有那么一天,父母能把她放在前面,把大姐放到一边。她已经很努力很努力了,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没人看见。 可能她真的没什么用吧。 第4章 到了这边来以后,她以为自己终于可以仰起头过日子了。她有丫头,有自己的屋子。亲娘是大老婆,爹是大地主。这日子不就是躺在钱上过吗? 吴冯氏对她从来有求必应,她提个什么要求,要吃什么要喝什么丫头婆子们跑得溜快。这都挺好的。虽然不常见爹,可她也从来没多想过。她也从来没想过自己为什么一直吴二姐的叫着,她以为这里的女孩子都是出嫁后再有大名,不是也有女人一辈子都没名字吗?嫁了人也只是冠了夫姓而已吗?她可真是从来没想过自己居然被亲爹拿来威胁亲娘! 吴二姐把泪吞回去,咬着牙哆嗦着说:“娘,先别慌。这事还是不该咱着急!” 她想了想说:“娘,这庶子现在多大了?” 吴冯氏说:“六岁多了,他跟你差不多一般大。” 吴二姐说:“那爹为什么这么急着让他入宗谱?”她更想问的是,就一定要让他进宗谱?就不能想个别的办法?吴老爷为什么这么着急?如果不是他逼得紧,吴冯氏不会这么快就要祭出棉花来。 吴冯氏说:“这孩子该开蒙了,再晚就来不及了。不进宗谱,哪个好先生肯教?” 原来是这样啊。吴二姐笑了,想识字读书啊,她轻飘飘的说:“这不就简单了吗?我才六岁,娘你就撑到我出嫁再让那小子进宗谱!十年后,他就是个天才,也废了!” 十几岁再开蒙,他这辈子都完了! 吴二姐阴狠的说着。 哪怕拼着十年没名字她也认了!她就是不要让别人踩着她向上爬! 吴冯氏像看着天真的孩子似看着吴二姐,欣慰的笑着说:“怎么可能呢?真惹恼了你爹,咱娘几个可讨不了好。[..info超多好看小说]” 吴二姐翻了个白眼说:“咱态度就这样摆着,爹要不是捏准了娘你疼我,怎么会这样做?他可以漫天要价,咱可以坐地还钱!要让他知道,大不了鱼死网破!娘你记得,弟弟的前程可比我的终身重要的多!没有弟弟,咱娘几个才是真的没盼头了!” 难道要指着那个吴老爷不成?这个爹只怕心里只有儿子!而且不管是谁生的,只要是儿子就是比女人值钱!不管是吴冯氏还是她。 吴冯氏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儿子女儿都是她生的,手心手背都是肉。比较起来,她更心疼女儿,因为女儿更可怜,所以宁愿牺牲儿子的利益也要先保证女儿能过好。 吴二姐见吴冯氏左右为难的模样,握着她的手说:“娘,咱这样……” 谁也不知道吴二姐跟吴冯氏都说了些什么,只是棉花当天晚上就让吴二姐领回屋了。 棉花在听婆子跟她说,太太让她跟二姑娘走时,愣了好半天的神。婆子见她这个样子就劝她说:“还想什么啊?跟二姑娘走不比留在这里强吗?你想想,段二爷如今可是十五六岁的好年纪!咱们老爷……”婆子压低声凑近棉花说,“……咱老爷土都埋半截了!” 棉花自己当然也清楚。 吴老爷屋子里光妾有五个,沾惹的丫头就更多了,听说外面还有别的相好。吴冯氏娘家硬,她自己生了嫡子,稳稳的坐在正室太太的位子上,院子里还有两个受宠的姨娘,一个姨娘生了个比吴家大爷还大两岁的儿子,吴老爷身旁除了吴冯氏,得意的就是她。.info[]另一个姨娘据说从小养在戏班里,那天仙似的模样把吴老爷勾得快没了魂。 棉花摸着自己的脸,她除了这张脸也没别的了。她知道太太为什么看重她,可是在太太手下她也只有这么点用处,日后太太不用她了,她又没能挣下个身份,那日后她能怎么办? 她可不想再被卖了。 但如果跟二姑娘走,段二爷年轻,没见过多少世面,女人见得少,她的模样大约能让他新鲜一会儿。就是日后在段二爷那里失了宠,二姑娘也还要用得着她。二姑娘年纪小,进段家门还要好几年,她要是能替二姑娘先生下个儿子,日后系到二姑娘名下,二姑娘瞧着孩子的面也会给她条活路的。 棉花想透后,麻利的收拾了东西,心甘情愿的跟在吴二姐身后回了屋子,打这以后直到她去段家,一直伏低做小,她要让二姑娘明白她的忠心,不能让二姑娘以为她日后会不听使唤。 吴二姐很满意,觉得棉花懂事。吴冯氏也很满意,趁机教吴二姐道:“这丫头,有聪明的有笨的,有太聪明的也有太笨的,咱要用,就用那种聪明一半后,通实务不多想的。” 吴二姐点头,棉花要能一辈子都这么乖巧听话,她倒不介意养她一辈子。 吴冯氏这边开始对段章氏旁敲侧击,话里话外透着意思,愿意松口了,只是这总要有些补偿吧?不过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只不过是个面子情,也是让吴家面子上过得去,不能让人说吴家好欺负,不然正室还没进门,小妾倒先进门了,这吴家的脸往哪里摆? 段章氏明白以后,知道这才算谈到正题上,虽然心中不大乐意,可是这面子情她也愿意讲,于是一箱一箱往吴家后宅里抬东西,直到抬过去四大箱以后,吴冯氏才不情不愿的说这面子情差不多够了。 段章氏一盘算,就是日后吴二姐嫁过来抬嫁妆,最少其中十分之一是她送过去的,顿时觉得胸闷气短。可是吴家不松口,她儿子就无法纳妾,打落牙齿和血吞,只能忍了。 反正吴二姐嫁过来还不是任她摆布?这么一想,段章氏倒觉得气顺了些。 一个月后段浩方再次登门,比起以前三个月见一回,他这次可是勤快多了。 段浩方这回进门,就是棉花领他进院的。这样颜色鲜艳的丫头段浩方不由得多看了两眼,心中计较一番,落落大方的进门行礼问安,又被吴冯氏遣去见吴二姐,又是这棉花领路。 吴二姐这回可是穿戴打扮一新,一个身材头脸都没长开的小人一板一眼坐在那里迎接段浩方,段二爷立刻憋了一肚子的笑,正正经经的还礼,两人一左一右如对大宾。 出来捧茶的仍然是棉花。 段二爷心中有谱了,慢悠悠喝茶,慢悠悠闲聊,目不斜视。 临走了,吴二姐说了句:“棉花领二哥出去吧。” 头回被吴二姐叫二哥,段二爷呛了半口茶,抬眼就看到吴二姐甜丝丝的笑着,指着在她身旁耀眼夺目的丫头说:“棉花可是我心爱的丫头,二哥多留心。” 段二爷僵了下,他可没料到吴二姐什么都不提不说就直接把丫头扔给他了,难道他要对着这么小的姑娘来一句:你把你的丫头给我带回去干什么啊? 吴二姐不是旁人,那是他日后的正妻,是他这辈子唯一需要正经尊重的女人,就算她才六岁,他也不能轻慢她。 再者说段章氏的那些心思可从来没瞒过他,他当然知道他纳妾需要吴家同意,也就是说,吴二姐也应该早就知道了,更何况正妻操心他的房中事本来就是本分。 他只能表现出淡定与从容,好像跟吴二姐有着非凡的默契一样轻轻点头,然后带着丫头离开。 他刚背过身,后面的吴二姐微带哭音的弱兮兮唤道:“……二哥。” 他一回头,吴二姐紧咬下唇,为难又痛苦的看着他,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这半年来他娘在想什么他大概也知道,虽然觉得的确对不起他的小新娘,不过这种事的确不能让他一个大男人等她长大啊,他有家业要守,有双亲要孝敬。不过他会记下她的这份委屈,日后会更好的对她。 他心中盘算的清楚,可真瞧见吴二姐还没他肩膀高就要为这种事操劳伤心,那心中柔软的一块就被触动了。 他望着二姐仔细打量了一眼,年纪虽小也是他的老婆,她心里委屈他也记下了。 以前知道有婚约是一回事,可看到订了亲的是个小娃娃,他也曾经觉得好笑。他知道这娶妻娶德,吴家在那边摆着,他也愿意有一个这样小的新娘。只是却更把吴家放在心里。今天这一看,二姐在他的心里变得鲜明了。 再瞧一瞧身旁吴二姐选的棉花,不得不说吴二姐眼光不错,这模样段章氏选的那几个加起来只怕也比不了一半。 段二爷得意又心酸,觉得自己一下子真正成为了一个男子汉,成家的感觉先找到了一半了。 棉花领着他又回去见吴冯氏辞行,吴冯氏当然瞧见了他身后的棉花,脸色顿时灰败起来,对他说:“……回去吧,回头我再把婆子和丫头给她送去。” 第5章 一个丫头是不用婆子和丫头的,一个妾才能有这些使唤人。 段二爷马上从吴冯氏的口中领会出棉花未来的身份,恐怕在吴二姐嫁进去之前,棉花就是他院子中吴家的半边天了。 这未来岳母说话,又是替吴二姐出头,段二爷没怎么为难就答应下来,结果他一回到段家,段章氏看到他身后的棉花,脸顿时黑了。 棉花十分乖巧,一进屋立刻跪下磕了头,段二爷坐下喝茶后,很自然的要她添茶侍候,段章氏连问一声都来不及,她上下打量着站在段二爷身后的棉花,问道:“……这怎么出去一趟带回了个丫头?” 段二爷像是没瞧见段章氏的脸色,很平静的把吴冯氏的话说了遍,只略过吴二姐不提。 段章氏听说是吴冯氏送给段二爷的,又见他这样没心没肺的领了回来,几乎要气得吐血! 她原本就备着两个丫头给段浩方,可是这两个丫头跟棉花站在一块,原本看起来还挺出众的顿时像青灰石板地一样没了丝毫颜色。她是要让儿子生孙子,不是要让儿子沉迷女色,所以这丫头选的就中规中矩。 吴冯氏是要让阅尽凡花的吴老爷眼前一亮,所以棉花就选得是艳丽非凡。 这两下一比较,就是段浩方也只能承认吴冯氏眼光更好,他记住了棉花,却记不住另两个丫头长什么模样了。 段章氏张了几次口,有心要把棉花留在自己身旁,可是这不过是个吴冯氏送来的丫头,她要是现在就表现出对吴家丫头的不喜欢,这回头吴二姐进门还早,吴冯氏可有话在外边等着她。思来想去,她没有开口,反正大头的吴二姐在后面,她想在婆媳中争出头也不必急在一时。反正不过是个丫头嘛! 段章氏狠狠剜了眼棉花艳光夺目的脸,把自己准备的两个丫头叫出来,干脆一口气全推到段浩方的屋子里。 段二爷回了屋子,三个新丫头排一排站着,他仍是一眼就瞧中了棉花,只怪这丫头实在太出挑了。习了一会儿字看了一会儿书,段二爷光明正大拥着棉花上床。 在吴家的二姐躺在炕上张着眼睛望着屋顶,脑子里止不住的转。今天看到段浩方领着棉花出去时,两人的背影放在一起怎么看怎么别扭。棉花在屋里看着的时候那么乖巧,可她站到段浩方身旁时就让人看不顺眼。明明她还是低着头走在别人后面,可二姐就是觉得她这会儿这副样子是装出来的,不是真的! 她重重翻了个身。闹不清楚这会儿是自己想得多了,还是真有其事。 亲手把一个女人送给自己未来的丈夫,也就是现在才能有的怪事!这要搁以前就是杀了她也做不出来! 二姐心里闷闷的,头回怀疑自己跑到这里来可能并不是享福来的。 她的脑子里又回想起那时段浩方的模样。 上回见面过后她都快把他的模样忘得差不多了,今天棉花领着他进来时才陡然鲜明起来。 那向她走过来时的一步步,那坐下时端着茶谈笑时的表情,最后她让棉花跟着他走时,他的惊讶,最后的欢喜…… 二姐挠着心口在枕上翻。 她后悔了!她是怎么了才能想出送个女人给他的念头来的?可这后悔也只闪过一瞬间。她反复回想段浩方当时的欢喜和最后看她的眼神,他是喜欢她这样做的。而理智也知道她这样做是对的。 那到底是哪里不对了?她的这股不安又是从哪里来的? 二姐大半夜没睡,第二天就提不起精神来。(..info)吴冯氏担心就叫过去看看,二姐趴在她怀里不起来,她就拍着二姐的背轻问道:“二丫头,你这是怎么了?” 二姐不吭声,她只是送了个女人给自己只见过两面的未来丈夫就能难受成这样,那吴冯氏要亲自选好漂亮丫头给自己生过三个孩子的丈夫,那她的心里只怕跟刀绞一样了。 这里的女人都是这样过的吧?她以后也要这样吧? 想到这里二姐的心里一抖,浑身发寒。 没事,没事,船到桥头自然直,车到山前必有路。她这辈子可是高起点,不会像上辈子那样没用的。 可想起那些女人:她这边送去一个棉花,听吴冯氏说段家也给他预备好了,那就不止一个。她想起那些女人就心里发慌。 她日后要拿那些女人怎么办?送棉花过去前她想的是以后等她嫁过去了,她就养着她,只当是多了个丫头。可她没想过的是,若是她嫁过去了,段浩方还进棉花的屋子,她仍是养着她? 她原本以为这些女人只是她嫁过去之前的事,等她嫁了,自然就没她们的事了。 可看着吴冯氏,再想想昨天段浩方的样子。 以后等她嫁过去了,就真没那些女人了?要是有,她要拿她们怎么办? 段章氏撑了半夜没睡,听说后气得胸口闷。暗骂这男人就是男人!贪花好色! 当年吴二姐要结亲,段章氏答应下来的真正原因就是因为她年纪还小,等进门还早。她一边有心给儿子结一门好亲,一边又害怕担心媳妇进门后太强势她这个婆婆不好管教,千思万想后,她选中了吴家二姑娘。家世好,这没得说,就是城里说起吴家屯的吴老爷,也那是个响当当的人物。更好的是年纪小!小到她可以在吴二姐进门前让段浩方纳妾生子!这可是光明正大的,吴二姐太小了,没有男等女的道理啊! 等吴二姐进门生下儿子时,她早就抱着最少也要五六岁大的长孙坐在那里了!这样吴二姐还不得看她的脸色吗? 男人对头一个孩子总是看重的,而吴二姐进门时,别说是段浩方的第一个孩子,只怕第一个儿子都出生很久了!吴二姐又不见得多漂亮,一个土得掉渣的乡下丫头,又没孩子撑腰,她就是娘家再硬,只要没男人站在她身后,她在段家也要任她摆布。 段章氏想到梦里也要笑醒,可棉花一进门她就发现,虽然吴二姐小了点,可吴冯氏可不是个省油的灯。她头回觉得自己当年的盘算太简单了。 段二爷对棉花新鲜了半个月,段章氏胸闷了半个月,半个月后,段二爷开始挑另两个丫头玩了,段章氏才松了口气。就是那个棉花真生下孩子,只要另两个丫头也生了孩子,她一个人也掀不起大浪来! 棉花进段家半个月,每日里战战兢兢,好容易轻松些了,门房又报说吴家她的干娘来看她了。棉花立刻打点精神过去见她的“干娘”。 干娘给了她两盒新鲜的胭脂,交待她道:“都是一个屋子里住着,你可要跟人家好好相处,不能让人家说吴家出来的丫头不懂事。有活你要抢着干,好事你要让给人家。别说你干娘不疼你,这是干娘自己掏钱给你买的胭脂,记得送给你同屋的那两个姑娘啊。” 棉花和那两个丫头都是一个用途,又还没身份,所以住在一个屋子里。她哆嗦着手接过那两盒胭脂,苍白着脸点头答应。 干娘又嘱咐了她两句才放她回去。 棉花攥着胭脂,好像那盒子烫手般回了屋,哆嗦着把东西送给那两个丫头,日后屋子里举凡烧水扫地开窗倒夜香,她回回跑到前面。 那两个丫头心知自己的模样比不上棉花,又知道她是未来段二奶奶的心腹,平时也常常奉承她,见她既不骄傲趁机踩她们,又见她事事时时退让,不由得跟她交了交心。她们也清楚自己的模样不得段二爷喜欢,段章氏明摆着只是想要她们肚子里生的孩子,她们倒是愿意投到吴二姐这里来,只求日后能有一碗安生饭吃。 棉花早被教过此时应该怎么办,立刻跟两个丫头拜了姐妹,三人好得胜似亲姐妹。 那两盒胭脂从春到秋,眨眼一年过去,三人无一有孕。段章氏急得嘴角起泡,恨不能请大夫。段二爷不痛快,这请大夫不是说他不中用吗?这才多长时间啊,他更觉得段章氏急着要孩子这事让他不舒服,他还好好站在这里呢,段章氏这么急着要孙子干什么? 段章氏悄悄请了大夫给三个丫头看,大夫摇头晃脑不着边际说了一通,三人喝了五十几副药后,大夫说了句暂请宽心,这孩子不是急来的。 段章氏几乎没气晕过去,是啊,孩子是不是急来的,段二爷才十六岁,早呢!可她急啊! 段二爷不肯配合,棉花的新鲜劲也过去了,那两个丫头到现在他也没记住模样名字。于是开始更努力的忙着铺子。 段老爷听说了段章氏的荒唐,只好过来给她宽心:“孩子还小,你急什么?” 段章氏当然不能说她是在盘算着跟还没进门的段二奶奶打擂台,吱唔几句后,段老爷下令让她少管段二爷的房中事:“儿子还小呢!你小心让他掏空了身子!” 段章氏只能暂时歇了这个心思,再图他法。 第6章 转眼又是除夕,过了年吴二姐就八岁了,吴冯氏已经安排好了让她开始学习女红,而吴大姑娘过了年满十岁,吴冯氏教婆子带着她开始到灶下学习厨艺,从采买到仆妇指派到安排丫头干活到处理复杂的家事,正式开始备嫁。(..info好看的小说) 吴冯氏盘算着从现在开始到大姑娘出嫁,足有四五年的时间,可以慢慢准备嫁妆,打家具、备妆奁、买丫头、随嫁田等等,而在大姑娘出门前也可以带着二姑娘养养她那跳脱的性子。 吴大姑娘从小院子里放出来,吴二姐见她的头一面就惊呆了,她可算知道什么是从画里走出来的婉约美人儿了。静如娇花照水,动如弱柳拂风。 吴大姑娘娇怯怯见吴二姐,半蹲身抬脸一笑,吴二姐又一回尝到了在头回见段浩方时尝到的自卑感,她觉得自己就是再投一百回胎也修不成吴大姑娘这般的女子。 吴二姐这回才知道吴冯氏要吴大姑娘来帮她养性子不是一句空话,可是要养成吴大姑娘这样的性子,哪怕只是修个壳子也难如登天。 吴大姑娘的模样不如棉花,吴二姐这才真实的感觉到棉花的长相有多难得。可棉花漂亮归漂亮,通身上下的气派却无法跟吴大姑娘相比。好比一株是开在山脚的野梅花,漂亮是漂亮,香也香得袭人,可要跟花匠细心养在花盆里的梅花相比,缺少的就是那份精致,那份养尊处优的派头,气定神闲万事不愁的味道。 吴大姑娘皮肤细白,听说是用特制的养肤汤喂了一年多喂出来的,这一白遮三丑,何况吴大姑娘还不丑,一下子从一个普通美女变成了大美女了。 她眼睛不大,却极有神,眉梢眼角总带笑,小嘴一抿,两个小酒窝就露出来了,不笑也像笑,让人一瞧就觉得她和气。 吴大姑娘说话声音不高,语速也慢,可思绪极清楚。她不抢话,可轮到她说的时候,根梢枝节条理分明,还一点都不咄咄逼人,透着那么股闲聊的味。 吴二姐跟吴大姑娘在一个屋子里呆了三天,觉得自己就像个傻丫头,她虽然一直有意要表现得像个大家姑娘,可是以前随意惯了,跟吴大姑娘在一起她发现自己最好的下场是回炉重炼,不然她就是拍马也赶不上。 一开始她见到吴大姐时还在害怕,看到吴冯氏搂着大姐细细问她跟着婆子们学针线时难不难,好不好学。如今出来了就多跟姐妹在一起说说话,又说到了过年时你弟弟的先生也要回家了,到时你们姐弟三个好好热闹热闹。 她站在外边就像个局外人。那种在以前的家里的感觉又出来了,那时的亲爹娘尚且没把她放在心上,这会儿这便宜爹娘又能对她有多好? 她心里冷笑,转身就要走。谁知背后吴冯氏却叫住她:“二丫头往哪里去?见了你大姐姐还不过来?” 旁边的婆子推她过去,吴冯氏一把将她拉到怀里拧着她的鼻子笑道:“你这丫头也会害羞?这是你大姐姐,半年多不见倒认生了?”说着将她推到吴大姐跟前。 她抬眼看,不等她先行礼问好,吴大姐倒是先蹲了个福,然后拉着她的手说:“二姐,姐姐在院子里一直都想你呢,你怎么也不来找我玩?”吴二姐的冷汗就下来了,她正吱吱呜呜的找借口,吴冯氏在一旁道:“必定是看你辛苦,不肯再去闹你了。以前她跑过去扯着你玩当我不知道?你绣不完婆子们给你的活夜里就不能歇着,我说了她好几回她才记住!”一边一边推了二姐的脑袋一下。 二姐嘿嘿干笑。 吴冯氏道:“你们姐妹去那边屋里玩吧,冯妈给她们拿些吃的。” 两人到了旁边的屋子,大姐从怀里摸出一副绣着两只活灵活现的小猫的帕子给二姐,低头看着她笑道:“这是你要的小猫,我绣出来了你却没来,结果到今天才给你。是生我的气了吗?”说着就摸着她的头哄她,“姐姐也想出来找你玩,可娘说要婆子们说我绣好了才让我出来,不是故意不陪你的。别生姐姐的气了好吗?”二姐捧着帕子发呆,然后呆怔怔的慢慢试探的抱住吴大姐,喃喃道:“……姐姐。” 吴大姐赶紧搂着她说:“好妹妹!别生姐姐的气,你还想要什么?姐姐都做给你!”不知怎么的,二姐的眼泪下来了,她抱着大姐哭,一会儿吴冯氏也过来了,见两姐妹抱在一起哭奇道:“这是怎么了?好好的哭什么?”说着扯开两人,搂着二姐给她擦泪,哄道:“别哭了,姐姐又能陪你玩了,不哭了啊。” 二姐在哭什么只有自己知道。 从那天后她就跟大姐粘在一起了,吴冯氏还特地让姐妹俩搬到一个屋子里住着。她越看大姐越惊叹,怎么会有女孩子长得这么好?她也觉得奇怪,为什么吴冯氏就能不偏心?这么好的女儿她这个傻丫头怎么比得了? 吴大姐对她好,她都知道。两人住一个屋时,夜里二姐下炕撒尿,大姐从来不让丫头婆子侍候,都是她跳下炕替二姐脱裤子。二姐臊得不得了,推她道:“姐姐我大了,我不是小孩子了。” 大姐就笑,摸着她的头说:“我家的二丫头自然不是小孩子了,是个大姑娘了。”明摆着还是拿她当孩子哄。 慢慢的二姐不害怕了。这辈子跟上辈子不一样,虽然仍是有一个漂亮的姐姐,可是这个姐姐是真正的姐姐。她跟大姐亲近,这话也就越说越多。 而吴大姑娘也觉得自己这个小妹妹隔了一年多再见也是大变样了。首先就是懂事了,说的话一针见血,直白的让人吓一跳。只是这话不可说尽,事不可做绝。吴大姑娘这才明白为什么吴冯氏对她说,既要她来养吴二姐的性子,也要她跟吴二姐学学。 想起吴冯氏握着她的手自豪又骄傲的说:“多跟你二妹妹学学,你啊,要是能有她的一半,日后你嫁出去我也不愁了。” 吴冯氏这一年来可是过得舒心顺意了。两个女儿都成了才,她这心就放下了一多半。 比起吴冯氏的舒心,吴老爷是闹心。 他从去年的除夕前就盘算着要让那个庶子进宗谱,掐着吴冯氏的三寸,他原本觉得这也没多难。可是大半年过去后,他发现吴冯氏竟然一丁点都不着急。吴老爷不能老硬顶着,这儿子启蒙是大事,他不能跟吴冯氏这么耗时间,真要耗到吴二姐出门,他还能真顶着不给嫡女一个身份?不管吴老爷面子上有多硬,嫡嫡亲的女儿在他心目中还真不轻,只是硬掐着这一点想先给庶子挣个身份罢了。 他不由得想,或许吴冯氏眼中这二女儿还真比不上嫡子,让庶子进宗谱给嫡子添堵,她说不定真能硬下这个心不点这个头,毕竟日后她是要靠着儿子过下半辈子,不是女儿。 可吴冯氏能拖,吴老爷不能拖。既然硬的不行就来软的,吴老爷开始祭出温柔手段了。磨啊磨了一年,转眼又是一年除夕了,吴老爷下定决心今年除夕开宗祠拜祖宗时一定要让庶子进宗谱! 这天,吴老爷带着给吴大姑娘和吴二姐的东西,浩浩荡荡的进了吴冯氏的东院,一进门先不去吴冯氏的正屋,而是直奔吴大姑娘和吴二姐学规矩的偏院。 吴老爷掀帘子进屋时,一室的温热裹着女儿家的脂粉香甜气扑面而来,他定睛一瞧,只见两个女儿一左一右坐在炕头,头戴簪花,穿着大红的衣裳,裹得像喜庆的年娃娃似的,一转脸,一个模样极相似的两张脸一起看他,一前一后从炕上下来蹲在他跟前请安问好,一串的吉祥话像大珠小珠落玉盘似的往吴老爷耳朵里灌。 吴老爷啊这心里就像灌了热烫烫的蜜,吴冯氏把女儿调教的这般好,这样的女儿带出去就是面子啊! 他看过了娇花般的大女儿,转脸再看艳光照人的二女儿,觉得一个静得像温润的玉人儿,一个鲜艳得像枝头开得正好的红花。 吴老爷的眼睛都要不够使了,这样风格迥异却同样出色的女儿,就是在城里也不多见! 吴老爷觉得自己带来的礼物不亏,之前只顾着吴冯氏,没想到女儿已经长得这么大还这么好。他先把吴大姑娘的礼物堆到她面前,难得温和的说:“菱珍啊,你也大了,越长越好了。日后就是离开家,爹爹也以你为荣!这些东西你收着,日后爹爹一定给你办个风光的嫁妆!” 吴大姑娘羞红了脸收了礼物。 吴老爷转脸看二女儿,看着吴二姐期待的模样,他这话突然就不知道怎么说了,结巴了一会儿后,开口道:“……二丫头,爹爹是一样疼你的,你跟大姐都一样好!” 吴老爷刚进来的时候,二姐正在跟吴大姐闲话,她这些日子天天跟大姐粘在一起,两人好的像一个人似的。 她觉得这世上没有人会不喜欢吴大姐,她跟谁都能相处好。 第7章 见了吴老爷掀帘子进来时她一下子怔住了,直到他转脸跟她说话才吓醒了一般活过来,赶紧对着他笑,心仍是扑通扑通一阵狂跳。(..info好看的小说) 以前几次见吴老爷都是在吴冯氏的屋子里,而且一看他来她就先躲出去了,正经遇上这是头一回。 她明白这个吴老爷是个重男轻女的,轻到哪个份上她还不知道,心里先下意识的避开他了。不喜欢她的人她可不愿意凑上去,就是亲爹娘也一样。 今天他怎么就跑到这边来了?平常不是都去找吴冯氏吗?又见他陪着笑拿出东西来递给大姐,夸了两句后又转过来对着她,她心里发怵却强撑着走过去。 没事,就当见领导了。 看见二姐,想起二女儿现在还没个大名,吴老爷心里有愧,又存着讨好吴冯氏的心,这礼物自然比吴大姑娘重。 二姐看到礼物笑得像个傻孩子,拿起这个也喜欢那个也喜欢,然后就扑到吴老爷怀里爱娇撒痴,搓揉得吴老爷恨不能把这个可人意的女儿藏起来不让人瞧见! 甜心的话说了有一筐了,吴老爷万幸还没被捧晕头,还记得起自己跑到吴冯氏院子里的正事,瞧瞧二女儿坐在他怀里的模样,想想只有一个嫡子的窘境,吴老爷狠下心,抱着二女儿去见吴冯氏了。 吴二姐正打叠起千百样的吉祥话给吴老爷戴高帽,小孩子说奉承话,怎么说都好听。哪知一个没留神被他高高抱起!她可是有三十年没被人这样抱着走了,唬了一跳!两条小细胳膊立刻紧紧揽住了吴老爷的脖子! 吴老爷一看刚才还脸红红得意非凡的二姑娘这会儿吓得脸发白,小兔子似的受了惊,抱着他的脖子瞧着地面瑟瑟发抖。这样强烈的对比,吴老爷的心啊立刻柔软了,小心翼翼的托着二姑娘哄她:“乖乖,爹爹抱你去找娘哦。” 吴二姑娘虽然很快镇定下来,但她立刻抓住这个机会扑到吴老爷肩头,小脸缩在他脖子根娇声细气的嗯了一声,这一声荡荡悠悠的,结果吴老爷走进吴冯氏的屋子还是一副托着怕摔怕化的二姑娘的模样。 吴冯氏正在屋子里看账,快过年了家里开销渐大,管事婆子们都是趁此时捞油水,她就比往常更加细心。(..info好看的小说) 结果她就瞧见吴老爷吓神似的抱着二丫头慢腾腾挪进来,那张老脸上小心翼翼陪着笑,轻声细语的哄着。 吴冯氏立刻憋了一肚子的笑,她可有快十年没见过吴老爷这副样子了,就算不是为她而是为她的女儿,这也让她有种仰眉吐气的痛快! 吴冯氏扮起了黑脸,虎着脸喝斥道:“快下来!成什么样子!” 吴二姐配合的作出一副害怕的模样,立刻挣扎着要从吴老爷的怀里下来。 吴老爷今天是认准了要来扮慈父,好好在吴冯氏面前表现他对吴二姐的疼爱,立刻抱紧吴二姐,反倒对吴冯氏说:“我的女儿,抱着她怎么了?我还就乐意抱着她!” 吴冯氏摆出严母的脸,冷眼瞧着吴二姐怯怯的从吴老爷怀里滑出来,规规矩矩站过来,才边给她整衣裳边说:“要记得规矩,你是女儿家,不比男子,要是再像个野小子般忘了规矩,我就再让冯妈妈打你的掌心!” 虽然吴二姐没被打过,不过这不妨碍她表现出恐惧挨打的可怜样。立刻双手缩到背后,细声细气哼叽道:“……不打、不打二丫头。”可惜她哭不出来,不然再红了眼眶就更像了。 吴老爷见吴二姐吓成这个样子,立刻拉过来护着说:“不打、不打!哪个敢打我的二丫头?” 吴二姐幼猫般哼哼,抱着吴老爷的胳膊摇啊晃啊。吴老爷心都快化成水了,四处张望要找东西哄她,可惜吴冯氏看账,桌子上除了账本子就是纸笔砚台,连个点心都没有。他又摸自己身上,除了银票铜板,连颗糖都没有,最后摸出一个和田白玉的冬瓜把件,因日日握在手中把玩,玉润光滑,他就把这个东西塞到吴二姐手里哄她。 吴二姐是个识货的,这东西一到手,两只眼睛精光爆射!立刻紧紧攥住!打定主意不还了。心里想这马屁拍得值得,吴老爷不喜欢她有什么啊?给钱就行! 吴冯氏这大半年来早知道吴二姐是个雁过拔毛的性子,金啊银啊玉啊,只要让她瞧见,那是一定要夺走的。她就被吴二姐搜刮走了不少的首饰,现在更是连首饰盒都不敢放在外面了。她心知吴老爷这回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腹中几乎要笑断气。 吴老爷不晓得,见吴二姐好奇的摆弄,松了口气。他这边抱着二姑娘准备以情动人,那边吴冯氏扔过来句:“二丫头,一边玩去。” 吴二姐精乖的鱼般滑溜,眨眼从吴老爷怀里蹿到婆子身旁,婆子领着就出去了。 吴老爷愣了,一时反应不过来,手中一空才觉得这正事还没说,招牌就跑了。再回头看,吴冯氏已经专心的低头继续看账,不理他了。 吴老爷干坐了会儿,提了个话头:“年关了,该祭祖了。”这庶子也该进宗谱了吧。 吴冯氏接话,顺着他的话头说起了年关祭祖要准备的东西,什么猪羊鸡鱼,什么香炉元宝,她嘴皮子利索,从头报起,一长串子不带歇气的。 吴老爷陪着笑听吴冯氏报菜名,这个庄子送来的鸡多少鸭多少猪多少,那个庄子送来的鸡多少鸭多少羊多少,多少斤粗米多少斤细面。等吴老爷笑僵了脸,吴冯氏浅浅抿口茶继续报。 吴老爷看旁边的账本,要是等吴冯氏统统报过一遍,就是从现在到明天这个时候也报不完。 他趁着吴冯氏歇气喝茶润喉咙赶紧插话说:“这除夕到了,咱家的人口……”该再添一个了吧? 吴冯氏眉眼一挑,从善如流的开始报新年过来的各色亲戚,七大姑八大姨,乡里的乡亲的,县里的城里的,村里的屯里的,有关系的没关系,有交情的没交情的。 吴老爷坐了小半个时辰,屁股都坐木了,香茶灌了两壶,心火焦燥,打断吴冯氏的话说:“我说的是咱家的!” 吴冯氏眼睛一亮,恍然大悟状,吴老爷刚刚高兴起来,吴冯氏叹气道:“老爷可是在埋怨我?这家里家外的人我可都记在心里呢!” 吴老爷连连点头,急切的凑过去准备提一提庶子的事,吴冯氏笑眯眯的说:“老爷屋子里的那几位姨娘们的新衣裳新首饰我都准备好了,到了那一天一定把她们个个打扮鲜亮给老爷瞧!” 吴老爷的嘴角笑到一半僵了。吴冯氏大度的说:“老爷知道我,我可不是那捻酸的人。这几个妹妹跟了老爷这么长时间了,我可都记着她们的好呢!” 吴老爷干笑,嘬牙说:“……那些都不算人,太太不必为她们操心!” 吴冯氏笑一笑轻风过耳般当没听见,转头又提起:“老爷屋子里的那个叫梅秀的,要不就收了房吧?我瞧着老爷也算喜欢,那丫头也是个懂事的。” 吴老爷僵笑两声,逞强道:“……那丫头粗笨的很,我正烦她,想把她撵出去呢!成日里不做事!” 梅秀是吴老爷新才从吴家屯里翻出来的个俏丫头,水灵的就像刚洗干净泥的脆萝卜,那笑起来咯咯的像树上的鸟。吴老爷去地里的时候遇上的,使人跟着姑娘找到她老子家,花了二两银子买回来,一直藏在西院里,足足宠了有三四个月了,只是藏着瞒着不让吴冯氏知道。哪知吴冯氏手眼通天,这时提起来,吴老爷哪能说他的确盘算着再过几日等梅秀有了孩子就升她当个妾? 想着儿子,吴老爷只能忍痛舍了梅秀。 吴冯氏惊讶道:“这么不好?这可要好好教?既然买回来的就是咱吴家的下人,怎么能由着她像在自己家里似的不懂事?” 吴老爷陪笑点头,连声附和道:“太太说的是,那就要劳累太太了。” 吴冯氏笑着说:“哪里是劳累?能为老爷分忧自然是我的造化。”话音未落不等吴老爷再多说,指着旁边一个婆子说:“这我可交给刘妈妈了,你可要还给老爷一个听话可心的好丫头!” 刘妈妈专在灶下干活,手下管着一群粗壮仆妇,看着是膀大腰圆一副粗蛮样,听到吴冯氏的话,立刻笑得见牙不见眼,拍胸打包票说:“太太只管交给奴婢!奴婢必定会好好教那丫头的!” 吴老爷心疼的直抽抽,眼睁睁瞧着刘妈妈出去吩咐到西院去提梅秀,觉得好像自己细心养的一盆牡丹花就要被扔圈里给猪啃了。 吴老爷的眼神跟着刘妈妈出去,再跟着她回来,知道再无转圜的余地,终于死心,继续跟吴冯氏死磕。 他候到几个婆子把话都说完了,赶紧把这些个闲人都赶出去后,夺了吴冯氏手中的纸笔,凑近她软声哀告道:“我的好太太!你就发发慈悲吧!这我的儿子不就是你的儿子吗?咱俩还分什么家?置什么气?” 吴冯氏一口气冲到脑门上,眼前一片黑。什么叫你的儿子就是我的儿子?那小子又不是从我的肚子里爬出来的?姑奶奶不认! 可这话她不能说出来,只能气哼哼的甩了吴老爷的手。 吴老爷见这回又要谈崩,心中也有些不畅快。就在此时吴二姐一路笑着扑进屋来,冲进吴冯氏怀里,笨手笨脚爬上炕,抱着吴冯氏的脖子说:“娘!娘!你又要给我添个小弟弟了吗?” 吴二姐一直躲在隔壁听着,见事情要糟,立刻冲进来救场。九十九都拜了,还差这一哆嗦?她能明白吴冯氏此时的心情,就是她在旁边屋里听到吴老爷的那句“我的儿子不就是你的儿子?”都气得受不了!可她也听明白了,这吴老爷的心里只要是他的儿子,不管是谁生的都是儿子,吴冯氏生气也好发火也好都没用,她就应该心无芥蒂的接受,还要把那小老婆生的当成自己亲生的一样疼爱。 二姐听明白了心也凉了。 既然吴老爷是这么想的,那这个家里也就只有她们娘几个是一条心了,要是吴冯氏真惹恼了吴老爷,只怕他要抬举这个小老婆的儿子就该抬还是照抬,跟她们娘几个却是离了心了。 小弟弟还小,若是吴老爷日后把这家里家外的都交给那个小老婆生的,那她们娘几个还有活路吗? 这事不能靠男人的良心! 那边还有个生了儿子的小老婆在虎视眈眈,吴冯氏绝不能在此时惹恼吴老爷! 她打定主意就跑过来了。她不是那天真的小孩子,不会抱着爸妈就一定会疼我的念头。这世上的爹娘千百种,摊上什么样的全凭自己的运气。 而且不管是上辈子的杜氏夫妻还是这辈子的吴老爷,二姐打从心底里明白,这些人连自己做了什么都不知道!他们不认为自己有错。他们认为自己很公平,对每个孩子都是一碗水端平的。孩子们要是不服气说他们偏心,或者对兄弟姐妹不好,那就是孩子小心眼。 道理要跟讲理的人说,这些人都讲不通道理,她也不必费那个心思。以前她也曾哭着对杜家父母说他们偏心,他们却好像听到什么好笑的话似的劝她在爸妈的眼里啊,你们姐妹都是一样的。好像她是个不懂事的小孩子。她刚开始相信了,可发现根本没什么改变后她又这么说,这回父母却不哄她了,皱眉瞪着她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小心眼? 从那以后她再也不说了。 她紧紧抱着吴冯氏,这个娘虽然不是亲娘,可是却对她好,护着她,也护着她后面这一家子。她不能让她吃亏,她要帮她! 第8章 她摇晃着吴冯氏,焦急的看着她,小声喊她:“娘啊,娘!” 吴冯氏抱着扑到怀里的吴二姐,听着她这样喊,想着之前盘算好的事,心里的火慢慢消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她要顾着孩子们啊! 吴老爷只觉得吴二姐就是那降甘霖的活菩萨!狠不能抱着啃一口,立刻顺杆爬着说:“孩子说的对,你这不就是给她添个小弟弟吗?”不等吴冯氏回答,转脸又问吴二姐,哄道:“二丫头,给你个弟弟陪你玩好不好啊?” 吴二姐一副傻了瓜叽的模样,问:“弟弟会陪我玩吗?” 吴老爷立刻点头说:“当然要陪我们二丫头玩,他不陪,我打他!” 吴二姐就开始晃吴冯氏,耍赖道:“娘!娘!给我个弟弟陪我玩嘛!我要新弟弟嘛!” 吴冯氏木胎石雕般僵硬的坐在那里,任吴二姐晃她,话就含在嘴里却说不出来。把吴老爷的心吊得高高的,半晌才说:“……那有了新弟弟,你还疼不疼你的弟弟啊?”这话,她真希望吴老爷能明白。 吴二姐懵懂的说:“……弟弟越多越好啊。” 吴老爷狠狠点头,苦口婆心的劝道:“月容啊,二丫头说的对啊,这儿子是越多越好的。” 吴冯氏长长叹了口气,摸着吴二姐的小脸蛋说:“……二丫头乖,出去玩啊,娘跟爹有话说。” 吴二姐对吴冯氏的痛苦伤心感同身受,把心酸咽下,仍是一副没心没肺的笑模样走出去。 吴冯氏看着吴二姐出去,愣了好半天的神。吴老爷跟菜市口等行刑的犯人似的忐忑不安的等着,全神贯注的看着吴冯氏的一举一动。 吴冯氏哽咽的说:“……老爷,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吴老爷这心里顿时就松快开了,还没等他多松快一会儿呢,吴冯氏又说:“……既然那小子认我做娘了,那个女人怎么办?” 吴老爷一僵,结巴道:“月容,你的意思是……” 吴冯氏斩钉截铁的说:“……老爷,你说呢?这孩子进了我的院子,他该跟我一条心吧?我不能养个白眼狼啊!” 吴老爷寻思着,他原本的意思只是想让庶子进宗谱,有个名份,日后他的大儿子吴敬泰要是有个好歹了,这么大的家业不甚至后继无人。.info[]可听吴冯氏的意思,倒像是要把这庶子认到她的名下去。 是吴冯氏听岔了他的意思?吴老爷回忆着刚才的话是哪里说错了,好像是吴二姐进来喊着她要多添个小弟弟的时候,他跟着说的。 吴老爷思来想去,如果说按照他原本的想法,这庶子进了宗谱记了名字,仍然还是庶子,并不算在嫡子里头,位份排还是排在嫡子后面的,他照样还是归那个妾来养。这是他思前想后,既不妨碍嫡子的地位,又能保障家业的一个办法。 可吴冯氏的意思却是将那庶子一样当她的儿子看,一样成了嫡子,虽然大家心里清楚哪个是嫡哪个是庶,可在明面上两个儿子的地位就平等了,除了一个是长一个是幼。 这样其实是吴冯氏和嫡子吃亏了。 吴冯氏把他的意思弄拧了!吴老爷在心底长长叹了口气,要不怎么说女人头发长见识短呢?她盘算来盘算去,倒赔了更多。 吴老爷有心要纠正她的想法,可一瞧吴冯氏破釜沉舟的模样,倒不敢再刺激她,要是把好不容易说下来的事再给搅黄了,那可得不偿失。 吴老爷心中好气又好笑,觉得吴冯氏真是傻得很,无力又无奈的顺着她的话说:“这还用说?我立刻去卖了她!” 原本值钱的就是儿子,那个妾早就人老珠黄了,要不是有儿子,吴老爷根本不会多看她一眼。他在这边敲定吴冯氏的话,像是怕她反悔般,出了门就奔到那个妾那里去了。 庶子这边让人领出了门,那边人牙子就进了门,着几个粗壮的仆妇捆粽子样把那个正试新衣等着过新年的妾绑了,塞住嘴往车里一扔,这边人牙子正跟吴老爷讲价钱,什么这女人年纪也大了,模样也老了,还生了个孩子不是黄花大闺女了,也不是干活的材料,回头再哭闹起来受了伤他还要给她抓药,啰嗦半天。 吴老爷本就不在乎这点钱,挥挥手说:“钱就算了,你把她卖远点!别让她再找回来就行!” 人牙子白得了个人,高兴得连声夸吴老爷善心,是个慈善人、大好人,又拍胸脯说一定把这个妾卖到天边去,她就是插翅膀也找不回来! 人牙子说到做到,带着这个妾走南闯北,人本来就是白得的,一个大子都没花,长得嘛还算可人意儿,又不是黄花闺女,人牙子嘬着牙豁子,时不时的拿她当个便宜姐儿使使。 这个妾求过,求不下来就逃,可是她的身契被人牙子攥在手里,跑了被抓回来,再跑又被抓回来,抓回来就打,打了再关,关了再饿,前后折腾了小半年,老实了。 人牙子瞧着她那鬼样子,也没了兴趣,再到一个穷山沟里,找了个老光棍,舌灿莲花的夸了一通,什么大户人家出来的,养尊处优惯了的,又听话又漂亮。那个妾以前能让吴老爷看上,长得自然是不错。让人牙子收拾干净换身衣裳,虽然憔悴了些看着不精神,可比起山村里那些粗丑的村姑还是漂亮得多。 老光棍牙都快掉光了,晒得黑瘦,家里连条完整的裤子都没有,可他确实存了一笔钱准备买个媳妇,他穷,住的是四面透风的破屋草棚,村里人都知道,虽然他说他能拿出钱可村里的姑娘也没人愿意嫁给他,他也怕娶了媳妇再被人跑了。 他前后左右围着那个妾看,瞧着是个没干过活的样子,他就指着有个女人给他生儿子,没干过活没力气正好跑不掉。他像相牛马样还推着妾看她的腿,细瘦伶仃没一把力气,顿时满意的点头。 人牙子最是知道这些看起来穷的光棍,他们反而会攒钱买媳妇,因为无人愿意嫁,所以他们甚至会攒下几十年的钱就为了买个女人。当下狮子大开口三十两! 老光棍回屋抱了个破瓦罐出来,打开一瞧,竟是小半罐的碎银子!人牙子后悔价开少了! 老光棍用人牙子的小称,称了三十两出来。人牙子这称有古怪,称了三十两,实得三十八两。人牙子做出一副苦脸,拍着老光棍的肩说老哥哥啊,如果不是看着你投缘,这个女人我可以卖更高的价啊! 老光棍只顾点头,却再不肯掏钱了,人牙子暗骂穷鬼!掏出身契给了老光棍。 老光棍不识字,可是仍当成宝贝般藏在身上。这时这个妾突然跪下哭喊道她是大户人家的妾!是有人偷偷卖了她!她还有个儿子!老光棍如果将她送回去,她让她儿子给他更多的钱! 人牙子被揭了老底,恼羞成怒狠踢了她一脚,转脸继续糊弄老光棍,说老哥哥啊,这女人生过孩子不假,可她生的是个儿子啊!你不就想找个女人给你生儿子吗?她能生儿子啊! 老光棍虽然没出过山,可也知道这娶媳妇要娶黄花闺女,可人牙子又说她能生儿子,他又犹豫了,生过儿子的再生应该还是儿子,错过这一次,谁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碰上这种好事?平常人牙子根本不往这穷山沟里来。老光棍想了想,没把妾再退回去。 人牙子松了口气,下了山就跑了,老光棍就是后悔也来不及了。 老光棍到底是不高兴的,所以他拖着仍在哭嚎的妾回屋,先是一顿打,打得她不敢再出哭,然后圈着她关着她,又过了半年,妾怀了孩子,再过几年,这个妾连她是从哪里来的都说不清了。有时她也会站在山头向山外望,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屋子里孩子一哭她就赶快跑回去,迟一步棍子就会落到她身上。 这一辈子,她再没出过山。 吴老爷让人捆了妾往外卖时,吴冯氏就坐在屋子里,听着外面那吵闹的声音。 她的手紧紧的攥成一个拳头。 这个女人……这个女人和她的儿子…… 她僵硬的坐着,恨得隐隐发抖,痛快的想要大笑。在她生下大姐之后,吴家那个老太太就抬了个妾给吴大山,可是那个妾没生养,倒让这个丫头先爬上了他的床。 也是老天不长眼!这个死丫头竟然就那么怀了孩子,就那么生了个儿子! 她就跟这个丫头前后脚生,一个生了儿子,一个生了女儿。当她听到婆子跟她说:“太太,是个丫头。” 她浑身痛得发颤,拼命爬起来张着手说:“……把孩子给我!”她怕!她怕来个人把她生的这个女孩扔出去!老太太早就说了,要是这次她生的还是个女儿吴家就不要! 她把刚出生连眼睛都没睁开的女儿护到怀里,让人去把大姐抱来,她就这么睁着眼睛一天一夜。 吴大山没过来,吴老太太也没过来。 她听着外面那些人笑啊,说那个丫头生了个儿子,说老太太要抬她做妾呢! 说,正经太太倒生了个丫头,连着两个丫头了呢!怕是命里没儿子吧!哈哈哈哈哈! 她没掉一滴泪,搂着两个女儿听着外面的笑声。 女儿吴家不要,她要! 那个丫头要当妾?行啊!生了儿子?行啊! 她早晚、早晚、早晚…… 绝不会放过她们! 帘子一动,吴老爷进来了。吴冯氏眼睛一眨,两滴泪掉在膝上。她转脸木木的看着吴老爷,一点表情都没有。 吴老爷根本不像是刚才去卖了自己的一个小老婆,倒像是只是出去转了圈。 他说:“那什么时候让孩子搬过来?” 她仰脸道:“现在!”说着就让冯妈进来去腾屋子,让人挪家具搬床。 吴老爷见她不似做伪松了一大口气,过来扶着她的肩说道:“我就知道你能明白。” 她笑:“我跟老爷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嘛。”说着站起来,亲自去给这个“新儿子”布置屋子。她扬高声喊着婆子丫头扫地抹桌子,让拿“新的”帐子褥子被子,让拿“好的”。 不就是个儿子吗? 吴冯氏站在屋当中,左右丫头婆子们忙得团团转。 不就是个儿子吗?想住就住进来吧? 可是你就是住进来!也别想害我的儿子! 第9章 “开宗祠!”顺着这一声,鼓乐齐鸣,鞭炮炸响,宗祠前的巨鼎中插着三支拳头粗细的香,整个院子里站满了人却一声痰咳不闻。(..info好看的小说) 吴老爷穿戴一新,严肃得像脸上刷了浆,硬梆梆的没一丝表情。 宗祠大门的铁锁吱吱哑哑响,叮叮当当的巨锁打开,厚重的木头大门缓缓推开,关了一年的宗祠里阴冷的夹着灰尘的空气一下子荡出来,站在院子里的人们似乎都闻到了那股坟墓的土腥气,齐齐一机凌,低头垂手的站得笔直。 今天是开宗祠的日子,也是吴二姐和那个庶子进宗谱的日子。 吴老爷打开宗谱,轻轻咳了一声,使了个眼色,旁边立刻有人扶着吴二姐,引着她跪到宗祠外面的大红厚垫子上。 吴老爷看着吴二姐跪好,眼睛里透中一抹温暖,提笔在宗谱上端端正正的写下他为吴二姐取得大名。 这一辈的女孩子族中长辈圈得是个“菱”字,这个字的意思不好,不过倒正好和着女儿家不值钱,草般命贱。吴冯氏当年头胎生下吴大姑娘,受了不小的非难,可她不认输不认命,硬把大姑娘的名字后面取了个“珍”字,意思是说就算这个女儿如菱草般轻贱不值钱,她也会“珍惜”的。 如今轮到吴二姐取名,吴老爷几笔写下了个圆润饱满的“宝”字,和称菱宝,全名吴菱宝。 这个二女儿明明是嫡女,身份贵重,却到八岁才记入宗谱。吴老爷虽然是为了子孙大计,却并不是不愧疚的。吴二姐又贴心顺意,吴老爷这几日喜爱的不得了。两好搁一块,他决定从名字上表达自己对这个嫡女的歉意和爱重,“宝”之一字足够吴二姐吐气扬眉,正好两个女儿的名字合在一起是“珍宝”,也算表达了吴老爷的立场,免得一些人在背后戳着吴冯氏的脊梁说她生了两个女儿不得吴老爷的心,家宅要安宁,这上下尊卑就绝不能乱,吴老爷虽然房中有些荒唐,可他不是那些听了女人枕边软语就忘了东南西北的傻子。吴冯氏家世门第都摆在那里,儿女双全,管家做事清楚明白,虽然有些小心眼爱吃醋,可在吴老爷看起来,女人喝醋是天性,没有女人不喝醋的。他可从来没动过要把吴冯氏换下去的想法。 记下名字,吴老爷站在宗祠前,扬声说:“日后二姑娘大家都称宝二姑娘!大姑娘大家都称珍大姑娘!让我知道哪个再乱叫,打死扔出吴家屯!” 众人齐声应下,吴老爷又走下来亲自扶起吴二姐,带着慈爱的笑将她领回吴冯氏身旁,面子给得足足的,吴二姐坐下后,觉得这腰杆子是挺得格外直。 这吴二姐的事办完了,轮到庶子了。一个婆子领着瑟缩得像只小老鼠的半大男孩站到祠堂前,吴老爷下死眼瞪了这个男孩子一眼,他花了这么大的功夫给了他这份体面,如果他不成才,吴老爷能活吞了他! 男孩子被吴老爷的眼神吓得腿一软险些跪下。 旁边的仆人把吴二姐跪下时的大红垫子撤下,换了个绿面的小得多的垫子过来,也没往祠堂里放,仍是摆在祠堂外面。 吴老爷虽然顺着吴冯氏的话将他记为嫡子,可是嫡庶之别在吴老爷心中是根深蒂固的,所以他让身为儿子的庶子排在吴二姐后面入宗谱,不肯让他用正色的垫子,没有让他走进男丁才能进的宗祠,而是如女子般跪在宗祠外面。这一样样一件件都是在表明这个男孩虽然进了宗谱,归到吴冯氏名下,可他的身份是不能跟吴冯氏的亲生儿子比的。(..info好看的小说)吴老爷要所有人都记得这一点,也要这个男孩记住。 吴家这一辈的男孩圈的是个“敬”字,敬天地父母君师,是个好字。吴冯氏的大儿子满了月就进了宗谱,儿子小不好养活,吴老爷选来选去,选了个“泰”字,要他平安康泰,也要吴家在他的手中康泰。 这个庶子要选字,吴老爷自然不肯让他越过敬泰大少爷,又盼着他能当得起敬泰之后的这份责任,选了又选,定了个“贤”字,他用这个字告诉这个男孩,要做个贤人,才能留在吴家正房。 日后自然就是称贤少爷了。 在排行上,虽然他比敬泰大两岁,可是吴老爷却把他记为二少爷,从排序上,敬泰是长子,敬贤是次子。 看着敬贤在宗祠外对着祠堂里的祖宗牌位磕头,吴冯氏握紧了手中的帕子,指关节隐隐泛白。 然后就是磕头了,于是一家人再次排位子站好。 吴老爷排第一个,身旁是矮敦敦的敬泰少爷。他领着敬泰,一步步缓慢的捧着香走进祠堂。 吴冯氏身后带着吴大姑娘和吴二姐,跪在门外。 吴家两个姑娘后面是吴敬贤,也是跪在门外。 跪下叩首后,吴老爷上香,吴敬泰上香,两人退出来,吴冯氏领着后面的三个孩子也跟着后退,然后再按顺序跪下,再叩首,如此三番。 祭过祖宗后,这才算真正开始过新年,整个吴家院才热闹起来。 吴老爷自然有事要忙,领着吴敬泰就去了,吴冯氏担心儿子年幼,使着得力的管事跟着伺候,自己领着两个姑娘和敬贤回去。 敬贤第一次跟吴冯氏这么亲近,吓得连一句话都不敢说,见吴冯氏转头看他,更是吓得瑟瑟发抖。 吴冯氏温柔笑道:“敬贤莫急,等你明年有了先生学了规矩念了书,你爹自然就会带着你一起去了。” 敬贤连连摇头,像是猫把舌头叼走了。其实他根本没听清吴冯氏说了什么,脑子里一团糊涂。 吴冯氏更是慈爱,拉他到身旁,温言道:“莫急莫慌,你爹和我都想你有大出息呢。”说着,竟亲自挽着他走在前面,把两个女儿丢在后头。 敬贤茫茫然不辨东西南北,脚下轻飘飘的,被吴冯氏挽着,觉得吴冯氏的手是他平生仅见最暖最软的,吴冯氏的声音温柔得像晒过的棉花,在这寒冬腊月里就像被新棉花的被子严严实实盖住一样暖和。 出了两道门,敬贤看到门外沿着湿漉漉的青石地跪了长长的两排人,他知道这地是今天早上用井水新洗刷过的,旁边的砖缝里还结着霜花冰凌,跪在这样的地上必定是冻得刺骨! 敬贤打了个哆嗦,好像自己被冻着似的。他身上穿着的是崭新的棉衣,新弹的好棉花,厚厚的铺了一层,里衬的布是他以前都没见过的,摸起来舒服的像小狗娃的皮肉般软,外面的罩衣是硬括的浆得笔挺的新布,上面是新鲜的花样,吉祥的图案,领口袖边还有一层层的花布,他觉得自己穿得比以前跟他住在一起的那个姨娘还花哨漂亮,最少这布就比姨娘给他的要好。 吴冯氏拉着他站在那群跪着的人面前,他看着吴冯氏像庙里的菩萨般慈眉善目的对那些跪着的人说:“祖宗会记得你们的孝心的,都散了吧。” 他看着这些人感动莫名的又对吴冯氏磕了几个头,还有人抢着多磕了几个才散了。 敬贤还是头回看到有人这么受人尊敬,他想起偶尔看到过姨娘掏钱给管事买东西,那管事鼻孔朝天。 他以前觉得管事就是一个很大的人了,可如今看见吴冯氏,才知道这世间还有比管事更伟大的人。对吴冯氏顿生敬畏。 他低眉顺眼的被吴冯氏挽着走,吴冯氏温言软语体贴如微的问他的日常生活,从吃到穿到住,事无巨细,他还是头回被人如此关心,以前姨娘只会偷偷塞给他一个烤红薯,半温不温,被压得扁扁的没个形状。那些甜了嘴巴的事他已经想不起来了,更何况这几天来他才知道以前那些好吃的东西其实什么都算不上,而吴冯氏这些话让他从心里甜起来暖起来,觉得比吃饱穿暖还快活满足。 一行人慢悠悠走回吴冯氏的东院,在院门前西边的一条小径上看到两排跪在地上的人,她们向着宗祠的方向,跪得笔直整齐。 敬贤一下子愣了,他突然觉得这和幕格外熟悉,从他懂事起的每一年都是这样跪在这群人中间,当时他跟在姨娘身旁,跪在这群人的最前面,当时他觉得他是这群人中最伟大最重要的一个人,在他的身后有姨娘,有他的姐妹,他一下子找出了好几个熟悉的脸。 这群人跪在寒风中,跪在冰冷坚硬的石板地上,膝下只有一块破旧的垫子。敬贤记得很清楚,在他还在那群人中间时,只有他和他的姨娘能跪在垫子上,其他的姨娘和姐妹只能跪在地上,姨娘教给他说这就是地位的分别,那些人就是要过得比他差才能衬出他的地位的不同。 他记得在以前的这一天,天不亮他就要起来,而姨娘更是一夜都不会睡,一大早就打了热水让他洗漱干净,换上新送来的衣裳,在夜色中带着身后的一群人跪在寒风中,然后直到近午时有人来送粥了,他们才能起来。 第10章 敬贤想起了跪在二道门外的那堆人,似乎他们从地上爬起来时他也没看到他们膝下有垫子,他们应该是在吴老爷带着他们进祠堂后才跪下来的,或许香一点着,青烟飘上天空他们就跪下来了吧? 二道门外的人和眼前小径上的人都不知道,其实吴老爷跟吴冯氏带着他们真正跪下的时候很快就站起来了,膝下还有厚厚的垫子,而更长的时间里吴冯氏是坐着的,吴老爷是站着的,没有人跪下。 二道门外的人连走过那二道门向前再进一步的资格都没有,小径上的人连走出小径,走到前门的资格都没有。 更不用提进祠堂了。 这就是身份。 敬贤亲身体会到了什么叫天与地、云与泥。 身份低的人要付出的更多,更辛苦,可是他们却仍然无法改变自己的身份。 敬贤眨眼之间领会到了他过去近十年都没有领会过的东西,他禁不住后退一步,因为他看到那些跪在小径上的人中,有几个平常他还算喜欢的姐妹正向他看过来,他甚至看到有人露出笑脸,对着他招手。 敬贤转身闪电般挤在吴冯氏一行人中间逃进吴冯氏那所代表着身份地位的院子。 他害怕、恐惧,那个以前很喜欢的姐妹招向他的手,看起来简直是想把他再拖回到以前低下的地位的可怕。 他已经出来了!离开了!他跟她们不一样了! 他不要回去!! 敬贤捂住狂跳的心跟在吴冯氏身后走进东院,这里就是另一个世界。 丫头婆子伺候着他,领着他到了一间崭新漂亮的大屋子里,里屋的炕烧得热热的,一走进去整个人都是暖的。丫头捧来铜盆给他倒热水洗脸洗手泡脚,又换了套在屋子里穿的衣裳鞋子,又端来热腾腾的粥,几样小菜,小菜里居然还有道芝麻鸡丝,敬贤乍舌,这一大早就能吃肉?还是鸡肉!另有一小笼新蒸的馒头包子,仅着他一个人吃,吃多少都行,都是热的,不够再添。 他满足的吃了个肚儿圆,丫头把饭菜都端下去,又拿来漱口水,再一回,端上来的又是刚搓的米酒元宵,就算他的肚子已经胀得快破了,可是元宵端上了他的嘴又馋了。 这边刚放下碗,婆子来叫说吴冯氏在正屋里等他,他立刻从炕上下来趿拉着鞋就往正屋跑,一进去就看到吴老爷坐在正中间的椅子上,正嫌弃的看着他。 吴老爷多少有些担心吴冯氏会薄待敬贤,忙完了事就赶紧过来,结果就看到敬贤吃得前襟上都是菜汤油污,嘴角指缝里都是饭粒,胃涨得老大像吞下了个西瓜,衣衫不整鞋都没穿好就没行没状的冲进屋来。 敬贤以前成年见不着吴老爷一面,见着了也说不了两句话,他对吴老爷全部的印象就觉得他像道观佛堂里坐着的石雕木像,威严得他连抬头看一眼都不敢。乍一下如此近距离接触,他自己就心怯了,这吴老爷脸色还不好看,眼神明摆着瞧不上他,他更加畏缩,倒偷偷看向吴冯氏,觉得慈眉善目的吴冯氏对他更好。 吴冯氏笑眯眯招他过去,要他坐下来,问他在房里都干了什么。 敬贤吱吱呜呜说不出来,他光顾着吃了,虽然年纪不大,见过的不多,可也知道这光顾着吃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头越压越低,一脸心虚。 吴老爷没那个好耐性猜他的心事,指着跟着他过来的丫头婆子说。丫头婆子平板的把他进屋后吃了什么,吃了多少一样样说出来,说得吴老爷瞪大眼睛说:“……都吃了?” 婆子笑着说:“可不是!贤二爷胃口是真好!临出屋前刚喝了碗米酒元宵呢!” 吴老爷转头就骂:“狗肉上不了桌的东西!竟是个吃货!” 敬贤吓得一哆嗦,恨不能地上有条缝好钻进去。吴冯氏不乐意了,拦着吴老爷说:“孩子能吃才长得好,怎么能不让孩子吃呢!”转脸对敬贤说:“好吃吗?想吃什么告诉我,吩咐你身旁的丫头婆子也行,一会儿咱开席,杀了一头猪,还有新鲜的羊肉,还有鱼和鸭子、新打的年糕,可多了,一会儿多吃点啊!”边说边亲热的给敬贤擦嘴擦脸擦手。 吴老爷没好气的说:“他够大了,又不是小孩子!能只记得吃吗?” 吴冯氏不快的瞪了吴老爷一眼,说:“大过节的,让孩子安安生生过个节不行啊!有什么事过了年再说!到时请个好先生教,敬贤一定会用功学的!” 敬贤立刻点头,他说不出什么好听话,只能用努力期待的看着吴老爷。 吴老爷瞧他这副笨蛋木瓜样就气不打一处来。 吴冯氏拍拍敬贤沾上菜汤的前襟,指着一旁说:“这衣裳脏了就换下来吧,正好给你做的新衣裳也到了,回屋去让你的丫头伺候你换了,咱漂漂亮亮的过年!” 敬贤顺着吴冯氏的手向旁边看,惊讶的合不上嘴巴!旁边的小桌子上摆着三大摞的衣裳,分别是上衣裤子和外套,还有四五双崭新的鞋! 吴老爷瞧着这些东西,就知道这不可能在短短几天内准备出来。送走敬贤后,他小心翼翼的问吴冯氏,莫非吴冯氏早就准备好了让敬贤入宗谱? 吴冯氏叹气道:“……好歹也是你的儿子,我几时亏待过他?新做的还没送来,这只是他以前的成例。” 吴老爷可真惊讶了,因为他从来没有在敬贤身上见过这种规格的衣裳,照吴冯氏的意思,敬贤以前每年都是这样的?那以前那些衣裳到哪里去了? 吴老爷当面不说,背过身就去查账,还别说,从敬贤满月以来,每季都有正正经经的三套新衣,逢节则加一月银子,过年更是丰盛,衣裳鞋子银子,每月的菜、米、油、碳也是跟敬泰一个标准的。 以前吴老爷因为从来没在敬贤身上见过这些东西,不过因为是庶子,他也能明白吴冯氏克扣的原因,但如果吴冯氏不但没有克扣,反而一直待他不薄呢?那这近十年来的银钱物为什么他从来没在敬贤身上见过? 摸着近十年来的账册上随着时间变化而陈旧的墨迹。这些东西加起来可能不过是吴冯氏手腕上的一只镯子,所以吴老爷还真不相信吴冯氏会为了这么点小钱骗他。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那个妾一边瞒下这堆东西,一边向他哭述。那这些钱物估计都让那个妾变卖了! 吴老爷再一查,果然每月妾都要托人出门一两次,说是卖首饰换东西,可是她的首饰哪里有那么多? 吴老爷的牙咬得咯吱吱响,恨不能再把那个妾抓过来打一顿! 敬贤回屋换上新衣,转了几圈后决定回去让姨娘瞧瞧,他出了院子悄悄溜回去,却没找着人,屋子里东西都没怎么收拾,可是姨娘的首饰盒子还有衣柜里放绣品的篮子也不见了,姨娘绣得那些帕子香包荷包也都不见了,几件她很喜欢的衣裳也没了。 敬贤在屋子里等了会儿后只能回去,出门却碰上了刚才冲着他招手的那个姐妹,敬贤一见她赶紧后退,好像她身上有脏东西会沾到他身上似的。 那个女孩却混不在意,非常开心的想跟敬贤说话,敬贤不客气的说:“别过来了!就在那里吧。” 女孩停下,好奇的打量着焕然一新的敬贤,问:“你到哪里去了?这身衣裳真好看!” 敬贤皱眉,不想理她,转念一想,又问她:“你知道我的姨娘到哪里去了吗?她没在屋里。” 女孩说:“让她娘家人接走了,太太给了她一笔钱,她前几天就收拾东西走了。你不晓得吗?她不是把你给太太换钱了吗?” 敬贤一听就涨红了脸,顾不上理那个女孩,转身像有鬼在追一样跑了,一路跑回东院,丫头婆子赶紧迎上来,连天叫哎哟我的爷!你这是跑哪里去了?看冻得这头脸都僵了!你出去也要穿件厚的啊!这太太要是知道了,还不得剥了我们的皮啊! 敬贤被丫头婆子拉回屋,又是灌姜汤又是换衣服,捂在炕上让他暖身子,几个丫头婆子团团转,一个婆子跺地叫:“不行!爷冻成这样谁能负责?告诉太太去!就是太太打死我,我也认了!” 敬贤赶紧跳下炕拉着那个婆子求她不要告诉吴冯氏,他觉得自己去见姨娘的事吴冯氏知道了必定要伤心的,吴冯氏对他这么好,他不愿意让她失望伤心。 敬贤又是打拱又是作揖的求得那个婆子不去告诉吴冯氏,哄得一群丫头婆子自去干活,他一个人呆坐在炕上,默默掉泪。 过了会儿,他擦掉泪安慰自己道,姨娘把他卖了换钱也好,她生他养他一场,能换来钱去过好日子也可以,这样就不必每个月都跑出去好几次用替人刺绣的方式换钱了,好几次姨娘在灯下熬得眼圈通红。他又想,自己在吴冯氏这里也挺好的,吃得住得都比以前好,吴冯氏对自己也好,姨娘不算对不起他。 敬贤想着想着又掉泪了,姨娘跟他说一声也好啊,是不是她也觉得不好意思跟他说呢? 姨娘,你要好好的过日子,拿我换钱也不要紧,只要你能好好的。敬贤现在有名字了,也进了宗谱,敬贤以后一定会有出息的,等敬贤有了出息,一定去看你。 第11章 晚上时敬泰跟着吴老爷回来,吴冯氏就让他过来跟着吴大姐和二姐一个屋吃饭,姐弟几个也可以亲近亲近。 二姐不是头一回见敬泰,可往常见面总是互相问个好就各做各的事去。 上辈子她也有个弟弟,那就是个没心没肺的傻子。因为是家里唯一的一个男孩,又是最小的孩子,从小就被杜氏夫妻捧在手心上。二姐从记事起就记得,家里的蛋糕点心最新最好的零食都要先紧着弟弟吃,新衣服新玩具也是他的最多,新书包、新橡皮、新铅笔、新作业本,不管他弄丢弄坏多少,也不管还有没有旧的,只要他要,杜妈妈都给他买。 杜梅从不张这个口,她以前看见弟弟有新的也跟上去要,杜妈妈就说她你那还没用完呢,等你用完了再买新的。她就说弟弟把东西弄丢你怎么不骂他啊!还给他买新的! 杜妈妈就说她,那弟弟没有了不买新的怎么行?弟弟写作业听课没的用了怎么办?他还小呢,你是姐姐要让着弟弟。 几回以后她就不上去凑这个热闹了,弟弟是男孩子,就是家里来了客人也是看见弟弟就抱起来亲热个没完,过年爷爷奶奶给压岁钱也是弟弟多些。 男孩就是金贵啊。小小的杜梅在心里冷笑。 所以看到这吴家的男孩吴敬泰她也不甚亲热。 小敬泰今年四岁大,因为是家里的第一个男孩,所以开蒙极早。三岁起就跟着先生一起认字了。胖乎乎的小手连毛笔都攥不牢却天天坐在桌子上念四个时辰的书。 他的印象里最深的就是二姐,因为二姐会带着他一起胡闹。[..info超多好看小说]爬树掏鸟窝啊,翻石头找小虫子啊。后来他跟着先生读书了,一开始二姐还偷偷溜去找他玩,后来听说是被吴老爷打了一顿后就再也不敢了。他听了后偷偷哭了好几天,想他的二姐姐。这次过年先生回家去了,他就盼着回来找二姐玩,见着吴冯氏还问她二姐姐生不生他的气? 吴冯氏哄他道:“你姐姐生你的气,你就求求她!”上回吓唬他二姐去找他玩挨了打才让他好好收收心跟着先生念书,没想到这都大半年了还记着呢。 她教敬泰一看到二姐就跳她身上去,粘着她。结果敬泰一过来看到二姐跟大姐坐在炕头上,他一本正经的跟两个姐姐问好,发现二姐不理他后就趴她身上了。 二姐吓了一跳,敬泰就趴在她身上两只小手拼命搂着她童声童气的喊:“二姐姐,二姐姐,你怎么不跟敬泰说话啊?二姐姐,二姐姐,你跟敬泰玩吧!”大姐只在一旁笑,看着二姐被敬泰压趴在炕桌上。 敬泰虽小,可二姐自己也不大,让他这么往背上一趴可真有些喘不上来气。 这就是个小孩子。 二姐算是把敬泰跟以前杜家的那个弟弟给分开了。 伸手到后面把他给抓到前面来,摸摸他的头说:“二姐姐没有不跟敬泰说话啊,二姐姐给你剥瓜子吃。”她也不知道怎么跟这么个小孩子说话,聊什么啊?电脑游戏?跟同学最近看什么动画片?玩什么画片?这都不对啊。二姐就只好给他磕瓜子吃,这个倒是她擅长的,磕开一条小缝,用手掰开把仁拿出来,一会儿桌上就积了一小堆,然后拉过敬泰的小手全扫他手里。 二姐很有照顾小娃娃感觉的说了声:“吃吧!”跟哄小孩似的。 敬泰把瓜子仁嚼嚼咽了,二姐还一直给他磕,两人一个喂一个吃配合的倒是挺好。等婆子过来说敬泰该睡觉了,二姐的舌头尖磕瓜子磕得都腌的痛,她今天晚上算是吃够瓜子了。 敬泰见了婆子很有派头的挥挥手让她出去,自己再慢吞吞爬下炕,二姐照顾他照顾了一晚上,很习惯的伸手扶着他下去。 结果敬泰临走前抱着她的脖子在她耳朵边说了句:“二姐姐别怕!回头有我护着你!准保不让那个臭小子再欺负你!” 看着敬泰小大人一样出去了,二姐眼眶有些发热。转头看大姐,她正在收拾炕桌上的那些瓜子壳,她过去帮忙,大姐快手快脚的把壳都扫起来说:“我来,你就别沾手了!” 等都收拾完了二姐给大姐倒了杯水,自己也抱着茶灌了两杯,刚才磕瓜子磕得口干。 大姐望着她叹了口气,欣慰道:“这个年,总算过得不亏。” 二姐不解的望着她,她摸摸二姐的手说:“宝儿,你这个事娘可是愁了好几年了,现在总算是没事了。” 二姐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她不肯让大姐看到,扭过头去擦。有了名字她才算是在吴家站稳了脚根?以前没名字的她难道都不算是吴家人? 她这心口堵得慌,眼泪止不住。 吴老爷这个爹做的事让她想起了以前的杜氏夫妻,可吴冯氏这个娘却比吴家这个爹和杜氏夫妻加起来都好! 就为了能有这么个娘,她就不亏! 大姐过来搂着她也哭了,抽噎道:“宝儿,娘苦,咱们要争气!不能让人欺负!” 二姐抱着她点点头。 她绝不再让人欺负! 正月过去,吴老爷就张罗着给敬贤选先生,过了年他就八岁了,到现在大字不识一个,吴老爷好不容易把他记入宗谱,马不停蹄就要让他赶紧开蒙识字,吴冯氏瞧在眼里,急在心中。 吴老爷盘算得好,打算先让敬贤跟着敬泰的先生,先开了蒙,他那边不误给他请先生,可吴冯氏满心的不情愿,嘴上却说:“既都是我的儿子,当然不能厚此薄彼,敬贤也要有个正正经经的先生!哪能委屈他用敬泰的先生呢?再者说,敬泰已经习了好几本书了,敬贤连字都不识一个,怎么能让先生放在一起教?” 吴冯氏一边说给敬泰的先生的束修是在请人家来的时候就讲好的,那位先生也是瞧过敬泰后才点了头,如果突然再把敬贤也扔给先生,安知人家先生会不会乐意?如果不乐意,人家当面讲出来,不是落了吴家的面子?哦,咱说的是先生只教一个人,结果给了束修后又送进门一个,知道的是你吴老爷想急着给敬贤开蒙,不知道还以为你要省这几两银子两块肉呢! 吴老爷皱眉坐在炕头,吴冯氏喝口茶继续说,这兄弟两人本就不是一个娘肚子里爬出来的,敬贤进门时都八岁了,事也多少记得点了。吴冯氏擦着泪说:“我本就害怕敬贤怨恨,一门心思的要把这个疙瘩给抹平了,结果你又来这一出,是不是安心要我们母子俩不合啊!这孩子日后大起来了,想起他连个自己的先生咱都舍不得给他请,那孩子心里能好受吗?” 吴老爷在屋里转了三圈,打消了让敬泰跟敬贤用一个先生的主意。叹气出门,打点精神要让人再去打听哪里有好的德高的先生,好请回来赶紧给敬贤开蒙。 吴冯氏屏息静气的看着吴老爷闷头出去,接着几天不听他再提这件事,等敬泰的先生过了节回来后,也不见吴老爷领着敬贤过去,这才松了口气。 吴老爷还真是让吴冯氏那番话给说动了。他是个粗人,虽然祖上有地有田,这附近几个山头,从这边城里到那头的镇上,都是他吴老爷的,可是他真正发迹起来却是在十九岁之后的事,当时他刚娶了吴冯氏,得了吴冯氏娘家的助,吴冯氏又不是个短视的婆娘,当时也是吴冯氏全力支持他买地开铺子,直到铺子都开到临镇去,他吴老爷的大名才真正响亮起来。 吴老爷小时候,他爹就是大字不识一个的粗汉子,管起佃农来那是一套一套的,他爹打小就教他怎么买奴婢蓄田,怎么跟佃农打交道。吴老爷从小学得就是下地,看天时,这什么样的地长什么庄稼能挣钱,他清楚的很。可当时吴老爷家也只是请了个老秀才管账,等吴老爷开始当家,他想慢慢把这管账的事收到自己手中时才发现,他看不懂账。 吴老爷不但不识字,也不懂这账里头的弯弯绕。当时吴冯氏嫁过来,带了两间铺子,吴老爷本来对妻子的嫁妆是没一点兴趣的,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吴冯氏会看账。虽说女子无才正是德,可是看着吴冯氏记账算账的那个利索劲,吴老爷是真正佩服。 第12章 吴老爷知道,他想在吴家屯站稳脚根,不识字不懂账是不行的,所以吴老爷十九岁的时候才认认真真的想找先生开蒙。可那会他才发现,那些先生们个个眼高于顶,这些会学问的人虽然家徒四壁,一天可能连一顿饱饭都吃不到嘴里,可是挑起学生来,那就跟挑牲口差不多。吴老爷当年没少捧着成山般的钱去求先生收下他这个弟子,可是他捧得钱越多,那些读书人越厌恶他,最后甚至会用那文绉绉的话辱骂他。 吴老爷慢慢才摸出这些读书人的心思,他们啊,怕死了收到个名声不好的弟子带累了自己,风骨于他们而言,那是比全家性命都更重要的东西。 吴老爷是个乡下的粗汉,又财大气粗,村气得很。那些读书人几乎都觉得要是真收了这么个弟子,那连出门的脸都没了,另有一部分则是一听吴老师不是为了听圣人教化,而是为了看懂账本,赚更多的钱这般充满铜臭的想法而来求先生,个个扶额叹息,好像吴老爷是头蠢驴跑到他们门前来了。 最后吴老爷是凭着一股傻力气,一边让吴冯氏教他,一边四处偷师,家中管账的老秀才,铺子中的管事,哪怕是外头茶馆中说话本的说书人,他都想方设法的从他们那里偷学,最后还真让他学成了,字也识了,账也会看了,要说还有什么不会的,就是写字了,吴老爷到现在还不会写字,他连笔都不会拿。可是在吴家,他修了个漂亮的书房,摆上各种各地搜罗来的乱七八糟的书,如果哪个读书人看到他把经史子集跟神怪志异摆在一起,另一头放着戏文画本,春宫秋怨,只怕要立刻大呼圣人之名,当场痛哭。文房四宝也是一套套往家搬,他不愿意让人说他没学问,更忌讳有人提起,所以两个儿子,他是下了决心要让他们学出个能耐来! 吴冯氏的话只是说中了他心里隐忧的一部分,另一部分正是他想到了这些读书人的怪癖。 如果他要敬贤跟敬泰用同一个先生的话,会不会敬泰的先生一怒之下不肯再来了呢?本来只是为了要给敬贤请个先生,要是连累敬泰也没先生可用了,那不就成为个芝麻掉个西瓜?太亏了。 另外如果敬贤跟了敬泰的先生开了蒙,别的先生不肯再教怎么办?好像这认先生就跟认爹是一回事,换一个是大逆不道的。 吴老爷左思右想,终于打消了这个念头。反正敬贤七八年都等了,倒也不必急在这一时。 可这请先生不比挑萝卜,成堆摆在哪里让人选,吴老爷又担心敬贤开蒙晚,又是打小在姨娘身旁长大是个没见识上不了台面的货色,有心要给他选一个德高望重的好好教他,誓要把狗肉做出盘菜端出来。 吴家屯十里八乡里能找得出的识字的不超过一只手的数,能够格请回来当孩子先生的根本一个也没有。敬泰的先生是吴冯氏的娘家哥送来的,见吴冯氏好不容易生了个儿子,娘家一高兴,早早的就把先生请好了给送过来。 吴老爷自己可真不认识什么读书人,好像这读书人都圈在一块,平常等闲人见不着他们的影子。要是让说书人来讲,那些德高望重的读书人一般都在深山老林里缩着,吃仙果喝仙露,等到有识之人找着他们了,他们才会出来。 吴老爷当年自己想识字时找的几个人其实连秀才都算不上,不过是认识几个字等着去考秀才的读书人,有一个最小的才十二岁,可人家识字,所以人家就能当着五大三粗的吴老爷的面把他送去的东西扔到地上,那份让人恨得牙痒的清高劲,跟他们就从来不吃饭不沾俗物似的。 如今吴老爷知道,这请先生最好找的应该是那些老头子,越老学问越好。他自己瞎忙了三四个月,连个先生的影子都没瞧见,急得嘴角起了一圈泡,有心想找吴冯氏让她娘家再帮帮忙,可这话就说不出口。把敬贤记到吴冯氏的名下这件事他可还没有跟吴家说呢,怎么敢再送上去找骂? 转眼小半年过去了一无所获,有天他底下的一个管事过来说,他打听到尽西边过了两条河的村子里有个老秀才,只是不知道现在还活着没。管事说:“听说名声是很好的,学问也好,就是脾气不大好。不过那走货郎说他从那个村子里走的时候,那个先生就已经年纪很大了,就是不知道现在……” 吴老爷就像抓到了一根稻草般,赶快打发了得力的管事去找那位先生,他也算小心,交待:“你们一路去,一路打听,人品一定要好,学问也一定要高。只要是个好的,就一定请回来!” 管事带着厚礼,坐着板车带着几个赶脚的就走了,这一走就是两个多月,到了最热的七月中旬,管事请回了一个头发牙齿都快掉光,全身的衣服就没有不打补丁的老头子。 吴老爷在大门前一见到这位先生立刻就拜了下去,用他的话说,这老先生一看就是个有学问的! 因为这老头子虽然狼狈不堪,可坐在板车上去是一副不可一世的气势,腰挺得笔直,肩撑得老高,好像他不是坐在一架半破板车上,而是坐在皇宫的龙椅上,先生从眼睛缝里瞧人,带着那么股子清高味。 吴老爷在门前拜过,亲自扶着先生从板车上下来,再请先生进正堂,上茶,先试探的提了下敬贤,这老先生嗯了声,然后又提想请犬子拜在老先生门下,这人又嗯了声,吴老爷大喜,赶紧叫敬贤出来拜先生,这人让敬贤在地上跪了一刻有余才嗯了第三声,这时吴老爷让人送上束修,老先生站起来接过来,完了。 当天晚上吴老爷喝了个烂醉陪先生吃饭,拍着胸脯打着包票,先生就住在了吴家,房子下仆,一日三餐,四时节礼,一应俱全,先生喝得脸泛白,稀疏的山羊胡子上沾满油菜汤,满意点头,又嗯了一声。 皆大欢喜。 吴冯氏当天晚上知道了请来先生的事,她看起来是高兴的连话都说不出来了,赶紧把敬贤叫过来,嘱咐他要用心跟先生学,要有出息,还给他准备了文房四宝,直把敬贤说得热泪盈眶才放他回去。 敬贤这边出门,吴冯氏的脸就塔拉下来了,坐在炕上握着手中的佛珠。 冯妈妈是吴冯氏娘家陪嫁过来的老妈妈,最得她的信任,见此景赶走屋子里的丫头后坐到炕沿上劝道:“太太,放宽心,老爷如今日日过来,这就行了,那个小子不会有大出息的。” 吴冯氏愁眉苦脸说:“……冯妈,你说我当初是不是不应该把他给弄进来?要是我不点这个头,他如今还在那个小院子里窝着呢!现在搬了进来也请了先生,眼看着就要跟敬泰齐肩了,这事我怎么想都不对劲!” 冯妈妈的脸白了白,低头小声说:“太太宽宽心,这要是不把他接过来,二姑娘现在连个名字也没有呢。再说……”她压低声音左右看了看才说,“再说,要不是太太你点了这个头,那个女的只怕也出不去!” 想起那个女的,吴冯氏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狠色。她冷笑道:“不过是个小孩子,还能翻出我的手掌心?” 冯妈妈干笑着劝道:“太太说的是,那小子再厉害也翻不出您的手掌心!快别想了,这瞧着都快三更了,早点歇了吧。” 伺候着吴冯氏歇下后,冯妈妈轻手轻脚的回了屋,她还不能睡,拿过针线开始补衣服,边补边想当时吴冯氏跟吴二姐在屋中聊天时,年仅六岁的吴二姐说的话:“……只要他在咱的屋子里,想怎么办还不都是咱抬抬手的事?日后日子长着呢,他现在才多大点?他就真是个天才,咱也能把他养成蠢才!” 冯妈妈心底发寒,这六岁的娃娃,她是怎么想出这个主意来的?就算不是一个娘生的,那也是一个爹的亲兄弟。 冯妈妈叹了口气,喃喃道:“这上头人的肚子里想些什么,哪里是我这老婆子该操心的?” 从那天起,冯妈妈再也没有在上房隔壁的小屋子里呆过,她总是宁愿多走两步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再歇歇。 敬贤有了先生,兴奋的晚上几乎一夜没合眼,早上天不亮就从床上跳起来,坐在床边上等丫头来叫他起床,丫头婆子来叫他时倒没他吓了一跳,取笑了他一会儿,给他换了干净精神的衣裳,伺候他洗漱用饭,然后叫了个丫头领着他往前院去。 先生是男的,当然不能住到吴冯氏等女眷的后院来。 敬贤被丫头领着穿过二道门,再走过一条长长的夹道,从一个小侧门进去到了前院,然后在靠着夹道墙壁旁边的一间小屋子里见到了先生。 敬贤在哪里上课也是让吴老爷头痛的一件事。早先吴老爷在前院修了一个大院子就是准备给他的儿子们用来听课的,可是这么几年来只有敬泰一个人在里头上课,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起,那个院子自然而然的就变成了敬泰自己的院子了,跟着他伺候的男仆,还有他的先生,跟着先生的男仆都住在那个院子中了,把那个院子是占得满满的。等敬贤的先生也请回来了,吴老爷才发现敬贤没地方上课了,只好临时又找了个不常用的屋子给那个先生用。 吴老爷盘算着再盖新屋,反正这附近的地都是他的,工也有料也有,在此之前只好先委屈敬贤了。 敬贤见了先生,忍不住又拜了一遍,他觉得自己的这个先生比敬泰的那个更有威严,不由得有些得意。 先生领着他先跪过圣人像后,再让敬贤跪他,站起来后归座,敬贤再拜他,他还半礼,两人这才安生坐下来。 他不发一语,像个切了嘴的葫芦般,沉默的教敬贤把书摊开,要他双手必须紧贴住身侧,腰挺直坐在椅子上,不能动。敬贤一边被戒尺打一边连蒙带猜的领会先生的意思。 又折腾这半天后,先生终于愿意坐下来讲课文了,可当他一开口,敬贤就傻眼了。 第13章 半个月过去了,吴老爷想看看敬贤学得用不用心,所以叫他过来。(..info好看的小说) 这开蒙学的东西大体上都没差别,敬泰当年开蒙学的就是千字文、百家姓和三字经。当时吴老爷看着小小的敬泰站在他的面前摇头晃脑童声童语的背百家姓三字经,几乎没当场落泪,回想起当年他要认字的难处,再看看自己的儿子,当时他就好像敬泰已经考上状元一样! 叫来敬贤后,先让敬贤背一段书来听,可敬贤一副狠不能钻到土里的模样使劲低着头,半天不吭不动。 吴老爷慢慢由期待变得愤怒,拍桌道:“背两句你总会吧?” 敬贤吱呜半天,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吴老爷又说:“那先生都教了什么,你给我学两句?” 敬贤继续吱呜,仍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吴老爷忍住气说:“……那、那你学了什么给我看看啊!” 敬贤涨红了脸,哆嗦着走到桌前,像抓虫子似的抓着毛笔,连墨都不知道沾一下就在桌子上划拉,吴老爷瞧见后,火一下子冲到脑门上,站起来冲着他就是一巴掌。 敬贤被打得一个踉跄,顿时头晕目眩,勉强支撑着没有栽倒,因为他记着姨娘教过他不管什么时候他都要站直了腿不能跪下的话,姨娘告诉他:这辈子你除了跪你亲爹和祖宗,别的就是头掉了也不能弯一弯腿! 可吴老爷见他还硬挺着站在他面前,也不说跪下求个饶就更生气了,站在门口大声喊:“拿板子来!!” 敬贤眼前刚不晕了,强撑着站在屋中央,听到吴老爷让拿板子,这腿就止不住的哆嗦起来。 吴老爷回身就看到他这副胆小的模样,气得一脚把他踢翻,骂道:“怎么不硬气了?这会儿知道怕了?狗肉不上桌的废物!”刚才敬贤不肯跪下求饶的事让吴老爷很生气,觉得他真是又倔又傻,没一点孝顺样。 男仆们跑得飞快,扛着长条板凳和竹板子就过来了,吴老爷把敬贤从地上提起来扔出去,指着跌在门前地上沾了一头一脸灰的他说:“给我打!先打十板子!” 吴老爷虽然恨敬贤不争气,可只是想把他教好了让他长个教训,不是想照死里打。他坐三十望四十的人了,说不定哪天早上就起不来了,只有这两个儿子,他再恨敬贤也舍不得把人打出个好歹来。 敬贤直到被按到板凳上还没回神,第一下落到屁股上时,他立刻杀猪样惨叫起来! 吴老爷听到他中气十足的惨叫,更生气了!这里头有个讲究,老子打儿子,儿子只能恭敬的领罚而不能哭喊,这哭喊是说明他心不服,是有冤的。于是吴老爷火上浇油般喊:“给我重重的打!看他还敢不敢喊了!!” 敬贤的惨叫当然传到吴冯氏这里来了,她正在检查丫头们送来的衣服的针角,看到有乱的不好的要责她们重做,听到有惨叫声从前院传来,她吓了一跳,捂住胸口说:“这是谁这么没规矩?喊这么大声?” 冯妈妈放下手中的针线站起来说:“奴婢去瞧瞧,看是哪个院的这么没规矩!”主子打奴婢才,奴婢才当然也不许出声,敢出声会打得更重,也有一早就堵上嘴再打。 冯妈妈出去看了一圈,听到是吴老爷在打二少爷,顿时吓得脸色惨白,这个老妇在院门外转了几圈后先是吩咐各院都不许出来,又让人去重点警告了妾们的院子,再使人告诉两位姑娘不要出来后,她才整整衣裳模样,深吸一口气后回到吴冯氏的屋里。 吴冯氏见冯妈妈进来,而惨叫还在不停的传过来,放下手中针线问:“这是哪一个院的?” 冯妈妈悄悄掩上门才走到吴冯氏跟前小声说:“是老爷在打二爷。” 吴冯氏掩住嘴小小叫了一声,脸上不见一丝担心,反而有些好奇的问:“因为什么老爷竟会打他自己的宝贝蛋?” 冯妈妈小声说:“那倒不知,听说今天先生下课后,老爷就把二爷叫过去了。” 吴冯氏拂掌笑道:“莫不是先生嫌他愚笨粗蠢?不堪教化?可真是报应!”边说边笑得直不起来腰。 冯妈妈边陪笑边帮吴冯氏顺气拍背,逢迎道:“可不是,老爷费了多大的力气才给了他这份体面,这二爷竟是个不成才的!可不是要气坏老爷了?” 吴冯氏歇歇气,按着胸口得意笑道:“活该!报应!那种下流东西生出来的会是什么好种?不过也是个下流东西罢了!就是给他体面又怎么样?也不瞧瞧,野猫崽子就是装得再像也成不了老虎!!”说着啐了一口。[..info超多好看小说] 主仆两人快活的笑了一阵后,冯妈妈小心翼翼的提道:“太太不过去瞧瞧?” 吴冯氏眼珠子一转,得胜将军一样气昂昂的站起来说:“去!怎么不去?我可要好好去瞧瞧那小子的倒霉样子!” 吴老爷这边打得正热闹,可是男仆的手却越来越慢,这板子举得高高的,再缓慢落下。哪个不知谁个不晓?这板凳上的正是如今吴老爷心尖子上的贤二爷!虽说是个庶子,虽说排行第二,可这满院子里哪个没长眼睛看不见?吴老爷对二爷的看重可不比大爷少到哪里去!大爷才多大?小孩子能不能长成还两说呢,说到底二爷日后说不定就是这吴家的主子了。 吴冯氏肚子里爬出来三个孩子,却有两个是女儿,最小的一个儿子还没有炕头高,这女人的命,前半生靠相公,后半生靠儿子,儿子不争气,爬得再高也没用。 这吴老爷上赶着把二爷记入宗谱,里头的意思谁都知道。要说这二爷比大爷差的也就是一个身份,他没托生到吴冯氏的肚子里。可吴老爷抬抬手的事,二爷就跟大爷比肩了。 这群吴家的下人个个人精,看得出吴老爷只是一时气愤,可这板子下的二爷才是真正贵重,谁肯把这样贵重的二爷打坏了去招惹吴老爷?于是这放水的就多了。 几个使板子的男仆一对眼色,敬贤虽然仍在干嚎,可伤却没再加重。吴老爷长着眼睛当然看出了下仆的阳奉阴违,可他也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时一个婆子过来了,绕过挨打的贤二爷时一脸不忍,等她走到吴老爷跟前蹲身行礼时,吴老爷已经认出了她是吴冯氏跟前的婆子,不由得松了口气,脸上却不显,反而更严肃的问:“哪个院子的?乱跑瞎蹿的!” 婆子陪着笑,矮半身小心翼翼的说:“老爷,太太遣奴婢来问问,老爷今天晚上是在哪个院子用饭啊?” 吴老爷清了清喉咙,佯怒道:“没看见老爷有正事呢吗?出去等着!” 婆子僵着笑脸,连声答应着退出去,一出院子门一溜烟就跑了。 吴老爷看见她跑向吴冯氏的院子才放下了心,到现在他也只缺一个台阶好下来,又不伤他严父的面子。这事由吴冯氏来求情再好不过,他喜滋滋的想,这女人啊还是喜欢儿子,只要没有亲娘,敬贤认谁当娘不是当?吴冯氏也乐得多个儿子不是?跟白捡来的一样。 那婆子就像吴老爷期待的那样离开了又回来,这回问的是晚饭的菜色。吴老爷又把人给骂走了,要是平常这样一次次被人打断他的事,他早让人拖出去打了。他盘算着下一回,就该吴冯氏自己出来了。这女人就是麻烦,求个情也要转好几个圈,那一肚子的弯弯绕就没一个顶用的。吴老爷心想,这要换一个不明白的,只怕真会以为婆子一次次过来问闲事真是为了晚饭在哪里吃摆什么菜呢,也就是他能明白这些女人的想法,就像愿意从来都是反着说,在床上高兴也只会红着脸扭头,什么都让人用猜的。 吴老爷有心把这次人情给吴冯氏,当下吩咐道:“重重的打!” 打板子的两个人也认出了那婆子是吴冯氏的,这县官不如现管。贤二爷要当家少说也要十年后,可现在当家的是吴冯氏!要是让她知道他们在打板子时放水,只怕这板子回头要打到他们自己身上了!这样一想,两个人早就抡圆了胳膊使足了劲打下去。 敬贤只觉得这板子越打越痛了,可是他已经痛得喊不出来了,干张着嘴巴哑哑的叫。 吴冯氏急步冲进来时,敬贤只觉得看到了救星,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喊道:“娘!娘我痛啊!” 吴冯氏眼圈当时就红了,含着泪跪在吴老爷面前,说道:“老爷消消气,这孩子还是要慢慢教的,要是打坏了可就晚了!” 吴老爷看着吴冯氏泪珠扑簌簌往下掉,顿时安心不已,这心疼不像假装的,更加起劲的扮黑脸:“有道是慈母多败儿!这孩子不打怎么能成器?你这样惯着他是害了他!” 吴冯氏连泪都顾不上擦,哭得是如一枝梨花春带雨,说不出的可怜娇嫩。吴老爷心中一荡,他已有一两年没有好好看过吴冯氏了,没想到这生过三个孩子的老婆还能有这份风情,怪不得人说熟到烂的桃子才香甜呢。 吴冯氏只顾着自己哭,结巴道:“他、他以前没娘教,现如今跟了我,自然由我来教他,爷这时骂他,我却不认!” 吴老爷长叹一声,上前一步将吴冯氏扶起来,凑近她软声道:“我又怎么能不知道你的心?”说着再叹一声,可这手却跟粘在吴冯氏胳膊上似的不放。 吴冯氏成日里养尊处优,养得一身肌肤羊脂般滑腻嫩白,吴老爷握着那半截胳膊,觉得像握住乳狗的肚子般温热软嫩,这眼睛就不老实了,眯细了上下打量吴冯氏的脸庞,露出一小截的脖子,觉得真是哪看哪好,那坠着小耳环晃荡的耳垂,嫩软红透,这要是嘬到嘴里咬上一咬必是一件快事! 吴冯氏生是让吴老爷给看怕了,像个大姑娘似的猛得抽回手躲到一旁。 吴老爷满腹的火气早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大度的说:“算了,既然你娘给你求了情,我也就饶了你这一遭。回去要加倍跟着先生用心念书!不然这板子还照打!” 吴冯氏连忙接话道:“好了!好了!老爷都发话了,快上来几个人扶着二爷回去歇着!赶紧上药!” 上来几个仆妇架起板凳上的敬贤拖着就出了院子门,吴冯氏看着他们离开才长出一口气,回头正想再埋怨吴老爷两句却正对上他细眯缝淫|笑的打量着她,顿时一肚子话都吓回去了,低头匆匆蹲了个礼就走了。 吴老爷得意的全身的骨头都轻了二两,这儿子也能教好了,太太也认命了,家宅安宁才是男人的本事呢!一边得意,一边又想起吴冯氏那裹在衣裳底下肥白柔腻的身子,他馋虫般咽了口口水,嘿嘿笑着回到书房,盘算着今天晚上到吴冯氏那里去歇,这时日久了不相处,倒显得新鲜了不少,大姑娘小媳妇,各有各的妙。 第14章 敬贤让仆妇架回屋子趴到炕上,一屋子人忙乱着剥了他的衣裳裤子,拿来黑糊糊的膏药给他涂上,当刺辣的膏药糊到敬贤后臀的伤处时,本来昏沉沉的他立刻暴发出凄厉的惨叫,可是一屋子的仆妇丫头忙得团团转,倒真没有把他的惨叫放在心上,敬贤早被打到半昏,迷糊中大肆叫起来。[..info超多好看小说]吴冯氏走到外间时被这惨叫搞得十分不快,她本来也只是来走个过场而已,于是只站在卧室外面向里张望,叫来仆妇状如关切的问了两句,又交待她们要好好伺候敬贤,这才掩面叹息道:“……唉,儿子也大了,我也不好进去瞧,他又伤在那种地方。你们多用点心。”说完就走了,回到正屋里掩上门,吴冯氏痛痛快快的笑了一场。 当天夜里吴老爷天不黑就钻进了吴冯氏的屋子,一连几天都歇在这里。吴老爷好像刚发现了自家后院里也有株红杏,模样风情倒不比外面差,一时倒比去外面偷小妇更上心,明明都是老夫老妻却生出了偷情的味道。吴冯氏倒是不知吴老爷着了什么魔,她如今万事放下,早就不在乎吴老爷是个什么心思,只想顾着孩子过,却没想到她这副冷淡的模样倒更得吴老爷的心。 这日太阳刚落,吴冯氏推开吴老爷从床上爬起来,吴老爷午饭刚用完就从前院溜回来钻进她的屋子,一直闹到刚才。她起身披衣钻到后面备着热水的小屋子里,草草洗了洗后换了套内衫出来坐在梳妆台前,抿头油梳发贴花黄。 吴老爷仍敞着怀歪在床上拥着被子,一手搭在汗津津的胸上摸着,一手探到被子里,半眯着眼睛兀自享受。 吴冯氏自镜中看到床上的吴老爷,就算已是半辈子的夫妻了也饶不住脸红,没好气道:“还不快起来?一会丫头们进来摆饭,就让她们瞧见这样的吴老爷?” 吴老爷像只吃饱了肉的老虎,懒洋洋的打着嗝说:“……怕什么,难道倒要我去躲几个丫头?” 吴冯氏冷笑,从镜子里对着他狠狠翻了个白眼,说话间已是梳好了头修好了妆,站起来去拿衣服换,吴老爷半支起身伸臂一把将她捞到怀里反身就压进被子中,吴冯氏半声惊叫咽下去,鼻间就闻到了被子中那股甜腥的汗味,脸腾的红了,伸手去推吴老爷,触手一片湿粘油腻。(..info) 吴老爷像个土匪般嘿嘿淫|笑着,也不去脱吴冯氏的裙子,只伸手撩高,架起她的一条腿,壮腰向前一顶,看到吴冯氏眼圈都发了红,浑身打颤,他更加得意,猛虎下山一般狂颠起来。 又是一阵荒唐,天将擦黑正屋的门才打开,吴冯氏慢腾腾挪出来,腰酸腿软。冯妈妈早就赶走了丫头,只留自己等在外间小屋里,虽说隔着墙,可折腾了快一个下午的里屋的声音也有飘出来一两声。冯妈妈见吴冯氏这个样子,赶快上来扶,一张老脸抬都不敢抬。 吴冯氏早瞧见了冯妈妈尴尬的模样,一时也觉得耳热,结巴道:“……摆、摆饭吧。” 冯妈妈扶着吴冯氏坐下后,一路小跑出去叫丫头摆饭,等冯妈妈没了影子,吴老爷才慢吞吞的从里屋出来,吴冯氏摆出正经样子,吴老爷见左右没人,又被她的正经模样勾了心中的痒处,凑到她耳朵边笑道:“刚才可还好?” 吴冯氏看着大敞的房门,丫头婆子只要一勾头就给瞧见他们夫妻在屋里做了什么,耳边又听着吴老爷调笑的话,一时恨得咬牙,转头又是一个狠狠的白眼! 吴老爷摸着肚子哈哈大笑,眼睛像长了勾子般打量着吴冯氏坐得笔挺的腰和挺起的胸,将吴冯氏看得如坐针毡后,他才满意的绕过吴冯氏到上座去,可他不老实的脚却轻轻踢了吴冯氏的脚两下后才安稳坐下。 见吴老爷又端出他吴家大老爷的派头来,吴冯氏憋了一肚子的邪火却无处可撒。 草草吃了饭,吴老爷剔着牙说:“今儿个晚上我到别的屋里去,让你也歇歇。”他这番话本是试探,吴冯氏从来不喜他到小妾的屋子里去。 可谁知吴冯氏这回居然眼前一亮说:“这样好,妹妹们久不见老爷必是想得很。” 吴老爷慢条斯理的说:“……你要是心中不舒坦,就留我一留。”他觉得吴冯氏这几天比以前几年老端着架子好太多了,这夫妻两人到了床上还讲那么多规矩干什么?不管是妻是妾,他就图个痛快。 吴冯氏眯眼笑,自顾自喝茶,半晌才说:“敬贤的伤也养的差不多了,我今晚嘱咐他两句,明天就该让他继续上课去。” 吴老爷一听是儿子的事,那半腔淫|火倒消了大半,正色道:“难为你还想着,我是早忘了。” 吴冯氏白了他一眼,说:“那可是我的儿子!日后他风光了,也有我的好处,我不上心谁上心?” 吴老爷被吴冯氏这番话说得开心了,又陪了半天小心才走,却没有去妾们的屋子,而是到前院他自己的书房歇了。 吴冯氏候得吴老爷离开,听婆子说他去了前院才放下心。她好不容易才把吴老爷的心又拴了回来,怎肯让他又回到那群下流东西屋里去?回想起这几天的甜蜜,吴冯氏不由得红了脸,她孩子都生了三个了,居然到此刻才体会到那种事的美妙,回想起这几日的欲罢不能,疲乏欲死中还舍不得离了那事的快活,好像越累、腰越酸、腿越软才更是到了趣处。 她捂住烧热的耳朵,轻啐自己:“……呸,不正经。” 可这不正经竟是如此的勾人。 吴冯氏定了定神,又绣了两张帕子才使人把敬贤叫过来。 敬贤走到屋门前时还是一步步扶着墙慢慢走的,虽说他年纪小好得快,可那板子打得不轻,十竹板打下来,他几乎以为自己的双腿会废掉,谁知糊了一夜药后他就可以在仆妇的搀扶中下床小解了,又过了几天,虽然仍是痛得要命,但的确一步步慢慢走是没问题了。听到吴冯氏叫人传他,立刻收拾整齐了赶过来,待到要进门,不肯让吴冯氏看出他的伤,更是挺直了腰抬起了头,强撑出一副没事的样子掀帘子进屋。 吴冯氏看到敬贤行动如常的进来就心中不快,这板子还是打轻了,不过想想吴老爷对敬贤的看重,他也不会把敬贤打出个好歹,只能在心中暗叹,要是这一回就能把他打残了日后不就没那么多事了? 吴冯氏一脸疼惜的站起来迎了几步把敬贤搀到炕头坐下,认真打量了他后说:“可好多了?”敬贤立刻就要站起来回话,被吴冯氏按着胳膊又坐回去才说:“好多了,累娘操心了。” 吴冯氏叹气道:“你叫我一声娘,就是我的儿子。这回你爹打你,他下手重了点,不过都是为你好,你不可心生怨恨。” 敬贤立刻站起来说:“儿子不敢!”吴冯氏又让他坐回去,温和问道:“那一日你爹到底是为什么生你的气?” 敬贤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可他也有一肚子的委屈要说,挣扎半天,终于败在吴冯氏的慈善上,结巴道:“……先、先生讲的,我听不懂。” 吴冯氏猜也是这么回事,安慰他道:“莫急,你才刚刚开蒙,这学问是一步步慢慢学的,一开始谁都不懂的,你学啊学啊的就懂了。” 吴冯氏看敬贤仍是垂着小脑袋,摸着他的头说:“不如这样,以后你有不懂的就去问你大哥。” 敬贤惊讶的抬起头,敬泰对他来说就像另一个世界的人,以前他的姨娘曾经指着远处走过的敬泰对他说:“你这辈子就是要成为像他这样的人。”可是敬泰在敬贤眼中就像那年画中的金童,是他怎么也比不上的人物。他虽然年纪小没见识,吴冯氏对他一向和蔼,可是也知道在吴冯氏眼中他比不上敬泰,所以听到吴冯氏这样说他不怎么相信。 吴冯氏却是打算着从现在开始就要在敬贤心中扎下他不如敬泰的根,要他从这一刻起就记住他要管敬泰叫“大哥”。宗谱中记的不过是一个虚名,吴冯氏要敬贤从心底记得他是吴家的次子,他是一个排在敬泰后面的人。 所以她鼓励道:“不如我现在就让人带你去他的屋里,先认认门吧。” 说到就做,吴冯氏从来是个说出口的话就不往回收的人。当下就叫婆子领着敬贤往敬泰那边去。 他前脚刚走,后脚二姐就过来了。 几天前她听说了敬贤挨打的事,一直也没顾得上问。自从他搬进了这边的院子,她却是从来都没见过他。所以敬贤这人在二姐心中也就是一个名字的影子。 吴冯氏听她打听敬贤反倒教训她说:“虽说你还小,可这道理你也要懂得。那人名分上是你兄弟,可根上不是!他的事你以后少打听,也不要再偷溜着想去找他。你跑去找敬泰的那顿打我可还记着呢!若是这回再犯,我可不留情了!” 吓得二姐再也不敢找吴冯氏说敬贤的事,可她心里仍掂记着,就跟大姐说。 大姐拧着她的耳朵说:“你就是个不省事的!那说是兄弟,难不成你还真把他当兄弟了?你都定了亲了怎么还这么不懂事?就真是亲兄弟还要避讳着些呢!何况他?我看就欠娘好好赏你一顿板子你就老实了!” 二姐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还是男女大防的事。可怜她倒是从来没把这个跟才八岁的自己联系起来,倒让吴冯氏和吴大姐轮着教训了一通。 可她还是担心啊。上回是她跟吴冯氏说不妨先顺着吴老爷,既然不能得罪他,倒不如先听他的认下那个男孩,其他的事日后慢慢再说。 可日后怎么慢慢说她自己心里也没底。这又不是办公室里的事,能让敬贤辞职不干,再说她也没那份能耐啊,要真有她早就混上组长了,不会一直是个小兵。 要不,少吃少穿?可这就是把人往死里整了,她可没打算背上人命!她就是想让吴老爷不再那么看重他,能把他忘了最好。那就要靠枕头风了! 她就想跟吴冯氏商量商量,怎么能让敬泰比敬贤更出众显眼,把敬贤给比下去! 第15章 优势就是敬贤除了年纪大点,学问上是绝对比不上敬泰的。敬泰都读了一年的书了,字都认识好几本了。二姐之前哄着他背书玩,结果听他背的那些文言她是一句都听不懂。问先生最近教的什么,答:大雅。 二姐点了点头,决心就不在这上头出头了。结果小敬泰安慰她道:“女人不必识字,只要会针线就行。”刚说完就让二姐抓住搔他的痒痒!什么叫女人不必识字!你看不起女人是不是!搔你痒痒! 小敬泰笑得求饶,吴冯氏听见闹得厉害过来看,笑得直不起腰,救了敬泰又打了二姐两下,假意虎着脸道:“不许这么欺负弟弟!”话没说完自己就笑了。 小敬泰还在那边护着二姐说:“别骂姐姐!我跟姐姐玩呢!” 想起小敬泰,二姐觉得自己不能把敬贤的事扔到脑后!她不能让个小老婆生的儿子最后抢了敬泰在吴家的位置! 她觉得自己就装着问敬贤挨打的事,大概能从吴冯氏那里套出点话来。 吴冯氏看见她来就让冯妈拿东西给她吃,然后让她就在炕边上趴着玩,她在一旁补衣裳。 二姐在一旁不停的说话,慢慢的把话题往敬贤身上引,她小心翼翼的试探着说:“我听说他挨打了?”吴冯氏抬眼看她,轻轻在她头上拍了下假意骂道:“不许瞎传!”话音未落自己先笑了,拧着二姐的鼻子说:“瞧你那得意样?听见别人挨打,你就高兴了?” 二姐哼道:“要是别人挨打,我未必这么高兴。偏是他挨打,我就是高兴!” 吴冯氏听见她的话笑了,拍她道:“不许再这么说!不然让你爹听见我们娘几个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二姐连忙捂着嘴点头,见吴冯氏没生气,就继续问:“那后来呢?” 吴冯氏笑着故意问她:“什么后来?你问谁啊?”二姐抓着吴冯氏求了半天她才告诉她:“能有什么后来?回屋躺着等伤好啊。” 二姐悄悄趴吴冯氏耳朵边问:“那爹有没有生他的气?”刚问就见吴冯氏笑眯了眼,母女两个像偷了鸡的狐狸一样挤在一起笑。 二姐听说吴老爷生了敬贤的气就大松了一口气,又问:“那他为什么挨打啊?” 吴冯氏说:“因为他不好好跟着先生念书。” 不好好念书? 二姐问:“他贪玩了?”八九岁的男孩正是爱玩的时候。 吴冯氏一哂:“谁知道?他说是先生教的他听不懂,只怕是他没用心听吧。”她才懒得管他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反正他不好好念书误的是他自己的前程。 吴冯氏让婆子送二姐回屋睡觉去,回了屋的二姐躺在床上想,他要是自己就不是个知道上进的,那这事情倒简单了。其实这样也不奇怪,望子成龙的多是父母。想抬举他的是吴老爷,想让他有出息的是那个妾。如今妾已经不在了,就他一个人,吴老爷又没工夫天天盯着他读书,只凭他真能管住自己不去玩好好念书吗? 敬贤直到被领出吴冯氏的屋子,走进敬泰的房间也没有回过神来,他的脑袋糊成一团,仍是不敢相信吴冯氏是真的让他来找敬泰!她居然愿意让敬泰跟他一起学习!敬贤此刻是真的感动了,他头一回真的相信了吴冯氏把他当儿子看。 敬贤走进敬泰的屋子时很惊讶,因为屋中并没有比他的屋子好多少,东西家具也都是用旧的,那些他想像中敬泰用的金的银的贵重东西也都不存在,他跟自己一样用粗瓷的茶杯喝茶,用旧茶壶装水,屋子里的火盆也不比他屋子里的好、比他多出一两个。 唯一不同的就是敬泰的模样,看起来简直像个小先生似的,一板一眼。而且现在已经晚上了,敬贤自己在这个时辰都是玩耍一会儿就睡了,而敬泰正端正的坐在书桌前,背挺得笔直的在念书习字,见到婆子领着敬贤进来就立刻站起来迎,双手拱起行礼如对大宾,慌得敬贤立刻手忙脚乱的还礼,觉得自己真就像吴老爷说的那样上不了台面。 敬贤乱七八糟的行了礼就退到一旁,婆子上前把吴冯氏交待的说了遍后,敬贤看到敬泰在婆子交待吴冯氏的话时还特意恭敬的半躬身听婆子传话,好像他面前的不是一个粗俗的仆妇而是吴冯氏。 敬贤头一回感觉到自己跟敬泰的差距,他觉得自卑,觉得自己就是再学一百年也比不上敬泰。 敬泰着人送走婆子,叫敬贤过去,虽然他比敬贤要低一头,却表现的像个大哥哥,拉他过去严肃问:“娘要我教你念书,你可吃得了苦?” 敬贤拼命点头,又要下跪,被敬泰拉起。敬泰严肃的说:“男儿膝下有黄金!不可轻言下跪!除了天地父母君师,咱们的膝盖是弯一下都不行的!” 敬贤点头受教,敬泰问他:“你如今念的是什么书?” 敬贤就指着跟字帖放在一起的百家姓。敬泰抽出薄薄一本百家姓,与敬贤两人并排坐在书桌前,从第一页第一行第一个字“赵”姓开始讲起。其实这百家姓只是让初学字的学生们先从最熟悉的,身旁都有的姓氏学起,最是简单不过。敬泰当年开蒙也是这一本,于是讲起来头头是道,他从三皇五帝讲起,讲这姓氏的由来,几个小故事一串就把赵姓活灵活现的给说出来了,赵姓中声名远播的人物之类的,正史野史相杂,讲得趣味横生,直到三更,敬贤仍不肯离开,他觉得敬泰的学问已经可以当先生了,他怎么会知道那么多的事? 最后是敬贤屋子里的婆子找了来,啰嗦着二少爷都这么晚了,明儿个还要去先生那里,这早上起不来可怎么好?连拖带拽的把敬贤拉了回去。 直到敬贤躺在床上仍然心潮起伏无法平静,敬泰带给他的震撼太大了,在这一刻敬泰矮小的个头和他的年龄都比不上他今天晚上教给敬贤的那些东西。 敬贤觉得这天晚上他才真正开始了学习,他觉得自己的脑袋像是让人浇了桶井水,一片通透清明,他兴奋的想,要是让大哥这样一直教下去,或许他有一天也能像大哥那样有学问吧。 一连几日敬贤都跑到敬泰屋子里去求教,结果白天先生讲的他听不懂也不着急了。之前先生说话跟听天书似的,他听不懂心中着急,日日捧着书是字认识他,可他不认识字。他也想识字长学问,先生不顶用他只好自己胡乱想办法,日日捧着书盯着上面的方块字死看,好像看多了这字也就记住了,他还在无人时偷偷用毛笔在桌子上划拉,想学字,可是干划也划不出个所以然。他觉得自己就像那山里的熊瞎子,蒙住眼睛一片黑。 敬泰一本正经的教他,听他说起自己胡乱习字的事后立刻找到了一张“永”字贴让他临,还告诉他横、撇、竖、捺、点,只要习好了这几笔,字就能写漂亮了。 敬贤认认真真的学,像用着全部的力气,他不再想着玩闹,不再想着吃东西,只想快些再快些,学得多些再多些,他不会困不会累,全身充满了无穷尽的精力。 可是他是一个八岁的大男孩,敬泰却只是一个五岁的娃娃,平常敬泰就认真用功,如今又分出精神来指点敬贤,这样下来不几日,敬泰就病了。 敬泰一病可算是掐住了吴冯氏的命根子了,她守在敬泰身旁足有小半月,大夫是接二连三的请过来,都说着一模一样的话,大爷这是学习费神累着了。 吴冯氏心知这里面有敬贤的事,却不肯去骂他,只一边在心中将那倒霉孩子咒上个千八百遍,一边只守在敬泰身旁日日掉泪。 等敬泰病了二姐才知道吴冯氏让敬贤跟着他念书的事,一遍又急又气,一边骂自己怎么不早点发现?就是拼着让吴冯氏骂几句也应该再多问几次的。她这么个大人了又不是孩子难不成还怕挨打吗? 她就不明白了为什么吴冯氏要让敬泰去教敬贤。他不会念书,不爱念书不是正好吗?敬泰才五岁大,有多少精力熬?她觉得吴冯氏这点做的不对,太一厢情愿的把敬泰当成依靠了。他就算是个男孩,是她们娘几个的指望,可他还小,还是个孩子。可是看到吴冯氏也是瘦得脱了形的样子她又说不出口再去埋怨她,只能在旁边干着急,团团转。 倒是吴大姐显出能干来了。带着二姐帮着吴冯氏处理家事。二姐本来以为她们两个小孩子,吴冯氏不可能让她们指派婆子管事干活,那些婆子也不可能听她们的。谁知吴冯氏很简单的就把家里的钱箱钥匙给大姐了,又让二姐听大姐的话。 大姐领着二姐看账,事情其实也不复杂,就是看着家里一天照时准点的做三顿饭,早起让人起来开活,晚上记得关门安排人守夜。前面有例可循,吴冯氏又把每天家里的支出采买都记了账,照本宣科就行。可就是这也是每天都离不了人的。比如每天一天三顿做什么菜,下人一天吃的喝的从地里库里支多少出来,做多少剩多少,每一个地方多少人用多少东西。这都要心中在数。 吴冯氏不在,只有她们两个小孩子,那些下人都精明的很,稍一不注意就让人哄了去。大姐杀伐果断,打了两个关了两个才老实了。不管底下人怎么哭怎么喊,她说让人拖出去就拖出去。二姐就在一旁帮腔,指着人厉声道:“还不自己乖乖出去?再喊一声加一倍!” 这会儿家里绝不能乱!二姐看着这些人都像是要趁机欺负她们的! 两个小的撑着家,吴冯氏天天守着敬泰,就在这时吴老爷回来了。 第16章 吴老爷出门一个多月,回来后发现敬泰居然病倒了,吴冯氏熬的是形销骨立,吴老爷急了,连夜到前方大点的镇子里请来名医,把大的小的都瞧过一遍后,大夫说小少爷是看书熬累了,“还是身体要紧啊,这学问是慢慢作的,不能急,熬坏了身子可是一辈子的事!”老大夫摸着山羊胡说。 又说吴冯氏也是熬的,她白天黑夜的连轴转一连半个多月,就是铁人也熬不住。吴老爷急得跳脚,一个是嫡子一个是嫡妻,哪个出了事这吴家都要塌天,一下子两个出事,吴老爷还真是觉得自己也要倒了。 好酒好肉的招待着大夫,开来好药给两个病人吃,大夫也这样怎么着也要养个小一年才能见好,敬泰年纪幼小,吴冯氏则是年纪渐长,两个都要提着心好好养。 吴老爷连连点头,只觉得头发都白了一半。等送走大夫,吴老爷就开始查是什么事,敬泰的先生教了他好几年,不至于突然之间就不知道怎么教学生了,吴老爷把敬泰身旁的丫头婆子男仆叫来打了几小板一问,就把敬贤问出来了,原来敬贤之前每天都要让敬泰教他教到半夜,而一大早敬泰仍是五更起就去念书,大半个月下来,敬泰终于撑不住倒下了。 吴老爷气得眼前一阵黑,几乎要站不稳,跌坐到椅上后颤声道:“把、把那个忤逆不孝的兔崽子给我提过来!!” 敬贤这一个多月也是日日拜佛,这孩子想法简单,虽然多少猜到点是什么让大哥病倒的,可他也害怕胆颤,在房中躲了几日后见吴冯氏不来责骂他,心中又是感动又是内疚,虽然课堂上先生讲的仍然是天书,他也没心情再去管。等到吴老爷回来,他更是吓得几晚上睡不着觉,害怕一睁眼就又让人扔回到那间妾住的小院子里去了,他已经当惯了二少爷,他喜欢让丫头婆子们伺候,他喜欢身旁走过的管事男仆都向他躬身行礼。(..info) 他实在不愿意再去当以前的自己了,看得更多以后他越发不喜欢以前坐井观天的那个连大名都没有的男孩。 这边一个陌生的男仆过来传说说吴老爷叫他,吓得他站都站不起来,吓得恨不能晕过去。伺候他的婆子可不管他这些小心思,一边说着老爷叫传赶紧的,一边七手八脚的给他穿衣梳头,打扮出个光鲜模样就给推出去了。 吴老爷在书房中气得绕圈,地都踏薄了一层,好不容易等到敬贤进门,一见这小子吃得脸色红润,通身上下没有一丁点为了吴冯氏和敬泰担忧着急的模样,不等他行礼问安,一步上去兜头就是一巴掌!这一掌就扇掉了敬贤两颗后槽牙,敬贤进门还没来得及说两句好听话,他连吴老爷的脸都没看清就挨了一巴掌,骨碌到地上,捧着脑袋半天不认东西南北,一张嘴吐出满口血沫子。 敬贤趴在地上头晕脑胀的吐,吴老爷气鼓鼓的站在那里半天不见他求饶说两句好听话,看他只是趴在那里吐个昏天暗地,这火蹭蹭向上冒,他咆哮着指着敬贤,喊道:“不孝子!累得嫡母嫡兄为你操心劳神!命都快送掉半条了,你还好吃好喝的跟没事人似的!!你就是这样做人的吗?你当得起这个贤字吗!!你当得起……”吴老爷气得说不出话,上前一脚正踢到敬贤腰眼上。 敬贤被踢得滑出去几尺远,捂着侧腹痛得翻滚起来。 吴老爷站在门口大叫:“来人,拿板子来!!” 把敬贤扔到板凳上打了七八板后又扔到以前吴家老太太住的那间大屋子里罚跪,吴家老太太五年前去世后,这屋子就没了人,常听人说里头在闹鬼。 敬贤昏沉沉跪在四面透风的阴冷的大屋里,不到一刻就栽倒了,左右无人看顾,竟没有一个人发现。 吴老爷自回来后正事顾不上管先来料理吴冯氏和敬泰,又罚了敬贤,累得头重脚轻,生意账册都顾不上看,寻了间妾室的屋子歇下。 吴冯氏半夜起来,她喝了药出了身痛汗,全身都轻快不少。起来先换了身衣服喝了碗热粥,又去看过敬泰,见他喝过药后脸色转好,睡得正香,吴冯氏腾出手来问吴老爷和敬贤,得知吴老爷打了敬贤又扔到老太太的旧屋罚跪,他歇到妾室的屋子里后,沉吟半晌,着人端了碗热汤面,不叫人跟着自己去了老太太的旧屋。 旧屋许久不曾有人打扫,积了指肚厚的灰。吴冯氏端着热汤面慢慢走进去就看到正中间的青石地上歪着个小人,她走过去放下面碗,先试了试他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她叹了口气,席地而坐,把敬贤拉到怀里,像哄敬泰那样轻轻摇晃他。 敬贤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全身轻飘飘的好似要化羽仙去,忽尔听到一个温柔的女声在呼唤他,他茫茫然醒来,发现自己正被吴冯氏抱在怀里,抬头就看到吴冯氏苍白的脸上带着温暖的笑,一脸病态却慈爱的看着他。 他下意识的喊了声:“娘……” 吴冯氏轻轻摸着他的脸,应道:“哎,我的儿,苦了你了。” 敬贤满腹担忧委屈倾泻而出,抱着吴冯氏就哭嚎起来。吴冯氏一下下拍着他的背哄他,轻声细语的哄着他止住泪,说:“你爹是为你好,这为人父母都是盼着孩子好的。你切记不可怨恨。” 敬贤抽噎着点头,说:“儿子知道,都是儿子不是累得娘和大哥生病,儿子……” 吴冯氏打断他的话说:“我是你娘,敬泰是你大哥,娘和大哥都不会埋怨你的。”拍着他的头说:“莫再把此事放在心上。” 敬贤嗫嚅着说不出话来,心中像打翻了油盐铺,一时酸甜苦辣什么都有。 吴冯氏把汤面端给他,说:“吃吧。” 热烫的面碗捧在手中,敬贤才觉得自己身上一阵阵的寒意,油汪汪的面上卧着一个鸡蛋,看着就香。他吸吸溜溜的把一碗面带汤都倒进肚子里,顿时觉得这身上也有力气了,精神也好了。 吴冯氏又抱着他说了会话,直陪他到天将明才离开。 吴冯氏前脚走,吴老爷心情复杂的从暗处走出来,他手中也提着个食盒,里面是在妾室的屋子里拿的一壶温茶和几碟糕点。他在妾室处歇下后,翻来覆去睡不着,如果这次敬泰有个好歹,吴冯氏也跟着去了,那这个家可就只剩下敬贤一个儿子了,要是敬贤也跟着出个什么事,那他辛苦半辈子挣下的家业,等他一命归西可要都落在族里那些八杆子打不着的族亲手中了。 吴老爷想了想,又爬起来,把妾室屋子里的茶点搜刮一遍装个盒子提着要给敬贤送去,可他到了吴老太太的旧屋后,却在窗外看到吴冯氏正一脸慈爱的看着敬贤吃面条,看着她枯干泛白的嘴唇,瘦伶伶的模样,吴老爷不知怎么觉得一阵心酸。他头回觉得这吴家的女人中,吴冯氏还是不一样的。不管在床上那些妾有多美多好,这吴家的太太还是只有冯月容一个人。就是吴冯氏真的不行了,他自然有钱再娶个新鲜的过来,可再娶的就能有吴冯氏这么好吗?她会对吴冯氏留下的三个孩子好吗? 吴老爷站在门外的风中看着门里的这对母子,看着吴冯氏抱着敬贤陪他说话。等到天边泛白,吴冯氏才步履蹒跚的走了。 吴冯氏回到屋子里就又病倒了,大夫再来看说又劳了神,这病又重了三分。吴老爷这回听说这件事,这心可是真的为吴冯氏揪起来了,他坐在吴冯氏榻前守了好几日,连敬泰那边都不常去了。 直到秋天,吴冯氏和敬泰才算养好,两人能下床了,能吃饭了,能见人说话不累了,吴老爷这心才落到肚子里。 又到年尾,庄稼一年的收成都入了库,吴老爷今年要好好的酬神,感谢祖宗保佑这一家大小,也要为吴冯氏和敬泰好好上次供,这时他才发现在吴冯氏病重的这几个月里,家中一应事务竟是由吴大姑娘和吴二姐管的,井井有条一丝不乱,不管是前院还是后院,仆人账房车马后厨采买,被吴家两位姑娘管得是滴水不漏。 吴老爷头回正视了自己的这两个嫡女,以前瞧见她们只觉得漂亮体面,像他摆在书房的名画玉器,光鲜亮丽,摆设而已。可是经过这次的事,他才看到这两个女儿能干的地方,女儿也开始像儿子一样在他心中鲜明起来。 年关将到,府中的事渐渐多了起来,吴冯氏身体底子本来就好,她在娘家时也不是娇生惯养的姑娘,一场病三分真,七分假。到了年关,她觉得这次的事在吴老爷心中算是扎下根,他就是没嫌敬贤十分,也足有个七八分了。以前他或许会盘算着让敬贤在敬泰后当家,这份看重越养越大,说不定什么时候敬泰就会被他挤下去,可这次事后吴老爷应该不会再那么看重敬贤。 吴冯氏放下这大半的心,开始从吴大姑娘和吴二姐手中把管家的事慢慢收回来了,吴家重新归到吴冯氏手中后,院里院外的人都看得清楚,不少人认为吴冯氏和敬泰少爷这回要是熬不过去,敬贤二爷说不定就要住到正屋里去了,可绕了这一圈下来,吴冯氏重新掌权不说,吴老爷也更体贴看重吴冯氏这一房的三个子女,至于敬贤二爷,似乎又变成了以前那个不被人重视的庶子了。 就算他仍然住在吴冯氏的东屋里,可是却渐渐失去了存在感。 第17章 吴二姐这一年过得可舒坦,自打去年除夕祭祖开了宗祠进了宗谱,吴老爷赐下个大名‘宝’字,这下吴家内宅上下看着这位新出炉的宝二姑娘眼神都不一样了,透着那么股子亲热劲。(..info好看的小说) 吴冯氏请了针指出众的妇人教她女红针线,吴二姐当面答应得挺好,背过脸就忘个干净,一次二次那位妇人还教训她,也曾到吴冯氏的屋子里去抱怨,说二姑娘这样回头嫁出去可不会得婆家的心。 吴冯氏杂事多,对吴二姐又看重,觉得她见人知事不比平常丫头,对那针指妇人的话总是左耳进右耳出,那妇人不曾在别人家遇到过这种事,那些人家只要听她一说这姑娘家的不肯用心学女红针线,无不严责打骂,哪知这吴家屯的吴老爷家竟然如此放纵自己家的姑娘,她心中不服,觉得自己的本事让人看轻,平常无事就嘴里不干不净的跟婆子丫头唠叨,什么这二姑娘嫁出去不出三年就一定会被婆家退回来! 粗使的婆子们不懂事,把这当笑话讲,不巧让冯妈妈听见,唬了一大跳!她不去管那多舌的针指妇人,只管把那群婆子捆起来打了一顿。哪知不出几日这话就传到吴二姐的耳朵里了,也不知道是哪个杀千刀的多嘴!冯妈妈晚了一步这几个多话的婆子就被吴二姐捆了扔到庄子上去了,她急得跺脚,那些婆子都是坐五十望六十的人了,平日里早就不让她们干活了,瞧着年纪大了点,也就是白养着她们。可那庄子上可是不养闲人的,六七十的老汉也要下地插秧,只要还能动就要干活。 冯妈妈自那回听见二姐跟吴冯氏说话以后轻易不敢去招惹她,见她在人前倒是挺和气的,偶尔也疑心是自己做梦。几年过去不见有事,渐渐的也快把这个给忘了。哪里知道二姑娘是不发威则已,一发威就这般吓人!二姑娘的婆子来找她拿主意,她就想这事还是要让太太知道,这边送走了张妈妈,转头去见了吴冯氏。 吴冯氏最近心情好,一边盘账一边听冯妈妈小心翼翼的说,她没当一回事,回道:“有什么大不了的,不过几个婆子罢了。咱们家又不是什么大富人家,历来都是不养闲人的,就是我和老爷这日日也不得闲。平日里不过睁一眼闭一眼不去管她们,本是我们主人家宽宏,谁知竟让这些婆子如此随便。宝二丫头管得好,让她们到庄子上好好活动活动筋骨,也省得一天到晚嚼舌头根子!”吴冯氏平生最讨厌的就是这些乱嚼舌头的长舌妇人,可这样的人哪个院子都不缺,再说不过几个下仆妇人,她又怎么肯为这种人扫了自己姑娘的脸面? 冯妈妈见吴冯氏不肯让她们回来,嗫嚅着把这几个婆子跟针指妇人的闲话捡还能入耳的学了遍,至于那二姑娘嫁出去定会让婆家退回来的话,就是借她天大的胆子她也不敢说。 吴冯氏起初脸上还带着笑,越听脸越黑,最后听冯妈妈说:“之前奴婢婢已经使人打了她们一顿,长长记性教训,想是日后再不敢了。只是若是将她们这样赶出去,怕是外面更要传二姑娘的闲话…” “她们敢!!”吴冯氏拍案而起,震得桌案上的纸笔都移了位,冯妈妈吓白了脸,不知道哪句话吴冯氏听得不顺耳,立刻半矮了身软声喊道:“太太消消气…” 吴冯氏阴阴一笑,在屋里转了两圈,竟像没看到冯妈妈似的,半晌归座,平静唤来屋外候差的婆子,叫传外院管事。 管事来了不敢进屋,站在外廊门口对着门里的吴冯氏请安,说:“太太有何吩咐?” 吴冯氏坐在门里的小榻上,脚边搁着火盆,手中拿着本账,慢悠悠翻。.info[] 三九寒天管事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半盏茶后吴冯氏使着小丫头把账册递给管事。 管事接过一看,这是院中仆人的花名册,从头到尾好多名字上都划了圈,他心中不安也不敢问,偷瞧吴冯氏脸色。 吴冯氏端起茶抿了口,说:“宅子里的人多了些,改日唤人牙子来,将这册子上圈了的都卖了吧。” 管事扑通一声就跪下了,他还没来得及求情,吴冯氏起身回里屋了,他一个男仆也不敢在内宅太太正房内高声叫嚷,握着册子哆嗦半晌,黯然离去。 这吴家大宅要卖人的消息一传出来,仆人们个个胆战心惊,纷纷猜想自己平日里有没有偷懒耍滑。 吴老爷晚上就知道了这件事,也拿着吴冯氏给管事的册子看了看,发现都是些年老体弱的仆人,这些人平常干活越来越少,可是却个个都成了半个主子般骄横,吴老爷在外面也多少听说了些自家老仆做的腌臜事,不过都是老脸面,他也只能不痛不痒的说他们两句,吴冯氏这一手可算是搔到吴老爷心中的痒处了,当下也不顾管事结巴着求情,只说了句:“内宅琐事还拿到前院来?太太说什么就是什么!” 当晚吴老爷回了吴冯氏的屋子,吴冯氏眼圈泛红捡着那讲吴二姐的难听的话添油加醋说了一通,哭道:“我只是想,若是日后我与你有个好歹,这家中只剩下他们兄妹几个,那些下流东西还不活吃了他们?如今是我们在,这些人就敢这样话里话外的糟蹋我的姑娘,若是我不在了,我那可怜苦命的女儿可怎么活啊!!” 吴冯氏哭得直倒噎气,一个劲的拍胸口,吴老爷早就气红了眼,经过吴冯氏和敬泰这一场病,他已经觉得人世无常,若是他和吴冯氏真走到前头,留下这几个孩子只怕立刻就能让人生吞活剥。 “这群欺主的王八羔子!”吴老爷咬牙切齿,第二天就唤来了人牙子,将册子上圈起的人按十五人一组算起,统统发卖个干净。 吴冯氏坐在门里听着外头的哭号,心中快活,这些老仆有好多都是从吴老太太手里传下来的,老太太都死了五年了,这些家伙现在还时不时的念叨着吴老太太当时管家是如何如何。这几年她可没少受他们的气,不过因为是吴家老太太留下的老人,吴老爷多少念着旧情,她不好处置。趁着这次的机会正好将他们全都撵出去!吴冯氏顿时觉得坐在这院子中都轻快多了,她长出一口气,盘算着再买新人进来。 吴冯氏边盘算着要再买多少人进来才合适,边对冯妈妈说:“叫大姐和二姐过来,看她们的院子里想添多少人。” 冯妈妈连忙答应着,出了屋子站在空荡荡的院子中央,周围连个熟悉的面孔都没有,全都是年纪轻轻的小丫头,心头一酸,悄悄擦了擦眼角的泪去叫吴大姑娘和吴二姐。 不多时,吴大姑娘和吴二姐相携而来,两姐妹差一头,一前一后,都穿着鲜艳的红衣裳,头戴金钗颈挂金项圈,项圈上栓着长命百岁的金锁,真如年画中走出的娃娃般一身富贵气。 冯妈妈等在门口迎二位姑娘,吴大姑娘亲热的喊了声冯妈妈就进去了,她是吴冯氏的第一个孩子,几乎就是冯妈妈带大的。 吴二姐跟在后面,有样学样的也喊了声冯妈妈。 冯妈妈笑得像见了亲闺女,亲热的不得了,侧半身让开吴二姐的礼,上前挽着她说:“二姑娘莫要跟我外道,小时候我可是抱着宝二姑娘长大的呢。二姑娘小心脚下。”冯妈妈亲手掀帘子迎吴二姐进去,挽着她进了吴冯氏的屋子,她这般作态,满屋子里四五个小丫头几乎没把眼珠子瞪掉,这满院里除了吴冯氏,就是吴老爷来也不曾见过冯妈妈这样奉承。 冯妈妈是瞧清楚了,自己就是伺候吴冯氏一辈子,也比不上她自己的闺女的一根头发丝,吴冯氏能为了她卖了半个宅子的仆人,这样一尊活菩萨,她怎么敢不好好贡起来?她还想在吴家宅养老呢,这把年纪再被卖出去干活,她有几条命也不够糟蹋。 吴冯氏虽然没提卖掉家中下人的事,可吴大姐和吴二姐也都听到风声了。往常家中家事吴冯氏多会叫她们过去好好分讲给她们听,两人也知道这是为了让她们日后嫁出去管家掌事做的准备,所以一直都很用心的学。这次吴冯氏古怪的没跟她们提一个字,两人心里都觉得有些奇怪,可这话谁都不敢问,两姐妹私底下倒是悄悄商量过。 二姐绝想不到这居然还能跟她之前把几个婆子撵到庄子上有关。那时听到下面人趁她睡着就在屋子外面闲扯胡说,居然嘲笑她不会针线日后必定找不到好婆家! 说话的人是常来她院子里找人闲聊的一个婆子,二姐往常见过她几回,就是在屋中也能听到她在外面的大声谈笑,本来就挺烦她的,不过也不能拦着屋子里的丫头婆子闲话,也就睁一眼闭一眼的放过去了。 谁知她们居然敢在她的屋子外头说她的闲话!她们眼里还有没有她这个姑娘了! 以前看吴冯氏看账时,知道吴家有几个田庄,多在远一点的地方,日子自然是过得不如在吴家舒服,力气活多些。二姐当即掀了帘子出去,望着那几个聚在一起的婆子冷笑。 第18章 那些婆子原来都说的热闹,地上的瓜子皮都扔了一地,见她突然出来还笑,那个最长舌的婆子居然亲热的过来道:“姑娘醒了?还以为姑娘睡着呢。外面晒,姑娘还是回屋歇着吧,我让人给姑娘端碗凉茶来?” 二姐不理她,只看着自己院中的张妈妈和胡妈妈,道:“两位妈妈好清闲,好自在。” 张妈妈是似乎是二姐的奶妈,杜梅来了后见这个妈妈除了爱拿点小主意,对她也算尽心尽力,所以就算她偶尔管她管得让她烦也就算了。另一个胡妈妈是前两天才来的,跟着来的还有两个粗使丫头,二姐知道这是吴冯氏渐渐往她屋子里放人,要她学着跟丫头婆子们打交道。 二姐这句话一说,两位妈妈都站了起来,那婆子也不笑了,抹抹嘴上的瓜子壳道:“我那边还有活呢,先走了。”说完就要溜。 二姐道:“有活还瞎跑?那是活不多吧?” 婆子应都不敢应,快步向外走。 张妈妈过来笑着推二姐回屋:“姑娘先回屋吧,我把这里扫扫。” 二姐甩开她的手盯着她道:“张妈!别的我不多说,你去把那人捆了送庄子上去!旁的人问起只管说是我说的!” 张妈妈僵了下强笑道:“姑娘这是干什么?那不过是玩笑话?” 二姐冷笑:“玩笑话?我倒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拿你家姑娘当玩笑话讲了?”她盯着张妈妈,说:“你去不去?你不去,日后也不必呆在我的屋里了!”见她还不动,二姐仰脸一笑,“我既然用不动你,不用就是了!”转脸对胡妈妈说,“胡妈,你去!” 张妈妈跺脚道:“姑娘这是干什么?我去!”说着喊着两个小丫头跑去捉了那个婆子回来拧到二姐跟前,张妈妈跟二姐说:“姑娘只管说怎么罚她吧?打多少板子?我来!” 二姐盯着她,慢慢道:“我用不动你,不用就是。[..info超多好看小说]”转脸回屋了。 张妈妈撵进来扯着二姐求道:“姑娘只管饶她这一回!她这人嘴上从来不带把门的!姑娘就看在我的面子上饶了她这回吧!” 二姐推开她骂道:“我还没来问你呢!你倒来跟我求情?刚才那话没你的份?我不罚你就是,你有什么脸过来再要我的情?你家姑娘的脸在你这里不值钱,在我这里可值钱!滚!”说罢一脚踢开她就往外走。 张妈妈自持从小照顾二姐,颇有几分面子,哪知这姑娘突然间就发了火。她见二姐要走,怕她去找吴冯氏告状,连忙上前抱住她道:“姑娘别急!我去!我去!” 二姐年纪小挣不过她,又不肯做出小孩子那样撒泼耍赖的举动,只是望着张妈妈冷笑,不说也不动。 张妈妈却越来越害怕了。之前听说自家姑娘帮着大姑娘管事时说打人就打人,还心喜姑娘长大了。可现在看起来姑娘长大了倒是也不再听她的话了,见二姐让她拖住也不挣动只是望着她笑,笑得她心里不安。再想想那老婆子不过跟她有些面子情,她才为她求那么一两句,要为这让得罪姑娘可不值得。 张妈妈打定主意,放开二姐道:“姑娘且消消气,等我去替姑娘出气!说着转身往外去了。 那被按在外头的婆子见张妈妈出来不说放了她,竟是真要把她往庄子上送,立刻挣扎胡叫起来,什么姑娘年纪小不懂事,胡说的让把人往庄子上送,这个没太太点头怎么能行?又骂张妈妈不义气:“好歹你也替我找太太求求情!我就不信太太能由着姑娘这般胡来!”又对着屋里的二姐喊,“姑娘做什么只罚我一个?这话又不独我一个说的?前几日太太屋里的冯妈还捉了几个打了顿呢!姑娘就是要罚也要罚得一样,罚得没有偏向才能让人心服!”她本想拼着大不了挨顿打就完了,谁知二姐呼的掀帘子出来,恨道:“既然这么着,通通都送到庄子上去!我看谁还敢拿着你们家姑娘来玩笑!” 那婆子万万没想到二姐竟有这么大的胆子,她一个小孩子从来不管事就敢一口气送这么些人到庄子上去。 张妈妈见事情越闹越大,悄悄走到二姐跟前说:“姑娘,要不先回太太一声?” 二姐甩回去一句:“要不,你跟她们一起去?” 张妈妈再也不敢多说一句,叫上几个人捆着就把三个婆子送到庄上去了。 那针指妇人听说二姐发作了一通,竟把几个婆子撵到庄上去,顿时躲在屋里几天不敢出来。她虽是吴家雇来的人,没有身契在,可也怕二姐找到她头上去。心里倒想:这吴家二姑娘好大的威风! 张妈妈发愁了几天,院子里突然少了三个人这可是瞒不住的,想来想去还是要跟吴冯氏讲一声,虽说大约会挨顿打什么的,可总比日后让人翻出来强,那时只怕就不简单了。 她不敢贸然过去,悄悄给冯妈妈说了,冯妈妈跑去找吴冯氏,这才扯出后面的事、 谁知吴冯氏不但没说二姐一句,反倒趁机卖掉家中大半老仆。这下冯妈妈害怕了,张妈妈也不敢再小瞧二姐了,日后自然更加尽心尽力,却少了那些小心思。 二姐一场脾气换来这么个结果,也是意外之喜。 吴冯氏跟两个姑娘说过几天家里会叫人牙子过来,她道:“如今你们也大了,过不了几年就要出门了。我打算这几天慢慢的给你们挑房里人。咱们家虽不是什么大富之家,可娘是一心疼你们的。到时你们出门到了别人家,还是用着自己的人心里更踏实。不必拘着人数,也不必拘着年纪大小。若是看着喜欢尽可以留下,哪怕回头再送回去也没事。从挑人到看人到怎么管屋子里的人,这都是要慢慢学的。我也不跟你们说太多,这事听得再多不如自己悟出来的有用。”她一边说一边瞟了眼二姐,见她怔呆的看回来就知道是没听懂。吴冯氏还想再多跟她说两句,转念一想如今她还小,要出门也是大姐在前头,慢慢教也来得及。 听说要出门,大姐是一脸娇羞,二姐是一脸…不在乎。她是装的,心里早翻了天!就是知道有段浩方这么个人在,以为最少也要十年后才来考虑这个事,没想到这么快吴冯氏就这么明白的提出来。她正心惊,扭头看见吴大姐,哦,原来是在说大姐,她不过是个捎带上的。自以为找到了理由,心里就把这事先搁下了。转头去打趣大姐,先闪到吴冯氏身旁躲着,然后巴着她对大姐说:“大姐脸红了呢!可是想…!” 大姐不等她说完就过来抓她,红着一张脸扭着她道:“坏丫头你说什么?” 二姐就在屋里转着圈的跑,啊呀呀的笑着叫着:“娘你也不管管大姐!看她是要打死的呢!” 吴冯氏笑得趴在炕桌上指着二姐对大姐说:“打她!给我打这个不省心的!”又对二姐说,“让你欺负你大姐!就打你!” 二姐边笑边跟大姐推打,一边对吴冯氏说:“娘你不能这样!娘你偏心啊!” 三人正闹着,吴老爷掀帘子进来时就看到炕上缠成一团的三母女,个个笑得身娇体软,莺声燕语一室香暖。他站在门口得意的瞧,好像看着自己屋中藏的财宝黄金。 三母女瞧见吴老爷进来,个个整衣理发,摆出体面模样下炕行礼问安。吴老爷瞧着觉得好笑,先慈爱的瞧过两个女儿,再看吴冯氏,小声凑到她耳边说:“我瞧你的模样,跟咱女儿也差不多少,一样嫩生生的脸。”边说边摸上她的下巴。 吴冯氏让他闹了个大红脸,赶紧把两个女儿赶出去,回头一瞧,吴二姐早拖着吴大姑娘闪人了,屋中只剩下吴冯氏和吴老爷。 吴老爷嘿嘿一笑,打横抱起吴冯氏就压上炕,解衣脱鞋。 吴冯氏软手软脚的挣扎,臊得不行,这青天白日里女儿刚出去,她怎能就在房里荒唐?连忙小声贴着吴老爷脸颊求饶道:“这、这还早呢!用过午饭、用过午饭歇晌了你再来…你、你别脱啊…” 吴老爷一腔邪火烧得双眼赤红,一边笑一边手下不停,三五下就把吴冯氏剥个精光,解了自家裤带说:“行,我中午再来。”不等她再开口就压了上去。 吴冯氏含着唇把呻吟掩在喉中,岂料吴老爷竟更觉得趣,凑到她颈前胸口一阵乱舔乱咬。 两夫妻一阵荒唐后,云收雨散。各自掩衣坐起靠在一处,吴冯氏仍气喘吁吁,说道:“…这几日我这里事忙,你也多往几个妹妹那里去坐坐。”她是真觉得累了,若是闲极无事,吴老爷多来亲近也好,可快到年关,她忙得恨不能一天变作二十四个时辰,吴老爷却像着了邪般日日往她屋子里钻,要是放在前几年,她梦里也要笑醒,可是如今她儿女双全,早就歇了争宠的心了。 吴老爷闭目不语,只一手拢在吴冯氏背后徐徐拍拂,半辈子夫妻了,他少有如此温存的时候。吴冯氏贪恋这点温情,小鸟依人般偎在吴老爷怀里。这个男人粗蛮的很,她十五岁嫁过来时几乎以为自己嫁了头黑熊瞎子,时候长了倒知道这人不似看起来那般无用,是个肯干事的好男人,虽然屋中荒唐了些,吴冯氏背地里也不知流过多少泪,有时恨起来恨不能啖其肉寝其皮,也曾想过抱着牌位过也好过这样日日熬下去。可如今再想,以前那些痛苦伤心竟如烟雾般化去再无踪影,吴冯氏倚在吴老爷厚实的胸前,心中柔软,只愿这好日子过到下辈子再下辈子,她也心甘情愿。 第19章 她也是真心不再嫉妒,虽然自己心中不快,可为了让吴老爷舒服,她也愿意放宽心怀接受那些女人,见吴老爷半天不搭腔,不由得奇道:“可是不喜欢那几个了?正巧要再买人进来,不如再挑几个好的放到你的院子里去?” 吴老爷懒洋洋睁开眼,慢吞吞笑道:“…你当我还是那十几岁的小牛犊子?浑身使不完的劲?在你这里弄一回我要歇三天,真是老了。(..info)” 吴冯氏顾不上脸红,吓得坐直身捧着吴老爷的脸上下打量,口中惊呼道:“你身子不爽?那你还老惦记着这种事?你怎么就…!”吴冯氏气得说不出来话,翻身下炕穿鞋披衣就要去给吴老爷请大夫,说一千道一万,她这辈子就靠着吴老爷活的,他要是有个什么好歹,她还不得一头碰死去? 吴老爷看到吴冯氏头也顾不上梳乱七八糟的就要往屋外叫人,心中感动得一片甜蜜烫软,又觉好笑,不肯让她这样出去丢人,探身将她捞回来箍在怀里,哄道:“急什么?难道你就盼着我不好了回头再去找个更好的来?我没事。”他本是调笑,却见吴冯氏红了眼圈,豆大的泪珠扑簌簌向下掉,立刻慌了手脚给她抹泪,摸着那跟十年前一样娇嫩的脸蛋,他长长叹了口气,抱着吴冯氏说:“…苦了你了。” 吴冯氏扑到吴老爷怀里痛哭道:“你要是真有个好歹,我立刻碰死!谁我也不管了!” 吴老爷摇晃着她慢悠悠笑着说:“哪个要死?我还要跟你过一辈子呢!那西天再好也不去!” 吴老爷甜言蜜语哄吴冯氏,自打嫁过来这么多年,也就刚新婚时的两三个月里他如此伏低作小,如今老夫老妻了这甜话仍是一说一大筐,吴冯氏让他哄得全身软似春泥,伏在吴老爷怀里一副小女儿情状。(..info) 两人在屋里腻到午时,才穿衣起身叫人摆饭。 饭后,吴老爷不让吴冯氏再看账,揽着她上炕歇晌,虽然吴老爷睡沉了呼噜打得震天响,吴冯氏睁着眼睛根本睡不着也贴在他怀里甜蜜。 到了下午,吴老爷到前院去,吴冯氏想了想仍是吩咐人到镇子上去请大夫过来瞧瞧吴老爷的身子,要说也是快三十的人了,这男人到了三四十就是一关,前几日东边村子里卖豆腐的吴二狗就是三十四岁没的。吴冯氏掐指一算,今年年关过后,吴老爷就三十了,顿时觉得心头额角一片凉,脚下都发虚。她勉强定了定神,安慰自己吴老爷不会有事的,这个家可真是离不了他。 吴老爷晚上回来就听说了大夫的事,抱着吴冯氏又亲热了半夜,说:“请大夫也好,让他给你瞧瞧,看能不能再生个儿子。” 吴冯氏被这话吓得呼的从被子里坐起来,结巴道:“儿、儿子?” 吴老爷枕臂叹气道:“你再生个儿子吧,还是亲生的跟你贴心。我看敬贤也是个不中用的,趁着我还有劲,再让你生个儿子。”他看吴冯氏吓得说不出来话,把她拉到怀里抱着说:“是我不对,早几年这样做的话,只怕咱的儿子早就出来了。幸好还来得及,咱家的儿子还是该你生。” 吴冯氏听到这话差点掉泪,从她生下吴二姐之后,吴老爷好像认准了她生不出儿子似的,那几年她是真艰难,日日提心吊胆,上边还有吴家老太太在,她因害怕被赶回娘家,几乎像个影子般躲在内宅。.info[]敬泰是她的救星,自那后她才敢挺直了腰杆说话。要是吴老爷早几年这样想,那该多好。 吴老爷抱着吴冯氏躺在被窝里,慢悠悠的说:“再生个儿子,敬泰有个伴,你日后也有个靠,就是敬泰有个好歹也不至于咱家就绝了后。”他这话等于是把敬贤给排除了继承吴家的男丁之外了。 吴冯氏听到这话,心中扑通一块悬了快十年的大石才算真正落了地。 三月初,大夫诊出吴冯氏有了身孕,整个吴家都沸腾了,吴老爷笑得合不拢嘴,着人给大夫扛了整条猪腿送回去,又加了全宅的人一道肉菜。 春去秋来,腊月前吴冯氏生下了个六斤四两的胖小子,吴老爷在屋外听到产婆报喜,当时就跪下冲着吴家祖坟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 吴老爷三十了才得了第二个嫡子,喜得在门外摆了十天的流水席。这孩子生在年尾,跟敬泰一样落地就长一岁。没过百日,吴老爷就张落着要让这个儿子入宗谱,吴冯氏倒是不反对,可吴老爷接下来说的话倒是让她瞠目结舌。 宗谱上排行第二的是妾生的庶子,如今正经二爷出生,吴老爷盘算着要让那个庶子把排行第二的这个名分让出来,把吴冯氏生的这个二爷排上去,至于那个庶子,顺延到三子。 吴冯氏半靠在床头,额头上还绑着红布,听到吴老爷这样说半晌才回神,结巴道:“…这样,成吗?这敬贤心里头能服气?” 吴老爷坐在床边摸着下巴说:“…要不,就抹了他这个嫡子的名分吧,该是什么还是什么。” 吴冯氏不吭声,抱着小儿子哄。 吴老爷瞧着她的样子像是不情愿,说:“你是怎么想的?” 吴冯氏迟疑的说:“…要不,就这么着吧。敬贤也是个好孩子,虽说没大出息,到底也是你的血脉,他一向听话。”她看着襁褓中粉团般的小儿子,硬起心肠说:“小的就排第三,反正都是我的儿子,我不薄哪个不就行了?” 吴老爷心中叹气,真是妇人之见!可他不肯用狠话说吴冯氏,只得虎着脸说:“这是什么话!正经的二爷在这里,该给他的名分不给他,儿子长大了能乐意?日后他走出去还不让人戳着后脊梁笑话!” 吴冯氏生了小儿子,觉得这都是老天爷的福报,她有心要为小儿子积福,害怕惹得敬贤怨恨给小儿子招祸,可她又当不了吴老爷的家,左右为难。 吴老爷也不跟吴冯氏再说,起身去安排祭祖的事了。这件事他是不会让步的,祖宗家法都在那里摆着,要是真让正经嫡妻所出的次子排在庶子的后头,日后他到了地下哪里有脸去见祖宗? 吴老爷前脚从吴冯氏屋子里走,敬贤蹑手蹑脚的从墙角爬起来溜出院子。 自从前年吴冯氏和敬泰病重,吴老爷罚了他后就再也没怎么理他,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敬贤短短一年里从地里爬到天上,又从天上跌回地上,他年纪虽小也朦胧懂了点事,知道自己这上上下下不过是吴老爷和吴冯氏一句话的事,于是打叠起小心更是着意奉承起来。 吴老爷他见不着,就日日过来给吴冯氏陪小心,吴冯氏待他亲热体贴,倒比以前更好得多,他不晓得吴冯氏是因为看他再难在吴老爷那里讨了好,乐得做个好人,反而觉得吴冯氏是真心待他。 吴冯氏年初有了身孕,他虽然依稀明白这对自己不是什么好事,可纵有心使坏却也没有那个胆子,吴冯氏的院子更是守得铁桶般严实,一来二去他也省了那个心。待到吴冯氏生下儿子,出了月子,他在屋外急得抓耳挠腮想进来露个脸趁机落个好,好不容易今天守门的婆子偷溜躲懒他找机会溜了进来,却正撞上吴老爷在,他不敢进去于是躲在后墙角,却没想到听到这么一出。 敬贤回了屋子,丫头婆子早不管他的死活,他回到里屋倒在炕上,闷到被子里恨不能捂死自己。 他知道吴冯氏拧不过吴老爷,他也知道吴老爷这样说就一定会这样做,他更知道自己比不过那个刚生出来的小崽子。 人的命,天注定。 敬贤无力的想,这下要回到那个院子里去了,他出来住了两年还是要回去。这是不是就是老人说的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打地洞?他在那里出生,就还是要回到那里去,就是住进了这里的屋子,也住不长。 他趴炕上,天色渐沉,在黑沉沉的屋子里无人知道他在,丫头进来点灯竟吓了一跳,埋怨道:“二爷也不应一声,我还以为这屋里没人呢!” 他也不理,过半晌一个婆子进来说吴老爷叫他,他爬起来擦擦泪,整整衣服出去。身后那些背过去就笑话他的婆子丫头他也懒得理,反正过不了多久,这些人只怕会笑得更厉害。 等吴老爷见了敬贤,吓了一跳,不过一年没见这孩子就长得快有他肩膀高,想起敬泰足差了他三岁,而小儿子差了他十岁了,他头回认真觉得生下这个庶子真是招祸,若是这小子有了二心,敬泰那一辈的日子绝不会好过! 吴老爷后悔啊,当初怎么就让猪油昧了心肝惦记着让妾生儿子呢?明明有正室妻子在,回忆当年,吴老太太在吴冯氏生下两个女儿后恨恨的骂道:“不下蛋的瘟鸡!”他也就觉得吴冯氏晦气,肚子不争气生不出儿子,连着几年不肯去她的屋子,如今后悔也晚了。 第20章 敬贤胆颤的站在吴老爷跟前,觉得那刺过来的目光像屋顶结的冰凌般冻人刺骨。 吴老爷打定主意,这敬贤绝不能再记在吴冯氏名下了,他就只能是个庶子,就是记在宗谱中,他也只能是庶子。他不能给敬泰埋下祸根。 他候到敬贤已经脸色苍白站都站不稳了才说:“你娘生了个二爷,你知道吗?”在吴老爷口中,这二爷已经换人了。 敬贤心头一颤,还能有什么不明白的?他不敢跟吴老爷争辩,立刻跪下道:“儿子知道。”他已经学会怎么跟吴老爷打交道了,就是姿态怎么低怎么摆,要是早几年他能明白这一点也不会挨那么多打。 吴老爷叹了口气说:“也不是我不疼你,早几年千辛万苦抬举你,盼着你争气,可几年看下来你仍是不长进,这祖宗的脸面都快让你丢光了!”说到这里吴老爷还真有点生气了。 敬贤瞧出吴老爷脸色不对,立刻头磕得咚咚响,磕痛了自己这泪也流出来了,喊道:“儿子不争气,累父亲操心了!” 吴老爷见多了磕头求饶的人,敬贤这个样子打动不了他,心中早就存了疑,倒觉得他这副样子看起来更显阴险。心中不耐,见他磕了好一会儿还不停,喝止道:“算了,我也不指着你成才了,只要你守规矩,一世荣华不敢说,吃一辈子安生饭还是有的。出去吧。” 敬贤捧着磕晕的脑袋晃晃悠悠走出吴老爷的书房回了屋子倒在床上,心中大定。只要不被赶回那个院子他就知足了,只要他还能住在正屋里就行,哪怕只是个偏院他也愿意。 不管是二爷还是三爷,他只要不再去当那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庶子就行。他已经知道嫡庶代表着什么了,那些住在那个西边的小院子中的妾和庶女们,到现在没姓没名的,就是死了连个葬的地方都没有,只能埋在野地荒山中。他打了个哆嗦,他不要做那没名没姓的人,他姓吴,他要做吴家人,哪怕是吴家最没身份的一个也行。 年关开了宗祠祭祖,吴老爷抱着新出生的小儿子跪在祖宗牌位前实心实意磕了三个响头,心中发誓必要吴家长盛不衰。 拜过祖宗后,吴老爷瞪着眼睛对着满院子的人喊:“从今之后,只有一个贤二爷!就是我手里这一个!哪个敢多嘴多舌叫错了,我就拔了他的舌头扔去挖河沟!!” 离吴家屯十几里外有条小春河,名字叫小春,这河可一点都不小,绵延数百里。河道淤泥年年堆积,河床年年增高,逢每年七九之时,冰融雪化,河面就会升高,河水就有泛滥的危险,县太爷每年都会提前几个月到附近的地主家征集人手去清河道挖淤泥,有人出人有钱出钱有物出物。这不但是个辛苦活,上了河道冻掉手脚的不在少数,日夜不停的挖开冰冻的河床清淤泥,出去一百人,能全须全尾的回来五十人都是老天保佑。附近的地主家的人只要听到要抽人去挖河沟,无不求神拜佛盼着千万别抽到自己家的人。 吴老爷这句话一说,院子里的人头都低了三寸,盯着脚下的青石地瑟瑟发抖,谁都只有一条命。 两年前敬贤入宗谱时因与敬泰年岁差得太多,所以吴老爷没将他的生辰记上,清楚不了糊涂了,反正他当时上宗谱也只是抬举他。如今正经二爷出生,吴老爷端端正正的将他的生辰写在上头,虽说两年间墨迹有差别,可看到排在一起的两兄弟的名字,吴老爷仍是心潮起伏,激动不已。 吴冯氏刚出月子,身旁拢了两个火盆裹着厚棉袍子坐在旁边,看着吴老爷抱着小儿子进宗祠拜祖宗,心中倒不全是欣喜。她瞧了眼站在她身旁正像抽条的小树苗般个头蹭蹭拔高的庶子,悄悄伸出手去握了他的手将他拉到身旁,小声对他讲:“你仍是娘的儿子,娘不会薄了你半分的。” 这孩子渐大,她这心就越来越揪紧,日后这会不会就是敬泰和小儿子的一道劫?万般味道在心头,吴冯氏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这刚被夺了名字排行的男孩低了头,像抓住根救命稻草般握紧了吴冯氏的手,他此时才算是什么都没有了,若能得吴冯氏的看顾,他才能在这吴家大宅中活下去。 吴老爷将新出炉的敬贤送回吴冯氏的怀中,抬眼就看到吴冯氏握着那男孩的手,心中明白这孩子渐大,吴冯氏已经越来越怕他,这一辈的孩子中,他是长子,却偏偏不如其他弟妹,这件事处理不好,吴老爷日后归西也睡不安稳。 他牵过这个胆颤的男孩的手,走回祠堂前,按着他的头说:“跪下磕头。” 男孩懵懂着跪下磕了三个响头后,吴老爷拉他起来,转身对着满院子的人说:“从今后,吴家有一个敬泰,一个敬贤,还有一个敬齐。”话音未落,他把男孩推了出去。 男孩仍不知发生何事,吴老爷搭在他肩头的手力气加大唤回他的神智,他听到吴老爷重重的说:“叫人!!” 满院的人齐声唤道:“敬齐少爷!!” 敬齐怔愣间泪如雨下,吴老爷拍着他的肩对他说:“敬齐,这个字是我给你的,齐之一字,要先有敬后才能有齐。你与你的兄弟姐妹都是我的骨肉血脉,没有分别!你要记住。” 敬齐慌忙点头,一颗心落到肚子里。 吴老爷打量着敬齐的神色,带着他回到吴冯氏身旁。 吴冯氏笑中带泪揽过敬齐,虽然吴老爷没说,可她听出来了,敬泰是大爷,敬贤是二爷,敬齐只是少爷,他没有排行。 吴老爷给了他个名字,却将他从宗谱中抹去了! 她的儿子们安全了! 宗谱中没有记名,他就不是吴家人!只要有这一点,别说一个敬齐,就是一百个敬齐也碍不着她儿子的前程了! 吴冯氏抱着敬齐默默掉泪,敬齐一辈子就只当敬齐吧,她养着他,一辈子养着他,供着他吃喝,供着他娶媳妇生儿子。只要他不来害她的儿子,她就永远是他的娘。 敬齐这辈子都没走进宗祠一步,一辈子没看到宗谱上的排行,一辈子不知道自己其实根本不姓吴。 他永远只是敬齐。不是吴敬齐。 过完年吴二姐满十一,吴冯氏笑眯眯的把她叫了去摸着她的头说:“如今你也十一了,女红针线学得怎么样了?我也不为难你,就给你的小弟弟做件衣裳吧。” 吴二姐就傻眼了,她看着吴冯氏观音菩萨般慈善的模样,一头扑过去扎在吴冯氏怀里撒起娇来。 针?线?女红?那对吴二姐来说就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别说让她裁衣裳,她能绣条帕子都是吴家祖上积德了。 以前她小,吴冯氏身旁多少大事,一直顾不上管她,可眼瞧着十一了,再不教就来不及了,吴冯氏叫来针指妇人问话,那婆子可算找着机会,把吴二姐给贬得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吴冯氏当时就恨不得缝上那婆子的嘴!可是气消了一想,这事还真不能疏忽了,只好把吴二姐叫来,可被这可心意的丫头扑到怀里哼叽几声,吴冯氏这心又软了,预备好的严辞厉语是一句也舍不得说她,只好轻轻拍着她的头说:“二丫头,你该学着点了。” 吴二姐让吴冯氏一句话说的没了脾气,乖乖的坐在炕头练女红,吴冯氏也知道一口吃不成个胖子,拿了一堆旧衣裳让她给小儿子缝尿布垫子,虽说针脚粗陋有大有小,可好歹能用就行,拘了她半个多月,吴二姐直嚷着眼都花了手腕子都抬不起来了。 吴冯氏拿着她缝的尿布垫子瞧,夸道:“瞧我这闺女缝的,多好!” 再好,它也是一尿布垫子。吴二姐让吴冯氏夸得臊脸,规规矩矩又在炕头坐在半个月,吴冯氏拿了衣裳样子要她在小儿子的衣裳袖口领边接个边,将一些用不着的旧布或布头接在袖口领边,边指点着她怎么将针脚藏在里头,边说:“你说绣花伤眼劳神,那就算了。这接边可简单,只在袖口这么镶上个一两圈的,又漂亮又省事。” 吴二姐听话将用剩下的边角布料洗净抻平,裁出合适大小,然后一件件给敬贤的衣裳袖子接上边,小婴儿长得快,接个边倒省得再做新衣了,颜色花纹配得好也不比描金绣凤的差,穷苦仔细人家这样做权把旧衣当新衣哄着自己玩。 吴老爷家虽然是地主,可这衣裳也是新三年旧三年,除了外罩光鲜些,里面的内衣也是补丁东一块西一块的。 又过半个月,吴冯氏拿着吴二姐给小儿子改的衣裳瞧,又夸:“瞧我姑娘这眼睛利的!我就不知道桃红跟杏黄接一块竟是这么亮眼!” 吴二姐笑着不接腔,不一会吴冯氏放下衣裳转身拿过个针线筐,里面有一双做了一半的小虎头鞋,吴二姐心想要是让她把这鞋做完,花纹让她来绣,这鞋也毁定了。哪知吴冯氏也知道她的斤两,拿了鞋底给她说:“这鞋底我纳了一半,可如今年纪大了,力气倒小了,纳得我手酸腕子痛硬是扎不进去针,好女儿帮娘把这鞋底纳完吧。” 第21章 小婴儿的鞋底子软,还没有她掌心大,瞧着就小巧精致,这活不难也不多,吴二姐痛痛快快的把鞋底纳好了,美滋滋的捧着瞧,觉得自己这手艺是长进多了。 吴老爷掀帘子进来,一眼就看到二丫头像个大姑娘样坐在炕头做针线,心中大喜,凑过去疼爱的说:“瞧我这姑娘多能干!” 吴二姐刚得意的笑出来,吴老爷接着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穿上我闺女给我做的鞋。”吴二姐这脸就僵了。 吴老爷嘛,好歹是亲爹,是衣食父母,是她头顶的天。吴二姐脑子里闪电般只过了一瞬间就乖巧的笑着说:“立夏前我要让爹穿上新鞋!”吴冯氏在旁边坐着眯着眼睛笑,吴老爷大喝一声:“好!”抱着二丫头亲了亲,又掏出一颗手指大小水头十足一汪绿的翡翠豆角给她,这东西不过三五两银子,可却能逗自己丫头笑得像只见了鲜鱼的猫儿般两只眼睛放光,吴老爷就总爱时不时的掏出个玉啊坠啊的,就为了瞧吴二姐这副可爱样子。 吴冯氏乐得见吴老爷这般宠吴二姐,也是难得他这样疼爱一个女儿,虽说是嫡出的,可大姐就没见他这样心爱。吴老爷多疼她一分,日后她的日子就好过一分,就是离了吴家嫁出去,吴老爷也不会不护着她。 吴二姐大话出口,接下来只好继续窝在吴冯氏屋里学着做鞋,这做大人的鞋可不比做小婴儿的鞋那般简单,当吴冯氏把吴老爷的鞋样子找出来时,吴二姐差点没吓晕过去!这哪里是鞋?这是船! 吴冯氏见吴二姐一脸后悔,捂着嘴趴在炕头笑得腰都直不起来。 又过了半个月,天气渐热,吴二姐总算在吴冯氏的指点下给吴老爷做了双夏鞋,比起冬鞋要在里面衬棉花,这个可是简单多了。做好后吴二姐雄心万丈,喜滋滋的给吴老爷捧过去得了夸奖后,回来又要给吴冯氏做双鞋,做了吴冯氏的还不够,又给吴大姑娘做了双,然后两个亲弟弟一人一双,她在这边给两个弟弟做鞋,看到吴冯氏给敬齐做鞋。[..info超多好看小说] 吴冯氏察觉到吴二姐的视线,叹气说:“…不管好歹他都大了,又住在我的院子里,不能太薄了他。” 几年过去,吴二姐都快忘了还有敬齐这个人。自从小弟弟生出来后他改了个名字就更是没他什么事了。二姐见他算是再也翻不起什么大浪来,慢慢的也就不怎么在意他了。毕竟吴老爷自从几年前开始就对吴冯氏越来越好,连带着对她和大姐也是越来越亲,如今不但几乎是每天晚上吃饭更是一直在吴冯氏屋子里住着。 现在的吴家后院里,除了吴冯氏再也没有别的女人能掀起什么风浪来了。 二姐最是知道什么叫人走茶凉的,以前工作时一个老前辈退休还不到两个月,再进办公室里来那里里外外的人都有些别扭了,她再跟以前那样拿办公室的卫生纸回家用也没那么容易了,还有人特意把卫生纸藏起来不给她翻着的。 人都悄悄说:“她都退休了怎么还来啊!” “都退休了还要拿这边的东西,要不要脸啊!” 其实以前她还在的时候,甚至办公室里的其他人拿卫生纸啊洗手液啊洗洁精啊什么的,这就像是一种福利。上面的领导不管,睁一眼闭一眼的,大家也都嘻嘻哈哈的拿着回家用。可是如今她退休了,再来拿大家就觉得不痛快了。 以前的杜梅还很是同情了一番,不过后来也对那个很不拿自己当外人的老前辈看不惯。 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当初敬齐和他的姨娘没将吴冯氏她们撵下去,现在想再翻身就不可能了。那种奋发图强的人不是没有,可没那个条件的时候,光凭一腔热情那叫妄想。敬齐现在什么都没有,要是老老实实安安分分的,吴家不会少他一碗饭,就是日后敬泰当家了也不会把他赶出去。 他要识相才行。 想到这里,二姐升起了一种居高临下式的同情,说:“要不我也给他做一双吧。”可是一时冲动说了这话,心中却不大情愿,八杆子打不着的一个外人她何必花那个功夫? 吴冯氏不舍得女儿辛苦,说:“有我呢,你不必忙。” 结果吴二姐做完了敬泰的鞋后,随手也给敬齐做了双,吴冯氏瞧着她熟练的裁样子,笑道:“你啊,现在不烦针线活了?”可仍是心疼她,拿过来说:“不用,我这给他做着一双呢,你歇歇吧,闲了就去玩。” 二姐摇摇头,手下不停,道:“反正我都沾上手了,给他做一双也不费什么事,好歹那也算是我兄弟嘛。” 吴冯氏假意恼了,沉下脸道:“他是你兄弟?你把敬泰和敬贤摆哪里了?” 二姐以为她真恼了,脸上的笑就吓僵了,连忙放下说:“娘!你说到哪里去了!我怎么着也不会把他看得跟敬泰、敬贤一样啊!” 吴冯氏见她急了更觉得好玩,仍是沉着脸说:“你别哄我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了,只怕在你眼里都是你爹的儿子,你就是真当他是个弟弟看也应该!” 二姐觉得自己是浑身长嘴也说不清了,她结巴着比划着一会儿就急得一身汗。她害怕,她想让吴冯氏喜欢她,不想再像以前在杜家父母面前那样不知不觉中就不受宠爱了。她这次一直是做的挺好的,一直都没什么事,今天不过是多了句嘴而已! 她干嘛要去多那句嘴?以前还没学会?那个敬齐关她什么事?跟她有什么关系? 二姐心里恨得要死,急得要死,扯着吴冯氏就想着无论如何要让她明白,她绝对没把那个敬齐当成跟敬泰和敬贤一样的人!她脑袋里拼命的转了起来!突然间灵光一闪,她扯着吴冯氏急道:“娘!娘你听我说啊!我对那个敬齐好是有原因的!” 吴冯氏笑了阵也不敢把她逗狠了,看她真急了就拍着她哄道:“好了,我逗你呢!别急了,好好做你的鞋吧。”说着要推她坐回去。 她现在这样说二姐怎么会相信?以为她是真对她失望了,真的认为她是那样想的了!急喘几口气,她强笑道:“娘你听我给你说…”她伏到吴冯氏耳边小声说,“有他在,敬泰和敬贤日后才不会打架啊!” 吴冯氏的笑收回去了,奇怪的看着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吴冯氏这话听不明白,一怔,问道:“…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敬泰和敬贤是亲弟兄俩,怎么会打架?一个娘胎里爬出来的兄弟,那心都放在一处使,劲都拧在一块用,打什么架?这话可不能再说了!小心神明听到!”说着就丢下手中的活,双手合什闭目念叨童言无忌,大吉大利,然后对着地上啐了口,又按着吴二姐的脑袋要她啐一口。 二姐见她脸色仍未回转,倒像是更生气了,把话在肚子里转了两圈,慢慢的说道:“…我是这么着想的,就比如我吧,看着敬齐就觉得敬泰和敬贤更亲,要是没有他或者我就不这么想了?我就觉得敬泰和敬贤也必定是这样。有了敬齐在,他们就是实实在在的亲兄弟,有个疏的自然更显着彼此亲近。” 吴冯氏让她说糊涂了,有那么一点明白她的意思,也有那么一点觉得她的话有道理,可仍是转不过这个弯来,所以仍是说:“就是没有敬齐,敬泰和泰贤也是实实在在的亲兄弟!这跟有没有他有什么关系?你快别乱说了!” 两人正说着,吴老爷掀帘子进来了,见娘俩都不笑,奇道:“你们娘俩这是玩什么呢?”见吴二姐手中还攥着鞋样子,欣慰笑道:“还在做呢?这是谁的?”说着拿起来看了看又还给她,摸着她的脑袋说:“真是我的好闺女。” 吴冯氏见他进来就笑着把刚才的话当笑话学了遍,又指着仍是低着头的吴二姐说:“你说这小丫头,有这么咒自己兄弟的吗?”边说边疼爱的拍了她一下。她自己想不明白,又觉得二姐这话不吉利,就想笑着赶紧揭过去。 吴老爷却不像吴冯氏那样笑,他像是头回看到吴二姐似的盯着她瞧。 吴二姐听到吴冯氏把话学给吴老爷听就知道要糟,低着头恨不能把自己变没了,又找不到机会溜出去,察觉到吴老爷盯着她看,立刻出了满背的汗。心里暗骂,这下好了!原来的窟窿没补上,现在又惹了更大的祸!又看看外面的天早就半暗了,更是骂自己怎么早没发现这个时候正是吴老爷回来吃晚饭的时辰点?就不能换个时候再跟吴冯氏说?越想越把自己狠狠骂了通。 吴冯氏扶着吴老爷去换衣裳,让二姐去跟吴大姐一起吃晚饭。二姐巴不得赶紧出去,答应着滑下炕就往门外溜。却被吴老爷叫住,道:“这个时候还跑过去干什么?就在这里吃吧!让跟着二姐的张妈过来侍候!” 换衣裳时他扯着吴冯氏细细把二姐说的话又问了遍,问完了就自己皱眉慢慢品这话里的滋味。 吴冯氏见他皱眉,怕他恼了二姐,推他笑道:“她一个小孩子家胡说的!你可别骂她!要是舍不得你那敬齐,我就让二姐去给他赔个不是!”她这话说的也不是真心的,这四五年下来她早就摸清了那个敬齐在他心里的位置,如今二姐身后有两个弟弟,他就是要骂也要掂量掂量。都说这女子命里带福,二姐只怕就是个有福的,自她之后竟都是男孩,家里的老婆子们都常说这都是二姐带来的。 第22章 吴老爷听她这么说道:“我哪是那个意思!就是你要骂二姐我也要拦的!一会儿出去也不许骂!”心里却打定主意一定要再问问二姐刚才的事。 吴冯氏放下心,出去后见吃饭时二姐仍是那副胆小的模样,连挟个菜都不敢了,就悄悄给吴老爷使眼色。 吴老爷本来还想再问她两句,见她这样也问不出来了,就挟了块肉给她说:“吃吧,多吃点!” 用过晚饭,吴二姐像只兔子般道晚安溜出去,她前脚逃进自己的屋子,后脚吴老爷掀帘子进来,吴二姐立刻缩到墙角根,吴老爷瞧她这个样子,心中诧异,轻声哄着靠过去:“宝丫儿?过来,到爹这儿来。”慢慢把她从墙角拽出来拢在怀里坐到炕上,抬起小脸一看,吓得煞白。 吴老爷觉得奇怪,他没打过吴二姐啊,平日里连句重话都没有,怎么吓成个这样? 吴二姐满脑子疯狂的想像,她那种诛心的话说出来,本来只是跟吴冯氏两个说点女人的心里话,她是把吴冯氏当平辈看的,又一向得她疼爱,两人的命又是拧在一块的,过好过歹都捆在一起,所以她对吴冯氏说话时就不怎么顾忌,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也有点仗着年纪幼小,就是真的冲撞了谁也没关系。可她没想到吴冯氏不但没听懂她的话,还学给了吴老爷。吴老爷不是吴冯氏,对吴冯氏来说,她算计敬齐没关系,可是对吴老爷来说,敬齐也是他的血脉骨肉,她又一向表现的天真幼稚,规规矩矩的女儿家,这样的她突然说出那样的话,吴老爷不说一时能不能接受,只怕心中不喜是一定的,要是再觉得她以前装模作样,恐怕她以后的日子不会好过。 现在她担心的是吴老爷会不会让人打她板子,教训她要友爱兄弟。她安慰自己不过就是几个板子,只要不打坏了,最多养个一年半载的,再说小孩子哪有不挨打的。 可是不管想的多好,她的身体还是僵硬了,也就没看见吴老爷的神色,不知道吴老爷根本没想要教训她。 吴冯氏一个妇道人家想事情多数简单,可吴老爷不会,他听着吴二姐那番话似乎有什么意思在里面,特意追过来是想再问问她,见她吓成这样,吴老爷从怀里掏出两颗小孩子拳头大的羊脂玉球,他平时两颗球放在掌中把玩,此时随手拿出是想哄哄看起来吓坏的吴二姐。 他把玉球塞到吴二姐手中,哄她道:“宝丫儿瞧,瞧这个。”粗糙的大手包着吴二姐稚嫩的小手掌,教她怎么用手指的力量来让玉球在掌中旋转。 吴二姐被吴老爷这一手弄的有些回不过来神,不过她很快发现吴老爷好像并不生气。 吴老爷见吴二姐脸色慢慢平静下来,把她抱到膝盖上说:“宝丫儿,刚才你娘说的,你再给我学一遍。” 吴二姐的脸又吓白了,吴老爷见她这样,把她再往怀里塞了塞,胡子拉茬的大脸蹭着她的小脸说:“爹的宝丫儿最聪明了!是爹最心疼的闺女!宝丫儿跟爹学学,你是怎么跟你娘说的?” 吴二姐怯怯的抬眼看吴老爷,她仔细揣度着吴老爷脸上的表情。 吴老爷像怕吓着她似的,放柔了声音哄道:“宝丫儿莫怕,告诉爹,你为什么说有敬齐在,敬泰和敬贤以后就不打架了?” 吴二姐僵硬的说:“…我就是这么想的。”然后就打死不肯开口了。 吴老爷哄了半晌见没个结果,也不再勉强她。召来婆子给她洗漱换衣,把她塞到暖过的被子里后,吴老爷坐在炕头一边拍她一边哄她睡觉。 “宝丫儿,爹的好女儿,别怕,好好闭了眼睡啊。爹疼你。”吴老爷从有了第一个孩子起,这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自己上手哄孩子睡觉,还是个女儿。他这边软着声音哄吴二姐,隔着帘子的外屋里的丫头婆子几乎没把耳朵掏干净了好好洗洗,这明早的太阳是从西边出来的吧? 吴二姐不明白吴老爷是个什么意思,他不打她吗?不教训她吗?就问这两句?怎么还哄她睡觉呢? 吴二姐吓得硬扛到三更敲过才迷迷糊糊的睡着,吴老爷等到她的呼吸平稳后才轻手轻脚的出去,外屋的丫头婆子都没敢走,他压低声交待她们说:“宝丫头今天夜里可能会受惊,你们留着点神!有什么不对赶紧去叫我或太太!要是宝丫头有个什么好歹,小心我剥了你们的皮!” 几个婆子连忙应下来。 吴老爷走到屋外,深吸一口气,望着远处黑黝黝的夜色发了会儿呆后都回到吴冯氏的屋子里。 吴冯氏还没睡,见他进来立刻迎过来说:“宝儿怎么了?她那话说的是不怎么好听,可一个小孩子家家的说点不中听的话你也不能跟她认真啊!”她在屋子里如坐针毡,一方面认为吴老爷教训孩子她不能拦着跟他唱反调,一方面又害怕吴二姐那老鼠大的胆子让他给吓出个好歹来,说来也怪,这个二丫头有时说话能吓死个人,可有时她或者吴老爷一句话、一个眼神就能把她的脸给吓白,倒好像跟他们认生似的。 吴老爷倒是放松的长出一口气,由着吴冯氏服侍他脱了衣裳洗漱后躺到床上,他抱着吴冯氏望着帐子顶说:“…你还记不记得六七年前吴九斤哥俩的事?” 吴冯氏奇道:“…你怎么想起了他们兄弟俩?” 吴九斤的爹是个木匠,手艺还行,十里八乡数得上,算是挣下了份不算小的家业,家里前后盖了五六间大屋,镇上还开了间棺材铺,吴九斤的爹闭眼时村里人都说他可算是给儿子留下了不少钱。这话不假,连铺子带房子,怎么着也值个一二百两银子。 吴九斤有个弟弟,兄弟两人差一岁,九斤是哥哥,按理说这家里的房子和铺子都是他的,弟弟当年成亲吴九斤的爹给他盖了间大屋还给了他五十两银子。爹一去世,刚埋了吴九斤的弟弟吵着要分家,吴九斤不肯,弟弟就说当年娘跟爹说好的,这房子他虽只占一间,可镇上的铺子他有一半,地里的田他也有一半。要是按他这么说,吴九斤生生要舍去一半的家业,他自己老婆孩子一大堆,当然不愿意,两兄弟闹到族里,族里老人判来判去,因为吴九斤的爹死前没说,当时守在床前屋后等他闭眼的七八个亲戚没一个人听老爷子有这个打算,于是吴九斤的弟弟就没得他说的那份东西。 吴九斤想着都是一个娘生的亲兄弟,铺子的一半不能给他,给个三分还是行的,于是跟自家的婆娘吵了半年,硬是分出三分的利给弟弟。 村里人都说九斤是个厚道人。 可三个月后,九斤铺子里买出去的棺材出事了,办丧事的人家抬着棺材往地里埋时,棺材的底散架了,人掉出来了,围了一圈的孝子贤孙看着自己家的老人乱七八糟摔在土坑里,当时就炸了,一百多人涌到棺材铺里砸了个稀巴烂,店里的小工头都让人开了瓢。这群人又跑到吴九斤家把他的媳妇孩子打了一顿,九斤的媳妇在人走后把孩子送到邻居家回去就上了吊,半个月后吴九斤带着买回的木材回到家人都臭了,他还没来得及哭就被衙差给绑到了县大堂,三十棒杀威棍打下来,有出气没进气,问什么讲什么。县太爷接了那个丧家的状纸,拿了吴九斤问案,三问两不问就把他弟弟问出来了,又抓来店里雇的小工问,又把弟弟的一家子都提过来,案情大白。 吴九斤的弟弟虽然得了棺材铺三分的利仍是心怀怨恨,偷偷把吴九斤做好的棺材底的钉子起松了,又把楔子给打掉几个,想着让买了棺材的丧家去找吴九斤的晦气。可他没想到丧家闹得太厉害,自己的嫂子当时被人推搡间受了侮上了吊,吓得他躲在家里一直不敢出门,还让他老婆把小侄子带回家来养着,想着有机会再跟他哥赔罪,谁知丧家又告了官,又把他提了过去,他在官老爷前不敢狡辩,竹筒倒豆子说完后就吓晕了。 吴老爷长叹一声:“…这还是亲兄弟呢,为了点钱就能闹得家破人亡。” 吴冯氏说:“这都是他家祖上没积德,谁知道上辈子他们家做了什么亏心事,这辈子报应来了呗。” 吴老爷说:“…你说要是咱家的敬泰敬贤日后也这么着…” 吴冯氏呼的一声坐起来:“呸呸呸呸!你吃错药了咒自己儿子!咱家才不会呢!” 吴老爷望着帐子顶不接腔,吴冯氏见他这样也不安起来,趴到他怀里说:“…要不,我去庙里拜拜?多捐点香油钱积积功德?不管咱家有什么事,不能报应到我儿子身上!”吴老爷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吴冯氏自己也不能说从来没做过亏心事,她越想越怕,从床上骨碌起来衣裳都来不及披就站在屋里衣柜旁边的观音画前合掌祷告起来。 吴老爷看她这样,叹气说:“你也披上衣裳啊…”神鬼之说,宁信其有不信其无,他也是心存敬畏的。 第23章 可吴老爷也有自己的想法,他下床给吴冯氏披上衣裳说:“我看都是钱闹的。” 吴冯氏不解的问:“…所以咱不是要去寺里捐香油钱吗?佛祖会保佑咱儿子的。” 吴老爷也不跟吴冯氏解释了,扯着她回到床上,盘算着明天再跟吴二姐说说,今天吴二姐说的好像有那么点道理,可孩子小也说不清楚,他也不太明白,明白了一点,可大半仍是不明白。 这个家好容易出了个明白人。 吴老爷抱着吴冯氏突然说:“你说,这宝丫头要是个儿子该多好。” 吴冯氏愣了愣,说:“…咱已经有敬泰和敬贤了,你还想要儿子?” “谁嫌儿子多。” 吴老爷不跟吴冯氏多说了,拍着她的背哄她入睡。 窗外已是天边泛白,鸡都快叫了。 第二天吴冯氏起床后头一件事就是把婆子叫来商量着捐钱做善事,昨天夜里吴老爷的一番话让她格外不安起来,都说举头三尺有神明,她偶尔的恶念会不会报应到儿子身上?虽然吴冯氏自嫁进来后没做过什么伤人害命的事,可是被吴老太太薄待时也曾在深夜中诅咒过老东西不得好死!在老太太归天时也曾经开心的几乎要笑出声来。在吴老爷去那些妾们通房的屋子里时也曾经恨不能把她们推到井中去,在她们生下孩子时也曾经咒她们一尸两命。她不是坏人,她也害怕报应,她活到现在除了一个最恨的敬齐的姨娘也不曾真的存心害过什么人。可是那些恶念会不会上天菩萨都记在心中?会不会日后报应到她的儿子身上去? 跟婆子一番商量后,她决定先去给附近所有的庙宇庵堂都捐上一笔钱,然后在村口外舍三天善棚,给过路的舍粥舍馒头。 她站在观音像前诚心祝祷,她愿意从此茹素不再杀生,日日念经,望菩萨慈悲为怀,不要报应在她的儿子们身上。 吴冯氏在这边忙,吴老爷则在早饭后把吴二姐叫到前院去。 吴二姐昨天夜里乱梦三千,一会儿梦见自己被投入油锅赶上刀山,在地狱中受尽苦难酷刑,一会儿又梦见回到了现代,在这里的几年清闲生活不过是黄粱一梦,她攒下的金豆子玉佩都没带走,吓得她一下子坐起来,一屋子提心吊胆一夜不敢睡沉的丫头婆子一窝蜂涌进来连天喊:“二姑娘!你可不能有事啊!” 吴二姐这天早上昏昏沉沉,一时恨不能干脆逃回现代去,不受这份罪,做个小孩子事事要受人辖制,可没有她当大人的时候自在,要是真被当成妖魔鬼怪绑去泼狗血喂符水,她宁愿回去朝九晚五辛苦一生。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甘心,这辈子她好不容易不必再为吃喝房子发愁,攒金揽银呼奴婢喝婢,不管是在吴家屯当地主老财家的姑娘还是日后嫁到段家当少奶奶,都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要让她说她一点都不想过这样的生活,那就是大瞎话。 红花和张妈比往常细心一百倍的侍候吴二姐梳洗用饭,这边早饭桌子刚撤下去,吴二姐正想回床上再眯一会儿,吴老爷那边叫人来传了,车都停在大门外头了。 吴老爷不想让吴冯氏知道他找吴二姐问什么事,昨天夜里吴老爸试探过后知道,吴冯氏还想不到那么深,妇道人家除了信鬼信神也不明白这世间道理。他今天刚好要到外头去看看,干脆带着吴二姐一起去,对吴冯氏只说是带她出去玩,在路上他自可细细问吴二姐是怎么想的。 打定主意后,他就掐着时辰站在了吴二姐的院子前,吴冯氏此时正跟婆子商量事,倒没注意他又绕回来。(..info好看的小说)吴二姐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吴老爷进屋来,吓得整个人都傻了也僵了,这边吴老爷让张妈给她换了双能走的鞋又带了件厚外套,然后抱起二姐就出来了。 二姐觉得自己竟是像让土匪给挟出了门,出了大门见外头停了架驴车。旁边一个赶车的一个看门的,见吴老爷抱着个红衣女娃娃出来,被他一瞪都吓得赶紧低下头。 二姐也唬了一跳,吴冯氏连她多打听两句吴敬齐的事都不乐意,这让不认识的男人看见了只怕也不应该!从昨晚到现在她本来就提着心,见了这两人立刻把头缩到吴老爷的怀里了。 吴老爷虎虎生风的大步过去,一人给了一脚踢开,捂着二姐的头小心翼翼的把她放进车里。 看门的赶车的都让他给踢得趴到地上啃了一嘴的土,一个骨碌爬起来不敢打不敢拍。看门的溜回去关上门,赶车的扯着驴甩了个响鞭吆喝着走。驴慢悠悠迈开步子,一溜小跑出了院,往村口去。 吴二姐在车里小小惊叫一声,吴老爷心下暗笑,把赶车的鞭子递给一旁的把式,钻进去一瞧就看到吴二姐跟只受惊的猫似的紧紧巴在垫子上,车里只铺了几层厚垫子,吴老爷因今天吴二姐要坐,特地拿了张狐狸皮铺上去,这会瞧见小女儿一副吓白了脸的模样,吴老爷钻进去把她拖进怀里抱住吓唬道:“莫叫!带你去卖掉!” 吴二姐的眼泪当时就吓出来了! 吴老爷哈哈大笑,从旁边的小暗格子里掏半天掏出两块半干的柿子饼塞到吴二姐手里,见她仍一副吓呆的模样不敢动,再拿过来撕开一小块一小块喂到她嘴里。 干甜的柿饼进嘴,吴二姐愣愣回神,抬眼瞧吴老爷一脸疼爱好笑的看着她。 吴老爷见吴二姐终于回神,脸上还带着泪痕,又是心疼又是好笑,真是鼠大的胆子,吓一吓都能吓死。 他知道二姐怕他,在吴冯氏的院子里时还敢凑到他跟前说两句话,没有吴冯氏在跟前时那头都不抬。其实几个大了点的孩子都跟他不怎么亲。大姐就不提了,因为是头个孩子还是个女孩,吴老爷从小就没看过她几眼,轮到她时又是个女孩自然更是陌生。六岁前他就没抱过她。 倒是敬泰,自生下来见是个男孩,他反倒更疼爱些。跟着先生之后更是天天跟着他,有时他没事就到他跟先生念书的屋子里坐着。吴老爷一直觉得比起吴冯氏来,敬泰更亲近他些。 看着吓得跟只小兔子似的二姐,吴老爷叹气。女儿本就比儿子弱些,他不多疼着点,等回头出了门吃得苦就更多了。 吴老爷的粗糙大手用力给吴二姐擦泪,搓得她脸生疼,可疼归疼,吴二姐终于发现吴老爷仍是那个疼她的爹而不是凶神恶煞要将她扔出去的模样。 自己吓自己能吓死,二姐猜自己可能想得太严重了。对嘛,她一个小孩子说的话谁会当真?当初她十八九了跟杜家父母一本正经的说话时还没让人当回事呢,何况现在? 驴车走在崎岖不平的山道上,掀帘子瞧外头是一片新绿的荒地,吴老爷抱着吴二姐探头向外望说:“这外头的地都是咱家的。” 吴二姐这回可惊讶了,她张口结舌的指着车窗外一望无际的地说:“都是?” 吴老爷得意的瞧着吴二姐说:“都是!回头二丫头你出嫁,爹送一半给你!” 嚯!吴二姐吓得缩回了手,吴老爷哈哈大笑,抱着她说:“这值什么?我吴大山的女儿出嫁,只陪嫁这些地都是丢人!”他不顾吴二姐吓呆的模样,蹭着她的脸说:“回头爹给你更好更肥的地!” 驴车晃悠着向前走,半个时辰后就有人迎了上来,隔老远那几个人就满脸是笑一路小跑的奔着驴车过来,吴二姐放下帘子就听到前头赶车的把式喝斥道:“闪远点!叫人都闪远点!” 吴老爷仍是将吴二姐抱在怀里,好像一点也不觉得把式将人斥退有什么不对,他抓着把炒黄豆哄吴二姐吃,一边说:“这几个都是咱家外头的管事,回头你隔着帘子瞧,没发话他们不敢过来。” 再向前走,吴老爷再次掀开车窗的小帘子叫吴二姐看:“这都是咱家的地。” 吴二姐这回再看才明白为什么刚才吴老爷不把刚才那片荒地当一回事了,她指着外头已经插了秧的地说:“这才是地?” 吴老爷笑道:“这才是出庄稼的地,刚才不过是瞎长草的荒地,你说,爹能给你那种地当陪嫁?”他指着外头一片绿油油的田说:“要给,就给你这种的!” 驴车停下后,吴老爷跳下车再把吴二姐抱下来,踩在软绵的泥地上,一落地就沾了一脚泥。 吴老爷挥手让驴车先走,弯腰抱起吴二姐慢悠悠向前面稀稀拉拉的草房子走去,边走边指着这些地说:“这边的地大约有个八十多亩,都是良田,种的都是要卖给官家的稻米,管着这些田的人共有四十六个人,其中有一半以上的壮劳力,其他的都是他们的家人媳妇老娘孩子。孩子满十岁就要下地干活,算劳力,不干活咱们这里可不管他们汤饭。” 吴二姐认真听着,吴老爷最后说:“这些人,都是咱家的人,生死都归咱家。” 吴二姐不解的看着吴老爷,这些话跟她说干什么? 第24章 进了那里一套最大最宽敞的房子,吴老爷抱着她进里间,可能刚才把式说过不让有人,结果一路走来一个人都没瞧见。里间拢着火盆,吴二姐把脚伸过去烤,吴老爷给她倒了杯热水后伸手把她的鞋脱下来让她坐到炕里头去,提着她的鞋出了门。 吴二姐发现这炕上铺的是新被子,厚厚的铺了两三层,坐在炕上完全没有冷硬的感觉。 吴老爷出去让人把吴二姐的鞋拿去烘干,又吩咐送点零食过来,然后拿着帐册进了里屋,当着吴二姐的面看起帐来,他一边看还一边叫吴二姐过来,解释给她听。 吴二姐茫茫然听着,她知道了现在仍然有蓄奴的风气,这里的四十几个人其实都算是他们吴家的奴隶,但说出去是雇农,可他们的名单在县官的名册上只有五六个,很多人根本没记在县里的户籍册上。 吴二姐看在眼里嘴上不问,这就像公司里雇的实习生,工资少却要多干活。她以为是这样,可转念一想倒觉得不大对。这些人都是签了身契的,有没有记名都有身契在啊。为什么要这样? 瞧见她脸上露出不解,吴老爷抱着她像哄孩子玩似的说着:“二丫头这你不懂了吧?爹给你说啊。这样少交税啊,要是按人头算税,咱们家的税怎么着也要翻这个数。”他比出一只手掌,翻了两翻。 十倍!吴二姐眼珠子就瞪大了,她看着吴老爷倒是露出个‘啊,我知道了!你这么坏啊!’的笑来。 吴老爷这样瞒报,想必早就打通关节了,所以才这样不闪不避的,还当成笑话讲给她听。 吴老爷也是一个人精,见二姐露出笑来就品出她的意思了,他盯着二姐的装出一副挺胸抬头哄孩子的模样说:“爹再告诉你,这事不独咱们一家是这样。这附近十里八乡的家里有点人的都这么干!往外走,就是官家的也是心知肚明!要真是实打实的交税,单咱们这县里每年的税都要翻上几倍!” 二姐一怔,不过她倒是很快就明白过来了,朝廷是按人头算税的,每个县镇报上去的人口是多少,那按律应纳的钱粮就会摊派下来,逢到抽丁,那县里要交出去的壮丁也会多。 所以,就是县官老爷也愿意‘装穷’,也愿意自己下面的这些有钱人‘装穷’。横竖有钱没钱他心里有数就是。 吴老爷仔细盯着吴二姐,不动声色的说:“再者说,这人口上去了,税上去了,咱这片的县官老爷能不能再坐在这里当县太爷就难说了,保不齐上头派下更能干的大人来顶了他的位子。”这种大胆的话说出来,要是个胆小的能立刻晕过去,差一点的也要装听不懂或听不见,可吴老爷仔细看,都没看出吴二姐有一丝一毫的不明白或不懂装懂的假模样,倒是那副鬼精鬼精的笑一直挂在嘴角。 她听懂了!吴老爷这下可是真后悔吴二姐怎么不是一个儿子了! 吴二姐当然听懂了。 吴老爷的意思就是说,县官老爷瞒报的原因一是为了少交税,二是为了避免被人从这个位子上赶下来,若是人口多税交得多,那可能这个小县回头就会变成大县,那县官老爷就算仍然能坐在这个位子上,也绝对不会有现在这样舒坦,最少他能拿到的钱一定比现在少的多,税报若能瞒下十倍,那他最少也能占个五成多! 越是小地方越能出贪官,吴二姐自是知道这个道理的。 这也绝不是独这一个县这样做,只怕全国都是一样的,天高皇帝远的好处啊。 吴二姐自己想得热闹,吴老爷在一旁又是疼爱又是可惜的看着她。帘子外一个妇人小声说:“…打扰贵人了,家里没什么东西,做了点丸子给贵人尝尝鲜。” 吴老爷下炕掀帘子出去,回来端了一大粗瓷碗,里面是冒尖一碗红薯丸子,洒了点白糖。 吴老爷也知道这里变不出什么好东西,放到炕桌上说:“尝个味吧,一会儿午饭时菜还不差。” 吴二姐捻了一个扔嘴里,可能是用荤油炸的,破坏了红薯本身的清甜味,她吃了一个就不再碰了。 吴老爷也不愿意吴二姐多吃这里的东西,他嫌不够精细干净。拿过账册继续教她,这下讲得更是仔细,吴二姐有不明白的,他恨不能掰开了揉碎了讲给她听。 午饭炖了只小母鸡,肥嫩嫩的还算香,鸡汤下的面条,切了细细的葱花洒下去,打了三四个鸡蛋,吴二姐倒吃着一道腌的咸菜好,吃了小半碟子下去,拌了香油更下饭。 吴老爷见她喜欢,叫人装了一罐子放到车上,又叫了腌这道咸菜的那家的妇人过来见见,吴二姐知道这是吴老爷给她立威,配合着吴老爷说了两句话。这个被叫进来的妇人看着在这里也是个体面人,至少她身上的衣服干净整洁,补丁也少,手脚都不脏,头发上还用了头油簪了朵绒线花。 这妇人偷眼瞧吴二姐,吴二姐就端着架子让她看,结果倒把这妇人给吓得低头垂眼瑟缩了下。 吴老爷有心给吴二姐耍威风,摆足了谱才带着吴二姐离开,两父女坐在回家的驴车上,外头已经是黄昏时分。 吴老爷抱着吴二姐,一天下来两人亲近了不少,二姐是个一熟就管不住自己嘴的性子,现在就是没有吴冯氏在也敢赖在他的怀里撒娇了,更何况吴老爷还刻意哄她捧她? 吴老爷正逗得她笑,气氛正好时,吴老爷抱着她叹气道:“宝丫儿啊,你要是个儿子你爹我就不愁了。” 吴二姐立刻笑着提起了自己的两个亲兄弟:“不是有敬泰和敬贤吗?爹的儿子够多了。” 吴老爷叹气说:“敬泰才多大?站直了还没有柜子高,敬贤还是个吃奶的娃娃,等到他成才我都进棺材了。” 吴二姐唬了一跳,怒道:“爹这是说的什么话!!”心中却想难不成他是想提敬齐?要她在吴冯氏面前说说敬齐的好话吗? 吴老爷拍着她哄她消气,半晌又说:“我和你娘就你们这几个孩子。你和菱珍都大了,她一嫁就嫁到西镇去了,去一回路上都要两三个月,等她嫁了,咱家就剩下你一个大点的孩子了。” 吴二姐猜着吴老爷的意思,说:“不是还有敬齐吗?” 吴老爷眯着眼睛笑,看了她一眼,佯怒道:“爹跟你说正经的,你在这里哄爹玩!要是敬齐顶用,爹还跟你提这个干什么?” 吴二姐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怕,吴老爷就凑到她耳朵边说:“爹心里清楚,敬齐爹也没把他算进来,爹的孩子只有你们四个。” 吴二姐看着吴老爷心里转了十七八个圈,这话一听就是哄她的,吴家谁都可以不把敬齐当回事,偏她不行。为着他,她可是长到八岁才有名字的。可是为什么要哄她这个小丫头呢? 莫非是想让她把这话透给吴冯氏? 吴老爷说:“你的弟弟们还小,我是想着,在你嫁出去前,先帮着你的弟弟们守着家业吧。” 这正是吴老爷的想法,已经快长成的几个孩子中,敬齐跟吴冯氏不一心,要真是把家业交到他手中,日后想他会乖乖还给敬泰敬贤那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大女儿吴菱珍一是嫁得远,二是吴老爷看得出她也就是个后宅能干的妇人,就是比起吴冯氏也少一份果决和胆气,或许日后能有出息,不过吴老爷等不了那么久。 这下吴二姐就显出来了。一是她还有三五年才出嫁,这也能给敬泰多争取三五年,二是她就是嫁也嫁得近,就在离吴家屯二十多里的城里,赶个一天半天的路就到了。三是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吴二姐的见识并不限于闺阁之内! 吴老爷今天试了她一天,越试是越后悔她怎么就不是一个儿子!真是老天不开眼! 他已经三十岁了,他的吴家太老爷就是三十六岁去世的,这让吴老爷觉得自己说不准哪天早上就爬不起来了。可他死了没事,他挣下的这么大的家业可怎么办?吴冯氏一个妇道人家怎么可能守得住?管账算账她行,可见人见事却不及二姐通透。真有那时族里那么多眼红的人都在死盯着他们家,敬泰敬贤还小,这个家要怎么办?谁能帮他在敬泰长成前守住家业? 吴老爷抱着吴二姐叹气:“宝丫儿,爹就指望你了。” 吴老爷带着吴二姐出门转了一天,天将擦黑才回来,吴冯氏担心着急又奇怪,可又不敢直接问,见吴老爷带着吴二姐回来,连忙问吃了晚饭没?得知还没吃赶紧一边催着厨房备饭,一边催着吴二姐回房换衣服洗漱。 “今天累着了,晚上别玩了,早点睡啊!”吴冯氏交待着把吴二姐送回屋,又提点着丫头婆子小心侍候,这才回到吴老爷这边,一面侍候他换衣脱鞋,一面小心翼翼的问:“今天都带二丫头去哪里了?怎么连个婆子都不带着?” 吴老爷今天虽然累了一天,可心情很好,闻言道:“我自己的闺女,还能丢了不成?” 第25章 吴冯氏没好气的说:“谁这么说了?我只是奇怪你怎么想到要带她一个女儿家下地去!” 吴老爷嘿嘿笑,半晌才叹气道:“…宝丫儿要是个儿子该多好!”边说边拍大腿,一副深以为憾的模样。 吴冯氏这是第二回听他这么说了,不由得上了心,把丫头婆子都赶到外屋才偏身坐在炕头说:“这是怎么话说的?敬泰敬贤哪点不好了?” 吴老爷不想她日后猜忌吴二姐,也不想让她心中把孩子排出个三六九等来,于是舒过一口气,把吴冯氏拉过来搂在怀里,小声的把他打算让吴二姐管家的事说给吴冯氏听。 吴冯氏一听就懵了,这是从哪算起的?她不解的问:“…这是怎么论的?往前头数还有大姐,就是没有大姐还有我呢,什么时候轮上了二丫头?你是怎么算的?”吴冯氏这话倒不是不喜吴二姐了,她只是不明白,按年龄算有个吴大姑娘,按辈分算有个她,吴二姐算哪棵葱?吴老爷怎么隔了她和吴大姐单看上她了? 吴老爷糊涂了? 吴老爷笑笑,女人的脑袋里除了那点鸡毛蒜皮是不装东西的,他只好把在车上对吴二姐说的话再给吴冯氏学一遍,吴冯氏听过后仍是半信半疑,拧着吴老爷的耳朵说:“我呢?你把我搁哪了?合着我就是一摆设啊!我不算你吴家人?”说着吴冯氏这泪意就上来了,她嫁到吴家十几年了,每天盘算来盘算去,虽说有时不顺吴老爷的心意,可她却是一门心思为吴家着想的,怎么吴老爷要寻人替儿子管家业,居然隔过她去找吴二姐? 吴老爷赶快连天的哄她,哄得吴冯氏把泪收回去才说:“你不明白我的意思!要是我还在,你自然是吴冯氏,要是我不在了呢?你可…” “不许胡说!”吴冯氏让他这话吓得心肝颤!赶快上前捂住他的嘴,生怕哪位过路神仙不长眼应了去!她的身家性命一世安稳都系在吴老爷身上呢!不管恨他的时候咒得多狠,可心里仍是明白的,只有吴老爷好,才有她的好日子过,就是儿子也未必指望的上,日后儿子大了有了媳妇和自己的小家,他能还记得孝顺她这个娘就不错了,要想让儿子管她的后半辈子,那可真有点悬。 吴老爷心中不是不感动的,抱着吴冯氏又软语温存的哄了阵,继续说:“…这话不好听,可咱要明白道理。” 吴冯氏急喊打断他的话:“我不明白!我就不明白了!我不乐意明白!” 吴老爷一叠声的哄道:“行!行!行!你不用明白,我明白就行!”他生怕吴冯氏再打断,连珠炮般说:“宝丫头许给段二爷了,不管日后怎么说,她是段家人没错。段二家和整个段家就是她的靠山!到时咱家有点什么事,段家一是赶得及,二是说得上话!” 吴冯氏听到这里才明白,比如她,如果吴老爷死了,她要么听叔伯兄弟的,要么听儿子的,可是敬泰敬贤都小,她保不齐就要听叔伯兄弟的了,可那些叔伯兄弟到时就是她吴家的敌人!是来夺她吴家家产的!这时吴冯氏觉得吴老太太和吴老太爷死得太早了,要是这两位老人还在,哪会有这种隐忧?可是她又想,若是二老还在,吴老爷再死了,她一定会被送回娘家去!二老可不愿意让她带着孩子和吴家的钱改嫁。这样一想,吴家二老死得早才好。她又想,要是吴老爷有兄弟呢?可是族中的叔伯兄弟和亲兄弟也没什么两样,要是真有兄弟,此时应该也有妻小了,吴老爷一死,他会不想来分杯羹?往前算往后算,吴冯氏发现她还只能像吴老爷说的那样依靠吴二姐,可她仍是不服,挑刺道:“…那你就知道她一准向着吴家?她就不会向着那段家?” 吴老爷嘿嘿一笑,拧着吴冯氏的下巴说:“你说呢?你们女人是向着娘家?还是向着婆家?” 吴冯氏扑哧一声笑了,顿时满室的紧张气氛就给笑散了,两夫妻真真假假的闹着闹着就倒到床上去了。 这个话不能往深了说,往深了说伤感情。 吴冯氏本来也想争一争的,可是吴老爷那话怎么听着都是意有所指,说女人向着娘家还是婆家,这句话问一百个女人也只有一个答案啊,女人当然是向着娘家的,出嫁的女人更是这样。吴老爷只怕也是担心,要是真把吴家交到吴冯氏手中,她会不会悄悄给他都搬到冯家去。要说吴冯氏会不会,不能说一定会,不过她也要掂量掂量这里头自己能站在哪一头,她虽然疼敬泰,可是如果她有办法控制这个吴家,那敬泰最后当不当家已经不那么重要了,因为她已经当家了。 半真半假,吴冯氏这一晚上对吴老爷可是凶狠多了,上牙时都下了死劲,啃得吴老爷肩膀上一块块青紫,可吴老爷却正好这一口,压着吴冯氏折腾起来更有味了。 要说吴老爷信不信吴冯氏,他信,两夫妻快过半辈子了,日后埋也要埋在一起的,他怎么会不信她?可要说把这家的钱都交到吴冯氏手中他敢不敢?那他是绝对不敢的。 在吴老爷看来,吴冯氏是娶进门的女人,是外人,而吴二姐是他的女儿,是亲生的孩子,自然是比吴冯氏更近些,所以他宁愿把家业交给吴二姐替他看着,也从来没考虑过吴冯氏,以前他想过敬齐,后来发现不成又为难了一阵,最后选了吴二姐。吴老爷自始至终都没想过让吴冯氏帮敬泰守家业,他不放心。 吴二姐一觉醒来这天就变了,她去跟吴冯氏请安,觉得今天吴冯氏这话里话外怎么就透出一股子怪味来,倒也不是冲她,就是怎么听着怎么像意有所指,一会儿叹自己操心劳力管着这一大家子的人吃喝拉撒,一会儿又摸着二姐的头说姑娘长大了,日后等她老了可就是指着他们这些孩子过了。 “到时你会不会孝顺娘啊?” 二姐点头说她孝顺娘,一定孝顺娘。 等闲下来自己再把这话和吴冯氏当时的样子一回想,就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 经历过办公室战争,有时这人的态度可以说明很多问题。吴二姐自然明白是自己挡了吴冯氏的财路,可她不能把已经到手的馅饼再扔出去,就是她想扔,吴老爷就能一准把这块馅饼再扔到吴冯氏手中吗?要是没扔到吴冯氏手中呢?要是给了敬齐呢?回头吴老爷再疑心吴冯氏跟她说了什么,这不成了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了?到那会儿她可就得罪了这吴家的两个大头了。 吴老爷会觉得她不晓事,吴冯氏会觉得她愚蠢到把到手的好处又扔出去。 一年比一年大了,二姐说话做事也越来越小心谨慎。以前她是小孩子,自然可以口无遮拦。如今不行了,她开始学女红学管家,别人看她都说她是大姑娘了。她也知道就是在这边,也不能躲在屋子里过自己的小日子。看敬齐和他的姨娘就知道了,都说落架的凤凰不如鸡,她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不会认为自己一味退让就能海阔天空,有时别人是狠不能把人打死才能安心的。 吴二姐思量了一下,日后更是做出一副惶恐不安的模样来,任由吴冯氏旁敲侧击的试探,扯着她撒娇装傻。 吴冯氏见吴二姐仍是那副小丫头的样子,想想她的年纪不大,也觉得是自己想太多。女儿是自己的,吴老爷给她不就是给自己吗?这念头一转,她开始哄着吴二姐了。 吴老爷开始教二姐看账,两父女在屋子里,旁边一个丫头婆子都不要,后来更是把二姐带到前院去。吴冯氏心里头就开始发闷,针线也不做了,账也不看了,倒在炕上皱着眉头养神。她心里还是不痛快,虽说吴老爷给吴二姐了就跟给她这个当娘的一个样,可正因为是一个样,吴老爷为什么不给她? 还是因为不信她! 吴冯氏长叹一口气,往深里说,吴老爷不信她,她也明白。要是吴老爷真有个三长两短,吴冯氏还真没想过要不要改嫁,要是吴老爷真把家业都交到她手里,到时冯家一定会过来跟吴家扯皮,一边是自己的亲儿子,一边是自己的娘家,她站哪边都不合适。 给吴二姐吧,给她也好。有她这个当娘的在这里看着,总不至于让吴二姐被段家哄了去。 吴冯氏不得不承认的是,吴老爷真是把方方面面都算到了。给吴二姐是最合适的。 吴二姐之前跟着吴冯氏学过管家里的账,一通百通,虽然这下管得多了,管得大了,可使使劲也不算多难的事,只是每天起早贪黑的累。 吴冯氏不到几天就心疼起来,天天的给她送吃送喝,还盯着人给她添衣。当娘的都是心疼孩子的,就是别扭也别扭不到哪里去,更何况后来这别扭就全移到吴老爷身上去了,吴冯氏觉得这都是因为吴老爷不肯信她才会这样。 第26章 逢到年关了,吴冯氏才想起来过了年吴二姐就十二了,可她的女红还没有长进呢!吴大姑娘这会都会自己做衣裳了,吴二姐还是只会做鞋,还有她还没学厨艺呢!哪有做人媳妇不会下厨的?可这会儿她想跟吴老爷抢吴二姐是不可能了,吴老爷听她说要让吴二姐先停下手去学做衣裳做饭,直摇头说:“我的乖乖啊!咱家丫头是干那个的料吗?给她买丫头!买婆子!我吴大山的女儿哪用亲手去做那些事!”把吴冯氏给哄走了,吴冯氏急得转圈却毫无办法。(..info无弹窗广告) 等到吴二姐空下时间来已经是第二年的春三月了,吴冯氏只能叹着气说:“二丫头啊,娘叫人来给你挑丫头吧,还有灶下也要挑几个人,这日后都是你要用的,你也来跟着看看吧。” 吴二姐不解,但仍是听吴冯氏的话,到人牙子把人带来后她才知道原来真正要挑人的是吴大姑娘,她过了年就十四了,该挑陪嫁了。 又是一年春天,吴二姐满十二了,她的大姐满十四,吴冯氏已经从外地买回来上好的木料要开始给她打家具了,吴家大姑娘正式开始备嫁。 吴二姐有段日子没见过吴大姑娘了,只是两人偶尔会在吴冯氏的屋子里遇上说上两句话。 两人各忙各的,她跟着吴老爷学看账,大姐跟着吴冯氏学管家。 这日她在屋子里用过早饭过来吴冯氏的屋子,正看到吴大姑娘正坐在吴冯氏的炕头两人一边抽绣线一边凑在一块小声说话,她放重脚步端着笑进去扬声道:“给大姐姐请安问好!” 吴冯氏隔老远就听到她走过来,见她进来早早的就笑开了脸,听她开口更是扔了手中的线团招手叫她:“还不快过来!在那里磨什么!” 吴二姐笑嘻嘻的走过去,吴冯氏一把将她拽到身旁搂在怀里一箩筐的问从哪里过来,可用过早饭?亲热的让人侧目。吴大姑娘只端着笑在一旁看,不出一声。倒是吴二姐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挣开吴冯氏坐到吴大姑娘身旁,两姐妹相视一笑,倒好像心有灵犀般显得更加亲近。 二姐明白自己心里仍是没把这些人当成亲人看。她喜欢大姐,喜欢吴冯氏,喜欢敬泰和敬贤,也喜欢吴老爷。因为他们都对她好,都疼她。可是就像刚才,她明明知道大姐绝不会因为吴冯氏对她亲热而不痛快,自己却偏偏觉得别扭不好意思。她知道这是自己想得太多,顾忌太多。以前在杜家时,大姐跟小弟跟杜妈妈撒娇时,她在一旁挤不进去只会笑着看,心里却总是一次比一次苦。 所以有时她会觉得当着别人的面跟人亲热会对不起旁边的人,仿佛冷落别人是一种罪过。连那些亲近都显得罪过起来。 吴冯氏见吴二姐来了,从炕头翻出本册子递给吴大姑娘说:“这是你出去后应该带的人、钱、物,你瞧一瞧心中有数,等明、后天人牙子带了人过来,你可要好好挑几个。最多再两年就要出门了,也该好好挑几个合心意的人,有这个时间也可看看是不是合用。”又转头看二姐,“你也跟着大姐学学,要不了一年就轮到你了。”说到这个,吴冯氏心里就发酸,勉强笑笑就把俩姐妹推出去了。 出了门,吴大姑娘拉着吴二姐到她的屋子里去。一进门就有两个丫头蹲身行礼,一个丫头掀帘子,一个丫头引人进屋。 吴二姐心下惊讶,口中赞道:“还是大姐姐这里有规矩!哪像我的屋子里,什么时候都是一窝蜂。” 刚坐下,一个婆子笑眯眯的凑上来先蹲了个礼,又问二姑娘可有什么爱吃的,她自去厨下吩咐。 吴大姑娘有心要奉承妹妹,对婆子说:“那些小丫头懂什么?自然是妈妈去忙。我们姐妹好长时间不见,今天我就留她在我屋里吃顿饭。” 吴二姐虽然不知吴大姑娘打得什么盘算,但也愿意给她这个面子,当下便笑道:“可真是!早听说姐姐这里娘给造了个小厨房,好吃的东西都堆到你这里来了,我今天可要好好尝尝!” 为了让吴大姑娘练厨艺,吴冯氏早先就把一处本来给妾准备的屋子重新整理后给她,为的就是这里原本就有个小厨房。后来妾不知到哪里去了,后头新进的丫头婆子竟不知道这里原本住过人。 吴大姑娘只听过点皮毛,听吴二姐的话先是心中一跳,后仔细瞧她脸色分毫未变松了口气,笑着斥退婆子后,吩咐人掩了帘子拿出吴冯氏给的册子跟吴二姐一起看。 吴二姐多少也有些好奇,凑过去瞧,不看不知道,一看之下才发现这女儿出嫁带出去的人可真是不少。 旁的不论,首先这丫头就分好几种。亲信丫头里有房中侍候的,这自然是给姑爷预备下的通房,这个首重貌美;另有管着新嫁娘衣裳首饰贵重之物的,这个要忠心。次一等的专管在外头跟婆子传话的,这也要口甜乖巧的。 再然后是婆子,婆子里竟也有好几种。奶妈子首先是一定要跟着去的,然后灶下也要备上一个,另外若是奶妈子不好使唤了,不能到那时再临时找人,屋子里总要再备上一个。 另有男仆管事七八个,这个自然不用她们姐妹操心,按旧例应该是婆子的家人儿子等。 粗粗一算,吴大姑娘嫁人光带过去的这些侍候的人就要十几二十个。 吴二姐心中乍舌,面上不显,反而说:“我瞧着到时只多不少。” 吴大姑娘也是这个意思,合上账册婆子正好把做好的小点头送上来,两姐妹一时无话,只捡那闲事说两句凑趣,等到一碗米酒团子下肚,搁了碗后,那婆子一边收碗一边对吴大姑娘说:“大姐有什么心事不妨跟二姐说说。”又转头对吴二姐说,“大姐这几日睡不好吃不香,人都瘦了几分,二姑娘瞧瞧是不是?” 吴二姐仔细打量了两眼,倒是觉得大姐粉面含羞气色不错,人也看着丰润了些。听说吴冯氏嫌大姐太瘦,天天盯着她吃饭,要将她养胖些再出嫁。不过婆子这么说,她当然不能拆台,立刻关心的凑过去仔细打量着吴大姑娘,半晌皱眉道:“我瞧着是瘦了,姐姐可是有什么心事?咱们一母同胞的亲姐妹,有心事跟我说说,说不定我能给你拿个主意呢?” 要说这管事不管事的确是不一样,自打吴二姐开始在吴老爷手下学着掌家,这家里家外的人明里暗里递话求情的自然就多了。帮谁不是帮?吴二姐觉得吴大姑娘跟自己是亲的,若是抬抬手就能帮她一把何乐而不为呢?一边盘算吴大姑娘可能是有什么事?是缺钱还是缺人?是想打听外头前院的事还是吴老爷的事? 她这边还在猜,婆子收了碗盘躲出去后紧紧掩上门,吴大姑娘憋红了一张俏脸,结结巴巴的把事情这么一说,吴二姐满腹的雄心壮志一笔勾消,她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呢,吴大姑娘是想请她帮着打听下她许的那户人家,看看那个男人怎么样,要说她再过个两三年就要嫁了,还不知道嫁的那个人是圆是扁呢。 这样一说,吴二姐也觉得好奇。她自己要嫁的段家二爷前几年隔几个月就过来一次两人见见,后来听说他跟着叔叔去学着做生意到外地去了才不再来,可就这每隔几个月也都有礼物指名送到她这里。所以她一直觉得这亲虽然订得早,可也不算盲婚哑嫁,怎么吴大姑娘不是这样吗? 她不敢把话说死,这打听外头男人的事她一个未嫁的大姑娘也不好拍着胸口打包票。虽然是掌家,可吴老爷只教了她怎么看账盘账算账,就是外头的管着田庄的管事她也一个都没见过呢,吴老爷到底顾忌名声,能把她带到前院去已经是破了忌讳了,每次她过去,房前屋后连只苍蝇都瞧不见,除了吴老爷手把手的教她,端茶倒水添柴都是吴老爷干的,偶尔吴老爷会在炉子里塞两个红薯,父女两人一边吃一边看账,倒也亲热。 她含糊着答应下来,吴大姑娘这脸就放了晴,两姐妹又玩闹了阵,吴大姑娘说要给她绣顶鸳鸯双花的帐子做谢礼,吴二姐连连推辞,这可是大礼,让她来绣,别说绣对鸳鸯,能只把翅膀绣出来都是吴家祖坟上冒青烟了。更是拍了胸脯打包票,必定把这事给大姐打听出来! 隔了两天,人牙子把人带来了,乌泱泱的挤了一院子,吴二姐早早的跟吴大姑娘躲在里屋,从窗缝里巴着向外瞧。外头吴冯氏跟人牙子的婆娘正打擂台,这一分一厘都要先计较清楚,不然吴冯氏可能人都不看就让他们回去了。 两年前吴冯氏趁着机会将家里伺候已经过世的吴老太太的旧仆人卖了个干净,只留下了几个吴老爷使着顺手的,院子里一下子空了不少却没什么影响,吴老太太在吴老爷发迹后爱讲排场,家中不少仆人都是当时买回来的,也有托着亲戚的老脸前来投靠平日里吃闲饭的,这些人平时也不干活,光陪她闲话的婆子就有好几个,以前没少给吴冯氏添堵,早就恨得牙痒。 第27章 卖了不少人之后,吴冯氏一下子省出了好大一部分开销,也理清了多年的烂账,有很多吴老太太以前旧仆或借或挪用的家里的钱物这下都能搜刮了出来,吴老爷看到账目后气得肝痛,竟然还有人哄着吴老太太卖了五十几亩地,虽说不是良田,可也让人心疼。(..info无弹窗广告)那地现在也不知归了哪个龟孙子,吴老爷骂了好几日,从此再不肯听留下来的几个老仆的念叨说吴冯氏故意卖旧仆。 吴冯氏得意啊,抱着儿子哼着小曲,觉得算是狠狠报以积年的旧仇。 等盘清了账就要再补新人进来,未免让人说她胡乱折腾,卖了旧仆再添新仆,名声怕不好听,索性就借着要给吴大姑娘添陪嫁的名头叫来了人牙子,慢慢往家里补人手。 这次人牙子递了话来,说已经挑了几十个贫家的姑娘,问吴冯氏什么时候有空见见。 等人牙子把人带来了,看着也是洗干净了特意换了衣裳才过来的,吴冯氏满意的点头,觉得这个人牙子会办事。 进内宅的是人牙子的老婆,一个有点豁嘴的二三十的妇人,长得倒白净,听说原先也是家人卖了她,卖到人牙子手中后,不知道她使了什么法子,竟让人牙子留下来当了老婆使,现在过得也不错了,自从生了个儿子后,人牙子也不拘着她了,做生意时也肯让她插一手,举凡内院等不适合男人进来的地方都由她送人进来。 院子里挤着的二十几个女孩,十一二到十七八都有,穿着不合身的衣裳,有的没穿鞋,有的穿了鞋明显不合脚,还有的左右脚不是一双鞋,个顶个面黄饥瘦,头发枯黄一脸菜色,老鼠抱窝似的挤成团,人牙子又打又拉让她们站直了让吴冯氏瞧。 吴二姐看了一圈微微有些不忍,心里的几千年后的正义感冒了头。家里原有的仆人不算,这可是她头一回看着人被卖。 拿人当货物般的事让她有点接受不了。 可一瞧吴大姑娘却发现她面色如常,一点都没被影响的样子,她惊讶的看着大姐,平常娇怯怯看起来不如她的大姐在此时竟这么镇定? 吴大姑娘见妹妹不解的看着自己,觉得这孩子此时看着才像个孩子,真是没出过门没见过世面,不由得痛惜的拍拍她的头说:“别可怜她们了,只要进了咱吴家门,她们可就算是过上好日子了,她们的爹妈卖她们也是为了让她们能吃上口饱饭的。”说着拉起吴二姐开始教她怎么相丫头,那眼睛乱转的不能要,太精明心中有鬼的不行,面露不善的不能要,谁知道是不是被爹妈家人强卖的?心中有怨气买回来也是祸害。 吴二姐想起以前总觉得这种有怨气的吃过苦的说不定会更忠心?施个恩对人好点,不就能得个忠仆嘛。于是问吴大姑娘:“这种人会不会比较忠心啊?她以前的家人对她不好,咱买回来对她好不就行了?” 吴大姑娘瞧着吴二姐像看着个傻瓜,拧着她的耳朵说:“你哪里来的这种念头啊?这种心中有恶念的,买回来你知道她是怨卖了她的家人还是怨买了她的咱们啊!别的不说,她心中不平,肯定不会服服贴贴的留在咱家,有哄她的功夫,教十个丫头也够了!” 吴二姐捂着耳朵赶紧讨饶,吴大姑娘怕她没记住,又说:“记着!这丫头只能挑老实的,越老实越好!人都有心眼,挑那能干精明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把你卖了!人心隔肚皮,你知道她在想什么?老实的丫头才能放心用,咱回头嫁出去,带着的只能是老实人,这样才不会让人在背后捅刀子使绊子。” 两姐妹说的正热闹,吴冯氏使丫头叫她们出去,两人出了内室,人牙子已经退出去了,一排排的人正一拨拨往屋里进让她们挑。 吴冯氏知道她们刚才在里屋已经瞧了院子里的人半天了,招手叫姐俩过去,笑着说:“挑几个陪着你们姐俩玩的人吧,省的一天到晚胡跑乱跳的。” 这些被送来的女孩大多都得了人牙子的交待,见两位姑娘出来立刻低下头屏息静气规矩站好,也有那胆大心急的抬头瞧着坐在上头的母女三个。 姐俩一人一边抱着吴冯氏的胳膊坐在炕上,倒像从来没见过人般胆小。吴二姐不纯是作戏,是真有些胆怯了。面前的人个个都用一种称得上饥渴的目光盯着她,那种渴切的目光让她不喜欢。 吴冯氏又催了两声,吴大姑娘才指了个人说:“我瞧她的手指挺长的,不知道绣工好不好?” 被她指着的那个姑娘像吓了一跳,恨不能立刻地上找条缝钻进去般,两只手绞在一起动都不敢动。旁边的婆子把她拉出来推到吴大姑娘跟前,凑近了看,这姑娘可能比吴大姑娘还大个几岁,脸胀得通红,紧张得直打哆嗦。 吴二姐一见这姑娘就觉得这可能是个老实人。 婆子拉过这个姑娘的手,掰开让吴冯氏和吴大姑娘瞧她的手指,吴二姐小心翼翼的碰了下她的手,像屋外的冰一样冷,这姑娘吓得一惊一乍的,僵得木头样。 吴大姑娘温柔的笑着摸了摸她的手指,瞧着指肚上的茧说:“你在家都干些什么啊?” 这姑娘扯出一个僵硬的笑,结巴着说:“…喂、喂猪、割草、砍柴、打水、浇地、掏粪、洗衣裳、下地、插秧、割麦子、捡豆子…”嘟噜噜一长串,婆子不让她说了,脸更红了。 吴大姑娘又问:“你会干什么啊?” 这姑娘继续结巴:“…会、会织布,会做酱菜,会、会…烧炉子…”她越说声音越低,眼圈泛红好像觉得自己会得少。 吴大姑娘再问:“会针线吗?” 这个姑娘吓哭了,半天才结巴出来一句话:“…会、会补衣裳,会缝尿布。” 吴二姐头一回觉得吴大姑娘比自己有定力,这个姑娘一哭,吴大姑娘只是摆摆手让她站回去。 吴二姐可是头一回真实感觉到人也有三六九等的分别,她自己以前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世界,哪怕就是在吴家庄内,在她的屋子里,除了她之外的那些下人丫头婆子平日里都是怎样讨生活的。这样一想,她就觉得如芒在背,全身都不自在起来。 吴二姐又想到自己,以前听到有婆子传她的闲话,她就叫丫头告诉管事捆了送到庄子上去干活罚她们。 那些人呢?恨不恨她? 之前这些事就像蒙着一层布般让她看不真切,或者就是看清了也宁愿自欺。 人人都是如此,她只是跟一般人做的一样。 她知道这些下人婆子都有自己的心眼,可以前只是认为就跟办公室里的其他人一样,谁能没个自己的盘算呢? 可现在她知道了。这些下人跟她是有着本质的不同的。她让人撵了婆子也不是像小组长那样从这个屋子把人调到那个屋子去。 她握着这些人的生杀大权,一个命令就能决定她们过什么样的日子。 最后吴大姑娘选了四个丫头,其中就有那个姑娘,以前她在家时只是丫头傻丫的混叫,买进来后吴大姑娘给她起了个名字叫茶姑,吴二姐猜就是看着茶杯随口起的。 等新买的丫头被婆子带下去后,吴冯氏恨铁不成钢的指着吴二姐的脑壳说:“纸老虎!” 吴大姑娘头回看到吴二姐吓白了脸的模样,笑得前仰后合。 吴二姐见屋里没了外人,又不愿意把自己的心事讲给吴冯氏和吴大姑娘知道,强撑起胆子叉腰叫:“有什么啊!下回我就不怕了!” 吴大姑娘捂着肚子笑说:“下回就不怕了?小心牛皮吹破了!最多再过两个月人牙子就又该送人来了,到时你可别跟今天似的,吓得连话都不敢说了。” 吴冯氏又好气又好笑,挽起袖子指着胳膊上让吴二姐掐出来的青印子说:“下回我可不让你再抓着我了!没见过挑丫头倒把自己给吓成这样的,真是个窝里横!” 吴二姐强笑着还想再顺着她们的话说两句,吴老爷掀帘子进来,笑道:“娘仨说什么呢?老远都能听到你们笑了。”一瞧见吴二姐的脸色,吴老爷唬了一跳,走过来捧着她的小脸疼爱的说:“这是怎么了?半天没见怎么跟吓着了似的?那人牙子不干净?”吴老爷说着脸就黑了,抱起吴二姐坐到炕上,立刻感觉到这孩子紧紧抓住自己的衣裳缩进他的怀里,要是人牙子吓着了他的姑娘,看他不把那人牙子给绑了扔河沟里! 人牙子做的生意难免有坏良心的时候,也有人牙子哄了好人家的孩子偷去卖的,吴老爷害怕是今天叫来的人牙子嘴里不干净胡说八道吓着了吴二姐,要真是这样,那伙人牙子就别想安稳走出吴家屯! 吴二姐看不到自己什么脸色,只觉得窝进吴老爷宽厚结实的怀里特别心安,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似的团在吴老爷腿上。.info[] 吴冯氏既心痛又担忧,握着吴二姐的手把刚才的事给吴老爷说了遍:“她胆子这样小,日后嫁出去可怎么得了?”就是再有本事也架不住胆子小啊。 吴老爷一听眉头就是一皱,若是胆子太小可不堪大用,心中成算再多到时就怯场能顶什么事?心中这样想,面上不显,仍是安慰吴冯氏道:“孩子还小,慢慢教吧。”打定主意回头要好好练练吴二姐的胆子。 至夜,吴老爷陪着娘仨吃了顿饭,打量了吴冯氏一眼又瞧了瞧二姑娘,吴冯氏了然的一笑,对吴大姑娘说:“我刚想起来年前买进来的几匹布倒合你用,这会儿左右无事,你跟我去挑一挑,回头给你裁两件衣裳。” 吴大姑娘看到了吴老爷的眼神,见吴二姐仍是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虽然担心可仍是被吴冯氏拉了出去。 婆子上来撤了桌子就溜了个干净,连外屋的人都赶走,里外的门一掩,将整个东正屋都留给了吴老爷和吴二姐。 吴二姐见人都出去了也知道吴老爷是要问她今天选丫头的事,心中翻来覆去的想着要怎么跟吴老爷说。太淡了不行,吴老爷不信是小,要是让吴老爷疑了她反而更糟。可是她的那些想法心事要往深里说是以前的生活带给她的影响,她是怎么都兜不圆的。她这辈子是真正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人都没见过多少,怎么说呢?总不能说是做了个梦,醒了就多了这些念头?这也太可笑了。可往浅了说吴老爷恐怕也不明白,于是为难的咬着嘴唇眼神乱瞟。 吴老爷却不像吴二姐想的那样盘问她,他剔过牙,下炕出屋,不一会儿又回来,手中端着个盘子,里面是几只卤鸡腿和卤鸡翅,笑嘻嘻的先拿了支肥嫩的鸡腿塞进吴二姐的嘴里。 虽然是地主家,可这肉也不是顿顿有。吴二姐才吃饱饭,闻见鸡肉香口水又流出来了。吴老爷啃着鸡翅偷笑道:“吃!吃!我藏起来的,你娘和你姐都不知道。赶紧吃!” 吴二姐扑哧一下笑了,满腹心事顿时扔到九霄云外。 两人大啖起来,吴老爷闲聊般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吴二姐也觉得这时的气氛够轻松,半真半假的把心中想法半分半分的透给吴老爷知道。 她也明白自己的一些想法在这里绝对是异类,如果不小心谨慎可能会惹祸上身。 可两人功力到底有差别,吴二姐再怎么厉害也比不上吴老爷的阅历…结果一来二去就把话说了个七七八八,等她回神,抬起头来吴老爷正耸肩笑得喘不上来气。 “爹?”吴二姐半边脸上都是卤鸡汁,不解的看着吴老爷。 吴老爷这笑,三分真七分假。他要让吴二姐以为她的想法荒诞可笑,他不能让她继续朝着这个方向走下去,他要的是一个能管家掌事的人,不是一个悲天悯人的后宅妇人。 吴老爷仰天大笑,几乎要笑出眼泪来:“哈哈哈哈哈!!” 吴二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吴老爷拿走她手中的半只鸡翅,把她拉到怀里给她擦干净手和脸,抱到怀里刚喊了声二丫头,又低头闷笑。 吴二姐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傻着脸看吴老爷。 吴老爷拍着她的小脑袋说:“二丫头啊,你、你又不念经,哪来的这些想头?”说着又笑得收不住。 见吴二姐仍是不解,吴老爷才慢慢跟她说:“二丫头,这人啊,自生出来的那时候起,这命就是注定的。该有多少福,有多少灾都是注定的。” 吴二姐敷衍的点了点头,心中自是不信,她这点能耐,吴老爷当然看出来了。 见她这样,吴老爷扳着她的手给她讲:“就说你吧,自生出来就是我吴大山的女儿。正经的嫡女,这是注定的。没有人能抹了去。敬泰、敬贤,也是自落地就注定了是我吴大山的儿子。”吴老爷又凑近她指着屋外头说,“你说,我怎么不认外头的小丫头当女儿啊?我怎么不认屋外头的小子当儿子啊?” 吴二姐被逗笑了,吴老爷笑道:“明白了吧?这人落地是什么身份,早就注定了他的福分!你说那些丫头、婆子、下人怨恨不怨恨?不能说没有!”说到这里,他就严肃起来了,吴二姐也提起了心。 吴老爷笑着摸她的头说:“你也不算想多了。这人心隔肚皮,谁知道是黑的还是红的?人心都是不足的,有一就想二!升米恩斗米仇!这种人多了,你爹我活了这么大半辈子,见过的人里面能有一半没有这么多心思都是笑话!” 吴老爷紧盯着吴二姐的眼睛说:“可要说起怕来,就是傻话了!要怕也是他们怕咱,怎么会是咱们怕他?” 吴老爷脸上带出一丝阴狠:“这些下贱人想的无非是银钱二字,他们想从主人家手中搂钱,要自己过得滋润些,就要好好的干差!这才是正道。这样的下人也是咱们能用的。” “要说那起黑心的有没有?自然是有。可他们绝对不敢明目张胆的欺主,为什么呢?”吴老爷换了副笑模样问吴二姐。 吴二姐想了想说:“…因为他们的身契在我们手中?” 吴老爷笑着拍拍她权做赞赏,又摇头道:“不全是。你知道咱家的下仆有多少吗?”他比出一只手掌,翻了几翻。 吴二姐捂住嘴,两百多? 吴老爷笑着凑到她耳边说:“咱吴家里外里三百二十四个人,可是在县官衙门的册子上记的人可只有三十二个。” 私奴? 吴二姐的脸吓白了,吴家竟蓄了近三百的私奴? 吴老爷见吴二姐吓白了脸,笑道:“这值什么?你娘的娘家冯家庄只怕也有三四百的人,可真正登记造册的也是不到百十人。” 吴老爷慢悠悠给吴二姐分解这么多人都是怎么来的。一个是荒年或灾年远离故土的农人,拖家带口的逃荒逃灾,离开家乡流落四方。他们没有地就没办法活下去,进了村子就要登册记名,记个逃民的名分恐怕就要将他们遣回原籍,如果不是家乡活不下去他们也不会逃出来,所以宁愿曲身为奴婢也不愿意到县衙去当个自由民。 “而且自由民也不好当,自由民要交税,按人头课税,除了税还有徭役,逢到抽丁时十之八九要家破人亡,所以他们有时并不愿意当个自由民。”吴老爷举起一根手指:“这是一。” “第二种本来就是逃役过来的。不肯被抽去当兵进军队,或者不肯被抽丁而逃出家乡的人也不少,他们更不愿意让人找到,宁愿离乡背井也要在我们这里活下去。因为一旦被找到就是大刑大罪,刺配流刑都有可能。” 吴二姐奇怪的问:“…这样的人在吴家,咱家不会有事吗?” 吴老爷笑道:“官家的册子上都没他们的名字,谁能问咱家的罪?要真到了那一步,是赶是杀是卖都行啊!”吴老爷没说出来的是几辈子都这么过来了,也没见有事,如今国泰民安,就是要打也打不到他们这里来。 吴老爷见吴二姐仍没回过味来,有心要点她一两句,于是说:“二丫头,明白没?这些人根本不算人。是生是死都握在咱家手里,要打要杀都是咱家一句话的事!就是出了咱家门,他们走到外头连个喊冤的地方都没有,你说,他们有那个胆子怨恨吗?他们不要命,不想活了?” 吴二姐没有如吴老爷想的那样松了口气,这脸倒是吓得更白了。 吴老爷见她这样,想了想又说:“你心善才会为他们想这么多,可你要记得,这人都是墙头草,保不准什么时候就会背主。不管是多么亲近的丫头婆子,都不能让她们知道你所有的事,尤其是跟银子性命有关的事!有时十几两银子就能让一个几辈子的忠仆背主忘恩!” 吴二姐茫茫然点头。 吴老爷有心多教她两句,继续说:“有时这下人的事你也要清楚。她从哪里来?有什么亲戚在这儿?爹娘兄弟可还在?家里有什么事没有?” 吴老爷握着吴二姐冰冷的手,心中渐渐着急,难道他又看错了?吴二姐到底是女儿家,胆子小也应该。可要想撑起这吴家胆小是绝对不行的! 吴老爷不甘心,低头殷切的问:“二丫头,你懂了没?” 吴二姐深吸一口气,咬牙点头:“…懂。爹。” 吴老爷瞧她这样,仍然不像真能明白的样子,从此倒真把这件事上了心。他哄着吴二姐歇下,当晚就把这件告诉了吴冯氏。 吴冯氏也是一怔,可转念一想吴二姐也不过才十一二岁的小丫头,就是再聪明可心智见识在那里摆着的,不由得埋怨吴老爷道:“她本就是个姑娘家!你偏把男人家的事扔给她管!能不害了她吗?” 吴老爷狠道:“练!我就不信老天就不让我吴大山痛快!把她的胆子练出来!人都是慢慢长的,我就要让二丫头长成个能干的!” 吴二姐自然是不知道的,可从那天起,吴冯氏责罚下人时总要她在一旁看着,慢慢练她的胆量,吴大姑娘也常当着她的面训丫头,掌嘴打板子样样来。开始时二姑娘看到丫头让人扇肿的脸惨叫哭号就忍不住想求情,而吴大姑娘一改平日的温柔似水的模样,铁面判官般冷着脸盯着丫头受罚,就是吴二姐求情或逃走也不管,该怎么罚还怎么罚。 吓过后又和风细雨的教她,让她瞧那些听话懂事的丫头们过得有多好。吴大姑娘特意把茶姑叫出来奉茶给她看,比起刚买进来时瘦小枯干的柴火样,让吴大姑娘调教了二个月的茶姑脸也吃起来了,气色也红润了,像是浇足了水的花,水灵灵的带着笑,像她这个年纪应有的新鲜模样了。虽然仍然有些胆怯,可是站在吴大姑娘身后时却一副忠心听话的模样。 吴冯氏告诉她,这些女孩在家可能一天饱饭都没吃过,有很多人买进来前没有见过白面和米,每天只能吃一两个野菜团子喝碗野菜稀饭,她们每日天不亮就要起来干活,半夜了还不能睡觉,到了年纪有给兄弟换亲的,有换嫁牛马嫁妆的,有的甚至几斤腊肉苞谷就能娶走个姑娘,也有交给人牙子带走换钱的,因为给人牙子的有可能会沦落到那些肮脏地方,疼孩子的更多的是十里八村的说亲说出去。 吴大姑娘教训她:“让咱家买了总好过让她们被卖到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吧?不信你问茶姑,看她是愿意留在咱家,还是愿意回她老子家。” 吴二姐还没接话,茶姑已经吓得跪下来了,拼命磕头哭求道:“姑娘别把我送回去!求姑娘别把我送回去!我会用心学针线的!我已经会绣帕子了!我今天就把帕子绣好让姑娘瞧!” 吴二姐见她这样倒没再吓着,或是胆子真的练出来了?说不出是什么原因,她故意问茶姑:“你不愿意回家吗?要是不用你家里人赎你呢?要是再给你钱呢?” 茶姑吓得脸煞白,扑过来抱着吴二姐的腿声嘶力竭的哀求:“二姑娘给奴婢婢说说情!求二姑娘给奴婢婢说说情!” 一个婆子上来把茶姑扯回去喝斥道:“好好说!这么不清不楚的谁要你!!” 茶姑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哭得结巴:“…奴婢、奴婢还有个弟弟,爹娘还要给弟弟盖房子,还要给他娶媳妇,还想送他去学做木匠,他嫌种地累想学手艺,爹娘才卖了我。”她说到这里又尖声哭道,“大姑娘别把奴婢婢送回去!他们还会卖了我的!他们还会再卖了我的!” 茶姑的哭喊差点吼破屋顶,吴大姑娘眯眯眼,旁边的婆子立刻挟起茶姑下去,外面的丫头把她扶走捂上嘴将哭声掩住,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哭声闷在手帕里,吴二姐看着茶姑出去半天没回神。 吴大姑娘等了会才把茶姑的事告诉她,早在茶姑被买进来后就让丫头旁敲侧击的把她家的事问出来了。 茶姑今年十五岁半,她的弟弟十一岁,村子里有个闲汉家里有个十三的女儿,不知道他从哪里生出来的心思看上了茶姑,跟茶姑的爹娘说过后,把他的女儿给茶姑的弟弟当媳妇,不要聘金不给嫁妆,但要茶姑给他当续弦。茶姑的爹娘一盘算,不但不必给聘金,那女孩送过来也可以干活,日后是死是活的她的爹也必定不会再来找,新房迎亲席面亲戚应酬都可以省了,这可是一笔不小的开销,茶姑听说后头都磕破了也没说动爹娘。要不是她那个弟弟突然想去学木匠手艺不肯再种地,木匠又要切肉又要吃酒又要钱的,茶姑的爹娘也想不起来卖她,只怕这会儿她早就躺到那个闲汉的床上了。 吴二姐听得心里直发寒,不怎么愿意相信,问道:“…她爹娘怎么这么狠心?” 吴大姑娘倒不觉得这有什么:“女儿家本就不值钱,再说茶姑家有五个女儿,茶姑是老大,下面有四个妹妹,听说她娘又怀了个,不知道是弄璋弄瓦。孩子一多就不心疼了。” 吴大姑娘继续给吴二姐说道:“女儿是赔钱货,养大了嫁出去,像咱家这种的不缺钱,娘又是打家具又是备妆奁,生怕咱们让人看轻了。就是那穷人家,嫁女儿时娘家最少要送几床被子,几大箱衣裳布料,还有新郎身上穿的衣裳。而且女儿嫁出去就不是娘家的人了,回娘家一年也难有一回,逢年过节连吃带拿的,赔了轻的都不算。所以养儿子可挣个媳妇孙子,养女儿可是养大了也送人了。” 第28章 吴大姑娘还想把家中的几个庶姐妹的事讲讲让吴二姐长长记性,可又怕吓过了头反而不好。吴老爷已经打算把那几个庶女送回老家去了,年纪渐大他又不想给她们出嫁妆,回头再多几个打秋丰的穷女婿穷亲家。 她抿了口茶瞧着吴二姐发呆,心中暗叹,这胎要是投得不好这命可是泡在黄连水里,咬着莲子心下饭,苦到心眼里去了。 人牙子又带着女孩子来吴家了,吴二姐这回认真挑了三个看着老实能干的丫头,等到付钱时,其中一个丫头居然只要一斗米她爹娘就肯卖! 吴大姑娘趴在她耳朵边小声说:“米虽不是多值钱的东西,可谁家留米都是做种的,没谁家里存着多的,她就是拿了钱也没地方买。” 那个女孩似乎也知道自己这身价不怎么好卖出去,缩手缩脚的。 吴冯氏说:“是你要买丫头,你决定吧。” 吴二姐想了想问她:“为什么要米呢?” 女孩小声说:“…爹病了,大夫说要吃米粥治。” 吴二姐的第一个想法是,这女孩让她爹娘给骗了,没听说有喝米粥治病的。 这下吴二姐犹豫了,总觉得一斗米买个人有些不太好,有心退了她吧,可瞧瞧那个女孩子,又觉得顺眼,有心多给点吧,又觉得这爹娘拿孩子只换一斗米,拿钱给这种父母可成冤大头了。 她这边为难,吴冯氏看着直想笑,半刻钟后吴二姐还是买下了三个人,付给那女孩的爹娘一斗米,听人牙子说这女孩的娘就在大门外等着。 “米又不是钱,那婆娘怕咱昧了她的。”人牙子眯着眼笑。 吴二姐听说那女孩的娘在外面就问她要不要再去见她娘一面,那女孩想了想摇摇头说:“…娘不让我见她了,说以后都不见了。” 吴二姐惊讶的看着那个女孩很平静的被婆子领走,一点都没有被父母卖了的不甘和不舍。 吴大姑娘和吴冯氏眼不错珠子的盯着吴二姐,过了一会儿,吴大姑娘扯扯吴二姐的袖子说:“哎,回神了。” 吴二姐茫然转头,吴大姑娘捂着嘴笑了:“可见识了?” 吴二姐僵笑着点头:“…见识了。” 人比草贱。 如果说跟吴老爷学账是在算自己家有多少钱怎么赚钱怎么不让下面的管事蒙自己,那跟吴冯氏学就是学怎么花钱了。 之前吴大姑娘和吴二姐在吴冯氏称病的那半年里只是按着规矩办事,自有前例可循。她们只要压着丫头婆子不闹事不起哄就行,可等吴冯氏把正经家里花钱的帐册子一拿出来两人可是都傻了眼了。 吴冯氏也不让她们看太多,只把家中卖买丫头婆子青壮的账拿出来教她们,边翻开账册边说:“我这里都是些小钱,你们爹平日里花的才是大钱。回头想看大的,找他去。”边说边命眼角光扫吴二姐。 吴二姐只作不知,顺着吴冯氏的手势看账册,一边啧啧称奇。 头一件就是她没想到这人居然这么便宜!平常都是几百钱就可以买个大活人了,甚至也有用肉或谷米就可以换人的,更有一家子的一家子的都不要钱只要有口饭吃就自卖进了吴家的。 不过想想吴老爷跟她说的,她就不觉得奇怪了。人没地种,就没饭吃,就是做小生意也要进衙门登记上册,交重税。有多少人是为了有口饭吃卖掉自己和全家的。 从早晨看到午饭时,前院子来了个人传话说吴老爷今天不回来吃了,吴冯氏推开帐册说:“正好,咱们娘仨吃。” 一时饭毕,吴冯氏仍要拿起账册接着看,吴二姐掩着嘴打了个哈欠说:“娘,都累一天了,歇歇吧。” 吴冯氏好笑,高高举起账册轻轻敲到吴二姐的头上,说:“哪里就一天了?刚半天!” 吃饱了饭吴二姐就犯懒,要是在前院在吴老爷眼皮子底下她当然不敢这样喊着要休息,可这是吴冯氏的后院,她自然放松得多,从炕头扯过薄被往身上一蒙倒头就歪在枕上了。吴冯氏被她弄得没了脾气,照着她的背上拍了两下,只得让人搬下炕桌,娘仨躺一溜歇晌午觉。 娘几个躺下了倒不怎么困了,吴二姐有了谈兴,抓着吴大姑娘扯闲话,两姐妹你一言我一语透着亲热劲,扰得吴冯氏也睡不成,睁了眼骂道:“赖丫头!不是喊累吗?” 吴二姐笑嘻嘻道:“我正在说大姐屋子里的丫头婆子比我那屋里的有规矩,要大姐教我呢!” 吴冯氏叹了口气道:“正该如此!”又交待大姐,“日后你嫁到聂家去,也要当得起那些下人的家,不能让他们压着你!想想咱家前几年,有时候真不能对这些人太宽了,个顶个蹬鼻子上脸的。主子家宽宏是福气,结果倒一个个享受起来!比主子还主子,那成个什么样子了?” 吴冯氏说的就是前年卖掉的吴老太太的那些旧仆,如今人都卖光了,吴冯氏扬眉吐气后现在觉得活的比以前轻快多了。想想从前她谨小慎微,连在自己屋子里打个喷嚏都要捂住嘴,跟冯妈妈商量件事都要防着隔墙有耳,那时候真憋屈啊。 吴二姐听了也不明白,吴大姑娘倒是知道,闻言不由得握紧了手说:“娘只管放心。我不是那耳根软只会受气的傻媳妇!” 吴冯氏欣慰的拍着她的手。 吴二姐插不进话,忽然想起吴大姑娘想知道夫家的事,趁机笑道:“大姐姐回头要嫁到哪里去?以后我们怎么去看她?” 吴大姑娘乍一听到二姐的话,脸刷的就红到脖子根,可她也实在想知道,心中感激吴二姐提起这个话头,她是绝对不敢自己问未来夫家的事的。 吴冯氏见大姐的神色就知道她想知道,瞧那双眼睛跟点了灯似的闪闪发亮。虽然未嫁的姑娘家好奇这个要不得,不过倒愿意把聂家的事跟大女儿说说,回头她嫁得远,可别以为她这个当娘的不疼她。当下细细讲来。 吴大姐许下的婆家姓聂,那聂家是离吴家屯两个山头的西边的镇子里,赶车差不多要一两个月,若是只凭两条腿走翻山过河的就要花更多时间了。 吴二姐听得直乍舌,这也太远了,可她瞧吴大姑娘的脸色好像并不在意。 吴冯氏瞧见吴二姐听到去聂家要一两个月的路程唬了一跳,笑道:“这哪里算远?前头吴满田家的大女儿出嫁,据说要赶一年的路才能到婆家!”吴二姐叫起来,“干嘛嫁那么远?”这回一趟娘家要多难啊。 吴冯氏拍了她一下唬得她不敢再胡说,趁机教训她们:“女儿家一旦出嫁就不算娘家的人了,出了娘家门一辈子不回来的有的是,日后生死祸福都跟婆家系在一起,你们日后嫁出去,切记自己是人家的媳妇而不是姑娘了。” 吴二姐不安的动了动,她还是头一回听到这么可怕的话,难道让婆家打死了娘家也不管吗? 吴冯氏怕她们不懂事到时吃亏,吓唬她们:“到了婆家头一件要紧事就是孝敬公婆,爱护弟妹,对小姑子和小叔子更要提上一百二十个心!对相公要敬之爱之,切不可轻狂放浪,嫉妒更是要不得!” 吴二姐被吴冯氏难得的严肃吓傻了,吴大姑娘也有点脸色发白,吴冯氏瞧着心疼可仍是硬下心肠说:“在家里娘自然一心疼你们,可是到了婆家这心疼你们的人就只有自己了,要多长几个心眼,切记不可留下小辫子让人抓住,平常能不说话就不说话,若实在不好处,那就连屋子都别出。” 她握着吴大姑娘的手叹气道:“打你九岁起我就关了你一年,就是让你养养性子,日后就是闷在屋子里也不至于闷出病来。”她痛惜的看着吴大姑娘说:“…现在看起来,倒像捂过了头,你又安静的太过了。” 吴二姐扳着指头查自己到底几岁了,心惊道:“…娘,你是不是该关我了?”吴冯氏拍下她的手,气笑了,说:“你个皮猴!”笑完叹气说,“你的性子活,我怕把你关坏了,再等一年吧,明年看你的性子有没有长进,到时再拘一拘你。” 吴大姑娘见吴二姐害怕,拉着她的手说:“宝儿别怕,没什么的。一个人呆在院子里,就好像每天都没感觉似的,我都没觉得过了一年。” 这就是山中无甲子,岁月不经年吗?吴二姐以前大学时宅在家里,也曾经有过没有时间流逝感觉的几个月,好像房间里的时间停住了一样。后来她怕把自己宅出病来才开始出门的。 吴冯氏看着自己的两个女儿,捧在手心里养了十几年,到最后也是要送到人家家里头去吃苦受罪。她想起自己嫁出去的那一天,娘在屋子里哭到厥了过去。她好几年生不出儿子,听说娘每月初一十五都到观音庙去上香,等她生了儿子,娘家大哥赶了几百里山路把先生送过来,连一夜都没停又赶了回去,后来她才知道,这个先生是大哥自己儿子的先生,娘要大哥去求先生改教她的儿子,大哥跟先生磨了好几个月才求得先生点头。 吴冯氏眼圈红了,悄悄抿了下眼角,对吴大姑娘说:“娘疼你们,放心,这聂家是娘千挑万选出来的,错不了,你去了不会吃亏的。” 吴冯氏给吴大姑娘选的是做药材生意的聂家五少爷,两人年岁相当,若是按生辰算聂五爷只比吴大姑娘大半岁。吴冯氏觉得聂少爷有些小,女人老得快,所以她觉得聂五少若是比吴大姑娘大个两三岁就好了。以前这聂家少爷原本是给二姐预备下的,段浩方才是她为大姐选的。可是大姐和段浩方的八字不合,这才变成如今这样。 聂五少只有三个哥哥,有一个四哥虽然过了百日入了宗谱,却在三岁时夭折了,听说还有两个庶姐妹,不过在乡下的别院居住。三个哥哥中除了大哥在老家,另两个哥哥早就搬到外面去住了,所以吴大姑娘嫁过去不会有妯娌,只有一个婆婆,而这个婆婆是个继室,聂五少是聂老爷嫡妻最小的一个儿子,嫡妻在聂五少七岁时去世,三年后聂老爷才续了弦,吴冯氏当时还特地送了贺礼去。(..info) 当时聂家搬到镇上来时,原来的聂太太只带了最小的儿子,而将大儿子留在老家守家业,没想到刚搬到镇上就累病了。吴冯氏当时跟聂太太认识的时候,她已经病重了,见过当年才五岁的吴大姑娘后就要给聂五少订下当媳妇,说:“我说不准哪天一闭眼就走了,留下小五子实在不放心。我们家爷是个没长性的,我也不指望他能守着空屋过,要是让后头的狐狸精误了我的小五的终身大事,我就是躺在地下也不能闭眼!好姐姐,我把我在外头的庄子留给你们家大丫头,只要她嫁进来,我的嫁妆都是她的!” 吴冯氏又见过聂五少,五岁的孩子已经定了型,吴冯氏在镇子上住了小半年,看得出来聂五少是个聪明懂事的好孩子,那时就知道哄聂太太喝药,安慰她养病,知道在聂老爷和聂太太中间和稀泥。这亲订下后,她盘算着聂家人口简单,吴大姑娘嫁过去只需要听聂五少一个人的,公公不能直接管儿媳妇,上头又没有婆婆。聂家几个哥哥都没跟聂五少一起长大,情分不深,想来妯娌之间应该也不需要多应酬。小姑子都是庶出又在乡下,掀不起风浪。聂太太去世后,吴冯氏亲自去吊唁,在那里陪了聂五少一个月,是去吊丧的人中最晚走的,之后每隔三个月就命人往西镇给聂五少送东西,疼他比疼亲儿子也差不多。衣食住行,学问前程,样样放在心上。聂五少也渐渐与吴冯氏亲近起来。前年是聂太太去世整三年,聂老爷娶了个继室,吴冯氏把身旁得力的管事和婆子派过去帮忙,守着聂五少过了小半年才回来,婆子说聂五少捧着吴冯氏亲手给他缝的衣服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直喊娘。这三年聂五少跟吴冯氏越发亲近,知道吴大姑娘差不多该打家具办妆奁了,自己使了人将近几年西镇时兴的家具样子送过来,他这份体贴周到倒让吴冯氏喜欢,近几日送信来又说明年聂老爷会让他进铺子学着管事干活,吴冯氏松了口气,听说那个继室还没生下孩子,吴冯氏天天焚香求菩萨保佑千万别让那个女人再生下个一男半女的。 吴二姐听得觉得那聂府也不是什么好地方,大姐今年才十四,要到出嫁还要两年,这两年里聂府那个继室要是生下个儿子,聂五少这个小儿子在聂老爷那里还能吃香? 吴冯氏说得口干,坐起来倒了茶说:“聂太太的嫁妆是她亲手给我的,一直是我在管。每年的银子一部分放起来,一部分预备着给聂五少用,聂老爷要是真不念旧情,大姐嫁进去也不必看那个女人的脸色,搬出来单过也行。” 吴二姐叫道:“好轻松!大姐运气真好!” 吴冯氏被她的话气得呛到,抡起拳头轻轻捶了她几下骂道:“胡说八道!” 吴大姑娘长舒一口气,以前只知道自己未来要嫁的人家姓聂,是个小儿子,还担心会是个被宠坏的小子,这样一听倒觉得他那么小就没了亲娘,爹又娶了继母,不由得心生怜惜。 段家老太爷如今已是六十高寿,称得上是老当益壮。四十岁的时候跑到南方去作生意,从此就在那里扎了根,儿子媳妇一大家子都扔在老家不管。 段家老太太几次要去寻段老太爷,去了几回都让他给哄了回来,没办法只好把大儿子送过去,美其名曰让他替兄弟几个孝顺段老太爷。谁知大儿子去了之后,竟也在那里扎了根,生意听说是越做越大,每年送回来的银子也是越来越多,段老太太将信将疑,人前笑得开心,人后却拿这爷俩个毫无办法。她只能管着大儿媳妇不让她也带着孩子跑过去,认为只要把大儿子的儿子留在家乡,他就是跑的再远也要回来的。 段浩方的爹在兄弟中间行三,段章氏早年发现段老太太总在盘算把儿子往南方送,吓得害怕段老爷也会被送过去,又哭又闹的哄着段老爷搬了出来另住,对外只说是要在这里看着家里的生意。可这靠着乡下的小镇子上又能有多少生意?幸好段家其他几个儿子也只盼着这家里留的人越少越好,段老爷一家才平平安安的搬了出来,没被送到南方去。 段章氏离了老宅自然觉得神清气爽,她也不肯再让人称自己三奶奶,只把这小宅当正经段家三房的宅子了,自已一家人关起门来过日子,别提多痛快了。 可段家老宅那边的银钱铺子她也眼馋,段老爷也要为儿子的前程考虑,段大爷被段老太太留在身旁,老太太自然是看着身为长子的段浩平更亲热些。后来段浩方替家里给南方送信,要提醒南边的这老家还有一堆老老小小的别忘了本。段老太太还是不相信离得远的段家老太爷和大老爷不生外心,后来段浩方留在那边没回来她也没管,家里几个孙侄辈的都要吵翻了天,可她要段浩方在南边当个耳报神,自然不肯把他叫回来。也是因为段浩方每年一定会回来两次,把南边的消息带回来,老太太更是相信他能干懂事。 所以段二爷就这边住半年,那边住半年的过了几年。他也算机灵听话肯用心学,生意上渐渐上手后,段家大爷也慢慢给他派差事。 段老太爷和大老爷在南方的确有几个外室,也生了儿子,段二爷只作不知,反正这种便宜儿子没入宗谱掀不起浪来,平日里也多提提段家老宅那边的事。 段大老爷被他说动,段老太爷也开始想着落叶归根,终于今年段大老爷跟段老太爷商量过后,着人带了更多的年礼跟着段浩方回了老家。 几年来段浩方虽然也每年都从南方带信带银子回来,可这一次他带回的消息可让段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了,一叠声的只会说好。 段浩方在一旁陪着笑,他大哥跟着朋友出去耍了。两兄弟少年时就分开,其实并不亲热。段浩平让段老太太教的格外在意长次分别,见了段二爷总是摆出副长兄的派头,段浩方也不怎么乐意搭理这个大哥。 段老太太攥着大儿子的信乐了阵,虽然她一个字也不识得,可段浩方一句句念给她听,她听了也高兴。转脸又看见段浩方乖乖巧巧的站在一旁,想起就是把他送过去才说动段老太爷和段大老爷想着回来,顿时觉得这孩子真是一等一的贴心顺眼,段浩方长得又干净,不骄不躁跟一堆兄弟一比倒更是显眼。段老太太招手把这个她没看过几眼的孙子叫到跟前,仔细打量起来,越看越喜欢,于是拉着他的手细细问他。 段浩方屈身半站半蹲的挨着段老太太坐下,他这几年练出本事来,陪着老太太闲话句句都能搔到痒处还不显得谄媚,一众没出过家门二里地的小辈们看得直眼馋。 老太太越看越喜欢,问他:“媳妇在家呢?有几个孩子了?”段浩方心中一跳,面上不显,恭敬答道:“孙儿还没娶妻,亲是已经订了,只等完婚。” 老太太一听愣了,打量了他几眼奇道:“…我看你也不小了,今年几岁了?”段浩方硬着头皮答道,“孙儿过年刚满二十二。” 老太太脸沉下来,硬邦邦的问他:“…那你那订了亲的媳妇多大了?”段浩方不想让老太太厌弃吴二姐,有心为她说好话,避重就轻的答:“她今年十三了,我们十年前订的亲,两家人…” 老太太不等他说完就重重拍着桌案冷哼一声,冷冰冰的怒道:“你那个会疼儿子的好亲娘!”段浩方坐不住了,连忙从椅子上站起来撩起袍角跪下,欢笑的屋子里顿时一声痰咳不闻,几个陪着老太太亲闲话的媳妇丫头个个掩嘴屏息,二老爷端起茶杯就口,眼皮都不抬一下。 老太太让段浩方跪了会儿后才把他拉起来说:“孩子,这不怪你!都是你那个没用的爹由着你那个娘胡闹!” 段浩方只当什么都没听到,躬身站着面无表情。 老太太骂了阵,她是不喜欢搬出去的段老爷,更是恨那个哄着三儿子搬出去的段章氏。骂够了握着段浩方的手疼爱的说:“你那个娘给你订的个好亲事!这么大了房里竟连个管事的人都没有!奶奶给你作主了!” 段浩方一听这话要糟,连忙跪下道:“奶奶疼爱,孙儿房中倒是有三个人。” 老太太一挑眉:“哦?是妾?”想也不可能吧,正妻没过门就纳三个妾?这是哪个小门小户的女儿才这么不管用,未来夫家这么不给她脸? 段浩方僵了阵,低头答道:“…是丫头。” 那三个丫头除了吴家送的棉花,另两个是段章氏选的,送到他房中就是为了让他生儿子,这么些年屁都没蹦出一个来,段章氏当然不会白白提了她们的身份。 早几年段浩方还没把段章氏想着要孙子的事放在心上,等他去了南方见过世面后,才回过味来。他曾亲眼见过一个不受亲娘辖制的儿子娶了媳妇后生了孙子,亲娘就只管抱着孙子过,家里的田产生意都不让那儿子沾手,有不少人都说日后等那个小孙子长大,这儿子只怕是什么都捞不着。那个还不到二十岁的儿子只好每日里喝酒听曲,在酒桌上不止一次恶咒道:“我就是都花干净了也不给那小子留!” 段浩方那会儿起才开始怀疑段章氏着急让他生儿子的心思,不管段章氏是不是打着这个主意,他是明白不能在自己还当不了自己的家的时候生出儿子来,不然可能就会落到跟那个人一样的下场。 在他的刻意安排之下,那三个丫头几年来什么都没生出来,之后他就逃到南方去,一边挣钱一边避开段章氏。 可他没想到的是来见一回段老太太竟能惹出这档事。 老太太拍膝喜道:“丫头不算人!”说着又把段浩方拉起来,怎么看怎么喜欢,亲热道:“奶奶给你一个人,保准你一见就爱上!” 段浩方僵笑道:“孙儿还要回去问过爹娘…” 老太太不快:“奶奶给你的人,你就放心用!看你那没用的爹娘敢说一个不字!” 段浩方没办法了,当天夜里就让人给推进了房,第二天老太太特意叫了那个女的去奉茶,就这样稀里糊涂的定了名分。 段浩方看着老太太给了那个女人一支金镯子,疼爱的心肝肉般,他坐在一旁陪着笑,心中转了七八十个念头。 在段家老宅过了半个多月,段浩方说要回去看看爹娘,老太太千般不舍的送他离开,把那个妾并两个婆子两个丫头一起送给了他。 那个妾跟老太太是一个姓,似乎是她家的十万八千里的远亲,七转八绕的好像跟段老太太是九代内的同族。段老太太离家几十年,对这个来投奔她的姑娘还算亲热,时不时的叫过来说说家乡事。 段浩方当着老太太的面,自然是对那个妾还算亲热,出了门不到一条街,那个妾就发现段二爷对她爱搭不理的了。 婆子和丫头在后头的那辆车上,她陪着段二爷坐在前头的大车里,见他闭着眼睛不说话,妾小心翼翼的倒了杯茶捧给他说:“二爷,用口水吧?”段浩方淡笑着接过杯子,没喝就放到一旁。 妾一路上再没敢说第二句话。 驴车慢慢腾腾花了四五天的功夫才回到段家,段章氏早早迎出来,见到段浩方一把抱上去就我的儿啊哭起来。 段二爷陪着亲娘掉了两滴泪,他的那三个丫头上来扶着段章氏回屋子坐下后,一家人先是闲话了好一会儿,一个婆子上来先问要不要给段二爷备水沐浴,又说厨下加了几个二爷爱吃的菜,啰嗦了一大串后才提道:“二门外还有个小妇人站着,不知要怎么安排?” 段章氏擦着泪,她当然看到了那个妾,不过她可不想认!闻言挥手道:“什么乱七八糟的人?撵出去就是了!” 婆子没敢动,看段二爷。 段浩方笑着凑到段章氏耳朵边说了这个妾的来历,段章氏恨得咬牙!她还没给儿子纳妾呢,段老太太就这样随便扔了个人过来,也不知道底细,她都没相看过,也没问过她的意思,连段老爷都不知道! 她骂道:“你爹娘都不知道,你就敢纳了个妾回来?谁给你的胆子?” 段浩方知道她是指桑骂槐,也不生气,只当轻风过耳,躬身站着听教训。 段章氏口中是骂段二爷,实是骂的段老太太。骂了会儿停下,不甘不愿的说:“可是个好的?让你一见就挪不动步子了?”说着眼睛瞟了眼站在一旁的棉花,她可还记得这丫头刚送过来时把儿子迷得不行。 棉花听到天外飞来一个妾时就已经头昏了,居然还是段老太太赏的,吴冯氏和吴二姐送她来就是要看住段二爷的房里的事,结果她一不留神段二爷就多了个正经的妾!这下她可怎么跟吴二姐交待?! 抱怨归抱怨,段老太太送的妾也只能收下,不管段章氏心中多么不情愿,这个也轮不到她作主。 那个妾在门外白白晾了半天,过往的丫头婆子拿她当个笑话看。段章氏叫她进去后,先问她娘家姓氏。 妾立刻回道:“娘家姓杨。”她是段老太太的亲族,只凭这一点,段章氏就不能不要她! 段章氏冷淡的点头道:“日后你在院子里就是小杨姨奶奶。” 好好的偏要在姓氏前加个小字,小杨姨奶奶也不敢说一个不是,恭敬笑着点头答应下来。 段老太太陪送了两个婆子两个丫头,段章氏只给她留了一个丫头,剩下的三人只说家中屋少住不下那么多人,转脸就给卖了。小杨姨奶奶也是一声不敢吭,陪笑说自己也用不了那么多人,卖了正好。 段章氏一口一个小杨姨奶奶,心中只当自己在叫段老太太!过了把瘾后让她下去,足有三四天不去理会她,过几日再叫过来看看,生生把一朵娇花折磨成了个干花。段章氏心里痛快的只想笑,面上却连声嘘寒问暖,小杨姨奶奶只能把腰一弯再弯,谢段章氏的疼爱。 段章氏叹道:“唉,我们这一家子就挤在这么个小院子里,比不得老宅那边自然是样样都好。”转脸问妾,“你在这里,可千万不要嫌弃。” 妾立刻跪下连声说以前在家里也没过什么好日子:“一住进来就觉得亲,这里可以奴婢的家乡好上百倍不止!” 段章氏被她奉承的高兴,又说:“家中地方小,人口却多,有照顾不到的你一定要说!我就是委屈了别人也不能委屈你!” 妾又跪下说不委屈,看着段章氏的脸色说:“太太屋子里若是少人用,奴婢还算灵巧,不知有没有那个福份侍候太太?” 段章氏就等着她这句话,却连声推道:“那怎么使得?你是老太太送来的人呢!” 妾立刻磕头说:“奴婢既进了这家门,头上就只有一个主子!心中也只认这门里的!” 段章氏又闲扯了两句,只说不敢不行,妾死死跪在地上不肯起来,口口声声说要尽孝心。 两人拉扯一阵后,段章氏万般惶恐的允许妾每日早晨过来侍候她梳洗穿衣,又说:“若是不习惯也不必勉强。” 第29章 结果第二天小杨姨奶奶四更起就站在段章氏的屋子前等着了。 过了几日,段章氏又赏她可以留下来用饭,她就连侍候段章氏用饭的差事一并揽了去。 段章氏成日里把她指使的滴溜乱转,觉得这积年的恶气算是出了大半。 段浩方回来后先顾着理铺子,家里的事早就扔到脑后。他本来就不喜欢再纳一个妾,对小杨姨奶奶只觉得怎么看怎么讨厌。可是段老太太赏他,又不能不接。对于段章氏在家里折腾她只装作不知道。 棉花在屋里急得嘴上长了一圈火泡,段老太太赏的贵妾自然不是一般的通房丫头可比的,她不敢动手脚,因为要是让人发现的话,对有名分的妾动手脚对吴家和吴二姐可不是什么能简单揭过的事。 她这边心里着急,面上还不能显出来,天天陪着笑跟丫头婆子一起做事干活。年纪越来越大,段二爷已经有些日子不来了,可是这个新进门的妾一来,段二爷又歇到她的屋子里来了。 棉花不敢多问,只管陪着笑加倍小心的侍候段二爷。 小杨姨奶奶自是知道段二爷回了家也不进她的屋,反而进了丫头的屋子。她在段章氏身旁小小透了两句,段章氏一边叹道那丫头侍候二爷好几年,感情自然是有的,段二爷又是个念旧情的,倒是绝口不提要责备棉花的事,又假模假式的问她:“都是我误了你的事,让你天天在我的屋子里,倒顾不上去侍候方儿了。” 小杨姨奶奶又跪了半天指天咒地的说她侍候段章氏是一点不情愿都没有的。 段章氏是不喜欢棉花,可比起段老太太送来的这个小杨姨奶奶,她宁愿段浩方进棉花的屋子! 要是她给的两个丫头没生下一男半女,倒让段老太太送的这个妾先生下孩子,她还不如找块豆腐撞死呢! 段二爷连着几天都歇在棉花的屋子里,他好长时间没回来,这铺子里的事一下子陌生了不少,选棉花也是因为就她不缠着他。他心中明白这是她还敬畏着吴家,也喜欢她懂事知道高低。这天吃过晚饭,棉花又要躲到小屋里去睡,他叫住她说:“我这里有几匹布,也有些从南方带回来的东西。你出来后就没回过吴家吧?明天你回去看看,也替我带个好过去。” 棉花一怔,口中千恩万谢,又坐在段二爷身旁说了阵自己有多想吴家的老老少少才出去,回到小屋子里思来想去,觉得这段二爷是明摆着让她回去把小杨姨奶奶的事告诉吴家,他就不怕吴家人生他的气? 棉花不明白段二爷的意思,她正愁要怎么把段家给段二爷纳了个妾的事告诉吴二姐,第二天欢喜着坐车回去了。 段二爷听着下人回禀棉花走了才松了口气。现在要跟段老太太和段章氏打擂台他的能耐还不够,只能指望吴家了。 棉花回吴家后把小杨姨奶奶的事一说,吴二姐回房就砸了一个茶杯子,吓得丫头婆子躲在屋外头半天不敢进去。 吴二姐又气又恼又没办法。要放在前几年,她还敢想想跑到吴冯氏面前说不要段浩方,可过了这几年后,她是连想都不敢想。 虽然她跟段浩方只是订亲,可在世人眼中她就已经是段家的媳妇了,要是跟段家退了亲,她就只能嫁给人当妾,好一点的当个继室。见识过这正庶之间的分别,就是杀了吴二姐她也不会丢了段家正室嫡妻的名分! 她在屋子里气得转圈,出了门在吴冯氏面前也只敢掩着嘴小声哼哼两句,别的一句闲话都不敢提。 吴冯氏见吴二姐这样懂事镇定,心中喜欢,安慰她道:“别怕!娘给你想办法!” 说是这样说,吴冯氏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段老太太给的妾可不比当年段章氏纳的通房,首先她就没办法去跟段老太太对着干,连质问都不行,两人之间差着辈呢,长者赐,不敢辞,就是这个意思。 棉花说完回去了,吴冯氏睡不着了,几天就瘦了一圈,吴老爷干着急也没办法。要是以前他会说一句男人纳妾是天理!会训斥吴冯氏和吴二姐,可现在一个是爱妻,一个是爱女,自已家人受了欺负,他也心疼着急。可段老太太一个长辈在那里站着,他就是想着要去找段老爷说说也没一点用,段老爷也当不了他老娘的家啊。 吴老爷只好天天在吴二姐耳边说没事,爹给你多多的陪嫁,咱嫁过去不看他们的脸色!这是他仅能为吴二姐做的了。 此时吴老爷的一个妾找到吴老爷说了个办法。 这个妾是以前最早侍候吴老爷的丫头中的一个,是吴老太太在世时给吴老爷的。不知是从哪里买来的,家乡娘家什么的都不记得了。 这个妾虽然模样不怎么出众,可胜在精明。她刚被吴老太太给吴老爷时,从不争着在吴老爷面前出头,缩手缩脚的,结果进了吴老爷的屋半年,吴老爷都没记住她的名字。后来当时断断续续给吴老爷的丫头们,有几个格外出挑的都被吴老太太拿着这样那样的错给撵了出去。 吴老太太虽然给儿子送丫头,可也不喜欢那些丫头狐媚自己儿子,见天的扯着当时还年轻的吴老爷撒娇撒痴。 等那些丫头都给卖得差不多了,她就显出来了。吴老太太觉得她老实本分,容她在吴老爷屋子里呆了下来。 后来她怀了孩子,却瞒着不让吴老太太知道,当时吴老太太刚给吴老爷定了冯家的亲事,她自是不喜欢在这时通房丫头给冯家难堪。妾就跟着其他几个被吴老爷用过的丫头一起去了乡下的小庄子,在那里她生下了孩子,是个女儿。妾松了口气,她本来打算要是生下儿子就立刻按盆里淹死。冯家女儿刚进门她就生个儿子,只怕是有几条命都不够赔的。 冯家的女儿进门成了吴冯氏,连生两个女儿后吴老太太不高兴了,吴老爷开始抬新人进屋,她抓住机会见了吴老爷一面,说了自己生了个女儿的事,吴老爷就把她接了回来抬成了妾。 她在妾们的院子里毫不起眼,有个妾生了个跟二姑娘一般大的儿子,天天趾高气昂。她当面奉承,背过身去就啐道:“我看你怎么死!”后来这个妾果然被吴老爷卖了,那个小子进了吴冯氏的院子,过不了几年也没有声音。 她就在屋子里盘算着什么时候去跟吴冯氏求个恩典好把女儿嫁出去,她日后也好有个指望,谁知让她听说了吴老爷打算把庶女都送回乡下去,不打算给她们找婆家出嫁妆。 她就日日守在吴冯氏的院子旁绞尽脑汁,这就让她知道了二姑娘的夫家给二姑娘未来夫婿纳了个贵妾的事。她立刻跑来找吴老爷了。 吴老爷早忘了还有这么个人,看她半跪半坐的蹲在面前小心翼翼的陪着笑说:“奴婢想,要不就让那丫头先去侍候着段家少爷,也为二姑娘争个脸面?” 这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吴老爷盘算起来,段老太太送了个妾,他也可以送一个,他吴大山的庶女送过去也够身份了,谁都别想先占了便宜去! 可他又怕给吴二姐添堵,让妾回去后叫了那个庶女过来看,见是个小老鼠样畏畏缩缩苍白的毫无颜色的女孩,只是岁数正好,今年十六岁。 吴老爷又问了她两句话,细声细声的结巴样,是个上不了台面的。 吴老爷拿了主意后去找吴冯氏,讲了这个办法后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总不能让那边先占了位子吧?左右这个是家里人,要怎么样管也简单,不怕日后让二丫头不痛快。” 吴冯氏当然比吴老爷记得清楚这院子里有几个孩子,一听是这个女孩心中就先愿意了一半。别的不说,她那个娘就是个省事的人。她想了想,假意推道:“不是你这个法子不好。只是总也是你的骨血,不好让她日后低了二丫头一头,我也是打算着给她们寻个正经亲事的,还是再看看吧,说不准还能找到别的办法呢?” 吴老爷磕着烟杆子说:“要有办法早有了,咱们不是没办法吗?”他叹了口气说,“虽说那孩子也流着我的血,可是她怎么能跟二丫头比?”说着他瞪了眼吴冯氏,道:“一个是我手中的宝贝蛋,一个都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你看我以前记不记得她们那几个?” 吴冯氏慢悠悠的笑,要说她也真喜欢吴老爷这一点,该冷心冷肺的时候可一丁点不比别人差,只要她的孩子们都好好的,他都不管他自己的孩子的死活,她又何必去费那个神? 虽然吴老爷跟吴冯氏已经敲定了要先将那个庶女送到段家去的事,可是却没有特地去告诉吴二姐一声,更是小心翼翼的瞒着她。 他们近几年宠着吴二姐,慢慢竟把她的脾气养大了。因要她学着掌家见事,吴老爷和吴冯氏并不刻意去拘束她的这份脾气。又兼之几个孩子中的确是疼爱她,两边一加,吴二姐偶尔发个小脾气什么的,这东正院子里竟然没有一个人能顶得住。 段二爷纳妾这事,并不单纯只是在房中放个丫头,更关系着吴家的颜面。吴老爷在这吴家屯也是数得着的人物,要是让人家知道了他家的闺女没进门呢,那边先有了个段老太太赐下的妾,这日后就是吴二姐真进了门,腰杆子也不是那么硬。日后吴二姐跟人闲话,别人只要说一句:‘你能什么?还没进门呢,段二爷屋子里就有了半个人了!’ 吴冯氏自己跟自己摆了半天的龙门阵,最后一咬牙,拼着吴二姐日后怨恨自己,把那个庶女送过去了。 段浩方早几日已经得了信,干脆就躲在房中不肯出来,连铺子也不去了。他要在家等吴家把人送上门,要是他不在,段章氏十有八九根本不会让人进门,说不定她就敢把人再给撵回去。 段老太太那边早就托人传了信,说明年除夕前要看到小孙子出生! 段二爷当面笑着答应,背过脸差点没把牙咬碎!段老太太跟前多少争风的儿孙辈,怎么会特意惦记着他这点小事?说不定就是哪个混蛋东西在背后挑唆的,想让他丢了吴家的这门亲事。 女子订亲后遭退亲不是好事,可哪一家的好男儿也不会有事没事就退了亲玩啊?更何况吴家又不是善茬?这要是真退了亲,吴家再在外面说是他先在房中纳了几个妾,吴家不肯让女儿嫁过去吃苦才退亲,他就是哑巴吃黄连,有苦吐不出了!有了这样的名声,哪有好人家肯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这样的男人?他日后也不必有什么好前程了,家事都拎不清个轻重,谁还会信他能有什么大出息? 段二爷在房中跺脚,他把几个叔伯家的兄弟都在心中过了一遍,怎么想这事都跟他那个大哥有关。小时候大哥被留在段老太太跟前,说是承欢膝下,其实说白了就是不想让别的房在老太太跟前占了便宜把他们三房给扔到脑后去。 段浩方他大哥小的时候还没这么多心思,如今大了,倒对段二爷生出嫌隙来。 按照祖宗家法规矩,不管家业多大都是尽归嫡长子的,父亲故去后,家中其他兄弟和未嫁姐妹也都是听长兄。 照这个说法,段家三爷在外面的那些铺子田庄日后应该都是归段浩方的大哥的。 可问题就在这里,一是因为段浩方他大哥从开蒙起就被段老太太养在老宅,家中的银钱铺子他是一点也没沾手,也就根本不可能知道有多少。 二是因段浩方被段章氏在家中多留了几年,段老太太也看不上不是嫡长的段二爷,所以自段浩方满十五起,他爹就带着他做生意管铺子庄子,到了现在,这家中铺面田庄倒大部分都被段二爷管在手里了。名义上是他先代长兄看着,日后长兄成年立业了,他自然是要还给长兄的。 可这话说出去,别说段浩方他大哥不信,就是段浩方自己,也要摸着下巴细琢磨。 也是长梁不正下梁歪。祖宗家法中这家业应该尽归长子,然后长子再传长孙,就这么一辈辈传下去,家业自然不散,子孙也会抱成团。因为离了家就一文不名了,身无恒产连妻儿都养不活。 可事实上却远不是这么回事。段老太太自己生了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女儿没养到学会说话就早夭了,留下的三个儿子中要说她最偏心哪个孩子,不是大老爷也不是段老爷,而是二老爷。大老爷跟着段老太爷去了南方作生意,不但没把段老太爷劝回来,自己也留下了,段老太太想起来就恨得牙根痒,连带着大老爷的妻儿在段老太太跟前都抬不起头,平日里连房门都不出,事事伏低作小,完全没有长媳应该有的威风。 段浩方的爹段老爷行三,虽然是段老太太最小的一个儿子,可是段老太太见了他也没个好脸,说他打小就不如二老爷聪明会念书,笨得出奇,娶了个媳妇段章氏后,更是不得段老太太的喜欢,可段章氏也不是个让人省心的媳妇,当面让段老太太教训,回了房她就打丫头出气,段老太太能有什么不明白的?两边都拧着劲这仇更深。后来段章氏这边哄着段老爷搬出来住,段老太太那边就把段浩方他大哥给要过来养在老宅,十几年没让他回过家,连亲事都是老太太定的,一点没让段章氏插手。 唯有这个二老爷,段老太太是瞧着他哪都好,连带着也格外待见他的妻儿。结果大老爷跟段老太爷在南方,家业就被段老太太交给二老爷代管,这管来管去,铺子田庄进项一年比一年少,可站在街上瞧瞧,段家明明一年比一年威风,铺子明明是越开越多,田庄也明明是越养越大。可段二老爷只会敲着账本说:“看看,生意不好做啊,年景不好啊。” 段老太太未必不知道,只是睁一眼闭一眼。二老爷一哭穷,老太太还会把段老太爷和大老爷从南方送回来的银钱中掏出一部分给他补漏。 段老爷当时肯听段章氏的话搬出来住,也是看出这个家再住下去没他的好处,他跳出来说是帮着管离得远的田庄铺子,背地里也不少往自己家捞好处。 两个弟弟都拼了命的挖段家大老爷的墙角。 前车之鉴就在眼前,段浩方他大哥急得火上房!他可不像大老爷在南方还有家业,说不定人家根本看不上这乡下小城里的几间铺子。[..info超多好看小说]可他不一样!他虽然养在段老太太跟前,可段老太太根本也没把他这三房的长子放在心上,他的亲事也是老太太不知道从哪扒拉的一家的落魄姑娘,娶回来一看,倒是知事懂礼,可就是一点都帮不上他的忙! 再看看自己弟弟的亲事!吴家屯吴大地主的正经嫡女啊!到时陪嫁的田庄亮出来,这吴家姑娘指缝间漏点出来都比他老婆当年嫁过来带的那仨瓜两枣强! 段浩方他大哥恨得睡觉都磨牙。 段浩方心中敞亮,自己大哥恨不能喝他的血吃他的肉,虽说两人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可谁都要养家吃饭,扯上银钱谁管什么亲兄弟? 他心知自己大哥巴不得他跟吴家的亲事黄了,越是这样,他就越不能背过身去让人打! 段二爷在里屋的炕上翻腾,盘算着怎么跟躲在段老太太背后的他大哥打这个擂台。 他脸朝里躺,冷不防背后有个跟捏着嗓子似的娇柔声音说:“二爷可是乏了?奴婢做了碗汤给二爷消消渴。” 他支起身一瞧,小杨姨奶奶正在炕头前蹲着半身,抬脸侧颈眨巴着眼睛冲他笑,手中端着碗热汤。 他一见她就心烦,翻身下炕说:“你怎么过来了?没在娘那里侍候着?” 小杨姨奶奶好不容易趁段章氏打盹时溜过来,又恰恰好段二爷屋子前没人守着,她马上跑去做了碗汤端进来,几个月了好不容易能够跟段二爷亲近,顿时高兴的连话都快不会说了。 明明在段家老宅里,她跟段浩方也是过了几天好日子,那时他们朝夕相对,也算甜蜜。可回了这边,不但她见不到段二爷的面,就是段二爷也竟从来想不起来去找她。她就不明白了,明明出嫁前那家中的老妈妈教过她,这男人最是爱那种事,沾上了就戒不掉,就像那猫馋鱼似的钻缝扒窗也要粘在女人身上。她跟段二爷在段家老宅才过了不到半个月,难道这么短的时间里他就不喜欢这种事了? 她自己一个人缩在冷被凉铺上时就格外奇怪,难道段二爷就一点都不想念跟她在一起时的快活日子? 她翻来覆去的想,最后觉得不是段二爷戒了这种事,而是他跑到别的女人身旁去了。可她不信要是她贴上去,段二爷还能想不起来他们以前的快活? 段浩方不打算理她,正准备到屋外头叫丫头进来,看能不能引起段章氏那边注意来把她叫回去,小杨姨奶奶从背后大着胆子搂住了他的腰,颤巍巍叫了声:“二爷…奴婢好冷…” 段二爷先是吓了一跳,差点把她摔出去,后又回神,脸涨得通红!这前屋后院的门都没关呢,她能溜进来就是丫头也没守在门口,这要是让人冷不丁的进来瞧见了,他青天白日里就跟妾在屋中荒唐,他还要脸不脸?让人说一句:好色之徒!他还怎么出去见人?他还怎么跟人谈生意?只怕那些好名声的友人见了他日后要掩鼻而过,不耐烦跟他再称兄道弟。 段二爷堪堪刹住火,不敢大声叫嚷,拍拍她的手温言道:“乖乖,我可想你了。” 小杨姨奶奶激动的只想掉泪,又是委屈又是喜欢,手臂更紧的抱着段二爷,哽咽道:“二爷…” 段二爷继续扮深情,哄她:“你等一等,我去关了门再回来疼你。” 她哼哼叽叽的,段二爷又说了一车的甜言蜜语,哄得她松了手,推得她进了里屋,说:“我去关门,你等一等我。”这边话音未落,掀了帘子溜出去跑了个无影无踪。 小杨姨奶奶在房中浑身烫软的等了半天也不见人影回来,又过了半天,几个丫头的谈笑声隐隐传来,她吓得不敢再等,拢上衣服挽上头发趿上鞋蹑手蹑脚溜回了段章氏的屋子,要是让段章氏知道她偷偷跑去找段二爷,只怕有不少苦头吃的。 回了段章氏那里,她收拾好了出来,外面的丫头婆子正在说,吴家送了人来,段二爷去接了。 她先是一怔,后又释怀,原来他是让事绊着了才没回来。再问吴家送来的是什么人,丫头婆子说得正热闹,见她问,个个都掩着嘴笑。 “给你送来个姐妹呢!可不是好事吗?” 这下,她的笑脸僵了。 吴老爷使了得力的管事,算是正式将庶女送进了段家门。 因是男客,又打着吴老爷的旗号,段章氏躲在内宅,由段浩方去迎客。 段二爷跑得比兔子快,段章氏还没来得及交待他一句什么事都别答应的太快,记得先回来问问她!段二爷已经看不见人影了。 段浩方哪肯让段章氏把话说出来?他早就看明白,段章氏就想着这屋子里的女人最好地位都比她低,所以之前才会想着要先让丫头生儿子好压吴二姐一头。结果这接二连三女人一个接一个进门,身份也越来越高,小杨姨奶奶就是连她都不能随意处置的,这已经让段章氏头疼了好几天了,要是让她知道吴家也送进来一个,只怕她就更恼火了。 可段浩方不能比着段章氏的见识做事,他心中知道,要是大哥日后真回了家,段章氏未必会向着他,吴二姐和吴家才是真正会跟他站在一边的。 所以他绝不能丢了吴家的亲事! 段二爷出去不到一刻,施施然给段章氏领回来了个羞答答的姑娘,段章氏还没回神,段二爷就说这是吴家送来的妾,吴老爷亲自送来的。 段章氏一口气还没上来,段二爷不肯站着让她骂,一溜烟的又跑了,说吴老爷请他在城东的酒楼吃席。 岳家老爷请吃席,段二爷万没有托辞不去的道理。段章氏只得把满肚皮的不自在先咽下,看着段二爷像赶着去见亲爹似的跑了,只留下那个仍乖顺的站在廊下的姑娘。 人都已经进内宅了,还是段二爷亲自领进来的,这就表示段家已经接下这个人了。段章氏就是想把人退回去也不可能了。怎么说段浩方也是一个已经成年的儿子了,她怎么说也要顾着儿子的脸面,要是让人知道他这个儿子连自己的房中事都说了不算数,立刻就会有人会骂她这个当娘的太跋扈,当儿子的太没用。 要是这人还在家门外,她自然能挡着不让人进门,可现在不行了,除非她真的想跟吴家把脸扯破,可她又是绝对舍不下那么一个大地主亲家的。 段章氏咬碎一口牙,又见这姑娘身上穿的戴的也不像个受宠的,叫过来说两句话,瞧着模样颜色也不是个狐媚能干的,多少放了一半的心,说:“家中地方小,正好方儿还有一房妾,是他奶奶送的,你就跟她挤一挤吧。” 吴家送这个妾来就是为了跟小杨姨奶奶争个高下,干脆把她们关一个屋子里,让她们斗去吧! 段章氏越想越得意,掩着嘴笑把这个吴家妾赶下去。正好,反正她两个都看不顺眼,正好瞧笑话! 段二爷出了门就直奔城东,进了酒楼拾阶而上,小二哥一见他就笑着指着楼上说:“段二爷发财!吴老爷正在二楼招财进宝轩等着您呢!小的这就去叫厨房上菜!进士及第的席面,您看还有什么要添的没有?” 段浩方掏出大半吊钱递给小二哥说:“到旁边去买坛十五年的好酒来。” 小二哥一算,自己能落下十多个钱,笑得见牙不见眼,揣着钱串躬着腰请段浩方上楼,转身一溜烟的跑出了店,买了酒又捎了一包花生米,进厨房用个干净盘子装好,屁颠屁颠的给送到楼上去,又奉承道菜一会儿就齐!二位爷先喝着!再躬着腰退出来,钻进厨房边嚼花生米边站在边上催菜,几个大师傅一头一脸的油汗,纷纷笑骂道:“你个兔崽子!又昧了客人的小钱吧!瞧你这能儿样!” 小二哥口舌甜滑,脸皮厚,陪着大师傅们笑闹,见菜好了,也不管是不是前面人点的,怎么说也是二楼的客人金贵,抢了四五盘菜就端上了楼。 他奉承的客人喜欢,就是老板也愿意睁一眼闭一眼。 进宝轩里段浩方就不敢坐踏实了,酒来了他立刻上前给吴老倒酒,菜来了他赶紧请吴老吃菜,侍候的比见自己亲爹都殷勤。 吴老爷端着架子沉着脸。吴冯氏前脚把庶女送走,背过脸去就掉泪。吴老爷自己也不舒服,自己闺女受委屈不说,就是他的面子上也不好看。他这边让管事送庶女去吴家,抬脚就在酒楼里订下酒席请段浩方吃饭,打算好好敲打敲打这个小子,免得他不清楚哪边才是他应该放在心上的。 段浩方的态度摆得够低,他也觉得这孩子知情识趣。放下酒杯说:“按理这事也不该我开口。” 段浩方赶快放下筷子,站起来说:“请伯父教训。” 吴老爷嘬着牙,半天才说:“你家长辈疼爱你,这是你的福份。” 这说的是段老太太送妾给他的事。这话不可明说,他一个干正事的大男人倒把后宅妻妾事挂在嘴边上,那就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可聪明人说话省劲,段浩方立刻躬身道:“都是家中长辈的厚爱,小子受宠若惊!” 他这是暗着表明态度,表示其实一这不是他求来的,二其实他也不是很欢喜。 吴老爷听一半扔一半,不是很相信。男人哪有不好色的?白得一个妾段浩方会不喜欢?不过只要段二爷的态度摆正,记得他吴大山站在这里,记得在吴家他还有个未过门的嫡妻,不要忘了哪头轻哪头重就行。 他慢吞吞剔着牙说:“男儿在世,当以正事为重。别总在后宅厮混!你也不小了,听说也帮着你爹管着几间铺子,我这里还有些闲钱。”这说着就瞟了段浩方一眼。 段浩方越听越激动,忍不住抬起头看吴老爷,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爹!小婿日后要是对二姑娘不好,让我天打雷劈!”说完重重的磕了个头! 这是吴老爷要给他机会,要提携他!他是跟着他爹做生意,也学着管铺子,可除了能偷偷攒下点钱以外,铺子他是捞不着的,上回被段老太太送到南方去,他也小赚了一笔,可是看见段老太爷和段大老爷大把大把的捞钱,回家再一看这家中的铺子田庄回头可能都会被父母交给大哥,他辛苦半辈子倒纯是为他人作嫁衣,他咽不下这口气! 可是他一个人身单力薄又能干什么?但要是有了吴老爷的助力,他能做的就多了!吴老爷为了他的女儿也会帮他的! 段浩方跪下磕了个响头就被吴老爷扶起来了,两人一个慈祥一个感恩。临走时,吴老爷给了段浩方二十两银子,又暗示他大头在后头,再稍稍点了点那庶女的身份,虽然不能明着说跟二姐是一个爹的,但段家心里要明白才行。段浩方恍然大悟,瞧那姑娘模样长相都不怎么样,就猜跟吴家有点关系,这才知道她的来历不同,他把这个藏在心底,千恩万谢的走了。 回了段家,段章氏把他叫过去要好好训一顿,段浩方进门前把一根银钗悄悄塞进出来迎他的小杨姨奶奶手里。 小杨姨奶奶一脸哀怨的望着他,他把东西塞进她手里又捏了下她手心,看着她红了脸才往里走。 小杨姨奶奶在外面勉强定了定神,不敢让段章氏看出来才向里间走,却听到段章氏在训段浩方。 她心思一转,觉得此时正是让段浩方知道她的心意的好时候!所以硬着头皮走进去,又是端茶又是递水,玩命的扮孝顺。 段章氏正在发火,不防让小杨姨奶奶溜了进来,她可不愿意让段老太太的人看到她跟儿子不合,又不想让小杨姨奶奶太得意,以为在她心中,她比那个吴家送来的妾更得她的待见。一来二去的,段章氏就没力气训了。挥挥手对段二爷说:“你大了,我也管不了你的。既然是你的岳家送来的,你收了也不违礼。” 小杨姨奶奶听到这里脸上一僵。她还以为段章氏不喜欢段二爷纳妾呢,有的当娘的快把儿子当丈夫管了,她以为段章氏也是这种人,天天都不让她近段二爷的身,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段老爷的妾呢。小杨姨奶奶顶看不上段章氏这个做派,有本事管你自己的丈夫去啊,管儿子管这么严干什么?她本以为就是这个吴家送来的妾跟她应该是一样的,段章氏不是没给她特意安排屋子吗?连丫头婆子都没给她,她可还有个丫头呢!还让她跟自己住一个屋,这不就是让她管着她的吗?可是怎么又肯让段二爷去看她了? 小杨姨奶奶脑袋里面打官司,手上就慢了,脸上也不好看了。段章氏见她不痛快,她可痛快了!越发和言悦色的对段二爷说:“你要是喜欢,我也不拦着。到底是你岳家送来的人,要是真能生个儿子出来就好了!”说完掩着嘴笑。 小杨姨奶奶眼前一片黑,脚下打晃发虚。 段浩方却知道段章氏这话绝对不是真心话,而且吴家送人来也不是真的给他的,吴老爷今天不是把话都撂出来了吗?要他专心正事,还给了他银子。就是不想让他再进后宅,吴二姐还没进门呢,他屋子里的女人再多,也不能真让吴家没脸弄出儿子来! 再说,他现在还真不急着要儿子,他连自己都没站稳呢,生那么早将来跟自己对着干吗? 吴家这个妾,是送来跟小杨姨奶奶打擂台的! 段二爷心中得意,他对付不了段家这群人,自有人去对付。口中对段章氏说儿子年轻,正是学本事的时候,哪能专在后宅游乐呢? 这话对段章氏的胃口!当下欣慰的抱着段二爷说我的儿啊,你可真是娘的好儿子! 小杨姨奶奶也高兴,脉脉含情的看着段二爷。他不愿意进那个女人的屋子,可不正是因为对她有情吗? 过了快有小半月,吴冯氏把吴家给段浩方送妾的事小心翼翼的跟吴二姐提了。 两人正对坐在炕头上抽绣线,吴二姐一时没听明白,怔怔的反问道:“娘你说什么?” 吴冯氏搭拉着眼,轻描淡写的说:“段家那件事解决了,你爹把荷花送过去了。” 吴二姐在脑中把荷花这个名字转了三圈,完全没有印象,再问:“谁?” 吴冯氏嗔了她一眼,对庶出的孩子她可真是喜欢不起来,就是从她自己的嘴里说也不痛快。示意吴二姐靠近,在她耳边小声说:“你爹的妾生的。” 吴二姐用了一会儿才把‘爹的妾生的’这句话给消化完,顿时眼睛瞪得像铜铃大! 吴冯氏慢悠悠的笑着,多少有些痛快的说:“按理说,你还该叫她声大姐呢!货真价实的你爹的头一个孩子!”说罢掩着嘴笑,那孩子六七岁的时候才跟着她那个倒霉妈一块被接回来,刚进门时连鞋都没有一双,就跟那路边贫家的女儿差不多。 吴冯氏在心中恨恨的想着,真是没想到,在她进门前吴老爷竟然已经有了一个孩子!幸亏是个女儿,要是个儿子,哼!冯家绝不会干休!老太太到死都没认她和她那个娘,怕是也恼恨她给吴老爷的丫头偷偷瞒着她生了个孩子下来。 她吐出胸中闷气,再一想,生得早又怎么样?托生在那种人的肚子里,现在还不是要看她的眼色过日子?还不是要在她的孩子的手底下讨饭吃? 吴二姐此时回过味来,跳下炕将丫头婆子都赶远些又掩上门,,回来急道:“娘!这…怎么不先跟我商量一下啊!”她又急又气在屋里直转圈,这下可怎么办?她看看吴冯氏一脸不解的样子,连连跺脚。送个丫头过去还好说,送个庶出的姐姐过去,到时让她拿她怎么办? 吴冯氏就知道吴二姐会不痛快,她还没嫁,倒先送了那个丫头过去。连忙劝她道:“你放心!她绝不敢跟你争的!” 吴二姐气得头晕,结巴半天才把话理清楚,扳着指头跟吴冯氏说:“娘,我不是说送个人过去不对。我也知道,那棉花还是我送过去的呢!我哪里是怕送人过去这等小事?我是说…”这回轮到她扯着吴冯氏讲悄悄话了,“我是说那女的好歹也算是我的姐姐,日后、日后你让我拿她怎么办?!” 吴二姐又恼了,甩开手坐在炕头生闷气。这事吴冯氏居然没问过她的意思就这样悄没声的办了,让她连个转圜的余地都没有!要是她之前知道了,绝对不会答应的! 吴冯氏把吴二姐的话在心头转了两圈,明白了,没好气的按着她的额头说:“纸老虎!我算看清楚了!你就是个窝里横!” 吴二姐一缩脖子,转脸也很有道理的说:“若真是那不相干的旁人,我要怎么样也下得去手。可那也是爹的女儿,你说我能怎么办?”她两手一摊,不高兴的说:“我能怎么办?” 说她是纸老虎,这她认。那是因为以前她挤个把人顶多是把人挤到别的办公室里去,手再黑也有限。现在,她动一动嘴,说不定就能让人上天或下地。她还敢吗?这倒束手束脚起来,凡事不由得她不多想。段浩方房中那几个,她早盘算好了,日后当个老妈子用也行,或者真是不愿意看到,随便送到庄子上也行。 她也扳着指头算过,像吴家屯这种乡下地方,有钱的老爷们弄几个通房小妾的也没多少人指着后脊梁骂,最多羡慕的眼神多点。吴冯氏也教过她,越是城里那些地方,有钱的男人想在房中多放几个女人反而要在意名声,生怕让人说出个好色来。 吴二姐一想也明白,越是标榜着有知识有身份有地位,就越好面子。她自己老爹这样的,正经大粗人一个,没念过书,不识圣人教化,浑身铜臭,不懂礼识节才是正常的。 而像段浩方那样人家出来的男子,反而要摆出一副道德面孔来,要做什么也要想出个好听的理由,装出一副好看的门面。 段浩方已经有了三个通房,他的屋子里人已经够多了,再往里放人难免引人侧目。这男子于女色上风流是美名也是恶名,稍一不注意就会被人喷唾沫星子。 吴冯氏给吴二姐细细说过,等她嫁过去还有个一两年,这一两年里段浩方绝对不敢再纳妾或通房!沉湎女色不是什么好听话。而等她嫁过去,房中人够多了,她也会带几个丫头过去的,日后段浩方要想再往房里带人就没那么容易了,他要顾着脸面。 段家二爷的房里她已经算是半数都把在手中了,那些通房啊什么的也都是她抬抬手的事。所以她才恼段老太太送了个妾,段浩方的爹的娘给的妾,比段浩方他娘给的妾要麻烦的多!可这个麻烦的人还没解决,自己的亲爹娘又送过去一个更麻烦的!段老太太那个妾好歹还是个外人,这边这个往亲里说,那可是她的亲姐妹! 她能怎么办?难道能拿出对付那些女人的办法对付她吗? 她过不了自己这关。人都要有个底限,亲缘血脉,她下不了手。 可摆在那里,却更堵心! 吴冯氏又是好笑又是心疼,还有点复杂。吴二姐越过她去碰了吴老爷的铺子田庄,她心中还真是有那么点不痛快。可到底比不了这母女之情,可她也真有点想较劲!你不是能干吗?你能比我还能干? 可这一两年看下来,吴二姐在见识上的确有过人之处,这她要承认。有时她跟吴老爷在那边谈事情,她坐在旁边脑袋就是要慢一拍,有时他们说完了,她还没绕出来。每到那时,吴老爷都会拍着她说:“你啊,这些事就不必你操心了,交给宝丫儿去!” 一两次她不服,次数多了也不由得她不服,吴二姐脑袋反应是比她快。这根筋一转回来,她反而这样想,这么聪明的女儿是她生的,也是本事!不然满吴家屯找一找,有没有哪一家的女儿这样能干?能做男人的事? 可吴二姐见识再好,手软这件事算是纠不过来了。胆子练了两年,不说完全没长进,可这长进还真不大。事交给她办,总会留着那么一两分余地,嘴里道理还多。上回抓着个管事贪钱,她也是睁一眼闭一眼放过去了,问她,居然还挺有理:“换个人也会贪的。他贪归贪,可这事还是办得不错的,也没误事。看他还知道轻重缓急,没有因小失大,就算了吧。” 最后是吴老爷出面把这个管事绑了,一顿好打后卖成苦力。 她要把这事说给吴二姐听,想让她知道这管奴婢才就是要下狠手!不打得他们知道厉害不行!可吴老爷却拦着说:“算了,宝丫儿到底是个女儿家。太狠了也不好,就当是积福吧。再说她说的也有道理,这贪心是神仙也医不好的,换了个人照样还是贪的。” 吴冯氏想了想,这件事就揭过了,可心中却觉得既可惜又欣慰。可惜的是吴二姐到底不是男人,心性还是不够硬。欣慰的是她仍是她那个可爱的小女儿,她宁愿她没什么大本事,胆小点娇弱点更好,只要躲在她身后,当个乖女孩就行。 她见吴二姐还在那里生闷气,把她拉到身旁抱着说:“傻丫头!她是咱家送出去的,又不是什么要紧人?你为她操得哪门子心?”说着不等吴二姐吭声,贴在她耳朵边说:“她是咱家出去的,日后你烦她,想个由头送回家来,你亲娘我来对付她!绝不会让你为难!” 吴二姐眼睛一亮,问:“成吗?” 第30章 吴冯氏拍着胸脯打包票:“怎么不成?只说我想女儿了,要她回家来住些日子,或者说要她替你回来尽尽孝心。她算个什么东西?你日后是当家主母离不得家,使个人回来瞧我跟你爹还不是应份的?就是段家也绝没有拿着一个奴婢才跟咱家作对的道理!再者说,你那一屋子奴婢里,除了她还有谁跟咱家跟你更近?我要她回来,难不成段家还能说这屋子里离不了她,换个婆子回来不成?那就成了天大的笑话!” 吴二姐一想,还真是这个理。要是嫁得远还不好说,可段家跟吴家撑死一天能打个来回,回头她这个当家主母不好在亲爹娘跟前尽尽孝心,使这个亲姐姐回去总行吧?谁能说句不行呢? 吴冯氏见她露了笑模样,知道她明白了,欣慰之下更是要宽她的心,得意道:“这一尽孝心放不放她回去不就是我一句话的事?难不成段浩方还能跑来要她?你到时要是连段浩方的心都抓不牢,让他能生生跑回来要那个小蹄子,那也是我错看了你。”说是这么说,要是段浩方真敢对那小贱人动了心,她一碗药灌死她!要是有人敢挡她女儿的路,她这个当娘的头一个不答应! 吴二姐迟疑的说:“那要是她有了孩子…” 吴冯氏打断她的话:“她有了孩子,自然是你的!把她嫁过去难道是为了给你添麻烦的?她这个人都是你的!生什么出来都归你!再说,要是连这种事都做不好弄不清,那她还有什么用?我立时就能捏死她!”说到这,吴冯氏的脸色就沉下来了。她容那个女孩先进段家,就是为了给自己的丫头争个头,要是这种事都做不好,看她会让那臭丫头好过! 吴二姐仍有点不安,吴冯氏见她这样,想逗她开心,就说:“她的名字叫荷花,你觉得好不好?” 吴二姐一怔,名字什么的有什么要紧的?点头道:“还行,挺好的。” 吴冯氏见她没反应过来,凑到她跟前挑明了说:“你房里有个红花,咱先送过去的叫棉花,她就是个荷花。这一听就是你房里的人。”说着拍着她笑。 吴二姐一听这荷花是这么来的,还是托着那几个丫头的名字起的,顿时就觉得这个姐姐倒也不像她想的那么严重,至少这名字能起出来,吴老爷一定是同意的。连名字都透出股不中用的味,她就是真有本事,还能翻出天去不成? 天将晚,吴老爷从前院回来,这些天他日日把段浩方带在身旁,算是带着他见了不少人。他给了段浩方二十两,这小兔崽子居然自己也存了近百两的私房,搁一块小兔崽子居然趁机进了一批私货,这批货要是能平安出手,他最少也能赚个对翻。要是他自己的儿子日后在他还没咽气前就自己存私房钱,看他不把他的腿打断! 不过既然是别人家的儿子,他就不管那么多了。再者说,段浩方跟他自己的爹娘越不对付,越亲近吴家,日后女儿过起日子来越简单。 所以吴老爷当面拍着段浩方的肩不住称赞。横竖那些货都在他手里攥着,走的是他的路,借的是他的店,连人情也是他的人情,没他吴大山在一旁站着,谁认识他呢? 吴老爷把这几天的事在心中打转,得意的哼着小曲进了吴冯氏的院子。 吴冯氏隔老远就听见他进来,那脚步叫一个轻快。想着是有什么好事,连忙吩咐灶下加两个肉菜再烫壶酒,一会儿让他乐呵乐呵。 待吴老爷进屋,吴冯氏笑盈盈起身迎上,亲手帮他更衣脱鞋,又拿了热毛巾给他擦脸擦手,等侍候得他安稳坐下,才挨着他偏身坐在炕沿上笑问:“有什么好事竟让我们爷这么高兴?也说出来让我乐上一乐?” 吴老爷半躺在炕上,吴冯氏坐在他腿边,身上一件洗得发白的红衫子裹着她愈见丰满圆润的身子,那胀鼓的胸好像要挣破衣衫跳出来似的。嫩嫩的脸皮子白里透红,圆脸细颈,乌发斜髻。都是四个孩子的娘了,却越见风韵袭人。 吴老爷心里痒痒,伸手土匪样将她捞到怀里,吴冯氏小小惊叫一声,外间的冯妈领着小丫头溜了个无影无踪。 吴老爷伸长腿把炕桌踢到角落,邪火上来就压不住。以前吴老太太在时从来不许他不到半夜就搂着女人上床,吴冯氏当时被老太太管得跟着菩萨差不多,哪怕两夫妻自己在屋里说话,她都伸长耳朵听着窗外头的声响,要是有个婆子咳嗽一声,她就能把他推开。正室嫡妻自然要尊重,可吴老爷打小也不是被规矩喂大的孩子。谁知吴老太太会在家中有了钱后突然把规矩看得比天都大?成天就在嘴上念叨着规矩二字。 吴老爷当时也觉得冯家出来的大家姑娘不是他能轻侮怠慢的人。所以更喜欢找那些小丫头,那些小丫头不会在他兴头起来时推开他,不会管是白天还是晚上,不会要求一定要在床上,不会要求一定要在里屋。他当时兴致来时,书房廊下,板凳桌子,是大早上太阳还没起来,还是中午头正准备吃饭,那些丫头还不是让干嘛就干嘛? 可现在不同了,吴冯氏没那么多规矩了,吴老爷反而觉得这种想把她怎么着就怎么着,想脱她的衣服就脱她的衣服的日子比之前跟丫头们胡闹时更刺激痛快! 吴老太太不在了,那些管天管地管头管脚的婆子也都不在了。吴老爷这时才觉得在吴冯氏的屋子里舒坦,而这几年他才有真正跟吴冯氏成家过日子的感觉。 他们俩是真真正正的两口子。活着的时候睡一个炕,死了后睡一个坑。 吴老爷紧喘几声,憋住劲重重顶了十几下,吴冯氏被他压在腰下,整个人都团成一团挂在他腰上,掐着他后腰上的一块肥肉梗着脖子打哆嗦,半晌,全身的力气都松散开,就要向后倒。 炕上没铺厚被子,吴老爷刚一回神就看到她向下滑,连忙伸手托住她的头,拢到臂间缓慢躺下。 两人倒在一处一阵牛喘,吴老爷见吴冯氏脸上脖子都是红晕,半闭着眼明显还没回神,一边将她往怀里拉,怕这会儿出了汗再吹了风对身子不好,一边探头伸手拉着炕头柜子上搭着的小薄被扯过来给她严严实实的盖上。见她额头一层细汗,连鼻子尖上都集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小嘴微张,半干的嘴唇里嫩红的舌尖露着。 他支起身拿起炕桌上洒了一半的温茶喝一口含嘴里小心翼翼的喂给她,候得她回神,又将她拖到怀里搂得更严实点,缓缓拍着背贴在她耳朵边说:“乖乖?可还受得住?” 吴冯氏如坠云雾间,飘飘然分不清东南西北,人间天堂。 吴老爷含着她的舌头温柔的吮了会儿,又探手入被握住她的乳|房揉了揉,熊掌似的大手跟搓面团似的抱着吴冯氏从上到下揉了个遍,托着她的腰撩起被子挤进去,缓缓的动,一边在她耳朵边舔着她耳朵眼哄她回神。 “乖乖,我的乖乖儿,爷的宝贝,爷的心肝肉。”吴老爷心里甜蜜烫软,狠不能把吴冯氏吞进肚子里疼爱。 吴冯氏足足晕了小一刻才回神,朦胧间只觉得自己全身都被吴老爷用力裹在怀里,眼睛都没睁开就张开手死死缠到吴老爷身上往他怀里贴。 吴老爷见她知道使劲了,就知道她醒过来了。还没说话就看她闷头闷脑的往他怀里小猫吃奶般钻,翻身一压彻底将她压在肉下,趴在她耳朵上说:“把你塞进来吧?嗯?把你压死吧?做我的孩儿吧?听话不?说啊?”边说边压着她向下使劲摇晃,真狠不能把她给吞下去! 吴冯氏不肯睁眼,小声不依不饶的哼哼。 吴老爷脑袋热胀像开了锅,眼前一片血红,猛虎扑羊般将吴冯氏拆吃入腹。 两夫妻闹到月亮升起才起来,叫来丫头婆子摆饭,胡乱吃了点后又窝上了床。闹猫般直到三更后半才安生下来。 两人一夜快活,早晨吴老爷起床后去前院时觉得神清气爽,返老还童似的,比吃了人参精都有劲! 吴冯氏在床上躺到日上三杆才慢悠悠的爬起来,一个上午都面露春色,嘴角带笑。临中午头吴老爷说中午不回来吃了,要跟人去酒楼。吴冯氏刚摆上饭,跟吴老爷的一个管事又提着一个三层食盒跑回来说是吴老爷在酒楼吃着这几个菜好,特地叫厨房又做了份给吴冯氏送回来加菜。一摆出来五大样! 一个是酱烧茄龙,长茄子花刀从头切到尾,挂面过油后浇上糖醋味的厚厚一层肉酱汁。 一个是金丝豆腐,煎得金黄油亮的鸡蛋切丝摊开,上面堆上嫩白的小豆腐,再浇上酱汁洒上小青葱粒。 接下来是三个瓦罐,一个是腊汁肉,大块的五花肉炖煮焖烂,油香四溢。一个是小葱鸡,整只鸡抹上细盐淋上葱油进罐干烧。最后一个是百菌汤,各种山珍,蘑菇嫩笋木耳加温补药材熬小排骨。 吴冯氏一瞧,这些她可吃不完。先分出一份来给敬泰送过去,又把她之前摆上的没怎么动过的菜给敬齐送去,再使人去叫吴大姑娘跟吴二姐过来一起吃她们爹送回来的这些。 吴二姐接了信先去见了吴大姑娘,两姐妹隔一扇门,手拉手一起去吴冯氏的屋子。一进屋就是浓香扑鼻,吴二姐眼前一亮,定睛一瞧,摆在桌上的菜色一眼就能看出绝不是自己家的厨房能做出来的。自打到这里来这么多年她也没见过这么好的菜,顿时口水哗啦啦的。 吴冯氏见吴二姐这馋嘴样,笑得直捶她。吴大姑娘倒是没像她这般露相,只是也奇道:“这菜是哪来的?”好东西人人喜欢,外面的好东西更难得。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虽然猜到这是外面街上的东西,可也是头一回见。 吴二姐知道酒店酒楼,可她在这里没人告诉她这些,那些地方也不是她一个大姑娘能打听的。她不像吴大姑娘对这菜哪里来的好奇,坐下后擦了手拿起筷子就下手! 吴冯氏笑得直不起腰:“你个没见识的!难道我亏过你吃的不成?” 吴二姐一时分不出功夫来答,她都多少年没见过好吃的了?这边的菜多是煮的炖的,加了酱油盐就端上来了,虽说东西实在,可味道实在不能说太好,也就是一个咸味而已。她几大口塞进去险些噎着,这才空出嘴来说:“娘怎么会亏了我?只是这东西是好吃嘛!爹真坏!自己在外面吃好吃的!”边说手中筷子不停。 吴冯氏轻轻敲了下她的头,嗔道:“宠得你没了边?混说什么!”一些小地方不拘着她,可是亲爹的不是也是她能说的?吴老爷不在乎,可她不能让吴二姐日后出去让人说没教养。至于这送菜回来的事,别说吴二姐是头一回遇见,就是她,嫁进来十几年生了四个孩子,吴老爷也是第一次特地送菜回来给她。 想到这里,吴冯氏心中既感动,也怨恨。她只能把以前的事都忘了,告诉自己只要记得吴老爷现在对她的好就行了。她也能觉出味来,吴老爷现在是真的把她放在心上了。 她见吴二姐闷头吃,给吴大姑娘挟了两筷子菜,又给吴二姐添了碗汤,嘱咐道:“慢点!这么些呢,一顿吃不完!你喜欢晚上就再过来。” 娘仨吃饱喝足,不敢现在就睡午觉,撤了桌子摆上瓜子温茶坐在炕上闲话。 吴冯氏倒想起来件事,对两姐妹说:“过几日,我叫几个婆子去你们屋里,瞧着好了就留下来用。” 吴二姐一时没反应过来,她的屋子里有两个婆子,一个胡妈专管小丫头,脸一沉活像个夜叉罗刹。一个张妈倒是慈眉善目的,会做个甜汤点心什么的,吴二姐一直猜她可能是她的奶娘,但也见小敬贤是吴冯氏从小自己奶大的,配的两个婆子平常只管着敬贤喝水换尿布,她不敢问自己小时候是喝吴冯氏的奶长大的,还是婆子奶大的。她现在也渐渐看出了儿子跟女儿的分别,像敬泰和敬贤,那吴冯氏跟吴老爷在这两个弟弟身上花的心思就不是她能比得了的。或许儿子是吴冯氏自己奶大,女儿是奶娘奶大?又或者张妈也是从小帮她换尿布的?她只是觉得张妈待她比其他婆子更亲近,这股亲近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而吴冯氏吩咐她屋子里的事,特别是跟她贴身相关的,更愿意找这个张妈而不是另一个胡妈。 不过一个屋子里两个婆子就已经够了,吴二姐已经嫌太多,听着又要再送个婆子过来,难免有些不情愿。这两个婆子以前自持身份,可能也有想管教她的意思,总是对她管手管脚的,二姐这几年脾气渐大,一多半是被她们激出来的。现在她的屋子里就是婆子也服帖多了,她刚觉得舒服了没几天,难不成吴冯氏又想塞个人进来管她?可她没敢先开口,而是瞧吴大姑娘,大姐屋子里也有几个婆子,她会要吗? 吴大姑娘听吴冯氏这样说,脑袋一转就想到这婆子是管什么用的了,脸上一红,嘴角一抿,说:“听娘的,过几日就让她们来吧,我会先交待一下屋里的人的。” 见吴大姑娘脸红了,吴二姐头一个想法是,这婆子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用途?比如教她们这些未嫁姑娘房中事的? 吴冯氏坐在灯下,手上有一搭没一搭的干着绣活,冯妈坐在她旁边,见她这样,试探着开口道:“太太可是在为什么事烦心?” 吴冯氏被她叫回了神,叹气道:“我是在想给两个丫头挑婆子的事,那三个人我本来都是给大姐备着的,她嫁得远,我怕她吃亏,早早瞧好了这三个人。可现在没想到段家那边那么不给宝丫头脸,一个快进棺材的老太婆居然先给段二纳了个妾!”说着说着就冒了火,手中一使劲,一条快缝好的袖子就让她给扯烂了。 冯妈连忙劝她道:“段家是不怎么省心!可二爷是次子,他不还有个大哥呢吗?段家老太太也没多少功夫老盯着二爷的事,想着也就是一时碰巧碰上的吧。” 吴冯氏白了她一眼,说:“那也不行!要不是瞧着段家那个女人不成事,我也不会把我的闺女嫁过去。结果倒有个老太太手伸那么长!”越缝越心烦,索性扔到一旁,支着额头靠在炕桌上长叹一口气。 冯妈低着头半天不敢吱声,瞧着吴冯氏的脸色。 吴冯氏左思右想,拍了板:“大姐的婆子我再挑,先把那个吕妈妈给二姐吧。” 冯妈连忙答应下来,吴冯氏又说:“叫人牙子来,让她继续给我找人!” 等冯妈从吴冯氏屋子里出来,特地亲自走到婆子们住的靠着厨房的屋子里,一推门,几个婆子正聚在一起赌牌,满屋子烟火气,地上到处都是花生壳瓜子壳。见吴冯氏屋子里最得意的冯妈妈过来,几个婆子赶紧的把牌桌子收了,扫干净地后捧了茶请她坐下闲话,管着灶下的刘妈麻利的从旁边厨房里端了半盘子炸花生米过来孝敬,陪着笑说:“灶下的火还没熄呢?妈妈用点汤饭?二姑娘晚上要吃花生猪蹄汤,一整个猪蹄熬的!汤好着呢!正好还剩下点,不如给妈妈下碗面?” 冯妈暗中乍舌,这群婆子眼睛可真利,二姑娘大晚上要点菜吃,这群人也不敢推,竟连回太太一下都没有就给做了。就是大姑娘这几年也没有说单点菜的,几个少爷也没这个胆子。整个家里也只有吴老爷,其他人每餐的菜色都是吴冯氏定好的,就是要吃个甜汤也要看有没有,更别提是肉菜了。 可见这些人也明白,吴二姐在这家中的地位,别说她只是想加个菜,就是天天这么吃,估计吴冯氏和吴老爷也不会说她一句不是。 冯妈笑了笑说:“那倒不用,只是二姑娘的东西你们也敢私用?”边说边冷笑着瞟过这群人。 刘妈忙陪笑道:“二姑娘倒是交待过了,除了送过去的一盆汤菜外,剩下的就赏我们了,只是妈妈来了,自然是先给妈妈用。” 冯妈笑:“多谢你们的心,我领了情。东西就不用了,我是来找人的,吕妈妈呢?” 一个婆子努嘴指隔壁说:“在屋里呢。人家不跟咱们混,嫌咱们脏呢!” 几个婆子七嘴八舌。 “只怕还当自己是个主子呢!” “瞧她那能耐?不是给卖出来了吗?还想着她那男人呐!” 几个人笑成一团,冯妈跟着笑了两声说:“那你们玩吧,只别玩得误了事。老爷回来可能还要用汤。” 几个婆子连忙应道:“火不敢熄,候着老爷回来呢,妈妈只管放心。” 冯妈又跟她们推了一回,怀里被胡乱塞了不少香囊胭脂一般的小零碎才出来,这些人不过是想着日后能让她在吴冯氏跟前说上两句好听话,至少也要拼着不让自己说坏话。冯妈得意的笑,抬脚进了隔壁的屋子。 掀帘子前她扬声道:“吕妈妈可在?老婆子来找你说说话。” 一个娇柔的声音殷勤答道:“妈妈快请!快请!”话音未落,一双嫩白的小手就上来扶着冯妈。 冯妈抬头,眼前一个艳光逼人的妇人正笑着,眼睛一眯,嘴里却赞道:“瞧瞧!这小模样多可人意!我要是个男人也要被你迷住了!” 吕妈妈虽然称妈妈,不过年纪却不大,还要比吴冯氏小点。她原是一个富商在南方买下的妾,听说不是干净地方出来的,只她却说自己是妈妈养大,也没在楼里呆过,妈妈养她到十四岁就招客上门,十六岁时见了这位富商后收了六十六两赎身银把她嫁了出去。她先是被富商养在南方,后富商回家乡把她也带了回去,富商的妻子也算能容人,没给她什么苦头吃。过了几年她怀了孕,可巧竟生了个儿子!但儿子还没满月,元配太太就把她给卖了。她瘫在人牙子的车上,靠着身上的耳铛钗环手镯衣服求得同车姑娘们的帮忙,算是慢慢养好身子。等到吴冯氏要挑婆子时,她又想办法求了人牙子把她送来。 不过刚见到吴冯氏时,她还以为自己一定不会被挑中,她知道自己瞧起来不得太太们的喜欢。谁知吴冯氏真把她留下了,刚开始还以为吴冯氏会把她送给吴老爷,很是准备了一阵,可吴冯氏把她买下来后扔到灶下足有几年不来理会,后来才慢慢让人过来教她,她才知道吴冯氏买下她的真正用意。 别的她不敢夸口,吴冯氏买下她,绝对是值得的! 院子里的婆子大多瞧不惯吕妈妈的做派,她听冯妈这样说,一边连声推辞,一边娇羞掩面,两个拉扯着坐下。冯妈瞧着她在屋子里转圈,倒茶拿点心,忙得团团转。事没做多少,至少这表面看起来倒是够给冯妈面子的。 冯妈心中舒服,倒把刚才瞧见她时的不痛快给咽下,握着她的手拉着她坐到身旁说:“快别忙了!咱们又不是外人。”冯妈扬扬下巴,指着旁边屋子里的那些灶下婆子说:“那些人不知道,我还能不知道?你日后也是有造化的!” 吕妈妈偏身坐着,低头擦泪:“哪里有什么造化?我只求一碗安生饭吃就行。” 冯妈摇头,说:“太太买下你,自然是盼着你能帮上忙。有太太护着,你以后能没造化?”又抬起她犹有湿意的小脸啧啧道,“瞧你这小模样,一看就是个有福的!” 吕妈妈顺着她的手劲抬起脸,似嗔似怨的斜了下眼睛,勾人入骨。 冯妈心中最不待见这种骚娘们,可偏偏太太用得着她,日后还不知道她能有什么出息呢。所以冯妈也不愿意得罪她,只是想到她将要到吴二姐的屋子里去,不由得兴灾乐祸! 落到吴二姐手里,可不要想能有什么好果子吃!二姐是吴家头一份的厉害人!上头还有吴老爷和吴冯氏给她撑着腰呢! 这样一想,冯妈心里舒服了些,趴在她耳朵边把吴冯氏要将她给吴二姐的事告诉她。 吕妈妈掩着嘴惊讶极了,她以为怎么着也是大姑娘在前面,还以为要到大姑娘的屋子里呢,没想到居然被给了二姑娘!顿时又是紧张又是高兴!二姑娘可比大姑娘更得吴老爷和吴冯氏的喜欢!听说只怕连敬泰少爷都要靠边站。一时又想着吴二姐不知道会不会喜欢她,一时又想着要怎么在吴二姐面前讨个好去。脑袋里面乱成一团。 冯妈拉着她的手说:“我说句不该说的话,跟着二姑娘可比跟着大姑娘强!满院子里的人哪个不知道?二姑娘可是咱们老爷心尖子上的肉!日后嫁出去必定能过好日子!你跟着她走我也能放心。”说着擦泪,倒像她跟吕妈妈多好似的。 吕妈妈不敢在冯妈面前露出轻狂样,顺着她的话说了几句好听的,临走又塞几十个钱给她,又拿了个她自己的好镯子塞过去。将她送走后,吕妈妈坐在炕头,心里面两边打擂台,等同屋的几个婆子回来,大家脱衣睡觉,别人的呼噜都震天响了,她仍是翻来覆去的。 要说跟着吴二姐的好处,第一个就是她嫁得近,靠着娘家这在婆家的日子当然就好过得多,主子的日子好过了,下人的日子当然也好过。可不好的也在这里,要是离得远,她自然能慢慢想办法得新娘的信任,日后说不定也能有别的路可走。这离得近,吴冯氏就在后面,她要想拿住吴二姐就难了。 二则,吴二姐年纪小,要出嫁还要好些年,她要是能现在就进了姑娘的屋子,得了她的信任,日后嫁出去人少了又离了家,二姑娘自然会更信她几分。可另一头,二姑娘嫁过去是二媳妇,拿不住掌家大权,她要从里面捞油水自然也难。 吕妈妈胡思乱想,鸡叫二遍才刚合合眼。 等起了床,她心想,怕什么呢?想想不过一个十几岁的小丫头,她还能被个小丫头拿了去不成?只要哄住她,总比老在这灶下强! 打定了主意,过了几天吴冯氏叫她去,交待了几句后就使个小丫头把她送进了吴二姐的屋子,此时她才知道,大姑娘那边有两个婆子,而去二姑娘屋子的婆子只有她一个。 这是什么意思?吴二姐那里有什么事是要紧让她去办的吗?可她还没嫁出去呢,她去了她的屋子又能干什么?难不成是让她去调教丫头? 她脑袋里面龙虎斗,抱着小包袱让人领进了吴二姐的屋子。 门前站着一个十六七的蓝衣丫头,模样身板混混实实的,看着像是庄户人家的孩子,见了她来,低头蹲了半个福就掀起帘子让她进去。吕妈妈有心要套两句近乎,可堆着满脸笑那丫头就是不看她。 傻子!吕妈妈心里啐骂道。她面上仍带着笑,矮腰侧身轻手轻脚的进了屋去。 这屋是个品字形,她站在正中间的这间屋,左边那间屋里传出人声,右边像是个小屋,她猜二姐应该是住在左边屋里,右边是丫头婆子住的。 蓝衣丫头领着她和送她来的吴冯氏屋里的人进来后就进左边屋去了。 吕妈妈慢慢紧张起来,她没想到二姑娘屋子里规矩这么严。领着她来的是吴冯氏屋子里的丫头,居然也没敢直接进里屋。 一会儿那个蓝衣丫头出来了,对领着吕妈妈来的丫头说:“你回去吧,宝二姑娘说知道了,一会儿你跟我去,二姑娘赏了你包果子吃。” 小丫头甜甜一笑,竟把吕妈妈扔下跟着那个蓝衣丫头出去了。吕妈妈干愣着,蓝衣丫头临出去前扭头对她说:“进去吧,宝二姑娘要瞧瞧你呢。” 吕妈妈咽了口口水,把包袱放在外间,又整整衣裳头发,才小心翼翼的掀帘子进了里间,一走进去就不敢抬头,只看着脚尖,规规矩矩蹲了个礼说:“给宝二姑娘道福!奴婢婢娘家姓吕,二姑娘叫奴婢婢吕婆子就行。” 里间窗户只开了条缝,屋子里热暖,吕妈妈一会儿就出了一背的汗。她没听到有人说话就不敢抬头,足有一盏茶的功夫才听见一个婆子说:“姑娘,瞧着,倒像是个有规矩的呢。” 她浑身一机灵,屏息静气的等着。 又过了会儿,一个慢悠悠的女童声音说:“既然胡妈妈这样说,想必是真的。”过了会儿,又说:“近了我瞧瞧。” 吕妈妈仍不敢抬头,只耳边听着一个小丫头走过来拉着她向前走了两步。 她战战兢兢的抬起头,这才算看清这屋子里有多少人,可刚才她居然什么声音也没听见。 炕上正中间依着炕桌坐的一个红衣童女戴一副福寿绵长的金项圈正支着腮瞧她,另一头坐着一个看着十七八的绿衣大丫头正低头敛眉只顾着飞针走线缝手中的东西。童女左边是一个看着极严肃的中年仆妇,正上下打量着她,那眼神一碰就让她心寒,连忙低了头,站在她旁边刚才领着她向前走几步的是个十六七的丫头,穿一身米白的粗布衣裳,收拾的极干净,见她望过来还笑了笑,可见是个受宠的。 吕妈妈猜正中间坐着的红衣童女就是吴二姐,看着像个还没长开的女娃娃,只是眼神有点利,她抬头时这姑娘瞟了她一眼,嘴角一挑笑得就有些深意。吕妈妈心中一突,深宅大院里的姑娘家,不可能知道她的事吧,或许是吴冯氏事先交待过她?一想又不可能,吴冯氏怎么也不会跟自己还没嫁过人的姑娘说这个?没得脏了姑娘的耳朵。 她正想着,帘子一掀,又进来一个婆子,笑得慈眉善目的,手中端着个碗连声说:“姑娘快来吃,新下来的红枣做的银耳红枣羹!太太刚使人送来,还是热的!” 吕妈妈赶紧往旁边一让,见屋子里的人收拾东西给这位新进来的人腾地方,她也快手快脚的上去帮忙。 等她抬头,那端着汤的婆子已经侍候着姑娘吃上东西,一错眼瞧见她后,先是一怔,后就笑开,走过来极亲热的扯着她说:“太太说要送个人进来给我作伴,没想到竟是你!我可记得你的针线不错,真是正磕睡就送了个枕头!赶紧去给我帮忙,姑娘要新的帐子,正好借你的力!” 吕妈妈赶紧想这个婆子是谁,不等她想起来,那婆子扯着她就坐到炕头,一下子离那红衣姑娘极近,她吓得根本不敢坐,刚又站起来,紧接着又被那婆子硬扯了下,半砸在炕沿上,脸上半分不敢露,心中直打鼓,吃不准这婆子是好心还是恶意。 婆子已经跟姑娘一连串的说她的事,将她夸得天上有地上无,虽然她针上灶下都算有些手艺仍不免让她夸得臊了脸。 红衣女童吃了半碗就挥手让端下去,那个米白衣裳的丫头上来送了手巾让姑娘擦嘴。姑娘扔了手巾才再看向她,笑说:“没想到你跟张妈妈竟是熟人,我这屋子里事少,你只管住下,平常也不用做事,多陪我闲话就行。” 吕妈妈心中一凉,没想到姑娘竟不用她做事。这是要看她的本事?打定主意要在姑娘面前争出头,瞧那两个婆子的样子也绝不会有她的本事!忙跪下拜道:“听姑娘的吩咐!婆子从今只认姑娘一个主子!上刀山下油锅只凭姑娘一句话!”说完忐忑的偷瞧姑娘的脸色,谁知姑娘一点没在意她发的毒誓,看也不看她一眼,只挥手道:“你先出去吧,先认认门,等地方熟了再过来。” 那个米白衣裳的丫头立刻过来领着她出去,绕到下房中指着一张床说:“妈妈住这吧,这里不靠着水边,夜里暖。”又指着旁边的三张床说:“还有两个姐姐跟我也住这屋,妈妈日后多教我们点本事,我先跟妈妈道谢了。”说着就拜下去。 吕妈妈连忙扶起她,塞给她一个荷包说:“姐姐别跟我外道,还没请问姐姐的名字?” 那丫头一笑,露出一口细白的牙,说:“妈妈别客气,让人听到了就是我的不是了。妈妈叫我米妹吧,这是姑娘给起的名字。”又指着旁边两张床说,“还有两个姐姐,一个叫七斤,姑娘叫她小七,一个叫青萝。姑娘屋子里还有个叫红花的,不在这住。” 吕妈妈知道这丫头是吴二姐吩咐过才告诉她这些事的,但怕她藏着掖着,又翻出几条精绣的帕子塞给她,说:“姐姐多教我两句,我这刚来,心都被吓得直跳呢!” 米妹掩着嘴小声笑,说:“有什么可怕的?姑娘极好说话,也从不打人。”她没说的是,姑娘不打人,姑娘都是直接把人撵出去,出了姑娘的屋子,还能有什么好去处? 吕妈妈又说了阵好听话,又塞给她一盒胭脂,米妹就悄悄指着隔壁说:“这里三间屋子,张妈妈跟红花住,不过她们两个总有一个守在姑娘身旁,所以那屋子里常是锁着门的。”说着挑眉看了吕妈妈一眼。 她立刻明白这张妈妈跟那个红花估计是吴二姐屋子里最得意的。 米妹又指着另一边说:“那头是胡妈妈的屋子,住着她和另外三个丫头,那三个丫头不在姑娘眼前当差,平常也很少出门。” 吕妈妈眼睛一亮,她很快意会到跟胡妈妈住的三个丫头可能就是日后吴二姐给段家少爷预备下的通房。可是这些通房既然跟着胡妈妈住,自然是由她来调教这些人的。那她又干什么呢?难不成吴二姐想让她顶了胡妈妈的差事? 吕妈妈不解,吴冯氏预备下她就是要借着她的本事帮着姑娘们对付那些不安分的丫头和妾的,可既然备下的通房已经有人教了,那为什么还让她过来? 还有什么人是吴二姐要防着的吗?不是这些通房,难不成那些人已经在段家了?可就是这样让她过来也没用啊,她的手又伸不到段家去。 米妹又交待了两句走了,吕妈妈坐在床头收拾包袱,心中盘算着什么时候去打听一下,吴二姐这屋子里到底有什么是需要她去做的,是谁在给她添堵,又为什么这么早把她送过来。 吴大姑娘和吴二姐坐在里屋的炕上,面前的炕桌上摆着个针线箩筐。大姐手中缝着件男衫,二姐有样学样,正在跟一条袖子较劲。她的衣衫自有丫头婆子去操心,可日后给丈夫儿子做件衣裳总要自己动手才行。吴二姐觉得自己身上那点大女人的棱角已经渐渐快给磨没了。 “那个吕妈妈怎么样?好用吗?”大姐问。 几日前,吴冯氏把两个婆子给了大姐,把一个婆子给了二姐,只说是她们日后出嫁用得着的人。 吴二姐听大姐这样问,抬头说了句:“还好,听说是个安分的,要她在屋子里呆着,也不乱走,跟同屋的几个丫头也没吵嘴,也不急着掐尖拔高。人虽然长得有些招闲话,可只要能守得住本分,我只当多养个人。” 吴大姑娘一听就知道二姑娘弄拧了吴冯氏的意思,瞧了眼屋外才凑过去小声道:“你以为娘给你这个婆子是干什么用的?” 吴二姐嘴张了张却没说话,脸先红了。以前在办公室里说起黄笑话来也能厚着脸皮,在这里住了七八年后脸皮竟又变薄了。见大姐还在等着她的话,压低声没好气的嘀咕道:“还不是…想着让她们教咱们怎么对付男…!” 吴大姑娘一听这话不对,连忙捂住她的嘴:“要死了!你的胆子也太大了!这话也敢浑说?快闭住!” 吴二姐吓了一跳,连忙伸脖子看帘子。两姐妹凝神细听了会,外屋一点人声也没有,这才松了口气。 二姑娘知道自己想错了,也臊了个大红脸,捂着嘴半天才道:“…都是你要我说。” 大姐的脸也红得很,急道:“哪个知道你能想到那里去?真是!” 二姑娘见大姐半恼,立刻陪小心说软话,半天哄得大姐回转才松了口气。 她扯着大姐的袖子哀求道:“大姐姐,你疼疼我,千万别告诉娘!”要是让吴冯氏知道她这么小说出这种话,再怎么宽容只怕也要打她的板子。 未嫁女儿家想这种事,那可是大罪过! 大姐又爱又恨的使劲点着她的额头,对这个妹妹的大胆子,她是又是羡慕又是喜欢又是恼得牙根痒。什么话都能说吗?她又怎么敢去跟吴冯氏提?两姐妹坐一起说话,妹妹说起那种事,她这个当姐姐的难道能逃得了?想到这里,大姐抓起二姑娘细嫩的胳膊搁嘴里狠狠咬了口! 吴二姐小小哀号了声,再一瞧,胳膊上一个圆圆的牙印,她拿帕子捂住,苦笑道:“姐,你的牙口不错,瞧着齐整着呢。” 大姐被她逗笑,随手抓了个线团朝着她扔过去。二姑娘缩脖子闪开,两姐妹笑闹成一团。 笑歇了劲,二姑娘倒了两杯温茶,捧一杯给大姐,这才又提起刚才的话头:“大姐,那几个婆子到底是干什么用的?” 大姐一听又想起她刚才的浑话,脸又红了,瞪了她一眼,不吭。 吴二姐又是一通连天的软话好话使劲灌吴大姑娘:“好姐姐,你就教一教我吧!妹妹真是不知道啊!” 大姐被她捧得高兴,拿够了架子才趴在她耳朵边说:“这三个婆子以前都是在富人家当妾的,都是能干人。” 吴二姐点头,这她知道,不然也不会误会吴冯氏送她们来是准备教两个姑娘怎么讨男人喜欢。 大姐拍了她一下:“你个猪脑子!她们什么身份?咱们什么身份?跟她们学?没得丢了我们的脸!” 吴二姐缩缩脖子,这话对。想吴冯氏怎么着也不会想着要几个下贱人来教自己闺女这种事,是她想左了。 大姐白了她一眼,说:“要她们来,是让她们去对付妾的!” 吴二姐的眼睛亮了!没想到吴冯氏居然能想到这一点上!去买了别人家的妾预备来给她们去对付日后自己丈夫的妾! 吴大姑娘见她明白了,笑道:“这一物降一物。对那些下流东西,就要跟她们一路的才能对付得住。”想了想,忍不住又点了句二姑娘:“娘现在就把吕妈妈给你,就是想让她能先跟你那个荷花过过招。” 吴二姐愣了。荷花,她亲爹的第一个孩子,庶出的姐姐,比她更早进段家门,进段浩方屋子的人。 吴大姑娘疼爱的摸着吴二姐的细软的头发,说:“娘也担心那丫头日后不安分。吕妈妈是个能干的,现在把她给你,她就可以在咱们家多打听打听那荷花的事,日后跟着你过去了,才能把那荷花攥在手心里。” 吴二姐眼眶热了,她没想到吴冯氏居然能为她盘算的这么周全。这要多把她放在心上才能做到这个地步? 吴大姑娘抱住没了声音的妹妹,温柔道:“好宝儿,娘这样疼你,你日后可要好好照顾娘。我离得远,日后娘和弟弟都要交给你了,你替我尽了这份孝心。”说着,大姐的泪也掉下来了。 吴二姐心中酸涩,听着这样的话跟心被揪起来似的难受。 两姐妹抱在一起痛快的哭了一场,各自擦泪。 大姐静了静神又说:“也别拘着那个吕妈妈了,让她四处多走动走动。荷花以前是跟她的姨娘住在妾们的院子里的,外面的人对她都不熟。让吕妈妈去打听,她可明白自己该干什么。” 从大姐的屋子里出来回到自己的屋,吴二姐刚坐下,就听张妈妈笑着说:“姑娘,吕妈妈为姑娘做了双鞋,姑姑试试?我瞧着倒比我做的好呢。” 二姑娘点点头,张妈妈出去领吕妈妈进来,见她低眉顺目的,不知道是不是大姐的话起的作用,二姑娘今天看她倒比上回见更顺眼,那狐媚的模样也不那么讨厌了。 吴二姐温和的说:“早听过你的针线不错,拿过来我瞧瞧。” 吕妈妈马上感觉出二姑娘对她比上回更亲近,她大着胆子抬眼看了下,见对上她的眼睛的吴二姐也没变了脸色,反而鼓励的示意她靠近。 张妈妈嘴角带笑让开吴二姐身旁的位子。 吕妈妈受宠若惊的紧几步上前,半蹲身施了个福礼,这才掏出一直当宝贝般抱在怀里的鞋子,外头还特意用一张干净的包袱皮包着,解开一瞧,是双软底单鞋,鞋面上绣着粉色的荷花和碧绿的大片的荷叶。 吴二姐一瞧,心中不免一跳。这吕妈妈好聪明啊,懂得用这种法子来试探。 吕妈妈再次大着胆子瞧吴二姐,见她似笑非笑的模样,心中倒开始打起鼓来。难不成自己太大胆了?这鞋做得太露骨,倒让二姑娘不喜欢。不由得有点后悔。 吴二姐用两根手指提起鞋瞧了瞧又扔回到吕妈妈怀里,看她被吓得一跳才笑道:“鞋不错,只是这花样我不喜欢。吕妈妈下回再绣花样,不如给我绣些吉祥点的,比如一对鸳鸯,一双燕子,或者别的也好。” 吕妈妈立刻抬眼看吴二姐,脸上的笑都有点收不住!这二姑娘是打算用她了? 吴二姐笑着,几不可察的点了点头,又说:“吕妈妈别老呆在屋子里,闲时也出去走一走,我的屋子里只要不误正事,没多少规矩的。” 吕妈妈笑得见牙不见眼,嘴都快咧到耳朵根,深深施了一礼应道:“老婆子听二姑娘的!谢姑娘体贴!” 吴二姐笑笑,对站在一旁的张妈妈说:“上回的那半块布包了给吕妈妈吧,让她做件新衣裳穿。再拿二十个钱让她去吃酒。” 张妈妈笑着去了。 吕妈妈连声推,只说不敢。这一冷一热太快,她有点不敢受。 吴二姐笑着宽她的心说:“你新到我屋里来,怎么说都该让她们摆桌酒迎一迎你。只是我是个姑娘,不敢乱了家里的规矩。索性把钱给你,看你的方便吧。” 吕妈妈只觉得心口一阵乱跳,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她原是怕二姑娘不肯用她,可现在倒怕自己不堪二姑娘的用。瞧二姑娘这样,倒像是用惯了人的,她原还想要是能拿住这年幼的姑娘,自己出了吴家门也好过得爽快些。可看吴二姐这个样,只怕这只是痴心妄想。 张妈妈回来,拿着一个包袱,然后又亲自送她回去。 张妈妈拉着她的手亲热道:“自此后都在二姑娘屋子里当差,咱们就跟一家人一样!” 吕妈妈如坐针毡,来之前那点小心思早飞到天边去了。这屋子里怎么个个都不是好对付的?听张妈妈这样说,连忙求饶,又翻出吴二姐赏的钱要塞给她。可谁知张妈妈坚决不肯受,反倒脸一正,说:“这是姑娘给你的,你自用。只莫忘了姑娘的事。” 吕妈妈连声说:“忘不了!不敢忘!” 得了她这句话,张妈妈才离开。回了吴二姐的屋子后,小心翼翼的把吕妈妈的话学了遍,又说:“姑娘宽宽心,我瞧这个吕婆子也是有点本事的。” 吴二姐冷笑:“是有本事。进来没几天屋子都没出就能让她打听到荷花的事,这还不够本事?” 荷花被送走的事,吴老爷和吴冯氏捂得极严,谁敢满院子嚷嚷?知道的都当自己是哑巴。 吴二姐没出门,自己的庶姐先进了夫家门,这可不是什么光彩事。这是在吴二姐的脸上打巴掌,让人知道她没用,夫家在不停的给她难堪。 吴二姐恨极了这件事,满院子里哪个敢提一句? 张妈妈噤声,如今的二姑娘可跟小时候不一样了,那叫一个说一不二。 过了会儿,吴二姐才说:“查,哪个多嘴了?好好教。” 张妈妈立刻点头道:“姑娘放心,老婆子一定给姑娘办好这件事!” “大喜啊!” 一个穿着半旧的道服的老头子摸着山羊胡对坐在段老太太跟前的小杨姨奶奶这样说。 小杨姨奶奶掩面低头,只是嘴角笑得收不住。围在她旁边的几个一身正红衣裳的媳妇都瞧着她笑,看着和气,只是眼神一对,挑眉眨眼各有一番心思。 段老太太半探着身说:“可是真的?” 山羊胡老头站起来躬身贺道:“恭喜老寿星!小姨奶奶肚子里有您的重孙子了!” 段老太太大喜,将小杨姨奶奶抱到怀里搓揉,连声喊心肝肉。一面又让下人给老道士包钱,又让人请他出去吃席,又叫人去说:“跑快点!去给外头的三太太说一声!她有孙子了!” 小杨姨奶奶心里咯噔一下。 段章氏不喜欢回段家老宅,可每逢过年她只能回来侍候。 今年段浩方去了南方,她那个无缘的大媳妇又孝顺的亲自过来请,只好不情不愿的跟着段老爷回来。段二爷说是年前一定赶回来,段老太太又叫带上小杨姨奶奶,段章氏只好憋屈着带着二儿子的妾回了大宅,心中暗骂,一个妾还给她这么大的体面! 可更大的体面在后头。 段家老宅是段老太爷去南方作生意后,送回来第一笔钱时,段老太太拍板买下的不知是哪个官的外宅,然后全家搬了过去。虽然不算太大,但胜在里面景致不错。官员那个外室又是个会花钱的,正屋弄得极漂亮。足占了整间宅子的一半。老太太瞧过正屋后才相中了这间宅子。 正是新年时节,院子里处处透着年味。大红色的剪纸年画贴得到处都是。段老太太是个爱讲排场的,又喜欢让人说她慈善。过个新年不但给每个下人都做了件新衣,还多发了一个月的钱。她倒是过得舒坦,可段大老爷的媳妇一家子和其他不怎么得意的人家可就要节衣缩食了,反倒不如平常日子好。 段章氏带着小杨姨奶奶一回来就被叫进了段老太太的屋子,当着一屋子妯娌小辈的面,老太太明显更亲近小杨姨奶奶,又是叫看座又是让送茶,还当着段章氏的面对着小杨姨奶奶说:“在那边可住得惯?若是有了委屈可一定要说!你爹娘把你交给我,我可不能让你受苦!” 段章氏恨得牙根痒却毫无办法,幸好这小杨姨奶奶还不至于傻到当面告状,不然回去看她怎么收拾她! 可之后几天,段老太太天天把小杨姨奶奶带在身旁,心肝肉似的疼爱。她这是明着给段章氏不痛快,可段章氏除了回到段老爷跟前能哭一场外,出了屋子可是半点不敢露。 这天,听说有个得道云游的老道士恰好回来了,段老太太赶紧请他来讲道。段章氏也有点兴趣,可一见小杨姨奶奶又被段老太太拉着坐在身旁,她可不愿意掉了身份跟儿子的妾坐一块,转脸到外头陪着客人说话去。 几个人正坐在一张桌前抹牌,一个婆子进来扬声道:“三太太发财呢?老太太叫您过去呢!”说着就笑着过来拉她。 段章氏听见三太太这个称呼就耳朵根痛。她最不喜欢的就是这一听就低人一等的叫法,几个妯娌中她是最小的一个,在段家老宅里住着的时候,时时刻刻矮人一头。搬出去后,她倒不敢称大太太,却使人叫自己段章氏,这样既不违礼,又过了瘾。段老爷也喜欢让人叫自己段老爷,夫妻两人在自己屋子里哄着自己玩。 这婆子是段老太太跟前的,段章氏不敢硬顶,只强笑道:“这正跟几个婶子抹牌呢。” 婆子也不管她说话,拖着她就走,脸上带着笑说:“可是件大喜事呢!三太太只管跟我走就行!” 段章氏暗骂,喜个鬼! 进了段老太太的屋子,段章氏立刻装出一副低眉顺目的模样,抬眼瞧小杨姨奶奶正在段老太太身旁坐着,心中暗恨,眼睛里就往外射刀子。 小杨姨奶奶机灵,立刻就要站起来迎。被段老太太一把按回去说:“你现在贵重着呢!别怕!你娘不敢跟你计较!” 段章氏心中打突,面上却笑,温言对小杨姨奶奶说:“老太太说的是正经,你万不要跟自家人客气。”边说边轻轻拍拍她的肩,拍得小杨姨奶奶脸刷得就吓白了。 段章氏稳稳坐下后才扬脸笑问道:“老太太唤媳妇来什么事?” 段老太太得意笑道:“看看我给浩方选的人!刚进门才一年就有了喜讯了!”边说边把小杨姨奶奶往段章氏那边一推。 段章氏一时没反应过来,回神后僵笑道:“…真是大喜事啊!”立刻拉着小杨姨奶奶上下打量,“真没想到!你的肚子这样争气!” 心中却在嘀咕,吴家那个妾跟她住一个屋,怎么会让她怀了孩子?转念又一想,吴家那个妾一看就是个没用的,估计是个傻的。再看小杨姨奶奶,就觉得她看起来奸滑得很。她自己有了身子,却没露出来,她这个当娘的不知道,还特地回来告诉段老太太,再想起老太太特地叫她回来过年,越觉得这个妾心眼多,恶道! 不管想什么,段章氏面上绝对挑不出错来,当时就褪了自己手腕上的一只镯子给小杨姨奶奶带上,又说回去就给段浩方写信。 “让他也知道这个好消息!”段章氏心中暗笑,那浩方看起来也不像对这个妾上心的样,平时都躲着来,真知道她有了孩子还不定是个什么心思呢。 小杨姨奶奶心中不安,她原想再瞒几个月,最好能等孩子五六个月后再说。段二爷对她一时冷一时热,她吃不准这男人是个什么意思。刚发现自己怀了后,因同屋的还有一个吴家的妾,虽然这女人平常跟抹影子似的连个声音也没有,也从不往二爷跟前凑,可到底是吴家出来的人,她不能不防。于是刻意要丫头去外头买鸡血回来假作葵水,好不容易安生瞒了几个月,结果段老太太要她到老宅来过年,这人多眼杂她也担心自己瞒不下去,谁知今天请来的这个老道士竟然懂医,老太太说她进段浩方的屋也有一年了,不知道有好消息没,当时就让那老道士给她看,就这样露了馅。 可有身子的事大家知道后,倒全都是恭喜她的,就连段章氏对她也好了很多,这让小杨姨奶奶不由得开心起来。觉得这女人还是应该有了孩子才有地位,瞧瞧,她这可算是扬眉吐气了不是?抚着肚子对孩子说,好孩子,姨娘可都要靠你了。一时竟连吴家也不那么可怕了。 事情没有再瞒着,正赶上过年亲戚走动多,段浩方有儿子的消息倒是很快传了开来。有那认识吴老爷的倒记着这段二爷是他家的女婿,吃酒时就告诉了吴老爷,还说:“我就纳闷了,你办喜事怎么不请我吃酒呢?” 吴老爷正笑着脸僵了,顿时气得打哆嗦,狠不能砸了杯子! 段浩方那小王八羔子!居然弄出这么件事来!立刻酒也不吃了,吴老爷大白天扔下正事不管赶回了吴家屯。 吴冯氏正在屋子里盘算着吴大姑娘的嫁妆,再过一个多月就到年关了,过了年吴大姑娘满十六,出门也就是这一年半载的事,她虽然还想再留女儿几年,可想起自己十五岁就出嫁,也不愿意太耽误大姐,再说聂五少也已经十六岁了,说不定就要往房中放人了,大姐早点嫁过去把着关还好些。 见吴老爷像阵风似的刮进来还笑道:“怎么跟火上房似的,你回来的正好,我正在看大姐的嫁妆,家具已经打好了,人也都挑好了,随嫁田也已经买好了,我还给她备了一些压箱银,你瞧瞧还有什么别的我没想到的没?”吴冯氏扳着指头说,“我觉得明年要么你去一趟西镇,要么让聂家小五过来一趟,再看看他这个人。唉,真要嫁了我反而不放心了。” 吴老爷先把满屋子的丫头婆子都赶出去,又叫人守着院子门不许乱走,然后转回来站在吴冯氏跟前,他自己仍是气得大喘气,可却想着要怎么把这件事软和点告诉吴冯氏,免得气着她了。 吴冯氏自说自话了一阵后才发现吴老爷脸色不对,又见他一头一脸的汗,连忙让他坐下,又去拿手巾给他擦汗,又去翻箱子给他拿衣服换,口中不停埋怨道:“你也是个快四十的人了,怎么就不知道顾着点身子骨?就这么满头汗的,受了寒怎么办?” 吴老爷看着她忙来忙去,话在嘴里转了几圈就是说不出口。他们有四个孩子,吴二姐是吴冯氏最疼爱的一个,吴老爷猜测是从她之后,吴冯氏连生了两个儿子,日子也渐渐变好,吴二姐自己也争气,所以吴冯氏才越来越疼她。可谁知吴二姐在姻缘上怎么就是这么不顺?段浩方看着是一个多好的孩子,段家也是个小门户,回头吴二姐嫁过去也不会吃苦受罪。可近几年跟犯了太岁似的,一件件不痛快的事就往吴二姐头上砸。现在更是连孩子都整出来了,这让他的宝丫头日后怎么活? 吴老爷呆呆的被吴冯氏剥了衣服换上另一套,又被按坐到炕上,手中又被塞了碗热烫烫的茶。 吴冯氏看着吴老爷喝了大半碗的茶才说:“有什么事,你就说吧。不管什么事,咱都可以商量着办,别把自己憋出毛病来。”吴老爷一进门,脸色就发灰。吴冯氏多少猜出点可能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了,她自己心中打鼓,可仍是要宽吴老爷的心,他是家中的顶梁柱,绝不能倒。 想着,吴冯氏就陪着小心猜道:“生意赔了?赔了多少?要是你那里钱不够用,我还能挤出来个一二百两的。”说着就要去翻她的嫁妆箱子。 吴老爷见她要去拿她的嫁妆钱,立刻拽住她说:“别动那个。你先等等,我跟你说个事。” 吴冯氏偏身坐到吴老爷身旁,拉着他的手说:“你说吧,天塌下来我跟你一块顶。” 吴老爷失笑,心中感动,越发心疼吴冯氏和吴二姐,只要想到一会儿吴冯氏会有多愤怒多难过,他就恨不得把段家那兔崽子的子孙根切下来喂狗!! 他先把吴冯氏拢到怀里,哄孩子样抱着她,声音放轻,脸上带着笑,小心翼翼的说:“我跟你说个事,你放心,我吴大山站在这里,不会让你和孩子们受委屈!” 吴冯氏乖乖让他搂着,点头嗯了声,心中早就如开锅般沸腾起来!她面上不显,只管微笑,吴老爷越是这般小心,她越觉得这事不简单,心中盘算,要是这次的事太大,她就使人回娘家去求兄弟,无论如何要帮吴老爷一把! 吴老爷嗫嚅半天,结巴着把刚才酒桌上那人说的话告诉了吴冯氏,说着说着他自己倒气笑了。 “那个还恭喜我呢,还以为是咱家闺女生的,我呸他个祖宗八辈吧!!鸡|巴毛玩意!!” 吴老爷一气,早年乡下地里跟村汉们混时的毛病就露出来了。 吴冯氏一听之下,头一个反应是问他:“谁的?”第二个反应就是,幸好不是吴老爷出了事,这一比之下,倒觉得段二有孩子这事没那么严重了。 吴老爷以为她气糊涂了,连忙去摸她的头,边陪着笑小声说:“不就是段家那混蛋小子的吗?你别急,啊。” 吴冯氏顾不上跟他多说,见他也没明白,跳下炕站在屋外叫冯妈。 吴老爷见她跑出去,还以为她恼得狠了要找人出气,想着打几个下人出出气也好,总比她气出病来强。也不去拦,坐在屋子里盘算着下一步要怎么为吴二姐争个高低上下输赢,这口气不能咽了! 冯妈着急慌忙的一溜小跑着过来,吴冯氏顾不上跟她多啰嗦,趴在她耳朵边小声交待道:“叫你的男人去城里段家那边打听清楚,看是屋子里哪个下贱胚子干得好事!别惊动了那边的人!” 冯妈一知半解,可不敢多问,应下来后跑回家,让她的小子去叫来他爹。男人回来前,她先把事情盘算了遍,等男人进门,她掩上门小声跟他说了遍吴冯氏的交待,又说:“应该是段家二爷屋子里的事,保不齐是哪个没眼色的小骚蹄子做了什么,你去打听清楚,留神别让人瞧出来。”她男人点头收拾东西准备去外头套车,好快去快回。 她在灶上赶着包了两张大饼卷上咸菜,又给他装了罐水,又从枕头里摸出来七八枚大钱一起塞给他。 她男人憨憨的点头笑着要走,她生怕他不明白,又拉住他要说,男人推着她回内院,怕她回去晚了让吴冯氏不高兴,说:“我知道。不就是有人先怀了段二爷的孩儿嘛!我会打听清的!” 冯妈气得肝痛,一掌甩在他的大头上,打得自己手心发麻,男人赶快抓住她的手使劲吹,埋怨道:“傻!旁边就是扫帚,不会拿那个打?手疼了吧?” 冯妈跳脚:“谁傻!你个大傻帽!这种话你心里清楚就好,还敢嚷嚷?” 男人连声哄她:“我傻,我傻!得了,你快回去吧。我打听清了就回来!晚上别瞎等!” 男人驾着驴车走了,冯妈站着看得没了影子才回去,见了吴冯氏说人已经去了,吴冯氏坐在炕头半天才应道:“…先知道是谁,咱再想办法。” 冯妈妈的丈夫没有姓,是个不知道人牙子从哪里骗过来的村汉。据他自己说是饿晕在路旁时,人牙子请他吃了张饼,又说要给他找活干,就把他拉上了车。走了半年后,人牙子把他跟其他人领到吴家,赶着他们按了手印后收了钱溜了,而这男人直到过了几年后都认为他那个老大哥是给他找了个包吃包住的主家干活。 冯妈妈是吴冯氏从娘家带过来的,那几年吴冯氏艰难时,冯妈妈不想被吴老太太卖掉就想在吴家找个人嫁。可当时吴冯氏白顶着正室的名头,在吴家却算不上个有权的主子,她身旁的年纪大的丫头想嫁人,院子里能干些的男人都躲着,生怕让叫了去。 当时冯妈妈已经二十几岁了,实在是太大了,还有人说这主子都生不出儿子来,丫头一定也一样。 冯妈妈急得直哭,这时也不知道她从哪里知道了这个男人,就选了他。 男人没本事,没钱,还有点傻。院子里的人想看笑话就撮合这件事,男人听说能找个漂亮老婆,立刻答应了。而进了洞房掀了盖头一看,冯妈妈年轻时也是个白净的大姑娘,又是吴冯氏身边最得力的大丫头,男人几乎要认为是自己的老父老母在天上保佑他,才让他不但没饿死,还有贵人给他找了活干,现在连老婆都娶了。 后来他就说要随冯妈妈一个姓,可冯妈妈也是主人给的姓,自己的姓早不知道忘到哪个山沟里去了。冯妈妈不愿意,怕他让人戳脊梁骨,等儿子出生后,他才说自己也不记得姓什么了,村子里连年荒灾,人都死光了跑完了,他的父母也不记得是扔下他跑了还是都饿死了。没办法,冯妈妈本来想让他姓吴老爷的吴,可是吴冯氏当时还没能耐帮个下人在吴老爷跟前求下这个情,一拖二拖,他倒早就对人说自己叫冯大了,一直叫到现在。 冯大使劲抽驴,入夜前赶到了城里,他揣着冯妈妈给他的饼和水蹲在段家后巷子口的菜市那,跟一堆等活的脚夫挤在一起。他跟那些脚夫分着饼吃水喝,脚夫们也把自家带的野菜团子拿出来,一看冯大带的居然是干面饼,都说:“你家婆娘对你可真好啊!都让你吃这么多面的饼,还没掺菜!” 冯大蹲在那嘿嘿笑,他听见别人夸他媳妇就高兴。就说:“她还给我生了个儿子。” 一群脚夫就使劲拍他的肩背说是个有福的人啊。 冯大更高兴了,咧着嘴哈哈笑,摸着头说:“嘿嘿嘿,我就觉得是娶了她以后才有福的。” 几个脚夫指着他笑道在家一定是个怕老婆的! 冯大也不恼,还是笑。 几个脚夫等不着活,闲着无事开始磕牙,说着说着就说到了冯家。 冯大支起耳朵嘿嘿笑着说对哦,听说有钱人娶的老婆多,不知道他们能娶几个哦。 脚夫看出冯大是个憨瓜头,笑他就知道娶媳妇是吧。 冯大又说,不娶媳妇还干什么。 一堆人哄笑起来,引得旁边的菜贩都看过来。 旁边一个筒着手的菜贩说:“人家那哪叫老婆啊,那叫妾!” 冯大兜头啐他一口:“瞎说!我爹说过那叫老婆!!” 菜贩被他当头喷了一脸的唾沫星,旁边一群人哄笑,当下也不好恼,只暗骂声晦气,竟是个傻子。又不肯让个傻子给看扁,又说:“傻子一边去!人家娶的多的都叫妾!就住这门里的叫段二的那个,屋子里就有四五个妾!” 冯大站起来又啐了他一口:“瞎说!娶那么多干嘛?炕上又躺不下!我看你就是瞎说!” 周围人笑声更大了,有几个脚夫竟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拍着腿指着冯大说傻子!真是个傻子! 菜贩见冯大个子高大,掂量着打不过,再说瞧着这人又是个憨瓜头,周围一圈人又笑得开心,他实在生不起来气,叹道:“是,是,我是瞎说的。跟个傻子没什么好说的。”转身要走,旁边人都扯着他,正说的热闹。 旁边有人接茬说:“我看比四五个要多,听说住满了两间屋子呢!” 脚夫们乍舌,想不出能住满两间屋子那么多女人是个什么日子。 冯大不再吭声,只管支着耳朵细听,旁边人见他不再犯傻也正好没人打岔。说起段二跟两屋子女人夜里怎么在炕上翻,越说越热闹。 冯大这时加了句:“他这么多妾,儿子该有好几个了吧?” 脚夫们笑他,除了老婆就是儿子,人家有钱人哪会光掂记这个? 也有人奇道:“还别说,没听过这段二有儿子啊。” 马上有人接:“他好像跟他爹在外地做生意,不常回家。” 立刻有人笑:“那就是有儿子只怕也不是他的种!” 又是一阵窃笑。 又有人说:“他爹前几天我还在前面那条街见他跟人吃酒呢,不是跟他爹去的吧。” 冯大见话又偏了,再加了句:“这么多女人没儿子,他不是不行吧?” 这下大家又兴奋了。 “真不行吗?” “他真没儿子?” 脚夫和菜贩倒都觉得,虽然他们没钱,日子苦,可好歹他们能让女人生儿子!顿时觉得自己比那有钱的段二更高一层了。男人不行,那还是男人吗?家里再有钱也没用! 有人爱打岔,一个小贩摇头晃脑的说:“瞧你们这群人的样吧!人家怎么没儿子?我可听说了,段二的老婆刚得了个儿子!” 一堆人嘘他,都不信。刚说一有钱人没儿子大家正开心,不乐意听别的。 小贩急了,指天咒地的说:“我真听说了!今个中午那边一个在前街市口卖菜的说的,还是有人跑回来报得信呢!说是段二的一个妾有了孩子!还是个道士爷说的呢!” 一堆人还是不信,干脆不理他了,继续说有钱人有钱又怎么样,还不是没儿子,没儿子这钱不是白挣的吗?那边说咱虽然穷,可咱有儿子! 小贩见自己说的都没人理,也觉得没趣,想插话又没机会。 冯大盯着他,突然艮头艮脑的说:“你说他有儿子,那你总该说出个人来吧?这儿子又不是天上掉的!” 旁边人跟着起哄,对啊,说啊,你说他有儿子,这儿子是谁的?哪来的!地上拾的?外头抱的? 一群人又哄笑起来,横竖还是不信。 冯大就下死力盯着这个小贩。 小贩结巴了会儿,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说:“别的不知道,只听送菜的有人说,是段家老宅那边的人回来告诉这边段二家的,是他们说段二有儿子了。” 段家老宅派的人赶到时,正是大中午头,段家后门一条街的卖菜的都是人,就有那耳朵长眼睛利的看见了听到了点皮毛,转脸就当闲话讲了。可外人到底不清楚底细,一传二传的就乱七八糟的。 冯大又赶夜路回去了,他知道自己不回去,冯妈妈会一直等着他。天刚蒙蒙亮他回到吴家院,赶回自己家就见他们屋的门是虚掩着的,灶上的火还没熄,他先去灶上看了看,大铁锅里果然见给他留了一碗面,上面还卧了个油煎蛋。他端起来就往嘴里拔拉面,就着脆生生的咸菜吃得喷香。 冯妈妈一直等在屋子里,天将亮时打了个盹,听见灶下有声音立刻出来看,见他一身冰凌子湿气的站在灶前饿死鬼一样吃面,气得跺脚说:“你就不会先喊一声我?面凉了没?”一边赶回屋给他拿鞋和衣服。 冯大吃着面顾不上应,直倒噎气。冯妈妈给他脱了鞋,见脚冻得梆硬,又去烧水给他烫脚,这边搁上水,回来又拿干布包着他的脚抱在怀里搓。 冯大心里比蜜甜,吃完了面,搁下碗。冯妈妈见一大海碗的面转眼吃个净干,问:“还要不?我再给你下一碗?” 冯大连忙说不用,够了。 第31章 冯妈妈怕他还饿,又站起来先把水舀出大半,擀面切菜,一会儿水滚了,下面下菜,见再没什么东西,转身从油罐里舀了两勺猪油下进去,又在屋子里转了圈,找出两瓣蒜,拍碎拿醋拌了拌。面好盛出来后,冯妈妈又切了点葱花洒上去。 冯大看着冯妈妈为他忙,心中喜欢的狠不能把她给搂怀里啃两口。 冯妈妈把面端给他让他吃,接着烧水,又坐下抱着他的脚搓。 等冯大第二碗面下肚,才长出一口气,肚子里是真饱了,身上也暖了。 冯妈妈见水热了,舀出来给他烫脚,这时才问事情办得怎么样。 冯大把话学了遍说:“只打听出来是段家老宅那边的人。谁就不知道了,太太又说不让惊动那边,我也不敢找段家人问,只好在旁边打听。” 冯妈妈一听是段家老宅那边的人就知道是谁了,点头说:“行了,我知道是谁了。你歇着吧,我跟人说过你今天上午不用去干活,在屋里睡吧。我把饭做好放在这里,中午起来了你自己吃。我晚上回来。” 冯大答应着。 冯妈妈给他擦了脚赶他回屋去睡觉,又做好一家人一天的饭才走。她知道这下吴冯氏一定会恼火的,段二爷屋子里两个吴家送过去的人,结果竟让那个段老太太送过去的妾怀了孩子。 吴冯氏听冯妈回来说可能是段老太太给的那个妾怀了孩子,当下冷笑:“行!我倒要瞧瞧段家怎么给我个交待!咱吴家也不是吃素的!” 她把这狠话撂下后,又要冯妈去守紧院子门:“谁要是敢多嘴多舌把这种闲话透给宝丫头,我就剪了他的舌头卖出去!”吴冯氏说着这话时,两只眼睛都往外冒血光。 冯妈怕得直哆嗦,她明白这话有一半是说给她听的,是她的男人去打听这件事,要是有话传出来,头一个就要问她男人的错! 等吴老爷回来,见吴冯氏竟像个没事人似的照样还在准备过年的事,不由得奇道:“…你是打算怎么办啊?说出来咱俩商量商量,我也能给你打打下手?”他是打定主意,要是吴冯氏能说出让他去下黑手黑了段家,他立刻就去外头叫人! 吴冯氏却慢吞吞的说:“我现在只想着把这个年关过去了,余下的咱回头再说。” 今年这年关过得格外热闹,吴家买来了比往年更多的炮,又多杀了两头猪,甚至村口外的流水席都多摆了一天。人人都说这吴家心善人好,吴老爷是个大善人,吴冯氏是个菩萨心肠。 吴二姐知道吴大姑娘明年可能就要出嫁,就天天跟这个姐姐贴在一处。大姐也是真疼爱她,有时她在大姐跟前撒娇,就跟在吴冯氏跟前撒娇一样。 吴冯氏给两姐妹做的新衣裳也比往年多了两套,料子更精细,又多打了两件新首饰。吴二姐拿着一对凤凰点头的金钗乍舌,这东西瞧着小,一对还没有半个巴掌大,可最少一只也要二两银子。她放下说:“这也太奢了吧?” 坐在她对面的吴大姑娘抿着嘴笑说:“你担这个心干什么?真是管家管出毛病来了?给了你就直管戴着,爹娘疼我们,这是福气。”她也得了一对凤钗,还比二姐 的大些。 吴二姐说:“你就要出门了,爹娘多疼你几分还说得过去,我要这个有什么用?在自己屋子里戴着玩吗?” 大姐还要说,帘子掀起来,一个婆子进来说:“大爷来了。”说完回身给后面的人打帘子,一个清秀的少年人进里屋来。 敬泰过了年就十一岁了,模样虽还没长开,仍是一脸稚气,个子却蹿得快有吴二姐那么高,穿着件红色滚边的棉坎肩,里面是条淡烟青色的长棉袍,脚上一双硬底黑棉靴子,裹着一身屋外的冷风走进来,见了吴大姑娘和吴二姐,规规矩矩的躬身行了个大礼说:“给两位姐姐道福!新年万事顺意,心想事成!” 吴二姐扔下手中的东西,说着:“借你吉言!过来我瞧瞧!”话音未落就要下炕去扯他上来。[..info超多好看小说] 敬泰知道这位二姐的脾气,听风就是雨,不等她下炕就紧一步上前迎过来把她的腿塞回炕桌下的小被子里说:“天冷,别出来了。我自己来。”说着把两只手摊开伸给吴二姐看,又把脸扬过去让她扳着仔细瞧,说:“我可记得你的话,天天都擦了油呢。” 大姐在一旁掩着嘴笑,吩咐丫头婆子送敬泰换的衣裳和鞋过来,再倒热水来给他烫脚。 吴二姐仔细瞧了瞧他的手,狠拍了下才说:“我是为你好!瞧你上回那手上生的冻疮,十个指头有一个好的没有?个个跟小冻萝卜似的!” 敬泰收回手装做很疼的模样吹了吹,又腆着脸贴过去笑说:“小萝卜才好呢,刚好拿糖醋腌了端来给你下饭吃!” 吴二姐拽着敬泰按到炕桌上照着他的背狠捶了几下!敬泰配合的连声哀哀叫。 等敬泰去旁边的屋子换了衣服泡过脚再回来,大大方方跟二姑娘挤在一块坐,见炕桌上堆着几样金首饰,跟刚想起来似的拍了下脑袋说:“我这猪脑子!跟你们带了几样玩意,这就让小子们拿过来!” 外院的小子当然不能进姑娘的闺房,由婆子从小子手中接过后捧进了屋,摊开一瞧倒让两位没出过门的姑娘们瞪大了双眼。 吴二姐看着这新鲜时兴铺了一桌子的各色小玩意问:“你花了多少钱?” 敬泰扶额叹气:“我的好二姐,你只管拿着玩就是,管它多少钱?” 大姐掩着嘴趴在炕桌上笑,二姑娘虎着脸说:“你有多少钱撑得住你这样花?” 敬泰趴炕头装死,吴二姐又是掐又是拧,敬泰只当背上趴了只小泼猫在磨爪子,号了两声抓着她的手说:“姐,你的手不疼啊?” 二姑娘气得无力,这小子一身的肉跟铁板似的硬,掐都掐不起来。 大姑娘终于忍不住大笑出声,喘着气说:“他、他一身牛筋肉,你那小细指头能干什么?白累得自己手疼!哈哈哈哈哈!!” 吴老爷掀帘子进来,见吴二姐气得脸红,吴大姑娘笑得喘不上来气,敬泰腆着抓着二姐的手陪着笑模样,三个孩子闹成一团,像一窝里的猫崽子。 他心中得意满足,虎着脸上前按着敬泰说:“惹你二姐生气!该打!”又对吴二姐说,“打!爹给你按着他!” 大姐从炕头上扒拉出一个美人捶扔到二姐膝盖上说:“用这个打他!” 吴二姐又笑又气,闹得浑身没有二两力气,捡起美人捶照着敬泰的背上高高举起放轻落下。敬泰配合的喊了两声求饶,吴老爷大笑着放开他提到一旁,坐下看了看敬泰送给两个姐姐的新年礼,说:“就这点东西也敢送人?你也不嫌丢人?” 敬泰苦着脸说:“她们一人给我做了件衣裳做了双鞋,我送的回礼又是金的又是银的,吃喝玩用都齐了,大赔本啊!” 大姐和二姐笑得直不起来腰,吴老爷边笑边虎着脸说:“你姐姐给你的那是心意!不能这么算!” 敬泰一本正经躬身说:“爹说的是!姐姐们的心意多贵重啊!千金万贯也难买!我日后做生意也要跟姐姐们学,那客人一进门,我先说我们这店卖的都是厚厚的心意啊!您这钱要成倍的掏才够数啊!!这才是一本万利呢!” 吴老爷笑骂着上前拉他:“浑小子嘴里就没句正经话!让你出去学这些东西!” 敬泰软腰赖腿的在地上盘,不肯让吴老爷好好拉到身边去,尖着嗓子高声叫嚷求饶。什么青天大老爷饶命都出来了。 两个姑娘撑着腰笑得喘不上来气,吴老爷被他这浑样闹得也笑得快要说不出来话,一屋子里跟唱戏似的热闹。 一婆子笑着矮着腰掀帘子进来说:“姑娘这里可真热闹,敬贤小少爷在太太那里听见了,正吵着要过来呢!太太说,都到她那里吃炸年糕去!” 吴二姐一听就说:“得,也别让他过来了,这天冷再冻着,我们换衣裳过去!”吴大姑娘也使着丫头婆子拿外套过来,两姐妹下炕换衣裳。 吴老爷和敬泰说让两姐妹先过去,他们爷俩还有话讲,等婆子丫头跟着吴大姑娘和吴二姐走了后,敬泰站在门外看着她们走远,出了院子拐了弯才叫来他的小幺儿说:“看着门,要有一个人走了进来,小爷就剥了你的皮!” 他那个小幺儿谄笑着连连弓腰,口中连声道:“大爷,要有一个人能打小的眼皮子下溜进来,不必爷动手,小的自己就跳小春河去!” 敬泰冷笑着瞟了他一眼:“别光指着嘴皮子利索!”弹了下小幺儿的大脑门才掀袍子进屋。 内外屋两边门帘子掀开,窗户也掀开了缝,守门的小幺儿看到窗户掀开了缝,拢着拳头假咳两声,蹑手蹑脚走到廊下,背过身去不看屋里,打定主意只当亲娘没给他生耳朵。 屋子里吴老爷正站在茶炉前慢悠悠给铜壶续水,敬泰走过来时脸上没有一丝跟两位姐姐笑闹时的嘻皮赖样,恭恭敬敬站在吴老爷面前。 吴老爷扬扬下巴:“坐炕上吧。” 敬泰应了声,坐下后才说:“段家那件事是真的?” 吴老爷冷笑了声,扔了通条说:“真的比真金还真!几日前那段家老宅把信送进这边的段家院,你娘送过去的那个丫头知道后,使了钱让人往咱家递东西给她干娘,她干娘去了趟回来,什么都说清楚了。” 第217章 树枝抽了绿芽,天气转暖了,段浩方跟二姐说就是这几天送昌伟和昌福去吴家,他已经跟老太爷提过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我回去替你看看爹娘,你有什么要带过去的话没?”晚上他跟二姐在床上时说。 二姐就猜是这几天,早就把两个孩子的衣裳给收好了,问他道:“你打算让孩子在那边住多久?” 段浩方皱眉道:“去一回不容易,入伏前把他们接回来就行了。”要是只去住个十天半月的,那他刚把人送去就要去接了,倒不如一口气让他们在那边住够。小孩子贪新鲜,一开始吵着要去,乡下地方能有什么好玩的?过不了几天怕就要吵着回来了。 二姐一听两个孩子要在那边住最少一个月的时间,这下好了!不愁他们不喜欢上吴家!就段家这等小院子,跑又跑不开,玩又玩不起来,天天就他们两个人,去了吴家那外边一眼看不到头的地方随他们去跑,村里的孩子玩的花样多又不认生,昌伟和昌福这样没见过世面的小家伙到了那边只怕眼睛都要不够用了。 她心里高兴,嘴上却道:“我给你拿上一百两的银子,你到那边让跟着孩子的青萝交给我娘,就说这是昌伟和昌福住在那边时的花用。虽说是我的娘家,可也有个亲的近的。我那个大弟弟已经娶了妻了,我可不愿意让人家说昌伟和昌福是去占便宜的!” 她知道自己这么说才算对了段浩方的胃口,这人在心里分得清楚着呢!她是‘他的’老婆,‘段家的’媳妇,昌伟和昌福是‘段家的’孩子,去吴家,那是走亲戚。 听她这么说,段浩方心里舒服了,拍着她劝道:“都是一家人,真给了钱你就不怕岳父、岳母不高兴,倒显得咱们客气了。” 二姐见说中了,更是要捧得他更加高兴,正色道:“不是这么说的,反正咱们先做出来了,便占了理字,爹娘真不跟咱们计较这是情份,到时要是娘实在不肯收,你也不用非要给。” 段浩方笑着说:“我知道,你不用嘱咐我,我就那么不会办事?” 见他乐了,她也乐了,不过是在心里。轻轻拍了他一下嗔道:“我是这么说的吗?你就这么冤枉我?”然后还是加了一句,“不过我觉得你还是把钱给了,这昌伟和昌福在那边住着我才放心。” “好了,好了,不说了,咱们睡吧。”他拍拍她,两人睡下了。 几天后段浩方就带着昌伟和昌福去吴家了,二姐担心只把昌伟和昌福送去,要是吴冯氏没明白这个意思就不好了,就让张妈妈带着几箱东西跟着一起回去,私底下交待她道:“你跟我娘说,段浩方是昌伟和昌福的爹。” 第32章 敬泰奇道:“倒是个能干的。” 吴老爷啐了口说:“也不是什么安分人,只是她有这个心咱也不能亏了她。” 敬泰笑笑,又想起一个人来,问:“娘不是送过去两个吗?另一个呢?她就什么也没做?” 吴老爷对那个庶女实在是没一点印象,闻言只说:“可能是个没用的,且不去管她。”他叹了口气,对敬泰说:“敬泰,你是长子,本来这个家,我还不想这么早交到你手上。我原想着让你二姐帮你看两年,可谁知段家出了这个事,只怕她也帮不了你了。” 敬泰没接话,吴老爷之前让吴二姐先学着帮他理家的事他是知道的,也明白这是吴老爷用来防着敬齐的手段。所以打心眼里,他倒真觉得跟这个二姐最亲近。一家门里五个孩子,只有他跟二姐是被爹另眼相看的,二姐就像他的一个帮手,只要站在那里,他就不算是一个人。 吴老爷看着仍是看起来跟个没长开的孩子似的敬泰,而他自己已经是个半截土埋身的人了,这偌大的家业搁在这里,要是他有个好歹,这么大的责任落在敬泰的肩上,他能撑得起来吗? 他又想起二姐,多好的一个孩子。有她跟吴冯氏在,就是他有个好歹,她们两个有商有量的也能把这个家给守住,不至于在敬泰长大前被哪只野狗扒了去。 可现在他的盘算都落空了。长叹一声后,吴老爷说:“正好也是个机会,你也大了,不能再躲在你娘后头当孩子了,你姐姐出嫁后,你要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敬泰心下发虚,嘴上不说,脸上却显出来。吴老爷见了,心急也没办法。他不能等到自己不行了之后再安排这一大家子怎么办,他要想在前头,都安排好了,哪怕他明天就咽气,这个家也不至于散了架子。 敬泰还是太小,敬贤还没有炕沿高。吴老爷嘬牙,可也想不出其他的办法来,只好拍着敬泰说:“你是大哥,底下还有两个弟弟,要知道上进。” 敬泰听到弟弟就不太舒服,他只有一个弟弟,就是娘身旁的敬贤,至于东下屋里那个齐少爷,怎么配称是他的弟弟? 那不过是条野狗! 他对敬齐以前还没有什么感觉,不知是什么时候的偶尔一见,竟让他惊讶的发现那小子居然已经像个大人似的在院子里转圈了!而他自己还是个小孩子样。那是头一回,他见了敬齐觉得不痛快。这份心思藏在心底,层层累积,回头又看到了娘身旁还在牙牙学语的敬贤,两下一比较,亲疏立现。 敬泰心中清楚,对爹来说,那个敬齐也是他的儿子,可对他自己来说,那个敬齐是卡在他喉咙眼的一根刺,他早晚要收拾了他。 吴老爷半遮半掩的给敬泰说了些话就带着他去了吴冯氏那里,父子两人一前一后掀帘子进去时就见二姑娘正拿了剪好的红纸年画往小敬贤脑门上贴,一个巴掌大的年年有余沾了茶水像门帘般挂在年娃娃般白胖的敬贤脸上,小敬贤抿着小嘴皱着小脸,水灵灵的大眼睛眨巴着,可怜巴巴的看着他二姐。 吴冯氏笑得浑身乱颤,按着吴二姐照她的背上就是一通狠捶:“让你欺负弟弟!” 吴大姑娘帕子掩着嘴趴在炕桌上笑得抬不起来头。 敬泰看着小敬贤苦着脸扯着他二姐的袖子还在问:“二姐,二姐,我贴了这个,你答应要给我一颗金豆子的!你可不能赖账!”顿时扑过去抱着小弟弟按着他的后脑勺大声笑骂,“你个小财迷!哄你两句就什么都信!”话没说完,拍膝大笑。 吴老爷憋着笑过去抱起小儿子,掀开他脸上挂着的年画笑问:“二姐说贴了这个给你一颗金豆子?” 小敬贤笑眯眯的举着手说:“二姐说贴了这个明年有好日子过!” 吴二姐见状下炕要溜,被吴冯氏一把按着,大姐见了也挪过来,一屁股坐在她衣裳下摆上。二姐连声求饶,敬泰见状也过来,拿了根粗麻线过来捅二姐鼻子眼,二姐两只手被吴冯氏压着动不了,惨叫:“娘!他欺负我!” 吴冯氏抬手要打,吴二姐趁机想溜,吴冯氏一抬身又按回来,见她又被压趴在坑头,敬泰在一旁得意怪笑:“嘿嘿嘿!看俺的本事!”继续拿着根粗线逗她。 吴老爷仍抱着小敬贤问他,小敬贤一本正经的把话学给吴老爷听:“二姐说这都是贴在窗户上门上和墙上的,但她疼我,所以特地剪了个让我贴脸上。” 吴老爷笑:“啊,二姐是这么说的啊。”边说边笑眯眯的看被一堆人按在炕上的吴二姐。 吴二姐赶紧求饶:“爹啊我知错了!”又对敬贤叫,“你个坏小子!不是说了不让告诉爹的吗?” 小敬贤捂着嘴偷笑。 吴老爷抱着小敬贤走过去,一边对小敬贤说:“敬贤,你二姐说的没错,这东西贴着是明年要走好运的,所以咱也要给她贴上。” 吴二姐大叫:“我不要!” 一屋子人都欢叫着拿了桌上剪好的红纸年画往吴二姐脸上衣服上贴去,吴老爷还握着小敬贤的手,让他把一个福字倒着贴在吴二姐的脑门正中央。 吴二姐虽然苦着脸又叫又躲,可是吴老爷握着小敬贤的手贴过来时,她却扬着脸迎过去,连做几年鬼脸逗得小敬贤哈哈大笑。然后一把将吴老爷怀里的小敬贤夺过来,狠狠亲着他的脸蛋说:“坏孩子!坏孩子!” 小敬贤尖叫欢笑,又躲又闹,一家人乐了半晌,一上午剪好的红纸都废了。丫头婆子守在屋外,听着里屋的笑闹声也都掩着嘴笑起来。 痛痛快快一个年节过去,吴冯氏松了口气,夜里两夫妻躺在炕上时,悄悄跟吴老爷说:“过几日,你去一趟西镇吧,跟聂家通通气,我估摸着要早就是六月里,大姐就该嫁过去了,这一算只有不到半年的时间,东西还差着一半呢。” 吴老爷摸着肚子半搭着被子,闻言叹道:“…我知道,只是二丫头的东西都还没预备,别的不说,家具什么的也来不及打了,要不,买现成的?” 吴冯氏听了心酸,艰涩的说:“…我也是这么想,就买现成的吧。挑那时兴好看的款式给她备下,只是衣裳妆奁什么都还没备好,要是赶着买只怕要多花钱。” 吴老爷见她难过,搂着她宽慰道:“花钱怕什么?我挣的就是给你和孩子们花的,只要能让咱家二丫头风风光光的出门,多花点钱还不是应该的吗?” 吴冯氏背过脸去掉泪,咬着枕头巾不敢出声,她好不容易哄着二丫头过了个舒心年,不肯让这些腌臜事坏了她的好心情。 吴老爷明白她的心思,抱着她哄道:“女儿大了都要出嫁的。”见她掉泪,伸手给她抹泪,又说:“别哭,坏眼睛的。”把她按到怀里拍着背哄道:“爹的小心肝啊爹的小心肝…” 吴冯氏钻进他怀里,揪着他的衣裳压下所有声音痛哭了一场。 吴老爷眼眶也有点热,他一个大男人不好为点后宅小事掉泪,埋首在吴冯氏如云的乌发间,掩住。 过了年到三月间,吴老爷扔下手中的事就亲自去了西镇,见了聂家人,送上礼后就提了大姐的亲事,本就是一早定下的事,吴家近几年越来越富,聂老爷也没什么好说的,当即拍了板子订好日子。 吴老爷又见了聂家五少爷,当时吴冯氏给两个女儿定亲时,他对这件事一点也没上心,谁能想到几年过去竟会把两个女儿都疼到心眼里去?吴老爷一边摇头笑叹风水转得快,一边好好的考了考聂五少,最后不得不承认吴冯氏手段好,这聂五少见了他竟比见聂老爷还亲近,再看聂五少身边穿用的东西,不少都是吴家的手笔。 吴老爷放下大半的心,又交待聂五少迎亲的事后才回了吴家,这一来一回就到了五月了。 他回来后,吴冯氏已经把给吴二姐备下的嫁妆准备得差不多了,有钱好办事,家具也已经订好,只等着上漆。而他离开这段时间,吴二姐领着敬泰管家,手把手的教他,回来他一考,二姑娘没藏私,敬泰反倒学了不少她的手段,搞得敬泰现在挂在嘴边就是一句:“我二姐说…!”骄傲得不得了。 吴老爷听着敬泰连天的这个也是他二姐说,那个也是他二姐说,搁了茶碗笑着逗他:“你二姐有个毛病,你处的时候长了就知道。” 敬泰一听他二姐居然还有毛病?顿时竖着耳朵坐到吴老爷跟前专心致致的要听。这两个月他可是要佩服死他二姐了,那一套套话说起来是头头是道,他听着脑袋都快不够使了,两只眼睛盯着他二姐直往外冒金光。 吴老爷笑道:“你二姐话说的狠,可她自己未必做的到。” 敬泰品品这味,哦了声。 吴老爷说:“她一个女儿家,我也不想她沾上那些事。你不一样。”说着就盯着敬泰瞧。 敬泰笑:“爹,我是男孩,哪会跟姑娘家似的心软?” 吴老爷点点头,平常见敬泰收拾他身旁的小幺也没见心慈手软,想着应该是个管家的料。 又说:“可她说的那些话,你要是能照着做出个八成,这吴家交给你我也就能安心闭眼了。” 敬泰懵懂点头。 从吴老爷那边出来,敬泰回了自己的院子。把吴老爷的话在心里转了几圈后,总觉得这里面应该还有别的意思。再见到吴二姐时就盯着她瞧。 吴二姐被他盯得发毛,扔了手中的帐册唬道:“你说要来问我事,又老这么瞧着我,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敬泰没直说,倒翻着帐册像在想什么,候得吴二姐急了才慢吞吞的问道:“二姐,我见你不怎么罚人啊,有个不好的都是寻个由头撵出去。这是怎么个意思啊?” 吴二姐想了想,说:“人情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你不把人往那绝路上逼,他就不会怨恨你。” 敬泰笑:“这是怎么说的?那下人不老实就要打到他老实!一次不长记性,就打到他长记性!倒要让他来怨恨咱?那这上下尊卑怎么算?” 吴二姐知道这种事说不到个头,也懒得跟敬泰打这个擂台。想了想,干脆这么教他说:“你记着一条吧。这人,你要是不打算把他整到死,不妨多留些余地,施些恩惠收他的心。要是不打算再留,就要一次打到死为止!不能让他有爬起来的机会!” 敬泰品着这里面的味,好像跟吴二姐刚才的话不是一个意思,追问:“二姐,怎么跟你刚才说的不一样?” 吴二姐烦了,给了他脑袋一下没好气的说:“你先记下!日后慢慢悟!” 见他还一脸不解,吴二姐担心他做一半留一半反倒招祸,又交待道:“切记不能留下尾巴!不然就是给自己给家里人招祸事!” 敬泰点头,回屋又自己看了看吴二姐罚走的下人,翻过来覆过去的想,算是明白吴老爷话里的意思了。 吴二姐话有两层意思,可她自己做时却留下了余地。而这个余地留得吴老爷并不满意。 他扔了帐册,笑着倒在炕上:“果然是妇人。”人自有三六九等,二姐的话不是不对,只是要看人。余地要留也是留给跟他一样地位的人,人情要讲也是跟他一般的人讲。而那些底下的奴婢才下等人又有什么好说的呢? “怨恨?”敬泰枕着双臂笑:“我倒想瞧瞧哪个下人敢怨恨主子的!”嘴角一咧,得意的笑起来。 第33章 果然男子与女子不同,二姐还是差他一截啊! 敬泰满意极了,越发觉得二姐亲近顺眼起来。(..info) 吴家这边吴冯氏和吴老爷正在准备,段家那边段章氏正急得火上房。 小杨姨奶奶过了新年跟着段章氏回了家后就被段章氏提着领子在屋子里骂了三天,刚从段家老宅风光回来的小杨姨奶奶还有点回不过来味,委委屈屈的不敢跟段章氏争辩,只想等段浩方回来让他给她做主。 她到底是有了孩子的,段章氏也没再让她天天的过来侍候,只是要照她来说,这个孩子她可是一点都不稀罕!姓杨的要真生个男孩出来,她这个当婆婆的日后不等于头上架着两个媳妇吗?段老太太今年过年时就不停的捧着这个妾不给她脸了,要是她再生个男孩出来,日后难不成让她去看儿子的妾的脸? 段章氏在屋子里生闷气,出来了就找丫头婆子的不痛快。谁也都不是瞎子,当家奶奶为了什么事生气找事,下人们看得清楚,不敢给段章氏顶着干的人就变着法的找小杨姨奶奶的麻烦,横竖段家老太太手又伸不出这里来,明摆着段章氏又不站在她这边,小杨姨奶奶倒过得比之前更苦三分,最让她没想到的是,如今她都有孩子了,还是跟吴家那个妾住一个屋,她的丫头还是跟之前似的在灶下住,不能进屋侍候她。段章氏也不要她再去上房了,天天跟一群下等仆妇挤在一个屋子里,小杨姨奶奶一个月就瘦了一圈,肚子却吹气似的大起来,几乎是一天一个样。她是在段浩方年前去南方做生意前怀上的,到过年时已经瞒了快有两三个月了,现在她挺着个西瓜大的肚子,却只能闷在小屋子里跟别人挤,越想越难受的她只能在半夜里咬着手指悄悄掉泪,盼着段浩方快些回来给她做主。 她想着,她有了孩子,段浩方总是会高兴的。男人不都喜欢孩子吗?她要是能生个儿子,就是吴家姑娘进了门也要看她的脸色,不是吗?长子可是她生出来的! 小杨姨奶奶盼着段浩方回来给她做主,段章氏也盼着段浩方回来,她盼着段浩方赶紧回来去给吴家提亲! 过年时查出小杨姨奶奶有了身孕,段章氏几天嘴上就长了一圈火泡,天天愁得睡不着觉,可在段家老宅里又不敢露出来自己的心思,只说自己没吃过好吃的,这一过年就吃伤了。 几个兄弟妯娌都瞧着她笑,话里话外的恭喜她要抱孙子了,段章氏面上笑,心中狠不能把小杨姨奶奶跟段老太太统统推河沟里去! 她的菩萨奶奶啊!这可怎么办? 要是哪个丫头有了孩子吧,那就生下来!她可以拍这个板。要是那个吴家的妾有了孩子吧,吴家也不会说出个一二三来,她也可以翘着二郎腿等着抱孙子,可偏偏就是这个小杨姨奶奶有了! 段章氏叹气,发愁,没办法。 小杨姨奶奶是段老太太给的,这孩子生下来就不一样。丫头不算人,生就生。吴家的生了,那也是直接往吴家姑娘头上记的。只这小杨姨奶奶生的,要怎么办? 首先吴家就未必肯认。吴家又不是那寒门小户,听说吴大山是个疼女儿的,这种没见识的乡下粗汉又说不通道理。要是他拧着劲着段家作对,不肯让花轿过门可怎么办? 段老太太那边除了火浇油也不会干别的正事!只怕这花轿不进门她还正高兴呢!瞧她给段浩平找的那门亲!那是哪个寒酸小户家的,也敢称声姑娘?她呸!好好的一个长子长媳就这么让段老太太毁了!当她不知道这老不死的安得什么心呐?还是不怕她们这个三房日后给大房、二房的添堵?就没见过这么偏心的娘!难道她男人不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这心眼都偏到胳肢窝里去了! 段老太太不稀罕这门亲,她稀罕!她花了多少功夫才寻着吴家这门亲!小儿媳妇进门好管不说,家里又是乡下的,没见识胆子小,更难得是嫁妆丰厚!段章氏想起吴二姐回头要带进门的嫁妆肥田就激动的快要坐不住! 日后段老太太是不用指望了,他们这个三房里只怕也只有吴二姐能带点东西过来。 谁要是在这时挡着她儿子的姻缘路!她就跟那人掂刀拼命! 现在段章氏最怕的就是吴家会掐着这一点不让新娘进门。要是他们家提出不卖妾不行的话,虽然段章氏自己是一千一万个的愿意,可她却没办法管得着段老太太。 这段老太太到时候一句退亲就退亲!正好把小杨姨奶奶扶正!段章氏想到这里就狠不能冲到小杨姨奶奶的屋里把她活吞了! 想想大儿子十几年不在她身旁,又结了那种亲事,再想想二儿子的亲事可能又要黄在段老太太手里。段章氏就咬着后槽牙发恶咒,老天开开眼收了那个老不死的吧!! 段章氏坐在屋里握着手里的帕子发狠,说什么也不能让人把吴家这门亲事搅黄了!让那些小人得意! 在南边的段浩方过年时将要到家前接到了段章氏的信,生生又拖足了半个月,差点没赶上吃年夜饭。只留了一天不到又跑回南方去了,只拜见了老太太各长辈还有爹娘,小杨姨奶奶望穿秋水也没见着一片衣角,她跑到段老太太跟前掉了两滴泪被教训男人当以正事为重,她们女人就是要好好在家守着,小杨姨奶奶就不敢再多吭一声。 段老太太虽是这么说,可是一晃眼半年过去了,她算着日子小杨姨奶奶的肚子可是够大了,段浩方还没回来的影子。段老太太要风风光光的抱重孙子,就不肯让小杨姨奶奶肚子里的孩子落地还没个身份。 可段浩方还没娶正室,妾的孩子先出来不吉利。当家奶奶还没进门,这孩子落地算谁的?没听过孩子记在姨奶奶名下的。又不是天上掉的地下捡来的?又要名声好听又要面子好看,老太太就又把段章氏叫到老宅来。 怕什么来什么,段章氏百般不情愿的去了。 一进门,段老太太开门见山:“你给方儿定的那个亲,什么时候过门啊?眼瞧着这孩子都快落地了,当娘的在哪呢?”说着白了眼段章氏,“你可别把明月当那小门户里的不值钱人,我可在这里站着呢!” 段章氏肚子里骂着你个老不死的,脸上却陪着笑:“方儿还没回来,这什么事不都要他在才能办嘛。横竖还有几个月,不急。” 段老太太砸了个杯子在段章氏的脚边,吓得她跳了起来,哆嗦着跪下。 段老太太探着身子,一口唾沫啐在段章氏脸上:“扯你祖奶奶个蛋!” 段章氏垂着脸不敢吭,脸上的唾沫星子擦都不敢擦。 段老太太一急就忘了端着她大家太太的架子,把早年跟着段老爷挤在菜市口小院子里过活时,跟街坊对骂的派头拿出来了。 段老太太拍得炕桌子啪啪响:“你糊弄谁呢!当我是那乡下不懂事的村婆子不成?嫡妻不进门,段二生的哪门子的儿子?你是不是打着日后不认这个孩子的主意?你说!” 段章氏眼眶含泪,她就是真打着这个主意,也绝不敢就这么说出来,当着一屋子丫头婆子的面,真是狠不能地上有条缝好钻进去!段老太太不要脸,她还要呢!立刻不敢再顶一句,只拼命磕头连声说:“娘教训的是!都是媳妇想得不周全!立刻就叫他回来!” 段老太太泄了通火倒觉得丢人了,清清嗓子理理衣襟,一眼扫过满屋子的丫头婆子,这群人侍候老太太日子久,此时全都低头盯着地缝瞧,没一个敢抬眼。 段老太太又见段章氏把头磕得梆梆响,心气顺了点,说:“男人们都有正事要干,他就是你儿子,你这个当娘的也没有说阻着儿子出息的道理,这么点子小事何必急着让他赶回来?让他的兄弟抱着公鸡就行。” 段章氏连忙应下。 段老太太就说:“这事不能拖!紧着办,给那一家去信,让他们赶着把姑娘送过来。” 段章氏立刻陪着笑说:“这事就是急,也要挑个日子,也要备下东西,怎么着也不是一两个月能成的,娘容媳妇再盘算盘算。” 段老太太又要拿茶杯砸她,手都抬起来了才发现手边没杯子了,段章氏早就把头又伏在地上,半天见没事才哆嗦着抬起来,一张脸上涕泪横流,完全没有在商量儿子喜事的喜庆气。 段老太太把要骂她的话咽回去,她现在是有身份的人,自然不能办那些没身份的事。她也知道段章氏为什么要拖时间,还不是怕那女的那一家不答应?新娘没进门,小杨姨奶奶就有了身孕,那一家怎么着也要拿一拿架子。 段老太太冷笑,这亲事黄了才好呢!下死眼瞪着趴在地上的段章氏,哼!敢哄着她儿子搬出去住,看她能让她好过!当娘的给儿子定下的亲事又怎么样?拿着错处,她照样能把这事给抹了去!看着段章氏见了她大儿媳妇那副不痛快的模样段老太太就痛快,该!日后非让你两个儿媳妇都跟你对着干不可! 段老太太想着日后段章氏家宅不宁的惨样就心里痛快,脸上倒越来越和气,使着眼色叫婆子过去搀她起来,段章氏哪里敢起来?死死趴在地上不住的磕头,一会儿脑门上就一片青。 段老太太心中舒坦,慢吞吞的说:“这孩子可不等人,在娘的肚子里呆够了就要出来。你去跟那一家的人说,不是只有他们家有姑娘,要是不按我说的办,大不了退亲!新娘子现成有的是!”说完,拍桌子撂下话走了。 段老太太离开半天,段章氏还趴在地上不敢起来,浑身抖如筛糠。一屋子的丫头婆子站在一旁瞧笑话样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一个婆子蹑手蹑脚上前搀着段章氏起来,见她一张脸糊成一盆糨子,乱七八糟五颜六色,汗啊泪啊鼻水啊满脸都是,额头上一片青肿瘀伤,眼泡肿得老大,连眼睛都被挤成一条缝,鼻尖哭得通红,脸却吓得惨白,被婆子扶起来还站不直,脚下只打虚,吓得还在哆嗦。 婆子好笑,慢悠悠消遣她三太太走好,三太太脚下稳着点把她给推出去。一出屋子,满院子的小丫头都惊奇的瞧笑话,个个瞪大眼睛不错珠子的盯着段章氏的这副狼狈像瞧。 段章氏一出来露在大太阳底下,过路的下人们都往她脸上看,又是羞又是恼,偏身抬袖半遮住脸,低头急步走出去,婆子后面一路赶,不住高声喊三太太慢着点!奴婢侍候着您!于是引来更多的人看。 这些段家老宅的仆人个个都是段老太太跟前的能人,知道这三爷的太太不得老太太的心,都乐意瞧着主子的笑话,有那大胆的还敢指指点点的瞧。 段章氏臊得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闷着头躲回以前住在这里时的院子,进屋关门就不肯开了,任外面婆子叫得震天响死活不肯出去。 婆子嚷了阵,见段章氏这番模样不敢独自离开,一溜烟去把段章氏的大儿媳妇叫了过来。这媳妇平常在段家老宅也是个看人脸色过活的,既不是长孙又不是长房,娘家又没多少能耐,男人又不替她撑腰,平日里见了有些头脸的丫头婆子都要陪着笑。见段老太太身旁的婆子来喊她,说的又是段章氏的事,有心不想去吧,又怕落人口舌,百般不情愿的带着小丫头过去,却只敢站在门外蚊子哼哼般小声叫娘,娘啊,娘你开开门,我是玉贞啊。 段章氏躲在屋子里掉泪,心中暗恨。别说外边是大儿媳妇,就是段浩平来她也不开门! 段章氏躲到晚饭时才开门让人进去,之后几天整个段家老宅都在拿这件事当笑话讲。段老爷的三太太,被老太太训得臊了脸,躲在屋子里哭不敢见人呢,儿媳妇来叫都不给开门,丢死个人了。 段章氏被段老太太留在了段家老宅,然后再使人叫段老爷去给吴家递话,段老太太的意思当然是强硬的,摆明着就是说赶紧让吴家把姑娘乖乖送进门好让小杨姨奶奶肚子里的孩子落地时不至于丢了段家的脸面。 第34章 这孩子要生得风光,小杨姨奶奶的身份也跟着水涨船高。[..info超多好看小说]吴家但凡有点血气都不会答应,而段老太太这话早早搁下,不肯来也成,退亲!新娘换人!小杨姨奶奶挺着肚子在那里等着,正好亲上加亲! 段老爷得到这个信后,躬腰谄笑又是塞钱又是亲手奉茶的把这个老母派来的鼻孔朝天的管家给哄住,又小心翼翼的问段章氏何时回来,段老爷拢着手说:“这等事,自然还是妇人家的去办更合适…” 段老爷又不是傻子!吴家屯吴大地主的女儿跟老太太不知哪一门亲戚的落魄姑娘比,哪头更好谁不知道!亲娘不向着他,他早认了。长子送给亲娘去胡闹,就当他尽孝了,好容易二儿子有点出息,老婆又给他结了门好亲,段老爷脑子进水才会让段老太太把这门亲给搅黄了! 唯今一计,就是拖!拖到那贱婢生下孩子,最好一尸两命!大家干净省事! 段老爷背地里想过多少回,比如偷偷的让人给那女人送药,让她睡湿褥子盖湿被子,着个凉生个病再喝点药什么的。他知道段章氏没给那女人调屋子,也盼着哪个通房丫头之类的下个黑手什么的,到时孩子也掉了事情也结了。可等来等去不见有人动手,他心中暗骂一群不中用的!可要他自己来,他却觉得自己读了多少道德文章,是做大事的人,哪能为这种小事脏了手? 虽然恨极了这个挡人财路的小杨姨奶奶,可当着老太太派来的人的面,他却是一副慈爱面孔,嘬着牙豁子直说家里没有段章氏不成,什么事都要让她回来办。 管家端着茶慢悠悠笑,段老爷见他这样,知道是还想要钱,可他又不肯让个下人给拿捏住,只当没看见。 那管家见段老爷这样抠门,冷冷一哼放下茶拱手道:“老太太近日身子不舒服,要三太太在旁侍候。这迎亲的事,只有劳烦三老爷了。 段老爷还想再纠缠两句,就说:“…这老太太跟前侍候的人也够多了,再说浩平两口子不是也在吗?我们这里也实在是离不了人,总不能让我一个大老爷们去干娘们的活吧。” 管家一拉袖子扬头看天:“这小的可不知道!老太太是这么吩咐小的,小的就把话给三老爷带到,老太太说了,这事不能拖。不然到时候…!”他嘿嘿一笑,转身干脆走了,把段老爷气得直倒气。 段老爷在屋子里火烧屁股样的转了几天,屋里的地都让他走薄了一层,没奈何备下厚礼亲上吴家屯。 吴老爷这边早就等着段家来人,见了段老爷,装的跟个没事人似的。又是打拱又是作揖,一口一个亲家啊一口一个世兄!扯着段老爷进屋,好酒好肉好菜一通灌,段老爷送完了礼这话还没提个头就被灌晕了头。吃完了饭,吴老爷就扯着段老爷出门去玩,一边说乡下把式没什么意思,一边把他往村里一处破烂院子那里领。 段老爷以为是这乡下小院里有那暗门子里的美妙事,还想尝尝这乡下的大姑娘,谁知一进院子门就见五六十个膀大腰圆的闲汉围成一个圈,里面听人叫好高声不绝。吴老爷还把他往人群里拉,吓得以为吴老爷找了人要打他,丑态百出的在地上又滚又赖,仗着刚喝酒喝得满脸通红,假酒装疯不肯跟吴老爷走,还想跑。 吴老爷早年地里干活,扛着百十斤的柴包能在村里绕一圈不带喘气的的。站在那里看着就比段老爷高壮,段老爷要跑,他提小鸡崽似的一手抓胳膊一手抓着他后腰上的衣服,一提一抡就把人拖进了人群中。 段老爷闭眼装死等拳头落下,半天只听到耳边喊声渐急身上却不痛,睁眼一瞧,一圈人围着通通两只眼睛冒血光,饿狼似的嗷嗷直叫。人群中央用篱笆简单圈了个圈,里面两只大公鸡扑腾腾飞到半空中,咯咯尖叫着互啄互咬,鸡毛乱飞。 段老爷还没回神,手上就被吴老爷塞进一把黄票,怔愣抬头,吴老爷努着嘴对他说:“赌!我给你买了五两赌那个黄尾巴的赢!” 五两!段老爷攥着手里的二指宽一指长的黄纸票发傻呆。这一把就赌五两银子! 不到一刻钟,胜负已分。黄尾巴的赢了。段老爷被吴老爷推着走到一个癞痢头浑身脏臭的村汉跟前,拿手中的黄票轻轻松松换回一把二十两的碎银子! 这银子来得太容易了!他的一间铺子开一个月也未必能有这么多进项! 吴老爷拍着胸口说尽管玩!赢了归段老爷,输了算他的! 段老爷捧着这白得的二十两银子,想了想,又拿了五两出来又压了一次。 一局后,他这回赢了五十五两! 段老爷的眼花了,脑袋也懵了!这银子真是太好赚了! 吴老爷站在一旁笑,推着段老爷玩了几把后,不用他再跟着,段老爷开局时跑得比谁都快,开票时比谁都豪气! 天渐晚,吴老爷看看天,过来劝段老爷回吧,这就是个玩意儿,过了瘾就行。上去拉,段老爷正玩得兴起,哪肯回去?嫌吴老爷碍他的事,反手推开继续往人群里扎。 看着段老爷跟一群村汉挤在一起毫不避讳的样子,吴老爷就想笑。这个亲家也是见过多少回的人了,哪回不是端着他那城里的人的架子? 再上去拉,段老爷恼了,觉得吴老爷是看着他赢钱心里不痛快才老来捣乱的!不见他就没怎么玩吗?段老爷酒涨着脸瞪着充满血丝的牛眼问吴老爷怎么不玩,赢了多少啊?满口的酒气扑面而来。 吴老爷摇头一脸丧气样道不敢玩啊,每回都是输。 段老爷尾巴恨不能翘上天,连连冷笑道不会就不会!装什么啊!又从他兜着的衣裳下摆里捡出个大约五两的碎银扔给吴老爷。 钱还你!别误了我发财! 撂下这句话,段老爷又踉踉跄跄的钻回去了。他这半天的功夫赢了快有一百多两!这手气壮的!这会儿就是亲娘来叫他也不走! 吴老爷掂掂银子,随手抛给那个蹲在后面收银子开票兑钱的癞痢头。 癞痢头接住赶紧冲着吴老爷哈哈腰,一脸谄媚。 吴老爷慢慢踱过去,指指仍扎在人堆里跟村汉一起嘶声大叫大喊的段老爷交待道:“给我好好招待他,可明白?”说着瞟了眼这癞痢头。 癞痢头是吴家屯头一份的混子,没家没业,爹娘老婆孩子都没有,成天里东家蹿西家转。但他有个习惯,就是只骗外地人。他开了这个赌局,专去拉那外地过路的进来赌一把,他不赌大,也不会让人输得掉裤子。按他的话说,就是人不能没良心。他干这个只为养家糊口,还带得一圈邻居跟着沾光受惠。 吴老爷平常也算多有照顾他,吴老爷自己是从地里爬出来的,不会看不起像癞痢头这种人,相反他倒觉得这人有本事,时不时的接济一二,慢慢的倒把这癞痢头给收到自己手中了,他护着癞痢头的生意,癞痢头给他交上个仨瓜俩枣的。 今天吴老爷这样交待他,癞痢头不问前因后果只是点头答应下来。今天这群赌客都是他的熟客人,里外里把得严实。前脚送走了吴老爷,癞痢头瞧着仍然扎在人堆里满面通红的段老爷奸笑。 真是个傻子! 吴老爷踏着暮色往家走,遇上个把村人还微笑眯眯的打个招呼。 这事不是他不地道,段家敢这样做,就是没把他吴大山放在眼里!段家那个老太太谁知道还能活多久?她要再活个十多年,难道让他的闺女再受十多年的气?正经元配太太倒去看一个姨娘的脸,他不能就这样把女儿嫁过去。 有段老爷攥在他手心里,日后有他挡在前头,看谁还敢给宝丫头气受! 段老爷赌得天昏地暗,手中的银子来来去去。一时赢一时输。赢了下回就加钱盼着赢更多,输了还要加钱把本翻回来!天还没黑透,他手中的银子就空了。 段老爷头还是懵的,根本不知道这银子是什么时候输光的。他上上下下的摸,不找到钱来继续赌不罢休! 癞痢头此时站起来拿着根棍子开始赶人:“都散了吧,散了吧!”赶到段老爷跟前,说:“这位爷,您还有没兑的票没?没兑我就给您兑了,这摊子要散了。” 段老爷仍在身上摸钱,不理他。癞痢头就推着人向外走,连着把几个村汉都推出去关上院子门。 段老爷站在院前土墙外不肯动,一边眼馋的看着院子里,一边还在身上找钱。他怎么就没带更多的钱呢?他怎么就没在身上放个玉佩啥的呢?段老爷急得跺脚!他正赌到兴头上,赌运正好!只要再一把,他一定能翻本! 旁边几个村汉在说:“走不走啊?” 另一个说:“走吧,接下来的咱们玩不起!” 段老爷赶紧上前问:“这不是散了吗?” 村汉没好气的看着他:“头回来?一会儿的更热闹!赌得更大!” 段老爷一听赌得更大,顿时脑袋就被两只手都捧不住的银子塞满了! 村汉小声告诉他:“一会儿天黑了,他们斗狗!”边说边张开两只手形容,“那一口下去,能咬掉一条腿!跟狼似的!” 段老爷听了后,更舍不得走了。跟魂被牵了似的守在院子门外,村汉都走光了,天慢慢黑了。等远处的人家都点上灯火,原本空寂的院子里突然有了人声! 一直不死心守在门外的段老爷立刻上前拍院子门要进去。他喊了会儿,癞痢头出来一把拉开门,阴险恶毒的瞪着他:“想死是不是?来捣乱的?” 段老爷赶快说自己是来玩的客人,扒着癞痢头的肩掂着脚尖往里伸脖子,连声说:“让我瞧瞧!让我瞧瞧!” 癞痢推了他两把,最后状如不得已的让他进来,随即关上院子门,压低声音说:“这都是熟客!你是头回来!有钱没?” 段老爷刚才早输光了,癞痢头见他结巴半天,打量着他说:“瞧你也是个有身份的爷,这样吧,我让你玩,你就先记帐吧。” 段老爷连声道谢,癞痢头领他进去,里面正在斗,一条黑狗一条黄狗都跟小牛犊子般大,浑身的皮肉油亮,呲着白森森的牙对咬,血花四溅,一会儿地上就溅上了一片血珠子。 斗狗的倒不像斗鸡的那样大喊大叫,反而一群人围着像在闲看,只是人人手里都攥着一把票子,个个死死盯着场中的两只狗。 段老爷见了后就走不动了,癞痢头问他下不下注,他连忙点头,又问下那只,段老爷看了会儿见黑狗咬着黄狗的脖子正往地上摔,黄狗呜呜叫着脖子被叼着头被往地上按着只四只腿站在,明显看着是不行了。 “黑狗!”段老爷拍了板,癞痢头说这注比刚才斗鸡的大,一注就要一两银子。段老爷豪气干云,先来五十两的!签下张条子按了手印,攥着一摞红票钻进了人群,紧贴着篱笆蹲着,两只眼睛跟看着亲爹似的盯着那两只狗。 癞痢头摸着嘴坏笑,眼睛瞟到一旁蹲得最远的一个闲汉那里,那闲汉摸摸嘴站起来,慢慢悠悠往篱笆那边走,等他站到一步远的地方时,黄狗像发了狂似的猛得一甩脖子把黑狗摔出去,嗷嗷的扑上去照着黑狗的脖子根下就是一口,咬着后扬脖子一甩一拽,一片血肉连着皮就给它咬下来了! 黑狗嗷唔一声惨叫,浑身像僵了似的,抽抽两下,不动了。 捏着红票的人都把票子扔地上大叹晦气啊真晦气!段老爷看得精彩,输了也不觉得怎么样,再说才五十两。虽然这顶得上他几个铺子两个月的进项,不过这么一会儿赌下来,几百两都见过了,区区五十两倒不觉得有什么,更何况一会儿他就能赢回来了。 两边狗主人上前把狗抱开,黑狗的主人抱着狗一溜烟的跑哭着喊我的心肝肉!癞痢头在后面捂着嘴憋笑。 就这还心肝肉!那狗最会的就是装死,过两天吃二斤肉又满村子撒欢了。 鸡叫二遍,天蒙蒙亮,吴家院子的门就给拍得山响。 一个皱眉搭眼打哈欠的男仆趿拉着鞋出来把门打开一条小缝,没好气的对着站在外头的两个人说:“大早上的这是干嘛?天都还没亮呢!”一边挥手,“都走!都走!等主人家都起来再说!”说着就要关门,不提防两人中一个满脸油汗头发蓬乱衣衫皱巴巴乌糟糟的男人急冲上来挡着门小声说:“兄弟!兄弟!能不能给吴老爷递个话?我是他…是他朋友!好朋友!” 男仆上下打量了半天,见他那狼狈样倒是一脸不信,不过富在深山有远亲,也不肯得罪客人,就说:“…你这身衣裳倒是不错,你真认识我们老爷?不然我给你进去报信,回头再挨顿打可不值得了!”说完靠在门边斜着眼睛看天,一只手在男人面前摇啊晃啊的。 第35章 这个男人就是赌了一夜的段老爷,他现在头晕脑胀分不清东南西北,只知道自己一夜赌了输,输了赌,等赌局结束,那癞痢头拿着他按了手印的一摞借据让他给钱。.info[]段老爷以为不过是百十两左右,谁知一数就吓傻了!一共一千八百五十五两!这么多银子只怕将段家托给他管的那些铺子都卖了也还不起啊! 段老爷只觉得天都塌了。他不相信,一遍遍的翻那摞账单,可上面都有他的手印。他粗粗的算了算,一开始他赌的小,都是五十几两的钱,后来输得多了,他想翻本,连着下了几个一百两的注,竟然还有两张二百两的条子!再后来,他输得狠了,才慢慢把注下得小了,从五十两到四十两再向下,最后都是五两五两的下,可就这也没赢一回。直到鸡叫头遍,人家收摊回家,他才被叫还钱。 段老爷拿着那一摞按了手印的票子发傻呆,他委屈。他觉得自己没花多少钱啊,都是几十两几十两的来,只有几个一百两二两百的,可他很快就不那么下注了,怎么这一加起来竟然就有这么多? 他把那摞自己按了手印的借据一张张翻过来的看,每一张都有印象,可他怎么也不能相信自己居然一夜之间就花了快二千两! 旁边的那个癞痢头也在叹气,说:“爷,瞧着是小钱,十几两不打眼。可架不住您玩了一夜啊!这来玩的客人来来去去好几轮,就您从头站到尾!我还想让你歇歇,喝口水在旁边看会儿别人玩,你还不乐意!” 段老爷想起来了,似乎这个癞痢头是来拉过自己几回,还不停的劝道爷您歇歇,过来喝口水,也让别人玩玩!爷您过来这边坐着歇歇! 他当时觉得这小子是在挡自己的财路!扫他的兴头!还很生气的推开他说是不是瞧着爷没钱?告诉你!爷有钱!那个癞痢头才点头哈腰的闪开,不再强拉他离开。 段老爷现在知道后悔了,他现在不觉得当时人家是在扫他的兴了,他后悔了也晚了。一千八百多两他是无论如何拿不出来的,见这一群人这么围着他,心里也害怕,只好说出了吴老爷的名字。 “还是他带我来的呢!我们、我们是好朋友!”段老爷连声保证不会赖钱,又要脸面,不肯说出自己的名字,也不敢说跟吴老爷是亲家。一说是亲家就都知道他是谁了。 接着就被人押着向吴家走,清早下地的人也多,个个扛着锄头,像瞧稀罕似的盯着段老爷的狼狈样看。段老爷恨不能把脸遮起来,觉得被人这样瞧着,好像人人都知道他欠了快二千两的债,这笔大钱压得段老爷连腰都弯下来了,觉得自己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如今身后跟着债主站在吴家大门口,缩着头等那报信的回来,茫茫然好像在做梦。 男仆一溜烟的去敲吴老爷的门,婆子让男仆站在院外头进了里屋,吴冯氏把吴老爷推醒,吴老爷眯着眼慢腾腾爬起来,吴冯氏侍候着他穿上衣服捧来水让他漱口,又问要不要吃过饭再出去,还抱怨不知是什么朋友!一大早就堵门口!真不地道! 吴老爷打着哈欠带着笑,抱着吴冯氏趴在她耳朵边小声把事学了一遍,吴冯氏眼睛瞪得铜铃般大,回过神来使劲的捶吴老爷,笑得两眼泛泪花。 “你怎么这么坏啊!你坏死了!!”吴冯氏捏着小拳头照着吴老爷的熊背上抡起着劲捶,吴老爷哀哀叫,趴炕上哭爹喊娘哄吴冯氏开心,两夫妻闹了阵后,吴冯氏下炕让人端早饭。 “就让他多等会!”看那段家还敢不敢给她女儿气受! 吴老爷悠悠然下床,慢吞吞吃饭,夫妻两个一点都不急。 过了小半时辰,吴老爷施施然迎到大门口,一见段老爷,大惊失色道:“世兄!怎么弄得这般模样!!”一时又担心得不得了的样上前拽着他往院子里去。 段老爷浊泪满腮,刚才站在吴家大门恍惚中好像熬了百年,如今见到吴老爷才仿佛脚踏实地,抓住吴老爷的手就闷声嚎啕起来。 吴老爷连拉带拽要将他往院子里领,那癞痢头上前挡住说:“吴老爷,不是咱们不给你面子。这人既是你的朋友,咱们也不说二话,这是他欠的债,你看怎么说?” 吴老爷大怒:“胡说八道!你知这人是谁?他怎么会欠你的钱?” 段老爷生怕吴老爷说出他的名字来,他丢不起这个人!又怕传到段家去,连忙扯着吴老爷拼命摇头使眼色。 吴老爷熊般高大,哪里是段老爷拉得住的,只见吴老爷土匪样准备跟那开赌局的癞痢头叫骂,段老爷不知从哪里生出来一股力气,使出吃奶的劲把吴老爷推进院中,大门前的男仆要关门,癞痢头一把挡着门叫嚷起来:“干什么?想赖帐?我可告诉你们…!”一串大骂扑天盖地张牙舞爪唾沫星子满天飞! 男仆毫无惧色,挺胸就要跟他对骂。 段老爷吓得魂都要飞掉,这边求来那边告,见劝不住癞痢头也管不了吴家的仆人,只好又转回吴老爷面前求他。 吴老爷气冲冲的说:“世兄莫怕!我吴大山这么大还没怕过什么人呢!闪开我给你出气!”说着一把将挡在前头的段老爷推开,就要上前跟那癞痢头理论的模样。 段老爷几乎要跪地磕头痛哭,四边求爷爷告奶奶拼命打拱作揖,好话说的有一车。终于都安生下来了,癞痢头抹了把脸说:“我给吴老爷面子!!!”段老爷立刻躬着腰连声说是是是,男仆偏身让开不受段老爷的大礼,嘻皮笑脸的唉哟我的爷,您这么大的礼可不是要折死小的吗?段老爷再连声说辛苦小哥辛苦小哥,吴老爷仍是气鼓鼓的样子,很是仗义的对段老爷说兄弟你一句话!看我不把他的卵|蛋打出来!段老爷赶忙摇头没有没有,大家都是朋友,都是兄弟。 就在吴家大门前,唱大戏似的闹了半天,太阳都升得老高了,早有那不干活的闲汉和抱孩子的媳妇婆娘站在门口瞧笑话,村里人都知道癞痢头是干什么的,又见那段老爷狼狈落魄的模样,这种输掉了裤子的人也不少见,都指指点点的。 “看,要帐的!怕是连家底都输光了吧?”大妈磕着爪子说,两眼放光,嘴角带笑。 “丢人啊!”抱着孩子的媳妇说,勾着脖子看。 段老爷见门前人越围越多,越发没了脸。臊得都想地上找条缝钻进去了。 吴老爷见他现够了眼,出够了丑,也歇了劲。招呼着大家进屋说,一边使男仆关大门。但之后吴家大老爷的朋友欠了赌债,让人堵在吴家大门口要帐的笑话倒是早传开了。 段老爷此时真觉得吴老爷就是那救他命的贵人!过命的好朋友好兄弟!感动的都快掉泪了。吴老爷又做出一副万事有他在的模样,两人前让后让进了堂屋。 癞痢头坐没坐像的往椅子上一趴就把那叠段老爷按了手印的借据甩在桌上,吴老爷一边让下人倒茶一边问有多少。 癞痢头狂得二五八万的样子,竖起两根手指二千两! 段老爷刚觉得回到人间的心又掉十八层地狱里去了。 吴老爷一怔,拿起那叠借据大概翻了翻,对段老爷说:“我跟他聊聊。”说着就站起来示意癞痢头跟他出去。 段老爷现在就把吴老爷当成救命的佛爷,连忙站起来目送这两人出去,然后坐都坐不安稳的在屋子里煎熬。 吴老爷领着癞痢头七转八绕的到了个清静地方,拿着那叠借据奇道:“怎么这么多?”他算着怎么着五百两也就顶天了。 癞痢头苦笑说:“吴老爷,你是不知道。这位爷可是个豪客!”悄悄指着那边屋子里的段老爷竖起大姆指,“我的天老爷!他兜里没一个大子就敢成百两的下注!我看着都替他悬心!”边说边摇头乍舌,他也算见过不少人,爱赌的也多,可这头一回来身上没钱还敢这样下注的,段老爷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癞痢头见吴老爷面露不喜,连忙想把自己摘出来,说:“吴老爷,您一句话的事,这不过就是陪这位爷玩一宿而已!我撕了它!”说着就要去拿那叠借据,本就是个局,又不玩真的。昨天夜里除了这位段老爷是真的在玩,其他几人都是陪他的。 癞痢头找了那几条狗轮着上阵,到后面几乎就是在拖时间。 “我也怕闹大了!”癞痢头也不太痛快,说:“可架不住这位爷他豪气啊!到后来局开得小了,他就不停的往里加注!我把局拖得长想拖一拖吧,他一局里能加七八回注!这谁扛得住啊!” 吴老爷摇头,算是知道这叠借据都是怎么来的了。怪不得,照他这个玩法,这局要是真的,段家非倾家荡产不可! 癞痢头夺过吴老爷手中的借据要撕,吴老爷拦住说:“先等等,我自有道理。”转身拿着借据回屋,段老爷仍僵坐在屋中,一见他进来,连忙站起来迎,哭丧着脸看着吴老爷。 吴老爷一脸倒霉相,拿着借据的手都在抖,长叹一声:“世兄啊,这可怎么办啊!” 段老爷一屁股坐下来,他原以为吴老爷把癞痢头叫出去还能有点办法,这下都完了。 吴老爷跟那借据烫手似的扔进段老爷怀里,吓得段老爷几乎没从椅子滑到地上去。 吴老爷偏脸躲开段老爷急切的目光,结巴道:“…这个,那什么,段老爷还是跟你的朋友出去谈吧。”边说边高声叫人,“送客!” 段老爷扑通一声跪下,抱住吴老爷的大腿就喊:“亲家啊!你可要救我一命啊!!”他像抓住个救命稻草般突然说,“我们是亲家啊!我这次来就是为这件事啊!咱们两家是一家人啊!”段老爷涕泪横流,这下吴家这门亲事就是他的命根子啊!吴老爷一定有办法!这二千两他是没钱的,吴老爷一定有办法!就是跪在这里不起来,他也要让吴老爷答应跟他一起还这笔钱!就是赖也要赖上吴家! 吴老爷像是被当头一棒敲了头,茫茫然跌坐到椅子上,结巴道:“…对啊,我们是亲家。” 段老爷连连点头:“对啊!!我们是儿女亲家!” 吴老爷咬着牙猛然站起来:“…那、那就退亲!我的女儿不能嫁到你们家!这、这么大一笔债可怎么还?”说着抬腿甩开段老爷就要跑。 段老爷死死抱着吴老爷的大腿在地上盘着,使劲拖着他,口中威胁道:“吴世兄你慢一步啊!这女儿家退了亲还能有个什么好?日后就再也找不到好人家了啊!你总要为儿女考虑啊!!” 吴老爷两眼含泪,恨道:“都是你拖累了我们家啊!!” 段老爷趴在地上梆梆响的磕头,哭道:“是我让鬼迷了心窍!是我的错!可我的儿子没错啊!我的儿子那是个好孩子啊!”他哭着又想起来段浩方到南方去做生意了,连忙说:“我儿子,浩方他在南方做生意了!!这二千两他能还的!!吴老爷你先替我垫上!日后浩方一定会还给你的!!” 吴老爷一脚把他踢开,吓得一副魂飞魄散的模样,急道:“我没那么多钱!”又喊,“那是二千两!不是二十两!也不是二百两!你当那银子那么好赚啊!!你就是把吴家卖了也没那么多钱!” 段老爷何尝不知道这是一笔怎么样的巨款?闻言又哭了,可他不能放过吴老爷!他一定要哄着他答应下来!日后就让段浩方来还这笔钱!!段老爷袖子一抹脸,又冲吴老爷磕起了头,口中连声哀求道:“世兄!亲家!!我的儿子就在那里站着,你还怕我跑了不成?浩方能干着呢!他跟他大伯在南方做生意,每回都能带回来个千八百两的!这二千两他真能还上!我起誓!要是我赖了这笔钱,骗了我世兄吴大山,就让我、让我死后下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 段老爷见发了誓,吴老爷的脸色软了点,立刻爬过去又求道:“世兄,等你的姑娘进了门,我拿她当亲闺女疼!我给你打这个包票!日后在我家,她就是这个!”竖起大姆指,“就是我的媳妇,我也不让她去给姑娘气受!我把话撂这里!我给你磕头了!”说着又哭了满脸泪,连连磕头:“兄弟啊!救兄弟一把啊!!” 吴老爷被他磨了有大半天,最后如被说晕了头般答应下来,段老爷马上从地上跳起来,冲出屋去叫来一直等在屋外的癞痢头,重新写了份借据给吴老爷,自己急火火的按下手印,声明欠了吴老爷二千两银子,利钱一分半。抓着吴老爷按手印时,吴老爷又面露不愿,缩手缩脚推道:“世兄容我再想想,再想想,大家坐下喝杯茶啊!” 段老爷生怕他后悔,抓着他的手就要往借条上按,吴老爷更加用力的想把手收回来,一边陪着笑说:“亲家!亲家!再等等,咱先吃饭!吃完饭再说啊!!” 段老爷连忙说:“先办完事!办完了事我请!我请两位吃饭!!”又见吴老爷还不肯按手印,癞痢头拿着一叠写着他的名字按着他的手印的赌帐借据在旁边等着,想着反正都是一家亲戚,日后他还不起还有段二在,是段二还钱,段老爷阔气的提笔说:“再加二分利!”不等吴老爷反应过来他就又在借据上加了一笔。 吴老爷一见,心中暗叹:傻啊,真遇见一个傻瓜了。他一愣,段老爷趁机把他的手印按上了!捧着写好的借据段老爷长出一口气啊。 癞痢头也跟着摇头,还是头回见这么上赶着往自己脖子上套绳子的人,难得! 段老爷亲眼看着癞痢头把借据给了吴老爷,立刻长出一口气。从昨天晚上到现在的恶梦终于结束了,他倒一点都不担心吴老爷手中那条借据,有段浩方在呢,这是他的亲家!钱慢慢还就行了。 他一高兴就拖着吴老爷去吃酒,嚷嚷着要请客,还要叫癞痢头,可他刚把债推掉就觉得自己跟村汉不是一个地位的人,这邀请就不那么真心,癞痢头也顺着他的意没真说要去,拱拱手走了。 吴老爷倒是一脸丧气样,他哈哈笑着说银钱一定很快就会还给吴老爷,又说不行我把儿子赔给你!吴老爷苦笑说自己已经有两个儿子了。 吴老爷没跟他客气,段老爷有心奉承巴结,想让吴老爷别那么快跟他要账,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两人醉醺醺的告别后,段老爷晃晃悠悠叫车回家,吴老爷抖抖袖子转身上车。席上段老爷已经提了想要吴二姐尽快进门的事,但却绝口不提小杨姨奶奶有了身孕。吴老爷只装不知道,却说还有个大女儿,没道理二女儿出门大女儿还在家里,要先办大女儿的婚事,这事急不得。 这话在理。段老爷又拍了胸脯打包票说要给吴大姑娘添妆,他刚欠了吴老爷巨债,段老太太那点脾气就被他扔到了九霄云外,现在就是天王老子站在这里,也比不上那二千两银子!反正那个小杨姨奶奶顶到天也只是个妾,妾生的孩子根本不算人。他又怎么会把一个连个娘家都没有的妾生的孩子放到眼中? 第36章 回了段家后,段老爷在书房里盘算半天,最后拿出两间铺子二十几亩肥田准备给吴家送去。一间铺子往高了说顶个五百两,那二十几亩田也能值个一二百两左右,差不多能凑上一千两。段老爷心里想,反正这些东西最后也落不到他头上,正好借着段老太太要给小杨姨奶奶作脸,强要吴家送女过门,他把这铺子抵过去只对老太太说是给吴家的礼,背地里自然是还他的赌债。虽然一间铺子五百两有点不值得,不过吴老爷是他的亲家,清楚不了糊涂了,想那吴老爷也不会跟他计较的。 过了一天,他又屁颠颠的揣着铺子的文契和地契跑去了吴家,死磨硬扯的抵了一千两,得意的几乎要大笑! 吴老爷一边哭丧着脸拿着这白得的两间铺子嘴上不停的说这价可真是太高了,亲家呀你这样做生意可不行啊,肚子里几乎要笑断肠子。 段老爷哄住了吴老爷,又敲定了日子,又问清了吴大姑娘几时出门,他帮着添两担福。这边一转脸回了段家开始捣鼓吴二姐嫁过来的新房。 段老爷带着段章氏从段家搬出来时,这处宅院买的就不大,段家没给他多少钱,还是段章氏拿出嫁妆银子添进去才买下来的。因算着大儿子和二儿子日后都要住进来,所以房子隔得多,都挤着住。最大最好的一个院当然是被段章氏占住了,他跟段章氏一起住,连正房带偏房十间屋,再向下排是大儿子浩平一家,连正房带偏房共八间,最后是二儿子浩方一家,六间屋。 以前浩平是长子,住得比浩方好自然应当,可如今浩平被老太太放在段家老宅,吴家二姑娘身后又站着吴老爷,段老爷盘算来盘算去,觉得不能让吴二姐委屈了,可要腾院子又不合适。他在书房算了半天后决定下来,趁着段章氏不在,他决定把家里的屋子重新分一下! 由浩平那个院子里分出一间大屋给浩方这边,从段章氏这边分出一大间二小间,大屋也给浩方,二小间给浩平。看着是浩平那边占了便宜,用一间屋换了两间屋。 段老爷觉得这下面子里子都照顾到了,就是日后浩平回来埋怨他,他也有话说。再说这个大儿子眼瞧着是不中用了,从小就养在老太太跟前,连媳妇都是老太太给他娶的,现在说话都跟老太太一个味。 段老爷觉得跟大儿子不亲,又觉得把一笔巨债架在二儿子身上,虽然是二儿子的岳家,可说出去也不好听。(..info好看的小说)又有吴家站在二儿子后边,原本就亲近,又有愧,所以不知不觉就往二儿子那边偏。 段老爷在家中折腾,扒墙挪屋好不热闹。那边吴家送女出门。 三月末四月初,正是阳春好时节。这日艳阳高照,锣鼓喧天,吴家屯半个村都被送亲的队伍挤满了。嫁妆排着长龙,从村东头挤到村西头。新打的家具架在车上,占满了一整条街。时兴的样式让大姑娘小媳妇都看红了眼,只叹自己没托生在吴家。 屋子里吴大姐哭得两只眼睛核桃般大,脸上的粉扑上湿掉再扑再湿。 吴冯氏哭昏过去几回,仍是强撑着哆嗦着手给大女儿开脸盘头,又把吉祥的玉佩金锁往她身上挂,只觉得怎么都不够。 吴大姐脖子上挂了五六条项链,金的银的玉的,吴冯氏还在身上找,又叫丫头去开她的嫁妆箱子。抓着吴大姐的手不肯放,强忍着泪带着笑嘱咐她,一遍又一遍。 吴老爷在院外一边迎客拱手说着吉祥话,同喜同喜,有福有福。 吉时到,正堂屋里准备好,由两个喜婆扶着吴大姐穿戴齐整盖着红盖头慢腾腾的出来,吴老爷和吴冯氏端坐堂前。 “拜!”随着这一声,吴大姐跟旁边一个抱着公鸡的人一起拜下去,拜过天地父母后,喜婆扶着吴大姐,扶着她在堂上绕一圈后出门,喜婆背她上花轿。 吴冯氏强撑着脸上带笑,两只眼睛里泪花只打转笑得比哭更苦。 到聂家前,吴大姐的脚不能着地。到了聂家再拜一遍堂这才算真正礼成。 停在吴家院前的送嫁队伍慢腾腾动起来,唢呐响亮的吹起来。 茶姑是陪嫁的丫头,她怀里抱着一个木匣子从屋子里出来,花轿旁的婆子悄没声替她掀起帘子,她弓着腰钻进去,吴大姐正在擦泪,见她钻进来斥道:“胡闹!快出去!” 花轿极大,因路上要走两个月,又无法赶路,一路都要慢腾腾的过去。所以宽足够一人横躺下还有余,有一般轿子的两倍大。吴大姐坐着的地方夹板放平就是张床,铺上几层厚被子也不比炕差到哪里去。后面是个大箱子,里面放着被褥和替换的衣服,两侧的夹板拉起可以当小桌子用,吴大姐坐着的地方下面是个暗格,里面堆着小方桌,夜壶和铜盆。前面还给陪她闲话路上解闷的丫头婆子留了几个座,挤着来能坐下四个人,晚上也能留下个人陪她。 茶姑一进来连忙蹲在她跟前侍候,先从木匣子里拿出干净的湿手巾递给吴大姐说:“二姑娘让我来的,说等到花轿起来少说也要小半时辰,前面的嫁妆要出村还早呢。她让您先净净脸,要吃要喝都赶着弄,一会儿到路上只管闭上眼睛睡大觉,万事不要多想。”她连珠炮的说,手上不停,给吴大姐净过脸擦过手后又从匣子里拿出一个盖碗,打开一看是一碗用井水冰着的米酒甜汤。 吴大姐正被这身嫁衣凤冠压得满身汗,刚才又大哭了一场,头晕发虚,见了凉甜的米酒立刻端过来灌了半碗下去才顺过气来,头也舒服点了,胸口也不发闷了。这才反应过来茶姑传的吴二姐的话都是些什么,失笑道:“浑丫头!净胡说些什么啊!” 茶姑见吴大姐缓过劲来,脸色也好些了,松了口气又从匣子里拿出个纸包,打开放在吴大姐跟前的小桌子上说:“这是绿豆糕,姑娘垫点。”又说,“一会儿等开了席,二姑娘说再送碗面进来。”话音还没落,轿外又有人叫,茶姑赶紧过去,一会儿提回来三层大食匣。 吴大姐气得低声叫:“真是个胡闹的孩子!今天是什么日子也这样由着她?” 茶姑手快,不等吴大姐让把食匣再提出去就已经打开摆好,边劝道:“我倒觉得二姑娘这是心疼姑娘呢。一会儿上了路哪还有这么好的机会能吃一顿呢?姑娘快别说了,过来吃吧。一会儿轿子一起来就没法吃了。” 吴大姐一见摆出来的东西就觉得肚子里饥火烧得慌,她今天早上天还黑着就起来准备,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到现在都大中午头了,平常早吃过两餐饭了,她只喝了半碗米酒汤。 东西似乎是席上的,可能是吴二姐命人先从厨房端出来的,都是些不用吐骨头挑刺的方便吃食。吴大姐见还有一瓦罐的鸡汤面,黄澄澄的鸡油香气四溢,小葱花洒在上头看着格外诱人。 一碟凉调茄子,指长的细葱丝洒上香油和着厚厚一层蒜泥。一碟猪皮冻,淋上香醋酱油,颤巍巍凉滑滑。一碟皮蛋,切成桔瓣状,用香醋酱油香油蒜泥拌过,喷香扑鼻。 热菜是三碗肉一碗汤。一碗炸肉丸子,一碗白切鸡,骨头什么的都剔干净了,全是肥嫩的鸡腿肉,最后是一碗酸笋炒白肉。汤是黄瓜蛋花汤,加了黑木耳和黄花菜。 轿中八下里不透风正是闷热难当,看着面前酸香适口青凌凌的一顿饭,吴大姐顿时觉得口水四溢。 软烂的面就着几盘菜,吴大姐狠狠吃了个痛快,填饱了肚子好像这心中的难受劲也消下去了点。刚放下碗不到一刻就听到外面叫,茶姑正就着大姐吃剩下的填肚子,听见声音赶快过去,外面是来收盘子的,吴大姐看了眼,正是二姑娘身旁的米妹。 茶姑把盘子收进匣子递过去,米妹又送过来一个大篮子,茶姑接过来乍舌:“乖乖!真沉!是什么?” 米妹笑着说:“二姑娘怕大姑娘在路上吃不下饭,这都是用香油炒过煸过的小咸菜,又放了六罐酱干肉。” 茶姑一边笑着说:“这么多?”一边把篮子提到吴大姐面前掀开上面盖着的布让她看,大篮子里塞得整整齐齐满满当当十几个小瓦罐。 吴大姐一见泪意又让勾了上来,捂住嘴,把哭声咽回去,勉强说:“…告诉你家姑娘,说她费心了。”说罢摆摆手让米妹走。 茶姑见她这样,放下帘子把篮子提到轿子的角落里,挪过去递了条手帕给吴大姐说:“姑娘,大喜的日子,掉泪不吉利。” 大姐点点头,仰起头喃喃道:“我不掉泪。我有个好妹妹,她一定能替我在爹娘跟前尽孝的。”强撑着露出个笑来。 又过了一刻,只听轿外突然热闹起来,一人高声唱诺道:“起――轿――!!” 随着这一声,轿子晃晃悠悠被抬了起来。真正要出门了!吴大姐的心一下子掉进了无底洞!说一千道一万,她从这一刻起再不是爹娘怀里千般宠万般爱的姑娘,而是别人家的媳妇了,从此后提心吊胆侍奉公婆侍候丈夫教养子女,再也没有轻松日子过了。 吴大姐猛得捂住嘴,把一腔痛哭都咽回去,整个人像要散了架似的剧烈颤抖。茶姑见大姐全身抱成团,紧紧缩成了个球,上前紧紧抱住姑娘,眼中含泪,口中却说着吉祥话。 “…天赐良缘喜洋洋,白首偕老岁寿长,拜别列祖与列宗,百年富贵荣华享。” 外面有人高声喊:“起――轿――喽――!!” 小孩子们在轿外欢笑吵嚷,围着花轿奔跑,趴在轿帘上往里偷瞧。 “花轿起来了!花轿起来了!” 轿子慢腾腾晃悠悠动起来,一步一挪的向村外去。周围是连天的吉祥话,一派欢声笑语,村人都笑着跟着花轿走,一直送出了村。 吴老爷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满院子里有头脸的客人都敬过一轮后,听外面人报花轿可以走了,前面的嫁妆已经出了村,路已经空了。他立刻叫来敬泰,要他领着敬齐替他陪客人吃酒,又交待敬齐,说他年纪大就要照看着敬泰,别让人狠灌他吃酒。 交待完后看着儿子们能撑得住场子才自己回房换了衣服,准备再去看一眼吴冯氏就送嫁去。 要是以前,吴老爷可能只是指派几个家中的老仆,了不起再叫个族中的闲人去替他送亲,可现在风水转了,大女儿出嫁,吴冯氏哭得像去了半条命,他无论如何放心不下,决定自己辛苦一趟,亲自送大女儿到聂家去。 吴冯氏在屋子里自从听见唢呐响就趴在被子里哭,大喜的日子不能让人听见,可她此时真觉得是自己心里的一块肉让人剜了去,痛得连气都喘不上来了。 吴老爷悄悄进来见她趴在被子中间哭得两肩一耸一耸的,上前轻轻拍拍她,又抱住她的肩膀轻声劝了阵,时辰不等人,他宽慰道:“别怕,我亲自去送。一定平平安安的把咱姑娘送过去,瞧着她过得好了我再回来。” 吴冯氏一听吴老爷要亲自去,忙支起身擦泪哽咽道:“你去…成吗?要不,要不让敬泰跑一趟?”这送嫁不比别的,一路上没有三个月怕是回不来,家里这么长时间没男主人可不成。要是往常吴冯氏大约也能撑得住,可大女儿这一出嫁倒把她的胆子掏空了,正觉得心里没底时吴老爷要是也不在家,她可真觉得撑不住。 吴老爷见她哭得整个人都瘦得没了形似的,心疼得不得了,把吴冯氏拽进怀里,几天功夫她瘦就成了一把骨头,又是心疼又是气,气她不爱惜自己,也气自己没本事。 吴老爷这会儿可真想喊一句干脆咱就不嫁了!我这个当爹的养她们一辈子! 这话说出来就成了笑话了,哪有女儿大了不嫁人的? 他心里知道,嘴上却哄吴冯氏说:“咱不嫁了!女儿我养着!” 吴冯氏明白他的心,带着泪笑道:“胡说呢!”也不拦他了,问东西都收拾好没有,这一去好几个月,家里谁管着。 吴老爷说早安排好了,外头有敬泰,里头有吴二姐,两姐弟有商有量的这个家没事。让吴冯氏好好养养神。 说着托着她的脸看,吴老爷皱着眉说:“别把自己熬坏了!咱俩可是要过一辈子呢!儿子刚长大,享福的日子在后头!你还要看着儿子娶媳妇生孙子呢!咱要活到一百岁!当老寿星!” 第37章 吴冯氏让他哄得露出了点笑模样。吴老爷心放了一半,见时辰确实不早了,又嘱咐她一回,匆匆走了。 出了屋门见外头守着的冯妈,交待她道:“去把二姐叫来,让她看着她娘。” 冯妈妈连忙答应着,一溜烟跑去了,绝口不提这未嫁的姑娘在这会是不能出屋子的,谁肯在此时顶这个风头多嘴呢? 吴二姐在屋子里守着敬贤,今天大姐出嫁,她一个没出门的姑娘不能到外头去,来的客人也多,要是有个不懂规矩的冲撞了她,这丑就丢大了,所以她的屋子今天守得铁桶般严。 吴冯氏正忙着,敬泰也被叫出去陪客,敬贤就送到她这里来了,连着跟着他的奶娘婆子丫头也挤进她的屋子里来。 吴二姐不耐烦这么多人,将她们都赶到下面的屋子里去,只留了个奶娘跟她一起守着敬贤。 这群平常在吴家除了吴冯氏不看别人脸色的大牌丫头婆子在吴二姐面前倒是没有一点脾气,往常因着侍候贤二爷,个个鼻孔朝天走,现在二姐一句话让她们都到小屋里去挤着,竟一句话也没有,蹑手蹑脚溜了个干净。 冯妈妈进来一说,吴二姐擦干净脸上的泪抱起敬贤就往吴冯氏屋里去。张妈妈一路跟上,连声吩咐小丫头先到前边院子门前守着,不能让外人此时撞进来看到吴二姐。 二姐进了吴冯氏的屋子,就见吴冯氏呆呆怔怔的望着窗外,她略一思量,把小敬贤往地上一放,指着吴冯氏说:“去,喊娘。” 小敬贤摇摇摆摆的往吴冯氏那里去,扑到她脚边抱着腿奶声奶气的喊:“娘~!” 吴冯氏让他喊得回了神,见小儿子可怜巴巴的抱着她的腿,要哭不敢哭,要笑不敢笑的模样立刻心疼了,抱起他问:“不是在姐姐那里吗?怎么过来了?中午吃了什么?”这才抬头,看见吴二姐站在那里,奇问:“怎么过来了?” 吴二姐走过来说:“可能是外面的热闹惊着了敬贤,闹着不肯睡,还哭了一场。” 吴冯氏眼泪掉下来了,哄着小敬贤说:“大姐离了家,你也知道啊。(..info好看的小说)”抱着敬贤靠在他的小脑袋上慢慢晃悠。 吴二姐见吴冯氏这个样,知道这伤心伤得过了会伤身,凑近坐着扒开小敬贤的衣领子说:“我也不懂事,只是见他身上起了这么些红点子,他又抠又挠的,不知道是怎么了。” 吴冯氏低头一瞧,把敬贤往炕上一放解开衣服一看,可能最近天气闷热,她又忙着大姐的婚事,敬贤的事已经有段日子不曾亲自过问了,结果小敬贤从后背到前胸,特别是屁股和大腿根夹着肉的地方起了一层细密的痱子,有些已经让挠破了,红肿一片。 当娘的一瞧就心疼了,皱眉起来,恶声问:“谁看着的?怎么这么不用心?” 跟着小敬贤的奶娘刚才没进屋来,在外间听见里面吴冯氏发怒的声音就有些不安,想探头朝里屋瞧,却被冯妈妈扯着到了外头,冯妈妈虽然不知道里面是怎么回事,可反正不关她的事,任谁挨骂都行。可要是让这奶娘撞进去招了吴冯氏不痛快,她怎么着也要跟着吃刮落。 将奶娘扯到院中,冯妈妈小声教训她:“怎么这么不懂事?屋子里太太和二姑娘都在呢!你就敢这么往里伸头?想吃板子不是?” 奶娘心里发虚,这几日天气闷热,小少爷夜里睡觉又不爱翻身,她不过几夜睡得沉了没注意,敬贤身上就起了一层痱子,幸好吴冯氏这几天没功夫管,痱子又没起在显眼的地方,她这几天正用土方的药汤给他擦,可一时半刻也下不去,今天小敬贤被托给了二姑娘她就在心中打鼓,又想着姑娘还没出门,管弟弟也只是走个过场,可谁知又被叫到了吴冯氏这里,所以听见里屋的声音她就不安起来,总觉得是要出事。 吴冯氏在屋子里气得肝疼,她不过一眼没瞧着,放在心眼里疼的小儿子就能起一身痱子,她摸着问小儿子难受不难受?小敬贤正想撒娇,这几日娘不管他,他也难受。闻言立刻眼眶泛红:“痒!痒得夜里睡不着!还不让挠!” 吴冯氏气得两眼冒血光,浑身哆嗦!大姐刚出门,她又悲又恼又憋着气,二姐的婆家背地里玩小把戏,她不能给二姐说还要小心帮段家瞒着,姑娘家的名声要紧,她正觉得心里闷着一股阴火,这小儿子又出了事!虽然只是起了身痱子,可听小儿子说痒得夜里都睡不着当娘的就跟自己身上的肉掉了似的心疼!他这么个小小人,正是觉多的时候,夜里睡不好那该多难受? 吴冯氏呼得站起来狠道:“一屋子七八个人竟看不好一个小孩子?都是吃干饭的!!索性都卖了大家干净!”她心疼孩子,从大姐到小儿子,每个人身旁都有好几个丫头婆子跟着,她还是嫌人不够多,怕有照顾不到的地方。[..info超多好看小说] 二姐坐在炕头哄敬贤,见吴冯氏发火倒松了口气,这会有个事能引开她的注意就好,卖人也不是个事,反劝道:“大姐刚出门,只当是给她积福,丫头婆子不好了就教,娘别跟这群人置气。” 吴冯氏这会儿是看谁都不顺眼,听了二姐的话立刻顶了回去:“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没见你弟弟都痒得晚上睡不好了吗?让你看着他,你是怎么看的?” 吴二姐只管点头称是,也不提这敬贤是今天才送到她屋里去的,起痱子怎么着也有个三五天了。 吴冯氏又扯天扯地的埋怨了通,连吴二姐针线拿不出手的事也说了遍:“你姐姐九岁时就会做衣裳?你到现在连件单衣都缝不好!我日后想穿你做的衣裳只怕是要托了天大的福气呢!” 吴二姐仍是只点头,慢递茶,哄着吴冯氏发火。 冯妈妈跟奶娘站在屋外头,听见里屋吴冯氏吵骂吴二姐,听得她们心惊肉跳,吴二姐哪里是个好相与的?让人听见她的短处,日后还不找回来?两个干脆躲到院外去,满院子小丫头溜了个干净。 吴冯氏发作了小半个时辰,坐在炕上直喘气,吴二姐捧了杯茶过去,她一挥手给挡开,气哼哼的。吴二姐也不急也不恼,慢悠悠摇着扇子给她扇凉,一边逗着躺在炕上的小敬贤发笑。 吴冯氏散了邪火回了神,见吴二姐一脸温吞的笑模样,想起她刚才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明明是个满院子人都知道的炮杖脾气,什么时候见过她陪小心低头?一时感动起来,觉得大姐走了不假,家里还有个二姐在,日后嫁得也近,她也不算没个依靠。 都说儿子顶用,可儿子娶了媳妇还有几个顶用的?吴冯氏心中自然是清楚。 还是女儿好啊。 吴冯氏不恼了,抱起小敬贤逗了阵,又仔细看了他身上的痱子,见疹疱已经有些瘪了,颜色也发暗,知道是用过药的,又问了敬贤,知道奶娘这几日正在给他擦药汤,当下冷笑道:“她倒机灵,知道用药!”平常小敬贤哪一顿吃多了,或者咳嗽个一声这群人都恨不能嚷到天上去,如今起了一身痱子却瞒着不肯报,必定是心虚! 吴二姐见炮口对准了别人,仍是摇着扇子万事不开口,只端着一脸笑。 吴冯氏正在暗恨,这群下流东西真是一刻都不能放松!大姐的事,二姐的事,儿子们的事,这吴家大事小情哪一样她都不能松劲!不然不知何时就会让人欺到头上去! 她按下满肚子的火,一脸宽笑的抱起敬贤:“娘的乖乖儿!娘的好宝宝!娘一定不会让你受委屈的!”又看向坐在一旁从刚才起就一句话不说只给她打扇子的孝顺的二姐,这都是她的孩子!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她绝不会让人欺负她的孩子! 吴冯氏咬着后槽牙发着恶咒。二姐不知她心中所想,见她不恼了就以为这事完了,哪知过几天就听说敬贤屋里的奶娘并几个婆子丫头通通被打了一顿,说是吴冯氏去看敬贤,发现他尿湿了被褥奶娘丫头却没给他换,就让他那么湿着睡了大半天。吴冯氏大怒,打了人又卖了几个出去,家里好几天都没人敢高声说一句话。 吴大姐嫁了,吴老爷去送了,家里只有吴冯氏当家,她要发脾气,如今可没一个人拦得住。各屋各院一时都老实了不少,一些心大的心野的也都暂时收敛了些。 二姐看着觉得挺有意思,跟敬泰说着玩,他却说:“二姐,你别觉得这些人这会儿规矩了日后就一直都是规矩的,要是咱们当主子的软上一分,他们绝对都会蹬鼻子上脸欺负上来的!就说敬贤这回的事,那个奶娘不就是仗着奶过敬贤吗?敬贤年纪又小,听她吓唬一两句也不敢跟咱们说,要不是娘发现了打发了她出去,谁又知道日后她能瞒着咱们做出些什么事来?” 二姐没想到一句闲话能扯出他这么一大段来,讪讪的笑了笑不敢吭了。她心里想,敬贤是小才会被下人欺负,日后她才不会有这样的事呢!敬泰说的也太严重了。 吴老爷亲自把大姐送到西镇聂家,声势浩大,他本来生意做的就大,提起吴家屯的吴大地主知道的人也都多,一进西镇这朋友世兄啊就都冒出来了。 聂家也是没想到,就是嫡亲的女儿也少有当老子的亲自送嫁的,多是族中或亲近亲戚的兄弟之类的代个劳,甚至有那不当回事的,指个家中的管家老仆一类的也就行了。这下聂家必要大操大办才行。 吴老爷也是想给大姐争个脸面,一来就大手笔的找朋友托熟人买下一座三进的院子暂时住下,并没有住到聂家去,也没有随便找间客栈停下。 路上花了两个半月,大姐在路上时已经听吴老爷说了段家出的事,知道二姐的婚事是一定要赶紧办的,她害怕段家真敢在那个妾的孩子落地前把亲退掉,这种临到迎亲才换新娘的事不是没有,吴家屯原来听说就有那么一家,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事就说新娘子不贤惠还是怎么样,竟就在婚礼前抬了别人家的姑娘进门,原来的新娘当天夜里就上吊死了。 这种事到头来是没地方说理的,就是吴家能争回这个脸,二姐的名声也臭了。唾沫星子淹死人,大姐害怕了,竟赶着往聂家去,硬生生把该走二个月的路缩成了一个半月,赶得她一进西镇就病倒了,路上艰难,又热又不方便,要不是二姐给她带的腌的醋姜片酸黄瓜小咸菜还能就着下点饭,只怕会更糟。但这也闷出病来,上吐下泄的。 第38章 她又急又难受,病中心情也不好,一时以为自己要死了,一时又推着吴老爷要他赶紧回去,免得误了二姐的事,一时又扯着吴老爷哭着说要是她病死了,别告诉吴冯氏和二姐。.info[] “先瞒个几年,等娘和妹妹日子过得好了再说,不让她们伤心。” 吴老爷见大姐病得颜色苍白满脸是泪还说这种话,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抱着她宽她的心说:“满嘴胡沁!你也是你娘教的,你娘什么时候教出你这么个笨的来?就是你妹妹也不会说出这种话来!你自己不争气,旁的人就是鼓足了劲也帮不上你的忙!” 大姐长这么大头一回被吴老爷抱在怀里哄,她见过吴老爷抱敬泰,抱敬贤,也常常见他抱着二姐哄,可就是她却从来没得过吴老爷一个笑。 吴老爷夸她好,夸她是个好大姐,她就越要把大姐作好。 她是家里的第一个孩子,下面都是弟弟妹妹,吴冯氏也很看重她,可是她却常觉得自己对不起吴冯氏。吴冯氏艰难的时候,她已经记事,小时常在夜里抱着枕头哭,自己怎么就不是儿子?她要是个儿子,她们这一房的日子就不会这么难过,吴老爷也不会这样不喜她们娘俩。 等到二姐出生,又是个姑娘,二姐一岁时,她依稀听到吴老爷跟吴冯氏吵架,亲眼看到吴老爷从吴冯氏屋子里怒冲冲的离开,悄悄躲在门后瞧,吴冯氏抱着当时只有一岁的二姐哭得没有一点声音。 她这才知道,吴老爷不给二姐上宗谱。 大姐躲回屋子把自己闷被子里哭得天昏地暗,在那时她曾经好几次想过,自己去死,再投个男胎回来托生到吴冯氏的肚子里,好帮帮娘和妹妹,到时她就蹲在阎王面前磕头求他,一定要再托生成个儿子回到吴家帮吴冯氏争宠。 这个想法一直纠缠着她,直到敬泰出生前,她都在清清楚楚的盘算要怎么死的让吴冯氏不会伤心,有二姐在,少一个女儿娘应该不会太伤心。又想见了阎王要怎么说怎么求,怎么回来。又听说阎王好过小鬼难缠,就盘算着带着自己的小金锁小银镯过去好买通小鬼过路。 后来敬泰出生了,她生生硬顶着吃了一年的长斋感谢老天爷!吴冯氏求她喝口鸡汤她都能当面喝下去回头再吐出来,瘦得整个人都小了一圈,要不是吴冯氏哭着要她吃肉,她原本是打算吃三年斋的。 她顺着吴冯氏的意吃下一口肉粥没吐出来时,吴冯氏又哭又笑又恼,抱着她狠狠捶她的背。 “你就是生来克我的天魔星!”然后抱着她大哭一场,她也哭,可哭完就又觉得被吴冯氏抱在怀里暖到了心眼里。 她是个好大姐好女儿,可她有时也偷偷想过吴老爷能喜欢她。虽然她不是个儿子,让吴老爷失望,可既然吴老爷能喜欢二姐了,说不定也能喜欢她呢? 吴老爷抱着大姐哄了阵,他哄过吴冯氏哄过二姐,轻车熟路,一时说爹的小心肝爹来送你就是为了让他们家不敢欺负你,你安心就是,又说要是不喜欢这一家,爹立刻就带你回去。一时又说爹就在这里守着你,就是真有那黑白无常前来索命勾魂,爹在他们也不敢拿你怎么样。一时丫头端着苦药进来,吴老爷接过来又哄孩子样的哄她乖乖宝贝喝药啊,苦啊,爹给你吹吹,一闭眼一仰脖子就喝了,来,爹喂你吃块糖,还想吃啥? 大姐像走在美梦里,都不愿意醒过来了。 大姐让吴老爷哄得从来没这么好过,几天身子就缓过来了。聂家五少这几日一天来好几趟,明着是来拜望吴老爷,可带的礼却都是给大姐的。虽然两人不能见面,有那聂家管事把东西流水样往小院子里抬,又听说大姐是水土不服,怕她吃不惯东西,竟把家里准备好的厨子送过来,厨子一来,手艺一显,竟然是家乡口味。吴老爷奇怪,以为是吴冯氏提前预备的,叫来厨子一问,原来是聂五少早两年就挑好的人才,就放在他们日后的新房的小厨房里,就是给大姐预备的人。 吴老爷放下一半的心。这边聂五少的爹也出场了,虽然五少是小儿子,虽然亲娘已经不在了,虽然家中小娇妻已经又生了个儿子,可聂老爷不是傻子,早早的下贴子请吴老爷吃饭,又体贴的送东西给大姐,又借着请客的时候让吴老爷看了给新人准备的院子,最后连自己的继妻都叫出来让吴老爷见见。 吴老爷最担心的就是聂老爷的继妻,谁知道女人枕边风一吹,会不会给大姐不痛快?见了上下一打量,吴老爷松了口气,瞧着不像大门户里出来的,年纪可能跟大姐差不多,又想大姐是吴冯氏养出来的,估计应该没事,再一想了不起回头让大姐领着聂五回家来,他就当多出一碗饭。 打定主意,聂五送他出门,他就慢悠悠的说:“我这大姐自小就懂事听话,受了委屈也是从来不说的。” 聂五连忙说日后定不让大姐吃一点苦头!受一点气! 吴老爷见他这样,又说:“我新买的那个院子就给大姐留下了,日后要是家里过得不痛快只管搬过去住。家那边也有几间铺子想找人帮着看,你要是在这里闲了就带着大姐过去。” 聂五的眼圈顿时就红了,家乡的产业几位兄长都霸着,眼瞧着他是一点都捞不着了,而哥哥们又都觉得几年来只有他跟着爹娘在外头,腰包里指不定有多鼓呢!他是一肚子苦水没处倒! 本来以为家乡的田产铺子他不必想了,好歹这西镇上还有点东西能留给他,可继母去年刚生下个小弟弟,爹本来还带着他看铺子,最近也开始查账了,话里话外透出那么股子认为他不老实偷藏私房的意思。.info[] 聂五几乎没给气得要犯上!好好一个正经的五少爷,出去也是人人见了都要拱个手招呼一声的,可谁知道他在家里过得这样憋屈呢? 幸好早年亲娘去世时把她的嫁妆托给了吴冯氏,没让聂老爷攥在手心里一把手都交给了新太太。而虽然早有言明这日后都是吴家大姐的,可吴冯氏从来不贪他这点东西,每一季的收益都让人拿来给他,一半留他自用,一半让他存起来,铺子里看铺子的也是他亲娘留下的老人,一个吴家人都没往里塞。 如今大姐嫁过来,吴老爷亲自来送不说,嫁妆也是一点都没占聂家便宜的意思,聂五见那长龙般的嫁妆队伍,又见亲爹这几天对他也开始和颜悦色起来,继母也开始躲在屋子里不出来了,就连那小弟弟最近也少见。 聂五一口浊气长长吐出来,越来越觉得这世上还是亲娘疼他,这亲事结的是真好。吴大姐那就是救他命的仙女!虽然说他日后并不打算仰岳家鼻息而过,但有了吴老爷这番话,好歹他是知道了吴家不会不管他们,有了后路可退,这感觉立刻就不一样了。 聂五长揖到地,道:“小婿给岳父磕头!”当下撩袍子跪在大街上,重重磕了三个响头,个个真心实意。 吴老爷容他磕完头,受了他的礼才扶他起来,见他眼眶泛红,拍着他的肩温言道:“你既娶了我家大姐,我就拿你当个儿子看,这几天我留下来也带你见见人,日后你出门办事也好有个照应的。别的不敢说,我吴大山的名字喊出来还是有点用的!” 聂五胸膛里沸水般翻腾起来!兴奋的两只眼睛都向外冒光彩! 亲自将吴老爷送回小院子,又留下喝了杯茶才回聂家,一进屋就听丫头说继母使人给他送了汤来,要他注意身子别累着了,又问吴家那边可有话说什么的,聂五冷笑着打发了人走,躺床上一觉到天亮。 开始办喜事,吴老爷打发人把嫁妆往聂家送,新房的家具也要换上,聂五守在屋子里,亲自领着吴家的下人把新家具换上,又把好了前院后门。 吴老爷跟聂老爷在前堂喝茶聊天,新聂太太在后院着急,按说她应该去看着新妇进门的事,可聂五当着吴老爷的面说他亲自去,吴老爷竟也不拦着,笑着点点头就让他去了。 婆子回来传话,新聂太太暗地里骂,一个大男人家倒去操心这等小事!难道让她一个当家主母当摆设不成?可是让婆子到前堂转了好几圈了,聂老爷跟吴老爷说得热闹,愣没机会让婆子上前说句话,新聂太太又不好就这样跑到继子屋子里去,好歹也是个大小伙子,要是正好撞见传出个风言风语来也没她的好日子过。可半天也不见聂五出来,她又暗恨,难道这小子真要守在那里看着婆子们收拾家具东西?这是个男人干的事吗? 她骂她的,聂五干聂五的。事情都办完了,他领着吴家的下人去回话,聂老爷见事情办完了就说要请吴老爷去吃席。 聂五站在一旁想趁机提一提他屋子里的多余的下人的事,旁边的吴家下人却早就跟留在聂五房里的原来的吴家人通过气,张嘴就说院子小了些,东西放不下,怕是人也住不下。 吴老爷就转头看聂老爷,一副等他解释的样子。从来没有听说过新嫁媳妇的东西婆家搁不下的,这可不吉利。 聂老爷也傻了眼,转眼看聂五,他可记得那院子是当时聂太太的院子跟聂五原本的院子合一块了,要说住不下可是有些笑话了。 聂五早存了看笑话的心思,当下也不给聂老爷留面子,干脆的说继母给他派了几个婆子丫头也搬了些东西过去:“娘说我那院子大,也住不了,先搁着再说。” 聂老爷的脸青了。聂五喊那女人娘不假,可两人岁数可差不了几年。这事要是之前聂五跟他提,他会骂儿子,会觉得是儿子在跟继母不对付,可是当着外人的面这感觉就全反过来了,这话一听就觉得是当继母的在给继子难堪,甚至还有点别的意思在里头,还让亲家给瞧着正着! 聂老爷恶声恶气的叫来管事:“统统给我撵出去!” 聂五高兴的两眼放光!险些露出笑来,吴老爷悄悄瞟了他一眼,他就立刻沉着下来,跟着管事回院子痛痛快快的把继母送来的那群人都赶出去,东西都搬出去。 聂家管事也不想得罪新聂太太,不肯顶这个缸,见七八个仆人苦着脸站在那里,就问聂五:“五爷,下面要怎么处置这些人?” 刚才明明聂老爷说要赶出去,管事还这样问,就是为了让聂五亲口说出来,这样日后新聂太太要拿人问罪也问不到这个管事的头上。 聂五自然清楚管事心中的意思,一时也有些迟疑。 吴家来送嫁的仆人可不管这一套,这些人明摆着就是新聂太太送来日后拿捏吴大姐的,哪里肯吃亏?立刻笑眯了眼说:“怎么聂老爷刚才不是说要撵了出去吗?这位爷可是听岔了?” 管事当然也不肯得罪吴家大姐,日后的新奶奶呢!见有人顶这个雷,乐得一推六二五,横竖日后是新奶奶跟新太太打对头,与他个下人没相干。马上笑道:“正是呢!我可不就是忘了?这臭记性!立刻就去叫人牙子来!” 新聂太太得到信时,人牙子早就把那七八个她塞进聂五院子里的婆子下人都带走了,聂老爷也领着聂五请吴老爷去吃酒了,气得她一佛升天二佛出世,半天没缓过气来。 过不几日就举行了仪式,聂家这亲事办得极盛大,也是托了吴老爷亲来的福,客人竟比预想的多了三成,还尽是些有头脸的人物。 聂老爷喜得脸上放光,倒想起以前聂太太的好来,这一比之下,继妻虽然年轻,可家世门第见识样样比不上嫡妻,就是风情似乎也差着那么点。想起早逝的聂太太,聂老爷难得掉了两滴泪,叹了几声气。 酒席上,因吴老爷领着聂五转过几天,席上的人见了聂五倒比往常亲热,更有那吴老爷特意托付过的,勾着聂五的脖子说:“我知道你也艰难,日后就把我当你的亲叔!有什么事使人叫一声,我给你撑腰做主!” 吴老爷在旁边笑,聂五像浑身浸在滚水里,心都给烫平了似的舒服,酒没喝两杯就红了脸脚下发飘,见谁这笑都咧到耳朵根。 聂五这样风光,聂老爷不明就里,但也觉得这儿子给他长脸了,再比较一下还在吃奶连话都说不清的新儿子,他开始觉得还是长大的儿子靠得住。 婚礼过后,吴老爷在小院子多住了几天,三日后大姐回门就被接到了小院子里,新嫁的媳妇见了亲爹也有些不自在,大姐羞红了脸坐在吴老爷跟前。 吴老爷可没那么多的忌讳,他留在这里就是想等大姐一个好字。要是女儿过得不好,他再想办法,要是过得好,他才能安心的回去把这信儿带给吴冯氏宽她的心。 见了大姐,先把旁人都赶出去,吴老爷先问聂五在房中可有什么不好没有?这男人知人知面不知心,吴老爷可见过那看着一脸斯文满肚子道德文章的人在酒楼里抓着人家卖唱姑娘胡天胡地的恶心样子。 吴老爷问得直白:“他可有伤了你?” 大姐臊得脸通红,两只手死死绞在一起。 吴老爷害怕了,脸一沉:“他对你不好?” 大姐一见吴老爷真恼了,也顾不上羞,连忙说:“…他、他还好。” 吴老爷怕大姐不敢说实话,追问:“真好假好?” 大姐郑重点头:“真好!” 吴老爷松了口气,又问:“他房中收了人没?”聂家离得远,不像段家,聂五房中有人没有吴家还真不知道。 大姐眉角一挑,颇有些吴冯氏的威风劲:“倒没有,只是有两个从小侍候他的丫头。” 第39章 吴老爷见了大姐露出威风样子,倒不担心了,笑着逗她道:“这两个丫头你要是对付不了,爹横竖在这里,干脆帮你收拾了再走。” 大姐嫣然一笑说:“不用,不过两个小丫头,翻不出天去。”她没说的是,这两个丫头从小侍候聂五,聂五是给吴家,给她面子才会现在都没让这两个丫头近身。投桃报李,她要是一进来就处置这两个丫头,倒会让聂五远了她。倒不如宽大点收了房,现在聂五的院子里前后都是她的人,那两个丫头跟聂五有情又怎么样?还不是要在她的手里讨生活?日后等她在聂五心里扎下根后,再慢慢收拾这两个小蹄子! 吴老爷彻底放了心,吴冯氏教出来的大姐,还能是个傻的不成?又提了两句新聂太太的事,大姐笑眯眯的说吴冯氏给她备的三个婆子都是能干的,新婚头一天早起敬茶她就给新太太一个下马威了。端着茶没往等在堂前的新太太跟前送,而是转了个圈堂而皇之的送到了聂五亲娘的灵位前,结结实实的磕了三个响头。当时聂五是满脸淌泪,聂老爷也一脸哀戚,新太太脸上阵红阵白,她磕完了头起来,回头看新太太不肯动,最后还是聂老爷明白意思,转头让新太太过来给聂五亲娘磕头。 大姐端坐一旁看着新太太给她的正经婆婆磕头,腹中得意。别以为当个继室就想在她面前拿正经婆婆的款!也不瞧瞧自己有几两重!一个继室算什么东西?她可是明媒正娶的元配嫡妻! 吴大姐早打定主意,她是压不住这位新太太,好歹还有聂老爷在那边站着。可要往高了论,她正经婆婆是那块牌位上的聂太太!可不是这个不知哪里来的下贱东西!那些婆子指点着她,大面上过得去就行,可吴大姐只要认准了谁是真正的应该敬重的婆婆,就是那个新太太能说出个天来,她也不能明目张胆的说自己才是吴大姐应该敬重的婆母,而不是那块牌位上的死人! 那就是个死人也比她这个继妻值钱! 而退一步说,侍候一块不会说话的牌位可比侍候一个活人简单的多了。吴大姐膝盖受点累,多磕几个头多跪几次,别说聂老爷挑不出错来,就是聂五只怕也要把一颗心都捧给她。 那日敬茶过后,聂五铺子也不去了,客人也不见了,亲自送大姐回了屋子,趴在她怀里就痛哭了一场。之后新婚几天里一刻都不能看不见大姐,见了个继母那边的人就跟害怕大姐让狼叼去似的提防!大姐本就刚刚病愈,脸上还带着病容,聂五更是把大姐捧在手心里疼爱,含在嘴里怕化了放在手里怕摔了。不出几日,满聂家院里外都知道,新奶奶是聂五爷的眼珠子心尖子。就是那得意了两年的新太太也躲在屋子里不敢出来,也不像以前那样常常抱着她那小儿子在院子里招摇了。(..info无弹窗广告)而敬茶那天大姐把茶敬到聂太太灵前的事更是被人传得活灵活现。人都说,吴家大姐这样才是真真正正懂事知礼的人呢! 大姐宽了吴老爷的心就劝他快回去,吴老爷又停了几日,看聂五跟大姐过得好才起程回吴家屯。吴老爷在聂家停了二十多天,再等他赶回来,这一来一回已到了八月后半九月初,段家早就快翻天了。 小杨姨奶奶的肚子已经大得连房门都出不去了,大夫说也到日子了,再拖也拖不过一个月去。 早在小杨姨奶奶的肚子有七个月大的时候,段二还没回来,吴家那边也还没信,段老太太气得跳脚,使人去叫段老爷回来挨骂,段老爷孝子一样,任打任骂不还口,问得急了,就说吴家答应了。 段老太太就说答应了好,答应了什么时候办事啊? 段老爷就把吴家说的很想跟段家结这门亲,一听小杨姨奶奶要生孩子了,很是着急,也明白这是件要紧事。段老爷舌灿莲花,把吴家为小杨姨奶奶担心着急说得活灵活现,好像那孩子不是在小杨姨奶奶的肚子里,而是在吴二姐的肚子里。 段老爷跪在地上指天划地的说:“吴家说了,他们家姑娘年纪小,就是进了门也没办法立时就给方儿生个儿子出来。小杨姨奶奶正是帮了他们家的姑娘!老太太这是做善事呐!要不是老太太把小杨姨奶奶给了方儿,吴家也要为难呢!” 段老太太点点头:“这吴家倒是知礼。很是嘛!要不是为了他们家的姑娘,我何必把我自己的亲侄女送给方儿啊!”段老太太让段老爷这么一哄,倒真觉得自己是做了件大好事! 段老爷肚子里暗骂狗屁亲侄女!转个十万八千里还不知道有没有关系呢!脸上却堆着笑,连声称是。 段老太太缓过劲来再问:“既然吴家这么说,怎么不见他们把姑娘送过来啊?这都多少日子了?”段老太太又恼了,光说不练,吴家在耍花招呢?在哄她玩呢? 段老爷立刻说:“吴家要送来的!只是吴家还有个大女儿,要先让大女儿出门。正是为了要送姑娘到咱家来,吴家大女儿的婚事正赶着办呢?” 段老太太见段老爷这样说,又使人去打听,果然是吴家正在为大女儿办喜事。老太太这才说:“得了,也不能让人说咱家太跋扈,不讲规矩。就等吴家先把大女儿的喜事办完吧!” 段老太太最讲规矩,也最怕别人说她不懂规矩。一跟规矩扯上,她就不许别人插嘴了。八月里吴老爷回到了吴家屯,把大姐在聂家的事给吴冯氏学了遍后,吴冯氏松了口气,候得吴老爷歇过两天,正等着段老爷上门来好商量亲事,就听外面有人报,段浩方来了。 吴老爷在屋子里听到后当时就摔了个杯子,恨道:“不给他开门!!” 段浩方风尘仆仆从南方赶回来,家门都没进就带着人来了吴家屯,听见守门的男仆说吴老爷不让给他开门也没恼,也不求,撩起袍子跪在了吴家大门口。 男仆一见,掩上门又跑回院子里告诉了吴老爷,吴老爷在屋子里转了三圈后坐下慢悠悠道:“让他跪。” 男仆不安,转了圈后又去找人告诉了吴冯氏,吴冯氏正在屋子里看帐,要给二姐备嫁妆,听了后沉吟半晌,也来了句:“不管他。” 吴家两个大人都说不管,而段家小杨姨奶奶的事仍瞒着吴二姐,风声守得死严。敬泰倒是知道,可也装不知道。敬齐听说过,往屋子里一倒关上门外面就是闹翻天也不管。敬贤小少爷还没有炕沿高,管不了事。 守门的男仆在院子里转了圈,索性不回去看门了,躲到柴房下跟其他男仆赌钱玩,将在大门外跪着的段二爷忘到了脑后。段家的事这些下人也听说过,让吴家姑娘受气他们也不痛快,有心让段二爷吃点苦头,个个都装傻起来。 从下午太阳还高着的时,段浩方在吴家大门外跪到暮色升起,等各家院中的炊烟都落下来了,吴家的大门才打开,一仆人出来请段二爷进去,吴老爷要见他。 吴老爷踏踏实实吃完饭才把段浩方叫进来。这次的事虽然不是段浩方搞出来的,他也不是一点事都没有。段家老太太他吴大山没办法,可段浩方他总能教训一两句。男人裤|裆里的东西管不住不奇怪,他也没说要段浩方在二姐长成前当和尚,可满屋子的女人他用哪个不好,怎么就偏让那个姓杨的得了手? 要真是段浩方对那个姓杨的妾有了什么小心思,吴老爷就要好好盘算盘算了,有老太太给的身份不怕,怕就怕段浩方对那女人有情了。叫段浩方过来看清楚他的意思,要是他真的想抬举那个姓杨的妾,拼着这门亲事不成,吴老爷也绝不会送二姐进火坑! 段浩方一进来就跪下来,连让吴老爷开口的机会都没给,先磕了三个响头,抬起脸来段浩方已经是泪流满面。 “小婿无言以对!只能请岳父能容小婿辩解一二!” 吴老爷倒想听听他能说出个什么花来,闻言只客气道跪什么啊,快起来。说着就上前要扶,段二不肯起,死死跪在地上。 段浩方见吴老爷肯听他说已经是松了口气,要说为什么是小杨姨奶奶有了孩子,他也觉得奇怪。因为屋子里的女人算过来,他用的最多的是那三个通房,两个有名分的妾他都不敢怎么动,就是吴家送来的二姐的庶姐,他遇见了也是目不斜视,那个庶姐也从不来招惹他。 他喜欢那三个通房,一是身份低,二就是她们三个都没生出孩子来,这么几年里连个消息都没传出来过。这里面有没有猫腻儿,段二只作不知,不管有还是没有,不管是谁的手笔,他都更放心这三个通房。就是万一哪个有了孩子,日后吴二姐嫁进来要怎么着一个丫头也简单。 而小杨姨奶奶的事,前思后想只是一日他在房中午睡,她摸进来弄他,一是心烦,二是敷衍,也就是半盏茶的功夫,他连自己射没射都没搞清楚就从她身上下来了,结果过年前要赶回家就接到家里的信说她有孩子了。 刚接到信时,他先是害怕,接着就开始担心吴家会是如何的愤怒,亲事会不会有变,结果在家连个年都没过好他就又逃回南方去了。他要想办法让吴家消气,想来想去,段老太太他说不动,段章氏跟段老爷又指望不上,他只能想着给吴家送钱,希望吴老爷能看在他还算有出息的份上不要退亲。 可这么长时间过去,段浩方再站在吴老爷面前倒有了底气,他趴在地上痛哭道:“小婿不信,怎么就那么巧?怎么会那么寸?就那么一次,她就能怀上?”边说边磕头,咚咚直响。 吴老爷想过千百种段浩方可能会有的借口,但万没想过他居然会暗示那孩子不是他的!这么大顶绿帽子扣下来,他怎么就这么大的胆子? 吴老爷一怔,段浩方扑上去抱住了他的大腿,继续痛哭道:“小婿找人问过,那女人在小婿走后仍见过红,她贴身的丫头知道!小婿冤啊!!”说着又哭,脸都哭白了。 当初年前在路上接到段章氏报喜的信后,他先是不信,后就开始怀疑。别的不说,他跟小杨姨奶奶自从回到这边段家之后,她也就摸到他身边几次,真正成事的只有一次,而且那次不过半盏茶的工夫。就这一次,会这么巧吗? 他先是拐回作生意的地方给吴二姐订了家具交了订金再转回来,路上已经想好这件事只能悄悄查。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万一这个小杨姨奶奶不干净呢?他可不愿意替别人养儿子。 回了老宅后,他先是见了段章氏,又拜见了老太太,最后去见了段老爷,这才把这件事给跟着段老爷的一个男仆容贵提了提。容贵不是家生子,是从小打外面买回来的,嘴严不多事。段浩方觉得吩咐他比吩咐别人好,却也只是隐约给他提了两句,又说只能暗中去查。交待完后他就回到南方,心里多少还是有点觉得对不住小杨姨奶|奶的,觉得她对他还算有点真心,虽然心有些大,但要说段浩方怀疑她不干净,连他自己都不怎么愿意相信。 这不是在说他没能耐让女人跟着他吗? 只是这实在太巧太寸了。 事是这么吩咐下去了,他也没觉得真能查出个一二三来。回了南方后见打了家具觉得还不够,又买了一堆东西准备都给二姐带回去,决心到时就是要给吴家下跪也不能让这门亲事黄了! 等家具打好后他才准备回来,因为先写了信回家,结果家里就派人来接,正是容贵。 容贵还真没查出个男人来,至于小杨姨奶奶是不是跟家外的男人有什么不干净的事他也不好往实在里说,只是他从她的贴身丫头那里问出来一件事:小杨姨奶奶在段浩方走后仍见过红。 段浩方傻了,只觉得脑袋都要炸开,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绿帽子!他戴了顶绿帽子! 段浩方僵了会儿才干涩的又问:“…只有那个丫头的话?还有别人知道没?” 其实贴身丫头的话就能证明小杨姨奶奶不贞的事了,段浩方也不知道自己想听到什么。 容贵把头压在地上,他也是个谨慎人,问过了丫头后又去问了住在小杨姨奶奶隔壁的几个婆子。 那几个婆子也是眼尖舌头长的,她们说段二爷走后,还见过小杨姨奶奶晒月事带子。 小杨姨奶奶当时装月事就是将鸡血涂在月事带子上然后晒到外头去,也是故意让婆子们看到的。 婆子把这件事说出来,容贵再学给段浩方这么一听,事就坐实了。 段浩方又问:“…会不会是她的丫头的?” 容贵听这话的意思,倒像是二爷不打算信。可要是二爷不打算信他的话,他刚才说的这么多只怕日后反而会遭二爷的嫌忌,说不定反会惹火烧身! 容贵一咬牙!这时就要证死小杨姨奶|奶的罪!让二爷对她再没意思!不然日后回去了再让她知道他这么告过她的状,二爷再一心疼,那就是他的祸事! 容贵打定主意磕头道:“小的不知,只是姨奶|奶的丫头不跟她住一个屋,是住在灶下的。” 段浩方听到这里,胸中沸腾的恶念已经快喷出来了!要是小杨姨奶奶现在就在这里,他一脚踢死她!让她污他的名声!糟蹋他的屋子! 容贵又说:“跟小杨姨奶奶同屋的还有一个姨奶奶,只是听说那位姨奶奶好像还没见过红。” 段浩方一脚踢到他肩上,大骂道:“她是你哪门子的姨奶奶!!不许再这么叫那个贱人!!她不配!!” 容贵栽倒在地连声求饶,心里倒是松了口气。 段浩方让容贵先回家,自己却带着两个人去了吴家屯求吴老爷原谅,小杨姨奶奶不贞的事更是让他下定决心要娶到吴家的姑娘!只有正经人家的姑娘才是适合当妻子的! 第40章 又给容贵许了个愿,作主把屋里的丫头给他做老婆,又说日后要好好重用他,当场又给了他钱让他办喜事用,拢住容贵将他拉到自己这一屋,觉得这才算是把这件事给揭过去了。(..info好看的小说) 想起小杨姨奶奶和她的孩子段浩方就像吞了只苍蝇一样恶心!可是他左思右想,觉得戴绿帽子这件事到底是伤他的脸面。他本就不常在家,屋子里的正经妾偷人还偷出个孩子来,说到哪里都不好听也不好看。日后出门,难道让人指指点点说他屋子里不干净?这种肮脏事一沾上就洗不掉。知道的是小杨姨奶奶偷人有了孩子,说出去一传就不知道传成什么样了。他还要过日子,他的妻子还要生孩子,日后他的孩子多呢,外人传闲话可不会管这孩子是谁生的,他们只会说是他段浩方戴了绿帽子,是他段浩方替人养儿子。这样一来,他的儿子们的名声就都臭了。 打落牙齿和血吞。段浩方忍了。 吴老爷见他说的这样真,也半信半疑。且不说真假,这亲事吴家是不会退的,为着姑娘的脸面着想,退亲是最后一步,而且退了亲后,二姐必不能再在这附近找人家,只能往远了送。日后是个什么造化也难说。段浩方不可能不知道,就是小杨姨奶奶真有了孩子,只要段浩方答应将她卖掉,吴老爷也打算就此揭过这件事,孩子生下来自然是养在二姐名下,打出娘胎就由二姐来养,孩子跟二姐也不会生分了。 所以,段浩方要是图着想让吴家消气,不要退亲为难他的主意,是绝对没必要把这么一个屎盆子往自己头上扣的。 任何一个男人碰上这种事,都绝不能说是有面子,屋子里的女人偷人还有了孩子,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这样一想,吴老爷倒信足了七分,再看段浩方哭得惨样,叹气道:“贤婿,起来吧。” 段浩方听见这一声,担足了八九个月的心陡然放松,又累得极了,两眼一翻,晕了。 段浩方这一晕,倒把吴老爷唬了一跳,赶紧叫人往屋子里抬,吴冯氏听说了也过来看,请了大夫过来后,大夫倒说没什么大不了的。 “累的,睡一觉就好了。估计是赶路赶的,恐怕这位小哥有几日没睡个好觉了。” 吴老爷跟吴冯氏松了口气,段浩方一觉睡到第二天下午,起来后守着他的仆人侍候着他洗漱用饭。等他收拾好了,吴老爷又叫人领过来见,一见面,段浩方臊了脸低头,吴老爷好笑:“你倒会吓人啊!”说着拍着他的肩引他坐下。 段浩方觉出吴老爷语气的转变,自己也放松了。吴老爷又问了他在南方的生意,他也没有隐瞒,问一答十。见天晚,段浩方起身告辞,说要赶回去准备迎亲的事。(..info好看的小说) 吴老爷把话问清,又稍稍提了那个小杨姨奶奶的事,段浩方冷笑:“生!让她生!生出来看我认不认!” 吴老爷满意了,亲送段浩方到了大门口。跟着段浩方的小厮男仆早就等在外头,看着三个人只带了两个包袱,的确是赶路的模样,吴老爷对段浩方赶着回来的事倒是信足了八九分了。 临出门前,段浩方拿出一张货票递给吴老爷,见上面抬头写的是吴家的名字,吴老爷以为是段浩方给吴二姐的赔礼,大方收下,又见日子就在这几天,猜道:“这可是你一起带回来的东西?怕让人瞧见干脆就记了我的名字?” 段浩方大大方方的承认,直说是给吴二姐预备的东西,出门上车扬尘而去。 几日后吴老爷领着人去收货,结结实实被吓了一跳!原以为不过是些布料首饰一类的东西,谁知居然是足足十几大车的新家具!吴老爷顿时明白了,段浩方大概在得知小杨姨奶奶有了身孕后就猜到吴二姐要提前过门,新嫁娘的家具都是出门前一两年才开始准备,他怕吴二姐来不及所以自己索性先备好了直接送到吴家。 这可真是一份大礼! 吴老爷盘算着段浩方这几年赚得钱大概这一次算是花个干净了!一边又安心起来,见段二这个样子,也知道了他对吴家这门亲有多看重,日后二姐进门日子必定好过。 带来的人不够多,吴老爷临时又回去叫人,等东西拉回吴家,吴冯氏也好奇的出来看,等解了外面的绳子油布,堆满了两间院子的新家具几乎没耀花了吴家人的眼! 请懂行的师傅过来看,最少也是百年以上的金丝楠木!正红色的亮漆!南方的时兴款式,大气富贵漂亮! 吴冯氏捂着嘴小声惊呼:“乖乖!这要多少银子啊!” 吴老爷知道点门道,摇头叹道:“少说,也要七八百两银子。”其实它贵就贵在难得二字上了。楠木是蜀地的东西,款式是南边的,段浩方现从蜀地那边买料再拖到南边现打是来不及的,如果在当地买必要贵上三成左右。估计是这小子在他作生意的地方找店家下订后赶出来的,按时候算,大约是他得了小杨姨奶奶这个信后就赶着下了订银,等东西打好了再拖回来给二姐和吴家作赔礼,这才敢上门。 这东西的确够显眼的,这附近十里八屯的还没听说过哪家嫁女儿特地从南方买家具回来的,估计二姐这一套家具在这里是独一份的,最少十年内不会有人能有她这份风光。 吴冯氏听了吴老爷的话,也觉得段浩方会办事,这下她也可以把事情告诉二姐了,段家那个姨奶奶的肚子也要掩不住了,最快半个月内,这亲事一定会办! 吴冯氏心里舒服了,倒有心情说笑,对吴老爷摊手道:“那咱家给二姐预备下的家具可怎么办?也都是好东西呢!可花了不少钱!” 吴老爷笑:“既然东西好,就留下咱自己用!”两夫妻携手回房,吴家院里几个月来的阴霾一扫而空。 段浩方回了段家后,段老爷见了他没有多问什么,只草草问了两句路上如何就提起了吴家的亲事。 段老爷说:“明个我跟你一起去吴家提亲,然后再去告诉老太太一声,这亲事要紧着办了。”接着,段老爷没好气的提了小杨姨奶奶的事,恨铁不成钢的骂他道:“你说你就缺那个女人不成?这满屋子里多少女人你哪个用不得?偏就要跟她?” 段浩方只管低头听教训。 段老爷训了阵后,想起他压在段二身上那还剩下一千两的赌债,口气就不那么硬了,又温言问起他跟他大伯到南方去这生意做得如何了? 段浩方低头答道:“大伯和爷爷管着生意,没让我管事。” 段老爷骂了阵大哥跟亲爹都霸着生意不照顾自己家的孩子,又骂了阵段浩方没本事,也没兴趣再训他,又想起这样一来钱要是还不上,就更不能得罪吴家了。想到这里,段老爷交待段二道:“日后,你少往那个姓杨的女人的屋子里去!就要娶老婆了,日后要知道轻重!” 段浩方倒有些惊讶,没想到段老爷竟是这样向着吴二姐,还以为就是为着段老太太在那里站着,段老爷也应该是站在小杨姨奶奶这一边的,可听段老爷话里话外的意思,倒像是很不喜那个小杨姨奶奶似的。 段老爷又盘算了阵,说:“小杨姨奶奶有孩子这事,吴家还不知道。你也要小心别露了马脚让吴家瞧出来,只要这边花轿抬进门,那边就是吴家真发现了,姑娘进门礼成过后,他们想悔婚也来不及了,除非他们不要自家脸面!” 段老爷对这件事还是有点打鼓的。吴家对小杨姨奶奶跟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个什么反应不好说,在他这边来看,估计吴家怎么着也要拿一拿架子的,一是将小杨姨奶奶卖掉,二是这孩子可能要算到吴家姑娘身上。可这两条他都作不得主,老太太在那里站着,卖了小杨姨奶奶是不可能的,只怕这孩子老太太也掂记着,不肯给吴家姑娘养。要是以前,大家一拍两瞪眼,段老爷自己横竖是个儿子,真要毁婚也是吴家那边吃亏大,那吴家姑娘日后别想再找个好人家了,说到底是她们家不肯让夫家纳妾生子,这种嫉妒的名声一旦传出去,但凡有点脾性的男儿家都不会聘她了,就是吴老爷陪送大笔嫁妆,这姑娘日后在夫家的日子也不好过,毕竟有那样一个恶名在外,人们瞧她自然就短了三分。 可现在是吴老爷拿着他的短处在!要真是跟吴家这门亲事黄了,吴老爷拿着他的借据上门来要帐,他从哪里变出银子来还?老太太是绝对不会给他还赌债的,那几个兄弟也指望不住,剩下的就是卖了他所有的私田私产私铺,就是把段章氏那里也搜刮干净也是填不了这个窟窿的! 唯今之计,只有先瞒着吴家让花轿进门!小两口进了洞房,不管成没成事,吴家姑娘横竖不能再许旁人就行了! 段老爷打着如意算盘,段浩方在一旁傻眼,后一转念也暗地里失笑摇头。原来段家根本就瞒着吴家小杨姨奶奶的事,根本没提,存着就是将花轿骗进门来的主意! 这样原也应该,是他没想透。 可段浩方端起茶碗就口,又一想,他昨天在吴家时,那吴老爷明明就像是知道了这件事才对。他是以为吴家早知道了,所以根本就没存瞒骗的心思。这样一想,段浩方汗湿重衣!要是他昨天不老实想着骗吴家人,没把小杨姨奶奶的事说出来,只怕吴老爷那一关没那么好过! 他这边松了口气,腹中庆幸不已。再瞧段老爷盘算着的得意劲,就觉得自己这个爹算来算去,只怕是自欺欺人,还不知道是谁盘算的谁呢。吴家早有人在他的屋子里放着,就是吴家屯离这里也不过一天半天的路,段家老宅那些人招摇的很,只怕也不谨慎。吴家知道小杨姨奶奶的事一点也不奇怪。 两父子又说了阵闲话,段老爷嘱咐段浩方小心哄着吴家姑娘,段二只管点头孝子样答应着。饮完茶,段老爷让他回房。 段浩方正偷着乐,见段老爷没吩咐他去看看他那个怀孕的妾,干脆装不知道,转脸回屋了。 第二天,段老爷要正式上吴家商量迎亲的日子,段浩方却说要留下来安排一下屋子里的事,吴家要送女过门,这屋子里总要整一整,理一理,丫头啊婆子啊,乱七八糟的人啊。 段浩方这样说,段老爷也明白,见他知道看重吴家这门亲事,段老爷很是欣慰,拍着他的肩说:“我知道委屈你了。吴家女儿年纪小又是乡下来的,是有些配不上你。可男儿娶妻当重德操而不是容貌,这些你日后会明白的。” 段浩方乐得让段老爷误会,又表了番决心说日后绝不会沉于女色冷落正室嫡妻,送走段老爷后,段浩方开始整治自己的院子。可进院一瞧倒有些傻眼,昨天回来时顾不上细看,今天一瞧倒发觉自己这院子大了一倍有余!绕着院子转了一圈后段浩方笑了,原来挨着他这院子的两堵墙都扒了重新垒过,竟把大哥和娘那边的两间大屋都给划到他这院子里来了!这一折腾,他的院子里正经三间大屋,另有五间小屋也重新隔过墙,特地分出一间砌了个灶做成了个小厨房,另有一间改成了个库房。 这么一瞧,段浩方十成十确信是段老爷钻进了吴家的局里吃了亏了。不然以他那一根鸡毛也不肯拔的抠门样,怎么会肯顶着段章氏的雷扒了段章氏的院子,连一向看重的大哥都要靠边站了。 段浩方摇头得意笑,亲爹虽是吃了吴家的亏,可这占便宜的却是他这一房,日后吴二姐进门来,有公爹在后面撑着腰,他也能跟着沾光。 段浩方绕着院子看了半天,三间大屋怎么着也够他夫妇二人住了,还剩下的三间小屋一间仍照原样给那两个妾住,剩下两间肯定要先让吴二姐带过来的丫头婆子住。 段浩方盘算着,大屋没有让下人妾或通房住的道理,不如先把一间改成他的书房占着,另两间都搁吴二姐的东西,一间两口子夜里休息,一间做日间里让她绣个东西打个牌的地方。横竖他送到吴家的那套家具都是大件,原来盘算着就是吴二姐用不了那么多,就当他孝敬吴家二老了,现在看来倒是正好都摆出来给二姐作脸。 这么着这屋子里要先撵出些人,吴家的不能动,段章氏给的那两个丫头倒是可以先卖掉。段浩方打定主意,趁着段章氏不在,这边叫人去喊人牙子,那边使人叫两个丫头来,说了两句话后就叫人带出去了。 两个丫头也算侍候他一场,进来磕了个头,知道新奶奶进门屋子里一定要出去几个人腾地方,又见段浩方一脸冷淡不讲情面的模样,只得泪水涟涟的提着包袱出去了。 处置完这两个通房,段浩方又叫来原先侍候自己的婆子和丫头,婆子早年在他小时侍候过他的屎尿,丫头也是从小处到大,段浩方想了想,先劝着婆子回她自己家去,日后要是还用得着就再去请她来。 婆子泪着磕了个头说:“爷若还用得着老婆子,直管来叫!”拿了段浩方给的二两银子提着包袱走了。 段浩方害怕吴二姐年纪小,这侍候过他的婆子到时拿架子不好管教,倒叫二姐委屈。他也是吃过段章氏和段老太太身旁的老仆的亏的,知道这些自持身份的老仆有时敢给主子脸看,不是好相与的角色。 处置了婆子剩下丫头,打小侍候段浩方的丫头来来去去,如今也只剩下了三个,段浩方盘算过来盘算过去,卖了两个,只剩下一个叫如兰的大丫头,一是这个丫头懂事知道进退,二是她已经订了亲,正是跟外门上的一个小厮,她的爹娘兄弟亲戚有的在段家老宅,有的在段家几个兄弟身旁,她对段家这门里门外的事也算清楚,吴二姐刚进门,身旁有这么一个人也可以帮帮她。 段浩方留下如兰,给她改了个名字叫兰花,说:“新奶奶身旁的丫头都有个花字,你日后就跟着新奶奶吧。” 兰花立刻跪下磕了个头。 第41章 段浩方又说:“正经家里要办喜事,我瞧着最近日子倒好,就作个主,这几日你跟容贵先把喜事办了再过来侍候。[..info超多好看小说]” 兰花连忙答应下来,心中倒惊讶极了。她知道自己留下来可能新奶奶会不痛快,可没想到段二爷居然能要她先把婚事办了,以妇人的身份见吴家姑娘! 真没想到,二爷竟是这样护着新奶奶。 等段老爷回来一看,段浩方把他的屋子里的人是清了个干净,通房也卖了,不好管教的婆子也撵回家了,不安分有二心的丫头也卖了,就剩下一个大丫头还赶回去成亲了。 段老爷又是奇怪又是好笑,老二这番作派,知道的是他疼媳妇,不知道还以为他怕岳家呢。 可想起吴老爷手中的还剩下一千两的借据,段老爷对段二的做法倒是没什么不满。迎亲的日子已经定下了,段老爷说该去把段章氏接回来了。 段浩方不肯去,只推说这剩下的事多呢,不出十日就要办事了,喜帖什么的都还备着,他没空。 段老爷也不愿意再去段家老宅看段老太太的脸色,两人只管闷着头准备婚事,看差不多了只派了个管事去段家老宅接段章氏回来,只有一句话,要迎亲了。 段老太太接到信时一见剩下没几天了,赶紧放段章氏回去,又担心段老爷玩花样,又派了管事跟着去,等段章氏跟管事赶回段家宅后,到迎亲只剩下三天了。 而小杨姨奶奶要生了。 小杨姨奶奶的肚子早就几天开始隐约的痛起来了。 过年在段家老宅时让个道士爷瞧出了她有身孕,于是整个年她都过得非常风光开心,越来越觉得这孩子怀的好,老太太把她给段浩方也是为她好,眼前看见的都是好人,碰见的都是好事。以前在老宅里寄人篱下连句话都不敢多说,平常吃用也就是个饿不死而已。结果今年过年时,她被老太太带在身旁,吃饭时坐在上席,就连段章氏都要坐到二席去。听个戏打个牌,也有人让她了,碰见个亲戚什么的也有人主动跟她打招呼陪笑脸了。 小杨姨奶奶捧着肚子在段家老宅里,听那旁人说的多了,不禁也想自己会不会托了这个肚子的福就真嫁给段浩方作正室呢?她也是清白干净人家的好女儿啊,虽然娘家早就败落了,可她是段老太太的亲族,现在肚子里又怀着孩子,说不定一落地就是个男孩呢!就是跟吴家订了亲又怎么样?那姑娘还没进门,又是个乡下的蠢丫头!听说还没满十五岁,根本人都还没长开呢!怎么跟她比? 小杨姨奶奶越想越觉得真,自己就应该是要嫁给段浩方当正室的!她在段家老宅里过得舒坦,过完年段章氏领着她回了家后,这日子就像掉了个个,全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段章氏不管她,虽然她怀了孩子,可是屋子也没调,丫头婆子也都不给她。明明在段家老宅里段章氏对她也是又捧又敬的,谁知这真回了家就全变了! 过了几个月,她有心去问问段浩方几时回来。在段家老宅里大家都说得好好的,段老太太口口声声的说要让她风风光光生下这个孩子!可是段浩方没回来,吴家这门亲事怎么办?她倒是愿意跟只公鸡拜堂,只要能让她当正室,可这事也不是她一个人能说了算的。 她揣着这点小心思,忐忑不安的等着段浩方的信儿。她也想着要是段浩方回来了,她挺着肚子去见他,看着她怀了孩子,段浩方应该也会对她再多一两分的怜惜吧,说不定看在孩子的份上,他会主动退了吴家的亲呢!这可是他的第一个孩子啊! 小杨姨奶奶越盘算越觉得应该是这样!可家里的事却跟她想的完全不一样。 她暗中想,这都是段章氏不喜欢她!是段章氏在暗里整治她!因为她是段老太太的亲族!她在段家老宅里住了好几年,清楚这位三太太不得老太太的喜欢,才说动段老爷带着一家人出去过日子呢。 小杨姨奶奶想,这事不能靠段章氏,还是要靠着段老太太给她做这个主!她就一门心思想给段家老宅那边递个消息,可身上本就没多少钱,不管是在段家老宅那边还是跟段浩方回了这里,她都没攒下多少钱。前来投靠段老太太的时候,家中本就没给她留下什么金银,平常过日子吃饱喝足还没什么感觉,这轮到要求人办事时她就觉得自己囊中羞涩,干托人情吧,没什么人乐意搭理。她花心思赶着做了几个荷包香囊手帕的递过去,也不见人家有多稀罕。大着肚子本就一举一动招人惹眼,她是干着急没办法。 恰好段老太太叫段章氏过去商量,她高兴的几乎要一蹦三尺高!赶快跑到段章氏跟前端茶递水小心翼翼的提着想跟过去到老太太跟前侍候。 段章氏冷言冷语的把她给骂了回来:“那么大个肚子了!你就是不为自己想也要为孩子想!这一来一回路上多少事,要有个好歹老太太也不会轻饶了你!再者说你只要把这个孩子平平安安的生下来,不比在老太太跟前尽多少孝都好?” 段章氏过年时被这个小杨姨奶奶压着在老宅里抬不起来头,哪里肯再带着她过去给自己找不痛快?翻了个白眼自带着丫头婆子去了,这一去就不见回来。 小杨姨奶奶让段章氏骂回了屋,又有婆子来劝她,说的还是那一套保重孩子,万事都有老太太在,自会瞧着她这个肚子为她们母子着想的。又叫了那生过孩子的媳妇来吓她,说这孩子要掉也是一眨眼的事!可不是说怀上了就可以安心了!就是那七八个月了孩子也是说掉就掉! 小杨姨奶奶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她的亲娘早就不知道在那个土堆里埋着了,老太太把她给段浩方时,那几个派来的婆子也只教她怎么在床上讨男人的喜欢,别哭丧着脸别嚷痛别扫男人的兴,对怀孩子这种事可是一丁点都没跟她提。 她听见那个媳妇跟她这样讲,自己就要吓破胆子,从此连下个床都恨不能长出八只手来扶着自己,再也没提要坐车跑回老宅的事。 又等了两个月,她在屋子里数着日子,肚子一日日渐大,慢慢连屋子都出不去了,幸好那个同屋的吴家妾会照顾着她,帮她拿饭倒夜香,偶尔也会帮她洗个衣裳什么的,她自己的丫头被那些粗蠢的婆子扔到灶下,连过来侍候她一下都不可能。小杨姨奶奶见这个吴家妾都上来奉承她,不由得小小得意,觉得她放着吴家姑娘这么大个靠山不管却特地投到她跟前,必定是连她都不看好那个吴家的姑娘! 小杨姨奶奶在心里猜吴家姑娘的模样,只听说是从小在乡下大院里长大,一定是个粗蠢的笨丫头!听说年纪倒比段二爷小得多,想必是个还没长开的青瓜枣,一定不如她!她又想,要不是托着娘家有钱,段家未必就愿意聘回来!一时又想起她那没给她一点帮助的娘家,居然连分田地银钱都没给她留下点,现在连个好人家都找不着,不由得又怨恨起了死去的爹娘没本事,自己也没个能干的兄弟可依靠! 一时又觉得自己现在总算是熬出了头,不但托着段老太太的福有了人家,现在连孩子都有了,说不定还能再上一步当个正室!就是吴家姑娘日后真进了门,她抱着孩子坐在这里,吴家姑娘只怕也要看她的脸!慢慢又得意起来。 小杨姨奶奶想着日后的好日子,对那个吴家妾说日后只管跟着她过,只要她不挡她的路,懂事又听话,她自然会让她有好日子过!一时又悄悄跟她打听那吴家姑娘是什么样的?是不是年纪还小?模样长得怎么样?人可伶俐?可那个吴家妾一问三不知,三问九摇头,跟个没长脑子的傻瓜蛋似的!小杨姨奶奶见她那没长舌头的蠢样就翻白眼,既然姐姐是这个样子,想那妹妹也好不到哪里去! 等段老爷回来了,小杨姨奶奶竖着耳朵想打听,可连屋子都出不了的她根本什么也打听不出来。除了那个吴家妾也根本没人往她这屋里来,倒像根本不记得还有她这么个人! 小杨姨奶奶本来想着段老爷怎么着也要问她的事,很是好好准备等着段老爷叫她过去问话。可好几日过去,不但没听说段老爷要找她,家里却好像要扒屋子似的折腾起来!打她门前过的婆子丫头都大声的耳语着这是为了迎新奶奶在重新盖屋子呢! 很快就有婆子过来给她腾地方,她还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有间大屋住了,扯着吴家妾的手说啊呀可真是舍不得你啊,不然你跟我去侍候我吧,我一定会好好对你的。一边许愿,一边想着先使唤使唤吴家的人,先使着姐姐,日后妹妹进门她也要使唤! 谁知一搬倒给挪到下仆住着的屋子里去了,旁边就是灶房,这下她的丫头离她近了,倒是能过来照顾个一二的,她倒懵了,扯着婆子问怎么不是给她换个大屋住?怎么把她挪到这里来了?是不是搞错了? 婆子不耐烦搭理她,想着谁知道你是什么人啊?还想住大屋?瞧你那脸白的!你怎么不上天!甩了她的手草草的说这屋子正重新盖呢,要搬大屋也是以后的事,您甭急!说完走了,小杨姨奶奶想着也是这么回事,就暂时安心住在灶下跟一堆脏臭的婆子一个屋,这一住就又是一个月。 这日,她在灶下听说段浩方回来了!立刻把她的丫头从灶房叫回来给她打水净身梳头换衣服!她的丫头从忙得脚不沾地的灶下跑回来,厨房的灶不能现腾出来给她烧水,千辛万苦从外面买了水回来,就在婆子们的屋子里翻出来一个婆子用的浴桶侍候着她洗了个澡,她挺着个大肚子爬进爬出的,好不容易折腾好了,刚穿上衣服,丫头又被灶下的婆子提着耳朵又打又骂的拽回去了,她只好自己梳头整妆,然后就端坐在屋子里等着段浩方来看她或者叫她过去说说话。 从早晨等到深夜,婆子们累得浑身脏臭的回来,见她摆这么大谱坐在屋子里,都捂着嘴偷笑却不去管她,自睡觉去。 一天两天三天,段浩方每天忙得脚不沾地,置办酒席送请柬出外访客,根本没找她。她在下人房里等得心焦,有心让丫头跑到前院去叫段浩方吧,丫头还是个姑娘家,后院里在男主人跟前侍候还成,跑到前院都是男人的地方送信?丫头也打鼓了,这边答应着转头就扔到脑后。她再催,丫头干站着让她骂就是不肯去,问得急了就说灶下忙,溜了。 小杨姨奶奶顶着大肚子开始骂,骂来骂去都没人理她,这会儿还是那个吴家妾过来照顾她,给她送个饭递个水什么的。她一会儿骂吴家都不是好东西,抓着吴家的妾打,一时又抓着那妾的手哭着说好姐妹,以后有我一口吃的就忘不了你! 又过了几日,她开始觉得不对劲了,肚子往下坠。她担心害怕起来,问那些婆子,婆子们哪个耐烦管她?都说让她去请大夫,她又去叫她的丫头去前院找段老爷或段浩方,丫头在前院后院之间徘徊了两天也没敢进前院去找人,守在了院子门口想能不能撞上一回吧,可大老爷们出入都有人把着门,丫头也没办法,还没靠近呢就被人赶走了,你哪个屋的?看这衣服是灶下的?还不快滚!在这里脏了爷的眼! 有心自己找人去请,可小杨姨奶奶这回犟上了!非要让她去回了段老爷或段浩方,让他们以段家的名义去请大夫叫产婆! 丫头没办法了,她见不着段老爷或段浩方的任何一个,有心找男仆来帮着传话吧,别人问她找老爷干什么,打量丫头的眼神就有些不正经,你一个丫头找男主人干什么?丫头差点让人占了便宜!几天后回来再问小杨姨奶奶,小杨姨奶奶这时下面已经开始流水,不知道是尿还是别的什么。见丫头还没有把话带过去,气得她抓着旁边的木枕就朝丫头砸去!丫头一偏一闪,正撞在额角,顿时头一晕栽倒在地,捂着流血青肿的头不敢吭声。 小杨姨奶奶还在拍着床板大声叫骂。本来她是打算要让段老爷或段浩方过来看一看她的现在的模样好扮个可怜,当然不肯让人先把她要生孩子的事大声嚷嚷出去!她有孩子这件事到现在至少大面上是瞒着的,要是她自己偷偷去请大夫,这孩子和她的身份立刻掉下一层!要让段家去请!让段家用段家老爷或段浩方的名义去请!要让人都知道!她这个孩子是段家主子看重的!是当成一回事的!不是随随便便就生下来的! 第42章 既然段家并没有光明正大的告诉四邻街坊,虽然人人都知道,但人人在段家没大张旗鼓的请大家来吃红蛋前都要装不知道。就是段老太太也这样教过她,哪怕吴家不送姑娘过来,段浩方要娶她,也绝没有她挺着肚子进门的道理!那段家就真是一点脸面都没有了。 至少这点面子,她还是要的,她不是小门户,她不是便宜丫头,她要脸,她的孩子也要脸,她要生得风光!她要熬到吴家姑娘进门后亲眼看着她生孩子!她要那吴家姑娘等在她的产房外,抱着她生的孩子进宗祠! 小杨姨奶奶汗如雨下,脸色惨白,眼神发直。她的丫头在她的床前,看着她这样害怕的几乎要逃出去。 她倒在脏污的褥子上,抓着潮糟糟的被子的手都在不停的抽筋! “啊!!!!!!!!!!!!!!!”她惨叫,连喘几声,好像开了闸般。 “啊!!!!!!!!!!” “啊!!!啊!!!!!啊!!!!!!!”她捧着肚子在只用一块木板搭起的床上慢慢翻着。 丫头浑身吓得发抖,突然看到她身下压着的一块被子渐渐有湿印渗出,连忙捂着眼睛跑出去,哆嗦大叫:“流血了!!!” 段章氏进门时就听说了吴家的迎亲的事已经说好了,日子都订下了,倒是很惊讶,没想到段老爷这回这么能干,居然能说服吴家这么赶着时候送女过门?平常人家要订日子要安排怎么着也要磨个半年一年的。又听说为了让二女儿进段家门,连大女儿的亲事都是赶着办的。 段章氏不无佩服的看着段老爷,称赞他能干!又好奇的问:“这吴家就没问是为什么?” 段老爷正吹得爽快得意,又不肯把自己欠下赌债的事说出来,闻言佯怒道:“什么话!这吴家结了咱家这门亲可是他们高攀呢!当然要他们紧着咱们来才对!”一脸的义正言辞。(..info) 段章氏虽然心下狐疑,段老爷这样说她也姑且一听姑且一信。又想可能以前都是自己跟吴冯氏打交道,那女人难缠,段老爷出马自然是跟吴老爷打交道,估计那粗人也不把自己的女儿当回事。这样一想,不免后悔,要是早让段老爷去跟吴老爷谈,她也不至于在吴冯氏那里吃那么多的亏!于是就埋怨了两句,怨段老爷不早点去找吴老爷,倒让她费了这许多事。 段老爷现在听到吴老爷的名字都打哆嗦,想起那一千两银子三分半利的债连夜里都睡不安稳,见吴冯氏这样说,立刻虎着脸教训她道:“这件事是咱们段家做的不地道!是咱对不起人家吴家的姑娘!日后休要再提此事!” 段章氏立刻噤声。 段老爷又小声说:“这吴家姑娘过门后,小杨姨奶奶的事就瞒不住了!她要是哭闹便罢,她要是忍下来了,你平时也多顾着她点!这事说出去是咱家丢人!” 段章氏撇撇嘴,想怎么是咱家不对?是你老娘不对!倒要咱家给人赔礼!口中倒是不敢不答应:“我知道轻重,自然知道怎么哄着那吴家的姑娘!” 段老爷又想了想,说:“吴家姑娘年纪小,你只当多个女儿,万事不要跟她计较!平时也别多管着她,只管宽点再宽点。先把这个坎给迈过去再说!”他说的含糊,指的是他欠吴家的债,段章氏听得糊涂,以为说的是小杨姨奶奶的事,心中不免把段老太太跟小杨姨奶奶又怨上三分,口中答应的爽快,想我收拾不了那老太婆,难道还收拾不了儿子一个妾不成? 夫妻俩正说着话,段浩方来了,好长日子没见着儿子,段章氏眼睛红了。段浩方扮了一会儿孝子,又把特地从南方给段章氏带回来的首饰衣料摆出来,哄了段章氏高兴,刚想提一提这挪屋子卖通房的事,外头一个仆人进来说灶下有人在喊,好像是有个女人要生孩子了。 段章氏的脸立刻黑了,她完全没想到会是小杨姨奶奶,还以为是哪个家里的仆妇,可既然有了身子怎么还让她在灶下住着?就是她不在家,段老爷也该让这人回自己家去啊。在主子家生孩子算是怎么回事? 段老爷倒是一派坦然,只觉得这种事非常丢脸,怎么好拿到谈正事的正屋里说?又觉得来报信的下人不会看时候,怒道:“这种伤风败俗的事还有什么好报的?扔出去还是送回家去你们不会看着办?家里正在办喜事,这是哪个院子的人干得好事?”他以为是哪个男仆跟丫头媳妇做下的脏事,立刻就要叫人来。 段浩方心中一闪念,想起了小杨姨奶奶,可再一想,要是能借着这趟混水把她给赶出去不更好?端坐一旁装傻。 段章氏立刻叫了心腹的婆子去灶下看,赶着在办喜事前让那女的家人把她接回去,结果婆子回来趴她耳朵边一说,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她?她怎么在灶下?”段章氏惊讶极了,她临走前小杨姨奶奶好好的住在段浩方的院子里,她转脸看段浩方,是这孩子回来后把她给赶到灶下去的?她倒不生儿子的气,转脸去看段老爷,眼神询问你儿子把你老娘给的人扔到灶下去了,你就没句话? 段老爷见段章氏接手本来以为没自己的事,见段章氏又看自己,也很奇怪的看回去,段章氏无法只得把话说白了,又问:“她怎么跑那去了?” 段老爷这才想起来,当时他只说让婆子们给她挪出去,哪里管挪到哪里去了,事后他也没问,此时段章氏问起,不由得打着哈哈说:“…哦,家里挪屋子,就先让她住过去了。” 段章氏听到这句话奇怪道:“好好的挪什么屋子?” 段老爷看段浩方,段浩方低头看地板,捻着手指瞧自己的指甲玩。爷俩个趁着段章氏不在都做不少事,段老爷把段章氏屋子里一间大屋两间小屋都给腾了出来,墙重新一隔,段章氏的院子小了一半。原来还想再多瞒几天的,这会儿就突然露了馅。 段章氏还要再问,那婆子又说小杨姨奶奶正在嚎呢,怕是要生了! 段章氏立刻把心思都转到这边来,惊问:“这么快?”掐着手指算,也不算快,这都九月了,也该生了。 段浩方一听就一肚子火,把茶杯重重往桌子上一搁怒冲冲的道:“生什么生!就不能让她生!” 段章氏吓了一跳,傻呆呆的说:“…这是怎么说的?生的是你的孩子,是你不让的事吗?孩子要落地这谁管得了?”一说又气了,骂道:“你不想让她生就别招她啊!” 段浩方冷笑:“谁知道这肚子里的是个什么东西?” 段章氏一怔,段老爷一掌重重打在桌上大骂:“都住嘴!!越说越没边了!!”又指着段浩方,“好好坐着!” 段浩方跟没自己的事似的往椅子上一倒,摊手道:“这花轿后天就要进门了,她这边要死要活的叫,这传出去名声可就不好听了!” 段章氏还在愣,刚才段浩方那句话的意思她还在心中转着。他这是什么意思?小杨姨奶奶不清白?她的脸吓白了!这种事可大可小,但那边还有段老太太站着!她一个当家主母后宅出这种大事就是休了她也没有人能说半句情! 段老爷却想到了吴家,吴老爷和那一千两的债!要是让吴家知道了小杨姨奶奶这会正在家里生孩子,这生孩子谁知道要几天?生得时候长了七八天也有啊!难道这边花轿进门那边妾叫着生孩子?吴家的脸还要不要?吴老爷还不得恼翻了天? 一千两的债啊,还有三分半的利钱。段老爷都不敢去想现在是多少钱了。这就是把他卖了都还不起! 段老爷把这些念头在肚子里转了两圈,拍板:“先把她给送出去!!”无论如何吴家花轿进门前不能让人知道小杨姨奶奶生孩子的事! 段浩方掸掸袍子站起来准备到屋外叫人送小杨姨奶奶出去,至于送到哪里他就不管了,反正他不想再见到她。 段章氏尖叫:“不行!!!” 段家两男人被她吓了一大跳!段章氏跳起来哆嗦着说:“这、这种事怎么能让外人知道!?你们也不嫌丢人?!”要是小杨姨奶奶真偷人了还有孩子了,就绝不能把她送到外面去!一到外头这见的人就多了,保不住那个奸夫再寻过来让人瞧见,他们恋奸情热一窝去,到时让人瞧见个一二来,那就是泼天大祸!段章氏气得手都在打抖,小杨姨奶奶这是存心要害死她!她是当家主母,儿子的妾却在她管的后宅里偷人生孩子?这种丑事她怎么能脱得了干系?段家那个老太太还不活吞了她?想到这里她就狠不能把小杨姨奶奶推井里去! 段浩方刚小小提了句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段章氏自然就把这话仔细琢磨起来。把自从小杨姨奶奶进屋来的事在心中转了几圈后,倒是信了八九分!别的不说,小杨姨奶奶是一直被她拘在屋子里的!她就根本没见段浩方跟她在一起过!段浩方不喜欢她,也没说哪一夜把她领屋里去,男人都没近身,她这孩子是哪里来的? 第43章 段章氏恼了!好你个下流胚子!偷人还敢怀孩子还敢往我儿子头上栽!胆子也太大了!又想起段老太太以前也没见多疼爱段浩方,只怕连他的名字都叫不出来,怎么去一趟老宅就突然给他一个妾?老东西不安好心!她这族亲必定在老宅里就不安分!想起那老宅里乱七八糟的人,段章氏一时觉得跟吞了只苍蝇似的恶心! 段章氏越想越难受,越想越觉得段老太太就是想看他们三房的笑话!就是想陷害三房的男丁!她定定神,施施然坐下,阴森森一笑说:“这事你们男人不必管!我来让她安分下来!” 段老爷本来就不愿意伸手去管后宅的事,见段章氏愿意接手乐得轻松。(..info好看的小说) 段浩方倒有些不放心,想再说两句,段章氏冲他挑了挑嘴角,扔下句:“安心吧!误不了你娶老婆!等着花轿进门吧!”说完,一甩帕子,走了。 段章氏从屋子里出来,外面天暗下来了,她深吸一口气,悄声吩咐婆子去外头买药来。 婆子小声问:“买什么药啊?” 段章氏站住脚想了想:“有那让人睡觉安神的只管买来!” 婆子见段章氏脸沉着,不敢多问蹑手蹑脚走了。 段章氏去了灶下,却没敢靠近,悄悄躲在旁边往小杨姨奶奶那间屋子里勾着头看,听见那一声紧似一声的惨叫,心中暗恨!瞧着可能就这几天就要生,这不是明摆着给吴家找不自在吗?杀千刀剐万片的贱人! 段章氏回屋子想了会儿,先把那一片的人都赶个干净,叫了几个心腹胆大的粗婆子去把小杨姨奶奶挪到大儿子那个空院子去。大儿子小时就被段老太太要到老宅去养着了,家里虽然一直给他留着个院子,可是一直没人住,里面八间屋都是空的,她就是在那里叫破喉咙都不会有人理!又叫人去把吴家那两人看住锁屋里,绝不能让她们往外传信! 一时婆子去把药拿了回来,段章氏自让人去熬,熬好了送过去,一时婆子又回来说小杨姨奶奶把碗打翻了。段章氏大怒,又不肯自己过去,叫来婆子吩咐两句后仍坐在屋子里等。 小杨姨奶奶正痛得天旋地转,忽然被人抬着换了个地方,一见这屋子摆设就是主人的屋子,想那段老爷还是段浩方终于要给她脸面了,心就先松了一大半。见人捧了热药汤来,胆气一壮伸手掀翻!大骂大叫起来,口口声声嚷痛嚷她要死了!又抱着肚子哭喊我的儿子啊娘的儿子啊你爹还没见过你的面呢这就有人要害死我们娘俩了!她一下子涌出了力气,一屋子婆子倒制不住她。(..info无弹窗广告)她有心把事闹大想引段浩方过来,既然屋子都给她换了,必是段浩方知道她吃苦受罪的事了!她一边指着这群婆子大骂日后老娘风光了必定要治你们!一边大声叫骂污言秽语不绝。她在灶下住了几个月,别的没学会,灶下婆子们的脏话倒是学了个十足。 一屋子的婆子都躲着她,掩面又是嘲笑又是嫌恶。 段章氏的婆子进来一见这副样子,也恶心她,少不得要按下性子过去劝。小杨姨奶奶在段章氏屋子里不少日子,自然认得此人,一见倒哑着嗓子问:“可是娘回来了?” 那婆子嘴角带着笑,心里早骂起来哪个是你的娘?也不瞧瞧自己个的身份!还真以为是二爷的老婆了?不过是个下贱人罢了! 婆子坐到她床前,一边连声喝斥那些婆子去打水给小杨姨奶奶擦洗梳头换衣服,又说这赶紧给换上新被子倒水来,倒是给了小杨姨奶奶足够的脸面。 小杨姨奶奶觉得有人撑腰,拉着婆子的手开始掉泪,一时又骂又哭又求又许愿一通折腾。 婆子嫌她难看,又不敢抽回手,只管左耳进右耳出。一时让人侍候了她梳洗干净,又捧来药汤,小杨姨奶奶眉毛一竖还要发作,婆子赶紧小声劝她说姨奶奶休动气,我是知道你的心的! 小杨姨奶奶拉着婆子的手泪搭搭的喊陈妈妈,我心里难受啊… 婆子拍着她的手温言道这吴家姑娘就要进门了,九十九都拜了难道还差这一哆嗦?只要那人进了门,你这边风风光光生下孩子,日后这屋里还不是你拿大的?何苦这时闹得大家不痛快! 小杨姨奶奶何尝不是这样想?只是想趁机拿一拿架子,她不趁着肚子里有孩子的时候摆谱,若生下来不是个男孩,这谱再摆就没人看了!趁着现在让大家都知道她的厉害!就是这一次真不是男孩,也要让人不敢小瞧她! 她打着这样的主意,等了这几个月,好容易见有人理她了,当然要把架子作足! 婆子怎么会不知道她这点小心思?都说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她这种小把戏婆子可不会看在眼里!见她识劝,婆子又说这一家子上下,老太太、太太、老爷个个都为你盘算,就连二爷也为了你去跟吴家说让那家的姑娘早些进门。这一堆人都在为你忙活,你怎么这会倒自己不清楚起来?闹得坏了事,吴家毁了亲,且别说上面几位的心意都给你糟蹋了,误了你肚子里这个的前程可怎么好? 小杨姨奶奶张着嘴抢白道:“就是吴家那个不进门,那不是还有我呢吗…!” 婆子腹中冷笑,瞧你那造化吧!就知道你个小蹄子打着这个主意呢!面上倒是一副着急样子连天喊道我的姑奶奶活祖宗!你怎么倒糊涂起来了!你这个样子怎么上花轿拜堂啊!都这会儿这一条路早就走不通了! 小杨姨奶奶回过味来,捧着肚子呆道对啊,我这样不能拜堂啊… 婆子拍着她的手说对啊!姨奶奶,你明白就行!一边让人端药来递到她嘴边。 小杨姨奶奶看着眼前的药碗,颤颤接过,心中惋惜。要是段二爷早回来几个月就好了,那时她还没显怀,就可以拜堂了。 婆子在一旁小心翼翼推着碗看她喝下去。 小杨姨奶奶不知不觉把药往下咽,倒没尝出味来,心中仍在想要是早几个月,她也可以拜堂,也可以上花轿了。早几个月,她就可以正经嫁给段二爷了。 断断续续一碗药喝完,婆子眼睛不错珠子的死盯着小杨姨奶奶,约有小一刻钟,见她眼神渐渐发直,怔怔的不再说话。 小杨姨奶奶只觉得身上突然变沉,一寸寸向下滑,歪在床上,药碗似有千斤重,从手上缓缓滑落。 婆子赶紧接过来,见她眼睛渐闭,凑上去小声叫姨奶奶?姨奶奶?见她没反应,毫不客气的上手照脸上拍打,几下后见她一副死猪样,松了口气。 旁边的婆子蹑手蹑脚围过来,都问这婆子这喂的是什么药?婆子笑:“什么药?让她安生的药!喝了就睡觉!睡得沉了她就不叫唤了!”说着又上手拍,“瞧瞧,安生了吧?” 自有婆子上手去试,见她果然不动,立刻笑着狠道:“什么臭东西?还真拿自己当主子看了!”几个婆子围上来占个便宜打她几下出出刚才被骂的气。 段章氏的婆子容她们打了会后叫住手,说:“看好她,这药见她醒就煎给她吃,吃不了就灌!横竖不能让她误了前边的事!” 几个婆子都干脆的答应着,转脸就把小杨姨奶奶的丫头叫过来,那丫头脸上头上还带着血,吓得白惨惨没一点颜色。婆子们交待她照顾小杨姨奶奶,又指着堆在桌子上的药包让她煎给她吃,丫头连忙答应下来,等婆子们出去后悄悄过去看躺在床上的小杨姨奶奶,手哆嗦着伸到她鼻子下去试,见还有气才松了口气,搬个凳子坐到外屋去,时不时的勾头看里屋躺着的她一眼。 丫头得了婆子的交待,一日照三餐给小杨姨奶奶灌药,她个不懂事的丫头也不知道这药是怎么个东西,只管一包药全倒进瓦罐里,加满水熬到剩一碗的分量后倒出来,再到屋子里给小杨姨奶奶灌下去。见小杨姨奶奶喝了药后也不嚷痛了,也不喊了,也不打人了,只是昏沉沉的睡着。丫头就觉得这药真管用,更加用心的熬。 前院里段家正在办喜事,满院子的大红色挂得到处都是。 吴家送嫁妆来的时候,极显眼的十几大车家具几乎快占满段家门前的半条街,亮晃晃招摇过市。赶车的都是吴家人,自然早得了吴老爷的吩咐,只管慢吞吞的向段家挪。段家前门前后左右几条街的人家都出来看热闹,个个啧啧称奇! 这个说吴家好大手笔! 那个说段家老二好福气! 再有人提起前几个月吴家大姐出嫁,那场面气派啊!只流水席就摆了十天! 大家都传啊,这吴大地主真是有钱人啊!瞧人家这嫁姑娘,真是金贵人啊! 段章氏在屋子里听得热闹,又是好奇又是不甘。这吴家这么摆着给吴二姐作脸,日后这新媳妇进了门,她这个婆婆真能压得住她?一时又想那长龙样的嫁妆,心里痒痒的想着这新媳妇有钱,她也能跟着沾沾光。 段浩方穿得一身光鲜站在外头迎,见了吴家管事也不拿架子,段老爷也迎了出来,见了吴家的管事也是浑身骨头没有二两重,陪笑拱手好不亲热。 嫁妆招摇了半天,终于抬进段家,陪着来的自然是吴冯氏身旁的冯妈妈和吴二姐身旁的两个婆子,姑娘要进门,这些婆子要先来给姑娘安排一下,探探路。 冯妈妈去见段章氏,先把礼送上后又说了一车的好听话,这才把吴二姐身旁的两个婆子叫过来。 段章氏收了礼物脸上自然好看,这婆子先来也是规矩,叫上前来打量了一下,倒有些吃惊。 冯妈只装看不见,指着一个说:“这个姓胡,太太只管叫她胡婆子就行。” 段章氏就见一个面容严肃一丝笑模样也没有的婆子上前端端正正行了个礼,瞧着作派倒像是大门户里出来的。她对着这么个瞧着就吓人的婆子倒说不出什么来,只笑了笑让站到一旁。心里想吴冯氏可能是瞧着吴二姐年纪幼小,所以派这么个人来帮她撑场面震住底下人的。 冯妈妈又指着另一个说:“这个姓吕,太太叫她吕妈妈吧,在姑娘屋子里专管针线的。” 段章氏刚才就瞧见她了,看着她怎么看都觉得别扭不顺眼。见她上前磕头不禁皱了眉问:“你针线上好?” 吕妈妈特意穿了件不起眼的灰布衣裳,连头都只是简单挽了个髻,一朵花一枝钗都不敢戴的,出门前找了点黄豆磨成面拍在脸上。就这还是让段章氏不顺眼了。她立刻规矩的跪下结结实实磕了两个响头,在吴二姐的屋子里时,也得了教训别动不动就掉泪,扭扭捏捏的说话,这样最不得人的喜欢。可她这身作派是打小妈妈教的,几个女儿都是这样学着长大的,妈妈甚至要求她们走路时跟着那随风的柳条摆着学,腰要扭得好看才行。一时半刻也改不掉,不过好歹她现在抬眼看人倒是不会跟之前似的总挑着眉梢偏着脸笑了。 段妈妈见她这头磕得实在,又见她抬脸说话时还算可以,想着可能是自己多了心吧,倒也不愿吴家姑娘还没进门,就传出她为难她屋里婆子的话来。挥挥手让这两个人下去。 冯妈妈赶紧让这两人出去照管着屋子里摆嫁妆的事,她就在段章氏跟前陪着段章氏闲话。 胡妈妈和吕妈妈对视一眼,一前一后笑着走进段浩方的院子,家具什么的还摆在前院让人看,给新嫁媳妇长脸。她们两个要先把段二爷这院子里给摸熟才行。 领她们两人过来的是段章氏那里的一个小丫头,胆怯怯的连句话都不敢说。胡妈妈天生不会笑,见了小丫头更是自持身份鼻孔朝天。吕妈妈倒没那么多讲究,一路走来哄着小丫头说话,进院子前就把小丫头嘴里段家的事哄出个七八分来,连段章氏屋子里拿捏着段老爷最喜欢的一个通房叫月蝉的都给套了出来。 胡妈妈肚子里笑,处得长了倒不觉得吕妈妈讨厌。她那身作派也是从小养她的妈妈教的,人倒小心谨慎,平时也不爱传个闲话拔个尖,有点什么事跑得也快不可惜力气。二姐屋子里三个婆子个有个的用处,胡妈妈对吕妈妈挑了挑眉,紧几步走到前面去,让她继续哄小丫头说话。 吕妈妈从身上摸出个精绣的香囊,问小丫头说:“我以前有个心疼的妹妹叫棉花的,听说早几年就过来这边了,这么巧我正好来这一趟,不知她现在在哪个屋子里呢?姐姐告诉我,好让我们姐妹见一面。” 第44章 小丫头收了香囊就舍不得撒手,吕妈妈在针线上的确有一手,那香囊还是从二姐的衣裳角边省下来的料子缝的,一瞧就好看。小丫头攥着香囊才想起吕妈妈的话,她结巴着说:“棉花姐姐倒是就在这屋子里,不过今天倒是没见着她,昨天的饭都是让人带回去吃的呢!想着是不是有什么不好了?” 吕妈妈和胡妈妈一听就眯起了眼睛,姑娘这就要进门,早前送过来的人就不好了?说出去谁信呢! 小丫头领着胡妈妈和吕妈妈进了段浩方的院子,迎上来的就是一身妇人装扮的兰花。瞧这大丫头颜色鲜嫩梳着妇人的头,胡妈妈和吕妈妈这眉角就跳了下,脸上倒是带着笑迎过去。 兰花先蹲了个福,自称道:“奴婢在二爷屋子里作事,两位妈妈称我容贵家的就行。二爷前两日给奴婢赐了个名叫兰花,说是跟新奶奶屋子里的各位大姐姐们一个样的。二位妈妈别嫌弃,屋子里请。”干脆利索的说完侧身矮腰带路。 她这番话一说,二位妈妈的脸色就好看了。胡妈妈笑了笑走在前头,吕妈妈倒亲近样的跟兰花说:“我有个亲近的妹子,听说在二爷的屋里,叫棉花的,大姐姐可知道?”一边说一边塞给她一个荷包。 兰花没提防她的手这样快,想再塞回去这旁边人却太多,手里一捏荷包里最少是五六个大钱。倒有些舍不得塞回去,一想这是新奶奶跟前的婆子,这个礼不收倒得罪人,干脆一笑掩在袖中,边领着吕妈妈向里走边小声说:“棉花在二爷屋子里,可昨天晚上让那边屋里给叫走了,听说是病了,到现在还没回来呢。”一边说一边扬下巴指着段章氏那边。 吕妈妈见她这样识趣,也笑道:“姐姐好心,我那妹妹打小身子就不好使,在家时病了就要喝我给她熬的甜汤。姐姐能不能帮我个忙,让我给我那妹妹送碗汤过去?”一边又往兰花手里塞荷包。 兰花这回可机灵,连忙推开笑道:“这是哪里话?日后都是一家人了。棉花是个有福的才有妈妈这样疼她的好姐姐,我可真是眼气!妈妈不必再说,过会儿这边差事了了,妹子我领妈妈过去!” 说着两人也进了屋,吕妈妈跟胡妈妈对了个眼色,胡妈妈点点头,吕妈妈扯着兰花说:“好姐姐,我那妹妹性子怪,我可一直是提着心的!” 兰花一见,倒有些打鼓,段章氏那边为什么突然关着吴家的两个人她只能猜出个一两分,但吴家的这两个婆子要是找着了人再问出个什么来她可兜不住。眼珠一转,笑道:“既这么着,我也不误妈妈的事。这就叫个小丫头领你过去!” 领过去是简单,这婆子能不能摸进段章氏的院子就是另一回事了。兰花爽快的招来一个十一二的小丫头,伏耳说了两句后对吕妈妈说:“妈妈跟她去吧。” 吕妈妈笑着跟小丫头走了,兰花一转脸就看到胡妈妈正站在屋子当中打量着这间屋子,比起一直脸上带笑的吕妈妈,她倒有些怯这个胡妈妈。 兰花走过去小心翼翼蹲了个福,说:“妈妈看,咱们是不是现在就挪屋子呢?前面老爷和太太还在等着信呢。” 胡妈妈笑道:“这我哪里敢作主?还请这位姐姐去问一声二爷,瞧这屋子里是怎么个挪法?新娘的家什往哪里摆?都有哪些是不能挪出去的?哪些是可以动的?” 兰花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哪里敢再跑去问二爷?二爷让她来看着摆家具没让段章氏出面就是不想让吴家的人觉得段家在拿架子,谁知这两个婆子一进来就盯着棉花和荷花的事。她一个丫头哪里能跟段章氏硬顶?只能推,可这一推倒像她在里面搅事似的。 胡妈妈不肯动,就站在屋当中。不坐不喝茶,兰花好话软话说了一筐也没用,见这屋里屋外的人都等着,前院的家具还停在外头,这要误了正事,二爷必定觉得她不会办事! 兰花想了想,一跺脚一咬牙跟胡妈妈说:“恐怕那个小丫头不伶俐,我去瞧瞧。” 胡妈妈笑:“大姐自去就是,不必担心这边。”说罢一挥手让人进屋开始挪东西。 兰花松了口气,出了屋子一溜小跑,紧赶慢赶撵上了那小丫头和吕妈妈。小丫头得了她的指点,这路绕得就有点远,吕妈妈也不恼也不生气,跟个小丫头东拉西扯,身上摸出个梳子帕子什么的哄着小丫头玩,又拿出红绳教小丫头打结络,两人慢悠悠的在段家院子里逛起来。 兰花撵过来,让小丫头回去侍候茶水,吕妈妈见小丫头听话离开,转脸对兰花笑道:“大姐不是忙着?有小丫头就行。” 兰花陪笑,领着吕妈妈直奔段章氏院子的后门,一边小声说:“妈妈莫恼,棉花跟荷花是被太太叫去的。我也不敢…” 吕妈妈见好就收,连忙又是好姐姐又是多谢的一通说。兰花放下心,在段章氏后门边叫人来开门,那婆子一见兰花倒唬了一跳,再一见跟在兰花身旁的吕妈妈脸色都变了,拧着兰花的耳朵提到一旁低声骂道:“小蹄子要死呢!这么快就扒上高枝了?” 吕妈妈只端着笑,像说的不是她似的。 那婆子偷眼瞧,倒吃不准吕妈妈是个什么意思。兰花急了,打下那婆子的手没好气道:“婶子也别这么说!打量着谁不知道似的!” 婆子让兰花给顶回来,要恼又咽回去,转身要去关小门。兰花一把将她扯回来,那婆子急了,低声道:“作死呢你!快放开!留神让人瞧见!我可还要命呢!” 兰花腆着脸笑,手上可不放人,只说:“我跟我婶子说话呢,谁看到也说不出个花来!” 那婆子挣不开兰花的手,又不敢大声叫嚷,急得一脑门的汗,急叫道:“我的小姑奶奶,你到底想干嘛?” 兰花连忙说:“让我跟这位妈妈进去见一见棉花!” 那婆子脸都唬白了:“不行!”又求饶道,“姑奶奶!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啊?这事是玩的吗?” 吕妈妈赶紧上前,摸出一个荷包塞到婆子怀里说:“妈妈行个方便!我只是去瞧一瞧我那妹子,跟主人家没相干。(..info好看的小说)” 婆子撇撇嘴,谁信!可一摸怀里的荷包倒迟疑起来,摸着像个豆大的东西硬硬的,掏出来瞧,是一对黄豆大小的金扣子耳钉!婆子的眼睛立刻亮了!就是兰花也在一旁乍舌,看吕妈妈的眼神都不一样了!这婆子好大的手笔!吴二姐身旁一个婆子都这么有钱? 吕妈妈只管笑,段章氏屋子里的婆子哄好了只有好处没坏处,这副耳钉不亏。 见吕妈妈这副样子,那婆子的脸色立刻变了,谄笑着说:“既是妈妈的妹子,那婆子就领你去瞧瞧她!” 说着推开门,小心翼翼的领着吕妈妈进院子。 兰花没跟着,扎扎实实的守在后门这,对吕妈妈说:“妈妈快着点!我就在这里等妈妈回来!” 吕妈妈跟着婆子蹑手蹑脚绕过后面的一排小屋,婆子要她等在墙角,出去先把小丫头都撵到别处去,再回来领着她往一排瞧着还算干净的屋子去。 吕妈妈正打量着这几间屋,婆子小声说:“这都是太太房里人住的地方。”吕妈妈点点头,原来是通房的屋子。婆子悄没声把她领到角落尽头的一间小屋子前,先勾着头往里瞧,松了口气对吕妈妈说:“没外人在,妈妈赶紧的!” 吕妈妈再道声谢,提着裙角溜进去! 棉花正在屋子里干坐着,一肚子不安油煎火烤似的!小杨姨奶奶的事她知道,好容易把信给递出去了却没见吴家那边有信递回来,几天前段章氏回来后昨天又把她给叫到这里来关着,今天就听说吴家已经送嫁妆过来了,她开始担心吴二姐和吴冯氏到底知道不知道小杨姨奶奶的事!她在这里连外面是个什么消息都不知道! 这样想着,棉花偷瞧了眼坐在她对面床上的荷花。按说她该管她叫声姑娘,棉花也从来不敢在这位姑娘面前拿大,可这个人自从进了段二爷的屋子后就跟化进墙角的影子里似的没一点声音。这次的事也好像跟她没关系似的一点不见着急,棉花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竟连句话也不敢跟她说。 吕妈妈进来时就看到两边炕上一左一右坐着两个人,却没有一句话似的都在暗自发呆。她左右一打量,坐在左边床上的大约二十几岁,瞧着可真漂亮!就是眼神一对就知道是个做惯丫头的人。吕妈妈笑笑,转脸看另一个,这个倒是一进来就看过来了,眼神只一碰就低下头,一副胆小模样。 吕妈妈走过去先蹲了个礼问道:“可是荷花姐姐?老婆子有礼了。” 荷花怯怯抬头,弱弱的露出个笑,一笑既收,倒像被吓破了胆子似的。 她这一抬头,吕妈妈立刻看到她脸上额角耳根后的伤,马上一脸痛惜的摸着她的脸说:“啊呀呀!这是哪个杀千万剐万片的这样狠的心!瞧瞧我的姐姐这张小脸!”一时急得像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慌忙从怀里摸出条帕子颤颤的捂上去。 棉花立刻伸头过去看,她跟荷花平时不在一个屋也不熟,见了面更是连抬眼看她一下不敢,这进来有一天半天了倒是没发现她脸上的伤,这会儿看见也吓了一跳,急火火的就要出去打水找药。 荷花伸手扯着她:“姐姐别忙!”棉花急了,也怕,就问:“这是怎么搞得?你去哪里惹得这一身伤?”又想,是段章氏打的?可是也没见段章氏把她叫走啊。 吕妈妈不吭声,只盯着荷花看。 荷花又笑了笑,像只受了惊的老鼠,那笑还没露全就收回去了。说:“…没什么。”抬眼看了下吕妈妈,又低下头说:“…是小杨姨奶奶。” 吕妈妈跺脚:“你个傻丫头!”又叹气,“我明白,二姐必会知道你这份心的!”说着拍她的肩。 棉花一听这话里的意思,眼一低退到一旁。 荷花一脸惊喜感激,又是受惊般的一笑,扯着吕妈妈的袖子说:“要跟二姑娘说!那小杨姨奶奶有孩子了!!只怕这几日就要生!” 吕妈妈一开始听时还端着笑,听到最后却吓着了,脸色剧变! 不等她再问,门外的婆子敲门小声叫:“妈妈,快出来吧!有话日后再说!要有人过来了!” 吕妈妈来不及再多说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塞给荷花说:“这是你娘让我带给你的!”说完转身出去。 荷花攥着那荷包怔怔的,吕妈妈已经掩上门出去了,婆子领着她一溜小跑出了院子,后门外兰花正等着,接了人一句话没敢多说就往段二爷的院子赶。 两人气喘吁吁跑回段二的院子,整整衣裳缓缓气才抬脚进屋。胡妈妈像根本不知道这两人出去转一圈似的抬脸就笑道:“外屋的东西都换过了,咱接着换里屋的吧。” 兰花连忙点头,觉得胡妈妈这事办得不错。既没误了正事,也没在她不在的时候换了二爷里屋的东西,立刻领着小丫头进里屋把二爷的衣裳什么的都抬出来。 胡妈妈跟吕妈妈对了个眼神,见她神色慌张,忍不住小声问:“是不是有什么不妥的?” 吕妈妈先是点头,后又摇头,她也不知道要怎么说,半晌回了句:“…问过太太再说吧。” 真没想到,小杨姨奶奶这会就要生了?正巧着花轿明天就要进门,要是花轿前脚进门,那边她后脚生孩子,这吴二姐的脸可就被丢光了! 胡妈妈心里一沉,最怕的就是这会儿再出事!兰花出来后,几个人把剩下的家具都安置好到前院回了话,吴老爷已经来了,正跟段老爷和段浩方在前院喝茶,明天花轿进门,还有些琐事要交待清楚。 见胡妈妈和吕妈妈来回话,吴老爷就说请段老爷和段浩方去外面吃酒,席上再接着说。又对胡妈妈和吕妈妈说今晚她们就别赶着回去了,就在城里先住着,明天花轿过来她们也好跟着侍候。 段老爷赶紧说反正也不差这一天的,两位妈妈就住下来吧。吴老爷说这怎么好意思,段浩方笑着就让人干脆领两个婆子下去。胡妈妈上前说:“老爷说的是,只是太太那边也要交待一声,奴婢们跑一趟又值什么?姑娘明天出门事儿也多,咱们还是回去的好些。” 段老爷脸上的笑一僵,吴老爷闻言点头说:“是我考虑得不周了,也是你们有这个心,那就跟车回去吧。”不等段老爷再说,扯着就走,连声道吃酒吃酒去吃酒! 段浩方趁机落后一步,给旁边的管事使了个眼色,一个管事立刻上来挡着胡妈妈和吕妈妈请她们二人去用饭,段浩方过来说:“你们两个侍候的好,日后姑娘进门也要请两个妈妈多照顾她。”说着一扬下巴,管事赶快一人塞了一个荷包。 胡妈妈和吕妈妈手中捏一捏这荷包,觉着像个半两重的碎银子。两人眼神一对,各自低头。 段浩方见她二人收下荷包松了口气,亲自送她们出了门,在屋外趁四下无人又小声道:“二姐进门后,便是段二也要仰仗二位妈妈。” 胡妈妈和吕妈妈齐齐蹲了个福,连称不敢。 段浩方又说了两句好听话才放二人离开,看着这两个婆子走出去,他倒有些不安起来。小杨姨奶奶的事吴家两位大人那边倒是已经摆平了,可吴二姐到底知道不知道?她又是个什么意思? 段浩方心里一阵龙虎斗,半天也没有个头绪,只好扔下。想,等她进门,我只管对她好就是,一个小丫头总不至于太难哄。 撂开了这点心思,段浩方追上吴老爷和段老爷两人向酒楼而去。 胡妈妈和吕妈妈赶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们没有先回二姐的院子,而是先使个小丫头回去告诉等门的张妈妈,然后转身去见吴冯氏。 第45章 吴冯氏正跟冯妈两人再盘算一遍二姐的嫁妆,今天晚上就不打算睡了。胡妈妈和吕妈妈进来回话,先说吴老爷还要晚点才回来,总误不了送二姑娘出门。 吴冯氏一边答应着,一边扬扬下巴,冯妈蹑手蹑脚出去先赶走一群小丫头后,又让人去看了二姐的屋子,再把着院子门,这下连只苍蝇都别想飞进去。 屋子里没了人,吴冯氏也不啰嗦,直接问:“段二屋子里有什么事没有?” 胡妈妈先是把段二爷屋子前后内外有多少个婆子多少个丫头说了个遍,又说了下段章氏跟大老爷屋子里的事。 吴冯氏点头道:“这么说他们家大爷还没回来?我记得几年前不是听说他娶了老婆了吗?还在段家老宅?”娶了老婆还没回自己家? 胡妈妈陪笑道:“听说是段家那个老太太想要大爷在那边尽孝心。” 吴冯氏冷笑:“这个老婆子就没安好心!打量谁不知道似的?她不就是想把每一房的长子都抓在手里吗?以为这样就能把家攥在手心里了?哼!作梦吧!” 胡妈妈笑道:“太太说的是呢!听说之前还把段三太太叫过去狠狠骂了一通,段二爷要娶老婆了才放回来呢!” 吴冯氏笑着点头,调笑道:“这你都能知道?” 胡妈妈谄笑道:“太太把婆子给二姐,婆子自然要为二姐操心不是?再说是那段家太太自己院子的门没把严实,下人传闲话,与咱家什么相干?” 吴冯氏笑说:“是这话不错。”脸又一变,“二姐过去后,你也要小心门户。别让那段家的歪风教坏了咱家的人!回头再让人背后捻着咱家鸡毛蒜皮的小事来说嘴!” 胡妈妈眯着眼睛笑:“瞧太太说的!婆子站在这里就敢给太太立个誓!日后二姐的院子里哪怕跑出去一只耗子,婆子就把那耗子活吞了!” 吴冯氏笑:“我自是信你。”转脸问吕妈妈,“你看那段二屋子里安生不安生?” 吕妈妈刚才一声没吭,就跟个哑巴似的。吴冯氏叫她,她才跟点了晴似的活起来。闻言立刻先蹲了个福,才低眉顺眼的开口:“段二爷屋子里还好,有一个大丫头叫兰花的,说是二爷才给改的名,日后就归在二姑娘房里使唤,已经嫁了外院门上的一个叫容贵的小厮了,这丫头跟院里的人熟,听说爹娘兄弟嫂子都是段家的人,再没有别的丫头了,听说原来有个婆子是奶过二爷的,前几日家里有事回去了。” 吴冯氏听着点头,又瞧着吕妈妈笑:“那丫头可是个能干的,妈妈日后可别跟人家吵了嘴才好。” 胡妈妈捂着嘴笑,吕妈妈此时才抬一抬眼,笑着说:“太太小瞧人呢!那丫头值什么?毛都没长齐,婆子倒不是夸口,只是段二爷屋子里还真没什么能干人。” 吴冯氏指着她笑骂道:“倒说我小瞧了你?你倒玩出个花来让我看啊!” 胡妈妈推打了下吕妈妈说:“给你三两颜色就开起染坊来了?瞧把你能的!” 主仆三人笑了阵后,吴冯氏长出一口气:“二丫头年纪小,就是这会儿进了门也要到明年才能跟段二圆房。他这屋子里且有得闹呢,你们跟过去要好好的帮二姐,不能让她吃亏!”说着,吴冯氏的手就攥紧了,眼神里透出凶光来。那是她的女儿,捧在手心里疼爱的小女儿,段家已经对不起她了,要是再让她受一点委屈,她绝不会放过段家那群人! 吕妈妈的脸顿时吓白了,哆嗦着跪下,吴冯氏瞧见她的脸色不对知道有问题,眼一眯指着她道:“好你个老婆子!是不是有事瞒着我?还不快说!憋着能变金子不成?”说着就探身去抓吕妈妈。 吕妈妈紧上前膝行几步跪到吴冯氏腿前,抱着她的大腿就哭道:“太太莫恼!只是这话婆子也拿不准才不知道怎么说…!”一句话没说完,吴冯氏一巴掌挥上去打得她一歪,怒道:“还啰嗦什么?快讲!” 吕妈妈不敢捂脸,只觉得颊上一片烧热,胡妈妈在后头推她一把催道:“还不快说!”又过去给吴冯氏捶肩顺气,劝道:“太太莫急,且听她细说。” 吕妈妈连忙把她想办法在段章氏屋子里见到荷花和棉花的事说了,又说了荷花脸上的伤和她说的小杨姨奶奶要生孩子的事。说完悄悄抬眼看,眼睛里泪花直打转却不敢掉下来,要哭不敢哭的说:“太太恼了只管打婆子,别气坏了身子!” 吴冯氏却在听到消息后平静下来,见她可怜巴巴的跪在脚下,冲胡妈妈使了个眼色,胡妈妈立刻上前笑着把吕妈妈扶起来,又掏出自己的帕子来给她擦脸,又劝她道:“太太没恼你,你的心太太都知道!”说着又把她往吴冯氏身前推,吕妈妈让她推得一个踉跄险些栽到吴冯氏身上,吓得赶紧又想跪下,被吴冯氏一把拉住按到炕前脚凳上坐下,惊惧抬脸看,却看到吴冯氏一脸平静的对她笑说:“是我气急了,竟打了你。(..info无弹窗广告)”说着伸手去摸她被打的那半边脸,皱眉怜惜笑道:“可疼?” 吕妈妈眼眶中的泪终于敢掉下来了,哭中带笑道:“有太太这句话,就是打死婆子,婆子也心甘!” 吴冯氏拍着她的肩,胡妈伶俐的捧来碗茶给吕妈妈,又是一阵哄劝,吕妈妈的脸色缓过来了,她捧着茶碗担忧的问吴冯氏:“那个荷花是个什么意思婆子倒是瞧不出来,只是这伤都在显眼的脸上可真有些意思。” 吴冯氏笑:“不过是些小把戏,你没被唬过去就好。” 吕妈妈抹了泪笑道:“旁的人被她瞒着倒好说,只是婆子也是从小挨惯了打的,在原来那户人家里也是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这挨打的学问婆子就不能称个状元,至少也是个探花!” 这一说,主仆三人又笑了。吴冯氏被她的话逗得笑得合不上嘴,指着她笑骂道:“原来我这里竟有个探花婆!”胡妈凑趣笑道,“那婆子给探花婆问个好!”说着就蹲身行礼,被吕妈妈拉住,两人笑闹着推搡了阵。 歇了笑,吕妈妈又说:“只这一条,这荷花就怕不是个善心的东西。那她说的小杨姨奶奶要生孩子的事,婆子就要打个折扣听了。” 吴冯氏没接话,心中明白。小杨姨奶奶要生孩子,最急的应该是段家的太太和老爷,段家老太太不在乎吴家这门亲,想着要抬举她自己的族亲,可段章氏和段老爷都不是傻的,这事倒是不用吴家来着急,她倒敢打这个包票,明天花轿过门时,小杨姨奶奶必定连个声音都传不过来!就像她当年进吴家门时,吴老太太还不是早早的就把吴大山屋子里乱七八糟的人都清个干净了?之后各人造化各人担,但至少现在段家绝对不敢为了一个小妾得罪吴家。 吕妈妈和胡妈妈见吴冯氏不吭声都闭了嘴。吴冯氏回神后就把她二人赶回去歇着了:“早点歇着,明天还要早起呢。” 吕妈妈和胡妈妈笑着从吴冯氏屋子里退出来。 冯妈送走两个婆子后回来关上门,见吴冯氏倒像没什么事似的还在查嫁妆单子,就捧了碗红枣茶过来试探着说:“段家那边没什么事吧?” 吴冯氏笑笑,说:“就是有事,也要先把明天这一关过去之后再来办。” 冯妈不敢再多说,跟吴冯氏一起埋头看嫁妆。 吕妈妈和胡妈妈回屋子后,吕妈妈赶着去端了盆热水给胡妈妈洗脚,胡妈妈一屁股坐在炕上揉着腿说:“你也别忙了,今天大家都够累的了,赶紧睡吧。” 吕妈妈笑着蹲下给胡妈妈脱了鞋袜说:“不累,一会儿我再到小灶去瞧瞧,做点吃的过来,你吃过再睡。” 胡妈妈半靠在炕头,闭着眼睛,等吕妈妈给她洗过脚,就着剩水自己也洗过后又出去,再回来手中端着碗米酒荷包蛋,甜香的酒味一飘过来胡妈妈就坐直了,接过来一看,热烫的米酒里下了三个荷包蛋,笑着先喝了一大口后才对吕妈妈说:“只下了这一碗?你吃什么?” 吕妈妈拿着块半硬的灶饼说:“这就行了,我再喝点茶,吃过了咱赶紧睡吧,明天一天且有得忙呢。” 胡妈妈笑一笑没接腔,吃了大半碗后把碗递过去说:“你吃完吧,我饱了。” 吕妈妈接过来一看,里面还有半碗米酒和一个荷包蛋,只想了一下,也不客气,三两口把灶饼塞嘴里,一仰脖就着米酒灌下去。洗了碗回来躺床上,今天她们两个睡一个屋,几个丫头今天都没得睡,全都挤到另一个屋子里为二姐的嫁衣忙活,明天一起来就要赶紧穿用。 两人吹了灯,屋子里一黑就静下来了。吕妈妈翻了个身小声说:“荷花她娘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胡妈妈半天才说:“…是个安生的人。” 吕妈妈把这句话在心里转了好几圈,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小丫头到吴二姐的屋子里,悄悄跟留在屋子里陪着二姐的张妈妈说了几句话。等小丫头出去,在里屋炕上的二姐支起身问:“刚才谁来了?” 红花就坐在二姐炕头陪着她,见她睁眼,立刻上去拍着她的背哄她接着睡:“没谁,一个小丫头,二姐快睡吧,明天可要早起呢。” 吴二姐在炕上翻,怎么都睡不着。好像明天不是出嫁,而是上刑场。 红花已经二十一的大姑娘了,可一直没嫁人。她十六岁时吴二姐去问过吴冯氏要不要给她许个人家,吴冯氏不允。后来吴大姐教她说:“红花自小跟你一起长大,你屋子里最可信的丫头就是她了。娘是想让她跟着你走,到了段家再给她许人家。” 吴二姐后来就一直没提这件事,可对红花这个从她在这里一睁眼就看到的丫头,她对她的感情也的确是跟其他丫头不一样的,她曾问过红花,若是有喜欢的人,在吴家不行,她可以把那男的一起带到段家去。 “总要你嫁得顺心才好。”吴二姐抓着红花的手这样说。 红花却回她:“二姑娘嫁得好了,过得好了,我再想自己的事。”再问就一句话也没有了。 如今她都二十一了,在旁人看来这就是老姑娘了,还有那多嘴舌的婆子说这个年纪就生不出来孩子了。可红花倒像是一点也不在乎似的,婆子说她,她硬着顶回去,倒把那婆子给骂得落荒而逃。 如今她要出嫁,红花也是要跟着去的。她的年纪大,就是进了段家也不会被段浩方看上收房。二姐在床上翻了阵,仍是怕,心里没底,抓着红花的手说:“红花,你跟我一起去,守着我。” 红花一下下拍着二姐,软声哄道:“我这辈子就跟定二姑娘了。姑娘就是日后躺到地里,红花也跟着。” 吴家备嫁,段家备娶,这一夜哪一家都没安生。 段章氏前一夜没怎么睡,一直在盘算着明天这迎亲有多少酒席,多少酒菜,多少客人。万一要有那不请自来的客人亲戚朋友之类的,散客席面上的东西也要多准备一些,免得到时坐不下东西不够倒显得段家小气。自从搬到这里来之后,这还是头一回他们家院子里有件能大操大办的喜事,好不容易能露一露脸,怎么着也要风光些。她特地做的衣裳和首饰也要戴出来让人瞧一瞧才好,又算着早上早些起来,让丫头给她梳个好看的头,又想要不干脆就去菜市口请那惯会梳头的婆子过来,也就几个钱,花也就花了,儿子娶媳妇她这也是最后一回了,大儿子娶媳妇时没她什么事都快呕死她了,这二儿子娶媳妇再不让她好好风光一回怎么能行?翻来覆去烙饼似的一夜没合眼。 第46章 段老爷也是翻来翻去睡不着,一时害怕让吴家人知道院子里小杨姨奶奶的事,一时又害怕这来客中有那耳目灵舌头长的说闲话让段家出丑,一时又担心临到头里吴家再出什么事,或者段家老宅那边再蹦出什么妖蛾子来搅事,又想起他那一千两的借据,又想着吴家姑娘进门后发现小杨姨奶奶的事会不会吵起来,吵起来了要怎么安抚。一夜也是没睡多少。 段浩方倒是睡得早,把请柬再确认过一遍,又再嘱咐了一通几个重要的客人要下人特意用轿子接过来,都安排好了以后早早的吃了晚饭,天没黑就睡了。 因要去迎亲,还要把路上的时间算进去,丫头算着时辰叫起时刚敲过二更,段浩方骨碌起来沐浴更衣,早早的等在段章氏和段老爷的屋子前,站了会儿后又一想,蹑手蹑脚又溜回屋子里,等段章氏起来后使人来叫他,一叫二叫三叫,叫了三遍后他才慢吞吞过去请安,一进屋段老爷就骂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你不知道?怎么这会儿才过来!!” 段章氏连忙上去拦:“你都知道今天是个什么日子还骂他?还不快去前院备着迎客人?”把段老爷赶出去后,段章氏才一脸疼爱的笑着推段浩方回去准备,又叫了心腹的婆子去看着他,一时又推着他说:“我知道你委屈,那吴家的姑娘的确是配不上你,你只管放心!只要花轿进了门,你就是往屋子里拉一百个我都不拦着!”段浩方一脸没睡醒的样子被推走,段章氏见他被丫头婆子拉走后心里倒有些舒服了,看来这个儿子不会被媳妇给迷了心窍。正该是这样! 段浩方被段章氏的婆子送回屋后就不敢再耽误,撵了段章氏的婆子回去,交待兰花看好院子等新奶奶进门,换了衣裳就直奔前院去找段老爷。 段老爷刚到前院,黑透透的天上还挂着星星,段老爷打着哈欠喝着浓茶,管事上来说灶下的菜都准备好了,酒楼也送了酒来,订好的熟菜酒楼也说都准备好了,时辰一到就送过来。段老爷又叫管事去多雇几辆马车,有几家重要的客人是要亲自去接的,千万不能误事。这边刚吩咐完,转脸就看到段浩方过来,段老爷吓了一跳,道:“这么快你就准备好了?” 段浩方回房后换好已经准备好的新郎衣裳,胸口一朵大红花,一身鲜艳的站在段老爷跟前。 段老爷还没明白过来,前院的人来说迎亲的队伍都等在前面了,问什么时候走。 段老爷也顾不上多问,推着他向外走说:“赶紧的吧!千万不能误了时辰!”两父子急步向外走去,一时想到他又问道:“进门的银子准备好了没?”话音未落两父子来到大门口,一出了院子门段老爷呆了,门口长长一条龙般的迎亲队伍,段老爷傻了,这个是段浩方去谈的订的,他可不知道! 这小兔崽子败家玩意!这么长的队伍要花多少钱?!居然请了三十六个吹唱的!!那花轿居然头顶了九重花缎!八人抬的大轿子!!想到帐单,段老爷眼前一片黑,脚下都要站不稳。 段浩方却没看他,出门腾身上马,一扬手,唢呐吹起来!热热闹闹的向城外走,段老爷回过神来紧跟几步,嘱咐道:“路上小心点!”又跳脚叫道,“千万别误了时辰!!” 迎亲队伍出城的路上,一条街的挑粪卖菜的都站住脚指指点点瞧稀罕。出了城后,段浩方打马一路小跑,要说这花了大钱请来的人就是不一样,跟着马跑起来也没有掉队的,抬轿的跟着也是一路小跑,气都不带喘的。 段浩方在马上扬声谢道:“众位大哥!今天是小弟的好日子!接回了新娘小弟请众位大哥喝酒吃肉!管饱!一人再加十个钱!!” 队伍哄声谢道,这脚下就更轻快了。 此时天仍是黑的,出了城就是一片荒地,一望无际,连棵树都没有,仅一条羊肠小道蜿蜒向前。幸而段浩方不是头次去吴家屯,前边领路的也知道地方,夜路倒也走得轻便。一路闷头向前赶,倒也不觉得辛苦。路上轿夫和吹唢呐的热热闹闹嘻嘻笑笑,倒是一派欢喜景象。等太阳升到半空中时,远远的能看到吴家屯了,段浩方指着前面说:“各位大哥辛苦了!就要到了!” 一堆汉子早累得牛喘,见马上就要到了,到了就能喝口水歇脚了,脚下倒立刻快了三分,就想着赶快到再快一步。 吴家屯外早有吴家的人在等着,段浩方远远看见人就勒马慢下来,近了一瞧,倒是个熟人。吴家敬齐少爷,段浩方不拿架子,远远就拱着手端着笑的迎过去。 敬齐穿着身新衣裳,打扮得倒干净,身后跟着两个吴老爷跟前的管事。段浩方心里明白,这敬齐是个招牌,正经办事的是后面的两个管事。可他倒没给敬齐难堪,一见面就拱手道福,敬齐紧几步迎过来说:“快过去吧,都等着你呢!” 段浩方惯会做人,在南方作生意时也养出了一张厚脸皮,哪怕眼前是敬齐他也给足了面子。先塞过去一份大份的银子红包,又是亲家兄弟又是舅哥的叫着。敬齐让他捧得脸红,笑得开心,迎着他进吴家屯直奔吴家院。 吴家院前吴老爷正在迎客,满院子里坐满了客人,这个叫新郎官来了,那个叫快喊新娘出来! 段浩方不敢拿大,远远的就下了马几步上前直挺挺跪在地上磕了个头,吴老爷紧赶慢赶没拉住,让他磕了一个头赶紧拉起来,一对翁婿倒像亲父子般亲热。 吴二姐昨夜翻来翻去睡不着,迷迷糊糊刚闭上眼睛就该起来了,醒过来时发现红花已经给她穿了一半的衣裳,正绞了手巾给她擦脸,见她睁眼忙说:“姑娘醒了?来,先喝口水。” 伸头望,窗外边还是黑的,里外屋却已经点了灯,院外头也有人来去走动。 二姐被红花扶起来,就着她的手喝了半碗温茶,再擦了两遍脸才算彻底醒了。问:“娘那边怎么样了?什么时辰了?” 红花一边把二姐从炕上扶起来,一边挽起帘子让其他几个丫头进来,回身才道:“太太那边正在备席,一会儿姑娘穿嫁衣时才过来呢。现在才刚过三更半,姑娘吃点东西吧?一会儿忙起来就没得吃了。” 刚起来实在是一点也不饿,吴二姐只觉得整个人都钝钝的,肚子脑子什么的都没反应过来。可也知道这一会儿忙着梳头穿衣打扮根本就再没时间了,点头叫红花使人端早饭进来。 这时帘子掀起来走进来个穿蓝色衣裳的丫头,红花抬眼看到她就说:“小七你先侍候着姑娘,我去叫人端饭来。” 那丫头点点头,红花出去,她走到炕前接手给仍半闭着眼睛迷糊的吴二姐穿鞋。二姐掀开眼皮见是她,打着哈欠笑道:“小七,你过来了。”那丫头抬脸笑笑,伸手摸摸鞋里面,见干绷绷的不湿才给二姐套上。快要入秋了,天没亮时屋子里已经有些凉。她摸摸二姐的肩,又从箱子里拉出件衣裳先给她套上才扶她下炕。 七斤是个不爱说话的丫头,也是当年吴二姐买下的三个丫头中的一个。叫七斤是当年生她的时候,她爷爷用了七斤粗面才把产婆请来,谁知生出来是个丫头而不是算命说的小子,结果连个大名都没起。她娘就七斤七斤的叫她,买进来后吴二姐也没给她改名,只是屋子里的人都跟着二姐叫她小七。 七斤手脚快又麻利,据说小时在家三五岁时就拖着木桶喂猪喂鸡,长了一双大手,力气是吴二姐这个屋子里最大的。 她把二姐扶下炕再去叠被子收拾床再架好炕桌,再去把她进来时放屋门口的一大桶热水提进来舀到铜盆里端过来给二姐蒸手蒸脸,等她满屋子转过来一圈后,这屋子里一下子就变整齐了,还没拉下事。 红花端着早饭进来时,就见她给铜盆添热水。见红花进来立刻上前接过饭菜,收盆摆饭盛粥。 等她侍候二姐吃上饭,红花给她也倒了碗稀粥拿了个馒头,让她坐在二姐身旁的脚凳上吃,又问:“米妹和青萝呢?怎么不过来?这两个丫头是不是又去睡了?倒会躲轻闲!”转脸出门去喊另两个丫头,只听见外面一阵吵嚷,红花推着另两个十七八大的丫头进来,一个穿浅色粗布衫子,打着哈欠只管笑着说:“红花姐姐又恼了。” 红花在后面推着她打道:“什么时候了还只管着挺尸!我看就欠再卖了你去祸害别家!”米妹笑着躲,倒是浑然不惧。 另一个穿绿色衫子的丫头低眉顺眼不说话,只是眼圈下面一层青黑,手中抱着摞整齐干净的新衣裳,进来了就搁在炕头。吴二姐示意她盛汤吃饭,问道:“昨天熬到几时?瞧你这眼圈黑的。”说着上手摸了摸这丫头的脸,又塞给她一个肉包子。 青萝羞怯怯笑道:“姑娘的里衣赶好了,我在上头掐了一圈的万字花,姑娘一会换上吧。” 吴二姐又给她挟了一筷子酱黄瓜说:“这针线累眼,别总熬夜干这个。” 红花出去又回来,端来一碟煎鸡蛋放在吴二姐跟前,挟了一个搁在青萝碗里说:“你多吃点,今天有得忙。” 米妹端着碗边喝边说:“红花姐也别光顾着青萝,我也累了一晚啊!” 红花一指头按在她额上说:“你也累了一晚?过来让我瞧瞧,是不是跟青萝一样也有黑眼圈了?”米妹笑嘻嘻的躲,红花照着她的头拍了一巴掌说:“美得你!只管说不管干的孬货!” 吴二姐喝了一碗半的粥,吃了两个包子,就着煎蛋又吃了两片炸馒头,算是再也塞不下了。红花见她吃完,就让收了桌子,几个丫头紧赶着把粥喝了把馒头塞嘴里强咽下。一群人开始忙起来,吴二姐见东西都收了就叫道:“红花你也要吃点!一会忙起来哪还有功夫吃?” 红花一边答应一边端起二姐剩下的那半碗粥,米妹见还剩下两颗煎蛋,嘻笑着说这可都归我了!红花一边笑骂美不死你!一边一筷子全挟走了,七斤手快,掰了个馒头夹了点酱黄瓜,又把剩下的粥给红花添满才收了东西出去。红花坐炕头连三赶四的把东西吃完出去放碗,那边正见吴冯氏带着冯妈过来,此时天边刚刚泛白。 红花赶紧掀帘子,吴冯氏边进屋边说:“可都起来了?吃过了没?吃了什么?” 红花一边说二姐喝了粥吃了包子馒头,一边跟着吴冯氏进了里屋。 吴二姐正在青萝的侍候下换她新做好的里衣,吴冯氏进来瞧了瞧笑道:“这手艺俊俏!”拍着青萝说,“好丫头!你家姑娘忘不了你这份心意!” 青萝怯怯一笑让开。红花已经跟米妹七斤把嫁衣捧了来,后面跟着张妈妈。 张妈妈一进来先跪下对二姐磕了个头说:“给二姑娘道喜!二姑娘大喜!” 一屋子丫头婆子都跪下齐声道:“给二姑娘道喜!二姑娘大喜!” 吴二姐眼一酸就要掉泪,吴冯氏也眼角发红心里发堵,挥手叫人都起来。张妈妈一起来就过来扶着吴冯氏说:“太太,姑娘是去享福的!这是好事!” 吴冯氏苦笑:“是,是去享福的。” 红花几人把嫁衣放在炕上,过去扶着二姐坐到梳妆镜前。红花一边解开二姐的头发,一边凑在她耳朵边说:“姑娘,今天千万不能掉泪!不吉利!” 二姐喉中哽咽,说不出话来,只盯着镜中的自己呆呆怔怔,眼中泪花转啊转的。米妹拿着帕子在旁边,见机小心翼翼的按在二姐眼角把湿意都拭去才说:“姑娘瞧,这是刚调好的新胭脂,香着呢!”说着打开盒子捧着凑到二姐鼻前,一股花香扑面而来。二姐回神,瞧了眼那胭脂说:“不错,哪来的?” 米妹笑说:“大爷送过来的,说是这一小盒子花了二两银子呢!” 二姐骂道:“败家子!” 米妹笑:“二姑娘真是管家婆!大爷这是花自己的钱孝敬您呢!” 趁着米妹逗二姐说话这会儿功夫,红花已经把二姐的头发通过也上过油,见这小丫头越说越没边了,小踢一脚扯开她道:“没规矩!什么话也是你说的?” 米妹笑嘻嘻的闪开。吴冯氏看过嫁衣后过来给二姐梳头,一边梳一边唱:“一梳梳到尾,白发又齐眉;二梳梳到尾,夫妻和顺百年长;三梳梳到尾,儿孙满地富贵享…” 母女两人在镜中互望,笑中带泪,泪中带笑,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旁边围着的丫头都羡慕的看着吴冯氏给吴二姐梳头,她们这辈子都没这个机会了。日后就是主人家许她们嫁人,大概也是由哪一个婆子或媳妇来充当这个梳头的人吧。 吴冯氏细细致致的给吴二姐梳上妇人头,再把一个个像征幸福美满的对钗给她仔细簪上,给她戴上一条条一副副吉祥如意的项链玉佩玉镯。 最后穿上嫁衣,这是张妈妈领着几个小丫头忙了半年才做好的。一件件给吴二姐穿上时,吴冯氏笑骂道:“你个傻丫头!”话没说完,吴二姐到现在针线上还是不行,连嫁衣都是丫头们动的手。大姐离家前赶着给她作了半副前襟,吴冯氏完成了另外半副,要不是她的眼睛不行,这件嫁衣她原是打算自己给二姐做完的。 嫁衣穿好后坐下,吴冯氏给她开脸,绞脸上的细汗毛,夹得吴二姐一个机灵一个机灵的打。等都弄好了,吴冯氏让丫头婆子们出去,握着吴二姐的手一脸郑重。 吴二姐一下子提起了心,以为是什么要紧事。谁知吴冯氏脸红半晌,结巴道:“…你也要嫁人了,虽说这圆房还要一年后才行,不过有些话我要先嘱咐你。” 第47章 一听圆房,吴二姐就知道吴冯氏要说什么了,以前的胆子早不知道跑哪里去了,臊得她就要甩开吴冯氏的手。 吴冯氏死死拉着她说:“傻丫头!我是你娘!这还有什么好害臊的?好好听我给你说!” 吴二姐勉强定了定神,给自己打气,有什么大不了的!她就是没真试过,听过的见过的也不少了! 吴冯氏上上下下打量着她,眼中含泪道:“二姐,你心气硬,也是你爹教的你。这是好事,也不好。我现在给你说清楚,免得你出了门还糊涂着,到了别人家里,可没自己亲爹娘那么护着你。” 吴二姐点头,吴冯氏不管她能听懂多少,只管向下说:“你爹由着你的性子的时候,我是想,这女儿家的一辈子,也就是在娘家门里的时候能横着走一回,出了门是个什么造化就不一定了。我想让你这辈子说出来也有过那么一次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的过日子。可你好歹要知道一件事,这是你爹捧着你,你才能这么风光,要是你爹不捧着你,你也是要夹着尾巴过日子的!” 吴二姐仍是点头,她自是明白这个道理,吴冯氏却见她没什么反应,不由得有些急,扯着她的手说:“娘给你说的都是真心话!这世上没什么应该不应该的!只有要不要!你爹他要对咱娘几个好,那是咱的福份!他要是不肯对咱娘几个好,咱也不能怨!你可明白?” 吴二姐点头,吴冯氏叹气:“都说你聪明,我只盼着你这会是真明白了。”她苦笑道,“小时候的事你可能都不记得了,你爹也不是一开始就这么对咱们好的。你大姐可能还记得点儿事,就是敬泰,估计也知道点,他在前头见的事多,听到的闲话也多。” 她又是深深一叹,抓着吴二姐的手苦口婆心的说:“乖乖,人呐,不能太清楚了,有时糊涂点这日子才过得下去。”她张张嘴,段家小杨姨奶奶的事,她虽然一直想告诉二姐,可是总觉得她的好日子就在眼前,不肯坏了她的心情。这样今天要说推明天,明天看她心情好再推后天,后天再一见她正开心呢,就等她开心过后再说。这样一推再推再再推,花轿就要出门了她还没说呢。 吴二姐只觉得吴冯氏抓着她的手是越抓越紧,把她刚才说的话在心里转了几圈后,小心翼翼的问道:“娘,你和爹教了我这么些年,不敢说懂事,但我也能明白点。你别担心,我懂。”想了想,说得更明白点:“段家那边是个什么意思,我只说一条。我现在还没行笄礼,就是真嫁过去也不可能立刻就圆房,段家那个二爷可是已经二十好几了吧?” 吴冯氏呆呆抬头,吴二姐反抓住她的手说:“娘,我大概能猜到出了什么事,不然不会这么赶着让我出门。大姐那会儿你可是准备了两年不止,到我这里,我一没听说家里给我买木料打家具,二没听说爹给我办嫁妆,就是陪嫁的人,我到现在也只收了一个婆子而已,就是那几个通房还没放到我跟前调教呢,都是胡妈妈管着。你说,我还能猜不出来?” 吴冯氏一时失笑,笑完又掉泪,吴二姐拿着帕子给她擦泪,自己倒全不当一回事,轻松笑道:“段家那边必是出了什么事,娘你才会赶着让我出嫁。这几日也没空说,你只需要知道我心里清楚就行。”吴二姐想了想,加了一句说:“只当是换个院子过日子,横竖满屋子的人都是我带去的,一应吃喝穿用我自己的钱就够使,亏不了我的。我也绝不会一进门就摆主子奶奶的款,怎么着也要过个三五年,看清了站稳了再说话。” 吴冯氏拍着她的手,又是欣慰又是心酸,把小杨姨奶奶有了孩子就要生了的事三五句草草说了一遍,说完就紧紧握着二姐的手盯着她的脸看,见她没什么事才敢接着说:“你记住一条,在段二跟前别拿架子。段家对不起你是一头,可你打这一刻起就要把这件事给忘个干净!就是满口血也要全吞下去别吐出来。日子是要熬着过的,久了也就惯了。” 她叹气:“日子长了你就知道了,段家门里这日子其实不难熬。我当年花了多少功夫给你们姐妹两个挑人家,都是一心盼着你们好过的。段二这个人,你现在还瞧不出他的好处来,日后就知道了。” 听到吴冯氏说段浩方的一个妾怀了孩子还就要生了,二姐脸上笑容不改,却觉得整个人掉进了一个深深的黑洞里,整个人都蒙了。(..info好看的小说) 她耳边听着吴冯氏说着,自己只管笑着点头说娘我都记着了。 吴冯氏后来还交待她了点别的,她也只是笑着点头,其实左耳进右耳出,根本没听进去。 呵呵…她还没进门呢,丈夫屋子里就有个女人要生孩子了。也就是在这里,娘家还要把她嫁过去,娘还要劝她别跟男人生气,要大度,别把这个当回事。 这都不能当回事,那什么才是事啊? 吴二姐整个人都木了,心里一遍遍的说,有什么啊?不就是有了妾吗?她还亲手送过去个丫头呢,有一个跟有一百个有什么分别啊?有了孩子又怎么样呢?又怎么样呢?她又能怎么样呢? 前院里来人说吴老爷回来了,客人也都到了,吴冯氏要出去迎那些女眷亲戚,红花进来时吴二姐正低头发呆,吴冯氏交待了红花就出去了,临走前悄悄给她塞了两张田契一张地契,又跟她说除了嫁妆箱子里有二百两的压箱银以外,她给她准备的首饰盒子底下还压了二十两的小金条。 “这些东西没过明路,你爹不知道。回头过去后你自己收着,别让丫头婆子瞧见。”吴冯氏说完都没给吴二姐反应的时间就出去了。 二姐攥着这几张纸,趁着红花背过身去的时候塞到了袖子里。 红花过来问她:“姑娘要不要喝点水?一会儿出了门上了轿只怕大半天都没办法喝口水呢。” 二姐点点头,红花就去倒水,她却怔怔的看着自己的首饰匣子。 …要是、要是她抱着它现在逃出去,行不行? 她攥紧了袖子里的田契地契,这也值一些钱吧?她有了这些钱自己也能过吧? “姑娘喝水。”红花端着杯子回来喂到二姐嘴边,“姑娘别动手了,我来,衣裳都穿好了再弄乱了。” 她就着红花的手喝水,她穿着厚重的大红嫁衣,坐在这里一动也动不了,脚上的鞋也是新做的,硬硬的有些夹脚,就是要站起来从屋子里走出去也要丫头帮她扶她,不然可能走两步就要摔倒。 她看着这收拾的干净整齐的屋子,炕上堆的新被子地上摆的新箱子。 这些事都不是她干的。被子不是她做的箱子不是她收的,水不是她烧的屋子也不是她收拾的。 出了这个门,她能凭自己的能耐走出去二里地不被人找着,只怕都是个笑话! 她会干什么啊?在这个世道上,她就是要出门花钱都要找个男人帮她,手里就是有地契田契又怎么样?她能用吗?她能在逃出吴家后把这些换成钱吗?她能找着中人和买家吗?有人会愿意跟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做生意吗?她带了首饰出去,要怎么换成钱?这附近十里八乡可没一间店,更不用说当铺了,那是城里的玩意。金钗银钗在她手里,只怕也只是换个粗面馒头菜团子的分量,她就是想拿首饰换钱,人家也要换给她啊,附近的人家都是普通的农户,谁家没事在家里放个十几贯钱只为了换她的头钗?人家留着那钱盖房子娶媳妇多买两头牛比什么不强?也就是吴家有那个闲钱置办出这些首饰来让家里的女人戴着玩。 二姐天外飞来的想到,吴家以前是地主,怕是也没见过什么世面的。现在吴家的摆场,大约都是吴冯氏带进来的吧?她的那个娘才是这个家最有身分的一个人。 她能往哪里逃?从这边到南镇,有人没听过吴大山的名字吗?从城里到乡下,谁不知道段家的段浩方要娶吴家的姑娘? 哈哈哈哈…二姐拿袖子捂着脸哭起来。 红花听见声音不对赶紧过来,见她哭得双肩耸动就小声劝道:“姑娘别伤心了,大喜的日子掉泪不吉利。这是喜事!这是喜事啊!” 什么喜事?狗屁喜事!也就是在这里,要成亲的丈夫的小老婆要生孩子了,她还要赶着进门,还不能生气发火,不然就是她的不对,是她不贤惠小气!这是什么狗屁道理!这是什么狗屁世道! 她后悔了!这里哪怕有钱,有大房子,有丫头侍候,也没有以前好! 二姐哇哇大哭起来。 张妈妈听见声音进来,就见红花围着趴在小桌上哭个不停的二姐转,急得不行。她赶紧过去问:“这是怎么了?”红花只是摇头,说:“太太刚走,二姑娘就突然这样了。” 张妈妈叹了口气,让红花去绞一把手巾过来给二姐擦脸,她坐到二姐身旁扶着她的肩膀劝道:“二姑娘,到张妈这里来。”边说边把二姐搂到怀里。 二姐转头趴到她的怀里,有了外人她也不肯再哭了,只是一时止不住,喘得厉害。 张妈妈抚着她的背一下下给她顺气,慢慢说:“二姑娘,我知道你心里难受,这要出门的新嫁娘都会这样,可是谁都要过这一关的。”见二姐渐渐平静了点,她扶二姐坐好,拿帕子给她擦泪,柔声道:“姑娘别哭,这嫁人是好事。女人都要嫁人的,嫁了人你才算长大了。等出了门,嫁人了,有了相公,生了孩子,你这辈子才算是过出滋味来了。” 二姐胡乱点着头,她心里的事谁都没法说,也懒得跟张妈妈和红花说这个。 红花进来拿着手巾给她擦脸,张妈妈又重新给她把粉均上,两人再给她把衣裳重新理一理,看看哪里还有什么地方不对。 瞧着可能马上就要出门上轿,外面的太阳渐渐起来了,红花扶着二姐去方便了一下,回来后张妈妈问:“那几个丫头都准备好了没?” 红花点头:“都收拾好了,刘妈妈已经带着三个小丫头带着一些零碎东西先过去了。其他的人跟着轿子走。” 二姐这次出门,屋子里的人都带过去不算,吴冯氏又多给了她几个。她房中原本有四个丫头,除了从小侍候的红花以外,还有上次买回来的三个丫头青萝、米妹和七斤。张妈妈也是从小陪着她的,这次当然也跟着一起去。 可吴冯氏不放心,觉得她年纪小就要出门,怕她在外面受委屈。让原本管着她屋里通房丫头的胡妈妈跟着一块过去,又把家里灶下最会做饭刘妈妈也让她带着走了,另外还给了三个粗使的小丫头。让她房里的四个丫头只管陪着她,别的事算是一概不必管了。吕妈妈要不要让二姐带,吴冯氏很是为难了一阵。她一是怕吕妈妈奸滑二姐年纪小拿不住她,又怕吕妈妈这样的人品带坏屋里的丫头。但想起段浩方院中的那个小杨姨奶奶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吴冯氏仍是让吕妈妈跟着去了,不过悄悄的交待过张妈妈多看着点她,别惹出什么事来。 第48章 陪着送嫁过去的还有吴老爷给的一家叫王大贵的,三十几大岁,有两个儿子,老婆跑了,家里也没有爹娘。因他没什么负累,吴老爷干脆让他们父子三人都跟着二姐过去,免得一屋子老娘们有个什么事没办法传话回吴家来。二姐在外的随嫁田和一处庄子也交给这个王大贵了,他那两个儿子就跟着进段家做个使唤人,省得二姐一出屋子就两眼一抹黑。 说到底吴二姐自己能踏踏实实攥在手心里的也只有她身后这几大箱子了,她唯一有能耐的地方就是她能看懂帐,知道这帐里面的花哨地方,不会被替她管庄子的仆人轻易欺哄过去。 自从知道有王大贵这个人时吴二姐才隐约觉出味来,当年吴老爷说要她管家,其实就是在吴冯氏跟前把着一扇门,挡着她这个当娘的伸手去捞敬泰碗里的。可出了院子门,没个男人帮她,她是两眼一摸黑。往实在里说,段浩方也不是个能依靠的人。所以吴冯氏临走给她拼命塞钱也是这个道理,知道那些外头的东西都是虚的,说是她的,可她能不能真握在手里却是另一回事。以前她还以为嫁了人成了别人家的媳妇就能随意出门,也能亲自去管自己的田庄什么的了,结果全不是这么回事,说到底还是要靠男人。 想通这一点,吴二姐说不出是个什么心情。要说失望吧,有一点,可要说很失望吧,却也没有。想起她以前的爸妈,再对比一下如今的爹娘,不由失笑。 人心长左边,本来就是偏的。当爹娘的孩子多,偏着哪个原本就不奇怪,一碗水端平从来都是个笑话,正因为端不平才老这么说,好像说着说着自然就平了。 以前的爸妈偏着小弟大姐,心甘情愿养着小弟一家三口还给他们买房子,买了一套还不够,老两口自己住的房子早早把名字落到小弟头上不算,又想着给他们再买一套商品房等升值。她还是租房住呢,爸妈又悄悄跟她商量着让她拿出两万块来补这个窟窿。口口声声亲姐弟,原本的杜梅只管眯着眼睛笑,转脸月月光,什么喜欢买什么,工资刚到手里放不了两天就能花个干净。她图什么啊?她就图自己赚的钱能花到自己身上,自己能看着这钱花到哪里去了。拼着爸妈埋怨她存不住钱,可她给他们花钱的时候这老两口都在看哪里呢?她可是从工作那一天起每月都拿出一半来养家吧,说起大姐和小弟哪个有她掏得多?大姐只管买个水果点心回来,小弟只会一会儿从爸妈兜里掏个一两千三四千的,连干什么都不说,人家老两口愿意,她这个当姐姐的说了倒显得小气。 吴二姐长出一口气,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要让她实在说句话来了以后不想以前的爸妈,那是骗人,也曾夜里哭醒过,可醒过来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想一阵这心气就又平了。想什么啊?有大姐和小弟在,她这个不孝顺的二女儿就是死了大概也只是伤心一阵的事,反正他们又不缺人尽孝。他们不缺一个女儿,她却舍不得吴家这一家心疼她的人。 他们对她的好是实打实的真的。 虽然借着六岁大的壳子去讨好那些人,她一个快三十的大人再哄不住这些人吧。这可这些疼爱什么的真哄到手里了,她倒渐渐把自己的心给也一起哄进去了。 吴冯氏的疼爱纵容不是假的,吴老爷的另眼相看不是假的,吴大姐的爱惜温柔不是假的,就是小敬泰那个兔崽子也会用自己的私房银子给她买东西来哄她开心了。以前的小弟懂什么呢?除了从她手里抢东西过去什么也不会。就是以前的爸妈也只会把亲姐弟,姐姐要让弟弟这样的话挂嘴边,可他除了是个男孩以外,为这个家,为你们二老做的事有我的一半没有?哪怕能有个十分之一呢,我都不会觉得这么亏。 吴二姐长出一口气,其实打心眼里,她倒真希望自己这辈子下辈子都能托生到吴家来。这里是真好。 张妈妈出去迎了,红花一转头,连忙拿帕子过来再给吴二姐擦泪,轻声劝道:“姑娘别再掉泪了,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啊。” 吴二姐笑笑,她这番哭到底是为谁?为杜梅?还是为自己?哭完了该干嘛还干嘛吧。 敬泰迎过来接段浩方,对敬齐点点头,让他带着管事去给这群来迎亲的汉子们送上大碗的茶和肉和饼,先哄他们吃饱喝足,一会儿花轿就要起来,又拉着敬齐小声交待要给这些人领头的那个塞银子,一会儿这花轿才能抬得稳,新娘才不吃亏。有那不肯塞银子的娘家,新娘在轿子里颠得七荤八素,下轿拜堂出大丑的都有。 敬齐得了敬泰的吩咐,转脸带着两个管事把那群迎亲的汉子哄的舒舒服服,别的不说,酒是不能喝,免得误事,肉是管够!吃多少有多少!就着咸菜大饼温茶,敞开来!又特地把那几个抬轿子的请到一旁,特地给他们支了张桌子摆上菜,供着他们一顿好吃喝。主人家的少爷这样给面子,那群轿夫也是拍着胸脯打包票,包管这花轿抬得又稳又好。 段浩方见了敬泰更不敢怠慢,这可是真真正正的大舅哥,深深一礼揖下去,敬泰早一步扶住他,好兄弟一般扯着他进院子,他说一句咱们兄弟久未见面,贤弟好风采!敬泰回一句贤兄前程远大,愚弟拍马不及!两人相视大笑。 过了会儿,段浩方见这样吹捧来吹捧去不是办法,先低了头说:“我知道我对不起菱宝,日后我会对她好的。” 敬泰笑得温和,握着段浩方的手说:“我可把我这个亲姐姐交给你了!” 段浩方正色点头道:“兄弟若是不信,愚兄愿立个誓!” 敬泰挥手笑:“立誓什么的就算了,我也不信那个。”抬脸望着吴家院,再看段浩方,还是一脸笑:“反正日子还长着呢嘛。” 段浩方心中打突,倒不敢小瞧这个刚到他肩头高的吴敬泰了。 冯妈紧几步进来,掀了帘子就说:“段家二爷来迎了!姑娘该出门了!”一抬眼见二姐双眼红肿一脸泪痕吓了一跳,急道:“赶紧再上点粉!” 红花早拿了粉再给她补上了点,张妈妈和冯妈侍候着她戴上凤冠,盖上盖头。 吴二姐眼前一片红,只能看到脚下一方地。红花站在她旁边紧紧抓住她的手,让她不至于一个人害怕。听得门帘再一响,吴冯氏的脚步声紧着过来,哽咽道:“乖儿,该出门了。”她的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温热细软,紧紧的在发抖,像快抖散了架般,又像握住不肯放似的。 两边一起用力将吴二姐扶起来,她向前迈了一小步,回握着吴冯氏的手,稳稳跪下,磕头,一个,一个,再一个。 吴冯氏大放悲声,嚎啕大哭。冯妈一边哄劝一边声音也变了调。 吴二姐,一个个头磕得扎实,心中暗念道:如今你送我出门,日后你就是我的亲娘! 再起来时,脚下虚浮,如梦里云里般。 吴冯氏看着二姐让人慢慢扶了出去,觉得像是自己心里的一块肉让人剜了去,整个人都空了。 冯妈扶着她惊叫:“太太!太太!” 她止不住的往下滑,站不住。几个人过来扶着她坐到小榻上,冯氏给她松开领子扣,拿来风油精给她擦在太阳穴上,又倒来温茶哄着她喝。 冯妈的眼泪也止不住的向下滑,却强忍着劝她道:“太太,宽宽心,姑娘大了都要嫁人的。” 是啊,姑娘大了都要嫁人的。 吴冯氏自己也走过这一趟,也亲手送过大女儿出门,可小女儿也嫁了,她仿佛才醒过神来,手里心里都成了空的。 冯妈见吴冯氏只是呆怔怔的,像是一时失了神,可外面都是来道贺的人,当家太太不能在这里坐着。她小声劝道:“太太,该出去了。” 吴冯氏点点头:“嗯,对,出去。”说着一手撑着冯妈艰难的站起来,稳稳的走出去,迎面而来是如山的恭喜恭喜。 吴冯氏现在说不出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又苦又涩,可脸上却偏要带着笑,口中也只能说些大喜大吉的话,还要告诉自己这是喜事,是大喜事。可她就真没一点觉得喜。女人都要过这一关,可这一关走下去谁又知道是条什么路?悲多苦多忧愁多,在苦透了的日子里细细的品那一滴点的甜,还要告诉自己,甜的都在后头,在后头。可有多少女人等不到那个后头就已经闭了眼,她握着二姐的手都在打哆嗦。嫁到吴家已经十几年了,十几年生了四个孩子现在才觉出点甜味来。现在又轮到她送女儿出嫁,她算是明白当年为什么娘送她出门时会哭到厥过去。她已经受过苦遭过罪,现在也要把自己女儿推下去,还要口口声声的拿那些空话来哄她,让她心甘情愿的嫁。 吴冯氏嘴唇直打抖,乖女儿,娘的乖宝宝,要是能行,娘真想把你放在身旁养一辈子。 敬泰将段浩方领进屋内,屋里早就备好了一桌小席面,敬泰又叫人捧了茶给他,说:“你先歇一歇,等前边的人吃过了再走。” 段浩方也不跟他客气,从怀里掏出备好的红包塞给敬泰。敬泰大大方方收下,坐下陪他吃喝。两刻后,敬齐使人进来说那些轿夫迎亲的人都吃饱了,段浩方一掸袍子站起来说那就该走了。 敬泰领着他出去,吴老爷正好找进来,见他们都在就说吴二姐已经出了院子门了,敬泰闻言就把段浩方交给吴老爷自己先出去,吴老爷领着段浩方慢慢出来,路上又是一番交待。 吴老爷慢慢道:“…我这个姑娘,可是交给你了。” 段浩方张口又想赌誓,吴老爷手一挥不让他说,看着他道:“二丫头是我从小捧到大的,脾气有些硬。她年纪还小,进了你们家的门,你要多帮着她点。她有什么做的不到的,你就教教她。我是盼着你们一辈子都和和美美的,你也不要让我失望。” 段浩方张张嘴,最后只能低头说道:“小婿记下了。” 吴老爷拍拍他的肩,一肚子的话只化成一声长叹。 二姐被一堆人簇拥着慢慢挪出院子,她只能认出身旁的一只手是红花的,另一只手是张妈妈的,前边领路的是小七,后面捧着东西是青萝。身后的屋子里仍传来吴冯氏的哭声,撕心裂肺。 吴二姐却茫茫然不辩东南西北。只记得跟着这群人走,穿过回廊院门,走进一个大屋子里,让人按着拜下去,再扶起来,再向外走,听见了外面的人声,很多的陌生人的声音。她握紧了红花和张妈妈的手,红花赶紧在她耳边说:“姑娘,是前面入席了。” 开席,那些她不认识的人都来为她出嫁道贺,等她在段家拜过堂,这边掐着时辰开席,一起举杯为她祝贺。 张妈妈紧握她的手说:“姑娘,老爷和大爷都在呢。” 吴二姐猛得煞住脚,果然听到吴老爷和敬泰的声音。他们正在迎客,一口一个同喜同喜。 比起内院的哭声凄惨,外边倒真是一副办喜事的样子,到处都在笑。 第49章 再向前走几步,忽尔大家脚下慢了点,红花这边突然松了手,她一惊,另一只手立刻握了上来,一群人扶着她继续向前走,这个替了红花的人在她耳边说,“二姐,是我。” 是敬泰!吴二姐让他吓了一跳,头一回觉得手中的他的手是个大男孩的手了,小声道:“胡闹!你过来干什么!” 敬泰没有多说,团了个什么东西塞她袖子里,袖中陡然一沉,她赶紧兜住,红花已经上前继续扶着她了,在她耳边说:“大爷过去那边了。”停了停又说,“大爷眼圈红了。” 吴二姐不吭声,袖子里的东西沉甸甸一块,她摸着猜是银子,可能有个十几两的。这傻孩子他又能有多少私房?现在还没管事,就是吴老爷也不会在他身上多放钱,借着出去的机会明着给她和大姐和娘买东西倒好说,真正他私底下存不住多少钱。 进花轿前,张妈妈在她耳边说:“哭!”一边拿着张帕子探进盖头内往她眼上一捂,吴二姐当场就想惨嚎出来!顿时泪如雨下!旁边的丫头婆子是能哭多大声就哭多大声,等吴二姐坐进轿子里,头一件事就是掀起盖头赶紧拿袖子去擦眼睛,蛰死人了!袖子一松敬泰塞的东西掉出来,她泪眼迷蒙的捡起来看,果然是一包碎银子,大约十几二十两的样。真是个傻孩子,吴二姐哭笑不得,红花探腰进来递过来一条湿手巾说:“二姑娘用这个擦。” 吴二姐一边接过来一边说:“把这个给大爷送回去,告诉他我领他的这份情,东西就算了。让他多顾着点自己,替我照顾爹娘就行了。” 红花还没说话,好像被什么人从背后扯了出去,吴二姐赶紧把盖头再盖好,帘子掀开,又一人探身进来,说:“哭累了?眼睛痛吗?” 是吴老爷,吴二姐惊得要掀盖头,喊:“爹?” 吴老爷赶紧抓住这傻丫头的手,喝道:“盖头不能乱掀!不吉利!” 他一个大老爷们也把吉利挂嘴边上了。吴二姐一边笑一边掉泪,看不见吴老爷现在什么样,她抓住吴老爷粗糙的大手不放,吴老爷握着她的手也跟吴冯氏似的舍不得放,停了会儿才说:“出了门受了气只管叫王大贵回来告诉我,他也是个能干的,他那两个儿子也不是什么好货。你想怎么样只管吩咐他们就行,说句顶天的话,吴家屯里我吴大山是横着走的,你嫁进段家也不必瞧别人的脸色!” 吴二姐听着这话心里甜,哪怕知道纯是哄她的也觉得甜。又过了会儿,一个小木箱子突然落到她怀里,还挺沉。吴二姐抱着木箱子傻了眼,吴老爷说:“出了门不比在家,过日子千万别委屈自己。要是段家对你不好,你就自己过好点,有点什么想吃的想要的直管去买。”说完放了帘子出去了,二姐看着他,好像这时才看清他已经是个四十多岁的人了。 已经半老了。 二姐的心里咯噔一下的。 等外面安静了,她打开箱子看,箱子里是码得整整齐齐的一箱小银元宝,都是五两大小。这么一箱,怎么着也有个一百两。再把敬泰给的小碎银子放进去,吴二姐抱着这一箱银子慢慢掉泪。她笑着擦泪,擦完还掉,掉了接着擦。 她会在段家过得好的,她这次一定会幸福的。 有这么一家人在,她这辈子一定会好的。 满院子里正是热闹。段浩方跟在吴老爷身后,一路行来客人们也是纷纷上来敬酒道贺,他这腰躬得更深,脸上的笑更加诚恳,跟着吴老爷走过这群客人的包围,一路上打拱作揖无数,力求人人都记得他这个吴老爷的二女婿。 走到前门,花轿停在路当中,旁边正等着段浩方上马,他回身一揖之后见吴老爷的敬泰的眼圈都微微泛红,要说敬泰一个小孩子家家的见了亲姐出嫁掉两滴泪也算应该,可吴老爷家里孩子好几个,女儿也不止吴二姐一个,更别提她还不是长女,可就这吴老爷也能跟着红了眼眶… 段浩方心里犯嘀咕,这几年被吴老爷领着见人办事,知道他不是个善心人。外人提起吴家屯的大地主吴大山也是嘬牙的多说好的少。现在看来要么是吴老爷天生护犊子,要么就是真心疼爱吴二姐! 不管是哪一头,都对他有好处!段浩方心中吴二姐这一头不由得更是重了三分。 吃完东西的轿夫从后面绕出来,个个腆着肚子吃得满面油汗。 等段浩方骑上马,唢呐再次吹起来,轿夫跟着抬起花轿。 段浩方再对着吴老爷和敬泰拱拱手。 刚一起步,花轿内好像传来什么声音,段浩方回头,隔着重重的轿帘什么也看不见。想是新嫁娘出门难过在轿中洒泪,段浩方就是有心体贴现在也不是时候,不由得示意轿夫的头头轻些慢些莫急莫慌。见那轿夫头头殷勤点头才放下心来。 打马向前,慢腾腾出吴家屯,似乎整个屯的老少都出来瞧热闹了,大姑娘小媳妇抱着孩子都中屋门院口探头探脑的,个个笑得嘴咧到耳朵根,脸红得像大灯笼,对着骑在马上的段浩方和后面跟着的花轿指指点点。 段浩方觉得风光,也有心给吴二姐作脸,后头的唢呐吹得山响,九转十八弯的好听。 他想让人好好瞧瞧吴二姐嫁得好,嫁得风光,夫家对她看重,越热闹越好。这倒也不全是为着吴老爷,为着他那份私心。 他转头看后面跟着的花轿,那轿中的人是他的新娘,是他要娶回家去过一辈子的女人。是跟他在这个世上最亲最近的人,日后会为他生下儿子继承香火,在段家门里跟他一条心的人。 想到这里,段浩方喜滋滋的笑起来,合不拢嘴的得意快活。 出了吴家屯,段浩方打马快跑,后面长龙般的队伍跟上。屯里的小孩子跟着迎亲队伍跑了一里多路才回去,在轿中的吴二姐听着那些小孩子的欢叫声停在原地渐渐变远,才真正有自己离开吴家的感觉。 从今之后可真的只有她一个人了。之前她从来没觉得出嫁是件为难事,就是大姐出嫁时她也觉得轮到自己时一定会更镇定自若。毕竟当时在她看来,不管是吴家也好段家也好,都只是一个地方,都一样陌生。她一个成年人,能在吴家活得好,进了段家一样可以活得好。可或许是这几年的相处有了感情,或许是临出门前吴冯氏的痛哭,吴二姐现在扎扎实实的觉得不一样了。 她现在是真觉得吴家是家了,可刚回过味来她就已经不再算是吴家的人了。吴二姐有些后悔,她要是能早点想明白,在吴家时她就会更加的对吴冯氏和吴老爷好,也会更亲近敬泰敬贤,想起小敬贤,她好像根本没抱过他几次。 吴二姐长出一口气,轿子走得还算稳当,临上轿前她交待张妈妈给轿夫塞银子,这就跟租车出去玩要给司机塞烟是一样的道理。想想这可是没修过的土路,坑洼不平,她坐的又是轿子,这要是走不稳当晃晃悠悠的,她可不敢想自己坐个半天下来会是什么样。看来这银子花得不亏,就算是花轿也没像曾经见过的那样使劲颠人,像是恨不能把人的隔夜饭给颠出来。 正中午头的太阳晒得密不透风的轿内有些气闷,吴二姐摸出个布袋,拿出个拳头大小的细白瓷小罐,拧开木头塞子后,一股陈醋的酸味就飘出来了,里面是满满一小罐用陈醋泡的黄豆。吴二姐捻起一颗扔嘴里,顿时满口生津,轿里的闷气暑气也像散了几分似的。 现在正是秋老虎逞威的时候,正午的太阳又大又烈,偏她上了花轿后不到段家不能下轿,所以轿上又不敢搁茶水让她解渴消暑,总不能半路上她这个新娘下轿小解吧?那就丢人了! 吴二姐就带了这么一小罐醋黄豆上轿,渴了闷了难受了吃一颗解解乏。 坐在轿子上连自己要被驮去哪里都不知道,二姐头一回生出了茫然无措的感觉,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她甚至小小眯了个盹,轿外突然响起一个拐过来的马蹄声,然后是什么东西嘣嘣嘣敲了敲轿顶,吴二姐一机灵,醒过神来,就听见外面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在对她说:“二姐?可还受得住?马上就到了。” 是段浩方!她的丈夫! 吴二姐也算是见过多少大世面的人,可是这一刻却连隔着轿子跟他说句话都不敢开口,慌忙间整头发抻裙子又摸脸,又想起他根本看不见,手中捏着一方帕子半天也没憋出一个音来。 自从听说他跟他大伯去南方作生意之后,他们就再没见过面。一晃也好几年过去了,虽然年年他都会托人送几次礼物过来,她也曾亲手做了鞋子给他送过去,留在她心底的他可还是那个十七、八岁的大男孩。 如今的他可是已经是个成年的男人了,这让吴二姐突然觉得这个将要成为她丈夫的男人非常陌生。 段浩方说了句话后凝神细听,只听得轿内仿佛是慌乱了一下却再没有一点声音,他多少也能体会得到初嫁女子的不安惶恐,勒马慢慢跟着轿子走,放轻声音说:“马上就要进城了,二姐,你要是还能多撑一刻,我就带着花轿绕城了。” 绕城?吴二姐不解,忍不住凑近花轿小窗,隔着绷着红纱的轿窗搭上一只手,下意识的想靠近些仔细听他说。 段浩方正准备接着说,忽尔看到花轿小窗遮严实的窗帘上印出几个指头印来,他邪念顿生,伸手迅雷不及掩耳的隔着帘子盖在那几根微凸的指头印上!抓住那几只小手指头! 吴二姐突然让他吓了一跳!半声惊呼吞进嘴里!猛得抽回手后半天心都没归位,险些跳出喉咙! 这个男人,是她的男人…? 段浩方只觉得手心像被鸡毛搔了痒,那几只小指头鱼儿般逃走。不由得放声大笑!打马来到队伍前,高声道:“绕城三圈!” 从轿夫齐声应道,脚下加快三分,一溜小跑进了城,唢呐响亮的吹起来! 第50章 段章氏美滋滋的哼着小曲让婆子给她打水洗漱,又让人拿她的好衣裳好首饰出来,又使人去请那梳头婆子来,许了大钱说只管给她请来!心中得意,啊呀她给二儿子挑的这个媳妇是真正好啊!嫁妆丰厚,又不会跟她争权碍她的事!一个乡下的黄毛丫头,人都还没长开呢,二儿子必定不会被她迷了去,只要儿子不听那吴家姑娘的话,这后院里还是她当家!到时拿了她的嫁妆,那些好东西可都要归她了!段章氏美得就像吃了仙丹,好似那嫁妆已经到了手,她也已经将吴家姑娘压在手下似的。[..info超多好看小说] 这边管事婆子上来回事,她一边吩咐她们干活,又叫人去盯着点小杨姨奶奶,等事都安排的差不多了,天边刚刚泛白,有婆子将梳头婆子请来,伏耳小声说了句,段章氏正笑着,笑到一半的脸就陡然僵掉,虎道:“这么贵?!梳一次头要二钱银子?” 那婆子苦笑道:“那梳头婆子说原定了今天要去给一家新娘梳头,推了那边才过来咱家的,张口就要二钱银子,一个大子都不带还的!” 段章氏一掌拍在桌上,张口就想说让她滚回去!二钱银子!她怎么不去抢?!可转念再一想,好不容易能风光一回,让四邻八舍的婆娘们都来羡慕她结了门好亲,迎回来个好儿媳妇,倒有些舍不得赶那婆子回去。又一想,她嫁进来这么多年,从来都是让丫头婆子给她梳头,倒从来不敢特地费钱请人回来梳,那些时兴的发式她是一回都没走在前头过!想到这里不免有些恼气,摔了手中的梳子,后一想,反正吴家姑娘就要进门,这钱日后多得是,就是先花出一点来日后也找得回来。想来想去,她点点头,端着大家太太的架子对婆子说:“那就让她进来吧。” 婆子笑着要退,她又叫住道:“给她打了水,洗过手再进来!” 婆子退出去,特地打了热水侍候那梳头婆子洗过手脸再领进来,梳头婆子一见段章氏立刻捂着心口惊呼道:“啊呀呀!这竟是你家太太?这要不说,我还以为是今天要进门的新娘呢!真是鲜花一样水灵的俏模样啊!” 婆子立刻跟着凑趣道:“这正是我们太太。” 段章氏被梳头婆子捧得欢喜,偷眼看铜镜中的自己,偏脸一瞧觉得这镜中人今日看是怎么看怎么漂亮。点头冲着梳头婆子笑,道:“今日你要是侍候得好,日后我还找你来。” 梳头婆子紧几步赶上来,殷勤的深深蹲了个福,抬脸笑得一脸褶子,眼睛都眯成了缝看不见了,又是一通连天的夸啊呀太太这脸皮子水嫩的,十五六的小姑娘也比不上啊!啊呀呀太太这头发黑的,油都不用上啊!啊呀呀太太这手可真细真白真嫩啊,水豆腐似的呢!夸得段章氏从头笑到尾,又拿了自己梳妆盒里的一支银钗一副不戴的便宜镯子赏她。婆子千恩万谢,又打拱又作揖。要说她的手艺也的确不错,给段章氏梳了个又时兴又漂亮又富贵的发式,又从她的梳头箱子里拿出一对金钿贴在她的额头上,明说这往日都是要收钱的,可今日她就觉得不对段章氏好一点啊,她这良心都要不安了。段章氏这样心慈仁善的太太,这样观音菩萨似的好女子,真是难得一见啊! “我老婆子见太太您这一回啊,明年都不用去庙里烧香了!”那梳头婆子一边收拾箱子一边奉承。 段章氏让她哄得心花怒放,特地使人送她出去,又说让人去灶下拿两块肉包了一起送她。 梳头婆子笑着退出去,小丫头领她到门前,早先去请她的婆子正等着,那婆子撵了小丫头回去送梳头婆子出去,两人一前一后从后面送菜的小门出去后走到后街边拐角处停下,段家婆子伸手,梳头婆子从怀里掏出段章氏给的二钱银子,一脸不情愿的拿剪子绞了一半下来给那段家婆子。段家婆子笑着接过,搁嘴里咬一咬后才掖到怀里,笑着推那梳头婆子说:“你也别不情愿!要没我叫你,你能有这桩生意?没得饿死了连个收尸戴孝的都没有呢!” 梳头婆子眼珠子一转,倒不嘴硬,只笑道:“多谢姐姐提携,日后再有这等好事,莫忘了妹子就是。(..info无弹窗广告)” 段家婆子只管笑,仰脸看天不搭腔。梳头婆子想了想,又把段章氏给她包的两块肉拿出来塞到段家婆子怀里说:“日后还要姐姐多多照应才是呢!” 段家婆子这才露了笑脸,将肉拢在袖间说:“你只要哄好了我家太太,日后这种好事我自然还会找你!” 梳头婆子又是一车的好话说,两人又推笑了阵才散了,转身各自走去。 梳头婆子走时天已大亮,段章氏在屋子里又照着镜子美了阵才换上衣裳,这边灶下的婆子过来说酒楼已把订好的菜肉都送来了,酒什么的也抬回来了,租用的桌椅什么的也送过来了,是不是这会儿就摆上? 段章氏又细细问了遍说:“摆吧,花轿再有半天就过来了,赶紧的,客人来之前要弄好,不能还是乱糟糟的!” 这个婆子刚退下去,又有婆子来说有几家的太太早来了,轿子就停在侧门,让不让进?进来了往哪间屋子里让? 段章氏一阵冷笑,照着镜子说:“必是想来占便宜的!就请进来吧,先送到我这边来,在西屋那边摆上茶水点心,再叫月蝉她们几个先去陪着。”说完又想起来,再问:“来得都是哪家的太太?” 婆子报了串名字,段章氏又是一阵冷笑:“我就知道那规矩人家的才不会这么一大早就追上门来呢!讨债鬼似的!”她坐在镜子前跟屁股粘住似的不肯起来,左照右照,打开胭脂盒子小心翼翼的又涂了遍,觉得自己越发鲜亮了!又说:“定是一群空着肚子过来想吃席的!送前年的陈茶过去!先灌个水饱,看一会儿能有多大肚子吃我家的饭菜!”想着这样捉弄那些早来的她不喜欢的邻居太太,照着镜子又笑起来,哼着小曲哎哎呀呀。 婆子要笑不敢笑,蹑手蹑脚退出去,照她的吩咐先把段老爷的几个通房都撵过去招呼客人,又到灶下倒那半热的水冲了前年的陈茶灌了两壶后使个小丫头送过去,撒手不管了。 她照够了美够了,叫丫头进来侍候她换上好衣裳,戴上好首饰,打扮停当后才施施然来到西屋,慢悠悠走进去,当着一屋子太太的面行了个礼道:“我来得迟了!劳各位久候!”段老爷的通房们上来扶着她坐到上面后,她偏脸扭头,好好的现了遍她的梳的好看的头发和戴的好首饰,又展袖整裙子亮她的好衣裳。 一屋子太太哪个不是人精,见她这副作派就是肚子里要笑断肠子当面也要连天的夸她。这个说啊呀段章氏今天这头发梳得可真美真好看呢!太太调教的丫头就是手巧啊! 段章氏笑眯眯的说哪里的话,我的丫头哪里有巧的?都粗笨着呢!这头是从街上请人回来收拾的,也不贵,才一两银子! 几个太太差点没把茶喷出来!一两银子,皇帝老婆的梳头婆子也没这个价啊!傻!这个小声说必是骗人的吧?她哪会舍得花一两银子去请人梳头啊。那个小声说也未必是骗人的,听说她找的这个儿媳妇家里有钱,说不定是儿媳妇给她的钱让她去请人。又一个说那就是她傻了瓜叽的花了大钱!梳什么头啊要一两银子?我请人梳头十几年了,每回十个大钱就顶了天了!再一个说你看她那得意样子吧,她哪里知道这个?想是哪个梳头婆子哄了她掏多了钱! 一堆太太私底下说得热闹,脸上却一直夸她衣裳好首饰好哪里都好,瞧着脸色红光满面的一看就知道今天家里有喜事,这个也说听说段二哥去南方作生意赚了大钱了吧,那个说啊呀呀段章氏你日后要享儿孙的福了! 段章氏飘飘然,掩着嘴笑得前仰后合,只摆着手道哪里啊!都是你们说的!哪里会啊!呵呵呵呵呵! 客人从早上起陆陆续续的来了,段老爷站在大门口迎客,有的客人只是打发家中的仆人送了礼物来,没办法,又不是长子,段老爷肚子里恼火脸上还要堆着笑,将来送礼的下人让进屋子里奉上茶聊两句再送上点让人家喝茶的小钱再亲自将人送出大门外。一天下来连口水都没功夫喝,忙得脚不沾地口干舌燥。 见时辰差不多了,可原本想着要请过来的几位重要的客人却只来了两三个,有些只是家中的妇人带着礼物过来,虽然面子上给了,可段老爷仍觉得不快。他知道自己不是段家长子,今天娶妻的也不是长子,难免有些势力人家看人下菜不肯过来,又想起他的大儿子虽然小时是他送他去段家老宅的,可现在娶了老婆了也不肯回来,仍赖在老宅里奉承老太太,平常倒不觉得有什么,偏就今天觉得这个大儿子怎么这么不孝顺!不知道向着自己的亲爹娘,倒像他是老太太生的似的!果真是谁养的就像谁!一样是张势力脸! 段老爷见大多数的客人都已经入席,这会儿也不会再有人来,干脆回屋子小歇一会儿,再让人去出城进城的那条道上等着看花轿什么时候过来。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在外头瞧着花轿什么时候来的下人回来了,段老爷懒洋洋坐起来,打着哈欠让丫头服侍他穿衣服挽鞋,一边问:“来了?那让大家都预备起来,差不多花轿就该进门了。” 那仆人小心翼翼瞧着他的脸色,陪着笑道:“…只怕还要再过一会儿呢,老爷不妨再歇歇?” 段老爷眯起来,半怒:“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说话怎么还一半一半的?不是说花轿已经进城了吗?从那到咱们家走大路最多一刻!不赶紧预备起来怎么行?一会儿误了正事看老爷我不把你的肠子给踢出来!” 仆人刺溜一下跪倒,连连磕头,慌忙说:“不是小的这样说,实在是…”说一半又去瞧段老爷的脸色,段老爷正急,见他还这样啰嗦,飞起一脚踹在仆人的脸上,仆人不敢躲,只偏开了头,正被踢在肩上,钻心痛又不敢嚷,低着头痛得呲牙咧嘴还要回话,一气说:“二爷正带着花轿绕城呢!” 段老爷一听,吼道:“小兔崽子花样还挺多!供活祖宗呢吧这是!!” 段老爷再气也只能等段浩方带着花轿绕城回来,可又实在怕误了时辰。今天来的客人中有不少都是掂着吃大户的,明明是晚半晌的席,却一大早就赶过来,坐在厅前院中支着的大圆桌子旁吃茶扯闲篇,一坐一天。登门就是客,大喜的日子也没有往外赶人的道理,明知他们是来占便宜的,段老爷也怕得罪这种泼皮,要是一群人一起嚷起来,这婚事就不用办了。 第51章 一边叫下人赶紧去撵段浩方,催着他赶快回来,别误了时辰,一边也传话到内院,告诉段章氏终于要开席了。.info[]知道女人家花的时间多,段章氏的屋子内外今天至少要有二十几个各家太太在,就是说开席,这折腾也要好一会儿。 段家的仆人一溜烟跑着去追带着花轿绕城的段浩方,累得牛喘样。现在正好是各家升灶开饭的时辰点,下了工往家赶的,出来摆小摊子的,开食摊的挤的城里几条大路水泄不通。一见一条长龙样的迎亲过来,前面是高头大马的新郎官,一表人才的好模样,后面是三十六个唢呐吹匠,拼了命般把唢呐吹得声遏云天,再后面是顶九重花缎的八人大轿,最后跟着的是新娘的嫁妆,有那好事的人跟着嫁妆跑,挨着个的数,接着就是欢叫声。 “六十六担!整整六十六担的嫁妆啊!”举着手指比划着的人倒像这六十六担的嫁妆是他家的似的,周围一群人跟着惊呼。 六十六担的嫁妆啊!寻常人家图个吉利,三十六担就顶了天了,有姑娘的人家要出嫁,为了争这个脸面,有的姑娘出私房,也有先向亲戚家借来用用,过了这一天出了风头再还回去的。 当下就有人说:“别是借的吧!”后面立刻有人跟着说:“估计都没装满吧!” 送嫁妆的是吴家人,跟着的就是吴老爷送给吴二姐的管事王大贵,听见有人这样说,旁边跟着的男仆一溜烟跑去把话学给王大贵听,王大贵呸一口吐在地上,骂道:“一群穷酸!” 王大贵旁边的是他的小儿子,鬼精鬼精的,今年刚十岁大。他老婆跟个走货郎跑了,也有人说是他把老婆卖了,后脚跟人说跑了。反正大家都说,王大贵的老婆跑是对的,嫁一个王大贵就够倒霉的了,生下俩儿子跟老子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跑还等什么? 小儿子生下来五斤多,就小五小五的叫着到大,见王大贵半恼,小五眯着眼睛凑到亲爹跟前挑着他那歪扭的扫帚眉说:“爹!我去把那几个人的裤腰带偷喽!亮亮他们的鸟!” 王大贵一巴掌呼到小儿子脑袋上,小五矮腰缩头鱼一般跑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王大贵顾不上打儿子,先叫了个人来去把在前头的大儿子叫过来,父子两个一商量,一前一后把着嫁妆队伍,一边走一边拱着手对着路两旁瞧热闹的人群道:“吴家屯吴大山老爷家的二姑娘出门!向各位道福了!” 就这样一遍遍的喊,自有那耳目灵通的赶紧跟旁边不知道吴大山是谁的人说,显摆自己知道的多。 那吴大山,是吴家屯头一份的大地主!那手里的地多的,那家里的人多的,那钱多的。都不知道怎么说好了。 又有人说,前天看到吴家送新嫁娘的陪嫁家什过来,占满一整条街!别提多气派了!那漂亮的!皇帝老婆用的也差不多就那样了! 就这么着喊了小半边街,再也没听到别人说这嫁妆是不是假的借的,箱子是空的了。 王大贵眯着眼睛得意的迈着步子,小儿子不知从哪里摸了个粘糖包正叭叽叭叽的吃得香,王大贵见了小儿子也不恼了,反笑道:“瞧瞧!这才叫手段!你那偷人裤腰带算什么啊?不上台面!” 小五糊了一下巴都是糖稀,花脸猫似的,听见王大贵的话,立刻竖着大拇指说:“那是!我还要跟爹你学啊!!” 墙外的热闹隐约传到段家为大少爷准备的小院子里来,躺在偏房里屋炕上的小杨姨奶奶睁开眼半天才明白过来是什么把她吵醒了,她像是被鞭子抽醒似的猛得支起身!可眼前一黑,瞬间天旋地转的又向下栽,趴在炕头一阵急喘,半天缓过气来对着外屋叫:“有人在没?” 她的声音蚊子哼哼似的,外屋里照看她的她那个丫头正站在院门口瞧外面的稀罕热闹,一时也没听到她在屋子里竟醒过来了。.info[] 小杨姨奶奶觉得天花板和地面都是摇晃,她捧着肚子,一时竟觉得肚皮是木的,低头看,明明还是好大一个肚子,可是她怎么觉得这肚子都不是她的了?好像根本没长在她身上。 她张嘴再叫:“有喘气的没?”见还没人搭理,哆嗦着伸长手把炕头小桌子上的茶壶茶杯全扫到地下去!哗啦啦一阵脆响!在院门口瞧热闹的小丫头听见屋子里的声音吓得浑身一机灵,背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提着裙子跑进里屋一看,炕上原本跟个死人似的睡了两天的小杨姨奶奶居然爬起来了!看着她死白的脸,枯瘦的样子,挂在脸上的头发,又捧着个大肚子,小丫头腿一软就坐地上了,扒着里屋的门框哆嗦着喊:“姨、姨奶奶…你怎么醒了?” 小杨姨奶奶见着丫头居然不过来,气得拍着床板喝骂:“你是个死人啊!我叫你怎么不应?!还不滚过来!” 丫头吓得浑身抖如筛糠,竟腿软的站不起来,只好撑着手爬过去,小杨姨奶奶在她爬到炕边时探身伸手抓着她的头发就把她拖到跟前来,两只手跟鬼爪子似的对丫头又抓又打又挠! 丫头一是怕二是惧,只连天的哭求姨奶奶饶了奴婢吧饶了奴婢吧,竟不敢躲。她被小杨姨奶奶扯到跟前,两条腿正擦在地上的碎瓷片上,呼拉拉划得两条腿钻心痛。 小杨姨奶奶不知哪里生出来的力气,撕着丫头的耳朵又去拧她的嘴,手指甲跟刀似的尖利,一边喘一边骂:“你个骚|蹄子小浪|妇!把主子丢到一旁到哪里去找男人了?啊?”口中污言秽语不绝。 丫头虽然是个奴婢,也是个正经人,挨打倒不怕,只是听到小杨姨奶奶这样编排她,顿时哭声尖锐起来,她虽然不敢反手去推打小杨姨奶奶,却也缩脖子偏头的躲起来。小杨姨奶奶见她这样躲,更恼,她最怕最恨的就是自己被人看不起,丫头对她的怠慢更是让她受不了。要是连个丫头都敢这样不把她当回事,那她这个主子的脸往哪搁? 段章氏早就安排了几个婆子守在这大儿子的院子前后,就是怕小杨姨奶奶闹起来,听见屋子里丫头的哭喊,原本不想管,见声音渐大只好进来,见小杨姨奶奶挺着个大肚子抓着丫头的头发撕打,丫头衣裳头发都被扯烂了,跪在碎瓷片上两条小腿都是血。 几个婆子乍舌,一起围上去劝,几个人先制着小杨姨奶奶,口中不停的说姨奶奶消消气,别气坏了身子,又说丫头不好只管打,哪里用姨奶奶你亲自动手啊,吩咐一声让小子们用板子! 婆子们上前掰开小杨姨奶奶扯着丫头的手时吓了一跳,才两天不见,小杨姨奶|奶的手跟死人的手似的泛青,滚烫烫的吓人,她的劲还特别的大,跟鬼怪附身似的。几个婆子再看她那副鬼样子,都吓得哆嗦,顾不得丫头抱着头哭叫,几下一用力把丫头从她跟前剥撕开,小杨姨奶奶手中还抓着一把头发,连血带皮的的一大缕。 小杨姨奶奶跟没瞧见丫头的惨样似的,仍不解气,指着丫头叫骂道:“拖下去打!打断这眼里没主子的混帐东西的腿!!” 一个婆子挟着丫头赶紧跑出去,另几个婆子连声哄她,一边道打!狠狠的打!一边又给她拍背抚胸顺气道姨奶奶消消气,消消气。 一个婆子使眼色让人去端那让她睡觉的药来,看来是中午灌下去那碗不够分量,再给你来一碗看你还闹不闹!另有婆子收拾这一地的碎瓷片,提着扫帚出了屋一瞧,外屋里丫头正坐在门槛上哭得一抽一抽的,旁边的婆子直倒抽气,恨恨的暗骂道:“这简直是个夜叉鬼!” 婆子把扫帚往外面靠墙壁一摆又回来,凑近丫头一瞧,也倒抽了口冷气!丫头的脸上都是血道子,肉都让剜掉好几块!耳朵被撕裂了,沿着脖子流血,嘴也被撕裂了,半边脸都是紫肿的,头上还秃了块,血呼呼湿淋淋一片,两条腿膝盖往下都是长长的血道子,又沾了地上的灰,污糟糟半条裙子跟在泥里滚过似的。 丫头还有点呆怔,两只眼睛发直。那婆子一边抬起她的脸看一边说:“还好,没伤了眼睛。真是个造孽的祸害!” 旁边那个婆子看着丫头这样,问另一个婆子:“别是让打傻了吧?” 婆子看了丫头一眼,说:“没事,咱们这种人命硬着呢。”出去转了圈,回来抓了把灶下的草灰,把丫头脸上头上耳朵上出血有口子的地方都糊上,又拿了几条灰扑扑的布条给她随便扎了扎。见丫头还没回神,推了她几把说:“那是你主子,她别说只是打你几下,就是卖了你,你也该活活受着!别坐这了!进屋子里侍候着去!” 丫头抬起袖子擦擦脸,一瘸一拐的进里屋了。她抬脚刚进去就见小杨姨奶奶正想从床上爬起来,旁边的婆子围着一圈正在哄她,又有人催赶紧把药端来。 小杨姨奶奶腰背挺得笔直,就是浑身软得像面条没二两力气,她扬着下巴得意的说:“快给我换衣裳梳头!我可要去拜见新奶奶呢!我要去给新奶奶磕头呢!都别拦着我!” 一旁的婆子恶心的恨不能一枕头闷死她,面上还要好声好气的哄劝道姨奶奶您说什么啊,你肚子里可是有着段家的根呢,哪能让您去磕头拜见啊。 小杨姨奶奶得意的笑,两只眼睛左右张望慢半拍口中却说:“我怎么能不去拜见新奶奶啊!怎么说我也是先进门的,要去见一见新奶奶呢!” 婆子见她如此不识相,手下倒狠起来,直接把她往床上推,拉起被子就给她蒙上,脸上却笑,道姨奶奶说的是呢,你可不就是先进门的吗,自然应该是新奶奶来见你。 小杨姨奶奶晕头胀脑的,婆子推她也没反应过来,听着婆子的话她更得意了。 哼!吴家姑娘是正室又怎么样?先进门的可是她!现在肚子里有孩子的也是她!等她挺着这么大的肚子站到吴家姑娘面前,她就不信那新娘还能笑得出来!她就是要让吴家姑娘知道!段二爷的屋子里到底谁说了算!别以为占着个正室的名头就能当家了!作梦! 第52章 丫头见小杨姨奶奶还在跟婆子们推搡,低头一想转脸出屋,外头药炉那里正有个婆子把倒出来的药渣子再捡回去加水熬药,丫头过去从地上把几次的药渣子都给铲起来扔药罐子里,婆子一见她接手了,乐得轻松进屋了。(..info)丫头加了水,又见这药汤颜色浅淡,想了想,又拆了两包药倒进去,盖上盖子拿着扇子使劲对着炉子口扇!不到一刻,她揭开盖子瞧,药汤发黑了,倒比往常要稠了点,她用抹布垫着手把药倒出来,上回喝药的碗还没来得及刷,直接倒进去,齐沿倒了一整碗端进屋子里去。小杨姨奶奶还在喊着要穿衣裳梳头站在新房门口等着新奶奶进门好第一个拜见,丫头捧着药进去,几个婆子一见都松了口气,赶紧就要给小杨姨奶奶喂药好让她睡着。 丫头捧着药走到小杨姨奶奶跟前,半蹲身轻声劝道:“姨奶奶,你病了这些天,脸色都不好看了。一会儿穿了新衣裳戴上新首饰反而不美,喝了药脸色变好了再换衣裳吧。” 小杨姨奶奶病得昏沉糊涂,见丫头过来倒把自己刚才扯着丫头狠打的事给抛到脑后了,听她这样说不由得摸着脸不安道:“脸色真不好了吗?什么样?拿镜子来我看!”又张手要镜子。 一旁的婆子都在暗笑,何止是不好啊,简直跟个鬼似的了!一边说镜子马上拿过来,一边顺着丫头的话说赶紧喝药,喝了药脸色就好了,喝了药人就漂亮了。 几个人七八只手一边按着她一边把药碗举到她嘴边,小杨姨奶奶迷迷糊糊把药咕咚咕咚咽下,一碗药还没喝完就向后栽倒了,半倚了炕头倒像死了般。婆子唬了一跳,上手又是叫又是把手放在她鼻子下边,见还有气都松了口气。 看着还有小半碗的药,一个婆子说:“都给她灌了吧!省得一会儿再闹起来!正经拜堂时闹起来就更烦人了!” 一个婆子却说:“瞧她这样,再…”话没说完,可人都明白她的意思。瞧她这样,一只脚已经踏进棺材了,再喂药,死了怎么办? 丫头却不管婆子在讲什么,端着药碗撬开小杨姨奶|奶的嘴就把剩下的小半碗药给倒她嘴里了。 几个婆子见药都喂了,又不是自己下的手,个个都松了口气,交待丫头好好看着她家的姨奶奶后都出去了。 丫头送走了婆子,回来把小杨姨奶奶放平让她躺好,坐在里屋瞧着她发呆,一会儿到针线箩筐那拿出剪子,站到小杨姨奶|奶的身旁,盯着她死死看了会儿,一咬牙抓起她的垂在枕上的头发剪下一缕,剪完了倒像吓到似的转身跑到院子里。 丫头攥着小杨姨奶|奶的头发,用黄纸包起来扔炉子里,见烧成灰了又用通条拔拉出来,在那灰上一阵狠跺!边跺边小声嘀咕着骂:“跺死你!跺死你!跺得你生不出孩子!跺得你心肝都烂光!跺得你手断脚断瞎眼烂舌头!跺死你!跺死你!” 张妈妈带着青萝、七斤和米妹三个丫头坐着驴车,在段浩方带着花轿绕城的时候先到了段家,刘妈妈领着三个小丫头已经先把段浩方的屋子收拾的差不多了,见了张妈妈立刻迎过来蹲了个福,端着笑说:“张妈妈辛苦了!快坐下歇歇!” 张妈妈上前一步扶着刘妈妈起来,说:“哪里有工夫歇?屋子里可都收拾过了?让你先过来就是要先洒扫一遍,免得收拾得不好姑娘回头进来了不方便。” 刘妈妈立刻说:“收拾好了!都收拾好了!我一来就先叫着小丫头们把姑娘住的那两间大屋又打扫了一遍,桌子椅子地都收拾干净了。” 张妈妈一边听她说一边几个屋子转,刘妈妈跟在她身旁说:“咱们这个院子里有个小灶,我烧了几大锅水,等姑娘进来了晚上也可以泡一泡松松筋骨。” 张妈妈笑道:“正是如此才让你来!”又问,“姑娘一会进来一定要吃点东西的,今天可是一整天水米没打牙,这才是正经事。段家的那些规矩咱都不管,关起门来一切都按着原来的规矩走。姑娘是头一份的,什么也不能越过她去!” 刘妈妈眯着眼睛笑,说:“老婆子我当然知道!谁管那段家的规矩?吃食都预备好了,姑娘前脚进门我那边面就下锅,现做现吃才好。姑娘一天水米没沾,这天又热得邪乎,老婆子都备好了,管保让姑娘吃得舒坦!” 张妈妈满意的拉着刘妈妈的手臂说:“正该是这样!太太让你来可真是没找错人!姑娘在家娇惯,就是出了门也没受委屈的道理!不然要咱们干什么呢?” 刘妈妈一扬头,说:“那是当然!咱们吴家的人,什么时候受过委屈?” 两人又说笑了阵,青萝过来说:“张妈妈,姑娘的衣裳都送过来了,你过来瞧瞧要怎么放。” 刘妈妈不等张妈妈说就笑道:“妈妈自去忙,老婆子到灶下去瞧着那些人了。” 张妈妈眉毛一挑:“段家那几个…” 刘妈妈眯着眼睛笑:“都让我指使得滴溜转呢!放心!绝跑不到屋里去!” 张妈妈满意了,跟着青萝进屋子,正东头三间大屋,有两间中间新盖了条回廊连在一起,另有一大间似乎是从旁边的院子隔过来的,昨天来时段家二爷的人交待过,单独的那一间给段二爷做个书房,这两间挨得近的都归吴二姐。段二爷特地交待过,就是通房丫头婆子也没有住进这两间大屋的,一间给二姐睡卧,一间让二姐白天打发时间用。 张妈妈瞧着这两间屋子,倒是觉得段家二爷会办事。只是单这两间加一块,却也没有二姐在家时住的屋子大。 她轻蔑的看着段家院子,一家人挤在这么个小院子里还总想着压吴家一头,单这房子只怕就没吴冯氏一个人的院子大。 七斤把东西抬进抬出,米妹手脚利落的整理,见青萝和张妈妈进来立刻都迎过来。张妈妈看了下她们的活,点头道:“再紧着点,花轿进门后且有得忙呢。姑娘一进来就要能住,不能到时候还是乱糟糟的。” 三个丫头齐声答应着。 张妈妈过去掩了门,回来小声对着三个丫头交待道:“这边可不是在吴家了,你们都得给我提着神!”她指着这里外两间屋说,“别的地方咱都管不着,只这两间屋不许段家一个丫头婆子进来!你们三个都要记住这一点!姑娘的身家都在这两间屋子里搁着,要是让那别处的耗子摸进来害了姑娘,你们要知道厉害!” 三个丫头一排跪下,磕头道:“妈妈放心!要是让别的人摸进来,咱们就是掐也掐死他们!” 张妈妈扶起三个丫头,说:“我知道你们的忠心。你们也要明白姑娘对你们的心,旁的不说,你们跟在姑娘身旁也有个几年了,可挨过打没有?挨过饿没有?受过冻没有?姑娘心疼你们,你们也要知道。出了姑娘的门的丫头是个什么下场,不必我来说吧?” 三个丫头眼神互相一碰,都有些胆颤。张妈妈是吴二姐还是个小奶娃的时候就照顾她的,胡妈妈倒是二姐七八岁时才进屋的。在这屋子里,二姐身旁最得力的婆子就是这个张妈妈。 张妈妈不像胡妈妈那样凶,总是笑眯眯的。可是就是这个笑眯眯的张妈妈曾经没经过二姐就卖了她屋子里的四五个小丫头,就连吴冯氏也没说过她一句。她要是想卖了她们三个,只怕二姐也不会说一句,就是二姑娘平常也要敬张妈妈三分的。 见三个丫头知道害怕,张妈妈点点头,笑着推她们去干活。小丫头们心思活,不能让她们出了吴家门就觉得没了约束,回头心大了就不好管了,先把话给她们搁在这里,要死要活自己选吧。 屋子里大致都安排好了,胡妈妈带着预备下的通房到了,跟着的还在那六十六担的嫁妆。一见胡妈妈来,张妈妈立刻迎上去。 胡妈妈累得牛喘样,一进来先灌了一杯茶,才说:“王大贵带着嫁妆已经进来了,花轿已经停在正厅了,正要拜堂呢。”话音没落,前院里欢声雷动。 张妈妈也紧张起来,赶紧让几个丫头都去再看看还有什么漏的没有。胡妈妈拉着她说:“嫁妆往哪间屋抬?” 张妈妈扯着她到隔壁那间大屋说:“都搁这里,后面有个还算大的里间,都抬进去,过几日再腾个库房出来。” 胡妈妈要走,张妈妈扯着她又说:“刘妈妈拘着段家那几个人在灶间呢,你去安排一下吧。” 胡妈妈笑道:“得,我去给他们派活!”甩袖子走了。 三个通房不敢乱动,只站在廊下屋子都不敢进。米妹在里屋隔着窗瞧着她们,小声笑道:“瞧瞧,让胡妈妈调教的多好!” 青萝伸着脖子瞧了一眼,啐道:“她们是什么身份?哪里能进姑娘的屋子?” 七斤听见扒窗子看了一眼,转身掀帘子出去,她虽然模样穿着都没三个通房派场,可这三个通房见了她却吓了一跳似的赶紧蹲了个礼,口称姐姐。 七斤笑道:“都是姑娘屋子里的人,快别叫我姐姐了。” 三个通房连称不敢。 七斤又说:“姑娘一会儿就进来了,段家的客人只怕也会跟进来,你们就在门口迎一迎,别丢了姑娘的脸。” 三个通房连声答应着。七斤转脸进屋,再扒着窗子瞧,见三个通房跟木头柱子似的杵在门前廊下,规规矩矩站着。 青萝一边收拾一边对七斤说:“干嘛去跟她们说话?”手下跟出气似的重重的。 七斤倒不在乎,说:“姑娘还不能圆房,早先进来的棉花年纪大了,那个荷花是个什么心思还不知道。这三个好歹还能为姑娘分一分忧。” 青萝啐道:“姑娘是什么身份?倒要靠她们几个?”说着站起来隔着帘子扬声道:“别以为上了主子的床就有身份了!日后要是忘恩负义做那不是东西干的事,留神下十八层地狱不得好死!” 米妹笑嘻嘻的过来扯着她走,边走边说:“姐姐真是脾气大,咱们都是有身契的,要死要活还不是主子家一句话的事?哪敢背主啊!” 两个人一搭一唱的,七斤笑得抱着肚子歪在椅上,指着她们两个结巴道:“你们啊…” 米妹和青萝相视一笑,互做个鬼脸。 屋外廊下的三个通房知道这话是说给她们听到,胸中五味杂陈倒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只有一个鹅蛋脸梳偏髻穿一件黄色衫子的低下头对着屋里啐了口,挑嘴角露出一抹浅笑。 胡妈妈进了灶间,正看到刘妈妈叉腰站在屋当中指使着几个脸生的丫头婆子干活,见胡妈妈进来,刘妈妈立刻迎上来笑道:“妈妈到这等地方来干什么?倒脏了鞋。”一边抽出自己的帕子照着胡妈妈的裙子下摆一阵掸灰。 胡妈妈由得她奉承,笑道:“我那边正有些人手不够,想看看你这里有人能均给我几个不能。” 刘妈妈眯眼笑:“妈妈说得哪里话?妈妈贵人事忙,我这里值什么?”说着转身指着几个人说,“你!你!你!你们几个跟着胡妈妈过去吧!” 段家的这几个婆子丫头早就让刘妈妈使唤得头晕,本来段章氏让她们来是给新娘下马威的,谁知这个姓刘的婆子粗蛮的很,膀大腰圆不听道理,一来就指使她们干活,她们还没说两句呢,就见她拿着拳头粗的擀面杖挥来挥去,吓得人胆颤。她们又不敢跑,大喜的日子惹出事来谁也没个好果子吃,委委屈屈在这里干着粗活,一见胡妈妈来要人,虽然不知道是干什么也上赶着就跟着走了。 胡妈妈领着他们到院门口,先从跟着的段家下人中挑出个小丫头让她站在院门口,交待道:“就在这里看着门,新娘过来了立刻去报!” 小丫头答应着。胡妈妈才领着其他人继续向外走,等到了二道门时,那些婆子才知道要他们来干什么,个个都一副哭丧脸。 二道门外是整整六十六担的嫁妆。王大贵正蹲在嫁妆旁边等着,见胡妈妈领着人过来立刻站起来拍着腿说:“可算来了!赶紧的都的抬进去吧!” 胡妈妈笑道:“辛苦贵爷了!” 王大贵大笑,摆手:“我哪里当得起胡妈妈的个爷字?没得折了我的寿!” 一个婆子见这么多她们几个人是绝对抬不完的,求道:“妈妈容老婆子去找些人来,不然倒误了事。” 胡妈妈脸一黑,斥道:“忙完了今天,明天我放你的大假!让你在屋子里睡一天!” 抬嫁妆不比别的,胡妈妈是绝对不肯让粗婆子再去把别的院子里乱七八糟的人再找来的。 那婆子让她唬了一跳,不敢再多说,几个人担着嫁妆向二爷的院子里抬。 王大贵冷笑:“真是群没用的!干脆都卖掉,再买好的来使唤。省得个个都拿自己当个贵重人看!吃饭的时候都能端得动碗,轮到干活都没力气了?” 第53章 那几个人的脚下不免快了几分。[..info超多好看小说]胡妈妈一个门里,王大贵站在门外,盯着这群人来回花了小半个时辰把嫁妆都抬进去了,幸好段家小,这路没多长。要是搁在吴家,只怕再多半个时辰也抬不完。 见嫁妆已经抬进内院,王大贵一摆手对胡妈妈说:“得,这就没我的事了!老爷还等着听我的回话呢。妈妈有没有什么要给太太传的,我顺便带回去。” 胡妈妈摆手说:“你走你的,只是这院外头不能没人,你那两个儿子最少也要留一个下来。” 王大贵嘬着牙说:“我把两个都留下来吧,小五虽然不顶事,但跑个腿传个话什么的还行,天虎是个能办事的,但凡二姑娘有个什么交待的只管对他说,他一准能办好。” 胡妈妈笑:“天虎这小子我也放心,就让他留下吧,今天晚上先歇在前院,等明天都安排好了再给他个屋,日后你们爷仨在这里也要有个落脚的地方。” 王大贵点点头,出门叫过两个儿子交待他们今天晚上留下来。 小五吃得两只爪子都是油,一边点头一边抱着半只猪蹄使劲啃着,腾不出空来说话。 王大贵一巴掌拍在他的脑袋上,转脸看大儿子王天虎。天虎是虎年出生,长得却是一副温吞样子,个头不高,看着也没什么力气,只是一笑呲出一口白森森的长牙,那双小眼睛一眯瞧得人心里发寒。 王大贵对他说:“也就这几天,三日后回门我就跟着你们回来了。二姑娘这里不能不留人,谁知道这段家门里有没有什么歪道事?一屋子老娘们连只鸡都杀不死,你在这里要多担着点。” 天虎弯弯腰眯着眼睛笑,王大贵一巴掌呼到他脸上,骂道:“别鬼里鬼气的笑!你这孩子又不是生在鬼节里,怎么就养成这样了?” 天虎笑眯眯的说:“爹你生的还能有什么好种?” 王大贵让他一句话噎个半死,翻着白眼瞪他。 天虎还是笑眯眯的,说:“爹只管放心!二姑娘有我护着,短不了一根汗毛去!”说着凑过王大贵掩着口小声笑道,“我早瞧过了,这房前屋后连后街口那块有三四口井呢。” 王大贵听他这样说,浑身冒冷汗:“兔崽子不许胡来!” 天虎哦了声,又笑着说:“那就不往井里推,我瞧着后门菜市口街那有几家门口挂着草的,回头真有那不长眼的给二姑娘小鞋穿,堵上嘴送进去,卖到天边地底去!” 见花轿终于到了门前,段老爷长出一口气,来吃席的人越来越多,大门外摆的都是桌子。花轿进了门,爱看热闹的都站起来围上来瞧,一时又热闹又混乱。 段浩方请的两个媒婆都是能干的,一边高声叫着新娘子进门,有福接福!一边挥开手臂拿着不知道沾了什么的手帕往围上来看热闹的客人的眼睛脸上挥打,被手帕扫中眼睛的客人无不捂脸后退,啊呀呀叫骂。两个媒婆一边推开人群,脚下阴狠专朝挤上来的人的裤裆里踢,有那不甘心的对着媒婆骂,媒婆那嘴皮子利索又对住在这条街上的人家熟,哪一家有个什么短处都知道,横眉立目的把那人骂回去,什么生儿子没屁眼银样蜡枪头连珠炮似的喷出去。爱瞧热闹的人哄笑起来,骂得那找事的掩面逃走,人群也渐渐散开。 段浩方下了马,段老爷顾不上骂他,使唤人把马牵走,让人带那些雇来的迎亲的下去吃喝,叫唢呐先别走,再吹两段热闹热闹。 等花轿终于稳稳落地,吴二姐才觉得浑身上下酸痛难当,轿子都落地好一会儿了还觉得仍悬在半空中摇晃着向前走呢。 她早就听到外面闹哄哄的,还有人起哄说掀开轿子让我们看看新娘子!吓得狠不能手中能有根棍子,要是真有那不长眼的伸手掀轿帘,她一棍子上去看敲不死他! 幸好媒婆厉害,听见媒婆骂那个人娶不了老婆眼气人家!有本事你也赁个大屋子租架板车!妈妈我帮你找个好媳妇!别只顾着眼气别人!你老爹你爷爷你祖爷爷的脸都让你丢光了!! 轿帘掀开,两边媒婆一起伸手进来扶她,一个说:“姑娘别怕!稳稳的!” 她一脚踏出轿子,两边媒婆架稳她,候得她站在那里好一会儿才扶着她向前走。那媒婆还说:“姑娘不急!这会儿是他们等咱们!咱就是一步一个坑的走上一个时辰也不会有人敢催一句!” 吴二姐被逗笑了,脚下倒稳了三分。媒婆又说:“姑娘莫慌,你的大丫头就跟在你后面,咱走得越稳越好!” 媒婆话音未落,红花在后面小声说:“姑娘,我在呢。不怕啊。” 吴二姐听见了熟悉的声音心里稳了不少,倒觉得眼眶有点热,轻轻嗯了声。 过了火盆上了台阶进了屋子,从吴二姐跨进门槛的那一刻,原本闹哄哄的屋子里突然静得鸦雀无声。只有二姐的脚步声嚓嚓嚓的响着。 二姐不由得有些脚软,两边的媒婆此时几乎就等于是架着二姐向前走,一个几乎是贴在她耳朵边说:“姑娘,就要到了。一会儿我怎么说,你怎么做。” 吴二姐只能看到盖头下面的方寸大小的一块地,被堂上的烛火照得明明灭灭晃晃悠悠的。她突然心生怯意,想逃。老天爷此时要是有道雷把她打回现代去,她也不会反对。 一个媒婆突然隔着盖头贴在她耳边说:“姑娘,瞧,二爷在前边等着你呢!” 吴二姐一惊微抬头,从盖头下看到左前方有一双黑色靴子的大脚,正好像也有些不安的想迎过来接住她。看到他在前面等着她,她的心落回肚子里了。 毕竟在这一屋子生人中,他也算熟悉亲近。 媒婆领着她停下,旁边有人唱诺:“一拜天地!” 转身,面前放了一个大红色的圆垫子,上面是百子进福的吉祥花样。 媒婆在她耳边说:“跪。” 她稳稳跪下,磕头。 媒婆扶她起来再转回来,旁边唱诺:“二拜高堂!” 吴二姐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了。这堂上的人不是吴老爷和吴冯氏,那才是她真正想拜的人。她被媒婆提醒着跪下磕头。 “夫妻交拜!” 媒婆扶着转了半圈,她稳稳蹲了个福,从盖头下看到对面有个穿着红蟒袍的高大男人正对她拱手为礼。 “礼成!送入洞房!!” 媒婆把一根红绸子的一头塞到她手里,扶着她道:“该改口了,新奶奶有福!” 屋前屋内院内院外一下子热闹起来,人声鼎沸。 媒婆扶着她走到后堂就抽手离开,红花上前扶着她说:“奶奶,是我。” 吴二姐捏捏她的手,另一边也有人上来扶,这只手却是生的,吴二姐只虚搭在她的手上,想着是段家的人。那人却凑上来小声说:“给二奶奶道福,奴婢是二爷屋子里的兰花,二爷给奴婢改了名字,从此后就是二奶奶屋子里的人了。” 吴二姐小小拍了拍她的手算是招呼,这个兰花听胡妈妈说起过,据说是段二屋子里一个能干的大丫头。既然改了名说是她屋子里的人,至少段二是明着把她送给她了。至于内里真假,日后再看。 穿过后堂小门,红花凑过来说:“奶奶,张妈妈过来了。”说着就让开,紧接着是张妈妈扶过来,哽咽道:“给奶奶道福!奶奶大喜!” 吴二姐小声应了,张妈妈一边擦泪一边扶着吴二姐往新房去,一边的兰花头低低的只看着脚底,时不时的提醒一句奶奶这里有个台阶,奶奶这里有个门槛,别的一句多的也不说。 虽然是慢慢磨蹭,不到一刻也到了新房,进了院子门就听见一群人七嘴八舌的道:“给二奶奶道福!二奶奶大喜!” 兰花一见青萝几人迎出来,立刻闪开位子,青萝上前接着扶二姐。 几个人拥着吴二姐进新房坐在炕上,张妈妈问:“那边什么时候过来人?” 兰花立刻上前答道:“二爷交待过,再过一刻才会过来!” 张妈妈点头道:“这样也好。”对兰花说,“好丫头,你到前面去瞧着,要是太太过来了,你帮着奶奶先迎一迎。” 兰花蹲福道:“奴婢应该做的!这就去!”转脸就走。张妈妈扫了眼周围的人,指着七斤说:“你一起去!” 七斤把手中的东西往米妹怀里一堆几步撵上兰花跟着走了。 米妹捧着东西将里外屋的门掩上,回来就见张妈妈蹲在脚凳上脱了吴二姐的鞋把她的脚放在手上揉,边说:“奶奶可累着了?” 一边红花微微掀开盖头,拿着把小扇子给她扇风。 青萝捧着绿豆汤过来说:“姑娘先喝一口,解解暑气。” 吴二姐捧过来把盖头掀开一条小缝咕咚几大口喝光一碗,长出一口气说:“险些没闷…!”红花眼急手快捂上她的嘴,这话才没说完,嗔道:“姑娘真是!什么话都乱说!” 张妈妈笑着拍了红花一下,又拍了青萝一下,说:“你们还不是乱说话?该改口了!” 几个丫头一窝笑,吴二姐顶着盖头也笑,盖头一耸一耸的。 这时吴家带过来的一个小丫头跑进来说:“段家的太太带着一群人过来了!” 一屋子人立刻动起来,青萝蹲地上给二姐再穿上鞋,红花给二姐再理一理衣角盖头,张妈妈将房门大开,挑亮红烛。 屋外吵杂的人声传来,一个丫头挑起帘子,张妈妈就看到兰花跟另一个婆子扶着一个穿着深万字花样长衫,年约四十出头的中年妇人进来,她梳着高髻,发髻正中戴一副显眼无比的大花排簪,几乎跟她的脸一样长。张妈妈心中暗道这是什么装扮?怎么这么古怪?她虽是头一回见,也猜这是段二亲娘,不必兰花提点已挤着满脸的笑迎上去道:“给太太道福!” 段章氏正笑得开心,今日她可真是风光啊!一把拉起这个明显看着就有身份的婆子说:“都有福!”哈哈笑着拉着张妈妈,身后跟着一群掩口娇笑看起来像大妈,举止却像十八的太太们进去。 一屋子人迎进来,见东西都摆得好好的,新娘盖着盖头规矩坐在炕头,旁边红帐低垂,案上红烛明亮,都赞道:“真是好样貌!好人才!” 段章氏得意非凡,瞧那炕头上的吴家姑娘,脚都挨不着地,果然是个没长大的小孩子。越发觉得这门亲结得好,这样小的新娘子,她就不信儿子能迷上她忘了亲娘! 青萝几个丫头捧茶端果子侍候这群太太,模样虽然都不出众,可胜在有规矩,不多话,个个眼睛看地板,走来走去脚下无声,也完全不用吩咐,清瓜子皮添茶水眼皮子极活络。有几位太太不由得互换眼色,听说是乡下大院里的出来的新娘,怎么看这房里的丫头的调教倒像大户人家里出来的? 张妈妈一直站在吴二姐旁边,有那多话的妇人想问点新娘的事,她都代答,话说的滴水不漏却不失礼,她天生一副笑眯眯的可亲模样,那些太太倒不怎么为难她。更兼得几个丫头更是殷勤周到,一时这些特地过来名为陪着新娘实际是来下马威的太太倒说不出什么不好听的来。 前院里正陪客人喝酒的段老爷听人报信说段章氏带着偏厅里一群太太去新房了,顿时火冒三丈!他是有点明白段章氏的小心思的,不就是想压新媳妇一头吗?不就是想摆婆婆的谱吗?不就是因为大儿媳妇不是她挑的也没在她跟前尽孝心里不痛快吗?要是没吴老爷手里攥着的那一千两的借据,他也就由着她去了,可现在不行啊!她在吴家姑娘面前抖一抖威风,回头吴家再知道了小杨姨奶|奶的事,三日后新娘回门一见吴老爷再那么一哭,段老爷想到这里腿肚子就有点转筋。 想到这里,段老爷上前替下正跟客人敬酒的段浩方,扯着他到一旁说:“你娘去新房了,赶紧过去!”说着就推着他出大堂,段浩方一听他娘进新房心里也有些打鼓,虽然也想赶快过去,可这酒还没敬完呢他这么走了不是个事啊。就跟段老爷说:“爹,我走了,这敬酒的怎么办?”要是他大哥在这里,倒好说了,让兄弟替着来。可大哥装傻充愣,现在人没到礼没到连个信儿都没送过来,他心里又是恨又是好笑,他娶了这么个好老婆,找了个好岳家,大哥必定眼气了!才会故意这么着给他难堪。 段老爷此时也想起了大儿子,本来这时候有个兄弟在也好替他招呼着,老二不是没大哥,可这个大哥到现在他自己不说来,他媳妇也没来,贺礼什么的就更没影子了。段老爷在肚子里暗骂这个眼里没亲爹娘的混账东西!口中只好说:“没事,我来敬!” 段浩方倒有些担心,仍不肯走,道:“爹你这么大年纪了…我再敬两桌!” 段老爷见二儿子此时还记着孝顺他不顾新娘倒有些感动,眼眶一潮,叹道:“去吧,今天是你的好日子,别让你娘误了你的事。”推着段浩方出了大堂,回身端着笑举着杯继续去敬酒,今天无大小,是个敬的都要喝。段老爷心里发苦脸上却只能笑,别说是敬过来的酒,就是灌过来的酒他也只能全喝下去。 段浩方出了大堂往内院走,身旁小厮宝贵赶忙捧着茶撵上他,他就一边漱口一边往院子去。 院门口是个他屋子里原本的小丫头,段浩方问:“太太跟什么人在新房里?进去多长时候了?” 小丫头赶紧行礼,说段章氏大约是二刻钟前带着几位太太过来的,都是周围的邻居家的太太,小丫头扳着指头数:“有魏家的,有韩家的,有方家的,有谢家的。” 段浩方不耐烦的挥手:“得了!得了!”顾不上再跟小丫头多说连忙迈步向里走。小丫头吐了吐舌头,完全不明白她家的二爷发的是哪门子的火。 段浩方听见这些人就知道平常都是群长舌妇,想是那有头脸的人家的太太待到礼成都回去了,只留下这群没事干的过来看热闹。不由得埋怨起段章氏来,这难道是群什么好人不成?让她们进新房看新娘,回头出去了也不会说好话! 来到廊下,见三个面生的丫头一排站在屋外头,段浩方知道是吴家的人,不由得放慢脚步,平一平气才走过去。待到门前,一个黄衫丫头突然蹲了个礼,旁边两个明显反应没她快。段浩方略点一点头就过去了,这个丫头居然又跟上来,快他一步掀起帘子娇声道:“二爷请。” 段浩方出去做生意也算见过世面,这丫头这番作派不由得让他侧目多瞧了一眼,果见这黄衫丫头跟他的目光一碰立刻羞红了脸笑着低头,只是这掀起帘子的手臂却越抬越高,小半截雪白的腕子正举在段浩方脸前。 段浩方冷笑,又是个不安分的!必是见吴二姐年纪小多生了不该有的心思!他生平最恨这种欺主的下仆!一个小杨姨奶奶就让他恶心的不得了,这又来一个不晓事的!一掌挥开这丫头的殷勤,段浩方自己掀帘子进屋去,正好兰花从里屋迎出来,见他忙高声道:“二爷来了!” 黄衫丫头先是让段二一掌差点挥到脸上,手臂让他打掉痛得险些回不了神,再让段二摔下的帘子吓住,连忙敛息垂目站回原位。她身旁的另两个丫头跟瞎子似的竟一点不往她那边看。 段浩方进屋,果见屋子里满满当当坐着各家太太,这些端着长辈的款却眼神露骨的太太们让段浩方从心底里恶心。他在南方做生意时也见过这种女人,酒楼书院中好歹那些女人的眼神还没这么直白。这些女人个个吃吃的笑,眼神从他身上扫到坐在炕上蒙着盖头的吴二姐身上,不知道在心里想什么龌龊事。 段浩方也不理这些人,只大步走到段章氏跟前,行了个大礼。段章氏今天是觉得这个儿子哪里看哪里好,真是给个状元也不换的排场儿子!见他行礼连忙探身虚扶一把,又指着坐了一圈的各家太太说:“还不快跟各位太太行礼?” 段浩方脸上带着笑,站在屋当中左拱右揖,一群太太笑得更乐。更有那胆大的上前抓着段浩方说好俊的儿子!段章氏好大的福气!那个又说新娘子好福气啊!瞧这新郎官的模样!就是戏台上的状元郎也没有这么俊的! 拿个戏子作比,段浩方脸沉了。段章氏也觉得不痛快,她再不讲究也知道戏子是下九流的东西,怎么能跟她的儿子比,瞧那个太太还以为自己说了什么好的笑话,笑得正欢,也不愿理她,只对段浩方摆出母亲的架子正色道:“去挑了盖头,这时辰也不早了。” 她毕竟是当家太太,那些笑闹的妇人见她都没有笑模样倒也不敢再胡闹,那个拿段浩方比戏子的太太见一个两个都沉了脸也觉得自己说错了话,拿着帕子掩着口低头缩回去坐着。 张妈妈早厌烦了这群人,见好不容易说要到挑盖头了,赶紧把秤杆捧过来半蹲身送到段浩方面前。 段浩方一见这婆子身上穿的料子不比一般丫头,倒存了一分敬意,微偏身没受全了她的礼,拿了秤杆走向坐在炕上的吴二姐。 张妈妈发觉段二没受全她的礼,觉得这新姑爷倒是挺懂事,多少也松了口气。姑爷懂事,她这个婆子日后在新房里的日子才好过。人敬她一尺,她自敬人一丈。见段浩方向二姐过去,连忙一边使眼色让几个丫头备好东西侍候着,她却亲自跟在段浩方身后,一直弓背弯腰矮上半寸的一副奴婢样。 段章氏见这个新娘带来的明显是奶妈妈的婆子对段浩方这样敬重,不由得暗暗点头。有时这种仗着奶过姑娘和爷的婆子是最不好管教的,往高了说她算半个主子,低一辈的只怕都要拿她当半个长辈看,有那不知分寸的真拿自己当回事了也为难,总不能让主子家跟个奴才较劲吧?到底奶过孩子,卖又不能卖,打骂也丢身份,供着就更不是滋味了。这婆子懂事是最好的。 段浩方举着秤杆站在吴二姐前,心却突然狂跳起来,手心一层汗,觉得手中的秤杆似有千斤重。 跟在他后面的张妈妈见他紧张的眼神都不稳了,连忙小声提醒道:“姑爷,掀盖头了。” 段浩方这才回神,秤杆挑起红盖头,慢慢挑高,缓缓掀开。 盖头下露出来一张他熟悉又不熟悉的脸,但的确是他曾经见过的吴二姐。只是在他的印象里,吴二姐还是那个不到他腰高的胖呼呼矮墩墩的粗丫头,就是穿着丝绸也透着股乡下大院的粗糙劲。 可眼前的是一个圆圆脸,杏核眼,稚气未脱却做妇人打扮的嫩生生的小新娘。她脸上还带着红晕,呼吸微促,小鼻子一动一动的,水嫩水红的小嘴紧紧抿着。鬓边微湿,几缕乌丝被汗浸透,蜿蜒贴着脸颊,沿着细白的脖子伸到领子口里去。 段二下腹一阵热,这可是他的小新娘呢… 他回身笑着将秤杆交给一直等在一旁的张妈妈,周围人齐齐长出一口气,复又笑起来。 段章氏跟旁边的太太们都盯着掀盖头的这一幕,见露出来的果然是张没长开的娃娃脸都觉得没意思。段章氏心下大定,倒愿意摆出副通达的长辈模样,说:“好了,咱们都出去吧,剩下的就交给他们两个了。” 一群太太见没了好戏瞧,被段章氏连推带搡的领出屋去。段章氏一边叫婆子送这些人走,外头该叫车叫车,该叫人家里来接的过来接。一边把段浩方拉到一旁说:“你这媳妇还小,明年才能圆房,今天晚上你也不必在这里守着,吴家带过来的这几个丫头你要是不喜欢就不管,回头娘再给你找几个好的。” 她自是觉得自己在体贴儿子,段浩方一面笑一面哄着她出去,见她还要说,偷偷告诉她段老爷在前面敬酒,叹道:“爹那么大年纪了,我可真有点担心啊。” 段章氏一听段老爷在前面敬酒?!那还不让人灌出个好歹来?再顾不上段浩方了,转身就往院外去。 段浩方松了口气,吩咐人关上院门,今天谁来都不见了,回屋一瞧,吴二姐已经让吴家的丫头扶着进小间洗浴去了,他不好进去,转身坐在外屋,想着自己最好也洗个澡换身衣服,这一身酒气汗气也不好见新娘。吩咐兰花准备热水衣服,到西屋的隔间洗完出来正散着头发,曾见过一面的胡妈妈过来行了个礼,她身后还跟着刚才站门外的那三个丫头。 段浩方见是吴家婆子,不由得客气笑道:“妈妈有什么事?只管说就是。或者是屋子不够住?”他去过吴家,知道吴家多大,可是段家小也是没办法的事,城里不比乡下,屋子要盖多大都行。 胡妈妈笑道:“姑爷费心了,屋子够住的。老婆子来是想让这群丫头拜见一下姑爷。”一边侧身,三个丫头一排跪在段浩方脚前。 段浩方一皱眉,随即明白了。吴二姐年纪小,圆房还早,可是新婚夜新郎到外面去到底面子上不好看。这三个丫头应该是吴家备下的通房,今天晚上就由她们来侍候他。 要说这是吴家想得周到,刚才段章氏也说不拘着他今天晚上睡在哪里。可段浩方却不由得多想三分。 今天到底是吴二姐的正经好日子,虽然她年纪小可也是八抬大轿从正门抬进来的元配正室,今天晚上他要是歇在别的丫头屋子里,就算是吴家默许的,对吴二姐来说也有点伤她的面子。 第54章 见段浩方好像不怎么热衷,胡妈妈倒有些惊讶,这三个丫头可都是她特意挑过来的,模样自不必说,个个都是好的。.info[]她示意三个丫头抬起脸来让段浩方瞧,想是这新姑爷害臊?又一想不可能,他都多大的人了,屋子里也不是没放过人,还到南方去做了几年生意。这么说是看不上这三个?胡妈妈又瞧了遍,虽然比不上早先送过来的棉花那般好模样,可也绝对都是美人胚子。 段浩方见这三人抬头,第一眼就看到刚才那个黄衫丫头,见她仍怯生生的对着他露出个笑,心里恶心起来,扔了手里的东西从三个跪着的丫头身旁迈过去,径直进了里屋。 胡妈妈一怔,眼神跟刀子似的刺着那个黄衫丫头。她又不是瞎子,怎么会看不出刚才段二爷见了谁才不痛快的?必定是这小蹄子做了什么!就这么会儿工夫都能让段二爷有这么深的印象,看来是她小瞧了她们这几个人啊! 胡妈妈自认是个能干的,调|教丫头一整套,今天竟被个通房暗地里捅了刀子,想想她在吴冯氏跟前拍着胸脯打包票,结果出了门头一天就有人给她找不痛快,阴恻恻一笑。三个丫头仍跪在地上,黄衫丫头瑟瑟发抖,她刚才也没做什么啊,就是殷勤了点,她想不通段二爷为了什么厌了她,是她不够漂亮吗?是她不够好?只见过一面,连话都没说几句就厌了她,到底为什么? 见段二爷进了里屋,她更觉得委屈。她本来就是来侍候他的,他怎么就不想要她呢? 胡妈妈轻轻踢了她一脚,小声喝道:“起来!出去!”推着三人出了屋进了下人住的小屋子,拧着黄衫丫头把她推进去,对另两个说:“看着她!明天再收拾!”回身把屋子门锁了。 段浩方抬脚进里屋时,吴二姐正好从小屋里洗完澡出来,七斤和青萝正把清完水的浴桶从后门抬出去,红花给她挽发,米妹给她系衣裳,见他进来,一屋子大姑娘都被吓了一跳似的抬头看过来。 今天晚上胡妈妈已经事先跟吴二姐和几个丫头交待过了,二姐年纪小,可新婚夜既不能让新郎守空房也不能让他住到外面去,所以今天晚上侍候段浩方的是带过来的那三个吴家的通房。 青萝和米妹之前为难那三个站外头的通房就是因为知道今天晚上要跟段浩方同床的是她们中的一个或几个,为吴二姐不满的同时也知道这是没办法的事。让吴家调|教出来的通房侍候新姑爷总好过让他到外头去找人,那个当婆婆的又不是什么好东西,说不定巴不得段二不来找姑娘呢。 所以一早就说好了今天晚上陪二姐睡的是红花,免得她到了新地方害怕难受,三个丫头留一个在外屋,灶下让刘妈妈守着,张妈妈也说今天晚上不会睡,二姐有个什么事就赶紧去叫她。 所以一看到段浩方一身沐浴过后的松散劲趿拉着鞋抬脚进里屋来,几个人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吴二姐愣了下,立刻发现自己洗完澡出来赤着脚,只穿了件大褂子,还没顾得上穿上裤子呢。两条腿光|溜溜的,小腿和小脚丫子都赤|条条的露在外头,悬在炕沿上。 段浩方的眼睛一下子看到她,马上就溜到她赤着的脚上去了! 吴二姐被他一看,跟被火燎到似的飞快的缩起双脚往炕上一躲,卷着被子盖着脚。 站在她跟前的米妹和红花也觉出不对来了,红花立刻过来给段浩方行礼,下意识的挡住他看吴二姐的目光,米妹则立刻拿了件衣裳给二姐披肩上,这会儿也没办法当着他的面穿裤子啊,几个人吓得一头汗。[..info超多好看小说] 段浩方轻笑,越过红花走到炕边大大方方坐下,不顾一屋子丫头都在,眼神露骨的刮着二姐缩着的背。她半躲在被子里,倒更显得小小一团。 从刚才一进屋他就看到她了,可能是刚洗过澡,脸蛋脖子手脚都笼着层温湿的水气,白生生嫩生生的。头发被水浸湿了点,丝丝缕缕的粘在她的脖子上。换下层层的新娘衣裳后,只穿了件大褂子,似乎连裤子都省了,真是乡下大院里出来的,没那么多讲究。段浩方甚至能看到只隔着一层褂子她嫩鸡头般的小奶,颤巍巍的顶着褂子。 他坐在炕头,不管一屋子僵硬的丫头,伸手自然大方的揽着吴二姐的肩把她搂到怀里,近了瞧才真知道,实在是小啊。 吴二姐一僵,实在没想到段浩方就这样上来搂她!一边在心里告诉自己这都成亲了,他这样做是应该的!一边又实在心颤,成年男子的侵略感扑天盖地压过来。她头一回真正认识到这个男人可以对她做尽任何事!他拥有对她完整的所有权。像对待一件私物,没有人能够比他更有权力。 红花僵了下,要上前又觉得这会儿不是她这个当丫头的能说话的时候,可要就这么放任吧,姑娘还小,明年才能圆房啊!姑爷这是什么意思呢? 段浩方知道不管是这屋子里的丫头还是屋外吴家的婆子,都跟防贼似的防着他。他要让她们明白,吴家的姑娘已经嫁给他了!已经是他段浩方的人了!是他房里的炕上的人,他要怎么样都是他们夫妻间的事,不需要别人来指手划脚! 他虚拢着吴二姐,一边伸手去拨她脖子里的湿发,一边亲昵的说:“我给你弄弄头发。” 他压在吴二姐胸口的手臂能感觉到她的心正在狂跳,新娘还小,耳根子软,要是让这群吴家的人给教坏了,不跟他一条心,那就糟了。他要让他的小新娘明白一件事,他这个男人才是她应该全心信赖的人。除他以外,哪怕是她吴家的爹娘兄弟都不能交心。 让段浩方满意的是,虽然吴二姐身体僵硬发抖害怕,却没有反抗他,也没有向她的那群丫头婆子求救,而是很乖顺的伏在他怀里,抱着他的手臂。 胡妈妈没敢进新房,在屋门口隔着帘子瞧了眼,知道新姑爷进了新房却没见出来,隐约看不清楚,好像姑爷正跟二姐坐在炕上说话。她不知道这要怎么办,转身去找张妈妈过来拿主意。 段浩方见吴二姐没反抗,试探的伸手捞住她的腰把她慢慢往怀里拉,觉得掌下的她一下子屏住呼吸倒抽一口气,可是仍然没有丝毫抗拒。他满意了,看样子吴二姐倒是没被丫头婆子教坏,还知道什么叫从夫。 张妈妈听了胡妈妈的话,也摸不着头脑,跟着过来看,大着胆子掀帘子进来装模作样的说:“红花,奶奶洗过了没?洗过了就来吃点东西吧,吃过好早点睡。”话音未落她已经迈步进屋,结果前脚进来后脚就僵住了。 她居然看到新姑爷抱着刚洗过澡头发还没挽起来只穿着一件大褂的二姐坐在炕上!看着新姑爷也是刚洗过澡,衣衫不整头发也是随意挽了个髻趿拉着鞋的样子,偏偏他怀里抱着也是一副差不多模样的二姐。 张妈妈为难极了。这是要把段二爷给好声好气的劝出去?还是明说今天晚上不能圆房?可又怕惹恼了新姑爷,日后二姐的一辈子可是都寄在他身上呢。惹恼了他二姐日后怎么会有好日子过?他要是为这记恨二姐又该怎么办? 张妈妈正为难,却见因她进来,段浩方抬眼看过来,伸手却扯过被子盖住了吴二姐刚才露出来一丁点的脚。 张妈妈低头拜了下去,平平静静的说:“二爷,灶下都把饭备好了,奶奶一天没吃东西,要不要摆上来吃一点?” 段浩方一臂侧过将吴二姐拢在怀里,一手扯着被子盖住她的腿,应道:“嗯,送上来吧。正好我也有点饿了,一起吃吧。” 张妈妈头都不抬答应了声转身退走,临出门前给一屋子僵着的丫头使眼色让她们都出来,几个丫头见张妈妈都这个意思了,低着头快步都出了屋子,张妈妈等她们都出来了,回身掩上帘子。领着一屋子人站到廊下去,对着一群仍在懵懂的丫头们交待道:“日后见了姑爷跟奶奶在一起,都有点眼色!别杵在屋子里!” 米妹立刻看向青萝和红花,青萝似有不忿,却也没敢开口,七斤低着头,只有红花面露不安,看着张妈妈。 张妈妈把七斤青萝米妹推走,只留下红花,拉着她走到暗处小声说:“我知道你心疼姑娘,可这嫁了人就不一样了。姑娘现在先是段家的媳妇,接下来才是吴家的姑娘。事事都要以段二爷为先。咱们跟在姑娘身旁,就是要事事都为她着想。” 红花点点头,皱眉担忧道:“我倒不是为这个。只是姑娘如今还小…” 张妈妈啧了声,佯怒的拍了她下,压低声说:“嫁了人哪里还算小?就是段二爷今天真拉着姑娘洞房,咱也没法说个不字!就是老爷太太在这里,也没有拦着不让二爷进屋的道理!” 红花一听就急了,急得结巴道:“姑娘还没到…!”话没说完就被张妈妈一手捂住嘴,张妈妈跺脚道:“我的小姑奶奶,你怎么这会儿犯起了倔?不管姑娘到没到岁数,都是已经拜过堂的段家人了!!” 红花眼眶发红:“…我就是心疼姑娘。” 张妈妈的眼圈也红了,擦着泪道:“我就不心疼?原本想的好好的,今天晚上由那三个过来侍候,谁知道出了什么事!”说罢没好气的甩了下袖子。 红花听这里面有点什么的意思,不由得想问,张妈妈拦着她说:“就是有事,也要到明天再办。一会儿侍候在姑娘吃喝完,看二爷是个什么意思,他要是真打算今天晚上就歇在姑娘屋子里,咱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看了眼红花,重重说道:“没有往外赶他的道理!”打发了红花,张妈妈倒真有些打鼓,看刚才段二爷那个意思,倒是像把二姐当成自己的人似的,连露个脚都不行。 丫头婆子们都出去后,吴二姐倒松了口气,让人瞧着的确不大自在,就算是从小侍候自己到大的丫头婆子也一样。 段浩方仍抱着她靠在炕头坐着,她背后就是他的大腿,热烫烫的烧人。再看他搂着她的腰的一条胳膊,她的两只手虚搭在上面就是显得小,那胳膊真像铁棍子做的骨头般硬。 脖子后面一痒,吴二姐缩了下,旋即感觉到是他趴在她脖子根后头闻,顿时从后脊梁滚过一层麻痒。 段浩方见她紧张得脖子后根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倒笑了,手臂一紧将她更往怀里搂了搂,另一只手拨拨她脖子上的垂下来的头发丝,见她不住瑟缩,沿着脖子后根手指滑到一侧耳朵上,捻着她嫩红的小耳垂揉了揉。 吴二姐有些紧张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此时自己应该是个什么反应。是真的推开他,还是假的推开他。这会儿里外屋好像都没人,他要真想压着她行事,她要怎么办? 往真心里说,出门前才知道他有个妾就要生孩子了,要二姐现在就跟他洞房还真有些不舒服。可要是扯着喉咙喊的话,估计这脸就丢到外边去了。没听说过新婚夜新娘把新郎的亲近当强|奸的。可要是不喊,就她那小细胳膊能推得开一个大男人? 她一边在心里默念这都是应该的应该的,一边又实在无法迎合他,只好僵着。 段浩方见她僵得好像手脚都不会动了更是好笑,没见过人的姑娘家正该是这样。一边把下巴架在她肩膀上,一边从后面握住她的手,把她的两只手都拢在手里后,叹道:“真是个孩子…” 吴二姐听他的话以为他嫌她年纪小,略惊,侧头想看看他是个什么表情,扭头正撞上段浩方的眼睛。 段浩方见小新娘惊怯怯的回头看他,瞠大的双目半开的嘴唇让他低头就咬了上去,含着那两瓣嫩生生的小嘴唇吮了两口。 吴二姐这回是下意识要向后躲了,段浩方觉得她后退,手臂一紧一提将她抱高,响亮的作了个嘴后迎着她涨红的脸捏着她的下巴摇了摇说:“下回可不许躲。” 吴二姐让他亲得还没回神,段浩方话说完又伏低头去咬她的嘴,这次吴二姐记得他的话没躲,就是心一下子跳得厉害,险些从喉咙里蹦出来。 段浩方一边抱着她,大手在她全身用力的揉来摸去,一边仔细的在她的嘴上下工夫,品滋味似的咬了好一会儿,吴二姐本来紧紧闭着眼睛,僵了会儿后慢慢全身发烫,几乎没缩成一团来躲,段浩方一手撑着她的后脑勺一手架着她的下巴,结结实实恣意了一回。 他正爽快,张妈妈领着丫头捧着饭食隔着帘子小声道:“二爷,饭端来了,是这会儿摆上?” 段浩方这才松开了吴二姐,吴二姐急喘几下,勉强定住神,慌手慌脚的摸头摸脸生怕一会儿让丫头们看出来,摸着肿起发麻的嘴唇咬了会儿想止痒,段二瞧见忙抬起她的下巴,大拇指塞进她的嘴里说:“别咬!” 吴二姐让他唬了一跳,丫头婆子都只隔着层帘子,又羞又臊,泪汪汪的颤声说:“二爷…给奴留些脸面…” 段浩方闻言笑着将她又拢到怀里,哄孩子样对她说:“你我夫妻亲近是人伦大事,天公地道。那些下人要敢嚼舌头只管打发出去!” 这话说得吴二姐心里一抖,张妈妈几个可是她的左膀右臂,打发出去怎么行!听段二这意思是在敲边鼓,不知是说她还是说给张妈妈几个人听的。倒是不敢再吭声了,垂着头一副听话样子。 段浩方见她知道怕,也不愿意吓着她,放柔声音贴在她耳朵边说:“我知道她们都是护着你,为着你好。可你要记着咱们俩才是一家人,旁的都是外人。”他抬起二姐的脸,盯着她的眼睛轻声问:“可明白?”边说手指边磨搓着二姐下巴的嫩肉。 吴二姐两辈子加一块也是头一回跟男人这般亲近!更兼段浩方手段了得,她一边控制着自己别说错做错,一边也被他逗得心口发颤,连自己这会儿说什么都弄不清楚了,只得懦懦点头答应着,段浩方满意的又拧着她的小下巴香了口才扬声对候在屋外头的人张妈妈说:“进来吧。” 张妈妈特地提点过,这回这群丫头进来个个都低头看脚下,轻手轻脚无声无息。因天气热,刘妈妈特地做的菜倒有好几道都是凉菜,炸花生米、拌肚丝、拍黄瓜、调茄子,还有道青凌凌的小葱豆腐,两个肉菜,一个白切鸡一个蒜泥白肉。 张妈妈又特地温了一壶酒,吴二姐瞧见了,接过来给段浩方稳稳满上了一杯。 段浩方见状放下筷子,带着笑看她,等她把酒杯端给他,谁知吴二姐只管低着头,满上酒后轻轻推到他跟前去。段浩方哈哈大笑,端起来小抿一口摇头道:“美酒!” 吴二姐知他调笑,又想起刚才的事,脸红了。张妈妈在旁边瞧着又是提着心又有点安心,看样子虽然二姐年纪还小,段二爷倒是挺喜欢她的。 吃了几筷子菜后,吴二姐偏头小声问张妈妈备了什么饭。 张妈妈低声趴在她耳边说:“刘妈妈准备的兑汤面,可不知…”说着瞟了坐在二姐上首的段浩方。 吴二姐也知道张妈妈在为难些什么,兑汤面是她喜欢吃的东西,但到底不怎么上台面,瞧眼前摆出的这些菜估计也是刘妈妈临时凑出来的,要她吃最多两个素菜一个肉菜再吃碗面就行了,原本想着段浩方不会在她的屋子里吃,没准备他的饭。 吴二姐为难了会,不得已转身扯了扯段浩方的袖子,他是早看到吴二姐跟吴家的婆子在嘀咕些什么,见她为难也不问,等她凑过来了,他才笑着伏低身压在她耳边说:“有什么为难的事?说给我听听?” 吴二姐被他的眼神逼得连声音都细了三分,嗫嚅道:”…不知二爷想吃点什么?”又急急的加了句,“灶下的人笨,怕是做不出二爷喜欢的口味。”城里乡下隔着好几十里地,这人吃的东西讲究自然不一样,她也不敢夸口说吴家带来的厨娘一定能做出段二想吃的东西,还不如先把这个错认下来。 不过是点吃的东西就能把她吓成这样,段浩方倒是有些满意。吴家钱多势大,他原也害怕几年不见的吴二姐多了些娇气不好相处,到底是一辈子的人。如今见她知道尊卑上下,不拿吴家的势来压人,不由得更多了一分喜欢。 他抬手在她的肩头掠了下,眼角扫过见吴家的婆子丫头俱都低头敛眉规矩站着,没像刚才那样瞪他,心中稍安。都是知道分寸的人才好调|教。 吴二姐见他又动手动脚,实在没忍住斜了他一眼,段二倒被这含嗔带怨的一眼给逗笑了,柔声说:“你吃什么,也给我端一碗来就是!”说着挟了一筷子鸡肉放在她面前的碟子里。 吴二姐这才想起她应该给段浩方布菜!刚才只倒了杯酒就没干别的了,她自顾自吃喝,倒叫他给她挟了一筷子菜! 段浩方见她脸色微白发怔,推了推碟子说:“吃啊!” 吴二姐挟起吃了,食不知味,扫了满桌子的菜一圈,挟了筷子肚丝给他,挟过去就瞧着他的脸色,见他看过来连忙笑笑。 段浩方见她跟吓神似的一惊一乍,对他跟对长辈似的拘谨,虽说正室嫡妻应该庄重,可这样下去不是跟放尊菩萨在屋子里一样吗? 他可不愿意进了房还要如对大宾。见她放不开,心想吴家的家教还是不错的,只是既然她嫁进来的早,他自然也可以慢慢调|教。 想到这里,趁着吴二姐不注意,亲昵的拧了拧她的脸蛋。见她唬得一机灵转头看他,只眨眼微笑,果然见她默默低头羞红了脸。 第55章 面送上来了,二姐这回可机灵了,忙拿着一起送上来的一小碟一小碟的调料给他往碗里放。兑汤面就是细面条,下好后只在碗中放醋、酱油、香油、盐,然后用葱花调味就可以,最是爽口。可能是因为听说段浩方也在这里,吴二姐倒看见碗里还卧着一个荷包蛋。 吴二姐一边调一边用调羹舀了面汤尝味道,段浩方就微微笑着看她这样专心的侍候他。 吴二姐尝好了味,仍不自信,怯怯笑问他:“你喜欢酸一点,还是咸一点?” 段浩方握着她的手再用调羹舀了勺面汤,低头喝了才说:“这咸淡就好。”说罢放开二姐的手,拿起筷子吃面。 吴二姐被他握了手只觉得全身都僵了,这回可是当着一屋子婆子丫头的面! 张妈妈见二姐羞怔住了,在后面悄悄扯了下她的衣裳让她坐下,把她那碗面往她跟前挪了挪,小声说:“姑娘吃吧。” 二姐这才呆呆的低头吃面,半晌回神过来,暗暗懊恼。明明以前没有这么没用啊,怎么见了他就连话都不会说了呢!心还在狂跳,整个人也在发飘,成亲就好像变了个人似的,连脑子都不中用了。 一时饭毕,米妹几个将碗盘收走,红花侍候二姐漱口喝茶,张妈妈一边给段二倒漱口的茶水一边小心翼翼的问道:“二爷今天晚上歇在哪间屋子?” 这个是一定要问清楚的!张妈妈这话一出口,二姐自己的心也提起来了!竖着耳朵听段浩方怎么说。 段浩方漱了口把茶碗递到张妈妈手上,拿过手巾擦嘴道:“就歇在这屋吧。” 二姐一听,只觉得头顶黑压压一片乌云压下来。他这是真要留下来?她可真是还没准备好!一时心里翻江倒海! 红花见二姐脸色不对,又是担心又是没办法可想。暗地里一咬牙,实在不行拼着挨顿打,她就跑到段章氏的屋子里把这件事露给段章氏知道!横竖那个当婆婆的应该会拦着点段二爷,她可不喜欢二姐得二爷的心。 段浩方这边说完,眼角就瞄到二姐背对着他的样子似乎是在发抖,心中好笑却也不肯解释。 张妈妈心中苦涩,却要压着丫头不能给段二爷脸色看,一边自己又抱了床被子铺床上,一边心底求老天爷保佑今天晚上千万不能再出事了,平平安安的过去吧。 铺好了床,张妈妈牵着二姐到屏风后换衣裳,这下可真是里三层外三层的穿着了,先是一件肚兜,再穿一层内衣,最后是一层罩衫,底下套条裤子。张妈妈一边给二姐换衣裳一边小声劝她道:“姑娘,女人都要过这一关的。谁都躲不过去。” 吴二姐突然觉得心酸,眼泪啪搭啪搭掉。张妈妈也哽咽了,却还要笑着继续劝:“姑娘,实在受不了,闭上眼睛咬着牙就熬过去了!明天妈妈给你做好吃的!”足足耗了小一刻换衣裳,换完领着二姐出来,见一屋子丫头没一个走,个个脸色苍白惊惶,看着自自然然安坐炕上的段二爷都跟看着只老虎差不多。 段浩方一直靠在炕头半眯着眼养神,他不是没发觉一屋子丫头婆子的紧张不安,可他是一定要在今天让这间屋子里的人都明白一件事!他,段浩方才是这间屋子真正的主人!吴二姐是他炕上的人,他疼她是一回事,可也不容她和她的人爬到他头上来。 见二姐从屏风后出来,他掀开被子说:“上来吧。” 见二姐一哆嗦,被身后的婆子小小推了把才慢腾腾的从床尾往炕上爬,这炕是照着吴家的尺寸重新烧的,倒比一般屋子里的炕大,段浩方见二姐瘦伶伶慢吞吞的爬上来,在一个离他最远的角落掀起被子角缩进去,更觉好笑。 他也没去抓她,反正来日方长,今天只是立威而已。见她安安稳稳躺好,就对张妈妈和一屋子的丫头说:“都出去吧。今天晚上早点歇,明天还有不少事呢。” 张妈妈半蹲身陪笑:“正是呢。”又想说点什么,可段二爷那要笑不笑的模样让她心里打鼓,只好全咽回去推着几个丫头出去。 到了外屋,她打发米妹几个先回屋,又推着红花说:“你也回去睡吧,今天晚上我守着。” 红花也想留下来,张妈妈怎么肯让小丫头在这里守着?红花从小守着二姐长大,忠心是一等一的,可就是因为这个,这丫头有时就有些傻憨。要是让她在这里守着,屋子里二姐敢喊一声,她就敢冲进去!张妈妈是过来人,自然知道这新娘头一夜要遭罪,哭喊都是轻的,再说二姐年纪还小。张妈妈强把红花推出门去,转脸就听到里屋二姐小小惊呼了声,腿一软险些跪下。老天爷保佑,观音菩萨在上,信妇诚心祝祷,保佑我家二姑娘平平安安的吧! 里屋中,段浩方见人都出去了,下炕吹了灯再回来,上了炕就把缩在另一个被窝里的二姐给捞到怀里!吓得这小东西紧紧缩成一团,手脚都团在一起,浑身硬得像石头隐隐发抖。 段浩方一边好笑一边叹气,果然是个小丫头。 将怀中石头柔柔拢住,一遍遍顺着她的头发,抚摸她僵硬的背,握住她冰冷的手脚塞到怀里暖着。好一会儿过去似乎才卸去她的戒心,手脚渐渐放开。 段浩方这才趴在她耳边轻声道:“宝儿…” 二姐被他叫得耳边一热,他已经搂着她的腰把她压在怀里了,一时手脚酸软,全身的力气不知道都泄到哪里去了。 段浩方半压着她,在黑暗中贴着她的脸颊嫩肉暖暖小声喊道:“宝儿,我家的宝儿。” 二姐缩起脖子把脸藏在他颈窝里,段浩方也不强要她出来,反把唇贴在她耳朵上呼着热气说:“我段浩方的媳妇。”手臂一紧,勒得二姐一窒。 二姐两只手不知何时抵在他胸上,团成小拳头的手下是如壮年雄虎般的男子的身躯,察觉到这一点的二姐竟觉得喘不上来气般胸口发闷。 段浩方的大手还在她背上滑动,似安抚又带着点强势。 像是绷紧了弦般,二姐久等不见他真的做什么,不知何时睡熟了。 候得怀中小东西呼吸渐渐平缓,段浩方才松了口气,就着窗边小隙透进来的月光仔细打量伏在他怀中的二姐。 唇边笑容渐大,段浩方长出一口气将二姐更紧一分的抱在怀里。 他终于成家了。 轻轻嗅闻着她发丝间的香气。 二姐啊二姐,不要让我失望。做一个好妻子,跟我一条心的好妻子。日后我不会让你过得比在娘家差,我会让你风光的。你也要好好的,和我在一起。 段浩方细细轻吻着睡着的二姐,胸中热得像开锅的水,好像都快要炸开似的。他等了那么久才娶了妻子,一个样样都好的妻子。头一回,他手足无措,不知道要拿怀中的小女子怎么办才好。 二姐啊二姐,真想明天早上起来,你就为我生下了儿子,我们就已经是一家人了。不过还早,我会等你的。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快要跳出来的心。他现在有了妻子,再过几年他再赚些钱就可以想办法搬出去住了,到时二姐再给他生几个儿子,他再开几间铺子,要是有机会,干脆带着二姐到南方去。天高皇帝远的才不会有人来管手管脚。至于段家的这一切,到时他才不会看在眼里呢! 段浩方似乎已经看到自己坐拥万贯家财,风风光光的样子了。到时二姐给他养着儿子,他再好好的教儿子出息了,日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到那时,瞧不起他的老宅里的人,大哥,还有爹娘都要瞧着他的脸色过日子了! 不是长子又怎么样?他就不信,大哥日后会比他更好! 段浩方一夜闭眼又睁眼,胸中翻腾不已,一时想着日后的风光,一时又盘算着如今要怎么安排好家里的日子,又想着南方的生意不能丢下,段老爷手里的铺子最好也要哄出来一两间,趁着大哥还没回来,该办的事都要先办好。翻来覆去几乎一夜没睡。 外屋守着的张妈妈念了一晚的佛号,红花更是坐在下屋的炕沿上连衣裳都没敢脱,天刚蒙蒙亮就叫起其他几个也没怎么合眼的丫头烧水准备进屋去侍候。赶到外屋门前时,张妈妈也起来了,又等了一刻才敢去叫里屋的人起床,隔着帘子时红花伸长脖子几乎想钻进去看她家的二姑娘有没有事,张妈妈也在跟鞋里进了石子似的站在那里不停的动,小声叫了两次后,半天没回应就差点把张妈妈给吓出病来。 老天爷保佑!姑娘是个好孩子!她可千万不能有事! 段浩方听见外头的声音却没清醒过来,他也是天刚亮才眯了会儿眼,想起今天还要去敬茶这才勉强睁眼起来,正要翻身叫人进来就觉得手臂上一沉,转头看睡得正香的二姐正卷着他的半边衣裳压着他的袖子紧皱着眉在往被子里钻。 段浩方一边扬声让等在外面的丫头婆子进来,一边拢着被子趴到二姐肩上小声逗她:“起来了,宝儿。” 二姐一缩,缩到只露个额头在被子外。段浩方笑,摸着她睡得软烫烫的脸蛋说:“宝儿,乖乖儿起来了。” 张妈妈几个人进来可没想到会看到这样的段二爷和二姐,以为二姐就是不哭不闹也要受点伤,可看这样倒像是什么事都没出。 二爷好像还挺宠二姐的。 张妈妈绞了热手巾给二爷擦脸,一边陪笑道:“二姐就由婆子们来侍候吧,二爷早上吃点什么?”话音没落就看到段浩方拿着手巾扳过二姐闷在被子里的脸哄孩子似的给她擦脸,擦过后又换过一面拉出她的手给她擦手。擦完把手巾扔给明显已经呆住的张妈妈,段浩方把二姐从被子里拖出来抱在怀里哄道:“该起来了,醒醒,宝儿。”一边揉着她脸上的嫩肉轻轻拍。 二姐一睁眼就看到段浩方的眼神,唬了一跳不说马上又发现自己是被他完全的抱在怀里的,而张妈妈就站在炕头,一屋子丫头都看着他们。轰得一下脸就红透了。 段浩方大笑,见她醒了也不再捉弄她,把她推给张妈妈后掀被子下床。 吴二姐几乎是僵直的被张妈妈扶着下了床,转到屏风后换衣服,再出来坐着梳头。 段浩方却是到外屋去换了衣服,再回来看到她坐在梳妆台前让丫头梳头,刚想起来似的叫:“兰花过来。” 兰花一直候在外面廊下,她知道新奶奶身旁的丫头还不信她,所以轻易不肯到里屋去,听见段二爷喊她才一溜烟的跑进去,规矩站着问:“二爷有什么吩咐?” 二姐也惊讶,这还是她第一次认真的看这个叫兰花的丫头,模样挺周正,瞧着机灵却不招人讨厌。十七、八左右大小,衣裳什么的也没有出挑的地方,看得出来是个守规矩的。 段浩方倾身从二姐的梳妆台下面的一个小格子里拿出把钥匙给兰花,靠近二姐时还凑在她脖子间重重闻了闻香,逗得二姐又缩着脖子躲开去才笑着对兰花说:“去开那个红色的柜子,把里面的东西都抱出来。” 二姐只瞟了一眼就跟没看见似的,虽说这钥匙不能乱给,又当着她的面,可是要想段浩方如今就把身家交给她也是不可能的。她拨了下台子上的梳子,心中道:来日方长。 第56章 兰花拿了钥匙出去,很快回来,怀里抱着厚厚一摞还用纸包着绳捆着的新衣裳,腋下夹着个枕头大小的红木精致盒子,段浩方正在米妹和七斤的侍候下穿衣裳,见状扬扬下巴对张妈妈说:“给二姐换上这套衣裳,头面也用那盒子里的。” 听了他的话,兰花答应着把东西就捧到二姐旁边的桌子上去了,张妈妈过去粗粗翻看一遍才发现似乎是新制的南方那边的款式的衣裳,绣工样式这边都没见人穿过,只一眼就能看出:漂亮!再打开盒子一瞧,里面是一套金头面,一对牡丹攒花大钗,四支翠鸟衔珠小钗,六支指头大小的点翠钗,八支指头大小的单珠钗,另有一副八宝项圈,一对金丝镶玛瑙的大镯,四个镶宝金戒指。 张妈妈一时愣了,就是在旁边看着的兰花也看直了眼。吴二姐坐在椅上没瞧见,也不好露相勾着头看,只好装作不在意,一回头段浩方已经站在她身后,拿着支纱堆的芙蓉花在她头上比划着,一边伏在她肩头小声说:“你带过来的衣裳日后都改过再穿用,先穿我给你带回的这几件。”二姐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直起身,继续说:“这会回来的急,东西带得不多,日后我会再从南方给你带新的过来。”这话一屋子人就都能听见了。 二姐有些觉出味来,等张妈妈扶着她再到屏风后去换上兰花拿来的衣裳时,等衣裳一上身,她算真正明白了! 在吴家头一次见段浩方时,她就发现她跟段浩方在口音上的不同,当时就怕日后这会成为一个被说嘴挑错的地方,她马上就学会了段浩方的口音。可是出嫁的东西是吴冯氏仓促之下准备的,倒有是些急,只拿了她以前的衣裳样子照着赶了出来,所以跟这边城里的样式那是绝对不一样的! 平常倒没什么,可她是嫁进门的新娘,憋着挑她的错的人多了去了,就是段章氏只怕也等着瞧她的笑话。她在口音上不会被人笑了,可是穿衣打扮却露出村气土气,段章氏也是不会放过她的,只怕多少年后也会把这种事放在嘴边笑话她。 吴二姐不喜欢被人笑,她要强,习惯事事想在前面,在事情有一点苗头时都要尽快想出对策。 张妈妈侍候她这么几年也能明白她的心思。 换了衣裳后,二姐仔细看了看身上的新衣裳。要说跟她带过来的有什么不一样的,第一个就是领口收得高,袖筒却大了几分,上衣下摆宽、长,胸口襟前有偏绣的花样,裙子的褶子多、密。 二姐看了看,问张妈妈:“好改不好改?”都换新衣裳她可舍不得,只要这衣裳能改就还能穿。那可都是新做的。(..info好看的小说) 张妈妈前后看了几遍说:“倒不算太难,只是新做的倒比改要省事,横竖还有几匹闲布,正好让她们练练手。” 二姐点点头,跟着张妈妈出屏风坐回梳妆台前,段浩方正眯着眼睛笑,坐在一旁打量她,见她出来赞道:“这条裙子真是衬你!” 二姐从镜子里对他一笑,露着那么股子亲密味。虽然还有些僵硬,不过她已经渐渐摸准怎么跟段浩方相处了。昨天晚上过去后,她也大概明白段浩方想干什么了。 头一回的下马威,他可做的真是不错啊。唬住了一屋子的人,也唬住了她。还以为他真要在昨天晚上圆房呢。 段浩方被她一笑也给笑怔了,放下茶碗慢悠悠晃过去,张妈妈立刻侧开身让出位子,手上却不停,重新给二姐挽了个圆宝髻,妇人梳这个最显得脸圆有福气,二姐本就长得圆润,小脸圆嘟嘟稚气未脱,梳别的反不如这个好。 段浩方看着镜中的二姐,过了会儿还以为刚才是自己眼花看错,却见张妈妈低头时,镜中的二姐飞快的冲他眨了下眼,嘴角一抿露出个笑来,等张妈妈直起身,她又一脸没事人似的看镜子。 段浩方闷笑,倒觉得这小新娘调皮可爱。一夜过去她好像没那么畏惧他了,这也是好事。 他边这么想边伸手从那红木盒子里挑出只翠鸟衔珠钗递到她眼前,柔声问:“你觉得这个好不好?” 吴二姐也不答,从他手中慢悠悠抽走钗子反手递给张妈妈,说:“我戴这个。” 段浩方低头只看着镜中的二姐,刚才拿着钗子的手指在钗被二姐慢悠悠抽走后,那细长坚硬的钗在指肚间滑过,让他的整只手从手心到指缝泛起一阵麻痒臊动。她是故意,还是无心?段浩方正这样想,果然,一会儿又是张妈妈没注意,镜中的二姐又斜了他一眼,轻咬唇狡黠一笑。 钗戴好了,张妈妈从匣子里挑了副翡翠圆珠的耳铛要给二姐戴上,段浩方拿过来一个,亲手帮她戴在一边的耳垂上。 捏着那软烫红薄的小耳垂,他特意伏低身,几乎是紧靠着二姐的肩膀,一点点把耳铛的金针穿过她耳垂上的耳洞。 二姐只觉得她的耳垂从来没有这么敏感过,似乎能感觉到他插进去的每一分动作。 段浩方趁人不注意,压在她耳朵上喷着热气说了句:“调皮的小东西…”话音未落就看到二姐咽了口口水,从耳朵到脖子根迅速染上一层艳红,起了密密的鸡皮疙瘩。他这才直起身,手指仍捻着她的那半边早就红透热烫的耳垂揉,盯着她的脸渐渐烫红起来。 张妈妈不动如山,像是根本没发现段浩方在跟二姐调情。 新婚第一天拜见公婆,总不好太出挑招人惹眼,所以张妈妈都是拿那不起眼的给二姐装扮上。段浩方送来的新首饰也只用了两只单珠钗两只翠鸟衔珠,耳铛是二姐以前用的,又挑了副镯子也是二姐以前的,虽然也是金的却细了不少。这回她拿了镯子直接递给了段浩方,二姐坐着,他站着,却几乎用腰贴着二姐挤着二姐似的站在她旁边。 新婚小夫妻,粘乎一点也应该。张妈妈只当没看见。 段浩方拿过镯子给二姐戴上,也能明白张妈妈的谨慎,对他娘那样的人,谨慎一点也是对的。他这边拉过二姐的手慢慢把镯子给她套上去,一边还要揉着手上细薄的骨肉免得让镯子挤着了不好戴。 他刚戴好,吴二姐福至心灵,飞快的从匣子里又挑了个戒指出来塞到他手里。 段浩方一怔,摇头笑,想是小新娘在跟他撒娇,拉过她的手给她套上戒指。 二姐看着手上的戒指美滋滋的笑,虽说有点自欺欺人的意思,但好歹是他亲手给她戴的戒指。 段浩方见她戴了戒指好像很高兴,看个没完没了的,还笑个不停。想着或许是她更喜欢戒指,候得她笑了一会儿后拉着她的手起来向外屋走,一边说:“你喜欢,日后我多给你买。” 小夫妻俩人手牵手来到外屋,已经摆好了早饭,东西不多,张妈妈知道敬过茶后有的公婆会留新人吃饭,所以只是先让二姐垫着点肚子。 喝了碗粥吃了半个包子,兰花就过来说老爷太太已经起来了。 段浩方擦了手漱了口说:“那咱们过去吧。” 出了屋子门就不一样了,段浩方大步走在前面,吴二姐小步跟在后头,隔着一步远。两人一前一后穿廊过院进了段章氏的正房。 昨天晚上迎亲段老爷被灌得狠了,一夜折腾,早上就有些起不来,在炕上昏到日上三杆后等他爬起来时仍是一脸菜色,连茶都不想喝,只觉得哪怕闻见一点饭菜味都会立刻吐出来。强撑着起来等新人敬茶,段章氏虽然也是一夜没怎么睡好,可早上起来仍是神采熠熠,打扮的还是跟昨天一样光鲜!昨天晚上她特意头都不拆就这么僵着脖子睡下,就是要在今天再给新娘一个下马威的! 忍气吞声几十年!终于轮到她给媳妇气受了!大儿媳妇躲在老宅不回来她没办法,小儿子这个可休想躲过去!她一定会好好摆一摆婆婆的款的!想她当年受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这当人媳妇是好当的?新娘刚进门不懂事,她可要好好调|教她!想到这里,段章氏几乎要高兴的笑出来!似乎自己已经叉着腰站在新媳妇的面前,而那新媳妇正跪在地上磕头痛哭求饶呢! 段老爷只觉得段章氏今天一身亮闪闪晃得他眼花头晕,撑着头没好气的说:“…你就不能少戴点钗子?就不嫌脖子酸?” 段章氏一下子泄了气,搭拉着脸恨恨的把几乎插了满头的钗拿下来几支。 外头婆子过来说新郎新娘来给老爷太太敬茶了。 段章氏呼得一下跳起来!兴高采烈就要往外去,段老爷叫她:“回来!搀着我!” 段章氏噘着嘴回来,扶着段老爷一步步向外挪,段老爷本就头晕,又被段章氏身上的脂粉头油的浓香一冲更加恶心,没好气的说:“一会儿回屋把你脸上的东西洗洗!我受不了这个味!” 段章氏委屈死了,却不敢说个不字。 两人到了正堂屋时,段浩方已经带着吴二姐跪在堂下了。 段老爷一见,唬了一跳,连忙叫起,又说:“这是干什么?都是一家人!”不好埋怨儿子,又怕吴二姐不高兴,更加和气的笑道:“咱家的规矩没那么大,不必拘谨,不必拘谨。” 吴二姐这才知道为什么刚才段浩方一进来就带她跪下。 这样一打岔,等段老爷和段章氏坐下时,感觉已经不那么严肃了。段老爷似乎是很努力想要表现出一个和蔼的长辈样子来。 吴二姐跪下敬茶,先敬给段老爷,她这边刚从丫头手里接过茶碗捧上去,段老爷立刻就接了过来,接着就塞给她一个红包,连声的夸她好,好,好。 他这样热情殷勤,吴二姐感觉特别不真实。这公爹,倒像在巴结她似的。 轮到段章氏倒有点婆婆的意思了,吴二姐举着茶碗过头,笔直的跪在下首,看段章氏刚才一直在整衣裳摸头发的样子,想着她要摆一下谱的,也就作好了长跪的准备。 段老爷那边刚松了口气就看到老妻正笑眯眯的摆婆婆的架子,居然就这样让吴二姐跪着不接茶!他再看坐在下面的段浩方,这个兔崽子居然打着哈欠看门外,就是不看他跪在下面的妻子。 段老爷的脸黑了,使劲一扯段章氏的袖子,段章氏这边不解转头,立刻被段老爷的阴沉的脸色吓了一跳,顿时连话都不会说了。 段老爷一张雷公脸,一扬下巴,段章氏立刻伸手把吴二姐捧上来的茶碗接过来,等茶都喝到嘴里了还没有回过神来。 吴二姐正想着还要再跪一阵时,举过头顶的茶碗突然让人接过去了。这倒是比她想的要快的多,可还不能起来,婆婆也是应该要留下一两句训斥的。 可是不等段章氏说话,段老爷倒是先开了口,说:“好了,这茶也敬过了,你们就回屋去吧。这几天浩方也不用去铺子里,只管陪着菱宝,三日后回门,等回来后再干活也不迟。” 段章氏回神,她这谱还没摆出味来怎么就敬完茶了?这边再一看,段浩方已经非常听话的从椅子上站起来扶起他的小新娘准备走了,一边还笑着恭敬答道:“是,就听爹的。” 段章氏还想再说点什么,段老爷已经把手搭在她胳膊上了,说:“扶我回屋!我的头还晕着呢!” 段章氏狠狠的扶起段老爷,突然扬声对段浩方说:“既然这亲都成了,就把人接回你的院子去吧,她也该生了,一会儿使唤人去把产婆叫来。” 段老爷在她说完才反应过来,狠不能堵上她的嘴!想抖威风也要看看时候啊! 吴二姐让这背后飘来的话给说愣了,脚下猛然一僵!脸上顿时一片火烧!段家的事她猜出个一两分,离家前吴冯氏也给她透出了一两分,进了门后她也从张妈妈那里套出个一两分,所以大概知道这段浩方屋子里应该是哪个妾出了事才会赶着要她进门的,可是她万万没想到,段章氏就这么迫不及待的不给她脸!她是来敬茶!却这么拿话恶心她! 眼前突然一层水雾涌出,胸口酸楚难当。吴二姐僵着出去,见了等在外头的张妈妈和红花勉强挤出个笑来,低头垂脸跟在段浩方身后往回走。 段章氏可以不要脸面,她要。现在不是她能闹的时候,段浩方对那个妾是个什么意思她还不知道。他要是对那个妾有心,她就不能硬顶着给那个妾难堪。 想是这样想,拢在袖中的手却攥成了拳头。隐隐发抖。 段浩方也气得咬牙,恨得头晕。他早知道段章氏不会让吴二姐好过,谁知她居然会在敬茶时玩这一手!脚下如风般快步回屋,一进房就扯着二姐进里屋,对想跟上来的张妈妈几个人说:“不必过来侍候。” 二姐被他扯进里屋还一直低着头,她也不知道现在该怎么跟段浩方说话。是大度还是发个小脾气?或者等他先开口? 段浩方拉着二姐坐上炕,把她抱到怀里时已经想到了怎么办这件事。小杨姨奶奶给他戴绿帽子的事,并未抓到奸夫。既然没有实证,他也不会就这么吵嚷的满世界都知道他戴了绿帽子。跟吴老爷说是一回事,他是长辈,再说当初要取信吴家也是没办法的事,可他不能跟二姐这么照实说,这种丢脸的事让媳妇知道了也会看不起他的。段浩方肚子里转了七八十圈打定主意不把小杨姨奶奶偷人的事告诉二姐,他是当家的,这面子可不能丢。 第57章 小杨姨奶|奶的事他就咽下去了,那孩子她要生就随她,生下来也随她。反正,休想他认那个野种!都说拿奸拿双,既然没拿到双,他就睁一眼闭一眼,清楚不了糊涂了,揭过去就算了。 吴二姐见段浩方回屋后就抱着她往炕上一坐,养神般一语不发,想他可能是要宽她的心好让那姓杨的妾进屋来,倒不急着开口。人,只要是段二开口,进来也是早晚的事,二姐只是想,怎么着也要争点什么回来,不能白松这个口。那个妾有个孩子,日后说不定就是她的心腹大患。二姐在心底盘算怎么在段浩方面前争个先后高低,不提防他突然开口道:“我带你到庄子里去住两天吧。” 天外飞来这一句让二姐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呢? 段浩方一是不想让段章氏逼着吴二姐去看小杨姨奶|奶的脸色,二是不愿意让二姐刚进门就伤心,日后跟他也远了情份。说到底他又不能明着不认那个妾和她的孩子,二姐要是认为他对她们娘俩有心,那就不好了。 话是不能明说的,可是他能慢慢让二姐知道不用太把小杨姨奶奶和她的孩子当一回事。 这样一想,带她躲出去是最好的。妾生孩子,主母按说是应该去看的,何况二姐现在又没孩子,说不定就会让段章氏押着去守在小杨姨奶|奶的房门外等她生孩子。 他不愿意二姐受这份委屈,也不愿意给小杨姨奶奶这份体面,虽然不能明着办了她,可是不让她痛快这点他还是能做的。 吴二姐对于能出去暂时住两天躲过这件事没有任何意见,小夫妻两个一说好,段浩方出去叫人套车,二姐在屋子里领着丫头婆子收拾东西。 一边把张妈妈叫过来告诉她屋子里有个段浩方的妾要生孩子的事,张妈妈是知道的,见状当然要劝着二姐别跟段二闹别扭使性子,要大度要宽宏,这才是为妻之道。 吴二姐一边答应一边说:“这我都明白,我不会跟他闹倒让别人捡了便宜去。”红花几个都在收拾出门要带的东西,刚嫁进来箱子都还没开,所以只要整好几个箱子抬着都就行,倒也简单。 二姐过了一会儿又说:“这次只是出门小住一两天,这边屋子里也不能是空的,总要留几个人。张妈妈你辛苦一趟跟我走,红花也一起来。剩下的都留下。” 张妈妈一边答应着一边叫红花去收拾东西,二姐使个眼色让把屋子里的人都清出去,趴在张妈妈耳朵边小声交待道:“既然是二爷的妾,生孩子说不定要挪回来。虽然不知道她现在住在哪里,只是既然我和二爷都不在,万不能让她现在就挪回来!这个要想个法子才行。” 张妈妈点头道:“这个我晓得道理!不会让她进院子来生孩子,就是孩子生下来也不能让她带着孩子住进来!还见着血呢,晦气!” 二姐摇头:“晦气什么的,倒不要紧。只是这孩子进了门,只怕我就要认下来了。” 张妈妈这才明白二姐的意思,倒有些想劝劝她,搭着二姐的胳膊说:“姑娘,我是一心为你的。这话要跟你说清楚。当家主母不比那些下流的东西!心宽大度才是一等一的。这孩子接进来认在你的名下,日后就是你的了。不管是谁生的,都是你的孩子。那个妾又算得了什么?” 二姐张张嘴,现在才体会到当初她让吴冯氏认下敬齐时,吴冯氏是个什么心情。从理智上讲,认下庶子对她并没有什么坏处,就像她当年所说的,认下来怎么教就是自己的事了。以前没进段家门,段浩方纳几个妾生几个孩子她都可以不在乎,可如今她真真实实的嫁给了段浩方,拜了天地进了洞房,段浩方就是她的男人了。 要她把别的女人生的丈夫的孩子当成自己的孩子养?还要容他在自己的屋子里长大?天天在她眼前晃? 她不行。她做不到。那太恶心了。 可这话就是对着看着她从小到大的张妈妈也不能说,二姐略一思量,仍是摇头:“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若是别的女人生的也就罢了,可这个却是那边老太太给的,身份自然不一样。真认下来抱进来,日后我的孩子只怕就要被压上一头了。” 张妈妈一想,也是这么回事。谁又知道那边的老太太是个什么心思呢?再者说,明面上二姐是嫡亲的孙媳妇,可心里面只怕那老太太更向着这个她送的妾呢? 张妈妈犯了愁,皱眉道:“那不抱进来,又要怎么办呢?”这孩子是段浩方的,抱进来让二姐养是正理啊。 二姐倒早想好了,笑道:“我还没及笄呢,哪里就能养孩子了?为着孩子好,自然应该让那有经验养过孩子当过娘的来吧?” 张妈妈掩口,半晌失笑:“原来姑娘掂记上…”也不说破,悄悄指了指段章氏的院子。 二姐点头,这当娘的养儿子的孩子本就是常理。小杨姨奶奶又是老太太送的,她生的孩子她这个当媳妇的照顾不好,送到段章氏身旁养正好,又可以抬一抬这孩子的身份,说出去是祖母养大的也有面子。 张妈妈笑了阵,又皱了眉:“姑娘这样倒是把面前的事给化解了,可是日后呢?日后那孩子既然是养在段家太太屋子里的,这身份可就更高了。” 二姐半是赌气半是无奈,晒笑道:“高就高嘛,横竖日后我的孩子也不指着那边的银子活命。”要是日后段浩方对那个庶出孩子比对她的孩子好,也是她识人不清。自然不会再多费心。 张妈妈张了张嘴,虽觉得仍是不妥却不敢再说,只是握着二姐的手叹了声:“…姑娘太苦了。” 二姐又安慰了张妈妈两句,让她去看看东西收拾好没有。等人出去了,她一个人坐在屋子里没精打采的。 说一千,道一万,根节还是在段浩方身上。他对那个妾是个什么意思?他可看重那个庶出的孩子? 二姐揪着络子上的流苏,怅然望向窗外白惨惨的天空。 总要看清他的心思,再来打算。 段章氏扶着段老爷回房后就被一通好埋怨,段老爷就差指着她的鼻子骂了。 “你想摆婆婆的架子也不看看时候?姓杨的那个女人孩子还没生呢你就嚷嚷开了!你就不能等她生完了再嚷嚷?再不济你多等三天,等新媳妇吴家回门回来了再说不成?你就非要让吴家找上门来指着鼻子骂咱家养了个大妾还养了个孩子就憋着给吴家难堪!?” 段章氏让他吼得头晕,喷了一头一脸的唾沫星子,委委屈屈的结巴道:“不是你说…花轿进了门就行吗?” 段老爷气得眼前发黑:“扯|蛋!明年才圆房呢!吴家要是犯了毛病再把新娘抬回去怎么办?你丢得起这个脸不?跟乡下人又讲不成道理,他们管什么脸面知什么礼?就是硬把新娘抬回去,咱家能拦得住?吴大山家里有多少人?他们一窝蜂冲进来抢人,你有办法?!” 段章氏像霜打的茄子似的坐在凳子上,她哪里想得到这么多? 段老爷正准备再骂,段浩方来敲门了,段章氏被训得臊脸不肯出去,段老爷瞪了她一眼让丫头扶着出去了。 段浩方见了段老爷立刻是一副哭丧样子,结巴着问这要怎么跟二姐解释,三日后就要回门了,到时吴家问起要怎么说。 段老爷也是一筹莫展,两父子僵了会儿没话可说,段浩方又说:“要是,要是她生孩子时喊叫让吴家的人听见…” 段老爷这下跳起来了,不行,不能让吴家姑娘在这里等着小杨姨奶奶生孩子!老娘会不会事后教训他已经顾不得了,更要紧的是吴老爷手里攥着的那张借据!这门亲事真黄了的话,吴大山绝对会上门催债的! 段老爷在屋子里转圈,小杨姨奶奶就要生了,挪出去明显不合适,再说一时半刻也没地方安置她。往远了挪怕是会出人命。 那就只能让吴二姐先搬出去了。 段老爷打定主意,对段浩方说:“这么着,这几天你就带着你媳妇先去南边那个院子里住着,横竖离吴家屯也近那么几里地,到时直接从那边回门也行。只说是带她出去散心,免得她新到一个地方害怕。” 段浩方没个主心骨似的段老爷说什么都只点头连声答应:“我听爹的!” 段老爷一边叹气一边对他说:“虽说是个小丫头吧,不过她到底是你正经的媳妇,这次又是咱们家理亏。你那个岳家也不是个好糊弄的,这些天你就当哄孩子玩,多软和些,不妨矮一矮腰,陪一陪小心。” 段浩方皱眉搭眼一脸不情愿。 段老爷恨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你那点男子气概放一放又怎么样?”想了想又说,“再者说,哄老婆又不是什么丢脸事!你娘在我跟前还不是横着走的?只当让一让她不就行了?” 段浩方没精打采的答应了声,段老爷吼过后又温和劝道:“一会儿去我屋里,我给你拿十两银子,你就带着她去好好玩一玩。”停一会儿,又说:“等你这次回来,我这里还有间铺子,你去管管看,要行,就给你了。” 他这句话一说,果然见儿子的眼睛发亮了,跟只乞食的小狗似的冲着他傻乐。 段老爷拍着他笑道:“真是个没出息的!一间铺子也值得你这样!”又觉得一间铺子就能换儿子一个忠心也值得。自觉跟二儿子近了几分后,他叹气道:“你跟浩平都是我的儿子,我也不偏着哪一个,向着哪一个。日后浩平回来,这个家自然是他的,不过我也不会亏着你。这间铺子日后就是你的,他也不会知道。” 段老爷领着儿子进屋,开了箱子拿了十两银子给他。段章氏瞧见了问了句,段老爷干脆又压着她也开了自己的箱子,拿了点零碎银子,段老爷又从她的箱子里抢出两贯钱来一起塞给段浩方。 段章氏跟被人抢了似的要闹,被段老爷喝斥住,回屋扑在被子里一通嚎。 段浩方听见段章氏哭,不肯走要把娘的钱还回去。段老爷正想治一治段章氏,又觉得伙着儿子抢老婆的钱闹得痛快有趣,推着段浩方出了门,再回来坐在炕头看段章氏干嚎不掉泪的哭。有一搭没一搭的哄着劝着,最后竟大笑起来,一笑头又晕了。段章氏听他笑本要恼,抡起小拳头正捶他,见他又撑着额嚷晕,又心疼,连忙倒了茶给他喝,又帮他揉着太阳穴,一边揉一边小声埋怨,段老爷被她小声嘀咕念得头痛,一把将她拽怀里把脑袋夹在腋下,闷得段章氏张着两只手挣扎,半晌放开她,段老爷得意笑道:“还念不念了?” 段章氏咬着嘴唇委屈巴巴的瞪着段老爷,段老爷被她逗笑,又去搂,段章氏见青天白日的这样臊了脸,推开他摔帘子出去了。 段章氏出屋子后先去把守着大儿子的院子看管小杨姨奶|奶的婆子叫来问话,听说她在昨天婚礼时还醒过来一回,还要去给新奶奶道福,不由得拍桌大骂道:“她算是个什么东西?轮得到她去道喜道福?”段章氏自己为难新媳妇是一回事,那是她这个当婆婆应该做的。可要让老太太给的小杨姨奶奶去给她选的媳妇难堪,她可头一个不愿意! 婆子陪着骂了一通,又说昨天灌了药后这人就睡到了现在。 段章氏掩着口小声问:“…还有气?” 婆子以为段章氏不想小杨姨奶奶活,拍腿叹道:“可不是!真是命大!”谁知段章氏听了她的话倒瞪了她一眼。 段章氏倒还没那个胆子沾上人命官司,听了那话也只是随口一问。没出人命当然是好事,不然迎个亲倒把老太太心尖子上的小杨姨奶|奶的命给迎没了,这也不好交待。 段章氏胸中略一盘算,招过婆子小声说:“去,请那有本事的产婆来!” 第58章 产婆自也有个三六九等,有那本事好的,听说就是个快死的也能让孩子平安生下来!婆子自然知道这附近几条街哪一家的产婆本事大,立刻应道:“婆子知道!前面菜市口有个马婆子,听说家里供着个大仙!就是一脚进了阎王殿她也能让孩子平安生出来!” 段章氏拍了板:“就她了!雇顶轿子请回来!” 婆子答应着去了。 段浩方这边得了段老爷的话就大大方方的去雇车叫人,王天虎跟段家下人缩在前院大门那里赌牌,正输得掉裤子开始翻本捉鸡就听见有人过来叫人开正门套大车,段二爷要用车,又见人从内院往外抬箱子,怎么看怎么像他爷俩昨天送来的嫁妆箱子。王天虎撂了牌趿拉着鞋蹭出来,笑眯眯的跟人搭话,三两下让他套出了段二爷要带着新奶奶出门的事。王天虎这边笑,那边把小五叫过来,塞给他几个钱说:“去,进院里去打听!看是怎么回事!” 王天虎一个大男人自然不好进内院,小五年纪还小,又是一副干活的下人模样,得了大哥的吩咐他就溜进了灶下,段家的婆子几乎都在这里来去,他手脚也勤快,嘴巴也甜,婆子们使唤着他也不管他是不是来这里偷食的还是偷听的。这就让他听到了敬茶时吴二姐让段章氏给了下马威的事,又听婆子挤眉弄眼的在一起说什么大爷院子里躲着的那个姓杨的妾快要生了怎么着。 小五在怀里揣了三个包子才跑回来,边往嘴里塞边跟王天虎说,王天虎嘬着牙豁子笑,小五强咽了一嘴的东西才说:“哥,咱能不这么笑吗?你一笑,我就怕。” 王天虎呼了他一巴掌,小五缩着脖子躲过去。 前门外出门的大车都套好了,跟车的人也来了,王天虎这就看到了张妈妈和红花,他就装做帮着抬箱子靠了过去,张妈妈一见他先把红花推上车,天虎笑:“妈妈一见我怎么就让红花妹妹先走了?” 张妈妈黑着张脸:“滚边去!少来招惹我这里的人!” 天虎嘻皮笑脸的,又去扶张妈妈上车,张妈妈一边搭着他的手往车上跳,一边小声说:“那边要生孩子。” 天虎点点头:“生不下来。” 张妈妈啐了他一口:“你就不会干点好事?不成!” 天虎为难样:“妈妈,那您说怎么办?” 张妈妈扬扬下巴,指了指段章氏的院子。这孩子要真生不下来,只怕就有人该说刚进门的二姐不吉利命硬克人什么的了。孩子要生,正经会给二姐招麻烦的是段章氏。 天虎扭头扫了一眼,哦了声,转脸眯眯笑着应道:“得!您瞧好!保准她连觉都睡不踏实!” 张妈妈笑着拧他的耳朵,这个孩子也是她从小看到大的:“打小就是个坏的!四岁就知道把鸡屎藏你妈被子里!”一个院子的,本来也不该说人坏话,王大贵的老婆是个不安分的。嫌自家男人赚不着钱,天天站路口扯着过路的人进屋子喝口水,喝来喝去把人喝跑了。王大贵倒是早知道老婆是个什么样的人,可他倒不在乎。说横竖是个女人,上了炕都一样。人跑了,也不见他去找。后又有人说俩儿子不是王大贵的种,他也不在乎。说儿子就是儿子,跟我的姓吃我的饭就是我的儿子。可要说这王天虎和小五真跟王大贵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三父子都跟深山老林里的土匪似的,又奸又滑,心黑手狠。王大贵的老婆跑也是应该的,不跑,四岁的天虎就知道往她被子里藏鸡屎,再长大敢往她碗里下耗子药。 王天虎听张妈妈的话就像是夸他似的,又眯着眼睛阴森森的笑,张妈妈又骂道:“你啊!别冲我这个老婆子这么笑!回头我再让你吓死!” 王天虎他自己自然是要留下的,有张妈妈和红花跟着,还有段二爷,二姐也不会出事。要说还是这段家门里的事多,他叫来小五,让他坐车上去跟着一起去。要真是二姐有点什么事,他是报信也要挡刀子也好,横竖他要跟着。 小五答应着,爬着挤上了跟在后面的车。 一会儿前后的人都退开,一身光鲜的段二爷小心翼翼的引着二姐上了车,扬鞭远去。 段章氏听到报信说已经走了,只觉得满身力气都泄光了,本来好不容易可以过一过当婆婆的瘾吧,这人又走了。人走了不算什么吧,她还要替他们操心劳力。这叫个什么事?费了心力替他们忙活,却连句好听话都听不见,来个人夸她一句谢她一声都没有。 段章氏没好气的捶了下桌子,这边婆子来报说那产婆请来了,只是要给她安排一个干净敞亮朝南的屋子让她歇息,还要准备一副席面,要有鸡有鱼有猪肉,点名,要五花肉! 段章氏一听就气上加气,现在是个人都在她面前挺腰子是吧?哆嗦着手指着婆子大骂:“请她来当活祖宗的不成!” 婆子陪着笑,不敢硬顶,只小声说:“…那马婆子说,这都是供给大仙的。” 段章氏一下子给噎住了,供大仙的,那她还能怎么说?灰心丧气的让灶下去准备,又让人去打扫一间朝南的屋子出来给产婆休息。 婆子又说这马婆子不光要银子,还要米要面要布。 段章氏就算是知道这马婆子在坐地起价也毫无办法。本来嘛,她干的是救人活命的差事,又名声在外。哪一家请她去不是由着她漫天要价?再者说,要是她拿这件事去烦段老爷,估计段老爷也会给她骂回来,老爷们的话自然就是一点子东西!要就给她!钱重要还是人重要?你就不想想老太太,也要想想这是咱孙子! 呸!段章氏心底啐道,这要真是她亲孙子,别说马婆子要这点东西,就是再多三倍她也乐意!可那不是…!她恨得揪手里的帕子。 小杨姨奶奶偷人的事一旦揭出来,头一个跟着倒霉的就是她!这是她这个当娘的管着的后院子,儿子的妾能在她眼皮子底下偷人生子,这不明明白白的说她不贤家门不严吗?老太太恨她恨得牙痒痒,捏着这个错处,老太太立刻就能逼着段老爷休了她!她生过两个儿子又怎么样?只怕到时一句你管的院子门都不严,谁又知道这两个儿子是哪里的野种? 这种事都是越说越有影的,她可不能让小杨姨奶奶这一个人害了她一大家子! 心里这样想,这钱就掏得不甘不愿。可上面还有一个老太太,小杨姨奶奶这孩子一定要生。段章氏盘算半天,还是让人把这个马婆子请了来。 马婆子五十多岁,是个见人就挂出一脸笑的马脸黑胖婆子,脸色腊黄却爱涂桃红色的胭脂,头上戴着乌黑的假发抹了满头的油梳着高髻,斜插着一根粗银的桃花簪子。总爱穿一身鲜绿色的上衣下面一条大红色的裙子,长得一副不善的模样却总爱把观音菩萨挂嘴边上。她带着女儿住在菜市口的一间旧屋里,旁边挨着的不是屠户就是人牙子。人都说反正都不是什么好人,小鬼来索命正好一锅端去。 据马婆子自己说,她们家祖上三代都是干这个的。街坊老邻倒是知道,马婆子其实也不是她娘的亲生女儿,不知是哪里拾来的。她这手艺也的确是家传的,并不只仗着给人接生糊口,也是因为马婆子吹嘘她家养了只大仙,能从阎王手中抢人,这才做出了名声。她会的手艺也多,保媒拉纤也使得,教人落胎也会一点,若是有那小媳妇不得相公的喜欢,她也能教个一两手,也梳了一手好头调得一手好胭脂,有那房中无趣的妇人请她去闲话解闷也是有的,若是行脚的商人路过要借口水喝,她的女儿也做得一手好茶饭,其他的看八字批凶吉改风水请神驱鬼除邪化煞样样都行。 段家这笔烂帐她是早就知道了,段二爷房中大妾门外贵妻的好戏她也早等着看了。听到是段家来请,又说是家中女眷请她过去照顾,又说若是大小平安自当重金相谢。喜得马婆子交待了女儿看门,收拾了东西乐颠颠的坐上轿子就去了。 进了段家被迎进了一间朝南的大屋,有桌有凳有炕,马婆子转了一圈,不住点头。一边一个婆子上前陪笑问这大仙是什么时候用饭呐?席面都备好了,鲜嫩的小母鸡,尺长的活鱼,红烧的五花肉有一盆!马婆子一身红裙绿袄鲜艳艳往桌子前一坐,拍桌高声道:“送上来吧!大仙一会儿就到!” 段家婆子谄笑退下,不多时四凉四热的八大盘就摆上来了,马婆子眉开眼笑举筷子就挟,一边往嘴里塞一边说再温一壶桃花酿上来! 段家婆子看她那副下三样,心里直摇头,出门吩咐灶下再送壶酒上来。 马婆子可不管这些,等酒上来她吃得更欢。八大盘子的菜算是没剩下多少,一时饭毕,拔了头上的钗剔牙道:“…剩下的给我包起来,家里还有人等着我回去呢。” 段家婆子一边收盘子一边肚子里头骂,包什么包?包菜汤不成?都吃光了还有什么能包的? 既然马婆子说要包,就是盘子里没东西,也要包出东西来。段家婆子回到灶下,挨个掀开锅盖看,指着笼里的馒头案板上的剩肉囫囵个包成几个大包后拿绳捆结实了提回去,往马婆子面前一放,段家婆子陪笑道:“妈妈过去瞧瞧人吧?” 马婆子提着东西扬扬下巴,段家婆子赶紧领着她往段家大爷那个空院子去。 段章氏这边接着信说马婆子已经请来了正在吃喝,虽然没办法倒也松了半口气,人都请来了,这事至少也办成一半。 段章氏身旁一个姓陈的婆子看着周围没什么人,上前道:“太太,这…不能让她在大爷的院子里生啊,这多晦气啊!” 段章氏一听,倒把这个给忘了。大儿子虽然带着媳妇不回来住在老宅,可她仍是记得大儿子的,那可是她们这一房的嫡长子。所以那个院子虽然一直没人住,也没让挪了别人用。段章氏是一直等着大儿子一家回来的。 迎亲前是想着那院子有门有墙可以先把人藏在里头关起来,也好看管,现在小杨姨奶奶要生孩子了,让她在里头生明显不合适。日后让人提起,弟弟的妾在大哥的院子里生孩子,这可不是什么好听话。就是没人这样说,段章氏自己也别扭。她给大儿子备好的院子,大儿子还没住呢,倒让人先在里面生孩子,血污八糟的太晦气! 要挪出来!段章氏又想起段二带着吴二姐出门了,正好!那个院子里现在是一群丫头婆子,把小杨姨奶奶挪进去生不但名正言顺,就是吴二姐日后知道了也必然是心里膈应!偏又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说! 段章氏想着就乐起来了。 再一想,要是二姐在这里,她这个口也不好开。毕竟见红的事还是有忌讳的,再说段老爷又明摆着偏着吴二姐。段二带着小媳妇出门事倒也没那么难受了。段章氏一想起来段浩方出门前还搜刮了她的钱的事又恼了,恨恨道反正现在人不在院子里,段二的妾在他的院子里生孩子可是天经地义的!这边打定主意,段章氏跳起来就让人去把小杨姨奶奶抬到段浩方的院子里去。 这边马婆子刚被领到小杨姨奶奶跟前,看了躺在炕上盖着被子的大肚婆一眼后,她倒满院子转开了。旁边领她来的人看着她都没敢动,想着这是有点请大仙的意思,没见这不是在看风水吗? 马婆子从被人领着进来起就觉得奇怪。这院子看着倒排场,只是像是没人住的样子。段家也不是多有钱,不可能只为给一个怀孕的妾单弄这么大一个院子吧?进屋看了炕上的人她就更明白了,这一看就是喂了药的。瞧着铺的盖的也能看得出来这妾也不是多受待见。 马婆子里外转过一圈后,再回到小杨姨奶奶跟前,探手入被在肚子上一摸,再往腿间一摸,行,肚子里的还没憋死,还会动。 直起身问段家婆子:“…这在哪间屋生啊?” 段家婆子让她这一问也明白过来了,连忙回去问段章氏,正好那边也来人了,说要抬着去段二爷的院子。 马婆子一听,原来这不是段二爷的院子啊!听说新娘已经进门了,这抬妾进院子生儿子,新媳妇不说点什么?这样一想,马婆子一边说这生孩子也是有讲究的,我跟你们一起去!不等段家婆子反应过来,她已经推着人连声催着往段二爷的院子去了。 第59章 段二爷的院子外正在打擂台。.info[]吴二姐临出门前交待过不能让人进院子来生,就是她不交待,胡妈妈也不是吃素的!哦,我家姑娘前脚进门,你后脚就要抬个妾进来生孩子?你当吴家是什么!任你搓圆捏扁?!胡妈妈领着刘妈妈并几个丫头堵着院子门不让进,几个乡下大院里长大的丫头和粗老婆子嘴皮子利索得像刀子,把段家来叫门的几个婆子丫头骂得灰头土脸,旁边围着瞧热闹的下人一堆一堆的。 马婆子一溜小跑过来时正看上这一场热闹,喜得脚下又快了三分。这下回去可有得说了! 吕妈妈也在门口,马婆子过来时她算是一眼就瞧见了,倒也不全是因为马婆子那一身红绿的衣裳,而是有那么股子不为人道的亲近。 马婆子两眼一扫也在吴家挡人的婆子中看到了吕妈妈,眼一眯再一亮,好一个标致的小媳妇!这个绝不是段二的贵妻,倒有点像跟她一个家门里的人。 两人眼睛一对再一笑,吕妈妈挤出来,旁边一团混乱也无人注意。避到无人处,马婆子迎过去,两个各蹲了半个礼,马婆子倒先叹气道:“瞧瞧,你倒是个运气好的!”托了个大家门户有口饭吃,日后也能有个地方埋身,哪里像她,都快进棺材的人了还要东家跑西家蹿的。 吕妈妈见了马婆子倒生出了个主意,她自小在也是这样门里长大,自然知道这门里的人都是什么样的。趁着无人注意拔了头上的一根钗塞马婆子手里,悄声道:“这挪来挪去的可不吉利。” 马婆子袖子一拢,那钗就不见了,眯眼点头笑:“自然是不吉利的!对大人对小孩子都不吉利!” 吕妈妈也跟着笑,一边笑一边扬下巴指着段章氏那头。 马婆子一边笑一边又蹲了半个礼,吕妈妈让开又钻回吴家那边,马婆子溜到段家婆子那边,趴她耳朵上说:“这路太远了,挪来挪去的,怕是不好!” 段家婆子一听,啊,挪来挪去不好?也对,灌了那么些药,又熬了几天,临到要生了再挪地方,是不好,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的怎么办? 也顾不得再跟吴家的这群人搅缠,回去说给段章氏听,段章氏一听,也是这么个道理。可是不挪也不行啊,反正绝对不能在大儿子的院子里生! 马婆子回到小杨姨奶|奶的屋子里,见旁边只有一个面上带伤的丫头。一进屋她也不往炕边的小杨姨奶奶那里去,倒把丫头拉到跟前,抬着她的脸仔细打量,一边啧啧道可怜见的,一边翻自己的箱子,拿出两纸包黑糊糊的膏药塞到丫头手里,交待她每天睡前抹一遍,“总会好的,你还小,长得快。” 丫头眼圈发红,答应着把纸包收起来。屋子里也没有旁人,马婆子就问她几岁了,什么时候进的段家,跟着哪个主子?丫头一一答道,马婆子又拉过她的手瞧了瞧,我看你倒是个有福的,只是前边的路不怎么好走,一开始要吃些苦的。日后遇上个贵人日子就好过了。 丫头听得眼发亮,忙问去哪里找贵人?马婆子只笑,丫头连忙摸身上,最后也只摸出来两个大钱。塞马婆子手里后,丫头跪下抓着她的手哀求道大仙给我指条明路!要是日后能有好日子过,我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您! 马婆子连忙扶她起来,又说这是干什么啊?我看咱俩有缘才这样对你说,别跪了。丫头不肯起,又趴下磕头。马婆子叹气道看你这样诚心,我就点你一点,你要真想遇着贵人,我给你指条路。过一会儿我给你家这个姨奶奶开几副药,你隔几日过来给她拿药,到时就能遇上贵人了! 丫头听了又重重磕头,要真有个贵人能救她出苦海,她就是磕一百个头都是愿意的! 段章氏听了婆子的传话后也在为难,不往段二的院子里挪,也不能放在大儿子的院子里生,那往哪里放?段章氏倒是压根没想过挪到她的院子里来,她也嫌晦气啊! 婆子还在等着她的话,段章氏想了阵说:“挪到下边去吧。” 婆子答应着出去,叫了几个人到大爷的院子里抬着小杨姨奶奶又给挪到灶下,这边本就脏乱,烧水什么的也方便,外面宰鱼杀鸡本就一地血污,这下也没什么晦气不晦气的了。段章氏也觉得这样最好,既然不能往外头送,家里当然是那里最方便。 马婆子跟着到了灶下,隔着一堵墙就是大街,外面人来人往正是热闹。马婆子偷笑,这下段家的好事可让人瞧个够了,一边让人去烧水,一边让人去准备干净的布。 都备好了,马婆子扯了布绞成长条缠住躺在搭着木板的床上的小杨姨奶|奶的双手双脚,又叫来几个围在屋门口瞧热闹的粗婆子过来压着她,说:“一会儿她踢腾起来,要按住!” 几个灶下的粗婆子膀大腰圆的上来抓住小杨姨奶|奶的手脚,她现在仍昏着,几个婆子都觉好笑,压个不会动的人有什么意思?都想看看马婆子怎么让小杨姨奶|奶生孩子。 马婆子让人架起小杨姨奶|奶的两条腿,脱了她的裤子伸手进去一摸,皱眉道:“不能再拖了。”打开匣子拿出一把薄竹板,拉过小杨姨奶|奶的手指,拿着一根薄竹板就往她指甲缝里扎,血呼得一下冒出来,一边扎一边捻着钻,钻了会儿拿出个小木捶往里敲。 小杨姨奶奶开始闭着眼睛打哆嗦,一颤一颤的,猛然睁开眼睛,惨嚎起来!她脸色青白披头散发骨瘦嶙峋的鬼样子,一边挣扎一边喊!四五个粗婆子又是吓又是急,险些没按住她,一时手忙脚乱! 马婆子一步上前抓着小杨姨奶奶对着她大喊:“别晕!”一边继续往她指缝里钉竹片子。 小杨姨奶奶嚎起来!院里墙外的人都吓得一机灵!这是个什么声啊?狼叫也没这么吓人啊! 小杨姨奶奶是陡然被惊醒的,好像一声惊雷在她耳边炸响。一睁眼,脏污的窄小的木头屋子,歪斜的天花板和墙壁,身旁四五个满脸油汗的粗婆子按着她,有人在耳边对她喊。 “用力啊!!” 她还没明白过来,一股压力从肚子往下坠!像是被抽了一鞭子,她惨叫起来!又像是被抽了筋般全身僵直弹起来!这才看到一个全身大红大绿的婆子正用力向下压她的肚子! 她挣扎着大叫,伸手去抓她!她想害她!这些人想害她! 旁边的婆子按住她的手不让她动,那个压着她肚子的婆子又对她大吼:“用力啊!!” 从腰后滚过的激痛让小杨姨奶奶想起来了!她在生孩子!她要把孩子生出来!她要生个儿子!生个男孩!她的下半辈子都指着这个孩子过了! 她反手抓住按住她的婆子,那个压着她的肚子的婆子手下一松一紧的,她顺着肚子上的力道放松,然后,用力向下挤! “啊啊啊啊啊!!” 躲在门口看的丫头婆子都吓得脸色惨白。 马婆子见小杨姨奶奶知道用劲了,伸手去摸她的下面,一摸倒皱眉,现在还没什么水,这样孩子下不来啊。 她抓了个婆子过来大声吼:“压她的肚子!一松一紧的压!” 那粗婆子可没她那个胆子去压小杨姨奶|奶的肚子,软手软脚的使不上劲。马婆子顾不上管,蹲在小杨姨奶|奶的两腿之间看,只见混着流下来的半血半黄看不出来是尿还是羊水,还是太少,一会流一会没有,这可怎么办? 马婆子转了两圈,对着屋外头喊:“送热水进来!” 很快一大盆刚从灶上端下来的沸水送进来,马婆子取下手上腕上的戒指手镯卷起袖子,试了会儿水温后把两只手往里一放,咬牙忍着,等一会儿再看,烫得跟快熟了似的红,她再蹲到小杨姨奶奶的腿中间,把她的两条腿往两边尽量扳开,然后咬牙屏息把一只手伸进去。 一屋子的婆子都瞪着眼睛看,傻了似的。 马婆子很快松了口气,站起来说:“摸到头了。”只是不知道是死是活,这话她可不敢说。她当产婆接生的时候长了,一般要是孩子活了大人死了,这就算接成了,多少还有赏钱拿。要是大人活了孩子死了,这就算没接成,不说没钱拿,日后名声也要坏掉,孩子死了这接的是什么生?谁还敢请? 马婆子有点后悔了,来之前没想到小杨姨奶奶是让喂了药的,都要生了还喂药,这明摆着是不想让孩子生下来啊。她走东家串西家见过的人听过的事也多,盼着大人死还好说,盼着孩子死,可别是这孩子不是段家的种吧? 这左右一想也不奇怪,段二听说在南方作生意,一年也难得在家住几个月,说不定就是这家里的人拿住这个妾爬墙的事可又不愿意揭出来坏了一家子的名声,宁愿这样不让孩子生下来。 晦气,真晦气。马婆子不由得有些恨小杨姨奶奶,自己一个人不干净吧,这下又要牵连得她坏了产婆的名声。 不行!说什么也不能把招牌折在这里!马婆子打定主意一拍大腿站起来,从匣子里翻出把新打的剪子来,水盆里涮涮拿出来擦干,又趴到小杨姨奶奶两腿中间,咬着牙在她下面那道口子上两边剪开条缝,血呼呼一冒,那洞就大了几分。 马婆子又拿了薄竹板抓住小杨姨奶|奶的手指敲进去,本来都快力竭的小杨姨奶奶嗷得一声差点从床上弹起来!马婆子抓着那个压肚子的婆子的手教她怎么使劲,喊道:“这孩子要是生不下来!谁都别想好过!!” 那个压肚子的婆子一机灵,手下立刻有劲了! 马婆子再蹲回到床尾去,伸手探进去借着压肚子的劲和小杨姨奶奶使劲的力道想把那个孩子拉出来。 段章氏坐在屋子里,捧着茶碗却顾不上喝。她让自己的亲信婆子在灶下等信,可肚子却嘀咕起来。这孩子要是真生下来,女孩便罢,要真是个男孩,让那边老太太知道了只怕就要使劲抬举小杨姨奶奶了。 要是以前,段章氏倒可以乐得在一旁看吴家媳妇跟姓杨的妾斗个热闹。可现在只要想起要把那个不是段家种的孩子认下来,还要捧着他供着他养,她怎么想怎么觉得不是滋味。 段章氏心中暗恼,手中的茶碗就重重放在案上,一屋子丫头噤若寒蝉。 可要是这个孩子生不下来,段老太太那边肯定不会轻饶了她!别看吴家这边已经把花轿抬进来了,老太太要是犯了糊涂再让把人送回去也是可能的,她又不是做不出来这种事? 段章氏靠在圆枕上支着额头发愁。吴家这门亲单看那抬进来的嫁妆她也是一千个一万个乐意的,吴家姑娘进了门后她瞧着,也觉得是好摆弄的。就是段老爷看吴家这门亲事只怕也是喜欢的,不然他不会这么向着那对小夫妻。 这门亲事不能黄,不能再毁在段老太太手里。 段章氏思来想去,罢了,就容那个野种多活几日吧。横竖是个妾生的庶子,只要段二那对小夫妻两个赶紧生下嫡子,不是比什么都强吗? 瞧着外面日头渐移,段章氏叫人来问:“去瞧瞧,生下来没?” 一个丫头蹲了半个礼退出去,正在大门前撞上前来报信的婆子。见那婆子满脸油汗裙角污糟糟湿了一片,不知是血还是什么,丫头吓得脚软,指着里屋道:“太太正问呢。” 那婆子狠狠白了丫头一眼,倒不敢直接进去,站在外头拿帕子擦擦脸上的汗和糊掉的胭脂,又拢拢头发,理理衣裳才放慢脚步走进屋去。进了屋也不敢到里屋去,怕身上的恶心样子招了段章氏的厌,只敢侧身站在门帘一边小声说:“太太,生了。” 段章氏在屋子里听见,立刻从炕上跳下来急道:“生了?进来说!你在外边躲什么?” 那婆子隔着帘子跪下道:“婆子一身肮脏,不敢污了太太的眼。” 段章氏一听也觉得恶心,想那灶下污物四处,又是跟着接生,必是沾染那污秽的东西了。就是没看见婆子,也不由得拿帕子掩了口鼻说:“那你就在外边说吧,生的是个什么?” 婆子拿不准段章氏是个什么心思。按说就算小杨姨奶奶不得她的心吧,那孩子总是好的啊。段章氏之前往段二爷屋子里塞人为的不就是这个吗? 第60章 还是说正因为是小杨姨奶奶生的,所以段章氏也不想要? 想到这里,婆子本来是跑来报喜想得赏钱的,现在倒觉得还不如让个丫头跑一趟呢。 段章氏见她不说,恼了,拍着桌子怒道:“还不说?憋着变金子不成?” 婆子让她一吓,一口气全倒了出来:“生、生了个男孩!” 是个男孩。 段章氏揪着手里的帕子,倒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算坏事。停了会儿再问:“…大的还好吧?小的没什么毛病吧?” 婆子这下呆了,这话里的味儿怎么这么怪?太太想听什么话? 段章氏等了会儿才听到婆子结巴道:“…那马婆子说,小杨姨奶奶…怕是不大好…让赶紧请大夫,晚了就…” 在里屋侍候的丫头看到段章氏听了这话只撇撇嘴,说不出是个什么意思。只是怎么看,怎么像笑。 段章氏端茶就口,慢吞吞应道:“哦。”也不说请,也不说不请。抿了口茶又问:“小的呢?” 婆子接着答道:“…哥儿看着还好。只是有些不足,马婆子说也要请大夫来瞧瞧,只是小孩子刚出娘胎只怕也不好用药。”她没实说,孩子落地时看着身上像憋红了,面上却惨白泛青。马婆子也是个能干的,见孩子落地不出声,气也弱,竟亲口吸出孩子口中污物,又搓手脚搓背又拍胸顺气,让她折腾了小半时辰后,孩子竟会喘气了,只是又短又促,看着只怕也是不好。 她出来时,马婆子摸着孩子身上说怕凉,竟叫人烧了水试好凉热把孩子浸水里泡着!也不知道她是哪里学来的,一旁人都跟着瞧稀罕。 段章氏听见孩子也不太好倒也不觉得奇怪,前天小杨姨奶奶就开始疼,只是她这疼里头有多少真多少假可难说,骗那没生过孩子的还好,她生浩平、浩方时,从开始痛到痛到受不了足有五六天,一开始都是一阵疼一阵又不疼,跟影子似的捉都捉不住。后来慢慢疼得厉害疼得快了些,最后才是疼得受不了的时候呢。那有一开始疼就要生了的?就是猫狗驴马也要嚎个一两天的啊。除非她是只鸡,母鸡下蛋倒快。 段章氏吹吹茶沫子,低头笑。骗吧,骗到最后看谁吃亏。 只是虽说这灌药是她估摸着来的,只是让她睡着又不是害她。掐着指头算也才两天三夜,不算误事才对。不过之前听她叫得惨,婆子又说的凶险,她也心里打鼓,不管怎么说,给要生孩子的人喂安神的药这说出去也不是什么好事,或者真有什么妨碍? 段章氏盘算一阵,到底让婆子叫前门的人去请大夫过来,这下又是一笔钱花出去,心疼的段章氏直揉胸口。 大夫倒是好请,有那专精小儿妇科的药店大夫很快就接了来,听说是刚生下孩子的女眷,瞧着不大好,孩子也有些弱相。 大夫备齐药箱跟着过来,一进大门倒被领着往灶下脏污之处去。大夫掩鼻皱眉,既然都能请大夫,瞧着也不是穷困之家,怎么要生孩子的却被放在灶下? 看来这趟是没什么钱拿了。大夫直叹晦气,还以为是桩好生意。 进了屋子一看,倒收拾得差不多了,满屋子血污腥气令人作呕。大夫瞧见有人正往地上泼水,忙道:“湿气太重对病人不好!” 马婆子在一旁说:“是加了醋的水,清一清这屋子里的味!”又指着门前烂木头桌子上放的一大碗粗盐疙瘩说,“一会儿再洒点这个,除除秽气。” 大夫倒认得大名在外的马婆子,见她把一个刚出生的孩子浸在热水里不停的搓,走过去瞧了瞧说:“…这孩子闷久了吧?” 马婆子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哟,您看出来了!” 大夫笑笑,赶紧打开药箱正准备治,扭头一看旁边床上还躺着一个,倒为难了,转头问一旁的下人:“…先看哪个?” 段家婆子笑着指着马婆子手里的孩子说:“自然先给我们小少爷瞧。” 马婆子教训那大夫:“先给哪个瞧?你傻啊!当然是小的先来!小孩子一个能熬得住?” 大夫连连点头,上前细细诊视一番摇头说:“悬啊。” 马婆子又瞪道:“还用你说?赶紧用药啊!” 大夫苦笑:“这么小个娃娃,怎么用药?” 马婆子手下不停,顾不上抬头,嘴上不饶人:“那我不管!我好不容易把这小子从他娘肚子里拽出来,再让阎王索了去?” 大夫蹲下细瞧,道:“瞧着倒像是足月出来的,只是在娘肚子里闷了会吧。” 马婆子不搭腔,有人给当娘的下了药,不闷着又怎么办?孩子又不会自己爬出来。 大夫想了想,写了个方子给等在一旁的下人,说:“这个方子熬得药给孩子搓身,手脚后背全身都得搓,一天能搓几遍是几遍,一刻不停最好。”说罢叹气,“听天由命吧。能熬过去会睁眼会喝水就算救回来了。” 段家婆子接了方子连声道谢,大夫又写了个方子,说:“孩子睁眼会喝水咽东西后再找我来看一次,这奶娘估计也要好好挑。”只能到时再用药。 马婆子要过方子瞧了眼点头说:“还行,不算差。” 大夫也不跟她计较,收拾了药箱转到另一头,一看倒吓了一大跳!炕上躺着的不知是人是鬼,十个手指头十个脚指头都扎着竹签,血污八糟满床都是。 大夫这才知道这孩子为什么闷成这样,原来是当娘的晕了。靠近再一看,这是死是活啊?赶紧叫段家的人过来:“这人要想救回来,要用参!赶紧拿参片来给她含上吊气,我这边立刻开药!” 段家婆子一听,参?给她用参?这脸上就有些不好看。大夫还想说要是家里没有好参,倒可以去药房取来,他们店里百年好参也是有的。一抬眼看到婆子脸上的神色,哦,原来是不肯花这个钱啊。合上药箱道:“这人不用参先吊着气,神仙来了也难救。” 段家婆子陪着笑道:“大夫再给看看,想想别的办法?” 大夫一听就知道,这个病人赚不着钱了。主家不肯花钱给她看,他又何苦白作工?人也不用瞧,开了个不温不火的方子递过去说:“先吃着吧,能救得回来要看天命了。”说完提着药箱就要走,段家婆子赶紧拦着,说再去问问主家,转脸火烧屁股样的跑了。 大夫觉得奇怪,见屋子里这一家的下人都躲在屋外面,只好又溜到马婆子跟前问这是怎么回事。真有那可惜钱不肯救的他也见过不少,可这边不想救,那边又不肯放他走,这是为什么啊? 马婆子只笑,低头只顾着给小孩子搓手揉胸,大夫早知她是个什么样人,从药箱里翻出包不值钱的药糖塞给她:“甜甜嘴吧。跟我说说啊,都是一条街上的人,要是这一家有个什么忌讳的我也好避着点。” 当大夫的小心谨慎一点是应该的,要是这一家原本对这床上的病人有什么龌龊,他这开个方子说不定就当了别人的替罪羊。 马婆子接了他的礼,想着以前也得过他不少关照,别的不说,日后再有那趁着男人不在家出去偷腥的小媳妇找她拿落胎药什么的,还得找这个大夫。 马婆子勾勾手,大夫靠过来,小声道:“我过来的时候,这位…”扬扬下巴指着那头的小杨姨奶奶,“还睡着呢!” 大夫乍舌:“睡着?!”旋即反应过来什么会有那么多竹签子了,再一想,明白了,这女子产子前让人喂了安神的药!这就说得通了。这一家人的确是不怎么在乎这女子,只是先头喂了药,人要是真死了,回头有那好事的翻出来,也是理不直气不壮的。 大夫安心了,看来这门生意,还有得做。这个主家再不乐意,也要拿钱出来救人。哼着小曲转回那头,大夫安稳坐下,施施然打开药箱,一边给小杨姨奶奶拔竹签子一边给她上药,又在心里盘算店中还有什么好药一会尽可以开出来。这一家看着也算殷实,几两钱子只怕还舍得掏出来吧。既然笃定有人肯付钱认帐,大夫也不急了。 若是他救了一半这家赖账倒也简单,之前给产妇喂药的事怎么说?只怕这样提上一提,不怕收不来钱。 段章氏听婆子说大夫要给小杨姨奶奶用参,当时就叫了起来:“给她用参?没有!” 婆子不敢应,跪在地上头都不抬。 段章氏气得站起来在屋子里绕圈,嘴里念叨:“给她用参?我还没见过参长什么样呢?倒给她先用上!凭什么!” 躺在里屋养神的段老爷被她吵醒,一睁眼就觉得天地倒转,恶心得趴在炕沿上干呕半天才缓过劲来,外面段章氏尖声叫嚷让他头痛,高声怒叫道:“外面在吵什么!!进来!” 段章氏一下子像被掐住了脖子安静下来,缩肩低头的掀帘子进里屋,段老爷靠在炕头上脸色青白满头冷汗,指着她:“过来!” 段章氏陪着笑,倒了杯浓茶递过去:“还难受啊?要不要喝点醋压一压?” 段老爷斜眼瞪她,接过茶来漱口,把杯子塞回躬腰站着不敢坐下的段章氏手中,哑声道:“…吵什么?我这头疼得都快裂开了,你在外头不说好好为我分分忧,跟婆子吵什么?不觉得丢人啊?” 段章氏委屈巴巴的瞅着他,段老爷叹气,老夫老妻,段章氏虽然有些小心眼,可对他也真是没话说。又生了两个儿子,房中的人她也不拘着他,段老爷到了这把年纪,就想一家人好好的安生的过完这辈子,对段章氏倒比年轻时更宽容些。 扯着段章氏坐到身旁,拉过她的手按在胸口说:“我心口闷,你给我揉揉。” 段章氏就一下下给他揉胸顺气,段老爷闭着眼睛轻声问:“跟婆子吵什么呢?要是不好使唤就卖出去,你也是当了一辈子家的人了,跟个下人吵闹倒让人瞧了笑话去。” 段章氏就小声的说请来的大夫说不用参小杨姨奶奶就救不回来的话,抱怨道:“这参是谁家都能用得起的?我生浩平、浩方那会了不起喝口鸡汤,谁没生过啊?怎么到她了就要用参才行了?” 段老爷听着就睁开了眼睛,握着段章氏的手不让她揉了,叹气道:“我只问一条,要是这个妾真死在咱屋子里,老太太那边你要怎么交待?” 段章氏没话说了,可仍不服气,甩开段老爷的手没好气道:“哼!休要拿这话来唬我!别看老太太这么抬举这个妾!就是这会儿咱们在老宅,老太太也绝不会掏钱买参给个妾瞧病!” 这话段老爷倒真没法驳。他自己的老娘他还能不知道?这个妾要是真在老宅生,哪怕是二哥房里的人这会生完孩子要用参吊命入药,老太太也是绝对不会肯的。 老太太的心里,只有儿子孙子是要紧的,媳妇一点都不值钱。这个没了再聘也就行了,再说生孩子本就是过鬼门关,没救回来也只是那女的没有享福的命。 就是儿子孙子,在老太太那里也要排个三六九等来。他们三房次子的妾,要是在老宅,别说参了,只怕大夫都见不着。 段老爷苦笑,握着段章氏的手柔声劝她:“这话,原不该我这个当儿子的说。但你说的也不算错就是了。” 段章氏见段老爷顺着她的话说,一时有些飘飘然。又看到段老爷一脸苦笑,想他在老宅那里也不得老太太的喜欢,一辈子也过得憋屈,立刻温柔道:“老爷,咱都搬出来了。以前的事就别想了。” 段老爷拍拍段章氏的手,叹道:“我知道,我心里一直都记着你的好呢。” 段章氏眼圈红了,低头道:“…我不为老爷,还为谁呢?” 段老爷拉她靠到怀里,拢着她的肩轻轻拍抚,又道:“娘是个什么样,你也知道。这人要真在老宅里,是死是活咱也不必管了。可如今她跟着咱们在这边院子里,出了个好歹,老太太见了你必定没个好脸。” 段章氏扯着段老爷胸前衣裳,段老爷靠在她耳边小声说:“到了过年时,咱们过去侍候,一屋子大小都在,她要是再掐着这件事给你难堪可怎么好?” 段章氏被段老爷的话说得想起了去年过年时的事,还有半月前在老宅被老太太当着一屋子丫头婆子指着鼻子骂的事,一时又怕又恨又委屈,眼泪就哗哗的流了。 段老爷一边给她擦泪,一边劝她:“不过几两银子,只当是买个太平。”又抱着哄了阵,段章氏没精打采的答应了,出去后叫婆子照着大夫的方子去药房拿药。 段老爷这才松了口气,靠在枕上昏沉沉睡去。 段家在南方的庄子,其实就是一个有着六间屋子一个院子的小院,也就巴掌大小。平常没有人在,段浩方带吴二姐过来暂住,早有一辆车先赶带着锅碗瓢盆过来打扫一番,通灶买柴买菜,等段浩方他们过来时,院子已经收拾好了。 车停在前门,吴二姐在张妈妈和红花的簇拥下走进院子,院门前的台阶上正跪着一对中年男女,头都不敢抬。段浩方拉着吴二姐站住指着这两个人说:“这是咱家的金二和金二媳妇,他们住在前院,偶尔也办些采买的活。容贵就是认在他家里的。” 金二和金二媳妇都是憨厚人,听段浩方这样说连忙磕头道:“都是二爷抬举的咱家!” 吴二姐见段浩方特地点出来这一家人,想必可以算是他的亲信吧。回头对张妈妈说:“也是咱们麻烦人家。拿匹布再拿二十个钱,只当是喝个茶吧,千万不要嫌弃。” 段浩方见二姐明白道理,微笑点头,拉着二姐进屋。后边张妈妈亲手扶起金二媳妇,拉着她进旁边的偏屋,又当着她的面去开吴二姐带过来的箱子,从里面抱出一整匹还没开封的布又数了二十个钱一股脑塞到金二媳妇怀里。 金二媳妇只觉得怀里一沉,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就白得了一匹布和二十个钱?脸竟吓白了,话也不会说了,对张妈妈连行大礼,在屋子里转了几圈也没找着出去的门。 张妈妈上前挽着她的手送她出去,软声道:“我们二奶奶刚进门,屋子里的人多粗笨,有很多不周到的地方,妈妈日后有空多来走动走动才好。” 金二媳妇连连点头躬腰。她跟金二是半路凑和的夫妻,都是被卖到段家来的,家乡什么的都回不去了。听说金二跟她一样,在家乡也有老婆孩子,让拐子拐了后却连自己的姓是什么都不记得了,进了段家后,两人经人撮合凑成了一家。金二媳妇十几年下来都没生下一儿半女,说是被拐的时候坏了身子,这辈子可能都生不出来了,两夫妻夜里想起来就睡不着。段浩方要给容贵找个迎亲的地方,就让容贵认到金二夫妻名下当了个养子。白得一个儿子不说,还是段二爷亲自保的媒,娶的还是二爷屋子里头一份的大丫头。办婚事的钱都是二爷给的。这带着新二奶奶出门玩,二爷又特地叫他们夫妻两个来帮着操持。金二夫妇就觉得这是他们的造化来了!二爷要抬举他们! 第61章 金二媳妇捧着东西回到屋里,见了金二就喜得掉泪:“你快来看!这都是新二奶奶刚才给我的!!”她把东西搁到炕上,一样样摆开,指给金二看,“你看!你看!这布,这钱,这都是新二奶奶给的!你快看啊!”金二媳妇欢喜的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只觉得高兴!这么些年,她没用过新布,没给自己做过一件新衣裳!家里不挨饿就行了,钱从来只在别人手里见过。进了段家倒是有吃有喝有地方住,可别的她从来没想过。 金二摸着那崭新崭新的一整匹布,再看那黄亮亮的新钱,也结巴了,指着炕上的东西说:“都、都收起来!都收起来!别在外边放着!”一边在屋子里转圈,拿了块糟布一枚枚钱整整齐齐码好包起来,先是塞到枕头底下,觉得不保险,又藏到墙角的瓦罐里,仍不安心,金二握着钱觉得烫手,心慌。 金二媳妇把布外面的绳子和纸都解开,抖开比在身上,喜道:“你说,我用它做件衣裳,好不好?” 金二急了,上前打下她的手说:“你拆它干什么!回头带回去,给兰花送过去!” 金二媳妇恼了,摔了手中的布说:“你巴结她干什么?按说她是咱家的儿媳妇!没听说当公婆的倒要去巴结她?” 金二跺脚急道:“你个糊涂蛋!那容贵是咱生的不是?他不是咱生的,能跟咱一条心?兰花是二爷身旁的大丫头,咱巴结她,日后就是看在她的份上,容贵也会对咱俩好点。你别忘了,以后等咱俩不能动了,还不得靠容贵和他媳妇?”见她不动,金二上前把布重新裹好,再包上纸捆上绳,好好的放在一旁,还搭上块布盖着免得落了灰。 金二媳妇看着新布,刚沾沾手就要落到别人的口袋里去了,她不甘道:“…就是给她,她也未必看在眼里。她在二爷的屋子里,什么没见过?” 金二倒看得开:“她看不看在眼里不要紧,这是咱的心意。再说这是新二奶奶给的东西,我看她也未必有。”回头见媳妇还是一脸不情愿,想她刚才进门时欢喜的样子,金二把那一小包钱塞她手里说:“拿这个,去买点喜欢的吧。” 金二媳妇倒笑了,反塞回给他:“你放着吧。好歹是二十个钱呢,留着日后说不定就有什么用处了。” 金二攥着钱,坐到媳妇身旁,拉着她的手说:“嫁给我,委屈你了。”他这辈子都没赚过钱,上一回娶回家的老婆嫌他没钱,天天指桑骂槐,他受不了,跑出来想赚了钱再回去,谁知道让拐子给骗了,糊里糊涂签了卖身契被卖到段家。 金二媳妇害臊,扯回手低头道:“只要你不打我,我就跟着你!” 吴二姐一大早醒来,就看到睡在旁边的段浩方,虽然名义上已经是夫妻了,可跟一个大男人这么亲密的躺在一张床上还是让她感觉很陌生。 吴二姐醒了就睡不着了,渐渐有些内急,可他躺在外面,长手长脚把能下炕的路都挡得严严实实,要想下炕只能从他身上翻过去。勉强忍了会儿胀得不行,只好小心翼翼爬起来退到床角,站起来迈过被子下他的两条大长腿,下炕绕到屏风后木桶那里蹲下小解。 段浩方在她起来时就醒了,想看看这个小媳妇干什么,看着她提着裙子从他身上跨过去,蹲在炕沿上伸出一双嫩生生的小脚丫去穿鞋,窗外透进光来,映得她的一双脚粉白透红,脚趾圆嘟嘟的。这要是能咬在嘴里那才是一大美事! 段浩方正醉陶陶想着衣裳下二姐稚弱的模样,耳边就听到屏风后淅淅沥沥的水声,这下他可躺不住了,腹下一团邪火越烧越旺。 吴二姐自屏风后出来,一抬头就看到段浩方半靠起来,两只眼睛狼似的盯着她。 不妙。二姐立刻站住不动了,怯怯道:“你醒了?那我叫张妈妈进来侍候吧。” 段浩方昨天晚上还想拉着小媳妇玩耍一番,不能圆房也可先解解饥馋。哪知这小媳妇机灵的似狐狸一般,吃完了饭先是喊累,又让人烧水洗澡,又推着他去洗澡。等他出来,人家早睡了。 段浩方知她装睡,把她拖进怀里搂着时手脚都是僵的。可这是媳妇,不是别的什么人由着他可以压着强来,又觉得她这点小把戏有趣好玩,趴在她耳边吹气吓得她发颤,拢着她时不时的扯扯小手拉拉小衣揉揉小腰。想是他睡着的时候,这小媳妇还没睡呢。 这会儿见她机灵鬼似的站得离他远远的不过来,段浩方故意慢腾腾的掀被子下床,逗她道:“不用张妈妈进来,我侍候你穿衣裳好了。” 吴二姐吃不准他是真是假,不过也不敢拿自己去试,见他趿拉着鞋过来,连忙扬声叫:“张妈妈!我们起来了,送水进来吧!” 张妈妈答应一声,就听外面开门,红花端水进来,张妈妈去接,两人这个说都起来了?那个说起来了,今天早上准备的什么吃食? 屋子里二姐一溜烟又躲回屏风后,段浩方慢慢踱过去,隔着屏风小声说:“你难不成就一直躲在后面?” 二姐紧盯着屏风另一头段浩方的影子,就是不搭腔。 段浩方闷笑,扬声道:“那我可进去了!” 二姐急了,忙道:“你进来干什么…?” 段浩方抬脚就往屏风后面绕,边绕边说:“你来干什么,我就来干什么。”一绕进来就看二姐缩在屏风后的角落里,段浩方一边正直的看着她一边解裤带:“快憋死我了。” 二姐见他解裤带,飞快的从他身旁挤过去逃了! 段浩方大笑。 张妈妈掀帘子进来就看到二姐仅著小衣气哼哼站在屋当中,屏风后的段二爷哈哈大笑。见这对小夫妻相处的还好,张妈妈也高兴。一边笑着扯过二姐给她穿衣,一边劝道:“这是在闹什么?留神着了凉。”一边给她披上衣裳让她坐到炕上。红花提着热水进来,兑在盆里涮了涮手巾上前给二姐擦脸擦手。 段浩方自屏风后出来,趁张妈妈和红花没注意对着二姐挑眉眨眼又笑,二姐瞪他一眼,低头自己也笑了起来。 张妈妈见二姐笑了,就把这边交给红花,她去侍候段浩方穿衣。 小夫妻各坐一方洗漱换衣,等二姐坐到梳妆镜前挽发时,段浩方踱过来弯腰伏身给她戴耳铛,揉着她嫩红的耳垂揉到发烫才把耳铛的金针插进耳洞,戴完一边换另一边,悄悄用小指滑过二姐后脖子根,再戴另一枚时,段浩方就看到二姐的后脖子上起了一层细密的小鸡皮疙瘩,红透透的。 他心中得意,按着她削薄的双肩压着她一起看镜子,轻笑道:“好看吗?” 二姐隔着镜子眯眼瞪了他一下。 正给二姐梳头的红花闪开,在张妈妈的提点下,她已经明白怎么在房中侍候了。二姐已经不是当姑娘时的她了,当时她要护着二姐不受人欺负,可现在她要学会有眼色,在二爷‘欺负’二姐时,她要闪开才对。 等段浩方退开去穿上外衫,红花才继续给二姐梳头。 早饭是金二夫妻两个花尽心思准备的,怕段浩方和吴二姐吃不惯,早起到菜市上买了新鲜的菜,又为了让段浩方他们尝鲜,还特地买了几份小吃带回来。所以二姐吃早饭时,看到有热豆腐脑,炸糖糕和油茶,还有两碟吃起来极鲜的下粥菜。 二姐指着那两碟下粥菜问金二媳妇:“这是什么?挺好吃的。” 金二媳妇忙说:“是用小鱼虾混着野菜腌的,二奶奶喜欢的话,我那里腌得还有一罐呢!” 段浩方拔拉了两筷子,说:“这东西你喜欢也别多吃,河里的东西只怕不能久放。” 二姐给他挟了一筷子,咬着筷子头啧啧吸着,歪着头笑:“你尝尝再说好不好。” 段浩方乐得见小媳妇这样渐渐对他没了戒心,就是偶尔撒个娇耍个赖他也乐意。呵呵笑着吃了,也给她挟了筷子葱炒鸡蛋。 两夫妻吃完早饭,段浩方就想怎么打发时间。 这个南边的院子说不上多好,当时段老爷买下它也只是想好歹是处房子。离这个院子七八里处就是小春河,现在河深处的冰还没融,河面宽,河道浅,远远望去倒像大片大片的泥滩。离河道远些的地方会硬一点,但也全是软烂的稀泥,人走过稍不留神就会埋到泥里去。因无法走船也无法捕鱼虾,所以虽然是挨着河,附近村民却没有多少是靠河吃饭,宁愿跑远点到远离河滩的地方种地。 一到春夏之时,沿着河道两旁的污泥滩上会长满了野花野草,铺天盖地一直蔓延到天边去,有那家里没看好的小孩子喜欢跑到泥滩上去玩,有的跑得深了会陷在河泥中,每年都会陷在里面几个,有的连尸首都找不回来,当爹妈的只好在河滩边上烧几天纸喊孩子的魂回家。 段浩方带二姐过来这边时,想着就是现在河滩两边的景色还好,可以赏玩一番图个乐子。可是现在到了,他又不想带二姐出门了,要是坐着轿子出去又什么都看不到。想了会儿说要教二姐写字。 要张妈妈去箱子里拿了纸笔砚台,回来铺好拉着二姐站在窗前。 二姐倒是识字,不过都是学了看帐用的。一笔一笔写得规矩。段浩方看她写了两笔后笑道:“你这不是字,最多算会拿笔划两道。” 二姐装作恼了,放下笔说:“那你写一个我瞧瞧?” 段浩方挑眉,提笔试了两下,很是龙飞凤舞的写了一排字。 二姐眯着眼睛认了半天,无奈这么一排字连笔写下来,她连哪个字到哪里算一个字都认不清,只得猜道:“…你在写你的名字吗?” 段浩方大笑,拉着二姐拢到怀里,说:“你这也叫识字啊!” 二姐恼了,却不能真的冲他发火,在他的怀里半真半假的挣扎,推搡跺脚,段浩方赶快连声的哄她:“我教你写,我教你写。” 二姐装作耍赖,道:“是你的字没写清楚!” 段浩方伏到她肩头笑得只大喘气:“我、我没写清楚,那这回我写清楚点。” 段浩方拉着二姐的小手教她握笔,然后包着她的手一笔一笔慢慢写。二姐装孬,故意胡乱使劲,好好的一笔她偏跟段浩方反着来,段浩方醒过味来,一把抓在她的腰上挠她的痒痒肉,道:“好啊!让你使坏!” 第62章 二姐小小叫了声,连忙捂住嘴,小腰一扭虾一样弓起来,向后一躲正撞入段浩方怀里,段浩方顺势压着她伏到桌案上,一手抓住她的手,另一只手在她的腰上肚子上揉来挠去,慢慢有些出火。压在她背上趴在她耳朵后边喷着热气哑声道:“你还装不装孬?啊?说,还装不装孬?”这手却滑到她的肚子上,沿着衣裳的缝蛇一样钻进她怀里,隔着肚兜摸到她胸上,嫩得像水豆腐。段浩方牛喘起来,隔着肚兜摸了两把仍嫌不够,手指沿着肚兜小缝贴着她的肚皮滑上去,罩住她胸前鸡突倒抽一口气。 二姐此时知道坏了,可是他们这副样子也不能叫人进来。缩肩含胸小声嚷:“疼、疼…二爷,疼!” 段浩方现在脑袋里开锅一样,趴在她耳朵边学她说话:“你疼?你哪疼?”一边手下不停。 二姐害怕了,眼圈一红声音哽咽起来:“二爷,疼啊,疼!” 段浩方深吸一口气,抽出手,看二姐被他弄得一团乱,可怜巴巴的,连忙抱到怀里坐到一旁摇晃着哄,心肝肉乖乖儿,一边给她整衣裳,二姐哪敢让他整,四只手缠成一气,段浩方手上捣乱嘴里求饶,抱着二姐向下压到怀里,蹭着她的小脸蛋小声笑道:“香香,来,咱香香。”二姐被他蹭得发笑,一边躲一边死死低着头,段浩方一通乱亲乱舔乱啃乱咬,强抬起二姐的小脸凑上去含着她的小嘴。 香够了香饱了,段浩方才放二姐起来,见她兔子一样躲到另一头去,一个劲的摸嘴,脸被逗得通红,得意的大笑起来。 二姐不敢再看他,摸着烫热的脸只盼着一会儿张妈妈和红花进来时别让她们看出来。 等张妈妈和红花进来了,就见小夫妻两个又是一个东一个西坐在屋子两头。段浩方脸上带着笑的写字,二姐脸冲着墙不吭声。 红花心里嘀咕,这是又恼了?张妈妈左右各捧过去一杯茶,见两人脸上都带着笑模样,二姐的耳朵根还是红透透的,心里暗笑,扯着红花出去了。 站在外头红花急道:“张妈妈,姑娘这是跟姑爷吵嘴了?” 张妈妈笑,按了下她的额头嗔道:“你懂什么?小夫妻两个吵嘴,那也是拌着蜜吵的!” 红花正糊涂着,张妈妈一拉她,两人就听见屋里段浩方和二姐说话。 “你过来帮我瞧瞧,看我这回写得好不好?” “我不会瞧,我不识字呢…啊呀!你…!嗯…呜!” 张妈妈扯着红花躲到远处去,红花的脸都是红的,看她这副样子,张妈妈笑道:“知道了吧?” 吴二姐在段家南边小院里住了三天,日日与段浩方在房中玩闹。段浩方特意教她怎么抹牌,怎么让牌,怎么输,怎么赢,兴致来时张妈妈和红花也一起上桌,段浩方交待她们回去后二姐屋子里亲信的几个丫头最好都学上这么一手。 在吴家时因吴冯氏不喜欢玩牌斗骰子,她每天多少事忙不完,家中又没有姑嫂妯娌亲戚妇人之类的需要她用这种方式套近乎,再说整个吴家屯里都是巴结她的人,也从来不用费这个闲心,所以吴二姐是一点都不会这个东西。以前倒是打过扑克玩过麻将,可是抹这种书签似的小牌跟那些东西完全不一样,牌面上是一句句好像诗似的句子,又各有什么吉祥意思,听段浩方讲得头头是道,好像这里面还有许多讲究。听得吴二姐是头晕脑胀,见张妈妈和红花上手很快,就说反正日后有她们在,她倒常常躲得远远的。 段浩方捉住她拢到怀里又是哈痒痒肉又是上下其手,半真半假的吃豆腐。二姐被他逗得笑得浑身无力,弱兮兮架着他的两只大手求饶。 段浩方说:“这些本事你学起来没有坏处。”然后叹气,认真道:“回头老太太那边必定会找你过去,一开始一定会给你一些苦头吃。你学好了这一手,陪着老太太打几次牌,输得让她开心,她自然会对你好一些。”吴二姐这才明白段浩方为什么教她和张妈妈几个玩牌,原来他是要担心这个。 段浩方又给了二姐一个小匣子,里面是满满一匣子的亮闪闪的新钱,二姐看了看,觉得怎么着也有个一两贯,这可不算少啊,捧在手里沉甸甸的。(..info) 段浩方说:“临出来前爹给了我一些钱,这几日咱们住在这里也没用多少。回头老太太叫你过去,带着这个既不显眼又漂亮有趣。你尽管输,回头我都给你补上!”吴二姐放下匣子起来端端正正给段浩方蹲了个大礼,笑道:“那奴家就谢二爷的赏了!” 段浩方笑着抓过来:“你个小东西又使坏!” 吴二姐笑着闪开,两人在里屋扑来捉去。张妈妈和红花守在外屋,见拢着帘子的里屋热热闹闹的,都掩着嘴笑。 张妈妈叹气:“二姐过得这样好,太太总该能放下心了。” 到了要回门的这一天,刚过三更段浩方就悄悄爬起来了,出去叫了人套车,这边对张妈妈说:“要是来不及吃东西,就带着,免得二姐路上饥渴。” 等车套好,段浩方喝了碗稀粥才进屋把二姐叫起来,给她披上外衣才叫张妈妈和红花进来侍候。 二姐仍迷糊着,皱着细眉一脸没睡醒的样子,段浩方坐在一旁看红花给她穿衣,跟摆弄个大孩子似的,觉得好玩,挥退红花亲自蹲下给她穿鞋,手指插在鞋里给挨着脚后跟提上去,二姐迷迷瞪瞪的睁开眼,手向下一搭像以前那样扶着红花的肩要站起来,可随即就觉出不对来,睁大眼睛一看唬得又跌坐回去。 段浩方玩上了瘾,拖着她坐到镜前要给她梳头,二姐哪敢让他接着折腾?捂着头在屋子里乱蹿,张妈妈进来看这一屋子的乱,连忙先把段二爷给哄出去,又把二姐拖回来按到凳子上给她梳好头拉出门。 等坐上车,红花打开瓦罐倒出热粥来,又从篮子里拿出早上新烙的饼卷上咸菜让二姐吃。这边刚吃完,段浩方掀帘子要坐上来,赶了红花出去跟二姐挤在车上。 二姐笑着推他:“哪有男人家坐车的?快出去!” 段浩方说:“我饿了!一早起来就忙,到现在连口喝的都没有。” 二姐信以为真,瓦罐里还有大半罐的粥,饼也还有几张,赶紧侍候他吃喝,段浩方挨着二姐坐,笑眯眯的让她喂。 二姐第一次喂人吃东西,烙饼里卷的咸菜粒洒得到处都是,喂了两口后觉得可能上了当,张妈妈不可能不让他吃东西就出门的,狠狠一下半张饼都塞到他嘴里。段浩方忙接着,喷笑出来。 坐在后面那辆板车上的张妈妈和红花听到前面车子里传出来段浩方的笑声,虽然听不到二姐的声音也能猜到这对小夫妻该是相处的不错的。 红花为二姐高兴,趴到张妈妈耳朵边小声说:“二爷瞧着倒像挺喜欢二姐的!”张妈妈拍拍她,叹道:“这都是托了老天爷的福,才让二姐过得这样好。”说罢合掌念了声佛号。 红花长出一口气:“真是老天爷保佑!当初咱还害怕二姐年纪小,要把二爷栓在房里呢。”说到这里想起那个黄衫的丫头,呸道:“好好养了她几年,竟是个背主忘恩的东西!”黄衫丫头的事红花是在洞房后第二天才知道的,因为马上就要赶着出门去南院,再说还有那个姓杨的妾的事,红花就没来得及去打那个丫头,只好咬牙先走,想着回去再收拾她! 张妈妈半闭着眼睛,倒是不怎么在乎。胡妈妈又不是吃素的?再说留下的那几个丫头中青萝是最厉害的一个,只怕她们回去时,那个黄衫丫头已经受够教训了。想到这里,张妈妈问红花:“那个丫头叫什么名字来着?姑娘当时取得,绕口的很。”张妈妈从来没记住过。 红花记得,那三个丫头买进来时二姐见过一回,名字也是她取的。记得当时就知道那三个丫头是管什么用的,所以二姐这名字取得也别有一番味道。 红花说:“黄衫子的那个叫仙梦,剩下两个尖下巴的那个叫暖玉,眼睛长得像狐狸的那个叫温香。”说完吐吐舌头一脸怪相,“姑娘起的这是什么怪名字?” 张妈妈听到这名字一次笑一次,拍着大腿说:“姑娘这名取得,让人的听就知道她们是干什么使的。” 红花年纪虽大,却还是个姑娘家,听了张妈妈这话想起通房是跟着侍候姑爷的,臊得一张脸通红。 张妈妈却是个老妈妈了,她早年也是跟着吴冯氏从娘家过来的,谁知来了还不到一年男人就一场急病死了,当时她已经有了身子,哭得几乎没跟着自家男人一起去了,孩子生下来身体弱,熬了半年没养住,也死了,张妈妈当时就想跳井,让人劝了回来,送到吴冯氏跟前,刚巧当时二姑娘刚落地正找奶娘,吴家当时还是老太太当家,不肯到外面去请,吴冯氏就在自己的陪嫁人里扒拉,本来人都说她来了没几年丈夫儿子都死了,说不定就是她命硬,不吉利,吴冯氏最后却还是用了她。她当时夹着尾巴在吴家过日子,常常被吴老太太叫去端个盆打个水扫个地抹个桌子什么的,有时大人都顾不上吃喝,更别提回来喂二姑娘了,大姑娘当时让冯妈妈带着,张妈妈孩子刚死就过来照顾还在吃奶的二姑娘,就天天带着还在襁褓中的二姑娘一个屋吃睡,时间长了倒像是自己亲生的一样疼爱。到二姐出嫁时,吴冯氏问她愿不愿意跟着过来,‘只当是替我多看她两年,有你在她身旁我也能放心。’她留在吴家也没什么用处,索性跟了二姐出来,打算日后认个儿子养老捧盆上香。 张妈妈看红花脸红,想起她也算是个老姑娘了,也是从还没炕沿高就跟着她侍候二姐的了,不由得有些为她担心,拉着她的手小声说:“你也该为自己打算打算了。姑娘嫁人了,看着嫁得还好,姑娘一向也疼你,这吴家你看上哪个悄悄跟她透透风,她想必是不会推的,你要是张不开这个口,跟我说也是一样,我去跟姑娘说。” 红花低着头不吭声,张妈妈叹气道:“你心里要有个数,不能把自己的事耽误了。”说着伏耳过去,悄声道:“别看米妹那几个小,可心眼都多着呢。姑娘看着亲近她们,心里其实也有数。你只看姑娘什么时候让她们碰过放首饰的嫁妆箱子?别到时候她们几个都找了人出了门,你还在屋子里耗着。”张妈妈说着说着倒有些真的着急了,扯了红花一把急道:“这好男人啊,都是有数的!你晚了一步,让别人都挑光了,你怎么办?” 第63章 红花垂着脸答应了声,道:“妈妈放心,我心里明白。” 张妈妈知道红花虽然看着平常不精明,能跟在二姐身旁这么久也不是个傻子,叹道:“你明白就好。” 车里的段浩方抱着吴二姐说笑话闲聊天,累了就哄她在怀里眯上眼睛睡一会儿,从早上天没亮就出门,不像迎亲时使劲赶路,慢悠悠一直到下午才看见吴家屯。 段浩方听见外面赶车的把式说要到了,推醒怀里的二姐,下车叫红花上来给二姐整整衣裳头发,他上了马,赶到车队前头。 吴家屯外早有吴家下人在等着,远远看到他们过来,一边飞奔回吴家报信,一边一路跑着迎上来。 段浩方勒马慢下,见迎上来的是个吴家的管事,拱手为礼,又从怀里摸出两个钱扔给他作赏。 管事喜得脸放光,接了钱后上前牵着马连声道:“姑爷到了!家里都等着呢!” 一行连人带车进吴家屯,早有那看热闹的人围上来,有认出这是前几日来迎亲的段家二爷的,七嘴八舌的就说开了,又说今日正好是三日回门,一群小孩子围着前面段浩方的马又跑去巴着后面二姐坐的驴车瞧,嘻嘻哈哈的又跳又叫。 红花从车里探出头来,拿出柿饼糖糕给孩子们分,一群人一哄而散,欢叫道:“新娘子回门了!新娘子回门了!” 吴家屯统共一条出村的大路,车来人走的土路,吴家正是挨着大路盖的。段浩方打头带着身后又是驴车又是板车的从村头过来,大路两旁人家中的人都涌出来看热闹,不多时就围满了整条大路,还有人跑到地里去喊让人过来瞧热闹。也有人家干脆晚上就不开火了,关上院子门带着老人小孩子涌到吴家门前等开席。 吴老爷领着敬泰敬齐迎过来,段浩方早早下马,吴老爷一把拉住他,总算没让他再行大礼。.info[]一群人拉扯着进吴家,敬齐过来说今天吴家有喜,晚上开席,就在路边支桌子。一边说一边引着大家给车子让开路。 等车停,段浩方过来接二姐下车,村人都被隔得远,看不清二姐什么模样,倒有那小孩子趴在地上偷看,钻出人群就学二姐那鞋上都镶着金子呢!被他娘抓住一顿好打!旁边一群人哄笑起来。 等二姐进去后,驴车绕到后门去,后面的车子跟上来停在吴家大门前,一堆人又围上去看,一箱箱的东西往院子里抬,有人在旁边扳着指头数着,等箱子抬完喊道:“十六箱!整整十六箱!!” 板车也拉走了,吴家人出来摆开席的大圆桌,沿着大路摆了三十六桌,村人赶紧上去抢地方坐,还有人回家扛椅子过来,一时吴家大门外热闹得好像开集似的,似乎整个村的人都过来了。 有挤在桌子前坐的,这个还有讲究,在村子里有头脸的自然有座,还靠前,没本事的就胡乱挤着来。还有那一堆堆蹲在路边看的,想着等菜上来再过吃的。小媳妇大妈们更是挤在树底下叽叽喳喳。 这个说段二爷好气派!陪着媳妇回门带了十六个箱子!那个问你当年回门带了什么?这个媳妇撇着嘴说早上天没亮就爬起来往娘家赶,饭都顾不上吃从鸡窝里抓了只鸡就走了。那个就笑,我说当年你婆婆站在村口骂偷鸡的瘟贼是哪个,原来是家贼! 到了回门这一天,一大早吴家就热闹起来了。吴冯氏天还没亮就爬起来,叫来冯妈妈说:“今天二姐回门,你去看看灶下东西都准备好了没?”冯妈妈笑眯眯的连声说,“早几天就准备着呢,误不了事!太太再睡会儿吧!” 吴冯氏披衣下炕,冯妈妈立刻蹲下给她穿鞋,扶着她起来坐到梳妆台前,又掀帘子叫丫头送热水进来。 吴冯氏坐在那里让冯妈妈服侍,不安道:“我哪里还躺得住?二姐嫁是嫁了,那段家是个什么意思还不知道。她又小还不能圆房,段二也不知这几天是跟谁一个屋睡的。跟过去的人好不好使唤,有没有不听话捣乱的。那个姓杨的妾的孩子生了没,是男是女?这都是事啊!我一想起来就头疼,怎么睡得着?” 冯妈妈拿了热手巾给吴冯氏擦脸擦手,劝道:“太太,二姑娘已经出了门就是人家的媳妇了。是好是歹都是命,您再担心操心也不能替她过日子啊?” 吴冯氏不吭声了,她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可是知道归知道,让她不担心操心是不可能的。 冯妈妈打开头油给吴冯氏梳头,接着劝:“倒不如宽宽心,太太您这边过好了,日后二姑娘那里要是有个什么事也能帮一把,不是更好?” 吴冯氏叹气:“是这个道理。” 第64章 梳过头换过衣裳,吴冯氏又想起来,叫冯妈妈:“老爷早就过去了,说今天外面还有摆席,你过去看看准备的怎么样了?” 冯妈妈答应着出去,正碰上吴老爷回来,连忙迎上去说:“太太刚还问起呢。”说罢掀帘子送吴老爷进屋。 吴冯氏在里屋听见声音立刻出来,见吴老爷站在门口掸袍子上的灰,上前帮他拍了两下道:“都准备好了?桌子摆上了吗?菜都送来了?” 吴老爷扶着她回屋坐下,说:“你别忙了,有事吩咐冯妈就行。”说着盯着吴冯氏的肚子瞧,小声问道:“今天早上起来头还疼吗?” 吴冯氏笑着摇头:“我都生过好几个了,没事!” 吴老爷叹气,二姐出门时他还不知道,那一段时间家里忙乱他也没注意吴冯氏的身子有什么不对的地方,结果前天吴冯氏早上起来头晕犯恶心,他问起来才知道,吴冯氏可能是又有了。算起日子来,就是他去送大姐刚回来时那几天有的,他又是喜又是忧。喜的是这也算是老来得子,忧的是吴冯氏如今年纪也不轻了,这生孩子说不定就会把大人再折进去。要比起这个还不知是男是女的孩子,吴老爷更心疼吴冯氏的身体,少年夫妻老来伴,他舍不得吴冯氏。说要叫大夫来看看,吴冯氏不肯,说再等一个月,现在就看大夫太急了。 说是这么说,吴冯氏自己心里有数,自从上个月起就没见红了,要是下个月还不来红,那就一定是有了!吴冯氏不像吴老爷想得那么多,有孩子她高兴着呢!孩子多是福气啊!而这个孩子刚来,吴老爷就把她当宝贝哄,捧到手心里似的。早上总要她多睡,中午晚上也赶回来陪她吃饭。她最近心口闷嘴里发苦不想吃东西,他就天天从外面带吃的回来,换着花样给她做。 瞧,这个孩子可不就是她的福气吗? 吴老爷扶着吴冯氏的腰坐着,陪着小心问她:“那,咱现在摆饭吧?” 吴冯氏一听吃饭就犯恶心,可又不愿意让吴老爷为难着急,就点点头。 吴老爷见她这样也发愁,本来年纪大怀孩子就辛苦,她却偏偏不肯吃东西。瞧着这泛白的脸色睡再多也不像以前那样红透好看。 摆了早饭上来,吴冯氏喝了两口稀饭就说饱了,吴老爷哄着她又吃了两口包子,再让吃,喂到嘴边了,吴冯氏躲出去了。吴老爷愁得直摇头。叫过来冯妈妈问:“你就不会多做点她家乡的东西吃?昨天晚上那碗什么汤她不是喝着还挺喜欢吗?你再做一次!” 冯妈妈连忙答应着去了灶下,一会儿汤送上来,吴老爷亲自端到里屋里哄着吴冯氏喝下半碗。刚放下碗还没松口气,吴老爷就开始担心午饭了,午饭怎么让她多吃点呢? 等到了傍晚听外面说二姐回来了!吴老爷这边让人回来给吴冯氏报信,他那边先迎出去。敬泰跟着过去,大门口早让人围满了,见段浩方也是带了一堆人和东西过来,敬泰先让人引着下人的车绕到后面去,自己跟着吴老爷去接二姐下车。 段浩方一见二人过来赶紧就要对着吴老爷行大礼,被吴老爷一把拉住:“自家人,不必客气!快进来!早就等着你们来了!” 段浩方又跟敬泰行礼,敬泰笑着还了一礼。段浩方转身掀开车帘伸手把二姐扶下来,敬泰就想看看二姐气色如何,虽然是他的姐姐,可他是个男人,早就把家里的女人当成应该由他来保护的对象了。二姐从小没离过家,出嫁的时候敬泰不痛快了好几天。他见二姐让段浩方扶下来时两人对了一眼,二姐对着段浩方笑了下,有了一股妩媚的味道,虽然淡淡的,可是敬泰一眼就看见了。他这才松了口气,又见二姐面色红润,不像是受了委屈欺负的样子,虽然心里怅然,可到底是放下了大半的心。 敬泰先送二姐到吴冯氏的屋子里,两姐弟一路走来,敬泰放慢脚步小声问道:“二姐,段家…怎么样?” 二姐停下好笑又欣慰的打量着自己的弟弟,做为家中的长男,他现在越来越有气势了。虽然年纪比她小,可是却好像已经以一个男子的身份来把她当成要由他照顾的女人似的为她操心。 吴二姐想了下说:“都还好,有张妈妈在,出不了大事。” 敬泰想问问这三天段浩方对二姐好不好,可这种事他一个大男人问,就算是自己姐姐也有些张不开口。有心问段家的那个妾有没有给二姐气受,也觉得有些开不了口。 姐弟两个开始聊起别的闲事,二姐问敬泰最近办的事怎么样,有没有为难的地方,敬泰就问二姐在那边吃不吃得惯,住得如何。 转眼到了吴冯氏的院子,敬泰这才想起来吴冯氏又有身孕的事还没说,悄悄拉着二姐小声告诉她:“娘有件喜事,一会儿见了她你就知道了。” 喜事? 二姐一时没反应过来,等进了吴冯氏的屋子,看到这个时辰吴冯氏居然仍拢着被子靠在炕上,而不是去看帐处理家事,以为她病了,顿时吓得脸惨白! 吴冯氏一抬头看到她,欢喜的立刻叫她过来,冯妈妈迎过去一看二姐的脸色,捂嘴笑道:“二姑娘不必忧心!太太这是有喜了!” 有喜了?二姐这才反应过来,再看吴冯氏一脸羞红的看着她,松了口气坐过去握着吴冯氏的手说:“娘,这…”话没说完先笑了,“果然是喜事!” 吴冯氏上上下下的打量着二姐,仔细的像要连一根头发丝都看清楚。冯妈妈拉着敬泰出去,悄声道让她们娘俩说两句话。敬泰一边点头一边说:“听说娘中午没吃多少东西?还吐了?”冯妈妈一听就皱眉道,“可不是?真愁人啊!” 当时中午见二姐他们还没到,吴老爷就先哄吴冯氏吃饭,冯妈妈也特地做了吴冯氏家乡的汤端上来,谁知不知道是哪盘菜让吴冯氏不喜欢了,刚挟了两口捂着嘴就吐了,连汤带水一大滩,仔细看还有早饭的东西。吴老爷脸都吓白了,上前抱起吴冯氏送回里屋,吴冯氏刚躺到炕上又扑起来吐了吴老爷一身,倒把进来侍候的冯妈妈吓了一跳,害怕吴老爷会发火,结果吴老爷只脱了外衫连声叫她过来侍候吴冯氏,他又是帮着调枕头又是给她揉胸顺气,又倒了茶喂她漱口,吴冯氏推他出去免得屋子里肮脏,他按着吴冯氏不让起来,说:“你只要好好的,别说吐我一身,就是拉我身上,我也愿意!” 吴二姐这会听吴冯氏给她学都不敢相信,可看自己娘一脸羞涩满足的模样又摇着她的手笑:“这不是很好吗?娘你熬出来了。” 吴冯氏扯着她的手叹气,摇摇头一句话不说。吴二姐虽然对以前的事都不知道,但看吴冯氏的样子,以前应该也是吃过吴老爷的苦头的。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想了想说:“风水都是轮流转的,好日子总会有的。” 吴冯氏倒被她逗笑了,小小个人说起话来老气横秋的,指着她的额头说:“看看,刚嫁人这话都不一样了!” 吴二姐听她说起嫁人来倒有些害羞,偏脸躲开。 回吴家这一夜,吴二姐跟吴冯氏躺一个屋子里说了一夜的悄悄话。 两人并排躺在炕上拢着被子,吴冯氏扯近她小声问:“这几天,他都歇在哪个的屋子里?”这次给二姐陪嫁的通房有三个,想着一是早先送去的棉花年纪大了,二是那个荷花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人。二姐又暂时不能圆房,想栓着段浩方在二姐的屋子里,只能再带新人过去。特地调教了几年,又有几个婆子压着,总出不了大事。 吴冯氏虽然盘算的好,可见了二姐总是心疼。问出来也觉得是在扎自己女儿的心,苦笑道:“乖女儿,娘是一心为你的!那几个丫头回头你看了不顺眼,自然有胡妈妈那几个为你操心。就是没有她们,还有我呢!敬泰看着也是个有用的,日后绝不会让她们挡了你的路!” 二姐是知道那几个通房的,可她心里对这件事有点反感,所以一直不肯与她们亲近。听了吴冯氏问起,脸色就有些难看,嫁人还跟过去几个分床的,要她平心静气是不可能的。不过想起这几天段浩方都跟她一个屋子睡,又有些小得意,伏到吴冯氏耳边说:“娘,他跟我一个屋。” 吴冯氏脸吓白了,抓着二姐惊惶的上上下下看,声音都变了调:“他跟你一个屋?那他有没有…”拉近二姐,小声问道,“他有没有脱你的衣裳压着你?” 吴二姐后知后觉的想起来这个圆房的事当时吴冯氏没说的多详细,按照一般来看,她这个深闺中的姑娘家应该是不会知道圆房是怎么回事的。僵了会儿低头装无知:“没啊,我们就是躺一个炕上睡啊,脱衣裳干嘛?这天晚上还挺冷的。” 吴冯氏松了口气,转念一想又觉得古怪,当时是想着反正还有一年,也没必要现在就跟她说清楚这夫妻在屋子里都做什么,又有通房侍候段浩方,二姐早晚自己也能知道都是些什么事。可现在看这样不行,段浩方既然这几天都住在二姐的屋子里没找别人,不管他是看在吴家的份上还是因为二姐是他的妻子所以给她脸面都好,只是二姐可绝不能再这么一无所知了。 吴冯氏出了一身的冷汗,她可真没想到段浩方会对二姐这么有兴趣。赶紧抓着二姐小声教她这房里的事是怎么回事,二姐听得脸通红发臊,吴冯氏见她闪闪躲躲的样子,一把拉过来小声急道:“这都是你该知道的!好好听着!” 二姐所有的关于这方面的知识多是以前来自网络或书本的印象,不得不说过于刻板或玄幻。吴冯氏告诉她的是实践出来的经验,自然露骨得多也实在的多,她还翻出一本画本给她看,一页页指着教她这都是怎么回事。 二姐听得整个人都快烧着了,她不由得想这都是日后她要跟段浩方在房里做的事,想起这几天段浩方捉弄她时的手段,心里越发痒痒起来。 吴冯氏坦然道:“这种事你要知道,这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哪对成了亲的夫妻都要做这种事。”她想了想,小声伏在二姐耳边说:“这种事你要是能做得让男人喜欢,男人自然更愿意亲近你。” 二姐低着头轻轻点了点,红着脸嗯了声。 吴冯氏轻声叹道:“…这种事,你不做,自然有人抢着做。那些丫头小妾下流东西,个个狠不能把男人栓在她们的裙带上。你放不开,回头吃亏的人是自己。” 二姐不吭声。在南院住的这三天里,天天就她跟段浩方两个人在屋子里,从早上一睁眼到夜里睡觉,他都跟她在一起寸步不离的。 拜堂前她还记着他有个要生孩子的妾,还想着日后远着他点,只顾过自己的日子。可拜了堂后她就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了,段浩方是她的男人,他要跟她睡觉,要她生他的孩子,她这辈子都跟他栓在一起了,就是两人死了一个,回头埋也埋在一个坑里。 这样一个男人,她避是避不开的,她还不到十五岁,难道这辈子就这么自己守着自己过?一辈子古井无波一潭死水的过?然后看着那群小妾丫头跟段浩方生孩子,亲亲热热的过一辈子? 她只白担个名声,男人却要让给别人去不成? 她不甘心!凭什么她要把属于自己的幸福让给别人?她好不容易又有了新的一辈子,这辈子过得还不错,那她干嘛不让自己过得更好呢? 第65章 在那南院的几天里,她真的觉得段浩方算是个不错的男人了。他会哄她,愿意哄她。她看着他慢慢逗她,怕逗恼了,逗过分了,一直看着她的脸色。 他有这份心,她要是愿意接下来,两人日后好好过,不是也挺好的吗? 二姐刻意没有去深思那些妾的事,她告诉自己,要在这里活下去就要接受这一切。都说入乡随俗,这么些年了,她在吴家也算是看过那些事了。妾什么的没什么可怕的,只要她能栓得住段浩方,就像吴冯氏栓住吴老爷那样,那些妾也掀不起什么大浪! 从那天起二姐就打定主意要跟段浩方过一辈子了,他就是她的丈夫。 可怎么栓住一个男人,一个古代的男人,她还真不知道要怎么办,见了吴冯氏自然想多学两招,一边暗恨自己早几年怎么没想过这个! 她抓着吴冯氏问,吴冯氏就赶紧抓着二姐好好的教了一阵什么叫从夫,听得吴二姐一头的冷汗,这隔着几百上千年是不一样!她听着吴冯氏的意思是她是正经人家的姑娘,又是从大门抬进去的正室太太,就是在屋子里面也要有自己的架子。男人的话不能全听,也不能不听。二姐是越听越糊涂,这是让她顺着他啊还是不顺着他啊? 吴冯氏也不知道要怎么说,跟吴老爷之间怎么相处也是她自己慢慢悟出来的,慢慢号准了吴老爷的脉,知道在他跟前怎么说话,怎么让他喜欢,怎么发脾气他也不会生气,可这个一时半刻说不清楚。 吴冯氏叹气,只能把当年她娘教给她的话原样又学了遍。娘当时说屋子里不能没有人,但也不能让哪个真抓住了男人的心。她是正经太太,又是大家出身,绝不能学那下流村妇的做派。 吴冯氏又小声告诉她,吴老爷把那一屋子的妾都卖了。 “都卖了?”吴二姐捂住嘴,吃惊不小。 吴冯氏眯着眼睛甜滋滋的笑,这可不是她搞得鬼,刚听说时也吓了一跳,问吴老爷,他抱着她说:“我也老了,还玩那些花哨玩意干什么?咱俩好好过不就行了?你再给我生个孩子,咱就好好把孩子养大,这辈子我就什么都不求了。” 吴二姐想起晚上来的大夫,之前吴冯氏怀孩子吃不下东西,谁知吴老爷悄没声的把大夫都请来了,大夫开了两副开胃的药后说这个还是能不吃就不吃的好,最好还是食补。 二姐叹了口气,靠着吴冯氏说:“爹知道心疼人了,娘你的日子终于熬出头了。” 吴冯氏也叹了口气,这日子她真的是熬出头了。想想以前在老太太跟前侍候的日子,再想想以前的吴老爷,她拍着吴二姐的手说:“二姐啊,这男人啊,一时不好不要紧,只要他能改好,这日子就能过下去。咱们女人嫁了人就没别的想头了,他是个好的,咱跟他过一辈子,他不好,咱还在要跟他过一辈子。”她看着吴二姐,发愁道:“你要想办法让自己过得舒服了,别总犯倔。”二姐心气硬,有一半是吴老爷打小教她管家养出来的脾气,另一半好像是她从胎里带出来的,就有那么股子不肯认命的邪劲。比起大姐,吴冯氏更担心二姐。女人还是软和点,日子才好过。心气高不代表有那个命啊,不软和点,这路自己就先走死了,回头再自己把自己气死,那何苦来呢?横竖都是过日子,会熬的人才能熬到最后。 母女两人安睡一夜。一大早吴老爷就端着一个还冒着热气的瓦罐来敲门,两人急慌慌的起来披上衣裳,二姐都出嫁了自然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让吴老爷进来瞧见她未梳洗时的模样。等收拾好开了门放吴老爷进来,吴冯氏气得半恼,拧着吴老爷胳膊上的肉说:“你就不会晚点再来?二丫头如今都嫁了人了!你一大早过来敲门,脑子让狗吃了!” 吴老爷一边答应着:“狗吃了,狗吃了。”一边把瓦罐放下,后面冯妈妈这才赶上来送上碗勺,吴老爷揭开盖盛了一碗给吴冯氏捧到跟前去,扑鼻而来的熟悉的香气让吴冯氏一下子傻了。 吴老爷催她:“吃吃看,这回想吃不想吃?” 吴冯氏哆嗦着手拿起调羹舀了一勺吞下去,眼圈立刻红了,吴老爷拿着帕子给她擦泪,拍着她的背说:“好吃就吃,哭什么!” 吴冯氏一边掉泪一边笑:“好吃,好吃。”推开碗扑到吴老爷怀里哇哇大哭起来。 吴老爷还端着碗,怀里又抱着她,急道:“乖啦,乖啊,咱先吃,吃饱了有劲再哭啊。”又看到二姐还在一旁,说吴冯氏:“你还说我,二丫头还在屋子里呢,你哭什么!不嫌难看了!” 二姐转头就溜出去了,冯妈妈跟着后头也出去了。两人到了外屋,二姐回头瞧冯妈妈的眼圈也红了,拉着她出外屋到廊下,问:“那是什么?” 冯妈妈擦着泪笑:“…那是太太小时在家时吃的汤,小时候太太一病了不肯吃东西,老太太就给太太做这种汤吃。”转头见二姐仍不明白,冯妈妈说:“太太这几天都不爱吃东西,谁知道老爷居然特地让人到太太老家去把老太太以前用的灶下的厨娘找来了。原本想着还要过个把月才能找来,结果那厨娘的女儿嫁得离咱吴家屯近,老爷就把她一家子都买了过来,专给太太做菜吃。” 屋子里吴冯氏正在折腾吴老爷,揪着他的衣裳又叫又骂又哭又闹,十几年前的事都翻出来了,吴老爷纳妾,不理她,不管女儿,老太太欺负她也不管,吴老爷放下碗搂着她连天哄着。 “我不是都卖了吗?以后就咱俩过,好不好?” “别哭别哭,怀孩子时不能掉泪!以后坏眼睛!” “好了,好了,不哭了。乖乖啊,你是要把我的心肝都揉碎了啊。我的祖宗奶奶。” 吴老爷哄着哄着,抱着吴冯氏竟笑起来,吴冯氏举着拳头有一下没一下的捶他,哭得浑身发抖,吴老爷扯过被子包着她,两人倒在炕上,靠在她耳朵边掐着嗓子呓呓呀呀的哼。 我的小心肝,你可别掉泪,爷的心都被你哭碎了。 吴冯氏被他逗笑,吴老爷给她擦泪,得意道:“笑了?”吴冯氏软绵绵一拳捶上去,吴老爷呜的惨叫一声,抱着她摇晃:“心肝啊,真是我的心肝啊。” 吴冯氏伏在他怀里,泪还止不住,吴老爷一下下给她擦着,叹气:“多少年的事了,你就这么存心里?不嫌累啊。” 吴冯氏扭头,她苦。 吴老爷贴着她的脸软声道:“乖乖,我错了,上半辈子咱不说了,下半辈子我就对你一个人好,好不好?咱俩好好过,我把你放心上,心上只搁你一个人,好不好?回头咱俩闭了眼,我让人把咱俩埋一块,躺一个棺材,好不好?啊?” 唉,怎么又哭了? 吴冯氏抓起吴老爷的手放嘴里狠狠咬着,脸上的泪还没干呢,吴老爷呲牙裂嘴的逗她,哄得她噗哧一声笑了才举起带着牙印的手吹了吹叹道:“你要真爱吃,我就剁下来给你吃。”吴冯氏不吃东西又吐这件事可真让他为难死了,本来年纪就大,这生孩子又是过鬼门关,现在还弄得吃不下东西了,瞧着吴冯氏瘦伶伶的模样就让吴老爷心里怕得直发颤。 吴冯氏听他这样说,又见他脸上露出愁容来,拉过他的手冲着刚才咬的牙印吹了吹,劝道:“我都生过四个了,你还怕我不会生是怎么着?只管安心的等着孩子落地吧!” 吴老爷陪着她笑笑,心里却仍是不安。又想起进来的事,忙说:“你猜段二带了什么过来?” 吴冯氏见他这么高兴,捧场的猜道:“是什么好东西?必定是酒!” 吴老爷摇头,说:“酒值什么?他给你带了几十包上好的阿胶!看看,这不是好东西吗?” 段浩方这次回来娶亲是下了大本钱的,早就将回门礼准备好了。十六个箱子里,有四个大箱子里是上好布料,都是给吴冯氏和吴老爷以及两位少爷准备的。给吴冯氏备的是从南方买回来的上好的阿胶六十盒,吴老爷一瞧见就喜欢了,正好吴冯氏又有了身孕,又不爱吃东西,阿胶听说给妇人吃是极好的补品,回头再问问大夫看怎么做给吴冯氏吃。 而给吴老爷的是他碰巧找到的几块虎骨,段浩方在前面开了箱子捧出虎骨送到吴老爷面前时,他可真是又惊又喜,捧着看了半天,觉得段浩方实在是会办事。 段浩方也没忘了两位小舅子,给敬泰带的是一方砚台,十块云鹤轩的上等墨,给敬贤的也是一样,想他五岁差不多该请师傅了,干脆送一样的。 不过他倒是没想到吴冯氏又有了喜,见吴老爷立刻就要拿阿胶给吴冯氏做了吃,立刻说这东西有药性,还是先问过大夫有身子的人能不能吃,有没有什么冲撞的再说不迟。 吴冯氏记得在家时娘也吃过阿胶,对妇人的确是极好的东西。至于怀孩子的时候能不能吃也不知道,就对吴老爷说:“还是问过大夫吧,我也没吃过这个。” 吴老爷叹了口气,上炕抱着吴冯氏说:“段二现在这样,看着还是不错的。” 吴冯氏听他这样说,就把二姐刚才告诉她的段二这几天都没去别人的屋子的事说给吴老爷听,她说道:“看这个样子,最少他是个知道分寸懂规矩的人。” 吴老爷倒不知道这件事,听了倒皱眉:“他这样能忍,也不知是好还是不好。” 吴冯氏没想到这一层,听了怔住了。 吴老爷盘算了会儿,对吴冯氏说:“你要给二丫头交待一下,对段浩方只能软和着来,不能硬顶!该退的时候就退一步。” 吴冯氏见吴老爷这样倒害怕起来,抓着他的手急道:“不会有什么事吧?” 吴老爷见她害怕,忙宽她的心:“我也只是这么一说。对那心气硬的人还是要哄着的多些,反正二姐嫁给他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让她多顺着点丈夫也不是坏事。” 吴冯氏点头,深吸一口气道:“回头我就交待二姐。”想了想说,“张妈妈也要交待一遍,那些下人也不能在段二面前拿架子!”吴老爷闭上眼睛想,教女儿的事自然是交给吴冯氏,只是他这边也要做点什么才行。里外都把住,二姐那边才不会出事。 不如,再把王大贵叫过来嘱咐一遍?吴老爷心里盘算起来了。 吃过午饭二姐眯了一会儿被张妈妈叫起来:“该走了,现在走也要到后半夜才能到呢。” 二姐被张妈妈推着换了出门的衣裳,前脚出屋子就开始掉泪。红花过来扶着她劝道:“姑娘别哭了,回头让太太看到又该难过了。” 二姐擦擦泪,吴老爷出来送她:“你娘睡了,我没叫她,省得又哭起来。快走吧,过段时间我去看你。”话音未落冯妈追过来说,“太太醒了!正找二姑娘呢!” 吴老爷连连跺脚,推着二姐又回到吴冯氏的屋子里,一进去就见吴冯氏正坐在炕头掉泪,吴老爷过去扶着她说:“我就知道你一定又该难受了才不叫你起来的!你现在的身子不能这样!” 吴冯氏软软的推开他,带着重重的鼻音哭道:“你都不让我见我闺女最后一面!你怎么这么狠的心!” 吴老爷急着给她擦泪,听了这话苦笑道:“怎么什么话都敢说?快打嘴!”见她哭个不住,扯过二姐说:“你陪你娘说说话。”又见二姐也是一脸泪,又气又笑:“得了!又不是日后见不着面了?别哭了!”又嘱咐二姐道,“陪你娘好好说话,别再招她了!回头哭多了伤眼睛!” 二姐答应着坐到吴冯氏身旁,吴老爷避出去让她们娘俩说话, 吴冯氏见吴老爷出去了,也不再哭了,胡乱擦了两把泪就赶紧抓着二姐又说了一通。只觉得说多少都不够,怎么教都舍不得放她出去。她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出嫁时的事。 娘当时握着她的手说:“你带了大笔的嫁妆过去,咱冯家的势在这里放着,想那吴家人不会不给你面子。说到底是你下嫁,图的不过是他家人口简单,就一个儿子一个老娘,吴大山的爹又给他留了半座山的地,你嫁过去不会吃苦,他们反而要捧着你。你也要拿出架子来,对吴大山不妨多顺着点,记着别在男人面前摆娘家的架子。对那个老太太嘛,只管供着她吃喝,图个轻松就行。只是你可以给他们钱,却绝不能把你爹给你陪嫁的庄子和铺子交出去!不管他们怎么说,这是你最后的依仗!日后就真是咱嫁错了,不靠男人自己有钱这日子就还能过!” 冯太太说的不假,吴冯氏刚嫁过来也过了两年轻松日子,不光吴老爷喜欢她,吴老太太对她也不差。后来生不出儿子这日子才变得不好过的。 这嫁过才知道婆家门里的事是怎么回事,吴冯氏说了这些后仍觉得没说到点子上,几乎想把所有的一切都灌到吴二姐的脑子里去。扯着二姐的手叹道:“我说得多你也不明白,这过日子也不是拿尺子比着来就能过得好的。家里给你盘算得再好,这日子还是要你自己过。”说着又想起嫁得远的大姐,擦泪道:“横竖你离得近,日后有什么想不通的事让人递个话回来,我给你办。”越说越难受,拉着二姐抱到怀里,像她还是个小孩子似的哄道:“有娘在这里呢!娘护着你。” 二姐眼圈发酸,嗯了声钻吴冯氏怀里趴着不动了。 第66章 吴老爷进来时就看到吴二姐趴吴冯氏怀里,吴冯氏还跟哄小孩子似的拍着她,唬得差点跳起来,冲过来抱起吴二姐放到一旁,急道:“你个不懂事的傻丫头!你娘现在不能再让你这么趴着了!” 吴冯氏见他吵二姐,恼了,推了他一把说:“我自己的女儿!我乐意抱着她!” 吴老爷一边点头一边答应着:“行,行,怎么抱着都行。.info[]”看看她的脸色,像是缓过来了,又去摸她的肚子说,“难受吗?” 吴冯氏仍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哼道:“没事,我的孩子好着呢!都是孝顺的!才不会折腾我!” 吴老爷只是不停的点头,候着她小心翼翼的问:“好些了吗?”边说边扯着二姐的袖子,道:“姑娘该走了。” 吴冯氏偏过脸去,哽咽道:“行了!送她出去吧!” 二姐还要过去,吴老爷扯着她把她推出了屋,两人前脚刚出去,后面就听见吴冯氏闷在被子里的哭号。二姐泪涟涟的还要进去,吴老爷拉着她给冯妈使眼色让她进屋去劝着,拖着二姐出了院子,见她一路低头哭个不停,劝道:“好了,别哭了,回头再哭坏眼睛了!你如今也大了,不是小孩子了,嫁了人就不一样了,爹也不多哄你,快出去吧,浩方在外头等着你呢。” 二姐这才止了泪,低头跟在他后面出去了。 吴老爷领着二姐到了二门外,敬泰陪着段浩方就等在那里,上了车,红花也坐进去陪着她,二姐一坐进车就又开始掉泪,车外吴老爷还在嘱咐段浩方。 “回去好好过日子。她年纪小,你凡事多教教她。”吴老爷交待段浩方。 段浩方拱手答应着,回门不过一天半,吴老爷也算好好招待他了,他也请教了不少见人办事的难题,吴老爷也不藏私,细细的给他分讲。有这个一个岳丈,二姐就是他能娶到的最好的老婆。 来的时候两架车,走的时候吴老爷又给他们添了两架,连人带东西满满两大架板车。段浩方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晃晃悠悠出了吴家屯,段浩方下马跟红花换出来,他进车里陪着二姐,见她哭得两眼红肿,抱过来哄道:“日后我再陪你回来。” 二姐知道这话要打个折扣听,但好歹他愿意说这个话来哄她,一边点头一边拱到他怀里。 王大贵以前是住在吴家屯最后边最偏僻的一条小道旁,全家家当就是垒的一座两间的草屋。他十四岁时爹娘还在,赊了半扇猪肉给他娶了个媳妇。后来没几年爹娘就都死了,王大贵最庆幸的是爹娘死前,大儿子天虎就已经落地了,爹娘是看到孙子之后才安心闭上眼睛的。他跪在爹娘墓前磕头时想,自己好歹没让二老失望。 王大贵不爱种地,家里的地自从爹娘去世后就荒了。他也不爱花力气赚钱,没有正经找份工来干,又常常十天半月不回家,家里大小就饥一顿饱一顿的。 他媳妇也不是个本分人,家里没吃的了就去邻居家借,做了饭她先吃也不会记得给孩子留。 王大贵在村子里算一个不大不小的霸王,东家摸点西家顺点,路上再劫点,他自己觉得这日子就还算过得去。(..info无弹窗广告) 不过他的那个媳妇却不爱过这种连件衣裳都穿不起的日子,总在家里摔盆砸碗,或者当着他的面扯过儿子打,指桑骂槐。他恼起来狠狠打她一两顿,她倒是不敢再打儿子了。后来王大贵就听人说,他不在家的时候,媳妇勾别的男人回家。 他撞见过一两次,没当一回事。女人嘛,就像牛马,让人上个一两次的又不会掉块肉。而且他知道媳妇也从那些男人手里捞钱,也不算吃亏了。 之后天虎渐渐长大,王大贵发现儿子对他这个娘十分敌视,悄悄留心了一阵后才知道媳妇不给儿子做饭,天虎几乎是东偷一嘴西摸一块的填肚子,在自己家的灶上拿东西吃让当娘的抓住后还会挨顿打。 王大贵回家把媳妇揍了一顿,开始教天虎怎么偷东西怎么使坏。要说天虎比他聪明的多,刚开了窍就学成了个小人精。 媳妇又一次招男人回家时,掀开被子发现被子里糊了一被窝的鸡屎。结果生意也没做成,王大贵的媳妇提着根小木棍满村子找天虎,叫骂不休。 天虎十岁时,王大贵的媳妇又有了,村里人都说这不知道是谁的种。王大贵的媳妇一发现自己有了孩子,家也不敢回就躲到村里一个老婆子的家里去。王大贵回家看了看儿子,放下带回来的半袋面去把媳妇拽回来,他知道媳妇想打掉这个孩子。虽然媳妇在外面偷人给他戴绿帽子,可他王大贵也不是什么善人,反正他就认一条,这是他的媳妇,从他媳妇肚子里爬出来的就是他的种。 这次他半年没离家,候着媳妇生下孩子,刚落地的孩子五斤四两重,是个男孩。王大贵不会起名字,天虎的名字是他爹拿着一块巴掌大的腊肉求人取的。这孩子生下来五斤多重,王大贵就五斤五斤的叫,慢慢的就叫成小五了。 孩子生下来后媳妇不肯喂,说没奶,要吃老母鸡汤下奶。王大贵倒是出去摸了只鸡回来给她炖了吃,谁知竟让天虎给偷去吃了个精光,王大贵找到天虎时就看到半大的天虎抱着小五用手指沾着鸡汤喂弟弟。扯着大的抱着小的回家,媳妇又摔又打又叫又骂,还要他打天虎。 王大贵没理她,带着两个儿子又出了门,找到村里正奶孩子的妇人托她们帮着喂一喂小五。 小五就这样吃着百家饭长大,天虎一直都很疼小五,天天抱着就不撒手。等小五长大点,他就开始教小五装孬,偷鸡摸狗使坏。村子里都说,真不愧是他王大贵的种。 小五被天虎带着长大,对那个娘也不亲近。天虎十五岁时,扯着弟弟回家,正碰到他娘又带了个男人在屋子里,天虎把弟弟放在外面,拾了根拳头粗的棍子冲进屋子里把里面的一对男女一顿狠打,听说血都溅得满地都是。 那男人是个过路的,提上裤子跑了。王大贵的媳妇打不过长大的天虎,跑到村子里找了户人家躲起来。等十几天后王大贵回来,媳妇已经不见了,听说前两天村里来了个走货郎,都说他媳妇是跟着走货郎跑了。 王大贵回了家,看到天虎带着小五正在烤耗子吃,蓬头垢面烂衣赤脚的跟路边蹲着的叫花子差不多。 王大贵蹲家门口蹲了一夜,天亮跑去找了村里玩鸡狗的癞痢头,托他帮着给找个活干,两个孩子也能有条活路。就这么认到了吴老爷门下。 吴老爷给他们爷仨个在吴家院子找了个地方,跟一群家养的粗汉子挤大铺。王家两个儿子头一回见砖垒石砌亮亮堂堂的漂亮屋子都有些看傻了眼,小五住进来第一天就说,在这里睡地上都比在家里睡床上好。 这话虽不怎么顺耳,可也是实话。王大贵嘬了嘬牙,觉得自己就是再干两辈子估计也不能让儿子住上这样的房子。 在吴家吃住都不用操心了,吃在大灶,满院子的下人都可以去那里吃喝。吴老爷本来就是地主,家里的粮食是绝对够吃的。小五头一回吃大灶,根本就想住在灶下不回去了。 “这比过年吃的还好!”看着小五吃得满面菜油嘬着手指这样说,王大贵摸摸儿子的头,看天虎,大儿子穿着一身干净衣裳,脚上还有一双半新的鞋。 他这个当爹的还没给儿子买过一双鞋呢,天虎从小到大就是赤脚满村子跑的,夏天连裤子都不穿。他的衣裳都是抓着谁的是谁的,有时是他的,有时是他媳妇的,有时是他在村子里哪一家的墙头上摸来的。 在吴家住了小半年,吴老爷没找过王大贵一次。可吃住什么的却没人怠慢,逢年过节还能领几个钱花花。王大贵服气了,第一次服气了。他跑到吴老爷面前,跪下磕了三个响头说:“老爷你就是我的再世父母!” 吴老爷扶起他说都是一个村的,说这些外道了。又说他家里没当娘的看孩子,他帮一把就帮了,让王大贵别放在心上。 王大贵却是真心实意的要跟着吴老爷了。有吃有喝不说,孩子也能过上好日子。他大字不识一个,又不爱种地干活,吴老爷肯收他,连他自己都不信。 吴老爷还真收下他了,偶尔也带他出门,就连他的两个儿子,吴老爷都常常问上两句。 王大贵回家跟天虎商量了下,说要不咱一家都卖给吴老爷算了。有口吃喝不算什么,吴老爷不是个欺压人的主家才重要。 天虎说爹说的我都听。 王大贵就带着两个儿子又去找吴老爷,签下三份身契后,算是正正经经的吴家人了。住在吴家院子里气也壮了些。 这次二姐出嫁,吴老爷叫来王大贵问能不能跟着二姐一起去段家。 “二姐年纪小,我怕她吃亏。你带着天虎、小五一起跟过去我才能放心。”吴老爷把王大贵叫过来喝酒,半醉后这样说。 跟着吴二姐当然没有跟着吴老爷有前程,可吴老爷这样说,王大贵想了想应下来。反正只是跟着二姐去段家,说不定日后还能回来呢?二姐日后在段家站稳脚跟,说不定也不喜欢他跟着的。王大贵知道自己是个招事惹祸的人,两个儿子也不是省事的人。段家住在城里,规矩比吴家要大,院子却小,有个碰啊磕啊什么的也多。 这样想着,王大贵答应下来,带着两个儿子跟吴二姐到了段家。不过他仍掂记着回到吴家来,所以送完嫁跟着人一起回了吴家,这三日四处找兄弟套近乎。至少他走个三五年的,这吴家院子里也不能忘了他王大贵这号人。 昨天段家二爷送吴二姐回门,今天王大贵就摆桌子请几个兄弟来喝最后一次酒,他一边嘬酒一边叹道:“唉,看来兄弟要走了。” 同桌上的人喝得五迷三道的拍着他的肩道:“兄弟是去发财!发财了别忘了哥们!” 王大贵说:“自然不会忘。兄弟在吴家过得好日子也别忘了老哥。” 一堆人碰杯。 此时有人过来叫王大贵,说吴老爷叫他。 王大贵赶快洗了脸漱了口换了件衣裳赶过去,跑过去时还想着要回段家,他的东西都收拾好了车也套上了,想着吴老爷可能还要交待他两句话。 进了吴老爷的屋子,一抬头吓了一跳,一个穿着条洒红大花裙子的小媳妇妖妖娆娆的立在屋当中持壶正给吴老爷倒酒,见他撞进来,眯眼挑眉一笑,笑得王大贵这心就飘飘的快要飞出喉咙。 吴老爷面前的桌子上摆着几盘菜,见他进来招手要他同坐。虽然不是跟吴老爷头一回吃酒,可是席上有妇人却是第一次。王大贵的眼神就不停的往这个女的身上瞟,看着也就是二十出头,眼角跟长了钩子似的勾人,小脸细颈,细眉红唇,小身段挺动人,站在吴老爷跟前却一直眯着笑看他,一身妖气冲天。 王大贵咽了口口水,收回眼不敢再看。他再大的胆子也不敢撬吴老爷的墙角。 吴老爷扬扬下巴,这小媳妇立刻贴过来给他倒酒,王大贵扑鼻一股骚香,只觉得刚才喝的酒气这会儿全涌上来了,头热脑胀。 吴老爷端起杯子道:“一会儿二姐就要回段家了,你跟着去,我算是把我的二姐交给你了。你可给我看好她。” 王大贵手忙脚乱的端起杯子,结巴道:“老爷只管交给我,二姑娘少一根头发,你就把我的头摘下来!” 两人喝了个半醉后,吴老爷放下筷子说:“下午就要走了,你回去收拾收拾吧。” 王大贵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吴老爷指着旁边站着的那个一直给他们倒酒的小媳妇说:“这个是玲儿,以前是我屋里的人。如今我也想给她找个好人家,你家里没个女人也不行,今天就给你带了去。日后一家子也好好过。” 王大贵被这砸下来的大馅饼砸得头晕,回头就看到这小媳妇已经乖乖巧巧的跪在他跟前,仰起小脸可怜巴巴的看着他。 吴老爷慢吞吞倒了杯酒,端起嘬了口道:“以前跟着我叫玲儿,如今既然跟了你王大贵就改个名字,叫桂花吧。桂花啊,跟了你王大爷走,要好好侍候。王大爷家里有两个儿子,日后就是你的亲生孩子!不能给我丢脸!”说罢酒杯重重往桌上一放。 这两人齐齐一僵,连忙答应。 吴老爷这才笑道:“都走吧,回头到我这来拿几吊钱,就当贺你们的好事了。” 王大贵昏头昏脑的出来,云里雾里一般。回到自己的屋子里,转脸一看,桂花正提着个小包袱跟在他身后甜甜的笑呢。 王大贵在自己的屋子里倒是回了神,指着一旁让桂花坐下,问她:“你原来是老爷屋子里的丫头?愿不愿意跟着我走啊?” 桂花回身关上门,解了衣裳腰带就栽到王大贵怀里了,交舌舔胸搂腰抬腿。王大贵活了大半辈子偷鸡摸狗也没碰上过这么个妖精,怀里落进块暖热香肉,手往上一贴就连祖宗姓名都忘了个干净,翻身把桂花压到炕上。 桂花是风月场里的英雄,她出身戏班,戏班转到吴家屯来时她被吴老爷买下,凭着一身风月手段成了吴老爷的心肝,很是受了阵宠爱。不过不知是早年在戏班里练身手伤了身体,还是在班子里喝的那些药搞坏了身体,进了吴家这几年她都没生出来一个孩子。而这七八年来,吴老爷竟像是把她忘到脑袋后面似的,一回也没来找她。她使了丫头去打听,才知道吴冯氏年纪大是大了,倒把吴老爷的心勾得死死的霸得牢牢的。 这几日听说二姐出嫁,吴老爷这边送完女儿出门,回来不知道抽了什么疯,居然把她们这个院子里的人都给卖了。除了一个把女儿送给二姐带到段家去的妾还留着使唤之外,其他几个女儿早就被送走的妾和通房都被捆了送到人牙子那里去卖了。轮到她时,桂花跪在吴老爷跟前瑟瑟发抖,那些妾被卖掉,至少还能让人买去当个婆子使唤,可她这样的只怕就会被人卖到那种下九流的肮脏地方。她十二岁被吴老爷买下,之前在戏班子里的事是打死都不愿意再想起来的,更何况是回到比那更脏的地方去?以前她至少还年轻漂亮,如今年纪也大了,这一出了吴家门还能有个什么好下场? 桂花又惊又惧的跪在吴老爷脚下时,却听吴老爷问她愿意不愿意去侍候一个男人。吴老爷说,这个人是跟着二姐陪嫁的一个家人,有两个儿子,年纪有些大,人也有些不正经,上一个老婆跑了。吴老爷怕他不安心跟着二姐,要人过去栓住他的心。 吴老爷慢悠悠的对她说:“你要愿意,就跟着他走。我自会送你们些银钱,日子有我照抚着不会难过。你要不愿意,我也不勉强你。” 这还有什么好挑的?桂花当即跪下连连磕头指天咒地的发誓愿意跟着那个男人。 吴老爷喝着茶道:“既然要跟他,就要好好的过日子,可明白我的意思?” 桂花还能有什么不明白的?抓不住王大贵,不能让他好好的安心给二姐办差事,这日子怎么能过得好?更何况见了王大贵后,倒不觉得这人有什么不好的,看着是一身痞气,可越是这种男人,有时反而越够男人。对人好的时候是实实在在把人放心里的。桂花看男人还是有一手的。 她认真想迷住王大贵,自然使出一身好手段。王大贵只觉得像是被条蛇给缠住了,压在这块香肉上一阵疯颠恣意,身下妖精又长一声短一声的叫唤,叫得他心肝颤。一时歇了劲,浑身水里捞出来似的,累得牛喘,想翻身从她身上下来吧,两条大白腿死死绞着他的腰,这妖精还哼哼唉唉的好人好人饶了她吧的叫,半刻不到王大贵又给她叫硬了,翻身再来。 直到外面有人敲门喊王大贵该走了,他才从温柔窟里慢腾腾的爬出来,一身腥咸顾不上收拾就出门上车。桂花拢了拢头发跟上来,到外面一瞧,王大贵自然看出这小媳妇模样不一般,站在那里前后的汉子都偷看她,她那脸在太阳底下好似会发光般的鲜亮,心中又是狐疑又是得意。 得意的是这漂亮的小媳妇竟然归了自己,真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担心的也是这个,这种好事怎么就轮到自己身上了? 第67章 坐在车上不一会儿桂花就拉着王大贵钻到后面去了,两人窝在一堆箱子篓子中间胡天胡地起来。前后有人听见声音只是笑,有那想偷看的想想王大贵那个土匪性子都不敢过去。 两人折腾一路,回到段家后已经后半夜,顾不上多说,卸了车又钻到一间屋子里闹起来。 王大贵本事好,桂花也得了趣味,两相纠缠一夜不歇。玩够了抱在一块腻来腻去时,桂花就把她以前侍候吴老爷的事学了遍,一边学一边又骑到王大贵腰上。 王大贵让她搅得一脑袋糨糊,挺在炕上浑身只有二两劲也要都用尽了才甘心。等到早上起来才想明白,原来吴老爷竟把自己的妾给了他!这一吓倒有些从温柔乡中醒过来的意思,可回头看躺在身后裹着潮呼呼的被子睡得香甜的小媳妇,再想想昨天的事,倒真舍不得再把她送回去了。 他坐在炕沿上发呆,身后有只小脚丫子沿着背攀到他肩头,架着不动了。小媳妇是从戏班子里出来的,这身段柔得跟蛇精也差不多少。 王大贵长叹一声,算了。横竖都是给吴家干,跟着二姐和跟着吴老爷又差多少?再说,他要是不好好跟着二姐,就是回到吴老爷那里也没个好下场。想通这一点,王大贵抓住架在他肩头的那只小脚丫子,搁嘴里又舔又咬,身后的妖精就又哼哼唉唉起来。 我的好人、好人,快饶了奴家吧。 王大贵淫|笑着回身扑上去,饶你?哥哥疼你才是真的! 桂花尖声娇笑,咯咯求饶。王大贵一扑上去立刻双手双脚都缠上去,王大贵让她缠得气都快喘不上来了。 妖精啊!杀了你我都不解恨啊!王大贵这么说着压下去。 隔着门远远的都能听到,桂花又是求饶又是笑的声音。 一路走来,后半夜才回到段家。停车时二姐已经睡熟了,段浩方拿件自己的大褂子裹着她小心翼翼从车里抱下来抱进屋轻手轻脚放到床上,张妈妈过去给她脱衣裳时还交待道:“别弄醒了她。” 张妈妈答应着。 兰花过来小声问:“二爷要不要用点汤饭?灶下的火没熄。(..info)” 段浩方想了想,让她把饭摆到隔壁屋去,坐下后不忙吃,叫过她来问:“说说,我不在这几天,家里怎么样?” 兰花就一件件说给他听。小杨姨奶奶生了个男孩,就是身体有些弱,现在一大一小还在灶下住着。段章氏请了个姓马的婆子回来照顾,还有个大夫一天过来看一回。 “听说,小杨姨奶|奶的药是加了参的,这几天就花了快三四钱银子了。” 段浩方搁了筷子:“给她用了参?” 兰花点头。 这可怪了,段浩方端起碗喝汤,按说他那个娘可不会舍得给一个妾用参。 他问:“人怎么样了?”快不行了吧,不然也不会用参了。 兰花想了想,学了那个大夫的话:“听说是要慢慢养。” 段浩方搁下碗,不快道:“家里有多少银子撑得住这么花?再让人说我不孝顺。”为了个妾倒让亲爹娘花大钱,说出去也不好听。 “得了,明天我去见娘,不能再这么给她花钱了,这样下去家里还怎么过日子?”段浩方站起来挥手让撤下碗盘,漱口换衣回了屋子,二姐正卷着被子睡得香甜,他轻手轻脚爬上去,揭开被子钻进去,搂着她长出一口气。 这家里的事总要安排好了,他才能安心出去。 段章氏是一大早起来才知道昨天晚上段浩方带着二姐回来了,她正梳头呢听见婆子这样说,刚想问一声他们什么时候过来,段老爷就在后面说:“孩子们刚回来,让他们先歇两天,今天就不用过来侍候了。” 段章氏还没开口就让段老爷堵了回去,气得肝痛,咬唇摔了梳子。 段老爷皱眉:“好好的东西,你摔它干什么!过来吃饭。” 段章氏推开梳头的丫头过去扶着段老爷出去吃早饭,刚坐下给他端了碗汤,段老爷就说:“上回浩方媳妇给你敬茶时,你还没给人家东西呢,正好,一会儿让人送过去。” 段章氏嘟着嘴不接腔,段老爷也不理她,唏唏溜溜喝着热稀饭说:“我看,你那副镯子不错,总也不见你戴。那颜色你现在戴也显老了,不如给媳妇用。” 段章氏像是被人掘了祖坟,眼睛瞪得铜铃样大,尖声道:“你说的是我哪副镯子?” 段老爷漫不经心的说:“不就是那副放在蒙着红绸子的盒子里的。” 段章氏眼眶红了,委屈道:“那、那是我陪嫁的…” 段老爷撇撇嘴,叹道:“反正你也不戴,放在箱子里生灰也没用啊,干脆给二姐好了。”见她只顾低头不见应声,段老爷敲敲桌子说:“你想想,小杨姨奶|奶的孩子已经生了,还是个男孩,浩方又已经成了亲,老宅那边必定要叫人过去看。咱不先把吴家这边给哄好了,到时闹起来一个鸡飞蛋打!” 更重要的是,吴老爷手里那一千两的借据。段老爷叹气,吴二姐这边是绝对要哄好的,见媳妇还是不甘愿,段老爷拿出当家的气势来,怒道:“想想你在人家来敬茶时说的话!那是个当婆婆的样子不是!当年你敬茶,娘还给了你一支头钗呢!也没这么糟贱你啊!” 段章氏摔了筷子哭道:“她给了我一支银钗!还是素面的!” 段老爷叹气:“唉,老太太的事咱就不说了,那时家里也艰难,只说现在,你跟我出来过后,我给过你为难没有?浩方又孝顺,从来都是顺着你的,他的媳妇你这样不给脸,你就不怕儿子回头跟你离了心?” 说起段浩方,段章氏倒有些不好意思,说到底那是他的媳妇,她这么不给二姐脸,浩方会不会生气啊?想到这里,段章氏不安的问段老爷:“这…会吗?他可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 段老爷叹气:“就因为是亲生的,才不能这么糟蹋,儿子寒了心对你有什么好处?” 段章氏坐不住了,饭也不吃了,转身回到里屋去,翻出嫁妆箱子里的那副镯子。段老爷吃过饭出去做事了,交待她中午就不回来了,她也没听见,坐在那里摸着绸面已经发暗的旧盒子发呆。 段章氏是家里的长女,上头有一个哥哥,下面有两个弟弟。娘早就死了,爹不到三年就娶了个继室,继室进门生了两个弟弟后,先是借口让她大哥回乡祭祖,祭完了又说让他在那里修祖庙给他的爹求福求长寿,修完祖庙又说让他在那里住三年为他爹吃三年斋。这一来二去,她这个大哥在老家呆了四五年,他们的爹就把这个大儿子是忘到脑后了,倒是觉得这个继妻是真为他好啊,连生两个儿子是个有福的人!还让段章氏多跟她继母学。 等到给段章氏说亲时,也不知道这个继母是从哪里找到的媒婆,七转八绕的结了段家三子这门亲事。继母也对她爹表功,说不愿让段章氏嫁过去吃苦,三儿子好,最小的一个从小长在当妈的跟前,不用出去讨生活,嫁过去必定好。结果人人都说这个继母好,疼爱前面的孩子。只是轮到段章氏看嫁妆时,发现满打满算才八个箱子,就去问继母,她娘的嫁妆怎么会只有八个箱子。结果继母对她爹哭述,说来说去却说成段章氏的娘当时嫁过来就没带多少东西,全装上也才不到两箱,剩下的还是她掏私房添上的。她爹就过来骂她,说她不识好人心!又说当年段章氏的亲娘嫁过来时本来就是个穷人家的女儿,怎么可能带着千金万贯! 当年陪着段章氏亲娘嫁过来的下人早就都卖光了,连个对质的都没有,至于段章氏亲娘的娘家也早就不在这镇上住了,搬到哪里却不知道,当年嫁妆的事也无人可以做证。 段章氏只好罢休,却不甘愿。出门当天不知是哪里来的胆子,偷跑到继母的屋子里,砸了她的嫁妆箱子上的锁,偷出来了这副镯子和两个大银锭。出门坐上花轿走了。 送嫁一路走了有半年,那个送嫁的是段章氏家的老仆,还算是个厚道人,将段章氏送到段家后,还留下观了礼才走。只是段章氏却没想到,这个所谓的有钱人家的三儿子却只是菜市场后街一个小商铺老板的儿子,一家七八口人挤在一个破院子里。她这边刚进门,陪嫁的四个下人就被段老太太要过去使唤了,男仆送到前面去看铺子,丫头老太太那边正缺人,再过几天,段章氏发现自己的丫头居然成了二叔的通房,气得一佛升天二佛出世。后来,老太爷卖了家里的铺子跟人去南方做生意,再后来家里赚了钱,换了大院子,段章氏又看出来自己家的男人虽然是最小的一个儿子,却从来不得老太太的喜欢,干脆说动段老爷搬出来自己单过,这日子才算慢慢好起来。 段章氏只觉得这十几年恍然一梦般,摸着那盒子叹气,打开瞧,里面是一副水色通透的翡翠镯子,她拿出来瞧瞧,又放回去。这几年,她从来只是看,却没有想过要把它戴身上。这东西是那个女人的,她不屑戴! 段章氏拿着盒子叫来婆子:“送去给老二家的,就说,这是给她的敬茶礼。” 婆子一看那盒子就唬了一跳,看段章氏的脸色却不敢问,低声答应着退下。 段章氏一人坐在屋子里,过了会儿嫌无聊,叫人找马婆子过来闲话。 马婆子正在喂小杨姨奶|奶的孩子喝米汤,他的娘还在床上躺着天天吃药,没办法喂他,段家又还没给他把奶娘请来,小家伙只好天天让马婆子带着喂米汤吃。听见段章氏叫,马婆子放下孩子颠颠的就去了,要是能说动段章氏把她留下,她也就不用这把年纪还辛苦找活干讨口饭吃。不过想也知道不可能,她出身市井下九流的地方,好人家的太太是不可能买她这样的人回来的。只是陪着段章氏说话,偶尔也能得些好处,马婆子倒是住在段家不急着回去了。 等马婆子来,段章氏已经摆好茶就等她,两人坐下嘻笑一阵,马婆子再拿别人家房里的糗事学给段章氏听哄她一笑,两人这几日倒好的似一对多年姐妹般。 段章氏叹气,说起这新娶的媳妇来,抱怨道:“她倒会躲清静!让我这个当婆婆的来侍候她房里的妾,你说,这是当人媳妇该干的事不是?” 马婆子耳朵竖起,顺着她的话说:“自然是太太你能干,小辈们就偷个懒,太太也是心疼儿子才会伸手帮一把的!” 第68章 段章氏让她一夸,笑了:“你别哄我了!我就是那操心的命!”又说,“既然她回来了,自然要把这责任担起来!回头我就把那一大一小都给她抬回去!” 马婆子细眯缝着眼睛,脸上却露出为难样子来,低头只顾磕瓜子不接腔,段章氏瞧见她的神色,问:“你怎么不说啊?” 马婆子把这副为难样作到十二分,摇头闭口,半天才僵笑着道:“唉,也没什么。[..info超多好看小说]” 段章氏见她这样越觉得是有什么,认真道:“有什么你就直说!我知道你这人,不会怨你。” 马婆子看着段章氏一脸感动,泪花闪闪的勉强笑笑:“…太太是个慈善人啊。”又摇头,“唉,我、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啊。”低头又不吭了。 段章氏急了,扯着她的手说:“我知道你是个能干的,你只管说。”想了想又道,“要是觉得我这么着对媳妇不好,你也可以说嘛,我不生你的气。” 马婆子连连摆手说:“太太给二爷求的这门亲好着呢!吴家二姐命中有帮夫运!娶了她二爷日后必有大出息!”段章氏喜得两眼放光,“真的!”撑着桌子狠不能探到马婆子脸上去问个清楚。 马婆子连连点头:“可不是?大仙都说了,二奶奶的命好着呢!哪怕只是住在一个院子里呢,都跟有风刮着似的能上天!” 段章氏喜得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马婆子又叹气了。段章氏正欢喜着,见她这样更害怕了,扯着她袖子使劲摇晃:“你不是说是喜事嘛!怎么?还有别的不好的?” 马婆子偷眼看看门外,压低声音说:“我不是憋着让太太您不痛快,我知道您有了小孙子,必定是欢喜的,这是家里的大喜事,我知道。” 段章氏脸黑了,难道小杨姨奶奶生的不是段浩方的种的事让人知道了? 马婆子还在装神秘,苦着脸道:“可是吧,这事不说,我心里不安啊。” 段章氏端着茶,不接腔。这产婆还真能看出这孩子是谁的种不成?难说,是她接生的,说不定真能看出来!又说她家里还养着大仙,可能真有些神通。 马婆子见段章氏像是没兴趣,以为自己前面摆谱摆得太久,连忙把这话接下去:“这几日,我瞧着,小杨姨奶|奶的八字只怕是有些不太好啊!” 段章氏松了口气,不是看出孩子不是段家的种就行。再回过神,八字不好?段章氏一下子瞪大眼睛了!这八字要是不好,可是会带坏一家子的! 马婆子见段章氏着急了,心中暗喜,立刻说:“原本不该我说,小杨姨奶奶为段家添丁,是个有福的人。可是我…!”马婆子这回闭嘴段章氏就催了,扯着她急道:“你快说!” 马婆子小声说:“小杨姨奶奶这个八字,好像会克二爷啊!” 段章氏捂住嘴脸吓白了! 马婆子说得头头是道,说小杨姨奶奶不但克父母兄弟,也克跟她挨得近的人,是谁沾上谁倒霉。 段章氏一想,对啊,听说她家里人都死绝了,父母兄弟,连亲戚都没有一个了,不然也不会远远的找到段老太太这里来。 马婆子又说,幸亏段章氏给段二爷找了吴家二姐,二姐的命好,还能压一压。可二姐年纪还小,人还没长成,所以这恶运还是沾上二爷了。 段章氏又想,从这个小杨姨奶奶进了段浩方的屋子后,他们家的确是开始背运了,倒霉事一件接一件。跟吴家的亲事险些黄了吧,老太太又叫她去骂了顿吧,最近段老爷的头又开始痛了,听说最近铺子里的生意也不好做了,段老爷说最近一直在赔钱,往家里拿的钱都少了。 她越想越觉得这是真的!小杨姨奶奶克全家!这可怎么办?她急了,扯着马婆子急问:“有没有什么法子化解?” 马婆子一听就两眼放光!她本来只是拿了吕婆子给的钱,想办法不让小杨姨奶奶和她的孩子进段二爷的院子,现在看来,这门生意还能收两遍钱!段章氏这边只怕也不会少给!立刻就说:“这化解当然也是有办法的!” 当下就说要段章氏拿出多少钱来给大仙上供,又说要买多少香火多少供品送给大仙,又说要扎童男童女烧给大仙,乱七八糟说了一通,段章氏去开箱子数了三十个钱给她,托她回去好好化解,又问:“那现在就让她在家里呆着?有没有别的办法先压住她?” 马婆子听了就拿出张黄纸来,咬破手指胡乱划了几道,点着后闭着眼睛嘀嘀咕咕不知道说些什么,等纸快烧完了,她猛得往上一扔!大喝一声:“小鬼闪开!” 段章氏被她吓得往后一倒,险些从炕上栽下去,捂住胸口坐好,忙问:“好了吗?” 马婆子点头笑:“好了,好了,等我回去给大仙供上,再把你家的事烧给它知道,它就会去找小杨姨奶奶了,必定不会让她再来妨碍太太一家的。” 段章氏松了口气。 马婆子得了钱,连忙就要走,口中只说过几日事情办好了再回来给段章氏报信。 段章氏忙让人送她,又给她扛了两袋面。马婆子坐着轿晃晃悠悠的回了家,下轿站在门前高声喊:“乖女儿!看看娘给你带什么回来了!” 左邻右舍都出来看热闹,马婆子有心显摆,叉腰站在门前扇风叹道:“这一去忙的我,都快去了半条命啊!” 旁边就有人问,马婆子你去干什么了?哪一家请你去的啊? 马婆子只笑不搭腔,使唤段家仆人给她把东西抬进去,这些天她在段家没少哄段章氏的东西,衣裳布料首饰箱子,邻居看还有人帮她往家抬东西,更好奇了,纷纷围上来问。 马婆子怀里抱着钱,得意得不得了。旁边有人瞧见她怀里的钱,都说她这回出去是赚了大钱了! 马婆子掩口笑,摆手道:“哪里的事啊!不过是糊口罢了!”又叫女儿,“死丫头你还不快出来!躺屋子里偷汉子是不是?” 一个青衫丫头匆匆挽上头发从屋子里跑出来,连声应道:“来了,来了,娘我来了。”等她跑到马婆子跟前,马婆子兜头给了她一巴掌,骂道:“没用的东西!你老|娘我辛苦几天回来!你都不说来接一接?活生生要累死我!”又踹了那女子一脚越过众人走过去。 旁边围着的邻居都在瞧稀罕,这青衫丫头见马婆子进去,立刻摆出厉害模样,叉腰叫:“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想看跟老|娘进屋去!老|娘脱光了让你们看!” 邻居一哄而散,青衫丫头又站在外头左右望了遍,哼了声拧腰进屋了。一进去就见马婆子正抱着钱罐子数钱,立刻过去又是倒水又是捶腿。 马婆子数了半天后皱眉道:“我出去三四天,这家里的钱怎么没多倒少了些?这几天你都闲着没干活?” 青衫丫头不敢说她这几天虽然叫人进屋吃茶了,可是这钱她都自己收着了,没往钱罐里放,可怜巴巴的说:“这几日都没什么人来…” 马婆子踢了她一脚,冷道:“哼!别让我知道你放私房钱!看我不把你的腿打断!” 青衫丫头不敢躲不敢呼疼,跪下磕头道:“娘养女儿这么大,女儿只想着报答娘,哪里会去藏什么私房?” 马婆子自然不信,不过这丫头她暂时还用得着。探身拧着她的小脸笑道:“你乖一点,娘我自然疼你。你要是不乖,我就把你卖出去!让你尝尝什么才叫苦日子!” 青衫丫头哆嗦了下,低头应了。 马婆子又叹道:“你是不知道外面的艰难,以为我对你不好。可出了我的门,你又能有什么好前程?嫁人是不用想了,你又没嫁妆,又是这个样子。”说着踢踢青衫丫头,挑眉冷笑一脸轻鄙。 青衫丫头扭脸擦泪,她从来没想过要去嫁人,就她这个样,哪有人会娶呢? 马婆子见青衫丫头掉泪,得意笑,亲热的扶她起来,说:“你也别怨我,要怨就怨你那个卖了你的爹!跟着我又不用你干活,吃喝也不愁,天天睡到中午也没人管你,这还不好?”说着又给她一巴掌,“别总想那些没用的!好好在我这里呆着!” 青衫丫头站在她跟前挨打也不躲,低头不说话。 马婆子拉她坐下,抬起她的脸看,她不会打重,这丫头的脸可是要出去卖的,让人看见了不喜欢又怎么会进屋掏钱呢? 见只是浅浅红了点,马婆子放了心,推她去做饭,说:“去做顿好吃的,咱今天早点吃饭。娘今天可带回了好东西!” 青衫丫头答应着,去灶上看,见还有几块鲜肉,出门在一个菜摊子上拿了点葱蒜,菜贩拉着她要钱,她笑嘻嘻的说:“我给你摸一把当钱!”话音未落就拉着菜贩的手贴在胸上,菜贩被她吓得往后一躲,却见旁边的菜贩都笑,竟不觉得奇怪。等他再看,青衫丫头又拿了他两把菜走了。 “哎…!”菜贩招手叫,旁边的人哄笑着拦他。又把马婆子的事说给他听,找那一家母夜叉的麻烦可不值得,劝道:“反正你也摸了一把,不算亏!” 菜贩无奈叹气,怕她还来,挪着摊子到一旁,想着怪不得那一块没人摆摊,原来是这么回事。 马婆子见青衫丫头乖乖做饭,转身去藏段章氏给她的首饰和钱,都藏好了才走到灶间去,靠在门框上边磕瓜子边跟青衫丫头说话,吐得满地瓜子壳。 马婆子得意道:“丫头,你很快就要有个姐妹了!” 青衫丫头一边往锅里舀水一边回头陪笑道:“妈妈又要收个女儿回家吗?哪里买的?” 马婆子啐了口:“买?呸!这个是自己送上门的!她在主家被主子打骂,可怜巴巴的一身伤,我哄她来找我,回头她来,你让她进屋给她倒杯好茶喝,到时关在咱家关上半年一年的,她也就不跑了。” 青衫丫头转头道:“有主人的丫头?妈妈,她要是有身契,说不定咱会吃上官司的。” 马婆子得意笑:“官司?她那个主子都自身难保了,谁还会管她一个丫头的死活?跑了丫头,谁会想她是跑到咱家来了?说不定就是被街上的哪个小子勾了去!跟咱家有什么关系?你别找你娘的晦气!”瞪了丫头一眼,甩袖子回里屋了。 青衫丫头听她还在屋子里哼小曲,揭开锅盖啐了口吐在炖肉锅里,恨道:“杀千万剐万片的黑心婆!!早晚有报应!!” 段老爷发话说这两天不让二姐过来侍候,张妈妈就没进来叫他们起来。 从吴家回来时因为出来的晚,车走到一半天就黑了,吴二姐撑了会迷迷糊糊的倒在段浩方怀里睡熟了,连什么时候回到段家都不知道。早上一睁眼,暖融融的被窝里两人并头而枕,她正被段浩方拢在怀里。 这几日两人都是这样睡,所以她倒不像一开始那样被吓住。今日难得醒得早,屋子里蒙蒙亮,段浩方闭着眼睛仍呼呼睡得香,二姐望着他发呆,不由得想起吴老爷如今对吴冯氏的好,想来想去,她有些羡慕吴冯氏了。 比起现在的段浩方跟她,他会像吴老爷对吴冯氏那样对她好吗?还是也要熬上十几年才能过上那样的日子? 不知不觉她的手摸上段浩方的脸,凭心而论,他年轻肯干又有本事,这样的男子在这样的世间,必定会有女人想跟着他吧,就是他自己,也必定喜欢左拥右抱吧。 吴二姐想着有些难过。 现在家里就有着那么多女人,就是这几天段浩方跟她在一起,日后也难说。 她慢慢钻到段浩方怀里,深深闻他身上的味。这个男人,现在还在她的床上。 想到这里,二姐眼眶有些酸。此时一只手摸到她头上,段浩方眼睛都没睁开,声音沙哑的说:“…乖乖,醒了?” 二姐仰头用嘴去蹭他的下巴,段浩方半梦半醒低头压在她嘴上啃了会儿,叹道:“乖乖,想什么呢?” 二姐用手紧紧搂着他,不吭声。 段浩方渐渐醒了,抚着二姐稚嫩纤弱的背脊,心里明白他的小新娘已经对他动心了,不由得暗暗欢喜。也不急着起床了,搂着她在被子里多了躺一会儿。 他细细的吻她,轻声交待她这个家里的事:“一会儿我把箱子的钥匙给你,里面有一些钱物,你收好,别声张。” 二姐点头,心里不明白为什么他这么快就把他的箱子交给她。 两人在被子里亲亲摸摸腻了半天,张妈妈瞧着太阳都升到半天高了,隔着帘子小声叫:“二爷,该起了。” 段浩方答应着,叫张妈妈进来侍候。两人从床上起来,正梳洗着,段章氏的婆子来了。段浩方没让她进里屋来,出去见她,回来拿了个旧绸面的盒子给二姐,笑着说:“打开瞧瞧。” 二姐见他似乎特别高兴,听话的打开盒子,扁盒内并排放着一副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二姐自己也收了一些翡翠,多是吴老爷哄着她玩买给她的,但都没有这一副镯子大,也没这副漂亮。 二姐小心翼翼捧起来对着光看,傻眼了,对段浩方说:“…这,怎么着也要百十两银子吧?” 段浩方是见过世面的,他小时曾经在段章氏的嫁妆箱子里见过这副镯子,当时就记得它,知道是连段章氏自己都舍不得戴的。接过二姐手中的镯子对着光瞧,这镯子要是拿到南方的店里去卖,大约能值个七八十两。的确是好东西。这样的好东西却被他亲娘给了他的媳妇,段浩方越想越得意,拉过二姐的手亲自给她套上。 二姐唬了一跳,她平常都是戴金的银的不怕磕碰的,这玉的叮叮当当实在吓人,要是磕着一点不就可惜了吗?连忙说:“我不戴,收起来吧。” 段浩方按着她的手不让她取下来,道:“戴着。这东西娘连大嫂都舍不得给,你戴着去老宅,那些人都会高看你一眼的。”他心里明白吴二姐是乡下土财主家的女儿,就是个嫡出的只怕老宅里那群狗眼看人低的也会看不起她,她戴着这副镯子去,至少大哥大嫂会掂量掂量,不敢太给她难堪。 二姐听说过段家老宅的事,毕竟段浩方那个姓杨的妾就是段家老宅的老太太送的,听他这样说,她小声问:“…我去老宅,你不去吗?” 段浩方叹气,坐下把她抱到怀里说:“我要赶在去老宅之前到南方去。要是跟着你去了老宅,只怕就会被人顶了去南方的这个差事。”二姐一听也能明白。段家这小一辈里面能够到南方去做生意的估计是少数,自然有人眼气。 段浩方挥退张妈妈几人后,小声对二姐说:“咱俩这个家要想日后多赚点钱,只盯着爹这边的几个铺子是不行的。还是我去南方赚得多些。”段老爷也想多捞点,之前说好要给段浩方一间铺子的,可什么时候能把店契给他就难说了。段老爷最多是许愿,日后除了给段浩方他大哥的以外,至少这间店是先划给段浩方了。另外店里的伙计掌柜还都是段老爷的人,他要想现在就换人,只怕段老爷这话立刻就不算数了。所以这店明着是归他,真正的店主人还是段老爷。这也是明摆着的,段老爷人还在呢,怎么可能把能赚钱的店给儿子?这些店还是他在段老太太眼皮子底下偷偷开的呢。 一间店铺赚的钱段浩方现在还真看不在眼里,他在南方走货赚得钱更多。当初叫他去南方也只是让他去给段家老太爷和段家大老爷送家信,他却趁机在那里留了下来,也是他能干,人机灵,段家老太爷和大老爷也愿意提携自家人,时不时的让他干点活什么的,他就在这里头挟带着干点私活,趁机捞钱。 现在看他在南方赚得好了,老宅那边眼气的人就多了。大老爷的儿子倒是想去,可惜老太太不肯放人,大老爷的妻侄也想去,可在老太太眼中自然还是亲孙子段浩方更亲近些。其他杂七杂八的亲戚朋友也有想分一杯羹的,个个都盯着他。要是他陪着二姐去老宅,哪个人来一句刚成亲,不如多陪陪新娘子,回头也好赶快给老太太生个重孙什么的,他就走不成了。 这些话他没办法都交待给二姐,也是想试试她是不是个会拖男人后腿的女人,所以只把老宅里的人给她细细说了遍后,生意上的事是只字不提。 二姐听段浩方给她讲去了段家老宅要注意哪些人,怎么跟人相处,哪些人可交,哪些人要小心,一边点头,至于段浩方去南方干什么,几时回来,都带什么人去,她一个字没问。 两人说到快中午,张妈妈进来问摆饭摆在哪里,段浩方站起来说:“我去陪娘吃,交待一下家里的事。你就在屋里吃吧,别跟着去了,不然到了那边还要你侍候着。” 吴二姐笑着送他出去,回来就让张妈妈摆饭。 张妈妈一边摆饭一边小心翼翼的说:“奶奶别嫌我啰嗦,只是这侍候婆婆是儿媳妇应该做的。” 二姐咬着筷子头笑:“侍候也要看怎么侍候,非要是亲手侍衣侍食才算侍候?”见张妈妈仍是一脸担心,笑道:“妈妈别操心这个,我自有打算。”吃了几口问,“二爷要出门,把衣裳什么的收拾一下。这件事叫兰花来办,她侍候二爷也侍候惯了,让米妹几个打打下手,也学着点。”张妈妈一边答应着,一边给她盛了碗汤,小声说:“奶奶,你看要不要在那些人中挑一个跟着二爷去南方?” 二姐放下筷子,面露不喜。 张妈妈见她这副样子,出去看看门外有人没人,回来掩上门小声劝道:“二姐,这为人妻就是要替男人操心这些事的。后宅安这整个家才会安,也不能让人说你不贤惠啊。” 二姐长出一口气,道理她都明白,可今天早上跟段浩方一个被窝时她才发现,她根本不愿意让别的女人一起挤到这张床上来。 这个男人是她的。 张妈妈还在劝,二姐拉着张妈妈的手说:“…这事的确应该按照妈妈说的办,只是我也不能不管二爷的意思。” 张妈妈不明白的看着二姐。 第69章 吴二姐叹道:“…把那三个丫头叫进来,让二爷见见,看哪个跟着二爷走合适。”她说完就看到张妈妈脸色不太对,问:“怎么了?” 张妈妈倒把那个仙梦的事忘了,他们昨天半夜才回来,东西都还没顾得上收拾,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胡妈妈又是怎么处置的。这时听二姐提起,张妈妈只好把那个仙梦惹段浩方不高兴的事说了,二姐这才知道那群新丫头里有人不安分。 这可是自己家的后院起火了。二姐放下筷子也没心情吃了,想了会儿说:“先送二爷出门,然后理清咱自己院子里这些事。至于送不送人去侍候二爷,送哪个去,反正二爷人到了那边又不是不回来了,就是人不回来,咱们也可以借口送衣裳送信的把人给捎过去。这事就先搁着吧。” 张妈妈听了点头,二姐这样安排也合适。见她不肯吃了,又哄她又吃了两口才都端下去,然后又叫了米妹几个过来陪她说话。 青萝几个丫头过来陪着她说些吴家的事,二姐一边跟丫头们闲聊,一边在心里把自己屋子里的这些人挨着个的过一遍。 段浩方走后,这屋子里要清一遍了。 段浩方陪着段章氏用午饭,亲手挟菜盛汤,又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说:“娘,我那里有个小箱子,是我在南方存下的一点银钱,娘你替我收着。” 段章氏攥着钥匙,心里高兴这儿子还是信自己,嘴上却推道:“你如今都成了亲了,这东西还是交给你的媳妇合适。”说着把钥匙放桌上往段浩方那边推。 段浩方皱眉苦笑:“娘,她一个黄毛丫头懂什么?我看她也是听身旁那几个婆子的,连她自己的东西都理不清楚,我哪里敢把我的再给她放着?回头让那些黑心婆子都偷走卖掉,她自己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段章氏听了心里美滋滋的,原来吴二姐那边的事都是婆子管着啊。这也是应该的,她才多大点?再说这婆子都是人精,拿捏她一个小丫头还不是简单的很嘛。转念再一想,二姐既然这么没用,那把她的嫁妆拿过来不是也简单的很吗? 段章氏越想越觉得就应该是这样,又觉得儿子跟自己是一心的,马上凑近段浩方问:“既然你那个媳妇不中用,她那些东西放在屋子里让陪嫁的婆子糟蹋了也可惜,不如就都搬到我的屋子里来,我先替她看着。” 段浩方就是想破脑袋也没想到自己亲娘还打着这个主意,一时没反应过来,傻了。 段章氏见段浩方不说话只盯着她看,忙道:“我只是替你们看着东西!我又不要!”停了下更加亲近的按着段浩方的胳膊说,“你这一走,只留她一个人在那院子里住着,那么个小小人还不让那群婆子给骗死了!东西先放我的院子里,回头等你回来了再还给你们!” 段浩方勉强按下就要冲出口的大骂,僵硬道:“…娘说的是。只是那些婆子都是吴家陪嫁来的,只怕嫁妆要是抬到娘的屋子里,吴家离这边也不远,风声透出去只怕吴家不愿意。”他干笑两声,“我知道娘是为了我们好,只是不能让娘替我们背这个黑锅啊。” 段章氏这才想起吴家来,虽然心里知道这件事办成的机会很小,可是还是有些不痛快,连带着怨恨起了坐在跟前提醒她的段浩方,甩了手没好气道:“都说娶了媳妇忘了娘!我看,你也是这样的人!” 段浩方深吸一口气,挤出满脸笑哄段章氏,指天咒地哄得段章氏有了笑脸。等丫头把碗盘撤下,段浩方又亲自扶着段章氏回里屋,给她捶背陪她说话,话题绕啊绕的就绕回了小杨姨奶奶和她的孩子上。 段浩方想知道这一大一小是不是要挪回他的院子里去。从私心上,他不愿意,不是他的儿子他不想养。但正因为不能明着说不是,所以如果要挪回来,最好在他在的时候挪,挪完了都安排好了他才能放心出门。 段章氏也发愁,马婆子的话她是听在耳中记在心里了。小杨姨奶奶克全家,她当然就不愿意把她放在屋子里了。 段浩方试探着说:“要不,这几天把她挪回来…” 段章氏打断他的话:“这件事你就别管了,专心干你的事去。现在大的小的都一身病,大夫说了不能挪,要是挪来挪去有个好歹怎么办?” 段浩方不知道段章氏是个什么意思,莫非是想等他走了后给吴二姐难堪?越想越害怕,陪着小心笑道:“娘自然是有盘算的,只是老太太那边…” 段章氏看过来,段浩方连忙说:“我是怕老太太不高兴,这生了孩子还放在下人房,不合适。” 是不合适,段章氏也知道老太太回头知道了不妥。可现在问题就是小杨姨奶奶身上带着克,她不敢也不愿意把她从下人房里挪出来,往哪里放她都不放心。大儿子的院子虽然是空的,可日后也是要给大儿子回来住的,要是把她挪进去日后带坏了大儿子的运道那怎么办? 段浩方帮段章氏捏着肩膀,看着她的脸色,知道是说动了她,静静的等段章氏说话。 段章氏在心里转了两圈,说:“先等她把身体养好,然后我带着她和小的一起去老宅。”要是能说动老太太把小杨姨奶奶和那个孩子都留在老宅就行了,段章氏打着这个主意想。既然那女人克人,反正她在老宅住了两三年都没事,干脆就接着住下去吧。老太太这回要是想把这个孩子抱过去养,她一千一万个愿意! 段家老宅说是老宅,其实是座新房子,段老太太带着一家大小搬进去时,那房子刚盖了不到十年。(..info无弹窗广告)原来是个富商还是大官为个外室买下重新加盖的,房子据说是南方那边的样式,在整条街上跟左右的邻居的房子一比显得更加气派,院子里面还有花园小桥假山。当初买下整座院子花了八百多两的银子,重新修葺一番又杂七杂八的买了一堆家具摆设,总共下来花了大约不到两千,真正给人家的钱也就是一千七八,到现在还欠着家具店古玩店还有原房主的三四百两银子没给,不过七八年下来这笔账也没人再来要了。听家里的老仆说,刚开始的时候,那些要账的天天堵着段家老宅的大门口,一来就坐在门房旁的小屋子里喝一天的茶等着老太太见他们。可老太太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后天,一会儿肚子痛,一会儿头痛,一会儿要去上香,总之就是没空见客,家里的男人也都躲着不见人,要账的还有自己的生意要顾,也没时间成年累月的守在这一家要账,日子久了这笔钱就算省下来了。 这日秋高气爽,段章氏带着二姐、小杨姨奶奶和孩子坐着车从自己的小家跑到老宅来,三五辆车一长排的停在老宅大门外。 二姐和段章氏坐一辆车,见车停下笑着问段章氏:“娘,咱们是不是到了?”说着就要掀帘子往外瞧,段章氏一把将她拉回来,怒道:“别乱看!让人说咱们没家教!”一边又大力的给二姐理一理衣裳头发,教训道:“这可不是在你家那乡下大院子里!进了段家门要知道规矩!别喳喳呼呼的!” 二姐吐了吐舌头,乖乖坐好。 段章氏皱眉怒道:“别做鬼脸!” 二姐没精打采的应了声,安静了会儿,突然又高声问:“娘!他们怎么还不给咱们开门啊?” 段章氏被她的高声吓了一跳!举手要打,二姐立刻缩到里面,挡着脸张嘴准备尖叫求饶。段章氏见她又要大声叫嚷,连忙放下手捂住她的嘴道:“小祖宗!这不是在家!我不打你,你别嚷了!” 二姐可怜巴巴的缩在一旁,一脸要哭出来的模样。 段章氏叹气,挤出一张笑脸哄她:“乖乖啊,二姐,不闹。回头娘给你做好吃的。” 二姐点点头,不一会又开始不安分的脚踢来晃去的。 段章氏无奈长叹,她是真没想到吴家教姑娘居然教成这样,这根本就是一个还没懂事的孩子!没有一点家教! 段浩方走了以后,段章氏就兴致勃勃的开始调教新儿媳妇。她原来想着让她早上一大早的过来侍候她这个婆婆梳洗,捧个热水盆什么的好好抖一抖威风。结果这小祖宗头一天来毫不认生的就扒她的首饰盒子,她一眼没看到,她就拿了她的钗子手镯往自己身上套,一边套还一边说娘你这里东西真好看!我都没见过! 段章氏还没接话,她下一句就是给我吧,然后不等她反应过来人家就已经蹦蹦跳跳的跑出去拉着她的丫头婆子显摆看这是娘给我的,好看吧好看吧? 这哪里是儿媳妇?这根本是个活土匪!段章氏追出去要教训她,她就苦着脸看她还说娘你不给我啊。 我原来就没打算给你!段章氏都想这样叫了,这死丫头!可又拉不下这个脸从这丫头身上再把东西都扒下来,她可还要面子呢。小辈身上的东西,都是说她送的了,她再当着一堆人的面说不是,再亲手夺回来? 她可丢不起这个脸! 再看吴二姐身旁那堆婆子,个个笑得阴险。段章氏可不愿意落人口舌,只好咬碎一口牙看着她把东西都带走了。 第二天等她再来,段章氏死活不让她进来侍候梳头洗脸了。等摆饭,二姐倒是愿意侍候她吃喝,只是盛粥时那手指就插在粥碗里,挟菜时掉在桌子上了再捡回盘中,等她伸手拿馒头,手指甲里一层黑垢。段章氏一顿早饭没吃完就肚子疼了,从此后吃饭也不敢再叫她来侍候。 叫她过来听家规,段章氏早早的让个面目凶恶的婆子举着崭新的竹板站在一旁,想着给她几下子她就知道听话了。哪里知道让她跪着不许动听她教训,人家跪着跪着就哭了,抱着膝盖喊痛,说腿跪断了,段章氏要人拿竹板过来打,她嚎啕大哭大叫,娘我不敢了你不要打我啊啊啊啊啊。晚上她回屋后就喊头痛手痛全身痛,然后就说痛得吃不下饭了,大半夜做恶梦吓醒,哭着喊着娘你不要拿板子打我。这样几天后段家里里外外都说她趁着儿子不在欺负儿媳妇,段老爷问段章氏这件事,听说她教儿媳妇家规还用竹板打人,段老爷先火了,把她训一顿,说家里什么时候有过家规!说她没事找事。结果家规的事也不必提了。 段浩方走后两天,段家老宅来人了,还是她大儿子段浩平派来的,先是带了封信说他在兄弟成亲的时候刚好出门,这才没有亲来道贺,特地补送了一份礼让人带过来,又说老太太念着小杨姨奶奶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可能这几日就会叫人让他们过去,让段章氏先准备一下。 大儿子这样贴心,段章氏感动得很。果然又过了几日,老太太派人来了,说想念段章氏,又问起小杨姨奶|奶的孩子生了没,是男是女,又说段浩方已经娶了妻,问起吴二姐,让带过去让老太太瞧一瞧。 段章氏把老太太派来的婆子下人给哄好了,好酒好肉招待过后,好好的再把人给送走。这边就开始准备带吴二姐和小杨姨奶奶还有孩子去老宅。给段老爷交待了一下,娘仨就上路了。 大门很快打开,可是出来的人却不让段章氏的车从正门进去。过来传话的人笑嘻嘻的说这大门刚修了台阶,怕车子上来压坏了,让他们绕到后门去,那边没台阶车子好进出。 段章氏撇撇嘴。 五辆车再绕到后门进去,段章氏和二姐下车,后面车上的小杨姨奶奶和抱着孩子的婆子跟着也下来了。临出门前总是出去给小杨姨奶奶取药的丫头趁着出门的机会跑了,不知道是跟哪个男人跑的,报给段章氏知道后,段章氏骂了句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丫头,嫌丢人也不愿意大叫大嚷的出去抓回来,跑就跑了吧。随手把原来灶下的一个粗婆子先指给她来带孩子,这次出门就一起跟着过来了。 小杨姨奶奶现在看着病歪歪的,腊黄的脸枯瘦的模样,穿着件葱绿的衣裳衬着脸色发暗,整个人看着空荡荡的只剩了个骨头架子。她听说丫头跑了以后在灶下骂了一天一夜,什么小娼妇偷汉子满嘴乱喷,最后还是段章氏叫人堵住她的嘴才算安静下来。这回她一听说要跟着来老宅,就天天吵着要新衣裳好胭脂,说要打扮的漂漂亮亮来见老太太。段章氏虽然恨不能掐死她,但想着老太太还掂记着她,最后还是让人来给她做了新衣裳。 吴二姐远远的看了她一眼,扭头不理,兰花上前扶着她,段章氏叫着她向院子里走,后面小杨姨奶奶非让婆子把孩子给她抱,口口声声她要抱着她的儿子,扯着婆子又打又骂。 段章氏听见后面乱七八糟的,回头怒道:“你抱什么!你自己走都走不稳还抱孩子?摔了孩子怎么办?” 小杨姨奶奶闭嘴不吭声了,悄悄跟上来,走在二姐身后。 进了二道门,二姐看到前面有一个二十出头的妇人带着个梳着妇人头的年轻丫头站在前面等,见了段章氏连忙迎上来伏下身蹲了个礼。 段章氏上前虚扶了把,回头叫二姐过来见,指着那个妇人说:“这是你大嫂。”又对那妇人说,“这是你二弟的媳妇。” 二姐乖巧的蹲了个礼,抬头任那妇人打量。这妇人身穿一件旧的枣红衣裳,头上带着支银钗,看着日子不是很宽裕的模样。她身旁的站着的那个梳妇人头的丫头看着十五六岁,倒是水灵的很。 二姐低头,决定回去就把头上的金钗拔下来换成银的,耳铛也换个小的。 妇人打量了二姐两眼就笑道:“原来是弟妹,果然一副好模样!”只是这眼睛不停的往二姐头上那一对亮晃晃的单珠金钗上瞟。段章氏瞧着就心里得意,看看老太太给她儿子挑的媳妇,再看看她给自己儿子挑的媳妇,差得远着呢,这样一来连二姐那糟糕的家教都不重要了,什么也没有钱多好啊。 第70章 段章氏心里高兴,脸上和和气气的伸手去拉那妇人,挽着她向里走,回头让兰花扶着二姐跟上来。(..info无弹窗广告)一边走一边跟那妇人闲话,什么这段日子浩平怎么样了,身体好不好,又办了什么差事。二姐在后面低头跟着走,竖着耳朵听。 这位大嫂娘家姓魏,闺名玉贞,听说家里出过秀才,是书香大家的姑娘。当段章氏提到这里时,这位大嫂回头得意的又清高的看了眼出身乡下大院的二姐。 二姐低头,心里却想,家里出过秀才就是书香大家了,那要是出个官还不飞上天? 一行人慢慢悠悠晃到了一个院子,抬脚进门后二姐傻眼了,从她来这里快十年了还没见过这么小的院子,简直只有吴家的半条走廊大!这也能叫院子?看着倒像是半个院子,左边两间大屋挨着,墙尽头有间小屋,统共就三间屋,没了。 段章氏见二姐盯着院子打量,怕她再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她现在是把吴二姐当个不懂事的小孩子带,生怕她丢人现眼连累自己,连忙拉着她就进屋了。 魏玉贞看段章氏把二姐拉进屋按到椅子上,连忙自己亲手从丫头手里接过茶,当着段章氏的面先捧给二姐,笑着说:“弟妹一路辛苦,喝茶。”见二姐接过去立刻抬眼看段章氏,想着这个新媳妇居然不把茶让给段章氏,一定会挨骂! 段章氏见二姐乖乖捧着茶喝不开口,松了口气坐到上座去,跟着她的婆子倒了杯茶捧过去,段章氏这边接过那边就暗瞪了一眼魏玉贞。好个死丫头!真不愧是老太太给的人!连杯茶都不知道给她这个当婆婆的倒! 魏玉贞让段章氏瞪得心慌,看二姐仍好好的坐在一旁喝茶,可她这个当大嫂的还站着呢!顿时不快起来,悄悄瞟了眼过去,见段章氏也不骂她反倒瞪自己,暗暗怪段章氏偏心,委委屈屈的站到段章氏跟前扮孝顺儿媳妇。 段章氏喝着茶慢悠悠道:“老太太想见见二姐,我带她过来小住一两天,你也不必天天过来侍候。”说完抬眼望着魏玉贞笑。 魏玉贞听出段章氏话里的意思,连忙说:“侍候娘是媳妇应该做的,媳妇在这里天天都想着爹和娘,盼着二老平安康健呢。如今娘来了,媳妇自然要好好跟娘亲近亲近。” 段章氏满意的点头,又扬了扬下巴指着门外站着的小杨姨奶奶和抱着孩子的婆子说:“这是浩方的妾和孩子,这回就一起带过来给老太太看看,你也知道老太太一直惦记着浩方的孩子。你去安排一下看他们住哪里合适,安排好了再过来,等都收拾好了咱们一起去给老太太请安。” 魏玉贞脸一僵,也不敢说句不字,蹲了半个礼出去了。 二姐不明白让她去安排段浩方的妾,她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段章氏见她毫不掩饰的不解,叹气招手叫她过来。 二姐乐得在段章氏跟前扮小孩子,立刻放下茶杯蹦着过去了。 段章氏拉她坐下给她理理衣裳开始说。原来段老爷一家在老宅的这个院子,果然只是半个院子。 当时从菜市场后街搬新家过来,这座宅院原本就是为一个富商还是大官为外室盖的,根本不是准备着给一家大小好几口住的,所以除了那个外室住的东正屋是主人起居之外,其他都是什么琴室啊书房啊之类的玩乐的屋子,所以东正屋占了整座宅院的一大半还多,搬进来后那里自然让老太太占了。 大老爷是长子,自然住的还算好,几个屋子一圈墙一隔,院子还算大,再说大老爷跟着段老太爷去了南方做生意,那院子里就大太太和儿子段浩守一家住。 二老爷的院子大小本来跟这边是一样的,只是这边挨着灶间和下人房,朝向上不怎么好,风一刮什么味都往这边的屋子里飘。后来不知道二老爷又使了什么办法说动老太太,垒墙隔院子时说要跟着风水走,把这边的一半屋子给隔到二老爷的院子里去了。 所以二姐现在呆的这个院子只有三间屋,两间大屋,一间过道般的窄屋充作下人房。 段老爷和段章氏没搬走前,他们两夫妻住一间屋,里面两间,段老爷的妾住外间,他们夫妻睡里屋。另一间是段浩平和段浩方两兄弟,小屋就让丫头婆子住。 段老爷和段章氏搬走时,老太太说舍不得段浩平,就把他留下了,段章氏只好带着小儿子段浩方走。后来段浩平成亲,两夫妻就住在以前两兄弟住的那间屋,至于另一间大屋仍给段老爷和段章氏留着,毕竟是长辈的屋子,他们也不敢去住。 现在小屋子里住着段浩平的妾和他们的丫头婆子,过道般窄小的小屋里挤了四个人。而他们夫妻领着儿子睡一起。 之前段章氏带着小杨姨奶奶过来,自然是她带着儿子的妾当个丫头使唤,两人睡里外屋。可这回她带了二姐来,虽然有心让小杨姨奶奶住在外面,可是段章氏又恶心她克人这件事,又讨厌那孩子夜里吵闹,所以就让魏玉贞去安排,摆明了说小杨姨奶奶和孩子晚上不住这间屋。 这就麻烦了。 魏玉贞是知道小杨姨奶奶是老太太的亲族的,这回又是生了儿子过来的,她怎么着也不敢让她去下人房跟四个丫头婆子一起挤,可段章氏又摆明了不让她进大屋。而他们自己的屋子吧,段浩平还要回来住呢,难道让他跟兄弟的妾住一个屋?就是里外屋这名声也不好听啊。 魏玉贞在屋子里转了两圈,为难半天。她知道这是段章氏故意折腾她可也没办法,婆婆交待下来的事她不能不好好办,段浩平又不站在她这边。她在屋子里为难的地都走薄了一层,一咬牙一跺脚,叫来那个梳妇人头的丫头说:“去给你们爷说,今天晚上让他随便到哪里凑和一晚吧!家里来客了,住不下!” 梳妇人头的年轻丫头小心翼翼的说:“那…要不要给爷拿点钱?他喝个酒什么的…” 魏玉贞狠狠的瞪了她一眼,瞪得这个丫头低头才转身回屋开箱子数了半吊钱,又拿了件衣裳裹起来出来掼到那丫头怀里,啐道:“倒有你来心疼他!送去吧!让他记得承你的情!” 丫头让她啐了一脸也不敢躲,见她没有别的吩咐才捧着东西低头出去了。 魏玉贞在屋子里转了两圈坐下,恨得直捶腿。她还能不知道段浩平?让他今天晚上不回来,那他一定会跑到外面那些酒楼书院去找那种肮脏女人!又想起那个丫头还记得要给他钱,恶狠狠啐了口:“没良心的贱蹄子!上了床就不知道谁是你主子了!”一边又叹气,本来是自己的陪嫁丫头,进了门后给了段浩平当通房,谁知她还就得了段浩平的缘,不到两年就抬成了妾。好在她生了个儿子,这丫头还算懂事至今没生下一个屁来,不然她非卖了她不可! 魏玉贞气了一会,平静了点。叫来婆子把小杨姨奶奶和孩子的东西都挪到这屋来,她们也勉强可以算是妯娌,男人不在她这个当大嫂的带着她和孩子做个伴住一起就没问题了。 等人进屋了让丫头婆子给他们打水洗脸,又过去看那个婆子抱着的孩子。魏玉贞得意的想,吴二姐再骄傲也没用啊,小妾先把儿子生下来,看老太太的意思是要捧着这个姓杨的女人的,只怕一会儿吃晚饭时就有好戏看了。 魏玉贞高兴的哼着小曲进屋子换衣裳,一会儿去老太太那里吃饭可不能穿这么随便。等丫头把她的衣裳箱子打开,又把她的首饰盒子打开,魏玉贞翻来翻去却找不到能够压二姐一头的衣裳首饰。只是二姐头上那两颗金的手指大小的单珠钗她都没有能比得上的,更别提她身上的衣裳了。魏玉贞觉得那衣裳眼熟,倒像是二太太穿的南方款式。 累了一身汗也找不出一件好衣裳,魏玉贞丧气的扔了手里的东西,一屁股坐到椅子上,都想不去吃晚饭了。 段老太太午睡起来才知道段章氏带着新儿媳妇和她的新孙子到老宅来了。旁边的婆子捧茶给她漱口,她吐到盆里说:“依你们看,那个吴家的怎么样?” 旁边的婆子立刻答道:“远远的看不清楚,不过听说还没及笄呢。” 老太太白了婆子一眼,“谁让你说这个了?”她更关心这个吴家的重孙媳妇是不是真那么有钱。听说是大地主家的姑娘,也不知道是真是假。老太太是不相信在她眼中从来没一点用的三儿媳妇能找到这么好的亲事,之前虽然让老宅的下人去吴家屯打听,可回来说的也未必是真的。老太太可知道有些人是宁愿打肿脸也要充胖子的,真有钱假有钱,看出嫁时的摆场不算,真嫁进来才知道。她一会儿可要好好瞧瞧这个‘有钱的’孙子媳妇。 段章氏领着吴二姐在屋子里准备一会儿去老太太那边的事,衣裳箱子抬进来后,二姐让兰花找出一件半旧的衣裳,又拿出一副银的首饰要换上,段章氏看到皱眉问:“好好的,你换什么?” 吴二姐怯怯的瞧了眼发火的段章氏,小声说:“我看大嫂穿的…”剩下的不说了。 段章氏没好气的教训道:“你跟她比什么?难道她一天吃一顿饭,咱也一天只吃一顿饭?饿死算谁的!”说着走过来不让兰花给二姐换衣裳,拉她站起来上下仔细打量着,满意道:“我看你这样就挺好的!不用换。” 段章氏就指望着让二姐去替她争口气,巴不得让老宅里所有的人都看看,她给儿子找的媳妇可比老太太找得好得多! 她拉着二姐转了两圈,皱眉道:“你头上也太素了,带来的钗呢?再戴两根。今天头一回见老太太,可不能失礼。” 魏玉贞头上才一根银钗呢,二姐头上两根金钗,这已经不合适了。吴二姐见段章氏还要让她再多戴点,连忙摇着她的胳膊撒娇道:“娘啊娘!我不要戴嘛!那东西死沉死沉的!戴上不舒服!” 段章氏听她这样说,气得重重点着她的额头说:“真是生在福中不知福!有人想戴还没有呢!!” 二姐嘻笑着扭身跑了,趁着段章氏去换衣裳不注意,取下脖子上的金项链只剩下一副项圈,耳铛也换了副小的,手镯换了副细的的,正要换上旧衣裳,段章氏从屏风后出来了,见她这样气的要打,二姐又笑着躲,外面魏玉贞隔着帘子说:“娘,咱们该去老太太那里了。” 段章氏答应着,一边拉过二姐交待她一会儿少说多做,“最好闭上嘴!一声都别吭!”又看到她身上少了大半的首饰,气得在她背上狠捶了几下,二姐鱼一般滑溜的逃了,掀帘子跳到外屋,差一点撞上站在外面的魏玉贞。 魏玉贞特地换了她最好的一身衣裳,首饰也多戴了几件,本来以为就算比不过二姐至少也不会显得寒酸,谁知二姐这样嘻笑着撞出来,一身红艳艳的衣裳就甩她好几条街,气都不打一处来,又见她这样没规矩,不由得摆出长嫂的架子来教训道:“我托大说一句,这里可不是你自己的小家!上面还有老太太呢!你一个当主子的这样大呼小叫乱跑瞎撞的成什么样子!就是丫头看见了也要笑话你的!没得倒丢了全家的脸面不说,你也要为二弟想一想!” 吴二姐本来差点撞着她刚要笑着道歉,没提防她兜头连珠炮般骂了这么一长串,一时呆了。 段章氏正好掀帘子出来,听到魏玉贞口口声声不离老太太,恼道:“她就是不好,还有我呢!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教训了!你就好的不出一点错?” 二姐悄没声躲到段章氏后头,扯着她的衣袖怯生生的对魏玉贞说:“嫂嫂千万别生气。”又对段章氏说,“嫂嫂也是为了我好。她日日在老太太跟前侍候,自然知道老太太的规矩的。” 这一句好似火浇油,段章氏看着魏玉贞冷笑:“她当然是有孝心的,天天在老太太跟前侍候!眼里哪里还有我这个娘?” 魏玉贞万万料不到看着傻里傻气的吴二姐给人垫砖垫的这么好,不动声色就扣了她这么一顶大帽子。眼见段章氏真的恼了,她很清楚段章氏一向看不上她这个儿媳妇,对段浩平一直不肯回家这件事早有心结,儿子她不肯怨,当然都是她这个当儿媳妇的不好。见吴二姐倒把段章氏的旧恨给勾了上来,一边暗恨自己刚才不该提老太太,一边在肚子里骂吴二姐嘴贱找事。 一屋子三个主子就这么站着互瞪,屋外的丫头婆子都伸着头看。魏玉贞见段章氏没有轻易放过她的打算,连忙跪下道:“媳妇绝没有这个心…!”一句话没说完,二姐早早的上前要扶她,一边嘴里还在说:“嫂嫂快起来!你这样跪着不是显得娘不好吗?娘也没说你什么啊!” 本来看到魏玉贞下跪段章氏心里的火已经快下去了,听了吴二姐的话这火蹭得蹿起三丈高!左右一看都是丫头婆子,这是老太太的院子,前后都是老太太的人,她今天刚来魏玉贞就这么给她难堪,她当着这么多丫头婆子的面跪下不明摆着她这个当婆婆的不给儿媳妇脸面,刻薄她吗?再说二姐说的对,她也没说什么难听话啊?她跪什么跪?想到这里段章氏看着魏玉贞的眼睛里都要射刀子了。 魏玉贞一听二姐的话都要傻了,看着她一时说不出来话,刚才满肚子的词都不知道忘到哪里去了。 二姐只是假模假式的扶她一把,没有强拉,见她呆了没起身,不再扶转身回到段章氏跟前急慌慌的说:“嫂嫂不肯起来…” 段章氏跺脚:“是不是要我这个老婆子亲自去扶你啊!还不起来!让人看笑话不成?” 魏玉贞让段章氏一吓,慌忙站起来。 段章氏重重哼了声拉着二姐大步先走出去,也没叫魏玉贞一声。还是魏玉贞的丫头过来扶了她一把,她这才跟上去。 一路向老太太的院子里去,二姐紧紧巴在段章氏身旁,过了会儿可怜巴巴的小声趴段章氏耳边说:“嫂嫂在瞪我。” 段章氏回头看,魏玉贞正慌忙撇开眼睛,气得更怒,拉着二姐脚下如飞般向前快步走,将魏玉贞远远甩下。 魏玉贞一直在想着二姐这人前人后两张脸,她到底是真傻还是在装傻?眼睛就不住的往二姐的背上瞟,看着是一个还没长开的小丫头,举止粗俗不知礼节,可刚才那是怎么回事?正好被段章氏逮住,连忙低头,可仍是听到段章氏冷哼一声把她甩得更远。魏玉贞暗骂一声死老太婆,快步跟上去。 走到老太太院子门口,魏玉贞撵上来挽住段章氏的胳膊小声说:“娘,千错万错都是玉贞的错,只求娘在老太太面前给玉贞留些脸面。” 段章氏也知道轻重,她再不喜欢魏玉贞这个大儿媳妇,她也是老太太给段浩平娶回来的,都说不看僧面看佛面,既然魏玉贞先低头,她也愿意就着台阶下来。于是脚步放慢让魏玉贞跟上。 二姐在一旁只是低头乖乖走路,头都不抬。 院门外的小丫头看见段章氏来,立刻奔进院子报信,一会儿屋子里就出来个婆子向她们走过来。吴二姐感觉到段章氏像看到天敌一样紧张起来。 婆子过来草草见了个礼,段章氏立刻上去扶不敢让她拜下来。她可吃过老太太身旁这些婆子不少的亏。 婆子笑,眼睛冲着二姐打量来打量去,放肆的很。 吴二姐只是低头,旁边兰花上前扶着她,对着那婆子笑道:“原来是姜妈妈,姜妈妈一向可好?” 那婆子盯着兰花看了两眼,仔细认了认,说:“这不是老谢家的如兰吗?听说你跟着浩方二少爷,怎么这是…”一边说一边掩着嘴笑,那眼睛直朝兰花梳着的妇人头上瞟。 兰花是个不吃亏的,笑道:“可不就是我吗?姜妈妈好几年不见,怎么这脸上的褶子倒少了?快来我瞧瞧!”上前就去拧姜妈妈的脸,那婆子差点被她碰住,偏身躲开骂道:“小蹄子作死!” 兰花一边笑一边去扶那婆子,口中不停的说我是看着妈妈亲!跟妈妈玩笑呢!又说这可是我嫁人后头一次回家,见着妈妈就跟见着娘家人一样! 第71章 她这样一说,婆子倒不好恼了,扶着她道:“你既然攀上了高枝,日后说不得我也要靠着你才行!”姜妈妈心里想,这小丫头片子看来是真爬上了段浩方的床,要是让她爹知道了看不打断她的腿! 兰花点头道:“借妈妈的吉言,只是我家那口子跟着我们家三爷去了南方,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呢。等他回来,我领来让妈妈看。” 姜婆子啊了声,脱口道:“怎么你不是跟了三爷吗?” 段章氏本来看着兰花跟那婆子闲话,想着在一旁听听老太太见她们来是什么意思,这一会儿的心情好不好,谁知竟听到这句,不由得摆出主人的架势瞪了那婆子一眼。 兰花扯着那婆子走到二姐跟前,按着她给二姐行礼,说:“妈妈胡说呢!一定是又喝了酒了!这是我们三爷的新奶奶。” 婆子被兰花拉着站到二姐跟前,倒不好不行礼,可她一直跟在老太太跟前,就是二老爷面前也从来都是挺着腰走的,给不受宠的段老爷的二儿子媳妇行礼,就有些不情不愿的。 二姐伸手去扶,段章氏比她手伸得还快,一把将那婆子拉起来,说:“她一个小孩子,怎么当得起你的礼?说起来你看着浩方长大,倒是她该给你行个礼才对!”一边说一边向二姐使眼色。 二姐顺着段章氏的意思稳稳蹲了个礼,见那姜婆子竟然不躲不闪就受了她的全礼。二姐心里算是对段家老宅里的事摸出个三四分来。 姜婆子受了吴二姐的礼,得意的笑起来。段章氏见她笑了,连忙拉着她向里走,一边小声问她:“老太太知道我们来,说什么没有啊?” 姜婆子根本看不上段章氏,听了她的话翻了个白眼说:“老太太刚起来,也就问了两句吧。” 段章氏陪着笑,又指着跟在后面的小杨姨奶奶和孩子说:“老太太一直掂记着,我就一起带着过来了。” 姜婆子点头说:“老太太倒是一直想见见姨奶奶的。” 段章氏还要问,几人已经走到廊下,门前的小丫头掀起帘子,姜婆子示意段章氏别再说话,领着众人走进去。 段章氏深吸一口气,给兰花使了个眼色。兰花就拉着二姐站到魏玉贞后面,又扯着小杨姨奶奶和抱着孩子的婆子跟在二姐后面,几个人排好位置才抬脚进屋。 隔着里屋的帘子听见里屋中有个婆子掐着细嗓子软声软调的说:“老太太,三太太带着人来看你来了!” 段章氏站在最前,膝盖一软好像就要跪下。[..info超多好看小说]二姐看得心惊。 里屋中隔了会儿一个慢吞吞好像带着痰喘的沙哑声音说:“…那就让她们进来吧。” 有人快步走过来掀起帘子,段章氏矮腰缩肩领头第一个走进去,一屋的暖热湿气扑面而来,带着令人胸闷的甜腻混杂的香气。 屋子里关着窗点着七八盏灯,烛火昏黄。二姐看到地上还拢着一个火盆,现在这个天气居然就拢上火盆了? 五六个妇人挤在榻前,榻上歪坐着个花白头发的胖妇人,穿着艳丽的衣裳戴着满头珠翠。榻旁还有一座大香炉。 这屋子里比外面闷热得多,进来一会儿二姐就出了满头的汗,看旁边的魏玉贞也是一头一脸的汗。 段章氏领着她们走到榻前,拜下道:“给老太太道福。” 二姐等人跟在后面拜下,齐声给老太太道福。 榻上那个老妇人抬抬手,咳了两声道:“…起来吧。”指着二姐说,“这个是哪个?眼生的很。过来我瞧瞧。” 段老太太十六岁时嫁给段老太爷,当时段老太爷在菜市场摆了个布摊,专门去收别的布料店不要的过时的布回来便宜卖给菜市街的人。 嫁过来后过了几年的苦日子,跟七八户人家挤在一个脏臭的破院子里,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打井水泡布洗布晒布,收拾干净了让段老太爷推出去卖。段老太太在院子里跟人争井,天天霸着院子里的井不让别人用,要她用过用够才让别人打水,满院子扯绳子晒布,没有人敢说她一句,要是碰脏了她的布,她能堵人家门口骂上三天三夜。 等她生下二儿子的那一年,段老太爷居然赁下了街口的一间旧布店,店老板年纪大了回乡,段老太爷没钱买下店,干脆先赁下来,雇了几个小工开始作生意。半年后居然就回了本,把店买下来后还赚了钱,老太太就觉得二儿子是他们一家的福星,天天抱着心肝肉啊疼爱个没完。大儿子五六岁时,老太太就赶他去老太爷的店里帮忙了,跟一群小工一起吃饭一起干活。 段老太爷的店生意越做越好,慢慢的积下一些钱。老太爷想大赚一笔,四十岁的时候看着三个儿子都大了,家里也不用他操心了,就要带着钱跑到南方去闯一闯。 段老太太虽然在外面凶,可是在家里她听丈夫的话。老太爷说要去外面闯,她就让他去了,想着最多把钱都赔了,人能回来就行。 可老太爷真有些本事,到了南方去不到三年就赚了钱还开了店,生意越做越大,老太太几次叫人带信让他回来,老太爷根本不理。老太太没办法,叫大儿子去把老太爷叫回来,谁知大儿子在那边跟着老太爷一块干了,老太太气得头痛,打死不肯放大儿子的媳妇和孩子过去找他,大儿子回家来接了几回没接过去,慢慢的回来的也少了,只是一年总会记得送点钱回家。 老太太见不着大儿子,更是把大儿媳妇紧紧的看住,长房长孙是个二十五六的大男人了,老太太硬是不肯给他一点活干,说都有孩子他二伯操心,他一个小孩子还是在家里不要出去的好,没事多跟他二伯学学。气得大老爷的媳妇背地里天天咒老太太早点死,还有占着家里店铺不放手的二老爷一家也快点死。 二儿子是老太太的心肝,她也害怕二儿子到了南方跟大儿子学不会回来。所以家里由着二老爷折腾,就是不许他去南方,为了安抚二儿子一家,每年大老爷从南方送回来的东西,她都先让二老爷一家先挑,挑剩下的再分给大儿子,如果还有留下一点,除了分给几个老仆,最后才是跑出去住不孝顺的段章氏和段老爷的三房。 老太太就记住一条,抓住每一房的嫡长不撒手。这样不管老子儿子跑得再远,最后还要回到她身旁来。她最后悔的就是当年不该让大儿子去找老太爷,不然也不会把大儿子也丢在外头。 而除了嫡长之外的子孙她却没有看在眼里,抓住小杨姨奶奶不放也只是想给三儿媳妇难堪,至于段浩方的媳妇是谁她一点也不在乎。三房次子,就是娶个丑八怪也不关她的事。 只是听段章氏一直说那是个大地主家的姑娘,家里很有钱,老太太就想,这有钱能多有钱?这才想着要见一见。 当吴二姐跟在段章氏后面走进来时,老太太的昏花老眼第一个看的就是她。老太太眯细了眼睛仔细瞧,只是她的眼睛早就看不清楚东西了,只看到是一个穿一身簇新的红衣裳的小姑娘。 “这个是哪个?眼生的很。过来我瞧瞧。”老太太发话了。 跟老太太坐在一起的是她的二儿媳妇,大儿媳都要坐到一旁的凳子上。听见老太太的话,二太太赶紧上前一步将跟在魏玉贞后面的吴二姐扯过来推到老太太面前笑道:“娘你瞧!这丫头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 老太太眯细了眼睛仔细打量,拉着二姐坐到跟前,眼睛在二姐头上的金钗和脖子上的金项圈上直转圈。手搭在二姐的胳膊上摸衣裳袖子,段老太爷卖了一辈子的布,老太太的眼光也是不错的,只凭手摸就能知道这布是个什么货色,放在外面卖能值多少银子。 老太太心里想,那头的金钗看着是掺了东西打出来的,看着晃眼睛,只怕不值多少钱。不过那副金项圈倒像是十足真金,颜色虽暗,看着像有些年头了,只怕是这姑娘从小家里给她打的戴着保平安的。钗大概是新买的。身上的衣裳料子是好的,怎么着也要几十个钱一尺。看来说吴家有钱倒还真不是瞎话,只是次女出嫁就舍得花大钱,她姐姐出门带的东西应该更好才对。 老太太这样想,脸上的笑就柔了三分。她虽然看段章氏不顺眼,可跟钱没仇。吴家这姑娘是个有钱的,她当然喜欢。拍着二姐的手说:“果然是个有福的孩子,我一瞧就喜欢!”转脸对身旁的婆子说,“去拿那副福到门前的镯子过来,就当是给我的新孙媳妇的见面礼了。” 婆子眼睛一亮,看着二姐的眼神都不对了,蹲了半个福走了,旁边早有机灵的丫头捧了茶送到二姐跟前,而段章氏几个人还在下面站着,连个座都没有。 镯子拿过来,老太太亲手给二姐戴上,笑着说:“我这里寂寞,你就在这里多住几天陪陪我这个老太婆。”二姐还没来得及答话,老太太也不叫大太太,把二姐往二太太那里一推说,“这是你二伯母,有什么事只管找她!” 大太太在那边坐着本来想过来,听见这话一屁股坐回去,翻了个白眼。 二姐站起来给二太太行礼道福,二太太抓着二姐啧啧道:“我算看见好姑娘了!瞧这小脸圆的!”说着伸手疼爱的拧了拧二姐的脸蛋,推到老太太跟前说,“娘你瞧,这脸蛋嫩得跟剥了皮的鸡蛋似的!” 老太太瞧着二姐圆胖的小脸也喜欢,上手摸了两把点头说:“还是乡下孩子看着结实,她爹娘也是会养,是个好孩子。” 二姐只笑不说话,要拧就拧,要摸就摸。 老太太又拉着二姐问她叫什么名字,二姐笑着说爹给起的名字,叫菱宝。二太太立刻笑道:“菱角可不就是个宝贝?能当饭吃还能当药,听说南方水池子里长得到处都是!” 老太太听到南方哦了声,望着二姐叹气:“那爷俩也不知道回来了。” 二太太立刻把二姐挤到一旁坐下劝老太太:“大哥和爹都惦记着娘呢!前几日不是才说要送些药回来吗?” 二姐见没自己的事就要走,被二太太一把抓住又推回老太太跟前说:“浩方也过去了,不信问他媳妇。”说着偏头看二姐,使眼色说,“快给老太太说,浩方是不是已经去那边了?”二姐立刻顺着二太太的话跟老太太说:“他十天前走的,走前还说要我给老太太带个好。在那边他会好好听爷爷和大伯的话。”边说边看二太太,二太太对她悄悄点点头,二姐这才放下心。虽然还不知道原因,不过这个二太太明摆着是想让她在老太太跟前露露脸,就是老太太的态度也比二姐一开始想的要好得多。 二太太见二姐明白道理,也不多话抢风头,倒真有些满意这个侄媳妇了。 二太太继续捧老太太,哄得老太太连连笑,一边笑一边喘咳,二太太就给她捶背顺气,两人看起来好得倒像亲娘俩。一屋子人坐的坐站的站看着她们,二姐扫了一圈看到坐在一边的大太太,微屈膝蹲了个礼。 大太太瞟了二姐一眼,微微点了下头。 这边二太太拉着老太太说了半天话才指着还在下面站着的段章氏说:“瞧瞧,三弟妹都快等急了!” 段章氏连忙陪笑道:“二嫂哪里的话!” 二太太轻轻一笑不搭理她,老太太好像这才看到段章氏身后还带着那么多人站在那里,皱眉道:“舍得过来了?我现在见个儿子都要等个十天半月的!哄着你男人带着儿子跑到外面去住,什么时候我要闭眼了都等不来老三过来给我上柱香!” 段章氏扑通一声跪下了!这话每次见老太太都要被提起来一遍,可就是这样挨骂段章氏从来都没想过搬回来住。二姐见状提着裙子赶紧回到魏玉贞身后跪好。 二太太扯扯老太太的袖子,对着二姐使使眼色,老太太眯着眼睛瞧,叹气道:“看在你今天带着儿媳妇过来的份上,我不罚你。起来吧。” 第72章 二太太过去亲自扶起段章氏,又拉过二姐,扯着两个人站到老太太跟前笑道:“三弟妹有福呢!瞧她给浩方找的媳妇,可比娘您的眼光好呢!”说着掩着嘴笑起来,好像只是说的玩笑话。 二姐低头闭嘴。 魏玉贞刚站起来,听了气得头晕,恨得死死咬着牙,低头不敢吭一声。她可不觉得自己比吴二姐差到哪里去!不过是个乡下的粗笨丫头!要不是托着家里有钱,看谁还会理她! 老太太听了这话闭眉打量了下还站在下面的魏玉贞,看她那副灰扑扑的样子,也不知道穿件好点的衣裳,跟二姐放在一块一比,真是差得远。老太太可不觉得她给段浩平挑的这媳妇不好,她只是觉得魏玉贞不给她长脸。 老太太没好气的哼了声,扯着二姐坐到身旁说:“这个好的也是我的孙媳妇。” 二太太还在笑:“可不是!好东西都归到娘屋子里了!” 二姐奇怪的发现,不管二太太说什么,老太太都能当成好话听,就是怨也怨到别人身上去。 来之前段浩方就告诉过她,老宅里她唯一需要巴结的就是二老爷一家,要是能让二太太替她说一句话,比别人说十句都有用。 二太太又说:“娘你可别忘了,除了新的孙媳妇,还有新的重孙子呢!”一边说一边偷瞧二姐。 二姐低头。 段章氏听了赶紧叫身后的婆子把孩子抱过来给老太太看:“这就是浩方的儿子,还没满月呢。” 二姐也是第一次离这么近看这个孩子,勾头一瞧,除了头大,手脚都细小的吓人。裹孩子的襁褓倒是新的,只是雪白的襁褓更衬着孩子的脸色不好,腊黄腊黄的。 老太太瞧了一眼就面露厌恶,推开道:“这孩子怎么是长成这样?”仰头问,“他娘呢?怎么喂孩子的?” 小杨姨奶奶听见话立刻挤过来扑跪到老太太跟前,哆嗦着哭道:“老太太!!” 二姐悄悄闪开,躲到段章氏身后。 她这一声一叫,满屋子倒是都静了。二太太干笑两声说:“这是干什么?怎么像是要伸冤似的。”一边说一边看着段章氏发笑。 听了这话,段章氏恶狠狠的瞪着跪在老太太跟前的小杨姨奶奶,恨不能一口活吞了她!还给她买参熬药吃,那些东西都喂了狗了!早该是死是活都随她去! 老太太只看到一个像鬼一样枯瘦的女人尖叫着扑过来,一时间吓得以为是冤鬼索命!她掌家这么多年,亏心事也没少做,夜里有时都会被窗外的树影吓醒过来。老太太手脚并用的往后躲,哑巴似的连叫救命都忘了。 还是二太太说了句:“哟,这不是浩方的那个妾吗?”二太太看到段章氏泛黑的脸色就高兴,看老太太好像没想起来这是谁,也难怪,她这副鬼样子就是她亲妈来都未必能认出来。她拉高声音对老太太说:“娘你忘了?这不是你作主给浩方的那个妾吗?” 老太太捂住激跳的胸口,伏近看,怒道:“怎么是你?作出这副鬼样子来是想吓谁啊!”回头对一旁的婆子叫道,“拉下去!” 小杨姨奶奶一时没反应过来,挂着满脸的泪傻了。 段章氏连忙解释道:“娘,她生孩子时病了,还没养好…”话没说完就被老太太打断了,“没养好就该在屋子里歇着!跑出来干什么?”指着婆子说,“还不拉下去?快!” 几个婆子赶紧上前扯着小杨姨奶奶就往屋外拖,见她张嘴想喊叫连忙拿帕子捂住她的嘴。 老太太到现在心都没归位,指着段章氏骂道:“怪不得孩子喂成那个鬼样子!有这样的娘孩子还能养好?你还把她带过来?你是不是想害死我啊!”老太太这番话说得颠三倒四,二太太在一旁听到只掩面冷笑,老太太不过是只纸老虎,凶也是假的,年纪大了又怕死,早就掀不起什么风浪来了,也就段章氏那种的才会怕她,像她就一点都不怕, 段章氏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要不是想着老太太掂记她,她才不会管那女人的死活呢,一时又心疼那些买参花出去的药钱,苦着一张脸低头不敢吭声。 老太太见她苦着脸,随手抓起榻上的一只美人捶就砸过去,高声叫骂:“你是不是不服气?是不是在心里骂我啊?” 段章氏被砸到肩膀上还不敢躲开,慌忙跪下。她一跪,魏玉贞和二姐也跟着跪下。 二太太看了阵热闹才过去劝老太太,老太太发了阵火几乎要喘不上气,咳都咳不出来,捂着胸口张着嘴干喘,二太太过去给她揉胸口,她一把捉住二太太的手死死攥住,像抓住救命的稻草般。二太太让她抓得死疼还不敢挣扎,心中暗骂嘴上却柔声劝道娘您消消气,消消气。 一屋子人除了丫头婆子满屋乱转之外,大太太仍安稳的坐在凳子上,只微微探身向着老太太这边关心的看,却根本不过来。段章氏低头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有二太太殷勤侍候,却只说些不痛不痒的话。 老太太的脸都泛青泛白了,也没有想着叫个大夫什么的。 二姐抬眼看了会儿,见屋子里也没人想着开个窗通个风透个气什么的,还有人捧茶给老太太喝,怎么没人看出她现在根本就应该叫大夫了吗? 段章氏见二姐抬头四处张望,悄悄伸手到后面狠狠掐了她一下。 二姐疼的一呲牙,连忙低头跪好。只竖着耳朵听上面乱七八糟的。 大约闹了一有盏茶的时间,老太太总算是缓过来了,像是去了半条命般没精神,二太太让人拿了烫热的帕子给老太太擦脸,又拿了浓茶给她喝着醒神,见老太太还是歪在榻上半闭着眼睛,二太太悄声说:“都走吧,娘今天怕是累着了。” 累着了?二姐看着睁眼说瞎话的二太太,这是累着了?这是刚从鬼门关出来吧。 听了二太太的话,大太太先站起来,走到榻前微微伏下身看了老太太一眼,轻声说:“娘,那我先回去吧?晚饭就在各自的屋子里吃吧,也省得扰了娘的清静。” 老太太抬起手虚弱的摆了两下,大太太屈屈膝,草草的蹲了个福带着丫头婆子走了。 见她走了,二太太才过来扶起段章氏说:“老三家的,今天娘已经这样了,你就先回去吧,万事有我担着。” 二姐低头,心想,你担什么?落井下石吗? 段章氏倒是笑着说了两句道谢的话,领着魏玉贞和二姐出去了。直到回了他们那小院子里进了屋,段章氏才一屁股坐下来叹气道:“万幸,今天不用在那边吃饭。” 魏玉贞站着,二姐见她站着也没坐下。魏玉贞笑着说:“既然今天各屋自己吃晚饭,娘想吃什么我去吩咐?”亲热的好像刚才根本什么事都没发生。 段章氏点点头说:“也不用忙,弄两个菜,煮点绿豆粥,再煎两张饼就行了。”魏玉贞答应下来,转头又问二姐,“菱宝想吃什么?这里虽然没什么好东西,只是既然你好不容易来一趟,我这个当嫂嫂的自然要好好招待你。” 二姐笑说:“我跟娘吃一样的,娘吃什么我就吃什么,嫂嫂不用麻烦。” 马屁精!魏玉贞在肚子里骂,脸上挤着笑说:“还是菱宝跟娘亲,倒像亲娘俩似的。” 段章氏听着这话不顺耳,她又不是傻子,这反话还是听得出来的。瞪着魏玉贞说:“你去忙吧,宝丫头好喂着呢!不像你,大冬天的非要吃凉粉!” 魏玉贞被当着二姐的面揭了短,脸上强装出来的好脸就有些挂不住,一张脸憋得通红,低头快步出去了。 二姐过去挤着段章氏坐,好奇道:“大冬天她为什么想吃凉粉啊?” 段章氏没好气的说:“谁知道?存心折腾人!当年要不是因为她肚子里怀着浩平的骨肉,看我不打改她!”当年魏玉贞进门三年才怀上孩子,要不是因为她是老太太给段浩平娶回来的,段章氏都想把她休出去了!进门三年肚子里一点动静都没有!好不容易怀上了,段章氏就特地跑过来看着她,当时魏玉贞怀着孩子,大冬天里突然想吃浇醋拌蒜泥的凉粉,说嘴里吃什么都没味,就想吃这个。可惜大冬天里实在没人卖,她折腾了几天,段章氏嫌她娇气,记到现在。后来生下来幸亏是个男孩,段章氏都想要不是个男孩,她非把魏玉贞休了不可! 原来是怀孕了。二姐了然的点头,怀孕时口味是会奇怪一点。 晚饭是魏玉贞陪着段章氏和二姐一起吃的,在饭桌上魏玉贞站着侍候段章氏盛汤布菜,二姐意思意思站起来,给段章氏挟了筷子咸菜丝,魏玉贞客气的让她坐下只管吃,有她侍候娘就可以,段章氏也这样说,按着二姐坐下,等她真坐下了,魏玉贞又暗暗瞪她,二姐装傻,张嘴说一桌子菜没一点油星,想吃煎鸡蛋。 段章氏早习惯了二姐要什么就说的习惯,叹气道:“你当这是在家啊,想吃煎蛋回家再吃。” 魏玉贞听了也想给二姐掂块砖,就说:“菱宝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那鸡蛋可不像你在乡下满院子跑的都是鸡,就是老太太也没天天吃煎鸡蛋的啊。再说现在油多少钱一两呢,哪能煎着吃那么费油!” 段章氏听见魏玉贞说话就不舒服,搁了筷子说:“她想吃个煎鸡蛋能花多少钱?还能把家吃穷了不成?” 魏玉贞正说得痛快,见二姐也没反应还想继续教训她,不提防段章氏突然发火。 段章氏见她呆呆的站在那里也没点反应,更生气了,叫外面的婆子进来,解了腰带上的钥匙拍桌子上说:“去!开我的箱子拿钱到外面买一篮子鸡蛋回来!我还不信了,咱家连鸡蛋都吃不起?” 二姐低头,她渐渐感觉到段章氏是真讨厌魏玉贞这个大儿媳妇,也有点像是趁机报刚才在老太太跟前吃亏的仇,拿魏玉贞当个出气筒使唤了。 魏玉贞恨不能撕了自己的嘴,怎么又在段章氏跟前提老太太了。连忙跪下求道:“都是媳妇的不是!娘千万别恼!菱宝想吃煎鸡蛋,我立刻去给她做!”说着提着裙子就一路小跑的出去了。 二姐倒看出来段章氏叫婆子进来拿钥匙开箱子拿钱,那婆子只站着答应可没过来拿钥匙。 段章氏见魏玉贞明白的出去了才收起钥匙哼道:“你以后可别跟她学!眼里心里只认一个老太太!浩平从小在老太太跟前长还好说,她一个半中腰嫁进来的也天天抱着老太太的大腿不撒手!真是长了副势力眼!” 二姐连忙笑着又给她挟了筷子咸菜丝装乖。 段章氏看着半碟子的咸菜丝叹气:“你可真是个傻丫头啊。” 一大早,窗外阳光透进来,屋子里面蒙蒙亮。 昨天晚饭最后魏玉贞煎了一盘子七八个鸡蛋端进来,二姐乖巧的拿了个馒头掰开夹了两个蛋先递给段章氏让她吃,段章氏仔细看过她的手后才肯接过来,魏玉贞赶快夸二姐真是孝顺啊,段章氏斜眼看她说:“你倒是应该跟宝丫头多学学。” 魏玉贞笑得很僵硬。 晚饭后段章氏就叫人端水洗漱上床睡觉,二姐跟段章氏睡在了一个屋,并排躺在里屋的大炕上。闭上眼睛不到一刻就听到段章氏打呼的声音,二姐迷迷瞪瞪半夜才睡着。 一夜过去,二姐一大早就醒了。现在已经快入秋了,早晨有些凉。二姐缩到被子里,反正她也不是什么孝顺儿媳妇,用不着一大早爬起来等着侍候婆婆。 她伸手把睡着时推开的木枕拉回来。段章氏用的是旧式的木枕,又高又硬,让二姐怀疑自己枕上去脖子会断掉。她在家枕的是麦麸壳的软枕,嫁进段家后,段浩方用木枕,她仍是用软枕,他也从来没说过要她换掉,结果昨天一看段章氏的婆子备的枕头她就头痛,但若是件件小事她都折腾,只怕段章氏会真的生气,那就得不偿失了。只是睡着后就管不住自己,枕头还是飞到外边去了。 二姐翻了个身,把鼻子掩到被子下面。段章氏似乎不爱洗澡洗头,昨天晚上睡觉更是连头都没拆,带着满头的头油就这样直接躺下了。浑着桂花香味和十天半月不洗头的头油味,恶心得很。 她不由得想起了段浩方,跟他一块睡的时候,闻到他的身上只有阳光晒透的衣裳的味道。 第73章 在去南方前,段浩方的脸色很糟糕。[..info超多好看小说]特别是之后那段时间,他每次去陪段章氏吃饭回来,脸色都很不好看,有时甚至会坐在一旁发半天的呆,半眯着眼睛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好像不停的盘算着什么。 他也告诉了她更多的老宅的事。比如段家三房住在老宅的院子很小,告诉她来的时候最好不要带太多的东西和下人。所以这次她就只带了兰花来,一半是想借着兰花在段家老宅的熟悉帮她开一开路,另一半也是给兰花亲近她的机会。看起来兰花一家是段浩方想拉拢的人,那她也最好跟兰花亲近起来。而如果有张妈妈那些人在她身旁,兰花是绝对不会有机会跟她亲近起来的。 再说她也想看看兰花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她自己又愿不愿意认到她的屋子里来。 想着段浩方说的老宅,二姐在心里转了几圈昨天晚上见到的事。这老宅里的人和事,跟段浩方之前交待给她的差不多。只是她猜老太太可能没几年好活了,她那么胖,屋子里又是那个样,怎么看都是个病人,可是这一家大小好像都没当回事,昨天那个样子老二家的也只是说请老太太消消气,似乎只认为她是被气着了,而不是病了。 这里面是真不知道,还是装傻就难说了。 按说二房最得老太太的疼爱不应该盼着她有个三长两短。 二姐翻了个身,三房看起来是真不得老太太的喜欢,连个婆子都敢给三房难堪,段章氏在这里真是没一点地位。这样看来她们应该在这里住不了太久,老太太又不喜欢他们,不会留他们的。至于来之前她一直担心的小杨姨奶奶和孩子,从昨天老太太的样子看,好像也没什么。 二姐掩嘴偷笑,来这一趟倒不是多吃亏,比她原先想的要好得多。 又过了半个时辰段章氏才翻身要醒,二姐立刻翻身爬起来给段章氏掖掖被子说:“娘你再多睡会啊,天还早。” 她这一声把段章氏叫醒了。 段章氏皱眉睁开眼睛,哑声道:“…什么时辰了?” 二姐跳下床倒了杯冷茶捧过来给段章氏喝,说:“不知道,不过大嫂那边还没醒,应该还早吧。” 段章氏摸着冷茶杯没喝,把茶杯推回给二姐没好气道:“她会早起?她都是睡到日上三杆才起来的!不等她,咱们起!”说着翻身坐起来,二姐连忙拿衣裳给她披上,段章氏裹了衣裳看她赤脚连鞋都不穿的踩在地上,气骂道:“还不快上来!回头再冻病了你!”一把将在地上乱蹿的二姐扯上床,高声教训她:“一大早的就爬起来!吵得人睡不成觉!没看外面天还早吗?鸡都还没叫呢!你那么早爬起来饭都没煮好灶上的火都还没升呢!!” 段章氏在屋子里指桑骂槐,旁边屋子里的魏玉贞马上醒了,一骨碌从炕上翻起来披着衣裳就往地上跳,连三赶四的踢上鞋披上衣裳。跟她睡一个炕的儿子被吵醒了,扁着嘴要哭,被魏玉贞一把捂住嘴,睡在外屋的奶娘和段浩平的妾也起来,披着衣裳赶紧进来。魏玉贞哄了儿子继续睡,叫奶妈赶紧去灶上拿早饭,妾过来帮她穿衣裳梳头,她急得直叫:“快!快!快!今天起晚了!赶紧把咱屋的小灶升上,估计大灶那边可能没给咱们留饭!今天真是起晚了!” 那个妾一边给魏玉贞打水洗脸,一边劝道:“这也不能怨奶奶,昨天晚上那边的闹了大半夜,奶奶也没睡好啊。[..info超多好看小说]” 魏玉贞在镜子里白了她一眼,没好气道:“我是那享福的命吗?人家闹人家的,谁还会过来心疼我?” 昨天晚上小杨姨奶奶被老太太给扔回来,结果在她们屋子里又哭又叫又干嚎闹了大半夜,那还在吃奶的孩子被她一吵也跟着哭。魏玉贞前半夜怕这两人出什么事,后来看都挺精神,还有劲哭骂,干脆躺炕上蒙头大睡,就这也被闹到快天亮才合一合眼。她折腾的一夜没睡好,今天早上起来晚了,知道这下在段章氏跟前又要挨顿骂,见了妾在自己眼前晃心情更糟,话里话外的就透出火气来。 那妾知道魏玉贞一有事就拿她出气,无奈卖身契在她手里攥着,听她话里味道不对,立刻一句话不敢多说,低头只顾着侍候。等魏玉贞打扮好了,看着妾还是头没梳脸没洗衣裳也只是胡乱披着,教训道:“你如今也是爷房里的人,这副样子出去倒像是我没调|教好似的!赶紧把衣裳穿好头发梳好!乱七八糟的像什么样子!” 妾赶紧低头掩好衣襟拢头发,魏玉贞见她这样透着那么股可怜味,想起她就是这样去侍候段浩平勾引他升了妾的,更是恨,摔帘子出去高声道:“衣裳不穿好就乱跑!惯会勾引人的贱|货!” 妾捂着嘴把哭声都闷在喉咙里,炕上的小孩子醒了,打着哈欠道:“姨娘你怎么了?” 妾不敢让小孩子知道,怕他回头再学给魏玉贞听,连忙上前哄他接着睡,轻声道:“没事,小爷好好睡吧。” 婆子提了早饭回来,果然都是温的了。灶上一向不给他们三房留饭,要是二房这会儿去拿饭,一定还是在灶上用炉子煨着的。魏玉贞摸了摸瓦罐,说:“这可不行!升咱的小灶再热热!还有什么菜?”掀开篮子一瞧,只有四个剩馒头和一盘子咸菜萝卜丁。 魏玉贞皱眉发话:“…去,拿我的钱,到外面买点包子回来吧,再看看有没有什么菜,带两个回来。” 婆子答应着去了,她这才整整衣裳走进段章氏的屋子,一掀帘子一看,二姐正坐在炕沿上,兰花正在给她穿鞋。一看就是刚起来,魏玉贞恨得咬牙,都一样是儿媳妇,凭什么这小贱人就不会一大早起来忙?那个姓杨的可是她屋子里的妾!不但要她来替她照顾,还要她自掏腰包去买早饭给她吃!呸! 段章氏端着茶坐在一旁好半天,见魏玉贞进来只盯着二姐瞧,重重把茶放在桌上说:“你可起来了!没有人管你是不是?你看看外面天都多晚了?” 魏玉贞赶紧过来蹲了个礼说早饭一会儿就好。 段章氏一肚子的火。要是大儿子一家都跟她住,这大儿媳妇也不会变得这么懒,就是因为头上没有婆婆压着她,她才这么放肆。如今她在这里,她早上都敢晚起,那她不住在老宅的时候,她还不睡到吃中午饭? 怪不得大儿子娶了媳妇还不肯回家住,就是因为这个儿媳妇想偷懒不侍候婆婆! 段章氏越想越生气,看魏玉贞真是怎么看都不顺眼。又问:“我昨天怎么没见到浩平?他昨天晚上什么时候回来的?现在人呢?怎么不过来?” 段章氏昨天晚上光顾着应付老太太,一时倒忘了儿子的事,这会儿想起来了,才记得昨天晚上吃晚饭时没看到儿子,她昨天下午就过来了,到现在连大儿子的一根毛都没看到。儿子人呢?她看着魏玉贞的眼睛都快冒火了!这贱人难道连他们母子见面也要挡着! 魏玉贞昨天让人给段浩平送钱,早就说了段章氏来的事,以为早上他会回来陪段章氏吃早饭,没想到现在还没看见人影。他又没什么事,段家老宅这边的铺子都让二房那边占去了。这瞎话一时也不好编,魏玉贞结巴了会说:“…昨日他有个朋友,说找他有事,所以就…” 段章氏可不吃这套,兜头骂回去:“什么事会一晚上不回来?你就没派人去找一找?”这寻常女人家男人一夜不回家,除了那恶名在外惯爱沾花惹草的,家里人不可能不让人去找一找问一问,特别是女人,哪个女人会在自家男人一夜不回来时还跟没事人似的?再说她又特地过来了,段浩平不回来见见亲娘根本说不过去。段章氏是不相信自己儿子是那浪荡公子哥整夜不回家的,她的儿子从小就老实懂事。而且他手里也没钱啊,段章氏很清楚段浩平不可能从二房手里抢活干,自然不可能有进账。就是真要出去花天酒地,手里没钱也不可能玩一整夜。想来想去,段章氏就认为是魏玉贞把她大儿子骗出去了,就是不想让他们母子好好说说话! 这样想着,段章氏恼得恨不能立刻就把魏玉贞休出门去!这种害他们母子离心的黑心儿媳妇她可真不想要了! 可魏玉贞是老太太作主娶回来的,又生了儿子。段章氏就是再恨她也没办法现在就把她休了,只能看着她咬牙。 魏玉贞立在段章氏跟前,被那眼神刺得满身不自在。 兰花侍候了二姐穿鞋又侍候她穿衣裳、净面、漱口、梳头,一步步慢慢磨蹭。她不急,二姐也不催,任身后婆媳两个闹成什么样也不关她们的事。 魏玉贞的婆子这时端着热好的粥和买来的菜进来了,段章氏拿魏玉贞没办法,狠狠甩了下袖子站起来走了,二姐赶紧跟上,轻手轻脚一句话也不说。 第74章 魏玉贞在段章氏出去后才松了口气,冷汗把背上的衣裳都浸透了。勉强定了定神才走出去,出去就看见二姐接过兰花手里的碗捧到段章氏跟前,小心翼翼的透着那么股子关心劲。 她这是故意让她难堪的!她不就是晚出来一会吗?侍候娘的事有她这个大嫂在,倒让二儿媳妇来干,这不是明摆着打她的脸吗?魏玉贞快步抢上去挤开二姐说:“菱宝快坐下吧,侍候娘有我呢。你只管吃喝就是。” 二姐不吭声,站着不动,又挽起袖子给段章氏挟了一筷子咸菜。你在婆婆那里受了气,倒来拿我撒气。这屋子里就婆婆和她,她不给婆婆端粥能行吗? 段章氏还能听不出来魏玉贞话里的意思?她冷哼一声大力扯着二姐坐下,说:“吃你的!你大嫂都说有她了,你还费什么劲?” 魏玉贞低头不敢再说,一直站着给段章氏挟菜拿馒头涂咸酱盛粥。 二姐有兰花侍候,低头吸溜着粥呼噜呼噜吃得香。魏玉贞悄悄瞪她,她转脸就可怜巴巴的对段章氏说:“娘,让大嫂坐下来吃吧。她都饿了。” 段章氏眼刀刺过去,还没开口,眼里的意思就是你饿了?还没侍候完我呢你就饿了? 魏玉贞连声说不饿,侍候娘一点都不饿,侍候完娘再吃是媳妇应该做的。 二姐傻里傻气的接话:“那都没吃的了。” 魏玉贞恨不能打她,僵笑道:“菱宝不用担心,灶下还有剩下的。” 二姐点头,说:“灶下还有就行。”低头不吭声了。 魏玉贞只觉得这句话好像不太对,回头看段章氏又是一脸阴森。 段章氏心想,灶下还有,怪不得这桌上只有咸菜馒头呢!原来好的东西你都留着自己吃了! 外面秋蝉叫得正欢,魏玉贞坐在屋子里抹眼泪,妾和婆子、丫头都被她赶到下边的屋子里去陪着儿子睡午觉。刚才陪着段章氏吃完午饭后她就躲回了屋,段浩平到中午还没回来,她又被段章氏教训了一顿,吃饭时一直让她站着侍候,旁边吴二姐挟菜挟肉吃得喷香,还有个丫头专门给她盛汤倒水。魏玉贞又是委屈又是难受又是生气,恨不能把段家两母子和吴二姐身上的肉咬下两块来! 她就一个人坐在屋子里哭不敢让外人听见,又在心里埋怨段浩平不回来让她一个人对付段章氏,又想他不回来肯定是在哪里喝迷了酒被外面的女人迷住了魂。又恨他那些狐朋狗友带坏了他,又想他身上的钱还是她给的,这下不是她掏钱让他去睡别的女人吗?越想越恨,要是段浩平这会在她跟前,她一定不会放过他! 段浩平轻手轻脚溜进来,看到魏玉贞哭得双眼红肿。她看见他掀帘子进来,气得跳起来扑上去扯住他骂道:“你跑到哪里去了?怎么现在才回来?你知不知道你娘来了!你不回来,她都快骂死我了!” 段浩平嫌她难看,没好气的推开她道:“你就不会小点声?要是让娘听见怎么办?” 魏玉贞见他发火不敢硬顶,委屈的跟在他身后回了里屋。 段浩平进了屋子就开始翻箱子,魏玉贞看他土匪进村的模样扯着他说:“你找什么告诉我,我来给你找。”说着把他推开,把被他翻乱的衣裳东西都重新整理好。 段浩平翻了半天什么都没翻着,回身倒在炕上说:“我是回来换衣裳的,再给我拿点钱。” 魏玉贞听了他的话,箱子也不管了,指着他骂道:“你还要出去?”说着泪就出来了,一偏身坐到炕上硬梆梆的说:“钱没有!” 段浩平也不理她,站起来掀了帘子叫:“香萍过来。” 魏玉贞一听他叫妾就有些坐不住了,揪着裙子暗暗生气。她辛苦侍候他老娘,受了多少委屈不提,还拿自己的钱贴补,还给钱让他出去玩乐,结果他一回来倒先叫妾。魏玉贞看着进来的妾眼睛就开始往外冒火,恨不能把这小蹄子绑了扔到大街上去! 香萍听见段浩平喊立刻从下边的屋子里跑过来,掀帘子进屋后就看到魏玉贞阴毒的瞪着她,连忙低下头缩手缩脚的站在屋门口。 段浩平懒的理发火的魏玉贞,吩咐香萍说:“去拿衣裳来给我换,再开你们奶奶的箱子拿一吊钱出来,昨天晚上玩牌到半夜,结果钱没带够,倒让别人替我垫了大半。” 香萍去开箱子拿衣裳给段浩平换,魏玉贞冷笑:“爷要是没钱用,只管到外面挣去。我这里没有。” 段浩平听她这样说,一时说不出话来。她又不是不知道,这段家的差事都被二房拿在手里,他去哪里挣钱?不就是花了她的嫁妆钱吗?她嫁给他,连人都是他的,何况是她的钱? 段浩平记恨魏玉贞揭他的短,可又不愿意当着妾的面跟她争吵丢面子,再说他还等着她拿钱出来。他挤出一脸笑,扮出个温柔模样回到魏玉贞跟前,搭着她的肩软声哄她。 魏玉贞拿着架子偏身不理他。他就一车一车的好话朝她耳朵里灌。 段浩平揽着魏玉贞的肩说:“你又不是不知道,娘来只会说让咱们搬回去住。[..info超多好看小说]可段家的钱都在二伯手里攥着,要是跟着娘回去了,这么多年在老宅不就什么都没捞着吗?你我辛苦这么几年,不能就这么算了。” 魏玉贞委屈的靠在他怀里说:“可你不回来,娘只折腾我一个人。” 段浩平嫌她烦,又不得不放低身段哄她,胡扯道:“我已经搭上了二伯屋子里的一个管事,他答应帮我在二伯面前说好话。反正我是他的亲侄子,与其用外人,不如提拔亲戚更好,也更可信。” 魏玉贞直起身,惊喜道:“这回真能成吗?可别又像上回似的,多少钱扔进去连个响都没听到。” 段浩平早就想不起来他在魏玉贞跟前扯过多少次谎,听她提起只含糊点头道:“这回是真的!昨天我就是陪他去喝的酒,这回绝对是真的!” 魏玉贞听了高兴起来,连段章氏的为难刚才的伤心都忘了,赶紧站起来去给段浩平拿钱。 段浩平见她去拿钱松了口气,他跟朋友说好今天晚上他请客到月来楼去,请那里最红的姑娘唱曲子,要是没要到钱失了约这脸就丢大了。见钱就要到手,他轻轻松松哼着小曲站起来,香萍刚才躲得远,这会过来替他解衣裳换。 昨夜在当红的姐儿那里折腾一晚的段浩平看见嫩生生可怜巴巴的小妾又生出了怜香惜玉的心,趁着魏玉贞这会不在,他的手就不老实的摸着香萍的下巴说:“瞧这副小模样,又受她的气了?过来爷心疼你。” 香萍飞了他一眼,只管低头给他系腰带,小手却不老实的伸到他的裤子里抓着他那根东西摸了一把。 段浩平眼睛里顿时向外冒邪火,盯着香萍恨不能一口吞了她。 魏玉贞抱着钱出来,香萍收了段浩平换下的衣裳就出去了。 段浩平见了钱对魏玉贞更温柔了,搂着她心肝肉小宝贝的哄了阵,拿了钱出去了。他这边出了魏玉贞的屋子,那边抬脚跑到院子后面去,果然看到香萍正拿了他的衣裳准备洗,他过去扯了香萍就躲到院子角落的暗处去,撩起她的裙子扒了裤子抬起她的腿就顶进去,牛喘样骂道:“小骚蹄子勾引你家爷!看不给你好看!” 香萍咬着唇挂在他身上任他弄,不到一盏茶段浩平就交待了。扔下仍靠着墙角呼呼喘气的她,整整衣帽走了。 香萍定了定神,拢好衣裳理好头发,回到桶边继续洗衣裳。 她原本是魏玉贞的陪嫁。当时魏家一共陪嫁了两个丫头两个婆子,只可惜嫁进来后才发现地方太小住不下,魏玉贞就卖掉了另一个丫头只留下她。后来魏玉贞进门几年没孩子就把主意打到她身上来了,哄着她答应给段浩平当通房,只说日后只要她生下孩子就许她当妾,日后两人关起门来就是好姐妹有福同享。她当时想着反正身契在魏玉贞手上攥着,她要不答应她也没法找别的人嫁,再说日后升了妾当了半个主子也算是一步登天了。半真半假的她就答应了下来,当天晚上就让魏玉贞推上了段浩平的床。 她自小侍候人,自然比魏玉贞知道怎么顺着男人,一来二去段浩平倒对她有了几分真心。后来魏玉贞生下儿子,把让她当妾的事忘到脑后,她趁着她怀孕没办法侍候段浩平,哄着他抬成了妾。这下她就成了魏玉贞的眼中钉肉中刺了,以前说的有福同享也成了空话。 香萍拿着木捶捶打衣裳,她现在只能靠自己了。只要能生下孩子,哪怕是个女儿,日后也不必看魏玉贞的脸色了。 香萍小声嘀咕道:“你除了会给他钱,还会什么?不过是个傻子!”一捶下去,冰冷的井水溅到她的脸上又滑下去,她抬袖大力擦掉水珠,擦得脸上一片红,高高举起木捶狠狠砸下去。 魏玉贞坐在屋子里,跟前站的婆子小心翼翼的说:“…爷在后面呆了快有两刻才走,那会只有香萍在那边洗爷的衣裳。”婆子边说边抬眼偷看,见魏玉贞脸黑的像夜里的鬼,唬了一跳,慌忙低头不敢再看。 魏玉贞气得眼前发花,半天才找回声音说:“…得了,你走吧。我记住了。” 婆子还想再表一表忠心,可见魏玉贞这样又实在害怕,连连蹲了几个福才走了。 等婆子出去屋子里没了人,魏玉贞捂着嘴扑到被子上闷声哭起来。 她不敢哭太久,免得让人看出来,只敢嚎了两声还把声音都闷在被子里盖住。爬起来仍是浑身哆嗦,走到盆架前就着冷水泼了泼脸,洗掉泪痕后坐到梳妆台前重新均上胭脂。然后就一个人坐在屋子里发呆,等外面天色渐晚,屋子里也渐渐发暗,香萍掀帘子进来说:“奶奶,点上灯吧?”魏玉贞平静的点头说:“点吧,饭拿回来了吗?” 香萍说:“都拿回来了。” 魏玉贞站起来向外走说:“那咱过去娘那边吧,今天晚上爷还是不在家,这也要跟娘好好说说才行。” 香萍见魏玉贞没有因为段浩平不在而再发火,不由得松了口气。这样她也能轻松一点,见魏玉贞这会看起脾气还好,连忙上前挽着她的胳膊说:“奶奶说的是,奴婢侍候您。” 魏玉贞点点头,轻轻拍了两下她的手,往段章氏的大屋去。 二太太带着婆子丫头轻手轻脚进了老太太的屋子,门前的婆子丫头没有一人拦她,一个看着衣裳光鲜的婆子赶上来抢先一步替她掀起门帘说:“二太太来了,老太太刚醒。” 二太太点点头,一直走到里屋,一进去就忍不住想皱眉。这屋子里长年不开窗,又烧着高价从附近的道观里求来的好香,从外面一进去就觉得有些喘不上来气。 屋子里拢着两个火盆,以前老太太刚生下三儿子的时候还要每天打井水洗收来的布,月子里没养好就把身体弄坏了,以前年轻时还看不出来,现在年纪大了就显格外怕冷怕吹风。就算是三伏天她也是穿着夹衣,屋子里也一定要拢上火盆,窗户紧紧关上,门前挂着厚棉帘子。 二太太拿起帕子捂捂嘴,帕子上熏过能醒神的香。缓过气来后才急步走到老太太的榻前,伏身细细打量,刚才婆子已经告诉她老太太醒了,她却装作不知道似的小声叫过旁边侍候的婆子问道:“娘怎么样了?还难受吗?这火盆够不够?”一边说一边把腰上的钥匙拿出来塞到婆子手里说,“去我的屋子里把我的火盆拿过来。” 老太太闭着眼睛听了会儿,睁开眼叹气道:“不用了,我没事。” 二太太立刻上前一脸担心着急的样子:“吵醒娘了吗?”一边说一边擦眼角,“娘你可不能有事!你要有事我就跟了你去!” 老太太拍着她的手说:“好孩子,我知道这个家只有你心疼我。” 二太太坐在老太太的跟前假模假式的装哭,一会儿抬脸发愁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之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不舒服了?浩方他娘来之前不是还好好的吗?我记得那天中午娘才喝了满满一碗鸡汤,还说比之前几天都好得多了。怎么她一来娘你又病了呢!”停了一会儿小声暗骂道,“她可真是不吉利!她一来,这几天,天都是阴的!”老太太听了她的话,慢慢也有些心里不舒服了。她近几年身体渐渐不好,本就怕哪天眼一闭就睡过去了,平常有点头痛脑热都能吓死她,求神拜佛寻医问道折腾得厉害。这会儿想起三房想起段章氏,就记得她哄骗自己儿子搬出去住,想起她每回都跟自己作对,想起每回见了她都要生气发火。越想越觉得二太太的话有道理。 第75章 老太太觉得二太太只是一时气愤又担心她才随口说的,一听就是气话。可她听在耳朵里,在心里转这么几圈后,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被三儿媳妇给害了,她就从来没做过一件让她开心高兴的事!说不定她就是故意的! 老太太闭着眼睛皱着眉在心里盘算,二太太看着她的神色,又说:“还有那个孩子,我就没见过哪一家的孩子养成那副样子的!都不像孩子了,倒像个讨命鬼!” 老太太吓得喝斥道:“别说了!” 二太太赶紧闭嘴,抬眼偷瞧,见老太太一脸惨白,心中暗乐。 老太太想起那个瘦伶伶腊黄腊黄的孩子,又想起小杨姨奶奶那副惨白的鬼样子,心里越来越恶心。要是这两个人把病气过到她身上可怎么办?这样一想,又觉得段章氏把这两个人带过来是不安好心的,根本就是故意想让他们身上的病气晦气传到她身上来,就是为了害她的! 二太太看老太太脸色越来越不对,使眼色给旁边的婆子,那婆子暗暗点头,端了茶过来给二太太,转脸闲话般说:“听说那女人回去哭叫了一整夜,孩子也跟着嚎了一夜呢!” 老太太皱眉睁眼道:“…她回去吵闹了一夜?”婆子赶紧点头说,“可不是!听说又哭又叫,跟鬼似的!那孩子也跟着哭!几个人都哄不住!” 老太太躺不住了,这就是来索命的!指着二太太说:“让他们回去吧!一来就闹得我不舒服!”二太太小心翼翼的说段章氏来是有孝心的,就这么赶回去不好吧?要是三弟生气记恨了怎么办?老太太没好气的骂道:“她们赶紧走别在这里气我就是她们的孝心了!他还生气?他连回来看我都不回来,他怎么有脸生气记恨?就当我没生这个儿子好了!” 二太太又哄了老太太一阵,等老太太又睡着了才轻手轻脚的离开。出了屋子立刻吐出满胸的浊气,回头看看老太太的屋子,冷笑一声带着丫头婆子离开。 这几年三房越来越出息了,谁能想到出了个段浩方倒把三房的运气带起来。这臭小子不过是平平常常让他送家信去南方,顺便劝大老爷和老太爷回来,以前多少人去送过信都没出事,送了信就回来了。他倒好,送信倒赖在那边不回来还做起生意来了。听说赚了不少钱,这南方的钱就是容易赚。要不是老太太不肯放她男人去南方,他们这一房也不至于只能窝在这个小镇子上拿着那么点小钱紧巴巴的过日子,结果大钱都让大房和三房挣去了。 想到这里,二太太就恨得咬牙。臭老太婆!天天说她多心疼二房多心疼她男人,都是瞎话!真心疼为什么不让她男人去南方赚大钱?大老爷还可以说是以前不留神让过去的,现在连三房的次子都过去了,老太太还不让她二房的人过去!呸!说得多好听啊!没一句真话!这死老太婆! 三房现在有了个在南方赚大钱的儿子,又娶回来了大地主的儿媳妇,老太太还把她的族亲给三房的次子做妾,现在连孙子都生了! 她这是想抬举三房?做梦吧!二太太脚下如飞回到自己的院子里,踢上门气冲冲的一屁股坐在炕上。 南方那边不让他们二房沾手也就算了,老宅这边的铺子和钱她可不会再让出去!三房想插一手,她才不会让他们如愿呢! 二太太平了平气,叫来婆子把老太太的话学了遍,说:“给他们套车,今天就让他们走!” 这几天老太太身体不舒服,段章氏乐得不用去当孝顺儿媳妇过去侍候,反正老太太不喜欢她,不爱她在跟前晃,二房的又把老太太守得那么严,除了她谁也近不得老太太的身。段章氏就带着二姐在屋子里抹牌玩,魏玉贞这几天也在扮孝顺儿媳妇,过来陪着一起玩,两个儿媳妇半真半假的输钱给段章氏,哄得她开心得几乎要把嘴乐歪。 这时二太太的婆子过来传话说车都套好了,老太太让她们这就回家去时,段章氏正好赢钱,一听让她带着人这就走,看那婆子是二房的,丢了牌说:“你这是从哪里来?老太太真这么说?”那婆子撇着嘴冷笑,低头道:“可不就是老太太亲口说的?我们太太刚从老太太那里回来。老太太说这几日身上不舒服,让你们都回去呢。” 段章氏听着这话里味不对,老太太不舒服让他们走,这是说是他们惹得老太太不舒服了? 她眉毛一竖就想发火,可转念一想这婆子是二房屋子里的,这话八成是二房从老太太那边听来的,倒也有可能是真的。 段章氏站起来有些为难。婆子的意思是已经套好了车让他们现在就走,可要是这是二房玩的花招骗她走,回头等老太太想起来了要见她了,她再已经走了,这老太太还不恼死她啊。 婆子见段章氏不说话,催道:“车都已经套好了等在门那边呢,三太太要不婆子出去叫几个人来帮着抬抬箱子?” 段章氏回身瞪了婆子一眼,赶她出去:“你回去吧,告诉你们太太就说我知道了。” 婆子见她赶人,也不好赖着不走,可没办好二太太交待的事她也害怕,僵在屋中央不肯动。段章氏给魏玉贞使眼色,魏玉贞赶紧上前把婆子劝出去了。 婆子有台阶就下,跟着魏玉贞到了屋外头站在廊下说:“这可都是老太太辛苦跟我们太太说的,你也要劝劝二太太,这会儿可不是耍脾气的时候。老太太恼起来谁都撑不住。我们太太也是好心,车都给套好了。” 魏玉贞让人拿了些点心包起来塞给婆子哄着她出去,回了屋就看到段章氏正让婆子收拾东西,她连忙上前说:“娘,真的不再多住两天了?” 段章氏见她进来说:“我去见见老太太,当面问一问,也好尽尽孝心。这边也收拾着,反正两边都不耽误。”说着拉着魏玉贞出去,回去交待二姐好好看着丫头婆子收拾东西,她扯着魏玉贞到外头说,“你去忙吧,这边交给菱宝就行了。我去见老太太了。” 魏玉贞知道这是段章氏怕她进屋去偷她的东西,才让吴二姐看着丫头婆子收拾。她顾不上多说,送段章氏出了屋,回身就回了自己的屋,坐在屋子里心如擂鼓的盘算了阵,一咬牙叫来婆子丫头收拾东西,又叫小心瞒着香萍。 段章氏前脚出了院子,那边婆子已经回了二太太的屋子里回了话,二太太一听段章氏没当场说要走,立刻从炕上挪下来穿鞋道:“坏了!她一定是去找老太太求情了!我要赶紧去拦着她!这人真是不死心!” 段章氏虽然不愿意侍候老太太,不愿意住在老宅,能早点回家当然更好。可是她也怕这是二太太故意骗她的,急步来到老太太的院子前,守门的小丫头拦着不让她进,说要先去问院子里的婆子,段章氏也不敢硬闯,就在院门口等着。等了婆子来,婆子问段章氏有什么事,说老太太刚睡着,段章氏看看天也不是睡觉的时候,就说想看看老太太,这几日没见有些担心。 婆子毫不客气道:“老太太自然有我们侍候,就是没有我们还有二太太呢,三太太还是多顾着点自己的好。” 段章氏好声好气的说想见见老太太,哪怕只瞧一眼也能全了她这个做儿女的心。 婆子叫道:“不是我不让三太太进去!只是老太太这几日不舒服,这会儿刚睡着谁也不敢去打扰。放了三太太进去就该我们挨板子了!” 这边正吵着,二太太赶到了,扯着段章氏到一旁,没好气道:“娘已经说了让你们先走,日后再过来也是一样的。她老人家这几日身上不太舒服,想着没时间陪你们才让你们先回去,娘这是一片好心,你怎么就不懂呢!” 段章氏也不硬顶,只说想见一见老太太,说:“娘既然身体不好,我这个做人儿媳妇的当然要在旁边侍候,哪能现在反倒躲开呢?” 二太太冷笑:“你这话说出去也不怕人笑!当初是谁哭着喊着要搬出去的?一出去就是几年不回来,娘要见你们还要叫人过去请!这会儿过来扮孝顺!你也真好意思!” 段章氏辩解道:“你这话可不对!当初也是为了叫人去看着那边的铺子和田庄我们才搬到外边住的,那时怎么没人过来抢着搬出去啊?现在倒说我们不孝顺!那孝顺的当时干什么去了?” 当初离这边远的铺子和田庄二房主张是卖掉,说是没人手去看着,倒不如转手还能落点钱。老太太心疼不肯卖,大房的儿子想过去帮着看,老太太不肯放他,想让二房去。当时二太太一边是亲儿子一边是自已家的男人,哪个她都不愿意放出去。这才便宜了三房。 段章氏当时也是看到这一点才说动了段老爷,这会提起来也是理直气壮。 第76章 二太太被她提起旧事,眼一转说:“之前的事都不必提了,娘之前说了让你们走,车都套好了你这会还过来干什么?还非要在娘睡着的时候进屋,你存的是什么心?”她故意拔高声音喊道。 段章氏被她喊得害怕,原来没有存心也让她喊得心虚起来,结巴道:“什么、什么存心?我是娘的儿媳妇!儿媳妇想见娘天公地道!!” 二太太还想说什么,一个老太太的婆子过来了,一过来就瞪着段章氏吼道:“老太太都说了!你要是想她死!就接着在外面闹吧!” 段章氏的脸吓白了。 婆子转脸对二太太说:“二太太,老太太说了,车要是套好了就赶紧送三太太一家出去吧,她受不了这吵得头痛!”一边说一边瞪段章氏。段章氏让她瞪得心惊,害怕这下真把老太太惹恼了。 二太太连忙给那婆子蹲了半个礼,吓得那婆子连连摆手躲开道:“我哪里当得住二太太的礼!再折了我的寿!” 二太太温言道:“你们替我们做儿女的侍候娘,怎么当不起?” 婆子谄笑着退走。 等婆子走了,二太太抱着胳膊得意洋洋的看着脸色惨白的段章氏:“怎么着?三太太?我让人送你回院子收拾东西吧?” 段章氏狠狠白了她一眼,甩袖道:“不用了!”转身用力大步走了。 二太太看着她真的走远了才松了口气。 段章氏回了院子,吴二姐已经收拾好了东西,见她气哼哼的进来立刻闪身躲开。段章氏在屋子里气冲冲的转了几圈出来说:“走!咱们走人!” 二姐一句话没有,叫上兰花让她抬箱子出去,院外自有小丫头帮着抬到车上去。 段章氏在屋子里灌了两杯冷茶才算把肚子里的火压下去,平了平气才抬脚往外走,现在还不到中午,早走早好。叫了二姐带着东西刚出屋门就看到魏玉贞带着丫头婆子跟上来,段章氏奇道:“有丫头婆子,你就不用跟出来送了。” 魏玉贞跪下道:“媳妇想跟着娘过去侍候。” 段章氏像听到了太阳从西边出来一样看着魏玉贞,半天才说:“…你要跟我回去?”想了想忙问,“是不是浩平想回去?他人呢?”魏玉贞哆嗦了下,僵硬道:“其实大爷一直是想回去的,只是老太太实在是喜欢大爷,所以才一直…”这话说一半留一半,她抬眼看,段章氏果然不再问了。她定了定神,连忙又说:“我就想,不如我先替大爷回去尽一尽孝心,回头等大爷也回去了,咱们一家就团圆了。” 段章氏听到这里已经高兴的说不出来话了,亲自把魏玉贞扶起来说:“难得你有这份孝心!好,就跟着娘一起回去吧!”说着就挽着魏玉贞走。 二姐看着这一幕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轻手轻脚跟在后面一声不吭。 东西都往外搬,几个丫头婆子在后面跟着收拾东西锁门关院子,香萍拿着一把线过来吓了一跳,急问:“这是怎么了?怎么关院子了?” 一个婆子见香萍还在这里惊叫道:“你个小蹄子怎么没跟着大太太?还不快去追!!” 香萍慌了,没头苍蝇似的:“去哪追啊?” 婆子推着她说:“二道门那里!快去!一会儿车都了看你怎么办?”香萍撒腿就往二道门那边跑,见一堆人正在抬箱子绑绳子赶驴上车,慌得恨不能使出吃奶的力气! 跑到跟前一看六七辆大车,也不知道魏玉贞在哪辆车上,正着急一个小丫头跑过来拉着她往一辆车上赶,边怨道:“你跑到哪里去了?这会儿找不到人!”香萍也急,说:“奶奶使唤我去拿线了。” 小丫头拉着她:“什么时候去拿不行?”站到一辆大车前把她推上去,香萍猫着腰爬上车就看到魏玉贞抱着孩子坐在车里,旁边奶娘婆子都在,见了她来魏玉贞也只是抬抬眼看了下没搭理她。 旁边一个婆子拉着香萍坐下,小声问她:“你跑到哪里去了?刚才奶奶找你怎么都找不着。” 香萍不解问道:“…咱们这是去哪啊?”婆子小声说:“跟三太太回那边去。好像是老太太说让三房的都走。” 香萍啊了声,忙问:“那爷知道吗?”魏玉贞这时才抬眼看了她一下,说:“留了人给你们爷报信了,你不必操心。” 香萍后怕,觉得自己说错了话,低头闭嘴。魏玉贞又说:“找不着你,你的东西我是让丫头帮着收拾的,要是有没收拾过来的也没事,回头你用我的就是。” 香萍低头应了声是。 车动了,外面的把式吆喝着,车缓缓向前行去,拐了几个弯上了大路,车快起来,填得车里的人晃晃悠悠的。 出了段家老宅的门,香萍隐隐有些不安。 魏玉贞抱着孩子,从孩子头顶上眯眼看着她,车上的婆子、奶娘都低着头垂着眼,好像什么都没看到。 段老爷没想到跟着段章氏回来的还有大儿媳妇。 当年迎亲的事都是老太太一手操办的,去接新娘的是老太太派出去的管事。后来过年时回老宅去,他在前院跟着二哥瞎忙,把心思都放在来往的宾客身上,免得一年才见一回面,倒让人把他这个段家老三给忘到脑后去。后宅是全都交给段章氏的,反正他去见老太太也是挨骂,当然不肯自已送上门去。段浩平娶妻后他们第一次回家过年时已经过去大半年了,老太太没提让这个新儿媳妇给段老爷敬茶的事,段老爷自己也没特意去提,反正在听说这个大儿媳妇的家世之后,他算是完全没一点兴趣了。 此时刚过午时,他正躺在屋子里睡觉,外面婆子进来说段章氏回来了,他翻了个身眼睛都不睁的说:“回来就回来吧。”老夫老妻一辈子了总不用再去接她。谁知那婆子下一句话就是:“老爷快起来吧,说是大奶奶也跟着回来了。” 段老爷把‘大奶奶’三个字在心里转了几圈,爬起来问婆子:“…你说谁回来了?” 婆子是段章氏的陪嫁,以前也是在房中侍候的,后来许给段老爷的家仆后才出去的。这时也并不忌讳什么,进了屋开了段章氏的箱子就要给段老爷更衣,一边说:“就是浩平大爷的媳妇啊!老爷,大奶奶回来了!” 段老爷这才明白过来这说的是谁!连三赶四的爬起来下炕换衣净面漱口,等都收拾好了,他才想起来问:“…怎么把她给带回来了?浩平也跟着一起回来的?” 婆子一边收拾屋子一边说:“没有,就大奶奶带着孩子回来了。” 带着孙子回来了!段老爷激动了,抬腿就要出去迎,婆子叫住说:“老爷别急,听说这车还要过一会儿才到呢。”段老爷这才坐下倒了杯茶喝,静静心。还没坐下呢又站起来叫道:“快去打扫院子!浩平的院子还没备好呢!” 婆子笑说:“这还用老爷说?早就派了人过去了,帐子什么的都是现成的,换上就行。(..info)” 段浩平的院子备好十几年没住过人,之前也就让小杨姨奶奶在里面呆了两天。段老爷想起这件事,觉得大儿媳妇要回来了住进去会不会被小杨姨奶奶的晦气冲撞到?要生孩子的女人见了血总是不吉利的,再想想小杨姨奶奶当时生孩子的事,段老爷发话了:“拿东西去熏一熏,去去味,再贴几张门神什么的去压一压。”婆子听了一想也明白,答应着去了。 段老爷就在屋子里坐立不安的等着,终于听到外面人说回来了回来了,赶紧往外迎。 一排七辆大车停在段家门前,段章氏搭着婆子的手下来,二姐在后面跟着,抬眼一看就看到小五正挤在人群中帮着抬东西箱子,不由得一笑。 小五回头看到二姐,也呲牙一笑,转身往人群里一扎,黑耗子一般转眼不见了。 段章氏让人扶着魏玉贞下车,拉着她的手说:“这就是咱家。” 魏玉贞带着孩子,一下车就傻眼了。眼前是一座比她想像的要大得多的院子,只是这门前帮着抬东西赶车的下人就有五六个。等段章氏拉着她走进去,穿廊过门,她的眼睛都要不够用了。 以前在老宅的时候听二房的人说起这边的院子,她想像中就是个比马棚大不了多少的地方,周围都是荒地贫户,段老爷和段章氏在这边是过着吃糠咽菜的苦日子。可亲眼一瞧才知道这全是假的! 段章氏看着魏玉贞一脸震惊呆滞暗自得意,故意扯着她在家里绕了一圈,拉着她四处转了转,还特地到给他们这一房准备的院子前去看一看,指着那个空院子说:“这就是给浩平和你们备下的院子。”边说边叹气,“可惜总也没人住,院子空了都有十多年了。” 比起在段家老宅里给三房的那半个院子三间屋子的小地方,魏玉贞眼前的这个看着有七八间屋的大院子真觉得像在做梦! 段章氏见魏玉贞这副样子觉得心里格外舒服!心想,傻眼了吧?以为我们没钱?哼!再没钱也比你们的钱多! 院子还要再收拾一会儿才能住人,里面现在乱七八糟,一堆粗婆子提水抹桌子扫地。段章氏就带着魏玉贞先回了自己的院子。 段章氏坐下说:“咱们也赶了几天的路,本来今晚应该给玉贞摆桌酒,好歹她也是头一回来,也要让家里人都过来见一见。只是我想大家都累了,不如先歇一天,明天再摆也行,都是一家人也不用太认真了。”说着转头问魏玉贞,“你觉得这样好不好啊?”魏玉贞连忙说:“我都听娘的!这几天赶路是累了!” 吴二姐眯着眼笑。 段章氏见魏玉贞识趣,更加满意,挥挥手让吴二姐先回去收拾,说今天晚上不用过来侍候了,就在各自的院子里吃饭就行。 吴二姐蹲了个礼退出去,魏玉贞勾着头看,见门外有几个丫头婆子正候在屋门口等着,等吴二姐出去后一堆人簇拥着她就走了。 这排场也太大了吧。魏玉贞撇撇嘴,不过是个小儿子媳妇就敢摆这么大威风,果然是乡下大院里出来的,就是不懂礼。 二姐进了屋子就一头栽炕上了,张妈妈心疼的靠过来哄她道:“二姐,起来洗洗再睡。” 二姐把头闷在被子里使劲摇,她要睡觉。 红花几个听说他们回来了就备好了热水,抬着浴桶进来兑好水架好屏风后,几个丫头过来哄着二姐脱了衣裳泡进水里,七八只手过来给她洗搓干净再扶出来,换上干净衣裳后二姐算是一点劲也没有了,抱着枕头眼皮直打架。 红花拿干布包着她的头发轻轻揉,张妈妈早端着热烫的鸡汤面进来哄她道:“二姐,起来吃两口再睡。” 红花探头一看,回头对张妈妈比了个悄声的手势,小声说:“睡了。” 张妈妈放下碗勾着头小心翼翼看了眼,拉过被子给她严严实实的盖上,坐炕边擦泪说:“怎么就累成这样?那个兰花怎么侍候的?” 红花坐在炕边的凳子上不吭声,皱眉看着二姐睡昏的模样,手上不停。把她的头发仔细揉干后沾着发油通好再编成辫子,这才放在枕边。 张妈妈叹气说:“这下睡到半夜一定会饿。” 红花推着张妈妈出去:“有我呢,今天晚上我陪着。”两人出去收拾二姐的箱子,兰花回来后只打了个照面就回她自己家去了。青萝几个坐着收拾箱子,一边收拾一边说一定是兰花不会侍候二姐才累成这样。 “回来连口汤都没喝就睡着了,我还没见过二姑娘累成这样呢。”二姐这次只带兰花出去让几个丫头都很生气,最生气的就是青萝,这丫头还偷偷缝了个布娃娃要咒兰花,被张妈妈发现打了顿板子饿了两天不许吃饭。这会听她又这么说,红花敲了她一下怒道:“就不长个记性!不许胡说!” 青萝低头气哼哼的闭嘴。 红花见七斤把箱子里所有的衣裳都拿出来,问道:“你都拿出来干嘛?只把脏的拿出来洗就行了。” 七斤闷闷的说:“…这些都脏了,我都洗洗。” 红花刚要发火,七斤抱着衣裳溜出去了。她转脸看,米妹正拿着块布使劲的擦二姐这回带出去的首饰盒子,红花没好气的问:“你想都擦一遍?” 米妹甜笑道:“这上面摸的都是手印,二姑娘要戴的时候就不好看了。” 红花懒得管她们,转身进屋了。 二姐睡到后半夜果然饿醒了,在被子里翻了会儿很不情愿的睁开眼睛,红花从旁边的小床上爬起来披上衣裳,到外屋的炉子上端了个小瓦罐进来,走到炕头小声说:“二奶奶,起来吃点面条吧?” 二姐在被子里又赖了会儿才嗯了声爬起来,红花给她披上衣裳支起炕桌再点上灯,拿了个碗给二姐倒了一碗鸡汤面,一直让火煨着面条都烂了,二姐就着碗沿吸吸溜溜的吃着。红花又跑到小厨房里拿了点咸菜过来给她下饭,二姐一觉睡起来精神也有了,胃口也好了,就着咸菜呼噜噜吃了一碗还要盛,张妈妈披着衣裳掀了帘子进来说:“我就说听见声音了,姑娘饿了吧?”过来一看皱眉道,“怎么就一碟咸菜?等着,我给你煎两个蛋去。” 二姐赶紧说:“张妈妈不用忙!我吃饱了!” 张妈妈已经转身去小厨房了,一边走一边说:“很快,很快的。” 红花把二姐拉回来又给她倒了半碗,摸着瓦罐说:“面冷不冷?用不用再热一热?” 二姐摇头。不一会儿张妈妈就端着煎鸡蛋回来了,她还找了点晚饭吃剩下的菜热了热端过来,二姐就着又喝了大半碗,推开碗说不吃了。红花收拾碗盘下去,回来端了水给她漱口。张妈妈不让二姐现在就睡,说:“刚吃饱不能躺下,坐着说说话吧。” 二姐打着哈欠靠在炕头,拉着张妈妈也坐到被子里,红花关上门后也回来了,二姐招呼她一起上来,几个人吹了灯躺在炕上说闲话。 二姐笑说:“我记得小时候张妈妈就是这样带着我睡觉的。” 红花给她掖掖被子说:“那时候姑娘还不到十岁呢。” 张妈妈叹气:“一转眼姑娘都嫁人了,真快啊。”三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张妈妈就问这几天在老宅怎么样,二姐捡着好玩的学了点,张妈妈笑了阵说:“既然人家不稀罕咱们,咱们也不必贴上去。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才舒服呢。” 红花还像小时候那样拍着二姐哄她,二姐让她拍得眼睛都快合上了,打着哈欠说:“看起来是这样,那边整个宅子都让二房的霸着,老太太也是只听那个二太太的话,连大太太都被挤到一边去了。” 张妈妈还想说什么,看二姐闭着眼睛只打磕睡就闭了嘴,跟红花一起拍着她哄道:“二姐睡吧,都跟咱没关系,咱好好的过自己的日子就行。” 二姐朦胧着点点头,转眼间就睡着了。 张妈妈小心翼翼下炕,红花也要下去被她按住,指指二姐说:“你就别动了,省得再吵醒她。反正这炕也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一边给她使着眼色让她躺下睡觉,一边趿拉上鞋摸黑出去了。 红花看着张妈妈出去带上门才躺下去,看着一旁睡着的二姐发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翻身再给她掖掖被子角,闭上眼睛睡去。 第二天一大早红花先起来,穿上衣裳梳了头打开门让米妹几个端着早起洗漱的东西进来才把二姐叫醒,二姐打着哈欠说:“…去那边院子里问一下,看那谁起来了没?” 张妈妈进来听见这一句虎着脸说:“姑娘又胡说了!” 二姐做了个鬼脸,米妹过来笑嘻嘻的捧着热手巾给她擦脸,说:“那边院子里传过信来,说今天早上不用姑娘过去侍候。”张妈妈过来敲了米妹一下,虎道:“小丫头又胡叫!该怎么叫?”米妹吐了吐舌头,对着二姐叫了声:“二奶奶!” 二姐大笑,张妈妈扯着米妹要打,红花要拦,几个丫头又笑又叫,屋子里热闹起来。 二姐吃了早饭推开碗说要去段章氏那里瞧一眼,露个脸再回来时,张妈妈按着她说:“姑娘不必过去,在屋子里歇着就行。那边没事。”张妈妈几个人在段章氏带着二姐出门后可没闲着,整个后宅的丫头婆子让她们给拿住了大半。 二姐听了这话里的意思团着腿坐到炕上笑嘻嘻的说:“妈妈这话我爱听。”拉着米妹过来坐到炕沿上小声问她,“这几天你们都干什么了?”米妹装模作样的扳着手指头数,什么洗衣裳作针线腌咸菜都数了一遍后才叹道:“还陪那边院子里几个婆子打牌!可累死我了!” 二姐捂着嘴笑得前仰后合,红花过来给她拍着背说:“姑娘刚吃过饭,别岔了气。”一边假意瞪米妹说,“都是你闹姑娘!” 米妹笑着撒娇耍赖,七斤拿了一小篮子的炒栗子过来坐在一旁,拿着把小钳子一个个磕开放在小碟子里,红花拿过来喂二姐吃,一边笑着说:“姑娘别听米妹胡说,没有的事!” 二姐吃着炒栗子说:“玩牌不怕,箱子里有的是钱,你们拿去玩就是。只是别让人卖了还替人数钱就行。” 七斤一边手上不停一边笑说:“姑娘小瞧咱们呢!过年时咱们几个跟别的院子里的人玩,什么时候输过?” 第77章 红花捻起一个塞到七斤嘴里,七斤含糊的说:“我们那是让她们!” 二姐放心了,这些人都不是吃亏的人。几人玩闹了会,青萝抱了叠衣裳进来,又拿出几条她新打的络子递给二姐,说:“姑娘瞧,这是我新学的样子,好看不好看?” 二姐拿过来一个就往腰上戴,青萝放下其他的上前替她系,米妹手快拿了一个溜开笑道:“这个归我了!” 青萝低头只管给二姐系络子,对七斤喊道:“替我打她!” 七斤笑着朝米妹追过去,两个丫头在屋子里追来打去。二姐看着她们闹就笑,红花在旁边看着这群丫头闹着哄二姐开心,手中拿着一把线分开成股再缠成团。张妈妈听见屋子里吵得厉害,掀帘子进来两个丫头一人给了一下,唬道:“都不许吵了!” 两个丫头站在那里仍是你给我一下我给你一下的闹着,张妈妈见二姐被她们逗笑也没有真生气,推着两个丫头出去,又过去把青萝也叫出去,指着门外的箱子说:“既然都这么闲,去把那箱子里的东西清一清理一理。”几个丫头推打着出去后,二姐见张妈妈赶人就坐直了身,问道:“是不是有事?”见红花坐在旁边低着头只顾着理手中的线团,二姐拉着红花的手问,“什么事啊?”她觉得这事说不定就跟红花有关。 张妈妈去掩上门,回来看看二姐再看看红花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二姐笑问道:“妈妈有事只管说。” 张妈妈坐到炕上,看了眼红花才对二姐说:“是喜事。”二姐见她看红花,有些猜到,却问:“喜事?”她看红花,红花却仍是低头。二姐笑不出来了:“什么喜事?”张妈妈见二姐这样就知道她舍不得红花,咬咬牙说:“红花的喜事。” 二姐一下子呆了。 这事要从段章氏带着二姐走了之后说起。 段家前面院子里一个年轻管事叫宝贵的今年三十有二,却至今没娶老婆。不是他不想娶,是他一直没挑到合适的。 他的爷爷是早年跟着段老太爷去南方的下人之一,托着他爷爷的福,他们这一家子算是在段家老宅的下人堆里成了人物。宝贵的爹是个憨傻的,被几个兄弟占去了侍候二房的差事,结果兄弟都到外面去管铺子管庄子,最差也能跟着二老爷出来进去,他爹却一直没什么能耐,原来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只是人人见了他都尊称一声二伯,算是有些面子。爹虽然是这个样子,宝贵却不服输。他知道几个伯父是不会提拔他的,转而投靠了三房,跟着三房一起搬出老宅后果然很快就被提成当了大管事,前边院子里他是头一份的了。 宝贵自觉自己是出息了,是一步登天了,是前程远大了。从一个下人当了大管事,下面管着十几个下人这可不就是有出息了吗?轮到挑媳妇的时候,他认为自己是一房的管事,应该找个跟他配得上的媳妇,就把目光瞄准了老太太屋子里的漂亮的大丫头。 他辗转托了人去问,结果连老太太屋子里几个大丫头都不搭理他。这些丫头从小跟着老太太,老宅里的人情事故看得清楚明白,三房一个管事算什么?她们要找也找二房的人啊。 宝贵听了回话后觉得有些没面子,但倒更想娶个能给他争回这个脸的老婆了。他爹管不住他,也有媒婆找上门给他说亲,却都是外面的穷人家的丫头,偶尔也有几个做小生意或家里有些余田的人家的姑娘求上门来,可他觉得自己还是应该找宅门里头的人,结果那些他也没看上都给推了,慢慢的媒婆也不登门了。他爹问他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他就说非要娶个太太身旁的丫头不可! 他爹急得没办法,叹气道:“…你当太太身旁的丫头那么好娶呢?那都是给爷准备的!哪里会有你的份?还是你想戴现成的绿帽子?给人家当现成的爹?”宝贵知道他爹说的是实话,像二太太身旁的丫头他就不敢想,估计都让二老爷父子两个沾过了。大太太那边的丫头他又看不上,倒不是嫌大房没本事,只是大老爷一去南方十几年回来,只把大太太扔在老宅也不管,宝贵就觉得就是娶了大太太的丫头也没多少用处。 高不成低不就的,他的亲事就这么耽搁下来了。旁人都拿这个取笑他,说他想娶个仙女回来呢。他当面笑,背过身去也越来越着急。年纪越来越大,再过几年他怕自己连儿子都生不出来了,结果等到二姐进了门,宝贵立刻就盯上了她屋子里的丫头! 当时吴家的嫁妆是他看着进门的,吴家屯他也是常常去的,当然知道吴家屯里吴大地主是个有钱人! 宝贵心里盘算着,一是他的年纪实在不能再拖了,二是反正老太太那边的丫头他碰不着,好歹吴家是个有钱的,能娶到吴二姐身旁的亲信丫头别的不说,至少也能捞点钱什么的,更何况怎么看日后这个三房里二爷只怕是最有出息的一个。 他找了婆子去打听,知道了吴家给二爷备下的通房另有三个人,并不与二姐屋子里的亲信丫头一样。 他松了口气,本来还想着就是拼着戴一回绿帽子也要娶了二姐屋子里的丫头。 打听来打听去,打听出来二姐屋子里一共四个亲信丫头。最大的一个叫红花,宝贵一听这个丫头已经是个二十二岁的老姑娘了,先摇了头,这么大年纪娶回来还能不能生都不知道呢。剩下三个倒是年纪都合适,全都是十六七左右。宝贵托了人去看过后知道,里面长得最好的是青萝,这个姑娘手上的针线也好。其次是米妹,那婆子说米妹虽然总爱笑,只是脸尖眉细看起来十分刻薄。最不好的七斤,长得一副粗傻样,就是个乡下大傻妞。 宝贵送走婆子后,回去问了自己亲爹,两人一合计定下了是青萝。只是二姐刚进门,宝贵思来想去觉得不能当着二姐的面撬她的丫头,又觉得这事还是直接去找那个丫头好些,先定下名分,他再去求段章氏,想这个新二奶奶也不敢跟婆婆硬顶。 这边二姐出门,那边宝贵就托人带东西进院子问青萝的意思。他拿了几个钱托了个段章氏那边的婆子过去,想借着婆婆的势压一压这新儿媳妇院子里的人。这婆子进了院子找了小丫头叫来青萝,先把她一通好夸,接着就问可许过人家,又问二姐可给她说过日后许给谁,听说都没有后就开始摇头说这女孩子不能耽误,不然年纪大了就找不着好人家了,又说二姐还小只怕也想不到这么多,告诉青萝要多为自己打算。啰嗦着茶都喝了一壶后才提起宝贵来,说他年纪轻又有本事,在前院当着管事,又说他爷爷是跟着老太爷的,话里话外就是说这宝贵是个多么好的男人,谁找着他就是烧了高香了,又说过了这村就没这店,她是看着青萝好才特意说给她的。最后把宝贵让她带过来的布料胭脂啊什么的往青萝怀里一塞,走了。 青萝跟这婆子说了大半天的话,那边胡妈妈早得了信,见那婆子走了就叫青萝过来问,这院子里的丫头都归她管,她就是个唱黑脸的人。再说又出了仙梦的那件事,胡妈妈的弦早绷得紧紧的了。 青萝进来以后竹筒倒豆子全说了,还把那婆子塞过来的东西交给了胡妈妈。胡妈妈见了东西听了她的话立刻跑去找了张妈妈,两个人一商量都觉得这是个好机会!现在他们这院子里只有一个兰花是跟段家有关系的,可兰花跟他们是不是一心还难说。要是能嫁个丫头给前院的大管事不是正好吗? 张妈妈叫来吕妈妈去打听这个宝贵的事,吕妈妈叫来小五,小五把话传给天虎,天虎找前院的几个人喝了几次酒,把宝贵的祖宗八代都套出来了。等这边的信传回来后,张妈妈皱眉了,宝贵是个心高的,他求青萝只怕倒想借二姐这边的势了。这也不是不行,只是她害怕日后青萝这个年轻小丫头拿不住宝贵。可这件好事就这么黄了实在可惜,张妈妈跟胡妈妈又商量了几次后,张妈妈转头就去找了红花。 张妈妈拉着红花的手说:“你也是我带大的,跟我自己的闺女一样。这次的事我先问一问你是怎么想的,你要是不愿意,我绝不逼你。”红花细细问了张妈妈宝贵的事,张妈妈给她学了遍后,说:“你现在年纪也大了,日后就是嫁只怕也没有什么好人家,不是鳏夫就是要给人家当后娘。要是跟着姑娘一辈子吧,我看姑娘也不会薄了你半分。只是女人到这世上走一遭,连孩子都没生一个就过去了那就白活了。” 张妈妈给红花细细的说宝贵的好处:“他年纪虽大,但前边却没人,总比你一进门就吃别人嚼剩下的强。屋子里也没孩子,不用当后娘。他的娘也早就死了,家里只有一个爹,你进去也不用侍候婆婆。最要紧是他真是个有出息的人,现在就是个管事,日后谁知道能干成什么样呢?说不定去管个铺子当个掌柜什么的也不是不可能的啊。”说完叹气,拉着红花的手说,“要是我自己的闺女,我就直接扔花轿送过去了。只有一条不用去当后娘就行啊。你想想太太身旁的冯妈妈,那当年也是个花一般的漂亮姑娘,年纪大了也没什么人好找,最后嫁了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傻汉子。难道你想落到那一步?” 红花拉着张妈妈的手劝了两句,说自己再想想。 隔天宝贵就自己来了,他认为自己这样的人求一个小丫头还不是轻轻松松的事?又听说青萝把东西收下了,以为这件事已经成了八分,所以就直接登门了。他站在院子外头叫小丫头叫青萝过来,俨然已经把青萝当成自己的人了。 青萝虽然平常不说话,实际上心里却极有主意。听说宝贵就在院门外喊她,藏了把剪子就要出去,被七斤死死拉住。 青萝恨道:“他往门前这一站,我还有什么好名声?不嫁他也不行了!干脆我捅死他!大家干净!” 屋子里乱成一团,青萝阴着脸要出去杀人,七斤拼着力气大拦着她,米妹赶快出去叫人,她不敢去叫张妈妈她们,跑去拉红花过来。红花进屋来一看这一团乱,夺了剪子按住青萝,问她:“你是真不愿意还是勾他呢?” 青萝闷头就往墙上撞!七斤和米妹使出吃奶的劲按住她。青萝哭道:“我以前是没说!像他那种的男人我见得多了!就是去死我也不会嫁他!!” 她这话一说,红花立刻让米妹去关门,回来细细问青萝。 原来青萝以前小时候是让人养了准备卖到那些不干净的地方的,那人牙子趁着荒年收来穷人家不要的女孩,有时也会骗来拐来一些,养到十一二岁看着出了颜色就卖出去。只是这样收来的难免就会有看走眼的时候,青萝小时候饿得面黄饥瘦看不出模样,人牙子摸着她的手说瞧着手的模样日后应该也是个美人胚子,买回来后就不让她干粗活,护着一双细指头小手。谁知青萝越长越不好看,手指倒是仍细细长长的,摸起来软绵绵没骨头,脸却越大越普通,扔人堆里就显不着了。眼见卖不出好价钱来,人牙子也不耐烦再养着她浪费饭,连青萝在内几个不好看的女孩都被他路过一些城镇时随便卖掉换些现钱。青萝被人转了几手,她又故意把自己饿得难看些,身上再脏污些,后来吴家挑丫头,她看是个姑娘挑人,就说自己会针线留了下来。她知道她这样的出身不会招人喜欢,特意编造了个家穷卖掉她的故事瞒到现在,要不是宝贵逼上门来她这辈子都不会说。 第78章 红花听了倒抽一口冷气!姑娘打小养在身旁的丫头居然是那种地方出来的!这要是让人知道了可是会坏了姑娘的名声! 旁边米妹和七斤也知道这件事有多严重,说不定会把她们两个一起卖掉,听着青萝的话两人的脸上一片惨白。(..info无弹窗广告) 有小丫头敲门说外面那个宝贵还在等。青萝知道自己瞒下的是大事,眼眶发红又去夺剪子要自尽,红花一巴掌把她呼到地上狠道:“你要敢再多嘴看我不打死你!” 青萝倒在地上哭,红花喊米妹和七斤看着她,转脸出了屋,回房后想了想,去开箱子拿出二姐拿自己的布给她做的一件最好的衣裳换上,又戴上二姐给她的头钗手镯,又拿来二姐的胭脂细细的均到脸上,这才抱着宝贵送来的东西去院子门那里。 宝贵正等得心焦,想着难道这新老二家的屋子里的丫头也敢不嫁给他不成?正想着抬头看一个一身光鲜的丫头走过来,他也是见过世面的,看这丫头身上穿的头上戴的只怕就是老宅里的一些主子都未必能用上。 红花走过来把那些东西一股脑都塞回到宝贵怀里,说这么点东西她们屋子里的人还看不在眼里!说完转身走了。 宝贵都傻了,扯着旁边的小丫头问这是谁?小丫头就说这是红花姐姐。 宝贵万万想不到这个看起来穿戴的跟个主子奶奶似的光鲜丫头就是红花。他抱着东西回了家后又盘算了阵,实在不能把红花那一身好模样给忘掉。想了想,跑去找天虎喝酒,喝到一半就把话题绕到了二姐屋子里的丫头身上,提起了红花。 天虎早得了红花的信,当下拍桌子叹道:“唉,谁让我们二奶奶的年纪小呢。她那个屋子里,红花那个丫头倒是当了一半的家!” 宝贵眼睛顿时放光,扯着天虎细问。天虎肚子里暗笑,嘴上却说:“那红花是从小跟着我们二奶奶长大的,在我们二奶奶的屋子里是这个!”边说边竖起大拇指。 宝贵连连点头。 天虎又说:“二奶奶的年纪小,屋子里的东西都是红花收着,什么嫁妆箱子首饰盒子的。问二奶奶只怕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她有多少东西,红花却是样样清楚!” 宝贵动心了!这可不是一个丫头了!她拿着二奶奶一屋子的嫁妆呢!至少也有一半! 天虎叹气:“她管着东西,就把自己收拾得那样好。二奶奶还就听她的话,就信她。”说完又是一叹,一副为二姐操心的样子,好像二姐是个只会听人话的傻丫头,红花是拿着二姐呈威风的大丫头。 宝贵跟天虎喝到半夜,问清红花家里都没人了,她也是从小卖到吴家的,更加认为红花跟吴二姐不是一条心的,也是个会为自己盘算的人。这下他算是找着个好媳妇了! 第二天,宝贵托人再送东西去二姐的院子里提亲,这回就是送给红花的了。 吴二姐听张妈妈说完后半天说不出话来。 张妈妈看她这副样子,给红花使个眼色就出去了。这种时候她不适合说太多话,让红花自己劝二姐反而更好。要是红花日后嫁得不好,她也不必落下埋怨。 张妈妈出去后二姐拉着红花认真问她:“这事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她们…”说着扬扬下巴指着外面,她只担心红花自己不愿意,是让张妈妈几个人逼的。虽说能跟段家的大管事结亲是件好事,她这一房日后在段家也算慢慢站稳脚跟。只是红花不比别的丫头,她不舍得委屈她。 红花拉着二姐的手笑道:“姑娘不用为我担心,我是自己愿意的。” 二姐皱眉道:“他的年纪有些太大了,都大你十岁了。”红花才二十二,她原本打算着给红花找也找个差不多一样年纪的。 红花笑说:“姑娘,我的年纪也很大了。”说着低下头,“他挺好的,挺合适的。” 二姐张张嘴说不出来话了。在她看二十二不算大,可在外面看二十二岁的红花已经不好找婆家了。她也曾想过今年最好把红花嫁出去,她也不会让红花去给人当继室。继室不光名声不好听,其实也比妾高不到哪里去,还有的人家只认元配的亲戚不肯认继室的亲戚。 二姐叹气,她原本想着有她在后面撑腰,一定能给红花找个好人家。谁知竟让人先求上了门,她只担心这个男人不是红花的良配。 红花慢慢的给二姐说,在她这个年纪也没有什么好挑的了,“这个上面也没有公婆,下面也没有兄弟姐妹,他家只有他和他爹两个人,人口也简单。我就是嫁了也是在段家门里过日子,离得也不远。日后还在姑娘房里当差。”红花拉着二姐的手说,“姑娘,我不能再跟着姑娘了,只是日后姑娘千万别嫌弃我就行。” 二姐叫道:“胡说八道!什么叫不再跟着我?你就是出了门也是我屋子里的人!” 红花松了口气,她最怕的就是嫁了人之后就跟姑娘疏远了,既然姑娘还要她,她就没什么好怕的。 二姐让红花出去后又把张妈妈叫来,细细的问了她这个宝贵的事。张妈妈把宝贵一家子的事都给二姐学了遍后说,“姑娘,我也心疼红花这丫头。你放心,这人我是早让人打听清楚了,除了有些小心思之外,别的是没得说的。人我也远远的见过,配红花不算委屈。” 张妈妈说完叹气道:“姑娘,红花真的不能再拖了,再拖就真嫁不出去了。”一边说一边擦泪,“要是日后她去给人当后娘,给那死了老婆的人暖被窝,我还不如去一头碰死!” 二姐长叹一口气,点头了。 宝贵等到二姐跟着段章氏回来就一直提着心,他跟红花倒是早就说好了,只怕最后主人家不肯放人。等红花让人告诉他二姐答应了之后,宝贵松了口气,然后就准备去求段章氏答应。还没等他去,新回来的魏玉贞大奶奶出事了。 魏玉贞在段章氏的屋子里住了两天她那个大院子才打扫干净,等她带着妾和婆子搬进去一看,这地方可真大啊,她站在院子里看都觉得连喘气都比在老宅里舒服畅快。 这下不用担心屋子不够住了。给儿子一间屋,奶娘一起住进去。她自己占一间屋,给段浩平再备一间书房,转脸一看,啊呀呀还有这么多屋子啊,她这边还有一个妾一个丫头一个婆子,就是一人一间也住不完。 魏玉贞坐在屋子里的大炕上直叹气,好日子啊真是好日子。 出了门她大大方方的给了香萍一间屋,让她一个人住,剩下的那个丫头跟婆子住,剩下的几间空屋先锁起来,日后再添人时再说。 魏玉贞得了个大院子,又知道了三房不是她想的那么穷,公婆手里还是有些钱的。对段章氏立刻十二分的孝顺起来,一大早就过去侍候,等段章氏睡下了才回来,把个孝顺儿媳妇扮到了十成十。 段章氏见她如此孝顺也对她渐渐有了笑模样,说话也和气了些。因为知道她是看到了院子知道家里不穷才变成这样的,段章氏偶尔就会故意的露一露富,天天把最好的衣裳穿在身上,戴最贵的首饰,吃起东西来又大方又爽快,动不动就当着魏玉贞的面赏下人,看着魏玉贞的眼睛越来越亮她就越来越得意,最后竟然发下豪言说要带魏玉贞看账,让她学着理事掌家,说什么日后这个家也是要交给你们的,如今趁着我还能动就先带着你学两年。 只是段章氏虽然一时冲动说了要带魏玉贞看账,后来也害怕会让段老爷生气。大儿媳妇回来后没几天段老爷就交待她先不要把家底给她看,段章氏追问为什么,段老爷没好气的说:“你知道她是为什么回来的?要是想回家来,浩平怎么不回来?就她一个妇道人家带着孙子回来,你怎么不想想?”段章氏回屋后把段老爷的话细细琢磨了遍,越想越觉得段老爷说得对。这魏玉贞极有可能是被老二家的派回来偷看三房的家底的!不然她嫁进来后在老宅一住就是快十年,怎么以前不见她这么有孝心,这次就突然愿意跟她回来了?再说段浩平为什么不回来? 可话已经出口了,段章氏也不好说话不算话让魏玉贞这个小辈看笑话,躲了两天后决定只拿小账给她看,于是就在家中仆人发月钱的时候把她叫了来。 魏玉贞也想看看家里现在用着多少个人,坐在段章氏旁边看每一处的婆子过来领钱销账,一处处报人数,越听越觉得这里真是不错,下人比她想的要多。 魏玉贞就觉得自己实在有些寒酸了,低头不吭声。回了房后左思右想,想跟段章氏提买几个人回来充充场面,可又怕说得少了显得自己小家子气,说得多了让段章氏以为她爱花钱。半天后让她想出来个好办法!叫来个婆子去打听二姐那屋子里配了多少人,她比着她来总不会出错。 婆子去了一刻后回来一说,魏玉贞就炸了。她无论如何想不到吴二姐屋子里的人会那么多!只是从吴家带来的陪嫁丫头就有九个,婆子有四个,加上院子里原来的下人,她屋里的人有十几个,这还不算段浩方带去南方的和前院的吴家男仆,听说也有好几个。魏玉贞恨得咬牙,这不是明摆着不给她面子吗?她当年嫁进段家前特意打听过当年老大家的的儿媳妇进门时带了多少人,为了不压那边一头特意比她带的少进门。 她娘从小教她这什么人该用多少东西都是有规矩的,小辈的不能越过前边去,不然就是没有规矩。她细细的记下来,什么时候都照着做。 想到这里,魏玉贞气得拍桌子暗骂道:“果然是乡下人!没规矩!”她在屋子里转了几圈后忍不住了,不行,要是吴二姐嫁进来后段家给她配的人多,那她没话说。可她这样带着这么多人进门就太过分了,说出去哪一家也没这个道理。就是说到老太太那边也没这个说法。 魏玉贞想,这必定是那吴家是乡下人家不懂事,公婆又没提醒他们,结果就让吴二姐带着那么多人进了门。可她不能就这样算了!要是让老宅的人知道吴二姐带着那么多下人进门,她的面子往哪里摆?本来是吴家人不懂规矩,却让她丢人现眼? 那些人要卖掉!怎么着也没有让她一个小丫头用那么多人的道理! 魏玉贞想起自己爹娘小时的教导,觉得自己一定要去提醒公婆吴二姐的失礼之处,免得日后倒让别人说出来,那他们三房这脸就丢大了。 魏玉贞气冲冲的去找段章氏,心中把见到段章氏时这话要怎么说翻过来覆过去的想了好几遍,觉得自己真是为三房着想,为段章氏和段老爷的面子着想,理直气壮得很。等她一掀帘子进了屋子,段章氏正坐在炕上喝茶,见她过来问道:“你怎么这会过来了?还不到吃饭的时候呢。” 魏玉贞一见段章氏就把刚才想的一肚子的话都忘光了,僵了会儿才走过去说:“我来侍候娘。” 段章氏笑道:“知道你孝顺,坐吧。”这几日魏玉贞一直伏低做小,她就觉得这儿媳妇别的不说,至少大面上过得去,知道该对公婆恭敬下顺。 魏玉贞不敢坐,转到段章氏身后给她捶背,段章氏眯着眼叹气道:“这么着捶捶是舒服,我这一天啊忙得脚不沾地,从早上一睁眼到夜半三更都还没睡,真累了。” 魏玉贞说:“娘辛苦了,这么一大家子哪里也离不开您。” 段章氏被这话捧得开心,抓着魏玉贞抱怨起来,家里的家外的鸡毛蒜皮的小事在她嘴里都成了大事,件件都离不她,事事都要她操心。魏玉贞坐下听她说了快有小半个时辰还插不进去嘴,急了抢话道:“要我说这当儿媳妇的就该为娘你分分忧!” 段章氏正说得热闹,冷不妨来了这么一句,一时没反应过来,笑道:“分忧好啊!分忧…”段章氏瞪着魏玉贞,好啊你,终于露出尾巴来了! 魏玉贞鼓足气说:“就是!娘你这么辛苦,当儿媳妇就的该好好替您分忧!”她想着先说儿媳妇应该替婆婆操劳,然后就说二姐只顾着自己享受过好日子,自从嫁进来后也不见她干活,吴家陪嫁的那一屋子下人实在是太惯着她了,什么事都要下人来干了,她这个当儿媳妇的不就什么都不干了吗?这女子就应该是勤俭能干活的,像她这样可没个当人儿媳妇的样子。 最后再小提一下这样其实是没有规矩的,哪一家也没有新进门的媳妇屋子里的下人比其他人多的,这个其他人就是她这个大嫂。 她想的很好,刚开口就被段章氏笑眯眯的挡了回来,段章氏说:“那你想怎么帮我分忧啊?” 魏玉贞一怔,没反应过来。 段章氏叹气:“唉,人老了就是不中用了。你说的对,有儿媳妇自然应该由儿媳妇来替我分忧,我也可以歇一歇。”转脸对魏玉贞笑,“你说是吧?”魏玉贞连忙点头应声是,可还没回过味来,见段章氏同意她的话,立刻就想说吴二姐的事:“这当人儿媳妇的就应该多干活,我看…”话没说完,段章氏拍着她的手说:“玉贞,我知道你是个好媳妇,以前侍候浩平,现在侍候我们老两口,是个难得的好媳妇。” 魏玉贞赶快点头:“娘快别夸我了,我可没有那么好。我是说…” 段章氏拉着她的手说:“你既然有这份孝心,那我享受一回。明天就把册子给你送过去。” 什么册子? 魏玉贞不明白的看着段章氏,段章氏却掩嘴打了个哈欠,一脸疲惫的对她挥挥手说:“你先回去吧,我累了。”一边说一边要旁边的婆子送魏玉贞出去。等魏玉贞前脚出门,段章氏从炕上弹起来对着门狠狠啐了口骂道:“果然是个黑心烂肺的东西!喂不熟的白眼狼!!” 旁边的婆子立刻上前给段章氏端茶拍背,说:“怎么着?可让奴婢说着了吧?” 段章氏丧气的靠在炕头说:“没想到她是这样的人!我还以为她就是为了跟我们老两口一块住才搬回来的,居然还是看上了钱。” 段章氏难过的直想掉泪,旁边的婆子劝道,“您别为这种人生气!不值得!”一边又叹气说,“幸好还有二奶奶在,还是乡下丫头实在,没那么多歪心眼。” 段章氏扔了帕子啐道:“吴家钱多,她自然是看不上我们这个小家的。”她对吴家有钱这一点是又爱又恨,喜欢这新媳妇带进门的嫁妆多是一条,可吴家势大她不好调|教吴二姐又是一条,上回只是小小打了她几板子,段老爷差点没活吞了她,段章氏都怀疑要不是老一辈的脸面在这里放着,他都敢压着她去给吴二姐赔不是。 婆子笑了,说:“太太怎么糊涂了?这女人都出了娘家门了,自然是跟婆家一条心了,娘家再有钱也不是她的啊。”又趴到段章氏耳边小声说,“那吴家还有好几个儿子呢,钱一定都是留给儿子的,怎么会有她的份?吴家的这个也不傻,您把这给她说清楚了,她自然知道哪边才是亲的。” 这么着说也对。段章氏又想起吴二姐年纪还小,这小自然就好教。哄得她离吴家远些,把段家当她自己的家不就行了? 婆子还在她耳边说:“她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小丫头,什么都不知道呢,您多教教她,日后让她跟您一条心还不简单?” 晚上段老爷回来后,段章氏就悄悄把魏玉贞今天来要账本的事给他学了遍,气哼哼的说:“我还当她是真心回来的,谁知竟是为了这个!” 段老爷倒一点都不吃惊,他是作生意的,俗话说无利不起早。这大儿媳妇突然回来总是要有个缘由的,就是想尽孝心也不会隔了十几年才想回来。 见段章氏气得不行,段老爷劝她道:“好了,你还能不知道老宅里的人什么样?那是为了一厘钱也能打破头的地方,什么亲兄弟都是虚的。何况她一个八杆子打不着的外人?就是嫁了咱们浩平,那从根上起也不是咱家的人。” 夫妻两个洗漱后上炕钻进被子里,躺下后段老爷问她:“她既然想看账本,你就给她看。只有一条,别拿咱家要紧的账给她看,拿那种不要紧的给她就行了。” 第79章 段章氏仍气得咬牙:“我还能不知道这个?你就别管了,她想看账,我就让她看个够!” 段老爷翻了个身打个哈欠说:“你悠着点,怎么着也要顾着浩平的面子,好歹那是他儿子的亲娘。” 段章氏高声叫道:“那是什么媳妇!我不认!她连杯茶都没敬给我!不是我给浩平娶的我才不认呢!” 段老爷拿她没办法,哄道:“好,好,你不认。不认就不认吧。”再翻一个身,段老爷睡着了。 段章氏还想说她打算把吴二姐教的只听她的话不听吴家的话,拉着段老爷的胳膊摇晃:“你听我说,你别睡啊。” 段老爷拿被子蒙着头,呼噜打起来了。段章氏气得捶了他几下,卷着被子气哼哼的背过身去。段老爷松了口气,翻回来拍着她的背说:“睡吧,睡吧,有事明天再说。” 夫妻两人这才安稳睡下,一夜无话。 魏玉贞昨天在段章氏那里话都没说两句就给赶回来了,今天一大早本来还想再过去,谁知段章氏的一个婆子天没亮就来了,拿了四五本账册捧到魏玉贞面前弯腰笑道:“给大奶奶道福!大奶奶大吉大利!” 这一进门就说吉祥话把魏玉贞捧得很高兴,可是转脸又想到她这院子里人少冷清,顿时觉得在段章氏的婆子面前丢脸了,借着小丫头进来捧茶的机会吩咐她把香萍叫来有事吩咐,让奶娘带着孩子过来吃饭,又把婆子叫来说屋子里有活要干,等把院子里的人都叫到屋子里站满了,她算是心静了,笑着问段章氏的婆子来干什么。 “是不是娘有什么事?”一边说一边慌急的站起来好像就要赶到段章氏的屋子里去。 那婆子赶紧说没事没事,就是让她来给大奶奶送几本账册,说着把账册往魏玉贞眼前一递。 魏玉贞接过来先不敢翻开看,只是颠倒来颠倒去的瞧,瞧完问婆子这是什么账册。 婆子掩嘴笑说奶奶你打开瞧一眼不就都知道了? 魏玉贞有了婆子这句话才敢翻开看,一页页都是人名,上头标着月份年历,下面一笔笔记着钱数。再翻开第二本,一排排记着菜农、猪肉铺、米店、送柴的、卖油的,上面仍是月份年历,下面仍是钱数。一翻五六本,有下人的月钱也有每日的采买用度。魏玉贞一脸不明白的看着婆子,这种家事帐册拿给她干什么? 婆子掩嘴笑,又深深的蹲了个福才说:“大奶奶瞧着奴婢干什么?这是叫您管家呢!” 魏玉贞吓得差点没扔了手中账册!她嫁给段浩平也有七八年了,在老宅自然是摸不着管家的边,他们那个小院子里吃喝都是在大灶,一年四时的穿用也有老太太管着。只不过平日零花段浩平是拿她的嫁妆钱,偶尔想自己开个小灶什么的也要自己掏钱。段浩平自己没钱又没有活干,家里是坐吃山空,魏玉贞自嫁进来起还从来没碰过账本。在娘家时她娘自然教过她一些,因为想着她是嫁过去当长媳,日后要管家掌事,只是这七八年过去,出嫁前半年她娘教她的那些早就忘得七七八八了,一听要让她管家,心中又是激动又是害怕,竟结巴起来。 婆子见她接了账册没推回来,立刻笑着说:“太太说了,大奶奶你也不用早起过去侍候了,一会儿就有人来回事,从今天起这家里家外的都要您来操心了!” 婆子说完就说段章氏那边还有事,立刻就要走,魏玉贞赶快起来送,那婆子连声说不用了不用了,魏玉贞追出去说自己还是要先去见一见娘,她年纪轻还有很多事不懂。婆子一边说:“大奶奶你回屋吧,这一会儿灶下的人就该来了,太太说了都听您的!” 追到院子门口魏玉贞不敢追了,让人看见她一个当家奶奶追着一个婆子跑太不成体统,握着账册转回屋坐在炕沿上发呆,她的陪嫁婆子捧了茶过来说:“奶奶,这是好事啊!你这刚回来三太太就把账册给送过来了,这不是好事吗?你愁什么啊?” 魏玉贞叹气:“我是怕不会干,干不好再出了丑还不如不接这差事呢!” 婆子赶紧劝她:“奶奶你可别犯糊涂!这差事你要不接下来,那不就便宜了二房那边吗?”一边说一边扬着下巴指吴二姐那边的院子,她这样一说魏玉贞挺起胸有干劲了!是啊,她要不干不是便宜吴二姐了吗?就是下人排场那个小丫头已经压她一头了,难道日后连管家这样的事也要看她的脸色?魏玉贞当然不甘心! 婆子又说:“这管家有什么难的?不就是发钱收钱吗?奶奶别担心,你在家还学过呢,再说这帐册又是都写好的,你照着前面的做也不会出错。” 魏玉贞听了她的话翻看账册,果然是这样,前面几个月的花用都在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婆子见她镇定下来了,笑道:“我看奶奶啊,日后咱家就住在这里挺好的,这里可比老宅好多了。院子又大,三太太又看重奶奶,可不是好事吗?” 魏玉贞脸上忍不住笑,嘴上却说:“这事哪里是我一个人能做主的?还是要听爷的。”想起这个她又发愁了,当时趁着段浩平不在她才能跟着段章氏回来,想躲开他好收拾香萍,这个小贱蹄子日后要是生下儿子只怕就要爬到她头上去了。躲回这里来就是想日后就是有事也可以推到段章氏身上,反正她一直看她这个大儿媳妇不顺眼,到时就说是她强要卖了她的陪嫁丫头也说得过去,至于回来这边的事也可以说是段章氏看段浩平不在家,强行将她和孩子带回来的,就是要让段浩平找过来。 魏玉贞心里想怎么处置香萍想了很久,借着段章氏的势这样做是最好的,日后就是段浩平真的舍不得香萍也只会去埋怨段章氏而不是她。再说段浩平跟段章氏和段老爷也不亲,他躲他们都来不及是绝不会为了个小妾找上门来对质的。 只是本来是想最多不过在这里呆上一两个月等卖了香萍就回去,却万万没想到这边住的这么好,段章氏还让她管家,魏玉贞她啊倒真有些想就在这里住下来不回老宅了。 虽说段浩平一直忘不了老宅里的那份产业,他也总说三房这边应该就是他的东西,老宅那边才是多捞一点是一点。可他在那边总是在外面寻花问柳不干正事,要是能住到这边来,上面有段老爷和段章氏在也能多少管住他一点。 魏玉贞越来越觉得搬回来住是件好事了。她这样想着,手上摸着账册脸上就带出笑,一旁的丫头婆子看她高兴立刻又顺着她夸,什么大奶奶总算是熬出头了,这日子总算是好过了,日后这三房里就是大奶奶当家了。 魏玉贞让丫头婆子捧得高兴,抬眼看香萍,想看看这个小蹄子这会是个什么表情。只见香萍跟着大家一起笑,倒真是一副高兴的样子。魏玉贞暗骂,真是个风吹两边倒的墙头草!以前在老宅香萍不服她的管,暗地里勾引段浩平,魏玉贞总觉得是因为自己没权的关系,想想要是她跟二太太一样有本事,被老太太挑中管家,她就不相信香萍还敢有二心! 魏玉贞长出一口气,这下好了。虽然在老宅里当不了家,可是回到三房这边她可是正正经经的长子长媳,管家是天经地义的事。这下看这个小蹄子还敢跟她对着干! 魏玉贞瞪过来时香萍吓得一身冷汗,她知道自从她偷偷哄着大爷抬成妾后,大奶奶就一直看她不顺眼。只是在老宅那边时他们这一房从来都是夹着尾巴做人,从来不敢引人注意。魏玉贞也一直顾惜名声,不肯让人说她刻薄。香萍自己又一直借着段浩平来护着自己,这才算平平安安活到今天。可谁也没想到魏玉贞会突然跟着段章氏回到这边来,之前她是一点消息都没听到!糊里糊涂的就被拉上了车,连给段浩平留个信叫他回来都没机会。离老宅越来越远后,香萍这一颗心算是掉进了无底洞。离开老宅之后,这屋里屋外都是魏玉贞的人,她不喜欢自己,这些丫头婆子又只会站在一旁看热闹,是不会为她说一句话的。段章氏那边的人她也不熟悉,就是想找个人说情都找不着。 香萍害怕了!要是魏玉贞想在这时卖了她,是不会有一点问题的!她自己也知道段浩平就是个没心没肺的人,如果她被卖掉他是绝对想不起再把她找回来的。 想明白这些后,香萍自从到了这边后就天天低头只顾干活,从来不往魏玉贞跟前凑,恨不能把自己藏在墙缝里拿罩子盖起来。可今天看魏玉贞的意思,只怕仍是想卖了她的,段章氏又把家事账册拿来给她,这不是明摆着要抬举这个大儿媳妇吗? 香萍站在墙角缩在丫头婆子中间吓得哆嗦,旁边那些婆子只是冷笑。不过是让奶奶抬举上了大爷的床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身契还在人家手上攥着就敢想东想西的,要是真让她成了事,尾巴还不翘上天?呸! 两个婆子对了下眼神,肚子里几乎要笑断肠子。香萍也是一起跟着从魏家陪嫁过来的,这么快就忘了本跟自已主家唱对台戏,老天也要看不过眼收了她的!这种背主忘恩的东西!就该狠狠受个教训!让她记住自己的本分! 既然段章氏说今天早上不用魏玉贞过去侍候,婆子又说过一会儿就有下人来回事,她就让赶快把饭摆上来。因为这间院子够大,魏玉贞原本就打算找人过来再垒个小灶,厨房都已经划出来了,一些东西也都摆进去了,魏玉贞现在才有了过日子的感觉,好像这才是她的家一样开心。 热腾腾的稀饭摆上来,段家的厨娘对她这个大奶奶可是一门心思的奉承的。老爷和太太盼着大少爷回来盼了十几年了,好不容易大奶奶带着孩子回来了,还不把她当活祖宗一样捧着?就连吴二姐都要靠边站了,要知道这个家日后当家作主的还是大爷这一房! 魏玉贞嫁给段浩平这么多年算是头一回找着当家奶奶长子长媳的风光感觉,捧着碗都要笑出来。可是不等她吃完一个馒头,一个婆子大呼小叫的冲进来喊道:“奶奶!来人了!” 魏玉贞一口差点没噎着,侍候她吃饭的香萍赶紧跑到门外去看,回来后也是着急慌忙的说:“大奶奶!看来是那些来回事的下人们!都到门口了!” 魏玉贞今天头一回掌家理事,怎么肯在这些下人面前丢脸?赶紧让人把碗盘都收下去,扫地抹桌子一通收拾,屋子里看着差不多了她又让奶娘带着孩子下去,让香萍去倒茶来,她又理了理头发衣裳,觉得没有什么疏忽的地方才深吸一口气,婆子站在门前弯腰对她说:“大奶奶,她们都来了。” 魏玉贞的心一下子掉下去了,脸上却还要撑住,半天才嗯了声,说:“让她们进来吧。”她手脚都僵硬的放在哪里都不知道了,三五个卷着袖子,衣裳上都是水渍油渍的婆子低头弓腰的走进来,个个膀大腰圆,一进来就挤满了整间屋子,魏玉贞看着这么一群人黑压压的站在她面前,一时竟连话都不会说了。 这群婆子齐齐蹲了个福,喊了声问大奶奶的安。魏玉贞又嗯了声,虚扶了一把,旁边站着的她的婆子也是头回见这么多人一齐给魏玉贞道福,吓得也有些哆嗦,连忙笑着上前这个拉一把那个扶一把的让这些婆子起来,还不停的说:“都起来吧,都起来吧,我们大奶奶请各位起来。” 这些段家婆子对眼神互相一笑,扭捏着站直了却仍是低着头一副瑟缩样。 魏玉贞的婆子见她们这样害怕,怕让人说魏玉贞严苛,当家奶奶最怕让人说刻薄,能得一个宽厚主母的名声传出去才好听,就指着魏玉贞说:“我们大奶奶啊,是最慈善的一个人了!你们都不要怕啊!” 魏玉贞见婆子给她使眼色,她也想得一个好名声,也知道这些段家婆子未必一来就服气她,有心想结交一下,至少留个善名,日后就是有什么事这些下人出去说她是个好心人的话,对她也是很有好处的。 魏玉贞就笑眯眯的看着这些婆子,使唤小丫头去拿几把凳子来给这些人坐,只是她这院子里东西不多,翻过来才找出来三把凳子。几个婆子推让一番,有三个人坐下了。魏玉贞立刻知道了这三个婆子至少也是有些脸面的,决定要主动跟她们示好。她这样想,又叫香萍给那三个婆子捧了茶来,这才拿出账册问道:“你们往常在娘那边是什么样,在我这边还是什么样。”她实在是不懂,一边翻开账册一边装模作样的问,“哪边先来?”她就打算先按着段章氏的旧例走,先摸清楚再说。 一个圆胖脸的婆子先走上来,乱七八糟的蹲了个福说:“给大奶奶问个好,大奶奶万事大吉!” 魏玉贞看她这礼行得不端不正,倒是宽厚的一笑说:“你倒不必这样,我是个最不爱难为人的人了。” 那婆子赶紧堆着笑答应了声,赶忙说:“大奶奶,奴婢是管着灶下每日青蔬果菜的采买的。” 第80章 魏玉贞一边答应着一边拿拿账册翻着找那菜是在哪一本哪一页上。(..info)分神想这群粗婆子实在是不懂礼数,想想这一家的下人大概都是这样的,只是没有个懂礼识节的主母来好好管教她们。她心中轻叹,果然也只有她能管得好三房呢。一边暗自得意,一边举止更加要显出她的大家风范来,慢悠悠的翻看账册。 一旁等着坐着的婆子见她那副作派都暗暗好笑,明明是找不到记在哪一页却装模作样。站得远的婆子小声说:“你看她那个样吧!等她这样绣花式的磨蹭,今天的午饭一定没办法按时端上来!” 另一个婆子努努嘴说:“人家是大奶奶,她要摆架子我们有什么办法?只管等着看就是!”两人眼神一对,掩嘴暗笑。这段家下人从灶下到院中都在这里等着她派差事拿钱,她这样慢慢来,别说午饭,一会看院子里找不到人干活这丑才丢大了呢! 磨了有小一刻,魏玉贞终于找到青菜在哪一本了!赶紧拿过来看,找到日期后问那婆子:“那你今天过来是…”这册子上是每隔半月跟那菜农结一次账。 婆子立刻又蹲了半个礼笑道:“今天就是跟那菜农结账的日子,这半个月来他送的菜日日都按时送过来了。” 魏玉贞点点头。 婆子站在一旁等着,半天不见她说话。魏玉贞提笔在账册上记下后头也不抬就挥手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婆子不动,望着她干笑。 魏玉贞照着上面的依样画葫芦记下这个半月的一笔后合上账册,抬头看婆子还站在她面前,奇道:“你还有什么事?” 婆子呵呵笑,一脸冷汗道:“大奶奶,你还没给我钱呢…” 魏玉贞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看着婆子。 婆子被魏玉贞看得低下头去,苦着脸道:“…那菜农还在外面等着呢。”她偷偷瞧了眼魏玉贞的脸色,跟她眼神一碰立刻畏惧的深深垂下头,小声嘀咕:“…段家没欠过人家的钱。” 魏玉贞被婆子说的脸热起来,屋子里此时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一堆人在她看过去时都低下头,可是她总觉得只要一移开眼神这些婆子就对她指指点点嘀嘀咕咕的。 只是一会儿她就冒出满背的冷汗来。僵了会儿后,魏玉贞取下腰间的钥匙递给她的婆子说:“…去取钱来。” 她的婆子着急的看着她,她咬着牙给婆子使眼色让她快去。婆子一跺脚转身到里屋去了。 魏玉贞深吸一口气,两只手冰凉,那婆子去拿的,是她的嫁妆钱。 段章氏没给她钱,也没提这件事。刚才那婆子来送账册时她也忘了问,可是现在又不能让这些婆子看笑话,笑她掌家不管钱。 只能打肿脸充胖子了。 魏玉贞僵硬的坐在桌前等着,周围是一圈的段家婆子,她跟前还蹲着一个。她看了那个婆子一眼,抬抬手说:“…你起来吧。” 那婆子怯怯的偷瞧了她一下才敢慢慢站起来,魏玉贞压下心中的火气扮出一副笑模样对她说:“只是我第一回理家事,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你可别介意啊。”最后一句多少带了点火气,那婆子僵笑两声,低头不吭了。 魏玉贞也笑不出来了。 等她的婆子抱着钱出来,魏玉贞叫过婆子来问了钱数,当场数给她。 这一个婆子过来要菜钱,后面就有过来要油钱的,要面钱的,要米钱的,要柴钱的。魏玉贞一边翻账册一边看,还都不是白要的,这些钱的确是半月结一回,前面几个月都是如此办的,她只能咬着牙用自己的钱去填这个洞。 眼见日头过半,外面有人过来喊:“我说你们都在里面偷闲呢!让一院子的人都等着你们!中午不吃饭了?!” 魏玉贞听见院外这婆子大声叫嚷本来要恼,刚想拍桌子一振威风就听到那婆子在喊中午饭! 坏了! 她赶紧勾着头看外面的天,扯着她的婆子问:“什么时辰了!” 她的婆子也急得一头的汗,惨白着脸说:“快到午时了!奶奶!” 魏玉贞一看眼前还站着两三个婆子,挥手道:“都先去干活!下午再过来找我!” 这些婆子匆匆蹲了个礼转身火烧屁股一样跑了。(..info好看的小说)魏玉贞收拾了东西在屋子里转了两圈,抱起账册带着婆子往段章氏的院子去。一进门就看段章氏额上缚着手巾靠在炕头哼哼唉唉,她顾不得多说,放下手中账册靠过去问:“娘,你这是怎么了?”她连问两三声段章氏也没睁开眼看她一下。旁边一个段家婆子过来给段章氏另换一条手巾搭在额头上,说:“大奶奶,我们太太不舒服呢。” 魏玉贞啊了一声,担心的说:“娘不舒服?要不要请大夫?” 段家婆子摇头,抬袖子擦眼角,一脸担忧的说:“太太不让请啊…” 魏玉贞就是有天大的事也要在这时扮孝顺,偏身坐到段章氏身旁说:“娘,你这是怎么了?有病就要看大夫吃药啊?” 段章氏睁开眼睛,认她认了半天才惊喜道:“玉贞啊,你来了。”拉着她的手疼爱的说,“还好有你在啊,不然我死了都没人知道啊。” 魏玉贞给段章氏掖掖被子角说:“娘这是哪里的话?” 段章氏两眼含泪花,望着魏玉贞叹息道:“唉,早就盼着你们回来住,一家团圆啊。” 魏玉贞被这话噎着了,半天才底气不足的说:“…我现在不是回来了吗?我会好好孝顺娘的。” 段章氏连声说好。 魏玉贞看着摆到一旁的账册干看说不出来话。 段章氏闭上眼,一会儿又睁开,问她身旁的段家婆子说:“怎么这个点了,饭还没送来?” 那段家婆子拿眼睛瞟魏玉贞。 魏玉贞就跟屁股底下有针扎似的坐不住了,低头提心不敢看段章氏。 婆子结巴了会说:“…今天升灶升得晚了些。” 段章氏皱眉叹气,拉着魏玉贞的手说:“这些婆子啊,不管不行啊,有一点空都会偷懒耍滑头!如今连升灶都敢迟了时辰!真是…!”段章氏气得捂着胸口干咳起来,一屋子丫头婆子立刻涌上来捧茶的扇风的捶背的,魏玉贞哪敢说是自己拖着婆子们误了午饭时辰的?连忙避到一旁,恨不能夺门而逃 段章氏咳了阵脸色红润的微微喘着气说:“玉贞啊,你只管放手去干!我给你撑腰!要是这群婆子不听话,你只管来回我!我来教训她们!” 魏玉贞连忙蹲了半个礼答应着,没头苍蝇一样说:“那娘,我就先回去了,你歇着吧。” 段章氏有气无力的挥挥手,魏玉贞跟后面有鬼追一样跑了,账册都忘了拿,更别提要钱的事了。 段章氏等魏玉贞出了院子,睁开眼睛勾着头向门外望,见看不到她的人了,推开扶着她的婆子坐起来,看着是一点事都没有。 她拿下巴指指魏玉贞忘在桌子上的账册说:“去,给你们大奶奶送去。可怜啊,忙得都把东西忘了呢。” 一屋子婆子都捂着嘴笑,一个婆子戳着一个丫头,把账册往她怀里一塞说:“赶紧的,给你们大奶奶送去!可别误了她的活!” 那丫头笑着答应了声,转身抱着账册跑出去追魏玉贞了。 段章氏自从把家事交给魏玉贞,就开始“生病了”。每日躺在炕上哼哼唉唉的,饭不少吃,鸡汤猪蹄也是天天要,吃得脸色越来越红润,就是爬不起来。吴二姐过去看她,陪着她说了一下午的闲话还打了半天的牌,直到吃晚饭时才离开。 临走前段章氏叫住吴二姐说:“就快到发月钱的日子了,你可记得让人去拿,别又忘了。” 吴二姐当面答应,回到院子里奇怪的问张妈妈:“上个月你们拿月钱了吗?” 张妈妈摇头,吴二姐想不通。段浩方走之前特地给她留了十两银子塞给她作零用,还说若是段章氏不给她钱也不要特意去要。 “我回头都补给你,你别去受她的气。”段浩方摸着吴二姐的脸这样交待过。 有了段浩方这句话,吴二姐就从来没打算让段章氏给她钱花。按说这一个院子从里到外的花用应该都是由段章氏每月按数给她的,陪嫁过来的下人的月钱也是由段家给的,还有她这个二奶奶应该得的灯油布料胭脂水粉,只是段章氏既然没提,段浩方又事先塞了钱给她,吴二姐就睁一眼闭一眼了。 段章氏突然这样说是为什么呢? 兰花在一边忍不住插话道:“之前我们的月钱是三个月一领,二爷的钱倒是每月都给,只是也不拘在哪一天。”自从她陪着二姐回了趟老宅,最近也渐渐能到屋子里走动一二了。几个丫头也对她慢慢熟悉起来,脸上也有了笑模样。兰花自然想更近一步,本来想着她的男人是跟着二爷的,她又跟段家老宅的人熟悉,吴二姐这屋子里好歹是绝对离不了她的,谁知红花转眼间就勾上了前院的宝贵!这可比她男人厉害多了,兰花暗地里啐了口贱蹄子,平常倒是更急着向二姐表忠心了。她从小跟着段浩方,对这位二爷的心思从来都给猜出个八九分,要不当年也轮不到她去嫁给容贵。一屋子里三个丫头侍候二爷,另两个丫头都存着当通房或妾的心思,结果都被二爷送出去了。 兰花只恨自己没多长两只手,只要能抱紧吴二姐的大腿,日后在这个屋子里才算是站稳脚跟。 吴二姐听了兰花的话后,更奇怪了。既然以前是三个月发一次,段浩方的钱也是想起来才给的,为什么这次特意提让她记得去拿月钱? 兰花还想再说,她打听出来的事不止这一点。可她又不敢再抢话,只拿眼睛不停的看二姐。 张妈妈早看出这个丫头的心思,她进二姐的屋子也有一个多月了,看起来倒还算有几分真心。不由得想帮她一把,二姐身旁的人自然是越多越好。张妈妈掩嘴轻咳,二姐抬头看,她立刻使眼色让她看兰花。二姐看过去,正对上兰花期待的眼神,二姐笑道:“你个死丫头还有什么藏着掖着的?还不都给我倒出来!” 兰花被二姐这般亲密的笑骂,立刻笑着贴上去说:“我哪里敢在二奶奶面前藏着掖着?”接着就把她打听来了魏玉贞这几天的事竹筒倒豆子全学给二姐听,她本来就机灵,又存着奉承巴结的心思,连说带比划活灵活现,好像亲眼看到魏玉贞不情不愿的开箱子拿自己的钱似的,逗得一屋子的丫头婆子笑得前仰后合。 二姐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段章氏跟魏玉贞斗法,设了个套子给魏玉贞钻进去还想再压一压打一打,好让她知道教训。 二姐笑说:“既然是娘发了话,你们就去领月钱吧。可记得不能落下谁的,回头再麻烦。还有其他的也一起领回来,省得还要跑两次更费事。” 第81章 兰花笑着答应下来。这种得罪人的差事最能显出她的心意,要是在此时她仍存着推三推四的心思,吴二姐这辈子都不会信她。 吴二姐见兰花迫不及待的顶下这个活,也不怕回头魏玉贞记恨她,毕竟她这个大嫂看她这一房不顺眼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不能拿她这个主子怎么样,抓着个丫头出出气还是能做到的。兰花这时冒出来,要是魏玉贞记住她了,日后难保不会给她小鞋穿。 这丫头倒真是存心想留在这个屋子里了。二姐也不得不佩服她的这个心,给张妈妈使了个眼色让她领着兰花出去再交待她两句。 张妈妈拉着兰花到了屋外廊下,交待她道:“到那边只管好好说话,就是不给咱们钱也绝不要硬顶,转脸回来就是。本来咱也不指着这份钱过日子。”她搭着兰花的肩这样说,一副疼爱模样。 兰花松了一大口气,张妈妈肯提点她,教她怎么做事,这就行了。谁也不能一口吃成个胖子,日后她家男人更得二爷的重用,二姐自然会更信她几分的。 见兰花乖巧点头,张妈妈又状似不经意的提起道:“如今你也算是二奶奶屋子里的人了,改明日我跟胡妈妈说一声,日后比着红花、青萝她们的例,你也拿一份月钱。”这就明摆着是给兰花双份月钱了。 兰花喜得连忙深深蹲了个福,被张妈妈一把拉住没让拜下去,张妈妈嗔道:“你个傻丫头!这钱是二奶奶给你的,你拜我干什么?” 兰花立刻点头,一副掏心掏肺的模样说:“兰花日后生是二奶奶屋子里的人,死是二奶奶屋子里的鬼!” 张妈妈掩着嘴笑,疼爱的拍了下她的脑袋说:“净说胡话呢!快去干你的活吧!”说完又推了她一把。 兰花做出小女儿的娇态来,羞涩一笑才转身轻快跑走。她前脚出了院子门才定定神,又摆出她大丫头的做派慢悠悠晃着到了魏玉贞的屋子。 以前段家的月钱是每三个月发一回,段章氏把家里的账交给魏玉贞后就病倒了,之前她问自己身旁的婆子说这个月的月钱发了没,又提了句:“你们的月钱也一起领了吧。” 这婆子把这话往外一传,到了月初,一院一院的人都集过来了,跟魏玉贞要月钱。 魏玉贞翻出发月钱的帐册一看,上面并无日期月份的标注只有钱数,又细细翻看了遍,发现甚至有些地方只是粗粗记了个名目,比如灶下就有“洒扫的小丫头数名,粗婆子数名”这样的记录却无具体人名人数。这个她可傻眼了,这还不是婆子说几个人就是几个人啊?她刚来又不可能记住所有人,有心到段章氏那里借个婆子过来使也免得那些来领钱的婆子故意欺瞒她,可是她刚一提段章氏就连声说娘信你,你是娘的媳妇,娘怎么会不信你呢?你不用担心。 魏玉贞解释来解释去她不是害怕段章氏不信她才去借婆子,又把账册人名不详细的害处说了遍,口气中难免抱怨道:“这样连到底一处有几个人都不清楚,钱发到谁手里也不知道。这样的账册实在是太糊涂了!” 段章氏听她还敢教训自己,气得脸色真的发白了,掩面倒在枕上喘道:“…唉,娘是个小门户出身,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不识字啊。哪里会写账册记下人的名字?唉,自然是她们说是什么就是什么了。” 魏玉贞皱眉道:“娘这样也太…宽厚了,下人们怎么能不好好管教?一处处也不能由着她们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咱们管着一家大小也应该心里有数才对!”她本来是想说段章氏这样根本不是个当家主母的料,哪能由着下人糊弄?连哪一处多少人都搞不清楚?账上也乱七八糟的。不过觉得这话说出来有些不够恭敬,所以换了词。 可她就是换了词段章氏也不至于听不出来她话里的意思,这下是真气坏了,捂着胸口说:“…这下交给你了,你就好好的干吧。”说完这句话段章氏就让人把魏玉贞赶出去了,再让她在屋子里多留一会儿她只怕就要学老太太拿茶碗砸她了。 魏玉贞本来一是想来借婆子,二是打算不经意的问一问家里的钱怎么管,她可是已经拿自己的嫁妆钱垫了快半个月了。可是跟段章氏说着说着就把这事忘了,等被婆子送出来后才想起来,再回去刻意问钱的事又不好,就打算明天再来。可是她第二天再去,段章氏的病又重了,她去的时候正闭着昏睡着呢,第三天,第四天,之后每逢她去段章氏必是病着无法跟她说话。 魏玉贞没办法,一屋子的婆子丫头都在抹眼泪说段章氏刚才还说她的大儿媳妇好呢,她也不能上前硬把段章氏摇醒问钱在哪里,什么时候给她。偷偷问段章氏屋子里的婆子这家里的钱放哪里了,那婆子掩面望着她好像她要趁着段章氏病着把段家给搬空似的,什么都没顾得上说那婆子就匆匆蹲了个福转身逃了。 魏玉贞也后怕,担心那婆子传什么闲话出去。婆婆正病着,她这个掌家的大儿媳妇偷偷问家里的钱都放在哪里这样的事这话可不怎么好听。但她又没办法站在院子门口对所有人大喊段章氏只是把帐册给她没给她钱。 魏玉贞不敢再问,反正这钱是她先垫出去的,回头等段章氏病好了再补给她不就成了? 她给自己吃下这颗定心丸后就把这件事扔到脑后去了,每日也是摆出当家的架式见人派钱,她的婆子说这样下去可真是花钱如流水了。 “大奶奶,不是我老婆子吓你。可不能小瞧这样每日的家用钱!这个花钱是最快的!看着不起眼,只是菜啊肉啊面啊油啊的小钱也不很多,可不知道什么时候这手里的钱就都不见了!”婆子在夜里拉着她愁眉苦脸的这样说,“以前大爷拿钱,也就十天半个月也才一回,每回花用不过几十个钱就能打住了。咱们那个院子偶尔开个小灶什么的,最多没超过十个钱的。可这半个月花的顶上以前几个月的钱啊!” 魏玉贞不是不知道婆子说的都是对的,她搭着婆子的说笑道:“你为我操心我知道。只是这钱也不过是先从我这边放出去,回头等娘好了,我跟她一说,她自然会补给我的。” 婆子直想跺脚!大奶奶啊!你说她会补给你,谁听见这话了?钱的事是能说清的吗? 魏玉贞仍是每天见这些段家婆子们,她就觉得啊,自己现在才找到当主子的感觉。以前只是自己家那个小院中三四个下人,她不像主子,倒像个老妈子。段家老宅中的主子是二太太是老太太,不是她,有时遇见个有些头脸的婆子她都摆不出主子的样子来。 长子长媳。魏玉贞扬眉吐气了,在这里的后宅中,除了段章氏就是她最大。吴二姐算什么啊?只不过是个二儿子的媳妇又还没及笄,小丫头一个! 屋外的婆子扬声朝里喊道:“大奶奶!灶下的婆子来领月钱了!” 魏玉贞拿过账册:“让她们进来吧!” 兰花是叫了熟悉的婆子一起去领月钱的,一大群婆子涌到院子里,却都等在屋外面。门前魏玉贞带来的小丫头把着门,一次只放一部分人进去。 兰花伸长脖子朝屋子里看,旁边一个婆子提点她道:“这新奶奶有高招!你一个人领你们一个院的月钱可不行!要把人都叫来挨着个的让她看一遍再记下名字才行!” 兰花立刻扯着个婆子问这是在干嘛,婆子偷笑道:“给咱们记名啊!免得咱骗了她的钱!” 兰花笑着点点头,旁边一个婆子又说:“叫你们的人多带几件衣裳,或者干脆多穿几件,多来几次。”说着跟一边的婆子一起偷笑起来。 兰花听了会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因为账册上没有下人的名字,魏玉贞怕这样发月钱让人哄骗多发了钱,所以每一个院的人来了都要在她面前站一站,报一报名字。她这边把名字抄下来后再按着名字人头发钱。这样一折腾时间就花得长了,每天都有人来,可是领到钱的却不多,因为魏玉贞要一个个写,所以每天院子里都有人在外等着领钱。 有一日,一个婆子之前记过名字领过钱了,又想起自己有事要跟另一个婆子说,就又回来找,两人正说的热闹魏玉贞叫人进来,那婆子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就又挤进去一回,又报了个名字,又领了回钱。 她拿了双份的钱回去后大家算是都知道了!于是常有人领过一份钱后换身衣裳重梳个头什么的再跑到魏玉贞跟前编个名字再多拿份钱。 段家下人其实不多,只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也学着那些大家宅院分出个前后院内外屋来。婆子丫头也有个贴身的不贴身的分别,前院里跟着段老爷的赶车的看门的传话的也是各有各的差事。 魏玉贞从来也没见过这么多人,更何况这些下人在她眼中穿得差不多长得差不多,就是年纪也差不多,个个在她眼前过,她也没记住几个。这才让人钻了空子。 兰花听到这里已经呆了,那些婆子还在说一会儿你借我的衣裳穿我借你的头花戴,笑嘻嘻的像在大街上似的。 正说着,屋子里出来了三四个婆子,个个喜笑颜开,看着像过年似的。兰花低头一想,没回去叫人,等到轮到她进去后,魏玉贞抬头打量了她一眼,冷冰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哪个屋的?” 魏玉贞自从想出这个办法,要给段家下人造名册以来就没歇过一个安稳觉,日日写字写得手腕疼。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一屋子丫头婆子只有她是个识字的,按说这种造名册的事家里只要有个男人就可以托给男人办,可段浩平不在,段老爷虽然是公爹,可是她也不好跑到婆婆屋子里跟公爹说请他过来写下人名册,或者请他指个会写字的人过来。捕风捉影的事没有还能说出点影来,她哪里敢趁着婆婆卧床之际找到公爹的门上去?那才是不想活了呢。 只能她自己辛苦了。 魏玉贞一边写一边想,这后院的丫头婆子看着就要抄个五六天的,前院的那些人听说都是由他们的亲娘媳妇或家里孩子过来领月钱,抄完后院的这些人后还要再把那些人的名字也想办法抄一遍才对。一边觉得自己真是辛苦,一边又想等造好了漂亮的名册再拿去给段章氏看,婆婆一定会觉得她才是能办事会办事的人。 她想这段家只怕搬过来十几年都是这样糊里糊涂的过的,不知道让这些下人哄去多少钱了,多亏她来了这些事都能理清楚。唉,她真应该早点过来,就是不住在这里,偶尔回来个两三个月的也能替年老糊涂的公婆撑一撑腰,免得他们被下人哄了去。 魏玉贞心里得意,也没看出眼前的大丫头就是跟着吴二姐回老宅的兰花。 兰花蹲了个福道:“奴婢叫兰花,奴婢是跟着二奶奶的。奴婢来领二奶奶屋子里的人这一月的月钱。” 魏玉贞听到二奶奶时就抬起了头,觉得有些不痛快。她本来都快忘了二姐了,这个丫头一说她又想起来这院子里还有一个‘二奶奶’。 她盯着兰花打量了几眼,皱眉道:“你叫什么名字?” 兰花又说了遍自己叫兰花。 魏玉贞慢悠悠搁下笔说:“倒不是我故意难为你,只是如今家里的规矩变了。这领月钱要这人自己过来领,旁人代领的都不行。”她一边说一边拿手指敲着桌子说,“只怕你们奶奶也不能坏了规矩啊。” 第82章 兰花一听这话不对味,怎么着?还要二姐自己过来领她这个月的月钱?想起张妈妈过来时交待她的话,也不多说,只蹲了个福道:“既然规矩是这样,奴婢就回去告诉大家一声。” 魏玉贞笑道:“好丫头,我可不是故意难为你们。这钱只要是自己过来的,我立刻就发,绝不为难。”一边说一边招手叫兰花靠近,拿起笔问她:“你说你叫兰花?在你们奶奶的屋子里是个什么例?” 兰花听她的话走近,矮身道:“奴婢是兰花,在我们奶奶屋子里原来是大丫头。” 魏玉贞一脸和气,大笔一挥给兰花的名字记上,又让婆子给她拿月钱,亲手放到兰花手里,说:“拿着吧!” 兰花装出一副从来没见过钱的感激样子千恩万谢的走了,回去把事原原本本的学给张妈妈知道,张妈妈又去学给吴二姐听。 吴二姐笑道:“既然这么着,我就让她克扣一回!” 二姐的院子里除了她没去,一院子的丫头婆子都去记了名字拿了钱。魏玉贞刻意多等了二姐一天,还放话说再不来这个月的钱就不必领了!真见二姐没来得意的一个人在屋子里笑。 段章氏也知道了这件事,一边觉得两个儿媳妇斗的好玩,一边又想起要拉拢吴二姐的事,结果她让自己的婆子拿了几两银子去给二姐,还让婆子告诉她:“有娘给你撑腰!知道你受委屈了,她毕竟是你大嫂,你就让她一让。” 二姐听了段章氏的婆子传的话,立刻用帕子掩着脸‘痛哭’了一场让婆子看。张妈妈领婆子出去时也苦着脸说二姐这几天都饿瘦了,人都呆呆的不爱说话了。 那婆子回去给段章氏一学,还说亲眼看到吴二姐‘小脸啊都小了一圈’。段章氏喜得第二天就叫吴二姐过来说话,拉着她的手你就是我的亲女儿啊乖孩子啊娘知道你懂事啊知道你委屈啊说了一大通,二姐扑到段章氏怀里撒了半天的娇,之后隔三岔五的过去陪段章氏说说话打打牌,两人倒是越来越有母女的感觉了,二姐在段章氏跟前说话也越来越毫无顾忌。 段章氏一边摇头一边又喜欢二姐这样傻拉瓜叽的儿媳妇,她要是也学的跟魏玉贞一样精明天天掂记着家里的钱就坏了,倒不怎么教训她,只是常常严肃的吓唬二姐到了外面可不能跟在家里似的这么没规矩! 二姐答应的爽脆痛快! 段章氏一病就是两个月不见丝毫起色,她不肯看大夫,魏玉贞一提叫个大夫来段章氏就哭着喊着你是这盼着我病死啊你这是盼着我死啊我不看大夫!她这么叫上两三回魏玉贞也懒得管她了,爱看不看,她要是真死了魏玉贞也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现在她管着家倒渐渐不怎么想把权再还回去了,要是段章氏好了,这家自然就轮不到她管了。 只是有一日,她的婆子脸色发黄的过来跟她说:“大奶奶,咱的钱快花光了!” 魏玉贞这才觉得事情不妙了。 魏玉贞没仔细算过她到底有多少嫁妆钱,只知道当初出嫁时娘给她配了四箱的嫁妆,有一箱是里面放着压箱钱。她进了段家后曾经翻看过,粗粗一数大约有个几十贯,沉甸甸的压得担嫁妆箱子的扁担都弯了。娘给她的首饰盒子里还放了十几两的小碎银子,这就是她全部的家当了。 嫁给段浩平后,一开始老太太挺喜欢她,常常叫她过去说话,每月除了月钱偶尔也会多给她一些,说这是给新婚小夫妻的贴补。可是过了一阵子后,可能老太太的新鲜感过去了就不再找她了,她就把每个月的月钱都存了下来,吃喝都在大灶上,衣裳首饰每年也都有新的,她们那个小院子其实花不了多少钱。她身旁的丫头婆子又少,她的钱反倒是只进不出的。 那时段浩平刚新婚,一开始的几年两人还算和睦。他也没有认识那些朋友,段老爷也常常给这个大儿子送些钱。既然不缺钱,魏玉贞又不是老太太放在心尖上的孙媳妇,上面还有大太太和二太太呢,显不出她来,又不用侍候婆婆看脸色,自己的小日子过得就很滋润。魏玉贞就觉得自己嫁得挺不错的。 后来先是她生不出孩子,老太太对她就没那么客气了。段浩平又开始想做生意赚钱,开始出去结识朋友。 再后来她把香萍给了段浩平,可转眼又生出了儿子,正觉得日子开始又好起来了,段浩平把香萍抬成妾了,她还没来得及对付香萍,段浩平却开始被那些一起谈生意的朋友勾得开始去那些不正经的地方玩乐。慢慢的他自己的钱不够花了,偶尔回来哄魏玉贞拿钱给他用,每回都要编一些做生意陪朋友的借口。魏玉贞虽然有些怀疑,但想着他要是出息了自己这个家才有好日子过,所以每回都是被他哄个两句就把钱拿出来了,只是她也知道这钱不能多给,总是他要多少,她给一半。 老太太不再多给她钱,以前二太太也会送些东西给她,现在也没有了。段老爷以前拿钱给段浩平,他还会往家里拿,现在他自己都不够花了,自然不会再往家里拿钱。 自从家里再没有了进项,魏玉贞也开始节衣缩食了。她不再请裁缝婆子进屋,二太太那边偶尔叫人拿新鲜好看的布料首饰叫她过去看,她也开始借故推辞了。只是儿子和段浩平是没办法克扣的。儿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她就是委屈自己也不会委屈儿子,这可是她后半辈子的依靠。段浩平是个男人,总要出门见人的,也不好让他穿旧衣。 魏玉贞总觉得做个当家主母是很威风的事。就像老太太那样,一家大小就连在外面做生意的大老爷和二老爷都要听老太太的话,不就是因为她是管家的人吗?满院子的人,下人也好主子也好,钱都要从她手里拿,她是这个家最有钱的人。 魏玉贞想,她要当三房的家后,那这个家的钱也是由她来管的。只不过暂时段章氏没交给她罢了,只要等到她从段章氏手里把钱也拿过来后,这些先掏出去的嫁妆钱马上就可以拿回来了,她也可以过好日子了。家里的钱都是她的,她穿好点戴好点吃的好点不都是理所当然的吗?就像吴二姐,别看她娘家有钱压她一头,还不是要从她手里拿月钱?她说不给她,就不给她了,说让她自己来拿,她就要自己来拿。 钱在她手里,谁都要听她的话。 听了婆子的话以后,魏玉贞拿着钥匙去看了看她已经很久没关心过的放钱的箱子,一看里面只有寥寥几贯钱时,她脚一软坐到地上,捂着胸口脸色惨白的拉着旁边扶着她的婆子说:“妈妈!这是怎么回事?这钱,怎么只剩下这么点了?”她不敢相信的愤怒的看着婆子,好像想从她的脸上找出心虚或胆怯来!除了她以外,只有这个婆子会拿到钥匙可以来取钱。 婆子被魏玉贞看了会儿才明白过来她是什么意思,气得一张老脸通红,结巴道:“…大奶奶这样看着老婆子是什么意思?要是大奶奶您愿意现在就可以去搜老婆子的屋子!!” 魏玉贞仍有些不相信她,盯着婆子看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说:“…不是不信妈妈,只是这钱…” 婆子拢着手低着头哽咽的说:“…老婆子我对得起天地祖宗!早几日我就提醒过大奶奶不能这样天天往外拿钱,就是有金山银山也撑不住这么花!” 魏玉贞顾不上安抚她的婆子,赶紧跑回去翻出账册开始算钱,从她第一天接过账册开始已经过去两个多月了,当她把一笔笔钱数抄下来反复算了一个晚上后不得不承认,这钱都是她这样慢慢花出去的。等她来来回回算过三四遍后已经过了三更,看看外面的天,魏玉贞打算明天再去找段章氏,这下不能不说钱的事了。她已经垫了两个月,就是段章氏也说不出她的错来,至少这两个月,她没让家里出事,家里还是好好的,她拿嫁妆钱出来贴补家用,她这个家当得够好了。 婆子坐在屋子里掉泪,哄了孩子睡觉后的香萍过来劝婆子,婆子擦着泪说:“我跟着她嫁过来,操心劳力大半辈子,事事为她想在前头,到头来居然落了这么个下场,真是不值得。” 这样说着婆子看了看香萍,拉着她的手说:“你也是个可怜人啊。” 现在婆子同情香萍了,当初也是魏玉贞劝香萍去侍候段浩平的,也是她许了愿说要抬香萍做妾的。谁知她生了儿子后就不理香萍了,一个好好的清清白白的大姑娘就这样不明不白的在屋子里住着,爷们有兴趣了上来摸两把她还要给脸色看,话里话外的刺人。 香萍听了婆子的话只苦笑道:“妈妈不用为我担心。”她垂着头说,“…这都是命。” 第二天魏玉贞想去找段章氏时,婆子推说头痛就不跟着去了。魏玉贞想起昨天她冤枉婆子的事也不好硬叫她去,反而叫香萍多照顾婆子,让她好好休息。 可段章氏仍是不肯见魏玉贞,她在外屋一直坐到中午也没能进里屋去见段章氏。她本来还想就赖在这里等着见段老爷,只要能把事说清楚把钱要到手里就行。 可是那些守在外屋的婆子话里话外的刺她,好像她死赖在这里不走就是想趁着段章氏病着段浩平不在勾引段老爷一样。小声说着什么隔壁王二出去干活不在家,他老婆夜里就爬到他爹的床上去了,那个说王二的亲娘要是还在的话还不得气死?这个说就是死了在坟里也睡不安稳。那个又说反正一个是爹一个是儿子,横竖都是老王家的种,还不都一样? 魏玉贞坐不下去了,从段章氏的院子里回来后坐在屋子里愁从哪里变钱出来。 只要等段章氏把钱给她就行了,在这之前她一定要撑下去!不能让人看笑话!要是这时让人发现她这个管家的大奶奶手里居然没钱,那这丑可丢大了! 到吃晚饭的时辰时,魏玉贞想出办法来了。不是都说吴二姐有钱吗?她家又是大地主,先找她借不就行了?立刻连晚饭都不吃了,带着丫头跑去找吴二姐了。 吴二姐屋子里正摆饭,魏玉贞就带着丫头闯进来了。院门前的小丫头见近日段家的新大奶奶居然这个时候跑过来,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啊,谁家来找人是专挑晚饭点过来的?吓得对着院子里大喊:“平大奶奶来了!”一边转头给魏玉贞道福,一蹲就差点直接坐地上。 往常魏玉贞是很喜欢看到小丫头对自己这么敬畏的,但今天她却觉得这丫头这话喊得十分不讨人喜欢。她来找吴二姐借钱并不想让人知道,这是很丢她面子的事。 魏玉贞瞪了小丫头一眼,没好气的说:“你嚷什么?没规矩!领我去看看你们二奶奶。”她话音未落,张妈妈早就端着一脸的笑从屋子里迎出来了,离得老远就喊道:“给平大奶奶道福!大奶奶这个时辰过来,还没吃饭吧?正好就在我们二奶奶这边用一点!”不等魏玉贞说声不用,张妈妈扬高声对着院子里的人喊:“去!告诉灶下的人再多送两个菜过来!平大奶奶来看我们二奶奶了!” 第83章 小丫头响亮的答应着飞快的跑出院子往灶下去。 魏玉贞自持身份不可能高声再把跑远的小丫头叫回来,她身旁也只带了一个丫头过来,也比不过二姐的院子里丫头成群。灶下的婆子个个都是长舌妇,这下不出今晚,整个院子的人都会知道她魏玉贞在晚饭时跑到吴二姐的院子里来了。 魏玉贞心中暗气,恨这张妈妈不会看脸色,见张妈妈堆着满脸的笑上来扶,避开她的手冷淡的说:“…不用,我就是来看看菱宝。” 张妈妈矮着腰答应着说:“多谢大奶奶掂记着我们二奶奶!大奶奶请!” 魏玉贞跟着张妈妈往屋里走,一进去就看到屋子里围着三个丫头正侍候吴二姐吃晚饭,红烧肉、酱排骨、醋溜土豆、凉拌猪皮冻,还有一罐热腾腾的花生猪蹄汤。魏玉贞眼珠子差点瞪出来!这样一桌菜平常她是绝对舍不得吃的!也就是逢年过节,要不就是儿子或段浩平想吃,她会让灶下做了端上来。平常的晚饭一桌上居然有三个肉菜!这也太浪费了! 魏玉贞皱着眉抬脚进屋,她可要好好教训教训吴二姐。让她这么吃,段家就是有金山银山也要吃完的!再说她身为人家的儿媳妇,自然不能跟以前在娘家时那样娇惯。嫁人就是要吃苦的,她怎么能不明白这么简单的道理呢? 吴二姐扬扬手说:“赶紧都端下去!让大嫂看到这乱七八糟的成什么样子!”说完也不站起来,拿了手巾擦了嘴仍团着腿坐在炕上,对魏玉贞笑着说:“大嫂来了?大嫂坐。” 青萝几个丫头听话的答应了一声,端起菜特意绕过魏玉贞才出屋子,让她好好的把香喷喷的菜都看在眼里。 魏玉贞这才想起来她没吃晚饭就过来了,肚子里顿时饥火熊熊。她在吴二姐跟前站了会儿,见她左看右看端茶漱口就是不站起来迎一迎她,只好在心里暗骂二姐没规矩,大嫂来了都不知道应该站起来请她坐下后再坐下,就这么团着腿抱着薄被靠坐在炕上,这哪里像个大家奶奶?根本就是个乡下蠢妇。 久等不见吴二姐领会她目光中的谴责之意,魏玉贞只好自己一屁股坐在二姐下首的一张凳子上。 实在太没规矩了!她是大嫂!大嫂来她应该把上面的座让出来才对!至少也要站起来让一让。怎么能自己仍在那里坐着!倒让她这个大嫂坐在下面! 魏玉贞看吴二姐真是哪里都不顺眼!除了有个有钱的娘家,她还有什么? 吴二姐晾了魏玉贞大半天,见她就这样傻坐着一声不吭,只好自己先开口,她可不愿意跟这个女人在自己的屋子里坐一夜。 吴二姐扯出个敷衍的笑来,问她:“大嫂来找我是为了什么事啊?” 魏玉贞说:“也没什么,只是家里最近手头有些紧,想找你先周转一二。” 吴二姐怀疑自己听错了。 魏玉贞见二姐眼神古怪的看着她,以为她担心这钱她不还,没好气的说:“你放心。娘让我管家,这钱日后自然会还给你的。你就是不信我,也要信娘啊。”她挺起胸脯说,“你可以放心,我可以给你立下字据!这钱就算是我自己借你的!日后等娘把钱给我,我立刻还你,一分一厘都不会少你的!” 吴二姐看她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头一回觉得自己笨嘴拙腮是个不会说话的人。 能把借钱说得这么好像不借她就是自己不对的人也少见,更重要的是,她为什么认为自己就一定应该要借给她?看她进来后那张脸,就不带一点笑。这是来借钱的? 吴二姐让丫头给魏玉贞倒茶,一边好奇的问魏玉贞:“大嫂,家里没钱了吗?” 魏玉贞被这句话噎了下,她哪里知道家里有钱没钱?这话可不能从她嘴里漏出去。连忙放下茶对二姐说:“不是,只是娘最近病着,我也不好去扰了她养病跟她要钱。可家里眼看揭不开锅了,只好先来找你了。” 二姐笑道:“既然这么着,我就陪你去见娘。这会儿娘和爹应该都在的。”既然是段章氏跟魏玉贞打擂台,她总不好夹在中间让人当枪使。 魏玉贞一时没反应过来,见吴二姐下炕穿鞋换衣裳,心里倒真想跟着她去找一回段章氏。她自己去不管去几回都见不着人,也有点觉得段章氏估计是想躲她。想起她已经空了的嫁妆钱,魏玉贞不安起来。 吴二姐换好衣裳叫丫头先去段章氏的院子里报个信,她拉着魏玉贞要走。 魏玉贞突然又害怕起来。要是到了那里段章氏不承认她没给过她钱怎么办?她现在可算明白婆子为什么会那么说了,这钱的事是不好说清楚。说出去外人大概也不会信她,段章氏一个婆婆把帐册给她了倒不记得把钱给她?这说不过去啊。就是一时忘了,还能两个月都想不起来?再说她带着钱箱子过来谁看见了?谁看见是她拿自己的嫁妆钱来补这个窟窿了?唯一的一个婆子还是她自己的,谁也不会信她的话啊。 魏玉贞心里打鼓,吴二姐来拉她就不肯起来,一直说:“天也晚了,不好去打扰娘。你先把钱借我就是,回头自然是我来还你。难不成你还不信我?”说着甩了手,觉得吴二姐难为人。 吴二姐突然脸色一变,抱着手臂冷笑着看魏玉贞说:“大嫂,倒不是我不信你。只是娘让你管家,你却到我这里说家里没钱就要揭不开锅了。咱们段家又不是那寒门小户,穷得连裤子都要当掉的人家?怎么可能会有揭不开锅的时候?” 魏玉贞脸一僵,正要发怒,吴二姐一屁股坐下说:“你的话,我没法信!”说着毫不客气的瞪着魏玉贞上下打量,就差指着她的鼻子说她骗钱来了。 魏玉贞自持身份家世,被吴二姐这样说到脸上立刻恼得脸通红,哆嗦着站起来说:“你不用疑我!我跟你去见娘!当着娘的面咱俩当面对质!” 吴二姐一言不发站起来就往屋外走,魏玉贞气冲冲的跟上,直到踏进段章氏的院子才想,坏了!让吴二姐一激这话只怕就不好说了!她想到这里抢上一步打算拉着吴二姐出去,谁知吴二姐快几步进院子大声喊道:“娘!大嫂说家里没钱了!要揭不开锅了!” 魏玉贞当时就恨不能把吴二姐推井里去!有她这么大声嚷出来的没有!她一下没看见,吴二姐刺溜一下就钻屋子里去了,她僵在屋外站在丫头婆子面前不敢进去,刚才吴二姐喊得那一嗓子这些人可全听见了,个个都拿看傻子的眼光盯着她瞧。 魏玉贞脑袋里糊成一盆糨糊,过了会儿一个婆子掀帘子出来盯着她看了两眼,没好气的哼了声,掀开帘子对她说:“平大奶奶进来吧,老爷和太太等着你回话呢!” 魏玉贞后悔死了!她怎么就忘了吴二姐是个藏不住话的傻丫头?她怎么能跟她说家里没钱这样的话?她怎么就跟她跑到段章氏的屋子里来了呢? 这下全完了。 吴二姐在外面喊得那一嗓子差点没让段章氏噎死,她正在就着馒头喝稀饭呢,突然被吓了一跳。段老爷连忙帮她把碗从手里拿下来放到桌上,给她拍着背说:“你慢点!” 段章氏咳了两声抱怨道:“是我慢点的事吗?啊?还不是吴家这个…!” 段老爷叹气:“你还不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吗?都好几个月了,那就是个没长大的丫头嘛。” 段章氏哼了声不再说了,她在段老爷跟前抱怨吴二姐从来没成功过。好像在段老爷跟前吴二姐干什么都行,段章氏都怀疑要是一天吴二姐把房子点了,段老爷大概也只会说一句老天爷怎么不下雨呢?它要下了雨,这房子不就点不着了吗?反正什么都错,就是吴二姐没错。 两人正说着话,吴二姐掀帘子进来了。她年纪还小未及笄,在段老爷跟前也不是多避讳,而且段老爷看见她比看见亲生的孩子都亲热,一见她进来立刻站起来让她坐到段章氏跟前,疼爱的问她吃了晚饭没?没吃就在这里吃点,又叫丫头婆子去再做两个菜端上来。 二姐一屁股坐到段章氏旁边,段章氏顺顺气问她:“你又怎么了?正吃晚饭呢瞎跑什么?在院子里就乱嚷嚷,让下人都看你的笑话不成?” 吴二姐拖着长腔撒娇:“娘啊!”一边拉着段章氏的袖子说,“我那都摆上饭了,大嫂来了,进门就说家里没钱了要揭不开锅了,要从我这拿钱过去。我就害怕啊,就过来问娘咱家是不是真没钱了?” 段章氏把碗重重往桌上一放大骂道:“胡说八道!!”话音未落就指着旁边侍候的一个婆子说,“去把她给我叫进来!”一边对段老爷抱怨,“你看她说的这是什么话?她就不会盼着点咱家好?她没钱揭不开锅还跑去找二姐要?她想干什么啊?啊?她没钱了找谁不成?就是浩平不在那不还要我呢吗?过来找我不就行了?跑去找二姐要钱!她可真有那个脸!”一边说一边大力的拍桌子。 她没给魏玉贞管家的钱的事段老爷不知道,她也担心一会魏玉贞进来胡扯八道的再让段老爷听出不对来恼了她,干脆就把火苗往吴二姐身上引,反正段老爷护着吴二姐,魏玉贞跟吴二姐有嫌隙,段老爷一定不会向着她! 段老爷听到魏玉贞跑去跟吴二姐要钱就皱眉,转脸一看兰花跟着二姐呢,他记得这个丫头是段浩方留在屋子里的,指着她过来问:“大奶奶是怎么说的?你来给我学一学。” 兰花垂着脸平板的把魏玉贞跑吴二姐那边说的话一一学了遍,段老爷越听越生气,拍桌道:“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家里短了她吃喝?让她要趁着吃饭时候跑到别人屋子里去要饭吃?” 这话可有些重了。段章氏低头笑,摸着吴二姐的头说:“可怜孩子,不用理她!还没吃饭吧?”一边叫丫头给二姐盛饭,一边对段老爷说,“我看她还是没把自己当成咱家的人,还想着老宅那边呢。看看她来了之后咱家对她也不差啊,院子也赶紧打扫干净让她住进去,家也交给她管了,怎么知道她在背后这样编排我啊。”段章氏一边说一边抬袖子擦泪。 第84章 段老爷没好气的瞟了她一眼,老夫老妻过了一辈子他还能不知道她?这里面绝对有她的一手。[..info超多好看小说]只是当面教妻是大忌,好歹日后她还要管家掌事,下面还有两个儿子和儿媳妇呢,不能让她丢了面子。 段老爷这样想,心里就埋怨上了魏玉贞。一点点小事吵得全家不得安宁,还说什么揭不开锅?这话传出去不是让人疑心他们段家的铺子不行了吗?这是能随便说的话吗?又想起他那一千两的借据,她还跑到吴二姐面前瞎说。要是让吴老爷信以为真,以为他还不上钱了,这不完蛋了吗?真是个糊涂东西! 魏玉贞进来时,就见屋子里段老爷和段章氏都脸色阴沉的坐在炕桌前,只有吴二姐独自坐在一旁的小桌捧着碗吸吸溜溜的吃饭,旁边一个丫头一个婆子正侍候着她,不停的给她挟菜,还连声问二奶奶还想吃点什么?灶下东西都是齐的,现做也简单着呢。魏玉贞只觉得肚子里饿得前胸贴后背,看着吴二姐就着新蒸的馒头吃着酱菜喝稀饭,真香啊。 见她一进来还是一副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不但没有给段老爷和段章氏见礼,连话都不说一句就这样直挺挺的站在屋子里。段老爷拍了下桌子,轻咳一声看段章氏,到底是儿媳妇,他这个当公爹的在这里坐着已经有些不合适了,也不好直接教训她。 魏玉贞让段老爷吓回了神,立刻跪下道:“打扰爹娘休息了,都是玉贞的不是。”一边说一边给吴二姐使眼色,说:“只是菱宝一直说要来找爹和娘,所以才…” 段老爷皱眉道:“这么说,还是二姐的不对了?” 魏玉贞还是这次回来第一回见段老爷,听见这话里的味道不对,又见他叫吴二姐叫的这么疼爱,心中觉得有些不是滋味。按说她这个大儿媳妇进门这么多年,也没见段老爷对她好些,倒是这个小儿媳妇刚进门才没多久,段老爷和段章氏就把她当心尖子看了。 二姐闻言抬头,嘴里还咬着半块馒头,一脸不知所措。段章氏推她道:“吃你的,不必多管这些闲事。” 二姐立刻乖乖低头,那段章氏的婆子挡住魏玉贞瞪二姐的视线,软语笑道:“二奶奶,再吃点吧?” 魏玉贞要是此时还看不出来段章氏和段老爷向着谁就是傻子了,她不服气!吴二姐哪里能跟她比?不过就是个傻丫头!她替段章氏管家管了两个多月,把自己的嫁妆钱都贴补进去了,没功劳也有苦劳啊。她心里这样想,脸上就带出来了。 段老爷看她这副样子竟然自己还有气,更生气的看了眼段章氏使了个眼色。 段章氏见这样就知道一会不管魏玉贞说什么段老爷都要打个折扣听了,心中大定,扬声对魏玉贞说:“你先不用起来,我问你,你到二姐那里去借钱有没有这回事?”魏玉贞没想到一开始竟是问这个,抬头道:“是,只是玉贞还有话要说。” 段章氏说:“你先不用说,一会儿有你说的时候!我再问你,你说咱家要没钱了,要揭不开锅了,这话是不是你说的。” 魏玉贞狠狠瞪了二姐一眼,都是她多嘴! 段章氏见她瞪二姐,段老爷脸上又黑了几分,更高兴了,叫她:“别看人家!只管说你自己的事!这话是不是你说的?” 魏玉贞咬着牙停了会儿才说:“…这话是玉贞说的,只是玉贞不是这个意思!” 段章氏却不听她说了,转脸看段老爷,说:“老爷,你看,这还用问吗?” 段老爷重重冷哼一声,甩袖子出去了。 魏玉贞吓傻了,直起身看着段老爷要叫,段章氏重重一拍桌子喝道:“乱看什么!”魏玉贞赶忙跪好。 段老爷没走远,只是挪到外屋坐下。他也怕魏玉贞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让段章氏难堪,他在这里震着好歹能护着点段章氏的面子。要是魏玉贞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他也能赶紧叫人把她拖出去。 魏玉贞一肚子委屈,见段老爷出去了膝行几步到段章氏跟前喊道:“娘!玉贞都是为了娘啊!娘之前病着玉贞也不敢来打扰,这几个月来玉贞代娘管着一家上下从来不敢懈怠!娘,你要明白玉贞的心啊!” 段章氏被她说的心惊,生怕她说出钱的事,忙打断她的话皱眉道:“你做的事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你的功劳谁都抢不走。” 魏玉贞刚松了口气,段章氏的话就砸下来了:“可是你怎么也不能说家里没钱要揭不开锅了啊!这话要是传出去,咱家的生意还怎么做啊?” 魏玉贞立刻瞪在一旁吃饭的吴二姐,指着她道:“这话玉贞是不该说,可大声嚷嚷的却不是我!都是菱宝!” 吴二姐一时不知道该做个什么表情?是大叫大嚷呢还是装傻充愣。这个魏玉贞有时说的话让人没法接。 段章氏皱眉道:“这怎么能怪人家?话是从你嘴里说出去的,怪别人怎么能行?” 魏玉贞挺着胸还要争辩,段章氏重重叹了口气说:“更何况你是大嫂,你是管家的人。这话从谁嘴里说出来都能当句戏言来听,就你不行!你说出去人家会当真的!” 魏玉贞一时哑口无言了,吴二姐此时搁了碗捂着脸大哭起来,不管有泪没泪,旁边的兰花和婆子倒是赶紧叫嚷开二奶奶别哭别哭,哭多了坏眼睛的! 魏玉贞被吴二姐这一声嚎给吓忘词了,段章氏又叹了声气,很失望的看了她一眼,坐过去抱着二姐安慰你大嫂不是故意的她不是在说你她不是有心的你别恼她啊别委屈啊。 二姐把脸往段章氏怀里一埋,嚎得更大声了。 段章氏就给魏玉贞使眼色,连使好几个,魏玉贞没办法了过来说:“菱宝啊,大嫂不是那个意思,你别哭了。” 兰花此时扑通一声跪到魏玉贞面前,扯着她的裙子哭道:“大奶奶,你朝我们奶奶借钱,我们奶奶不是不借给你,她是担心咱家没钱了才过来找太太的,她不是存心的,你别怨她。”一边哭一边磕头,兰花是丫头,这哭是练过的,说来就来。哭得两眼泛红泪珠不停往下掉,哭得直倒气。 一下子屋子里热闹起来,外面的小丫头直勾着头往屋子里看,段老爷听到里面似乎说起吴二姐来,在外面重重咳了声。 段章氏叫兰花起来把二姐推给她,二姐低着头就是不抬脸,她脸上可没泪。兰花拿着帕子过来给她擦泪,往她脸上一蒙。 魏玉贞被兰花又哭又求的头正发晕,抬眼又看段章氏严肃的瞪着她,说:“罢了罢了!这个家也不敢再让你管了!再管下去更要出乱子了!” 不让她管家了?魏玉贞不知道这事是怎么闹到这个地步的,刚才在说什么来着? 段章氏趁着她没反应过来扬声叫婆子,高声道:“带着你们大奶奶回去,再把账册拿回来!省得咱家今天没钱明天没钱的要揭不开锅!” 魏玉贞让婆子七手八脚的推出去了。段章氏温言对还在兰花怀里埋着的二姐说:“可怜孩子,快回屋去吧,娘知道今天你受委屈了。她好歹是大嫂,你就多忍忍吧。” 二姐脸都不抬的答应着,让兰花扶着她出去。 段章氏刚松了口气,段老爷进来了,站在屋门口瞪着段章氏重重的哼了声:“…你啊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段章氏连忙笑,一边又叫丫头婆子热饭摆饭,亲自下炕扯了段老爷回来坐好,等饭摆上来又亲自给他盛饭挟菜。 段老爷一边吃一边瞪她,最后把她也扯坐到身旁,把碗推给她说:“你就让我多吃两年安生饭吧!她就是再不好也是浩平的媳妇!你就多忍忍她!” 段章氏嘟着嘴,段老爷给她挟了筷子菜说:“今天这事可不能再干了!再来一回家都要闹散了!” 段章氏立刻软声答应下来,又给段老爷挟了筷子菜。 段老爷没办法的笑了:“你啊,真是能折腾啊。” 吴二姐回了屋子才松了口气,张妈妈几个早把饭菜都放在炉子上热着,见二姐回来赶紧摆上让她吃。二姐洗了手换了衣裳坐下,见兰花还站在那里,笑道:“你就别站着了,回屋吃饭去吧。”一边说一边叫米妹,“你跟她一块去,别在屋子里侍候了。” 兰花正要蹲福退下,被米妹一把拉住笑道:“跟我走吧。”见二姐毫不在意,兰花才敢跟着米妹出去。两人到了灶下,刘妈妈正跟一群小丫头在忙,见米妹跟兰花过来连忙迎上来笑说:“两个姑娘过来有什么事啊?” 米妹推着刘妈妈笑道:“这位可不是姑娘,是小媳妇了。”刘妈妈连忙笑,“瞧我这眼拙的,竟没认出来这漂亮的小媳妇。” 兰花被这两人调笑却松了口气,自从吴二姐嫁进来后,她可是很久没往这灶下来了,院子里的人走了大半,现在的人她一个都不认识。二姐让米妹领着她来,就是要让她见见人。 这下她才算是真的被二姐这一屋子的人接受了。 米妹说:“二奶奶让我们过来吃饭,刘妈妈有什么好东西没有?可是要饿死了。” 刘妈妈赶快去翻锅,拿了大碗盛了两大碗稀饭端过来,又掀开笼屉捡了几个大馒头出来,把中午的剩菜也端了过来。兰花和米妹就站在灶台前吃起来,吃完了要走,刘妈妈又从灶下拔拉出了几个烤红薯塞给二人,说:“只当是甜甜嘴,我这里也没什么好东西。” 米妹只管笑说:“这东西我可最喜欢吃了,妈妈有心了。” 刘妈妈送两人送到外头,拉着兰花说:“什么时候想吃东西了只管来我这里就行。” 兰花立刻笑着答应。 魏玉贞浑浑噩噩的被段章氏的两个婆子送回屋,翻出账册给婆子带回去,等人走了她坐在炕头发呆。一屋子人等着她开饭,见她样都不知道要怎么办。最后还是香萍过来问她:“大奶奶,开饭吗?”魏玉贞茫然抬头,左右张望,竟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回来的。她看着空无一物的桌子,上面的账册已经让婆子拿走了。 可是她的钱,还没找段章氏要回来。 她站起来,现在再去要一回吗?不合适。她又坐下。明天再去吧,明天一早就去。 香萍又问了遍,指着她儿子说小少爷还没吃呢,都饿哭了。 魏玉贞哦了声,说:“…那开饭吧。” 明天她去把钱要回来。一定要回来。 段章氏在躺了两个月后又好了起来,满院子的下人亲眼看着魏玉贞的账册又给收了回去。之后每天都能看到她一大早就跑到段章氏屋子里去侍候,等段章氏睡下了才回自己的院子去,大家都说,她可真是一个孝顺的好儿媳妇。 吴二姐懒得管魏玉贞和段章氏之间的事,听说她天天跑到段章氏的屋子里,一坐就是一天后她也不多去找段章氏了,宁愿关了院子门过自己的小日子。反正她年纪又小又是小儿媳妇,管家什么的事从来也不会落到她的头上来,她要是往段章氏那里跑太勤快了,说不定又招来别人的闲话。 她就跟七斤几个丫头天天在屋子里抹牌玩,反正又不是玩真的,只当是一乐呵。再者她想到了过年时还是要去老宅的,到时亲戚多,必定要一起玩牌耍乐。她怎么着也要把这一手给练好了。当初段浩方教她时她不好意思,总输总不会就觉得在他面前丢脸了不肯用心学,现在都是自己屋中的丫头却不必在意那么多。 米妹正笑嘻嘻的学着魏玉贞管家时的事,如今这权被段章氏给收回去了,大家也都瞧明白了这魏玉贞是让段章氏给耍了,对她那点敬畏之意早就没了。 “可不知道那大奶奶多大的威风呢!每回人过去都能看到她那屋子里围满了人!连奶妈哄孩子都不能出去,一定要在她眼前才行!”米妹道。她机灵嘴甜,最爱跑出去找别的院的丫头说闲话。 七斤一边出了张牌一边抬眼问:“她这是为什么啊?” 米妹哂道:“还能是为什么?她就是那种什么都要攥在手心里的人!连自己身旁的婆子都不肯信呢!听说她还疑心那婆子偷她的钱呢!” 第85章 二姐捂着牌勾着头看桌面上的牌,后面的红花帮着她出主意,两人正商量着,二姐听到这里说:“米妹,嘴上可要有个把门的!别什么都混说啊!” 米妹做了个鬼脸不敢吭了,红花抓了点瓜子皮照着米妹砸过去,笑骂道:“就是!那可是大奶奶!是你能说的人不是!” 一桌的丫头都哄笑起来,道:“可不是个大奶奶吗?咱们可不能乱说!” 二姐也忍不住笑了,笑过后仍是绷着脸,这上下尊卑不能乱,这个头要是开了日后就不好管了。.info[]她的脸色一变,丫头们自然也不敢再放肆。 红花给二姐添了茶,笑着问米妹说:“你说大奶奶疑心婆子偷钱是怎么回事?” 二姐听红花问起也提了心,看着米妹。 米妹本来已经不敢再说了,见二姐瞧着她才敢接着说:“也没什么,听说那婆子是大奶奶从娘家带过来的,好像拿着她嫁妆箱子的钥匙什么的,大奶奶觉得钱少了,就疑心是那婆子拿的。” 红花听了心里一突,不由得低了头。二姐的嫁妆箱子里放着衣裳布料的钥匙是她管的,以前是张妈妈收着的,后来二姐把钥匙拿了来给了她。虽然她从来不敢从里面偷拿东西,可这个事一起来总让她有些悬心。 等牌桌散了二姐用了午饭睡午觉时,只有她在一旁陪着,她把钥匙给了二姐。 二姐见了钥匙心里也有些不怎么舒服。当初她从张妈妈手里把钥匙收了来就是为了杀杀张妈妈的威风,张妈妈是她的奶妈妈,这是她猜的,不过应该是八九不离十了。从她来了这边起,屋子里就是一个张妈妈一个红花。 红花天天跟着她,侍候她陪着她玩,张妈妈管着她穿衣吃饭。她屋子里所有的箱子钥匙都在张妈妈那边。 二姐又不是真正的小孩子,自然想自己管自己的东西,可总找不着个合适的机会把钥匙拿回来。她悄悄跟吴冯氏探了探口风,吴冯氏就笑话她一个小孩子别乱惹事了。这话也不假,当初她才六岁大,那衣裳箱子沉得很,她连箱子都打不开,开了锁也抬不起来箱子盖。 八岁后吴老爷教她管家,她就觉得这机会差不多该来了,趁着一个张妈妈生病的机会把钥匙都拿了过来,可她也怕等张妈妈好起来了再要回去,索性就给了红花。在她看来,自然是红花跟她更亲近些。 现在见红花把钥匙拿出来,二姐觉得她是不是听了魏玉贞疑心她的婆子的事然后就觉得她也会疑心她? 红花知道这个时候拿钥匙出来不怎么合适,毕竟米妹刚刚才说过魏玉贞的婆子的事,可她倒是想了个好理由,笑着对二姐道:“二姑娘,我也快出门了,再拿着钥匙就不合适了。姑娘如今也大了,这钥匙我早就该交给姑娘了。” 二姐看着钥匙问她:“你真是这么想的?” 红花笑,哄她道:“我自然是这么想的!我跟姑娘还有什么不敢说的?” 二姐白了她一眼,小声嘀咕道:“你就骗人吧!” 红花扶着她的肩轻推道:“姑娘说什么?我什么时候骗人了?” 二姐往枕上一靠,闭着眼睛说:“…大奶奶跟她的婆子的事寒了你的心?你就觉得我也是这样的人?”她把钥匙往红花那边一弹,睁开眼睛瞪着她道:“你说!你是不是这么想的?” 红花只是笑,软软推着二姐说:“姑娘!我真不是这么想的!我都要嫁人了,这再拿着姑娘房里的钥匙也不像话啊?姑娘正该再另找个人才是!” 二姐微怒道:“趁早一边去!我现在烦你了!”说着扭头抱着枕头滚到炕里去。 红花拿着钥匙追过去硬塞进二姐的手里,见二姐还瞪她,只是陪着笑说:“姑娘,姑娘大了,能自己做主了,日后这家里家外的事都要姑娘一个人拿主意,姑娘日后别忘了红花丫头就行…”说着红花眼圈也湿了。 二姐抱着枕头攥着钥匙也哭了。后来钥匙她谁都没给,开始自己收着了。 把账册送回去后魏玉贞才想起来没找段章氏要钱,第二天一大早起了床她就早早的跑到段章氏的院子去了。心里想着对段章氏要钱时,一定要说话软和点,不能让她生气,以为她这是存心跟她过不去,先把钱要回来其他怎么都好说。可是等她到了段章氏的屋子时,丫头婆子先把她领到了下面的屋子去,小声告诉她段老爷还没走呢,她来得太早了。 魏玉贞知道自己莽撞了。公爹还没出门她就找上门来,要是撞上了这就说不过去了,难听话只怕就在别人嘴里存着呢。她又不肯再回去,不敢高声,也不敢过去找人,只好乖乖躲在下人屋子里,过了小半个时辰才听到一院子的丫头婆子忙起来,上房那边有了动静。又过了一会儿才听见一堆人送段老爷出门的声音,小半刻后一个婆子过来叫她,领着她到了段章氏的屋子里时,段章氏正在梳头,等她进屋后头也不回的说:“听丫头说天不亮你就来了,没吃饭吧?有什么事一会儿吃了饭再说吧。” 她也不好当着一堆丫头婆子的面进门就要要钱的事,见段章氏在梳头,上前替了丫头帮段章氏梳头洗脸漱口,把个孝顺儿媳妇作到了十成十。等她侍候完段章氏洗漱,那边丫头把早饭摆上来了,段章氏也不理她,慢悠悠站起来往厅中去,她赶紧在一旁跟着,到了饭桌前,段章氏坐下,也不给她让座。她自己是早就接过丫头递来的碗替段章氏盛饭拿馒头,又侍候着段章氏吃完饭,一直乖乖的站在桌前小心侍候。 段章氏推了碗漱过口对她说:“你要不嫌弃就在我这里用吧。” 她立刻蹲了个福说:“哪里嫌弃?这都是娘心疼玉贞呢!” 段章氏敷衍的一笑,转身进里屋了。魏玉贞想跟上去,一旁的丫头婆子笑着问她:“大奶奶,你还吃不吃?你要不吃,咱们可就开始收拾桌子了。” 魏玉贞有心趁着里屋现在没人赶快进去找段章氏说钱的事,可刚才她又让她吃她的剩饭,犹豫了一会儿后才坐下来,拿过筷子就想随便吃一点再进去,总不好拂了婆婆的好意。现在这个时候魏玉贞只怕奉承的不够,是绝对不肯跟她对着干的。 婆子见她坐下来,拿了个碗来给她倒了满满一碗稀饭,又给她换了双筷子,把馒头菜什么的往她跟前推了推笑道:“大奶奶多吃点啊,不够让灶下再送来。” 魏玉贞嘴里塞着馒头连连点头,含糊道:“够了,够了。”她还嫌多呢。 她这边吃着,那边陆陆续续有婆子来回事了,她赶紧把稀饭喝完把馒头塞嘴里,站起来就要往里屋去,婆子还拉着她笑问大奶奶不再多吃点了?这还剩得多呢。她连连摆手,强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拿帕子胡乱抹抹嘴掀帘子进里屋了。 里屋里段章氏正坐在炕上,面前的炕桌上摆着几本账册,两三个婆子正弓腰站在下面轻声回话,见魏玉贞进来都抬眼看她。 只有段章氏跟没看见她似的,对婆子说:“你们继续说。”又对魏玉贞温和笑道,“吃饱了?可还够吃?饭是不是有些凉了?没让她们再给你热一热?” 魏玉贞连忙摇头说吃得很好,段章氏哦了声说:“那你就回去歇着吧,我这里也不用你侍候。回头等我闲了再找你来说话。” 魏玉贞哪里肯回去?站在门前笑道:“我在这里侍候娘。”如今是风水轮流转,以前是段章氏天天拉着她说话,拿家里的东西给她,显摆家业好让她愿意留下来。如今倒是颠倒过来了,段章氏不爱搭理她了,她倒盼着多在段章氏这里多留一会儿。 段章氏心里发笑,怎么样啊?收了你的钱看你还能不能!她晾了魏玉贞一会儿才说:“那好,你就帮我捶捶腿吧,我这腿啊一到天冷就不舒服。” 魏玉贞听段章氏让她留下来,喜得脸上直放光,赶快过去坐在炕前的小凳上给段章氏捶腿,眼睛直往账册上瞟。 段章氏就这样吊着她晾着她,婆子从早上就不停来,一会儿一个,屋子里没断人。魏玉贞不愿意当着这些婆子面前说这个,两天前她们还在她跟前伏低作小,如今管家的权也收回去了,这些婆子也不把她看在眼里了。要是让她们知道当初发给她们的钱都是她自己的嫁妆钱,这脸才叫丢大了呢。 中午前这些婆子都散了,段章氏推开账册闭目养神,只说头痛。魏玉贞赶紧上前给她揉太阳穴,小心翼翼的提了钱的事,段章氏半天没应声,魏玉贞刚想再提,段章氏说:“之前我病着倒忘了给你钱,万幸这家没出差错。你的这一功劳我记下了,日后定会再补给你的。” 魏玉贞脸上刚有些喜色,段章氏又叹道:“只是我一时也拿不出这么多钱,你爹爹每次也只给我一个月的家用,我这里倒是没有闲钱啊。之前也问过他能不能先从铺子里拿钱回来,可是他说这铺子中的活钱不多,还要防着客人赊欠,进货补货,一时也拿不出来这么多。就说先记下这一笔,日后再补给你们。” 魏玉贞一怔,这话的意思是说她现在拿不到钱吗?想再问,口还没张,段章氏拍着她的手笑道:“既然是一家人何必算得那么清楚?难道你还不信我,怕我昧了你的不成?日后这个家都是你们小两口的,等我老了之后还要靠你们养呢!” 魏玉贞僵笑,还想再求一求,段章氏转头看她,笑道:“你住在院中,又没有花钱的地方。若是想要什么吃的穿的只管来找我,我给你买,这钱就当是先存在我这里的,日后等浩平也回来了,咱们一家都团圆了,到时再补给你们。”一边说一边拍着魏玉贞的手。 魏玉贞算是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她所有的话所有的路都被堵死完了。她又不能跟段章氏撕破脸皮硬要她把钱拿出来,她说一句家里就是没钱,铺子里也没钱,她能怎么办?难道让公婆出去借钱还她? 段章氏见魏玉贞不吭声了,更加温柔的待她,拉着她的手出去吃午饭,亲手挟菜给她吃,下午又带着她看账管家事,晚上段老爷要回来了才让她回院子去,她前脚回了自己的院子,后脚灶下送来两个菜说是段章氏吩咐给她晚上加菜。 第二天她再去,段章氏仍是这么温柔的对她,又对她说段老爷也说她是个好儿媳妇,懂道理明事理,段家聘了她是件幸事。她一听连段老爷也知道了,更泄气了。回了院子后,香萍问她钱的事,她把段章氏的话学了遍,香萍出主意说:“要不叫大爷回来跟太太说?” 魏玉贞一听她提段浩平心里就不舒服,皱眉道:“这怎么行?大爷有大爷的差事,不能拿后宅琐事扰了他的正事。”赶走香萍,她坐在炕头发呆。她怎么敢告诉段浩平自己把嫁妆钱花光了?他要是知道了说不定一气之下就会立刻休了她。她瞒着他带着香萍跟着段章氏跑回来,正事还没办就先把自己的家底花了个干净。段浩平是不会回来,他要是回来知道了,她也不会有好果子吃的。 魏玉贞倒在炕头发呆,这可真是一笔糊涂账。要是她的嫁妆钱再多一点,能撑到段章氏病好就好了,这样管家的权也不必还回去,她拿了家里的钱日子也就好过了,就是让段浩平知道她花光了嫁妆钱他也不会生气了。 真是背运啊。 魏玉贞叹了会气,又想,既然管家的事没着落了,香萍的事就不要再拖了,之前管家时她就想找个借口卖掉香萍,可这丫头平常机灵的很,竟是一点错都没犯,让她连个卖掉她的理由都找不着。 她要想个办法,日后就是段浩平问起来她也能把自己撇干净。 屋外婆子敲门说:“奶奶,夜了,该歇了吧?” 她坐起来叫婆子进来送水洗脚,见婆子年纪一大把还蹲在地上侍候她,说:“你不必这样辛苦,叫香萍过来就行。” 婆子低头道:“香萍在洗衣裳呢。” 魏玉贞叹气,她这个屋子里的人太少了,又想起吴二姐那满院子的下人,真是不公平!她一个小儿媳妇凭什么用那么多人? 她真是快恨死她了!气死她了! 凭什么她事事压在她头上? 魏玉贞夜里躺床上翻来翻去就想给二姐找不痛快,怎么就能让她过得那么舒服呢?不行!她一定要去跟段章氏说!二姐一个家里最小的人屋子里绝对不能放那么多人!绝对不行! 管家的权又收回到段章氏的手里后,红花的亲事就可以提了。她叫张妈妈给宝贵递了话,要赶在年前把亲事给办了。宝贵也知道要是拖过了年,只怕办喜事就要拖到明年秋天了,他和红花的年纪都大了,能早一日成亲就早一日最好。 宝贵是常跟着段老爷的,他托了段章氏亲信的婆子把想娶吴二姐屋子里的丫头的事透给段章氏知道。 段章氏是巴不得把吴二姐身旁的人多赶走几个,听说宝贵想娶二姐的人,赶快叫人去打听红花的事,知道了是二姐最疼爱的丫头之后马上拍板应下此事,让婆子回去告诉宝贵准备婚事,又让人在院子里把流言散开,这才叫二姐过来假惺惺的说要给红花找个好归宿。 二姐笑眯眯的过来,听了段章氏的话就皱着脸不吭声,段章氏看她舍不得红花,决定一定要把红花嫁出去。摆着婆婆的架势说:“不过一个小丫头你就舍不得吗?” 二姐苦着脸扯着段章氏的袖子撒娇,求段章氏不要把红花嫁出去,一直磨到要吃晚饭才委屈巴巴的答应下来。段章氏见她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害怕一会儿段老爷回来看到又要生她的气,赶快哄了她两句把她赶回了屋子。二姐前脚进门,后脚段章氏的婆子就捧着两匹布、一些首饰和钱送过来说要贺红花的喜事,免得二姐回头又后悔,抢先一步把这件事定下来,外面也早就都知道红花已经跟宝贵定了亲了,日后就是红花不嫁宝贵都不行了,真要死顶着不嫁,这样名声坏了的丫头直接卖掉还更省事,有了这次的事后,想必二姐屋子里的丫头婆子应该知道这个家是谁作主了,就是二姐也护不了她们。 段章氏想得美,二姐让人接了布送婆子离开,当天晚上灶下就有人传二姐难受的一晚没吃饭。 段章氏暗地里偷笑得意,过了几日特地命人做了好吃的把二姐叫来陪她吃了顿午饭,席间温言软语宽慰她,二姐这才渐渐有了笑模样,段章氏又拉着她打了一下午的牌,故意让婆子做牌输了点钱给她,哄得二姐开心了才送她回去。 之后听说二姐在她自己的屋子里松了口让红花嫁了,段章氏这才放下心来。 二姐让人给红花做衣裳,又偷偷拿了钱给她。两人坐在屋子里,二姐让人都出去,只说要跟红花说说话,等屋子里都没了旁人,她拉着红花的手说:“红花,你说要嫁,我就让你嫁。只是你要记得一件事。” 红花看着这个从小由她看到大的姑娘这样认真的拉着她的手要交待她事,笑道:“姑娘说吧,红花听着,好好记到心里。”姑娘是她的姑娘,从她刚记事起就到屋子里去侍候姑娘了。 红花是不是吴家屯的人倒是没人说得清楚,连她自己都不记得了。 红花四五岁大的时候让人领进了吴家,说起父母兄弟什么的统统不记得,村人有的说她是死了爹妈的,有人说她是外面的人,倒是谁都说不清楚,她其实不怎么记得以前的事。她只记得爹娘带着她和弟弟妹妹一起走,然后在一处街口让她在那里等。红花等啊等,等到肚子饿得受不了也没见爹娘回来接她,她就朝着爹娘离开的方向找过去,自己胡乱走,不知怎么的就在吴家屯住下了,也不知怎么的就让人领进吴家了。 让人领进吴家后,人家告诉她要听话就有饭吃,她看着吴家的大房子记下了这话。 洗干净换了身衣裳后冯妈妈把她领到吴冯氏的屋子里,吴冯氏拉着她看了看笑道:“倒是个干净的孩子。你日后就住下来吧。” 红花的名字是冯妈妈取得,找来身契让她按手印时她穿着一身黄底红色小碎花的衣裳。冯妈妈说:“就叫红花吧。” 她就成了红花。几年后她被张妈妈叫去帮着侍候吴二姐,一直到现在。 红花看着现在已经长大嫁人的吴二姐,眼前却不由得浮现了以前喜欢爬树翻墙追鸡拔毛玩尿泥的吴二姐。当时吴冯氏连生两个女儿,在家里再也说不上话,要不是敬泰出生,红花也不会被叫来侍候二姐,吴冯氏生怕敬泰被老太太抱走养,日日守在身旁,就顾不上二姐了。二姐从会下地开始就被关在院子里,吴冯氏不敢让她出去。红花就是跟着这样的二姐,每天都要给她洗衣裳洗澡,每天要给她梳好几遍头,还要留心不能让她磕伤自己,姑娘日后要出嫁,身上有了伤男人该不要她了。张妈妈这样告诉红花后,红花就一天到晚盯着二姐,她要捉鸡,红花跑得比她快,她要翻墙,红花这边扶着她那边接着她,她要爬树,红花能先用手把树上的小枝桠全掰下来。 第86章 她守着二姐从小小的一个娃娃样到现在嫁人成了别人家的媳妇,她这一辈子都不会离开二姐,会一直跟着她侍候她的。 红花道:“姑娘要说什么只管交待我就是,我怎么样也会给姑娘办好的。”不管是让她抓住宝贵也好还是小心打探段家老宅的事也好,她都会给姑娘办好的,根本不必她交待。 吴二姐皱眉道:“谁跟你说这个了?我是想告诉你,要是宝贵真有什么隐疾,你千万别忍着!这嫁人是一辈子的事,他要是不好,你也不用跟我细说,只管回来说一声你不愿意跟他过了,我立刻就能卖了他再给你找个好的!”她还是担心,在这个时代里三十二了还不娶老婆的男人说不定真有什么不好的地方!或者他爱打人?或者他不行?或者他其实喜欢的是男人。但不管是什么红花都不必怕,她在这里站着,要是宝贵不好红花完全不用忍受,她这个当主子的卖个下人还是行的。这种事就是吴冯氏都不能为她做到,她却可以为红花做到。就是日后的青萝几个丫头也是这样,她是主子,要是她们的男人不好不想过了,她就能把男人卖掉再给她们另找。 二姐头回觉得,当主子也是有好处的。至少她不必给任何人交待就能处置一些看不顺眼的人。 吴二姐扯着红花摇晃,严肃认真的说:“你记住,不必委屈自己。有什么都可以告诉我,我给你撑腰。”红花好像傻了,二姐发现她没反应了。 吴二姐叹气说:“红花啊,这话你可能一时听不懂。你只要记着过得不好不用委屈自己就行。” 红花低下头低低答应了声:“…嗯。” 选定了日子,宝贵家也重新盖了两间大屋子准备当新房迎新娘。 当天,米妹几个人围在红花的屋子里看张妈妈给她开脸,几个没出门的丫头脸都通红挤在一起指着红花咯咯笑。 张妈妈两眼含泪光,哆嗦着手给红花开了脸后又从怀里拿出只银钗来亲手簪在红花的头上说:“你娘不在,我就是你亲娘送你出门!” 红花低头擦泪,张妈妈眼见哭得有些止不住,赶紧让米妹扶着张妈妈先出去。她叫青萝说:“你留在这里帮我换衣裳。” 青萝脸一僵,颜色惨白。 红花把七斤几个都赶出去后锁上门,外面的吵闹一起被关地门外。 红花坐在炕头看着青萝,说:“跪下!” 青萝扑通一声跪在红花面前。 红花从炕头抽出一柄裁衣裳的大尺子,走到青萝背后抡圆了胳膊朝她身上打去! 青萝咬着手不敢出声,激痛在背上散开,整个人都在发抖。 红花默数着,打了三十下后微喘着停下,说:“你记住,我是出门了,可也不是说这屋子里就由着你们胡闹了!” 青萝满脸冷汗泪水趴在地上瑟瑟发抖,手都让她自己咬了几排血印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红花喘了几下平静了点,站在青萝面前说:“要是让我知道你在姑娘屋子里玩花样!给姑娘找麻烦!我就立刻卖了你!” 她凑近青萝低声道:“你最怕什么地方,我就把你卖到什么地方去!你给我记好了!你那些肮脏把戏不许使到姑爷身上去!日后也不许你再提以前的事!都给我烂到肚子里去!记住没有?说话!” 青萝喘道:“…记、记住了!记住了!不敢忘!” 红花冷哼了声,踢踢她道:“起来!站好了!”她站在青萝身旁看着她艰难的爬起来,佝偻着腰站在那里。红花去开门,七斤正等在门外,一见红花出来眼神都不敢碰,慌忙低下头。 红花朝屋子里使个眼色低声道:“把她带走,关在屋子里守着,今天不许她出来!” 七斤答应着轻手轻脚走进屋,扶着青萝出来回了她们的房间,红花看着门关上才放心离开。 青萝的事红花最后也没有告诉张妈妈,毕竟青萝是个好姑娘,对二姐也算真心。再说要是真卖了她这事反而遮掩不住,还会让米妹和七斤心凉。二姐刚进段家门正是用人的时候,这时候不能跟自己人过不去。红花打青萝也是打给米妹和七斤看的,要让她们知道怕。 红花长出一口气,等三日后回来再说吧。 宝贵家找了个板车,红花顶着盖头坐在八床新棉被上,一堆人推着板车送她到宝贵家。红花坐在车上听到下面小五的怪叫,知道他们兄弟两个也在这里才稍稍安下心来,不然周围都是宝贵找来的人她也有些害怕。 到了宝贵家拜过堂,又给宝贵去世的娘上了柱香磕了头,红花就让人推到新房里去了。屋子里挤满了段家的婆子和宝贵找来陪新娘的人,她顶着盖头坐在屋子里听这些人七嘴八舌的说话,什么她年纪太大了怕是生不出儿子之类的话都说出来了。 红花在盖头底下冷笑,真生不出来也不必你来操心! 宝贵在外面喝到半醉才被人推进来掀盖头,盖头掀起来红花才看到满屋子的人,还有跟着宝贵一起进来的男人。可真是不把她当回事啊!红花冷笑,刚想开口刺人就看到张妈妈和胡妈妈身后带着小丫头捧着东西进来了。 宝贵一看是二奶奶屋子里最有脸面的两个婆子一起过来,后面的小丫头手里又捧着东西,立刻迎上来。 张妈妈让小丫头把东西捧到红花面前放在她身后的炕上,红花就看到那些原本说她坏话的仆妇都勾着头伸长脖子张大眼睛看她身后的东西,啧啧道:“这么多啊!” “这哪里是娶丫头!这简直就是个奶奶!” 红花斜着眼睛瞪过去,瞪着哪个就闭上嘴了。(..info)一群长舌妇!当她好欺负不成? 张妈妈笑着对宝贵说这是方二奶奶送来的贺礼,又说红花是二姐心爱的丫头,宝贵你可不能欺负她啊。 宝贵连忙说不敢。 一屋子原本争着要闹新房的大小伙子们看到两个严肃体面的婆子,又看到送给红花的东西,都像被人掐了嗓子似的不敢大声吵嚷说话。 胡妈妈皱眉道:“怎么新房里还有男人?这是什么规矩?” 宝贵的爹赶紧跑过来推着把那些不相干的宝贵的朋友都推了出去,又过来拉了几个嘴上不带把门的婆子出去,这一见就知道是二奶奶派来给她的丫头撑腰的,亲事好不容易成了可不能到这时再黄了。 张妈妈又过来交待了红花几句才走了,宝贵亲自送到大门口才回来,一进门就看到乱糟糟的屋子已经让红花收拾干净了,炕上铺着崭新的大红面的被子,并头排着一对儿鸳鸯枕。 红花正站在桌前倒酒,在灯影中纤细的腰肢丰满的胸脯让宝贵直吞口水。红花扭脸一笑,咬唇轻声道:“你还不过来?” “快来瞧瞧!新娘子回来了!”米妹站在屋门口看见红花进来,连忙对着屋里喊。 “死丫头找打!”红花笑着进来,抓着米妹就要打,张妈妈笑道:“快进来!二奶奶等你老半天了!” 红花掀帘子进里屋,见青萝正坐在二姐旁边,膝上放着针线箩筐,手中拿着件衣裳,看见她进来连忙要站起来。红花笑着过去按着她说:“怎么我出去两天倒成外人了?不必站,坐着就行。”青萝低头答应着,七斤过来帮她拿着箩筐让到一旁。 二姐把红花拉过来上下仔细打量,见她梳了个妇人头,穿着身新衣裳,脸上带着笑显得挺精神。二姐松了口气说:“看起来还不错。” 红花偏身坐到二姐身旁,张妈妈说:“这几天怎么样?那一家子好相处不好相处?那边我去看时怎么一屋子老娘们?不是听说就爷俩吗?” 红花说:“就爷俩,就是这爷俩都挺招人的。住在附近的老婆子都喜欢到他们家去转转。” 二姐皱眉道:“这也太乱了吧?”以前应该多打听打听他们家旁边的邻居的,这下嫁过去才知道。宝贵是没娶过老婆,谁知道他有没有相好的呢? 红花拉着二姐的手笑道:“倒不是冲着宝贵去的,是冲着他爹去的。宝贵家里人口少,宝贵又是个有本事的,家里又富裕。媒婆这几年没少登门,就这几天我还见着好几个呢,说是要说给他爹的。” 张妈妈笑得前仰后合:“这可真热闹了!” 旁边米妹几个竖着耳朵笑着笑,张妈妈过去赶她们几个出去,说:“这种事你们几个听还嫌早呢!都出去干活去!”哄着几个丫头嘻嘻哈哈的出去后掩上门回来,红花才说:“他和他爹对我都挺好的,早上我起来要做饭他们都不让。” 张妈妈在旁边说:“他们不让是他们,你可不能摆架子。这嫁了人可跟当姑娘时不一样。” 红花掩着嘴笑说:“妈妈小瞧我呢,我哪是那种不知进退的人?家里的活我一样没落下,今天还是做了饭才过来了。” 张妈妈又问了几句,红花说:“屋子倒是够住。宝贵一天到晚都在外面,家里只有他爹在。他年纪大了宝贵也不让他出去干活了。” 张妈妈说:“那等宝贵出了门,你们家不就剩你跟他爹两个人了吗?” 红花默默点头。张妈妈说:“这你可要当心了!都说唾沫星子淹死人,你可不能不当一回事!” 红花点头:“妈妈放心,我知道轻重。” 张妈妈又问:“家里的活重不重?是你一个人干还是他们帮着你干?这几天又没有挑剔你?” 红花摇头:“没有。我做的饭他们爷俩吃着都好,家里的衣裳我刚伸伸手,他爹就接过去洗了。” 二姐说:“给你送个小丫头帮着干活吧,不然你一天到晚在这里忙,回家还要洗衣做饭就太累了。” 红花闻言对着二姐笑说:“姑娘要把我宠坏了,哪有丫头还用丫头的?只是洗三个人的衣裳做三个人的饭而已,累不着我的。再说宝贵自己也能干,他中午不回去吃,他爹在灶下跟着吃大灶。也就早上一顿晚上一顿而已。” 二姐想了想说:“你就是嫁了也是在我的屋子里当差的,回去给你当家的说清楚,别让他再给你找活干,盼着你嫁了人就只在家里做贤妻良母侍候他们爷俩是不可能的。” 红花站起来给二姐蹲了个福。二姐等她福完才拉她又坐下笑道:“这下可要给你涨月钱了,从此后就不是一个人了。” 张妈妈跟着说:“可不是?日后有了孩子家里的人就更多了。” 红花只顾着笑不吭声。 二姐从炕上下来说:“我带着红花去见娘,怎么说也是她保的媒,要去谢谢她呢!” 红花蹲下给二姐穿鞋,听了二姐的话只是笑,张妈妈倒是苦笑着劝道:“奶奶这话可不能出去说,要人听见传到那边耳朵里就坏了。” 二姐笑道:“可不就是她保的媒吗?前后盯了我好几天,非要我把红花嫁给他家的管事不可。”一边说一边搭着红花的肩站起来说,“可真是一家有女八家问。” 红花又去拿了二姐的衣裳侍候她换上,笑道:“姑娘只管夸我吧,夸得我一会儿连北都找不着了。” 张妈妈又去翻了些东西让小丫头带着,送二姐出了门。回来看到青萝米妹几个坐在廊下缠线团,一边缠一边看着二姐和红花出去的背影小声说话,她走过去笑着说:“是不是看着眼馋了?再过一两年就轮到你们了。” 米妹抬脸笑:“那妈妈可要给我找个好人家!我可不想嫁过去吃苦!”张妈妈照着她的头打了下笑,“你个死丫头什么话都敢说!也不嫌害臊!” 青萝只是低着头,七斤看了青萝一眼抬头问张妈妈:“我们都要嫁吗?” 张妈妈奇道:“这女子长大哪有不嫁人的?二奶奶也不会误了你们的终身,再过一两年等家里过得好了就开始给你们找人家了。” 七斤转脸看青萝,青萝低声说:“…我不嫁。” 张妈妈过去看看她手中的针线说:“就你这手针线妈妈也会给你找个好人家!”说着拍了拍青萝的肩才回屋去。 见张妈妈进屋了,两个丫头都不安的看着青萝。 青萝手下针线如飞,闷着头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二姐带红花去见段章氏。一进去就见屋子里正热闹,魏玉贞正跟段章氏争得脸红脖子粗,见二姐带着一身妇人打扮的红花进来,立刻指着二姐说:“那娘说!凭什么她就能用那么多的丫头?你数数她屋子里有多少人?她一个小孩子用不用得了这么多?” 二姐眼一瞪就要顶回去,红花在后面轻轻拉了她一下,二姐深吸一口气,进去坐在段章氏旁边说:“娘跟大嫂这是在吵什么?在外面就都能听到。” 段章氏就跟刚才什么都没听见似的冲着二姐笑,拉着她坐到身旁后看着她身后的红花喜道:“这就是新娘子吧!过来我瞧瞧!” 红花不等二姐点头就快步过去跪下给段章氏连磕了三个头。 魏玉贞冷笑:“哪里来的蠢丫头!你主子没发话你磕的那门子的头?” 段章氏正高兴这丫头不管二姐直接拜到她面前来,听了魏玉贞的话就去看二姐,见二姐一脸不快的瞪着红花,得意的拉着二姐的手说:“娘不会抢你的丫头的!”一边又叫人给红花拿东西贺她的好事。 红花接了东西又给段章氏蹲了个福脆声道:“奴婢红花和奴婢一家都把太太的厚爱恩情记在心里,日日不忘!” 第87章 段章氏听她的话心里舒服,果然二姐挡着不让红花出门让这丫头记恨了。就说这女大不能留,留来留去留成仇。虚抬手让红花起来,更加和蔼的笑道:“好丫头,你起来吧,日后多替我照顾着你家二奶奶就行!” 红花抬头看着段章氏,一张脸笑得像朵花似的答应着,从头到尾没看二姐一眼。 段章氏再瞧二姐想看看她还有什么反应,却看她倒盯着炕头上的一只玉枕两眼冒精光!坏了!忘了把这个宝贝收起来了!这是段老爷特地拿回来给她的,据说是找高僧开过光的!吴二姐雁过拔毛!段章氏可是吃过她的亏的!之前不知道她这个性子时可让她拐去了不少好东西! 段章氏扬声叫婆子过来想把玉枕收到柜子里去,二姐已经扯着她的袖子摇道:“娘!我瞧着那东西好,拿过来让我瞧瞧!”这一瞧在眼里就拔不出来了,段章氏可不敢把东西放她手里,要是跟以前似的她拿着跑出去了,段章氏又不能让人出去追她。 魏玉贞端茶冷笑,等着看吴二姐吃亏挨骂。 段章氏虎着脸道:“上回在老宅看你睡枕头都给甩出去,这个不能给你!你小孩子家家的用这么好的东西折福!” 吴二姐嘟着嘴小声哼叽,段章氏叫人拿点心给她吃,喂到她嘴里说:“吃你的吧!堵住嘴好好坐着就行!” 魏玉贞见这么快这事就完了,段章氏居然不多骂她两句心中不甘,放下茶说:“就是!这东西是娘的!哪里轮得到你来要!” 段章氏见魏玉贞拿二姐撒气生怕两人在这屋里吵起来,一转头却看到二姐冲着魏玉贞做了副鬼脸倒往她背后缩,看着魏玉贞没敢吭声。 呵?没想到一物降一物,二姐居然让魏玉贞给降住了!段章氏觉得好笑,可转念一想吴二姐这个性子还就是要有一个硬气点的人才能降住她,魏玉贞正好就是这样一个人,她自持家里出过秀才是书香之家,讲起规矩来长篇大论,教训起二姐来估计也是一套一套的。(..info) 段章氏拍拍二姐的手安慰她,转头对魏玉贞说:“好了,她一个小孩子不要吓她。” 魏玉贞冷哼,她就不明白吴二姐家除了有钱还有什么?段章氏怎么就这么向着她?她不服气!转脸对段章氏说:“娘,之前我管家时见过名册,菱宝屋子里的人也太多了!咱们家养不了这么多人!光每个月的月钱都要几百呢!还不算吃喝花用!这怎么行?”边说边瞪二姐。 段章氏听她又提起管家的事,以为还是要说那些钱,刚皱眉想发火,结果她要说的是二姐屋子里的人。这可合了她的意了,放下茶转头看着二姐说:“你大嫂说的也对,咱们这小门户也用不了这么多人。你回去挑挑,把合心意用惯的留下,别的还是卖掉吧。” 二姐此时恨不能活吞了魏玉贞!这女人是不是自己不痛快就要别人跟她一起不痛快?她自己的事都还没理清呢就开始找她的麻烦了? 二姐甩了手噘嘴道:“不要!我不要卖我的丫头!我一个都不要卖!”站起来跑了。 红花匆匆对段章氏蹲了个礼也跟上去走了。魏玉贞立刻指着已经跑远的两人说:“娘!你看看!有她这样的没有!一定要教训她才行!不能让她这么没规矩!” 段章氏端着茶喝,根本不接她的话茬。段老爷护着吴二姐,她就是想卖她的下人也越不过段老爷去,这事闹到段老爷跟前她一定没有好果子吃。抬眼看魏玉贞一脸气哼哼的,放下茶笑道:“好了,有什么大不了的,不就几个人吗?不然你去跟她说,让她卖掉几个好了。我是累了。”一边说一边往靠枕上倒。 魏玉贞捏着帕子走过去给她捶肩,过了会儿又小声说:“娘,我那嫁妆钱…” 段章氏半闭着眼睛说:“不是说好了我给你存着吗?你还能不信我?等日后浩平搬回来了,咱们一家团圆了,连这个家都是你们那一房的,何况这点小钱?” 魏玉贞张了张嘴,不吭声了。 吴二姐回了院子后,灶下就有人说二奶奶身体不舒服不吃晚饭了,段章氏一面叹气一面又觉得两个儿媳妇打擂台挺热闹,晚上吃饭时还特意讲给段老爷听。段老爷前脚听完后脚就让人到灶下去特意给二姐做些易克化饭菜送过去,还让人盯着她吃完,要实在不喜欢就到外面去买。 段章氏拍下筷子说:“你干嘛这么巴结她!” 段老爷也生气了,说:“你也看看她是哪一家的人!吴家跟魏家是一回事吗?当年听说浩平聘的是这个魏家的姑娘我还特意让人去打听过,就一个老娘一个老爹带着两个堂兄弟住在一起,家里没铺子没地。外面名声倒是好听,书香之家。呸!住着三间破房子四面透风!要不是因为没儿子魏家也不会特意去把族里没人要的男孩接回来家顶门户。这样的人家出来的媳妇能有什么用?日后又没人给她撑腰,所以你要怎么样我都不管。可吴家是这样吗?二姐两个兄弟一个亲姐!大弟眼看就到了议亲的年岁,二弟如今听说也早就认了师傅开始念书了。她那个大姐听说嫁的是西边一个卖药的大户人家,你怎么就不会看看哪边重哪边轻?” 段章氏倒是第一次听说吴大姐嫁的是个卖药的人家,这可是赚钱的行当啊!吴冯氏怎么这么能女儿找婆家?怎么好婆家都让她扒出来了? 段老爷说:“你以前不是说要把她当孩子哄吗?怎么一转脸把自己说过的话都忘了?”他叹气,皱眉道,“我看魏家这个不行,要本事没本事要见识没见识,煽风点火倒是一整套。” 段章氏一听吓了一跳:“老爷,你这是什么意思啊?” 段老爷拿起筷子挟了口菜,说:“你看着点有没有好人家的姑娘,别的不拘,家里穷一点也没事,只要别这么爱找事就行,回头再给浩平聘一个回来。” 段章氏见段老爷真恼了,吓得不敢吭声了,闷头挟菜吃饭。 吴二姐回了屋子后,红花就把魏玉贞说的那些话给张妈妈学了遍。 张妈妈恨道:“这个不安分的下贱人!我们屋子里有多少人关她什么事?又没花她一个钱,要她操这份闲心!” 二姐靠在枕头上闭着眼睛不吭声。今天魏玉贞这话是说的让人讨厌,可是段章氏明显也没真的不愿意。 二姐没精打采的翻了个身,这样下去早晚会让她们找到机会和理由的。与其等她们下手,不如自己先来。 二姐打定主意叫来张妈妈说:“屋子里不是有个不安分的吗?就把她送出去吧,好歹也要交出去一个人才能交差。”实在不行,还有段家那几个小丫头,要是拖到后面让段章氏和魏玉贞下手,只怕米妹青萝她们几个就要保不住了。 张妈妈跺跺脚出去找了胡妈妈把这件事一学,胡妈妈叹气道:“本来留着她就不知道要怎么办,正好也是个机会,卖了也好。”当初仙梦被二爷厌弃的事院子里一直瞒着,要是让外头的人知道吴家给二爷备下的通房丫头不得他的喜欢,这话传到外面就不知道要传成什么样了。胡妈妈和张妈妈都管着小丫头们不得到外面去瞎说,不能让人以为吴二姐院子里的人跟她不是一条心。只是这样仙梦的处置就让人为难了,只好一直放在院子里就这么白养着她。既然大奶奶和段章氏想借口院子里人多生事,干脆就把她送出去充数卖掉。 两人商量好了之后,胡妈妈就去安排。自从发生那件事后,仙梦就不让出屋子了,跟她同屋的两个丫头天天陪她一起在屋子里不出去,免得让人看出只关了一个。这样三个一起关着还能找点理由,不会让人猜出什么来。 过了几日,段章氏就带着婆子亲自来看‘不舒服’的二姐了。二姐又是撒娇又是耍赖,最后终于‘同意’卖掉自己的一个丫头,再多就死都不肯了。 段章氏本来让段老爷一说,也就只是走个过场。见二姐肯低头连忙答应下来,许下无数愿望说日后绝对会护着二姐再不让她受委屈,话音未落转脸又说唉,她是大嫂你还是让着她点吧,再说她也是为了你好,她是书香之前出身,对规矩懂得比我还多,你多跟她学着点没错。 段章氏害怕两个儿媳妇一起跟她对着干,早存了让两人不合的心思。二姐听她这话里的意思怎么听怎么像挑事,于是又顺着她的话做出一副不服气的样子。段章氏又劝了她一会儿后,二姐答应明天带丫头当着魏玉贞的面卖人。 魏玉贞得了段章氏的信儿后回了屋后前思后想一整夜,第二天就带着香萍到段章氏的屋子里。她觉得这是个机会!要是能趁这个机会把香萍一起卖了就更好了! 她到了没一会儿,吴二姐也带着胡妈妈掀帘子进来了,两妯娌一见面,扯嘴角露出个笑来,然后坐下来低着头谁也不看谁。 等段章氏出来后就看到两人一左一右坐着却不说话,笑道:“怎么今天两人都这么早啊,吃饭了没?” 二姐抬脸笑,张嘴刚想说话就看到魏玉贞冷眼瞪过来。这人真没劲,说个话也要抢个先后。二姐肚子里这样骂脸上不显,闭上嘴低下头。 第88章 魏玉贞就等着看二姐跟不跟她抢话,见她低头才满意,转脸对段章氏说:“侍候娘哪里有个早晚?我倒是没吃饭就过来了,只是不知道菱宝吃饭没?” 二姐肚子里翻白眼,低着头没精打采的说:“没呢,这么早灶都没升呢。” 段章氏坐在上面看两儿媳妇斗法,见二姐像只斗败的公鸡一样垂着脑袋,安慰的拍拍她的手说:“既然没吃,就在娘这里吃点吧。” 魏玉贞笑着上来搀段章氏,却看到段章氏这边扯着赖在凳子上不起来的二姐,哄她似的对她说:“宝儿想吃什么?我让人给你蒸个鸡蛋羹好不好?再淋上点香油、酱油!” 二姐抬脸笑,抱着段章氏的胳膊娇声道:“还是娘疼我!” 段章氏笑道:“你这孩子!” 魏玉贞在一旁看得直愣神,这哪里是婆媳?跟亲娘俩似的!怎么想都觉得这两人的这副作派是故意学给她看的。 她沉着脸跟在旁边,盯着二姐只觉得她越看越不顺眼。心里想,不过就因为她是段章氏亲自挑回来的,她却是老太太作主娶回来的,这才一个亲一个疏。 可她一边觉得段章氏偏心,对她不如对二姐好,一边又觉得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人之常情嘛。最后打定主意,反正二姐不可能管家,她就多在这上面下工夫,多帮段章氏分分忧,日后不愁婆婆不跟她亲近。 三人坐到桌上,魏玉贞是牢牢站在段章氏旁边等着侍候她,二姐倒是想站过去,魏玉贞笑道:“菱宝坐下吃吧,娘有我侍候就行。”一边说一边把她挤开,亲热的挽起袖子拿起筷子给段章氏挟了半个咸鸭蛋。 段章氏一边冲着魏玉贞点头一边扯着二姐坐到身旁,连声叫丫头婆子给她盛稀饭拿馒头,对她说:“你只管吃你的,你大嫂都说了这些事不用你干!” 魏玉贞的脸僵了下,手下不敢停。 二姐把她的脸色瞧在眼中,心中大快,安安稳稳坐下端起碗。 段章氏给她挟了一筷子炒韭菜,说:“吃这个,这是今年新下来的,新鲜着呢。” 二姐答应着往嘴里塞,一会儿蒸鸡蛋羹端上来,段章氏亲自给她舀到碗里,扬下巴使眼色:“吃,多吃点啊。” 魏玉卢气得脸发白手发抖,香萍就站在她后面看得清清楚楚。只好安慰自己反正过几日就把她卖了,丢人就丢吧。 段章氏先吃完了,擦手漱口对魏玉贞说:“你也不用侍候我了,坐下来吃吧。” 魏玉贞看着面前的残羹剩炙实在没办法当着香萍的面坐下来吃二姐的剩饭,僵着脸笑道:“媳妇不怎么饿,好像昨天晚上吃多了。” 段章氏也不再让她,问二姐吃完了没,二姐推开碗点头,段章氏就让丫头把东西都收了。拉着二姐叫着魏玉贞进里屋,摊开账册说:“前几日玉贞说宝儿的屋子里人有些多,使唤不完,我想了想,宝儿年纪小,多些人照顾也是应该的。再说浩方如今也不在家,就这么处置了他院子里的人也不合适。”说着转脸对魏玉贞笑道,“这件事就先放一放吧。” 魏玉贞立刻说:“这怎么行呢?菱宝再小也是嫁了人的了,既然是当媳妇的人了,怎么能跟当姑娘时比呢?再说她一个人又需要多少人侍候啊,且不说我,就是老太太的屋子里也没这么多人啊。” 段章氏听见老太太脸就沉下来了,合上账册说:“…这里到底不是老宅,那边的规矩就不必提了。” 魏玉贞话刚出口就后悔了,见段章氏脸色不好看立刻掩住嘴不敢再说,只是之前说出去的却收不回来了。 段章氏心中暗骂魏玉贞真是头喂不熟的白眼狼!幸亏把她的钱给掏空了,不然只怕她早跑回老宅了。之前段老爷说要再给浩平聘一个,她还不愿意。想想她也挺可怜的,真再有新人进门她也不好过。再说她是老太太给浩平娶的,只是老太太那一关就没办法交待。 可是现在看来要是再让她当着浩平的家,她这个大儿子只怕就要丢了!以前浩平不肯回家说不定就是她挑唆的! 聘,要再给浩平聘一个。段章氏下定决心,明天就找人去外面打听哪一家有孝顺爹娘的品性好的姑娘,聘回来就是当不成正室也能替他们老两口栓住大儿子的心。魏玉贞只管在老宅威风去,他们这边不认不就行了? 段章氏也不再看魏玉贞,转头问二姐:“你怎么说?” 二姐只觉得魏玉贞不说话了,段章氏看起来也不太对,小心翼翼的说:“大嫂说的也有道理,我一个小孩子实在用不了那么多人。” 段章氏微笑点头,问:“就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你屋子里的人也不算多,浩方不在家,让她们给你作伴也好。” 二姐越听这话越不对了,这风向也变太快了,她闭嘴不吭声,只等魏玉贞怎么说。 魏玉贞也听出来话不对味了,立刻说:“娘,话不能这么说!菱宝屋子里用不了这么多人!家里也不是什么大户人家,她一个儿媳妇屋子里十几个下人侍候,说出去也不好听啊。” 哪里不好听?这事原本就是她一个人挑起来的,不是她吵着要她卖人,怎么扯到外人去了? 吴二姐摸不透魏玉贞是个什么意思,她是单纯爱找事还是有什么别的念头?还是想跟浩方这一房的人作对?二姐看着她想不出个缘由来。 二姐扯着段章氏的袖子可怜巴巴的说:“既然大嫂这么说,我就卖一个好了。”就看看她到底想干什么。二姐说完就等魏玉贞开口。 果然,魏玉贞又说:“只卖一个跟不卖有什么两样?你的屋子里留下三四个人就足够使唤了。” 段章氏皱眉道:“好了!那是人家屋子里的事,你还想说什么啊!有多少都是宝儿娘家给的!你就别管那么多了!” 魏玉贞急了,说:“娘!不能这么宠着她!这么宠着她日后…!”她后面的话被段章氏的冷眼瞪回去了。 段章氏拍着账册说:“日后怎么样?你说日后怎么样?你就不能省点事?宝儿也顺着你的意卖人了,你还要怎么样?你当大嫂就是这样当的?对着兄弟媳妇的屋子指手划脚不说,还得寸进尺了?你还想不想过日子了?” 魏玉贞扑通一声跪下,吓得浑身哆嗦,结巴道:“娘!我绝对不是这个意思!我是为了菱宝好啊!她是当人媳妇的,自然应该知道尊卑进退!她屋子里那么多人,说出去丢人的是咱们家!人家会说娘你不会调|教人才会让儿媳妇的陪嫁人比自己还多!” 段章氏听她越说越不像话,连她都扯上了,气得拍桌子喝道:“你还说!你就不能闭上嘴?” 魏玉贞气得泪流满面,只觉得自己这一颗心都是为段章氏着想,她却只护着吴二姐,连连磕头道:“娘啊!我真是为了咱们家好啊!老太太那边哪一个屋子里用多少人都是有数的!”她指着二姐恨道,“像菱宝这样的,应该排在我之后!我用一个丫头两个婆子,她只能比我的人少!哪怕跟我齐肩都不行!照她这样就是没规矩!” 段章氏听她的话想起了自己在老宅时的事,当时她自己住那么个小院子,身旁也只有两个婆子一个丫头。搬出来后好不容易松了口气,能住大屋子能多买几个丫头在身旁使唤。 她抓起桌上的茶杯要往下砸,到底不愿意像老太太那样失态,而魏玉贞看见她举起手已经吓呆了,怔怔的直起身看着她。 段章氏胸口不停起伏,指着魏玉贞说:“那你的意思是,我的丫头和婆子也要跟着老宅那边一样是不是?也要比着那边二奶奶的人少对不对?我现在住这么大的院子,用这么多人是不是也是没规矩?你说啊!你是不是这个意思?” 魏玉贞见段章氏发火才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连忙摇头解释道:“娘,娘,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 段章氏吼道:“你闭嘴!口口声声提老宅!我知道你不愿意侍候我!就愿意住在老宅是不是?” 魏玉贞不停摇头:“娘,我没有…” 段章氏指着她大声道:“还说什么没有?当年你嫁给浩平后就没回来,十多年过去了你好不容易回来了,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事?一回来就抢着要账要权要管家!给了你又不安分!跑去找宝儿借钱,不让你管家了你又不安心,天天过来缠着我!现在倒好,管到人家屋子里有几个人上去了!你就不打算让家里安生过日子是不是?” 魏玉贞大哭道:“娘!我真是一门心思为这个家啊!我愿意发誓!” 段章氏听她要发誓,冷笑道:“你要发个什么誓啊?让我听听。” 魏玉贞脸上的泪也不擦,磕头道:“娘,我真是一心为了菱宝好,为了咱家好!我真不是为自己!要是菱宝不服气,”她仰起脸说,“我愿意先卖了自己的人!” 二姐脑中灵光一闪,抓住这一句立刻说:“你要卖谁?可别只凭一张嘴说!” 魏玉贞也不起来,抬起袖子胡乱抹了抹脸扭头对着帘子外面叫:“香萍进来!” 段章氏眯着眼睛看,只见一个穿着身藕荷色衣裳的年轻妇人掀帘子进来站在魏玉贞身旁。 二姐还是有点印象的,觉得好似在哪里见过,想了阵问道:“…你是大哥的妾?”说着扯扯段章氏的袖子,悄声道:“老宅…” 香萍一进来就看到魏玉贞跪在地上满脸是泪,吓得也要跪下。 段章氏听了二姐的话也想起来了,招手叫香萍过来,对魏玉贞说:“起来吧,别跪着了。也给自己存些体面吧。” 魏玉贞哽咽着起来。 段章氏拉着香萍仔细打量,二姐凑过去看,见这个丫头约十七八岁,身上的衣裳干干净净,虽然没施什么脂粉,看起来也是个眉目清秀的姑娘。 二姐算是知道魏玉贞绕这么大的圈子是为了什么了,她想明白后就掩着嘴躲到一旁偷笑。真是麻烦人办麻烦事,她要是早说想卖个妾,悄悄叫了人进府卖出去就得了,谁还会特地去问不成?这里又没人盯着她那个院子里的事非。 段章氏也明白了,心里直叹气,好家伙,魏玉贞整得全家人不得安宁就是因为她想卖这个妾?挺简单的一件事她非弄得这么复杂,她这个婆婆难道会越过她帮着这个妾不让她卖?她连这个妾长什么样子都记不清,哪里有工夫去管这闲事? 段章氏又想,之前她管家那两个月干什么去了?那时她‘病’着,二姐又不管事,她要卖哪个人还不简单?为什么当时不卖,拖到现在又扯上吴二姐来卖? 问香萍是哪里人,什么时候进的屋子侍候段浩平的。香萍跪下道她是魏玉贞的陪嫁丫头,三年前开始侍候大爷的。 吴二姐一听就皱眉,怎么魏玉贞要卖的是她的陪嫁丫头?还是抬成妾的陪嫁。 段章氏这下对上号了,以前也见过这个丫头跟在魏玉贞后面,只是当时她对这个大儿媳妇都不怎么喜欢,对她身后的人就更没兴趣记了。 段章氏看着魏玉贞就怀疑她肚子里面都在想些什么弯弯绕。她自己的陪嫁,又抬成了妾,就是有些不服管教也好歹是自己的人,不说好好收服却想着要卖掉。 真是一笔糊涂账。段章氏也懒得管了,也没心情再问了,管她想干什么呢?反正都是她自己屋子里的事。要卖就卖吧,看最后该谁哭。 段章氏说:“那就这么定了,明天我叫人牙子来,到时一人送来一个。”她见魏玉贞还想说话,喝道:“都不许再多说了!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晚上等段老爷回来,段章氏把今天的事学给他听,叹道:“你说她这是在想什么?我就没见过这么笨的,她屋子里的人本来就少,这下好了,又绕这么大个圈卖掉她自己的一个心腹丫头,还非要扯着二姐那边,她到底想干嘛啊?” 段老爷听了也直摇头,说:“只怕明天这事还有得折腾。” 段章氏翻了个白眼道:“她要卖她的人,我才不管呢!” 天将擦黑时,魏玉贞带着香萍回了院子。进门就说:“回你自己屋子去歇着吧,晚饭我让人给你送进去,没事别出来了。” 香萍心里七上八下的,从今天大奶奶带她去段章氏的院子起她就一直不安,更早的从一家子突然跟着段章氏回来开始,事情就有些不对头。听她这样说连忙上前一步道:“我侍候大奶奶!” 魏玉贞看都不看她,说:“不用,有婆子呢,你歇一歇吧。”说完也不理她,抬脚回屋了,香萍站在正房的屋门口好久才转回自己的屋去。晚上奶娘给她把饭送来,她连忙拉着奶娘问大奶奶心情如何?奶娘说:“大奶奶看起来挺高兴的,还亲自喂小爷吃饭呢。” 香萍僵笑道:“…哦,那就好。”要留奶娘坐下来一起吃,奶娘说小爷的尿布还没洗呢,推辞着出去了,她送奶娘到门口,回来后就坐在炕头发呆。既然魏玉贞没生气,就应该没什么大事才对。可是她这心就是静不下来,扑扑跳着就好像有什么祸事要来似的,让她在屋子里就是坐不住。 夜渐渐深了,魏玉贞的婆子挟着个薄包袱蹑手蹑脚溜过来,轻轻在门外敲,趴着门缝小声喊:“香萍,歇着没有?” 香萍连忙喊:“来了!”上去开门迎婆子进来,忙问,“是不是大奶奶找我?”说着就要往外去,婆子连忙拉着她笑道:“大奶奶都睡了,没事没事,我过来找你说说话。”说着扯着她坐下,看着桌上的一筷子没动的饭菜说,“你没吃饭啊?” 香萍连忙笑着说:“没什么,只是不大饿。” 婆子拿筷子挟了口,转脸吐掉,恨道:“我就知道她不会给你送什么好吃的来!” 香萍被婆子说的心惊,连忙上前捂着她的嘴,扭头看门说:“妈妈小声些!” 婆子拉下她的手叹道:“看看你,说出去也是半个主子,在自己屋子里却连句话都不敢说。”一边说一边抬袖子擦泪,好像很为香萍难过。 香萍僵笑两声,不知道婆子来干什么。转身收拾了碗盘送到小厨房里去,回来又给婆子端了盘煮花生说:“妈妈吃着玩吧。” 婆子拉着她坐下,打开薄包袱说:“这是我给你做的衣裳,你穿穿看好不好。” 香萍受宠若惊,魏玉贞的婆子居然自掏腰包来巴结她,这可是几年都没遇上的好事了。也就在她刚抬成妾的时候有过那么一回,后来魏玉贞见了给她小鞋穿,拿着个错处把个丫头狠狠打了顿板子才把这股风给刹住的。 婆子把衣裳摊开,香萍见手工料子都是好的,喜得推道:“妈妈何必为我费心呢?” 婆子假意恼道:“是不是看不上我老婆子的针线啊?”香萍连说不是,她才笑着拉香萍站起来侍候着她换上,赞道:“瞧你这副样子,就是那边的也比不上!”一边说一边扬下巴指魏玉贞的屋子。 香萍正笑着,被她一说脸又吓白了,穿着衣裳脱也不是不脱也不是,拉着婆子小声说:“妈妈别这样说。”她低下头说,“大奶奶对我有恩,我这辈子都报答不了。” 婆子叹气道:“你倒是记着她对你有恩,可她记不记得你对她的好处呢?” 香萍心中正担心,听了婆子的话连忙扯着她问:“妈妈是不是听到什么?” 第89章 婆子拉着香萍两人坐到炕上,挤到香萍耳边说:“哼!当时是她求着你去侍候大爷的,还说什么要抬你当妾,要跟你当好姐妹!结果刚一生了儿子就把自己说的话忘了,你挨大爷近一点她都要拿话刺你,逼着大爷不许碰你。(..info无弹窗广告)你说说,满天下有她这样说话不算数的没有?” 婆子一副替香萍不值的模样,气哼哼的扯着香萍说魏玉贞对香萍不好,对屋子里的其他人也不好。就说她吧,一把老骨头跟着她嫁过来,快十年了连自己的家人都见不着。这辈子是没办法回家乡了,可她一有点什么事就疑神疑鬼的。 婆子说着就掉泪了,抬袖子擦泪说:“当初我就跟她说过这一日日的家用看着不起眼,其实最花钱。让她不要把嫁妆钱贴进去,她有多少钱去贴呢?大爷又是那个样子,眼看靠不住。小爷过两年就要请先生识字了,日后家里用钱的时候多着呢,她倒好,一听让她管家就把什么都忘了,拿着账册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管账不管钱算什么管家?到现在还看不清楚呢!就没见过像她这么傻的人!日日算计来算计去,算计出个什么了?本来就只是半桶水,还以为自己多能干呢!外面谁不笑她傻?就咱们这个院子里的人是一心一意为她吧,她又哪个都不信,看谁都是鬼,就没个好人了!” 香萍听了婆子的话心里也不是滋味。当初她本来没想过侍候大爷,魏玉贞要她去又许下心愿她才愿意的,也是盼着日后能过上好日子。可是她忘了自己的话不说还要打压她,她也只是想得到原本该给自己的东西啊。还记得跟着大奶奶嫁进来的时有还有一个丫头,那个她嫌不听话进了门就说屋子少住不下给卖了。当时香萍就心里害怕,对魏玉贞更是尽心尽力,可现在看看却也没落个什么好下场。 她自己想了一阵,又见婆子哭得伤心过去就劝道:“妈妈别难过了,这都是命。” 婆子刚开始只是想说些香萍爱听的话,后来倒把自己的心事给勾起来了,一张帕子哭得透湿,哽咽道:“…等我死了,只怕也回不了家乡,只能在外头当个孤魂野鬼了。”说着扯着香萍的手说,“等我走了,你每年清明记得给我烧点纸,我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你!”说着就要跟香萍跪下。 香萍扯着婆子不敢让她跪,苦笑道:“…妈妈说什么呢,说不定我倒走在你前头了。” 婆子听她这样说才站起来,两人搀扶着坐回到炕上,婆子说,“你别这样说,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大爷看着是把你放在心上的,等你日后生了孩子,就是她也不敢拿你怎么样了,不过是再多熬一阵子罢了。”她劝道,“说来说去还是有儿子腰杆子才能挺起来,要是能一下子生个男孩就更好了!”说着从怀里摸出个八角黄符神秘兮兮的说,“这是我这几天出去找大仙求得包生儿子的符,你带着,日后准能生个儿子出来!” 香萍接了符要去拿钱,婆子拦着她道:“你这是拿我当外人了!咱俩谁跟谁呢!” 香萍听她这样说,钱也不敢拿了。在这屋子里有人能帮她一把,站在她这一边也好。 婆子见香萍接了她送的礼后才放下心来,想着日后就是在魏玉贞跟前混得不成了,还可以到香萍这里来。 婆子说:“天也晚了,你也早点睡吧,我回去了。”香萍赶快送着婆子到门口,又拿了纸包把煮花生包起来让她带上,站在台阶上看着她进屋才回来。坐在灯下摸着那黄符发呆,半天才叹道:“…真能生个儿子就好了。” 第二天一大早香萍就醒了,昨天晚上婆子走后她也没怎么睡,翻来覆去做了一堆梦,吓得出了一身汗,褥子都浸湿了,睁开眼睛却都想不起来了。起来后匆匆把自己收拾干净就跑到魏玉贞的屋门口等着,一会儿婆子打着哈欠端着铜盆提着热水过来看到她站在门口吓了一跳,问:“你什么时候起来的啊?这么早。” 香萍笑笑,接过她手中的铜盆继续等。半个时辰后屋子里叫人了,婆子上前一步推开门,香萍端着铜盆进去,一进里屋先蹲了个福道:“给大奶奶道早。” 魏玉贞嗯了声,从炕上坐起来说:“怎么是你?让别人来就行了。” 香萍把铜盆端到小桌子上,回身从婆子手里提过热水倒进去说:“侍候大奶奶是我的本分。” 魏玉贞闻言抬头看了眼香萍,心中说不出是上什么滋味,从她手中接过手巾擦了把脸说:“…我知道你的心。”低下头,突然不敢看她了。 香萍端了杯子让她漱口,又蹲下侍候她穿鞋,扶着她坐到梳妆台前,说:“今天我给大奶奶梳头。” 魏玉贞微笑道:“…你一向手巧。” 主仆两人已经多年不曾如此亲近,此时倒像回到了未出门前还在娘家的时候,那时真的如一家姐妹般亲近。 魏玉贞家里人口少,她爹是个读书人,听说家里以前出过秀才,她爹就想也考个秀才回来,每日里摇头晃脑坐在书房里不管事,只是几十年过去了什么也没考回来,家里全靠她娘带来的几亩田的收成和族中的接济过日子。.info[]她娘几十年生了两个孩子,却只有她平安长大。见家里没儿子,她娘就掏钱到外面买了一个妾回来生儿子,谁知孩子生下来才知道在肚子里就憋死了,妾多熬了两天也跟着去了。她爹就到族里过继了两个男孩回来,说日后谁的出息大这房子和田地就归谁。 魏玉贞出嫁前一直跟着娘住在后院里,除了丫头婆子没见过生人,就是亲爹和过继的兄弟也只是一年隔着帘子见一回。等到段家来提亲,她娘特地掏私房钱给她买了两个丫头当陪嫁,娘说:“这是门面,你多带几个丫头出去人家才能瞧得起你。”她娘当时一边说一边叹气,摸着她的头发苦笑,“人家聘你是为了咱们家,为了你爹的名声。可这人不能只靠着名声过日子啊。”等到她出门,她娘更是几乎把存了几十年的私房都给她带上,娘说:“我只有你这个亲生的孩子,与其日后让那两个占去,不如都给你带走。到了婆家有这些钱,你的日子也好过些。” 魏玉贞把娘的话记在心里,可当她嫁到段家后,老太太的排场让她知道了什么才叫风光,娘说的人不能只靠着名声过日子她也明白了,她爹倒是有一个好名声在外头,人人都说她们家是书香之家,出过秀才,不然她也嫁不到段家来。可是跟老太太比,那副好名声又顶个屁用!她要过好日子!她想像老太太那样风光!她要像老太太那样说出话来没有人敢不听! 香萍在她耳边说:“大奶奶,你看这样行吗?” 她抬头看,半旧的镜中映出她的模样和站在她身后的香萍。虽然两人的衣裳首饰都是旧东西,可是香萍硬生生将她比了下去!她的年轻显得那么的刺眼!她挽起的头发让她恶心! 魏玉贞偏头冷道:“可以,就这样吧。”话音未落她就站了起来。 香萍在她身后不知所措的看着她,她有什么地方说错话了?为什么大奶奶看起来又生她的气了? 婆子已经摆好了饭,奶娘也抱着孩子过来了。魏玉贞接过孩子,让奶娘盛搅得稠糊糊的面汤来喂给孩子吃,拿咸鸭蛋给他就着,看着孩子吃得一下巴都是面汤,魏玉贞一边笑着给他擦下巴,一边说:“呀,看我们的宝宝吃得到处都是啊。”奶娘端着碗做着鬼脸哄孩子。 孩子吃完后,魏玉贞对奶娘说:“今天没事就别让他出来了,我看像是要刮风的样子。”奶娘答应着抱孩子下去。香萍站在一旁,魏玉贞像是刚刚看到她说,“这会不用你侍候,你回屋去吃早饭吧。” 香萍蹲了个福说:“我侍候奶奶。” 魏玉贞不看她:“不用,你出去吧。” 婆子过来拉着香萍出去,到了屋外说:“你怎么这么傻?她不让你侍候还不好?回屋吃饭去,今天我给你留了半个咸鸭蛋!”一边挤眉弄眼的哄香萍回去。 香萍回到自己的屋子里掩上门,屋里顿时暗下来,她看着桌子上摆着的热腾腾的稀饭和馒头,还有一个对半切开的咸鸭蛋,咸油流得大半盘子都是。 可她却一点胃口都没有,呆呆的坐在靠着门的地方,盼着有人来叫她出去,告诉她大奶奶叫她,有活让她去干。 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人声,香萍突然想,如果当时她没有答应大奶奶去侍候大爷,会不会像另一个丫头那样被卖掉?如果她没有哄着大爷要当妾,大奶奶会不会像以前那样跟她好?如果她现在跑去跟大奶奶说她这辈子都不生儿子,生下来也抱给她养,她不认孩子。她会不会容她留在屋子里? 这样想着她猛得站起来,手搭在门上就要推开门冲出去跑到魏玉贞的屋子里,跪下抱着她的腿去求她! 可是临到门前她又回来坐下。她没做错什么。大爷喜欢她才会听她的话把她抬成妾,这也是魏玉贞答应她的。日后她生了儿子自然要放在身旁养,不会让他认别人当娘。魏玉贞现在连钱都没了,大爷也未必会再向着她了。要比起侍候人来,她怎么也比不过从小当丫头的她。日后大家说不定是个什么造化,她也不用现在跑去求她,日后谁求谁还不一定呢。 她又呆了会儿,站起来坐到桌前开始吃饭,稀饭有些凉了,她喝了两口后端起来打算到灶下去热一热,一推门奶娘正抬手要敲门,见她出来就笑道:“正好,大奶奶叫你呢。” 她抬眼望,院子里有个脸生的婆子领着个外边的婆子正在小声说话。那外边来的婆子抬眼看过来,盯着她上下打量,像在看着外面街边摊子上的货。 她手里一滑,碗砸在地上摔个粉碎,半碗稀饭溅得到处都是。那奶娘跳起来叫道:“啊呀!你干什么!” 她顾不上她。奶娘暗暗瞪她一眼,提着溅上稀饭的裙子转身走了。 那婆子对她笑了笑,吓得她从心底寒起来。连忙低头不敢再看,转身往魏玉贞的屋子去,刚走了两步就看到她正掀帘子出来站在台阶上看,两人眼神一碰,香萍下意识的就跪了下去,颤声道:“…大奶奶。” 魏玉贞深吸一口气,回身对婆子说:“让人都回屋,不许出来!” 那婆子惊颤颤的看看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香萍,再看看像根杆子竖在那里的魏玉贞,转脸看院子门前站着的两个婆子,吓得连滚带爬扑进屋去,紧紧掩上门滑跪在地上。 “天老爷啊…!”婆子吓傻了,捂住胸口只觉得心像要跳出来似的! 魏玉贞看那婆子倒像是曾经见过,似乎是在灶下管着柴禾水缸的粗婆子。她微微点头,那婆子堆起满脸的笑蹲了个福,声高八丈,刺耳难听。 “给大奶奶道早!大奶奶好啊!”婆子眯眼笑,领着身后的婆子过来指着说:“这人姓马,大奶奶只管叫她马婆子就行!” 马婆子这是第二回进这个院子,屈屈腿笑道:“可算让我看见那天上的仙姑了!给大奶奶道福!大奶奶有福!大吉大利!” 魏玉贞一见马婆子的样子就不喜欢,也不爱听她的奉承,眉微皱,抬了抬下巴指着一旁跪着的香萍说:“就是她了。” 香萍哆嗦了下,抬脸看魏玉贞。 马婆子答应了声紧几步上前抬起香萍的下巴细瞧,皱眉道:“哟,年纪这么大了?”又摸摸她盘着的头发说,“还是个嫁过人的?” 香萍打开马婆子的手膝行着扑到魏玉贞脚下,抱着她的腿大哭道:“大奶奶!大奶奶!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别卖我啊!大奶奶!我求求你!别卖我啊!”她不要被卖!她的身子不清白了,不会被卖到好地方的! 魏玉贞被她一扑险些要栽倒,踉跄了下怒道:“这成什么样子了!没规矩!还不快放开!”可是任她怎么喊,香萍就是死死抱住她的腿不撒手。 马婆子回头看带她来的段家婆子,笑道:“这可怎么办啊?这我要是买了去,她还不得要死要活的?这我可不敢要了。”说着就撒手退开。 婆子笑着问魏玉贞:“大奶奶,你说这可怎么办啊?” 魏玉贞踢又踢不开,伸手扯香萍抱着她的腿的两只手臂也扯不掉,正又急又气一头汗,听了婆子的话怒道:“你就只站在那里看着?还不过来拉开她!” 婆子掩着嘴笑,反倒躲远了:“大奶奶,太太早说了,这卖不卖的只凭大奶奶作主就是。咱们只是带着人走就行。”说着看着香萍糊了满脸的鼻涕眼泪说,“瞧这可怜样!造孽哦!” 魏玉贞让婆子说得害怕,瞪着她尖声道:“你胡说什么!还不闭嘴!” 第90章 婆子掩上嘴翻了个白眼闪得更远了。 香萍只管死死抱着魏玉贞的腿!她不能被卖掉!她是大爷的妾!她不能被卖掉!她大哭道:“大爷!大爷救救奴婢啊!大爷!” 魏玉贞听她喊段浩平,不知是哪里冒出的力气,一脚将香萍踢开,高声喊道:“快把她带走!” 香萍向她爬过去,马婆子上前拧着她的胳膊往院外拖,她是捉惯了人的,几步就将香萍拖到院外。 香萍声嘶力竭的大骂:“魏玉贞!你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又转脸对着马婆子大骂,“放开我!不许碰我!”又扭头对着那段家婆子叫道,“我是大爷的妾!大爷不在谁敢卖我?你们谁敢?” 魏玉贞跺脚回屋,砰得一声摔上门,心如鼓擂额冒冷汗坐在炕上发呆,门外香萍的叫骂声直往她耳朵眼里钻。 见魏玉贞回屋,段家那婆子上前帮着马婆子按住香萍,凉凉劝道:“好了,省些力气吧,谁让你命不好呢?” 香萍伸长脖子一口狠狠啐在她脸上! 婆子兜头给了她一巴掌,骂道:“小蹄子不见棺材不掉泪!”话音未落就见马婆子拿出绳子捆过来,香萍一见大骇!拼命挣扎起来!放声大哭! “奶奶!大奶奶!大姑娘!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饶了我吧!我当牛做马报答你!魏妈妈!魏妈妈!替我求求情吧!替我求求情吧!”她刚才不过是拼着一股狠劲喊出了段浩平,也想借机吓一吓这两个婆子。她是大爷的妾,想吓得这些人不敢卖她,哪知反倒惹恼了魏玉贞。 魏玉贞的婆子在门里听到香萍的喊声,吓得捂住耳朵缩在后门不停发抖:“…天老爷啊,姑奶奶啊,你别说了,你快走吧,快走吧。” 香萍拼着一股邪劲从马婆子手中挣出来向前跑。马婆子几步追上去一将她绊倒,一脚踩在她腰上骂道:“好你个臭丫头!找死呢是吧!”上前拿帕子塞住她的嘴,绳子捆住她的手脚,见她仍是挣扎不休,旁边捡了根棍子照着身上狠狠打了几下,见她老实了才松了口气。 旁边的段家婆子笑道:“妈妈果然好手段啊,这泼丫头还要妈妈这样的人才制得住!” 马婆子笑道:“就这也累得我一身臭汗!这死丫头劲太大!” 婆子笑道:“一会儿老婆子给妈妈倒杯好茶喝,快捆了她出去咱们也好交差。[..info超多好看小说]只是这丫头只怕是个不认命的,妈妈真要买她?” 马婆子嘬牙笑:“任她是个多烈性的,到了我的手里也要乖乖听话!” 卖了丫头之后魏玉贞很是安静了一阵子,天天呆在院子里也不出来了。段章氏过了几日见她如此安静倒有些不安,就让婆子过去看看,问问她身体怎么样,之后又特地拨了三个小丫头到她的院子里去,只说是给她使唤作伴。 魏玉贞就出了屋子去给段章氏道谢,段章氏一见她就吓了一跳,她整个人像是瘦了一圈似的,衣裳穿在身上晃晃荡荡的。段章氏又惊又疑的打量了她几眼后摆手说:“你的屋子里人本来就少,只不过是几个小丫头也不值什么。只管使唤就是,若是不好用就再给我送回来。” 魏玉贞有气无力的道了谢,段章氏看着她出去仍是不安,跟段老爷说:“我瞧着怎么像是中了邪!该不是她卖掉的那个妾的怨气吧!” 段老爷才不在乎,倒在炕上打着哈欠说:“那你就找人给她看看,要不要化一化。” 段章氏就找人到外面求了张符拿回来,趁半夜悄悄在她的院子外头烧了,又叫人半个月内不许让她的屋子里见荤腥。 卖了香萍后魏玉贞只觉得屋子里的人一下子好像都让人掐了胆子似的,个个出来进去轻手轻脚,跟她说话都不带抬头的,稍大点声就能吓得婆子跪地求饶。晚上睡觉她也觉得炕头有阴风对着她的头吹,冻得她直打哆嗦。送来的饭又不见一点肉星,过了几日一场秋风一吹就病倒了。 段章氏一边跺脚暗骂这果然就是撞了邪气了!一边赶紧叫人给她熬药除秽,只是眼看着就到冬天了,一日冷似一日是,魏玉贞的病就一直不见好,天天躺在炕上裹着被子咳嗽。段章氏怕小孩子让她过了病气,就特地抱过来养,一抱过来才想起来她的屋子里还有一个小杨姨奶奶和浩方的儿子呢。 她就找段老爷抱怨:“我可成了他们的老妈子了!两边的孩子都扔到我这里来!” 段老爷没好气的说:“二姐年纪小!你让她看孩子能看好吗?浩平家的不是最近刚好病了吗?那孩子生下来三四年了这也是头一回让你给看着,好歹也是自己的孙子,你看一看又怎么了?” 段章氏一句话就惹得段老爷这样发火,吓得一句话都不敢说。过了会小心翼翼的问:“这是怎么了?最近几日见你回来的也晚了,饭也吃得少了,晚上睡得也不香了。是不是有什么事啊?” 段老爷见老妻过来陪小心,也不好让她太没面子。叹气道:“这不是快年关了吗?该收账了。” 这要账是个技术活。马上就要过年了,铺子里有的欠账要赶紧收回来,不然拖过年关这时候就越拖越长了。还有看铺子的下人也有要回家过年的,他还要多发一个份过年的钱。里外里一算,这钱是进得少出得多,段老爷这几天愁得一个头两个大。他那边还欠着吴老爷的债,三分半的利钱也不知道现在滚成多少了,他现在是想都不敢想。铺子里一年的收成过年时要带回老宅去,他有心想多瞒下一些好多存些私房还钱,天天想着这些事只觉得头发都要愁白了,至于魏玉贞是病了还是中邪了他才没心情去管呢。 段老爷听段章氏提起魏玉贞才想起来,问道:“说让你去留神附近人家的姑娘,你去了没有?” 段章氏张着嘴傻道:“…啊,你说真的啊?” 段老爷气道:“谁跟你说假的!快去办!趁着过年前要去各家拜访,好好的看一看,重要的是家风!姑娘家的母亲一家的名声好好打听清楚!” 段章氏苦着脸道:“老爷,不是我浇你的冷水。魏玉贞是老太太给的不说,她还有个儿子呢!这要休了她怎么着也要有个说法,不然…” 段老爷瞪她:“你当我不知道啊!”扯过段章氏小声说,“咱们把人聘回来就放在这里,只要不去老宅谁知道呢?” 段章氏捂着嘴吓得说不出来话,半天才道:“…老爷!这样不成吧!” 段老爷叹道:“成不成做了再说吧!”他也是没办法了。魏玉贞是老太太给的,虽说她生了个儿子替段家留下了香火,可是这个女人明显跟他们老两口不是一心的。浩平渐大,按说早该搬回这边来了,可是他却根本不提这事,近几年除了要钱也不会来找段老爷。魏玉贞要是能劝着他点吧,段老爷心里只怕还会觉得她不错。可是这次她带着孩子回来,时候不长段老爷已经看出来了,这个女人不会是个孝顺的。她就是孝顺也是孝顺老宅那边的人,他们老两口她是根本没看在眼里。 段老爷发愁了,日后他们老两口动不了了,可是要靠着段浩平过日子的。魏玉贞这个样子,到时他们老两口能靠得住吗? 他就想着再给段浩平娶一个,年轻点的漂亮点的,最重要是跟他们老两口一条心的。到时这个再生个儿子,这才能再把浩平给拉回到他们这边来。 至于怎么给老宅那边一个交待,这也简单。只说是给浩平纳了个好人家的妾,正好魏玉贞把浩平屋子里仅有的一个妾给卖了,这下纳妾就名正言顺多了。再说就连浩方屋子里都有一妻二妾几个通房,浩平的屋子里现在却只有一个妻。段老爷摸着下巴想,要是说她嫉妒不知道说不说得过去,可是看她的样子又长得忠厚,平常也没听说跟人有什么嫌隙,再说她爹又是个读书人,家里还出过秀才,这嫉妒一说估计有些站不住脚。 还是纳妾吧。段老爷拍了板,却打算办得跟娶妻一样,他要从根上给这个新进门的儿媳妇脸面,日后她生的孩子才能跟魏玉贞生的那个比一比。 想到这里,段老爷又想能不能把魏玉贞的孩子抱过来养,不是正好让段章氏抱过来了吗?干脆就不还给她了。他这样给段章氏说,她倒笑了:“我的老爷啊!你看看老太太答应不答应!咱抱过来替她养两天倒是可以,要是从此后不还给她了,老太太能饶了咱们俩?” 段老爷叹气,他那个亲娘恨不得把每一个长房长孙都攥在手心里,放在眼前,带孩子回来住几天没事,要是从此就养在外边,老太太能活吞了他们! 老两口夜里商量完,第二天段章氏就带着东西到各家去拜早年了。他们这一家到了过年时都要回老宅去侍候,到时是无法拜访邻居的。东家转过到西家,段章氏悄悄把想给大儿子再纳一个妾的事透了出去,却跟人悄声说名义上是纳妾,其实进了门就当儿媳妇看,只要生下儿子就行。又说不拘家世门第,只是姑娘的娘的人品一定要好。 段家自从搬来后也算是在这附近几条街上数得着的有钱人家,如今段浩方在南方做生意,吴大地主又跟他们家结了亲,一听说是给段浩方的亲大哥挑妾,各家各户都竖起了耳朵拼命打听,倒有不少想攀这个亲的。 吴二姐见快过年了,在屋子里盘算了两天后带着张妈妈到段章氏的屋子里说想把小杨姨奶奶和孩子接回去。 段章氏笑道:“让他们在我这里住着也没什么,只是你怎么突然想到这个了?” 二姐扭捏笑说:“总是浩方的人,也是我的孩子,我不看着谁看着?” 段章氏笑,拧着她的脸蛋说:“又是你那些婆子教你这么说的吧?小人精一个!行,那就都带回去吧,我这里也省些米粮。” 二姐抱着段章氏的胳膊撒了会儿娇就回屋了,让人收拾出来两间房子说:“张妈妈、胡妈妈和吕妈妈三人住一间,正好红花出门了,地方也大了,青萝几个和软玉两人住一间,剩下三间小屋子一会儿等人来了,明月带着孩子和奶娘住一间,荷花和棉花住一间,最后一间空着,先堆些杂物进去,日后家里再来人也方便。” 张妈妈连忙叫人去收拾,回来掩了帘子小声问二姐:“二奶奶,这是怎么了?” 二姐只是笑:“怎么着?还不兴我贤惠一回?”说着把钥匙给她,让她去盯着小丫头给搬进来的准备被子帐子褥子什么的。 张妈妈闭嘴不吭声了,接了钥匙拿东西去布置。她前脚出去后脚红花进来了,二姐叫她到了后面,拿了钥匙开了箱子取出两贯钱说:“找你们当家的去买些过年的东西,我要送回娘家。” 红花抱着钱奇道:“二奶奶这是干什么?这时候还早呢。” 二姐扳着指头算说:“不早了,这就快到立冬了。我算着也就这几天咱们就要到老宅去了,十五之前绝对没办法回来的。日后只怕都要这样过了,初二我是不可能回家给爹娘拜年的。” 红花啊了声,这才想起来段家的规矩是过年要回老宅去侍候老太太的。跺脚道:“真是麻烦!” 二姐笑:“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两人回到前面,坐下说:“这事原本我倒想找王大贵那一家子的,只是想这采买东西只怕还是你家那口子熟些。他认识的店家多,能拿到好东西不说也不容易掏高价。” 第91章 红花笑道:“这倒是不假。.info[]”又说,“那我就让他赶紧办,两天内就把东西拿回来。只是不知道二奶奶想买点什么?” 二姐叹气说:“衣裳料子什么的我改日去找爹,段家开的就是布店,这个倒是不必咱们操心。只是我算着日子娘的肚子只怕也差不多了,不知道胃口变了没有,多买些这里没有的稀罕的吃的东西,补身的若有也多买些。敬泰和敬贤给他们买些纸笔砚台什么的,小孩子喜欢的玩意也买一些。” 红花问:“老爷呢?给老爷买什么?” 二姐也发愁:“爹什么都有,让宝贵上街看看,不成我就给他打个金老虎送过去。” 红花抱着钱笑得腰都直不起来,说:“姑娘这招高明!”二姐也笑了,说:“还真要找个实在的金店,我也想给娘和敬泰、敬贤打些锁啊什么的,你让宝贵也留心些吧。” 红花答应着去了,二姐出去看张妈妈领着人把屋子收拾好了没,刚好看见段章氏的婆子把人送过来,那婆子看到二姐赶紧蹲了个福挤着满脸的笑道:“给二奶奶道福!二奶奶福气啊!”二姐站在台阶上笑,从怀里摸出两个钱给了婆子,说:“辛苦妈妈跑一趟。”说着抬眼往她身后看,只见小杨姨奶奶穿着身不怎么合身的韭菜绿的亮缎衣裳站在后面瞪她,奶娘抱着孩子跟在后面,另有两个人,一个是棉花,见二姐看过来立刻蹲身深施一礼,另一个倒是从未见过。 她梳着个圆髻,头发紧紧盘在脑后一丝不乱,头上没有一枝钗一朵花,穿着身水红滚边浅杏黄的旧衣,规规矩矩低头站在那里。 要不是她站在棉花前面,二姐只怕会把这人当成个丫头。 二姐笑道:“屋子正在收拾,一会儿你们就能搬进去了,既进了这个院子就是一家人,千万不要拘束。”叫人送婆子离开后,二姐转身回屋了。 天快黑时小杨姨奶奶和孩子的屋子先腾出来了,这几人因为有个孩子就先被二姐叫回了屋,让她们坐在外屋的椅子上等。婆子进来回话,二姐就说:“那明月和孩子先搬过去吧。” 小杨姨奶奶站起来就要往外走,胡妈妈皱眉拦住她:“姨奶奶就这么走了?” 二姐坐在里屋炕上抿着嘴笑,既然人都搬回来了怎么着也要让她们知道规矩。 她扬声对胡妈妈说:“既然都回来了,一家子不说两家话。平日里这个礼啊那个节啊什么的都省了吧,也不必天天姨奶奶来姨奶奶去的,就叫明月吧。” 胡妈妈立刻答应着:“就该这么叫呢!”转脸对小杨姨奶奶说:“那明月,既然二奶奶有话给你,你就出去吧。” 小杨姨奶奶一张脸憋得青黑,气得隐隐发抖,摔了帘子大步走了,后面的奶娘抱着孩子匆匆隔着帘子对里屋的二姐蹲了个福也跟着出去了。等人都走了,二姐笑着对胡妈妈说:“看来这规矩还要重新教,胡妈妈多费心吧。听说她以前在家里也是娇养的姑娘,一些事情上转不过来弯也应当。”说罢扔了手里的瓜子壳。 胡妈妈进屋来说:“二奶奶这话错了,不管她之前在娘家是什么样,如今嫁了人了怎么能还说那些老黄历?明月她现在是二爷屋子里的妾,该有的规矩是绝不能乱的!” 二姐点头笑:“还是胡妈妈说的有道理,我一个小孩子家什么也不懂,那明月就要胡妈妈多教教她了,回头二爷回来也好让他看看屋子里规规矩矩的,大家的日子也好过。” 胡妈妈笑着蹲了个福出去,转脸就直奔给小杨姨奶奶的屋子去。 屋子里刚收拾过,地上还是湿的,桌子椅子都没有,只有里屋的炕是打扫干净的,被子褥子放在上面还没铺,几个箱子放在外屋的地上。 小杨姨奶奶进屋一看,里外两间屋空荡荡的,窗纸也没换,连个吃饭的桌子都没有,气得转身就要出去吵,正撞上后面跟上来的奶娘,奶娘抱着孩子险险躲开她,她恼得上去就是一巴掌,吼道:“你没长眼睛啊!瞎跑什么!”奶娘抱着孩子躲也不敢躲,她挨小杨姨奶奶的打也不是第一回了,一天总要打个五六次的。 小杨姨奶奶扬着手还想打,胡妈妈过来说:“这是在闹什么!”她胸一挺还想接着骂,胡妈妈轰鸡崽似的把她和奶娘都赶进屋,回身掩上门看着小杨姨奶奶直皱眉。 小杨姨奶奶被胡妈妈轰进来还没反应过来,醒过神来就像个被点着的炮杖似的要炸,胡妈妈指着她喝道:“闭上嘴!你当这是什么地方?由得你撒泼?” 小杨姨奶奶让她一吓就闭上了嘴,一想,不对!她是个主子!胡妈妈是个奴婢!她凭什么教训她!指着胡妈妈竖起眉毛眼睛尖声道:“你算是个什么东西?敢这么跟我说话?” 胡妈妈冲她冷笑:“你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还拿自己当个人物了!呸!”兜头一口啐在她脸上! 小杨姨奶奶让胡妈妈啐了一脸的唾沫星子,傻了。 胡妈妈不理她,转脸对奶娘说:“你抱着孩子出去吃饭吧。” 奶娘胆怯的看了眼小杨姨奶奶,说:“那姨奶奶呢?” 胡妈妈翻了个白眼:“什么姨奶奶?改口了!日后这屋子里没有什么小杨姨奶奶,只有明月!” “扯你奶奶|的蛋!我的名字也是你能叫的?”小杨姨奶奶冲上来要打胡妈妈,胡妈妈伸手一挡一推就把她给拨到一边去了,她示意奶娘带着孩子先出去,转脸对摔在地上的小杨姨奶奶说:“听说你以前也是个大家姑娘,我看全是胡扯!哪一家的好姑娘满嘴污糟的?” 小杨姨奶奶喘着爬起来,却不敢再对胡妈妈动粗,缩手束脚站靠墙根站着狠狠瞪着胡妈妈。 胡妈妈任她打量,说:“刚才在二奶奶的屋子里你一点尊卑都没有,是谁这么教你的?见了二奶奶连句话都没有?要退下时连句话都不会说?没有二奶奶|的吩咐你就能出屋子?” 提起吴二姐,小杨姨奶奶是一点恭敬都没有,只抱着双臂冷笑。胡妈妈也不恼,笑道:“既然没规矩就先饿两顿吧,今天晚上没你的饭,明天早上也没你的饭。什么时候学会叫人了,什么时候再吃饭。” 小杨姨奶奶眉毛一立又要叫,胡妈妈又说:“对了,奶娘带着孩子跟你住一个屋,可是你要知道那孩子可比你贵重的多。像刚才那样奶娘抱着孩子你要上手打,就不怕打着孩子了?” 小杨姨奶奶骂道:“孩子是我生的!要打要骂管你们什么事?” 胡妈妈笑道:“总这么说胡话可不成!连孩子是谁的都不知道了?二奶奶在那里,什么时候这孩子成你的了?” 小杨姨奶奶啐了一口:“我呸!她算什么二奶奶?” 胡妈妈冷笑一声,掀帘子冲着外头叫人:“拿竹板过来!” 小杨姨奶奶听她叫人拿板子,吓得向后躲,还不信胡妈妈真敢打她!喝道:“你想干什么?”小丫头拿着竹板过来,过了会儿灶下的刘妈妈也带着人过来了。胡妈妈笑道:“念着你初来,只当是给你个教训,先打十板子吧。”转脸对刘妈妈说,“这是新到咱们屋的明月,今天没规矩,我罚了她两顿饭,你也告诉院子里的人让大家都认识认识,别回头还以为咱们这院子里进了生人了呢。” 刘妈妈挽着袖子过去,笑道:“原来是明月啊。” 小杨姨奶奶见刘妈妈过来,尖着嗓子叫骂不休,又转身想跑,被刘妈妈一把抓住,拧着胳膊摔在炕上了,胡妈妈拿着竹板子过去,照着她的背就打下去,啪啪啪十板子打得倒快,一会儿就打完了。 打完了小杨姨奶奶也动不了了,趴在什么都没铺的光板炕上连叫都叫不出来。胡妈妈和张妈妈打完了就出去了,等奶娘吃完晚饭抱着孩子回来一看她就那么趴在炕上,喊道:“姨奶奶!你怎么了?”她慌忙把孩子放下,又把她扶到椅子上,再去铺褥子被子,再把她再扶回去躺好。守在炕边半天见没什么大事,也不敢跑出去要药什么的,只好去提了壶热水回来给她擦了擦了事。 小杨姨奶奶刚搬进二爷的院子就让二奶奶赏了板子的事晚饭后就传遍了段家,段章氏笑得都喘不上来气,对段老爷说:“瞧瞧人家!威风着呢!” 段老爷道:“当家奶奶能没点威风能行?要是连个妾都管不住那家里还不乱了套?” 段章氏叹气:“我还以为菱宝降不住那姓杨的,谁知她竟是这么个爆脾气,刚接回去就赏人板子,看来倒是不会有什么事了。” 段老爷皱眉道:“回头你再让人去敲打敲打那个妾,别仗着是老太太给的就连自己主子都不放在眼里了。” 段章氏说:“那姓杨的倒好办,我看老太太也把她扔到脑后了。回头就是真要卖了她估计那边也不会有人说话。” 段老爷摇头说:“老太太还在呢,这事日后再说吧。她要是不安分只管打就是。” 第92章 小杨姨奶奶挨了打,一院子的下人都等着看笑话,过了几天后见段老爷和段章氏都没吭声才知道她早就失宠了。之前二姐进门时,小杨姨奶奶怀了孩子又是老太太给的,后来她又生了儿子,又被带去老宅见老太太,从老宅回来后又被段章氏搁在自己院子里养。段家的下人们看着倒都觉得她大约是比二爷的正经媳妇还要贵重的人。这下一看才知道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大家挤在一起时都拿这件事取笑,又听说如今在二爷的院子里她连个姨奶奶也不是了,人人叫她时,只叫明月了。 等小杨姨奶奶搬好了,张妈妈过来说人是都搬进去了,只是屋子里的家具什么的不够用。 张妈妈问二姐:“要不,去找太太?” 二姐摇头,她可不愿意去看段章氏的脸色,就说:“这事嘛,交给王家父子去办吧,尽快弄来。东西不必多好,只要能用看得过去就行。” 张妈妈笑道:“可不是,咱们也不是有钱人啊。”第二天找到天虎说,“去弄些桌子椅子柜子什么的。” 天虎摊着手笑:“张妈妈,钱呢?那桌子椅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啊。” 张妈妈虎着脸说:“钱没有。” 天虎继续笑:“那我就去偷来。” 张妈妈照着他的头打了下:“你个不学好的!”天虎缩着脖子让张妈妈打,仍是赖皮样子的笑说,“不给钱也不让我去偷,那这事我办不了。” 张妈妈这才从怀里掏出半吊钱来,天虎拿着钱颠颠说,“这可做不出什么好的来。” 张妈妈扬扬下巴说:“能要多好的?又不是多值钱的人。” 天虎凑过去问:“您也给我透个底,这柜子什么的是给谁用的。要是二奶奶屋子里的人,我怎么着也要送些好的来。要是那不相干的人,我不也用多花力气。” 张妈妈伏耳过去:“是给二爷的妾用的。” 天虎一听就笑了,把钱扔回张妈妈怀里说:“给那些人用的,一文钱不用花我就能给你扛来!” 张妈妈连忙拉住他说:“小兔崽子想干什么?这东西摆出去也是二奶奶|的脸面!” 天虎眯着眼睛笑:“我知道!您放心,等我给您扛过来你再看!” 张妈妈还是把钱塞给他,说:“反正也快过年了,给小五买些好吃的玩意。(..info)钱你看着用,要有不够的再过来找我。” 天虎拿着钱笑:“那我替那个小兔崽子谢谢您!” 张妈妈追着他要打,几步没赶上让他跑了,跺脚骂道:“浑小子越来越混了!真不愧是你爹的种!” 自从红花嫁给宝贵,这前院的下人对二姐屋子里的人就更亲热了,连带着天虎和小五兄弟两个的人缘也跟着水涨船高。天虎又是个特别爱仗义的,红花没嫁宝贵时弟弟哥哥大叔就认了一院子,现在更是不得了。大白天的正干着活,说溜出去跟看门的打了声招呼就跑出去了。前院处守门的既不愿意得罪二奶奶带来的家人,也不愿意得罪宝贵,见他大白天不干活溜出去倒招手喊道:“给我带二两酒回来!” 天虎答应着跑远了,路上买了一小壶酒,提着就跑到他爹那边去了。 王大贵要替二姐看铺子和庄子,就在附近赁了个空屋住。只是房东找他收房钱时总也找不到人,家里只有一个漂亮媳妇在,他一去那漂亮媳妇就拉他进屋喝茶,吓得房东夺路而逃。住了快大半年了,一文钱都没收他的。 天虎进门时桂花正坐在门前洗菜,旁边一圈大妈大婶。一见他来,桂花连忙甩着手站起来说:“天虎来了?快进来!你爹这会儿不在,进来喝口水吧。” 旁边的大妈就问桂花:“这人谁啊?” 桂花一边推着天虎进屋一边得意笑道:“这是我大儿子!” “啊?”大妈傻了。 天虎喷笑,低头进屋,见屋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转脸把酒递给桂花说:“那娘啊,我去找我爹吧?” 桂花听天虎叫她娘,喜得脸上直放光!一时连话都不会说了,在屋子里转圈道:“没事,没事,你爹到了饭点就回来了,谁知道他到哪去了。”让天虎坐下后又跑去灶下端来几盘剩菜,说,“你先坐着吃,我给你下面去!”抬脚出屋又停住,转回来说,“要不你中午别走了,就在这里吃吧。我给你做好吃的!” 天虎眯着眼睛笑,也不说好不说不好。桂花当他答应了,转身欢喜的出去,东家摸两个鸡蛋西家摸把葱,又到外面街上找那买卤肉的切了二斤猪头肉,又顺了两根猪尾巴提回来,见路边还有个菜摊,她蹲下挑挑捡捡的,拿了几个土豆又顺了把青菜,把这么多东西提回了家又跺脚道:“我去买条鱼!” 等王大贵一步三晃的回来吃中午饭,就见他大儿子坐在桌前喝酒吃菜,面前摆着两个碟子,后面灶下桂花正忙得脚不沾地。(..info无弹窗广告) 王大贵坐下,拿过天虎跟前的酒杯抿了口酒,眼睛瞟着灶下说:“怎么样?人不错吧?” 天虎点头:“是个会过日子的人,这个娘叫得不亏。” 王大贵神仙样晃晃悠悠的点头,天虎把张妈妈交待的事给他一说,他笑:“这还不简单?找几样旧的刷一遍新漆就行!一个大子不用花。今天下午我去找人,刷上漆晾一夜明天一干下午就能送过去。” 天虎也是这样想的,两父子正商量着,桂花把热菜一样样端上来了。她原本也是个手巧的,侍候吴老爷时因为生不出来孩子,也怕日后老了就没下场了,特地学了一手好针线好厨艺。今天又是想讨好天虎,更是下足了工夫。 桌子上一道凉拌萝卜丝,一盘油炸花生米,一大海碗的猪头肉,她又特地做了道烩鱼,溜了个土豆片,又拿鸡蛋、青菜、豆腐做了卤,做了炸酱面。 这菜一端上来天虎可不跟他爹客气,一筷子下去就挟走了半扇的鱼,王大贵急得在桌子底下跺他:“兔崽子!不知道让着你老子点?” 桂花只是坐在一旁笑,天虎见她不拿筷子,说:“咱家没那么些规矩,你也过来吃吧。” 桂花连忙摆手,直说灶下还有,她一会吃点就行,王大贵说:“去吧,当着儿子的面不摆那些没用的。” 桂花眼眶发热,低头去拿了筷子碗出来坐下,王大贵挟了块鱼肉放她碗里说:“吃。”又挟了筷子猪头肉给她。 三人把饭吃完,桂花收拾碗盘,王大贵带着天虎出门,走到井口说了句:“我跟儿子出去一趟,一会儿就回来了,晚了你不必等我们吃饭。” 桂花答应着跟着他们送到院子门才回来。 两父子转到收垃圾的人家,找到些破柜子旧桌子,挑着还能看的借了辆板车拉走。王大贵硬扯着要给那一户人家钱,那家的人死活不肯收,连推带搡的说:“王大爷你这是骂我呢,你这是骂我呢。我收谁的钱也不能收你的啊?再说这东西都是我捡来的,本来也不要钱。” 王大贵说了声谢,又说日后一起喝酒,那人高兴的又帮他们把板车推到附近的木匠家,几趟把东西扛完,木匠说正好有一个活,那漆本来就用不完,一起漆了也不费事。一边叫小工来把柜子、桌子、凳子摆到院子里,又拿漆出来兑好,使唤着小工去漆,扯着王大贵要喝酒,又拉着天虎说这就是你儿子啊。 几个人坐下打牌,快天黑时王大贵看东西漆得差不多了,就说过两天再来取,让木匠不用急。木匠拍着胸脯说明天下午就给王大贵送去,又扯着二人不许走,说正好晚上了就在家里吃吧。王大贵连连推,说家里都做好了,又指着天虎说他主家还等着他回去,晚了就该挨打了。 父子两个回了家,桂花正站在门口等着,一见两人回来就急道:“都这个时候了,天虎回去不会挨打吧?” 天虎肚子里快笑断肠子,脸上却苦着说:“娘啊,都是爹害得我,这下一定会挨打了!” 王大贵上去一脚踢得他向前一个踉跄:“兔崽子你就会说你老子的坏话!” 桂花更急了,回屋拿了个包袱说:“我就想是这样!赶着烙了几张饼给你带着,旁边你大婶家有条驴,一会儿你骑着走!” 天虎接过包袱桂花已经到邻居家去借他们的驴了。等天虎骑|上了驴笑眯眯的对桂花说:“娘啊,那我就回去了。” 桂花答应得极快,美得两只眼睛都笑成了条缝,又说:“我给小五做了点甜花生,放在包里了,到了那边你记得给他。” 天虎一边答应着一边扬鞭赶着驴走,看到桂花和王大贵就站在那里看着他走,一直到都看不见了天虎才扭回来坐正,打开包袱一看,桂花给他烙了五张葱油饼夹着葱花蛋和咸萝卜条,还有一个小口袋,装着满满的花生,捻一个出来看,上面好像是裹了面又用油炸过,扔嘴里一尝倒是透着股甜味。 天虎笑着自言自语道:“这个娘倒知道心疼人。”回了段家把花生给小五,说,“这是咱娘给你的。” 小五打开口袋抓了一把就往嘴里塞,一边说:“又有娘了?” 天虎蹲下也从小五怀里的口袋里掏花生吃,一边点头说:“嗯,又有娘了。” 等屋子里都收拾好了,家具也都摆上了,二姐叫来张妈妈说:“把人都叫过来,我也该见见了。” 红花嫁人了,临走前把箱子钥匙都给她了。在那之后她就没把钥匙再给另一个丫头,而是自己收着了。因为她觉得自己也该管点事了。这几个月过得着实糊涂,是怎么回事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在吴家明明事事都好,可到了段家之后她才发现其实自己事事不行。在吴家时,她觉得自己挺厉害的,能跟着吴老爷学管家里的事,吴家银钱账目田地名册样样她都见过,她一开始认字学字就是用账册,写下的头一笔就是把庄上交回来的六十四两六厘的钱入进账内。 所以她觉得自己挺能干的。 可是嫁进段家后她才明白自己其实一点都不能干。段家门里的事比吴家复杂一百倍。 她明白过来了,她在吴家能干是因为有吴老爷在后面给她撑腰,屋子里的婆子丫头们都乖乖听话是因为有吴冯氏在上面压着。 仓促出嫁,屋子里一下子多补了几个丫头婆子,事情也多了起来。跟新来的几个人比,她自然是觉得张妈妈和红花更亲近些。米妹青萝几个都是后来买进吴家的,比不得出身吴家屯的婆子丫头,就是下人中间也要讲个三六九等。 二姐冷眼看了几日,心里清楚对那些婆子们不能硬顶着来,只能软和着慢慢笼络。而米妹几个小丫头,就是让她们出来管事拿权也服不了,何况经过红花这件事后二姐又明白了件事,就是丫头们日后总会出嫁的,既然留不住她们,这也就没办法信到底了。 她也没别的办法,出了门她更觉得自己是孤家寡人一个,离着吴家远了,没了吴冯氏和吴老爷在上面压着,她突然不知道怎么对屋子里的下人了。 怎么着才能让她们对她忠心? 她想来想去,人是越来越软和了,对着婆子和丫头们也是越来越好说话了。她知道这人心不是那么容易得的,不是说当面这些丫头婆子们低头了,听话了,她们的心里就真的是这么想的。她不能用打用骂让丫头婆子们顺从她,那是最笨的做法。 她觉得人心换人心,她对她们好,工钱上也宽裕些,她们知道在她手下能过好日子,自然会老实呆在她这里的。 暂时她也没有别的办法,不过她也知道自己该狠心的时候就要狠心些,毕竟光软和就只剩下让人欺负了。她决定要是有人不服管教,有二心,她不多打骂,立刻就会将人卖掉。 第93章 像卖掉仙梦之后,院子里的丫头婆子很是规矩了一阵。毕竟以前她也只是把人赶出院子,没真卖过人。那天那个姓马的婆子进来把仙梦拖出去的时候,二姐就坐在屋子里,米妹青萝几个丫头就在旁边,她端着茶,慢悠悠道:“这不规矩的…留着也是白浪费米粮,我可是不要的。”等马婆子把人拖走了,二姐又让胡妈妈去各屋里看一遍,再把话给各屋的人都学一遍。 后来她又笑着跟胡妈妈几个婆子说:“你们都是从吴家跟过来的,日后要是在这里住不惯了,还可以回吴家去,千万不要觉得就要跟着我在这里过一辈子了,要是想回去了,只管跟我说一声就行。” 她笑眯眯的,胡妈妈几个婆子的脸可是都僵了,个个都说自然是要跟着二奶奶的。 二姐就说有你们这句话就行,我先记下了。说完了让婆子们出去,她也没觉得轻松多少。这日子过得真累啊… 这时她会想起段浩方,家里没有男人不行啊。她开始想着要是他在家,他在她身后站着,那她对着下人们的底气也能硬一些。 现在这个段家里,上上下下都盯着她。魏玉贞、段章氏都憋着找她的麻烦,都想给她找不痛快。 她不能在这时再让自己的后院起了火啊。 她盼着段浩方回来,要是他回来,那是一定会向着她的。 想起了段浩方,就想起了那个孩子和小杨姨奶奶。按她的意思是根本不想把小杨姨奶奶接回来的,可她又想段浩方必定是记着他的儿子的。 她也不知道段浩方对小杨姨奶奶是个什么心思,但从根上说,那女人跟了他一段时候还生了个儿子,她才跟他相处了一个月的时间而已。 她心里没底。要是过年时段浩方回来了,见小杨姨奶奶还带着孩子住在段章氏那里,会不会在心里恼她?觉得她小气嫉妒? 就是要收服他的心也是日后慢慢来的事,她不能一开始就摆架子。她心里清楚这世上的事没有应该不应该的,像以前的杜家父母,杜梅是他们的孩子,他们应该不偏不倚,应该疼爱她。可是有吗? 这世上的事,只有人要不要去做,没有谁应该不应该。 她不能觉得自己嫁给段浩方了,他就应该喜欢她,应该把她摆在前头,应该把小杨姨奶奶和孩子扔在后头。要是他的心里有小杨姨奶奶,她这样跟他硬顶只会让他更往别人那边去。 再说还有那个孩子。 二姐在心里打了几天的架,把自己说服了,才把人都接回来了。 她告诉自己,来日方长。 既然人都接回来了,她自然要挨着个的见一见,认识认识,好歹都算是她屋子里的人不是吗?二姐觉得自己越来越‘能干’了,越来越有当家奶奶的派头了。再说这日后说不定还有多少个呢,不能不习惯不是吗? 张妈妈说:“二奶奶先见哪一个?” 二姐想了想问她:“这几日她们几个安分吗?” 张妈妈说:“棉花以前就是咱家出去的,如今她的年纪也大了,看着样子倒不像是个忘本的。”她坐到二姐身旁小声说,“这几日米妹几个天天陪着她,她倒是一点架子都不拿,还是那副小心样。” 二姐叹了口气道:“那就好。”总算有个省心的,只是希望她是真的省心。停了会儿又问:“…另一个呢?”张妈妈脸上一僵,先出去看了看门,又小心掩上帘子,这才回来对二姐说:“另一个还真不好说。” 二姐心里一沉,脸上只是一副奇怪模样,问:“这怎么说?” 张妈妈皱眉也不知道应该怎么跟二姐说,按说二姐跟那一个怎么说都是一家人。张妈妈怕自己说轻了,二姐没当成一回事,说重了吧又弄得自己里外不是人,结巴半天才含糊道:“她就是不怎么说话。.info[]”何止是不说话,简直比个丫头还像丫头。什么事都是自己干,从不要人侍候,手脚还特别勤快,哪怕是跟米妹几个说话都不敢抬眼睛。吓得米妹几个丫头后来都不敢去找她了。 米妹说:“她好歹也算吴家半个主子啊,跟我个丫头说话还那样,我害怕。” 张妈妈跟胡妈妈几个商量了半天,都摸不出这个荷花是个什么样的人。 看二姐还在等她接着说,张妈妈为难道:“…别的,我也不敢多说。” 二姐点点头,倒是能明白张妈妈的顾忌。就是她想起荷花时也是很复杂的,只要她安安分分的,日后养她一辈子也是没关系的。 二姐微微叹口气,说:“…先叫棉花进来吧。” 另一个她还是觉得能避一时就避一时,能晚一会儿见就晚一会儿见的好些。容她再想想要拿她怎么办吧。既然她都嫁进来了,有了小杨姨奶奶和孩子的那件事后她已经打定主意了,至少从她这边起,不会再主动给段浩方送人了。 就不提她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单说她还没有孩子,屋子里庶出的孩子不能太多。就这件事不管张妈妈她们怎么劝都没用,她不会再让步了。 棉花掀帘子进来后头没抬就跪下要磕头,二姐连忙叫张妈妈拉她起来,笑着说:“你还是从我屋子里出去的,不用这样拘束。”又叫人给她倒茶来,拉着她坐到身旁说,“这几年委屈你了,日后我自会好好待你。” 棉花低头答应着,二姐又叫人拿了一匹布和两枝钗给她,说:“这些东西你先拿去用,马上就要过年了也做件新衣裳穿。” 棉花又要下跪,被二姐拉住笑道:“都是一家人何必弄这些虚的?我知道你的心就行。” 二姐又问她这几年过得如何,可有什么不如意的地方,搬过来缺不缺什么东西,月钱够不够用。她一边问一边仔细打量棉花,今年她也有二十三岁了,这个年纪在这里做通房已经是老了,只怕段浩方日后也不会找她了。 要不要把她抬成妾?日后也好有个依凭。二姐这个念头只是一闪就掐灭了,再过几年等她生下儿子才说吧。 说了一通后见棉花倒比出门前更胆小了,二姐倒喜欢她这种知进退的人,拉着她的手温言道:“平常你没事了就过来陪我说说话,过了年我再给你配个小丫头,一些小事尽可以吩咐她去干。” 张妈妈在一旁听了倒有些惊讶,棉花说到底是个通房,本来就是个丫头,又要给她配个丫头,这是说日后要抬她当妾?再一想倒也能明白二姐的意思,看棉花的样子再过几年也不可能让二爷再进她的屋了,都是二十大几的人了,又没孩子,今后都不可能有什么大出息了,二姐想抬她当妾大约也是存着给她日后留个依靠的意思。 张妈妈叹气,这二姑娘也太宽厚了。对个上了姑爷的床的丫头也犯不着这么大方,抬成妾也行,只是一定不能在近几年。怎么着也要二姐生下儿子之后才行,等到二姐的儿子长大了,一家子也没什么事了,再抬她是最好的。 张妈妈打定主意一会儿一定要把这些厉害给二姐说明白,抬妾这种事绝对不能多,尤其是从她这边开口的更是不能让人都觉得是应该的,这施恩也要施得让人知道这是恩而不会不当一回事。 二姐跟棉花说了大半天的话就说:“我也不耽误你收拾东西,你回屋去吧。” 棉花抱着二姐给她的东西站起来蹲了个福,转身要走,在门前停下,猛又转回来,扑通一声跪到二姐面前砰砰砰连磕几个响头! 二姐被她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问,棉花就哭着说:“奴婢大胆求一件事!求二姑娘答应奴婢!奴婢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姑娘的大恩大德!求姑娘答应!求姑娘答应!”她一边说一边使劲磕头。 二姐见她这样气得肝痛!还以为她是个省事的人,谁知道也有别的心思吗?给张妈妈使个眼色让她去关上门把人都赶远些,坐下平平气对棉花说:“你先别急着磕头,有什么事咱们好商量。”对一旁的七斤说,“扶她起来。” 七斤过来一把将棉花提了起来放到一旁的凳子上,棉花挣着还要跪着说,二姐拍了下桌子说:“只管好好坐着说就行!” 棉花坐着不敢动了,抽噎着哭起来,结结巴巴的把事说出来了。 原来早在两三年前段浩方就不上她的屋子里去了,就是去也只是坐着喝喝茶吃吃饭,晚上也是一个人睡,她都是跑到旁边丫头的屋子里挤一夜。 她知道这是因为自己年纪大了,也不知道是不是那胭脂的关系,她侍候段浩方几年也没生出个一儿半女来。她也知道日后这屋子里年轻小姑娘是越来越多,段浩方就是再要找人也不会找她的。她也想给自己存条后路,想着没生孩子日后就是抬成妾只怕到老了也没个孩子能在跟前侍候上香的。慢慢的她就跟段浩方身旁的一个叫富贵的男仆好上了,她打听过那富贵前面有个老婆,可惜生第二个孩子时死了,孩子也憋死在肚子里了,现在跟弟弟一家住在一个院子里过,爹娘都死了,他还有个刚四岁的儿子。 棉花就想着她反正是个丫头,虽说侍候过二爷可到底没过了明路。再说富贵自己也是个死了老婆的,谁都别嫌谁。她到底长得漂亮,不几时就把富贵给攥在手心里了。又担心他弟弟一家反对,平时闲话时就话里话外的透出她以前病了吃过药,算命的说她这辈子都生不出来孩子了,就想找个有儿子的,那儿子她只会当成亲生的养。 第94章 她跟富贵一家子都算好了,段浩方那边自然是富贵去求,可她这边就要等二姐进了门才能跟二姐说,好让吴家放她出去。 今天好不容易二姐叫她过来说话,看着还是挺和气的。棉花就想着把事情跟二姐求一求,可她又听二姐的意思是日后要抬她当妾,这一吓就跪下来了,如今好不容易有人愿意娶她,哪怕是一辈子当奴才她都心甘情愿! 她把富贵的事捡那能听的说了出来,然后就死命的磕头,哭求二姐允了这门亲事。 吴二姐听了气得眼前发黑!她吴家送来的丫头侍候完二爷居然勾搭了二爷身旁的男仆!这种事传出去大家都不用要脸了! 二姐哆嗦着手指着跪在地上的棉花说:“去,给我捆了,拖出去卖了!卖得远远的不必让她再回来!” 七斤是个最听话的丫头,见二姐气得脸发白坐在那里直发抖,上前拧着棉花的胳膊用手帕堵了嘴就要拖出去。棉花听了二姐要卖她当时就吓晕了,张妈妈也是早就吓白了脸,一边叫住七斤一边对二姐说:“这可不能声张!只说她干娘想她,把她送回吴家去,在那边卖没人知道。” 二姐仍在哆嗦,女子的名声大过天,一人出事很可能会带累一大家子的人跟着受罪。棉花是她的丫头,是吴家送来的,她居然敢在二爷的眼皮底勾搭了段家的下人!二姐恨得直想立刻就把棉花扔得远远的,听了张妈妈的话才冷静下来,想了想说:“…那也正好,反正过年要送东西回家,就让她跟着车回去。叫天虎来,让他看着这丫头送回去!” 屋子里正热闹,外面有人敲门,七斤过去问了回来说:“外面有个婆子说是富贵的弟媳妇,过来求见二奶奶。” 二姐眉一皱,张妈妈凑过来说:“或者这富贵家的倒是真心想娶棉花过去?” 二姐想了想,看棉花,见她吓得瘫在地上脸色煞白浑身哆嗦,见她这样,二姐也可怜她,要不是她私下勾搭人,而是悄悄跟她说想嫁出去,二姐也愿意结个善缘。坏就坏在没跟主人家说清楚自己就先跑去勾搭了,这个名声上就不会好听。 二姐叹气道:“你过来吧,这事你要是能等我进来再说想嫁人,咱们好好的给你盘算这才对。你现在还是二爷的人呢,这边就已经有了下家了,这说出去很好听吗?你就不怕人背后戳你脊梁骨?” 棉花哭得浑身颤,她也知道这样名声不好听,可她怕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富贵跟着二爷去南方做生意,日后出息大着呢,她又不是清白人,日后也生不出来孩子,不早一点把富贵抓到手里,等别人给他说亲,那她可怎么办?她今年已经二十三了,外面说亲的小姑娘多是十六七岁大,还是黄花闺女,她拿什么跟人家比?除了张脸好看点,她也没别的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二姐见她哭得惨,说:“富贵的弟媳妇在外面,你跟她说了你要来跟我说这个吗?” 棉花抬起头一脸糊涂样,摇头说:“我跟她提过要跟二奶奶说这个。” 二姐想了想,说:“你躲后面去,我见见她。” 棉花不解的还想说什么,二姐给七斤使了个眼色,七斤过来拉着棉花就躲后面帘子里了,见她们躲好,张妈妈才去开门。 进来的是个看着四旬左右的胖妇人,穿着身洗得发白的滚着蓝布的边的砖红色衣裳,人看起来干干净净的。一进里屋来头也不敢抬就跪下给二姐磕了个头,枯树皮般的骨节粗大的手抱着一个包袱,人看着有些发抖,抬脸怯怯笑道:“给二奶奶道福,这是咱们自己家晾的一些干货,给二奶奶尝个鲜吧。” 二姐见她着实害怕,笑着让张妈妈扶她起来,又接了她的东西给她倒了茶过来,这才说:“这位妈妈不知如何称呼?我人小,不懂事,家里的人都还有些生呢。” 这婆子见二姐问话慌忙站起来说:“二奶奶这般客气,老婆子当不起!不敢当二奶奶称呼,当家叫贵水,二奶奶叫一声贵水媳妇就行。” 二姐连忙招手要她坐下,笑道:“原来是贵水妈妈。”又叫张妈妈拿了几样点心过来请她吃,说:“我平日里也没有人说说话,贵水妈妈日后常来陪陪我才好。” 贵水媳妇见张妈妈笑盈盈的拿点心请她吃,吓得又站了起来,捻了块小小咬了口,只顾干笑。 二姐又是让茶又是让点心,闲话了会儿就让张妈妈去后面拿些衣裳料子,再拿几个钱给贵水妈妈当个见面礼。 二姐笑着说:“贵水妈妈日后定要常来,我一见妈妈就心里喜欢呢!” 贵水媳妇一听这是送客的意思,立刻放下手中的茶和点心就跪下来了,二姐连忙叫张妈妈过来扶,贵水媳妇不肯起来,磕头道:“听金二媳妇说二奶奶最是善心不过,老婆子就大着胆子过来求二奶奶一件事,有什么不对的地方都是我老婆子一个人的错,不关旁人的事!”话音未落连磕几个响头。 二姐听她说金二媳妇,稍稍想了想才记起来是跟段浩方到小院子住时侍候的夫妻,笑着虚扶一把道:“原来是金二妈妈认识的人,快起来!都是一家人何必闹这些虚的?” 贵水媳妇听二姐话里透着亲热,心中稍安,大着胆子抬起头来说:“二奶奶,今天老婆子来是想求二奶奶一个人情。” 二姐笑:“你直管说。” 贵水媳妇咽了口口水说:“奴婢家男人的大哥叫富贵的,是跟在二爷身旁侍候的。他的年纪也大了,奴婢就想着过来求二奶奶给奴婢的大哥指个亲事。”说着又磕下头来,“奴婢一家子都会念着二奶奶的恩情,下辈子做牛做马也要还二奶奶的这份大恩!” 二姐笑问:“这是好事啊,积福的!只管说看上了哪一家的姑娘?我去给你问。” 贵水媳妇这下不敢抬头了,伏在地上发抖道:“…是,是二奶奶屋子里的棉花姑娘。” 二姐假做怔了下,笑着摆手道:“贵水妈妈定是说错了!那棉花是…”话不说完,只用眼睛瞟她。 贵水媳妇抬头看到二姐眼里的意思,磕头道:“奴婢一家求的正是这个棉花。奴婢大哥年纪大了,家里还有前边留下来一个孩子。说到底是奴婢大哥高攀了二奶奶屋子里的丫头,只求二奶奶给奴婢大哥这份体面!” 二姐松了口气,这事由男方家先来求就把之前棉花做的事给抹平了。这媳妇进来前她还害怕她是来说棉花勾引人的事呢,既然是来求亲的,她自然没必要非要做个恶人。 二姐放下心中大石,让张妈妈扶贵水媳妇起来,笑道:“既然是好事,我怎么也要帮你们一把。只是这事不独我一人作主,过年等二爷回来,禀过二爷知道再说。只是这话我放在这里,棉花也是我的丫头,我也盼着她过得好。既然从我这里把人求去了,日后她要是受了委屈我可是不答应的。” 贵水媳妇松了一大口气,喜道:“有了二奶奶这句话,奴婢一家子才算是得了大福气呢!万不会让棉花姑娘受委屈的!奴婢大哥是个最会心疼人的!” 听到贵水媳妇称棉花为姑娘,二姐心中赞她会办事。这话从男方家里传出去,日后就是有人说棉花侍候过二爷的事也能抹过去。 二姐又让人拿了些东西送贵水媳妇出去,等人走了掩上门,七斤扶着哭得没有个人样的棉花出来,二姐拉着她笑道:“哭什么?这是好事。他们家来求亲,之前的事就不必再提了。你日后嘴上也要把着门!那些做吃食缝衣裳的事绝不能再透出去一丁点!坏了名声可不是玩的!” 棉花哽咽着跪下要磕头,二奶奶愿意放她出去真是她原来想也不敢想的事!她知道自己当初勾引富贵不对,为这个就是打死她也没话说的。是她连累了吴家和二姐,如今富贵他们家愿意娶她,她会把以前的事忘得干干净净的! 二姐让她磕了个头才让七斤扶她起来,又交待她道:“这事还没禀过二爷,绝对不能透出一点风声去!要是让人知道了就是我也救不了你!这几天你就在屋子里呆着吧,也不要出去了。”想了想又说,“你先跟着七斤她们一起住,就不要再住新屋子了。”让她跟荷花一起住,二姐还真有些不放心,干脆让丫头们看着她,到哪里都一堆人跟着,这事禀过二爷和段章氏前还不算是板上钉钉了,要让人传出什么难听话就糟了。 二姐交待了一遍又一遍,棉花连连点头,她知道轻重。要是禀过二爷之前让人知道她跟富贵的事,段章氏就会立刻把她卖掉。 两主仆正说着,屋外又有人敲门了。不等七斤过去开门,米妹惊喜的变调的声音喊道:“二奶奶!二爷回来了!!” 二姐听了米妹的话一时傻了,张妈妈早跑去打开门,米妹气喘吁吁的进来说:“二奶奶!二爷已经到家了!”她连说带比划,二姐怔怔的听着,知道段浩方一刻前刚进的门,事先没让人回家来说一声,进门后就到段章氏的屋子里去了。 二姐听着已经是冷静下来了,让棉花先回屋去,她的事日后得了空她自然会跟二爷提。得了她这句话棉花蹲了个福走了,她这才对张妈妈说:“二爷晚上只怕是要在那边陪着她吃饭了,给我换衣裳,一会儿我也过去。” 张妈妈一边答应一边让丫头去烧水,自己跑到后面去翻箱子给二姐找衣裳。 二姐见一屋子人忙得脚不沾地,嘴上别扭道:“不必这么忙。” 张妈妈抱着衣裳出来笑道:“姑娘又说胡话了,快来过瞧瞧穿哪件衣裳。” 第95章 二姐心里还在发慌,段浩方一走大半年,她竟觉得跟他又陌生起来了。之前盼着他回来,天天想着他要是回来了这屋子里就不算是她一个人了,就有人能商量事了,可现在他真回来了,她又害怕了。 他是为她回来的吗?还是在这个屋子里他更想见小杨姨奶奶和孩子呢?那三天就他和她在南院,只有他们两个人,他对她那么好,两人那么亲密。可现在这个家里她在他心里仍是排第一位的吗?他一回来不是先去段章氏那边吗? 二姐穿衣裳的手就慢了,七斤和米妹围着她转,屋子里叽叽喳喳的热闹极了,这几个月从来没有过这么热闹。听着她们说着二爷回来了,二爷带了多少东西,家里这下日子可好过了什么的。 二姐只是听着,却不接腔。她突然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盼着他回来了。要是他回来不向着她,不是为她回来的呢? 那他还不如不回来算了。 张妈妈捧出首饰盒子让二姐挑一会儿要戴什么,二姐正选着就听见外屋的门让人推开了,她抬头张望,张妈妈放下盒子出去看,一会儿就见她欢喜的掀帘子进来道:“二奶奶!是二爷!是二爷回来了!” 米妹和七斤都怔住了,二姐的衣裳还没穿好呢!两人快手快脚的赶着给二姐系带子扣扣子,段浩方已经进来了:“宝儿?你在哪呢?” 吓得吴二姐赶紧拖着没穿好的衣裳往屏风后躲,张妈妈张落着要让人端茶,段浩方一挥手让她退下,看着段浩方直接向屏风后去,张妈妈掩着嘴笑,红着脸拉着丫头们出去关上门。 二姐听见他的脚步声,见他走近屏风,急道:“你等会!我就出来!”一边慌手慌脚的掩上衣裳系腰带,可越是慌乱却是弄不好,正急得一头汗时,段浩方已经走到屏风后面来,她惊惶抬头,明明只是几个月不见,他却看起来像是又大了几年似的,现在看起来已经是一个真正的男人了。 段浩方看着他的小媳妇脸蛋烧红衣衫凌乱的躲在屏风后望着他发呆,笑着一把将她搂在怀里抱住说:“让我瞧瞧我的宝儿长大了没?” 二姐刚要叫又忙掩住嘴,把声音都吞下去。让他搂在怀里心扑通扑通的狂跳起来,呼吸都乱了。 段浩方知道她不敢叫,粗喘道:“小东西!让我摸摸!”一边说手就探进二姐的衣裳里,沿着温软的肚子揉上去,握住一边道:“乖乖!可想死我了!” 二姐让他的手吓回了神,没想到他竟然一来就这样!她满腹的绮思归情都给吓跑了,什么陌生感也不必提了,他倒是一点都不认生,她也生不起来了。只连三赶四的捂着他的手在他怀里扭起来,又急又羞的小声说:“二爷!现在还是白天呢!” 段浩方笑:“咱这边是黑的。”说着罩下去,两人乱七八糟窝坐在屏风后的小凳子上,段浩方脱了她的鞋拢了她的脚在手中捏了两把,二姐强不过他,被他逗得忍不住踢了下,他笑了两声去扯她的裤子,细细的系带没一点用,二姐连忙捂住他的手,臊得整个人都快烧起来,眼睛泛红道:“二爷!不能这样!” 段浩方手一使劲就扯掉了她的裤子,抱住她的两条滑溜溜的腿说:“我就摸摸,乖儿,我可想死你了!” 二姐让他闹得也喘起来,仰起脸让他啃,怕他再使坏干脆两条胳膊死死抱着他的脖子挂在他身上。 段浩方笑,小媳妇不懂男女之事,上身挡严了有什么用?下边才要紧呢。怕她着凉索性解了衣衫罩住她的两条腿,大手滑来揉去,捏着她大腿上的嫩肉段浩方的嗓子眼干得直冒烟,可二姐两条大腿夹得死紧,他的手兜着她光溜溜的两瓣屁股蛋子揉着说:“乖乖,腿开开让我摸摸…” 二姐埋在他怀里死命摇头,屁股夹得更紧。他的手就在那里摸,吓得她大腿上的肉都绷紧了。 段浩方小小拍了下贴着她耳朵根骂道:“小坏蛋!”手指一揉按住了她的后门说,“开开,不开开我就摸这个了!” 二姐让他吓得浑身冒汗,挣着小声道:“那个臭!” 段浩方手上不停,摸得二姐案板上的鱼一样活跳跳的,他贴着她的耳朵根吓她道:“不臭,乖乖哪里都不臭。开开,不然这个可疼。” 二姐让他摸得浑身起鸡皮疙瘩,细细颤着,见实在逃不过,怕他来真的,吓得抖着声音求他:“好二爷,饶了我这回吧!” 段浩方在她背上摸了把,沾了满手的汗,就着汗把手指往她后门里插|进一个头,二姐唬得猛得推开他跳下他的腿就这样往屏风外跑! 段浩方一把将她扯回来抱到怀里护住,乐得大笑,搂着她倒在炕上说:“小傻丫头啊!穿这样就往外跑?” 二姐被他压得动弹不得,又怕他再使坏,一时急得更加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段浩方本来也只是想解解馋,没打算真做什么,只是一沾上二姐就有些刹不住手。搂着她倒在炕上长叹一声,扳过脸来亲了口道:“等过了今年你及笄咱们就可以圆房了。”说着狠狠在二姐嘴上亲了口恨道,“我的媳妇啊!你可要把你男人给憋死了!” 二姐见他不来了立刻松了一大口气,听他这么说心里发甜,偏头躲在他胳膊下笑,段浩方抓她出来拉着她的手说:“晚上非让你知道厉害不可!”一边说一边抓着她的指头啃。 两人笑闹了阵,张妈妈在外面喊道:“二爷!太太叫你过去吃饭了!” 段浩方这才放开二姐,给她将衣裳理了理叫张妈妈进来给她换衣裳,见二姐又躲到屏风后去不由得大笑。 等二姐换了衣裳出来后两人一前一后到段章氏的屋子里去,晚饭已经摆好了,段章氏也换了套新衣裳,喜得上来拉着段浩方说:“回去换个衣裳也花那么多时候!菜都凉了!” 段浩方挽着段章氏坐到桌前也不去管二姐,段章氏坐下后推推他给他使眼色让他去拉二姐过来坐下,他一脸不情愿。 二姐大大方方的坐下后,段浩方皱眉道:“侍候娘去。” 二姐立刻站起来端着壶就要给段章氏倒茶,脸上堆着笑道:“娘喝水!” 段章氏苦笑着把杯子拿开,把她按到椅子上说:“都要吃饭了喝什么水?”转头又对段浩方说,“她小孩子一个,侍候什么?能把自己收拾好了就行!” 段浩方气呼呼的瞪着二姐,段章氏生怕他在桌上给二姐难堪,拉了他一把小声说:“好歹是你媳妇,只当给她个面子,吃吧,啊,吃吧。”说着拿起勺子给他舀了勺小葱拌豆腐,又叫丫头上来倒酒。段浩方按着段章氏的手说:“爹还没回来,等爹回来再吃吧。” 段章氏说:“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咱们先吃不用理他。”一边倒是放下筷子,却偷瞧二姐,果然见她已经开始挟菜了,再看段浩方,却看到他正在看门外没往二姐这边瞧,急得段章氏直想跺脚,可她正扮慈母不好上前拉着段浩方瞧二姐出丑啊,等段浩方扭过头来,二姐已经咽下去了,只盘子上还留着点菜汤,段章氏失落的直叹气,段浩方肚子里笑得肠子都快断了,面上还不能显,只好借着端酒杯暗暗瞪了二姐一眼。 二姐见段浩方瞪过来,下意识的又拿起筷子给段章氏挟了一大筷子的拌肚丝,嘴上巴结道:“娘!吃啊!吃啊!” 段章氏低头就看到面前的小碟子里粉色的肚丝!恶心的直想吐!她可是绝不肯吃猪肚子里的这些脏东西的! 段浩方一看也知道要糟,连忙给二姐使眼色,二姐不明白,以为这个菜不对,换了个菜又挟了一筷子炒猪肝给段章氏! 段浩方见这下更坏了,一把将段章氏面前的碟子挪到自己跟前来,拿起筷子拼命往嘴里塞,一边含糊的说:“我真是快饿死了,娘这个就先给我吃吧。” 段章氏本来要发火,见段浩方吃得头都不抬倒把二姐忘了,心疼道:“这么饿啊,也对,你一路赶回来路上肯定吃得不好!吃吧,吃吧,不等你爹了。”一边叫婆子赶紧去下面,转头问段浩方想吃什么面。 段浩方塞了满嘴的炒猪肝只顾着点头,等他把嘴里的都咽下去后才后知后觉的回过味来,那边段章氏已经吩咐人赶紧上菜!没看到二爷都饿坏了吗? 一顿饭吃得段浩方肚子挺得西瓜样大,吃完饭竟是坐都坐不住了,捧着茶打着嗝在屋子里慢悠悠的踱步消食,那边二姐拿着瓜子磕着看他,边看边笑,他只好憋着想反正回了屋再收拾她! 段章氏见二姐看段浩方都看得傻笑了,更加觉得自己儿子迷一个乡下丫头还是简单的,这回趁着他回来,非要说动他把二姐的嫁妆拿过来不可! 想到这她倒是对二姐和气了些,连晚饭时的事都忘了。 段章氏问段浩方南方生意上的事,问段大老爷和段老太爷有没有让他帮着干点什么,有没有再多赚点钱。 段浩方脚下一僵,先给段章氏使眼色让她看二姐,再笑道:“明天我一早就到娘这里来,我可有好多话要跟娘说呢!” 段章氏也觉得不应该在二姐面前说钱的事,要是她突然聪明起来要管段浩方的钱可怎么办?这钱当然还是攥在她手里好些。又听段浩方说明天过来陪她说话,她就满意了,也不再追问了。一会儿想起来又说:“你大嫂搬回来住了,今天晚上你刚回来也都没收拾好,刚才就没叫她。过几天找个机会咱们全家一起吃顿饭,你也见一见。日后大家还是要在一起过的。” 段浩方听见这个肚子里大骂,他陪着他们老两口尽了二十几年的孝心,还是比不上他那个没回来过来大哥! 他心里不舒服,脸上就带出倦容来,强笑道:“娘,我一路回来有些累了,今天想早点歇着,明天再说吧。” 段章氏见他脸色的确不好,站起来为难道:“你爹还没回来呢,你也等着见一见他再回房。” 段浩方撑着头说:“那我就等等爹。” 段章氏见他实在难受,出去让人看看段老爷几时能回来,过了会儿下人回来说段老爷正陪人吃酒,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啊。 段章氏只好说:“那你就先回去吧,等你爹回来我跟他说。”一边跺脚骂道,“跟他说了儿子回来了还陪人吃什么酒!” 段浩方笑着劝道:“亲爹亲儿子,有什么好计较的?我这一回来过了十五才走,什么时候不能见?还是爹的正事要紧。” 段章氏说:“他能有什么正事?”一边说一边送段浩方出门,二姐机灵的连忙过去扶着段浩方,手一伸过去就被他抓住,握得她的胳膊都发疼。 真难受了?是不是刚才吃多了?二姐顾不上再避讳什么,给张妈妈和丫头使眼色让她们也上来扶,段浩方又跟段章氏在门前说了两句话才转身走,回到他们的院子里趴在墙根那就哇哇吐起来,把晚上吃的东西都吐出来了。 二姐一看傻了,扶着他尖叫道:“张妈妈!张妈妈!” 张妈妈跑过来扶着段浩方,一边拍他的背替他顺气,一边腾出空来安慰二姐:“二奶奶别急,怕是晚上吃着了。吐出来反倒好了。” 段浩方让人扶着往屋子里去,手里紧紧抓住二姐,跟怕丢了她似的。 进屋上炕解开衣裳,张妈妈又让人把才拢上的火盆挪出去,又开窗通风透气,又捧来浓茶让他喝,喝了半碗茶又吐了,这次吐完段浩方才舒服了,松了口气靠在枕上坐在炕头。 二姐坐在他旁边眼睛红红的陪着他,刚才他那么突然的一吐,她一下子头就晕了,一时竟连要干什么都不知道了,像个傻子似的只会张着手站在旁边叫张妈妈。她头回感觉到这个男人是她的主心骨,在这个家里他是她的靠山和一切。 段浩方漱口之后才看二姐,苦笑道:“吓着了?”伸手过去摸她的脸,他的小媳妇,真是个孩子,只怕从来没见过男人喝了酒后的样子。 他这也不全是醉的,听了段章氏的话心里难受,路上又累,想着赶快回来过年却没想到他娘把大嫂接回来了,既然大嫂都回来了,大哥只怕也快该回来了吧。 这个家终究跟他这个次子没什么关系啊,日后当家的只会是大哥,爹娘也只认大哥。他就是做得再好也没用。 他伸手想抱二姐,却想起自己刚吐了,推开她叫丫头抬浴桶进来,张妈妈进来说小灶那里正煮着醒酒汤呢,问他是喝了再洗澡还是洗过再出来喝。 他说:“等我洗了出来再喝吧,让人把浴桶抬到下屋去。”说着就要站起来,二姐拉着他对张妈妈说,“浴桶抬到这屋来。” 段浩方一怔,摸着她的下巴笑道:“抬这屋来?那一会你侍候我洗?”他只是玩笑,小媳妇还那么小,摸两把就吓得直掉泪,让她侍候他洗澡还不得吓出个好歹来? 却没想到二姐瞪了他一眼说:“有什么不行?”瞧着竟有了那么几分气势。 段浩方怔了,苦笑道:“小姑奶奶,我洗了咱们好睡觉。让丫头来侍候吧,你哪里会这个?” 二姐却软下来扯着他的袖子不肯放,段浩方倒笑起来,哄道:“好,就让你来。” 丫头们抬着浴桶进来,注入热水,张妈妈见二姐站着不动,问道:“二奶奶,要不要叫暖玉几个丫头过来侍候?” 段浩方抬头:“什么名?” 张妈妈弯弯腰笑道:“是带过来的丫头。” 段浩方明白了,是二姐出门后新带来的那几个通房,见二姐低头站在那里不吭声,他心里也明白。岳母是怕二姐没及笄侍候不了他日后吃亏,特地又让二姐多带了几个丫头过来,只怕二姐自己是不愿意的。女人嘛,没有不捻酸吃醋的。 他笑着对张妈妈说:“不必了,让七斤她们过来侍候就行。” 张妈妈答应着出去叫人,一会儿带着七斤几个进来后又要拉着二姐出去,一拉没拉动,张妈妈傻了。 一屋子丫头婆子站着看二姐。 段浩方也在看她,想看看她到底能做到哪一步?小媳妇想侍候他,他自然是求之不得的。 二姐咬咬牙走过去,反正只是侍候他洗澡,也不算丢人。在这里的女人都要侍候男人的,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管怎么说,段浩方是她的男人,她不打算也不可能把他让给别的女人。感情的事可以日后慢慢说,至少现在她不会把段浩方往外推。 二姐站到段浩方跟前,伸手给他脱衣裳,张妈妈推了一把七斤,七斤赶紧上去帮忙,二姐头回脱男人的衣裳还真有些不知道从哪里下手,急得一头汗,费了半天劲把外裳和上衣脱下来了,剩下裤子二姐傻眼了,当着丫头的面半天下不去手,段浩方不忍心看了,背过身去自己一把扯下腰带褪下裤子跳进浴桶,转头再看二姐都给吓呆了,大笑道:“得了!快出去吧!不然过一会儿张妈妈该去煮醒神的汤了!” 二姐跺跺脚,从丫头手里抢过菜瓜布过来给段浩方擦背,不知是热气还是急得,一张脸通红,她手上没劲,搓得段浩方止不住的笑,在浴桶里躲来躲去的,水泼得一地都是。二姐急得大叫:“你不要躲嘛!” 段浩方笑得趴在浴桶边上直不起腰来。 张妈妈进来说:“二爷快洗了出来吧,天冷了水凉得快,回头再冻病了。” 二姐这才把菜瓜布给丫头自己躲出去了。这侍候人洗澡可真不是个轻松活,特别是旁边还有一堆人看着的情况下。下回,等下回没人看了她再试试。 第96章 段浩方这一场大笑倒把胸中的郁气都笑散了,痛痛快快洗过后爬出来,张妈妈推着二姐进来,给段浩方送上解酒汤喝过后,收拾干净屋子一堆人退出去,关门下锁。(..info无弹窗广告) 段浩方坐在炕上望着二姐笑,她躲到梳妆台那里背对着他坐着不肯过来。 段浩方笑着说:“快过来吧,衣裳都脱了回头再冻着怎么办?” 二姐不肯动,只剩下两个人有屋子里感觉特别奇怪。今天晚上会发生什么吗? 夫妻啊夫妻啊,他们是夫妻啊。二姐认为自己需要对自己更狠一点才行。她摸摸脸,烫热一片。想起刚才两人在屏风后的胡闹,身上燥热起来。 段浩方见她不动,掀被子下去,趿拉着鞋走到她后面,趁她不注意拦腰抱起来转身倒在被子中间! 二姐还以为他是过来哄她的!没提防他突然来这一手,气得狠狠在他背上捶了几下。 段浩方一面笑一面搂着她钻进被子里,拉着被子裹住两人,手脚开始不老实了。 二姐就怕他来这一手,被子里又没处躲,动静大了让外面的丫头婆子听见了也不好,一会儿就急得头脸涨红一身汗。 慌忙间手被段浩方拉住,往一个地方一捂,顿时僵了。 段浩方半压着她,热气喷在她耳边轻笑道:“不让我摸,你来摸也行。” 二姐被他抓住手压在那里,手心里像伏了只烫热的会动的凶兽,整个人都僵了。 段浩方舔着她的耳朵说:“动一动指头,动一动啊乖。” 二姐鬼使神差般,动了。 一室香暖,半宵温情。两人累极纠缠着睡去,段浩方将二姐拢在怀里,密密护住,不让一丝风吹到她。 夜深了,月儿弯弯如钩挂在天上。 段浩方回来的第二天一大早段章氏就叫人在院门外等着他。 他打着哈欠从被子里爬起来,给身旁的二姐掖掖被子角,下炕趿拉着鞋到屏风后胡乱披上衣裳,掀帘子到了外屋,对张妈妈小声说:“一会儿二姐起来,不必让她等我吃早饭了。” 张妈妈一边答应着一边让人打水给他洗漱,又轻手轻脚到里屋开箱子拿衣裳给他换。 二姐迷迷瞪瞪的爬起来说:“…这么早干什么?”手一摸旁边没人,一下子醒了。 张妈妈赶快过来拿衣裳给她披上,说:“太太那边叫二爷过去陪老爷吃早饭,估计一会儿还要出去。二奶奶再睡一会儿吧。” 二姐一脸没睡醒却掀帘子下炕说:“那怎么行?给我准备,我也过去。”话音未落段浩方掀帘子进来,他已经洗过脸梳过头,衣裳也换了干净的。 二姐忙掩着脸侧过头说:“快出去,我还没起来呢。”一边手忙脚乱的整自己的头发衣裳,不由得想起了昨天夜里两人在被子里的胡闹,脸上又是一片烧热。 段浩方笑着过来坐在炕边搂着她说:“我跟娘有话说,你不用过去。今天早上就偷个懒,到中午你再去侍候不迟。” 二姐让他搂着本来一僵,听了他的话再一想就明白了,说:“那中午你回来吃饭吗?” 段浩方皱眉道:“不一定。如果爹带我去见人,只怕中午回不来。”他挥手让张妈妈下去,伏在二姐耳边小声说:“叫你信得过的人拿着这张货票去收东西,也就这几天就要到了。”说着塞给二姐一张泛黄的货票,二姐曾在吴老爷那里见过,上面写着要收四十六个箱子。 二姐惊讶极了:“这么多?这可要好几辆车才扛得回来呢。” 段浩方转头看了眼帘子,小声说:“收了货别往家里拿,你要有地方就先放着。”他想了想,说:“封条上是十五之前的可以拿回来,十五之后的你先找个可信的人搁他家里。” 二姐默默点头。 段浩方交待完这件事算是放下大半的心,拧着二姐的下巴在她脸上狠狠香了口才掀帘子出门去。留下二姐直到吃了早饭脸都是红的。 一路到了段章氏的院子,见一个她的亲信婆子正等在外面,见了段浩方堆着满脸的笑迎上来说:“二爷可来了!老爷和太太等了好半晌了!”段浩方只是笑,跟着婆子进去就看到段章氏和段老爷坐在饭桌前等着他,他上前先问了段老爷好,又说昨夜回来路上太累所以就先回房了。 段老爷招他坐在身旁笑道:“这有什么?快来让我看看!”说着就仔细打量,眼睛含泪道,“好啊,儿子终于长大了!” 段浩方低头一副恭顺模样。 段章氏连忙让人拿碗给段浩方盛饭,又挟了热腾腾的肉包子给他吃,说:“快吃吧,都要凉了。” 段浩方昨夜难受,今天早上实在没胃口,只咬了小半口就放下了,转脸只顾着跟段老爷说话。 段老爷问段家在南方的生意,又问段老太爷的事,又问大老爷。每年南边往老宅送的钱物都不少,他是又眼馋又没办法。这南边的生意算是都便宜老大一家了,谁知道他们到底赚了多少?段浩方在南方跟着他们干,段老爷就想让儿子替他们三房多占一杯羹。 段浩方放下筷子苦着脸道,生意到底有多大他也不知道,账本什么的都是段老太爷和大老爷拿着,他根本也见不着,连那边到底开了几间店他都不清楚。 段老爷就大骂自己亲爹和亲大哥连亲侄儿都防着,真不是东西! 段浩方就劝他爹说这几年在南方到底也算开阔了眼界,钱嘛都是自家亲戚也不用计较那许多。他笑道:“爷爷总不会诓我的,再说大伯还在那里站着呢。” 段老爷拍着儿子的肩长叹,觉得段浩方到底是还年轻,见的事少,不知道这就是一家亲戚也是各有一本账的。他在这边为段浩方细经分辨,那边段章氏跟着帮腔,个个都是在说段家老宅那边没一个好人,段老太爷和段大老爷都不会真心对段浩方好,要他该争的时候就是要争,不然让人卖也只怕还要帮着数钱呢。 段浩方仍是一脸憨笑,又说这几年回来时带的东西都是段老太爷和大老爷掏的钱,转脸对段章氏说:“娘,我昨天回来时带的箱子不是在你这里吗?” 段章氏像是要剜自己的肉似的皱眉道:“在啊,不是说娘给你收着吗?你想要回去啊?” 段浩方转脸对段老爷说那箱子里有段大老爷特地买回来让给他带的药酒,又说:“这东西也都是他们让我带回来的。”说着仰脸一副感激的模样。 段老爷倒没听段章氏说过段浩方还带了箱子回来,正好饭也吃得差不多了,让人收拾了桌子段老爷压着段章氏去开箱子。一家三口走到里屋,段章氏一脸肉疼的从柜子下边把段浩方昨天回来时带的四个箱子拉出来,打开一瞧,一个箱子里是八只泥封的陶罐,段浩方提出一罐来捧给段老爷说:“这就是大伯说的药酒,说是男人喝着最好。” 段老爷爱不释手的捧着左看右看,还凑到泥封的罐口去闻味,什么都闻不着就啧啧叹道:“好东西啊,好东西!” 另有三个箱子,一个打开都是药材,段浩方一样样摆出来,都是红绸锦盒封装的,有指头粗细的人参,用小红绳系着。还有一小盒打开就满屋子怪味的麝香膏,段章氏掩着鼻子过来笑得眯着眼睛说:“呀,这可真是好东西啊!这要怎么吃啊?”说着就伸手想拿,段老爷唬着脸道:“这都是药!哪能乱吃?你又没病!” 段章氏不高兴了,沉着脸说:“这东西吃了都好!非得有病才能吃啊?前一段我还病了几个月呢!” 段老爷没办法,说:“那也要先问大夫!” 段章氏怕人偷似的拿起麝香膏就转身藏在她自己的小柜子里了,段老爷看着直摇头。 段浩方还想打开剩下的两个箱子,段老爷拦着他道:“剩下的抬回你的屋去吧,你们小两口也要留下些。” 段浩方还没吭声,段章氏藏好麝香膏回来了,听见段老爷的话气道:“他们吃住都在家里,要这些东西干什么?儿子带回来是给咱们尽孝心的!难不成要都让那吴家的给带回娘家去不成?”说着就上前拦,挡开段浩方叉腰对段老爷说,“这都是儿子带给我的!你别跟着瞎起哄!”说着转头问段浩方,“方儿,你是不是带给娘的?” 段浩方笑着点头,扶着段章氏的肩哄道:“当然都是给娘的!那边算什么?根本都不是咱家人!” 这话段章氏爱听!喜得拉着段浩方直叹我的儿,娘没白养你!比你那个只会听老婆话的大哥强多了! 段老爷气得直跺脚,可又没法当着儿子的面说老婆。 段章氏拉着段浩方的手就提起了二姐的嫁妆,她撇着嘴说:“她一个小孩子家家的怎么能看住自己的东西?没留神再让丫头婆子哄了去不可惜?还不如都搬过我这边来,我替她看着不好?你是我的儿子,我还能害你们不成?” 段浩方心里越来越不耐烦,又不能甩开她的手转身走,只好压着火气带着笑听,一边不住点头。 段老爷跺脚上前拉她吼道:“越说越没边了!儿媳妇的嫁妆你也掂记?你要让人指着咱们家骂欺负媳妇不成?” 段章氏不服气道:“我这都是为了方儿好!他一去几个月不在家,那边就他那小媳妇一个人,一屋子丫头婆子,这家里的东西还不都让人给偷光了!我又不占她的便宜!要不是为了方儿,我才不找这个麻烦呢!”说着甩开段老爷的手还要拉着段浩方继续说,段老爷挤开她拉着段浩方急步往门外走,匆匆道:“这一早上光听你说了!正事都耽误了!” 段章氏追着到了屋外,站在廊下喊:“中午回来不回来吃饭啊?” 段老爷扭头远远扔回来一句:“不回来了!今天中午带着方儿要见不少人呢!”话音未落,人影都走得不见了。 段章氏跺脚回屋,先把箱子都收拾好藏好,美滋滋的开始见人理事,突然想起二姐,怕她来问段浩方带回来的东西,特地叫人去给她说如今快要过年了家中事忙,让她早上就不必过来侍候了,平常没事也少在家中走动,只管呆在屋子里就行。 两父子出了门直奔铺子,本就来得晚,段老爷叫人拿来帐本开始看帐,又说段浩方大半年没回来,店里的事都不清楚,马上就要年关这店里来拜访的人也多,要他到店前面去招呼客人。段浩方让干嘛就干嘛,出了账房到了前面店铺坐在里面,来了客自有伙计指着他说这是我们二爷,他就上前打恭作揖,领着客人看店里的新货。他在南方见人见事得多,哄起客人来自是得心应手,一会就让他做成好几笔生意。等段老爷算完了账出来一看,又听伙计掌柜夸他,喜得拍着他的肩道:“这几天你不如常来,正是年前做生意的时候,好好赚一笔咱也过个好年!” 中午自然早约好了吃席,段老爷要收别人的账,别人也要收他的账,一桌子称兄道弟坐在一起,段浩方跟着段老爷过去,恭顺的跟在后头,不问不开口,开口先带笑。段老爷得意的指着他说:“这是我的二儿子,之前在南方跟着他大伯做事,这是回来过年的。” 席上顿时一片赞美之声,这个拉过来套近乎我是你张叔,倒是许久不见,那个拉过来套近乎我小时候还抱过你,没想到都长这么大了,再有指着段老爷说他不厚道,这么好个儿子怎么不早些领出来,大家也好结个儿女亲家。 段老爷美滋滋的叹气道,小孩子早就成了亲了。 这就有人问聘的是哪一家的姑娘?又说二公子这一表人才,就是聘个官家姑娘也配得上啊。 段老爷哈哈大笑,连连摆手道他哪里有那个造化!你们瞧着他好,只不知他也不中用的很呢! 一群人都说哪里的事,看着这孩子就是个有大出息的! 段老爷叹道也是家中太太挑的人家,吴家屯吴大山的嫡女,今年刚完婚。 这个说啊呀听说过啊,那个叫果然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好姻缘啊。 段浩方只眯着眼睛端着酒杯笑,谁来碰都赶紧站起来,恭着腰口中连称叔叔。 等吃完了出来,段浩方扶着东倒西歪的段老爷从酒楼下来往店里走,路上见他醉得实在厉害,就说:“要不叫顶轿子爹坐上走吧,这走回去可远了。” 段老爷喝得一张脸涨红,就觉得地向一边歪,他怎么都站不稳。东倒西歪的拽着段浩方坐在街边地上说:“不…不成!下午有人来收账,我要去店里等着人来,不能让账房把钱付给他,怎么着也要拖过年去,等开了春再说。” 段浩方也不接腔,只拿出帕子给段老爷擦汗,又到附近人家去借了碗水给他漱口。 段老爷灌下半碗浓茶后直接睡着了,段浩方将碗还给人家后背起段老爷回了店,一路上人都看着指指点点,道:“哪里来的孝子?可真是少见啊!” 这几天下了小雪珠,虽然下到地上就化了,可天气确实是一天比一天冷了,风呼呼的刮着,寒气直往人骨头缝里钻。街上的小摊贩不再早早的出来,路人行色匆匆,背着包袱赶着回家过年。 一大早二姐起来缩着脖子打哆嗦说:“是不是该烧炕了?这天冷得邪乎。” 张妈妈翻出棉衣给二姐换上,说:“今年这天变得早了,只怕要比往年冷呢。” 二姐问:“新棉衣做了吗?之前旧的有没有拆洗过?” 米妹提着热水进来说:“早就弄好了,二奶奶的新衣前两天就送回来了,新弹的棉花厚实着呢!穿身上一定暖和!” 张妈妈去倒水,七斤蹲下给二姐穿鞋,二姐又说:“厚棉被也该拿出来了,褥子也要换了。”说着一手撑着七斤的肩站起来,说:“你们屋子里的被子褥子也该换了。” 张妈妈答应着,一边摆饭说:“二奶奶快吃吧,二爷一准又是被留在那边吃早饭了。” 二姐掀帘子到外屋,刚坐下段浩方掀帘子进来了,屋外的寒风一吹让人直打哆嗦。 二姐奇道:“怎么回来了?吃早饭了吗?” 段浩方拉着她又回了里屋,对张妈妈说:“日后早饭摆在里屋吧,还没开始烧炕,这天又冷了,在外边吃人进进出出的风被带进来,回头再冻着了这年就没法过了。” 张妈妈连忙答应着带着七斤把饭端到里屋去,米妹支起炕桌,二姐和段浩方一左一右坐上去。 等盛了稀饭,段浩方挟了个包子给二姐说:“我看这天要变,今年估计去老宅要比往年早了。” 二姐一怔,点头道:“那我让丫头们开始收拾吧,咱们在那边住到十五吗?要带多少东西去啊?” 段浩方扳着指头算说:“往年也就一个多月就行,你备上两个月的东西吧,看老太太会不会贪新鲜特地留你多住一段时候。”他看着二姐叹道,“去那边不比在家,衣裳什么的不必多带,今天我再让人再换些新钱,到了那边打起牌来也好用。” 二姐答应着,吃完了饭送段浩方出门后,她让人叫红花过来,问她:“东西都备齐了吗?” 红花笑道:“都备好了,瞧着天要变了就说这几日就要送回去。”一边说一边拿钥匙回头叫七斤带人去把东西扛过来。 二姐细细看过后满意点头,红花笑道:“他死活不肯拿咱们的钱,只说是孝敬二奶奶的!”一边说一边把二姐给的钱退回来。 二姐又推回去给她说:“你就留着吧,只当是我给你过年的。” 红花低头笑着收了回来。跟红花说定了让宝贵找人,又让天虎兄弟跟着一起送回吴家去,她这边又抬出两个箱子来说是给吴老爷、吴冯氏、敬泰和敬贤做的衣裳和鞋,让跟着一起送回去,又把小五叫过来细细的教他怎么传话,拿了吃的穿的给他让他出去后,二姐还是不放心,叫来张妈妈说:“原本过年不该让妈妈多跑这一趟,只是这是我出了门头一回过年,只让人送东西回去我还是不安心。妈妈替我跑一趟,也好让爹和娘放心。”一边说一边掉泪,张妈妈握着二姐的手替她擦泪,哭道:“姑娘的一颗心老婆子都知道!老婆子替姑娘回去把姑娘的孝心让老爷和太太都知道!姑娘别哭了,仔细哭坏了眼睛!” 二姐松了一口气,又叫七斤一起跟着回去好照顾张妈妈。等到一个晴天就赶快让他们带着东西上路了。 临出门前二姐交待道:“没几天我就跟着这边一起去老宅了,只怕这一去没一两个月回不来,妈妈干脆就在家里过年吧,不必急着回来。等雪化了路好走了再说,那时那边应该也让回来了。” 张妈妈答应着带着七斤和天虎兄弟走了。 二姐回了屋让人叫红花来,问她愿意不愿意这次跟着一起回老宅。 红花笑道:“这当然好!跟着回去也多见见人。就是姑娘不说我也要来求着一起去的。” 二姐笑,原本都是兰花跟着她回去,想着就是要借她在老宅的人脉,如今既然红花嫁的宝贵一家子都是老宅的人,自然想让她跟着回去打通一下关节。不能只靠着兰花。 红花跟二姐说宝贵今年也想带着一家老小回去老宅过年,一是想让红花拜见一下家中的亲戚叔辈,二是也想显摆显摆他终于娶了媳妇了! 红花掩着嘴笑得前仰后合:“他叫裁缝给我做了好几件衣裳,又找银匠打了两根钗,这几天晚上总念叨个不停!” 米妹凑过来问:“红花姐,这人对你好不好啊?” 红花拧着她的小鼻子说:“好不好啊?好不好等你嫁了人就知道了!” 第97章 二姐让红花去家里收拾东西,到时让她跟着段浩方这边的车一起走。[..info超多好看小说]一边又让人叫兰花过来,以前段浩方去老宅都要收拾些什么让她过来看着小丫头收拾,等东西都收拾好了,兰花笑着小心问二姐:“二奶奶,这次回去还让奴婢侍候吧?” 二姐笑道:“好不容易过个年,你就歇一歇吧。”转脸让人拿了东西送她,说,“自我进门就一直叫你做事,听二爷说你以前也是他身旁得力的人,早就想好好谢谢你。今年就放你个大假,让你在家里好好的过个轻闲年!这回跟去老宅的都是小丫头,也该让她们干点活了。” 兰花僵笑着抱着东西出来,回了自己家就摔东西骂道:“一定是那叫红花的贱丫头抢着跟二奶奶回去!进门没多少时候就勾搭了人!也不看她那年纪!一准是个不清白的!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呢!我呸!” 隔壁屋子里的金二夫妻听得直发愁,金二媳妇站起来说:“我去让她别说了。” 金二连忙拉着她皱眉摇头,小声道:“别管她!” 金二媳妇又坐下,听她那边骂个没完,坐不住道:“她这是骂二奶奶屋子里的人呢!那红花是二奶奶自娘家带来的丫头,更亲近点也不是什么大事,值得她这么大叫大嚷!让人听见还以为是咱们家对二奶奶有什么!这话传出去谁能说得清?”金二媳妇到底推门出去,站在屋外对着对门喊:“哪一家的鸡没关好?也不看看时辰就这么乱叫唤的?” 兰花在屋子里坐着知道是说她,不甘心的闭上嘴,等晚上容贵回来她扯着他学了遍,说:“她凭什么教训我啊?” 容贵瞪她说:“二奶奶身旁的人你有什么不服气的?还不兴人家提拔自己丫头啊?” 兰花让他一说,嘟着嘴丧气道:“…我这不是想多侍候二奶奶嘛。”她扯着容贵说,“我也是为了咱们家啊。” 容贵叹道:“知道你是为了咱们家,你想在二奶奶跟前拔尖何必这么急呢?咱们这院子前后都住着人,要是让人把你今天的话传到外边去,你让二奶奶怎么想?”兰花揪着袖子低头不说话了,容贵见她这样,把今天特意买的新衣裳料子拿过来给她哄道:“瞧瞧,我给你买的。过年了做新衣裳穿好不好?”兰花捂着嘴笑:“你哄小孩子呢!”她一看旁边还有两个纸包着的衣裳料子,指着问:“那是什么?”容贵拿起来说:“给咱爹娘的。”他看兰花,说,“不管如何,那都是咱爹娘。不说你做错了,就是没错,爹娘说两句也没你回嘴的份。” 兰花抱着容贵的胳膊连声说:“我错了,我错了!”一边说一边把衣裳料子抢到手里,容贵抢不过她,急道:“你又干嘛?” 兰花拿着衣裳料子笑道:“我做好了再拿给他们不好?只当是给爹娘赔个罪。” 容贵拿她没办法,过了几日兰花将连熬几夜做好的衣裳给金二夫妻捧过去,又爹长娘短的说了阵话才算完。 二姐挑好了跟着的人,晚上等段浩方回来跟他说:“你看看还有什么要添的没有?” 段浩方让丫头婆子都出去后拉着二姐的手两人坐到炕上说:“我跟你说个事,你要是不愿意就当我没说。” 二姐点头,心中打鼓,这次回去过年没算上小杨姨奶奶,她之前去问段章氏要不要带着她过去,段章氏没好气道:“路上本就不方便!带那么多没用的人多麻烦啊!你就别多事了!”二姐回来就跟段浩方学了,当时看他的脸色似乎也不像是特别在意的样子,她就把这件事给放到一旁了,现在听他这样说就想难不成他还是想带她过去? 她心里不舒服,似乎有什么堵在心口。可脸上却要挤出笑来,告诉自己要是一会儿他真的这么说,她一定要笑着答应下来,还要主动去跟段章氏求着带她去。想是这么想,她却觉得自己要哭了。 段浩方说:“之前你给我的那个丫头叫棉花的,如今她年纪也大了,我想把她送出去配人。你看看这么着成不成?” 二姐心里先是一松,一大口气出去了,紧接着又一惊,心想莫非这棉花又招惹了别人?竟求到段浩方门前来?心中又烦起来,觉得这丫头的事可真多,真麻烦,只得让他接着说。 段浩方跟她商量着说:“这人家选的还是咱们家里的,跟着我的那个富贵,人也算老实,前面死了个老婆,如今带着个儿子跟着弟弟一家住。别的都还好,就是年纪有些大。” 原来竟是同一个人,二姐笑着点头说:“这个人我倒是知道,他的弟媳妇之前求到我门前了,我说这要先问过你才能允了这事,就让人先回去了。既然你说的也是这么个人,那这亲事倒是能成。” 段浩方倒摸起了下巴,笑道:“原来…这小子这边对我说,那边让他弟媳妇来敲你的门,倒是玩得挺花的。”笑着又问二姐,“那个丫头有没有过来找你?”不等二姐说就拂掌笑道,“必定是有的!这一家子的人做个事也不商量一下,各干各的,这下可撞一起了!” 二姐陪着他笑了阵,说:“你说那人老实,日后会不会欺负棉花?”她更担心棉花以前是侍候过段浩方的,怕这男的心里不痛快,一时不说倒记在心里,日后不成祸事了? 段浩方笑道:“别看他叫富贵,以前是叫狗娃子的。三十多一老爷们天天让人狗娃狗娃的叫,头都不敢抬!跟了我之后改了名字叫富贵,也是想带带他的运气。” 富贵长得丑,刚生下来就像个小老头,十几岁时看着跟三十岁差不多。人都说是他娘怀他时水喝多了,皮泡松了,他弟弟倒是长得干干净净一小伙子。他嘴笨不会说话,别人说十句他接不上来一句,在院子里是管扫地的。之前段浩方有一回送货回来,帮着伙计卸东西,扛箱子没留神险些从肩头滑下来砸着他,是这个富贵赶上去帮他撑住了箱子,段浩方没一点事,倒是他扭了肩膀几天不能干活。段浩方叫人去看他还送了药,问了他的事后又叫他过去帮他赶个车什么的,图他这把傻力气。 富贵是个知恩图报的,跟段浩方出去事事走在前面。段浩方嫌他名字叫出来不雅,问过他之后改了这个富贵。富贵美得跟什么似的,逢人就说他的名字好,富贵着呢。 富贵的媳妇是十多年前托媒人从外面带回来的,他弟弟存了钱托人给他说的亲。快三十了才娶了老婆,他那老婆说话没人听得懂,没事就躲屋子里哭,身上还带着病。他还特心疼,活也不让她干,回回出门还带个吃的玩的给她。他弟媳妇就说谁找了她家大哥,那才是烧上高香的呢。 这媳妇两年后才愿意跟他睡,怀了孩子后富贵只差把她供到天上去了,要星星不给月亮。谁知生第二个的时候,孩子没生下来,硬生生憋死在肚子里了,大人多撑了两天也咽气了。富贵抱着三岁大的儿子跪在媳妇的棺材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死活不让人拉去埋了,还是他弟弟把他架开丧事才办成的。 当初棉花打听来打听去,挑中了他。先是拿些小点心给他说让他带去给家里的孩子吃,他就带回去了。有个几回后又拿边角布缝的小沙包给他,让他给孩子带回去玩,他又拿回去了。慢慢的棉花给孩子送衣裳送吃的,有一回扯着他的袖子说啊呀你的衣裳破了,我给你补补,这人就坐在台阶上等棉花给他补衣裳。 他弟媳妇洗衣裳时发现这针角不一样,拿过去问他,一问把棉花问出来了。他弟媳妇跑去告诉自己当家的,又去打听棉花是个什么样的人,回来夫妻两个一说,他弟弟就拿着衣裳去问自己大哥了。 他大哥摸着头嘿嘿笑,他弟弟看着是直摇头,回去跟自己媳妇一提说:“看来是陷进去了。” 他媳妇就说:“那要不我就去探探那边的口风,她要是真心的咱就去跟太太说。” 他弟弟可比媳妇想得多,这棉花是二爷屋子里的人,这事可大可小。往重了说是自己哥哥勾引人家屋子里的丫头,就是送官打死也没二话。可说他哥会勾引人,那可真是要笑死人了。 弟弟和媳妇两个几夜没睡好,翻来覆去的商量,最后弟媳妇去探棉花的口风,弟弟跑去告诉当哥哥的多在段浩方跟前露脸,好挣下这个脸面。他也不敢说太重,怕吓着自己大哥,只说大哥你既然想娶二爷屋子里的丫头,怎么着也要多讨二爷的喜欢啊。 富贵听了自己弟弟的话,等段浩方要去南方送信,他死活非要跟去。段浩方本来就喜欢他的老实忠厚,不用他多说就带上他一起走了。从此后几年来段浩方去南方他每回都跟着,今年二姐进门,棉花又告诉他二姐其实才是她的正经主子,她的身契还在二姐手里呢。富贵一急,这次在南方就跪下求段浩方把棉花嫁给他了。 段浩方刚听到时也是吓了一跳,以为自己又不留神戴了绿帽子,特地叫跟着一起到南方的容贵过来问,旁敲侧击的问清楚没这么回事。富贵本就是个闷葫芦,问他十句他也答不上来一句,急得直冒汗光结巴。段浩方把富贵带在身旁也有好几年,自认还是有些看人眼光的。又把富贵叫过来问,为什么看中棉花了。 富贵脸憋通红,半天吐出一句:“…她好看。”又低下头小声说,“…年纪也好。” 段浩方这才明白了,棉花的模样是难得,他到南方来这么久也没遇上能跟棉花比肩的女子。再一想棉花年纪是大了,他原本打算日后就留在屋子里当个婆子使唤的。不过现在看起来配富贵倒是正好,只是棉花是跟过他的,段浩方不知道富贵这傻子知道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没敢当面答应。回来后叫来富贵的弟弟一问,又明说这棉花跟过他几年,段浩方敲着桌子慢悠悠道:“也不知道你大哥是真傻还是假傻,不然我也不愿意挡人的姻缘路,还是回头再给他另说一门吧。” 富贵的弟弟跪下连连磕头,说自己哥哥只不过在二门外远远的瞧过棉花一眼,回家跟他们两口子提了那么两句。是他这个弟弟多事,想着要是给富贵求个媳妇也好让他和和美美的过日子。富贵弟弟哭得泪流满面道自己这个哥哥虽然有些憨,可是从小就知道护着他。他小时候让野狗追,他这个哥哥把他往河里一推冲上去跟野狗打了一架,差点让野狗咬死,等他把野狗打跑了又跳进河里拉他上来,回家后爹娘要打,他拦着说弟弟是他推到河里的,又说是他冲上去找野狗打架的,不关弟弟的事,后来被罚跪在门口饿了顿晚饭,富贵说现在都记得自己大哥当时跪在门外看着一家子人吃东西咽口水的样子。 段浩方听了只想叹气,这对兄弟长大也挺不容易的。 富贵弟弟磕头道自己这个哥哥认死理,他既然相中了棉花,只怕就不会改主意了。他这个弟弟也不忍让自己大哥孤零零的一个人过,这才想着壮着胆子求到段浩方跟前。 富贵弟弟头都磕得一片红肿鼻涕眼泪糊了满脸说只要二爷能允了这门亲事,回头他们一家子都做牛做马报答二爷的大恩。 段浩方叹气上前扶他起来道,只是怕回头再委屈了富贵。 富贵弟弟抬袖子擦泪说没事,他不懂。 这下段浩方连气都叹不出来了,只说回头问过二姐,要是她也答应他必会玉成此事。 第98章 二姐和段浩方通过气了,都觉得这是件好事。段浩方就想赶着过年前把这喜事给办了,也沾沾喜气,好歹是个善行嘛。就自己拿了钱给了富贵赶着把这喜事给办了。 棉花穿着红嫁衣戴着大红的头花坐在炕上大哭,给她开脸的吕妈妈直叹气:“快别哭了,粉都哭湿了。”一边让红花拿粉来再给她均上。 棉花哭得抽噎,外边贵水媳妇掀帘子进来,一看就笑了:“今天大喜的日子,哭什么!”她过来先给吕妈妈和红花蹲了个福才走到棉花身旁,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摊到棉花跟前,上面是一根细细的喜鹊登梅的银钗,做工是粗糙了点,但一看就是新打出来的,亮锃锃的晃人眼睛。 贵水媳妇笑着说:“这是大哥求人一定要今天打出来的,让你戴着进门!” 棉花的泪哗啦一下涌出更多来,哭得腰都直不起来。贵水媳妇给她戴上后,吕妈妈说:“好了,新娘子该出去了,再不出去就误了好时候了。” 红花笑着拿过来新裁的一块红布盖在棉花头上,几人扶着出门,走出去棉花按着贵水媳妇的手说:“我要去给二奶奶磕头。” 贵水媳妇一怔连忙说:“应该的!这是应该的!” 吕妈妈和红花眼神一碰一笑,扶着她又转回到二姐的房门前。 今天棉花出门二姐就让米妹几个丫头把屋子先让出来一天,好让她从丫头的屋子里出去,这时米妹和青萝都围在二姐身旁,一堆人磕着瓜子嘻笑。 二姐推着丫头说:“今天是棉花出门,回头你们一个个都有这一天!”几个丫头脸红红笑着挤在一起,二姐见青萝脸色不好,拉过她搂在怀里笑着逗她:“听见外面的声音,是不是想嫁人了?” 米妹的脸上一僵,小心翼翼的看青萝,见她脸色突然变得青白,米妹笑着上前挤开她抱着二姐的胳膊说:“二奶奶只疼青萝!就把我忘了!” 二姐被米妹一扑吓了一跳,按着她的额头说:“死丫头!你要是像青萝那么能干,我也一样疼你!” 过了一会儿米妹趁空拉着青萝到外屋去,小声交待她道:“在姑娘面前千万别露出这张脸了!好不容易红花姐替我们瞒下来!你又在弄什么?” 青萝眼睛泛红,低下头默不作声,米妹急得没办法,拿了杯子倒了杯水给她喝,劝道:“都跟着姑娘好几年了,好日子你过够了是不是?姑娘的性子你还不清楚?只要你好好的,姑娘只有疼你的。你要是想些乱七八糟的招了姑娘厌烦,那…那可怎么办?”米妹气得甩了她的手,转身跺脚。 青萝的事是谁都没想到的,她们三个一起买进来,这事要是翻出来她跟米妹也别想逃。到时就是哭着喊着说自己是清白人家进来的也没用。这世道女子的名声大过天,要是真有一天青萝的事让人知道了,她们三个也只能跳井了。 好不容易才过上好日子,看看红花和棉花,日后姑娘也会找人家送她们出嫁,这可比在家里耕地干活好得多。姑娘不吝惜钱,红花和棉花出门姑娘都掏钱给她们办嫁妆,让她们风风光光的出门。七斤和米妹也在无人时偷笑着商量着到了她们出门的时候,姑娘会给什么东西,有时说着说着都会笑起来你推我打闹成一团。 米妹想嫁人,想过好日子,不想再被卖出去。自从进了吴家开始侍候二姐开始,她就过得比以前不知道好多少倍。在二姐屋子里她能吃饱能穿暖,又不会挨打。以前在家她多吃一口娘的巴掌都能呼过来,干活时跑得慢一点扫帚就打在她身上了。好衣服都是弟弟的,她穿的衣服都是她娘拿自己的旧衣改的,为了日后长大还能穿总是袖子裤子挽上好几层。 米妹不想走,不想离开吴二姐。 她转身看着青萝,说:“你要是老这个样子,让二奶奶看出什么来,可怎么办?” 青萝撩起衣裳擦了擦泪,深吸一口气点头道:“…我不会连累你们的。” 米妹看着青萝这个样子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三人从进吴家起就是住一个屋睡一个炕的好姐妹,姑娘待她们好,她们自己也没什么嫌隙在,一直都是和和气气的。要是没青萝这件事,只怕她们到出门都是和和气气的。 两人一坐一站谁都说不出来话了。 帘子一掀红花进来,看两人这样笑骂道:“干什么呢?快过来!新娘子要给二奶奶磕头。” 两人顾不上多说赶快端着笑迎过去,青萝把帘子掀得高高的让顶着红盖头的棉花进来,米妹进里屋告诉二姐。 红花笑着看着棉花让贵水媳妇扶进去后,转身拉着青萝出屋站在外面廊下,打量着她小声问:“…怎么了?米妹给你难受了?”说着抬手帮她擦了擦泪。 青萝本来见了红花有些怕,听她说话跟以前一样,鼻子一酸泪就掉下来了,红花笑着拉她坐到一旁,拿出帕子给她说:“哭什么?都是一个屋子里的人,有什么委屈不能说开了?”青萝低头不吭声,半天才挤出一句:“…我想死。” 红花一怔,兜头一巴掌清清脆脆的拍在青萝脸上,怒道:“傻丫头没一点出息!”说着拉她起来往院后面走,一边说,“想死我成全你!走!咱跳井去!” 青萝让她推着到了后院,刘妈妈正带着小丫头在井边洗菜,见红花过来本来想笑着迎过来,一见两人脸色不对带着小丫头端着菜就溜回了灶间掩上了门。 小丫头想扒着门缝看,让刘妈妈一掌呼到头上。小丫头捂着头说:“婆婆,外面在干什么?” 刘妈妈举起手虎着脸吓她道:“干什么?找板子打你!” 小丫头唬得一声捂着屁股钻里屋去了。 红花拉着青萝到井边,青萝闻到水的腥气,感觉到从井口涌上来的寒意,突然想逃跑!红花按着她的头把她往井口推,说:“不是想死吗?栽下去就行了!去啊!” 青萝拼命挣扎起来!哭叫着向后退!红花扯着她往井边推,骂道:“不是想跳吗?跳啊!你怎么不跳!” 青萝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哭起来,抱着红花的腿往后躲,死活不往井边去。 这边吵得热闹,有人就探头探脑的在一边瞧,一看是红花和青萝两个二姐屋子里的大丫头,缩头搭脑的跑了。.info[] 红花假意推了她几下,见她越哭越惨,又是好笑又是生气。这傻丫头啊,那个事最在意的还是她自己,瞧她把自己折腾的,要是她坦荡点,这事慢慢的也就揭过去了,偏偏她越来越别扭,不知道在心里把自己怨成什么样了,只怕从她出门后这傻丫头在屋子里就是这副鬼样子。 红花想起来又恼了,兜头在她脑门上呼了一巴掌,骂道:“往常见你还挺厉害的,教训起别人来一套一套的,原来只是个花架子,瞧着吓唬别人挺有用,踢一脚自己先垮了,没用的东西!” 那边小丫头把吕妈妈叫过来了,一见是红花和青萝,吕妈妈也不敢上前教训她们,堆着满脸的笑凑过去说:“这是在干嘛啊?二奶奶那边正找人呢?”又过去扶起青萝替她擦泪道,“啊呀青萝丫头,你是捡了多少钱啊!” 红花噗哧笑了,看着青萝说:“可不是见着钱了吗?这一跤摔得可脆了!” 吕妈妈笑道:“怕是这边的地不平,又湿滑才摔了青萝姑娘。”又转头对青萝说,“好丫头,跟吕妈妈走,我那里有上好的药膏,给你擦上就不痛了。”一边说一边抬着她的小脸啧啧道,“瞧这小脸哭的,都成花脸猫了。” 红花跟着吕妈妈带着青萝回了三个婆子住的屋子,进门吕妈妈把青萝扶到摆着自己的被子的炕边上坐着,转身又拿了茶来倒给她喝,转身又掀帘子出屋端盆兑水,回来又拧开一小瓶子往里洒了两滴才端回来让青萝洗脸。 红花笑着问道:“吕妈妈这里好东西就是多,那小瓶子里是什么啊?” 吕妈妈笑着拿过来给她,打开一闻一股醋味就飘出来,红花推开小瓶子皱眉道:“洗脸水里放这个有什么用啊?”吕妈妈得意道:“这你就不懂了吧?加了醋的水洗脸,特别滑还不容易长疙瘩,颜色还特别好。” 红花奇道:“真的?”又拿过小瓶来仔细打量了会儿才递回去说,“吕妈妈就是懂得多。”说着抬起手来说,“我这几日总觉得手变粗了,您给看看有什么办法没有?” 两人这边说着话,都没去看青萝。等她洗好脸后才转过来看她,红花扳着她的脸看着她泛红的眼睛愁道:“这可怎么办?吕妈妈可有办法?” 吕妈妈也为难了,青萝哭得厉害,眼睛泛红发肿,没有个一两天缓不过来。只好先拿胭脂给她均上,说:“这事原不该我开这个口,只是丫头们这些日子闹得也有些太狠了。往常只有咱们自己人在院子里还好说,如今二爷回来了,来院子里走动的人就多了。”吕妈妈谁也不看自言自语的说完,抬起重新施过脂粉的青萝的脸笑道,“又是个漂亮丫头了。” 红花经吕妈妈这么一说才回过味来,以前也是想替青萝几个丫头遮掩一二,毕竟几年下来大家一个屋子里吃睡,又都侍候二姐,她虽然出了门也不愿意让她们被卖掉或者落到什么下场去。可如今这一看明显是瞒不住了,与其让别人告诉二姐,不如她这就领着青萝跪到二姐跟前去,好歹还能帮她们一把。 红花打定主意站起来到门外看,回来求吕妈妈去瞧瞧给二姐磕头的棉花走了没有。吕妈妈笑着答应着去了。 红花回来拉着青萝的手说:“这下是死是活我都跟着你们,别怕。到了姑娘跟前不许撒谎,姑娘是个什么处置都不许你说一个不字,也不许怨恨姑娘!” 青萝咬着嘴点头。 吕妈妈回来说棉花已经走了,二姐屋子里只有二姐和米妹。红花拉着青萝就去了,进了屋只见二姐坐在炕头,米妹正在跟她说棉花的事,两人正笑着就见红花扯着红肿着眼睛的青萝过来。 二姐一怔,招手把青萝拉到身旁坐下,笑道:“让你红花姐教训了?”一边拍着她的背对红花笑道,“你也是,在家教训你家那口子还不够,还要到我这里教训我的丫头。” 红花一把将青萝扯过来,按着她跪下,自己也跟着扑通跪下,二姐这下知道这两人这样是有原因的,见米妹也是一脸青白惊慌就知道这群丫头有大事瞒着她!沉下脸说:“要是有话就现在说,有错也现在认。过了这个点我可不听求饶的话了。” 青萝的眼泪哗的就涌出来了,哭得直倒噎气,砰砰的磕头道:“姑娘,都是我的错!都是我一个人的错!求姑娘只罚我一个!不关她们的事!” 二姐的眼睛里都要冒火了!这几个丫头跟着她几年,要不是都看着好也不会带到段家来,求的就是她们这份忠心,如今是怎么了?一个一个都有了主意是吗?棉花能给自己找人家,难不成青萝也有样学样?红花又是怎么回事? 二姐压低声喝道:“不许嚎!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张妈妈堵住她嘴!” 米妹急步过来死死捂住青萝的嘴,在她耳边急道:“姐姐你想干什么啊?你到底想干什么啊?”青萝泪流满脸拼命摇头,跟她撕扯,两人一个要说,一个不敢让说,在地上扭成一团。 二姐看红花,让她过来。红花膝行着过去,抓住二姐的手小声说:“姑娘!这事说起来就长了!”一边把青萝之前说的给学了一遍,又说是宝贵过来提亲,青萝不愿意嫁才把这事嚷出来,她知道后怕这事闹大坏了二姐的名声,这才偷偷顶了青萝认了这门亲。说罢磕头道:“姑娘!红花绝不是故意要瞒着姑娘!姑娘要是不信我,我宁愿一头碰死在这里!” 她抬头见二姐脸上阴晴不定,又扑上来小声说:“我也是瞧青萝以往还算是个忠心的,就是米妹和七斤为这事卖了也可惜。姑娘如今刚进门,自己人倒先打成一团倒便宜了别人去!姑娘!姑娘!”红花死死握着二姐的手拼命想从她脸上看出点意思来,这下她们四个人的性命可都在二姐的一念之间。 米妹听到红花全都说了,脚一软就坐地上了,青萝只是趴在地上哭,头都抬不起来。 二姐一开始让红花给说怔了,看见几个丫头的模样她知道此时自己绝对不能自乱阵脚! 她低喝道:“青萝不许再哭!!闭上嘴!!”又对米妹说,“领她出去!这几天不要让她出来!” 米妹连滚带爬的扯着青萝出去,红花还要再说,二姐瞪了她一眼道:“你闭嘴!等会儿我再教训你!” 这会儿幸好是段浩方不在家,可这屋子里走了张妈妈和七斤本来人就少了,就剩下青萝和米妹两个人侍候,等段浩方回来看见两人一个哭得乱七八糟一个吓得失魂落魄必定要问! 这事不能让段家人知道!一点风声都不能透出去! 二姐攥着手帕想了半天,红花心惊胆战的等在一旁。 二姐见她这样,虽然恨她背叛自己,可这会儿也只能先安抚而不是责骂,于是温言道:“你容我想想,这人要是不卖,又该怎么处置?这事要遮掩过去总要有个法子,不然日后老这么过几天来一回的,早晚让人看出来。” 红花早在进来前就想好了,趴在二姐耳边说:“我有一个主意,把青萝嫁出去!” “嫁出去?”二姐挑眉,这倒是个盖起来的好主意。不管她之前怎么着,嫁出去了自然就不关吴家段家的事了。那要把青萝远远的嫁出去?二姐想起这些年来青萝的忠心顺意,有些舍不得了。买来的三个丫头里她第一喜欢七斤,第二喜欢青萝,米妹最机灵却是排在最后的那个。她记得吴大姐在买丫头前跟她说的话,丫头要选老实的来用。 要是没这个出身的事,青萝是个挑不出一点错的好丫头。 二姐一边觉得青萝这件事恶心,一边又怕匆匆处置了倒可惜了一个好丫头。她的屋子里本来人看着多,可婆子她是不敢多信的,也不敢多捧着,红花又嫁了人,就剩下这三个丫头,人本来就不够用,结果青萝又出了这个事。 这事不能马虎,不能莽撞,不然屋子里的人心就要散了。 二姐没答应红花出的这个将青萝嫁出去的主意,只是说要再多想想,让她这几天就别进来了,专心在家里收拾东西。 红花自然知道二姐这是恼了她,可一时也没别的办法,只得先回家去。这个年他们一家子也要去老宅过,屋子里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她应该在二姐屋子里帮着收拾箱子才对,可二姐偏在此时让她回家了,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等她回了家宝贵就问她怎么回来的?她吱吱唔唔的说二奶奶放她的假,等要走了再过去侍候不迟。 宝贵道:“你怎么糊涂了?家里的事值什么啊?你把二奶奶侍候好了什么没有啊?快去!快去!” 可红花也不敢回去,还是天天呆在家里,怕宝贵再说她,就没日没夜的给宝贵他爹缝了件过年的新衣裳,又给宝贵也缝了件,熬得两只眼睛通红,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宝贵再问起,她就只是推说过年了她怎么着也要给家里人都做件新衣裳才行,胡乱搪塞一通。 二姐怕青萝哭成那个样子不好说,拿着个不大不小的错让胡妈妈去赏了青萝和米妹一顿板子。段浩方回来见屋子里就剩下一个米妹侍候也没问起,二姐这才松了一口气。 第99章 离过年还有差不多一个月的时候,段老爷和段章氏带着一家大小出发前往老宅了,赶在下雪前上了路。 二姐坐在车上心里还转着屋子里那群丫头惹的事。这种事她又不能跟段浩方商量,这马上就要去老宅过年,千辛万苦瞒到出门,再要换人也来不及了,只得把青萝给留下带着红花上路。 青萝的事她也不敢再让人知道,让米妹看好青萝别多出屋子,胡妈妈和吕妈妈更是一点风声都不敢透。 二姐觉得自己的人不够用了,到这会儿了还要带着红花出门。青萝出了这样的事她居然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这么一走只留下米妹看着她真是越想越不放心。 一院子的人,她最信的就是自己屋子里的这几个丫头,平常对她们是最好的,结果倒好,一屋子丫头就她们突然阴了她一把,阴完她连个可替换的人选都没有。 这叫什么事啊? 他们人在前面走,后面的行李啊之类的东西跟着。因为往年都要住到过完元宵才能回来,又兼过年时来拜访的客人也多,每人都是大包小裹的,段章氏最夸张,从段老爷那里挖来不少钱给自己做了好几件漂亮衣裳,只她一个人就有四大箱。 魏玉贞本来是想借着这个机会带着儿子回老宅去住,嫁妆钱的事到了家让段浩平去跟他娘要,她就不信他会要不回来。可是临到收拾东西时段章氏让人过来告诉她这次去的人多,家里能雇到的车却少,大过年的谁都想回家,就是那租车的也不愿意跑太远,让她别带太多东西,下人也不用都跟着回去。 等段章氏找她过去,就拉着她的手和颜悦色的说:“玉贞啊,你就带着孩子和奶娘就行了。今年不比往年,以前让你兄弟到外面跟着堂兄弟挤一挤就行,可如今他成亲了,二姐今年也是要跟着过去的。那边房子本来就少,我都发愁到了那边要怎么才能住的下。你那些丫头婆子都不要带了,到了那边我的婆子给你使唤好不好啊?衣裳什么的也不要多带了,年前雇不着车,咱们还要带年礼过去,东西都放不下啊。回头啊你把你的衣裳什么的拿过来,我带个大箱子,咱娘俩的放一起多好啊,又省地方又方便。” 魏玉贞想找个借口推一推,那边段章氏就叫人请裁缝过来给她做新年要穿的衣裳,又叫来银匠拿头钗样子给她挑。三哄两不哄,魏玉贞稀里糊涂的就答应了,到了出发的那一天跟段章氏和二姐挤在一辆车里,看着二姐身旁除了奶娘还带着一个丫头,怒道:“你怎么能带人啊?”她都只带着一个奶娘,她凭什么能多带一个! 二姐心里正不痛快,见她又来找事,硬邦邦的顶回去说:“要只是我一个,自然不用带,跟着娘用就行。[..info超多好看小说]可如今还有二爷呢,哪能也占娘的人呢?” 魏玉贞还要吵闹,段章氏拍着她的手给她使眼色,她忿忿不平的闭上嘴。到了停车住店的时候,一看后面跟着的车子上足有三五个崭新的大箱子,一看就是二姐的!段章氏的箱子是她看着收拾的,段老爷的箱子也是跟着段章氏的箱子一起抬上车的,那这剩下的箱子是谁的? 魏玉贞气得几乎要跳起来!段浩方见二姐下车就过来扶,转头笑道:“大嫂。” 魏玉贞以前见他,觉得也就是一个十七八岁白净的男孩子,如今一见竟然长成个大男人了!她也不好当着兄弟的面为难他媳妇,羞红了脸掩面走了。回了屋就捶床发怒,直恨段浩平这会儿不在这边替她撑腰。等会儿一见分房间,竟见段浩方的那个妾生的儿子由奶娘抱着跟她和她的孩子住一个屋!这不是欺负人吗? 等她气冲冲的跑去找段章氏时,段章氏拉着她的手笑道:“让孩子跟着他大伯母我才能放心啊!正好跟你的孩子做个伴。”又说她本来也想帮着带一带,只是段老爷累了一天不好让他睡不好,而段浩方也是累了一天了,二姐侍候他就侍候不过来了,也没工夫再带孩子。你那边就你一个人带着孩子也寂寞,正好让奶娘带着孩子过去陪陪你啊。 魏玉贞气得浑身哆嗦却没什么话说,难道她能直接说不肯替兄弟看孩子?还是赶着这孩子跟奶娘再租间屋子住?这都不合适。 段浩方早从兰花和家中的下人那里听说了魏玉贞逼着二姐卖丫头的事,恨她恨得牙根痒,面上却还要笑。回了屋子抱着洗干净换了衣裳准备休息的二姐啃了阵叹道:“乖乖,让你受委屈了。” 二姐坐了一天的车累得腰酸背痛,心里烦事也多,热水洗过后只想早点睡觉,被段浩方搂在怀里哄孩子似的抱着就软软的趴他怀里打磕睡,听见他的话又不明白他到底在恼什么,抬脸在他下巴上亲了口,一串小细吻沿着他的脖子啃到耳朵根,咬得段浩方起了一背的鸡皮疙瘩,抱着二姐就往被子上倒,两人裹严实了睡在一个被窝里,段浩方搂着二姐只觉得哪哪都是好的,好得不能再好。 可他又觉得魏玉贞欺负二姐他还不能替她报仇,那是他大嫂,他直眉瞪眼的跟她说话吵架传出去也不好听。又不好跟二姐说自己兄弟之间的丑事。家丑不可外扬,他跟自己大哥不对付总不好吵吵的满大街都知道。 又想起二姐自从他回来是一句抱怨委屈都没提,不管是魏玉贞也好还是段章氏也好。他是深知自己的娘是什么样的,自己在家她就老掂记着二姐的嫁妆,那他出门这几个月还不知道她是怎么折腾二姐的呢。一时又是心疼又是难受,抱着二姐算是不知道自己好了,贴着她耳朵根轻吻细咬,口中不停小宝贝啊心肝啊乖乖啊,两只大手揉来揉去,见她累得眼皮子直打架又不舍得再折腾她。就这么乱七八糟睡了一夜后,第二天一大早红花就过来敲门说:“二爷,该起了。要走了。” 段浩方披衣下床让红花进来,小声道:“别吵醒你们奶奶。”一边说一边接过热水说,“去拿饭,你们奶奶爱吃什么,给钱让厨子赶着做出来小心点端上来。” 红花见段浩方对二姐这样体贴倒是有些不习惯,她还没见过这样体贴媳妇的男人呢。如今嫁了人也知道事了,她这心里就纳闷。二姐到现在连房都没圆呢,段浩方怎么还这么疼她? 她答应着去了,等她回来就见段浩方已经自己穿好了衣裳束好了发,正兑好热水给二姐擦脸哄她起床,弯腰弓背伏在床头笑着轻叫道:“宝儿,宝儿咱该起来了,该走了。”一边说一边拿衣裳给二姐披,扶她靠在身上又拿棉裤子给她套。 红花放下早饭就冲过去要替段浩方给二姐穿衣裳,段浩方扬扬下巴说:“你替我扶住她的脚,别窝着了。” 二姐正迷糊着,感觉有人替自己穿衣裳,以为是红花就要推开她自己来,睁眼抬头一看就愣了,段浩方发现她醒了,低头先香了一口说:“乖乖,咱该起来了。” 等二姐洗漱过后两个吃过早饭,段章氏那边过来叫门了,红花赶紧侍候着两人过去,她自己倒顾不上吃,二姐摸出两个钱给她说:“去买点包子!路上在车上吃。” 到了车前段浩方扶着二姐上车,看到魏玉贞跟在段章氏后面过来,他笑着先扶段章氏上车,轮到魏玉贞时露出一个笑来侧身让开。 魏玉贞踩着脚凳低头也不敢看段浩方一眼,心里奇怪他怎么不走开,难道是怕她上车上不好会受伤?倒是有些感动。等她上半身探到车内,缩脚抬腿时段浩方猛得踢了一脚旁边的车轮!只听车里魏玉贞哎哟一声!整个人栽了进去,一声闷响好像头撞着哪里了。接着就听到段章氏说:“撞着哪了?怎么连车都不会上啊。” 魏玉贞抱怨道:“是这车动了一下!” 段章氏叹气道:“车还没走呢,哪里会动?我看是这车被你撞得动了!” 段浩方窃笑着转身走了。 几天后到了老宅,外面的路上的行人已经很少了,大部分的店铺都关了。 守门的看见段老爷一家的来了,连忙开门迎他们进去,又跑回去叫人。 不一会儿段浩平就先迎出来了,他过来时段老爷和段浩方都下了车,三人一见,段老爷喜得连忙招手叫大儿子过来,段浩方脸上带着笑,低眉顺目的跟在段老爷身后,段浩平脸初时一僵,转眼间倒是堆出满脸的笑来,又是叫爹又是叫弟弟,亲热的不得了。 段浩方拱手行了个大礼,端端正正的对着段浩平喊了声大哥。 段浩平看着段浩方狠不能爹娘就别生这个弟弟!嘴上直说浩方看着是出息了,人也长大了,又问起娘怎么没见? 段老爷笑道可是想媳妇了?今年你弟弟也成亲了,你弟媳妇也跟着来了,她们的车绕到后门去了,咱们先回院子吧,只怕这会儿她们已经到了。 段浩平脸色刷得变了。坏了,他忘记魏玉贞也会跟着回来了! 这边魏玉贞跟着段章氏回了自己家那半个院子,一进门就听见自己的屋子里有女子的高声谈笑,脸顿时一白! 那边小丫头早喊起来了:“有喘气的没有?没见来人了?” 二姐上回来还没听到老宅的小丫头这般没大没小的叫嚷,不由得好奇的的看过去。 段章氏见她眼神不对赶快拉了一把,再一抬脸,见大儿子那屋子里出来一个穿着件水红衣裳梳妇人头的女子,她笑着迎出来道:“来了!来了!这不是来了吗!”一抬脸看到一个年近五旬的妇人身后跟着两个女子,其中一个年约双十的黑瘦脸女人正瞪着她一脸凶煞! 这妇人倒也不傻,扑的就趴地上瑟瑟抖着道福,口中连忙说她是段浩平新买回来的妾。 魏玉贞一听,眼前一片茫茫然的苍白,耳边一时什么都听不到了,其他人的说话声都远远的离开了她。她听到段章氏问那女子叫什么,原来是哪里的人,然后一家子先回了段浩平的屋子,另一间屋先叫人来打扫。 那女子迎段章氏她们进去,头都不敢抬站在屋子中央,一进去就先跪下了。屋中本来有个十三四的小丫头看着也是一副妖妖娆娆的模样,见她们进来原本眉毛一竖就要叫骂,再一看那女子低眉顺目跟在后面才一骨碌从炕上滚下来跟她一起跪在地上。 段章氏见她们这副作派已经猜出八九分,气得头一涨一涨的痛,又看魏玉贞脸白的跟鬼似的,叫人给她倒了杯茶这才细细问来。 原来魏玉贞因害怕段浩平阻拦,加之又是突然起意,根本没让丫头去告诉他一声。等段浩平在外面把钱花光了回来一看,家里竟空了,只有两个小丫头看门。听小丫头结结巴巴的说魏玉贞让段章氏带回去了,他只叹丧气。转回房想趁着魏玉贞不在翻出些钱来,却见她把装钱的嫁妆箱子一起带走了,跺脚大骂魏玉贞可真是个守财奴!自己家还天天带着钱跑来跑去的! 他在家呆了几天,因为身上没钱那些兄弟也不叫他出去吃酒戏耍了,他到是老实了一阵子。日日无事可做后,见房中小丫头倒是长得眉目清秀,十二三岁稚嫩可爱,想搂过来玩笑一番,还没上手呢,那边一兄弟找他了,原来是求他暂时收留两个人。 他那兄弟家中薄有田产,手中也算有些闲钱。前几日在一楼里遇上个姐儿,一时被灌迷了发了话,跟楼里的妈妈按了手印领着这个姐儿和她的丫头就回家了,酒醒后也吓出一身冷汗,可搂着人在床上滚了两回后又舍不得送回去了,再说当时在楼里拍着胸脯打包票,阔气的连人带小丫头一起领了回来,再灰溜溜的送回去不肯认账倒招人耻笑了。就大着胆子把两人藏在屋子里日夜荒唐。 他的老父本来见儿子这几日不出去了刚想叹祖先有灵,儿子浪子回头了,那边楼里的打手陪着妈妈拿着欠条上门了,上面鲜红几个大手印正是他那好儿子干的,气得老爷子恼得冲进儿子的屋子又见三人滚在床上胡天胡地,抓住板子一顿狠抽! 人是买下来了,不然楼里的妈妈坐在门口不肯走啊,街口还有几个凶神恶煞的打手在那边蹲着呢。 可刚给了钱撕了欠条,老爷子就让儿子把这女的该送哪里送哪里,家里反正是没地方放的。不送就把他赶出去! 那人见老父这回是真气着了,又想马上就要过年,亲戚一来家里放这么个东西也不好看,他到底还是要脸的。就想先给这两个找个人家呆上几个月,过了年再说。可他那些朋友一听是要让这么两个人借住,都纷纷摇头,谁也不肯没吃着羊肉又惹一身骚啊,又不是自己的人,回头还要还回去,就这么领家来白住自己的屋子?谁都嫌晦气不肯接。大过年的谁家不来亲戚啊,你嫌不好看,我们就好看了? 那人急的没办法,眼看亲戚都来了。这女人他又不觉得新鲜,当时买下来酒醒后就挺后悔的。他就想干脆也卖了她!或者带得远些丢掉算了! 这时他找上了段浩平,连日后再接回来的话都不说了,只求能先把这人给送出去。 第100章 段浩平一听,白得一大一小?这种美事哪里去找?美颠颠的就把人接回来了。 那姐儿被段浩平带回来哪里肯再让他送走?她早看出来了要是出了这个门,只怕连楼里都回不去了!带着小丫头算是使出浑身解数侍候段浩平,又见大奶奶不在家,不几天就哄得段浩平抬她当妾,她又拿出自己的私房给他用,更是让他捧在手心里心肝啊肉啊的疼爱,一时竟觉得比魏玉贞要好一百倍了。两人在房中荒唐,竟把时候忘了。今天段老爷带着一家子回老宅过年,正好撞个正着。 这当家奶奶回来了,这姐儿带着小丫头瑟瑟发抖的缩在地上,生怕再让人卖出去。 段章氏问清楚了也没心情管了,看魏玉贞那个样子就知道这事她自己会好好打算的。正好那边屋子也收拾好了,段章氏扯着二姐到那边去了。虽说是妯娌也不能看人家房中的私事,她哄着二姐要她别说出去,二姐笑咪咪的点头。 谁管她那边是什么样呢?活该。 一望无际的荒地上,一架驴车晃晃悠悠慢吞吞的向前走着。虽然还没立冬,可是地上的草都已经枯了。天上太阳晒得地上泛白烟,就是不暖和。 马婆子坐在驴车车辕上,另一头赶车的闲汉不停的伸头向后面车帘子的缝里看,好像恨不能把眼睛会拐弯钻进去看清楚里面的人。马婆子一巴掌呼到他头上骂道:“小兔崽子你看什么?” 闲汉嘿嘿笑两声扭回头去。 今天一大早马婆子上门来找他,让他赶着驴车送她到前面的一个村子去,许愿说回来了带他到家里去吃饭。马婆子呲着一口的黄牙笑说:“我那两个女儿啊,可是好着呢!个顶个的漂亮!跟那天上的仙女似的!寻常人我都不让他们看一眼,今天你帮我这个忙,晚上我就让她们下厨给你做好吃的!” 闲汉没钱娶老婆,听了她的话馋得直咽口水,门都顾不上锁就跟着她走了。到了街上见她寻邻居借了架驴车,闲汉站在街边偷瞧,不一会儿就见从她家后门里出来两个女人,两人一前一后架抬着一个蒙头背手捆得严严实实的人咣的一声给扔上了车,掩上车帘子就听见车里面闹得像关起去一只待宰的猪崽子似的,车里让撞得咚咚直响,闲汉在一旁听着都觉得浑身骨头痛,呜呜嗯嗯的听着像是让东西堵住了嘴。 闲汉叹一声乖乖!听说这马婆子能通阴阳见鬼神,依他看,她那屋子里只怕就养着一屋子小鬼呢。这也不知是她从哪里骗来的好人家的姑娘,这下一捆一蒙再一卖,她的爹娘这辈子算是再也见不着亲闺女的面了。 闲叹心里直喊造孽,只是他也懒得管这些闲事,缩脖子转脸装没看见。(..info)等马婆子提着大饼咸菜水罐子过来叫他上车,挥鞭打驴沿着街出了城。 路上坑坑洼洼,幸好最近天冷得快,地都冻硬了,那小驴拉着车鼻子里直往外喷白烟,闲汉时不时的甩一个响鞭吓驴,头顶上太阳晒着,小风吹着,闲汉裹着旧夹衣哼着小曲觉得这趟差跑得不亏。 马婆子也不催他,坐在车辕上抱着大饼一会儿撕一块塞嘴里,到了中午闲汉也饿了,他可是什么都没带。转头看着马婆子就着咸菜吃得喷香自己肚子里饥鸣串串,这眼睛就粘着饼收不回来了,口水不停的咽就是不止饿。马婆子笑着拿了一块包上咸菜给他,说:“放心!婆子不赶饿马,让你干活自然会让你吃饱。” 闲汉难得吃到面饼,接过来拼命往嘴里塞,险些把自己噎死,马婆子又笑着递了碗水过来,他一边吃着一边盯着车帘子看,过了会儿忍不住问马婆子:“不、不用给他吃点?”出了城有好长时间听不到车里的声音了,那人不是咽气了吧? 马婆子本来一脸的笑,听见这话兜头啐了他一口,喷得他一脸唾沫星子,吓得他缩头躲开。 马婆子骂道:“好好赶你的驴!咸吃萝卜淡操心!” 闲汉让她骂得半天不敢说话,心里想管他娘操蛋是个什么东西?饿死又不用他偿命。 快到傍晚时前面终于看到一个小村落,马婆子坐在车辕上头一晃一晃的都要打磕睡了,听见闲汉招呼几乎马上从车上跳下来!喜道:“到了!到了!他娘的可算是到了!”又照着闲汉的脑袋瓜子拍了一巴掌说,“还不快点!瞧瞧这都多晚了!你误了老娘多少事!” 闲汉加紧几鞭赶着驴车快些进村,走得近了就看到村口蹲着四五个人,一见车来立刻都站起来,一个让人赶着向村子里跑,嘴里喊道:“新娘子来了!新娘子来了!” 剩下的人跑着迎上来,闲汉撇着嘴看这几个人腿上半腿的泥,身上的衣裳补丁摞补丁,浑身脏臭,一看就是地里干活的农人,他转头对马婆子说:“婆婆啊,你怎么找到这种脏地方来的?我看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没泥的地。” 马婆子见人来正端着笑,听见闲汉的话一巴掌呼他脸上骂道:“臭小子知道什么?这种人才舍得花钱呢!就你这样的手跟漏斗似的,赚一个花三个,这辈子你都娶不上老婆!” 来人见马婆子打闲汉,连忙上来劝,个个笑着说:“大喜的日子!大喜的日子!有话好说嘛,别动手,别动手。”有个年近五旬左右的男人见闲汉长得跟自己家的孩子差不多大,上手去摸他的头说,“小孩子淘气没事,没事。” 闲汉见这几个五大三粗的人围过来了自己先害怕了,连那人拿手去摸他的头都不敢躲,点头哈腰一个劲的陪笑。那人的手看着跟硬得跟石头似的,这要是照着他的头来一下,还不把他的脑袋瓜给开了瓢? 马婆子笑道:“啊呀这是我家的孩子,叫他帮着赶了一天的车嫌累了,刚对着我喊饿呢!” 那些村人都说席都摆好了,还杀了鸡蒸了馒头烙了饼,一会进了村就有饭吃了,还叫闲汉不要急,闲汉连忙点头陪笑说他一点都不饿,哈哈哈哈哈。 那个五旬左右的村人对马婆子说:“新娘子来了没?”他似乎是个领头的,一开口剩下的几人都不吭声了,隐隐围着这架车,有个人站在闲汉旁边抓着他的胳膊,刚才还觉得没什么,想是他们亲切,这会儿闲汉明白过来了,立刻吓得腿肚子直哆嗦,还有一个牵着他们的驴,眼看就是怕他们跑。 闲汉害怕,看着马婆子,一边在心里骂自己不该听了马婆子几句话就答应过来替她赶这个车,回头可要改掉这个听见女人就走不动路的毛病! 马婆子冷笑道:“新娘子我带了,钱呢?” 那五旬的村人说:“等拜过天地就给你。” 马婆子拍板道:“行!” 那人听了马婆子这句话又露出笑模样来,说:“那就行了,咱进去吧。”说着让人过来替闲汉赶车,这边有人扯着闲汉走,闲汉怕得想哭,一看马婆子跟没事人似的又坐车上了,他哎了声想叫马婆子,扯着他的那人笑道:“小兄弟怕是饿狠了,咱走快点!”扯着他一路快走,进了村后闲汉累得差点趴地上,两条腿石头般沉,那人见他没力气了也不再强拉着他了,前面已经是到了。 村子不大,统共二十几处人家。今晚好像都跑到一家去了,远远的看过去村里最大最漂亮的那一处房子特别的热闹。 闲汉踮着脚尖看,扯着他的人就说那是他们村村长的房子,今天借给二狗叔成亲用,全村的人都去了,还杀了一只鸡炖萝卜呢!今天是村子里的大日子! 驴车进去时前后左右都让人围满了,有抱孩子的媳妇勾着头看,有小孩子绕着驴车跑还争着往驴车上爬,这个爬上去下面的就来拉他下去自己坐上去,几乎没打起来。旁边的大人们笑着看热闹,嘻嘻哈哈的说大喜的日子没大小。 大院子里摆着七八张大圆桌子都挤满了人,还有人跟别人挤一条凳子,乱七八糟好不热闹。 前屋台阶上站着个年约四旬的男人,脸色红得像喝了烈酒,头发花白,胸前戴着一朵洗旧发白的大红花,站在人群当中看着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脸上不停的挤着笑,见谁都直弯腰。闲汉凑过去一看这人就笑了,那人还冲他打招呼,上来拉着他的手结巴道:“大、大、大兄弟,喝、喝、喝好啊!” 闲汉用力拍着他的胳膊说喝好!一定喝好!转身挤出人群跑到没人的地方哈哈大笑了一通。 驴车停下时人围了里三层外三层,马婆子笑道:“都闪开!都闪开!新郎官怎么还不过来接新娘子?” 一堆人哄笑着把那个胸前结大红花球的男人推过来,他摸着头傻笑,马婆子笑着掀开车帘,车内是个背着手被捆住手脚,头脸都罩在布口袋里的一个人。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猛然挣扎起来!拿头拼命的撞车内的任何地方,马婆子探身进去像抓小鸡一样把她提出来,抓掉她脸上蒙着的布口袋露出她的脸来,车旁的人都惊呼起来!喝!好漂亮的新娘子啊!纷纷推打那个新郎说他有福气啊,娶了个漂亮老婆! 香萍刚被揭开布口袋只觉得眼睛都要被光刺瞎了,等她勉强睁开一看,面前挤满了人!都在直勾勾的盯着她拼命打量。正对着她的是一个胸前戴着朵大红花的乡下粗汉,正搓着手带着一脸止不住的笑看着她,旁边围着的人都推搡着他说什么好福气什么新郎官的,刚才在车里她也听到了点!顿时明白过来!一口咬在抓住她的马婆子的手上,拼命用脚踢腾着又躲回车里去。 马婆子骂道小臭婊子一边探身就要去抓她,旁边几个膀大腰圆的村妇上来挤开她笑道:“啊呀!新娘子交给我们了!” 马婆子被三挤两不挤的挤到外面去,踮脚大骂也靠不过去,眼睁睁看着香萍让那几个村妇挟出来带进了屋,她赶快跟上喊道我是娘家人!我要跟着新娘子! 一边又上来几个村妇围着她把她给推到一旁笑道新娘子都进了村就是我们婆家的人了!娘家人在一旁喝酒就行!说着把她按到一张桌前,七八个人端着酒围上来轮番敬她灌她,不一会马婆子就喝了五六杯,脸也红了舌头也大了,只不停的摆手说我要看着新娘子,不然她不听话。 香萍让几个村妇推着进了一间屋,屋子里有一个大浴桶正冒着热气,几人上来七手八脚脱了香萍的衣裳把她推进桶中洗搓干净,一边洗一边笑道新娘子洗干净了好拜堂。 香萍一动不动的任她们摆弄,等穿上衣裳梳了头上过胭脂,她才木木的扔下一句道:“…我嫁过人。” 屋中顿时安静下来了,几个村妇面面相觑。香萍抱着大不了一死的心竹筒倒豆子的说:“我原是主人家的妾,大奶奶把我卖了的。我不知道那婆子是怎么跟你们说的,我不是清白人。”她低下头干巴巴的说,“你们的人娶了我要招人笑话的…” 她等着这群人把她弄出去推井里或推河里,或者要先打一顿?她只知道自己这样的没有男人会愿意娶她当老婆的。这些人是让马婆子骗了的。 一个穿着件枣红衣裳的胖妇人拿着胭脂往她嘴上抹,说:“我只知道你如今是我们家的新娘子。” 香萍抬头看着这村妇,只觉得胸中苦闷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妇人见她抬头,笑道:“瞧瞧,多漂亮的新娘子!” 香萍还要再说,妇人捂住她的嘴说:“什么都别想了,拜了堂跪了天地祖宗你就是我们村的人了!以前的事都忘了!不管你以前是享福的大家奶奶也好,是那路边地里刨食的要饭丫头也好,都忘干净了!” 香萍不明白她这是什么意思,是不在乎她身子不清白还是以为她说谎骗她们想逃跑? 妇人拿了块洗旧的红布盖在她头上,当眼前变成红蒙蒙的一片,周围的一切都像被隔在外面一样时,香萍叹了口气。算了,管她们怎么想呢?一会进了洞房那男的就都知道了,到时要打要杀要卖都由他们去吧,她管不着了。 想想她这辈子的事,小时候的事记得的不多。还记得爹娘,记得家里是几间歪歪斜斜的木头搭的屋子。后来娘生了弟弟,那时她大概只有三四岁吧,爹就抱着她出门了,把她往一个院子里一放就走了,临走前告诉她要乖乖听话。她点点头。爹还说了什么她记不清了,只有一句慢慢想起来后一直没忘掉,在她想明白自己是被爹卖掉后,她就把那句话记得牢牢的。 爹当时摸着她的头说:“…给娘和弟弟买鸡吃。” 她在那个院子里住了几年,一直在等爹爹再来接自己,接她回家吃鸡。 那里有很多跟她一样的孩子,男孩子女孩子都有。她一直说爹爹会来接她,她以为自己就像是到亲戚家住几天那样。后来一个小姐姐笑道:“别傻了!他们把你卖了怎么会再来赎你啊?”后来小姐姐哭了,哭得声音很大,她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做错了小姐姐才会哭得这么难受。 到她八岁时跟着七八个女孩被另一个人带走,她们坐在两架大车里摇摇晃晃的走了十几天才停下来。那时她已经知道自己是什么了,她有一张身契,带她们走的那人特地把她们叫过来让她们每一个人都看过,她的那一张上有两三个红红的手印。那人拿着那张身契说:“这是你爹的手印!他把你卖给我了!” 她盯着那红红的圆圆的手印看,怎么也想不起来爹长什么样子了。 第101章 后来这张身契又被魏太太买走,把她和另一个丫头领到魏玉贞跟前,当时的魏玉贞才十三岁。(..info无弹窗广告)她们一个屋子里吃睡,从早到晚在一起。魏太太说日后要她们跟着魏玉贞一起出门,她也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可能日后魏玉贞的丈夫也会是她的男人,她也曾想过或许日后她也会有好看的衣裳穿,坐在屋子里让丫头侍候。或许她被卖掉并不是什么坏事,因为她在家永远也不会有这样的好日子过。 几个人前后拥着她拉着她出去,外面的声音越来越清楚。乱糟糟的好像有很多人挤在前面的小院子里。她踉踉跄跄的走着。 她想起段浩平,魏玉贞跟她提的时候,她想过或许她不应该贪心,好好的找个下人嫁了就行了。可当她这样想时,突然不甘心了。 如果,如果哪怕只是有一点点的机会,她会变成跟魏玉贞一样的人,哪怕只是当个妾,她都不再是下人了,她就变成主人了。 魏玉贞拉着她的手说日后大家关起院子门来就是一家人。她盯着魏玉贞看,这个她从被买来就一直侍候的姑娘竟这样轻声软语的对她说话,求她帮着她栓住大爷的心,把大爷的心栓在她们这一房里。 她跟她也没什么两样啊。虽然以前她是姑娘她是丫头,可如今嫁了人以前的就都不算了。等她也侍候了大爷之后,她跟魏玉贞就平起平坐了。 若是她先她一步生下儿子,那就会是… 香萍答应了。她要搏一搏自己的命!或许她以前受了那么多苦,就是为了日后的好日子! 在那一夜,魏玉贞特地给她做了身新衣裳,那是她从来没穿过的好衣裳。她摸着身上崭新的衣裳坐在屋子里,心像要跳出喉咙。等晚上大爷回了屋,魏玉贞让人摆下酒菜,叫她出来侍候。大爷端着酒杯打量了她两眼,慢慢笑了,她羞怯的低下了头,他趁她倒酒时摸了她的手,魏玉贞推了碗说累了,今天晚上就偷个懒,让她来侍候大爷。 大爷笑着揽着魏玉贞的肩陪她玩笑了会儿,又送她回房,好像根本没把站在一旁打扮得鲜亮的香萍放在眼里。她当时站在杯盘狼籍的桌前看着大爷揽着魏玉贞的肩回了他们的屋子,把她一个人扔在这里,就觉得身体从里到外都凉透了,觉得自己打扮得特别可笑。大爷根本不要她。 她叫来小丫头收拾了东西自己躲回屋了,晚饭都没吃坐在床上一直发呆。谁知到了后半夜,门悄悄响了。她去开,大爷进来了。嘿嘿笑道小丫头等谁呢? 她又是喜又是羞又是怕,转身想躲,谁知大爷带上门拦腰抱起她就将她扔到床上了,她摔得后背生痛,还没回过神来身上的衣裳就被大爷撕了。她刚换上的衣裳,新衣裳。 她又惊又惧又不敢叫喊,咬着手背想求饶。大爷掰开她的两条腿,撩开下裳解开裤带就要了她。 桌上的灯没有熄,屋子里亮堂堂的,他们的影子映在窗户上一晃一晃的。 香萍觉得自己这屋子都让人看光了。小丫头们都回房了吗?婆子们都歇了吗?院子里还有人吗?会不会让人知道她在屋子里侍候大爷? 她颤声道:“…大爷,大爷求你把灯灭了吧。”她推着在她身上的男人,下面一阵阵的激痛。 男人被她推烦了,兜头呼来一巴掌,扇得她半天回不过来神。 他骂道:“哭什么哭?兴致都被你给哭没了!” 她连忙笑,一开始笑不出来,慢慢这笑就挤出来了。她笑了,又伸手去搂他。轻声道:“大爷,大爷多疼一疼奴婢吧…” 已经到这一步了,她不能让一切都白费! 大爷笑着揉她刚被打了的脸,热烫烫的,大约是肿了。大爷揉着像很喜欢似的,她脸上疼,却仍是笑,再贴过去说:“大爷,多疼一疼奴婢吧。” 第二天她没爬起来,小丫头来传话说魏玉贞让她歇一天,今天不用干活了。她躺在床上想跟小丫头多说会话,小丫头却掩着嘴笑着跑了,那眉梢眼角里像在瞧她的笑话。 香萍只觉得自己的脸上的笑都僵住了。一整天都有人给她端饭进来,每一个人都看到了她躺在床上起不来,大家都知道她这是怎么回事。都在笑她。 香萍咬着手背不掉泪。她不能认输。 晚上大爷又钻进她的屋里来了,她还不能下床,却仍是笑着侍候了他。 她要抓住大爷,她不想再做侍候人的丫头了! “拜天地了!”香萍回神,周围欢声笑语锣鼓喧天,两边都有人架着她,有只手在按她的头让她拜下去。她跪下,磕头,再被扶着站起来,转过身,再跪下,再磕头。再被扶起,半转身,从晃晃荡荡的盖头下可以看到一双有些外八字的大脚,鞋似乎在泥地里踩过,半干的泥糊在鞋帮上。 “夫妻对拜!”那些抓住按住她的人突然加大了力气,强按着她拜了下去。 香萍茫茫然毫不关心。有什么关系呢?从她被马婆子从段家捆走后她就死心了,魏玉贞亲手卖了她自然不会再来找她,段浩平要不是她去勾着他,只怕也早将她忘到脑后了。这些人要怎么样她都不在乎了。 “送入洞房!”屋里院外的人一起欢叫起来,七八只手把她往一个男人身上推,把他们两个推到一个房间里,进门时人太多太挤她还差点让门槛绊倒,旁边的那个男人马上伸手像抓小鸡一样抓住她的胳膊,几乎要将她提起来似的没让她摔下去。 香萍突然想,如果这个男人发现她不清白的话,要打她只怕能将她打死吧。他跟段浩平那种浑身没有二两力气的男人不同,他的手像铁铸的一样,一看就是干惯了农活的,有着一身大力气。 进了屋坐到炕上,一堆人又起哄着说掀盖头。 香萍乖乖低头坐着,一支秤杆小心翼翼的伸到盖头下来,轻轻挑起红布一角,稳稳掀开,香萍抬头看,眼前挤了一屋子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小,都直勾勾的盯着她看,脸上带着笑。 站在她面前的是个傻高傻高的男人,只看脸只怕有五十多岁了。不知是让人闹得还是喝酒喝的,一张脸黑里透红,站在她面前手里抓着红盖头无措的看着她。 香萍又低下了头。 旁边的人笑闹着新娘子好漂亮!像天仙!这边又有人端来两只粗瓷杯子,吵闹着交杯酒!喝交杯酒! 有人把两杯酒都递给男人,男人在胸前擦了擦手才接过来,先拿过一杯拉过她手硬塞给她,怕她不肯似的就这么抓着她的手拿着酒杯,然后再拿起自己的,搁一块一碰,他自己一仰脖子喝了,拿着空杯子看着她发傻,旁边的村妇接过来抓着她的手喂到她嘴边硬灌了下去。 她呛了两声,一圈的半大男孩还吵着说要看新娘喂新郎吃东西,又拿来别的让新郎接着喂新娘吃,一定要喂到嘴里才算。 她只管低头坐着不吭声。那些人都被大人们哄出去了,男人抓着她的手不放,等人都出去了才粗声粗气的突然对她说:“…你在屋子里坐着,我一会儿给你送面来!” 她点点头,男人出去了。 马婆子就等在新房门口,见男人出来连忙上前拦住说:“人我可是给你带过来了,如今这堂也拜了,人也在你炕上了。钱呢?”说着一手摊开送到男人脸下。 男人推开她说:“我拿给你。”说着就要回房拿钱,一个村妇过来拉住他说,“二狗等等!” 马婆子冷笑:“怎么着?想赖账?” 村妇转身对马婆子笑:“哪里会赖账?咱们村子里从来说一就是一!你跟我过来,我给你拿钱。” 那男人急了:“大嫂!这钱我有!” 村妇赶他说:“到外边陪着你兄弟叔伯喝酒去!今天是你的好日子!”推着他推到院外,叫过来两个半大男孩把他拉走了。转回来扯着马婆子到了后院,闲汉正在车边等着,村妇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子递给马婆子笑道:“就不耽误你了,这是钱,你点点看够不够数。” 马婆子接过布袋打开蹲在车边就着月光细细数了两遍才收起来笑道:“正好呢,日后要是还有老婆子能帮得着的地方,只管到我家去找我!” 村妇笑着说:“自然忘不了你的好处!”一边笑一边叫过来三五个人送马婆子和闲汉的车出村子。(..info)这些人一直送到村外,看着马婆子的车走远了才回去。 马婆子在车上回头骂道:“一群穷酸!” 闲汉在席上好歹吃了两口菜半个馒头,也不怎么饿。马婆子只灌了几杯酒是早饿得前心贴后背了,车里放的饼早就变得干硬,马婆子就着罐子里的冷水勉强吞了半块解了饥就再也不肯吃了,掀起车帘子骂闲汉:“还不快点?要饿死老娘啊!” 闲汉一边鞭子使劲抽驴,一边在肚子里暗骂这老不死的婆子。 夜渐深,坐在车里的马婆子就觉得这小风从一晃一晃的车帘子那里不停的往车里透,肚子里刚才又喝了半罐的冷水,现在全身从里到外都是冷的。她一边想着一会儿到了家一定让两个死丫头烧水给她泡脚暖暖身子,到了家再下一碗热腾腾的面吃那就舒服了。 车走到后半夜才回到城里,在马婆子家门前停下闲汉跳下车招呼一声转身就回自己家了,今天算是让这婆子给骗出去,什么都没捞着还白花了一身力气,下回可不能再听她的话了。 马婆子也懒得理他,反正事都办完了。见屋子的门虚掩着里面也没点灯,那两个死丫头睡了?她没回来她们也敢睡?马婆子一脚踢在门上进去骂道:“两只贱蹄子!你们的娘回来了!快给我烧水洗脚,再下碗面给我吃!” 屋子里没人应声。马婆子点上灯进了里屋,只见里面翻箱倒柜,衣裳被子扔的满地都是。马婆子像傻了一样,半晌才回过神来跺脚尖声骂道:“这杀千刀剐万片的小贱人!竟敢偷到老娘头上来了!!” 她赶快跑到自己藏钱的地方去看,只见陶罐中一文钱都没给她剩下!她恨天咒地的一通好骂仍不解气,转身跑出屋外跺地跳脚叉腰指天大骂,有邻居听到她在外面吵闹想披衣起来看,听了会儿都捂着嘴笑。 一妇人揉着眼睛支起身问自己男人:“…外面那个马婆子在骂什么?” 男人回来嘘声按着她让接着睡,上炕小声说:“马婆子养的两个女儿趁她不在家,裹了她的钱跑了。” 那妇人啊了声,道:“呀,那她丢了多少钱啊?” 男人笑道:“她那赚得都是昧心钱,丢了活该!咱睡咱们的,不管她。” 马婆子在门前骂了快有一个时辰,天都亮了。邻居都起来了见她乌眉灶眼一身狼狈的站在那里就好奇问她:“马婆子,这一大早的你在这里站着干什么啊?” 马婆子阴阴的瞪了人家一眼,转身回屋了。那两个死丫头跑了,连身契都搜走了,满屋子里什么都没给她留下。一天一夜早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就是追也追不回来了。马婆子咬牙直骂晦气,又想起自己昨天好歹还赚了一口袋钱,好歹还算有点进账,等她腾出手来再去找那两个死丫头!她把昨天村妇给她的钱倒出来看,越看越喜欢。又拿了罐子要装起来,数着钱一枚枚往里放。放一枚都要细细的再看一遍,都是她的钱啊。她正得意,突然觉得手里这一枚有些古怪,摸着是跟真钱一样,就是对着太阳光看觉得钱面上的铜色不太对。 她心里一沉,连忙把剩下的钱都细细翻看了一遍,越看脸越白,越看眼睛瞪得越大,越看心跳得越慌! 假钱!一多半都是假钱!是拿别的东西兑着铜铸的假钱! 马婆子一时只觉得天旋地转,一屁股从炕上滑坐到地上了,哗啦啦的钱掉了一地都是。 她喃喃道:“…假钱,这是假钱。找他们去!” 她什么都顾不上,昨天跑了一天早累得一身脏臭,回来家里的钱又让人卷跑了,没吃没喝没洗漱没换衣裳,蓬头垢面的又跑去敲闲汉的门,闲汉在屋子里听到是她在叫门,蒙着头睡不理她。 马婆子拍门拍得手痛,见闲汉装死不出来,气得一脚踢在门上恨道:“小兔崽子在你马奶奶跟前拿架子!看我回头怎么教训你!哼!” 她转头要再去借驴车,可人家那户却不肯借给她了,人家也要驴干活,车也有用。见她来那家的媳妇扯着她去看驴,气道:“好心好意把驴借你!你自己看看!把我家的驴打成什么样了?那身上都是一道道的鞭子印!指头样粗!这样谁还敢借你!” 马婆子不耐烦跟她纠缠,听了不借更生气,骂道:“你能生下儿子还是我给你的药呢!” 那媳妇一口啐在她脸上骂道:“我呸!那是老娘肚子争气!有你什么事?你上我男人的炕了?”那媳妇又扯着马婆子要钱给驴看病,两个拉扯着打到街上,早上卖菜的都出来摆摊了,围在一圈看热闹。马婆子昨天晚上骂了半夜,一圈人早知道她家里出了什么事,个个站在一旁说些风凉话逗她。 马婆子让那媳妇抓下一把头发来,她浑身没力气,眼见打不过旁边又没有人帮腔,见那妇人跟只小牛犊子似的有劲,又怕那媳妇男人回来自己更打不过,推开那媳妇骂骂咧咧的跑了。 借不着驴她也要回那村子里要钱,要不着钱就要把人还给她。她回家收拾了些干饼又装了一罐水,走到城口的大路上见着那个车往那边去就让带她一段,七转八绕花了一天又回到了那个村子里。 她找着地方的时候正是三更半夜,整个村子黑洞洞的,她气哼哼的进村,哪知村口有狗守夜,几条狗见她进来就汪汪叫着扑上去追咬,吓得她尖声惨叫。等村里的人举着锄头冲出来抓贼时她已经让几条狗咬翻在地,胳膊上头上腿上都是血,她带的水也洒了,饼也飞了。 村人把她捆了带进村,进了村长家,那昨天见过她的妇人披衣过来问:“这是谁啊?是贼就绑地头去喂狼。” 马婆子这两天老了十岁,刚在被狗咬在地上赖了半天,滚了一身的泥土脏污,看起来像个乞丐婆子,闻言赶快大声叫那村妇,又说自己是谁,昨天刚来过村里。那村妇也不走近,只皱眉道:“我倒是认识一个姓马的婆子,那可是我们村的亲家。不过她昨天才走,你瞧着可不像她啊。” 马婆子连声说是她是她就是她! 村妇又细细打量了阵,皱眉道:“我看着不像!我那亲家我见过,多体面排场的一个人啊!站出去比那些当官的奶奶也不差!你跟个地老鼠似的,哪里像她!”又叫那几个押她来的人过来认,结果纷纷都说不是,那个婆婆看着可好了,这个绝对是假的!是来骗人攀亲的! 马婆子破口大骂村人都长了一副狗眼!又说那村妇给的钱不对!半钱都是假钱!又喊道:“既然钱是假的,想你们这群穷酸也是掏不出来的!我也不去告你们了,只管把人还给我就行!她让人白睡了我也不管了,我这就把我女儿带回去!” 马婆子打得好算盘,另外那两个跑了,好歹还有这一个。带回去要不了几年那钱就又都赚回来了。 村妇听她要带人回去笑了:“没听说过拜了堂进了洞房还能把新娘子再带回去的!再说你说我们那新娘子是你的女儿就是了?” 村妇转脸去敲新房的门。 香萍昨天晚上等男人进来就跪下磕头,男人连碰她一下都不敢的站在那里,结巴道:“你、你、你是、是、是不是不、不、不愿意嫁啊?” 香萍苦笑道:“如今我还有什么好求的?”磕头把自己的事说了遍,说自己侍候过以前的男主人,说是让大奶奶卖了的。说完又磕头道:“我是个不清白的人了,那婆子哄着你不知道说了什么,骗着你娶我。如今我都说给你知道,要打要杀要卖都凭你一句话!”说完抬头看男人,见男人仍是那样看着她连句话都说不出来,香萍咬牙道:“要是你还要我,我就跟你过一辈子!替你生儿子养爹娘!” 男人听了她的话喜得脸上直放光,连忙上去拉她起来一直说:“好!好!好!”香萍以为他没听明白是什么意思,还想再说,那男人低头搓手道:“我、我明白!你、你就是嫁过一回。(..info)没、没事!咱、咱俩好好过!我、我跟你,好、好好过!”说着抓着香萍的手不放了。 香萍听了整个人一下子软了,压在她心头几年的大石一下子不见了。 男人见她瘫下来吓得连忙上去扶,又去外面给她端面进来,上面还特意卧了个荷包蛋。她端着碗吃的时候男人就坐在一旁欢喜的看着她,她挟起鸡蛋给男人吃,男人连连摆手推让她吃,话都说不清楚一直道:“吃!吃!你吃!吃!” 吃完了面,男人去吹灯,回来就站在炕前抓着衣裳不敢上炕,香萍脱了衣裳拉他上来,手把手教他怎么做。男人又慌又急,整个人像一块烧热的柴火堆,香萍挨着哪里都烫人。 她咬牙闭眼,男人动了一会儿手指悄悄的摸她的眼角说:“…你、你哭了?” 他这话句一说香萍才真的哭了,抱着他哭得天昏地暗,声嘶力竭。 不一会儿外面就有人敲门,听着是送她进来的那个村妇,她在外面喊道:“二狗!那是媳妇!不是外面的牛马牲口!你手轻一点!” 男人急得要跳下炕,香萍赶紧搂住他不让他动,男人结巴道:“你、你哭了,让、让她来看看!” 香萍噗哧一声笑了。 男人糊涂了,外面的人也走了。他趴在香萍耳朵边问她:“…你、你又笑了。你笑什么?”一边说一边也笑了两声。 香萍抱着他说:“我没事…”过了会儿又说,“你怎么不动?” 男人说:“…我、我就动。” 由缓到急,一夜颠狂。 到了白天香萍起不来了,那村妇端着饭进来喂她吃,出去拧着男人的耳朵在门前骂道:“跟你说了那是你媳妇!娇娇气气的哪里经得住你这么折腾?今天晚上不许动她!让她好好歇两天!” 等村妇走了,男人进来站在炕前,蹲下看她。 男人又出去,再回来时手里拿着两个枣塞她手里,让他的手暖得热热的,晒得干红干红的。 晚上男人还是进来了,香萍以为他还想干,谁知他在炕边打了个地铺就睡了。到了快天亮时突然有人来敲门,男人爬起来去开门,是那个村妇。香萍猜她大概是这个村村长的老婆,这次是借房子让男人成亲的。 村妇进来对她说马婆子来了,要领她回去。村妇问她:“你要想回去,我也不拦着。” 香萍就看到男人站在后面紧张的搓着手看着她,想过来又不敢过来。 香萍摇了摇头,对村妇说:“…我已经嫁人了。” 男人松了一大口气的声音都传到她这边来了。 香萍笑了。 村妇笑道:“既然你不想走,那也好办!” 说着伏耳对香萍交待了一番,又拿来衣裳给她穿上,扶着她出了屋子。 男人紧紧跟在后头,想扶她又不敢挨着她。 院子里站着七八个人,院外也有不少村人都起来了围过来看。 香萍看到院子中间有一个黑影坐在地上,一身的泥污。走近一看,马婆子抬起脸来,一头一脸的血混着土,盘在脑后的发髻歪了散了,钗子要掉不掉的垂着。 香萍打量了两眼,笑道:“这人是谁?我可是从来没见过呢!” 马婆子骂着要扑上来,被人从旁边一脚踢在腰腹上歪倒在地。 村妇笑道:“说是你娘,我瞧着却不像!” 香萍笑说:“我娘?这可真成笑话了!我自己的娘我却不知道不成?这人我可不认识!” 村妇笑:“我看也是!必定是个假的!” 香萍点头笑说:“可不就是个假的?胡说乱咬过来说是我娘,我娘跟我几个姐妹好好的在家坐着呢!” 马婆子拍地哭喊说那两个小贱蹄子裹了我的钱跑了!杀千刀的我可是养了她们好几年啊! 香萍一听,差点脱口而出喊报应!她掩着嘴笑得:“啊呀!这就一定不是我娘了!我娘对我们姐妹可好了,我们姐妹对我娘也可孝顺了,怎么舍得跑呢?” 马婆子哭道还是女儿你孝顺,跟娘回家吧,娘再给你找个好人家! 香萍冷哼一声说:“满嘴里就没一句实话!”转身走了,远远的扔回来一句说:“我就没有这样的娘!!” 马婆子眼睁睁看着香萍走,叫骂着上前去拉她回来,村妇一巴掌把她呼到地上,说:“这么个疯婆子!放狗撵她出去!” 马婆子被几条狗追咬着撵出了村,后来也不知道到哪里去了。她的房子被一户邻居占了,那人说她欠他们家的钱,欢喜着搬空了她屋子里的东西自己一家住了进去。 男人跟在香萍身后回了屋子,两人进了屋,香萍见男人还要往地铺上躺,拉着他道:“…你不上来睡吗?” 男人红着脸摇头,说不出话来。 香萍笑着扯着他的衣裳一寸寸把他扯到了炕上。 隔着几座山的一个小村子里搬来了两个姐妹,说是爹娘都死了她们卖了家财千里迢迢到旁边的镇上投亲,结果亲戚搬走了她们的钱也用完了,想在村子里找一户人家安家。姐姐说给自己妹妹想找个人嫁了,只要能对妹妹好别的她都不要,只是家里只剩下她们两姐妹,也没办法出嫁妆什么的。 村里有人说合,姐姐就把妹妹嫁了。妹妹嫁了后跟自己男人说,她舍不得姐姐离开,又说姐姐一个人也没办法过日子,托男人家给自己姐姐说亲。男人家给姐姐也找了门亲事,姐姐也嫁了。 妹妹身上脸上有疤,说是以前在家让爹娘打的。妹妹又勤快又爱干活,做得一手好针线,纳的鞋底结实得能穿几年。 姐姐脾气大爱骂人,一有什么人招惹了她和她妹妹一家子,她能堵人家门口骂上一个月,骂得那一家人不敢出门。她男人过来拉她回去要打她,她坐地上就开始哭,哭得男人最后蹲旁边好声好气的哄她,几次以后村人都知道了,姐姐不能惹。 又过了几年,姐妹两个都生下了孩子,再过了几年,口音什么的跟村子的人一样了。再有人问她们家乡是哪里的,两姐妹一模一样的摇头说… 她们不记得了。 两姐妹欢欢喜喜的在村子里住下来,这辈子没再出过村。 段家老宅里已经开始准备过年的东西了。 灶下挂着几扇猪肉,一笼笼的活鸡活鸭咯咯嘎嘎的好不热闹,缸里养着几十尾的活鱼,墙角堆着白菜和萝卜。丫头婆子们开始给窗户换上新的窗纸,贴上窗花、年画。请来裁缝婆子给一家大小裁过年的新衣裳,找来银匠、金匠给老太太、各房奶奶打新首饰。 段老爷一家算是来得有些晚了,吃晚饭一家人坐在一起时,段老太太看着段章氏和段老爷脸色就不怎么好,话里话外就是埋怨三儿子一家不孝顺,过了年只是拖家带口的过来吃现成的,也不知道早点过来帮忙。 饭还没摆上,二太太挨着老太太坐,二老爷被老太太拉着手,凳子几乎是紧挨着老太太的,倒是大太太身后站着个丫头远远的坐着。段老爷和段章氏领着两个儿子两个儿媳妇站在下面乖乖听老太太教训。 “明知道过年的时候事情多,你们偏要拖到什么都准备好了才过来!”段老太太指着段老爷旁边他二哥说,“你二哥一个半月前就忙得脚不沾地!每天三更后半还歇不成!你也多跟你二哥学一学!别总觉得我偏心!我倒想不偏心呢?你够争气吗?” 她在这边当着小辈的面数落段老爷,段老爷让亲娘骂得抬不起来头,一张老脸涨得通红,低着头恨得咬牙切齿。再抬头看他亲娘搂在身旁听说‘忙了一个半月’的二哥那张白胖脸,段老爷气得都快要吐血!他累?累得吃得跟要过年的猪似的? 段二老爷一脸笑眯眯的,乍一看像庙里供着的石胎木塑的佛爷。段老太太从心眼里觉得自己这二儿子心善面软,吃亏受苦侍候她照顾全家还在兄弟之间落埋怨,总是说他偷拿家里的钱。她就不明白家里能有多少钱让老二拿?再说都是一家兄弟,这钱也没让外人摸去,兄弟就是真拿了也是自家人占便宜,三儿子怎么这么小心眼。 必定都是三儿媳妇挑唆的!段老太太看着段章氏眼睛都往外射小刀子。 段浩方见上面都快打起来了,偷偷把吴二姐掩在身后,反正站在前面的大哥恨不能把他和他媳妇都给挡严了不让上面的老太太和二老爷看到,他就干脆跟二姐借机躲在他后面。 二老爷笑着劝老太太说:“三弟难得回来,娘别老说这些。我看三弟还是不错的嘛。”说着转头叫段浩平,“浩平过来。” 段浩平立刻笑眯眯的急步走过去,站在二老爷旁边弓着腰笑道:“二伯。”竟是看也不看一眼旁边站着的自己亲爹。 段老爷气得快要喘不上来气,胸口急促起伏着。段章氏眼中含泪,哆嗦着躲在段老爷身后。 二老爷拉着段浩平笑着陪老太太说话,说段浩平最近长进了,也会办事了。说着拍着段浩平的肩说:“过了年到你二伯那里去,正好有事交给你去干。” 段浩平心中大喜!点头哈腰的对着二老爷连声大谢。 二老爷哈哈大笑,转头对段老爷说:“三弟啊,我找浩平帮帮我的忙,你不介意吧?”一边说一边用力的拍着段浩平。 段老爷僵硬的笑道:“…你是他二伯呢,自己家孩子不用客气。”转头看,段浩平根本没想过要先问一声他这个亲爹同意不同意。段老爷心里发苦,嘴上却也要装模作样的叫段浩平过来嘱咐几句,什么听你二伯的话,不要惹事,多跟二伯学一学。 段浩平心不在焉的点头答应,段老爷见他一直看着二老爷那边,叹了口气挥挥手让他走了。他这边一放人,就见段浩平转身又站到二老爷旁边去,倒像人家的儿子似的站在一边陪笑,偶尔插两句话就高兴的不得了。 段老爷看着这样的大儿子,心里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 老太太教训了段老爷一阵就没力气了,最近天冷,她总是觉得没什么精神,可躺下又睡不着,坐起来又觉得累。眼前一屋子小辈陪着她吧,她又觉得心烦,不在眼前吧,又觉得人都不孝顺。 二太太看到老太太皱眉半闭着眼睛,过来悄悄说:“娘,回屋歇一会儿吧?一会儿摆饭了再出来。” 老太太点头答应,二太太就叫人过来扶着老太太回屋子里躺着歇下,又嘱咐道屋子里要烧上炕,拢上火盆,窗户不能开着,免得老太太受风着凉。 等她吩咐完回来,大太太坐在那里磕着瓜子笑道:“还是我们二太太孝顺,瞧老太太可不就是一步都离不开你吗?” 二太太笑道:“大嫂又欺负我了!我可是不依的!” 大太太还想说话,二太太转头拉着魏玉贞站起来走到一旁小声说:“前几个月你跟着你婆婆回去了吧?老太太可问过你好几回。总是说玉贞怎么不过来陪我说话了?” 魏玉贞自从回来看到段浩平新纳的妾就没回过神来,脸上黑沉沉的。听见二太太的话才想起来还有这件事,她走之前倒是想过都往段章氏身上一推了事。如今倒觉得什么事都提不起精神做,只是低头不吭声。 二太太拍着她的手安慰她道:“你不用担心,我都替你遮掩过去了。” 魏玉贞连忙要蹲福道谢,被二太太一把拉住道:“你跟我还客气什么?”说完笑着拉着魏玉贞回去。 大太太见二太太拉走三房的大儿媳妇就对段章氏笑道:“瞧瞧,可不知道谁才是她的正经婆婆呢!” 段章氏让她刺得心里难受,又想起刚才段老爷在二老爷跟前丢丑的事。段浩平不给他们夫妻俩面子,当着亲爹娘的面倒只认二老爷一个,也不知道他是跟谁学的。如今再看魏玉贞跟二太太亲近,可算是找着根了! 等魏玉贞跟着二太太回来就看到段章氏在瞪她,她也心里带气!你儿子趁我不在家就往家里带那么个脏东西!还抬举了当妾!他把我放在哪了?又想起段章氏扣着她的嫁妆钱不给的事,恨上加恨。这娘俩一路货色! 魏玉贞转头巴着二太太亲亲热热的说话,存心要气段章氏。 吴二姐只顾低头拿花生吃,谁的闲事也不管。 大太太没人搭理,段章氏她又看不上,转了一圈看到吴二姐,本来一晃就过去了,一个乡下来的小丫头也没什么好在意的,可再一细看,这小丫头从上到下,头上戴的耳朵上扎的连手腕子上都是金晃晃的!这下大太太可不服气了,她摸着自己戴了十几年的镯子对着二姐说:“这丫头长得倒是一脸福气相啊。” 二姐抬头,茫茫然不知所措,转脸看段章氏。 段章氏闻言皱眉,大太太眯着眼睛探身笑道:“让我瞧瞧这身上带的都是什么啊?呀,这金项圈有几两啊,这镯子也是新的?啊呀呀你耳朵上带的也是,还有头上也是啊!”大太太啧啧道,“早听说老三那几个铺子挺挣钱的,果然不假呢!瞧你儿媳妇身上戴的这些东西不就都看出来了?”她一边说一边扭头对二太太说,“我怎么听老三这次回来过年说铺子这一年没赚什么钱啊?” 二太太只是望着段章氏和二姐笑,就是不接大太太的腔。 魏玉贞忍不住了,笑道:“大太太你可不知道!这都是菱宝从娘家带的嫁妆呢!她那屋子里只是丫头婆子都有好几十个!” 二姐闻言转头看她,好几十个? 大太太见魏玉贞接话更得意了,转头对段章氏说:“啊呀!三妹啊,没想到你这个儿媳妇这么有钱啊!我们可真是比不了啊!” 段章氏不敢瞪大太太,她好歹是长子长媳,虽然说两人都比不上二太太在老太太跟前能说得上话,可是她们两个跟老太太告状,老太太还是向着长子长媳的大太太,而不会是她这个‘不孝顺’的三儿媳妇。她转头去瞪魏玉贞,谁知魏玉贞竟然敢笑两声转头不理她。 段章氏只好扭头瞪坐在她身后的二姐,怒道:“还不把你头上的东西摘下来!在你大伯母跟前还敢这么放肆!看看你大伯母戴的什么?你又戴得什么?没一点规矩!” 段章氏嘴里这么一刺,几人都向大太太头上看去,只见一只旧银钗颜色暗哑的斜插在鬓上,旁边两只压鬓花也是旧的。 大太太见大家都看她的头,伸手想遮又放下,一张脸憋得紫涨,浑身气得哆嗦。 段章氏心中冷笑。 二姐见都吵起来了,伸手把自己头上的钗拔下来。她知道今天的事一定不少所以只敢带了一只单珠钗,没敢多戴。就连耳朵上戴的也只是一对梅花样的小耳钉,手腕上戴的镯子也是她盒子里最细的一副。项圈是吴冯氏打了给她祈福用的,从戴上去的那一天就天天都戴着,她也不想辜负了吴冯氏的心意,加上这东西意思也好。 就这都不行?她心里暗暗有些不舒服。等到要摆饭的时候,一群人站起来到饭厅去。二太太去请老太太,大太太就带着妯娌和小辈先过去。魏玉贞也不管段章氏,上前扶着大太太走了。段章氏气得脸发白,气哼哼的跟在后头,二姐低头跟在后头。 二姐也算是头一回在段家吃正席,人不多却分了三个席面。男人们自然是坐在外面的正席吃,段浩方跟在段浩平身后出去,坐也坐在他下首,段浩平就得意起来,隔着帘子二姐都能听到他在那边大笑,,一口一个我是你大哥,我这个做大哥的,我这个当哥哥的,训弟弟跟训儿子似的。 老太太这边分了一大一小两个席。魏玉贞和吴二姐一起侍候着,按说还有大太太的儿媳妇,不知为什么今天晚上没过来,老太太没问,大太太也没说。 老太太自己一个席,她就歪在她那张美人榻上,前面支着张桌子,上面摆着汤菜饭,二太太偏身坐在她旁边一口一口的侍候她,两婆媳跟亲娘俩似的亲热,段章氏站在一旁跟个摆设似的,就是递个筷子碗什么的,根本到不了老太太跟前去。大太太倒是想过去侍候老太太,偏老太太一见她挟的菜就说不爱吃,只肯使唤二太太。大太太就气哼哼的又回到小席坐下吃。 段章氏阴着脸,那魏玉贞也不知道是她的儿媳妇还是二太太的儿媳妇,她明明也站在一旁侍候老太太,魏玉贞偏偏一会儿跑过来一回体贴样问她二伯母累不累,问她二伯母要不要先吃点菜垫垫肚子,问她二伯母这问她二伯母那的,老太太夸她一句还是这孩子知道心疼人,二太太就在一旁很是承情的对魏玉贞点头,段章氏站在旁边气得浑身哆嗦,瞪着魏玉贞恨不能活吞了她。 二姐乖乖的侍候大太太吃喝,任她说什么都当没听见。可能是过了会儿大太太也说烦了?放下筷子不再吃了,二姐就筒着手站在一旁假装自己是个柜子。 老太太终于喝了汤摆手说吃饱了,推着二太太说:“可怜你侍候我这么大半天,自己还饿着肚子呢,快去吃吧。”二太太连忙说侍候娘是我应该做的,一边的婆子接话道一早看二太太辛苦,早就吩咐灶下又炒了两个菜做了个汤,这就侍候二太太吃饭。老太太满意极了,倒像也在一旁侍候她的段章氏是个摆设似的,只是抬抬眼说了句你也去吃吧。 段章氏气哼哼的过来坐下,二姐连忙让丫头婆子再送上一份筷子碗,又把两道没怎么动过的菜往段章氏跟前推了推。魏玉贞过来坐道:“还是菱宝知道心疼人啊。” 段章氏阴狠的瞪了她一眼,老太太就在那边坐着,她也不好当面吵起来让人看笑话。心里倒是下了狠心,这魏玉贞是不能再留了。 大太太剔着牙道:“可不是?倒真是个懂事的。” 二姐低头揉着衣角不吭声。 段章氏踢踢她道:“你去陪着老太太吧,别在这里碍人的眼了。” 二姐答应着低头起来去了,魏玉贞白了段章氏一眼,大太太只是翻着白眼笑。 段章氏笑道:“大嫂也吃完了?那就快去陪着娘吧,娘可想着大嫂呢。” 大太太冷笑:“有二太太在那边陪着,娘谁也不会想。” 二姐转到老太太这边,见二太太果然与众不同的就坐在老太太跟前,半桌残席上只有她面前倒是摆着几个好菜,一看就是新做的。一个是葱段烧腊肉,一个萝卜烧肉,还有一大碗鱼头豆腐汤。二姐看着直眼馋,她刚才吃饭的桌上拔过来只有一个肉沫烧豆腐算是沾了肉的边。 老太太看着二太太吃一脸的慈爱,二姐觉得有些奇怪,老太太的眼睛一直往那几个菜上瞄,看着是想吃的,她为什么不吃?要是真吃饱了饭那是一点菜味都不想闻的。 见二姐过来,二太太放下筷子招手叫她笑道:“菱宝过来陪着奶奶说会儿话。” 二姐就过去被二太太按着坐在老太太旁边,老太太就拉着她的手笑道:“瞧瞧我们菱宝长的就是一副福气样子!”又问她在段家住的习惯吗? 二姐还没说话,她就叹气道:“唉,那边地方小又脏乱,要是老三一家没搬走就好了。这边房子大多了。” 二姐只是笑不说话。她可真没觉得这边房子大。 老太太抓着二姐的手就开始数落段章氏:“我现在想见见儿子、孙子都要叫人去请,等上几个月才能见着。回头我要是不中用了,躺在床上只怕都来不及见老三最后一面啊。”老太太说着悲从中来,竟然哭了。捂着脸哭得极为伤心,二姐一下子傻了,转头看二太太,见二太太正慢条斯理的喝汤,喝完了汤漱了口擦了嘴才过来劝老太太别伤心,二姐赶快闪到一边旁着递个茶啊手帕啊什么的。 二太太哄着老太太不哭了,转头看二姐叹气:“娘一直都想让孩子们住在身边,她想见就能见得着。这也是我们当儿女应该尽的孝心。” 二姐连忙点头称是。 二太太又像突然想起来似的说:“你跟着浩方这次回来,那边房子该不够住了吧?” 二姐点头,那边就两间大屋一间小屋。小屋里住的下人,两间大屋一间住段老爷和段章氏,一间住段浩平两夫妻。来之前二姐都怀疑她和段浩方加一个孩子住哪里?听段章氏说以前回来都是让段浩方跟段浩平挤着住,魏玉贞去陪大太太或者让二太太接过去。莫非这回二太太打算把他们一家三口接到二房的院子里去住? 那魏玉贞一定认为是她巴结了二太太。二姐想起这个大嫂就开始头痛,段浩平纳小妾又关别人什么事?从见到那个妾开始她就这么不阴不阳的见谁都想咬。 二太太转头对老太太说:“正好桃花园那边已经收拾出来了,正好让浩方两口子搬进去,也省得他们那边挤着住,大家松松快快的过个年多好。” 老太太笑着慢慢点头,指着二太太对二姐说:“这是你二伯母的心意,你可不要辜负了才好。” 二太太笑道:“我不过是想着娘你老掂记着浩方他们两口子,想留他们多住一阵子陪陪您罢了。” 老太太拍着二太太的手眼睛又湿了:“好,好,我就知道你是个孝顺的。” 二姐看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端端正正的给二太太蹲了个福,慌得二太太赶快站起来扶她,又转头看着老太太一脸不知所措的说:“你这傻孩子!在你奶奶跟前冲着我行哪门子的礼?这不是折我的福吗?” 老太太却说:“应该!如今我算是看明白了,这一家子只有你对我是真心的好!”又招手拉过二姐过来语重心长的说,“你刚来,什么事都不知道。日后你只要记着只有你二伯母才是这个家里对人最好最真心的一个就行!旁的人不必去多理会她们!” 二姐清脆的答应着,知道老太太这话里话外的指的正是段章氏。 等外面的男人都喝得半醉后进来,又陪着老太太说了会儿话,二太太跟老太太使了个眼色,当着一屋子叔伯的面扬高声叫段浩方。 段浩方赶紧站起来躬身等着听二太太的吩咐。 二太太笑着说:“前几日老太太就吩咐我把桃花园给收拾出来了,正好你跟你媳妇过年的时候住进去,也讨个好彩头!” 二姐一抬头,就见魏玉贞的眼睛正对着她射刀子。 段浩方连忙答应,又谢二太太想着他们,又谢老太太的疼爱。 段章氏倒是吃了一惊,转念一想偷偷问二姐:“你二伯母跟你说什么了?” 二姐摇头:“好像也没说什么。”停一停抓住段章氏说,“娘啊!我看见二伯母吃炒腊肉了!”一边说一边吸口水。 段章氏直想叹气,按着二姐的脑袋瓜子恨道:“你个猪脑子啊!” 桃花园的确是早就收拾好的。二太太发了话,丫头婆子们麻利的就把段浩方和二姐的箱子都抬进去了,又见二姐身旁只带了一个丫头怕他们不够使唤的,二太太又让人送了两个小丫头过来帮着守夜。 段章氏看着段浩方领着二姐跟着小丫头往另一个方向去,心里头格外的不安起来。回了屋子扯着段老爷说:“你说老太太是不是想把方儿两口子也留下来啊?” 段老爷坐在炕上直叹气,他也害怕啊。段浩平一家子看着是跟他们老两口已经离了心了,要是浩方也被留在老宅,那他们两个老的日后身旁可就一个儿子都没了! 段老爷嘱咐段章氏说:“明天是肯定要出去访客拜年的,我领着方儿出去再交待他一回,你把二姐叫过来也跟她好好说说。” 段章氏连连点头。 段老爷摇头道:“唉,只怕老太太还是想让我们搬回来了。” 段章氏听段老爷这么说可是吓了一大跳!拉着他哭道:“老爷!咱们住在外面多好啊!这要是回来我可住不下去!” 段老爷拍着她的手说:“我知道,我是说老太太只怕仍是存着这个心的。”他也不愿意回来啊,他要是回来了,那铺子是一定要交出去的,二老爷是不会把能赚钱的差事让给他的,老太太那边根本靠不住。段老爷还想再多赚几年给子孙能多留些,不然等他闭了眼,这段家的钱只怕就再也轮不着他这一房的孩子了。 两夫妻脱衣上炕,盖着被子各自发呆。过了会儿段老爷听到段章氏在憋着气小声哭,知道她刚才一定又是在老太太和妯娌那里受了委屈了。叹了口气转过来把她拉到自己的被窝里拍着哄她,段章氏扭过头靠着他哽咽道:“…我没事,我就是想起浩平。”她说了两句就说不下去了,摇摇头又开始掉泪。 第102章 段老爷心里也不是滋味。.info[]他费尽心血也是为了两个儿子日后能过得舒服点,不必看着老宅的脸色过日子。等他闭眼后,就是老宅那边不给他们接济,他们手里也能留下点钱,不至于饿死。可如今看来浩方还好,浩平这个长子却是越大越跟他们两口子不是一条心。 段老爷有些后悔,当初不应该顺着老太太把段浩平留在老宅。只是他当时也是想着自己一家子都搬出去了,这个家只怕就让二老爷一房给全占去了,留个浩平在这里好歹能替他们这一房挣下点东西。谁知道这孩子怎么就长成这样了?竟然不跟自己爹娘亲近,眼里只有他二伯了。 段老爷左想右想,等到三更敲过,段章氏已经打起了小呼噜。他才茫茫然睡着,回头还是让浩方赶紧去南方,再让他住在老宅只怕会跟他大哥一个样了。 二太太的院子里倒是另一番模样,两夫妻三更过半还都不睡,亮着灯在屋子里说话。 二太太坐在梳妆台前翻来覆去的看她的首饰,拿着一副累金的镯子叹道:“哎呀,都是几年前的旧东西了,这可让我过年时怎么戴啊。” 二老爷抱着钱箱子盘腿坐在炕上,手中一张张的数借据、银票,闻言只扔过来一句说:“有新的又怎么样?你又不戴。” 二太太提着裙子溜到二老爷跟前,两眼发亮的看着他的钱箱子,伸手拿起来一张五十两的银票子说:“不如给我打几样新鲜首饰过年好戴着玩啊。” 二老爷见她拿票子也不生气,只笑道:“你拿就拿了,别藏起来,赶紧找机会去换了银子回来放着。不然这银子可越变越少。” 二太太笑着说:“我怎么不知道?上回就心疼死我了,生生付了快两厘的钱才兑出来!” 二老爷好笑道:“谁让你当宝贝似的藏在家里?” 二太太轻啐了他一口,站起来把银票锁进首饰盒里,再坐回来看着二老爷钱箱子里的一摞票子说:“这要有上千了吧?” 二老爷摇头说:“没那么多,只怕最后能剩下来的也就几百两,看大哥今年能带多少钱回来吧。老太太这回是想大办,她年纪大了,这几年花钱越来越厉害了,听见什么都想要。上回那个道士说从一灵山上挖出来一块奇石,有仙气,放在屋子里能延年益寿。她非要不可,最后又捐钱做功德道场什么的,还买了九十九朵金银莲花,花了好几两银子才把那道士给送走!” 二太太冷哼道:“老东西怕死呢!这么多年她拿着一家大小不知道做了多少恶事,如今害怕了才这般瞎折腾!用的都是我们的钱!呸!” 二老爷瞪她,嘘声道:“小点声!”勾着头看看外头,回过头来对她说:“她还能有几年?你只当多忍忍。等老太太咽了气,咱们搬出去不就行了?到时只管让那边留下看宅子,省得她一天到晚看你不顺眼。”他扬扬下巴,指着大太太那边的院子劝她。 二太太眯着眼睛笑说:“她那才是个头号大傻子呢!就是老太太不愿意,她只管偷偷带着儿子去找大哥不就行了?只要哄好了自己家男人,离得远老太太也拿她没办法啊?之前大哥回来接她,她不肯跟着去还劝大哥回来。傻子一个!去南边赚钱多又不用侍候老太太,多好的事她不肯!现在好了,大哥也不回来了,她倒天天找我撒气,又不是我不让她去的!” 二老爷叹气:“要是当年老太太让我去就好了,这会儿咱们一家子不知道赚了多少钱了。怎么什么好事都让大哥占着了?真是!” 二太太忙说:“现在连三弟那边的人都跑去南方了,老太太天天说疼你,就是不放你过去!” 二老爷拍拍她的手说:“还是你对我好。” 二太太得意笑道:“那是自然!老太太儿子那么多,你又不是最大的一个,她怎么会把你放在心上?” 两人互捧一阵,二太太又说:“今天段浩方也带着他那个小媳妇搬进桃花园去了,明天三太太和她那个不省事的大儿媳妇就能把吴菱宝给叫过去,我看明天才热闹呢!”一边说一边掩着嘴笑起来,笑完捅捅二老爷说:“你让我这么办真能有用?三房那边真能打起来?” 二老爷得意的晃着头笑:“这你就不懂了吧?段浩方那小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让他去南方送个信就能巴上大哥和爹!他只怕也不是真心实意的要跟着三房过!” 二太太说:“那是!日后三房的东西都是留给段浩平的,他一个二儿子能有什么好处?不趁现在多捞一点,日后难不成要靠吃媳妇的嫁妆过日子?”她倒是挺欣赏段浩方这个孩子的,这才是有本事的男人呢,那吴家小丫头运气倒不错,段家第三代里唯一的一根好苗子让她巴住了。 二老爷叹气,这女人看事就是爱往家长里短上靠,说:“段浩方就是赚再多钱也跟老三那一家没关系!那臭小子肯定不会把大头往家拿!他要是拿了才是替别人抬嫁妆呢!光顾着看热闹了!到最后等老三两口子一蹬腿,全家的钱都被段浩平装进兜里了!他连根鸡毛都不会剩下!” 二太太翻了个白眼:“你当我不知道?看看那吴家小丫头身上穿的头上戴的?我就不信她娘家会对一个出门的丫头这么好!都是别人家的人了怎么会花那么大力气办嫁妆?也就老三媳妇那样的才会信都是嫁妆里的东西!呸!难道她见过嫁妆箱子里装的都是什么?依我看都是段浩方从南方带回来的,他把钱给那小丫头放着,小丫头把不住门自己偷偷花了才会一身的金东西!”说起来二太太也有些眼馋,她也有不少好东西,头上戴的身上穿的,仅衣裳料子就有好几箱都没开封呢堆在后面。可她却不敢穿用,老太太在那边坐着呢,要是穿的戴的比她好,她一定会起疑心!二太太最看不惯老太太这一点,一家里谁要是穿的戴的比她好上那么一丁点,她就觉得这人偷了她的钱!结果一家大小里倒没人能比老太太鲜亮。 二太太最可惜自己那些好衣裳,也就偶尔关起门来在屋子里美一美,出了门就要换下来。大太太那边是真没多少钱,老大也不回来,她那儿子到现在还在家里念书门都不出,老太太又怕她带着儿子跑了,每月不多给她钱,都换成吃的用的送过去,她又是个仔细惯了的人,结果大太太身上的衣裳料子几乎都是老太太用剩下的,好几回二太太都觉得大太太跟老太太坐一起两人看着像一个岁数的人。 她一直觉得这个家里就她是头一份的,结果老三媳妇带着吴家那丫头一站出来就甩她好几条街! 年轻不是假的,那小脸圆胖,跟刚出锅的馒头似的白嫩,大眼睛小嘴巴,穿一身挺括的红衣裳戴着金项圈,头发乌亮插一根亮晃晃的金钗。怪不得段浩方心疼她跟心疼眼珠子似的,一晚上勾着头看好几回。(..info) 二太太是又是喜欢又是眼气,这样的姑娘怎么就藏在乡下院子里?她娘也不知道是哪里的天仙巧手,调|教出这样好的女儿来,土疙瘩坑里硬是刨出一棵好白菜芯!这样的人品家世要是让她早一步遇上,那就给她的浩凤留下了!哪里轮得到老三家的抢去? 二老爷说:“可不就是这么回事?我看老三他们两口管不住浩方,让他们住到老宅来,这浩方跟他爹娘的心就离得更远了。那浩平也不是个心宽的人,从来就爱小心眼。他要是看到自己弟弟也搬到这边来住,院子什么的都比他的大,你以为他不会闹起来?到时三房的日子就不好过了!哈哈哈哈哈!” 二太太趴到二老爷肩上,奉承道:“还是我们老爷心里清楚明白!反正等他们自己闹起来,在这老宅里也不会住长,到时再哄着老太太把他们都赶出去就行了!” 回了桃花园后二姐先让红花给自己下碗面条,她快饿死了。吃饭时前头她侍候着大太太,后头轮到她吃了,又让段章氏赶去侍候老太太。后来她看那桌上的菜都是剩菜了,也不愿意吃,就等着回来吃呢。 段浩方见她这个时候还吃饭惊讶极了。刚搬过来灶下什么东西都没有,还是他们带着上路的一些小咸菜和馒头饼什么的,见二姐就着咸菜吃了一碗白面条他的眼睛都瞪圆了,等都收拾了洗漱完让丫头出去后上了炕,他扯着二姐问:“刚才在老太太那边你没吃饭?” 二姐撇撇嘴:“没轮上我。”当媳妇和当姑娘真是两回事! 段浩方摸着二姐的头发半天没咏,过了会儿又想起来件事,问她:“吃饭那会儿我怎么看着你把钗拔下来了?” 二姐就把大太太的话学了遍,说完发愁道:“明天怎么办呢?那根钗是最小的一根了,要不我拿银的先充一充数?” 段浩方听了气得浑身颤,怒道:“不理她!你只管戴你的就是!大过年的戴银的像什么话?咱有金的,咱就戴金的!” 二姐伏在他怀里小声劝道:“好歹先把这年过了再说,又不是什么大事。我戴银的也行。” 段浩方搂着二姐不吭声,半天才说:“委屈你了。” 二姐笑道:“这有什么好委屈的?她是长辈,说的话也有道理。这过日子还是勤俭些好,我日后要是大手大脚的你就该愁了。” 段浩方知道二姐是逗他开心,抬起她的下巴亲道:“我有什么好愁的?我们有钱,只管花去。你能花我就能挣,要是连老婆买胭脂水粉的钱我都挣不来,那我还是男人吗?” 二姐听他这话心里舒服,嘻笑着往他怀里钻。段浩方拉着她的手笑道:“小媳妇想男人了?让你男人给你点甜头尝尝…”说着伏下身去,两人搂作一团钻进被子里。 这几天夜里两人常常这样玩闹,二姐咬着他的内衣领子发颤,整个人弓成一座桥般紧紧贴着他,鼻子里发出甜腻苦闷的低哼,脖子高高仰起,顶着他的脖子根使劲蹭。 段浩方让她蹭得向上冒火,贴着她耳朵根喘道:“乖乖,你的手怎么不动?只让我使劲了?”他这样说,手下却不肯停,两只手伸进她裘裤紧紧包住二姐下面前后一起动作,劲越使越大。 二姐两条腿挂在他腰上,整个人随着他的手劲打哆嗦,早忘了自己手中的宝贝。 段浩方憋不住抵着她的腿心隔着裤子一阵狠磨,全身一紧一松再一泄,趴在二姐身上喘粗气。 等他喘均气再看二姐,仍半闭着眼睛脖子脸蛋一片艳色,胸微微起伏不定。 段浩方的手还放在她下面,包住前后只觉得手心里一片热腾腾潮呼呼,似有热流缓缓泄出来,他喉头发干,两手再包上去揉起来,脸往二姐胸前一埋,舌头顶开衣襟钻进去一阵啃咬。 二姐让他咬疼才回过神,下面一缩才发现他的手还放在那里,羞道:“拿出来啊…” 段浩方重重揉了两把含糊道:“不让我进去,还不兴我多摸一会儿?” 二姐软手软脚的推他,嗔道:“这样怎么睡啊?” 段浩方干脆在被子里把她剥光搂怀里说:“就这么睡。”一边说一边蹬掉自己的裤子把大腿夹进二姐的两腿之间。 二姐吓得向后躲:“不行!”伸手在被子里摸到自己的裤子再套上,段浩方容她折腾完,又搂回来照样还把自己的腿插进去说:“小乖乖啊!你可是要折腾死我了!”抱着又是一顿狠亲。 二姐双手护着胸说:“还不到时候呢,过了年我行过及笄礼就行了。” 段浩方搂着她道:“到时我回来,给你带一根漂亮的钗让你戴着行及笄礼。”一边说一边手还不老实的上去摸,二姐左护右护仍是让他摸到胸上,急得直哼哼:“你干嘛啊…!” 段浩方半压着她狠道:“等明年你就知道我干嘛了!” 两人又胡闹了一阵才睡过去,半夜段浩方醒过来,见二姐光着膀子紧紧缩在他怀里,又拉过她的衣裳再轻手轻脚的替她穿上才又接着睡。 第二天一大早二姐就爬起来穿衣裳,段浩方醒了发现她也不叫人也不披衣裳就这么站在地下,连忙跳下炕抱着她再回到床上拿被子包住,摸着她冰凉的手脚怒道:“你要干什么叫一声丫头不好?现在的天这么冷还站在外头什么也不穿,想生病啊!” 二姐怯怯笑,贴到他怀里眨眼望着他。 段浩方就是有天大的火气也熄了,搂着她扭头看窗户,见天还早得很奇怪道:“这么早你爬起来干什么?” 二姐奇怪的勾头看窗户,反问道:“还早?不是要换衣裳去老太太那边请早安吗?” 段浩方笑着拖着她又缩回被子里说:“放心再睡吧,不到吃中午饭不必起来,老太太没那么早醒。” 二姐听话的跟着他躺回被子里,听他说:“老太太晚上睡不着,早上不起来,每年回来过年都是这样的。到了吃中午饭那会我们再过去,她也才刚起来呢。” 二姐点头,又说:“那这几天都有什么事要办呢?” 段浩方摸着下巴说:“没什么事,这几天就是来的人会多一点,不过没你什么事。二太太和大太太是不会叫你过去的,她们才不会把这种露脸的好事给你这个刚嫁过来的小媳妇呢。”他一边笑一边拧着二姐的小下巴。 二姐哂笑道:“谁稀罕?” 段浩方见她这副小聪明样子就疼爱个没够,抱住又啃了阵才说:“我们二姐自然是不稀罕的,可那些人稀罕啊。”他笑了会儿又说,“这几个月要是没人请你就别出去了,有人叫就先去找娘,躲她那里自然会好些。二太太和大太太就是想抬举你,也不愿意当着娘的面这样做。她们说什么你只要装听不懂就行,把事往我身上推。” 二姐嘻笑着捧着段浩方的脸叹道:“那可要把我们二爷累着了,累坏了我可怎么办?谁能赔我一个二爷呢?” 段浩方笑骂着亲过去:“小媳妇又使坏!拿你二爷来玩笑!看我不教训你!” 二姐左闪右躲连声求饶,屋子里两人正亲热,外面红花隔着帘子说:“二爷,太太那边找你呢。” 段浩方答应着让红花进来,搂着二姐又狠狠亲了口才说:“娘找我过去,只怕一会儿我就该跟爹出去了。娘要是叫你,你再过去,她要是不叫,你就在屋子里坐着哪里都别去。嫌闷了就让红花陪你抹牌玩,有什么事都等我回来再说。” 他这边说着,红花那边端着热水进来了,侍候他穿戴齐整了,二姐跳下来亲手给他系上腰带佩上玉。 段浩方托着又把她放回去,笑骂道:“红花看着你们奶奶!瞧回头病了谁难受!” 二姐扯着他的袖子拉他伏下身,趴在他耳朵边上细声细声的哼道:“我要是病了,你就不难受?你就不心疼?” 段浩方让她说的心里又痒痒起来,上手要抓,二姐滚到炕里头,裹着被子挥手笑道:“还不快去?小心爹娘等急了回头骂你!” 直到段浩方出了门,这心里都被逗得扑通扑通跳,心中暗骂道:小媳妇等着!今天晚上让你好瞧! 段老爷天天跟着二老爷在外头迎客,大老爷家的段浩守也在一旁站着,平常家里有事不叫他,可要过年了他这个长房长孙可要出来露露脸。 段浩平和段浩方也跟带着礼物到各家去拜早年,段老太爷不在家,过年时家里就没多少客人来,所以多是他们到别人家去拜年。老太太也天天请客来,还让二太太请了耍把戏的来家里热闹,二姐每天都要在老太太的屋子里陪着说话玩牌,回了屋就累得连话都不想说。因为是孙子媳妇这一辈,所以各位太太坐在那里的时候是没她的座的,那些人又都听说了她是乡下地主家的孩子,特别爱叫她过去说话,问乡下什么样啊?听说鸡啊什么的都跟人一个锅里吃饭一个屋子里睡觉是不是啊?听说那屋子里地上什么都不铺是不是啊?那不都是土啊?又嘻笑着问她用的是哪一家的媒婆,怎么就攀上了段浩方这门亲事的? 一个姓谢的太太掩着口笑道:“我可是早就看好浩方这个小子了,打算配给我家的姑娘呢!谁知不过几年没见倒让你给占去了!可真是!”完了嘻嘻哈哈一通笑。 二姐就站在这群笑得前仰后合的太太跟前任她们说任她们笑,自己只是低着头不吭声。 等晚上都敲过三更了她才能回屋去睡一会儿,而那时段浩方却多还没回来,在外面跟着段老爷和客人喝酒呢。到她睡了还没见着段浩方,早上醒了就见两人睡在一个被窝里搂在一起,睡到中午了起来收拾一下再各自出去,一个往老太太那边去,一个跟着段老爷出门,只是段浩方出门前总会记得嘱咐她吃过了饭再出门。 这日一大早,天刚亮,街上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段家老宅的门刚刚打开,一个段家下人提着大扫帚打着哈欠从门里出来,有一下没一下的拿着大扫帚开始在地上划拉。 前几天水都开始结冻了,也越来越冷了。下人举着大扫帚站在街边风口上不停的打哆嗦,一会就冻醒了。 这时街那头缓缓行来七八架驴车,后面是堆满大箱子的架子车,前面是一前一后两架拢得严严实实的轿子。 第103章 段家下人抬头看过去,嘀咕道:“这是哪一家的贵人?好大的派头。”他盯着后面那五六架堆满大箱子的架子车看了好几眼,只怕里面装的都是值钱的东西吧,瞧那箱子上的铜锁都快有两个巴掌大了。快要过年了,只怕这也是正在往家赶。 他正胡乱猜着,后面的轿子里跳下来一个五、六十岁的男子,穿着一件灰色的大棉袍子,提着袍角呼哧呼哧向他跑过来。 他以为那人是要来问路,见身上穿的衣裳虽旧,却也是值十几个钱的好料子,那棉花厚实的看着就暖和,连忙收起扫帚堆着满脸的笑等那人来跟他搭话,想着说不定能得两个赏钱。 那人跑过来见他一脸傻笑不知道动,皱眉道:“傻站着干什么?还不赶快回去告诉老太太,大老爷回来了!” 那段家下人初时没反应过来,这话听在耳朵里没进到脑子里去。呆呆的又转头去看那些车,那人推了他一把,催道:“还看什么?还不快回去告诉家里人?” 那人这才回过神来,扑通一声跪下对着那车胡乱磕了几个头,爬起来扛着扫帚就往门里跑,边跑边大声喊:“大老爷…大老爷回来了!大老爷回来了!!” 那人见那下人大呼小叫的跑进去,嫌恶的瞥了一眼。小地方就是没规矩! 此时后面的车也跟上来了,最前头的车停下来,那人赶紧过去掀帘子扶车里一个裹着一身锦袍还披着件灰毛大斗篷的胖子下来,一边堆着一脸的笑说:“大老爷,到家了。” 那人下得车来站在那里,远看像一座肉山,近看足足顶旁边那男仆的两倍宽大。他下来后扶着那人的胳膊看着眼前段家老宅的大门叹道:“是啊,到家了。” 二太太还在被窝里躺着,忽然院子外的门拍得山响,她没好气的支起身骂道:“谁看的门?这是着火了还是死人了!叫个鬼啊叫!” 睡在旁边的二老爷皱眉道:“大过年的,你说点好听的不行?”一边说一边也披衣坐起来。 二太太骂道:“昨天晚上陪着那老不死的打了半夜的牌,我这刚合上眼睛那边就叫门了!这还让不让我活了!” 二老爷敷衍道:“你不高兴就叫人打那看门的婆子一顿不就好了?别气着自己了。” 二太太冷哼一声,披衣下来趿拉上鞋掀帘子叫外屋守夜的丫头起来:“去开门!看是哪个在号丧呢!” 丫头正往身上裹棉袄,听了她的话连衣襟都顾不上系就连连点头答应着跑去开门。 二太太嫌开门冷风就刮进来了,掩上帘子又回到炕上裹着被子躺下。二老爷推她道:“都这个点了,还是起来吧。也别睡了。” 二太太翻了个白眼说:“这个时候起来干什么?老太太这会儿还在梦里呢!我不起来!”一边说一边重重的翻了个身,脸朝里闭上眼睛了。 二老爷拿她没办法,自己下了炕,正想到外面问问到底出了什么事,那丫头推门进来了,说话的声音都变了:“二太太!二老爷!大老爷回来了!!” “什么?!”二老爷吓了一大跳! “你说什么?大老爷回来了?”二太太听见后一个骨碌从炕上跳下来,裹上衣裳跑了出来,扯着那丫头急问:“是有人回来送信了?人现在走到哪里了?什么时候到家?” 丫头急得跺脚道:“人已经在大门口了!没让人回来送信!听说就他自己带着人回来的,还有五、六车的东西!” 二太太跟二老爷对视一眼,立刻冲回房间穿衣裳,又连声叫丫头婆子们送热水过来洗漱。 二太太穿上衣裳抹了把脸梳了头饭都顾不上吃就直奔老太太的屋子去,二老爷收拾好了在屋里转了两圈,一跺脚跑去找段老爷了。 老太太刚睡下,二太太过去时丫头们倒是都接到信起来了也收拾好了,只是没有人敢去叫老太太。见二太太过来立刻跟见了救星似的围上去,这个问大老爷是真回来了?那个说二太太,这会儿不敢去叫老太太啊,她刚睡下没一会儿。 二太太叫丫头们准备热水,自己一掀帘子进了老太太的屋子。 老太太昨天晚上打牌打到三更后半才放二太太回去,她自己又叫着丫头婆子玩给她看,刚躺下还不到一个时辰。二太太也知道她这个习惯,小心翼翼的走到炕头前,低声唤她,叫了几声见她没反应,小心推了两把,老太太哆嗦了下慢腾腾睁开眼睛,她连忙凑过去说:“娘?娘,大哥回来了!”一边说一边推她。 老太太过了会儿才认出二太太,迷糊道:“老二媳妇?你这会儿过来干什么?”说着转头四处看,“该吃饭了?”一边说一边挣扎着要起来,二太太赶紧上去扶,又拿过圆枕让她靠着,丫头婆子送了洗漱的热水过来,她一边侍候着老太太洗脸漱口,一边说:“娘,大哥回来了!听说就在外面!” 老太太一听,竟把漱口水给咽了,抬头抓住二太太急问道:“你说的是真的?” 二太太让她抓得手疼,又不敢躲,只能在肚子里骂两句解解气,脸上笑道:“是啊!听说刚到呢!” 老太太高兴坏了!一时竟不知道该做什么,嘴里说:“啊呀,这,快让人叫他进来啊!”说着衣裳也不披就往地上跳,被二太太一把扶住,赶紧让丫头过来给她穿衣裳,自己蹲下给她穿鞋。 老太太急的就想立刻跑出去见着自己的大儿子,慌得一刻也不想等。二太太心里不是滋味,拉着老太太笑道:“娘不用急,这一会儿大哥就进来了!” 老太太推开她骂道:“那是我的儿子!我几十年不见的儿子!滚一边去!” 二太太头一回挨老太太的骂,又是当着一屋子丫头婆子的面,一张脸顿时气得泛青。见老太太蹒跚的向外挪,一边的丫头婆子回头看着二太太也不敢上去扶,这侍候老太太的活有她在的时候,从来都不用别人操心。要是有人抢在她之前扶了老太太一把,回头她绝不会轻饶了那人。自从二太太嫁进来几十年里,也有人因为这个吃过亏,丫头婆子多数都被她不动声色的卖掉了,大太太和段章氏一个被扔在小院子里带着儿子儿媳妇过,吃的用的都是老太太用剩下的,一个带着家当搬出去了,到现在还不敢回来。这些丫头婆子可是知道二太太的手段,结果现在看着老太太走不动路也没有人敢上前扶一把。 二太太脸上带着笑,就这么不紧不慢的跟在老太太后头。她不上去扶,也不让丫头婆子去扶,就看着老太太扶着墙一步步向外挪。 该迈门槛了,二太太这才上去扶了老太太一把。到了外屋还没坐下叫人过来问,大太太忽然冲进来惨白着一张脸问:“听说老大回来了?!是不是!”她说话的声音都在发抖,扑到老太太跟前急问,“娘!你跟我说这是不是真的?” 老太太不耐烦的推开她说:“是!是!你站远点!我都看不见外头了!”一边说一边推开大太太,又叫丫头把门帘子掀开,敞开大门,又叫人把院子门也打开,然后她就这样探着身勾着头伸长脖子往门外望。.info[] 二太太见这风就呼呼的往屋子里刮,叫人拢上火盆,婆子过来说这开着门刮着风,再拢上火盆那灰该飞得到处都是了。 “眯到眼睛里就糟了。”婆子说着扬着下巴指着老太太,眯了谁的眼睛都好说,眯了老太太的眼睛就没法说了。拢上火盆原本倒是好心,怕人受风着凉,老太太可不管那么多,她想骂人的时候才不管别人是不是为她好呢。 二太太一想也是这么回事,叫人拿来厚衣裳给老太太裹上,又叫人多拿几个手炉来塞到老太太坐着的地方,腿上放一个,脚下也放一个。 老太太顾不上管这些,狠不能把脖子伸到大门那边去。一边推着二太太说:“去看看!怎么这么晚了还没过来啊!” 二太太心里知道,必定是二老爷过去截住了,她笑道:“娘别急,我叫人去瞧瞧。” 大太太跟没了魂似的慌急着站起来追上来说:“老二家的,我跟你一块去!” 二太太推了她一把道:“你在这里陪着娘吧。”说着不等大太太反应过来就走出去了,大太太倒是想追上去,可是又不敢把老太太一个人扔屋子里,站在门口转起了圈。老太太看她挡着门,骂道:“瞧你那样子吧!跟几辈子没见过男人似的!还不快回来坐好!倒让一屋子下人瞧笑话不成?” 大太太擦着泪过来,低头坐在老太太旁边,低声道:“娘,老大好不容易回来,你别跟他吵了,不然他要是再一走,又是几十年不见影子…那我们娘俩可怎么办啊…”越说越害怕,捂着脸就大哭起来。 老太太让她说得心烦,骂道:“那是我跟他吵吗?让他去叫他爹回来!他倒好,人没叫回来连自己都扔那边去了!这种不孝的儿子死在外头我也不心疼!你也别哭了!我还没死呢你号的哪门子的丧!”转头喊丫头,“给你们大太太打水洗脸!” 丫头扶着大太太下去,老太太又叫人去外头催:“怎么还没过来?快去看看!” 婆子答应着一溜小跑的出去,到了院外头正好看到二老爷和二太太陪着一个人向这边走,近了一瞧,虽说模样变了不少,可是看脸还真是大老爷,喜得婆子连忙上去磕了个头说:“大老爷!老太太刚才还念叨着您呢!” 二太太连忙扯着婆子说:“走!告诉娘去!”婆子被她拉走,大老爷对二老爷笑道:“老二啊,弟妹还是这副风风火火的样子啊。” 二老爷连忙笑说:“让大哥看笑话了。”一边说一边眼气的看着大老爷那一身的绸缎袍子,拿这么好的料子做棉袍也不怕磨坏了可惜,又看大老爷也是四十出头的人了,这头发还黑亮的跟二十岁的小伙子似的,不知道他在南边都吃什么好东西了。 二老爷的眼睛都要不够用了,段老爷却悄没声的跟在后面。跟以前一样,三兄弟在一块时他是最不起眼的一个。 大老爷像刚想起来还有他似的,回头笑着叫他:“老三啊,你那两个儿子都成亲了吧?浩方上次回来说就是成亲的。这次两个侄媳妇都在吧?我可要见一见!” 段老爷连忙过来躬身笑道:“自然要叫过来让大哥看一看的。” 三兄弟一团和气的走进老太太的屋子。 老太太颤巍巍站起来,哆嗦着伸出手说:“老大啊…” 大老爷喊了声:“娘!”就扑过去跪下抱住老太太的腿放声大哭,后面二老爷和段老爷也跪下抬起袖子掩住脸哭起来,一屋子丫头婆子齐声大哭,一时哭声震天。 二太太拿帕子掩着脸,呜呜咽咽的哭着,时不时的偷看一两眼,见二老爷仰着脸干嚎,脸上就是不见湿,不由得暗骂缺心眼!不会拿口水涂一涂?不涂口水你也把头低下来啊!再看段老爷,倒是哭得挺热闹,就是不知道偷偷掐自己几下了。一屋子丫头婆子里,婆子大多聪明,哭不出来使劲揉眼睛,揉红了也像哭过了,丫头们倒多是扯着嗓子干嚎,还有互看偷笑的,这种的回头都要好好教训!主子们都抹着泪,你笑什么! 再看老太太,已经哭得快喘不上来气了,二太太赶紧过去扶老太太劝道:“娘,大哥刚回来,这是喜事啊!快别哭了!”一边说一边给老太太擦泪,不等她再扶大老爷起来,他自己就扶着膝盖要站起来,一边顺着她的话说:“是啊,娘,儿子回来了,这是喜事啊,娘快不要伤心了。” 二太太再一瞧,大老爷的脸也是干的,就是嚎得太厉害有些脸红。 呸,都不是好东西。二太太暗笑,使个眼色让二老爷赶紧过来扶他大哥。 大老爷一副伤心过度站不起来的样子,二老爷赶紧过来扶,抱着他一边膀子死活扶不起来,没办法回来叫段老爷,两兄弟一起使劲才算是把大老爷拉起来。好家伙,赶上一头生猪重了!前几天送肉来的时候,一架板车上放着四五扇,二老爷特意过去看着他们往下扛,见两个壮小伙子搬着一扇肉往草席上放,他还上前试了试有多重,现在想起来,大老爷可比那个沉多了。 二老爷在肚子里把吃得白胖的大老爷跟猪比了比,憋笑憋得快断气,一会儿再抬起脸来,二太太一看,这会儿倒是知道掉泪了?眼圈都红了。 一家人坐下后,老太太扯着大老爷就问:“你爹呢?没跟你一起回来?” 大太太一听老太太问这个就急了,抢道:“娘!不是说好不提这个的吗?老大他刚回来!你就让他先歇一歇吧!” 大老爷刚堆起满脸的笑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旁边这个他以为是个婆子的女人开口管老太太叫娘,仔细打量了番瞪圆了眼睛不敢相信的喊道:“…凤娇?”天老爷啊!大老爷的眼珠子差点掉到地上去! 大太太听见大老爷喊她,两只眼睛泪盈盈脉脉含情的望着大老爷喊:“当家的…” 大老爷的脸僵了,半天才干笑道:“…几年不见,你,这都快认不出来了,哈哈,哈哈。” 大太太心里一沉,手不自觉的去摸头发摸脸,又去摸自己身上的衣裳,见那暗陈的颜色老旧的款式,暗恨自己听见消息居然忘了换件好看的衣裳再出来!头也该好好梳一下,胭脂也应该多均一点! 大老爷顾不上理她,转头笑着对老太太说:“爹让我回来看看,给娘你带点东西。爹一直想着家里呢,只是那边走不开。”老太太想骂,什么走不开!呸!必定是让那边的狐狸精勾去了魂!可是刚才大太太说的她也的确害怕,要是大儿子这回再被她骂走了,说不定等她闭眼也见不着这爷俩个回来了。这话就咽回去了,扯着他的手只管问在那边过得如何,平常都吃什么饭,穿得什么衣裳,有没有得病,病了有没有吃药看大夫,又说在那边要好好照顾自己。说来说去快到中午了,老太太拍着他的手说:“你先回去换换衣裳,也见见儿子,等会儿过来陪我吃饭。” 大老爷答应着领着大太太出去。 老太太叫过二太太问她中午有没有多准备几个菜,又叫她到外面的酒楼去订个席面回来,叹道:“唉,家里也没什么吃的,还是叫外面的师傅做吧。”又细细嘱咐了遍大老爷小时候爱吃的东西,不爱吃什么口味,多放醋少放盐都细细交待了遍,又说什么菜都别放酱油,大老爷吃不惯酱油味。二太太笑着听,又学了遍才出去,一出屋子脸就沉下来了,走到院子外头才敢小声骂道:“呸!还不吃酱油!饿他三天看他吃不吃!” 大太太领着大老爷回了院子,顾不上多说赶紧叫儿子儿媳妇领着小孙子过来让大老爷看看。 大老爷见了儿子倒是亲热得多,拉过来上下打量,叹道:“我走的时候你还没有炕沿高啊,一转眼连儿子都有了!”大太太在一旁掉泪,大老爷拉着大太太的手说:“这些年苦了你了。” 大太太放声大哭,大老爷忙劝道:“当着孩子的面,不要这样。” 大太太强忍着收了声,又叫儿媳妇把小孙子领过来让大老爷看,大老爷抱起小孙子喜道:“这小子真沉啊!”又转头问小孙子几岁了?叫什么名字啊? 小孙子竖起两只手比划着奶声奶气的说:“九岁了。”旁边的儿媳妇连忙拉着小孙子的手说,“八岁,过了年才九岁呢。” 大老爷连忙又从怀里掏出钱袋来,数了九颗银稞子放到小孙子手心里说:“爷爷没带什么好东西给你,拿着玩吧。” 儿媳妇连忙推说:“他小孩子一个,这太贵重了。” 大太太说:“亲爷爷给的,只管拿着就是。”大儿媳妇就不说话了,抱着孩子站到一旁。 大老爷看着小孙子倒是亲得很,又招手叫回来,抱着问大太太:“孩子起了个什么名字啊?” 大太太撇嘴道:“没名,就这么老大老大的叫着。” 大老爷苦笑:“孩子都这么大了,怎么连个名字都不起?” 大太太冷笑:“娘说这名字要爹来起。爹不回来,这名字就不起!” 大老爷听了直摇头,大太太又说:“别看就他一个没起名,三房老大屋子里的那个也有三岁了,也是没起名的。” 大老爷不接腔,大太太看他不吭声,又抹起了泪说:“你一走这么些年不回来,只把我们娘几个留在这里,天天看人的脸色受气。”一边哭一边又扯过小孙子拉着他身上的衣裳说,“你看看!这就是二奶奶给孩子弄的衣裳!都是旧料子不说,还是他们家那个浩凤用剩下的!” 大老爷听大太太提起才看出来,他卖布卖了一辈子,一眼就能看出小孙子身上的布是什么货色。把孙子叫回来抱在怀里拉着袖子领口仔细看了番,眉头就皱起来了。 第104章 大太太又把儿子叫过来说:“浩守也是二十五、六的大人了,娘到现在也不给他找个差事干,只说还小还小!他的儿子都会打酱油了!哪里还小了?!” 大老爷又抬头看儿子,见儿子畏畏缩缩的被大太太拉着站在那里,低头耸肩一声不敢吭,心中又是一叹。好好的一个儿子,竟让老太太给养成废物了。 大老爷没心情再看儿子了,把孙子推给儿媳妇说:“你们先回去吧,等晚上吃过饭回来再过来,陪我说说话。” 段浩守弓弓腰小声答应着,领着媳妇和儿子出去了。大太太还要再说,大老爷瞪了她一眼,站起来进里屋去了。大太太刚才的火气一下子让瞪没了,连忙跟上去。 进了里屋,大老爷解衣换鞋,大太太低着头不吭声的上去侍候。大老爷也不说话,等衣裳换过,大太太蹲地上给他挽鞋时,大老爷悠悠的说:“你也别急,这回我回来就是为了你和儿子。” 大太太惊喜抬头!就要开口说话,大老爷又瞪了她一眼,大太太就不敢张嘴了,只仰着头听大老爷说。 大老爷说:“我从南边带回来了一些东西,回头在外面买个院子都藏在那里。钥匙给你收着,老太太和二奶奶那边你可要给我瞒好了!别觉得腰里鼓起来了就不知道轻重!” 大太太连忙答应着。大老爷又说:“你和儿子还要吃一阵子的苦,这旧衣裳还要穿一段时候。” 大老爷看大太太,见她倒是没什么反对的意思,倒亲手扶她起来,拉她坐在身旁温和道:“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我也知道你受委屈了…”大老爷一边说一把把大太太搂在怀里,大太太扑过去抓住他胸前的衣裳闷声大哭。大老爷拍着她的背,竟也渐渐觉得难受起来,夫妻两个抱在一起坐在屋子里,半天没有说话。 大太太哭了阵还记着老太太仍在等着大老爷过去,强忍着说:“娘还在等着,咱们过去吧。” 大老爷见她连哭都哭不痛快,是真的心疼了。抬手替她擦了擦泪道:“凤娇啊,你是真的受委屈了。” 大太太让大老爷这句话一说倒心里轻松了不少,擦着泪笑道:“瞧老爷这句话说的,哪里有什么委屈。嫁给老爷就是老爷的人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大老爷还想拉着大太太再说两句贴心话,大太太却掂记着老太太,生怕去晚了又招骂,一边叫丫头打水过来洗脸重新均胭脂,一边又叫人再给大老爷换衣裳,刚才的衣裳前襟都被她哭湿了,还污上了一大团的胭脂,可不能穿着这样的衣裳到外头去。 两口子收拾好了一前一后赶去老太太的屋子,路上大老爷倒是比来的时候温和多了,时不时的跟大太太笑着说两句话,这个地方新栽了颗树,那里新移了丛花,这边重新砌了道墙。大太太也一一指给他看,这是哪一年盖的,这是哪一年修的,为了什么修的。两夫妻有说有笑的走着,脚下就慢了点,等进了老太太的屋子,就看到二太太正陪着笑劝老太太什么,而老太太一看到他们两个进来,盯着大太太狠狠瞪了一眼重重冷哼了声。 大老爷见大太太瑟缩着急步过去,老太太嘲讽道:“可舍得过来了?” 二太太在一旁说:“老太太刚才还念叨呢,我就说大嫂见了大哥怎么着也要说两句贴心话才行。” 老太太拿眼睛剜着大太太说:“她倒是只记得自己想男人,我这个当娘的想儿子她倒是忘了个干净!” 二太太还在笑:“大嫂哪里会那样想呢,娘误会大嫂了!” 大太太只是低着头连声跟老太太陪不是,又说是叫了浩守一家子过来说话才多说了会话。 老太太拍着炕桌怒道:“我是那个连儿子跟自己孙子说两句话都不让的娘不是?你自己扯着男人不放就别赖到儿子身上去!” 二太太还要说,大老爷这才慢慢踱过来笑道:“弟妹,你大嫂不会说话,你也帮她说两句。” 二太太脸一僵,高声笑道:“娘您瞧!大哥心疼大嫂呢!” 老太太见了儿子过来就不理大太太了,伸手拉过大老爷说:“你的老娘盼你盼了十几年,你回来了就只顾拉着你媳妇说话,不要娘了?”大老爷拉着老太太的手只是笑,抬眼看二太太,说:“娘这话可错了,儿子怎么会不要娘?” 二太太刚想凑趣说两句就看到大老爷的眼神,讪笑着闭了嘴。 老太太高兴的笑了,大老爷又叹道:“唉,没想到啊。我走的时候浩守才刚能巴着炕沿,回来一看,浩守的儿子都比他当年高了。” 老太太一听眼泪就下来了,死死抓住大老爷的手不放哭道:“你们爷俩这个没心肝的啊!丢下这么一大家子和我这个老婆子一走就是快二十年啊!我真怕到死的那一天都见不着你们回来啊!” 老太太哭得直捶胸口,大老爷也满脸是泪,站起来又跪下连连磕头道:“都是儿子不孝!” 老太太拉大老爷起来,说:“我的儿子回来了!你没有不孝!回来了就好!” 两母子抱一起又是一场大哭。 哭了阵大老爷给老太太拍背顺气,给老太太擦泪。老太太让大儿子侍候着,转脸看到大太太也觉得顺眼了不少,招手叫她过来拉她坐到身旁说:“你替我好好侍候老大,就是你的孝心了。以前的事都不提了,日后你的好我会记在心里。” 大太太头一回坐的离老太太这么近,倒有些坐不安稳的样子,抬头看二太太却在一旁阴阴的瞪着她冷笑。大太太让她这么一笑,倒得意了,安安稳稳坐在老太太跟前说:“我听娘的,一定会好好侍候老爷。” 大老爷也跟着帮腔道:“凤娇是个笨人,平常一定常常惹娘生气,日后她要是再不改,娘你只管教训她!”一边又转头看二太太,笑道:“到时弟妹可是要替你大嫂多向娘求求情才行啊!大哥在这里先谢过弟妹了!”一边说一边就要站起来对着二太太行大礼。 二太太慌得没处躲没处藏得,急道:“大哥你这是要折我的福啊!” 大老爷只是笑道:“弟妹当得起的!凤娇这么多年多亏你照应她和那一家大小,怎么当不起?”一边说一边揖下去。 老太太倒说:“好了,她是小的,多为凤娇操心是她应份的事!你不必谢她。”又叫过二太太说,“你大哥有心,你也不要失礼才行!” 二太太僵着脸,结结实实的给大老爷蹲了个福,又转过来给大太太蹲了个福。平常她要是这么对谁,别说那人敢不敢受,就是老太太都会拦着不让她施全礼。今天倒好,给大老爷行礼她没什么,可就连大太太也好好的坐在那里受了她的全礼,这可把二太太的鼻子都要气歪了。 等她站直了,大老爷又笑着说:“弟妹只管忙去吧,这里有你大嫂侍候着就行。我也多陪娘说说话。” 二太太抬眼看老太太,可老太太这会眼里只有大儿子,哪里看得到她?只好恨恨的出来,出了院子回了自己的屋子,关上门就开始拿丫头撒气,转脸再一看二老爷不在,问丫头说是出去了。 二太太没有了说话的人,坐在屋子里生起了闷气。一会儿丫头过来问她这午饭是不是可以摆了?还是仍在老太太那里吃吗? 二太太气都没生完只好先放一边,起来又去安排中午饭的事。先让人去叫二老爷回来,又让人去请三老爷一家过去。今天中午必定是要大摆宴席的。她一边在肚子里盘算这桌子怎么摆,分个几桌,一边又想这一会儿大老爷和大太太在跟老太太说什么?越想心里越乱,等二老爷得了她的信回来,一进门二太太就站在门前骂道:“你可算回来了!就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你有点良心没有!” 二老爷一脑门的汗,累得话都说不出来进屋先灌了两杯水,又见二太太追过来还要骂他,叹道:“消停会儿吧!没见我这里一堆事啊!” 二太太把丫头婆子都赶出去,把在老太太那边的事学了边,又说大太太就那么坐着受了她的全礼,也不过来拉一把扶她起来,又说老太太也不管就让她把礼行完,说着竟委屈起来,抹泪道:“我每天天不亮就去侍候她,有时敲三更了还不能回自己屋里歇着,这会儿大儿子一回来,其他人就都不值钱了?大太太那样的人竟也让她给捧到天上去了!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转头看二老爷竟然没理她,坐在那里手里攥着个空茶杯不知道在想什么,气得过去拍着桌子道:“你也说两句话啊!” 二老爷让她吓了一跳,怒道:“你就少惹点事吧!老大回来你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啊!” 二太太一听这话里意思不对,也顾不上自己的事了,赶紧抓住二老爷细问。 二老爷叹气,大老爷这一次回来实在太突然,铺子里的账本什么的都没做准备。谁知道他这次回来多久呢?看着带的东西也不算多,说不定还要再回南边去。可二老爷就想啊,这大老爷也是做惯了生意的人,账上有点什么不对的地方他也是能看出来的。要是他留到过了十五再走,那就快有两个月了,虽然说过年不做生意,可他要是想看一看账,二老爷也不能硬顶着说不让他看,因为明面上这些铺子是他‘替’大老爷看着的,不是他的东西,当家老大要查账,他还能说个不字?以前好歹有老太太顶着,如今看老太太的样子,只怕这个好不容易回来的大儿子比他还值钱。 所以大老爷前脚进门,他后脚就跑到铺子里去了,幸好账房先生还没回家,这年也不必过了,他许了钱让账房先生赶着弄几本说得过去的账出来。 二太太听了他的话脸都吓白了,急得在屋子里直转圈,说:“那、那要不然你就先回铺子里去,娘这边有我呢。”说着也顾不上再埋怨他,拿起棉袍子推到二老爷怀里,把他推出了门,又叫过来丫头去灶下拿些饭菜用盒子装了送到铺子里去,又想着要是晚上来不及回来,干脆连棉被也一起扛了过去。 她这边忙完,那边老太太屋子里的婆子又过来催了,这眼看都过了午时了,怎么还不摆饭? 二太太忙笑着给婆子塞了两个钱,又托她在老太太那里说两句好话,叹道:“大哥难得回来,我也是想多弄些好菜端上去,这一不留神就误了时候了,倒让娘和大哥久等了。” 婆子接了她的钱这脸就笑开了,她又一向跟二太太亲热,虽然大老爷回来这家里的风向还不知道要怎么变,看大老爷那一身好衣裳,说不定日后大太太也能风光起来呢?可她也不愿意就这么得罪二太太,连忙说:“老太太也只是随口问了句,我怕二太太着急就先过来回一句,免得误了您的事。既然这么着,那我就回去了,二太太也赶紧过来,三太太他们那一家子都已经过去了。” 二太太一听段章氏他们已经过去了,知道不能再拖了,这么多年她都没让人越过她去。现在倒好,大老爷一回来,大太太也敢受她的礼了,段章氏也敢带着人走到她前边去了。 “哼!一群混账东西!”二太太骂道,叫过来丫头说:“去,把你们大爷叫过来。” 丫头脆生生的答应着,转身出去,不一会儿领着个十六、七的男孩子进来。他长得与二太太肖似,一张尖下巴的瓜子脸上,是细细的两道上挑的眉,下面一双细眯的凤眼。他肤色白净,头发乌亮,穿一身鸭蛋青的夹袍显得有些单薄。他打着哈欠走进来不耐烦的看着二太太说:“娘,叫我过来干什么?”二太太皱眉看他,拉过来替他理了理衣裳说:“怎么又穿夹的?不是才替你做了件棉袍子吗?怎么不穿?”一边说一边让丫头再去拿过来。 那男孩扭身躲开,拿了桌上的半盏残茶就往嘴里灌,一边说:“我不爱穿!那袍子裹身上人都肥了一圈!又没型又没样的!” 二太太可不理他,丫头把袍子拿来就要他换上,又见他喝凉茶,一把夺了杯子怒道:“你要茶只管让丫头给你拿热的!这都凉了又往肚子里倒!回头又半夜嚷肚子痛看你怎么办!” 男孩懒懒的答应着,伸着两臂让丫头替他换上棉袍,二太太又拉他坐下替他重新梳过头,一边交待他道:“你大伯回来了,一会儿跟娘一块过去,你也见见他。到那里要知道叫人!知道不知道!” 男孩拿着她梳妆台上的胭脂旋开盒子以手指沾了点要往嘴上抹,根本没听到二太太的话。二太太见他这样气得一把夺下来,照着他的头拍了下恨道:“小兔崽子又胡闹!我刚才说的你都听见没有啊!” 男孩仰脸哀叫:“听见了!听见了!我都听见了!” 二太太见他一直盯着那胭脂,没办法的以小指沾了些给他涂在嘴唇上,没好气道:“行了吧?”男孩照照镜子得意极了。 二太太见时候实在是晚了,顾不上再让他磨蹭下去,扯着他出了门。 一路到了老太太的屋子里,有婆子迎出来见到男孩立刻笑着凑过来说:“浩凤少爷过来了!” 男孩敷衍的草草点了点头,看也没看婆子一眼就抬腿进了屋子。二太太笑眯眯的跟在后面。 第105章 里屋的老太太身旁正围着一堆人,听见丫头在外面吵嚷就问,有婆子笑着说:“老太太,是二太太带着浩凤少爷过来了!” 老太太一听见浩凤来了立刻笑了,本来正跟大老爷说话都不管了,伸着脖子看门外说:“小凤来了!快让他过来!” 正说着一个身穿大红色棉袍的男孩就大步进来了,一进来就扑到老太太怀里喊:“奶奶!” 老太太抱着他喜得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又摸他的脸又摸他的手,说:“瞧这在外面冻得,手都凉了。”又叫丫头婆子把火盆拿近让他烤火。 男孩乖巧的答应着,坐在老太太旁边抱着她的胳膊小声说话,逗得老太太呵呵直笑,手指在他唇上一抿凑到眼前一看,笑着拍着他说:“你这傻孩子!怎么什么都拿来玩!”又叫过二太太假意教训她道,“你也是!就是这么惯着他!” 二太太早就站在一旁,见老太太跟她说话立刻凑过来笑道:“娘啊,我可是管不住这个天魔星!也就在娘的跟前他才乖一点!” 老太太虎着脸看男孩说:“是不是啊?你连你娘的话都不听?” 男孩伏在老太太怀里,撒娇道:“我就听奶奶的话!别的谁都不听!” 老太太开心的笑起来,抱着男孩心肝肉的一阵喊。 大老爷一直端着笑在旁边看,他扭头看见自己的媳妇儿子领着孙子都站在后面,而段老爷一家也在另一边,只有二太太领着浩凤坐的离老太太最近。 大老爷喝了口茶,一句话都没说。 老太太抱着孙子笑了会儿又想起大老爷来了,把浩凤推过去笑道:“还不快给你大伯磕个头!” 浩凤笑嘻嘻的撩袍子跪下,大老爷慌忙放下茶杯上前去扶,拉他起来后上下打量,叹道:“家里浩字辈这一代里,就数浩凤长得好!” 二太太得意笑,推道:“大哥你别夸他了!这孩子最禁不得夸了!” 大老爷在怀里摸了阵,叹道:“这次回来的急,竟也没带什么东西。”随手解下钱袋塞给浩凤说,“你拿去过年正好跟兄弟们玩吧,下回大伯再给你好东西!” 浩凤打开钱袋瞧,见里面都是些碎银子,掂一掂足有七八两,立刻喜得两眼放光,看着大老爷也觉得和蔼可亲了,他还要再说话,二太太把他扯了回来,夺了他手中的钱袋子又塞给大老爷笑说:“他一个小孩子家家的,大哥千万别这么惯他!” 浩凤被二太太夺了手中的钱,眉毛一竖就要发火,被二太太回身一瞪回了神,噘着嘴巴哼了声坐在老太太跟前不吭了。 大老爷见浩凤沉了脸,呵呵笑着过去又把钱袋塞在浩凤手里,见这小子的眼睛跟点了睛似的又发亮了,笑道:“大伯给的,只管收着!” 二太太还要过来抢,浩凤赶快塞进了怀里,大老爷又拦着她,她也不好跟自己男人的兄弟这般拉扯,只好隔着大老爷瞪浩凤,偏浩凤就是不怕她,他又去搂老太太,指着二太太小声说:“奶奶你瞧,娘在瞪我呢!” 老太太一转头,二太太连忙不敢瞪了,只哀求道:“娘!他一个小孩子身上不能放那么多钱!” 浩凤生怕二太太再把钱抢回去,死死的缩在老太太身后,只探出个头看她。 老太太还没说话,大老爷又对二太太说:“我是他大伯呢,头一回见孩子给点钱算什么?他怎么就不能拿了?还是弟妹嫌我给的少啊?” 二太太连忙说哪里是那个意思!大哥千万不要多想! 浩凤还在身后推老太太,苦着张小脸哀求。老太太心软了,对二太太说:“你也别太拘着孩子了,再说现在不是过年嘛,他手中放几个钱跟兄弟们玩的时候也开心。” 老太太这么一说,二太太算是没办法了,眼睁睁的看着浩凤喜滋滋的拿了钱袋出来看。大老爷又叫浩凤叫到身旁和善的问他几岁了,读了什么书,做了什么差事,平常都干些什么,喜欢什么东西。浩凤得了他的钱,自然觉得他亲近,问一答十。 二太太在心里急得直跺脚:这小傻瓜啊!那可是咱们家的对头啊! 吴二姐在旁边看着只是心底暗暗发笑,好个不辩亲疏的段浩凤,好个人精似的大老爷。 当时她跟段浩方正在屋子里睡得香就听见院子外面大呼小叫起来。 二姐让人吵醒十分不快,刚要发火就想起这不是在自己家,院子里除了一个红花还有两个二太太送来的丫头,只好闷在段浩方怀里哼叽道:“讨厌!还让不让人睡了?” 段浩方搂着她拍了拍爬起来披了衣裳掀帘子到外头,红花正在外屋守夜,也是披了衣裳爬起来正开了条门缝跟屋外的小丫头说话,见段浩方出来,那小丫头羞红了脸不住的打量段浩方,红花看见只是在心底冷笑。这段家老宅的丫头也不知道都是怎么调|教的,个个见了主人没有个规矩不说,眼睛还爱乱瞟乱看。这要是在吴家小丫头敢盯着主子这么打量,立刻就会让婆子带下去教训。不说你不是在房里侍候的,就是在房里侍候的,也不能背着女主子勾引男主子,就是要上男主子的床也要女主子发话才行。就这么着盯着男主子没穿好衣裳的模样乱看,就该拖下去狠狠打一顿好让她们记住! 小丫头见段浩方出来,立刻上前甜笑着问:“二爷,可是要水?”一边说一边往上凑。 段浩方见她靠过来皱眉瞪了眼,叫过红花过来问:“外面在吵什么?不知道里面主子们正歇息着?这种没规矩的人就该拖出去打一顿叫她们记住规矩!”一边说一边看那个小丫头。 小丫头听了这话心惊,缩手缩脚避到一旁,低头不敢再多话了。 红花弓身答应着,合上门跟段浩方进屋才说:“听外面在嚷,说是大老爷回来了,就在门口呢。” 段浩方一惊:“大伯回来了?”他左右一想,转身进了里屋,见二姐已经爬起来了,一面把她按回被子里一边叫红花进来,吩咐红花去找段章氏,看那边知道不知道这个信,又是怎么打算的,问清楚了再回来,又让小丫头端了热水过来侍候他们梳洗。 红花答应着去了,两个小丫头端着热水进来。二姐自己穿了衣裳起来过去侍候段浩方,根本不肯让小丫头沾手。 段浩方觉得好笑有趣,就让她这么笨手笨脚慢腾腾的帮他穿衣裳,又握着她的手教她怎么给他系腰带,两个小丫头背过脸去偷笑让他瞧见了,重重的冷哼了声,见小丫头们缩头知道怕才放过她们,心中倒是打定主意这屋子里的丫头要换了,一下子住上两个月只有红花一个人侍候也忙不过来,二姐身旁也不能只有一个人,逢到要传个话什么的要心腹过去,屋子里侍候的就不够用了。 他打了这个主意先放在心里,一边叫小丫头到外面去看着红花回来没有,一边拉着二姐说悄悄话,要她防着这两个小丫头一点。二姐答应着,红花这边进门了,跟着来的还有段章氏的婆子。 那婆子进来笑说段章氏叫他和二姐都过去吃早饭。 段浩方答应着带着二姐出了屋,叫红花在院子里守着,叫那两个小丫头跟着。 出了院子外面的天也是刚刚泛白,太阳还没升起来,小风一吹冻得人直打哆嗦。二姐缩着脖子筒着手跟在段浩方后面,段浩方瞧见了望了望前面,扯着她说:“走,我们跑着过去。” 二姐还没回神就被段浩方扯着跑起来,一路跑到三房的院子前才站住脚,两人气喘吁吁的相视而笑,段章氏派来的婆子呼哧呼哧跟在后头,等她到了后跺脚怨道:“小、小祖宗们!这么着可不行!让人看见了要说闲话的!” 二姐怯怯的看段浩方,就是在家里也没有两人扯着手在院子里跑,到了老宅反而这样不是更招事? 段浩方求了婆子两声不要告诉段章氏,也不再管婆子还要说什么,拉着二姐抬脚进门,刚进院子就看到一个水红色衣裳身段婀娜的小妇人从屋子里掀帘子出来,站在台阶上对着二人笑,扬手叫道:“二爷和二奶奶可来了!大家可都等急了呢!” 段浩方本来带着笑的脸一见她这样没大没小的马上就沉了下来,放开二姐的手撩起袍子走过去,二姐低头跟在后面。 这女的就是段浩平新纳的小妾。 那女子见段浩方过来,特地替他高高的打起帘子,甜笑着请他进去。不料段浩方根本不进,倒侧身等着二姐过来,特意挡着那名女子让二姐先进去,像是那女子身上有什么脏东西怕沾到二姐身上似的。 二姐顺着段浩方的意思低头侧身进屋,这样的事有过几回。她发现段浩方好像特别讨厌主动的女人,逢到有这种女人冲着他谄媚时,总是故意给对方难堪。 那女子的脸在段浩方挡着她让二姐进屋时变得惨白,也不敢再笑了,肃手敛衣跟在两人后面进屋,想跟着段浩方他们进里屋吧,却在帘子外停住脚,没敢真跟进来。 见她知道规矩了,段浩方冷笑一声。以为上了段浩平的床就能对着他和二姐摆谱了?摆出那副亲热样想干什么?还以为自己能跟他们攀上正经亲戚了?别说她只是个妾,就是正经大嫂他段浩方也没有让个女子看轻的道理!想摆长嫂的款,也要看看够不够资格! 屋子里段老爷和段章氏面对面坐在炕上正在等他们,见二人进来段章氏忙说:“还没吃过吧?你们大嫂正在灶下准备早饭,一会儿就弄好了。”一边说一边叹气,“这么早大灶那边只怕也没弄好饭呢,我们早点吃完省得那边叫时来不及。” 段老爷招手叫段浩方过去,问他:“你大伯回来的事,你知道不知道?” 段浩方摇头说:“我要回来过年时,没听大伯说他也要回来。” 段老爷咬牙拍桌道:“连自己亲侄儿都瞒着!老大真不是东西!” 段浩方只当没听见,见二姐坐在段章氏旁边两人说闲话,魏玉贞在灶下,那个妾在外屋,段浩平呢? 段浩方问段老爷,说:“大哥呢?” 段老爷摇头,说:“早就让人去叫了,结果你大嫂都过来了,却没见他,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两人正说着话,不提防那个女子突然在帘子外插话道:“老爷,二爷,大爷在屋子里换衣裳呢!他一会儿就过来!” 段老爷气得脸发青,拍桌怒道:“你站远点!主子们说话哪有你插话的份!还敢偷听?滚!!” 那女的原本只是弓着腰贴着帘子想听听他们说什么,听到段浩方和段老爷说起段浩平,这几天都是她跟他一起睡的,连忙想表一表亲近就插了句话,哪知竟让段老爷骂了回来,唬得脸煞白,噘嘴想躲到屋外去,一掀帘子正撞上段浩平进来,她刚想凑上去说一说委屈,段浩方给她脸色看,段老爷也骂她。她都是他们段家的人了,怎么说大家都是一家人,怎么能这么不给她脸呢? 谁知段浩平根本没工夫理她,一掌将她挡开就冲进了里屋,她又不敢进去,在外面跺脚气个半死。 段浩平一进去段老爷就招手叫他,谁知段浩平不去给段章氏请早安,不听段老爷的招呼,而是跑到段浩方跟前笑道:“二弟,你的好衣裳借我一件。”他一边说着一边扯着自己身上的旧衣裳撇着嘴道,“瞧我这衣裳都是旧的,这么着穿出去见大伯可不好意思!”又扯着段浩方身上的衣裳羡慕道,“瞧你倒有不少好衣裳,正好借我两件。” 段浩方一怔,笑道:“自已兄弟分什么你我?”一边说一边走到二姐身旁说,“让丫头领着大哥去挑两件衣裳。” 二姐笑道:“那就让大哥跟着丫头过去。”一边说一边站起来到外头,段浩平笑得跟捡了钱似的跟着过去,段章氏当着儿子的面不好说,见他出去了才跟段老爷抱怨道:“他就连件衣裳也没有?还偏要巴巴的过来借方儿的!”她更恼的是段浩平也太在乎他大伯了,听见他回来竟连父母都不要了?进屋来看也不看他们一眼,问也不问一声?段老爷皱眉摇头不吭声,段浩方劝道:“我跟大哥又不是外人,一件衣裳罢了,值什么?” 二姐站在廊下让丫头把红花叫来,指着跟着出来的段浩平说:“这是大爷。” 红花连忙蹲了个福,口称大爷。二姐从腰里摸出钥匙递过去说:“你领着大爷回咱们院子去,开了二爷的衣裳箱子让大爷挑几件穿用。” 红花答应着接过二姐手中的钥匙,段浩方正正经经的拱手对二姐说:“多谢弟妹!” 二姐抬袖半遮着脸说:“大哥客气了。”见段浩平欢喜的跟着红花出去,只把笑都憋在肚子里。 转身要进屋就看见魏玉贞身后领着两个丫头端着早饭过来,二姐赶紧让开路,笑道:“大嫂忙呢。” 魏玉贞看起来这几天竟像老了十岁般,整个人瘦下去一圈,两颊凹陷脸色腊黄。碰上二姐跟没看见似的,仰着脸就过去了。 二姐也不恼,笑眯眯的跟着她们进屋。一掀帘子就看到那个妾坐在外屋里的凳子上,那妾一见这么多人进来,立刻站起来了,赶过来要接魏玉贞手里的东西。魏玉贞两只眼睛恨不能化成两把刀子戳死她,见她伸手过来接,骂道:“滚一边去!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这屋里也是你能来的?” 那妾倒是一点都不怕魏玉贞,听见她骂就委屈的红了眼睛说:“是大爷让我过来先替他侍候着爹和娘的。” 魏玉贞横眉立目,像要活吞了她般骂道:“爹和娘也是你能叫的?像你这样的就该剪了舌头卖出去!” 那妾立刻跪下嘤嘤的哭求道:“是大爷让我来的,不是我要来的…大奶奶可不能只怨我啊…!” 魏玉贞两只手都占着,左右张望想找东西打她,找不着又气到极致,上前一脚踢在那妾的胸口。 二姐在后面看得分明,那妾在魏玉贞踢过去之前就向一边歪倒了,接着就趴地上大哭起来。 外屋这样吵闹,段章氏在里屋听得心头火起,大老爷回来才是全家的大事,结果魏玉贞就只顾着跟小妾争风胡闹,她一个当家奶奶何必这样没脸?叫人拖出去打一顿板子不就行了?见外面越闹越不像话,段章氏扬高声道:“玉贞进来!外面哪个吵闹的拖出去赏二十板子!” 那妾本来还要哭号,听见里面段章氏发了火才闭了嘴,又见她只叫魏玉贞进去而不理她,坐在地上捶大腿生闷气,她也是段浩平的人,怎么那婆婆只向着魏玉贞?又一想,必定是因为她生了儿子的缘故。哼,那有什么了不起的?回头她也生个儿子不就行了?一转脸又生气了,她在这边哭了半天段浩平怎么也不过来看看?见他刚才跟火上房似的跑进跑出,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魏玉贞端着早饭进了里屋,段章氏见她眼圈泛红叹道:“那不过是个玩意罢了,值得你这样?你跟她生气倒低了自己的身份。实在不喜欢叫人卖了不就行了?大过年的让人看见你这屋子里当家奶奶跟个妾又吵又骂又哭又叫的,像什么样子?” 魏玉贞听段章氏向着她说话,心里倒有些感动,也不回嘴,只管低头摆饭。 二姐默默的帮着魏玉贞摆早饭,先盛了两碗粥端给段老爷和段章氏,又盛了两碗一碗给段浩方,一碗放在一旁留给段浩平。 段浩方喝了两口见二姐不盛了,就知道今天这早饭只准备他们几个人的,只怕二姐一会儿要到灶下去吃了。他把碗放下叫过二姐塞给她,转头对段老爷说:“爹,老太太那边一会儿就该叫我们过去了吧?”段老爷让他一说也没了食欲,放下碗叹道:“应该…”话音未落,外面一个丫头进来说:“老爷,二老爷叫人过来叫你过去。”段老爷立刻站起来就要走,段章氏连忙放下碗叫住他说:“漱了口再去。” 魏玉贞连忙去拿漱口水,二姐放下段浩方塞给她的碗去拿手巾,两人侍候着段老爷漱口出门再回来,段章氏也不吃了,推了碗道:“这可真是瞎折腾,一大早的就不让人安生。” 魏玉贞见段章氏不吃了,过来说:“娘,要不我去下碗面?” 段章氏摇头说:“我没胃口,你们吃吧。” 二姐也不好端着碗再吃,段浩方过去劝段章氏说:“娘,还不知道要多少时候才叫咱们过去呢,再说爹已经过去了,有什么事也不必着急。娘还是在多吃一点吧。”又叫二姐过去说,“让宝儿陪着你再吃一点。” 二姐就挽袖子给段章氏拿馒头挟菜,段章氏一边是段浩方端着碗劝她,一边是二姐侍候着,笑道:“还是你们孝顺。”她这心里就舒服多了,胃口也开了,接过段浩方手里的碗接着吃起来。 魏玉贞见他们一家三口倒是一派和乐,说了句:“我先把这些收拾了。”端了吃剩的碗出去了,掀帘子出去后又看见那个妾,倒也不敢再骂她省得她又哭闹,只得瞪了一眼丢下不管,转身出去了。 那妾见魏玉贞出来本要站起来,见她只瞪了她一眼就出去了又坐了回去,翘着腿对着晃荡的帘子啐了口,得意的笑。 一上午吴二姐就陪着段章氏在屋子里坐着,魏玉贞借口说要陪着孩子就没过来。直到快到中午了,段章氏拍桌道:“这么着可不行!这都快到中午了怎么也不见人过来叫我们?”她又疑心是二太太从中作梗,故意没有让人叫她们过去,想让三房在大老爷跟前丢丑。 段章氏使了个婆子去寻段老爷,得了信却是段老爷出去了,再一问二老爷也出去了。现在陪着老太太的是大老爷和大太太,连二太太都不在跟前。 段章氏就嘀咕开了,这是什么意思啊?难不成大老爷这一回来,连二房都比不上了? 她就跟段浩方商量着,要不就先让段浩方过去见见大老爷?毕竟他跟着大老爷一起在南方做生意,先过去也不算失礼。段浩方嘴上答应着却不动,等段章氏催他才说:“要不然我跟大哥一起过去吧。” 段章氏皱眉道:“你就先过去吧,他跟着去算怎么回事?”虽然她心里看重大儿子,可也知道他有几斤几两重,只是想着日后等大儿子也搬回来了再给他娶个好老婆慢慢调|教,现在却是绝对不肯让他跟着段浩方一起过去的,要是到那里他哪句话说得不得体让谁抓住小辫子不就坏了? 两人正说着,段浩平一身光鲜的进来了。他也算识货,把段浩方的衣裳箱子扒过来了,把好看的都挑出来抱回来了。红花只在一旁笑也不去拦他,结果他挑了衣裳不够又去扒佩饰,见没什么好东西就疑心玉佩什么的都是二姐收着的,腆着脸求红花把二姐的首饰盒子打开让他挑两块玉。 红花算是头回见到这么厚脸皮的人,居然想翻兄弟媳妇的首饰盒子!只好推说首饰盒子是上了锁的,钥匙在二姐那里她打不开。段浩平又磨了大半天,最后还翻出了双半新的鞋裹着一起兜回来了。 等他回屋子收拾好了再过来,红花已经跟着过来把钥匙给二姐了,当着段章氏的面二姐也不好问红花段浩平都拿了什么,结果他一进来,别说二姐傻眼了,就是段章氏都跟着皱眉,指着段浩平身上的衣裳问道:“你穿的这是什么啊?” 段浩平美滋滋坐下说:“是我借二弟的衣裳,娘你看这衣裳不错吧?” 段章氏叹道:“可不是不错吗?这是你二弟今年回来我才给他新做的!你怎么就挑了这一件?快脱下来!” 段浩平一听是段章氏给段浩方新做的,恼了,冷笑道:“娘只记得给二弟做衣裳,怎么不记得给我也做一件?好像我不是你的儿子似的!” 段章氏让这话气得险些上不来气,骂道:“你胡说什么?谁让你不回来的?每年的衣裳我少了你的?你的衣裳我都做了!放在家里没带过来!什么时候你跟我回去,什么时候就有你的衣裳!” 段浩平一听到让他回去就不接腔了,转头对段浩方笑道:“二弟,这衣裳倒是不错。” 段浩方笑:“大哥喜欢就拿去吧。” 段浩平也不客气,说了声那就不谢了啊,又说:“回头你那里要有好的玉佩啊什么的也给我拿几件,刚才过去你那丫头不肯让我拿啊。” 二姐奇道:“有这等事?等我叫她进来问!让她过去侍候大哥,怎么能不听话呢?”不等二姐开口叫红花进来,段浩平连忙摆手说:“一个丫头罢了,不必跟她计较。”他再傻也不会让丫头当着段浩方的面说出他想看二姐首饰盒这样的话来,这可是打兄弟的脸了。 段浩方把二姐拉回来笑道:“当着大哥的面不能这么没规矩!”转头又对段浩平说,“大哥不要跟她计较,那丫头回头自然由我替大哥出气。” 段浩平连忙摆手说不用,又觉得段浩方这么大方送他衣裳,兄弟两个亲近了些,拉过他小声说:“浩方啊,大哥教你,这女人只要出了屋子就不能开口了。没有男人发话,女人一个字都不能说。你日后也要教弟妹懂得规矩才好,不然出去倒让人笑话你家宅不严,这对男人来说可是丢脸的事!” 二姐就站在段浩方后边,听见这话低头不吭声。段浩方只顾笑着点头,一边说大哥说的对,一边悄悄伸手去拉二姐的手,拉住了重重握了下才放开。 二姐心里就甜滋滋的。 又等了一会儿,段章氏等不下去了,道:“我们过去吧,也不必等你爹了。谁知道他跑到哪里去了?”一边让小丫头叫来魏玉贞,一边去换了厚衣裳,领着两个儿子两个儿媳妇往老太太那屋去,刚出院子门就跟段老爷撞上了,段章氏跺脚道:“你到哪里去了?” 段老爷左右张望了下又扯着这么一大家子回屋里去,段浩平不肯,道:“要不然二弟你陪着爹娘,我先过去吧。都这么晚了再不过去,只怕大伯会以为我们这一房故意怠慢他,虽说都是一家亲戚可也不好啊。” 段老爷没工夫理他,匆匆点头道:“那你去吧。”段浩平得了段老爷这句话,喜得什么也顾不上就自己先走了。 第106章 魏玉贞站了一会儿到底没跟上去,转身跟着段章氏又回了屋。 一家人又转回来,段老爷进屋就想说什么,一抬头看见那个妾还在屋子里坐着,怒道:“你怎么在这个屋子里?回你自己屋里去!”一边转头教训魏玉贞道,“怎么这么没有规矩?爹娘都不在屋里,她怎么还在这坐着?”魏玉贞干脆的答应着,转头叫婆子进来把那个妾提出去,交待要关在屋子里。她倒是想趁机打她一顿,又怕段浩平回来了不好交待,只好就这么作罢。 等屋子里只剩下了他们这一房的人,段老爷一边扶着段章氏坐下,一边开口道:“你们大伯这次回来过年,是一家团圆的好时候。你们只要记住这一点就行了,旁的心思都不要有。”他一边说一边看魏玉贞,叹道:“大媳妇,你说说吧。” 魏玉贞慌忙跪下道:“爹怎么说,玉贞怎么做!” 段老爷盯着她看了半天说:“既然你这么说,我就信你一回。” 魏玉贞心如鼓擂,她没想到段老爷会特地跟她说这个。 段老爷叹气道:“平常里一家人有点什么也是常事,牙齿还有咬舌头的时候呢。不过出了这个门我们还是一家人,这个你要记住才好。” 魏玉贞脸上烧红一片,连连磕头道:“爹这样说,玉贞真是没脸见人了!玉贞心里一直是孝顺爹娘的,绝对不敢有二心!” 段老爷虚扶了把说:“你起来吧,这话我搁在这里,你心里也要有个数。往常妯娌之间有点什么我都能睁一眼闭一眼的,可出了门要知道个亲疏远近才好。” 段浩方推了二姐一把,二姐赶忙过去扶魏玉贞起来,又扎扎实实的给魏玉贞蹲了个福,说:“往常都是我不好,才惹得大嫂生气。大嫂千万不要跟我这个不懂事的计较。” 魏玉贞赶快去扶二姐,连声说弟妹说这个就外道了,我也有不是的地方。两人亲亲热热的,段老爷满意的点头,觉得二姐会说话,她这么一接就把这事给揽到自己身上去了。转头看段章氏也在笑,老夫妻两个一碰眼神,都觉得二姐做的好。魏玉贞惯爱亲近二太太那一边的人,往常他们这一家子不在老宅住也没什么关系,可偏偏今年过年大老爷回来了,这家里还不知道要出什么事呢。在这个时候要是魏玉贞又跑去跟二太太连成一气,他们三房自己就要打起来了。那就糟了。 段老爷原本就想敲打段浩平夫妻两个一番,谁知大儿子跟要见亲爹似的急着过去,只好先嘱咐魏玉贞,等回头再给段浩平说一说这里面的厉害门道。 只是想起那个大儿子,段老爷也没什么把握能说得他听话。这是头一回,段老爷觉得大儿子有些太势力了,也是他头一回觉得自己在亲儿子面前丢了脸,沦落到要靠家势钱财才能将大儿子拉到他们这一房来。 段老爷心里苦涩掺半,只觉得自己好似一口气老了十岁,他都这把年纪了才发现要依靠的大儿子不顶用,一下子好像脚下都没了着落,眼前一片茫然。以前只觉得段浩平还年轻,有些轻浮不懂事,想着日后等他搬回了家再好好教他,反正还来得及。可这次回老宅让段老爷第一次担心这个儿子只怕是教不回来了。 段章氏看段老爷脸色不太对,以为还是大老爷的事,就凑过去拿话安慰他道:“老爷,他们只管争他们的,我们只要守着那几间铺子就行,想来他们也是看不上那丁点小钱的。” 段老爷握着段章氏的手点头说:“我就是这么想的,大哥和二哥之间想怎么闹都不关我们的事,等过了年我们就回自己家去。” 魏玉贞在一旁听着,竟然也起了跟着回去的念头。只要她还有儿子就不怕段章氏不站在她这边,那个妾正是年轻貌美的时候,段浩平还要新鲜好一阵子,她的嫁妆钱又都没了还不敢告诉他,她留在老宅也是占不了什么便宜的,再说跟着段章氏回去也有好处,那个家里除了头顶上一个段章氏之外就数她最大了,吴二姐看起来也是个不爱争权的,再说她也没亲生儿子傍身,魏玉贞觉得自己倒是不必怕二姐。 这么一想,她打定主意过了年还要跟着段章氏一家回去那边。她心里这样想,脸上就带出三分亲热来,等段老爷和段章氏又起身准备过去时,她立刻上前扶着段章氏说:“娘,我扶着你走。” 段章氏讶然,转念一想就明白必定是那个妾让她害怕了,段浩平又明摆着不站在她那边,她这才会转而过来奉承。段章氏笑道:“你也是个孝顺孩子,走吧。”说着倒反握了她的手两人一起走出去。 魏玉贞受宠若惊,她还以为段章氏会给她脸色看,上回在老太太那里她可是只顾着奉承二太太没管自己婆婆。 二姐低头跟在后面。 段章氏只觉得能将魏玉贞收服过来也是一件好事,要是从此她能听话懂事,她又早早生了个儿子,不比再另给段浩平娶一个省事得多?只要她能听话,段章氏也不是非要换一个才觉得好。 她一手拉着魏玉贞,一手又拉过吴二姐,见这两个儿媳妇都这么乖巧懂事,段章氏高兴啊,连大老爷回来这件事都显得不那么要紧了。 横竖这老宅就留给大房和二房折腾,他们只要守着那几间铺子过日子就行了。 吴二姐跟着段章氏在老太太的屋子里坐了一会儿才见到二太太过来,身后还跟着个粉雕玉琢的男孩子。她好奇多看了眼,段章氏悄悄拉了她一下小声说:“那是二太太的儿子,名字叫浩凤。这孩子是个爱惹事的,你不要去看他。” 二姐得了这个吩咐眼睛就不往那边瞟了,只是耳朵却捂不住。听到浩凤跟老太太撒娇,又见大老爷拿钱给他。二太太的话他也不肯多听,看得出来的确是个受宠的。 段浩平和段浩方本来一直在陪大老爷说话,等浩凤进来立刻就显不出来他们了。(..info无弹窗广告) 段浩方还好,段浩平的脸色就不好看了,看着浩凤不住冷笑。二太太瞧见了也只当没看见,眼气又有什么用?这个家里谁也比不过她们浩凤。 浩凤陪着老太太说了会儿话嫌闷,转身溜到了段浩平和段浩方身旁,亲亲热热的喊哥。段浩平不耐烦搭理他,只敷衍的皱眉说了句进来时怎么就那么冲进来了?未免太没规矩,你也不是小孩子了,当着大伯的面还是注意些好。 浩凤懒得理他,段浩平见了他就爱摆着大哥的谱教训人,他还不是大哥呢就把自己当家里最大的了,呸!他转脸跟段浩方说话,欢喜的坐在他旁边又从腰上摸出块玉佩来显摆道:“这是我爹刚拿给我的!听说是好东西。三哥你见过世面,帮我瞧瞧看是不是好的?值多少钱?” 段浩方接过来打量了几眼赞道:“果然是个好东西,只怕南方那边也少见。我估摸着怎么也值个十几两银子。” 浩凤得意的接过来摸了摸放到怀里,说:“三哥你又哄我,上回你说我那块玉值十几两,我拿出去给朋友换钱用,他们最多只肯兑给我五两,拿到当铺去也只值三两不到呢!” 段浩方笑道:“你的朋友又有多少钱?拿进当铺就更当不出来钱了。” 浩凤摊手苦着脸说:“我有什么办法?出去玩总不能不带钱,娘又不肯给我,我只好拿东西去换一些来。”说着又抱着段浩方的胳膊求道,“好三哥,不如你先借我些用用?过了年我就还你。你都出门赚钱了,必定有钱!”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摸段浩方腰上的钱袋子,段浩方笑着推他,却也不敢跟他认真。浩凤拿到钱袋一捏就皱眉说:“怎么这么瘪?三哥你不会出来没带钱吧?” 段浩方还没来得及说话,段浩平倒接话说:“你以为你三哥还是以前的孤家寡人啊?他成了亲,钱自然都由你三嫂收着了。” 浩凤啊了一声,把钱袋还给段浩方说:“我听娘说了,你娶三嫂了。是哪个?三哥指给我瞧瞧?”一边说一边伸长脖子看右边女眷们坐着地方,见段章氏身后右边站着的一个穿红衣的十四五的梳妇人头的小妇人就指着说:“可是那个?” 段浩方拉下他的手,不让他这么指着二姐,笑着说:“我领你过去跟三嫂说说话,好不好?” 浩凤爱热闹,一听就笑着站起来拉着段浩方说:“快走,快走!” 段浩方让他扯着站起来往段章氏那边去。段章氏瞧见他们两个过来笑道:“浩凤又闹你三哥了?是不是又向他借钱啊?我可记得你去年借的前年借的还没还呢。” 浩凤只是笑,盯着段章氏身后的二姐瞧,说:“兄弟有通财之义啊。我跟三哥可是实打实的亲兄弟,三哥才不会跟我计较呢。”一边说一边转头问段浩方,“是吧,三哥?” 段浩方笑,招手叫二姐过来,指着浩凤说:“这是四弟,二伯母家的独苗。” 二姐稳稳蹲了个福:“四弟。” 段浩方又指着二姐对浩凤说:“这是你三嫂,你叫三嫂就行。” 浩凤笑嘻嘻的拱手作了个揖,规规矩矩的喊了声三嫂,不等人反应过来就扯着二姐的袖子哀求道:“好三嫂,三哥说他的钱都是你收着的,你四弟如今囊中羞涩,求三嫂求命啊!”他一边摇着二姐的袖子一边唱戏般拖着长腔撒娇。 二姐让他一扯倒吓了一跳!她来这里这么久可没哪个男人敢这么扯她袖子,不等她躲开浩凤的手,段浩方就扯开两人,将二姐掩在身后笑道:“你怎么就知道你三哥的钱都给你三嫂收着了?” 一屋子人都在瞧着他们的热闹,老太太指着浩凤跟大老爷笑着说:“这孩子就是长不大!” 大老爷哈哈大笑说:“我瞧他日后倒是个有本事的!这孩子是个实心人!” 浩凤仰脸笑道:“这你可骗不住我!这家里的钱不都是女人收着的吗?我家是我娘收着,咱们全家的钱都是奶奶收着,三哥你的钱可不就是三嫂收着的?” 一屋子人都笑起来。段浩方指着他笑道:“可真是个猴儿精!”转身对二姐笑道,“这可怎么好?咱家的钱要保不住了。”扯着她的手示意道,“拿出来打发了这个土匪吧。” 二姐笑着取下腰间荷包,浩凤上手要过来抢,段浩方先他一步拿到手里,打开倒出一半来递给浩凤说:“一会儿你三嫂也要跟几位嫂嫂玩牌,好歹给她留些本钱。”说着就把荷包塞进二姐手里。 二姐拿着荷包看浩凤,要是他还想要,她倒也不必急着收起来。 浩凤却也知道什么叫适可而止,伸出双手接过段浩方递给他的钱一看惊喜道:“竟都是新钱!三嫂特意去换的?”抬头看着二姐就亲近了几分,凑近笑道:“三嫂真是个伶俐人!这新东西看着就是漂亮!” 他得了钱就满意的坐回老太太跟前,大老爷逗他勾着头说:“又赚了多少啊?” 他就喜滋滋的摊开手给大老爷瞧,老太太摸着他的头笑道:“就知道欺负你几个兄弟!看不害臊!” 到了开饭的时候,浩凤更是里外屋乱跑。他原本是跟着大老爷几个男人坐在外面的大桌上吃的,老太太带着几个媳妇和孙媳妇在里屋支了两张小桌子吃,结果他闲不住,一会儿说二姐她们桌上的酒好喝,跑进来非要跟每个人碰一杯,他娘把他拉到老太太那边让他陪着老太太吃,过了会儿他又跑了,饭菜没吃多少酒喝了有小半壶,不一会脸就红了,晕陶陶的非拉着段浩方几人划拳猜媒,输了就耍赖,赢了就抢钱,大老爷跟逗小孩子似的哄着他,一要就给。段浩方也凑趣逗他,他一过来抢钱就抬起胳膊让他搜,浩凤搜了阵才想起来他的钱都叫二姐收着,抱怨道:“三哥最奸诈了,钱都不放在身上。” 段浩方逗他:“去跟你三嫂要不就行了?” 浩凤晕乎乎的摇头说:“我一个大男人怎么能老找女人要钱?我不去。(..info)” 段浩平冷笑,他不肯跟浩凤划拳,只跟段浩方玩,输了就说再来,赢了却要拿钱,浩凤笑话他,他就恼了,这会儿看他这般耍赖就摆出哥哥的样子教训他。 浩凤虽然喝晕了却不吃亏,顶回去道:“你可别说我!我还是小孩子呢!你都是个大人了,刚才输了怎么也没给三哥钱?” 段浩平让他当面揭了短处,脸阴着说:“小混蛋胡说什么!” 段浩方连忙隔开两人,扶着段浩平出去说:“大哥醉了,我扶你出去醒醒酒。”扶着他到了下边的屋子,叫丫头去端浓茶来,又让去把魏玉贞叫来,他这边劝段浩平说:“大哥何必跟那小孩子计较?” 段浩平不服气,挥开段浩方的手说:“他小孩子?过了年就十六了!还小孩子呢!”说着斜眼看段浩方说,“二弟你不是真记着那两个钱吧?哥哥给你就是!”一边说一边伸手在怀里掏钱袋子,就是掏半天也没掏出来。 段浩方连忙的按住他的手说:“大哥你这是骂我呢!我们是亲弟兄俩!跟一个外人计较什么?” 段浩平这才满意笑道:“还是你明白事理!那臭小子嘴上就爱胡说!我是那样贪财好利的人不是?” 段浩方当即说:“大哥自然不是那样的人,我是你兄弟,我还能不知道吗?浩凤小孩子一个喝醉了胡说的,大哥千万别当真。” 他又劝了段浩平一会儿才算完。 等丫头端来浓茶,魏玉贞也过来了,段浩方就趁机出去了。 回到屋子里见外面只剩下大老爷和段老爷还在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闲话,两兄弟倒像是有不少话要说呢,转身进了里屋,见老太太已经不吃了,二太太正陪着她说话,大太太也坐在一旁,段章氏却是领着二姐她们几个收拾东西,见段浩方进来,段章氏推了二姐一把,使了个眼色说:“瞧方儿身上那一身的酒污,你领他回院子去换换。”说着凑过来在二姐耳边小声说,“回去了就别让浩方再出来了,一会儿他们一定会再玩牌,浩方一来准又让他们逮住了。” 二姐答应着过来截住段浩方,不等她把人往屋外拉,他倒拉着她到老太太跟前恭身笑道:“奶奶,你吃好了?”说着就要拉着二姐坐下。二太太连忙扯着他说:“回外边陪着你大伯去。”一边又对二姐说,“领你们家的这个出去,瞧瞧这脸都喝成什么颜色了?” 二姐笑道:“正要让他回去换衣裳呢,他不肯走啊。” 二太太转头对老太太说:“瞧瞧浩方喝得一身乱七八糟还不肯下桌呢,娘你快说说他!这喝起酒来也不能没个够啊!” 老太太两眼昏花什么也看不见,听二太太这么说就皱眉道:“浩方跟着你媳妇回去,换身衣裳好好醒醒酒!男人上了桌就下不来可不成!快回去!” 二太太就笑着推着段浩方和二姐出去,又在门外廊下对二姐说:“这男人啊沾了黄汤就跟没了命似的,你可要当心看着他点!” 二姐规规矩矩的答应着,段浩方一脸傻笑模样。两人拉扯着出了院子回桃花园,进了屋要了热水给段浩方洗漱换衣裳,收拾好了一通后让丫头们都出去,段浩方抱着二姐靠在炕上说:“咱俩歇歇?”一边说一边手就往二姐衣裳里钻。 二姐笑着按住他的手盯着他的眼睛看,说:“我瞧着你是真醉了,喝了多少?” 段浩方笑眯眯的往二姐脸上靠:“你闻闻?” 二姐推开他嗔道:“什么毛病!一边去!” 段浩方喝了酒又一路走回来又洗过热水,早就昏沉欲睡,让她一推就势往炕上一歪,倒把二姐吓了一跳,赶紧要扶他起来看,他往炕里一滚扯过被子裹到身上耍赖道:“让我眯一会儿。” 二姐才知道他这是喝了酒犯困了,也不敢再吵他,勉强给他摆正掖了被子就要走,又被他一把拉住。 段浩方搂着二姐把头往她腿上一躺,含糊道:“陪着我,别出去。” 二姐摸着他的脸和耳朵都滚烫滚烫的,怕他热就去脱他的衣裳。 段浩方让她摸得心里痒痒又浑身没劲,拉着她的手塞到怀里说:“你给我揉揉。” 二姐让他磨得没了脾气,就这么笑着给他揉胸口,以为他睡着了想把手再抽出来,他立刻就能半睁着眼睛说:“别动,就这么着就好。” 二姐半真半假的抱怨着:“你这样我可难受了。” 段浩方闭着眼睛笑起来,一把将二姐拉到身上裹到怀里说:“那就跟我一起睡一会儿。” 他身上热烫烫的,洗干净了又换了衣裳,只剩下一股米酒的醇香,二姐让他抱在怀里一会儿倒真有些想睡了,半眯着眼睛打起了盹。 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听见红花在外面叫,睁眼一瞧见窗户上太阳都快落了。二姐赶紧爬起来披了衣裳下炕,掀了帘子隔着缝问红花是什么时辰了。 红花小声道:“快要摆晚饭了,老太太那边叫二爷过去呢。” 二姐让她去准备热水,转身回来摇晃着段浩方哄他起来。 段浩方睡得正香,心里却一直存着事,二姐一叫就醒了。睁眼也是先看窗户,见太阳都落了立刻就急了,爬起来问二姐:“什么时候了?”一边说一边披衣下炕,二姐蹲下给他挽鞋道,“要摆晚饭了,老太太那边叫你过去呢。” 段浩方嗯了声,拉起二姐打量了下说:“让红花给你换身衣裳。”二姐答应着,红花提着热水进来,二姐侍候他洗漱,又叫红花给他挽发,自己跑去开箱子给他再拿一套衣裳,中午的沾了酒又穿皱了。可一开箱子就傻了眼,段浩方见她站在衣裳箱子前发呆就笑道:“随便拿一件就行。” 二姐看着段浩方没剩下几件的衣裳恼道:“那人可…!”她想说段浩平不是个东西,后半截话又咽回去了,说到底他是段浩方的大哥,这话她来说就有些过分了。 段浩方见她气嘟嘟的抱着衣裳过来,拧着她的小脸笑道:“瞧瞧这嘴翘的,能挂两斤猪肉了!” 二姐见他过来逗她,露出个笑来。又侍候他穿上衣裳,段浩方让二姐不要急,他先过去就行,又让红花去给二姐拿衣裳,等红花离开他小声对二姐交待道:“晚上多带点钱过去,让红花陪着你过去。一会儿那两个小丫头赶回屋,这边门上锁。今天晚上还不知道闹到多晚呢,让她们不必在这里等门。” 二姐点头一一答应着,段浩方沉吟道:“让红花叫她男人找两个婆子或丫头过来先侍候几天,把二太太的丫头退回去,这屋子里还是要用咱们的人好些。” 二姐说都知道了,又要拿钱给段浩方,这晚上吃过饭一定要玩牌的,看中午的样子只怕掂记他的钱的不止一个人。 段浩方拦着她笑道:“我自己带了钱,你不必给我。”说着又搂着她逗道:“小媳妇,管家婆。” 二姐让他蹭得脸颊发痒,笑着在他怀里扭起来。 段浩方搂着她亲,亲着亲着又想把手往她衣裳里伸,让二姐按住手推出门去,等他走了,二姐坐在屋子里望着镜子中自己通红的脸抿着嘴笑个不停。 二姐交待了两个小丫头收拾了炉子关了窗户不必等门后就领着红花走了,临走时又怕晚上回来风凉,交待红花又抱着两件斗篷一起过去。 她到的时候老太太的屋子里正热闹。 外面的桌子早就摆好了,一家人却都挤在里屋陪着老太太抹牌玩。 二姐进去见大老爷、二老爷、段老爷和那几个堂兄弟一起支起张方桌子玩,大太太、二太太和段章氏倒陪着老太太凑着一张小桌子抹牌。旁边除了魏玉贞端茶递水拿点心之外,倒还有一个穿一身半旧的杏色衣裳的妇人陪着。 二姐见自己到的晚,悄悄溜到段章氏身后递了杯茶。段章氏见她来,小声对她说:“你身上带着钱没有?先借我一些。” 二姐一边答应着一边拿出钱袋子,却没有在桌子底下递给段章氏,而是直接放在了桌子上。 二太太一见立刻笑道:“还是老三家的儿媳妇孝顺!这不都来送钱了!”她这么一说桌上前后的人都笑了,就连男人那一桌的人都伸头过来看。 段章氏也陪着干笑,肚子里直骂二姐傻,她这个当婆婆的找儿媳妇借钱本就不是什么光彩事,她怎么就不会悄悄给她?转头看二姐,却见她跟没听出来二太太话里的意思似的仰着脸傻笑。 浩凤听到了立刻从他爹身旁过来,转到二姐这边笑着求道:“好三嫂,我没带钱,他们都不带我玩。三嫂借我两个让我下去玩一把吧…”说着又去扯二姐的袖子,二太太瞪过来一眼,他才吐了吐舌头缩回了手,仍是弓着腰可怜巴巴的看着二姐。 二姐爽快的答应着,伸手从段章氏跟前的钱袋子里往外掏钱。段章氏见她实心眼的一抓一大把,心疼的直抽抽,连忙说:“我看浩方那边也没钱了,你把这钱给他送去吧。” 她这么一说,二姐答应了声也不拿钱了,提着钱袋子又转到男人这桌来。那浩凤本来眼巴巴的看着钱就要到手,谁料想段章氏一句话就让这钱飞了,见二姐提着钱袋子往段浩方那边去,他立刻跟在后面也跟过去了。 二姐走过去先给段老爷蹲了个福,唤了声爹。段老爷赞了声乖,从自己面前的钱堆里抓了一把碎银子给了二姐,又指着坐在对面的大老爷说:“这是你大伯。”二姐过去见礼,叫了声大伯。 大老爷打量了二姐一眼,温和问道:“你娘家姓什么?”二姐低头不答,段浩方赶紧过来躬身道:“岳丈尊讳吴。” 大老爷点头不住称好,对段老爷说:“浩方这个媳妇娶得好,一看就知道是大家出来的姑娘。”一时桌上都是称赞的人,段浩方立刻站到二姐身旁躬着身一脸忐忑,段老爷摆手笑道:“他们小孩子家,当不得大哥这样夸的。” 大老爷望着二姐笑得一脸疼爱,温言道:“今日来的匆忙,不及备礼,明日我再亲自登门道贺。” 段老爷也站起来拱手连称不敢当。 大老爷笑着说:“浩方也是个好孩子,这有什么当不得的?” 段老爷又是推辞一番,两人你推我让好一番折腾,等段老爷回座,又指着二老爷对二姐说:“这是你二伯。” 段浩方就领着二姐转到二老爷那里,再次见礼。 二老爷刚才一直坐在一旁挂着笑脸就是不吭声,等段浩方领着二姐过来才笑道:“早就听你二伯母说过,本来就是一家亲戚,也不必闹那些虚礼。”一边说一边虚扶了两人一把,又说:“也是太匆忙了,我也没带什么好东西能贺你们的好事。只好等改日了。” 他摊手笑,一脸遗憾。段老爷笑道:“都是自己家的孩子,哪里能麻烦二哥为他们两个小孩子劳神。快别提礼的事了,再说我都要臊死了。” 一桌子三个兄弟哈哈大笑,段浩方领着二姐站在一旁,段浩平斜眼看过来不住冷笑,浩凤倒是左看看右看看一脸好奇。 见这些人不再提他们的事了,二姐拿眼神问段浩方,段浩方轻轻摇了摇头,过了会儿才凑到段老爷跟前说了要送二姐回段章氏那边,段老爷点点头。段浩方又领着二姐给大老爷和二老爷告退,正要转身走,浩凤倒是一直掂记着那钱袋子,张嘴问道:“三嫂,你不是要给三哥送钱来吗?” 他这么一说大家都看向二姐了,二姐立刻偏身侧脸半举袖往段浩方身后一躲,二老爷笑着教训浩凤道:“瞧你把你三嫂都说羞了!该打!”一群人又是一通笑闹。 大老爷看着浩凤笑道:“怕是你掂记着那袋子钱吧?”一群人又笑起来,段浩方笑着转身从二姐手里把钱袋子接过来,招手叫浩凤过来笑着说:“知道你念着什么,都给你。” 浩凤欢喜的就要去接,二老爷见他这么一伸手,大老爷和段老爷都在笑,忙骂道:“浩凤回来!你三哥给你说着玩呢!” 段浩方连忙说:“没有的事,二伯。给浩凤拿着玩吧。” 浩凤让二老爷挡了财路激起了一肚子的火,可比起二太太他还是有些害怕二老爷的,可是也不舍得走,就这么站在段浩方跟前,手半伸半不伸的等着,眼睛不停的看桌子上的二老爷和大老爷几人,不死心的盼着这钱最后还是落到自己手里。 大老爷这下是真笑了,二弟一生要强,谁知道生出个这么个东西来,也不知道二弟媳妇这是怎么养的。就盯着眼前那么一点钱就能走不动路,日后只怕也是个废物。 二老爷让浩凤给他丢了脸,气得脸色越来越难看。浩凤见他爹盯着他眼神越来越凶,吓得钱也顾不上要了,嘿嘿笑两声转身溜到老太太那一桌去了。 段老爷给段浩方使了个眼色,段浩方会意的扯着二姐就要走,段浩平突然说:“二弟,我这边都快输光了,要不你过来替我打两把。” 段浩方笑着说:“我不会玩牌,大哥还是别叫我上去的好,我一去准能连裤子都输掉了。”走过去假意看看段浩平面前的钱说,“我瞧大哥手气正旺,一会儿就要翻本。不如大哥先拿我的玩着吧。”一边说一边把钱袋往段浩平身旁一放。 段浩平也不推,笑道:“行,那我就先替你玩着。” 段浩方笑说:“大哥只管玩,输了算我的。” 段浩平豪气的说:“赢了我们两个对半分!” 大老爷瞧见了只眯着眼笑,二老爷看着三房的这一对兄弟也在肚子里发笑。只有段老爷看到段浩平这样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暗暗叹气。 段浩方领着二姐回到段章氏那边,先陪老太太说了两句话,又转回来陪在段章氏背后看她玩牌。 段章氏刚才光顾着注意男人那一桌的事了,又是段老爷又是段浩方又是段浩平的,一下没留神输了好几把,这会儿正黑着脸要翻本,见段浩方在后面就说:“过来替我转转运。” 段浩方就笑着过来替段章氏起了张牌,母子两个凑到一块商量着出哪一张。 二太太抬眼看到笑说:“怪不得弟妹从小只把浩方带在身旁呢,浩方就是孝顺。”这话说得段章氏脸上一僵,恶狠狠的瞪过去一眼。二太太不痛不痒的笑着,叹道:“可怜我就没这么个好儿子呢。” 浩凤正坐在二太太旁边偷偷拿她桌上的钱,听见了立刻收了手抱着二太太的胳膊笑道:“娘说什么呢!我怎么就不是娘的好儿子了?” 二太太拧着他的鼻子笑骂道:“你?你是生来讨我的债的讨债鬼!” 这牌一打就打到快三更,中间老太太嫌累到后面歇了会儿,二太太赶紧让人去热菜下面条,先让大老爷那一桌的男人去吃饭,她们这边赶紧收拾一下。 又过了半个多时辰,二太太见大家都吃完了老太太还没醒,就又下了一锅面进去叫她起来吃饭。其他人谁也不敢走,等老太太出来吃完面漱了口又说:“你们还接着玩,我不累。” 二姐早就站得腿发酸又没办法走,听了老太太的话直想叹气。 老太太睡了一觉起来有精神了,牌桌子就又支起来了,她自己不打了,却不肯撤牌桌子,只说:“你们玩吧。”少了一个人没办法打,二太太就把二姐按到座位上了,二姐初时还不肯坐,一直推让。有魏玉贞在哪里轮得到她坐下?还有那个一直站在大太太身后的那个杏色衣裳的妇人也不知道是什么来头,二姐猜应该就是还没见过的大太太的那个儿媳妇。有这两人在,二姐想着怎么也轮不到自己第一个坐下陪着打牌,后来还是段章氏发了话二姐才敢坐下。过了一会儿二太太也不肯再打牌了,坐过去陪着老太太说话,魏玉贞就坐下来替她。一会儿大太太也不玩了,也坐到老太太跟前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话。 这时那个杏色衣裳的妇人就坐在大太太的位子上替她玩,段章氏见二姐看着她打量,笑道:“你还不认识,这是你大哥的媳妇。就是你大伯家的大哥,你叫大嫂就行了。”一边又指着二姐对那妇人说,“她今年刚进门,是浩方的媳妇,闺名叫菱宝,你随意叫吧。” 二姐连忙放下手中的牌过去见礼,那妇人连忙扶她,一开口声音又轻又柔,怯生生的透出那么一股女人味来。 她问二姐:“你在家排行第几个?”二姐说在娘家行二,她又问:“你家里人都怎么叫你?”二姐说乡下人都是胡乱叫的,在家爹娘就叫她二姐。 那妇人就微笑着问二姐:“那我也叫你二姐可好?”二姐一下子就对她有了好感,微笑着蹲了个福道:“大嫂要怎么样叫菱宝都好。” 那妇人就扯着二姐的手两人回座。 后来打起牌来,二姐见这妇人从头到尾绝不多说一句话,抬眼看人先露出笑来,有人对她说话也连忙靠过去认真的听,打起牌来也是四平八稳,输多赢少,特别是段章氏,更是一点都不敢赢她。 她见二姐看她,笑眯眯的又做了张牌给二姐。二姐拿起来一看,赢了。见她笑着示意,二姐只好摊开牌叫赢。魏玉贞的脸色就一直黑沉沉的,可是二姐愿意让段章氏,愿意让这个大嫂,还就是不愿意让她。一场牌打下来,只有她几乎没赢几回。 等到天边都快泛白了,老太太才打着哈欠说:“该散了,天都晚了。” 得了她这句话,大家才算解脱了。二太太先服侍着老太太回屋去睡觉,大太太就去关照丫头婆子各屋点灯照亮安排人送男人们先回院子去,又叫灶下烧水备下洗漱。段章氏就领着几个小媳妇收拾桌子凳子满地零乱。 第107章 终于都折腾好了,段章氏又交待二姐明天早上不用早起,中午再过来就行。二姐一边答应着一边觉得站都站不稳了,红花抱着斗篷过来给她和段浩方穿上,这才打着灯笼回院子。 进了屋小丫头们也没敢真歇下,一直等着门,灶上还有热水和一直热着的饭。 二姐胡乱洗漱了就脱了衣裳钻进被子里了,过了会才听见段浩方交待完丫头锁了院子门屋子门然后才过来。 他掀了被子躺进来,二姐哆嗦着钻到他的被子里。这段家老宅里古怪的很,现在这个天还不让烧炕,只能用火盆。现在被窝里冰凉,段浩方现成的好大一个火炉,二姐这几天都是窝在他怀里睡的。 段浩方见她累得两眼都睁不开了,掖紧了被子角把她拢到怀里搂紧了,合上眼睛,两人并头抵足一场好眠。 第二天大老爷就让大太太带着礼物到桃花园来了,正好段浩方和二姐在屋子里打棋谱玩。二姐对围棋是一窍不通,以前没学过,在吴家时吴冯氏也从来没把这个当成她的功课。段浩方倒好像有些心得,不知是在南方学的还是以前请了先生专门教的。扯着二姐总是把她打得落花流水还暗自得意,勾着二姐许下无数个愿望。 见来了人,二姐立刻两手在棋盘上一抹搅乱了棋,笑道:“来客人了,这一盘不算!” 段浩方大笑:“你个小赖皮鬼!”那边红花领着大太太进来,他立刻站起来上去迎,二姐慌忙把棋子都收起来,抬头一瞧,见大太太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正是昨天晚上见过的段浩守的媳妇。 大太太笑道:“你们两个小夫妻在玩什么呢?”段浩方躬身行礼,又请大太太坐下,又让红花送茶过来。二姐收拾好了从红花手里接过茶亲自送到大太太面前,又给那位妇人也端了一杯,亲手递到她面前低头笑道:“大嫂用茶。” 那妇人立刻站起来接过来茶,大太太笑道:“浩方家的,别跟你大嫂外道,说起来也是一家亲戚的。” 二姐连忙称是。大太太放下茶道:“昨天匆忙,你们大伯倒是一早就备好了礼的。今天我才得了空给你们送过来。”她一边说一边看那妇人,那妇人就从丫头手里接过两个扁长的红漆木盒,还有两提纸包,一起放到了桌子上。 大太太往段浩方那边轻轻推了一下,说:“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们千万别嫌弃。” 段浩方扯着二姐给大太太恭敬的行了个大礼,笑道:“大伯对我一向疼爱,说什么嫌弃。”他也没有再推让,倒是直接让二姐把东西接下来。 二姐上前把东西捧过来转身将给红花,又吩咐她拿些回礼来。大太太笑道:“早知道你是个伶俐的,回礼就免了!” 二姐蹲了个福,笑道:“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不过是我闲时做的一些小玩意,还请大伯母千万不要见怪才好。” 大太太见东西拿过来果然不是什么金啊玉啊的东西,是两只应年的虎头棉枕。红色的布绷得紧紧的,针角密密的,里面填得严严实实的。大太太一见就喜欢,拿过来抱在怀里试了试笑道:“这里头填的是什么?怎么像是石头子?”二姐笑道:“乡下玩意,不值一提,枕头里填的是绿豆。听说枕着这个睡脖子不会痛。还是个游方郎中教的偏方。” 大太太道:“偏方治大病!这个可真是个好东西!我这几年啊就是觉得脖子背上老痛,吃多少药都不见效呢!说不定这个枕头倒是个好用的!”她笑着看二姐,说:“你这份礼好,正送到我心里去了!”她又把二姐一通好夸,二姐只是低着头笑不搭腔。 段浩方陪着大太太说话,二姐和那妇人在一旁坐陪。过了有盏茶工夫,大太太拍手站起来道:“我也该走了,家里那边还有事呢。” 那妇人也跟着站起来,大太太一摆手道:“你不必急,在这里陪着你弟妹多说说话。” 二姐本来起身要送,一听这话就转头对那妇人笑道:“正是呢,大嫂不要急着走,我正嫌无趣,大嫂陪我多聊一会儿。” 二姐扯着那妇人说话的时候,段浩方就送大太太出去了,在门前大太太像是刚刚想起来似的说:“说起来你大伯父前两天还跟我说起过你呢。” 段浩方躬身道:“侄儿正想去跟大伯父问个好,从南方回来倒有好些事想问大伯父的意思呢。” 大太太笑道:“既这么着,你就跟我一起过去吧。” 段浩方连忙答应着,又回屋跟二姐说了声。 二姐正又为那妇人换了杯新茶,见段浩方过来说要去给大伯父请安问好,连忙拿钥匙开箱子取出些酒啊药材啊当礼物让他带过去,又跟到门前嘱咐道:“中午我让人过去叫你?”她怕中午仍是要去老太太那里吃饭。 段浩方还没说话,大太太笑道:“何必那么麻烦?到时你跟你大嫂一块过来,咱们一起过去不是正好?”段浩方连声称是,这才跟着大太太离开。 二姐回了屋子后先是跟那妇人道声不是,自己这个主人丢下客人不理跑到外边去了。 那妇人笑道:“不必这样客套。” 二姐笑着坐到她的下首处,又叫丫头拿钱到外面去买零食回来吃。转头对那妇人说:“这院子也是刚搬过来,倒有好些东西都来不及准备。” 那妇人仰头看了一圈笑道:“你这里倒宽敞。” 二姐眯眯笑不搭腔。 两人一时喝茶相对无话。放了茶杯那妇人看到旁边的针线箩筐笑道:“你平日里做些针线活吗?都是什么?” 二姐转头看到那箩筐笑道:“这是我那勤快丫头的东西,我却是不会这些的。”一边说一边拿过来让那妇人看,有两个八角荷包只剩下收角口了,一个上面绣的是蝙蝠,一个是老虎。 那妇人拿过来看了看笑道:“你那丫头好巧的手。” 二姐笑道:“我是个懒的,自然就要她们多忙一些了。” 妇人顺手捻针拿线,不一会就把那角口给收好了,笑道:“那也是你会调|教。” 二姐凑过去看,夸道:“大嫂好俊的手艺!这一手我可是不成的。” 妇人笑道:“我也是在平日里在屋子里闲着无事可做才常常做些针线。” 两人说过了针线又说衣裳,说过了衣裳又说发式,说过了发式又说哪一家的绣线好,又出了什么新鲜式样的绣花样子。 就这么不咸不淡的聊着,二姐倒是知道了这妇人名叫董芳云,家里是十里八村都出名的家教极严的人家。她到出嫁都没出过一次门,就是亲爹亲兄弟也只是逢年过节见一次面,等长大后更是连过年见的这一面也是隔着屏风帘子的。 董芳云笑道:“出了门才算是见到了外人,不然我只怕到老也只认识自己屋子里那几个丫头婆子呢。” 董芳云不只是女红出色,灶下也是一把好手,她的衣裳、屋子里用的帐子、被子都是她自己亲手做的。自从她进门后,段浩守和大太太的两人的衣裳鞋子也都是她做的,一天的三顿饭也是她做。等生了儿子,儿子的东西不管是尿布鞋袜,还是小被子小褥子小衣裳也是她自己一针一线的做出来的。 二姐听得直愣神,乖乖,这才是真正的古代大家闺秀吧,这才叫会针线呢,跟她比起来二姐那都不能叫会。 董芳云自已说了半天,见二姐不接话才突然醒过神来,掩口羞道:“瞧我,净说自己了。”她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刚才二姐才说这针线都是丫头做的,她就这样说自己的事,倒好像是故意讽刺似的。天知道她可没有这个意思。二姐是她嫁进来头一个婆婆嘱咐要她好好亲近的人,她只怕自己不会说话惹了二姐讨厌。 她这么一想就急得红了脸,说话也结巴起来:“我是个笨的,二姐你千万别放在心上才好。” 二姐连忙摆手说:“大嫂哪里话,我只是听得呆了。我平常少见世面,像大嫂这样的大家闺秀我还是头一回见,少不得就露了怯。该是我请大嫂别在意才好。” 两人又是一番推让,好歹把这个梗岔过去了。正好丫头把零食买了回来,二姐连忙让人重新再泡热茶过来,又把柿饼、蜜枣、瓜子拿干净盘子摆上,两人边吃边聊,倒是越来越亲热了。 前几日她病了,大太太就不让她出门,省得过了病气给别人,等养好了才带她出来。 到了快中午时董芳云勾着头看了看外面的天说:“差不多我也该回去了。”她这样一说,二姐就让人拿外罩过来说,“正好我跟大嫂一起过去。” 董芳云松了口气,她可真怕二姐不肯跟她走。来的时候大太太就交待过来,让她带着二姐回去。要的就是今天到老太太那边去时,大老爷要当着大家的面带着他们一起过去。 所以大太太才一大早就带着她过来堵人,就是怕来得晚了,这两个又让段老爷叫去了。 二姐仍是叫个小丫头跟着,让红花留下看院子。之前段浩方说过让红花想办法从她男人家里找几个人过来先侍候着,昨天晚上跟红花提过后,人要等几天才能过来。所以现在还是只能用二太太给的人,结果这院子里就不敢只留生人在,两人的箱子什么的都在屋里搁着,要是少了什么丢了什么一时又没发现,回头就是想找都找不回来。段浩方告诉二姐,老宅里的人乱得很,下人都没什么规矩,又是过年时不好吵出来闹得全家不好看,只怕真丢了东西也只能吃个哑巴亏。 跟着董芳云一路走一路逛的到了大房的院子。跟桃花园差不多大小,就是看着有些年头了。 董芳云把二姐往大太太屋子里一送,大太太笑道刚才老太太的屋子那边送了话过来,今天中午大家在各自的院子里吃饭,不必到那边去了。 “老太太昨天夜里睡得晚,到这个点了还没起来呢。”大太太一边说一边扯着二姐笑道,“我看你们今天就在我这里凑和着吃点吧。” 二姐笑着说大太太赏饭吃哪有不愿意的?转脸一看董芳云蹲了个福就到灶下去做饭了。 大太太笑眯眯的拉着二姐坐下:“你男人跟他大伯在那边屋子里说话呢,你就先来陪陪我吧。” 二姐就陪着大太太闲话,一边两人对坐缠线团。 大太太笑眯眯的问二姐娘家的事。话里话外都是吴家在哪个村啊,从咱们这边到你娘家要几天啊,听说你家里是有不少地啊,听说你还有个大姐啊,你有几个兄弟啊。 二姐低着头问一句说半句,问到吴家有多少地,吴家有没有铺子之类的都摇头说不知道。 大太太也不恼,仍是一脸的笑。说了半晌又说起了段浩方,叹道浩方是个好了男儿啊,要是我有个女儿必定要嫁给他的。又说二姐跟段浩方是前世修来的缘分,天造地设的一对。 二姐垂下头露出个羞怯的笑来。 大太太就推着她笑道:“瞧瞧你,脸都红了!” 二姐伸手摸摸脸,她可没觉得自己脸上热啊,难道真红了? 大太太笑了阵,又说起段浩方跟着大老爷在南方做生意的事。说着说着就掉了泪,“他们这一去就是好些年不回来,钱倒是赚了不少,就是家里都快为他们操碎了心了。” 二姐拿了帕子过去劝,大太太着她的手倒劝起了她,说:“男人们出门是为了正事,咱们只有替他们照顾好家里,让他们能安心的出门才是咱们当妻子的应该做的。” 这话是什么意思?二姐脑筋转了起来,嘴上当然是连声答应着,只说多谢大太太的教训。 等到了中午,大太太领着二姐在屋子里支起了小桌子,段浩方跟着大老爷和段浩守在外屋支着大桌子吃。 菜一样样的摆上来,大太太硬扯着二姐坐下。二姐推辞道:“大嫂还没过来呢。” 大太太笑道:“她在灶下吃,不跟咱们一桌。你就不用管她了,快坐下来吃吧。” 二姐听了她的话才敢半坐下来,大太太随即挟了一筷子菜放在她面前的小碟子里。二姐连忙站起来端着碟子道谢,大太太又把她按在凳子上笑道:“不用这么多礼!你在我跟前就跟我的女儿差不多!”一边说一边又给二姐挟菜。 二姐挟了一筷子尝了尝,发现每道菜都透出股甜味来,好像都放了半盘子糖。 大太太笑道:“是不是吃不惯?我也吃不惯,听说这是南方的口味,那边不管什么菜都爱放糖。”她放下筷子叹道,“自从你大伯到了南方去以后,这口味就变了。他难得回来一趟,芳云才会特意按照他那边的口味做。” 二姐吃了两口灌了杯茶,这么难吃的南方菜她还是头一回吃。看大太太也是勉强吃了两口就放了筷子,拿起旁边的馒头递给二姐说:“就着这个吃吧。”一边又让人拿咸菜过来。两人就着咸菜配馒头一顿大嚼,桌上的菜倒是没怎么动。 这顿饭二姐就着咸菜吃了一个半的馒头,最后又喝了一碗的甜鸡蛋汤才跟段浩方两个告辞出来。 回到桃花园红花就过来说段章氏那边中午时也叫人过来请他们过去吃饭。红花说:“我告诉那婆子说二爷和二奶奶到大老爷那边去了,那人就走了。” 二姐侍候着段浩方换衣裳,问他道:“要不要再去跟爹和娘说一声?” 段浩方打了个哈欠往炕上一倒说:“等睡起来吧,下午咱们再过去,到了那边大家一起去老太太的屋子。” 二姐打发丫头出去,也脱了外衣上了炕。段浩方上来搂着她说:“睡一会儿。” 二姐往他怀里一滚,按住他的手笑道:“要睡就好好睡,你的手在干嘛呢?”段浩方闭着眼睛笑,扯着被子把人盖严实了,手在被子里伸到二姐衣裳里搂着她的腰上下滑动,不一会儿就脱了她的裤子。 二姐让他摸到了腰上的痒痒肉,在他怀里扭着软软挣扎起来,咯咯直笑。 段浩方伏下头来:“乖乖过来香一个。” 两人在被子里交颈叠股打了场粉红仗,各出了一身痛汗才搂在一起睡了。半个时辰后醒来,段浩方一睁眼就看到二姐伏在他怀里打着小呼噜睡得正香,软热温香正紧紧贴着他。心中微微一动,看着二姐发起了呆。那小鼻子小嘴巴怎么就那么惹人疼? 第108章 段浩方凑上去嘬着她微开的小嘴轻轻吸吮,二姐半梦半醒娇嗯了声,晃晃悠悠直荡到他心眼里去了。(..info无弹窗广告)手上就用了力压住二姐,老虎吃人似的啃上去。二姐这才醒了,一醒就见段浩方杀人似的握住她胸前一团嘬吸得吱吱有声,自己脖子上也是一团麻痒烫热。 二姐推他:“你干什么啊!”说着仰头看窗户,拍他道:“快起来!咱们收拾收拾该走了!” 段浩方按住她推过来的两只手:“不急,过一会儿再去也不迟!”说罢腾身就往二姐身上骑。 恰在这时帘外有人在叫道:“二爷?可起来了吗?太太找你呢。”听声音竟然是段章氏的婆子。 段浩方一腔邪火硬生生让人给闷到肚子里,憋得一张脸铁青。他勉强支起身回了句:“起来了!告诉娘我们一会儿就过去!”等帘外的人走了,低头再看二姐正掩着嘴趴在枕上笑呢。 段浩方又扑上去一阵乱摸乱揉,惹得二姐连声讨饶,说了半筐软话也没用,最后只好伸手揽着他的脖子让他痛快了一回。 等他披衣下炕,二姐通身酸软的卧在被子里瞪他。这坏人在外面不知道学了多少手段,回了家都使在她身上了。 待段浩方穿好衣裳再施施然绕回床前,伏身看二姐,勾唇笑道:“小东西还不起来?等着你二爷过来侍候你不成?” 二姐拿起枕头掷过去笑骂道:“还不快出去!叫红花进来!”哪敢让他再碰? 段浩方嘿嘿一笑,转身去箱子里翻出衣裳来,过来坐在炕沿上掀开被子把光赤赤的二姐拖出来笑道:“你这副小模样二爷可舍不得给别人看,还是我侍候你吧。” 二姐一手掩胸抬脚轻轻踢他,被他一把握住小腿拖到怀里,拿着衣裳胡乱裹上去笑道:“留神再着了凉,可不敢再冻着了。” 二姐七手八脚的把衣裳往身上裹,一边拿两只脚蹬他。 段浩方只是笑,替她系带子理袖子,又拿了裤子过来笑道:“乖乖,伸腿过来。” 二姐跟他硬扯,被他压住硬给套了上去,气得二姐举起拳头照着他的背上一通狠捶。 段浩方让她捶得哈哈大笑,照着屁股打了一下道:“穿好了就起来吧!一会儿娘该等得急了。” 二姐一脸烧红推开他跳下炕,扬声叫红花进来。 红花嫁了人就知道这小夫妻在房中必然有些花样要玩要闹,听了二姐叫唤也特意在外面多等了一刻才放重脚步掀帘子进去,没抬头先出声:“二奶奶,外面看着有些冷了,怕是要再多加件衣裳才能出去呢。” 段浩方见红花进来就站起来走远了些,听她这么说捏着衣裳领子说:“天又冷了?” 红花进来就直接到后面去开箱子拿厚衣裳,头也不回的说:“瞧着样子像是又要下雪了呢。” 二姐披衣坐在炕头上说:“要下雪了?” 红花抱着厚衣裳出来,看到二姐两颊晕红,两眼跟含了泪似的水亮,一张小嘴怕是让二爷给咬得狠了,竟有些发肿似的。 红花低头笑着走近道:“看这天是要变的,大概今夜里就会下雪吧。”过来侍候二姐穿衣,拿了袜子再一看她的脚,那细白的脚脖子上一圈红痕手印。 红花暗地里乍舌,二爷的手也太重了,二姐可还小呢。她心里虽然这样想,嘴上却不提。如今的她也不是当年做丫头时的人了,知道这男人急起来在被子里可是没个轻重的多些。一时倒觉得段浩方这样对二姐,倒也不全是坏事。要是他完全不动心不动手,那才该着急呢。 侍候着二姐穿好衣裳又带上斗篷和雨伞,红花交待小丫头关好院子门。三人这才往段夫人的院子去。 段章氏正在等着他们,一见两人进来就站起来埋怨道:“中午想着叫你们过来吃顿饭,哪里知道你们居然跑到别人家去了!”她不好说段浩方的不是,转眼去瞪二姐,哪知二姐根本不往她这边看,反倒亲亲热热朝魏玉贞走过去叫嫂子。 魏玉贞掀掀眼皮看了二姐一眼算是打了声招呼,又见段浩方进来,站起来蹲了个福避出去了。 段浩方躬身候着魏玉贞出去,才说:“一大早大伯母就领着大嫂找我去了,到了中午大伯才留了我在那边吃饭,回院子后才知道娘你也叫人来找了。” 段章氏撇嘴道:“真是有奶就是娘!看见人家有钱就过去抱你大伯的大腿了?” 段浩方怕魏玉贞还没走远,皱眉道:“娘你说什么呢!”转身问,“爹呢?” 段章氏看到二姐坐在一旁,觉得当着他媳妇的面教训她不好,肚子里剩下的话就都咽回去了。听他问就说:“你爹出去了。” 段浩方本来也是为了转移话题,也不再追问段老爷去哪里了,看了一圈又问:“大哥呢?” 段章氏一听他问这个倒像是让人踩了尾巴似的要跳起来:“你大哥去找你大伯了!真是两个兄弟有样学样!你上午去,他下午去!干脆你们都过去好了!” 段浩方这才知道段章氏这场无名火所为何来,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他是说段浩平好也不是,不好也不是,又怕再把火招到自己身上来,坐在一旁不吭声了。 段章氏见段浩方不理她,叫过二姐来问在大老爷那里的事,又听她说是大太太领着董芳云亲自上的门带着他们两口子过去。段章氏恼道:“你怎么就不长长脑子?谁冲你笑说两句好听话你就当成好人了?你知道人家为什么请你过去啊?” 二姐听出来她在指桑骂槐,索性这个耳朵进那个耳朵出,站在段章氏跟前让她教训了个痛快。 段浩方闭着眼睛在一旁装傻。 天渐暗,段老爷裹着一身雪珠子进来了,肩头袍角都湿透了。段章氏一见就嚷起来,连忙让人把火盆挪近,又去翻箱子拿衣裳给他换。 二姐见公爹进来,起来蹲了个福避出去了。一时也没地方好去,她又不愿意跑去找魏玉贞,只好笼着手站在廊下。不一会儿段浩方就拿着外罩出来找她,见她在廊上冻得直跺脚也不好说什么,院子本来就小,魏玉贞又是那副样子,只好先把衣裳拿给她让她披上,淡淡说了句:“也不是在自己家,委屈你了。” 魏玉贞得了丫头的信知道段老爷回来了赶着过来侍候,正好看见段浩方跟二姐站在廊上,他拿衣裳给二姐。又听见他的话,见他眼里只有二姐,心里突然特别不是滋味。 都是嫁人,怎么她的当时就没嫁给像段浩方这样的男人?明明是一个爹娘生的两兄弟,段浩平和段浩方怎么就差得那么远?她心里不痛快,脚下放重走过去。 段浩方抬眼看她,她头一回扬高声唤道:“二弟,爹回来了你怎么不进去?” 段浩方皱眉,侧身把二姐掩在身后,躬身笑道:“嫂子说的是。”说着推着二姐让开路,等魏玉贞进去。 丫头掀起帘子让她进屋,她却在门前站住看着段浩方说:“一起进去吧。” 段浩方拱手道:“嫂子先请。”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握二姐的手。 魏玉贞看到这一幕脸色一沉,冷哼了声转身进屋了。 二姐的手冰凉,段浩方握了一会儿笑说:“下回再过来还是给你带个手炉好些。” 二姐点头笑,心中却在想刚才魏玉贞的模样。哼,莫不是嫉妒了?她抬眼看身旁的段浩方,他侧身替她挡着天上飘下来的小雪粒和廊下的风,又拉着她的手筒在袖子里替她暖着,见她躲出来就赶紧出来陪她在外面站着。 二姐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慢慢的就甜甜的笑起来。段浩方低头看见,伏过去小声笑道:“乐什么呢?小东西?”说着摸了下她的耳朵,皱眉道:“还是冻着了,咱们进去吧。” 二姐扯着他不动,这会儿两人这么好,她舍不得那么快进去。见她不动,段浩方也由着她,心里想着要让红花把手炉准备好,这些天出了门就让她带上,哪怕是惹人注意也顾不得了,总比生病好。 两人又等了快有一刻,一进去就看到魏玉贞正捧茶给已经换过衣裳鞋的段老爷,见他们进来,她笑道:“两口子说完悄悄话了?”二姐听了眉心一跳,不接这个话。 段老爷皱眉,见魏玉贞还想说什么,放下茶道:“好了,这有什么好说的?”魏玉贞脸上一僵,低头退到一旁。段老爷看两人冻得鼻子头都是红的,对段浩方说:“喝些热茶暖暖。” 二姐听了这话就去倒茶,魏玉贞抢先一步捧了茶过来笑着捧到二姐跟前说:“还不给他送过去?”二姐只顾低着头不吭声,捧了茶送到段浩方跟前的桌上。 段浩方沉着脸,魏玉贞明摆着是拿他们二人调笑,这事可大可小。往轻了说不过是两夫妻亲近,往重了说站在门外廊下当着丫头婆子外人的面调笑就是二姐不庄重。 不管是哪一种这魏玉贞都没安好心。 段浩方心里恨极,他跟自己媳妇亲热也值得她特地提这么一提?她就非要翻出风浪来不可吗?真不是个东西! 段章氏听了魏玉贞的话心里就不大痛快,盯着二姐的眼神都厉害了点。后来到底是没忍住,叫了二姐到外屋去。段浩方瞟了一眼没上前拦,魏玉贞笑道:“二弟可是心疼了?” 段浩方眼皮都不抬,像是没听见她说了什么。 魏玉贞自说自话,笑道:“娘又不会活吞了弟妹,你也不用太操心了。” 段浩方心里早就把魏玉贞大卸八块了,面子上却要顾忌着她是大哥的妻子,连句话都不能说。 段老爷见魏玉贞越说越起劲,发话了:“你去瞧瞧,看浩平回来没?要是他没回来就到灶下去看看,我看今天晚上要下雪了,说不定老太太那边仍是不叫人过去了。” 魏玉贞心知这是段老爷赶她出去,恨恨的闭上嘴走了。出了里屋见段章氏正跟二姐笑着说什么,倒不像是教训她的样子,更加不舒服了。 段章氏瞧见她出来顺口嘱咐道:“我看今天晚上要变天,你二弟他们那个院子是新的,东西都不齐,回头你拿两个火盆让他们带回去。” 魏玉贞听了气得肚子里的火直往上冲,站在那里推道:“这火盆都是有数的…咱们这个院子也不多…一下子均出两个来怕是不成,别的屋子今天晚上也要加火盆啊,就是爹和娘的屋子里只怕也要多加一个呢。” 段章氏见她不想给就生气,觉得她不懂事。大老爷那边正想拉拢段浩方,她这边不说帮着自己家出点力,结果连个火盆都舍不得。段浩方和段浩平到底也是自家兄弟,两人能更亲近也是好事一件。 段章氏冷道:“既然拿不出来两个,一个总有吧?要是还没有,就把我这个屋的拿去给他们好了!” 魏玉贞连忙道:“娘说的哪里话?怎么说也不能拿娘屋子里的过去啊,我另外给二弟他们准备就是。” 等她出去,段章氏对二姐说:“你看看她那个小气样子吧!要不是我这么说,她只怕一个都不会给!” 二姐机灵的笑道:“自然还是娘心疼我们!” 段章氏笑,拉着她又问:“那你在那边,你大伯母都跟你说什么了?” 快到晚饭的时辰时,二太太果然叫人过来说下雪了路上滑,就不让大家特地再转到老太太那边去了。 段章氏就叫人去灶下拿饭过来,又让人摆桌子。魏玉贞领着丫头婆子过来,段章氏对她说:“叫人去把浩平叫回来吃晚饭。” 魏玉贞低头说:“他刚才让人回来说了声,说是就在大伯父那边吃了。” 段章氏眉毛一竖又要嚷,段老爷道:“算了,大家吃饭吧。” 二姐帮着魏玉贞支桌子摆凳子,照旧是外面一大桌里面一小桌。段老爷和段浩方坐外面,魏玉贞和二姐侍候着段章氏坐里面。 段章氏让魏玉贞和二姐都坐下,说:“算了,咱们自己家人吃顿饭,就不闹那些虚的了。” 魏玉贞替段章氏盛了碗汤拿了个馒头才坐下,二姐跟着坐下。 段章氏喝了两口汤说:“灶下还是给浩平留点东西,免得他回来了没得吃。” 魏玉贞忙说:“早就给他留了两个菜放在锅里热着呢,娘吃吧。” 段章氏点头,过了会儿又说:“这外面天都黑了,又下了雪地上又滑,他出去时穿的衣裳怕是不够厚,还是叫人去接他吧。” 魏玉贞只好放下筷子出去叫丫头拿厚衣裳撑伞点灯笼去接段浩平。段老爷瞧见问了句,说:“再等一会儿吧,那边这会儿应该正是吃饭的时候,过去不太合适。” 段章氏在屋子里听了拍了筷子,二姐看了一眼不敢吭声,低头只顾喝汤。魏玉贞叫丫头什么都备好了又进来了,段章氏问她:“叫人去了吗?” 魏玉贞一怔,抬头嗫嚅道:“…爹说过会再去。” 段章氏怒道:“你不会先让人过去等着?非要掐着点才行?万一路上错过了呢!冻着他怎么办?这个年还要不要过了?” 魏玉贞让她骂得赶紧又出去,连声催着丫头带着东西去接段浩平,又细细交待着那边要是没吃完饭就在外面等一会儿。 丫头冻得发抖跑去了,深一脚浅一脚跑到大老爷的院子里,鞋都湿透了。站在廊下哆嗦着让人进去告诉段浩平家里给他送衣裳和伞来了。 段浩平下午一早就过来,死缠活缠坐下就不肯走了。大老爷还在屋子里睡午觉,段浩守只好一直坐着陪他说话。平常段浩平倒是不怎么看得起这个大堂哥,今天却使尽了浑身的力气拼命找话聊。 段浩守却是个闷性子的人,任段浩平说得多热闹,他只会嗯嗯的答应着。段浩平说得口干,看着段浩守不接话茬气得肚子痛。真是个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的家伙!这样的人居然投了个好胎,真是没天理。 段浩平就觉得要是自己成了大老爷的儿子,日后这家里的铺子南方的生意在他的手里才算是有了出路了。像段浩守这样的闷瓜蛋出去谈生意跟人应酬,连个话都不会说,有多少生意也得让他做砸了。 第109章 想到这里,段浩平就开始拉着段浩守传授他在酒桌上的学来的本事,越说越起劲,扯着段浩守口口声声的就是要是我就怎么怎么样,哎呀像你这样的出去可不行,日后你要是管着铺子有什么不懂的不会的只管来问我。(..info无弹窗广告) 段浩守只管连连点头,一脸呆笑。 段浩平说得起兴,拍桌道:“干脆日后我来帮你吧!” 不等段浩守答腔,大老爷掀帘子出来笑道:“你们兄弟两个说什么呢?” 他在屋子里本来正睡得香,谁知外屋段浩平说话声音越来越大,渐渐听得大老爷不快起来。且不说段浩守比段浩平大那么几岁,就是看在他大老爷的面子上,段浩平都不该这么对段浩守。后来越听越不像话了,大老爷就躺不住了。等他掀帘子出来正好听到段浩平说要帮段浩守管铺子,大老爷肚子里只管冷笑,这一管只怕就回不到浩守手里了吧? 段浩平一见大老爷出来,喜得立刻站起来迎上去。一边请大老爷坐下,一边麻利的跑去倒茶。倒是段浩守看着大老爷出来就站起来,看着段浩平忙来忙去就避到一旁,等大老爷看向他,才呆呆的叫了声爹。 大老爷叹气,招手叫他过来坐下,拍着他的膝盖说:“儿子啊,唉,让我说你什么好呢?” 段浩守看着大老爷一脸既想亲近又不敢的孺慕之情,大老爷看着这样的儿子也是既喜欢又觉得发愁。好好一个儿子,看着也是长得不错,难得是人品忠厚又老实。就是有些太忠厚了,这么着那些生意大老爷可有些不敢交给他了。 段浩平亲手捧了茶来,大老爷笑眯眯的接过来,低头喝茶不看他。段浩平本来就是打着来投靠大老爷的主意,见了人自然要表一表自己的能耐和决心。于是又把刚才对段浩守说的话重新又倒出来一遍,大老爷只管端着笑在一旁听,时不时的说夸他一两句有志气有出息什么的。 段浩平就更激动了。到了晚饭时大老爷端茶道:“也是这个时辰了,要不咱们就改天再聊?”段浩平答应了声,转头看门外,啧啧道:“呀,下雪了。” 大老爷呵呵笑:“那就别忙着回去了,在大伯这里吃吧!”段浩平欢喜着答应了。吃饭时自然是他跟大老爷和段浩守一个桌吃,席间仍是不离他的那些志向啊本事啊。 大老爷挟菜吃肉也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段浩平说来说去就一个意思,他比段浩方能干,大老爷这次再带人去南方,应该带他去而不是段浩方去。 他一边给大老爷倒酒一边说:“都是一家兄弟,大伯你可不能偏心那段浩方!要说本事我可比他强得多!他才吃了多少年的饭?我吃的盐都比他吃的饭多!我见的事也比他见的事多!” 大老爷呵呵笑举杯跟他轻轻一碰,叹道:“你这话说的也对。” 段浩平一听这事有门!立刻再给大老爷倒酒!打定主意今天晚上要让大老爷发下话带他去南方! 哼!这下看那段浩方还有什么好得意的!等他从南方赚了钱回来!看他还有什么话好说! 正想再给大老爷继续说,外面丫头进来回道魏玉贞遣小丫头过来接人了。大老爷闻言笑道:“天也晚了,我也不多留你了。正好你媳妇也叫人来接你了,就跟着回去吧。” 要是魏玉贞在这里,段浩平非打她不可!正说得正题上倒让人给打了岔!气得他顿时一肚子火,酒气再一激脸红脖子粗的。 大老爷见状说:“真不能再喝了。”一边说一边叫人把酒撤下去,又推在一直陪坐在一旁的段浩守说:“去送送你二弟。” 段浩守连忙答应着站起来去扶段浩平。 段浩平正一肚子的火,加之平时又实在看不起这个大堂哥,推开他道:“不用你送!我自己会走!”说罢站起来摇摇晃晃的向门外去,段浩守在后面跟着他时不时的扶上一把,一直送到门外,看着丫头替他披上斗篷撑上伞举着灯笼出了院子才又回屋,见大老爷还在慢慢的吃菜,上前道:“爹,菜凉了,要不拿到灶下去热一热?” 大老爷望着他点点头,段浩守就叫丫头进来拿菜出去热。大老爷拉他坐下道:“陪我坐一会儿。” 段浩守答应了声坐下,一时之间手脚都紧张的不知道往哪里放。 大老爷问他:“刚才浩平说的是什么意思,你知道不知道?”段浩守半天不吭声,大老爷也不催他。过了会儿他才闷闷的说:“…弟弟们都是有才的。”他不是傻子,段浩平过来干什么他一清二楚。可心里知道不表示他就有办法。这么些年他一直被老太太拘在院子里,有时甚至觉得自己这么大个人了的确没一点用处。倒像女子般只在内院呆着。时候长了倒真有些灰心丧气。这次大老爷回来后,他总觉得站在大老爷面前底气不足。一家兄弟他是老大,可却也是最不中用的一个。 大老爷见他知道不甘心,长出一口气。拍着他的肩道:“好,还算好,你还知道他是来干什么的。”他可真怕自己这个儿子成废物了,只要知道上进,那还不算晚。 大老爷笑着拍着段浩守的肩说:“你也不必急,我反正还能再多带你几年。从现在开始学也不晚,日后我的那些身家都是要留给你的,你要争气!” 段浩守没想到大老爷会对他说这个,眼圈一红眼泪就下来了。又连忙抬起袖子挡住脸,怕大老爷嫌他没有男子气概。 大老爷笑着拍着他的肩说:“好了,好了,只这一回。日后可不许再掉泪了。你是男人,你娘、你老婆、你儿子日后都是要靠你的,你可不能倒下啊!” 段浩守连连点头,哽咽道:“儿子…儿子一定不让爹你失望!儿子一定会争气的!” 大老爷拍着他的肩,长叹一声,儿子,这是个儿子啊。 等菜热了又端回不,两父子坐在一块一边喝一边吃一边聊,直到二半夜。 董芳云把儿子哄睡了就过来陪着大太太坐着,听着那边屋子里他们爷俩说得热闹开心,这边两个也悄悄笑。 大太太手里缝着件小孙子的衣裳,慢慢笑道:“好,这下,真是一家团圆了。” 董芳云笑着说:“娘,这个年必定能过好!” 大太太点点头:“对啊,这个年必定能过得比以前好!” “过年喽!” 街上的小孩子穿着厚棉袄戴着棉帽子手中拿着花炮在小巷子里钻来跑去,噼噼啪啪好不热闹。 段家老宅里面也是一派喜气洋洋。一大早大老爷就领着段浩守和他那几个兄弟站在大门外放了一千响的鞭炮,热闹过后一地的碎红纸屑,还有小孩子跑过来蹲在地上捡炮玩。 大老爷哈哈笑着说:“这个年过得有滋味!”说罢摇头叹气,道:“还是一家人在一起才叫过年啊。” 二老爷听了这话心惊,大笑道:“大哥说的这是哪里话?你替我们兄弟在爹跟前尽孝,这家里的事自然我们做弟弟的多辛苦一些也没什么。”一边说一边看段老爷,“老三是不是?” 段老爷呵呵笑不接腔。 大老爷看着二老爷笑笑,拍着他的肩道:“还是二弟说的有道理啊,以前真是多亏了你替我在娘跟前尽孝心。”说着大老爷用力拍了几下,感慨道:“大哥记着你这份情了!” 二老爷干笑两声,连忙说:“大哥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几个兄弟中,段浩守只顾低头向前走,段浩平倒是左顾右盼,一会儿看看走在前面的大老爷和二老爷,一会儿看看跟在自己后面的段浩方,时不时嘿嘿冷笑几声。 段浩凤闲不住,刚才就没跟着大家进来,而是在大门外蹲在一堆小孩子中间捡炮,又学着那些孩子捻着根香点着了扔出去,炮炸响了就啊的叫一声跳起来哈哈笑。 二老爷走了一会儿回头找不着他,又叫人出来寻,等把他找回来后听人说他在外面跟一群半大孩子混在一起点着他的额头气道:“你都多大了?还当自己小呢!” 段浩凤不吭声低头听教训,噘嘴吊脸一副不高兴的模样。 大老爷听了笑着过来劝道:“好了,大过年的让孩子玩一玩又没什么。” 段浩凤见大老爷过来立刻闪到他身后,二老爷要拉他过来接着训却被大老爷挡着,跺脚道:“大哥你别拦着!这孩子再不教训就坏了!” 大老爷笑道:“算了!算了!”又对段浩凤小声道,“快去找你娘!” 段浩凤欢叫着偷溜了,快活的像在玩游戏。 二老爷见反正是抓不回来了,再说大过年的也不好只为这么一件小事就教训他,让老太太知道了也不好交待,只得作罢,转头对大老爷说:“大哥,不能老这么惯着他!” 大老爷扯着二老爷进屋,笑道:“他不是还小吗?只当是看我的面子,饶了他这一回!”一边说一边拉扯着他一路笑着进屋。 等闲下来二老爷悄悄叫过二太太把大老爷放炮时说的话学了一遍,发愁道:“你说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啊?”二太太几乎要跳起来,叫道:“什么意思?你说他是什么意思?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这是告诉你他要回来了!让你把这家里的东西都记得还给他!” 二老爷连忙拉二太太坐下,竖起手指嘘道:“你小点声!留神再让人听见!”边说边小心翼翼的看窗户和门。 二太太抹泪道:“还有没有天理啊!这还是不是咱们家啊!怎么他一回来,连在屋子里说话都不行了?” 二老爷叹道:“有什么办法?他是老大。” 二太太埋怨道:“都是你没用!” 二老爷连连点头:“我没用,我没用。咱们说说要怎么办吧,他既然都要回来了,那这铺子啊地啊什么的早晚要交到他手里去,咱们家的那些东西往哪里放啊?”二太太没心情哭了,跟着一起发起了愁。二老爷在屋子里转磨盘似的绕起了圈,二太太看着他那个样,哂道:“倒是有个办法,只怕你不舍得。” 二老爷站住回身看她,半天才笑道:“我有什么舍不得的?你是说都交给你吧?当成你的嫁妆老大倒是没办法。” 二太太摊手笑道:“可不是我要占你的便宜,横竖我的嫁妆他这个当大哥的是绝对不能说过来问的。不然你倒是想个别的办法出来啊?”二老爷嘬牙想了半天,一跺脚一拍桌道:“就这么办!我这就去都换成钱!” 二太太急得跳起来:“你傻啊!都换成钱咱们日后吃什么喝什么?只等着吃完花光不成?” 二老爷叹气道:“你当我不知道啊?只管把那些原来从家里分出去的铺子和田地换成钱,不然就该交回去了。咱们家自己开的换了名字的那些就不必急着动了。” 二太太苦着脸道:“这么急着卖掉,要亏钱的吧?”二老爷摇头叹道,“亏就亏一点吧,不然也没别的办法啊。” 二太太又嘱咐道:“那铺子里的伙计掌柜你可要当心!实在不行就换掉一些,免得回头再透出风声去。” 二老爷摸着头说:“唉,我知道。这事可真是麻烦啊。”这么些年都是他在管段家的铺子,后来自己又偷偷开了几间,刚开始为了带一带新铺子的生意,店铺之间也是常常互相调货周转,几个掌柜和老资格的伙计也都知道内情。他现在只发愁要是这些人嘴巴不严说出点什么来,他偷开铺子的事只怕就要露出马脚来。到时铺子让老大收回去倒是小事,怕就怕这名声传出去了不好听。可是全都换掉掌柜和伙计也不可能,这些人都是老资格了,再说做同一行的大概都认识,要是真撵出去了说不定反而更糟。 二老爷低头出门了,临走交待二太太说:“只说是老朋友请我出去吃酒,别的不要多说。” 二太太送他,道:“我还能不知道怎么说?你只管去就是。” 二老爷又想起来浩凤,皱眉道:“还有浩凤也大了,不能再这么由着他的性子胡来了。你也让他收收心,日后我也要带着他出门见人做事的。” 二太太听见二老爷说段浩凤不好就生气,恼道:“儿子是我生的,我养的,我教的,他哪里不好了?” 二老爷气道:“我说你不好了?他都多大了?还天天跟小孩子似的,日后能有什么出息?”二太太眉毛一竖,叫道:“我生的儿子不用你管!他日后出息大着呢!一定比你强!” 二老爷急着出门,见她要吵,草草道:“行,行,你说的都对。我走了。” 二太太还想再扯着二老爷说,又想起铺子的事是正事,只好把话又咽回去,追到门口嘱咐道:“那你路上慢点,别喝太多洒!” 到了吃饭时大家都聚在老太太的屋子里,大老爷没见着二老爷,笑问:“老二呢?跑哪去了?过年吃饭呢也能找不着人!” 段老爷闻言笑笑,并不接腔。 大老爷转头问段浩凤:“你爹呢?哪去了?”一边说一边挟了块鸡给他。 段浩凤小口嘬着酒,分神道:“谁知道?一大早就出去了!” 二太太听见大老爷的话出来时已经晚了,正好听见段浩凤说的,上前照着他的头狠拍了下骂道:“小兔崽子胡说什么!” 段浩凤突然挨了一下,抱着头恼道:“干什么打我啊!” 大老爷呵呵笑着劝:“弟妹别生气,浩凤还是小孩子呢。” 二太太打过后又心疼,上前替浩凤揉,他却甩头愤愤避开她的手。二太太没办法,嗔道:“你这孩子真不识好歹!”听见大老爷的话就笑道,“这孩子不知道就瞎说,昨天老二的一个朋友刚从外地回来,说是给他带了点什么东西,他今天才一早就过去的。” 大老爷点头,笑道:“原来是这样,二弟这个人就是朋友多。” 二太太陪笑,又说了两句才转身回里屋,临走前不放心的又交待段浩凤道:“乖乖坐着吃饭,多听听长辈和几位哥哥的话!别多嘴!” 段浩凤当面不说,等二太太走了,噘嘴对着帘子道:“就会让我听话!” 大老爷劝道:“好了,好了,再喝一杯?”说着亲手给他又倒了半杯酒。 段浩凤这才欢喜起来,扯着大老爷谈天说地好不亲热。 第110章 二老爷一连忙了好几天,四处托人寻买主。虽然过了年才能找中人,可他也要先寻好下家。另外铺子里的事也是让他焦头烂额,几个伙计好办,调开的调开换铺子的换铺子,就是掌柜为难了点,辞又不能辞撵又不能撵。二老爷想来想去只好提着东西借着过年跑人家家去了,跟掌柜半真半假的说了几次后,掌柜也是个人精,当时就摇头说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记得了,有这回事吗?二老爷你一定是记错了吧。 二老爷哄住了掌柜这才放下一半的心。 除夕守岁过去后,家里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又听说段家大老爷回来了,因为他在南方做生意的事这些年大家也都知道,南方多赚钱啊,于是客人倒是越来越多,都是冲着大老爷来的。 大老爷出来总是带着段浩守,一来二去倒有不少人记起了他,指着道:“哦,是大爷啊!” 段浩守本来就很少出门,让人这么指着拍肩寒喧热情招呼多少有些不习惯,这说话就结结巴巴的,做事也看着有些手忙脚乱。大老爷只是在一旁哈哈笑,指着他道:“没见过世面,倒让大家见笑了。” 客人倒是都说大爷看着就是个实诚人。 段浩平见大老爷领着段浩守出来见客,巴巴的跟过来,只是总轮不上他插话,急得团团转,段浩方那几件衣裳都让他穿过来了又嫌不够好,又去找魏玉贞拿钱要做新的。 他这么一开口魏玉贞的心就跳了,不敢说嫁妆钱都没了,推道:“大过年的,哪家裁缝店也不开门啊!” 段浩平在她那边拿不来钱,骂骂咧咧的走了,转到妾那边,那个妾倒是很痛快的拿了钱给他,又听说他急着做新衣裳见客,忙说:“以前我倒是常找一个裁缝婆子,她的手艺也好,时兴的样式也知道,不如去找她?” 喜得段浩平抱着她心肝肉亲乖乖好一通又亲又夸,两人荒唐一阵后那妾就拿了几个钱让小丫头去把那婆子请来。婆子得了钱很快过来,本来也是那妾在以前的院子里认识的,两人也熟悉。见那个妾嫁了人就喜道:“好姑娘!你也算是过上好日子了!” 那妾得意笑,又哄那婆子去给段浩平量衣裳,完了等段浩平出去,她留那婆子多坐一会儿,倒了茶掩了门小声叹道:“虽说是进了这一家的门,可头上还有人压着呢!也不知道是好是坏。”她指指魏玉贞的屋子对婆子说。 婆子捧了茶磕着瓜子笑道:“姑娘多少好本事?还能吃了亏不成?” 妾小声道:“吃亏倒没有,只是我这肚子怕是不争气。”一边说一边愁眉苦脸的。 婆子点头道:“这倒是实话。姑娘任有多少本事,能生下儿子才是正经!” 妾点点头,凑近那婆子笑道:“我与你也不说外道话,你可有什么好东西没有?” 婆子眯着眼睛笑,从怀里摸出一个荷包说:“我倒是带了几样东西,只是不知姑娘你用不用得上啊。”一边说一边递给那妾。 妾接过来打开捻了一点舔在嘴里,笑道:“果然是好东西,干脆就给我吧!”一边说一边站起来开箱子拿钱。[..info超多好看小说] 婆子带着本来就是要卖她的,也不多说,收了钱笑道:“日后要是有了好消息,可别忘了我!” 妾笑着送婆子出门,道:“自然忘不了你的大恩!” 眼看这年就要过完了,好不容易轻闲下来了,二姐却整天蔫蔫的没精神,段浩方从外面寻回来一些玩意特意拿过来逗她,她也只是拿过来看看就搁下了。 段浩方没了办法,趁着没人就搂着她哄道:“这是怎么了?我的小祖宗?” 二姐伏在他怀里揪着他的衣裳领子苦着脸道:“这年过完了,你是不是就要走了?” 段浩方倒是早猜到二姐是为这件事没精神,可真听她说出来了却更觉得心疼,轻声说:“别急,我很快就回来了。”说着贴着她的脸亲了口。 二姐想起大太太的话,心里不安,嗔道:“南边好吗?” 段浩方故意皱眉道:“不好,天天下雨,潮得很。那衣裳被子都沤坏了,墙角屋顶到处都发霉!天气又热虫子又多!” 二姐捂着嘴笑:“你哄我呢!” 段浩方见她这副娇俏模样,忍不住亲了两口,笑道:“怎么见我是哄你的?你又没去过?” 二姐怔了下,立刻笑着说:“要是真的,你怎么总往那边跑?” 段浩方叹气,说:“宝儿,我这是为了咱们这个家。”他张张嘴想把自己的盘算给二姐说一说,可是又觉得她年纪还小,说这个给她知道,她不明白倒还好说,要是平常她不留神再露出个一句半句的就坏了。 二姐见他为难,也不再追问,抱着他的手说:“我信你,你说的我都信。” 段浩方正为难,听了二姐这句话心里顿时暖烫烫的舒服!狠不能把她按在怀里两个化成一个才好!贴过去抬着她的小下巴亲,边亲边说:“乖乖,宝贝,真想这就办了你!”他的手越来越不老实,二姐按着他的手说:“爷!这又不是在家!别乱!” 段浩方抬眼瞄了下门口,又伏下来说:“这会儿没别人,先亲亲,我不乱来。”一边说一边去解她的衣裳。 两人正亲热,红花急匆匆的过来隔着帘子说:“二爷!快过去看看吧!大爷和老爷太太吵起来了!!”段浩方一听急忙起来掩上衣裳下炕,二姐穿上鞋整好衣裳才叫红花进来侍候,细问下才知道原来年过完了,段浩平想着大老爷要回南方了,就想让段老爷去跟大老爷说这次让他替段浩方过去,段老爷不肯替他去找大老爷说这个,段浩平就跟段老爷和段章氏吵起来了,说他们偏心段浩方,两边越说越热闹。段章氏看这爷俩谁都不让谁,她上去也没用,急得没办法,只好让婆子来把段浩方叫过去劝一劝。 婆子进来说:“太太说了,让二爷赶紧过去,要是这事闹得让老太太知道就糟了。” 段浩方收拾好要走,二姐扯着他问道:“你一个人去行不行?要不我也过去?” 段浩方摇头说:“你就别过去了,到时要是动起了手伤着你就不好了,你就好好的在屋子里呆着吧。” 二姐就看着段浩方跟着婆子匆匆离开,过了没一会儿那婆子又回来了,二姐正在屋子里坐卧不宁的,见婆子回来吓得立刻迎上去急问道:“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婆子道:“二奶奶别着急,没什么事,只是太太说让你过去一趟把大奶奶带出来。” 二姐的脸都吓白了,难道真打起来了?顾不上多说带上红花就跟着婆子往那边去。 段浩平想跟着大老爷去南方不是想了一天两天了,之前几年段浩方去南方后留下帮大老爷和老太爷的时候,他就在段老爷跟前念叨过这事怎么着也应该是他这个当大哥的去,让弟弟跑到前面算怎么回事? 段老爷一开始还劝他,跟他说老太太那边不好交待。 段浩平就认为这事只要段老爷坚持,就是老太太也没说话。就算老太太不愿意吧,只要段老爷能先把段浩方叫回来再把他送过去,老宅这边就是吵翻了天他也已经到南方了,这事不就行了吗?至于老太太再发火还能追到南方去不成? 至于段老爷口口声声说老太太那边不好交待,段浩平不甘道:“好歹是为了我的前程,爹你就是拼着老太太不乐意也应该为我拼一把啊。再说我是你的儿子,我出息了你也有好处啊!” 这次大老爷回来之后,段浩平更是白天夜里的耗在大老爷那边,要不就跑去跟段老爷磨。这是一个多好的机会啊!正好大老爷回来了,只要段老爷去跟他提一下,说是让他替段浩方过去不是正好吗?再者说他是大哥,怎么着也比弟弟好吧?他段浩平怎么着也比段浩方能干吧?他就是没这个机会! 段老爷让他磨得心力交瘁,都想带着段章氏搬到段浩方的院子去住了,要不是不能这么做,他可真想搬得离段浩平远一点。 段浩平看不清楚,段老爷可不糊涂。 两个儿子哪个有本事哪个没本事,他是一清二楚。就是大老爷也不是傻的。段浩平以为反正是提携自己家的侄子,他这个当哥哥的自然比弟弟更有资格跟着大老爷去南方。 要真是别人白拿钱供着他段老爷两个儿子中的一个,那自然是哪个去都无所谓,段浩平想去就让他去了。 可不是这么回事啊! 大老爷要不是看着段浩方真有本事,他拉谁一把不好怎么会让他三房分了这杯羹?他们三个兄弟从小一起长大,段老爷可知道大老爷不是个善茬。谁都知道南方好赚钱,就连二老爷不也一直盯着这件事吗?段浩平想争,二房也想争!这事要是真闹大了,闹到老太太跟前,他们三房可占不住什么便宜。别到最后这件差事倒让二房的那个浩凤抢了去,那段老爷才要吐血呢! 可不管他怎么说段浩平就是听不进去。段老爷提二房的段浩凤,段浩平跳脚道:“爹!我是当哥哥的!就是段浩凤也要管我叫一声哥!他小孩子一个!跟我哪里比得上!” 段老爷直想敲开段浩平的脑袋看里面到底都装了什么?他怎么到现在还以为这事跟谁是哥哥谁是弟弟有关系?浩方是他兄弟,让着他也应该,可那段浩凤是二房的人,怎么可能会让着他?就是段浩凤年纪小不懂事,难道二老爷和二太太是吃素的? 段老爷气得没办法,说:“要说论哪个是大哥哪个去南边,那还有大房的浩守呢?你莫不是把他忘了?论这个家的老大还轮不上你!你大伯好好的不调|教自己儿子倒把你带过去?凭什么?” 段浩平冷笑,道:“爹你别哄我!还以为我是那不懂事的小孩子呢!告诉你我什么都知道!老太太在那里坐着,段浩守这辈子都别想出这个院子门!再说他哪点比我强?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来的傻子!我不比他好得多?说到底你就是偏心!就是不肯替我去跟大伯父说!口口声声我是你的儿子,你后半辈子都要靠我,还总哄我跟你回那边住!我告诉你休想!我算看清楚了!你眼里只有段浩方!根本没有我段浩平!” 段浩方抬脚进屋正听到这一句,一时有些踌躇该不该进去。结果那边段老爷让段浩平这么一通吼,血一上头,眼一翻,晕了。 段浩方赶忙上前扶住段老爷,连声喊爹你怎么样了?又叫丫头去叫段章氏过来。 段老爷让段浩方一扶一喊倒有些回神,只是手脚一时不听使唤,连忙抓住段浩方站稳往凳子上坐。 段浩平只管站在那里冷笑道:“我就知道你们才是亲父子俩!我是个捡来的!” 段浩方不好说他的不是,又担心自己一张嘴再招出别的事来,只管低头拿水给段老爷喝,又抬袖子替他擦汗。 段老爷气得直哆嗦,颤着手指着段浩平说:“你、你个逆子!” 段浩平气得脸发白,重重冷哼一声甩袖子走了。在门口正撞上哭得满脸是泪的段章氏和扶着她过来的魏玉贞,看见亲娘来了,段浩平只觉得她也是帮着段浩方的,根本看也不看一眼。 段章氏哭得路都走不动了,这几天段浩平都快把屋顶给吵翻了。总是扯着二老翻过来覆过去的说要他们去找大老爷去找老太太,非要跟着去南方不可。不管段老爷怎么跟他说都没用,段章氏在旁边嘴皮子都磨破了段浩平也不听,最后说得急了就指着段章氏说她偏心段浩方!又捶胸哭道:“当年你们把我丢在老宅!那时候我才多大一点?才十一岁啊!谁家十几岁的孩子不是养在爹娘跟前的?也就你们能说走就走把我一个人扔下!到了晚上这院子里就我一个人和几个丫头婆子!我怕得直哭直喊娘时你在哪里呢?” 段章氏听了哭得喘不上气,伸手过去搂他,哭道我可怜的儿子。被段浩平一把推开,愤愤道:“现在还来装什么?早干嘛去了!之前那些我也不说了,现在就求你们这一件事还不行吗?” 段章氏哭得几乎要昏过去,段老爷就让魏玉贞扶着她先避到旁边的屋子去。后来这边屋子里越吵越厉害,段章氏听了后担心的不得了,她一个女人家拉也拉不住,就让人去把段浩方叫过来,谁知等段浩方过来了,段老爷已经被气昏过去了。段章氏看着段浩平眼皮都不带抬一下的出去,回头再看段老爷脸色青白的坐在凳子上急喘,旁边段浩方正在拿手巾给他擦脸上的冷汗。 段章氏扑上去哭道:“老爷啊!你可不能有事啊!你要有事我就不活了!” 段老爷让她这么一撞一喊头更晕了,可段浩方又不敢让段章氏先让开,魏玉贞更是一进来就躲在门边不肯过来。 二姐跟着婆子进来了,一见这屋子里一团的乱,连忙叫着段章氏的婆子过来一起先把她扶起来,段浩方这才松了口气,见段老爷依稀缓过气来了,问道:“爹,你觉得怎么样?要紧不要紧?要不要叫大夫?” 段老爷摆摆手,有气无力道:“算了吧,再折腾这事就更大了。大过年的也没处找大夫去。” 段章氏哭得一张帕子都湿透了,还要扑过来被二姐劝住,二姐道:“娘,爹有浩方呢,我先扶你去换换衣裳。”说着硬是扶着段章氏到了里屋,魏玉贞跟着进来拿热水侍候,段章氏见了她就想起段浩平来,对着儿子没法生气,对着她就看着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的。挥开她道:“滚!你滚出去!” 魏玉贞泪流满面的跪下磕头道:“娘!媳妇是一心一意向着爹和娘的!就是大爷也只是一时糊涂了,他会明白过来的!” 段章氏哭道:“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婆媳两个抱着哭成一团,二姐悄悄躲到外面去,守在灶下等婆子烧好热水再跟着提进来。侍候着段章氏重新洗漱过后梳头换衣裳再出去看段老爷。 段浩方已经把段老爷扶到炕上脱鞋换了衣裳,又叫灶下去烧些热汤来喝了好暖身,又让人拢起火盆挪近点好让段老爷暖暖手脚。 段老爷半天才缓过来,看到段浩方忙里忙外也不叫丫头婆子自己动手侍候他,又想起段浩平,两兄弟一比段老爷掉泪了。 段浩方连忙端着热汤过来说:“爹,喝两口汤暖暖吧。我已经叫人去找大哥了,都是亲父子,没有说不开的话,没有解不开的结。” 段老爷摇头叹道:“你们两个兄弟啊,都是我从小看大的。”边摇头边落泪,握着段浩方的手说,“浩平怎么就变成这样了?”看着眼前的段浩方,段老爷感觉自己是真的老了,可段浩平居然这么不孝顺,他真是不知道要拿他怎么办。 段浩方拿着勺子喂段老爷喝汤,劝道:“爹也别着急,我看大哥也只是一时迷了心窍,等他回来我跟他说说,他一定能明白的。” 段老爷头一回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望着段浩方说:“你说…他真会明白吗?” 段浩方点头说:“其实去南方这个事,就是让大哥去也没什么。我一会儿就去跟大伯说,让大伯带着大哥过去。” 段老爷握着段浩方的手老泪纵横:“浩方啊…你大哥要是有你的一半我也就知足了…” 第111章 段浩平从家里跑出来也没往别处去,而是直接跑到了大老爷那边。 大太太正在给大老爷准备去南方的东西,两夫妻一边收拾一边说着家里的事。 大太太只觉得恨不能让大老爷把这个家都背到南方去,她和儿子儿媳妇都跟着过去才好!可也知道这么着不可能,老太太那一关就不好过。只能嘴上抱怨两句,想起段浩守,大太太说:“要不,咱们跟娘说说,你把儿子带过去?” 大老爷摇头道:“何必费那个工夫?老太太是不会答应的。” 大太太发愁,叹道:“那,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大老爷心中暗暗盘算了阵,说:“快了。” 大太太心里泛酸,有心想问问南边的事,又不好张开这个口。 大老爷看她怔怔的发呆就知道她在想什么,走过去搂着她道:“别想那些没用的了。儿子在这里,我又能跑到哪里去?” 大太太听他这么说,心里更嘀咕了,也不敢细问,怕问出来大老爷再给她摊开了讲,她反而更没主意了。倒不如就这么不清不楚的下去,横竖她是拜过天地祖宗的大老婆,外面就是有一百个狐狸精也越不过她去! 大老爷慢慢说道:“浩守我就不带着过去了,只是你也别总把他拘在家里。今年我也算是让他见了见人,回头我再多告诉他点,等我走了以后,你记得催他带着礼物去拜访一二。这人都是练出来的,孩子也要会养才行。” 大太太点点头道:“我听你的。” 大老爷又说那个买下放东西的庄子的事,要是浩守能出得去不如就把那个庄子交给他来管,只是要小心不能让人看出来。 大太太答应着,两人正商量,外面丫头进来说段浩平过来了。 大太太笑道:“必定又是求你带他去南方的。” 大老爷站起来叹气道:“他以为这事吹口气就能办得成啊?他敢去我还不敢收呢!两兄弟一个爹娘生的,怎么就差得这么远?” 大太太道:“就是一个爹娘生的,那也差着运道呢。以前我就看出来了,段浩方那是个有出息的!” 大老爷叹气道:“也是,说起来三弟的这个大儿子也挺可惜的,他要是好好的吧自然老三家的东西最后都是他的,浩方就看得透,从来也没想着要去伸手抢他大哥的东西,人家都是自己挣的。这样倒好,一家子兄弟要这样才能不打架。” 大太太撇撇嘴道:“我看段浩平就是狗肉不上桌,成不了大事!” 大老爷出去见段浩平,一见面就笑道:“浩平啊,你过来了,快坐,快坐!”一边说一边让他坐下。 段浩平顾不上坐,硬邦邦的说:“大伯父!你今天就给我一句准信!到底让不让我跟你南方?” 大老爷笑道:“让啊,怎么不让?你回去收拾东西吧。” 段浩平听了这话立刻高兴坏了!顾不上想大老爷怎么突然就答应了,连忙上前连声道谢,又是一大车的好话朝着大老爷砸过去,最后连下辈子结草衔环来报答都说出来了。 大老爷听他这不伦不类的奉承话就直想笑,又不好当着他的面笑出来,全憋到肚子里都快累死了,半天才摆摆手说:“你回去收拾一下,也给你爹娘都说一声,到时跟着我一起走就是。” 段浩平响脆的答应了!转身就赶回去急着收拾东西,路上正遇上段浩方往这边来,他站住等着段浩方走近才冷笑道:“怎么着?二弟?想过来找大伯父让他别带我去南方吧?” 段浩方连忙道:“大哥哪里话?爹跟我说过了,我正是过来求大伯带你过去的。我就留在家里孝顺爹娘。” 段浩平斜着眼睛打量段浩方,半天才说:“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算了,我也不跟你计较。大伯已经答应带我过去了,所以你也不要再费那些劲了!” 段浩方一怔,段浩平得意笑道:“怎么着?是不是不相信啊?你以为就你能干,能跟着大伯在南方做生意啊?我告诉你段浩方别瞧不起人!我会让你看看!我比你强得多!” 说完他就大步越过段浩方走了。等他回了院子也顾不上去看段老爷和段章氏,先是跑到自己的屋子里想让魏玉贞替他收拾东西,还在盘算要找魏玉贞拿钱,这出远门也不知道都要带什么,他扳着指头算半天只觉得什么都应该带着,家里的用旧的带出去丢人,最好再买新的。 进了屋找不着人,丫头告诉他魏玉贞在那边屋子里侍候段章氏,段浩平骂道:“天天往外跑!把她叫回来!”丫头答应着要去,他又叫住,想着那边好歹是还有个段章氏,也不想这么快就把大老爷答应带他去南方的事告诉段老爷他们,谁知道会不会又被他们拦着不让去?段浩平怎么想怎么觉得一定会这样!要是到时段老爷摆出当爹的架势不让他去,大老爷也不会硬带着他走啊。(..info) 想来想去,段浩平觉得这事最好还是再瞒几天,等要走了再说。又想起段浩方已经知道了,嘬牙想要不就去跟他再通通气,让他先别跟爹娘说。 他就把那个妾叫来,让她帮着收拾东西。妾一听是让她在魏玉贞的屋子里帮着段浩平收拾衣裳,立刻跑来了。当着段浩平的面把屋子里翻了个顶朝天,摸出根钗啊花啊的就欢喜的捧到段浩平跟前道:“这个我戴好不好看?” 段浩平自然是夸她:“好看,你戴什么都好看。” 妾一边翻出他的衣裳鞋袜来一边问他:“大爷这是要出远门吗?” 段浩平本来就得意的恨不能让所有人都知道他终于出头了,勉强不去段老爷和段章氏那里炫耀,可是想着这个妾是自己的人,跟她说应该没事。就搂过来一边不老实的东摸西摸,一边把大老爷答应带他去南方的事添油加醋的学了遍,得意道:“你的爷日后要有大本事了,你也跟着穿金戴银过好日子!高兴不高兴?” 那妾两眼一亮!要是给跟着他到南方去,那不就行了?这边什么大奶奶三太太的都扔到一边去! 妾立刻挂到段浩平身上跟没了骨头似的缠着他,又是夸他能干又是说他有本事,连天的好话砸得段浩平浑身舒坦,看着这个妾也是觉得她贴心顺意好得不能再好。 妾哭道:“我可是离不开爷了!离了爷我可就没命了!求爷带着我去吧!我宁愿做个丫头跟着爷走!洗脚打水做饭我都能干!求爷可千万不要丢下奴啊!” 段浩平听她想跟着去,正好也在发愁带什么人出门,只带男仆也不行,这路上寂寞有个知情识意的女人不是好得多?立刻就说:“既然你这么离不开爷,爷就带着你过去!” 妾高兴的粘在段浩平身上猫儿般哼叫起来,叫得段浩平要上火了,才慢悠悠的推开他道:“这里到底是大奶奶的屋子,我可不敢在这里侍候爷啊。”一边说一边偏身飞个媚眼。 段浩平让她勾得天南地北都分不清了,抓过来就要压上去,口中骂道:“她算什么?有你的爷给你撑腰什么都不用怕!” 那妾咯咯笑,鱼一般滑溜的躲开道:“爷何必着急呢?过会儿来我的屋子,我温好酒备好菜等爷过来…” 段浩平眼睁睁看着那妾溜走,心中被她勾得痒痒,见屋子里乱糟糟的就让丫头进来收拾。 那丫头进来一看屋子里像遭了贼似的,吓得脸都白了,也不敢乱动,转身跑去找魏玉贞。 魏玉贞听了丫头的话连忙从段章氏那里出来,一进屋就看到屋子里翻箱倒柜,东西被扔得满炕都是。气得照着小丫头脸上就是一巴掌,骂道:“你是死人不成?屋子里怎么乱成了这样?” 小丫头捂着脸嘤嘤的哭,结巴道:“大爷叫那边屋子里的过来,还把我们都赶出去了…” 魏玉贞听了一阵天旋地转,踉跄了下才站稳,也顾不上丫头了,转身就往那妾的屋子去。自从妾来了之后,非要占一间屋子,可这边地方本来就少,段浩平就把原来给小丫头和婆子的屋子腾出来给她,平常只要她在屋子里就不许别的丫头婆子进去,魏玉贞说过她两句,段浩平就说干脆也别麻烦了,就让她在他们的屋子里打个地铺算了。 那妾倒是答应得快,魏玉贞却不肯,只说屋子里还有儿子和奶娘,住不下了。心里却恶心这么个东西要是住到她的屋子里,难道要她天天看她跟段浩平胡天胡地?那还不如让她死了算了! 魏玉贞见那屋子的门掩着,心下狂跳,蹑手蹑脚的过去,没走近呢就听见屋子里段浩平牛喘样骂道:“小贱人!小骚货!看你还有什么狂的!”一边骂一边嗯嗯唉唉。 魏玉贞脸上烧红,只觉得眼前的房子都在晃。 那妾拖着长腔求饶:“好人…好哥哥…饶了奴吧…你可是快弄死我了…!啊!嗯!嗯!啊!” “弄死你吧?求饶不求饶?说啊!”一边说一边噼噼啪啪的拍打着。 “求…求…!饶了我吧!” 魏玉贞再也听不下去了,掩面逃走,回到屋子里坐在一地狼籍中捂住嘴大哭起来!青天白日里段浩平就能先把妾带到她的屋子里荒唐,又在小屋子里这样大声大叫的折腾!他怎么就一点都不顾忌脸面! 她怎么就嫁了这么个东西!老天不长眼啊! 段浩平跟那妾在屋中荒唐,竟不知自己怎么就如此神勇!那事也不知怎么就如此美妙。他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了,竟是头一次尝到了何谓飘飘欲仙。 那妾就笑道,大爷龙马精神正是事事得意之时,自然与往日不同。 他细一琢磨,果然是这样。他在这段家老宅中憋屈了这么多年,终于能够一展抱负,自然是精神抖擞得意非凡,于是这种事也就更显得畅快。 等两人耍过一轮已是深夜,妾披衣下炕到外面灶下烧火下面,不多时端进来给段浩平吃。段浩平接过来吃了两口就觉得没胃口,放下碗又将那妾拉上了床。 一连几日段浩平都跟那妾守在房中颠鸾倒凤日夜快活,只觉得自己身上的劲怎么都用不完。见那妾也是越显妖娆娇媚,妾说一便是一,说二便是二。 段老爷上回让他气病了,也许是年纪渐大,竟真病倒了。大过年的也没处请大夫,各家药店医馆也不开门,段浩方急得嘴上长了一圈的燎泡,段章氏为段老爷算是流干了泪,两人都没精力再去管段浩平,只觉得他既然没有再来找麻烦就是好的,哪怕他日日跟妾关在房中也没有过问。 那日魏玉贞听到段浩平与妾的荒唐事后就像被抽掉了筋骨般没有精神,只觉得什么事都懒得管了,也就每天到段章氏那屋去帮上一会儿忙,平常都在自己屋子里守着孩子。 这日大老爷才听说段老爷病了的事,带了礼物过来看,叹道:“都是过了半百的人了,三弟也要保重自己才是啊。” 段老爷有气无力的慢慢点头。 大老爷看段浩方在一旁侍候着,笑道:“亏得浩方孝顺,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浩方却绝不是这样的人。” 段老爷扭头看段浩方,这几日他和二姐日日守在这里寸步不离,端屎倒尿毫无怨言,有时丫头婆子不好侍候的地方他就自己来,一点不情愿的地方都没有。 段老爷长叹一声扯过段浩方,这一病就看出哪个儿子是什么样了。浩平根本就不往这边来,听段章氏说他这几天都没回屋,跟着妾住在妾的屋子里。段章氏哭得眼睛肿得像桃儿般大,他已经病倒在床了,想着千万不能两人都倒下,就劝道:“好歹还有浩方,你就不要再伤心了。”接着又叹道,“他不过来也好,省得再招出别的事来,我现在这个样子也拿他没办法了…” 段章氏听他这么说才慢慢收了泪,二姐扶着她出去后,段老爷依稀听到她哽咽着说:“这都是造了什么孽啊…” 第112章 造孽吗?是因为他不孝顺所以儿子也不孝顺了?段老爷以前倒是从来不信这个,现在也不得不信这报应二字。举头三尺有神明啊,谁知道这报应在哪里等着人呢?要不是他带着一家妻小搬出老宅,只留下浩平一个人在这里,说不定浩平也不会变成这样。是因为他不孝顺娘,所以他的儿子也不孝顺他。因为他不敬畏兄长,所以浩平才不念兄弟之情。 报应啊… 段老爷存了这个念头,事事就少了一份争斗的心思,看见大哥也不如以前那样觉得他跑到南方赚钱是只为自己不顾兄弟了。现在想想,也多亏大哥在南方替他们一家兄弟孝顺爹。 段老爷扯过段浩方对大老爷说:“大哥,以前弟弟有很多做的不对地方,你千万不要跟我计较。浩方是个好孩子,要是我不中用了,日后望你多照顾他和他娘。” 段老爷这样俨然是在交待遗言了,段浩方的眼泪当时就下来了,扑通一声跪下磕头道:“爹你不要这样说!咱们家离不了你啊!!” 段老爷满脸浊泪,摸着段浩方的头说:“乖儿啊,这人啊都有这一天,爹能看着你长大娶媳妇就知足了,你娘日后你要多孝顺她,她跟着我也吃过不少苦,小时候的事你都不记得了,有一年你长痱子,夜里哭闹不肯睡觉,你娘成夜成夜的给你打扇子,又怕扇得风大了你再着了凉,就那么一下一下慢慢的给你扇风擦汗换衣裳,等你的痱子退了,她的胳膊就坏了,直到现在天凉刮风下雨的时候背上就痛得受不了,夜里翻来翻去睡不着。” 段浩方趴在段老爷被子上哭得喘不上来气,他现在恨不能亲手把自己掐死!想起以前他对段老爷和段章氏的防备和厌恶,还有偷偷存私房钱的事,他就觉得自己就是死一万次也不够赎这些罪过的。 他也不敢喊,怕把段章氏引来倒让她伤心,也不敢把自己以前干的事都说出来,只能趴在被子上喊:“爹啊…爹…儿子不孝啊…” 段老爷长叹一声:“你是个好孩子,乖,起来吧。” 大老爷在一旁看着这对父子,不由得想到自己,想到段浩守。从他小时候他就不在家,到他儿子都那么大了他才回家来,浩守虽然有些懦弱没本事,到底是他的儿子。 大老爷长叹一声,外面那些都不算什么,家里的才是要紧的。他上前把段浩方扶起来说:“你爹正病着,你可不能再倒下了。” 段浩方抬袖子胡乱抹了把脸,见段老爷也是一脸鼻涕泪,就去外面打水进来给他洗脸。等他出去,段老爷悄悄给大老爷说:“大哥,我就两个儿子,说句偏心的话,浩平比不上浩方。你要去南方还是带着浩方吧。” 大老爷原本倒是这么打算的,那段浩平再想折腾,老太太那一关就过不去,他当时那样说也不过是哄哄他罢了。只是现在看段老爷这个样子,叹道:“你现在这样我再把他带走了,你这个家怎么办?”段章氏是个妇道人家,段浩平是个不中用的,就剩下段浩方一个能顶门户的他再把他带到南方去,这老三家不就垮了吗? 段老爷叹气道:“这个家日后只怕就要靠他了,我不能误了他的事。你带他走,只要几年容他在外面多历练,回来也好撑起这个家。”他握着大老爷的手说,“大哥,兄弟就求你这一件事了!你要不答应我,我就跪下不起来!”一边说一边就要掀被子下炕给大老爷下跪。 大老爷哪里敢让他跪下去,连忙上去扶,两人正拉扯着,段浩平突然掀帘子进来了,一进来就兴高采烈的喊:“大伯父!是不是要出发了?我现在就回去收拾东西!” 大老爷见他就这样闯进来竟然对一旁的段老爷视而不见,心中就有些不喜。这人连孝顺二字都忘了,还有什么能记得住的? 当即皱眉道:“我是来看看你爹,听说他病了。”又说,“你从哪里过来?怎么不在你爹身前侍候?” 段浩平身上那股隔几步远都能闻见的恶心味大老爷并不陌生,他在南方什么荒唐事没见过,又见他面色苍白眼圈乌青,心中更是厌恶。难不成这边段老爷正病着,他在别处快活去了?这等禽兽之人他可是从未见过! 段浩平听到大老爷说段老爷病了,脸上就带出恶心来。心里想他病了该不会借口要他在床前侍候不让他去南方吧? 瞧他盯着段老爷打量的不信眼神,大老爷在心里骂道真不是个东西! 段老爷看着他大儿子看他的模样只觉得心底一片悲凉,报应啊这都是他的报应。 段浩平咳了两声,假意上前关心道:“爹你没事吧?这几天我在屋里收拾东西也没过来瞧您,还不知道你病了呢!” 段老爷答应着招手要他走近,到底是亲儿子,他还是舍不得骂他怨他。 段浩平却不肯走近,他嫌段老爷病了躺床上久了身上的味难闻,退道:“浩方呢?这小子跑到哪里去了?也不在爹跟前侍候着!我去找他!”摆出个大哥的样子一甩袍子出去了。 大老爷看着他出去只是冷笑,转头看段老爷又可怜弟弟家里居然出了这么个东西,上前劝也不好劝,说也不好说,半天只能叹道:“想开点吧,儿孙都是债啊。” 段老爷早想开了,摇头笑道:“这孝顺的不用太多,有浩方一个也就够了。” 段浩平出来四处找了半天才在灶下找到段浩方,婆子正把烧好的热水铜盆拿给他,说:“二爷,我送过去吧。” 段浩方刚才回房换了衣裳又洗了把脸,只是眼眶仍是红肿的,看得出来刚才狠哭过一回。听了婆子的话摇头道:“不用,你看着炉子吧,小心别让药扑了。”他提起热水端起铜盆向外走,别说只是拿热水了,他恨不能自己替了段老爷生病。 段浩平正等在灶房门口,见他出来上下打量了下冷笑道:“我说你干嘛去了,原来跑这来扮孝子来了。怎么着?看着大伯父来了想去巴结,还是想去南方吧?” 段浩方抬眼看他,竟生生把段浩平看退一步。 段浩方脸上没有一点笑模样,盯着他道:“怎么会呢?大哥去南方一展抱负也是咱们一家的喜事啊。” 段浩平不信他的话,还想再刺他两句,就见段浩方提高热水道:“大哥留神,莫让这热水烫到了,受了伤可就去不了南方了!” 段浩平吓得赶紧让开,眼睁睁看着段浩方走远,醒过味来跳脚骂道:“你别装!我就知道你不安好心!想着烫着我好替我去南方吧?美得你!!” 他在院子后面吵闹,段章氏的屋子里也能听得一清二楚,这几日她是流干了泪操碎了心,跟儿子比自然还是段老爷重要,段浩平是个什么样她算看出来了,听见他的话只是叹气,扯过在她身旁陪着的二姐说:“你大哥说的,你别往心里去。” 二姐乖巧的点头。段章氏又说:“也别去跟浩方学,他们两个到底是亲兄弟。” 二姐说:“娘你放心,我不会的。” 段章氏说了这两句就不说话了,怔怔的看着窗户。按说这一辈子也算过得差不多了,儿子孙子都有了,福也享了罪也遭了,没什么念头了。 她拉着二姐的手说:“我现在只盼着早点看到你和浩方的儿子,到时我就可以闭眼了。” 二姐听了心惊,知道是段老爷这一病和段浩平这一闹,段章氏灰心了。连忙劝道:“娘,你千万别这么想!这个家离不了你!爹离不了你,浩方离不了你,就是日后我生了孩子,你那小孙子也离不了你啊!” 段章氏再不好也是跟段老爷顶着家里的天呢,没了他们这家就散架了,外面还有大老爷和二老爷在呢,段家乱成这个样子他们这一家绝不能再出什么事!再说她看着段章氏就想起吴老爷和吴冯氏来。家里两个弟弟还小,要是大人出点什么事这个家就垮了。 二姐掉泪道:“娘啊,你要是出点什么事,我们可怎么办啊?”她扑到段章氏怀里大哭起来,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哭谁。按说她是嫁出门的人了,可吴家那边她也一直悬着心,自从出门后就一直没办法回去看一眼吴老爷和吴冯氏,就连过年也没办法回去,也不知道家里现在怎么样了。段家这边除了段浩方哪一个都不省心,就是段浩方也不知道能不能靠一辈子,现在看着是还好,要是日后他再纳一两个外面的人进门,她又能怎么办? 娘俩一时哭成一团,各有各的伤心事,反倒觉得此时对方更加亲近了一两分。 段章氏替二姐擦泪道:“好孩子,我就知道你是个好的,浩方得了你这么个媳妇是他的福气,你别担心,咱们这个家有浩方就垮不了。”她这也是第一次打从心里疼爱二姐。 二姐见段章氏这样说,心里的话也无法对她讲,点头道:“娘说的是,我去给娘打水洗脸。” 她半掩面掀帘子出去准备到灶下去叫丫头拿水,出了门就看到段浩方端着铜盆站在屋外,连忙挡住满脸狼狈道:“你怎么在这里站着?”段浩方放下手里的东西上前扳过二姐的脸,见她一脸湿痕双眼红肿,又兼刚才听到屋子里她跟段章氏说的话,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只想把她搂在怀里好好抱一抱,却又因为是大白天大老爷又在屋子里,怕让人看见了不好,上回魏玉贞那样说他们也让他记在心上了,想着不能坏了二姐的名声,只能叹了声,温言道:“你别太担心,家里还有我呢。” 二姐见铜盆中的水是脏的,说:“你怎么自己干这个?让丫头来不就好了?红花呢?” 段浩方笑了,只是这笑也没一点开心样,他只是为了想哄二姐,让她别那么担心,便说:“你怎么忘了?红花在桃花园做饭呢。” 二姐想起来了,这边院子的灶是小灶,地方小东西少,要是又做饭又煮药就不够用了。段老爷病了,段章氏胃口也不好,老宅的大灶都是看人下菜的东西,段浩方也懒得去跟他们磨嘴皮子,就让红花带着人在桃花园做些易下口的饭菜,这边只用灶来给段老爷熬药。 三房人手本来就少,段老爷领着他们到这边来过年带的人也不多,这人一病就显出人手不够用了。段浩方这才事事亲力亲为。二姐想明白这个,端起盆道:“我来吧,你回去侍候爹吧。” 段浩方正是心疼她的时候,哪里舍得让她动手?抢过来说:“我都沾上手了,你回去看着娘吧,一会儿红花该把饭送过来了。爹那边已经好些了,一会儿你就扶着娘过来吃吧,也让他们说说话。” 大老爷临走前拍着段老爷的肩说:“三弟放心吧,你的儿子也是我的亲侄子,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他!” 段老爷放了心,想着好歹两个儿子还能有一个成才,这个家还算有点盼头。等段章氏过来后,见他脸色精神什么的比前几天要好,心中也是大定。等红花端着饭菜过来,她也是个能干的,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新鲜的韭菜,和着鸡蛋包了两盘饺子,又拿小葱拌了个豆腐,香油酱油醋淋上去端上来,段老爷看了顿时就有了胃口,就着烫口的饺子汤吃了满满的一盘子。这人有劲吃饭病就好了大半,段章氏也跟着高兴起来,剩下的饺子她吃了一半,另外半盘子留给了段浩方,又叫过红花过来夸道:“果真是个巧丫头!难为你这样的时候还能找来韭菜!”一边说一边褪了手上的一只镯子赏给她。 第113章 红花弓着腰接下镯子后笑道:“也是我家那口子听说老爷这几日胃口不大好,特意找来的。”这事也算是巧,宝贵一家人都是段家的老仆,他几个叔伯兄弟在段家下人中间都是有头脸的。这次他带着爹和媳妇跟着段老爷回来,特地拿了礼物上门去拜访。那些叔伯本来也知道他算是个有出息的,以前见他憋着劲非要娶太太身旁的丫头都笑话他。一见他领着红花进门,又听说红花是新进门的奶奶身旁头一等的大丫头,再看红花身上穿的头上戴的也的确是好,倒也不敢再小看他。 大冬天的新鲜菜难得,老太太年纪大了却爱吃肉,不爱吃菜,要是谁把菜端给她,她都说人家是不舍得让她吃肉。所以这次过年二太太没买多少菜,就连包饺子的韭菜也不敢多买,老太太指明了要吃纯肉饺子,一点菜都不能放的那种,葱姜都要剁碎了绞成汁放进去。 吃了这么几天,二房的段浩凤说吃得嘴里都长泡了,要吃菜解解油腻。可灶下的菜都是给下人吃的不好的,再说放久了也都蔫了,二太太舍不得让浩凤吃这个,就让人再出去想办法买好的新鲜的回来。宝贵家的一个伯父跑出了城,找到一户人家,从人家地里的藏冬菜的洞里刨出来的菜拿井水冲掉泥后看着还算水灵,就拉了一车回来。 正碰上红花要宝贵去想办法弄点米菜扛到桃花园去,他求着一个伯父帮忙在灶下偷偷抬了一些米、面、柴、油之类的东西,又偷切了半只后腿,提了两只鸡鸭,拿了一篮子鸡蛋,又看到这菜,立刻挑了好的萝卜白菜扛了两大袋过去,红花一听又跟着他回来,又挑了一把韭菜两块豆腐两棵葱,当天晚上就做给段老爷和段章氏吃了。 段章氏在老宅住了多少年了,自然知道这把新鲜菜指不定是从哪个人的嘴边抢过来的,当然更觉得红花机灵会办事,越看她越觉得好,再一看二姐也觉得是她会调|教人,丫头都比别人强。 韭菜少,饺子也只包了两盘,本来就是单给段老爷和段章氏预备的。二姐和段浩方的饭是肉丝面,红花想让二姐吃的好点,特地用鸡汤下的面,又在里面切了半碗的肉,又加了粉条和黄花菜,又特地卤了一小锅的鸡蛋一起端了过来。可是段章氏给段浩方剩下了半盘的饺子,他就也想给二姐留点,只稍稍吃了两个就放下说还是想吃点带汤的。 红花立刻就要去给他盛面条,发愁道:“二爷,这面条只怕都快沤烂了,要不我再去下一碗过来吧,就着这边的灶也快。” 段浩方说:“不用费劲了。”一边说一边把二姐和他的碗换了换说,“我吃这碗就行。” 二姐让他唬了一跳,连忙抬眼看段章氏和段老爷,急道:“怎么能让二爷吃我剩下的?红花快去给二爷下新的来!”一边说一边就去夺段浩方手里的碗。 段浩方就着碗沿吸吸溜溜的连汤带面两三口吃下去大半碗,含糊道:“这就行,现做太慢了!”一边说一边示意二姐吃饺子,“你也吃,一会儿该凉了。” 二姐看着饺子,再看看段章氏,半天不敢下筷子。 段章氏只觉得好笑,浩方这小子可真知道心疼他媳妇。一边叹气自己是老了,一边对二姐疼爱道:“吃吧,再过一会儿真凉了就不好了。” 段老爷也说:“吃,快吃吧。” 二姐这才小心翼翼的挟起饺子吃,段浩方又把醋碟给她挪过来说:“就着这个吃。” 二姐看他,他只管拿眼神示意她:快吃。 二姐心里又酸又甜,一口饺子也值得他费这么大劲。低头慢慢把半凉的饺子吃下去,只觉得这辈子吃的最好吃的饺子就是今天的。 段章氏看着眼前这对小夫妻,不由得想起自己嫁给段老爷那时的事了。当时她怀着孩子吃什么都不香,老太太那边又不好说话,她也不敢像二太太那样使唤灶下的婆子做她想吃的东西。.info[]那段时间段老爷天天顶着大太阳出门送布到外面的店去,一去一整天,就为了晚上回来能给她带一碗外面的芝麻团子。既不想让老太太说她娇气,又不想让丫头天天出去买招人惹眼,段老爷就这样跑了一个夏天,晒得脸上的皮都褪了两层。 想起那时的事,她倒觉得眼前的段浩方心疼二姐也不是什么坏事。 段老爷见她一直看着二姐,以为她生气儿子把饺子让给儿媳妇吃,就挟起一颗饺子喂到她嘴边说:“来,帮我吃一个。” 段章氏被他喂到嘴边上,顾不上儿子儿媳妇都在旁边,张嘴赶紧把饺子吃下,脸颊撑得鼓鼓的,连忙两只手捂住嘴偷眼看二姐和段浩方,见两人都没抬头才松了口气,回头嗔怪的看段老爷,却见他呵呵呵的笑,只是这笑仍是有些无力,段章氏心里难受,脸上却撑着笑道:“当着小辈的面呢!你胡闹什么?”段老爷长叹一声,望着段章氏只觉得她哪里都好,可惜自己这一病也把她拖得不成样子,更是心疼难过,笑道:“自己儿子,怕什么?” 段浩方和二姐俱把头埋低,见二老越说越有意思,只好端着盘子碗避到外面去,又叫丫头掩上帘子一会再进去收拾东西。 两人坐在外屋赶紧把饭吃完,二姐盘子里还剩下几颗饺子,推给段浩方说:“这些你吃完吧,让我喝两口你的汤。” 段浩方说:“鸡汤呢!我可舍不得!”一边说一边故意装作很香的样子喝面条汤。 二姐哭笑不得,佯怒道:“既然是好东西怎么不知道让一让我?我还就要喝了!” 段浩方把汤喝完,凑过去道:“都喝完了,让红花再给你做吧。” 二姐见他把汤喝个精光,怕他不够吃,又见饺子也是凉透了,叫来红花把饺子拿出去煎了再拿进来,又让她把汤再热一遍,问他道:“你吃饱了没?” 段浩方捧着肚子长出一口气说:“饱了,都快撑死了。” 二姐怒道:“胡说八道!过年了不能胡说!快啐两口!” 段浩方连忙捂住嘴,冲她笑,转头对着地上呸了两口说:“行了吧?” 两人又是一阵笑闹,等饺子煎好拿进来,就着热好的面条汤两人你一个我一个吃了剩下的饺子才叫人收拾桌子。 侍候着段老爷吃喝完又陪他说了会儿话消了食才端水洗漱,候得他睡下后,二姐又陪着段章氏到魏玉贞的屋子。这几日段浩平住在妾那里,二姐就陪着段章氏跟魏玉贞挤一个屋,段浩方自然是睡在段老爷那一屋的外间,他怕丫头婆子夜里睡沉了不知道段老爷叫人。现在他是谁都信不过,非要自己亲自看着才行。 一夜过去,一大早大老爷那边叫段浩方和段浩平过去,说要准备走了,怎么着也要去跟老太太打声招呼。 段浩平得了信马上穿好衣裳饭都顾不上吃就往大老爷的院子里赶,段浩方这边先让人回去,说侍候了段老爷吃过早饭就过去。那人一直跟着大老爷,跟段浩方也熟,笑道:“三爷也不必急,一会儿只管到老太太那边去就行,我们大老爷这会儿也在吃饭呢。” 段浩方拿了两个钱送那人出去,回来侍候段老爷起床洗漱用饭,二姐要侍候段章氏,她却说:“让你嫂子来就行,你去给老二收拾东西吧。” 二姐心里闷闷的,一边答应着回了桃花园。 桃花园里红花正在做早饭,见二姐回来连忙迎上来说:“二奶奶怎么回来了?要吃饭吗?” 二姐摆摆手说:“不了,我来给二爷收拾去南边的东西。” 红花见二姐脸色不好,连忙领着小丫头把做好的早饭送过去又赶紧回来,偷偷在屋外一瞧,见二姐正坐在屋子里掉泪,掩上帘子叹了声,跑到灶间给二姐做了她在娘家时爱吃的糖水荷包蛋又炸了一盘子馒头片,拿了半碗绵白糖一碟芝麻酱一起端着进了屋说:“二姑娘过来吃点东西吧。” 二姐闻到熟悉的甜香转过头来,哭得眼睛泛红道:“你怎么想起来做这个?”红花把炕桌支起来,摆上碗盘哄她道:“姑娘以前在家里常吃,正好今天想起来了,姑娘试试?”一边说一边挟起一片炸馒头片,先沾了芝麻酱,又沾了绵白糖,喂到二姐嘴边哄道:“姑娘咬一口?香呢!” 二姐咬了口,浓香甘甜裹着焦脆的馒头片,一咬碎渣渣就往下掉,她赶紧拿手在下面接住,一边就着红花的手吃。红花见她肯吃东西就松了一大口气,偏身坐到她旁边,又端起糖水荷包蛋喂她说:“姑娘喝口汤顺顺。” 二姐撑得两颊鼓鼓的,就着碗沿喝了口甜汤。 见她胃口开了,红花就放她自己吃,一边在屋子里收拾东西,等她吃得差不多了才过来收走碗盘说:“姑娘,二爷是个男人,他出门赚钱也是为了这个家。他不能像个女人似的老是守在家里,那男人不像男人,人也就废了。” 二姐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她只是…觉得这段时间有他在日子好过多了。屋子里有个能靠得住的人,比她一个人好多了。想到回那边后满院子满屋子又是只剩下她跟丫头婆子们,她就不想回去了。 红花也明白二姐不是不懂事,只是女人就是这样,喜欢一个男人了就不想离开他了。她慢慢把二姐搂到怀里,像她还是个小姑娘那样拍着她道:“姑娘是个懂事的,我知道姑娘不会拦着二爷的,对不对?” 二姐点点头,趴在红花怀里搂着她的腰说:“我都知道…” 两人搂了一会儿,二姐才好了点。推开红花道:“给二爷收拾东西吧。” 第114章 红花仔细打量了二姐几眼,见她虽然还有些没精神,但倒是看着好多了,这才笑道:“二爷的东西几乎没怎么动,就是衣裳可能不太够,要不找个裁缝婆子再给二爷做几件?” 二姐叹气,让红花去拿钱请裁缝婆子,过了十五也能找着人了。.info[] 红花答应着拿了钱出门去寻宝贵让他去外面找裁缝婆子,掀开帘子就看到段浩方站在外面,她以为他要进屋就要替他打帘子,哪知段浩方摆摆手要她过去。 红花会意的放下帘子轻手轻脚跟着段浩方到了一边,小声问:“二爷可是有什么吩咐?” 段浩方打量了她两眼,笑道:“以前就知道你是个能干的,你家奶奶身旁也离不了你。” 红花赶紧蹲了个福说:“二爷快别这么说。” 段浩方摆摆手道:“宝儿如今也大了,我这一走怕她夜里寂寞,晚上你要是没事就多陪陪她。” 红花赶紧称是,他摆摆手让她忙去,回身看着走远的人望了半天。 等进屋见到二姐,见她双眼红肿心疼的上去搂住道:“我就去几个月,很快就回来了。你在家里好好的,有什么事就去找你爹娘,让他们替你撑腰。” 二姐伏在他怀里点点头,他又说:“爹看着这一病只怕一时还走不了,老宅里人多事多,你也不要跟他们掺和,没事就呆在屋子里让丫头陪你打牌说话。” 二姐扯着他的袖子嗯了声,段浩方想了想,又说:“二太太有个毛病,喜欢叫人去她的院子里打牌听戏,也爱找那卖首饰裁新鲜样式衣裳的婆子进来,她要叫你最好别去。那都是哄着人往外掏钱的,那些店都跟她有关系,你要是实在推不过只管关门闭户不理她,或者就往我身上推,只管说是我不让你出门的。” 二姐让他越说越难过,伸手揽着他的脖子钻到他怀里,拉着他往炕上倒。 段浩方望望外面的天,又见红花还没回来,外面没个自己人守着门,让那些不懂规矩的丫头婆子撞进来看见他们,怕让人瞧见坏了二姐的名声不敢胡来。可是又不愿意扫了她的兴,有心安慰她,于是伸手探进她衣裳里揉着,吻上去说:“乖乖,我再疼你一回。” 二姐让他堵了嘴,身上一层层往上涌起战栗。扭着身子哼起来,又不肯自己一人来,伸手就去掏他的东西。 段浩方让她闹得额上冒汗,嘴里含糊的喊乖乖,手上又加了三分力。 二姐让他弄得差一点魂飞天外,醒过神来就见段浩方搂着她靠在炕头两眼含笑的望着她,见她醒了,他伏下头含着她的舌头嘬了会儿说:“宝儿乖乖的,我很快就回来了。(..info)” 那边红花也把裁缝婆子找来了,段浩方起来整了整衣裳,又拿被子替二姐盖上,让她歇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过了会儿红花端着热水进来了,见二姐躺着就过来掀开被子替她擦洗,二姐倒让她吓了一跳,掩着被子过去抢手巾道:“我自己来。” 红花笑道:“我从小看着姑娘到大,这有什么?” 二姐仍是觉得羞,说:“不是大了吗?” 红花见她知道害臊倒觉得有趣,就让她自己弄,转身去开箱子拿衣裳裤子给她换。二姐抱着衣裳到屏风后换好了再出来,就见红花正在重新铺床,弄脏的被褥叠好放在一旁,二姐顿时觉得不自在起来,要不日后就事先在床上铺上块巾布?等事了再收拾起来自己洗好了,省得总让丫头收拾这个,多别扭啊。 红花铺好了床抱着换下来的准备出去,就见二姐一脸古怪的站在那里,笑道:“二奶奶这是怎么了?有什么事只管说。” 二姐就盯着她手里的东西瞧,红花知道她怕羞,故意逗她说:“姑娘放心,我不让人瞧见,偷偷洗。” 二姐让她逗得更加不好意思,红花见她这样更加好笑,两人正这么一左一右的僵着,段浩方量好了衣裳掀帘子进来,一见二人这样僵着站在屋当中,他先是一怔,后又一笑:“你们两主仆这是在闹什么?” 红花一笑,抱着被褥出去了,段浩方就看二姐,她僵了半天只含糊道:“…没事!”拧腰也出去了,只留下他站在屋里。 等到夜里,两人躺在炕上时段浩方搂着二姐望着帐子顶,半天伏在她耳边轻声道:“…这我一走,夜里你一个人害怕不害怕?” 二姐仍有些微喘,身上的薄汗还未落干净,听他这样说就撒娇道:“怕!那你就别走了吧!”也就这会儿,她才敢半真半假的说出这句话来。平常说了怕段浩方以为她是个没眼界不知轻重的蠢妇人,专会拦着男人的前程。 段浩方两只手在被子里把她往怀里拉了拉,在她头顶转着眼珠子慢慢说:“…那,晚上让个人来陪着你,跟你做伴吧?” 他的手在二姐的背上抚着,两人胸腹贴在一起,她的魂还飘在九天上没回来,架起一腿把他的手往下拉,半迷糊道:“…我只要你…嗯…”段浩方手上不停,舔着她的耳朵眼儿哄道:“…让个丫头来陪着你吧?” 她伸手搂着他正往他怀里拱,听了只嗯了声。他又说:“红花好不好?”二姐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他说了什么,只答道:“好…” 段浩方手下停了,亲她:“那就红花?”二姐这才回神,反问他:“红花什么?”他笑,“让红花夜里来陪你啊?” 二姐奇怪的白了他一眼:“…我又不是小孩子,夜里哪里还特地叫人来陪?再说有屋子里有丫头啊?红花嫁了人,晚上当然是回家,怎么能还让她在屋子里陪我呢?”她觉得自己这话说的挺在理的,可说完就见段浩方盯着她看,她也看回去,觉得他的眼神有些古怪,正想问,他笑眯眯的亲她,道:“都依你。” 过了十五大老爷就准备回南方去了,老太太也知道这件事,所以这几天脸色就一直不好看,脾气也大了,小丫头挨打受罚的有不少,就连有脸面的婆子都小心翼翼的。 二太太倒是欢喜起来,她还以为过了年大老爷也不肯走呢,悄悄跟二老爷说:“老大还是要回去的,这下可省了心了。” 二老爷本来已经找好了几家店铺田地的买家,如今看大老爷真要回去倒不着急了,吊着买家往上提价。二太太不解道:“反正他又不留下,谁知道他下一次回来是几年后啊?要不咱们不卖了吧。” 二老爷却摇头道:“还是卖了吧,也省心,老这么搁着反倒不合适。” 这天在老太太的屋子里,她沉着脸问大老爷:“老大啊,你是不是要走了?” 大老爷站起来躬身道:“娘说的是,也就这几天了,要等雪化了就不好走了。” 老太太冷哼一声,扭头不理,问大太太道:“你就没什么要说的?”大太太站起来蹲了个福道,“娘说的是,媳妇只盼着老爷在外面万事顺意,别的也只能多求几遍菩萨了。” 老太太也不让她坐下,骂道:“不中用的东西!”大太太当着一群小辈的面乖乖着着挨骂,大老爷瞟了一眼,心中暗暗积火。 老太太半天不吭声,一屋子的人都不敢说话,小一辈的连头都不敢抬,几个孙子媳妇都乖乖立在后面低头看脚尖。 老太太停了会儿叫二姐:“浩方家的,你去给你男人收拾一下,让他跟着他大伯过去。”老太太还是相信段浩方的,不说别的,自从浩方去了南方后每年都会回来一两回,带回来的东西家信什么的也多,今年更是连大老爷都回来的,所以老太太就认为段浩方在那边也是管用的。 二姐飞快的看了眼坐在一旁的段浩平,刚刚抬脚向前走,他就瞪了过来!二姐就不敢动了,心中倒是好笑。你瞪我有什么用?去跟老太太说啊。 段浩平自己绝对不敢在老太太跟前站出来说话,听见说让段浩方去,气得一张脸阵红阵白,瞪着段浩方和二姐两个眼睛里都恨不能射出刀子来。可段老爷病着没过来,段章氏照顾他也没过来,这事他又不愿意自己过去说,就给段浩方使眼色,让他去给老太太说这回去南方的是他段浩平。 段浩方看见他的眼神,端起茶杯就口不肯动。 老太太等了会儿不见二姐搭腔,怒道:“你发什么傻呢?就是不想你男人出门也别丢人丢到外面来!” 二姐头一回让人指着鼻子这样说,脸顿时烧红了!低头恨不能有条缝能钻进去!心中暗恨老太太这是怎么说话呢?有当长辈的这样指着孙媳妇数落的吗?这要是个心高的回房就能悬了梁! 段浩方见火烧到二姐身上了,虽然知道这是老太太指着二姐骂大太太,可心里也不是滋味,他放下茶杯要站起来说话,那边大老爷倒是先开了口。 大老爷笑着劝道:“娘别急,这回嘛…我是想带浩平去。”他轻轻巧巧这么一说,一屋子的人脸色就都变了! 二老爷是最先反应过来的:“大哥,这是什么意思?”他扫过一脸喜色挺胸抬头的段浩平,冷笑道,“大哥也没问过娘就要把老三家的长子带过去?这像什么话!”要是真能带着长子出去,那头一个应该是老大家的段浩守,排后面的是他家的段浩凤,段浩平是哪根葱?什么时候轮得到他?二老爷一时算盘打得啪啪响,段浩方过去他没意见,就是想看老三家日后打起来,这要是段浩平过去赚了钱,那不就便宜了老三一家?这怎么能行!段浩守是绝不可能去的,老太太不会答应,这么算下来应该是他家的段浩凤过去才对! 二老爷已经在想要让哪一个掌柜管事跟着浩凤过去!只要能把人送过去,这事就好办了! 段浩平怎么着也没想到会是二老爷先发难,涨红着脸争辩道:“二伯父,我怎么着也比浩方强吧?怎么他能去,我就不能去?” 二老爷瞟了他一眼,皱眉道:“大人说话,小孩子少插嘴!今天你爹娘都没过来,你就乖乖听着就行!” 段浩平让堵了回来,一张脸青黑紫胀,牙咬得咯咯响。 老太太倒是一脸平静,端茶悠悠喝了口道:“老大,你不是想带浩平过去吧?” 大老爷笑道:“娘说的哪里话?我这不是想带携一把自己家人嘛。” 老太太突然摔了茶道:“放屁!你当我不知道你想什么呢!你这回能带着浩平过去!下回就能把浩守带走!我告诉你!你做梦!”老太太越气越厉害,胸口一鼓一鼓的,四处转着要找东西砸大老爷。二太太过来想劝,被她一把挥开骂道:“都滚远点!一个个都不安好心!天天想着往外跑!我告诉你们都休想!都给我好好呆在家里!想出去?等我死了再说!” 大老爷赶快跪下,他一跪一屋子人都跪下了。他磕头求道:“娘千万别生气,儿子再也不敢了!儿子绝没有那个意思!” 老太太才不信,伸手去抓大老爷,胡乱扯着他的领子头发就往身边拉,找不着东西就用手胡乱拍打,大老爷脸上脖子上一会儿就一片红红的指甲道。 大太太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的扑上去推开老太太护住大老爷喊道:“娘!你不能这么打老大!不能啊!!” 大老爷让她护在身下,连忙挣出来骂道:“你出来干什么?快回去跪着!!”她这么冲出来老太太说她一句忤逆不孝都是该的!他怕大太太被老太太休了,赶紧让她跪回去。 二太太却突然大喊一声:“娘!”接着扑了上去,大老爷这才看到刚才大太太这么一扑一撞,把老太太给推到榻那头撞到柜子上了! 这下他的脸是真吓白了! 二太太这么往上一扑一喊,屋子里登时就乱了!段浩方一看这样不行,扯着二姐就把她推到屋外头,低声道:“回娘那边去!” 二姐听话的向外急步走,红花正等在外头,早就听见里面乱成一锅的声音,见二姐匆匆出来也不敢多问,护着她往外走,小声问道:“二奶奶,里面怎么了?” 二姐小声学了遍,说:“二爷让我去找娘。” 红花也明白过来了,现在里面乱着呢,既然是大太太推了老太太,说不定二太太就要借着闹出点什么来。二姐一个新进门的孙媳妇还是避开这样的闲事好些。 回了院子段章氏见二姐脸色苍白急匆匆的回来,连忙把她扯到里屋里细问,二姐小声学了遍当时的事,连在炕上躺着养神的段老爷都惊得坐起来了。他们两个今天不过去就是害怕段浩平再闹出什么事了,没有亲爹娘在一旁他怎么着也要收敛一二的,谁知道倒是大太太弄出了这么场祸事! 段老爷这下躺不住了,要起来穿衣裳过去,段章氏连忙拦着他道:“那边现在正乱着,谁知道老二家的会怎么攀咬?说到底今天这事也跟浩平有关系,你再过去不是正好让他们抓住把柄吗?” 段老爷跺脚道:“娘出了事我怎么还能躺得住?那等忤逆不孝的东西干脆打死了还干净些!” 第115章 段章氏一听段老爷这话是恼着段浩平了,见拦不住他又害怕一会儿二太太真的攀咬起来害了段浩平,就是再不孝那也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又担心段老爷过去再气病了,在屋子里转了两圈还是跟上去了。 二姐一看这下事情闹得更大了,抓着红花没头苍蝇一样问:“这下要怎么办?” 红花眼珠子一转,连忙道:“二姑娘别急!等我去找根葱。” 这会儿找葱干什么?二姐不解的看着红花跑到灶下。 红花从灶头翻出了半根葱,拿帕子裹了几层包住用刀背拍碎拧出汁液来,将渣子扔掉又拿水摆了两下帕子拧干后才过来说:“走吧。” 二姐还在糊涂,两人几步追上段老爷和段章氏,几个人又回到了老太太那边。 刚进屋红花用那浸过葱汁的帕子朝二姐鼻子上轻轻一捂,二姐只觉得一股辛辣直冲脑门!眼泪哗得一下就下来了! 红花还怕捂得重了真伤了二姐,连忙拿袖子去替她擦,小声问:“姑娘!可是难受得厉害?”一时也没法准备别的。二姐扯着她的袖子摇摇头,头低着也不敢揉眼睛。 红花小声说:“姑娘,就是有天大的事你只管哭就行了!” 二姐这样可真是哭得名副其实,跟在段章氏后面进了屋,见老太太已经让扶到里面去了,大太太在屋外头跪着,大老爷正跟二老爷在里面吵架,二太太侍候着老太太,却根本不着急。 大老爷说要请大夫,其他的事都日后等老太太好了再说。 二老爷却要立刻就将大太太关到柴房去,冷笑道:“大哥,不是我这个当弟弟的不听你的,一屋子人都看着是你媳妇推了娘一把娘才晕过去的,这事不处置怎么着都说不过去吧?” 大老爷冷笑:“难道要你来处置?这怎么着也要等娘好了再说吧?你拦着不让请大夫又是为什么?” 二老爷啧道:“大哥这说的是什么话?弟弟我就是再大胆也不敢处置你房里的人?这事大哥就能做主了吧?写封休书不就行了?” 大老爷咬着牙骂道:“你倒是管得宽!这事是你说了就能行的?咱们都要听爹娘的!” 二老爷不肯相让,喊道:“爹在外面呢!娘现在又晕着!这事不是你处置是谁处置?她又是你的媳妇!还是你想护着她?” 大老爷骂道:“这事你说了不算!我也处置不了这么大的事!一切都等娘醒了再说!”他怎么可能休妻?休了大太太,段浩守也保不住了! 段老爷急步过来累得气喘吁吁脸色惨白,段章氏扶着他,两人闯进里屋。大老爷正被二老爷逼得没话可说,涨红着一张脸结巴着,一见段老爷过来立刻像等来了救兵,扯着他道:“老三你来评评理!应该是先救娘还是先折腾别的!!” 段老爷病了一场后正觉得段浩平的不孝是他的报应,看着老太太正躺在炕上人事不知,跺脚急道:“当然是先找大夫!救醒了娘再说别的!” 二老爷冷笑,他怎么不知道什么时候大房和三房成了一家人了?还不是因为老大肯带着段浩方去南方?正要说话,段老爷转头瞪他,骂道:“二哥!平常你要干什么我自然都随你!可如今娘都这个样了,你就不能先省省你的那些心思?你就不怕报应!!” 二老爷让段老爷这么一骂,眉毛立起来喊道:“我是什么心思?老大家的人推了娘撞了头不该处置?我倒想问问你和老大是什么意思!!” 两边眼看就要动手,二太太突然高声哭道:“娘啊娘!你这一不在了他们就欺负老二啊!娘你醒来说说话啊!”她一边喊一边摇晃躺在炕上的老太太。 段老爷看了生气,上前一把将她拉起来往二老爷身上一推,骂道:“娘都这样了!你就少耍你的那些花样吧!” 二老爷堪堪扶住二太太,气得一张脸煞白,上前拧着段老爷就上打,骂道:“你欺负人啊!你怎么能动她?你也太看不起人了!!” 大老爷上去拦,三人扯成一团,二太太捂着脸高声嚎,说自己没脸见人了。 二姐见里屋里吵得都快打起来了,捂着脸嘤嘤哭着躲在外屋根本不敢进去。 段章氏怕段老爷吃亏也要过去,二姐扯着她急得直跺脚,几个兄弟打架女人怎么能上去?要是挨着碰着扯坏了衣裳,只怕这话就更难听了。她们几个拦不了,二姐就发愁段浩方这是跑到哪里去了? 魏玉贞和董芳云端着热水领着丫头婆子这时踏进来,一见屋子里乱成了一锅粥,大太太在外屋跪着,二太太在扯着领子嚎,她们两个小辈不能拉不能劝,只好跑到段章氏跟前说:“三婶,浩守兄弟几个出去请大夫了,这边倒是准备好了给老太太擦洗换衣裳的东西,只是…”屋子里乱成这样她们进不去啊。 段章氏听了有人已经去请大夫了才松了口气,定了定神走进里屋喊道:“要商量你们兄弟不能出来商量?非要在娘跟前折腾胡闹?浩守兄弟几个已经去请大夫了!等大夫来了替娘看过后再说别的不行?” 二老爷正在跟段老爷推搡,又恼恨老大老三一起欺负他,听见段章氏说浩守几人已经跑去请大夫了,这才想起刚才起就没见过那几个小的,心中暗自跺脚,真是一急起来就容易忘事。 当下甩了袖子出来瞪着段章氏冷笑道:“弟妹真是好能耐!居然教训起叔伯来了!老三在家里也不知道怎么管的家!” 段章氏眼皮也不抬,虽然有些害怕发抖却也稳稳蹲了个福道:“二叔说的是,段章氏这里有礼了。给二叔赔个不是。” 段老爷跟二老爷一通吵闹早就有些头晕眼花站不稳,见段章氏要吃亏,挣扎着要过去,大老爷赶快过来扶,扬声对外面的二老爷喊道:“老二,兄弟媳妇也是你能教训的?越来越没规矩了!” 二老爷有心要提刚才段老爷推二太太那一把,又见小辈丫头婆子站了一屋子,也害怕坏了二太太的名声,恨恨的闭上了嘴,进去又扶了二太太出来,几人站在外头。 段章氏立刻领着董芳云几人进去替老太太擦洗解了头发换上宽松衣裳。 二太太也觉得自己一身狼狈有些不好看,掩着脸领着丫头回去换了衣裳又回来,一看几人早就转到外面来,只有大太太还跪在屋子里,段章氏领着几个孙媳妇在里屋侍候老太太。(..info无弹窗广告) 二老爷看着她过来就说:“你进去侍候娘吧。” 二太太进去后看见段章氏像个当家人似的使唤的几个孙媳妇滴溜乱转,心中有些发酸,想要说上一两句又觉得不是时候,只好撇撇嘴过去。 轮兄弟排行她是大的,段章氏见她过来就让到一旁。她过去又说老太太衣裳也不对头也不对脸也没洗干净,瞪着魏玉贞和二姐骂道:“不会侍候就闪到一边去!充什么能干人!” 段章氏不吭声,只当没听见。 二太太冷笑,又指着二姐骂道:“也不看看你的辈份!事事争在前头!像个什么样子!” 段章氏看了她一眼,仍是没理她。 二太太拿着魏玉贞和二姐指桑骂槐撒了一通气才消停了。 正说着段浩方领着大夫进来了,虽然过了十五可是外面开门的药店医馆还不多,兄弟几个出了门就各自出去请大夫,怕只跑一个地方会跑空,又怕下人过去了事情说不清楚,于是几人带上钱带着人商量好了各朝着一个方向去找去请。 段浩方是最快的一个,他气喘吁吁的进来说大夫请来了,先让段章氏等几位女眷回避。 大老爷听见他把大夫请回来了,握着他的手拍着肩道:“浩方啊,大伯真是…!”他是既感激又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段浩方连忙说:“大伯,这是侄儿应该做的,快请大夫进来吧。” 大老爷就去把跪着的大太太扶起来,让婆子送她先回院子。 段老爷让段章氏领着其他人先避到其他的屋子去,然后才请大夫进来。 大夫进来隔着屏风先替老太太把了把脉,又说还要看看人,大老爷就要把屏风移开,二老爷拦着不让,骂道:“你们这些黑心烂肺的东西!娘就是醒了也要被你们气死!!” 大老爷坚持要移开屏风,对二老爷喊:“先救了娘要紧!你是不是存心要害娘啊!!” 二老爷都要跳起来了,指着大老爷鼻子骂:“存心要害娘的不知道是谁!!”那大夫也是个怕事的,见这都快吵起来了,忙说医术不精,看不出什么来,提起包袱就要走。大老爷哪里敢让他走?连忙过去拦,就差要跪下了,死活非让大夫开个方子救人。又扯着段老爷过来帮腔,可段老爷也不敢说就移开屏风让大夫看老太太,只能两头劝,可惜谁都不听他的。 正热闹着段浩守回来了,也带回来了个大夫,听说是极有名的。之前的大夫一看来了别人了,趁人不注意跑了。 新来的大夫又被推进里屋替老太太看,那大夫坐下仍是隔着屏风把了脉,又出来问了问当时的事,又细问了老太太平时都爱吃什么,什么时辰休息,又叫来丫头婆子问老太太平常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都吃些什么药,最后二太太也被叫过来,大夫又问了她一遍老太太平常吃的参茶丸药之类的,又问这炉子里点的香是哪里买的,最后样样都拿过来让大夫看,连几年前老太太看大夫用的药方子也都翻出来了。 大夫细细看过后才坐下开了药方子,让大老爷使唤人去抓药,最后才说:“老人家年纪大了,这病就来了。往常也不能总由着她的性子来,少油少盐才是长寿之道。你们这些当儿女的也要多顺着老人,不要总惹她生气。” 一屋子人都躬身听着大夫教训,大夫又说:“这方子先吃个几天试试,如果不好再来找我,或是人醒了我再来看一趟也是好的。” 一堆人送着大夫出去,等药抓了来煎好了送过来,二太太领着婆子把老太大架起来撬开嘴慢慢把药喂进去。 一屋子人都不安的等着,结果两剂药下去,两日夜后老太太醒了。 大老爷松了一大口气,这两天他是熬得连眼睛都不敢闭一下,一听说老太太醒过来了就立刻过去跪在老太太炕头前哭着磕头道:“都是儿子不孝顺!娘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二老爷也跟着跪过来磕头说:“要不是大哥屋里的人推了娘一把!娘也不会生这场病!” 段老爷只是跪着低头不搭腔。 二太太扶着老太太,小心翼翼的说:“娘,大嫂还在大哥的院子里呢,这事要怎么办娘你说话啊!” 老太太睁开眼,眼珠子混浊不堪,怔怔的慢慢的望望这个,看看哪个,最后盯着大老爷沙哑道:“…老大啊…你还没走啊…” 大老爷连忙膝行过去,泪流满面的握着老太太的手说:“娘,儿子没走呢!” 老太太拉着大老爷的手无力的笑着:“…好,没走就好,多留几天啊。” 大老爷连连答应着,二太太还想说什么,老太太摆摆手说:“…我累,我睡睡,睡睡。” 二太太没办法,扶老太太躺下后退开。大老爷看着老太太躺好闭上眼睛睡着了才松了口气,转头看二老爷道:“二弟,娘既然醒了你就先回去吧,这边有我和老三呢。”又看着二太太说,“弟妹也回去歇歇吧,也累了几天了,这边先让老三家的辛苦辛苦。”说着看段章氏,“弟妹,你就先替老二家的忙上几天。” 段章氏蹲了个福答了声是。 二老爷还要说话,大老爷盯着他说:“老二,就是天塌了我也是你大哥,你服不服?” 二老爷只好把话都咽回去,领着二太太走了,临走前扔下句:“老大,你既然想当好这个大哥,那你媳妇的事就要做给我们这些小的看!别想唬过去!” 大老爷咬着牙说:“…这个不劳你费心!” 等二老爷和二太太走了,大老爷对段老爷和段章氏说:“娘这边你们先看着,我出去一会儿。” 段老爷知道他是去办大太太的事,躬身答道:“大哥去吧,我在这里看着。” 大老爷匆匆出去,院子里段浩守正在等着他,见了儿子他叹了口气道:“走吧,回去看看你娘。” 回到大房的院子里,丫头婆子们都在屋子里不敢出来。一个在大太太跟前十几年的婆子过来哭着道:“大老爷快过去看看吧,太太说…”大老爷见了心惊,没等婆子说完就往屋子里跑,段浩守一颗心七上八下的跟过去,两人进屋一瞧,大太太披头散发的坐着,旁边桌子上放着把剪子。 大老爷的脚顿时软了,吓得扑过去道:“你把头发剪了?”再一看见头发还是好好的,才松了一口气。 大太太怔怔的看着他,半天才说:“…老爷,都是我的错,你把我休了吧。” 大老爷跺脚道:“别胡说!”一边让段浩守去关门。 等儿子也出去后,大太太才怔怔的哭道:“…我做下这样的事,真是无颜再活在这世上了,我就是活着也是给你和儿子丢人,还不如死了呢!” 大老爷在屋子里转圈,憋了半天的气终于撒出来了,指着她骂道:“当时你扑上去是干什么?啊?娘就是再有不是你也不能推她啊!”大太太怔怔的,一声不吭。 大太太这辈子都做小伏低,对老太太是连高声说句话都没有的。大老爷走了以后,老太太把气都撒在她身上,有事没事就老骂她,她也是从来都不敢抬头回一声的。明明是长子长媳,老太太却把家里的事都交给二太太打理,她也是从来不去争的。就是浩守长大以后,老太太仍把他关在院子里不让出去的事大太太心中有些不忿,也只是背地里无人时在心里骂两声。 二十年啊,她都是这样过来的。 大老爷这次回来后,她才知道家里有个男人撑腰是多好的事。儿子也有本事了,日后有他爹带着也会有出息了。就是二太太也不敢再那么欺负她了,也要当面叫一声大嫂了,也要低头了。 好日子就要来了,她盼了一辈子的好日子终于来了。 就是这个时候她看到了老太太扯着大老爷没头没脸的打,这是在打她后半辈子和她儿子的指望啊! 大太太也不知道当时那股邪火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她扑上去时恨不能把老太太给推得远远的!推得她再也抓不住他们! 大老爷叹气,他倒不是怨恨大太太上来护着他,只是现在这样让他无法收场,二老爷那边一定会死死咬着这件事不放的。 大太太倒不是重点,大老爷只是在意段浩守。要是把大太太休了或者送到外面去,那儿子也毁了。段浩守这辈子都不会有什么出息了,日后段家还有他一碗饭吃就不错了。 大老爷想起了南边的小家,他如今年纪大了,说不准什么时候两眼一闭就再也起不来了。就像老太太这样,谁知道什么时候出点什么事呢?到时他挣下的那些家业不知道都要便宜谁去。 南边那边的小儿子还不到五岁,等他能出来管铺子做生意赚钱还早得很。再说他那个娘也上不了台面,怎么着都比不上明媒正娶的大太太,当然更比不了入过祖谱的段浩守。段老太爷虽然从来不管他这上面的荒唐事,可是小儿子的名字他都不愿意取,摆明了不肯认。 就是为了保住他的最后一点根苗,大太太都不能有事! 大老爷想了一会儿,把大太太扯进里屋说:“你就装病吧!” 大太太满脸是泪不解的看着他,大老爷一时也跟她说不清楚,不耐烦道:“换了衣裳躺炕上去!不管什么人来都不要管!” 大太太让他逼得换了衣裳大白天的就躺到炕上去,闭上眼睛装睡觉。大老爷又到外面,见段浩守一脸呆像着急慌忙的站在外面,看他出来就迎过来急问道:“爹!娘怎么样了?” 第116章 大老爷一脸伤痛欲绝的模样,踉跄道:“你娘她…昏过去了…” 段浩守脸都吓白了!顾不上大老爷就往屋子里扑,进去看见大太太躺在炕上人事不知的模样就上去摇晃道:“娘!娘你怎么样了?娘你不要吓我啊!” 大老爷跟着进来,见段浩守跪在炕前抓着大太太死命摇晃,一边觉得这儿子纯善,一边害怕大太太不舍得骗儿子再起来露了馅,连忙上去拉他劝道:“好儿子,你可不能再出事了,你娘已经这样了,你可千万不能丢下这么一大家子再出点什么事啊!” 段浩守之前在大太太推了老太太一把时就已经蒙了,后来还是段浩方说要出去请大夫他才跟了出来,想着要是能请来好大夫救了老太太才能替大太太求情,这才想方设法请来那个听说极有名的好大夫。结果如今老太太醒了,大太太又病了,段浩守这下才叫天塌了。见大老爷拉着他哭道让他不能再出事,也哭道:“爹啊!这都是怎么回事啊!”说罢跪地抱着大老爷的腿就痛哭开。 大老爷让他这么一哭更伤心了,当年就是因为这一家子的烂事让他宁愿跑到南方去都不肯回来。可人老了想着还是应该回家,还是想家,结果刚回来又是一场风波。 两父子相互搀扶着起来走到外屋坐下后,大老爷叹道:“儿子,这人啊在世上就是这么回事。”他扯着段浩守说,“这事你不找人,自然有人来找你。拿这次的事来说,要是你二叔和二婶不事事想着要压咱们家一头,也就不会有这次的祸事了。” 段浩守不吭声了,他是个闷瓜性子。对于长辈的是非从来不去多想多看,二叔二婶跟他们这一房是有些不对付,可是因为是长辈他也没什么怨恨。 长辈让干什么就干什么,老太太不许他出门,他就不出门。家里的铺子什么的交给二叔打理,那就让二叔打理。二叔偷偷捞钱,大太太生气的时候还会骂两句,他倒去劝上一劝。 家和万事兴。都是一家人,何必计较那么多?段浩守总觉得,这人都是有良心的。你多让让他,他自然就知道分寸了。何必非要扯破脸呢?倒让外人看笑话。 以前他还小的时候会觉得大老爷偏心,丢下他们母子不管不说,对几个堂兄弟比对他还好。像这次去南方的事,之前段浩方去还好说,可段浩平凭什么去呢?要是他能去,为什么不是他段浩守去? 大太太有时也抱怨大老爷丢下他们母子,不知道在南边过得多快活呢。他有时听了也不好说,做儿子的不好说当爹的不是,何况又是那种事。什么小老婆狐狸精之类的,他听了都臊脸。 后来他也想明白了,这人的福气什么的都是注定的。能享多少福,有多少财都是老天爷给的。自己争是争不过来的,倒不如安安心心的过自己的日子。有了,是白捡的,没了,也不可惜。 大老爷这样说,他不好反驳,也不好把自己想的告诉大老爷。他也知道自己这种念头往轻了说叫没骨气,往重了说叫没出息。男儿当世哪有不想闯出一番事业的?像他这样事事得过且过又像什么话? 大老爷看他的神色想岔了,以为他是怨恨自己带三房的儿子去南方不带他,就握着他的手说:“我自然想带着咱们一家过去,只是老太太那边不好交待。”这也是大老爷的私心,怎么说也是老家好。他在南方就是过得再好,仍是想着有一天风风光光的回到老家来。所以他并不希望将段浩守带到南方去,怕南方的风光迷住了他,让他不愿意留在老家。 他也想着日后等他在南方赚够了钱,就回到老家来过舒服日子,到那时段浩守也成才了,家里的生意什么的也都能交给他了。他就只需要在家享儿孙福就行了,天天下个棋赏个花什么的,什么都不用操心了。 他拉着段浩守的手说:“浩守啊,爹挣下的这些东西都是要留给你的。你可千万不能忘了啊。” 段浩守点头道:“我知道的,爹。”长辈们怎么闹他都管不着,反正他也没什么本事,能养活得了妻儿,能孝顺爹娘到老就行了。 两父子说了会儿话,外面段老爷叫人过来找他,说老太太醒了找他没找着,不肯吃药了。 大老爷连忙过去,一见二老爷和二太太都守在老太太跟前。 老太太醒来睁了眼后看不见大老爷就砸了药碗骂道看不见儿子就不吃药了!丫头婆子多数跟二老爷和二太太亲近,立刻就去叫他们过来。段老爷和段章氏轮番上去劝哄都没用,老太太就是不吃药。等二老爷和二太太急匆匆赶过来,老太太还是不肯吃药。 段老爷赶紧让人去叫大老爷,二老爷却给二太太眼色,二太太就过去又提起了大太太的事,抹泪道:“娘啊!大嫂推您的时候我的心都揪紧了!我可真怕娘出什么事啊!”一边哭一边跪下趴到老太太被子上甩头捶胸口,二老爷也在一旁抬袖子擦泪,道:“大哥只顾着护那个女人,一点都没想到娘!” 大老爷过来正好撞上这一幕,瞪眼道:“老二!你是不是不拿我当大哥了?你大嫂也是你能说的?”二老爷也不理他,只是看着老太太说:“娘,你看大哥到现在还护着那个女人!” 老太太见大老爷过来,立刻伸手道:“老大过来!你到哪里去了?我怎么醒来就没看见你啊!” 大老爷立刻坐到老太太旁边,端药碗亲手喂她吃药,等药吃完了漱了口才低头擦泪道:“本来一直守在娘这边的,后来浩守过来说凤娇她…昏过去了…!”大老爷话音未落就低头呜呜哭起来了。 二老爷和二太太一时都怔住了,看着大老爷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 段章氏一听就急了,想过去问昏了?严重吗?请大夫了吗?还没走过去就听见后面段老爷咳了两声,她赶快又站回段老爷身旁扶着他急问:“老爷可是不舒服?要不就先回去歇着?” 段老爷紧紧握住她的手,低头似乎又咳又喘全身无力,摇头沙哑道:“…没事。” 段章氏让他这一打岔也明白过来了,低头只顾着照顾段老爷,对那边的事也不插嘴了。 大老爷呜呜的哭,二老爷和二太太一脸狐疑,老太太倒像是闭着眼睛睡着了。 过了会儿大老爷扶着老太太躺下,双眼不知是哭的还是揉的又红又肿,他领着一家人出去,吩咐丫头婆子照顾好老太太。 几人来到外屋,大老爷叹道:“今天多亏了大家,老三啊,你还病着就先回去歇着吧。有丫头婆子在,娘也喝了药见好了,等明天再请大夫来一趟看看。” 段老爷答应了声,领着一家子走了。 大老爷转头对二老爷说:“老二啊,你也回去吧。”说完就不理他了,转身要回老太太那个屋去。 二老爷叫住他说:“大哥,既然大嫂病了,请大夫了吗?” 大老爷停下叹道:“还给她请什么大夫?等娘处置了她再说!” 二老爷这下是彻底不信大太太病的事了,可又不能指着大老爷鼻子说他骗人,说大太太装病。这病不病的可是两可的事,就连大夫也不敢说这人到底是真病还是假病啊。见今天讨不了便宜,他只好拉着仍不甘心的二太太回去了。 老太太一连病了半个多月,精神看着是渐渐好了,只是不肯松口让大老爷回去,大老爷一说走就不肯吃药。 二老爷倒是想再提大太太的事,可是他一说老太太就是一副睡着的模样,几次以后他也明白了,老太太就是为了大老爷也不会发作大太太,再说还有段浩守这个长孙在那里站着。老太太怎么着都不会动长子这一家的。 二老爷死心了,二太太就是再想出什么招来也都没用了。 大太太也一直病着,天天不起来,饭什么的都是董芳云送到屋子里去。二太太倒是带着东西想去看她,却在屋外就被拦下了,董芳云挡着门蹲了个福道大夫吩咐说病人不能见风,又说怕二太太进去过了病气就不好了。 二太太有心刺她一句,说你天天进去侍候怎么不见你怕过了病气? 董芳云却是个软棉花的性子,闻言只笑笑道我们作人儿媳妇的自然只知道怎么侍候婆婆,哪里能只顾着自己呢? 她说这话只是本心,二太太听着却怎么听怎么别扭,扔下礼物转身走了。 又过了一个月,眼看雪都化完了,柳条也抽芽了,老太太松口了。却仍是坚持要段浩方跟着过去,段浩平也想去?那不可能!老太太当着他的面就把这话撂下来了。 “你先跟着你二伯父学一学再说吧!”老太太话完这句话就把段浩平赶回去了。 段浩平气冲冲的回了院子在屋子里一顿狠砸,他这些日子越来越容易生气,过了年身上不但没长肉,反倒越来越显瘦,脸色苍白泛青,看着风吹就倒。段老爷见了说过他一两次,因为知道他日日跟着那妾在屋中荒唐,就教训他道男人不能这样离不开女人。 “那精气神都是有数的!能容你这么胡来吗?” 可是段老爷说不动他,他也不肯听,甩手又回妾的屋子里去了。如今只有那个妾让他喜欢,妾会说他喜欢听的话,跟妾在一起他觉得自己是无所不能的!再说现在床上他也离不开那妾了,妾总跟他说这采阴补阳的房中术对男人有好处,他也觉得自己在床上时间越来越久,有时竟能坚持两刻不泄! 段老爷自己的病还没好,日日没精神,老太太那边的事也还没完,二老爷还是天天找事。段老爷见段浩平乖乖留在屋子里不像以前那样出去找他那些酒肉朋友,也不怎么拘着他,只是让段章氏多给他炖些补身的药膳吃。 第117章 四月末,大老爷带着段浩方起程回南方了。送走了两人老宅里倒是消停了好长一段时间,老太太自那此病了以后倒是不那么爱发脾气了,还特地把段老爷叫过来问他们什么时候走。 老太太说:“再过一个月天就热了,你那边不是还有几个铺子吗?怎么着也不能离了人,你看看你什么时候合适就回去吧。” 段老爷经过了段浩平的事和老太太生病的事后,一方面是觉得是自己不孝顺才报应得子孙不成才,一方面又觉得老太太这一病,说不定什么时候人就不在了,他这个作儿子的能多陪老娘一天就少一天。 有心想留在老宅,可那边铺子的事也的确需要回去再打理一下,就是要搬回来房子下人什么的也要处理。就跟老太太说这几日就动身。 段老爷临走前又过去跟老太太磕头,两眼含泪道:“娘,儿子走了。” 老太太侧过脸,摆了摆手,没吭声。 段老爷自从说了要回那边去,段浩平就躲在屋子里不出来了。这回到底没去成南方,他就觉得都是段老爷和段章氏偏心的缘故,不然为什么段浩方能去,他就不能去?要说老太太不放人,只要段老爷去求,两个都是亲生儿子,去哪个不一样?要说老太太不肯放长孙出门,段浩守在那边站着何时又有他的事了? 归根结底还是段老爷和段章氏不肯放他。口口声声说他是长子,日后两个老的都要靠他养老,赚的东西都是给他留的。段浩平骂了,说一千道一万,还不是跟老太太似的不想放长子出去?把事都推到老太太身上,根本就是你们两个不想让我去南方! 段老爷见不着他,自从病了那一场身上还虚,也没精力再跟他纠缠。就跟段章氏说这回也不必非要带他走了。 段章氏听着又掉泪,自从上回段浩平跟段老爷吵了一架后她才知道儿子心里恨他们呢。有心想把这个结解开,可她去找段浩平吧,他就躲在屋子里让妾出来应付她。段章氏低下头跟那个妾说好话想见段浩平,又塞钱给她让她多劝着点,回来气得直掉泪,那么一个东西倒要她去低头求她?这是什么事啊! 可段浩平还是不见她,也不去见段老爷。一家人住在一个院子里倒是根本见不着面。段老爷面上不显,没人时就长吁短叹。段章氏怕他刚见好的身子再愁坏了,轻易不在他身旁提段浩平的事,连眼泪都不敢掉。回了房就自己偷偷哭。 如今听段老爷说起一时忍不住,连忙低头擦泪。 段老爷见老妻这副样子,心里也难受。他不好说段浩平的不是,再不好也是自己的儿子,又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可又怕段章氏这样下去又生病,半天才找出一句话劝道:“…好歹,你还有个浩方啊。” 段章氏怔怔的点头,强笑道:“…老爷说的是,咱们还有浩方。” 段老爷见她明白,立刻松了一大口气,拉着她的手又柔声劝道:“浩方家的那个还小,就是为了浩方你也要再多撑几年啊。”段章氏答应着点头。 收拾好东西准备走,魏玉贞过来说想跟着过去侍候。 段章氏想了想说:“这回你就不用跟着回去了,浩平这里也离不了人。”段浩平如今这个样子,段章氏无论如何放心不下。有魏玉贞这个主母在这里镇着好歹那个妾还不至于太过分,段浩平如今就天天在屋子里不出来了,要是这院子里没了人管那还不翻了天?魏玉贞不吭声了,这院子里如今乌烟瘴气的她倒想避开。 段章氏见她这样转身去拿了两贯钱留给她,说:“你在这边也少人侍候,明天我给你买两个人回来。” 魏玉贞的人都留在那边了,段章氏想了想,又留下了自己的一个婆子帮着她。又说:“天热了你也可以带着孩子先到这间屋子里来住,免得太挤了住不下倒委屈了孩子。” 小孙子已经渐渐长大,段浩平领着妾在小屋中荒唐的事怕带坏了孩子。段章氏倒是想把小孙子带走,可又怕魏玉贞不愿意,干脆让他们先住到这边来,也好避一避那些污糟事。 魏玉贞听出段章氏的意思,有心想让儿子跟着回去,可又实在舍不得,再说有了儿子撑腰段浩平怎么着也要顾忌一二,她身旁没了儿子只怕反而更糟。 选了一个大晴天,段老爷带着一家子回那边去了。路上也顺利,四天后就到了。进了门一院子的人迎出来,段老爷长长的舒了口气道:“还是自己家舒服啊。” 各自回院不必再提。 二姐领着红花回了院子,张妈妈得了信早早的迎了过来,一见就掉泪道:“姑娘可算是回来了!再不回来我可没法对老爷太太交待了。” 过年时张妈妈带着二姐给吴老爷和吴冯氏的礼回了吴家屯,还没过十五呢就回来了。想着早几天回来收拾好院子等二姐,结果一等就是快两个月。 吴家那边想着等二姐从老宅回来就过来接她回去好团圆,结果等啊等啊不见人。吴冯氏急了,先是让冯妈过来找张妈妈,问这是怎么回事啊?怎么还不回来? 张妈妈急得直转圈,恨不得去撞墙!扯着冯妈的手哭道:“早知道我就跟着过去了!怎么能让姑娘一个人走呢!红花还是个小丫头不懂事,也靠不住啊!” 三月下旬时,吴冯氏生了,又是一个六斤多的胖小子。吴老爷高兴啊,在家里开了十天的流水席,又被吴冯氏催着跑到段家这边来亲自来接二姐。张妈妈见吴老爷亲来,吓得迎出大门外跪地痛哭。 吴老爷见人还没回来,也有点不大痛快。让张妈妈回去后又去找了王大贵,王大贵也早就急得火上房。二姑娘要是出点什么事吴老爷能剥了他全家的皮!见吴老爷亲自跑来了,连忙说他就准备这几天找到老宅去!非要看看二姑娘到底怎么样! 吴老爷倒是另有盘算。这边让他再等几天,那边托人去段家老宅那边打听。这年都过完了怎么不见人回来? 这一打听就打听出来原来是段家大老爷回来了。 吴老爷回去把这事给吴冯氏一说,劝道:“恐怕是段浩方他大伯回来,老太太这才留他们多住几天的。” 吴冯氏头扎红布披着棉袍抱着孩子正喂奶,听了一脸不高兴。 吴老爷陪笑陪小心陪了一下午才算把她哄回来了,最后更是赌咒发誓说只要这边二姐回来了,他立刻就亲自去把她接回来! 张妈妈见这边二姐进门,一点不敢耽误的叫人立刻去告诉王大贵,王大贵接了信连夜回了吴家屯。 这边段老爷跟段章氏说今天回来都累了,明天也不必让二姐过来侍候。 经过这次的事段章氏也累了,也没心情再调|教儿媳妇,就点头答应下来,又让婆子过去告诉二姐。 这回魏玉贞没跟着回来,院子里又是一阵折腾。下人们都说看来大爷那一家子还是不肯回来住啊,那个就说这个家日后当家的看来还是二爷。 王大贵回吴家屯见了吴老爷说二姐回来了,吴冯氏就催着赶紧过来接。吴老爷说再等几天,那边刚回来他就去接也不合适。反正人都回来了,也不差这几天。吴冯氏急得直掉泪,哭道:“我想我的丫头!见不着她我放不下心!”说着大哭起来。 吴老爷拿吴冯氏没办法,第二天一大早就带着王大贵跑段家去接二姐了。 段老爷听说吴老爷来了,连忙迎出去,又听说是想接二姐回家聚一聚,连声答应着:“好!好!多住几天!多住几天!”一边赶紧让人套车拿东西送二姐回去。 二姐听说吴老爷来了,吓了一大跳!又听说要接她回去,连忙收拾东西。又去见段章氏,说要回娘家住几天,很快回来。 段章氏倒温和笑道:“你娘想你了,这次回去也不必急。浩方不在家里也没什么事,你尽管多住几天。” 她这样一说二姐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见段章氏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坐在廊下晒太阳,看着倒像是还没从段浩平的事里缓过来似的,病病蔫蔫的。 想着可能是因为这个才这么好说话?二姐弓弓身答应着去了。 二姐带着丫头婆子坐着吴老爷的车回吴家屯后,段老爷晚上就跟段章氏说了要搬回老宅的事。 他叹气道:“…咱们搬出来也有十几年了,娘年纪也大了,浩平又是那个样子。我想着还是搬回去吧,怎么着那边也是家啊,老在外边住着也不合适。” 段章氏不吭声,想起十几年前她是多么想搬出来。好像不搬出来在那边是一天也住不下去了,为了搬出来她受了老太太十几年的冷眼,丢了自己的大儿子。这十几年就像做了场梦,如今梦做够了,还是要搬回去住的。就像段老爷说的,那边才是家。 段老爷见她不说话,扯着她的手说:“…我知道你在那边住着委屈,就是不看娘,也要看浩平的面子。那孩子跟咱们的心结深了,咱们搬回去住好歹还有解开的一天,要是就这么搁着不管,日后可怎么办啊?这个儿子不是就废了吗?” 段章氏淡淡笑道:“老爷,我知道你的心。咱们回去吧。” 段老爷拉着她的手,半天说不出话来。眼眶渐渐湿了,低头哽咽道:“…嗯。”手越握越紧,这是他的老婆,是跟他过了一辈子的女人。没享过一天福,到老了又要受儿女的气。 段老爷喃喃道:“…我对不起你啊。” 段章氏笑中带泪:“老爷说的哪里话?我跟着老爷是我的福气!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送吴二姐回娘家的事也是段老爷早就打算好的,就是吴老爷不来接他也会提让二姐先回娘家。这边家里好准备搬回去的事,一些铺子是卖掉还是怎么样,家里的下人也要该卖的都卖掉。 段章氏找了人牙子要卖人,搬回老宅后那边院子小,一下子要卖的人就多了。就是日后段浩方和二姐都住在桃花园这房子还是不够住的,两个儿子都大了又都娶老婆了,不可能还跟以前似的两兄弟挤一个屋睡。想到浩平浩方两兄弟小时候挤一个炕,你踢我我踢你的那会儿段章氏就想掉泪。那时候他们多好啊,长大了就都变了。 下人还好说,只是搬出来后段老爷也有了几个通房和妾都住在后面的屋子里,虽说没有生下一儿半女的,但这些人要卖段章氏就不敢自己做主了。等段老爷回来特地问他:“虽说地方小,也不是挤不下。你留两个喜欢的吧。” 段老爷见段章氏这般小心在意反而觉得心疼她,挥手道:“带着她们干什么?地方小又住不下,都卖了吧。” 段章氏倒劝道:“老爷身旁也不能没有人,那样也不好看。” 段老爷拉着她的手说:“咱们俩才是两口子,都到这把年纪了咱们做个伴过完这辈子就行了,那些闲人就算了吧。” 段章氏听了欢喜的两眼放光,望着段老爷又想笑又想哭。最后仍是留下了一个最漂亮最年轻的,其他的都卖了。 下人好处置,只是这铺子卖掉段老爷多少有些舍不得,跟段章氏商量要不要偷偷给浩方算了,也不用卖了。 “好歹是个能生钱的东西,留着要是日后有点什么事几个小的也不至于一时就饿肚子了。”段老爷还是怕搬回老宅后几个儿子吃亏,他这辈子算是什么也不求了,只是却放不下孩子们。段浩平眼看着就是个没本事的,现在他还能偶尔接济他一下,要是这铺子卖了把钱分给他,只怕转眼就能让他给花干净了。 段章氏倒想两个儿子平分,就说:“都给浩方不合适吧?怎么着也要给浩平一间。” 段老爷叹气:“你当我不想给他?可他那个样子也不是个做生意的料子!我是怕给了他反倒让他把铺子给败了就可惜了。” 到底是他一辈子的心血,就这么糟蹋了也可惜。 段老爷叹道:“我看浩方是个心里有数的孝顺孩子。这铺子给他是给他,但日后他要管他大哥。” 段章氏皱眉发愁,她也明白段浩平不成才。段老爷的办法就是两兄弟调了个个,让弟弟照顾哥哥。 她不安道:“…这样…能行吗?” 段老爷心里也没数,只能说:“…只能这样了。” 第118章 吴冯氏自从吴老爷出门去接吴二姐就一直等着,从一大早等到天擦黑,冯妈劝道:“太太也要顾惜身体,不如先歇着,等姑娘进了门我立刻来叫太太?” 吴冯氏摆手道:“我睡不踏实,还不如等着呢。(..info无弹窗广告)”又叫冯妈妈把刚出生的小儿子抱过来看,望着他的小模样笑道:“瞧他这样,张着眼睛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冯妈凑过去看了眼,奉承道:“自然是在看他娘了!”吴冯氏轻轻握住小儿子的小手哄道:“你在看什么啊?小家伙?” 两人正说着话,就听见外面有丫头一路喊一路跑进来,掀了帘子扑进来喜道:“太太!二姑娘回来了!”吴冯氏高兴的就要下炕,把小儿子给冯妈妈说:“回来了?快去接!”一边说一边掀被子下来要穿鞋。 冯妈抱着小少爷也不敢动,一边扭头叫外面的丫头进来侍候,一边劝吴冯氏:“太太别急,二姑娘这都到门前了一会儿也就过来了!” 吴冯氏又对着镜子抿了抿头发,在屋子里转了圈又觉得身上的衣裳不好,要丫头开箱子拿好看的过来给她换上。冯妈妈抱着孩子在一旁笑道:“太太好长时间没这么高兴了!” 吴冯氏笑道:“我的姑娘回来了,我能不高兴?”话音未落就听见从院子里那起就一连串的请安问好。 “姑娘回来了!” “姑娘快进去!太太都等急了!” 吴冯氏连忙迎出去,正走到门前帘子掀起来,二姐一身红衣的低头进来,抬头一望,刚露出个笑来就哭了,喊着娘扑到吴冯氏怀里哇哇大哭,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二姐这一哭,吴冯氏也哭了,抱着二姐连捶带打:“你个倒霉孩子!出去了就不知道回来啊!过年也不回来!你…你是早忘了你还有个娘家吧!!” 两人正抱着哭,吴老爷跟在后头进来了,一见就笑叹道:“怎么在这里就哭上了?进里屋去!”一边说一边扯开两人,一手推一个给推到里屋去,又把一旁瞧热闹的丫头婆子都赶开,让冯妈把孩子抱下去睡觉,又让人把饭端过来。 吴冯氏扯着二姐回里屋换下衣裳,又细细打量她,见虽然看着精神不怎么好,但好歹没瘦多少,想着应该过得还不错。 吴老爷说:“今天晚上你们娘俩睡吧,我到外屋去凑合一晚。一会儿饭端来好歹吃一点再睡,别熬太晚,既然回来了就多住几天,有的是时候说话。(..info无弹窗广告)” 二姐答应着,一会热汤面端上来吸吸溜溜的吃了大半碗,洗漱过后娘俩个并排躺到炕上,吴冯氏拉着她的手叹道:“你这一嫁可算是离了家了,都不知道带个信回来。” 二姐低头轻轻笑了下,让她跟吴家父母述苦,她还真张不开这个嘴。以前住在一起时倒是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做,离开了好像就疏远了似的,她几次提笔想写上两句给吴家送回来,又觉得没什么可写的,最后都作罢了。 吴冯氏拧着她的脸蛋说:“瞧瞧,连笑模样都不一样了。”说罢叹气道,“到底是嫁了人的了。” 二姐装小孩撒娇道:“在娘这边我还是娘的女儿啊。” 吴冯氏搂着她眼圈红了,半天说不出话来。这女儿一嫁了人就离得远了,她就够不着了。就是知道她受了委屈也只能装不知道,她也护不住了。 二姐伏在吴冯氏怀里,知道她哭了却不敢劝,怕说得两人一起哭起来,只好装不知道。 吴冯氏压下心头的难过,说起了过年时的事。聂家的那个小五过年后领着吴大姐回来了,听说是跟聂老爷说吴大姐新嫁娘第一次过年,不回来也说不过去,所以在聂家吃了年夜饭就往这边赶了。聂老爷倒是不想让儿子走,可憋不住那个新太太正想赶聂五跟吴大姐离开好在家里威风着过年,新太太吹了几天的耳边风后,聂老爷就点头了。聂五就大张旗鼓的准备给岳家的礼物,把那继母气个半死,说他这是要把聂家搬空!吴大姐听了这话就跑到新太太的院子前跪着哭着求娘原谅,又跑到聂五亲娘的牌位前跪着磕头,说都是自己不贤惠才招惹出这些祸事来,又说一家吃喝都是爹娘给的,爹娘给粥就喝稀的,给面就吃稠的,哪有孩子挑吃食的道理?哭得新太太连门都不敢出,最后连街上的人都说这新太太心黑着呢,欺负人家没娘的孩子和远嫁的儿媳妇,还不是看着人家娘家不在跟前才这样?没听说谁家过年还不许回趟娘家的。 新太太就跑去找聂老爷哭,聂老爷让她哭得心烦,说之前也是你说让他们回去过年的,谁家过年去了不带礼物的?你又嫌小五带的多了,能有多少?要是小五带得少了,知道的说都是一家亲戚不计较,不知道还以为咱们聂家没钱攀人家的高枝呢! 新太太让聂老爷骂了一通不敢说话了,背地里骂老东西就爱打肿脸充胖子!都带走我的儿子吃什么! 聂五就这么着带着几十辆车领着吴大姐回来了,吴老爷瞧着那车上的东西笑道:“我也不占你们小辈的便宜,你送过来多少,等你们走了我加一倍!” 聂五磕头道这都是小婿的心意。(..info无弹窗广告)吴老爷扶他起来道:“女婿还是半子呢,既认我这个爹我就不能不顾着你们的小日子。” 本来吴大姐回来也想见见二姐,听说跟着回段家老宅那边去也可惜得直叹气,只好把给二姐做的衣裳什么的留下,还有一套小孩子的小衣裳和小鞋袜。 吴冯氏说着就拿出来给二姐看,二姐拿着笑道:“给我这个干什么?” 吴冯氏按着她的额头说:“傻丫头!这是你大姐的心意,回去你把这个放在枕头底下就行!”二姐这才知道这是招儿子用的,那小衣裳跟烫手似的赶紧放到一旁,却又忍不住去看,觉得那针脚绣样怎么看怎么好。 吴大姐在吴家时吴冯氏发现她有了身孕,一问才知道已经有了三四个月了。聂五喜得两眼放光,当着一家大小的面就盯着大姐不放,一屋子人都取笑他,他也不管。 吴老爷又笑着说是给外孙子的礼,拿出了二十几亩的良田的田契给了吴大姐。 聂五哪里不知道这是吴老爷千方百计的贴补他们夫妻,心中更加觉得跟吴家亲近。住了快在半个月了还不肯走,吴老爷催着他起程,他悄悄给吴老爷跪下哭道说不想再回去那边了,说新太太的儿子一天天长大,聂老爷也根本不管他了,他在那边连吴大姐都要受委屈。 吴老爷扶他起来劝道:“亲父子哪里有隔夜的仇?再说那个也是你弟弟,他还小呢。等他长大成才还有多少年呢,你也不用这么想,你爹日后还是要靠你。他那么多儿子,也就你在他身边不是吗?”又劝他多跟聂老爷亲近,说:“继母是继母,横竖不跟你相干。”见聂五仍是哭,吴老爷叹道:“实在不行,你就还带着大姐回来!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住你们!这样成了吧?” 聂五得了这句话才带着大姐走了。 吴冯氏叹道:“大姐那边也是一堆事,她那个公公婆婆真是越老越爱作怪!” 见已经敲过三更,吴冯氏道:“还是先睡吧,明天让你见见敬泰和敬贤。” 吹了灯后二姐挤在吴冯氏的被窝里问道:“小弟弟起名字了吗?叫什么?” 吴冯氏皱眉道:“你爹倒是取了一个,叫敬宗。我怕这名字太大压了那孩子的福气,想着再给他取个小名。”说着拍拍二姐哄道,“睡吧,明天再说。” 第二天一大早敬泰就跑过来了,冯妈笑道:“大爷起来的倒早!只是太太和二姑娘还没起呢。” 吴冯氏在屋子里听到外面的声音坐起来扬声叫冯妈妈进来,又笑道:“让那小子先去陪他弟弟去,我们这就起来了。” 敬泰昨天晚上就听说了二姐回来的事,可是天太晚了就没过来,今天一大早就爬起来跑到吴冯氏的院子里,听见里面这么说高声笑着喊道:“娘!二姐!你们可快点!” 吴冯氏笑骂道:“这孩子!” 二姐也爬起来了,打着哈欠说:“敬泰也真是的,一大早就过来。” 吴冯氏笑道:“这小子之前就盼着你回来,过了十五还见不着人就说要跑去接你,还说段家必定是欺负你了才不敢让你回来的。” 二姐笑:“段家哪里敢欺负我?我也不是那好欺负的人啊?” 吴冯氏眯眼笑道:“小心牛皮吹破了!回头我可要好好问问你在段家的事!” 二姐僵笑道:“…娘说的哪里话?就是我不说实话,还有张妈妈她们呢?难不成都不说实话?” 吴冯氏按着她的额头道:“你就编吧!你那屋子里的人个个都学得跟你一个样,只会捡好听的说!” 等到摆早饭时吴老爷也过来了,敬泰抱着敬宗也过来了,二姐没见着敬贤,问吴冯氏,她道:“敬贤跟着先生学习呢,住到前院去了,等晚上了再叫过来让你看。” 一家人吃过早饭,吴老爷领着敬泰出去办正事,吴冯氏带着敬宗跟二姐坐在屋子里闲话。 二姐把在段家老宅过年的事学了遍,叹道:“一家里也没几个人,偏偏能折腾成那个样子!” 吴冯氏摇着扇笑道:“都说麻雀小,五脏全。你可别小瞧段家这么几个兄弟,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她慢悠悠的说,“之前也不过是个摆摊卖布的,要说段家老太爷也是个能干的人。硬生生让他挣下这么一份家业,只是看子孙的模样到他这一辈起后面就没人了。”又对二姐笑道,“这些你都不必管,跟你都没什么关系。浩方是他们家三房的老二,轮到哪一个也不会轮到他。他又是个肯上进知进退的,日后你们就只管过自己的小日子就是。” 二姐听吴冯氏话里的意思,倒像是知道段家的事似的,凑过去追问道:“娘,你知道段家?” 吴冯氏摇着扇子说:“怎么不知道?当年段老太爷拿了家里的钱跑到南方去把一家大小都扔下的事可是让人念叨了好几年,都说他在外面赚了钱不会回来了,又说他让劫道的杀了,早就死了。那时候你家那个老太太住着人家的房子却没钱给租金,有人来收钱就带着几个儿子坐地上哭。后来段老太爷从南边把钱送回来才好些了,再加上你那个大伯也是个能干的。老太爷卖了最赚钱的两个铺子又裹了家里的钱跑了,他倒硬撑着把剩下的一个铺子做活了。后来要不是段家老二把他赶到南边去,说不定段家的铺子不止现在这几个呢。” 二姐掩嘴惊呼:“是二老爷把大老爷赶到南边去的?不是说是老太太让他去叫老太爷回来吗?然后他就留在那边不回来了。” 吴冯氏笑道:“谁家好好的日子不过往南边跑?又不知道能不能找着老太爷?段浩方他大伯管着铺子赚着钱过得好好的,干什么想不开往南边去?他这一走铺子怎么办?” 二姐这才明白为什么大老爷去了南方就不回来了,必定是因为就算他回来这铺子大概也早让二老爷占去了,就是不占去只怕也剥了好几层皮了。这样算起来他还不如留在南方呢。 吴冯氏笑道:“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段家那个老太太偏心二儿子就把大儿子赶到南边去了。后来你那个公公也带着一家子搬出来了,撑着两间旧铺子慢慢过了起来。他那会儿还想请你爹吃饭,后来听说他有个儿子我才托人认识了你的婆婆,这才见着了浩方那孩子。”说到段浩方,吴冯氏笑着瞟了二姐一眼。 二姐脸上一红,扯着吴冯氏要她接着讲。 吴冯氏笑道:“还有什么好说的?你婆婆那个人吧,心眼多的不够使。” 二姐哂道:“还真是这么回事!”说着就笑起来。 吴冯氏拿扇打她笑道:“小丫头没规矩!这话不能你来说!”话没说完自己也笑了。 笑了阵二姐叹道:“…还是咱们家里好,没那么多事。我觉得这人一多事也多。” 吴冯氏笑着不接腔,半天才说:“人多了事怎么能不多?你看着是咱们家现在的日子好过了,以前不好过的时候是你没赶上。” 这话说到这里吴冯氏就不肯再说了,又叫来冯妈问二姐那边的屋子收拾好了没?今天晚上她自然还是要回到以前的屋子去住。 等冯妈笑着说屋子都收拾好了,张妈妈几个人正在往里腾东西时,吴冯氏笑着让她出去,又跟二姐说:“你身旁那些人好用不好用?有没听话的没有?” 第119章 二姐听了心里就咯噔一下的,想起那些事在吴冯氏面前就觉得特别丢脸。有心要遮掩一下,想来想去也就卖了的仙梦可以拿出来说一说,就道:“…有个预备下的通房不老实已经让我给卖了。” 吴冯氏点点头,细问道:“其他几个呢?听说红花嫁人了,嫁的是谁?怎么你刚进门就把自己的丫头嫁了?”二姐想起来,觉得这事倒是办得不错,就给吴冯氏学了遍,说:“张妈妈几个也是为我想,哄着红花嫁了出去。我倒是不想让她那么早嫁的。” 吴冯氏一听就摇头道:“这么说这事你之前一点也不知道?是她们都安排好了才告诉你的?” 二姐这才回过味来,看着吴冯氏啊了声。 吴冯氏气得直摇头:“你个傻孩子!在家里也见你是个有主意的,怎么一出门倒全听别人的了?这丫头怎么嫁,什么时候嫁,你自己心里一点数都没有,只会听着婆子们哄着你办?” 二姐这才醒过味来,知道自己这一点是做的不够好,连忙凑过去劝吴冯氏道:“娘别生气!” 吴冯氏气道:“我哪里是生气?我是为你着急!虽说你在段家不是当家奶奶,但段浩方那边一屋子的事都要你来办。现在你就由着婆子丫头们摆弄,日后再进来一个两个的你要怎么办?你自己心里也要有点数才成!比方说红花的事,这丫头敢背着你找了人家,不管她以前怎么好,当时就该打一顿好好教训!这样日后难保她们不会爬到你头上来!” 二姐怔怔的听着,吴冯氏又说:“你在家里自然有我替你撑腰,可出了门这一家大小上下的事你自己都要管起来。丫头婆子越是跟你亲近,越容易蹬鼻子上脸。仗着跟你从娘家过去,就是她们自己也会高看自己一两分的,外人瞧着也会高看她们。要是连你都捧着她们由着她们,日后连你的主她们都敢做了!” 二姐想一想出嫁以来的事,张妈妈她们几个要说做她的主是不敢,但有些事她这个当奶奶的也的确是被瞒了一两分。别的不说,青萝那件事就是个麻烦事。红花就那么大胆敢瞒着她,要是早一步发现只怕青萝也早就被卖出去了。 当时那个样子,她不但不能卖青萝,还要怕几个丫头反了她。那一会儿二姐心里是有点不是滋味。出门以后她对这些丫头比以前更好了,就盼着她们能帮她,偏偏就是这些人弄出了这样的事,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info) 吴冯氏看二姐的神色就知道她多少明白点了,叹道:“你要记住自己是她们的主子,也要让她们记住这一点!记不住就打到记住为止!这个绝不能姑息!不然你后悔都来不及!” 二姐听了就想把青萝的事告诉吴冯氏,想让她帮着拿个主意,可又觉得自己要再想想,她先拿个主意出来再去问吴冯氏会更好些。 冯妈领着小丫头捧着新做的被子褥子帐子往二姐出嫁前的院子去,一进门就看到张妈妈正领着几个小丫头在院中洒扫,又见红花领着人在里屋打扫。见她来两人都迎上来,这个说啊呀好长日子不见了,那个说老姐姐我可真是想死你了。互相拉扯着进了里屋,交待小丫头们把东西送进去,冯妈妈坐下笑道:“太太让我过来看看还少什么东西不少?” 张妈妈笑道:“老姐姐说的哪里话?东西都是现成的,一样也不少。” 红花捧了茶过来,张妈妈接过来送到冯妈面前。 冯妈赶紧站起来接,上下打量着红花笑道:“没想到姑娘这一出门连着你也嫁了,真是件喜事呢!”一边说一边褪下手上的一只半旧的镯子递给红花道,“也算是贺了你的好事,可千万别嫌弃才好!” 红花连忙蹲了个福双手接过来笑道:“哪里敢嫌妈妈的东西不好?”一边说一边赶快戴到手上。 冯妈扯着红花笑问:“你男人是干什么的啊?上回你张妈妈回来也没细说,我也是听了一半。听说是一家老小都在段家?” 红花就把宝贵的叔叔伯伯爹爹一大家子的事学给冯妈听,冯妈笑道:“我可真是糊涂了!这么一大家子亲戚!”又拉着红花问,“他是怎么看上的你啊?我们红花又能干又漂亮,谁娶了你都是有福气的!” 张妈妈的笑脸僵了,这才知道冯妈是为什么来的,连忙扯道:“老姐姐,听我给你细说!”一边说一边给红花使眼色让她去关门。冯妈妈就坐在那里笑眯眯的也不催,等红花关了门回来站在张妈妈后面,张妈妈这才把事情源源本本的给冯妈学了一遍。 冯妈皱眉道:“怎么说红花那口子原本看上的青萝?那怎么最后嫁过去的是红花?”话音未落又气道,“张妈妈不是我说你!姑娘屋子里的丫头是让人随便挑的吗?像这样的你就该一早回了亲家太太打了那人出去!姑娘带进门的丫头倒让人跟大街上挑萝卜似的捡来捡去,像个什么样子!” 张妈妈吓得赶紧站起来弓身道:“老姐姐说的对!都是我糊涂了!”红花早就跪在一旁头都不敢抬。(..info好看的小说) 冯妈也不叫她起来,就跟没看见似的继续问张妈妈:“那后来呢?怎么嫁过去的是红花?” 张妈妈道:“…我是想着,红花的年纪大了,所以就…” 冯妈哂道:“原来还是你做主嫁了红花?嫁了姑娘的丫头?” 张妈妈一听这话音不对,知道冯妈是替吴冯氏来的,吓得也跪下了,急道:“…不是、不是这么回事…” 冯妈啪的一声拍桌道:“那是怎么回事?你倒是说啊!” 张妈妈吓怔了,红花眼看见瞒不住,又知道二姐就在吴冯氏那里,反正纸包不住火,一咬牙干脆就把青萝的事说出来了。 张妈妈哪里知道里面还有这一出?这事闹出来的时候她早就回了吴家了,听到红花说青萝的身世时已经吓呆了,从小跟着二姐的丫头里居然混进了这么个货色!要是让吴冯氏知道了她们这一院子的丫头婆子没有一个人能逃得过!她越想越害怕,一屁股坐到地上吓得失禁了。 冯妈一开始还带着笑听,后来越听脸色越坏,最后惨白着脸站起来哆嗦着手指着跪在地上的张妈妈和红花说:“…你们、你们好大的胆子!这样的事、这样的事也敢瞒着姑娘和太太!都不要命了不成?” 张妈妈吓得涕泪横流拼命摇头冲着冯妈说:“我不知道啊!这群丫头的事我是真不知道啊!” 冯妈哪里信她?冷哼一声斜眼看她说:“姑娘屋里的事你不清楚谁清楚?这事不找你找谁?” 张妈妈就扑过去抱冯妈的腿,哭求道老姐姐你救救我!这事我是真的不知道啊! 冯妈哪里敢接这样的事?跺脚道:“这会儿了说这个有什么用?以往在家里看着你也是个能干的才让你跟了姑娘出去!怎么出去了倒糊涂了?这事谁能救得了你?谁能做得了这个主?” 张妈妈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又吓得腿软,哆嗦着扯着红花说:“这几个丫头大了我也管不住了!都是她们瞒得我!早知道有这一天我就一头碰死去!也不跟着姑娘出门去给姑娘惹祸了!”她现在恨不能活吞了红花!这样的事她既然知道了就该悄悄的告诉她,早早的把惹事的青萝和那几个丫头都远远的卖掉才对,怎么能瞒着人还将她们留在姑娘屋里?这不是找死吗? 冯妈上前一巴掌呼到她脸上,骂道:“你还有脸嚎?跟我见太太去!” 张妈妈让她打得再也不敢出声,捂着脸避到一旁。冯妈看旁边的红花倒是一脸平静,冷笑道:“好丫头!不枉姑娘养你一场,你就这么回报姑娘!怎么着?这会儿了还不怕?是不是想着横竖也嫁了段家的人,吴家如今拿你没办法了?”说着一脚踢到红花心口,骂道:“你就是嫁到天边去也是吴家的下人!” 红花让她踢得一歪,心腹处一阵剧痛却不敢呼喊,脸色煞白额冒冷汗道:“…妈妈说的是,红花断断不敢这么想!”说着磕头道,“奴婢知道自己犯下大错,不敢求饶,只求妈妈为张妈妈求两句情,这事是我瞒着张妈妈的,她并不知情。” 冯妈打量了她两眼,道:“你倒是个知恩的,这事我不敢管。你们跟我去见太太,只听太太怎么处置。”一边说一边到外屋开了门,院子里的小丫头早就听到屋子里吵闹哭叫得一团乱,个个都怔怔的站在院子里。 冯妈叫了两个过来跟着,也不敢绑着她们,这事太太还不知道是个什么处置,就是为了姑娘的名声也不能张扬出去。就这么押着她们到了吴冯氏的屋子。 吴冯氏和二姐正在屋中闲话,就听外面说冯妈跟张妈妈并红花过来见太太。 二姐的脸色立刻不对了,就猜是青萝的事让人问出来了!要站起来出去又看着吴冯氏的脸色缓缓坐下。 吴冯氏心知有异也不说破,放下茶道:“让她们进来吧,不相干的人都躲远点!”茶碗重重磕在桌上! 二姐的心跟着吴冯氏的话也是忽的急跳了几下,这边张妈妈鼻子眼通红一脸狼狈身后跟着红花掀帘子进来了,冯妈跟在后头掩上了门。 吴冯氏打量着这两人,笑道:“这是怎么了?受了多大的委屈哭成了这样?冯妈快叫小丫头拿手巾来给张妈妈好好洗洗!这副模样出去可丢人呢!” 张妈妈扑通一声就跪下了,红花跟着跪下。张妈妈拿头磕得地上咚咚脆响,哭道:“太太!太太饶命啊!太太饶命啊!”一边说一边拿眼睛看坐在一旁边的二姐,吴冯氏似笑非笑的瞟过去一眼,吓得赶紧低头,想扯着二姐帮着求情的胆子也没有了。当着太太的面去扯二姑娘,就是再给她几个胆子也不敢啊。 屋子里只听得张妈妈的哭求和磕头声,吴冯氏半搭拉着眼皮也不看她,冯妈站在一旁脸色分毫未变。 二姐瞧着这一幕才算真正瞧见了吴冯氏管家的威风劲,就这么不说不动就能吓得张妈妈跪地磕头,自己真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往常张妈妈和红花都是自己屋子里头一份的亲近人,二姐总给她们存着几份体面。在旁人面前重话能不说就不说,有意无意的护着。偶尔喝斥两句就行了,板子是从来没打到她们身上过。让张妈妈这么鼻涕眼泪齐飞的使劲磕头更是不会了,往常她就是行礼也只是曲曲膝盖弯弯腰的事。 二姐想起吴冯氏刚才说的话,跟着她从娘家过去的人就是她们自己也会高看自己一两分,外人瞧着也会多给她们几分面子,若是她这个当家奶奶也捧着她们,日后就是她的主这些人也敢做了。 仔细想想也确是这么回事,嫁丫头的事就是张妈妈几个婆子做了她的主,之后青萝的事是红花做了她的主。照这么下去,只怕日后别的主她们也敢瞒着她做了。 二姐存了这个心思,自然就不肯为张妈妈求情了。只等着看吴冯氏怎么处置日后好学个一两手,亲近的丫头婆子要怎么管教也是个为难的事,重了伤了脸面情份,轻了她们又记不住教训。 吴冯氏也不管,由着张妈妈磕头,见都磕出血了才啧啧道:“这是怎么了?没头没尾的说这么一通,就是有什么事我看着你们姑娘的份上也断不会难为你的。”又叫冯妈,“还不快扶起来?” 冯妈答应着过来扶,张妈妈赖在地上死活不肯起来,哭得鼻涕一把眼泪一把的把红花嫁人的事学了一遍,道:“老婆子只是想着二姑娘刚嫁进去,那边院子里没咱们一个人。红花这丫头年纪又大了,一向也听话能干,要是能跟那个管事结了这门亲,日后姑娘在段家日子也好过些!老婆子是绝没有想背着姑娘自己做主的意思啊!”说着连连磕头。 第120章 吴冯氏笑道:“你这么说也有道理,再说不过是嫁个把丫头,我还能怨你不成?快别哭了!冯妈赶紧扶起来出去洗洗脸!” 冯妈又过来扶,张妈妈这回怯怯的看着吴冯氏,慢慢站起来,却紧接着扑通一声又跪下,拼命磕头把青萝的事也给说了,然后就是哭,又不敢大声嚷,膝行几步想去抱吴冯氏的腿又害怕的停下,仍是不停的磕头,口口声声只是说她真是一点都不知道:“那群丫头可是骗死我这个老婆子了啊!!”她真是又恨又难受,没想到活了一辈子,到了了却让一群小丫头把她给耍了,这样大的事她竟然一点都不知道,哪怕早知道一步呢?早早的把青萝卖了,把知道这个事的米妹七斤也都卖了,这会儿就是见了吴冯氏她也没多大错了,现在可好,她还想在吴家养老呢,这下命能不能保住都难说。 红花只是跪在一旁僵着,张妈妈哭骂到极处扯着她又打又撕的她也不还手,还是冯妈拉住了,说:“太太跟前你也敢这么胡来?不嫌难看?”张妈妈这才住手了,只是跪在那里哭。 二姐看她在地上滚得一身灰,又见不知是洒了水还是什么的裙子像在泥里滚过似的都快看不出颜色了,她又哭又磕头的,脸上胭脂晕开,和着灰土泪水鼻涕胡成一团。算是一点都不像那个体面的婆子了。她看看吴冯氏,想求情又张不开嘴,吴冯氏也根本不看她。 吴冯氏看着张妈妈这副样子,又看跪在旁边的红花,给冯妈使了个眼色让她带张妈妈出去。 张妈妈见冯妈过来拉她出去,吓得赶紧抬头看吴冯氏,这是要卖了她?这下更是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谁知吴冯氏只是笑眯眯的说:“瞧瞧你的样子!赶紧跟着冯妈出去换身衣裳洗洗脸!你这样走出去丢的可是你家姑娘的脸。”说完转头看二姐,道:“是吧?二姐?” 二姐反应过来赶紧笑着点头,看着张妈妈笑着说:“可不是?张妈快出去收拾一下吧。” 张妈妈这下是糊涂了,冯妈不等她再想明白就硬拉她起来扯着往外屋去,小声说:“太太这是饶了你了!还不赶紧出来!” 张妈妈这才吓得踉踉跄跄的跟着冯妈出来,转到旁边的小屋里,冯妈让她在这里等着,出去让小丫头回她家拿了她的衣裳过来给她替换,又打了水过来让她洗脸,重新收拾干净后说:“这是太太宽大,你就记着这份恩吧!就像你办的那些事,打板子都是轻的!也不想想你那把老骨头?怎么就能这么糊涂呢?那些小丫头往常出点什么妖蛾子你不是都知道吗?怎么这回倒让她们给瞒住了?还是这么大的事!真是糊涂死了!” 张妈妈收拾干净了坐在那里仍在哆嗦,听了这话强笑道:“…是我糊涂了。”心里却想,这谁能想得到呢?一边又把红花在心里狠狠埋怨了一通,恨不能再把她抓过来打一顿,一边又想等回了段家,她一定立刻就把青萝、米妹和七斤都卖掉!卖得远远的!让她们这辈子都休想回来! 等她们出去又关了门,吴冯氏对二姐说:“这一大早上的也没什么事,不如我们出去转转?”竟跟没看见跪在下头的红花似的。 二姐不知她是什么意思,顺着她的话笑道:“那就出去转转。”说着滑下炕,红花赶紧膝行过来给二姐穿鞋。 吴冯氏打量着她笑道:“还是你这个丫头好,又知道体贴人又知道进退分寸。” 红花听着这话心中猛得一跳,脸顿时吓白了。这是在说她? 二姐伸手如往常一般撑着她的肩慢慢站起来笑道:“红花打小跟我一块长,自然比旁人更贴心些。”说着悄悄拍了拍红花的肩。 红花让二姐这一拍倒像把她的心给拍回了原处,倒是松了一口气。 吴冯氏拉着二姐走出屋子,笑道:“既是这么个好丫头,日后你可要多使唤才成。” 二姐笑着答应,两人走远后红花才一屁股坐到地上,捂着胸口大喘气,惶惶然竟觉得自己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太太只问张妈妈的错,却不来问她,这自然是瞧着姑娘的面子,必定是来之前姑娘就替她求过情了!或者,是以为这事是张妈妈自己做出来的?与她无关?她坐在地上胡思乱想,连站起来都忘了。 吴冯氏跟二姐就在院子里慢慢散步,走着走着转到了二姐以前的院子中,一院子的小丫头纷纷弓腰跪地,这院子里的管她们的头两个大人物刚刚被太太屋子里的冯妈带走,让这些小丫头们倒都有些心怯胆战,看见吴冯氏和二姐过来立刻加倍小心的侍候她们进屋坐下喝茶,然后都避了出去躲了老远。 吴冯氏进屋坐下端起茶抿了口说道:“张妈是个老人精,她年纪大了又是从小养着你的,本来想让她跟你过去好帮着压着阵,没想到她会有这样的心思。如今既然你带着她回来,我就把她留下了。对外面只说是留她在吴家养老。” 二姐轻轻答应着。 吴冯氏又叹道:“红花嘛…我看她倒不至于有什么歪心,只是既然嫁了段家的下人我也不好不让你不带她回去。只是你要记得,这女人一旦嫁了人这心就变了,慢慢的自然会向着男人去。红花这丫头虽然以前看着跟你好,如今你可要打个折扣来才行。不能再一门心思的向着她了。你屋子里的丫头也多,不如就提拔了别的人上去好听你使唤。” 二姐迟疑了下,慢慢答应了。 吴冯氏拉着她的手笑道:“我知道你不舍得她,打小你待她的情份就不同。我也知道那几个后来的丫头你喜欢归喜欢,却仍是比不上她的。你这丫头就是爱念着老人的好。都说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可还有一个你要明白,这人越是熟了,越容易失了分寸。下人婆子尤其如此,你要当家就要明白这个道理。若是你老念着过去的情份厚待她们,须知她们眼中的自然是金银更好些。” 吴冯氏拉着她的手叹道:“这人情啊,近一分就要退三分才能长久。你常常远着她,等你偶尔近那么一回她才能记住你的好。你若一直离她都是近的,偶尔远一回她或者就记恨上了。人心都是这样的。” 二姐听明白了,也知道自己之前做错了什么。出了门后她是一门心思觉得娘家带过去的人亲近,她这么想,平常自然就软和的多了。 吴冯氏又说起了青萝的事:“这个丫头着实难办。按说她也只是在她以前的爹娘手里养过,倒也没弄脏了身子。只是这名声实在是不好听。要是让人知道从小跟在你房里的丫头中有这么一个货色,就是连你也要看低几分的。” 二姐正专心的听着,青萝的事本来就是她心中的一块大石。如今这世道女子的名声大过天,她对青萝真如一块热腾腾的红薯捧在手中,想丢开吧舍不得,想留着吧又烫手。在娘家时倒还好说,悄没声的就掩过去了,配了或者移到别的屋子里去都行。如今她嫁了人,旁人无事还要搅起三分浪呢,何况是活生生的一个大活人就在她屋子里呆着呢? 吴冯氏笑道:“你大约是不知道的,这姑娘丫头之间也有那不清白的。外人瞧着这当个笑话玩,可放到自己身上就不好听了。” 二姐一听这个立刻僵了,一张脸上阵红阵白说不出是个什么表情,默默低头捏着衣角袖口。 吴冯氏见她这样,笑道:“我也就是这么一说,你只当听过就算。日前你没嫁人,这等闲事我也不好讲给你听。如今倒是该让你知道,既嫁了人就该通了人事,就算是还没圆房你也早就梳起了妇人髻。旁人瞧着你自然就多了那么一两分不尊重,凡事倒爱多嚼两句舌头根子。” 二姐一边听心里一边嘀咕,不知怎么的倒想起了上回段浩方说的那两句话,当时她没放在心上,可后来怎么想怎么不对劲,他们两个正在床上,好端端的他怎么提起红花来了? 吴冯氏见她脸红,怕她不爱听就说:“这房里的事当时你出门急我也没教你,趁这会儿多跟你说两句让你也明白些,省得回头让人害了也不知道。” 二姐听着这话里的意思不对,抬头望着她。 吴冯氏笑道:“往常也没什么,只是青萝既然出身那种地方,免不了就让人多想一二。旁人说闲话只图嘴上痛快,哪里会去管她当时有多少年纪,晓不晓得那些污糟事?丫头本来就是房中的玩意,往常陪着姑娘小爷们闲话逗闷子,有那家风不严的就会在帐子里做些污糟事出来。虽说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这面子上到底不好看。” 二姐听得已经是呆了,望着吴冯氏结巴道:“…会、会是这样?”她往常以为只会有人说她不正经,没想到还有这一层! 第121章 吴冯氏见她害怕,拉着她的手劝道:“房里的事没有还让人说出几分来,人都是嘴贱的,个个说的好像亲眼瞧见似的。[..info超多好看小说]你从小养在家里,兄弟又都还小,你自然是不知道这里面的门道。”说着拉她凑近,小声道,“别的不论,我只问你段浩方在没娶你之前房中可有人?”当然是有的。二姐这才恍然大悟,之前她也并没有亲眼见过段浩方房中有没有人,只是那么猜,倒像理所当然似的。他原来房里的那个大丫头后来改了名字叫兰花的,她往常并不爱亲近她,多少也是心里有些别扭。看着她总是觉得之前她跟段浩方也是有点什么的。 吴冯氏道:“就是这么回事。那青萝原来是什么出身要是让人知道了,未免要说你不庄重。一个丫头有什么好说嘴的?自然是你这个当家奶奶更值得说了。她又是一直在你房里的,免不得让人编排出一两句来,你倒还蒙在鼓里。” 二姐傻了眼,已经是信了八九分了,还嘴硬道:“…也不至于就是如此吧?” 吴冯氏笑道:“难不成旁人说你的闲话还要挑着来?还不是什么痛快说什么?”她倒不怎么当成一回事,道,“你是年纪还小,房都还没圆倒不知道这里面的弯弯绕。只是那段家不过是个囫囵个,什么都要讲究又什么都讲究不起来。要是那规规矩矩的人家也不至于兄弟几个为了那么点钱就闹得这么不成样子,这回听说你过年跟着到那边去了,我就怕出点什么事。” 二姐想起段浩平屋子里的那个不正经的妾,又想起在段章氏屋子里侍候段老爷病的时候他就跟着妾在屋子里荒唐,又想起兄弟一家子在老娘的病床前就快要打起来,妯娌兄弟扯在一起乱七八糟。 这在吴家都是不可能的事,至少她住在吴家这几年都没见过。 吴冯氏叹道:“凡事宁可自己多想一分,也不要事到临头才不知道怎么办才好。那样的人家我都宁愿你躲在院子里不出来了,怎么着也要熬到生下儿子再说。” 二姐苦着脸,算是明白为什么当时段浩方非要提起红花了,道:“娘的话我听明白了。就是房中的丫头也不可太亲近了,不然也是会让人说闲话的。” 吴冯氏拍手道:“正是这么回事。那个青萝你回去了就处置了吧,看是移到外边屋子里去也好还是配了出去也好。万不可再把她留在房侍候了。她打小在那种地方长,也不知道学了什么歪歪道道的东西,要是让段浩方知道了也不是什么好事。他若是只厌了那丫头倒好,要是牵连到你身上不就坏了?” 二姐长出一口气,的确是这么回事。有时疑心这种事是说不清楚的,他要是心中有了想法又不肯说出来,她也无从知道。她就这么糊里糊涂的受了冤枉可怎么办?日后就是跟丫头也绝不能太近了! 二姐在吴家住了三天就被吴大山给送回去了,到底是嫁了人的,在娘家住久了也不好看。吴冯氏又是哭得两眼红肿,跟二姐头回出门时一个样。二姐这边跟吴冯氏说完话出门,那边上了车才敢掉泪。车快走到城里时吴大山隔着帘子道:“擦擦泪吧,一会儿就到了。” 二姐闷闷的答应着。红花早就提了半罐冰凉的井水放在车上,听见这话就赶紧绞了条手巾要给二姐擦脸,二姐避过她的手接过来抹了脸道:“没事,一会儿就好。” 张妈妈这几天都没过来,听人说是让她侄子接走了。红花在吴家这么些年都没听说张妈妈还有个侄子,听说是远房的。她也不敢多问多打听,今天早上上车时没见人过来,红花提都不敢提一句的就上了车,心里倒是明白点了。姑娘再小也是主子,往常在家里姑娘待她好,待她亲近是情份。出了门就不一样了。往常红花倒总是替二姐做上一半的主,就是院子里的丫头也是她管着的多些,二姐的东西也是她操心的多些。就是外面的事也是她先替二姐想好了才递到二姐跟前,有时也是跟张妈妈等几个婆子商量,完了才告诉二姐。 以前都没有多想,如今张妈妈这事一发才让红花醒过神来。姑娘对她再怎么好,她也要自己记住分寸才行!不然不知什么时候自己的心就大了。像青萝这件事她也是怕姑娘处置不了才自己自做主张瞒下来的,如今想想,就是她怕姑娘不好处置也可在旁边多帮着点,而不是自己什么都做了才去告诉姑娘。 红花心里这样想,行止间就少了那么几分亲热劲。二姐发现了以为她是因为青萝事发害怕了,觉得误打误撞也算是件好事。又想回到段家就要办青萝的事,不如先问问红花的意思,看那青萝往常有没有可心意的人?二姐还是想将她配出去而不是移出屋子。她觉得青萝这人没什么,就是出身是件麻烦事。 二姐就问红花青萝平常有没有提起过谁?又问家中的男仆中可有什么好的年纪也相当的? 红花一听就知道二姐是在给青萝挑人家,要搁以前她怎么着也要先把人都选好了再给二姐送过来,如今却只顺着二姐的话说:“往常倒是没听过她提起哪个。”想了想又把青萝平常说的不嫁人的话学了遍,道:“我瞧她的那个意思倒是不想嫁人的。” 二姐一怔:“不想嫁?”转念一想也能明白,是厌了男人吧?那就把她移出屋子?可这么着二姐该不放心了,送她回吴家也是个办法,就怕吴冯氏转脸就把人卖了。她是那种出身,如今又露了馅,再卖就卖不到什么好地方了。 一路无事回了段家,早有段老爷叫人出来接,那边段章氏又叫她过去吃晚饭。吃饭时就把要搬家的事给二姐说了,段章氏一边说一边笑着让人给二姐挟菜道:“你那院子里的人都没敢动,只是这么一搬回去只怕就住不下了,你回去盘算盘算看要怎么办。” 如当头一棒,二姐顿时蒙了。可段章氏说的是段老爷想回去给老太太尽孝心,她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拦着,只得含糊道:“二爷也不在,不如等他回来再商量商量?” 段章氏的气色仍是不好,白惨惨的样子,听了二姐的话叹道:“你爹他早就写了信送过去了,只是这事也急不得。没有个三五个月也不成,家里家外一堆事要料理,要搬过去怎么着也要到下半年了。我先给你说一说不过是让你有个准备,那些人啊东西啊什么的先想个法子。那边地方小你也知道,就是住在桃花园里也比不得这边地方大。” 二姐从段章氏那边回来就累得不行,洗漱后就要睡。红花过来问二姐夜里谁陪着?张妈妈既然没回来是不是叫胡妈妈还是吕妈妈过来? 二姐听了她的话又想起段浩方之前说让红花晚上陪着的事了,又想起吴冯氏说的,就摇头道:“让米妹和七斤过来,胡妈她们年纪都大了,就不必跑来跑去了,让她们好好歇着吧。你也回去歇着吧,明天再过来。” 红花不敢多说,转身出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二姐起来就把胡妈妈和吕妈妈叫过来,笑眯眯道:“张妈年纪大了,这次回去就让她侄儿接回去住几天,屋子里这几天就要你们多看着点了。” 胡妈妈早在昨天就听说了张妈妈没跟着回来的消息,满心以为这回轮到自己了,一大早的二姐叫她过来还欢喜的以为是说这个事,可是听着二姐这话里的意思又不像是让她替了张妈妈的差事,有心想说两句什么,转头一看见红花也不在,这话就有些说不出来。她心里嘀咕起来,不如回头再问问红花回去这一趟都出了什么事。张妈妈又怎么让她侄子接走了? 二姐交待完就让胡妈妈和吕妈妈先出去了,叫七斤和米妹这几天晚上轮着守夜,又叫青萝过来说也天气也渐渐热了,让她做几件夏衣穿。赶了其他人出去后二姐就问她是怎么想的。 “之前知道了就想办你的事,可赶着要回老宅才一直没顾得上。今天就问问你是怎么个意思?是想找个人嫁了还是怎么着?” 二姐端着茶吹了两口道。 青萝跪下磕头道:“二奶奶,奴婢不想嫁!” 二姐放下茶道:“那你是想出去?” 青萝吓得抬起了头,二姐叹道:“我倒是舍不得你。” 青萝膝行着扑到二姐跟前,抱着她的腿求道:“求姑娘别把我送出去!我离不开姑娘啊!” 二姐发愁道:“我也没有别的法子,你又不愿意嫁人,你以前的事我就不问了。既然进了我的屋自然就是我的人,你一向也听话懂事,但凡有条别的路我也不愿意将你送走。” 青萝怔怔的说:“那我宁愿死…” 二姐一听恼了,抬腿踢开她骂道:“要死我也不拦着!这就把你的身契给你!我也不要你的钱!出了我的门看你要怎么死都行!” 青萝不说话了,捂着脸嘤嘤的哭。 二姐仍是气,恨道:“我平生最恨的就是动不动就说死的!有工夫说这种话根本就是没到绝路上!真走了绝路你哪里还能去想怎么死?那是有一点点机会都要拼命活下去的!”青萝呆呆的抬起头望着二姐,满脸是泪。 二姐又气又急又拿她没办法,按着性子劝道:“你以为自己这就是到了绝路了?你到外面去瞧瞧!日子比你过不下去的人多的是!如今你吃的饱穿的暖,平常也没人胡乱糟蹋你!出来进去小丫头们还要叫声姐姐!就是跟着我到了外面谁不高看你一眼?我就不说远的,你让那灶下的丫头过来跟你换换!看她们乐意不乐意!” 青萝坐在地上低头擦泪,一抽一抽的。 二姐长叹一口气又道:“多少人都跟我说你这样的卖了就行!偏我要多这个事!又不愿意放你出屋子,又不愿意卖了你!”说着拍桌道,“既然你宁死都不愿意嫁人!那我也没法子了!这就叫人牙子过来送了你出去另找好人家!”话音未落就腾身下炕! 青萝吓得以为二姐这就要去叫人找人牙子过来,扑上去抱着她的腿哭求道:“姑娘别不要我啊!我会听话的!” 二姐叹气:“那你要怎么办?你总要给我个话?”坐下又道,“不然,我送你回吴家?你在那边找人?”青萝拨波鼓似的死命摇头。 二姐端着茶慢慢的喝,过了大半刻青萝才僵道:“…姑娘,我嫁人。” 二姐点了点头,说:“往常可有合心意的?” 青萝扭头,半天才挤出来一句:“…没有。” 二姐想了想道:“你先出去吧,我不会逼你,这事也不是急着来的。” 青萝出去后,二姐又叫人把吕妈妈叫来,笑道:“如今张妈不在,我这边也是一团乱,正好想找吕妈你过来帮把手。” 吕妈妈受宠若惊,结巴的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半天才说:“这都是二奶奶抬举老婆子呢!” 二姐笑道:“也没别的事,只是好歹也过了个年了,我想把这屋子里的人啊东西啊都理一理,造个名册出来。” 吕妈妈多少也听出了点段章氏那边的风声,猜着这段家估计是有点什么事。这又听二姐说要造人的名册,心中就有些打鼓,忙弓身道:“既这么着,过几日我就把这名册给二奶奶拿过来。”二爷这院子里可热闹,不但只是二姐带过来的人,还有其他乱七八糟的在。 第122章 吕妈妈吃不准这事二姐想不想让胡妈妈知道,含糊道:“倒也没什么。’ 胡妈妈从她这里没得着信,转头又去找红花想问出个究竟来。她带了东西特意去瞧她,又拉着她的手说了半天话才绕到正题上。哪知红花也跟她绕起了迷魂阵,指东说西提狗捉鸡。气得胡妈妈没个办法,不等她还接着想主意,二姐叫她过去。叫过去了又不说话,只是让她在那边站着,二姐自看着账册喝着茶。过半晌了胡妈妈笑道:“奶奶没事我就先出去了。” 二姐抬脸笑道:“我这里横竖无事,叫着胡妈妈过来陪陪我呢。是不是累了?” 胡妈妈哪里敢说累?连忙摆手摇头。二姐笑着又叫小丫头给她拿凳子端茶来,笑说:“胡妈妈最是能干爽利的一个人,我一向都爱找胡妈妈说话呢。” 胡妈妈接了烫手的茶,不喝就出了一身的汗,坐在凳子上屁股都不敢挨着,半天就浑身僵硬。这二姐出了门之后人就软和多了,往常也多爱听她们的指点,到底是没嫁过的新媳妇胆怯。怎么回了趟娘家倒变得比以前更厉害了? 胡妈妈在二姐屋子里被栓了两天,出来后再也不敢四处打听了,每天只乖乖的管着丫头和这一院子的大小事,红花和吕妈妈那边是再也不敢问了。 几日后吕妈妈把名册拿过来,二姐看着细细问了遍,翻到后面看到了荷花和明月的名字心中一跳, 吕妈妈也看到二姐盯着这两个名字看着不动,小心翼翼的说:“荷花和明月屋子里都没放人,只是明月那边有个奶娘养着孩子。” 二姐嗯了声,往后草草翻了翻就放下了,弄得吕妈妈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二姐又拿起了另一本,翻开看了两眼奇道:“这好像不是咱们家的人吧?” 吕妈妈勾头一瞧,笑道:“二奶奶既然要名册,老婆子就自作主张把那边的人也给记上了。” 二姐瞟了她一眼,笑道:“你倒是个周到人。” 吕妈妈连忙笑道:“二奶奶快别夸我了,我这人粗笨的很呢!”心中倒是大定,看来这一手倒正好拍对了。 二姐翻了翻,见有段章氏屋子里的人,还有段老爷身旁跟的人,兄弟亲戚妯娌都用小标记标了出来。心中乍舌,这吕妈妈好长的手,好灵的耳目啊! 闲来无事二姐就拿着那本名册翻看,将其中十七八岁左右的男人都勾出来。她屋子里的米妹、七斤也都大了,总不能都像红花似的等人求到门前吧?既然不往房里放,早晚也要给她们找人家。(..info) 偶尔也找红花过来,让她从宝贵那里打听这些人的人品如何,家里怎么样。但段家这边的宅子到底不算大,年轻的人签了身契的不多,倒多数是雇来的。二姐一听奇怪道:“雇来的?” 红花笑道:“二奶奶可是觉得奇怪?这买个人可花工夫呢,倒不如雇了轻便。用的好了就签下长契,不好的就送回去。”红花没说出口的话是,这段家又不是多有钱,自然是能雇的就用雇的,要是都用买的他们也买不起啊。 二姐叹了口气,这可麻烦了。不然就还找吴家的下人嫁丫头?那边好歹人是够多够选了。 不等二姐开这个口,红花悄悄道:“姑娘,能在城里给她们找人还是在城里找吧?不信你问问她们,是愿意嫁到城里还是愿意嫁回去?” 二姐倒没想到这个,不过也能明白。不管过得好不好,嫁到城里自然是好听得多。就比如她,日子过得怎么样且不说,只听说她嫁了个城里的人村里的人只怕都觉得她嫁得好了。 二姐见只有这两三个人给青萝选人家,又听红花说了这几个人的人品样貌,她自己就直摇头了。青萝那件事怎么着也要嫁个好些人家才成,旁的不说至少人品要好。家里就是穷些没有钱也算了,横竖她也能周济他们一二。可是听红花说,那几个长得歪瓜裂枣不说,成日里衣裳歪穿着着蹲在大门口扯闲话,什么都不会只凭一张嘴胡说八道。听说还有个爱喝酒的,有个爱赌钱的,还有个神神叨叨的专爱蹲街边听戏。 二姐叹道:“…这哪个都不成样子!” 红花见二姐挑得发了火,掩嘴笑起来。二姐问道:“你笑什么?还不快过来帮我挑人?” 红花笑道:“我是笑二姑娘,话说得倒硬气,挑起人家来跟自己嫁女儿似的!” 二姐拿了个枕头掷过去,骂道:“这回倒是轮到你来笑话我了?要不是你嫁得早,只怕头一个轮到的是你才对!” 主仆两个笑了一场后,二姐就先把这事放下了。就是要嫁也不能随便找个人就把青萝送出去,她可是还想让青萝继续在屋里侍候的。 红花这边出去了那边就到青萝的屋子去了,见她一个人在屋子里缝二姐的衣裳,坐下拿了条袖子道:“你的手还是这般巧。” 青萝慌忙给她捧了茶来,低头道:“…我也只有这点本事了。” 红花叹气,把二姐给她挑人的事学了遍,见青萝听了脸色越来越白,道:“姑娘也是盼着你能有个好人家。按说你这样的卖了倒是简单,可姑娘却舍不得送你出去。费了多少工夫给太太求情就不说了,这次回去只问了张妈妈一个人的错,连我都放了回来,你就该知道姑娘在这里面出了多少力,花了多少心思。” 青萝就掩着脸默默掉泪。 红花拉着她的手道:“姑娘也不说逼你,之前你说不愿意嫁,姑娘也只是点点头。只是若你不肯嫁,自然就要被移出屋子。你自己想想,是愿意出去还是愿意留下来?” 青萝膝盖一软就要跪下,被红花死死拉住道:“我今天来就是来给你出主意的!你跪什么?”青萝哭道,“求大姐姐替我求求情!我不愿意出去!”说着大哭起来。 红花眼眶也湿了,道:“你当我不知道?旁的不说,只说咱们院子里的那个明月,听说她的丫头就是生生让她给打跑的。咱们这些丫头谁肯拿咱们当个人看?爷们想往床上拉就拉了,太太们要打就打了,谁又能说一句?” 青萝听了又想起以前跟那卖了她的爹娘住一起的事了,每天只有两顿饭,一顿是咽下去划得嗓子眼痛的野菜糊糊,一顿是半个硬面菜窝窝头。有时站在那里没什么事就会突然挨上一巴掌,也有拿小竹板子照着手心打的,打得还不许哭。她小时候长得清秀,爹娘不会照着她的脸打,倒是常常不许她吃饭。用娘的话说,饿得没力气就不跑了。她小时候常常半夜跑井边去喝水,灌一肚子水来止饥。 进了吴家开始侍候二姐才知道什么叫人过的日子。她有鞋穿了,每天能吃饱饭了,也不再挨打了。 青萝想到这里抓着红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道:“大姐姐也是嫁了人的了,自然知道那些男人都是什么样的恶心东西!外面看着倒都人模似样的,拔了外面那层皮个个都是黑心烂肺!求大姐姐跟姑娘求求情!别让我嫁人!” 红花听着这话里的意思不对,把她拉起来拿帕子替她抹了脸上的鼻涕泪才问道:“…这嫁人又不是跳火炕?你怕的什么?” 青萝死命摇头不肯说,任红花再问也不说了。红花问不出来只好走了,转脸又去见了二姐。要搁以前她自然是自己先盘算过来去问张妈妈,如今再也不敢那么做了。 二姐见她出去又回来,问道:“你怎么又回来了?”红花把小丫头都撵出去才小声把青萝的话学了一遍,忧心道:“我听她那话里的意思,只怕是…”她不敢说,只怕青萝早就不是清白身子了。这样要再挑人家嫁出去就更为难了,一上了炕还不什么都清楚了?就是二姐已经嫁了人青萝也没侍候过二爷啊,这事怎么都圆不过去的,谁有这胆子把屎盆子往二爷脑袋上扣啊。 二姐倒是早猜到了,青萝之前既然是养来做那种用的,想必那些养着她,或转卖了她的人也不会多爱惜,就是不能破身也有好多花样能玩。青萝进吴家门时是十四五左右,她后来说让爹娘卖出去是五六岁时的事,也不知道受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才熬过来的。 红花见二姐脸色未变,也不敢多问,只好接着说:“我看她那个样子是真不想嫁人,要不还是把她送走吧。这么着放在屋子里也不行。” 二姐在屋子里转了两圈,突然蹦出了个大胆的主意。左右一转念头觉得有些不妥,可看青萝这样也不能就这么把她推出去嫁了,只怕这边送出门那边就能收尸了。 到底是一条人命,她不能扭过头当没看到就算了。 二姐摆摆手让红花出去:“你先出去吧,我再想想。” 她夜里想了一晚上,第二天把青萝叫了过来说:“我倒是有个主意,只是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青萝跪下磕头道:“我都听姑娘的!” 她叹气,拉她起来道:“你也别这么说,我心里也没底。”见青萝只是低头坐在炕沿上,一声不吭的模样,她知道,这丫头是个心硬的,自从她进了她的屋子后就只会闷头干活,从来不多一句嘴。几年下来,不说她能知道这丫头心里都在想什么,猜下八九分是不成问题的。 青萝是只求一口安生饭吃的人。要是把她随便推出去,只怕转脸她就能上吊投井去。 二姐叹气,要说屋子里的丫头哪个看着都没青萝硬气,可哪个真要卖出去了,都比青萝能干会活。 二姐看着她说:“这老人都觉得嫁了人这辈子才圆满,我也觉得要是能让你嫁人还是嫁了好,毕竟没嫁谁也不知道怎么样?万一你能过得好呢?万一你能遇上个不错的人呢?那么多人都能过,怎么你就不行呢?”她一边说一边盯着青萝的脸色,只见她脸上越来越僵,后来竟像一潭死水一样呆呆木木的听二姐说。 二姐拉着她的手小声问她:“青萝,你给我句实话,你能不能跟男人躺一个炕上睡?”话音未落就见青萝脸色陡然一变,整个人都不对了似的! 二姐算是明白了,青萝根本接受不了男人了。 二姐拿了杯茶给她,哄着她喝了才说:“那你愿意出去吗?我可以送你回吴家去,不然我还有一处庄子,你可以住到那边去。” 青萝死命摇头,磕头道:“我知道姑娘已经为我操碎了心了!可我真不想离开姑娘!”她怕!她怕出了这个门就又回到以前那种日子了!经过这么多年二姐是她遇上的最好的一个主子了,换了个人不知道会成什么样!回吴家只怕吴冯氏会立刻悄悄卖了她!就是到庄子上也另有管事的管着她,想起来就让她害怕!谁知道那管事的是什么样的人呢?到那时二姐离得远,她就是叫也叫不应啊。 二姐想她也是这样意思,她受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过得好些了,她又不像七斤、米妹那样还有一个家在。对她来说只怕是宁愿老死在这屋子里也不肯出去一步的。 二姐也的确喜欢她的忠心,想了想道:“我有个办法,你伏耳过来。”说罢伏在青萝耳边细细一讲,青萝顿时怔怔的望着二姐,脸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 二姐见她这样,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就说:“我先把丑话说在前头,这个主意可不怎么好。别的不说,你就首先不是姑娘了。日后若是碰到合心意的人了想再嫁只怕也是难事,旁人总会挑剔一二的,就是这话也不好听。” 青萝跪地连连磕头道:“姑娘…姑娘…!”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扑到二姐怀里大哭起来。 二姐搂着她没办法,半天才拍拍她说:“那…就这么办了?” 青萝拼命点头,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就笑起来了。 二姐松了口气,推开她道:“那你就回去做嫁衣吧。” 青萝出去后就拿了自己的钱去外面买了布,然后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做嫁衣。一院子的人看着都啧啧称奇,赫,这石头人也有转性的一天? 红花也觉得奇怪,不敢去问二姐就拿了东西去看青萝,说是贺她的好事,话里话外就问她怎么又愿意嫁了。 青萝一开始不肯说,后来就一脸羞涩的道:“姑娘给我挑了个好人家…”再问就什么也问不出来了。 红花虽然觉得奇怪,却也想着这是件好事。米妹和七斤也是日日把青萝的事提在心上,见她这样欢喜的肯嫁人也是替她高兴,就过来帮她做衣裳被褥。几个人一起使劲东西做出来又快又漂亮。等都准备好了红花就过去问二姐这亲事什么时候办? 第123章 二姐笑道:“东西都备好了就简单了,挑个好日子摆几桌吧。”一边说一边让人把王大贵的媳妇桂花叫进来,说自己屋子里的柜子坏了,让王大贵抽个空回一趟吴家。 桂花来了以后二姐又拿了东西给她,说之前倒是不知道,如今知道了自然要贺她的好事。 桂花见了二姐自然是玩命的奉承,二姐竟像喜欢她似的常常叫她进来陪着说说话。 到了青萝摆酒的这一天,院子里也着实热闹了一番。然后桂花过来扶着青萝出去,王天虎和王大贵送新娘出门。 院子里的人这时还不知道青萝到底许的是哪一家的人,都胡乱猜起来。红花过来问二姐,二姐叹道:“她那个样子,我也只能给她找个远点人家了。”又说为免日后再有什么事,找的是哪里的人家也不能让人多打听。 红花一听是这个意思,出去自然有人问她,她半真半假的说是个远地的人家,那一家的人怎么怎么好之类的,又说是托了张家王家李家高家七转八绕的找一户庄户人家,家里人口也简单,就是穷了点。 旁人听了都说穷点怕什么?人好就行。 青萝嫁出去了不到半年又哭着回来了,说男人得急病死了,公婆嫌她晦气就把她给赶回来了。跪在二姐门前磕头求二姐再给她条活路,二姐叹了两声让人扶她起来,又说好歹也是以前侍候过自己的人,回来就回来吧。又让人领她回屋子洗漱换衣裳梳头。 红花听说了又带了东西过来看她,见她一身蓝衣裳头上什么都没戴梳着妇人头坐在屋子里,抹泪叹道:“这也真是…怎么就找了个短命的?”又问她有没有身子,要是有了孩子也好把她送回去,公婆就是看着小孩子的面子上也不会不要她。 青萝也抹着泪说没那个福气,没给他留下一点根苗。 两人对坐哭了会儿,红花就问是得了什么急病死的,青萝吱呜了会儿说是在外面喝了河里的水,回来肚子痛了几天就死了,救都救不及。说着又掩着脸哭起来,话都说不清了。红花见她如此伤心也不再问了,道:“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你也不要再想了。好歹姑娘还要你,你也不能老把这些事放在肚子里,也别再哭了,免得惹姑娘不高兴。” 青萝轻轻道了句:“…姑娘心好着呢,才不会为这点小事不高兴呢。” 后来二姐让青萝先搬到外头住了,让王家照看着,偶尔叫她进来说说话,隔三岔五的送点东西给她。(..info)等到二姐的小儿子出生后才又叫她进来侍候,之后她就再没有出过二姐的屋子了。 这天一大早吕妈妈就来找二姐了,二姐打着哈欠起来,七斤侍候着她穿衣裳洗漱,她问道:“什么事啊?一大早过来?” 吕妈妈走过来接过七斤手里的梳子小声道:“昨天夜里,荷花和明月打起来了。” 二姐一怔:“…什么?” 吕妈妈笑着伏到二姐耳边,小声把昨天半夜的事学了一遍。荷花跟明月各占一间小屋,因明月的屋子里有孩子和奶娘在,夜里孩子爱哭,所以有时她就跑到荷花屋里去住。因二姐不爱管她们两个的事,院子里的丫头也都知道这两个是二爷的妾,偏又不得二爷的心。如今二爷也不在家,谁也不肯去跟她们两个亲近惹二姐不高兴,结果打起来的时候竟没有人知道。 有个小丫头夜里跑肚子,回来时听到荷花屋子里有人小声叫骂,什么吴家的贱货浪蹄子之类的。小丫头就是吴家带来的,听着这话里的意思不对就跑去告诉了吕妈妈。胡妈妈严厉,小丫头有点什么事都不爱去找她。 也是昨天夜里胡妈妈睡得沉没听见小丫头过来。吕妈妈听了就披了衣裳过来,趴门外边听了一会儿才推门进去,见明月正把荷花按在床上拿被子捂着她的鼻子嘴。 这是要出人命啊!吕妈妈吓得赶紧过去把明月抓下来,又叫人拿醋来给荷花擦。一通折腾后荷花缓过来了,明月倒是知道轻重,见人进来了就不说话也不吵闹了。 吕妈妈让人把荷花送到别的丫头的屋子里去先住着,她自己就坐在屋子里看着明月一整夜,到了天亮就过来找二姐了。 吕妈妈一边说一边给二姐梳头,等她说完头也梳好了。二姐对着镜子照了照说:“你的手可真是巧。”这个发式可没见人梳过。 吕妈妈笑道:“那是二奶奶不嫌弃。” 二姐就叫人摆饭,又留吕妈妈坐下一起吃。吕妈妈一边说不敢一边快手快脚的侍候二姐,她也确实灵巧,七斤和米妹站在一旁都没她一个人的手脚快。 二姐就笑眯眯的让她侍候,吃完了就说你要是不嫌弃就把这剩下的吃了吧。吕妈妈忙说怎么会?一边欢喜的坐下把二姐的剩饭吃了。一旁站着的米妹看了直发笑。 吕妈妈吃着的时候,二姐靠在一旁的榻上打着扇子说:“一会儿你回去,一人打二十竹板子,今天明天不许吃饭就行了。” 吕妈妈听了忙站起来,小心翼翼的凑到二姐跟前要说什么,又拿眼睛去看一旁的七斤和米妹。二姐扬扬下巴,两个丫头低着头出去了,二姐笑道:“你说吧。” 吕妈妈笑道:“按说这事不该我说,只是二奶奶很该见一见荷花了。” 二姐笑:“这是什么意思啊?处置了就行了,只是轮到打她的时候你去打板子,记得手轻些,不过走个过场而已。” 吕妈妈笑道:“二奶奶你想啊,这好好的为什么会打起来啊?明月是个爱惹事的,可荷花不是啊。她们住在一个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怎么偏就昨天半夜打起来了?” 二姐啊了声,问她:“这里面还有个缘故不成?”吕妈妈连连点头,拂掌笑道:“还是二奶奶明白事!要是不让这个荷花过来见一见二奶奶,还指不定有个什么事呢!”说罢伏到二姐耳边,窃笑道,“只怕她盼着见二奶奶不知盼了多少时候了。” 二姐点头哦了声,笑道:“还是你明白,你要不说我也想不到啊。既然这么着,等打完了板子就让她过来吧。” 吕妈妈脆生生的答应着出去,二姐在她出去前笑道:“你给我梳的这个头可好,明天还是这个时候过来。” 吕妈妈欢喜的脸上都止不住的笑,脚下都轻快了几分。出去了先去见了胡妈妈,把昨天晚上荷花和明月打起来的事学了遍,又说了二姐的处置,问道:“胡妈妈看着这个要怎么打?” 胡妈妈转了圈眼珠子,说:“我去明月那里,你去荷花那里吧。”胡妈妈想得好,明月说到底是个外人,又生了二爷的儿子,是二姐眼里心中实实的一根刺。而荷花怎么说也跟吴家有那么点的关系在,说不清道不明的,轻了重了亲了远了都不合适。让她选,自然是去打明月好,打得重了还能在二姐眼前讨个好。若是打荷花,谁知道日后会不会再牵出别的事来? 吕妈妈答应着就去拿竹板子,进了丫头的屋子就看荷花正靠在床头,旁边的桌子上放着一个空碗,整个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别的丫头都出去干活了。 吕妈妈进门先叹气,拿了碗出去又端了茶进来,过去扶着荷花起来侍候着她喝了茶才道:“这些小丫头也太没眼色了!怎么说你也是个主子!” 荷花摇头,一张脸木木呆呆的,道:“这话可休要再说!妈妈疼我的心我知道。” 吕妈妈帮她理了理头发,望着她一脸同情忧伤,又说了二姐罚了二十板子。荷花听了就要下炕,吕妈妈慌忙扶她下来,安慰她道:“别怕,是我来打这板子!” 荷花点点头,转身趴在炕上。吕妈妈高举轻落,二十板子很快打完了。 之后又扶她起来,见她仍是好似被打重了似的半天动不了,吕妈妈心疼的替她揉了半天,又哄又劝,眼圈都红了,抹泪道:“可怜见的!我可真看不得你受这样的苦!”荷花只是拉着她的手摇头,说别为我操心,不值得。 吕妈妈让她别说了,出去打了水回来侍候她洗漱梳头,又给她换了件干净衣裳才把二姐要见她的事说了遍。 荷花眼睛一亮!整个人看着都活了似的。 吕妈妈亲热的拉着她的手说:“二奶奶也是知道你受了委屈的,我都跟她说了,是那明月硬要跟你住一个屋,又总是欺负你,二奶奶听了心疼就想叫你过去见上一面。好歹你们也是一家人,这院子里没有人比你跟她更亲了。” 荷花低下头,喃喃道:“…我没这个福分。” 吕妈妈又说了两句就走了,让荷花赶在午饭前过去,悄悄提点她道:“到时要是给跟着二奶奶一起吃顿饭,中间你再机灵一点,只要二奶奶喜欢你,日后才好让二爷跟你圆房啊。只要能生下儿子,你的后半辈子才有靠。” 荷花默默点头,吕妈妈又交待了两句,让她穿件素淡点的衣裳,但最好不要有补丁,头上也不要太淡了,戴枝钗就行。手上就别戴东西了,防着侍候二奶奶用饭时不方便,又拉着她的手看了看道指甲还是要再磨一磨好些。 荷花一一答应下来,又谢吕妈妈这样帮她,又亲送她出去,回来坐着发了一会儿呆就收拾了往二姐的屋子里去。 小屋子是依着墙角建的,拐半个弯就能看到敞亮的几间大屋了。门口有两个丫头坐在廊下做针线,荷花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只觉得这短短的一截路走了好几年。 荷花小时不叫荷花,她没有名字,她娘只管她叫大丫。其实很长时间她都不知道那个瘦长脸的女人是她的娘,她一直以为那只是管她的一个婆子,后来还是同屋的其他人告诉她那是她娘。 她看着那个坐在灶房门口帮着挑豆子,一边把豆子往嘴里填的女人发呆。这就是娘?灶房的婆子也有孩子,最小的一个就天天背着干活,她见过那个灶房的婆子疼爱的给那孩子洗头洗澡,会悄悄拿灶上的东西给孩子吃,切着菜的时候摸那么一块填孩子嘴里。她就站在外面羡慕的看着。她一直觉得这才是娘,那个天天早上叫她起来干活的女人也是她娘吗? 她住的地方周围是一大片的地,一眼望不到头的,一溜的草棚木屋,住着八九个人。女的只有两三个,洗衣裳做饭劈柴挑水浇地割草,什么都干,她连句整话还不会说的时候就知道到哪里去找好的猪草来割了。她一直觉得自己挺能干的。 后来有一天,有一辆很漂亮的车子过来了,她躲在一边看,车上下来一个穿着好看衣裳的高大男人,庄子上的男人都过来跪着迎他。 中午吃饭的时候灶上特地杀了一只鸡,做了香喷喷的面条和稠糊糊的卤。她早早的蹲在灶房门口帮着扫地干活,就是想早点分到一碗面吃,哪怕能先喝口汤也行啊。 可是她娘把她叫回去了,领着她大白天的跑到小河边洗了个澡,头发耳朵手指缝里都搓洗干净了。搓得她又痛又不敢躲,心里还特别高兴。这是她娘头一回给她洗澡,以前她都是跟着几个婆子胡乱到河里划拉两下就算了。 洗完了又跑回庄子,她娘给她换上了一身她从来没穿过的好看的衣裳,又给她梳好了头。娘自己也打扮得从来没这么好看过,然后就扯着她溜到了男人们给那个老爷摆席的大屋子后头。 闻着里面飘出来的菜响,她的肚子叫得山响。她怯怯的看她娘,却发现娘只顾着偷看窗子里的那些吃饭的男人。 站到腿酸饿到眼花里面才算吃完,又等了一会儿里面的人都走光了,席也撤走了。听着里面在说:“老爷,你到里屋去歇一会吧,等日头没那么晒了再走。” 里面的一个人嗯了声,然后就听着桌子凳子响,几个人的脚步从这头到那头。娘就扯着她在屋后面悄悄从这头到那头。又等了会儿,听见屋子里的人似乎都走光了,娘才对她说:“你在这里等着,别乱跑!也别说话!不然我打你!” 第124章 她慌忙点头,见娘溜了进去。转头看墙角有能吃的野草,上前拔了几根扔掉外面的拿里面的嫩叶放嘴里咬着止饥。屋子里她娘正在哭,又有脱衣裳的声音。 娘在说:“大爷!奴婢一直在盼着你来啊!” 她蹲墙根想细听,可后面好像里面有小牛吸奶般咕哝咕哝的声音,后来又有男人喘气的声音,再后来她蹲到脚根发麻,日头都快落了,里面那个男人好像刚干了农活似的喘着说了句:“既这么着,你就跟着我回去吧。” 等了会儿娘从另一头绕过来了,扯着她到了外头上了那辆车,等车走出去很远了她才明白过来。 她们这是…要去哪…? 娘很开心,脸红红的,两只眼睛都在发亮。娘还抱着她坐在车上,从她记事起娘就没抱过她。她整个人都晕晕乎乎的了,虽然被这么抱了一路到了下车时脚都麻得站不住,可是她仍然没舍得挥开娘的手。 车停下来时已经是半夜,下了车倒没看到那个穿好看衣裳的男人了,有另一个人领着她们进去,七转八绕的到了一个四方的小院子里,推门进去她看了一眼,这里竟然比庄子上最大的那个人住的屋子还要好呢! 进了院子东边的一间屋子的灯亮了,领她们来的那个人在门口说了句什么,屋子里的人就扬高声喊了句:“那就领进来我见见!” 她娘赶快扯着她进那屋子里去,进去前还按着她的头说:“一进去就跪下!” 她点头,进了屋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她娘也跪下磕了几个头,她忙跟着磕。磕了头屋子里的女人才慢吞吞的说:“既然也是老爷的骨肉,自然应该带回家来。” 她娘又磕了几个头道:“多谢大奶奶!” 那女人就掩着嘴笑起来,什么也没说。过了会儿有个男孩的声音冒出来,很不高兴的喊道:“姨娘!这么大半夜的吵什么!” 那女人笑着道:“你有了新的姐妹,快见见。” 她就想抬头,她娘一把按下她的头小声道:“快磕头!说见过大爷!” 她脆生生的喊见过大爷,又重重磕了几个头。 那男孩根本没理她,不耐烦的喊:“快让她们出去!这么吵怎么睡觉!” 那女人似乎觉得男孩发火很有意思,笑着哄他进屋去。等男孩走了才又对她和她娘说:“你们走吧,平常就呆在屋子里,不要跑出来就行。让人瞧见了要打要卖的我可管不了!” 她娘就扯着她退出去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夜色中她看着这个院子,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小院子里住的都是女人,她们天天也不干活,不去井里打水,不去灶下烧火做饭,不用洗菜割草喂猪喂鸡。 她们总是一大早起来就用香香的水洗脸,用散发着花香的发油把头发梳得黑亮光滑。穿着鲜艳的衣裳坐在廊下一边笑一边软绵绵的晃着她们的腰。 她不知道她们都是干什么的,什么都不用做就每天都有人过来给她们送饭吃。烙饼馒头面条天天换着花样,偶尔还能吃到两个菜。 这日子过得可真好,她愿意永远过这样的日子。 这些女人里有两个最厉害。一个就是她跟她娘刚进院子的那天半夜见过的那个女人,她带着个男孩一起住,她娘就常常被叫过去帮着洗个衣裳干点杂活,她也常跟着过去跑个腿什么的。 另一个女人是院子里最漂亮的。她笑起来最好看,身上的衣裳也最鲜亮,头上的花手上的镯子也最多。她娘在暗地里偷偷说这女人不正经。她半懂半不懂,庄子附近的村子里也有不正经的女人,蓬头垢面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常常到地里偷偷摸个菜啊瓜啊什么的吃,让人抓住了会赶快把偷的东西塞嘴里,然后抱着头缩成一团趴地上让人打。她曾经听过有人叫那女人破鞋。 所以这个漂亮的女人也是破鞋?她觉得她那么好看,不像那个被人砸石头狗屎的女人。 那个带她和娘回来的高大男人常常夜里过来,可是只到那个漂亮女人的屋子里去。娘曾经悄悄帮着准备过几次菜想端进去,可是那女人总是在门口就把菜接过去了,根本不肯让娘进屋。娘回来就在黑洞洞的屋子里望着那边的屋子咬牙小声咒骂,拿着鞋一下下砸一件那漂亮女人嚷嚷着丢了的粉红小衣。 她缩在被子里偷看,却从来不敢吭声。 她总是跟在那个男孩子后面,因为她发现这个院子里所有的女人见了那个半大男孩都很喜欢巴结他。总是有各种各样的东西塞到他手里,她跟在后面总能跟着得上一两件。男孩的娘总是在屋子里半躺半靠好像那久病起不了床的人,可是她娘却说有本事的人都那样,不用干活天天躺床上就有人给她们送饭。不过娘也撇着嘴小声笑道:“她那是心不足!哄着自己玩呢!呸!看她那个样子吧!也配当太太?” 她还是跟在那个男孩的身后,就算被他骂,被他扔泥巴也带着一脸笑跟着他。(..info好看的小说)慢慢的男孩跟她熟了起来,男孩的娘也记住她了,有一次还剩了半口炸年糕给她,外面炸得金黄,裹满绵细的白糖。那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直到长大了都还记得。 院子里也有两个比她小的女孩,听说都是她的姐妹,之前好像还有一个死了的。那女孩的娘在孩子死了之后听说就疯了,让人给送走了。 那两个女孩很少出门,总是坐在屋子里不停的做针线活,她很喜欢去找她们,却从来不愿意让人知道,甚至在男孩面前也从来没提起过她们。 因为她总觉得如果让男孩认识了那两个女孩,可能他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只喜欢自己一个人了。 她们就在这个巴掌大的小院子里渐渐长大,一晃好几年过去了,男孩渐渐长大,他的娘缠着老爷给他一个名字。 她知道这名字不是乱起的,要由爹来取,爹取了名字才算是认了她。她开始更多的跟男孩在一起,男孩看起来也很得意。她陪他说话,陪他玩,就想要是他取了名字,日后她跟他好的话,才能也得个名字。 后来,男孩搬出去了。再后来,她曾远远的看到过男孩一次,她想迎过去跟他说话。 他却避开了。 她在那一刻明白了,不管之前有多好,到了不一样的时候,那好就一文不值了。 她偷偷溜到东边那个大院子去看男孩,听说他穿上了更好的衣裳,还有人侍候他。听说他的屋子里都是好东西,吃的喝的用的都那么摆着。 娘总是说等到有人把饭喂到你嘴边让你吃,你才算是过上好日子了。那是天天能吃上肉的好日子! 她也想过那样的好日子。 她还记得以前也溜出来过,因为比起庄子上这里的地方实在是太小了。虽然住的好了,可是她总是想痛快的跑一跑。 她也是溜到了这个东边的院子,看到了一个穿着红衣的小女孩,连她脚上的小鞋都绣着漂亮的小蝙蝠。可是她却一点也不爱惜,在泥地里蹦来跳去。 旁边一个大姑娘护着她,嘴里不停的说:“二姑娘,小心不要摔倒了!” 她回去了后被她娘照着手心狠狠打了几十下,都打肿了,胀得老高,热痛热痛的。 从以前只要她弄坏东西就会挨打,杯子碗衣裳鞋,从小她就知道要爱惜东西,因为它们比她贵。 “卖了你也赔不起!”庄子上的人和娘常这么说她。 她都不知道这世上还有比东西贵的人。 之后她知道了,那个二姑娘跟她一样也是老爷的女儿,不一样的是她是太太生的,天生就比她好。 娘也常说她:“谁让你不会投胎?活该受苦受穷一辈子!” 所以她也常常想,要是这一辈子完了,等下一辈子她也要投个好胎,生出来就比别人好! 后来她的年纪渐大,娘就老想着把她给嫁出去,天天说:“等你嫁了个好人家,我也跟着过去享几天福!” 可是后来却听说老爷要把她们几个女孩都送老家去。 老爷的老家在哪里?这个没有人知道。只是听说老爷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的那一辈的家还要往东边走,听说远得很,驴都走死了也未必到得了。 娘知道后回来打了她一顿,打完坐在炕头掉泪说:“你个没用的赔钱货!”她一身疼的从床上挪下来,到外面去打水回来给娘洗脸。 娘坐在炕头发了两天的呆,不知道让娘想出了个什么主意,娘开始偷偷掏钱从外面买药回来熬给她喝,每回都是偷偷喝了偷偷倒掉。别人问起,娘都说是她不舒服。 她喝着药,心里害怕。 娘盯着她喝了几个月的药以后,她发现自己的月事渐渐的不来了。 娘见了居然高兴极了,笑着跟她说这样就行。 她不明白啊,娘就跟她说有个法子给不让被老爷送走。 娘说太太的大姑娘就要出嫁了,到时想个办法让你跟着大姑娘一起出门,给大姑爷当个妾。 娘笑着对她说:“你可别不愿意!这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好事!太太给大姑娘挑的女婿那可是一等一的好!你是烧了八辈子的高香也找不着这样的好姻缘!”她怔怔的点头。 娘又说:“你也别觉得当妾怎么样了!你娘我就是个妾,还生了你,你能说咱们两个现在过得不好?有吃有喝有屋子住,还不用干活。你跟着大姑娘走了之后只会比我过得还好!” 她想了想,的确是这个道理。能吃得好穿得好这日子还有什么好求的?要是真让老爷送回了老家,还不知道能找个什么样的呢。再说谁知道这老家在哪里啊?要是一路打听一路走,谁知道要走到什么时候? 娘交待她这药一天都不能停,“你跟着大姑娘走,要让她信你才行!喝了药不来月事就生不出来儿子了,她就不会老防着你。等你跟了大姑爷再慢慢把药停了就行了,这女人到了三、四十还能生儿子呢!”她点头,太太不就是这样吗?已经连生两个儿子了,也有人说这都是二姑娘有福气,把弟弟带了过来。也有人说这老女人才能生儿子呢,没见那酒都是陈的香,人也是老的才靠得祝 她就喝这个药,喝啊喝了有小半年,那边大姑娘突然就要出嫁了! 她娘急了,可又见不着太太。想给已经当了三少爷的敬齐递个话帮她一把,可不管是偷偷让人递话给他也好,送东西给他也好,他就是装不知道。 娘回来把特地给他做的衣裳扔在地上狠跺了好几脚!骂他是白眼狼! 她几乎要以为这件事不成了,可没几天她娘又欢喜的回来了,说不跟大姑娘走了,跟二姑娘走! 她不明白,说:“娘,二姑娘还小呢!” 她娘拉着她站起来上下打量,笑道:“她小,你不小不就成了?” 后来娘跟她说了,原来二姑娘的婆家给二姑爷找了个妾,听说是他们家的老太太给的。 她听了直乍舌。吴家的老太太她没见过,她和她娘回来没见年就死了。她还跟着戴了三年的孝呢,可老太太到死也没叫她过去见上一面。 她想着,老太太大约是不认她这个人吧。 她娘后来也跟她说了以前老太太当家时的事。那时吴家刚刚有了点钱,特意托人说了冯家的亲事。老太太就先给吴老爷在房里放了几个人,都是外面远地买来的。她娘也是当时跟着一起被买进来的人。 “那老太太啊,糊涂着呢!”娘跟她这么说,“巴巴的把人买了来吧,又说好了就是当这个用的,结果人放进大爷屋子里了,又不许大爷碰。她倒是不去找大爷的事,只把那些跟大爷上过炕的丫头叫过去一顿好骂,什么话难听说什么。人要脸树要皮,没嫁人就上了男人的炕也不是什么好事。再说又是买进来的时候她让人这么告诉我们的,结果倒都成了我们狐媚了。当时就有人要上吊跳井的,还有往外跑的。都让抓了回来打个半死又给人退了回去,结果来来去去的倒只留下了你娘我。” 她就明白了,老太太是家里最大的人,而且是最不讲道理的人。那个妾是老太太给二姑爷的,那么妾也必定是个难缠的人。 她娘就说想办法让她先替二姑娘进去看着:“免得让别的野猫把那鲜鱼叼了去!”她娘这么说着,掩着嘴笑起来。 第125章 送她去段家那一天,她娘拉着她说了一晚上的话,那倒是她娘头一回对她那么好,她也是头一次知道自己小时候居然有那么多事娘是记得的。.info[] 娘说怀了她的时候一开始根本不敢说,就用腰带紧紧的勒着肚子干活,后来吴冯氏进门,她和另外几个丫头就被送到庄子上去了。 “当时谁想到还能回来呢?”娘笑。 娘说刚生下她的时候,她全身红通通皱巴巴的,娘把她放在一个木盆里垫着布,直到盆里放不下了才挪到床上的。 娘笑着说:“你刚生出来那几天,连哭都不会哭呢!夜里你在盆里哼叽,一屋子的人都起来找耗子,谁知道竟是你在叫!” 娘说她小时候啊不喂饭不知道喊饿,喂了才吃,也不爱哭,有一回庄子上的一个男孩调皮把她推到床下去,她头都磕破了也不知道哭。 “好几天我给你洗澡时才看到,还以为是块脏灰,抠掉了出血了才知道是块疤呢!” 娘就这样扯着她笑着说着说了一夜,她只是听着。 娘后来说的最多就是把她带回了吴家。 “要不是我带你回来,你现在还在庄子上呢!天天泥巴里打滚,吃的是人家的剩饭,连鞋都穿不起!” 她下意识的缩缩脚,原来娘记得她小时候没鞋穿的事啊。 娘说,你要记得报答我。是我生了你,养了你,把你带回来让你过好日子的。你要是出了门过得好了就把我忘了,就是老天爷都会下雷来劈你的! 她点点头,说:“…娘,我不会忘了你的。” 第二天天还没亮,娘就给她换好了衣裳,她饿着肚子等东院的人过来接她,见娘去吃早饭,就说:“娘,你给我带个馒头过来。” 她娘撇撇嘴道:“你进了段家什么好吃的吃不着?倒来抢我嘴边的馒头?”她不吭声了。等人过来接时,娘一溜小跑的过来送她出院子门,那人说今天是她和她娘的好日子,说老爷发话,她娘可以送到外面去。 娘就跟着一起出去了,快到大门时猛然大声哭起来,喊着我的乖女儿啊,我的心肝肉啊,你这一走娘可怎么活啊。 她抻抻身上的衣裳,没接腔。她也不必顶盖头,也不必穿嫁衣,身上连点红都看不见,只是一件浅荷叶绿的干净衣裳。 到了前院大门外,站着三两个男人,旁边一架驴车,看见她过来打量了两眼。(..info好看的小说)她垂下头,悄悄想躲。娘见她后退,狠狠扯了她一把,小声骂道:“死丫头快过去!”说罢推她过去。 门外的两三个人催道:“快点吧,老爷已经走了!”她瞧着娘一听说老爷已经走了就不哭了,不知怎么,她竟觉得有点痛快。 她爬上车坐好,一个男人就歪坐在车辕上挥了鞭响鞭,驴就甩开蹄子向前迈了。 车走出去不远,她回头看,娘已经进去了。 顶着大太阳走了一路到了段家,老爷正等在那里,跟他站在一块的是一个穿蓝色衣裳的男子,说不出的好看俊秀。 荷花看了他两眼,心里扑通扑通急跳了两下,脸颊都有些烧热了。 这就是二姑娘要嫁的男人?她就是要侍候这个男人吗?想到她娘临走前教给她的那些房里的事,怎么讨男人的欢心,她连脚都僵硬了。 老爷让那男的领她进去。她跟着那个男人一路进了院子,抬脚跨过门槛时她竟然觉得这个男人是她的丈夫,现在正领着她进门。 她的心飞快的跳着,一路走到里面。可是那男人根本没有看她一眼,她以为他或者会跟她说上一两句话,但他只是将她往一个屋子里一领就转身走了。 日子就是这么过的,荷花想。 这家老太太给的那个妾她见了,倒比东边屋子里的那个太太的架子还要大些,进屋就要她跪下磕头,又像使唤丫头一样使唤她。荷花都听她的话干了,心里却忍不住想起了敬齐的娘,那个女人也是这样使唤着那个院子里所有的女人好几年,结果却让老爷带着人捂着嘴捆了送出去了。 荷花在心底里笑,这个姓杨的姨奶奶又能风光多少时候?就让她得意去吧。她倒是等着看她的下场! 段家二爷名为浩方,院子里的人都称呼一声二爷。他常去东边屋子里给太太请安,却从来不过来见她和那个姓杨的妾。 太太常叫那个妾过去做事,倒是很少叫她,就连丫头婆子对她也是不远不近的。没人使唤她干活,竟像是要将她白养在这个院子里似的。 荷花小时候倒是想过就这么一天什么都不干就能有饭吃有衣穿,可她进来不是为了白吃饭啊! 她也想去侍候太太,慢慢的才能让二爷知道她这个人。不是吴家送来的人,而是荷花。 几个月过去了,那姓杨的妾发现她没洗过月事带子,偷偷问她是不是还没来月事。[..info超多好看小说]她低头不吭声,那妾就很得意的说:“没想到吴家竟送了你这么个没用的东西来!”后来又拿她的胭脂水粉给她用,扯着她道,“不如你就跟了我,我也会好好待你的。” 她仍是不吭声,那姓杨的妾大约是觉得她答应了,之后倒是拿她当自己丫头看似的,倒水洗脚洗衣裳叠被子铺床一类的事都找她。她的那个丫头让太太送到灶下去了,她自己打水洗脸干了几个月,如今把这活都推给了她,还摸着自己的手叹道:“我这手啊都粗了,以前在家里可是从来没干过一天活啊!”还把手伸到她面前让她看,说,“我家以前可是十里八乡里有名的人家!我家那房子连着片的盖,一眼望不到头的!当时侍候我的丫头就有好几屋子!” 她只是听着她说,心里却在想,不知道二姑娘身旁侍候的人能住几个屋子? 几个月过去了,她发现这个姓杨的妾的月事停了,却偷偷叫丫头去外面买来鸡血抹在月事带子上挂到外面去故意让人看见。 她只是装傻,什么也不说。 她知道她总爱找机会摸去二爷的院子,却从来不告她的状,有时还帮着她遮掩一二。 她明白,段二爷对她没兴趣。她就是在这院子里耗上一辈子也休想入他的眼,要想生下儿子只能靠二姑娘。 这姓杨的妾早些怀上孩子,二姑娘要是不想落后一步,只能先让她也怀上孩子,到时等二姑娘进门她生的孩子自然是归到她的名下去,两边差不了几个月,这姓杨的妾的孩子就没那么贵重了。 只要姓杨的妾有孩子的事让太太和二爷先知道了,只怕会逼她打掉孩子。最好先瞒着,能瞒到生下来最好! 到时吴家一定会着急的!让老爷过来给二爷说跟她生儿子的事,二爷就是再看不上她也没用。 她只要在二姑娘进门前生下儿子,就是日后孩子让人抱了去那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等孩子日后长大懂事了自然会跟她亲的。 儿子在正室奶奶身旁长大身份都会不一样,就是有她这么个娘也没事。二姑娘年纪还小,等能生下儿子怎么着也要两三年,要是跟她娘一样生下儿子都是二十大几的事了,那她的儿子至少能长到七八岁!到那时事变成什么样也没人知道。 荷花早就停了药,月月等着盼着来月事。那姓杨的妾的肚子掩不了多少时候,到了六七个月的时候非得让人看出来不可,就是她天天躲在屋子里也没用,一整个院子的丫头婆子都能看出来,她总不能一直不出屋子吧?天也热了,她怎么着也要洗澡换衣裳出来散散吧? 荷花扳着指头算,什么时候把这事透出去合适呢? 最好是先让段二爷他爹知道,段章氏知道了可能会为了吴家的亲事给妾喂药落胎,听说她跟吴冯氏很要好,这亲事就是她去订下来的。 而这个姓杨的妾是段家老太太给的,段老爷怎么着也是要向着自己亲娘的,再说男人都喜欢孩子,见这妾有了孩子怎么着也是先让生下来再说的。 荷花打定主意想办法在段老爷知道前帮着这个妾把她怀孩子的事瞒好,所以平常屋子里的活她都干了,出去拿饭端水洗衣裳什么的也跑得挺勤快。那个妾还拉着她的手说我就知道你是向着我的,还说什么你放心,日后我自然会护着你的。 荷花只是低头不吭声。这人可真蠢,她是怎么怀上的孩子她可是一清二楚,她这样不过是像娘说的以前吴家老太太给吴老爷的那些丫头一样,偷偷跑去找男人是一定会出事的,她就不信段家的太太能容忍她偷偷跑去二爷的院子! 可是不等荷花想着再多瞒几个月,段章氏就带着那姓杨的妾回段家老宅过年了! 荷花满打满算也才不到三个月!这时的孩子只怕摔一跤就能摔没了! 过了年段章氏又带着她回来,见她一脸喜色,荷花猜那孩子应该没事,可又听说段家那老太太很喜欢这个妾,过年时对这个孩子也是很看重的。她就又开始犯了愁,就是日后她的孩子在二姑娘那里养,要是段家那老太太把这妾的孩子抱走养,或者多看重一点,那她的孩子不就没活路了吗? 荷花一边还是天天过去她那边侍候,一边盘算,最后想无论怎么样还是先怀上孩子再说,至于这个妾的孩子,谁知道生下来是男是女的?再说了这小孩子那弱的跟蚂蚁似的,有多少孩子根本就养不大?她可以日后再想办法。 她就盼着吴家知道这边的事,知道这个妾怀了孩子。她想,这样也好。二姑娘最早也要到明年才能嫁进来,到那时这孩子早落地了,吴家要是不想吃这个亏,要想争这个名分,也只能托着她的肚子赶快替二姑娘生个儿子出来! 这下两边孩子差的岁数就更小了。荷花想得极好,见棉花找了个理由回了吴家,就想着什么时候吴老爷会过来让二爷跟她生儿子。 等啊盼啊,现在唯一悬在她心上的事就是她的月事还没来。这药都停了快有大半年了,怎么还不来?荷花每天睡觉时躺在炕上就默默求菩萨保佑她的月事快点来,好跟二爷生儿子。 谁知过了几个月,等来的却是二姑娘要进门的消息! 荷花傻了,送她来不就是为了先替二姑娘占住位子吗?为什么还要赶着嫁过来? 小杨姨奶奶要生儿子了,这边二姑娘也坐着大红花轿进门了。荷花听着前边院子里热热闹闹办喜事的声音,扯烂了手里的帕子。 没事,二姑娘还是要靠她的。那边孩子都要生了,二姑娘还是要等到明年才能圆房,不靠她来生又靠谁呢?满屋子的人里又有谁比她跟二姑娘更近呢? 那可是她的…好妹妹…荷花望着昏暗的屋顶发起了呆。 荷花走到大屋门口,坐在廊下的米妹很快站起来笑着迎上来蹲了半个福道:“原来是荷花大姐姐来了,快进来。”一边说一边替她打起帘子。 荷花慌忙屈屈膝,道:“有劳姐姐。” 米妹掩着嘴笑,连连摆手道:“快别这么说,我哪里当得起你一声姐姐?可是要折死我了!”一边说一边把帘子抬得更高了些。 荷花也不说话,低头弯腰的进去。等她进去后,米妹放下帘子回到廊下坐在小凳子上跟一旁的七斤说:“这个荷花我可是怎么都看不透,你说她到底在想什么啊?总是这么不吭不哈的。” 七斤磕着瓜子,拿壳砸她笑道:“你管她呢!横竖与咱们不相干!” 荷花进了里屋却看到二姐歪在炕上睡得正香,屋子里一个丫头婆子都没有。她脚下一怔,转身就要出去。不想身后炕上的二姐迷迷糊糊喊了声:“哪个进来了?米妹?给我拿茶来。” 她赶紧轻手轻脚从茶盘里拿出个杯子,先倒了半杯茶涮了涮倒掉,又重新倒了七分满小心翼翼的捧进里屋去。 二姐听见人进来就睁开眼坐起来,还没接过茶就看到是个陌生人,唬了一跳,转念一想也知道是哪个,笑道:“那些丫头真是该打了!怎么也不喊我一声?”一边说一边让她坐下。 荷花放下茶就要跪下,二姐赶忙拉着她笑道:“你跟我闹这套虚的干什么?快坐下。” 荷花顺从的坐到一旁,二姐捧着茶上下打量着她,笑道:“按说我倒该叫你声姐姐,可如今这倒是反过来了。” 荷花慌忙又站起来还要跪下,低头道:“二奶奶万不要再这么说了!我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二奶奶跟前托大!” 第126章 二姐扯着她把她拉到身旁坐下,笑道:“我跟你说笑呢,咱们两人还有什么好忌讳的?这屋子里又没外人!你也别总一惊一乍的,出了屋子立个规矩倒是应该的,只有咱们两人在时何必计较那些?” 荷花低头不说话。 二姐望着她笑,见她不吭声就扬高声叫丫头进来。米妹掀帘子脆生生的笑着进来,二姐笑着骂道:“你是越来越懒了!怎么让你荷花姐姐一个人进来?不知道跟着进来侍候?罚你去拿些吃的送过来!” 米妹笑嘻嘻的答应着出去,不一会儿送来了一碟瓜子一碟豆糕,又特地给荷花切了一块用小碟子捧过去恭恭敬敬的道:“给荷花姐姐赔罪!荷花姐姐千万不要生我的气,都怪我懒得不肯动呢!” 荷花连忙站起来接下,二姐支起身笑着要过去扯她,骂道:“死丫头越来越大胆了!你这是说谁呢!” 米妹笑着躲开,犟道:“自然是说姑娘你了!姑娘你倒是好轻闲躲在屋子里歇晌,我可是累了一上午连口水都没顾得上喝呢!不信倒问荷花姐姐,我刚才是不是还在干活呢?” 二姐笑着看荷花,逗道:“可是真的?你可不要替她瞒,我可是知道她往常是个什么样的。” 荷花手里端着豆糕的碟子,低头站在那里一声不吭,倒好像二姐和米妹闹着玩不关她的事似的。 二姐也没追问,撵了米妹出去,只是说晚上多做两个菜,今天留荷花在这里吃。米妹笑着出去了,二姐又拉荷花坐下,又替她拿了个勺子说:“吃吧,这是自己家做的,香着呢!” 荷花就小口小口的挖着豆糕吃。 二姐见她说一句就做一句,好像不说就不动似的,她就问荷花住得如何,饭菜吃的如何,衣裳可够穿,钱可够用,丫头婆子有没有不听话的。荷花就一一答了,可说来说去就是一个好字到底,什么都是好的,住的也好吃的也好衣裳钱都够用丫头婆子也听话。 她只是连声说什么都好,二姐也不知道她这是什么意思了。是心里有委屈盼着别人再多问几句?还是天生不爱得罪人?或者不愿意跟人找麻烦,有什么苦和为难的地方都自己咽下? 二姐拉着她的手看着她说:“这里也没有外人,说到底你跟我是亲的,都说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你要是有什么为难的地方,只管告诉我。这院子里好歹我还能做点主,别的不敢说,护你一分半分的还是能行的。” 荷花这回半天没说话,二姐等了好一会儿她才低着头轻声说了一句:“…我都挺好的,谢二奶奶挂念。” 二姐留她吃过晚饭就让她回去了,临走前让丫头拿了两匹布两根钗半贯钱给她送她一起回去。 荷花走了不一会儿吕妈妈就过来了,二姐借口累了没留她多坐就也让回去了,心里倒是有点想张妈妈了,这会儿要是张妈妈在也可以跟她商量一下。一屋子婆子她还是最信她,她年纪大了,见的人和事都多,也好让她看看这个荷花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二姐知道吴冯氏把张妈妈留下就是为了让她自己撑一段时间,练练她的胆子。 二姐在心里把院子里的丫头婆子轮了个遍,把七斤叫过来了。 张妈妈不在,胡妈妈是个老人精,吕妈妈又信不过。红花嫁了,青萝送走了,剩下的两个丫头里米妹是个机灵过头的,只剩下七斤是个实心眼的。 屋里的人看着多,真到用的时候就找不着了。二姐一边叹气一边跟七斤小声道:“明天你搬去跟荷花挤一挤。” 七斤答应了声,望着二姐等她吩咐。她又想了想,说:“也不必干别的,就是平日多看着她点。” 七斤点点头说:“姑娘不必说了,我都明白了。” 二姐就让她出去了。荷花这个人吧,虽然看着是没什么事,可她就是不放心,总觉得这人心里存着什么似的。既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好先让人看着。 七斤第二天就挪了屋子,米妹帮她把衣裳包袱什么的挪过去笑道:“屋子里可算是凉快点了!这天人人都跟个火炉似的!”七斤笑骂着把她推了出去,回身掩了门就跟荷花跪下了,磕头道:“二奶奶让我来陪着大姐姐!” 荷花本来正在挪东西给她腾地方,见她突然跪下立刻去扶,七斤只管跪着磕头说:“二奶奶知道明月老是欺负你,叫我过来给你做个伴。日后有我在,你也不必怕她。” 荷花低头道:“…没有的事,明月没欺负我。” 七斤看她一眼,也不多说,摆明了是不信她的话,一副我都明白你不必再说的样子。转身收拾了衣裳被褥,又把明月的那一堆东西拾出来堆在屋角。到了吃饭的时候她更是跑得飞快去把饭菜端回屋来,把荷花侍候的连手也不必抬一抬就什么都替她干完了。 荷花像只没嘴的葫芦,一天什么话也没说,总是低着头。七斤也不在乎,自已干自己的,旁人看起来倒觉得两人挺亲热,做什么都在一起。 过了两日吕妈妈带着东西过来看荷花,一掀帘子却见七斤在屋子里,脸上的笑一僵,忙掩过去高声笑道:“七斤你这小丫头怎么在这里?”七斤连忙过去接过她手里的东西,引她进屋来坐下,又给她捧了茶来,道:“姑娘让我来给荷花姐姐做个伴。” 吕妈妈连声笑道:“很是该这样!”转头又对荷花说,“这屋子里只有你一个人,夜里是挺害怕的!”转头又对七斤说,“还是你这丫头是个好的!”一边又连天的夸七斤,又说她那里还有好吃的点心,改天给七斤拿过来。 七斤站着跟吕妈妈聊了一会儿,荷花只是坐在一旁低着头,看也不看两人一眼。 吕妈妈僵坐了会儿告辞出去,七斤连忙送到门口,米妹瞧见了也过来,三人站在门前说了好一会儿的话,引得来来去去的丫头都看稀罕似的盯着她们,站在荷花的门口让吕妈妈如芒在背,只恨不能立刻化成道影子溜回屋去。好不容易那两人放她走了,赶紧躲回屋几天不敢出来,等她敢出屋子了,悄悄问米妹这几天二姐有没有找她,她苦着脸说:“前几天怕是喝多了水,肚子不舒服了呢!” 米妹啊呀一声,又是扯着她到灶下切姜片给她又是说要不要紧啊,要不要去瞧瞧大夫啊?要不去买两剂药吃? 吕妈妈连说不用,又被她强压着喂了两块生姜,辣得鼻涕眼泪一起冒出来,见米妹要走连忙拉住又问了遍:“大姐姐也帮我跟二奶奶说个情,这几天实在是不舒服才没过来侍候啊!” 米妹茫然道:“二奶奶这几天没找你啊。” 吕妈妈的脸这下才是真泛白了,抓住米妹追问道:“二奶奶真没找我?” 米妹笑着安慰她道:“吕妈妈你也不要急嘛,这不正好吗?你病了,二奶奶也没找你。等你好了再过来侍候不就行了?” 吕妈妈连忙说:“那我这就去给二奶奶请个安!”说着就要走,米妹拉着她笑道:“妈妈就是要去也要洗个脸再去啊!” 等吕妈妈跑回屋洗了个脸再回来,米妹就挡在门口小声说:“等会儿再过来吧,二奶奶歇着呢!” 吕妈妈只好先回去,等吃饭时再过来,还没说两句话二姐就指着桌子上的两个菜说:“给吕妈妈带回去添个菜。”米妹笑嘻嘻的上来端了菜送她出去。 回了屋子,吕妈妈看着那两盘菜发呆,半天才拍着大腿拧自己暗恨道:“…都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我真是…!” 转眼就到了秋天,段浩方让人往家送了一封信并几口箱子,段章氏让人念了信,把箱子打开一看,全都是给段老爷和她的养身的东西。她翻着看了看,坐下直叹气。等晚上段老爷回来,她把信和箱子都给他看,叹道:“方儿还不知道咱们要搬家的事呢…” 段老爷拔拉了一遍箱子,见都是给他们老两口的东西,没有给二姐带的,就有些不高兴,叹道:“方儿也真是的,怎么不知道给二姐也带一点?”段章氏听他说儿子的不是,也生气了,道:“儿子想着咱们有什么不好!” 段老爷说:“我什么时候说他想着咱们不好了?我是说他也应该给二姐带点东西才是啊,到底是娶了老婆的人了,怎么能不顾着点自己的妻子呢?” 段章氏心里不痛快,道:“不就是没给她带东西吗?她在家里吃住还能少了什么不成?方儿一个人在外面吃喝都要自己操心…”说着说着心疼起来,偏身坐在一旁抹泪。 段老爷正在看信,信中也只是说盼望爹娘身体康健,不要太劳累了,又说他在那边一切都好。仍是一句没提二姐。段老爷更想叹气了,转头一看段章氏还在哭,无力道:“…我也没说什么啊,你又在哭什么?” 段章氏扭头过来想发火,一看段老爷疲惫的样子就闭上嘴过来扶他,给他解衣脱鞋侍候他躺好,才坐在他身旁说:“…我就是心疼儿子。” 段老爷拉着她的手说:“我也心疼儿子,所以才为他着急。你也要把你的那些小心思收一收,别跟儿媳妇抢儿子。他们那个小家过好了,咱们家才能太太平平的。要是跟浩平那样,玉贞说的什么话他都不肯听,那个不正经的东西也敢骑到正房奶奶的头上,家就不成个样子了。” 段章氏撇撇嘴:“那是魏玉贞自己没本事!” 段老爷叹道:“那你是觉得二姐比玉贞有本事?”段章氏不吭声了,二姐还是个小孩子,看段浩方的样子也不像多喜欢她。可她倒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 段老爷劝道:“以前住在老宅的时候,你说我对你怎么样?” 段章氏羞红了脸,拍了下他道:“老爷说这个干什么?”却想起以前他偷偷从外面给她带小吃回来的事了。 第127章 段老爷说:“你就拿自己跟二姐比一比,你能说浩方对二姐比我对你要好吗?”段章氏细一想,当然是比不了的。段老爷为了自己,宁愿让老太太骂不孝都要搬出来住,虽说也是为了能多赚点钱,可是她还是领段老爷的这份情的。所以现在段老爷要搬回去她也愿意,毕竟回去孝顺亲娘是他这个做儿子的应该做的。 这么一想,段浩方对二姐是有些冷淡了。段章氏道:“想必是因为二姐年纪太小了,不如给浩方纳个妾?” 段老爷叹笑道:“你这是什么主意?怎么能这么乱来?浩方房里的人不少了!” 段章氏道:“那要怎么办?他不喜欢她,我也不能硬按着他喜欢啊?” 段老爷道:“你可以教一教二姐啊,她年纪小不会侍候方儿,你就教教她怎么让方儿喜欢不就行了?” 既然段老爷这么说,段章氏想了想,第二天就把二姐叫过来了,把段浩方的信拿给她看,对她说:“你回去收拾些厚的衣裳什么的给他送去。” 二姐见了段浩方的信这才知道他让人回来了一趟,有心想找那个人问问南边的事又不好张这个口,听段章氏这么说点头道:“我知道了,娘。” 段章氏想了想说:“方儿平常爱吃一种下饭的酱菜,回头我把方子抄给你,你学着做了一起送过去。” 二姐哦了声,不知道段章氏这是想干什么。 段章氏又让她做几件衣裳几又鞋一起送到南方去,交待她道:“别让丫头动手!你要自己来,这是心意!” 二姐赶忙答应着,段章氏就让她回去了,说到那个送信回来的人要走的时候还要让他带封信回去,到时也让二姐写两句话一起捎过去。 二姐欢喜的瞪大眼睛,段章氏笑道:“知道你也不会写字,到时你只管说,隔着帘子让人记下来就行。” 二姐也不好说自己会写字,虽然不太好看,但至少还挺端正的。 等她回了院子,红花过来说南边来人了,又小声的一脸喜色的说:“那人想见见二奶奶呢。” 二姐疑道:“…怎么见?” 红花说:“听说他以前也是在这个院子里侍候二爷的,只消说让他进来给以前的老妈妈磕个头问声好,到时二奶奶隔着门让他回话就行。” 二姐想了想,摇头道:“屋子里没男人,不能让他进来!就说他侍候二爷辛苦了,拿几个钱给他,再拿两块布给他就行了。” 红花一愣,没想到二姐现在规矩这么大,本来她觉得这是件好事才赶紧过来,想着段章氏只怕是要拦着二姐知道二爷在南边的事,这不是正好有个人知道吗?二姐自然应该急着问一问啊?可经过了青萝的事她也不敢再接着劝让二姐见他,心里想按说只让他在门外磕个头也没什么啊,半天才小心道:“…可是他说有二爷的信要给二奶奶。” 二姐似笑非笑的看着红花道:“既然有信,就把信拿过来不就行了?你要是怕,让胡妈妈跟着你过去拿信!” 红花过去找了胡妈妈,胡妈妈听说有人带来了二爷的信,想悄悄交给二姐,皱眉道:“这人哪来的?怎么这么不懂规矩?二奶奶也是谁都能见的?就是亲戚兄弟也要当着长辈的面,他算哪根葱?”红花不明白的说,“他不是跟着二爷吗?” 胡妈妈按着她的额头恨道:“怎么越长越糊涂了?他就是跟着老爷也没有随便见二奶奶的份!” 红花这才明白过来,吓得脸惨白,捂嘴道:“我怎么把这茬忘了?” 胡妈妈让她气笑了,翻白眼看着她道:“你说你该打不该打?听见个二爷就什么都忘了?二奶奶一个人住这么大个院子,房前屋后都是人,你不想着帮她小心着点,还怕人家抓不到咱们的小辫子是怎么着?” 红花轻轻扇自己的脸道:“真是该打!”也是宝贵说要她帮着领着见一面,好歹都是跟着二爷,怎么着也是更亲近才好些,她让宝贵说动才过来找二姐。这会儿明白过来又不好自己再跑去跟那人说不成,宝贵都跟他说好了,她都答应了又再去说不行,只怕宝贵该埋怨她了。只好又抱着胡妈妈的胳膊求她道,“求妈妈跟我走一趟,去把二爷的信拿回来。” 胡妈妈拧着她的嘴道:“也就是你这样的糊涂虫不知托了什么福卖进了吴家,换个别人家的看不把你打个半死再卖掉!” 红花乖乖的任她骂,过后扯着她到那个人家里把信要了回来。 那人也是想见一见二奶奶好当面表一表忠心,没想到根本连门都进不去,又见红花和胡妈妈过来拿信,也不敢不给。拿了信又不甘心,拉过自己的媳妇说:“好歹让她跟着妈妈和大姐姐进去给二奶奶磕个头,也是我们的孝心。” 红花哪里敢再接他家的事?应都不敢应,扯着胡妈妈就走了。 二姐拿到信后打开看,见里面仍有两张货票,加起来竟有五十多个箱子。她看了吓了一跳,忙看信中写了什么,里面只说让她好好呆在家里,若是嫌家中无趣也可以跟爹娘说回吴家住一段,家中的闲事都不要管之类的。 二姐想什么叫家中的闲事?是说段浩平的事?又想起估计他不知道这次魏玉贞没跟着回来,以为现在还是大嫂当家,怕她受委屈才这样交待下来吧。 信也就两页张,除去一些废话就只有那两句让二姐忍不住一看再看。他不要她去奉承别人,还要她躲回吴家去,又想起以前他也常常这么交待她,让她把事都推到他身上去,只是怕她受委屈。 她拿着信翻来翻去的看个没完,好好的收在妆盒内一会儿又去翻出来看,也不知道心里在高兴什么。快要睡觉了又叫丫头们翻出布来说要做衣裳,米妹抱着布过来奇道:“二奶奶,这都要睡觉了,明天再做不一样吗?” 二姐顾不得早晚,又一点睡意都没有,直想现在立刻就开始给段浩方做衣裳。把布摊开要裁下来又犯了难,段浩方比吴老爷瘦得多,这衣裳尺寸肯定不一样,可要是照着敬泰的尺寸肯定又小了。正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红花得了信又过来了,是米妹见二姐要裁衣裳就把她叫来帮忙。 红花一进来看见那蓝色的料子就知道二姐这是给谁做衣裳,心中暗笑。走过来拿尺子比出尺寸道:“我瞧着二爷的身量用这么些料子应该够了。” 米妹也明白了,捂着嘴站在一旁笑,道:“那我去做些夜宵,少不得今天晚上要熬夜了!” 二姐被她们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扯过红花手里的布说:“不用了!明天再做!” 红花笑道:“我跟我们当家的说过了,今天晚上不回去了。这会儿又还早,就先裁个样子也费不了多少事。”她今天办了错事,正想在二姐面前再找补回来,免得经过青萝的事和今天的事后,再让二姐心里真的对她有看法了。 米妹很快用鸡蛋、葱花做了一盘炒馒头端进来,笑道:“一会儿你做完了,我再拿米酒给你下个荷包蛋,好好犒劳犒劳你这个大功臣!” 红花只是笑,她的手脚也快,见这是外裳的布,又叫七斤开箱子去拿了两块内衣的薄棉布给二姐道:“这个布轻软得多,姑娘拿这个做件里面穿的给二爷捎去吧,也是个心意。” 二姐接过来比着她裁好的照样裁了布,一针一线的做了起来。内衣比外衣省劲,滚过边再镶边再接上袖子就行,要想再做得好些,领边袖口再绣上一圈纹边就行。就这二姐就做得两只眼睛干涩泛红,针脚都看不清了。 红花见已经快要敲三更了,跟米妹侍候着二姐先睡下,拿着东西坐到外屋继续做。 米妹跟着过来打个下手,道:“这也不是急着要的,明天再干也来得及啊。” 红花手下不停,摇头道:“这也不是多难的事,赶一赶今天晚上就能做完。不知道这东西什么时候给二爷送过去,要是明天得了空我就再做一件。” 米妹拿着一边袖子叹道:“这人比人真是要气死人了,我做个袜子都歪七扭八的,你一晚上能做一件衣裳。” 红花笑:“我这算什么本事?你没见过真正能干的,一晚上能绣一条百花裙呢!” 米妹乍舌:“乖乖!那她得长着几只手啊!” 红花和米妹花了两天的工夫做了两件外裳,二姐让人送她回家睡觉,道:“非要把自己累死不成?这活也不是一天能干完的!米妹你看着她!踏踏实实歇两天再起来!这两天什么都不许她拿!饭都喂到她嘴里!” 米妹得了二姐的话就亲自把红花送回了家,又跟着宝贵他爹把二姐的话学了一遍。只是她前脚出门,红花在屋里正躺着睡觉,外面宝贵他爹就大声的吆喝鸡:“天天喂!就是不下蛋!一跑几天几夜不回家!一回来就往窝里一趴!” 红花这就躺不住了,可又不愿意出去,从炕上爬起来在屋里坐着抹泪。 她嫁宝贵也有快一年了,肚子里还是没什么动静,宝贵那个爹就天天蹲院子里对着家里的那只小母鸡念叨你怎么还不下蛋啊?也没少你吃也没少你穿,你怎么就是不下蛋啊? 红花哪里不知道他是在说给谁听的?想起这个就生气!之前这个院子的二爷的丫头,嫁了容贵的那个。她男人跟着二爷回南方去了,过了几个月居然请大夫看出来说她有孩子了! 都是丫头嫁人,两家又住得不远,红花就觉得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天天让人指着后脊梁说不下蛋,又总是见兰花婆家的人坐在门前欢喜的说兰花昨天又吐了!啊呀她老这么吐可怎么行啊!就是大人不吃这孩子也要吃啊!旁边就有人劝道可不是呢,这可怎么好啊,跟她说就是难受也要多少吃一点才行啊! 他们坐大门口说得倒热闹,红花总疑心这是在说自己,回回从那边走过心里都不舒服。幸好宝贵倒是没这么说过,可是红花自己倒是有些心虚起来,对着他底气越来越不足。宝贵但凡说个什么事,她要是能办到都尽力去办。 她在屋里坐了会儿,外面的宝贵他爹仍是骂个没完,最后还是回二姐那边去了。在二姐这里她仍是那个说一不二的大丫头,自然也愿意在这边呆着,就是在这院子里闲坐着她也不愿意回家去。 见她又回来了,米妹扯着她回了丫头的屋子,给她铺好床让她在这里睡。红花也睡不着,就抱着被子跟米妹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话,说着说着就说到了荷花头上,因为七斤搬到那边去住,米妹也知道了更多她的事,这就拿出来跟红花说着玩。 米妹撇撇嘴道:“前几日咱们不是给二爷做衣裳吗?这本来就是咱们这几个人才知道的事,出了姑娘的屋子谁也没有多嘴出去学,也不知道是不是荷花自己猜出来的,这几天天不亮就跑到二姑娘的屋子里去侍候,撵也撵不走,二姑娘让人送她回来吧,过不一会儿我没瞧见她就又去了。” 第128章 红花倒是才知道这个,皱眉想了一阵,不轻不重的说道:“…她那个身份,轻了重了都不合适,只怕姑娘也没法拿重话说她。” 米妹却是一脸不服气,冷哼道:“可不就是这么回事?大白天的姑娘也不好把门关着,出来进去的谁不看一眼?真关起来还指不定惹出什么闲话来呢。再说天气又热得厉害,门和帘子都大敞着。屋子里明明有人,谁又能拦着她不让她进?”她揪着被子角说,“她又是那个身份…!” 红花也觉得这事为难,荷花跟二姐往亲了说是一个爹的亲姐妹,就是几个妈妈们往常瞧着都能避开就避开,谁也不肯过来趟这个雷,丫头们就更不必提了。婆子丫头都拦不住,她进了屋二姐还能真赶她出去?只能留她坐一坐再让她走,往常旁人让人这么赶个一两回也就不再登门了,可荷花倒是不这样。不管二姐让丫头送她出去多少回,过个一刻半刻的她又进去了。 她小声嘀咕道:“她这是想干嘛啊?” 米妹低着头不吭声,只拿眼睛瞟她。红花细一想倒明白过来了,捶着脑袋说:“我这个笨啊!这都没想出来!”米妹掩着嘴笑,“红花姐姐几天不睡,这会儿糊涂了!” 红花笑骂着打了她一下,嗔了声小丫头,放下手仍是想着那个荷花,她这番举动是什么心思倒好猜。 既然二爷送了信回来,二姐还要送东西过去,荷花只怕是想跟着一起过去吧? 晚饭后红花回去了,只有七斤和米妹两个在屋子里陪二姐做衣裳。七斤捻线,米妹抻着布,二姐在衣裳领子袖口的地方细细的绣上一圈水纹。 米妹不停的说:“二奶奶你把头再抬高些,离那么近小心坏眼睛!”二姐就抬抬头,不一会儿就低下去了。 米妹就说:“这事还要青萝来才行,她那手不但快还准,一圈水纹她坐那里一两个时辰就都好了,看着还灵气。” 二姐揉揉眼道:“她都嫁了,我倒想指着你们呢,可指得上吗?” 米妹只是嘻嘻笑,长叹道:“唉,我是没这个能耐了!回头让七斤学吧!学着捻针拿线!裁布做衣裳!”她眼角瞟到七斤拿东西砸她,赶紧低头弯腰闪开,见是团成一团的边角布料、 二姐不管两个丫头玩闹,只是一心的数着针脚数。 七斤过去替二姐揉肩,倒是有些真心的说道:“回头我也学着绣花做衣裳,好歹也能帮帮忙。” 米妹笑道:“那你再投个好胎倒还快些!” 七斤见她说个没完就扑上去拧着她的嘴骂道:“小蹄子满嘴就没一句好听话!干脆撕了算了!” 米妹让她扳着脸拧得哇哇叫,正热闹着,荷花端着三碗绿豆汤进来了,浅浅蹲了个福道:“二奶奶用点凉的吧,消消暑。” 满屋子笑声戛然而止,针落可闻。 二姐一见她进来就放下手中的衣裳,脸上带着笑,道:“不是让你回屋歇着呢吗?怎么又过来了?”转脸对七斤说,“还不快接过来?还让你大姐姐端着东西?”七斤赶紧过去挡着她接托盘,嘴里直说:“怎么能让大姐姐辛苦?这种小事还是该我们当丫头的来。” 米妹快手快脚的收起竹榻小桌上的针线箩筐和二姐膝头绣到一半的衣裳,等都收拾好了才去搬了个凳子放在离二姐的竹榻几步远的地方,过去扯着荷花坐下笑道:“大姐姐快坐下,我给你扇扇风。”一边说一边拿着扇子给她打扇,恰恰好挡在她跟二姐之间。 七斤尝了口说这绿豆汤不够甜,我去再加点糖,端着出去到了灶下倒了又重新拿碗盛了四碗出来,又让人弄四碗凉粉端进来。走到屋门口看见红花又回来了,连忙把托盘给她小声道:“那位正在里面呢,你先进去,我再去端一碗过来。” 红花点点头接了托盘端进屋,一进去就看见二姐正歪在竹榻上懒洋洋自己打着扇子,米妹举着扇站在荷花跟前给她打,心中就有气,过去放下托盘先端起一碗尝了尝味道捧给二姐道:“二奶奶试试味道?” 二姐接过碗抿了口就知道这是七斤重新调过的,七斤爱吃糖,每回放糖都放两勺,甜得很。 米妹摇着扇子笑嘻嘻道:“红花姐姐怎么不给我也拿一碗?我也热啊。” 红花冷笑道:“我侍候二奶奶呢!自然先端给二奶奶!” 二姐听了悄悄拍了她一下,垂着眼继续喝绿豆汤。 米妹瞟了一眼坐着不动的荷花,知道红花这是借她敲打这位的,也不恼,苦着脸道:“你怎么知道我没侍候二奶奶?你没见我一天到晚跟那陀螺似的累得脚不沾地呢!” 红花最喜欢米妹这个机灵劲,顺着她的话凉凉道:“别看一天跑几趟!为了什么可是自己心里清楚!别装个没事样子!打量大家不知道似的!” 她们俩人这样你一言我一语的刺荷花,可就不见荷花有反应,跟什么都没听出来似的。 七斤端着凉粉和又给红花端的绿豆汤过来,一进来就见她们两个挤兑荷花,心里也是高兴,这几天都快被这个人气死了,好好说话听不明白,不好好说话人家更听不明白了。七斤算是头回看到这么不识相的人! 她把凉粉和绿豆汤放下,先给二姐端一碗凉粉,又把绿豆汤端给红花道:“姐姐也消消气!我帮你一起骂她这个懂事的!”米妹摇着扇子也不知道是给荷花扇还是给她自己扇,笑得前仰后合。 七斤又把绿豆汤和凉粉端给荷花,二姐放下碗说:“我也累了,时候也不早了,你们端回自己屋里吃吧,吃完就该睡觉了,也不必过来了。”几个丫头爽脆的答应着都去端自己的碗,七斤笑着对荷花说:“我送大姐姐回去。”一边说一边不等她回话就把她的两只碗放托盘上端好,一手挽着她扯着出了屋。 见七斤把荷花扯出去了,二姐才算是松了一口气,叫米妹:“你先别忙着走,把衣裳给我拿过来啊!” 米妹把针线箩筐和衣裳都拿过来,道:“奶奶,已经这个时候了,该睡了,别做了吧。明天再做也来得及啊。”红花接过看了看针脚自己捻了线缝起来道“就剩这一点了,我做完算了,姑娘就别沾手了。” 米妹一听红花像在吴家时那样叫二姐为姑娘,端了碗坐到外屋去,还小心翼翼的把贴帘子放了下来。 二姐抱着凉凉的竹枕看红花飞针走线,半天不吭声。 红花边缝边道:“姑娘,荷花这心思是该防着,只是…”她抬起头望着二姐道,“只是姑娘真不打算送个人去侍候二爷?”二姐闭上眼睛跟睡着了似的。 红花轻叹一声说:“我知道姑娘舍不得二爷,可如今不是在家里,姑娘当了人家的媳妇,就要时时念着怎么侍候好自己的男人。姑娘不送人过去,我看老爷和太太倒也不会说什么,就是二爷只怕也是向着姑娘的,不会说姑娘的不是。”她放下手里的针线,看着二姐说,“只是姑娘,你送个人过去了才叫大度,才叫贤惠。” 二姐闭着眼睛只是装傻,她不愿意听见人提起这件事。每次一提就好像是拿根小鞭子抽她似的,心里一阵阵的不安。 她知道这事躲不过去。段浩方身旁除了她之外一定会有别人,以前嫁之前想得挺好的,可真嫁了就知道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她,就是一个小媳妇,上头有婆婆在,家里地位最低的就是她。是她,应该去讨好这屋子里所有的人,以想老是想着把院子门一关,守着嫁妆过自己的小日子。那都是白日做梦。 她嫁了段浩方从此就是段家的人了。要说那话本里讲的那奇女子一身风骨,不畏强权陋习勇于抗争,然后推开对不起她的前夫一家重新寻找到幸福的故事这世上有没有,她倒是不敢一口咬定没有,可这事会不会落到她身上,比如她硬着再也不让段浩方亲近别的女人,然后被休,然后再有一个好人家来聘自己? 她也真不敢想得这么美。 因为不给自己的夫婿纳妾,这不是美德,在这里,这个时代,这叫没有妇德。是她吴二姐身上的错。她要是真被段家休了,好一点的吴老爷不把她送走,省得带坏一家人的名声,再好一点的另有一家人来聘她,或者干脆吴老爷拿钱砸,砸出一个不敢纳妾的人家来,但说到底,吴二姐或者吴家的名声是真坏了。这个家出悍女,善嫉妒,倚财仗势不让夫婿纳妾之类的风言风语真的传出去,吴家,吴冯氏,哪怕是已经远嫁的吴大姐都会受她的牵累。而之后吴家再有女孩出生,或者她生的,或者吴大姐生下的女儿,同样也会受这个坏名声的带累。这个坏名声到什么时候才没有,二姐还真不敢乐观的想十年八年后就没了?或者三五十年后就没了?只怕几辈之后,有人提起吴家,只怕想不起吴老爷这个大地主,都有人记得吴家出过一个嫉妒的不许夫婿亲近别的女人而被休的女子,后来又再嫁的那一家也被吴家的钱势压着不敢纳妾。 真看明白了,二姐也想通了。 且不说她现在还没跟段浩方圆房,还没生下儿子,就是她真生下儿子了,要表现自己的大度,表现自己的贤惠,也要作主给他纳上那么一两个妾回来。 这样,才是这个时代所要求的好女人。也是所有人对她的期望。 二姐回忆吴冯氏对她的要求和交待,也只是要她‘不要让别的人亲近段浩方’,也就是说,‘自己人’就没事。 什么是自己人呢?她心里明白,这个屋子里的‘自己人’,一就是那两个剩下来的通房丫头,二就是荷花。 第129章 从根上说,荷花跟她是再没有‘自己人’的‘自己人’了。头一条就是她们是同父的亲姐妹,第二条就是荷花的身份根本没过了明路。吴冯氏跟她提起过,那个小院里的女人生的孩子,哪怕是后来认到吴冯氏院中的敬齐,吴家老太太都没见过,更别提荷花了。 吴冯氏告诉她,吴老太太啊,虽然前半辈子也就是一个种地的,连县里的官老爷都没见过,见过的最大的官就是跑地头来收税的,可是她把吴冯氏给吴老爷聘回来后,似乎就觉得吴家的身份地位已经不一样了。 “我生下你之后,她倒是天天掂记着给你爹纳妾呢,可是呢,她可看不上吴家屯里的村丫头了!”吴冯氏说到这里笑得止都止不住。 吴老太太看不上吴老爷拉上床的那些丫头,自然也看不上这些村丫头生下来的孩子,哪怕是个男孩呢,她也看不上!要继承吴家家业的怎么能是那种人? 可是呢,她这么挑人,到死也没挑出个中意的给吴大山纳回来。因为她要压吴冯氏一头啊,她就是要纳一个比吴冯氏强,比她当初带来的嫁妆还多!她就是要让吴冯氏难堪!让她瞧瞧,她那点嫁妆也不算什么! 吴冯氏笑得肚子都痛了:“她也不想想,人家要真能出得起比我冯家更多的嫁妆,人家凭什么要嫁给你爹这个土老冒当妾啊!” 吴二姐想起来在肚子里笑一阵又叹气,要是段章氏也憋着非要给段浩方找一个比她家里还有钱,比她带来的嫁妆更多的女子给他当妾,那她也不愁了。 段章氏没吴老太太那么笨,二姐觉得还是把主动掌握在自己手里更好些。 既然这么想,自然还是要由自己挑人送给段浩方更好些。而荷花既然吴家老太太都没认她,说白了她也不算是吴家人,就是让吴家屯的那些老人说,也不会把荷花算成吴家的人。 荷花要过得好,就必定要靠她。从这上面来讲,二姐应该是不用担心荷花出点什么事的。 可她就是不放心。 那不把荷花送去,就要把丫头送去。软玉和暖香的身契都在她手上,只要有身契在手,那两个丫头就是到天边也是她手心里的人。按说也不用操心,可她就是忍不住想要是段浩方真的喜欢上那两个丫头怎么办?要是他喜欢上她们了,愿意给她们撑腰,她就是拿着身契也没办法啊。 她就在心里这么自己跟自己打架,总也拿不定主意。 这次段浩方走的时候,她就想着要不要让个丫头跟过去侍候,若是好的回来就抬个妾什么的。可这嘴怎么都张不开,心里只是想着明月、荷花和那两个通房都留在家里没跟到老宅来,她就是想送人也没法让他带着走啊。等回了这边,她就又拧着了。拖啊拖,拖到秋天了,段浩方的信回来了,段章氏也交待她要送厚衣裳过去了,这送人过去侍候的事就又摆在面前了。 男人一个人在离家远的地方打拼,女人要是心疼他呢,就送自己家的人过去侍候。要让他舒舒服服的。 她想的都挺好的,事到临头了死活下不了手。 红花就在一旁盯着二姐,看着她在炕上翻来翻去的,她跟着二姐这么多年了,知道她一有烦心事就喜欢躺在炕上闭上眼睛想,一边想一边脸上的表情还一直变,坐在一旁看特别有意思。知道她在装睡,可又不能揭穿,就这么看着她。 她推推二姐,道:“姑娘,姑娘,先别睡,这事早一天是一天,再拖,等到那边插手就晚了!”她扬扬下巴指着段章氏的屋子方向说。 二姐呼得翻起来,恨恨道:“这事以后不必再提了!要送人,也要等我生了儿子再说!” 红花张张嘴没吭,等二姐圆了房生儿子,怎么着也要两年时间,难不成这两年都让二爷一个在南边过?他就不在那边找人? 二姐不愿意再说这件事,就让红花回家去,她这会儿才想起来,奇怪的对红花说:“…你怎么又回来了?是不是有什么事?”刚才她不是回家去了吗?怎么又绕回来了? 红花低着头手里仍在缝着衣裳,说:“…我过来把衣裳做好,不然心里老存着事,睡也睡不好。” 二姐打量了她两眼,见她根本不抬头看自己,手上的针线走得飞快,好像很不愿意她再多问的样子,就扬声叫外面的米妹,说:“晚上你在这里陪着我,让你红花姐姐在你的屋里睡。” 米妹脆生生的答应着就回屋去拿被子铺床,二姐推着红花说:“我可是困了,你要还做就到米妹她们的屋里去做吧。别在这里扰了我睡觉。”一边说一边仰头打了个哈欠。 红花见二姐不再多问,也不赶她回去,还叫米妹去铺床,心里一阵酸楚,差一点哭出来,连忙低着头抱着针线箩筐答应着出去。 一会儿米妹回来,上了门过来给二姐熄灯,二姐叫住她问:“你红花姐姐家里出了什么事,明天你找人问问去。”这大半夜的不肯回家,只能是家里出事了。 米妹撇嘴道:“不用去问,院子里都传遍了。红花姐姐嫁的那一家的那个公爹天天说她是不下蛋的母鸡!肯定是在那边又受了气呗!” 二姐听了半天说不出来话,好一会儿才说:“…他们才成亲多久啊!这就说红花不会生了?”这还不到一年呢! 米妹也是气呼呼的,翻了个白眼说:“谁知道呢!那一家的那个老头子,我看就是个爱找事的!!” 二姐让她出去了别乱说,院子里的人也不让乱说就让她去睡了。熄了灯躺下来,心里像是压了块大石头般的沉重。 女人…儿子… 她翻了个身,昏沉沉的睡着了。 段老爷趁着重阳节回了趟老宅,老太太已经越来越好了,如今也能让丫头婆子扶着到外面去走一走了,在院子里散两步了。见他来还很高兴,段老爷也放下了心中大石,过年那会儿他是真觉得老太太熬不过来了,他专心跟在老太太身旁侍候了几天,二太太天天过来看见他这话里就不阴不阳的,他也全当没听见。 老太太瞧着精神还是不怎么好,屋子里人最多的时候,多数是正中午头或者正是吃晚上饭的时候,她都是歪在炕上睡觉,等人家都歇了,她倒起来让丫头婆子侍候。 二太太熬得两眼赤红脸色发青,人看着都瘦了一圈,像是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这天二太太实在是熬不住,勉强侍候着老太太用完中午饭就回自己的院子去歇晌了。 段老爷看着老太太精神还算好,就提了想搬回来住的事。 段老爷说:“铺子什么的交给二哥,那边的房子我是想要么就卖了,要么就搁着留给方儿他们。” 老太太半闭着眼睛像是睡了,段老爷等了会儿看老太太没吱声,以为她是没听见,就想先出去等下回再说。他这边刚站起来,老太太叫他了:“老三啊…” “哎!”他赶紧答应着又坐回来。 老太太睁开混浊的老眼,拍着他的手慢慢笑着说:“老三啊,你去看看平儿,这孩子这些日子也不过来陪陪我这老东西,不知道在忙什么。” 段老爷听老太太提起段浩平,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他来了几天都没见着人,魏玉贞倒是带着孩子过来侍候他,问起段浩平就说是住在妾的那个屋子里,问他最近做什么也是一问三不知,问魏玉贞最近做什么,她就说常带着孩子去看大老爷的儿媳妇董芳云。 董芳云的人品是没话说的,平常又不多爱话,人也温和。魏玉贞跟她亲近也好磨磨性子,段老爷觉得这也是件好事就没拦着。 他从老太太那边出来回了院子,现在正是秋老虎逞威的时候,大中午头太阳晒得地上起白烟,照得人连影子都没有。 回了院子见院里院外看不见一个人,段老爷想起魏玉贞之前说带着孩子过去找董芳云,好让两个孩子一块玩。可能是还没回来,段老爷就自己回了屋。可找不着一个丫头进来侍候,段老爷就想自己倒杯茶喝,一提壶,竟然是空的。 这越没水人越渴,段老爷提着空壶到外面看看,见不着一个丫头婆子,不知道这大热的天人都跑到哪里去躲清闲了。 段老爷就自己跑到灶下,他以前早年帮着店里干活,自己送货扛货什么活都干过,通个灶烧个水还不算难为他。于是这边添水那边添柴,正烧着水呢,从灶房旁边的小屋子里传出一两声那种男女胡闹时的调调。 段老爷一时没想起来这是段浩平和他的那个妾,以为不过是家仆的媳妇,回头再一想,这不对啊,这院子里倒是有几个婆子,可现在住那间屋的是段浩平和那个妾! 大白天的就这么没脸没皮的!段老爷的脸都气得紫胀!恨不能立刻就去跺开门把那个荒唐东西揪出来好好打一顿! 可段老爷这脚怎么都迈不出去,也只是想一想罢了。好歹还是自己的儿子,又那么大了,怎么着也要给他留些脸面。 段老爷就想着过会儿等魏玉贞回来,让她去敲打敲那个妾。自己儿子屋子里的事他也不好插手。 可又过了一会儿,段老爷听着这屋子里的声不对啊。 女人在说:“爷,那个汤不能常喝,喝多了坏身子的。” 段浩平沙哑的说:“求求你了,我的姑奶奶,我不喝它就没力气啊。” 段老爷的头嗡的一声,整个人都僵了!听着屋子里段浩平又求了那女人一会儿,那女人才说:“那行,我去给你做了,只是这会儿喝了,晚上可不能再喝了。” 段浩平的声音像是一下子有了精神!哑着嗓子高声道:“那你快去!快去!我等着你!” 段老爷几步过去一脚踹开了那小屋的门!里面那个女人仅穿一件粉色小衣和裤子,捂着嘴尖叫起来!段浩平躺在床里,拥着一条粉绸夹被,敞着怀搭拉着眉眼一副没精神的样子,看他的模样只怕十几天都没起床好好收拾一下了,屋子里一股甜腻酸腐的恶心味,像是几百年没开过窗户通风似的。 那妾胡乱裹了衣裳还要叫骂,段老爷上去拧着她就甩出了屋,段浩平似乎此时才回过神来,盯着段老爷看了好一会儿也没认出来他,指着他道:“哪里来的!还不给你家爷滚出去!”说着拿起旁边的一只竹枕软绵绵的掷过来。 虽说没打中段老爷,可居然敢对亲爹动手,段老爷仍是气白了脸!但他记着院子里的这个女人更要紧!要马上卖了她! 第130章 段老爷没管段浩平,自己先出来。那女人被他扔到院中,大白天的仅着小衣裤子让她大哭起来,缩成一团趴在地上瑟瑟发抖。她此时也终于认出了段老爷,吓得连话都不会说了。 大中午的老宅里静的很,这女人如此哭闹很快引来了人,段老爷背着手站在院中,见有丫头婆子跑过来了,就让她们立刻去叫魏玉贞回来。 丫头婆子看看站在那里的段老爷,再看看趴在地上仅穿小衣散着头发的那女人,个个都瞪大了眼睛。有人快跑去叫回了魏玉贞。 魏玉贞在董芳云那里正两人对坐着做针线,两个孩子在旁边的炕上正睡得香,听见外面急慌慌的过来叫她,也不知道是什么事。 董芳云宽慰她说孩子就先放在她这里,让她赶紧回去看看是什么事。 魏玉贞就赶紧回来了,一进院子就看到段老爷站在小屋门口,大太阳底下那个段浩平的妾只穿了件小衣裤子散着头发趴地上滚的一身狼狈在哭。 魏玉贞赶紧让婆子去拿衣裳给这妾裹上,自己走过去请段老爷先进屋。 她道:“爹先进屋歇着,这外面太阳大,晒着人不好。” 段老爷看着就像那阎王爷,瞪着那个妾像是恨不能把她千刀万剐似的。 魏玉贞心惊,这妾是做了什么?该不是想勾引段老爷吧? 段老爷对魏玉贞还算客气,扬扬下巴说:“浩平家的,你去叫人牙子来,把这个东西给卖了。” 魏玉贞一听这不是打不是骂,竟是要直接卖掉?更疑心这妾是做了什么事惹恼了段老爷。她觉得这妾不正经,这事就往别的地方乱想起来。卖了妾她当然没意见,可段浩平这段日子里根本就离不开这妾,要是真卖了日后段浩平再折腾起来,那不更糟? 魏玉贞是早看出来了,段浩平那嘴里什么话不敢说?就是把这闲话编排到段老爷头上也没什么稀奇的。 他敢说,魏玉贞却不愿意日后亲戚里外都知道这种丑事。公公跟儿子的妾,这种闲话可是丢死人了。 她就想先把段老爷扯到屋子里劝一劝,就是要卖也悄悄的卖,对外面只说是让这个妾出去养病之类的,等没有记得她了再卖不是更好? 谁知她想先把段老爷劝走,段老爷却不肯! 段老爷就站在那里,非要亲眼看着这个祸害他儿子的脏东西给卖出去不可! 魏玉贞没办法,见这一会儿工夫围过来瞧热闹的丫头婆子更多了。只好叫人赶快去叫人牙子过来,又叫人把这个妾领到屋子里去换件干净衣裳,再把脸洗洗,弄得整齐点再卖她。 这妾估计也是知道自己这祸闯大了,一句话也不敢说,只是捂着脸嘤嘤的哭。人牙子来了后见了人,听说是家里爷们的房里人,又说要领到屋子里看看。 魏玉贞不快道:“怎么着?你还想看看她是不是清白姑娘?明说了是在我们爷屋子里侍候的,还有什么好看的?你若是嫌钱赚得少,只管出去,我也不再找你就是。” 那人牙子忙笑道:“奶奶说得哪里的话?就是给我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瞒着奶奶啊!”人牙子就说领她到屋子里看看,是怕她身上有孩子。 人牙子这么一说魏玉贞就觉得不自在了,这么着急的卖家里的妾倒像是她这个当家奶奶心里有鬼似的。 人牙子还在笑着说这既然是在房里侍候的,保不齐就有那有福的人,要是人买回去了才发现多带了个小的,两边不都麻烦吗? 魏玉贞让她说得越来越不舒服了,草草点头说那你就领着到…到灶下去看看吧。 院子里就三个屋子,还有拐角暗处随便搭了个棚子垒了个小灶。婆子领着人牙子拉着那个妾到了灶下,婆子背过身去只当是帮着遮上一遮,那边人牙子就要这女的解下裙子和裤子,手还没伸过去摸就看到这女的抬起的腿根处有伤痕,人牙子咦了声,又让她背过身弯下腰,这再一看就明白了,人牙子直起身让她穿好衣裳,笑道:“早点说你是那种地方出来的啊,我也就不必费这个事了。” 妾低着头也不吭声。人牙子再问她在妈妈家住了几年啊?妾小声道七年,人牙子又问几岁出来见人的啊?妾道十一岁。人牙子晒笑道:“得了,就是观音老祖下凡你也生不出来孩子了。”说着推着妾出来。 妾听了他的话脚下一软,心早就是凉了。在妈妈家的时候,她要服侍客人吃茶就要喝一种药,喝得多了身上就不舒服。她从小就故意用井水茶水把那药冲淡了喝,有时也偷偷倒掉一些,就是想日后出来了还能生孩子。这次她特地找以前相熟的婆子买来以前喂给客人吃的药,本来只是床上助兴的东西,客人吃了这个也会在房里多呆一会儿,她也好多赚些钱。她本来也只是想喂给段浩平好让他多跟她睡几次,好生出儿子来。她给他吃的时候就特意少下了些,谁知他吃了几回后就爱上了这个东西,她一开始也不知道他会这么离不开,也想着只要生了儿子就不再给他吃了。可是这大半年过去了,她的肚子没一点动静。她夜夜求神拜佛,盼着老天爷能给她送个儿子下来。可不等儿子生出来,她就要被卖掉了。 人牙子又拉着妾回来,付了钱就领着出去了。魏玉贞还让人把她的衣裳什么的拿出来让她带着走,人牙子笑道还是大奶奶善心呢。魏玉贞挥挥手让她领着妾出去了。 段浩平不知道自己的妾已经被卖掉了,他一直睡到了半夜三更,饿醒了之后爬起来才发现屋子里少了个人。 魏玉贞也知道这人不好侍候,特地叫了个粗壮的婆子守在外屋。里面一叫,婆子就进去了。 段浩平迷迷糊糊的说:“你们奶奶呢?叫她给我下碗汤面,记得用那个汤下。” 婆子知道他嘴里这个奶奶指的是那个妾,魏玉贞虽然连妾的名字也不愿意叫,可大爷倒是早就把妾给抬得高高的了。 婆子可不管那么多,男人抬得再高,妾就是妾,她也变不成奶奶。听了段浩平的吩咐,婆子没有多说,转身出去给他下了碗面,因为不知道那个妾擅长的汤是个什么汤,婆子怕他不吃就加了好几勺的醋。 端过去段浩平急忙先喝了口汤,立刻吃出味道不对来了,当即就砸了碗! 深更半夜这咣当一声就远远的传出去了。段老爷和魏玉贞根本就没睡踏实,早就提着心呢。听见这一声两人立刻都爬了起来从各自的屋子里披了衣裳出来。 段老爷快一步,走到小屋就看到那婆子躲在外面,屋子里段浩平正在破口大骂。 段老爷就进去骂道:“大半夜的你嚎什么?还不快闭嘴!!” 段浩平睡了一大觉多少清醒过来了,认出了段老爷。亲爹在这还是让他克制了点,当下也不敢再骂了。只是也不下床,仍是衣衫不整的坐在床上。 魏玉贞穿戴整齐出来,也是站在门口往里瞧。她知道段浩平要是知道那个妾被卖了必定要发火,她可不愿意上去顶这个雷。见段老爷在里面更是有理由不进去了,一边小声叫婆子收拾砸了的碗。 段老爷叹气,这儿子是要教,可他都这么大的人了,站在那里比他都高。也不是小孩子,可以找先生或是往学堂送,教他念书让他学会做人的道理。段老爷面对这样的段浩平是真不知道怎么办了,只能长叹一声道:“大晚上的,你也别折腾了,快点睡吧,有什么事明天早上再说。” 段浩平翻了个白眼,说他饿了。 段老爷转身就叫魏玉贞去给他做饭。 魏玉贞下厨炒了两个菜,下了碗面端过来了。段浩平见她进来,有心拉着她问那个妾的事,可段老爷背着手站在屋子里也不好说,只好拼命给魏玉贞使眼色。 魏玉贞明白他的意思却只是装傻,把菜饭都端过来就退出去了,幸而屋子小站不下那么多人。 段浩平吃了一口就觉得恶心,可段老爷就站在那里盯着他,他没办法勉强咽了半碗面下去就再也不肯吃了。 段老爷让人收了东西就让他赶快睡,自己也回屋了。 段浩平却是一点睡意也没有,在床上烙饼一样翻来翻去,抓心挠肝的着急难受。倒不是他多喜欢那个妾,只不过他也就吃着妾做的那个汤好,一开始只是没精神的时候吃一碗这精神头就足足的,到后来就觉得吃完汤身上才一阵阵的舒服,然后就是昏沉沉的想睡觉,别的吃什么都不香了,也不想下床出门跟以前的朋友去喝酒游乐,甚至在床上跟妾胡来都显得没什么意思,就是那个汤好,简直是神仙汤啊。 段浩平忍不住下了床开始在屋子里翻箱倒柜,他记得以前看过那妾把那做汤的小料包放在哪里了,把屋子翻了个遍后在妆盒后面的小夹层里找着了,一打开那股特别的香味就让他垂涎三尺啊。 他也懒得再去灶房,就着桌上的凉茶把料包全倒进去拿手指搅了搅一口气喝了。虽然是放了大半夜的残茶,加了料包之后却比什么美味的汤品都好喝! 段浩平喝了这半杯茶就满足了,倒在床上卷着被子一会就半梦半醒的睡着了。 第二天一大早段老爷起来后叫人过来看他,说还睡着。段老爷叹气道那就让他睡吧,睡醒了给他做点吃的,有什么话都好好说。 段老爷交待完就到老太太那边去了,二太太正在屋子里侍候,一见他来先笑道:“老三啊,昨天晚上你们那个院子是在吵什么?大半夜的不让人安生?” 段老爷瞟了她一眼,淡淡的说:“没什么,小丫头起来不留神打了个茶杯。” 二太太凉凉的笑着,倒是没再接着问下去。段浩平领了个那种地方出来的女人关在屋子里荒唐的事院子里的人都知道,二老爷和她当然也知道,却根本懒得去管,就等着瞧老三家的笑话呢。昨天下午听说老三在院子里发了火,魏玉贞叫来人牙子把那个妾卖了,二老爷跟二太太在屋子里笑了好半天。 看看,果然出事了不是? 所以今天一见着段老爷,二太太就忍不住想刺他一两句,见他不上套就算了,反正段浩平的那个样子,笑话多着呢,不急着一天就看完。 到了中午的时候,段老爷忍不住想回去看看段浩平起来了没有,侍候完老太太用午饭就回去了。一进院子就听见魏玉贞的屋子里吵闹的厉害,赶紧快走几步过去一看,魏玉贞捂着脸歪在地上,屋子里桌子也翻了凳子也倒了东西也砸光了,段浩平站在屋子正中央正在破口大骂。 第131章 “你是不是想我死?你这个毒妇!我就知道你不盼着我好!!”段浩平说着还要上去跺,段老爷过去把他给踹到一旁,气得脸都是白的,骂道:“你个畜生!你想干什么?” 段浩平让段老爷这么一踹跟纸糊的似的就栽到地上了,半天爬不起来。 段老爷让人扶他起来,又让丫头去扶魏玉贞,又叫人收拾东西,等他坐在凳子上喘均了气想跟段浩平好好说说的时候,猛然想起小孙子怎么没见着?一叠声的让人去找,那边魏玉贞让丫头扶着出来有气无力的跪下道:“…刚才我让人送大嫂那边去了。” 段老爷松了口气,想是刚才魏玉贞见段浩平打到屋子里来了,怕伤到孩子就让人先一步送走了,她在这边撑着。 段老爷让人扶她起来,叹道:“玉贞啊,你受委屈了。” 魏玉贞脸上一片红肿的巴掌印,她倒是一脸平静,弓弓身道:“玉贞不委屈。”她一点都不委屈,段浩平就是这样的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了这么个东西就只能跟着这么个东西过,不然她一个女人除了认命又能怎么办? 段老爷也没法再多说什么,让人先扶了她到里屋去,他去看段浩平。 段浩平现在浑身没有二两力气,一通吵闹打砸,又让段老爷当胸踹了一脚,这人半昏半睡的躺那里了。段老爷看他就这么瘫在凳子上,觉得脸色看起来跟个死人也差不多,本来还想跟他说说话,现在也不行了。 段老爷叹了口气,想了想又让婆子们把他扶回了魏玉贞的屋子。 魏玉贞脸色惨白惨白的,段老爷知道这有点难为她,可是他还是希望儿子有人照顾。若是住在小屋只有婆子丫头他不放心,劝道:“玉贞啊,好歹他也是你男人,你侍候他也是天经地义的事。” 魏玉贞低声答应着,段老爷也怕段浩平再打人,又说:“他要是又打你,让丫头婆子们挡着,你就赶快跑。” 魏玉贞低着头,答应了声。 段老爷没话说了,交待了声好好照顾他就出去了。 魏玉贞回屋坐在炕头看着躺在那里睡着的段浩平,心里突然起了个念头。.info[] 要是他死了,自己带着儿子,跟个牌位过后半辈子也是不错的吧? 段老爷这边出来又去找了老太太,他觉得这不能再拖下去了。段浩平眼看着就要毁了,那是他的儿子,他怎么着也要救他一把。他必须马上搬回来! 到了老太太那正好二老爷也在,段老爷一进去就跪下磕头道:“娘,你就让儿子搬回来吧!” 二老爷当即就跳起来:“老三你干嘛?你说什么呢!”这之前根本一点风声都没有啊!老三带着自己那一大家子在外边住的不是挺好的吗?好好的怎么突然要搬回来了? 二老爷的脑袋瓜子飞快的转起来了!难不成老大想着要回来,连老三也想着要回来分老宅这一杯羹?你说他们怎么都那么贪心?在外面赚了钱还不够,还想伸手在家里再捞一把! 二老爷的脸气得紫胀,这不行!他在老宅辛苦了一辈子!不能到最后又让别人分了去! 二老爷转脸看老太太,跪下喊道:“娘!你也说说话啊!老三他们想搬回来!这怎么能行?那边的铺子怎么办?” 老太太半闭着眼睛,倒像是庙里石胎泥塑的菩萨似的,任下面的人怎么哭喊她都没反应。 段老爷也跪直了看老太太,二太太见这样不行,也跪下道:“娘,之前我一直不敢告诉您,就是怕您生气!浩平从外面领了个那种脏地方出来的女人回家呢!” 段老爷的脸一下子黑了,盯着二太太像是恨不得要杀了她!原来他们早知道!居然一点都不管!就让那个女人祸害他儿子! 二太太膝行几步上去扯着老太太的手摇了几下,道:“娘,这样的事你要拿个主意啊!咱们家这么多年没有这样的规矩!老三家的大儿子怎么能把那种脏地方的出来女人领进家呢?这就是在打段家祖宗的脸啊!” 老太太最看重家风脸面,二太太想着这么一说,老三家的就别想好过! 可二太太抓着老太太的手摇了半天,老太太也没睁开眼。 段老爷也紧紧盯着老太太等着。 一屋子人都看着她,过了盏茶工夫,老太太半闭着眼沙哑的说了句:“老二家的,老三一家要回来住了,你去给他们家收拾个大点的院子出来,这浩平浩方都大了娶老婆了,日后还有孩子呢,他们原来的院子太小住不下。[..info超多好看小说]” 段老爷听了老太太的话是一脸喜色!二太太却跟被雷劈了似的傻住了!放开老太太的手半天没反应过来。 段老爷生怕这再出什么意外,既然得了老太太的话他也就放心了,站起来和言悦色的对二太太说:“二嫂,劳您多费心了。”二太太狠狠的白了他一眼,恨恨的站起来道:“家里哪有多的院子?这房子买的时候就这么大!我也没办法伸手给你们一家变出个空院子来啊!倒是老宅西边有几间空房子,不如你们就先到哪里去挤挤?” 段老爷冷笑:“二嫂倒会安排!西边是灶间!丫头婆子吃喝拉撒都在那里,你让我们一家子住那边去!” 二太太摊手道:“那我可再找不出来空房子了!” 段老爷道:“过年时浩方一家住的那个桃花园呢?那边没人住吧?就还让他们一家子住那边,其他的等我们搬过来再找也行。”反正人都搬过来了,你也不能让我们住大街上! 二太太气得心肝都是痛的!早知道那桃花园就不让浩方和他媳妇住了!没想到倒让这些人掂记上了!那处院子本来是她为浩凤娶了老婆后预备下的,上回请了个道士爷看了看风水说要先让别的刚成亲的小夫妻住上一段时候沾喜气改风水什么的,她才会让二姐和段浩方住进去。 见二太太没话说了,段老爷就又过去问老太太:“娘啊,你看我们什么时候搬过来适合适啊?” 老太太抬眼拉着他的手笑道:“这个你看着办吧,你那边事也多,等铺子什么的都找好人替你看着了,你再回来。” 段老爷一听这话里的意思是说那铺子不必给二老爷?他倒不会在这种时候跟老太太较劲,得了铺子总归是好事,转身看二老爷和二太太都黑着脸,段老爷心里也痛快。 从老宅出来后,段老爷急着往家赶,他前脚进门刚喘两口气还没来得及跟段章氏说老太太已经答应他们搬回去的事,第二天天还没亮,大门那边有人喊着跑进来说:“老爷!老爷!二爷回来了!” 段老爷和段章氏还没起床,听见婆子进来说都吓了一跳:“什么?!他怎么这个时候回来!” 两人赶紧起来穿上衣裳迎出屋去,果然见段浩方正往院子里走,见着他们二人赶快紧走几步跪下道:“儿子不孝!儿子回来了!” 段章氏赶紧去拉他,段老爷打量着他,不解道:“这不年不节的,你这会儿回来干什么?是不是你大伯有什么事让你回来说?快进屋来。”说着就要去扯他进屋。 段浩方却转身向后伸手,两人一愣,见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粉缎衣裳梳妇人头戴支小凤钗的女子,女子身后还跟着一个抱着个襁褓的奶娘。 段章氏指着那女子结巴道:“这…她是谁?”她看着这女子和那奶娘怀里的孩子算是眼睛都要不够用了。 段浩方示意那女子跪下磕头,对二老道:“这是我从南边带回来的,她叫石榴。” 石榴约有十七八岁,个头小小的,瓜子脸,柳叶眉,脸上带着笑。她听了段浩方的话就抬眼笑盈盈的瞟了他一眼,这才软软的跪了下来,给段老爷和段章氏磕了三个响头,又让奶娘把孩子给她,她抱着孩子站起来就退到了一旁。 段章氏打量着她,觉得她身上说不出的古怪。瞧着也是大户人家出来的,那细白的小手小嫩葱似的,一看就是从来没干过活的。可是她刚才当着段老爷和她的面就敢对段浩方那样笑,反倒让段章氏觉得不痛快,心里总是有个疙瘩,又见是带着孩子回来的,段章氏冷着脸也没理她就转身进了屋。 段老爷也没看她,扯着段浩方跟在段章氏后面也进了屋。 石榴抱着孩子想跟着进去,门外守着的段章氏的婆子笑着过来拦道:“姑娘慢一步,太太没叫人呢,咱们不能进去。” 石榴飞了那婆子一眼,轻轻一哂,倒就真站在屋外头不动了。婆子上下打量着她,见她身上穿的头上戴的倒都是好东西,看来二爷倒是真疼她啊。 屋子里段章氏冷着脸对段浩方说:“你给我跪下!” 段浩方看段老爷,可段老爷坐在一旁并不看他。他就跪下了。 段章氏气哼哼的问他:“她娘家是哪的?” 段浩方答道:“听说是江苏那边的。” 段章氏冷道:“听说?你听谁说的?”见他直板板的跪在硬地上,多少也有些心疼。可是段浩平就是不吱声就往家领回个人,如今段浩方也跟着有样学样!她必定要问清楚了才行! 段浩方道:“听她姐姐说的。” 段章氏奇道:“她姐姐?她跟她姐姐住?爹娘呢?” 段浩方摇头,道:“不曾见过她的爹娘。” 段章氏气得几乎要晕过去,指着段浩方骂道:“你倒是能干啊!过年回来时你怎么不说?送信回来时你怎么不说?你爹你娘都给蒙在鼓里?这女人给你吃了什么迷魂药了!” 段浩方只是低头不吭声,也不求饶,也不求情。就这么硬顶着跪着,倒像是不服气似的。 段章氏见他没反应更生气了,骂道:“既然你什么都不说,那个石榴也别想进门!” 段老爷此时才劝段章氏道:“你也消消气。”转头对段浩方说,“那女子到底是哪里来的?没有个来路可不能就这么让你领进来!她爹娘到底是哪里的?她又是怎么跟的你?说吧。” 段浩方吱呜了会儿才道:“…石榴的大姐是…是跟着爷爷的…后来就把石榴给了我。” 段老爷一听眼睛就瞪大了!段章氏也几乎吓没了魂! 段老爷盯着段浩方压低声音道:“你说什么?她大姐跟、跟着谁?跟着老太爷?” 段浩方垂着脸点点头。 段章氏捂着胸口对段老爷说:“老爷!这可不行啊!这、这怎么能行呢?这不是胡闹吗?姐姐侍候的老太爷,妹妹倒跟着方儿?这成什么了?啊?” 段浩方偷偷看段老爷。 段老爷站起来在屋子里转起了圈,半天才停下对段浩方道:“你先领着她回你的院子去!” 段浩方答应着站起来要走,段老爷叫住他道:“回去跟你媳妇好好说!知道不知道?” 段浩方撇了撇嘴,很不情愿的答应了。段老爷看着他这个样直皱眉,一时却也没有什么办法,挥挥手让他走了。 第132章 等段浩方出去,段章氏就掉泪了,哭道:“这成什么了?出去都让人笑话!哪里有这样的事?咱们日后还有什么脸见人啊!”说着趴在炕桌上大哭起来。段浩平不孝顺,段浩方本来看着还好,居然也惹出这么件事来,段章氏的心都快操碎了,她都这把年纪了,不说享儿孙的福,只要别让她再操心就行啊,怎么过个安生日子就这么难呢? 段老爷让她哭得心烦,本来老太太松口说能回去了他还正高兴,结果段浩方突然带了个女人和一个孩子回来,这下他可怎么跟吴家交待? 段老爷低声道:“你也别哭了!我看那女子的姐姐侍候老太爷也未必是有身份的,搞不好只是个有头脸的丫头罢了!咱只管瞒着不让老宅那边知道不就行了?” 段章氏擦着泪抬起脸道:“那还有个孩子呢?怎么办?” 段老爷坐下叹道:“能怎么办?你跟吴家通个气,这孩子让二姐养了吧。要是不行,就,就先不管!反正咱们先把搬家的事弄好了再说!” 段章氏一怔,急问道:“怎么你这次回去娘说咱能搬回去了?搬回去怎么住?” 段老爷道:“先让二姐和方儿住桃花园,咱们先在旧院子里挤一挤,日后再想别的办法。”段章氏叹了口气,点点头,仍是一脸的泪。段老爷见她这样,扶着她的肩劝道:“方儿一向是个懂事的,要是爹把那个女的给他,他也不好不收不是?这么几次回来都不敢说,可见他也知道规矩。” 段章氏白了他一眼道:“横竖都是你的儿子!怎么就没一个省心的?” 段老爷苦笑道:“怎么都成我的儿子了?儿子也是你生的,变成这样咱俩谁都别想推!” 宝贵在前门,接了段浩方就赶紧让红花去告诉二姐。 红花一听喜道:“二爷回来了?这可真是大喜事!我现在就去跟二奶奶说!” 宝贵赶紧拉着她,悄悄把石榴的事学了一遍,红花的脸就白了,不敢相信的看着宝贵道:“这不能吧?你说后面跟着的车上下来个抱孩子的女人?” 宝贵点头,叹道:“我看那个样子,八成是二爷在南边纳的小。” 红花这下急了,出了门就往二姐的院子跑,进了门见米妹和七斤都在外面正端着铜盆热水等着进屋侍候二姐起床,忙问:“二姑娘呢?” 两个丫头一听红花又叫错了,又看她脸色不对,赶紧一个领她进去,一个到院子里赶丫头进屋子。 七斤扯着红花进屋,道:“姑娘还没起,昨天王家的那个桂花过来说听说大姑娘生了个儿子。姑娘就想亲手做件小衣裳让人带回去,熬了大半夜好给大姑娘送过去,这会儿就睡得迟了。” 红花草草的点头,掀帘子往屋里走,七斤跟着进去,小声道:“你看你这一头一脸的汗,是什么事啊?” 红花不敢跟她说,摇摇头直接走进里屋,反手倒把七斤推到外面,道:“看好门!别让人过来!” 七斤怔怔的答应着。 二姐早就听见外面的声音,也已经起来了,正在穿衣裳,抬头看到红花进来,笑道:“你这么早过来干什么?你那个公公又找事了?”再一看她脸色不对,心里一沉,“是不是有什么事?你快说!是吴家出事了?” 这两个月段老爷去了老宅,段章氏就常常叫她过去问这家里东西收拾的怎么样了,还说要让她的婆子过来帮着她收拾,让二姐给推回去了。因为看着是真要往老宅搬了,这衣裳箱子什么的倒好搬,床和柜子就是搬过去了也不知道老宅那边放不放得下,她可是见识过段家老宅到底有多大的。 她就想着在外面买个小宅子,先把大件的不好搬的东西往那边挪,段浩方一直送回来的箱子也有快百十个,正好一次都挪过去,就当是给她自己备个小家。她正忙着这个,昨天王大贵的媳妇桂花过来看她,说吴大姐一个月前生了!是个儿子!这可是个大喜事!吴老爷和吴冯氏正准备往那边送东西呢。这刚听了个好消息,不到半天红花又这么脸色惨白的过来,二姐就害怕这喜事后面跟着的就是祸事! 大姐可千万别出什么事才好! 红花深吸几口气,跪在二姐跟前,拉着她的手小心翼翼的说:“姑娘,你静静心,听我说。” 二姐这心就狂跳起来,知道这是出大事了。反拉住红花的手道:“你说吧。”心里疯狂的转起来!是吴家出事了?是吴冯氏出事还是吴老爷出事?还中敬泰出了事?敬宗还是个小孩子,不会是他出事了吧?二姐的脸一下子就吓白了!敬宗小孩子一个,吴老爷和吴冯氏年纪在这里都不算小了,要是他们有个三长两短… 二姐越想越害怕,几乎就想立刻坐着车跑回吴家看看!想着要是红花说就是吴家的事,她立刻就去见段章氏,赶着晚饭前走,后半夜就能到吴家屯。又盘算着不必多收拾东西,带上银子和一件厚衣裳就行。 红花扯着二姐慢慢道:“二爷回来了。” 二姐一时没反应过来,不是吴家出事?干什么这个时候说段浩方? “二爷带了个人回来了,听说还有个孩子。”红花的话说完,二姐心里先是一松,提着的心陡然放下!原来不是吴家出事,那就好!再把红花这话转了一遍… 段浩方在南边有了人,还有了个孩子! 这好像是必然的事,又好像是假的。 红花盯着二姐瞧,一分一毫不敢放松。见她没反应,轻轻摇晃着她道:“姑娘?姑娘你出个声?没事!姑娘别怕!那就什么都不是!姑娘!天塌下来有我在呢!姑娘你出个声!你别吓我!” 二姐让她晃得回了神,见红花吓得脸色煞白,眼泪都出来了,笑道:“…你说的那么吓人,我还以为是爹和娘出事了呢。” 红花见她居然笑了更害怕了!竟哆嗦起来。 二姐倒来安慰她,拍着她的肩道:“别担心,我没事。”不就是个女人吗?不就是个孩子吗?院子里又不是没有? 二姐的手紧紧的攥成了拳头,她只觉得自己的手指都是冰凉的。前几天刚想过的事,这就成真了。 这时听见外面的米妹突然高声道:“二爷?二爷回来了!” 二姐浑身一震,推了红花一把道:“快站起来!把你的脸擦擦!” 红花赶忙站起来,二姐掸了掸衣角,仰脸高声笑道:“还不快请二爷进来?” 段浩方掀帘子进来,扫了一眼红花,望着二姐笑道:“二奶奶许久未见,看着气色倒是还不错。” 二姐示意红花出去,站起来迎过去笑道:“二爷突然回来,事先怎么也不送个信告诉家里?” 段浩方看着红花出去,过来搂着二姐亲道:“乖乖,让我亲亲。”却见二姐微一皱眉就把头偏开去了。他眉一挑,嘴上却不停,搂着二姐坐到炕头上揉着她道:“宝贝,你就不想我?” 二姐让他揉得心烦,笑又笑不出来,半天扔过来一句:“…不想!”一边推他要站起来,说:“二爷这是刚回来?快换换衣裳,吃了早饭就歇着吧?还是要往爹娘那边去?” 她越是一副不在乎的样子,段浩方越是觉得有趣,搂着她不让她动,说:“可是吃醋了?” 二姐冷笑道:“我吃的哪门子的醋?你屋子里的还少不成?”说着下死劲去推他。 段浩方得意的抿着嘴笑,搂着二姐轻道:“过会儿我再跟你细说。” 二姐终于推开了他,叫米妹进来侍候她们家爷,心中冷笑,细说还能说出花来不成? 米妹进来开箱去捧来了衣裳,段浩方却扯着二姐不撒手,站起来伸开手臂道:“你给我换了衣裳,咱们去陪爹娘吃早饭。” 二姐瞟了他一眼,从米妹手里拿过衣裳僵着脸给他解扣子解腰带。 米妹悄没声溜了出去。 段浩方盯着在他胸前的二姐细瞧,脸上带着笑,手脚不老实的摸上摸下,二姐一巴掌打开他的手,皱眉道:“别胡闹!换了衣裳还要去爹娘那里呢!” 段浩方让她打了也不恼,只是笑。 换了衣裳两人出了屋子,二姐就见一个穿着粉色衣裳的女子抱着个襁褓站在廊下,一见他们出来就盯着段浩方盈盈一笑。 二姐皱眉瞟了她一眼,这女人看着怎么有些不正经?或者她是有所倚仗?寻常哪一家的妾或丫头敢当着奶奶的面对着爷笑的? 二姐胸口一团闷气就要憋死她了,低下头只当没看见,越过这丫头就要走过去。 那女人却在她身后款款下拜,软软道:“石榴给奶奶磕头。” 二姐脚下一僵,没有回头。 段浩方倒没去看她,只跟在二姐身旁。 胡妈妈这时过来了,给段浩方蹲了个福,笑道:“二爷回来了,可真是喜事!”又对二姐道,“二奶奶快去吧,老爷和太太只怕一会儿就要过来催了!”说着就推着二姐赶紧走。 二姐就这么也不管身后跪着的女人,直接出了院子。段浩方紧紧跟在她后面,出了院子见她仍是快步走在前面,就在后面小小的拉了她一把,小声道:“你等等我。” 二姐甩开他的手,倒是站下等他一起走。 段浩方清了清喉咙慢吞吞的走着,一边说道:“我这一路赶回来可辛苦,路上没吃没喝的,连住的店都没个洗澡的地方,这衣裳倒是换了,可身上仍是脏得很呢。” 二姐不搭腔,他又说:“要赶着回来,路上都没怎么停,熬夜赶路,我这人都瘦了一圈呢。” 二姐还是不吭,他凑过来笑道:“一会儿见了爹娘,回了咱们的屋子,你陪着我洗个澡好好歇一歇?” 二姐快走两步让开他,冷言道:“这几日家里事多,我找旁人侍候二爷吧。” 眼瞧着就要到了段章氏的院子,二姐也不肯再听他废话,几步赶进屋。 段浩方临进屋前伏在她耳边来了句:“可是我只想要你侍候我。”说完趁着二姐愣神的工夫先她一步进屋,往段章氏走去。 段章氏见他们两人一前一后的过来,瞧二姐脸色不愉,特意拉着她坐到桌前,小声劝她道:“你也宽宽心,不管怎么说,你都是大的。” 二姐心里再苦,在段章氏面前却不敢使性子甩脸子,挤出个笑来点头道:“娘说的是,媳妇会记在心里的。” 段老爷听见他们说话就从里屋出来,看着这一对小夫妻也是直想叹气。段浩方过去扶着他坐下,他扶着儿子的手叹道:“唉,好好过日子吧,别的就别再折腾了。” 段浩方连声称是。 丫头婆子把饭菜都摆上来,二姐站起来侍候挟菜盛汤,轮过一圈了才到段浩方,他就望着她不住的笑。段章氏瞧见了骂道:“你笑什么?你媳妇在家侍候我们天天如此!你一走一年半载不回来,都是她替你孝顺我们!你还找人回来气她!” 段章氏故意这么一说,又拉着二姐的手一副亲热模样让她坐下道:“让丫头婆子们来吧,你今天也轻闲轻闲。” 段浩方站起来端端正正的对着二姐行了个大礼,拱手道:“多谢娘子!” 二姐不敢受,立刻站起来避开,又还了一礼。段章氏看着她还了礼才拉她坐下说:“他这礼你该受!别怕!娘给你撑腰!”一边亲手挟了个包子给她。 段老爷拉段浩方坐下道:“别闹这些虚的,你们好好过就行了!”他想起段浩平那一家子,再看段浩方夫妻俩,段老爷就发愁,怎么两个儿子都这么能折腾呢? 吃饭时段老爷说了要搬回去的事,段浩方从信里早就知道了这件事,他也早就想好了,就说:“那也是应该的,咱们什么时候搬?” 段老爷瞟了一眼二姐,没接段浩方的话,倒是对她说:“过几日你回趟娘家吧,陪陪你爹娘。”又对段浩方说,“你也跟着一起去,好好尽尽孝心!” 段浩方连忙答应下来。 等吃完晚饭两人离开,段章氏问段老爷:“你好好的干什么让二姐回吴家去?” 段老爷叹道:“咱们这一搬就远了,日后她回娘家就不容易了。让她回去看看,也跟吴家通通气。再说我也想让浩方跟着一起回去,小两口在吴家多住几天。”段章氏这才明白,没精打采的坐在炕头道:“…咱们真要搬回去?”说完才觉得这话不对,连忙捂着嘴看段老爷,吓道:“我、我胡说的!你别当真!” 段老爷看她吓成这个样子,又想到这次回去老宅里二老爷和二太太的恶心样,也知道搬回去她的日子不好过。心里觉得对不起她,拉着她的手道:“我知道要委屈你了。” 段章氏低头笑道:“这有什么委屈的?我跟着老爷,到哪里都不委屈。” 段老爷张张嘴,还是没有把段浩平的事说出来。还是等等再说吧,他想。别吓着她了。 第133章 段浩方和二姐吃了早饭回来,那石榴还是抱着孩子站在屋前等着,低垂着小脸委屈巴巴的拍着襁褓哄孩子,见他们回来忙避到一旁,先让过二姐,急慌慌跪下来,然后小心翼翼的抬眼看段浩方,两只大眼睛呼扇呼扇的,眼泪要掉不掉。 二姐只当没看见,绕开她进屋去了。她要跪,只管跪个够!跑这里来玩心眼?呸! 她知道自己这样挺蠢的,要是为了表现自己的大度宽容,怎么着也要赶紧亲手把她扶起来才对,至少当着段浩方的面她应该这样做。 可是她现在做不到!事实上她是进了屋后才想起来自己‘应该’怎么做的,难道现在再出去?她站在屋里正犹豫是不是该再出去扶那个女人起来,后面段浩方紧跟着她就进来了。她一见他,转身安安稳稳坐下。 段浩方跟着她也一本正经的撩起袍子坐在一旁。 两人一左一右谁也不看谁的坐着。半天,二姐扭脸对他说:“二爷,叫人抬水来,你洗澡吧?” 他点头,看着她说:“行啊。” 她盯着他,你不说那个女人的事是不是?你不急,我也不急,就让她在外面站着吧! 二姐一哂,叫米妹进来吩咐:“去烧水,你家二爷要洗澡。” 米妹看看这边这个,再看看那边那个,赶紧答应了出去,轻手轻脚又一溜小跑的跑到灶下叫刘妈妈赶紧烧水。刘妈妈扯着她问:“二奶奶门前那个抱着孩子的小妇是谁啊?” 米妹甩开她的手啐道:“谁?你管她是谁呢?吃饱了撑着瞎操什么心啊!” 刘妈妈不敢再问,赶紧赔笑送米妹出去,回身就喝斥灶下的小丫头们:“还不赶紧烧水?仔细你们的皮!” 屋里的两人还是这么坐着,段浩方看看天花板,看看柜子,看看二姐。他一看过来,二姐就扭头笑眯眯的问他:“二爷,洗完了是歇着啊还是出去啊。” 他啊了声,一脸正经的说:“哦,我歇着。” 二姐点点头表示知道了,这边丫头们把浴桶扛进来,一桶桶往里倒热水。 二姐站起来说:“那二爷洗吧。”话音未落抬脚出去,段浩方站起来想叫她没来得及就见帘子已经摔下来了,回身摇头叹笑。 二姐坐在外屋的凳子上,听见屋里热水哗啦啦的响,米妹和七斤在屋里侍候他洗澡,红花掀帘子给她捧了茶来,小声说:“二奶奶,那位还在外面等着呢。” 二姐说:“叫胡妈来。” 红花答应着出去,胡妈妈很快进来了,她根本也没敢走远,一直就在屋外等着。 二姐对她说:“这个人叫石榴,让她跟明月一个屋住,孩子也抱过去。” 胡妈妈答应着,还看着二姐,二姐想了想又说:“那个奶娘卖出去,家里就要搬了,不能再加人了。就让明月那个奶娘多奶一个孩子吧。” 胡妈妈仍是等着,二姐想想没别的事了就让她出去。里屋仍是哗啦啦的一片水声,她望着里屋的门帘子笑,好像看到了里面的人。 让那个石榴吃个小亏是无妨的,可是她也不会误了正事,趁他还没多问赶紧先把事给办了,屋子都挪了等他出来说什么也白搭了。 二姐端起茶来吹吹沫子,小抿了一口。茶是苦的,喝到嘴里泛酸味,真难喝。 石榴,女人,孩子。 她都要笑了,真是,想什么来什么。也不知道在屋里坐了多久,或者两刻钟?段浩方洗完了澡出来,头发仍是湿的,通身只穿了件袍子,就这么趿拉着鞋踱到外屋。 二姐看了一眼,现在已经快到十月底了,天都冷了,他这么洗完澡出来也不怕着凉生病。她张张嘴有心说一两句可又咽了回去,端坐不动。 丫头们把水倒出来提出去,再把桶挪走,地上拖干擦净,然后米妹和红花就站在那里看着他们两个。 红花一个劲的给她使眼色,她知道她是什么意思,站起来对着段浩方说:“二爷,回去歇着吧?” 他轻轻笑着说:“行。”一边说一边伸手来拉她。她要躲,旁边又有丫头看着,刚想说自己另有事,叫个丫头来侍候他,他就扯着她往里屋去,道:“你来给我铺床。” 她深吸一口气没反抗。这是男人,是这个家的男人。顺从的让他扯进了里屋,抻开被子铺好,然后看他:“二爷,那你睡吧,我去收拾东西了。” 他往被子上一坐,说:“你给我擦擦头发。” 她回头看他那还在滴水的头发,拿了块搭在旁边的旧衣裳裁的长手巾给他擦头发。 两人谁都没说话。 她站在他前面,拿着手巾包着他的头发,一寸寸揉干。他低着头闭着眼,仿佛累极了。 只是他的两只手虚搂着她的腰,整个人像是拱在她怀里似的。 她擦完了,挣开他的手去拿梳子,梳通后摸着还是湿冷湿冷的一把,见他像是要往枕上栽,好似都睡着了似的,就拿件大褂先给他披上,拿过大靠枕让他靠着,再用被子围着,然后转身出去小声叫红花拢个火盆过来。 二姐出去后,段浩方睁开眼睛看着她轻手轻脚的出去,小声叫丫头的背影。这是他的老婆,就是生气恼他也会对他好。他身上披着大褂,浑身是洗过澡的舒爽轻松,他在被子里伸开脚,觉得全身的筋都松开了的舒服。这才叫家。 一会儿红花跟着二姐进来,小心翼翼的端了个火盆放在炕头,二姐过来坐下,拿着他的头发给他揉着烘干。 段浩方靠在枕上闭着眼睛,满足的让二姐侍候。他喜欢二姐侍候他,每次二姐侍候他时,他都觉得更喜欢她了。她对他好,他这心里比吃仙丹喝仙酒都舒服,满当当的舒服。 红花出去又进来,端来一碗冒热气的姜汤,二姐接过来把他摇起来让他喝。 段浩方是碗都喂到嘴边了,他都喝了两口了才醒过神来问:“姜汤?怎么喝这个?我没事。” 二姐可不管这些,又坐得近了些硬是一碗都喂了下去,口里劝道:“现在正是变天的时候,喝了总比不喝好。”心里却想,这赶路赶得这么急,要是明天一起来病了,那回吴家的事肯定就黄了,一定不能让他现在病!就是病也要到吴家再病! 她似乎找到了一个好理由,理直气壮的做一个贤惠老婆又骗过了自己心里的这关。她知道自己这会儿了还对他好是挺犯贱的,可她就是一边在心里骂自己没出息,一边忍不住想对他更好更温柔些,要让他知道,让他感动,似乎这样她的心就不慌了。 等他睡了,她出来,叫来红花说了明天回吴家的事,问她要不要也跟着回去? 红花有些为难,这些日子她老躲着回宝贵家,可她心里也一直在害怕,不敢真的一声不吭就跑回吴家去,到底她也是嫁了人的了。要是宝贵能过来接她就好了,她也能跟着他回去。 二姐看她揪着衣裳脚没马上回答,就说:“上回你跟着我回去了,这次我想带米妹回去,反正就住几天,很快就回来了。你在这边屋里盯着她们收拾东西,看来过年前必定要搬回老宅那边去,不能再拖了。” 红花松了口气,赶紧答应下来。又问起这搬家的事二姐是怎么打算的。 段浩方这一回来,还带回来了石榴,二姐倒觉得自己突然有了干劲了,拖了几个月的事情很快就有主意了。 她这次回吴家就把灶下的刘妈妈和那三个陪嫁的小丫头一起带回去。搬到老宅又不可能都带着走?那边地方那么小,她这屋子里只怕一半的人都带不走。 二姐扳着指头给红花数:“青萝嫁了,你也嫁了,我的屋子里只剩下七斤和米妹了,所以她们两个我带着走。刘妈和那三个小丫头可以先送回吴家去,我想段家也不会跟我计较这个,就是问起只管说是先让她们回去探亲。”要是段家日后真跟她要这些又送回吴家的下人,那她也混到头了。 按照段家那个样子,二姐觉得自己带四个人只怕就顶天了,还有段浩方的那几个妾呢?说起来那也是她的‘使唤人’,荷花、明月,如今还多了个石榴,这就三个人了。 她在心底苦笑,说起来这都是‘侍候’她的,可她就是不想要她们的‘侍候’都不行呢。 红花出去让刘妈妈和那三个小丫头收拾东西,二姐坐在屋里继续算。 只能带四个,或者比这更少,那就只能带她的心腹。 这次回去她想把张妈妈再接回来,她跟胡妈妈和吕妈妈比起来自然还是她更忠心些。 剩下的就是胡妈妈和吕妈妈她带哪一个走了。 二姐觉得还是应该带吕妈妈走。胡妈妈能干的张妈妈都能干,本来吴冯氏送她过来就是想替她震住这些小丫头的,既然现在她已经能把这群丫头拢在手里了,那胡妈妈自然可以先歇一歇了。 只是这事不能现在就跟她说,等到了要走了再让她回吴家送东西,然后就不必回来了。 二姐也担心她一听说要送走她再闹出点什么事来就不好看了。 若是进了段家她的屋里不能放四个人,就再把吕妈妈也送出来就行了。 还有那两个通房丫头,二姐有些舍不得把她们送走,毕竟养了那么久,看着也还好,现在又多了个石榴,正是用得着她们的时候。可要带又未必能带得走,再说带过去了也没地方住啊。 二姐扳着指头算了半天,叹气,决定这两人先留下,到时要是用得着她们了就让王大贵再给送过来。 第134章 听段老爷和段章氏的意思,这边的房子又不打算卖了,要留着给儿孙。既然房子不卖,那人自然也可以先留下来,就当是看房子的。 二姐自己理清楚了,这东西收拾起来就简单了。她忙了一天,段浩方在里屋睡了一天,到了快吃晚饭时段章氏叫她过去,听说他在屋里睡了一天就叹道:“他累了,让他睡吧。”又问二姐那个石榴怎么处置了,二姐说:“她有个孩子,我就让她跟明月一块住了,正好那边屋里也有个奶娘。” 段章氏想说最好让这石榴一个人住,再找个嘴严的看住她,可又不知道这话怎么说,她张张嘴,到底没脸把段浩方和他爷爷各纳了姐俩的事学给二姐听,这太丢人了。 二姐见她一脸为难好像要说什么,疑心是那个石榴的事,心想莫非是因为她有个儿子?段章氏不喜欢明月也不喜欢明月的儿子,可她未必会讨厌石榴的儿子。 二姐想到这里就不敢再坐下去了,匆匆告退出来。段章氏见她走了也松了口气,可见了段老爷却又发愁说:“二姐让那个石榴和明月住一个屋了!”她觉得那个明月和老太太是一个样的人,是非多又爱找事,要是让她知道了石榴的来历再嚷嚷出去就坏了。 段老爷皱眉道:“…算了,先别管她们,大不了到时搬家不带她们就行了,反正那边地方小住不下。” 段章氏听了也觉得是个好主意,可是她又说:“不带石榴还行,不带明月行吗?娘要是问起来怎么办?” 段老爷却不在乎,说:“问起了就再接过去不就行了?再说娘哪里还会记着她是哪棵葱啊。” 二姐回了屋心还在狂跳,她只顾着那个石榴了,事实上她的孩子才是最要紧的!刚才在段章氏面前她是一点底气也没有的,屋里两个妾都有儿子了,偏她什么也没有,要是段章氏想抬举石榴,她连拦的理由都没有。 她坐在那里发呆,心里乱成一团,段浩方恰在这时醒了,在里屋叫人,她一怔,又坐了一会儿才进去,点了灯过去问他:“二爷醒了?吃饭吧?” 段浩方半掩着眼睛皱眉哑着嗓子问:“…什么时辰了?” 二姐放下灯,扶他坐起来,蹲下给他穿鞋,说:“到吃晚上饭的时候了,我刚才过去见过娘了,娘让你在屋里歇着,今天晚上不必过去了。” 段浩方慢慢清醒过来,见二姐蹲在脚边给他穿鞋,小嫩手笨拙的把他的大脚往鞋里塞。他心里笑,脸上也带出笑来,看她给他穿好鞋再站起来,脸都憋红了,还笑着伸手要扶他起来,软声道:“二爷起来吧?我让丫头摆饭。” 他笑看她上下不住打量,都把她给看急了才伸手过去拉着她点头,说:“好,让丫头摆饭吧。” 红花领着米妹和七斤把稀饭、馒头和菜都端上来,二姐正在屏风后给段浩方穿衣裳,耳边是外面丫头走来走去,盘子碗放下或碰到一起的声音。 他看二姐,仍是垂着小脸低头专心的给他穿衣裳,规矩的就像任何一个小媳妇。 可这不是他的二姐。 段浩方这么想,手就不老实的去摸二姐的脸,她闪开,他手就摸到她的耳朵上,像以前那样捻着她的耳垂揉。 这回他怎么揉,二姐发现自己的心跳也没加快,呼吸也没乱,连表情都能不变,脸上也没有烧热的感觉。 她这是不是就叫心如死水?二姐还挺得意,好像不动声色的就报复了段浩方。他找别的女人就别想得到她的心。可她刚这么一想就想发笑,觉得自己真是蠢啊,真是天真死了。他干嘛非得要她的心啊?屋里女人那么多,他又不是只有她一个?有她没她,他要谁不要谁有差别吗? 情情爱爱什么的,都是故事里的东西,过日子不靠那个。 二姐想到这里,挑眉飞了他一眼,嘴角带着笑,就是不抬头看他。发脾气,使小性,是要让男人喜欢,不是让他讨厌。 她觉得自己现在又冷静又理智。 段浩方瞧见她飞媚眼倒是一怔,手就放下来握上她的。 指尖冰凉。 他捏捏她的下巴,抬起她的脸在她嘴角轻轻吻了下。[..info超多好看小说] 她很顺从,就是脸上一点欢喜的表情都没有。 他没揭穿,说:“吃饭吧。” 二姐应了声好,吃饭时一直站在旁边侍候他,再三让她坐下也不肯。 他也不是多有胃口,草草喝了半碗稀饭就说饱了。见她让丫头把饭菜都端出去,然后就在外屋坐下把晚饭吃了。 隔着个帘子,段浩方听着外面的动静,不知道在想什么。 吃完晚饭二姐没进来,到了该睡觉了才回来,她一回来就见段浩方居然还没睡,倒是有些吃惊,过来说:“二爷还不歇着?” 他说:“睡过一觉了,还不困。”说着就要拉她坐下。 二姐闪开笑道:“我收拾一下就过来。”段浩方没拦也没再说话,就这么看着二姐在屋子里洗脚,然后米妹带着铜盆水壶出去并关上了门,他才对二姐说:“上来吧。”说着掀开被子一角。 二姐看了他一眼,吹了灯摸黑往炕上爬,有心不往他那边去,却被他一把抓住扯到怀里搂着躺下。 她推他,忘了收住力道,一脚踢在他腿上,然后就僵着半天不敢动。 他也不在乎,被子一拉盖住两人,把她的手脚都压在怀里,搂住道:“乖,咱俩说说话。” 他说话的热气喷到二姐脖子根,她缩头避开装作困了,打着哈欠说:“我累了,睡吧,明天还有好多事呢。” 段浩方像没听见,凑过来拿嘴蹭着她亲,被子下的手也钻到她衣裳里去了。 二姐推不动他,让他压着弄得喘不过来气,两人在炕上折腾着把被子都踢到地上去了。 二姐渐渐蒙了,手脚开始收不住劲,又踢又打又抓又挠,最后抱着他的胳膊狠狠咬了一口!那肉叼在嘴里半天松不开。 段浩方倒抽一口冷气,两只手却不停,几下剥了她的衣裳,手往下一探,揉着她喘道:“咬吧!使劲咬!能把肉咬下来算你本事!” 二姐让他揉得一颗心几乎要跳出喉咙,哆嗦着恨道:“…你就折腾我吧。”说着眼圈一热,两滴泪滑下来,她撇过脸不让他瞧见。 段浩方眼角瞄到,凑过去含着她的嘴吮,知道她抖着牙齿要使劲也不松开,反倒把舌头也伸了进去。 两人缠在一起也不知是亲热还是打架,闹了大半夜才歇了劲。 二姐早累得半昏半醒,段浩方搂着她盖严被子,贴着她的脸亲道:“乖乖,你要不要听我说?”二姐勉强睁开眼睛道,“…你就是说到天边,她是你的人不是?那孩子是你的孩子不是?”段浩方含着二姐的手指头嘬道,“乖乖,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 二姐一把推开他钻回自己的被子里裹紧了扔过去一句:“滚蛋!” 段浩方从后面伸手连人带被子都搂到怀里,趴到她背上亲道:“乖乖,我跟你发誓,以后再也没有这种事了!” 二姐紧闭着眼睛,泪水慢慢流出来。 段浩方哀求了会儿见她不吭声,手一摸就摸了一手的泪,心中也是不忍。硬掀了她的被子又把她扯回来,二姐下死劲的踢他踹他也不管!死死把二姐搂在怀里压在身下,由着她狠狠打了他一顿,等她打累了手脚没劲了,段浩方才揉着她道:“宝儿,我跟你说实话。这院子里的女人哪个都比不上你,就是加一块也没你一根小手指头要紧。” 二姐把脸埋在他怀里不吭声。 段浩方揉着她的小肩膀,大手顺着她的背摸到下面,过了会儿贴着她的耳朵小声道:“就是这个石榴和她的孩子,也比不上你。” 二姐心里难受极了,抓着段浩方的衣襟啃着他胸口的一块肉闷声大哭起来。 段浩方让她咬得生痛却不敢挣扎,倒抽着冷气搂着她哄,听着她哭得撕心裂肺心里也难受,哄了会儿见她还是哭得厉害,哭得连咬都咬不住他了。 段浩方摸着她的脸道:“乖乖,你是要把我的心给哭碎了啊。”说着在她的头顶亲了下,然后一路从头亲到下面,窝在被子里掰开她的两条腿伏在她的腿间舔起来。 二姐哭得有些糊涂了,让他舔了会儿才反应过来,抓着他的头发哽咽道:“…你起来,别这样,我不要这样。” 段浩方在她的大腿和肚子上亲了几口,哄道:“乖乖不急,这可舒服了,你慢慢的就知道了。”说完伏下去接着舔起来。 二姐让他舔得下面渐渐痒起来,好像有根长长的灵活的舌头从下面伸到她肚子里似的。她慢慢喘起来,慢慢的不哭了,按着段浩方的头的手也慢慢哆嗦起来。 段浩方拉着她的手让她摸自己,他跟着在她的指间接着舔。 二姐只觉得像浮在云上一样晃晃悠悠的,魂都飞了似的。 等他从被子里钻出来,下炕倒了茶喝又回来,再把浑身光溜溜软绵绵没一丝力气的二姐搂到怀里。 二姐只觉得自己的魂还在飘着,迷迷瞪瞪的问了句:“…你这么舔过别人没有?”段浩方笑着照着她的屁股打了下,骂道:“小混蛋!你家二爷就这么侍候过你!旁的哪个值得你二爷这么伏低做小?” 二姐渐渐睡了过去,段浩方搂着她倒是没一丝睡意,捻着她的耳朵轻声道:“小冤家,这辈子有一个你就够我用的了,别的哪个我会放在心上?” 第二天天还没亮,二姐刚睁开眼睛就没看见他,外面却好像人早就起来了似的,闹哄哄的。她叫米妹,他却一身穿戴整齐精精神神的进来,让丫头赶紧给她穿衣裳,然后坐在她身旁亲着她说:“乖乖,车都套好了,咱们现在走,下午就能到家。” 二姐想起来回吴家的事,不过她没想到这么快,说:“你不再歇两天?今天就走?” 他笑,摸着她的背说:“我想让你早点看到爹娘。” 二姐让米妹扶起来穿上衣裳吃过早饭,到段老爷和段章氏那边说一声就让段浩方拉出门塞进车里,箱子什么的都收拾好了抬上车了。红花跟过来,二姐只来得及交待她一声让刘妈妈带着小丫头随后跟上来车就走了。一路回到吴家屯,从车里看着吴家屯前那熟悉的一望无际的荒地和一片低矮的土房子,二姐真觉得自己这是隔了几百年才回到这里。 第135章 在吴家屯吴家大院里,二姐靠在炕头,小敬宗趴在她膝盖上啊啊呀呀的叫着,吴冯氏坐在一旁手里缝着件小衣裳,慢吞吞的道:“不就是从外面带回来一个嘛,就值得你这么半死不活的?” 二姐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抱着圆枕往上一趴,道:“你别说了行不行?还不兴我难受几天?”她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大傻子。(..info)她觉得自己悲惨了失败了受大伤害了,一回来想着自己要是一说,吴家一定会为她炸了锅的,结果,谁也没当回事,反而个个看她都是一副‘这也值得你大惊小怪?’的脸。 连她都开始怀疑自己是真的大惊小怪了。 吴冯氏哂道:“你难受你的,我说我的,两不相干啊。”从回来开始,她这泪还没落下来就让吴冯氏的冷嘲热讽给逼回去了。别人都把她看成傻子,她不能再接着傻给人家看啊。可吴冯氏就天天拿这件事来笑话她,这‘傻’字都快贴她脑门上了。 二姐气哼哼的直起身道:“我好不容易回娘家来!你就不知道向着我!” 吴冯氏放下手里的东西,皱眉道:“按我说这事是你做的不对!”二姐恼得说不出话来,自己家里人都不向着她,她可真没话说了。 吴冯氏坐近她把敬宗抱在怀里道:“这男人没有不偷腥的!浩方一个好好的大男人,自己一个人离了家到外边去,你就应该早早的送个把人过去侍候他!” 二姐不愿意听这话,扭头转到另一旁。吴冯氏跟过去道:“你既然不愿意他在外面另找,怎么不知道自己先送过去一个?” 二姐捂着耳朵不听,吴冯氏冷笑道:“那男人自己在外面,又是娶过老婆的,人家瞧他一个人住,就是为了巴结他也会给他牵线搭桥的!你以为他会跟女人似的守着自己等着回来找你?只会想美事!” 吴冯氏是恨铁不成钢!在家时二姐倒看着精明厉害,怎么一出门竟变傻了? 二姐让她说的又想掉泪,吴冯氏心疼却仍是要骂她:“你这会儿哭有什么用?你早早的把人送过去了,就是生了孩子也是你手里攥着的人!等人回来你要怎么样不都简单?如今倒好!段浩方他爷爷给的人!这下可不能打不能骂了吧?我看你怎么办!” 二姐扑到吴冯氏怀里扯着她哭道:“娘你别说我了!我心里难受!” 吴冯氏也掉了泪,搂着她道:“你以为我就不难受?你个傻丫头!怎么这么不让你娘省心啊!”说着狠狠拍了她几下。 娘俩在屋子里正哭着,外面吴老爷咳了两声,高声道:“孩子他娘,我进来了。” 吴冯氏推开二姐给她擦擦泪,再在自己脸上胡乱抹了两把,道:“老爷进来吧。” 吴老爷掀帘子进来,看着二姐笑道:“咱家什么时候有了只小花猫啊?” 二姐让吴老爷这么一哄,心里的委屈算是翻江倒海般涌出来,嘴一撇张着两只手就向吴老爷扑了过去,大哭着喊爹。 吴老爷一颗心都让她哭得揪起来了,赶紧搂住一叠声的哄起来:“乖乖宝儿,爹的好宝宝,咱不哭啊,咱不哭。” 吴冯氏让奶妈进来把敬宗抱出去,看着吴老爷哄二姐,道:“老爷,这事你要拿个主意!” 吴老爷哂道:“我拿什么主意?小两口过日子哪有不拌嘴的?” 吴冯氏怒道:“他要是只拌个嘴我也不生气!这是不拿咱们丫头当回事!有这么正经老婆一个都没生呢,外面的下流东西一个接一个往外蹦的吗?” 吴老爷拍着二姐,对吴冯氏道:“你也会说二姐一个都没生,那怎么就能拦着人家生?”二姐听着吴老爷的话,也不哭了,慢慢坐起来。 吴老爷捧着她的脸给她抹泪道:“乖乖,你也要懂事才行。等你生下儿子,这些个乱七八糟的人也就蹦不出什么花来了。” 二姐自己抹泪,低头不吭声。 吴老爷见她还带着气,对吴冯氏叹道:“你也劝劝她,都嫁人了又不是还小?” 吴冯氏把二姐拖到怀里抱着也不吭声,吴老爷见娘俩都是一个样,长叹一声道:“浩方跟我说了,这回领着二姐回来就是想在咱们家给她行及笄礼,钗也是他从南方带回来的。等行了礼就在咱们家圆房。” 吴冯氏瞪道:“这么着能行?”吴老爷道,“怎么不行?谁还能说咱们一句不是不成?” 二姐听到圆房就抬起头,吴老爷看了她一眼,道:“你们就住在这里,等你有了身子再回去。” 吴冯氏还没说话,二姐道:“这么着不行,那边要赶着搬回老宅呢。” 吴老爷拍桌道:“我说行就行!” 等吴老爷出去,二姐看吴冯氏问道:“娘?这么着行吗?”吴冯氏一咬牙从炕上滑下来开始翻柜子,道:“你爹说行就行!”一边翻出几块藏了好几年的好布,一边叫冯妈进来道,“给二姐量身,做件新衣裳!” 晚上吃饭时段浩方和敬泰坐在一起,敬泰笑道:“听说你在南边混得不错?” 段浩方不敢接这话,只是笑道:“那是朋友们抬举。” 敬泰还要拿话问他,吴老爷笑着问二人:“你们兄弟两人说什么呢?”段浩方瞧敬泰,笑道:“没什么,聊我在南边的事呢。” 吴老爷笑道:“敬泰跟人家好好学学!如今浩方可是有出息多了!” 敬泰冷笑两声,大声答应了。 段浩方只是端着笑,并不恼。吴老爷见他这样,心里倒是挺佩服的。几年前段浩方还是个见了他就心怯的小孩子,没想到几年过去,人倒是大变样了。 果然是个有本事的,二姐嫁得好!吴老爷看着段浩方越看越满意,他对段浩方和言悦色,敬泰也看出来了,眼珠子一转,看吴老爷这个样子,莫非段浩方还有什么其他的本事不成?那个从南边带回来的女人的事也不清不楚的,干脆明天去问问娘再说。[..info超多好看小说] 敬泰打定主意,当天晚上倒是没有再难为段浩方。 第二天敬泰一大早趁着吴老爷领段浩方出去,跑到吴冯氏那边,正赶上吴冯氏跟二姐裁布缝衣裳,屋子里铺得东一块西一块,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听到敬泰问南边女人的事,二姐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扔了句:“我不知道!”就不理他了。 吴冯氏打了二姐一下:“你冲你弟弟发什么火?他也是担心你!”接着转头对敬泰说,“听说是浩方他爷爷给他的。” 敬泰皱眉道:“那这人不是很麻烦?” 吴冯氏叹道:“谁说不是呢?”转头跟二姐交待道,“你这张脸摆两天就行了!谁也没心情一天到晚的哄你。早干嘛去了?说到底都是你自己招来的祸事!” 敬泰见吴冯氏教训二姐,蹑手蹑脚的溜出去了。等他出去,吴冯氏拧着二姐的胳膊让她转过来,骂道:“那男人哄你一回行,还能哄你一辈子不成?赶紧把这张脸给我憋回去!你现在是赶紧生个儿子出来最要紧!”二姐早憋了一肚子的火,闻言甩手骂道:“生个屁!我还给他生儿子?他怎么不去死啊?”吴冯氏让她气得说不出来话,拉过来照着背上肉厚的地方就是一顿狠拍,骂道:“你还有理了?这话不许再说!再说看我不打断你的腿!”说着又重重打了两下,问她:“还说不说了?” 二姐梗着脖子骂道:“我就说!我就说!我狠不得让他去死!!”吴冯氏骂道:“你个小兔崽子!”手挥高就要打下来,二姐抱着头缩成一团。 正热闹着,帘子一掀段浩方脸色微变的冲进来张开双臂护住二姐,仰脸对吴冯氏求道:“娘!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求你饶了二姐这一回吧!” 吴冯氏一看他闯进来吓了一跳,赶紧收回手从炕上下来,半天没反应过来,正想问他怎么在这里,吴老爷跟着进来,看着这一团乱,又兼刚才在外面听到二姐的话,皱眉长叹。好歹是自己的丫头,他还是舍不得说她。只对吴冯氏道:“浩方说先过来跟二姐说一声,说是中午可能不回来吃了,我们就在地里随便吃点。” 吴冯氏愣愣的答应了声,看那边段浩方还搂着二姐没放,想说点什么就让吴老爷给拉了出去。 等两个大人出去,段浩方叹了口气,扶着二姐坐好,盯着她看。 二姐扭脸避开了会儿,想了想又觉得不服气,又把脸扭回来瞪着段浩方。 段浩方让她瞪得没了脾气,想着这到底是在吴家,脾气都出来了,拧着她的脸道:“你还有理了?那话也是乱说的?” 二姐打开他的手,不说话。 段浩方急着跟吴老爷出门,抓着她的手道:“这话以后不许再胡说!咱们俩是要过一辈子的!那些人以后不会再有了!我跟你发过誓!”见二姐还是不理他,又伏过去想亲她一口,二姐脸一扭又避开了。他没办法,叹道:“日后你就明白了。” 他前脚出门,二姐气着气着掉了泪,怔怔道:“我明白什么啊?我再明白你不是还有那么多人吗?还有孩子…” 吴冯氏进来看到二姐坐在那里默默的哭,叹了口气上前搂着她慢慢道:“二姐啊,这做女人啊,就是这么回事,慢慢的你就都明白了…” 挑了一个好日子,二姐行了及笄礼。用的是段浩方从南边特地带回来的簪子,吴冯氏拿过来让二姐看了一眼,紫檀木包金边的一个扁盒里装着,并蒂莲上一对儿鸳鸯,正中间是一个万字花样。那莲叶羽毛打制的纤巧细薄,吴冯氏小心翼翼的拿起来给二姐看,这么一动那花叶羽毛就一颤颤的动。 吴冯氏赞道:“这可不得了!单这么一支簪没个六七百两不算完!咱们这边可做不了!要是那传了几代手艺的老匠人才能做的这般好呢!” 二姐以为吴冯氏哄她,一支簪六七百两?段浩方再有钱也不会这么花。 吴冯氏见她不信,把簪放回盒中回身去开了自己的嫁妆箱子,从里面拿出个红木扁盒,心爱的摸了摸拿过来打开给二姐瞧。 二姐咦了声,吴冯氏打开两个盒子摆在一起让她看。 吴冯氏那个红木盒子里的簪子虽然看着旧了些,但是成色却好似比段浩方拿回来的要好,也要大些。 那是一只凤,周围是一圈重重叠叠叫不出名字的细小花枝盘绕着。从凤冠到颈上的小片凤羽竟像是一片片雕出来再嵌上去似的,三条凤尾上各密密的镶着一串五六颗的鲜红透亮的玛瑙珠子,手指肚般大,个个红润透亮。 吴冯氏也不拿出来,就这么捧给二姐看,笑道:“你猜这个多少钱?” 二姐有心往高了猜,道:“上千两?” 吴冯氏坐下道:“这东西还是我娘在我出门时给我的,听说是以前她用的,后来我也没戴过。”她凑近二姐,小声道:“我问过我娘,听说值这个数。”她竖起两根手指摇了摇。 二千两!二姐捂着嘴不相信! 吴冯氏得意道:“这个你爹不知道,听说这钗是以前给宫里做首饰的老匠人偷偷做的拿出来卖的。” 二姐听吴冯氏这么说,特地拿过来捧到眼前细看,还想伸手把它拿起来,吴冯氏赶快夺回来一副宝贝样子道:“你毛手毛脚的!这要是碰坏了不可惜死?现在哪里能找得到人来修它?怕是照原样做一个差不多的都不可能!” 二姐听她这么说也不敢碰了,再看段浩方拿过来的那个倒觉得顺眼多了,小心翼翼的拿起来冲着镜子在自己头上比了比,道:“它真有这么值钱吗?”吴冯氏把红木盒收起来,笑道:“值钱不值钱,反正全凭男人的心意。他心里有你,记着你,愿意哄你,这就是你的本事。要是到了男人连哄都不愿意哄的时候,那这日子才没法过了呢。” 二姐听吴冯氏还在劝她,放下那支簪又不吭声了。 吴冯氏坐到她旁边,抱着她的肩摇了两下道:“宝儿,娘为什么把你嫁给段浩方,你日后就明白了。” 二姐扭头看吴冯氏。 吴冯氏叹了声道:“原本是想说给你大姐的,后来看了八字说是不合。等你大姐跟聂家小五的亲定了之后,我又想起他来,这才把你的八字送过去配的。” 二姐趴在她怀里闷闷道:“…娘,他就那么好?”吴冯氏拍了拍二姐的背,倒是想起了自己出门时她娘跟她说的话。当时娘拉着她的手哭道:“我找人去看过了,他们家没有叔伯兄弟,好像老家在别的地方。几代单传就这么一个儿子,你嫁过去也不必受苦。” 她当时也是跟二姐现在这样趴在娘的怀里掉泪。 娘摸着她的头发道:“娘的乖女儿,你放心,这一家人不敢欺负你!他们家祖上好几代都是种地的,大字不识一个!你带着人带着嫁妆嫁过去,他们必定会把你捧在手心里供起来!” 她当时心里七上八下的,这一嫁就嫁得远了,只怕这辈子都难再回娘家看一眼。又听娘说那一家是种地的,心里就不喜欢。她不明白,娘怎么会把她往到那种人家去?娘叹着气道:“你以后会明白的。咱也不怕没钱,钱只要够过日子就行。那一家穷也没事,有你带过去的嫁妆,你们的日子会好过的。” 后来嫁进吴家好几年后,吴冯氏才明白当初为什么娘会选择把她嫁进来。在她连生两个女儿之后,吴老太太天天冷嘲热讽,天天不停的使唤她,天天说要把她送回娘家去,又让吴老爷去宠别的女人。可是直到吴老太太咽气闭眼,都没真敢把吴冯氏送回娘家。 这也是几年后吴冯氏才想通的道理。以吴老太太的性子,那是最势利的一个人了!别看她当着面笑得倒和善,背过身去就能立刻把人扫地出门!这样的吴老太太竟能只是嘴上骂骂她,或者使唤她干活来出出气,却到死都没说让她回娘家的话。 当时冯家虽然还有些脸面,却都是过去的事了。出门倒是让人拱拱手称一句冯家某某,实际上却早没以前那么风光了。她又是冯家嫡出的姑娘,若是就在冯家附近找,跟他们家名分上齐肩的人家实则早就看不起他们了,怕她嫁进门就受委屈,毕竟娘家不硬她的底气就不足。若是找名望上低一些的,且不说丢不丢冯家的脸,人家只怕也未必领这个情,这世上的人家只图名头响亮的少,没有真底子,谁肯理他们? 吴冯氏她娘当时才会一咬牙把女儿往远送,找了个实实在在要靠吴冯氏的人家把她嫁了过去!图的就是那一家不敢拿她怎么样! 吴冯氏想起以前,搂着二姐叹道:“…这日子要过起来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不管你自己想得再怎么好,或者家里给你安排的多好,你自己不肯争气只顾耍性子,你以为谁都能像爹娘那样哄着你不成?” 第136章 二姐不吭声,她早就知道自己错了,可错了不代表就能那么容易的改过来。现在倒是比以前有钱,比以前有人,难不成就可以比以前过得更好吗?一个世界一个活法,活人还能让尿憋死了?老是一条道走到黑,那不成又跟以前一样了吗?她以前硬着头皮不懂事,总是在关键时候掉链子,跟别人不对付,本来好好的事到她这边总是不顺利。现在以为终于跟过去不一样了,她能做得比以前好了,可现在看起来却仍是没什么分别。 她这个人没变,换了个壳子换了个地方也一样。 吴冯氏推她起来,道:“你不是当姑娘时的人了,要知道进退分寸。爹娘也不能护你一辈子!你自己好好想想吧。”说完,吴冯氏就出去了,把二姐一个人留在了屋子里。 二姐在屋子里坐着从早上到晚上,动都没动。后来想起这一天,连她自己都不记得自己都想了些什么,只知道后来吴冯氏端着热汤面进来时,她一见她就说了一句话:“娘,女儿错了。”这话说得干巴巴的,她觉得自己是在向吴冯氏哀求,像个小孩子,以为只要向大人认了错这事就算完了。 吴冯氏笑道:“知道错就好,过来吃吧。这日子还长呢,你现在就认输了怎么成呢?”说着把面条放在她面前,二姐拿起筷子吃面,吃到嘴里也没一点味。 吴冯氏看着她吃,把小咸菜往她跟前推了推,轻笑道:“慢点,谁还跟你抢不成?”后又叹气,道,“你和你大姐两个人都是我的心头肉,从小我就怕你们吃亏,想着怎么才能给你们挑个好人家。你大姐是把事都藏在心里不说,旁人看着她自然是千好万好,谁知她自己是怎么想的呢?也怪我以前把她关得太严了,应该多让她出来见见人。当初只是怕她的心气太高,这姑娘家心气高了会吃亏。”她这么说着看了眼二姐。 二姐想起吴冯氏为了磨吴大姐的性子,生生把她关在院子里有一年的时间,每天只让婆子教她针线女红。 吴冯氏望着二姐叹道:“当时你爹要你帮着敬泰管家,我就没来得及也磨一磨你的性子。这就把你养的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info好看的小说)” 二姐不吭声,要是吴冯氏真关了她一年,只怕她跟吴家就没有这么亲近了。什么事都不只一个结果,没有一就有二。 吴冯氏拉着二姐的手道:“你要明白,咱们女人什么时候都别想跟男人顶着干,你要绕着弯来。对男人,比对孩子更要费神。你轻了重了松了紧了都不行,这个度你要自己学着把握。” 她对二姐轻声道:“浩方如今还愿意哄你,这就行了。你要是再接着耍脾气,耍到他也烦了不愿意理你的时候,你要怎么办?” 是啊,她要怎么办?回吴家?敬泰眼看着就大了,就要娶老婆了。她这个出了门的姐姐难不成还能回娘家来住?这不是让敬泰的媳妇家看笑话吗?人要脸树要皮,吴家的名声不能毁在她手里,吴老爷再疼她,那也是女儿不是儿子,拿吴家的名声跟她比,那是根本不用比的。 没了吴家,她算个什么?段家、吴家都是这十里八乡中有名的人家,她从这两家出来,还能插个翅膀飞上天不成? 这世道上,就是个寡妇也想着过继个儿子回来顶门户。她还年轻,今年才十五,难道就要过寡妇的日子不成? 想明白了就清楚了。她不能甘心的。 二姐攥紧了手想。不就是个妾吗?不就是个孩子吗?以前又不是没有?那会儿她能嫁进去,这会儿怎么就受不了?二姐知道这是自己对段二动心了,要不是她动了心,怎么着也轮不到她吃这个醋。承认自己喜欢他不是什么坏事,可喜欢了又能怎么办?她可不是小孩子了,以为自己喜欢了别人,那个人就会照原样的喜欢自己,要不就觉得他欠了自己。这都不对。 而段浩方呢?他又有多喜欢她?有多看重她?这里面有多少是因为吴家? 二姐闭了闭眼,睁开看着吴冯氏道:“娘,我都明白,以前是我不懂事,以后不会了。” 吴冯氏看着二姐眼圈又泛红,含着泪点头道:“娘的乖女儿,娘知道你委屈,娘都知道。”说着把二姐抱在怀里哭起来。 二姐却哭不出来了,她搂着吴冯氏拍着她的背哄她,脑子里都是空茫茫的一片。 这个世上,谁又比谁更好过? 圆房当夜,是在二姐出嫁前的院子里。当丫头婆子们都退出去,二姐坐在炕上,摸着身下铺着的白缎子,竟有立刻逃出去的冲动。 段浩方关了门回来,站在炕头看着她。本来她是低着头的,让他看得不得不抬起头来。见她抬头,他才笑了一笑走过来,二姐浑身一僵,他一手按着二姐的肩,一手慢慢取下二姐头上的钗和簪,解开她的头发,取下她的耳铛,又蹲下脱了她的鞋,然后就这么从下往上的打量二姐,那眼神让二姐觉得陌生。 段浩方握着二姐的一只脚,放在手中揉捏,然后沿着她的裤子向上摸她的腿,最后捞起她的双膝把她托起放平在被子上。 二姐撑起来向后退了退,段浩方背过身去坐在炕上脱鞋解衣,随手搭在炕头,回身向炕上爬。见她退开了点,抓着她的手让她摸他的脸,压上去笑道:“乖乖不动。” 二姐浑身僵硬冰凉,看着他一个个解开她的扣子,拉她起来脱了她的衣裳,掀开被子让她钻进去,然后他也跟着钻进来。 那一夜到底是怎么回事二姐自己也不知道,她只记得自己从头到尾都知道段浩方在干什么,理智的根本不像是在做这个。 段浩方一直在哄她,乖乖别怕,乖乖不疼啊。 等到他终于进去的时候,二姐抽噎着哭起来,伸手揽住了他的脖子,整个人缩在他怀里哆嗦着小声喊他:“二爷…二爷我疼…!”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泪里面有多少是真的因为痛才掉出来的,她又委屈,又觉得可惜,又觉得不甘,乱七八糟混在一起。心里只不停的念着一句话:这叫什么事呢?这就圆房了?这跟她曾经想像过的圆房完全不一样。她曾经想过的她和段浩方的第一次是甜蜜的,她会是期待的,他们会成为真正的夫妻。 不是这样的。可事实告诉她,这种事没什么大不了的,什么心灵相通都是假的。 这就是个男人在上一个女人。她想笑,她是个傻瓜,大傻瓜。 段浩方让她喊得停了下来,搂着她侧躺着摸她的背哄她,然后又慢慢动起来。 二姐就这样,疼了就掉泪,搂着他喊二爷,不然就死死抱着他不停的发抖。 直到天边泛白,段浩方见她睡沉了才悄悄的滑下炕,去拧了把热毛巾回来给她擦了擦血,又上去搂着她睡了。 他刚又回到被子里,二姐像害怕似的立刻又缩回到他怀里,闭着眼睛掉着泪,喃喃道:“二爷…抱着我…” 段浩方就这么搂着她,哄着她,直到日上三杆才起来。可是二姐觉得自己其实根本没睡着,她清醒的知道身旁他都做了什么,包括他下去拿着毛巾回来给她擦洗。她知道自己在撒娇,假的。她撒娇是为了让他高兴,而不是自己想得到安慰。 这就是夫妻?日后她跟段浩方之间就是这么过了? 二姐心里发冷,缩在他怀里,紧闭着眼睛,手搂着他的腰往他怀里拱,喃喃道:“…二爷,抱着我。” 段浩方搂着她,看着她像只找奶吃的小狗娃那样缩在他怀里,浑身一阵阵的哆嗦着,脸发白。 他将她包在怀里,一遍遍摸着她的背,心底长长的叹了口气。还是没扭过来吗? 两人既然圆了房,那就真成一对夫妻了。不说吴老爷和吴冯氏,就是段浩方对着二姐也更放得开。 这天两人躺在屋里睡午觉,又睡不着就躺在一处睁着眼睛发呆,二姐想起他过了这么多天还不提回段家的事,就问他道:“咱们什么时候回去?回去后还要往老宅里搬,东西什么的都要先理一理,还有家里的人,不可能都带过去,总要留下一些。既然你回来了,这种事总要你拿个主意。” 段浩方揉着她的腰,一边懒懒的道:“急什么?回老宅又不是什么好事?咱还上赶着不成?” 二姐又一次把他那不老实的手推到一边,没好气道:“这是怎么说的?爹和娘都说了大半年的事了,你一回来倒不想搬回去了?在哪里不是过日子啊?” 段浩方喷笑,抬手拧着她的小鼻子道:“你倒是心宽,都不多想想!” 二姐又拍开他的手,奇道:“回老宅怎么了?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大伯和二伯打擂台,就是有事也是大哥的事,咱们过自己的日子不就行了?” 段浩方翻身坐起来道:“你啊!”一边说一边把二姐扯到怀里搂着,也不再说了。二姐觉得奇怪,知道这里面必定有个什么缘故,就乖乖的趴在他怀里,手伸到衣服里去摸他的腰,笑道:“你说给我听啊…” 段浩方让她摸得直想发笑,刚圆了房就想玩手段?伸手把被子叠起来靠住,拉她躺到自己怀里慢慢道:“来的时候爹给我说过了,这次回去铺子不交回去,就留给我了。” 二姐一听就愣了,笑道:“给你?那大哥还不气死?” 段浩方笑着拍了她下:“小东西就爱胡说!” 二姐撑着他的胸贴在他身上慢慢向上爬,一边软软的笑道:“我胡说什么了?大哥可不就是要气死了?” 段浩方让她蹭得心里痒痒,邪火一层层蹿起来,小媳妇虽然仍生涩,可她这么贴着他磨蹭也让人忍不住。捉上来亲了口才接着道:“爹的意思是先不跟大哥说,日后自然是要我多顾着大哥些。” 二姐眼珠一转,笑道:“那你是怎么说的?这可是个吃力不讨好的活。” 段浩方叹气道:“…就是这么回事,所以我才想多拖些日子。” 二姐奇道:“你拖的再久,爹要是想把铺子留给你,还是会留给你的啊?”段浩方拧着她的小脸蛋笑道:“小傻瓜!”然后再也不肯说了,二姐推他晃他摇他都没用,最后竟然闭上眼睛装睡觉。二姐干脆骑到他腰上,用力向下压了两下,咬着嘴唇轻笑道:“你说不说?” 段浩方望着她两眼放光,索性躺直了伸手去撩她的裙子。二姐赶紧跳下来,她可不打算青天白日的就跟他在屋里荒唐。 段浩方扯住她压到怀里,啃着她的嘴笑着恨骂道:“把人家的火惹出来了自己倒想躲开?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二姐推着他笑,见推不开连忙装出一副正经模样,板着脸说:“别闹!别闹!我有正经事跟你说!” 段浩方只管贴着她的脖子啃,一边解开她的领子,一边含糊道:“你说,我听着。” 第137章 二姐道:“这就要搬回去了,那边的屋子小你也知道,这屋里的人带哪个不带哪个,你也给我个话,我好安排。免得要搬了屋里又闹起来。” 她提起这个事段浩方就住了手,支起身从上到下的看着她慢悠悠笑:“这事你拿主意就行,我不管。” 二姐翻了个白眼,平一平心气又摆出笑脸来才说:“你不管?你不管我可一个都不带了!回头你想人家了可别来怨我!” 段浩方只是望着她笑,像是笃定她不会这么干似的,口里仿佛事不关已的只是说:“我自然不管,都交给二奶奶作主。”说着又伏到她耳边甜蜜蜜的说,“有二奶奶在眼前,我还去想哪个?” 二姐这会儿听见他这般调笑的话格外恶心!一个没忍住用力推开他跳下了炕,踢上鞋就摔了帘子跑到外屋去,只听见后面的他哈哈哈笑得极为得意,心里恨得咬牙。 可最后她也的确不敢把那三个妾都撇下,虽然在段章氏跟她说那边地方小带不了那么多人时她有那么一点儿想把这堆女人都留下,不过到底还是不敢真的这么做。 问过段浩方后,虽然他一句话都没说,二姐仍然决定要是人不能多带,那就只把石榴带上。 至少现在她还不想跟段浩方为了个妾撕破脸,要吵要闹也要等她生下儿子再说。 段浩方既然不急着走,二姐自然也不急。天天不是跟他在房中窝着,就是到吴冯氏那里一边帮着她照顾敬宗,一边做要给吴大姐送过去的孩子衣裳,大姐生了个儿子,如今二姐跟段浩方圆了房,吴冯氏天天求送子观音快快给二姐送个儿子过来,二姐平常嘴馋想吃点小零食,也总是抓花生给她。 眼见着快在吴家住了有二十多天了,吴冯氏问她:“浩方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去?” 二姐摇摇头,她总觉得段浩方说的那个是因为段老爷要给他铺子,让他照顾段浩平,他不愿意所以才不肯回去不是真的。可别的又问不出来,二姐也懒得追根究底,现在摆在她眼前的头等大事是生儿子,第二就是石榴。如今两人在吴家自然是样样都好,可回了段家就不知道会是什么样了。 回来吴家后,二姐跟吴老爷提了想在城里买个小院子放东西,吴老爷直接就给了她一张房契,说:“这是我把王大贵一家送过去的时候就买好的,里外两套大院。现在看着他们一家还算好,你让他们一家搬过去,刚好可以替你看着院子里的东西,也让他们记着你的情。” 二姐答应着把房契收下。她又跟吴冯氏商量段家要搬回老宅的事,吴冯氏皱眉道:“…这可真没想到!我还以为他们家搬出来就不打算回去的!” 她细细的问了二姐段家回老宅过年时的事,又叫来跟着回来的米妹问了一遍,左思右想不明白为什么段家突然想搬回去,最后只能叹道:“怕是还掂记着段家老宅那边的东西吧?真是人心不足啊。” 二姐倒去劝吴决氏,笑道:“这有什么?不管往哪里搬,横竖我还是过自己的日子不就是了?”吴冯氏按着她的头笑道,“你个傻孩子!你以为亲戚是那么好打发的?你不去掂记人家的东西,人家就不会来掂记你的东西了?”二姐哂道,“他掂记我也要给他啊!”她现在是想开了,别人的事与她有什么相干?她只把自己的日子过好都难得不像话。 吴冯氏笑道:“你个小财迷!我看你就抱着钱过吧!” 抱着钱过有什么不好?钱又不会去找小老婆。二姐笑眯眯的不说话。 回了屋见段浩方靠在炕头睡得正香,这些日子他常常跟着吴老爷出去,也不知道在干些什么。二姐也不多问,问得多了倒显得她掂记上了似的。见他躺着,二姐脱了鞋轻手轻脚的上了炕跟他躺在一起,慢慢的睡着了。 段浩方睡到一半就知道自己怀里滚进个人,闭睁开眼一瞧见是二姐,笑着搂到怀里拿被子给她盖上,两人一起睡了。 等睡醒已经是晚上了,二姐叫红花拿饭过来,陪着段浩方吃了饭,两人漱了口又上了炕。刚刚睡醒这会儿也没睡意,靠在一起你抓着我的手,我拉着你的手说闲话。 段浩方道:“咱们过几天就回去吧,我看爹是不会改主意了,日后要是咱们跟大哥一块过,不过多忍让些就行。” 二姐点头答应着,反正这话都是他说的,心里倒是在想估计是他的事办完了这才肯回去。又想到这几天他都是跟着吴老爷出去,莫非这事还跟吴家有关?反正吴老爷不是吃亏的人,二姐只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就扔到一旁了。两人第二天跟吴冯氏辞了行,下午就坐上车回段家了。 段家里段章氏早就等急了,跟段老爷念叨了好多遍怎么还不回来怎么还不回来,段老爷倒是劝她道:“他们小两口是去亲家那里住,又不是去别的地方?你担那么多心干什么?” 段章氏本来烦得在屋子里转圈,听了这话停下气道:“我现在就这一个儿子了!我不着急他我着急谁?” 段老爷这些日子已经小心翼翼的把段浩平让那个下流地方出来的妾把身子弄坏的事给段章氏说了,她哭了两天,骂了两天,又吵着说要赶到老宅去看她的大儿子命根子,让段老爷劝住,说等搬回去了随她怎么看都行,不必急在这几天。 段章氏又说段浩平可怜,不愿意把铺子都给段浩方了。段老爷听了直想叹气,问她:“给了他,他会管不会?你也不想一想,就他那点能耐,他会干什么?何况又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段章氏哭得两眼红肿,哽咽道:“平儿现在这么可怜!怎么能让他日后再跟他兄弟伸手?那铺子给他,日后就是个生钱的东西,他不就有饭吃了?你说他不会管,咱们这次回去,你好好教教他不就行了?这管铺子能有多难?我就不信能比我管家还难!我都能管家,浩平一个大男人还能不如我?” 段老爷跟她说不通,真想跟她说段浩平还真不如女人呢!他哪怕是像魏玉贞那样,多少懂点事段老爷都不会不给他留一间铺子。现在这样看着是真是什么都不能留给他! 两个老的正为这个打着口水仗,段浩方带着二姐回来了。 小夫妻两个一进门先去见段老爷和段章氏,二姐把吴家让她带回来给他们的礼都摆出来,段章氏的脸色这才好看些了,但仍是对着二姐冷嘲热讽的说了些什么回了娘家就不想回来了?要知道都是嫁了人的女人了,婆家才是你的家!哪一家也没有当人媳妇的把男人扯回娘家去一住就是几个月不回来的! 二姐只管低着头听,左耳进右耳出。 段老爷让她说了会儿就让二姐先回去收拾东西,道:“方儿就不必回去了,留在这里陪陪你娘,晚上就在这里吃吧。” 二姐一听这话里的意思是二老晚上想跟段浩方说说话,起身恭恭敬敬的施了一礼就出去了。 二姐带着张妈妈,进了院子胡妈妈领着人出来迎,一眼看到张妈妈脸上不由得一僵,却仍是堆着满脸的笑迎过来,先跟二姐蹲了个福,又对着张妈妈笑道:“老姐姐可是去享清福了?倒把那么些活都撂给我们,这些日子可是要累死这些小丫头们了!”张妈妈笑道,“你跟我都是土埋脖子的人了,就别跟小丫头们抢活干了。” 胡妈妈本来是想刺张妈妈一句,倒让她给噎了回来,顿时脸上就不太好看。 二姐站一旁看她们你来我往的打机锋,此时才笑道:“我知道你们老姐妹有不少话想说,今天晚上就不必到我屋里来了,回去好好说说话吧。”说完扔下这两人领着小丫头回屋子了。 进了门让七斤接下米妹手里的东西,对她道:“这些日子也辛苦你了,今天晚上不用你侍候,回去歇着吧。”米妹出去,她叫过来七斤刚想问问这些日子家里怎么样?荷花那边有什么事没有,石榴如何,没等两主仆说几句话,吕妈妈却溜了进来。二姐跟七斤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话,见她掀帘子进来笑道:“你倒来得快,先到外面去等一等再进来。” 吕妈妈本来笑着想过来侍候二姐收拾东西,也显得亲近,谁知二姐一句话就把她撵出去了。只好僵笑着再退出去,心里不住生气,要不是上一回让七斤和米妹那两个小丫头瞧见她跑到荷花的屋子里去,二姐也不会就这么恼着她了。不过她见家里又多了个石榴,自觉二姐还是要用她,这才巴巴的撵进来。 二姐只好先把箱子什么的都堆到后面去,然后坐下让七斤倒茶来再去叫吕妈妈,她本在帘子外等得心焦,隔着帘子踮着脚尖往里瞧。不等她想着要再大着胆子进去一次,七斤刚好掀帘子出来,两人差点撞上,七斤先笑着避到一旁蹲了个福,吕妈妈赶紧上前扶,七斤笑道:“吕妈妈进去吧。”说着就为她高高打起了帘子。 吕妈妈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冲着七斤连连蹲了好几个福才欢喜的进里屋去。 “天天打,就没一天不打的。两个孩子也跟着哭,倒像是比谁哭得更大声。瞧着石榴那个样子倒像是个腼腆人,谁知跟明月打起来倒一点都不带吃亏的。”吕妈妈说得活灵活现,站在二姐跟前手舞足蹈的比划着,倒像街上扮相杂耍的猴子。 二姐让她逗得直发笑,道:“那这几天不是热闹死了?” 吕妈妈笑着说:“可不是热闹极了?她们俩个又打又骂的,院子外边倒是围着不少看热闹的。太太知道了生气,就让人打她们板子又罚不许吃饭,可就这也没什么用,仍是打得厉害呢。”说完就小心翼翼的看二姐。 二姐见她这样就说:“你有话就说。” 吕妈妈搓着手笑道:“二奶奶别嫌老婆子多事,只是这家里多了两个人,屋里的事就多了…” 二姐也不看她,像是根本不感兴趣似的说:“多了什么事,你说吧。” 吕妈妈见二姐这样,倒也不敢再兜圈子,凑近两步小声说:“二奶奶,像石榴这样的人品样貌可是难得一见的。” 二姐听了就笑,看着她说:“你喜欢她?那让你去跟她住一个屋吧?” 吕妈妈听了刚一喜,再一看二姐眼神不对,赶紧小声说:“二奶奶!我是想过去替奶奶…”话没说完,就听二姐低喝道:“滚!” 吕妈妈傻了,看着二姐还想凑过来笑着说两句,哪知二姐扬高声叫米妹进来,她就不敢说了,米妹应声进来,她惊讶的看看米妹,看看二姐,张着两手站在屋当中。 米妹进来了也不敢多说不敢多看,只是低着头说:“二奶奶有什么事?” 第138章 二姐谁也不看,皱眉道:“领你吕妈妈出去!让她在屋里歇歇!” “奶奶!”吕妈妈小声惊叫道,二姐也不理。米妹见这样就拉着吕妈妈出去,真的把她送回了屋。 送她回去了米妹就要走,吕妈妈一把拉住她小心问道:“姐姐慢走一步!奶奶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有人惹着她了?不然怎么冲我发火?” 米妹甩开她的手没好气道:“谁惹奶奶发的火?不就是你吗?你跟奶奶在屋里说话,谁知道你说了什么惹得奶奶生气了?这会儿倒来跟我装!呸!” 吕妈妈说:“你这丫头!我好好的问你,你不说倒罢了,怎么还来骂我?” 米妹回身冲着她啐了口,斜着眼睛道:“你别撇得那么干净!惹得奶奶发了火你倒躲得快!回头侍候奶奶的我们却顶了你惹的祸事!我还没跟你算帐呢!骂你怎么了?我还没骂够呢!” 吕妈妈虽然是个婆子,可毕竟是外来的,对着二姐屋里侍候的丫头从来不敢顶上一句。不过让米妹这样骂到脸上也气得不轻,一张脸气得煞白却不敢说什么。她知道自己要是真跟米妹吵闹起来,二姐必定是向着自己屋里的丫头却不会护着她的。她这么一想,只得把气都压下来,再拿了自己的荷包赔着笑去哄米妹,谁知米妹根本不理她,冷哼一声甩手出去了,气得吕妈妈坐在屋里半天没缓过来。 这个屋里平常就住着她、胡妈妈和张妈妈。前阵子张妈妈回了吴家,胡妈妈很是得意了一阵,今天张妈妈又跟着二姐回来了,胡妈妈又急又慌,撵在张妈妈后面忙去了,于是这会儿就她一个人在。 正好都没人在,米妹走了她气也气不久,心思倒转到二姐那边去了。 她不明白啊,自己刚才到底说错了什么?怎么就惹得二姐发了那么大的火?多了个石榴,二姐正该是用着人的时候,怎么就把她撵出来了呢?莫非还是荷花的那个事? 吕妈妈急了,在屋里团团转。她把自己刚才在二姐跟前说的话在心里又转了几遍,狠不能扇自己!真是,这会儿了还在玩那种把戏,想勾着二姐来求自己,就应该一开始就明明白白的把自己的盘算给二姐说出来,也省得弄成现在这样! 明天她要再去找二姐一次!这些天屋里没别人,她看着石榴跟明月吵架打架,平日说话作派什么的,就让她觉得石榴应该是那种地方出来的。只要能拿准这一条,不管是她还是她那个孩子都再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她要是能把这件事给二姐办下来,那二姐必定要记下她这个大功! 因段浩方晚饭在段章氏那边吃,二姐就觉得自己一个人在屋里特别自在,先让人抬了热水进来洗了个澡,然后一边晾头发一边吃晚饭,这边刚拿起筷子,那边米妹掀帘子进来道:“石榴要过来见奶奶呢,就在门外。” 二姐一听她就不舒服,放下筷子想让她回去,又一想趁着这会儿段浩方不在,不如就听听她想干什么,说:“让她进屋来等着。” 米妹笑着出去,转身就领着石榴进来。都说灯下观花,这话真是不错,今天在屋里看这个石榴倒比那天在门口见的更出色鲜艳。 石榴是个南方女子,她应该比二姐年纪大,可看着却比才十五的二姐更娇小。小脸,小肩膀,看着瘦,可胸部和屁股却很丰满,整个人远看是葫芦形的。脸和身材有些搭不起来。 脸看着是清纯少女,身材看着是丰满艳妇。 二姐上下打量着她,她就站着让二姐看,也不像别的丫头那样低着头,而是光明正大的平视着二姐,脸上还带着笑,像是在对二姐说‘你尽管看,我不怕你看。’仿佛站在二姐面前,站在当家奶奶的屋子里,她比二姐更坦然自在。 二姐的心里又涌出阴沉的憎恨和愤怒来,她的脸色沉下来。 比起明月的来,她更讨厌这个石榴!明月虽然见了她也没多少尊敬,可是她知道明月的蛮横缘自于她自己的疯狂。 而石榴这副样子的倚仗是什么呢? 想到这个,二姐心里更难受了,看着石榴也更恨。她不再理她,就让她在那里站着,自顾自吃晚饭。 石榴让二姐这么晾着也没生气,浅浅冷笑一下就规规矩矩站在一旁。 二姐慢条斯理的吃完,又漱了口,这才仰脸看着石榴笑道:“快过来我瞧瞧,好个漂亮的小模样!” 石榴堆着笑着过来给二姐蹲了个福,磕头道:“给二奶奶见礼。” 二姐笑道:“快起来吧,不必这样客套,日后可要常来陪我说说话才好。” 石榴低头娇羞笑道:“那是二奶奶不嫌弃。” 二姐一哂,让七斤扶她起来,让了个座道:“你过来也有些日子了,我也没问过你,住得如何?可有什么不顺心的地方没有?丫头婆子们可都听使唤?” 石榴一脸为难模样,又跪下道:“本来二奶奶肯收留奴婢,奴婢早就没什么心愿了,只是…” 二姐不等她说完就道:“那就好。院子里人本来就不多,大家和和气气的最好。” 石榴听二姐这么说,就把剩下的话都咽回去了,只是仰脸要笑不笑的瞧着她。 二姐这回也不让她起来了,叹道:“院子里地方小些,姐妹们有个什么磕碰的也难免,不过大家住在一起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也别弄得下不来台,都多给对方存些体面,那些没意思的事日后还是少干的好些。” 石榴低头委屈道:“…我是个初来乍道的,本来就伏低做小不愿意招人惹事,凡事能退一步就退一步。这我可以给二奶奶发下毒誓,哪件事都不是我挑起来的。” 二姐皱眉道:“那怎么总是又吵又打的?倒让外人瞧你们的笑话!既然住在一个屋子里,怎么不知道互相让一让?” 石榴眼一眨,泪就啪啪的掉下来了,掩面抽抽噎噎的说:“哪里是我去找事?就是她欺到我头上,我也不会跟她计较!要不是她不肯让奶娘喂孩子,我、我就是委屈死了也不会吭一声的!”话音未落,扑地大哭起来。 二姐还没来得及说话,段浩方掀帘子进来,笑道:“这是怎么了?外面就听到屋子里热闹得厉害。”说着走过来,瞟了跪在地上哭得好像快断气的石榴一眼,然后走到二姐旁边坐下。 二姐见他进来的这么恰好,倒坐着不动了,扬扬下巴对七斤说:“二爷回来了,你还不快些侍候二爷换衣裳?” 七斤答应着过来,段浩方笑着看了二姐一眼,跟着七斤转到屏风后面去了。 石榴悄悄抬头看他,他却已经转过身去了。 二姐见他走开,石榴仍是掩着脸呜呜的哭,笑着过去亲手扶她起来道:“我知道你受委屈了,别怕,这事我给你撑腰。”一边笑一边叫胡妈妈过来,把石榴推给她道,“胡妈妈你送石榴回去,告诉屋里的别再闹了,都是一家人胡乱折腾也不像话。” 胡妈妈笑着答应,又掏出手帕来给石榴擦泪。 二姐沉下脸又道:“打个十板子,再罚两个月的钱吧。” 胡妈妈盯着二姐看,见她嘴角呶了下才点点头扶着石榴出去。 段浩方等人都出去了才一边慢慢的理着衣裳袖子,一边从屏风后转出来,二姐迎过去伸手帮他整了整领子,眼睛盯着他的胸前道:“二爷吃过了没?灶上的菜还是热的,没吃就让他们再端上来。” 段浩方挥手让丫头们都下去,搂着二姐埋在她肩头笑道:“二奶奶好大的威风…” 二姐本来见了石榴就不高兴,听他这么说更是心里不是滋味,伸手本来要推开他,但仍是靠在他怀里软绵绵的来了句:“二爷可是心疼了?”段浩方摇摇头,笑着打横抱起二姐上了炕,伏在她耳边道:“我就只心疼你。” 胡妈妈领着石榴回了屋,明月正让奶娘喂孩子,见了她们进来恶狠狠的瞪过来一眼。 胡妈妈让奶娘把两个孩子抱到别的屋去,对石榴说:“先歇着吧,有什么事都明天再说。” 石榴脸带泪痕,望着胡妈妈可怜巴巴的点了点头。 胡妈妈笑着出去,第二天等段浩方出了门又领着小丫头进来,屋子里明月和石榴都还没醒,见她领着一堆人进来都吓了一跳,慌忙从炕上跳下来拿着衣裳就胡乱往身上裹。 石榴惊疑不定,趿拉上鞋就想从胡妈妈身旁挤出去,被胡妈妈一把拉住,道:“你跑什么啊?” 石榴盯着胡妈妈手里的竹板子哆嗦道:“妈妈既要打板子,我还是出去的好些。我胆子小,怕会吓晕过去呢。” 胡妈妈把她推到小丫头那边,两个小丫头连忙按住她。 石榴惊叫:“妈妈这是做什么?二奶奶又没让你打我?”胡妈妈像没听见她的话,只是笑着哄她说:“知道你皮肉嫩,放心,我的手轻着呢。”一边虎着脸对小丫头们说,“都按住了!” 小丫头们答应着,手下更是加了死力气。 石榴身上的衣裳挣扎间就敞开了,露出半个胸脯和两条大腿,她尖声骂道:“你要敢碰姑奶奶一下!?看我回头不剥了你的皮!!” 胡妈妈一听就笑了,扫了她现在的样子一眼,说:“我倒想看看你怎么剥我的皮!”话音未落板子已经是重重的挥了上去! 石榴大声叫骂起来,胡妈妈骂小丫头道:“都不会堵住她的嘴?白吃饭了?”小丫头捡起她掉在地上的衣裳胡乱塞到她嘴里,她像个疯婆子似的拼命甩头发,乱跳乱踢的挣扎。 胡妈妈见她这样,手下越打越狠,骂道:“你还敢不服气?” 十板子打完,胡妈妈让人把她扔回到炕上去,又叫人把明月拉过来打了十板子才走了。 石榴让她打得背上一片热痛,连衣裳都不敢穿,哆嗦着趴到门边喊小丫头拿醋来擦,却根本没有人听她的。恨得她在地上捶,自己裹了衣裳出去打了井水回来擦。 她坐在屋子里想了想,忍着痛又去打了水回来洗了脸梳了头,却不挽发髻,只松松的挽起来垂在颊边,又挑了件薄红绸的内衣和裤子换上,那红绸软软的贴着她的身子,更衬出一张带着泪的脸可怜惨白。她在镜子里照了照,又拿出胭脂来在眼角眉心打上一层薄薄的红,这就更添了三分颜色,然后就这么衣裳也不披的坐在屋子里冻着。 一整天都没人给她们送饭来,到了晚上段浩方回来,石榴拿了件外裳胡乱披上,提着茶壶出来,依在门边颤颤的喊了声:“…哪个人给我拿壶茶来,就是罚我不能吃饭,也不能连口水都不给啊。” 一句话没说完,她一脚没站稳就摔在地上了,茶壶啪的砸了个粉碎,人也滚在了地上。 段浩方正好走到门口瞧见这一幕就停下来看,石榴跌在地上颤着手想爬起来又摔了回去,怯怯的抬起头,泪盈盈的望着他也不敢吭声,咬唇低头敛了衣袖,又踉跄的自己慢慢扶着门框要爬起来,可似乎脚扭伤了,一动就又跌回去,捂着脚脖子啪搭啪搭掉泪。 早有丫头赶紧回屋叫二姐,二姐掀帘子出来,就看到段浩方往石榴那边走过去。 第139章 二姐赶紧叫丫头:“还不赶快扶起来!这样也太难看了!” 七斤领着两个小丫头过去,越过段浩方架起石榴就给送回了屋。 石榴伸手想扯段浩方,没够着就被七斤拖进屋了。 段浩方就背着手站在那里,见人都进了屋他转身往二姐这边来,二姐笑道:“二爷辛苦一天了,是先洗一洗还是先叫他们摆饭?” 段浩方瞟了她一眼,挡着小丫头们的视线偷偷拧了二姐的小脸一下,笑骂道:“你个小狐狸!” 二姐都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进屋了。她跟着进去,趁着屋子里没别人,忍不住讽了句:“谁是狐狸?” 段浩方正坐在炕上脱鞋,听见了抬眼看她,慢悠悠笑道:“你跟我说话?” 二姐没好气的过去,挤出一张笑脸来伸手给他解扣子脱衣裳,手上力气却大得像在杀人。 段浩方让她弄得难受,又觉得好笑,一把将她搂过来笑道:“还说不是小狐狸,弄出这副样子给谁看?”说着要凑过来亲她。 二姐这几天都憋着气,没注意他亲过来,甩开他的手厉声道:“什么狐狸?她才是…!” 段浩方让她推开也是一怔,倒不强求,自己踢掉鞋,才抬眼笑道:“怎么不说了?” 二姐冷哼一声转身出去,一会儿七斤进来侍候段浩方换衣裳,笑道:“二奶奶摆了饭,让二爷出去吃呢。” 段浩方掀帘子出去,见二姐坐在桌前也不看他,过去坐下道:“咱们吃饭?”二姐气哼哼的站起来,给他盛汤拿馒头挟菜,段浩方赶忙护着碟子道:“你可别给我挟咸菜!” 二姐让他这么一说就气得摔了筷子,转身又跑进里屋去了。 段浩方哈哈大笑,放下筷子也不吃了,跟着进去就看到二姐偏身坐在炕头掉泪。他盯着她看,二姐胡乱抹了泪又要出去,被他一把抓住拖到怀里。 二姐突然疯了一样挣扎起来!咬着嘴对着他又踢又打! 段浩方刚开始还笑,见她不似耍闹,咬着牙瞪着眼,一张脸僵得像刷了浆,他也不笑了,怕再闹下去外面丫头婆子听见了笑话,就拖着她上了炕,抖开被子裹住她的手脚压在炕上! 二姐让被子紧紧裹住手脚都抬不起来仍是不停的想打他,在炕上扭得像条大白蛇。他就这么盯着二姐骑在她身上压着她,直到二姐浑身没了力气,粗喘着停下来。 段浩方看着她道:“不打了?” 二姐没力气的点点头,他就把被子解开把二姐拖出来,没提防她一口咬在他的手腕上! 段浩方倒抽一口冷气,举手要打,二姐一看赶紧松口,一脚踹他肚子上把他踢出去!等他捂着肚子歪在一边时,她跳下炕就往屋外跑! 段浩方咬牙骂道:“小混蛋你就折腾吧!”赤着脚跳下去拧着她的胳膊倒扛到肩上又回到炕上。 二姐一边踢腾一边又抓又挠,段浩方两只手抓不过来治不住她,脸上脖子上被抓了好几道。 外屋的丫头听见里面像是打起来了,可又不敢进去,这边一个机灵的跑去叫了胡妈妈,胡妈妈一听说里面打起来了,想起刚才的事也不敢过去,就跑去跟张妈妈说。张妈妈一听赶紧往二姐的屋子里跑,跑过去见七斤、米妹和荷花都围在外面,胡妈妈也在一旁站着,立刻虎着脸上前骂七斤:“还不赶紧把你大姐姐扶进屋去?在这里干什么!!” 七斤一看荷花也在旁边吓了一跳,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站在这里的,偏偏穿的跟丫头一样,她竟没看到!见张妈妈恼了就赶紧强拉着她回了屋。.info[] 等她们走了,张妈妈就瞪米妹,瞪得米妹也赶紧回了屋。胡妈妈见她看自己,瞪眼道:“我在这里看着点,免得二奶奶要用人!” 张妈妈不好明着赶她,一错眼看见吕妈妈正探头探脑往这边来,就给胡妈妈使了个眼色,小声说:“二奶奶说了让她在屋里呆着呢!” 胡妈妈扭头一看吕妈妈似乎也想过来,大步过去赶着她回了屋,张妈妈见都没了旁人,自己悄悄趴窗户上听,只听到里面段浩方倒抽着冷气骂道:“你还敢不敢了?” 屋子里二姐正被段浩方压在膝盖上,大巴掌举得高高的。 二姐挣扎不动,索性抱着他的大腿一口啃了上去。 段浩方唉哟一声,巴掌就往二姐的屁股上招呼下来,啪的一声响,把外面的张妈妈吓得腿都软了,什么也顾不上想就敲门高声道:“二奶奶!奴婢做了汤!给你和二爷送进来两碗吧?”说着就要推门进来,段浩方忙喊道,“别进来!” 他这会儿说不让进张妈妈可不敢听,推门就往里闯。 二姐刚才打起来的时候不敢喊就是不想让丫头婆子们看笑话,听见张妈妈就要进来了扭头对段浩方挤眉弄眼的恼道:“还不放开我!” 刚才一通折腾衣裳都散开了,就见她露着两只嫩嫩的乳|头叉腰仰脸瞪着他,段浩方是被她气得又想打又下不了手,只得先把她抓起来拿被子裹好,恨恨的下炕走到门边,把张妈妈挡在帘子外怒道:“这都要睡了!还喝什么汤?” 张妈妈一见二姑爷敞着怀裤腰带都是散开的就这么过来,想着是自己听错了?难不成是小两口在屋子里玩呢?可又实在担心二姐,瞅机会踮着脚尖越过他肩头一看,见二姐两颊晕红裹着被子正坐在炕上,脸上看着倒是没什么伤,就是一副气呼呼的模样。 这看着还是吵架了,张妈妈见二姐没什么事的样子,也怕闹大了,就对段浩方劝了句道:“天也晚了,二爷还是早点歇着吧。” 段浩方冷笑,摔了帘子回身嘀咕道:“我倒是想歇着!那也要看二奶奶乐意不乐意?” 二姐见张妈妈出去了,冷哼着把被子从身上踢下去,回身草草系了内衣系带,躺炕上拉着被子脸朝里一副睡觉的模样,也不管段浩方了。 段浩方吹了灯,也不洗了,也跟着上了炕,上去就扯二姐的被子要往里钻。 二姐又是抬腿要踢,嘴里小声骂道:“你滚开!” 段浩方架着她的腿腰往里一挤,两三下剥了她的衣裳扔出去压上去骂道:“小丫头越来越疯了!” 二姐一边骂一边上爪子:“你干嘛?你混蛋!” 段浩方抓着她的两只手仍是被挠了好几下,这火倒是越烧越旺了。硬是压上去荒唐了一阵,等歇了劲见她仍是气得打哆嗦,再一摸脸是湿的,叹了口气道:“你还委屈,你看你把我挠得,全身上下没一块好皮!” 二姐委屈的大哭:“我不好!你找那好的去!”恨得又踢了他一脚。 段浩方架着二姐的腿摸她里面的嫩肉,稍稍晃了两下道:“你还有劲踢?” 二姐让他弄得喘起来,可仍是死死抱着他照着他的脖子上就是一口狠的! 段浩方让她这么咬倒起了劲,一阵大动后泄了出来,搂着她懒懒笑道:“…你是真的想我死啊。” 二姐早就打得没力气了,哭都哭得浑身软了,趴在他怀里仍是拧着哪块肉都转一下。 段浩方一下下的抽着冷气,倒也不再去抓她的手,苦笑道:“你让我明天怎么出去见人?脖子上脸上都是你挠的印子。” 二姐仍是一抽一抽的哭,段浩方摸她的脸,一摸一手湿,叹道:“这哭的有一缸了…”再摸,手上又挨了一下。 这么一晚上,他就这么抱着二姐,直到她睡着,仍是一下下的拧他挠他咬他。他也不管,只管拿被子盖着两人,搂着她睡,时不时的拍一两下哄哄,二姐总把他的手打开,打开了还是拍。 第二天一大早,段浩方爬起来只觉得浑身酸痛,一看自己手臂上、胸上、大腿上、腰上,都是二姐拧的红印子。 他回头看一眼,二姐脸上还挂着泪痕抱着被子睡得香,摇头叹笑。等他下了炕打开二姐的梳妆镜子照脸,脖子上四五道挠的红痕,正中额头上也有一道。 他小声骂道:“小混蛋属老虎的不成?这爪子利的!”在针线箩筐里扒拉半天,扒拉出一把剪子来,回来坐在炕头从被子里拉出二姐的手,就着光给她剪起了指甲。 二姐醒了迷迷糊糊的问他:“…你干嘛呢?” 段浩方凉凉道:“先把你的指甲剪了,改天再来一回,我就真不用出门了。” 第140章 张妈妈一大早端着洗漱的铜盆热水进来时小两口早就起来了,当她看到坐在炕头的段浩方那张脸时差点没把手里的盆摔了。 “二爷!你脸上这是…!”张妈妈半掩着口看向坐在妆台前连头都不敢回的二姐。 段浩方翘着二郎腿也跟着望过去,盯着二姐的背影慢悠悠的笑着。 张妈妈放下手里的东西,万幸今早她多了个心眼,怕昨天夜里这屋里的两人真的闹起来不好看,刚才就没让丫头跟着进来。她过去扳着段浩方的脸对着光瞧了瞧,红艳艳的指甲划的道子横七竖八的印在他的脸和脖子上。 张妈妈急得直跺脚,可也不敢埋怨二姐,只急道:“这可怎么办?要不…就跟老爷太太说一声,说二爷发了秋癣,不能见风,先在屋子里养两天吧。”她一边说一边悄悄看段浩方的脸色,这事也要他愿意帮着瞒着才成。 段浩方嘿嘿笑了两声,望着二姐死不回头的背影对着张妈妈点了点头道:“那就劳烦妈妈过去说一声了。” 张妈妈赶忙连声答应着,有心现在就跑到段章氏那边说一声,这事她交给别人也难放心,可又觉得应该先给他擦上药,出来进去转了好几圈,手里攥着个药膏盒子不知怎么办才好。 二姐用力站起来,拿过药膏盒子说:“我来侍候他,张妈妈去跟爹娘说一声吧。” 张妈妈拼命给二姐使眼色,见她脸上仍是不带一点笑模样,急得没办法。 二姐知道张妈妈是为了自己好,扯扯嘴角挤出个笑来。 张妈妈见他们小两口这个样也没什么办法,想着先去把事给他们兜圆了,别的回来再接着劝也行。她转身急匆匆的出去,外面等着的丫头见她这样都想问一两句,七斤叫住她道:“张妈妈,我们是不是要进去侍候?” 张妈妈跺脚道:“进去侍候什么?二爷和二奶奶都还没起呢!都回自己屋去呆着!”米妹作了个鬼脸,推着七斤说:“得了,就听张妈妈的吧。” 昨天晚上的事院子里的丫头们大多都听到点声音,可都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了。二爷和二奶奶吵架她们是管都不敢管,听到也要当自己没听到。 二姐拿了药盒站在段浩方面前,他就那么好好的坐在炕头,看到她过来只是瞧着她发笑。 二姐没好气道:“笑!笑!笑!笑个鬼!”一边旋开药盒沾了些药往他脸上擦。 段浩方仰着脸让她擦,时不时的加一句:“手轻点!疼着呢!” 二姐咬着牙加了三分力:“怎么不疼死你?” 段浩方一把将她搂到怀里:“哪有你这样的?天天咒自己男人死?” 二姐挣不开他的手,两人半缠半打的绞在一起。张妈妈去段章氏那里说过了回来,端着早饭站在门外小声道:“二爷,我送早饭过来了。” 段浩方这才放开二姐,掸了掸袍子角道:“端进来吧。” 张妈妈端着饭进来看到二姐背对着段浩方站在妆台前气呼呼的不吭声,心里发愁,这还没吵完? 段浩方看她盯着二姐一副想说什么的样子,皱眉道:“东西放下就出去吧。” 张妈妈一哆嗦,看到段浩方正瞪着她,吓得放下早饭就退出去了。外面胡妈妈正等着她,见她出来就扯到一旁小声问道:“里面到底怎么了?” 张妈妈想起段浩方的眼神就害怕,胡乱推了两句就走了。留下胡妈妈站在大屋的外头想进去瞧瞧又不敢,转了半天还是回自己屋子里去了。 段章氏听了张妈妈的话,又叫婆子过来问,听说昨天晚上那边院子里好像吵起来了,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好端端的发了癣?不行,我要过去看看!”说着就要走,段老爷从里屋出来让婆子出去,扯着她进里屋道,“人家小夫妻两个的事,你就别去掺和了。” 段章氏甩了他的手气道:“我儿子出了事!我怎么能不去看看?什么叫发了癣不能见风?谁知道怎么了?” 段老爷按着她坐下,又给她捧了杯茶来,叹道:“小夫妻两个偶尔拌个嘴也没什么稀奇的,你一过去这事不就大了吗?” 段章氏放下杯子道:“既然你都明白,我过去看看怎么了?要是方儿没事,我也不会多说她一句!” 段老爷见她这样,啧道:“你一过去,没事也变成有事了!我还不知道你?” 段章氏恼道:“我是怕我儿子吃亏!” 段老爷见她恼倒觉得好笑,摇头道:“他一个大男人,能有什么亏好吃?” 石榴昨天不穿衣裳冻了一天,晚上时就有些着凉,胡妈妈过来看了一眼道怕孩子过了病气,两个孩子先移到别的屋去了,让她好好养病。.info[] 她昨天拼了命要把二爷扯到自己身旁来,哪知还没够着二爷的袖子就被人给抬回了屋。本来想着二爷怎么着也要过来看她一眼,结果到了这个时候也没见人来。倒是听说昨天大屋里打起来了,她正得意,想着就是二爷不过来看她,跟那边吵起来了也不算吃亏!谁知这个时辰了听说段浩方还没出屋子,她这心里就有点不是滋味,想着难不成那个二奶奶真有些手段? 屋子里二姐给段浩方盛了汤拿了馒头,侍候着他吃早饭。他举着筷子不动,看着二姐叹道:“你也坐下吃吧,就咱们两个在屋里,就别顾着这些规矩了。”一边说一边也拿了个馒头放在二姐面前的碗里。 二姐硬是又站了一会儿才坐下,端碗喝汤拿馒头吃菜,就是不开口也不看他一眼。 两人切嘴葫芦似的把饭胡乱填到肚子里,二姐把碗盘撂起来送到外面给米妹收走,竟也不进屋,就那么站在廊下吹风。 段浩方不能出去,坐在屋里见她半天不进来,扬声喊了句:“谁在外头?拿茶进来!” 米妹赶紧提了一壶热茶想送进去,二姐在门前接过来自己拿回屋。一进去就看到段浩方坐在炕头手里拿着本书不知道在看什么,二姐默默的倒了茶放在他旁边的炕桌上又要出去,他放下书叫住她道:“过来吧,咱们两个说说话。” 二姐就又回来坐下,只是扭头看着别处就是不看他。 段浩方细细打量着她,不得不承认的是二姐这几天真是大变样了。以前不过是个半大的小丫头,脸和身上都没长开似的。这些天估计是通了人事,眉梢眼角都带上了一股风情,就是发脾气恼人也别有一番味道。 他没有料到的是二姐居然对石榴这件事这么在意,按说吴家的家教不是这样的。吴老爷屋子里就从来没断过人,她的庶兄庶妹不也是一大堆?就是往近了说,他的院子里也有不少女人,二姐也从来都表现的很大度,为什么这个石榴她就是容不下? 段浩方凑过去试探的搂住她,手随即被打开了,她也站起来坐到别处去。 他叹了口气,下炕走到她身旁,见她还要躲开,索性伸手压着她的肩道:“有什么话都说出来,咱们两个是夫妻,还有什么是说不开的?” 二姐不看他,慢慢的竟哭了。 段浩方吓了一跳,连忙弯下腰拿袖子给她擦泪,捧着她的脸道:“你就这么不喜欢石榴?” 二姐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闭着眼睛就是泪水不停往下掉,连自己让段浩方搂到怀里都没反应过来。 从回吴家见过吴冯氏和吴老爷之后,她就明白段浩方带着石榴和孩子回来的事没什么大不了的,至少在别人眼中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也知道,这世道上的男人有两个钱谁不喜欢左拥右抱?段浩方一个人在南方,就像吴冯氏说的,他一个大男人还盼着他守身如玉不成?就是他自己有这个心,别人看他一个人也会给他塞女人的。 更何况他跟她也不过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已。又没有山盟海誓,也没有深情无悔之类的事。段浩方有别的女人的事她是早就知道的,以前也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只是石榴这一回她怎么都迈不过去。在吴家把一切都想得好好的,回来看到石榴在院子里她就又难受了。 昨天晚上她也不知道中了什么邪,拼命跟段浩方打起来的时候她就想,干脆一次就把他打跑吧,日后两人各过各的,谁也不用管谁。如今也没有离婚的事,她要是离了段家回了吴家只怕还没有现在过得舒坦自在,倒不如就在段家养老,只是她跟段浩方再也没有关系了。 可打了一场,两人不知道怎么着的又上了床,过了一夜醒了后两人在一个屋子里坐着,她竟觉得就跟刚成亲那半年一样,两人还是那么好,他一点都没变。 要是没有石榴这件事多好?她都快把院子里的其他女人给忘了,反正自从她进门,段浩方也没去过院子里其他女人的屋子。要是没有石榴,她就能这么着跟他过一辈子了。 她本来可以装成什么都不知道的。 二姐死死搂着段浩方哭起来,嘴里不清不楚的说着什么。 段浩方竖起耳朵细听,才听到她说的是:“…你干嘛要带她回来啊,不带回来我不就不知道了吗?” 他长叹一声,搂着她坐到炕上,拍着她的背哄道:“好二姐,咱们不想这些事了。”一边说一边抬起她的脸胡乱亲上去,也不管那脸上眼泪胭脂糊得乱七八糟的。 二姐不肯让他亲,又躲又闪,避不开就又下手拧他。 段浩方让她拧疼了,倒抽着冷气也不去管她,只顾着亲,亲了会儿见她身上不那么僵硬了才贴着她的耳朵道:“好宝儿,爷的好宝儿,我给你说实话,就算带回来我也不拿她当回事。” 二姐趴在他怀里,听着他在她耳朵边说:“我的心里就只有你。” 她又哭了,含糊道:“…你胡说,你跟她一定也是这么说的。” 段浩方也不反驳,亲着她道:“日后就对你这么说。” 见二姐埋在他怀里不动了,只是肩仍是一抽一抽的哭,他就这么抱着她拍着她哄着她,心中倒是松了一口气。 他倒是不怕二姐吃醋,只要二姐心里还装着他,她就走不掉。 第141章 段浩方的脸养了两天那些指甲道就不那么明显了,张妈妈算是松了一大口气。(..info无弹窗广告)等他出了门就悄悄跟二姐说日后两夫妻再吵架也不能照脸上来:“这出来进去的让人看见,不是事也变成事了!” 二姐草草答应着,她当时气起来只想把他的脸抓花,也没想那么多。 这会儿谁跟她说这个她都烦,就是张妈妈来说她也不爱听。在吴家她听得够多了,而且她也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她不需要别人再来教她要怎么做。 过了几日段章氏叫二姐过去,细细打量了她一番见不像是有什么事,又拿话明里暗的问她,也让二姐给支唔了过去。到了晚上又把段浩方叫去,也看不出有什么问题。段章氏只好不咸不淡的交待了两句:“别让你老婆爬到你头上去了!” 段浩方笑着答应,段章氏见他这样也没什么办法,她心里还悬着别的事呢。想了想跟段浩方说:“明天你中午回来一趟陪我吃饭。” 段浩方不知道是什么事,第二天中午就从铺子里回来了,段老爷问他,他就说有件事忘了交待二姐,干脆回去一趟。 段老爷听了沉吟半天道:“夫妻两个要和睦,就要你让着我,我让着你才好。你是个男人,心就宽一点,有个什么事让着老婆也不丢人。” 段浩方一愣,也不好跟段老爷说二姐是因为吃石榴的醋跟他打了一架,万幸现在是哄回来了。也不再多说,点点头出去了。 等他回了家,先回院子换了套衣裳,跟二姐说过会儿回来睡午觉就往段章氏的院子去了。 一进屋就看到桌子上摆满了他爱吃的菜,他这心里就有些犯嘀咕。段章氏拉着他坐下,又是给他挟菜又是给他倒酒,他就吃的越来越不安心。等吃到一半时,段章氏放下筷子擦泪道:“看到你在我身旁长到这么大,我就想起你大哥,从小到大我都没怎么管过他…” 段浩方这才明白这顿饭是怎么回事,虽然他本就没把那几间铺子放在心上,可见段章氏这么说心里仍不是滋味。 他放下筷子走过去扶着段章氏的肩劝道:“娘你别担心,我不会要那几间铺子的。回头我去跟爹说,铺子都留给大哥,我一间都不要。” 段章氏拉着他抹泪道:“我就知道你是个孝顺孩子,不会眼看着你大哥没了活路。”说着又唠叨起来段浩平那个妾的事,段浩方这才知道还有这么一层缘故。 段章氏哭道:“那个黑心烂肺的女人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害你大哥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吃下去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事,可怜你大哥现在还一个人在那边住着,我真恨不能立刻就过去看他…” 段浩方劝道那边还有大嫂,大哥不会有事的。他倒是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以前石榴也曾经拿过来给他吃,说这是好东西,吃了人就会特别精神,又是长寿又是升仙的。他疑心是那种脏地方拿出来迷惑人的,或者是什么香灰符灰一类的东西,从来不肯碰。后来听说很多人都吃,也没听说吃出个什么毛病来,就是一不吃了就该没精神了,人也没劲了。听说那些写诗写文章的秀才老爷喜欢吃这个,吃了会文思泉涌什么的。有一次还有个读书人说他吃了也没用,“白糟蹋好东西!”他就更不喜欢了。 本来这次回来也想着给段老爷和吴老爷带一点,可一走得急倒是全忘了。现在听了段浩平这件事,他又觉得没带也不是什么坏事。 段章氏哭了一阵好些了,又让人端面过来给他吃,他却没胃口了,想回二姐那边去,段章氏又拉着他进了里屋,还跟他说:“你爹也不知是中了什么邪,我怎么说他都不肯把铺子给你大哥。他也不想想,历来有这么办的没有?老大好好的在那边站着,倒都留给小儿子。就是外人知道了不说我们两个老的偏心,你出来进去的让人看见只怕也要说一句没大没小。” 段浩方早就不耐烦听了,反正说来说去不就是想把钱什么的都留给老大吗?他的心早飞到二姐那边去了,听了只是点头也没往耳朵里去。 段章氏仍是扯着他小声道:“我想着,你爹那个老顽固谁也没办法,不如你拿了铺子后偷偷给你大哥一两间算了。” 段浩方听了望着段章氏像是不认识她似的。 段章氏却觉得这是个好主意,横竖段老爷说不通,段浩方又知道规矩不跟大哥争,那等他拿了铺子再给段浩平不就行了?她看着段浩方,见他不吭声就催道:“你看呢?” 段浩方浑浑噩噩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含糊道这事我再跟爹说说,瞒着爹到底不好,爹也是向着大哥的之类的话,又说自己在外面跑怕是让太阳晒着了,头晕难受想回屋躺一躺。 段章氏听他说难受,赶紧让他回屋去歇着,又说要是实在太难受了,不如就在她这里躺一躺,她这边让人去给他熬点汤,又抱怨这天怎么都立了秋了还热得邪乎,一到中午就跟下火似的,就是七八月时也没这么热啊。 段浩方说不好打扰娘休息,还是回院子好。说着就出去了,段章氏在后面叫都叫不及。 二姐在屋子里吃完了饭正拿着要搬家整理出来的家里东西的清单翻着看,想着过一会儿就睡午觉,听见外面有人吵就让米妹出去看看,结果她还没出去,段浩方一脸阴沉的掀帘子进来了。 一进来就直奔里屋往炕上一倒,二姐看他这个样子,就让米妹去拿热水,她过去小心翼翼的替他脱了鞋解了衣裳,见他像是气过了头又憋在心里,就猜是不是段章氏又说了什么。 等米妹把热送进来,她让丫头出去,自己绞了热手巾替他擦汗。 段浩方冲进屋来时本来只觉得胸腔都要炸开似的,二姐软软的小手慢慢的拿着手巾给他擦,浑身的毛细孔都像张开了似的舒服,心里的火也渐渐的消了。他睁眼看,见二姐又换了盆水,仍是绞了毛巾抱着他的脚给他擦,连脚指头缝都拿毛巾捂着揉一遍,这心里也像是被她用热毛巾捂过一样的都松开了。 他扯过二姐,抱着她道:“别忙了,陪我坐会儿。” 二姐把水倒了洗了手回来,坐在他旁边拢着他的头发轻声问:“你这是怎么了?”她也不敢问是不是段章氏又说了什么给他气受了,这段家人自己的事她从来不去掺合,就是知道也装不知道。 段浩方摇摇头,这是他自己家里的龌龊事,他也不能当着二姐的面说段章氏偏心。可他心里是真难受,段章氏眼里就只有那个段浩平,竟想出让他背黑祸给段浩平铺子这样的事。 照她说的那样,他这边得了铺子,那边瞒着段老爷塞给段浩平,可外边人不知道还是以为他得了铺子啊。结果他是铺子没落到手里,白惹了一身腥还没吃着肉。 二姐的手感觉到下面段浩方气得浑身的肌肉都是绷紧的,再看他的拳头攥得关节发白,脸色也是白里透着青,看这样是真生气了。 可他既然不肯说,二姐也不愿意多问。 刚成亲那会儿她倒真想着他跟她是两口子,至少在段家这边他跟她是可以彼此相信的两个人。但经过石榴这件事后,她就把这个心思给掐灭了。谁知道段浩方还有多少事瞒着她?她也不必去管了,也不想去管了。关起门来他们是两口子,出了这个门谁又管得了谁呢? 到了晚上段老爷回来,段浩方又过去那边,当着段章氏的面跪下跟段老爷磕头说那铺子都是大哥的,他这个做弟弟的不能跟大哥抢东西。 他一边磕头一边哭,里面的伤心难过是真的,道:“我是弟弟,自然排在大哥的后头。家里的东西不敢跟大哥抢,爹娘心里疼我我都知道,可我怎么着也不能越过大哥去。求爹日后不要再提这件事了!浩方真是无地自容了!”说着砰砰砰重重磕了几个头。 段章氏本来躲在屋子里偷听,到这时也冲出来扑到段老爷脚下求道:“老爷,方儿都这么说了,你还不改主意吗?” 段老爷看着跪在下面的老婆儿子,他也不知道自己之前想把铺子都留给老二是不是做错了。叹了口气,他扶起段章氏,又对段浩方说:“你起来吧,我再想想。” 段章氏又过去拉段浩方起来,抓着他的手觉得这个儿子真是世上最好最贴心的好儿子。她这么望着段浩方,段浩方却低头避开她,借着抬头的机会甩开她的手,走到段老爷跟前又跪下道:“儿子不孝…” 段老爷又扶他起来,看着他道:“…难为你了,浩方。”他长叹一声,多少猜出段章氏跟他说了什么,不外乎就是那些让他这个当弟弟的不要跟大哥争什么的。他开始觉得段章氏多事瞎胡闹,她一个女人懂什么?就觉得把铺子给段浩平就行了?他就能自己养活自己了?这人要是没本事,就是把金山给他也没用! 看段浩方低着头的脸上也带出几分不甘不忿出来,想这个儿子要是长子多好,那就没这么多事了。 段老爷拍拍他的肩说:“这些日子也辛苦你了,你就先回去歇着吧。” 等段浩方走了,段章氏还想拉着段老爷回屋再说说,她看他的脸色还是不高兴,老夫老妻一辈子,他估计也知道她在背后做了什么。她倒是不想惹他生气,只是心疼儿子。 段老爷却不想跟她说话,说还有账没看完,晚上就歇到旁边的屋子去了。 段章氏自己在屋子里哭了一夜,她也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弄成这样。 在那之后,段老爷仍是常常带着段浩方出去,仗着反正段章氏也不知道这铺子里的事,就悄悄的把铺子里的银钱账册塞给他,段浩方还要推,段老爷就说:“我知道你是个能干的,咱们家日后就要靠你了。你大哥那个人我是不指望了,只盼着他日后不要把自己饿死就行。” 段浩方这才接了两间铺子,又换了两个管事。段老爷知道他换人,也是睁一眼闭一眼。段浩方就慢慢的把自己从南边带过来的货偷偷塞进铺子里,渐渐的做起来。 第142章 段家父母儿子兄弟闹成一团,二姐只知道这些天段浩方总是跟着段老爷出去,段章氏脸色不怎么好看,也不爱再叫她过去教训。她不去打听这些事,段浩方也没跟她多说。她只知道那石榴倒是天天早上晚上都站在她那个屋子的门后等着段浩方,可他出来进去的却从来没跟她说过一句话,只是偶尔问两句孩子。 二姐不知道石榴是个什么心情,她倒有些忍不住想相信他的话了,难不成他日后真的不跟别的女人亲近了? 二姐想,其实只要他这阵子不亲近别人,早些让她生下儿子,只要她跟儿子好,那倒是可以再给他找两个丫头什么的。 只能是丫头,不能是妾! 她趁着这段日子段章氏没心情管她,就问她吴家的下人是卖掉还是另做安排。段章氏只说让她自己看着办,二姐松了口气,又趁机问之前侍候段浩方的丫头怎么办? 段章氏皱眉问:“哪个?” 二姐说:“就是兰花。” 兰花原来是段家的人,二姐嫁进来的时候段浩方院子里就留了她一个,现在正好生孩子,二姐问过段浩方之后,干脆放她的大假,让她在家带孩子,只是仍留着她的身契,听段浩方的意思,竟是想白养着她这个大丫头好给容贵宽心。二姐乐得做人情,叫人给兰花送了不少安胎的东西,让她好好在家生孩子,暂时不用急着过来侍候。 只是这要搬家了,这个丫头的去留倒成了问题。二姐不敢自己作主,就拿来问段章氏。 段章氏想不起来兰花是谁,就问:“你说她嫁人了,嫁的是谁?” 二姐说:“就是跟着二爷的容贵。” 段章氏一听就没好气的摆手说:“既这么着,你问老二去,看他怎么说。” 二姐只好再回来问段浩方,趁着他晚上回来洗脚准备睡觉的工夫赶紧问他。 段浩方愣道:“兰花?让她跟着走不就行了?” 二姐在一旁急道:“就说那边地方小住不下!”能带的人本来就少,她自然要先保证能带上的都是自己人,那些没根没梢的就算了。 “哦。”段浩方擦着脚,说:“正好,我要让容贵去替我看铺子,他留在这里不必跟着回老宅去,兰花就也留下吧。”说起兰花他想起来了,问二姐:“红花你是不是想带走?” 二姐听他说让兰花的男人去看铺子,自然知道这是一个肥差,听他问起红花,就说:“你是不是想让富贵也去看铺子?”那红花要不要让她留下?她到现在还没孩子,这会儿让他们夫妻两个分开只怕不好。要是段浩方想让富贵也留下来看铺子,她只能把红花也留下来了。 段浩方摇头说:“不,富贵跟老宅那边的人熟,搬到那边去咱们用得着他,他跟着走。” 二姐点点头,那红花也可以跟着走了。又一想,他既然不打算把富贵留下,干嘛又特意提起红花?难不成他真以为她跟红花有点什么? 二姐想起这个就浑身不舒服,一边又庆幸早早的把青萝送出去了,要是青萝还在,只怕他疑心的就不止红花一个了。这叫什么事呢?她心里发笑,以前的男人吃醋是专找男人,结果她现在的男人吃醋,专找她身边的女人。不过大概正因为是女人才这般轻描淡写的,要是他疑心她跟其他的男人有什么,只怕这会儿就没这么轻松了。 想到这里二姐心里升起一片寒意。前几日吕妈妈神神秘秘的过来找她,跟她说段章氏那边的婆子都在说明月的孩子不是段浩方的种! 这可把二姐给吓住了!她记得清清楚楚,当初逼得吴家不得不先送荷花过来,又赶着送她过门就是因为明月和她肚子里的孩子!那孩子要不是段浩方的,段家为什么闹得这么大动静? 吕妈妈似乎觉得她这是立了一功!还跟二姐说她能把这个流言散出去。 “二奶奶,如今咱们这要搬家,正是乱的时候!这会儿散出去,她们查都没地方查!” 二姐却让她闭嘴!还告诉她就是出去了也不能多说一个字! 吕妈妈让她吓了一跳,不知道又有哪里说错了。二姐却越想越害怕,她发现吕妈妈已经帮不上她的忙,却会惹祸了! 不管这话是真是假,传出来丢的都是段家的脸。说白了,丢的是段浩方的脸!是他们这一房的脸! 传的是明月偷人,可外人只会记得是段浩方戴了绿帽子,是他的孩子是野种! 段浩方不会只有一个孩子啊,日后她吴二姐的孩子也是段浩方的孩子啊!这传来传去,吃亏受苦的可不单单只是明月一个人!为了打老鼠碰倒油瓶未免太不值得了。说到底那不过是个妾生子,现在明月又掀不起什么风浪来,二姐早就不把她放在眼里了。 哪怕是为了日后自己孩子的名声,二姐都不会让人把明月偷人生子的事传出去。 吕妈妈不知道自己又有哪里做错了,是二姐不信她的话?可这话是不是真的有什么要紧?只要有流言传出来,不是真的也成真的了。只要能坏了明月的孩子的名声不就行了吗?她还没想明白呢,二姐悄悄跟王大贵说,让他们把她领出去卖了。 吕妈妈不能再留了。她跟青萝不同,青萝只是出身的问题,她这个人是可以的。所以二姐愿意保下她。可吕妈妈是这个人从根上起就是不对的,她的那些小主意以前看着还算好,可现在看起来越看越危险!她没有足够的脑袋,却有足够的小聪明!这样的人惹起祸来只会大不会小。 头一回卖人,二姐决定时自己心里都在打哆嗦。可她仍是咬着牙干了。她也能把吕妈妈送回吴家去让吴冯氏替她卖,可她觉得自己不能这样做。不能把所有自己厌恶的不想干的事都推给愿意为她做的人。 吴冯氏是爱她才愿意替她干,那她既然觉得这事不好,却推给吴冯氏去做,这又算什么呢? 总要走出这一步的。 卖掉吕妈妈那一天,二姐坐在屋里一天没吃饭。第二天她就又跟以前一样了,见人理事纹丝不乱。只有胡妈妈和张妈妈知道屋子里少了个人,两人对着二姐更规矩了。 等铺子和家里都安排的差不多了,段老爷跟段章氏说咱们搬过去吧? 段章氏担心段浩平,早就想搬了。.info[]连忙点头答应,又把二姐叫过来嘱咐了一番。 等晚上段浩方回来,二姐就跟他说了这几天就要搬去老宅的事,又跟他说了院子里都留下哪个,带走哪个。 段浩方边听边点头,听到二姐要把三个妾和两个通房都带过去,皱眉道:“不用了,那边地方本来就小,带这么些累赘干什么?” 二姐见他这么说,又想拿话刺他,千辛万苦才憋回去,笑道:“二爷这话说的,不带过去难道把她们都留下?” 段浩方点点头:“就这么办吧。”想了想又交待了句,“把孩子带上。” 二姐听他这么说可算是在心底欢呼起来了!之前她没敢问段章氏这房里的妾什么的要怎么办,只是悄悄打听了下,却打听出来段章氏把段老爷的妾和通房都卖掉了,只留了个最漂亮的丫头还在屋里服侍。 既然段老爷屋里的妾都是这样了,那段浩方这个做儿子的怎么着也不能越过亲爹去。 二姐就知道该怎么安排屋里的这些女人了。 明月不能卖,那是老太太给的。 荷花嘛,她倒是想把她送回吴家去,可又想她既然在段家当了妾,要是送回去应该也没办法再找个人家嫁了。她又不是一般的丫头,偏偏跟吴家还有那么点关系,这处置上就犯了难。反正她又没孩子,看段浩方的意思似乎对她也不感兴趣,倒不必急着安排。 二姐把她放到一旁,只剩下石榴了。她倒是想卖了她,可又怕段浩方对她有心。两人现在好不容易似乎把石榴这个事给放到一边了,要是她在此时卖了石榴惹恼了段浩方反倒得不偿失。毕竟没了石榴还能有别人,外面年轻漂亮的女人有的是。 于是,屋里的女人一个都不能卖。 二姐只好想出个主意来,就是把她们都留在这边,不带过去。明月和荷花倒好说,就是石榴,她怕段浩方想带着石榴走,所以今天故意说要带着三个妾和两个通房一起搬去老宅。 她知道都带去了住不下,段浩方一定不会答应都带走。她赌,他不会提出单独带着石榴走。 最近他们两个一直没有再为石榴的事吵架,看着是越来越好了,她猜他不会在此时提起石榴打破现在的局面。 她赌赢了,真是松了一大口气。至于带着孩子走,她倒不在乎,反正她也正想把孩子抱过来养。这孩子从小跟着谁就认谁,这样最好。 二姐倒是有点明白他是怎么想的了,那些女人只怕他是一个都没放在心上。她突然想到自己,他又是怎么看她的?若她不是他明媒正娶的老婆,他又会怎么待她? 二姐突然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来!这些男人眼中就是这么看女人的?想起吴冯氏以前的事,她更害怕了。女人要是在他们男人眼中没用了,那是任何时候都可以随手丢开的? 以前她心里对那些女人的嫉妒都特别可笑,她的脚还没站稳呢,倒去计较那些小情小爱?再说这些情情爱爱的事,谁又知道在男人心中值几斤几两重呢? 第二天二姐先让奶娘把孩子抱过来,又让胡妈妈去看着那些妾。她这边是打算先什么都不说,省得她们再闹起来。 两个孩子看着差不多大,都还没起名字,奶娘只是含糊的叫。二姐过去瞧了瞧,都还不会说话,睁开眼睛的时候倒是都挺可爱的。等晚上段浩方回来,二姐就拉他过去看孩子,又让他起两个名字。 段浩方见她对孩子倒是挺亲热也很高兴,顺着她的意思起了两个小名,一个叫狗儿,一个叫牛宝。 二姐笑道:“你这个当爹的怎么也不起个好听点的名字?这让人怎么叫?”段浩方还没说话,奶娘笑道:“二爷这名字起得好!老人都说,小孩子起个赖名好养活。’ 段老爷那边让人送信去老宅,他们这边紧赶着动身。他知道二老爷不想他们一家再回去,所以也不敢等那边回信再推三推四的就上路了。 因为这边的房子没卖,所以大部分的东西都没急着搬走。段章氏也只是收拾了要穿的衣裳,倒像是往常去老宅住上一两个月一样。房子里卖掉大半的下人,只留了两个人看院子,一些暂时搬不过去的家具大件都留了下来。 二姐临走前也没让人给那些妾说这次不带她们过去,但也不敢把自己的要紧东西留下,免得让她们祸害了。张妈妈和胡妈妈年纪大了跟着车在后面走,七斤和米妹跟着她走,红花跟着她男人一家带着大件的行李箱子什么的一起走。 二姐特地让奶娘带着孩子跟着张妈妈和胡妈妈坐一辆车,段浩方见她让身旁两个最得力的婆子去照顾孩子,更是喜欢。有事没事就跟着车走陪她说话,一路上更是嘘寒问暖的。 二姐倒是不敢再把他的亲近当成理所当然的了,更加伏低做小扮贤惠。 虽然妾生的儿子也算是她的孩子,可到底不是亲生的。她的心里也越来越没底,盼着能早日生个孩子出来替自己撑腰。 因为这次带的东西多,路上走的时间长了点。到了老宅后,富贵上前叫门,却见不知道守门的人跟他说了什么,吓得他几乎是连滚带爬的跑回车边。 段浩方已经扶着段老爷下来站在车前,见富贵这样就教训道:“什么事竟把你吓成这样?还有一点规矩没有?”段老爷拍拍段浩方,皱眉问富贵:“让他们开门啊,再让人领着其他的车去后门。” 富贵一边点头一边结巴,指手划脚的连个囫囵话都说不清楚。 那边前门已经开了,也有人跑过来领着段章氏等几人的车绕到后门去。 段浩方问富贵到底听说了什么事把他吓成这样。 富贵哆嗦着道:“二爷,刚才那人跟我说,老太爷带着大老爷已经回来了!” 段浩方微微惊讶了下,挥手让富贵到一边去,他过去悄悄跟段老爷学了遍。 段老爷一听简直是青天霹雳!顿时脚下就有些不稳,段浩方连忙扶着他,段老爷抓着他急问:“这事你怎么回来没说?他们这么突然回来,事先你知道不知道?对了,之前你也是突然就回来了!就真是一点都不知道?” 段浩方摇头道:“之前大伯只是突然赶着说让我先回来一趟,倒是什么都没提起过。” 段老爷跺脚咒骂,原来又是先把段浩方哄回来,老太爷跟大老爷不知道背着段浩方偷偷瞒了多少事。自己家的孩子还这么防着,真不是东西! 段老爷拉着段浩方从正门进去,走了没两步就看到二老爷气喘吁吁的跑过来迎他们。段老爷赶快上前两步,二老爷顾不上多说,扯着他就往老太太的正屋去,道:“爹知道你要回来,这几天一直在等你。” 段老爷急步跟上去,一边小声问:“信收到了?”二老爷脸上不大好看,草草点头道:“收到了,爹和大哥前脚进门,你家的人就把信送到了,爹就一直在等你。” 三人到了老太太的屋前,二老爷让段浩方等在外头,扯着段老爷进去。 段老爷站在门前定了定神,深吸几口气才整整衣裳抬脚进屋。一进去就看到屋子里窗户门都大开着,不像以前那样整个屋子里不透一点风。 走到里屋,见里面摆设也变了。老太太最喜欢的那张美人榻不见了,大香炉也没了,摆着奇石供着怪东西的柜子架子也不见了,屋子里一下子看着大了不少。 屋里正中央的椅子上有一个看着精神极好的干瘦老头子正坐在那里哈哈大笑,身旁陪着的是大老爷家的浩守和二老爷家的浩凤。浩守的媳妇董芳云侍候着老太太站在一旁,二太太竟然不在这里。 那老人看到段老爷傻站在那里,指着他让浩守和浩凤看:“瞧你们三叔,打小他就是这副傻样子。” 浩守一看见段老爷就微微弓身行了半个礼,浩凤倒是哈哈大笑起来。 段老爷还是没反应过来,那老人招手叫他道:“老三过来,跟你爹磕头!” 段老爷的脚下意识和往那边走,谁知腿早就软了,一迈险些摔在地上。那老人又是一通哈哈大笑,倒是段浩守连忙过来扶了一把,说了声三叔小心。 段老爷这才多少清醒了点,愣愣的走过去,跪下跟那老人磕了三个响头,抬头呆怔的看着他,突然喊了声爹,眼泪哗哗的就下来了。 老人也不笑了,望着他长叹一声,过来一把将他提了起来,扶着肩上下打量,叹道:“你啊,怎么看着这么多年都没长进?” 段老爷低着头,哭得脸都抬不起来。 老人也不再搭理他,说:“幸好你还有个儿子,浩方是个争气的东西!他人呢?没跟着你过来?去!让他赶紧过来!”说着推了段老爷一把,竟像是要他现在赶回那边把段浩方领过来。 段老爷想说他跟着来了,就在外面等着,可是一张脸糊满鼻涕泪,那老人见了讨厌的皱眉,道:“去洗脸!你也不嫌丢人!” 段老爷哎了声就乖乖往外走,段浩方见他这样出来吓了一跳,连忙上去扶,段老爷倒推他进去,抬袖掩着脸道:“你爷爷叫你,快进去。” 段浩方仍不放心:“爹你没事吧。” 段老爷摆摆手:“没事,我没事。”说着跟着一个婆子走了,他到现在脚下都是云里雾里的,这老太爷怎么突然说回来就回来了?看着仍是走之前的那个样子,都没怎么变。 第143章 段章氏领着二姐并一大家子人在后门处下车进老宅,一路走来只觉得家里的下人好像一下子少了不少。 段章氏扯着二姐奇道:“人呢?都到哪去了?”二姐左右张望,以前来老宅时记得这院子里丫头婆子都是扎堆似的多,这次除了能看到几个急匆匆走来走去好像在领差事干活的以外,别的闲站着没事干的好像都看不到了。 这是换了个人当家?二姐把老宅里有资格管家的人在心里溜了一遍,要说段浩守的媳妇董芳云看着倒是个心里清楚的人,可她能硬得过二太太把管家的事拿过来?其他的也没别人了,魏玉贞怎么看都不像是有那个能耐的。 进了院子魏玉贞早早的迎过来,她也是早就接到信的,知道这次是彻底搬回来住,见后面跟着一堆丫头婆子就道:“箱子什么的先放在院子里吧,娘先进屋。”说着就扶着段章氏进了屋,二姐想跟着过去,魏玉贞倒回头对她说,“菱宝你先带着孩子到那边的屋里歇歇。” 这是想说悄悄话?二姐站着不动看段章氏,见段章氏也是一脸狐疑的看着魏玉贞,可见她也是不知情的。 莫非是说段浩平的事?二姐想到这个就觉得自己还是避开好些,答应了声带着奶娘转到魏玉贞的屋子里去了。 这边魏玉贞扶着段章氏进屋,把丫头婆子都留在外面,先去外面捧了杯茶来。段章氏接过茶,皱眉道:“你有什么事就说吧,还特意把老二家的赶出去。是不是浩平的事?” 魏玉贞不知道怎么说,半个月前老太爷和大老爷事先一点消息都没有的突然回来了,家里就像炸开了锅似的。老太爷一回来这家里的天就变了,老太太偏疼二老爷一家,可老太爷却更喜欢大老爷,连带的大太太的病也‘终于’好了,也能出屋子了,也能过来磕头了。二太太几次想过去侍候,老太爷却教训道没大没小!吓得二太太再也不敢抢大太太的风头,现在还躲在屋子里呢。 老太爷一回来就叫小辈过来看,段浩平自从那个妾被卖了以后就跟丢了魂似的。醒来就在院子里大吵大闹,砸东西打人,不然就躺床上睡觉,有时一睡能睡一天一夜不起来。 魏玉贞觉得他这么着倒是应该去看看大夫,可又觉得这事没段老爷发话,她也不好去跟二太太说想请大夫进来给段浩平瞧病,毕竟他能吃能睡的除了脾气不好也没别的毛病。 结果老太爷回来的时候,段浩平还睡得人事不知,等那边叫人了,她赶紧把他喊起来,洗了脸换了衣裳梳了头赶他过去,也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反正等别人都回来了他还不见回来,魏玉贞就让人去打听,这才知道老太爷把段浩平关起来了,说是让他静静心,到现在都快七八天了,魏玉贞都没见着段浩平的面。 她这么小心翼翼的跟段章氏把话一说,段章氏顿时就傻了,醒过神来就开始哭。魏玉贞也急啊,本来想着段章氏来了能帮着出个主意,见她这样赶紧拿帕子替她擦泪,又摇着她问道:“娘啊,这下要怎么办啊?”怎么办?段章氏茫然的看着魏玉贞,她哪里知道要怎么办?这老太爷怎么就突然回来了呢?他又为什么要把段浩平关起来呢?她又想起段浩平之前跟段老爷吵的时候,那副样子是什么话难听说什么,段老爷是他亲爹不会跟他计较,可他要是那么着跟老太爷说话可怎么办? 段章氏想到这里,连去死的心都有了。连老太太她都怕得直哆嗦,这老太爷她是更不敢想了。连去求一求见一见段浩平她都没那个胆子。 魏玉贞见段章氏也没办法,一屁股坐下了。他就是再不好家里也算是有个男人,如今老太爷这么关着他,日后他还能有什么出息?她和儿子还能有什么指望? 一对婆媳就这么傻呆呆的坐着,谁也没心情搭理对方。 二姐带着两个孩子在旁边的屋子里,叫婆子送来热水,替他们擦了擦澡又换了身衣裳,见快到吃晚饭的点了就让奶娘先喂了他们。她又让人送了热水进来,洗过脸后重新梳了头换了身衣裳,她猜今天晚上可能还要去陪老太太吃饭,或者至少要去磕个头见一面。不管怎么着先准备着的好。 过了会儿段章氏的婆子过来小心翼翼的问她,说魏玉贞和段章氏在那边屋子里也不叫人,“问一下二奶奶,这要不要也给太太送点热水进去洗个脸换个衣裳?免得过一会儿那边叫人又什么都还没备好。” 二姐一听是这个道理,可又想起不知道魏玉贞跟段章氏悄悄的说什么,她自己不好去敲这个门,就让婆子去。 婆子本来过来问二姐就是不想自己去触这个雷,谁知道屋子里在说什么要紧事呢?谁知二姐也不肯去,还就指着她让她送热水过去。婆子撇撇嘴出来,背地里小声嘀咕了句人精!这边提着热水端着铜盆过去敲门了,她还是留了个心眼,敲门的时候说:“太太,二奶奶让我送热水过来,说是早些洗漱了换了衣裳免得老太太那边找。” 屋子里静得吓人,段章氏陡然听见外面婆子敲门吓了一跳还要发火,又一听是二姐让来的,再听婆子说老太太要找人什么的,一抬头就看到窗户外面天都暗了,赶紧拢了拢头发让婆子进来,对魏玉贞说:“你也赶紧洗把脸换身衣裳!” 两人都收拾好之后,段章氏才让婆子把二姐叫来,二姐进屋就低头看地,段章氏见她这副样子以为是吓的,拉她过来叹道:“你是个有心的孩子。”然后慢慢的把老太爷回来的事说了,二姐一听就抬起了头,眼睛瞪得溜圆。老太爷回来了?她还以为他会一直在南方做生意不回来呢! 段章氏没把段浩平让老太爷关起来的事告诉二姐,怎么说这也是大房的丢人事,告诉二姐没什么用还让她看笑话。魏玉贞像个影子似的站在一旁,二姐看了她好几眼。 若只是老太爷回来魏玉贞也不会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啊,说起来进院子这么长时间好像没看到段浩平?二姐回想刚过来时,那个小屋子里好像几个丫头婆子在,这边两个大屋也都没看见他。 段浩平跑哪去了? 二姐想到也没问出来,低头捏着手指玩。她自己家都是一堆糊涂官司,更没心情去管旁人家里的闲事了。 又等了一会儿,外面天都黑透了段老爷才派人回来,让段章氏带着二姐过去给老太爷磕头,却没提魏玉贞。 魏玉贞的脸一下子就白了,二姐低头一句话都不敢说。段章氏一听就催着二姐赶紧再看看身上有什么不对的没有,又让婆子看自己,然后急匆匆带着二姐走了。临走前对魏玉贞交待道:“你别心急,好歹他也是老太爷的亲孙子,不会怎么样的。”这话段章氏自己说了心里都没底,魏玉贞听了也只是浅浅点了点头。二姐听到只当自己没听到。 两人赶到老太太的院子,段老爷正等在门外接她们,见人来赶紧先打量了一眼,觉得衣裳首饰什么的都没有失礼的地方才点头道:“一会儿进去,不要多话。爹问什么才答什么!”段章氏早就紧张的直咽口水,攥着手帕怔怔的点头。 段老爷又交待二姐:“老太爷看着是挺喜欢方儿的,你也不要怕,磕了头就站到方儿后面去,有什么事看他的眼色,不要自己胡乱开口。” 二姐心说今天晚上我就当自己是个哑巴。 进了屋子二姐吓了一跳,不知道屋子里点了几支大蜡烛,照得屋子里跟开了电灯似的。再一看屋子里的摆设也变了不少,外屋撤掉了柜子桌子凳子,摆上了七把椅子,正中挨着墙一把大的,下面摆了两排各三把。看着那个样子倒像是旧东西,莫非是老太爷从南方带回来的? 里屋也大变样了,二姐低着头进去,还没向前走两步呢,就听见有人笑着说:“这就是浩方你的媳妇?叫过来我看看!” 二姐抬头,正见段浩方从一个精瘦精瘦的老头子身旁笑着向她走来,他先给段章氏行了个大礼,然后才扯着二姐走到那个老人面前,状极亲热的伏在二姐耳边笑道:“这是爷爷。快跪下磕头。”旁边早就有人放上两个垫子,段浩方和二姐跪下结结实实的磕了三个响头,老太爷就在上面看着他们,不住的笑着点头。等磕完了头,段浩方再把她拉起来,扯着她走近那老人。 二姐一直低着头,那老人打量着二姐,笑着对段浩方说:“还是你这小子有福气!” 旁边大老爷笑眯眯的,好像一点都不为自己儿子没有段浩方出风头生气,闻言赶紧凑趣道:“可不是?这一辈中就浩方是有出息的!” 老太爷笑道:“不能这么说!浩守是个好孩子!” 他这么一说,段浩方就扯着二姐后退,那边段浩守也赶紧上来,老太爷扯着他又招手让段浩方过来,拉着他们两兄弟道,“日后你们兄弟要多亲近亲近!” 两人赶紧低头称是。 老太爷又叫段老爷,捻着胡子打量他,半天才道:“你养了个浩方,也不算是白活了这辈子!” 段老爷还不知道段浩平让老太爷关起来的事,听了这话只是连连点头称是,又让段浩方多听老太爷的话,好好跟大哥学之类的。 一群人说了一会儿话,老太爷叫摆饭吧?段老爷就赶紧去外面叫人。等到老太爷领着一群男人出去,二姐才悄悄走到段章氏旁边。 段章氏拉着她道:“你刚才很好,老太爷瞧着挺喜欢你的。”一边说一边亲热的给二姐理头发整衣裳。 二姐只是低头不吭声,要不是段浩方在老太爷跟前得意,她也当不起这一个‘好’字。 到了吃饭的时候,以前坐的离老太太最近的是二太太,可如今是大太太侍候着老太太,段章氏在一旁打下手,二太太倒成了摆设。 小桌子上董芳云和二姐安安稳稳坐着,凳子还没坐热那边老太太就叫她们过去陪着说话。 一顿饭吃下来,老太太这边对着大太太笑,那边称赞段章氏灵巧,又说董芳云懂事,说二姐听话。 二姐低着头只吃自己面前的两盘菜,偶尔瞟到站在一旁的二太太心里就直发寒。 二太太看着老太太的眼神太可怕了。 第144章 吃完了饭一堆人陪着老太太在一旁说话,二太太偷偷把二姐扯到一旁小声说桃花园都给他们预备好了。.info[] “知道你们要来,我早早的就让人把院子打扫干净了。要不你现在跟我去把衣裳箱子什么的都移过来?省得一会儿要歇息了还要折腾。” 这个倒是正事,二姐也不想等到老太太说散了再去收拾东西,不然今天晚上也别睡了。 二太太见二姐点头,笑嘻嘻的扯着她先去跟段章氏说,想领着二姐先去收拾晚上要住的院子。 二太太搭着段章氏的手亲热道:“我看着现在天也晚了,就想先带着浩方家的去收拾收拾,一会儿等散了浩方也可以早点休息。” 段章氏心疼儿子,又见二太太这般伏低做小的特地来问她,装模作样的又问了两句,又说了声她二伯母辛苦了,又叫过来二姐让她好好听二太太的话,凡事多问多做,不要都劳动二太太。 这一番不阴不阳的话二太太听在耳朵里,手里的帕子都快揪断了,脸上还要挤着笑。 二姐只是低头装傻,两边人拿她打禅机似的你来我往,只装不知道。 段章氏过足了瘾,转脸探身跟老太太说道:“浩方家的想先去收拾东西,她这个孩子就是这么实诚,一心里只想着怎么照顾家里。又怕老太太这里侍候的不周全,正在为难呢。”她有心要替二姐在老太太眼前添分量,更是把她夸到天上去。眼看着一家子里就只有段浩方争气,二姐要是也能在老太太跟前得意,他们三房才真叫翻身了。 老太太一听赶紧叫二姐过来,拉着她的手亲热的说好孩子,难为你这样周全。我知道你的心,这边有你娘呢,你只管去忙。 二姐只是笑,一句也不替自己多说,反正周围都是夸她的人。(..info好看的小说) 二太太笑眯眯的站在后面,十年风水轮流转。以前有她在的时候,大太太和段章氏哪里比得了她?老太太身旁眼前头一份的就属她。如今连个小辈都能爬到她头上了,二太太这脸就笑得越发扭曲僵硬。 等老太太说够了二姐才离开,二太太连忙亲亲热热的扯着她往外走。走过大厅时段浩方一错眼看着二太太扯着二姐出去,有心过去看两眼却走不开,干着急没办法。 二太太扯着二姐出来没走多远就开始跟她念叨这家里的事,她侍候老太太照顾这个家几十年没叫过一声苦,天天天不亮就爬起来,鸡都叫了还歇不成,儿子也顾不上管,老太太屋子里哪怕是少个炉子都要找她来问一问。 “唉,如今算是用不上我了…”二太太这么说,二姐低头看地慢慢跟着她走,决心当定哑巴了。 二太太拉着她道:“我看你也是个实心人,少不得多跟你说两句。如今你还小,还不懂事。你娘看着是对你好,心里还是喜欢浩平家的那个,说到底她是大的,你是小的。我就是吃了这个亏,日后要是有谁托到你头上,让你拿权管家什么的,千万推了才好。那就是个白辛苦的活,累死了也没人心疼的!” 二姐轻轻嗯了声,仍是不接话。 二太太倒不急,二姐乡下小门户出来的,怕是没见过多少世面。这一大家子乱七八糟的她也不清楚,日后慢慢跟她说就行了。眼看着老太太只怕是想换个人管家了,大太太之前‘病’了好几个月,说不定这事就落到段章氏手里了,就是不给她,只怕她也不甘心。三房里段浩平根本就已经废了,老太爷一直关着他,魏玉贞日后只能靠儿子了,那也要她儿子争气才行,要是跟他爹是一样的货色,魏玉贞早点一头碰死倒更好些。 小一辈里如今看来就只有大房的段浩守他媳妇董芳云是个有心的,别看平时一句多的都没有,正经的长房长孙长媳,身旁还有个儿子撑腰。都说会咬的狗不叫,二太太如今看着董芳云是怎么看都不顺眼。 三房的段浩方看着是个有出息的,只是没运气托生到了三房去,又是小儿子,日后就是再能干这家里也没他什么事。二姐又是乡下出来的,比不得董芳云的娘家好。 两边一看,二太太就觉得段浩方比段浩守看着顺眼多了,就连二姐跟着沾光。她小孩子一个,还不是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 二太太跟二姐套近乎,二姐只管听着,左耳进右耳出。两人慢慢悠悠走到三房的院子前,魏玉贞听见丫头说二太太来了赶快出来迎,却见二太太扯着二姐的手好的跟亲娘俩似的一路走一路笑。她暗地里撇撇嘴,挤出一脸的笑走过去跟二太太道:“二伯母这会儿来是有什么事?叫丫头走一趟不就行了?” 二太太倒像是刚看见她似的,草草挥了挥手道:“哦,也没什么事。你回屋吧,有丫头婆子呢。” 魏玉贞还没说两句话就让人往回赶,这脸上就有点下不来。刚才老太爷叫人过去吃饭,偏偏点了二姐的名却提也不提她。虽说是段浩平不成才,可她好歹也是二姐的大嫂,这越过她去提拔小的,这口气她怎么都咽不下。见二姐仍站在一旁,笑道:“菱宝你怎么回来了?不在那边侍候爹娘瞎跑什么?” 二太太一怔,见魏玉贞盯着二姐眼睛往外射刀子,明明身上穿的头上戴的还是自家男人哪里都不如人家,却偏偏要摆出嫂子的款来。她本想替二姐挡回去,又想看看二姐的手段,掩嘴笑站一旁不搭腔,只看着二姐怎么说。 二姐垂着头屈屈膝答道:“娘让我回来收拾院子。” 魏玉贞还没醒过神来这院子指的是哪个院子,以为说的是这堆了满院子的衣裳箱子,就皱眉道:“娘也是糊涂了,收拾院子有我呢,你什么都不知道能干什么?赶紧回去吧,别在外面躲清闲了!” 二太太掩着嘴笑,插道:“玉贞可是想错了,浩方家的说的是桃花园那边!想着这会儿收拾好了,等一会儿那边散了,浩方就能回屋直接歇着不必再折腾了。”一边说一边拿眼睛瞅二姐,笑道:“还不是宝儿心疼她家的那位?这才特地大晚上的跑出来,宁愿自己辛苦也要浩方住的舒服!” 魏玉贞一听桃花园就有点不是滋味,上回段章氏她们回去后,她特地走到桃花园去看了一眼,那院子竟然比他们这个院子还要大!真是没天理!这边院子里住着段老爷和段章氏还有他们夫妻三个,又加一堆婆子丫头,这么多人挤在这半个破院子里,二姐居然能住那么大一个敞亮院子! 二太太转脸对魏玉贞说:“这你可帮不上忙了吧?收拾你男人兄弟的东西你哪能沾手?快回屋去歇着吧,这边有我呢,要是我忙不过来了再去叫你。”说着就推着魏玉贞回屋子,这边再过来跟二姐使唤着丫头婆子把他们小夫妻两个的箱子从里面抬出来往桃花园搬。 二太太趁着一团乱的工夫,拉着二姐道:“瞧瞧你大嫂,那也是个不省心的人。日后你离她远些,要是她再欺负你,只管来找我。回头我再教你几招对付她!” 二太太帮着二姐把东西都挪到桃花园去,又叫来小丫头提水再把箱子桌子凳子什么的都擦一遍,然后又叫来自己的婆子抬来了几床新被褥新帐子替二姐挂上铺好,又拉着二姐指着那新糊上的窗纱让她看,说是因为她要来,所以特地换了新的窗纱。 二姐一一谢过,二太太又拉着她去看那新铺上的被褥上的绣花,硕大的莲蓬下是几尾鲜活的鲤鱼。 莲蓬寓意多子,鲤鱼则有鱼水之欢的意思。二姐见二太太指着那鲤鱼莲蓬直笑,脸上也有些发烧。 二太太扯着她小声道:“害什么燥啊!我可告诉你,如今你就差一个儿子撑腰了!平日里多跟浩方亲近,你年轻还不知道这里面的厉害。这女人啊,没有儿子可不行。” 二太太又扯着二姐说了一阵儿子经,见那边快散了才走了。二姐要再跟着过去,她却道:“你就别跟着再多跑一趟了,赶紧烧点热水再煮些醒酒汤来,一会儿浩方回来必定喝得不少,你还有得忙呢。” 二姐答应着送到门口,二太太又扯着她的手道:“要是一会儿你收拾不过来,只管叫丫头来叫我,多晚都不要紧。”她拉着二姐的手嘱咐来嘱咐去,二姐还要送,让她虎着脸撵回了屋,二姐只好让张妈妈跑一趟,提着灯笼送二太太出去。 回到屋子二姐坐下才松了口气,七斤捧着二姐自己的帐子被褥道:“二奶奶,要不要换回来?谁知道她那个洗没洗过晒没晒过?” 二姐也觉得别扭,让丫头把被褥帐子重新换回来,又叫人去烧水。 米妹过来说:“二奶奶,要不水烧出来先侍候你洗?不要等二爷回来了,谁知道还要多长时间呢?” 二姐一想也是这么回事,今天事情太多,累得脑子都木了。让丫头抬浴桶进来,侍候着她洗过后就换了衣裳坐在炕头等段浩方,不一会儿眼皮子直打架,她还掂记着让丫头们拿着灯笼去接段浩方,迷糊着也不知道自己到底交待了没。 等七斤她们再进来就看到二姐歪在炕头抱着被子已经睡着了。 第145章 段浩方自二太太把二姐拉走后就一直心神不宁,二太太是多人精的一个人?二姐丁点心事都藏不住,一个石榴就让她跟他打了一架,要是二太太哄个两句,谁知她会不会什么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往外倒?等到二太太回来还没见着二姐,段浩方就更着急了,后悔自己刚才怎么着也应该找个借口上去嘱咐二姐两句才行。(..info好看的小说) 这边吃完了饭老太爷就拍膝道都回去吧,明天再过来! 大老爷就领着一众小辈跟老太爷道晚安,然后各自出去找自己的媳妇。老太太那边听说这边散了也跟着散了,段章氏跟着大太太侍候老太太回屋,见有董芳云和大太太跟着侍候,段章氏也不去出这个风头,蹲了个福就出来了。外头段老爷跟段浩方正在等她,见只有她一个段老爷就问道:“浩方家的呢?娘留她说话?” 段章氏就把二太太叫二姐去收拾桃花园的事学了遍,道:“想是还在收拾吧?没见她回来。” 段浩方听到这就想先告退去找二姐,段章氏叫住他道:“浩方你送你爹和我回去。”她想叫住他跟他们说说段浩平的事,一晚上她就悬心这件事,干什么都心不在焉的。 段浩方一听以为又是要当着段浩平的面再把那铺子的事说一遍,心里就有些不耐烦。扶着段章氏出来就看到张妈妈提着灯笼站在那里,见了他们立刻就迎过来蹲了个福道:“二爷,二奶奶让我来迎一迎。” 段章氏扫了一圈见就张妈妈一个人过来,没看到魏玉贞身旁的人,心下叹气,两个儿媳妇真是不能比,一比就比出来了。老大家里怎么个个都是这个样? 段浩方见了张妈妈有心问两句,可又不想再让段章氏记住二姐的不是,就把话又吞了回去。 几人回到院子,张妈妈就提着灯笼等在外头,过了会儿米妹提着灯笼找了过来,还带了件厚衣裳。张妈妈小声问她,原来是红花知道二姐大半夜的挪屋子特地过来看看,见二姐睡了就让她带着件厚衣裳过来接段浩方。 屋子里段章氏见魏玉贞不在,听丫头说她在哄孩子睡觉,就自己把从魏玉贞那里听来的给段老爷和段浩方学了遍,一边说一边又掉泪了,哭道:“也不知道浩平如今怎么样了?让人关着必定不好受,他身上又不舒服,这几天天也变了,不知道那边有没有人照顾他。” 段老爷已经是气得浑身哆嗦了,他慢慢回想老太爷见了他说的那两句什么幸好还有一个浩方,他不算白活这辈子什么的,原来竟是段浩平出了这件事! 段章氏还要再说,要让段老爷还是段浩方去求求老太爷放段浩平出来,就听见段老爷炸雷似的站起来吼了句:“像他这样不孝子!我、我恨不得就没他这个儿子!!” 段章氏一下子傻了:“…老爷!”她看着段老爷像是不相信这话是从他嘴里说出来似的! 段老爷气呼呼的原地转了几圈,一甩袖子出去了。 段章氏捂着脸哭起来,段浩方就过去小声劝,段章氏拉着他哭道这下可怎么办啊?你爹不管我们娘几个了! 段浩方心说段浩平那样的谁管得起?嘴上却道:“娘你先宽宽心,爷爷也是为了大哥好才把他关起来的。娘你想想,上次咱们回来时,大哥连你和爹的话都不听,这次要不是爷爷管教他,只怕也是早就闹起来了。”段章氏让他说愣了,是这个道理? 段老爷出去才想起来这不是在自己家,只好又回来,正好听见段浩方的话,道:“浩方说的对。你个妇道人家别胡说八道!爹管教浩平那是咱家的福气!不然你能管得动他?还是我能管得动他?上回就为了去南方的事,他连爹娘都快要不认了!这次我又卖了他的心肝肉,他还不更得生气大闹一场不可?” 段章氏委屈道:“…我不是…你是他爹,他还能不听你的?” 段老爷坐下叹道:“他就是真不听我的,你还能拿他怎么样不成?” 段章氏捂着脸道:“我不信!浩平不至于那么糊涂!上回他也是一时生气才会说那些混帐话,事后必定早就后悔了!你也是!要卖他的妾也该好好跟他说!就说那个妾害他,我就不信浩平还能不知道谁是为他好?” 段老爷见跟段章氏说不通,叹气摇头也不说了。 段章氏还在哭,又是最近天又变凉了,他让人关着也不知道有没有人记着给他添衣裳拿厚被子,又说他从小就挑嘴,也不知道这些天吃的怎么样,又说不知道老太爷是把他关到哪间屋子去了,有没有人过去看看。 段老爷让她念得头晕,没办法道:“你别再说了!明天我去想办法问问爹,看能不能让玉贞进去看看什么的!” 段章氏这才闭了嘴,只是哭得止不住,仍是垂着头小声呜咽。段老爷见她哭个不停心里烦,扯着段浩方出来,两父子走到院外头站着,段老爷不停的叹气,也不知道自己这活了一辈子都得了什么了,如今老了不说享儿孙的福,却还要为他们操心劳力,抻着张老脸出去替他们四处求人。 段浩平的事只怕老大和老二都知道,也早就等着看他的笑话。明天他再跟老太爷那么一求,还不定让人怎么传呢。 段老爷拍着段浩方的肩叹道:“…你爷爷说的对,要不是还有个你,我这辈子算是白活了。” 段浩方一句话都不敢说,段浩平就是再不好也是他大哥,谁知道日后段老爷还会不会想起这个大儿子来?再说看段章氏的样子只怕是心里只有这个大儿子了,他拧不过这两个老的,倒不如把心都放开了不去管这些闲事还好些,横竖有没有段浩平都碍不着他的事,他挣自己的钱,养活自己的一家子就够了。 他又想起那些铺子,看来就是段老爷给了他,他拿在手里也不怎么稳,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又让人要回去了。还是要有自己的铺子才行。 段浩方盘算着什么时候出去想办法盘个店下来好做自己的生意,还要小心瞒着段老爷和段章氏不让他们知道,左思右想觉得这个店还是记在二姐名下保险些。 段老爷看看天,见天都快亮了,就催着段浩方回去休息。 段浩方先送段老爷回屋,这才跟着张妈妈和米妹往桃花园走。又见丫头手里拿的厚衣裳,心想还是二姐心里有他,知道心疼他。 算了,就是她真跟二太太抱怨了石榴的事也没什么,不过是个妾罢了。再说二太太嘴里就没一句好听话,她出去说二姐爱嫉妒小心眼也未必有人信。 段浩方这么想,心里就宽了不少。回了屋子见二姐拥着被子在里屋睡得香,他就在外屋让丫头端了热水来草草洗了洗就回屋了,也不让人再点灯,怕扰了二姐的好眠,摸黑爬上炕钻进被子里。被子早让二姐暖得温热,他带着外面的凉气往里一钻,二姐迷迷糊糊的往一旁让开,半梦半醒间明白点了,知道有人来,含糊着嘱咐了句:“…张妈让人去接二爷,别误了。” 段浩方听了伸手把她拉到怀里抱着,长出一口气,闭上眼睡了。 第146章 第二天段老爷找机会跟老太爷提了段浩平的事,话还没说完,老太爷重重放下茶杯盯着他冷笑道:“你不说我还忘了!” 段老爷本来就心里没底,摊上这么个丢脸的儿子他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又见旁边大老爷端着茶跟没事人似的也不劝一两句,二老爷倒是盯着他笑,笑得让段老爷更觉得没面子,心中倒是把那不争气的段浩平骂了八百遍。 老太爷喝道:“你给我跪下!” 段老爷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下了。大老爷见状倒是假惺惺的劝道:“爹,有话好好说,我想老三也是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的。” 段老爷心里咯噔一下,才想起来他竟然忘了问段章氏这段浩平到底是因为什么让老太爷关起来的。之前段章氏说的也含糊,什么老太爷叫的时候他还在睡,赶紧跑过去后来就听说让关起来了。他就以为是老太爷嫌段浩平失了礼数,一屋子小辈都等着见老太爷,结果就他一人晚到不说,估计模样也不怎么整齐。 可听大老爷话里的意思,莫非还有别的缘故? 段章氏从早上起来就心神不宁的,昨天晚上她虽然是求着段老爷去找老太爷,可她自己心里也没底。当初为了去南方的事段浩平多能折腾她也是亲眼看到的,谁知道他在老太爷跟前到底说了什么才会惹得老太爷把他给关起来?她又把魏玉贞再叫过来问,可魏玉贞也说不清楚。她天天坐在院子里又能去问谁?她就知道前脚把段浩平送出去,后来就再也没有见他回来。 她找人去问,丫头回来就说让老太爷给关了。她自己也是一头糊涂官司,一说男人让老太爷关了,她立刻就慌了神。老太太、二太太、大太太她谁的人情都求不来,段章氏又不在,她一个小辈也不能跑到老太爷那边去问,只好干坐着傻着急。等到段章氏过来就赶紧把这事推过去了,现在段章氏叫她过来再问,她也是一问三摇头。 段章氏见问不出什么来,又急又气直跺脚。段老爷又不是得宠的儿子,老太爷和老太太都不怎么待见他,要是儿子没救出来老子再折进去,那才叫天塌了呢。 段章氏在房里转了几圈,叫人去叫段浩方了。 段浩方却是一早就出了门,谁也没说。二姐醒了就没看到他,还以为是段章氏叫走了,或者是跟着段老爷出去了。等那边来人说让段浩方过去她才知道想岔了,她不敢先去,让人去把红花叫来想让她去打听打听是不是有什么事。 红花早早的就把一切都打听清楚了,昨天晚上就想过来跟二姐说,见二姐睡了就算了。今天一早本想安排好了再过来,听了二姐叫赶紧往这边赶。 二姐听了红花从宝贵亲戚那边打听来的事一时也没反应过来:“段浩平让老太爷给关了?” 红花笑着趴在二姐耳边说:“可不是!听说那天他稀里糊涂的过去,还没见着老太爷呢倒先看见大老爷,上去就是好一通埋怨。说大老爷说话不算话,本来说了要带他到南方去挣钱的,结果倒把他扔下走了,又喊什么你们都瞧不起我,都不管我,日后我挣了钱你们也别想要什么的。” 二姐惊得下巴都要掉了,笑道:“他这是在胡说什么啊!” 段老爷听老太爷这么一说,浑身都软了,跪都跪不稳的往地上歪。这儿子、这儿子生来就是来害他的吗?这是报应吗? 大老爷笑眯眯的,一声也不劝。当时段浩平可是让他丢了大脸,他那么问到他脸上,难不成他还能说要不是你吵着要去南方,老太太能生气吗?后面的事能发生吗?事后大老爷怎么想怎么觉得这都要怪段浩平这个贪心不足的畜生!老太太要是不生气,大太太也不会犯错,他们大房那次差一点就要全毁在他一个人的手里了! 大老爷恼上了段浩平,当初被他指着埋怨时就有心无心的激他多说点不着调的话。可谁想到段浩平居然没认出来坐在上头的老太爷呢?竟然当着老太爷的面胡扯起来,什么你们躲在南方赚大钱,不知道偷偷昧了多少,一群良心让狗吃了的王八蛋,攒钱留着买棺材吧。 老实说,大老爷当时就恨不能捂住他的嘴再一脚把他踹出去!这小王八蛋还真是不知道什么是个死! 可老太爷只是淡淡的叫人进来把他拖出去找间屋子关起来,他不发话不让放出来。后来也没再提起这件事。 大老爷就想着,等过个几天,老太爷不那么生气了,再找段老爷求个情把段浩平给悄悄放出来就完了,到底是自己孙子,想着老太爷也不会太跟他计较。 可是今天看段老爷提起这件事时老太爷的样子,大老爷觉得段浩平还是再关一阵比较好,瞧着老太爷好像还没消气。所以他也不肯去趟这个雷,端起茶杯半掩着嘴,低头不吭声。 老太爷也只是学了这么一小段,后面的什么攒钱留着买棺材什么的他也嫌晦气,见段老爷已经吓软了脚,又不耐烦他再来提段浩平的事,就端了茶扬扬下巴对在一旁看笑话的二老爷道:“你跟你弟弟学学,他那个好儿子都说了什么。” 二老爷一怔,抬脚想过去跟段老爷说,转念一想老太爷怎么不叫大老爷啊?怎么叫他啊?这事可是吃力不讨好啊。他这么想脚下就慢了几分。 老太爷原本也没想让他在这里说,他嫌那话不好听,自然就没打算再听一遍恶心自己,一边慢悠悠吹着茶沫子,一边又对二老爷道:“让你老婆也去教教老三家的,别听见什么就老使唤自己男人跳出来!” 老太爷这么着是把这事推到段章氏身上去了,段浩平的事按上个忤逆都没一点问题,如今段老爷又迷迷瞪瞪的过来捞他,老太爷只怕这事再扯到自己儿子身上去。那个孙子是早就废了,看那副样子只怕也是早就让酒色泡软了腿,不会再有什么出息了。他倒是不缺孙子,一个浩守一个浩方都是有出息的,就是浩凤有些不着调,但人倒是挺机灵,再教他知道进退分寸,说不定也是个人才。 老太爷如今年纪大了,在南方做生意倒是赚了不少钱,可人老了就想家了,掂记着落叶归根才会回来。老三再不成才也是自己儿子,再说他除了糊涂一点之外,心倒是不坏。 老太爷心里清楚,几个儿子中老二是最靠不住的,老大还行,老三嘛,虽然不见有什么大能耐,但也不算差劲。他也不要自己儿子比自己还能,那这家里的天就要变了。 老太爷自己盘算的挺好,这边让二老爷扯着段老爷出去,那边跟大老爷商量起了买新房子搬家的事。 这次回来老太爷觉得自己也算是衣锦荣归了,怎么着也想在乡邻之间风光一把。当年他卖了家里的两间铺子带着钱跑到南方去的时候,不知道多少人泼他的冷水。说他这是让钱迷了魂,钻钱眼里去了。要是踏踏实实在家乡守着这几间铺子,虽说没有大富贵,可一家老小的温饱是绝对没一点问题的,他当时也是快四十的人了,按老话说土都埋了半截了还不安分守已的好好过日子,倒去学那些半大孩子瞎胡闹,真是疯了。 老太爷憋着一股劲去了南方,前几年也是跟着人扛大包四处找活干,慢慢才把生意做起来的。他带去的那点钱在家看着是不少,到了南方才知道扔水里都没有一点响。刚到南方时,他也有吃不上饭让店家赶出来的时候,也有伏低做小倒让人骗了本钱的时候。后来这番局面也是他自己一步步闯过来的,等大老爷过来找他的时候,他已经往家里送钱了。可自己还租住在破破烂烂的旧房子里,一天吃不到一碗饱饭。 有了大老爷的帮忙,他们父子两个这生意倒是越做越顺了。连着几年风调雨顺,他又趁着这个机会带着大老爷跑出几百里地买来上好的棉花,宁愿借钱举债也要自己买下一座桑园,雇来工人养蚕。 老太爷是以前在家乡开布店积累下的经验,他初来乍到谁也不认识,也就没有人肯给他机会让他做生意。他就自己找人买来好棉花纺线织布染了再送出去卖。他一开始仍是像以前那样卖的都是便宜东西,只求尽快钱生钱,然后打出名声来。后来他慢慢开始给各个布店送货,人家这才知道他还养着一个桑园。他虽然没这个技术,却愿意先靠卖生丝来打开一条路。 就这样,他慢慢在南方站稳了脚跟。段浩方过去的时候,他已经是南方几个城里有名的布商了。以前他靠的是自己织布染布出来卖来赚钱,后来生意做大了他就更愿意这边买来那边卖出去,从中赚个差价。不再自己养着桑园布店费精神。 这样看着是赚得不算多,可时间短来钱快。段浩方过去后也跟着这么干,他本来人就精明,很快明白这里面的弯弯绕,也就大着胆子挟带私货从中赚钱,反正里外里一转手,货都没了账面再做平,谁又能抓住他在里面捞了多少? 老太爷正是看到段浩方这一手才愿意把他留下来的,都说无奸不商,干商人这一行自己心里要是没点算计,那还是回家抱老婆好。可你算计了也不能吵吵的恨不得天下谁都知道你能干你能耐了,你要会‘藏拙’。 段浩方就是这样一个能干的好孩子,他这边偷着赚了钱,转脸就能笑得一脸纯良。老太爷每回看见段浩方这个样就哈哈大笑,小兔崽子那都是你爷爷我玩剩下的!你还在这儿装! 他喜欢段浩方这个孙子,也就不管他是哪一房的是长的还是小的。有心提拔他也有心试他。这人精明不怕,怕的是精明的忘了本分,那就坏了。 老太爷在南方这边多年,不说贪花好色,但也不算克已奉公。他又不是要做和尚的,所以秦楼楚馆里他也常常去。他喜欢包着一个姑娘三五个月,没了兴头就撂开手了。他偏爱楼里的姑娘正是因为这些女人都懂规矩不爱惹事,他已经有三个儿子了,当然不愿意再生一两个私生的出来分家产,再说这外面生的带回去未免不好看。 后来有一回吃酒,船上有个姑娘倒是挺合他的心意,他也知道这种地方的只怕也是哪个妈妈私下养的,不算干净地方的人。那个姑娘也着实侍候的不错,他就跟船上的妈妈说了把那姑娘带回去了,讲明是只包她三个月。 三个月过去了他要送那姑娘回去,谁知那姑娘跪下抱着他的大腿求道说那船上的妈妈不是养着她的人,又说愿意一辈子侍候他什么的。 老太爷这才知道自己竟让别人耍了。 那姑娘跪着又是磕头又是哭求的见没什么用,就说她家里还有个小妹妹,愿意送来给老太爷。 老太爷也想看看这女的还有什么花招能玩,就答应她去接人。接来了一看倒是确实长得不错,那女的又说小妹妹还没破身,情愿侍候他。 老太爷随手就把这女人的妹妹送到段浩方的屋子里去了。 段浩方倒是收下的痛快,第二天还特地过来道谢。老太爷就只是笑,这小子心眼太多。 那女的跟她妹妹就这么留下来了,慢慢的竟也觉得自己成了家里的主子似的,事事爱摆个款。 老太爷只管看着,反正也不再找她,且由着她自己哄自己玩吧。 后来那个叫石榴的丫头还算是有本事,竟然能生下儿子出来。老太爷看段浩方也不怎么招她,有时回一趟家就好几个月不回来,也没见那石榴出去勾三搭四的。 再后来老太爷想结束南边的生意回来,又不想说,就要段浩方先走。他猜这小子应该能看出来,可他就这么一声不响的走了,连多问一句都没有。 老太爷就想,难得是个知进退的,这么多年也没忘了自己的本分。又听说他竟然把石榴和孩子都乖乖的带回去了,老太爷又笑了。 傻小子,你要是能多问一句又哪能这么费事?活该!让你净耍小聪明!就该治治你! 段浩方走后不久,老太爷也带着大老爷和在南边赚的钱回家乡了。 第147章 段浩方一大早就出来了,他昨天晚上回去后搂着二姐望着帐子想了大半夜。段老爷给的铺子还是不保险,他觉得这铺子还是真真实实攥在自己手里更安心些。 所以他一大早就出来,坐着车在附近几条街上转悠起来。老宅这边的地方他不怎么熟,以前回来的时候也只是匆匆看过几眼。哪边的生意好做些,哪边不怎么景气,哪边住的人多,他都没在意过。 晃晃悠悠转了一个上午,周围几条街都转过来了,车上堆了一堆零碎东西,吃的喝的穿的用的都随意买了些,大概这几条街的东西都卖个什么价他心里也有数了。路过金器店时进去给二姐挑了一副细金镯子,反正是个玩意,就当带回去哄她玩了。 段浩方这么想着,笑着把镯子放怀里了。 眼看着快到中午了,他就让车往回走,想着到了吃过午饭再出来一趟,往远处走走。他盘算着这店要开两间,一间近的一间远的,一间用来屯货,一间用来卖东西,这样两间店之间也好调东西,有个什么不好的也不至于全砸在手里。这么一算他手上的现钱就不怎么够了,要找二姐拿出一些来用。不过这事不急,怎么着也要先找着合适的店面和中人再说。 他进门就看到二姐正在屋子里亲手一件件收拾他的衣裳,从箱子里拿出来掸灰叠好再收到柜子里去。旁边一个丫头都没有,她就这么认认真真的做着这件事。这等小事吩咐哪个丫头来办不成,倒要她自己动手。 段浩方这么想着就从怀里掏出镯子走过去,道:“先别忙了,我给你带了东西,你来看看。” 他这么冷不丁的突然出声吓了二姐一大跳,捂着胸口回头才看到是他回来了。 他见二姐吓得脸发白连忙上去揽着她的肩帮她拍背顺气,笑道:“我在外面没看着丫头就自己进来了,你干的什么这么入神连我进来都不知道?”说是这么说,他心里还是挺得意的。二姐那么专心的收拾他的衣裳,这还不是因为心里有他?想着就把镯子摊在手里给二姐看,道:“街上瞧见的,成色不怎么好,你就当个玩意戴吧。” 二姐一瞧,说这镯子成色不好只怕老金匠也要生气了,搁在手里沉甸甸的,倒是没什么花巧,通体打磨的光锃锃黄亮亮,戴在手上倒是挺扎眼的。 段浩方拉着二姐的手替她戴上,瞧着那雪白的腕子映着那红衣裳戴着那细金镯子,说不出的富贵可人。他拉着二姐的手放嘴边啃了口,揽着她道:“小乖乖,瞧你这条腕子,真恨不得啃上一口!” 二姐见还是大白天他就这么疯,也不知道是在外面看见什么了,躲道:“二爷慢点,我还有事跟你说呢。” 段浩方见她闪更是伸手硬搂到怀里,凑过去笑道:“别管,来让我香一口。” 二姐陪着笑推他,也不敢真惹恼了他。一大早的段章氏就让人来叫他,红花过来把段浩平之前的事给她学了一遍,本来她还想着段浩方不在,她怎么着也应该过去一趟亲口问问有什么事,这下也不敢过去了,又怕段章氏找人来叫她,赶紧把丫头们都赶出去干活,自己在屋子里装着收拾段浩方的衣裳忙得不得了的样子。 可一上午过去了段章氏也没再叫人过来,她也猜着那边说不定是又出了什么事,一边又觉得懒得管,就是天塌了也有老大一家的顶着,她一个小儿媳妇又能顶什么用? 这会儿既然段浩方回来了,她就觉得应该让他到那边去了。让他操心这些闲事去,她正好躲清闲。 段浩方搂着二姐亲了几口,她这么不敢真用劲推的模样倒更招他。亲着亲着这手就不老实了,慢慢钻到她衣裳里去了。 二姐吓了一跳,猛得从他怀里跳起来,拉着衣裳站到屋子那头去。 段浩方本来就是一时兴起,见她吓得躲开了就算了,哈哈笑着道:“怕什么?咱们正经夫妻在自己屋子里干什么还有谁能管不成?” 二姐没忍住白了他一眼,见他笑得更开心了,眼珠一转,笑着恶心他道:“爷先别忙着乐,早上你刚走娘就找人来叫你过去呢。我想着是不是有什么事?要不这会儿爷你过去看看?反正还没摆饭呢。” 段浩方一听这话就准备过去了,临走前对二姐道:“那我过去看一眼就回来,你等着我吃饭。” 二姐站在门边笑着挥手送他,还跟着嘱咐道别急,走慢点。等人不见影了,回身就笑了。美得你!还想回来吃饭?那边有事不栓你个三五天的我才不信呢! 段浩平这件事没那么好办!就他说的那些话够赶出家门的了,段老爷和段章氏这会儿只怕急得都火上房了,看见他来了还不跟抓着救命稻草那样?如今三房能在老太爷那边说上话的也只有他了。 二姐欢欢喜喜的回屋子,叫来七斤把剩下没收拾好的衣裳都收拾了,坐着等大灶那边送午饭过来。 来了老宅这一日三餐就要听大灶的了,到时辰自然有丫头把饭送过来,各屋里虽有小灶,可二姐却不敢开火。 老太爷这脾气可比老太太古怪得多。 老太爷跟老太太不同,老太太吃饭时喜欢把人都叫到她的屋子里去。老太爷也喜欢叫儿子孙子陪着吃,可他没兴趣每顿饭都把家里的女人也都捎上。听红花说,如今老太太吃饭也要躲在屋里吃,身旁只有一个大太太陪着。 “老太爷指明了说的,女人吃饭哪用那么麻烦?端两个菜就行了!天天那么吃还不把家里都吃穷了啊!”红花这么说的时候嘴撇了撇。如今老太太吃菜也不像以前那样想吃什么都有了,中午那一顿也就两个菜,三五天才见一回肉。老太太开始时吃不惯就吃得有点少了,老太爷见了笑道:“瞧把你惯得,菜都不吃了?”老太太就不敢再剩菜了。 二姐听了之后觉得这老太爷回来也未必全是好事,老太太的菜都只有两个,她们又有几个菜? 到了中午丫头给二姐送饭来,端上来一看,一盘青凌凌的青菜烧豆腐,一碗细汤面。没了。 二姐看着菜眼睛都是直的,问米妹道:“你们的午饭是什么?” 米妹看着二姐面前的青菜烧豆腐直咽口水,听了二姐的话苦着脸道:“面条就咸菜,每人一大碗,去晚了就只能喝汤了。” 二姐顿时觉得自己面前的青菜豆腐还是不错的,就着细汤面吸吸溜溜的吃进肚子,倒是觉得味道挺清淡的,还不错。她这边吃完,那边红花提着个小纸包溜进来,见二姐吃完了就道:“我来晚了。” 二姐看着纸包就闻到卤肉的香味了,顿时口水又出来了,道:“你送什么过来?” 红花笑道:“大老爷陪着老太爷在前边吃饭,这是灶下自己卤的猪蹄,我让人切了半盘给奶奶送来下饭。”说着打开纸包摆在桌子上,二姐一见,倒都是厚肉带皮的地方,小骨头没几块。喜得拿起筷子就挟着往嘴里送,红花笑道:“听说各位太太今天中午的菜就一盘烧豆腐,我就想着奶奶一定吃不惯,紧赶慢赶的送来还是晚了。” 总共也就七八块,二姐吃完了放下筷子,红花捧茶来让二姐漱口,笑道:“奶奶猜猜,老太太今天中午吃的是什么?” 二姐扳着指头道:“有一道必定也是青菜豆腐,第二道是什么我就猜不出来了。” 红花笑道:“另一盘是肉馅炒萝卜丝。”一边说一边比划着,“本来就半个巴掌大的一块五花肉,全都剁成了馅,合着萝卜炒了炒。” 二姐奇道:“片成片不也行吗?”红花这下笑得直不起来腰了,道:“那是两盘菜!片成片怎么够放?一盘是给老太太的,一盘是老太爷赏给大太太的!说她侍候老太太辛苦了,给她加菜!” 二姐这下都要傻了,喃喃道:“…这也太省了。” 红花笑够了哂道:“老太爷对着自己可不省,他一顿饭怎么着也要七八个菜,就是加上大老爷一起吃也要不了这么多。”说着叹了口气,老太爷这样做,宝贵他爹居然说就应该这样,女人哪用吃那么好?平常什么都不干的人就这么白养着给个馒头就行。 这话是说谁她自然听得出来,不过也怨她生不出儿子,不怪宝贵他爹这么天天指桑骂槐的。 二姐有心让红花回去跟宝贵说,隔几天从外面买些肉什么的送进来,大不了在自己院子里开小灶不就行了?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老太爷一回来这家里的事就跟以前不一样了,还是先看看再说。她这么快就让人到外面去买肉,让人知道了还不定掀出什么是非来。就吃几天青菜豆腐也没什么,就当刮肚子里的油了。 段浩方这边到了段章氏的屋子,见就她一个人坐在屋子里嘤嘤的哭,也没见着段老爷,就上去劝道:“娘?这是怎么了?爹呢?” 段章氏一抬头,两只眼睛哭得像核桃般大,吓得段浩方急道:“娘?这是出什么事了?” 段章氏认了一会儿才认出眼前的人是段浩方,她扯着他的衣裳就嚎啕大哭起来:“儿子啊!咱们家毁了!咱们家让你大哥毁了!” 早上时她正在屋子里心急火燎的等着,见二老爷扶着失魂落魄的段老爷回来就赶紧上去问。 她先问段老爷这是怎么了?又问老太爷怎么说?段浩平什么时候放出来? 二老爷咳了一声,道:“弟妹啊,你先给老三倒杯茶过来啊。” 她这才急慌慌的去倒茶,耳边却听着二老爷跟段老爷道:“老三啊,妇道人家不懂事也不奇怪,你可不能跟着糊涂啊。你那儿子在爹面前说的话,我都不敢学。那…就是让人绑到官府去都没人有二话啊!” 段章氏手里的杯子啪的掉地上砸碎了。 二老爷不清不楚的撂下这句话就走了,这事他倒是想看笑话,可也不愿意把自己扯进去。回了院子他跟二太太一说,让她去跟段章氏和段老爷说那段浩平都在老太爷跟前说了什么,还笑道:“这可是爹的意思,让你去好好教教老三媳妇呢。” 二太太一开始听了立刻就兴致勃勃的站起来想奔过来,可后来再转念一想,三房还有个段浩方呢,谁知道日后这事是怎么办的?老太爷再心狠那也是他亲孙子,关一关就行了,哪还会真跟个小辈较真。可要是她现在这么过去跟段老爷和段章氏把段浩平的话学了,这不就明摆着得罪人了吗? 二太太也不肯去,叫了个说话声音大的婆子去把话学给段老爷和段章氏听。 婆子站在院子里给段老爷和段章氏学话,她那张嘴一张,隔着院子都能听见。 段章氏听到段浩平说老太爷在南边赚钱是给他自己买棺材的时候,眼一花腿一软就坐地上了,吓得哭都哭不出来。再看段老爷,脸色从黑到红到青,最后婆子说完了还等着要赏钱,段老爷早气得浑身哆嗦,甩袖子大步出去了,现在也不知道去哪了。段章氏坐在屋子里,院子里的丫头婆子都躲着不出来,就是魏玉贞也带着儿子躲在屋子里关着门。 段浩方听到这里时已经傻眼了,段章氏扯着他的衣裳又捶又打又哭又求,一会儿说浩方你要救救你大哥,一会儿又说我就当没他这个儿子了!今后我就你一个儿子了!我没有这个不孝的儿子!一会儿又说方儿啊也不知道你爹这是到哪里去了?他算是丢下我们娘几个不管了啊。一会儿又说你爹一个人在外面,你快去给我找他啊。 她乱七八糟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段浩方扶着她也不知道要怎么办。正在这时外面进来一个婆子,院子里没人她就这么直接进来了。 段浩方赶紧扶着段章氏给她草草擦了擦泪,小声劝道娘你先别哭,我来想办法。这边叫了婆子出门,问她有什么事。 那婆子笑道:“三爷,老太爷叫你过去吃中午饭呢。他说你这会儿还不过来,就让我过来寻你。” 段浩方一听是老太爷叫也只好赶紧过去,可段章氏这样他也不放心,左右转了圈没看到人,扯着那婆子道:“你去桃花园里,把二奶奶叫过来。” 那婆子笑道:“三爷说的是三奶奶吧?”段浩方一怔,反应过来道:“正是你三奶奶,你赶紧去!别误了事!” 那婆子屈屈膝笑道:“三爷放心,我这就过去!” 段浩方这才往老太爷那边走,想着有二姐陪着段章氏也算能放心。 这婆子见他走了却转身一路小跑往灶下去,嘀咕道:“干什么也不能误了老娘吃饭!都这个点了怕只剩稀汤了!”一边说一边朝地上啐了口。 第148章 段浩方赶过去的时候老太爷那边已经开饭了,大老爷正陪着老太爷端着小酒杯一口口的嘬酒,旁边是段浩守。他一进来老太爷就笑着招手叫他:“方儿过来!坐你大哥下边!” 段浩守连忙站起来迎他,段浩方几步过来把他按回椅子上笑道:“大哥别站起来!我自己坐就行!”说着撩袍子坐下,大老爷笑道,“浩守给你弟弟倒酒!” 段浩守这才赶紧拿起酒壶给段浩方倒上,他则立刻拿起酒杯过去接。 老太爷哈哈大笑,指着段浩方道:“跑到哪里去了?罚你三杯!” 段浩方落落大方的答应着站起来,举杯仰头,段浩守也跟着他站起来,他喝完一杯就再给他满上。三杯喝完两人再一起坐下,段浩方这才挟了口菜吃缓缓上涌的酒气。 席上大老爷陪着老太爷有一搭没一搭的边吃边闲话,段浩守和段浩方两个只是低头默默吃菜,偶尔碰个一杯。 酒过三巡,大老爷问老太爷吃什么,老太爷嘬了会牙道:“下个酸汤面吧。” 段浩方立刻叫旁边侍候的婆子去下面,老太爷望着他笑道:“下午你跟你大哥出去一趟。” 段浩方一怔,看段浩守,见他也冲他笑,就知道在他来之前这些人只怕是已经商量过了,就是不知道是什么事。他冲着段浩守点点头,对老太爷道:“孙儿知道了。”转头再对段浩守说,“浩方一定跟着大哥好好学。” 老太爷挟了筷子菜,笑着不说话。 大老爷两边一看,段浩守比起段浩方实在是看起来又呆又傻,他心下叹气面上不显,笑道:“你们两个兄弟一起出去可不许吵嘴,好好商量着办。” 办什么呢?段浩方有心问两句,可见老太爷和大老爷都不吭就把这话又吞回去了。 吃完了饭段浩守站起来对着老太爷躬身道:“那孙儿先回去准备一下,这就出门。”他是个心里藏不住事的人,有事就赶紧办,不会多想一分。 段浩方跟着赶紧站起来,站到段浩守身后也跟着说了句:“我跟大哥一起走。” 老太爷挥挥手让他们去,大老爷憋了一会儿忍不住跟老太爷道:“爹我去嘱咐他们两句。”见他点头赶紧追了出来。 段浩方脚下刻意慢了两分,段浩守见他走得慢也不好自己走太快,大老爷追上来时就看见两兄弟一前一后正拐出院子,他上来道:“老大你先回去换衣裳,一会儿在大门那里等你兄弟。” 段浩守怔了下答应了转身走,走不多远回头看,见大老爷拉着段浩方说着什么。他微叹一声,到底还是比不上段浩方啊。 大老爷拉着段浩方不过白嘱咐两句,道:“你爷爷这是想再找个大房子搬家,你跟着你大哥出去,记着让他稳重些,不该说的不要跟外人多说。”他是担心他那个儿子太实诚,别人一问就什么都倒出来,到时中人看着他们急着要房子,价格必定高。 段浩方愣了下,问道:“爷爷想搬家?”这刚回来就要搬家? 大老爷笑道:“你爷爷也是为了你们这些小辈,眼见着你们都大了,再挤在一起住也不像话。买个大点的房子也好住得宽敞些。” 这么些年他也算了解老太爷,知道他是又想显摆又扣门。这话不过说出去好听些,真搬了新房子也未必有现在住得舒服。 段浩方没有再多问,拱拱手就要走,大老爷又叫住他道:“回来这么长时候咱们爷俩个还没有好好坐坐,明天中午我在大运福开一桌,到时你过来咱们两个好好喝一杯。” 他拍着段浩方的肩笑得一脸慈爱,段浩方却知道这是有话不方便在家里说。他一边心里嘀咕一边笑着道:“侄儿一定去!” 回了桃花园见二姐还在屋子里,段浩方奇道:“我不是让你去娘那边吗?” 二姐一怔,马上说:“我想着这些天又忙又累的,昨天就见娘的气色不大好,就想把家里的人参翻出来带过去,可刚搬过来东西都是乱的也不知道放在哪个箱子里了。” 段浩方也没往心里去,让二姐侍候他换衣裳,道:“晚上说不定不能回来吃饭,你还是去娘那边吧,你一个人在屋子里我也不放心。” 二姐答应着,装着不知道的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事?” 段浩方让她问得一僵,扭开身自己把腰带系上,想了想还是要交待她两句。虽说这事有点丢人,可二姐过去陪着段章氏,她要是一点都不知情必定会说错话。 二姐见他脸色不好看也不再多问,转身出去让张妈妈‘再’去找人参。 “想必是在那几个撂起来的小箱子里,你再去翻翻。”二姐站在廊下对张妈妈交待道。 张妈妈一听‘再’字就心领神会了,连连点头转身走了。 段浩方在屋子里叫她,她答应着又回去,就见他沉着脸坐在屋子里。她小心翼翼的过去,先捧了杯茶递过去道:“二爷先喝口水。” 他接过杯子抿了口,这话好像就好说点,慢慢道:“大哥出了点事,现在让爷爷给关起来了。爹和娘都很着急,你过去陪着娘的时候不要多说话,只管侍候娘就好。要是有什么事就往我身上推,就说要回来问我的意思,你通通都不知道,也做不了主就行。” 二姐看着他的神色答应着,他抬头见二姐这样谨慎,放下茶杯笑道:“没事,过来。”说罢伸出一手来拉二姐。 二姐乖巧的坐到他怀里,低头敛眉一声不吭。 段浩方搂着她把玩着小手,心里渐渐平静下来,叹道:“…这事要看爷爷怎么安排,不过应该没什么。” 不会没什么吧?二姐心想。段浩平自己惹事却是给三房抹黑,段浩方就是再能干也不能跟三房彻底划清啊。这种事越到日后越是麻烦,时不时的有人拉出来说个一两句,段浩方就是再能干,事情办得再好,人家听了也要打个折扣的。 见他脸色沉郁,二姐捏着他的手轻轻摇了摇,伏到他怀里轻声道:“二爷,没什么的。有饭咱就吃饭,没饭咱就喝汤。日子总会好过的。” 段浩方一下子笑了,苦笑的。拧着她的小下巴道:“我哪能让你跟着我喝汤?太小看你家爷了!该罚!”话音未落就埋到二姐的脖子根又亲又啃。 二姐要动,他抓着她的两只小手让她抱着他的背,搂着渐渐发起狠来。 二姐心惊的看着外面还没掩上的门,小声推道:“二爷!外面有人!” 段浩方早就一副牛喘样,抱起二姐钻到屏风后,扯了她的裤子拉开腿就往里挤。 二姐又急又气又惊又吓,攥着拳头照着他的背上就狠狠捶了好几下,可她那点力气半点用也没有。段浩方托着她的小屁股要进去,二姐的眼泪顿时就下来了。段浩方这才像醒过神来似的,搂着她深吸几口气,下面也慢下来,伏在她耳边道:“别哭,宝儿不哭。我轻点,我轻点。”一边说一边慢慢摇晃着插进去。 二姐又委屈又难受,咬着嘴唇都发白。段浩方一边动一边亲她,见她咬嘴唇就凑过去道:“咬我,别咬自己。”说着亲上去舔她的嘴,二姐偏脸避开。他沿着她的耳朵脖子又亲又啃。 因为掂记着前边段浩守还在等他,段浩方只略略过了过瘾就出来了,见二姐仍是半掩着脸掉泪,也觉得心疼。搂着她哄了半天,见她怎么都不肯看他,又想起她应该是没有舒服到,伸手就去摸她,二姐啪的打开他的手,敛衣并腿冷颜道:“二爷快走吧,别误了正事。” 段浩方见她这副样子,也不知道刚才那股邪火是怎么冒出来的,这会儿竟然又烧起来了。二姐冷着脸挂着泪掩着衣裳坐在那里,手和肩都在隐隐发抖。段浩方竟然想就这么跟她关在屋里一下午,让她好好的哭一场,哭到后面再跟他求饶! 他弯下腰硬是抬起二姐的脸,盯着她的脸看,觉得这张僵硬苍白气恼的脸比那些女人笑得像朵花的模样更招他喜欢。他缓缓摸着她的脸道:“宝儿,那你今天下午就好好歇着吧,娘那里也不必过去了。我会跟娘说你这几天搬家累着了,晚上等我回来。”说着揉着她的肩沿着胳膊摸到她的手,握在手里捏了捏,他是真的不想出门了,赚钱什么的都可以等等,就这么跟她在屋子里呆一下午多好! 段浩方到底还是换了衣裳拿了钱出门了,要是段浩平这事真的会牵连到三房,他日后就真要靠自己了,不趁现在站稳脚根日后怎么办?他可还有一大家子要养呢,二姐日后还要给他生儿子,有老婆有儿子在等着他呢。 他这边前脚出门,二姐也不让丫头进来侍候,她觉得丢人。关上门草草洗了洗就换了衣裳跑到段章氏那边去了,今天晚上她是不会回去了。 张妈妈见这两人一前一后的出去,一个像是赶着去捡钱,脸上还带着笑,一个是跟遭了劫似的脸上发白没一点笑模样。这到底是吵架了还是没吵啊。 第149章 段浩方跟着段浩守出门,兄弟两个从城东走到城西。段浩方是打定主意不说话,只等着看段浩守是怎么挑房子的。搬家这事他才刚刚知道,之前一点风声都没透出来。他也看出来了,老太爷和大老爷这是有心在捧段浩守,买房子这么大个事也算是让他这个长房长孙历练历练,可又担心他办不下来,这才叫上他过来跟着把把关。 既然明白这里面真正的意思,段浩方当然就不肯多花力气了。这日后当家的是段浩守,如今虽然看着还显不出来,谁知道日后这人是什么样的?虽然他也想跟段浩守套套近乎,可也担心自己一个不小心反而得罪了他。所以打定主意不在这时候出头,不然看着是帮了他一把,又知他不会怀恨在心?觉得自己小瞧了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好。 两人先把周围的房子看了一圈,又去找了中人询问哪里有房子愿意出卖。段浩方只在旁边看着段浩守怎么跟中人说,果然这事大老爷事先早就交待过他了,段浩守跟中人说起来是有板有眼的,连大门朝向哪头,对面不能有什么,前后左右的街上不能有什么店都说的一清二楚。 中人听了段浩守的话苦笑道:“这位爷,不是我不想做您这门生意,只是您这要求也太…” 段浩方掩住嘴不吭声,又要五年内的新房子,又要前后左右的邻居不能有死过人的,又要这又要那,就是皇帝挑房子也没这么费神。 段浩守一怔,有些不确定的看段浩方。这中人是不是想抬价啊? 中人看着两人,本来以为段浩守是做主的那个,看段浩方虽然一直坐在后面不吭声就以为他只是一个跟着的人,这会儿再一看又不明白了。 段浩方这才笑着对那中人说:“有什么合适的房子你先领我们去看看,总不至于一处都没有吧?”中人皱眉嘬牙,这么大一座房子他也能赚不少钱,而且越大的房子有时越不好卖,好不容易有桩生意他也不愿意黄了。翻了翻旁边的几本册子,咬牙道:“那我就领两位去看看,倒真有一个合适的。(..info无弹窗广告)” 段浩守这才松了口气,跟着出来时小声拉着段浩方道:“三弟,幸亏今天有你在,不然这事只怕办不下来啊。”他是真担心这房子买不到。 段浩方只是笑,拱手道:“大哥何出此言?那中人不过拿话哄咱们而已。”有钱不赚?那中人又不是傻了? 坐着车绕了大半个城,中人领着他们转到了城北。这边多少有些萧条,店铺也不多,街上看着没有老宅那边热闹。 段浩守一下车就皱眉,这地方看着可不太好。他还是喜欢热闹的地方。 段浩方倒是一喜,刚才过来时他瞧见了两三家店大小都合适,而且生意也不怎么好,跟老板说说盘过来也是可能的,而且这一片的店看着都不好做,价钱也必定便宜。 中人拿着钥匙开了门领他们进去,里面地方倒的确是挺大的,盖的时候必定也花了不少工夫和钱。四边转了一圈,东南西北各处都有一个大院子,里面各有差不多七八间大屋。看着也是个大户人家的房子,就是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事,这房子就这么荒在这里了。前后有两道门,隔开了前后院, 这样房子是绝对够住了,就是来历要问问清楚。 段浩方还要再跟中人说两句,段浩守冷着脸扯着他道:“三弟咱们回去!” 中人连忙跟过来喊:“两位爷怎么不看了?咱们好商量啊!” 段浩守扯着他听也不听的快步出来,上了车段浩方才问道:“大哥可是不喜欢那房子?” 段浩守气呼呼的道:“那中人居然这么不老实!我说了不能要旧房子,要是五年内的新房!他居然领咱们到这里来!这房子也不知道出过什么事?看着就让人不舒服!” 段浩方就没接腔,这房子看着倒不像旧房子,地上的草还没多少呢,估计也就是这两年才盖起来的。刚才在里面转了转,他倒觉得这房子只怕是没住过人。谁家盖这么大的房子却根本没来住过?两兄弟回了家先各自回屋换衣裳,段浩方一进院子就找二姐,张妈妈赶快陪着笑说:“二奶奶往太太那边去了,说是要陪着太太呢。[..info超多好看小说]” 段浩方一笑,挥手让张妈妈下去,自己换衣裳时看到屏风后放着二姐的那条裤子,他捡起来笑道:“小东西,又害臊了。”拿在手里揉了揉,倒像是还能摸到二姐似的。他把裤子叠好摆在炕上,想了想又压在被子里,这才转身出门。 晚上陪着老太爷吃过饭后他又拐到段章氏那里去接二姐,见二姐正端着一碗稀粥哄段章氏吃饭,旁边摆着没动一筷子的细面条和烧茄子。 段浩方看看这一盘菜一碗面,再看看二姐手里的稀饭,心里觉得奇怪却没说什么,走过去接过二姐手里的碗哄段章氏。 段章氏看见儿子过来了又掉泪了,段老爷这两天早出晚归,根本不跟她打照面。她也知道段浩平这次是犯了大错,可到底是自己儿子,不能不帮他一把啊。谁知道老太爷要把他关到什么时候?这天一天天变冷了,就是要关着他也要送些厚衣裳进去啊。 段浩方哄着她勉强把那碗饭吃了,叫婆子侍候她先歇着,他拉着二姐出来道:“我等爹回来,你先回去吧,一会儿该起风了。”说着捏了捏二姐的肩膀,皱眉道:“你穿的有些薄了。” 二姐让他一捏就一哆嗦,偏身闪开。 他一怔,醒过神来小声笑道:“真恼着我了?我给你陪个不是。”说着推着二姐回屋子,这边叫来一个小丫头去桃花园喊张妈妈过来接二姐,嘱咐道,“让她记得给三奶奶带件厚衣裳过来。” 魏玉贞正好过来听见,脚下僵了僵。真是同人不同命。她心中苦笑,脸上多少带出来点。段浩方知道她爱欺负二姐,见她过来躬身打招呼:“嫂子。”说是这么说,却根本动也不动。他不动魏玉贞就过不去,要是特意绕开更显得刻意。魏玉贞就停下施了一礼,轻声说:“既然有菱宝侍候着娘,我就不进去了。孩子还在屋子里没吃饭呢,我过去看看。” 段浩方就是不想让她进屋,闻言笑道:“嫂子自便。” 魏玉贞也看出来了,知道段浩方不待见她是为了二姐,心里更觉得苦涩起来。都是一个爹娘生出来的兄弟,怎么就差得这么多?当初她要是嫁的是段浩方那该多好? 见她急步离开,段浩方这才转身回屋,掀帘子进去时就见二姐坐在炕上一下下的给段章氏揉着背,段章氏背着她躺在那里,看着像是要睡着了似的。 他看了一眼就出来了,坐在外面想着明天再去看看那边的铺子,那个房子也要再去问问中人。 过了一个多时辰段老爷才回来,夜都深了,他一进来段浩方就立刻迎了过去,段老爷一怔,叹道:“你来了。”说着就要往里屋走,段浩方拉着他道:“爹,娘在里面睡着呢。” 段老爷这几天像是老了十岁,背也弓了腰也直不起来了,他正慢吞吞的往里屋去,听了段浩方的话才停下哦了声,转身回来坐在外面,往那一坐就闭上眼睛长出一口气,看着像是累坏了。 段浩方见他这样,赶紧让婆子端来热水,又让婆子进里屋去拿衣裳。段老爷道:“让她们手脚轻些,你娘好不容易能睡一会儿。”说完又是一声长叹。 热水端来段浩方蹲下亲手替段老爷洗脚,等他快洗完了段老爷才发现居然是他,叹了声拉他起来道:“这些事不用你来。坐吧。” 段浩方也不知道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他只是刚刚才发现段老爷老了,头发也花白了皱纹也多了,之前他都没在意过,好像段老爷是突然之间变老的。 段浩方被吓了一跳,看着段老爷好像他马上就会老得不能动,老得变成一个真正的老人似的。 老太爷还那么健朗,好像这么多年都没变似的,段浩方从来没感觉到段老爷老了。 他扶着段老爷的胳膊担心道:“爹,你不要太累了,家里还有我。” 段老爷摇摇头,等丫头婆子们都出去,他悄没声的从怀里掏出几张纸塞给段浩方。 段浩方想打开看,他按住摇头道:“回去看。” 想了想又加了句,“你自己看,别让你媳妇知道。” 段浩方半懂半不懂的点点头把那叠纸收起来,他大概能猜到这纸是什么,可他又有些不愿意相信。 段老爷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就让段浩方回去。 “天也晚了,你回去歇着吧。”段老爷这么说就站起来要送他,段浩方才想起来自己等在这里是什么事,他拉住段老爷小声把老太爷想买房子搬家的事说了。 段老爷听了也就点点头,像是根本没放在心上。 段浩方摸不出段老爷是个什么意思,天晚了也没办法再说什么,就去叫二姐出来一起回去。 段老爷看到二姐从屋子里轻手轻脚的出来一怔,宽慰的笑道:“…你们这样很好。” 段浩方明白他的意思,扯着二姐一起给段老爷行了个礼就出去了。 外面张妈妈带着七斤抱着两人的厚衣裳等着,见二人出来赶忙给他们披上,提着灯笼回去了。 回到桃花园天也晚了,提来热水草草洗了洗段浩方就搂着二姐上炕睡觉了。 二姐一晚上就没跟他说一句话,此时也只是裹着自己的被子背过身去睡觉。段浩方又把她扯到自己的被子里搂住,二姐挣了两下,他哄孩子似的拍拍她,道:“睡吧。” 二姐僵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松睡着,他却是睁着眼睛又想了大半夜。刚才二姐出去叫丫头送热水过来时他把段老爷给他的那叠纸放好,那果然是家里的地契和房契,还有剩下的两间铺子。段老爷算是把整个家底都给他了。 段浩平出的这件事,段老爷这是打算不管他了? 他搂着二姐叹气,一边习惯似的轻轻拍着她。 这下这个家,他是不接也不行了。他又想起段章氏,段老爷已经想明白了,她这一关却不好过。 段浩方倒不怕段章氏为难他,反正再怎么为难他还是她儿子。可两边要是真吵起来,段章氏只怕会把气都撒在二姐身上。 看来要赶快让二姐生下儿子,这样才保险。 段浩方想到这里,看看伏在他怀里小声呼呼的睡得正香的二姐,凑上去轻轻的亲她。 宝儿,给我生个儿子吧。 第150章 段浩方早上起来先去看了看段老爷和段章氏,见两人都没什么事就说了中午大老爷约他出去吃饭的事。 段老爷昨天晚上知道了家里要搬家,也知道了段浩守跟段浩方一起出去找房子,想着可能是大老爷要嘱咐他一些什么,点头道:“出去要好好听你大伯的话,不能使性子。” 段浩方答应着出来,段章氏追出来小声扯着他道:“跟你大伯说,看能不能求他给你哥求求情,好歹让我领着他媳妇去看看他。” 段浩方见她追出来就猜是这件事,道:“娘你放心,大哥的事我记着呢。” 大运福是老宅南边一条街上出了名的酒楼,大老爷选在这里请段浩方也是下了大本的。 段浩方一进门,小二就躬身笑道:“段三爷发财!您里面请!段大老爷在二楼雅间正等着您呢!”说着就甩毛巾领着他上楼。 段浩方道了声有劳,摸出两个钱扔给他。小二连连道谢,替他开了门,雅间里大老爷正坐着品茶,见他来招手笑道:“浩方快过来!这里的大师傅正好新学了个绝活!咱们爷俩个今天就好好喝一顿!” 段浩方陪着笑进去,小二很快就把酒菜都送上来。 两人推杯换盏痛快吃喝,酒过三巡后,大老爷看着段浩方眯着眼笑,慢悠悠道:“浩方啊,我记着你把那个石榴给带回来了?”段浩方一怔,连忙笑道:“是。”心里嘀咕道莫非大老爷叫他是为了石榴?大老爷啧道:“你糊涂啊!” 段浩方陪着笑,替大老爷满上一杯酒,双手捧过去问道:“求大伯父教我!这事…我做的有什么不到的地方?” 大老爷半天没说话,只是慢慢嘬着酒,段浩方也没催他。过了大半天,大老爷才长叹一声道:“…你就没发觉这次回来,我和你爷爷没带一个人?” 段浩方没敢接腔。内院的事他怎么好去胡乱打听?老太爷和大老爷带了几个人回来,人都放到哪了,这是他能打听的事吗?再说回老宅这两天,只是段浩平一个人的事就够他急的了,哪里有工夫再去想别的?不过他倒是想过等忙过了这阵再把石榴接来让两姐妹见见,还想着这事就是他不提,老太爷那边那位只怕也想见见的。 可听大老爷这意思,竟然是一个都没带回来? 段浩方想明白就傻了,看着大老爷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老太爷没带回来人还好说,是卖了还是送回去了还是怎么样了都行,可大老爷一个都没带回来就奇怪了,他不是还有个五六岁的儿子吗? 大老爷又狠狠灌了几杯酒,脸上却发青,握着酒杯的手都在发颤。段浩方见他这样,替他盛了碗汤,又把酒杯酒壶都移开,道:“大伯,喝点汤吧。” 大老爷摇摇头,又把酒壶提过来,眼睛呆呆直直的不知道在看哪里。 段浩方心底渐渐发寒。 大老爷哑声叹道:“…在半路上,我们走散了。” 段浩方心里一咯噔,知道这‘走散’里面必定有问题! 大老爷茫茫然的也不知道是在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段浩方听,道:“…她身旁还有些首饰,卖了过日子应该不成问题。” 段浩方低着头,一声不敢吭。 大老爷握着酒杯,想起那一天。 去年在段浩方回来过年前,老太爷和大老爷在南方就提到了想回家的事。 “叶落归根,我也快到年纪了,不想埋在外乡。咱们也该回去了。”老太爷这么跟大老爷说过后,这边的生意就渐渐开始收尾了,手中的货慢慢放出去,进货的速度却慢下来。 于是过年时大老爷就跟着段浩方一起回来了,等六月时他们回到南边,老太爷已经把生意都弄得差不多了,房子铺子也都找好了接手的人。两人只是瞒着段浩方没跟他说实话。 到了八月后半,老太爷就催段浩方回去,话说的半遮半掩,说什么如今生意不好做了,让他还是回家乡的好些,又说当儿子的还是应该留在父母身旁尽孝心,这次回去就别再回来了之类的。段浩方也精明,他倒是没把太多东西留在这边,早就断断续续的送回去了。听说让他走,也没多话,收拾收拾就带着石榴和孩子走了。 他带着人一走,大老爷也开始让那个女的收拾家里,让一些雇来的下人回去,家里带不走的都卖掉什么的。 老太爷倒是一声没吭,有天带着石榴的姐姐出去喝酒,回来时就剩一个人了。大老爷知道后也没多问,后来还是屋子里的那个女的打听出来说跟老太爷喝酒的一个商人跟老太爷讨她,老太爷当时就把石榴的姐姐推过去了。 大老爷听了以后心里有点打鼓,可这话也不能明着问。话在嘴里等了两天又咽回去了,他总觉得老太爷从来不问他的这个儿子,也从来不管,看都不看一眼。那女的虽然住在后面的院子里,可老太爷就像家里没她这个人似的。 孩子刚生下来时因为是个儿子,大老爷心里也挺高兴的,他到现在也就一个儿子。那个女的也因为有了儿子自觉身份也不同了,孩子满百天时就哄着他抱着孩子过去让老太爷看一眼,起个名字什么的。 大老爷心里也清楚,这孩子自己说了不算数,要让老太爷点头才行。可他也不敢就这么带着孩子过去,而是先旁敲侧击的跟老太爷提了这个女的,重点是那个儿子。 老太爷什么都没说,只是冷笑两声问了句:“老大啊,你觉得…她那身份带得出去?” 大老爷底气顿时就不足了,结巴半天才说:“…她跟着我的时候也是个清白的。” 老太爷就那么看着他冷笑,大老爷灰溜溜的回去了,从此再也不敢提这件事。 从此后大老爷就不怎么对那个儿子上心了,这能怪谁呢?也是当娘的出身不好闹的,她哪怕是个正经干净人家出来的姑娘,就是家里穷点他在老太爷跟前也能为她说上两句话。 那女的也不知道,天天抱着儿子美,跟他也是一口一个咱儿子怎么怎么样了。大老爷也就由着她宠儿子宠上了天,心里想大不了日后多给她留些钱,娘俩也能在这边好好过。 走的时候大老爷大着胆子带着娘俩上了车,见老太爷一声不吭还松了口气。那女的就抱着儿子哄他说咱回家了,又特地掏自己的私房钱给家里的大大小小买东西,还特地给大太太打了根足金的凤钗。她就捧着这个问大老爷,说到时她就把这个给大姐:“只要她能给我们母子俩一口饭吃就行。” 大老爷倒不担心大太太,真带回去了她也不能说什么。他这次回去时大太太就跟他说在外面要是有侍候他的人,到时一起带回来。 “有个人能侍候你,我也放心。”大太太这么说时,大老爷知道她是真心的。她的年纪也大了,还有个儿子,又是元配正室,就是带回来几个也碍不着她的事。 要说大老爷心里更喜欢哪个,自然是身旁这个小的,可要说哪个更重,自然还是大太太。他知道,大太太也知道,就是这个小的还生了个儿子,也不过日后家里多一碗饭的事,这个儿子连个名字都还没有呢,是绝对没办法跟段浩守争的。 换船坐车一路来,又是车又是箱子一大堆东西,七转八绕的就是大老爷,要没有向导也不知道自己这是走到哪了。 这天他们宿在一间荒店里,下了大雨,路上走不了车就停了下来。老太爷过来跟他说这那么多车东西不能就这么放在这里让雨淋着,让他先带着箱子冒雨走,在前面等着他们,老太爷和那个女的与孩子等雨停了再上路。 大老爷就带着所有的东西先走了,在前面等着他们。过了几天后却只有老太爷赶上来了,他没见着那个女的和孩子,就去问,老太爷打量了他几眼,冷道:“怎么?你还真打算带回去?我实话告诉你老大!那种女人生的野种就别想进我家的大门!” 大老爷让老太爷一口啐在脸上,顿时就傻了。 老太爷还在骂他:“你不嫌丢人我还要脸呢!男人在外面荒唐没什么,可你见几个真往家里领的?这么些年在外面我没管过你,不过是想着那女的也能替你解解闷,这都要回家了你还不赶紧打发她们滚蛋,居然还想着就这么带回去?你把你爹的脸往地上扔呢?你让浩守日后怎么出门?你让他对着一个那种地方出来的女人喊姨娘?你想让他有一个那样的兄弟?你想让人指着咱们段家的后脊梁说,咱们家里有姐们下的种?你让你爹、你的兄弟、你的儿子日后怎么出门?” 大老爷让老太爷骂蒙了,直到回了家都不敢提这件事。本来他跟大太太说那个女人的事,还说了孩子,大太太早早的收拾好了屋子等人来,却见他回来后一个人都没带。大太太悄没声的又把那些屋子都给挪了别的用处,嘴上是一丁点都没提。 大老爷就把这事渐渐给忘了,可瞧见段浩方他又忍不住想说两句,好像说出来了心里的难受劲能小一点。 段浩方从大老爷的话里半蒙半猜弄明白了整件事,他开始琢磨这个石榴该怎么办了。 本来就是不想得罪老太爷身旁的那个女人才带回来的,想着日后老太爷带了人回来,老太太年纪又那么大了,这后院里日后风往哪里吹还不知道呢。 可现在这么一看,竟然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大老爷把自己灌了个半醉,肚子里的话倒出来八分后倒不觉得多轻松,对段浩方说:“以前你爹娘带着你在外面单过,那就不说了。既然搬回来了,你也看看家里哪个兄弟的屋子里有你的人多?”段浩方赶紧站起身弓着腰道,“侄儿请大伯父教训。” 大老爷拉他坐下道:“坐下,我今天就是来跟你说这个的。”他悄悄道,“那个石榴还是赶紧送走吧,留在家里倒是个招祸的人。你要是心疼那个孩子,养着他娘倒是也没事,就是这娘俩不能住在大院里,你在外面给她们弄个小院子养着也可以,不过我话给你说到前头,什么你爷爷发了话说让你把人送走那也是一会儿的事,到时你哭都来不及。” 段浩方端着酒杯没吭声。 大老爷叹道:“我知道你那边有两个儿子,只是依我说哪个都不能放在大院里,你要实在舍不得,老太太给的那个倒是可以留下来,只是现在也最好不要摆在你爷爷眼皮底下,先送到你们以前住的那个旧房子去,先养在那里。等你媳妇什么时候生了儿子,老太爷一高兴,到时再领过来磕个头也就顺理成章的进门了。” 倒要把那姓杨的女人的留下来?段浩方冷笑,那还不如都送走了呢,更干净。要不是不想太扎眼,不然带一个过来留一个放在那边,让人瞧出什么来就不好了,段浩方也不会两个孩子一起带过来。 段浩方倒不可惜石榴,只是对那个孩子倒真有些舍不得,怎么说也是个儿子。看二姐的样子也挺喜欢的,要是从小养在她身旁自然是跟她亲,日后也不会有事。不过想到孩子娘的出身,段浩方也知道这孩子不会有大出息。 吃完了饭出了酒楼,大老爷看着是一点都没有喝醉的样子。段浩方说起了昨天跟段浩守看的那个房子的事,大老爷就又跟着他去找那个中人又去看了遍房子。 大老爷点头了,这房子不错,问了中人这一家人为什么卖房子,中人说这一家也算是有钱人,特地花了大钱盖了这个房子想着是等儿子考了秀才后给他娶个媳妇,正好双喜临门。谁知那一家的儿子出门赶考就没再回来,好像出了什么事人就死了,听说也不是什么好事。这一家人嫌丢人,也嫌这房子晦气,就举家搬走了。这房子盖好了根本没住过人。 大老爷听了这一家出过这样的事,就笑眯眯的跟那中人谈价。中人见这生意有门,又因这么大的房子实在不好出手,价格本来就出得极底。 趁热打铁,中人领着大老爷和段浩方又去见了这一家留在这里的人,那男的看着就是被酒色泡软了脚的。大老爷领着这男的转到酒楼喝酒,又叫来漂亮的姐儿唱曲,那人迷迷瞪瞪的就按了手印了。 大老爷出了门让人送那男的回去,转手又赏给中人一些辛苦钱。 中人乐得眉开眼笑的,直说大老爷是大豪客大善人大福大贵。 这一通折腾就大半夜了,段浩方扶着大老爷回了家,大太太早就让人在门那里等着,一接到人就立刻给扶回去了。 张妈妈也早就让七斤和米妹在门那边等着段浩方,接了人回了院子,二姐也等着没敢睡,听见门响就赶紧披上衣裳过来。 段浩方掀帘子进门就看到二姐穿着粉色小衣披着衣裳趿拉着鞋迎过来,心里陡然一松,过去扶着她道:“怎么出来了?快回去躺着,这天越来越冷了,怎么这么不当心?让丫头侍候我就行了。” 二姐如今哪里敢只让丫头侍候他?就是什么也不做也要在一旁看着,递个茶拿个手巾什么的。 段浩方坐下让七斤侍候着脱鞋洗脚,二姐问他要不要吃点夜宵,他倒突然来了句:“家里最近要搬家,先把孩子送回去吧。” 二姐一怔,屋子里的张妈妈和几个丫头也都是一怔。 送回去?好好的干什么要送回去?二姐心里打鼓,这孩子她自然是自己养着更放心些。 二姐让人都出去,自己蹲下给段浩方洗脚,轻道:“二爷,孩子放在我身旁养着…不是挺好的吗?” 段浩方见她还舍不得,笑道:“你养着我自然放心,只是家里要搬家,忙来忙去的怕再出点什么事,所以先送回去。”只是这一送回去,就不会再接回来了。 二姐忙道:“我不会让孩子出事的!有张妈妈和胡妈妈还有奶娘一起照顾着,明天我让七斤也过去!”段浩方皱眉道,“那怎么行?那些人都是你的丫头婆子,都走了你怎么办?”二姐可比那些孩子重要多了,他怎么肯让二姐身旁的人都去跟着孩子? 二姐猛得站起来争道:“我没事!二爷放心,我一定会把孩子养的好好的…”话音未落她就向地上栽去。 段浩方眼急手快的扑上去抱住她,水盆哗啦一声踩翻在地! “宝儿?宝儿你怎么了?”他抱着二姐连声问,见她像是突然晕过去了,连忙抱进屋子里。 外面的张妈妈几个早就听见里面声音不对,赶紧进来,一见外面铜盆翻了水洒了一地,连忙往里屋跑,见二姐躺在炕上人事不醒的样子,段浩方赤着两只脚坐在炕头一边给她解开领口顺气,一边小声急唤她。 张妈妈顿时就坐地上了,七斤和米妹都吓傻了,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段浩方见人进来了却又傻站在那里不动,气得大骂:“还不赶快去叫人?慢一步爷揭了你们的皮!!” 张妈妈哆嗦着爬起来,七斤转脸就往外跑去找红花。 段浩方解开了二姐的领子,见她仍是闭着眼睛没醒过来,手吓得直哆嗦,上上下下的揉二姐的手啊胳膊啊脸啊,趴在二姐身上小声叫她:“乖乖,你起来啊,跟我说说话,那孩子你要想养着就养着,不送回去就不送回去,我都听你的。” 米妹捧了茶过来,想喂给二姐喝,段浩方要接过来自己喂她,米妹递给他,惊觉他的手指冰一样的冷,再看他的脸,白里透青,眼神都是直的。米妹也吓着了,躲到张妈妈那里去。 张妈妈定了定神,出去叫来胡妈妈,让她赶紧去找王家父子:“回吴家告诉老爷和太太!赶紧请大夫来!” 胡妈妈皱眉道:“要不,再等等看?说不定姑娘没事呢?这么急慌慌的把信送回去,倒让老爷太太着急。” 张妈妈跺脚道:“你不要命了是不是!!二姑娘有个三长两短的,老爷和太太能饶了谁?”胡妈妈一听说害怕了,这事交待小丫头不放心,她回屋加了件厚衣裳决定自己跑一趟。 桃花园里二半夜这样折腾,很快别的院子里也都知道了。二太太最先得了信,问了小丫头听说是二姐大半夜的晕了,奇道:“小夫妻两个吵架了?” 二老爷爬起来道:“你过去看看。” 二太太快活的答应了声,起来穿了衣裳,想了想叫来个婆子让她去请大夫。 二老爷骂她:“这个时候请什么大夫?”二太太翻了个白眼,道:“横竖又不是咱们家折腾?老三家的这些日子的笑话可真多!看都看不完!”要是段浩方再出点什么事就太有趣了! 二老爷明白了,她这是火上浇油呢。摇摇头躺下,一会儿还是起来穿上衣裳。谁知道一会儿出点什么事呢?万一热闹起来,他怎么着也要过去‘帮’一把。 段章氏听说了赶过来,见二姐晕着就是叫不醒,就让人到灶下去拿醋,道:“先用醋擦擦,看行不行,不行再想别的办法。”又见段浩方失魂落魄的光着脚,就让丫头过来先给他把鞋穿上,扯他到一旁皱眉道:“能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就值得你这个样?” 段浩方根本没听见她说什么,让丫头侍候了穿了鞋换了衣裳又坐回炕边守着二姐,见张妈妈拿了醋沾着小心翼翼的擦二姐的鼻子下面和额头,接过手巾来自己替她擦。段章氏嫌他这样难看,硬把他拽了出去,骂道:“你还没这么侍候过我呢!别这么没规矩!有丫头婆子在那边站着呢,什么时候用得着你来动手了?” 段浩方这会儿不耐烦哄她,扶着她出去道:“娘,这会儿这么晚了,你还是回去歇着吧,明天再让婆子过来看一眼就行了!”说着叫婆子提着灯笼送她回去。 当着一院子人段章氏也不好跟他拉扯,段浩方劲也大,半携半挟半扶半推的把她送到院门口,转身就回去了。她也不好再转回去,只好走了。 二太太等着大夫来了先让人把大夫送过去才慢一步过去,那送大夫进来的人就说听说段家三奶奶身上不好了,这是二太太听了信赶紧让请来的。 段浩方一听大夫来了,赶紧让迎进来,慌忙间移过来一扇小屏风勉强挡着点。 大夫先是号了脉,又说要看看病人的面色,段浩方就让人都出去,只留下张妈妈,这才移开屏风。大夫又看了看二姐的脸色,又号了次脉,又细细问了问张妈妈二姐今天晚上吃了什么,问来问去,问得段浩方都急了,抱着二姐什么也顾不得,道:“大夫,内人这到底是怎么了?”大夫看着段浩方,不确定的说:“大约是饿得狠了才晕了。” 段浩方一听这个说法就气得想冲过去打他,硬忍住对张妈妈道:“送大夫出去!!” 大夫见这都要赶人了,笑道:“这位小哥先别急,我这么说也是因为尊夫人只怕是有喜了,听这位妈妈的意思,这些天都没怎么好好歇着,吃的喝的上头也不怎么注意。尊夫人年纪小没放在心上,这才一时晕过去了,不要紧。等她醒过来煮些甜汤喝就会好些了,只是日后这吃喝上可不能再那么省了,这可是一人吃两人补啊,多做些她喜欢吃的,愿意吃的,青菜豆腐什么的不是不能吃,只是也不能只吃那个。” 大夫啰嗦了一大串,再看段浩方竟然跟没反应似的,凑近一看,这位呆了。 张妈妈听了捂着胸口竟然不知道是喜还是惊!二姑娘有孩子了! 第151章 二姐有孕的事就像一滴水落进滚油中,整个老宅都热闹起来了。.info[]各院的人也都不睡了,几乎都起来了。 老太爷只是说了声知道了就又躺回去接着睡了,老太太倒是爬起来叫来个婆子过去看看。 大太太听了消息以后就起来了,穿了衣裳坐在屋子里发呆,旁边的婆子说:“老太太那边已经叫人过去看了,太太怎么说?”大太太没吭声,她倒是没想到二姐这么快就能有孩子。 之前大老爷回来时曾经跟她说过,在南边时老太爷给了段浩方一个妾,那个妾还生了个儿子。她就想着这二姐想生个孩子只怕就难了,一是她年纪小,二是这男人迷上哪个女人了,一般对正经老婆就没那么热了,男人总是更喜欢外面的女人的。她觉得这样对段浩守总归是有好处的,因为这么想,上回见到二姐时她还想劝劝她多想开些,结果这次大老爷和老太爷回来都没带人,也没再提这件事。等老三一家搬过来,段浩方也只带着二姐和两个孩子,别的女人是一个都没带。 没了妾那孩子不就成二姐的了吗?谁养的就跟谁亲,有亲娘没亲娘可是两回事。 大太太心里正嘀咕着,这边二姐竟然也有了。这下她开始担心段浩守了,他到现在也就只有一个儿子啊,董芳云这么多年也就生了这么一个,以前大太太也没想这么多,也没人容她想这么多,如今是不得不想了。 正在这时董芳云过来了,她也是听了消息就赶快起来了。这也算是三房的大事,她们怎么着也要过去看看表表心意什么的。一进屋看到大太太就那么坐着便过去问道:“娘,听人说浩方家的有了孩子,咱们要不要过去瞧瞧?”大太太看见她过来,叹了口气招手道:“芳云你过来坐。” 董芳云心中一沉,她不是不明白二姐怀了孩子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如今家里这一辈中,也就数着段浩守和段浩方了。 段浩平虽说是有个儿子,但他这个人根本已经是个废的了。段浩凤到现在二太太都没提过要给他娶个媳妇,虽然不知道二太太这是在想什么,但至少现在还没那边什么事。.info[] 虽然两兄弟之间差着排行,可谁知道老太爷是怎么想的?这种事只要老太爷抬抬手,段浩方立刻就能跟段浩守齐肩,谁还能逆他的意思?只看老太爷回来后这家里的风向是怎么变的,老太太现在根本连句话都不敢说了,除了老太太,谁还敢跟老太爷顶上一句? 董芳云慢慢坐到大太太旁边,低着头说:“娘想跟媳妇说什么?” 大太太这话就在嘴边,可看见董芳云这个样又给咽回去了,这么些年她对这个媳妇真没有任何不满意的地方,等了半晌她才拉着董芳云的手叹了声道:“芳云啊,这女人啊,要认命。” 董芳云眼眶就热了,她僵着声音嗯了声。 大太太倒再也说不下去了,婆媳两个就这么僵着对坐着。半天后还是董芳云开口道:“娘,咱们不过去看看吗?”大太太哑声道,“…不用,天亮再过去吧。” 董芳云看着窗外,天边已然隐隐泛白。 二太太听那个送大夫过去的婆子回来学说二姐原来是怀上了,顿时脸就黑了。她原先想的是二姐和段浩方因为他回来晚了吵起来了,两人都年轻,谁也不让谁,说不定就是打起来了。她想着让婆子跟着大夫过去,看看二姐脸上身上是不是有伤,屋子里是不是打得乱七八糟,好好让三房再出一回丑!哪能想到是这个?这老三家的运气也太好了! 她气得揪着衣裳袖子跟自己生气,那婆子站在旁边低头吭都不敢吭,想躲出去又没机会,一会儿额上就冒了一层汗。 二太太气哼哼的说:“给你们老爷说一声去!” 婆子答应着赶紧往外走。 二太太坐在屋子里生了会儿闷气仍是拿了点东西往二姐那边去,不管怎么说先给段浩方递个好也是应该的。走到一半时路上正遇到也是赶着往那桃花园去的段章氏。 段章氏回了院子还没坐下喝杯茶就听说二姐是有了孩子,慌得她放下杯子就又跑了回来。 两人撞个正着后,二太太先堆着满脸的笑过来挽着段章氏道:“先给你道个喜!这可是个大喜事啊!”段章氏本来也挺高兴的,可是见她这么说,偏要跟她对着干,就是要表现的自己毫不在意似的,撇撇嘴道:“也没什么可高兴的,不就是怀上了嘛,等生出来再看吧。” 二太太让她噎了一下,暗地里冷笑想着你要是真不在意干嘛跑这么这快?跟赶着投胎似的! 两人一前一后又到了桃花园,就见胡妈妈提着包袱向外走,二太太倒是记得这个婆子是二姐身旁的人,她存心要看段章氏的笑话,故意闪到一旁。这个时候要去哪里还用说吗?二姐可真是够有主意的,这边有了孩子那边就要赶着回去娘家报信? 段章氏也想到了,又因二太太在身旁更是觉得难堪。上前叫住胡妈妈道:“这个时候你去哪里?还带着包袱?”胡妈妈看到段章氏就站住了,低头不吭声。三人正站在这里,段浩方从屋子里出来追过来嘱咐道:“你赶紧去,路上别耽搁!”然后像是才看到段章氏一样道,“娘和二伯母来了?快进来。” 段浩方这样一出来,段章氏就怔住了,二太太笑着拉着段章氏道:“得了,外面就交给你了,我跟你娘进去看看你媳妇去!”话音未落就硬扯着段章氏往里走。 段章氏本来也没打算干什么,倒是看到段浩方这么快就跑出来有些不大舒服。她就不信他不知道这婆子是去干什么的,什么时候他跟吴家这么好了?不就是娶了吴家的姑娘吗?她就这么好? 她心里骂段浩方有了媳妇就忘了娘,连带着对二姐怀了孩子的事也没那么高兴了,反倒觉得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家里正乱着,她不说帮上忙,现在倒还勾得男人家要分心顾着她。 二太太看着她脸上没有一点喜色心里又好笑又痛快,嘴上还要说什么赶紧领着我去看看你那个立大功的儿媳妇! 段章氏心里啐道,什么立大功?不就是怀上了吗?还没生出来呢谁知道是男是女啊?我又不缺孙子! 她这么沉着脸进了屋,张妈妈正好端着铜盆出来,一见她这副样子,赶紧把盆塞给旁边的小丫头转身又回屋里去。 里屋二姐正躺在炕上睡得香,那大夫说她没什么事,睡到自己醒来再喝点汤就行。 二太太扯着段章氏径直钻到里屋,后面张妈妈一溜小跑的跟着过来,那两人盯着睡着的二姐瞧,张妈妈盯着两人急急屈了屈膝道:“二太太,三太太,三奶奶还睡着呢。” 二太太听出来了这话是赶她们出去,可段章氏不动,她也当没听见。倒扯着段章氏凑近二姐瞧,看着像是要把她叫起来似的,吓得张妈妈紧紧跟在后面,盯着她们两人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这边正着急,段浩方已经紧跟着进来了。 他越着急,段章氏越不舒服,伸手就要去摇二姐。他就这么着急上心?有什么大不了的?哪个女人没怀过孩子?有什么大不了的?这是还没生呢就这样,要是生下来了那还不爬到她头上去? 段浩方几步过来截住她的手拉住道:“娘,二姐还没醒呢。让她睡吧,大夫说让她多休息。” 段章氏没好气道:“谁还能累着她了?也没见她干什么啊?没见你二伯母特地过来看她了?你赶紧把她叫起来!” 二太太见段浩方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她乐得看这一对母子吵起来!连忙上前道:“没事!让她睡吧!怀了孩子是要累一点的。浩方啊,你可要好好照顾二姐啊。” 段浩方转脸冲着二太太笑了笑,故意当着段章氏的面对着二太太躬身行了个大礼,沉声道:“浩方记下了,多谢二伯母掂念!” 段章氏气得脸发黑浑身发抖,他这是什么意思?故意给她难堪?还要当着二太太的面? 段浩方端着笑,领着二太太出去亲手奉茶,段章氏一个人站在里屋气哼哼的没跟出去,可段浩方也不再进来请她,旁边还有个婆子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她,好像她要害二姐似的。 这就是她的儿子,这就是她的儿子?媳妇刚怀了孩子就不顾她这个娘了? 段章氏想起段浩平,再想起段浩方,眼圈渐渐红了。她这是造了什么孽? 段章氏举袖掩面匆匆出去,段浩方和二太太都看到了。 二太太见段浩方的脸色还是阴沉沉的,自从段章氏出去后就不停的担心的看门口。她放下茶道:“那我就先回去了,你这边要是缺什么东西就让人去找我。” 段浩方点点头,站起来送二太太出去,转身回里屋看到张妈妈正守在二姐身旁,他靠过去看了眼轻声问:“她怎么样?”张妈妈已经给二姐换上了睡觉穿的小衣,正在给她解头发,见段浩方进来马上站起来,他摆摆手让她坐下:“你别动了,再吵了她。”他跟着坐在二姐身旁,两只眼睛不够用似的看着她,从她的睡着后显得有些苍白的脸到那还未见丝毫起伏的肚子。 他握着二姐的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的老婆要给他生孩子了,他要有孩子了! 想起刚才段章氏不顾二姐肚里还怀着他的孩子仍要折腾她,仍然记着在二太太面前摆出婆婆的款来。 对她来说,她的面子威风比他的孩子更重要。 这就是他的亲娘。 要他把铺子让给大哥,要他一边拿了铺子一边悄悄的送给大哥,大哥出了事要他赶紧去救去捞。 她什么时候为他着想过?哪怕一次也行。只要一次,为他着想。 他在心底笑起来,脸色却越来越沉。他握着二姐的手在渐渐使力。 这个家里,就只有段老爷和二姐是为他好的。现在二姐要给他生孩子了,他也有自己的家了。 哪怕为了自己的儿子,他都不会再让段浩平占一分便宜去!就算是段章氏也一样! 张妈妈小心翼翼看了眼段浩方的神色,见他一双眼睛就跟看不够二姐似的,再想起刚才二姐晕过去后他的反应,心里只喊老天爷保佑,瞧这个样子,他是真对二姐上心了。搂着千金万贯也比不上男人的一颗心能栓在自己身上! 这下太太那边算是可以放心了。张妈妈擦擦眼角,低头接着轻轻把二姐头上的钗都解下来,头发散开梳通后再松松挽个髻垂在枕边。 段浩方坐在那里守了会儿二姐,看着外面的天渐渐亮了,站起来到外面让人把宝贵叫过来,要他到外面买些鸡回来。“还有什么应该买的你看着办,你三奶奶起来就要吃的,别在外面误了时候!” 第152章 宝贵答应着就往外跑,一边在心里盘算都要买什么,去哪里买。红花也早就起来了,正准备要过去,见宝贵又跑回来,问他道:“三爷找你干嘛?” 宝贵收拾了些东西就往外走,边道:“三爷叫我出去买东西。” 红花拿着他的厚衣裳跟着道:“这会儿还冷着呢!你穿上这件!” 宝贵拿过来见她还跟着,急道:“你就别在家里再磨蹭了!还不快到三奶奶那边侍候着去?” 红花道:“我给爹做了早饭再走。” 宝贵道:“让爹自己做!家里什么都有饿不着他的!你赶紧去别耽误了!” 红花就等他这一句,也不再多说,回屋换了衣裳鞋就往外走。 宝贵爹站门边喊了声:“宝贵家的你往哪去?灶上的火都没升呢!你想饿死我啊!” 红花扭脸笑道:“爹啊,你自己做点吃吧,不然灶上还有昨天烙的饼,我要赶着去三奶奶那边呢。” 宝贵爹哼了声,转身回屋,嘴里嘀嘀咕咕的说:“没见过这样的女人,竟然让公爹自己做饭吃!赶着侍候三奶奶?呸!连个蛋都不会下,这辈子都是只会侍候人的丫头!”红花听见了也当没听见,边抬袖子抹泪边往二姐那边赶。 宝贵出去买了一笼活鸡一笼活鸭,又提了一篮鲜鸡蛋,又用木盆买了几条活跳跳的大鲤鱼用水养着一起带回来,其他米面菜油什么的也是挑着好的买了些。本来这些日子家里除了大灶上买东西,各个院子里早就不敢再私下出去买菜开小灶了,老太爷是个多仔细的人啊,谁也不肯在这会儿往这上头撞,就连老太太和二太太也每天咽青菜吃豆腐,哪一房肯在这时显摆自己屋里有钱的?何况三爷这些小辈? 只是宝贵眼里也早就看清楚了,现在段家段浩方可是数得上的人物了!小辈中除了大爷段浩守就是他了,既然三奶奶这回是个喜事,三爷又说了有事他担着,宝贵还有什么好怕的?反正就是真出什么事也怪不到他身上。 他赶着把东西买回来,大摇大摆的送进桃花园,来来往往的人都瞧见了,指指点点着。有人小声嘀咕:“瞧瞧!要说还是三爷厉害!就这么明着往院子里担东西啊!” 那边就有人说:“三奶奶有了孩子,这还不是大喜事?” 红花把鸡炖上,回屋跟张妈妈坐着守着二姐。 张妈妈小声问她:“刚才瞧你过来时脸上不太对,是不是听到什么了?”她想起刚才段章氏过来时的脸上带着的难看样,就觉得红花必定也是听到什么了。 红花一怔,摇头道:“我没什么,张妈妈这是说的什么?” 张妈妈摇摇头,勾着头张望了下才小声把刚才段章氏和二太太过来时的事学了遍,说完摇头撇嘴道:“真是!就没见过这样的人!她自己过得不痛快就也不愿意让别人痛快!” 红花怔怔的,喃喃道:“有孩子的也这样,没孩子的也这样,这世上嫁了人就这样。” 张妈妈听她这话里的意思问道:“你这是怎么了?”红花不吭声,张妈妈见她不说也没再跟着问,望着二姐叹道:“老天爷保佑啊,姑娘这下算是熬出头了。” 红花想起了自己,她什么时候才能熬出头呢?想着抚上了自己的肚子。 段浩方在旁边的屋子里正交待宝贵现在就赶着回去那边一趟。 “把两个孩子带回去。”他说。 宝贵答应着,抬头道:“三爷还有什么要交待的吗?小的正好回去。” 段浩方摇摇头,二姐留在那边院子里的人就剩下两个丫头和一个荷花了。 石榴是个心大的,那边的人不知道实情只怕是压不住她。可要卖了她也不能急在这一时,这事他不回去一趟交待别人总不能放心。要是随便卖了她,她再把南边的事乱说反倒麻烦。既然老太爷那边都收拾干净了,他自然也没什么好顾忌的了,就是孩子有点可惜。 他在屋子里转了两圈,对宝贵说:“你去了,先把李妈妈请回来。让她带着孩子回去,你这么跟她说…” 段浩方对着宝贵伏耳交待了一通就让他赶紧走了。 宝贵路上赶了两天,因为有个孩子所以路上不能急。到了那边先去接了李妈妈出来,这个姓李的婆子是以前奶过段浩方的,二姐没嫁过来前在院子里是说一不二。段浩方怕她拿架子欺负二姐,所以二姐嫁进来前就先把她送回家去了,还给了二两银子。 宝贵一到她家去接她,这婆子立刻收拾了东西跟着走了。她在家里闲着也是闲着,到段家去怎么着也比在家里坐着强。宝贵又让奶娘抱着两个孩子给她看,又拉她到一旁把段浩方的话给她学了遍,这李婆子用力点头道:“你回去跟二爷说,这事交给我就让他放心吧!那院子我铁定给他管得妥妥当当的!” 宝贵跟这李婆子也算熟悉,两人坐在车上聊了起来,李婆子听说他娶了二姐身旁的大丫头,推着他笑道:“你这小子!到底让你攀上高枝了!” 宝贵笑笑,李婆子又凑过去小声问道:“咱们那二奶奶…怎么样啊?” 宝贵一哂,道:“咱们奶奶什么样我可不敢说,不过瞧着咱们爷的那个意思,咱们奶奶是这个!”说着举着大拇指摇了摇。 李婆子撇撇嘴,倒是没再多说什么。不过心里倒是记下了,这院子里的女人能有多重,还要看她们身后的男人。 原来那段家院子里还留着的人听见有人敲门,外面宝贵扯着嗓子喊:“还不快开门!我回来了!” 里面赶紧把门打开,出来两人道:“哟,宝贵大爷回来了?快进来!你这是…?”话音未落,就见李婆子提着小包袱从车上跳下来。 两人一见她赶紧弓着腰问她好:“李妈妈回来了!李妈妈快请!” 等这婆子一走过去,两人对着做了个鬼脸。 这个道:“好家伙,怎么把这个煞星请回来了?” 那个道:“怕是二爷发的话,不是二爷谁想得起来她?” 宝贵让奶娘抱着孩子,又叫来个小丫头提着包袱,跟着李婆子后面慢慢悠悠的往段浩方以前的院子里去。 院子里软玉和温香两个丫头坐在太阳下面磕瓜子,这二姐带着一大家子这么一走,院子里倒只剩下她们两个,这日子顿时就清闲起来。旁边屋子里的三个姨奶奶又不用她们上去侍候,反正二姐留下她们也不是让她们享福的,也就是荷花还偶尔多照顾着些,另外两个平常吃喝洗漱都只能自己动手,她们也不必上赶着过去侍候。 别的院子里的人也平常也不往这边来,虽说都搬走了,可二姐之前把这个院子管得只剩下她吴家的人,现在也没人敢进来转一转。.info[] 屋里虽然还剩下了三个姨姐姐,可既然孩子带走了把大人留下来,这哪边轻哪边重还不清楚?虽说这里头个个都算是有点来历,可县官不如现管,天高皇帝远的谁管你是有来历还是没来历?反正现在是没人搭理。 两个丫头正笑着乐着,就看到一个矮胖的黑脸婆子提着一个旧包袱推开院子门进来。只打量了一眼,她们赶紧就站起来迎上去接过李婆子手里的包袱道:“这位妈妈好!妈妈进来喝杯茶!” 然后麻利的一个拿扫帚打扫地上的瓜子壳,一个去屋里搬凳子端茶。两人这样殷勤李婆子这脸上就带了点笑模样了,她坐下捧着茶喝了两口才慢吞吞问道:“你们看着倒是脸生啊,是新进来侍候的?”软玉和温香端端正正的给李婆子蹲了个福,规规矩矩的说:“我们都是跟着二奶奶进来的。” 李婆子倒是早猜到她们是吴家的下人,不过想先试试这些人是个什么样的,现在听见这话倒是立刻站起来放下茶慌着道:“啊呀!竟是奶奶身旁的大姐姐们啊!老婆子真是没长眼睛啊!”她这边慌着要拜,软玉和温香哪里会让她拜下去?两边就这么互相拜起来。 李婆子打量着这两个丫头,模样长相真是一等一的,规矩上也没一点能挑刺的地方,真是不错! 宝贵领着奶娘带着孩子过来时就看到李婆子早就跟软玉和温香说上了话,心道这老婆子倒是会找人套近乎,一来就攀上了二姐身旁的人。 李婆子看到宝贵后面跟着的奶娘和孩子过来就笑着迎上来。 李婆子笑咪咪的就问这往哪住啊?要给她腾个屋子啊,软玉和温香正要说以前张妈妈等几个婆子住的屋子是空的,收拾一下就能住人,李婆子就慢悠悠的道:“这孩子也是跟着我一起住的,奶娘也是,要不就住那边的大屋吧。” 她这话一说出来,软玉和温香就傻了,低头不接腔,就连宝贵也赶紧给李婆子使眼色。 李婆子本来也是想摆一回谱,见连宝贵都冲着她挤眉弄眼的,这话就不敢往下说了。转头再看那两个丫头也是低头装死不理人。 李婆子这下也打鼓了,宝贵过来扯着她到一旁小声道:“你怎么什么都敢说啊!大屋也是你能住的?那里面都是二爷和二奶奶的东西,你住进去算怎么回事?” 李婆子硬撑着道:“那,那不是孩子也跟着我一起住吗?”宝贵冷笑说,“孩子又怎么样?他们…”他没说完,李婆子也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了,想明白了就想扇自己两耳光,这可真是鬼迷了心窍了。她嘿嘿干笑了两声,就当刚才什么都没说似的对软玉和温香两个丫头说:“那什么,你们给我挪间屋子吧,不然我跟你们挤一挤也是行的。” 软玉和温香这下是真不敢胡乱做主了,直接就把她的包袱提到她们的屋里去,反正以前仙梦还在时这屋就能住三个人,再加一个她也住得下。 那边倒要说怎么安置孩子,反正那屋子也算大,只是两个孩子都还小,只怕夜里哭起来闹腾。以前红花几个丫头住的屋子倒是空着,石榴来了后就搬了进去,现在倒是明月她们几个一人一间屋。现在还有两孩子和一个奶娘,宝贵就问李婆子孩子和奶娘住哪里? 李婆子明白了这两个孩子只怕也不中用,倒也不愿意再跟他们住一起了,问明白了院里的空屋以前都住的什么人,如今又住的什么人,听到几个妾一人住一间,她冷笑着想,反正二爷就是让她来管妾的,与其去动那些空着的屋子,倒不如让她们挤一挤再腾出一间来。谁知道那些空屋子以前都住得谁?要是不小心又冲撞了哪个二奶奶身旁的贵人,那不就糟了吗? 这时后面一个门响了,一个穿着红衣裳的女子拧着腰站在门边笑道:“外面的妈妈进来喝杯茶吧。” 李婆子转身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了下,盯着她那身红衣裳死死看了两眼,冷哼了声没搭理她。 那女人是石榴,她早听见外面人说话,这会儿听着软玉和温香走了才敢出来,本来是想跟李婆子套套近乎,看能不能问出段浩方的事,谁知一出来倒看到奶娘抱着两个孩子站在那里!她立刻走过来伸手就要抱孩子。 奶娘向后一避,李婆子也上去扯着她喝道:“你干嘛?一边去?” 石榴看见孩子底气就壮了,翻了个白眼对李婆子道:“我看看孩子,你拦什么?” 李婆子盯着她笑道:“你看孩子?你是谁啊你看孩子?” 石榴仰脸道:“我是谁?这孩子是我生的!你说我是谁!一边去!”说着就要推开李婆子。 李婆子厉害着呢,见她要动手先把她给搡到一边去,叉腰道:“说这话也不怕闪了舌头!滚一边去!二爷交待过这孩子是跟着我的,没交待过别人!” 石榴尖声道:“你胡说!这孩子就是二爷送回来给我的!”要不是为了这个,段浩方怎么可能会特地把二奶奶带走的孩子再送回来?必定是特地把孩子送回来给她的!她现在想起二姐把孩子抱走,连搬家的事都一声不吭!想起这个她就恨不得吃二姐的肉喝二姐的血! 李婆子一巴掌将她扇开,冷笑道:“做你的梦去吧!” 宝贵领着人给李婆子抬床过来,就见两人打成一团,赶紧往这边跑。 李婆子和石榴都看见来了人,李婆子喊道:“快过来把这个疯女人按住!” 石榴则往地上一倒,捂着脸嘤嘤嘤哭起来,捶心捶肝的哭喊二爷你快过来看看啊,你不在他们就这么欺负我啊。 李婆子是个不吃亏的,上前就是一脚啐道:“哪里来的臭东西!还以为自己是盘菜呢!” 宝贵先让人把床抬进屋,这边再过来劝李婆子,笑道:“李妈妈也消消气,何必跟小辈一般见识。” 石榴听宝贵这样说就愣了。 李婆子正想抖一抖威风,就让宝贵把明月和荷花都给叫了出来,并石榴三人站成一排。 宝贵特地叫过来了两个段家的婆子替她撑场面,这下石榴的脸色终于不好看了,瑟瑟的躲在了荷花的后面。 李婆子阴笑着扫过眼前这三个人,命人去取竹板子过来。段家的婆子正愁这日子过得没滋味,立刻答应着快快的跑着把板子取了来。 李婆子拿了板子底气更加足,举着竹板子慢慢一个个看过去,冷道:“二爷要我来照顾你们,这规矩就要好好的立起来!今天我就先给你们一个榜样,日后要是有哪个不服气的,只管照着来!我手中的板子可不是认人!”说着唰的挥了下竹板子,劈风而来旁边的几个人身上都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 石榴狐疑的看着李婆子,她这话是什么意思?特地把她们三个叫出来,又摆出这副架势,难不成她还想打她们来立威?她还真猜对了! 段浩方让宝贵请来李婆子,又让交待她说因为家里没大人,怕几个妾不服管教做出什么不规矩的事来,让李婆子好好的看着她们! 李婆子得了这样的话,更是拿着鸡毛当令箭了。她要人扛来三条长板凳,又命石榴三人乖乖趴到板凳上去。 石榴当时就炸了!跳起来怒道:“谁给你的胆子!也不瞧瞧你的那点能耐!这里面的人哪个是你能打的?不要命了不成?”她是怕的,这三个人里面一个是吴家送来的,一个是老太太亲自赏的,就她的身份还没过了明路,连茶都没敬过。要是真打起来就她最吃亏!段浩方现在也不在这边,连个能护着她的人都没有。她不愿意挨打,就把明月荷花都扯了进来。 可荷花是个闷葫芦,听见了跟没听见似的。倒是明月横眉立目的瞪着宝贵道:“这是怎么回事?”她倒是认识李婆子,之前想偷偷溜进来找段浩方时还特意给她塞过东西,她知道这个婆子不好惹,就对软玉和温香说。 软玉和温香只是装傻。宝贵早就避到院外头去了,打的都是三爷的房里人,他能不看就不看。 这边不管石榴三人是个什么反应,李婆子早就跟着另外两个段家的婆子把三人按到板凳上绑上了。婆子们粗壮有力气,任石榴和明月怎么样挣扎都没用,见她们叫骂得厉害还把嘴给塞起来了。 李婆子举着板子要打,软玉和温香不敢看就避开了。 李婆子见没一人拦着她,痛痛快快的一人打了十板子。石榴打得尤其狠,李婆子可是记着她刚才跟她打起来的事呢。 打完了李婆子还笑道:“可别怨我,这都是二爷的意思!二爷让我来管你们,你们就要知道厉害!别以为院子里没人了就能瞎折腾!有我在都别想!!” 她打完了再让人把她们都扶回去,故意把石榴和明月抬进了一间屋,叹道这都受了伤,倒不如住在一个屋子里方便些,也能互相照顾。这边就让人把石榴的屋子腾空了,让奶娘带着孩子搬进去,那边转头对又进来的宝贵道孩子贵重些,就让奶娘带着他们单独住一个屋吧。 石榴伤得重,李婆子又不会特意给她买药,倒是亲自拿了药去给荷花擦了擦,也让软玉每天去给她送饭,跟她说当时是不好只饶了她一个,让荷花千万别放在心上。她知道她是吴家送来的,多顾着点也是应该的。 荷花和明月之前打的时候手下就留了三分力。一个是吴家来的,一个是老太太给的,都说不看僧面看佛面嘛。至于石榴她悄悄打听了下,原来是二爷从南方带回来的,这倒让她心里有些打鼓,趁着宝贵没走就扯着他多问了两句。 宝贵哂道:“你管她呢!这院子里除了咱们奶奶还有哪个值得?” 李婆子这下全明白了,至少宝贵这小子是认准了要跟着二奶奶了。她回屋自己想了几回,倒是打定了主意,横竖屋子里就一个奶奶,石榴不管从哪来的,二爷既然特地交待把孩子让她看着而不是还给那个石榴,这就已经明明白白的了。 从此后这个院子里,李婆子是管得石榴几个连走路抬个脚都要先看看她的脸色。 第153章 老宅这边,二姐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得浑身酸痛,好像运动过度肌肉受不了的那种难受劲。她刚睁开眼睛就听见张妈妈小声在她耳边说:“三奶奶醒了?” 她点点头,张妈妈一边扶她起来一边对外面说:“把鸡汤端过来。” 二姐听见鸡汤就觉得恶心,皱眉道:“一大早的喝什么鸡汤?先给我倒杯水,不要茶!” 张妈妈一边答应着一边给她倒了杯水,捧过来喂她喝,小心道:“三爷说了让三奶奶起来了先喝碗鸡汤,炖了好几个时辰了。” 二姐喝着水摇头,连灌了好几杯才舒服点了,道:“不要鸡汤,早上吃稀饭吧,就点小咸菜,拿香油拌拌。” 张妈妈苦笑道:“姑娘怎么一起来这口味就变了?前两天还吃肉呢,这会儿听见鸡汤就皱眉头。” 二姐奇道:“一大早吃那么油的东西谁受得了?稀饭挺好的,有馒头吗?我记得昨天晚上那拌豆腐没吃完,还有吗?” 张妈妈见她要下炕忙按着她道:“姑娘要什么只管吩咐,别下来了。” 二姐让她一拦不解道:“大早上的谁不起来?我还能躺一天不成?张妈妈让人端热水进来。” 一边说一边坐起来,扭脸问道:“三爷出门了?中午回来不回来?”她话音未落,那边段浩方掀帘子进来了,二姐一见他还在屋子里就怔住了,扭脸看窗户,见太阳都爬高了更奇怪了,问他:“三爷,今天不出去?” 段浩方过来扶着她道:“回去躺着。”一边对张妈妈道,“三奶奶醒了怎么不把鸡汤端过来?”二姐这才觉出不对头来,看看段浩方看看张妈妈。 段浩方推着她又回去躺着,拿被子垫在她身后让她靠着,那边张妈妈端着热腾腾的鸡汤过来,她怕二姐觉得恶心,特地腌了一小碗小葱粒一起端进来,又拿了两个新蒸的馒头,还有一小碟盐。 端上来时二姐果然皱眉,张妈妈赶紧先递给她一个馒头,又在汤里加了一遍盐,拿小勺舀了一口让她尝。二姐这才点头,慢慢的把那碗汤喝了。 段浩方一直坐在旁边看着她吃,二姐刚起来时还有些迷糊,过了会儿就觉得别扭了。(..info无弹窗广告)她头也没梳脸也没洗衣裳也睡得乱七八糟的,当着他的面觉得特别不自在。 她扯着张妈妈咬了会儿耳朵,张妈妈就过去把段浩方拉出去了。过了会儿红花端着热水进来侍候她洗漱梳头,她就趁机问这是怎么回事。 红花笑着伏到她耳边道:“姑娘真是糊涂了!自己的大事都不知道!” 二姐怔道:“我有什么大事?” 红花笑得止不住,二姐的好就像她自己的好一样,小声的把大夫说的学了遍,完了嗔道:“姑娘真是糊涂了,没听说过自己有了孩子还不知道的!” 二姐听了却没一点欢喜样子,白着脸道:“…我是不知道啊!” 红花见她的脸色都不对了连忙扶着她哄道:“姑娘这是怎么了?这是喜事啊!姑娘别慌,我去把三爷找来!” 二姐连忙拉着她:“别找他来!去把张妈妈叫来!” 红花赶紧去叫来张妈妈,张妈妈一听是二姐叫赶紧跑进来道:“姑娘什么事?是不是恶心?”二姐却是叫她们进来帮着算月事日子。她听红花说那个大夫只是把了把脉就说她怀孕了这心里就不怎么相信,这会儿又没有b超化验,怎么就一定能确定是有了孩子?摸摸脉就行了?听说这摸脉好像是能摸出两个不同的心跳才算是有孩子了?二姐对中医望闻问切这些都是一窍不通,只能胡猜乱想,觉得要是真是能摸出两个心跳了,那孩子怎么着也要五个月以后才行吧? 她就只认准一条了,只要不来月事就有可能是有孩子了,而且至少也要两个月不来才能算数。可现在这日子过得又不像以前星期一星期二要上班要发工资什么的都记得清楚,她天天都过得一样,早就过糊涂了。 叫来张妈妈后听说是要算月事日子,她是记得清清楚楚。红花也记得,两人就扳着指头算给二姐听。 张妈妈道:“姑娘十三岁时来了月事,这每回来总是前后错个五六天。” 红花道:“姑娘两个月前回吴家屯前刚来过一次。(..info)”张妈妈跟着说,“姑娘回去后的事我记得,在吴家没来,回来了也没来。” 二姐追问:“真没有了?” 张妈妈摇头道:“我都记着呢,真没有了。”说着又笑了,道:“姑娘真是糊涂了,这还能记错了?” 可她就不记得。天天过的日子都一样,就是过一年跟过一个月过一天都是一回事,她天天在这么一个小院子里,感觉就跟时间已经停下来一样。 就那么一眨眼就过去了两个月,二姐却觉得就跟刚回过吴家没几天一样。听了红花和张妈妈的话才算清楚了,离上回来月事已经超过两个月了。 这么说,是真有了? 二姐手搭在肚子上半点真实感都没有,怔怔的发着呆,等回过神才发现张妈妈和红花早就都出去了,现在旁边坐着的人是段浩方,一扭脸看见他让她吓了一大跳。 段浩方见她这样笑道:“一惊一乍的。”说着上来搂着她坐到一起,长长的出了口气,捏着二姐的手揉了会儿,接着摸到她肚子上去了,二姐身上一僵,他的手臂紧了紧,环着二姐叹道:“有孩子了,别总这么僵着。”说着下巴支到二姐肩头,两只手环着二姐闭上眼睛。 二姐让他这么搂着,一会儿就又急又热出了一身汗,轻轻推道:“爷,大白天的…”段浩方笑了笑没放开她,闭着眼睛道:“大白天怎么了?我搂我的媳妇,谁还能说什么?” 二姐轻轻挣道:“爷,这么着让人看见了不好。” 他勾头在二姐脸上亲了口,慢道:“怕什么,有爷在呢,谁能给你气受?”二姐也不挣了,闭上眼睛伏在他怀里不吭声。他搂着二姐轻轻摇晃着小声哼道:“有爷护着你,没人敢欺负你!等你生下咱们的孩子,爷就把你捧到天上去!”边说边细细的啃二姐脖子上的嫩肉,搂着二姐的手更加用力了。 二姐见他又要发疯,睁开眼推道:“爷,要不我找两个丫头过来侍候你吧!” 他倒笑了,拧着二姐的下巴盯着她的眼睛戏谑道:“我哪里还敢要丫头?再来一个你还不把爷活吞了?” 二姐一哂,小小翻了个白眼,低头软声道:“我就吃那么一回醋爷是要记一辈子啊,哪里还敢跟爷使性子。爷要是想谁了只管接来,我如今身子重了也不能再侍候爷,总不能让爷就这么一个人睡啊?”他盯着二姐看,心里发笑。瞧这小模样说是不敢再吃醋了,火都在心里憋着呢。女人啊,都是这个样,嘴上说一套,心里想一套。 他搂着二姐晃了两下,贴着她的耳朵道:“爷就守着你,不要别人了。你把爷说的话都忘了?爷答应过你今后没别人,说到做到!”你就哄我吧!二姐心里当然是不相信的。 到了中午二太太使人特地送过来两个菜,说是给二姐开开胃。大太太紧跟着也送了菜过来,还让人说等下午有空了过来瞧瞧。老太太特地让身边的一个婆子跑了一趟,拉着二姐的手说了半天的话。二姐都一一笑着应了,就是没见着段章氏的人。她心里嘀咕,趁着没人问张妈妈才知道昨天夜里发生的事。 一屋子里就没一个省心的!二姐暗地里啐了口,只当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谁知下午段章氏又跑过来了,欢喜的拉着二姐的手夸她这个孩子怀的好,怀的是时候! 二姐还在迷糊,段章氏摸着她的肚子喜道:“回头等这小子生下来,你带着他去见老太爷,替你大哥说两句好听说。说不定老太爷他一高兴就把浩平放出来了!”然后就拉着二姐的手说让她一定生个儿子!不能是女孩!又叫来张妈妈交待了一长串,什么这个能吃那个多吃,吃了准能生儿子!还有什么是不能吃的!一点都不能吃!又在屋子里转了半天,家具摆设这个要挪那个要抬走什么的指挥了半天,甚至就要张妈妈立刻找人来办。 张妈妈支唔着说要等三爷回来,问过三爷再说。心里想二姐正在屋子里住着,你这边就要挪东西,缺心眼!谁听你的? 段章氏恼道:“他来了也得听我的!这都是为了你家奶奶好!别多说了,赶紧叫人进来!”张妈妈不肯动,那边赶紧让人去叫段浩方。等他回来一看就见段章氏正在屋子里折腾,张妈妈扶着二姐站在外面,段章氏正在挪柜子搬箱子,要不是炕不能动,她连炕都想调个头。说这屋子里的风水不对,又说东西摆得不对磕着二姐就不好了什么的,还说让人打开二姐的衣裳箱子要看看哪些衣裳不能再穿了之类的。 段浩方的脸顿时就黑得史无前例,过来扶着二姐到别的屋先坐着,进来冲着段章氏笑道:“娘,爹叫你回去呢,不知道是什么事,挺急的。” 段章氏一抹额头上的汗,想到会不会是段浩平的事,忙说:“那我走了,这屋子里你记得看着这些人按我说的挪啊!” 段浩方笑着答应,这边送段章氏出去回来就黑着脸喝道:“都挪回来!” 一屋的婆子累得一身臭汗,肚子里把段章氏骂上了天!尽瞎折腾人! 段浩方转头去找二姐,见她正在旁边小屋里跟张妈妈笑得前仰后合。他这一肚子的火眨眼就熄了,走过去挨着她坐下,笑问道:“你乐什么啊?说给我,让我也乐一乐。” 二姐冲张妈妈眨眨眼,不知怎么的挺高兴,觉得段章氏刚才瞎折腾那么一通特别好笑,就是对着段浩方也能笑着说:“我不告诉你!” 段浩方拢着她小心翼翼的搔她的痒痒,道:“好啊,跟我使坏!说不说!说不说!”他见她高兴,自然不想再拿段章氏的事来烦她。 二姐又笑又扭,却让段浩方给牢牢护在怀里。张妈妈越看越高兴,悄悄避了出去。 二姐刚才是跟她说这段章氏必定会天天过来折腾人,“挪东西什么的都由着她,看累不死她!她挪她的,咱住咱的,两边不搭架!她说的都不用听!什么乱七八糟的?什么时候我生孩子是为了她了?让她哪里凉快哪里呆着去!” 段章氏每天过来累死累活的挪屋子里的东西,又瞎说八道一堆东西却根本没人听她的,想到这里她就笑起来。这话哪能跟段浩方学?段浩方搔她的痒痒,她的冷脸也摆不出来了,笑得腰都软了依在他怀里动都动不了,气都要喘不上来了,额头上都是汗,他正拢着袖子轻轻给她擦。 抬头看去,他伏身看着她,眼睛里都是笑意。 第154章 段章氏回了屋子,左右看不到段老爷,问人,说是还没回来。(..info无弹窗广告)难不成是浩方在别处遇见了他爹,他爹交待他的? 段章氏就坐下等,等啊等到要吃晚饭了,段老爷回来了。她连忙过去问:“你叫我回来干嘛啊?有事?”段老爷听了看着她,“啊?” 她白等了一天,气得跺脚道:“不是你叫我回来的吗?”段老爷在外面累了一天,回来慢腾腾坐下等婆子端热水过来洗脚,也不理她说的话,只问她道:“你跑哪去了?中午就没看见人。” 段章氏气哼哼的坐下道:“我去浩方那边了,二姐不是有孩子了吗?我去教教她,免得她什么都不会再出点什么事。” 段老爷皱眉道:“什么话!怎么能乱说!什么叫出事!能出什么事!你就不会盼着点孩子好!?” 段章氏见段老爷发火就不敢再说了,撇着嘴低头坐着,手不停的揪着自己的衣裳边使劲。 段老爷泡着脚身上松快多了,转头对她说:“今天爹叫我过去,说要赶在年前搬家。各屋的人都要卖掉一些,你看着办吧。” 段章氏一听又要搬家,急道:“好好的怎么又要搬家?往哪里搬啊!” 段老爷想起自从段浩方跟他说过老太爷要买房子以后他还没跟段章氏提过,本来还想解释两句,可他累了一天什么话都不想说,又见段章氏这副不饶人的样子也懒得跟她废话,皱眉道:“这是爹说的!你听话照办就是!”段章氏含在嘴里嘟囔着刚搬过来又要搬,瞎折腾人!段老爷一瞪她,赶紧又闭嘴。 段章氏安静了会儿又问:“怎么卖人啊?爹是怎么跟你说的?”段老爷站起来换衣裳,没什么精神的说:“爹说家里用不了这么多人,不过白养人吃饭。家里又不是多有钱,白摆那么大的排场。” 老太爷的话比这难听的多,什么嘴大窟窿细,什么借钱买衣裳之类的,明摆着说老太太不会理家只会花钱,这话段老爷自然不敢往外学。(..info) 老太爷发了话,家里像大太太二太太和段章氏身边各一个婆子一个丫头,董芳云和魏玉贞这样孙子媳妇的身旁一个丫头,孩子旁边跟一个奶娘。 老太太身旁多少人倒是没说,不过听说也碌碌续续送走不少人了。 段章氏听了嘴张得西瓜样大,段老爷见了道:“把嘴闭上!像什么样子!” 段章氏忿忿的闭上嘴,段老爷见她仍是一脸不情愿,道:“你能用得了多少人侍候?两个还不够?” 段章氏小声骂道:“碗边的米粒又喂不饱人!有这么省钱的没有?天天吃青菜豆腐都已经够寒酸的了,现在连屋子里侍候的人都要全撵出去!我看过不了几天就该撵我们下厨去烧火做饭了!” 段老爷见她越说越不像话,怒道:“怎么着?让你烧火做饭不应该?谁家的媳妇不是这样的?你嫁进我们段家吃过一天苦没有?从你嫁进来就有人侍候着!到现在不过是身旁的人少几个罢了,就值得你这样又哭又闹的?像什么话!!” 段章氏见段老爷是真恼了也不敢再说了,可心里仍是气哼哼的。 两人睡下后一夜无话,第二天一起来段章氏倒欢喜起来了。段老爷奇怪,就问她:“你怎么又乐了?” 段章氏美道:“这院子里谁身旁的人最多啊?”段老爷看着她这副样子,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不是在说浩方家的吧?” 段章氏仰脸哼道:“怎么着?这事就是她也不能越过大家去吧?我这个当婆婆的都只能用一个婆子一个丫头了,她呢?”段老爷几乎要叹气了,半天才说:“那你乐什么?”段章氏哼哼着,倒是说不出什么来。[..info超多好看小说] 段老爷连气都懒得生了,叹道:“…你就让孩子们好好过吧,别再找事了。” 段章氏不服气:“我哪里找事了?” 段老爷连说都懒得说了,换了衣裳就出门了。 段章氏吃过早饭就往二姐这边来,段浩方自从大老爷定下房子后就知道这里没自己什么事了,本来就是为了让段浩守露一露脸才让他们两个小辈去的,现在剩下的自然就是多让段浩守风光风光了。正好二姐怀了孩子,他就天天守在屋子里了。段章氏进来时他正哄着二姐多吃一碗,见她进来,他放下碗上前笑道:“娘来了?快进来坐。”边说边扯着段章氏往外屋去,边道:“这屋里也太乱了,都没地方坐!” 段章氏让他扯到外屋才醒过神来,问他:“这大白天的你怎么还在屋里?没出去干事?”一想是因为二姐怀了孩子舍不得男人出去,马上生气了,怒道:“你也有点出息!不过是老婆怀了孩子就天天守着了?那她要是生了你还不让她骑到脖子上去?” 段浩方怕她越说越难听,连忙扯着她到一旁小声道:“娘,是爷爷让我这几天留在家里的。” 段章氏才不信呢!甩手道:“你哄谁呢?当我是傻子啊!” 段浩方陪着笑又装出一副神秘样子,小声把段浩守去买房子的事学了遍,然后苦着脸道:“娘啊,爷爷和大伯父想让大哥出头,所以才不让我出去的。” 他这么一说段章氏立刻同仇敌忾了!拉着他道:“好儿子!我就知道是他们欺负你了!这些人啊就憋着欺负咱们这一房的人!看看你大哥,再看看你,都是让他们欺负的啊!” 一说起段浩平,段章氏就又掉泪了。拉着段浩方抱怨个没完,段浩方干脆扯着她到了别的屋子,让人捧了茶来坐在一旁听她说,想着反正别去扰了二姐就行。 段章氏也说不出什么新鲜的来,翻过来调过去就是那些话,不过是说段浩平和段浩方是亲兄弟两个,一个爹娘生的,虽说从小不在一起长,可还是亲兄弟。如今家里艰难,要是段浩平在外面,还能帮他一把,两兄弟一起有商有量的多好。 段浩方只是不住点头说娘说的是,心里却道幸亏段浩平不在,他要是在还不定惹出什么事来呢。 段浩方陪着段章氏说了会儿话就道娘回去忙吧,这边的事不必多操心了,那边还有爹呢,又问段老爷中午回不回来吃,要不他过去陪着什么的。 段章氏这才想起她是来找二姐的,站起来道:“别慌,我倒把正事忘了。”一边说一边往二姐那边去,段浩方拦没拦住,紧跟着进来。 二姐早在刚才看见段章氏进来就下来收拾好了,她就知道这段章氏必定还会进来折腾她,见她进来倒是不慌不乱,亲自扶着她坐到炕上,又亲手捧了茶来,听她有话要交待就恭恭敬敬的站在那里听。 段浩方见段章氏也不说让二姐坐下,就那么自己稳稳坐着,让二姐站着听她说,牙咬得咯咯响,颊上的肉一跳一跳的,脖子上的筋都暴起来了。 段章氏摆了一会儿婆婆谱,才笑着跟二姐说:“浩方他爷爷说咱们年前要搬到新房子去,这屋子里的人要送走一些。我看啊就你这屋子里的人多,虽说现在你有了身子正是要人照顾的时候,可也不能太出格了!就是太太身旁也只能留一个婆子一个丫头,你是小辈,总不能越过太太去。” 二姐听了只是低头称是,段章氏见她乖乖听话,笑道:“你也别怕,回头我把我身旁的婆子送过来先给你用着,等孩子生下来再请个奶娘就行了。你这屋子里也没多少活干,人少一点看着也宽敞。” 二姐还是点头称是,段章氏又交待这交待那的,二姐一个字都不带驳的。等段章氏满意了愿意走了,二姐才坐下松了口气,转脸不见段浩方了,问张妈妈才知道早就出去了。 张妈妈发愁道:“姑娘现在正是离不了人的时候,怎么能只留一个丫头?” 二姐倒不急,想了想道:“没事,红花嫁了人不算在屋子里,再把棉花叫来,这就有两个人了。” 又拉着张妈妈的手道:“只是要委屈妈妈了,我这会儿可是离不了妈妈的,既然只能留一个人,我就大着胆子把妈妈留下来了。” 张妈妈本来也不愿意走,二姐还怀着孩子,她就是走也不放心。一听忙道:“这算什么委屈?姑娘愿意把我留下来这是我的造化!” 二姐听她这才说也松了口气,又道:“妈妈别嫌钱少,那边发他们的,我另给妈妈一份。” 张妈妈点头,反过来劝二姐,道:“姑娘别为这种闲事操心,那么点钱算什么?这辈子只要姑娘不赶我就跟着姑娘了。只要有口饭吃就行!” 二姐就这么决定了,这边让人再去告诉段章氏,那边让人去叫红花,让她去找棉花。棉花的性子还是不错的,二姐记得她是个本分人,如今正是用人的时候,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谁知到了晚上,老太太那边过来个婆子,声明是奉了老太爷的意思过来赏张妈妈并胡妈妈和七斤、米妹四人的,说她们侍候二姐有功。 这明明白白的赏了,自然人也不必走了。段章氏知道了后气得砸了个杯子!这下二姐算是骑到她头上去了! 等段浩方回来倒像是早知道这件事似的,晚上两人躺下睡,二姐左思右想过去推他,小声问:“是你去求了爷爷吗?” 段浩方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二姐问了声见他不说也不再问了。正扭过去想接着睡,他又把她扯到怀里抱着了。 这回二姐算是有一半心甘情愿的让他搂着,乖乖的伏到他怀里。 他搂着二姐,掖好被子角,在她的额头亲了口,拍了两下她的背,轻道:“睡吧。” 二姐闭上眼,往他的怀里拱了拱,睡着了。 第155章 老太爷是个说风就是雨的人,他说要在年前搬,一家子的就都折腾起来了。(..info好看的小说)那边房子买了以后大老爷就让段浩守看着让人把房子再修葺一番,许下一倍的工钱算是赶在老太爷说的日子前把房子整好了。 段浩方也按段老爷说的让人从那边把家里一些没搬过来的大件都挪到这边来,他倒是不喜欢新的院子。以前好歹还是分开住的,现在又都挤到一个院子里来了。想到二姐还怀着孩子就要跟段章氏和魏玉贞住在一起他就不放心,可再怎么不放心也没办法。只好尽量想着让二姐住的舒服些。 段老爷把这边的事都交给他了,段浩守在他跟前也没多少话,段浩方就大着胆子给二姐占了间朝向好的屋子。等二姐搬过来一看算明白了,这院里的屋子盖的倒有些像以前的二居室那样。 最大的一间屋自然是给段老爷和段章氏预备的,两大一小加一个厅。段浩平那边也是两大一小加一个厅,跟段老爷和段章氏的屋子挨着。 段浩方接着领二姐到他们的屋子去看,刚好沿着院子墙的拐角另起了一间屋,在外面看也是两大一小的模样,又没跟大屋挨着,看着倒像是次一等似的。进去一看才知道,正面两间大屋的窗户外什么都没有,一天到晚都有太阳。再去小屋看,段浩方偷偷叫人把小屋那边打通了,跟隔壁的屋子又合成了一个大屋。再往那边就是下人们住的小屋子,段浩方早就让张妈妈领着人过来,占了离二姐最近的三间屋子,箱子柜子什么的都摆进去了,等其他人再来要挪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二姐看了一圈看着段浩方发笑,他倒搂着二姐表功,得意道:“这样咱们住得离那边远点,平常事也少。张妈妈她们离你近,你要叫个人什么的也方便。” 二姐倒想说个一两句跟他开开玩笑,可这嘴倒还有些张不开,所以就自己闷着头笑。 段浩方搂着她晃了两下,道:“你怎么不夸我两句?我费了这么多事还当不得你一个谢字?”二姐让他晃得笑,抬脸道:“那我谢三爷一句!”他趁着机会凑上去响亮的在二姐嘴上亲了一口,二姐慌忙去看门,他倒搂着她大笑起来。 二姐气得捶他,他左支右挡,两人闹来闹去的,外面张妈妈领着七斤端着东西等在外头,听着里面的声音悄悄笑。 家快要搬完时出了件事。院子里的人一下子少了那么多,这往新房搬的时候就有人说二太太在屋子里藏了个姑娘。 二姐刚开始听到这个闲话时还奇怪:“什么叫藏了个姑娘?” 张妈妈撇嘴道:“还能是什么?怕是给二老爷藏的妾!”给二老爷藏的妾?二姐把这话在心里转了两圈,笑得歪在桌上。 老太爷回来后倒像是想好好整一整家风似的,又是卖人又是节省的。因为他身边没妾没通房,这也不奇怪。他去南方时段家还挤在菜市场后街住,一家人顾着自己的吃喝就差不多了,除了买了人送到店里去干活,家里全是老太太领着大太太和二太太操持,就雇了个婆子天天过来帮着煮饭洗衣,妾什么的,那会儿段家的男人还没这个念头,就是扯着老婆的陪嫁丫头荒唐也要躲躲闪闪的。 等老太爷从南边回来,更是干干净净的一个人都没带,除了他带着去南边的几个下人以外,其他一个多的都没有。 他房里既然没人,下面的谁敢房里有人?大老爷不必说了,他也是跟着去南边的,这边也是没一个人。二太太更是借机把二老爷屋子里那些莺莺燕燕卖了个干净!一群小辈也不必提了,段浩守没纳妾,听说董芳云以前倒是让自己的丫头侍候他,结果丫头得急病死了就再也没接着找人。段浩平倒是有两个,一个让魏玉贞卖了,一个让段老爷卖了。 段浩方屋子里倒是‘曾经’有过不少人,可身边‘现在’是一个都没有。 二姐进门前段章氏给的两个通房都让段浩方卖了,二姐进门后棉花嫁人了,带来的三个备下的通房卖了一个还剩下两个,可他都没碰过,说是通房,其实也就是丫头。 另有三个妾,其中两个还生了儿子,可是现在连大的带小的全都在以前的老屋住着。 老太爷弄了这一出戏,全家上下似乎都清白干净起来了。而不管是段老爷还是段浩方更是提都不提那些留在老家的妾。以前或者还会掂记着那两个男孩,可二姐这一怀上孩子,要是落地是个儿子,那两个男孩也没什么要紧的了。 张妈妈悄悄跟二姐说过,她觉得那些女人只怕是都别想回来了,连着她们的孩子老太爷只怕都不会认。 “我瞧着这老太爷倒像是个爱惜名声的人啊,怕是不会再让儿孙沾上这种事!”张妈妈这样说,二姐其实也是这么想,不过她总是觉得不能想得那么好,谁知道以后是什么样呢?老太爷现在看着倒真是一副道德模样,骨子里是什么样谁也没见过啊。反正二姐是不信这一家子男人从此不再沾别的女人了,别的不提,老太太多大年纪了?就是大太太和二太太看着也是一副老态,老太爷、大老爷和二老爷真能忍住?上梁不正下梁歪,有这几个老的带头,下面这些小的还能干净得了? 她冷笑着想,反正段浩方早就不止一个两个女人了,再多她也不在乎! 二太太偷藏了个姑娘的事二姐听过就忘到脑后了,搬了新房后就跟魏玉贞和段章氏在一个院子里了,天天见面都快把二姐给烦死了,恨不能就躲在屋子里关着门躲上一辈子不见这些人。 谁知这天浩凤却跑来找她,一口一个嫂子嫂子的,二姐没办法,想叫他去找魏玉贞,这男孩子却跟个姑娘似的粘粘呼呼的缠着她不放,说要请她去二太太的屋子里坐坐。 二姐打着哈欠,现在她容易犯困,吃饱肚子后屋子里又拢着火盆,眼皮子就直打架。也不记得自己到底有没有答应浩凤,等他走了,二姐睡了一觉起来,段浩方回来后问她:“你明天要去找二伯母?” 二姐发怔:“没有啊。”他也没再问,去换了衣裳回来坐下搂着她摸摸她的额头道:“昨天你有些发热,今天怎么样。” 二姐抓下他的手道:“好多了,今天你在哪边吃晚饭?” 搬到一起以后,段章氏总是说二姐现在口味变怪了,怕段浩方跟着她吃不惯,老是叫他去那边吃。 二姐乐得自己一个人吃更舒服,从来不拦着。段浩方倒是一说过去吃就脸色不好看,听她这么问皱眉道:“去那边,刚才回来时娘就叫住我了,我就是过来换件衣裳。”二姐哦了声,推他道:“那你快去,去晚了娘该等急了。” 段浩方又叫来张妈妈嘱咐一番:“小灶开着,火别熄,你家奶奶要是不爱吃,你就赶紧给她现做,别过了饿劲就不吃了!若是赶不急做就去外面买,让红花去叫宝贵。” 张妈妈一一答应着,送段浩方出去后过来问二姐:“三奶奶,咱们摆饭吧?”二姐点头,饭摆上来后她想起了下午浩凤过来的事,后面却想不起来自己都答应了什么,问张妈妈,张妈妈苦着脸道:“奶奶那会儿是累极了困呢,我听着你答应四爷说明天过去二太太那边帮他说话。” 帮他说话?说什么? 第二天二太太特地过来接二姐,段章氏站在屋门口看着二太太拉着二姐走,冷笑道:“瞧瞧吧!连自己是哪个屋的人都不记得了!谁一叫都去!整个一白眼狼!” 魏玉贞在后面听到了一声不吭,她可从没想到这婆婆怎么能跟怀了孩子的媳妇这么大仇。那难道不是她的亲孙子?以前看二姐是哪里都好,现在看是哪里都不顺眼。也拦着段浩方不让他跟二姐在一起,他在外面忙了一天,等回家要吃饭了,她就把他叫到这边来,吃完了饭就拉着说话,不到段老爷催她要睡觉了,让孩子回去吧,她就不肯放人。等这边段浩方回屋子,要是回去过了一刻那边屋子里的灯还没熄,她就叫婆子过去,还说男人在外面累了一天了,回来了不说让他快点歇着,还拉着废什么话啊!催着那边赶紧关灯,让二姐别老扯着人不放。 幸亏现在院子里没多的屋子,不然她能让段浩方搬到外边来住。也亏是二姐脾气好,遇上了这种事都能一声不吭,也没听她抱怨。 魏玉贞现在倒是觉得二姐不容易了,当初她怀着孩子的时候,好歹身旁没婆婆找事,段浩平当时还挺好的,两人亲亲热热的直到生了儿子,她那会儿啊就觉得这世上没有哪个女人比她更有福了。 魏玉贞叹了口气,这好日子真是一去不回头了。她情愿减十年寿,只要能再像以前一样就行。 二太太拉着二姐到了二房的院子,这里看着倒是跟三房那边差不多,就是庭院里弄得挺漂亮的,栽了些花树。二太太见二姐盯着园子里的一株桃花瞧,笑道:“这东西避邪呢,你要喜欢回头等春天也在你们院子里移一棵。” 二姐笑笑没接腔。进了屋二太太让人捧了茶来,又让人拿了好些点心。二姐吃饱了过来的,倒是一点也不饿,也不敢乱吃。二太太说这个茶也有来历,那个点心也是加了什么什么东西做的,她听不懂不认识自然不敢碰。 二太太狠狠夸了她一通,又说她一定能生个儿子,又说她有福气。 二姐只是端着笑听,反正时候差不多了张妈妈就会过来接她,说段浩方要回来她就可以回去了。只是听了半天也不知道二太太到底找她过来干什么,要说她还真有些好奇呢,想起前些日子传说二太太在屋子里藏了个姑娘的事,莫非今天说的就是这个? 二太太突然叹道:“我要是能有你这样省心的儿媳妇我就什么也不求了…”说着就低头擦泪。 二姐见她说着说着就哭了有些摸不着头脑,劝道:“二伯母说的哪里话?四弟那样的好人品必定能有个好姑娘来嫁他的。”她觉得这话说的没什么问题,可是二太太竟然哭得更厉害了。 二太太哭哭涕涕的,二姐半听半猜,倒是弄明白了是什么事,这下连她也要傻了。 第156章 这件事要从去年过年时说起。(..info) 过年时大老爷回来,领着段浩守大大的出了把风头,就连三房的段浩方也跟着风光了一把。等大老爷一走,二老爷就跟二太太说要把浩凤送出去读书。 “你看他那个样子!都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小孩子似的!照这样下去他这辈子还能干什么?” 二太太虽然不喜欢二老爷这话,可二老爷有句话说得对:“你就说现在你敢把铺子交给浩凤不敢?” 二太太不敢。 所以浩凤就被送去读书了。 二老爷怕他不认真读书,特地找了个在一处穷山沟里开书院的先生。听说这个先生曾经师从什么颜先生,这位颜先生的老师更是大名如雷贯耳!二老爷统统没听过,但他一听这位先生不爱功名利碌,辞了高官厚爵特地跑到乡下隐居,要不是频频受到前来求教的人的求恳,他也不会再次出山教人读书。 二老爷就信了,这样不爱功名利碌的先生的人品一定好,他教出来的学生也一定好。这下浩凤有救了!他就颠颠的把浩凤给送过去了。 送过去一看,这位先生的家就在村子里最大最漂亮的一处院子里,听说是受过他恩惠的人捐钱给他盖的。为表谢意,他就收了那些人家里的孩子教他们念书,知道做人的道理什么的。然后就有越来越多的人给他捐钱,然后他就收了越来越多的弟子。 现在拜在这位先生书院里的有二十几个大大小小的男孩子,从五六岁到十七八二十几都有。二老爷也捐了些钱,把浩凤塞进去了,说过年再来接他。 刚离开家时浩凤还是挺新鲜的,白天二十几个人挤在一个屋里念书,下午习字,晚上七八个大男孩挤一个屋睡觉。先生讲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所以天一黑就吃饭回屋睡觉。 关了门屋子里也没灯,黑洞洞的谁都睡不着,就胡扯八道互相吹牛。浩凤说这先生必定是舍不得灯油钱才胡扯出什么日落而息这样的话来,自然有人驳他,这样吵吵闹闹的过了一个多月,浩凤觉得没意思了。 乡里周围几十里都是荒地,走上一天一夜也未必能看见一个人家,刚开始见着这么多一样大的人还觉得有趣,过了一个月这新鲜劲也过了,至于读书什么的,那就更是天边的浮云水里的月亮。 书院里的其他男孩子各有把戏来打发时间,有赌钱的,有将男做女玩假凤虚凰的,也有偷溜出去的。 浩凤赌钱,输了,也有人要跟他玩哥哥弟弟那一套,亲亲摸摸他还觉得挺好玩,要把他往床上按就不乐意了,可他又不愿意去压别人。后来就跟着人深更半夜溜到书院外去玩。 偷个鸡啊摸个蛋啊,还想绑村里的狗杀来吃,可惜被狗追着咬绕着半个村子跑的上气不接下气,以后离狗三丈远腿肚子就开始打哆嗦。 有一天,那些人说在什么什么地方,有一个秀才家里养了个天仙般的女儿! 那些半大男孩望月观花流着口水说那秀才的女儿是多么的美啊,天仙啊仙女啊嫦娥啊。这个说要能远远的看那女子一眼,他这辈子就活够了!那个说没出息!我至少要跟那姑娘说句话!这个又说要拿那姑娘一条手帕,那个又说最少也要一亲芳泽! 浩凤在旁边听着嘿嘿笑,当天夜里就寻着那个秀才家去了。 许家老爷其实不是秀才,那是他吹牛的。他倒真是个读书人,只是读了几十年去考,屡试不中。不敢回家乡就四处转着跑到这山沟里来了,他跟人说他考上了,那是才华横溢震惊四座,然后就叹气说世道不好人心不古他空有满腹才华却无处可投,嗟啊叹啊。 有人说他没考中是个骗子,可大部分的人相信他是考中了,然后又出了这样那样的事,说不定是被人陷害了!然后这才灰心丧气了。有人把孩子送去让他教,他又是一番长叹大叹,说这世道还是别读书了。 “时不我予啊。”他一副被压迫被伤害的清高模样,演了十几年倒真让不少人相信了。 然后就有人把女儿嫁给他了,那女的嫁过来就知道受骗了,可人都嫁过来了,自然也不肯去揭穿他,幸而嫁妆里还有几亩田,雇了人来种一家子倒算过得下去。 可这个许老爷最喜欢的就是摆谱,他借钱盖了房子,修了一个大书房。一家子搬进去后就天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每天之乎者也,许太太管也管不了他,索性由着他去折腾。 过了几年许太太生了个女儿,许老爷就说要教出一个跟高门深宅大户比也毫不逊色的女儿来。特地在家里起了一堵墙,把许家姑娘住的屋子给围了起来,每天见的人除了许太太就剩下一个从小喂她的婆子,就是他这个亲爹也是长年见不着一面的。 许姑娘从小到大学的都是三从四德,人就有些呆气。 浩凤半夜跑来找着了地方,站墙外头一看,差点没笑死。这一家看着也是里墙外墙一堆,可外面这墙踮个脚尖谁都爬得过去。他刚开始还以为自己找错地方了,可绕着前后看了一圈,看到了发黄稀疏的三五株竹子,再趴墙上往里一看,院子里的确栽了几株菊花。 这必定是那博学厚道的许老爷家了,听说他在家的时候厨娘杀只鸡都要提到外面去杀完了再回来。 “什么臭毛病!”浩凤啐了口,趴墙边上往里翻,他也算从小娇养着长大的,就没翻过去,折腾了大半夜眼见天快亮了就溜回去了。 过了几日二太太心疼他,使唤了个家人过来看他,送了些衣裳吃食。那家人也是平常跟他玩得好的,他就扯着那人把这许家姑娘的事给学了遍。 那人从小陪着他,早知道他这个偷鸡摸狗的惹事性子。拍着他道我的小爷,这也值得你这样愁眉苦脸的?瞧我的! 这人悄悄在许家外面蹲了三天,跟许家看门的一个雇来的下人套上了近乎,请那人喝了三天的酒就把这许家的事套出了个七七八八。 这许家老爷外面名声挺大,家里却没什么钱,却爱摆个了不起的谱。那下人受了他不少闲气,毕竟谁没事喜欢让人天天指着鼻子说愚民啊不通啊什么的,请他帮家里孩子起个名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你不起不完了,还说什么你起的名字怕折了我们孩子的福,呸!谁稀罕! 段家那人哄着他套出了许家的底,回来兴致勃勃的跟浩凤学了遍,嘬牙道:“小爷,我瞧那一家也估计喂不出个天仙来啊!” 是不是天仙看过才知道啊!浩凤不死心,那人就跟他说这许家姑娘每天只跟个婆子一起住,只是那婆子常常偷溜出去,所以啊那后面的小屋子里倒常是她一个人,又说那婆子爱偷喝两口洒,夜里睡着了地牛翻身都不会起来。 浩凤的眼睛顿时就发亮了!这天夜里他揣着一首拼出来的歪诗,什么月下无人暗香远,粉影隔帘悄送波,自以为用来打动许家姑娘的芳心是一送一个准。又着意打扮了一番,换了身带来的好衣裳,又把头发梳得溜光,就差在脸上擦胭脂了,幸亏这回他没带来。 段家那人见自家小爷这样郑重肚子里都快笑断肠子了,护着他又溜到许家墙外。浩凤踩着段家下人的肩翻进了许家,悄悄往前走了两步,门吱哑一声响,他掉头就往后跑,跑到墙边三跳四跳往墙上爬,悄悄回头一望,啊呀,一个姑娘正站在门边看着他。 幸好,她没叫唤。 浩凤自觉在姑娘面前这样实在丢人,于是又跳下来抖抖衣裳袖子,清了清喉咙,对着那姑娘深施一礼,捏着嗓子道:“小生有礼。” 许家姑娘只见一位年轻男子踏着月色而来,容貌清俊落落大方,他一开口,如大珠小珠落玉盘,比她屋子里的婆子的声音可是好听太多了,就是爹也比不上他。 许家姑娘这就害羞了,举袖半遮面还了一礼,羞涩道:“有礼…” 浩凤一听这姑娘没叫唤也没生气,这事有门!立刻向前又走了两步,借着月色打量她。一看之下倒是有些失望,这许家姑娘嘛,离天仙尚有很大一段距离,勉强可称清秀,身量较小,矮他一头,穿一身浅色小衣,头上松松挽了个髻。瓜子脸,两条细眉毛,两个小眼睛,鼻梁倒是挺直的,嘴也算小。 就是… 浩凤再抬头看了下天,明月高高悬在天上,再看了下她,的确是一副要睡觉的打扮,再看了看自己,的确是个陌生男人突然出现在她家后院。 你说她怎么不叫唤啊?哪怕表现的有那么一点点惊慌也行啊? 浩凤就想,不行,这姑娘只怕是个缺心眼。 寻美寻了个相貌普通的还好说,人也这么笨实在是太打击浩凤了。 浩凤叹了口气,觉得没意思了,拱了拱手随口胡扯了句今日偶见月色迷人,小生出来赏月,不妨惊扰了姑娘好梦,得罪,得罪。然后就往外走,谁知那许家姑娘站在门边幽幽来了句:“…没关系。” 这就是一个傻丫头!浩凤往墙外翻的时候这样想。他真是白费了把力气啊!浩凤很失落,拉着段家那人回了书院。 那人见自家小爷的确进了那许家后院,也的确在里面呆了一刻左右,为什么出来却是这副模样?莫非那许家姑娘拒绝了他的情意?那人叹气,唉,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倒是很同情害相思病的浩凤。 浩凤自认为这书院里没人比他更了解许家天仙了,再有人说这许家天仙多漂亮多出尘多怎么怎么样,他就上去说你们说的都不对!她还没我家丫头漂亮呢! 呸!一堆人啐他。都不信,说他是夜里想许家姑娘想疯了,做梦呢。 浩凤急了,我说的都是真的! 还是没人信,有人就说啊,你说你翻墙进了许家见着了许家姑娘还送了情诗,那人家姑娘给你什么了?你不是说你们相谈甚欢,那许家姑娘已经对你芳心暗记,你要走她还舍不得呢吗?那怎么没送个东西给你好当定情信物啊?你都送了情诗了,怎么着也要拿个姑娘的手帕回来吧? 好!我要能拿条手帕来怎么样吧?浩凤挺起小胸脯。 那我们就信你。一堆人草草挥挥手。 浩凤就又去了,再次翻进那许家,这回姑娘可是等着他。 上回他那首歪诗掉在墙角上,姑娘给拾了回去。她从小读女诫什么的,认一两首诗还是不成问题的,虽然浩凤那字写得有点飘乎。许家姑娘读了诗,一颗心简直要化在那踏月而来的潇洒男子的身上。 她这么攥着这首诗天天等天天盼,心里早就把浩凤的形象给无限拔高了一万丈!那叫一个高大啊英俊啊美好啊,夜里也不敢睡实了,万一这美郎君又飞落到她家的院子里她却不知道错过了那可要吐血了。所以浩凤这回一来,她立刻就爬起来了。 这回一见,许家姑娘倒是好好的打扮了一番。上回等浩凤走了以后她才发现自己穿着小衣没梳头,实在是没有把自己最完美的一面展现在他面前,差点一头碰死去。等她再要睡觉时都不肯解头发了,最美最好的衣裳也是每天晚上睡前放在枕边上。这边浩凤一翻墙,她麻利的起来换上衣裳拢拢头发就推门出来了。 浩凤一见,嗯,比上回见好了点,但离天仙仍然有很大距离。 许家姑娘倒是出来见他了,可见着真人了又扭捏起来了,浩凤要跟她说话,她躲,低头,背过身去,浩凤说什么她都是这边听进去了,‘他的声音真迷人’,那边都没往脑子里去。 浩凤累得一身臭汗跟许家姑娘在院子里玩了会儿捉迷藏,他又要文绉绉的拽诗来跟姑娘说话,以显示他的学问高深。结果许家姑娘更听不懂了,只用那双装满星星的眼睛望着他幸福的傻笑。 眼见时间太晚,浩凤只能先回去。许家姑娘站在墙边看他狼狈的翻出去,因为没见过别人翻墙所以也不觉得他这个样子难看。 有一有二就有三。浩凤渐渐的倒觉得跑去找许家姑娘是件比读书更好玩的事了,手帕早就要到了,可那绣功…浩凤掂着这帕子发愁,他就是拿回去说是那许家天仙绣的也不会有人信的,天仙绣的当然是无缝天衣,这死板呆滞针脚乱七八糟的像鸭子的鸳鸯怎么会是天仙绣的? 就这么夜夜私会着,直到段家来信让他准备准备该回家了过年了。他就在一次来找许家姑娘时说他要走了。 许家姑娘一怔,呆呆道那你还回来吗? 浩凤立刻摆手道我要还回来我就是个傻子! 许家姑娘幽幽道,你有你的远大前程,我不能拦着你,在这里祝你一帆风顺。 浩凤嘻嘻笑的答应着,姑娘又问几时起程?浩凤就说这个月十八日起程。姑娘就说那你能在起程前来看看我吗?我好给你践行。 浩凤长这么大还没试过让友人给自己践行,那诗里说的故人西辞黄鹤楼是何等壮阔的景象!好像他这不是回家,而是飘然远去,让后人怀念他曾到过这里一样的苍凉悲壮。立刻鸡啄米般的答应。 十七号晚上浩凤又来了,明天一大早就要出发。他悄悄的翻墙进去,那许家姑娘果然在等他,还亲手做了碗汤以做践行。虽然那汤半甜不咸的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也不知道放了多久早凉透了,浩凤仍是欢欢喜喜的喝下去了。姑娘又拿出他写的那些歪诗,说她会永远珍藏。 浩凤很得意,觉得自己的才华终于有人明白了。 “以后我死了,就带着它们到地里去。”姑娘把诗捂在胸口,拔下头上一支簪就往胸口捅! 浩凤的脚立刻吓软了!出溜一下坐到地上。望着姑娘话都说不出来了。 那许家姑娘簪子都抵到胸口了,却没真往里捅,而是仰脸望着月亮掉泪,述说自从一个月前见到浩凤之后她这一颗心就寄在他身上了。 “…一共十八个日日夜夜…”姑娘眨巴着眼睛往下掉泪,浩凤才知道原来他翻许家墙翻了十八回。 “…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姑娘坚毅的看着浩凤说,看得他后脊梁上冒寒气。 “…既然你要丢下我去了,我也没什么好留恋的了,爹娘的恩情只有来世再报答了…”许家姑娘念了声爹娘女儿去了,就仰脖子开始捅簪子。 她念了这么长时间给了浩凤充分的机会去夺下她手里的簪子,浩凤拉着她吓得也哭了:“你别死啊!你死了我怎么办啊!呜呜呜!”姑娘也哭了,拉扯道:“你都要丢下我走了,我还有什么好活的?呜呜呜!” 两人深情似海的哭成了一团,浩凤磨破了嘴皮子解释说自己是要回家过年,不是生离死别。姑娘摇头说你这都是哄我的,我不信。 浩凤头回让别人逼得没办法,哭都解决不了。眼见着天要亮了,他也不放心就这么丢下许家姑娘走,她要是真死了可怎么办?一咬牙一跺脚:你敢不敢跟我走?许家姑娘一抬脸,坚强的说你到哪里我跟你到哪里! 好!浩凤拉着许家姑娘就一起翻了墙,那等在墙外的段家下人看到自己家的小爷扯着一个哭哭泣泣的大姑娘从墙里翻了出来就傻了,差点给浩凤跪下,我的爷!你这是要我的命啊! 浩凤强硬的说走不走? 走!能不走吗?让人知道咱拐了人家家的姑娘,咱们谁都别想走了!到时你段家小爷自然有人来赎,我一个下人谁在乎啊?只怕立刻就让人打死了! 段家下人赶紧套了车让浩凤和许家姑娘躲在里面飞快的回了段家。 二太太在屋子里听见说儿子回来了,欢喜的出来迎,浩凤就领着许家姑娘站在那里。二太太看看许家姑娘再看看浩凤,傻了,儿子,这人是谁啊?许家姑娘扑通一声跪下冲着二太太磕了三个头喊娘。 二太太说你别乱喊! 许家姑娘把她跟浩凤月下相会私定终身相约私奔的事给二太太一说,仰脸盯着二太太道:“如今我就是浩凤的人了!” 二太太看浩凤,她那好儿子看着她道:“娘,她说的都是真的,我要娶她!” 二太太一头栽下去,人事不醒。 第157章 二姐听了二太太哭哭泣泣的把这事说给她听,连她都不得不佩服这一团烂帐乱得可以。(..info无弹窗广告) 二太太捶着腿道:“那小混蛋就是生来讨我的命的!他就不能让我过一天安生日子啊!”说着哇哇大哭起来。 二姐见她哭得实在惨,只好劝道:“二伯母且放宽心,还是多跟二伯父商量才好。” 二太太摇头道:“我哪里敢让他知道?要是让他知道了还不把浩凤打死!” 以前不知道,现在还不知道?二姐可不信。这院子里都传得沸沸扬扬的了,都知道二太太在院子里藏了个姑娘,这二老爷还能不知道? 二太太擦泪道:“如今也只有先禀过老太太才行,可是出了这等丑事我实在是没脸见人,没脸去跟娘说啊!”说着哇哇哇接着哭。 二姐这才明白为什么先是浩凤来求她,后面二太太又过来找她,原来是想让她在老太太跟前帮着求情。如今在老太太跟前能说上话的应该算是大房那一边,可大太太跟二太太这几十年可是没什么人情好讲。 董芳云嘛,她婆婆都不出面,她自然也指望不上。 三房里也就段浩方在老太爷跟前有些面子,可二太太大约也不愿意求到段章氏面前去,所以就来哄她了。 二姐叹了声,她就这么笨?明知道段章氏跟二太太水火不容的她怎么会愿意答应这件事?年纪小也不会蠢成这样啊。 二太太哭着说自己有多惨浩凤这事有多难办,二姐倒是不肯再吭声了。等张妈妈过来叫以后,更是赶紧告辞跟着回了院子。 等她回了屋子坐下一想二房这件事,倒是笑得止不住。张妈妈见她笑就问她:“奶奶有什么开心事呢?”二姐摆摆手不说,张妈妈也不再问,手里拿着件小衣裳在缝。自从二姐怀了孩子张妈妈就开始给孩子做衣裳了,虽说还有大半年才要生,可张妈妈觉得这就是一眨眼的事。 两主仆在屋子里正闲话,段浩方回来了。他昨天回来的时候遇上了浩凤,浩凤跟他说了今天请二姐去那边做客,段浩方再要问是什么事,浩凤就拉着他又晃又摇的撒娇说三哥三哥到时你可要帮我一把啊什么的。(..info好看的小说)段浩方吱呜过去后回来问二姐,二姐却早就不记得了。可是他仍是不放心,今天中午干脆又跑回来一趟,正遇上二姐坐在那里偷笑,他笑着问道:“你乐什么呢?也说给我听听。” 张妈妈一见他回来就避出去了,把屋子让给两个小夫妻。 二姐见他回来就赶紧拉着他把二太太今天说的事给他学了遍,学着学着又忍不住笑了。 段浩方陪着她笑了一场,拢着她怕她磕着碰着哪里,见二姐歪在他怀里笑得满脸红晕,上气不接下气的扯着他说:“你说、你说他们家这事热闹不热闹?” 他拍着她哄道:“热闹,热闹,真热闹。乖乖歇歇再笑。”说着凑上去亲了亲,他觉得二姐自从怀了孩子以后脾气好像变了,特别爱乐,一逗就笑。这是好事,他也喜欢爱笑的二姐,可比之前那副连话都不敢说的小媳妇样好得多了。 二姐依在他怀里,扯着他问道:“你说这事咱们怎么办?” 段浩方想了想道:“二伯母要再来找你,你只管说我让你在家安心养胎不能出门,谁叫都不出去。我再跟张妈妈交待一下,以后浩凤来也不必让他进来。” 二姐揪着他的袖子把玩道:“那要是老太太的人过来叫我呢?”那总不能不去了吧?以二太太的本事,到时让老太太发话叫她过去也不是什么难事。 段浩方让她拽着慢慢歪在炕上躺在她旁边,两人躺在一处轻轻说着话。 他道:“老太太那边要是叫你就过去,过去别说话就行。反正这事也轮不到你这个小辈说话,不然就都往我身上推,就说要回来问我。” 二姐听着他说话,心里却像是慢慢烧起了一把邪火。两人互相搂抱着靠在炕上,里外就只有他们两个在。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却觉得段浩方是她的男人,别的女人都要闪边去!她想对他干什么就可以干什么! 她慢慢贴过去贴着他的耳朵下边往里面吹热气,呵呵道:“都推给你行吗?”下面的手不老实的去解他的腰带。 段浩方气息渐促,握着她柔腻的小手喘道:“你家爷行不行,你会不知道?嗯?”说着扶着她的肩让她躺好,然后侧躺在她身旁,伏下身去在她的脸上轻轻的亲。 二姐嘻嘻笑着,伸手摸他的脸、脖子,绕着肩膀在他的背上来回划着。 段浩方本来只是想跟她亲一亲,却让她的两只手摸得有些上火,可他记着她肚子里的孩子,上揉下捏却始终不敢真的动手,只是贴在她身上干蹭解馋,口里胡乱骂道:“小东西…小坏蛋…你就折腾你家爷吧,什么时候折腾坏了有你哭的!” 二姐看他激动起来,不知怎么特别得意,好像她控制住了这个男人。格外有成就感。就像无师自通,她用两只手掐着他的脖子趴到他耳朵边咬着牙恶狠狠的说:“怎么叫把你折腾坏了?你说啊?”她这会儿知道怎么让他更激动。 段浩方让她激得热血上头,眼前都是红的,两只手一用劲就要拔二姐的衣裳,外面段章氏的婆子隔着窗户叫道:“三爷!太太叫你过去吃中午饭呢!” 张妈妈正跟那婆子在屋外对峙,她拦着婆子不让进,那婆子就冲着窗户喊了这么一嗓子。 段浩方一肚子的邪火硬生生让那婆子突然的一嗓子给吓回去了,他支起身喘了两口气大骂道:“叫魂啊!就去!”回头再看二姐正把脸埋在枕头里笑得双肩耸动。 段浩方的一肚子气又让她笑没了,伏在她身上贴着她的耳朵压低声音道:“笑!有你不笑的那一天!到时看爷怎么治你!”话音未落压下去深深亲了一口,啃着她的嘴唇叼着她的舌头使劲嘬了个够才起身跳下炕,二姐的嘴都让他吸肿了,又木又麻,半颗心都是酥的。 段浩方这边大步出了屋子,看见那婆子还陪着笑站在窗户外头,上前一脚把她踢翻,嘴里骂道:“不长眼的蠢东西!滚!!” 那婆子挨了一脚喊都不敢喊,捂着肚子弯着腰连滚带爬的跑了。 段章氏后来听说段浩方发火的事,她倒把婆子骂了一顿,说道三爷回来正累着,你们不说让他好好歇歇会儿守在窗户外面叫他能不恼吗?活该! 她这么一说婆子们可不乐意了,不是你让咱们守在那边屋子外头一见三爷回来就往这边喊吗?怎么又成我们不让三爷歇着了?不让人家小夫妻歇着的人不知道是谁呢! 后面她再让婆子去叫段浩方,婆子们都推三推四的,要不就只答应着不干活,谁管三爷在自己屋里呆多久呢?段章氏一开始倒是自己站在门边喊段浩方,她这么喊了两三回后外面的下人就开始传闲话了,段老爷就训她不庄重,哪有婆婆站屋外头喊院子另一头已经娶了媳妇的儿子的? 段章氏就说二姐怀着孩子,她是怕浩方在那边休息不好。 段老爷冷道:“她就是怀着孩子也是浩方他媳妇!侍候他天经地义!你就别跟着瞎操心了!” 段章氏在屋子里转了两天,又说要把二姐叫过来教教她怎么养孩子,她跟段老爷说:“她什么都不懂,我去教教她!我儿子都生了两个了!她听我的一定能生个儿子!” 段老爷骂道:“你就安生些吧!成天就见你折腾了!不许你去!也不许叫二姐过来!这些日子就让她好好在屋子里安胎!你要是缺人说话就叫玉贞陪你,要是没事做就多看着孙子!”段章氏不忿,争道:“哪里是我折腾她?她自己还天天往外跑呢!” 段老爷冷哼:“二姐往外跑我怎么没看见?” 段章氏立刻说前几天二姐跟着二太太出去如何如何怎样怎样。 段老爷不信:“有吗?”段章氏哼道,“当然!都是她自己往外跑的!可不是我叫她的!” 段老爷点头:“那日后她再出去你劝劝。” 可二姐之后再也没出过屋子了,也就在院子里散散步什么的。段章氏天天憋着找她出去的事,段老爷也天天回来问,十天半月后,段老爷问她:“二姐这些天没出去吧?”段章氏几乎要跳起来,“她前几天就是出去了!!” 段老爷叹道:“我也没说她没出去啊,我是说这些天她没出去吧?”段章氏气哼哼的坐在炕上,恨道:“她就是故意的!”段老爷无奈的看着她:“故意什么?故意知道咱们那天说好了不让她出门,让她在家养胎,然后她就故意不出去了?还是故意先出去一回让你知道,然后在你想抓她的时候就故意不出去了?” 段章氏气得大叫:“你不相信是不是!!” 段老爷看着她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摆摆手道:“唉,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我是管不了你了。我只说一句,二姐肚子里的是咱们的亲孙子,你等她生下来了再闹行不行?” 段章氏让段老爷说的伤心,倒真安静了几天。 魏玉贞见快要过年了,就想能不能趁着过年时想办法把段浩平放出来?都要过年了家里还没男人,这年可怎么过?她都没脸出去了,今年老太爷回来了,过年肯定要祭祖的,要是祭祖时段浩平还没放出来,那段家日后只怕就再没他的位置了。 她找了个机会跟段章氏提了提段浩平的事,结果段老爷再回来时,段章氏不说二姐了,倒扯着他说段浩平。 “你也想想办法啊,这都要过年了还不让孩子出去,吃年夜饭时都没办法摆桌子啊!现在好不容易住到一起了,咱们家还不能团圆,这叫什么事啊!我可怜的浩平啊!”段章氏捂着脸哭,哭来哭去哭得段老爷连家都不想回了,天天回来的越来越晚。段章氏找不到段老爷就开始找段浩方,开口闭口都是你那个爹不管我们了,你大哥现在连个人影都看不见,这都要过年了咱们家人都不齐,这年怎么过啊。 段浩方只好去找段老爷,凭心来说他倒真不想让段浩平被放出来,好好的过个清静年不行吗?可段章氏说的也对,过年了家里人不齐也确实不像话。 他找段老爷问他道爹,你看咱们是不是要去找爷爷给大哥求求情?段老爷在老太爷面前连句整话都不敢说,上回壮着胆子给段浩平求情,却差点把魂给吓掉了,这次说什么也不敢去了,对段浩方说方儿你看着办吧,能放出来是咱们家的造化,放不出来是命,就不必强求了。 段老爷这么说,段浩方自然也不会太上心,意思意思的在大老爷跟前提了两次就不再说了,他一个小辈求大老爷还说得过去,求老太爷?这种没规矩的事他怎么会做呢? 第158章 吴冯氏自从上回二姐回去后就不停的念叨,老天爷保佑我的二姑娘赶紧生个儿子吧,赶紧生个儿子吧。 吴老爷听她这么着天天念叨,哄她道:“放心吧,菩萨看你这么诚心一定会让你如愿的!”又见吴冯氏还是不放心,就叫敬泰拿钱在村口大道旁摆粥棚布施。正是十一月的寒冬天,不少过往的旅人停下歇脚时喝碗热粥吃个馒头,听说这是吴家老爷太太为了出嫁的姑娘求子设下的粥棚,都说老爷太太这般心慈,必定会有好报的。 连着施了一个多月,吴冯氏怕钱花得太多了就去跟吴老爷说:“我看差不多了,剩下的听天由命吧。” 吴老爷笑道:“不过是施几天粥罢了,还能把我吃穷了不成?咱们就施到过年!”结果这话说了没几天,不等过年跟着吴家二姐嫁出去的胡妈妈就坐着驴车赶回来了。 吴冯氏听说二姐遣人回来就赶紧叫进来见,一见胡妈妈赶路赶得脸色腊黄气喘吁吁也顾不得让她先去歇歇,扯着急问道:“什么事啊你这么急着回来?这不是快过年了吗?二姐那边又出事了?是不是上回那个南边回来的石榴又惹事了?啊呀你赶紧说啊!你这是要急死我啊!!”胡妈妈灌了两碗热汤才缓过劲来,忙道:“太太别急!是大喜事!二姑娘有喜了!!”她这句话一说吴冯氏先是一怔,然后噌的就从炕上跳下来拽着她道,“你说的是真的?二姐真有喜了?什么时候的事?请过大夫了吗?大夫看过了没?大夫怎么说的?谁让你回来的?” 胡妈妈一一答道,先说家里都挺好,段浩方已经请大夫瞧过二姐了:“看着日子算倒像是回来的那几天怀上的!”胡妈妈笑着说,“两个月快三个月了!姑娘自己不知道,还是三爷请了大夫看出来的!” “三爷?哪个三爷?”吴冯氏怔了怔。 胡妈妈忙把段家老太爷带着大老爷从南方回来的事学了遍,又说段家如今这排行是重新论的:“几个兄弟都回来了,现今段家一大家子都挤在一个院子里住着。几个堂兄弟排行一论,二爷就变成三爷了。” 吴冯氏哦了声,又问:“这都住一起不更乱了吗?二姐回去后没什么事吧?” 胡妈妈见吴冯氏脸色不大好看,立刻道:“太太不用慌,如今段老爷领着这么一大家子搬回老宅后啊,三爷没带着那几个妖娥子一起过去!都留在原来那院子里了!二姑娘只把两个小的带着走了,如今跟三爷两个好着呢。”吴冯氏松了一口气,怕胡妈妈哄自己,眯着眼睛盯着她道:“都没带走?一个都没带?你不是说来哄我的吧?”怎么想都不太可能啊。 胡妈妈的脸顿时吓白了,扑通一声跪下道:“太太!我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哄太太!三爷真是一个都没带着走!说是那边地方小住不下,就都留下了。” 吴冯氏点点头,挥挥手让她起来,这么着也的确说得过去。见胡妈妈还吓得不敢起,使了个眼色给冯妈,笑道:“好了,你也累了,赶了这么长时间的路也着实辛苦。回去歇着吧,等你们老爷回来再叫你过来说话。” 冯妈笑着扶起胡妈妈,还弯腰替她掸了掸膝盖上的灰,道:“你个老货还在太太跟前做戏!活该吓死你!这等事还要等着太太问起再说,没点眼色!” 胡妈妈赶紧陪笑弯腰,道:“怪我!怪我!都怪我!是我糊涂了!”说着就要扇自己巴掌,吴冯氏笑着摆手道,“用不着,冯妈你送她出去歇着。原来那屋子只怕一时也收拾不出来,先让她去丫头的屋子里挤挤。” 冯妈一边答应着一边拉下胡妈妈的手笑道:“别装了!太太哪里舍得打你?快跟我走吧!”说着扯着她往外走,胡妈妈又连给吴冯氏蹲了几个福才敢跟着冯妈退出去。上回张妈妈回来一趟就让吴冯氏给留下了,不知道是什么事。她害怕这回也不让她走了,在段家二姐的屋子里她到底算得上是个有头脸的婆子了,可如今在吴家可没她摆谱的地方。 冯妈拉着她出去,就近找了间小丫头的屋子让她先歇着,又让人去提热水来让她洗脸梳头换衣裳,又让人先去找自己的衣裳拿过来让她换,又看着她的鞋道:“瞧你这鞋脏的,还是先穿我的吧,省得一会儿老爷叫你过去问话难看。” 胡妈妈连忙道:“多谢老姐姐了!”她也不推,知道这是没办法的事,别的仆妇的衣裳她也不屑借来穿。 冯妈推着她笑道:“这值什么?出去一趟倒跟我生分了!”说着掩着嘴呵呵笑。(..info无弹窗广告) 胡妈妈陪笑道:“哪里是跟老姐姐生分了?我这不是怕弄脏了你的衣裳吗?” 冯妈大方的说:“得了!就当我送给你了!” 胡妈妈忙站起来道谢,冯妈拉着她坐下,拍着她笑道:“行了!行了!省点事吧!” 一会儿小丫头端来热汤面,冯妈亲手接过来捧到胡妈妈跟前,笑道:“想你这路上也难得吃点热呼的,吃吧,一会儿等老爷回来叫你过去问话就没工夫吃了。” 胡妈妈看见热汤面就觉得自己的肚子里像打雷一样叫起来,她是早饿坏了。赶路时都是吃面饼,几天下来那饼早就干硬的跟石头似的了,硌得她牙疼。 她吸吸溜溜一碗面下肚,连汤带水吃得饱胀。冯妈就在一旁笑着看她,见她吃完才又亲手捧水来让她漱口,都弄完了才笑道:“可都吃好了?”胡妈妈尴尬的摸摸嘴,干笑着点点头。 冯妈让人去问那边老爷回来没,听说回来了一拍大腿站起来道:“那咱们过去吧,别等太太使人来叫了。” 吴老爷在外面听说了二姐遣人回来的事就赶紧回来了,他知道这些日子吴冯氏天天悬心二姐的事,就怕是要过年了再出什么意外,那这个年谁都别想过踏实了。 他这边进门时还想着要是段家那边真的出了什么事,他就只能跑一趟去找段老爷了,大家也可以聊聊那个赌债的事嘛。 大不了豁出这张老脸!让段老爷想办法把段浩方屋子里那堆乱七八糟的人都撵出去! 吴老爷长叹一声,这件事要按他想这是下下之策。男人屋子里能没几个女人?就是他年轻时也荒唐过啊,女人在这事上不能较真,睁一眼闭一眼过去就算了。要是把感情都给折腾没了,这日子也没法过了。男人一甩手跑出去了,女人在家就只剩哭了。 可这是放在别人身上,轮到他自己的闺女了那这话就说的没那么痛快了。他想来想去,要是实在不行就只能先让段老爷把那些女人都送走,二姐这边赶紧生个儿子,等生了儿子这腰杆就硬了,到时他再在这边帮上一把,不愁段浩方这小子不回心转意。 他想得好好的,进门前还想要是二姐那边真出了事,他就这么跟吴冯氏说。谁知这边刚走到院子门口就听见屋子里吴冯氏的笑声。 嗯?笑了?这么说是好事?吴老爷脚下立刻快了三分,掀帘子一进去就看到吴冯氏抱着敬宗身旁站着敬贤,旁边坐着敬泰,母子四人正乐得哈哈大笑。 一屋子人都在笑,吴老爷一进来也不自主的跟着笑起来,道:“你们在乐什么啊?” 吴冯氏推着敬宗过去,伏在小儿子耳边说:“去,跟你爹说咱们在乐什么?”小敬宗摇摇摆摆的往吴老爷那边跑,张着小手扑过去,吴老爷赶紧蹲下接住他,高高的抱起来,照着他的小嫩脸蛋上就是狠狠两口,笑道:“敬宗跟爹说,是什么事啊?”敬宗眯眯笑,一字一顿的大声说:“二姐姐有喜了!” 吴老爷一听就怔住了,立刻去看吴冯氏,见她笑着点头两眼含泪就知道这是真的!顿时喜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敬泰见他们两个大人这个样子,就过来从吴老爷手里接过敬宗,这边叫过敬贤,扯着两个小的到外边去,把屋子空出来让他们说说话。 这边敬泰领着两个弟弟刚出去,吴老爷就过去坐到吴冯氏身旁,见她低头笑着擦眼泪,就搂着她道:“这下你可以放心了…咱们姑娘熬出头了…” 吴冯氏笑中带泪,心里又苦又酸,又放心又难受。当年她捱过一回的事,如今她的女儿都要一一尝遍。 如今幸好吴老爷对她好了,这日子才过得有点盼头。要是还跟前几年似的那样,她都不知道自己把女儿嫁出去到底是为了什么了。 她埋在吴老爷怀里,哭得一点声音都没有。 吴老爷搂着她拍着她哄着她,自己也是一颗心落到肚子里了。 这要是能一次就生个儿子那就更好了。 敬泰领着敬贤敬宗先钻到旁边的小屋去,冯妈赶紧在屋子里拢上火盆,又到灶下拿了几个热腾腾的烤红薯给他们拿着暖手。 兄弟三个围着一圈坐着烤着手吃红薯,最小的敬宗就问敬泰:“大哥啊,什么是有喜啊?” 敬贤一口红薯连皮都喷了出来,噗哈哈大笑起来。 敬泰拐了他一脚然后一本正经的对着小弟弟说:“这有喜啊,就是有喜事了!” 敬贤哂道:“他哄你呢!他没说实话!”话音未落就往一边跳开,敬泰一脚早就踢过去了。敬贤猴儿一样闪到一旁,拍大腿笑得哈哈的。 小敬宗两个哥哥看过来,望着大哥闪动求知的大眼睛。 敬泰让他这么看了一会儿,虎着脸道:“吃红薯!” 小敬宗撇嘴翻白眼:“你也不知道!” 敬泰的脸就胀红了,他当然知道什么是有喜,阴阳相合天地之道,这都是先生教的,后来见他年纪渐大,吴冯氏虽然还没在他屋子里放丫头,却也怕他糊里糊涂的让哪个心大的丫头随便哄了去,很是认真的跟他说了一通大白话的男女之事是什么样的。可这话他没法跟两个弟弟说啊,这脸就越烧越红,那边敬贤指着他笑得越发夸张,小敬宗摇晃着小脑袋装小大人。 “两个兔崽子!我看你们是欠揍!”敬泰恼羞成怒的扑上去,捉住两个小的一顿胖揍,手举高轻落,两个小的叫的杀猪一样惨,哥哥饶命之类的又喊又叫又笑,都快把屋顶给吵翻了。吴老爷掀帘子进来看到兄弟三个打成一团也乐了,站在门边大笑起来。 两个小的见亲爹来了叫得更响,爹你看大哥打人! 敬泰一人给了一下就松开他们,就见敬贤冲天炮一样哇哇叫着冲出去,冯妈妈追上去喊小祖宗别摔着了!敬宗趴在他的大腿上哇哇大叫二哥二哥,他抱起他交到门外奶娘的手里,让奶娘抱着他去追敬贤。院子里又叫又嚷热闹极了。 吴老爷过来拍拍敬泰道:“像个大哥样!走,你娘有话交待你。” 敬泰不好意思的笑了,听到吴冯氏赶紧往那边去。 他进去一听就明白了,原来是吴冯氏和吴老爷想让他赶在过年前去看一看二姐,再带点东西过去,算是给段家拜个早年。 这可是他第一次代表吴家出远门去拜望亲戚!吴敬泰的脸就涨红了!欢喜的两只眼睛都在放光! 吴老爷见他这样拍着他的肩笑道:“到了那边好好替你娘看看你二姐,回来可要好好问你的!” “好!!”敬泰响亮的答应着。 第二天就跟着胡妈妈带着带给段家的年礼上路了。 第159章 眼见再过一个月就过年了,段家也开始忙起过年的事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段浩方天天忙得脚不沾地,段老爷也一天到晚不见人。段章氏没事做就扯着魏玉贞守在屋子里给家里的男人做棉袄,二姐意思意思的过去了一次,段章氏根本不搭理她,只顾拉着魏玉贞亲亲热热的。 二姐只当自己是个瞎子,去了两天后段浩方知道了就不让她去了,他不快道:“你这边正怀着孩子,正是应该好好养的时候,去费那个神干什么?我可听说这女人怀孩子的时候不能费眼睛的,不许去了!” 二姐低头不吭声,他叹了口气出去,不知道去跟段章氏说了什么,第二天她这边还没起来,段章氏早遣了个婆子过来不阴不阳的说:“你可不敢再去了!再去要是孩子掉了眼睛坏了我可赔不起!” 张妈妈在旁边听到什么孩子掉了这样的话气得脸都是白的,那婆子委屈巴巴的哆嗦着跪下,哭道:“三奶奶,这可不是我要学的,是太太要我这么说的。” 二姐听不了太舒服,也没跟这个婆子为难,挥挥手让她走了。当天就没怎么吃饭,过了几天段浩方一大早起来扳着她的脸皱眉道:“怎么这些天脸色这么坏?是不是不舒服?趁着这会儿还有大夫没回家,中午我请一个回来给你看看吧。”晚上灯暗没看出来,早上太阳下一看怎么泛青? 二姐说没事,就是没胃口。 段浩方叫来张妈妈问这些天二姐都吃了什么,又哄她道:“吃不下也要多少吃一些的。”又让张妈妈以后吃饭时尽量多做几道菜,“说不定你们奶奶看着哪道好能多吃几口呢?你们也别偷懒!”到了中午仍是带着大夫回来了,还从外面的饭馆里带了两道菜。 大夫看了后只笑着说奶奶放宽心:“这心放宽了胃口就开了。”出去跟段浩方说没什么大不了的。 段浩方听了大夫的话就记在心里了,悄悄看了两天没敢问二姐身旁的人,而是把段章氏身旁的那个婆子叫来问了遍,那婆子一见段浩方叫她早就吓得站都站不直了,还没问呢就趴地上大哭起来,又磕头又求道:“不是我说的!是太太说的!是太太让我去跟三奶奶这么学的!三爷饶了我这条老命吧!”说着连连磕头,一会儿就磕出了血。 段浩方听到段章氏让婆子去跟二姐说‘孩子掉了’这样的话,眼前一黑险些要站不稳,歇过神来就见那婆子连连磕头哭求,他上去一脚踢翻,那婆子当时就让他踢晕了,歪在地上动也不动,可他仍不解气,又踢翻了旁边的凳子柜子,外面人听着里面咣里咣当的吓得都不敢动,等段浩方出来才敢进去看,连忙扶着那婆子出去,等那婆子醒了再一问,好家伙,整个院子的人都吓呆了。 婆子只是哭着说这下她的命要没了,一群人劝都没法劝。[..info超多好看小说]毕竟段浩方又不能跟段章氏生气,那是他亲娘,也只能拿这个婆子撒气了。 段浩方气得浑身血都是凉的,冲出去喝了个烂醉回来,倒在炕上拉着二姐的手捂在脸上掉泪。 二姐见他醉醺醺的回来本来挺烦的,可看他脸色不对又不吵闹就让人服侍他洗漱换衣然后让他靠在炕上,拿着醋调的水喂他喝。 正在猜是为什么事喝闷酒就见他开始掉泪,二姐赶紧让屋子里的人都出去,拿帕子给他擦,心里不由得揪紧了,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她也曾经被工作压得想哭,夜里躺在床上掉泪,同事之间的龌龊事也恶心得吐都吐不出来。 见段浩方这样不由得想起如今养着她供她仆婢成群住大屋吃喝不愁的正是他,也不知道他在外面受了多少憋屈吐不出来才这样。她这样想,就贴过去替他揉太阳穴。 就当是同情吧,她这样想。算是给自己找了个能心安理得的照顾他的好理由。 段浩方喝得整个人晕陶陶的,但是知道自己身旁这人是二姐,他靠在她软绵绵的怀里,闻着她身上的香味,她细软的小手正帮他按着头,她还怀着他的孩子。 他拉过二姐的手捂在脸上,呜呜的小声哭起来,越哭越厉害,可又不想出声让屋外的人听见,搂着二姐的腰就钻她怀里去了。 二姐的两只手搭在他背上,只觉得这个大男人哭得浑身哆嗦,这是受了多大的委屈才能这样?又想着这几年他也算是为段家劳心劳力,可日后这些都不是他的,最多老太爷大老爷夸他一个好字就顶了天。莫不是他的差事又让人顶了?功劳被别人抢了?还是别的什么事?二姐就伏在他背上小声劝他道:“爷,爷,咱们不伤心。那都不算什么,没什么大不了的。” 段浩方听见她劝多少止住了点哭,二姐见有用就抚摸着他的背替他顺气,继续劝道:“爷,这钱够花就行,咱不赚那么多,不受那个气。我觉得现在过的就挺好的,以后咱们家没钱也没事,穷有穷的过法,再说咱也不穷啊。” 段浩方才知道她这是想差了,这哭意让她一打岔倒消得差不多了,就慢慢坐起来。二姐见他好些了赶紧拧了个手巾让他擦脸,轻轻笑道:“爷,只要咱们一家人能好好的,我觉得就挺好的。” 段浩方拿热手巾捂着脸,拉着她的手笑道:“…天天喝粥吃咸菜也好?只能穿粗布也好?没有丫头婆子也好?”二姐娇娇的翻了个白眼,哼道:“我们爷哪会那么没用啊!也就每顿饭减一个菜吧!” 段浩方噗哧一下笑了,丢了手巾把她拉过来搂着拍道:“我舍不得!别说减一个菜,就是减一口菜我都舍不得让我的宝儿吃苦!”话音未落就把头埋到二姐脖子根蹭,轻道,“我舍不得…”一边说一边把二姐越搂越紧。[..info超多好看小说] 二姐见他哭得两眼红肿,脸上仍是乌云密布,虽说是搂着她说着软话,可眼睛里却没有一点笑模样。 下午时她倒是听说段浩方发作了一顿段章氏的那个婆子,可她倒没往心里去。那是谁?那是他亲娘!他还能跟自己的亲娘顶到门上去? 段章氏在婆子被段浩方教训了之后不久就知道了,如今这院子里人少,她身旁也就一个婆子一个丫头,一下子少了个人怎么着也要问问,一听是让自己儿子教训了她也不吭了,几天前她让婆子去传话的事她早忘了,那些话也根本没往心里去,所以一点也没想到段浩方是为了什么事发作她的婆子。 等到晚上段浩方喝醉了回来,她听说了就想去看看,可自持身份不肯亲自到小辈的屋子里去,又听说他喝得一进屋就倒炕上起不来了,想叫二姐过来问问吧,又因为她有身子而打消了这个念头,而且段老爷也回来了,大晚上的怕再折腾倒让段老爷又生她的气,就勉强忍到了第二天。 第二天她想段浩方睡了一夜这酒应该醒了,就让人去叫他过来吃早饭,想着怎么着也要交待他一两句注意身体什么的,这酒不能多喝。她还想要让人再去给二姐说,要看着点自家的男人,别让他喝那么多酒!这都是当媳妇的应该做的! 谁知道段浩方让丫头过来说早上就不过来了,他就在屋里吃了。 段章氏早早的摆好了早饭等着他,一听丫头说他不来就气得火冒三丈。对着坐在一旁正吃早饭的段老爷说:“你看看他!娶了媳妇就忘了娘了!现在连过来吃个早饭都不肯了!” 段老爷皱眉道:“在哪里吃不是吃?你何必让孩子再多跑一趟?” 段章氏推了下碗筷子恨道:“这都摆好了!” 段老爷懒得理她,没吭声。 段章氏气了一会儿站起来道:“不行!我要去说说她!哪有她这样的?” 段老爷叫住她:“你站住,你要去说谁?” 段章氏转身骂道:“还能说谁?去说你的好儿媳妇!拦着自己男人不让他孝顺爹娘!不让爹娘见自己儿子!有这样的儿媳妇没有!她就那么贱?一刻都离不了男人?” 段老爷见她越说越不像话了,放下碗瞪道:“你闭嘴!”接着说丫头,“把门关上!送你们太太进屋去!” 丫头过来扶她,她一巴掌甩过去骂道:“我不进去!我就要去说她!” 段老爷过来拧着她的胳膊把她推进了里屋,谁知她竟然又挥又打又喊的叫起来!还差点打到段老爷!这下段老爷让她吓愣了,醒过神来再看她,就见她红头胀脸双目圆睁站在那里呼哧呼哧喘粗气,还是一副快气炸的模样。 段老爷跺脚:“你这是怎么了?你疯了!!” 段章氏喘着不动,直钩钩的瞪着他。 段老爷要赶着出去,看时辰也晚了不能再耽搁,只好瞪了她一眼转身出去,对丫头说:“今天不许让你们太太出去!知道不知道?” 那丫头瑟瑟的点了点头,段老爷看了直发愁,他也知道这一个丫头未必能拦得住她,谁知道她这是突然发什么疯呢? 段老爷跺跺脚出去了,段章氏在屋子里一会儿自己气消了,刚才突然心里烦躁身上一阵阵冒大汗,见谁都不顺眼看谁都想吵一架,这会儿汗一落倒是好多了。 她叫丫头拿茶进来,一会儿丫头瑟瑟抖着进来,她接了茶边喝边问道:“你们老爷出去了?” 丫头答了声是,小心翼翼的看着她。 段章氏挥挥手让丫头出去,觉得有些困。她这些天晚上老是睡不着,眼皮子沉的都粘到一起了可就是睡不着。趁着这会儿没什么事就想补补眠。 段老爷出去了想起段章氏的模样还是放不下心,家里已经经不起再出什么事了。他就趁空去找了个大夫,大夫问了段章氏的年纪,又问了她最近吃了什么喝了什么,晚上休息怎么样,又问通常都是怎么发火的?是突然发火的?之前没一点预兆的那一种? 段老爷点点头,还说:“她夜里常整夜整夜的翻身,有一点动静都能醒过来,醒了就再也睡不着了。” 大夫点点头,明白了,开了剂方子让他去抓药,道:“也没什么大事,年纪大了心火燥,吃两剂药就行。” 段老爷出了药店就先回了趟家,把药拿给段章氏说这是给她买的补药。 段章氏欢喜的煎了喝,段老爷看着她喝了几天后瞧着是好些了才松了口气。 可段浩方却是很长时间不过来了,段老爷知道他平常忙也没放在心上,段章氏却是记在心里的,这天又让婆子一看着段浩方回来就赶紧叫过来,那婆子一溜烟跑了,让丫头去叫,丫头苦着脸过来,站在外边半天不敢进去叫人。 段章氏在屋子里等半天没见着人来,出屋子一看就见丫头瑟瑟的站在二姐的屋子外头根本没敢进去。 气得她腾的火就冲到头上去了,摔了帘子几步过去拧着丫头的耳朵又踢又踹,高声骂道你个贱蹄子小骚货见着男人就走不动路!也不看看你的德行!不嫌丢人现眼! 屋外站着的张妈妈一见段章氏过来就吓得不知道该怎么办,又见她在二姐的屋门口教训小丫头,听那骂的难听话更是吓得脸煞白,劝又不敢劝拉又不敢拉,张着两只手站在那里。 屋里段浩方本来正拿着从外面买回来的小点心哄二姐多吃两口,就听见外面段章氏指桑骂槐的话,这脸顿时就黑了。 二姐一听就知道这说的是自己,越听越不像话赶紧要从炕上下来出去,这再骂下去就更难听了。 她要下去,段浩方拦着她使了个眼色让她呆在屋子里,自己出去了。 段章氏正骂得开心热闹就见段浩方出来,更是得意,声音顿时又高了八丈!她就是要让儿子知道!二姐是个多坏多坏的女人! 段浩方却扑通一声当着一堆人的面给她跪下了! 段章氏正骂得痛快时突然让他这一跪给吓傻了,脸上的笑就僵了,比划着的手也僵了,看着他结巴道:“方、方儿?你这是干什么啊?” 段浩方砰砰砰给她磕了三个响头,低头沉声咬牙道:“…娘,求你给儿子留些脸面吧!!” 屋子里的二姐也愣了,隔着窗户她当然知道段浩方给段章氏跪下了!顿时一颗心乱七八糟起来,脑子里糊成了一团,连自己在想什么都不知道了。 段章氏这时才看到院里院外都是人,她嫌丢人了,连忙上前拉段浩方起来,慌道:“你干什么啊?你快起来!儿子你傻啊!娘不是在说你啊!” 段浩方一把甩开她,又重重磕了三个头,喊道:“娘!求你给儿子留些脸面吧!儿子求你了!” 段章氏让他一推一甩差点摔倒,丫头连忙扶她站好,她就这么看着段浩方像是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样。 他为什么要这样啊?她是在为他好啊!她是在向着他啊!他都不知道他媳妇有多坏啊!他媳妇就知道天天霸着他! 段章氏怔怔道:“一定是…一定是她跟你说了什么了!对不对!她一定在你跟前说我的坏话了!” 段浩方的头磕在地上,哭了。 娘啊,你在想什么啊!二姐一句都没说你啊!她一句都没说啊! 院子里正热闹,外面一个人跑进来喊道:“三爷!三爷!外边来人了!吴家来人了!吴家大爷来了!”这人看到段浩方跪在地上,段章氏站在那边的样子这脸上的笑就僵了,完了,他应该先看看再进来! 吴家来人了?段浩方顾不得再跪着赶紧站起来,也不管段章氏了,转身回屋。屋里二姐听到来人说敬泰来了也呆了,见段浩方进来忙迎过去,可一看他脸上又是泪又是土,膝盖上袍子下面也都是土,这在嘴边的话就说不出来了。 段浩方倒是拉着她道:“你兄弟来了,赶紧换件衣裳!我这就去接他!” 二姐赶紧答应着去给他拿衣裳,拿回来了侍候他换上,他看着站在身前的二姐过了会儿才又说道:“…一会儿我让娘回屋,带着你兄弟直接过你这边来,你先给他腾个屋子住。” 二姐轻轻答应着。他又道:“要是娘叫你,就说我不让你出屋子。不必听她的。” 二姐这回没答应,而是抬脸看他,像是头回认识他似的。 段浩方避开她的视线转身往外走,临出门了又交待了句:“别出去,等我回来。” 等他走了,二姐盯着晃荡的棉帘子发呆,半响才轻轻应道: “嗯。” 第160章 吴敬泰坐着车赶了四天的路才赶到了段家新宅,听胡妈妈说这院子是最近段家老太爷回来后才买下来的。 “如今这家里几个兄弟都回来了,都住在这一个院子里呢。”胡妈妈一边笑着给他说一边替他整整衣裳袖子什么的。 吴敬泰点点头,他刚才让人去叫门,自己就还在车上等着。这个时候过来只怕家里男人都不在吧?要是能赶紧见着二姐就好了。 胡妈妈在路上的时候就给他学了这段家里里外外的事,他是越听越皱眉。这段家怎么这么乱?人一多就是事多。二姐嫁过来也有一年多了,该不会受欺负了吧?不知道那个段浩方有没有护着她? 他肚子里翻来覆去的想着,那边胡妈妈突然在车外掀帘子道:“大爷,姑爷出来迎了!” 他立刻掀帘子跳下车,就见段浩方来到车前亲热的把手搭在他的肩上道:“敬泰过来了!快进来!” 吴敬泰从他一出来上下一打量就觉得这人脸色不对,脸色白里泛青,眉目都是僵的。他也不多问,跟着段浩方进门。 段浩方心里也是直犯嘀咕,要说这吴敬泰来的不是时候。段老爷现在不在家,他总不能把他往段章氏那边领吧? 他想的是直接先往二姐那边领,借着让吴敬泰放下东西的由头让姐弟两个先见一面,这边他再带他出去见段老爷。这个时候大老爷、二老爷和段老爷并段浩守应该都在外头,家里当家的男人只有老太爷,可让老太爷亲自接吴敬泰有些不太合适。 他这么想着就领着吴敬泰往院子里走,一边给他小声说家里这会儿没人。 “一会儿你先跟二姐见一面,然后我领你出去,晚上先在外面吃了饭再回来。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吴敬泰笑眯眯的道:“全听大哥的安排。” 段浩方笑道:“如今我在家里排行第三,上面有两个哥哥,有机会也让你见见他们。”吴敬泰笑着说行。两人好兄弟一般亲热的往院子里走。 刚才段章氏听见外面人说吴家来人了,这脸顿时就吓白了。段浩方理都不理她就回屋换了衣裳就出去了,她只好一边让人赶紧去外面叫段老爷回来,一边回屋重新梳了头换衣裳等着人来。坐在屋子里想了想又叫来婆子让她去跟二姐说你兄弟来了,好好的换了衣裳一会儿说说话。 她是想着在自己的屋子让这吴家大爷见二姐,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总不见得二姐还能说出什么来。 想了想还是不放心,又让婆子现在就去把二姐叫过来,她要再嘱咐一遍,谁知婆子去了回来说二姐说了,三爷不让她出门。 段章氏立刻就炸了,跳起来道:“还反了她的!我让她来她敢不来!把方儿扯出来也没用!我是浩方他亲娘!我说的话就是他也要听!你让她赶紧过来!迟一步我饶不了她!别以为娘家来人了我就不敢动她了!她想得美!” 婆子站在下面吓得瑟瑟发抖。 段章氏发作了一通坐下重重喘了两口气,对婆子喝道:“去!拿着板子去请你们三奶奶!告诉她不肯来就小心板子!” 婆子出去后吓得躲在外面不敢进去了,这太太也不知道是着了什么魔了,怎么倒像是就要跟三奶奶过不去的样子? 可是左等右等不但不见二姐过来,连段浩方也没领着那吴家大爷回来。段章氏想,难不成段浩方领着那吴家来的人出去找他爹了?那也要先领回来让她看看啊。可婆子一去不回,她骂了两句,就让丫头去打听,有心再跑到二姐的屋子前去又觉得掉自己这个婆婆的架子,肚子里暗恨道你躲!等我有空再收拾你! 结果等丫头回来说段浩方和吴家大爷让老太爷叫去了,段章氏一下子就傻了。.info[] 这、这老太爷怎么知道家里来客人了?这三房儿媳妇的客人怎么会让老太爷知道了?就是知道了,小辈的客人也轮不上让老太爷叫去见见啊。 段章氏在屋子里转来转去,最后一拍大腿想明白了,必定是因为大老爷、二老爷和段老爷都不在老太爷才把人叫到他那边去的。好歹也算是三房的脸面,她这心就落回肚子里了。 啊呀还是浩方有本事!她越想越得意,这个儿子好啊。这么好的儿子可不能让人抢了去!都是那个女人在中间挑唆的!要不是她浩方那么贴心的一个好儿子怎么会突然就不孝顺了? 段章氏坐在屋子里自己想啊想的,怎么想都是自二姐怀了孩子以后段浩方才一下子变了的。 她叹气,要是这样那还不如再给浩方纳个妾呢,把他种在二姐身上的心分掉一点才行。不然这么下去他才不把她这个娘放在心上呢。 而段浩方这边领着吴敬泰还没走到三房的院子就让老太爷的人给叫去了,他这边一听赶紧领着吴敬泰过去,一边跟他说了些老太爷的习惯,比如在南方呆久了老太爷说话有点南边的口音。 “你要是听不懂就看我,我来说。”段浩方连三赶四的交待了几句,一边搜肠刮肚的猜老太爷怎么会这么恰好的把他们叫过去?他这么一想心里就不安起来,该不会刚才的事老太爷都知道了吧? 吴敬泰见他脸色阴沉心里先记下一笔。 一进屋老太爷就大笑着迎出来,段浩方领着吴敬泰紧走几步过去按着他就要他给老太爷磕头。 吴敬泰这边还没跪下去老太爷已经扶着他了,大笑道:“别弄这些虚的!都是自已家的孩子,你能想着过来看看我这把老骨头就是有心!好孩子,一会儿留下来吃饭!”一边说一边笑着拉着吴敬泰到一旁去坐下。 段浩方见老太爷对吴敬泰这么热情心里也有数了,那提了半天高的心也落回肚子里了。他坐到吴敬泰对面看着这一老一小说话。 吴敬泰过了年就十四岁了,方脸浓眉,看着比同龄的男孩要高出一个头,身形壮实。他跟段浩方站在一起两人差不多高,却结实得多。他虽然身上带着点土气,举手投足却非常豪爽大气。跟老太爷说话时不卑不亢,要笑就大声笑,一点没有小辈在老太爷面前的畏缩和胆小的模样。 段浩方见一老一小聊得投机,乐得在一旁当个陪客。他打量着敬泰,见他脸型眉毛身形跟吴老爷相像,眼睛鼻子嘴却跟吴冯氏和二姐像,这让他不像吴老爷那样粗豪。 老太爷拉着吴敬泰说了大半天的话,笑声不断,快到晚饭时笑着说:“跟着你三哥回去换了衣裳再过来,陪我这个老头子吃饭!” 吴敬泰站起来恭敬的答应着,然后跟着段浩方出去。 段老爷接了段章氏的信早就已经回来了,回来又听说吴家大爷让老太爷叫去了。他坐下想了会儿就起来换衣裳,段章氏奇道:“怎么你还要出去啊?他就是让爹叫去了也要回来吃晚饭啊?你就不见见?”她挺得意的,要是二姐的亲弟弟来段老爷见都不见就出去了,这二姐可就要没面子了! 段老爷换了衣裳道:“我怕爹会留吴家人吃饭,我先换了衣裳等着。” 段章氏啐道:“呸!爹怎么会请个小辈吃饭?就是让你陪着我都觉得不用!”段老爷听她这话里的意思不对,他还不知道下午院子里发生的事,皱眉道:“刚好了两天又想惹事了?今天的药喝了没?”段章氏连连摆手道,“喝了!喝了!你别问了,我跟你说个事。” 段老爷坐下端了茶问道:“什么事?要是屋子里的人不够用就不用说了,娘那边都只有两个人,你就不用想了。” 段章氏骂道:“那怎么她就能用四个?我要跟你说的不是这个!” 段老爷听她这话里的意思还是跟二姐过不去,有心想说她两句又提不起这劲,这些日子他算是忙得脚朝天,外面的事家里的事压得他都快喘不过气来了。 段章氏才不管段老爷是不是懒懒的没精神听她说的,凑上去兴奋道:“你说咱们再给方儿纳个妾怎么样?”段老爷没当真,哂道:“他的妾还少?别折腾了。这一辈中就他屋子里的人多,我都嫌丢人!” 段章氏拍了他一下:“丢什么人啊!他媳妇现在怀孩子呢,纳个人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段老爷听到这里才觉出不对来,扭头看她:“你说真的?” 段章氏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眉毛都立起来了:“谁跟你说假的啊?我跟你说话呢你好好听!想什么呢?” 段老爷一听她叫唤就头痛,站起来避到一旁道:“你就省了这个心吧!有爹在这院子里哪个也别想再往屋子里领人了!至少这几个月不行!” 段章氏几乎要跳起来,叉腰道:“给方儿再纳一个又怎么了?多子多孙的大事,就是爹知道了也绝不会拦的!这事你别管!我来办!” 段老爷懒得理她,站起来到外面去了。她就是把这事说成了也办不了,老太爷不点头谁也别想抬人进来。 第161章 段浩方领着吴敬泰回来换衣裳,也不往段章氏那边去了,直接回了二姐的屋子。.info[] 二姐正等得在屋子里转圈呢,一听帘子响就见他们两个进来了,段浩方后面跟着的就是敬泰! 乍一见她先愣了,也就快半年没见,敬泰好像又长高长大了不少,让她都不敢认了。 她僵在那里,吴敬泰倒是一见就喊着姐姐过来了。他眼中的二姐倒是没怎么变,还是那么高,看着倒像是比他还小了,穿着件宽大的衣裳站在那里看着他,呆呆怔怔的不过来。 “二姐,你怎么不说话啊?”敬泰笑着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他眼尖,就算在灯下也看出她的脸色不怎么好,他可记得吴冯氏怀小敬宗时那脸色红润的很,人也胖了,怎么二姐不是这样啊? 他在心里转了两圈,话没说出来,脸上还带着笑。 段浩方推着两姐弟进里屋说话,道:“里屋暖和,进去说。”一边让张妈妈去倒茶来。 二姐看敬泰的手都比她的大了,看着已经是个大人了,她满肚子的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望着敬泰笑,笑着笑着这眼里就有泪了。 敬泰抬手想给她擦,抬到一半又放下了。现在屋里屋外都是人,他就是想问二姐过得怎么样也问不出来。见张妈妈过来就笑道:“张妈倒是好久不见了,一向可好?”张妈妈赶紧蹲了个福,又笑又哭,只顾点头说:“好,好着呢,多谢大爷掂记着!” 段浩方本来避到外面去想让他们姐弟多说两句,又记着老太爷那边还等着就又进来说:“先换了衣裳吧,爷爷那边还等着呢。” 二姐一怔,抬头问他:“爷爷那边还有什么事吗?”段浩方赶紧过来按着她道,“你别急,没事。爷爷说要给敬泰接风,让我们过去吃饭呢。” 二姐松了口气,转头问敬泰:“你带衣裳了吗?”吴敬泰在他们夫妻两个说话时一直看着,见二姐问连忙说:“带了,还带了不少东西。我都让人放在车上了。” 段浩方说:“没事,一会儿让人先抬这边来。”他这样说着就出去让人去把车上的东西抬过来,吩咐他们抬着东西大大方方的从院子里过来,好好的给二姐长长脸。 吴敬泰跟着过去吩咐,两人站在屋外廊下交待人,段章氏那边的人就瞧见了,赶紧回屋去说,段老爷听了要出去,刚站起来又坐下了。 段章氏奇道:“回来了怎么不过来?这还有没有规矩了?就这么直接领她屋里去了?那就是他家的亲戚也要先领过来见见长辈啊!” 段老爷却把婆子叫来又细问了一遍,听到段浩方也在时就想,他也在却不先领过来,必定是有什么事吧? 段章氏还在那边骂个不停,段老爷嫌烦,喝道:“你就住嘴吧!就听你嚷了!” 段章氏转头对他气哼哼的说:“老爷,你看看她吧!你还说我冤枉她!你看看她是那有规矩的人不是?兄弟来了她高兴我也知道,可有这样的吗?不先领过来让公婆看看,就这么直接领她屋里去了?谁家是这样的?” 段老爷骂道:“浩方跟着呢!你就别操心了!儿子没领过来必定是有事!” 一听是段浩方没领过来,段章氏一下子炸了,跳起来尖叫道:“那都是她挑唆的!都是她!不然方儿不可能不把人领过来!”她心里越来越害怕!下午那会儿浩方跟她跪下磕头的事段老爷还不知道,要是知道了必定要教训她的。 段老爷见她突然声高八丈的尖叫吓了一跳,回过神来赶紧拉着她骂道:“你小点声!让亲家听见了怎么办?” 他这么一说段章氏更有劲了,声音越来越大,她甩开段老爷的手冲着二姐屋子那边喊:“让亲家听见又怎么样?我就是要让他们听见!看看他们的好女儿都干了些什么事?公婆还在呢就把自己当家里的主人了?就能眼里没公婆了?怀着孩子又怎么样?就把自己抬上天了?我呸!” 她在屋子里这么大声的叫嚷,站在外面的段浩方和吴敬泰听了个清清楚楚。 吴敬泰听在耳里记在心里,脸上却是一点反应都没有。他的眼角瞄到跟着出来的张妈妈和丫头,见她们无不吓得脸色青白,眼神都不敢跟他对上,就知道这事一定不是头一回了。他再扭头看段浩方,倒是吓了一跳。见段浩方的脸黑青黑青的,眯细了眼睛看着段章氏那边的屋子,背着手站在那里动也不动的。 吴敬泰心里打了个突,好家伙,这人的眼神快跟山里的狼一样了,那叫一个狠。 吴敬泰带来的东西很快抬过来了,段浩方交待他们要大大方方的抬过来,结果宝贵去叫了五六个人抬着箱子排成一队嘿哟嘿哟的穿过整个宅子进了院子,算是好好的出了把风头。正是晚饭时候,一路走来下人们来来去去的都看着指指点点。都说这是吴家送来给三奶奶的东西,真多啊。 段浩方见东西抬过来了,点点头让人走了,又让宝贵给这些人‘茶钱’,一堆人捧着赏钱千恩万谢散去了。 吴敬泰站在那里,觉得段浩方是故意摆出这么大的阵势的,联想起刚才听到的那‘公婆’的话,他这是在给二姐撑腰?要真是这样那他倒是还不错。 段浩方让张妈妈把吴敬泰的衣裳箱子抬出来,那边早就给他打扫出了一间屋子,又问炕烧上没有,这边就让吴敬泰去换衣裳,他转身回屋。 二姐见他回来就迎上去拿着衣裳给他换,小心翼翼的看他的脸色。 段浩方看着二姐小小的人站在他身前,揉着她的肩半搂半扶着。 小夫妻俩一时谁都没说话。 衣裳鞋子都换过了,二姐就没事干了,低着头好像这屋子里没地方站似的这边转转那边转转。 段浩方拉着她坐下,把她搂到怀里,觉得她瘦了些,一摸肩都是骨头。他搂着她叹气,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刚才段章氏在屋子里说的话只怕她也听见了,平常还好,如今是她兄弟来了还这么不给她脸,她心里也难受吧。 二姐靠在他怀里,不知怎么的就委屈起来,可能是他在她背后慢慢拍着哄的缘故?反正她这眼泪就扑簌簌往下掉。 段浩方手往她脸上一摸就摸了满手的湿,见她低头掉泪不出声心就揪起来了,整个脑袋气的一胀一胀的。 他更用力的搂着她,把她按到怀里,望着窗户发呆。他也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劝她,只能这么抱着拍着。 是他没用,让她受委屈了。 外面张妈妈隔着帘子小声叫:“三爷,老太爷来人叫你们过去呢。” 二姐连忙擦擦泪推他起来,张妈妈又说:“那人说了,让三奶奶跟着一起过去。” 二姐一下子愣了,段浩方只怔了一下就赶紧叫张妈妈进来。 张妈妈一进来就看到二姐脸上是哭过了,可她又不敢问,只能装不知道,陪着笑把来人的话又学了遍:“那人说,老太爷说让三奶奶跟着一道过去。” 段浩方叫她马上给二姐换衣裳,又扳着二姐的脸道:“拿胭脂盖盖。” 张妈妈不敢叫其他丫头进来看到二姐哭的样子,怕再有闲话传出去,忙得团团转。等她侍候着二姐换了衣裳准备上胭脂的时候,段浩方突然又过来说:“不,不用胭脂了。” 张妈妈愣了,二姐也愣了。 段浩方匆匆道:“来不及了,就这么走吧。”说着扯着二姐就出去,张妈妈拿着胭脂盒子追出去又让他给赶回去给二姐拿厚衣裳。 二姐让他扯着到了外头,挣道:“我还是去上点胭脂盖盖吧。” 段浩方盯着她的脸看了两眼,道:“就这么着就行。” 二姐猜他这是想等会儿到了老太爷那边让人瞧出来问两句,可这么着也太冒险了。她可不愿意去出这个风头,就是问两句也没用,段章氏那个脾气是一辈子的事,谁还能把她关起来送走不成?甩了他的手道:“三爷,我还是去拿胭脂盖盖。” 段浩方还要去拉她,她急急的说了句:“只要你对我好,别的都没事!”她这句话一说他就一怔,手一松让她钻屋里去了。 吴敬泰也换好了衣裳出来,过来见他站在那里不动就喊道:“姐夫?” 段浩方这才像醒过神来似的。 吴敬泰见他怔怔的也没多问,见他也不说走就等在一旁,过了会儿二姐出来了,敬泰奇道:“二姐?你也跟着去?”就是在吴家也没说外客来了让女人一起跟着上席吃饭的啊?吴冯氏就从来没出来过,就是她自己娘家的人来,听说也是吴老爷在前面招待,然后请到内院里跟吴冯氏说两句话什么的。 他这么一问二姐也不自在起来,老太爷特别叫她跟着过去是为什么啊? 段浩方拿着厚棉斗篷给二姐披上,挽着她道:“到了那边也是让你跟着老太太一起吃,没事的。”一边让人点灯笼照亮。 段老爷一直听着这边的动静,听到老太爷让人来叫的时候还让屋外的人注意着点,谁知那边请了段浩方请了吴敬泰,最后连二姐都捎上了就是没过来叫他。等人都走了他才明白过来就没人叫他。 他一下子坐凳子上了,呆道:“…这是为什么啊?”是老太爷不知道他回来了?以为他不在家? 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他左右看看,见段章氏还是那么气哼哼的坐在那里,又想起刚才她当着自己的面说的那些话。 段老爷心里嘀咕起来。 他站起来悄悄出了屋子,到外面去把跟着段章氏的小丫头叫到别的屋子里细细的问了遍,问完了让人出去,又不动声色的回了屋子。 当天晚上段浩方领着二姐和吴敬泰在老太爷那边吃了晚饭,二姐陪着老太太,还有大老爷一家。吃完了饭回来,段浩方见天晚了就让人去段老爷那屋说了声就回屋歇着了,第二天才领着吴敬泰去给段老爷和段章氏见见。 段老爷没让段章氏出来,说她受了凉在屋里歇呢,又笑着送了吴敬泰见面礼,又让段浩方好好领着他出去转转。 等段浩方和吴敬泰出去,他这边悄悄领着段章氏出门了。 晚上段浩方回来没见着段老爷,段章氏也不在屋里。到第三天段老爷回来,把段浩方叫过去,说笑道:“你娘说要去庙里吃三个月的长斋,替你祈福。我已经送她过去了。” 段浩方一愣,这就要过年了把段章氏送过去,那这个年她不就回不来了?段老爷端起茶抿了口,望着他笑道:“方儿,回头你替我去跟你爷爷说一声,这个年就咱们几个人过吧。” 段浩方答应着出来,回到屋子里仍回不过来神。二姐见他神色不对就悄悄过来跟他说:“娘屋子里的两个人卖了。” 段浩方点点头,二姐见他没反应,又说:“…是大嫂卖的。” 段浩方还是没反应,二姐不敢说了。她就奇怪魏玉贞哪里来的那么大的胆子?这必定不是她自己能作主的事,是谁让她卖的? 段老爷?是谁跟段老爷说的?段浩方?她这心里七上八下的,段浩方这是为了她才这么做的? 还有,这么做怎么没见段章氏说什么啊?她都两天没出来了。 二姐不安,伏在段浩方怀里,她怕等他一出门段章氏又该过来找她的事了。 段浩方搂着她,半天才轻叹道:“…没事,以后都没事了,你安心养胎吧。” 二姐喏喏答应着,几乎要把自己整个人都钻到他怀里。 她不明白,也不敢相信。 这个男人真的值得依靠吗? 第162章 二姐的屋子里,吴敬泰装小孩子样逗二姐说话。 他凑近二姐坏笑着问道:“姐,你跟我说说啊,姐夫对你怎么样?”二姐手里缝着尿布没抬头,听他这么问随手抓起炕桌上的瓜子壳扔过去小声骂道:“瞎问什么啊!闭上嘴吃你的东西!” 吴敬泰剥着红薯,时不时的塞一块到二姐嘴里,嘬着手指说:“我就想知道他对你好不好,你跟我说实话,这会反正没人。”边说边向外看,吃过午饭院子里的人都歇午觉了,这会儿外面一个人都没有,连张妈妈都带着丫头回屋去了,只留下他们两姐弟说话。 二姐拖着长腔说:“好,他对我好。行了吧?”说着哂道,“这事你别问了!” 他一笑,倒真不再问了。好不好的他心里有数,这院子里的人是什么样他也都看到了。 二姐见他不再问了倒松了口气,见他歪在炕上磕瓜子玩,磕了也不吃满地乱扔,推了他一把道:“别玩了,回屋躺一会儿。说不定晚上还要叫你出去呢。” 吴敬泰哼叽着抱头在炕上打滚,耍赖道:“我不要啊!我是来看你的!就不能让我陪你好好吃顿饭吗?” 二姐怕他的话让外面人听见,赶紧探身掐了他一把虎着脸道:“快小点声!”吴敬泰翻了个身从袖子后面看二姐,如今在婆家是连话都不敢说了?这嫁了人怎么就跟拔了牙的老虎似的?一点威风劲都没有了。 他挪过去扯着二姐的手轻道:“姐,你真不委屈?我怎么觉着这还不如在家的时候呢!” 二姐听他这样的孩子话笑了,点着他的额头说:“嫁了人能跟在娘家一样吗?净说傻话!” 吴敬泰凑过去趴在二姐肩上道:“姐,我只是怕你受委屈啊,这在自己屋里连句话都不敢说这叫什么日子啊。” 二姐回身拧着他的鼻子疼爱道:“我知道你是心疼我,领你这份情了。”说罢回头继续缝尿布。 吴敬泰见她一副把他当小孩子的样子以为她是不相信他的能耐,转了下眼珠子伏到她耳边说:“姐你放心,我就是来给你撑腰的!你跟我说实话!我去揍他们!” 二姐听了他的话就笑了,揉着他的头说:“臭小子你才多大点?”话音未落就见他认真的看着她说,“姐,我说真的。你说谁欺负你,我给你出气去!”二姐感觉一下子复杂起来,年幼的小弟弟也像个小男子汉站在她面前说要保护她了,又感动又心酸。 她张张嘴,满肚子的话却说不出来。魏玉贞、段章氏、石榴、明月、荷花,还有段浩方。要说这些人都欺负过她,可她也确实拿这些人没办法。也想教训他们,可教训过后还是要在一起过日子。打一架看起来痛快了,可打过之后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没用啊。这过日子就是熬的,熬过去了日子就好过了,熬不过去只是自己难为自己。 这些话她对着说要替她出气给她撑腰的敬泰一句都说不出来,最后她也只能拉着他的手笑着劝他道:“我过的挺好的,没人欺负我。” 你就骗鬼吧!吴敬泰撇撇嘴是一句话都不信。二姐不肯说他还不能去问别人?这几日他把张妈妈、七斤、米妹几个人问过来了,还让人把红花叫过来,听说她嫁了人敬泰还恭喜她。 红花只是跪下磕头,一句话都不敢说。 吴敬泰坐在那里盯着她冷笑:“红花你行啊!嫁了人就改认别人当主子了?你家二姑娘那边的事算是推了个干干净净啊!你倒是早说啊,早说我何必叫你来呢?得了!你赶紧出去吧,我只当吴家没你这个人!”说着就对着外面喊,“胡妈妈进来!拖她出去!”胡妈妈赶紧进屋来拉着红花往外走,红花赖在地上不肯起来,拼命给敬泰磕头,又哭又求道:“大爷!大爷!我不敢的!我没有啊!” 吴敬泰上前一脚踢过去,嘴里骂道:“什么不敢不敢的!我看你什么都敢!滚!” 胡妈妈怕他把人踢死了,死拖活拽的把红花拖出去,拉着她躲到旁边的小屋里劝道:“大爷正在气头上,你就别硬顶了!”说着拿帕子给她擦。 红花咬着手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也不敢大声,免得招了别人过来看,她接过胡妈妈的帕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两把。 吴敬泰说的时候她的心里是有些打鼓的。自从嫁了人后她的心思是往宝贵那边偏了偏,那毕竟是她男人。.info[]眼瞧着宝贵也算挺有本事的人,家里日子过的也不错,她这心慢慢的就生出了别的念头。都说女人嫁了人后才算是活着,她还真有这样的感觉。嫁人之前她心里眼中只有二姐,天天想的就是怎么侍候二姐,怎么管住下面的小丫头不让她们惹事。可嫁了人之后这想法就全变了。她开始想怎么管好自己的男人,怎么过好自己的小日子。二姐那边的事就渐渐远了。 可她一直生不出来孩子,宝贵他爹就天天不阴不阳的,她这才又跑回二姐这边来。可是等她回来了才发现屋子里七斤倒成了二姐最心腹的丫头了,这也不奇怪,比起米妹来七斤更实心些。 二姐也变了,以前喜欢跟她商量跟张妈妈商量,现在是谁都不商量,什么事都闷自己心里。之前还跟三爷又吵了一架,可仍是谁都没说。 她还想等二姐跟她说的时候能劝劝她。 二姐的心大了,她在旁边是想使劲都使不上。那荷花和石榴的事她是挺想帮二姐一把的,可二姐不说,她也不敢问。 她也不知道自己现在还能替二姐做什么了。 红花在屋子里哭得伤心,张妈妈进来看了看先让胡妈妈出去才过来说:“别哭了!大爷训你两句怎么了?我看大爷说的对!你自己说自从你出门后因为想着姑娘才回来的有几回?我看你就是忘本了!”张妈妈气得拧了她一把,红花偏偏身不敢躲,也不敢再哭了。 张妈妈坐在那里气哼哼的说:“当初你出门时姑娘多舍不得你,为了给你长脸让我和你胡妈妈带着东西过去看你,就是怕那男的家给你气受。本来想着你嫁过去能帮姑娘一把,谁知你出了门就把姑娘给扔到脑后边了!”张妈妈边说边啐了口。 红花僵坐在一旁不吭声,这些她都知道。 张妈妈冷哼道:“我算看出来了,这人哪就是靠不住!别看是从小喂大的,那就是个白眼狼!” 红花去扯张妈妈的袖子,张妈妈甩开道:“你别招我!回你自己家去!找你的男人去!”红花又哭了,跪下抱着张妈妈的大腿,“张妈你听我说一句!听我一句!我再也不敢了!从此后我一心跟着姑娘!再也不敢了!” 张妈妈甩开她道:“我可不敢再信你了!你走吧。” 张妈妈就这么走了,把红花一个人留在屋里。她坐在地上掉了会儿泪又自己爬起来坐到凳子上,怔怔的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吴敬泰回了二姐的屋子,二姐早听见他在旁边屋子里瞎折腾,见他回来眯眯笑着招他过来,然后拧着他的耳朵道:“你可算把我的人都教训过来了!本事不小啊!”他哀哀叫着求二姐,道:“姐啊,我这都是为了你啊!瞧你这屋子里一堆都是什么人啊!干吃饭不干活!姐你也是,这人不打能行?你总要时不时的敲打他们两下!不然一个个心都大了就不好管了!” 二姐啐道:“这还用你教我?我管人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呢!”敬泰噗哧一声笑了,哂道:“快别提那些老黄历了!要不是爹和娘在你身后压着阵,你以为你有多厉害呢!” 二姐让他说羞了,高高举起手就要打,吴敬泰这才连连求饶,拱着手道:“姐,我再也不敢了!我真不敢了!真的!” 二姐这才饶了他,一放开手他就跳到屋子那头,捂着耳朵呲牙咧嘴的。二姐怕真拧重了,招手叫他过来,他不肯,奸笑道:“我不过去!再过去就成傻子了!” 二姐虎着脸拍桌子:“你过不过来?”他赶紧谄笑着过去,“这不过来了吗?”二姐让他逗笑了,扳着他的头看耳朵,见掐红了就给他揉揉,轻问:“真掐疼了?给你吹吹。”说着要凑过去吹,这时段浩方掀帘子进来,见两姐弟凑一起就笑道:“这是怎么了?” 他一进来吴敬泰就不装小孩子了,咳了两声站直了一本正经的对着段浩方拱手道:“姐夫回来了。” 二姐见他装大人捂着肚子笑倒在一旁,段浩方过去扶着她道:“慢点笑,什么事啊?” 吴敬泰赶紧躲到外边去了。 等他出去段浩方才搂着二姐问她今天过得怎么样,中午吃了什么。二姐这两天有点害口,不过幸好不怎么严重,脸也渐渐吃起来了,气色也好得多了,肚子也渐渐鼓起来了。 段浩方摸着她鼓起来的肚子心里暖融融的,这是他的儿子啊。 两人说了会儿闲话,二姐就问他晚上在哪边吃饭。自从吴敬泰来了之后,中午晚上都有人请,不是让老太爷叫去了就是让大老爷叫去了,二老爷也请过两顿,段老爷也让段浩方好好招待他。二姐倒没多少时候跟敬泰好好聊聊。 段浩方站起来道:“晚上只怕还是要去爷爷那边,你自己吃吧。” 二姐就让丫头进来侍候他换衣裳,又让张妈妈去叫敬泰回屋换衣裳。 她有心问段浩方为什么老太爷这么喜欢敬泰,却总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晚上她自己在屋里吃饭,心里存着事就吃得不多。红花在旁边看着去做了个醋溜白菜端上来,二姐闻着酸溜溜的味就着馒头多吃了半碗。 等段浩方和吴敬泰晚上回来,二姐见他喝得醉醺醺的就想还是等明天再问吧。结果第二天敬泰跟她说要回去了。 二姐听了就怔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僵着道:“…就不能再多住两天?”吴敬泰见她这样也不放心,拉着她的手道:“快过年了,我本来就是来看看你的。你好好的我也能放心回去了。” 二姐死撑着没掉泪,僵笑道:“那行,快过年了是要回去了。那你早点走吧,什么时候走?我给你准备准备。” 吴敬泰忙说:“你不用操心,姐夫都给我准备好了。要带回去给爹娘的东西也都准备好了,你别忙了。”他哪里敢让二姐再折腾?她现在是两个人了。 等到晚上段浩方回来,见二姐眼圈红肿就知道是哭过了,到了睡觉的时候两人躺在被子里,他搂着二姐细细的给她说都给吴老爷和吴冯氏带了什么东西。 “你都不用担心,我都准备好了。你再看看还要不要再添点什么?”他陪着小心问她。 二姐让他一说又掉泪了,哽咽道:“多派点人送他回去,这都结冰了路上不好走。” 他一一答应着,二姐趴在他怀里哭了半夜才睡着。他看她睡了松了口气,摸着她脸上的泪小声笑道:“…什么时候我出门你也能这么担心就好了。” 第163章 吴敬泰过了两天就走了,他走了以后老太爷还让人过来劝二姐要她放宽心,早晚还能见面的。 “你现在只要记着肚子里的孩子就行了,别的不必多操心。”老太太的那个婆子把这话说给二姐听之后就走了,留下二姐想了好几天什么叫‘别的’。 她现在知道段章氏是出去吃长斋了,说是为家里人祈福,说是她半夜做了个梦,观音菩萨给她托梦了,让她去吃斋,她就求着段老爷送她过去了。 这话二姐只敢信一半。现在的人特别信这个,说段章氏半夜梦见菩萨要去还愿吃斋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可前后一想她又觉得这里面说不定有点什么,让红花去打听,红花也没打听出什么来。只是段章氏那被卖的两个下人听说是平常爱说点闲话,手脚不老实不爱干活才卖掉的。 二姐就把那婆子过来替段章氏传话说‘孩子掉了’那件事联系到一起了。 等晚上段浩方回来了,她有心问两句吧总是到最后又咽回去了。到后来她都觉得自己有点想太多了,老太爷都让她别操心别的了,她就别想了吧。 段浩方知道二姐心里必定被最近的事折腾的想不通,就等着她来问。却每回都见她看着他结巴半天硬拐到别的上去,一会儿问他喝不喝茶,一会儿问他饿不饿,一会儿又抓着衣裳问他要不要换衣裳。 他坐在那里望着她笑,慢慢道:“我回来换过衣裳了,现在不换衣裳。” 二姐就慌慌张张的转一边去了,又假装忙碌东摸摸西摸摸的。他走到她身后小声问她:“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啊?” 她吓得转过来连连摇头,他又故意问她:“你是不是想问我什么啊?你问吧。” 二姐就说没什么问的。他扯着她不让她走,急得她一头汗。见她逃走他是又想笑又不是滋味。 他知道自从他带着石榴回来后二姐是离他越来越远了,以前还敢跟他商量点事,有什么心事也会试探着问他。现在是一样都不敢了。他就不明白了,不就是一个妾吗?她干嘛这么在乎?现在她也怀了孩子了,那两个孩子也送回去了,这些日子听段老爷给他透过来的意思,那边院子里的女人只怕是都不可能接过来了。那她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这些日子段浩方做得越多,二姐的心里就越别扭,她一时觉得两人应该更近一点,一时又觉得还是别信他了,过自己的日子好了。可一会儿又觉得不甘心,这孩子刚怀上她就要心如死水当自己是寡妇过一辈子了?有时自暴自弃的想干脆晚上躺一被窝时就当奉献了,等白天他出门了就当他是陌生人。可没想完就把自己恶心个半死。 这男人是她的丈夫,她的肚子里已经有了他的孩子。她不能克制自己想要完全占有他的想法,不想再在他身旁看到别的女人,也不想再看到他跟其他女人的孩子。 她自己跟自己打架,天天见了段浩方前边还笑呢,后面就恼了。没根没梢的就生气了,黑着脸自己坐在一旁生闷气。过一会儿没人理她又自己好了,笑眯眯的又坐到他身边来,陪着小心跟他说话,还专捡他爱听的说。 段浩方早就听人说过这怀了孩子的女人爱乱发脾气,所以也没往心里去。见她生气了就避到一旁去,见她过来了就好好的陪她说话,还交待丫头婆子不能惹她生气。 “奶奶要是恼了你们要好好哄着!不许跑得一个人都没有!回来让我知道了可不会饶了你们!”他这边交待了不算,还把魏玉贞的丫头也叫过来嘱咐了一遍。 魏玉贞知道了也没什么话好说,如今家里就她跟儿子两个人,也没个人能帮她撑腰。段章氏又不在,她就是知道段浩方把她的丫头叫去嘱咐也不能去跟他抱怨,又不能去找段老爷,有心想去找二姐吧,走到门前就让婆子笑着给拦着了,一口一个三爷不让三奶奶出门,她说我进去看看你们三奶奶,婆子就说等三爷回来禀过三爷再来回二奶奶。 魏玉贞就坐在屋子里掉泪,段浩平在时不显,他不在了就一堆人过来欺负她。现在段章氏不在,段老爷和段浩方也不说想办法把段浩平弄出来,她一个女人想不出办法来,就想着去找二太太,可她到二太太那里还没坐下说两句话,二太太就说要过年了忙得很让她先回去。 “等我闲了再找你过来啊。”二太太就让婆子把她送出来了。 她又跑去见大太太,还带了自己亲手做的一双鞋。可大太太笑眯眯的跟她说了两句话就让人留她去找董芳云了。 “我年纪大了,你们小的多聊聊吧。”大太太这么说着让婆子送她过去了。 董芳云就像个闷葫芦,坐一下午说不到三句话,而且一说就是菜式啊衣裳啊之类的,她的手里还在不停的做一件新棉袍,她一问是给谁做的,董芳云就笑着说是给段浩守做的,她就想起段浩平了,就抹泪哭说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info[]她哭她的,董芳云也不劝,只是在旁边给她递帕子,倒是一直陪着她,就是不管她抱怨什么人家都不接腔。她说如今家里也没人管这件事了,段老爷也不说了,段浩方也不提了,段章氏不在,二姐怀着孩子她也见不着。 “这都要过年了,也不让我儿子见见他爹,这个年可怎么过啊!”她边说边哭,董芳云就坐在一边做针线。她哭到晚饭时候,董芳云站起来对她说,“你先坐一坐,一会儿留下来吃晚饭吧,我先让丫头过来陪你。”然后就出去做饭了。 魏玉贞坐了一会儿嫌无趣,又操心在家的儿子就又回去了。董芳云后来还让丫头又跑了一趟给她送了点东西。 她拿着东西也不好再怨她,毕竟找了这么多人还就是董芳云陪了她一会儿。她就坐在屋子里叹气,怕是过年也见不着段浩平了。 老太太让人给二姐送来了过年的新衣裳,正红的绸缎上绣着大朵的牡丹花,二姐穿上试了试,腰身处是刻意放宽的,张妈妈在一旁笑道:“三奶奶穿红的就是漂亮!这么穿着过年多喜气啊!” 二姐也挺喜欢的,段浩方回来还特意穿给他看,她吃胖了点就怕他嫌弃。 段浩方却喜欢她这副富态的样子,小脸吃的圆呼呼的白里透红,穿着大红的衣裳越发衬着脸色红润。搂住好好的啃了一通。二姐掂记着他快有三个月没碰人了,怕他在外面乱来想替他摸摸又过不了自己这关。 段浩方见她脸色好好的又沉下来了心里奇怪却没有多问。她自己跟自己打了半夜的架,到了早上迷迷糊糊的在他怀里醒了,肚子上就戳上了一个硬东西,她伸手去抓才知道是什么,这人就醒了。手里抓着半天不敢动,他这边也醒了,把她搂到怀里手把手的来了一回。 等他神清气爽的起来了,她坐在被子里又开始生闷气了,觉得自己怎么就没坚持住?他回头看她一脸不知道跟谁生气的阴沉劲,突然觉得好笑,一个白胖娃娃坐在被子堆里脸上乌云密布。 他换了衣裳洗漱过后吃了早饭准备出门,临走前回屋看她,让她再接着睡。她阴测测的抬眼盯着他,乌溜溜的眼珠子虎气十足的瞪着人。他嘻嘻笑着搂着她啃过一遍出了门,张妈妈这才靠过来问她:“三奶奶,这会儿起来吗?” 她呼一声掀开被子就往炕下跳,慌得张妈妈赶紧扶住她。 “起来!摆饭吃饭!”她黑着脸说,张妈妈一边答应着一边让丫头进来侍候。红花端着热腾腾的肉包子进来道,“三奶奶快上炕,地上凉呢。” 二姐发着狠吃了四个大包子,吃完觉得自己又胖了一圈。她这到底是在跟谁生气啊?怎么越气越觉得划不来呢? 她觉得这纯粹是她自己折腾自己,段浩方又不知道她在气什么,她也不敢跟他说她这就是嫉妒,就是不想原谅他的那些女人和孩子。这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可她也觉得自己挺矛盾的。她就是想要段浩方求她,求她原谅,她还想在他求她的时候狠狠的拒绝他!让他知道她恨他她不会原谅他! 她想啊想,想着段浩方一直求她,她就一直不原谅他。她自己想得挺热闹的,理智却知道这是根本不可能的。段浩方不会求她,他也根本不觉得纳妾生子有什么不对的。她反倒不能跟他闹,只能扮贤惠装大度。因为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女人都是这样贤惠大度的,她也只能这样做。 理智不停的告诉她要认命,要理解这一切。可感情却在折磨她。 二姐都快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了。 段浩方晚上回来,先叫来张妈妈问今天二姐都吃了什么干了什么,家里有什么事没。 张妈妈发愁道:“三奶奶今天中午没吃饭,三爷你出门后她就把早饭吃了,然后一天都躺着没动,谁都不让进屋。” 段浩方听了就轻手轻脚进了里屋,见二姐脸朝里躺在炕上动也不动。他脱了外套和鞋上了炕,轻轻扳过她:“宝儿?不舒服?”然后就看见二姐满脸泪,他吓了一跳,摸了摸枕头,见枕头都湿透了。 这是哭了多久啊? 段浩方怕她真生病了,心顿时狂跳起来,轻轻的把她扶起来摸头摸脸摸手,问她:“宝儿,你怎么了?”二姐往他怀里一倒,抱着他的腰:“我难受…”说着就把脸埋他怀里了。 他见她又哭了,又不敢大声问怕吓着她,急哄道:“哪里难受?跟我说说。”可她闷头往他怀里拱,口口声声只说难受,边说边哭,越哭越厉害。 他见她哭得脸都发白了,急得想叫张妈妈进来,可是话没出口脑中突然一闪念。 他想了想,搂着她靠在被子里,由着她伏在怀里哭着喊难受。他就这么陪着她也不吭声,大手在她的背脊上来回滑动。 二姐哭了有快一个时辰才停下来,他见她不哭了才抬起她的脸仔细打量,轻声问:“还难受吗?”她本来已经哭够了,让他一问眼泪又滑下来了。 他替她把泪抹了,又问:“哪里难受?”见她不吭,他道:“心里难受?” 她要挣开他坐起来,他不让,搂着她不让动,仍是抬着她的脸看,看了会儿轻声问道:“还想着石榴的事?”话音未落就见她脸上一僵。 果然还是为这个。 段浩方叹气,这个坎无论如何要迈过去,不迈过去她这心里会永远记着的。 他跟二姐慢慢的把这石榴的事说给她听。 石榴是爷爷给的,是你进门前的事。她姐姐是爷爷屋子里的人,身份在那搁着,我根本也没有当真。后来她生了孩子,说实话那孩子爷爷都没有看过一眼。要不是因为她那个姐姐我也不会把她带回来,只当是给爷爷面子。如今我有了你,有了咱们的孩子,那些以前的事早就忘了干净了。 他摸着二姐的脸哄道:“你也忘了好不好?这些事都不要再想了。”说着把她按到怀里,又说:“如今她和孩子都在那边住着,我就给你个准话,这辈子我都不会把他们接到这边来。你看我连屋子都没给他们留不是吗?就当根本没他们这些人,咱们好好过咱们自己的日子。” 他说了会儿,抬起二姐的脸问她:“还难受吗?” 她靠着他默默点点头,他的手放在她的心口上轻轻揉:“我给你揉揉,不要难受了。” 二姐慢慢的又掉泪了,段浩方轻轻的亲她,最后说:“等过几年我卖了她好不好?” 二姐伸手揽着他的脖子,埋在他脖子根喃喃道:“二爷,我喜欢你,你别找别人了。”一边说眼泪又涌了出来。 段浩方给她擦着眼泪,贴在她的耳朵边上说:“我也喜欢你,没有别人了。” 她死死闭着眼睛点点头,眼泪不停的滑出来。 耳边是他在说:“乖乖,不哭了。” 可是她的泪仍然没有停下来。 等段浩方把二姐哄睡了,望着她不解。那不过是个妾,怎么就能把她吓成这样?他搂着她想不明白。 不过一个妾而已,值得吗? 第164章 段家都有快二十年没好好的过一回年了。可今年这年过得让大太太更不是滋味。 以前老太爷和大老爷都不在家,老太太逢到过年也不太爱见人,别人就是来拜年也不会特意跑到他家来,当家的不在谁来啊。至于二老爷和段老爷,那算什么啊。 今年老太太就想好好的热闹一回,早早的就把以前家那边的邻居都请过来说家里人回来了怎么样的,又说本来还想去拜访你们的,可是谁让我们又搬家了呢? 她这么一说那些来客自然就转而夸起这段家新宅是如何如何的漂亮,说老太太算是熬到头了,今后的日子只等着享福吧。 老太太让人捧得高兴,人越请越多。还是老太爷说了句等过年有得忙呢,让她先停一停。老太太就不敢再叫人来了,好好的在家里准备过年的事。 大太太如今算是家里的头把手了。以前过年都是二太太忙,她倒站在一旁成了摆设,憋屈了十几年好不容易轮到她风尘一把了,可还没等她品出风光的滋味来就先忙得连睡觉的工夫都没有了。 先是人手不够用。 搬了新宅后老太爷把以前老宅的人卖掉大半,除了各院太太身旁的亲信家人外,剩下的地方的粗使下人几乎都是雇来的,就连灶下的厨娘也都是雇的。可过年了,这些雇来的人都要回自己家去过年啊,等人都走光了大太太才发现坏了!家里没人了! 这下可把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了。她愁了好几天后还是大老爷给她出了个主意,急着去外面的饭馆酒楼里临时雇了几个外乡赶不回去的厨子回来。 大老爷见她实在是没经验,干脆连过年的鸡鸭鱼都一块给买了回来。 等忙过这些后,大太太刚松了口气,董芳云过来提醒她道过年的新衣裳还没做呢。大太太又差点吓得晕过去。 以前这些事都是她看着二太太忙,却从来没自己伸过手。她只觉得那会儿的二太太天天使唤这个使唤那个的威风劲挺大,心里是从来都看不起她的,觉得不过就是安排家里过年的事,谁不会呢? 可真轮到她自己来了才觉得这事就一件件砸过来,她办完了这个就发现那个也等着她去办,按下葫芦起来瓢,这事算是忙不完了。再说这又是老太爷回来后的第一个大年就更是怕自己办砸了,又怕给大老爷给段家丢人。天天愁得睡不着,头发都掉了好几把。 董芳云给她出了个主意,让她去问二太太。她想了几天仍是不肯去低这个头,宁愿自己着急。 等许了大钱把全家的过年衣裳都赶出来了,大老爷过来跟她说老太爷打算请客。 “趁着过年,爹想多请几个家里的老朋友过来坐坐,你看着办吧。”大老爷这么跟她一说,大太太都快哭了,她怎么看着办啊? 大老爷见她这样也发愁,他也不愿意再让二房的掺和进来,可段章氏出去吃斋了,三房的两个儿媳妇一个男人不中用,这次过年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她的事,另一个倒是看着不错,就是刚怀上孩子正养胎也使唤不了。那就只剩下董芳云了,大老爷让段浩守交待他媳妇这些日子多辛苦辛苦,先把这个年过去再说。 段浩守自己没自信,所以也不认为自己媳妇能干,听了大老爷的话就说:“爹,芳云不会干,别让她去添乱了。” 大老爷叹气:“你娘一个人忙不过来,还是让她去吧。你记着告诉她多长点心眼,别让人把你娘哄了去。”外面的事就够他忙的了,后院的事他实在是顾不上了,只能交给大太太。 董芳云倒比大太太心里更有数,有她在以后这事情安排起来倒是变得井井有条了。 她跟大太太说,既然老太爷过年要请朋友来,那必定也会有女眷跟着过来,说不定也有孩子,这些也是要安排的。 大太太拍着大腿道啊呀我都没想到!赶紧让人去给那些太太下贴子请,又让人备礼,又让人去打听哪一家最近有什么事,是红事还是白事,有什么避讳的没有,要是娶了媳妇生了孩子什么的还要多备一份礼。 大太太在董芳云的提醒下算是没出什么大问题的把过年的事都安排好了。 这些事跟三房都没什么关系。过年时二姐也就跟着到老太太跟前磕了个头拿了个红包,后面几天就没她什么事了。她怀着孩子,出去见人啊陪客啊都没人叫她。结果这个年过的是无比的清闲。 跟她一样清闲的还有魏玉贞,可是她却连到老太太跟前磕头的机会都没有。那天大太太特地让董芳云过来接二姐一起去见老太太,她还纳闷魏玉贞怎么没跟着一起去,到了磕头的时候一见这一辈的就她跟董芳云在,前面是大太太和二太太,磕了头她就回来了,叫过张妈妈悄悄问,听说那边就给她送了两盘菜就走了,连她的孩子都没叫过去。 张妈妈皱眉摇头说:“唉,我看她算是没盼头了。” 二姐没吭声。过年了段浩平到底也没放出来,老太爷是提都没提,回来听段浩方话里的意思,就连段老爷也是说先过了年再说。不过倒是知道关在哪了,新宅尽西边有三间旧屋子,也不知道以前是用来干嘛的,段浩平就住在那里。听说里面也没炕,就给他拢了个火盆。 听说他刚关起去的时候还天天叫骂,给他送饭把碗都砸了。后来饿狠了才乖乖吃饭,可还是把屋子里弄得又脏又乱。侍候那边的下人都是捏着鼻子进去的,他把屎尿乱倒乱踢,跟不知道脏臭似的。 张妈妈说:“听说现在是好些了,也不乱拉乱尿了,不骂人打人了。给他送饭也好好吃。” 魏玉贞给他送了厚被子和新棉袄,他见了也知道问儿子好不好,看着是变好了。 张妈妈叹气说:“学好了就行,毕竟是一家子,回头还是要在一起过的。” 二姐听见这人还要回来就胃痛,这一个院子里已经一堆麻烦人了,再多一个这日子干脆别过了。 她是双身子的人,平常也难有事送到她面前。这几个月是二姐嫁进段家后过的最开心的日子了,没人找事不说,谁见她都是只说好听话,就连段浩方也是天天哄着她的。 孩子已经五个月了,也不再害喜了,就是天天越吃越多,二姐自己都害怕,这么着吃下去到了生的时候可怎么办?她怕孩子太大生不下来,这个时候可连个靠得住的妇科大夫都没有。 她想节食,可每到半夜就饿得烧心,能生生饿醒过来。两三次后段浩方也发现了,她不敢说自己节食,段浩方就以为她晚上那顿吃的不够,睡前总要再看着她吃顿夜宵。 节食不行她就想多运动运动,天天没事就在院子里转圈。可张妈妈总拦着她,说外面天冷,下了雪地上又冻住了,怕她摔着就不让她去。 “要是着凉了摔着了可怎么办?姑娘想走走就在屋子里走吧。”张妈妈拉着她劝道。 在屋子里转?那不成拉磨的驴了? 段家今天过年终于祭祖了,老太爷给几个孙子起了名字,头一个就是段浩守的儿子。 老太爷拍着他的小脑袋说:“就叫昌兴吧,段昌兴!” 大老爷赶紧拉着段浩守站起来谢老太爷给孩子起的名字,既昌而兴,这就是老太爷对这个孩子的盼望啊!这下他的一颗心算是落到肚子里了。 老太爷让段浩守领着孩子回去,又叫起段浩方说:“这回要是你能得个儿子,就叫昌伟,段昌伟!” 段浩方也赶紧站起来谢老太爷,这下二姐要是生下来不是儿子可坏了。这么想着他的额头上眨眼间就冒了一层汗。 段老爷见这老二家的没出生的都得了个名字,段浩平的儿子可是已经满地跑了。他咳了两声看段浩方。 段浩方明白过来段老爷的意思,转念一想就撩起袍子跪下对着老太爷磕了两个头说:“浩方兄长的儿子还没有名字,浩方不敢越过哥哥去。想起哥哥,浩方就是过年都过得不安心啊。” 他这话一说厅里就静了,段老爷立刻过来跪在段浩方前面,说:“爹,都是儿子不孝顺才养下这么个祸害!求爹消消气!”老太爷端着酒杯不吭声。大老爷左右看看笑着劝道:“老三快起来!大过年的这是干什么?”转脸又对老太爷说,“爹你看,这都是自己家的孩子,就饶了他这回吧。好歹也是过年。” 二老爷倒是一直装傻。 后来这顿饭吃完老太爷也没说什么时候放段浩平出来。 段浩方这次虽然没明着求情,但到底尽了自己的本分。段老爷下来后也是拍着他的肩说:“多亏你开了这个口,等你哥哥日后回来我让他好好的谢谢你。剩下的等过了年再说吧。”他也想好好的把年过完,不想再出什么岔子。 段浩方心想,让他谢我倒不必,日后少找点事就行。不过他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这段时间段老爷除了交回去的铺子和田之外,剩下的几乎都转到他手上了。等段浩平出来知道了必定又是一场大闹。 段浩方回屋子跟二姐说老太爷已经给孩子取了名字,叫段昌伟。 二姐的脸顿时吓白了,结巴道:“那,那要生出来是女儿呢?”段浩方就怕她心里再存事,立刻搂着哄道:“女儿也好,女儿我给她起名,就叫,就叫娇娇。”二姐仍是不放心,他就说:“真生了女儿也是咱们家头一个女孩,你放心,爷爷也一定会喜欢的。” 他虽然这么说,二姐还是想生个儿子。这个世道女孩活着太不易了,男孩日子就好过的多。 过了十五客人都拜访的差不多了,二姐也被叫出去见过两回客,她是挺喜欢出去走一走的,哪怕只是从这个院子走到那个院子。 因为老太爷都给孩子起过名字了,就连老太太也想她能生个儿子。来做客的女眷中有生过儿子的都让二姐出来见见,沾沾福气。 过了十五后突然有一天老太爷把段浩方叫过来说既然亲家都过来拜过年了,他们段家怎么着也要拜回去才行。 段浩方就回来跟二姐说要去吴家一趟,问二姐有没有什么话想带回去,东西什么的也可以。 二姐刚开始收拾,老太爷又把段浩方叫过去说他也想去外边走走。 “在家里呆着骨头都懒了,我也跟着你去亲家那边看看!”老太爷拍板了。 段浩方回来给段老爷一说,段老爷就吓得一屁股坐在那里了。 老太爷要去谁能拦?这边车套上了给吴家的礼都备好了,大老爷说让段浩守跟着去。 “都是自家亲戚,多走动走动也是好事啊。” 老太爷答应了。段老爷也想跟着去,,虽然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但能跟着老太爷出门本身就是件好事,何况又是去吴家。他不跟着实在不放心。 他稍稍提了两句,老太爷皱眉道:“我就是出去走走,带那么多人干什么?你留在家吧。” 二老爷急得抓耳挠腮,后来让二太太带着东西过来看二姐,说想让浩凤跟着去。 “他小孩子一个听见要出门就吵着要跟,我想着就让他跟着去热闹热闹也好。”二太太笑眯眯的把东西往二姐那边推。 二姐说这事她做不了主,推到段浩方头上去了。 到了要走的那一天,二姐千叮咛万嘱咐,几乎想跟着段浩方一起坐到车上去躲着回娘家,让他给推了回来。 段浩方笑道:“你放心,我会替你好好看看岳父岳母的。” 等这一群人浩浩荡荡的走了,二姐站在屋门口半天不肯回屋。张妈妈过来劝道:“三奶奶,回屋歇着吧。” 二姐坐下抹泪,哽咽道:“…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再回去看看。” 张妈妈替她擦泪说:“姑娘,这出了门了就离娘家远了,哪怕就住隔壁呢也是别人家的人了。这话以后还是不要再想了。” 自从搬回老宅后,二姐就猜日后想回娘家难了。就算这次这么些有关没关的人都能去吴家看看,偏她不能跟着回去,就因为她是女人,女人就只能在屋子里呆着哪都不能去。 二姐想起以前刚到这边时的兴奋和快活,简直像放出笼的鸟一样。有好多好多钱,不用自己赚钱,房子大的住都住不完,还有那么多的下人侍候。真是太幸福了,对不对? “…那时候,可真傻啊。”二姐喃喃道。 张妈妈没听清,转头问:“奶奶要什么?” 二姐摇摇头,从针线箩筐里摸出缝了一半的尿布,继续缝起来。 第165章 敬泰从段家回来后吴冯氏就天天扯着他问二姐过得怎么样? 敬泰只是对他娘说:“挺好的,挺好的。二姐过得挺好的。”这边说完那边就悄悄去找吴老爷了,把段章氏和段浩方都活灵活现的学了遍。 “你是没见姐姐那个婆婆!那就是个老妖婆!脸跟那树皮似的坑坑洼洼都是道道!黑瘦黑瘦啊!说话比乌鸦叫都难听!还爱扯着嗓子叫唤,那一叫十里八乡都只听见她了!”敬泰连说带比划,唾沫星子乱喷。 吴老爷只是笑。 敬泰说完了来了句:“不过我走的时候她已经让人送出去吃斋了,姐姐怎么着也能清静两个月。那就是个妖怪!怎么看姐姐都不顺眼的样子!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听张妈几个人说好像自从姐姐怀了孩子她就是那副死样子,跟吃错了药似的。” 吴老爷问段浩方呢? “他就没说点什么?”吴老爷很想知道他是不是跟敬泰诉苦了,说他也很为难很没办法什么的。 敬泰一听浩方就一阵恶寒,撇嘴道:“我可不知道他是怎么回事!”说着就把段章氏在屋里骂,段浩方那会儿的眼神学给吴老爷看,他拿指头吊着自己的眼角翻着白眼瞪吴老爷。 吴老爷让他逗笑了,一巴掌挥过去:“混小子别瞎折腾!”敬泰道,“就是这个样!他当时比这还吓人!那眼睛跟夜里的狼似的,幽幽的!” 吴老爷摸着下巴深思起来,敬泰还在说:“后来吧,那女的就让送去吃斋了。”他跟背上有虱子似的不自在,皱眉道:“我也不知道这事跟他有关系没关系,听说之前那段章氏去找姐姐事的时候,他还挡在外面给他娘跪下了呢。” 吴老爷又问敬泰段家的其他人都怎么样,敬泰嘻嘻笑道:“真跟爹你猜的一样!他们家那老太爷见了我比看见亲儿子都亲!刚去就让他拽去吃饭了,后来更是天天中午晚上的吃饭。我想跟我姐多说会儿话都没工夫。” 吴老爷满意了,让敬泰回去,想着过了年倒是可以去段家走动走动。结果他这边过了年还没准备去,那边段家已经来了。 吴老爷听外边说段家老太爷领着三个孙子就在门外的时候,倒是难得的傻了一下。 段老太爷领着家里的三个孙子出门后就跟踏春似的,一路晃晃悠悠的也不急着赶路。他也不爱在车里坐着,倒是喜欢在车外走,也不骑驴,就这么跟着车走,手上再拿根鞭子时不时的甩一下响的,吆喝着赶着车。看见的人倒有把他当成车把式的,还有人跟他搭话。 “老哥!这么大年纪了还出门干活啊!怎么不在家享儿孙的福啊!”路边的闲汉这么说时,车里的段浩守额上的汗刷的就下来了,段浩方和段浩凤倒是挺淡定的,一个没当回事,一个根本没听见。 老太爷招招手说:“托福啊!我啊反正也闲不住!靠那些小的还不如靠自己呢!” 后来段浩守坐不住了,只要是老太爷下车走,他一定跟着。可他却没有老太爷能走,老太爷走一天跟没事人似的,他走一天第二天就坐车上起不来了,走两天脚底都磨出血了,走三天饭都吃不下了。倒是段浩方能跟着老太爷下来边走边聊,看得段浩守直叹气,自己可真是比不上他啊。 段浩凤刚出来时还挺新鲜,两天后发现这吃的是干粮,睡的是木板,喝的是凉水。车里连个火盆都没有,他这脸就搭拉下来了。别说下车陪着老太爷走一走,这车帘子掀开条缝都不乐意的喊:“快拉上!冻死了!” 老太爷看他这样只是笑,段浩方倒是拿自己的厚棉袍让他裹上,段浩守劝他这当着老太爷的面让他别抱怨,浩凤就扯着他的袖子撒娇:“大哥大哥这怎么还不到啊我都快冻死了!” 老太爷在外面听见了就高声说了句:“快到了!马上就到了!” 浩凤掀开车帘裹得像个棉包子,皱着脸说:“爷爷你又骗人!两天前你就这么说了!” 老太爷哈哈大笑,浩凤嫌寒风吹得脸痛又缩回去了。 前后花了快十天才到吴家屯,看着两旁一望无际的荒地,段老太爷赞叹不已。 吴老爷得了信赶紧迎出来,一见外面车旁站着个精干的老头子,立刻拱着手大笑着迎上去:“稀客!稀客!快请!快请!” 敬泰也跟着迎出来,段老太爷见了他就拉着不放,亲热的像自己的亲孙子。 吴老爷和敬泰先领着段家这几人进屋换衣裳再出来喝茶,段老太爷就让段浩守和段浩方把给吴家的礼抬上来。 段老太爷笑道:“一点薄礼!不成敬意!千万不要嫌弃!”吴老爷连说哪里的话! 段老太爷又把段浩守几人叫过来一一拜见吴老爷,指着道:“这都是我的孙子,小孩子们不成才啊,没法跟敬泰比!” 吴老爷就说敬泰一个野孩子,天天在地里瞎跑才是没本事呢。 “没法跟老太爷的孙子比啊!”吴老爷哈哈笑。 捧来捧去捧够了,吴老爷喊了声开饭,这边就领着段家这几个人去吃饭,席上吴老爷开了几瓮陈年好酒,让人温过后跟老太爷喝了起来。他们两个人喝,下边的小辈就闹起来了。 段浩守是让敬泰给灌醉了,这人实诚,一敬就喝,一喝就醉。老太爷哈哈笑说他不中用,让敬泰跟段浩方喝。 段浩方喝了两杯就说醉了,划拳猜媒也总是让着敬泰。敬泰心里也清楚,他对段浩方也留着手呢,这一桌子上就这个是亲姐夫,怎么着也是熟人吧。 浩凤没人理,可是他自己把自己喝醉了。在家时二太太不让他喝酒,又管得严,平常喝酒都是趁着二老爷喝的时候他跟着喝上两杯。一见桌上好不容易没人管他了!他就痛痛快快的喝了!没吃菜就先灌了半壶下去,等热菜上来他已经趴桌上了。 段浩方就把他扶下去,敬泰赶紧跟过去安排了个屋子让他歇着。两人干脆也不回去了,让人把酒菜拿过来在小屋里自己喝起来。 敬泰就问二姐现在怎么样了?问的时候就盯着段浩方看。 段浩方一提起二姐就笑了,他也喝了几杯,人也有些微醺了。晕乎乎的笑着说:“肚子看着是大了,人也胖了,挺好的。” 敬泰给他倒了一杯,他又说:“吃的也越来越多了,肚子简直是一天一个样。有时我早上出去到晚上回来都觉得又大了一圈。她还偷偷的不吃东西,怕我知道,结果到了半夜自己饿醒了,那肚子里响的像打雷。我点了灯问她是不是醒了,她就是闭着眼睛装睡不理我。我让人下了面条端过来再把她扶起来才肯睁眼睛,吃面条的时候皱着眉跟吃药似的,可吃的比谁都快,一碗面吸溜溜一会儿就空了。”他边说边笑,边笑边喝,敬泰一直拿酒灌他,一边灌一边问。 “是不是那面下的不好吃?她不爱吃啊?”敬泰说。 段浩方噗哧笑了,摇头说:“不是不好吃!不知道在想什么,明明肚子饿却不肯吃!捏着自己的脸和手上的肉问我是不是胖了,胖了有什么不好的?” 敬泰也不明白了:“是啊,胖有什么不好的?”瘦伶伶的那像什么样子?家里又不是没饭吃,再说她还怀着孩子。 段浩方有些喝高了,搭着敬泰的肩说:“你姐姐啊,古怪着呢。自己坐在那里一会儿生气一会儿高兴,一会儿脸皱起来了,一会儿又自己好了。”他呵呵笑,“我啊,就在一旁看着她。一会儿自己乐了,一会儿又自己生气了,一会儿自己又好了。别提多有趣了!” 敬泰跟着他笑:“这么好玩啊!”他是想像不出来自己二姐一个人坐在那里一会儿生气一会儿高兴的样,那是什么样啊? 段浩方靠在炕桌上,支着下巴点头,拍着敬泰说:“嗯,等你娶了老婆就知道了。” 两人喝一阵聊一阵,等喝得差不多了老太爷那边叫他们了。过去一看,老太爷喝得脸和脖子都是红的,可眼神却精神极了。吴老爷也是喝得脸红脖子粗的,可这两人就说现在要出去走走。 段浩守醉了睡了,段浩凤也倒在那边屋子里起不来了,老太爷就问段浩方要不要跟着出去走走。 段浩方当然说跟着,让人拿了棉斗篷赶着车跟上去了。 那边吴老爷自然是叫敬泰跟着,一行四人迎着寒风往外走。 出了吴家屯往外看的地几乎都是吴老爷的,一路走来段老太爷是不停的赞叹啊。吴老爷听了只是说比不上段老太爷啊,他这辈子去过的最远的地方就是娶老婆时去迎亲。 段老太爷摇头说:“我哪些算什么啊!手一松就什么都没了!”他站在那里手搭凉棚向前望,叹道:“日后子孙手里只剩下那些没用的黄白疙瘩?那我是怎么都放心不下啊!” 吴老爷听了没吭声。 段老太爷转头说:“老弟,这下老哥哥可要求你帮个忙了!成了,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你的大恩!”说着扭头对跟在后面的段浩方说,“方儿过来!给你岳父磕头!” 段浩方赶紧过来跪在冻得梆梆硬的土地上跟吴老爷磕起了头,老太爷不叫停他就不敢停。 吴老爷赶紧过来拉,敬泰一见也赶紧跑过来帮着拉,死拖活拽的把段浩方拉起来。 段浩方一起来又跪那里了,他喝了酒又吹了风又使劲磕了十几个头,彻底晕了。 敬泰赶紧把他扶到一旁吐。 吴老爷急道:“看把孩子折腾的!老哥哥你有什么话直说就是!我能办到的一定不说二话!要说我家闺女还是你孙子的媳妇呢!都是一家亲戚有什么说不开的?” 段老太爷拍道:“痛快!” 他想买吴老爷手中的地。 吴老爷嘬牙,半天才道:“…不知道老哥哥想要多少?” 段老太爷报了个数,吴老爷这脸都青了,原地转了四五圈,看看在一旁吐得厉害的段浩方,回身跺脚道:“行!既然老哥哥都开了这个口了!我怎么着也要答应下来!!就看在孩子的面上!”段老太爷笑眯了眼,拍着吴老爷说:“你放心,你家闺女我也喜欢的很!浩方也是个好孩子!这两个孩子日后就交给我了!包管不让他们吃亏受委屈!” 吴老爷摇摇头,长叹一声,苦笑道:“只当是为了孩子吧…唉…” 段老太爷在吴家住了七八天,商量好了买地的事才走的。等他走了吴老爷回房抱着吴冯氏狠狠的亲了一口! “乖乖!咱们赚大钱了!”吴老爷笑得都合不拢嘴了。 吴冯氏让他吓了一跳,拍道:“你乐什么呢?” 吴老爷就跟她把事情学了一遍。 早在去年段浩方刚从南方回来带着二姐回吴家住的时候就已经跟吴老爷透过底了,他猜老太爷很可能要结束南边的生意,马上就要回来。 也就是在那一次吴老爷才真正觉得二姐嫁的这个男人是真不错! “这才叫烧了几辈子高香找了个好人家呢!”吴老爷搂着吴冯氏叹气。 二姐好运气啊。 段浩方了解段老太爷,知道他闲不住。从南边回来了难不成老太爷就从此在家什么都不干了?带回来的钱都换成金银藏在屋子里?那要这样也不是老太爷了。 要说做生意开店铺,在这边是怎么都比不上南边赚得多的。 段浩方就猜段老太爷会买地,会把家里的闲钱都换成地。 他把这事透给吴老爷知道后也没再多说什么。 可吴老爷也不是傻子啊,听见前半句就明白后半句了。 他自己手中的地已经够多了,可要是能趁着这个机会大赚一笔也是好事啊,谁会嫌钱多? 从那以后吴老爷又买了不少地,要是段老太爷不来找他买地,他也不会亏多少,反正地放在那里又不会跑? 不过他觉得段浩方说的时候应该也是有点把握的,再说就算老太爷本来没那个意思,段浩方就不会让他有那个意思吗?可巧二姐这边怀了孩子,吴老爷就让敬泰去探一探。果然这段家老太爷见了敬泰格外的亲热,二姐的婆婆找事也是让人轻飘飘的挡了回去。 吴老爷就知道这门生意至少已经成了一半了。 等段老太爷上门,他这边再稍稍的推一下… “赚大钱了!”吴老爷搂着吴冯氏又揉又啃,哈哈大笑。 吴冯氏见他得意成这样,这么些年了就没见他这么得意,可见这回是真赚了不少。 又是替他高兴又觉得他这样丢人,都这么大年纪了还跟个小孩子似的,轻轻拍他嗔道:“瞧你这样吧!净让孩子们看笑话了!”吴老爷搂着她倒下去,嘿嘿道:“谁笑话我?我笑话他们还差不多!” 第166章 天渐渐热了,转眼到了六月。[..info超多好看小说]二姐坐在屋子里通身只穿了件大褂子下面一条薄裤,摇着扇子养神。 屋子里摆着两大盆井水,小风一吹勉强有点凉气。 孩子已经九个月了,快要生了。这些日子张妈妈几个天天盯着她,一点都不敢离开。上个月吴家就又送了两个婆子过来,是吴冯氏用过的产婆。二姐叫进来见了见发现都是吴家的下人,那些人一见她也是赶紧过来叫二姑娘,亲热的不得了。 有个姓孙的婆子也就三十岁出头,家里却有五个儿子。长得很是温和,二姐在家时就知道吴冯氏常常叫她闲话,她也要称一声孙妈妈的。 这位孙妈妈一来就拉着二姐说了半天的话,句句都是来时吴冯氏嘱咐她的,还悄悄趴二姐耳朵边说:“太太让我带了两株参来,到时姑娘放心就是!” 段浩方也买了参回来,老太太也让人送了半株过来,听说是她以前用的,没舍得用完,这回先送来给二姐用,二姐赶紧谢了老太太的厚爱。 二姐听着孙妈妈的嘱咐,以前她以为这会儿生孩子纯属凭产妇自己死撑,没什么技术。可听孙妈妈说的倒不全是迷信上的东西,当然也有在头上绑红巾什么的,可更多的是怎么通风怎么消毒怎么让她使劲的小窍门。 二姐这一颗心才算是落到肚子里了。 孙妈妈来了后就扶着二姐天天在屋子里转圈,慢慢的走动,一边教二姐怎么喘气才省劲。 二姐悄悄的问她这么大的肚子到时生的时候难不难?她捧着自己的肚子都觉得快有两个西瓜大了。 孙妈妈笑道:“姑娘别怕,看着大,其实里面的水更多些,到时顺着这水孩子哗的一下就滑出来了!” 二姐让她说笑了,知道这是哄她的。不过孙妈妈倒是摸着她的屁股说:“姑娘这屁股大,生起来一定不费劲!” 段浩方搬到另外的屋去住了,二姐想让他搬远点,他倒不肯,说:“到时候你喊一声我听不见不就坏了?”结果只是搬到旁边的小屋去住了。 二姐想跟他说这屋里屋外都是婆子丫头,她喊一声准有人能听见。可听他那么说心里又有些舍不得,这几个月他跟着段浩守天天出门干活,回来了就进这边的屋里,竟然一个丫头都没要。二姐提过几次都让他给推了,后来更是把董芳云叫来劝她,半真半假说如今家里老太爷只怕不喜欢小辈们屋子里乱七八糟的。 董芳云劝她道:“若是以前还好些,只是如今前边还有个老二的事,三弟也担心再惹爷爷生气。你先安心把孩子生下来,等日后二弟回来了再给三弟房里添人不迟。” 要是段浩方说他心里就她一个,她也不信,可董芳云的话二姐倒是听进去了。 段浩平如今还关在小屋子里没让出来,他房里那个下贱地方出来的妾惹出来的事也不是什么秘密,他做的那些丑事,带着妾在房里大白天就荒唐还吃药什么的下人婆子传的是沸沸扬扬的,结果现在魏玉贞都不敢出门了,天天带着孩子躲在屋里,人家看她的眼神都不对了,指指点点的。 三房这个丑是出大了。 听说之前大太太也说要给段浩守纳个妾,连人都相好了,可后来也没敢往家领。这个时候段浩方是不应该再出这个头,再说他房里的人不少了,虽然都不在这边住,可那也是他的人啊。 董芳云走了后二姐就没再提过这个事,等段浩方回来了她跟他说这些日子让他先忍一忍什么的,他就望着她发笑,然后抱着她假意顺着她的话说:“好,我先忍一忍,等孩子生了我就能痛快了。” 二姐听出来了他话里的意思脸上就有些热,他如今是常常拿她吃醋的事来笑话她,她一说要给他纳妾他就是一副‘你就哄我吧,我真纳了你还能饶了我?’的样子,后来二姐也不常说了,她那么说的时候自己心里也在打鼓,生怕他顺着说好吧,那就纳一个吧。 七月最热的一天半夜二姐的肚子开始痛了,她这边一呻吟那边孙妈妈就醒了,立刻几个屋子的灯都点上了。 段浩方也起来了,却被张妈妈给劝了出去,道:“这生孩子不吉利,三爷外边等着吧。”说着就把他给推到屋外了。 他在屋外急得团团转时,那边段老爷也起来了,他爹拉着他劝道:“你宽宽心,我看二姐是个有福的,必定能母子平安!” 他只管点头却根本什么都没听见。[..info超多好看小说] 屋子里也是忙得一团乱,二姐觉得这痛就像有根绳子牵着肚子里的一块筋,一会儿扯一下就痛一阵,痛完了又没感觉了。她扯着孙妈妈问会不会是孩子有事不是要生了?这会儿脑子里糊成一团,净往坏处想。 孙妈妈在她下面看了看说:“奶奶别怕!就是要生了,水都破了。” 她这么一说二姐更害怕了!浑身都绷紧了!孙妈妈见她这样赶紧说姑娘松松劲,一会儿才要使力呢,这会儿把劲都用完了一会儿就没劲了。又问她要不要吃东西,二姐差点哭出来,这会儿谁有吃东西的心情啊。 可孙妈妈仍是让人去做饭,说要是饿了还是要吃饭的:“不然生的时候该没力气了。” 二姐就说等生完了再说吃饭的事!可两个时辰后她痛得厉害了肚子也饿了,她原来还想忍忍算了,等生完了再吃,可一会儿就哭着跟孙妈妈说她饿了。 孙妈妈这边连忙哄她说奶奶别哭,饿了就吃饭,那边让人去端饭菜,还问她想吃什么可以再做。 二姐一边痛得抽抽一边满脸眼泪的把饭吃了,推了碗就啊啊啊的大声哭叫起来。 段浩方和段老爷等在屋外,从半夜到天亮了,里面二姐喊肚子饿了,她吃完饭了,其他院子的人也都来了。 老太太派了个婆子来,送了个她当年生孩子时求的平安符给二姐,这边就开门让那婆子进去把平安符给她挂上。二姐痛得都快打滚了却还要挂着笑脸对那婆子说多谢老太太掂记什么的,那婆子还想多跟二姐说两句话,趁机表现一下关心什么的,让张妈妈给拉出去了。 婆子出去就让段浩方拉着了,问里面怎么样,她就笑着说了一大串的吉祥话,说三奶奶必定能给三爷您生个大胖小子!说的多却没一句段浩方想听的,她还想拉着他再多说几句奉承话,他还顾着这是老太太的婆子,摸出身上的钱都塞给她把她给推出去了。这婆子就千恩万谢的走了,回去就跟老太太说三奶奶好着呢,那屋子上头都是红光啊,必定是个儿子! 二姐痛了一天一夜才把孩子生下来,后来想起来倒觉得孩子落地了才开始要命的痛起来。孙妈妈给孩子洗了澡抱出去给段浩方看,张妈妈一边给二姐擦汗一边又哭又笑的说:“姑娘!姑娘!是个儿子啊!是个男孩!!” 二姐点点头,想起来就让张妈妈扶她。张妈妈不敢,劝她说:“姑娘歇歇,省省劲。” 二姐痛得脸都泛青了,哆嗦着说:“我疼啊…”一句话没说完晕过去了。 张妈妈就哇啊的一声惨叫起来! 外面抱着孩子的段浩方正笑着听见这一声就把孩子往段老爷怀里一塞就要往屋里跑,孙妈妈拉着他道三爷别进去我先去看看!三奶奶不会有事的! 段浩方看着孙妈妈进去一转身跑出去喊人请大夫了,他也顾不上让人套车,这边自己就往外跑,宝贵和天虎听说要请大夫回来看二姐脸也都吓白了,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天虎这边自己去请大夫那边让小五赶紧去找王大贵,这会儿是能请多少大夫就请多少,救命的时候啊。 大夫都请回来的时候段浩方一身狼狈,衣裳都跑乱了,鞋也跑掉了,发髻也歪了,呼哧呼哧的站在屋外头盯着里面连喘气都忘了。那会儿真是度日如年啊,等里面大夫出来时他迎过去,连说什么都不会了。 大夫开了方子让人去煎药,这边段老爷过去问,大夫说:“没什么,可能是一时松了劲人就晕过去了。等醒了喝了药就没事了。” 段老爷也是松了一大口气,拿了钱送大夫出去,然后推着段浩方去休息换换衣裳什么的。 听大夫说二姐没事段浩方也回过神了,人也冷静下来了,推着段老爷回房休息,道:“爹你也跟着忙了大半夜了,先去歇着吧,我没事。”一边让人做饭给段老爷送到屋里去。 段老爷拍着他道:“你也放宽心吧,二姐和孩子都没事。一会儿要记得去跟你爷爷说一声,也要去谢谢你大伯母和二伯母。” 段浩方一一答应着,先把段老爷送回了屋,然后自己也到小屋去换衣裳。等丫头打了水过来让他洗脸洗脚,他脱了袜子把脚往盆里一伸就觉得一阵刺痛,抬起来一看两只脚底板上都是血道子。当时他的鞋跑掉了自己也不知道,结果跑了一路脚底板就磨出血了。 他收拾干净了先去见了老太爷和老太太,听说二姐生了个儿子两个老的都很高兴,老太太就说让灶下今天给二姐多做几个好菜,又说这些日子家里人都辛苦了,从今后就可以把这心放肚子里了。 他又去见了大老爷和大太太,也跟二老爷和二太太说了二姐生了儿子的事,躬着腰说劳伯父伯母多掂记了,托福二姐母子平安。 大太太说这下有了儿子才算是有后了,对他说这下有妻有儿了就要如何如何。 段浩方只管点头说是,多谢大伯母教诲。 那边二太太却笑着说哪里是托我的福,正经是托老太太的福呢,又说二姐这是头胎,自然辛苦些,日后多生几回就好了。 “下回啊浩方你就不会像这回这么着急了!” 段浩方知道这是在说他今天跑去请大夫的事,后来请回来的大夫足有五六个。除了他、宝贵和天虎请回来的,也有家里其他下人听到信也赶紧跑出去请回来的,结果半个城的大夫都让人请到段家来了。 从二太太那边出来段浩方就回院子了,大夫都已经送回去了,几人开的方子倒是差不多,后面的大夫看了前面的方子说这样的方子就行了,吃个两天看看再说。 院子里支了个小炉子熬药,药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段浩方嘱咐他们小心看着药,进了屋见都已经收拾干净了,屋子里也烧了些香除秽气,二姐好好的睡在床上,除了脸色有些发白看着倒是没什么事的样子。 他站在床前看到肚子那里消下去了就有些不敢过去。 这是真生了? 二姐皱眉小小的呻吟了声,看着是想翻身,他赶紧过去按住她,小心翼翼的托着她让她躺好。 外面的丫头婆子仍是忙的满屋子乱转,屋里却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坐在床边看着睡着的二姐,手慢慢伸到被子里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软绵绵的没一点力气,微微发烫。 他握在手里,慢慢用劲,紧紧抓住。 第167章 二姐睡到半夜就饿醒了,一醒就觉得肚子里空得吓人,她刚喊了声张妈,可应声的却是段浩方,她一下子吓着了,望着他呆道:“二爷?” 段浩方答应了声靠过来,趴床边小声问她:“怎么了?哪里难受?要什么?”二姐看看黑洞洞的外面,再看看他,哑声道:“二爷,你回屋歇着吧,让张妈过来。” 段浩方还没说话张妈妈已经掀了帘子进来了,她在外面根本就没敢睡,听见声音赶紧过来。见二姐醒了叹道:“姑娘你可醒过来了!”一边说一边擦泪。 二姐也觉得自己是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出来,见张妈妈掉泪也后怕,孩子生下来她却眼前一黑的时候真是觉得自己可能要死了,这会儿想起来头仍是晕的。 她道:“张妈,我肚子饿了,这会儿敢吃东西不敢?” 张妈妈连说:“敢!敢!我这就去给姑娘做!”她这边还没出去那边孙妈妈端着一大碗的红糖荷包蛋进来了,说:“奶奶先吃点这个垫垫。”二姐把一碗红糖荷包蛋吃完肚子就舒服多了,人也精神些了,就问孩子呢? 段浩方说孩子有奶娘看着,让她先歇着。 二姐一听奶娘就让人把孩子抱过来,黑着脸道:“那是我生的!给我!”孙妈妈就去看段浩方,他说:“去抱过来让奶奶看看。”等人出去了才劝二姐,“先让奶娘带两天,等你能下床了再抱过来给你。”二姐却怕他们让奶娘养孩子,拉着他道:“孩子我来养!”段浩方摸摸她的头让她靠到枕上,道:“孩子当然是你养,谁也抱不走!”他以为二姐是害怕孩子让老太太抱去,这事他也有些担心。不过他是打定主意就是老太太开了这个口他也要挡回去,这孩子还是自己养更放心。 孩子抱了来,二姐伸手要抱,一时手忙脚乱的。孙妈妈在旁边手把手的教她怎么抱孩子,正好孩子醒了,哼哼叽叽的。 二姐看他不睁眼却哼叽起来就奇怪:“他这样是醒了吗?怎么没睁眼睛?”孙妈妈笑道,“孩子哪有那么快睁眼睛的?怎么着也要过两天。”一边教二姐解开衣裳喂孩子。 孩子刚开始使劲吸却什么都吸不出来就把奶|头吐出来了,孙妈妈教二姐再塞回孩子嘴里,费了半天劲来回好几次才有奶出来。 孩子吃饱了要抱走,二姐觉得这孩子就是她的眼珠子,谁要抱走都不肯,谁敢说一句这眼睛立刻就瞪起来了。最后还是段浩方发话让人把孩子挪到这屋来,二姐这才肯好好吃饭,吃完了要睡了,灯都熄了她却还盯着孩子眼睛都不眨一下,简直想这辈子都不移开眼睛了。 后来怎么睡着的她也不记得,早上醒来时天早就大亮了,她一睁眼就看孩子,见好好的睡在旁边的小榻上才笑了,让人扶起来后就让把孩子抱过来。 等吃了早饭孙妈妈又过来了,悄悄跟二姐说让她自己奶孩子。 “吃了亲娘的奶长大才跟你亲呢,那奶娘也是咱们吴家的人,奶奶只管放心,她只管着孩子喝水换尿布的事,喂奶的事只让奶奶来。” 孙妈妈说这都是吴冯氏来之前交待的。 “太太让我告诉奶奶,这孩子一定要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就是有人要抱走看看奶奶也一定要跟着!” 二姐点头,这些也是她想过的。本来没生之前也没想太多,可生下来就这么两天的工夫她就把这孩子当自己的了,这会儿别说是让人抱走看看,就是多抱一下她都不乐意。 中午段浩方回来就说老太太让把孩子抱过去看看,二姐还没说话他就接着说:“我给回了,说刚生下来见不得风,外面太阳毒辣,等满百天了再说。”说完还交待二姐,“说不定还有别人要来看孩子,你记着就说是我交待的,没过百天谁都不让看。就是这屋里的丫头婆子除了张妈和孙妈,别的也不是谁都让近孩子身的。外面侍候的就不能进来。回头你再交待一下,这孩子就放在你屋里养,别的地方哪里都不让带。”二姐听了他的话抱着他狠狠亲了一大口,“二爷!我真喜欢你!” 段浩方让她亲愣了,回过神来就笑道:“那我可高兴坏了!再香一口?”说着凑过脸去。 二姐又亲了他一口,亲着就笑了,他要抱上来她推他道:“别!我还没换衣裳呢!” 段浩方在她身上闻了口,道:“都是奶味,让我吃两口!”说着就去掀她的衣裳。 她笑骂道:“去!别胡来!” 两人在屋子里笑闹,外面张妈妈拉着孙妈妈走远些。 孙妈妈小声笑道:“姑爷看着跟奶奶挺好的。” 张妈妈笑道:“可不是?” 二姐生了个孩子就没心事了,外面就是闹翻天也不管了。天天只是顾着孩子吃喝拉撒,小东西别看个小,吃的喝的拉的撒的都多。二姐给他换尿布时都纳闷,他小小一个怎么能大那么多的便便? 因生的时候天热,二姐怕他长痱子,就是在睡觉的时候也不忘给他翻身,段浩方见她能这边还睡得打呼呼,那边说醒就醒,半眯着眼睛就能给孩子翻身换尿布喂奶,然后再把孩子哄睡着,自己再回来睡。 小孩子长得快,到了满月的时候二姐都快抱不动了,小胳膊吃得跟藕似的一节一节胖嘟嘟的。 过了满月老太爷正式给孩子起了个名字,段昌伟。而段浩平的那个儿子也有了个名字,叫段昌正。 老太爷也没把魏玉贞和孩子叫过来,只是抱着小昌伟说了句:“浩平那个就叫昌正吧,好好正一正才行。” 段老爷一声都不敢吭,心里倒是松了口气。不然段浩平的儿子要是一直没名字也是件麻烦事,昌正就昌正吧,只希望他别跟他爹学就行。 孙妈妈几个住到小昌伟满了百天才走,临走时二姐拉着她哭着说:“回去跟娘说,我好好的,孩子也好好的,都没事!”孙妈妈也是哭,劝她道:“姑娘宽宽心,这住的近着呢,日后还有见面的机会啊。”二姐也盼着能再回娘家看看,可也知道不是那么简单的。 等孙妈妈走了段浩方见二姐几天提不起精神来,就哄她道:“等孩子满了周岁,我领你和孩子回去看看。”二姐抓着他道,“行吗?你别哄我。”说着就掉泪了。 段浩方替她擦泪:“我说真的,到时一定领你回去。” 二姐听了他的话也知道这是哄她的,不能当真,可她还就是忍不住盼着能回娘家一趟,特别在生了孩子之后更是想带着孩子回去让吴老爷和吴冯氏看看。 等到小昌伟快满周岁时她又怀上了。 过完元宵节的时候她开始吐,以为是过年吃着了就让大夫过来看,大夫把了脉说是有喜了。二姐就结巴上了:“…我、我还喂着奶呢!这怎么会怀上?”不是说喂奶的时候不会怀孕吗? 大夫说确实是怀上了,已经三个月了。 段浩方听说又怀上了也很惊讶,不过这是喜事,又是在过年的时候发现的,老太爷也很高兴,说二姐是有福的,这个孩子也是有福的,生出来要还是个儿子就叫昌福。 吴家那边听说了就又把孙妈妈几个给送来了,敬泰也跟着过来了,看着二姐还没下去的肚子摇头叹气,说:“姐啊,你这样这肚子还有下去的时候吗?” 二姐气得要打他,他笑着赶紧躲,又跟二姐求饶,说:“这回生起来该省点劲了吧?” 这回孩子生在八月,又是一个热天。二姐这回痛了两天才生下来,还是个儿子。 生下来了段浩方抱着两个儿子夸二姐能干,二姐拧着他恨道:“都是你惹的!这回说什么也不听你的了!管你要找谁去!” 段浩方抱着两个儿子和二姐大笑道:“有了你和儿子们我谁都不找!” 吴冯氏在家里烧香给菩萨还愿,吴老爷笑道:“咱家这菩萨就是灵,求儿子就给儿子,求一个给两个!” 吴冯氏也得意,觉得自己家里这菩萨灵验,这话不知怎么的就传出去了,邻居里有家里生不出孩子的就想办法求吴冯氏进来拜一拜。 二姐知道了让人去替红花拜了拜,又把香灰带回来包在黄纸里给红花,说:“要是真的有用也是件好事。”她是不信这个的。 红花拿了却当成了宝贝压在枕头底下,谁知过了半年还真怀上了!宝贵他爹跑到二姐屋前磕了三个响头,说这都是托二姐的福。等红花生下来见是个儿子,宝贵他爹更是把二姐夸到天上去,说这都是二姐的福气带来的,又领着宝贵跑去给二姐磕头。回家后几乎把红花抬到天上去,可红花这几年的心早就凉了,见宝贵他爹这样也只是一哂,回头下了床扔是跑二姐屋里去侍候着。宝贵他爹这回也不说什么了,如今红花做什么他都没二话。 二姐连生两个儿子的事大太太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就叫董芳云多去跟二姐说说话。“你多在她的屋里坐坐,多沾点福气,看能不能再生个儿子出来。”后来更是把二姐用的褥子要过来让董芳云用,说这样能生儿子。 二姐觉得别扭,另拿了一条没用过的送过去。 结果几个月后董芳云也怀上了,大太太赶紧过来谢二姐。 二姐哪里敢居功?只说这都是大太太的诚心感动了菩萨。 大太太却说这都是二姐带来的福气,说来说去连院子里的婆子都开始这样说,这个说二姐进门刚圆房就连生了两个儿子,那个小声说二姐这边刚进门段浩方就有了两个儿子!她就是命里旺子! 这下越来越多的人相信了,说二姐屋子里的丫头嫁了人几年都生不出来,二姐往她身上吹了口气说她能生,她回去就生了个儿子!又说董芳云也是几年就生了一个儿子,结果在二姐屋里坐了半天回去就怀上了。 这话越说越邪乎,慢慢的开始有人想偷二姐的东西,偷件衣裳什么的回去给自家媳妇穿上说包生儿子。 让张妈妈拿住狠狠打了一顿才消停点了。 等董芳云真生了个儿子之后,连老太太那边也把二姐叫过去了,上下打量了一番拉着她的手笑道:“我就知道你是个有福气的!” 二姐只是陪笑。 董芳云生了儿子后大太太特地带了东西来谢二姐,等把大太太送走了晚上段浩方回来,说今天段浩守请他吃饭。 “他特地谢我,也让我带话回来说谢你。”段浩方说着就笑,二姐这下可出名了。 二姐摇摇头,严令自己院子里的人不许再乱传这种话! 段家这几年连着都是喜事,二姐和董芳云都生了儿子,老太爷高兴,家里的日子也好过多了,段老爷就悄悄把段浩方叫过来说:“该把你娘接回来了。” 段浩方赶紧说早就应该接回来,他这就去,又问段老爷段章氏在哪里吃斋。 段老爷说他其实是把段章氏送到一个亲戚家去了。 “按说你应该叫姑姥姥的,她是一个人住,我正好送你娘过去陪陪她。如今二姐孩子也生了,家里也没事了,我就想把她接回来。” 这把人送出去简单,接回来却要先跟老太爷打声招呼。段老爷自己不敢去,让段浩方去陪老太太说话时把要接段章氏回来的事说了,过了几天看老太爷那边没说什么这才敢打扫屋子准备东西去接人回来。 老太爷和老太太那边没什么说的,段浩方回去跟二姐说了声,让她看着人去收拾屋子。 现在院子里魏玉贞很少出门,婆子们有点什么事倒是都来问二姐。 二姐心里一跳,这都三年多了她早把段章氏忘到脑后去了。听说她要回来心就沉下去了,要是她回来还是爱找事怎么办?这可是正经婆婆。现在家里老太太、大太太、二太太虽说都是长辈,可是住在各自的院子里平时根本见不着面,偶尔一见也都是说些客套话,也没什么嫌隙。 她一边看着婆子收拾屋子一边不安,又想要是段章氏想把孩子抱过去养可怎么办?婆婆想养孙子她可是拦不住。 等段浩方回来了她这么跟他说,他却说:“孩子就是咱们养着,娘要养也要先轮着大哥那边。别怕,到时有我呢。” 他打定主意要是到时段章氏说要养他的孩子他就把段浩平的儿子推出去。 挑了一个大晴天段老爷和段浩方把段章氏接回来了,二姐站在院子里迎,远远的看见一个穿着素色袍子的人跟着段老爷进来,走近一看居然是段章氏!她穿着的衣裳明明是尼姑袍! 二姐一下子就傻了,段老爷和段浩方也是一脸发愁,回来了顾不上多说赶紧把段章氏给塞回屋里让婆子看着,段老爷又出去了,段浩方却把二姐拉回屋跟她交待了一番。 段家那个姑姥姥寡居多年,信佛。段章氏一去她算找着人说话了,三年下来段章氏也信佛了,世人皆苦,她一身是罪,只有遁入空门方能解脱。 段老爷和段浩方却是不知道的,要是他们再晚去两天段章氏就把头发剃了。 等把段章氏送回屋,她立刻就在屋子里挂了副观音像,下面放一蒲团,盘腿一坐开始闭着眼睛念经。 段老爷看得头痛,让二姐把孩子抱过来让她看。结果她看了一眼说世俗之事已经与她无关了,巴拉巴拉一大串,又让段老爷他们都出去,不要妨碍她跟菩萨说话。 关上门出来段老爷坐在那里发呆,二姐抱着孩子站在那里也不知道这会儿能说什么,还是段浩方说先让段老爷宽宽心。 “既然已经把娘接回来,再慢慢劝她吧。” 段老爷叹道:“也只能这样了。” 等回了屋两人躺在一起时段浩方紧皱着眉不说话,二姐也不敢说话,想了想过去说:“不如,多跟娘说说大哥的事?” 段浩平到现在还没放出来,今天看看段章氏的事,二姐怕他也给关傻了。 段浩方却不是在想这个,这段章氏要是真一门心思要出家去,老太爷那边可怎么交待? 他长叹一声:“…这个年,又没法过了。” 第168章 段老爷很发愁。 三年前他送段章氏去的那一家的姑姥姥为人最是严谨守礼,不然也不会死了男人后没孩子也不肯改嫁,就这么一个人寡居多年。 那时段章氏的性子越来越古怪,家里的事情又多,偏都挤到一块去,他实在腾不出手来安置她,院子里就两个年轻媳妇也拿她没办法,这到底也算是自己家的丑事,段老爷也不愿意闹到最后让老太太、大太太和二太太都知道都来看笑话。左思右想,眼看着她是越闹越过分,就干脆把她送到浩方他姑姥姥那边去静一静心。 本来想的是过了年就接回来,谁知过了年后老太爷带着几个孙子跑吴家去了,段老爷想去没能跟着,这心里就敲起了鼓,接人回来的事就先放下了。 等老太爷从吴家回来,更是喜欢浩方家的二姐,天天都会让人问上一遍。段老爷就想着,大约这算是老太爷回来的头一个重孙子才这般看重?他就害怕这会儿把段章氏接回来,要是她还是那么爱找二姐的事,又惹恼了老太爷反而不好。就亲自去看了一次后让她再在那边多住几个月,等二姐生了再回来。 段章氏不在,段老爷只是跟老太太说了声,道她去替全家祈福吃斋了,老太太说多亏她的孝心,又说:“我看就她是个不省心的!不然浩平也不会变成那个样子!” 段老爷自然不敢跟老太太说浩平是养在她跟前的,只能点头答应着,回来叹了几次后就算了。 这儿子没养好的账又算在了段章氏的头上,段老爷想老太太是这么想,老太爷必定也是这么想,还是让她在外面多住一段吧,就她现在的脾气回来只怕也是招祸的。 二姐来年六月时生了个大胖小子,全家都高兴极了,老太爷尤其高兴,亲自吩咐办满月,又当场起了名字。就连浩平那个儿子的名字都是托这个孩子的福才得的,段老爷想等到去接段章氏的时候可要先嘱咐她一遍,别再跟二姐过不去了。 这时他已经得知老太爷买了吴家的地,整个段家也没有不知道二姐如今的风光是怎么来的了。都说是吴老爷为了让女儿过上好日子才赔了血本,段老爷听了也只是一笑。 段老爷就带了东西去看她,去了几次后那姑姥姥让人跟他说她是寡居,虽然是自家亲戚也让他不要来的那么勤快,又说段章氏在她这里住着,少不了她吃少不了她穿,他要是不放心还是把人接回去的好。 后来他就让婆子去看,送东西递话什么的,每回婆子回来都说太太挺好的,人看着也安静,笑眯眯的也不发脾气了。段老爷也放了心。 接着听说老太爷买了地就要雇人去种,全家都在忙这件事。他也开始忙了,就先把段章氏这事给放下了,觉得她在那边住着也不错,少生气对身体也好,家里乱七八糟的还是让她在那边住着好了。再说这边二姐刚生了孩子不能侍候她,她回来了只怕还要生气,不如再等等的好。 段老爷就想,等忙过这一阵再说吧。可是没等忙完,二姐又怀上了。 那会儿刚过了年,新买回来的地要盯着人种,段老爷忙得脚不沾地,段浩方又是忙外面的事又是要备着二姐肚子里的孩子,屋子里还有个刚会爬的小昌伟。段老爷就把这话又给咽回去了,只是在先跟老太太悄悄提了一句,想着先探探口气,哪知老太太说:“家里刚安生几天,就让她在外面多住两天吧!” 段老爷让老太太给噎了回来,只能抽出空来自己带着东西去看段章氏,这回一见倒是觉得人看着虽然是清减了些,身上穿的头上戴的都没那么花哨了,可精神却好极了。 段老爷把家里的事给她说了遍,又说二姐刚生了一个又怀上了,说:“你再住两个月,再等等我就来接你回去。” 段章氏拉着他问段浩平怎么样,抹泪道:“我可就担心他了,也不知道他现在有人管没人管。”段老爷就结巴了,他哪里敢去跟老太爷说把段浩平放出来?只是含糊的说他在小屋里住着倒是吃胖了点。 他怕段章氏再问段浩平的事,那个大儿子在小屋里住着,他偶尔也能过去看看,久了倒觉得这么着挺好的,要是真搬回来了又闹起来他可是真撑不住了。 这些年段老爷觉得自己老得快了,精神头一天不如一天。以前还觉得自己能再把段浩平教回来,现在倒觉得只要家里能太太平平的,不吵不闹的,他就知足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又一年的八月,二姐又生了个儿子,家里的日子眼看着是越来越好了,浩方也越来越有出息了,老太爷似乎也慢慢把他这一房的那些污糟事都忘得差不多了,见他也有点笑模样了,他就想着差不多能把段章氏接回来了。(..info无弹窗广告) 他找了个机会跟段浩方说了这件事,两父子就跑了一趟,想着要是能趁着过年的时候让二姐抱着两个孩子,段章氏也跟着一起去磕个头,到时再求老太爷让浩平也搬回来,这个坎就迈过去了。 想的都挺好,结果一见到人他就傻眼了!她的头上居然戴着一顶尼姑帽子!离得远也看不出来这头发是剃没剃,反正段老爷是坐地上了。 这下可不敢再让她住在那里了!段老爷倒是知道这姑姥姥吃斋信佛,可他没想到她能哄着段章氏出家! 这边把段章氏拉上车,衣裳东西什么的都不要了,赶紧回家! 路上段老爷和段浩方跟段章氏说话,越说越让人发愁。她口口声声都是她要出家赎罪,要替段家全家赎罪什么的。 段老爷听了是心惊胆战!连忙喝止她不许再说!什么叫替段家全家赎罪?谁有罪?这不是明摆着说老太爷吗? 段章氏白了他一眼,闭上眼睛开始嘀嘀咕咕的念经。 段老爷这头就又开始疼了。 回了家躲躲闪闪的回了院子,还不敢让人瞧见。她这么一身尼姑袍子,让人看见了怎么说?念经啊吃斋啊信佛啊都没事,可她不能去当尼姑啊!这要让外人知道了会怎么看段家?这家里该是出了什么事才会让一个正经太太去出家啊! 悄悄把她领回院子,段老爷交待二姐多带两个孙子去陪她说说话,看能不能让她改了主意。这边就拉着段浩方出去了,发愁道:“这可怎么办?这眼看着就要过年了,到时她要是还是这个样子,你爷爷那边可怎么交待?” 段老爷急得团团转,段浩方也是一筹莫展。他跟段老爷说:“要不,先哄着娘把那身衣裳换了,然后再说别的。” 段老爷连连点头:“对!对!先换衣裳!你叫二姐赶紧让人给你娘做新衣裳!赶紧的!” 段浩方就回去交待二姐,二姐就让人去请裁缝婆子,请来了倒犯了难,段章氏如今还是一身尼姑袍,这可不能让人看见!可做衣裳不能不量身啊。二姐想了个主意,拿她以前的衣裳给那婆子去,说就照着这个做。 婆子拿着衣裳说奶奶可不是我要推,只是这话总要先说在前头,这比着衣裳做,做出来可未必合身啊。 二姐道你先去做吧。 段章氏以前的衣裳都留在那个姑姥姥那边了,听说早就都舍出去了,家里的衣裳都是旧的几年前的,根本也不能看。 段章氏回来的事很快大太太和二太太都知道了,二太太就兴冲冲的过来看,让二姐给拦在外头。 二太太道:“这听说回来了怎么没见着人啊?我可就盼着她回来陪我说话呢!”二姐眯眯笑,“娘这刚回来,身上还不大好,爹说让娘先歇几天再去跟二伯母你说话呢。” 送走了二太太,大太太也让人把二姐叫过去问了,如今这家是她在管,见段章氏回来也不去让老太太见见就过来问。 二姐仍是拿话搪塞了回去,大太太也没有多为难她,只是对二姐道:“我知道如今你身边的事也多,我也不多说什么了。只是你娘既然回来了,怎么着也要去老太太那边说一声。” 二姐从大太太那边回来,见了段浩方跟他一学,段浩方又去问段老爷,段老爷叹道:“让二姐去说一声吧。” 二姐就带着两个孩子去见老太太了,把段章氏夸了一通,说她吃斋的时候天天念着老太太的好,求菩萨保佑老太太长命百岁什么的。 老太太抱着两个重孙子笑呵呵的,听了二姐的话说:“告诉你娘,让她别掂着我这把老骨头了,多顾着点自己的儿子吧。” 二姐回来原样学给段老爷听,自己是一句都没多说。她知道这话说到底还是归到段浩平身上了,既然是大哥,那自然轮不到她说三道四,干脆装个哑巴。 到了晚上段浩方回来,两人躺在炕上闲话,二姐一边抱着孩子摇晃一边问他:“大哥的事到底要怎么办?你有什么主意没有?”段浩方靠在枕上看着二姐奶孩子,两只眼睛只在她胸脯上打转,说的话这耳进那耳出,听了只是嗯了声。 二姐说了半天不见他应,抬头就看到他眼里正往外冒邪火,瞪了一眼道:“跟你说话呢!”边说边轻轻踢了他一脚。 段浩方趁机抓住握在手里揉捏,他望着二姐贱兮兮的笑,笑得二姐身上也热起来,叫张妈妈进来把孩子抱出去睡,这边关上门段浩方就拉着二姐倒下去了。 两人妖精打架般折腾了一场,完了二姐一身汗喘着躺在那里恼道:“要是再有了,我就咬死你!” 段浩方体贴的下炕倒了茶端来口对口的喂她,哄道:“有了就生下来,我又不是养不起?多子才多福呢。”说着放了茶手脚又不老实起来,二姐裹了被子滚到里头避开他的手,嗔了他一眼闭眼装睡。 段浩方嘿嘿笑着去熄了灯再回来,仍是把二姐扯到怀里抱着,掖紧了被子角两人挤在一个被窝里。 二姐让他这么一岔倒把段浩平的事给忘了,这会儿想起来推他又问了遍。 段浩方看着黑洞洞的屋顶叹了声,说:“还能怎么办?这次过年我就是下跪也要让他搬回来。不然,爹就该怨我了…” 二姐听他话里味道像是对段老爷也有些心凉了,想起自己,忍不住劝他道:“爷,这家里孩子多就容易有这些事。哪怕是一个爹娘生的也有个轻重偏向,人心长左边,它本来就是偏的。还是别多想了吧。” 段浩方搂她搂得紧了些。二姐也知道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这事,她心里最清楚。 毕竟爹娘偏向不算什么,最多儿女自己过自己的就行。反正我既然不盼着你偏着我,我把自己过好了不就行了?但偏偏不是这么回事。 像这回,虽说是段老爷和段章氏偏着段浩平了,可他们自己偏不算数,去下跪磕头的却是段浩方,他要是不去,反而落埋怨。这就不由得段浩方心里不多想了。 二姐拱到他怀里,靠在他心口上轻声说:“有我和孩子们跟你在一起,我们才是一家人呢。咱们一条心,孩子跟我什么时候心里都记着你…”这话说着说着也说到她心里去了,她闷着头往他怀里拱了拱不吭声了。 段浩方听了她的话心里也是五味杂陈,酸甜苦辣全翻出来了。 “…嗯,我有你和儿子,知足了。”他把二姐再往怀里带了带,压在她额角上亲了一口,拢了拢被子道:“睡吧。”说着在二姐背上拍了两下。 二姐闭上眼,他也跟着闭眼睡觉,心里长长的叹了一声。 对着父母兄弟,他问心无愧。他原本是家里最小的一个,从小长这么大都是靠自己才能有现在的出息。父母养他一场,说的话他都会照办,就是大哥,看在一个爹娘的份上,日后他也不会不管他的。 只是说到底,还是他自己的家最向着他。 段浩方突然觉得眼睛有些发酸,父母兄弟不说能不能帮他一把,他也不求他们记着他的好,他不图他们一个谢字,只要日后不要恨他、骂他就行。 第169章 又是一年新年时,大街小巷都响着鞭炮声,小孩子们穿着新棉衣在街上跑来跑去追逐打闹。 如今段家可是这街坊四邻里都要竖起大拇指夸一夸的好人家! 这个说段家家风好!没见一家子男人就没一个往屋里乱拉的吗?上到老太爷下到各房的小辈,屋子里连一个通房丫头都没有!更别提那些乱七八糟的女人了。哪一家的姑娘要是能嫁到段家,那才是上辈子烧了高香呢! 那个说段家老太爷可是个有本事的人,早年就是白手起家。又是去南边赚了大钱回来的,一家儿子个个都成才,连孙子都是好样的,不信你看那大爷段浩守,三爷段浩方,不都是数得着的吗? 听说还有个二爷啊?怎么没见过?听说二爷身子不好,从小就是个孝顺孩子,还是在老太太跟前长大的呢。念书学问都是一等一的,就是老天不长眼啊,多好的孩子天天躺在床上吃药,连屋子都出不去。听说他娘为了儿子祈福,发下大愿只要二爷能好起来,她就吃一辈子的斋!听说已经吃了三年了。 多好的人家啊。 段家有这样好的名声,段老太爷又是个阔气爱交朋友的,过年的时候来拜访的人络绎不绝。 二姐被大太太叫去招呼客人,说要她带上两个孩子。魏玉贞就留下来照顾段章氏,两人都没让出屋子。 段老爷再怎么瞒还是没瞒住,段章氏天天在家里穿着尼姑袍的事还是让人知道了。 老太爷和老太太都没吭声,眼看着是要过年了,家里的客人多,大太太就跟二姐提了句,说今年家里事情多,有什么事都等过了年再说。 段老爷听了二姐传回来的大太太的话,心里明白这话也不是大太太敢说出来的,只怕这是老太爷的意思,就让人从外地买了两个丫头回来天天看着段章氏不让她出屋子,又把魏玉贞也喊过去守着。 他也不敢再提段浩平的事,天天在屋里长嘘短叹,段浩方劝他凡事想开些:“爹,别愁了,这船到桥头自然直,车到山前必有路,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段老爷叹道:“只怕我是看不到那一天了…”他摇摇头,这些年家里的事一件接一件,就没个完了。 终于把年过完了,老太爷这才腾出手来理一理家里的闲事。他先是黑着脸把段老爷叫去骂了一顿,把段老爷骂得跪在地上哭得泪流满面,回屋就大病了一场。 段章氏身上的尼姑袍子也让老太太派了几个婆子硬是剥了下来换了,老太太派过去的婆子说,吃斋可以,拜菩萨也可以,念经什么的都可以,就是不许再在家里穿尼姑袍子,也别再说什么出家的事。 “不然,休书给你备着!我们段家丢不起这个人!” 段章氏听见休书吓了一跳,因为那婆子说给了她休书也不会让她继续留在这里,而是会将她送回娘家去。她娘家早没人了,亲娘在她出嫁前就死了,家里只有继母,这个时候回去还能有什么好日子过?只怕娘家也不会要她了。 这一吓,她倒是不敢再说出家的事了。其实段老爷把她接回来后她也慢慢缓过来了,之前住在那个姑姥姥家的时候,天天听她讲经念经,一开始她还想着家里的事,后来老也得不着信就不再想了。再说那姑姥姥说的还真有些道理啊。 姑姥姥跟她说你这辈子受罪是因为上辈子造了孽,这辈子就是来让人家报仇的。这叫因果报应,所以你就该受着,不能想着再报复回去,不然这孽就又跑到下辈子去了。 姑姥姥跟她说,你是不是觉得你那继母欺负你啊,说不定上辈子是你欺负她,或者你杀她全家了什么的,所以她这辈子就来报仇了。 段章氏就想,原来是我上辈子对不起她啊,她就想她上辈子是怎么对不起继母了。比如上辈子继母是她的丫头,然后她打她骂她卖她了。她就想她上辈子是怎么打继母骂继母最后还把可怜的她卖掉的,越想越觉得痛快,越想越觉得就应该是这样。(..info) 然后她又跟姑姥姥说二姐:“她就是来抢我的儿子的!把我儿子迷的都不认我这个娘了!这也是我欠她的?” 姑姥姥说要是这辈子二姐欠了你的,那下辈子就该她还你了。 “因果到头终有报,谁都躲不掉的。”姑姥姥捻香晃头,一派高深的说。 段章氏越听姑姥姥的话越相信,也不知道怎么让她哄着就要剃头出家去了。 姑姥姥跟她说积福积德,日后死了才能到极乐去,不然带着一身的罪孽就要下地狱受苦去了。 段章氏就害怕了,她也不是多善良的人,自己越想越害怕,把自己吓个半死后,只怕自己不够虔诚,狠不能立刻剃个头出家去好好在菩萨面前磕头赎罪。 可让段老爷接回来后,她越想越不对头,这要真剃了头可就长不回来了!又听婆子说要给她休书,要送她回娘家,她更不敢提当尼姑的事了,就连平常念经也不再念了,反正那经也是跟着姑姥姥胡乱念的,姑姥姥拿经书给她看,她也不认识字,念给她听,她一句都听不懂。 她就喜欢跟人讲因果报应,这辈子吃苦啊,上辈子你肯定做坏事了!这辈子有人给你小鞋穿啊,下辈子他肯定要还给你的! 魏玉贞陪她陪了几天,她就扯着她说因果报应,说着说着魏玉贞也陷进去了。两人越说越热闹,上辈子怎么怎么欺负别人了,这辈子那人就来报仇了,我肯定把人家欺负的挺狠的吧。这辈子受气了,下辈子他肯定要还给我的,他下辈子怎么还啊?当牛做马都太重了。魏玉贞很善良的说,下辈子他当丫头侍候我就行了,牛马都是畜生,那太狠了。回头见了阎王我会替他求情的,只要他当丫头来侍候我就行。段章氏就夸魏玉贞大度,是个当嫂嫂的样。 两婆媳越来越要好了,二姐偶尔去看一眼回来都打哆嗦。段浩方听她说了就让她日后还是少去那边。 “天天说那些没用的,回头你也跟着信了可坏了!”段浩方害怕二姐也跟着去说因果。 二姐连连摇头:“她们那也叫信佛?说出去都要笑死人的!”那根本是两人自己哄自己玩呢。 段老爷看段章氏好得差不多了,也不说要出家做尼姑了,就领着她去跟老太太磕头。 老太太逮着机会好好的教训了段章氏一通,可段章氏却特同情的看着老太太,把旁边的段老爷吓得不轻,赶紧拉着她出来生怕她再说出什么因果来。 等回了屋他问段章氏,刚才老太太训她,她乐什么? 段章氏长叹一声,悲天悯人的说:“我就想啊,上辈子必定我是婆婆她是儿媳妇,这辈子她才会这么来报复我,这么一想,我就觉得她其实也挺可怜的。” 段老爷让她气得跳脚:“你就住嘴吧!”这人怎么就糊涂成这样了? 过了两天段浩平搬回来了,人看着是吃得白胖,气色也比以前好多了。段老爷很高兴,就领着两个儿子出去吃了顿饭,席上段浩平亲自敬了段老爷和段浩方各一杯酒,说以前都是他糊涂不懂事。 “爹,二弟,你们可千万别跟我一般见识。以前都是我混蛋,以后我再也不会那样了!喝了这杯酒,日后咱们还是一家人!”他一仰脖子把酒喝了,段老爷喜得两眼含泪,连声说好。 就是段浩方听着这话心里反倒打了个突,怎么听怎么怪。 过了两个月他算是觉出味来了。段浩平倒是不吵着要铺子要管事,他开始吵着要钱了。腆着脸找着段浩方,伸手笑道:“二弟,哥哥这两日手头有些紧,找你借点花花。” 一回二回段浩方还给他,再往后他就不给那么多了。段老爷知道了反倒说:“他要你就多少给他一些,多了也免得他出去又瞎胡闹!” 段浩方倒是知道这铺子都归了自己后,段浩平也是要让他养的了。现在不过是要两个小钱,日后要钱的时候还长着呢。 可知道是一回事,心里却还是不是滋味。 段浩平见要不来钱,又生出了一招,装病。天天躺在炕上哎呦哎呦喊这疼那疼的,一开始魏玉贞吓坏了,连忙给他请了大夫过来,大夫过来看了看只是说上火:“没事,熬点黄连汤喝两天就好了。”人家大夫才不陪他玩这套呢。 段浩方也看出来了,真让人买了黄连来熬给他喝。段浩平又不是傻的,自然都倒了,然后照旧躺在炕上喊疼啊疼。 慢慢的段老爷也看出来了,这刚搬回来就又找事!也是气都不打一处来。 钱自然是不给他了,段浩平又说这药不好,他这病啊要吃好药。魏玉贞也看出来了,带着孩子躲得远远的不管他要死要活。 还是段章氏听说了去看他,见他躺在炕上一见来人就哼哼唉唉的,当娘的心疼儿子,就过去跟他说因果。说来说去把段浩平说晕了。 “娘,你说我这病是报应?” “对啊!因为你以前做了坏事,现在就生病嘛。” “我倒霉也是报应…” “你上辈子做了坏事,所以这辈子运道就不好!” “那娘你说我就这么受着?” “等到下辈子就好了!” “…那我这辈子怎么办?” 段浩平蒙蒙的看着段章氏,她慈爱的摸着他的头说:“你这辈子就是来受苦的嘛。” 段浩平不干了:“你是说我活该?!” 段章氏见他恼了连忙哄他:“下辈子,下辈子就好。” “那我要下辈子还倒霉呢?”段浩平不明白了,瞪着一双牛眼问段章氏。 “这就是因果报应嘛。”段章氏现在这一套是玩的得心应手,什么都能往因果上套。她把段浩平说晕了,要他好好的养病,不要怨天尤人,这都是他该受的。 等她走了段浩平仍是半天回不过来神,到半夜了他一拍大腿跳起来骂道:“老子没病!什么报应!呸!” 第二天,人就好了。 第170章 老太爷这天把二老爷叫过来说:“也该给浩凤找个媳妇了,我看谢家的那个姑娘不错,你去下聘吧。” 二老爷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他跟老太爷嚎啕大哭,老太爷就慢悠悠的说:“也怪我把这事给忘了,你看浩方都有两个儿子了,家里也只剩下浩凤还没成亲。你赶紧去谢家下聘。” 二老爷结巴着想说那个许家姑娘的事,老太爷端起茶杯盯着他问道:“嗯?你还有什么事?” 他就低头什么也不敢说的出来了。 回了屋跟二太太一说,二太太立刻就喊起来了:“天老爷啊!这不是要我们的命吗?这可怎么办啊!” 二老爷赶紧让她小声些,悄悄往隔壁屋斜了一眼。二太太捂着嘴发愁的看着许家姑娘住的那个屋,长叹一声。 二老爷坐下半天不说话,外面天渐渐暗了,各屋都忙起来准备去端晚饭了,就他们这个屋还是黑洞洞的,丫头婆子都不敢进来点灯。 二老爷叹道:“…我再去一回!” 第二天,二老爷天不亮就出门了,只带了一个家人赶车去了浩凤读书的那处小村庄外。 他这两年也是常来,又总打听同一件事,村里的人倒是都认识他了,他却还躲躲闪闪的。对外不敢实话,只说他欠着许家人的钱,特地来还钱的。 一进村,照旧找了个人家住下,许给那一家一些钱,然后就出去找人打听。 村里的人一见他还打招呼,拍肩竖大拇指:“好人啊!像你这样的人可不多见!”追着人家要还钱,可不是不多见吗?多诚实的人啊。 二老爷笑得嘴里发苦。 浩凤刚把那许家姑娘带回来时,二老爷就赶紧让人过来找这个许家,商量着把人家姑娘送回来。万幸两人在路上也没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那许家姑娘仍是清白之身。虽说是自己家的儿子勾引的人家的大姑娘私奔,可这事到底也不能全赖一家。要不是那姑娘家教不好,怎么着也不会跟着个男人从家里跑了啊? 二老爷原本想着赔些钱给许家,再悄悄的把姑娘送回来就行了。至于让儿子娶这许家姑娘的事他更是想都没想过!这样敢跟人私奔的姑娘他怎么能聘回来啊?他可还怕她日后再做出什么丢人事呢! 谁知这许家啊,悄悄搬了! 这下二老爷傻眼了!再让人打听,这许家的确有一个姑娘,不过几个月前得急病死了!许家老爷太太就带着棺材回乡安葬了。 这、这、那他们家的那个成什么了? 二老爷赶紧回家叫二太太去问这许家姑娘,那许家姑娘一听就呆了,再然后就是哭,爹啊娘啊我对不起你们啊,女儿不孝啊,接着就要悬梁,让人给救下来,然后又要跳井,让人给拦下来,再然后要撞墙,二太太让人一天到晚的看着她,最后要绝食,饿了三天端进去一碗鸡汤,喝了。 许家姑娘不寻死了,二太太要愁死了。这么一个大活人在自己家住着可怎么办?她娘家那边说她死了,这下可连个送的地方都没有了! 二老爷一咬牙说就给她撵出去!二太太跺脚道你撵出去倒是简单了,她这边出了咱们家门那边就去寻死,然后官府找上门来看你怎么说!就是她在大街上嚷嚷出来能好看吗?看老太爷不活剥了你的皮! 那就还是要找到这个许家。 二老爷就去打听,可这许家老爷竟像是从地里钻出来似的,村里人都说二十多年前他到这个村子里住下,听说是个读书人,上京赶考,然后怀才不遇遭人妒恨,流落到此。村里见他颇有些风骨,也是好心,就给他找个间破屋子,平常求他去写个字什么的也肯,天天站在屋外头对着天边叹啊叹啊的。 这就是读书人啊。村人路过看到时都挺感动的,村里终于也有个读书人了,不是识得两个字那种假读书人,是真的会做学问那种读书人啊。 后来就有人把女儿嫁给他,再后来… “唉,听说他女儿得急病死了,许先生说要带着女儿回乡安葬,一家子就都走了。”村人叹气,说这好人就是没好报啊。 当初许家姑娘跟着浩凤大半夜跑了之后,第二天丫头端着热水从灶下过来准备侍候她们家姑娘梳洗,一进屋没见着人,转到小屋去找婆子,婆子一身酒气睡得呼呼作响。丫头跑去喊来了许太太,推醒婆子再一问,坏了,姑娘丢了。 许太太知道自己家老爷的性子,也不敢立刻就告诉他,先在自己家附近找,盼着她是偷溜出去玩了。院墙有让人攀爬过的痕迹,屋子里也没少银钱,连首饰衣裳都没丢一件。 许太太坐在姑娘屋里从早上等到半夜没见着人,她仍是不敢告诉许老爷,这要是让许老爷知道了敢打死许姑娘的。她就悄悄让婆子出去找。 可那婆子知道自己弄丢了姑娘,悄没声的裹了包袱溜了。 许太太听说婆子跑了才知道这事必定是瞒不住了。 许老爷知道以后当时就把桌上的一方砚台给砸了,许太太跪下哭求说赶紧去找吧,要是让那歹人哄了去,这会儿必定是在受苦啊。她打小就没出过门,见过的人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许太太怕姑娘让人骗了,许老爷却骂道这都是你家的家教不好!在家里住着院子墙圈着就能跑出去?这种人他丢不起! 许老爷不肯去找,却让人说姑娘前几天就得急病死了,这边急着卖房子卖地就要走。还对许太太说养出这样的姑娘,我也不敢留你了,你回娘家去吧。 许太太嫁过来快有二十年了,这家里的老父老母都已经不在,虽说还有兄弟在,可也久不见面。她怕这回去了没自己的活路,求许老爷带着她一起走。 许老爷不肯,说养出这等会跟人偷跑的女儿,许太太必定妇德有失,他不能让祖宗蒙羞。 许老爷把许太太往娘家后门那一送自己就走了,许太太在后门那站了半天才敢敲门,幸而应门的人是家中老仆,一见许太太还认识,就领进了屋。 许太太的大哥听说她就这么没带包袱没带下人的一个人跑回来了,就叫过来见。他以为最多是妹婿囊中羞涩,妹妹过来求娘家拿些钱出来应急的。谁知许太太当下跪地哭求说自己被休了! 她大哥这脸色顿时就不好看了,再问为什么被休,许太太就说是许姑娘好好的大半夜在屋里丢了。 好好的大半夜在屋里丢了?她大哥就急问道那为什么不报官?好歹也是自己亲骨肉,妹婿就算是爱惜名声也要去找一找啊! 许太太结巴半天才说丢了人之后前院里有个人说曾经有个男的问过许姑娘的事,前后没几天就丢了人。 她大哥是个心细的,先让人把许太太送到别处住着,怕她在家里让人看见了问起来坏了自家名声。然后就让人去打听,打听来打听去就打听出来了,离许家不远处有间书院,里面多是少年人,又打听出这许家姑娘在这群少年人中似乎颇有名声。 好人家的姑娘都应养在深闺之中,让一群半大男孩天天挂在嘴边上像什么话! 许太太的大哥心里先觉得这许家姑娘只怕平日里就是个不老实的。 他既然存了这个心,自然就不肯再费心多打听。后来又听说有人在找这许老爷,说是欠了他的钱要还。他就去问许太太,许老爷可曾借过别人的钱。他想着要是真有那笔钱,不如要过来拿给许太太,她日后也算有个着落。 许太太却是知道自家老爷是个一穷二白的人,她嫁过去的时候屋子里连张床都没有呢,哪里有钱借给别人? 她这么一说她那大哥就更生气了,这肯定不是还钱来的,只怕倒是个寻仇的! 他觉得这许老爷真是惹了一堆的麻烦事,这许太太也把这些麻烦都惹到他家来了。 许太太的大哥就慢慢的不再来了,虽然这房子还让她住着,可钱什么的却没有了,下人也回去了。许太太只好给人浆洗补衣裳换些米面勉强度日。 这日她在外面听说有人在打听许老爷的事,说欠了他的钱要还。旁边说这人找许老爷找了好长时间了,许太太记在心里,就悄悄过去问。想着要是跟自家老爷相识,说不定能知道老爷到哪里去了,她好去找他。 二老爷在街上让一个粗妇拉住,本来不耐,可细一打量倒觉得这粗妇看着倒不似寻常仆妇。他就问她可识得许老爷,许太太低头道:“那是我们家老爷。” 二老爷以为遇上了许家下人,忙道有急事要找许老爷。 许太太说:“我们老爷回乡了…” 二老爷连忙问:“那你们老爷家乡是哪的啊?我真有急事找他!”许太太摇摇头,二老爷见实在问不出什么来了,摸出两个钱扔给她走了。许太太跟了他几步,最后仍是转身回去了。 原来他也不知道老爷家乡在哪… 许太太抹抹泪,提着捡来的一筐烂菜叶向回走。 第171章 二老爷回了家说这许老爷还是没找着,二太太哭着说这下可怎么办?那个天天寻死觅活的,要是真给浩凤办了喜事她要是死在家里咱们这日子也别过了! 两人坐在一块发愁,二太太想了个主意,说:“那许太太的娘家不是在那村子里的吗?不如把这姑娘给他家送去?” 二老爷摇头说:“那怎么能行?要是那家人问起来这许家姑娘怎么在咱们家住着啊?你怎么说?再说外面都说她死了,还是他爹娘说的,这冷不丁的又活过来了,人家要是不认,咱们还能把许姑娘拉大街上让街坊邻居评评理不成?” 二太太哭丧着脸说:“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怎么办啊?爹那边还等着呢,前天又把我叫去了,娘催着让咱们赶紧去谢家下定。” 二老爷原地转了几圈,道:“如今只有一个办法,先把她送出去!” 二太太傻愣愣的问道:“往哪里送?这种事也不能跟亲戚说啊。”要是人人都知道浩凤领了个私奔的姑娘藏家里,什么亲事也不必提了。 二老爷说先送到段老爷家以前的房子去住着。 “好歹是一家兄弟,这个口也好开,就是真露了馅,老三那个人也不会往外卖咱们。回头你悄悄跟浩方家的说,就说是你家的一个远房亲戚,家里地方小住不下,先送到那边去住几天。” 二老爷这么交待,二太太却不敢说她早就把这许姑娘的事告诉二姐了,那会儿刚搬家,乱七八糟的不知道怎么就让人看见了。她怕老太太怪罪,就想扯着二姐到时帮个腔。谁知不但老太太没问一句,老太爷也一声不吭装不知道。她还在庆幸,现在是明白了,老太爷根本就不想管他们怎么安置这许姑娘。 二太太没去找二姐,而是找了段章氏,这么几年下来她算是看明白了,就算二姐好糊弄,她后面的段浩方可不是个善茬。.info[]偏偏二姐挂在嘴边的话就是:这我要回去问问我们家爷,我一个人可做不了主。找二姐还不如找段章氏呢,那可是个傻瓜蛋。 二太太带了礼来看段章氏,被段章氏一把扯住说因果,她现在就愁没人陪她说话,魏玉贞还要照顾孩子也不常来,二姐更是抓不着人。本来她还想好好跟二姐说说吓吓她,结果还没等她去叫人呢,段老爷就过来跟她说如今二姐身旁两个孩子,又管着院子里的大小事,让她有事没事少去找她。 “你就安安稳稳的在屋子里呆着,一天三顿饭少不了你的,别的事你就少管吧!” 她怕再被段老爷送出去,毕竟还是家里舒服,就打消了去找二姐说因果的念头。现在看到二太太过来,欢喜极了,一把扯住就不放!以前二太太怎么欺负她的,下辈子都要还给她!她就先给她说说,吓死她! 二太太有事求她,只得坐下来听她云里雾里的胡扯,架不住段章氏如今口舌长进了,慢慢的竟也给她说晕了,怔怔的说:“…那按你这么说,岂不是但凡起一点要害人的恶念,回头都会报应到自己身上?” 段章氏严肃点头:“可不是!那菩萨什么都知道!” 二太太愣愣的倒也没把二老爷的交待给忘了,把想借段老爷家以前那房子的事说了,说是自己的一个远房亲戚,家里也没人了,如今他们现在住的那个院子里也没别的空房子,就想先送到段老爷家以前的房子住几个月。 搬家的时候二太太偷藏一个姑娘的事段章氏早就忘了,只依稀记得是二老爷的小妾,不过如今也应该早就不在了。听了二太太的话立刻拍着胸脯答应下来,这可是帮人一把的善事啊。 段章氏热情的说:“干嘛送到那边去?那边也就几个下人在,屋子也简陋,既然是你娘家的亲戚,不如就先让住到我们这边来吧。我正愁没人说话,干脆让她搬过来陪着我。等你忙完浩凤的亲事再接回去不就行了?” 二太太一听连忙摆手:“那怎么行啊?你这边的人也多,二姐那里还有两个孩子呢。她粗手笨脚的再惹出事来就是我的罪过了!”从二房搬到三房来,这不是换汤不换药嘛。 二太太陪着笑推辞,段章氏扯着她热情的请那姑娘搬过来住,两人拉扯半天,二太太瞅着个空跑了,段章氏追到门口,招着手道:“以后常来啊!” 二太太和二老爷想让许姑娘搬出去,这许姑娘也不是傻的,从丫头婆子的口中零星猜出来了,她在段家住了三年,每天连屋子都出不去,二太太看她看得比看犯人都严,跟浩凤也是再没见过面,就是隔着帘子说句话都没有。 二太太一直没说给她和浩凤办喜事,又拦着不让两人见面。以前还说先把她送回家去,堂堂正正的请媒人下聘再把她娶回来,谁知后来段家人去找,却听说爹娘说她死了,家也搬走了。如今更是什么都不提了,现在居然还想把她送出去。 许姑娘恨上了,以前听婆子说戏文,那牛郎织女王母娘娘的故事她都记着呢,觉得这二太太就是王母娘娘,她就是那织女,浩凤就是那牛郎。如今这是要活生生的拆散他们啊。 她就趁着一天半夜悄悄溜出屋子去找浩凤了。 浩凤睡得迷迷瞪瞪的让人爬上了炕把他摇醒,睁眼一瞧一长发披肩的阴森女子趴在枕边,尿都差点让吓出来,再一看居然是许姑娘,更是要把魂吓掉了! 二太太以前就这么吓唬过他,说要是他再敢偷偷见许姑娘一面就真要娶她了! 浩凤当时带着许姑娘跑也只是一时的冲动,回家路上就后悔了。真要他娶她他还觉得委屈呢,以前想着要是娶媳妇,能配得上他的姑娘那必定是家财万贯貌美如仙,许姑娘哪样都不沾边啊。 回来后二太太说要把许姑娘送回家去,他赶紧装乖孩子点头,二太太又吓他说两人不能再见面,不然就让他娶她!浩凤当然是连连点头,从此许姑娘住的那间屋子屋前三丈他都往回走,绝不靠近。 可这大半夜的许姑娘竟然爬他被子上来了!要是让人看见了他不就要娶她了吗?浩凤急得赶紧推她:“你赶紧下去啊!悄悄出去别让人看见!” 许姑娘拉着她的情郎,悲伤壮烈的说:“带我逃走吧!” 浩凤翻了个白眼:“你傻了吧?这是我家!我不走!” 许姑娘急了:“你不带我走,我就要被送走了啊!那我们就不能在一起了!” 浩凤甩开她的手:“我跟你说这是我家!我哪儿都不去!你爱去哪去哪!我不管!” 许姑娘哇的一声就哭了,悲愤道:“我都能为你离开我家!你怎么就不能为我离开你家呢!” 浩凤立刻声音比她还高:“我知道你为什么离开自己家啊?反正我不离开我家!” 他们两人这一个哭一个喊的,立刻院子里各屋的灯都亮了! 外面小屋睡着的丫头听见浩凤屋子里有声音就披了衣裳点了灯起来看,一进屋就看到一个披头散发只穿内衣的女的跟浩凤在炕上坐着。丫头还没嫁人,一看啊的一声扔下手里的油灯就跑出去了。 外面就有人喊:“四爷怎么了?赶紧去看看!”呼啦啦一堆人都涌了进来。 二太太披着衣裳赶过来的时候,一看屋里屋外都挤满了人,推开进去就见自己儿子跟许姑娘两人只穿小衣挤在炕上,许姑娘是满脸泪,抓着浩凤不撒手,浩凤也是急得红头胀脸,正跟她拉扯,两人动手动脚间衣裳也扯开了,被子也踢到地上了,然后一屋子的人都在看着。 二太太眼一翻,又晕了。 这下更热闹了,有喊大夫的,有喊赶紧扶太太去躺着,有说赶紧去喊二老爷,三喊两不喊的,别的院子也都给闹起来了。大半夜二房里这样折腾,大家都知道了。 浩凤和许姑娘就这么着让人给领到了老太爷跟前,往地上一跪,旁边一圈人。 老太爷看过来一遍,大老爷一脸木然,二老爷一脸青白,段老爷紧皱着眉这边看看那边看看,还悄悄看他的脸色,眼神一碰吓得赶紧低头。 老太爷叹了一声,也没再跟跪在地上冻得瑟与发抖的浩凤说话,叫过来二老爷说:“…你就赶紧把这件‘大喜事’给办了吧。” 段家四爷的喜事办得一点也不热闹,既没发贴子请客人,也没有媒人,甚至院子里连一点喜色都没有。 许姑娘穿了身红衣,顶着盖头从这屋走到那屋,旁边的丫头再给她掀了盖头,这事就算礼成了。 浩凤从头到尾没露面,二老爷和二太太也没过来,家里的其他人就更别提了,连个礼都送。 第二天新妇磕头奉茶,老太爷没见,老太太也没见,还是二太太接了她的茶让她磕了头,然后就让人送回屋去了。 许姑娘心愿得偿,自然欢喜高兴。可这日子过的跟以前没什么两样,她照旧还是住在那个小屋子里,浩凤也是住在他原来的屋子里,两人也不常见面。 到了过年时,开宗祠祭祖。老太爷掀开祖谱,笔滑到下面,看见浩凤的名字,他的笔顿了顿,什么也没写就把祖谱合上了。 第172章 许家姑娘当了段家四奶奶,这立马自我感觉不一样了! 虽然段家大小的都不太乐意搭理她,特别是二太太,她儿子的好姻缘算是全毁在她手上了!二太太做梦都恨不能活吃了她!可许家姑娘自己个倒是过得挺痛快的,二太太不搭理她,她就天天抓着董芳云和二姐玩,到底是一家亲戚,又住得近,走两步就能到,人家要真来了,还能往外赶不成?于是她一来,还只能捧上茶陪她说话。.info[] “诗清啊,天也晚了,我看你三哥也快回来了,我也要去给他准备晚饭了,你看是不是……”二姐对着这四奶奶示意:‘你是不是该回自己家了?’ 许诗清,也就是四奶奶,放下茶仰脸说了句:“正好,那我就在三嫂这里吃了,一会儿浩凤回来让他也过来!” 你可真不客气! 二姐笑笑:“那你先坐一会儿啊。”她出来让红花进去陪着这个四奶奶说话,她转到段章氏这边,魏玉贞正跟段章氏在屋里两个人不知道说些什么,一见她进去两人立刻不说了,一起转头看她,好像她居心不良似的。 二姐也没再往里走,就站在门边上问了句:“娘,我是来问晚上这饭摆在哪儿啊?”虽然三房这一家子是各屋吃各屋的,可是这场面话每天都要问一遍。 段章氏冷着脸对二姐说:“等你爹回来再说!家里人都没回来呢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不问,怎么摆桌子?怎么知道摆在哪一个屋啊? 二姐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笑眯眯的出来。张妈妈等在外头,过来问她:“三奶奶,晚上的饭怎么摆?三爷在哪个屋吃?”其他人都好说,只是段浩方在哪个屋吃却是不一定的。之前二姐刚怀孩子那会儿,段浩方早上晚上都被叫到段章氏这边吃饭,后来发生了点不大不小的事后,段章氏出去住了三年,二姐得已跟自己男人过了三年的好日子。 段章氏刚回来那时,段老爷怕她还掂记着出家的事,吃饭时总爱把家里人都叫过来,就是想用儿子孙子把段章氏给拉回来。过了一段时间后,她倒是不再提出家的事了,只是却说吃饭时人太多她觉得闹得慌,于是二姐带着孩子就先避出去了,只剩下段浩方跟着其他人一起吃。 段浩方陪着吃了两天后也不肯再去了,他的性子越来越硬,如今这三房外面的事倒有一多半都是托在他身上的,本事大了自然就不那么服管了。段章氏叫也不过去,段老爷过来跟他说,他却道:“我跟孩子一块吃。” 段老爷无法,就想让奶娘带着二姐的孩子过去,想着这么着段浩方该愿意过去吃了,谁知他几天没在吃饭的时候见着孩子,一问二姐才知道孩子让人领到段章氏那边去了,当时就要摔了筷子去把孩子带回来。吓得二姐赶紧拉住他。 他在这边屋里发火那边自然听得到,不一会儿段老爷就让人来问了,他要过去,二姐拉没拉住,在屋里急得直转圈却不敢过去顶这个雷。可是也没听那边屋里吵起来,但是后来吃饭时就没人过来带孩子过去了。 只是这么一来,段浩方几天就要过去陪着段章氏吃顿饭。不过什么时候去,哪一天去却不一定。有时他回来累了,就是那边都摆好了来叫他也未必肯再起来。 段章氏倒是越来越讨厌二姐了。(..info好看的小说)不过她倒是不敢过来找二姐的事,也就是偶尔在别处指桑骂槐的说两句。这话飘到二姐耳朵里,她就只当没听见。她知道段章氏心有顾忌,绝不敢再来找她的事。 为什么家里没人跟她说,是红花去打听出来的。把段章氏接回来后她闹着要出家,后来老太太那边的婆子过来跟她说再折腾就给她休书,她这才老实了。只不过休书这个事没人知道,段老爷不会大肆宣扬,段浩方也不会跟她提这个,毕竟要顾着段章氏的脸面,不会让她在小辈面前丢脸。后来红花听宝贵家的亲戚说的,宝贵的爷爷跟着老太爷,这话不知怎么的就让他们知道了。等红花回来跟二姐一学,她才算放下心中大石,算是再也不会害怕段章氏找茬了。 现在听张妈妈这么问,二姐说:“两边都备上,太太那边也备着三爷的饭,我们屋里也准备着。” 张妈妈一边答应着一边跟着二姐往家里的小灶那边走。段浩方在老太爷跟前得意,他们这个院子的日子自然好过得多了。小灶也是光明正大的开着,轮到饭点了,大灶送饭菜过来,他们这边的小灶自然会加上几道好点的菜。 老太爷刚回来时喜欢叫家里的男人过去吃饭,现在却很少这么做了,因为他晚上多半不回来吃,家里人自然各吃各的。 院子里有了小灶,二姐又把刘妈妈给接回来了。现在三房的里外都是她在管,自然是用自己人更称心。她跟张妈妈一过去就见灶房里正热闹着,刘妈妈见了她们也是赶快迎出来,说:“奶奶别进来!里头脏着呢!”旁边的小丫头赶紧把地上的鸡毛和烂菜叶子给扫了。 二姐见里面挤得都是人也不往里去,就站在门外扫了一眼,问刘妈妈说:“晚上都做了什么菜?我怎么看到有只鸡?”晚饭怎么做这个? 刘妈妈脸上有些僵,悄悄拉着二姐出来才小声道:“三奶奶,这是太太要的。下午她让人过来说最近身上有些虚呢,要喝鸡汤。”停了停加了句,“要整只鸡炖的。” 二姐眉头一皱,张妈妈赶紧说:“刘妈!不是我说你,这事怎么没回奶奶?怎么着也要跟奶奶说一声吧?没说你就自己做了主了?” 刘妈妈急得直跺脚:“我想说来着,可是奶奶屋里不是有客吗?我就想、就想等没人了再来回一声!” “得了,都别说了。”二姐摆摆手,“家里又不是吃不起?回头把这一笔加上就行。” 刘妈妈赶紧说:“是,是,我明天一早就把这笔加上!” 领着张妈妈回了屋子,就见许诗清还在屋里坐着,二姐笑眯眯的仍旧陪她说话,只是心却飘到别的地方去了。 段章氏大约是不甘心让她管家里的事,可段老爷不让她管,怕段浩平从中捞钱,也不肯让魏玉贞管,她更当不了段浩平的家,这事不知不觉的就落到二姐身上了。从那天起,饭里有肉了,她就天天念叨这都是杀生,这都是造孽,这都要遭报应的,念得人人都吃不下去了,二姐就把肉停了,七八天做一回。可真没肉了,她今天要炖鸡,明天要吃鱼,后天要吃鸭子,一边吃一边叹气,好像二姐克扣她似的。 像这样的小麻烦层出不穷,可又算不上是个事,就是让人不痛快。二姐又没法抱怨,因为确实都是小事,拿这个去找段浩方倒显得自己小气。时候长了她也只能自己安慰自己,好歹她也没找什么大麻烦,这点小麻烦就睁一眼闭一眼的过去吧。 “三嫂,你说我说的对不对?”许诗清问。 “嗯。”二姐根本没听她说的是什么,只管点头就是。天也渐渐黑了,二姐看她是真不打算走了,就让米妹去二太太那边交待一声,说留四奶奶吃晚饭。其实说不说的也没什么关系,二太太那边根本就当没她这个人,她不见了从来没人找。 这边只等段老爷和段浩方回来就摆饭,那边富贵回来说,他们跟着老太爷在外边吃了,晚上就不回来吃了。 二姐听张妈妈这么说就让人摆饭,又让奶娘把孩子带过来一起吃。刘妈妈过来说段章氏那边的饭菜都送过去了,炖鸡也送过去了,二姐才点点头开始吃饭,吃了两口见许诗清不动筷子,抬头看这位四奶奶又呆怔怔的一副受委屈的样子,二姐叹了口气放下筷子说:“诗清,可是不爱吃这些菜?我让人再给你做,你要吃什么?” 许诗清眨巴着泪汪汪的眼睛,哽咽着摇了摇头,看了二姐一眼,又低下头叹气。 二姐知道这姑娘又犯痴病了,自己吃自己的,抽空给她挟了两筷子菜,又叫人再去给她蒸一碗鸡蛋羹。等鸡蛋羹端上来亲手给她捧过去劝道:“快吃吧,香着呢。” 许诗清看着嫩黄喷香的鸡蛋羹像看着一碗药,紧皱眉苦瓜脸,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二姐看她这副样子就倒胃口,让人把鸡蛋羹端回来给昌伟昌福吃,结果他们一家三口吃得香,没人搭理许诗清了,她自己又靠过来了,很同情的看着二姐喂孩子手忙脚乱的样子问:“三嫂,你每天都干些什么呢?” 二姐想都不用想就说:“早上起来先要去看看昌伟、昌福昨天晚上睡得怎么样,有没有着凉,然后回来侍候你三哥起床吃饭,让人去看看你三叔和三婶昨天晚上睡得好不好,然后去灶下看早饭准备好了没有,接着侍候一家大小吃早饭,吃完了早饭先送你三叔和三哥出门办事,接着回来先去问你三婶有什么吩咐没有,然后回来领着昌伟昌福玩,到了中午了准备午饭,让人去问你三叔和三哥回不回来吃,再去问你三婶吃什么,饭做好了大家都吃过了,去问你三婶有什么吩咐没有,没有就回来带着孩子睡午觉,到了晚饭点先去问奶奶那边有吩咐没有,没有就回来侍候一家大小吃晚饭,你三叔和三哥回来吃就加两道菜,不回来吃就给他们留点,吃完了先去问你三婶什么吩咐没有,然后就回来哄着孩子洗漱准备睡觉,我这边就等着你三哥回来,他回来了我才睡。” 许诗清听了这么一大串觉得特别无聊,她往前探着身问二姐:“那你天天这么过,都不想想?” 二姐听着这话头不对,正好孩子也吃得差不多了,她让奶娘把孩子抱走,张妈妈过去陪着,这边只留了个红花,等屋里没人了,她反问许诗清:“想什么?” 许诗清又低头揪衣裳角不吭声了,二姐不理她,又盛了半碗饭吃完让人把桌子撤下去漱了口再看她,仍是摆成那副样子。看看天这过一会儿说不定段浩方就回来了,二姐想赶紧把她给撵走,只好主动问她:“诗清啊,你刚才说的什么?想什么?” 许诗清抬头,一脸忧伤的说:“三嫂……你都不想想,他们晚上在什么地方?说是在外面吃饭,在哪里吃的?谁陪着?” 二姐低头喝茶,就知道这傻丫头要说这个,幸好早一步把孩子给送到别的屋里去了。 男人晚上不回来在哪里还用说吗?这边虽然比不上南边的城大,可该有的还都有啊。 二姐笑眯眯的说:“这男人办的都是正事,我哪里懂得?” 许诗清重重叹了口气,看着二姐好像她是个傻瓜,摇摇头说:“三嫂你一点都不懂……”她坐在那里攥着拳头,探身过来小声说:“三嫂,你都不想想,要是三哥在外面有了人不喜欢你了可怎么办?” 二姐让她说的恶心,笑眯眯的反问道:“你是担心四弟他在外面……” 许诗清娇嗔的扭了下,对着二姐撒娇似的翻了个白眼,然后一把抓住二姐急道:“三嫂你说,他到现在都没跟我圆房,是不是他……” 二姐赶紧让她别说了,拉起她就往门外推,说:“这天也晚了,我看四弟也快回来了,你赶紧回去等着他吧。” 许诗清一听浩凤就扭捏起来,甩开二姐的手说:“三嫂你最坏了!我不跟你说了!” 二姐立刻点头称是,一边让红花送她回去,一路看她出了院子才松了一大口气。回屋让米妹进来收拾了一下,然后又去看看两个孩子,陪着孩子玩了一会儿,哄他们睡着后才回屋。 坐在屋里长出一口气,红花过来小心翼翼的问道:“奶奶累了?要不就先洗洗睡吧?” 二姐闭着眼睛早就半睡着了,听见她说话就支起身道:“送热水进来,我先洗洗。” 等她洗完坐到床上,一边抱着被子拿着针线给孩子缝内衣一边等段浩方回来,倒是想起了刚才许诗清说的那个事。 家里男人爱在外面吃晚饭的这个事是老太爷带起来的。 段家如今在外面的名声好听,都说这段家的男人都不爱女色,屋里都没人。这话确实不假,段家男人的屋里的确是都没人,可这不代表段家男人都不沾别的女人了。特别是老太爷,人老心不老,老太太年纪大了他自然不再喜欢了,又不愿意把纳妾让人说闲话,于是更喜欢在外面唱花酒了。有他带头,大老爷、二老爷都找着了偷香的好地方,天天说在外面谈生意谈正事不爱回家。 老太太管不着老太爷,大太太根本不管,二太太想管,可碍着老太爷也没办法说得太过份。 段老爷和段浩方也常常被叫过去。看段浩方每回回来都一副很累的样子,二姐也旁敲侧击的问过两次,可这又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他到底是在外面喝了花酒还是没喝她也不知道,这并不是家里的妾就在她眼前让她知道,这外面的事没有影子她也不能红口白牙的乱说,问得多了怕伤了夫妻感情,只能选择自己不去想不去管不去看。 二姐放下手中做了一半的小衣裳叹了口气揉揉眼睛,外面热闹起来,张妈妈在说:“三爷回来了?赶紧扶着!” 二姐掀了被子跳下炕踢上鞋就往外屋去,掀开帘子就见段浩方喝得脸涨红让七斤和米妹一边一个架着进来。 二姐连忙说:“张妈去拿醋过来!”边帮着丫头把他扶进屋去,这人喝醉了就跟重了两三倍似的,千辛万苦把人好好扶到炕上,拿靠枕让他靠着,松开领口脱了鞋解开腰带,又捧了茶来让他漱口,见这人还算没醉过去,二姐扶着他着急的问:“怎么喝了这么多?”一靠近就能闻见他身上那股浓得呛人的香粉味,二姐脸一皱往外一避,稍定一定心又若无其事的再过去扶着他,见张妈妈把醋拿过来了,兑了热水哄他喝了点。 喝了醋后,段浩方看着是好点了,靠着拉着二姐的手就要把她往怀里拉,张妈妈赶紧推着米妹和七斤出去,等没人了二姐挣开他坐好,说:“三爷,你已经到家了。”别认错人了。 段浩方呵呵笑,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却拉着二姐不放,懒懒的说:“吃醋了?” 二姐笑眯眯的又把醋端过来:“三爷要醋啊,再喝点。” 她端过去他也不躲,真凑过来大口喝了半碗下去,推开碗长出一口气说:“得了,不喝了,再喝要吐出来了。” 听见他这么说二姐看他的脸色是有些发白,担心道:“吐出来说不定好受些,要不,你就吐吧。”一边让七斤拿桶装了草灰过来,对他说:“要吐就吐,别憋着。” 段浩方摇摇头,仍是抓着二姐的手放在胸口。 二姐猜他是胸口闷得难受,就一下下轻轻给他揉,怕揉着胃了让他难受,揉一会儿就问他感觉怎么样。 段浩方闭着眼睛也不像是睡着了,二姐给他揉着胸口他脸上就带着笑,好像挺舒服挺满意的样子。 二姐给他揉了会儿见他这么笑着,停了手说:“看把你美得?不难受了吧?” 他又抓着二姐的手往胸口放,睁开眼睛笑着看她说:“还是难受,你再给我揉会儿。” 二姐知道他这样就是没事了,抽开手笑着拍了他下,说:“该睡了,起来脱衣裳!明天还要早起呢!” 段浩方这才坐起来把衣裳脱下来团成一团随意扔在地上,转身往被子里一趴。二姐见他这样还是醉着,就把衣裳拾起来,出去让丫头关上院子门,先去段章氏那边问一声,段老爷也回来了,她没进屋,就在屋外等着,段章氏的婆子出来说已经歇着了,让二姐他们也歇着去,二姐这才告退,又去看了看昌伟昌福,见两个小的睡得挺好,这才回屋来。 她进了里屋,米妹才把外屋的灯灭了把门关了。段浩方已经躺上了床,听着呼噜都轻轻打起来了,她轻手轻脚的吹灯上炕,掀起被子钻进去,刚躺好他就伸手把她拖到他的被窝里抱着。 逢到他出去喝酒回来沾一身的花粉味,二姐就不爱跟他睡一个被窝。这会儿她就轻轻推着他说:“累了,睡吧。”说着还要滚回自己的被窝去,他倒没死拉着她,就是手半放半不放的搭在她腰上长长的叹了口气,二姐就心软了不跑了,她一不动,他又慢慢把她拉了回来,抱住后在她耳朵边亲了好几口。 二姐的心就更软了,一边也更生气,这是干什么?贿赂?拧着他腰上的肉狠狠掐了几下,她手下没留情,他却动也不动,再一看,已经睡死了,气得她又多拧了几下才气呼呼的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段浩方起来后吸着气揉腰,然后狐疑的掀起衣裳看,等他从屏风后换好衣裳出来,走到正坐在梳妆台前的二姐身后,扶着她肩伏在她耳边说:“小东西,又恼了什么?看你把你家爷的身上掐得,都没一块好皮!”一边说一边在她脖子根啃了口。 二姐让他啃得一激灵。 第173章 见段浩方吃了早饭还不出门,二姐问他:“今天外面没事吗?” 他却回到里屋往炕上一倒,像是又要睡个回笼觉似的,听见二姐问也只是摆摆手什么都没说。她想他大约是昨天晚上喝酒喝得太多不舒服,这会儿还没缓过来,就不去打扰他,嘱咐丫头们没事别进去,外面说话声音也小些,自己先往段章氏那边去了。 那边屋里也是刚吃过早饭,段老爷正准备走,二姐刚好过来,她也没进去,就站在门外对着段章氏的婆子说:“娘昨天晚上睡得如何?早饭可有什么不喜欢的没有?” 段老爷在屋里听见她的声音就说:“浩方家的进来吧,我跟你娘都起来了。”正给他整衣裳的段章氏闻言不快的撇了下嘴,甩手进里屋了。 段老爷觉出不对来,难不成又跟二姐生气了?他有心追进去问两句,可这边二姐也进来了,他也不好当着她的面进里屋问这个,只好装成没事似的对二姐笑,问她:“以后也不用这么早过来,你那边事也多。昌伟、昌福起来了没?浩方吃过饭了吗?” 二姐蹲了个福道:“孩子们都起来了也吃过饭了,三爷吃了饭又回屋躺着了,说是头痛,我看他脸色也有些不好,就没叫他……” 段老爷听了点点头说:“怕是昨天晚上喝得多了些,你爷爷灌他喝了不少的酒。那就让他在屋里歇一天吧,今天不用跟我出去了。” 二姐见段章氏躲在里屋不出来,只好自己送段老爷出门,等段老爷走了她也想回屋,不想段章氏的婆子却过来说她叫她过去。 二姐心里长叹一口气,跟着婆子再回去,进了里屋见段章氏坐在炕头上,见她来眼皮都不抬一下。 她知道这一定是又有什么事要吩咐了,也不多话,垂手低头站在进门处的角落里。 段章氏本来是想等二姐开口问了她再说,见她不吭只好自己先开口,气哼哼的瞪了二姐一眼后吊着眼角问她:“浩方昨天晚上什么时候不舒服的?你怎么没过来说一声啊?让你侍候他,你就是这么侍候的?” 二姐肚子里都快骂翻了天,他昨天晚上好好的,我知道他是什么时候不舒服的?还过来说一声,三更半夜你们都睡了我要真让人过来说一声你就没话说了?还不是要骂死我? 心里这样想,嘴上却不敢这么说。二姐低着头小声哼叽道:“……三爷,三爷昨天晚上还好,早上起来了才说难受的。”你儿子不想出门干活,我还要替他编瞎话,还要在这里挨你的教训,真没天理! 段章氏冷哼道:“必定是你睡死了不知道!他晚上要真是叫人你能听见?” 二姐在心里吐舌头,我们两个睡一个被窝,他还用叫人?推推我不就行了?可这话却不能说,真说出来段章氏非要气死不可。 段章氏又杂七杂八的说了一通才放二姐走了,她出了门却看到魏玉贞站在外面等着,知道她是不想进去看着段章氏教训自己。 魏玉贞见二姐出来立刻侧身让开路,如今这院子里段浩方是头一份的,连带着二姐也比她这个嫂子地位高,所以她轻易不敢与二姐为难,除非段章氏扯着她帮腔才敢说那么一两句。 二姐知道她这个毛病,一见她就立刻蹲了个福。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谁都不肯在外人跟前落下话柄。 两人俱端着笑各自客气半天才各回各屋去,走到自己屋门口了二姐回头一看就见魏玉贞进段章氏的屋里去了,现在也就她们俩能说得上话了。 现在虽然三房出了个段浩方在家里的地位变得高了,毕竟上一辈的人到了这个年纪能比一比的就剩下孩子了,偏偏这一辈里就段浩方有出息,段浩守就是有大老爷在后面捧着也没法跟他比,再说他可是全靠自己,段老爷可是一点都帮不上他的忙,不添乱就行了。可段浩方风光了,三房风光了,却没段章氏什么事。 按说她是段浩方的亲娘,又是正室元配,儿子风光自然应该是她有面子,可是现在家里大太太二太太都不怎么找她,老太太那边就更别提了,有什么事要交待三房这边的人,硬是越过段章氏和魏玉贞只找二姐说话。 久而久之,不管是家里还是外头,三房竟像只剩下二姐一个当家的女人似的。 这样虽然风光,可二姐却越来越小心谨慎了。毕竟名不正言不顺,上头一个婆婆一个二嫂,怎么都轮不到她出头。 她跟段浩方提了两句,他倒笑话她说:“行啊,回头我跟爷爷说家里有事不必交待你,你倒说说交给谁合适?”笑完又搂着她的肩哄她道,“娘年纪大了,再让她管事累坏了身体怎么办?你就当是替我尽尽孝心,再说二嫂那边,你就别管她了,之前她管家时可没少找你的事,你还想再来一回?” 二姐见他这样说也没有再提,她倒不是不想管,只是怕日后再让人说出个一二三来,这几年日子过得太好太顺,她自己都害怕会不会再有什么祸事在后头等着。 回了屋子才看到段浩方在屋里也没睡觉,而是跟昌伟昌福两个孩子在炕上玩,红花在炕边看着不让孩子摔下来,见她进来红花先过来迎,两个孩子也张着手要抱。昌伟两岁了,跳跳的就要下炕来,张着手喊娘,看着吓人。一时红花、二姐、段浩方一起上去抱他,他小小人还不当一回事,在一堆冲过来的人中直扑到二姐的怀里,扑到了就紧紧搂着她的脖子喊:“娘!娘!陪我玩!” “好,玩。”二姐一边说一边抱着他坐到炕上,顺手拿起一旁的棉老虎塞到他怀里,昌福一岁多,正是刚学会走就想跑的年纪,哇啊啊笑哈哈的从后面扑到二姐身上,伸手够她头上的花簪。 自从生了这两个小东西,二姐身上戴的头上簪的都没尖没钩也没吊着坠着的东西了,就是怕他们拿着啃抓着玩时不小心咽嘴里去,昌福要她的簪子,她就低头让他拿,然后就见他抱着往嘴里塞。二姐一边搂着昌伟一边从他嘴里夺出来,拿了桌上的桃子给他说:“啃这个。” 护着了两个小的,二姐才抽出空来看那个大的,就见段浩方斜靠在炕头,笑眯眯的看着她和儿子们。二姐让他看得有些羞,瞪了眼道:“瞎看什么?”一边摸摸头发,怕是刚才让孩子抓散了不好看了。 他挪过来在二姐脸上亲了口,昌伟往他身上跳,他一边扶着孩子一边靠在二姐耳边说:“我喜欢看你跟孩子在一块。” 二姐笑着推开他:“去,当着孩子的面你也不知道害臊!” 红花早就避出去了,张妈妈的年纪一天天大了,现在二姐的屋里她倒是渐渐接了张妈妈的活。她守在门口,米妹要进屋,她使了个眼色,米妹点点头就先避开了。 屋里二姐有心想问昨天晚上的事。以前也有晚上不回来吃的,不过他从来没有喝得那么多过,回来时除了身上有些酒气,可腰带裤子衣裳什么的都没乱,看着也不像是在外面洗漱过重新穿戴整齐了才回来的,二姐虽然不敢说就信他在外头从来坐怀不乱,只喝酒不叫花娘什么的,不过倒也真的从未把这个当成个事来想。可昨天喝成那个样可太难得了,不由得她不多问问。 段浩方见她低着头半天不说话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他有一下没一下的陪着孩子玩,倒分了一半心思在二姐身上,想听听她能用个什么理由问。这么些年下来他算是琢磨透二姐了,那就是个心无二两成算的笨丫头,有点什么心事都能让他猜出来,心里有事想问他吧,却偏偏不直接张口问,而是非要拐个弯来。他就想瞧瞧,今天她能怎么把这个弯给拐过来。 二姐想了一会儿,假意抱怨道:“刚才听爹说,昨天晚上爷爷灌你酒来着,怎么就能让你喝那么多?这多伤身啊!”她说着却不去看段浩方,只是低头像是在陪孩子玩无意提了一句。 段浩方就笑,脸上笑心里也在笑,这个弯拐得不错,他也不抻着她,爽快道:“哦,昨天晚上爷爷高兴。” 二姐赶紧接着问:“为什么高兴啊?有什么好事吗?”一副‘我很好奇啊很好奇,你讲给我听听啊’的样子。 段浩方有心逗她,把昌伟挪到她那边,坐起来道:“也没什么。”眼角就瞄到二姐的脸色变了,他就乐了。 二姐一听就别扭了,这没什么是什么?可她也不想再多追问让他烦了,就哦了声当这事揭过去了。 段浩方就看她一上午都蔫蔫的没精神,陪着孩子玩了一会儿就出去使唤丫头干活了。他知道她憋不住一定会再问!想着这个他在炕上笑得快翻过去,两个孩子难得看到他这个当爹的白天在家,又在炕上陪他们围着玩,两人都疯了似的尖叫尖笑,几乎快把屋顶都掀翻了。 二姐在外屋听着里屋的热闹劲,旁边红花笑道:“小爷们真有精神!” 她嗯了声没接话,红花瞧着她脸色不对,想了想伏在她耳边小声道:“奶奶为什么不痛快?是不是因为昨天晚上爷回来晚了的事?” 二姐摇摇头让她别再问了,开始安排起中午饭的事来。段浩方今天既然没出去,中午在哪边吃就要说说了。就是她不说,段章氏那边也一定会过来问。果然不到中午她的婆子就过来说要有事要找三爷,二姐点点头,让红花和奶娘进去把孩子抱出来才让婆子进去。 婆子笑着进去,不到两句话的工夫又笑着退出来,二姐就在外屋,她出来一见二姐这脸上的笑就更僵了,赔着笑弯着腰退出去。 二姐见婆子这样就不放心,掀帘子进里屋去,见他仍是半躺在炕上,拿着昌伟的棉老虎扔着玩。 她过去给他换了杯茶,然后坐在他旁边说:“娘找你什么事?” 他把棉老虎放到一边过来拉她,她就起来再往他那边坐得近了些,他却趁机会一把将她拉到怀里抱着!二姐赶紧挣开要坐起来,一边小心翼翼的看门帘那边,小声骂道:“快放开!大白天的!” 他却搂紧了不肯放,她也不肯挣得厉害了让外面的丫头婆子听见动静,不敢再动,只好晃着他问:“怎么了?到底什么事你说啊?” 他埋在她胸前摇摇头,半天才闷声说:“没事。” 她以为他又在段章氏那边受什么气了,想安慰安慰他,就放软身体偎在他怀里,一手一下下摸着他的头发,一手轻轻的揉他的耳朵脖子那里。过了会儿就觉得他的手开始不老实了,二姐这才推开他,嗔道:“这就要吃饭了,你折腾什么?”一边说一边站起来准备出去,午饭的事还没安排呢。 段浩方仍拉着她的手不放,懒懒笑道:“那吃过了饭你陪我睡午觉?” 二姐让他放肆露骨的话逗得一阵脸热,心里知道这午觉不是纯睡觉的,甩开他扔下句话:“天天净说胡话了!” 段浩方见她这样只是盯着她看,眼神越来越不老实。 二姐不跟他多说,转身掀帘子出去,临了却想起来问他:“你中午在哪边吃?” 他听见这个就没什么精神,靠在枕上草草答道:“在家吃。”段章氏天天都想栓着他,不是他不想尽孝心,只是段章氏说的那些事他真的不想再听了,他也办不到,上回还悄悄跟他说想让他把段浩平给安到铺子里去管事呢,说是:“只管给你大哥找个活干,他还年轻,老在家里呆着不是废了吗?” 段章氏倒是说得简单,什么工钱什么的都没关系,我相信你不会不顾着你兄弟,就是不给他钱也没事,只当是让他有个事干就行。 可这人要是真送到铺子里,过不了几日只怕她就该要他把铺子给他了,再过几日只怕就该说这哥哥弟弟谁管家的事了,又是要他让着哥哥什么的。 她说的那一套段浩方都会背了,听得耳朵都起茧子。可又不能明说不行,那她就该跟他讲因果报应什么的了,一副你听我的就没错,不听我的日后非吃亏不可,这辈子不吃亏下辈子也要倒霉的样子。 他要是往段老爷那边推,她就说咱瞒着你爹,不告诉他。你爹是个老糊涂了。 段浩方心里想也不知道谁是老糊涂。 二姐问过了小灶今天中午的饭菜后照例要去段章氏那边再问一次,看她要不要加个什么菜。不过她也知道,段章氏当面绝不会说对菜色不满什么的,背过去却会一副二姐克扣她的样子让小灶再给她做。横竖灶下也是她的人,她也不怕有什么闲话传出来。 二姐站在段章氏门外,对婆子笑问:“这就是今天中午的菜,不知娘还有什么想吃的没有?” 婆子答应着进去传话,过一会儿却出来说段章氏叫她进去。 二姐小小吃了一惊,之前段章氏一直说她不愿意见外人,不肯让二姐进她的屋,有什么事都让婆子来回传话。有过那么一两回后二姐也不愿意进去看她的脸色,就乖乖的站在屋外跟婆子说。 今天突然叫她进去是为什么? 二姐先把心提起来才跟着婆子进去,进里屋见屋里只有段章氏一个没见着魏玉贞。她居然不在?段章氏不是一直带着这个大儿媳妇吃饭的吗?好像二姐在没人时给魏玉贞吃的都是猪食似的。 是特地把魏玉贞给撵走了专等她来的?二姐这心提的更高了。 站在段章氏跟前乖乖的喊了声娘,她低头不说话等她先说。 段章氏眼圈红红正拿帕子擦着鼻子,见她站在那里气哼哼道:“你给我跪下!” 第174章 二姐听到这句话也是一怔,看旁边站着的婆子那脸都吓傻了才知道自己没听错,再看段章氏就在她这一迟疑的工夫脸色是越来越不好看,只怕再过一会儿就要嚷起来了,她可不愿意陪她丢这个人,屈屈腿的事罢了,反正回头段浩方必定会更心疼她,这事说不上最后是谁吃亏。 她心里这么一想,就乖乖的跪下来了,恭顺的说:“请娘教训。” 她真的跪了,段章氏的气倒无处撒了,她要是不跪她还能吼两声也好吵起来,她这么跪了她憋着气反倒觉得更生气了,抓起旁边的茶杯就要往二姐身上砸。 二姐瞧见了赶紧往旁边躲,而站在一旁的婆子早一步赶过来拦着求道:“太太!可不敢啊!” 红花就在外面等着,她本来跟着二姐一起过来,见人被叫进去了本来就有些害怕,一听见里面婆子这一声喊脸顿时吓白了,可她又不敢往里闯,原地绕了两圈后转身回去叫段浩方了。 段浩方正跟孩子等二姐回来吃饭,桌子都支好了,见她久不回来也有些心急,一见红花脸色煞白的跑进屋还没说话呢,他板着脸让奶娘把孩子带回去吃饭,这边也不问什么,只说:“你奶奶在哪里?” 红花看见他脸色不对有些害怕,道:“奶奶在太太屋里。”说完又加了句,“太太叫奶奶进屋说话。” 段浩方起身出门直奔段章氏的屋子,红花在后头赶紧把院子里没事的丫头婆子都撵回了屋,又让七斤在院子门口看着防着有人过来,这大白天的闹起来到底不好看。 段浩方在门口就听到屋里热闹着呢,段章氏的小声尖喊咒骂,婆子的求饶,就是没听见二姐的声音,他立刻掀帘子进里屋,见二姐跪在地上歪着身子正避开段章氏砸过来的东西,他一步过去挡在她前面,对段章氏躬身道:“娘,儿子来给娘请安了。” 他一出来,二姐先松了一口气,婆子直接吓得跪到地上去了,段章氏却跟见了来替她撑腰的人似的张着手拉他过去。 段浩方不肯动,只是挡在二姐前头,像是没看见屋里的一团乱似的说:“娘有什么事,不如等吃了午饭再说?” 段章氏一脸委屈的哭着,拉着他指着二姐说:“你给我教训她!你给我好好教训她!” 段浩方一手把二姐拉起来推她出去,他在这边挡着段章氏,含糊道:“娘你说吧,我听着呢。” 二姐逃了出来,红花赶紧把她扶回了屋,见她头发也乱了衣裳也跪脏了,就打水让她洗漱换衣,一边问她:“这好好的又怎么了?” 二姐却觉得这回觉得是无妄之灾,这人要是想找事了,觉得你是坏人了,那是怎么着都能把错按到你身上的。听见红花问也只是摇摇头不肯多说,换了衣裳洗了脸又重新梳了头,红花问:“奶奶,摆饭不摆?”已经过了吃饭的点了。 二姐先想到孩子,就问:“昌伟和昌福吃了没?” 红花道:“奶娘已经带着孩子吃了,咱们这边也摆上吧?” 二姐仍是先过去看了看孩子才回来让摆上饭,刚摆上段浩方也回来了,瞧那脸色也是黑得厉害。二姐让红花出去,自己在屋里侍候。盛了饭两夫妻坐下,她看着他的样子也不敢提那边怎么样了,只给他挟了两筷子菜,说:“这木耳烧肉不错,试试。” 段浩方扒了两筷子,还是放下了坐到一旁。看他气得没胃口的样子,二姐却饿得厉害,她下午还有活呢,这会儿不吃就要熬到晚上了,于是也不管他在一旁生闷气,自己吃饱了才让人把东西都端下去,漱了口才坐到段浩方旁边赔着笑劝道:“你这会儿不想吃,等到想吃了我再让人给你做。” 他皱眉闭眼的点点头没说话。 二姐又坐得离他近了点,手搭在他手上轻轻拍了拍,等他看过来才笑道:“娘是长辈,咱们不能跟娘真生气。” 段浩方听了笑了,眼睛里却没一点笑意,拉二姐到怀里搂着才长叹一口气,又不吭了。 二姐见他这样不像是只为了刚才的事生气,倒像是有什么烦心事似的,就问他:“有什么事不如你跟我说说?” 他笑着说:“没什么事。”完了过了会儿又问她,“……你说,要是我没钱了,你还跟不跟我?” 男人都爱问这句?二姐怔了下,开口想哄他‘有钱没钱我都跟你’,可真正说出来的却是:“爷,就是这一会儿咱家的钱全没了,我相信你也能再挣回来的。” 她心里真是这么想的。自从嫁给段浩方后,这么几年下来她是真觉得他是个能干的人。要说这段家也就他最像段老爷,有那个本事挣钱,也有那个本事挣大钱。所以一时没钱没什么,过不了几年他就能挣回来,他就是这样的人。 听了二姐的话,段浩方也不知道自己是高兴还是失望,可是心里却像有了底。他坐起来搂着二姐贴着她的脸亲热的蹭了蹭,笑道:“你男人就那么好?” 听他这话是没事了,她也捧着他的脸狠狠亲了口:“我男人就是这么好!” 段浩方有精神了也饿了,二姐让人再把饭菜热热端上来,吃着饭他跟她说,段章氏发火有两个事,头一个是早上那婆子过来叫他中午过去吃饭,他不肯,这笔账她就记在二姐头上了,以为是她不让他过去。 二姐听了一哂,冲着他笑了笑,说:“这事还少?反正你学坏了都是我教的!” 段浩方却笑不出来,陪着二姐笑了两下后捏着她的手半天挤出来一句:“……是我让你受委屈了。” 二姐这下真不觉得委屈了,要是段浩方在段章氏骂过她之后过来跟她说都是她不对,要她去跟段章氏赔小心赔不是那才气得人吐血呢。他向着她,记着她的委屈,她也就不委屈了。 第二个事就还是段浩平的事。段章氏见他今天不出去,还是想趁着中午吃饭的工夫跟他说让他把段浩平给塞到铺子里去干活,而且中午陪着吃饭的不光是他,还有段浩平本人。段章氏就是想让这兄弟两个亲近亲近。 二姐一听要让段浩平到铺子里去管事,笑着说:“让他去?让他去干什么啊?站柜台还是当账房还是当掌柜?怕是上午人去,下午铺子里的东西就让他搬空了。” 段浩平回来这大半年找着了个生钱的好办法,就是拿家里的东西去抵当。魏玉贞早让他偷空了,段章氏和段老爷也让他摸去不少东西,就是那天二姐到外头去了,回来丫头就说二爷进屋找三爷。 二姐奇怪了,说:“你家三爷又不在家,他不知道?你们就没说?”还让他进了屋? 米妹苦着脸说:“说了!他非说不信,死活要进屋来找!幸好张妈妈和胡妈妈过来了,他才走了!” 二姐赶紧问家里少东西没?米妹也帮着搜了一遍,说拦住了没让他进来,想是没少什么的。就这二姐也害怕,怕他这回到这边来找不着东西,下回摸到孩子的屋里去怎么办?等段浩方回来后她跟他学了遍,段浩方就去找他给了他点零花钱,这才安生了几天。不过后来二姐再也不敢把孩子留在家里了,就是到大太太和老太太那边去也带着孩子一起去,屋里的柜子箱子什么的更是上了锁,什么东西都不往外放。 这可好,活生生的家贼。 听二姐这么说段浩方也没生气,反而让她逗笑了,笑完了他说:“老这么着也不是办法,我想想吧。” 二姐却知道他说是想想,心里应该已经有主意了。 几个月后段浩方就把自己的东西从老铺子里抽出来了转到自己的铺子里去,这边的生意倒是不怎么管了,保证每个月家里都不缺钱用就行,更多的精力都用到自己的铺子里去了。 他给二姐的私房越来越多,往家里交的钱越来越少。又过了几个月,段章氏再跟他提要把段浩平塞进铺子的事时,他也不推了,却说要让段浩平先学学再去铺子,又问进了铺子给他个什么差事合适。 段章氏见这事有门,高兴的拉着段浩方说:“学什么?要学让他去铺子里学不是更快些?那边都是师傅,让他跟着人学也更快上手不是?” 段浩方点头答应,她又说:“差事什么的,你跟谁亲自己还能不知道?”一边说一边拉着他凑近小声道,“那是你亲兄弟,砸断骨头连着筋的!那外人能比得了?”她暗示给自己亲兄弟的当然应该是管钱的重要事,外人都信不过的。 段浩方也答应下来了。段章氏赞他孝顺,知道提携兄弟,没让媳妇牵着鼻子走。他也不驳她,接着她又拉着他教他怎么教训二姐,不要听女人的枕边风,要有男人的威风劲什么的也都任她说了个痛快,结果她一高兴,连着几天都没死扯着非要段浩方过来吃饭,由着他跟二姐过了一段轻松日子。 后来段浩方真就瞒着段老爷把段浩平给弄到铺子里去了,又顺着段章氏的意思把账房先生架空了,把账册子让他管,又让掌柜也听他的。 段浩平于是就在铺子里大耍威风,他的主意还多,还不爱听人劝,觉得自己说的才是对的。那些掌柜和账房也都是坐五十望六十的人老人了,管铺子管了一辈子,自然有自己的骨气在。虽说段浩平是段家的二爷,可也不愿意白听他胡来,两边顶着顶着,段浩平就让人卷铺盖滚蛋了。段浩方是后来才知道的,他这边刚知道,段章氏那边叫他过去了,还是那一套,段浩平才是他兄弟,那些外人不要紧,又怕这事让段老爷知道了不好,让他帮着瞒一瞒。 段浩方自然是说好的,他也的确是瞒着了,那间铺子就由着段浩平折腾去。可是到了季末,段老爷要看账本子,就找了一天到这边铺子里来了。往常铺子都是段浩方在管,他也不过是走个过场,多数是怕掌柜账房不服他这个小孩子的管,过来替他压着阵,谁知这天来了一看,里外里的人都换了个干净,他是一个都不认识,那些人自然也不认识他。 再看这铺子上的东西少了大半,坐了半天不见一个客人上门。他就过去假装客人问最近生意如何啊?那看柜台的也不知是段浩平自哪里找来的人,见一个生人过来问翻了个白眼道:“这关你什么事?” 段老爷呵呵笑道啊呀我看贵店生意好,想找你们掌柜的做生意啊。 那看柜台的小工继续翻白眼:“我们掌柜的不在!” 段老爷再问那你们老板呢? 小工痛快的说:“老板也不在!” 段老爷笑呵呵的问那他们什么时候在啊? 小工嘿嘿一笑:“我也不知道,你想知道啊?那你就在这里等着好了!” 段老爷还真坐下等了,从白天等到天黑,外面冲进来一人,进门就冲那小工喊:“快!快!柜里的钱拿出来些!” 那小工麻利的站起来却苦着脸说:“叔,柜里哪里还有钱?不然你把这柜子抬出去得了,说不定还能换两个。” 进来那人看着也就二十七八岁,吊儿郎当的不正经样,听小工这样答上去就想打他,小工却机灵的缩着脖子闪到店外喊道:“叔,既然你来了那我就回家吃饭了啊!你记着关门!”说着笑哈哈的要跑,那人追出店外骂着小兔崽子,那小工跑远了回头看,又看到仍站在那边像是看热闹的段老爷,指着他对那人说:“叔!这人说要跟咱们做生意!”说完那小子挤进人群没影了。 那人回头看段老爷,段老爷眯眯笑。 那人问:“你要跟我们做生意?” 段老爷说是。 那人拍大腿道:“算你有眼光!走,我带你见我们主家去!”言罢扯着段老爷就往那花街柳巷去。一边还说:“你来谈生意身上带着钱吧?一会儿见了我们主家你可要机灵着点!” 段老爷只是点头,跟着他左转右绕的从后门进了一家院子。 进屋前段老爷猜着了是谁,可真见着了仍是气不打一处来。段浩平正挤在一堆人中间赌钱,旁边围着一圈人,男的女的乱七八糟挤在一起吆喝着热闹得很,而他大敞着怀,正一脚踩着凳子一手拍着桌子喊着开!开!开! 那人过去跟他说话,他听都不听扯着那人喊:“你把钱带来了没?快!快!快!拿钱出来!” 那人就过来扯段老爷,谁知却看到段老爷举起一条凳子照着段浩平支在桌子上的手就砸了过去! 旁边的人都赶紧闪开了,那人也是闪得快,只听见段浩平嗷的一声就抱着胳膊栽地上了,一屋人顿时散了个干净,这是来寻仇的啊!还不赶快跑?回头再招到自己身上了。 段老爷把段浩平扯回了家就扔回屋子,叫来段章氏和段浩方,他喝道:“都给我跪下!” 段浩方扑通一声跪下一声不吭,段章氏进来前倒是看到段浩平抱着胳膊趴地上了,本来想过去看看的,结果段老爷这一发火她倒不敢过去了,哆嗦着跪下。 段老爷一件件问,铺子是怎么回事? 段浩方不说,去看段章氏,段章氏要开口,段老爷瞟了她一眼,道:“章氏,我没问你,你敢说话?” 这辈子段老爷都没这么叫过她,段章氏像是让人剪了舌头似的呆怔怔的看着段老爷。 再问,段浩方仍是不说,段老爷让人拿板子过来,打,十板子不说,二十板子,还不说,三十板子。 段浩方咬牙没说一个字,最后还是段章氏扑过去拦着不让再打,哭着把这事都给说了,最后抱着段老爷的大腿说:“孩子的爹!这事都是我让孩子干的!你别打他们!打我!” 段老爷让人把段章氏送回了屋,又让人把段浩方送到二姐那边,没管段浩平。等他回了屋后,段章氏想过来跟他说话,魏玉贞却过来站在屋外说想给段浩平请大夫。 因为段浩平的胳膊让段老爷给砸折了。 段章氏的脸都白了,却看着段老爷不敢接话,婆子在那边等着,段老爷慢慢喝了杯茶才说:“不用,让他记着教训!”硬是没有请大夫! 婆子出去后,段章氏还想过去跟段老爷求求情,段老爷却拿出了那封之前老太太让他准备的休书,递给段章氏。 段章氏跪下了,看着休书像看着要她命的白绫。 段老爷把休书放在她面前,低声说了句:“章氏,教儿子对着他们的爹说谎,你就是这么当娘的?你就是这么当我段家的媳妇的?” 段章氏哆嗦着嘴唇还想说什么,段老爷却不理她,洗漱过后就上炕睡觉了。吹灯前扔下句:“你就在那里好好想想吧。” 一晚上段章氏都跪在那里没起来。 段浩平的一条胳膊废了,段老爷说日后他都别出门了,在家里也少不了他一碗饭吃。段浩方养了几天好了,段老爷叹气道:“你啊……”摇摇头话没说完。 段章氏倒是从此规矩多了,没事不出门,也不再找二姐的事了。 只剩下二姐,晚上段浩方搂着她的时候有些害怕,这个男人,也太狠了吧…… 第175章 二太太最近鬼鬼祟祟的。 许诗清神秘的跟二姐咬耳朵时说了这么一句,二姐怔了好一会儿才保持平静的就像没听见这句话一样,清了清喉咙让红花叫张妈妈送点吃的进来,希望这屋里有丫头这人就不会再公然说她婆婆的坏话了。 不过她低估许诗清了。 她托着下巴皱眉眯眼一副神棍派头,说:“我看八成是她想给浩凤纳妾!” 二姐呵呵笑不接话,然后低头专心给昌福缝衣裳,任许诗清在她耳朵边吵翻了天,连浩凤晚上不回她那边睡,只在旁边的屋里歇着都当着丫头婆子的面说出来了! 二姐低着头恨不能真把自己当成个聋子,她这么当着丫头婆子的面连房里的事都这么毫无遮掩的说出来让她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不是说从小是让规矩喂大的吗?这都喂到哪里去了?这话也是当着外人的面能说的? 许诗清还在撇着嘴道:“说是他要用心念书,不能分心。又不考状元!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啊!” 二姐看看外面的天,放下手中的针线说了句:“诗清,不是我这个当嫂子的说你,男人家知道上进是好事!你这个当人媳妇的不说帮他分忧解劳,怎么能拖后腿呢?”看她还想再说什么,二姐摆摆手道:“得了,一会儿你三哥就该回来了,我不能多陪你了,你先回去吧。”一边说一边站起来让红花送这位四奶奶回去。 等她走了二姐才能坐下喘口气,这亲戚间住太近真不是什么好事!抬抬脚就到,她一天来串八回门还没法往外哄她。 张妈妈去掩了门,回来给二姐倒了杯茶小声道:“奶奶,我看纳妾这事兴许是真的。” 二姐手中的杯子顿了顿。这也不奇怪,许诗清那个样子,二太太怎么可能甘心就这么让她当浩凤的媳妇?她摇摇头说:“这事跟咱们没关系,不用操他们的闲心。(..info好看的小说)这两天别让她过来了,就说天气热,让她在家里歇着,我这边也忙,等忙过这一阵子再请她过来闲话。” 张妈妈答应着,二姐又让她带了两块布两斤绿豆一块给许诗清送去。 二姐先去看了看昌伟昌福午睡起来没,这天热他们午睡的时辰就多了,二姐也不愿意让他们太早起来跑出去让太阳晒着了,多数都让他们在屋里等到太阳下去了才能出来玩。 进屋一看奶娘正哄着两个小子玩,屋里放了两个盆盛着井水,算是有点凉气。七斤在旁边帮着给孩子打扇子。 二姐进去两个小子都往她身上扑,又沉又热。她接住后扯着他们上了竹榻,掀开肚兜看看肚子上背上屁股上还有关节处肉厚的地方有没有起痱子,旁边奶娘赔着笑说:“他们就是睡着了我也记着给他们翻身的,不敢让起痱子。” 二姐笑着说:“我知道你是个有心的。”若是孩子有她看着还起了痱子那就要说点什么了。 两个小的吵着要泡水洗澡,以前怎么说都不肯洗澡,天一热倒吵着要洗澡了。二姐笑着说等太阳落了就行,不然这会儿在院子里让他们扑腾晒着了就不好了。他们这洗澡根本就是玩水。 看过了孩子又去灶下看了一眼,见稀饭早就熬上了,刘妈妈笑着说晚上做的都是凉调的菜,熬的绿豆稀饭。 二姐答应着,只觉得身上一层汗,有心趁段浩方没回来先洗个澡,省得他回来自己一身汗味那多不好。回屋让红花和米妹去抬桶,灶下的热水倒是现成的。她脱了衣裳往桶里一浸,热腾腾的全身的毛细孔都张开了的舒服,暑气一下子都散了似的。趴在桶沿上正泡着就听见外面段浩方回来的声音! 张妈妈正在说:“三爷,奶奶正在屋里洗澡呢。(..info)” 也没听他接话,门就吱哑一声推开了,二姐连三赶四要从桶里出来,刚站起来帘子一掀他就进来了。 他的眼睛朝二姐水淋淋的身上一扫,一边笑一边解衣裳。 二姐急了,出来也不是坐下也不是,骂道:“你就不能先去别的屋里坐一会儿?没听张妈说我正洗澡吗?” 他脱了外裳和裤子,赤条条往桶边来,说:“我不是想干脆一起洗了省得再费两遍事吗?” 二姐见他是真要过来,这马上就要吃晚上饭的时候院里屋外可都是人!两人要在这时在屋里做点什么可丢死人了!她连忙说:“我出来!等我出来了再让他们提水来你再洗!” 段浩方看见她白条条水淋淋的抬腿要出去,伸手一捞又捞了回来,按着她说:“不用,咱们两个一块挺好的。” 张妈妈早就在外面把人都赶干净了,只有她跟红花等着,见窗户上映出二姐和段浩方的影子,红花脸上一红,低头笑。张妈妈笑着啐她道:“儿子都生了,你什么不知道啊。算了,不让你在这里等着了,你去看看灶下的饭菜好了没?” 也是快要吃饭了,段浩方没敢闹太久。大约一刻后就在里面叫人了。张妈妈赶紧进去侍候,见二姐脸色红润气喘吁吁胡乱穿着衣裳的站在屋里,桶里的水洒出来大半,旁边的竹榻上也是湿淋淋一片。她不敢多看,亲自把桶里的水先倒出来提到外边等小丫头来收拾,再把桶也挪出去,然后拿来拖巴把地拖干。 段浩方从屏风后出来,他换了身衣裳,还要先去给段章氏请个安才能回来吃饭。 二姐见了他还有点恼,她的心这会儿还在狂跳。见他出来忍不住瞪了一眼,然后过去替他整衣裳。 段浩方见她低着头在他身前忙,两手虚环住她,伏下头在她脖子根深深嗅了一下。她缩着脖子觉得痒,他见她脖子根连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伸舌头舔了一口,然后嘬住那一块肉轻咬了下。 他拿鼻子蹭着她低声道:“等我晚上……!” 二姐赶紧把他推出去,说:“赶紧走吧!别误了吃饭!”等把他推出屋子才松了口气,这天越热他越有兴致。 红花这时过来说:“奶奶,摆饭吗?” 二姐看看外面的天,说:“摆吧,就摆在外屋,开着门也有点风,把昌伟和昌福也抱过来。” 红花又问:“等不等三爷?” 这边二姐已经让米妹过来支桌子了,听见了叹了口气,想了想说:“先摆上,让孩子先吃。我等他,让人看着那边,要是开始吃了就不用等了。灶下先留着菜。” 红花答应着去,奶娘带着孩子过来。热腾腾的饭菜一端上来两个小家伙就不肯吃,问想吃什么,说想吃西瓜,冰的。 二姐虎着脸说:“不行,吃完饭才能吃西瓜。先吃饭。”然后跟奶娘一人对付一个,红花和张妈妈也过来帮忙,一个人抱着不让乱跑乱动,一个人举着勺子喂。 小昌福喊着:“热!”一边扭头。 二姐举着勺子追着他的嘴,一边哄:“不热了,娘给吹吹,吹吹就不热了。” 吹吹也不吃。 段浩方回来的时候正看到这一幕,本来阴沉的脸色变好了,笑着过来伸手说:“让爹喂!” 二姐喂孩子吃饭又出了一身汗,看见他伸手就说:“你先吃饭吧,我这里一会儿就喂好了。”其实她是想说他不行,这喂孩子是最打击人的,他说不吃就不吃,别说是爹,就是亲爷爷也不给面子。 她是怕伤了他的自尊心,孩子还小可不知道照顾爹的面子。可他就铁了心要喂,抱过昌福,二姐在旁边端着碗,他就一勺勺舀了稀饭喂到昌福嘴角。本来她以为他最多喂一会儿就烦了,谁知他竟能坚持喂了大半碗,他也不哄孩子,就着勺子追着孩子的嘴,他扭到哪边追到哪边,跟孩子拼毅力,最后竟然是昌福先投降,张嘴了,二姐在旁边看着都不敢相信会这么简单。第一次喂进去了,后面就简单了,几乎是他这边勺子送到嘴边,昌福就张嘴了,不一会儿大半碗吃完了。 二姐都快嫉妒死了,见他还要喂就说:“差不多了,他平常也就吃这么多,再吃撑了就不好了。”他这才停下,又从张妈妈手里接过湿毛巾给昌福擦嘴擦手,擦完了抱住啃了一口说:“真是爹的好儿子!” 到了晚上睡觉时二姐见他望着房顶发呆,就拿了扇子慢慢给他扇着,问:“……是不是在爹娘那里又遇上什么事了?”这刚消停两天啊,可别再出事了。 他叹了口气,从她手里把扇子接过来他来扇,他的劲大风也大多了,半天才说了句:“……没事。” 二姐就不再问了,过了会儿挺凉快的就睡着了。 等二姐睡了他还没睡,看着黑洞洞的屋顶却想起在那边屋里,段老爷他们三人坐在一起却各自低着头一句话都没有的吃饭。 段浩平再不好也是爹娘的儿子,弄成这样看着日子是好过了,可家里的味儿却不对头了。他在那边坐了不到一刻就坐不下去了,找了个理由回来就看到二姐正带着孩子们吃饭,昌伟、昌福两兄弟热热闹闹的。 他的儿子们以后长大了也会好好的,不会跟他和段浩平一样的。他一定会好好教自己的孩子的。 他皱眉望着屋顶,沉沉的叹了一口气,心里是一点底都没有。十年二十年后的事谁又能知道呢?风水轮流转啊。 第176章 这几天二姐觉得段浩方有些奇怪,他陪儿子的时间越来越多了。(..info) 回来了先往儿子那边去,有时不出去就耗在孩子的屋子里。二姐过去看了一眼,见他抱着小昌伟拉着他的小手指着昌福道:“这个是弟弟,你要疼爱弟弟。”又拉着昌福指着昌伟说,“这个是哥哥,你要尊敬哥哥。” 二姐悄悄回来,算是知道他是这抽什么风呢。怕是由段浩平身上开始担心昌伟和昌福两个了吧? 担心这个也不是不可以,只是现在是不是有点早?昌福刚四岁,昌伟三岁,两个小家伙不什么都不懂呢,他们知道什么啊。 要想防着他们亲兄弟日后打起来,二姐倒有主意。毕竟前面吴家还有一个敬齐呢,有了敬齐在以后,敬泰对自己的正牌亲兄弟是真正的好。有了比较才有亲疏远近的分别。 二姐扳着指头数了数,住在那边的两个孩子应该也有六岁了。她把红花叫过来,吩咐她准备一些吃用的东西送到那边去。 红花见她突然提起这个有些奇怪,只是没敢多问就去了。 过了几日段浩方知道了二姐送东西回去的事,就问她:“你怎么想起来送东西过去?”李婆子说送过去的有布有做好的衣裳还有吃的喝的用的,什么都有装了大半车。 二姐含糊的说:“我看天气太热,怕他们在那边住得不舒服。”说着低头轻轻加了句,“……我就想那都是咱们的孩子,不能住一块也不能亏了他们的东西。”其实逢年过节二姐都会交待多送一份东西过去,过年时的衣裳,平常吃用的,只要昌伟昌福有,那边两个孩子一定有。不过是些小钱,她不可惜这个,别让人觉得她苛待那两个不是她生的孩子就行。在这一点上段家没人能挑出她的错了,几年下来没一点变化,不是时候长了慢慢的就不那么做了。 段浩方也知道这个,李婆子在那边看着,有点什么事他都能知道。其实那边的事他让人瞒着没敢全都告诉二姐,见她疼爱孩子更是不想让她知道了伤心。女人都是心软的,上回天上掉下来只让太阳晒晕头的麻雀,她带着两个孩子守了两天最后还是死了,结果几天都不好受。他还想买只鸟回来哄哄她,问了她却皱眉说:“别买了,买回来了也没时间照顾。” 从他知道那件事起就觉得不舒服,就像好好的发现自己没留神吞了半只苍蝇似的。他没把这事跟任何人说,也交待李婆子守好院子别让人乱传乱说。这到底不是什么好事,他也没跟二姐说,就连让二姐知道他也觉得丢人。可是这事存在心里时候久了也觉得憋得慌,再说日后长大了也瞒不住,总要让人见的。 他知道瞒不久,就想到时一定要先跟二姐通个气,好歹他们现在有两个儿子了,也不怕日后没人送终顶门户。 这回见二姐天热都想着往那边送东西,叹了半夜的气想跟二姐说却还是张不开这个嘴。一大早起来眼圈都是青的,二姐见了一边给他整衣裳一边看着他问:“怎么了?昨天晚上没睡好?” 他却装着没事样笑着说:“没有啊,睡得很好。”说着还想去抱二姐,她扳着他的脸说:“别哄我!瞧你这眼圈大的!” 他就对着她的梳妆镜照了照,皱眉说:“很明显吗?你的胭脂借我遮遮。” 二姐也觉得他这样出去不好,怕是会让人说她在房里缠男人什么的了,要张妈妈她们在外面等一等,回身拿了胭脂抿在手心里调了调小心翼翼的涂在他的眼睛下面发青发黑的地方。两夫妻跟做什么坏事似的,弄好了他赶紧再去照镜子,一边还小声问她:“看不出来了吧?” 她认真的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点头说:“应该看不出来了。” 他才松了口气直起身:“那就行。”一低头看见她手中的胭脂盒,干脆拿过来用手指沾了点凑过她说:“来,我给你上点儿!” 二姐笑着赶紧躲,小声说:“别胡来!没时间了!” 段浩方却似闹了上瘾,一手抓着二姐不让她跑,一手手指上沾着艳红的胭脂说:“没事,来得及!来,我给你上点儿!” 她拗不过他,让他拽着坐下,看他扳着她的下巴严肃认真又小心的把胭脂涂在她的脸上,然后就皱着脸一副古怪样。 “怎么样啊?”她扭头要看镜子,他赶紧不让她动,板着脸说:“别动!还没弄好呢!”他张着手无措的站在那里,她脸上两道红印子,怎么不像她自己涂得晕开的一片红啊。 二姐就怀疑是他弄坏了,推开他要自己去看镜子,一边说:“我自己来好了,你去吃饭吧。”他却挡着镜子不让她照,皱眉看着她像看着一件大事似的说:“没事,我一定能给你弄好!”他伸出手掌,只用掌心在她脸蛋那一块揉,慢慢把胭脂给揉开,过了会儿一看,自我感觉弄得不错,立刻表功一样让二姐照镜子,挺胸说:“不错吧!” 二姐匆匆扫了一眼,赶紧点头使劲夸他:“真漂亮!你弄的真好!好了吧?走咱们吃饭去!” 到了外屋坐下,张妈妈赶紧盛饭,一直不停的往二姐的脸上看,可也不敢多说。 侍候着他吃完了早饭,他又跑到隔壁去看了看儿子才往段章氏那边的屋子去,跟爹娘说了以后才出门。 二姐从窗户里看着他出去了才坐下发笑,张妈妈勾着头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掩了帘子就出去了。 她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打开胭脂盒看了半天,胭脂在手心里都晕好了最后却还是没往脸上擦。 算了。看着镜子里他给她涂得红成一片的两腮,不均还一大一小的,她笑了笑把胭脂盒盖上洗了手出去,张妈妈看她出来还是这个样还是什么都没说。一会儿许诗清过来找她说话,盯着她的脸看了半天说了句:“三嫂,你今天这胭脂是怎么回事啊?怎么擦得这么难看?快去再涂一遍吧!” 二姐却说:“有吗?我觉得挺好的啊。”然后一天都笑眯眯的。 下午没事的时候,张妈妈陪着跟二姐时想了半天才小心翼翼的说:“奶奶是不是……想把,想把那边的屋里的给接回来啊?” 二姐笑笑说:“反正都是要接回来的,不过先打算着,总不能一直让他们住在那边吧?” 张妈妈埋低头,手里缝着给昌伟的衣裳,一会儿又抬头,看看后面才凑近二姐小声说:“可是,奶奶,我看着老太爷的意思是不打算认那边的啊。” 就因为是这样,二姐才能放心把人接回来。要是老太爷想认她自然就要多想一想了。张妈妈这么说,她笑着叹了声,说:“……怎么着都是三爷的骨肉,也不能一直不让他们回来啊,怎么说这边才是他们的家,就是不能接回来住,逢年过节的也可以接回来吃顿饭什么的,总比现在要好些的。” 张妈妈见二姐这么说就干笑两声也不再劝了,这个奶奶心里想什么她是不敢猜的。不过心里倒是想真不愧是太太的生的姑娘啊。 晚上段老爷和段浩方回家时,两父子坐在一个车里却不说话。 段老爷闭着眼睛仿佛累极了在养神,段浩方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会儿段老爷眼睛没睁却问了句:“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事?说吧。”话音未落他就睁开眼睛看着段浩方叹了口气说,“咱们家是也经不起出事了,有事就说出来,有什么不妥的早点商量着好些。” 段浩方过了一会儿才闷声把二姐送东西回去的事说了,段老爷听了也皱起了眉。段浩方叹道:“我看,二姐是想把孩子接回来了,她是不会让孩子在外面长的。” 段老爷想了想说:“你爷爷那个样怕是不行,你也早些跟她说,这个念头不能有。就是要接回来也要先看你爷爷那边是个什么意思,你们这些小辈不能自己作主。” 段浩方仍是皱着眉,段老爷看他这样像是还有什么事没说,可他也懒得管了,只是吩咐道:“你自己也提着点心,女人家见识短,不能什么事都由着她们的性子来。你娘那个样你也看到了,太惯着了就是给家里招祸。这家里还要是男人说了算才行。我看二姐平常还知道听你的话,也不像是个爱自作主张的,你多跟她说说,就是真心疼孩子,多让人看着些也就行了,往常多送些东西回去也是份心意。如今你都已经有了昌伟和昌福了,那边的就丢开吧。” 段浩方答了声是,他有儿子了自然不会把那边的再放在心上,只是他担心的却不是这个。 两父子再也无话一路到家,段浩方回屋换了衣裳后再去段章氏那边看了一眼才回屋吃饭,一连几天都怕二姐跟他提要把那两个孩子接回来的事,可总也不见她说,慢慢的到了秋天他才明白过来,她是想接这两个孩子回来过年吧?这可让他急的在屋里转圈了,真要到了过年的时候她这么说,他还真不好驳,毕竟大过年的她想见一见孩子,盼着想一家团圆什么的他也没那个理由说不行,要是说老太爷那边不同意,那就只接回来在他们院子里吃顿饭什么的,不过了明路也没人真能说个不行来。 于是天慢慢变冷了,眼看着过年的日子一天天近了,他的头发都快愁白了,一咬牙一跺脚,就想干脆跟她说了吧,反正早说晚说都是要说,眼看着瞒不了还是说了好。 就在这天晚上,他回屋来看着二姐正领着张妈妈收拾准备过年的东西,几匹布摆在炕头,二姐在那边算布算棉花,张妈妈在一旁打下手,看见他进来她一抬头忙道:“啊呀!都这么晚了?张妈赶紧收拾起来,我先侍候着三爷换衣裳,让米妹催着灶下看看饭菜都好了没?”一边站起来扯着他到屏风后,不好意思的笑说:“这日子短了我也没注意,想着还不到你回来的时候呢。”一边给他解衣裳准备换。 他道没事,问她刚才在忙什么,她道:“也没什么,快过年了,给家里人做件新衣裳,昌伟和昌福长得快,去年的冬衣已经穿不上了,全都要做新的。爹和娘的年纪也大了,一人做两件,也欢喜欢喜。”说着抬头看他,笑道:“上回得了一匹新布,我当时就觉得用来给你裁冬衣最合适,那布挺括,找个好点的裁缝做,就是加了棉花也不难看!” 他替她拢拢头发,心里存着事这脸上的笑就带着疲惫的味,点头说:“行,你看着办吧。我不用那么好的布,给爹做吧,二哥那边的可都准备上了?” 二姐白了他一眼,道:“我还能不知道?爹是爹的,我早备好了,二哥那边的也不比你的差,鲜艳着呢!你的是你的,有了好的干嘛不穿?都省给别人算是怎么回事?” 他知道她心疼他,心里舒服,搂了她一下哄道:“我不过问一句就招来你这么多,都听你的!” 二姐笑眯眯的,两人换好了衣裳出来,张妈妈这边摆好了饭,二姐让人去带孩子过来,对他说:“你先去看看爹娘,我们等着你吃饭。’ 段浩方踌躇了一下坐下说:“我跟爹说过了,这天也晚了我也不过去了,吃完了饭再去看看也行。“ 二姐也不再催他,这边开始盛饭吃饭。只是段浩方看着就是有心事的样子,吃得不香不说,孩子跟他说话也慢半拍的样子。二姐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说昌福:“让你爹好好吃饭,有话明天再说!“ 昌福嘟嘟嘴,二姐挟起块炒鸡蛋喂给他哄哄,这边再看段浩方,仍是一副没回神的样子,他根本没注意到刚才孩子的事。 吃了饭二姐就让奶娘和张妈妈把孩子抱下去了,想着问一问他看是什么事。最近家里挺好的,段浩平这大半年都没找事,手断了是断了,可架不住人家心宽,魏玉贞屋里有个丫头也是早让他拉到床上去了,现在是魏玉贞带着孩子住一个屋,他就跟个丫头睡一起。 这等闲事院子里人知道了也装不知道,段老爷和段章氏都不管,自然也就没人出头。在二姐这边,只要他不来找事就什么都行,别说只是拉个丫头上床了。 既然不是家里的事,那就是外面的事?快要到年关了,应该是铺子上的事。这做生意的年关都不怎么好过,收账的盘账的还钱的一堆事,这年尾没过好,明年一年都不吉利。 段家的生意二姐是从来不问的,段浩方在外面做什么,有几间铺子,她也是一点都不知道。要是他是为这个烦心,她还真没法劝他。 二姐想了想,觉得还是等他自己说出来好些,她能劝解一二的,就劝一劝,劝不了的就听一听,还是别乱打听了。 二姐让人都出去,只他们两夫妻在屋子里坐着,像闲聊天那样,她就一样样的跟他说这一年家里又存了多少钱,跟他数他们现在有多少私房了,说着就笑道:“我瞧着咱们也是个小富翁了,你平常也不必太忙了,家里的钱够花不就行了?怎么说都是身子要紧,你好好的,我和孩子们才能好好的。那天下的钱是赚不完的。” 段浩方一听就知道二姐这是拐着弯的安慰他,以前他铺子里有点什么事,比如货来不及给人家,钱一时接不上了什么的,他回家虽然不说,可她即使不问也总是拿这一套来劝他,翻过来倒过去就那么一个意思:家里有钱,够花就行,别把自己累坏了。 他把她拉到怀里抱住拍拍。这回不是这个事,可她这么小心翼翼的劝他也让他难受。他肚子里的话都憋了好几年了,早就想告诉她可总也张不开这个口。 这回无论如何都要说了。 他深吸一口气,干巴巴的说:“你还记得明月生的那个孩子吗?” 二姐自然记得,她天天记着,没一会儿敢忘。听他主动提起来,她这心一下子就吊起来了,可脸上还要带着笑,像听见什么好事似的惊喜抬头说:“狗儿?当然记得。”一边说一边拍他道,“你说你这个当爹的,孩子还小那会儿叫狗儿还行,这都六七岁了也该给他起个正经名字了,不然叫出去孩子该多不好意思啊!” 段浩方笑都笑不出来,一下下摸着她的背想这个话该怎么说。他越是一副不知道怎么说的样子,二姐的心吊得越狠,慢慢的她的脸色也装不成了,伏在他怀里柔声问:“你要有事,就说出来,我都听你的。” 这孩子要接回来,行。可是这孩子要是想让她认在她的名下,也行。二姐咬着牙想,他要是真想让她认,她也愿意,就是一定不能越过昌伟和昌福去!要跟敬齐一样,不管年龄大小,排行上必须要比昌福低,而且日后她要是再生儿子了,那也要向后顺延。 她打定主意,要是段浩方提这个,她就一定要让他答应这些条件,不然她不会同意! 段浩方听了她的话心里更是不安了,这会儿她越这么说他越担心她受不了。那可真不是什么吉利事,他都想把那孩子送走了,送得远远的。 ……或者,把杨明月偷人的事跟她稍稍提一下? 他转着各种主意,一时也不知道哪种更好,见她一直等着他说话,这嘴自已就张开了,说:“……那孩子他……”一句话没说完,外面突然传来一声惨叫,吓得人心惊! 段浩方一被打断立刻直起身往窗户外看,二姐推开他就往外走,一边叫张妈妈和红花:“昌伟和昌福呢?在哪呢?” 奶娘赶紧抱着昌福牵着昌伟过来,脸上也是吓得煞白,她刚才也听见外面的那一声惨叫了,渗人! 二姐把两个孩子领到里屋,让张妈妈和红花过来守着,段浩方去看段老爷,问两个老的有事没事。 二姐陪着孩子在里屋坐着,这二半夜突然这么一声多吓唬人啊。一会儿米妹进来小声说:“奶奶,听着像是二太太那边有事啊。” 二姐奇道:“真的?” 米妹点点头说:“听着像是,不过就这一声,后面再没别的声音了。” 张妈妈搂着昌伟,听了就问二姐:“奶奶,要不要让人去看看?” 二姐摇头,谁知道是什么事呢?晚饭都吃过了该睡觉了突然这么一声吓唬人的叫,必不是什么好事。何必去管呢?只要不是什么歹人就行。听到是家里的人叫唤的二姐这心就落回肚子里了,可仍是担心晚上再出点什么事,就让奶娘今天晚上带着孩子睡在旁边的小屋里,不必回那边去了。 这么一打岔,两夫妻这话也没说完。段浩方让人打听了之后回来就睡觉了,确实是二房那边的声音,可为什么不知道,也没见人出来说是什么事。 “大约不要紧,明天再说吧。”他这么说,二姐自然也不再多问。两夫妻睡下一夜无话。 第二天早上起来段浩方刚出门,那边二太太的婆子过来请二姐过去说说话。 二姐不想去,就说这会儿忙,孩子还没吃饭,家里事也多,等闲了再去跟二伯母请安。让人把那婆子送出去后,二姐一边跟着张妈妈继续准备过年的东西,一边心里还掂记着二房到底是什么事。想了一会儿后干脆叫红花来让她去打听,反正宝贵家的亲戚多。 红花出去了不到小一刻就回来了。 二姐听了她的话差点站起来:“你说什么?昨天晚上浩凤媳妇上吊了?!” 第177章 许诗清是上吊了,不过没死,让人救了下来。这事还要从去年过年前说起,当时半夜里她偷溜到段浩凤的屋里,两人正在炕上拉扯时让丫头瞧见了,一声嚷了出来,于是满院子的人,家里上到老太爷,下到洒扫看门的仆人算是都知道了。 这样的丑事,段老太爷发了话,作主让段浩凤娶了她。可是一无媒,二无聘,三无婚书六礼,四无高堂宾客作证,只是让她穿着红衣顶着盖头从这屋走到那屋,由丫头掀了盖头红巾,这就算礼成了。那天当夜段浩凤也没回房,早上也只是二太太在自己屋里接了她敬的茶。虽说从那日起段家上下都称她一声四奶奶,可过年上桌吃饭没她的事,跟祖宗磕头也没她的事,老太太更是到现在都没见过她一回,不过由着她在院子里顶着四奶奶的名头走动罢了。 这个事,本来就是清楚不了糊涂了的。二老爷和二太太从来不敢分辩这许姑娘是个什么来头,又是怎么在那一晚上跑到段浩凤的房里去的。段家其他的人虽然有心看笑话,无奈老太爷在上头不知是个什么意思,所以也不敢太过明目张胆,于是大家全都装聋作哑,只等着瞧二房这一下子怎么收场,难不成就这么认下这个儿媳妇了? 二太太也是心里苦得很,真是一步错,步步错。 段浩凤去读书,拐了人家的大姑娘回家,本想悄悄的送回去,谁知那许家老爷是个厉害的,竟然能前脚丢了姑娘,后脚就谎称人早就病死了,还把棺椁带回乡去安葬,一家子走了个干干净净。二老爷数次去打听都没打听出来这许老爷仙乡何处,许姑娘算是赖在他家了。 二太太有心将那许姑娘撵出去,又怕她出去胡说八道,回头再牵扯到段家,事情就会越闹越大,段浩凤也是个不中用的,怕是让人吓两句什么都能倒出来。既然不敢撵出去,就只能藏在家里。 她也想过或者就让浩凤收了她进房,反正这许姑娘也没个娘家撑腰,是妻是妾还不都是他们说了算?可这许姑娘别的没有,倒是有二两傻胆子,有点什么事就又吵又哭又嚷寻死觅活的。就怕她不愿意做妾,到时再闹起来更坏事。 可是不等二太太想出个好办法来,全家是都知道了,还是让人捉奸在床,只好委委屈屈的娶了这么个儿媳妇。 但是二太太不甘心啊,她的浩凤是个多好的孩子,就是配个公主也是配得上的,怎么能让他就娶这么个东西当老婆呢?自从许诗清给她敬了茶,在段家顶着个四奶奶的名头满院子乱走开始,她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做梦都能梦见浩凤又娶了个好媳妇,又漂亮带的嫁妆又多,比段浩方娶的那个吴二姐都多,她这个做婆婆的风光啊高兴啊得意啊,然后梦就醒了。 二太太就跟二老爷商量,要再给段浩凤正正经经娶一房媳妇。 二老爷嘬着牙道:“……也不是不行,只是这姑娘是哪一家的可要好好挑,不能是个爱找事的。”许诗清‘进门’时没有发喜贴没有宴宾客,出了段家门没人知道段浩凤‘已经’娶了老婆了,他出去也从来不说,所以外面的人都不知道段浩凤已经‘成亲’了。 只要这新娘一进门就行了。 只是二老爷担心这会不会让人再给告了,所以就要挑一家爱惜名声,就是进了门知道有个许诗清了,也不会嚷出去的人家。 二太太是生怕二老爷不同意,连忙劝道:“没事!反正许诗清什么都没有!难不成只凭她一张嘴说行了?她说她是浩凤媳妇就是了?让她把媒婆叫来!让她把婚书拿出来啊!” 二老爷没好气道:“她难道是个能说通的?她要讲道理咱们也不用让她进门了!” 二太太是一门心思要给段浩凤娶个好媳妇,这会儿什么困难在她眼中都不重要,闻言立刻说:“那就不告诉她,先把她送出去住一段时间。上回老三家的那个不是出去吃了三年的斋吗?让她也去吃斋好了!” 二老爷点点头,要是许诗清真能出门吃三年斋,到时让不让她回来都行了,回来了也没事,三年,只怕浩凤儿子都生了。麻烦的是怎么把她哄出去,不能让她再在家里闹起来。 二老爷就问二太太:“怎么让她出去呢?” 二太太早想好了,说:“就说让她去求子,好好的在菩萨面前吃斋念佛,让菩萨保佑她生儿子。” 这个主意好。许诗清进门快一年了,大约是段浩凤也不怎么去找她的缘故,一直没孩子,用这个理由让她出门吃斋一定行。 两夫妻商量的挺好的,没想到让许诗清知道了。 许诗清在二房的院子里没多少人搭理她,虽然有个丫头,只是那丫头多数都在二太太跟前听使唤,所以她平常往哪里去也没人跟着。那天她就是伏在墙根底下听见了二太太跟二老爷说的这番话,难得她没立刻嚷出来,而是悄悄回了自己屋,然后一天都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晚上等丫头回了房就上了吊。 其实许诗清也不是傻子,或许以前在家里的时候是有些痴,不然也不会以为跟段浩凤讲过话就算私定终身了,就非他不嫁了,就跟着他跑了。可真跑出家门了,人却渐渐明白过来了。只是明白过来了也晚了。她刚跟着段浩凤回来时,二太太把她关在屋里不让她出去,一边让人哄她说等把她送回家去,然后再去下聘再把她名正言顺娶进门来,她也就乖乖等着,谁知传来的消息却是她已经‘死了’。这下她的天可就真塌了。一时没了主意,就哭着嚷着要寻死,其实她也不是真要死,不过是耍赖罢了。然后在段家一住三四年,人情冷暖世态炎凉都见识过了,她也知道除非段家愿意娶她,否则出了这个门她就没个活路了,所以她才想扯着段浩凤再私奔一回,这样闹起来段家必定会让他们成亲的。结果也算八九不离十,如了她的愿了。她就觉得这辈子终于不用操心了,她也不用害怕了,可是在墙根底下听二太太说的什么‘婚书’、‘媒婆’的,她才知道,只是穿了嫁衣掀了盖头敬了茶不算是真的嫁给了段浩凤。可她现在已经不是清白人了,要是段家不认这回事,她就是说破天去也不会有人信的,何况现在还会有谁能替她撑腰讨还公道?娘家早没了,段浩凤也不喜欢她,她嫁人一年了也没生下孩子,日后等新人进了门她还有什么活路? 左思右想后,她决定哪怕是死,也要在段家门里死,要顶着段家四奶奶的名头去死,要是让人送出去了再死就没用了。 于是她就上吊了。 万幸她的丫头回屋了却想不起来屋里的窗户是不是都关上了又绕了回来,一推门没推开,再一看屋里灯是熄的。这天还这么早人就睡了?丫头怕她又偷溜去找段浩凤了,上回这姑奶奶就来了这么一回,二太太就把那个丫头打了一顿给卖了。这回这个丫头自然更小心,她见门推不开就挨个去推窗户,果然让她推开一扇,悄悄勾着头往里一看,只见一双脚正在半空中踢晃,她啊的一声就喊出来了,喊完就捂着嘴脚下一软滑地上了,那边二太太的婆子早就听见声音过来了,一见这丫头坐在地上脸色煞白,再从窗户往里一看,两个婆子顾不上多说,咣得把门撞开冲进去把人抱了下来,又是掐人中又是拿水泼脸,折腾了一会儿许诗清喘气了,二太太也听见动静过来了。 上回一院子的人把段浩凤和许诗清给堵在床上以后,二太太就不许这院子里的人胡乱跑动,哪怕是听见什么声音了也只能在自己屋里等人叫。所以这回的事除了那个丫头就只有那两个婆子知道,没有像上回一样闹得满院皆知。 许诗清救醒了后仍是有些呆怔,放下来后又吐了一地的脏东西,她不肯做个饿死鬼,晚上吃的还不少,这下全吐出来了。 二太太见她没事了就让人收拾了再把门关上,让丫头在屋里守着她,一切等明天再说。 婆子在一旁小声问要不要请大夫过来看看,二太太摇摇头说:“这会儿没死就死不成了,不过病几天罢了,等天亮了再来处置!” 二太太回了屋,二老爷赶紧问她要紧不要紧?她摆摆手说:“没事,我看又是装的!喝两口水就缓过来了,要是丫头这回没发现,她真吊死了才可笑呢!” 二老爷急道:“她要真死在咱家就坏事了!不行!我过去看看!”说着就要披衣下炕。二太太推了她一把道:“你操得那门子的心?睡你的吧!明天再安排,没什么大事!”说着硬是吹了灯,扯着二老爷躺下。 第二天一大早二太太又过来看了看许诗清,她虽然及时被救下来了,不过喉咙受了伤说不出来话,现在也发着烧,见二太太进来就拉着她想说什么,可二太太却没心情听,看着她皱眉道:“好好的你又胡来!弄成这样怎么好?”说着就坐下长长的叹了口气。 许诗清还伸手拉着二太太的衣裳想说话,可是血沫子都咳出来了还是说不出来。二太太挥开她的手慢慢的说:“本来想让你去庙里住几天好好的静静心再吃吃斋,让菩萨保佑你,让你早日给浩凤生个儿子的。你看看你进门也有一年了,到现在连个屁都没生出来!”许诗清现在躺在那里,连话都说不出来,二太太可算是能在她跟前痛快一回了,再说给浩凤新找的媳妇也已经谈好了,那杨家可是出了名的好人家,杨家姑娘人也漂亮性子又好,虽说嫁妆没有多少,不过这会儿也没什么好挑的了,二太太觉得现在谁跟许诗清比都好。 许诗清听这话里的意思仍是想送她出门,她一边掉泪一边摇着头拼命想跟二太太说,可昨天晚上受伤的喉咙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她努力的比划着,甚至跪在被子上求她,她不想被送出去!她知道这回被送出去了就不可能再被接回来了! 二太太不耐烦的甩开她的拉扯,站起来叫丫头进来替她收拾,今天就要把她送出去。 晚上吃晚饭时二姐听红花说了二太太把许诗清送出去的事,不由得停下筷子。今天段浩方陪着段老爷在外面吃饭没回来,孩子吃完了让奶娘抱走了,红花这才跟她说了这件事。 红花看二姐脸色不怎么好就不敢再说了,二姐草草又吃了半碗让人把东西都撤下去,又去陪孩子玩了一会儿,等他们睡着了才又回屋来。去过段章氏那边洗漱过后躺在炕上等段浩方时又想起了许诗清这件事。 她其实也是好人家的姑娘,要是好好在爹娘身旁等到出嫁绝不会成这样,现在让人送出去了连个能帮她一把的娘家都没有。 其实就是她,要是没有吴家在身后站着她其实也是什么都不算的。就像段章氏,说是出门吃斋,一去就是三年。要是段家把她送出去三年,哪怕就一个月呢吴家就会过来问了。她现在能在段家过得这样好,这样自在,就连段浩方对她的好里面有多少是因为吴家的也不好说,这个不能往深处去想,一想这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二姐叹了口气,一边在心里盘算着过年送回吴家的东西,一边想着等段浩方回来就要跟他提一下过年让那两个孩子回来吃饭的事,要让他知道,她是记着那两个庶子的,她是个好母亲,会记着自己的孩子。 第178章 许诗清送走了,反正过年了大家都忙着也没人找她,有她没她都一样。二太太松了口气,开始发愁怎么跟老太爷说给段浩凤把杨家姑娘给娶进来,只要老太爷这边松了口,她那边就去请媒婆,两家换贴。到那时段家正经四奶奶就换人了! 可怎么跟老太爷说,她却没主意。一边天天催着二老爷跟老太爷提,求着老太爷点头,又让他请大老爷和段浩守吃饭好帮腔,也要请段老爷吃,好把段浩方给一并捎上一块去帮着说这个事。她则是想办法打通老太太这条路,虽然现在大太太看着是在家里能说得上话了,可要说老太太更喜欢哪个?还是她。 她在老太太那边磨了几天,谁知老太太也不敢跟老太爷顶着干,说什么都不肯去跟老太爷提这件事。二太太扯着她哭求道:“娘啊,你就是不看老二的面子,那浩凤这个孙子你总不会不要了吧?那个许诗清是个什么东西?小小年纪就敢私奔出来!谁知道她家里是什么样的?我听老二说,她那个爹满嘴里就没一句实话!爹是这个样,女儿又能好到哪里去?”说着扑通一声跪下就要磕头,道:“娘你今天不答应我就不起来了!我那可怜的浩凤啊!”说着哇哇大哭起来。 老太太赶紧让人把她拉起来,浩凤媳妇确实上不了台面,回头要是有人想见见孙子媳妇,就连叫她出来老太太都嫌丢人!别人要是问这媳妇娘家哪里的?爹娘都是干什么的?这让人怎么说? 她就对二太太说:“这事,我是没办法的。你去求你大嫂,让她去求你大哥,这事,还要是你爹那边开了口,你才能再去办!不能自作主张!”她怕二太太大着胆子来个先斩后奏就坏了! 二太太还真想过,不过想了想自己家的老爷又不是长子,要真是做了,老太爷怕他们一家坏了段家的名声把他们撵出去就坏了。也不必明目张胆的撵,找个理由让他们一家搬得远远的,到时可就哭都没地方哭了。 她见老太太到底也没答应帮忙,回屋后把老太太狠狠咒了一通,坐下想了半天,没办法只能又带着礼物去找大太太。虽然两边一直不合,可二太太倒是知道大太太还是很有点当家大嫂的意思的,只要把这事往段浩凤身上靠,说动她帮忙也不是难事。(..info好看的小说) 二太太见了大太太就是一通哭,这会儿不哭什么时候哭?她以前是多能干强硬的一个人?现在跟大太太面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大太太胸中几十年的怨气倒让她给哭散了,又听她说了许诗清的不好,私奔离家,无媒无聘,丢人现眼,段浩凤再不好,那也是自己家的孩子,又是正室嫡出,怎么能委屈他就跟这么个女人过一辈子呢? 大太太让她三转四绕的也觉得许诗清配不起段浩凤,又想起虽然二老爷和二太太不好,他可是个好孩子,人长得又好又干净,见人就笑,从小就知道亲人,就是不为二太太,也要为段家的骨血,为了段浩凤帮这个忙。 大太太既然决定要插手,等二太太回去后就先把董芳云叫过来商量。董芳云是个宽和性子,虽然觉得这事有那么点不靠谱,再说这事还牵扯上了二房的私事,可一个是自己的婆婆,一个是二太太,说的又是段浩凤的终身之事,别的不说,就连她也看不起许诗清离家私奔的事,不说知书识礼人家的姑娘,就是那街边贫户家的女儿也没有说动不动就跟个男人跑了的?这么一想,她也就没说什么,晚上等段浩守回来了跟他略略提了提。 段浩守一听就皱眉教训她道:“这种事情你不要去掺和!难道是什么好事不成?四弟拐了别人家的大姑娘私奔,成亲时连个客都不敢请,你就该知道这种事有多丢人!你若闲时无事,不如好好照顾儿子孝顺爹娘,就是奶奶那里也可多去走动!你就不怕下人笑话你?一个大家奶奶偏跟那小户街头说嘴的妇人一般?” 他说得董芳云一句话都不敢回,只是低着头。 那边大太太也跟大老爷提了,大老爷叹道:“二弟提过两三回了,前几日还特意把我和老三找过去请我们吃饭。” 大太太一边侍候着大老爷洗脚,一边说:“那老爷的意思,这事是不能管?” 他摇摇头说:“也不是不能管,只是这事,我们不能第一个提,万一爹不同意也不必拿我们开刀。” 大太太听了点点头,拿了布给大老爷擦,笑道:“反正我听老爷的。” 大老爷笑道:“反正这事是老二着急,要是他憋不住自己跟爹提了倒好,不过按他的性子必是要先找个替罪羊的。就让他先折腾去吧。” 过了几日,二太太见大太太那边毫无动静,再去找老太太才知道大太太虽然天天过来陪老太太说话,却一个字都没提这事,当下气得七窍生烟,回家又把大太太骂了一通。眼看着还有一个多月就要过年了,要提就要趁现在,过年时不能动气,老太爷也比较好说话。她就催二老爷自己去给老太爷提。 “那是你的儿子,你不去谁去!”她这样说,二老爷被她催得没办法,可是又不敢自己去找老太爷,只好躲着越来越晚回家,没事就扯着段老爷出去喝酒。大老爷太精明,还是老三好哄些。 段老爷也真被二老爷说动了,看着这个曾经看不起他的二哥如今脸上的皮也松了,头发也白了,一副老态坐在对面喝闷酒,当爹娘的都是为了儿女操不完的心啊。将心比心,段老爷答应要帮忙了,先去探探老太爷的口风,然后二老爷再拉着大老爷,那边二太太跟大太太一起去找老太太,赶在过年前把这件事说定了,说起段浩凤过了年都二十五了,孩子是不能再耽误了。 段老爷说干就干,回了家叫来段浩方后就说要找个时机在老太爷跟前提这件事。段浩方一听就皱眉,有心想劝一劝段老爷别管这个闲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上回段浩平那件事后,他在段老爷跟前说话就不那么自在了,虽然面上看着没什么,可他总觉得段老爷心里防着他了似的。再一看段老爷口口声声都是兄弟,什么他跟二老爷是亲兄弟,两人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段浩凤也是他看着长大的,跟亲儿子似的,又说他跟段浩凤也是堂兄弟,浩凤管他叫哥叫了二十多年,不过帮一把的事推了就太不近人情什么的。 段浩方听着段老爷这话里的意思不知是在跟人赌着气的样子,就没驳他的话,顺着他答应了下来,回了房往炕上一倒闭着眼睛又不吭气了。 二姐见他从那边屋里回来就是这个样子,哪还能不知道他又受气了?一边叹气一边让张妈妈和跟奶娘把孩子抱走,然后自己再捧了茶过去劝他。她温柔笑着给他揉了会儿胸口,又捧茶给他喝,半天才见颜色回转,她刚松了口气,他道:“……过几日,你带着孩子到奶奶那边去一趟。” 二姐一听就知道这话里有话,忙问道:“是不是有什么事?”一边在心里猜是不是又是外面生意的事?又有人看他不顺眼了?觉得他抢活干了?又有谁抱怨了?一边想着到了老太太那边怎么帮段浩方说好话,带点什么东西过去,又想着最近让红花带着东西借着过年的名头去看看老太太身旁侍候的人,看看是什么事。 段浩方抿了两口茶把杯子放到一旁,叹了口气说:“是四弟的事。二伯和二伯母想趁着过年求爷爷点头,再给他说一门亲。” 二姐先把这事在胸中转过一圈,觉得跟自己家没什么关系啊,于是问他:“那我过去说什么呢?” 段浩方想了想,他怎么知道说什么啊?这事也不是他找来的,只是段老爷发了话,他不能不办,他年纪都那么大了,又不肯听人劝,他这个做儿子的不能跟亲爹拧着啊。半天才含糊的跟她道:“你到那边,该说什么就说什么吧。”他心里也烦,说了这句就不肯再开口了。 二姐见他的脸是阴的,也没有再问,两人什么都没说的洗洗上炕睡了,等熄了灯他把她扯到怀里抱着时才又提起这事,说到底他还是想多交待她两句,免得她到那边不会说话,事办成办不成不要紧,要是反惹了老太太不高兴就亏了。 他一边抚着二姐的背,一边说:“奶奶那边必定二伯母早就去说过了,你只需要提个一两句,奶奶必定会把话接过去,去之前先让宝贵家的跟奶奶身旁的婆子通通气,到时也不愁没人帮腔。你也不必说什么要让四弟再娶的事,只需提一提四弟现在还没孩子,后面的让旁人去说去接这个话。这样日后那个许氏要是回来了也不会怨上你。” 他考虑的这样周全,二姐只要照作就是,听了他的话也知道他的意思了。想必是有人托到他头上,他既不好推又不愿意扯上这事,只是走个过场而已,所以才让她出面去找老太太,而不是他去找老太爷。 二姐明白了这个,这下面的事就好办了。挑了一个大晴天就带着孩子去见老太太了,带了不少礼物去,说这都是段浩方特地给老太太带回来的,说他在外面总是记着老太太喜欢这个,爱吃那个什么的。 老太太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拉着二姐的手亲热的不得了。 她又让昌伟昌福上来给老太太磕头,两个孩子正是可爱好玩的时候,小金童一样穿着簇新的衣裳认认真真的给老太太磕了三个头,老太太喜欢的赶紧让他们起来,搂在怀里看也看不够。 旁边的婆子凑趣夸昌伟和昌福好,说这都是二姐会生,是老太太得了这么个好孙媳妇才得了这两个金孙! 二姐赶紧配合着提起了这重孙子一辈的孩子,大房那边的昌兴,段浩平家的昌正,家里的孩子都是好的啊。 说着说着就绕到目前唯一没孩子的浩凤身上了,老太太就叹气,说不知自己闭眼前还能不能看到浩凤的孩子。婆子赶紧劝,二姐也跟着劝。 老太太拉着二姐的手说:“你说我能活到看到浩凤的孩子不能?” 二姐赶紧点头,说能,一定能! 老太太就笑:“那我就借你的吉言了!” 二姐心里一咯噔,好,掉坑里了。回来跟段浩方一学,他也是气得脸色铁青,半天阴笑道:“……好,一家子都算着我们这一房,是吧?” 二姐一句话都不敢说,反正他们段家自己人打成一团,与她有什么相干?只管闹去吧。段老爷心甘情愿跳了坑回来扯上段浩方,这事他不管也要管了。 她见段浩方在屋里转了几圈,然后就出去了。红花过来问:“奶奶,这都要吃晚饭了,三爷这一出去还回来吃饭不回来了?” 二姐拿了件厚棉袍子塞给米妹让她去追段浩方,对红花说:“灶下给三爷留着饭吧,咱们先吃。” 这个年,又要不好过了。 第179章 段浩方那天半夜才回来,喝得一身酒气,踉踉跄跄的跌进来,差点摔地上把牙给磕掉了,幸亏张妈妈几个架住他,把他送回了屋,二姐看他这样就知道这是出去喝闷酒了,然后一夜没睡坐在一旁守着他,大约是酒喝多了,他一直都没睡安稳,翻来翻去按着胸口说闷。她有几回都疑心他是哭了,凑近一看才知道是汗,给他脱了衣裳也是一会儿就湿了,盖着被子不停的踢开嫌热,可不盖又冻得打哆嗦。二姐拿醋水灌了他好几次,心惊胆战的守着,怕他出事,在这里可没医院能救他。 天亮的时候张妈妈过来吓了一跳:“奶奶,你一夜没睡?” 二姐看看泛亮的窗户,打了个哈欠小声问段老爷和段章氏那边有没有问过什么,按说昨天晚上他喝醉了回来,那边不可能不知道。 张妈妈小声说没有,又小声道:“奶奶,这早饭怎么办?爷在哪边吃?” 二姐发愁的看了好不容易睡踏实的段浩方,站起来换了身衣裳说:“我去那边说一声,你让人在这边看着,他要是起来也别急着端饭,喝成那个样怕是不会想吃饭,别恶心他。” 她先去看了看孩子,看他们晚上睡得好不好,奶娘也起来了,披了衣裳看二姐过来以为自己起晚了,脸色发白的跟着她说:“奶奶,昨晚昌福尿了床,我起来给他换过一回。这才起晚了的,我这就去端饭。” 二姐扯着她说:“还早,不用急,我就过来看看。孩子小,晚上起不来尿床也不奇怪,你给他换了就是,不许偷懒,也不许骂他们!让我知道了不饶你!”她平常最是注意这些奶婆子仗着小孩子不懂事就欺负他们,小孩子可能会被她们唬住不敢告诉她,她绝不会容忍这种事发生! 奶娘让她这么一说也不敢再抱怨昌福夜里尿床的事。 看过孩子后,二姐让张妈妈去帮着奶娘给孩子喂饭,她去给段老爷和段章氏请安,本来准备好了说辞防着他们问段浩方怎么没来的事,结果两个人都没问一句,二姐只是说了句他昨天晚上回来累了,现在还没起来,段老爷就点点头说:“那就让他歇着吧,早上不必急着跟我出去了。” 二姐见他连问都不问一句的样子倒真有些生气了,要不是他去找来这个事,段浩方怎么会被气得跑出去喝闷酒?昨天晚上他难受成那个样子,这两人却一点都不关心。.info[] 这些父母,都是一个样子的!用得着孩子了就拼命用,一点也不会为孩子考虑! 二姐回了屋坐在外面发了一会儿呆,直到红花过来问她:“奶奶,要不要摆早饭?” 她一怔,没什么兴趣的说:“摆吧,吃完了好办正事。”见红花还不走,就抬眼看她,她小心翼翼的看了看里屋,说:“那,要不要把三爷叫起来吃早饭?” 二姐摇摇头说:“不用了,灶上给他留着饭,我们随便吃点吧,今天事不少。” 红花见二姐脸色阴沉不知道在想什么,什么也不敢多说就走了。 吃完了早饭二姐再进里屋去看他,轻手轻脚掀了帘子进去才发现他已经醒了,张着眼睛看着屋顶在发呆。 二姐过去开了窗户通风,然后坐在他旁边说:“三爷,这会儿要不要起来?” 他跟没听见似的。她坐在那里低着头像是自言自语的说:“其实这事,最后还是落在二伯和二伯母身上的,他们不拿个主意出来咱们就是真求到爷爷跟前也没用。爷爷可不好糊弄。” 段浩方笑了,就像二姐说的是孩子话,抓过来她的手放在胸口握着,道:“这事都知道,就是都装傻。” 二姐奇怪道:“他们不是想给老四另娶一个吗?这有什么傻好装的?” 他哈哈笑起来,真像教小孩子似的跟她说:“知道归知道,都不乐意去费那个事,要是能糊弄得老太爷点头不是更好吗?就是糊弄不住老太爷,也让咱们这些人过去探个路,要是咱们说错了话,他们也好跟着补救啊。” 二姐作出恍然大悟的模样,然后好奇的趴在他的枕头边说:“那你说,这事要是想让爷爷点头要怎么办啊?” 段浩方收了笑,想了想说:“前边那个许家的,要自认为妾,那杨家的这个就可以进门了。” 二姐转了下眼珠子,伏在他耳边小声说:“那,我们不如把这个信儿给二伯母透过去?” 段浩方失笑,哄她道:“二伯母早明白这个了。” 二姐狡猾的笑着说:“可是,若是爷爷和奶奶那边透出这么个意思来,她可不是要照着办吗?” 他一听,在脑子里转了圈,一下子坐起来想了会儿,突然抱住二姐狠狠亲了口道:“我的好媳妇!!” 于是,二姐让红花想办法去买通老太太身旁的婆子,由老太太的下人那边传消息给二太太,段浩方让宝贵从老太爷的下人那边传信给二老爷。 二太太和二老爷都知道了老太爷和老太太的意思后,坐在一起商量。二太太道:“……能这样当然最好。” 二老爷叹气道:“看来爹是早就知道了,我看也别拖了,你去找那个许氏说清楚,哄得她答应了把她领回来一起去见娘。” 二太太不太高兴的答应了下来,本来她不想弄成这样的,她根本就不想承认许氏,想把这事彻底的盖过去才把她送出去的。本来想就是老太爷不好糊弄,可是老太太好说话啊,只要求得老太太愿意了,把杨家姑娘娶回来,风风光光的就是老太爷也不会说什么的。她早看明白了,老太爷那个人就是好面子,只要把面子给他做足了,他也不会非要拦着这件事。至于许氏,由着她在外面是死是活她都不想管,好不容易把人送出去了,这一下又要再给接回来,还要好好哄着她,日后更要继续住在一个屋檐下,这下喜事也在二太太心里打了折扣了。 二老爷催着二太太赶紧去再把许诗清接回来,又交待她到了那里好好跟她说:“先让她答应了,等杨家姑娘进了门再说!” 二太太也知道事有轻重,心里再不情愿也带着礼物去了。当初把许诗清送走也不是送到什么寺庙庵堂,而是在一处人迹稀少的地方给她租了个房子,留了个嘴严厉害的婆子守着,免得让她跑出去瞎说胡闹。幸好送出去的时候她正病得起不来,喉咙也坏了说不出来话,二太太还是很放心的。这坐着车过来一看,外面的地上都是泥和驴马的粪,又脏又臭。掩鼻下车往院子里走,叫了几声没见人出来,进了屋就看到许诗清躺在冰凉的土坑上,身下就铺着一层半烂的褥子,身上盖的被子看着就像夹的。 二太太小心翼翼走过去瞧,怕她已经没气了,谁知走近了一看,除了脸色有些苍白以外,人看着倒是挺精神的,看着二太太过来还能立刻要爬起来。 真是命硬! 二太太心里撇撇嘴,脸上却带着笑,亲热疼爱的把她扶起来,抚着她的头发说:“好孩子,娘来看你了!” 许诗清自从来了这里就像是没人管了似的,每天吃的喝的都还不如以前家里的下人,照顾她的婆子一开始还记得给她熬药,后来见没人来问就天天跑得不见影子。她以为自己从此就要死在这里了,这一见二太太来看她,先是一蒙,然后立刻激动起来!这下她可有救了!他们没有不管她!段家没有不要她! 她的喉咙仍有些肿痛,身上还发着热,扯着二太太的袖子拉得死紧不撒手,另一只手比划着,一边还勾着头往屋外看,想找段浩凤,不知道他有没有一起来看自己? 二太太一看她的样子就知道她在找谁,心里冷笑,转脸笑着让婆子把带着的鸡汤端过来,亲手盛了喂给她喝,说:“这是我特地熬的,带过来让你补补身子。” 许诗清在这里一天也就得一碗稀饭吃,还是半冷的,见着了热腾腾的鸡汤自然喜欢,一口气喝了大半罐子,身上立刻有了劲了。 二太太就跟她说要把她接回去的事:“你不在家,浩凤天天晚上连觉都睡不安稳,吃什么都不香!” 许诗清听了自然高兴,二太太趁机就说:“我也是为了你们两个小的好,才千方百计的找了这个杨家的姑娘进门,只要她进了门,日后浩凤就再也不必娶别人了,你们不就可以过好日子了吗?“ 许诗清听到这里自然要争辩,可她说不出来话,比手划脚的扯着二太太,二太太见她说不出来,乐得继续装下去,先是大大的叹了口气,然后就愁眉苦脸的骂段浩凤:“可浩凤那个傻孩子!一点都不知道我为他的心!听见这杨家姑娘要进门就在屋里砸杯子摔碗的闹起来,口口声声这辈子娶了你就够了,别的不管是杨家的还是牛家的他都不要,就是来个天仙也不要!你说说他,这么不孝顺的孩子世上有没有?” 虽然二太太这是在骂段浩凤,可是许诗清听了却心里甜蜜,浩凤还是喜欢她的!有他站在她这边,那她还有什么好怕的? 二太太见她面露喜色,不似刚才那么激动紧张了,又长叹一声,拉着许诗清的手劝道:“其实我这个当娘的一门心思都是为你们着想!”说着凑近她小声道,“浩凤也大了,日后总要出门办事见人,这你也要跟他的朋友的家眷打交道啊,可是若是别人问起你的娘家哪里?什么时候嫁给浩凤的?媒婆是哪个?你可说得出来?” 提起这个,许诗清的脸就白了,人也哆嗦起来了。本来她也是好人家的姑娘,虽说家里没什么大钱,可到底门户清楚。若不是她私奔离开,惹得父母宁愿说她死了也不愿意败坏名声,她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连个娘家姓都没办法说出来。 她自己心虚了,二太太接下来这话就好说了,接着就道:“你也知道浩凤对你的心意,就是我也是拿你当女儿看的,那杨家姑娘不过就是担个虚名,等她进了门,咱们一家子关起门来过日子又分什么大小?” 许诗清这会儿再听这个已经是被说晕了头了,竟然觉得这里面也有些道理。 二太太又加了一剂猛药,道:“就当是为浩凤的前程多着想,让他在外的面子上能好看些。你放心,你的委屈我会记在心里,日后自然只会更疼你的,就是浩凤也要记着你的情,他心里对你愧疚,自然会对你更好的!” 许诗清听到这里就觉得现在看着是吃了点亏,可是浩凤这么喜欢她,他知道她为了他做了这么多,心里必定感动,日后两人只会更好,再说自己是先进门的,这是段家人都知道的,亲戚妯娌之间自然也是自己更占便宜,那个杨家姑娘就是真嫁进来了也不过是个摆设罢了,婆婆都这么跟她说了还能有假? 二太太哄得许诗清点了头,立刻把她又接回了段家,每天嘘寒问暖的,等她的嗓子好些了能说话了,立刻把她领到了老太太那里,让她跪下磕头,说她愿意让出正室的位置。 老太太自然是夸许诗清懂事,又拉着她的手说好孩子,日后奶奶疼你!若是浩凤和你婆婆给了你气受,你只管来找我!我给你撑腰! 许诗清听了这话更是放心了,二太太又让浩凤多去陪她说话,虽然浩凤不怎么愿意理她,现在外面的事更好玩,马上就要过年了,他跟那些朋友天天出去玩,自从老太爷带着他出去几趟后,外人见了他都会称一声段四爷,认识的人一多起来自然这日子就越过越精彩了。再说那楼里院里的漂亮姑娘才多呢,风情万种的,哪里是许诗清比得了的?他总是坐不到一刻就要走,可许诗清不在乎,他来一回她能回味一天。 她心里就想,果然浩凤心里的人还是她。那个杨家姑娘进了门,她也不用怕! 第180章 唯恐夜长梦多,二太太在领着许诗清去跟老太太磕过头后,逼着二老爷去跟老太爷提:“年前怎么着这事也要定下来!过了年就成亲!” 二老爷听说老太太那边已经先说通了,就差临门一脚跟老太爷提了,又兼对之前从老太爷那边传出来的消息信以为真,立刻兴高采烈的扯着段浩凤去跟老太爷磕头了,为防万一还是拉上了大老爷和段老爷去帮腔。[..info超多好看小说]所以一大早这几个人就来堵门了,因为晚上老太爷大多数都是在外头酒楼里喝酒听曲子,那会儿可不合适说这样的正事。 老太爷刚起来,打着哈欠慢吞吞的从屋里出来,慢吞吞的坐下让丫头拿茶过来,看也不看下面或站或跪的儿子和孙子。 他在上头喝茶,段浩凤在下头跪着,旁边站着他的爹和叔伯,刚才一进来他爹就把他给按跪下了,又等了半天老太爷才出来,这会儿他的膝盖可是跪不住了,在那里不停的动来动去,愁眉苦脸的左看右看,可是偏偏今天老太爷就像是没看见他在下面跪着似的,眼睛都不朝他这边看,更别提叫他起来了。他心里委屈啊,脸上就带出来了。 老太爷的眼角扫过这下面的一群儿子孙子,大老爷就像庙里的佛爷似的,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垂着眼睛看地板。 二老爷低着头,看着是特别的有规矩,就是死活不肯抬头,看着也不像是要第一个开口求情的样子。 段浩凤就像膝盖下面是针似的跪不老实,不停的动一动揉着膝盖一脸撒娇可怜。 就只有段老爷,一会儿抬头看他一眼,被他看到就赶紧低头,一会儿再抬起来,看着是想帮着说话帮着求情。 老太爷把这群儿子孙子的模样看在眼里,肚子里发笑。要说养儿子好玩吧,就好玩在这时候。看着他们不管是真聪明假聪明,至少自我感觉都不错。 他清了清喉咙,除了段老爷一脸喜色的向前站了站,其他几个都把头低得更深了。 这群孩子啊…… 他也不难为他们了。老太爷说:“这事我知道了,那就赶紧办了吧。”说完就站起来摆摆手说,“都出去吧,别挤在我这屋里了,看见你们就烦。”然后他就背着手回里屋了。他都走了,这几个也不敢再在这里呆着,赶紧都出去了,出去了却仍是不相信,站在院外发呆。 这么简单? 段老爷就笑,大老爷一脸欣慰,二老爷赶紧推着段浩凤,虎着脸道:“还不赶紧谢谢你的叔叔伯伯?” 段浩凤被推了一下,不耐烦的草草深深一揖,爹和娘折腾了那么久,天天在家里发愁,好像爷爷多吓人,这事多不好办似的,这不是挺简单的吗? 看他这副样子,二老爷是恨铁不成钢,干脆自己跟大老爷和段老爷说:“这事多亏大哥和三弟了,今天都别吃饭!大满福今天我请!”他话还没说完,段浩凤就一脸高兴的凑过来,看着也不急着走了。 二老爷看着他也凑过来就皱眉说:“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回家去!跟你娘说你爷爷已经答应了,赶紧去跟杨家说!” 段浩凤一听这是不带他去,脸顿时就黑了,白了二老爷一眼气哼哼的走了。因跑得快,二老爷也不好当着两个兄弟的面教训自己家的孩子,孩子不懂事丢脸的还是他,于是只能半笑半骂的说了句:“这孩子!不懂事!” 大老爷倒是笑着劝了句,道:“孩子嘛,他还小呢。我看浩凤挺好的!机灵!” 就算二老爷知道这话不能当真,他听了也高兴,笑呵呵的。 段老爷站在大老爷后面只是笑,不说话。他多少也有些不痛快,这事一办成了,二老爷倒好像是只谢大老爷,他倒像个陪衬的了。 段浩凤回来后就回自己屋了,二太太听了丫头说他回来了赶紧过来,见他躺在炕上就过去拉他起来,照着背上拍了两下教训他道:“刚起来又躺回去做什么?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段浩凤没好气的打开二太太的手又倒回去,又把刚叠好的被子什么的扯出来胡乱往身上一裹,哼叽道:“我在那里跪了大半天!腿都快跪断了!让我歇歇怎么了?” 二太太赶紧坐下来疼爱的抱着他的腿给他揉膝盖,哄他道:“好儿子!你出了大力了!中午想吃什么?娘给你做!”又小心翼翼的问他,“你爷爷答应了没?” 段浩凤草草点了点头,二太太立刻欢喜的站起来说:“好!我这就请媒婆去杨家!”话音未落就出去叫人了,他抱着被子躺在炕上撇撇嘴。 杨家也是做生意的,不过家里只有一个铺子,听说是杨老爷的爹传下来的,家里也不缺钱,雇着五六个下人。杨老爷老实,人都说无奸不商,他偏偏反着来,从来不肯占人便宜,碰见有那一时手头周转不开的,他也不逼人家。娶了个老婆也是个老实的,街坊邻居都说他们家的人都一样,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来,吃亏上当只会关上门来叹两声就完了,受人欺负也从来不敢争辩的。 杨家一共才五口人,杨老爷娶了杨太太,杨太太又带过来了两个丫头,都给了杨老爷当通房丫头,一共生了五个孩子,养到大的却只有三个,两个是杨太太的,一个是丫头的。二太太给段浩凤相中的正是杨太太生的两个孩子中的那个姑娘,爹娘叫她巧儿,上面还有个哥哥叫杨武山,丫头生的那个也是个男孩,不过到现在还没起名,家里只是胡乱叫个小弟罢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按说段家来求,这是杨家高攀。且不说段家比杨家有钱,外面也说这段家老太爷家风好,下面几个子孙都没胡来的,虽不说个个成才,但都没什么恶名,再说这个段浩凤,听说模样在几个兄弟中间是最好的,听那见过的人都说哪家姑娘嫁了他,那才是上辈子烧了高香的。 杨老爷打听了之后回来跟杨太太说了,杨太太担心道:“那段家规矩大,听说又是一家子叔伯兄弟都住在一个大屋里,平常事情必定多。咱家巧儿你也知道,随了你的,有事也不会说,这要是受了委屈……” 杨老爷道:“这一家也不好,那一家也不好,你想把姑娘留在家里耗成老姑娘啊!段家规矩大怕什么?总比那没规矩的人家好吧?再说她嫁出去是当人媳妇,又不是享福的?在家你疼她没事,出了门总不能还不懂事吧?” 杨太太不说了,只是仍苦着脸,杨老爷又说:“那段浩凤听说长得好,想必不会委屈了巧儿的。家里又有钱,咱们给她买几个丫头带进去也没事,她又不用干活,天天在屋里侍候丈夫孝顺公婆就行,这你还有什么求的?” 杨太太结巴着说:“那,他长得好,要是日后对巧儿不好了怎么办?”杨老爷叹道,“你以为我就没想到?巧儿也是我的女儿,我还能不为她着想?这段家家风好!段家老太爷管得严,一屋子儿孙都没有往屋里乱拉的!这你放心!”说完见杨太太脸上还是没个开心样子,就劝她道:“女儿大了,总要嫁人的。这段家已经不错了,人长得好,家风好,家里还有钱,进门就当奶奶,总比嫁给旁边谢家那个孩子强吧?你愿意让巧儿一大早起来就做全家的饭,洗全家的衣裳啊?” 杨太太自然也希望女儿嫁了不要吃苦干活,段家有钱,段浩凤又长得好,不算委屈孩子就答应了。 媒婆请来,段家求了杨家姑娘的八字去合,求得个好意头之后下了聘,定下婚期后两家开始忙活开了。 二太太有心想大操大办,把许诗清这事给掩过去,日后人家想起来只会记得这杨家媳妇,不会想起许家这人是最好的。她让媒婆把段杨两家结亲的事嚷嚷开去,等街坊都知道了就开始操心这迎亲时杨家送来的嫁妆,怕不好看让人说嘴,人人都知道她要强,杨家姑娘模样虽说还不错,可也不是天仙,家里又没多少钱,这可是有些丢脸。她想了想,就跑去找二姐借她的那些嫁妆箱子,要给杨家充门面。 二姐听了不大喜欢,这借嫁妆箱子的事不是没有,只是她的东西不乐意借给别人用,再说那都是吴冯氏找了木匠特意给她做的,上面的花样都选了很久,跟吴大姐那一套是一模一样的。 等段浩方回来了她就跟他学了二太太来借嫁妆箱子这事。他听了本来一笑,想说借就借吧,又没什么,可话没出口就看到二姐脸上不乐意的样子,话锋一转道:“不乐意借,就不借!” 二姐坐下扯着他撒娇道:“不借,二伯母必定生气!”这话没说完,二太太生气没事,要是这话传到段老爷耳朵里,怕就该他生气了。段老爷现在特别在乎这个亲戚情份什么的东西,天天在他们耳边念叨大家都是一家亲戚,对段浩方说你大伯二伯从小看着你长大,你大伯母二伯母小时候对你多好,几个兄弟也是从小玩到大,虽说是堂兄弟,可也跟亲兄弟差不多之类的。 段浩方叹了口气,挨着她也坐下。她只是偶尔听两句,段老爷可是天天在他耳朵边念叨,说什么虽然小时候带着他搬出去住了,可是一家兄弟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让他可不能跟亲戚疏远了,又说他伯父伯母哥哥弟弟平常要是有能用得着他的地方,不许他推,要多跟叔伯弟兄们亲近,没事也要多去走动。 他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只能点头说是,虽然觉得段老爷这说的都是废话,不过想他年纪大了,人也老了,念旧情也不是什么坏事,以前年轻时离开了家,大约这时才会觉得愧对家里吧?而且说到底段老爷还是为了他们这些小辈,想着要是他有个什么不好的,家里的两个伯父日后看着亲戚的面上也会拉他们一把。他心里想明白这个,对段老爷的话也没全扔在脑后,只是到底是不怎么情愿的。 二姐见他不吭了,她也不说了,起来去收拾东西一会儿摆晚饭。吃了饭他跟她道:“二伯母既然来借,我看她也未必见过你的箱子,不如到外面去租些回来给她得了,刷上新漆看着鲜亮就行。” 二姐得了他这话就去准备了,叫来王天虎让他去办这个事,道:“瞧着漂亮就行,也别太不像样了。”说着给他拿了半吊钱。 王天虎麻利的去了,二姐对二太太说那箱子都旧了,怕抬出去不好看,特地让人扛走重新打磨上光的。二太太自然是大大的谢她。 过了年后,杨家姑娘进门了。 那一天是段浩守在前面迎客,段浩方陪着段浩凤去迎亲,段浩平‘身上不舒服’没让出来,魏玉贞‘照顾’他也没出来,董芳云和二姐陪着新娘子与来送亲的杨家人。段浩凤掀盖头的时候二姐看了一眼,挺白净的,垂着头抬都不敢抬,脸吓得煞白,小手紧紧攥成小拳头隐隐发抖,一看就是个没出过门没见过外人的胆小孩子。要说漂亮,可能放到二姐以前的那会儿可以算漂亮,因为杨巧儿瘦,又白又瘦,皮肤在灯下一照像透明似的,但是放在这里就不叫漂亮了,这边要圆润,要看着有福相好生养才叫漂亮。 二姐看了一眼就不再看了,盖头一掀屋里人叽叽喳喳一片,对着新娘指指点点的。 董芳云见都弄完了就送这些人出去,杨家陪送来了一个婆子一个小丫头,二太太也早把自己的婆子送过来了,一来就比杨家陪嫁的婆子气势足。二姐一见杨家陪嫁的下人都跟木头似的站在那里动也不动,只好转脸吩咐二太太的婆子道:“侍候你们四奶奶收拾一下,一会儿四弟就进来了。” 这婆子对着二姐笑得像朵花,转过来使唤起杨家下人可是厉害得很,一会儿把人都指使出去了。 二姐见杨巧儿僵坐在那里看着都快吓呆了,就过去安抚她道:“你别怕,进了门就是一家人了,一会儿让婆子侍候你梳洗一下,再吃点东西。前面没那么快,四弟等会儿才能回来,要是怕,就让丫头陪着你。” 杨巧儿立刻站起来给二姐哆嗦着蹲了个福,二姐偏开身没受全,按着她坐下,感觉那肩膀都是硬的。她见杨家的两个人让二太太那婆子使唤的脚不沾地,就又坐下陪了杨巧儿一会儿,等董芳云送完那些客人回来了才跟她一起出来了。 晚上二姐跟段浩方两人躺在炕上时,她半天睡不着,想着杨巧儿,想自己刚嫁进来那天晚上是不是也是这样?僵硬得连话都不敢说一句?她记不起来了,就去推旁边的段浩方。他喝得半醉,正迷迷糊糊的要睡着,被她推醒了再一听问的是这个,睡意消去大半,笑着回想当时的事,道:“当时你啊,小小的一个,坐在那里脚都挨不着地,顶着个大凤冠,看着都快把你整个人给压没了,一掀盖头,你先是看着地上头也不抬,然后悄悄的从旁边偷瞧我……” 二姐听着听着就去捂他的嘴,他按着她的手继续说:“上了炕就往里面躲,进了被子就缩成一团,你那会儿就那么怕我?”说着就欺过去把她压到下面。 二姐的心跳也乱了,让他脱了裤子,她胡乱的去搂他去摸他,他压着她还在说:“那会儿你怕我什么啊?” 二姐勾着他的脖子说了句:“怕你欺负我……”话音未落他就进来了,缓缓慢慢晃起来,渐渐急了重了,接下来就什么都没法说了。 两人喘成一团,搂在一处,被子里潮哄哄湿漉漉热腾腾的,交股叠胸你压着我我缠着你。恍惚中,二姐听到他在她耳朵边说:“这辈子就欺负你这一个了,认命吧。”接着一阵大动,二姐觉得自己都快让他给撞下去了,心都快跳出来了,气都顾不上喘,恨不能生出八只手来缠着他。 反正就这一辈子,认不认都是他了,再说,也没说不想认啊。 第181章 第二天,杨巧儿给二老爷和二太太敬了茶。(..info)二太太亲自扶她起来,说:“进了门就是一家人了,平常不用弄这些虚的。这三天浩凤也不用出门,你们在一块亲近亲近,我可是等着抱孙子呢!” 凭心而论,二太太见着杨巧儿后也不怎么满意,等这对儿小夫妻走了以后她就跟二老爷抱怨:“你瞧她那样,瘦得净剩一把骨头了!浑身没有二两肉!脸色也不好!这样她能生得下来儿子吗?” 二老爷办完这件大事只觉得累了,觉得二太太这是找事,不耐烦道:“人都娶进门了,之前你不是也夸她好吗?身子不好补补就行了,反正他们还小。” “还小?浩凤都二十五了!!人家在他这个岁数孩子都满地跑了!”没进门前她自然是看着哪个都比许诗清好,进了门成了自己媳妇就觉得哪里都看不顺眼,人又穷长得又不好!看着还不够机灵! 二老爷不想理她,站起来打了个哈欠说:“我出去办事了,你在家里看着点!” 二太太白了他一眼,说:“我还能不知道?你去吧。”等二老爷走了,她把婆子叫来,让她去看着许诗清:“这些天可不能让她出来!” 三天过去,杨巧儿回门。杨太太亲眼见了段浩凤,见这孩子眉目清朗,爱说爱笑。回屋小心问了问自己女儿,见女儿羞红了脸才放了心,叹道:“看来是不错。”又细细的问他房里的事,公婆如何,家中妯娌好不好相处。杨巧儿红着脸说:“他房里没人,侍候他的丫头是婆婆的,晚上都不在他的屋里陪着,夜里陪着的是从小奶他的婆子。” 杨太太赶紧问那婆子如何,杨巧儿不敢说那婆子厉害,只是一个劲的说都好,都好。又说起二太太,道二太太也不使唤她干活,还送她东西:“早上也不喊我起来,吃饭也是让我们两个在屋里吃,不让我去她那边站规矩。” 杨太太喜得拍着她的手一个劲的说好。 说起妯娌,杨巧儿说妯娌都是极好的,说着拿出了两匹上好的缎子:“这是三嫂给的,大嫂送了我她亲手做的一床被子。” 杨太太捧过来仔细看了看,小叹一声,道:“她就是那个有钱的吧?”早就听说段家孙子一辈的媳妇里有一个是乡下大地主家的姑娘,她之前还害怕自己家没人家有钱,杨巧儿嫁过去倒让人比较说嘴。 杨巧儿点点头,杨太太担心的问她:“那她有没有为难你?” 杨巧儿不解的看了母亲一眼,摇摇头,说:“三嫂挺好的,进门那天,就是她陪着我坐了大半天,第二天就让人送了东西过来,也没要我的东西。我让人把箱子还回去了,她也没说什么,还让我有空就去她那里坐。” 杨太太松了口气,又问起其他的人,杨巧儿一一说了。老太爷和老太太那边还没去见过,段浩凤领着她去给大太太磕了头,大太太事忙,只留他们吃了顿饭。听说段章氏‘久病’,不见外人,段浩凤就没带她去,说起那个二哥,听说‘也’病了,二嫂照顾二哥,也没见着。 杨太太说:“这么说,只见了他三哥和三嫂?” 杨巧儿又是点点头,杨太太就教她:“既然你那个三嫂对你还不错,平常不如多去走动。” 杨巧儿张了张嘴,没敢说二姐跟她说过她平时也没什么空,家里有两个孩子还有两个‘病人’,又说她刚新婚,不要常常过来,免得沾了病气倒不好了。其实这几天除了去见过大太太,她就一直在屋里坐着,就连二太太也没说要领她去跟亲戚走动。(..info) 在杨家吃过了午饭就回去了,临走前杨巧儿小声跟杨太太说婆婆交待过她,她的房里只能有一个丫头侍候,家里都是这样,所以她今天回来也把陪嫁的婆子带回来了。 杨太太听了心疼,虽说在家里也没认真给她安排使唤人,可出了门就怕她人不够用,在段家都是生人,多两个陪她也好。只是既然她婆婆都那么说了,那也不能不听。又细细交待她有了委屈就让人回家来说一声,又说嫁了人就是人家的媳妇了,不能再像在家里那样使性子,要听婆婆的话,要好好侍候丈夫。 杨巧儿都一一答应了,掉着泪上了车回了段家。进门后段浩凤长出一口气,伸了个大懒腰,这些天可是要憋死他了!也不理杨巧儿,进了二太太的屋说了声娘我晚上不回来吃了就走了,杨巧儿还没顾得上跟他说句话这人影子就不见了,转头二太太跟她说:“你回屋歇着吧,今天晚上没事别出来了。” 段浩凤出了门就去找他的那些新认识的朋友了,这些人都说要祝贺他成亲,几个人闹了一个通宵,等早上了几个人散了他回家了,进门就见自己新娶的小媳妇站在那里憋着两泡泪连个话都不敢说的打哆嗦,上面坐着的是二太太,下面捧着个茶跪着的是许诗清。 一见他进来三个女人的眼睛刷的一下全跑他身上去了,吓得他这脚顿时都忘了迈了,僵了半天才说了句:“……这干嘛呢?” 许诗清见着他了就觉得替自己撑腰的来了,笑盈盈的说了句:“我给姐姐奉茶。” 段浩凤没明白过来,下意识的就对杨巧儿说:“那你还不接?”这跪着奉茶还不接? 杨巧儿的脸色本来只是苍白,听了他的话连点人色都没有了,怔怔地接过茶来,那边许诗清立刻就站起来了。 二太太笑着叫段浩凤过来,问他吃过早饭没?没吃就先回屋去吃饭,吃了再好好睡一觉,疼爱的替他理理衣裳道:“今天可不许再出去了!好好的在家安生两天!” 段浩凤累得头都是木的,草草点头答应着就起身出去了。二太太对杨巧儿道:“你跟着去吧。” 杨巧儿这才低着头跟在段浩凤身后回去了,许诗清也想跟过去,二太太叫住了她,她可是盼着杨巧儿赶紧给浩凤生个儿子的,哪里肯让她去搅局? 回了屋,丫头婆子侍候着段浩凤吃饭换衣裳洗漱,杨巧儿在家也是让杨太太好好教过的,下手干活是一点都不含糊,等她把段浩凤扶到炕上睡了,才坐在他旁边悄悄掉泪。 段浩凤已经睡死了。 下午等他醒了,杨巧儿已经哭过了,她不敢跟他生气,只能在他旁边陪着小心问许诗清的事,二太太没说太多,只说是侍候了他几年的,是外地的,家里都没人了,娘家姓许,别的就什么都没说了。 她这会儿问段浩凤,只敢从旁边的事问起,小心翼翼地提道:“那许氏,侍候四爷几年了?” 段浩凤刚起来还不清楚,听了就说:“她不侍候我。”哪里敢让她侍候?都是别人侍候她的。 杨巧儿没听明白这个也不敢再追问,转而讨好地说:“既然都是一家姐妹,要不,叫她过来一起吃饭?” 段浩凤仍是摇头:“她在自己屋里吃,有人管她。” 杨巧儿心里就想,这个许氏只怕不是个普通的妾,二太太和段浩凤好像都挺喜欢她的,既然这样,她这个当正室的就要宽容,不能让人说杨家养的女儿小气爱嫉妒。她心里这样想,就让丫头拿了两根钗两块布给许诗清送去,平常见了也是非常和气,从来不敢有一句重话。 许诗清本来就觉得这杨家姑娘是进门来替她和段浩凤打掩护的,心里一边得意一边可怜她,见她特意来交好,平常也伏低做小的事事让着她更觉得就是这样,倒也不与她为难,连那一点点的让出‘正室’位子的不甘都没了,心说二太太说的对,关起门来哪有什么大小的分别?还不都一样? 段浩凤是个没心没肺的,他更喜欢在外面跟朋友喝酒玩乐,不爱在家里跟她们在一起。两个女人平时倒常常坐在一起做个针线女红说个话什么的,二太太又不让她们管事,见不着男人也争不起来也吵不起来,二房看着倒是一团和气。 杨巧儿看着瘦,二太太就天天给她加餐,哄着她多吃。她就觉得二太太是真心疼她,心里挺感动的,更加想做个好媳妇,她这人本来就没脾气,也不爱争个高低输赢,天天在屋里坐着也不烦,拿块帕子绣啊绣啊的就能打发一天,她不爱出门应酬,二太太更是高兴,毕竟段浩凤这笔糊涂亲事本来就不是什么有面子的事,她不愿意让大房和三房看笑话,早就想过不让杨巧儿和许诗清再到董芳云或二姐那里乱跑。 她也不爱粘着段浩凤,从小杨太太就教她对丈夫要顺从,所以段浩凤回来了,她像个丫头一样跟着他侍候,他不过来找她,她也不去二太太那里问,许诗清要问,她还要从旁劝着她。结果段浩凤就慢慢的觉得她挺不错的,比总是逼着他的许诗清好。 三个月后,大夫说杨巧儿有了孩子。这自然是大喜事,又过了两个月,许诗清也有了。到了第二年,两人前后脚生了,杨巧儿得了个儿子,许诗清得了个女儿。许诗清抱着女儿哭,说自己没用,段浩凤却把儿子女儿摆在一起哈哈大笑,说自己这下儿女双全,得意极了。 第182章 段浩凤得了孩子就高兴了,二太太可比他想得多,这既然正经儿媳妇生了孙子,那不是要赶紧起个名字吗?这可是个大事!老太爷不起名字,这孩子可就不算正经人啊。.info[]要是放在以前,她也不会担心这个,有老太太在那边站着,浩凤的儿子怎么着也要比老大家的那个什么昌兴好! 可许诗清那个事一出,二太太这心里就有些不安了。再说这几年下来,浩凤跟他上面的几个哥哥比,老太爷可是从来没把差事派给他。她也跟二老爷说过,让他带一带浩凤,可他说他也不敢瞒着老太爷自作主张,死活都不肯答应她。不过这个可以先放一放,现在的大事是给孩子起名字。 这天早上二老爷出门前被二太太叫住了,她说:“你打算什么时候去跟爹说,给孩子起个名字啊!” 二老爷这些天被她抓着说这个事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听了只是说:“你急什么!这是什么要紧事?老大家的那个昌兴到十一二才起名,那不是也长大了吗?家里先起个小名叫着误不了事!等到过年了趁着家里人高兴再说这个不是更好吗?” 二太太把他给扯回来,将丫头婆子撵出去才小声埋怨他道:“你怎么不明白啊?起名字是不用急,可不趁着这个喜庆时候让老太爷更高兴,更看重咱们,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啊?”说着拍了他一下,“头一个孩子最重要!” 二老爷瞪着她,很想说浩凤的儿子算哪门子的第一个孩子啊?老大家的那个昌兴才是正正经经的头一个孩子呢,也没见老太爷特别看在眼里啊?不过这话说出来也知道她听不进去,在她的眼里就她的儿子是最好的,那她的孙子当然也是最好的。 见他不说话,她拍了他一下:“你说话啊!去不去啊!” 二老爷赶着出门,敷衍道:“去,去,等我回头找着空了就去。”说着就要走,快步出了里屋道:“我这还有事呢!先走了!” 二太太跟着他出去说:“别等回头了,你今天就去!” “现在?!” “别再等改天了,就今天吧,什么事等不及啊,你先把这个事给办了再说!”二太太推着二老爷出了门,看着他往老太爷的院子去了才放心回屋,谁知二老爷见她回去了一溜烟又拐出去了。(..info好看的小说)女人就是笨,一门心思只会想巴掌大的事,不就是起个名字吗?这有什么好急的?犯得着为了这个去老太爷那里找不痛快吗? 二太太在屋里一边看着奶娘照顾两个孩子,一边想着这段浩凤连儿子都有了,这也是大人了,等请老太爷给孩子起了名字,顺理成章的就可以求老太爷给他派一个差事,不然他都二十多岁了还老在家里呆着,或者就是出去找他那些朋友喝酒玩乐,这怎么行呢? 现在家里的铺子什么的都在老太爷手里攥着,要是放在以前,她就可以做主让浩凤去管个铺子什么的,现在却要去求老太爷。 其实二太太有些不相信二老爷说的家里的铺子都让老太爷给收回去了,可不管她怎么问他都是这句话,说除了家里这些闲钱,就只剩下以前买的地和几处房子了。还说都是老太爷回来得太急太快,他没来得及把家里的那几套铺子的房契地契和账本给弄好,现在才都没了。说的时候还不停的叹气。 虽说过了快有一辈子了,可是她也没能看出那会儿二老爷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要说是假的吧,段浩凤是他唯一的儿子,这个话二太太可以说,他没别的孩子了,那他不留给浩凤又攥在手里干什么呢? 到了六月,天气就渐渐热了。 昌伟今年都六岁了,可是段家老太爷也没说要给孩子请个先生什么的。二姐前两年就跟段浩方说让他去外面找先生,他还特别奇怪的问她:“请先生干什么啊?” 二姐一听也奇怪了,说:“昌伟也快该开蒙了,要给他请个先生回来啊。” 段浩方就笑话她:“你要是想让昌伟念书,等几年大了送他去书院不就行了?哪里用得着特地请个先生回来专给他一个?就是大哥家里的昌兴也没这么折腾啊。” 二姐这才明白过来,当时没敢多说,后来自己想起来在吴家时,敬泰那个先生是吴冯氏的娘家送来的,吴家自己原本是没先生的。后来敬贤和敬宗也都是那个先生教的,吴家根本没打算放他走,存着就是要养那个先生一辈子给吴家子孙的。可见这一个好先生是多难得的。 照现在段浩方这个说法,一般家里是不会特地给孩子请先生的。想想吴冯氏的作派,再看看段家,二姐突然好奇吴冯氏的娘家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家?又想起吴冯氏那个钗,虽然只看过那么一次,她却记住了,因为她再也没有见过比那个钗更精致更好看的首饰。 请先生这个事暂时放下,二姐却开始教两个孩子识字和规矩。她算看出来了,这段家的规矩绝没办法跟吴冯氏的规矩比,她不能让孩子长得跟段家这些人一样乱七八糟的。 她这样带着孩子识字念书,段浩方看着好玩也没去管,后来发现她是认真的,很是一本正经的教孩子,也觉得有些感动。段家从老太太起,到这孙子媳妇这一辈的,没有哪个跟二姐似的这样做。她们每天也就是操心些家里人吃饭穿衣,管教丫头婆子什么的。 后来他就早上就晚走一会儿,就是想听两个孩子童声童语的背三字经和百家姓。二姐也不懂那些典籍典故,她对三字经的解释是很粗浅的,百家姓也只是捡她听过的几个姓来讲,后来就要段浩方从外面带书回来,哪怕只是讲故事给孩子听也比让他们在外面傻玩强。晚上等孩子都睡了,他就见二姐抱着那艰涩的书读,好在白天把这个用自己的话讲给两个孩子听,有时她看不懂了就扯着他给她讲。 他就搂着她一句句读给她听,再慢慢解释,然后逗她说:“没见过你这样的先生,自己都认不全!” 她就跟他瞪眼,不甘道:“这字我认识,就是摆一块我就不知道它是什么意思了!” 他就故意像教小孩子那样一字一句慢慢的跟她讲:“这句的意思是说,有着像离娄那样明亮的眼睛,和公输那样手艺的能工巧匠,不使用工具也无法制出圆形或方形的东西。” 二姐立刻说:“我知道了。”然后把书夺回来自己看,见他还趴在自己背上,就用手肘顶他:“你去一边!” 段浩方不动,笑嘻嘻的问她:“你都懂了?用不着我了?” 二姐回头推他:“都懂了,睡你的觉去!” 他叹了口气,放开她躺到被子里,做出睡觉的样子来,说:“那昌伟和昌福明天问你离娄和公输子是谁,也没事啊……” 二姐一怔,立刻放下手中的书手足并用的爬到他那边,笑着摇他起来:“先别睡,起来告诉我呀,离娄和公输子是谁?” 他闭着眼睛,任她摇也不睁开,嘴边得意的带着笑,料她要好好求自己一阵,却没想到她居然腾身骑在他身上,压着被子说:“你告不告诉我?不说我可往下压了!”一边说一边往下颠。 段浩方让她这么骑着摇晃自然再也崩不住,猛然翻起来抓住她! 张妈妈听见这边屋里折腾怕他们吵架就过来看看,却听见屋里二姐一边咯咯笑着一边求饶,才知道两人在床上打闹,一边笑着一边回屋。屋里七斤见她进来就赶紧问:“奶奶那边是有什么事?” 张妈妈笑着摆手上床,说:“没什么,睡吧。” 一会儿两边屋里的灯都吹灭了。 这天一大早二姐吩咐红花:“今天多做两个菜,咱们自己屋子里热闹热闹。” 红花笑着说:“早几天前天虎就买了一窝小鹌鹑,就放在灶下呢,昨天刘妈妈就没喂它们吃东西,把肚子都空过了。今天洗剥干净了过油一炸,中午端上来让两位爷尝个新鲜!” 二姐听了也高兴,让人把昌伟昌福带过来,今天是昌伟的生日,虽说这边不流行过生日,过年添岁,不过二姐自从他们生下来,这一天是必定要在自己屋里庆祝一下的。 到了中午段浩方也回来了,他知道今天昌伟生日,二姐必定会让孩子们热闹一下,特地带了礼物赶回来。 看见他特地回来了,孩子们都很兴奋,叫着就往他身上扑过去,二姐看他热得满头大汗,身上的衣裳都湿透了,赶紧让孩子下来,又让人端绿豆汤过来给他喝。 他换了衣裳过来一看,见桌上摆着一大盘的好像炸小鸡娃似的菜就问这是什么,二姐说是刚出壳的小鹌鹑:“让他们吃着玩的,嫩着呢,你试试?”说着拿起一只来递给他。 小鹌鹑褪了毛掏空肚腹切头去爪,只剩下个肉壳子,腌过后肉嫩鲜香,连骨头都炸得焦脆,别说孩子爱吃,段浩方也就着这个多吃了一碗饭。 等这爷几个都吃过了,二姐让张妈妈和红花带着两个小的回屋洗漱睡午觉,她侍候着段浩方。 等两人回了屋,他神神秘秘的拿出个盒子递给二姐,打开一瞧,里面是一个五福临门的祥云式小金牌,小巧一块,垂着条链子,搁在手里沉甸甸的。 段浩方亲手给她带到脖子上,说:“生昌伟时你受罪了,就当是我替孩子给你的。”戴好了自己看看,得意的说:“那师傅手艺不错!我就跟他比划了下,他就能做得跟你那个项圈这么像……哎,哭什么?真是!”他笑着把二姐搂到怀里,拍着她的背哄她道:“让孩子瞧见了可要笑话你的!都当娘了还动不动就哭鼻子?不哭!不哭!乖乖的不哭!” 二姐闷在他的怀里,哭得止不住。她原来吴冯氏给她打的那个项圈生了昌伟后就拿下来了,之后她还难受了一阵子,平时也常常拿出来看,摸摸叹气又放回去。段浩方今天给她这一块,不管是做工还是手艺还是成色,都跟那副项圈极像。 段浩方见哄不住,干脆搂着她坐到竹床上,举高胳膊闻了下,皱眉道:“我都觉得我身上这味难闻,你都没闻见?赶紧让人打水来我洗洗,洗干净了你再抱,行吗?” 二姐噗哧一下笑了,一把推开他眼泪都顾不上擦就使用拍了他两下,他张着手边躲边笑。她一扭身出去叫丫头来给他打水,身后他还在嚷:“别气!别气!等我洗干净了,没味了你再来!” 二姐几步出了屋,站在廊下也不知是要笑还是要恼。旁边的米妹站着,看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的问:“……奶奶,爷在屋里要水呢,端进去吧?” 二姐让开路,没好气的说:“端进去!让他好好洗!洗个够!” 她这边话音未落,里屋的他哈哈大笑起来。 第183章 下午段浩方睡醒起来,见身旁二姐不在,细听了会儿就听见她在旁边屋里跟孩子们说话玩闹的声音。(..info无弹窗广告) 他起来喝了两口茶,换了身衣裳穿上鞋过去,见昌伟和昌福趴在地上拿着石头在地上划,二姐摇着扇子在一旁看,时不时的指点一下。 “这是在干什么?”他过去,两个小的一身土的就往他身上扑,一下子就把他刚换的衣裳弄脏了,二姐见了拿扇子掩着嘴笑,他也不恼,干脆蹲在地上跟两个小的一起玩。地上东一块西一块的划得乱七八糟的,他盯着看了半天,指着说:“这是个圆的,这是个方的?” 两个小的一脸认真,他就过去问上面那个瞧孩子笑话的娘:“这是在干什么啊?” 二姐摇着扇子把桌上的两张草纸递给他,他摊开一看,见上面是方方正正一个炭笔画的方形,一个是圆形,他明白了,坐在她旁边问:“这是昨天晚上那个?” 二姐笑着说:“我跟他们说不拿工具画不出方形的圆形,两人都不信,我就画了一个,然后让他们不用东西比着画个正的,再画个圆的。” 段浩方见两个小的蹲在地上严肃认真的画着,再看看上面这个笑眯眯的亲娘,就凑过去小声问她:“有你这样的没有啊?折腾自己孩子?你拿什么比着画的?” 二姐拧了他的下巴一下,斜着眼睛说:“我坏,你笑这么得意干什么?” 他赶紧抹了把脸,把脸上止不住的笑给收了,摆出一副严肃样子。 二姐让他逗笑了,拿扇子拍了他两下,告诉他这圆是拿茶杯比着画的,方形是拿个空匣子比着画的。这么着画出来当然漂亮,她拿给两个孩子看,两人都想也画成这样,然后就蹲在地上你画一个我画一个,画完了还比来比去,喊着我画得圆!那个喊我画得圆!就这么憋着劲非要不用工具画出圆和方来。 段浩方听二姐说,自己竟也像生出童心来似的,兴致勃勃的跟两个小的挤在一起,蹲在那里捡了块石头画起圆和方来。他一个大人自然比孩子们画得好,画出来就得意洋洋的对昌伟和昌福说看看,还是我画的最好! 张妈妈端着绿豆汤进来,一看屋里段浩方和昌伟、昌福一起蹲在地上玩,吓得连进都不敢进来。 两个月后的一天上午,张妈妈进来对二姐说:“奶奶,二奶奶在门外,说有事找奶奶。”她说这话时脸色古怪,二姐也一时没想起来这‘二奶奶’是谁,就问道:“你说谁?” 张妈妈弯腰小声对二姐说:“就是魏氏。” 魏玉贞?她来有什么事? 二姐也小声问她:“说是什么事没?” 张妈妈摇摇头,然后就跟这话不敢说似的:“……她那个丫头啊,抱着两块布,用红纸包着的。” 红纸? 二姐的心也提起来了,这不年不节的用红纸包着送礼?她给张妈妈使了个眼色:“让她进来吧。”这下她也坐不住了,把桌上的东西都收起来,看看都还算整齐,这边张妈妈领着魏玉贞进来了,一看,后面确实跟着个丫头,怀里抱着两块用红纸包着的布。 魏玉贞进来了也是一副不自在的样子,陪着一脸僵硬的笑,见了二姐是想客气又装不出来。 二姐赶紧让她往上座,自己站在下面,又让张妈妈去倒茶,接过来亲手捧到她面前去,然后才试探的问道:“二嫂有事,交待丫头就行,何必亲自来呢?” 魏玉贞端着茶跟烫手似的,听见二姐问更是一副如坐针毡的模样,手中的杯子是要放不放,犹豫半天才说:“……我吧,就是,今天来是想跟弟妹要个人。[..info超多好看小说]” 二姐心里一跳,赶紧说:“二嫂那里若是少人使唤,我这边平常也没什么事,就让红花去你那里帮几天忙吧!”转脸就要让张妈妈叫红花过来,魏玉贞忙拦着说:“红花是宝贵家的,我可不敢用她。我想,你这里的那个米妹倒是不错,看着也是个机灵人,就想……” 二姐不敢让她把话说完,插话道:“二嫂说的哪里话?红花怎么着也是个丫头,让她去二嫂那里帮着是她的福分!一会儿我就让她跟着二嫂走!”说着就跟张妈妈使眼色。 魏玉贞看着这不明说是不行了,从自己的丫头手里把那红纸包着的布接过来往桌上一放,道:“就当是我这个当嫂嫂的跟你要了这个丫头,回头我把银子给你送来。” 二姐就把东西往回推,笑道:“这可是嫂嫂打我的脸呢,不过是借个丫头而已,我哪里敢收二嫂的礼?米妹那丫头又傻又笨,难得二嫂看得上她,只是既然是嫂嫂来借人,我当然也不能就把这样的丫头让嫂嫂带回去,不然等我们家爷回来就该埋怨我了。我这屋里最得力的就是红花,我跟二嫂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就让二嫂把红花带回去,什么时候二嫂用不着她了再让她回来就行。” 红花已经听见消息进屋来了,笑眯眯的跪在魏玉贞面前磕了个头说:“要是二奶奶不嫌弃我粗笨,我这就跟二奶奶走。” 魏玉贞让二姐逼得没有办法,按着桌上的布说了句:“……这礼,是我给米妹的。” 二姐仍是笑着装傻:“她一个丫头算什么?哪里敢收二嫂的礼?” 魏玉贞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急的还是臊的,脸上阵红阵白,瞪着二姐大喘气,半天才结巴着说:“菱宝,你要是这样装不明白,我就去找娘!”说着就站起来,指着她逼问道:“你也说不过是个丫头!既然是个丫头你有什么不乐意的?” 二姐虽然还是笑着,可是脸色已经不好看了,魏玉贞的手都指到她鼻子上了,她仍是坐着,凉凉的说:“二嫂说的哪里话?你要我的丫头,我也愿意借你用。我哪点儿不顺你的意了?值得你说这样的话?再者说,米妹是我的陪嫁丫头,我倒不知道了,陪嫁的人我自己倒不能作主了?” 说到这里二姐也恼了,阴阴地瞪着魏玉贞说:“二嫂要找娘说话,我这里不敢再留!张妈替我送送二嫂!”说着一把抓起桌上的布甩到张妈怀里,扬脸说:“还不赶紧去?” 魏玉贞让二姐这样说到脸上哪里还能再呆下去?抬袖掩面奔出去了。等人都走了,二姐气得拍桌子,红花赶紧过来拦着道:“奶奶!为这种人生气不值得!” 二姐仍是气得忍不住,站起来在屋里转圈,恨道:“就没见过这样恶心的人!!主意都打到兄弟媳妇的陪嫁丫头里去了!!” 魏玉贞身旁那个丫头虽然还是丫头样,其实也早就让段浩平拉到床上去了。既然没抬那丫头,家里的人也都当不知道。二姐平常都不搭理这个当哥哥的,就是住在一个院里也少见面,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看上了她身旁的丫头! 二姐觉得恶心是因为米妹几个丫头是在她屋里侍候的,这些丫头几乎就跟她的贴身衣裳般,是她最私密最亲近的人。毫不客气的说,这些丫头连她身上哪里长了颗痣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通常屋里的丫头就是为段浩方预备的,可是吴冯氏没有这么安排,而是另外替二姐预备了别的通房丫头。二姐嫁了以后才明白,不管这丫头跟她以前有多亲,若是也跟着侍候了段浩方,这亲里面就隔了一层了。 不过段家门里倒不是这样,太太奶奶身旁的丫头,几乎都是爷们沾过的。也就段浩方没有这样,二姐也从来没存过这样的心,要米妹几个替她拢住男人,要这样做有别的丫头呢,何苦浪费自己的亲信人? 魏玉贞这哪里是来借丫头?这根本就是段浩平掂记上米妹了,要回去暖床的。 红花见二姐脸色阴沉的坐在那里似乎在想什么,她不敢离开,也不敢说话,就在一旁陪着。段浩平这样做也实在是太不要脸了,这就像他朝二姐伸手似的。难不成日后让人传,说二姐把自己的贴身丫头送到自家男人兄弟的床上去了? 可是就是现在把魏玉贞给撵回去了,那等她求到段章氏那边,一个丫头二姐也绝没有强着的道理。在段章氏面前自然是儿子要紧,就算是明说要回去侍候段浩平的,那料她也不会拦着。 红花想着也跟着急了,这种打脸的事是绝不能答应的,名声不好听啊,可这个说给段章氏听也没用,一个丫头而已,就是段老爷或段浩方大概也不会为了一个丫头不顺着自家人。 红花正猜着怕着,二姐叫她过来,小声说:“让天虎赶紧回去一趟,把暖玉和温香给我挑一个接过来!” 红花听着就明白了,赶紧说:“天虎一个人回去行吗?要不我也跟着回去?” 二姐这才想起那边管事的是段浩方的人,从这些年看起来,段浩方很不喜欢她过问那边的事。这也应该,那边的孩子又不是她生的,他忌讳一点儿也不奇怪,不管二姐怎么表现,他都没松过口让二姐派人过去看孩子,连送东西也是交到那个李婆子的手里。 二姐想了想说:“你别跟着过去了,我这边也没多少人用。让天虎回去,叫上青萝。她在外面住得也够久了,这次干脆跟着一起回来。暖玉或温香,挑一个听话懂事的,有了外心的,我也不必再养着了。若是两个都有了外心……”二姐瞟了红花一眼,小声交待道:“让天虎看着办!要他给我带回来一个听话的!” 第184章 魏玉贞一路急奔回屋,后面跟着她的丫头,进了屋奶娘看见她进来本来想过来,却见她面上带泪就不敢动了,看着她扑进里屋,旋即屋内传出沉闷的哭号。奶娘用眼神问后面跟着的丫头,那丫头也是脸色灰败,什么也没说就拐到下面的小屋去了,奶娘跟着进去,见孩子还睡着,也不避讳什么,就扯着那丫头问:“这是怎么了?” 段浩平掂记上兄弟媳妇屋里的丫头的事没嚷嚷,这屋里也就魏玉贞和那个丫头知道。丫头听见奶娘问也没说,倒是叹了句:“……这世上,就是做丫头也要看命啊。”说着把拿在手里的两块布扔在一旁。 当初段浩平扯她上床可没什么东西给她,不过是一日大白天,见屋里没人硬扯着她就压了,她不敢喊又挣不过他的力气,过了会儿明明瞧见魏玉贞带着孩子自段章氏那边回来,却在外面绕了圈根本没进来,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当了段浩平的人。 横竖都是命,有饭吃有衣穿,丫头也不求别的了。更何况自从当了他的人之后,魏玉贞平日也不让她做重活了,也不打骂了,偶尔也会叫她在一个桌上吃饭,她也就从了,心里还盘算着日后生个一儿半女的。几年下来她什么都没生出来,疑心是这魏玉贞给她下咒,也曾经在外头买那黄符回来烧了求子。只是这段浩平倒像对她失了兴趣,月前他就开始跟魏玉贞提让她去三奶奶那边的丫头要一个过来,丫头就知道他打的是什么主意了。 三奶奶那边的丫头多,活也轻闲,身上穿的头上戴的也好,这个丫头平日也曾羡慕过,不过自持自己当了爷的房里人,这身份自然要比那些丫头高些。听段浩平这么说,头一个担心的就是日后三奶奶那边的丫头过来,爷岂不是更不来找她了? 只是这事轮不到她说什么,就连魏玉贞也只能舍出这张脸不要,去给他办这个事。昨天晚上段浩平又说这个事,几乎上手要打过来,今天一大早她就跟着魏玉贞去三奶奶那边了。一进屋,丫头算是开了眼界了。窗户下摆着一方竹榻,旁边摆着的小桌子上是井水冰镇过的西瓜,水灵灵的招人。三奶奶穿着身杏红的薄衣,乌黑的头发在脑后松松挽起,浓眉大眼,圆脸细颈,嘴边带着一丝笑,瞧着却不好说话。她跟魏玉贞搁一块站着,两人像差着一辈似的。 丫头缩脖子在旁边站着,就见三奶奶一步不让的把魏玉贞给说得都急了,最后竟是连段章氏都能不放在眼里,硬是把魏玉贞给撵回去了! 跟着这样的奶奶,就是个丫头也是有福的…… 丫头坐在那里发呆,奶娘见她不说不动,也没再问什么,只是坐在昌正的旁边守着孩子。 各人命各人安,要是个有福的,就是做个畜生也有比人享福的时候。 魏玉贞回屋哭了一通,擦擦脸还是去了段章氏那边。段浩平想拉哪个丫头上床她不管,她也不在乎,她这后半辈子就指着儿子过了,这个男人是死是活她都不想管。要不是他天天扯着她说个没完,昨天晚上看着就想动手了,她也不会厚着脸皮找到二姐门上去。她自己栓不住自己家的男人倒算了,让男人把主意打到妯娌屋里算是怎么回事? 只是段浩平还在等着她的消息,她也不愿意为了这个挨他的打啊。 见了段章氏,魏玉贞红着眼睛说自己屋里事情多:“昌正大了,二爷又是那个样子,我就想找二姐借个丫头过来使唤,她那边人也多……” 段章氏听了小声问她:“难不成,她不肯给你?” 魏玉贞不敢把话说实了,只是东拉西扯的哭道:“我特地带了东西去看她,好声好气的跟她商量,可她却说……却说……” 段章氏按着她的手说:“她说了什么?你告诉我!我给你做这个主!”因为上回段老爷教训了她以后,她也极少出屋子了,妯娌那边有点什么事,或者是老太太有什么吩咐了,都是交待二姐这个小儿媳妇。 虽然段浩平不能出去干活,可魏玉贞在段章氏眼里却是个比二姐老实多的人。这个家,就是她这个婆婆年纪大了不能管事了,也应该交给大儿媳妇不是?怎么能没大没小的让二姐占了这个先? 她心里虽然不满,可嘴上却从来不敢在段老爷跟前说。现在听了魏玉贞这个事,就觉得是二姐仗势欺人,没把魏玉贞放在眼里。 不过是借个丫头罢了,二姐再厉害也不能这么不给自己兄弟媳妇脸面。段章氏觉得这回道理在自己这边,可心里仍是有些打鼓,想了想没像魏玉贞想的那样立刻就让人去叫二姐过来,而是安慰她道:“你放心,我啊,等你爹回来了,我跟他说,让他跟浩方说,既替你出了气,又不伤妯娌之间的和气。” 魏玉贞一听这事段章氏要去找段老爷,她可没信心瞒得过自己的公公,只好结巴着说了段浩平看上二姐屋里的丫头的事。 段章氏一听倒是一怔,魏玉贞头也不敢抬,细声细气的说:“我是想,爷天天在家里呆着,怕他闷着,既然他瞧上了那个丫头,要过来陪着他,总能让他顺心好受些。” 段章氏的心里自然是儿子比儿媳妇更贵重些,既然是段浩平想要,当然要顺着他了,只是她也为难道:“……你也知道,如今你爷爷把着家里的事,这个,各房各家里都没有再往屋里抬人了,我怕你爹不会让浩平这么干。” 魏玉贞就拿段浩平说过的话来劝段章氏,道:“这事也不是咱们这一房先开的头,前面四弟不是娶了一个杨家的,前面那个许家的就做了他的妾吗?有四弟在前面站着,二爷这个当哥哥的总不会还不如自己弟弟吧?既然是一家兄弟,一碗水可是要端平的。” 这话也有道理。可段章氏心里清楚,让段老爷为了段浩平想要个丫头的事去找老太爷,还要扯上二老爷家的段浩凤,他是绝对不会费这个事的! 魏玉贞见段章氏不说话,又小声说:“再说,只是屋里多了个丫头,若是不合适,就把我屋里原来这个卖了,换成那个丫头也不算违了爷爷的意思。” 只是丫头,不是妾。 这么着一说,事情就解决了。段章氏也乐得给自己儿子找个玩意,爷们看上个家里的丫头,那自然是丫头的福气啊,不管有没有名分,她都要欢欢喜喜的进屋来。 麻烦的是二姐那边,就怕她卡着不放人。 段章氏想了想,等段老爷回来就跟他说:“我最近身上不大舒服,夜里总是睡不好,原来跟在我身旁的丫头夜里睡得太死,怎么叫都叫不起来,我就想从二姐那里要个丫头过来。她那边反正人多,给我一个也不是什么大事。” 段老爷一听她提二姐这心里的弦就绷紧了,说:“干什么非要从儿媳妇屋里要人?你要缺人使唤,明天叫人牙子来买一个不就行了?” 段章氏坐下叹道:“好端端的买什么人?倒让外边的人看着,像是咱们家多有钱一样,平白招人惹眼,你要是不想让我跟二姐要丫头,那不要也行。” 段老爷听了这话也觉得买丫头动静是有点大,他不说话了,段章氏又说了句:“我知道你怕我欺负她,我不要她喜欢的丫头行不行?就她身旁那个米妹,看着也算机灵懂事。” 要说二姐身旁的丫头,段老爷能记得住的还就是一个红花了,听米妹这个名字不熟,觉得应该没什么大事就点了头,道:“那你明天跟二姐说吧,记着就是人家那丫头过来了,你也要好好对人家,别动不动就瞎使唤!” 段章氏赶紧答应着:“行,我都听你的。”她可不是会好好的对那丫头吗?她就不相信,到时只要许给她说,日后让她做浩平的妾,那丫头会不愿意?既然二姐不听魏玉贞的,那她总要听她这个婆婆的吧?日后从她这里把丫头给段浩平,这话也更好听了,她这个当娘的给儿子个丫头还不是天经地义的? 段浩方回家后,二姐将人都撵出去把魏玉贞来过的事说了,他听了也是眉头一皱,脸顿时就黑了,这就好像是段浩平想调戏二姐似的。 二姐见他生气,就劝他道:“我没答应。” 段浩方坐下,半天才说:“你没答应,这事也没完。只怕二嫂转脸就能去找娘,娘可不会管那丫头是不是你贴身的,她就知道那是她大儿子要的!”说着就把茶重重的放在桌上。 二姐也知道这个,可她却不敢立刻就把她让人回去那边接人的事告诉他。她正想着怎么找个好理由,他却起身到外头让红花去叫宝贵来。 男仆进院子,二姐就避到里屋去了,却站在帘子那里听着,想看看他怎么打算的。 段浩方要宝贵去找人牙子:“赶紧的,挑个干净漂亮的丫头送进来!” 宝贵不知道是什么事,就问:“那爷什么时候要人呢?” “立刻!” 第185章 此时天色已黑,各家各户都是吃晚饭的时候。宝贵从段家后门出来就直奔菜市街去,寻着了一家相熟的人牙子,进门茶也顾不上吃一口,就说要相看人。 那牙子赶紧让自家婆娘去外面买酒买肉好添菜,这边叫后院里的孩子出来,道:“这般急慌慌的,不知是什么事?贵爷若是急着要,我这就领着人跟着爷走一趟!” 宝贵摆摆手说:“不必,你家有那干净的孩子领几个过来我瞧瞧,这就要领回去。若是好的,明天你找我拿钱,若是不好,再让你领回去,钱也不会少你的。” 人牙子不知他是什么意思,只猜怕是有些什么龌龊事也不敢多问,听得要干净的,就去挑了三五个女孩进来让宝贵看。 宝贵让段浩方这么赶着出来买人,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听得要干净漂亮,只以为是三爷夫妻两个吵架,三爷要买人气三奶奶的。他自己媳妇是二姐身旁的大丫头,自然心里也向着二姐。既然让他来挑人,少不得要挑一个日后不会跟二姐找事的。 看了七八个,挑了一个最漂亮的,只是看面相是个胆小不成事的。宝贵手下里管着十七八个下人,平日见的人多了,跟人一对眼就能看出这人是个什么货色。他看这个丫头必定是那种吃亏也不敢哭出声的,长得又好,这样带回去两边都不得罪是最好的。 看好了人,宝贵就问那人牙子:“这人可让人动过没有?若是个破了身的,回头我找人砸了你的屋子!让你在这块再没办法活!” 人牙子指天咒地说:“贵爷,要是这孩子是个破的,回头不用你说,我找根柱子撞死!你要不信,等我婆娘回来再验一回!” 不一会儿牙子的婆娘回来,特地提了一小瓮好酒,听说宝贵已经挑好了人,只是怕人不清白,立刻拍胸脯道:“贵爷你放一百个心!这些孩子都是我管着的,男女分开住,平时吃喝都不在一处。就是我家老头子,我也不听他的!”说着扯着那丫头转到里屋,不到一刻出来说:“贵爷,这孩子是个好的,她要是个破的,我把桌子吃了!” 宝贵点头,说定明天让人牙子来找他拿钱,领着人就回去了。一路走一路赶,那丫头在后头撵得脚磨得生疼都不敢嚷一声,抱着包袱跌跌撞撞的跟着他。 回了段家,照样还从后门进来,宝贵悄悄领着她进了三房的院子,溜着墙根站在门外。 米妹和七斤早让二姐撵回了屋,外面站的是红花,见他带着人回来赶紧勾头看,一看就啧了两声,心里叹道:“好好一个孩子,给二爷做丫头可真是糟蹋了。” 宝贵看见红花脸色就想问,段浩方却听见声音已经出来了,看见缩在后面的一个粉衣丫头就说:“领进来瞧瞧。” 那丫头以为就是这个爷买的自己,脸就红了。本来以为这大半夜的急慌慌买丫头,连等到天明都等不得,想着是个色欲熏心的糟老头子,这一见却是个看着还不到而立的俊俏男人,这心里就愿意了八分。 红花见这丫头眼露春意,不住的往段浩方那边瞟,心里冷哼一声,上前道:“跟我进来。” 那丫头见红花面色不善,就收了那点小心思,小心翼翼的跟着她进去,见外屋正对着门的墙上挂着幅童子抱金鲤的年画,已经有些发旧了。顾不上多看,跟着红花进了里屋,她本来以为屋里只有段浩方一个人,叫她进来就是为了让她侍候,谁知一进门却见竹榻上有个二十出头的红衣妇人,正偏身倚在炕桌上打量她,而段浩方却是站在地下,见她进来打量二姐,立刻一眼瞪去,瞪得那丫头心头一跳,腿一软就跪下了。 二姐看这丫头也不过是十四五岁左右,长得确实不错,看来那人牙子留她到十四五还不卖,必定是想着要卖个大钱的。她这么想着就悄悄看了眼段浩方,也不知他是怎么跟宝贵交待的,这一看就知道是买来孝敬他的。想到这里,她低头以袖掩面轻笑。 在外面匆匆扫了眼并不真切,等这丫头进屋来站在灯下,段浩方才看出这丫头模样规矩上都是不错的,见二姐发笑也知道她是想到哪里去了。这事虽然是他没交待好才弄成这样的,不过这时他是不会承认的。清了清喉咙也不看那个跪在下面的丫头,只是给二姐使眼色。 二姐见他这样就问了那个丫头几个问题,叫什么名字,原来是哪里人,在人牙子家住了几年,原来的爹娘可还在,家中还有几个姐妹兄弟。她看这丫头长得好,就疑心是让人拐来的。问了两句见问不出什么来,二姐就让红花把她带出去了,让张妈妈盘问去。等屋里没人了,二姐给段浩方倒了杯茶,坐到他身旁说:“这样行吗?” 他接过茶,拉她坐得近了些,说:“我也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意思,这不是没办法吗?我看明天娘就该找你过去了。” 二姐道:“要是我身旁的丫头倒好了,这赶着去外面买了个人回来送到二哥那边去,回头再让人说你送过去的。”送吃的喝的是心意,送个漂亮丫头,这话可是一点都不好听。 段浩方想了会儿,拍了下大腿站起来说:“我这就把这个丫头给娘送去。” 二姐听了先一愣,转眼就想明白了。这儿子送个丫头去侍候娘是应该的,不过…… 她说:“你先别忙,你就知道娘一定会把这个丫头送给二哥?” “不给他,难不成娘还自己留着?” 二姐见他真要走,赶紧把他拉回来说:“你糊涂!这丫头这么漂亮,你以为娘会高兴?”这事二姐比他看得清楚,一个相貌平常的丫头还可以,可要是一个漂亮丫头,段章氏绝对不会同意送到自己儿子身旁去的。 段浩方听见二姐这话也隐约明白了,联想起以前他屋里那两个段章氏给的通房,那也都是一脸老实忠厚样,跟漂亮是绝对沾不上一点边的。 这怎么办?他发愁了。 二姐看着他的脸色,悄悄坐近了些抱住他的胳膊,柔声说:“我吧,你没回来之前我就想了个办法。” 他看看二姐抱着他的胳膊,心里明白这就是自己媳妇跟自己服软呢,心里不是不跳的,可也不觉得多担心,小女人一个又能掀起多大的浪来?就慢悠悠道:“什么办法?” 二姐咬着唇,小心翼翼的说:“……我、我让人回去把那边的两个丫头接过来,我想着那两个丫头也没什么用处,不如就给了二哥也行。” 接丫头什么的段浩方没听在耳里,他就听见前面那句了:二姐派人回去了。这跟送东西不一样,这人要是接了来,那边的事可就瞒不住了。 一想明白这个,他就有些恼了,眉毛也立起来了,眼睛也瞪大了,看着二姐就像是要发火。这是她瞒着他要查那边的事?这可是她头一回不听他的话,自作主张了! 他站起来就要往屋外走,这会儿正生气,他不想冲她发火,吵起来不但伤感情还让下人们看笑话。 看他要走,二姐心里突然没底了,突然慌了!以前不管出过什么事,段浩方都没冲她发过火。就是出了石榴的事,他也是哄着她的。 在她回过神来以前,就已经扑上去从后面抱住段浩方了。 “三爷你别走……”这话说的时候,她的声音都在打哆嗦,胳膊都在发抖。这个男人是她所有的依靠,她不能失去他!她不敢想失去他之后的日子会是什么样! 段浩方让她这么从后面搂住自然不能走了,想掰开她的手,却没料到她搂得极紧,小指头关节都用力到发白。 “三爷……浩方……”二姐用额头抵着他的背,眼泪突然掉下来了。那边到底藏着什么?是石榴还是那两个孩子?他是不是特别看重他们?她给他生了两个儿子,天天侍候他,可他还是想着那边吗? 段浩方感觉到背后的衣裳湿了,听着她的声音也是哭了,叹了口气,拍拍她的胳膊说:“我不生气了,不走了。松开,咱们睡觉。” 二姐的手不敢放,他一肚子的气早不知道散到哪里去了,心里打定主意要把那边的事给她说清楚了。一边来回摸着她的胳膊哄她松开,一边想着一回怎么说。等他回过身一看,见二姐眼睛哭得红红的,脸却吓得发白,他揉揉她的脸蛋,替她把泪抹掉,打趣道:“一点小事就成了这样,哪里像个当家奶奶?” 二姐扁着嘴掉着泪又钻他怀里了,他没办法,心里却觉得舒服,竟笑起来,搂着她坐到榻上说:“别哭了,我不生气。这事也怪我,应该早点跟你说。” 他长长叹了声,说:“这事,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爷给我的报应……” 第186章 这事要从二姐生下昌伟那一年说起。 二姐一举得男,段浩方心里高兴,孩子半岁时借着送货的时候回了趟那边,也是带了点钱什么的过去。既然二姐生了儿子,这边的两个庶子自然是没那么要紧了,再说看老太爷的意思更不用想接回去了。他就想过来安抚一下,再交待一下李婆子,平常管得严些。 其实他来这一趟的意思就是想说让他们日后就安心住在这边,不用想着回去了。 一见面自然是先叫李婆子过来问话,到底也是奶过他的奶娘,李婆子一见他就好好的哭了一通,他也洒了两滴泪,然后就说要叫孩子过来看看。 李婆子脸色先是一僵,然后就说今天晚了,二爷过来一路辛苦,先休息吧。反正二爷能多住几天,又不急着走,不如明天再看? 要是以前,段浩方也就顺势答应了。可第一李婆子的脸色不对他是看见的,再者他来就是为了孩子。莫非这屋里的下人见没大人看着,欺负孩子了?想到这里,段浩方的脸色就不好看了,他一摆出主子的架子,李婆子也不敢硬着来,赶紧出去让奶娘抱着石榴的孩子过来。 石榴长得好,段浩方也不是丑人,孩子自然生得漂亮。已经快三岁了,看着机灵,问了两句话也知道答,不认生。 段浩方挺喜欢的,就抱着逗了一会儿。让奶娘抱下去后,他就问李婆子:“大的呢?”倒不是他想见明月的孩子,只是既然石榴的孩子没事,那有事的必定是另一个了。他不能让下人瞒着。 李婆子见他不肯松口,一咬牙关了门回来就跪下了,磕了两个头哭着说,自从她来了以后,两个孩子是放在一起照顾的,吃的喝的都是一样的,绝没有偏向哪个,也绝没有让孩子磕着碰着。 段浩方不愿意听这些废话,就问到底怎么了?你要说不清楚,那换个能说清楚的进来! 李婆子这才不敢再啰嗦,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说:“……那孩子……怕是个傻子。” 这句话一说段浩方就站起来了,李婆子更是吓得差点晕过去。生下来的孩子是个傻子,这不是祖上没积德就是撞了什么邪秽。这可是一件大丑事。 段浩方也不让人带孩子过来了,抬腿就往孩子那屋去。李婆子赶紧领他过去,一进屋却见屋里陪着孩子的人是荷花。 看见她段浩方就站住了。李婆子在后面跟上来说:“一直都是荷花照顾孩子的,明月……没敢让她过来……” 段浩方顾不上管明月,让荷花和李婆子都出去,自己走到炕边看那孩子。 这个孩子跟石榴的孩子差不多一样大,吃得挺胖,看见生人吓得向后躲,见段浩方过来还朝他喷口水,然后嘻嘻笑。 段浩方看他坐在那里不像个傻子,就哄他说话叫人,这孩子却扭头看左看右就是不看他,他烦了,提着那孩子要他站起来,这才发现这孩子站不直,提起来又往下滑,仍是坐在那里,然后一边使劲推打段浩方一边大声啊啊啊的叫。 段浩方跟他缠了有一刻也没能让他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或者站起来好好的走两步。这孩子看着就是不会走了,手似乎也没办法好好的抓住什么东西,手腕子总是拐着弯。 果然是个傻子吗? 段浩方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他只觉得烦,晦气。扳着这孩子的脸看,也看不出来像不像他,眉眼之间分得极开,像个拉开的面团,嘴老是歪的,闭不上似的流着口水。[..info超多好看小说] 等他出来,等在外面的李婆子和荷花赶紧过来,荷花是跟他福了一下就进屋去了,他听见她进去后,那傻孩子高兴的啊啊叫她过去。 他交待李婆子一定要看好门,这事绝不能透出去!这是丢人现眼的丑事,不能让人知道他有个傻儿子,这是要让人说闲话的。 李婆子赶紧答应着,他因为还有事,只能匆匆走了。 几个月后他再来,却让李婆子悄悄从后门把杨明月给送出来。杨明月的头发已经花白,看着像个六旬老妇般,虽是骨瘦如柴却面色狠厉,扯着破锣般的嗓子叫骂不休。她觉得她的孩子是个傻子这是有人咒她!谁咒的?自然是二姐。 她也没看见近在咫尺的段浩方,让人给塞到车里后,段浩方在外头交待那人:“好好的把她送回去!” 上回石榴的事段浩方回来后想了几次,这次杨明月的事他就先去跟老太爷打了个招呼,没提绿帽子的事,只说了孩子是个傻的。 老太爷听了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简单问他:“你看着办吧。” 他就说:“我想着还是送她回乡,听说她在家乡还有几个亲戚。” 老太爷嗯了声,他就回来安排人把杨明月送回老太太的老家去了,至于那边有没有亲戚就不关他的事了。 傻孩子的事就这么瞒着,要是可能他是打算瞒上一辈子都不让这边的人知道的,就是二姐也没打算提。就这么让人在那边照顾着,有吃有喝的一辈子养着就行了,也算他仁至义尽了。至于这孩子到底是不是他的种,这会儿也不重要了。 送走杨明月后,他又去看了看石榴。说起来他对石榴倒还念些旧情,既然杨明月已经送走了,他就想干脆也把石榴处理了,不然留下来什么时候让人翻出来都是事。 他就问石榴愿意不愿意跟着他的一个生意上的朋友走,孩子自然他会好好照顾,也会给她些银钱让她带着上路。 石榴倒是跪着哭了一通,但哭完也答应拿着钱走了。她心里清楚,就是在这里等一辈子,段浩方也不会接她走的。她现在还算有些姿色,出去了未必找不着个好出路,孩子什么的,跟着段浩方反倒享福。 段浩方就把她领出去送给一个路过此地的商人了。两人并不熟悉,只是吃过几次酒而已。这商人听说老家在靠海的地方,远得很,他也就放了心。那商人为了还他这份情,就把手里的一批南方货便宜出给他了。 两个妾都送了人,段浩方并没有跟二姐提。他有心压二姐的心气,怕她知道了以后没个害怕担心的东西反倒不好。 如今两人的孩子都五、六岁了,他跟二姐也算过了半辈子了,他也知道二姐这个人了,明白她不是那种惯管得意忘形的人,又见她一直掂记着那边的孩子,对那两个妾也再也没说过什么,就一直想找个机会把傻孩子的事告诉她,这样日后那边的事也可以交给她了,他也不必再提着心了。 二姐先是听他说杨明月那个孩子是个傻子,心里就是一松,再听杨明月已经送回家乡了,石榴也跟着别人走了,她就有些傻了。压在心头十年的大石这就一下都搬开了,她有些不敢相信。 段浩方看她怔怔的,以为是那傻孩子的事,就劝她说:“我知道这事晦气,日后等他大了,我就把他送到别的地方去。” 晦气什么的二姐倒不在乎,看他的样子倒像是他挺放在心上的。她就说:“何必送走?远了咱们看不见了,倒让人欺负去。就留在眼前还能看着点,那孩子既然是这个样,更要好好照顾,免得那些下人害他侮他,他也不会说。” 这事段浩方给告诉她,自然日后就要由她来做这个主了。二姐以前最怕的就是这个杨明月生下的孩子,因为杨明月是老太太给的,是正经进段家门侍候段浩方的,孩子生又是他的第一个儿子,从身份上说,就是比起她生的昌伟和昌福也不差多少。虽然现在看着是有老太爷在上面压着没让人接回来,可谁知道老太爷什么时候抽个风让接回来了,那孩子又一直没在她身旁长着跟她不亲,到时就是昌伟和昌福的大祸。 二姐一直觉得段浩方把孩子送回去没搁在这边让她养是在防着她,后来见也不让见她就更担心了,怕段浩方就是存着要好好培养那孩子的心。 现在知道是这样她一高兴,就觉得什么都是好的,连想起那个傻孩子心也柔软起来。见段浩方听她说要好好照顾那孩子脸色还不太好,知道他是觉得丢脸,就去劝他道:“三爷,我说这话你别不乐意听。那孩子就是傻也是段家的主子,若是让那些下人欺负了去,像什么话呢?” 这么一说也是道理。段浩方就点头了,两夫妻再说起这个段浩平要丫头的事,二姐就说:“要是明天娘找我要丫头,我就把这个也带过去,让嫂子挑。” 段浩方却说:“明天我跟你一块去,先去给二嫂请罪赔不是,然后当着二哥的面让她挑丫头,我就不信,她能不挑这个!” 第187章 第二天一大早,段浩方就领着二姐到段老爷那边去了,老两口刚起来就看到他们小夫妻两个进来,还挺惊讶。.info[]段老爷有些烦,昨天晚上才说过那个丫头的事,他就觉得是二姐在背后吹了枕头风才说动段浩方过来,连二姐都烦了。 段章氏心里有鬼,看见两人过来根本没敢出来。段老爷摆摆手说:“吃早饭了吗?没吃就坐下吃吧。” 段浩方却给二姐使眼色,二姐就乖乖的跪下了。 段老爷怔了下,皱眉说:“这是干什么?有事起来说话。” 段浩方却说:“不必让她起来,这事都是二姐做的不对。”然后就把昨天魏玉贞过来借丫头的事说了,接着就指着二姐说:“二姐使性子没答应,她是个小气人,我早说过她了,昨天我回来后知道了本想过来跟大嫂陪个不是,可看天晚了怕扰了哥哥嫂嫂休息,就想今天早上当着爹娘的面让她给嫂嫂赔个不是。” 段老爷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回头想骂段章氏却发现她根本就躲在里屋没出来。老爷子站在那里呼呼喘气,喘均了对二姐说:“老二家的!你起来!这事不赖你!” 二姐就去看段浩方,他过去拉着段老爷坐下说:“爹,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说到底不过是个丫头而已,我让二姐把她屋里的丫头都领过来了,让嫂嫂挑个合心意的,也不必说借,这就把身契给嫂嫂。” “那也不能这么惯着他!”段老爷把桌上的茶杯砸了,哗啦一声,里屋偷听的段章氏差点吓坐地上去,而住在隔壁的段浩平和魏玉贞也听见这一声了,两人正准备吃早饭,这下也停了筷子。 段浩平眼珠子一转,抬抬下巴对魏玉贞说:“娘那边怎么回事?你去看看!” 魏玉贞不想过去,她能猜到是为了什么,见她坐着不动,段浩平啐了口骂道:“屁股长凳子上了?还不快去!” 魏玉贞不敢再拖,只得站起来出去,然后就在段老爷他们的屋门外站着听里面的动静。 屋里段老爷正发话,对站在地下的婆子说:“去,把二爷和二奶奶都叫过来!”婆子答应着出来,魏玉贞赶紧溜回屋,段浩平见她失急慌忙的,刚想骂她那婆子就掀帘子进屋来了,蹲了个福说:“二爷和二奶奶正用早饭呢?老爷那边叫过去呢。” 自从上回让段老爷一板凳砸断了一条胳膊,段浩平现在听见段老爷就腿肚子打哆嗦,一听婆子说段老爷叫他过去,扔了筷子就要躲回里屋去,一边对魏玉贞说:“你去跟爹说……就说、就说我还没起来呢!” 婆子笑道:“二爷说笑话呢!老爷那边叫,还不赶紧的?”段浩平立起眉毛要骂她,谁知这婆子转身掀帘子出去了,竟是不听他的话。 魏玉贞看了他一眼,跟在婆子后头过去,也不管他。他在屋里转了七八圈,怕段老爷又过来这屋打他,仍是过去了。一进屋就见段老爷和段章氏坐在上面,魏玉贞站在段章氏那边,段浩方领着二姐站在下面,而地上跪着四个丫头,屋里挤的是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段浩平一看,干笑两声,要往里走的脚又放下了,就站在门槛处说:“爹,娘,弟弟,弟妹,这是干什么啊?” 段老爷看也不看他,只垂着眼说:“来了,进来吧。” 段浩平就往前走两步,一副随时准备往外跑的样子。段老爷也不理他,转头对魏玉贞说:“浩平家的,既然你弟妹都把丫头给你领过来了,你要哪一个,这就挑吧。” 魏玉贞听了这话就跟让马蜂蛰了似的,低着头往段章氏后面缩。段浩平听了却两眼放光,勾着头看跪在下面的四个丫头,一眼就瞧见了昨天晚上段浩方买回来的那个,他这边顾着上下打量那丫头,上面段老爷看着他脸颊上的肉筋一跳一跳的,段章氏苦着脸低头谁也不看,段浩方平静的看地板,二姐看脚面。 段浩平相中了人,早把什么米面粮食给扔到脑后了,他见魏玉贞不抬头不说话,就咳了两声让她看过来然后拼命的使眼色。 一边是段老爷,一边是段浩平,魏玉贞两面为难,后来觉得段老爷再可怕,也不像段浩平那样打人,再说这事也不是她的错,于是就顺着段浩平的意思指着跪在中间的那个漂亮丫头说:“……就这个吧。” 那丫头虽然不知这是在说什么,也明白是跟自己有关,见指了她,就大着胆子抬脸向上看,刚一抬头就见旁边站着的一个筒着手的男人冲着她嘿嘿的笑,笑得她浑身起鸡皮。 段老爷点了头,说:“既然这么着,这丫头就先放在你娘这里调|教一番再让你领回去,” 魏玉贞赶紧答应下来,见段浩平脸色要变,赶紧给他使眼色。搁在段章氏这边总好过让他们直接领回去,名声到底好听些。 段老爷还是向着儿子把丫头给他了,可见他那个急色样又恶心。段章氏见说到她了,有心想推,她到底还是怕段老爷生气真把她给休了,就不想再沾这个事,可还没张口就看段老爷的眼神瞟过来,嘴立刻闭上了。 段老爷深深叹了口气,让二姐把丫头都叫回去,让女人们都回屋,只留下了段浩平和段浩方,有心想说两句让他们兄弟两个日后要和睦的话,只是这话在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哥哥不像哥哥,弟弟也就失了敬畏之心。这事,真是哪边都没错。 他摆摆手,说:“……算了,你们出去吧。” 段老爷坐在外屋一天都没出去,段章氏出来叫他吃饭他也不理,只好再躲回屋里去。她心里还有些后怕,有些不敢相信。这段老爷怎么没生气呢?不生她的气,也不生儿子的气? 二姐回屋就带着那丫头的身契给魏玉贞送去了,魏玉贞接了身契半天没说话。二姐不给她丫头吧,她生气。二姐给了个这么漂亮的丫头吧,她又埋怨。 二姐也没心跟她说什么,放下东西就走了。 回了屋,二姐把米妹和七斤叫过来,说要给她们找婆家。 “你们也大了,是我没想到这个。这几天我跟你们三爷商量一下,看他那边有什么合适的人能说给你们的。” 这事说办就办,等段浩方回来,她跟他这么一说,他道:“倒也不必这么急,既然你这么说,我那边倒是有几个,回头我去问问。” 段浩方店里的人多是雇来的,那些人来做伙计,多是想赚钱养家娶媳妇什么的,家中又有老父老母在不愿意签身契。他就想把丫头嫁过去,反正丫头的身契是在二姐手里的,这雇不雇的就没那么清楚了。 店里有个姓付的,家里穷的连锅都揭不开。虽然是在段浩方的店里干活,也仅能顾得住一家勉强糊口而已。付家这小子听说东家要嫁东家奶奶身旁的贴身丫头,不但陪送嫁妆,还不要聘礼,这等好事哪里去找?再说这也算是攀上了东家的高枝不是?他回家跟爹娘一说,爹倒有些不愿意,道:“既然是东家奶奶身旁的丫头,怕是签了身契的,这不合适啊……” 娘却说:“先顾住吃喝才说!什么有契没契的?有饭吃就行!” 付家小子就去求掌柜保这个媒,掌柜跟段浩方说了,又说这付家小子人是挺机灵的,也好学肯干。 段浩方就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的交待了一遍,哄着付家小子签了个长契,然后让掌柜亲自带着段浩方赏给他们家办喜事的钱过去,又说日后要提拔付家小子当个掌柜什么的,哄得付家二老眉开眼笑的,特地借钱打了副金手镯一对金钗让掌柜给带回去。 段浩方就回来问二姐先嫁哪一个? 二姐问了问这付家小子的人品,又问了段浩方日后到底怎么打算的,决定让七斤先出门,然后才是米妹。 七斤出门那天,二姐是让红花去送的。听着吹吹打打一路远去的声音,坐在屋里的二姐竟觉得,那喜乐,听着没有一点喜味。 第188章 二姐给七斤办喜事的时候,天虎跟青萝刚把软玉和温香接出来,正准备往回赶。 天虎在路上赶了四天才回到家里,跳下车时差点栽到地上。院子里的大树底下,桂花跟青萝正在一边闲话一边摘菜,听见动静抬头看是他回来了,桂花扔了手里的菜叶子就笑着站起来快步迎过来:“天虎回来了?”走了两步看见他脸色不对,唬得桂花赶紧跑过来扶住他,一边喊住要避开的青萝说:“青萝丫头!你别急着走!你到灶下帮我把醋瓶拿出来,我中午还熬了一锅绿豆汤呢,你帮我倒一碗来!” 天虎的身子都软成面条了,他摆着手要自己走,对桂花说:“娘,我没事,我就是路上赶得急了。” 桂花从小在戏班长大,见过那些顶着全身行头在大太阳下在戏台子上又打又跳又唱的人下来是什么样,也不让他多说,直接把他扶到树底下的阴凉地,又跑回屋拿了张草席子过来让他坐在上头,然后就跑去井边打水上来。 青萝拿了醋和绿豆汤过来,见天虎上身赤膊仅穿一条薄裤子坐在树下,两腿中间的东西顶着裤子鼓起来,她就不敢过去了。 桂花提了一桶井水过来,见她不动,从她手里端过来绿豆汤让天虎喝了,然后一瓢瓢的把井水从他的头顶浇下来,直浇了小一刻才停下来,摸摸他的头说:“瞧着是好些了,先回屋捂一捂,要是晚上发热了娘去给你找大夫。” 天虎原来就闭着眼睛让桂花照顾他,听了这句睁眼无力的笑道:“行,我听娘的,有娘在,我不会有事。” 桂花一脸认真的说:“娘在这呢,不会让你有事!”她收拾了旁边的东西就要扶天虎回屋,可天虎一坐下来算是站不起来了,两条腿就像不听自己使唤似的。桂花费了半天劲都扶不起来了,正想着去把王大贵叫回来,青萝过来扶起天虎的另一边,桂花见了吃了一惊,想说点什么,见青萝低着头谁都不看就把这话又给咽回去了。 两人架着天虎往屋里去,可天虎这小子人没劲了嘴上却不老实,见青萝过来扶他,笑嘻嘻的靠着她的耳朵说了句:“我碰着你了,放心,回头我娶你。” 桂花怕青萝羞恼,一巴掌拍在天虎的屁股上,听着一声脆响,天虎哎哟一声苦着脸,桂花虎着脸骂他:“不着调的东西!再胡说小心我打你!” 天虎赶紧求饶,又对着青萝做苦脸眨眼睛,桂花只装没看见,青萝头更低了,脸红成一片。进了屋把天虎往床板上一扔就溜出屋去了,桂花一边帮着天虎躺好,一边上巴掌打他的屁股,小声教训他道:“小兔崽子!想娶媳妇就别耍花招!青萝丫头是多本分的一个人?你这不正经样她这辈子都不会嫁给你!” 天虎哎哟哎哟喊疼,桂花又打了他几下,给他找了衣裳换才出来,见青萝却没走,而是把车赶进了院子,驴牵去吃草料了。桂花眼珠了一转,说:“青萝丫头,我帮我把水放上,再把面发上,我去叫天虎的爹回来,再顺便去给这臭小子买点药。” 青萝僵了下,桂花见她不动,又说:“晚上你还是在这边吃,菜都摘好了,你回去一个人我也不放心啊。” 青萝听了想说什么,桂花没等她开口就赶紧走了。那边天虎在屋里还在哎哟,过了会儿他抬眼一瞧,见窗台上不知何时又放了碗绿豆汤。 等王大贵回来,晚上四个吃了饭,青萝要走,王大贵叫住她说:“青萝丫头,你先别走,天虎回来说不定是奶奶有事交待,你也听听,说不定奶奶也有事吩咐你呢?” 青萝就不动了。一屋子人,天虎在床上躺着,桂花在旁边坐着给他换帕子,王大贵坐在旁边的凳子上,她就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了。要是以前,她自然是跟桂花坐一块,可现在桂花旁边是天虎,但她也不能在地下站着,屋子就那么小,旁边就是王大贵,他坐在那里就快把地方占满了。 青萝只好贴墙根站着,一抬头天虎就冲她挤眼睛。她立刻垂下头,耳边就听到桂花打天虎打得啪啪响,天虎哎哟哎哟的叫疼。 天虎说了二姐要把软玉和温香接走的事,顺便也把段浩平看上米妹的事说了,听到这个青萝的脸顿时黑了,天虎瞟了她一眼道:“奶奶没答应,当时就给推回去了,这才让我来接这两个的,不过二奶奶担心她们在这边住得时候长了心野了,怕不服管,就让我先过来接你,再去接那两个丫头。” 青萝听了先去看桂花,桂花对她笑道:“不如,明天我跟你走一趟?去看看那两个丫头,先看看口风。” 天虎敲敲床梆说:“奶奶说了,只带一个‘听话的’过去,另一个就不用了。” 青萝听了一怔,桂花也糊涂了,问:“那另一个呢?” 天虎嘬牙,看王大贵,老实说他也不太明白二姐的意思,想着就说:“……是不是说,让给卖了?” 王大贵听了也没说什么,让桂花送青萝回去,又说明天让她们准备了东西去看看那两个丫头,还要给那院子里的李婆子和荷花带点儿礼。等这两个女人出去了,王大贵坐到天虎旁边说:“奶奶想把青萝接回去吧?” 天虎点点头,王大贵想了想,说:“……奶奶是不是盘算着……把这边的事给处理了?”所以才要先把丫头办了,然后应该就是那两个小的了吧? 天虎摇摇头说:“这我哪里知道?” 王大贵拍了拍他说:“得了,也别想了,照奶奶的话做就是。你赶路赶得急了,有些中暑,歇几天再走吧。那边的事交给你娘和青萝去办,那李婆子架子大着呢,你去了也不管用。” 第二天桂花和青萝带着东西去了,先见了李婆子,送了东西后李婆子让她们在屋里等着,把那两个丫头叫了来,跟她们说了一会儿话送了东西说过两日来接后这两人就先走了,李婆子再过来,桂花就说想去拜见一下荷花,又拍着带的布啊什么的东西说这都是带给她的,李婆子也不为难,又去把荷花叫来让她们见了见,然后见完了再亲自把她们送出来,从头到尾礼数周到,就是一点也不许她们在院子里乱走。 两人出来了回去,王大贵就等在家里,见她们回来就问怎么样。桂花坐下倒了杯茶喝了才说:“跟以前一样,根本见不着两位小少爷。”李婆子把那院子守得铁桶般严实,似乎就是专门防着二姐的人,这些年她们使了无数的办法想见一见两位小少爷都没成功,前几年就是见荷花的时候那李婆子都在旁边陪着,像是怕她们说什么话似的。 软玉和温香要说心没野,那也不对,这些年青萝和桂花问过好几回那两个小少爷的事,刚开始李婆子就躲在门外偷听,她们不说还过得去,后来就是李婆子不在她们也是推啊挡啊不敢多说一个字。 青萝早就气得狠不得把她们两个揪出来打一顿,每次都让桂花给劝住了。 桂花的意思是,现在也不知道二姐是个什么主意,且留她们在里头逍遥:“反正身契在奶奶手里攥着,她们早晚要说清楚的。” 第三天王大贵赶着车,桂花、青萝跟着去把软玉和温香接出来了,两个丫头提着包袱出来时看着脸都是白的,青萝见了只是冷哼,也不搭理她们。这会儿知道怕了?晚了! 天虎在家歇了两天就要走,说二姐那边还等着,米妹的事也不能拖。虽然二姐的意思是只带一个回去,另一个随便王家怎么处置,这就等于是留给王家的了。可王大贵却没这么做,他屋里有个桂花,天虎的眼睛只盯着青萝,小五还不急,干脆都让天虎带回去。 这回去路上花的时间就多了,八天后才回到段家新宅。天虎把车赶到后门,先让人去叫红花,这边青萝带着两个丫头下车,一路上她们两个拼命的讨好青萝,她却从来没搭理过。 红花很快出来了,看见青萝就掉泪了,拉着一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根本没看见旁边的两个人。 天虎见没人理他,摸摸鼻子跟红花打了声招呼就赶着车走了。青萝扭头看他,红花正对着他喊:“明天你过来,有东西赏你,这些天都放你的假,在家好好歇几天!” 天虎摆摆手,头也没回。 红花这才拉着青萝往里走,见后面跟着的两人像是才看见她们似的:“哦,是你们啊,正好,奶奶那边正少人侍候呢。” 青萝一听以为米妹已经给了段浩平了,这脸刷的一下就白了,扯着红花要问,红花见她这样就知道她在担心什么,笑道:“你还不知道吧?七斤和米妹都嫁了人了,是三爷铺子里的,如今都不在这里。奶奶说等她们生了孩子要是还想回来就再回来,这会儿屋里就我一个壮劳力,你来了可是帮了我的大忙了!” 几人进了院子,红花先领着软玉和温香到丫头的屋里放下东西,然后才带着几人去见二姐。掀帘子进去的时候,二姐正带着昌伟和昌福在地上玩拼图。 二姐教孩子们认字,有时也想让他们边玩边学。她想了个办法,在一张纸上写出一到十这几个字,然后把这张纸撕了,让两个小的再给拼出来。后来发展成了只要学会了十个字,写好了最后都要撕掉再拼出来,两个小的一个撕的比一个欢,拼的时候一个比一个难,二姐每在这时就摇着扇子在一旁说:“看!看!撕坏了吧?下回再撕的时候先想想自己能不能拼起来,不然可没后悔药吃!” 两个小的就把这句话学起来了,那天段浩方挟块肉时不小心掉桌上了,两人一起指着肉说:“看看!这下没后悔药吃了吧?” 段浩方还不明白呢,二姐呛着了。 青萝几个进来时,就见二姐领着两个小少爷趴地上全神贯注的拼一堆碎纸片,这脚就不敢往前迈了,倒是二姐抬头看见她们了,乍一见梳着妇人头的青萝,她愣了一下,然后就一脸喜色的想过来,刚想说什么又看到脚下的两个小的,再看青萝后面还跟着两个,就让红花在这边陪着两个小的,她带着这几人到旁边的屋子去。 进了屋先把软玉和温香叫过来淡淡的说了两句,也不管这两人是多想表忠心就让她们出去了,然后才叫过青萝说话。 她拉着青萝坐下,先细细的打量她一回,见她面色还好,不见苍老或憔悴,又看头发梳得整齐,衣裳也干净,二姐长叹一声道:“看来你还不错,我放心了。” 当年将青萝‘嫁’出去后,她担了很长时间的心,就怕她在外面胡思乱想。等她平安回来了,她不能把她就这么接进来,仍是让她住在外面,虽然交待王家照顾她,可也担心她一个人在外面吃苦受罪。 青萝也在看二姐,在她看来,二姑娘看着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初嫁时手忙脚乱的小姑娘了,她有了两个孩子,人看着也成熟多了,倒有些像吴冯氏了。 两主仆互相打量了半天,二姐才问她这些年在外面过得如何,可有什么事没有,可还愿意回来? 二姐道:“你要是有了人家,我就把身契给你,再给你些钱让你去过自己的小日子。你要还愿意回来……” 青萝跪下磕了个头说:“奶奶,青萝这辈子都是奶奶的丫头!青萝要回来侍候奶奶!侍候两个小少爷!” 二姐松了口气,亲手扶她起来说:“你愿意回来,我就安心了。你就住在这间屋吧,等晚上你家爷回来,你再过来磕个头就行了。” 第189章 晚上段浩方回来,二姐让青萝过来磕了个头。[..info超多好看小说]等吃完了饭下人都出去了,二姐就跟段浩方说那两个孩子的事,既然石榴和杨明月都送走了,那边管事的就是一个李婆子了。二姐打心眼里不愿意让个不知底细的婆子养大自己的庶子,既然两个孩子都没娘,自然要由她来看着才算合适,她也能放心。 段浩方洗漱过后仰躺在竹榻上,二姐摇着扇子坐在他旁边跟他商量:“我想着,张妈妈和胡妈妈年纪都大了,再让她们在这边跟着我忙前忙后到底不好,反正那边也没人,我就想让她们回去照顾孩子。” 他也明白她的意思,知道她是顾忌李婆子,说到底那是他的奶娘,由她来开这个口让她回家也不合适,就说:“也行,你让张妈和胡妈都过去吧。” 二姐见他不提李婆子的事,就试探着说:“李妈妈年纪大了,她家里也有人在,不如给她些钱让她回家去养老,也不必再操劳如何?” 段浩方没说话,二姐屏息等他开口,过了会儿他才道:“……等天凉快了吧,天凉快了我过去一趟,跟李妈妈说说,让她回家去。好歹当初是我让人请她回来的,这再让人回家,我再不亲自过去说一次也不妥。” 二姐见他答应了心就放下了,这事反正也不急,就说:“等天凉快了也好,这么热的天也不能让张妈妈和胡妈妈赶路。” 两夫妻说好这个就歇下了。二姐躺在榻上扔是摇着扇子盘算,如今一笔笔一宗宗都安排妥当了,碍眼的人也都没了,孩子也大了,这日子终于要好过了。 窗外的蝉叫得人心烦,好像有火闷在心里下不去似的。 荷花在床上,张着眼睛望着窗户没有一点睡意,旁边是那个傻孩子,他倒是睡得挺香,小呼噜打得响,手脚还不老实的乱踢腾。荷花让他踢了一下,扭头看,见他睡成个四仰八叉的模样,占去了大半个床,就又往旁边挪了挪。 这傻孩子八岁了,看着却像十几岁似的又壮又胖。他人傻,却能吃能跑,从刚刚学会走路走就想跑,磕得膝盖胳膊上没一块好皮,虽然他到现在仍是走不稳路,可他还是想跑想跳,像条横冲直撞的小牛犊似的。而另一个孩子从小被李婆子带在身旁,娇宠爱护,结果反而长得像小鸡仔似的,细胳膊细腿,风一吹就咳嗽,蚊子叮一下就哭。 荷花翻了个身,看了眼这个傻孩子。当初这孩子三岁了还不会说话不会走,杨明月见了他就抓着头发打,打得孩子抱着头躲在桌子底下哇哇叫,她就把这孩子抱过来养。[..info超多好看小说]傻孩子虽然傻,可还是知道谁对他好,一个院子的人只有荷花管他,他也只亲近荷花,听她的话。 软玉和温香让二奶奶的接走了,下一次接走的大约就是这两个孩子了。二奶奶就跟她那个娘一样,什么都要搁在眼前看着才放心。就像院里的那个敬齐,也是让接到大院里去住的。 荷花看着傻孩子,到那时这个院里的其他人只怕都该送走了吧?李婆子大概是让她回家,她,要是二姐不让她回吴家,可能就会让她在这个院子里活一辈子了。 她怎么能甘心呢? 她摸摸这个傻孩子,这辈子她大约就要指着这个傻孩子过了,要是他让人领走了,过不了几年怕就忘了她了,他本来就傻,也不会想得起来找她。二奶奶是吴冯氏教出来的,不会用那些不入流的手段,怕是会好好的养着他来博一个好名声。 到那时,她又要怎么办呢?就这么守着这间空屋子过? 她坐起来,看着窗户听到那头李婆子的屋子里传出两声孩子哭,怕是那个孩子嫌热不肯睡吧?一会儿哭声就下去了,她听见李婆子掀帘子出来到灶下,通灶,升小灶,怕是要弄些什么吃的哄这孩子吃了好不哭,好好睡。 荷花笑,那李婆子跟她打的是一个主意,这辈子就要指着那个孩子过呢,她大约还想着跟着那个孩子到新宅去,那孩子只怕也让她养得只听她一个人的话了吧? 若是两个孩子都接过去,一个傻一个不傻,哪个好也不必说了。 荷花回头看着睡得傻呼呼的傻孩子,喃喃道:“……我这也是为了你好。” 傻孩子打了个嗝,揉揉鼻子翻了个身,没醒,继续睡下去。 荷花细心的教傻孩子玩一个叫‘捉迷藏’的游戏,一边给他整衣裳,一边教他:“到时你就从后面,抓住弟弟就行了。然后弟弟就跟你一起玩了,你这个哥哥就应该带着弟弟玩,对吧?” 傻孩子吐着口水泡,当成个游戏,荷花教了他十几遍才用力点头结巴道:“嗯!姨……娘!知道!玩!玩!跟……弟弟,玩!”一边说一边拍胸口。 荷花夸他:“你好好跟弟弟玩,姨娘给你做糖水荷包蛋吃!” 傻孩子高兴的跳,一跳就往一边歪,荷花扶住他,他开心的竖起两根手指:“两个!” 荷花点头:“两个!” 午后,李婆子在屋里睡得呼呼响,那孩子不睡午觉悄悄溜出来,转到屋子后头,蹲在那里翻石块下的虫子玩,李婆子平常不让他玩这个,嫌脏。荷花从窗户里看到过两回,就记住了。 她带着傻孩子站在花架后面,花架四五层,放着一些枯掉的花和空花盆。 荷花小声对傻孩子说:“去,抓弟弟。”说着两手轻轻往前推他。 傻孩子扑出去,扑倒花盆架,正砸在那孩子的身上!哗啦啦一阵巨响,前面就有人声传来。荷花蹑手蹑脚溜走,等她躲回屋,就听屋后一片尖叫。 “啊!!小少爷!” “你个杀千万的!你个缺德短命的!我打死你!我的小少爷啊啊啊啊!” “啊……!不打!不打!啊!啊!不打……不打傻瓜!啊哇哇哇哇哇!” “请大夫!快去请大夫!” 荷花在屋里脱了鞋,拨乱头发,解开裙带和外裳,等着。一会儿门外有人使劲拍门,接着李婆子就冲进来,扯着她打,拉着她往外去:“你去看看你那傻孩子!你看看他把小少爷害成什么样了?这个祸害啊!!早知道有这一天他生出来我就应该把他按盆里淹死!” 荷花赶紧踢上鞋,胡乱裹了衣裳跟着李婆子出去,嘴上不停说:“李妈妈!出了什么事?小少爷怎么了?” 第190章 李婆子算是哭得昏天黑地,坐在地上就不起来了,揉着心肝喊。.info[]她小心翼翼养到七八岁大的孩子,她后半辈子的依靠,就这么一砸,那还能有个好? 那孩子躺在木床上,头发腿上都是血呼淋拉的,那傻孩子把人推倒了还坐在花架子上嗷嗷叫,可真是个傻子!都不知道自己闯了多大的祸! 李婆子恨得牙根痒痒,狠不能抓过来抽他一顿!出了这样的事,他也别想有好日子过! 荷花让她给扯来了,她推搡着荷花让她看那木床上的孩子,哭骂道:“你看看!你看看!都是你养的那个傻孩子!把小少爷伤成这个样我看你拿什么赔!!” 荷花要打水来给他擦洗,李婆子拦着不让,只管坐在地上哭:“我可怜的小少爷啊!那杀千万的祸害啊!你想干什么啊?我就要让人都看看!看看那傻孩子都干了什么好事!” 荷花劝她道:“妈妈,就是让人赶着去给二爷送信,那二爷赶过来也要好些天,还是赶紧给小少爷请大夫要紧。” 李婆子跺地痛骂:“你少来教我!你那个傻孩子闯下这样的大祸,你别想让他躲过去!就是我打不得他,等二爷来,非打死他不可!!”一边骂一边扯着荷花打,荷花就任她打了个够。等李婆子打够了,先去把那傻孩子给关到柴房去,一路踢打叫骂不休,都折腾完了才到外面去叫人帮着请大夫。段家这边的宅子平常也就她们两个和一个看门的老头子,这会儿也不知道那老头子跑到那里去了,根本找不着人。她又坐在大门外哭骂了阵才回来。 大夫到天黑才过来,过来看了那孩子一眼就说:“准备后事吧。” 李婆子啊的一声就嚷出来了,荷花倒是给大夫倒了杯茶,又说了几句好听话,求那大夫救命,大夫才过来似模似样的看了看,又叫人拿水来给他擦洗,擦掉血污之后,大夫坐下叹了口气道:“这是怎么搞的?赶紧叫你们家大人过来吧,我瞧你们也不是能做得了主的。这位小爷可是瞧着不好啊。” 李婆子这才傻了眼,她以为没什么大不了的,所以才敢拖这么长时候,想着等段浩方过来了好告那傻子和荷花一状。她听宝贵说过段家新宅那边不要太多下人侍候,她就想要是等人过来接,说不准就会把荷花接去把她留下,荷花不是二奶奶家的人吗?她年纪又大,二奶奶必定还是想要自己人过去的。(..info好看的小说)她本来就把小少爷教的只听自己的话,见出了这件事就想干脆趁这个机会把这两个都给挤下去是最好的!这杨明月生的孩子本来就不吉利,以前段章氏旁边的婆子说过两句什么,她虽然没听实在,可也知道这孩子不得段章氏的喜欢,虽然那边有老太太可能还会掂记着这个孩子,到底是她们杨家人生的,不过一听是个傻子,再一听还伤了人,那也许就不会接他过去了。 刚才她听得出来那大夫在拿架子才不着急,这一听觉得意思不对,一边想那架子也就四五层,上面的盆又大多是空的,她瞧着就像磕着头了,不会怎么样啊,瞧着血流得吓人,应该不要紧才对。 她吓得一张脸青青白白的过去细问大夫,大夫指着那孩子摇头说:“瞧瞧,这条腿折了,这条胳膊折了,看着倒似也磕着头了,怎么伤成了这样?” 李婆子立刻就跪下抓着大夫求他救救这孩子,那可是她的命根子! 大夫开了药方子,摇头说:“先吃两剂,看看能不能醒过来吧,这人晕着也不好诊治。” 李婆子这边求大夫一定要救救她的小少爷,那边让荷花赶紧出去找人给段浩方送信,她则又跑到柴房去把傻孩子又给打了一顿。 荷花不敢去找王家人,她有些怕让那王家人看出个什么来,转到后头找了一个无事的闲汉,拿了自己的私房钱给他,请他到段家去送信,又说到了那边还会有人给他钱。她刻意说得含糊,只是说小少爷受了伤。 闲汉见她虽然长得不怎么样,可身上穿的却不像穷人家的人,梳的又是妇人头,他听说过前面街上的段家旧宅,虽然那宅里的人平常都不出门,街坊四邻都不怎么知道宅子里的事,只知道以前那里住着户家里有钱开铺子的商人,后来一家子都搬走了,也不知道现在住在那里的是谁。 闲汉平常没个活干,自然也没什么进项,家里是除了他一个活物,连只老鼠都养不活的。他攥着荷花给他的十几个钱,嘬牙问:“我替你跑这一趟,一准有钱拿?你可别蒙你爷爷!” 荷花长着一副老实相,又规规矩矩给他蹲了个福,说去了我们家爷一定赏你钱!闲汉这才回身收拾了点东西说:“那我就替你跑这一趟!” 荷花赶紧谢他,领到他到段家旧宅的后门,她把后院里栓着的那条平常看门老头用来担柴买菜买米的驴给牵了出来,又拿了条破褥子搭在驴背上,让闲汉骑着走,闲汉也不再耽误,骑上驴甩了鞭子就往荷花给他指的路去。.info[] 统共就一条大路,是做布商卖买的段家,找段家二爷段浩方。 荷花细细的交待了他好几遍,让他记住了,才看着他走。她站在那里看到没了人影才回去,见大夫仍在,李婆子正在等她,见她过来就让她跟着大夫回去拿药回来。 荷花跟着大夫走,路上又问这孩子的伤要不要紧,大夫瞟了她一眼凉凉道:“要紧,不要紧,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荷花还想再说,大夫冷言道:“你们拖了这么些功夫才请大夫,我过去的时候孩子身上的血还没擦呢!就这么让他浑身脏污的躺在光板床上,连个被子都不知道盖!你娘嚎得倒是响,就是不见掉泪,你这会儿过来问我要不要紧,我看你也不是真心的!少在我这里装!” 大夫甩袖子走快两步不肯理她,她也不敢再多说。回到药店里,大夫让人抓药,他交待荷花这药怎么煎,什么时候喂,一天喝几次,有什么忌讳的都说得清清楚楚。荷花谢了他拿了药走,大夫让人赶紧关门睡觉,远远的荷花听见店里的小工问大夫:“那一家人得了什么急病?” 大夫啐道:“急病?该急的时候不急,拖到急了才急!活该他们就是!” 闲汉花了五天才赶到段家新宅,累得险些断了气。他在段家新宅那里叫门,差点连驴都没办法自己下来,还是段家下人把他扶下来喂了两口水他才缓过来。 段家自从老太爷好名声,这上上下下的也都愿意做出一副善心模样来。见这人累倒在门前就赶紧救,却不肯让他进去,只让他坐在屋外台阶上,四五个人围着嘘寒问暖,这个说怕是赶路赶累了,那个说赶紧去拿水,又有人问饿不饿,再有人说赶紧去端碗面条还是拿两个馒头来,可怜人啊。 这闲汉缓过劲来,喝了两碗水又吞了两个馒头算是找着说话的力气了,拍着大腿说要找段家二爷。 段家二爷,那平常是不让出来见人的。 段家的下人一听是找他们二爷,再上下一打量,坏了!不是要债的就是寻仇的!立刻就摇着头说他们二爷不在家啊。 去哪里了? 外地。寻仙啊访圣啊游学啊做生意啊,什么都干。 什么时候回来?那不知道。家里可还有旁人?有,有个三爷是他弟弟。 段家人如今都习惯了,段浩平有事就找段浩方。 闲汉想不能白跑一趟,见不着二爷,那跟三爷说也一样。就说要见段浩方。 有什么事你先跟我们说,回头让我们三爷去找你。 闲汉头摇得拨浪鼓似的,让你们把事说了,我上哪里拿赏钱去? 段家下人见问不出来,这个进院子找二姐问三爷现在在哪里?有什么事?外面有个找二爷要债的,见不着人不肯走。 二姐一听是段浩平的烂事就烦,怕这下人办事不清楚,这边让红花去叫宝贵找段浩方回来,那边让天虎先去把这个人哄住,先探探是什么事。 段浩方下午才得空回来,听说是来找段浩平要债的,就交待二姐让人把欠条要回来,钱给人家就行了。 二姐却扯着他道:“我让人过去问他,死活不肯说是什么事,嘴严着呢。你还是去瞧一眼吧,那人说了,不见着管事的什么都不肯说。” 段浩方听了也烦,想着一会儿还要出门,倒不如给这人点钱赶紧轰走算了。他过去一瞧,见一个敞胸露怀,架着一腿蹲在凳子上正磕瓜子吃得欢的闲汉。 他心里不待见这样的人,脸上却不露半分,拱拱手笑着过去。那闲汉见有人进来,一打量知道不是下人就站起来了。 段浩方坐下笑道:“我行三,这位大哥不嫌弃就喊我一声段三就行。大哥有什么事跟我说也是一样,若是我二哥有什么得罪的地方,还请大哥不要见怪。” 闲汉嘿嘿笑,反给段浩方行了个大礼,说:“我就是一个传话的,你们家的丫头说我来送信还有钱拿,这……” 送信的?这还不是正主?段浩方的心提起来了,段浩平已经大半年不曾出门了,难不成是上回他管铺子结下的怨?他这样想着笑得更和气,把荷包拿出来,当着闲汉的面掂了掂,然后放在桌上,笑道:“大哥只管说就是,我自然不会亏待了大哥。” 闲汉就道:“五六天前的大半夜,你们家那丫头过来说你们家的小少爷伤着了,怕是有些要紧,别的就没了。” 段浩方听见小少爷就怔住了,再问闲汉住在何处,又问那丫头是哪一家的,听完了脸色就变了。 闲汉见他变脸,怕挨打就站起来往门口溜,又舍不得赏钱,就说:“你们家的事我也不清楚,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就是一个来送信的,说有钱……这……这……” 段浩方顾不上多说,一边扯着这闲汉说多谢大哥,一边拉着他从后角门出去,他身上也就二十几个钱,不多,见天虎在旁边,就道:“去跟你们奶奶要半吊钱来。” 天虎因问不出这人嘴里的话就一直守在外头,只听见个皮毛,见段浩方让他去传话,赶紧往二姐院里跑。见着红花了小声学了两句道:“没听太清楚,好像是那边的孩子生病了还是受伤了,这人是来报信的。” 红花回去跟二姐一学,二姐一边拿钱让人给段浩方送过去,一边说:“受伤了?小孩子能受什么伤,怕是生病了吧?” 红花也道:“可能是磕着碰着了?七八岁的孩子正是爱闹的时候。” 过了会儿段浩方回来把事情告诉她,二姐问他:“你要不要回去一趟?” 段浩方点头说:“那人说得不清不楚的,我回去一趟。” 二姐就给他收拾东西,又说:“带着大夫去吧,也不知道那边是怎么回事。” 段浩方嫌麻烦,说:“那边也有大夫,不用从这边带。”二姐还劝他,道:“那边你都快十年没回去了,也不知道以前认识的大夫还在不在,万一一时找不着好的怎么办?孩子不都让给耽误了吗?” 段浩方叹气,笑道:“女人怎么都这样?我出个门,你恨不得让我背着房子走。以前我去南方你也没这么麻烦啊?” 二姐白了他一眼不吭,出去让红花去请相熟的大夫,回来跟他商量着说:“这事,要不要跟爹娘说一声?” 段浩方想了想摇头说:“等我回来再说吧,还不知道那边到底是什么事呢。”说完了才想起来,问她:“你是不是又想把孩子接过来了?” 二姐摇摇头说:“就是不接回来,我也想让人去看看。”那两个孩子放在外面始终不如放在眼前安心,再说他们现在连娘都没了,再也掀不起什么大浪来,老太爷又明着不肯承认,暗里那两孩子的出身也上不得台面,与其留在外头不知道会长成什么样,不如放在眼前让她看着。她又说:“到底是自己孩子,这不在眼前也不知道怎么样,让别人看着我还是不放心,瞧瞧,这不就出事了吗?也不知是受了伤还是生了病。” 段浩方笑道:“得,我是拗不过你!等这回看着没事了,你就把人送过来,好不好?” 二姐见他终于松口点头就露出个笑来。那边红花过来说大夫请来了,车也套好了,二姐提着包袱送他到门口,看着他走了。 第191章 看着段浩方出了门,二姐回屋边收拾边发呆。现在两个人算是什么都说开了,也没什么藏着掖着的了,这是不是好日子就要过到底了? 她坐下想笑,可心里仍是沉甸甸的放不开。长出一口气想,这下睁着眼睛往前看,似乎就能一眼望到十多年后了。 段老爷和段章氏年纪都大了,段浩平废了,魏玉贞天天守着儿子,最近又透出意思来天天过来跟她套近乎,似乎是想让段昌正跟段浩方学,再过几年想让段昌正到铺子里跟着学点本事,日后也不至于在家里等人给饭吃。如今就连她都要看着她的脸色说话,二姐真觉得眼前是一点闲事都没有了。 眼看着日后这三房的日子就指着段浩方过了,她是他的媳妇,自然也跟着水涨船高,家里也没人再专门给她找不痛快了。 这还能有什么事呢?石榴也没了,杨明月也走了,就剩下个荷花放在那里养着也不在跟前碍眼。那两个小老婆生的老太爷明摆着不认,就是老太爷走了这事也再没有翻过来说的余地。退一万步说,就算有人想抬举那两个孩子,娘有身份的那个生下来是个傻子,全须全尾那个偏偏娘的出身说不得。 想到这里,二姐真是梦里也要笑醒了。可是她支着桌子自己想了一阵却仍是笑不出来,多好的事啊,她为什么不觉得高兴呢?她揉着胸口,那里像压着一块石头似的让她喘不过气来。 或许,是因为那两个孩子?到底孩子是无辜的,她可能是良心不安了吧。 她这么想着,在屋里转了两圈出去叫了张妈妈和胡妈妈过来,关了门跟她们两个说:“刚才来了人说那边的两个孩子出了事,不知是病了还是伤着哪里了,你们三爷已经过去看了,我就想着那边没人照顾孩子也的确不是什么长久事。” 听弦知音,两个老婆子都是明白人,二姐这么一说就有人立刻接过去了,胡妈妈跟张妈妈对看一眼,先说道:“奶奶说的是,既然这么着,老婆子就回去一趟,替奶奶顾着那边的事。” 二姐点点头,拉着胡妈妈的手说:“这事也不是多着急,不过先跟你们提一句罢了。怎么着也要等天凉快了再让你们过去,不过我也想着等你们到了那边,也可以多替我回家看看。” 说到吴家,二姐眼圈就湿了。她每年让人送东西回去,回来的人也带了吴冯氏的信给她,可旁人说得再多也比不上自己亲眼看一次的好。可就是她,怕是这辈子都不可能回吴家看看了。 见二姐掉泪,胡妈妈陪着哭了一回,说既然那边的孩子生了病,她回去做几件衣裳让人带过去也是个心意。说了这个她就出去了,二姐也没有多留她。 胡妈妈心里清楚,她比不上张妈妈得二姐的心,眼见着红花如今顶着二姐屋里的头一份大梁,她男人又在外头跟着段浩方,旁人再难插一把手进去。(..info)青萝又回来了,七斤和米妹嫁的也是外头铺子上的能人,日后回来了怕也要大用。她年纪大了,干不动活了,还不如到旧宅里守着两个孩子过清闲日子去,二姐不是个小气人,绝不会亏待了那边的两个孩子。再说那边离吴家屯也近,她也可以多跟亲戚走动。 想明白这个,胡妈妈倒觉得回去反倒是件好事,于是乐颠颠的回屋翻箱子找布头给那两个孩子缝衣裳去。 胡妈妈一出去,张妈妈就掉泪了。她没孩子,倒有一半的心寄在二姐身上。她知道自己年纪大了不中用,现在有事二姐都是吩咐红花的,这下更是要把她给赶出去了,离了二姐她可真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活。 二姐一见张妈妈掉泪就赶紧拿了帕子给她擦,搂着她的肩劝道:“张妈妈这是干什么?别忙着哭,我还有事要你替我去办呢。” 张妈妈听到有事就赶紧抬了头,二姐见她脸上胭脂糊成一团,干脆亲自绞了把手巾让她擦脸,坐在她身旁道:“张妈妈别想那么多没用的,我就是离了谁也不能离了你。昌伟和昌福还小,我怎么着也不会让你过去的。” 张妈妈听了就松了口气,马上想到大约是二姐怕只有胡妈妈一个人被叫来说让她回那边去会不舒服才连她也一块叫过来的,既然二姐不打算让她走,那她也没什么好操心的了。 二姐倒是想让奶娘回去,她想让张妈妈照顾昌伟和昌福。家里现在眼看着用不了这么多人,人越少事越少。 她交待张妈妈准备一些给那两个孩子的东西,回头让人跟着送过去,再多加些吃的用的之类的。既然觉得对不起那两个孩子,就从现在起对他们好点吧。 段浩方带着药房的年轻大夫路上赶了六天才回到旧宅,驴车绕到后门处,守门的老头出来开门,一见段浩方就想喊,他赶紧摆手让他闭嘴,悄悄的把车赶进院子,然后直接领着大夫去了他以前的院子。 一进院子门就闻到一股浓烈的药味,一看,院子外头支着一个小炉子正在熬药,旁边却没人看着。段浩方不高兴了,站在院外喊:“李妈!这药怎么没人看着?人都到哪里去了?” 他刚喊了两声,李婆子就跌跌撞撞的从屋里跑出来,看着跟个疯婆子似的,扑到他脚下就开始嚎。 段浩方是让开也不是,扶又嫌她脏污,僵了一会儿见她哭上了瘾似的,口中也不知道在骂什么,就干脆不理她了,领着大夫进了她刚才出来的那间屋子。 大夫看见里屋床上躺着个人就放下药箱过去看,先掀开孩子的眼皮看,又掰开嘴看,然后才摸着腿和胳膊上的伤处打量。 李婆子这时也进来了,还想扯着段浩方哭诉告状,他却根本没容她多话,斥道:“大夫正瞧病,你就别大声说了!熬药时怎么能没人看着?” 李婆子立刻就拍着大腿骂荷花:“我让这小蹄子看着的!她又溜了!等我找她去!”说着就要跑出去找荷花。 段浩方正不想让她在这里呆着,见她出去也没拦着,大夫却从里屋出来说:“这孩子是怎么伤的?” 大夫这么问,段浩方就看李婆子,李婆子让他这么一看就不敢动了,结巴半天又想往地上坐要哭,段浩方扯着她将她推到屋外,大夫没跟着过去,躲回里屋去了,他觉得这病人的伤透着古怪,不像磕的不像碰的,也不像摔的,倒像是……让人给打的…… 李婆子出来了只管哭,段浩方恨得牙根痒,低声问她:“我把人交给你,你就把孩子养成这样?你倒是怎么给我交待?” 李婆子见他发了火倒不敢再啰嗦,跪下把事情说了遍,只哭着道:“二爷!我过去的时候就看到小少爷让那花架子压在身上!那傻小子还趴在上头!他是存心要小少爷的命啊!” 段浩方听到这里难得呆了一下,问道:“……是那孩子故意的?”他倒是没办法跟李婆子一样喊‘傻孩子’,却也疑心那傻孩子是故意伤人的。他在外面也曾见过有傻子无缘无故追打旁人,莫非这个孩子也是这样?那可不能留他了。 第192章 大夫听了段浩方的话才如恍然大悟般的点头说:“我就瞧这位小少爷身上的伤不像摔的。”说完叹气摇头。 段浩方见那小孩上回见时还机灵可爱,现在却人事不醒一身是伤的躺在床上,确实有些心疼,见大夫脸色不好就上前追问道:“大夫,我这孩子要紧不要紧?” 大夫跟段家相熟,知道段浩方是段家年轻一辈中数得着的,这次跟着过来也是想多跟他套套近乎,可现在却有些后悔不该跟着过来。见段浩方眼睛不错珠子的盯着他,踌躇半天才道:“……这位小少爷,胳膊和腿上的伤都好说,其他一些小伤处便是不去管也会自愈,只是……咳,只是,我怕小少爷有五脏六腑之中或有损伤,这个就……” 段浩方听了一惊,立刻去看那孩子的肚子,见不青不肿看不出来有伤,就问大夫:“我瞧着,不像有伤啊。” 大夫拉段浩方靠近床边,慢慢将躺在床上的孩子侧翻,只见背上大片大片的青紫淤黑! 段浩方一见就傻了眼,大夫见他明白了就再让孩子躺好,叹道:“这小少爷怕是背部遭到重击,才会……所以从前面看倒是没什么大事,只是……”话不用说得太明白,这孩子,怕是没几天好活了。 大夫摇头走出里屋,在外间桌前坐下,开箱取出纸笔,病人这样的伤势,无非就是拖日子而已,除非华佗扁鹊重生,或可有一线生机。 段浩方见那孩子额头身上尽是擦伤,闭目等死一般躺在那里,心头火起!那个傻子!早知有今天,他生下来以后就该扔出去!他追出去站在大夫旁边求道:“大夫!大夫!还请救救我这个孩子!若是需要什么好药,只管说就是!我便是倾家荡产也要救他!” 大夫笔下一顿,抬头见段浩方焦急的看着他,叹道:“医者父母心,我自会尽全力。只是,药只能治病,不能治命。这孩子,看天意吧。”他刚才见那孩子昏迷不清,本来疑心是撞着头或伤着后脑了,摸了一遍没发现什么伤处,摸到腹部时只觉手下绵软虚晃,便猜可能是内腹有伤,可正面找不到创口或伤处,这才发现他后背上遍布的撞伤。 这孩子是被耽误了啊……本来伤在后背,却偏偏让其仰面躺在床上,若是能早早医治……大夫想到这里摇了摇头,看那伤处,怕是背上的骨头都断了几根吧?这孩子撑了这许多天,看来是当时那木头花架倒下时砸中他震伤了内腑,血慢慢积在腹中,若是能够止血,或者还有救,只是不知道现在灌药下去还有没有用? 大夫想到这里,在心中斟酌良久开下一个方子交给段浩方说:“病人年幼体弱,所以不敢用重药,只是这样会有多少效果也就难说了……” 段浩方拿着方子有心想让大夫开些有效的药,可想起大夫说的那句年幼体弱又咽了回去,跺跺脚拿着药方出去,叫守在外头的富贵出去抓药。 等富贵走了,段浩方先回屋去看了看孩子,请大夫多加看顾,他出来拐去找了李婆子,细细问了当时的事。 李婆子让段浩方一吓,她也怕这孩子死了让她赔命,正躲在屋里哭,见段浩方过来问她立刻跪下把荷花和那傻孩子骂了个底朝天,好似这一切都是他们做下的恶事,与她是完全不相干的。 段浩方听她轱辘车似的颠过来倒过去就是那么些东西,也听出来了当时她过去的时候事情已经发生了,她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至于两个孩子怎么跑到屋后头,那孩子又是怎么被花架子砸到的,那傻子又怎么会在那里没人知道。 唯一明白的就是当时就他们两个在那里,旁边一个人都没有。 段浩方让李婆子在屋里歇着,他出来去找荷花,最后竟在以前灶房的那个院子里找着人了,原来她在那里洗衣裳,见着他过来了,她才赶紧在裙子上擦干手过来跪下磕头。 段浩方见这个院子里晾的都是衣裳被罩单子,奇怪的问她:“……你这个时候洗什么衣裳?” 荷花规规矩矩磕了个头,说是李婆子让她洗的。 段浩方一听就明白了,问她洗了多久? 荷花道两天一夜。 段浩方在灶下转了一圈,见灶台也擦干净了,锅也都刷得锃亮,就连院外头堆着的柴都劈好了堆得快有墙高了。他算是知道了,怕是出了那个事后,李婆子生气,就使唤她干活来撒气。 荷花是吴家人,又是二姐的庶姐,段浩方对她还是有些客气的,温言道你找个干净地方坐着,我有些话问你。 荷花找了个地方仍是站着,段浩方也不勉强她,先问孩子的事,然后才绕到那天的事上。他问的温和,就像个久未见孩子的父亲向照顾孩子的丫头婆子问孩子的起居一样,每天穿什么衣裳,什么时辰睡觉,每顿吃几碗饭,偏不偏食,睡觉蹬不蹬被子之类的。 瞧着倒像是他拉着荷花没话找话聊似的。 他问的琐碎,荷花答得越清楚。 傻孩子和那个孩子从小不住在一起,傻孩子跟着她住,那孩子跟着李婆子住,连吃饭都不在一个桌上吃。 那孩子不爱吃饭,每到饭点就躲,可没事时却爱拿着点心瓜子什么的嘴里不停。傻孩子有时吃完了自己的饭,就到那边屋子去,站在门外头含着手指头看李婆子哄那个孩子吃饭,边看边流口水。 李婆子常拿傻孩子来吓唬那个孩子,说你看!不吃饭就会变得跟傻子一样,跟他一样! 傻孩子喜欢那孩子手里的东西,吃的玩的,也喜欢他身上穿的好看衣裳,常常跟在那孩子后头时不时的想摸他一把抓他一下,让李婆子看见了就是一顿好打。 二姐送过来给孩子的东西是一人一份一模一样的,可是李婆子只拿旧衣给傻孩子穿,新衣都是归那孩子的。傻孩子长得快,个子高大又胖,荷花就拿自己的私房去外面扯些不值钱的布回来缝衣裳给他穿。 李婆子中午有睡觉的习惯,可那孩子不肯睡,总是会等李婆子睡着以后偷溜出来玩。李婆子不许他玩泥巴抓虫子,他都在这时玩,算着李婆子要醒了,就洗干净手脚再爬回床上去装睡。傻孩子中午有一次发现了那孩子在院子里玩,他就也过去想跟他一块玩。 荷花说到这里磕头道:“当时奴婢是想,这院里就他们两兄弟在,玩一会儿也没什么,就没拦着。没想到会这样。”说着又磕了个头,“奴婢愿意替小爷赎罪,小爷绝不是成心的。他不懂事,他只是想跟小少爷玩。” 段浩方听了没说什么,却道:“别混叫。什么少爷小爷的,日后不许再这么叫。你养那孩子一场,就是叫他的名字也使得。” 荷花想不到他听了这么多只提了这种不相干的事,一时怔住了,回过神来立刻应了声是。 段浩方柔声道:“你对孩子好,这我都记在心里了。李妈妈年纪大了,有些做得不到的地方你不要跟她计较,回头我替她向你赔个不是。” 荷花连忙摇头,想说不敢,不料段浩方竟突然走近她伸手替她将垂下来的头发挽到耳后,又摸了把她的脸,笑眯眯的说:“这些年苦了你了。衣裳也别洗了,回去歇会儿,晚上也不用做饭了,我让人送来。孩子没事,我带了大夫过来,必定能治好他的。你也宽宽心。” 荷花像是让他送到云彩上去,整个人都飘飘然了,连他什么时候走的也不知道。她怔怔的回了屋,按住胸口,只觉得心都快要跳出来了。一时间什么都从她脑中消失了,以前的盘算也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要是、要是段浩方能带她回去,让她实实在在做他的女人,给他生孩子…… 段浩方从荷花那边离开又回到孩子的屋去,富贵已经把药买回来了,大夫正在煎药。段浩方看着,掏钱出来让富贵去外面买些现成的酒菜馒头回来,这个样子晚上也不必开火了,只是要让大夫吃好。 他又问了一遍大夫,大夫说现在要先治腹中的伤处:“人没醒,也不知道伤到哪里,听那婆子说尿里和大便里都有血,姑且当他是伤着下腹了,先吃两剂试试吧。” 段浩方再求大夫尽力,出来后先去看李婆子,这个时候不能让她走,却又不能立刻就处置她,只能先哄着。李婆子又扯着他的手表忠心,又是哭那孩子,口口声声老天爷收了她吧,把她的小少爷放回来吧。 段浩方拿话哄她,等富贵把酒菜买回来,又陪她吃了饭。出来后想了想,绕到柴房去了趟,那傻孩子就关在里面,见他在地上不知摸了什么就往嘴里塞,呆呆怔怔的一时笑一时哭。他看了一会儿,没见着人时恨得极,见着了却又不恨了。叫富贵抱来被子给他盖,又拿了馒头给他吃,他在旁边看了会儿,见那孩子吃着东西哭着叫着说着话,他说话说不清楚,似乎也没个意思,听来听去最多的是叫‘姨’‘荷花姨’‘玩’‘馒头’‘吃’。 段浩方听在耳里,记在心里。 晚上,他去敲了荷花的门,端着笑进去,见她正在做衣裳,拿过来赞了两句针脚,又说了会儿话,然后半倚在床边一副累极的模样道:“我也乏了,这些日子事赶事都挤在一块了。你去打水来我洗洗就睡了。” 荷花听他的意思竟像是晚上要歇在她的屋里,又吓又惊又怕又喜。 见她出去打水,段浩方支起身左右打量着这间屋子,墙角的箱子,床下的鞋。她从小养着那个傻孩子,应该是个好心的吧? 可你这个好心的,怎么就对那个孩子睡不睡午觉的事那么清楚呢…… 他眯眯眼,盯着这个端着盆进来的女人。 这个女人也姓吴,可是她跟二姐一点也不像。二姐的卑微是因为畏惧,她的卑微是因为什么? 想着他就笑了,对着这个蹲下给他洗脚的女人轻声道:“这些年,委屈你了,要不是这孩子的事,我还不知道你做了这么多,这么好,这些年多亏有你在孩子身边。等这件事完了,你就跟着我一起回去吧,一家人还是应该在一起。” 他的手轻轻掠过她的发梢,放到她的肩上揉了两把,就见她的耳朵慢慢的红了。 段浩方在心里冷笑。 第193章 大早上的段浩方眯起眼往窗户外望,薄薄的光透进来,他刚从床上坐起来,荷花就掀帘子进来了,手里是热水和铜盆。(..info)她进来后略显娇羞的看了一眼他,才抿着笑过来侍候他起床洗漱。 段浩方也拿起了架子,他这个样子却正是让荷花安心的地方。见他眼皮都不抬一下的坐起来,就坐在床沿上让她侍候着洗脸漱口,穿衣梳头,等到她要给他束发时他不耐烦的挥开她自己来,一边道:“早上吃什么?” 荷花听了忐忑道:“……我做了稀饭和烙饼。”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边灶下可是要什么没什么,除了面就剩下大半瓮的咸菜了,昨天晚上段浩方让富贵买回来的是熟菜,早上她去灶下看只剩个底了,她在灶下翻了半天连个鸡蛋都没找着,只得用一把葱烙了个葱油饼端出来,生怕段浩方不喜欢,觉得她不会侍候干活。 荷花觉得好的女人,就是能时时刻刻的让家里的男人吃好喝好,事事都办得让他舒心快活才行。可这头一顿早饭她就做得不够好,除了咸菜别的什么都端不出来。 她这边小心翼翼的看段浩方的脸色,他却根本不在乎,只问她:“给大夫送去了吗?” 荷花怔了下,在她心里自然是先侍候他。 段浩方皱眉不快道:“还不快给大夫送去?” 荷花听他催却没动,见他脸色不好急的都快哭了,葱油饼烙得不多,本来就是专心小意特别给他做的,怎么会有大夫的份? 段浩方见她不动也知道是怎么回事,对她哀怜的目光视若未见,只偏偏头道:“先把我那份送去吧。” 荷花低头答应了声要出去,身后段浩方又叫住了她,她回头,见他放软姿态道:“大夫是救孩子的,就是亏了我也不能亏了大夫。” 她连忙点头,那一点小委屈早就让他抹平了,好像找着了当他的媳妇的感觉,两人在屋里商量着怎么招呼客人似的。 什么二姐,什么新宅,都让她扔到脑后去了。她不禁想,现在她有他,也有那个傻孩子,他们不也是一家人吗?要是以后的日子都能这样过就好了,他也不回去了,就在这里他们一家人在一起。 他笑着过来扶着她的肩出去,站在门口看着她把已经摆好的早饭再给大夫端过去。看着她过去了,他转头去了李婆子的屋。(..info无弹窗广告) 昨天晚上段浩方歇在荷花屋里的事李婆子是知道的,她现在才想起来荷花这死丫头是二爷的妾!嘿!这下她的肠子可都要悔青了!等二爷进了那死丫头的屋,她才想起来这个!这可好!不管她对着二爷告多少的状,这枕头风一吹还能有她什么好?小少爷那边还不知道能不能救得回来,要是治她一个看顾不严什么的,按住打一顿还不是轻轻松松的事吗? 那害人的是个傻子,他知道什么?再说那傻子再傻,也是二爷的骨肉,就算是他娘不得二爷的心,这么些年也不见二爷特别待见他,可跟她这个外人比,自然还是亲骨肉更近些。 这事总要找个人出来顶的,不是她就是荷花!这院里除了她们两个外也没别人了,看门老头在外院住着,从来不上这里头来,这会儿李婆子害怕了倒怨自己不该管得这么严,要是有个外人常来常往的,也能往别人身上推上一推,这下可好,二爷进了荷花的屋子,这顶事的不就剩下自己了吗? 她在屋里吓得一夜没睡,起来收拾好包袱想跑回家去,又怕跑了反倒说不清了,她那娘家人也不是特别待见她,以前她能往家里送钱,家里人都靠着她的时候自然还好说,如今她年纪大了,回去也干不动活了,这么些年家里人怕是跟她都不亲了,她要是真回家去也没人能护住她。 她就在屋里坐着,心肝跟在油锅里煎似的。这会儿见段浩方进来,她立刻就迎过去了,搓着手一张脸上半哭半笑的跟在他后边又转回屋来,看着段浩方的脸色倒不知说什么好了。 段浩方昨天见这李婆子的时候,虽然也是哭得一脸泪,可却是趾高气昂的,嘴里说的都是别人的不是,指天咒地的好像自己占了多大的理。他当时心里就不痛快,又听大夫说这孩子是让人给耽误了,本来就伤到背上却还躺着睡,若是能请个好大夫好好的看着,这会儿也不至于人还醒不过来。 他从小就是李婆子带着的,当然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事。虽说她奶过他,可是她在他的屋里也是常常摆个主子的款,以前就天天当着他的面数落他屋里的丫头,有时甚至是故意扯着丫头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指着丫头的鼻子说她们勾引他什么的,连丫头梳头发用点发油,脸上擦点胭脂都能嚷到天上去。 逢到干活找不着人,可要是出了什么事,她必定是跳得最高的,嚷得最厉害的那个,拼命把错往别人身上推。因为她这个脾性,段浩方在二姐进门前就把她送回去了,可他也知道,她这样的人在压制小丫头和不安分的人上还是有些能耐和心得的,这才把她叫过来看着杨明月和石榴。 既然现在杨明月和石榴都不在了,那也该把她送回去了。本来段浩方心里还有些不忍,觉得好歹她在段家操劳了一辈子,这把年纪再给送回家去也过不着什么好日子,就是留她在段家吃一辈子闲饭都行。可这会儿孩子伤着了,她不说着急给孩子瞧病救命,却又玩起那些小心眼来,生生把孩子给耽误了。 要不是怕这里面有什么暗门道在,段浩方这会儿就想让人把她给撵出去! 瞧这刚过了一夜,她这脸色也灰了,气焰也消了,人也知道怕了。段浩方就明白现在再问她,必定比昨天能问出来更多的事。 他端着一脸温和的笑,扶着李婆子坐下,关切的打量着她道:“李妈妈昨天夜里可是歇得不好?怎么我瞧这脸色可是有些暗了。” 李婆子赶紧摸了摸脸,想陪笑却笑不出来,苦着脸想问昨天晚上荷花都跟他怎么说的,又问不出口,坐在那里就像屁股下有针扎似的动来动去。 段浩方道:“李妈妈还是宽宽心,孩子那边没事,有大夫在呢。” 李婆子赶紧顺着这话说起了孩子,先问大夫说了什么没有,没等段浩方答她这边就掉起了泪,开始表她自从到这里来了以后,那是事事都放在心上:“他夜里就是踢个被子我都知道,不管我睡得再怎么沉都会起来给他掖掖被子,就跟你小时候一样。” 段浩方听了不接,笑眯眯的只是说让她放心,横竖都有大夫在,然后叹道:“……反正,尽人事,听天命吧。” 他这么一说,李婆子当时就跪下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小少爷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她可不是要跟着偿命吗?就是不打杀了她,关上十天半月的她也受不了啊。 段浩方这时适时的问了句:“昨天也没顾得上细问,当天是个怎么回事?孩子怎么一个人跑到屋后头去了?他去那里干什么?花盆架是怎么砸着他的?” 昨天李婆子又是哭又是嚷的给糊弄过去了,现在再听他问起来,顿时觉得这是昨天晚上荷花已经先跟段浩方面前把自己摘出来了,这会儿二爷是在问她的罪呢! 她哇啊一声趴地大哭,段浩方好声好气的把她扶起来,再好声好气的说:“李妈妈,我知道这事你也伤心。可出了事我也不能不问,孩子还在那边屋里躺着呢,我怎么着也要给他个交待!” 他最后这句话一说,李婆子又想跪下了,他赶紧给拉住,仍是好声好气的问,就是要李婆子说当时怎么会只有那个孩子在那里。 李婆子哭见没用,这时也不敢再胡搅蛮缠的瞎嚷,只能说自己当时正躺在屋里歇晌午觉,实在不知道孩子是什么时候溜出去的。 “这事是我老婆子有错,二爷你怎么罚我都认!小少爷大了,爱玩爱闹,我这个老婆子顾不住他,也怕他磕着碰着,也不敢让他出门。平常他都在院子里玩,我都不敢让他离了我的跟前,他就是跑出这个院子我都是跟着的!” 李婆子说着说着又开始往外摘自己,段浩方也不管,只是听她讲。 “我觉得!都是那个傻孩子带坏了小少爷!”李婆子这时也顾不得了,抓住什么是什么! 男孩子爱玩泥巴爱爬树,爱抓个小虫子打个小鸟什么的,他七八岁的还让李婆子给管得像不会走的孩子似的,有时就爱趁着她没注意的功夫偷偷玩。李婆子瞧见了不敢打不敢骂,只能领他回屋一遍遍车轱辘似的教他要学好,要听话。听久了,那孩子也知道李婆子是个纸老虎,虽说管得严,可也不敢真罚他。这才养成了趁她睡午觉的时候溜出屋玩的毛病。 那傻孩子虽说有些傻,可也爱玩,而且记吃不记打。不管让李婆子打多少回,他都爱跟在那孩子身后想跟他一起玩。那孩子也不介意有个小跟班,虽然不喜欢傻子,有时也踢他打他,可有个听自己话的人,让去搬石头就搬石,让去捡树枝就捡树枝,让去挖泥巴就挖泥巴的小跟班也不错。 段浩方听到这里就知道,自己这两个孩子平常虽然有李婆子管着,可是两人的感情还是不错的。 他不相信那傻孩子会故意把花架子推倒去砸那孩子,可要说傻孩子会不会傻到这个份上,会是不小心带倒了花架子吗?或许他只是想过去跟他玩? 这么一想也不对,他记得那个花架子,以前放着段老爷养的盆景之类的,虽然后来养死的多养活的少,可是那些花盆可都是非常沉非常大的,里面的花土就是干透了也不会轻多少,花架子又是木头的,下大上小,一共五层,上下摆着七八十几个花盆,这分量可不轻啊。那孩子再傻,再不知轻重,要想不经意的碰倒这个花架子可不容易。 再看那孩子伤的地方,一条腿一条胳膊,背上也有伤,可看得出来没砸实,要是意外,能有这么恰好的事吗? 这摆明了是算过的算好的,就是要伤人而不是害人。至于孩子会被震伤内腑,应该是那人没算到这一点。 到这里,段浩方基本已经能确定是荷花下的手了。可是伤了这个孩子对她有什么好处? 有那么一瞬间,他曾经疑心过是二姐。可他很快把这个念头给掐没了。不但是二姐一直以来都做得很好,而且他自问算是相当了解二姐这个人了。 二姐行事谨慎小心,极为稳重,凡事想得比他多比他还深。魏玉贞还曾经给段章氏脸色看过,二姐却从来没有,就连在他面前也是一句抱怨也没有。就连现在,她对魏玉贞还是一口一个嫂嫂,当着丫头下人的面也是守着弟媳妇的本分,就连进个屋子也是走在魏玉贞后头的。 她敢在他面前说话,敢在他提起段浩平时说了两句自己的意思还是近几年的事,以前他从来没从她嘴里听到过家里任何一个人的是非。 这样的二姐怎么可能会在这时指使荷花做出这样的事?她这么规行矩步,怎么可能会做出这样害人的事? 不是说段浩方就觉得二姐纯善到像个菩萨了,只是退一万步说,就算是二姐想对付这两个孩子了,想对付石榴的孩子了,她也不会用这样下九流的手段。 段浩方对二姐的脑袋还是很有信心的,就看现在这家里,虽然不说是人人都说她的好话,但最少没有人说她的坏话。 他在段家风光,下面不知道有多少憋着坏想踩他的痛脚的人,自然也有人想着抓二姐的小辫子。 可二姐就能把家里家外守得严严实实的,从来没给他拖过后腿,也从来没因为家里风光了,就忘了本分,出去给他招事惹祸的。 这样的二姐,怎么会用这么漏洞百出又没什么用还留出一堆马脚让人抓的阴谋来害孩子? 想明白这个,段浩方的心就静了。剩下的就是怎么抓住荷花的把柄,好把她给送回吴家去的事了。 出了这个事,他自然不能再留她了,可要将她送走,必定要有个合适的理由给吴家。 再者,若是能办得好,少不得他还能从吴家得回些什么…… 第194章 傻孩子关在柴房,每天富贵都会给他送三顿饭,怕他不会吃打翻盘子碗不好收拾,所以都是馒头包子大饼一类的方便吃食。每回他送饭过去,段浩方都在外边看着。 这些日子因为段浩方来了,李婆子也不敢再过来打他出气,这孩子也不再哭了,只是每天都想出来,他爬高上低的在柴房里折腾,弄得自己一身伤。今天富贵来给他送饭,他先把馒头拿过来放在嘴里咬着,然后趁富贵不注意就往门上撞,像是打算把门撞开,可是门根本没打开,富贵是从小窗户里给他送饭的,但就是这样也让他吓了一跳,赶紧求他道:“小少爷!你这是干什么?别撞!别撞!会撞着头的!您别撞了,三爷这会儿正生你的气,过几天就让你出来了!” 段浩方见富贵跪在地上巴着门缝对里面说话就走近了些,见傻孩子一边警惕的瞪着外面的富贵,一边把馒头塞到嘴里,然后就跪在地上使劲撞门,撞得门咣咣响。 段浩方喝斥道:“别胡闹!好好呆着!” 那傻孩子让他吓得向后一缩,没吃完的馒头就掉出来了,他不去捡,瞪着眼睛歪着头盯着段浩方看,富贵赶紧接着劝他,谁知这孩子突然又撞到门上,抓着门板拼命晃,嘴里啊啊的叫着。 这傻孩子不听他的!段浩方多少有些生气,拂袖想走,却听到这孩子啊啊呀呀的说着什么。 “荷……姨姨!花!弟……弟弟!玩!陪我玩!”他边叫边跳,似乎在发火。 段浩方听到他的话又转了回来,让富贵走远些,他蹲下哄那孩子说:“你说什么?” 那傻孩子见他靠近有些害怕,又往后躲了躲,也不说话了,可下一刻似乎又想起来,再次撞过来捶着门板发怒大叫:“开!开……开开!弟弟!跟我玩!跟我玩!” 段浩方哄他:“弟弟跟你玩?谁跟你说的?” 傻孩子皱眉不吭了,只一下下的捶门板,段浩方笑眯眯的说:“你告诉我,我不告诉别人!” 傻孩子不相信似的瞪他,段浩方想了想,掏出荷包,那荷包精细,他把里面的钱拿出来,用荷包逗傻孩子说:“你告诉我,我给你这个。”说着把荷包递到傻孩子眼前让他看,哄他说:“看,好不好看?” 傻孩子一见就喜欢,以前他只在弟弟身上见过这种漂亮东西,他伸手来拿,段浩方递到他手上,看他拿在手里摸个不停,等他玩了一会儿了,他再问他:“弟弟什么时候要跟你玩的?” 傻孩子听不懂这个,不解的看着他。 段浩方见这个说不明白,想他也不会数日子,还想再问,傻孩子突然说:“豆糕!吃豆糕!” 段浩方以为他想吃豆糕,回身想叫富贵来给他买,说:“你想吃?那我给你买,你告诉我是谁好吗?” 傻孩子却低着头把荷包藏到袖子里,说:“弟弟跟我玩……” 段浩方马上明白了!问他:“吃豆糕那天,弟弟要跟你玩吗?” 傻孩子像是被夸奖了一样,抬起脸笑着点点头。 段浩方放柔声音,哄他道:“玩什么?” 傻孩子咧大嘴笑着:“抓人!” 段浩方知道快问出来了,屏住呼吸问:“谁领你们玩的?” 傻孩子开心的说:“荷……姨姨!” 荷花在灶下忙得正开心,她亲自下厨给段浩方做午饭,洗菜、炒菜、烧腊肉。富贵却到灶间门口叫她,她回头一见就笑,赶紧招呼富贵坐,又从旁边的橱子里抓了一把生花生塞到富贵手里。 富贵赶紧避开不敢接,也不敢看她,低头指着外边道:“三爷叫你。” 荷花擦了擦手又理了理头发出来问他:“三爷在哪里?”出来走了两步又回来,看着锅里的肉着急道:“要不,你在这里帮我看着火。” 富贵不敢理她,只是支着手站在她旁边。 他到底是段浩方身旁的男仆,荷花虽然自觉可以使唤他,却也不敢太硬气了,见他不接话也不动,只得先把炒了一半的菜盛出来,再把水放上去烧着,跟着富贵向外走。走着走着却不见回院子,而是向外走。 荷花站住不动了,怀疑的问富贵:“真是三爷找我?” 富贵点点头,看她一眼又赶紧低头,说:“三爷说,带你回家看看。” 荷花整个人都飘起来了!她脸上的笑都收不住了,什么都没办法想了,脚下跟踩着云彩似的到了大门那边,见段浩方果然在一架驴车前等她,见她过来还笑。 她见富贵还在旁边,羞涩的低下头揪着衣角迎过去。 段浩方笑眯眯的过来扶着她的肩膀让她上车,然后他也跟着上来,富贵在外头牵着驴向城外走。 车里段浩方拉着她的手说:“你来家也这么多年了,我都没陪你回去过。正好现在是个机会,我带你回去看看,你娘还在吗?我还带了点东西给她。” 荷花晕乎乎的,听了半天才醒过神来是回吴家,她先是一惊,然后又安下心来。她现在是三爷的正经妾了,三爷陪着她回去,她还有什么好怕的?她再也不是当初吴家那个没人搭理没人在乎的人了。 她偏脸低头羞答答的说:“……我出门时,姨娘还好,这么几年了,也不知道家里怎么样了。”能在嘴里称吴家为‘家’,说的时候她的心一阵狂跳。她高兴,止不住的高兴! 一路上段浩方就这么笑眯眯的陪她说话,到吴家时天已经黑了,荷花下车时觉得根本就是一眨眼的功夫就已经到了。 吴敬泰听到消息赶紧迎出来,见段浩方站在车前赶紧拉着他往里走,笑着问道:“可真是稀客了!快进来!正好在吃饭呢!”说着就看后面的车,想着跟车一起来的会不会是二姐,要是可真是大喜事了,吴冯氏前几天还念叨她呢。 段浩方轻轻一拉他,小声说了句:“车里是荷花。” 吴敬泰听到是荷花脸上的笑就收了,再看段浩方也是沉着脸无一丝喜色,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事,也不再多说,回头让人去叫吴冯氏身旁的冯妈来,这边先把车从后门赶进院去,别再停在门前招眼。 冯妈过来了,吴敬泰交待她把荷花从车里领下来好好看着,然后领着段浩方去见吴老爷。 吴老爷正在吴冯氏的屋里吃晚饭,两个小儿子都在跟前坐着,外面先是来了段浩方,吴敬泰去迎,后又叫走了冯妈,人却一个不见,自然就知道这是有事发生了。 他吃完了饭一抹嘴就到外头去了,吴冯氏也不让敬贤和敬宗吃了,叫来他们两个的奶娘送他们回屋吃去,自己就坐在这里等冯妈回来。 冯妈安置好了荷花,找了两个嘴严厉害的婆子陪着,转回来就告诉吴冯氏说荷花跟着段浩方回来了。 吴冯氏眉头一皱,奇道:“……怎么会把她带回来?” 她看冯妈,冯妈赶紧凑近小声说:“我瞧着二姑爷的脸色可是不大好,怕是荷花在那边惹祸了吧?” 吴冯氏的心狂跳起来,立刻就要出去找荷花问个清楚!她一边下炕穿鞋一边怒道:“她要是敢给二姐找不自在,我先打死她!” 冯妈侍候着吴冯氏出去,却在院门口让吴敬泰给拦住了,他扶着吴冯氏回屋,让冯妈出去,门窗都关严了才小声对她道:“娘,你别出去,这事,爹说他来办!” 吴冯氏瞧吴敬泰脸是黑的,拳头捏得紧紧的,更急了,拉着他问道:“你给我坐下!多大的事啊,要你爹来办?” 这后宅的事都是她做的主,荷花也该由她来处置,吴大山平常才不会管这种闲事,到底是什么事惹得他都要自己动手了? 吴敬泰不肯说,吴冯氏也没死拉着他问,母子两个坐了一会儿,吴冯氏说:“你去看看你两个弟弟吧,刚才饭也没吃好,你过去在他们那边吃点。” 吴敬泰答应着出来,在屋外长出一口气,他刚听说的时候狠不能把荷花那死丫头给抓过来杀了!真是会咬的狗不叫!他平平气,转身去了敬贤的屋子,一进去就见敬贤和敬宗两人坐在里屋斗色子,碗盘放在一旁都没怎么动。他过去推推敬宗道:“往那边去去,让个座给我。” 敬宗滚到床里,跟敬贤坐到一起,两个人互看一眼,刚探过身来想问他到底是什么事,敬泰就敲敲桌子叫外屋的奶娘进来说:“把这菜都端去热热。” 两人就把话都咽了回去,等奶娘把菜都端走热了,敬贤用胳膊顶顶敬宗,对着敬泰使眼色。 敬泰瞧见了却装不知道,敬宗就又滚到他这边,扯着他的胳膊亲亲热热的叫哥哥,他抬眼瞟了他一下,敬宗得了他这个眼神立刻问他:“那个来的段家人,是不是就是二姐姐嫁的那个?” 敬泰嗯了声,这边婆子热好菜又端进来,敬宗的话又给憋回去,敬泰瞧着好笑,却故意不理他,见菜热好了就埋头大口吃饭,一张嘴占得满满的,腾不出空说话。 敬宗没办法,再看敬贤,敬贤接着过来装好弟弟,挽起袖子给敬泰挟菜,不住的说哥你吃这个,哥你吃那个,等敬泰吃饱了,坐在那里剔牙时,敬贤两个把桌子挪到一边去,挤着敬泰问他:“大哥!到底是什么事你说啊!” 敬泰吐出牙缝里的渣子,道:“没什么事,你们姐夫就是过来看看咱们。” 敬贤最不好糊弄,一听就说:“是不是真的啊?大半夜来,爹都给叫出去了饭都顾不上吃,还只是来看看?” 敬泰不等他说完就举起拳头做势要打,敬贤赶紧缩头躲开,敬泰也不是真打,见他知道怕就说:“就你能!刚才你吃饭了没?没吃?我让人给你下面!” 敬贤踢了一脚炕桌,怒道:“我不吃!二姐到底怎么了?你说不说?” 家里的两个姐姐,敬贤对二姐的印象较深,大姐在他的印象里有些像吴冯氏,二姐却因为跟敬泰要好,连带着嫁了以后敬泰也常常提起她,敬贤的印象就这么慢慢深了,再加上二姐因为住得近,常常让人送东西回来,外面城里孩子玩的东西他们从小就什么都不缺,一些时兴的零食小吃也能尝得到,他就更喜欢这个其实不怎么记得脸的二姐了。上面两个哥哥都是这样,敬宗也对二姐有印象,听说是二姐嫁的段家人来,还是姐夫就想着会不会有好事,有好东西好吃的好玩的给他,可见两个哥哥的脸色不像是这样,小敬宗就有些害怕了。 敬泰示意敬贤看敬宗,虎着脸说:“你能!你聪明!吓着敬宗了吧?去!”说着上去踢了一脚,让敬贤去哄敬宗。 敬贤正一肚子火,他觉得自己大了,想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事,可敬泰明摆着还当他小,过去扯着敬宗的脸说:“你多大了?还让人哄?” 敬泰一巴掌打在他脑袋上,手上没留情,打得敬贤嗷的一声抱着头,敬宗倒让逗笑了。 敬泰拍拍敬宗,再扯过敬贤吓唬他说:“你要是敢再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小心我……!”说着他举手瞪眼一副要打他的样子,敬贤刚挨过他一下,整个人都缩了一圈,看着他的大拳头倒不敢再犟。 敬泰自以为这就算安抚完两个小的了,坐下像个大哥那样让奶娘再去给他们两个下面,端上来盯着两个小的吃完,看着他们洗漱完了上床躺好了才出去。 他本来想再去吴冯氏的屋里去看看,却从窗户那边看到吴老爷在里头就转身回屋了,躺在床上大半夜都没合上眼睛。 屋里吴老爷正跟吴冯氏说这个事,吴冯氏出乎他的意料之外的没哭没生气,反倒是冷静的问他:“老爷打算怎么办呢?这丫头弄成这样,家里怕是不能留了吧?” 吴老爷黑着脸说:“她做下这样的恶事,自然不能留她了!” 吴冯氏却是一副好像根本没放在心上的样子,听了他的话也没再多问,只是点点头,又说:“那他,想怎么样?” 这个他,指的自然是段浩方。 “他这么偷偷的送回来,没让别人知道,也算顾了咱们家的面子。”她低头捻掉衣裳上的一截线头说。 吴老爷也是闻弦知音的人,点头说:“这个情自然要还他,不为这个也为二姐。我想均给他几亩地,你看怎么样?” 吴冯氏的眼睛立刻看过来,道:“他要几亩?” 吴老爷比出一个手掌。 吴冯氏挑挑眉,倒笑了,轻道:“还行。” 吴老爷点头,也说了句还行,两人互看一眼,都松了口气。 另一边荷花坐在屋里,从欢喜到心凉到平静,两个婆子眼睛不错珠子的死盯着她,屋里连灯都没点。她看着窗户外头,心里什么也没想。 夜已经深了。 第195章 大夫摇摇头,叹了口气说:“……准备后事吧。.info[]” 段浩方带着荷花出门,没人知道去了哪里,家里只剩下李婆子和大夫还有一个看门的老头,另外床上躺着一个,柴房里关着一个。 谁知刚到半夜,大夫端着药进来,却发现孩子已经咽气了。李婆子正趴在外屋的桌上打盹,大夫过去推醒她说了这句话,李婆子抹了把脸,看看大夫,看看点着一盏小油灯的里屋床上的孩子,半天没反应过来,一张脸要笑要叫要哭,说不出是个什么表情。 大夫没管她,说了这句话就去收拾箱子,这人死了不奇怪,伤成那样能撑到现在都是他医术高明了,现在主人家不在,就一个婆子守着,他也懒得管这闲事,收拾了东西回店里去。 李婆子见大夫收拾东西才算醒过神来,扑过来拦着他不让他收,骂道:“你想跑?你……你把我们小少爷治死了就想跑?你不能走!”她上去抓大夫,大夫一把将她打开,道:“少胡攀!谁管你们这屋里的烂事?那么小个孩子伤成这样,我还要问你们呢!” 李婆子靠在墙上,瞪大双眼惊慌的看着他,一脸的油汗。大夫见她这个疯样子,上来扯着她嚷道:“走!咱们见官去!见了官老爷说说你是怎么看孩子的?倒让孩子伤成这样?你干什么去了?” 李婆子吓得魂飞魄散,以为大夫真要扯她去见官,拼命挣开大夫的手后躲到角落里去大叫道:“我不去!你别拽我去!”她整个人缩在柜子和墙的夹角,伸着手和腿踢打大夫。 大夫趁机收拾了东西走了,临走前扔下一句道:“回头告诉你家三爷,记得把诊金和药钱给我送来!” 大夫也怕惹上祸事,搭夜走了,不管怎么说都是死了人的,真扯上他说些什么也不奇怪,宁肯先不要钱也要赶紧走。 李婆子等外面没动静了才敢出来,哆嗦着溜到门口见没人了,回头抬脚要往屋里去却想起里头有个死孩子,吓得腿又赶紧收回来了,这会儿段浩方也不在,谁都不在,要不……她跑……?可她这老胳膊老腿的能跑到哪里去啊?这一跑再让人抓回来不更说不清了?她没主意了,在门口台阶上来回转圈。 “都是那杀千刀的傻子弄的!要不是他……!要不是他……!”李婆子咬着手指头发狠,气得肝痛怕得掉泪,跑又不敢跑,留下又害怕,最后她抓起门后的扫帚跑柴房去了。横竖现在二爷不在,也没人替他撑腰了,她就是打死这个祸害也没人理! 傻孩子在柴房柴堆上睡得正香,富贵替他拿来了被子褥子,又替他铺好,李婆子踢门进来就见这傻瓜抱着被子躺在地上睡得呼呼的,顿时气得眼睛都是红的。这一屋子人让他害得没一个好,他倒在这里睡得香!她上前呼得一声掀开被子,举起扫帚没头没脑的朝他身上打去。 傻子让她打了两下才醒,黑洞洞的见一个黑影子挥着棒子扑将过来,吓得惊叫一声对着李婆子连踢带打。他虽年幼,却长得浑实,李婆子这些日子担惊受怕,年纪又大了,手上的劲自然不如他,让他连冲带撞掀翻到一旁,砸在柴堆中央险些没把老命摔没了,等她费力爬起来却见那傻孩子正四肢并用的向外跑。 李婆子像只翻盖的乌龟似的挣扎起来,随手抓着条木柴对着那傻孩子再打过去,可五下中也未必能打中三下,两人便在地上缠起来。 傻孩子怕得嚷起来,荷姨荷姨的叫,他虽口齿不清,可李婆子也知道他叫的是谁,手上的木柴棍子早不知挥到哪里去了,揪着他的衣裳领子就上巴掌扇他,口里骂道:“小短命的你叫谁?你荷花姨娘不要你了!” 傻孩子听得懂这个,他模糊的知道这次是他犯了大错才会被关在这里不让回屋,荷花也没来看他,以前李婆子也常这么吓他,说不要他了,要把他扔掉了,有几回还真把他提到后门处让他蹲着,说等那收小孩的来了就把他卖了,每回都是荷花等没人了再把他给领回去。他听李婆子说了,害怕的开始大声叫荷花。 “姨……!姨……!姨……!” 李婆子手上早就没了力气,抓着他在地上拖也拖不动,他乱踢腾也打到她好几回,她见他害怕,故意吓他道:“你荷花姨不要你了!你砸死了小少爷!她不要你了!等她给你生个小弟弟,就再也不会要你了!” 傻孩子听到这个叫得更大声了,他几乎要将抓着他的李婆子给推翻,口里大叫:“没有!没……没有……死!没有!玩!我……跟……弟弟玩!玩!荷……姨说的!荷……姨说的!!” 李婆子举手还要打,还要笑话他,却突然明白过来他说的是什么了!她一怔险些让傻孩子跑掉,醒过神来赶快把他抓过来逼问道:“你说什么?是荷花让你干的?是她?”她几乎要吼破喉咙,傻孩子却不听她的,仍是对着她连踢带打。 李婆子拨拨乱成稻草的头发,拼命挤出个笑来哄他道:“别慌,你好好的告诉你李妈妈,你好好的说,李妈妈给你做好吃的!你说啊!”她使劲摇晃他。 傻孩子听到好吃的就安静下来了,不相信的看她。李婆子这会儿要哄他把事说出来,自然肯对他好,这就笑着扯着他往灶下去,做了碗糖水荷包蛋端到他鼻子前哄他道:“你说啊,你说了我就给你吃这个!” 甜香扑鼻,傻孩子伸手要夺,李婆子不肯给他,要他说!傻孩子就吭吭巴巴的说:“不是……我砸弟弟……是玩,荷……姨带我和……弟弟玩……”他模模糊糊的知道那天自己闯了祸,可那不是他的错,他不是要砸弟弟,让弟弟受伤,他是要跟弟弟玩,荷花姨娘说的。虽然李婆子一直对他不好,可在他的心里,李婆子是这个院里最大的人,他也想让她喜欢他,就像喜欢弟弟那样,他不想让她生气,让她以为他做坏事。 他揪着衣裳角说完就盯着李婆子手里的碗,李婆子早傻了,眼珠一阵急转后,放下碗也顾不得这傻孩子就往屋跑,留下傻孩子在灶下赶紧把碗端过来坐在地上美美的吃起来。 她回了屋收拾了包袱就往外走,连夜往段家新宅那边去!现在这个样子看起来,二爷必定是站在那个小贱蹄子那边了!她是指不住二爷替她做这个主了!这小少爷都死了,顶事的人可不就只剩下她了吗?她要找段章氏给她做主!那傻孩子可不会说谎!这都是那个荷花做出来的恶事! 段浩方第二天中午才回来,这回去吴家也并不是什么好事,所以一大早他也就跟吴老爷打了声招呼就出来了,带着富贵赶着车回来。至于吴家怎么处置荷花就不关他的事了,他也不关心这个。 进了门,看门老头迎他进来,弓着腰说:“二爷,我一大早就去白货铺和棺材铺,也租了车找了杠房,您看,什么时候让他们过来合适?” 段浩方脚下就定住了,半天才转过头来看着他。看门老头本就糊涂,他见段浩方盯着他看,赶紧就说:“二爷!小的绝对没瞒着您什么!这种时候要是小的昧了良心,那是要遭报应的!”他以为段浩方认为他从中捞钱了。 段浩方这才明白过来,顾不得多说就往院子里跑,他走的时候问过大夫,大夫说这几天看着还好,他才放心走的,怎么才半天的功夫人就死了? 他进了屋见孩子躺在床上,脸上盖着块手巾,旁边满满一碗的药还在,早没了热气。他站在床前,半天不敢掀开白巾看,转头出来站在大太阳下才猛然大喘几口气,再转头看却没见李婆子,人呢?还有大夫?人呢? 段浩方气得脸都是青的,叫过看门老头来问,知道大夫是半夜走的,这个看门老头知道,可李婆子什么时候不见的他却没看见。 段浩方让富贵去李婆子的屋看,出来说衣裳什么的都不见了,细软也没了,看了是收拾了包袱赶着走的。 段浩方一瞬间觉得天旋地转,李婆子这不明摆着是跑了吗?说到底也是将他奶大的婆子,他万万没想到她会在这时跑掉。旁边的看门老头和富贵见他脸色不对都没敢说话。看门老头原想说两句,他知道家里的两个小少爷出了事,李婆子是看着小少爷的人,这小少爷刚咽气她就跑了,不能不说点什么吧?这不也是说他门没看好吗?可看着段浩方的脸色,他又不敢开口,使眼色想让富贵帮他说两句话,可富贵这人太憨,看见老头的冲他使眼色,自己赶紧低头。老头没办法,自己也不敢说话了。 段浩方没让人去找李婆子,一是他还顾着以前的情分,不想撕破老脸,二是这件事本就不是什么光彩事,儿子是见不得光的,出的事也是越少人知道越好。再说这本就不关李婆子的事,是荷花搞得鬼,又扯上吴家,他还要顾着二姐,这么一想,他就把这口气给咽了。开始办起丧事来。 段家在这里住了快有二十年,怎么说也有几个近邻好友,可段浩方不想把这事做大,反正这孩子老太爷也不认,他尽了自己的心就行了。他不打算大办,只亲自去棺材店挑了一副还过得去的棺材,买了些灯油蜡烛之类的东西,又特地扎了两个人给他。选了块坟地,挑了个好时辰抬过去葬了,找人过来哭丧,又烧了几天纸,段浩方办完丧事才觉得心里静了些,又托人平时多来看顾,清明时也过来扫一扫。 等收拾完这些,旧宅里便只剩下那傻孩子和那看门老头了,段浩方留了些钱下来,交待看门老头别让这孩子跑出去,托他多照顾,都安排好了才准备走。 这些天他看着那个傻孩子,心里倒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傻孩子看着是记吃不记打的,虽说让关了这么些天,手上胳膊上脸上还有扫帚木柴棍子打的伤,可他却早就开始满院子撒欢了。走也走不好,跑也跑不快,却像出了笼的小鸟一样自得其乐。现在可没人管他了,李婆子不在了,荷花也走了,段浩方和看门老头倒也不拘着他不让出院子,只要别出大门就行。他乱跑瞎蹿的,没人也嫌寂寞,段浩方就见他常常偷偷趴在门边上或躲在角落里偷看他,脸上还带着笑,好像只要段浩方回头冲他笑一下,或看他一眼,他就会跑过来跟他玩。 两个孩子死了一个,只剩下这一个。不管是不是他的骨血,什么都不知道的天真孩子总是让人心软的。或许是因为死了一个,段浩方对着这个傻孩子倒没自己想的那么痛恨,似乎连他是不是他的种都不重要了, 带着这样的心思他起程往回走,路上盘算着怎么跟二姐说这个事。两个孩子死了一个,剩下那个是个傻的,看门老头也不知道能活多久,还是要让人回去照顾他才行。不过他倒不担心二姐在这个事上会跟他拧着干,说不定她还更着急更上心些。 想到这里段浩方笑了,在这一点上他对二姐是放心的。虽说都是从吴家出来的,可不管是棉花还是荷花,都不如二姐。 二姐让他放心。 他不禁想快些到家,快些见到二姐。他似乎有好些话想跟二姐说,孩子的事,李婆子的事。还有很多事要跟她商量,荷花的事,吴家的事。他不怕二姐会在吴家的事上跟他拧着来,他知道二姐听他的。 二姐跟他才是一家人。 路上赶了十天才到家,到的时候正是半夜,富贵去叫门,他在车里半睡半醒的,只想赶紧回屋洗个澡好好躺下睡一觉,结果富贵连滚带爬的跑回来,掀开车帘子惊慌的说:“三爷!三奶奶让人关进祠堂了!!” 段浩方傻了。 第196章 李婆子也就比段浩方早到四天。(..info好看的小说) 她连夜赶路,幸好临走前记得把自己这几年攒下的东西和钱都带走了,一路上才没吃什么苦。碰到有顺路的就搭着人家的车走一段,幸好以前她也跟着段章氏回过段家旧宅,绕了一些路找着地方了,然后再打听着找到了段家新宅,等她在后门处敲门说要见段章氏时,来应门的段家下人见了她都不想让她进门,那就跟路边的讨饭婆子差不多,她偏说以前是侍候段章氏的,段家下人就猜这人是来打秋丰的,段家老太爷好个名声,段家下人就让她进来了,打了水给她洗脸梳头,又端来热汤面请她吃,然后就笑眯眯的跟她说我们家主子不见客,要不您先回去,改天再来? 李婆子放下碗一抹嘴,就说要见段章氏身旁的姜婆子,她寻思着找个以前相熟的婆子领她悄悄进去比跟这些人胡扯强。 段章氏身旁的婆子早几年都让卖了,如今侍候的是她回来后段老爷让二姐新买的人,什么姜婆子醋婆子的,没有这个人。 李婆子一听,赶紧再说了几个人,一问如今是都不在了。听到这里段家下人就疑心她是骗子了,就叫人来撵她出去,李婆子直接就赖地上不起来了,一边哭一边拍大腿,死活不肯走。 段家下人一看这个样,就商量着要不干脆跟三奶奶回一声?万一真是旧人呢?真赶出去也不合适。 哪知李婆子一听三奶奶就醒过神来了,她可知道这荷花正是这三奶奶的人,这状要是一口告到她门下那也没用了。李婆子见这人就要走,赶紧上前拦住道既然要见贵人,还是先容她梳洗一下换身衣裳什么的,免得冲撞了倒不美。 那人见这也是个道理,就叫来灶下的婆子领她去屋里换衣裳。那婆子给她打来水,让她在屋里扯上帘子脱下衣裳简单擦洗一下再换衣裳,她就趁机拿了自己的私房钱塞给这个婆子,求她道:“我是真有要紧事!绝不敢骗老姐姐!求老姐姐让我见三太太一面!要是不信,我这里有样东西你拿给三太太,她一定认识!”一边说一边拿出一件旧的小儿红肚兜。 那婆子将钱塞进怀里,打量了她几眼倒也信了三四分,就教她藏在屋里,自己揣了红肚兜出去,对那送她来的人道:“这人怕事,刚才悄悄走了。” 那人笑道:“果然是个骗子!” 等人走了,那婆子就跑到了三房的院子去,悄悄见了段章氏,道外面有个年约五旬左右的妇人说是以前侍候太太的,想进来说说话,可又怕段章氏没功夫见她,所以托她先进来问一声,看三太太有没有空见她。 段章氏听是以前侍候她的,就问是谁? 那婆子说是个姓李的婆子,瞧着黑瘦,左边耳朵上有一个大黑痣。 段章氏想起来了,那婆子看着她的脸色,又将那红肚兜拿了出来,段章氏见了红肚兜脸色就放缓了,摸着笑道:“这还是她给方儿做的呢。”就对那婆子说,“你领她进来吧。” 婆子领着李婆子过来,段章氏一见倒着实有些想念,到底是以前的旧人,立刻拉过来说起了以前的旧事。她在屋里没人说话本就寂寞,李婆子又是‘特地’来看她的,自然更让她感动,以前的三分好如今都变做了十分。 李婆子见段章氏这么喜欢她来,心中大石放下,很是陪着说了一阵话,又笑了一会儿。段章氏就说要留她住几天,又让人去叫魏玉贞和二姐过来见见,又拉着李婆子的手道:“你回去后方儿就成亲了,你还没见过吧?他媳妇还给方儿生了两个儿子呢!一会儿都叫过来你也看看,让两个小的也给你磕个头,好歹方儿也吃过你的奶,你可千万不要外道才好!” 李婆子听到要让二姐过来,就像让鞭子抽了似的才想起来‘正事’。连忙站起来,眼泪哗的就掉出来了,跪下抱着段章氏的腿就小声呜咽着闷哭。 段章氏见这冷不丁的就哭起来了,猜她这是自己家里出了什么事过来求她帮忙的,赶紧让人过来扶,劝道:“有什么事都起来说,怎么说方儿也是你奶大的,能帮的我一定帮!” 李婆子让段章氏把人都赶开,这才小声的把那边的事给她学了遍。 段章氏一听段浩方让人养在那边旧宅里的两个孩子死了一个时已经是吓得心狂跳脸发白了,再一听这里头居然是吴家送的那个荷花指使人干的,这话都不会说了。 李婆子跪在那里,抱着段章氏的腿哭诉,好似要不是她跑得快只怕也要没命了,二爷让那个荷花迷晕了头,稀里糊涂的就不管这事了,连骂都没骂她一声。她是千辛万苦才逃到这里来,就是求段章氏给她个公道。 “求太太为小少爷伸冤啊!”李婆子越哭越热闹,好像受了天大的冤屈。 段章氏让她哭得心慌,也被她的话吓得不轻,这出了人命可怎么办?她的脑子里乱成一团,顾不得李婆子还在就让人把魏玉贞叫来商量。 魏玉贞早就听见隔壁段章氏的屋里有人哭闹,还想是谁这么大胆子?等过来一看一个不认识的婆子趴在地上又是捶地又是拍大腿的,哭得头都抬不起来。那边段章氏如坐立不安的,见了她就赶紧扯过来如此如此这般这般的学了一遍,末了拉着她的手没主意道:“你说,现在可怎么办才好?” 魏玉贞初一听也是傻了,这婆子说的是二姐指使吴家人暗地里害了段浩方的庶子?这事可大了!她还算没完全昏了头,小声让段章氏先把李婆子撵到旁边下人住的小屋里去让人看好了,然后再到外头让人叫段老爷回来再说。 段章氏没头苍蝇一样在屋里转圈,一会儿说干脆我先把二姐叫过来好好问问!看她有什么话说!一会儿又道这不行!她必定是不认的! 魏玉贞在旁边也没个主意,只能劝她有什么事都等段老爷回来再说,这会儿也不知道那婆子说的是真是假,万一有别的缘故呢? 段章氏坐下严肃道:“这不可能!她有多大的胆子敢编出这样的瞎话来?孩子必定是已遭不测了!”既然孩子死了,怎么死的必定要有个说法,李婆子的话段章氏不敢信十分,也已经是信了八分了。她现在为难的是怎么处置如此居心险恶的二姐!不处置这个家还不让她给毁了?她这么恶毒的心思,哪一天把他们老两口都给害了也不是不可能的啊! 魏玉贞也怕这事万一是真的,她要真拦着不让段章氏处置,日后怕也有自己的事。毕竟是出了人命,想到二姐要真是敢命自己的人暗中害了段浩方的庶子,那这人该多可怕啊!自己家里住着这么一个人,那她什么时候再使计害人可怎么办? 可她仍然是劝段章氏等段老爷回来再说,现在先什么都不要做。 段章氏却坐不住,她觉得段老爷这个男人不如她细心,最容易被二姐蒙蔽。要是等他回来,二姐再巧言狡辩糊弄过去的话不就坏了? 这事一定要处置!一定要快!不能让她蒙混过去! 段章氏不管魏玉贞的阻拦,跑去找二太太了。本来这种大事应该找大太太商量,可是一,她也要备着这事还要有点回旋的余地,找大太太就等于是捅到了当家的跟前,那就再没什么能说的了。二来,大太太如今管着家,不是以前二太太管家的时候,段章氏以前觉得二太太讨厌,现在倒觉得大太太讨厌,二太太反倒近了两分。 这种家里的大事,她还是要找跟自己身份地位相当的商量才觉得合适,魏玉贞不过是个小辈,出的主意也不靠谱不是? 二太太见她来自然是奉茶,见她面色暗沉严肃,要她让丫头婆子都下去,还要关紧门窗才神秘的靠过来说话,以为这人又犯什么疯病了,难不成又看到报应了?肚子里还在笑就听到段章氏把这事给她说了。 二太太听了先是一怔,然后道:“……你说有个以前侍候你的婆子过来告诉你二姐家的人把浩方的一个儿子给害死了?”她的头一个反应:段章氏疯了,说胡话呢。再一看段章氏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她,又有些打鼓:……莫不是真的? 天老爷啊!这下翻天了! 二太太立刻精神百倍的要扯着段章氏再去见那李婆子问个清楚,可段章氏说什么都不让她见,只扯着她道你先给我出个主意! 二太太兴奋的两眼冒光,拍大腿道还出什么主意啊!赶紧告诉娘啊!这是小事?怎么能瞒着!难不成等官差到了门口爹和娘都还不知道吗? 段章氏吓傻了,扯着嗓子哆嗦着喊:“还要见官!?” 这见官不见官什么的,二太太也不知道,只是拼命要在她面前把这事给往大了扯,赶紧虎着脸吓唬她道可不是吗?都出了人命了!你以为这是小事啊! 段章氏万万没想到这个!一听就不肯动了,二太太使出吃奶的力气把她拽到老太太的屋里,正巧大太太也在那问老太太晚上吃什么呢,这下全让二太太给捅出来了。段章氏是打进门起就缩在角落里,惊慌的倒像要被扯去见官的人是她一样,二太太眉飞色舞的比划着把事给学了一遍,大太太吓得脸一白,老太太一怔,都去看段章氏。 段章氏只会摆手,连连摇头含糊道我什么都不知道!都是那婆子说的! 二太太兴奋极了,这就想让人去把那婆子和二姐都叫来当面对质!大太太瞪她一眼,转头对老太太道:“娘,这事可不能声张!要是让外人知道了,咱们家也没脸了!” 这话不假,老太太当了一辈子家自然知道这个道理,再说,什么话都是那个李婆子说的,谁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见二太太仿佛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老太太教训她道:“老二家的!你这听见风就喊雨来的了毛病什么时候才能改改?没规矩!”要是真出了事,可不只是三房一家的事,那是段家全家的事!老二家的眼皮子也太浅了! 二太太让教训了撇撇嘴道:“这可不是我说的,都是三弟妹说的!我听了她的话才……”她话不说完,只拿眼睛瞟段章氏。 老太太自然转头瞪段章氏,骂道:“你也是个没出息的!让人哄两句就什么都信了?照你这么说那婆子是留在那里照顾两个孩子的,如今一个孩子没了自然要问她!她这般污攀,竟说是另一个孩子害了这一个!这种话也能当真?” 段章氏听到这里才明白过来,可一见老太太、大太太、二太太都像瞧傻子似的看着她,似乎她受了婆子的骗太笨了,不由得想争辩,就说:“……那婆子说,是那吴家的荷花……” 大太太赶紧截住她的话道:“那也该问那荷花!与二姐有什么相干?” 段章氏还想说荷花是吴家的人,老太太却顺着大太太的话道:“正是!只是这李婆子是个什么居心却难说!像她说的,那孩子应该是刚咽气她就跑出来了,她心里要没鬼跑什么?就是有什么话想说,等那边丧事办完了跟着浩方一起回来再说不迟,便是浩方不信她的,横竖还有长辈在呢,哪里就容得他一个小孩子瞒着了?” 段章氏听着话里的意思竟像是要把这事推到李婆子身上,为什么啊? 二太太在旁边没接腔,见段章氏一脸的官司样就想笑,这傻子!那李婆子是个什么东西?二姐是谁?两边一比就该知道哪头重哪头轻!旁的不说,二姐给段家生了两个重孙子,她后头还有吴家在,退一万步说就是这事真跟二姐有关,段家也必定会保下二姐!一个不见光的小老婆生的孩子,还是磕死的,谁管他呢?再说这种丑事遮还来不及呢,谁还大声嚷嚷去?也就她这个傻子才这会急慌慌的嚷嚷! 老太太跟大太太商量好了,都觉得这李婆子居心难测!焉知她不是胡扯八道过来想骗钱的?便不是骗钱的,那也是为了她自己才把污水泼到主子身上的!两人都把二姐给隔过去了,提都没提。 大太太道,这人既然不知是个什么意思,当然不能就这么让她走了,怎么着也要等老太爷回来了问过再说怎么处置,又问段章氏,这婆子有没有身契。段章氏说有,当初虽然段浩方让李婆子回家去,可身契却在段章氏这里收着,后来他们家的人也没来赎,自然还在。 有身契就是自己家的人了。 老太太和大太太都松了口气。 大太太道:“那先让她在屋里呆着,什么都别告诉她!” 段章氏灰溜溜的答应着,早没了刚开始的心劲。她刚听到这事时,只觉得自己有义务和责任处置自己的儿媳妇!以维护这个家里的规矩!现在却只是缩在一旁,满肚皮的后悔,后悔自己应该等段老爷回来跟他商量之后再说这个事,后悔死了! 李婆子说完了,便剩下二姐了。什么都不说这也不合适,要是二姐真做了这样的事,老太太无论如何都要做出一个处置来,哪怕只是装个样子都不能就这么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说她。 可怎么问,怎么说便是个问题了。 处置二姐,老太太不必等老太爷回来,要是老太爷回来她还没办倒要说点什么了,孙子媳妇这等小事也不必问到老太爷跟前去的。 老太太便让人来叫二姐。 人来叫时,昌伟和昌福午睡刚醒,二姐正陪他们在屋里玩,听见是老太太那边叫,就让张妈妈陪着孩子,她带着红花过去。 到了屋门前红花留下,二姐一个人进去却看到老太太、大太太、二太太和段章氏都在,心里咯噔一下。 她进去自然是先对老太太道福,她还留了个心眼,道了福起来却没动,就站在原地。 老太太看了眼大太太,大太太让二姐跪下,二姐就跪在了光板地上,知道这必定是有事问她,而且是坏事。 会是什么事呢?二姐脑子里转起来。 大太太就问她知道不知道段浩方留在旧宅的两个孩子。 二姐答知道,每年每季的衣裳和一些用的东西还有米面油钱都是让人按时候拨过去的,这都有账可查。 大太太就看老太太,见老太太点头,就让二姐去拿账本。二姐自己不能去,叫红花进来给她钥匙,领着大太太身旁的丫头去取账本。 红花聪明,趁着门帘掀起的一条缝瞄见二姐跪在光板地上就知道这是有事了!领着那丫头回去,张妈妈自然立刻过来迎。红花一边掏钥匙找帐本一边趁机跟张妈妈学了遍二姐跪在老太太屋里的事。 等红花领着人走了,张妈妈让人叫胡妈妈和青萝来,让青萝看着孩子,她跟胡妈妈躲一旁小声道:“怕是出事了!三奶奶让老太太叫过去,听红花说是跪在那里的!” 胡妈妈一听也急了,问道:“能是什么事呢?最近家里没什么事啊?是老太太那边怎么了吗?” 张妈妈摇头,小声道:“我瞧着,红花拿走的账本像是那边那两个孩子的。” 二姐的账本别的都好说,单这一本是分开列的。从那两个孩子送过去开始,那边旧宅里的用度便单独列了一本,有孩子的,有婆子丫头的,有那几个妾的,还有外边的男仆的。 段浩方瞒着她那边的事,所以她也不知道那边到底有多少人,便只按着当初搬走时留下的人种给钱给东西,又因为那边住着杨明月和石榴还有那两个孩子,二姐不在这上头克扣他们白得个坏名声,所以最是大方,宁肯多给也绝不少给。 账上几年下来墨色深浅有别,明明白白的记着给的东西,除了每一季送过去的用度外,对着两个孩子更是周到,家里有点什么喜事了也会特别给那边加一份。 翻着这么一大本账,就是老太太也要佩服的,她的脸色放缓了,大太太自然也跟着和气多了,收了账本让人扶着二姐起来,就问她荷花的事。问她,这荷花可是吴家给她的人? 二姐听了这个又跪下了,磕了个头才说:“荷花是三爷的妾。” 大太太听了一怔,再问:“她可是你娘家给你的?” 二姐不答这个,只说自己手上并没有荷花的身契。 段章氏把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了,她隐约明白这事要么归到李婆子头上,要么归到这个荷花头上,或者是她们两个的错,却绝不能是二姐的错。 荷花是吴家庶女的事这边还没人知道。当初老太太只记得杨明月,荷花一个妾自然也不必特地禀给她知道。荷花没来过这边,就是在以前的旧宅也从不出院子门,除了以前旧宅里的人知道她是吴家送的妾以外,这边根本没人见过她。而以前段家旧宅带过来的都是二姐的人,她的人却早就都卖光了。 二姐这样答,倒是顺了老太太的意,大太太有心再多问几句也给咽回去了,心里暗恨这二姐嘴太严,一点缝都没有。 二姐答完自己也忐忑,见没人再问也不知答得行不行,她隐约猜到这事跟荷花有关,心里一时转了十七八个念头。 问到这里也没什么可问的了,二姐手里既然没荷花的身契,那她是不是二姐的人反倒做不得准了。 老太太便让二姐到祠堂去静静心,她既不说是什么事,也不说这是关了二姐,只道先让她去那里面住上几天。看着是处置了,却也像没处置。反正到时这话怎么说都行,便是吴家来问也再改口说先人托梦,让她去给先人抄经啊之类的。 二太太见就这么雷声大雨点小的完了,很是失望,可看到段章氏失魂落魄的样子却也觉得痛快,晚上等二老爷回来了跟他一学,夫妻两个好好的笑了一场。 魏玉贞见段章氏出去了,一会儿二姐也让人叫出去了,一会儿李婆子让老太太那边的人领走了,等段章氏回来了,二姐却没跟着回来就知道这事已经闹大了。等晚上段老爷回来,过了会儿就听见那边屋里段老爷对着段章氏大骂。 段浩平见她坐卧不安的就道:“你操个什么心?有段浩方在那边站着,别说浩方家的没把那小野种给害了,就是真害了,两个都害了她都不会有事!” 魏玉贞不安的看他,他倒笑嘻嘻的,抖着腿晃道:“你就把心放到肚子里,过几天等段浩方回来才热闹呢!他这刚出去几天,咱娘就把他媳妇给送祠堂里去了!我看这个孝子这回怎么办!”他笑得在床上打滚,魏玉贞坐在旁边唉声叹气。 另一边,张妈妈给青萝收拾好包袱送她出门道:“你跟着天虎赶紧走,回吴家去!一定要把这事跟老爷太太说清楚!” 青萝答应着,跟天虎出来骑上驴一溜烟的往吴家屯去。 第197章 老太爷晚上喝酒回来就看到段老爷站在屋外等着见他,老爷子虽然喝得脚下有些发飘,可脑袋不糊涂,见段老爷这一脸的丧气就知道必定是他们那一房又出事了。(..info)段浩方不在家,出事的不是段章氏就是段浩平,碰巧这两个老太爷都不怎么待见,就对段老爷摆摆手说:“你先回去,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段老爷跟着老太爷走到门口,没老太爷发话死活不敢进去,就在门口来回转圈。 老太爷可懒得管他,让人关门上锁准备睡觉。婆子看着守在门口的段老爷为难,这关门吧,人家一个老爷在这站着,不关门吧,老太爷都发话了。 老太爷在里屋泡着脚数数,数到二十,听到外头段老爷走了,摇头叹笑:“……没用的东西!”他就是想看看段老爷敢不敢进来,门口那不过是个婆子,他是他儿子,就是真闯进来了顶多挨两句骂,要是真有急事大事,不跟他说不行的,进来就进来了,他还能跟自己亲儿子认真? 老太爷叫来婆子,让她去把老太太请过来,问问看是什么事。能让老三大半夜不睡的在他门口守着,这事怕是不小。 过了会儿老太太就扶着婆子过来了,站在门口等他发话叫进自己进来,站在他面前稳稳蹲了个福叫了声爷。 老太爷正在翻账本,反正还没睡就先干一会儿活,见老太太低眼顺目的站在那里就扬扬手道:“你坐那里,跟我说说今天家里都有什么事没?” 老太太低声答应着,坐到一旁,一板一眼的把今天二太太扯着段章氏过来的事学了一遍,学完了才道:“我让浩方家的先去祠堂静静心,那个婆子让人看起来了。” 老太爷放下账本,皱眉点头道:“……你这么处置也行。那婆子的身契在咱家不在?” 老太太赶紧道:“在,我已经让老三家的送过来了。”说着就把那身契拿出来放在桌上,老太爷拿过来看了看,见上有抬头,下有手印,便问:“这谁卖的她?” 老太太道:“是这李婆子的男人,说是为了给老人看病,家里没钱就卖了她。后来他男人另娶了一个。” 老太爷就问这李婆子有孩子没有,家里还有什么人,娘家还有人没有:“不是说她回家住了一阵吗?住的哪一家?” 老太太一一答道,李婆子生了个女儿才卖掉的,女儿当时就扔了,她男人家根本没要。娘家也早没人了,她回家据说是住在一个娘家侄的家里,可是不是亲侄也不好说:“她根本不是这边的人,那个侄倒是跟她娘家一个姓,怕是干认的。 老太爷放下身契道:“那就没什么了。这孩子既然是她养死的,自然要问她的不是。她污攀那些话自然不是真的!让人打一顿卖了吧!远远的卖掉,不用再留她!她那个娘家侄,让人去说一声,就说她把咱们家孩子给养死了,也要问问他家有没有咱家的东西!” 老太太半愣神的答应着,不解的问道:“……既然不是亲的,不管不就行了?” 老太爷看了眼老太太,笑道:“这事交给老大,让他派人去办。他知道怎么说。”都安排好了,老太爷让老太太回去歇着,她却又问道:“那荷花……” 老太爷眼皮都不抬:“什么这花那花的?”老太太就知道这件事里再没有这个‘荷花’了,她站起来要走,又回头问:“那,要不要让浩方家的出来?” 老太爷停了会儿才说:“……这个不急,等浩方回来再说。” 那边段老爷失魂落魄的从老太爷那边回来,坐在屋里发呆,段章氏缩在角落里小声哭,他突然拍着床板骂道:“你哭什么哭?你有什么好哭的?这不都是你搞出来的吗?” 段章氏咬着手指哭得哆嗦,上气不接下气的辩解道:“怎么是我……这都是二姐惹出来的祸事……” “你还说!!”段老爷听她还是这句话上去就是一巴掌,打得段章氏从床上跌到地上,捂着脸吓傻了似的连哭都停了。 段老爷捶着胸口顿地跺脚,呜啊啊的干嚎却哭不出来,哆嗦的指着段章氏:“你……你……!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段章氏往桌子后缩,段老爷一屁股坐在地上无力的拍地,脸上鼻涕眼泪糊成一团,哭得结巴:“你啊……!你是要害死我们这个家啊!你怎么就……怎么就成这样了!”他看段章氏仍是一脸委屈呆滞,扑上去抓住她使劲摇晃:“你到底在想什么啊!你以为这事只是二姐一个人的事吗?你是害了咱们这个家啊!你到底在想什么啊!你以为这事只跟二姐一个人有关吗?你怎么就不想想浩方!不想想昌伟和昌福!!” 段章氏让他晃得头晕,拼命扯着他争辩道:“老爷,老爷,我是为了咱们这个家啊!我是为了咱们这个家啊!你想想,你想想,她连浩方的庶子都容不下,日后还能容得下我们两个老的吗?” 段老爷听她还在说这个,气得又举起手要打,段章氏呜咽一声抱着头发抖,他这手哆嗦半天到底没打下去。等段章氏终于敢放下手时却看见段老爷无力的坐在地上,背后靠着柜子,脸埋到手里哭。 段章氏爬过来哭着摇晃他,老爷老爷的叫,她拉他,他打开。(..info好看的小说)段章氏趴地上连磕头边哭道:“老爷,老爷,我再也不敢了,以后我什么都不做了,真的,我跟你起誓,我起誓,我什么都不敢了,我再也不管了,什么都不管了……” 段老爷看着她,仍是想试着看能不能把她说通,他拉着段章氏的手深吸一口气慢慢劝道:“你要明白,那儿媳妇进了咱们家的门,就跟咱们是一家人了。”他一边说,段章氏就跟着点头,他看她那个样就知道她没听进去,心里真是觉得再说什么都是白搭的了。 “……不管是二姐还是魏氏,都跟咱们家是栓在一块的。二姐还给浩方生了昌伟和昌福,你就是不看她,也要看在两个孙子的份上啊!这出了事就是咱们一家的事!不是二姐一个人的事!你以为、你以为……!!”他自顾自往下说,说到最后还是忍不住心里的气!老太太虽然也是一辈子看儿媳妇不顺眼,可老太太在大事上不糊涂!他想到这里就觉得或者还是老太太的眼光是对的,段章氏是不成事的一个人,不独是老太太对她的偏见。 或许当年……他不该听她的话搬出去住……不然浩方两兄弟也不至于变成现在这样……当年是他错了,老太太再偏心也是向着儿子的。 段章氏见段老爷爬起来向外走,赶紧也跟着爬起来跟着道:“老爷,老爷我打水侍候你洗洗,老爷你去哪里?” 当天晚上段老爷是歇在外边的屋里的,这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婆子过来陪着段章氏住,她在里屋坐在床上发了一夜的呆。早上魏玉贞端着早饭进来侍候,见了段章氏差点把手里的盘子摔了。只是一夜的工夫,段章氏竟像老了十岁。她当年虽然吵着要出家可还是挺精神的,现在却像真的看破尘世那样呆呆怔怔的。 魏玉贞小心翼翼的侍候她吃早饭,然后看着段老爷出门前都没过来说一声,她扭头看段章氏,发现她也只是手上一停,放下筷子就不吃了,让她都端下去。 魏玉贞却是有正事问她,二姐进了祠堂,段浩方也不在家,那边屋里还有两个孩子呢:“娘,昌伟和昌福只让奶娘带着也不合适,要不,让人送过来?我也能帮着看一看。” 段章氏刚张开嘴就又闭上了,半天才说:“……晚上,等你爹回来了,问过他再说吧。” 魏玉贞低声答应着出去了,回去后坐在屋里发愁。段浩平骂她:“你操得哪门子的闲心?那边婆子丫头一屋子,还能缺了那两个小崽子的吃喝不成?” 魏玉贞道:“这本来就是我该操心的事!难不成我这个嫂子只是个摆设?孩子就是不带过来我也要去问问的!哪怕就还是原样让丫头婆子们看着,我也要有话过去才行!” 段浩平没好气道:“行!行!行!你去!我不拦着!” 说是这么说,段浩平和段章氏都没提,魏玉贞一天也没敢动。 而张妈妈昨天晚上让天虎带着青萝回吴家报信,然后就跟胡妈妈守着孩子。红花也没回家,她去打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了。老太太那边风声守得死紧,大太太那边也没打听出来,倒是二太太那边有消息透过来,这才知道是怎么回事,她回来跟张妈妈一学,张妈妈拍着大腿道:“原来是这个小蹄子害了姑娘!早知道有这天我就……!” 胡妈妈拍着孩子看着张妈妈把话咽回去才说:“按我说这事,跟荷花没关系,都是那个李婆子搞的鬼!她上下嘴皮子一碰,天大的谎就扯出来了,谁知道真假?” 红花急道:“那……就把荷花叫来跟这个李婆子对质!要不,我回去把她接过来!”红花说着就要动身,按她的想法,只要她回去先吓唬住荷花,不管李婆子说什么都别扯上二姐就行了! 胡妈妈赶紧叫住她:“傻丫头!对质?对什么质?没个影的事,真对倒对出事来了!” 张妈妈也是这个意思,说:“对!红花回来!姑娘是个什么身份?一个婆子说的就能定了姑娘的错?天底下就没这个道理!” 红花却不明白了,张着手站在门口没动,急道:“那姑娘不是已经……”已经让关了吗? 胡妈妈白了她一眼:“已经什么?都说了是让姑娘在祠堂静心,什么叫静心?就是让她去那边歇着!就是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这事再扯出一个对质来,反倒又大了!” 张妈妈把红花拽了回来:“等一晚上!看明天老太太那边有什么说法没有!” 等了一夜,红花让宝贵留心看着,果然还没吃早饭宝贵就来叫她回家,说儿子病了。她跟着他回去后他才说:“一大早的老太太屋里就让人叫人牙子过来,说要卖个婆子。” 红花一听就赶紧问这婆子是哪个屋的?姓什么? 宝贵摇头说:“我没跟过去,听回来的人说不是老太太屋里的,身契上是姓李。” 红花小声问他:“你觉得,是那谁吗?” 宝贵摸着下巴点头:“八成是……”红花听他这么说松了口气,宝贵推她道:“我让人打听过了,三奶奶昨天晚上是在祠堂后面的小屋里,老太太让人照顾着,挺好,没什么事。今天早上的早饭老太太还让人从她桌上端了盘菜过去呢。” 红花赶紧回去给张妈妈报信,听了她的话,张妈妈双手合什直念菩萨保佑,这明摆着就不是要罚二姐,而是要保她了。 红花仍是不放心,就跟张妈妈道:“咱们能不能想办法过去看看?哪怕是送点东西进去呢?” 张妈妈坐屋里想了半天,开了二姐的箱子拿了两匹布当礼去看魏玉贞了,求她给大太太求求情,看能不能给二姐送点东西过去,张妈妈擦着泪道:“昌伟和昌福昨天晚上哭了一晚上,吵着要找娘,老婆子实在是没办法了才来找奶奶,求奶奶看在两个小的份上,全了他们的孝心。” 魏玉贞正想找机会给段浩方递人情,她也发愁怎么找个好点的借口,张妈妈正好就送来一个。二姐的事现在还不知道到底是个什么说法,可孩子想娘却是正经的。她有心想再去问段章氏的意思,段浩平却道:“你要想把这个事办好,趁早别去找娘!悄悄的领着几个孩子去见大伯母就行了,别光带着昌伟和昌福,把昌正也一块带去,就当是去闲聊,要是大伯母愿意点这个头,你就坡下驴,要是她装傻,你也不丢脸不是?要是去问娘,这事准砸!” 魏玉贞就带着三个孩子去‘看’大太太了,往常都是见了大太太的面就让人给推到董芳云那去了,今天大太太却有时间陪她闲聊了,也没叫旁人坐陪,就见三个孩子坐在一旁吃点心,她就小心翼翼的说了昌伟和昌福夜里想娘,大太太听了也不恼,也没装没听见,揽过昌福哄他道:“昌福昨天晚上不好好睡觉了?想你娘了?” 昌福让二姐教得也不怕人,听大太太这么问也没自作主张胡说什么,只是张着大眼睛可怜巴巴的看着大太太点头,昌伟见弟弟让大太太叫走了,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跟着站在昌福身后,却乖乖的一声不吭。大太太问过昌福再搂过他问,他也是默默点头不说话。大太太就叹道可怜孩子了,接着就叫婆子过来让她领着两个孩子到祠堂去。 魏玉贞听了就知道这事办成了,等她回去跟段浩平一学,他却不像她那么高兴,反而冷哼一声啐道:“……真是,同人不同命啊,这事要是摊在你身上,怕是休书都扔过来了吧?” 魏玉贞让他这话吓得一哆嗦,香萍那事到底是她瞒着他干的,就是现在想起来都有些不安,也不知道那香萍卖掉的时候肚子里有没有孩子…… 她见段浩平像是又生气了,也不去招他。等晚上要吃晚饭了,大太太那边有话过来说留昌伟和昌福在那边吃了。段老爷回来后她过去把这事说了,段老爷点点头说:“这事你办得对。” 得了这句夸奖,魏玉贞激动的大半夜都没睡好,翻过来翻过去的。 第198章 段家新宅的祠堂在老太太院子的后头,前面屋里供着段家先人的灵位,后面有间小屋,里面仅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二姐就是让老太太送到这里来的。 那时当着老太太、大太太、二太太和段章氏的面,大太太问了荷花两句后,老太太就捂着胸口道:“这几日啊,我这心口总是有些喘不上气来。” 这话说完竟无人接话,二姐僵在下头,上面大太太、二太太、段章氏三人无一人接腔。二姐只得道:“奶奶多保重身体,这才是我们儿孙的福气。” 老太太点头笑道:“难为你有这个孝心,我听人说若是儿孙诚心为老人祈福,菩萨就会降福保佑。” 二姐顺着这话跪下说:“孙媳愿意为奶奶向菩萨诚心祈福,愿菩萨保佑奶奶身体康健,长命百岁。” 大太太就笑着说:“还是浩方家的有孝心,既然这样,娘,不如就成全了她的这份心意?” 于是二姐就让人送到这里来了。 她坐在桌前一夜没睡,张着眼睛看着关着窗户和门的这个小房间,到天亮了人似乎才活过来。 一定是出事了。 只是这算关她还是算什么?虽然老太太和大太太一唱一和的把她送进来,却没咬死了她有错。这是为什么?是不确定她有错还是顾忌吴家?不知道家里怎么样了?昌伟和昌福有人看着没?她一夜没回去,他们闹没闹?闹起来了哄住没有。她的脑子里全是两个孩子,怕他们吵闹起来她又不在没人护着再受了欺负,自己是因为什么被关在这里倒不那么着急了。 段家绝不敢拿她怎么样,不管是因为什么事,吴家在后头站着呢,最坏不过被休。 想到被休就想到段浩方了,她觉得奇怪,这些人是故意趁着段浩方不在才把她关起来的?可是关她又有什么用呢?外面铺子里的事都是段浩方在管,她是一点也不知道。虽说他顶着她的名字开了几间铺子,可是房契什么的可都不在她手里的,账本她也从没见过。若是他们想趁着他不在关了她好找那几间铺子,那这算盘可打错了。 不过这好像也不可能。 段家现在上有老太爷,下面他们四个兄弟各房各家都在。段浩方手里的又不值多少?怎么可能全家所有人都拧成一股算计他呢?这说不通。要是老太爷死了,段浩方又拿着全家的钱还有点道理。可老太爷活得好好的,大老爷领着段浩守管着段家所有的地和铺子,段浩方手里的东西不过零星,哪里比得上整个段家? 而且……大太太为什么要提到荷花…… 二姐一想到荷花就不安,好像有什么是她一直回避的。但是就算再怎么不愿意去想,她仍然在那里。从她嫁到段家的那一天起,‘荷花’就压在她的心上,不管她告诉自己多少次不用去在意她都没用,就连将她远远的放在旧宅,到现在一听到她的名字仍然让她害怕。(..info无弹窗广告) ‘荷花’到底怎么了? 老太太的婆子来给她送饭,还特地指着一道菜说这是老太太赏给她的,她自然要站起来道谢,有心想从这婆子口里问出些什么来,可又怕适得其反,现在她连自己为什么被关在这里都不知道,若是胡乱试探反倒容易留下话柄。 要耐心等待机会,一个合适的机会。 二姐平静的将老太太赏的菜一口口全吃光,再笑眯眯的送那婆子离开,回来仍是坐在桌前一动不动。 吃过午饭没多久,二姐就见外头老太太的婆子领着昌伟和昌福过来了,后面还跟着抱着被子的红花! 二姐两只眼睛顿时就有些湿,可仍站起来先谢过婆子辛苦,听婆子说这是大太太让领他们过来的,再当着婆子的面给大太太蹲了个福,婆子笑着说奶奶只管跟两位小少爷说话,咱们就在外头等着,不急,二姐赶紧再谢过一回,红花把被子放下掏出两个钱来塞给她送她出去,这边二姐才敢坐下来把昌伟和昌福抱到怀里。 等红花回来还勾着头看外面没人了才麻利的虚掩上门,来到二姐耳边低声把打听来的段章氏和李婆子的事学了遍,二姐搂着两个孩子听着就怔住了,她怎么想也没想到荷花竟然闹出了人命! 怪不得……怪不得要把她关到这里来……! 二姐到了这一步反而冷静下来了,先让红花避到一旁去,她搂着昌伟和昌福挨个亲了好几口才说:“想不想娘?” 昌福直往她怀里钻,昌伟在外头连昌福一起抱在怀里,抬头看着她点头说:“想!娘你什么时候回家?” 二姐嘴唇哆嗦着说不出来话,捧着昌伟的小脸狠狠亲了好几口,然后在他的耳朵边小声说:“娘交待你几件事,你记着,谁都不能说!要乖乖照娘的话去做!” 昌伟小脸绷着,看着她默默点头。 二姐小声道:“娘的那个红色匣子,装绿色小石头小蝉的那个?你知道吧?就放在娘屋里靠床边的那个柜子上,旁边是镜子。” 昌伟点头,二姐小声说:“你把那匣子抱到你屋里去,藏起来!谁都不能说!谁要也别给!” 昌伟死死抓着她的手点头,二姐贴着他的额头狠狠的亲着,抱着就不想撒手。那匣子的夹层里有吴冯氏给她的二十两金条,有她嫁妆里的田契和房契,有这两样东西,哪怕是她有什么不测,昌伟和昌福有这些东西也能护着他们一点。 二姐想了想,从腰上取下一串钥匙塞给昌伟,小声道:“这个你收着,爹爹要也不能给,知道吗?自己收着!”这串钥匙都是段浩方给她的那些箱子的钥匙,虽说大部分让他拿走去开店了,可是仍有十几箱还在,除非段浩方把锁给砸了,不然这些东西在昌伟手里也算是个保障。 二姐这会儿只觉得自己脑袋里都乱成一团,不管怎么交待两个孩子都觉得不够,他们还这么小,她被休了的话,他们两个怎么办?这么多年她谨小慎微,连丁点错都不敢犯,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到不好落人口实,结果、结果她什么都做到了,没想到荷花居然在背后捅了她一刀! 这是她没想到?是她不该以为将她放得远远的就不必在意了? 红花在那头听着二姐跟交待后事似的教两个孩子,她在后面一边帮二姐铺床一边掉泪。 二姐搂着两个孩子说完了,听见红花在后头的声音不由得叹了口气,叫她道:“红花过来吧。” 红花眼圈红红的过来,二姐搂着两个孩子看着她说:“这回的事,要是往坏了想,大概我就要让人送回吴家了。” 红花哭着喊姑娘就跪地上了,二姐腾出手来拉她,平静的说:“往最坏了打算,真到了那一天,我一走就再也顾不住昌伟和昌福了。我这样走了,日后的名声也不好听,他们两个必定要受牵连。人情薄如纸,三爷日后必定要再娶,新奶奶进门生了新的小少爷,昌伟和昌福只怕就没那么好过了。” 二姐一边说,红花一边哭。二姐眼圈也发红了,推开两个孩子就要给红花下跪,唬得红花连忙要扶她起来,二姐摇头跟她哭道:“要是我走了,留下两个小的实在是不放心!只盼你们能替我好好看着他们两个长大,那我就是立刻死了也安心!” 红花磕了个头道:“奶奶放心!我一定看好屋里的人!”就是二姐真让休回家了,她早嫁给宝贵了,自然也不必跟着走。听二姐这个意思,怕是要将屋里的留下来照顾昌伟和昌福了,又怕人走茶凉,两个孩子吃亏才特意交待这么一句。这话既是说给她听的,也是要她告诉屋里的其他人的。 二姐见红花答应了才起来,两人对坐擦泪。她心里清楚,这会儿自然是说什么都好,天长时久了就难说了。就是她走了,她也不能让两个孩子吃苦!屋里人的身契她全都要留下来不会给段家,只有把这些人都攥在手心里她才能放心。 到了快吃晚饭时,大太太那边的婆子过来领昌伟和昌福出去,二姐本来还想跟孩子吃顿饭,听了这个也只能赶紧教他们到了大太太那里要乖乖听话,不能挑食,不能惹大太太生气。 “见了昌兴和昌隆要好好跟他们玩,不能任性,要让着他们,知道吗?”二姐一边蹲着给昌福理衣裳一边教他,这孩子从小受宠,平常在家里还好,如今她又不在身旁,又是在别人家里,若是受了欺负可没人替他撑腰了。二姐这时只后悔以前太娇惯他了,可现在后悔也晚了。看着两个孩子跟着婆子走,二姐回身扑到被子上哭起来,她让人关了没哭,知道自己可能被休也没哭,却在孩子走的时候哭了,一边哭一边还要记得不能出声。 大太太晚上把昌伟和昌福留下吃饭,大老爷回来瞧见了也高兴极了。桌上坐着两个孩子热闹得多了,连饭也比平日香。她一边笑着,一边招呼着,等吃完了还特地叫自己亲信的婆子送两个孩子回去,回来跟大老爷说了早上在老太太那边的事。那婆子给二姐送早饭回去见了老太太时说:“三奶奶在屋里坐着,什么也没干。老太太赏她的菜她全吃光了,一口都没剩下。” 老太太就问她:“你三奶奶就没向你打听点什么?” 婆子摇头道:“三奶奶一个字都没问,什么也没提。” 老太太让婆子下去,旁边的大太太道:“这浩方家的倒真沉得住气。” 老太太说:“怕是这事真的跟她没关系。”边说边叹了声,道:“我就觉得那个姓李的婆子话说的奇怪。你想想,那两个孩子在那边长了七八年了都没接过来,咱们这边谁提过一句了?就是逢年过节也没人想起来过吧?浩方家的干什么突然跟他们过不去啊?没道理啊!” 大太太跟着道:“可不是嘛!我也是这么想的!要是浩方家的没孩子倒好说,昌伟和昌福两个孩子长得多好啊!爹和娘都喜欢得跟眼珠子似的,别说是养在外头的了,就是咱们家里的也没哪个孩子比得上啊!” 老太太听了嗔道:“你啊!昌兴你爹也喜欢的很!不必跟浩方家的争这个。”大太太赶紧摆手笑道,“我就是这么一比。”笑了一阵后她又正色道,“要我说,这事跟浩方家的不相干!她进咱们段家门也十多年了,是个什么样的人咱们还能不知道吗?平常什么闲事也不管,天天守着两个孩子过,就是妯娌之间也不见她天天东家蹿西家跑的,您看看浩凤家的那个许……” 老太太摆手道:“不提她。”大太太起来弓弓腰再坐下,转口道:“三弟妹和浩平家的那个魏氏娘你也是知道的,浩方家的照顾着一大家子里里外外的事,从来只听说人家找她的事,几时听见她找人家的事了?便是事后也没见她要死要活的跟人争个高低先后的,不都是自己咽了吗?这回的事怕也是有人赖到她头上去的!” 老太太点点头,说:“是这个道理。只是那边的事我们都不知道,过几日等浩方回来了再问过他就能都清楚了。浩方家的就先在我那屋后头住几天,既免了别人再来找她,也免了外人说三道四的。” 大老爷听她说了便笑:“怎么样?跟我说的一样吧?爹娘心里最要紧的便是这个家,旁的什么都可以放到一边去。这次的事其实也不大,回头你让人多照看着点,浩方家的不也领你的情吗?” 大太太笑着答应,两人洗漱过后睡下。躺在床上时她想,这件事她是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昨天她问大老爷这事要怎么办?老太太是想严办还是想松点着来?她自然也有自己的心思,如今孙子这一辈里就段浩方和段浩守是数得着的,凭心而论,浩守还不如浩方。虽说从老太爷的意思那里看,这个家日后还是要交给大房,可段浩方那么能干,大太太心里总有些担心别扭。 老太爷买了吴家的地,就连昌伟和昌福两个孩子也挺可爱机灵的,年纪虽小却听说二姐已经开始教他们认字了。你说她一个乡下出身的村丫头,怎么就能想得出来这个? 她有那么一点想过要是能趁着这个机会让段浩方跟吴家断了关系,哪怕有了嫌隙,日后对浩守来说都是个好事。 可大老爷却跟她说:“这事有什么为难的?你只管这么想,当初你推了娘的那一下不也没事了吗?这事跟你那时没什么两样。爹和娘都清楚着呢,正经媳妇可比那不知谁生的孩子要紧得多!” 大太太见大老爷脸色有些不大好就知道他必是想起那无缘的孩子了,就有些后悔不该提起这个,连忙拿别的话岔过去了。 大太太知道这次二姐必定会没事。当年老太爷可是亲自扔了老大的孩子,现在也不知是死是活,从这个就能看出老太爷根本不稀罕那些下贱人生的野种。可就是关两天也是丢人的,下面人虽然不知道内里缘故,但胡猜乱想之下也难有好话。 她翻了个身心里得意,又想起那两个小老婆生的孩子来。活该!那些下贱种有什么下场都活该!呸! 早上她才在老太太那里好好替二姐说了几句话,吃过午饭魏玉贞就领着二姐的孩子过来见她。她原本只想走个过场就让人领孩子过去,好歹也是份人情不是?可抱着两个见不着娘吓得连话都不敢说的孩子,却想起了当年她跟浩守母子两个守着个空院子时的事。当时浩守也是这样见了人只会瞪着眼睛看,连句话都不敢说,到现在他见了外人都是这个样,人家说他憨说他傻说他实在,她听了都不是滋味。 现在看看昌伟和昌福,不由得也心疼起来。对着二姐也升起了几分同情,说到底都是小老婆惹的祸,却牵扯到她身上,连带孩子都跟着吃苦受罪。 大太太想到自己,再想想二姐,想到三房,再想到大房,再想想浩守,一团乱账扯不清,慢慢的稀里糊涂的就睡着了。 第199章 段浩方到家的时候二姐已经在老太太那里关了三天了,跟天虎和青萝也刚好错过。 他在车上听富贵说二姐让人关了,急得往车下跳,却绊到了脚,正面朝下摔下了车,磕得鼻子嘴都是血,富贵连捞带扶没扶住他,再一看一脸的血,吓得声都变了调,三爷三爷喊个不停。 来开门的也吓傻了,王家小五本来见着段浩方回来以为来了救星,就想着赶紧把二姐出事这件事告诉他,谁知竟吓得他这样,小五心里撇嘴,嫌段浩方胆子小,一边雄心万丈的想既然姑爷靠不住,要是段家要害二姑娘,他就把二姑娘偷出去!还不等他想着怎么连二姐带嫁妆箱子一块往外偷,段浩方从地上爬起来就往里跑,后面富贵一边招呼着一边追。 他先跑回了院子,段老爸和段章氏听到声音都起来了,外面的婆子进屋说是三爷回来了,两人慌忙披衣穿鞋,段老爷道:“把他叫进来!” 婆子出去看到段浩方先去了昌伟和昌福那边。 孩子们已经睡下了,听见外面的声音都醒了,红花晚上没回去就在屋里陪着,听见声音点起了灯,披衣下床掀帘子出去看门就见段浩方一身土一脸血的进来,吓得以为是什么歹人,再一看才知道是他,赶紧道:“三爷!这是怎么了?” 屋里昌伟和昌福赤着脚跑出来,扑到他身上开始喊爹,他蹲下抱住两个孩子回屋,奶娘这时也起来了,出门打了水进来侍候他洗脸,红花回二姐的屋拿了衣裳过来给他替换。 段浩方坐在床上看着两个孩子,旁边张妈妈跟他说他走了后家里的事,说到二姐让老太太的人叫走后就没回来,俩孩子吓得一夜没睡找娘。 段浩方听着张妈妈边哭边说,红花又去做了热汤面端进来道:“三爷,吃点热饭再睡吧?” 他摇摇头说:“不了,你们守着孩子,不用管我了。” 他出来就见段章氏的婆子等在门外,见他出来赶紧过来蹲了个福道:“三爷,老爷找你说话。” 段老爷正在屋里等着他,段章氏躲在里屋没敢出来,他拉着段浩方坐下道:“你回来了就好,那边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段浩方简单说了遍,孩子已经下葬了,傻孩子那里有个看门老头守着,也不会出事。说完这些,他端起旁边的茶抿了口道:“就是李婆子眼见孩子死了,人就跑了。我念着她也算是照顾我一场,就没让人去她家找她。”他说完这个就放下茶抬眼去看段老爷。 段老爷避开他的眼神咳了一声道:“……李婆子,找到这里来了。” 段浩方哦了声,奇道:“难为她还有这个心,知道到这里来请罪。不过人都已经没了,我也吃过她的奶,倒是不好真的跟她较这个真,爹替我打发了她走吧。” 段老爷嗯了声,说:“人已经卖了。” 段浩方点点头不说话,端起茶慢慢喝。屋里一时静得地上掉根针都能听见,段章氏躲在里屋的帘子后头,屏着气听着。 僵了一会儿,段老爷清了清喉咙道:“二姐,老太太找二姐去陪着说说话。” 段浩方仍只是点头,一句话都不说。他不说话,段老爷这心里就没底。帘子后头的段章氏就别提了,她是又怕听见儿子埋怨自己,又怕他什么都不说,却在心底悄悄恨着她。 这倒霉摧的!都是那二姐惹的这些事!她在里屋跺着脚暗暗骂着。 段老爷实在没办法当着里屋段章氏的面说她做的那些事,干脆拉着段浩方到了外头,父子两人站在外面说。吹着小夜风,段老爷小声把李婆子来找段章氏,污攀二姐的事说给段浩方听,他道:“这都是浩凤他娘不地道!你娘只是找她商量,她倒好,拉着就给拉到你奶奶那里去了,你娘从来在你奶奶跟前就不敢说一句假话,又当着你两个伯母的面,她就把李婆子来找她这事给说了遍。不过你娘也说了,这事她是不信的,所以你奶奶虽然把二姐叫过去问了,可也没提别的,现在李婆子也给卖了,等回头你去跟你爷爷磕个头,再到你奶奶那里把二姐领回来就行了。这个事现在家里都不知道,只是说二姐去陪老太太说话,没什么的。” 段老爷干巴巴的说完,就等段浩方那边接话,可他等了半天,他却只是站在那里吹风却一个字都没说。段老爷等得心焦,可又不敢催他。这事说到底是段章氏办得不对,这才害了老二这一家子。他们老两口年纪都大了,日后是要指着老二来养老的,他怕现在这个事一出,不说二姐心里有没有疙瘩,小儿子这里只怕也要记他们一笔,要是跟儿子之间有了嫌隙,那日后他们老两口的日子就难过了。 风水轮流转,现在轮到他看着儿子的脸色说话了,段老爷心里还挺不是滋味的。但如今在外头说起段家三爷,必定指的是段浩方。 段老爷见儿子不吭,上去拍拍他的背叹了口气说:“现在也晚了,有什么事都等到明天再说。你先回屋歇上一会儿,早上了我陪着你去见你爷爷。” 段浩方告退回屋,段老爷在外头站了会儿也回屋了。旁边屋里段浩平看趴在窗户上听外头的人说话,一边听一边嘿嘿嘿的偷笑,笑得收不住了就抱着被子捂着嘴,笑得一个人在屋里床上乱踢腾。外屋守夜的丫头听见屋里的动静,打了个哆嗦拉起被子盖住头装不知道。 段浩方回屋也没睡,而是坐在屋里算账,天刚亮红花就端着热水过来侍候,他叫人进来,红花一进来见铺好的床也没动,他身上的衣裳也没换就知道人是一夜没睡,也不敢多问,绞了手巾端着杯子给他,一边道:“老爷刚才让人过来说了,说早饭让三爷去那边吃。” 段浩方嗯了声,洗漱过后换衣裳就过段老爷那边去,一进屋就看见段章氏正在摆早饭,见他进来,她有些不知所措,僵着手道:“老二,你回来了,快过来坐,娘给你烙了鸡蛋饼!还有你爱吃的菜!” 他让段章氏拉到桌前坐下,桌上摆的都是他爱吃的东西,以前他还小时,常缠着段章氏给他做。看到这个,段浩方的心软了,不管怎么说这都是生养自己的亲娘。 段章氏给他拿饼挟菜,见他接了肯吃就松了一大口气。段老爷一直躲在里屋,就是想让这娘俩先说说话,见段浩方软和多了他也松了口气,这才出来坐下一起吃早饭。 吃过了早饭,段章氏送父子两个出门,她跟到门口有心说上两句,可怎么都张不开这个嘴。她看着段浩方,他也等着她。 段浩方心里想,娘哪怕让他给二姐带句好都行。 段章氏僵了半天,段老爷在一旁拼命给她使眼色,最终她干巴巴的说道:“你,见了你爷爷好好说,别犟着。这事说到底还是那谁不对……” 听到这里段浩方就知道不用再听了,他的脸色一冷,段章氏就急得拉着他还想再说两句,儿子应该跟她一条心!她要让他明白这个! 段老爷听她说了这句话眼一闭长叹一声,拉着段浩方就往外走,把段章氏丢在后头。两人急步出了院子,段老爷才劝道:“她是你娘,就是有天大的不是你也不能怨她。何况这事也不是她的错,她只是怕人害了咱家。” 段浩方低着头,没看段老爷嗯了声。段老爷叹气,知道这个结是解不开了。他想说点什么,却找不着话。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老太爷的院子,老太爷起来的早,正站在院子当中练字。两人见了也不敢叫,就站在一旁。 约有一刻后,老太爷停了笔,端起旁边的茶喝了口,转头笑看段浩方道:“回来了?事情办得怎么样?” 段浩方一步上前跪下磕头,一五一十的把事说给老太爷听,只是隐去了荷花。旁边段老爷听到确实是一个孩子推了另一个,而那个推人的孩子正是老太太给的杨明月生的,而且那孩子是个傻子时憋不住话蹦出来一句:“他是个傻子?” 是傻子伤人? 段浩方说完了也没答段老爷,又磕了个头,就跪在老太爷跟前不起来了。 段老爷的脸却白了。老太太给的杨明月怀孩子要生的时候正是段章氏让人给她灌的药,焉知孩子成了傻子没有这里面的缘故?照这么说,傻孩子最终害死了人却要算在段章氏的头上了! 老太爷在上头慢悠悠的笑,段老爷被老太爷盯着笑得更是心慌,不由得埋怨段浩方:“这事家里怎么不知道?” 段浩方没说话,老太爷却道:“这个你别怨他,是我让他瞒着的。当初那孩子大了看出来是个傻的,浩方回来跟我说,问这个事要怎么办。我就让他瞒着,那两个孩子就养在外头也不必接回来,也省得多些是非。如今看来,幸好没让他回来,要是接回来了,害得人就更多了!” 老太爷说话,段老爷自然只敢点头应是。他不安的看着跪在地上的段浩方,不知道他有没有把当初灌药的事告诉老太爷?应该没有吧?只是若是他为了护着段章氏才没提这个,如今段章氏却害得二姐让老太太关了,这、这成什么了? 老太爷再道:“我不让他说,另有一头是为着你母亲的脸面。那杨明月到底是她给浩方的,却生了个傻子出来,要是让她知道这个,觉得对不起自己的孙子,再生出病来就糟了。” 段老爷连忙跟着跪下说:“爹说的对!都是儿子的不是!” 老太爷只是笑:“你有什么不是啊?” 段老爷结巴了,让他当着老太爷的面把段章氏给说出来他可做不到。老太爷见他脸憋得通红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心中叹气。这个老三,就是太傻,一点都不机灵。要是这事摊到老二头上,他必定能给推到别人身上去,推不着他总会耍赖,吵吵的让人都以为他有理。要是老大,那两个孩子别说是养在旧宅,就是藏到哪里去他也会把人给挖出来,事情根本也不会出,出了也不会让人给背后捅一刀。浩方虽然前面做得不好,可事到临头他却能把这事给说的滴水不漏,老太爷也知道,吴家那边估计他也早就安排好了,旧宅那里大约也都收拾干净了,除了让李婆子跑了以外,别的再抓不住他什么把柄了。 老太爷让段浩方去见老太太领二姐回去,留下段老爷,他看了这个三儿子一会儿笑道:“老三啊,你也该歇歇了,有事就吩咐小的们去干,他们便是有什么不到的地方你也可以指点一二。” 段老爷听了这句话脸白了,看着他脚下发飘的出去,老太爷端起茶杯就口,心中道,儿子,爹是为你好才这么做的。人既然不中用就好好在家里享清福吧,你有个好儿子比什么都强啊。 第200章 段浩方进来的时候,二姐一直在思考自己要是真让段家休回去会有什么下场。.info[] 不必说,吴家估计不会久留她,要么是赶快再给她找个人家嫁出去,这回还要嫁得远些,免得日后亲戚见面尴尬,怕是日后都不可能再有回吴家的可能了。要么,就是不嫁她也不可能让她一直住在吴家大院里,说不定会将她送到哪个庄子上去,美其名为‘散心’或‘休养’。 一转眼间,她在这古代也生活了快有半辈子了,嫁了人,生了两个孩子,体验了把婆媳关系。要说有什么收获,最大的大概就是学会了夹着尾毛做人,还有,别以为危险盖着压着就可以了,要确认危险没有丝毫的反抗能力才行,不然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她要是早一点想通这个,荷花的事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她倒是不知道荷花为什么要害了那个孩子,但不管从哪一方面看这事得利的都是她,所以把她关在这里不算亏。若是她是老太太,心里只怕已经定了自己的罪了。不是说如果不知道谁是罪魁祸首,只要看谁得利最大就行了。 在这个家里能对段浩方的几个庶子有敌意的只有她,而荷花偏偏就是她的人。虽然她在老太太跟前说她没荷花的身契,当时只是下意识用这话去撇清她跟荷花的关系,后来想想这话就是说了也没多大作用。荷花是吴家的人,这是毋庸置疑的,庶子死了,得利的是她的儿子,这也是毫无疑问的,那么这事不是她干的还能是谁干的? 想明白这个,二姐只觉得浑身无力。现在不管想什么办法让段家相信自己是无辜的已经不可能了,她只能尽量让这件事的影响变得最小。 首先,她被休的话不知道嫁妆能不能带走,如果不能――这个她实在不清楚,如果不能她就必须想办法让这些东西能够归到昌伟和昌福的名下,而不是让段章氏或二太太拿走。现在放在她名下的嫁妆大约有五间商铺,两间是吴老爷陪嫁的,三间是段浩方以她的名字开的。 那两间陪嫁的铺子是吴家的人在管,只要还是吴家的人在,那两间铺子回头等昌伟和昌福长大了留给他们应该不是难事。这事必须要在吴老爷还在的时候办,要是吴老爷不在了,轮到敬泰当家,到那时她被休应该也有快十年了,敬泰还认不认段家这个茬就难说了。 剩下的还有大约八十几亩的田,这个自然也是两个儿子平分。段浩方要是娶了新妇,再有儿子,那昌伟和昌福大概以后到手的大概只有她的嫁妆了,既然没有什么当家的分别,干脆平分最好。 另外那些嫁妆箱子里的零碎东西,全部变卖了也就二百多两,首饰盒子里的小金条已经交待昌伟收起来了,压箱银她也早给兑成金子藏起来了。比起田庄、地和铺子,这些东西就是让人占了去损失也不算太大。 二姐理过这个便想回家后再嫁的事。 若是嫁妆能带回吴家,她再嫁的事就简单了,找个穷点的人家就行。下回再嫁人,她一定会把所有的事都攥在手心里,不会再以为守着自己这一亩三分地就能过好日子!荷花的事绝不能让它再发生! 她猜等回了吴家,吴家会怎么处置她。不管怎么说,大概会先让她躲在吴家后院里住上一段时间,等外面说闲话的没那么多了再把她送远些再找个媒婆把她嫁出去。她想着想着笑了起来,她是相当了解吴老爷和吴冯氏的。在吴老爷眼中,没有什么比吴家更重要,不管是当年的二姐还是那个庶子,对吴家有用就捧起来,没用就扔到一旁。没有名字的二姐和在那之后没有声息的庶子都一样,当时她要是错了一步,大约就会跟那个庶子是一样的下场,而她是女子,一切只会更糟。 直到现在,二姐都不后悔教吴冯氏陷害敬齐。虽然这事要是放在现在,她必定不会去做,因为太冒险了,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但现在看起来当时吴冯氏已经被那个庶子和小妾逼到绝路上去了,男人的心不在她身上,还摆明了要抬举那个小老婆的儿子而不顾嫡子,就算不那么做,也不可能比当时更坏了,做了,反而有一线生机。 二姐靠在床上,望着屋顶看,有时冲动并不完全是坏事,想得太多反而会错过机会。 那个荷花,若是她在进门之后就将她处理掉,不是顾忌着吴老爷的血脉这个事的话,也就不会有现在的问题了。 她闭了闭眼,现在后悔也晚了。 如果能再有一次机会,她一定会……! 门突然打开了!她从床上弹坐起来,背光下走进来的人是……! “二爷……?”她怔愣的说。 那人走近她,先是上下用力打量了她几眼,然后才过来拉她的手,他说:“胡叫什么?连我都认不出来了?” 杜梅一时糊涂了,这个走进来的男人和十几年前他们在吴家初次见面的影子重合了。他落落大方的走过来拉着她的手走出去,当走到外面的一瞬间,阳光照在两人身上,杜梅脚下一重,像是重新踏在地上,眼前一时被阳光映成一片白,她眨了几下才看清眼前的人。 “……二爷。”她喃喃道。 他扭回头来仔细看了她两眼,有些慌了,左右看了眼,见四下无人才将手背靠在她额上试了下,他小声急唤她:“二姐!菱宝!你糊涂了?” 二姐 吴菱宝 杜梅的眼泪刷的掉下来,浑身的力气像是让人抽去,两腿一软往地上栽去。 段浩方本来见她两眼怔怔的就害怕,见她喊他‘二爷’更是担心,怕她这些天让人关出毛病来了,还没等走出两步远就见她额冒虚汗,脚下飘浮无力的往地上栽,赶紧抱住却险些让她给带倒,再一看,人已经晕了! 这下可把段浩方吓得声音都变了调,他打横抱起二姐往外走,边走边喊人过来,可一夜没睡没吃没喝的手脚也有些打晃,幸好有两个婆子闻声而来,赶紧过来帮着他把二姐送到了老太太那边。 老太太正等着段浩方领着二姐过来给她磕头,她也让人去接昌伟和昌福过来好一起吃顿饭,给这小两口压压惊,结果就听说二姐晕过去了。听了这个她本来在心里啐,觉得二姐真会找时机‘晕’,谁知等人送过来了,见躺在竹榻上的二姐脸色青白额冒虚汗整个人还在打哆嗦,婆子又是掐人中又是拿凉水又是拿醋灌都没用,段浩方坐在旁边,脸色眼见也跟着变白了,她也慌了,赶紧让人去告诉老太爷。 老太爷正在跟大老爷说话,段浩方回来的事大老爷也知道了,他听着信说段老爷领着段浩方过来了,故意等了约有一刻才过来,刚好在门口碰见一脸菜色失魂落魄的段老爷,他假模假式的拉着关心了两句,可段老爷竟像是已经失了心神一般,什么都没说就走了,他只好过来问老太爷。 要说大老爷没点私心是不可能的。孙子这一辈里段浩方眼瞧着比段浩守强,老太爷虽说对段浩守十分看重,可大老爷知道,他更看重人的能力,只要有能力,说不定日后段家外头的事真的会全都交给段浩方去打理,段浩守只会落得个‘守’着这个家这座宅子的下场。 这回段浩方的媳妇出事,虽说不能明着罚她,也不必多问前因后果,总之这是件丑事,段浩方怎么着也要跟着吃点亏什么的才算公平,才算是给家里人一个交待。前几日他都没来找老太爷说这个,一是因为段浩方人还没回来,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还不知道,他不能在不知道这个事到底有多严重的情况下贸然开口,到时说轻说重都不合适。二就是这个时候开口提处置段浩方和他媳妇的事,未免显得他这个大伯父不近人情。等人都放出来了,再说处置的事,先讲情再讲理,这旁人也没什么话好说,段浩方也没办法怨他。 他坐下,还没跟老太爷说到正题上,那边老太太让人过来说,段浩方他媳妇出来后竟晕过去了,到现在都没救醒,问老太爷该怎么办? 大老爷一边在心底恨得咬牙,心想这段浩方他媳妇跟他是一个样!鬼精鬼精的!一边面上还要赶紧催着老太爷让人去请大夫,一边还叹气道:“唉,这小孩子家家的,丁点气都受不得!”他到底还是不甘心,轻轻的给老太爷上了点眼药。 大夫很快请来了,看了二姐把了脉,又问了这几天的吃食,问了起居,然后大夫捻着山羊胡晃着脑袋说:“心思有些重,又怀了孩子,一时迷过去了,不打紧,人醒了就行,我再开两副药吃吃就好了。” 一屋子人顿时啊呀起来,这个说万幸,那个说有福,老太太也高兴极了,赶紧让婆子去吩咐灶下人给二姐炖鸡汤。 只有段浩方坐在床边深深打量了二姐几眼,旁边一屋子人他也不好做出什么亲密的举动来,只好把狂跳的心按下,跟着大夫出去拿药方子。 外屋的老太爷和大老爷自然也跟着知道了,大老爷脸上跟刷了浆糊似的僵着笑,老太爷倒哈哈乐起来,拍着大腿道:“浩方家的果然是个有福的!” 大老爷跟着陪笑,心里知道这回就是有天大的祸事也落不到段浩方和他媳妇的头上了。他暗暗叹了声晦气,回头却吩咐大太太记得带着东西去看二姐,交待她:“多宽宽她的心,让她好好养胎,别的都别放在心上,爹都说她是个有福的了,唉……” 大太太答应着,回去跟董芳云商量送二姐的东西,一边心里叹了两声。 第201章 “来,再吃一口。”段浩方勺子都喂到二姐嘴边了,她把脸扭开了。“不吃!你把它端开!我受不了它这个味……!”一句话没说完,二姐一把推开他捂着嘴趴在炕头。 红花早把盆备在旁边,一看这个样就赶紧推过来让二姐吐,一边劝段浩方:“三爷,你先出去吧,这里有我呢。”她说她的,他却顾不上,把手里的碗塞给她道:“还不再去做点过来!你家奶奶这都吐了好几天了一口都没吃!” 他给二姐拍着背,也不在乎这冲鼻而来的酸腐味,只顾着生气了。红花也不敢走,把碗拿到外头又回来,倒了水给二姐漱口,再把盆拿到屋外去用草灰盖盖,见都是些黄水她也急,人肚子里没东西光吐这个谁受得了? 二姐靠在枕上捂着胸口,这会儿还一阵阵向上翻。她见段浩方还在旁边就推他道:“出去办你的正事吧,我这里没什么,有婆子有丫头的,还能……”一句话没说完就趴炕头上去了,段浩方又气又急,大声叫红花:“快点拿盆进来!在外面晃什么!” 红花一路小跑的端着盆进来,二姐抱着盆使了半天的劲,眼都憋红了什么都没吐出来,她也难受得厉害,捶着炕沿发力也没用。 红花劝她道:“奶奶,还是要吃点才有东西吐。” 二姐连坐回去的力气都没了,段浩方扶着她靠好,一边拿着手巾给她擦嘴和下巴,一张脸铁青。 二姐本不愿意让他看到这样脏污的样子,可他怎么赶都赶不走也就算了,这会儿她实在没力气管别人了。她听了红花的话倒是想点头让她端东西过来,可只要想起吃东西她这胸口就难受。 段浩方见二姐脸色青白,整个人几天就瘦成了一把骨头,他使眼色让红花照看着,掀帘子到外头让人喊宝贵来。 宝贵很快过来,站在门口等着听吩咐,段浩方叫他近前,说:“去请个专精妇人的大夫来,你们奶奶吃不下东西。” 宝贵看他脸色不好也不敢怠慢,马上就出去找大夫,一边心里倒是摇头,也就是他们家这三爷有这个闲心,一般人家哪有吃不下饭的?那叫饿得轻。 二姐从老太太那里出来已经五六天了,从那天醒来就开始吐,什么都吃不下。[..info超多好看小说]大夫给她开了药,这边喝下去那边原样吐出来。她以前也生过两个孩子了,却是头一回害喜害得这么严重。老太太差人来问,大太太则是亲自带着董芳云过来看,都给她送来了吃的开胃的东西,可别人吃着管用的,到她这里一点用都没有,后来发展到她连茶都喝不下去,就是白开水都又淡又苦的让她恶心。 还是张妈妈想了个办法,在白开水里加醋,二姐才能勉强喝上几口。 之前疑心二姐是装病的这下都闭了嘴,亲眼看着她几天瘦了一圈。要是平常病就病了,人吃五谷哪里不生病的?吃药也吐吃饭也吐喝水都吐,那就可以准备后事了,人活多少寿数都是有限的不是?可偏偏她肚子里还有个小的,这下就是不上心的都要上心了,时不时的都要过来问上一两句,连二太太都亲自来看过好几回,还拉着段章氏的手掉泪,道:“瞧瞧,这二姐一不好,你瞧着都快跟着病了!” 段老爷被老太爷亲口说‘该歇着了’,自然就不必再天天出门了,几天他就老了快十岁,头发也花了,背也驮了。他是这个样子,段章氏却比他老得还快,二太太看到她的时候都吓了一跳,这出去说是个七八十的老太婆都有人信! 段章氏听了二太太的话就跟没听见似的,二太太作戏般哭了一阵后自觉没趣就走了。 二姐这边怀着孩子还害喜,段浩方却要天天往外跑,忙得脚不沾地,可外面的事再紧也没二姐让他悬心,怀了孩子是好事,刚听说这消息时他也高兴得找不着北,可孩子还没落地二姐就像是要被他耗去半条命了,他就又恨上了。有昌伟和昌福在他不缺儿子,可他不能没有二姐,所以天天中午回来陪着二姐吃饭,但几天下来都没什么效果,今天他也急了,这人再这么吐下去非生病不可! 宝贵很快请来了大夫,这个大夫看过二姐后跟前一个大夫说的都差不多。先是说二姐的底子好,倒是没什么大碍,就是前段时间伤了心神,所以胎有些不稳,要在房中静养,等胎稳了就好了。至于害喜,这个因人而异。他可以开些药帮助她开胃,但这个药吃不吃都行:“最好还是不吃药,是药三分毒,病人又怀着孩子,还是小心点好。”让他们多少劝着二姐吃些,“就是不想着自己,也要顾着孩子嘛!” 大夫笑呵呵的,段浩方却听得一肚子火,说来说去都是这些车轱辘话,这人眼看着都快瘦脱形了,他还这么轻描淡写的! 他憋着火,口气自然不怎么好。大夫开了药方出去,却悄悄对张妈妈说:“我看你们最好也多劝着点你们家这位爷,女人怀孕生孩子是天道,让他放宽心,别想太多!” 张妈妈只能陪着笑答应,拿了钱给大夫后让宝贵给送出去,她进屋对段浩方说:“三爷,大夫走了,我让宝贵跟着过去拿药。这会儿时辰也不早了,要不你出来吃饭吧?下午不是还要赶着出去吗?” 看看时候确实不早了,段浩方点点头,张妈妈出去摆饭,他坐回炕上扶着二姐轻声道:“让他们把饭摆里屋来吗?你陪着我吃点?” 二姐捂着嘴使劲摇头!听见要吃饭她这胃就向上翻。他摸了摸她变尖的下巴,皱眉叹了口气出去。 等段浩方出门了,二姐让红花叫胡妈妈进来,道:“人牙子下午来,你去让软玉和温香准备一下,到时别闹起来!” 胡妈妈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二姐,轻轻答应着出去。 红花给二姐拍着背顺气,一边劝道:“这种事也不必着急,奶奶等身上好了再办不也行吗?” 二姐摇摇头,一手按着胸口道:“又不费什么事?我就动动嘴而已。家里不养闲人!”说着她就把眼睛闭上养神,红花也不敢再说。 这几天,二姐先是把照顾昌伟和昌福的奶娘叫来说两个孩子如今都大了,也不好再耽误奶娘的事:“你家里也有孩子,我这里有些东西给你,你拿回去给你孩子用吧。” 奶娘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呢就让人给送出去了,红花和张妈妈之前都没听到二姐说要让奶娘走,只记得她提过怕奶娘照顾昌伟和昌福不尽心而已。她等没人时悄悄问二姐,道:“我看这个奶娘平常也不偷懒,昌伟和昌福也跟她挺亲近的啊!” 二姐却道:“她有自己的孩子,出来当奶娘只是为财。她对着昌伟和昌福不会是真心的。”另一头却是她并不希望昌伟和昌福养成懒惰的性子,她见奶娘照顾他们时,昌伟和昌福都这么大了她还喂他们吃饭,鞋掉了两个孩子是宁肯站在原地喊她都不肯自己穿。奶娘不是吴家人也不是段家人,她要想一直留在段家只有巴结住昌伟和昌福,让他们离不开她。她要是真心的对两个孩子好,二姐也不介意跟她签长契,可照她这种养法对昌伟和昌福却是没有好处的。以前她总是顾忌着她是孩子的奶娘,所以不愿意硬让她走,而是想找个合适的机会。 不过现在她不这么想了。 奶娘走后第二天,二姐就告诉胡妈妈说要卖掉软玉和温香。理由一是这两个丫头年纪大了,三爷也不会再要她们了,二是如今家里就她这个屋的人多,趁早处置了免得再招人闲话。再者这两个丫头不是吴家屯的人而是外面买来的,二姐不必顾忌什么。以前她总觉得这人既然都买回来了又养了那么久,说不定日后能有点什么用呢?不必急着卖。所以一直放她们在那边住着干养着。现在当然也不是那么回事了。 一下子屋里少了三个人,张妈妈几个都觉得有些不对,可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对。现在这屋里的人是真少了,晚上等红花回了家就张妈妈和胡妈妈两个老的。张妈妈试探着问二姐是不是打算再买丫头回来?就她们两个老的怕侍候不住。二姐却奇怪的说:“怎么这么说?青萝不是人吗?等她回来这屋里不就有人了?七斤和米妹只是嫁了,又不是不回来了?等她们生了孩子自然就会回来了,没事,屋里人够用。” 她怎么处置屋里的人,段浩方不管,他现在就一门心思的发愁她不吃饭这事。这天下午他在店里坐了半个多时辰就出去了,店里小工给他说了一个偏方,专治害喜不吃饭。他拿了方子就坐不住了,去药店先让大夫看过后说没什么问题,就是一些开胃的东西,也不能算药。 段浩方叹气道:“只要能有用就行!”说了便让人去抓。看他这样说,那大夫又细细问了遍家中病人的事,等他提着药包出门时,大夫追了出来,将段浩方拉到一旁小声道:“倒是有一个方子,只是其中一样有些难得!” 段浩方听了立刻就说:“钱不是问题!若是能治好内人,便是千金我也舍得!” 大夫苦笑:“倒不是钱,这东西说来也不贵,只是寻常没有人吃它。” 段浩方听了皱眉:“是什么?”他想着若是什么腌臜东西,就不告诉二姐骗她吃下去! 大夫伏在他耳边小声道:“牛肉。” 段浩方一怔,大夫摇头道:“病人既然怀着孩子,自然是最好不要用药的。也不必吃肉,炖了汤喝看看,或许有用,只是这牛肉却难得啊……” 段浩方心中已经有了主意,拱手道:“多谢!” 大夫也没有再多说,转身回店里去了。这方子他是给了,别的他可就管不着了。 晚上都快要睡了,段浩方洗漱过后跟二姐说:“你晚上又没吃,现在饿不饿?” 二姐头摇得像拨浪鼓,他小声笑道:“你先别摇头!等我给你端来,你看了再说!” 他蹑手蹑脚的出去,一会儿回来两手端着个通身烧得黑黝黝的小瓦罐,瓦罐盖着盖子,透出几丝袅袅白烟。 二姐本来要捂着鼻子躲开,却闻到一股似有若无的浓香,她放下手支起身凑过来看。段浩方大喜,赶紧放到炕桌上打开盖子,扑鼻而来的香气立刻就把二姐的口水勾出来了! 段浩方拿了勺子舀了口汤送到她嘴边,看着她迎过来喝下去,赶紧问:“味道怎么样?想不想吃?” 二姐点点头,眼睛盯着肉汤不放,他高兴极了,坐在她旁边看着她一口口的吃,一边小声说:“小牛肉嫩,我让人从下午炖到现在,好几个时辰了,香吧?” 二姐喝了汤忍不住想吃肉,可又怕这牛肉不好克化,吃了再吐就糟蹋了,她小心翼翼的挑了块小的,含到嘴里,几乎是入口即化!等她吃了半罐子才想起来,扭头害怕的问他:“这肉哪里来的?” 段浩方搂着她说:“你只管吃,别担心这个!”一边说一边轻轻摸她的肚子,道:“一下子吃多了也不好吧?剩下的别吃了!你要爱吃,我天天给你做这个!”他也不再把它端走,就着二姐吃剩下连汤带肉全吃干净了才把空瓦罐拿出去。 等他回来了二姐扯着他问牛肉的事,他让她靠在他身上,一边小心翼翼的替她揉胃,一边说:“你别操心这个了,一两头牛而已,你男人就这么不中用?”说了笑眯眯的看着她,道:“好吃吗?” 第202章 吴老爷从车里下来,青萝赶紧跟着跳下来,提着包袱心惊胆战。旁边跟着的是王大贵和天虎,吴老爷抬抬下巴,道:“去叫门。” 王大贵踢了下旁边的儿子,天虎答应着跑过去抓着段家新宅的门环咣咣咣砸起来,过路的人看了都加快脚步走过,个个眼神盯着这一脸不善的人瞧:看!寻仇的! 正是大清早,段家下人打着哈欠一溜小跑的过来开门,倒也不敢抱怨什么,老太爷管得严,不许他们仗势压人,再说谁知道这来敲门的是哪位祖宗?得罪了还是自己倒霉。他开了门一见外头站的人倒乐了:“嗨!虎爷!虎爷这些天您到哪里去了?小香儿可是问了好几回了~!” 天虎一脚踹过去,恨不能把他的嘴给塞住,抓着人的领子拉过来小声道:“别胡扯了!赶紧进去说一声!吴家老爷来了!” 段家这人还没明白过来:“吴……吴老爷是哪路神仙?”他掂着脚尖伸长脖子越过天虎肩头往外看,只见大门外停着架青布驴车,车前站着位年约四旬、身高丈二的大汉,膀大腰圆,那拳头足有他脑袋大,一张阎王脸阴着,一双卧蚕眉拧着,一对虎目眯着正上下打量着他。 段家下人腿一软就往地上滑,乖乖!这人能把两个他捆一块再折成两截!天虎一把拉着他往里推:“还不赶紧去报给里头人知道!晚了小心你的小命!” 段家下人让他推得一个踉跄,险些摔个狗啃泥,爬起来就赶紧往里跑。天虎也没说这吴老爷是来找谁的,这人就直接跑到老太爷的院子里去了,他气喘吁吁一脸菜色连比划带说,人人都知道外头来了个姓吴的老爷,来者不善! 老太爷听了却一脸的喜色!一边连声道:“快请!快请!快请!”一边让人赶紧去叫大老爷、二老爷和段老爷都起来迎接客人!他则立刻回屋让人拿衣服来给他换:“拿那件新做的!快点!” 段家热闹起来了。 老太太的院子在老太爷的院子后头,这边的动静一大,她也起来了,听说外头有人找上门来,老太爷让家里的男人们都赶紧出去!这下可把老太太吓坏了!她吓得没主意,就想让人赶紧去把家里的人都叫过去护着老太爷。她这边的婆子还没出去,老太爷那边的人过来了,让她把大太太叫起来吩咐她好好准备迎接‘贵客’。 原来是客人,真是一场虚惊。老太太松了一大口气,既然是贵客,说不得她也要出去见见,万一老太爷让人叫她却没准备就糟了。于是老太太也早早的爬起来穿衣梳头打扮,一边让人去叫大太太,就说家里有贵客来。 她正在交待,老太爷的人又来了,站在她旁边道:“老太太,老太爷说让人去看看三奶奶,看她今天精神好不好,这些天吃的如何,睡得如何,昌伟和昌福也让奶娘带过来见见呢。” 老太太正梳着头,听了这话愣了,谁都不问,怎么单只问她?哪个重孙子都不叫,怎么只叫浩方家的?她马上问这贵客是哪里人,这人道他也不知道这贵客是谁,只是听外头人说姓‘吴’。 二姐的娘家人?老太太顿时有些僵,看老太爷这个架势,怕这个吴老爷来头不小!幸好早几天就把二姐给放回去了,关着的时候也没让她跪也没让人打骂她!不然今天这话就不好说了!老太太想起前几日听人说二姐害喜害得厉害,叫过婆子来道:“你去瞧瞧二姐,看看她气色如何,问问害喜还厉害吗?是不是现在还不想吃东西?”说了觉得不够,又道:“你让灶下现在就赶着做些易克化的东西送过去!别的都先停下来!”婆子答应着,她又摸出钥匙道:“上回得的那幅观音像,你给她送过去,让她万事都不要放在心上!只管把身体养好就行!”婆子再答应着,她想了想,阴下脸说:“你回来前先去看看章氏和魏氏,让她们安分些!要是这时再惹出什么事,我们段家可不留她们了!” 婆子又重复了一遍才去,出门时大太太已经来了,她过来时大老爷已经得了信出去了,临走前他交待她道:“来的是二姐的爹,今天你可不能在她跟前摆什么架子!”大太太跟着他快步出来,道:“我就拿当她祖宗敬着!你放心!” 老太太见大太太穿戴得不算失礼,满意点头道:“你让家里准备一下,那些没用的人今天都不要出来乱跑。都要给我规规矩矩的!要是今天出了什么差错,立刻卖出去!谁都不要想着能有什么情好讲!” 大太太笑着答应,过来替丫头侍候老太太梳头,一边道:“我这就让人上街买菜,虽然不知道爹和客人在不在家里吃,不过还是先准备着好些。” 老太太照着镜子对大太太笑:“你想得好。家里的桌椅凳子也不够用,你让浩守赶紧去租了回来,还有侍候的人也一起带回来,家里要是来不及准备那么多菜,就先到酒楼去请人大师傅回来做!” 大太太一一记下,老太太又想起来二姐,交待她道:“我记得街上有间店斋菜做的不错,二姐这些天害喜吃不下东西,你把他们那边的师傅请回来一个,或许清淡点的她能吃上两口。” 大太太笑眯眯的只是点头,侍候老太太梳完头回了家叫了段浩守出来,让他立刻去办事。 “这事是赶紧的,你先去办。你亲自去东福运请他们那里的洪师傅过来,还有就是拢月斋的方师傅,这两个一个讲明是招待客人,一个是给家中怀了孩子的女眷做些吃食,好好的把人请来,别的不要多说。让跟着你的下人去旁边的紫檀阁,把他们店里的那套绘着福、禄、寿、喜的八仙桌租过来,再加八把椅子。” 段浩守又重复了一遍才出去,大太太再让人去叫相熟的人牙子过来,要租下他们那里专精侍候宴席的下人,还要让人去买酒,那家酒楼的乌仙饮一天只卖二十坛,去晚了就没了。 等都忙得差不多了,她带着人去看二姐。跟着她的婆子说:“太太,要不我先去替您看看,也不用您亲自跑一趟,今天都忙成这样了。” 大太太笑了,叹道:“要是平日,我就让你替我走一趟了,偏今天不行!” 二姐那边也正热闹着。 这两天段浩方总是等夜里人都睡了才把给她炖的牛肉端出来,每天都看着她吃完再拉着她说会儿话两人才睡觉。所以早上她醒的就晚了些,多是他都出门了,太阳都升高了,昌伟和昌福都吃过早饭了她才醒。 今天倒好,天还蒙蒙亮张妈妈就在外头敲门,她迷迷糊糊的眼睛还没睁,就感觉到他轻手轻脚的爬起来去开门,听见他压低声音对张妈妈说:“一大早的吵什么!出去说!” 她听着他在外头跟张妈妈叽叽咕咕了一会儿又回来,以为他会再上床来睡,谁知他却过来轻轻推醒她道:“二姐醒醒,爹来了。” 段老爷来了?他进屋了?! 二姐吓得一个骨碌就要从床上下来,段浩方按着她奇怪道:“你干嘛?就是急着见爹也不在这一会儿啊!爹刚到,要等一会儿才能过来看你呢,我现在就过去。” 二姐这才知道想岔了,不是段老爷进屋来了,她又愣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那边张妈妈正侍候着段浩方穿衣裳,她坐在床上愣愣的问:“……是爹来了?” 段浩方笑着过来拧了下她的脸蛋:“给你撑腰的人来了!高兴吧?” 真是吴老爷来了?他怎么会来?他知道了?二姐脑子里乱成一团,等段浩方出了门张妈妈才过来坐在床边激动道:“二姑娘!是老爷来了!老爷看你来了!” 张妈妈是又笑又抹泪,这下姑娘就是有天大的难事也不怕了!老爷都来了还有什么可怕的?二姐仍不明白,呆道:“……爹怎么会来?”张妈妈见她这样就说,“姑娘忘了?”说着左右看看,伏在她耳边小声说:“我让青萝和天虎回去报得信,就是老太太留下姑娘的那天晚上,他们连夜回去的!” 二姐扳着手指算时间,照这么算,吴老爷是得了信就马上过来了,一点都没耽误。 吴老爷会亲自来,还这么快,二姐实在是没想到。因为在她心里吴老爷不会这样做,她知道的人里没人会因为嫁出去的女儿受了气家里人就特地找过来一趟。在这里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可不是一句空话,她就知道有的人家女儿是让婆家打得逃回娘家,娘家却再给送回去的。嫁了就是婆家的人了,死活都是婆家管。她以为吴家对她也会是这样。 张妈妈见二姐像是怔住了神就没再说话,而是兴冲冲的打水给二姐洗脸梳头,红花这时也听了消息过来了,她去开箱子拿衣裳给二姐换。既然要见吴老爷,自然不能像在平常在家里那样随便,怎么着也要梳洗打扮一下才好。 这时老太太吩咐的给二姐特地做的早饭送过来了,老太太的婆子也跟着过来了,却连里屋都不敢进,而是在外头跟张妈妈说话。二姐听着那个婆子跟张妈妈说话时那个客气奉承,却想起了她第一次来段家见老太太时的情景,那时可是她对着老太太屋里的婆子行了个大礼呢,真是风水轮流转。 婆子堆着一脸的笑弓着腰跟张妈妈说老太太交待她来看三奶奶,又拿出老太太让她送过来的观音像,说赶紧挂上,菩萨保佑着才好,亲自爬高上低的踩在凳子上把那画挂在墙上,又指着摆了一桌子七八个碟子碗的各种各样的吃食说知道三奶奶害喜,不知道哪样能吃得下,所以便做了这么多出来。这婆子掩着口笑道全院子的早饭都往后排了,单先给三奶奶做的! 张妈妈说谢过,又请婆子进里屋跟二姐说话,这婆子却摆手道她从外头来,不敢冲撞了三奶奶,张妈妈再三请,掀开帘子请,那婆子却仍是摆手不敢进,就在外头对着二姐结结实实蹲了个福才走了,二姐赶紧叫张妈妈送,那婆子千恩万谢说二姐心慈仁善,简直就是活观音投的胎,乱七八糟一筐一筐的好听话往二姐身上砸。二姐在屋里听着都觉得臊得慌,好不容易张妈妈把婆子送出了门,却见她转头又进了段章氏的屋子,张妈妈回来跟二姐说,一脸狐疑道:“她从咱们这屋出来,跑那边去干什么?” 二姐转了下眼珠子,让她去跟院子里管小灶的刘妈妈说,一会儿等段章氏屋里的婆子去端早饭时把话套出来。 张妈妈答应着出去,她转头叫红花过来扶她下床,红花赶紧过来按住她说:“奶奶要什么只管叫我去拿,千万别下来!大夫说奶奶要养到孩子四五个月的时候才算稳呢!” 二姐道:“爹来了我难道还能在床上坐着?别胡说了!赶紧过来扶我!” 红花劝不动她,急得一头汗,二姐挪下床正准备穿鞋就听见院门外头一片热闹,段浩方在外头说:“爹,这边走。” 吴老爷进院了!她一急弯下腰提上鞋站起来就往外迎,红花在旁边跟着扶着,谁知段浩方领着吴老爷刚好进屋。 吴老爷心急,他本来以为二姐还让段家老太太关着,自然想先去老太爷那边,可段浩方说二姐已经搬回家了,他顾不上跟老太爷多说两句,拉着段浩方就回来了。路上段浩方跟他说二姐又怀了孩子他的脸色也没多好看,他大步流星的在前面走,段浩方一路小跑跟在后头,一边帮他比着方向。进了院子,吴老爷才不管会不会撞着亲家太太或其他女眷之类的,他是个粗人,不懂那么多规矩,直接就往二姐的屋里去。掀开帘子就看见二姐正让丫头扶着出来,一见到他,二姐的整个脸都亮了!他上下一打量,见她虽然看着不比在家里结实精神,可脸色还算红润,心先放下一半。 段浩方一见二姐居然下地了脸顿时就沉了,顾不得吴老爷在旁就骂红花:“红花你干什么吃的?怎么能让你们奶奶下地?大夫都说她这会儿不能多走动!”他越过吴老爷想过去扶二姐回去躺好,结果眼前一闪,就见吴老爷大步过去小心翼翼打横抱起二姐转头问红花道:“哪边?” 二姐长到十岁就没再让吴老爷这么抱过,一时也吓着了,脸一下子红了,觉得她都这么大了不能再让爹抱,另一方面也怕吴老爷年纪大抱不动她,急道:“爹?我没事!我能走!” 吴老爷哪里管她?在他心里,别说她嫁了人生了孩子,就是她的孩子都生孩子了,这也是他的丫头! 红花见了旧主腿肚子也有些打战,低头领着吴老爷进了里屋。 吴老爷轻手轻脚的把二姐放到床上,再拉起薄被给她盖好,这才坐到她身前摸着她的头发仔细看她,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才叹道:“乖乖,你可是要把你娘的心给吓得跳出来了!” 二姐想到吴冯氏也急了,吴老爷都赶过来了,吴冯氏在家里必定也急得不成样子了!她抓住吴老爷的手要问,还没开口就看着吴老爷慈爱的看着她,好像她还是六岁大那样笑着哄她:“别怕,爹来了。谁欺负我的二丫头,我不饶她!” 二姐一肚子话都给噎回去了,眼一酸,喉咙一紧,咧开嘴笑了。她拉着吴老爷的手轻轻摇晃了两下,像小时候那样撒娇道:“爹,别担心,我没事,我挺好的。” 吴老爷不说话,只是轻轻摸着她的头,一直看着她。 二姐眼里含着泪,脸上的笑却越来越灿烂,她哄着吴老爷道:“爹,我真的没事!真的!” 吴老爷摸着她的肩,觉得手下这就是一把骨头。他看着二姐笑中带泪的说她挺好,都挺好,他也笑了,像老虎露出利齿。 他摸着二姐的头说:“爹在这里,别怕。” 他站起来瞟了旁边的红花一眼,红花直接跪地上了,他道:“侍候着你家姑娘。” 二姐跟着吴老爷学管账足有五六年,可不少见他这副样子,但以前哪一回都没这回吓人。她又是急又是吓的拉着吴老爷的手不敢让他走,她以为他是来向段家道歉的,现在看来他是来找段家寻仇的! 吴老爷哄小孩子样的拉开她的手拍拍她的头出去了,二姐见段浩方就在门那边站着,赶紧对他使眼色让他进来,她要让他拉住吴老爷!哪知段浩方冲她眨眨眼,然后就跟着吴老爷走了! 他想干嘛? 等吴老爷带着人走了,张妈妈领着青萝进来了,还带了几箱给二姐的东西,红花也站起来了,一屋子人噤若寒蝉。 都是从吴家出来的人,都知道这回吴老爷是气大了。 僵了一会儿,还是张妈妈先动起来,她让青萝先回屋休息,让红花去给二姐端早饭,她去领昌伟和昌福过来陪着二姐,等人都出去了,她坐到二姐身边劝道:“姑娘,天大的事都有老爷替你顶着,你就什么都别想了!” 二姐苦笑道:“现在想什么都没用了。”停了会儿她又笑起来,问张妈妈:“你说,爹会怎么跟段家说?” 张妈妈摇头,她可不敢猜这个,顺着二姐的话道:“反正老爷是来替姑娘撑腰的!” 昌伟和昌福也跑着过来了,红花摆上早饭。二姐一边陪着两个孩子一边分心想着前院会有什么事,现在会是怎么样。 昌伟举起他的勺子喂到二姐嘴边:“啊~!” 二姐配合的张开嘴让他喂,红花赶紧拿了只空碗让二姐吐出来,二姐摇摇头嚼嚼咽了,是一口鸡蛋羹,倒不难吃。 两个孩子都知道娘这几天吃不下饭,两人争先恐后的喂二姐,让这两个孩子这么胡塞乱填的,她倒也吃了个半饱。吃完了她也怕一会儿再吐出来,学着段浩方那样轻轻的揉胃,谁知过了一刻都没有想吐的意思,看来喝了几天的牛肉汤还真有用。 等早饭吃完了,盘子碗都端下去了,二姐只觉得这一会儿时间都度日如年。那边不知道怎么样了?没吵起来吧?不过吵起来吴老爷也不会吃亏,别看他今年都四十三了,可是看起来还跟三十几的时候差不多,都没怎么变。就段家这群人,怕是加一块也打不过他。 二姐想着吴老爷拿他的大拳头砸段家人时憋不住笑了,心里积了几年的郁气一下子全没了。好像身后有了靠山,她可以抬头挺胸,什么都不用怕了。 她叫来张妈妈把吴老爷带过来的那几个箱子打开,昌伟和昌福都围着看,哇哇的惊叫。里面其实也没什么稀奇的东西,倒是有不少家里晒得干果自己制的酱什么的。 张妈妈把酱缸抱出来笑道:“这可真是恰好了!姑娘刚吃不下东西就送来了这个!中午我给姑娘做咱们家的炸酱面!” 二姐一听就想起以前在吴冯氏的屋里,跟大姐和敬泰围着一张桌子,筋道的热腾腾的面,香菇、木耳、黄花菜和炒香的葱和肉馅和着自己家晒的酱做的卤,旁边有切成丝的黄瓜,香油调的蒜泥,再加上一些别的菜,喷香的卤猪蹄和猪头肉,还有炸肉丸子、烩茄子、炖粉条。 二姐饿了。 她叫过来张妈妈让她中午做这些菜,笑眯眯的说:“中午我跟爹一起吃。你让人去叫跟爹说一声。” 张妈妈听了前头还在笑,听到后面就为难了,劝道:“姑娘,老爷来了,中午怕是段家要请他吃呢。” 二姐哼了声,道:“那又怎么样?我跟爹多少年都没见了,吃顿饭怎么了?中午我跟爹吃,他们要想请爹吃饭,让他们再找时间好了!” 她这么说,张妈妈只得放下手里的活先去前面跟吴老爷说这个,免得过一会儿段家人拉着吴老爷出去了就来不及了。 前院老太爷的屋里,吴老爷正跟老太爷对坐饮茶,旁边大老爷、二老爷、段老爷都陪坐着,段浩方站在吴老爷身后倒茶侍候。 张妈妈过来站在门外让天虎进去传话,天虎进来段浩方先看见了,使了个眼色天虎就过来先跟他把话说了,结果张妈妈在外头正转着圈呢就见出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段浩方,人就僵在那里了。 段浩方叫过张妈妈问清是什么事,他听了倒笑了,低语道:“你家奶奶使性子呢!” 张妈妈陪着笑想替二姐圆两句,想说这是二姐想娘家人一时糊涂了,他却没等张妈妈开口就转身回去。 他这出来进去的自然让人看见了,段家几个人都拿眼睛看他,他却谁都不看,笑眯眯的走到吴老爷身旁伏身说了两句什么,段家的人就见吴老爷端着茶听,听着听着笑了,还点点头。段浩方就又出去了,转眼又回来了。 这是打什么哑谜呢? 快到吃饭的时辰了,大老爷笑呵呵的开口道说东福运已经定好桌子了,请吴老爷到那里去吃。 吴老爷放下茶笑道不用麻烦了,都是自己家人,在家里吃就行了。 大老爷松了口气,幸好大太太也在家里准备好了一桌,忙道那也好,家里吃方便,说着就要站起来让人去传话在家里吃,灶下准备着。他看老太爷,想等老太爷发话,可老太爷却去看吴老爷。 吴老爷慢悠悠站起来笑道:“不用这么麻烦了。”说完转头对段浩方说,“家里都准备好了吧?” 段浩方弓身笑道:“都备好了。” 大老爷这才明白过来吴老爷要去三房那边吃,他不好说吴老爷的不对,只叫住段浩方道:“浩方不可胡闹!”然后转头看段老爷,示意他叫住段浩方。吴老爷来是家里的客人,理应由当家的招待,怎么能让三房来呢?这不乱套了吗? 可段老爷像是让人剪了舌头,连头都没抬。 他只好再去看老太爷,结果老太爷站起来笑道:“那行!就让浩方尽尽孝心!” 老太爷这么一发话,大老爷也没话说了,眼睁睁看着段浩方领着吴老爷走了。他不甘心,吴老爷可是个大地主,能有机会巴结上他那可是天大的好事!以前是他没想到吴老爷这么疼嫁出门的女儿,这倒是个意外。但现在还不晚,大老爷想着以后要让大太太多去看看二姐,一边扯着段老爷跟在后头,他想着一会儿就算在三房那边招待吴老爷,他这个当大哥的也可以作陪。二老爷也跟在后头。 大老爷兄弟三个跟着吴老爷和段浩方到了三房的院子,进门却见段浩方没把吴老爷领到正屋,而是往旁边他家去。 大老爷咦了声,转头看段老爷,这是怎么回事?不等他问,就看见那边张妈妈已经掀了帘子迎出来,笑着说了句:“老爷!姑娘都等急了,正让我去找呢!” 大老爷这下明白了,再看段老爷还是那副死样子,不过好像他刚才跟着松了口气?难道他不想跟吴老爷多亲近亲近? 既然吴老爷是在段浩方那边吃午饭,那他这个大伯就不好去作陪了。大老爷叹了口气,转身走了,二老爷见没戏了也跟着走了。 段老爷见这两人都走了才迈步回屋,走到段浩方那边时听到里头吴老爷正在哈哈大笑,他只觉得头皮一紧,缩着脖子钻自己屋里去了。 第203章 吴老爷住下了,他好像一时也不急着走,打发了王大贵回去给吴冯氏报个平安后就大摇大摆的在段家留下来了。(..info)每天都有人来请,吃饭喝酒听小曲,呼朋引伴好不热闹。 段家人看着眼馋了,大老爷自己不好天天守在弟弟的门口等着吴老爷,也不好天天过来拜访,于是他就跟吴老爷常常在街上‘巧遇’,而且都是吴老爷刚出门或刚转到街上没多远就能看到大老爷哈哈笑着过来:“好巧!大哥也出来转呢?” 按说吴老爷是段老爷的亲家,这个辈分是摆在这里的,可是段家的几位老爷不管这个,怎么亲热怎么来,哪个都不肯高吴老爷一头。大老爷管吴老爷叫大哥,二老爷见着吴老爷也喊哥,老太爷到是不好喊哥哥弟弟,可他见了吴老爷比见几个儿子都亲,而且只要是他跟吴老爷在一个桌上吃饭,几个儿子在一旁都是作陪的,端杯子喝酒放下杯子吃菜,脸上挂着笑就行,说不说话不要紧。 唯独段老爷,这些天闷在屋里闷豆芽似的不出来,快跟养胎的二姐一样了,段章氏见他躺屋里脸色也不好就疑心他病了,过去问他咱们叫个大夫回来瞧瞧吧?段老爷头摇得拨浪鼓似的:“不!不!不!我好着呢!” 你好着干嘛不出屋子? 段章氏不明白了。吴老爷到段家来是多好的机会,段老爷跟他是亲家,段家最有资格跟吴老爷套近乎的就是他!趁着这会儿巴结好了吴老爷,说不定老太爷一高兴还让他回去管铺子呢? 要说如今家里顶梁的是她儿子,比丈夫当家更好才对。丈夫还有个小情啊什么的,儿子可是自己的。段章氏以前自然是这么想,可如今…… 她叹了口气,所以,还是段老爷当家她才能过得舒坦些。再说段浩方往家拿钱,自然是给他媳妇,她跟二姐不说是冤家对头也差不多了,以前是她拧着二姐的劲,二姐还算乖顺听她的话,现在她让婆子到二姐的屋子问月钱的事,二姐连门都不让婆子进,说她如今正养胎,日后再说。以前二姐几乎天天给她加菜,小灶做菜前她也会亲自过来给她报一遍菜名,顺着她的意思减菜加菜,现在是没有了。小灶是加菜,但只加给段老爷、段浩平、段浩方和昌正、昌伟、昌福三个孩子。她让人去跟二姐说想吃什么,人照样到不了二姐跟前就回来了,还是那句话:她要养胎。 所以她现在只有大灶的菜能吃。[..info超多好看小说]大灶跟小灶是一回事吗?就大灶每顿端过来的那两道清汤寡水的菜和白水煮面条,那是人吃的吗? 段章氏初时赌气,不肯吃,就想看看等她饿病了她再找儿子告状!她饿了几顿后,见着段浩方就总是把话题往小灶上引,抹着泪道:“……我是真没办法了,现在我连想吃个腊肉都不行了。” 她哭得可怜巴巴的,儿子却一脸不耐烦,敷衍的笑着对她道:“娘想吃腊肉,我使唤人上街去给娘买。二姐的胎不稳,大夫让她不要下床,我也这么跟她说的。或是她一时顾不上吧,娘不要跟她计较。” 她见儿子如此轻描淡写的,不忿道:“不过就是张张嘴的事!哪里就能累着她了?我看这小灶专就是她一个人的!旁人想用都不行!她花的还不是我段家的钱?那灶下用的柴买的菜肉难不成都是为她一个人买的?” 儿子听了这话却皱眉,道:“娘你说这个我可不能答应!小灶的火是一直都没停的,这个我知道!昨天晚上大哥半夜想起来非要吃烙饼卷菜,还不是赶紧给他做了?照娘的意思,是说二姐专跟娘过不去了?” 段章氏当然就是这个意思,可她这么跟段浩方说,他却根本都不信,她又拉着他哭,他连听都不愿意听就走了。 这就是娶了媳妇忘了娘啊……段章氏捶着心肝骂段浩方没良心,更加怀念以前段老爷当家的时候了。 可现在跟以前真是不一样了,段老爷不肯出去,她也不敢狠劝,只是坐在他旁边发呆,拿眼睛充满渴望的看着他,希望他能出去跟吴老爷亲近亲近。见他没个头痛脑热的却裹成个包子状窝在床上,她实在没办法说服自己他这是难受生病了。 大老爷二老爷天天的跟吴老爷在街上酒楼里‘巧遇’,回来了老太爷又今天得了幅字明天得了个宝贝的抓着吴老爷不放,一来二去的天天见吴老爷喝得醉醺醺的回来,二姐不高兴了,带着张妈妈和红花侍候吴老爷洗漱时道:“爹,你天天这么喝可不行!身体都喝坏了!那些没意思的人跟他们应酬什么?” 吴老爷翘起两脚由着自己家的姑娘收拾,喝得烫红的脸上挂着一丝笑。 二姐见他不说话,就让丫头婆子们都下去,自己捧着加了醋的温白开水给吴老爷喝,坐下道:“爹,你要是想着这几天跟他们套了近乎日后我的日子就好过了,那就趁早打消了这个主意吧!段家的人,个个都是白眼狼!” 吴老爷见二姐嘴一撇眉一挑这样说,憋不住笑了,逗她道:“照你这么说,段浩方也是这样喽?” 二姐听了倒不像吴老爷以为的那样替段浩方说话,她凑近他小声道:“爹,我一直想问,荷花的事怎么说的?她人呢?” 青萝回去时那旧宅里只剩下傻孩子和那看门老头了,荷花人却不见了。(..info好看的小说)她赶着回吴家屯报信就没多问这个,在吴家也没顾得上去打听,回来了她跟二姐一说,二姐心里就记着这件事了。她不去问段浩方,只转过头来问吴老爷。 吴老爷眼睛也不看她,像是这事根本不值得一提似的道:“哦,你说她啊,我给她接回来了。” 二姐眼一瞪:“爹让人去接的?爹是听了青萝说的才去接的还是别人告诉你的?” 吴老爷已经歪在床上打呼噜了。二姐叹了口气,把他的两条腿抬上床,又给他脱了外裳盖上薄被,确定桌上的水壶是满的,屏风后的马桶是空的,窗户关上灯熄掉才掩上帘子到了外屋,见青萝正在铺床就交待道:“我爹喝了酒,夜里可能会渴,你记得让他喝温水,不能喝凉水。” 青萝说:“奶奶放心,我知道。”她送二姐出门,二姐在门外听着她把门栓挂上才走。 回了屋段浩方正在里屋坐着等她,看他的样子也是洗漱过的,见她进来就放下手中的账本迎过来道:“爹睡了?”然后扶着二姐的后腰引她坐到床上,绝口不提二姐下床跑去侍候吴老爷的事。 二姐靠在床头,看他收拾账本,等他上来了才靠过来轻抚着二姐的肚子说:“今天吐了没?” 她摇摇头说:“我都好多了,这几天都没吐,吃得也挺好的。”他笑着扳过她的脸就着灯看,说:“我瞧瞧,脸色是好多了,就是不见长肉。” 他搂着她的肩,两人的手一起放在她微微有些起伏的肚子上,他说:“这孩子没出来就折腾人,必定是个调皮的。”说着伏下身在她的肚子上亲了口,说:“出来以后我再教训你!让你不老实折腾你娘!” 二姐让他逗笑了,伸手轻轻摸他的脸。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才吹灯睡觉。躺下时他说:“你要是夜里想吐就叫我,木盆和草灰都在床下,不要自己忍着!” 她点点头,他给她掖了掖被子才睡。 看着躺在旁边的他,二姐心里不是没感觉的。段浩方在她心里就像是切成两半的人。 荷花的事她几乎可以猜到必定是他将荷花送回吴家的。虽然现在人人都说成是李婆子污攀她才会说是荷花害了那个孩子,可二姐心里清楚,这里面的事说不定……不,应该是真的。除了荷花为什么这样做搞不清楚以外,其他应该都是真的。确实是荷花教唆或摆布一个孩子害死了另一个。 荷花是吴家给的,因为她的缘故段家死了个孩子,先不管段浩方对这个孩子有多少感情,二姐知道他至少是个不肯甘心吃亏的人。若是荷花没根没梢的,可能他会打死她,会让人卖了她,会折磨她,反正他总要找回来点什么的,他不会把这个给咽了的。 今天她问吴老爷也是试探,若是吴老爷清楚明白的跟她说,那她就不这么想了,可吴老爷偏偏说得含糊,这就表示段浩方确实借着荷花这个事向吴家要了什么。 二姐翻了个身,背对着段浩方。他的手几乎是立刻就伸了过来,轻轻搂着她让她靠在他怀里。她知道,他怕她睡觉趴着压着肚子,这些天晚上几乎都要醒好几回看她的睡姿帮她翻身。 就是这个让二姐不知道要怎么去想段浩方,她只能把他切成两半来看。 一半的他是个精明的商人,能够抓住任何一个机会。另一半的他也是一个顾家的知道保护妻儿的好丈夫,最让她喜欢的一点也是这个。在他眼中并不是他所有的女人和孩子都是重要的,他只把她和昌伟、昌福放在心上了。 这次的事让她明白,他不会不管她和孩子。他的这种坚持更多的是基于礼教或制度,因为她是他的妻子,元配正室,所以他不论如何都会维护她。甚至不必他去想,他就这样做了。 老实说,这比感情更让她觉得安心。 她想起了吴冯氏曾经说过她会明白为什么她把她嫁给他,她现在明白了。这样的一个男人才是真正值得依靠的。在无法确定他一定会喜欢她,爱上她的时候,保证他会是一个尊重正室的男人比别的更重要。 她喜欢这个知道顾家,知道爱护妻儿的段浩方,却不喜欢那个精明的他。可是她也知道为什么他敢对吴家提要求,因为在他的眼中和心中,她这个妻子虽然是吴家的女儿,却已经嫁给他了,是站在他这边的人。 在他的眼中,她是会顺从他的,而如果她跟他争这个,表示出她姓吴,她不喜欢也不愿意他打吴家的主意,敲诈吴家时,很难猜他会怎么做。 最坏的是他从此认为她跟他不是一条心而舍弃她,最好的是他不把她的话当一回事,她说她的,他做他的。 这两种二姐都不怎么喜欢。 想起段章氏和段浩平,再看看他是怎么对吴家的。二姐怨恨起来,不管段章氏和段浩平跟他找多少事,在他心里仍然是把他们当亲人看的。而在面对吴家时,他就是想利用它。 她又翻了回来,他已经快睡着了,半眯着眼睛问她:“……怎么了?是不是睡不着?”他说着,手开始在她的肩背上缓缓拍抚哄她入睡。 二姐摸着他有些扎的下巴钻进他的怀里,他调整了下姿势抱住她,手仍在她背后拍。 跟他硬顶是没用的,要顺着他,然后再慢慢的影响他…… 她拱了拱头钻到他脖子根下,摸着他的喉节玩,摸了几下他叹了口气抓住她的手,再看他眼睛已经醒了。 “你是不是不想睡?”他无奈的说。 二姐眨眨眼,努力无辜的看着他:“……我白天睡过头了。” 他长叹,仰躺,似乎是在聚集精力,过了会儿后翻过来搂着她说:“那,我们接龙玩?上次我见你跟昌伟和昌福这么玩。” 上次二姐为了练两个孩子的词汇量,就跟他们玩接龙,没接好的人吃一颗葡萄。两个小子又想吃葡萄又不想输,热闹了一个下午,估计是他回来的早看见了。 “桌子。” “字帖。” “铁锅。” “锅巴。” 二姐停了会儿,蹦出来句:“巴巴。” 段浩方噗哧一下笑了,伸手过来说:“这可不能算你对!”他伏过来抓着二姐在她脖子根哈气,又搔她的胳肢窝,弄得二姐像条离了水的鱼般在床上踢腾,还不敢笑出声来。 两人正闹着,外屋的张妈妈咳了声,他们两个一下子安静下来了,僵着一动不敢动,他的手还夹在她的胳膊下面,她的脚正准备踢他。 张妈妈翻了个身,又咳了两声没动静了。 两人也不敢再闹了,黑暗中你看着我笑,我看着你笑,四只手胡乱你给我整衣裳我给你整衣裳,然后重新躺好盖上被子睡觉。 刚安静不到一会儿,二姐憋不住又笑了,段浩方也掩着嘴笑,嘴快咧到耳朵根。他出了口气伸手给二姐掖掖被子角,盯着她严肃道:“好了,玩够了可以睡了吧?” 她又往他怀里钻,他带着笑重新盖好被子,照旧拍着她的背,不一会儿两人就都睡着了。 外屋的张妈妈支着耳朵听,没动静了才敢躺安稳了,心里想着明天一定要跟二姐说,这刚怀了孩子不能由着男人的性子胡来! 第204章 门口的婆子在跟段章氏说话:“……二姐说想在家里摆一桌,请太太和老爷都过去吃个饭。.info[]”段章氏正在连声的说好,躺在里屋床上的段老爷却打了个哆嗦,他一个打挺从床上坐起来,差一点就要喊段章氏别答应了。 不过他说不出口,所以只能听着段章氏问什么时候,又说到时一定去,然后把那婆子给送了回去。 他记得那婆子听声音是二姐身旁的张妈妈,最得力最亲近的婆子,吴家陪嫁来的。段老爷现在想起吴家就打哆嗦,不一会儿段章氏欢喜的回来了,见他从床上坐起来就说:“你起来了?儿子晚上请我们过去吃饭,我想着就是抬腿从这屋走到那屋,也不费什么事就答应了,你能去吧?” 段老爷在家躺了快有半个月了,段章氏开始怀疑他是装病,猜着想是因为她害了二姐这件事,所以他就不敢见吴老爷。想到这个段章氏也有些愧疚,后来见他躺得时候久了也疑心是真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就由着他天天连屋子都不出的躺着。 她坐到床边,仔细打量着段老爷的神色,见虽然还有些没精神,像是让雷吓坏了神,可脸色却是不错的,应该没大碍。她便劝道:“这虽然是二姐请的,可我觉着应该是亲家的意思。他都来了快半个月了你还没摊上跟他坐在一张桌上吃顿饭呢,这也说不过去。”她盯着段老爷的眼睛看,可他不跟她对眼,她只好继续说:“我想着就是有天大的结,都是儿女亲家的,哪里能有什么大仇?他们那边既然先开了这个口,我们当然不好再给挡回去。” 段老爷还是没动静,她揪着衣裳角说:“……我知道这事都是我不对,到了那边我先去给二姐陪个不是,咱们再好好的吃顿饭把这个事给抹了还是一家人。”她偷眼瞧他,见他还是没反应,便加重语气说:“你就是不看别的,难不成儿子也不要了?” 儿子自然是要的。再说这么躲下去也不是个事,所以段老爷仍是点头了,起来让段章氏侍候着穿衣梳头准备去段浩方的屋子吃晚饭。她见他答应去了,高兴极了,把家里的衣裳箱子都打开给他翻衣裳换,这个不好那个不好的铺了一床一桌子。 段老爷站着让她打扮,脑子里却仍是混成一团。吴老爷手里的债可是他的催命符,这几年他从来不敢去想,时候长了他也觉得那个事可能吴老爷也忘了,二姐给段浩方生了两个儿子,这么些年也不见她用这个事在家里作威作福,他就猜吴老爷没把这事告诉别人。他就想着只要小两口好好的过,这个债想吴老爷也不会再来跟他要,毕竟他的女儿可是嫁给他的儿子了。 二姐本身是个不爱找事的,虽然段章氏和魏玉贞时不时的给她个小鞋穿,可她也从来没找谁告过状。段老爷就觉得她是个软柿子,脾气好,心里是松了一大口气的。她要是个爱告状的,时不时的向吴家告上一状,那债条的事早就掀出来了,也不会拖到今日。 所以这次老太太将二姐关起来的事他虽然有些害怕,可是更多的是害怕儿子跟他们老两口离了心,正经倒不怎么怕二姐那边捅出什么事来。想想看段浩方从南方带回石榴和孩子的时候,他让二姐回了娘家算是给她个安慰,可也没听说吴家为这个有什么不高兴的,想当初老太太把杨明月给段浩方的时候,吴家可是没轻饶了他们的。所以段老爷就猜,当初二姐回吴家时应该是把这个事给瞒下来的,可能是怕丢人。嫁出去的姑娘回娘家都愿意别人说她过得好,不然日后逢年过节的不是让亲戚看笑话吗?就是打碎了满口的牙也要自己咽下去。 这个跟石榴那个事还不一样,这个可是还扯上了她自己的人:荷花。所以段老爷觉得二姐不会跟吴家说,他也根本没想到吴老爷会来,还来得这么快。 于是就在那天一大早知道吴老爷堵在大门口的时候,段老爷的脚都是软的,他可真怕吴老爷当着老太爷的面把他的债条拿出来拍在桌子上,他在老太爷眼里已经是个没用的儿子了,债条的事要是让老太爷知道了他还能有个什么好?赶出家门都是轻的,怕就怕老太爷什么也不说就让他远远的走了,对外头只说让他去外地啊什么的,难道还能指望着家里的谁为他求情吗?以前还有个小儿子段浩方能站在他这边,可段章氏的事刚出,他连这个都不能确定了。 去吧,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就像段章氏说的,还是亲家呢,他就不信吴老爷能当着两个孩子的面提债条! 吃饭的事是吴老爷跟二姐提的,他说:“我来了都有十几天了,还没跟你公公婆婆吃个饭,这次的事虽然是他们不地道,可你还要在这个家过日子,这个坎要抹了去,不然我就是回去了也不安心。” 二姐听了半天没说话,心里倒是叹了口气。她怎么不知道啊?别说段章氏是到老太太那边把她给捅了,就是她捅到老太爷那里,只要段家没休了她,日后他们还是要在一个院子里过。她还是要端着孝顺儿媳的模样去侍候她,出了这样的事,她更要孝顺给所有人看,不然旁人指不定怎么编排她呢。不过她心里已经有数了,就对吴老爷说:“爹,这事我知道该怎么办。这回的事也是我不好,留个那么大的尾巴在外头,那就是等着人抓呢。以后不会了,吃饭归吃饭,就当你来了跟亲戚吃顿饭,别想着要替我低头说软话陪笑脸,要真成那样了,我还不如一头碰死!” 吴老爷哈哈笑了,说:“你看你,孩子都生了两个了还这个脾气!低头怎么了?该低头时就要低头,不低头过不去的时候赶紧低头,低了头,过了这个坎,日子要往后看。我说句不该说的,现在你那公公婆婆看着还能给你找事,你再过十年看看?等到他们连吃喝拉撒都要人侍候的时候,看这个家谁作主!”他叹了口气说,“丫头,这个就看谁能熬得长,看谁能笑到最后!现在的事你等以后再看,那都不能算事!这话我给你搁在这里,你现在觉得你在段家不好过了,出了这个事后妯娌之间,还有段家那个老太爷,那几个老爷,还有你那公公婆婆都会给你小鞋穿,咱们把话说开了,这个是一定会的,毕竟段家死了个孩子,挨得上边的有个你身边的荷花,不管青红皂白,你为这个让你们家的老太太给关了几天,段家人会冷落你一段时间那不奇怪。” 二姐听着点点头,她知道这个,所以正打算借着善胎的由头把家里管事的这个权给交回去,段章氏或魏玉贞来管谁都行,她反正是要撩一阵挑子的。这个事她已经跟段浩方通过气了,他也同意了。现在三房段老爷让老太爷赶回家了,外头干活往家拿钱的就只有段浩方了,这代表什么?这代表家里的钱要少了。 这次出的这个事,别说段老爷回家了,就是段浩方也要交出一部分手里的差事,这个大老爷已经跟段浩方提过了,当然明面上的理由是二姐要养胎,让他回家来陪二姐,手上的事也交一部分给段浩守。 荷花的事是个丑事,段浩方有两个孩子养在外头,其中一个还是个傻子,而那个傻子还把另一个好的孩子给害死了,这也是件丑事。既然是丑事,说不得段浩方也要避一避,要是让外头跟段家做生意的人知道了可怎么好?这不是往段家脸上抹黑吗? 所以家里二姐要躲一段时间,大太太和二太太那边也透出意思来最近不会来打扰二姐‘养胎’,这一养怎么着也要等到孩子生下来吧?而外头段浩方也要闲一阵子,回家陪老婆去吧。夫妻两个都让人给撵了。 这个事其实也不算是坏事,事实上还应该算是好事。 段浩方交了段家的差事,自然可以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他自己的铺子上,这才他们这个小家是百利而无一害的。因为毕竟明面上的他要往家拿的钱少了,那更多的钱就可以往他们这个小家拿了。 二姐交了管家的事也没关系。以前一是她要大方,二是段浩方往家拿的钱多,就算段家给他的少,他也有自己的钱,而这些钱放到二姐这里却是一样用的。她又存着不让段章氏和魏玉贞找麻烦的心思,宁肯多花些钱来消灾也不愿意在家常用度上克扣而招来什么为难或闲话。所以之前三房的吃喝穿用都是好东西,也绝不会让哪个想吃的吃不上,想用的家里没有或要用旧的。总之是人人都满意的。 可等她交了以后呢?段浩方给的钱少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段老爷和段浩平又没有进项,不管是段章氏还是魏玉贞谁管家都一样,要么,他们跟她一样掏私房,要么,大家都节省些吧。 他们掏私房掏不久,没有进项,金山银山也要吃空的,何况二姐一点也不相信这些人会心甘情愿的掏私房供着一家大小吃喝。 他们早晚要把管家的权交回来!这次,她要他们求着她管家! 吴老爷教她:“你要等,不能心急。这日子是要慢慢过的,心急吃不了热汤面。” 二姐笑眯眯的说:“我不急,爹。” 以后有人急。 第205章 记着晚上段老爷和段章氏要过来吃饭的事,今天段浩方回来的特别早,昌伟和昌福午觉刚睡起来他就回来了,二姐正坐在屋里让红花和青萝把以前昌伟和昌福小时候用的尿布衣裳什么的找出来,再整一整理一理,要有不能再用的干脆从现在就开始准备新的,她肚子里的这个再过六七个月就差不多要出来了,与其到时再着急准备东西,不如趁她现在肚子还小就备下的好。(..info无弹窗广告) 段浩方进门就看见张妈妈正陪着昌伟和昌福在院子里玩,吴老爷躺在一张小竹榻上一边摇着扇子一边看着两个孩子乐,见他回来,老爷子扬了扬扇子笑了下,他弯下腰正要行礼,两个小的见他弯下腰以为他要跟他们两个玩,啊啊叫着一块扑过来,两孩子一个六岁一个七岁,又吃得跟个小牛犊子似的结实,这么一撞差点把他给撞到地上去。二姐听见他回来的声音便从窗户里看过来,正笑着就见两个小的差点把段浩方撞倒,立刻虎着脸喝道:“昌伟!不是说过了不许这样吗?” 段浩方差点让孩子撞倒也是出了一身冷汗,他两只手抱着两个孩子护着他们刚站稳就听见二姐的话,对着两个孩子做了个鬼脸:“挨骂了吧?” 昌伟知道自己是大哥,两人一起犯错二姐从来只叫他,因为他这个大哥要管住弟弟。他吐了下舌头牵着昌福的手转身往二姐那边去。吴老爷仍是躺在榻上摇着扇子,他倒想看看二姐平常是怎么管孩子的,他转脸看段浩方,见他也不管,就这么看着两兄弟垂头塌步的走到屋门口,二姐已经从里屋出来,站在外屋门口等着他们。 等这两个小的站到二姐跟前,她一指头一个按在额头上,沉着脸说:“昌伟,昌福,你们做错事了,认错还是认罚?” 昌福看昌伟,昌伟勇敢上前抬头问:“娘,认错是不是罚得少?” 二姐点头,昌伟看了眼昌福,两个一起点头说:“我们认错!”二姐就沉着脸点点头,拍拍他们的肩说:“好,我接受你们的认错。” 这倒新鲜,吴老爷支起身看,见昌伟拉着昌福又跑回段浩方那边,大声对着他说:“爹!昌伟和昌福向你认错!我们不应该撞你!” 段浩方也一本正经的拍着两人的肩说:“我接受。” 两人才笑了,转头又跑回来问二姐:“娘!我们认错了!罚什么?” 二姐托着下巴想了想说:“罚你们学青蛙跳,十下,然后找五条虫子给我。” 两个小的哦的欢呼起来,争先恐后的在院子里背着双手蹲在地上学青蛙跳,段浩方蹲在旁边帮他们拍手查数,跳够十下了昌伟憋红了脸还接着跳,昌福见他跳得多也跟着继续跳,两人攀比着直到跳不动了才停下来。等他们跳完了,段浩方帮他们鼓掌,二姐也笑了,两个小的脸红红的都是汗却笑着四处看,看到吴老爷那里,吴老爷赶紧也鼓掌夸好。 然后两个小的就去翻石头捉虫子。 吴老爷指着二姐笑得说不出话来:“你哪来的这些鬼主意!罚他们捉虫子?这是罚吗?你看他们乐的!” 二姐得意的说:“我说是罚就是罚喽,反正跑一跑动一动对他们才好。”吴老爷又看段浩方,奇道:“你也不说她两句?有她这么教孩子的吗?”段浩方笑道,“二姐带孩子带得有一套,她总说不能把孩子拘着养,那就养坏了,我觉得也是,男孩子能跑能跳才好。” 吴老爷从榻上起来,摇着扇子进了屋,走过二姐身旁时打量了她两下笑道:“当年你娘可不敢这么教你弟弟!”说着用扇子打了二姐一下。 二姐让红花把屋里翻出来的箱子都收拾了,青萝到院子里跟张妈妈一起看着两个孩子,她跟段浩方进屋侍候他换衣裳,等只有两人在屋里时,她说:“晚上的菜都准备好了,一会儿你换了衣裳,我这边让人摆上桌子,然后我跟你一块去请爹娘过来吧?” 段浩方道:“你安排吧。”他脱下外裳,二姐见里衣都被汗浸透了,就不让他直接换衣裳,说:“你等等,我端水来你擦擦再换。”说着出门兑了盆热水进来,绞了手巾替他擦掉背上的汗,他张着手背对着她站在屋里长出一口气,仰头一脸享受的说:“真好,还是我媳妇对我好。” 二姐从后面擦到前面,把手巾按在他胸口说:“剩下的你自己擦,我去看看孩子。”她转身要走,他伸手笑嘻嘻的搂上来,被她拧着腰边嫩肉给推开。 段浩方装出苦脸松开手,见她白了他一眼摔帘子出去也不生气,自己绞毛巾擦干净后换了衣裳再出来。 二姐出来让张妈妈和青萝带孩子回屋,昌伟和昌福抓着两手的蚯蚓、西瓜虫、瓢虫向她现宝,二姐认认真真的数过说他们这就算罚过了,然后让青萝去打水,她和张妈妈要赶紧把孩子身上的脏衣裳换下来,洗脸洗手打扮干净了到时一起吃饭。 三人给两个皮猴子似的男孩换衣裳时二姐道:“青萝,一会儿你就在屋里陪着昌伟和昌福。”青萝按说是‘守寡被休’之人,还是不要让她跑到段章氏面前吧,省得再出点什么事。虽然到了今天,二姐倒是不怕段章氏再对她怎么样,不过这人没什么脑子,要是她到时说点什么出来就是现去堵她的嘴也来不及啊,还不如不让青萝出去。 青萝心里明白,听了二姐的话便笑道:“那我今天晚上就偷个懒,倒要红花多出些力了。” 正巧红花掀帘子进来问是不是现在就摆桌子,听见了就过去打她笑道:“死丫头又在说我什么坏话呢!” 二姐交待张妈妈和红花去摆桌子上菜,她出来先去请吴老爷上座,毕竟今天这顿是‘请’段老爷和段章氏的,他们才是客。等吴老爷坐好了,她才跟段浩方去段章氏的屋子。 两口子站在里屋,二姐最后再看看段浩方身上还有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这边拉拉那边抻抻,他看在他胸前低着头的她说:“要我说你也不用跟我一起过去,我去请就行。别忘了大夫说你不能下床的。你都在屋里‘躺’了这么多天了,不去也没事。” 二姐道:“我知道我的身体,现在早没事了,大夫也这么说。这些天我也没少干活,除了没出屋子也没少出力,不会有事的。” 段浩方叹了口气,还要再说,她拦住他道:“我知道你的意思。只是这次的事确实是我不对,应该去的。”话音未落她轻叹一声,脸色就有些难过。 段浩方见她这样,抬起她的下巴轻声说:“这事跟你有什么关系?别胡思乱想!” 二姐顺势倒在他的怀里,搂着他的腰把脸埋到他的胸前轻轻蹭着颤声说:“……三爷,三爷。”她什么也不说,就这么小声喊他。 自从他回来后,赶上二姐养胎,还没养好吴老爷就来了,两口子一直没机会说话。段浩方知道她必定是害怕了,这阵子一直忍着什么都没敢说,也不敢问他,这会儿估计是要见段老爷和段章氏才忍不住了。 他干脆抱起二姐坐到竹榻上,一遍遍摸着她的背,感觉到手下的她正紧紧往他的怀里缩,不由得更是放轻声音道:“宝儿,我根本不信这事跟你有关,你也别想了,别忘了,你肚子还有孩子呢,上回大夫不是说你不能再费神了吗?别再想了。” 二姐两只胳膊紧紧搂着他,她一直想找机会问出到底他是怎么发现荷花的,总不见得是李婆子说的那些吧?荷花自己也不会傻的跟他说这个,他是怎么确定这事跟荷花有关的?不知道这个她始终不能安心。 要是他是凭着李婆子的话猜的?诈的?或者有旁的人看见了?或者是外人说的?这她都要知道! 这事段家不追究是段家,那是他们看在吴家的面子上。可这事要是还有外人知道,那人便是一时得了好处怕日后也有麻烦。 有麻烦的不是别人,只有她!别看李婆子卖了,风言风语害死人,这事她不能这么简单的放过去! 二姐想着就抬起头泪蒙蒙的说:“可是我总是不安……要不过几日我也让人去看看他,给他烧些钱。免得他到下头怨我没护着他,就这么……” 她这么一说段浩方也有些打鼓,要不就再让人去看看,念念经烧些钱? 他正想着,二姐擦着眼角又说:“我还想,要不再让人给李婆子的家里送些钱,毕竟这事……”她绕着衣角一脸为难的结巴道,“毕竟、毕竟她是让我牵连了,这么大的年纪了,我总不安心。” 段浩方叹了口气,女人家就是心软,这时再找到李婆子家去不是多事吗?到时没事也要让人疑心的,可看二姐哭得红了鼻子头可怜巴巴的样又不好违了她的心意,便安慰她道:“你既这么想,我就让人去办,你就别操心了,我必定给你办得妥妥当当的。”说着他伸头看看窗户外的天说,“时候也不早了,我去请爹娘过来。” 二姐应着站起来,又给他理了理刚才让她坐乱的衣裳,边道:“等爹娘过来,我就当着爹的面给爹和娘磕个头。” 段浩方笑道:“你有这个心就行了,到时给爹敬个茶,再给娘端个饭什么的过得去就可以了。我可不舍得你累着了。”他说着抬腿要走,二姐却又拉住他,说:“二爷,你真的不怪我?荷花那个事你真的信我?” 段浩方急着过去请段老爷和段章氏,眼见着吴老爷都在外屋坐半天了,回头捧着二姐脸狠狠亲了口说:“我相信你!这事是荷花一个人做下的!是她哄骗那傻子推倒花架子砸了那孩子,傻子全都告诉我了,你别再想了!这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二姐听了更不肯放他了,追问道:“那她为什么这么做?”是傻子说的? 段浩方这时倒站住了,想了想说:“我猜,她是怕那孩子日后大了没有那傻子的活路。”那次他回去时就见李婆子一点不顾忌那傻子也是‘他的’孩子,要打就打要骂就骂,说关柴房就关柴房,他去看那傻子时也看出来他身上穿的衣裳脚下的鞋都是什么货色。他晚上住在荷花屋里时,看得出来孩子是跟她一起住的,可是两人的屋里却没什么好东西,帐子被子褥子都是补丁,鞋也是脚尖都顶破了。他问荷花那孩子的事,从荷花嘴里也听得出来她是一心把那傻子当成自己的儿子养的。现在孩子还小,日后等孩子长大了,那傻子自然更比不上那个孩子了。 他知道二姐往那边送东西的事,毕竟每次虽然是二姐准备好东西让人送过去,赶车的却是他的人,他自然知道二姐都送了什么。就是因为他看得出来二姐不是个小气人,不管是对那两个孩子也好还是对家里的人也好,她不扣门,不会花个钱跟割肉似的,再加上他外头铺子的事她从来没问过,连提都没提过一次,就凭这两件事他就相信二姐绝不会为了钱害人。每当他想起这个时都特别庆幸二姐是吴家的姑娘,她没吃过苦,从来不缺钱所以也不会钻钱眼里去。 他说了这个怕二姐还放在心上,就扶着她坐下道:“各人造业各人担,是她的错,你不要往自己身上揽。是她存心害人,跟你没关系。” 说了这个他就出去请段老爷和段章氏了,见二姐仍是怔怔的正好不叫她一起过去,省得到了那边段章氏再揪着这个说点什么出来,那晚上这顿饭就吃不好了。 二姐直到他出去都没回神,她松了一大口气啊。原来是他从傻子那里问出来的,想必傻子不会骗人,他才信了。至于荷花为什么指使傻子砸死那个孩子,段浩方这么一说她立刻就明白了。荷花没孩子,应该是打算把那个傻孩子当成自己孩子养大防老的,所以才怕那个好的孩子日后占了傻孩子的便宜。毕竟日后他们要是长大了,如无意外应该就是让那个孩子管着傻孩子的一切,便是段家或段浩方分东西给他们,也是那个好的孩子替傻孩子管着,所以荷花才会想让那个孩子死,这样日后要是有给那傻孩子的地啊钱啊什么的,就要归给她管着了。 想明白这个,二姐放下心中的大石。她掀帘子出屋,见外屋桌前吴老爷看过来,笑道:“丫头,弄明白了?” 二姐眼一眯笑了,过去替吴老爷倒了杯茶道:“明白了,我这心也放回去了。” 这边段浩方正领着段老爷和段章氏进来,二姐赶紧迎过去结结实实蹲了个福,然后扶着段章氏进来,软声道:“媳妇给娘赔不是,都是媳妇的不好,累得娘生气伤身。”她说着便缓缓跪了下去,不等膝盖碰地,段老爷就在拼命给段章氏使眼色。段章氏本来还真想让二姐跪一下呢,这会儿只能不情不愿的扶她起来,不咸不淡的来了句:“好了,你也不用跪我。” 吴老爷这时站起来哈哈大笑的朝着段老爷迎过来,张开双臂道:“亲家!亲家快过来坐!都是我那丢人的丫头惹得你们两口子生气!回头等我打她替你出气!”说着就虎着脸对二姐道,“还不过来跪着!” 段浩方站在一旁什么也不管,二姐答应着就要转身到段老爷那边去跪,段老爷膝盖一软,抓着吴老爷的手就说:“亲家!亲家你千万别这么说!都是我那口子不争气!我、我、我回头罚她!罚她给二姐赔不是!” 他这么一说,屋里人除了吴老爷都傻了。 段章氏像看妖怪一样看着段老爷,他说什么?当着亲家的面让她给二姐赔不是? 二姐也愣了,看看他看看吴老爷。段浩方眼睛一眯,不对啊,他爹怎么一见吴老爷这么…… 他想着就往二姐那边去,却看到吴老爷笑着瞟了他一眼,双手一托把段老爷给托起来道:“这是什么话!哪有长辈给小辈赔不是的?不能这么干!” 段老爷拼命摇头:“不!不!” 这下段浩方和二姐都看出来了,段老爷必定有把柄在吴老爷手里!想到这个二姐脚步一错往后退去扶段章氏,把吴老爷和段老爷都留给段浩方。 这下有意思了,爹是什么时候拿住段老爷的把柄的?二姐迅速回想,确实自从她嫁过来,段老爷一直是护着她的,以前她还以为是因为吴家的面子,现在看来好像不单是这个。她都快要笑出来!最近的好事真是一桩接一桩! 她连哄带求的先把段章氏安顿好了,转身看就见吴老爷也拉着段老爷的手坐下了,段浩方站在后面持壶倒酒,再亲手捧给他们两人。 段浩方捧酒给吴老爷时把腰弯得低低的,头都没抬,只是说了句:“以前都是小婿有眼无珠,望泰山大人莫怪!” 吴老爷把酒接过来,看了他一眼转头对段老爷笑道:“来!亲家!咱们两个干一杯!” 第206章 吴老爷回去了,他在段家住了快有二十天,段家上上下下的算是都知道了这是三奶奶的亲爹,来替她撑腰的,之前略有些活动心思,等着瞧二姐笑话的下人们并各房主子都收了心,这世上什么也没有钱亲,单看老太爷对吴老爷的亲热劲就知道三奶奶这回准没事,说不定还有好事呢。 吴老爷走的这天,老太爷亲自来送,各房的老爷也都没出门,带着各房的少爷整整齐齐的跟着老太爷送吴老爷离开。老太爷抓着吴老爷的手叹道:“老弟你这一走,可没人陪着我看那些字画了。” 吴老爷只是笑,道:“老哥哥身旁那么些好孩子,我都快羡慕死了!” 老太爷哈哈大笑,摆着手说:“他们顶什么用?只会白吃饭!”后面‘白吃饭’的大老爷并二老爷和段浩守兄弟几个陪着笑。 吴老爷说:“老哥哥别送了!回去吧!” 老太爷也不多说,回头对着大老爷说:“你们替我送送吴老弟!”然后对吴老爷说,“老弟,路上慢点,别急,过了年我去看你!” 吴老爷说:“行!我等着老哥哥!到时咱们哥俩再好好的喝!” 老太爷转身回去了,大老爷笑着过来,二老爷紧跟在后,两人几乎是一起开口笑想跟吴老爷说话,都笑了又都停了,两人互看,大老爷眯着眼瞪了二老爷一眼,二老爷不甘心的退了半步让大老爷先说,而段老爷几乎快跟段浩守站在一块了,狠不能把自己缩到别人后头去。 大老爷也是拉着吴老爷的手说路上慢走,这次来没好好招待,千万别见怪,然后叫段浩守过来:“跟你伯父告个别!” 段浩守这人比较死板,听了大老爷这话就觉得别扭。今天全家都来送吴老爷他也觉得不妥,可又不敢跟大老爷提,就在自已屋里跟董芳云道:“那人不过是三弟的岳父,顶了天让三叔送送就行,我们几个小辈去也就算了,怎么能让爷爷和爹都去呢?真是……!”他觉得这样反丢了自家的脸面,倒显得是他们段家巴结这个吴地主似的,不由得对老太爷和大老爷这样的做法看不惯,也觉得这都是段浩方折腾出来的。 “以前看他还挺懂事的,现在看这人太能折腾!他一家的亲戚倒让全家替他招待!”他以前只觉得段浩方能干,比他还能干,现在觉得这人太奸滑,算计全家只为了他自己的事。 今天先是听见老太爷跟吴老爷称兄道弟,又听见大老爷让他过来管这个姓吴的乡下人叫伯父,这不又乱套了吗? 他心里这么想,脸上就有些僵,不但没一点笑模样,过来行礼时更是连头都不抬,只把头顶给人看。 吴老爷拍着他的肩说年少有为,像是没看见他的冷脸。等他回去了再抬头,就见大老爷瞪了他一眼,他赶紧低下头,这边二老爷已经把浩凤叫上去了。 浩凤从来没大没小,见了老太爷都不怕,何况一个外人?他只记得吴老爷家在乡下,那边地方大,院子里鸡也多鸭也多,还有牛。上回跟着老太爷过去正是冬天,天气冷他没好好玩,这回赶上吴老爷来,他就说下回想去吴老爷家玩,带着孩子和媳妇去:“成吗?到时你可别嫌麻烦,怕我们吃得多把我给撵出来!” 他这样不知轻重直接说反倒比段浩守好,二老爷觉得还是自己儿子能干,看,这不就找着机会跟吴家套近乎了吗?到时他跟浩凤一起去,想办法悄悄的从吴老爷手里买点好地存着不比给子孙留那些铺子强?他也看出来了,指望着浩凤出门做生意管铺子还不如给他留下百十亩地好,至少地只要不卖,雇人种着就能来钱,铺子要是做不好还会赔钱呢。 老太爷买的那些地以后怕是都会留给大房,他还是早些为孩子做准备吧。 大老爷和二老爷都说完了,这就该段老爷了,可是却不见他上来,一堆人于是都回头看他,见他还缩在段浩守这群小辈那边,大老爷皱眉道:“老三!还不快过来!”大老爷心里其实挺恨的,要说这老三吧是三兄弟中最没本事的一个,比不上他也比不上老二,就连老二都比他会来事,可偏偏让他摊上吴老爷这么个儿女亲家,真是……!大老爷不止一次的想过要是段浩方是他的儿子多好!或者要是段浩守娶了二姐多好!那就轮到他跟吴老爷是亲家了!现在虽然也算得上是亲戚,可到底隔了一层,他倒是想跟吴老爷再多套套近乎,可他没儿子了,段浩守又跟块木头似的不开窍,刚才多好的机会,他哪怕是跟浩凤学都行啊! 大老爷心里不痛快,对着段老爷也没有好声气。 段老爷面带菜色,脚下虚浮,整个人像晒干的枣一样是干瘪干瘪的。那天晚上吃了饭回屋,段章氏就问他:“你怎么能说让我跟二姐赔不是呢?你把我的脸往哪里放?日后让我怎么见儿媳妇?我在儿媳妇跟前还能挺直了腰说话吗?就算这次的事是我不该告诉娘,不该告诉老二家的,可、可二姐就真一点错都没有?那荷花可是她的人!你、你怎么就能当着亲家的面……!” “你别说了!闭上嘴出去!”段老爷跳起来吼道,段章氏吓得眼泪都掉出来了,捂着胸口哆嗦的站在他面前动都不敢动,看着他像不认识他似的。 可他哪有心情跟她说废话?连推带搡的把她推出去,后来段章氏是在小屋睡下的,听着那边呜呜咽咽的哭了大半夜。 段浩方第二天也来了,一见他就吓了一跳。段老爷一夜没睡,就干坐在床上发呆,又愁又急又怕,结果一夜下来看着人像是脱了形。儿子来自然也是想问他跟吴家的事,他也没法说,糊弄了两句道:“我也累了,昨天晚上没睡好,你娘跟我吵了一夜,你去看看她吧。”就这把儿子给赶走了。 剩下的几天里他都没怎么睡,梦里都是筹不出钱还不上债,吴老爷举着债条上门了,老太爷把他给赶出去了,二姐带着嫁妆回娘家了,儿子也跟着走了,完了,他什么都没了。 这会儿大老爷让他上前送吴老爷,他磨磨蹭蹭的不动,一会儿摸摸头一会儿摸摸胸口装难受装病,一边对大老爷挥手说大哥你送就行,你送就行,我就不过去了。 大老爷对着吴老爷陪笑,转头对着段老爷跺脚:“老三!你糊涂什么?还不快过来!!” 最后还是段浩方半扶半拖的把段老爷拽过来,马马虎虎的说了两句路上保重的话就又缩回去了。 吴老爷上车走了,段浩方先问过大老爷才跟着车送出去十几里,等都看不见段家的新宅了,吴老爷叫车停下,坐在车里掀帘子道:“你回去吧,不用送了。” 段浩方点头说:“行,那爹我回去了。” 吴老爷嗯了声,等他走。 段浩方却没动,停了会儿抬头说:“爹,那地契我让二姐收起来了。” 吴老爷仍只是嗯了声,段浩方说:“那爹,你走吧,我回去了。” 吴老爷放下车帘,赶车的王大贵甩了下响鞭吆喝了声,车走了。段浩方站在后面看着车都走了没了影子才往回走。 来的时候急,十几天的路只赶了八天就到了,回去的时候不着急了,吴老爷便慢慢的走,直走了半个月才到家。进吴家屯时已经是半夜,他不让人吵嚷怕扰了吴冯氏睡觉,悄悄的回了院子。结果他前脚进院,吴冯氏屋里的灯就亮了,冯妈掀帘子出来迎道:“老爷回来了?太太一直等着没睡。灶下的火也没熄,要不要洗洗?水在火上放着呢。” 吴老爷叹了口气进了屋,果然见吴冯氏就在灯下坐着,见他进来才站起来道:“回来了?”一边说一边眼神往他身后看。 吴老爷边走向她边解衣裳说:“别看了,我不是让王大贵给你送了信了吗?二姐那边没事,还怀了孩子呢,人早就出来了,我就没带她回来。” 吴冯氏自然知道,只是仍是忍不住想着或许二姐也跟着回来了。 她侍候着吴老爷换了衣裳,冯妈妈端了热菜热饭进来,他胡乱填了点就不吃了,再草草泡了个澡,这眼见着天就快亮了,吴冯氏扶着他躺到床上说:“你睡吧,家里没事。” 吴老爷嗯了声,转眼呼噜震天响。 吴冯氏也是一夜没睡,可心中的大石头放下了人一下子觉得轻了不少。虽然说之前早就收到消息说二姐没事,可等吴老爷回来了亲口告诉她,她才觉得是真的。 她把账本什么的东西挪到旁边的屋去,不让人扰了吴老爷睡觉。不一会儿吴敬泰就过来了,他也是早起听说吴老爷回来了就赶着过来了,一进来就问:“那边没事了吧?” 吴冯氏点头:“没事了,你那个问什么没?” 吴敬泰一屁股坐下说:“没有,她不知道。”二姐出门后第四年他开始议亲,十七岁时娶了谢家的四姑娘谢带弟,成亲后两年谢带弟都没生个孩子出来,吴冯氏便作主给他纳了个妾,谢氏也把自己的一个丫头给了他,去年好不容易怀上了,不到四个月又没了,谢氏差点哭死过去,吴冯氏倒是不急,还把谢氏叫过来好好安慰了一番,也跟吴敬泰说哪怕她不会生,他也别指着那两个小妾生:“大不了休了谢氏再给你娶一门,妾生的孩子可不值钱,日后也顶不起咱们这个吴家!” 吴敬泰也是这个意思,可谢氏却害怕起来,她娘过来看了她一回,她就把自己家里的一个远房的表妹给接了来,话里话外想让敬泰纳了她。他自然明白她的意思,怕是想借这表妹的肚子替她生个孩子出来,可上面有吴冯氏在盯着,他也觉得这样生出来的孩子没什么用,看看家里的那个敬齐不就知道了?他这边宽谢氏的心,说只要她生的孩子,那边就让人把那表妹给送了回去。可谢氏的娘却着急,跟她说:“你没个孩子,说不定你那个婆婆就会把你休回来!我可告诉你!咱们谢家没有给被休回来的女人吃的饭!你要是让人休了,趁早找个地方上吊去!别回来脏了咱们谢家的地!” 谢氏急得满嘴长泡,又把自己的丫头塞了一个给他,半夜他正睡着,一个光溜溜的女人钻上来差点没把他的魂吓掉了。他大发雷霆,吴冯氏自然也知道了他这边的事,以前挑她时倒是觉得谢家不重视女儿,她嫁进来了能跟吴家一条心,她那几个姐姐出门后都生了好几个儿子,谁能想到她却不会生呢?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却又没了,现在看连点成算都没有,光会使小心眼,这可不成。之后谢氏就像地洞里竖起了耳朵的老鼠,天天一惊一吓的。 二姐这事到底算是丑事,吴冯氏在青萝和天虎回来那天就让人闭紧嘴巴,也特地把他叫来让他看紧他媳妇。谢氏现在可是抓着什么都可能折腾出点儿事,吴冯氏这时也觉得谢氏不好了,在自己家里还要这般防着人那怎么行呢? 她把这个念头放下,先不急着跟敬泰提,看他来得早就说:“你吃早饭了没?” 吴敬泰摇头说:“没呢,我跟娘一块吃。”自从上回谢氏悄悄塞个光身子的女人进他的被窝后他就不进她的屋子了,她要是好好跟他商量,好好跟他说,他也不是个不好说话的人。怎么说她都是他媳妇嘛,再者说他也没急着要孩子,她生不出来他也没生气啊,可她怎么就能让她的丫头脱光了半夜钻他的被子呢?她把他当成什么了?哦,大半夜的哪个女人上来他都要?他是那样的人不是! 吴冯氏让人摆饭,娘俩个坐在一块吃,敬贤和敬宗没那么早起。吴冯氏给他拿了个包子道:“你现在在哪里睡?” 他说:“我就在屋里睡啊,她跟她的丫头一个屋。” 吴冯氏挑起眉笑着说:“你没去……” 他一口咬掉半个包子,翻着白眼说:“没有!”屋里的那两个妾也是天天瞎胡来,他还能不知道她们在想什么?不就是想趁机生个儿子出来吗?做梦吧!他才不会让妾生的儿子走在嫡子前头呢! 吴冯氏摸摸他的头,又给他挟了一筷子菜不提这个了,等他吃完了,道:“你让人套车,让西边院子里的那两个人送出去吧。” 他正在剔牙,手一顿,站起来说:“行,那我现在就去,今天头一件事就是把她们扔出去!”他咬着牙呸了一口,吴冯氏坐在榻上笑着拍了他一下道:“什么扔?那边吃的喝的都有,房子也是前些年新盖的,好着呢!” 吴敬泰冷笑着出去,先让人把车赶出来停在后门,再让人把那一圈的人都赶走,空出地方来才让人去把西边院子里的两个人给拉出来塞进车子。 他就站在门里看着,看着那两个女人踉踉跄跄的让人推上了车,赶车的汉子把车帘子塞严实不让人瞧见里头,一个壮汉跑过来站在他跟前说:“大爷,这会儿就走吧?” 他盯着那人说:“好好的把人送过去,看好了,可别让人跑了丢了没了,不然回头你家大爷想起来了想过去瞧瞧,你再给我交不出来人,那这话就不好听了。” 壮汉呲牙一笑:“大爷,别说是两个娘们,就是只老鼠都跑不掉!” 吴敬泰扬扬手,壮汉跑回去,拉着驴的笼头往外走,走得远了才坐到车辕上甩鞭子让驴跑起来。 车里两个人,荷花团着腿坐在外面,里面的是她娘,她脸上手上都是娘打得拧得掐出来的伤,可她脸上却什么表情也没有。 她看着车内一角,身子随着车动来动去的,她也不知道自己的心里想什么,能想什么,该想什么。从她回到吴家让人给领到一个屋里关起来时,到后来又跟娘关在一起时,她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或许之前她想过段浩方,想着或许吴冯氏还是吴老爷会来看她,或者是吴冯氏身旁的那个冯妈。 可是谁也没来,她娘来了,跟她关一起了,娘打她,抓着她的头发拿凳子砸她,她躲,撞到桌子和床声音还挺响,可是也没人来看。她没求饶,没哭,没喊娘,娘也什么都没说,只是拿那双眼睛瞪着她,然后打,按着她打。 这是怎么回事呢?怎么会变成这样呢?她有时想,这人的命,变得真快啊。 第207章 大汉叫二赖,他替吴老爷看田,其实周围方圆百十里都是荒地,一眼望去看不见一点人烟,生人腿走断了也走不出这片。(..info无弹窗广告)他几天巡个一回,防着有生人跑进来,逢到天干物燥之时也要小心枯枝败叶起了火,要是有狼什么的东西就要设陷阱打死。 二赖没有父母兄弟,也没娶老婆生孩子,他常挂在嘴边的话就是:“女人?窑子里不都是吗?仍上俩钱就亲哥哥好弟弟的搂上来了!孩子?街上不都是吗?我要是想要了街上抱一个回来谁知道啊!打小养的那不就跟亲生的没两样吗?费那闲事干嘛!”所以他口袋里的钱存不了两天就都花光了。 吴老爷雇他看地,多数是按月给他米粮,逢年过节再给他做两身衣裳,二赖也知道自己在村里不受人待见,大姑妾小媳妇都躲着他走,其实他还真没做过什么坏事,就是脸长得凶了些。既然这样,倒不如一个人住得远些自在,何况跟了吴老爷后,人人见了他虽说没什么笑模样,可也不往外赶他了,哪像以前?去哪都跟土匪进村似的。 他赶着车,车里的两个女人是谁,吴老爷为什么把人送出来,为什么不往别的地方送,而是送到这里不让人见,这些事他都不管,也不在乎,反正吴老爷说什么他干什么。又不让他杀人填坑,操那闲心干嘛? 所以他把车赶到家,把人赶进屋,把驴放开让它去吃草,把屋门拿铁链栓上后挑着桶就去河边打水了,打了水回来升了灶做了面条,盛了两碗端进那个屋里,见里头两个女人一坐一站的。他把碗放在地上说:“先吃着,明天我给你们做床。一会儿我弄点草过来,今天晚上先凑和吧。” 这草房子还是他自己搭得呢,前后两间大屋,旁边搭了个棚子垒了个灶。偶尔刮点风下点雨什么的屋里跟外头也差不多少,以前就他自己一个人怎么过都行,可这下来了两个女的,看打扮也不像是干活的粗人,怕是养在屋里的…… 他啐了口,呸!别想了,管她是养在屋里的还是养在罐里的?都跟他没关系! 临关门前他又想起来要嘱咐一句,挨着门缝呲牙嘿嘿一笑,记得他以前这么笑时把那窑子里的姑妾都给吓得滚到床下去了,那白条条的身子连滚带爬往门外扑,一边扑还一边喊:“妈妈!妈妈!有……有……!”他都想替她喊:杀人的来了! 所以他觉得配上自己这么张脸,再吓唬两句,这两个风吹就倒的女人一定不敢跑! 他说:“这一会儿天黑了有狼跑出来,你们可别出去!”想了想又加了句,“这地方可没什么人烟,只用两条腿走到腿断也出不去,这边没路,要是走到沟里让鬼给抓了去可没人能救得了!” 他连吓带编的说了半天,自以为这副样子都能把那胆小的给吓哭了,可再看这两个女的仍是一站一坐,连动都没动。 他嘿嘿两声,退出来把门栓上,再拿铁链子多绕几圈,看看再把一旁的大水缸给挪过来,累得一身臭汗暗骂道明天就拿绳子把这两女的给栓屋里,我就不信栓着她们的腿了还能跑! 他倒不知道这两女的是怎么惹着吴老爷了,他就知道吴老爷把人交给他,交待他不能让人跑了。 既然吴老爷这么交待,那他就这么听着。 觉得这门关得够严实了,他拿起镰刀往腰后一扎,出去割草了。 二赖走远了,屋里就听不到他的声音了,过了一会儿,屋里的荷花觉得这一片连一点人声都没有,就像她小时候住的地方,这里比那边还静。 她走到门边把地上的两碗面端起来,一碗端给坐在地上的妾,一碗自己吃。二赖没给她们拿筷子,她就挨着碗边吸溜。面烂了,也没放盐,也没放点青菜,连点咸菜都没有,淡淡的没一点滋味。 荷花吃着,却根本不知道自己吃的是什么。她就是在吃,有饭就吃。 她吃完了,妾面前的那碗还没动,她也不过去,把碗又放回到门边去。 自从离开吴家上了这辆车,妾就没有再跟她说过一句话了,她甚至都不看她。有时她看车外面,有时不知道她的看哪里。荷花看着妾的眼睛,觉得那里面什么也没有,连她也在不里头。 这是哪里呢? 这间木头屋子看起来盖得并不结实,墙都是歪的,顶好像也是歪的。她小时候就是住在这样的木头屋子里,一下雨到处漏,她那会儿都是睡在地上,然后带着土渣子的水就这么流到她的嘴里,后来她学会怎么睡觉了,用胳膊挡着脑袋就行。 荷花轻轻笑了笑。自从小时候妾带着她跟着吴老爷回了吴家以后,到现在已经十几年了。从那以后她住在敞亮的大屋子里,睡在床上,盖着被子,吃饭还有菜,从吴家到段家,她有了头钗,带花的衣裳,梳头也有头油了,有镜子照,还有胭脂擦,她还嫁了人,还有了个儿子。 然后她又回到这里来了。 天黑前那个男人回来了,她听见他在外头呼哧呼哧的来来回回好几趟,然后他过来开了门,把草搬进来给她们铺了两张‘床’,然后他收走她的那只空碗,只瞟了一眼摆在妾面前一点没动的面,嘿嘿笑道:“不吃?不吃饿得可是自己的肚子!” 这人赶着车带着她们走了十几天,也不知道是把她们带到哪里了。她本来以为会被人卖掉,或者直接往井里一推了事,她以为自己会没命,可没人对她怎么样,没人来打她,没人来骂她,甚至也没人来问她。 到底……他们知不知道她做了什么? 要是不知道,二爷为什么把她送回来?吴家又为什么关着她?她以为他们把妾关进来就是让她来问她的。 可要是知道了,怎么会什么都不对她做…… 荷花糊涂了,头一回不明白了。她想不通。不过既然只是把她关在这里没有卖了她也没让人害她,那是不是说……以后二爷还会来接她走呢? 荷花这么想的时候心里就舒服多了,只要过了这几天,二爷总会来接她的,到时她给他带着那个孩子,他偶尔过来看看她,多好。 天黑了,屋里没灯,那人没给她们准备灯,除了地上铺的草和角落里堆的一些破烂以外这屋里什么都没有。 荷花把草再堆得好些,对她娘说:“娘,睡吧。” 妾没理她,她也没再说,自己躺到草堆上,枕着胳膊闭上眼睛,心里想到了明天,她把这屋里收拾收拾,把用不着的东西都理出去,也省得生虫子养老鼠。 旁边屋里的二赖想明天先把床给她们打了,也不难,扎两个板子安四条腿就行,这次回来多带了两袋面,应该够吃的,还要去割些菜,再打两只兔子什么的,不知道那两个女的会不会做咸菜,要是会就好了,明天记着问问。 夜深了,人都睡了。只有荷花的妾还坐在地上,面前还是那碗面,都糊成一团了。 荷花睡到半夜,她娘把她推醒了。 妾端着那碗凉透的面给她说:“给你吃了吧。” 荷花迷迷糊糊的起来接过面,妾坐在她面前,弯腰陀背的看着她,脸上带着一丝没什么力气的笑。 妾推推碗:“你吃了吧,我不想吃。” 面冷透了,没一点汤,上面结成了饼,下面全都是糊糊。她确实还有些饿。她端着碗看妾,妾又推了下碗:“吃吧。” 她低头吃面。 妾看着她吃,说:“你是怎么想的?跟我学学。” 她停了口,妾又推推碗,她接着吃,说:“没怎么想。”她吃了两口抬起头说:“娘,回头等二爷来接我了,我带着你一起走吧。” 妾抬眼看她,不笑了。那眼神冰冷刺骨,只是一下,她再看,妾的眼神又呆呆的了。 妾低着头说:“你吃。” 她又开始吃,吃了大半碗了,妾又问她:“你……都是怎么想的?” 她几乎把头埋进碗里,没有看她,半天才说:“……我就想着,要是只剩下那个傻的就不会让接走了,我就可以带着他过了。要是都接过去,我是没办法跟着走的。” 妾嗯了声,她把面吃完了。 她放下碗,觉得肚子里有些痛,可能是面太凉了,她按着肚子又躺回到草堆上。 越来越痛。 她看着妾慢慢后退着站到离她最远的角落里去。 她明白了。 她挣扎着爬起来,痛得又滚到地上去,再爬起来,向妾走去。 妾躲,她抓了两三回才抓住她,两人踢着滚到地上。 她的肚子很痛,好像肠子给绞断了一样。她的手在抖,她快没力气了。所以她抓着妾的头发把她的头使劲往地上砸。她压在她身上,她的两条腿在空中乱踢乱踹。 妾没喊,血都溅到眼珠子上了也没喊,死死咬着牙在她的脸上抓,戳她的眼睛,揪她的头发。她不管,头发一缕缕带着血带着皮被揪下来她也不管,她只顾用尽全身的力气抱着她的头往地上砸,砸到她没力气为止。 二赖睡得迷迷糊糊的听到打桩的声音,咚咚咚的闷响。 这不是就在他的屋里吗? 他坐起来,细听,旁边关那两个女人的屋子! 他从床上滚下来,跑到隔壁打开门,就着半掩半明的月光,他捂着嘴后退了一步。 “乖乖……天老爷……” 屋里那个年轻的女人揪着那个年纪大的女人的头发有气无力的往地上砸,脑浆子都砸出来了,白呼呼的流了一地。 二赖后退,跑到院子里拿着挑水的扁担再冲过来,这女人成精了!鬼啊这是!他举起扁担要打,就见那个年轻的女人晃了两下,栽到下面那个年纪大的女人身上不动了。 半天,他大着胆子过去瞧,踢踢上面这个,再拿扁担戳戳都不动。 “……两个……都没了……?” 二赖转身跑出去,扔了扁担趴在墙根哇哇吐起来。 第208章 入了秋,这天反倒越来越热了。(..info好看的小说) 张妈妈抱着一个小匣子走在屋檐下的阴影里进了屋,青萝赶紧迎过来说:“张妈来了。”张妈妈冲她笑笑,跟着她进了里屋,二姐正半靠在窗下的竹榻上吹着小风乘凉,屋里还摆着一盆井水。张妈妈看见了道:“这天看着是热,可到底是立了秋了,这凉水盆可是不能再摆了,不然看着是不起眼,到了日后那骨头缝里都会浸上湿气,连下地走一走都不行呢!” 二姐摇着扇子翻着账本,听了就让青萝把水盆挪出去,说:“也是,那以后屋里不放这个了,昌伟和昌福的屋里也不能再放了,现在也就中午这一会儿热点,早上晚上可是凉的。” 等青萝出去,张妈妈把匣子拿给二姐,打开看是一小匣子的碎银子,二姐拿小秤称了后收起来,在账上记上一笔,这是王大贵送来的庄子上这一季的收成。 张妈妈看二姐这会儿脸色还不错,就小心翼翼的道:“听说,前几日米妹嫁的那一家来人了?” 二姐见她这副样子笑了,说:“张妈坐吧,你又不是外人?来人了,听说是她的嫂子,送了亲手做的两双鞋,还有腌的两罐咸菜。难为她还记得我爱吃的那个味,一会儿晚上吃馒头时拿出来,你也尝尝。” 张妈妈坐下啐道:“忘了本的小丫头片子!” 二姐听了只是笑。七斤和米妹嫁了也有半年了,前几天米妹的嫂子来,先是说米妹已经怀了孩子,算命的说这一胎一定是个男孩!二姐听了也替她高兴,就让人拿钱拿东西给她嫂子带回去,结果她嫂子不敢接东西,倒是跪下结巴着说想赎了米妹的身契。 原先这两个丫头出嫁,二姐念着她们嫁的不是院子里的人而是段浩方铺子里的,不能跟红花那样白天在院子里,晚上回家去。刚成亲也不好让她们就离了家,就说等到生完了孩子再回来也行,这边月钱还照样给她们算着。 这本是件好事,其他院子里的嫁了丫头,也就一个月半个月的回一趟家,有的怕丢了差宁肯不回家也要继续留在屋里侍候老爷太太。二姐这么着对七斤和米妹,其他院子里的丫头听了都挺羡慕的。 谁知道米妹这刚怀了孩子就来管二姐要身契了。 张妈妈嫌她忘恩负义,红花更是气得想找过去好好骂她一顿,二姐倒是觉得没什么。现在见张妈妈还生米妹的气,笑着说:“一个丫头罢了,有什么好生气的?家里多少事不够你忙的?倒要为了小丫头费神!” 张妈妈听了才闭了嘴,只是脸上仍是忿忿的。 二姐见她这样,就说:“我倒还记得买她的那会儿。当时婆子给人牙子钱,说她娘还在门口等着,我就问她要不要去再见一见她娘,你记得她那会儿怎么说来着?” 张妈妈当时也在,听了倒想起来了,冷笑道:“她不是不见吗?还说什么以后都不见!呸!就是卖了她那也是她亲爹娘!刚出了门就不认亲娘了!再说这世上卖了孩子讨生活的爹娘有多少?也不见别人都跟她一样的!何况我们吴家又没亏了她?自从她进门,挨过一指头没有?比起那天天挨打挨骂的人命不知道好了多少!她亲娘就是卖了她,那也是存了心的!没把她往那脏地方卖!再说当时不是因为要给她爹治病才卖她的吗?这丫头!就是个没心肝的!” 二姐由着张妈妈骂了个痛快,等她不骂了才道:“对着亲爹娘她都是那个样,对着我还能有什么不一样的?一样米养百样人,她就是这样的人,咱们还是别为了这种人生气吧。”说着见青萝回来了,就让她给张妈妈端碗米酒来,笑道:“喝了消消气。” 张妈妈就着煮花生喝了一碗半的米酒,见二姐这里没什么事就回屋歇着去了。现在青萝回来了,二姐身前侍候的就是她和红花,张妈妈和胡妈妈年纪大了,没什么事都在屋里坐着,或者过来陪二姐说话,要不就去看着昌伟和昌福,倒是不怎么干活了,二姐有事也不吩咐她们。 等张妈妈走了,青萝过来说:“三奶奶,二奶奶想来找你说话。” 二姐一听就笑了,说:“我就说你怎么一去这么久还不回来,在外头遇上人了?” 青萝坐下给二姐打扇,说:“我刚把昌伟和昌福那屋的水盆挪出来,就被二奶奶屋里的那个小春给叫住了。(..info好看的小说)” 听了这名字二姐就忍不住想笑,看青萝也是一脸不自在。小春正经大名是‘春情’,就是之前段浩方卖下来代替米妹送给段浩平的丫头,当然外面看是跟在魏玉贞身旁的人,她原来的丫头卖了。这丫头以前叫什么名二姐没记住,可进了段浩平的屋里后,过了几天再出来人家就叫|春情了。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时二姐都不敢相信,取这样的名字的丫头谁敢用,谁又敢叫?所以院子里的人轮到叫她便含糊的叫‘小春’,可就这也不免让人想起她的大名来。 青萝最看不惯这种事这种人,对着小春更是没有个好脸。她被小春叫住说了半天的话,翻来翻去就是一个意思,魏玉贞想来看看二姐,不知道她有没有空? “小春还说,二奶奶给三奶奶亲手做了件衣裳,想着奶奶这些日子身子不便,所以这衣裳做得很是用心,特别宽大。”青萝说着心里很不以为然,自从她回来,二姐并昌伟和昌福的衣裳都是她做的,这屋里论起做衣裳来除了她还有谁?想也知道二奶奶不会有她做的好! 二姐有一个没一个的吃着煮花生,听她说完了便道:“一会儿你把米妹送来的咸菜拿一罐给你们二奶奶送过去,就说我谢谢她的心意,来看我什么的就免了吧,我也受不起,说起来应该是我这个弟媳去看她才是。这些日子我的身上好些了,只是大夫说要我养,那少不得要多在床上躺躺,让她多费心了。别的也不用跟她多说,屋子也别进,放下咸菜就走。” 青萝答应着就要去,二姐叫住她道:“别急,等你们三爷回来了你再去。” 天刚擦黑,段浩方就回来了。他一头一脸的汗的进来,身上的衣裳都湿透了,进门就说:“这天,热得邪!” 二姐摇着扇子过来笑眯眯道:“秋老虎嘛。你是这会儿先洗啊还是等吃过了再洗?” 他脱下外面的大褂,再脱了鞋放开脚说:“先吃饭吧,不然一吃饭又热出一身汗。” 二姐以扇掩鼻往外屋躲,一边对着青萝说:“去!给你们三爷打水泡泡他那臭脚丫子!”他听见了笑骂着要过来抓二姐,可衣裳解开敞着怀不好出去,就坐在竹榻上叫躲到外屋的二姐道:“进来!你男人回来了你还不过来侍候着?” 二姐坐在外屋,摇着扇子冲着里屋的他笑:“我这不是侍候着呢吗?三爷你要什么只管说,我替你吩咐人!” 昌伟和昌福听见段浩方回来了也过来了,两个小子玩得一身汗一身土,冲进里屋就扑到他们的爹的身上去了,又叫又笑热闹起来。 段浩方大笑着骂道:“浑小子!身上的土都沾到你爹的身上了!”两个孩子带着一身的土扑到他身上,结果白色的内衣一会儿就被揉得污七八糟的。 这下不洗澡也不行了。 二姐干脆让人抬了大浴桶进屋,由着他们爷三个在屋里折腾,她就坐在外屋让人摆晚饭,然后叫过青萝来说她把咸菜给魏玉贞送过去。 青萝刚走,段浩方一身水气的从屋里出来,道:“她过去那边干什么?” 二姐放下扇子过来替他穿好衣裳,把小春叫住青萝的事学了遍。他便笑道:“瞧瞧,这还不到一个月,那边可憋不住了吧?”说着他扶着二姐坐到榻上,摸着她的肚子说:“你别管那些闲事,好好的顾着咱们的孩子。等把孩子生下来,你多养几天再说其他的。” 二姐也跟他一块摸自己的肚子,现在已经看着有些大了,笑说:“我不管闲事,光是孩子和你我都操不完的心,哪里有功夫去管别人的闲事?” 两夫妻相对而笑,吃完了晚饭再陪着孩子玩了会儿,二姐就让张妈妈把昌伟和昌福领回去准备睡觉了。 掩上门两人上了床,也不急着睡觉,便靠在一起说话。 二姐提起了米妹的事,问他:“那个人调开了吗?” 他虚搂着她说:“调开了,不让他在柜上了,让他到仓库去了。先看看吧,不过这小子倒是个实心眼的,以后看看他好不好,要是好就再说,要是不好,契满了就不再续了。” 二姐点点头。米妹是个机灵人,但就是太机灵了。屋里几个丫头,就是红花嫁了青萝走了的那段日子里,她也是让七斤管事的。出了段浩平的那次事后,二姐在给两个丫头选人时存了个心。 按着段浩方的意思是想把她的亲信丫头嫁给他铺子上的人,现在铺子里的人多是老人,老人虽然经验丰富,可也有些不服管教。他便选了一些人,都是他看好的尚未娶妻的家里也穷的。他想让二姐把丫头嫁给这些人,丫头的身契自然不给,然后再慢慢的磨着把这些人的身契也给签下来。现在段浩方手里的人多是雇的,就是签下死契的也不是他的人,身契都在段老爷和段章氏手里。他想要自己的人。 二姐知道他的意思,特地选了两个日后可能会当上掌柜的男人。但在嫁人时,给米妹说的那个是个老实的,给七斤说的那个是个精明的。 七斤实心,日后就是她男人那一家不想跟段浩方干了,她也能劝着点,而不是像米妹一样巴不得跟着走。 米妹嫁的那个却是个老实的,就是防着万一米妹心思活络了,那个男的却不会听她的跟她一起离开不给段浩方干了。 她想的是万一,谁知不到半年米妹就来了这一手,二姐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也不算太意外,跟段浩方通过气后,他的意思也是先把人从柜上调开,日后看着要是还好就再调回去,要是信不过就撵人了。 二姐听说这人调开了,第二天就让红花把米妹的身契给送过去了,还带了些东西给她,算是相处一场。赎的钱也没多要,当初买她是一斗米,二姐按市价折了,不过红花带过去的东西几斗米也值了。 红花回来说米妹给她磕了三个头,哭着说对不起二姐。她一边学一边冷笑:“装吧!哭得再响还不是要走?刚有了孩子就过来要身契了!她竟连等到孩子落地都等不及!呸!老天长眼让她生个丫头!哭不死她的!“ 二姐看红花气得两眼赤红,咬牙切齿的骂个不停,心里是哭笑不得。千方百计的劝住了,让她去看看昌伟和昌福,等她出去了才松了口气。 第209章 魏玉贞看着桌上那一小罐咸菜发愁,真是……手里没权发愁,手里有权也发愁,她可不能像上回那么傻,倒贴腰包还落不着一声好! 段浩平摇晃着进来,后面跟着小春,他大咧咧往小榻上一歪,道:“该吃晚饭了啊!我的管家奶奶,今天晚上你让我吃什么啊?不会又是白面条吧!这是什么?”他凑到炕桌旁打开一瞧,“咸菜?”再上前一闻,“味还行!行了,拿去用香油拌拌,也添添味!” 小春就过来把咸菜拿下去了。(..info无弹窗广告) 段浩平瞧着魏玉贞那张苦瓜脸哈哈哈乐了:“瞧你这样吧!我就说娘叫你过去时装病不就行了?偏不要!偏去!这下砸手里了吧?该你的!”他在桌上扒拉扒拉,没找着吃的,叭叽了两下嘴道:“这就是你当得家?现在家里连找点吃的都找不着了!” 魏玉贞也不理他,由他嘴里不干不净的说着,一会儿小春把咸菜拿上来了,大灶上也把饭送来了,一家三口的饭菜都摆上来,倒有三道是一模一样的,魏玉贞两道素菜,段浩平和儿子段昌正皆是一荤一素,只是那肉菜扒半天也见不着一点肉星。一家人没滋没味的吃着,段浩平连孩子都不让,自己就着香油调的小咸菜吃馒头,昌正够不着,可他年纪还小自然嘴馋,就对魏玉贞说想吃芝麻酱。 她听儿子这么说,倒是有些为难。让人现在去大灶要吧,不是不行,可他们这一房在老太爷跟前没脸,段浩平那个样,下人们看人下菜,自然不会把昌正当宝贝,这一要还指不定惹出什么闲话来呢。她不愿意费这个事,就对昌正说:“好几个菜呢,吃菜,不然这菜都吃不完不可惜了吗?那芝麻酱又不是正经菜,不能多吃!” 昌正已经十岁了,不是那么好哄了。(..info)他听了魏玉贞的话也知道找娘说这个没用,他是男孩,平常段老爷和段章氏倒是挺宠他的,一生气捧着碗跑到隔壁屋子去找段章氏给他撑腰了,他知道娘要听奶奶的,让奶奶教训她! 他这么一跑,魏玉贞马上知道他要去找谁,这种事不是头一回了。她见段浩平一副吃饱了懒得动的样子,知道靠不住他,只好自己追了过去。 段老爷和段章氏也正在吃饭,昌正捧着碗跑进去,两个老的赶紧叫他过来,段老爷更是把自己盘子里的肉都挑出来叫他:“昌正过来!” 昌正跑过去张着嘴让段老爷喂他吃肉,腮帮子塞得鼓鼓的依在段章氏旁边口齿不清的把他娘给告了,等魏玉贞过来就见段章氏一边抱着昌正摸着他的头哄他我的好孙子我的乖孙子,你娘不好!等我骂她! 昌正见他娘进来一脸得意的看过来,又往段章氏那边躲了躲。 魏玉贞心里直骂混帐小王八蛋,跟他爹一个德行!她陪着笑慢吞吞的过去,先训昌正:“你这孩子!爷爷奶奶正吃饭呢!你怎么能就这么跑过来呢?你的饭还没吃完呢!”说着趁段章氏没反应过来,一把抓着昌正的胳膊就往门外拖。 哪知昌正大了,个子长高力气也大了,不像小时候她一拉就能轻轻松松的拉走,他像是在跟他娘拔河,手被她拽着往门口拖,整个人往后坠着,一手还抓着炕桌的腿:“我不走!我不走!我要跟奶奶在一块!” 段老爷本来不想管,魏玉贞又不是二姐,再说段章氏到底是个婆婆,他在小辈面前从来都是会给她留一分面子的。可魏玉贞过来拖孩子,昌正嚎起来,段章氏见她竟然敢从她怀里把孙子给拉走也恼了,眉毛一竖就要开骂,他猛得一拍桌子,喝道:“好了!都不许再闹了!!” 段章氏到了嘴边的骂立刻吞了回去,魏玉贞也不敢再拖着昌正了,她放开手,昌正滑到地上哼哼叽叽开始哭。 段老爷先是瞪了眼段章氏,让她不敢再开口,再对魏玉贞说:“他是小孩子,有什么不好的就教他,这才是你这个当娘的该做的,怎么能就这么硬拖着孩子走呢?再说芝麻酱又不是什么金贵东西?咱们家的孩子想吃这个又不是什么出格的事,你给他不完了?” 魏玉贞不好说是自己不想去看大灶上的人的脸色再不肯给昌正要芝麻酱的,只得小声说:“爹,他的菜都没吃完我才没给他,要是他先把菜吃完了,我也就给他了。” 段老爷听了这个倒是没吭,大灶上的菜是什么味他也知道,他面前摆的也是,这个一说就麻烦了,他不能说大灶的东西不好吃,这可是老太爷当的家,他爹给他的饭菜,他能抱怨不好?也不能扯以前,以前那是二姐当家,再说现在跟以前也不一样了。 他没说话,段章氏心里也清楚就也没吭,魏玉贞见他们都不说了,就再去扯昌正说:“那爹,娘,我领孩子回去了。” 昌正见他娘要带他走,就知道这吃的不给他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就大哭起来:“我不吃!那菜不好吃!我不要吃!!” 魏玉贞被他哭得上火,又怕段章氏再找事,上前抱起他就给拖出了屋。 等他们走了,段章氏垂着眼去瞟段老爷。你总该说点什么了吧?你这孙子都不肯吃这饭菜了,你还不说点什么?可不管她怎么看段老爷,他都像没看见一样。她看着段老爷慢吞吞的接着吃,就像刚才没来过人似的,心里一阵烦却不敢嚷,只能都咽下去。 二姐的娘家人来了没两天,她就让段浩方过来说这家里的事没办法管了。段章氏自然不会生儿子的气,那个女人说因为她要养胎,呸!要养胎不会早点把权交出来?非等亲爹来了再交?当她不知道她安得什么心呢!你交!你交!你交了就别想再要回去! 段章氏在心里得意的想!她假惺惺的答应了,还关心的说就让她好好养,不要急,家里有她有你嫂子呢。 段浩方高兴的走了。她立刻把魏玉贞叫过来商量。按着她的意思,对外就说她这个婆婆年纪也大了,自然是要小辈来管这个家,就是魏玉贞,而实际上段浩方往家拿钱自然是交到她这个当娘的手中,然后魏玉贞要用钱了她再给她,多好!她喜滋滋的想,之前还怕段老爷回家了,这个家就剩下段浩方一个人能挣钱了,到时儿子要是把钱都给二姐去,她这个婆婆在她跟前就更挺不起腰了。现在可好!儿子把钱给她,以后当然是跟她亲!二姐不过是他媳妇,媳妇怎么能跟娘比? 她想得挺美,魏玉贞虽然有些推托,不过还是答应了。她一答应她就去跟段老爷说了,她知道段老爷向着二姐,便只是跟他说二姐正怀着孩子,身上不方便,先让魏玉贞替她一阵:“放心,我在后头看着,不会出事的。” 段老爷没多问就答应了,她更高兴了,天天就等着段浩方往她这里送钱来。 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七八天过去了。段章氏没见着钱就去试探段老爷,铺子上一个月什么时候收钱啊?一次能收多少啊?刨掉杂七杂八的,能往家里拿多少啊? 段老爷说以前我也往家拿过,你不是都知道吗?现在又问什么?刚说完就想起来,立刻严肃的看着她道你想干什么?亲家还没走呢又想找事?要不我还送你出去吃斋吧? 段章氏赶紧闭上嘴,不过倒是明白为什么这几天段浩方不往家拿钱,吴老爷还没走嘛,等二姐的娘家人一走,儿子马上就能把钱拿过来! 终于,吴老爷走了。段章氏又开始欢喜的等,等,等。等了几天憋不住趁着段浩方早上过来的时候小心翼翼提了句:“浩方啊,这个月的钱什么时候能拿回来啊?你看我老是忘事,要不你就给我个准信,我好记着。” 段浩方茫茫然看着她:“大伯没说,还早呢。” “早?!上个月你都没给我,这你岳父都走了你也不提,怎么还说早?”段章氏声音高起来了。 段浩方仍旧是那副不解的样子:“娘你说什么呢?上一季的钱已经给了,下一季还没到呢,怎么会给?再说大伯也没提这个事啊!” 段章氏糊涂了,也急了,道:“季……?不是……每个月?那啥?” 段浩方这才恍然大悟,对她道:“娘,你想错了!大伯那边是每三个月算一回的!” “三个月?”段章氏吓着了!三个月?还要再等一个半月才有钱拿? 段浩方笑道:“正是。这时候也不一定,什么时候盘完了账,大伯才会叫我们几个去领钱,有时多些有时少些,等过了下个月应该就会说这个事了。” 段浩方呵呵笑着走了,段章氏傻眼了。还有一个半月才有钱拿,还不一定是哪天,还不一定有多少,那现在怎么办?她已经吃了一个月的白面条了。 她又把魏玉贞叫过来商量,商量来商量去都变不出钱来,最后段章氏想了一招,不是三个月给一次钱吗?三个月前还什么事都没有呢,段老爷和段浩方的家用还是交到二姐那里的,她那边一定还有钱!去跟她要! 谁去? 段章氏眼睛发亮的看着魏玉贞,魏玉贞哆嗦了几下,掩着头说痛啊痛啊段浩平刚才还有事叫她呢,她先走了啊,不等段章氏再叫,一溜烟跑了。段章氏恨铁不成钢的骂了几句,可她自己也不敢去啊,现在哪里还有那个胆子?只好仍是想叫魏玉贞去,可她再叫她过来,她却死都不过来了!这个没出息的!真是没本事啊! 第210章 段章氏想着找个机会跟段浩方说说家里这钱的事,可却怎么都找不着人。她早上起来,段浩方出门了,她晚上睡了,他人还没回来。一回两回还好,多来几次她就恼了,按说现在段家外头的事他管得也不多了啊,那天天跑出去干什么? 段浩方这些日子早出晚归的是为了给昌伟和昌福找先生。 这还是二姐跟他提的,正好他现在身上的事少了,昌伟和昌福眼看也大了,不能再这么天天就闲在院子里,总要送出去念书长学问的。 二姐一脸愁容的坐在榻上,跟段浩方说:“我前几日还看到二哥家的那个昌正在外头地上打滚呢,他都十岁了还跟个小孩子似的不懂事,我可不想让昌伟和昌福以后跟他学!” 段浩方想起段浩平那个德行,再看昌正也觉得这孩子没规矩,昌伟和昌福也大了,不是小时候让奶娘带着在屋里不出去,现在两个孩子天天往外跑,要是让昌正给带坏了可怎么办?二姐说的有道理。 段浩方就请人寻访附近人家,有那收弟子的读书人就把昌伟和昌福送过去。他打听好了回来跟二姐一说,她便道:“先别忙着送过去,让人先去打听打听他的人品如何。” 也对,拜先生也要看人品,免得把孩子教坏了。他就让人去找这先生的邻居打听,完了回来跟二姐说:“我看这先生还行,家里虽然穷点,可读书人都好讲个风骨,怕是因为这个才受了穷。”他想着到时多给那个先生一些钱就行了,不愁他不把昌伟和昌福教好。 二姐听了却皱眉道:“三爷,我倒是觉得这个人不行。他是住在菜市街的。” 他笑了,真是妇人,看人太肤浅,是觉得跟住在菜市街的人打交道丢人了吧,道:“菜市街那边的房子便宜,我不是跟你说他穷嘛。(..info)” 二姐仍是不大情愿,说:“三爷,咱们不可能把先生请回家来教孩子,一是家里没地方给他住,二是这个事咱们还没跟爷爷他们说,贸然请个先生回来怕家里人不高兴。” 他听了皱眉,段家没有请先生的习惯。他倒是不知道以前段浩守他们小时候是怎么识字的,他是段老爷教的,也没正经请过先生,倒是临过贴念过几本书,但都没好好读过。现在段浩守的儿子昌兴都十七了也没见那边有请先生的意思,最近却像是要让他到柜上去学着,对了,就是大伯让他多回家歇歇,陪陪二姐少受点累以后的事。 也就是二姐,心心念念着给孩子请先生,吴家虽然是乡下人,倒挺看重子孙的学问的。 他说:“请先生的事就是咱们自己家里人知道,爷爷那边回头我会记得去说,大房和二房那里你不要说出去。” 二姐点头说:“我知道,只是既然这先生不能请回家来,自然是送昌伟和昌福到他那边去,三爷你想想,能让咱们的孩子到那边去吗?那种污七八糟的地方,又脏又乱,怎么能让孩子天天到那边去呢?” 这个倒是他没想到的,虽然他不介意自己跑到菜市街去登门拜访请那人给昌伟和昌福当先生,可不代表他就愿意让自己的孩子跑到那边去,本来读书是件雅事,跟菜市街那污水横流的地方摆在一起似乎就不那么好了,他可不相信孩子在菜市街里读书还能读好。 要么,就要给这个先生另找个地方住?那又太麻烦了,只是给孩子找个教他们念书识字的人,段浩方不想费太多心思。 那这个人就算了,另找吧。 可他找来找去,每个人二姐都能挑出毛病来,而且她说的都很有道理,先生为人不能刻薄,孩子会被教坏变成个刻薄人,不能刻板,孩子会被教成呆子,做生意的变成呆子怎么行?先生周围的邻居要好,邻居不好也会带坏孩子,先生这个那个的一堆,段浩方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可怜这小城里本来就不是个读书风气兴盛的地方,读书人不算多,能教人的就更少了,查满了手指头数不出五个来,等这些人都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被二姐给斩于马下,段浩方没办法了,说:“咱们这边也没合适的先生,那就只能送到书院去了,不过那就离家远了。” 不只是离家远啊,二姐把浩凤的例子拿出来了,浩凤去书院读书然后带个那边的女子私奔的事家里人都知道,段浩方也知道,二姐说:“虽然昌伟和昌福小,不怕他们出这样的事,不过离得远了咱们就不知道孩子在那边是个什么样了。要是能读好书自然好,可要是出了什么不好的事,可是我们在这边却不知道误了事不就坏了?前程只有一回,他们这么小,不知道轻重,书院里去读书的又未必都是好孩子?哪怕只有一个坏的,带坏了他们,到时咱们后悔都来不及。” 二姐说的都对。段浩方头一回觉得这个给孩子找先生不是他想的那么简单的事,他这边发开了愁,二姐赶紧劝他道:“三爷,这事咱们不着急,宁肯慢慢的给孩子找个好先生也要把他们教好!” 对,给孩子找先生是关系他们一辈子的大事,哪怕再慢都不能马虎! 可是这个事他已经上了心,出来进去的总想着,就是在铺子里也一直惦记着,去哪里给昌伟和昌福找个先生呢? 等他回了家,二姐又笑着跟他说今天看到二哥家的昌正又干了什么好事,无非就是跟他爹那样的耍赖,嚷得他们这边都听得一清二楚。她是当个笑话讲,他却是越听越害怕,小孩子正是容易跟别人学的时候,这院子里还就只有昌正这一个跟他们差不多大的孩子,要是他们跟昌正学可怎么办?也学得跟他似的要不什么不给就地打滚哭闹?想到这里他就出了一身冷汗。 转头想跟二姐说让她平日多看着点,可看着她挺着个大肚子还要翻书记得给两个孩子讲故事,这故事也讲了有几年了,不能一直讲下去啊,小的时候他们听故事就够了,现在还听故事? 有心不让孩子留在院子里被昌正带坏了,可出了院子到别的房去瞎跑也不像话。他还没跟二姐说,她就跟他学了个好玩的,二房的浩凤虽然已经有了一子一女,可行事作派还跟以前一样,前几日二老爷闪了腰就想让浩凤出去替他看几天铺子,可他总把客人朋友什么的往酒楼领,根本在店里坐不了一个时辰,结果听张妈妈说,浩凤儿子的奶娘说孩子小小的就说以后他要跟爹一样!娶两个老婆在家然后天天出去玩! 二姐边说边笑,段浩方的心沉下来了。段浩凤、段浩平,还有那个昌正,都是前车之鉴。他不能让昌伟和昌福变成他们那个样子! 天渐渐冷了,二姐的肚子也越来越大了。她知道这一胎不怎么稳,早早的请大夫过来看,大夫说她养得还不错,孩子现在很好,只是怕是要生在冬天了。 “算着时候,也就是腊月前就差不多了。”大夫掐着手指头说。 二姐让人送走大夫,吴家已经把以前给二姐接生的孙婆子送来了,这次来看她的是敬泰,跟着一起来的还有敬贤和敬宗。 敬贤十五了,敬宗刚十岁,两个小的长这么大还没出过门,这回借着来看二姐的机会缠着吴冯氏点头放他们出来。吴老爷说儿子不能拘在家里,早放出去早好,两个大人点了头,敬泰就带着两个弟弟来了。随车的除了孙婆子以外还有两大车给二姐带的东西。 段家再次热闹起来了。 吴敬泰是见过段老太爷的,这次领着两个弟弟一起给老太爷拜了个早年,老太爷看见他们也高兴的哈哈笑,直说让他们多住几天。 为着这个,段浩方年前这一次拿钱,大老爷特地多给他了一些。他笑眯眯的把钱都交给段章氏,还没等段章氏高兴呢,他就说老太爷吩咐了,让他带着吴敬泰出去逛逛,好好招待人家。 银子放手里还没捂热又要花出去,段章氏一张脸拉老长,可这是老太爷的吩咐,再说段浩方这么说的时候,段老爷就在旁边坐着,听完了就拿眼珠子瞪着她,好像她要是不把钱给段浩方,他就能活吞了她。 段章氏没办法,一共才五十多两,这些钱要花到过年啊!这天都冷了,家里还要再多买些柴。老太爷有个毛病,家里什么时候点火盆,什么时候烧坑要听他的。他什么觉得冷了,要火盆了,该烧炕了,那各屋跟着一起来,他不觉得冷,谁都别喊冷。家中采买,包括木柴什么的都是从大灶那边发给各房,老太爷不喊冷,大灶就不会给他们送来,他们要想先点火盆烧坑,这个钱要自己出。 还有吃的喝的,她的里衣几件都磨破了,她还想再做几件新的呢!这下做不成了!难道要她穿带补丁的衣裳过年?这日子怎么越过越回去了! 段章氏心不甘情不愿,叨叨着拿了十两给段浩方,说:“马上就要过年了!让他们赶紧走!” 段老爷咳了声,她打了个颤闭紧嘴巴了。 段浩方不管这个,拿了钱就走人,段章氏还在后头追着喊:“别带着他们去那些花钱的地方!家里没钱!” 第211章 对敬贤和敬宗来说,看二姐是附带的,他们正经是跟着敬泰出来玩的! 赶了快半个月的路到了段家,见这里房子没有家里多,地方没有家里大,就是下人也没有吴家的好,两个小的就对段家没什么兴趣了,天天缠着敬泰出去玩。[..info超多好看小说]城里街上林立的各个店铺,街边的小吃都显得那么有意思!这可是在吴家屯见不着的东西! 二姐正跟孙婆子商量准备生孩子的东西,听见外头那两个小的缠着敬泰闹着要出去玩,就让张妈妈出去把他们三个叫进来。 敬泰进来时倒是笑嘻嘻的,他跟二姐熟悉,可另两个小的一个是见过但早就忘得差不多了,一个是根本就没见过,所以一进来觉得二姐生疏倒不敢再追着敬泰胡搅蛮缠。 二姐让孙婆子和张妈妈都出去,眉毛一立先对敬泰说:“你也是娶了老婆的人了!怎么就能跟弟弟在外头大叫大嚷的?还有点规矩没了?爹让你带弟弟出来就是给吴家丢人的?倒让人说咱们吴家没个教养!” 敬泰赶紧低头。(..info) 敬贤和敬宗两个小的在吴家时可是知道自己这个大哥是说一不二的,本来嘛,他是吴家的大儿子,吴老爷也早就带他出门办事了,平常只有他教训别人的,哪里见过他被别人教训?两个小的胆气也怯了,二姐眼睛一瞪又看他们,喝道:“这是在外边,我不罚你们,省得丢吴家的脸!回去自己把这个事告诉爹!” 敬泰低着头,肚子都快笑疼了,看这两个小的被二姐唬得一愣一愣。他冲着两个小的使了个眼色,两个也是嘴甜,一起扑上来抱着二姐的胳膊叫二姐姐,二姐拧拧这个的脸蛋,帮另一个整了整衣裳就让他们出去了,等他们走了,敬泰才粘呼呼叫声二姐,然后坐到她旁边来,拿着摆在桌上的婴儿衣裳看。 二姐白了他一眼,接着收东西,敬泰粗手粗脚的也过来帮忙,都收好了后,见天色还早,二姐对他道:“晚上说不定你姐夫就会叫你出去吃饭,家里的东西也不好吃,你去就是。敬贤和敬宗留下,让他们跟昌伟和昌福一起吃。” 敬泰笑道:“我听姐姐的就是。那两个小的最会蹬鼻子上脸,姐姐可千万不要被他们骗了去!” 二姐拍了他一下笑骂道:“最坏的就是你!当我不知道刚才就是你给他们使眼色的?” 敬泰赖皮的笑着说:“我就知道二姐最厉害了!” 晚上段浩方果然请敬泰到外头吃,敬贤和敬宗知道不能去就苦着一张脸,二姐见了脸一沉,两个小的又赶紧咧开嘴笑。 既然吴家三位爷都来了,二姐这边的饭自然比以前好,再加上这边小灶的刘婆子是吴家人,二姐光明正大的拿了钱让人买了菜送到她那边让她做了,之前没这么明目张胆,现在她就是要气气那边的人!她花自己的嫁妆钱,谁能管得了?至于是嫁妆钱还是段浩方给她的,谁能说清楚? 二姐在这边大张旗鼓的宴客,看着刘婆子一趟趟往那边送菜,又是罐又是盘又是碗的,段章氏吃龙肉都不香!忍不住对段老爷抱怨道:“看看!我说那小灶就是给她一个人开的吧?你还不信!” 段老爷慢吞吞的吃着自己的饭也不搭腔,前几日段浩方把钱拿回来,这几天桌上的菜就好了些,今天晚上段章氏加了一道红烧鱼块,一条两斤重的草鱼烧好了分成两盘,一盘在这,另一盘端到大儿子那边去了。二姐那边?她忘了!本来还挺得意,想着我全家吃鱼你没有!结果二姐那边排场比她大得多,她这口气又憋在胸口,差点没憋死。 她嘀咕道:“浩方又不在,就她那几个兄弟能吃得了多少?败家!这一盘盘的要多少钱啊!真是!家里又不是金山银山,由得了她这么花下去?”一边说一边勾着头往那边瞧,脖子长得好像要伸过去尝尝那菜。 段老爷吃自己的没理她,过了会儿她不忿道:“你怎么也不说点什么?”低头一看,一盘鱼都快吃光了!她还没吃一口呢!她叫道:“你也少吃点!这大晚上的吃这么油多不好!留到明天吃嘛!”见实在没肉只剩下鱼骨头了,她把馒头掰成小块沾鱼汤吃,怎么着也要尝点味啊。 段老爷吃饱了,开始慢悠悠的吃点豆腐什么的下下油腻,开始说话了,一开口就把段章氏气个半死。 他道:“人家花人家的嫁妆呢,你操得那门子闲心?” 第212章 段章氏以前最爱二姐那丰厚的嫁妆,现在却最恨这个! 因为那么多的嫁妆她是一点便宜没占着!现在就因为二姐有钱,她娘家也有钱才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后悔啊!当初不应该给自己儿子寻这么个有钱的媳妇,要是媳妇家里穷点,她也不至于被儿媳妇占了上风。.info[]弄得现在一家人都捧着她,连娘家兄弟来都这么大排场,还一来就来三个!那个吴冯氏怎么那么能生?前后生了五个!照这么说二姐怕也是个能生的,昌伟和昌福两个儿子了,她又怀上了,说不定还是个儿子。 段章氏想到这个就觉得自己的气势又弱了几分,女人指望什么啊?娘家,儿子,男人。她全有了!老天爷怎么这么不开眼啊!什么好事都让她摊上了! 段老爷吃完了就准备回屋躺着消消食,临了嘱咐她一句:“今天我不说你,明天你记着给二姐准备两道可心的好菜!” 段章氏仰脸嚷道:“她还用我给她准备菜?她那……”话没敢说完,因为段老爷正回身阴冷的盯着她,等她闭上嘴了,他道:“你记着这个事,明天可别忘了!既然家里有了钱,几个孩子也要放在心上!昌正、昌伟和昌福早上加一道点心,午饭加一道菜!像今天这样就拿半条鱼糊弄人可不行!你要是管不好这个家,就早早的把家里的事交出去!别占着!” 段老爷临走前说的这些话像是把她给砸晕了,老爷这是什么意思?她管家难道不是应该的?二姐管家就管得那么好?除了有钱她还有什么? 两人在屋里说的话声音不算小,隔壁段浩平夫妻两个也都听见了,魏玉贞这筷子就抬不起来了,她没想到连公公都向着二姐! 段浩平也不管旁边的儿子,只顾自己吃,凉凉道:“这世上,什么都比不上钱亲!” 魏玉贞听他这么说有些不舒服,放下筷子嗫嚅道:“……也不会吧。(..info)” 他倒笑了,盯着她道:“你不喜欢钱?你不爱钱?你不爱钱你总想着管家干什么?你就是爱干活?”见她偏开头不肯看他,更得意的说:“别人家是什么样我不知道,可段家上下都拿钱当祖宗!往上数到爷爷那辈,他不是为了钱会在外边一住二十年不回来?爹和伯父他们不是为钱闹得兄弟不像兄弟?娘跟二伯母前几年谁都看谁不顺眼是为什么?你就以为她们真那么喜欢侍候婆婆?所以才老在奶奶面前争来争去的?就说你吧,你干什么老跟浩方家的过不去?我看她也没招过你嘛,她管家那会儿也没克扣过你,不少你吃不少你穿,你现在那几件好衣裳不都是她管家那几年给你做的?要说我看她对你对娘也不错,你对着她连句好话都没有,这是为什么?” 魏玉贞让他揭了短,一张脸憋得通红,死死咬着下嘴唇垂着头。 他越说越快活,看着她那副被人揭穿心事的羞恼模样就可笑!他大笑道:“别装了!当别人不知道呢!你不就是看人家钱多眼气呗!”看了看那半条鱼,他摔了筷子道:“爹说不错,比起人家管家那会儿,看看这菜!是人吃的不是?你光顾着跟人赌气了,看看咱家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别不服气!比不上就要认!比得上你再来!到时候我一定站你这边!” 魏玉贞哆嗦道:“……我是嫂子,应该……!”他没让她说完就说,“应该的事多了!老天爷还应该保佑天下太平呢,县太爷还应该是个青天呢!可是这么回事不是?” 她见他越说越没边,不由得站了起来,跺脚道:“你说够了没?” 他眼睛一瞪,狂道:“怎么着?说中你的心事了吧?还不许我说?你能耐大啊!管了家还想管我?” 她也急了,一错眼看到昌正坐在桌边瞧稀罕似看着他们,外边屋里还有小春和婆子,尖声道:“你就闭嘴吧!没见孩子在呢!”想到让小春听到段浩平的那些话她的脑袋就一阵热!这让她日后怎么见人?见他还没说够,她一时情急,骂道:“光会说我呢!你就不眼气你弟弟?浩方家的有钱也不光是她的嫁妆钱!还有她男人给的呢!我要看弟媳妇的脸色,你就不看你弟弟的脸色?啊!” 段浩平早一巴掌呼过来了!昌正啊的一声大哭起来!屋里院外都听见这里打起来了。 段章氏跟段老爷坐在屋里谁也不理谁就听见段浩平那边又是丫头叫又是婆子喊又是打又是闹的,她赶紧站起来要过去,又停下看他,道:“这、这是打起来了?” 段老爷也听见了,坐正身往那边看说:“这家里还有客人呢,他们这是闹什么?” 段章氏坐不住,出去找婆子说:“我让她们先把昌正带过来,别打着孩子了。” 二姐这边也听到了,敬贤和敬宗大喜!热闹嘿!两人坐不住了,从桌前半站起来勾着头往那边看,坐在他们下面的昌伟和昌福倒是先去看二姐的脸色,见她冷着脸赶紧低下头乖乖吃饭。 敬泰不在,敬贤和敬宗就像去了笼头的野马,站起来看不到,转头兴致勃勃的跟二姐说:“二姐姐,你不让人去看看?”一下子就看到二姐正盯着他们,敬宗赶紧坐下,然后悄悄拉敬贤。 二姐对红花说:“让人都呆在屋里别乱跑,把门窗都关起来。” 这边继续吃饭,听着外头的声音。貌似最后还是段章氏嚷了一嗓子才不吵了,听见她嚷敬贤小声问昌伟:“那是你们家的婆子?好尖的嗓子!” 二姐听见了也当没听见,只是勾了勾嘴角。昌伟见二姐不看他,小声说:“那是我奶奶。”说完才觉得不对头,赶紧低头吃菜。 敬贤听了也觉得问错了,小心翼翼抬头看二姐,见她斜过来一眼,跟吴冯氏似的,心下一怯也老实了不少。 吃完了二姐就让他们回屋,敬贤和敬宗就住在昌伟他们的屋里,反正那边有床有炕,地方绝对够,虽说是舅舅和外甥,其实都是半大孩子,外头再让张妈妈和青萝守着,免得他们闹起来没完。 等到段浩方带着敬泰回来,二姐留敬泰说了两句话也赶他回去睡了。等段浩方洗漱完上了床她才跟他说了刚才段浩平那个屋吵起来的事。 他本来喝了酒正晕呼呼的想睡,听完倒打起精神来问:“吵得厉害吗?” 她摇摇头说:“不厉害,就吵了一会儿。你说,是不是为了敬泰他们来的事?”她边说边伏到他怀里,一手轻轻的给他揉胸口消闷气。 他喝了酒,肚子里的东西正往上顶得胸口难受,她这么一揉就好受多了,再听她的话里似乎在担心家里人生气,就安慰她道:“没事,你的娘家人来看你是好事,爷爷还没说话呢,别人说什么都没用!你放宽心,别伤了身和肚子里的孩子。” 她要的就是他这句话,听了更是放轻声音说:“我是担心爹和二哥不高兴再来找你。兄弟我也见过了,今天也说了一天话了,不如明天就让他们走吧?” 他想了想,觉得这事不是他们一家能作主的,道:“你别急,这个我要先去问问爷爷。你也知道爷爷喜欢你大弟,逢他来就高兴。这才刚来了两天,再住几天吧。”见她仍是一脸担忧,就拍拍她笑道:“我知道娘和二嫂给你委屈受了,你再多忍几天。” 二姐搂着他,脸埋在他胸前,眉梢眼角都是笑:“我不委屈。” 段浩方只当她在哄他,安抚的拍着她,两人熄灯睡下。那边屋里敬贤和敬宗扒着窗户看二姐的屋里熄了灯,怪笑起来:“灯灭了!”两人你顶我我顶你,昌伟和昌福嘻嘻哈哈的只是闹倒没注意,敬泰见那两个小的还扒在窗子往外头望,一脚踢过去低声骂道:“想死呢!滚回来睡觉!” 张妈妈见里屋也熄了灯才放心了,青萝把门栓上道:“张妈先睡吧,我守着呢。”张妈妈也不跟她客气,嘱咐了几句就躺下了。 这些天段浩方都不用去铺子上,他就天天带着敬泰出去,敬贤和敬宗也想跟,连昌伟和昌福也想去,二姐总是嘱咐两句就放他们出去了。 几天下来,昌伟和昌福就成了敬贤和敬宗的小尾巴,他们去哪里他们就跟到哪里。对昌伟和昌福来说,敬贤和敬宗知道的好玩的事简直太多了,特别是吴家。在敬贤和敬宗的嘴里,吴家真是什么都有! “院子里都是鸡!几百只!还有狗!全村的狗都听我们的!我们还去抓兔子!打鸟!哪像你们家?就这么巴掌大的地方,要什么什么没有!”敬贤见昌伟和昌福这么羡慕,更是牛吹得没了边,说他在村子里骑驴、骑牛、骑骡子,村子外头还有狼,他们还去打狼! 昌伟和昌福口水哗哗的,开始追着二姐问吴家的事,以前他们可没这么好奇。二姐就说那边地方大,一眼望不到头,春天地里种着庄稼,夏天钻到庄稼地里捉迷藏,秋天他们就在地里设套子捕鸟、抓田鼠,还捕蝉炸来吃。 昌伟和昌福听完二姐说的更想去吴家了,等段浩方回来他们又去问他,问他去没去过吴家,说娘小时候抓小鸟! 他听了孩子们的话笑了,倒是想起来以前的事,让两个孩子上了炕,他坐下说:“我记得,你们的娘啊,小时候还骑在公鸡的身上呢!让公鸡啄得到处跑,还哭了!” 昌伟和昌福哇起来,二姐也愣了:“真的?你怎么知道?” 他扯过她笑道:“我怎么不知道?小时候我去看你,你还领我到鸡窝那边让我给你报仇呢!”当时他都十四五了,二姐才五六岁,拖着鼻涕的一个大娃娃,拉着他跑到鸡窝边,指着里面的大公鸡让他给她报仇,他踩了一脚的鸡屎,回家还记着呢。 想起以前,他搂着她摇晃道:“好多年了啊……” 第213章 敬泰三兄弟在段家住了七八天后就回去了,昌伟和昌福知道他们要走,死拖活赖的要跟着一起去吴家玩,二姐千哄万哄才哄住了,段浩方见两个孩子这么想去,便觉得孩子大了,不会认不清应该跟哪边亲,便许愿说等娘生了小宝宝,过了年天气暖和了就带他们去。(..info) 这比二姐盘算的要早得多,敬泰他们来真是赶巧了。 她的肚子越来越大,孙妈妈更是早早就准备好了,段浩方被赶去跟昌伟和昌福住,孙妈妈和张妈妈带着青萝、红花白天黑夜的守着二姐,算着就是这半个月的事了。 段浩方看天冷了怕二姐这时生孩子受罪,就说要不要生几个火盆,免得屋里太冷。孙妈妈却说二姐血旺,生了火盆反倒不好。 一天半夜,二姐觉得开始痛了,家里就热闹起来了。老太太、大太太和二太太都派了人过来,魏玉贞想进屋帮忙却被孙妈妈给拦在外头,段浩方也不想她进去,就请她去侍候段章氏,说:“娘那边也必定担着心,有劳二嫂去看一看。” 魏玉贞心说你知道她一定会担心?可也明白段浩方不想她进去,她本来也就是想趁机卖个好,能不能帮上忙倒不重要,听他这么说也不好再进去,就把小春留下来回去了。 二姐是第三胎,又生得早,孩子才八个月就要出来了,孙婆子一边提着心一边安慰二姐说:“奶奶别担心,上回有个六个月的我也好好的把孩子接下来了!”她怕二姐害怕,就把这事往夸张了说。 二姐倒不害怕,孩子已经快九个月了,不算早,再说她也生过两个了,心里有数,从头到尾没费什么劲,半夜开始痛,中午不到孩子就落地了,又是个男孩。 听说是个男孩,二姐松了一大口气。这世道生女孩太受罪,还是男孩好。比起前两回,她生完了还有力气,还让青萝扶着下床洗了洗血污,孙妈妈说生得挺干净:“奶奶躺几天就能下地了,这几天我让人多炖点鱼汤给奶奶喝,早点把剩下的东西都给排出来就没事了!” 二姐也觉得这次生得挺快挺好的,她洗完了澡换了衣裳重新躺到换过被褥的床上,才让人把孩子抱过来看,也洗得干干净净的,孩子挺好挺壮的,就是手指甲脚指甲只长了一半,看着有些吓人,别的都没事。她小睡一觉起来喂过孩子,见孩子吃奶挺有劲才算彻底放了心。(..info无弹窗广告) 过了满月,老太爷给孩子取了个名字叫昌圆,段浩方抱着孩子坐在床边跟她说:“爷爷想了好几个名字,昌安、昌平、昌乐,最后才决定叫昌圆,要咱们家团团圆圆的。” 二姐觉得自己这次生得挺顺利的,孩子也不大,生起来也不费劲,自己恢复的也好,可段浩方却不这么想,他只知道二姐这次生早了,孙妈妈又叹了半天跟他说这回生得真险啊,别看快,可是比起前两次来这次差一点二姐就…… 她抹着泪说:“我也不敢告诉奶奶,怕吓着她。这胎不稳,娘也受罪,她觉着没事,其实是有事她不知道,我都怕……”她不说了,只摇头。 段浩方听得心里直哆嗦,想起二姐怀着孩子让人给关起来才弄成这样,要是能好好的养着也不至于弄得大人孩子都险些出事!虽说她已经生了两个孩子了,可现在不能跟以前比,以前她年轻啊。 回去了看着二姐还没变回红润的脸,再看看刚出生的胖嘟嘟的小儿子,想想两人这些年经过的事,他长叹一声,什么都不说了。 二姐生完孩子就要赶上快过年了,家里家外的都忙了起来。老太爷叫段浩方到前面去帮忙,大老爷本来晾了他大半年,谁知道二姐就像是掐着时候生的孩子,这下又让老太爷把他想起来了。大老爷心里再不舒服也要听老太爷了,没办法只得让段浩守的大儿子昌兴回去了,之前借着说人手不足的借口想把这孩子带出来让人都见见,这回也跟着泡了汤。 段浩方虽然一直让人晾着,可也知道这里头的事。听了老太爷的话跟在段浩守后头出来进去的见人办事,却再也不肯多一句话。如今这大哥可不是大十老爷刚回来那会儿的人了,时不时的也有那么点猜忌他的意思。 他就是心里再不清楚也知道有老太爷和大老爷在那边站着,段家的东西他沾不到手上。别的不说,段家跟吴家买了多少地,现在外头一共开了几间铺子,给他们供货的人是谁他是一点都不知道。这些事大老爷把得死紧,他心里清楚便也不去打听,听人吩咐做事,别的一样都不多管。段家外头的事现在仍然离不了他就是因为段浩守不及他灵活善变通,他太死板,适合坐在屋里管账,却不能放他出去谈生意通关系,那有多少事都待让他搅黄了去。 段浩方看得透透的。段家浩字这一辈里,段浩守是个守家业的,段浩平废了,段浩凤是个混吃混喝的,只有他才能管得起来段家外头的这些事。正因为这个,所以大老爷一边要倚重他,一边也要防着他,所以才不肯让他知道段家的底细。 二姐怀孩子的这小一年里,看大老爷的意思似乎是想将段浩守的儿子段昌兴推出来。他知道了只觉得可笑!他这些本事手段都是这几十年练出来的!一个小孩子连门都没出过,他会干什么? 他知道大老爷这是急了。眼看着他就要老了,段家日后的事能不能安安稳稳的交到段浩守手里还不知道呢,至少现在看起来是他跟段浩守都有这个机会,而明面上老太爷更看重他。 实际上他也不知道老太爷是怎么想的。 要说他看重他吧,段家的底细却不交给他,总不见到等到他咽气闭眼的那一天再让他接手?这也说不通,不早早的熟悉起来,天才也干不好活啊。 可若是不看重他,那他干什么明知道大老爷和段浩守猜疑他却仍是时不时的不忘叫他出来溜溜呢? 是为了警告大老爷? 段浩方心里其实也在猜,会不会老太爷心里属意的当家人应该是他?凭心而论,让他自己说,他是真觉得段浩守不如自己。段家日后交给他,守成是没问题,再想有什么好的前程是不可能了。而老太爷的性子并不是一个甘于守成的人啊。 他觉得自己更像老太爷,也更能明白他的意思。段家如果交给他,必定比留在段浩守手里更好! 段浩方觉得他不比段浩守差!他比他能干,比他会做生意,他有三个儿子,二姐的娘家也比董芳云的娘家要好,对段家更有助力。 除了他是长房长孙,而他是三房次子。 以前段浩方或者还不会想到这些,或者他想到过,但是没这么清楚。但现在他去想了。他不去深究为什么自己突然这么想,可能是因为二姐出的这个事?或者是因为他有了三个儿子?大概都有,可也都不全对。 他把这个念头暂时放下,准备过年。 二姐刚出了月子,肚腹还像五个月似的。二姐摸着肚子,总觉得比起前两回,肚子上的肉松了。昌伟出生的时候,大概真是年轻,她记得身材很轻松就恢复了,应该说她根本没怎么去管它就自己恢复了。 现在好像不行了。她沮丧的摸着肚子,不得不承认确实是有些松了,貌似还有些下垂? 这可不行!过了年她才二十三呢!怎么就老了呢?她回忆以前锻炼的方式,开始半躺在床上收紧腹部肌肉,想着让张妈妈回头找些干净的棉布来,就算不能把它绑回去,至少也不能让它这么继续下垂。 她在屋里折腾,张妈妈在帘子外头说:“奶奶,大奶奶来看你来了。” 她赶紧躺好才叫张妈妈说:“赶紧请进来吧!” 董芳云是带着裁缝婆子来给二姐量身做过年的衣裳的。她不敢拿大,亲自领着裁缝婆子过来,见二姐躺在床上说:“怎么不上炕躺着?这天冷得厉害,你可不能受凉!” 二姐笑着说:“我不冷,大嫂坐!张妈倒茶来!” 裁缝婆子见二姐头上还扎着红巾,堆着笑道:“奶奶是个有福的!您别动了,我就这么着给您量也行!” 董芳云是挺羡慕二姐这一个孩子接一个孩子的生的,可也知道之前发生的事,见她现在还躺着就关心的问:“是不是身上还不好?有没有再看看大夫?”她不好说长辈们的不是,可也觉得二姐这次着实是冤枉的,又是小妾又是庶子的,受苦受罪的当然是正室。她没听说李婆子说的那些话,只是含糊的听说有个婆子说的,跟个小妾有关,害了孩子的是二姐。 长辈们倒是问来问去的,她却是一听到这个就认为绝对跟二姐没关系。后来二姐让老太太留下了,说是找她陪说话解闷的,可后来二姐出来就晕了,然后就一直在屋里养胎,直到生了孩子也没出来。她就觉得是二姐在这里头受了委屈。 大太太是怎么想的她多少知道一点,对着二姐就有些内疚,二太太不厚道她也是明白的,就是段章氏在里头胡搅叫她叹了一声糊涂。这点上她倒是挺佩服大太太的,不管心里她是怎么想她这个儿媳妇的,至少在外头她绝对会维护她的脸面。 比起来段章氏是真不清楚! 一个段章氏,再加一个魏玉贞,她跟魏玉贞做了七八年的妯娌,非常清楚她是个什么样的人。爱眼气,别人有点什么好东西了就觉得人家显摆。二姐嫁妆那么多又管家,平常一定没少受她的气。 董芳云见二姐脸仍有些白,摸摸她的手也觉得有些凉,就说:“虽然家里现在还没烧炕,可你是刚生了孩子,不必这么委屈自己!若是怕……”比着段章氏那边,道:“回头我问过娘先给你送些来,就是不为你,也要看着刚落地的孩子的面上。” 二姐知道董芳云是这个家里难得的好人,心思细又知道体贴人还没什么歪心。日后哪怕段浩守当家,她在内院她也没什么好怕的。 二姐笑道:“大夫说了,似乎我有些血热还是什么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怀孩子的时候吃多了,现在稍稍吃点补的就上火,屋里自然也不敢点上火盆,更别提烧炕了。前两天家里的婆子用红枣和枸杞煮了鸡汤,喝了一碗半夜都没睡好。” 董芳云听她这么说眉头倒皱得更紧了,凑近了仔细看她的脸色说:“我瞧着却没什么血色,要不要再找个大夫看?” 二姐谢谢她的好意,却不想再叫大夫来,便岔开话题让人把昌圆抱过来。昌圆落地虽然不足月,可出了月子却吃得圆头圆脑的,二姐怎么看怎么觉得他跟敬泰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这会儿刚睡醒,正张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四处看,见了董芳云这个生人也不害怕,握着她的手指就不丢了。 董芳云是个爱孩子的,昌兴十三岁的时候才生了第二个孩子昌隆,之后就再也没生过一个了。现在段浩守也不怎么进她的屋了,虽然还不至于要她屋里的丫头或是在外头养一个,可大太太那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想给他再纳一个了,也不算妾,就是再买一个丫头放在屋里,对外自然是说是侍候她的,到时就是她‘贤惠’,让自己的丫头云侍候丈夫。 大太太是想再多要个孙子,生下来自然是放在她跟前养,就当是她生的。 她心里也明白,等过了年她就主动跟大太太提,人也早就相好了,是个身家清白的姑娘,看着也是个好生养的,看了八字也没什么相碍的,都准备好了。过完了年,她把自己身旁的丫头送出去就可以把人接进来了。 这样大家都好。 她抱着昌圆,看他握着自己的手指不放。 裁缝婆子拿布头样子过来让二姐挑,挑完了一抬眼见董芳云在那边抹眼泪,赶紧低头继续挑,又磨蹭了小一刻才见她面上颜色缓过来了,她这才‘挑好了’。 两人又寒喧了几句,董芳云还要带着裁缝婆子去给段章氏和魏玉贞量,这还是大太太交待她的让先到二姐这边来。等她走了,张妈妈进来说:“奶奶,我怎么瞧着大奶奶出去时眼圈红了?” 二姐不理,抱着昌圆哄。张妈妈就没再提。晚上等段浩方回来了,看过三个儿子吃完了饭两人躺在床上,二姐跟他说了今天董芳云过来的事,末了道:“我瞧她抱着昌圆时眼圈红了。” 段浩方听了挺得意,拍着她道:“还是我的老婆好!” 第214章 这个年二姐闭门不出,她还没好呢,所以也没去老太太那里陪着,也没跟着见亲戚朋友家的女眷。 她不出去,老太爷和老太太倒更上心,一天三问。后来老太太听董芳云说二姐身上不好,还是不能吃东西就着急了,这个事怎么着也跟她沾着边啊,就跟老太爷提了提,又把那拢月斋的大师傅给请回来了。老太太也有自己的私心,天天青菜豆腐的她也吃了好几年了,下面的小辈还能在自己院子里开个小灶什么的,她跟老太爷住一块,不好当着老太爷的面开小灶啊,所以是结结实实的吃了几年大灶的饭菜。 她在老太爷面前把二姐的情况给夸大了好几倍,又抹着泪说自己不安心,多好一孙媳妇啊,家世好人也好,最难得是能生养!儿子孙子两代数过来都没人比她能生,还都是儿子。老太太说她现在看着二姐就打心眼里喜欢!所以更觉得以前亏待她了,又杂七杂八的扯上吴家,扯上段浩方这个能干的。 “这孩子是个实心的,身上不好也不肯说,听浩守家的说连大夫都不愿意请,怕扰了大家过年。我就怕她啊,这生孩子对女人来说可是跟过鬼门关都差不多,她要是因为这个熬坏了身子可怎么好?” 老太爷虽然扣门,可该花钱的时候也是从不手软的。老太太又说如今他们老两口年纪也大了,吃得好点寿数也长不是?师傅请进门来对他们也是有好处的。 老太爷点了头,找人去跟拢月斋的大师傅说请他来做一个月的饭,要是做得好,以后签个长契也未可知。 大师傅想了想,进了段家也就做老太爷和老太太两人的话,一天三顿撑死他们也吃不出十几盘去,大不了再给几个受宠的小辈做,干得少了,钱却没少拿,他年纪也大了,说实话这舌头也不怎么灵了,谁知道还能干几年?不如轻闲轻闲。 段家请了拢月斋的大师傅回来,过年来拜年的人都有口福了,传出去倒挺风光的,毕竟谁家没事也不会专门把人酒楼里的大师傅请回来专给自己家做啊,这段家多有钱才撑得住这么花! 人人瞧段家都带上了一点眼气,老太爷倒是得意极了。 大师傅请回来,段家大大小小的人都盯着,人家手艺在那边摆着,就是院里的小灶也就偶尔炖个肉什么的,不能跟大师傅比啊,可是大师傅只做三个人的饭,老太爷、老太太,还有二姐。 给老太爷和老太太做饭还行,凭什么还给二姐做?就为她生了个孩子?家里孩子不少啊,不稀罕啊。 大老爷听了在屋里转了半天,大太太坐在一旁发呆,二太太捶着桌子不敢大声骂,段章氏听了打了个哆嗦。 以前段浩方护着二姐,那是儿子她除了生气没当一回事,段老爷护着二姐,那是她男人,她当面怕心底不怕。可这回不一样了,全家能跟老太爷和老太太用一个厨子的只有二姐,这是什么啊? 大师傅不是段家的下人,正经人家是被‘请’来的,所以各房的老爷太太他都不去奉承,也用不着,倒是有人来奉承他。二太太请人送了礼,大太太让人过来问在这里住得怎么样啊?下面人听不听话啊?有什么不顺心的没啊?又许愿说只要把老太爷和老太太侍候好了,那就是替他们做儿女的尽了孝心了。 大师傅都没怎么搭理,倒是给二姐做的饭花了十二分的心,还特地让自己的儿媳妇送过去,送去了还不急着走,就在那里侍候着二姐吃完,再问问味道怎么样啊?味是重了还是轻了?有没有不爱吃的啊?若是想吃什么只管说啊。 那大师傅也是相当有名的大厨,家里并不是没钱的。二姐看那个媳妇进来身上穿的头上戴的也不寒酸,倒是有些不明白怎么就来巴结她,段家当家的可是老太爷和老太太啊,段浩方现在又闲着。 所以她吃归吃,却并不与这大师傅一家多亲近。谁知这大师傅倒真是憋足了劲要巴结二姐,不但一天三顿的饭菜实在,小点心什么的更是天天送。最后连张妈妈和胡妈妈都要跟着帮忙吃,实在太多了,又都是好菜,送回去可惜,干脆一起吃吧。 段浩方一天三顿也在家吃了,他现在事少,过了年铺子又还没开,就是开了他也不打算去,他还想多花点时间在自己的铺子上呢,大师傅这样尽心尽力的巴结他自然也知道了,这天晚上他刚回来,二姐就过来一边给他换衣裳一边说:“饭菜早送过来了,都在屋里呢,赶快过来吃吧。” 桌子上摆得自然是满满当当的,一看旁边还架着一个小炉子,上面咕嘟咕嘟的放着一个瓦罐,香气四溢。 二姐说:“爷回来了,把那瓦罐端下来吧。”段浩方闻见香味,倒闻不出是什么,就说:“炖的什么?” 二姐也学不出来,说:“什么三羊开泰?听万师傅说这汤冬天喝着好。” 拢月斋虽是以素斋出名,可万师傅也会做荤菜,他其实专精的是养身药膳。 段浩方听了说:“羊肉倒是好东西,吃了补身的。现在天冷正是吃这个的时候,只是这羊肉倒闻不出一点腥气啊,万师傅手艺可真是不错!” 二姐现在吃什么都不上火了,她的身子这些日子已经让万师傅给悄悄调养得差不多了,女人生孩子虽然是过鬼门关,可是也是调养身体的好时机。 两夫妻痛快的大吃一顿后,剩下的菜端下去让丫头婆子们吃,还有好些没怎么动的呢。 等没了外人,两人便坐在一起说话。二姐就说这个万师傅,这人这么使劲巴结她,可又看不出有什么求她的地方,所以她总不怎么安心,老想着。 段浩方虽然也没看出这万师傅有什么求他们办的,可见二姐总悬着就安慰她道:“到时等他求到门前再说,反正办好办不好的还不是咱们说了算?办不了不理他就是了,你别为这个再伤了神。”他对孙妈妈的话上了心,对着二姐的身体健康前所未有的关注起来,不想她劳神,不让她费心,甚至想过实在不行他就拼着一回带着二姐回旧宅去过!段家的东西既然他捞不到手里,倒不如好好经营自己的铺子,且看日后他和段浩守谁混得更好。 两人说了会儿话,段浩方说要吹灯睡觉,倒是不想干点什么,他就是想让二姐早点休息。躺到床上快睡着了,二姐才想起来有个事忘了跟他说。 这些年在段家二姐过得并不舒心,她强压着性子服低做小,却又没个疏解的人,所以反倒不如在吴家时健康。 二姐也知道自己身体的变化,她虽然不懂医术,可也知道自己这些年在段家熬得有些虚了,别的不说,天天在屋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怎么着也没有在吴家时走动得多,再加上操心劳力,身上确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她生孩子早,连着三年生了两个,她知道这样伤身,就小心翼翼防了几年,没敢再接着生,昌圆是意外,她也开始疑心是不是信期开始变得不准了?这可不是好事!她还年轻,身体应该还很好才对,信期不准绝对是一个坏兆头。 什么都没有身体重要。她可没打算就像现在的女人那样活个五六十就算了,不管现在的人的寿数有多少,她是要长寿的! 之前怕别的女人占去了段浩方的心思,她对他不纳妾,不沾丫头基本上顺其自然,还有点窃喜,觉得这不用自己辛苦费神他就不找别人,真好。 但生了昌圆后她不这么想了。她的儿子够多了,她也不想再生了。现在没有好的避孕方式,她的年纪越来越大,生孩子时的危险性也会越来越大,她不能冒这个险。 她想给他买个丫头了。 董芳云那天在她这里掉了泪,二姐就让红花去打听了。这正室老婆不痛快,也没其他可能。很快红花就过来说是大太太打算过了年就给段浩守纳妾。 “说是给大奶奶买的丫头,其实相看的人都知道这是给大爷预备的人。” 二姐知道了也跟着起了心思,等段浩守屋里进了人,她立刻也给段浩方抬一个来。 经过上次的事二姐心里已经有数了,段浩方怎么看她,怎么看妾和丫头,她明白了。丫头就是丫头,妾就是妾,她们上不了天,她下不了地。 段浩方甚至比吴老爷在这方面更让人放心。吴老爷还曾经把正室放到一旁,专宠小妾丫头,他却从来没有过。 想想老太爷,二姐觉得段浩方就是跟老太爷一个样子的人。他们心里把人都给定好了位,那都是死的,一点点都动摇不了。 想明白这个,二姐真是放心了,觉得压着她的东西一下子搬开了。他是这样的人,就表示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会把她放在那里,动也不会动。 就像老太太,现在的她老了,又没有嫁妆,没有娘家撑腰,可她仍然是老太爷的正室妻子,不管她曾经多荒唐,老太爷根本没想过要把她怎么样。 不过二姐也看出来了,不管老太太以前是什么样,老太爷回来以后,她说什么做什么都是按着老太爷的意思做的,所以二太太让位给了大太太,连二老爷她都不理了。 放开了,也就什么都不在乎了。想到他拿那些女人不过当个玩意,她觉得自己以前挺可笑的。不论她怎么学,怎么让自己和这个时代更接近,还是差那么一步。想想看,吴冯氏跟着吴老爷也是求个过日子,情情爱爱的她从来没提过。大姐也是学着怎么做个媳妇。 就连戏台子上话本子上说的女子对着落魄的公子许下亲事的少爷寻死觅活的也是要‘从一而终’,让人捡了帕子或随身之物则是要顾忌名声,于是接着‘从一而终’。两人‘山盟海誓’、‘情比金坚’那是在婚前,就这已经让人侧目不已了,正经人家的姑娘成亲前应该是一个外人也见不着的才对。 婚后自然是‘相夫教子’、‘举案齐眉’,要的是个尊重长情。 男子纳妾宠丫头那多是为了性,直白点就是脐下三寸的快活,图的是年轻漂亮。 她花了半辈子,生了三个孩子才搞明白这个,真不知道自己之前是在干什么。怎么就能那么天真?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啊! 她几乎是用自己想像中的方式去对待段浩方,能平安到现在真的只能说幸运!多亏吴冯氏给她挑了个好男人,要是个像段浩平或段浩守那样的,她可真不知道自己现在会是什么样。 自由、个性、爱情,等能活得好了,活得痛快了再来说,她现在小命都是攥在别人手心里,操心这些东西干嘛呢? 老太太说关就能关她,段浩方说休就能休她,这个世道就是这样。 吴冯氏曾经在吴家老太太那里做丫头的活,曾经在吴老爷要抬举妾和妾子的时候还要想办法让他进自己的屋。大姐被公公的继妻难为了,只能跪到婆婆的牌位前用苦肉计。这苦肉计是好用的?吴冯氏跟她说的时候都在掉泪。 段章氏一声不吭就让人送出去吃了三年斋,家里没一个人问过。 许诗清私奔离家,现在连个名分都没有,带着女儿在浩凤的屋里讨生活。 杨巧儿受骗进门,打落牙齿和血吞,回了娘家还要为段家遮掩。 大太太带着儿子在家里受了二太太二十年的委屈。 魏玉贞、董芳云,谁能过得比谁好?这里的女人都为了能活下去出尽百宝。 二姐闭上眼,在梦里尽情的想像自己还是杜梅,等到白天,她再做‘二姐’。 第215章 过了十五,段浩方跟二姐说要带昌伟和昌福去吴家走走。 “要不,你带着昌圆也跟着去?”他问她。 二姐先是一喜,然后就明白过来他这不过是顺口问问而已。她就从来没见过家里的女人提起娘家的事,似乎出了门就跟娘家是两家人了。比起她们,她能常常让人回家看看,家里人也能过来看她,这已经很好了。 再想想段浩方这个人,她摇摇头笑道:“我这刚好几天,身上都还没什么力气,昌圆又还小,这天这么冷,路上走得艰难,还是你带着昌伟和昌福去吧。”她说完看他也没再接着劝就明白没弄错。 她又说:“现在雪还没化,等天更暖点你再带着孩子去。他们是去那边玩的,现在地里都光秃秃的有什么好玩的?倒不如等暖和了再去。” 段浩方一摊手,笑叹道:“我倒是想,只是你儿子可不依,我跟他们说的是等昌圆生出来,过了年就带他们去,结果现在他们天天缠着我说这个。” 原来是为了这个,也不知是怎么了,段浩方对着昌伟和昌福那是一点威严都没有,两个小的见了他也是没大没小。二姐笑着说:“回头我跟他们说。” 到了中午吃饭的时候她就跟昌伟和昌福说现在天还冷,雪还没化,等天暖和了再让他们的爹带他们去吴家玩。 怕孩子再跟他缠,段浩方今天中午特地躲了出去。昌伟和昌福在他们两个中间更怕二姐,因为她并不一味的宠着他们,段浩方常被他们缠得没办法,稀里糊涂就答应了许多事,可到她这里,这些撒娇耍赖的办法统统都没用。 昌伟和昌福听她这么说,虽然有些失望难过,可也不敢说个不字。两个小的低着头闷不吭声的吃了饭就回屋了,二姐看着心疼,想着下午等他们睡起来了拿点心哄哄,再让段浩方带他们上街走走,散散心去。 孩子出去后,张妈妈过来收拾盘子碗,说:“万师傅的儿媳妇想进来跟奶奶说说话。” 二姐听了就让张妈妈把她叫进来,万师傅对她确实用心,菜做得好不说,她看着菜品搭配,觉得这里头还有点替她调养的意思,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万师傅是个有本事的。(..info) 万师傅的儿媳妇娘家姓张,跟张妈妈五百年前是一家。人看着也干净老实,嘴甜又会说话,逢人便带三分笑。她嫁进万家后知道万师傅的一身厨艺好,不但劝着自己男人跟他爹多学学,她也跟着偷了几手师。 万师傅擅长素斋,更用心的却是药膳和养身。他是学徒出身,家里卖了他给饭馆做个小工学门手艺好养家活口。他为人机灵又勤奋好学,学了饭馆里大师的手艺还不算,又自己掏钱跟着医馆的大夫学了一身的本领。他本来是打算靠这一身本事扬名出头的,可无奈怀才不遇。他跟人说吃他煮的饭就能治病,不用吃药就能长寿,还说吃药不好,补药更不好,倒不如吃他做的饭,他做的饭菜比补药好,这就像个笑话一样,结果哪间酒楼都不要他,最后才跑去做素斋的。 万师傅辛苦一辈子,临到老了开始发愁了。他老了,手艺不行了,一辈子给人干活,他不想到死都是个给人干活的。他老家不在这里,虽说出去人都叫他一声万师傅,可他在别人眼中还是一个做菜的,一个侍候人的。 万师傅不想等埋到土里还享不到一天福,就想买上几十亩地,盖上几间房子,享几年儿孙福,等他死了,地和房子都留给儿子,可不比只留点死钱更好?这样他也能安心闭眼。 可他是个外地人,虽说菜做的好,可却跟那些贵人攀不上关系,平常的有钱人家谁愿意跟个厨子结交?他当厨子虽然攒下一些钱,可也不是金山银山。 他去打听,买地要给官衙里的人塞钱,要找人作保,而且这样要掏得比当地人多才能买到好地。 万师傅唉声叹气,恰在这时段家请他去给怀着孩子害喜的二姐做饭。他觉得无所谓,去段家活干得比在拢月斋里干得要少得多,他也可以少花些力气便去了。 就是在段家让他知道了这个段家的三奶奶是吴大地主家的姑娘!而听说吴大地主还挺疼爱他这个出了门的女儿的,这不二姐刚怀了孩子,吴地主就亲自过来看了? 真是正磕睡送来个枕头! 万师傅高兴啊!想跟二姐面前讨个好,想借机认识吴老爷,他一边费心做好饭菜,一边想见见段浩方或吴老爷。 可吴老爷跟段家人都应酬不完,哪里有空去跟他一个厨子套近乎?他倒是巴结过来了,吴老爷也不过多赏了他些钱罢了,人却是没空见的。 万师傅急得没办法,这种机会哪是天天能遇上的?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可是不等他想出办法来,吴老爷回去了,段家就把两个厨子给辞了。 等他回了家险些大病一场,天天就坐在那里叹气,家里人都怕他再愁出什么病来。 过了一阵子,万师傅自己缓过来了,觉得这都是命,自己就是给人干一辈子活的命,没福享的命。 谁知快到过年了,拢月斋放人回家过大年,段家又来人请,说是家里的女眷吃着万师傅做的菜合胃口,想再请他去,若是吃着好了,倒是愿意跟万师傅签个长契,每月过来做几天菜就行。 于是万家这年也不过了,万师傅想着上回,知道是自己用错了办法找错了路,这回就带着会说话的儿媳妇一起来了,他在灶下做饭做菜,让儿媳妇去巴结二姐,使尽浑身解数,非要把吴家这条路走通不可。 张氏偷学了公公的几手本事,她自己又有些天分,倒是无师自通了,见着二姐后,观其面色行止,又在跟张妈妈几个丫头闲聊时问出了她平时的吃食偏好,连大夫给二姐开的药方子都让她给借来看了看,理由是怕跟食材有什么冲撞的地方反倒不美。 她回来跟万师傅一说,万师傅才知道这儿媳妇本事不小,他拿出看家本领来下死了劲给二姐调养,两个多月吃下来,二姐的身体渐好。 过了十五,万师傅怕段家又会冷不丁的就让他回去,所以今天便让张氏跟二姐说了。 买地是件小事,二姐自己手里便有上百亩良田,均出几亩给万师傅一家也没什么关系。可她却看重了他的手艺,药补不如食补,万师傅是个人才,他这门手艺不能浪费了。 二姐先说这买地的事好说,再来就问张氏万师傅这身本事家里几个儿子谁学到了? 张氏听二姐这个意思,倒是相中了万师傅做菜的手艺,她有心把自己男人给推出去,却听二姐说:“平常做菜没有什么难的,我倒觉得万师傅这个什么平常吃饭吃菜时就能养好身体,这倒是……” 闻弦知音,张氏立刻说起了这个,直把万师傅这一手给夸到天上去,照她这么说,吃万师傅做的饭菜连大夫都不用看了。 二姐自然是不信的,有病还是要找大夫。但吴老爷和吴冯氏年纪都大了,要是能帮他们调养一下身体倒是好的。 二姐开出条件来,能够帮买地,甚至房子也可以帮他们盖好,但是万家要有人签给她,还必须是有万师傅那门手艺的人。 张氏听了她的话就僵了,这个她可做不了主,她也没想到段二姐会提出这个条件来。这话里的意思几乎就是在说若是没这个人,万家就不必想在这附近买地了。 张氏回去跟万师傅说了二姐的话,发愁道:“爹,这三奶奶是吴家的姑娘,又嫁了段家那个三爷,她说的话……” 万师傅也蒙了,他心里一边是为二姐赏识他这门手艺而觉得高兴,他盼了一辈子都没人信他的话,没想到倒在段家内宅遇上了,不但相信他的手艺,甚至要用手段留下他。要是二十年前有人这么跟他说,他就真签了身契也愿意!可他现在有儿子有孙子,一大家子人,他的手艺也退步了,实在不敢接下三奶奶这个事啊。 过了十五没几天,段老太爷还是觉得专门请个大师傅在家里太浪费钱了,不如什么时候想吃他做的菜了再叫过来做一顿的好, 万师傅回了家后跟两个儿子商量,小儿子万勺跳出来说:“爹!我愿意!” 大儿媳妇张氏听了有些后悔没先开这个口,她本来一直在犹豫的。签下身契就意味着从此当了人家的奴才,可这也是能巴结上吴家和段家的好机会啊!过年时她在段家见过这个家里的各位太太和各房奶奶,三房的三奶奶吴二姐怕是段家这一辈中最风光的人了,她娘家就是大地主吴家,她又嫁了段浩方,这个段家最有本事的孙子,她自己不但生了三个儿子,听说三爷房里连一个别的女人都没有呢。 靠着这棵大树,不愁家里没个好前程。不然就靠这一家三个男人给酒楼做菜赚钱又能赚多少?做到死也不及人家手指缝里漏出来的! 她本来想要是万师傅不答应,她倒愿意先签个短契去二姐那里当婆子侍候,反正她的手艺也不差,调养二姐的身体她是绝对有把握的。 可听着万师傅的意思,他其实也不是不愿意,只是不想让儿子去签这个契,老爷子倒是想自己去签,一是他年纪大了没多少年了,签了契还能给儿子挣下一份家产。二,就是他觉得儿子都没学到他全部的手艺,他想展示给这么多年唯一的看中他这份手艺的二姐他全部的本事。 小儿子跳出来说愿意去签,万师傅皱眉道:“你的手艺还不行!毛毛燥燥的!这个事你们都不用说了,明天我去段家见三奶奶!” 张氏听了赶紧说:“爹一个人去怎么行?我陪爹去。三奶奶身旁的婆子我都熟,一准能见着三奶奶!” 第二天张氏陪着万师傅又来了段家,天虎听这婆子说要找张妈妈,又听说她姓张,以为是张妈妈的亲戚就让小五去叫了。张妈妈一来,张氏就把她拉到一旁悄悄说了这个事,还塞了几个钱给她道:“烦请妈妈多替我爹在奶奶面前说几句好话,老爷子觉得为着三奶奶能看中他这门手艺,在家里准备了好多天才过来呢,不是有意耽误三奶奶的事。” 张妈妈是知道二姐想把万师傅送回吴家给吴老爷和吴冯氏的,只是看万师傅头发花白年纪又大,就有些犹豫。她这边上下打量,万师傅看出来了她不信他的本事,也不好过去跟个妇人说话,就把张氏叫过来说愿意先让二姐试试他的手艺,他现做几道菜端去给二姐品尝。 第216章 二姐让人去跟董芳云说,她又把万师傅给请回来了,说是昌伟和昌福这些天有点不舒服,请他回来做两天菜,等孩子好了就走。(..info无弹窗广告) 人自然还是在大灶安置,钱由她出。 董芳云听说人已经请到大灶去了,这就要开火做饭,她不好自己做主,便去跟大太太提了句。 大太太听了眉头一皱道:“这浩方家的是怎么了?什么都没说就把人又给请回来了?怎么这一病倒好似变了个人似的?”大太太是不相信什么昌伟和昌福不舒服的话,怕是她自己嘴馋了吧? 董芳云倒是不像以前那样顺着她的话说,只是低着头面无表情,心里倒是一阵痛快。大太太再怎么不甘又怎么样?二姐已经把人给请回来了,难道还能再给赶回去?料她也不会这样跟二姐对着干。 她想的不错,大太太也就是口头上抱怨了两句,仍是让人赶紧去准备给万师傅休息的屋子,一切都照过年时那样。只是她心里还是埋怨二姐连声招呼都不打就把人给请来了,还说什么钱她自己出,不是她出难道还想让家里给她出?显摆她有钱是怎么着! 大太太到老太太那边报晚饭的菜单时不轻不重的提了句,说完了一脸担心的道:“也不知道昌伟和昌福那两个孩子是哪里不舒服,该不会是过年吃多了吧。” 老太太听了倒不像大太太以为的那样生二姐的气,等大太太走了,老太太就想这浩方家的莫不是为了孝顺她才特意把万师傅又请回来的?老太爷让厨子走的时候老太太十分舍不得,却不敢说,见人回来了挺高兴的,暗暗期待着晚上的饭,想着二姐说不定会送菜过来,到了吃晚上饭的时候,老太太看见桌上的两道没一点油星的菜就没胃口,这时外头的婆子进来说:“老太太,三奶奶亲手制了两样小菜,人现在就在外头呢。” 老太太喜得几乎要跳起来,嘴里说:“啊呀她身上不舒服就别乱跑了!还想着我这个老婆子呢!快!快!快!叫她进来!” 来的人是张妈妈,这婆子一听就知道自己说岔了,也不敢解释,侧开身让张妈妈领着人把菜端上来。哪知老太太看见菜来根本没顾得上看到底是谁送过来了,叫了声好好的送出去就算了。 张妈妈本来还想再替二姐说两句表表这个功,那婆子生怕说漏了赶紧拉着她走,出了屋才道:“辛苦张妈你跑这一趟!你放心!我回头一定把三奶奶的孝心在老太太跟前好好的说一说!” 如今张妈妈在老太太这边也是记上号的人,婆子丫头见了她都使劲巴结。 张妈妈也不怕她卖什么坏,凑过来小声说:“我给你在大灶那边留了盘菜,你一会儿去端回屋吃。” 反正是顺水人情,不给白不给。那婆子听了更加高兴,老太太有,她也有,三奶奶这是想着她呢! 今天晚上段家几乎都得了二姐的好处了。老太太、大太太、二太太还有董芳云,二姐都给她们送了菜,不多,除老太太是两盘外,其他一人一盘而已,花不了多少钱却出尽了风头。 二姐面前摆着的却是她让万师傅做的,四盘菜一碗汤。她跟张氏说:“大约是年近半百的老人。一位是早年做过体力活,平日爱喝酒吃肉,身形略胖些,平常很少生病。脸红,腰腹较大。”这说的是吴老爷。 “另一位平日较少活动,多是坐在屋里。不忌口,生过五个孩子,最近可能睡不好觉,体乏易怒。[..info超多好看小说]”这是吴冯氏。 二姐虽然已经多年未曾见过吴冯氏了,可掐着时间算觉得她应该差不多已经该到更年期了。她尽力形容自已想像中可能的症状,然后希望万师傅能对症做出合适的饭菜来。 张氏听了后去大灶说给万师傅听,红花送她过去,回来后把张氏怎么跟万师傅说的学给二姐听。张氏说的自然加了自己的理解。 二姐道:“看来这个张氏倒是也有点本事。”转头问张妈妈,“你说她想签给我?” 虽然张氏过年时天天奉承张妈妈,做出一副孝顺女儿的样子来,张妈妈没有孩子,两人又是一个姓,对她的印象也挺不错的,可是跟二姐比就不行了。所以张妈妈也没替张氏说好话,道:“奶奶,这个媳妇我不喜欢!她眼皮子太活了!这样的人容易招祸!” 对,所以二姐并不想签下张氏进来侍候,虽说她做的饭比刘妈妈好吃,可这人她不信,看着就像个钻钱眼里的。 张妈妈没给张氏说好话,二姐暗暗松了口气。上回米妹来要身契后,二姐的心多少还是有些难受的,也怕屋里的人也有想走的跟她不一心的。像张妈妈、红花这样的,那都是她心里数得着的人。 万师傅做了菜送来,张氏就站在一旁细细的解释。二姐指着一盘烧豆腐说:“这个是……” 张氏道:“这个适合女眷吃。”说着拿了小勺舀了一块放在二姐面前的小碗里。 二姐尝了尝,豆腐很软,入口即化,味道却都进去了。她点点头,又看着一道红烧肉,这个菜出现在这里她其实不怎么高兴,吴老爷和吴冯氏年纪都大了,吃五花肉这么油的东西可不好。 那红烧肉汪着一层酱色,香气扑鼻。 张氏看出二姐面色不喜,赶紧解释说:“奶奶别看这是肉,其实它一点都不油。不信您试试?”不等二姐说话就又给她盛到小碗里了。 这个张氏的确是个‘能干’的。 二姐从善如流的拿筷子挟,挟起一块不等起来上面的肥肉就像化了般掉回碗里了。 炖烂了吧。二姐想着就要拿勺子,这时张氏才开口道:“奶奶,这个肉要用勺子,筷子挟不起来的。” 她是故意卖这个关子的。 红花这回不让张氏动手了,她给二姐另取了个勺子,拦在张氏递过来的那个之前,然后狠狠的瞪她。 张氏僵了僵,干笑道:“不脏,没人用。”这勺子刚才也就是给三奶奶盛豆腐那个,她又没用,这规矩也太大了吧? 二姐由着红花替她出气,她却像是没感觉一样继续试菜,张氏见二姐没恼,便想都是这下人拿着鸡毛当令箭,赶紧挤过来接着跟二姐说:“三奶奶可是不知道!这老人家偶尔吃点肥肉也是好的,特别是我家做的这道,您可别以为这就是普通的红烧肉,这做法可是一点都不一样的!” 二姐由着她说,吃到嘴里才知道这肉确实是炖烂了,可外形看着却还没散架,一进嘴却化了,而且确实是一点都不油,就连肥肉吃了也没有油腻感。 这是炖的时候长了?不对,万师傅到大灶也才一个时辰,算上处理食材的功夫也没这么长。 二姐想起来以前看过一个小故事,好像是个厨子为了将驴筋炖烂而加了尿,其实是因为尿里有碱的缘故。 想起这个来她就有些恶心。这个万师傅的秘方不会也是这一类的东西吧。 张氏不知道二姐为什么脸色不好了,东西也不吃了就让人送她出去。 等人走了,二姐对红花说:“我让你找人瞧着这个万师傅是怎么做菜的吧?问问看他有没有用什么古怪的东西。” 说起来这个万师傅到底有没有这样的本事也都是那个张氏说的,二姐会信就是因为张氏告诉她因为万师傅做的菜才让她产后的身体恢复的这么好这么快。 这个万师傅要是有真本事才好,要是靠点旁门左道的东西她可不能答应! 红花是让小五守在大灶下盯着万师傅做菜的,这小子机灵的很,就算万师傅不肯让人看他也能想办法看到。 小五说:“没什么怪东西,菜和肉都是现买的,油盐醋什么的都是灶上原来就有的。他倒是自己带了一个大肚子小铁罐,我看他就是用那个铁罐做的肉,还用泥给糊住了,糊成个泥疙瘩放在炉子里烧的。”说着他就咽了口口水,那泥疙瘩扒拉出来敲开后,那个香啊,都快把他馋死了! 二姐知道了他用铁罐做了红烧肉,又听说是用泥把罐子全给糊了起来就放了心,看来这万师傅确实用的是他自己的技术才把肉做成这样的。 二姐让天虎去找中人,跟万师傅签了一年的契,一年后万师傅必须再带个徒弟出来交给她才行,不然那地可就要收回来了。 签了契就让万师傅回家了,收拾准备一下就让人送他去吴家。 万师傅走的时候是带着小儿子走的,听说不是在段家侍候二姐一个人,而是要去吴家侍候吴老爷和吴冯氏,万师傅立刻决定带着小儿子一起去,他一定要把小儿子给教出来再签给吴家!这、这简直比他原来想的好太多了!要不是没人赏识他的这门手艺,他怎么会跑到酒楼饭馆这样的地方去给人做菜呢? 他一定不会让小儿子走自己的老路!他一定会给儿子一个好前程! 第218章 吴家,吴冯氏的屋子里,她跟吴老爷正在商量段浩方带着昌伟和昌福来的事。 二姐让天虎送万师傅去吴家时已经说了最近段浩方会带两个孩子回去住,所以吴冯氏早早的就准备好了给两个孩子住的地方。家里的三个儿子中只有敬泰娶了老婆后不再住在她这边,敬贤和敬宗还跟着她一起住,她就想干脆四个孩子放在一个屋里也好看着好管些,说是舅舅和外甥,其实都是半大的男孩子。而敬贤和敬宗听见两个外甥要来都兴奋的大叫。 “昌伟和昌福来了就让他们跟敬贤和敬宗住一起吧,那个屋也够大,我再冯妈也住过去看着。”吴冯氏道。 吴老爷说:“这些事你安排吧。二姐让谁跟着回来的?张妈?” “不是,是她的丫头青萝。” 吴老爷皱眉道:“怎么是这个人?” 见他不喜,吴冯氏赶紧笑道:“你就别操这个心了,她再胡来,上头还有一个你替她兜着,怕什么?” 吴老爷摇头叹笑,问她:“那我要兜不住呢?你说她哪来的这么大的胆子?不就是一个丫头吗?费这么些事,还想出那种馊主意来!” 吴冯氏不爱听了,斜了他一眼:“你年轻的时候荒唐事也不少做!她还不是像你?” 吴老爷见她发火马上换了个话头说:“得了,不说这个了。那个万师傅你用着好?我看他也没什么大本事,做的都是些家常菜,就这也值得二姐用二十亩地把人给换过来,还就一年!她也太……我不说,我不说你姑娘了行吧?”他陪着笑凑过去,被吴冯氏推开。 “那都是你姑娘的孝心,你不愿意要就给她把人退回去,再让人好好骂她!不许她这么瞎胡闹!行吗?”吴冯氏故意这么说。 二姐把万师傅送回来后,吴老爷听说二姐给了他地还替他盖了房子让他儿子老婆去住,又特地选了两块上好的坟地给万师傅,他要是不高兴,怎么肯这么做? 吴老爷知道这会儿自己是说什么错什么,干脆什么都不说了,靠在炕头,脸上带着笑。二姐想着他和吴冯氏,特地送了好厨子过来他当然高兴,女儿想着他们,他能不高兴?见二姐送了地和房子,他索性再加一笔,连坟地都送了,不愁这姓万的厨子不好好记着二姐的恩。至于吃他做的饭菜是不是能长寿,他可没当真。 唉,二姐这个小孩子,听人家说两句就信了,自掏腰包签了人送回来,真是他的傻姑娘。 吴冯氏见他坐在那里美着笑,就知道他心里快活的很,道:“你也不必老想着孩子们还小,二姐也不小了,孩子都生了三个了。再说我觉得我的姑娘也不笨,你说她这回特地让浩方把昌伟和昌福送过来是为什么?” 吴老爷道:“还能是为什么?不就是想让那个姓段的跟咱们家多亲近亲近吗?我跟你说,那小子是个喂不熟的,我也就是看着二姐嫁给他的份上,不然你看我……!”说着他就发起怒来。 吴冯氏轻轻拍了下他的腿,道:“我看那万师傅说的不错,你现在年纪越大越容易发火,可不就是火气太旺了?” 见吴老爷不说了,她又道:“再说,行不行现在还不好说。你就当信你姑娘一回?浩方要是能跟吴家更亲近些也是好事。” 吴老爷不想再说这个了,草草道:“昌伟和昌福来了你就好好对他们,我不为那个姓段的小子,我是为我的姑娘!” 这话说了不到两日,段浩方带着昌伟和昌福来了。 一下车,昌伟和昌福下了车就看傻眼了,天高云阔,一眼望不到头的。 吴老爷对身后的敬贤和敬宗说:“带昌伟和昌福去玩,别跑远了!” 四个孩子没大小,扯着手哇哇叫着跑了。 段浩方见孩子跟着人家走了,头一回觉得心里空空的没个着落。以前昌伟和昌福一直在家里,他回家就能看见,有二姐有一家人看着他们,他从来没离他们这么远过,何况又是在不是他家的地方。 吴敬泰拉着他进屋,坐下说话时他就一直心不在焉的,到了吃饭的时候他见孩子还没回来就问,就想站起来去找,敬泰拉他坐下笑道:“你别急,昌伟和昌福跟着敬贤他们去后院吃了,咱们这边喝酒什么的,他们来了也吃不好,就让他们在后面吃吧,我娘看着呢。” 听着是吴冯氏看着他就不好说什么了,可是这顿饭吃下来都心神不宁的。吴敬泰端着酒说孩子放在这里就让他放心吧:“一屋子人呢,保管少不了一根汗毛!” 他赶紧跟敬泰干了一杯,又站起来倒满一杯恭敬的敬给坐在上头的吴老爷,说道:“爹,大弟,昌伟和昌福在这里就劳你们多费心了!我以前有很多做得不到的地方,你们千万别跟我计较……!” 吴老爷听了一笑,吴敬泰赶紧把他拉坐下说:“说这个干什么?都是一家人!喝酒!喝酒!” 段浩方本来想把人送来后他在这里住上一天,第二天就走,可真要把孩子留下了他又舍不得,留了三四天才不得不走了。走前不停的问昌伟和昌福想不想娘?要不就跟爹回去吧,这里也没什么好玩的,多脏啊,回家爹带你们去逛街买小玩意啊。 昌伟和昌福却不愿意走,这里多好玩啊。敬宗带他们去看刚孵出来的小鸟,黄澄澄毛茸茸的,好几百只!一下子就把脚下的地给淹了,让他们下脚都生怕踩着一两只喽! 敬宗还带他们去看刚生出来的小狗,还要带他们去田里抓小鸟,能抓几十只呢!听说过几天这里还有集,集上还有耍猴戏的呢!不走! 旁边吴敬泰还在帮腔,放心吧,让孩子留下吧,没事的,下个月你再来接他们就行了。 段浩方回去的路上都在后悔,想回去把孩子再接回来,可刚把孩子放在那里就接也不像话,他就打定主意就让孩子在那边住半个月,他回家交待一下立刻就回去接! 可是他回了家二姐却用事绊住他了。 他走的这二十多天,二姐可没闲着。她先是把灶下的刘婆子和屋里的胡妈妈送到段家旧宅去了。一是婆子们年纪大了,活也干不动了,让她们在段家养老明显是不合适的,二姐就对她们说那边一个是轻闲,只要她们好好照顾着那个傻孩子就行。 “那孩子说到底也要喊我一声娘,你们去了不能像那个姓李的婆子似的不拿他当回事!给我好好的照顾他!人要给我养得白白胖胖的,不能打骂!不能想着人不养在我跟前就能欺负他!” 刘婆子和胡妈妈连连道是。 第二个就是那边离吴家屯近:“日后你们想回去看看也方便。”二姐说着擦了擦泪。 段浩方回来后二姐跟他说把婆子送回去照顾孩子了,他道:“……他又不是什么要紧人,你不用这么费心。” 不过看他的样子倒是对她这么安排挺满意的,这说明二姐不念旧恶,心里仍记着那是他的骨血。 他到现在都不敢把对杨明月的怀疑跟她提,罢了,就咽到肚子里吧。说出来丢人不说,现在再说这个也没什么用了,杨明月也送回老家了,这孩子又是个傻的,这辈子能不能认清谁是他爹都不知道。 二姐将婆子送回去还有一个原因,就是那旧宅的房契还在段老爷手里拿着。 以前二姐不在乎,房子铺子爱给谁给谁,多少还带着点清高味。现在她却想争一争。反正房子她先让人去占着,回头就是要让她把房子让出来,也可以,那些人要知道这是她‘让’的,不是就该给他们的! 这人都欠。以前她对她们好,个个爬到头上来,以为她就应该这么做,现在她撒手了不管了,又都腆着脸回来求她。 段浩方送昌伟和昌福去吴家,段老爷和段章氏都不知道,等人走了才发现,他们两个没来,就让魏玉贞过来跟她说这个,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昌伟和昌福是姓段的,这个去吴家是不是有些不合适?就是要送,怎么也不先来问问他们的意思? 话说的挺隐晦,二姐当时就给顶回去了:“昌伟和昌福是姓段,我还姓吴呢,怎么着,我生的孩子不能去我娘家住两天?” 要是以前魏玉贞是领着段章氏的话过来问二姐事,那派头都摆得跟官老爷似的,这回还有段老爷在后头站着,她却小心翼翼的陪着笑说:“我不是那个意思,二姐你看你怎么就恼了?脾气真是越来越大了!”她呵呵呵笑着,二姐也对她笑,皮笑肉不笑的说:“昌伟和昌福去吴家住几日你要觉得不合适,跟我说干什么?跟奶奶说去啊!是三爷送过去的!等他回来我就让他去请罪!” 魏玉贞哪里敢再说?灰溜溜的走了。她前脚走,后脚董芳云来了,进门见二姐仍是气呼呼的,坐下道:“老二家的又来找你的事了?” “没有!”二姐摆摆手说,一边喊红花给她倒茶来:“把煮的花生拿些过来!” 董芳云最近常来找二姐,来了也不是有事,就是坐着跟二姐说话,不说话就帮着照顾昌圆,这几天她就给昌圆做了几件小衣裳了,她手上的活虽然不如青萝漂亮,可针脚细密扎实,特别是给昌圆做的衣裳,布全部揉软了,线全都藏在里头,怕刮伤了孩子的嫩肉。 “哪至于就那么娇气了?”二姐见她这么费事就说了两句,她抿着嘴温柔的笑道:“孩子娇一点是应该的。”再说,反正对个孩子好她也甘心情愿,对着别的人好,人家记不记得她的情还不知道呢。 过了十五没几天她就把那丫头给接回来了,特地领给大太太看了看,当天晚上段浩守就是跟丫头睡的。从那以后她就不爱呆在屋里了,白天的时候照顾昌兴和昌隆,孩子睡午觉她就过来找二姐,晚上回去后先躲在灶下忙东忙西的,等人都回屋了她才回去睡觉。然后就躺在屋里整夜整夜睡不着望着帐子顶。 其实隔壁丫头那屋也未必有什么动静,有她也未必能听到,可是她就是觉得自己的每一根弦都是绷紧的盯着隔壁,一在屋里呆着心就静不下来。 她也没什么地方去,几个妯娌里想想魏玉贞、杨巧儿还是许诗清,她还是喜欢二姐。 她觉得二姐这人不多事,也不爱找事,更不会多嘴多舌。她羡慕二姐,可又不知道自己羡慕她什么。有一个好娘家?能生儿子?都沾点边又都不是。 她觉得要是今天是二姐在这里,看着自己男人跟个丫头睡觉,她不会像她这样。 二姐的心是定的,不会跟着男人走。 董芳云不会说,心里有事也说不出来,慢慢的她自己都习惯了。她就是坐在二姐屋里也是一个字都没跟她说。 二姐其实挺想跟她聊这个的,段浩守屋里多了个丫头的事家里其实都知道了,不知道的慢慢也都听说了。二姐本着跟董芳云有同样想法的‘贤妻’挺想跟她取取经,她觉得她们两个聊这个还是很有共同话题的,所以董芳云来找她时她非常高兴,太好了,省得她再想办法去打听了。平常买个丫头倒简单,这种丫头还是要有点门道的吧?她打算依着葫芦画瓢,董芳云是怎么做的,她照做就是。 可董芳云看起来就是不想说这个的样子,她也不好去问,心里嘀咕起来:难不成,像董芳云这样的贤惠人心里也有点别的想法? 第219章 这个时候的女人应该是什么样的,二姐不知道。成了亲嫁了人后又是怎么想的,她甚至很难去想像。 她只能把这个从自己身上分出来,单独的去思考去判断。正因为她不是,所以她更怕自己做错。脑子里的想法时不时的跳出来跟她作对,她明白自己跟这里的女人比差着什么,就是一个从骨子里对这个时代的接受。 当这个世界的女人像一张白纸一样接受着这里的一切的时候,她的身上已经有另一个世界的烙印。而那个世界是更加高级的,这让二姐觉得自己是与众不同的,是高人一等的。她明白自己有时候说话做事,或者是看着这里的人的时候,不自觉的会表现出她的鄙视和说教。在吴家的时候最厉害,她跟吴老爷学管账的时候常常能一说大半天,吴老爷都会坐在一旁听她讲却不插话。后来她明白过来了以后就暗地里收敛了些,她怕自己会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直到变成连自己姓什么都忘记了的傻瓜。 嫁进段家后,因为段家虽然自我感觉相当不错,可跟吴家比是真没那么好。她看着段家人自高自大觉得有趣好玩,那股看不起人的劲不自觉的也冒出来过。 可是她不能凭着这个样当段家的媳妇,她只能从身旁的人身上学怎么当一个‘顺从的’女人。 她觉得自己一直做得挺不错的,在小妾和庶子的问题上她一直把握得很好,婆媳妯娌之间她也掌握得不错。偶有惊却无险。 现在她生了三个儿子了,她觉得自己下面应该考虑的就是怎么把孩子养大,然后享儿子的福。段浩方这根弦可以松一松了。 她觉得这点上董芳云跟她应该是想得一样的,她也有两个儿子了,说起来她们这种儿子都有好几个的女人都不算年轻了,这个时代对男人格外宽容,说段家男人没在外头招惹也是笑话,不见连老太爷都爱在外头喝花酒吗?只是没领到家里来。 所以,这是一件‘正常’的事情。在她是‘二姐’的时候,这是‘正常的’。是她应该相信的。 二姐想着董芳云,是怕段浩守宠妾灭妻?这不可能,以现如今老太爷管着的这个段家来说,这是不可能的。那就是她对段浩守的感情,受伤害了? 二姐坐近她,搭着她的手小声说:“大嫂,心里难受吗?大哥他……” 董芳云摇摇头,说:“这事不怨你大哥。是我的错。” 对嘛,这才是贤惠的老婆应该有的想法。二姐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松了口气,静下心来听董芳云说。 她接着道:“要是我能再给他多生几个儿子就好了,是我的肚子不争气……”说着她捂着肚子苦叹一声。 二姐觉得这个自己可以劝一劝,拉着她的手道:“大嫂,孩子这个是要看缘分的,不能强求。再说你也要多顾着点自己的身体,你现在已经有了昌兴和昌隆两个孩子了,把他们带大就行了,孩子是越多越好,可是……”二姐很想劝一声,年纪越大生孩子越危险,现在的人寿数多在四五十左右,按说董芳云现在这个年纪就应该是盼着儿子生孙子了,不是她再去生孩子,这根本是拿自己的小命在玩嘛。 二姐怕死惜命,现在这里可没有医院,没有急救室,没有经过一百多年锤炼的医疗技术,说句不好听的,她要是在生孩子时休克了或大出血了,那就直接等死,连个强心针都没人给她打,更别提输血了。 生昌圆时她是生完才害怕的,孙妈妈跟段浩方说的那些是吓他,可是也把她吓着了,她好像才想起来自己的生命在这里是多么的没保障。 她虽没明说,可董芳云也听懂了,反倒软软一笑,说:“只要能生下孩子,我的命又算得了什么?” 二姐没词了,她愿意学习做这个时代的女人,可不包括如此牺牲自己。 等段浩方回来,问过吴老爷和吴冯氏身体看起来怎么样,昌伟和昌福在那边住得习惯不习惯,不等他提要接孩子回来的事,她就把董芳云给段浩守弄了个丫头进房的事跟他说了。 “我看,大伯母大概也是跟咱们学的。”二姐嘟嘟嘴,指的是魏玉贞给段浩平弄丫头。 段浩方听了这事就一心二用,他要想想大太太这么做,大老爷知道不知道,嘴上道:“你也不必多想,这事跟咱们家不相干。四弟屋里两个老婆,前头一个许氏后面一个杨氏,他这么做了之后家里其他人自然也要跟着动心思。”前面有个起头的,后头就有人跟着上来了。 她听了就知道他想岔了。段浩平那个叫‘春情’的丫头还是他们送的呢,不过她想说的不是这个,现在也不会有人拿这种事再来找他们的错。 段浩方想不明白,要说大老爷知道吧,那大概就是给段浩守弄个玩意,董芳云今年有三十几大岁了,年纪大了可能段浩守也不进她的屋了,所以才有这个丫头。可这也太简单了。他问:“大嫂都是怎么跟你说的?你跟我学学。” 他想用这个事干点什么?二姐听他问起就努力回忆,把董芳云当时说的这个一句句学给他听,当听到是大太太在这里牵的头,又是在二姐生昌圆后的事,段浩方猜道:“……难不成是想让这丫头给段浩守再生个儿子?”这就能说通了。董芳云年纪大了,大太太想她怕是生不出来了才提起这个丫头的事。 二姐见他两眼放光,说:“大嫂提过,要是真生了孩子就放在她身旁养,应该就是这个意思吧。” 段浩方却要笑了!大太太这个事肯定没跟大老爷商量过!或者提过,可一定没往深里说,所以大老爷虽然可能知道有这么个丫头,却不知道大太太打的是这个主意。他要是知道自然就会让大太太打消这个念头了! 大老爷当时的孩子可是让老太爷给亲手丢在外头的啊,老太爷不会认小老婆生的孩子是段家的骨肉! 不过大太太真不知道? 对了,大约她以为是那女人出身不好的缘故吧?段浩凤那边的那个许氏生的是个丫头,老太爷没给起名是正常的。他的屋里,杨明月生的是个傻子,不起名也正常。石榴倒是生了个男孩又没病,可她的出身不好,所以老太爷没认也说得过去。 大家只说老太爷管得家里严,也是从他自己不纳妾不找小老婆开始的,所以下面没人敢越过他去。而后来段浩凤屋里有了两个人,所以大太太才敢起这个心思,两人又都有了孩子,她才想更进一步。 要说大太太不应该这么草率,可是二姐生了昌圆把她给逼急了,没再多想就让董芳云把丫头领了回来。 只等着看吧,这丫头要是真怀上了,是留在家里还是送出去就能知道老太爷的意思了。 段浩方笑了,这可真是,他正愁拿不住大房的把柄,大太太这就上赶着送到他手里一个。这下他也不急着走了,最多两三个月吧,那丫头肚子里就要有动静了,他这边也要开始等着接手段浩守手里的活了。 上回二姐出事,他在家歇了快一年,这回段浩守屋里也出事了,那他也要回家歇歇了吧。他就在这里等着。 他越想越美,怀里又搂着二姐,手就不老实起来。她本来要趁机提丫头的事,可董芳云的样子让她不安,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见他动手动脚的赶紧按住,半真半假的说:“可别!我这刚生了昌圆还没几个月呢!我可不想……”她话没说完,停下看他的脸色。 段浩方啧了声埋到她脖子根,长出一口气松开手背过去。二姐心下忐忑,慢慢趴到他背上,他伸手从背后抓过她的手捂到他下面,半笑半叹道:“那你就辛苦一回?” 孩子都有三个了,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二姐趴在他背上,手上时轻时重的,感觉着他背上一时紧一时松的打哆嗦,看他闭着眼睛挺享受,突发奇想,从后面咬他的后脖子根上的肉。 “嘶……!嗯!”段浩方让她这么突然一咬,整个人打了个寒战就交待了,等松下劲来才哭笑不得。本来他求欢被拒多少有些不痛快,背过身去也有发脾气的意思,可二姐这么贴上来他又实在喜欢,谁知她来了这一手,让他竟然觉得自己被调戏了。 出来了身上也轻松了,下床洗了手又拿了手巾回来给二姐擦,都弄好了躺上来再搂住她两人躺好,她这才回过味来刚才他为什么背过去,果然还是恼了。 段浩方却早就把那点气给忘了,痛快完了就算了,心里倒是一直记着二姐咬的那一口,夫妻多年她还是头回玩这种小情趣,倒让他觉得新奇,翻过来覆过去的想,品当时的味,越想越喜欢,搂着二姐又啃起来,边啃边笑:“刚才吃的肉香不香?嗯?那一块可是连着骨头的净肉,没一点肥油!” 二姐见他竟然疯起来了,又不像生气,可也不像还想再来一回,由着他啃了一回也不知道他这是在高兴什么。只能想,大概是段浩守那件事,他得意呢。 第220章 大老爷是男人,自然不会注意自己儿媳妇身旁什么时候换个丫头,大太太呢也没有拿这种后院锁事跟他商量,反倒是找了一天带着董芳云去看老太太时把那个丫头也带着过去了,让老太太看过后等人都下去,她再小声的跟老太太说:“芳云这孩子孝顺,前段日子她瞒着我把她身旁那个丫头给浩守了,说是想让浩守再多几个孩子,唉。(..info无弹窗广告)” 多子多孙是福气,老太太刚听了也高兴,跟着说了句芳云是个好孩子什么的,转头就想起老太爷来,皱眉道:“这孩子做事怎么也不知道先跟大人说一声?她倒是贤惠了,可不知道你爹他是个什么意思?不然一件好事生生给做坏了启不可惜?” 老太太倒不是反对段浩守纳妾,她只是觉得应该先告诉老太爷一声。她也知道董芳云不是个爱自作主张的人,这事必定是大太太牵的头,这时拿董芳云来顶而已。 大太太立刻跪下说都是儿媳妇的错。她事先没说,也是图着个先斩后奏,毕竟前头有段浩凤在,段浩守就是做了也错不大,拼着让老太爷骂两句,能多个孙子才是好的。所以她等人进了门才过来跟老太太通个气,老太太也是喜欢家里子孙越来越多的,想必不会太拦着。今日一见,果然如此。大太太这心就放下一半了。 既然她都跪下认错了,老太太就让她起来了。没在这上头多说,转而问起这丫头家里是哪的,父母是干什么的,家里兄弟几个,既然是要给段浩守开枝散叶用的,人就要好好挑一挑了。 问过后都没什么问题,父母也是清白人家,祖上几代都没人做那下九流的差事,家中兄弟也多,想必是个能生会养的。老太太就点了点头,这时董芳云也带着丫头回来了,刚才大太太遣她去灶下看看今天晚上的饭菜,这会儿回来了,老太太就盯着她身后的丫头瞧。董芳云瞧见了就让这丫头把账册给老太太送过去,让她把下面的事给回了。 老太太看这丫头说话做事都挺有规矩,看不出是穷人家出来的,就不住的点头,觉得大太太这事办得不坏,人挑得也好。 另一头大太太见董芳云站在一旁垂头半闭着眼睛一声不吭觉得有些可怜,就扯着她的手让她坐到她旁边来,小声道:“娘知道委屈你了。” 董芳云抿着嘴挤出个笑来。 或者这丫头真有些能耐?不到两个月就诊出喜脉来了!二姐不信,两个月能看出什么来?红花笑着偷偷跟她说大太太发现这丫头这个月没来月信就急火火的把大夫请来了,一诊就诊出来了! 二姐也要笑了,道:“大太太用什么理由请的大夫啊?总不至于说要给个丫头看月信吧?” 红花是从宝贵那里听说的,大太太要人请大夫自然是前门上的人去请,正是宝贵手底下的人,所以她是知道的一清二楚,此时学来有鼻子有眼的:“哪儿啊!大太太说是这些天她有些不舒服,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怕是天气变了有些着凉才要人请大夫的。” “哦,所以瞧了她再瞧丫头。”二姐啧啧摇头。 本来只是当个笑话讲,二姐只等晚上段浩方回来了再学给她听,哪知下午董芳云过来说要从她这里借个丫头过去。整个段家都知道二姐这边人手多,她好像也不在乎把这事说给别人听,坐下喝了一会儿茶就说:“我前几日换了个丫头,哪知还是不如以前的丫头使着好用,这几日正赶上由春到夏,一阵冷一阵热的,家里人病得不少。又要过端午又要做夏衣,奶奶那边也要小心准备,我是忙得脚不沾地了,只好来找你帮忙。” 若是往日,二姐就是答应她也没事,可是现在她身旁只有一个红花一个张妈妈。张妈妈年纪大了熬不得夜,红花晚上还要回自己家,她还有昌圆要照顾,实在抽不出人手来。 董芳云见二姐为难立刻摆手道:“不方便就算了,也是我没想周到,你这里还有昌圆呢,你顾着孩子要紧。” 难得她来求自己,二姐实在也是想帮她,就道:“你要不嫌弃我是个笨手笨脚的,白天家里没人时不如你就过来,别的不行,记个账写个字什么的我也能帮你。(..info无弹窗广告)” 董芳云没有多想就答应了,那个丫头有了孩子,大太太生是不让她干一点活了,就天天养在屋子里。她一个当家奶奶,上面虽然有大太太,可下面的活却都是从她这边派给下人的,事事也都要从她面前过一遍才会承给大太太,其实大太太也就是最后点个头罢了。现在没了丫头,她又不好使唤大太太的人,只有昌兴和昌隆的奶娘还能过来帮她一点,就这也没顶多少事。 她心里是真有点怨恨了,到二姐这边来求丫头不过是个借口,她真正的是想跟别人报怨一下,让外人知道大房里的那些污糟事出出气。可她又不想真的害了大房,不然就去找二太太了,她跟大太太斗了一辈子,添油加醋最擅长了。这些心思连她自己都不怎么清楚,隐隐约约的就跑来找二姐,至于账上的事,不过就是些银钱支取往来,没有大宗的也不怕让二姐知道。 她第二天就带着账册来了,等昌圆睡午觉的时候两人就面对面坐在炕桌前,算账盘账。 二姐嘛,还是打着点别的小主意的。段家大宅的账她是从来没见过的,虽说只是平常买菜买布买油的小钱,可是也能看出一些门道来。她知道现在家里的生意都是大老爷一家把持着,段浩方虽然在外头也是替段家干活,可是一些要紧的事他却摸不着也不知道,比如段家现在主要跟哪一家做生意?布是从哪家进来的?又是从哪家出去的?总不见得只在这个小城里做生意吧?老太爷和大老爷从南边回来,这生意早做到外头去了,就是比不上在南方那时,可这条路怎么说也打开了,不可能说回来就把所有的路都掐死了啊。 这些段浩方都是不知道的,二姐想从这些家事往来的账册上找出一点蛛丝马迹来。 打算的挺好,毕竟她也是跟着吴老爷学过看账的,自己管家也做账,从账本里看东西还是有些心得的,可是一翻开段家的家事账册,二姐就傻眼了。 董芳云看她似乎有些摸不着头脑,只盯着账本看,赶紧拿了张纸铺到她面前,又拿了支笔给她道:“别光看着,你先把过年后这几个月的菜、米、油、柴的钱都给找出来写到这张纸上,一会儿咱们一块算。” 二姐欲哭无泪的答应了声。天老爷啊,这就是段家的家事账本,真、真让她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这账本上并不是一格格或一页页分门别类的写着,比如油菜就只写油菜钱,布钱就只归到布钱去,一边写钱数日期,一边写买进来多少。这账,是一笔笔记的,比如头一页就是这么写的:菜,十五个钱,柴,十个钱…… 二姐翻了翻,竟然找不到日期在哪里,只好再捧去问董芳云,她赶紧再拿过来边翻边指着说:“从这里到这里是十天,从这里到这里是十天,你先把这些摘出来吧。” 二姐接回来翻看了遍,再问:“大嫂,咱家是一天买一回菜?每天都结账?” 董芳云点头道:“对,这么着总能找到最便宜最好的菜,要是包给哪一家反而多花钱,有时也吃不到好菜。” 所以家用账根本就是乱七八糟的,看着是每一笔都记了,可是到了要算总账时就麻烦了。 二姐就这么十个钱十五个钱的抄了一天,被这些零星小账烦得头晕脑胀,晚上段浩方回来了吓了一跳,见她歪在榻上闭着眼睛一副累着的样子就赶快过去问,听了以后倒大笑起来:“你以为家里人都跟你似的,家里买菜做饭还记账记得跟店里的掌柜一般?也就是现在大伯母管家时有记账这回事,以前二伯母那会儿听说都不兴记账,反正都是她家的东西,老太太又从来不问,要是你那会儿去帮忙更要头痛了!” 他笑归笑,笑完了倒坐到二姐身旁给她揉太阳穴,柔声道:“今天累着了,晚上早点吃饭,吃完了就歇着吧?” 夫妻两个吃着饭,二姐好奇道:“那以前咱们在旧宅住着的时候,也不记账?” 段浩方给她挟了筷子炒鸡蛋,说:“记啊,我记得刚搬过去时娘很高兴,天天说日后我们会住在比老宅更大更好的房子里,家里会有很多人侍候我,会找十个二十个丫头陪我玩。”说着他脸上的笑倒收了,屋里的气氛一僵。 二姐看他抬头看着窗户外面段章氏那边的屋子发呆就知道这个儿子又想起他娘了,狗不嫌家贫,儿不嫌母丑。段章氏现在再不着调,以前对他这个小儿子可是没话说的,她猜他心里其实对段浩平也有些愧疚,毕竟当初跟着爹娘走的是他,留下的却是大哥。爹娘宠小儿子,这个小儿子心里只怕那会儿就有感觉了,两个儿子总是要对不起一个的。 接下来两人都不说话了,吃完了饭段浩方就去那边看段老爷和段章氏了。 二姐这时只能什么都不说,翻出青萝临走前做的一双鞋拿出来给他道:“这是给娘做的,你带过去吧。” 鞋做的很漂亮,以前裁缝给家里人做衣裳时二姐就发现了,段章氏的脚明明比她大,却偏好穿小一点的鞋,所以每回鞋做出来摆一块差不多大,可是她的鞋特别容易坏,看起来像是撑大了两圈不止。所以她的鞋段章氏也能‘穿’。 段浩方接过来看了看,鞋挺漂亮,用得也是好料子,手工也细致,看得出来是用了心的。 看他带着鞋走了,二姐才让人收拾屋子准备睡觉。她今天是真累了。 回屋躺着,灯只留了一盏,不一会儿她就真睡着了,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听到他轻手轻脚脱衣上床的声音才醒过来,迷迷瞪瞪的就要坐起来,眼没睁开就道:“回来了?我让红花给你打水洗洗。” 他推她躺下,小声道:“我洗过了。”说着就吹了灯躺下来,躺好了才过来搂着二姐说:“娘很喜欢你给她做的鞋。” 二姐往他怀里拱了拱说:“我哪有那个手艺?是丫头做的。” 这会儿是谁做的已经不重要了,段浩方也不在乎这个。他把二姐的头发都拨到一旁不让她枕着再绞痛了头皮,轻轻揉着她的肩,看着她闭上眼睛已经睡熟了,这才长出一口气,睡了。 第221章 大老爷还是知道了大太太偷偷给了段浩守一个丫头的事,而且这个丫头还怀上孩子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 并没有人去告密还是什么的,是这个丫头出屋子时让大老爷看见了,若是两个月前大老爷看见她也不会放在心上,可突然在自己家的院子里看到一个胖得脱了形的女人,这就由不得大老爷不多想想了。 这丫头进了门之后,大太太想着她是要给段浩守生孩子的,看着她一脸菜色的模样就想给她补补,她也是头一回可以这样敞开了吃,吃着吃着就停不下来了,等到大夫诊出她有了身孕,更是吃得厉害了,结果孩子还不到三个月,她就已经吃成了个大胖子,看着倒像怀了八九个月似的,整个人都吹起来。 大老爷回去一问大太太,她就跟他全都说了,因为已经跟老太太打过招呼了,她也不怕大老爷生气,而且她认为他根本不会生气。董芳云生不出来了,可段浩守不能只有两个儿子啊,那也太少了,儿子是不嫌多的。 可是大老爷却像被她给气坏了似的指着她半天说不出话来,她见他这个样子也害怕了,问道:“老爷,是不是有什么事?这个事是我没跟你先商量一下,可是你放心,娘那边已经知道了,也点头了。再说浩守他四弟的屋里也有两个人,爹不是没说什么嘛。浩守能再多个儿子也是好事啊。你这是……老爷!”不等她说完大老爷已经出去了,她想拉没拉住,怔在屋里了。 大老爷一阵急走,直直出了大门到了街上。街上熙熙攘攘的,正是黄昏时,回家的,出来摆摊的,热闹极了。他走了一会儿拐进了旁边的一间茶楼,坐下来要了两个小菜二两酒,慢慢的喝着。 南边那个女人和孩子,他从来没跟大太太细说过。就是说要带两个人回来时也只是含糊的提了提,大太太那时正是怕他再一去不回,也没敢多问,他呢,也觉得要带个女人和儿子回来有些对不起大太太,不想说得太细倒惹她难过,回头那俩母子住进来反倒不好。 后来,那个女人带着孩子‘走丢了’,他回来后更不想提了,除了跟段浩方借着酒意说过一次,一半是实在想找个人说说,另一半也是想提醒他一下。后来他就把那个女人和孩子的事给埋到心底去了,就是有时不经意想起来都能大半天缓不过劲来。 所以大太太也不知道,老太爷根本不可能接受妾或丫头生下的孩子姓段。二房段浩凤那个许氏生的丫头从来没让抱出来过,逢年过节也没说让人抱到老太太那边讨个红包吉祥话什么的。 大老爷坐在那里喝到人家关门打烊才回家去,大太太还在屋里等他,进了屋他什么也没说就收拾洗漱一下躺下睡了。 大太太不安了一个晚上,等到半夜见他回来了却还是一副不想理她的样子,这心就更放不下了。一夜辗转难眠,到了早上,她还迷迷糊糊的就见大老爷已经起来了,吓得她赶紧披衣下床道:“老爷怎么起来的这么早?今天外面有事?我这就让人做早饭。” 她急慌慌的穿衣叫人,大老爷却道:“不用了,我早上有急事,就不在家吃了,你不必急。” 见他要走,大太太头都来不及梳就出来追,站在门前他扔下来一句:“那个丫头要么送走,要么肚子里的孩子不能要。你看着办吧。” 大太太一下子傻了,眼睁睁看着大老爷大步出去,等人都走得没影了,她的婆子端着热水洗漱的东西进来见她这么直愣愣的站在屋当中就过来扶她,问道:“太太这么一大早的站在风口干什么?” 大老爷一大早出来就让人套了车往附近一间有名的寺庙去,找了那里的住持捐了二十两的银子说想为两个人祈福,他低叹道:“保佑他们平安吧……” 老和尚收了银子,记上一笔,双手合什道:“佛祖会保佑施主的,施主的善心会有好报的。” 大老爷摇头笑了笑,他可真当不起‘善心’这两个字。他跪在佛前念了几遍经,把寺里的佛都跪过来一遍,又跑去求了两支签,找人解了签后仍无法安心,老和尚就请他去禅房开解他,说了半天就是让他‘放下心中执念’,他在禅房放下了,出了门坐上车准备回家又后悔不该给那和尚那么多钱,其实这事已经过去很久了,他就是一时没想开,结果跑过来生生扔出去二十两银子。.info[] 大老爷长叹一声,果然师傅说的对啊,都是他的‘执念’啊。 回了家大太太仍在等他,见他进来就跟着侍候他换衣裳洗漱,然后让人都出去,她坐下愁眉苦脸的求他道:“老爷,到底是为什么啊?那丫头若是生了个女孩咱们就把她送出去,可要是生了个男孩,浩守不就能再得个儿子吗?咱们也能再多个孙子。” 大老爷这会儿也不生气了,慢吞吞的给她解释道:“趁早送走吧,一个丫头生的,要是个女儿倒好说,给两个钱送走就行了,要是个儿子怎么办?爹不会要的,到时你想怎么收场?” 大太太的脸白了,她不信道:“这,浩守他四弟那边不是没事吗?”就是因为那个许氏生了丫头还能养在家里大太太才动了心思的。 大老爷不耐烦了,道:“许氏那是一笔糊涂账,不能认真算!你别入了魔!那个丫头赶紧送回去!她肚子里的孩子也不能要!不管是男是女,段家都不会认!要真生出来个男孩爹不肯给他起名字,我看你怎么办!” 大太太还想再求,那丫头已经怀了孩子,她身边的婆子都说看这肚子是个男孩,她就盼着能再抱个孙子,她不信,真生下来看到是个男孩,老太爷还能不认? 她坐在屋里发愁,大老爷也不肯再理她。过了几日她把董芳云找来跟她商量,她也没别人能说说了,扯着董芳云抹泪道:“你看看现在这个事,孩子都有了,你爹却说让把人送回去,我就是想让你和浩守能再多个儿子,你没见那老三家的二姐一个接着一个的生!上回连着三年生了两个儿子不算,这停了七八年了又生了一个,一生还是个儿子!你说,浩守现在才昌兴、昌隆两个儿子,这怎么能行?你看着是生不出来了,我也没说什么,可现在让你的丫头替你生都不行,这让浩守可怎么办?”大太太说着捂着脸哭起来。 董芳云僵坐着,大太太这话里话外的就是嫌她不如二姐会生儿子,让段浩守被人给比下去了。可这难道是她不想生吗?要是能再生个儿子,就是把她的命赔进去她也心甘啊! 大太太想拖着,再劝劝大老爷。她觉得这个事不能这么简单放过去。一是段浩守是长孙,日后段家是要交给他的,他的儿子多段家才能更兴盛。老太爷也是想段家好的,他也是想段浩守好的,现在三房的段浩方在那边站着,就是为了段家,老太爷也要对段浩守生儿子这件事宽容些,他跟他那几个弟弟不能一样看。这个事放在他其他几个弟弟那里孩子可能不认,可放在他这里就应该要认的。 董芳云一声不吭,她不插这个嘴,只是附和着大太太的话。 二姐最近一直在帮着她抄账本,累得手缩眼疼的,看她这几天脸色又暗下来了就有心问问。 二姐揉着手腕停下来,让张妈妈端些吃的过来,对董芳云道:“大嫂,歇会儿吧,我看你这几日气色不好,怕是累着了。这活是干不完的,身子骨可是自己的。先歇歇,吃点东西再干。” 董芳云是个闷葫芦,让她自己把心事说出来是不可能的。二姐只能用猜的,两人一人端着一碗米酒荷包蛋慢慢吃,董芳云是心思根本不在吃东西上,拿勺子搅和半天也不往嘴里送,二姐却是几口吃完,见她这个样就把她手里的碗拿下来给红花道:“冷了,拿去热热再拿过来。” 董芳云这才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的说:“不用,不用,温的才好,太烫没法下嘴。” 二姐摆摆手,红花仍是下去了,屋里没了旁人,董芳云这脸上的哀色算是更掩不住了,塌肩垂头的坐在那里,看着就跟家里男人死了似的没一点活路了。 二姐也不去劝她,转头在妆台上拿出一只小圆纸盒子,掀开盖露出里面桃红色的胭脂凑到她鼻下道:“大嫂闻闻,这个味香吧?” 董芳云让她这么一打岔就看到面前的胭脂,鲜艳的桃红色,清淡的香气,她一时倒忘了自己的心事,拿过来细细瞧了瞧,又用手指沾了一点在手心中晕开,一点也不涩,极为细腻。 “果然是好东西。”她赞了声,二姐赶紧说:“大嫂试试?我觉得用这个不用和别的调在一块就很好了,这个颜色很轻的。” 不等董芳云反应过来,二姐就推着她坐到自己的妆台前,胭脂是新买的还没有人用过,她给董芳云在两腮上晕上薄薄的一层,再推着她照镜子,笑道:“大嫂,我瞧你这样跟那十七八的大姑娘似的!” “你个丫头又胡说了!”董芳云见镜中的自己确实看着颜色好得多了,正照着就听见二姐的话,羞得要打她被她躲过。两人闹了一会儿,董芳云就要将这胭脂洗掉,二姐按着她的手说:“干嘛要洗掉?我瞧这样就挺好!”说着把那胭脂也塞到她手里说,“大嫂,这个你拿回去用。别推!”她按着她的手凑到她耳边小声说,“大嫂,现在屋里多了那么个东西,你也要……”话没说完,二姐推了董芳云一下,使了个眼色。 董芳云自然是知道二姐的意思,就是让她去跟那个丫头争段浩守。可是她总觉得这不是自己该做的事,就连脸上的胭脂她都觉得不合适,好像打扮得鲜亮点就失了自己长子长媳的庄重一般,显得轻浮了。 可是那日大太太的话又浮上心头。在大太太眼里,她没再接着生儿子就像犯了天条,而她之前十几年的操劳就都不算数了,她为段家生了两个儿子的事也不算数了,那她现在还有什么啊?昌兴还没成家,大太太在她头顶上压着,她跟昌兴平常也不亲热,儿子其实不怎么听她的话的。 她还能靠谁? 这么想着,董芳云攥紧了手里的胭脂盒子。 晚上段浩方回来,二姐一边给他换衣裳一边跟他说今天董芳云来的事,叹气说:“我看,大嫂在家里也不好过。这些天人看着越来越瘦,气色也越来越不好。” 段浩方坐下换鞋,说:“这才几个月就不行了?等孩子生下来她要怎么办?大嫂也是当了一辈子家了,这点能耐都没有?”他没跟二姐说这孩子老太爷一定不会认,到现在她都以为那两个孩子当年没接回来是他不接,而不是老太爷根本不认的缘故。 他现在就想着再多等几个月,等这个孩子更大一点再把这个事给捅出去,就怕这孩子留不了那么久啊…… 想起大老爷,他觉得要不就早点让人把这话给传出去?免得到时丫头送走了,孩子也没了,他的盘算也要落空了。 第222章 段浩方一大早就出去了,二姐也不跟他提要把昌伟和昌福接回来的事,反正当初送孩子过去就打着让他们在那边尽量多住一段时候的念头的。(..info无弹窗广告)七八岁的孩子正是长得快的年岁,几个月不见就能长大不少,吴家那个地方由着他们随便跑随便玩,段浩方过几个月再去一见必定是大变样了,比起养在段家这里的那些个白惨惨的弱鸡样孩子们,当然是在吴家养的看着好。 起了这个头,日后再把孩子往吴家送就简单了。 二姐转过身欢喜的哼着小曲回了屋,段浩方心再硬对孩子还是软的,只要让他知道昌伟和昌福在吴家比在段家好,就不愁他不跟吴家亲近。其实这人就是有些犯毛病,吴家嫁女是求着他的,所以他就觉得娶了她反倒是吴家欠了他,世间人多是如此,嫁女儿的见了公婆都要低头,见了女婿也是要说好听话。只要让他知道,吴家不是嫁个女儿给他就算完了,他的儿子日后还要靠着吴家才能过得好,这样段浩方才会真心实意跟吴家打交道。毕竟这时就是他低吴家一头,是他求着吴家了。 二姐把昌圆放在床里头,扯上帐子点了熏香,免得蚊子咬他,然后铺开纸把这几日跟董芳云看账时记下的几个店名人名写下来,再叫红花把天虎叫过来把纸给他说:“你照着这张纸上写的,去这些店里,讲明是要送礼的,然后让他们把单子给你。” 天虎机灵,依着纸上所记的店一间间问去,牛皮吹得天大,那店里的伙计信了他的话,把自家店里的好东西都摆出来让他瞧,他拿着架子一样样看过来,摸着下巴皱着眉头就是不说哪个好,店伙计便道这个之前哪家哪户也看中了要买,那个谁谁买去送给某某,意思是说他们店里的东西好,都是些有钱人家买来送礼的,选他们店里的东西准没错。 二姐听天虎学了那店伙计的话,给了他钱,让他照着段家买的那些东西每样稍稍买些回来。段浩方晚上回来了见外屋的地上堆着一些东西,问道:“这是什么?” 二姐赶紧出来,笑着拉他进屋换下衣裳,边道:“马上就要过节了,我想着这些东西买了来你好拿出去送人。” 他听了就笑了,问她道:“你这是嫌我在家呆得时候长了?撵我出去呢?”去年过年前他还到段家的铺子上去过,过年后大老爷根本就不提让他再过去的事了,竟像是要将他撵出来似的。 虽说他手里也有自己的铺子,可段家也是好大一块肥肉,他也是花了功夫的,没道理现在把肉都让给别人吃他只能在一旁闻香。他早盘算好了要借着段浩守屋里的丫头这件事闹上一闹,只是这些盘算他没跟二姐提,女人家只要操心每天家里人吃什么,带好孩子就行了,这些事他是不会让她们管的,也不该她们来管。 所以他就想,这是二姐不知缘由在替他担心。也是,家里的男人大半年不上铺子里去干正事,就是天天出门她也不放心啊,虽说不缺钱吃饭,可老没正事干也不行。 二姐这样做他一点都不生气,她这个心操得对,是她该做的。再说她也没像其他女人那样在他耳边天天念叨,只是先把礼物准备好了,至于他送不送就由他了。 二姐听他话音就知道他没恼,便拉着他去看那些礼物,一样样拿起来给他看,说是哪间店里买的,都有谁买:“店里人说,这都是好东西!不少人买了送给别人呢,又漂亮又体面!”她摆弄着那个礼品盒子爱不释手。 段浩方一听就笑了,她这是上当受骗了,那些店里光在外面的盒子上下功夫,把盒子弄得漂漂亮亮的让人去买,其实里面的东西倒不怎么好。 他不愿意说出来让她难受,毕竟她一个只在屋里坐着的女人不知道外面那些商家的把戏,所以才会被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骗住。 二姐仍是笑得开心,表功道:“原来我也想不到这个,这些日子大嫂多来找我说话,听她说家里准备了端午节的礼物,我才想起来,问了她之后才去买的,你看是不是都是好东西?” 她这么一说段浩方倒上了心,坐下一样样的仔细看过来,问道:“你这是在大嫂说的那几间店里买的?” 二姐点头,坐在他身旁道:“对啊,我也不知道该送什么,以前没准备过这个。要是送家里人倒简单了,送你的朋友我可是什么也不懂。幸好大嫂以前常常准备这个,要不是她,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办呢。” 段浩方翻看着,一些一看就是要往远地送的,一些却像是用来亲自登门送过去的。他在段家铺子里时也见过不少人,一看就知道哪些礼物是专门送给谁的,这么看下来心中立刻排出了一长串段家最近交往的人的名单。 二姐看他神色就知道他认真了,笑眯眯的在旁边说:“浩方,我劝一句你别嫌不好听。你不能老在家里坐着,大伯是长辈,咱们做小辈的就是去低个头也不算什么,你说呢?” 段浩方听了就知道自己猜得不错,二姐果然是觉得他在家里呆得太久了,这是让他去外面走动走动,通通关系,还要去给大老爷服个软低个头。他拍拍她的手草草说了句:“嗯,我心里有数。” 二姐赶紧说:“那正好,我想着要不趁这个机会也给大伯母送点东西?大嫂还买了个屏风,我想着咱们不买大了,买个小的给大伯母送去,你说好不好?” 这怎么行?这礼物完全一样不让人起疑心啊?段浩方怕她真这么做,又觉得好笑,道:“这事你就不要操心了,外面街上哪间店的东西好你也不知道,还是我去办吧,等我把东西拿回来了你再给大伯母送去就是。” 二姐啊了一声,讪讪道:“……我、我已经买了,明天人就送来了。” 段浩方摇摇头,又无力又好笑,女人啊,就是不成事,急火火的把东西买来了却都不能用,白花钱了。不过他倒不怕二姐花钱,这么点小钱他还不放在心上。 二姐还在摇着他的手臂软声道:“那屏风挺好的,上面有一幅寿梅图。” 寿梅图? 这让段浩方马上想起八月过六十大寿的方老爷,心里记上一笔最近要去方家走走。 第二天小屏风送来了,东西不算顶好,就是一般的料子,刷了正红的亮漆,显得极为新鲜光亮,上面一幅喜鹊登梅还算灵动,二姐让人给抬到段章氏的屋里去了,晚上段浩方回来二姐说小屏风送到那边去了,他听了抬头给了她一个满意的微笑。 这天早上,大太太起来后还想趁着大老爷没出门再跟他说说那个丫头的事,她还是想要那个孩子,实在不行就等着看那孩子生下来是男是女再说。 大老爷却知道是个女孩倒好说,是个男孩反倒不好说了,大太太到时见了是个孙子只怕就想让老太爷认下了,可他却觉得觉得要是这个男孩能认下来,那当初他的那个儿子不是可惜了吗? 大老爷见大太太是说不通了,让人告诉董芳云把孩子堕了,把丫头或者送回家去,或者远远卖掉。 董芳云哪里敢做这样的事?可她又不敢跟段浩守提,怕让他以为这是她要对付那个丫头,所以也是一大早的就过来想跟大老爷求个情,结果跟大太太正好碰上。 大太太一怔,问她:“这么一大早的你过来干什么?” 董芳云见大太太在这里本想躲开,再一想大老爷和大太太都在,不如就当着他们两人的面说吧,一咬牙跪下,没给大太太再开口的机会就连磕几个头求道:“爹,娘在上,请容儿媳说句话!” 大老爷见董芳云这个样就知道那个事她没办,心中不喜脸上就带出来了。大太太看他神色心中一惊,想着往常看董芳云是个好的啊,怎么难道她也冒出什么古怪来了?大老爷是为了什么事不喜呢?她做了什么? 她这么七转八想的,那边董芳云已经跟大老爷说她下不了手了:“……到底是大爷的骨肉,儿媳、儿媳……”她说不下去了,砰砰砰只顾磕头。 偏巧这时,段浩守跟着董芳云过来了。只怪董芳云平时做人太有规矩,结果有点什么反常的人人都能瞧见。那丫头怀了孩子他自然就不在她那屋睡了,早上见董芳云起来后就直接往这边来,他虽然慢了一步但也跟着过来了,一进来就听到最后几句话,一下子也傻了,那孩子怎么了? 大太太一见他过来就有些慌,听董芳云话里的意思是这孩子大老爷不让要的事她也知道,可是段浩守不知道啊,这孩子还有些死板,一钻了牛角尖可绕不出来了。 她赶紧站起来去扯董芳云说:“好了,好了,都先别说了。芳云你先回屋侍候浩守吃早饭,等晚上回来了再说!” 她是想先把这个事给糊弄过去,至少不能当着段浩守的面争起来,更不能这么一大早的说。要是现在闹起来了,其他各院这会儿人都是刚起来,那不是都听到了?这时她有些后悔了,不应该早上扯着大老爷说这个,应该等晚上就他们两个在屋里时说。 段浩守就是想问也不会不听大太太的话,想着回屋再问董芳云也行,结果大太太推着他们两人刚出去就看到昌兴领着昌隆僵硬的站在外头,这下大太太也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段浩守直接吼了起来:“你们两个怎么会在这里?” 昌兴和昌隆其实是刚来,什么也没听到,只是见爷爷、奶奶和爹娘在屋里好像在说着什么事所以不敢打扰,就站在外头等。他和昌隆一般早上是跟着大太太一起吃饭的,还要赶在大老爷出门前过来请个安什么的,倒不是故意偷听,可是段浩守不管这个,他只觉得这两个孩子在大人说话的时候躲在外头心不正,这就恼了。 昌隆直接被吓哭了。段浩守这个爹是真正的严父,打他们打得厉害,他认为孩子就是要往严了教才会好,不然就会像段浩凤和段浩平那样,所以从小对两个孩子是没错也要找出错来骂一顿的那种。 昌兴也有些不敢说话,他这么一迟疑再一结巴,段浩守直接骂道:“跪在院子里!什么时候我让起来才能起来!” 当爹的教儿子,大老爷和大太太都没说什么,虽然大太太心疼两个孙子,可也不会说段浩守,不然他这个当爹的在儿子面前说话都没用怎么行呢? 俩孩子一跪跪一天。昌兴还好,十七八的大孩子了,昌隆才五岁,不到晚上就发起了烧,晕到那里了。昌兴吓得又哭又喊把人叫来,大太太一看也急了,顾不得什么就把昌隆抱回屋,昌兴还不敢起来,仍在那里跪着。等大太太让人去叫大夫,二太太那边也知道了就赶紧过来看,一进院子就看到昌兴跪在那里,过了会儿老太太也知道了,也让人来看,出来进去的人多了就都知道昌兴和昌隆是被段浩守罚跪的,昌隆才生病了。 段浩守屋里的丫头的事其实家里的人都知道,只是没有个机会把这个事闹出来。二太太兴奋得一蹦三尺高,晚上大老爷回来,老太爷那边就叫他去了,等他过去一看,家里大大小小的人都在,老太太在里屋坐着,二太太和大太太陪着,董芳云在地上跪着,那个丫头,在外边站着,旁边是老太太的婆子看着她。 大老爷心道:晚了。 第223章 大房那边闹起来的事二姐是早就知道了,这几天董芳云天天过来找她,有一天不来她自然就让人去问问,结果红花人没到就听人说昌兴和昌隆跪在大房的院子里,说是从早上就跪在那儿了,跪到现在连口水都没喝。 别人家怎么教儿子,二姐是没心情去管的,这些年从段浩方嘴里她也听说了几件关于这个大哥的事,心里清楚这人是以前被人贬低得太狠了,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没本事,当然事实上他也确实没本事,可是大老爷这么一回来就使劲捧他,捧了几年下来,本事有没有不知道,派头却是早就摆起来了。 所以他怎么教训昌兴和昌隆不重要,问题是为什么在一大早?而且听说还是在大老爷和大太太的屋门口? 二姐一边让人去细打听,一边也让人去给段浩方说,过一会儿他就让人回来说今天中午就不回来了,晚上只怕也要晚回来,让她好好看着昌圆在家里歇着。 她就猜是段浩方做了什么?那边事发了? 等到吃过午饭,大房那边突然就热闹起来了,大夫也请来了,二太太也风风火火的赶过去了,二姐赶紧命人关起门来,谁来也不搭理,过不多时魏玉贞就过来找她‘说话’了:“大嫂那边也不知是怎么了?怎么听人说还请了大夫?二姐,这些日子大嫂常来找你,知不知道是什么事啊?” 二姐左耳进右耳出,抱着昌圆‘发愁’,又叫来张妈妈帮腔,两人一唱一和的说孩子这是不是着凉了?怎么吃东西不香啊?啊呀可是愁死我了! 魏玉贞见没人理她,也凑过来关心了两句,又硬坐了一会儿才走了。等她出去,二姐让张妈妈去把门掩上,小声道:“让红花找人再去打听看看!” 其实也不用红花特意去打听,二太太狠不得全家每一个人都知道大房出了事,不到晚上连外头看门的人也跟天虎几人笑着说道:“听说了吗?大爷的小儿子病了!听说命都去了半条呢!” 天虎只顾着往嘴里扔花生,笑眯眯的听他们说。 这个道:“我听说是大爷罚的!两位小少爷都跪着呢,最小的那个身子弱撑不住了才病的!听说大太太都哭昏过去几回,大奶奶还在老太太那边跪着呢!” 那个左右一望,勾得其他人凑过去,这才神秘兮兮的说:“你们都不知道吧?我听说大爷罚两个小少爷是为了一个丫头肚子里的孩子!”接着绘声绘色的说几个月前大奶奶屋里的小双要嫁人出去了,大奶奶又买进来一个,啊呀那个丫头可不得了了!进来头一天就把大爷勾到她屋里去了!不出三个月就有了大爷的孩子,连大太太都捧着她让她歇着,什么活都不让她干呢!大奶奶人好,没闹,可两位小少爷心疼亲娘,就去找大老爷和大太太给大奶奶作主,让大爷知道了才罚他们的! 天虎听了让花生渣子给呛着了,咳得山响。其他人还在说,有的说子不言父过,大爷做得再不对,两位小少爷也不能去告状啊,再说了男人三妻四妾本是应当的,不就一个丫头嘛,生出来也是两位小少爷的亲弟弟,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他这话音刚落就有人说小少爷这是替娘着想,也是孝心,再说大奶奶多好一个人啊,从来没见她跟人红过脸,对下人们也好。 于是大家最后都骂那个丫头了,都是她狐媚勾引大爷的,还不是想趁机生个孩子好一步登天? 下人们都在瞧热闹了,老太爷坐不稳了。大房屋里这事他是真不知道,本来嘛,丫头什么的也不由他去操心啊,所以听说后先把老太太给叫来骂了一顿,段浩守是大孙子,他屋里出了这么个脏东西早就该撵出去!怎么能让她连孩子都怀了呢? 老太太当着丫头婆子的面站在那里让老太爷骂了半个多时辰,心慌气短险些栽下去,旁边的两个婆子死死的扶着她才没出了丑,当然也不敢说大太太之前带着那个丫头来见过她,她对这个事也是默许的。 老太爷只怕家里闹得这么厉害,外头街上只怕也瞒不了几天,马上就要过节了,虽然只是个小节,可是也早有几家下了帖子请他去吃酒,他也下了帖子请别人,这个时候出了这种事那不是就等着让别人看笑话吗? 一家大小就这么都给叫到他跟前了,不管这些人都有什么样的心思,见老太爷一张脸气得黑青就都闭嘴装起了哑巴。 大太太来之前还想着求老太太帮着说两句情,好歹让那丫头先把孩子生下来再说,可一进屋话都没说一句呢,老太太厉声喝道:“跪下!” 她这膝盖被吓得刚有点软,身后的董芳云上前砰的就跪下了。大太太松了口气,赶紧低着头站到老太太身后去。 老太太心里是恨上大太太了,可也知道现在不能把她扯出来骂一顿,不然大老爷的脸面就没了,这个事只能算到董芳云头上,见这孩子懂事知道站出来乖乖跪着,倒是有那么一点点的心疼。 二太太身后带着杨巧儿,她是兴灾乐祸来的,杨巧儿却是提着心过来的。段浩凤屋里那个许诗清是她心头的一根刺,段家对许氏也是含含糊糊的,幸亏她生的是个丫头,可杨巧儿也怕要是许氏日后再重上那么一分,对她来说绝不是什么好事!因为段浩凤这人不靠谱,他心里可没个嫡庶什么的分别,就是对着她和许氏也没什么不一样的。进段家门这么久她也知道段家上下都没有纳妾这个说法,各位爷的屋里最多是个丫头。丫头好啊!要是许氏能是个丫头那就太好了! 杨巧儿想把许氏往丫头这上头靠,想尽办法要贬低她在家里的地位,就是二房关起门来没个上下,出了门她就不能比丫头高多少! 所以段浩守屋里这个丫头绝不能抬上去!就是她肚子里那个孩子,最好也别认!许诗清生的是个丫头,以后嫁出去就行了,只要段浩守屋里这个丫头不扶正,肚子里的孩子没名分,哪怕以后许氏再生个儿子呢?那也没用了。 段章氏这次也出门了,二太太千方百计的想让大太太出丑,糊弄着老太太把段章氏也给叫了来,她一个人来了不算,把魏玉贞也给带来了,倒是二姐,说自己还是出不了门,不肯来,段章氏也没强拉她,结果这两人也站在老太太身旁,大太太一见,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这回丢人是丢死了! 一屋子人都站好了,单等大老爷回来。老太爷发的话,不让人去找大老爷,他什么时候回来,大门外等着的人就让他赶紧过来,所以大老爷来的时候全家都在等他,二老爷带着段浩凤,段老爷也缩在角落里,段浩守身有残疾,老太爷不乐意见他就没叫,而段浩守却硬邦邦的站在那里,没跪,也没露出什么后悔啊惭愧之类的神色,就是那么垂着头站在老太爷面前。 大老爷眼睛一扫,里外屋都看到眼里,里屋董芳云跪在地上,丫头站在门外,他长叹一声,进门什么都不说就跪下了,连磕几个头道:“爹,儿子不孝,让爹操心了!” 他认错认的这么快让二老爷和二太太一时没反应过来,本来看着段浩守那么僵着就想这事一定会闹大!可大老爷进门就跪下还磕了头,这事还怎么闹啊? 果然,大老爷一跪,里屋大太太立刻也跳出来跪下了,也磕头说都是儿媳不孝,惹得娘操心了。董芳云自然是跟在后头磕,有一句学一句。外屋的段浩守再硬气,爹都磕头了,他也跟着跪下磕了。 老太爷本来也没打算使劲落大房的面子,见大老爷知道顺杆爬就点点头,站起来,仿佛不经意的扬了扬下巴指着门外的丫头说:“早些处置了吧,这种东西搁在浩守的屋里,你这个当爹的居然能放心?” 大老爷赶紧磕头说儿子不能放心!爹你放心,今天晚上我就把人卖了。 老太爷没动,拿眼睛看大老爷,他立刻又加了句:必定不会再让人找来! 老太爷这才真‘放心’了,挥挥手说都散了吧,该回屋吃饭的都回屋吃饭去,别在这里围着了。 摆了半天的排场,大老爷来了一刻不到就完了,二老爷和二太太都很失落。大太太却很高兴,侍候着老太太回屋又陪着说了会儿话才出来叫起仍旧跪在地上的董芳云回去,这个事就算是董芳云做下的了,错也是她领了,罚也是她认了,大太太就是有些可惜那丫头肚子里的孩子,不等她再想什么办法,回了院子大老爷不等任何人再求什么情就让人叫来了人牙子,幸好当初大太太为求稳妥,董芳云买下丫头时签的是死契。 丫头让人牙子领走了,大老爷也多交待了两句,特地让人跟着去,亲眼看着人牙子给那丫头灌了药,等到半夜血流出来,确定孩子没了才回来的。那丫头在人牙子家歇了两天就给找了个买家,远远的送走了。 这边丫头一让送走,大太太虽然有些失望,可是也没多说什么,几天就把这个事丢开了。可是段浩守却记恨上了,在他看来段浩凤屋里都能不清不楚的放两个人还都生了孩子,怎么轮到他就不成了?难得他还比不上那个没用的老四?以前说他比不上他倒也算了,那时二房当家,二太太捧着段浩凤压在他头上,现在他在外头人人都知道他是段家大爷,连那个段浩方都不敢在他跟前拿大,结果在家里人的眼里他仍是不如那段浩凤吗? 他心里有火,在外头还要撑住面子,不敢怨恨老太爷,也不敢跟大老爷抱怨,大太太一个妇道人家什么也不懂,他也没去跟她说,于是一腔的邪火都朝着董芳云撒去。他自持身份,自然不会像段浩平那样动手打人,却是从此后事事时时都要拿着董芳云说上两句,冷面冷言不说,他心里认为这个事都是董芳云没有大房的气度才使得丫头被赶出了门,连孩子也没了,可她平日行事举止却无人不夸,也没什么把柄可抓,他便觉得这都是装的,觉得她这人心机也太深了。 他这样私底下对着董芳云冷嘲热讽的,出了房门却丁点不漏,外人看了自然仍旧以为他们夫妇琴瑟相携,恩爱如旧,只是董芳云的身体却一日不如一日,不到半年就一病不起。 而那一日老太爷发作过后,第二天便让大老爷照旧领着段浩方出门做事,让段浩守在家‘歇一歇’。老太爷本来只是想避过这件事的风头,等过了节,看看外头有无闲言闲语,若是没有自然还是让段浩守出来做事。可那日之后,这流言竟是越传越烈,变出了百八十个故事,街头巷尾无不议论纷纷。 段家搬来已经快有十年了,老太爷辛苦建立起来的好名声一朝尽丧不说,还有人翻出了以前段家不过是在菜市场后街租住的穷人,段老太太那骂街的‘好本事’可是街知巷闻啊!以前二老爷管家时在外头也做出不少没脸没皮的事,这次也都一起翻了出来。 倒是当初搬出去的三房却成了被兄弟排挤的可怜人,段浩方也跟着显了出来,人人说起他那个岳家无不知晓,吴大地主乐善好施,又宽厚待人,名声在外,连段浩方也跟着沾了不少的光。 大老爷此时已经知道着了段浩方的道,虽然是后悔不该小看他,可是已经晚了。本来还盼着老太爷知道了能责罚他,可是哪知老太爷竟像是在故意装聋作哑一般,任他如何去说也没用。 他这才知道,只怕这段浩守是再也争不过段浩方了,没了一个好名声,他还怎么做段家的领头人?老太爷还怎么会把段家交给他? 他想起那段浩方屋中也不甚干净!有心拼个鱼死网破,再去找却发现当初段浩方屋中的事早就给掩得干干净净,一个知情人也找不着了。那傻子现在被二姐身旁两个得力的婆子养得是白白胖胖,旧宅附近的邻居也常见那傻子被二姐的人扶着出来走动散步,虽然人有些憨傻,可不疯不狂见人就笑,谁会怕他?却都说吴家养了一个好女儿,对着这个的庶子也这般疼爱。 大老爷长叹一声,只觉得争了一生,倒最后却让个没看在眼中的小辈站到了前面,多少雄心壮志都散去了。再看段浩守,不论他怎么捧着他,怎么拉他上去,可眼界仍旧不见大,架子倒是有了,内里却空空如也。 而看段浩方,爹娘是那个样子,却让他长成了这样。都说人的命,天注定,可有的人这命却是自己挣来的,羡慕都羡慕不来。 他一时想要是段浩方是自己的儿子会怎样,一时又想要是那个孩子还在,现在又会长成个什么样?应该不会像段浩守这般没用。 没了大老爷的帮衬,段浩守更是让人忘到了角落里,他本就不会这些,下来了也不知道再去外头见人,这以前管家时留下的人情也慢慢淡了。 大太太知道自己办坏了事,想补救却没有办法。虽然二太太不管家了,可是论起侍候老太太来,她仍是不如二太太贴心顺意。段浩守渐渐不再出门,大老爷却渐渐不再回家,每天早出晚归的也不知道去谁哪里了。董芳云病着,她也没个人说话,昌隆自从那回跪坏了身体以后,大病小病就不断,昌兴却是见识过了段浩守的雷霆之怒,又见小弟弟因此就成了个药罐子,娘也起不来了,胆子一下子给吓小了,大太太却不会给他疏解,只会教他要听大老爷的话,听段浩守的话,听老太爷的话,要持身自正,要这个要那个,这孩子的胆子便越来越小,人越来越呆。 董芳云见两个儿子一个见风就咳,一个吓破了胆子,她心疼孩子却毫无办法,偷偷掉泪让段浩守看见了又是好一通讽刺,渐渐的也不敢哭了,话也说得少了。 这天,见周围没人,她悄悄拉过昌兴嘱咐道:“你若无事,可以多带昌隆去你三婶的院子里玩。” 这话她嘱咐过不止一次,可昌兴根本不敢走出院子一步,三房现在跟大房又水火不容,二姐自己不能来,只能让红花偶尔过来送些东西给董芳云,对着昌兴和昌隆是无能为力,她再能干,上有大太太和大老爷,下有段浩守和董芳云,怎么也轮不着她对着昌兴和昌隆指手划脚。所以就算董芳云托红花给二姐带过几次话托她多照顾一些昌兴和昌隆,她都没办法能做点什么。 昌兴见娘再次这么嘱咐他,一日见无人看见,便偷偷带着昌隆往三房的院子去。 第224章 段昌兴拉着段昌隆的小手像作贼一样溜进三房的院子时就让红花瞧见了,她赶紧把这两位‘爷’给请到二姐屋里了。昌兴少见外人,突然跑来跟这位家里家外都有名的吴家姑娘自己的三婶一打照面,连话都不会说了,连自己干什么来,谁让他来的都忘个干净。 二姐也不用他说,先让两个孩子坐下,又让红花去拿吃的喝的,她这边笑着跟他们两个道:“是来找昌伟和昌福玩的吧?”估计这几个孩子连话都没说过几回,“他们两个上他们姥爷家去了,过一阵才能回来呢,到时再去找你们玩啊。” 昌兴就像以前的段浩守那么实诚,听说人不在就要站起来准备走,二姐怎么敢只让他们在这里打个转就回去?赶紧叫住,拿出各种吃喝玩意让他们在屋里玩,昌兴虽然十八岁了,可看着却跟那十四五没出过门的小姑娘似的害羞胆小,说不敢说坐不敢坐,二姐都觉得自己在难为人。昌隆一脸病容,却很喜欢二姐拿给他的昌伟和昌福的小玩具,坐在那里摆弄来摆弄去,时不时的咳个一两声却顾不上,二姐看得心疼,昌兴她一跟他说话就脸红得吓人,便凑过去陪着昌隆,指点他怎么玩之类的,一大一小倒是很快玩熟了。 眼见快到吃晚饭了,董芳云新买的丫头找来了,这个丫头跟宝贵还沾点亲戚,见了红花就叫嫂子,见了二姐跟见了自家主子似的。领着昌兴和昌隆就走了,临走前跟二姐说大奶奶知道昌兴和昌隆在三奶奶这里玩得好,必定高兴。 这丫头看着心眼还不错,说着眼圈就红了。 二姐虽然不清楚董芳云现在到底如何,毕竟她不好过去看她,大房那边可是恼死段浩方了,对她也没个好脸,可不到半年董芳云就病得起不来床,可知她的日子是个什么样的。 听了丫头的话也是只能叹气。晚上等段浩方回来了,她跟他说起今天昌兴和昌隆过来的事,道:“我看着那两个孩子,当真可怜人。”董芳云是她在段家最喜欢的人了,人好心好,就是命不好,连带着觉得那两个孩子都亲近不了少。 段浩方却让屋里人都出去,跟二姐道:“最近几日还是别跟昌兴和昌隆太近了。” 二姐连忙问为什么,他说大房经此一事,手里的生意交出来不少,虽然老太爷还没发话,不过段浩守在外头丢了那么大的脸,怕是这个家日后不会交给他了。 二姐早知此事,闻言只是点了点头。 段浩方叹道:“大伯这几日悄悄张罗着要给昌兴娶媳妇,人都挑好了,方家的。” 二姐先是吓了一跳,跟自己儿子一个辈的都要娶媳妇了?然后再一想倒释然了,昌兴都十八了,娶老婆也不奇怪。 段浩方跟她说,之前大老爷是憋着想让老太爷给昌兴选一门亲:“你是吴家的,大伯想挑个跟你娘家差不多的给昌兴。”他说到这里就笑了。二姐这个吴家出来的媳妇给他添了多少分量段家人都是看在眼里的,大老爷眼气不是一天两天了。昌兴是长房嫡孙,要是原来求一个跟吴家差不多家底的姑娘也不是难事,现在却是不可能了。这个方家也是大家,上回方家老爷六十大寿时段浩方还亲去祝寿,只是这方家姑娘也分个亲疏,有个远近。大老爷现在去求亲,又不是老太爷去,面子不够,里子没有,方家怎么会重视?便推了个虽然也姓方,虽然没有出了五服,虽然也是说起来从小在方家老太太身旁长起来的一位表姑娘出来充数,毕竟多个朋友多条路,段昌兴要是争气,方家自然会看重这门亲事,他要是不争气,一个表姑娘也没什么要紧。 一表三千里。 大老爷此时也不求了,方家这个名字摆出来已经够分量了,此时也实在找不到更好的人家了,他只想着赶紧给昌兴娶个妻子,然后推他出来替段浩守占住大房这一份。 二姐一听就明白了,原来是为了这个。她笑着说:“那,反正昌伟和昌福已经在那边住了一阵了,要不你去接他们回来吧?” 段浩方嗯了声,昌兴一个侄子成亲,他这个当叔的不必非要在家等着,到时二姐送一份礼也就行了。 几乎是掐着时间,段浩方起程往吴家去了,这边大老爷给方家下聘。 昌伟和昌福这是第二次去吴家了,上一回是半年前。当时段浩守那个丫头的事刚发出来,段浩方也是像这次一样掐着点儿去接的,连路上花的时间都算进去,恰好一个月以后才回来,那时街上的闲话已经传遍了,段浩守那个位置也给他让出来了。 上回他去接昌伟和昌福,一见两个孩子便吓了一大跳!不过短短三个月而已,昌伟就比以前高了一头!吃得浑身腱子肉,脸越发显得圆了,晒得黑红,整个人都不一样了!昌福也是大变样了,段浩方过去的时候就见他正骑在村里一条小牛的背上,嗷嗷叫,看见他就冲了过来,他肚子里的肠子差点让他给撞出来,坐在吴家桌上吃饭时都还没缓过来。 他掂记着家里的事,匆匆跟吴家告了个别就接着孩子走了。吴家确实把昌伟和昌福养得不错,别的不说,这两个孩子现在看着像男孩了,结实,耐摔打,皮。以前在段家时也不觉得,可那时他就天天担心这两个孩子生病,觉得他们看着弱,不那么好。昌伟和昌福也没哭着喊着不愿意走,这让他挺高兴的,之前他还害怕吴家把孩子养得跟段家生了呢。可是坐上车后,昌伟和昌福就问他:“爹,什么时候你再送我们来?” 段浩方一怔,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便笑道:“在姥姥家住这么长时间还没玩够啊,等回头吧,回头我有空了再送你们过来。”然后就问他们想不想娘,想不想爷爷奶奶啊。 两个孩子干脆的说想,完了昌伟却说:“那我们不念书,不练字了?” 段浩方愣了。 回了家,收拾了行李,他把昌伟和昌福说的那个练字的纸,念的书都拿出来看了,比起二姐这半桶水教的那些,昌伟和昌福现在的字可是长进不小,让他们学一学先生都教了什么,不说出口成章也够让段浩方惊喜了。 原来段浩方走了以后,昌伟和昌福住下的第二天就知道吴敬贤和吴敬宗每天都要去见先生,上午是念书,下午是练字,各一个时辰。这俩孩子就跟着蹭先生去了。 段浩方是希望儿子好的,他也见过了吴敬泰是个什么样的人,就连敬贤敬宗这两个小的,日后并不继承吴家的人段家昌字辈的加起来都比不上人家一根小手指头。就算是他的儿子,他也要说良心话,比起吴家儿子,昌伟和昌福还是显得小家子气了。 看看两个儿子,再看看吴二姐,段浩方在心里想过几圈后,只让昌伟和昌福在段家留了一个月就又给送到吴家去了。一住就住到现在,而这次他是去接他们回来过年的,等过了年,他还是要把昌伟和昌福送到吴家来的。(..info好看的小说) 段浩方回来的时候段昌兴的亲事已经办完了,那方家表姑娘也不得方家人重视,嫁妆只有四担,又说听说段家规矩严,丫头婆子竟一个都没有,几乎像是赶着投胎般把这方姑娘给嫁过来了。 大老爷倒是结结实实的摆了上百桌,生意场上的朋友有关系的没关系的都下了贴子,然后拖着昌兴挨个敬酒。昌兴那孩子几时见过这种场面?吓得抖如筛糠,面色惨白,不像办喜事,倒像奔丧。 董芳云却是听说大儿子成亲,凭着一股心劲下了床,二姐没去凑这个热闹,借机看了看她,留下东西就回去了。她扯着二姐的手直掉泪,又是想求她帮着在段浩方面前多说两句好听话,好拉昌兴一把,又是觉得张不开这个口,她这些日子没少听段浩守在她耳边说段浩方和二姐的坏话,知道两边现在跟仇人似的。 二姐没敢多说,只趁着没人时嘱咐她道:“我说句不该说的,现在昌兴和昌隆可只能靠你了,你要再是这个样子,你让两个小的可怎么办?” 她一说这个董芳云就捂着嘴哭得抬不起头,二姐扶着她几乎只剩下骨头的肩背压低声音在她耳边大着胆子说了句:“这眼看着男人不中用了,你还不赶紧硬气点,真想拖着两个小的跟你一块死啊!” 二姐这话虽重,却说到董芳云心里去了。这些天她不停的在想要是自己死了,昌兴和昌隆可怎么办?段浩守那个样子两个孩子跟着他能有什么好日子过?她起了死意,每日里又只想着这种事,身体一日日坏下去。听二姐这么说只抬起一双哭肿的眼睛望上去,呆道:“……我、我又能做什么?我一个妇道人家……” 二姐最不爱听这个,男人都靠不住了,两个小的成了那副样子,你还想着靠男人?她当然看出董芳云现在是想求死了,只是发愁两个孩子没人托付才这么撑着,扯着她自然是想找她了。 你自己的孩子你都不心疼,你以为谁还会替你心疼?谁又能比你更心疼你的孩子? 二姐甩开她的手低声骂了句:“你做什么?难不成你就是个白吃饭的?”说完再不听她多说一句就出去了。 她一走,董芳云也没那个胆子哭了,她在这里自然别人不敢进来,她不在要是哪个丫头婆子跑进来瞧见她这个样只怕又是一场风波。现在她的胆子倒都寄在别人身上,在自己家却挺不起一点胆气。 恰在这时,昌隆的奶娘脸煞白的过来找她,说昌隆又发烧了!她一听就慌得没了神,赶紧跟着过去看,见孩子烧得小脸通红,昏沉沉的叫不醒。她让奶娘去找人请大夫来,奶娘不敢,说外头正办喜事,这时去请大夫不是晦气吗? 董芳云一口气上来,推开奶娘自己出去叫人,路上遇到段浩守,他见她神色慌张的跑出来就皱眉道:“你瞎跑什么?让人看见了像什么话?” 她见了他仍是不敢说话,低头道昌隆发烧了,要去请大夫。 段浩守却道:“怎么又病了?这会儿家里正忙着,到处都是客人,先不要请大夫,明天再去。”说完他就回前头去了。 董芳云让他一说又没了主意,转头回去,掉着泪看顾昌隆,熬到宴席散了,客人都走了,她又想去请大夫,段浩方皱眉道家里今天忙成这个样,现在正忙成一团收拾,你就不能不来添乱?小孩子哪有不生病的?睡一觉就好了! 她就又回去了,看着昌隆这烧就是下不来,到了半夜她实在是害怕得不得了了,让她的丫头去找二姐。那丫头还不傻,没敢半夜去敲三房的门,而是跑出去找到宝贵家,叫出红花说了这个事,红花主意大,略略一想就让丫头先回去,然后让宝贵去请大夫,她现在去见二姐。 二姐知道了就赶紧起来,她这屋点了灯很快另外两个屋的灯也都跟着亮了,段老爷自然遣人来问,看二姐是不是有什么急事。 二姐也没瞒着,直说了。 段章氏一听倒是想抱怨两句,他们三房跟大房已经势如水火了,现在大房的孙子病了,却是三房的人去请大夫,这成什么了?这不更热闹了吗?可她看着段老爷的脸色就是不敢开这个口,魏玉贞一听却看着二姐说:“大嫂这下可不得急坏了吗?要不,二姐,我陪你去一趟!” 段章氏一看,什么时候她倒是跟二姐一条心了? 二姐看着段老爷。 段老爷左右看看,对二姐说:“既然你大嫂找着你了,你就去看看也是应该的。”停了会儿又道,“你先去,要是不行,再让人来叫我和你娘。” 二姐答应了声,不管段章氏发呆的盯着段老爷看,回屋收拾了些东西就跟魏玉贞往大房那边去了。 董芳云的丫头就守在院子门那等着人,见了就赶紧迎二姐进去,董芳云在昌隆的屋里已经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见了二姐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此时大夫也到了,宝贵请的人,天虎开的门,一点都不小声的进来,动静一大,杂七杂八的又夹着生人说话,很快的大房的人起来了,灯也点亮了,而其他各院的人也都没睡踏实,跟着都起来了。 因为是昌隆的屋子,所以是大太太先让人来看,那婆子一进来就看到二姐坐在床沿上,董芳云哭倒在一旁,魏玉贞在旁边劝,唬得险些没把老命吓没了,大太太听说二姐三更半夜跑到昌隆的屋子里也有些摸不着头脑,就差没问婆子你睡迷糊了吧? 大太太没来之前,段浩守先到了,他气势汹汹的进来,觉得董芳云太不懂事了,大半夜的闹什么?不就是孩子病了吗?也值得她吵得全家人半夜都睡不好?却看到二姐端坐在屋里,她一抬头,两人一对脸,吓得他赶紧退出去!心差点从喉咙里跳出来!没等他想明白怎么会在自己儿子屋里看见段浩方他媳妇,大太太已经到了,见他站在门口发怔,便让他退到一边去,她进去先对着二姐笑,没来得及说话就看到董芳云像是哭掉半条命那样趴在床边,床上昌隆似乎早已不醒人事了。 大太太脸刷的就白了!昌隆可是她的孙子!赶忙扑过去连声叫孩子,孩子当然不会答她,再叫奶娘来问,知道孩子病了就说那怎么不请大夫?奶娘便看董芳云,大太太也看董芳云,骂道:“哭有什么用?孩子都烧成这样了怎么还不请大夫?” 董芳云哪会当着长辈的面说自己丈夫的不是?所以只是低头认错,大太太立刻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骂开她了。 二姐有再大的心气也让董芳云给弄没了,轻咳了两声引起大太太的注意,大太太这才想起来屋里还有两个外人,脸上阵红阵白的,董芳云再不好也是自家儿媳妇,骂她可是让外人看笑话了! 二姐便笑道大嫂的丫头找她说这昌隆病了,急着要大夫,她就让人去请了,人现在就在门外等着,是不是先让大夫进来看看? 于是一众女眷回避,只留下奶娘和婆子,大夫看过后开了方子,说小孩子是受了惊吓,身体又弱才会发烧,吃两副药看看,又问清原来是今天办了喜事,就嘱咐说虽然是喜事才热闹,可孩子年纪小,不小心照顾可不行。 等大夫走了,二姐她们自然也要跟着告辞,大太太命董芳云送到门口,又让自己的婆子亲送二姐回去,等关了门没了外人,她一边命人好好看着昌隆,一边叫了董芳云去自己屋里,又重重的教训了她一顿。 “你要请大夫,家里又不是没人了,你让谁去请不行?为什么还要去找三房的人?你是嫌家里事不够多还是嫌最近这脸丢得不够啊?” 董芳云跪在地上默默掉泪,一声不吭。 大太太骂了一会儿,看夜太深了就让她回去了,等人把药抓来,煎了给昌隆喂下,天亮时昌隆的烧终于退了。董芳云这才一颗心放回肚子里了。 第二天,大太大本来还想再教训董芳云一阵,为了这事,不但让三房看了笑话还要特地准备好礼物去谢二姐,大太太一肚子气憋着都快难受死了,不等她去,二太太却找到老太太,昨天晚上闹得这些事虽然当时没人来问,事后总要查一查吧?孩子是怎么病的?什么时候病的?半夜请大夫,可是急症? 老太太就让人把昌隆的奶娘叫过来问,又把跟着董芳云的丫头叫过来问,然后就把大太太叫过来骂了一顿!外面办着喜事就不顾家里的孩子了?孩子病了一天都没人去请大夫,熬到半夜还是二姐请来大夫救了昌隆一命,你是怎么当的这个家!! 大太太先是喊冤,然后辩解,可是奶娘和丫头的话一对,这事却栽到段浩守的头上去了!她立刻就说段浩守平日多在外头忙,家中的事并不操心,他也是为了昌兴的喜事才一时没想这么多,他哪里知道昌隆病得那么重?要是知道一定会立刻就让请医生的。 大太太跪下道:“娘,我虽然是个当娘的,却不是为浩守说情,他一个大男人怎么知道怎么养孩子?这些事本就不该他操心,所以才会不知道轻重,才会差点耽误了昌隆。昌隆可是他的亲骨肉!娘!浩守怎么着也不会存心害自己的亲骨肉啊!” 这话当然对,老太太听了也是这个意思,本就是雷声大雨点小的事,有个人出来顶就行了。段浩守是家里的男人,不能让他担这个责任,再说养孩子本就是当娘的应该多操心的事,这个事还是董芳云不对。 二太太却在此时笑道:“他在外头忙?对,他净顾着忙外头的大事了,哪里有功夫去瞧一眼自己儿子是不是病了呢?” 大太太只恨不能扑上去咬二太太两口!果然老太太一听这话,脸又沉下来了。晚上等老太爷回来,老太太跟他一说,二太太的话她听着有道理,话里话外自然也带出来了。老太爷便道:“哦,他忙啊,那就再多歇几天吧,多在家陪陪孩子,也省得把孩子都忘到脑后了。” 等段浩方接了昌伟和昌福回来,老太爷叫他过去,让他再‘帮’段浩守忙几个月。 老太爷看着站在面前的他笑:“浩方啊,你可是个有福的人啊。” 娶了一个好媳妇。 第225章 段浩方接走昌伟和昌福后,吴敬泰的媳妇谢氏才放下了心,可是她转念又想:这两个孩子会不会还来? 这个念头折磨着她,让她日夜不安。.info[]她的丫头劝她道:“奶奶放宽心,那两个孩子是姓段的,跟吴家没关系!” 她不信,推开丫头急道:“你说的这都是瞎话!你知道人家打的是什么主意?段家那个姑爷是他们家的三房!还是个小儿子!段家就是有座金山呢也没他的份!你给我出去!别烦我!” 从吴二姐把昌伟和昌福送回来以后,谢氏就觉得有些不痛快,谁家见过出了门的姑娘还总是回娘家?让下人来还不算,连自己的儿子也送回来让娘家人养,这是个什么道理? 她没嫁进来前就听说过这个吴家二姑娘的事,吴老爷的名字十里八乡都是有名的,听说他把这吴家二姑娘捧在手心里疼,谢氏当姑娘时还羡慕,她怎么就没摊上这么个有钱又疼女儿的爹? 进了吴家门后更是知道这吴二姐在吴家是怎么样风光,她都嫁出去七八年了,吴家的丫头婆子提起她们的二姑娘那也是竖起大拇指的。二姑娘厉害、聪明、能干。不但婆婆吴冯氏天天把二姐挂在嘴边上,就连她的丈夫吴敬泰提起这个出了门的二姐那眉梢眼角都带笑,亲热得不得了。 谢氏就庆幸她嫁进来时这个二姑娘已经出门了,要是她还在吴家,那这个姑奶奶可不好对付。在谢氏心里,她嫁的是吴家的大儿子,日后她就是吴冯氏,二姑娘再厉害也是嫁了人的,已经不算吴家的人了,她对着二姐最多也就是亲戚情分,想让她再捧着她当吴家二姑娘?那是休想! 她还觉得自己应该提醒吴敬泰,认清楚亲疏远近。他跟他二姐再亲,也亲不过她这个老婆,昌伟和昌福再好,也比不上他自己的儿子,那是姓段的,外人。 可是她怎么就生不出孩子来呢? 谢氏想到这个就使劲捶自己的肚子,好像那是个人,打一打它就能乖一点怀孩子了。 她怕二姐打的就是想把昌伟和昌福过继给吴敬泰这个主意!你想啊,她这几年都生不出来孩子,敬泰到现在连一个孩子都没有,二姐嫁的那个男人是他们家三房的小儿子,财产什么的轮不着他们,吴家家大业大,他们要不是打着想占吴家便宜的主意,怎么会把自己的两个儿子都放在吴家养?段家就少这两碗饭不成? 二姐在吴家多受宠她心里清楚,要是她这个女儿在吴冯氏和吴老爷跟前哭一哭,说不定日后这吴家的钱就都落到她的儿子手里了! 谢氏愁得嘴角起泡,一边恨自己生不出来儿子,一边又恨二姐心毒手恨,想出这种主意来占娘家便宜!又怕吴老爷和吴冯氏喜欢昌伟和昌福,真会应了这件事,又觉得吴敬泰太傻,怎么连这个都看不明白? 她坐在屋里一时气一时恼,一时咒二姐不得好死,一时又求玉皇大帝王母娘娘让她赶紧怀个孩子,一生就生个儿子,乱七八糟胡思乱想,就在这时吴敬泰进屋了,一进来就皱眉道:“大白天的你把屋里弄这么暗干什么?门也关着,帘子也放下来,窗户也掩着。” 丫头跟在他后面进来,快手快脚的把窗户打开,把门帘子挽高,把门敞开,然后低头站在谢氏旁边。 谢氏看他回来就把他往里屋拉,又叫丫头去外头,等进了屋她又把窗户合上把帘子细细掩上,跟要干什么坏事似的。 敬泰坐下看着谢氏,等着听她要说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要说谢氏是个什么样的人,她进门不到三天他就把她看穿了。这人,就是个能不够的。要说谢氏模样不错,是他喜欢的那种,柳眉杏眼鹅蛋脸,看着不是个小气人。吴冯氏跟他说以吴家现在的家底,进来的人不必太聪明,只要别不老实就行。从这方面来说谢氏绝对够格,从嫁进来后就没听她提过娘家,她跟娘家不亲,对吴家是一心一意的,对他也是一心一意的,看她管丫头婆子也不糊涂,都挺好的。就两条,一是她生不出来孩子,这个可以慢慢等,他也不急,第二个就比较麻烦了。 吴冯氏还在,这个家怎么着也轮不到她来管。幸好她还没闹出什么笑话来,而看他娘的意思,她这个毛病虽说有些不太好,可也不坏。(..info无弹窗广告) “日后这个家还是要交给她的,毕竟她是你的媳妇。我慢慢教她就行。”吴冯氏这么跟敬泰说。有野心不是坏事,只要不是歪心就行。 从谢氏嫁进来后,虽然有时也犯点小糊涂,可敬泰都能容得下,有时看她犯傻胡来还挺有趣的,这女人就是这样。 可是当谢氏跟他说二姐把昌伟和昌福送过来是想抢吴家的财产时,吴敬泰恼了,他眯细了眼睛看着谢氏在他面前翻过来覆过去的说要他记得,要他提防。 “……你二姐都是嫁了人的人了,她都不是吴家人了,还老这么一天到晚的回来,丫头婆子送回来还不够,儿子都送回来了,你说她想干什么啊?” 谢氏觉得吴敬泰不应该还把二姐当成他姐姐,没出门前是一家人,嫁了人她就是别人家的人了。 “还有上回,她巴巴的从外面买了个厨子送回来,咱们就缺那么个做饭的?还是没了这个厨子家里人都吃不上饭了?她没嫁人前也吃了吴家十几年的饭,出去了倒嫌家里的饭不好吃了?”她觉得这都是吴二姐在巴结吴老爷和吴冯氏,这对吴敬泰来说不是件好事啊! 她坐在他旁边软声软语的说:“我知道,你心里还拿她当姐姐看,可她已经是段家的人了,不会跟你一条心,你不能还……” 吴敬泰举起一只手不让她说了,笑眯眯道:“我知道了,你说的我都明白了。”然后站起来拍拍她的肩道,“你在屋里歇着吧啊,我出去办点事。” 谢氏话还没说完,见他走了赶紧跟到门口,突然想起来冲着他的背影喊了句:“这都要吃饭了,你去哪里啊?” 吴敬泰没理她,直接去了吴冯氏那边。见他来吴冯氏挺高兴的,让人收了桌上的账本道:“怎么要吃饭了你过来了?不在你媳妇那里吃?”一边让人摆饭,再让人去前院问吴老爷回来不回来。 他坐下对冯妈说:“你出去跟敬贤和敬宗说,让他们今天在屋里自己吃,不用过来了。” 冯妈先看一眼吴冯氏才答应了出去,临走前把外面站着的人都给赶远了,不让别人听到屋里这娘俩说的话。 吴冯氏看着他道:“没人了,有话你就说吧。” 吴敬泰要开口说谢氏都给他讲了什么还是觉得有些没脸,那到底是他媳妇,她说出那样的话来就跟他说没什么两样,他停了会儿,咬咬牙把谢氏说的简单学了一遍。 吴冯氏点点头表示听到了,然后问他:“那你想怎么办她?” 他深吸一口气,阴着脸道:“休了吧。” 谢氏说的那些话是在离间他们兄弟姐妹之间的感情,有这样一个主母日后当家,吴家非散了可!他不能留她。现在她说这个他不信,日后她要是天长日久的说下去,说不准什么时候他就给她说动了,到那时吴家这一辈的兄弟之间还能有什么好?二姐一个嫁出去的她都能这么编排,那留在家里的敬贤和敬宗她又怎么会放过?那两人现在是还小,日后大了也要娶老婆生儿子的,到那时她是不是就该说这些人也是来分吴家的钱的?也是来算计他的? 这会儿他倒是庆幸谢氏没孩子了,要是有了孩子,哪怕是个女儿日后也不好办。趁着她没孩子,早早的掐灭了这个祸害! 吴冯氏听他这么说还是没说什么,仍只是点了点头说:“那你去办吧。” 谢氏进门四年都没生孩子,休她是名正言顺的,谢家对着吴家也不敢闹。吴敬泰让她带走嫁妆不说,还多给了她二十两银子,她在吴家用惯的东西也都让她带走,进门后专给她买的侍候她的人也都让她带上。谢氏跪下抱着他的腿哭,死活不肯走,他的眼圈也有点发烫,咬着牙拉开她的手把她给塞到车上,让人专门把她给送回谢家去。 谢家本来不想让这种被休的女人进门,吴敬泰派的人跟着才让她回去,可是也嫌晦气丢人,只让她在家住了两天就又找媒婆说了门亲,连夜送走了。 吴敬泰关起门来醉了两天才又出来,一走出屋子白晃晃的太阳光照他得脚下都有点不稳,然后就去了吴冯氏那边。 吴冯氏见他来就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笑道:“正好该吃饭了。” 他笑笑然后坐下,不一会儿敬贤和敬宗都过来了,看见他这个大哥眼睛先是一亮,然后就挤了过来。家里出了这样的大事,虽说不许下人说,可他们两个也都知道,两天没见大哥,再一见,看他脸也是白的,人也是虚的,两个孩子都挺心疼自己大哥,难得没有在吃饭时大叫大嚷,闹来闹去,乖乖的吃完一顿饭,敬宗还挟了一只鸡腿搁到敬泰碗里。 吴敬泰再没精神也让他给逗笑了,胳膊揽着敬宗的脖子把他拖过来道:“以前有鸡腿都是挟到自己碗里的,今天怎么想着你哥我了?” 敬宗不好意思,扭来扭去的不肯让敬泰好好抱着。敬贤咬着筷子头看着他们笑,吴冯氏一筷子敲在他手上,虎着脸道:“跟你说过什么?不许咬筷子头!门牙中间咬出一条大缝来,回头你说话都漏风!难看死了!” 吃完饭吴敬泰准备到吴老爷那边去看看有什么他能做的没,敬贤跟着他出来,拉着他到无人处小声说:“哥,回头我一定让娘再给你娶一个好嫂子!别难过!” 吴敬泰眼泪差点让他给勾出来,掐着他的脖子把他的头往下按,嘴里骂道:“小混蛋敢拿你大哥开玩笑!整不死你!”敬贤哇哇大叫,他趁他没注意赶紧把眼泪给眨回去了,缓过来了一把推开他道:“去!跟敬宗玩去!”然后大步走了。 敬贤回到吴冯氏那里,敬宗赶紧看他,想问又不敢问,他们都想知道大哥现在怎么样了。敬贤闷着头坐到炕上,对吴冯氏说:“娘啊,再给大哥娶个老婆吧。” 吴冯氏笑着逗他:“怎么?你大哥跟你说他想娶老婆了?” 敬贤皱着脸说:“不是,我刚才,看见大哥好像眼睛红了。”敬宗一听马上爬到他身旁,掐着摇着让他说大哥怎么样了,大哥到底怎么样了。 吴冯氏叹了口气,当初挑谢氏时是她有私心,才会挑了这么个东西回来。缓缓吧,缓个一年半载的,这回她一定要给敬泰挑一个好媳妇。 她心里叹道,孩子都生了五个了,不服老不行啊。等新媳妇进门,她就是往后让让也应该…… 第226章 吴敬泰休妻的事传到二姐这里时已经是过年后了。(..info) 今天段家这个年过得还算平静,除了前面迎客的人中站在前头的浩字辈中,段浩守退了一步,段浩方站到了前面。而大老爷身旁带着的人也变成了段昌兴,看着他那副瘦小枯干的小身板跟着大老爷一个桌一个桌的转过来,喝得东倒西歪还不能下去,段浩方心里倒是有点同情这个小辈,他爹坏了名声,他爷爷就上赶着把他推出来,也不管他有没有这份能耐。 大老爷确实有点心急了,段浩守那会儿好歹他还手把手的教了他几年才让他顶着大房的招牌出来,而段昌兴刚成亲就被扔出来承担起大房的责任了,大老爷像是要他一夜之间就学会段浩守学了十年还没学会的东西似的。他老了,心也急了。 段浩方摇摇头,照旧笑着端着酒杯跟客人谈笑,大老爷这步棋真是走错了,段昌兴跟他放在一起,谁看见了都能分得出谁更能干,更能让他们赚大钱。 前院是这样,后院里老太太身旁领着见来访的女眷的人也有了小小的变化。二姐是孙子媳妇里的头一份,就坐在老太太旁边见人,昌伟、昌福和昌圆三个孩子在旁边陪着,来访的各家太太见了都要搂过来亲热一番,个个都夸老太太好福气,养得好孩子。 大房的大太太出来进去的忙着,二太太时不时的扬高声来一句‘大嫂你歇歇,喝杯茶!’,她是越笑越得意,大太太的脸色是越来越黑。 段章氏和魏玉贞还是没出来,老太太没叫她们。二房浩凤屋里的杨氏和许氏也没出来,不知是老太太没叫还是二太太嫌她们丢人,毕竟过年来的客人多,不防有哪个不知轻重的说出一两句来倒叫旁人看了笑话。 跟二姐一起陪着老太太的还有董芳云,她的脸色看着还是有些苍白,精神头倒是挺足的。站在她身后的就是段昌兴新娶的媳妇方氏,这个女人看起来倒是比昌兴要大上一两岁,一双眼睛四处转,是个机灵人。 二姐低头掩了掩嘴角,就怕是个太机灵的。 方氏进门后也是热闹了一阵子的,因为方家看起来似乎就像是赶着让她出门似的,结果就有人猜她是不是有什么不规矩的地方,说段昌兴是戴了现成的绿帽子。可这方氏嘴上却毫无掩拦,不等人问就自己巴拉巴拉的都说出来了。 她虽然姓方,跟这边的方家却没什么关系。因为家里穷,爹跑了,娘改嫁了,没人愿意养她,八九岁时让族里的人给塞到方宅来了。她从小就机灵,每天都跑到方家太太的屋里去,碰见好东西了就张口要,什么衣裳啊布料啊吃的喝的用的,她当着下人的面张口要了,方家太太也不好不给她,她自己都说小时候看见方家大姑娘的床好,就跑去跟方家太太说要一张一模一样的。 到了十四五岁那会儿,她就知道该替自己打算了。于是跑方太太的屋子跑得更勤快了,听说有什么别家太太来访她立刻就去,坐在那里插话,说自己女红好妇德好什么都好,后来不知是跟哪个婆子学的,连说自己的面相是能生会养这样的话都出来了。 方家上下拿她是一点办法也没有,轻了她不听,重了她就哭闹,一说要送走她就跪下拿头撞地喊爹喊娘喊当年送她来的族中老人,三大爷二大姑喊得撕心裂肺,闻者断肠。 不过来方家求亲的,多数是瞄中了方家自己的姑娘,对她倒是没什么人愿意搭理。这姑娘耗到十七八,想出一个歪招来,遇上方老爷或方太太请客人来家里,若是客人中有年轻男子,她便在那人前头晃两圈,掉下个手帕啊手镯啊香囊啊,有次甚至掉了只鞋,她就那么穿着一只鞋袅袅婷婷在前头走。 她这么做就是等有个人捡起来,然后好以身相许。(..info好看的小说)这都是戏文里唱的,她这副作派又实在太明显,丫头婆子们都能看出来,何况方老爷或方太太?就连那来访的客人也不会去捡她的东西,旁边一堆下人呢。 方太太倒是有些害怕了,女大不中留,这留来留去留成仇。她就怕哪天家里又来客人了,这姑娘能来个当着众人的面投怀送抱,那方家的脸可就让她丢完了! 赶上大老爷来给段昌兴提亲,因为没提到底是相中了方家哪位姑娘,方太太就把她给推出去了。要是以前方太太也不敢这么做,可半年前段昌兴他爹才出了那个事,名声早臭完了,方太太觉得自己家还挺吃亏的,不过想想能赶快把她嫁出去也就不多挑了,万一过了这个村再没这个店可怎么办? 大老爷也没细打听,等人进门了听她自己说才知道还有这一出,虽然有些不太舒服,不过想着好歹也是跟方家结了亲,再说道吃亏就是占便宜。 本来大老爷不想让方氏出来,可又觉得不趁着结亲这件事还热乎的时候多让人知道知道,过了一阵就没人提他家跟方家的这层关系了,才提心吊胆的让她出来,还交待董芳云紧紧看着她,别让她乱说话。 儿子娶媳妇,董芳云这病就好了一半,又见方氏是个没成算又好折腾的,怕儿子让她给带到沟里去,拼着一股心气竟像是全好了似的,能下床也能见人了。二姐见了她也笑道这媳妇茶可真有用,比仙丹都治病。 董芳云也笑,拉着她的手叹道等方氏生了孩子,她就能放下了。二姐故意吓她说我看不行,你儿媳妇那个样,要是你不在旁边看着,孙子生下来让她给教得跟她一个样可怎么办? 董芳云脸色一变,把这话当真了,她心里让儿子儿媳妇给占满了,倒没多少地方给段浩守留了。他还是那副冷嘲热讽的样子,她却没功夫往心里去了,两人彻底分了房,她又买了个丫头塞到他屋里,算是得了份清静。 过年时二姐和董芳云一起陪着老太太,两人坐在一处有说有笑,那份亲近不是假的。让那些以为段浩守和段浩方两兄弟快打起来的客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本来还想瞧段家的笑话,结果笑话没瞧成,倒有人说段家兄弟感情好,段浩守是因为街上的闲话才让段家老太爷叫回了家,段浩方才去帮他兄弟的。 老太爷过了年特地把二姐叫过来夸了两句,又把段浩方叫过来当着他的面说二姐会做人。大老爷虽然心里发苦,也特地把董芳云叫过来夸,大太太倒是不知道大老爷心里的想法,她本来挺生气董芳云吃里爬外的,见大老爷这样才转过弯来,,还说让她以后跟三房那边关系不能断。 大太太叹气道:“现在这个样你也知道,浩守回家了,昌兴还小做不了事,你爹年纪大了,咱们现在不能跟三房撕破脸,你就委屈一下,多跟浩方家的亲近亲近,也免得让人说咱们大房的不是。” 董芳云病了这一场也想开了,心里只有儿子,大太太说的她这耳进那耳出,根本不往心里去。平常没事就带着方氏和昌隆去二姐那边玩,私底下也交待昌兴和方氏不要听外头人说的那些。 “你三婶是个好人,外面的闲事都不用多管,你们心里不可记恨你们三叔和三婶!那都是外人说来骗人的,就是不想让咱们家好好过!”董芳云是怕几个孩子不懂事再被外头人说的那些话教坏了,现在这个家里还能有几个真心对他们娘几个好的? 昌隆自从病了以后也就是去二姐那边能开心的玩,所以从来不觉得二姐是坏人,连带着段浩方在他眼里都变成好人了。昌兴本来就没什么主意,谁说的他都听。大老爷说的他都听不懂,让他做的他都做不好,本来就觉得自己没用,董芳云说的他听着,心里倒是松了口气,三叔三婶是好人总比他们是坏人强,他就不用那么累了。方氏跟谁都没大仇,有奶就是娘,她巴不得对她好的人多些,董芳云跟二姐好,她就跟着巴结。 这么一来二去,大房和三房的关系确实缓和了,不管大老爷和段浩方心里怎么想的,外面人看着他们是和好了。二太太暗地里恨得咬牙,觉得二姐真是多事,董芳云也是个白眼狼缺心眼的。 等树抽了芽,段浩方打算再把昌伟和昌福送吴家去,二姐让他缓一缓。过年后他的事多,她没跟他提。 “敬泰休妻了?”段浩方吃了一惊。 二姐点点头,虽然来的人没细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既然吴家出了这样的事,昌伟和昌福这段时间还是别送过去了。 他听了二姐的话觉得对,干脆带着昌伟和昌福去柜上,两个孩子快十岁了,又在吴家学了一年,比起以前懂事多了。学着学着还真让他们学出来了,他们在柜上坐得住,不懂就问,又知道尊敬那些柜上的老人。 店里的人都知道昌伟和昌福是二姐生的,可是日后的小主家呢。他们也是存了心要巴结,昌伟和昌福在柜上倒是越学越上心了,就是回了家也拿着账本问个不停,逮着谁问谁,有时问到二姐,她也讲给他们听,段浩方偶尔一次在旁边听见才发现她竟然也懂这个,还讲得头头是道,说的那些倒像是在柜上浸淫多年的老账房般老练。 等晚上两人在床上他就问她怎么会懂这个,她只含糊的说以前跟弟弟在一起玩时听敬泰说过。 “我那都是胡说的,可当不得真!我又没在柜上学过。”二姐只说了这一句就翻过身睡了。他心里却记下这一笔,不为别的,光她说的那些就不可能是听别人提过一两句那么简单。 他搂着她倒不像自己想的那样吃惊或担心,却也有种惊喜的感觉,像是一个放在身旁多年的木头匣子,以为都已经看透了,哪知有天掀开底层夹板,却发现下面还有一层放满了光彩夺目的珍珠。 第227章 段浩方早就知道二姐有两个陪嫁的庄子,还有两个铺子,搭着卖点地里长的用的东西,他从来没问起过,那都是媳妇陪嫁的,他不会惦记女人的钱。.info[]一直以来他都以为这些铺子庄子是吴老爷派的人在管,二姐只是按季收钱而已,要问她那庄子铺子什么样,估计她也不知道。 以前他这么想,现在他却有些不确定了。后来他又故意试了几回,先是让柜上的人给昌伟和昌福出道难题,然后他躲开就等着看他们回家去问二姐。还别说,她还都能给他们摆平了,看得出来她不是头一回教人,说一半留一半让两个孩子自己想。他心里都在猜说不定那吴家几个小儿子都是她教的?想完他就觉得这不可能,二姐出门时敬宗还没出来,敬贤也才三五岁大,敬泰那时倒是够大了,可他总不会是她教的吧?吴家长子啊,吴老爷怎么也不会这般儿戏。 不管怎么说二姐确实有本事,这让他心里又喜又忧。就好像原来进店要了盘炒白菜,快吃完了才发现下面盖着半盘子肉。二姐的本事是个惊喜,可他又怕这份本事让她会不好管教,刚起了这个念头就又消下去了,二姐嫁给他都十年了,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再清楚也没有了。要是她刚进门时就显露出来她有这份不输给他的本事,那他倒会在心里掂量掂量,可这都快过了半辈子了,他也不怕她再生出什么外心来。想明白这个,段浩方心里就只剩下喜了。还想这吴家好啊,吴家是真好,吴家出来的姑娘更好,真是什么都会,能干! 于是二姐就慢慢的觉得段浩方这人变了,变怪了,爱拿外头柜上的事跟她说了,说还不是白说,带着那么一股等她说点什么的意思看着她。见她不多说,就连昌伟和昌福一起叫过来,一家人就跟平常说闲话似的拿柜上的事聊,二姐有时不知不觉被带着就多讲了,有时是昌伟或昌福问她,有时就是段浩方直接问她,躲不过去只好张口。[..info超多好看小说] 渐渐的她也知道了他在外头已经偷偷开了两间较大的店,各店连柜上带小工都有十五六个人,还租了间仓库放货。他到现在都不敢实打实的开铺子做生意,连仓库都是租的就是存着随时走人的意思。 “我还是想到外头去。”他叹着气这么跟二姐说。当然他的意思不是想回南方,而是像以前在南方时那样带着货走,而不是呆在一个地方开店赚死钱。她明白,他是只想做中间人,这边货入手那边就出手,货不在手中压着。 “这样来钱快。”他说。店放在那里就是家底,也是防着万一货压在手中了不至于变成死的,还有个出的地方。可是他要想跑出去,家里这一摊事又不敢放下,昌伟还小,等他能到柜上去还要好几年。 二姐觉得不太可能,他这话的意思是想让她替他看着柜上的事,然后他去外面跑货?这样一想就让她出了一背的冷汗,几天都不接他的话。 段浩方看二姐已经是明白了,这天晚上两人躺下时他扒着她的肩在她背后小声说:“宝儿,我信你能撑得起家里的事。” 他都把话说白了,她也没法再躲了,翻过来瞪着他道:“你说的轻巧!你想过没怎么跟爷爷说?现在外头的事多数都在你手上压着,你是想走就能走的?一走几个月不回来,家里还不乱了套?” 他见她松了口就笑了,其实段家外头的事他倒真不怎么放在心上,大老爷还没死呢,就是没他段家的天也塌不下来。他不敢走是不放心自己那两间铺子,那可是他半辈子的心血。 他揉着她的肩软声道:“家里有大伯看着,现在不是还有昌兴吗?出不了事。你就在家里看着孩子,店那边我也让人过一段时候就过来,你看着点不出大事就行。”他想了想,搂着二姐在她耳边交了底:“我看明白了,这个家日后还是会交给大房,就是给我也有一堆人压在上头,等分到咱们手里的时候就只剩下一点肉汤了。趁我现在还跑得动,不如到外头多跑几年多赚点钱,日后咱们的孩子也不必看他们的脸色。” 他边说边叹:“我今年都三十四了,不知道还能干几年……”从昌兴娶媳妇起他就觉得自己老了。 二姐听了直接就顶回去:“才三十就觉得老了,哪怕你只活到五十呢还有二十年!二十年多少事干不完?爷爷都多大年纪了还精神着呢,你倒嫌老了?”说着用力推了他一把,气呼呼的翻身背对着他。她最不爱听这个话,因为她心里也害怕。这会儿的人到底能活多少岁?她心里没数,从前几年她就害怕吴老爷和吴冯氏出事,怕哪一天吴家来人说他们……!真到那天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只是想一想都觉得天塌了。 说起来他也三十多了,她现在才觉得他比她大那么多不是个好事,要是他走在她前头……就算他什么都不干,只要是个男人在家里呆着就好像镇住了家,家就稳了。她也见过男人死了的寡妇,那整个人都跟也死了似的,连那一片的房子都死气沉沉。 他还在她背后小心翼翼的给她拍背顺气,怕外屋的丫头听见屋里的动静,贴着她的耳朵小声哄她。 她呼的又翻过来,说:“以后不许你喝酒!也不许多吃肉!每天也不许睡太晚,不许太累!” 没头没脑的突然说这个,段浩方不知道她又想到哪里去了,只管一连声的答应,见她翻过来赶紧搂到怀里哄:“我都听你的好不好?不生气了,你要不想我出去,我就不出去。” 二姐自认不是那种非要将男人栓在家里才能放心的女人,想了想道:“路上自己要小心,不要贪多求快,越稳当越好。我和孩子在家里等你。” 话音刚落,他就喜得狠狠在她嘴上亲了一口!他没看错! 以后的日子里段浩方就慢慢的把柜上掌柜的家眷引见给二姐,也交待了掌柜,昌伟和昌福白天在柜上学习,有什么大事了让两个孩子回家问二姐。等都安排好了,借着个机会,趁着大老爷又想推昌兴出来,他痛快的交出手中的活就准备出门了。 老太爷那边自然是早就打好招呼了,他也看明白了,这个家里想瞒着谁都行,就是不能瞒着老太爷。再说他这一走,二姐和孩子还要托给老太爷多照顾。二姐到底是个妇道人家,遇上大老爷或段浩守出来找事她是解决不了的,也轮不上她说话,这时就要靠老太爷了。 段浩方走了快半个月大老爷才发现他不在家,他又不好自己跑到三房去看望一个小辈,平时遇上段老爷问了两句,可他一问什么都不知道。 段老爷这太极打得好,翻来覆去就是说他已经在家歇了两年了,外头的事都是孩子办的。浩方去哪了?他不是跟着他大伯你干的吗?你都不知道他去哪了,我怎么会知道?我还要问你呢! 想让大太太去问段章氏,可段章氏就像哑巴似的,只要是问起段浩方就说你问他媳妇去,别问我。 大老爷没办法,他害怕段浩方暗地里又在干什么对大房不好的事,毕竟昌兴还是年轻,就连段浩守当年的能耐他都没有,现在的大房也就他这把老骨头还能管点用。 绕来绕去只好让董芳云去问二姐。只是她就像脑袋缺了根弦,一边答应着一边问大太太:“娘,是不是有什么事要三弟去办?我看不如就让浩过去吧,何必再去找三弟呢?” 大太太见她不明白就跟她交了底,她却又摇着头说:“娘,我看不至于。浩守和昌兴都在呢,再说还有爹和爷爷,三弟再能干又能怎么样?” 见跟她说不通,大太太就说你只管去打听。董芳云就去了,回来了说:“二姐说了,男人在外头的事她不管,不知道三弟去哪了。” 可把大太太给气死了,指头按着董芳云的脑袋说:“你就那么笨?你就不会慢慢问绕着问?非要这么直来直去的问人家?那谁会跟你说啊!” 董芳云赶紧答应着,说:“娘,那我明天再去!” “不用了!”大太太甩手出去了。等她走了,董芳云把昌兴和昌隆叫来,嘱咐道:“别跟着你们的爹和爷爷胡来,知道吗?那些坏事不能做!做了要坏良心的!老天爷都在天上看着!”她不放心再把孩子交给段浩守或大老爷了,连大太太她都信不过。她觉得孩子自己来教,就算没出息也好,至少不会出事。方氏也被她给提过来教导了一番,就算她本来有点这个念头也被董芳云给打消了。 董芳云也没说别的,只告诉方氏一句:“要是让我知道你做了坏事,我就休了你!” 方氏知道她说一是一的性格,立刻把那点小心思给掐灭了,反正已经嫁了人,她要干的就是赶紧生儿子,既然不少她吃喝穿用,这辈子又已经有着落了,其他的还是别管了。 段浩方出去了五个多月回来了,他一回来就先去见了老太爷。 老太爷看着他带回来的货票笑道:“行,干得不错!”他望着段浩方不住的点头,一堆儿子孙子里终于有个像他的了! 他笑着说:“快回去看看你媳妇吧,明天陪我这个老头子出去吃饭!” 等他百年之后段家该交给谁,他已经有主意了。 第228章 二姐是慢慢发觉家里气氛变了。 这天老太太把她叫过去,她一进屋就看到大太太脸色黑沉沉的坐在一旁。老太太指着大太太对她说:“回头你跟着你大伯母多学学,有什么不懂的就多问问。”然后指着二姐对大太太说,“你多教教二姐,有什么不要紧的事都可以吩咐她去办,不要自己太累了。” 大太太脸颊上的一块肉筋直跳,对着老太太笑都笑不出来的回了句:“多谢娘关心,儿媳没事。” 从这天起大太太早上见人办事前都会让人把二姐请来,然后就把她当成个摆设般当着她的面见婆子看账本。她不理二姐没关系,段章氏和魏玉贞以前都用过这一手,二姐早习惯了,她就当自己天天到大太太那边散步,就算是个摆设她也要当好。 大太太见赶不走她,脸色一天比一天坏,翻起账本来哗啦啦的用力,没办法,二姐就在屋里,出来进去的婆子丫头都忍不住看,她就是生气这个,她人还在这里坐着,这人心都跑了,要是她不在了那大房还不让人给压到下头去? 她不冷不热的指桑骂槐,二姐听了也当没听到,木着脸好好的站在那里。可丫头婆子那嘴却不带把门的,一开始都是在瞧笑话,后来见二姐任由大太太欺负也不吱一声,倒又开始说大太太容不下人了。大房的笑话这些日子一件接一件,家里的下人对着大房也少了些敬意,说起大太太来也没那么多顾忌了。 然后就有人趁机把当年二姐生昌圆前被老太太关起来的事给翻出来,说这其实都是当时在老太太旁边的大太太挑唆的。都是她存着私心要害二姐,又说当初怀着昌圆的二姐吃了大苦,孩子和大人都差点没命。 这话要是以前说自然没多少人信,大太太到底不像二太太那样恶名在外,可前头那么多婆子丫头看到她给二姐脸色瞧,这可是老太太让二姐过来管事的,她晾着人家不说,多少难听话都往人家身上砸,亏得二姐身为小辈还记得本分,没敢跟她计较。 大太太听见闲话后先是恼,要去找二姐,董芳云要劝没劝住,让大老爷知道了,他把她叫进里屋骂了一顿。第二天大太太就给二姐看账了,也放了些活给她。 大太太给二姐的活其实是个闲事,就是一年四季家中上下衣物添减的活。这个老太爷有话在那里,到了时候叫了裁缝婆子来就行,平常却是没事干的。她想不给二姐干活少不得日后还有什么闲话传出来,要是老太太知道了反倒说她不像个长辈的样,干脆就拿这个来糊弄她。 二姐接了这活却认认真真的干起来。先把家中下人男女老少的都分了个高低胖瘦,然后趁着换季时将那库中过时的卖不出去的便宜布拿回家来,让家中的丫头婆子慢慢把衣裳按照男女老少分出大中小三个号做出来。这个不赶时间,慢慢做就行,你今年做明年穿都行,做好了就放在那里,什么时候换季了拿出来发给他们穿就可以了。 然后鞋子、被褥一类的也照此办理。被分到干这些活的丫头婆子都挺高兴,因为裁布总能余下点布头布角下来,这可都归她们了!多好的占便宜的机会啊,就连那平时不爱干针线活的也挤进来做个被子缝个褥子什么的,省下来的就偷偷带回家去了。 老太爷高兴!连夸二姐会过日子!下人们也高兴,以前这些活都是找外头的裁缝婆子干,她们可占不着便宜,而且站在老爷太太跟前的人拿得钱多,偶尔也能多得些好布好衣裳穿在身上,其他人却没这么多机会,现在难得不用穿补丁衣裳了,可不是要高兴坏了? 后来做得多的还让老太爷叫人拿到店里去卖,越便宜的东西有时越卖得快,这便是后话了。 二姐小小的露了一回脸,家中的事慢慢的就都收到她手中去了。先是老太爷说让她把老太太屋里的这一摊给接过去:“你大伯母事忙,你就替她尽尽孝心吧。” 老太太能有什么事呢?重要的是跟老太太住一个院子的老太爷。要说二姐之前只是在猜,现在她已经有八分确定了。别看大太太管着剩下的所有院子,老太爷这个院子交到二姐手里,这可比什么都更明显。 段家先是一静,然后就像沸腾的油锅里浇了一碗凉水一样热闹起来了! 二姐却很平静,她沿用了以前大太太管着老太太这个院子中的一切规矩,一丁点都没变。她知道这会儿是越稳越好。要是她变了,就等于是打了大太太一记响亮的耳光,要是她变了以后老太太的屋里比以前好,那大太太的面子里子算是让她给扔到地上去了,大房也会跟着丢人的。那日后不管段浩方再做什么,段家的人心都散了。 要是老太爷真的想要让她日后管家,必定不是想让她把大房给压到底下。她对大房,对大太太,要敬,要畏,不能管,不能压。就像以前她对段章氏和魏玉贞那样,虽然是她管着家管着钱,派头却要留给她们摆。 这就像是老太爷给她的考验,看段家在她手中是合还是分。 所以虽然老太爷把老太太的院子给她管了,她却仍旧是每天都到大太太那边去,端个茶倒个水,把‘孝’演到十二分。大太太说什么她都站在那里听着,讲什么她都说是,从不反驳。忍字心头一把刀,幸好这不是头一回,她也算有些心得了。再说,要不是她让大太太害怕了,她又怎么会在她面前失了‘大伯母’的分寸呢? 大房已经不行了,二姐这头虽然低着,心里却在笑着。她看大太太那副色厉内荏的模样,就知道什么叫做纸老虎了。 大太太到底不是段章氏,不出几日就又捡起她身为大房当家太太的身份,对二姐这个小辈也是呵护有加。两人像是在比着谁比谁姿态更低一样,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一时家中和气极了,大太太对着二姐亲热得不得了,比见亲孙子都亲,真正拿她当个不懂事的小孩子看了。二姐也是越发的把‘孝顺’二字做到极处,大太太要是咳嗽一声,二姐能赶紧过来又是捶背又是倒茶,二姐要是脸色有一点不好,大太太就一叠声的叫我的儿,你快去歇着!再喊丫头婆子把她扶到隔壁屋去,又是叫大夫又是喊人的。 就这么天天跟大太太打禅机似的说话,二姐回了屋就躺下不想动了。这日子过着累心,可这会儿也不能就认输啊,就是咬着牙她也要撑下去!撑过这一段就行了,她这么安慰自己,却也怕等段浩方日后真当了家,她也要这么侍候着大太太。想到这里她就发愁,真想再病一回。 这天她刚回来,连昌伟和昌福都不想见,就抱着昌圆亲了亲也让人抱到其他的屋去了,晚饭都不想吃只想先歇一歇。她躺在床上闭着眼养神,张妈妈进来道:“奶奶,歇着了?” 她坐起来道:“没呢,张妈进来吧。” 张妈没事不会过来找她,等她进来一说果然是有事。吴冯氏让王大贵传话来,要二姐回去一趟。 “我四舅?”二姐听了有些惊讶。 张妈妈说:“冯四爷是太太嫡亲的亲弟弟,难得来一趟,只怕这辈子就这一回机会能见上一面了,奶奶你看……” “回去!让人去收拾东西!昌伟、昌福和昌圆也跟着走!”二姐像突然有了劲,一下子就跳起来了! 段浩方现在不在家,家里可不就是她一个人说了算?就像他走前说的那样,家里少了他还有大老爷在呢,天塌了也有人顶着。二姐一边想一边偷笑,正好大太太还在呢,她这一走家里也不会有事,说不定大太太还巴不得她走呢。 从她搬到这边来以后已经有七八年没回家了,想起这个她就激动发颤。 要稳,要稳!她默默念叨着,心中盘算开来这回去都带些什么东西,难得回去一趟,可要给吴老爷和吴冯氏还有几个弟弟多带点好东西!她扳着指头算时间,段浩方刚出去还不到半个月,要是跟上回似的他一走小半年,那她可以在吴家住上一两个月了!只要在他回来前回来就行,除了他家里也没人管得她。老太爷就是心里有想法也不会说,再说她回娘家的事对段家也没坏处,其他的人高兴还来不及呢,只怕就盼着她一去不回才好呢。 想明白了,她就让张妈妈去准备,这次就不用宝贵了,让王家兄弟去办,要买什么带什么都准备好,差不多了她再去跟老太爷说。 二姐是归心似箭,恨不能一天就能回到吴家屯去。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就让王大贵先把东西赶回去,她这边只带着人走,省得一起走让人看见她带那么多东西回娘家又惹出闲话来。 她直接去见了老太爷,孙媳妇见爷爷又带着昌圆这个重孙子,多少话都变得好说了。就像她猜的那样,老太爷听说是吴冯氏叫她回去见舅舅,根本没拦,还说让她多住一些时候。 “家里的事你不用担心,好好的去!” 得了老太爷这句话,她就不避人了,准备好了车收拾好了衣裳箱子再带着三个孩子去跟段老爷和段章氏说一声就要走。段章氏倒是想说她一个人回去就行了,干嘛带着三个孩子? “昌圆还小呢,你就带着他去这么远的地方,那……”她没说完,段老爷斜了她一眼就闭嘴了。 二姐只是望着段老爷,果然他也不拦,笑着说:“你出门这么久了也没回去看看,正好也带着昌圆回去走走亲戚,家里都没什么事,你就放心去吧。” 到了二姐要走的那一天,老太爷又准备了十几箱的大礼说让她带回去:“你回去一趟不能不带东西,不然倒让人笑话咱们段家不懂事了!”结果又加了一车。他送了,很快大房、二房都也送过来了,段老爷也送了两个小匣子。 她都收了,高高兴兴的坐上车走了。 一路上昌伟和昌福听说二姐说她七八年没回去了,都不知道家里变成什么样了,马上七嘴八舌的跟她说吴家的事,他们也想念在吴家住的时候,知道能回去后特地在家里练了几天字,说怕字写得不好了先生该不高兴了。 一路热闹着回了吴家,能远远的看到吴家屯时二姐就让停了车,她从窗子往外看还不够,最后竟然跳了下来,吓了赶车的天虎和小五一大跳,两人赶紧低头,张妈妈从后面的车上跳下来跑过来劝道:“奶奶回去吧,就要到了……”话音未落看见二姐哭了,她的眼圈也跟着发红了,扶着她上车道:“姑娘,就快到家了,快了。” 昌伟和昌福让二姐给吓住了,七手八脚的拉她上去,两人都有点手忙脚乱的翻出手帕来给二姐擦泪。 “娘,你怎么了?”昌福抱着二姐的胳膊仰脸看着她问。 她摸摸这几个孩子,把昌圆给抱到怀里,笑着说:“娘没事,一会儿就到了。” 第229章 冯四爷,大名是冯希鹏,跟吴冯氏是一个娘,上头有两个哥。(..info)吴冯氏是她娘的第二个孩子,又是个女儿,从小就捧在手心里疼爱。冯四小时候还记得吴冯氏出嫁时的热闹,那天他穿了新衣裳,吃了好东西,然后就记得娘哭得很厉害,说姐姐走了。 他对吴冯氏没多少印象。 两年前老夫人一场大病,险些没熬过去,能起床后就想起了唯一远嫁的吴冯氏,说也不知道这些年她过得怎么样了。其实老夫人常常念叨吴冯氏,冯家大爷自然也把这个妹妹记在心里,等到吴大姐和吴二姐都出嫁了,她也生了第三个儿子后,冯家自然认为她过得很不错,走动的就少了。 老夫人这一病就把这个事又给提起来了。半年前有信来说吴敬泰休了四年未生子的谢氏,老夫人掉了两滴泪,要大儿子想办法。冯大爷把这个事交给了自己的夫人,这人品要好,模样要好,可既然是要嫁到乡下地主家,家世就不能太高,免得吴冯氏回头再受儿媳妇的气。 这可把冯夫人给难为住了,把周围能扒拉的人中都给扒拉了一遍也没找着合适的,冯夫人就天天把这个事给悬在心上,她还就不信了,难不成就找不着了? 也是赶巧了,有一家姑娘来走亲,冯夫人听到这个消息一打听年龄合适,再叫人打听这姑娘的脾性,都说是好的,就是名声上有些妨碍。问为什么,说是之前定过亲的那一家人死了,结果在那一片坏了名声才让家里给送到这里来的。 冯夫人这下为难了,要是这姑娘真是个命中带煞的,她就是个天仙也不敢说给吴敬泰啊。她回去跟老夫人说,老夫人却不信这个,道说不定这就是那个有缘的,怕带煞,合八字! 合了八字后说没什么妨碍,冯夫人怕有个万一,把吴家上下包括吴老爷和已经出门的吴大姐、吴二姐的八字都拿过去跟这位姑娘算了,想着哪怕是有一点冲撞的地方都不要她。 结果也不知道是这姑娘生的时辰好还是吴家风水好,反正虽然不算大富大贵,可确实是平平安安一生吃喝不愁的命。 冯夫人动心了,请了那姑娘到家里小住,反正她也有两个女儿,好不好的一堆姑娘住在一起不就能看出来了?她又请了亲戚家的、朋友家的姑娘来,一院子七八个丫头天天挤在一起,说说闹闹,有点什么小脾气都能看出来,有不好的地方也能早点知道。 过了半个月冯夫人去跟老夫人说了,这姑娘有点心气,但懂分寸知进退,可能也是经过了那样的事,比起同年的姑娘来更稳重些,毕竟是大家出来的,教女儿有时比教儿子更用心。 冯大老爷就给吴冯氏去了封信,说了这个姑娘的事,问要不要说给敬泰。她一听可坐不住了,想亲自去看一看,上回谢氏的事她就觉得对不起儿子,这回可不想再出什么错。吴老爷不放心她出门,劝道:“你自己亲哥哥看好的难不成还不放心?” 这边冯夫人开始去这个姑娘的家打听,一打听才知道因为她被人传有克夫命,结果一家里的姑娘,包括亲戚家的都受了牵连,她爹娘怕她再带坏了家族中其他女孩的名声就把她送到这边来了,其实就是不认她的意思了,只要能把她嫁出去,不但陪送大笔嫁妆,连男方的人品家世也都一概不问了。 本来冯夫人还想着要是不行,就把冯家的名字拿出来,听说这姑娘名声不好时也想到这一点了,正好捡个便宜嘛。现在倒是正好了,虽说是不拘男方家世人品,可真是那种贫门小户也没人敢攀。 冯夫人就跟那一家照顾这姑娘的亲戚说了实话,明说也是一门远亲,虽然是白丁,可家中却有大笔的田产,姑娘嫁过去不会吃苦的。 那亲戚不敢做主,把信传了回去,结果是那姑娘的娘发了话,只要是对姑娘好就行!亲戚得了信就亲自来拜访冯夫人,还送了点礼,叹道:“如今也没什么好求的了,好一点的看不上我们,赖一点的又怕姑娘委屈。既然是冯家做这个媒,我们也能放心了。” 于是冯四就带着那姑娘来了,冯家如今是拍了胸脯打包票,哪怕这姑娘没说给吴敬泰呢,他们也负责把她嫁出去。 人来之前先送了信,吴冯氏算着吴大姐怕是赶不急,二姐住得近,这辈子可能就这一次机会了,能见见还是见见的好,就送信让她回来。 这天吴敬泰听人说吴二姐的车就在外头了,他一边往外跑着去接,一边让人去告诉吴老爷和吴冯氏。等他跑到村口,远远的就看见三辆车拖着一串烟尘过来,快到时停下,昌伟和昌福两人跳下来就向他跑过来,抱着他就喊大舅大舅,转眼间车也到了,停下,他拖着孩子走过去,车窗帘子掀开一条缝。 吴敬泰先是笑,然后眼圈就发潮,哽咽着喊了句:“二姐……回来了……” 二姐早哭得抬不起头说不出话了,一张脸又哭又笑的。 他把天虎赶上去,自己坐到车辕上赶着车进村,路上有人从车窗帘子那里看到二姐,不多时村里就吵嚷开了。 “二姑娘……” “吴二姑娘回来了……!” 吴家大门前吴老爷正在等着,见车到就迎过来,先让昌伟和昌福跳下来,然后扶着哭得一塌糊涂的二姐下车,粗糙的大手在她脸上用力抹了两下,低声道:“你娘非要出来接你,赶紧进去!” 二姐低头答应了声,把泪胡乱擦了进院子,没走几步就提起被子一路小跑,刚进后院就大声喊道:“娘!” 吴冯氏几乎是立刻就出现在院门口了,也不知是二姐迎过去的还是吴冯氏过来的,反正她是搂到吴冯氏脸上就开始笑,眼睛里的泪不停往下掉。吴冯氏抓着她先在她背上狠狠打了几下,含着泪骂道:“你个死丫头!这么多年你就不知道回来看看?我打死你个死丫头!!” 后面跟着的昌伟和昌福都看呆了,跑过来的敬贤和敬宗也傻眼了,最后还是敬贤大了点懂事,扯着敬宗把昌伟和昌福叫走了。 冯妈和张妈赶紧劝着吴冯氏和二姐回屋再说话,昌圆在红花怀里一跳一跳的想往地上蹦,他是个不认生的,到了一个生地方见了一堆生人却一点都不怕。 吴冯氏瞧见了抱过来看了看,笑道:“我怎么瞧着像敬泰小时候?都说外甥似舅,真是一点不假。” 回到吴冯氏的屋子,她也让二姐去换衣裳洗脸,又叫冯妈去几个孩子那边看看,让他们别玩疯了,一会儿一起吃饭,让张妈去看着点把二姐的东西收拾一下。 “院子已经准备好了,是新盖的。” 二姐到底嫁出去了,这次回来又带着三个儿子,所以吴冯氏干脆让她住新院子,不像小时候似的跟她挤在一起了。 二姐洗了脸换了衣裳过来,看得出来眼睛还有点红有点肿,别的倒是都看不出来了。 她跟吴冯氏先说了会儿昌圆,又说了会儿昌伟和昌福,嘴里都是孩子经。吴冯氏就笑话她:“怎么?不跟我说你这几年受了多少委屈?娘在这里,你说给娘听,娘抱着你。” 二姐张张嘴又闭上,笑着摇头道:“哪有什么委屈?不都是过日子嘛。” 听她这么说,吴冯氏脸上的笑也没了,望着她半天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笑着叹了声:“……长大了。” 吴冯氏就跟她说一会儿吃饭让她见一个人。 “谁啊?”二姐问,心里想是那个四舅?这么快就要见?还以为明天才能见呢。 “是个姑娘家。姓顾,小名长欣。我打算把她说给敬泰,晚上你看看,替我掌掌眼。” 到了吃饭时,二姐就想既然要见外人,就不让昌伟和昌福出来了,谁知吴冯氏却道:“要真是进了咱们家的门,那就是一家人了,不必避讳。昌伟和昌福都是小孩子,没事。” 顾姑娘今年十七,长得不算特别漂亮,但自有一股气质在内,她一进来二姐的眼睛就亮了,第一眼看去这姑娘不错,配给敬泰正好。以前倒也不觉得,可是敬泰要真跟这姑娘放在一起,反倒显得他不够稳重,也不知这顾姑娘是哪家教出来的,小小年纪未曾出阁,竟然修得像见过大风浪般沉稳持重。 饭桌上有孩子在,虽然二姐从小教得昌伟和昌福不至于做出边吃边闹的举动来,可是到底也不会连一举一动都要求严格,连孩子本身的活泼都给打死了的教法。所以桌上挺热闹的。 吴冯氏和二姐就看,这顾姑娘是个什么反应。她看起来倒不像是鄙视或不耐烦,但也没有说热情的跟丫头婆子似的喂孩子吃饭,人家该干嘛还干嘛,就是对着昌圆看了好几眼,笑眯眯的。 晚上二姐跟吴冯氏睡一个屋,她说起这顾姑娘就不明白了:“娘你说,她是聪明啊还是有点冷漠啊?” 吴冯氏说:“从她来我就一直看着她,这孩子……应该是个懂事的……”接着就把她以前的事跟二姐说了,接着道:“她这个样不像是个心眼深的。从娘家到亲戚家再到咱家,她心里知道她是来干什么的。”怕是个认命,可又不那么甘心认命的。 刚了那样的事,她又寄人篱下这么几年,听人闲话受人排斥,连家都没法回了,也不可能像个没心肺的那样还笑得出来。就这么让人不清不楚的给带到吴家,她心里估计也不是滋味。 二姐也想到了,道:“……她该不会看不上敬泰吧?”她刚才都没想到这个,顾姑娘看起来倒像是官家或富户的女儿,吴家不过是乡下的一个地主,看着在吴家屯厉害,可在别的地方还是个泥腿子出身。 吴冯氏倒不担心这个,她说这姑娘懂事就在这里,要是她不嫁到吴家来,日后再想找跟吴家差不多的人家更难了。她现在是娘家不管,谁也靠不住,年纪也不算小了,也没什么好挑的了,吴家是她能遇上的最好的人家了。 她说:“她倒不至于看不上敬泰。”是不敢看不上。 二姐却想到别处去了,万一日后敬泰看上人家了,人家看不上他,两人之间那不颠倒了?该谁巴结谁啊?虽说顾姑娘好,可她心里却不希望自己弟弟服低做小的去看她的脸色。都说寒门娶妇,高门嫁女,她不想敬泰日后变成个怕老婆的。 她这么一说,吴冯氏笑了,拍了她一下道:“你这都想的什么啊?那女人进了门就低了一截,你都嫁过了还不知道?退一万步说,就是她真看不上你弟弟了,难不成咱吴家就在她这一棵树上吊死了?到时她要真这么不识相,我立刻就能办了她!再给你弟弟纳十个百个妾,看她还倔不倔!” 过了会儿她又生气了,又打了二姐一下骂道:“在你眼里,你弟弟就是那种耳根软的,见了女人就走不动道的?” 二姐知道自己想岔了,赶紧求饶,两人又说了会儿话才睡下。总得来说这顾姑娘不错,吴冯氏已经动了心要给敬泰了,趁着二姐在这里就挑个好日子把喜事办了,热闹热闹。 第230章 吴冯氏拍了板,吴老爷自然没什么意见,喜事很快办起来了。.info[] 先在村里找了户五福人家,顾姑娘前一天夜里送过去,第二天早上从那一家上花轿,在村里绕一圈进吴家拜堂。 事起仓促,冯四跟吴冯氏说现在再去请顾姑娘的家人来已经来不及了,反正前面的纳采问名冯夫人都办好了,顾姑娘的嫁妆也一起带过来了,他就仅充一下娘家人吧。其实是他嫌麻烦,若是现在再回去请顾家人来,一来一回的花的时间就更多了。他在这乡下地方吃没得吃玩没得玩,就是跟吴冯氏说家里的事,她出门早,他记得的事也少,两人其实说不到一块去,总不能天天说冯老夫人吧? 顾姑娘无可无不可,这事也轮不到她做主。她那娘家根本指望不上,当初送她到亲戚家时,娘就把嫁妆单子给她自己拿着了,交待她道过好过歹,日后都是她自己的事了。 “这都是女人的命。”娘叹道。 她十一岁定亲,十四岁时那男的一场病没熬过来就死了,听说本来也就是咳嗽着凉,并不严重。他仍旧每日上学念书,都以为快好了,谁知天突然一凉,过了一夜他就病得人事不知,再有多少好药灌下去都没用了,不到一个月就办了丧事。又过了一个月,流言四起。一个好好的男孩,平常身体好得很,极少得病,只是吹了一场风受了点凉就病死了,这谁信呢?于是纷纷传言是冲撞了什么邪秽。 现在想起来,她只余冷笑。是,人人都是好的,只有她这个外人不好了。原来就说到她十五岁时两人就成亲,现在还没进门就克死了他,可不是她不好吗?三人成虎,在她听说这个事之前,外人都已经避她如蛇蝎。 可笑的是她,本来还想着他死了,她过一年再议亲,也算是全了两人的情分。谁知他家根本没打算领她这份情,甚至狠不得她一头碰死给他偿命。(..info无弹窗广告) 别说两人还没成亲,就是成了亲,她也不会为别人去死。她在家里熬了两年,外面的流言没见消散,媒人都绕着她家走,连家里其他的女孩的亲事都渐渐出了问题。 她慢慢明白了,喜事本来就图个吉利,也不是非要娶谁不可的,没了她们这一家,自然还有别家的姑娘,又不克人,又没坏名声。谁肯在这时站出来说不怕她家的坏名声?谁又能保证自己一家日后都不出一点事?就怕出了事后,反倒像应了什么似的。 爹跟娘商量,把她送到亲戚家去。她在家乡已经是嫁不出去了,趁现在年纪还不算太大,送到远地去找个没听说过这回事的人家嫁了吧,不然继续留她在家里还不知道要带给家里多少祸事。 可是人家一见她带的大笔的嫁妆自然心动,一问却是离了爹娘跑到外地亲戚家来的,自然要去打听,这一打听不得了,本来只是死了个还没成亲的他,再传回来就变成了她命中带煞,嫁进哪家死一家。没成亲就把人克死了,要是真嫁进门来,那这一家子还能剩下什么? 她在这个亲戚家住半年,那个亲戚家住半年,转来绕去心中也有数了。家中对她的情分越来越少,亲戚也越来越不耐烦。要是她最后真嫁不出去了,怕就要在亲戚家住一辈子了,也不知道她娘给她的嫁妆够不够她活一辈子。她孤身一人,谁能护着她? 吴家是来救她命的,她来之前已经打算好了,哪怕吴家这个儿子是个傻子、瘸子、丑八怪,她都愿意嫁。她会好好的做他的媳妇,给他生儿育女。 她不想再回到亲戚家了…… 吴冯氏来跟她说成亲的事的时候,她无一不答应,等她走了,她坐在屋里愣了半天,然后扑到被子里捂着嘴大哭了一场。她终于熬到头了。 她在屋里哭,二姐在屋外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示意身旁的红花别出声,转身蹑手蹑脚的走了。 吴冯氏让她来跟顾姑娘说说家里的事,也就是让她别害怕,还要跟她讲讲这洞房,怕她离家久了,她娘大概不会早早的就跟她说这个。谁知却让她在门前听到哭声。 回屋后二姐坐着发呆,红花小心翼翼捧了茶来,道:“奶奶,那顾姑娘会不会……” 二姐斜过去一眼,见她闭了嘴才接过茶来吹了吹道:“不该你问的,别瞎问!出去也把嘴闭严了!” 等红花出去,她在屋里坐不住就去找吴冯氏,本来想跟她再说说这个顾姑娘,却见屋里到处是办喜事的东西,连脚都下不去。屋里吴冯氏正跟冯妈在忙,她在屋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还是等等看再说吧。 出了院子正遇上往里走的吴敬泰,二姐一把拉住他上下打量了两眼才笑道:“你跑这么急干什么?娘那屋里正乱着,你跟我来,咱俩说说话。” 她把敬泰拉到她住的院子里,昌伟和昌福跟着敬贤、敬宗跑出去玩了,红花进来上了茶也出去了,她就想跟敬泰说说这个顾姑娘,却左思右想不知如何开口。 她一不能说顾姑娘在房里哭了,这明摆着人家对这桩婚事不乐意,她这么一说,敬泰记在心里,小两口还没拜堂呢心里就生了嫌隙,日后还怎么相处? 二也不能什么都不说。顾姑娘心有不平,敬泰前头遇上谢氏也是受了罪了,她还算了解自己这个弟弟,他心里别的不说,责任是一等一的。他只要娶了顾氏,就会把她当妻子敬重爱护。可要是他这边一门心思对人家好,人家却不领他的情,说不定还在心里嫌弃他,觉得嫁了他委屈的话,二姐就该心疼自己的弟弟了,在她眼里敬泰是个比段浩方好得多的男人了,别的不说,因为吴老爷的那个庶子敬齐的事,他对小妾是根本没有一点兴趣的,听说那个谢氏在时,就算生不出孩子来他也不去妾那里,等谢氏被休,那个妾也跟着被卖了,谢氏没生下孩子,那个妾却连怀都没怀上,可见平常敬泰根本不去她那个屋。 哪家姑娘嫁给敬泰都是有福的命。 说也不行,不说也不行。二姐为难了,叫了人进来便只呆坐着喝茶? 敬泰突然噗哧一声笑了,她抬头就见他一边笑一边把茶放桌上,掩着嘴咳了两声道:“二姐,你要说什么就说吧,瞧你那个为难样,跟、跟蹲坑似的……” 二姐随手抓了一把瓜子兜头照着他扔过去!浑小子真是什么都敢说!欠打! 他往炕后仰身闪过那把漫天飞来的瓜子,哈哈大笑起来,笑完了长出一口气说:“二姐,其实你要说什么我都知道,你放心吧,我早不想她了。” 谢氏。二姐听他这句话才知道他对谢氏怕是还记在心上呢,说起来四年没生下孩子确实有点那什么,可听说她怀上过,只是没足三个月就流了,说不定是体质的问题?现在人寿数少,早生儿子早好,也怪不得吴冯氏着急。 二姐回来后没细打听这个,再看敬泰这个样,不由得就想出一个棒打鸳鸯的苦情故事来。这里头谢氏和吴敬泰就是那被逼分开的小夫妻,本来情深意坚,无奈造化弄人。休妻这个事应该是吴冯氏决定的吧…… 她猜归猜,可不敢说给别人听。一是她自然是跟吴冯氏亲,就是这事她真做出来了,她也不会为个没见过的外人去找吴冯氏的晦气。二来就是她现在也是当娘的了,凭心而论,要是日后昌伟或昌福也娶了个生不出孩子的老婆,她这个当婆婆的心里说不定也挺不是滋味的。总不能就让儿子日后没孩子尽孝吧?就说可以纳妾生子,可妾生子到底不如妻生子更站得住脚。 之前她就听说过街上有户人家,老婆没生下孩子,小妾生了个儿子,等这家男主人死了,妾生的儿子要继承家产,结果族中非说妾子继承不合适,硬给夺了回去分给了那男主人的弟弟,说好歹那弟弟跟那男主人是一个娘生的,不但是嫡亲的亲兄弟,还都是正室老婆生的,比那小妾生的更名正言顺,因为这家产可都是他们的爹传下来的,就是分了,那也是爹给的。 其实就是争产,要是问那个已经死了的男主人,问他是把家产给早就分家的弟弟还是给自己儿子,那当然是给亲儿子了。可怜那一家就剩下几个妇道人家,哭没处哭求没处求,很是热闹了一阵,也让街坊邻居看了一场好戏。 所以同情归同情,到时该怎么做还怎么做,不能因为一时的心软就误了儿子一辈子。在这上头,二姐很明白吴冯氏的心。为了儿子,再狠的事也能做。 想到这里二姐对着敬泰点头说:“你明白就行,不想就对了。”然后仍是忍不住说起顾姑娘,问他道:“你觉得这回这个顾姑娘怎么样?” 他看起来倒像是不怎么在乎,想了想说:“听娘说规矩上是个好的。”说完一哂,“还没掀盖头呢,我又没过她。不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二姐小声道:“我跟你说,顾姑娘怕是个心气高的,对付这种心气高的女人,你不能顺着她捧着她,越捧着她,她说不定越看不上你。就拿你自己说,那些见了你就骨头软的人,你看得上?” 敬泰摸着下巴一脸认真的点头,道:“二姐说的有道理!”肚子里却快笑翻了,二姐怎么还拿他当小孩子啊,他老婆也娶过,妾也纳过,屋里还有丫头呢,怎么会连怎么对女人都不知道?还捧着顺着?当他还是没长大的傻小子啊。 他有心哄她,自然是她说什么都一副严肃的模样说是,过了会儿二姐察觉不对了,一巴掌呼到他脑袋上,怒道:“好你个臭小子!耍你姐姐呢!” 这次他笑得四脚朝天,抱着肚子在炕上打起了滚。 第231章 吴敬泰是吴家的大儿子,日后吴家是要交给他的,前头谢氏的事还有些闲言闲语在,吴冯氏憋足了劲要把这次的亲事办得风风光光的!顾姑娘带来的嫁妆挺丰厚的,到了成亲那天她就让人赶着嫁妆在村里绕三圈!一定要村里人都看看敬泰新娶的媳妇有多好! 这个事还没办完,又有一桩事摆在她面前,凭心而论,第二桩更让她为难。[..info超多好看小说] 冯四这个小弟弟来了快半个月了,两人常常说些家乡事,吴冯氏说着就会掉泪。这个四弟弟年纪小,当年跟她的感情不深,除了说些家中老人的事,两人并无多少话可聊。她也看得出来,他怕是已经在吴家住烦了。自己兄弟,又是自出嫁后就没见过面的娘家人,上回见大哥还是敬泰出生后的事呢,没来得及说两句话大哥就走了,所以冯四在她面前再不好,她都当他是小孩子不跟他计较,反倒想方设法的让他在这里住得开心。 可是就在前几天,冯四带着几样礼物来,说是为了敬泰办喜事,给她和二姐带的些东西,都是些衣料钗环:“大外甥女的我就没法亲自给她了,就留在姐姐这里,回头等姐姐见了她,替我交给她吧。” 吴冯氏笑着收下,赶忙问他这些天过得如何?吃喝上若有什么不如意的只管说:“房子简陋了些,你住不惯也应该。” 冯四却脸色一整,站起来恭敬道:“姐姐说的哪里话?家里已经是极好的,吃的喝的都好,弟弟没什么不习惯的地方!” 吴冯氏赶紧去拉他:“快坐下,一家人用不着这么多礼。”离家多年,再跟家里人相处,她竟有些手忙脚乱的。 怕不只是四弟不习惯,她也有些不习惯了。 吴冯氏心里怅然,面上不显,又拿些闲话说着凑趣,过一会儿就准备让他出去玩了,免得让他在屋里陪她干坐着,两人又没多少话聊。 她道:“这几天家里忙着给敬泰办喜事,我都有些忘东忘西的。”这句话说出来,下面顺理成章的他就可以先出去了。 可过一会儿抬头见他不但没出去,脸色还有些严肃,他道:“姐姐,我跟你说个事。” 吴冯氏见他这个样就让冯妈去外头看着,不让人进来,等没人了她道:“你说。”心里想着他是想借钱还是想干什么?亲弟弟开口,她怎么着也要帮上一把的。 哪知冯四说的却不是借钱或是看上哪个丫头这等闲事,而是想把敬宗带到冯家去。 吴冯氏一听就傻眼了,这是为何? 说起来冯家也曾出官入仕,吴冯氏太爷爷那一辈曾官拜四品,掌一方水土。后来被卷入到什么事中,费尽千辛万苦才保下性命,结果就是冯太老爷静悄悄的从官位上退了下来,虽然没有问罪,但也只能带着全家几经流离,辗转到了西镇这个小地方安家。 冯太老爷带着全家搬到西镇后很快郁郁而终,吴冯氏的爷爷更是多方打点,力求让全家人能在这里平平安安的活下去,冯家全家都开始夹着尾巴做人,不要说官场了,那段时间他们连门都不怎么出,朋友、亲戚,哪怕是靠上来巴结的人全都不敢搭理,生怕太老爷死了以后再有人把那桩事翻出来,这会儿可不会再有人念什么旧情了。 不知是银子的作用,或者那些请托的旧友中真有人出了力,又或者是上头的人不再追究此事,吴冯氏出生以后,家里的日子还是挺平静的,慢慢的越来越好了。吴冯氏的爷爷提心吊胆几十年,等家里日子过得平稳了,没享几天儿孙福也撒手西去。到了吴冯氏快要嫁人的时候,她娘却不肯把她嫁给这里认识冯家的人。 冯太老爷当年算得上了‘荣归’,并未获罪,所以明面上人家对冯家还是过得去的,可是面子有了,里子没有,私底下那些人对冯家是个什么样,吴冯氏她娘心知肚明,怎么肯把女儿嫁到这样的人家去吃苦? 另一头,她也怕那件事什么时候再翻出来,官场上的事不好说。女儿只要嫁出去就不算娘家的人了,好歹也有条活路。 所以,她让吴冯氏带着大笔的嫁妆,远嫁到了乡下,嫁给了一个地主的儿子。她算准了吴家不敢对吴冯氏不好,不看嫁妆的面子,也要看冯家的面子。而要是真出了什么事,吴家不在官场,跟哪边都没牵扯,吴冯氏可保一生平安。 现在又是几十年过去,冯家终于想要东山再起了。这些年他们千方百计的钻营,算是打开了一条路,若是一切顺利,冯家再次进入官场的机会就来了。(..info好看的小说) 冯家年轻一辈的男孩都进了学,拜名师,出百宝,想尽一切办法让尽量多的冯家人能够挤上这条独木桥。 冯四来之前,他大哥就交待他好好看吴冯氏的几个儿子里有没有能上得了台面的,毕竟当初送到吴家的先生可是他挑来给自己儿子预备的,但凡吴家孩子不是笨得出奇,应该能挑出一个两个的。 他来了这几天看过来,吴敬泰首先是不行,就连敬贤也有些大,过个一两年就该成亲生子了,带回去也没什么大出息,只有敬宗,年纪还小,学问还成,最要紧是这孩子看起来不傻,虽是小儿子却也并不骄纵,有没有前途还看不出来,但既然大哥让他带回去一个,他挑的便是这吴敬宗了。 他跟吴冯氏一说,让她去跟吴老爷提,他可是不愿意跟那种人说话,又说不通,他也难受。 他撂下这个雷走了,吴冯氏却什么都干不成了。这可是个大事!敬宗要是去了,若是有那个运气,日后吴家那可是一步登天! 她却没有马上把这个事告诉吴老爷,为什么连她自己都弄不清楚,是害怕吴老爷立刻就答应把敬宗送走?她已经乱成一盆糨子了,不能急!不能慌!要冷静点好好想想! 她心里开了锅似的乱,却没人发现。家里人都忙着吴敬泰的亲事,吴老爷每天晚上回来就累得躺那睡着了,根本也没发现她有心事。 几天下来,吴冯氏都快愁断肠子了,也快憋不住了,她打算今天晚上等吴老爷回来,不管他多累她都把这事告诉他,看他怎么办。 不到晚上,却是二姐先来了,她来跟吴冯氏说顾姑娘的事,什么都备好了,洞房的事也跟她说过了,顾姑娘不愧是经过大风浪的,听她说起洞房中事也只是耳朵尖上冒一点红,神情竟是一丝未乱。 二姐都怀疑自己没说清楚:喝交杯酒,熄灯,上床,脱衣裳,听男人的――敬泰有经验,不至于两人到时找不准地方,会有一点疼,不过不用害怕,女人都有这一遭,水乳|交融才能生孩子。 没了。说不定是她真没说清楚?可要紧的事她应该没落下。 二姐一边想着一边坐下准备跟吴冯氏说,一抬头就见她像是有心事的样,顺口问了句:“娘,你有心事?” 吴冯氏就等人来问这句话,她自己想了三天什么都没想明白,脑子里还是乱成一团,她就想找个人说说。 她让冯妈出去,让人关上门,然后把冯四说的竹筒倒豆子,都给二姐说了。 二姐听完就傻了,要让敬宗去做官?不对,是准备去做官? 她对官的理解就是一个‘大’字。吴老爷厉害吧,这县里的那个七品的县官就能把吴老爷给捏死。要说以前她还能偶尔在电视上看到市长什么的官。现在这里的官就更神秘,也有更大的权力了。不说县官,哪怕只是在官衙里做个衙差,那走在街上也是威风凛凛的。放在以前,路边看见警车,饭店里看到警察,那也是标准的特权阶级。现在的衙差可比以前的警察有权的多。 她头一个想的就是吴家有那个能耐供出一个官来吗?官这个东西,是讲资历的,通常家里有人做官,那子孙后辈做官就很正常了,要是家里没人做官,那这官就不好做了,甚至根本找不到门路的更多。现在可不讲究什么公开选拔,凭的还是个关系,某某大人或某某‘引荐’,这官途方可一帆风顺。 吴冯氏就跟二姐说起冯家以前的历史来,说冯家曾经多么风光、厉害。二姐听着却觉得不靠谱,无他,这都是老黄历了。都说人走茶凉,冯家太老爷这茶不用说凉了,只怕连茶杯都化成灰了吧? 再说,敬宗到底不是姓‘冯’的,真要有了机会,冯家是先尽着自己的子孙还是给敬宗这是很明白的事。 怕就怕敬宗是个探路的,回头吃肉却没他的份。 二姐却不敢跟吴冯氏实话,因为她看出来了吴冯氏对冯家根本没有一丁点的怀疑,这很正常,要是有人跟她说吴家准备害她,她也不会信的。她这个半路的都是这样,何况吴冯氏?她从出门就没再回过娘家,这次带来这个消息的又是她的亲弟弟。 再有一条,吴冯氏怕是也动心了。她是见过冯家曾经有多少风光的,哪怕那时已经算是落魄了,可是比起吴家来说,还是冯家更好。 能给敬宗一个更好的前程,哪怕只是一个机会都值得她去争取。 二姐想劝她冷静点思考,最好能打消这个念头,却不知如何开口。屋里一时沉默下来,过了一会儿吴冯氏叹道:“我就是有点不放心,敬宗还那么小,真让他去了,会不会有事呢?” 二姐心里一咯噔,猛的说道:“娘,敬贤怎么办?” 吴冯氏听了没明白,问:“敬贤?他不去啊,你四舅是想带敬宗去。” 二姐已经知道怎么说了,凑近了点一脸担忧的说:“娘,你想,敬泰日后有吴家,敬宗日后当官,那敬贤呢?哥哥、弟弟都有好前程,就他什么都没有?” 吴冯氏一时怔了,吱唔半天才道:“这、这跟敬贤有……什么关系……?”话说到后来声音渐小,她明白二姐的意思了,可她还想反驳,道:“都是一家兄弟,敬宗有出息也是给吴家添光的事,这是好事啊!” 二姐见她急了,忙道:“娘,以前吴家会交给敬泰,敬贤和敬宗都是一样的。现在却突然给了敬宗一个好前程,都是吴家的儿子,敬贤还是哥哥,到头来却比不上自己弟弟,他心里能好受吗?” 吴冯氏想了想道:“那你是说,让敬贤也去?”不等二姐说话她就摇头道,“这不行,敬贤大了,我想着明年就让他成亲呢。” 二姐还想说,她却摇摇头道:“你先回去吧,我再想想。” 见她不愿再说,二姐只能出去了,可心里却沉甸甸的。一家三个兄弟,敬泰是大哥,吴家归他是理所当然的。敬贤和敬宗都是弟弟,自然没什么话说。吴老爷和吴冯氏一直以来也都是这么教他们的,三兄弟这才平平安安的长大了。可是若是突然将敬宗带走,不管他日后有没有好前程,敬贤心里必定要有点想法的。 都是弟弟,为什么只带走敬宗? 敬宗本来就是小儿子,平常多受些宠爱也不奇怪,只要不出格,敬贤不会放在心上。可男子都看重前程,何况是做官这样的好事?不管能不能真的做成官,至少敬宗去了,而敬贤没去。 比不上哥哥,也比不上弟弟?敬贤怎么会咽得下这口气?敬泰是大哥,祖宗家法在那里放着。敬宗却只会让他觉得爹娘偏心。 要真是敬宗被带走,吴家三兄弟只怕立刻就要散了架了。就是面上看不出来,心也要远了。 第232章 那天以后,二姐见着吴冯氏想问这个敬宗的事到底怎么办,可一直也没找着机会,看她和吴老爷的神色也不像是已经商量过了的样子,她一面觉得这事要是男人来看,大概会为了家族的前途而让敬宗去,她所担忧的在像吴老爷这样的男人看来只怕就是妇人之见了。 其实她也不知道敬宗跟着冯家走到底好不好,毕竟未来的事没人知道。或许敬宗就是适合走这条路呢?或者他就是有这个运气,也有这份才能呢?若她真的一意孤行劝告吴冯氏不要让他去,等到他长大会不会怨恨自己呢?毕竟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二姐觉得,这个事不是她或吴冯氏商量一下就能决定的,最好还是听听吴老爷的意见,可是她也悬在心上,就想等到敬泰的亲事办完,她一定要再去问吴冯氏,看敬宗的事到底怎么解决。 谁知没过几天,段浩方来了! 红花进来告诉她的时候,她还有点没反应过来,赶紧站起来道:“你们家爷怎么会来?他到了?” 这时段浩方已经让人领进来了,二姐顾不上多说,见他一身风尘就赶紧领他进屋,一边让红花去准备水给他洗漱,一边让人去把昌伟和昌福叫过来。 张妈妈把昌圆抱到隔壁的屋去,二姐这次回来却没带他的衣裳,张着手在屋里转了两圈为难道:“你这突然来,我没带你的衣裳啊!” 他早就站在床前解下外衣,红花已经领着人把浴桶抬到旁边的屋里,一桶桶热水倒进去。听着那边的声音,二姐为难极了,道:“你一会儿洗完了穿什么?要不,我去敬泰那里给你借几件衣裳?” 段浩方从外边回来,到了段家听说二姐带着孩子回吴家了,他根本没停下休息就直接过来了,这时累得连句话都不想说,只是望着她笑,由着她摆弄他,脱了他的衣裤,外面红花早就关紧门窗,然后她推着他到那边屋里去洗澡。 泡在热腾腾的水里,他才觉得全身的筋骨都懒得动,要不是记着还在洗澡,只怕立刻就能睡过去。 二姐坐在他的后头,解开他的头发,打散结在一起的发丝,拿着菜瓜布在他的肩背上搓洗,一边问他这次出去的事。 “怎么回来的这么早?”上回他可是一去就是五个多月,这次怎么不到三个月就回来了?二姐觉得有点失望,本来想在娘家多住几天的,他一来,只怕等敬泰的喜事办完他们就要回段家了。又见他赶来的这般急,想着是不是因为她带着三个孩子回吴家来,他不高兴了? 段浩方闭着眼睛都快睡着了,听她问起就说:“路上的事办完了,赶着回来跟爷爷说。”其实是出了一点问题,他一个人无法决定,只能回来问老太爷的意思。听说二姐带着孩子去吴家住了都快两个月了,他就想干脆先把她和孩子们接回来再说,谁知来了吴家却发现吴敬泰正在办喜事,这下不但不能走了,他还要赶紧再补一份礼。 想到这个他睁开眼睛道:“敬泰办喜事,你跟家里说了没?” 她一听就知道他想问什么,说:“我已经让人回去说了,怕是跟你在路上错过了吧,不过你不用担心,家里的礼我早就准备好了。”段家知道不知道不是重点,这份礼要有。她也不想再去跟段家人纠缠这个,要是她巴巴的送了信去,段家那边的回礼却并不厚重,反倒伤了吴家的面子。所以她这边备好礼,替段家送过去,然后掐着时间给段家那边去信,就说礼她已经送过了,就不劳家里人费心了。 段浩方听在耳朵里,以为她在家里受了气,不但自己带着孩子跑出来,连娘家兄弟成亲都不敢回去说。二姐自己备礼是为什么他当然知道,不就是怕段家给的礼太轻,丢她的面子让娘家人担心吗? 虽然他在外头,可家里的人也人有断断续续的告诉他。二姐是个在家里受了什么委屈都不肯跟他说的,以前段章氏和魏玉贞这样对她,他睁一眼闭一眼就算了,一个是娘一个是自己亲哥哥的媳妇,他轻不是重不是,只能委屈她。 但现在欺负二姐的却是大房的人,对那边他可不用客气! 他在心里盘算一番,张口道:“你不用担心,我一会儿就让人去取礼物,不会在你兄弟面前丢你的脸的。” 他这么大方,她倒不好说给段家备的礼其实就是出自他放在她那里的私房银子,要是他再出一份,就等于自掏腰包出了两份。 段浩方洗完澡累得眼皮都睁不开了,直接睡了过去。二姐盯着人收拾了屋里的一片脏乱后才到吴冯氏那边说他来的事。 吴冯氏早知道了,还安排了晚上让他跟吴老爷和吴敬泰一起吃饭。 二姐道:“他赶了几天路,累着了,现在还在屋里睡着呢,吃饭什么的明天再说吧。娘,我想找个裁缝婆子给他赶几件衣裳,他来什么都没带,包袱里的衣裳也都是脏的,敬泰办喜事他不能穿着那样的衣服去。” 吴冯氏说这有什么难的?你先回去,我一会儿就让裁缝婆子去找你。昌圆要不要晚上先抱到我这边来?你先顾着他,省得你忙不过来。 二姐笑,摆手道娘还当我是小孩子?说完就出去了。但是吴冯氏还是担心怕她累着,就把昌伟和昌福留下了,让他们两个先跟敬贤和敬宗住一起,反正两个孩子跟四个孩子差不多。 晚上段浩方醒过来时,屋里没点灯还是黑的,他刚想叫人就看到隔着帘子隔壁屋却是亮着灯的,听声音二姐和人在那边。 他摸摸桌子上的水壶,是温的。想到她就在旁边看顾着他,这心里不由得暖起来。他扬声叫:“红花。” 掀帘子马上过来的果然是二姐,她就在隔壁屋里等着他醒。 她点了灯过来,脸上带着脸,说话却很小声,道:“三爷醒了?灶上热着饭呢,摆过来吃点吧?” 他这时才觉得腹鸣如鼓,她给他披上衣裳,摆好桌子,红花也把饭端过来了,小米粥,葱油饼和两道小菜。 他一边吃着一边问:“现在什么时候了?” 二姐出去拿了针线进来,就坐在他旁边纳鞋一边说:“过三更了,昌圆已经睡了。你吃完再睡一会儿吧,等天亮再说。” 他看着她手中的鞋底问:“你干什么呢?” 她抬头笑道:“我让人给你新裁几件衣裳,这不正做鞋嘛。”她说着手上还不停,拿着粗硬的钢针使劲往厚厚的鞋底上扎。他不是头一回看她做鞋,却是头一回担心她扎着手,说:“你放下!这些事让红花来不就好了?” 红花站在旁边听了就赶紧想从二姐手中把鞋底接过来,不等她开口,二姐反倒冲着他飞了一眼,笑道:“我就给你做过鞋,别的我也做不来,你的鞋都是我做的呢。” 她这么一说,他倒不好说了,心里陡然涌起一股酸甜。 红花见状就退了出去。 接下来在灯下,他喝着稀饭,筷子偶尔碰一下瓷盘瓷碗,粗棉线从鞋底穿过,声音很轻,他心里有块肉,听着那个声音就像棉线是从那块肉中拉过似的。 吃完了饭,二姐也收拾了东西,隔壁屋里的裁缝婆子也先走了,说是衣裳再过两天就能做好。她回来跟他说:“先做一套凑和着穿吧,现在家里都忙着办喜事,没多少人手。” 她办的事他自然放心,睡过一觉也有精神了,熄了灯躺在床上,他抱着她就想说说话。一开始说的是段家的事,他想问她是不是受了委屈才带着孩子跑吴家来的。 二姐想拉他在吴家多住几天,让他觉得她受了委屈是最好的。便垂下眼什么都不说,只道:“娘来了信,说四舅舅来了,让我过来见见。我想这也是个难得的机会,正好也能带孩子们出来散散心。” 要是跟他说,她多想娘和娘家人,他肯定会跟她说以前她是吴家的女儿,自然对吴家感情深,可她现在是段家的媳妇,还生了段家的子孙后代,所以她自然就是段家人了。 二姐知道,要扭转他的想法那太费力了,她越提娘家,他就会越提婆家,无形中两人就会对立起来。这样就会跟她的愿望背道而驰。要想达成目的,只能顺着他的毛摸。 所以她说的就好像是出来散散心,走走亲戚似的,这样他才不会放在心上。 段浩方听了就叹气,二姐越不说,他越担心。也不知道在家时大太太是怎么折腾她的,可她就是个不会诉苦的人,从以前就是这样。 第233章 婚礼是在一个大晴天举行的,吴家屯所有的人都来了,甚至还有城里的人特地赶来,吴家在谷场上摆了三百桌酒席,招了村里的人来帮忙上菜。 外面的热闹跟吴冯氏和二姐这些女眷无关,倒是昌伟和昌福让吴老爷叫到外面去吃席了,段浩方自然也要跟着招待。 院子里,为了招待一些客人的家眷,吴冯氏在最大的院子里摆了二十桌酒,她跟二姐在屋里陪着那些女客说话。 二姐出嫁后还是头一回在吴家见外人,上次回来她是被石榴和她的儿子逼得逃回来的,躲在家里谁都没见,所以外面的人也都不知道。今天坐在她周围的人只知道她嫁进段家后连生了三个儿子,个个都夸她好福气。 什么也没有儿子能撑得起一个出嫁女人的脸面。吴冯氏有心要让二姐风光风光,早早的就把她带着三个儿子被丈夫亲自送回来参加兄弟的喜事这件事给散了出去。一是想让人家都看看自己女儿嫁得好,二是想借着二姐的风头替吴敬泰这次的喜事加点好听话,免得日后再让人提起那个谢氏的事。 她将二姐打扮的漂漂亮亮的,比打扮顾氏都更上心,幸好二姐回来时想着要见四舅舅,带了一些新做的好衣裳和好首饰,现在抱着吃得粉嘟嘟的昌圆一出来,一屋子女人都羡慕的连声赞叹。 二姐也知道她的用心,替敬泰多添些光彩也是她的心愿。跟那些大娘大婶说起城里的生活,尽往夸张去说,好像她是躺在金山银山上,在段家过得是呼奴唤婢的好日子! 村里人都不知道段家到底家底如何,只知道段老太爷去南方赚了几十年的钱才回来,那还不拖回一座金山来啊?这话越说越夸张,二姐最后都不说了,只管让她们去猜,她要是摇头摆手说没有那么多,怎么可能呢?人家反倒都不信了,所以她也干脆不说了。 一堆人围着她,一堆人围着吴冯氏,个个都夸她眼光好,不但给女儿挑了个好婆家,还给儿子挑了个好媳妇,更有几家妇人求她替自己的女儿也挑个和二姐差不多的婆家,甚至有人直接问二姐段浩方还有没娶妻的兄弟没? 二姐一边掩着嘴笑说可惜都没了,他兄弟几个都娶过了,要不还能跟您的女儿做妯娌。心里却道段家那火坑,跳进来的都是上辈子没烧好香的!一边想一边叹气,她倒真愿意嫁个简单人家,不要那么多人和事的,就像这顾氏,爹不疼娘不爱,却嫁到吴家来了,她要有她这份运气,真是梦里也要笑醒了! 到了中午,冯妈进来跟吴冯氏说外头要开席了,菜都摆上了,花轿也快到了。 吴冯氏就拉着一屋子的人出去,外面的桌上其实大部分都坐好了,她让进屋里说话的这些都是跟她坐一桌的,算得上跟吴家比较亲近的人。 这时敬贤进来了,他身后有人抬着六个大箱子。敬泰在外头当新郎官迎客人,往来招待的事都压在他身上了,正好年纪也差不多了,吴老爷正打算找个机会让他露露脸,也让外面的人都认识认识吴家二爷。 他领着人抬着箱子进院子到吴冯氏面前,原来这几个箱子是吴大姐嫁的聂家送来的贺礼。敬贤正是如小杨树般年轻挺拔的好年纪,他也是浓眉大眼的长相,只是脸型却肖似冯四,下巴是尖的而不像吴敬泰那般是方的。又因为是家中次子,比起他大哥来少了一分稳重,多了一份调皮。[..info超多好看小说]他给吴冯氏躬身行礼时倒挺规矩,起身时却嘴角一歪,露出个笑来。二姐坐在旁边赶紧拿帕子掩住嘴角,就是吴冯氏也在眼中透出一点嗔怪来,又疼又气。 院中席上的人都看见那六个大箱子抬起来,离得远的还半站起身伸长脖子看,一时院子像关着一群蜜蜂般嗡嗡起来。 “瞧瞧!吴家大姑娘嫁的好啊!” “人家二姑娘嫁的也好!” “吴家这媳妇娶的才好呢!你看那前头摆的嫁妆!” 都是夸吴家好的,吴冯氏得意极了,让人把那六个箱子抬到后面去。这边早就有人开始打听这吴二爷定了亲没啊? 经过谢氏那件事,吴冯氏对儿子的媳妇更加慎重了。敬贤那个样子,又是家中次子,少不得要好好挑,不然吴家后院只怕就要闹起来了,她可是知道那些爱挑唆的媳妇能把多好的兄弟都给搅掰喽。 今天在座的人家她都熟悉,家中有无女儿,家教如何她心中也有数,立刻四两拨千金的挡了回去。 再过一刻,那边喊花轿进门了!这下院里院外都热闹起来了! 二姐起身跟吴冯氏示意了一下就带着红花张妈先到新人的院子去了,一会儿新娘拜完堂她要在那边接着。这次幸好她回来了,屋里陪着新妇的仅她一人。吴家儿媳妇不是什么人都能见的,吴冯氏不会让一群乱七八糟的人挤进去添乱。 她这边一走,吴冯氏也起身告罪去换衣裳,一会儿去受新人的礼。 吴敬泰的院子重新修整了一下,里面的家具也都换成新的了,除了敬泰身旁跟着的侍候人,其他人在谢氏被休的时候都换了。 二姐就在屋里等着,昌圆坐在新人床上,好奇的爬来爬去。敬泰的奶娘在旁边堆着满脸的笑陪二姐说话,她有心奉承,不停的夸昌圆好,又说起二姐小时候的事来。 二姐带着笑听,突然说:“苏妈妈今年高寿了?” 敬泰奶娘苏妈脸上一僵,心中不安起来,赶紧笑道:“二姑娘千万不要跟我这个老婆子客气,当年姑娘才这么点大的时候,我就在太太的屋里侍候了,还给姑娘换过尿布呢!”她笑了会儿没见二姐接腔才讪讪的收住了,过了会儿干巴巴的比了一下:“老婆子刚过五十五,老了!” 二姐拉过她的手放在手中拍着,亲热道:“苏妈妈不老!我瞧着才三十出头呢!这头发还没白呢!”她一边说一边看红花。 “苏妈妈不老!苏妈妈看着就跟我的姐姐一样呢!”红花快步绕到苏妈身后,轻轻推着她说。 苏妈笑得见牙不见眼,心里却是越来越怕了,不停的偷偷拿眼瞟二姐。 “我还记得,小时候敬泰这么点大,什么东西抓住都往嘴里放!怎么教都改不了!那是他多大时候的事啊?”二姐就像没看到苏妈看她,拿手随便比了一下说。她穿过来时敬泰已经像个小大人了,不过都是从孩子那会长起来的,昌伟三个小时候都爱往嘴里乱塞东西,他大约也免不了俗。 说起敬泰小时候,苏妈的心一下子柔软了,仔细回忆着道:“……他啊,小时候淘着呢!都能满地走了,一时不留神就能把石头子吃到肚子里!我啊,就天天看着他,眼珠子一下都不敢离开!那些死丫头都不顶用!让她看着敬泰,一会儿就不知道这神跑到那里去了!” 她笑着叹气,对二姐说:“我记得,那会儿他一岁半,到两岁才把这个毛病给改掉!” “果然淘气!”二姐附和着苏妈的话笑了一会儿,然后扯着她凑近,把苏妈刚落下去点的心又给吓跳起来了。 二姐柔声道:“……苏妈妈,前头那个谢氏的事,屋里人可都说过了?” 谢氏?谢氏什么事? 苏妈一时没反应过来,二姐轻轻一叹,慢道:“我只盼着弟弟好,前面的事自然都不算了,打从今天起才是他的好日子。顾姑娘娘家不在这里,有了委屈自然也只能憋在心里头,小两口要是有了什么口角,拌个嘴吵个架什么的,敬泰年轻,怕不会让着她,这时就要让苏妈妈多劝着点了,家和万事兴嘛。” “二姑娘说的对,说的对!”苏妈连声道,突然转过弯来了!屋里的人都是新换的,大爷身旁跟着的外头干活的人也不往院子里来,平常也见不着这位新奶奶,二姑娘这是怕她用谢氏拿捏顾氏! 这是让她闭嘴啊!她要是不听……二姑娘前头问她多大年纪了…… 苏妈脸一下子白了,她这把年纪再让吴家赶回家去…… 听懂了话,苏妈立刻站起来对着二姐行了个规矩的大礼,道:“二姑娘放心!从今天起,老婆子心里的大奶奶就是从顾家来的!”什么谢氏?她会忘得干干净净! 二姐等她说完了,再笑眯眯的扶她坐下,道:“有苏妈妈跟着,我就放心了!” 就在此时,热闹声由远及近,二姐让红花把昌圆抱到隔壁屋省得他闹起来。门口处,敬泰手中牵着一条红绸,后面跟着的是顶着红盖头的新娘子,一步一步的走进来。 第234章 送走最后一个客人,吴老爷才回屋,他累得连话都不想多说一句,只想赶快躺下睡觉。[..info超多好看小说]屋里点着灯,丫头婆子都不在,只有吴冯氏坐在屋里等他,一见他就迎上来一边替他脱衣裳一边道:“洗洗再睡吧。” 草草在桶里泡了泡,身上的疲乏解了些,这时吴冯氏又端来了热在灶上的饭菜,他只吃了半碗就推开道:“今天累了,睡吧。” “好。”吴冯氏收拾好桌子铺好床,等两人吹了灯躺到床上,他却睡不着了,明明累得眼皮子都粘在一起了,可脑子里却还想着事,翻来覆去了一会儿,他推推吴冯氏:“睡了?” 吴冯氏很快爬起来了,就要去点灯:“你睡不着?要不要喝点药?” 看她披衣打算下床去熬药,他赶紧拉住她道:“不用!一会儿都好了!”他是不信药的,人的命,天注定,真生病了吃药是应该的,平常好好的吃药就是白花钱了,那些大夫老哄着人吃药,没病的也让吃药,这么着没病也会吃出病来的。 吴冯氏这些年爱炖些补药给他吃,她的心他知道,有时为了让她高兴,端过来的药他也吃了,可大半夜的熬药他就不乐意了,这么晚了再起来忙活,她的身体也受不了啊。 他把吴冯氏按在怀里,道:“咱俩说说话。对了,你弟弟是不是等办完喜事就准备走了?给娘和你大哥带的东西都准备好了,等过两天你看看,有什么不够的再添。” 冯四并不想在吴家多住,吴老爷和吴冯氏都看得明白,人家既然不稀罕吴家,他们家也不会上赶着贴上去。喜事已经办完了,最多后天或者大后天,冯四只怕就要来辞行了。 敬宗的事吴冯氏早就跟吴老爷说过了,连着她的想法,二姐说过的话,她原封不动都学给吴老爷听了。 冯四既然要走,这个事就不能再拖了。一时两人都沉默下来,谁都没说话。半天,吴老爷长叹一口气,吴冯氏赶紧道:“……其实,我舍不得敬宗。”说着她眼圈都红了。敬宗是二姐出门那年生的,赶着嫁了两个女儿,她的心也乱得很,怀他的时候就不怎么注意,敬宗出生后她心里觉得对不起这个孩子,便格外疼爱,所以敬宗也有些娇气。 从根上说,她一面想让孩子好,一面又怕害了孩子。官场上的事她虽然没经过,毕竟她懂事的时候冯家已经从上面退下来了,可是当年逼得全家几乎是逃命般逃到连家乡也不敢回的事她却是从小听娘讲的。当年房子来不及卖,东西来不及收拾,只求全家人能平安,结果太爷爷熬死了,爷爷累死了,小时候说起这个,爹和家里的叔叔都会掉泪,娘也会抱着她哭。 可见那是多可怕的事。 等她记事起家里仍是那副时时害怕哪天半夜就有人找上门的样子。爹和几个叔叔天天发愁的就是家里的钱不够送,东西人家不稀罕,或者哪怕送了也没用。只要有点什么大动静,哪怕是千里之外有人升了官,或者哪里换了个官,家里都会紧张好几天。会不会有人翻出来?会不会再提起来? 做官除了风光,更多的是危险。可是她心里确实也有争一争的想法,她总是会想着,万一呢?要是万一敬宗有官运呢?他能行呢?冯家已经准备好了,有冯家帮忙,敬宗这条路会走得顺利得多。 这个念头折磨着她,也同样折磨着吴老爷。 儿孙自有儿孙福,他总是想着要给子孙挣下一大份家业,这一点上他比他爹做得更好,吴家在他手里变得更好了,更大了。虽然他有三个儿子,可是吴冯氏教得好,三兄弟一直非常和睦,他想,就算他和吴冯氏都不在了,有敬泰在,吴家还是会越来越好的。 小时候他爹教给他一句话:人的命,天注定。有多少福寿都是老太爷定好的,人要是贪心,多享了不该享的福就要遭报应的。 他只相信凭自己双手挣来的东西,天上掉金元宝这种好事他是不信的。他不是那种为了一点好处就能卖祖坟的人,他什么时候都记着自己后头还有一个家。这么些年,他就是这么一步步走过来的。他从来没想过能靠着谁一口气飞上天。 所以吴冯氏跟他说这个事的时候,他头一个想的就是:怎么找他吴家的儿子?冯家没儿子了? 这是不可能的。吴冯氏出门前她大哥就有两个儿子了,一嫡一庶。这些年单她爹这一房,三个儿子都有孩子了,就连这次来送顾氏的冯四家里也有四个孩子,一个嫡子,三个庶女。再说敬宗的学问再好,那也是冯家送来的先生教的,送来的先生都这样,总不见得冯家现在的先生不如送过来的这个吧?至于天资,敬宗是他的儿子,他看着当然觉得好,可是凭良心上说,也不是什么七岁能文的天才。就是个一般孩子,懂事,知道上进,别的没了。 冯家绝不缺孩子,更不会缺能往上送的去争那个好前程的孩子。 那么为什么冯家大爷让冯四从吴家带一个走就难说了。 吴老爷倒不是觉得冯家会害吴家,很可能是冯家大老爷觉得一只羊也是赶,两只羊也是放,带上吴家一个孩子不算什么,是客气的。 另一头,他觉得吴家在冯家眼里,大概还是有点价值的。 这些年他也明白了,虽然不知道冯家当年到底出了什么事,不过自从他们搬来后的这几十年里,是相当低调的。据吴老爷所知,冯家并没有在搬到这里后大肆添加什么家财,冯家人还是把目光更多的放在外头,而不是自己住的这个小地方。 跟这样的冯家比,吴家自在得多。他吴大山买地卖地,从来不须小心在意或者避人耳目什么的。或者冯家就是看中这个了,吴家可以往外跑,可以光明正大的在外头走动,比起冯家来不会有太多人看着,不会一看到就能想到冯家,然后想到冯家以前的事。 想了几天,吴老爷觉得这个事,不妨等几年再看。冯家要用吴家,一是借着吴冯氏嫁进来这个由头,二就是要带走的敬宗了。娶个冯家的女儿回来跟送个自己的儿子过去,这对吴老爷来说完全是两回事。 要是冯家真有这个心想拉敬宗一把,那就看过几年后冯家在这上头到底怎么样再说吧,那七老八十要考秀才当官的人还多着呢,他也不急,就等到敬宗二十岁之前,冯家要真有这个本事他再把儿子送过去也不晚。 现在嘛,孩子小就算了,送得远了他也不放心啊。 吴老爷是早就想好了,就想着怎么跟吴冯氏说。他不想跟她说这些,让她去想她娘家对她是个什么样?伤了心就不好了。现在冯家真心心疼她的只怕只有她娘了,连她那个大哥都不好说,这回来的这个冯四就更不用提了。 他把吴冯氏搂紧了点,冯家不稀罕,他可心疼呢。 怎么跟她说呢? 吴老爷还是跟着二姐那个话头往下说了:“手心手背都是肉,要说还是敬贤大点,敬宗那么小呢,要不,让敬贤去吧。” 敬贤这就十五了,吴冯氏打算明年就要给他找个媳妇,最晚后年就让他成亲呢!这一跟着冯家走起码五年内回不来,自然也没办法成亲了,这不就耽误了吗? 她这么说,吴老爷立刻愁眉苦脸的叹道:“……唉,二姐说的有理啊,我是怕、怕他们兄弟日后生分了,那就是做再大的官也划不来啊!” 二姐说的吴冯氏也想过,不过她是想怎么跟敬贤讲道理,让他别嫉妒弟弟,或者就给他找个事干,她甚至想过劝吴老爷将吴家的东西日后分给敬贤一点,这样他不就不是兄弟中间那个什么都没有的人了吗?都有不就行了? 哪知吴老爷竟然是想干脆就送敬贤跟冯家走,敬宗留下。 吴冯氏这下也为难了,他既然这么说,她自然听他的。要不就先让他娶了媳妇再去?或者带着媳妇一起去?可是这临时到哪里去给他找个好媳妇啊! 敬贤不比敬宗,他已经够大了,吴冯氏觉得他能听懂这个事了,她想先交待他两句。要是敬宗她大概只能嘱咐他听舅舅的话,敬贤倒是可以说得更明白点。 结果吴冯氏将敬贤叫来,刚起了个头:“你也跟先生念了几年书,我跟你爹商量了下,想让你跟着你四舅走,让他给你找个合适的地方再拜个师,回头去考个秀才什么的。”她话音未落,敬贤傻了一般看着她,说:“娘!我可不去!” 吴冯氏也傻了,半天才气道:“你说什么?”她一厉害,敬贤自然就害怕了,赶紧闭嘴,可看那样子却是苦着脸,跟要推他去跳火坑差不多。 不让他去是一回事,原先她还担心就像二姐说的,他要是听说只让弟弟去会不服气,现在看来,他巴不得! 吴冯氏试探着问他:“你要是不去,我可让敬宗去了,你到时可不要后悔……”她话没说完就见敬贤呼得松了口气,一脸喜色道:“娘,那让敬宗去吧!我去给你叫他!”说着就要跑,气得她拍桌大怒:“你给我回来!” 敬贤委屈巴巴的回来坐下,吴冯氏瞪着他,问:“你不想去,为什么?”他就这么不成才?这是多好的机会!他怎么就不想去呢? 敬贤也委屈,吴冯氏在上头看着,他在下头坐着,可是这让他怎么说?难不成他要说,他就等着过两年也娶了媳妇,他就在家里抱着媳妇,生几个孩子,然后再在敬泰手下干点活,轻轻松松的过一辈子这不挺好的吗? 看着敬泰娶媳妇入洞房,他啊,早就等着轮到自己的那天了!媳妇会是什么样的?漂亮不漂亮?温柔不温柔?他跟媳妇在屋里,这样那样那样这样,嘻嘻嘿嘿…… 可是他要是跟吴冯氏说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娶媳妇,只怕立刻就要挨打了!他是欲哭无泪,再跟四舅去念书?他可不是小孩子傻!跟四舅去念书能跟在家念书是一个样吗?他在书里读到过,那读书是件苦事!苦到吃不能吃睡不能睡的地步!都说十年寒窗,他这一去就是十年啊!这媳妇不就成梦里的东西了? 再说,这考秀才是那么好考的?先生都说了,七八十考不上的也有呢!他要是考到七八十呢?这辈子都不娶媳妇了? 苦啊!苦到家了!他死都不会去的! 敬贤想是这么想,可是看看吴冯氏的脸色,他又不敢把这话说出来,结巴半天,灰心道:“……我听娘的。” 吴冯氏恨铁不成钢的使劲点着他的头道:“就跟我要逼你上吊似的!你啊!” 等到晚上她跟吴老爷一说,吴老爷心花怒放!面上却一副无奈模样叹道:“唉,他不想去,就不要勉强他了。儿孙自有儿孙福。” 也只能这样了。吴冯氏虽然有些失望,可也松了一口气,觉得这些天沸腾的脑袋一下子凉下来了,也清楚多了。 冯四来辞行的时候,她跟他说:“敬宗还小,我不舍得他离开,你就这么跟大哥说吧。” 冯四很痛快的答应了,来的时候带个姑娘,回去的时候再带个小孩,他也觉得麻烦。既然吴家不肯,他也省了事,回去跟大哥说一声就行了。 第235章 新人敬茶那天二姐没去,想起自己新嫁那天早上,光是应付段章氏都不及了,要是跟公婆见礼时旁边还有一个姑奶奶坐着,只怕就更紧张了。 等过两天,在吴冯氏那里吃饭时再跟顾氏见一见就行了,既不显得那么严肃,又有家人的味道。二姐盘算着到时带着昌圆一起去,他平时见惯了那些逗他的妇人,不但不怕生,还养成了见人就笑,从不吵闹的好性子。 哪知不等她去,顾氏竟然让敬泰领着跑到见她了,倒把她给吓了一跳。 “快坐!快坐!”二姐一边说着让座,一边嗔怪的瞪了一眼敬泰:“怎么想起到我这里来了?” 顾氏端端正正的给她行了个礼,她赶紧避开去,扯她坐下笑道:“不用这么多礼!”一边给敬泰使眼色让他也坐下。 等红花把茶端上来,她才细细打量顾氏,一边分神问道:“这是刚从娘那里出来?我还想着明天去娘那里见见呢。” 听她问话,顾氏又站起来躬身要说话,二姐见她实在多礼,惹得她浑身不自在,叹笑道:“不用这么多礼,你只管好好坐着说话就是。”她这话音刚落,却见顾氏像是更加摸不着头脑,竟站在那里僵着,脸也急红了,话也不敢说了,赶快再把她拉到身旁坐下。 二姐奇怪极了,自己没那么吓人吧?不由得摸摸脸,放柔声音道:“我也是嫁过人的,你在我这里大可放开些。敬泰几乎就是我看大了,从小就是那副猴儿样子。你也不必这么紧张。”一边说一边拍拍她的手。顾氏这才慢慢放松了,回过神来脸刷的又红了。二姐看着她哭笑不得,转头看敬泰,那家伙坐在旁边翘着腿正看热闹呢。 顾氏在家时,家中规矩极严。进了吴家后不少听下人说起过二姐在吴家的地位。今天一大早起来要去给吴老爷和吴冯氏敬茶之前,特地问过敬泰家中都有什么人是她应该敬重的。 前头有个谢氏,敬泰心喜顾氏懂事,便特地把二姐提出来交待了一番,他叹道自己年幼时曾经多得二姐教导,心中其实拿她当半个长辈看待,极为敬爱。他这么一说,顾氏便把二姐在心里抬到跟吴冯氏仅差一步的位置上去。 到了敬茶时,吴冯氏放下茶笑道近日家中事忙:“你四舅舅怕是这几天就要走,我也抽不出空来多陪你。幸好敬泰他二姐正好在家,你平时无事倒是可以多去她那里坐坐,有什么不明白的也可以问她。” 旁边吴老爷也说道:“你娘忙,敬泰小时候就跟他二姐玩得好,你刚来有什么不知道的就去问你二姐。” 一个两个都这么说,顾氏要还不明白二姐在吴家是谁那她也不是顾长欣了。所以这边给吴冯氏敬过茶,那边见敬泰就要出去,赶紧拉着他求他带她到二姐这边来:“你在外头忙,我在屋里也没事做,还是让我到二姐那边跟她说说话吧。” 敬泰也觉得顾氏一个人在屋里显得有些奇怪,她是他的老婆,虽说是刚娶的,可也是吴家大奶奶。全家都忙着就她一人闲着?那也不合适。可她刚嫁进来人都认不全,有活也不敢给她干啊? 干脆,扔到二姐那里。他可知道二姐以前管家落下个毛病,不管什么事你交到她手里,她都习惯把自己当成老大般管起来,色色安排的妥贴周到,可不管别人需要不需要。也不知道嫁了这么多年这毛病改过来没有,但顾氏正好两眼一摸黑,交到她手里最合适! 他打着这个主意就把顾氏领来了,见两人说上话了,站起来笑眯眯对着二姐道:“二姐,那我先出去吧?” 二姐正想办法跟顾氏把话聊起来,听了他的话转头就说:“你要出去?不歇两天?” 敬泰嘻嘻笑:“哪能啊!忙得我都想多长两只手了!不过幸好敬贤也够大了,我找他去,别的不能干,还不能跑跑腿啊!” 二姐一听他这么说就想教训,又想着顾氏在旁边不好落他的面子,只拿眼睛瞪着他,嘴里强笑道:“让弟弟跑腿?没别人了?你要教就好好教他,别欺负人啊!”她对着敬泰三兄弟怎么相处的并不清楚,只怕敬泰拿着架子不把弟弟当回事,心里一时又急起来了,想着这几天要多多留心,要真是这样,就要好好告诫他,不管小时候玩得再好,情谊这东西也经不起糟蹋。 敬泰一看就知道她又想严重了,故意逗她道:“我知道了!我走了!”转身不等她再说什么就跑了。 二姐要叫没叫住,转头看顾氏,干笑道:“这人……”肚子里骂开,都是娶过一次媳妇的人了,就这么连句话都不跟媳妇交待就跑了? 顾氏只觉得眼睛都要不够用了,昨天夜里敬泰在她面前可不是这个样啊,怎么一下子像小了十岁? 既然顾氏交到她这里了,二姐就想还是应该尽快让她对吴家熟悉起来。先让人去抱昌圆,然后就对顾氏说:“走吧,我跟你去看看我那两个小子。” 出了门,二姐领着顾氏在吴家后院里慢慢转了起来,经过一个地方就说给她知道。吴家后院其实没多少地方,西边一个小院子原来放的是吴老爷的妾,如今倒是改了别的用处,东边自然就是吴冯氏的大院了,几乎占了后院一半大还多。 “以前我和敬泰都住在那里头。”二姐道。 她现在住的这个院子是新盖的,听吴冯氏的意思,这个院子就是留给她或者吴大姐回家探亲用的。 以前吴老太太住的那个院子倒是没扒,吴冯氏隔几年修一回,也让孩子们都记着老太太,这也是她的‘孝心’。不过平常是个空院子,里面不住人。 吴敬泰的院子也是新盖的,这附近的地都是吴老爷的,木头砖瓦也不缺,推了一边的墙壁干脆加盖了两座院子。另一座大概就是给敬贤留的了,敬宗还早,不急。 走过一圈,二姐才领着她进了吴冯氏的院子,没去正房,而是拐到了旁边敬贤和敬宗住的屋子,昌伟和昌福就在里头。 顾氏这才知道,看二姐的孩子只是个借口,她是想让自己认识认识敬泰的兄弟。 敬贤大了,见了大嫂深施一礼就避了出去,二姐在旁边说:“这个是敬贤。”顾氏赶紧还礼。 敬宗还是个小孩子,见了顾氏只觉得这个大嫂比以前那个漂亮。二姐叫他过来,他却害臊,一扭脸跑出去了。 二姐笑道:“那个就是敬宗了。” 昌伟和昌福因为有娘在旁边也壮了胆气,规规矩矩的过来见礼,然后二姐就让他们也出去玩了。 二姐让红花去外头要茶,等屋里没人了,她垂着眼跟顾氏道:“敬泰还有一个兄弟,叫敬齐,不过他住在外院,回头有机会了叫进来你再见。他还没娶妻,一直也没遇上合适的。虽然年纪也差不多了……”哪里是差不多?二十五的人了。不过二姐也知道吴冯氏是什么意思,不等敬泰长子出生,敬齐就休想娶媳妇。 二姐说得隐晦,顾氏一点就透。她的亲爹也有妾,她也有不是一个娘的兄弟。她还记得自己兄弟十七娶妻,而那些兄弟不等娶妻,屋里乱七八糟的丫头就有一堆了,外头也有乱扯乱拉的。这些事,她都明白。 红花要了茶回来,跟来的却是吴冯氏身旁的冯妈。顾氏一见就站起来了,二姐却还好好的坐着,见她这样就笑着对冯妈说:“冯妈妈好,这是敬泰的新媳妇。长欣,赶紧给冯妈见礼!” 顾氏刚弯下腰冯妈一把将她拉住,死活也不肯让她拜下去,扭头见二姐在一旁掩着嘴笑,赶紧求饶道:“我的二姑娘!快饶了我这把老骨头吧!” 二姐这才扯住顾氏,等她坐下,自然是冯妈上来见礼。顾氏又站起来避开,还礼。 一个早上,顾氏跟着二姐几乎把吴家后院里有头脸的人都见了个遍,到了中午吃饭时,吴冯氏叫她先回去等着敬泰,两人换过衣裳再过来不迟。 她在屋里等到敬泰回来,一边给他换衣裳一边跟他说早上都跟着二姐去了哪里,见了谁。 敬泰听了满意的直点头,觉得自己真是聪明,对她说:“趁着二姐在,你多跟她说说话,有你的好处!” 一个上午下来顾氏哪里还能不明白?此后两天更是跟紧了二姐,几乎寸步不离。 吴冯氏知道了对二姐说:“你就惯他吧!自己的媳妇让他自己教!只会使唤人!”二姐却笑道,“好了,娘,敬泰这是第二次娶媳妇,我只盼着她赶紧给敬泰生个儿子。反正这些事我不做最后还要落到娘头上,与其让娘辛苦,我就先带带她算了。” 第236章 顾氏进门三天后,冯四辞行。(..info好看的小说) 吴冯氏虽然不舍得弟弟走,可也知道留不下去了,又偷偷掉了两滴泪,一边交待人准备开一桌席好好送送冯四。 二姐看到了自然要劝她,心里也埋怨这冯四不是东西,脸天天拉老长,摆给谁看啊!知道你不想来,可是既然是来看亲戚的,你也多少带点笑模样啊!这样还不如不来呢! 她想是这么想,却不敢说。冯四再不好也是吴冯氏的娘家人,吴家不就是看在这上头才好吃好喝的招待这位大爷吗?只当是为了全吴冯氏的那点心意。比起她来,吴冯氏真是自从嫁出门后就再也没回过家了,所以见了冯四,他有多少不好都能放过,只因为他是冯家人。 吴冯氏哭了一阵就停了,她是个不会只往后看的人。难受归难受,事情该怎么样还怎么样。她拿出冯四放在她那里的给大姐和二姐的礼物,将其中一份给了二姐道:“这也是你舅舅的心意,你拿回去吧。” 两只扁木匣子,小巧的铜制祥云扣,虽然看着不起眼,二姐却没小看,她见过吴冯氏嫁妆里一支钗,那样的好东西她这辈子也就见过一次。 拿回屋后,让屋里人都出去,她才打开了它们。都是长一掌宽一指长左右的小扁匣,其中一个里面装的是纱,正红色,上面用金线绣了巴掌大的牡丹,井字样排列,摸起来又轻又柔,却一点也不透。以为不过一丈有余就差不多了,谁知展开才发现几乎能够将整个屋子都铺满还有余,叠起来却能放进那么小的匣子里。 吓得二姐赶紧把它收了起来。什么叫富贵,这件料子算是告诉她了。她所有的嫁妆加起来没有一样比得上它的。要说她打首饰或做衣裳时,也就是金银多一些纯一些,或者样式新鲜一样,可不是金的银的都穿到身上才叫好,才叫富贵。这样的衣料只怕是有钱都买不来的东西。 她捂住狂跳的胸口,第一回觉得那个没去过的冯家可能真有些本事,想起吴冯氏提过以前为了避祸给一些贵人送礼,这样的衣料只怕还不算上好的吧? 这件纱大约用了一两左右的金线,可是这一辈子她都不会用它来做衣裳。(..info好看的小说)打定主意回去后就锁到箱子里,什么样的地方用什么样的东西。这样的衣料做衣裳她可穿不到身上去,别人见了也只是招祸的。 另一只匣子里是一副玛瑙镯子,红色由浅至深,最深的地方像暗红色的血。二姐戴在手上试了试,觉得也有些招眼,干脆一起收了起来。 等晚上段浩方回来,她告诉他冯四要走的事。 “怕是明天就要走了。”提这个只是借口,她真正想问的是他们什么时候回去。 段浩方心里还记着外面的事,听了就道:“那就等你四舅舅走了以后,我们也回去吧。这次出来的太久了。” 她一听就有些失望,张口想说要是急就让他先回去,她和孩子再住几天。话在嘴里绕了两圈还是吞回去了,再住多久她也要回段家去,多这几天又有什么用呢?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晚上两人很早就睡下了,二姐懒懒的什么都不想说,听了段浩方的话也只是点点头说明天就开始收拾。吹了灯躺下她就背过身去了。 要是不回吴家住,她或许也不会有这个念头,毕竟在段家这么多年不都过来了吗?可她现在是真不想回去,只要一想到回去的事她就不舒服。 一边理智在说早晚要回去的,早几天晚几天没差别;一边却想任性的再多住几天,或者干脆劝段浩方从段家搬出来,能搬到离吴家近就好了,她就可以常常回来住几天了。 这样想着却从心底苦笑起来,就算常回来住又能怎么样?她到底是嫁了人的,兄弟也长大了娶老婆了,家里除了敬泰,敬贤和敬宗都跟她不亲。想起冯四,她就忍不住想说不定日后敬贤和敬宗对她也是这样。 没有吴老爷和吴冯氏,这个家对她来说也不是家了。 段浩方知道她不想回去,可这次出来已经有三个多月了,谁家也没有这样的,再不回去还不知道大房那边会说什么呢。他本想先晾晾她,不能这时再哄她,免得她越来越不知分寸,就像这次似的趁他不在家带着三个儿子就跑出来了,想想看现在她上头也没人能压得住她了。 他刚心里有点后悔,觉得不该惯着二姐越来越自大,可过了会儿见她还没缓过来又有些不放心,翻过来试探的把手搭在她肩上把她扳过来,就着依稀的一点光看,见除了有点消沉以外,倒是没哭。 他一时冲动,道:“这次我出去,碰上件事。”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刚才突然想着拿件别的事引开她的心思她就不难过了。 “什么事?”二姐下意识的就问。 她这一问,本来想随便说点什么糊弄过去的段浩方就决定全告诉她了。 原来上回他出去五个多月,手上的货来回倒腾了几回,净赚了两百多两,这点钱不算多,跟段家铺子这些日子赚的差不多一样。只是段家铺子那钱是三房分,这个就是他一人独得了。 老太爷放他出去时事先就告诉过他,不管出去做了什么,赚了多少都要回来告诉他。 “我不要你的钱,只是既然你说想出去闯闯,我就要知道你闯得怎么样。”老太爷的话放在那里,所以他回来也一五一十的说了。 老太爷听了以后什么都没说,回屋拿了个小匣子出来,坐在他面前摸出钥匙来打开上面的锁,打开从里面拿出了几张纸。 他在下面抬头瞄了几眼,发现里面放的都是家里的房契地契田契一类的东西,应该就是段家的家底了,吓得他赶紧低下了头不敢再看。 老太爷却把那几张纸交给他,让他下回出去后先去这里看看。 “里面的东西你清一清,理一理,能用的就用吧。赔了赚了无所谓。”老太爷说完这句话就抱着匣子回屋了。 这次他出去后就先去了这几张纸上写的地方,这几张纸全是地契和房契,他原也不知道是什么,到了地方才吓了一大跳! 那是一片库房。 全是几丈高的大屋子,一排二十多间。那边还有人是看房子的,见他来就问他姓甚名谁? 他说姓段,结果那老头就啊呀喊了声:主家!然后扯着他就去看那些房子,一边看一边唠叨,把这几年里赚了多少钱,现在有多少人还租着这里的库房,哪几家是签了长契,哪几家只是短租都一一说给他听。 老头抱怨这么长时间不来人,他都有些担心了。不过账目什么的都清楚明白,他几乎是迫不及待的就把段浩方扯去看账了,足足看了半个月的账。 这老头是个实心眼的人,不但没昧段老太爷一分钱,见了段浩方还不停的表忠心,生怕他怀疑他。 “主家虽然这些年都没来,可是我老袁却一天都没偷懒!哪一天都是天不亮就去那看着了,那段时候说是有贼人,我夜里都不敢回家!成夜成夜在那里守着呢!”老袁头摸着胡子说。他五十多岁,背着一只手,花白头发,两腿微弓,看着就跟那街边的任何一个老头都差不多,其实他身上有点功夫,一路虎头拳舞起来十几个人近不了身。不知段老太爷哪里找来的,几十两银子就签了个死契,然后就把他放在这里看库房,一看就是快十年。 段浩方对他极为尊敬,他对段浩方也是一口一个主家,听他的意思是除了段老太爷,段家的人其他的他一个都没见过,哪怕是大老爷他都不认识,听都没听过。 “太爷没交待!”老袁头这个话的意思就是老太爷没交待,大老爷来了他都不认。 不过段浩方觉得大老爷只怕根本不知道这个地方。 看了账目他才知道,老太爷的家底其实在这里。段家全家,以前包括他都认为老太爷在南方赚的钱都带回去买地了,剩下的不多,一些用来开了几间新铺子,另一些只怕是老太爷换成金银藏起来了。 这里有两间最大的库房里堆满了东西,放的就是老太爷的东西。段浩方清点了一遍,这两个库房里的东西老袁头手里没单子,可是段浩方手里也没有,他清点的时候老袁头就在外头守着,都不肯进来。 段浩方没办法,只好自己辛苦爬高上低的忙活了十多天,大致上整出一张单子来,有一些东西根本来不及细点。 整理的时候他也明白了,这里的都是老太爷这些年积攒下来的一些比较稀奇的货或东西,乱七八糟什么都有。一些是暂时卖上不价,一些是根本看不出用途或他也认不出来的,但总的来说几乎都是好东西。 好的东西有些不是用来卖的,而是找个更合适的机会用的,家里总要备着一些不时之需,若是家里出了什么事,也有个好东西当敲门砖。 段浩方理过这两个库房后心中有数了,老太爷并不是让他把这些东西全卖掉换钱,而是留给他让他自己斟酌,是卖,是留,或者另有他用,都由他作主。 可这个主他不敢作。 东西理完了,从一开始的高兴到失落,最后又有一点不敢相信的惊喜。 虽然他想让老太爷承认,把段家交给他,可是真到这一天了他又不确定了。他觉得这也太快了,太简单了。在他的设想中,他需要用更多的时间和力气来赢过大房,应该会有更多的牺牲和争执才能走到这一步。 他不明白老太爷是怎么想的,所以才跑回来。可是真回来了他却不敢这就去找老太爷问个清楚,想不出来办法的他听说二姐带着孩子回吴家了,就想先把她和孩子都接回去再去找老太爷。有二姐和孩子在身后他的心会更定一点。 他对着二姐说完这些就叹了口气,其实他也不知道跟她说这个干什么,说了也没用,她也不能给他出什么主意。 “睡吧。”他拍拍二姐道。 等他闭上眼睛准备睡了,二姐却小声说:“我觉得爷爷是看到你的能力了才会把那些东西给你。” 他笑了笑,心里安慰了点,他嗯了声拍拍她道:“我明白。” 二姐接着说:“像你说的那样,要再等几年,等大伯那边也心服了,也不跟你争了再给你也不是不行,只是那样家里只怕就撕破脸了,段家的人心也都散了。爷爷总不会想看到那一天的,他还是想让全家都和和美美的。” 他的眼睛睁开了,像不认识似的看着怀里的二姐,她被他一看似乎也有些紧张,小声说了最后一句:“所以现在就给你……挺好的……” 第237章 冯四走的那天,吴老爷准备了好几大车的礼物让他带回去给冯家人,虽说东西只怕冯家人都不会看在眼里,但到底是他们一家人的心意。 二姐在屋里陪着吴冯氏,顾氏在一旁坐着。因为她在这里,吴冯氏只是眼圈有点红,倒是不像之前那般一说起娘家就掉泪。见她不想说话,另外两人自然都不敢开口。屋子里静静的,冯妈守在外屋不让丫头们乱跑乱撞的进来,她知道这会儿太太心情不好,谁撞上来都不会有好果子吃。 吴老爷领着吴敬泰、吴敬贤和吴敬宗一直送到村外,冯四也是一再的说‘留步’‘请回’,他早就归心似箭,狠不能赶快回到冯家好好歇两天,住在这种不出门就能听见鸡鸭叫的地方可真是遭大罪! 段浩方虽然不姓吴,可他也跟着一起来送。一路跟在吴敬泰后头,眼睛不停的朝着冯四脚上的皂靴和那拉车的骏马上看。他心里惊涛骇波的,面上却波澜不兴。 几人走走停停出了村有二里地,吴老爷才站住脚,对冯四说:“走吧,回去替我们给老太太带个好。”说着叫吴敬泰三兄弟出来跪在地上磕头。 冯四知道这个头是磕给冯老太太的,所以也没拦,等几个磕完了才赶紧过来扶,重重叹了声,拍着最小的吴敬宗的肩说:“好孩子。”然后看着吴敬泰道,“以后好好上进,等你们想过去看看了,让人送个信,我过来接你们!” 几个孩子里只有吴敬贤知道冯四想带一个吴家孩子走,见他过来立刻缩到大哥身后,生怕让他再给硬拉上车。 冯四再跟吴老爷告了一遍别,又跟段浩方点了点头才上了车,等他的车跑远了吴老爷才领着这群人转身回去。 吴冯氏一直在屋里,等吴老爷进来说冯四走了,她才像刚回过神来般道:“……哦,已经走了?”然后就起来开始干活了,叫冯妈问午饭,让顾氏跟着敬泰回去,让二姐去照顾段浩方和孩子。屋里人都走光了,吴老爷过去把她慢慢拉到怀里,她才在他怀里哭了出来。 二姐回了屋坐下,知道冯四一走,吴冯氏只怕心都累了,她再带着段浩方和昌伟三个住在这里也是给她添麻烦,还是早点回去吧。这次出来也算是在娘家住够本了,现在回到段家只怕天也凉了,叶子也该黄了。 她算着路上要花的时间,便让红花开始收拾东西。这时她才发现段浩方从刚才就一言不发,看他脸色倒像是在想什么严重的事,就过去问他道:“怎么了?” 段浩方张嘴想问,说出口的却是:“收拾东西吧,我看爹和娘也累了,咱们还是早点回去吧。” 二姐答应了声就去叫红花进来收拾衣裳箱子了,看着她忙来忙去的,他觉得那话问不问都行,不必急在这一会儿, 昌伟和昌福听说要回去都有些没精神,段浩方一时也没劲去管他们。说再多段家好,好不好的孩子心里都有一杆秤。 二姐就赶他们去收拾自己的东西。她从他们开始到吴家来时就让他们自己收拾衣裳箱子,要带什么东西,要准备什么东西都要他们自己决定。一开始这两个孩子带的几个箱子里衣物是最少的,鞋甚至都忘了带换洗的,倒是一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带得多。二姐不但不管,还告诉跟着他们来的青萝,让她跟吴冯氏不要给他们另外再做新的,就是他们想要新的,也别那么简单的就给他们,要让他们等,要拖。几次以后这两个孩子已经知道怎么收拾出门的箱子了,连天气的变化都会考虑进去。 她说得再多,倒不如让他们自己明白更好。现在就算在段家,他们的东西也是自己收拾,至少能做到心中有数,日后不会丫头婆子轻易哄了去。 又拖了两天,段浩方让她去跟吴冯氏告辞。她去了,吴冯氏当即就掉泪了,道:“你也要走了?”看样子是真伤心了,还说:“几年了才能见到你,我都怕日后等我要闭眼了,你都赶不及回来再让我看一眼……” 二姐一听心就碎了,她想的不是吴冯氏,而是杜氏夫妻。她离开的时候虽然对杜氏夫妻有着千般怨恨万般不满,可这么多年过下来,爹娘再偏心也是亲爹娘,何况她在段家经过那么多事,知道很多事有时候不是一句两句话能说清楚的,也没有那么多是非黑白。 可她那一走,这辈子算是再也见不到他们了,更别提能在床前尽尽孝,临走时送一把他们。 比起这个,杜氏夫妻就是再不好,她也对不起他们。何况他们也没有那么不好,现在想想都是些小事,甚至连那些小事她都想不起来,都是她自己小心眼。 二姐让吴冯氏一句话引出了心思,一时走神没听到她接着说了什么,回神时只听道:“……走吧,家里没事,有你弟弟呢,他现在也娶了顾氏,等顾氏生下孩子,我也没什么心事了。” 吴冯氏长长一声轻叹,整个人不知道是没精神还是消了心劲,总是有些灰心丧气的感觉。二姐此时也说不出什么好听话,闻言只点点头说:“那娘,你和爹要保重身体,有什么事就让人送信过来。告诉爹千万不要动气,酒要少喝点。娘也要注意,不要太累了。” 吴老爷嗜酒好肉,以前那副身板看着是壮,二姐却担心他会生病,年纪越大越害怕。吴冯氏操心太多,她也不放心。 说起来吴家和段家一来一回路上至少要二十天,这还是快的,要真是他们两个出了什么事,她是绝对赶不及的。 二姐从吴冯氏的屋里出来时想,还是要想办法搬得近一点。 在吴家住了三个半月,回到段家时已经快要入秋了。 一进院子二姐就让红花安排人先打扫一下屋子再收拾东西,她带着三个孩子去见老太太,说声回来了。 段浩方说去见老太爷,对她道:“晚上我回来吃饭。” 二姐看着他出去,红花看了她一眼没敢说话,临走前就发现三爷和三奶奶好像闹别扭了,虽然两人没吵架,可是两人都像憋着一肚子话想跟对方说,可哪个都不肯先开口。这种时候像她这样的还是躲远点好,省得牵扯进去遭了秧。 从老太太那里出来,二姐让张妈带着三个孩子先回去,她还要再去见大太太和二太太。这一回来怎么着几个院子都要打声招呼才行。 她这几天是想跟段浩方试探一下他对段家到底是怎么想的,老太爷是不是真有那个打算把段家交给他,真给他了那大房怎么办? 大老爷是绝对不会甘心的,就是那段浩守,看着也不像个好打发的。 她猜老太爷就是心里想让段浩方当家,也绝不会不顾大房。老人家的心思始终是想让一家人在一起的,老太爷也是这样,他又那么好名声,只怕就是死了也会留下话说不许分家的。 而大老爷是个谨慎人,段浩守虽然看着人有些阴险,可是越是这样的人表面上看起来越好,他也不像段浩平那样连脸都不要了,也不像段浩凤那样快三十了还没长大。这人,大哥的派头什么时候都是摆得足足的,段浩方是他的三弟,在这上头,他拿段浩守没办法。 二姐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她想搬得离吴家屯近一点,时候还长着呢倒是不必急,她可以慢慢磨这个事。可不能像段章氏那样,早早的搬出去了,临到最后又搬回来了。她既然要搬出去,就要找个机会一搬出去就不会再搬回来了。 所以,段浩方和大房斗得越狠越好,最好到最后,两边斗得一边不离开就不行的地步。为了不分家,只好让他们搬出去那种。 段浩方有本事也有野心,看是他先对段家死心,还是老太爷先放人。 二姐决定好好在一旁添砖加瓦。 她从大太太和二太太那边各绕了一圈回来,大太太是让她话里话外挤兑的脸色发青,二太太是听到她对大太太的不满高兴的两只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 二姐姿态摆得挺高,我就是出去了三个多月,我就是带着儿子回娘家住了,怎么的?谁不服气?老太爷和老太太都没吭声呢,谁也别想给我脸色看! 连段浩方在她嘴里也成了听她话的耳根子软的男人了,毕竟他说去接,一去就又多住了一个月。都摆在眼前了,谁还有话讲? 当然,二姐是笑眯眯的说事情都赶巧了,刚好碰兄弟娶媳妇,她能不在那边帮着办完喜事再回来吗? 大太太气得肠子都憋青了,还要问喜事办得怎么样?你看我也不知道,没来得及送点礼贺一贺你兄弟的好事。 二姐笑道那倒是不必,我已经送过了,想着就是送信回来也来不及,所以我连大伯母的份都送了,我那兄弟还让我带个好给您呢。 大太太干笑:那回头我让你大嫂给你送去。这礼怎么着都是个心意。要送,要送。 第二天董芳云就带着大太太补送的礼物来看二姐了,她没那么多想法,见了二姐就问回娘家都见了谁?唉,你能回娘家多好。 她是出了门就没回过娘家了,前几年听说爹已经去世了她都没法回去看看,段家倒是送了份奠仪过去。 昌隆还是那副瘦小枯干的苍白模样,看着是风吹就倒。听说前两天夜里一阵风,他就又病了。董芳云现在说起他就掉泪。 二姐拉过昌隆看看,对她说:“孩子还小,要治就趁早!我看也没什么大毛病,就是上回病了伤了身了,找大夫看看,好好养着吧。” 董芳云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孩子一回回的病她比谁都着急。可昌隆说起来就是比一般孩子容易生病,每回又都是差不多的着凉发烧,一来二去的大太太都说也不用每回都请大夫,既然是一样的病,就拿上回的药方去抓药回来吃就行了,那些大夫说的也都是一样的话。 是大夫本事不够?二姐觉得昌隆是要补的,慢慢的身体养得壮了,结实了就不容易生病了。庸医误人,要找个好大夫给昌隆看看。 她把这个事放在心里没跟董芳云说,大夫能不能找到还是一回事,何苦先跟她说?万一做不到反而麻烦。 难得她在段家还能找着一个好人,就当发一回善心吧。 在二姐看来,不过是找大夫,然后费些钱财的事。说实话她可真不缺钱,昌隆的身体要是能用钱看好,那这钱花出去也不亏。 等段浩方晚上回来,她就跟他说了想给昌隆找个好大夫的事,让他出门的时候记着看看。 段浩方笑道:“你以为家里请的大夫都那么没用?连一个小孩子的病都看不好?”大夫都是人精,要是病人家真想把病看好,他们自然会说,要是这家人怕花钱,那他们干嘛费事呢?反正大房只当昌隆是着凉发烧,吃两剂药就能好,要是大夫跟他们说孩子底子亏了,要用什么什么好药来治,要养个十年八年的,大房的人会信才怪,只怕以为那大夫是骗钱的。 二姐愣了一下,细一想也是这个道理。摇摇头苦笑起来,这下好,病倒是好治了,只是就怕她此时拿出钱来,大太太那边也不会认为她是好心,反倒办了坏了。 她也不是那种腆着脸非要把自己的钱送给别人花的贱骨头,那人不花她还要顶着骂声和非难迎上去。 就是心里有点可惜,明明很简单的事,昌隆的身体花点心思就能养好,可扯来扯去倒复杂了,有大房在那边站着,她是有心无处使力。 段浩方看她似乎有些放不开,想了一想道:“你别操心了,回头我带个大夫回来。” 二姐心里一转也想明白了,都说远道的和尚会念经,外面特地请回来的大夫自然也是高人,到时不愁那大房不信大夫的话。 段浩方见她放轻松了,开始吃菜了,便也跟着笑了。他倒觉得这是个给大房施恩的好机会,而且这个恩施下去,他不接还不行。日后就算真跟大房闹起来,别人能记着他一个好,大房也不会把脸撕得太难看。 不然忘恩负义这个话砸下去,就是大老爷也扛不住。 第238章 没回来之前怕,讨厌,不想回来,真回来了坐在段家院子里,二姐却松了一口气,好像回到了熟悉的地方,一切人、事、物都是自己应付惯了的,不但不难,还挺简单。 不知是她自己放开了,还是这段时间胆子养大了。她也只得在心里提醒着自己不要太过忘形。 回来的时候正好,秋天之后就是冬天,又是一年新年。 大房这两年倒霉死了,既是新年,自然也是个好机会。大太太憋足了劲想把大房的气势再给提上去。二姐觉得这里头还有自己的缘故,要不是她带着孩子回来了,大太太只怕不会这么早就如临大敌。 她现在日日把昌兴的媳妇方氏带在身旁,手把手的教她,倒把董芳云扔在一边不管,让她没事就到二姐这边坐坐,家里的事有方氏操心。 方氏年轻,大太太提拔拉拢她也不奇怪,二姐只怕这方氏见了大太太就不把董芳云放在眼里了,结果听董芳云说却不是这么回事。 “那是怎么回事啊?”二姐跟董芳云对坐在炕上缠线团,昌隆就在炕里头坐着玩,要说他也是个大男孩了,可是这几天外头刮风,董芳云不肯让他出去。二姐瞧着他可怜,就把昌伟的玩具箱子打开由着他在里头翻,想玩什么都行。 董芳云也想跟二姐说说这个方氏,听她问起就笑得止不住,这下二姐更好奇了。 原来这个方氏根本不想跟着大太太忙,她有孩子了。 “啊?几个月了?”二姐听了赶紧问。 孩子刚两个月。这方氏是个机灵极了的,昌兴身体不好,二姐听董芳云话里的意思,猜这夜里在床上,他只怕有些力不从心。方氏却不像那些羞于言说此事的新媳妇,她是什么都敢做的,男人在床上不行,她行不就行了?她急着想生孩子,晚上吃了饭就催昌兴回屋,有几回昌兴让她吓得死死坐在桌前捧着碗不敢放,脸憋得通红,董芳云看了觉得奇怪才叫儿子去问,哭笑不得。把方氏叫过来骂了一顿才好些了,可是每回看着她扯昌兴回屋去,董芳云都觉得两人像是反过来了。 方氏虽然从小没娘教,可是她耳朵灵,这里头的事听那些婆子也说过不少。(..info)这边月事刚不来她就跑去找董芳云了,倒是董芳云想着要稳些,拖了一个月才给她找大夫,这一号脉大夫笑眯眯的说恭喜,这是有喜了,她乐了,董芳云也高兴,送走大夫晚上等昌兴回来一说,就见昌兴松了一大口气,一副逃出生天的模样。 二姐听董芳云这般说差点没笑破肚子,两人在屋里笑得前仰后合,张妈妈和红花坐在外屋听不见里面说什么,只听得她们笑,便也跟着笑道:“大奶奶和三奶奶倒好。” 她们两个好也是件好事。 里屋,二姐笑完了揉着肚子道:“你瞧着昌兴这样,你就不心疼?开两剂药补补吧。” 董芳云道:“怎么不心疼?我心疼啊,可是……”不说了,摇头叹了声。 可是,还是孙子重要对不对? 二姐也能明白她的意思。昌隆眼看着是不好了,日后只怕就是个药罐子。昌兴的身体看着也不好,董芳云是个当娘的,在她心里只怕早就担心昌兴的寿数了,现在趁着他看着还好,赶紧留下血脉才是最重要的。 她叹完脸色又好了些,道:“我看那方氏倒是个能干的。她也不是没规矩,识骂,也懂事,心里也有份算计,有个轻重。日后昌兴就是不中用了,她也能帮他一把。” 这倒是实话。就是让二姐来看,方氏也比昌兴看着健康得多,也能干的多。说不定日后昌兴还就要靠媳妇养呢。 方氏怀了孩子,一门心思要好好安胎,一口气生个儿子下来。她每天都在菩萨面前求让她能生个儿子,别的一点闲事都不敢做,生怕孩子不稳再掉了。对她来说,现在最要紧的是肚子里的这块肉,大太太说的那些都太远了,反正只要她把儿子生下来,昌兴是段浩守的长子,大房有的东西日后也少不了他一分,她干嘛那么着急? 所以不管大太太在她面前念叨多少回,这次过年多重要,让她好好帮着多干点活,别看这回受了累,日后就可以享福了她都不听,这耳进那耳出,阳奉阴违。(..info好看的小说)上回半夜突然变天,早上起来一下子冷得像要穿棉衣,大太太叫她过去,她就赖在床上不起来,还把昌兴推出去让他去跟大太太说一声,她今天要歇。 昌兴哪有那个胆子?哭丧着脸求到董芳云那里,她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只得替儿子走了这一遭去找大太太求个情。 二姐听了一是觉得好笑,二是有些觉得方氏做得太过了。董芳云在她这里笑得再开心,她也肯定是不愿意自己儿子这么受媳妇拿捏的。 她精过头了。 送走董芳云,二姐坐在屋里倒发了一阵呆。外屋红花进来瞧她不动,奇怪的问她道:“奶奶,不是说要去大太太那边吗?这会儿不去,晚饭前就没空了。” 二姐摇了摇头,说起了另一件事:“我看最近天凉的快,连早上都不出太阳了。厚衣裳都找出来晒了没?” 红花说没有:“夹衣和棉衣都翻出来了,等天好了再拆了洗晒,这样的天不敢动。”二姐听了就说,“我看这天变得太快了,想你家那几个爷只怕再着凉了。” 她这话说一半留一半,也没说怎么办,红花也不好接,想了想才凑过来道:“要么,我带着人把那衣裳挑几件能穿的在炉子边烘烘?先对付几天,等出太阳了再一块洗晒。” 二姐点头,说:“也是个办法,你去办吧。” 红花这就出去了,张妈妈见她出来就过来问:“三奶奶说没说什么时候去大太太那边?”要是早点去能早点回来,她就等二姐回来了再去跟她说晚饭的事,要是现在还不去,她就现在去说,免得耽误时间。 红花做了个手势,张妈妈赶紧闭嘴,两人出去站在外头,红花才道:“奶奶说这些天有些冷了,着急这衣裳拿出来了还没晒过不好给三爷穿。我就想不如先挑出几件常穿的,先用炉子烘烘,对付一下。” 张妈妈自然顺着她的话说:“三个小少爷的衣裳也要烘烘,你记着。” 红花就笑:“忘不了!”转脸要走,又停下转回来问张妈妈:“张妈什么时候问奶奶晚饭的事?这会儿奶奶那边倒是没人。” 张妈妈明白了,道:“那我现在就去。” 二姐本来今天想去找大太太说要分担家里过年的事,跟董芳云说了会儿话后这个念头又打消了。事缓则圆,她就是想气大太太,想给大房和段浩方的关系添把柴,也不是急得立刻就要气死大太太,要烧掉房子的地步。 人,切记不可自作聪明。顺势而为最好。 她把这话在心底转了七八遍,脑袋算是冷静点了。张妈妈刚好进来问晚上饭菜的事,二姐一边跟她说,一边又分心想到段章氏那头。 她回来已经两三天了,就是段浩方带着她和三个孩子去跟段老爷和段章氏打了个招呼,这些天她也就每天让昌伟和昌福去那边转一圈,她自己没去。 是不是应该去问候一下呢?段浩方这人再怎么样,他绝对是个护短的。段老爷和段章氏在他心里的分量可不轻。 二姐跟张妈妈商量好晚上饭菜的事,打起精神往段章氏那边去了。 一走过去却是吓了一跳,因为门口的帘子是挽起来的,而段老爷就跟段浩平坐在靠近门边的地方借着那么一点光在下棋。 等她看见的时候已经来不及避开了,她这边脚下一滞,那边段浩平刚好抬头,这人坐在那里也不老实,一脚踩着凳子,断的那只手藏在袖中拢在怀里,而段老爷不知道是不是懒得管他,竟然也不说他这副坐着的模样。他一见二姐,两眼发亮,扯着嗓子就叫道:“弟妹!” 二姐僵了,段老爷后知后觉的抬头,先看坐在对面的段浩平,然后才顺着他的眼神看向站在外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的二姐。 段老爷反应过来了,先是瞪得段浩平收了笑,讪讪的放下腿,咳了两声坐得端正了点,他这才扭头对二姐温和笑道:“来找你娘?她跟你嫂子在那边说话呢。” 二姐赶紧告退,一溜烟的往段浩平的屋子那边去。进了屋魏玉贞就一脸惊喜的迎过来,段章氏在里屋听见声音从炕上下来也是一脸的惊奇,二姐刚才让段浩平那声‘弟妹’吓得也有些失了水准,一屋三人都僵着,话也说不到正点了,倒是正好了。 二姐也不知道自己在那边都说了什么,气氛倒是一直都挺好的,三个说笑着也没冷了场,看时候差不多了,她往外看了下天,魏玉贞就说要回去准备晚饭了,就不多留二姐了。 她这个台阶递的实在太恰好,二姐一半感谢一半惊讶的看过去,魏玉贞抓着这个机会跟二姐对视了一眼,那一脸的讨好已经不是露骨可以形容的了。 二姐一边在心里想她这是为什么,一边也就顺便告辞了,等她回到屋里还没坐下,张妈妈在外头说昌正过来了。 昌正一进来二姐就吓了一跳,没注意他都长得这么大了? 他是来给二姐送东西的,话说得颠三倒四,看着有些紧张,手里提的看着是几件礼物,二姐就猜这大约是魏玉贞给敬泰补的礼。 他说是魏玉贞见二姐走了才想起来东西忘了给她,就叫他送过来。 二姐明白应该是魏玉贞不想当着段章氏的面送,要说这敬泰成亲的礼,大太太给了,二太太装糊涂,段老爷这边那天回来段浩方带她过去时就说不用了。 这个应该是魏玉贞单独给的,算是她和段浩平的心意。为的应该就是站在她眼前的段昌正了。 二姐笑着拉他坐下,让人拿点心来给他吃,一边打量他。 昌正这孩子要说长相,跟段浩守和魏玉贞都不怎么像,应该说没他爹娘长得好,净挑着不好的地方长了。整个人像是拉长了条,脸看着是长的,手脚看着也是长的,行止倒学了他爹的派头,带着那么股流里流气的劲。 二姐看着他有些心疼,他绝对是被父母带坏的一棵长歪的苗子。现在他坐在她面前,还是有点像小孩子那样紧张又不知所措的,只怕再多长几年就跟他爹一个样了。 她跟他说话,他像是不爱搭理,其实是不知道说什么。这点也像段浩平,心气挺高,就是无奈腹内空空。 二姐留他吃了几块点心,又让红花给他包了一包才让他走。等他走了,她就让红花去把昌伟和昌福叫来,把昌圆也抱来,她挨着个的看自己生的这三个孩子,最后心里松了口气。 幸好,他们不像昌正那样。 第239章 段昌正已经十三岁了,这个年纪要么开始议亲,要么开始学着做事。这孩子到现在还是天天在家玩,也不知道他会什么? 晚上段浩方回来二姐拿这个问他,先是说了魏玉贞送东西来的事,然后说:“你心里有主意没?” 他看她抱着衣裳坐在炕上看着他,像是要等着他说出个一二三来。他心里想了一想,挨着她坐下道:“这个不急,过完年他才十四。大伯现在天天带着昌兴四处走,根本一点都不让我沾,我又不在铺子上,帮不上什么忙。” 二姐就顺着他的话问:“那过了年你还出去?家里的事呢?你不管了?” 要是以前,他只怕会跟她说‘这事你不用操心,顾着孩子和家就行’,不会跟她多说。可这次他却道:“等吃了饭,只剩咱们两个了我再跟你细说。” 二姐就让人摆饭,昌圆已经可以自己吃饭了,她不让张妈妈喂他,不管他吃得多乱多脏都让他自己吃。昌伟和昌福在桌上也一本正经的照顾昌圆,给他擦手擦嘴,挟他够不着的菜。两人都很有哥哥的样子。 段浩方看二姐笑着在一旁看,丫头婆子在后面站着也不上去帮忙,就由着三兄弟在桌上胡来,菜汤油渍弄得到处都是。 有时他不知道她是怎么教孩子的,她是怎么想的,要把孩子教成什么样。可就是在他发觉的时候,昌伟和昌福已经长大了,他们会照顾幼小的弟弟,不会在外人面前吵闹,还有很多地方,他们不像段家其他的孩子。都说儿子是自己的好,他摸着良心说,昌伟和昌福是段家最好的孩子。 吃完了饭,张妈妈把孩子领走。洗漱过后,屋里只剩下他们夫妻两个,二姐靠着炕桌做针线,他在他的箱子里翻了翻,拿出来了几本账放在桌上对她说:“你来看这个。” 二姐放下针勾着头看了一眼,账本封皮上一个字也没有,只在背面的一个角上标了一个小记号。 私账? 她没翻看,抬眼看段浩方。他扬扬下巴,她才打开看,看了两三页后,她的心狂跳起来! 这不是私账!这是段家铺子的账,而且是总账! 二姐的脸吓白了,压低声音问他:“……你买通了账房?” 段浩方笑了,心里的得意一半是自己的能耐终于能给人看,一半是因为自己的媳妇看懂了。 早在几年前,他就用银子敲开了段家铺子大掌柜的门。从此后,段家铺子里大掌柜有的账,他这里都会有一份。他也不让大掌柜干别的,只要将账本照抄一份给他就行。 所以虽然大老爷一直防着他,可是事实上他一清二楚。 说得再多,账本一摆出来就什么都清楚了。二姐简单翻看了一下就明白了,段家铺子已经不可能再赚更多的钱了。这几本账是最近三年的,收支刚好打平,盈余不多,减去家里人吃喝穿用,各房老爷再出去喝个小酒听个小曲,每年能存下来的钱并不多。 而这个城并不大,再开新铺子也没必要,就这几条还算繁华的街道,每条街上都有段家几间铺子在。 可以说段家在这个小城里已经没有出路了,要想再赚更多的钱,只能像段浩方或者当年的老太爷那样,走到外面去更大的城里开赚钱。 可是段家浩字辈除了段浩方,没有人能再往外跑了。剩下的几个就是带了钱出去也是白糟蹋的。 二姐摸着账本看段浩方,问道“……那咱们还要不要这边的铺子了?” 他把账本拉过来,再把她也扯到怀里抱住,两人一起看那账本。他摇摇头笑道“既然赚不着钱,我还去争那个干什么?就让大伯他们那一家去折腾吧。” 他已经问过老太爷了,那一片的库房老太爷不管,只告诉他:“你要是全赔光了,我闭眼前你要再给我都挣回来!” 随便他怎么用都行,老太爷不管了。他这样一放手,段浩方却激动起来,胸中一个主意接着一个主意冒,狠不能一下子就赚回个金山回来!以前他藏着掖着,生怕别人知道他的心思。赚个钱还不敢大大方方的露出来,怕段家的老老小小盯着他给他使绊子。现在有老太爷在后面替他撑着,他这就等于光明正大了! 他这会儿抱着二姐,心却早就飞到外头去了。现在没时间了,再过几个月就要过年,他这会儿出去要是赶不及回来过年就坏了。他只盼着年快点过完,他好早点上路。 他这话虽然没说完,二姐也能猜到他的心里是怎么想的。她不由得盘算起来如果他像老太爷那样一去几年不回来,甚至十年八年都不回来,她带着儿子在家里,想娘了就回吴家住几个月不是也挺自在的吗?这样搬不搬家也无所谓了。 两人想的都挺好,可是早上一起来张妈妈就进来说:“三爷,三奶奶,大老爷起不来床了,大太太也病了,现在院子里都乱了套了。” 两人赶快爬起来,这边也已经听到外面吵吵嚷嚷的声音。段章氏那边也起来了,她的婆子也跑过来问三爷,老爷太太问出什么事了?让去看看呢。 二姐什么都顾不上,让张妈妈看着三个孩子,青萝帮忙,她带着红花就跑到大房的院子去了。正和董芳云在门口撞见,她赶紧扯着她问是怎么回事,董芳云就跟她说起来:“爹是昨天晚上喝醉了回来的,那时看着还挺好,自己走进屋,还坐在炕上喝了点浓茶才睡觉,谁知早上却不见他起来。娘过去叫才发现眼睛倒是睁开的,就是人动不了,也不会说话了!” 董芳云看着还算冷静,幸亏有她在这里撑着丫头婆子们才没闹起来,段浩守已经去请大夫了。大太太是见大老爷这个样,叫也叫不应,一口气没上来栽地上。 董芳云先把二姐领去看了看大太太,想起刚才那一通乱就让她害怕。大太太趴在大老爷身上拼命的摇晃他,撕心裂肺的喊你起来!你说话啊!大老爷看着整个人都是僵的,也是急得眼珠乱转,一头一脸的冷汗,就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两人回到董芳云的屋里坐着,二姐只能拿些吉人自有天向这样的话来安慰,毕竟看大老爷这个样应该是中风了,这个病就是在她那个时候也是不好治的,何况现在?董芳云看着虽然脸也是急的发白,可是人却没乱。见二姐安慰她,反倒叹了口气说:“人到了这个岁数,病都出来了。我现在只想着昌兴和昌隆,别的,尽人事听天命吧。” 二姐跟着她说是啊是啊。 这时大太太的婆子过来喊她:“大奶奶!大太太醒了!” 董芳云赶紧要过去看,站起来又想起二姐还坐在这里,就说:“我叫方氏过来陪你,你先别急着走,一会儿咱俩说说话。” 人家正忙着,二姐哪里会扯着董芳云这会儿说闲话?再说方氏还怀着孩子,让她跑来跑去的也不合适。她是来帮忙的,不是来添乱的。赶紧摆手说:“不用,我这就走了。奶奶那边你让人去说过没?要不,我先替你去说一声?” 董芳云也不急着去大太太那了,先送二姐出门,道:“我倒是让婆子去说了一声,不然你把方氏带去吧。家里正乱着,我也没空管她。” 二姐就带着方氏去老太太那边,一路上方氏一个劲的奉承她,连说带笑,千恩万谢的说二姐来得早,果然还是二姐跟他们家好,外面人说的那都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听那些人说得好听,这一出事不还是二姐来得最快? 她这嘴皮子可真叫一个利索。二姐听她说得热闹,一时也确实被捧得高兴,到了老太太的院子门口才跟她说进了老太太这里,可不能高声大气的说话。 “昌兴的爷爷和奶奶都病着,你进去可别像刚才路上那样笑了,让人瞧见不像话。”她这一说,方氏立刻答应道:“我听三婶的!”然后头一低,帕子往脸上一捂,做出一副哭相来,挽着她的手臂就进去了。 老太太的屋里也正热闹。没进屋就听见屋里也是哭声一片,二姐还奇怪谁在里头哭,一进去才看到老太太跟前二老爷和二太太正在嚎丧似的号啕大哭,一口一个我的大哥,你这一走我们这个家可怎么办啊。 老太太本来只有三分的担心,硬是让他们给闹到了十二分,一边抓着二老爷喊我的儿,那边二太太坐在老太太旁边也是哭得抬不起来头。 二姐这下不敢进去了,大老爷那边还没死呢,她也只是替董芳云来跟老太太说一声她走不开,段浩守已经去请大夫了,只管把话往好说,她可不敢在这时跟着二老爷和二太太一起哭大老爷的丧。 方氏听见里面的声音从帕子里抬起头瞟了一眼,小声道:“……没听说他们这么喜欢爷爷啊?” 第240章 大老爷这一病,二老爷和二太太赶紧叩谢皇天菩萨!老天有眼啊!终于轮到老大倒霉了!等大夫来看过以后说这大老爷想好起来除非华佗扁鹊再世才有救了,这两人是一边哭一边笑,本来只是想趁着过年借着大老爷生病让他歇歇,二房能够捞点油水什么的,结果大夫说大老爷可能以后都要躺在床上过了,这、这、这不是他们二房的运气来了吗? 二老爷一边哭一边给二太太使眼色,二太太虽说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可是说起话来却头头是道,说大老爷这一病,大太太肯定要着急啊,要照顾大老爷啊,她这个当弟妹的自然要帮一把,家里的事就交给她吧。(..info好看的小说) “我就给她们压着阵,下面的事还是要托给浩守家的领着她儿媳去忙。”二太太抹着泪说。 老太太点头:“嗯,说的对。”转头就让婆子去把大太太叫来,家里离不了人,大太太听说也急病了?那就先歇歇,让老二家的先干着吧。 二姐和方氏还躲在门外边,刚才不好进去,这一迟疑就错过离开的机会了,眼见着这婆子就要出来,到时碰个对面可怎么办? “哎哟!”方氏捂着肚子叫了声。 这孩子真聪明!二姐立刻扶着她扬声道:“昌兴家的?你这是怎么了?” “外头是谁?”里面的二太太听见声音赶紧出来就见二姐扶着快要往地上栽的方氏站在门外,一时也不知道她们刚才到底听到没有,见方氏捂着肚子一直往地上滑,马上也过去扶了把,问道:“这是怎么了?快进屋坐下!”然后转头问二姐,“什么时候过来的?怎么不说一声?瞧昌兴家的这个难受劲!” 二姐一副又急又慌的样子,埋怨自己道:“都怨我!大伯母那边出了事,芳云央我过来替她给奶奶说一声,方氏便要跟着我过来一起给奶奶请安,我……她这还怀着孩子呢!要是出了什么事可就是我的罪过了!” 二太太听了也没听明白,那边方氏听二姐接话,一声接一声喊得越来越惨,就差在地上打滚了。二太太见方氏这个样也不敢马虎,叫来婆子将她扶进屋,那边老太太再问,二太太眼珠一转,抹着泪苦着脸说:“昌兴家的也不好了!她还怀着孩子呢!” “啊?!”老太太惊呆了,二老爷赶紧扶着她喊娘!你要保重啊! “大哥这一家子都出事了!您可要撑住啊!”二老爷那个样子,倒好像大房一家子全死绝了似的。 二姐只顾在隔壁小屋里看顾方氏,一会儿端杯茶,一会儿给她擦擦汗,忙得团团转。大屋那边二老爷和二太太唱作俱佳。 二伯和二伯母这么辛苦,她就不去掺和了。 她打定主意,更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倒是方氏,捂着肚子在小炕上滚来滚去,哎哟哎哟的叫唤。她一开始还陪她作戏,过了会儿就直想问她:你这么喊不累啊? 年轻人就是有精神。 二姐由得她在那边滚,她却坐在旁边倒着杯茶慢悠悠喝。这会儿还不是出去的时候,反正今天这事没弄完,她就是躲回去也要让人给叫来。谁让现在段浩方在段家算是数得着的一个呢?大老爷病了,往下数就是他了。 方氏可怜巴巴的看着她:“三婶,你也给我倒一杯啊。” 老太太这边热闹成这样,大房那边也差不多。 大太太刚醒过来,董芳云还没来得及问一声:娘,你还好吗?她就推开面前的人跳下床扑到大老爷躺的那个屋了。大夫坐在外屋正在收拾药箱子,她上前扑通跪下,抱着大夫的腿就不撒手,哭道:“大夫!大夫!救救我家老爷吧!” 大夫也是花白胡子的六旬老人,让她这么一扑一撞再一晃,头立刻晕了,可她这会儿力大无穷,大夫挣不开她,连声道:“你…你松开!松开!!” 董芳云这时才跟上来,一见这样赶紧跟婆子把大太太扶起来,大太太已经是站都站不住了。 大夫说得很清楚,这个病啊,说得明白点就是个‘老病’,人年纪大了十个里有六七个会得这个病,没有特别管用的药,只能慢慢养着,或者日后会渐渐好转,但不能强求。(..info好看的小说) 大夫留下了药方就走了,大太太已经是丢了魂了,她坐在大老爷的床前掉泪,而大老爷一肚子话说不出来,心里什么都清楚,见大夫走了,他急得想让家里人拉住他,再求求他,他好好的啊!他就是动不了,说不出来话啊! 这时老太太的婆子来了,叫大太太过去。 董芳云见大太太没理,就把人叫到一旁小声先问问是什么事?婆子说着说着就把二太太也在那边的事说出来了。大太太在屋里听见呼的一声站起来就往外走! “烦请妈妈回去跟娘说一声,我交待一声立刻就去!” 婆子见大太太乌云罩顶一头乱发,也不敢多说,讪笑两声溜了。 董芳云盯着大太太瞧,一时也不敢胡乱开口。大太太面沉如水,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屋了,叫着她道:“芳云进来!给我换衣梳头!” 大太太自然知道二太太这时在老太太那里是为什么,总不见得是替大老爷着急的。她们妯娌斗了一辈子,二太太肚子里肠子弯几道她都一清二楚。 她重新梳洗穿戴整齐,让丫头婆子看顾着大老爷,叫人去外头等着段浩守一回来就让他直接去老太太那边,她带着董芳云先过去。 大太太到的时候二太太出来迎,两人一照面,二太太先擦着泪过来扶,哭道:“大嫂,大哥没事吧?来,大嫂小心脚下,别绊着。” 大太太甩开她掺扶的手,冷道:“你大哥在歇一阵子,不过家里还有浩守在,不会有事的。”说完也不理她,领着董芳云就进去了。二太太在后头撇了下嘴跟上去。 大太太进了屋,也不理老太太身旁还在哭的二老爷,端端正正的行了个礼,老太太道:“老大家的,快坐下吧。” 她答应了声,扭头就对二老爷说:“老二,不是我这个当大嫂的说你,当着娘的面你哭成这副样子也太难看了!还不快把眼泪给收回去!把脸洗洗干净!让人瞧见了还以为家里出了什么大事了呢!”说完她才坐下。 二老爷让她说了一顿脸上有些下不来,想顶回去又顾忌着她是大嫂,半天才没好气的说了句:“家里可不就是出大事了?大哥都……”不等他说完,大太太厉声喝道:“你大哥好好的!他还没咽气呢!你就想咒他?你就这么等不及?” 她这么一说二老爷一股火直冲脑门就要开骂,老太太却先开了口,道:“老大家的!你二弟也是担心他大哥!”这话说完,又道:“大夫怎么说的?” 二老爷听老太太这话里的意思还是想着她大儿子的,心里恨得咬牙,气哼哼的一起扭头看大太太怎么说,刚才可是有丫头婆子过来说大夫说大老爷这病怕是好不了的了。 大太太笑着说:“大夫说老爷这病就是要靠一个养,其实也不是病,他就是累着了,开的药也说是补药。” 要是事先没人把大夫的话告诉二老爷,这会儿他真会被大太太给骗过去。看旁边老太太也有些糊涂了,她看看二老爷看看大太太,半天才说:“那,既然是大夫这么说,就是没大事?那可是好!” 二老爷没管老太太说什么,冷笑着对大太太道:“可是我怎么听那小丫头们乱喊,说大哥人也动不了了,话也不会说了?”然后他就看到大太太整个人都僵了,哼! 老太太听了也看大太太,人老了眼花看不清楚,见她半天也不搭腔就急了,追问道:“老大家的,你倒是说啊!老大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有病还是没病?” 大太太勉强镇定下来道:“娘,老爷是有点不舒服……” “严重不严重?能动不能?”老太太也不好对付,她这一问大太太算是撑不住了,她本来就是强撑着过来的,闻言一下子扑到老太太怀里,喊着娘大哭起来! 老太太先是让她这一扑,扑得吓了一跳,然后她哭得可比二老爷和二太太加起来都吓人,能把人的魂都给吓出来。 “好了!别哭了!!”老太太发怒了,“浩守家的!过来把你娘扶过去坐着!”董芳云过来把大太太从老太太身前拖起来按到一旁坐下。 老太太转头对二老爷说:“老大也不知病得如何,你大嫂连个话都说不清楚。老二,你先出去安排一下,铺子上不能乱!然后再去请个大夫回来好好的给你大哥瞧瞧,有病就治!” 二老爷痛快的答应了。 大太太这时缓过神来,知道刚才哭错了,就想开口插话:“娘,铺子上有浩守……” 老太太这会儿可不会听她的,她一向看不上大太太,何况浩守一个小孩子怎么能跟二老爷比?道:“你就在那边坐着!浩守年纪轻,让他二叔帮他看着才好!” 大太太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她总不能说二老爷不如浩守吧? 老太太扭头对二太太说:“老二家的,你大嫂看来是有些慌了,马上就是过年,你就先顶一顶,让你大嫂好好歇歇。” 二太太这下满脸的喜色都盖不住了,刚要开口,大太太抢道:“娘!家里的事有浩守他媳妇呢!还有昌兴的媳妇也能帮上点忙,弟妹家里事也挺多的,不好麻烦她。”说着把董芳云往前推了推。 二太太让她搅了好事脸色就有些不善,打量了董芳云几眼,见她不吭不动,便笑道:“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就替大嫂看两眼。”说着又想起来方氏还在隔壁屋里躺着,立刻眼睛一亮,道:“说起昌兴他媳妇不是有身子了吗?还是别再累着她了,刚才就从大哥那边走过来,想是走得急了点,这肚子就疼起来了呢!” 董芳云正觉得进来这么长时间没看见方氏有些奇怪,听了二太太的话立刻问道:“二婶,昌兴他媳妇现在怎么样了?” 二太太赶紧给她指路:“在那边的小屋里!浩方家的在那边陪着呢!” 董芳云扔下一句娘我过去看看就走了,大太太叫都来不及。二太太在一旁看着只是得意的笑。 只剩下大太太一个了,二太太不用再多说老太太就发了话:“老大家的,你就先好好的在屋里歇歇吧!若是闲就好好照顾老大!外头的事先让老二家的替你管着!她也管过一阵子,你就放心吧!” 大太太见她说什么都没用了,低头暗恨闭上了嘴,心里道:等浩守回来就让他去找老太爷!老太太说了再多,老太爷不答应,都没用! 第241章 出乎大太太的意料,老太爷对这个事根本什么也没说,段浩守去见他的时候,他也只是让多请几个大夫过来给大老爷看看,对二老爷替大老爷管铺子的事是一字未提。后来段浩守没忍住就问了,老太爷却点头道:“让你二叔替你多看着点,省得你一个小孩子再弄出乱子来,不好。” 老太爷这么一说就等于是板上钉钉了。大太太听段浩守回来一学就彻底病了,连床都下不来,二太太过来假模假式的看了看,欢天喜地的把家里的账本拿走了。 段浩守到底年轻,铺子上的老掌柜还有不少记得二老爷,再加上他毕竟是个长辈,段浩守不得不听他的,不到半个月铺子上的事他就插不上手了。 他跑来找段浩方了,在他看来这个三弟还是他这边的人,有他帮自己,好歹这铺子上不至于都是二老爷的人。 段浩方一见人就吓了一跳,段浩守整个人瘦了一圈,面色灰暗阴沉。他特地跑到三房的院子里,把段浩方堵在了家门口,两人也不出去,就在屋里摆桌喝起了酒。 二姐避到了孩子们的屋里,听着他们在那边喝到了三更半夜,后来段浩守喝晕了,段浩方才过来找二姐,让她叫人去跟董芳云说,好把段浩守送回去。 等都收拾好了,再过一个多时辰天就亮了,二姐索性也不睡了,先撵段浩方去把那一身的酒气都洗干净,回来两人再说。 坐在炕上盖着被子,二姐问他段浩守来到底是想说什么。 他道:“还能是什么?说了一晚上二伯父狼子野心,趁着他爹病在床上谋夺了他的家产。” 二姐噗哧笑了,道:“他倒揽得宽!已经把家里的铺子都当成他自己的了?” 段浩方也跟着乐了,说:“可不就是吗?他是来叫我帮他把铺子再夺回去的。” 她听了就靠过去,问他:“他就知道你一定会帮他?”还是白帮忙不拿钱的。 他用手背蹭蹭她的脸,心不在焉的说:“他觉得我该他的呗。”听段浩守抱怨了一整晚上,他是又烦又不好赶他走,又不能直说他不乐意管,这个大哥别的不会,给人扣帽子倒是一等一的本事。他又确实占住了‘大哥’的名分。其实要不是他生在大太太的肚子里,谁理他呢? 二姐好笑道:“那要是你不帮他,算不算忘恩负义啊?” 算。他要是不肯帮他,这个大哥一定不会放过他,记也要记一辈子。虽然是他求人,可是他既然求了,就没想过他不过来帮他,说不定这个求日后也会成了他的罪过,居然让他这个大哥来求他这个弟弟,这种丢脸的事大哥怎么能做?做了就是弟弟不好,他这个弟弟应该早一步哭着求着去帮他才对。 想起这个就头疼,可是他对铺子上的事已经没兴趣了,段家铺子现在只是饿不死人而已,不过铺子放在那里就是钱,只不过是死钱,没法动的,就让大房和二房去抢吧。 他正为难着,却见二姐翻了个身闭上眼睡了,忍不住过去摇她道:“你这就睡了?你就不担心明天大嫂也过来找你?”话没说完他自己都不信了。 二姐翻过来道:“大嫂不是那种人,再说家里的事奶奶早说好了,让二伯母挑大梁。有二伯母在呢,我什么心都不用操。”要是她真伸手了,哪怕是真心想帮忙呢,二太太也不会信她,她又何必去费那个神? 见她不一会儿就睡了,段浩方是又羡慕又嫉妒,一会儿天亮了段浩守必定会再来找他,家里人都知道他闲了有一年多了,他又不能把外面的铺子露出来,就是躲出去也躲不了几天。 这可怎么办? 段浩方迷迷糊糊似睡非睡,等天亮了外头人都起来了,二姐见他眼圈青黑,就说:“你干脆也跟着病了吧,就说昨天晚上喝酒吹了风,早上起不来了。” 他打了个哈欠还是起来了,道:“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总要想个办法。不然他天天来,我还能天天病?”铺子里的事段浩守插不上手,自然有时间天天来找他。 二姐坐下突发奇想,道:“你说,要是你带着二哥一起去,会怎么样?” 段浩方一怔,二姐说:“一个两个兄弟反正都在家里闲着,大哥要找人帮忙,人越多越好不是吗?”段浩守找段浩方帮忙是私底下的事,段浩平就是真跟着去了他也没办法。 他被这个歪主意吸引住了,在穿衣洗漱时想,吃早饭时也想,最后还是摇头道:“不行,要是没弄好就更乱了。”他心里知道,段浩守对他是有心结的,段浩平也有,回头别没把段浩守给吓走,倒让这两人一起恨上他了,那不就更坏了? 二姐当时就是顺口一说,没当真,他突然来这么一句一时没反应过来,盯着他看了半天等下文。 段浩方这才知道她是胡说的,气得点着她的头使劲按了一下。 “你啊!” 见他恨恨的走了,二姐还是没明白他这是为什么,回头看昌伟和昌福正捧着碗看着她偷笑,刚才那一幕三个小的全看到了。 二姐当娘的挂不住面子,虎着脸道:“好好吃饭!” 这下捅了马蜂窝,昌伟和昌福哈哈大笑起来,小昌圆最近学会了拍桌子,一边拍一边踢,跟着两个哥哥一起乐得大叫。 “娘让爹骂了!爹教训娘了!”小家伙们觉得娘跟他们一样让爹教训了,都挺得意。 段老爷和段浩平那边都听见了。 段章氏面露喜色,从饭桌前站起来就想往外走,段老爷叫住她道:“回来,吃饭。” 段浩平的屋子里,魏玉贞却是不相信的道:“不会吧……”她旁边的段浩平却拍着桌子乐了,“嘿!老三这回当了个爷们啊!”他想要是老三两口子吵起来,二姐再哭着回娘家才热闹呢!这下这年过得更有意思了!外头大房和二房闹,屋里是老三两口子闹,他就只在一边坐着瞧笑话吧! 第242章 段家这个新年过得不怎么痛快。.info[] 客人来来往往的只见二老爷领着后辈在那边站着,大老爷倒是不见人,见段浩守在那边站着就扯着他问:“敢问令尊是又出门发财去了?” 大老爷曾经在南边做生意的事大家都知道,这也是段家的发家史,时不时的就拿出来说一说。客人中有的就想这大老爷必定是又出去赚大钱了,也有那跟大老爷相熟的客人对段浩守抱怨:“你爹有发财的门路也不跟我说一声!我跟他可是好朋友啊!” 段浩守僵着脸,干巴巴的说父亲偶染风寒,正在修养,不能出来见客,见谅,见谅。 客人一听,哦,原来是病了,那我要去看望一下。 段浩守哪里敢让人去看大老爷?那他瘫了的事不就瞒不住了吗?连道不用,不用。他这样一说别人自然就不相信大老爷这是病了。段浩守听着外头客人的闲言闲语,气得脸都是黑的却毫无办法。他也不能堵着客人的嘴,也不能把好好的大老爷领出来让人看看,只能任由别人说去。 大太太虽然能出来见人了,可是脸色仍然不太好。过年时来拜访的女眷见了她都劝她多歇歇。 “你这孙子都娶媳妇了,该歇歇了。有事就吩咐小辈们去做,你在上头看着不让他们出错就行了。” 二太太在一旁说就是,就是。 大太太气得肝痛,还要谢谢那些客人的好心。 来访的女眷中也有听说大老爷过年都不在家,到外头去发财的。这些人家中跟段家多数都有交情,大部分也都是做生意的。有些平常跟大太太相熟的女眷便偷偷问她大老爷去哪里发财了?也都想分一杯羹,外头在段浩守那里问不出来,就想在大太太这里问出来。 大太太也只能僵着脸笑道:“他没出门,前些日子着了凉,现在还在喝药呢。[..info超多好看小说]” 可外头人都说大老爷是出门赚钱了,她就是说一百遍人在家,正生病都没人信。结果年没过完,倒有人传说大老爷这人不仗义,天下的钱一个人又赚不完?过年都不在家必定是门大生意,他都没找亲朋好友们一起赚这个钱,这人吃独食,太坏了。 大房一家有苦说不出,硬是把这个年给熬过去了。 过了年,老太爷说让二老爷赶紧把铺子里的事给管起来,段浩守还是年轻,以前有大老爷在,他干成什么样都没关系,不会说话,不会跟人套关系也没事,可是现在大老爷倒下了,只靠他一个人这铺子可不能让他一个人管,那有多少钱都不够他糟蹋的。二老爷是长辈,人也比他圆滑,虽然喜欢把东西往自己家搂,可是老太爷觉得有自己看着,他也不敢太过分。 大老爷病的事还不能外传,毕竟这些年来往的那些商家都只认大老爷。老太爷再托大,也知道自己年纪大了,家里人听他的,不代表外头的人也信他。在二老爷没把铺子接到手里以前,大老爷的事要是让外头人知道了,只怕段家铺子的声誉就要一落千丈。 这个事段浩守说到天边都没用,大太太在老太太那边哭了几回也让赶回去了。二老爷欢欢喜喜的立刻把段浩凤给安到铺子里,前几年他怎么说大老爷都不肯让浩凤过去,宁愿多给他开一份钱,说得挺好听。 “都是自己家的孩子,我这个做大伯的怎么能不疼他?” 是挺疼他的,钱照给,还说不用去干活都行。浩凤这个傻孩子还高兴呢,不干活白拿钱,多好! 这次他听说要让他去铺子上就苦着一张脸,二老爷恨得狠狠打了他几下,骂道:“你就是死也要给我死在铺子里!你等着!你要是敢再不去,我就打死你!”一边说一边转着找棍子。浩凤见这回二太太也不帮他,一脸委屈的说:“好啦!我去,我去还不行吗?爹你别过来!” 段浩守见二房连浩凤都送过去了,他又看不上昌兴,结果仍是跑去找段浩方,还去跟老太爷说想让他去铺子上帮他。 他道:“三弟是个能干的,这爷爷你也知道。我觉得还是应该让他去帮帮我,以前是说让他在家陪二姐,昌圆都满地跑了,他也该上铺子去看看了。” 他本以为这个跟老太爷一说准能行,哪知老太爷却道:“我看铺子上的人够多了。以前有你爹和你看着,浩方就是一个打杂的,也干不了多少活。如今你二叔在,你四弟在,昌兴不是也在吗?够了,再多就该吵起来了。” 段浩守没想到会是这样,回来坐在大太太的病床前发了一通牢骚,说都是以前大老爷把段浩方说得太没用,不然老太爷也不会不听他的。 大太太撑着病体过了个年,一没客人就又回屋躺着去了,连每天的饭菜都是董芳云端到床上吃的,听了段浩守的话咳了两声艰难道:“浩守,你爹当初也是为了你!你怎么能这么说呢?” 段浩守脸色也不好看,站起来僵硬的对大太太道了个罪,等他再坐下,大太太对他说:“现在咱们屋里就靠你了,你可要争气!不能让老二那一家子把这个家给占了去!你爹、我都指望你了!” 大太太跟二太太争了一辈子,大老爷回来后过了几年舒心日子,哪知临到老了却又让二房站到前头了。大老爷眼看着是好不起来了,她日后只能靠段浩守了。她看着儿子就盼着他能给她句好听话,让她能放心。 段浩守不耐烦的说:“我知道了,娘你歇着吧。”话音没落,人已经出去了。他还要再去想办法,看能不能私底下把段浩方抓过去,要是他实在不肯,那只能去找那些老掌柜想办法了,看能不能让他们支持他跟二老爷斗一斗。 铺子上说话的只能有一个人。 大房和二房斗得正热闹,段浩方却是准备再出门了,这次他出去会去得久一点,既然老太爷把底都交给他了,他怎么着也要做个样子出来让他看。 二姐听说他要走,就让人给他收拾东西。 段浩方忍不住问她:“……你就不留一留我?”以前他大概只会觉得把她放在家里是最合适的,孩子、父母都可以交给她,她也不会有怨言,还会把一切都照顾好。现在却想问一问他这样出门她有没有什么想说的话。 以前的二姐像个合适的妻子,和段家这个院子一样,是个死物,摆设。放在那里他就不用再操心。可从去年开始,他才发现她也有自己的想法,不是做为他的妻子、他儿子的母亲、段家的媳妇、吴家的姑娘。 她是个活的。 他仔细想,想不起来更久以前是不是也有这样的感觉。更久远一点只能回忆起他把石榴带回家时的事,她因为嫉妒而跟他闹了一场。女人都爱嫉妒。可是他想不起来她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再嫉妒的了,甚至连她为什么不再嫉妒都不知道。石榴她也不看在眼里,更没有再追问过他这样的事。一般人不都是会更加紧张、更加在意这个吗?她为什么没有?跟她以后的大度相比,当初那个为了石榴跟他闹的女人像是根本不存在一样。 以前他以为是因为她跟他圆房后有了孩子,生下昌伟后她的心就不慌了。有了孩子女人就不折腾了,就会安心过日子了。他是这么想的,女人都是这样的。 可是现在他不确定了。 在他眼中的二姐是一个好妻子,可他在二姐眼中是什么样?她是怎么想他的?更重要的是除了他眼中这个好妻子的‘二姐’,真正的二姐是什么样的? 过了快半辈子才发现自己的枕边人他一点都不了解,他能看穿段家的每一个人,他能说他了解他们,可他却不能说他了解二姐。 她不贪钱,不小气,不扣门,她不跟婆子丫头吵架,不跟妯娌吵架,她孝顺父母,爱护弟妹,对他这个丈夫,对他们的孩子都无微不至。 他把二姐在心里翻过来覆过去的想,发现自己竟然能想起她好的地方来。没有人能好成这个样子,人都有私心,都有自私的地方。 她自私的地方在哪里? 他走过去,她正在给他挑出门时要带的衣裳裤子和鞋,一样样叠好包好整齐的摆到箱子里。 “别忙了。”他按住她的手,把她拉起来,两人坐在炕上。 他笑着问她,仔细的看她:“我这一走可就是大半年,你就不说点什么?” 她眉眼一弯,笑得没有丝毫的阴影:“你路上多加小心,不要着急贪快。钱是赚不完的,我跟孩子在家里等着你。” 话是对的,人也是对的,她也确实是在关心他。 段浩方的心狂跳起来。 她对他要出门的事,竟然没有一丁点的不舍! 他僵硬的抱住她,听她嘱咐他在路上要记得添加衣物,不要喝路边的生水,不要吃凉的食物,病了要记得看大夫。 他不知道要怎么想这个事,他心里说她这是懂事,只有那无知的女人才会把男人栓在家里,二姐不是那样的人。 可是直到他们躺下睡觉,他都没发现她不想他出门,好像他是不是在家里根本对她来说一点都不重要。 如果没有他呢?如果他……他忍不住这样想,如果他死在外头呢?二姐会难过,会伤心,但是也会好好养大孩子,可能还会改嫁? 不。他在心里摇摇头。她不会改嫁,有昌伟、昌福和昌圆在,她不会改嫁。 他突然不明白了,他这个丈夫对她的意义到底有多大?没了他,她无所谓吗? 第243章 段浩方出门了!二姐送走这尊大佛算是松了一口大气,后来那十几天里他天天在她眼前晃,也不知道是想干什么。 他这一走,整个段家算是没人能管得住她了。 大太太现在刚刚能下床,平常的事都交给董芳云去做,方氏怀着孩子,轻易连门都不出。家里的事都让二太太一个人占去了,她巴不得二姐躲在屋里不出来,哪里会管她? 段章氏以前跟她闹得太僵,现在婆婆的款也摆不起来了。魏玉贞如今见了她就只会说好听话,自从上次让昌正过来给她送东西之后,她似乎就觉得两家的关系已经缓和了,时不时的来找她说说话。 二姐就拉着她去见段章氏,有她在旁边兜着,段章氏发不起威来。 段浩方走后天气一日日暖起来,二姐就让人把一些用不着的厚衣服拿起洗晒一下收起来。屋里正乱着,外面来人了。 来的是二房的杨氏。 二太太把管家的事接过去后,就把老太太屋里的事从二姐手里夺过来给了杨氏。她是浩凤正儿八经的老婆,还生了个儿子,二太太使足了劲要把她推到前头去。她的年纪毕竟大了,后院里还是要找个合适的人接手才行。本来以为这事没那么简单,哪知二姐一点话都没说就把这个活让了出去。二太太觉得她识相,就常常让杨氏过来走动一二,送点吃的喝的小东西,显得两房亲近。 谁来都是客,二姐可不觉得自己曾经是哪一边的人。倒是她跟二房近了以后,大房那边总有些闲言闲语传出来,说她有奶就是娘。好像以前不少人认为段浩方是大房那边的人,她这个媳妇自然也是大房的人。她跟董芳云好的事也翻出来,说她现在也不跟人家好了,转过头去扒杨氏的大腿。 随他们说去,她又不在乎。 杨氏来一是说想昌圆了,带了一件亲手做的小衣裳给他,二就是想跟二姐请教一下老太太那边可有什么忌讳的事,她含糊的说自己不好去打扰大太太养病,想着二姐也曾经管过老太太屋里的事,所以特地来请教她。 “天都热了,这会儿人最容易生点小病。我怕没侍候好爷爷和奶奶,倒让两个老人家受苦受罪。”杨氏委屈巴巴的说。 二姐挺奇怪的,道:“有近的你不去问,怎么倒来问我?二伯母侍候奶奶十几年,有什么忌讳她还能不知道?” 杨氏一听显得更奇怪了,坐不住似的动来动去的,脸涨得通红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二姐见她这个样只说了些套话把她哄走了,等人走了,红花过来道:“也不知道这四奶奶想干什么?” 二姐:“谁晓得?” 没过几日她就知道了。杨氏把老太太春天最喜欢用的一种熏香给扔了,说都生虫了,特地从外头托人另外买了好的。老太太大发脾气,说没听过香饼子还有生虫的,又说那香是她早年从一位道士爷手里买的,那道士爷在外云游多年,现在就是想买也找不着人了,可惜了那好东西!不用那个香她睡不着觉!满屋子都是去年的陈味,不用香熏熏,什么虫子小东西都跑出来了! 反正就一句话,没了这香,这日子没法过了。春天正是容易生病的时候,杨氏这是存心要害她!是盼着死呢! 二太太此时出来救了场,拿出另一种她‘听说’此事后马上去求人买来的另一种香,这香也是有缘人才能得的好东西,点了它不说升仙,长命百岁是没一点问题的! 老太太立刻把二太太爱到了骨子里,对着杨氏没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杨氏回屋闷在被子里大哭了一通。 二姐这些天从红花、魏玉贞、董芳云那里把这个事来回听了好几遍,对二太太这样的人真是没话说了。 要捧杨氏的是她,等杨氏干得好了,毕竟杨氏这人认真,一认真什么事做不好?杨氏做好了,她又怕杨氏在老太太跟前得意了把她的风光再给夺了。怪不得上回杨氏来问她怎么侍候老太太呢,怕是二太太不肯告诉她,她又是个认死理的,非要把事干好,结果二太太就把她给阴了。 二姐本来以为杨氏这样一来怎么着跟二太太也要生疏了,谁知没过几天,二太太似乎又把她给哄回来了,仍是把她亲手领到老太太那边,给老太太赔了不是,说上回都是小孩子不懂事才会自作主张,下回一定不这么干了,您就原谅这么一回吧。 再往后看,杨氏丁点小事也要问过二太太才敢做决定,要是一时找不着人或者二太太没空,宁可拖着不办。 这让有那么一点想看好戏的二姐扼腕不已,果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到了五月,吴家来信说顾氏怀孕了。二姐高兴得立刻让天虎送了礼物回去,然后掐着指头算到了孩子满月的时候她可以再回去一趟,只要那时段浩方不在家,她就敢带着孩子再跑回一次。 顾氏刚怀上,她就开始盘算回娘家要带的东西了。一连几天都兴致勃勃,恨不能明天早上起来顾氏就已经生了!连红花和张妈妈都知道她这几天心情好,几个孩子也更大胆了。 结果恰在这时段浩守又找上门来了,段浩方刚走没几天时他就找过来一次,二姐在屋里,让张妈妈出去跟他说段浩方出门访友了。 前几次他出去家里人都没怎么注意他到底去了多久,反正他又不去铺子上,大老爷管着铺子带着段浩方还要教昌兴,也算是没腾出手来‘关心’一下段浩方到底出去了几个月还是窝在屋里种蘑菇。一个浩凤,一个浩平他都是懒得管的,段浩方变成这样他求之不得呢。 可是现在大老爷倒下了,二老爷把铺子攥在手心里把段浩守挤出来了,他就有功夫时不时的过来找段浩方了。 二姐坐在屋里也有些不放心,听着张妈妈仍是拿那句‘访友’来打发段浩守,果然就听见他说:“半个月前他就去访友了,现在还没回来?” 他不信了,隔着窗户她能看到他伸着脖子往屋里张望,虽然知道他看不到,她还是往后躲了躲。 张妈妈翻来覆去就那句话,他也没有再过多纠缠,转身走了。 二姐觉得他不会这么简单就放过这件事。到了第二天就见他提着礼物又来了,却没有到这边来,而是去找段老爷了。 段浩守只是觉得段浩方在躲他。前些日子家里有人传说段浩方在大老爷病了以后,觉得跟着大房没前途就转到二老爷那边去了。他听了气得几乎就要立刻骂上门来,又想再给段浩方一个机会,让他再想想,要是他实在不肯听他的到铺子里去帮他,那到时再骂他不迟。 可是这一连半个多月的‘访友’让他阴暗了,他既想抓住段浩方背信忘恩的把柄,又不愿意像那些市井之人那样破口大骂,他就是要让段浩方跪在他面前痛哭流涕才好!要把他做的错事摆在他面前,让他羞愧后悔! 他就提了礼物去看段老爷,虽是小辈,可他却看不起这个三叔,觉得他不过是个没用的老头子罢了,现在也不出去干活,就靠家里养着他们这一大家子好几口人。 段浩守觉得是他在养着这些人,以后段老爷这一家子也是要靠他吃饭的。所以他来‘质问’段浩方的去向是理直气壮的,段老爷应该为儿子的这种行为感到‘难堪’,然后对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若他明事理,就应该立刻压着段浩方去大老爷床前赔罪。 他一副兴师问罪的派头,段老爷却跟他云山雾罩的打太极,说自己年纪大了,早就不管家里的事了。说段浩方也大了,儿子都满地跑了,他干什么他这个当爹的也管不住了。哦,他做坏事了?我想他知道分寸的,浩守你误会了。哦,他屋里的婆子说他去访友了那必定就是去访友了,一去十几天?那也是有可能的嘛,我就知道他以前有几个朋友住得挺远的。哦,叫什么我这一时想不起来啊,回头我想起来了再告诉你。不过你也不用急嘛,等他回来让他去找你,到时你再教训他! 段浩守说什么都让段老爷轻松的挡了回来,一肚子火无处撒,憋得一张脸红红白白。 从上午说到中午,中午饭都没吃,他又不肯走,段老爷说先吃饭吧,吃完了再说。他就是不动,谁还能把他拉到桌上去?他摆明了是来找事的,段老爷一把老骨头,段浩平断了一只手,哪个都不是他的对手,再说真打起来了反倒难看。 段老爷看得出来段浩守这个人太死板,脾气还大,说不准他真的会打人,看他那个样子,要是真上了饭桌,说不定哪句话说得不合他的意,再喝二两酒,他能把桌子掀了。大老爷现在又管不了他,大房那边只剩下他那两个儿子,昌兴一见他胆子就吓没了,昌隆还是个小孩子。就是把二房的叫过来也是来看热闹的。段老爷思前想后,也不敢起来,就这么陪着段浩守说了一天,到了要吃晚饭了还不见他走,段老爷叹了口气,想着晚饭也吃不成了,结果人家走了!看着他走了,段老爷真觉得浑身都轻松多了。 段章氏过来扶他,他坐了一天,喝了一天的茶,骨头都是僵的。他顾不上吃饭,顾不上歇一会儿,让段章氏去叫二姐过来。 段章氏立刻就让婆子去,二姐没过来前她就先说:“是该好好问问她!我这个当娘的都不知道方儿去哪了!”段浩方每回临走前都是跟她说‘要出门一趟’,至于去哪里,去干什么她统统不知道。很明显二姐是知道的,她自然不服气。 段老爷皱眉骂她:“你知道什么?一会儿二姐来了你把嘴闭上!” 二姐很快过来了,她是知道段浩守在这里坐了一天的。一边心烦这人真是不识相,一边又怕段浩方出门做生意的事怕是要瞒不住了。就像老太爷和大老爷出去做生意,赚回来的钱是全家的一样,这下段浩方赚的钱只怕也要分给另两房了。 以前就他们这一个小家独得,现在要分的人可多了。 二姐现在很烦这种出了力还不讨好的事,这些人要是知道了段浩方出门是去做生意赚钱,怕是不会轻易放过他,骂死都是轻的。 现在只能寄希望给老太爷了,她知道段浩方赚的钱有老太爷的一份,可能还是大份。不过这个希望也很渺茫,毕竟按她了解的老太爷,那段家整个家是最重要的。这事要是露出去,为了不让段家其他人闹起来,他们这一房吃亏是必然的。 段老爷叫她来却不是问段浩方在哪里,在干什么,什么时候回来,他一句都没提。二姐见他不问反而奇怪。 他是跟她交待怕段浩守这些日子还会来,让她不要一个人在屋里,最好跟魏玉贞或段章氏在一起。 “当着别人的面,想他不敢闹得太难看。等浩方回来就行了。”段老爷一脸疲态,却为她担忧。 二姐喃喃道:“……爹,我知道了。” “那行,你回去吧。”段老爷温和的笑着让她走了,出门前她回头看,见他像是累坏了那样已经闭上眼要睡了,连衣裳都顾不上脱了。 段老爷倒是一直对她都挺好的。 二姐的心小小的震动了下。 第244章 段家的事段浩方是不知道的,不过他现在也有一个难题了。 一个名叫‘段浩乡’的人找上门来了。乍一见面,那张跟大老爷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脸让他一下子傻眼了,连话都说不囫囵了。 这事还要从之前说起。 有了老太爷的支持,段浩方就想大干一场。做生不如做熟,于是他又回到了南边,请了旧友喝了几次酒这人情就又捡起来了,上头没了老太爷和大老爷盯着,他也不像以前那么小打小闹,还要藏着掖着怕人知道,放开手脚后越玩越大,不如日进斗金也差不多了。他闯出了名声,自然就有人寻着找了过来。 来人姓段名浩乡,年岁不大,不足二十。段浩方听着下人说这人来打听过好几回,今天一早就来了,他心里嘀咕着就让请进来见见。人一进来,他就知道:坏了! 段浩乡进来就给他行了个大礼,他不敢让他拜下去,赶紧扶起来让了座。坐下了再仔细打量,见这男孩大约十五六岁左右,面目确实有些眼熟。他心里一个劲的喊天,那男孩却开门见山,一点客气话都没说就问他认识不认识大老爷。 段浩方记得这孩子跟他娘‘走失’的时候已经六七岁了,应该已经记事,瞒是瞒不过去的。他还要在这里做生意,要是不认他,日后让人翻出来可不会有好听话。于是便做恍然大悟状,上前一把拉起男孩上下打量,不住口的说“像!太像了!” 男孩还在发怔,段浩方已经按着他的肩道:“浩乡!你是五弟啊!” 这下轮到男孩变傻了,他趁此机会让人赶紧去男孩住的地方把他的东西搬过来,然后拉着他的手坐下把他这些年的事都给套了出来,等到晚上两人喝了个烂醉,他让人把这个新出炉的五弟扶回去歇着,自个坐在屋里长吁短叹起来。.info[] 没想到,实在是没想到啊。 当年老太爷在荒郊野店里把这母子两个丢下,想着他们一个是女子,一个是小孩子,穿戴的又好,就算没让人拐了,也绝不会再跟上来。 哪知那个女子却是个能干的,她带着儿子在店里睡了一夜起来,见只剩下他们母子两个,虽然心慌,可也没有大呼小叫,而是立刻将身上的值钱衣裳换下来,扮作附近村落里走亲戚的妇人和孩子。她本就灵巧,不几日就能将这附近的乡音学个八九。她不敢离开,想着大老爷不见他们母子一定会再回来找,就带着儿子在店里住下,她帮着人洗衣做饭,钱财是一点也不敢露的。 住了几十天后,见马上就要过年,店也要关了,她没办法,就带着儿子又跑回当初老太爷和大老爷做生意的那个城里去了。 她并不笨,知道自己大概是跟儿子被大老爷给扔下了。可她心里仍然觉得大老爷就是不要自己,也会要儿子的。她知道他在家乡就一个儿子,听他说那儿子十分的不成才。他这把年纪再想要生孩子已经很难了,不管如何,哪怕是只让他认下儿子也是好的。 可她却不知道大老爷家乡到底是在哪里,只记得大概是从北边小镇出来的,家里是卖布的。可也不是什么大富之家,段这个姓氏也不是什么少见的。怎么找大老爷让她犯了难。 于是她就在当初老太爷他们住的那条街后边租了间小屋,跟儿子一起住在那里。她身上的首饰都是好的,虽说大老爷带着行李箱子先走了,可是她的屋里还有两个小箱子放的是她随身的东西,里面也有一些金银。 她知道自己这辈子都寄在儿子身上了,只要儿子是好的,不愁大老爷不认他。所以下死劲的让儿子念书学习,她自己却省吃俭用,把钱都花在儿子身上了。她怕儿子日后回了段家让人瞧不起,就想方设法的要让儿子吃穿上都像个少爷,给他买丫头婆子小厮,事事让人侍候,不肯让他干一点活。还特意给他取名叫‘浩乡’,她听大老爷提过家里这一辈的孩子中间是‘浩’,‘乡’自然就是家乡了。她用这个名字来告诉男孩让他记住,他要回到他爹的家乡去,回到他的家乡去。 后来家里钱花完了,她宁肯自己出去给人洗衣服干活也不愿意让他出门做事。 这些年他们也一直想找大老爷,可是她一是不肯再去见以前认识的人,怕自己以前的事让儿子蒙羞,二是她现在也去不了那些酒楼之类的地方,毕竟没钱谁搭理她呢? 所以只能托人打听:北方人,姓段,家里做布的生意,挺有钱。 她托人打听就要花钱,有那南北两边跑的走货的愿意替她打听,一来一去就是一年半载的,有的没打听出来就实话跟她说了,有的却拿话吊着她,从她这里骗钱。一开始她手里有钱倒好说,后来钱花没了自然就没多少人愿意帮她去找人了。 前年这女人死了,男孩让他娘管得是出个门连东西南北都不认,除了念了一肚子书外别的什么都不会干,亏得他还有一个老妈子,一个丫头,一个小厮。三人签的都是死契,对他也算死心踏地。以前是婆子跟那女人一起洗衣裳接活养家,现在女人死了,婆子年纪大了,那小厮就出去给人干活,丫头在家洗衣裳外带侍候他。 段浩乡虽然人有些呆,可是运气不错。去年段浩方就回到这边来了,不过那次他就在这里留了不到一个月就又走了,等他走了以后,小厮才打听到有个北方来的姓段的老爷,就是以前住在前面那个大房子里的段家人,他赶紧回去跟段浩乡说,段浩乡就跺脚,哭道:“我找了一辈子爹,又错过了!” 他要死要活的,丫头婆子小厮就一起哄他,好不容易哄回来了,说既然‘段老爷’这次来了,那说不定还会来呢?下回他再来立刻就去找他! 这一等就等了一年多,那小厮和丫头每天去以前的段家买的那个院子那边看一眼,这回段浩方一回来他们就逮着人了!可是再一看,年纪对不上啊。 女人已经死了,她只跟段浩乡说他爹姓段,家里还有一个哥,一个爷爷,还有其他的几门亲戚。剩下的丫头婆子就更不知道了,回来商量了一下,都猜段浩方就是段浩乡那个‘大哥’。 要是来的是亲爹,那段浩乡扑上去也就认了,可这来的是‘大房’的儿子,婆子就道:“少爷,老婆子说句打脸的话,您是外边人生的,那位爷却是正经大房的儿子,你跟他就算不是仇人也差不多了……” 婆子的意思是说怕这个‘大哥’不认他这个外边生的。毕竟以前那女人跟段浩乡说过很多回,家里人也都知道。他们打的主意就是这个大房的儿子不中用,不成才,段浩乡回去才有活路。 段浩乡就是去跟他争家产的,想让人家对他有好脸那可难了。 段浩乡让那婆子一说给吓住了,他想那就不认了?可又不甘心,娘在的时候他不用操心钱的事,可娘一死他才知道自己家里是一点钱都没有。他用惯了好东西,这下可有点受不了,就盼着能认回亲爹好好享福呢。 丫头婆子小厮也不甘心啊,一堆人商量了几天都没商量出主意来,只好走一步算一步,段浩乡今天就登门了。 段浩方回屋想了一夜,这可真是个烫手的事啊。 大老爷要是还好好的,那把这个人往他面前一送就行了,偏偏他现在人事不醒,大房管事的是段浩守。这些年他也算认清这个大哥了。要是他把段浩乡往他面前送,他绝对会认,还会做出一副宽和大度的大哥样,可是心里绝对会记恨他的。 让他掂记着可不是什么好事,段浩方想起来就一个头变成三个大。 第245章 焦头烂额的段浩方把段浩乡的事写信告诉了二姐,第一次像一个无用的男人那样把事情推给了他的妻子。虽然有些鄙视自己的作法,可是也觉得新奇。好像头顶上的难题一下子消失了。他在觉得轻松的同时也想知道二姐会怎么解决段浩乡和大房之间的问题。 二姐收到信的时候正是段浩守再次找上门来,却被段浩平拖出去时。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实在是没事可做,听说他最近到铺子上去,连大掌柜都不肯搭理他了,这一定让心高气傲,自认为是段家未来当家人的段浩守非常不痛快。当然也十分的没有面子,毕竟他被人晾在铺子里,来来往往的客人和客商看到后都会用嘲笑的眼光去看他。 他似乎把所有的不满都算在了段浩方的头上,认为是他不肯帮他的忙,落井下石才会让事情越变越糟。他来了以后总是会不停的说当初大老爷给了段浩方多少的帮助,而现在整个三房的人都忘掉了以前得到的好处,看到大房现在落入困境而袖手旁观。就算是对着段老爷也这样说个不停。 段老爷自持长辈的身份,不肯跟个小辈争吵,而且这种事就是吵起来也是让下人看笑话。所以他就让段浩平出来应付段浩守,让人意外的是两个人居然很合得来。 段浩平是高兴段浩守愿意出钱买来酒菜,两人可以一坐就喝一天,喝到月亮出来。而且段浩守不停的说段浩方的坏话,他听得爽快,又只要点头和附和就可以。段浩守却觉得段浩平是三房里唯一的头脑清醒又仗义的人,因为段老爷明显护着段浩方,他就对段浩平说这都是因为段浩平这个太诚实,不像段浩方那么狡猾阴险,所以才不会讨好人,连亲爹都向着段浩方。语气中十分的为段浩平的‘诚实’和‘忠厚’所得到的不公正的待遇而不平。 段浩平如获知音,他在心里倒是笑得快不行了,等段浩守走了以后,他回到屋里跟魏玉贞说起来时也是笑得前仰后合。 “他居然说……哈哈哈哈!”对段浩守称赞他的话,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info无弹窗广告)因为他自认为跟诚实或忠厚并不沾边,他只是时运不济而已,只要老天爷帮他,他不会比段家任何一个人差,他也可以做一个很成功的商人,为段家赚很多的钱。 魏玉贞虽然坐在屋里,可是他们坐在外面喝酒时说的话她也能听到。段浩守说的时候她一直在摇头,以前虽然也不觉得大房的这个大哥有什么特别能干的地方,可是也没发现他居然是这么蠢的一个人。哪怕是初次见到段浩平的人也不会把他看成‘诚实’‘忠厚’的人,偏偏这个大哥就是这么认为的。而且从他的口气听,这并不是恭维话,而是他真的这么认为。 段浩平回屋跟她取笑段浩守时,她反倒说:“你看,他会不会找你去铺上啊?” 段浩守一直在找能够帮助他的人,他天天来找段浩方,可是看起来似乎对段浩方有着很大的怨恨,既然他觉得段浩平是个诚实的人,那么或许跟他说一说,段浩平也能到铺子上去呢? 这些年他们家都是跟着段浩方吃饭,除了老太爷发下来的那一点点钱以外,只有段浩方往家里拿钱。如果段浩平能到铺子上去,他们家就可以有更多的钱了。 她也想过得好一点,能有一点拿在自己手里的钱,而不是等着吃别人的剩饭。再说昌正也十四岁了,这孩子现在还像个小孩子一样,什么都不会,如果他也能到铺子上去的话,说亲事时也能求到更好的人家的姑娘。 魏玉贞说的段浩平当然也想过,不过他看看自己空荡荡的袖子就打消了念头。这样留在家里没什么,要是出门的话,一定会被人当成残废看的,还会被问起这是怎么回事,要是让外人知道他是因为赌钱败坏了家里的一间铺子的话,一定会更加被人看不起的。 他不想出去丢脸。 他道:“你别再说了!出去?别开玩笑了!人家是想找帮手的!不是找像我这样的!难道你要我去给他当小厮吗?跟在他的后头像个下人那样?” 他不善的看着魏玉贞,她也不敢再说什么了。(..info无弹窗广告)屋里安静下来,接着直到熄灯睡觉,两人也没有再说一句话。 其实她是想说,哪怕像个下人,只要能赚钱回来,只要能让昌正有个好一点的前程,而不是一直闲在家里无所事事的话,像个下人也没什么不好! 难道他以为自己还是什么值得人尊敬的大老爷吗? 以前的魏玉贞对段浩平的不成才从来没有多想过,就像他说的,他只是没有机会而已,毕竟那时家里的事都是二房独占着。可是自从段浩方搬回来,两兄弟摆在一起之后她才发现自己的丈夫是多么的没用,不但没用,还特别爱摆着架子。这让她十分的看不起他,有好几次都想当面骂他:你有什么了不起的?你连你兄弟的一根小手指头都比不上!如果不服气的话,就出去赚钱回来啊!靠着吃家里的闲饭,连老婆孩子都养不起的男人,有什么用! 不过她害怕这样说的话,段浩平会打她,所以只敢在心里骂一骂。可是这样的想法已经越来越强烈了,这次段浩守明摆着欣赏他,哪怕他并没有这样的才能,可是这也是一个机会啊,难道他不应该抓住吗?他是个男人啊!难道就甘心一直在家里吃闲饭,让比自己小的弟弟养吗? 平时没事做时就说说段浩方的坏话,不管骂得再狠,你还不是比不上人家? 魏玉贞恨恨的翻身起来,披上衣服就出去了。段浩平在后面叫她:“都睡了,你起来干什么?” 她说:“我去孩子那边。” 然后她就到昌正的屋里,跟孩子挤在一张床上睡了。 这样没本事的丈夫,真讨厌。 第二天魏玉贞起来后带着孩子去二姐的屋里了,自从两边的关系有所缓和之后,她为了跟二姐更加亲近,也是为了让她更喜欢昌正,只要没事的时候就会带着孩子过来,让昌正跟昌伟和昌福玩,她则跟二姐坐在屋里闲聊,不到吃饭时绝不会走。 她进来的时候二姐手里正拿着信,红花也站在旁边,两人好像正在说话。因为这些天她常常过来,便觉得跟二姐十分亲近了,门口没人就自己进来了。当她看到屋里的情景时才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为了掩饰反而笑着说:“啊呀!我来得不巧呢!是三弟的信吗?” 二姐笑了笑,把信收起来,让红花去倒茶来。她道:“嫂子快起来坐吧,别取笑我了。” 魏玉贞也不敢再纠缠这个事,坐下后见气氛有些不好,就更加热情的说笑,她还是有些怕二姐的,就对红花说:“今天怎么只有你在?青萝呢?” 张妈妈年纪大了,现在昌伟、昌福和昌圆三个孩子都交给她来管已经不行了,再说昌圆也大了,所以早上这时青萝都会跟张妈妈一起照顾孩子,这才让魏玉贞闯了进来。 红花抿着嘴笑道:“她啊,谁知道躲在哪里偷懒了?” 本来就是个借口,魏玉贞立刻顺着这根杆子爬下来,笑着说:“也就是遇上像二姐这样好心肠的主人家,你们才有这样的好日子过呢!换个人家,少不得要好好的骂你们一顿呢!” 她一边拍二姐的马屁,一边偷偷看她。 二姐适时露出个笑来,对红花说:“瞧瞧,二奶奶都看不过去了!” 红花连忙蹲了个福,笑着求饶。 昌正一来就跑到昌伟他们的屋里去了,这时也拉着昌伟跑过来。张妈妈和青萝都跟在后面,护着不让昌正拉着昌伟跑太快,免得摔倒了。 二姐跟昌正说了两句话就让他们到外屋去,让张妈妈拿点心来给他们吃。 昌正本来肯天天跟着魏玉贞过来陪昌伟这些在他眼中的‘小孩子’玩,就是为了二姐屋里的点心。见张妈妈把点心拿出来,立刻也不管昌伟和昌福在旁边,霸着盘子只顾自己吃起来。昌伟和昌福却根本也不跟他抢,见他吃得点心渣子乱喷,就坐得离他远了些。他们平常也不缺这点儿吃的,反倒觉得昌正的样子可笑。 魏玉贞看见昌正这样抢点心吃,一点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或不好的地方,反而笑着对二姐说:“瞧他们兄弟几个!玩得多好!”然后就说起了昌正,“我是真担心啊!他都这么大了,还跟个小孩子似的不懂事。每天起了床就是只会玩,什么也不会干。他都十四了,过两年就该给他说亲事了,他这个样子哪一家的姑娘肯嫁他哦!” 她说来说去也就是想让二姐接话,说昌正这样下去是不行,或者哪怕她问一句昌正日后有什么打算都可以,她就能把话绕到请段浩方给昌正介绍个活干这上面去,哪知她绕来绕去,车轱辘话说了好几遍,都到吃中午饭了的时候了二姐还是没接腔,只是‘嗯’,‘是吗?’‘唉……’。她说得口都干了,只好带着昌正回去吃午饭,其实要是二姐说句客气话,留他们下来吃午饭的话,她也可以留下来的,哪知她连这句话都不说,一听她说‘我也该走了,这都该吃午饭了。’她就立刻叫道:张妈妈替我送送! 魏玉贞也知道二姐是在躲事,不想帮她的忙,她话都说得那么白了,就是个聋子也能明白她是什么意思了。这时她倒不由自主的想起段浩守的话来,气哼哼的想道:果然段浩方和二姐是夫妻两个,都一样! 等魏玉贞带着昌正走了,二姐才松了口气。她让青萝带着孩子们到别的屋去吃饭,赶紧把段浩方的信拿出来看,早上刚想看魏玉贞就闯进来了,想起来她还在生气呢。以前虽说段浩方也有送信回来,可这不年不节的突然送信,应该是有事了。 她心里也有点不安,将人都赶出去后将信打开,匆匆一目十行的扫过后,先是松了口气,原来不是段浩方出了事,也不是生意出了事,而是遇上了以前大老爷在外头的私生儿子。然后又犯了难,就跟段浩方不知道怎么办一样,她也为难了。 大老爷已经瘫了,连话都不会说了,这个孩子,大太太和段浩守能认吗? 第246章 二姐拿定了主意,这个事绝不能由他们捅出来。[..info超多好看小说] 人现在被段浩方留下了,她也不用非要立刻想出个办法。想到这里二姐反倒不着急了,人既然在段浩方那里,自然就该他去着急。她一个妇道人家,端的是头发长见识短,没有好主意也应该呀。 另外她也想看一看段浩方的好戏,想必这个段浩乡一定让他很头痛,不然也不会写出这么一封向她求教的信来,十几年来这可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一连几天她想起段浩方急得团团转就发笑,连张妈妈都说:奶奶这是有什么好事? 想起段浩方来信的事让魏玉贞看到了,二姐找了一天就拿着信去见了段老爷,毕竟人家儿子来信,她不好不瞒着爹娘不让知道。只是小心翼翼的避开了段章氏,她总是阴阳怪气的,二姐也不乐意见。 比起段浩平,段老爷跟段浩方倒是栓在一根绳子上的,再说自从她发觉段老爷对她确实不错之后,打心眼里就觉得跟段老爷亲近了起来。 她一进屋,段老爷一见她就露出满脸的笑,她见了这笑才想起来为什么之前他对她的维护她总是视而不见,因为他对她巴结的不像个长辈。都说无事献殷勤,非奸既盗。谁知道是因为吴老爷手里有他的把柄呢? 爹要是早告诉她,她也不用在段家担惊受怕那么久。 二姐心里甜滋滋的,还是爹好。 她先跟段老爷说,段浩方在外面一切都好,不久就要回来了。 她不知道段老爷对段浩方出去做生意的事知道多少,所以话就说得含糊不清。之前她觉得段浩方是瞒着段老爷的,可是之前段浩守天天抓着段浩方出门不回的事说,段老爷那太极打得好,一点都没让段浩守给绕进去,什么话柄也没留下。事后也没见段老爷来问她,可是想想看,段浩方这出门不是第一回,段老爷要是一点都不知道,他为什么不问? 信藏在袖子里,她就想先探探段老爷的口风。要是他问家信的事,她就拿出来给他,他要是不问,她也不会提。 段老爷听她说起段浩方在外头的事,只是一直的点头说‘好’,别的一个字都没问。 二姐道:“前日他还送了信来。” 段老爷不说要看信,道:“你告诉他,在外头一切小心。跟他说家里没事,我和你娘都挺好的,让他别担心。” 二姐笑着答是,等了会儿不见段老爷说什么就道:“那爹,没事我先回去了。” 段老爷立刻抬手说:“你忙,你忙。平常多歇着点,有什么事就吩咐丫头。昌圆也够大了,你也不用事事都自己来。钱够不够用?” 二姐连声说‘够用,够用’,站起来要走又坐回来。段老爷对她也挺好的,她一时良心上有些过不去。说到底都是一家骨肉,难不成他还会害段浩方?哪怕她是个外人,段浩方可是他的亲儿子。她觉得自己跟防贼一样防着段老爷有些不合适。有心想把信拿出来给段老爷看看,可是又担心坏了段浩方的事,为难半天还是站起来走了,像逃似的,扔下句:“那爹你歇着吧,晚上我让张妈送两个菜过来。” 既然良心上过不去,平时就对他们好点吧。段章氏只是捎带的。 晚上张妈妈果然送了两道菜过来,段章氏见了撇嘴道:“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她说归说,不耽误吃。段老爷吃得也挺高兴,闻言扔过去一句:“那你就别吃!” 吃完了睡觉躺在床上,段老爷想起二姐临走前那副似乎有话说的样子,就想:难不成她有什么为难的事?是浩方在外面出什么事了? 段浩方出去的事他没多问,因为那是老太爷发话让他去的。现在对着这个儿子,段老爷竟然有些不敢过问的意思。 段老爷想了半夜也没想明白二姐是有什么为难的事,他猜来猜去的,最后在心底叹道:现在他管不了儿子了,他就是真在外面做了什么,他也没法说。 二姐回了信,家里的事儿子的事扯了一堆,最后才说:三爷,这个事我听您的。您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段浩方接了信就笑了,二姐又把这个事给推回来了。这些日子他也想过了,大老爷反正是好不了了,就是把段浩乡带回去,他也不会突然好起来认了他,而老太爷那一关也不好过。 他把信放在桌上,让人把段浩乡叫了来。 之前他跟他说过写信回去先跟家里人说一下,然后再说带他回去的事。段浩乡一来看到桌上的信就很激动,坐下时看着段浩方就盼着他张口。 段浩方拍着信叹了两声,一脸愁容。段浩乡看他这个样子就以为信上写的是不认他的事,又怕又不敢问,半天才说:“三哥,是不是家里不让你带我回去……”一句话没说完眼泪就掉下来了。他毕竟还是个小孩子,又让他娘养得从没出门见过人,其实心里一点主意都没有,娘在的时候听娘的,娘没了听婆子丫头的,现在见了段浩方,自然就听这个‘三哥’的。段浩方比他大十多岁,是他见的头一个亲人,要说他拿段浩方当个父辈看也差不多了。 段浩方见他掉泪赶紧说:“哭什么?有三哥在!快擦擦!”说着就给旁边的富贵使眼色,富贵本来就长得忠厚,人也实在,他过去用手在段浩乡脸上擦了两下,憨声道:“别哭,五爷,有三爷在呢!”在富贵的眼里,段浩方那就是无所不能的,有他这么一保证,段浩乡心就落了点。 段浩方又是一阵长吁短叹,说:“我本来想,找着你了也是件喜事,写信回去让大伯知道了也高兴高兴,说不定这一高兴啊,他的病就好了……”说着他就上手揉眼,不一会儿眼圈就红了。 段浩乡的脸刷的就吓白了,哆嗦着探身问:“我爹……病了……?什么病?”这下眼泪可像是不要钱的哗哗向下掉了。段浩方对他再好,他真正的靠山却是大老爷,大老爷要是不好了,谁还管他啊? 段浩方捂着脸低着头,哽咽着说:“……大伯,都病了快一年了。”他双肩耸动,一副悲不可抑的样子。旁边的富贵早就鼻涕眼泪糊了满脸了,一边哭一边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擦。 段浩乡见这样知道是真的了,这下天都塌了。见他怔住了,段浩方就断断续续把大老爷病了的事给说了,什么病得都起不来啊,话也不会说了,人也不认识了。 段浩方‘哭诉’了半天,最后说:“大夫都说大伯好不了了,我却不信,我觉得大伯心里什么都清楚,他就是说不出来……”一边说一边接着低头拼命揉眼睛。可惜哭不出来。 幸好段浩乡早就哭得什么都看不清了,滑在地上嚎啕大哭着喊爹啊爹,儿子还没见着你呢。富贵是别人伤心,他也跟着伤心,一时屋里大放悲声,隔着门离得远都能听见。 等他哭得站都站不起来了,段浩方才过去扶他,把他按坐在那里,拍着他的肩道:“你放心,你是大伯的儿子,就是我的兄弟,认不认祖宗,我都认你!有我在,就不会亏待了你!” 段浩乡不住的点头,扯着段浩方的袖子哭得抬不起来头。段浩方拿了帕子给他擦泪,劝他不要太伤心。 “身体要紧,就是大伯在这里,也是想你好的。” 段浩乡哭得打嗝,抽噎着说想回去看看大老爷,哪怕不拜祖宗,也要在大老爷的床前磕个头。 段浩方迟疑了一下,这孩子就抓着他的袖子跪下来对他磕头,求个不停。他一咬牙,拉起他说:“应该的!包在我身上了!” 带段浩乡回去一次没什么,只要这傻孩子不非要认祖归宗,带他回去一百回,老太爷只怕都不会说一句。就当是个远道来的亲戚不就行了? 可是段浩乡现在说到底是个没根没梢的人,他娘已经死了,要想让他不回段家,只能想办法给他在这里安个家。 既然不能装不知道有这个人,那就看怎么把这个给瞒过去了。 段浩方就劝段浩乡在这里成亲。 “你成了亲回去,大伯看着知道你成亲了,心里才会高兴,不然你到现在,家不成业不就的,他看了不是更难过?大伯这些年对不起你,他就盼着你能好好的才能安心。我也是当爹的人啊。” 段浩乡稀里糊涂的,回去问跟他来的丫头婆子。段浩方早就跟那个婆子说过了,要是回段家,怕是不能带他们走,家里有人侍候啊。他们签的又是死契,只能把他们都卖了。 所以丫头婆子也害怕,可要是段浩乡在这里成了亲,至少新娘家是这里的人,那不就不用卖他们了?到时只要求一求段浩乡,算在新娘陪嫁的人里就行了。 所以他回来一问婆子,婆子就一个劲的说好,成亲是件好事啊,要不是太太死得早,她也是盼着你早日成家的。婆子一边说一边抹泪,把段浩乡也给惹哭了。 婆子道正好孝期过了,成了亲,欢欢喜喜的回去见老爷,他高兴,家里人也高兴,少爷,这样你回去了也不受气啊。 段浩乡结巴了,没敢跟婆子说大老爷病重,只怕回去也没法认。段浩方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大老爷好不了,怕是就认不成,毕竟他娘已经死了,除了大老爷,没人认识他啊。 段浩方把他和老太爷都给隐去了,而段浩乡当时是跟着他娘住在大老爷的屋里,老太爷不待见他们娘俩,根本没见过,段浩乡自己也不记得。段浩方见段浩乡当初没认出他来,现在当然也不会说。 他让段浩方哄得也是糊涂了,段浩方还吓唬他,说你那几个下人就是盼着跟你享福才会对你这么实诚的,你是个当主子的,不能什么事都跟他说。你爹病的事就家里人知道,不然怕生意不好做,你也别告诉别人。 喜事很快就办了,段浩方特地挑的一个极为严苛的人家,家中就一个女儿,愿意出房子,男方等于是什么都不用带就行了。虽然没明说,可是跟招赘也差不多。那家人说了愿意把家里的东西都留给小两口,段浩方做为男方家人去谈亲事,说孩子家里已经没人了,娘死了,他一个小孩子他们也不放心,盼着二老平日多照顾。 那家人一听高兴极了,说没什么,都是自己家的孩子,他们也就一个女儿,就盼着小两口好好过,又说他家女儿最是温顺,德言妇工都是上好的。既然那男孩没了爹娘,他们老两口只会把他当自己孩子疼,绝不会嫌弃他的。 等那家人见了段浩乡,一见人品样貌都是好的,再一说话就更喜欢了,看得出来这孩子不是个深沉人,姑娘嫁给他不会受委屈。 快手快脚办了喜事,段浩方又等了几个月,等那姑娘有喜了才松了一口气。段浩乡这时来问他什么时候带着新娘回去让大老爷看看,他心道别说是新娘,就是亲娘,大老爷现在也看不见。 段浩乡说是不是等生了孩子,抱着孩子回去最好。而段浩方却觉得要是真带着新娘和孩子回去,那这事只怕就要闹大了,就对新娘家人说家中老人病重,想见孩子最后一面,他这就要带着段浩乡回去。 那家人本不想让段浩乡走,段浩方就说孩子都有了,只是回去让老人看一眼,也让家里人知道这孩子成了亲。好说歹说,那家人干脆派了两个家中老仆人跟着段浩乡回去,怎么去的怎么回来,连根头发都不能少。 段浩方看到这个心中大定,这家人倒是不会计较段浩乡是不是认祖归宗,他们就想抓着个能养老的顶门户的男人。有他们在,段浩乡就不可能回段家了。 他带着段浩乡起程,走之前把他身旁那三个下人都给卖了。段浩乡不明白,他就跟他说那三个下人知道他的来历:“也不是什么光彩事,你现在成了亲,日后连孩子都有了,难不成还想让你的儿子也知道?卖了省心。” 段浩乡就不说话了,等人卖了他也确实松了口气,这下知道他是私生子的人都没了。他现在对回段家认亲这件事也不是特别热衷了,他现在住在媳妇家给他们买的房子里,吃喝穿用都由老丈人家给掏了,他过得挺好的。当初他想认回段家其实就是因为没人管他,现在既然有人管了,那认不认什么的也不重要了。 另外还有一件事,就是段浩方给他娶媳妇前跟他说了,让他别告诉岳家他是个私生子。不管认不认爹,他都是外面生的,娘还是那种地方出来的。他并不傻,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事,要是让岳家知道了这门亲事说不定就说不成了。他成亲后过了这几个月,岳家和媳妇都不知道他是私生子,他也乐得把这个事给忘了,可要是回了段家,段家上下都知道他是怎么来的,他娘是哪里出来的人。 他现在觉得回段家已经不是什么好事了。 第247章 段浩方带着段浩乡回来,却没敢让他住在家里,而是在附近的旅店里租了个屋子。回来的一路上他也看明白了,那家人跟着回来的两个老仆根本不想让段浩乡回段家见大老爷,一直在不停的劝他回去。 出来不久,段浩乡这傻孩子就让那两个老仆给套出话来了。人家知道这不是去见什么没关系的亲戚老人,而是他的亲爹。虽然他还没说出自己是私生子的事,不过那两个老仆也都猜出来了。 一开始两人是吓了一跳,可是再一想,自己家的姑娘连孩子都怀上了,这个姑爷看着人也是好的,性子软和,相貌堂堂。再转念一想,只要他不认亲爹,那还不一颗心都放在姑娘身上?反正他也没别处可去了。 于是开始连轴转似的说服段浩乡不要再回去了,这时再见亲爹还有什么用呢?当年他能不认你,现在还会再认你吗?再说你娘都去世了。老爷和太太可是把你当亲儿子看的,你娶了姑娘,日后家里的东西都是留给你们小两口的。 段浩乡本来就没什么主心骨,渐渐的也让他们给说动了。可是他仍是坚持要见大老爷一面,给他磕个头,只当是全了他娘一辈子的心愿。 段浩方也知道这两人劝他的事,睁一眼闭一眼,乐见其成。等快要到家了,段浩乡也给说服了,他也算是松了一大口气。回来后安置好段浩乡就先去见了老太爷。 他算是把这个事处理得很好了。段浩乡已经成了亲,几乎就是入赘了,那家人世代都住在那里,绝对是故土难离。他们又只有一个女儿,狠不能死死抓住段浩乡好养老,是绝对不会放他回来的。(..info无弹窗广告) 大老爷听到说居然隔了这么多年还能找回来,心里就不太舒服。虽然段浩方把这事给安排好了,他也觉得恶心。又听说人已经带回来了,想让他见一见大老爷,老太爷就骂道:“见?你大伯那个样,怎么见?别说那个野种,就是他亲儿子,他现在也认不出来!”骂完又骂段浩方,“你还把他带回来!” 当年老太爷能把那个穿金戴银的女人和一个小孩子扔下,就没盼着他们有什么好下场。能痛快点死了最好。所以他就觉得段浩方手段太轻,不够狠。 “还是年轻啊……”他说完,站起来蹒跚的回里屋去了,把段浩方一个人扔下。 虽然老太爷没再说什么,可是段浩方也明白他是答应让段浩乡见大老爷了,而且这个事他还会安排好。这可比他一个人费劲好多了。 这次算是他将了老太爷一下。他也知道老太爷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可是他自认做不了。 他回屋时二姐吓了一跳。 “怎么突然就回来了?事先也没送个信!”她迎上来说,打量了几眼,见他满面灰尘,衣裳鞋子都是脏的就知道这是一路赶回来的。 她赶紧小声问她:“那个事怎么样了?”他这么突然回来,难不成那个‘五弟’出事了? 他面带笑意的冷哼道:“那个事是什么事?”他信上是怎么说的,她原样又给他送回来,就这么让他一个人着急? 等换了衣裳洗漱过后,他也把段浩乡的事大概都告诉她了。 他躺在炕上打了个大哈欠说:“等过几日看怎么找机会让他进来见大伯一面,这个事就算完了。” 二姐看看天,抱着他换下的衣裳坐在他旁边说:“你一会儿还要不要出去?” 他嗯了声草草点了个头,往里一翻闭上眼睛睡了。 二姐轻手轻脚的出去,让张妈妈和红花都小点声。张妈妈问:“三爷怎么突然回来了?” 二姐也不知道怎么说,结巴了一下道:“前面我写信告诉他顾氏怀了孩子,不是听说快生了吗?他大概是为这个回来的吧。” 家里现在实在没什么事,人回来了,不止张妈问,外面的人也会问。这个理由虽然不算最好,也还过得去。 等到太阳快落了他就起来了,穿了衣裳就要出去。二姐跟上他道:“别在外头喝太多,安排好了就回来吧。”然后又小声告诉他,“最近大哥可是天天来找你,今天你回来,他必定还会再来。你别在外头太久。” 段浩方答应着出去了,直接去了段浩乡住的旅店,问一声住得怎么样,吃得如何,习惯不习惯,又叫了酒菜陪他吃了两口,然后就告辞回来了。段浩乡送他到门口,近乡情怯,他很想知道段家的人知道不知道他来,对他有没有什么说法? 段浩方糊弄过去,让他放心,他都安排好了,让他等着就是。 回来后就见段浩守果然在等着他,奇怪的是旁边还有段浩平,两人似乎还挺好的。段浩方笑着过去,道让大哥久等了,都是弟弟不好,先自罚三杯! 段浩守就问他这些日子去哪里了?旁边还有段浩平在帮腔,两人一搭一唱的。 “老三,你可不是头一回出去了吧?总是这么一出去就三五个月不回来的,要不是二弟说起,我都不知道!你有什么事瞒着你大哥我啊?” 段浩守一上来就直接问了,一点遮掩都没有。段浩平在旁边坐着笑,嘴里发苦。这话不是连他也得罪段浩方了?段浩守倒是能拍拍屁股走个干净,他可是还要靠段浩方吃饭的。 这人啊,真不是个东西! 段浩平心里骂段浩守嘴上没把门的,见段浩方看他,立刻敬过去一杯酒,然后就不管这两人说什么,打定主意先把自己灌翻,这样他们闹成什么样都跟他无关了。 段浩守是来兴师问罪的,他猜段浩方是干私活去了。大概是从大老爷不让他上铺子去,他就偷偷跑出去做生意了,以前这种事他也常干,不知道瞒着家里人赚了多少钱了! 哼!等我告诉爷爷,看你怎么办! 段浩守先是想当着全家人的面把段浩方这个短给揭出来,毕竟他这样做可是瞒着全家人的,这钱不能让他一个人私吞了,还要当着全家人的面罚他,这个风气不能涨。 然后他又一想,要是真当着全家人的面让段浩方把钱都交出来,那占了这个便宜的是现在管家又管铺子的二房,他们这个大房却没多少好处。 倒不如用这个事威胁段浩方,让他把好处给大房,他就替他在家里打掩护,还可以跟着掺一脚,只要有钱,铺子早晚他会从二房手里夺回来!这个家还是他们大房说了算! 段浩守打着这个主意,先是半真半假的责备段浩方太过分,瞒着全家人赚私钱,做出这种事简直就是不孝子孙!要是老太爷知道了,一定不会轻饶了他! 段浩方知道还有下文,果然喝到后半夜听他说其实我也知道,你是个有本事的。只是现在家里的事都让二伯霸着,要是我当家,你在我手下,我必定会让你一展所长! 段浩方赶紧说谢谢大哥,还是大哥了解我,一脸得遇知音的感动样子。 段浩守就说这个事有我替你兜着,就先饶了你这一回,你放心,这个事除了我,家里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 说到这里,段浩方要是识趣,就该主动交出他赚的私钱让他这个大哥处置,以示他的悔改和投靠他的决心。 可是他等着等着,段浩方除了抓着他的手说大哥大哥你真好以外,一句都没提钱的事。 段浩守急了,生气了,沉下脸道:“老三!我看你是没有悔意!是死性不改!” 段浩方连忙说大哥怎么这么说呢?弟弟真是后悔了,真的后悔了!以后弟弟再也不敢了!明天就把钱交给爷爷! 你!你这个……! 段浩守气得直哆嗦,指着段浩方说不出话来,最后怒冲冲站起来,一甩袖子走了。 段浩平早就装醉,枕着手臂趴在桌上,戏看到这里,憋着一肚子笑却不敢动。 段浩方慢吞吞追着段浩守出去,到底也没追上,等他回来,段浩平也早溜回屋了。他一个人坐在桌前,倒了一杯酒抿了一口,啧道:“兑水了,呸!” 第248章 在这天,老太爷突然对老太太说:这么多年你辛苦了,为了慰劳你,下个月十五,我请你去看戏,全家都去。 老太太感动的稀里哗啦的,要做新衣裳,要打新首饰,还让大太太、二太太、段章氏,以及各房小辈在那一天都要穿得漂漂亮亮的。 老太爷大手笔的包下了戏园子一天,不但让老太太带着全家去,还请了一些朋友,分内外两场,女眷们在内院听戏,男人们在外院听戏。 二姐知道这是段浩方玩的把戏,这钱还是他掏的呢。老太爷也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对他把段浩乡带回来不满,故意罚他掏钱。 全家大小,连昌伟这些孩子都去了。一大早,租了外面的轿子和车,浩浩荡荡的往戏园子去,中午饭就在酒楼里吃,吃完接着听戏。 段浩方是吃完午饭才偷溜出来的,早上他根本走不开,因为是他掏钱,安排午饭接待客人什么的都成了他的事。 他先去旅店把段浩乡接出来,那家的两个老仆还想跟着去,他当然不肯。怎么能让这些人知道段家住在哪里呢?说了半天,几乎要吵起来才把段浩乡带出来,坐上车到了段家。从后角门进去,因为全家的老爷太太都去了,下人们也只是留了几个在前面看门,后面的人他让二姐调开了。 大房的院子里是董芳云安排的人等着接他们进去。这个事大房也就董芳云知道,二姐说要告诉董芳云时,段浩方还不明白。 二姐道:“大伯那个样,谁知道还有几年活头?这个家里不能就你一个人知道五弟。(..info无弹窗广告)”老太爷明摆着是不认的,董芳云这人心好,她就是知道了也起不了歪心。就当是给段浩乡留下点人情。 他领着段浩乡钻进大老爷的屋子,因为董芳云知道他们今天要来,特意给大老爷收拾了一下。不过人已经躺了快两年了,再干净也干净不到哪里去。之前大太太还盼着他能好起来,两年下来再也不这么想了。 大老爷整个人不像胖的,倒像肿的,虽然是躺在那里,人却像是在用劲,半僵着,躺也躺不平的样子。眼睛半睁着,却不像能看见东西,嘴歪着,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洇湿了领子下面一大块。 屋里的东西也旧了,虽然看着是打扫过的,却看得出来这屋子已经很久都没人进来,也没人关心了。 段浩乡一进来就哭了,跪在大老爷床前小声叫道:“爹!爹!我是饼儿!我是饼儿啊!” 饼儿。小时候他刚生下来,他娘说叫饼儿,这辈子都饿不着,肉饼、烙饼、芝麻饼,娘的饼儿吃得饱饱的,肚儿圆圆的。 大老爷像是什么都没听到,没听懂。 段浩乡抓着他的手跪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上气,不停的说他的事,娘交待他的事,让他回来找爹,回段家,还有他上学念书,学好学问了,他小时候习字,娘跟他说等他学问好了,他爹就来接他了,就来接他和娘回家了、 “我从小……一天都没忘……” 他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想什么,以前以为等他见着爹了,那就一切都好了。可是现在爹在眼前了,他才发现那是不可能的,眼前的爹连他自己都照顾不了,怎么可能让他过上好日子? 段浩方在外头,听着里面段浩乡哭得结巴,哭得倒气,哭得连话都说不清,翻过来翻过去就是那么几句却说个没完。 他心里也不好受,不管他说得再多,大老爷也没法跟他说一句。 直到外面太阳快落了,他才进来拉他道:“走吧,走吧,也见着了,走吧。” 段浩乡抓着大老爷放在被外的手摇晃:“爹!你应我一声!你应我一声啊!爹!”他几乎就是在嘶喊了。 段浩方小心翼翼的看看院外,再拉他,急道:“来之前你答应过我什么?走吧!再不走让人撞见了就没法说了!你也想想你的媳妇!你不想回去了?她还怀着你的孩子呢!” 段浩乡这才拼命收了声,大喘了几口气定下了神,再凑近大老爷说:“爹,我还没跟你说呢,我娶了媳妇了!她叫小芙,她怀了我的孩子,爹,你就要有孙子了!”他又哭了一通,狠下心抽出手要给大老爷磕头,磕完头他就要走了。 就在这时,大老爷抓紧了他的手! 他抽没抽出来,一下子傻了!怔着瞪向躺在那里的大老爷! 段浩方也傻了,大老爷明白?知道? “爹?我来了!我娘给我起名叫浩乡!她让我记着要回家乡!要回来找您!爹!”段浩乡扑了过去。 大老爷眼角滑下两行浊泪,虽然没表情,可是眼泪却不停的掉下来,他哆嗦着嘴唇,啊啊的叫着,一声比一声响,眼睛发亮。可是他却连扭一扭头都办不到。 段浩乡扑到他身上,抓着他喊爹,撕心裂肺。 段浩方只愣了一会儿,再看外面的天已经越来越暗了,家里人随时有可能回来!不能再拖了!他上前抓住段浩乡往外拉,伏身在大老爷耳边说:“大伯!大伯你放心!浩乡就是我的亲弟弟!有我一口吃的就忘不了他!我在南边会照顾他的!你放心!你放心吧!” 大老爷的两颗眼珠子就跟着段浩乡,死死看着他被段浩方拉出去。 他的儿子,他的儿子,饼儿,叫浩乡,回来了,回来了…… 像做贼一样,段浩方拉着段浩乡从段家一路小跑出来上了车,等出了段家门,段浩乡像是松了一口气般,他觉得从段家出来后,人就轻松多了。 他完成了娘的心愿,他见过爹了,以后他就可以安心过自己的日子了。 他对段浩方说:“三哥,你的大恩我这辈子都会记在心里的!” 段浩方的心里却不平静,他没想到瘫了两年,连大太太和段浩守都认不出的大老爷会记出段浩乡。 把段浩乡送回旅店,他们居然是迫不及待的就要回去。两个老仆说姑娘怕是要生了,姑爷不在可不好。 段浩乡把这辈子最大的心事放下,整个人像卸掉了身上的大石,现在他心里都是自己的媳妇和将要出生的孩子,归心似箭。 段浩方把他拉到一旁,小声道:“不如再留几天,再跟大伯见一面。” 难得他能认出段浩乡,若是能多见见,说不定他人也能好起来。 段浩乡却不肯。像个贼一样溜进段家,第一次是因为想见爹,他也顾不上多想。可是再来一回他就不愿意了,要是真撞见了人,让人揪住问出来,他这个私生子不就让所有人都知道了吗? 他摇摇头说:“见过了,我的心事也就了了,再见也没什么用了。这辈子我都记得我爹,回头见了我娘,我也算对得起她了。” 既然他不想再见,段浩方也不能勉强他。第二天他再去,他们已经退房走人了。 之后,他找了个机会,借着去找段浩守的借口又去看了大老爷,他握着大老爷的手小声说了两句话:“大伯,浩乡走了。你放心,他在南边有我照顾着,不会有事的。” 在那之后大老爷并没有再表现出认出什么人,所以他说完,尽了自己的心意就要走了。可是手上却感觉到大老爷拉了他一下,虽然他的手没什么劲,可是确实拉住了他。 他赶紧低头看,见大老爷眼含泪光,冲着他几不可查的点了下头。他立刻回身握着大老爷的手说:“大伯!你放心!我会照顾浩乡的!下回,我再带他回来看你!下回,他就有孩子了!” 说着他的眼眶也热了,大老爷仍是没有表情没有动,可是他觉得他看到大老爷笑了一下。 他什么都明白。 第49章 含蓄只是说伊曼穿着上不露富而已。一身白色蕾丝连衣裙。配了双帆布鞋。看起来,还像个高中生一样。 明时的律法虽然很完善,但明穆宗临终前留下遗诏,启用张居正等改革派实施“一条鞭法”和“考成法”,使得连年战争导致贫困积弱的大明朝渐渐恢复了国力,走上了富国强民的道路。 “不可能,我明明已经把他打成重伤,怎么……怎么可能?”魅影惊讶地看着不远处地叶冥,她察觉到叶冥的力量隐隐有些提高了,太可怕了,这家伙就是个怪物,根本不是人。 颜璐把这块帝王绿的料子,用丝绸仔细的包了两层,才放进自己的坤包。 气急败坏,“我哪里知道南雪钰会在!简直莫名其妙,她竟然使唤我给那些卑贱的难民做事,太过分了!”想想那些人又脏又乱,看到她这一身绫罗首饰,那满脸的贪婪与饥渴,她就汗毛倒竖,浑身起鸡皮疙瘩。 李梦瑶今天穿的是敞开式衬衫,胸口是微微敞开的,叶冥坐在病床上位置稍高,正好能看到那白花花的一片,咽了咽口水,韩雪脸红又有些无奈地摇头,梦瑶竟然还没有发现叶冥的眼神是看哪里,这个家伙真是色狼。 熊熊忽然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告诉伊曼她和排骨吵架是因为,排骨以为她看上了城显么。 闻言,梵爱爱紧紧珉着嘴,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般,连连涌出。 “什么?”六叔一声惊呼,随即看向穆易辰,只见他重瞳微眯,薄唇紧抿,脸色铁青,手背上青筋暴起,五指紧握,六叔跟随他多年,知道他此时已是气急。 他的呼吸打在伊曼的脖颈处,一片酥痒,弄得伊曼思绪不知飘到了何方。 还有一大部分正在忙着将原本缴获的宝器,纷纷回炉,整个铸器谷,就如同一个巨大的熔炉一般,热量惊人,一些人因为抵抗不住恐怖的热量,开始出现昏厥。 这也使得八荒城在天武帝国十七个城池中,排名最低,这让李乘风一直很恼火,跟其他城主一起总觉得心里不大舒坦。 言罢,周云峰神色一正,体内的混沌之力迅速涌入混沌战旗中,随着混沌之力的涌入,混沌战旗飞舞的更加激激烈,灰色光芒在周围疯狂的涌动。 这战斗力的强弱,本身就是“修士自身的实力”加“武器”的威力。 “难道说结果并不是自己所想象的那样?”甄逸内心再次波澜起伏想道。 石砀山。林深如海。其中藏有无数强大荒兽。就算是在外围都有可能遇见领主级的荒兽。可以是虚空战场的一处凶地。 但张若尘并没有这么做,始终认为,立威不能拿自己人开刀。就算开刀,也必须是那种犯下滔天大错的人才行。 她师清澄太清楚在王天杰身上所肩负的使命这巨大压力,而且这个重担更不能与他人分享让他人来分担,这其中的压力痛苦乃语言所无法表达出来。 “呃,谢谢,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一定会请诸位姐姐帮忙的。”陈世豪见话题终于有结束的可能,立刻恭维道。 心里这么想,结果却不是自己掌握,王体乾和魏忠贤进去时,李永贞心里不免有些酸溜溜的。 夏娜这么一说,大长老才露出恍然的神色,但她接下来的话,却更让人震惊了。 郝东阳听到这话后,微微一愣,他在宝都待了十多年了,自然清楚建安大厦的事情,并且他还知道去年国宁电器买下那幢烂尾楼,也和林熹有关,怎么这会对方又要买回来呢? “躲山门下面特地想半天诗号再来见人,这不叫骚包叫什么?”隐锋不屑道。 有气无力的吩咐袁大海一句后,魏忠贤便在王体乾的搀扶下返身回到天启的寝宫内,与已经伺候多时的奉圣夫人一起安慰心痛的皇上。 “罗宾,这样太冒险了。你是帝国的储君,你必要在这样的战斗中冒这么大的风险,这不值得!~”出于对罗宾的安危的担忧,安斯艾尔一把拉住了罗宾,试图阻止他的疯狂冒险。 时间继续,又是十几年过去,惩罚之界的金仙初期应该被抓得差不多了,相隔一月,才会有零星的一两金仙祭品送到苏彻面前。 兵贵神速,目前从潼关调往前线没有发挥作用的四个整编师,成为围歼23师团的主力,另外由中河防线在南部实施包抄的两个师,也向预定目标挺进。总兵力将近7万人马开始形成包围圈。 “你现在正处于这个尴尬时期,不过,却也不是毫无办法,我可以教给你一种烧钱之道……”玄机尊者神秘一笑。 在率领舰队刚刚抵达比邻星域的时候,罗宾便对联邦全境做过一次详细调查,从而得知了这个奇妙的双星黑洞的存在。 叶天羽被这样一折腾,酒精瞬间上腾,火焰如同星星之火燎原起来一样疯狂燃烧,人不由自主地就顺势倒像了床上。 第50章 淑慧这还是第一次正式独自出门逛街,还是挺稀奇的,这古代的街她可没逛过啊。这次的几家铺面都在比较繁华的街上,正好可以借此好好逛逛街。 因此淑慧特别多带了些银子,如果街上看上了什么东西,也可以买回来。 她先去的是前门大街,从明朝起,就是京城最繁华的商业区了,两边区域又细分了许多专业集市,有鲜鱼市,肉市,果子市,布市,草市,猪市,粮食市,珠宝市,瓜子市等。两边附近的胡同巷子里还有车马行,工匠作坊,旅馆,会所,戏院铺子。 外街则是大店家,大店铺,譬如京城最有名的银楼布庄,饭庄药铺戏楼之类的,整一片大街上那是热闹非凡,不过淑慧怕耽误事,倒也没先去逛街,而是先去看了铺面。 这处铺面在一片小饭馆附近,左邻是买盒子肉菜的,右边卖的是面馆儿,铺面不大,只一间半屋,门脸儿更小,租金却不便宜,一年租金就要七十两。 淑慧看了看,并不怎么满意。一则是这条街上都是小饭馆儿,虽然来吃饭的人不少,可是相应也削弱了炸鸡的竞争力。而且相较于面馆儿之类的,炸鸡的价格还是偏贵的,淑慧看过街上,来往的还是普通过日子人家居多,未必舍得买炸鸡。 当然这处地方也不是没有优势,毕竟地处前门大街附近,人流量大,但是租金也相应的有些贵。 淑慧因对这处铺子不怎么满意,也没怎么在前门大街逛,不过此时六月刚过,天气颇热,倒在一处有名的铺子那里喝了两碗酸梅汤解暑。这时候的酸梅汤可不是后世那些掺水的货,醇厚浓郁,酸甜可人,价格也不贵,只卖三文一碗。 淑慧自己都忍不住喝了两碗,何况跟随她出来的车夫丫环护卫,她只带了四个人,却一共喝了十七碗,合共五十一文。店家做生意也颇厚道,还把那一文钱的零头给抹掉了。 喝过了酸梅汤,趁着日头不算毒,淑慧又去了下一处。这处铺子在东门大街附近,东门大街附近靠着几个衙门,附近富户也不少,虽然不如前门大街人那么多,倒也十分繁华。 这处铺面倒是大不少,两间屋门面带个小院儿,位于街道头上,租金也不算很低,一年要六十五两,只比前门大街处的门面低五两,不过面积大,位置也还可以。 相较于前门大街附近那个铺面,淑慧倒是更倾向这一个,不过还有一处铺面没看呢,也不急着下决定。此时也差不多是中午了,东门大街处的饭馆儿也不少,淑慧摸摸钱包,便准备去吃一顿好的。 结论是,好贵! 淑慧这一顿饭吃了七钱银子,当然这看着不很多,可这当主子的就她一个人,所以实际上也就她一个人吃饭,点了三菜一汤,都是招牌菜,店家另外送了一小碟酱菜一小碟熏鱼又送了一盘猪肉冬笋馅饺子,算是敬菜。 和某些sb电视剧里面不一样,实际上银钱的价值还是很高的,淑慧粗略估计过,就眼下的物价,一文钱和一块钱的购买力差不多,而一两银子眼下能兑一千五百文钱还多。 这相当于她这一个人一顿饭就吃了一千块钱,这消费确实不低了。她穿越到清朝时间毕竟还短,心态上还是没有适应封建权贵那种骄奢的生活。而且就算是清朝,比如那拉太太这样的,也是比较俭省的。淑慧敢保证,如果她二哥云林天天在这种地方大手大脚的混日子,那拉太太绝对会打断他的腿。 另外,淑慧更有些失望,失望原因也很简单。以往看过些,都说古代的饮食简陋,现代人穿越古代凭借厨艺后大展身手,淑慧也报了一点期望。吃货嘛,厨艺一般都还不错的,她肚子里也有那么上百道食谱。 然而她真人站在这清朝后,才发现这其实是误解,人家古代厨师也不是吃白饭的,清朝建立到现在也好几十年了,人家厨师们也精益求精了那么久,味道能坏了吗?更别说自来繁华的江南地带了。 反正淑慧自穿越以来就没吃到多难吃的东西,今儿这顿的大菜虽然花了她不少钱,可菜色也确实精美非常。 一道天梯鸭掌是用填鸭的鸭掌处理过了泡在黄酒里泡的涨了,然后把鸭掌里面的筋骨都抽出来,用上上等的金华火腿切了二分厚的片儿,一片火腿夹片鸭掌再夹上一片春笋,再用豆腐丝儿系了,浇上一点鲜贝所煮的高汤文火慢慢蒸的透了,异常濡润可口。 还有一道烧鸭丝炒海蜇皮,鸭肉丝用的是带皮的烧鸭细细切成,海蜇皮也炒的脆而不硬,十分考验火候,淑慧吃的时候总是忍不住吃了一筷子又来一筷子,最后一个人吃了大半盘子。 剩下一菜一汤分别是酱肘花炒三丁,莲藕排骨汤,虽然也味道不错,相较于这两道菜就略逊三分了。 不管怎么说,淑慧是死了开酒楼的心了,自己或许掌握了一点新式食谱,不过凭此立起来个酒楼还是有难度的,而且这样的大酒楼竞争大,本钱也高。 倒是西式糕点以及快餐之类的,或许还有所为之处,至少就眼下淑慧吃过的几种糕点虽然也颇味美,比起前世她所钟爱的几种蛋糕,还是差上一点。 一顿饭毕,淑慧看着时间还早,想想还是干脆早点去看完那处铺子,早点回家得了。 从雅间下得楼来,却见着个眼熟的青年人,淑慧一开始没认出来此人是谁,走了两步才突然反应过来,这不是上次在寺庙收养了小狗那位少爷的侍卫吗? 淑慧最近和大黄越处越有感情了,不免有些关心他的兄弟的现状,便停住了脚,多问了一句。 “你家少爷也在这里?” 那青年人有些吃惊淑慧会发问,他对淑慧的印象要深一点,淑慧生的颇美,一个月前那件事他印象也很深,因此他还是认得淑慧的。 大约不知道该说是还是该说不是,他略有失措的看了一眼楼上,方才小声道,“您找我们少爷有事吗?” 淑慧也不是傻子,看着这情况,也知道对方不怎么方便,便摇摇头,抬起脸来,漆黑的瞳子认真看着侍卫道。 “就是想问下我家大黄的兄弟现在过得怎么样了?还有,我说的话还是有效的。” 侍卫自此后倒没见过那只花狗,不过也没听说那只狗出什么事,“我想应该还可以,另外您的话,我会转告我们阿……少爷的。” 淑慧也无意再停留,点点头,樱唇边绽放了一个笑容,“那就好,我也没别的想问的了,就此告辞了。” 一行人正要准备走,却突然听到楼上传来咣当一声巨响! 第51章 江南好,佳丽数维扬。自是琼花偏得月,那应金粉不兼香。谁与话清凉。 十四阿哥声情并茂的念着一首词,仿佛身处烟花绚烂的十里扬州,可是低下头看看自己浸入泥沙的裤脚和卷起老高的衣袖,心内一叹。 十四阿哥少年情怀,往日每每读纳兰容若的忆江南,心声生向往,记忆中应是轻歌曼舞、绿柳如烟,谁知,第一次跟随皇阿玛来此地,见的却是大浪淘沙、一片破败,又兼之天气整日湿漉漉的,让人觉得总是扭扭捏捏的,倒不如漫天黄沙、朔风猎猎来的痛快。 又是叹口气,身旁的八阿哥是和他一起带着人去探查的,听到这一声声叹气,倒是有些明白他的心情,少年人,情怀还是有的,想想倒是有些好笑:“好了,莫要如此,以后总是有机会再来的,先把皇阿玛吩咐的事情做完再说吧。” “八哥,我倒不是想要做些什么,只是辛辛苦苦来了一趟江南,却发现和自己想的完全不一样,心内总是有些失落的。”十四阿哥一向与八阿哥亲近,说话时候带了些撒娇。 八阿哥也懂,毕竟出一趟宫不容易,这是弟弟首次下江南,他平素不爱那些诗啊、词啊,爱的是兵书、沙盘,可是却尤为喜爱纳兰容若的几段关于江南的话,总是嚷嚷着以后定要去江南看看十里扬州,谁知这次如此不凑巧。 不过如今正值皇阿玛忧心河道修筑之事,哪有心情去那繁华之地,如今唯有安慰这个弟弟。 两人小声说着话,十四阿哥也知被人知晓此事不好,故而略聊几句,两人继续挽着裤脚向前方走去,不远处那几位读书人正蹲在那里边商讨边写写画画,间或卷起掉入水中的下摆拧一拧,又缠在腰间。 十四阿哥看了会,摸着下巴道:“虽未曾见到江南美景,倒是这些读书人还是不错的,人人都说江南书生文弱,原来不尽如此啊,看那蹲在那里的架势,比着那些武将也不差豪迈啊,真是有趣。” 八阿哥也笑了:“人不可貌相,有些读书人可不是那么简单的,能够耐得住寂寞苦读数十年,意志非一般人可比。” 两兄弟说完,想着前方走去。 另一处,四贝勒和十三阿哥一起带了几个人去查受力处,顾修文、顾博雅也在其中,几人不停的沿着堰堤行走,详细记录各处的沙石、水量等,以便带回去讨论。 这些日子,众人已经习惯了每每有不解之处就去商讨,接着去亲自探查,渐渐的所需要的各种实据逐渐成型,前景可观,众人更是鼓足了劲去做。 众人如火如荼的忙着,康熙帝的船舱内却来了一个特别的人,那人端坐在椅子上,即使微敛气息,也给人一种不可忽视的感觉,若是顾修文、顾博雅在此,定是会惊讶陈帮的帮主居然在此,一个是江湖,一个是庙堂,本不该交融的居然出现在这里,还是当今圣上的房内。 李德全轻手轻脚的备好茶点后,躬身退下,临走时候将门小心的阖上,刹那间舱内寂静下来。 “你倒是许多年未曾出现了,久的太皇太后都已经走了,朕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你踏足皇家一步了。”康熙帝看着来人,面目有些怅然,时光如逝,身边的人一一离去,唯有这个人还可以让自己想起那些岁月。 “我本打算如此,皇上在庙堂,我在江湖,谁知在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到陛下一面。”那人也叹道。 “所以,这次来就是为了见朕一面吗?”康熙低声问道。 “只是发现了有些事情,不便让人带来,故而亲自送过来。”说完,那人递上一个卷宗,并未多说什么。 康熙并未立刻打开,他知道能让此人亲自来送的东西定非普通事情,看到来人自己本是心绪未定,若是再看卷宗,一定会无法镇定,一国之君最忌心浮气躁、失了分寸,这是他从小到大收到的教育。 “如今已经事过境迁了,往日的那些人都不在了,崇善,你可还是坚持留在这里,不愿意恢复爵位,太皇太后到临终时候都记挂着你,一直念叨这事。”康熙想了想问道。 “我永远不会回去那里,我在阿玛、额娘的坟前发过誓的,如今天下早已忘记了这些,我不会让天下之人再想起这些。”那人低声说道。 两人因为想起一些往事而静默了,倒是那人说道:“卷宗里有些东西是我手下查到的,但是很多是我亲自搜集的,是非对错,端看你如何应对,还有,我对江南本就有份责任,所以这里大乱不会出的,你也要早些回去,一国之君本就是不立于围墙之下,我该走了。” 康熙叹道:“如今能用这个语气和朕说话的,除了太皇太后也就剩下你的,你自己保重吧。” 康熙帝叹口气,究竟是天下人欠了这人的父辈,还是这人的父辈欠天下人都已是过往云烟了。 来人走了后,康熙帝依然端坐,半晌后,方将手中的卷宗打开,看了一会,气的忍不住重重拍了案几:“混账东西。” 他知道江南河道定有猫腻,却不知道竟是与自家人有关联,眼中一花,扶着案几,这些都是触了当朝天子的底线。 康熙帝半晌后方平息,慢慢的喝了杯温茶,眼中如同六月飞雪,怪不得那人亲自送过来,若是换了个人,估计自己不知道该如何做。 却说留下当朝圣上独自一人,收敛气息飞速离开船舱后的某人,转身望着滔滔河水,正待收回视线,却看到不远处的一群人中一张熟悉的脸,是他,他看了一会,转身离开了。 人群中的顾修文抬头望着御船方向,他总觉得有人盯着自己看,抬头却发现空无一人,遂微敛心神跟着前方人向着御船方向走去,待会又要到议事厅忙活了,想是近日自己太过思念阿浣,竟觉得她来此一般,不知道她如何了,到了哪里了? 中庭地白树栖鸦,冷露无声湿桂花,中秋时分的深夜格外寒冷,水气弥漫着四周,无端让人打了个寒噤。 身穿黄马褂的大内侍卫们冷静的巡视着四周,唯恐错过蛛丝马迹。 忽然岸上得得的马蹄声传来,只见月光下一队精装汉子向御船方向奔驰而来,仔细看,队伍中却是有两辆马车,车队速度极快,不一会就到了眼前。 侍卫们握紧兵器,待看到前方传来的信号后,两人迅速跑上去,与马队交谈几句,又有人去舱内禀报。 正要就寝的康熙帝在李德全的服侍下洗漱,听到侍卫的禀报,说道:“让富格和景星来见朕。” 片刻后,星夜兼程的两人来到圣驾处,一起跪下拜见圣上,康熙帝示意两人起来,说道:“两位爱卿辛苦了,常州府如何?” 纳兰富格率先上前禀报河道情况,又说道:“启禀圣上,常州城靠近漕河,地势本就危机,奴才借机去河道查探,却发现部分地方工程腐朽,用料节俭,但是关键地方却被人巧妙的换了好的材料,故而城内倒是安然无恙,只是出了城后,水泽遍地,人迹罕至。” 康熙帝低头沉思片刻又问道:“那常州知府情形如何?” “启禀陛下,奴才等去了知府衙门,知府面色如常,衙门一切公务也顺利,倒是路上遇到了章知府的师爷和儿子,如今人也跟随奴才等回来了。”景星知道有些事情不便说的太多,只能如此回答。 “嗯,传他们进来。”康熙帝坐在上位,喝了一口温茶。 章隆南和章安平第一次御前见驾,心内自是忐忑难安,战战兢兢的趴伏在地上,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谁敢仰视天颜。 “章隆南,你是那章知府的亲信,知道的定是不少,朕问你,常州府究竟有何难言之处,为何朕年年拨款,而河道修筑不进反退?” 听到天子的质问,章隆南脊梁更弯了,他知晓若是说错了,一切就完了,想到兄长的托付,他咬咬牙,喊道:“皇上,冤枉啊,请皇上听学生诉说一二。” 待章隆南说完,众人的脊梁更弯了,若非无旨意不可擅自出去,景星和富格都想出去了,真相虽明了十之一二,却足以说明问题,江南地界,竟有人能只手遮天,瞒天过海,实在是胆大包天,无论是谁都是触了圣上的逆鳞。 康熙帝一掌拍在桌子上,面前雕刻精美的茶盏跳了跳,众人的心也跟着跳,迅速跪下,周围一片静寂。 片刻后,方听到圣上吩咐道:“尔等跪安吧,章家叔侄暂且有蓝翎侍卫看押,切莫苛待,但有事情即可前来。” 众人跪下领旨谢恩,康熙帝摆摆手,待众人低头弯腰出去后,方叹口气,李德全上前问道:“皇上,龙体要紧啊。” 康熙方说道:“哼,有些人巴不得朕早些腾位置呢。”此话甚为诛心,李德全急忙跪下,不敢言语。 “起来吧,朕倒是要看看,这群人究竟要作何?”说完,起身向着寝室方向走去。 夜风渐起,一阵阵水声传来,李德全心内叹道:“又将不平静了。”快速的跟上服侍自己的主子去了,他是圣上一人的奴才,旁的还是莫要沾上为妙,宫中多年,他知道什么该沾,什么不该沾。 不远处的几间房内,同样有人难以入睡,四贝勒手中拿着一张纸条,看了后将其凑近蜡烛前烧掉,看着渐渐落下的灰,他的眼中如蕴藏着薄薄的风霜。 八阿哥看着窗外冷冷的月光,唇角依然是淡淡的笑意,但是笑容却未达眼睛,他只是伸出手将窗户关上,风越来越大了,这样才好玩。 第52章 躬身退出船舱的几人待行的远些方直起身,待觉得额头有些湿漉漉的,用手一摸才发觉早已大汗淋漓,果然天子之侧不是寻常人可以待的。 纳兰富格和景星尚好,寻常御前对答多有经验,只是这次闻听的事情让人恨不得戳聋了耳朵,概是因为这事大抵是触了圣上底限,至于带来如何风云变幻,也就不是他们这些当差的奴才可以管的,左右不过是皇家父子的事情罢了。 纳兰富格看着战战兢兢的章家叔侄道:“两位辛苦了,如今天色已晚,已经遣人备了膳食到两位的屋子,用过之后就请先歇息吧。” 章家叔侄行礼告退,此时他们也没有什么气力再说些什么。 纳兰富格和景星进入船舱偏厅,那里一群跟随他们回来的侍卫们正在吃着迟来的晚膳,都是些身强体壮的汉子,赶了如此多的路,自是累了。 汉子吃饭,自是不会太过温雅,下筷如飞看,时不时的还有人喊道:“鄂那海,你又偷拿我的那个鸡腿,快还给我。”场面极为火爆。 偏偏那么多粗壮汉子中有着两个个子不高,瘦小的少年,两人的碗里早已堆的满满的,那些汉子虽然抢着别人的,但是并未有人上前抢两人的,看的富格和景星好气又好笑。 两人不会以为这是这些汉子尊老爱幼,只是早已被教训多次了。 他们这些侍卫经常随驾,不得擅自离开圣驾半步,遇到了紧要时候,吃的更是匆促,故而每次吃饭像打架,处的久了,有些食量大的就会抢别人的,往往迎来一阵反攻,那次也是有人看着顾元和李二狗人小食量应也不大,又不老实的想去抢,却被顾元和李二狗反抢回去,最后连根青菜都没有留下,其他人看的有趣也去试了试,最后都一一败北,之后,有人不断寻衅,最终都被压制,故而为了不反被抢,没有吃饱之前,是不敢惹两人的。 不过,吃饱之后就不一样了,果然那鄂那海又伸出筷子,眼看着快要夹到了,一双筷子将他的筷子夹牢推了出去,鄂那海反手一击,对方将碗推到李二狗身边,用另一只手架住,旁边一个大汉趁机去偷袭,又被那人细细的胳膊挡住,片刻后几人过了十来招,旁边的大汉端着碗喝彩:“顾元,好样的,教训教训鄂那海,看他还欺负人。” 又有那不怕事的喊道:“鄂那海、阿吉嘎,你们羞不羞啊,两人都打不过人家一个少年娃娃。” 果然,不一会两人气喘吁吁的停下道:“顾元,停,今天到此为止,明日再战。” 沈浣仿佛也打出了兴致,眼神晶亮这群人让她想起了当年的队员,开始有些骄傲,但是都是信服强者的直爽之人,与这群人相处一段时间,她倒是有些放松了。 李二狗看的精彩,看到沈浣过来,熟练的递了个新筷子过来:“阿元哥,快些吃点吧。” “过来这边吃,大家好说说话。”旁边的一群汉子招招手,示意两人过来,一派参加宴席的神态。 鄂那海看着顾元毫不含糊的过去,一伸大掌就要拍过去,当然被人躲开了,不满的叫道:“喂,躲什么啊,顾元,你揍了哥哥多少下,还不让我拍一拍啊,不过你身手是真的好,天生的练武的筋骨,以后跟着哥哥去京城吧,哥哥罩你,怎么样?” 其他人也纷纷起哄,沈浣倒是不置可否,虽然她有些心动,不过却是明白这是不可能的,且不说她的身份,单单老是下跪行礼她定是不愿的,倒不如回顾家庄包饺子、种果子来的自在。 景星看着众人相处的格外熟稔的情形,心内倒是一软,方才心中的波澜起伏被如此有烟火气息的场景抚平,顾元这人虽说对自己这个上司不冷不热,倒是与这些爽直的汉子相处起来融洽的很,果然面冷心热啊,倒是可以收入麾下指点一二,以后定是一员勇将。 纳兰富格却并未有这样的想法,看到坐在喧闹的人群中的格外安静淡漠的少年,心内倒是有些复杂,想着那日见到的金锁片,心中思索这个少年和自己究竟有何渊源。 纳兰富格看似温文尔雅像极了他那英年早逝的父亲,可是骨子里却是如同辛苦抚养他长大的寡母一样,务实果断的很,有事情绝不拖到明日,故而和景星一起用了专门为两人预留好的膳食后,就吩咐其他人去歇息,独独叫了顾元留下。 沈浣示意李二狗先走,她不傻,从纳兰富格喊出她金锁片上的字,就知晓或许自己和此人也有些渊源。 两人一起到了纳兰富格的舱内,纳兰富格看着这个少年,心内又是酸涩又莫名带着股期待,他们这一支自从父亲去后就独木难支,他有两个姐姐,一个红颜薄命,一个远嫁蒙古,纳兰家因为祖父年事已高,已日渐衰退,虽说有两房叔叔,却因往日龃龉从不亲近,若非幼时宫中姑爸爸的时不时的照拂,估计早已隐没于从前了,额娘曾经感叹,若是自己多了兄弟帮衬,估计日子就不会如此艰难了,谁知今日或许真会有呢? “阿元,你应当知晓我为何喊你过来?”纳兰富格看着眼前的少年问道。 “莫不是为了这件东西?”顾元拿着那枚金锁片问道。 “你能否告知我为何你有此金锁片?” 那个金锁片是自己阿玛亲自画的样子,因其平生素爱木槿花故而将之做成金锁片,送给自己的妻妾,他曾在额娘那里得到一个,额娘极为珍视,那是阿玛唯一留给她的念想,纳兰富格发誓,自己临走时候,那枚金锁片尚在额娘那里,不可能插翅来到江南一个少年的身边。 阿玛身边的人除了早逝的正室嫡母卢氏、关氏外,只有自己的生母颜氏,后来又有了一位据说从江南扬州来的叫沈姓女子,可是此女后与阿玛分道扬镳不知去向,纳兰府之后又经历了一系列变故,阿玛病死后更是沉寂下来,哪有人还想起来去找寻那位沈姓女子。 他脑中思索,这少年生于江南,长于江南,那么手里的金锁片极有可能来自于那位沈姓女子,只是不知两人究竟是何关系? “阿元,当日是你救纳兰一命,纳兰方有今日,虽对你来说是举手之劳,可是为兄一直记在心中,你可知为兄上有慈母下有妻儿要照顾,若是为兄不在了,留下他们在世上必将艰难的很。” 顾元点点头,她明白家里有个男丁的好处,就如自家若无顾修文,那生活肯定要比现在艰难的多,寻常时候一些礼仪往来都是靠顾修文出面,自己虽说可以解决,但是这个世道生活了多年,也是发觉了这点。 虽听纳兰富格如此说,顾元也并未打算挟恩图报,她其实反倒觉的这人面善的很,就说道:“我救你只是恰好遇上,你不必放在心上,你已经帮我很多了,已是够了,至于这个金锁片是我从小带在身上的,我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 “那阿元,你可认识一位姓沈的女子?”纳兰富格急切的问道。 “我娘亲姓沈,但是我很小时候,她就不在了,我被顾家人收留,随同顾修文一起长大。”沈浣想着这人可能要问这个,若是能帮原主找到家人也好多,虽然她记忆不多,但是知道原主一直想找到自己为何只有娘亲没有爹爹。。 “原来,是真的,阿元你可知道自己的家人还有哪些?”纳兰富格情绪已是有些激动。 “不知道,只知道娘亲,并不知道其他,当年是顾家人把我带回去的,有记忆中,已经在顾家了。”沈浣仔细想想,也是没有什么印象。 “那顾家老爷定是知道的,他如今在哪里?”纳兰富格想着去找他问问。 “他不在了,康熙三十八年,江都瘟疫,顾叔和婶子都去了,家里以后就只有我和阿文。”沈浣说的仿佛在陈述一件事情。 纳兰富格心内有些微酸,当时阿元堪堪十来岁,就这样带着另一个孩子生活,比自己当年艰难许多,怪不得如今是这样一个淡漠的性子,想是看的多了。 纳兰富格又问道:“你可知道你母亲名讳?你生于何年?” “听顾叔说我母亲姓沈名宛,我生于康熙二十五年秋。”沈浣想这人估计问的就是这个,倒不如直接说,总是会查出来的。 纳兰富格听了,半晌方喃喃道:“康熙二十五年,阿玛二十四年去了,听额娘说那人也是前后离开的,莫非真的是?”天下间竟有如此巧合的事情。 “阿元,你或许真的和为兄有莫大的渊源啦。”富格仔细打量顾元,怪不得有人曾说两人的眼睛很是相似,额娘曾说自己的眼睛像极了阿玛,她第一眼看到时候就觉得从未有一个人的眼睛生的仿若江南的烟雨,充满灵秀。 顾元的皮肤微黑,五官仔细看却还精致,若是再白一些,就更是个翩翩少年郎,不过男人家也不用如此讲究容貌,顾元的为人身手都是不错的,将来定是有大把的姑娘看上,若这少年真是自己的兄弟,自己倒是愿意的很。 想到这里,纳兰富格想拍拍顾元的肩膀,但是对方躲开了,他也不介意,说道:“早些回去歇着吧,为兄对你并无恶意,你的身世或许我知道一些,不过并未有确切证据,放心,我定会很快查到的。” 沈浣想想,说道:“好,若是查到了,请告知我一声,我也是了了一桩心事。”她也想替原主查明真相。 “嗯,阿元,若是真的查到你与我有渊源,你可愿随我回京?”纳兰富格问道。 “不,我不会回去,我在外已经习惯了,顾家庄那里民风淳朴,待此间事了,我和阿文一起回乡。”沈浣回答的很快。 纳兰富格叹口气道:“算了,此事从长计议。”他想若是玛法知道是不愿意阿玛的子嗣流落在外的,罢罢,一切待查明之后再说,毕竟人还在自己这边,先瞒着再说。 第53章 第二日,天色微亮,御船上的各方人员已经开始动了起来,这片河道实据已经得到,今日圣上要去起驾去另一处巡视,故而大家自是早早起来。 顾修文昨日本就心绪难安,故而今日早早起床,去用了些早膳,回来后,顾博雅方起,收拾好后又去了议事厅,今日还有些事情要商议一下。 待从议事厅出来,正要回舱内收拾行装,却发现一行人从不远处走来,为首一人却是熟人,正是曹寅,喜的顾博雅喊道:“姐夫。” 曹寅显然也看到小舅子一行人,他刚完成任务去面圣,圣上特地准他歇息片刻,故而和两人一起回到住处,看着周围摆设点点头,倒是不那么简陋,笑道:“博雅、修文,可真是巧了,我刚回来就遇到你们了。” “是啊,姐夫,最近是不是公务繁忙,倒是很少看到你?”顾博雅问道。 “是啊,之前倒是担心你们首次伴天子之侧,有什么顾及不到的地方,不过幸好你二人一起也是有个照应,我也是放下些心,对了,我听说纳兰他们回来了,那顾元、二狗应是也回来了吧,他们在哪里?” 曹寅自从知晓顾元的身份后,心内也是担心的很,本想这人就安生的待在自己府上之后回乡即可,谁知却被圣上记住了,如今他想起来都觉得不安,毕竟这事情很容易查到的,他自幼被教导要忠于皇上,故而对于隐瞒顾元身份这件事他心内惶恐的很。 顾修文一听,眼睛就亮了,刚想说些什么,只听门外一阵敲门声,他打开门一看,正是李二狗,后面那个静静的立在那里,看着自己的眼睛中微带暖意,可不就是自家阿浣吗? 快速奔过去,看着阿浣,想上前却不敢再近前,想说话又唯恐人多嘴杂,心内五味杂陈,又无端多了一阵委屈,这人离自己这几日,可是有想过自己。 沈浣自小带他,自是了解这孩子的脾性,故而上前一步说道:“阿文,我回来了,你可还好?” “我自是好的,只是阿浣辛苦了,可有受伤?。”说完,眼睛上下看着沈浣,可是瘦了,可是受伤了,若非场合不对,他定是把人拉过去检视一二。 “没有,放心吧。”沈浣笑着说道,又上前见过曹寅、顾博雅,顾修文也知此时不是说话的地方,看过沈浣精神不错,就放下心来,又和李二狗寒暄一番。 曹寅看着叫顾元的少年,心内微微别扭,他知道皇上国事繁忙,并未想过派人仔细的调查他,毕竟他的兄弟顾修文可是中了举人,不过若是此事过了就算了,可是明显看富格和景星的意思对这少年欣赏有加,必定是想栽培一二,他们可都是圣上跟前的人,多是满州上三旗子弟,即使是普通大内侍卫也是八旗子弟,就连自己因母亲之故做了御前侍卫,可是自己本就是汉军八旗。 一个汉人少年顶了天,或可成为一名普通侍卫,那也要身家格外清白,故而虽然那顾元脾性、身手合了贵人的眼缘,又有救了四贝勒的功劳,虽然被人有意提拔,但是关键是这不是个普通少年,他甚至不能算的上少年,随着越多的人赏识顾元,曹寅就越是心惊,那毕竟是自家儿子的救命恩人,他必是要保这人无恙的。 曹寅的心思众人无从得知,顾博雅等人久别从逢自是开心的很,几人好生说了不少话,因曹寅事务繁忙,故而先行回去,几人送过他之后继续叙旧。 正说的开心,只听得一阵喧哗传来,探出脑袋一看,竟是御船要开了,只见偌大的桅杆升起,周围都是身穿黄马褂手握兵器的大内侍卫,又有那身强体壮的船工齐心呐喊,不久整船待发,气势骇人。 李二狗、沈浣第一次见识这种阵仗,心内也是有些震撼,默默看着前方,眼睛亮晶晶的,看的顾博雅和顾修文有些好笑,又想到自己初次看此场景,也是有些激动,倒是能够理解一二。 之后,船上的日子倒是并未再有什么起伏,过了几天的新鲜,也是让人觉得并未有什么好奇的,沈浣待在船上也不大想出去,她毕竟不是正经的侍卫,故而有空就宅在舱内,而李二狗也知道此处不比别处,天子的御船岂是可以擅自走动的,故而多数时候去找顾博雅、顾修文,并不去别处。 沈浣和李二狗住的地方并未和纳兰富格那些侍卫在一处,富格给两人找的地方是单独的两间房,虽说有些小,倒也方便,他们离和顾博雅、顾修文这些人近些,而侍卫倒是距离康熙的船舱近些,寻常时候顾修文要去查探水势,陪他们的时候不多,倒是有次见了四贝勒和十三阿哥。 四贝勒胤禛一如既往的严肃的很,他身边的十三阿哥是个阳光俊朗的少年人,笑起来格外有亲和感,待看到两人与自家四哥和自己见礼后方道:“早就听十四弟提起过你们,听说身手很是不错,想我十四弟服过谁,可见是有真功夫的,不知道在下能否见识一下?”果然是十四阿哥的兄弟,见面就来比试。 沈浣倒是不想,这里是御船,她本就觉得不自由,哪里还愿意陪人在这胡闹,胤禛显然更加稳重些,回头轻声对自家兄弟说:“胡闹,也不看这是哪里,非要惊扰皇阿玛是不?” 说完,又转头问沈浣和李二狗道:“你们可还习惯,这几日有些忙,倒是并未来得及去见你们,若是缺什么,只管来找苏培盛,他定会帮你们的。” 李二狗恭敬的回道:“多谢四贝勒,草民等一切还好。” 四贝勒点点头,看着顾元道:“你家表弟也在这里,也是有个照应。” 沈浣低头道:“多谢四贝勒提点。” 四贝勒点点头,带着面带趣味的十三阿哥走了。 谁知走了两位阿哥,又有一位阿哥找了过来:“好你个顾元,来了也不告诉爷一声。” 晚膳后的几人本是在顾修文他们的屋子说些话,却是恰好被十四阿哥堵个正着。 几人站起来对十四阿哥行礼,十四阿哥摆摆手,一派贵族小少爷的做派,不过看到沈浣眼睛一亮道:“听十三哥说你来了,为何不来找爷?”他的话语太明显了,众人都盯着沈浣,顾博雅面容微忧,顾修文收了笑容,只有李二狗懵懵懂懂。 沈浣低头道:“草民知道十四阿哥一向事多,故而也不愿打搅您。” “哼,借口,不愿意打搅爷,怎么去见四哥?”十四阿哥有些不高兴。 沈浣抬头看他,面带惊讶:“只是恰好遇到的,没有去见。” 她的语气有些不高兴,听那话仿佛自己特地做了什么。 倒是李二狗有些担心她惹着这位金尊玉贵的小阿哥,故而低头解释道:“众位阿哥事务繁忙,草民等不敢随意打搅,幸而今日偶遇四贝勒和十三阿哥,也是草民等的荣幸。” 十四阿哥方哼了一声,不再追究,只是又说了些话,正想着要邀请沈浣去看自己搜集的东西时候,他的贴身太监李良儿气喘吁吁的跑过来道:“爷,皇上召见您呢,您快些回去吧。” 十四阿哥转过身问道:“可是有什么事情?” 李良儿摇摇头:“奴才不知,只说让您快些。” 十四阿哥说道:“好吧,爷这就去。”又回头对沈浣道:“爷有事,待会再来找你。” 沈浣不置可否,只是当这个小孩子一时新鲜没人陪伴。 待十四阿哥出去了,舱内一时还是有些安静,众人心思各异,顾博雅叹口气道:“你们坐一会,我和二狗出去看看外面情形如何?” 两人走后,独留沈浣和顾修文,沈浣看着顾修文道:“他只是个孩子,如今想找个玩伴,等他回去就好了。” 顾修文叹口气,他也看出十四阿哥目前只是把阿浣当做玩伴,有些赏识她,并无它意,毕竟如今她是个少年打扮,只是以后呢,待知晓她的身份后,他其实是怕的,怕他留不住她。 “阿浣,此间事了,你可愿意随我回去?”顾修文将手放在沈浣的脸颊上,他不想问太多,这人尚未开窍,自己也不会多提太多旁的,无端让她挂了心。 “好,我也不喜欢这里,我们什么时候才可以回去?”沈浣实在觉得这里无聊,虽说不会饿着,但是吃的也不是太好,而且地方小的很,自己即使那么爱宅的人也不愿意老是待在这里,还不如回顾家庄呢。 顾修文笑了,他自是听出这人不耐烦了,说道:“快了,我已经打听过来,过了这里就是高家堰了,实据已经收的差不多了,这几日我们忙着做河川模型,待完工估计也差不多了,河道之事本就急不得,到时候估计我们这些人也可回乡了。” “嗯,我们到时候回家,阿文,你可记得我的身世?”沈浣想起一件事。 “听父亲说过一些,阿浣你那时候病的厉害,很多事情都记不得了,我只听父亲说过你娘亲是姑姑的旧友,你娘亲临终托孤与她,后来,后来,你我二人就有了婚约。”说到这里顾修文的面上微红,又带了笑意,这是自己最开心的一件事。 沈浣看着少年的笑容,不知为何心里也是一暖,觉得天地间有个人互相依靠竟是无比开怀的事情。 沈浣想到纳兰富格心内也是有些沉重,她不知纳兰富格为何如此问,只是觉得那人或许与自己有些关联,又问道:“阿文,你可知道顾叔有没有提到我身边有什么信函或者物件之类的?” 顾修文想了想道:“有,父亲曾经说过阿浣随身带的金锁片是你生父给你娘亲的,背面有你生父的字,只是听父亲说你生母不想你回去父亲那个家族,故而方为你我定下婚事的,想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吧。” 沈浣点点头,她几乎可以肯定纳兰富格和自己定是有关系,或许是那个家族的人,既然原主的娘亲不想自己回去,那自己定是不会回去的,想来将自己留在顾家定是觉得顾家人人品还是好的。(就爱网) 第54章 顾修文奇怪一向对此事不闻不问的人为何今日提起自己的身份,问道:“阿浣,你向来不问这些事情的,为何今日问起你的身世,可是有人提过什么?” 沈浣道:“或许我和那位纳兰大人有些渊源,他似乎认识我的那个金锁片,又似乎知道我娘亲。”两人这么些年在一起生活,除了异世的事情,沈浣很少瞒着顾修文,也是把他当大人看待。 顾修文心内一惊,纳兰富格,阿浣一向对这些不关心,可是自己确是知道的,当朝权臣纳兰明珠的孙子,他还有个一代才子的父亲纳兰容若,本是远在天边的人,谁知竟和阿浣或许有些关系,顾修文怎不心惊。 他本就知道阿浣的真容,仔细想想却和纳兰富格有些相似,当日虽是匆匆一瞥,自己的心思多在阿浣身上,但是细细回想,却是真的发觉两人的眼睛尤为相像,自己常常赞叹自家阿浣的眼睛生的真好,恰如江南烟雨,灵秀的很,故而虽说她不爱读书习字,诗词歌赋半句不通,但是就连师父、师娘他们都觉得阿浣应是熟读诗书的闺秀,原来竟或许是因为那位纳兰才子吧。 顾修文握着沈浣的手不自觉用力,沈浣倒是有些惊讶的抬头:“阿文,怎么啦?” 顾修文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若是这人真的出身不凡,真是满人,那么自己和她可是有将来可言,他呆坐在那里,心内电转,不知该如何是好,自己有何底气说娶这人,纵使将来功成名就,也追不上仿若天边的人,他觉得老天真是给自己开了场笑话。 沈浣看着顾修文面色神态实在不对,就摇着他的手道:“你怎么啦,阿文,有事情就和我说。” 顾修文再顾不了所有,将沈浣紧紧的搂在怀里道:“阿浣,怎么办?我就要失去你了,我从未如此后悔,你是天边的云,如何才能追到你?” 沈浣觉得自从顾修文来到外面后,愈发患得患失,就将他的脑袋抬起道:“阿文,你又想到什么,我哪里也不会去,没有人能强迫的了我,你自从来到外面愈发有些惊慌了,可是我让你不安了?”她不想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如此脆弱,就算因为自己也不行。 “阿浣,若是将来有一天你发现其实自己可以过着锦衣玉食、奴婢环侍的生活,若你发现其实自己出身高贵,你可会后悔自己只是顾家庄的一个平凡的姑娘?”顾修文轻轻的问道,眼睛盯着沈浣,不错过一丝一毫的表情。 “我不会,不是自己的东西,用起来总是要付出代价的,我如今在顾家庄自由自在好的很,你难道真的不了解我吗?” 我懂,我知道阿浣从不会委屈自己,知道阿浣更喜欢下雨时候靠在廊下的椅子上听着雨声,知道阿浣喜欢在待在更高的树上去看着天空,更知道阿浣其实不喜欢和太多人打交道,只是我心里也是怕的。 “阿浣,你记得之前我们的约定吗?待三年后,若是我打动你,你会考虑嫁我,到时候我们生儿育女,我在外工作,我是举人,无论是去书院教书还是去官府谋个主薄都是可以的,或者去卖个字画都可以养活你们娘几个,你就在家里好好的待着即好,若是你想看看周围大好河山,我也可以陪你去,只要你带着我。”对不起,原谅我的自私,我发誓永不负你,永远将你护在手里,只是我希望你不要离开我。 沈浣心内酸涩,她总觉得自从离开顾家庄后,身边的少年就不再开心,而让他焦虑难安的原因都是自己,明明自己说让他永远如骄阳般活着,可是如今看自己都做些什么。 “阿文,你不必如此,我会和纳兰大人说清楚的,即使将来有一天他真是我的亲人,我也不会离开的。”所以不必如此患得患失。 顾修文知道阿浣一向一言九鼎,说过便是做了,也不愿意再提这些,无端让人心烦。 两人换了些别的话题,顾修文提道:“到了高家堰就能知晓邵伯镇的情形如何,许久未见倒是格外想念顾叔他们,不知道家中如今怎样了?” “应是无事,我听那位舒穆勒大人提到,高家堰这次堤坝无恙,附近百姓逃过了一劫。” “等我们回家就可以亲自去看看了。” 两人说着这些事情,心中一派轻松。 后面几日,绵绵的雨丝洒在江面上,御船附近的小船并不多,都被勒令不得离御船太近,江南的秋季不像京城那样,凌厉的秋风使树木落下片片黄叶,岸边树木仍苍翠的很,空气中湿湿的,让人的心无端柔了几分。 若是在平日,江南的很多百姓都习惯去在雨中游船看湖,大大小小的乌篷船,黄花梨木的木桌子摆个几桌,桌上摆着青花瓷的茶盏,再点些茶点果品,闲适惬意的一天就可以这样过了。 市井小民有自己的消遣,虽说也要经常为柴米油盐酱醋茶而辛苦奔波,但是大多时候只要日子过得去,也能过的舒适的。 皇公贵族虽然锦衣玉食,但是也有自己的责任要做,正如此时,上至当朝圣上、阿哥、下至侍卫大臣们也是冒着雨在堤坝勘测数据,毕竟圣上以身作则,谁还敢偷懒,到了晚上浑身都是泥的回来,又马不停蹄的回来用泥模去画地形图。 如此忙碌了一阵,大家再也没有心思再想起旁的事情了,大家只是鼓着劲将这些事情完成,因顾元和李二狗毕竟是随同纳兰富格办事的,纳兰富格想着这人或许是自家的人,每每办些不是那么隐蔽的差事也想着他,若是以此积些资历也是好的。 不过那日和沈浣说了后,他倒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因为他本来以为是个弟弟的竟变做了妹妹,他看着那少年瘦小的身板、黑黑的皮肤,再想起这孩子彪悍的武功,他平时再是沉着冷静,也惊呆了:“什,什么,你是姑娘家?” 那熊孩子仿佛没有看出他的惊慌,只是说道:“对啊,我是姑娘家,所以我应是不能去当什么侍卫的,而且我喜欢江南,不会再去哪里呢,如果我真的和你有什么渊源的话,那么也请你保守秘密。” 纳兰富格此时不知道该说什么,现在不是侍卫的问题好吗,这熊孩子要是从小在自己身边,估计自己早就教训她了,她可知道其中牵扯到什么:“你如今的面目是你的真面目吗?” “自是不是,我做了些改动,倒是从未有人发现过,不是吗?”那略微自信的小模样,纳兰想不会是像自己炫耀吧。 “你一个姑娘家从大老远的地方,你可曾想过万一有什么事情该如何是好?” 沈浣有些不高兴了:“我自是不会有事的,那些人都打不过我。” “若是有人群起而攻呢,若是被人察觉你的女儿身呢?”更不要说你如今已经已经混在这群侍卫中不止一段时间,不行,捂着,得捂着,这件事不能让别人知道。 “都有谁知道你的身份?” “顥儿,阿文,不过顥儿的爹娘应是也知道的。”沈浣仔细回想,那曹寅夫妇定是知道些什么。 纳兰富格果然是个好兄长,如今即使并未确定这姑娘是不是自家的妹妹,他已经开始为她打算周详了。 “听着,这些日子你尽量待在船内,我想办法送你回去,幸好如今圣上正是忙碌时候,没有闲暇问别的事情。”他是御前侍卫,自是明白这孩子并没有重要到让皇上调动大内侍卫去查的地步,毕竟如今江南事务繁忙,若非这次自己借用他,估计圣上已经忘了这人,如今当然是要淡忘她的存在。 “嗯,我和阿文也是这样打算的,听阿文说如今高家堰事情一了,圣上会问他们这些人如何打算,阿文说我们先回乡。” “阿文,顾修文,他是顾家的后人。”纳兰富格觉得也奇怪,顾修文家如何收留这人的。 “是啊,我小时候被他姑姑带回去,我娘亲正是乌程人,后居住在扬州,因病将我托付给阿文姑姑顾青,后来顾家的长辈都相继离去,就只有我和阿文了。”沈浣淡淡的说道。 “那你和他是何关系?”纳兰富格觉得两人如今大了,不好在一起住了。 “听说娘亲当年和顾家定下婚约了,顾叔也曾提到我父亲是京城人士,只是家中规矩大,母亲舍不得我回去,又和顾家投缘就将我托付他们家,这枚金锁片背后正是我生父的字。”说着沈浣将金锁片送过去,纳兰富格果然看到那个熟悉的字,下面正是自己最熟悉的满文,纳兰。 纳兰容若长叹一声,闭上眼睛,他此时方发觉自己竟是静不下来,体内的一股热血沸腾,这是阿玛留下的最后一点骨血,纳兰家这一房实在是太过冷清了。 “顾元这个名字是你的真名吗?”他轻声问道。 “不是,我本名叫沈浣。” “阿浣,这名字倒是朴实的很。”纳兰富格说道。 “听阿文说,这是浣纱的意思,估计我娘希望我过平平淡淡的日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沈浣想起当日顾修文教自己写名字时候说的话。 纳兰富格其实不想听什么阿文说,他从未想过刚认的妹子如今竟是有了婚约,他也想让她认祖归宗,可是那里真的适合她吗? 当年为了家族,大姐姐嫁予年羹尧为妻,却红颜早逝,二姐为了给自己搏个前程自请远嫁蒙古,如今过的有些坎坷,若是知道纳兰容若尚有这样一个女儿,不知道纳兰府那些人会怎么在她身上做打算,纳兰富格刹那间想到当母亲得知大姐去了时候,那种悲痛欲绝,他犹豫了,纳兰府未曾养这孩子一日,他又何必让她来踏进那个深渊呢? “我答应不说,但是你也要小心,如今你并未太过打眼,圣上并未派人去打探,但是若是接下来却不知如何了,我定会早日让你回去的,至于曹大人,或许是因为你救了他的儿子,他又知道你无恶意,故而将会睁只眼闭只眼了。” 纳兰富格知晓曹寅的打算,但是若是皇上问起来,那人估计不会多说,但是也不会瞒着,真是急煞人了,再看这熊孩子如此不在乎的神态,更是气的一佛升天,可是常言道长兄如父,如今家里可不就是长兄如父吗?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第55章 天色放晴,整个江南仿佛乌云散尽,呈现一片勃勃生机,也昭示着这次天灾已经过去,让人心里亮堂堂的。 康熙帝看着李德全亲手呈上的水流图,密密麻麻的注明了何处是受力处,何处沙石量过多,何处应改道云云,张鹏翮带人将推算的实据一一标注,可谓用了十分的心。 康熙大赞道:“甚妙,众爱卿辛苦了,只是河道之事并非一日之功,徐徐图之方为上策,朕打算先从高家堰附近的一段淮河堤防试行,若是可行,再行推广,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张鹏翮先是有些失望,但是一听圣上打算,略思索便明白皇上的打算,赞道:“圣上英明,如此以来各个击破,长此以往河道之患必将减少。” 众臣自是称是,这个办法已是很好的,若是这段河道修成,那么其他县市也可按这个方法修建。 康熙想到张鹏翮手下的那些举人问道:“运青,不知近来那些读书人可还用的惯?” “回禀陛下,这些读书人都出自江南,故而对河道也是耳濡目染的,经历这些日子已是娴熟了,臣想着若是带他们与臣一道修筑河道,也是一番历练了。” “运青既然如此评价他们,那他们定是不错的,传朕旨意,着顾博雅等众举人们先行回家探亲十日,待十日后齐赴高家堰跟随张爱卿修筑河道,不得有误。” 众人躬身齐声遵旨。 康熙帝南巡不只是为了河道之事,因往日的关系,朝廷对于江南的管制一向松紧有度,历年来科举录取的人才比例也是南方居多,虽说是江南才子多,但是也未尝没有优待的意思在里面。 故而康熙帝每每到江南也会带着皇室的太后、嫔妃或阿哥们去祭拜天下读书人的偶像孔圣人,顺便慰问一下名士、大儒,当然最重要的还有江南绿营兵的练兵,这次虽未带后宫,但是该做的也是要做的。 顾修文、顾博雅、沈浣、李二狗几人手拿行李,随同几位举人老爷向岸边走去,看着远去的大船,几人心中松了口气,在船上待了这些日子,整个人都憋坏了,还是外面好些。 “邵伯镇距离高家堰不远,我们雇个马车就可以回去了。”顾博雅、顾修文与几位好友告别后,心内也是一松。 “好,回家了。” 顾修文拉着沈浣向前走去,顾博雅跟上,几人回头看着李二狗道:“二狗,怎么不走了,回家。” “嗯,好。”李二狗心内一暖,向前跑去,阿元他们把自己当家人就好。 几人随身带了不少银两,有离开之前圣上赏赐给举人们的,又有之前救了四贝勒得的赏,还有离开前纳兰富格偷偷塞给沈浣的,放在一起那可不少,大家雇了一辆大的马车,吃了顿好的,就兴匆匆的回家了。 刚到镇上,就见一行人向这边张望着,可不是顾家村的顾里正和其子顾修晋,另外的就是顾博雅的家人,顾父顾安和和顾叔顾安临,身后跟了不少顾家的随从。 顾修晋年轻眼力好,立刻看到他们了,挥舞着手臂:“阿文,阿文,这里,看这里,爹,是阿文他们。” 其他人被顾修晋这么一指,立刻向着此处望去,果然见到自己想见的人,其他人虽说是长辈,不好如此过于随意,不过眉眼间的笑意倒是显示了他们的心情很好。 顾博雅、顾修文等快走几步跑过去,开心无比,此时看到家人方觉得真是想家的很,两帮人忙着去和自己的家人团聚。 顾里正被儿子搀扶着走到顾修文面前,顾修文眼眶微酸,自从双亲离去,顾里正是最关心他的人了,他低头认真的行了一个礼道:“顾叔,修文回来了,您近来身子骨可好?” “好好,幸好你没事,大家也都松了口气,又收到信得知你已经中了举人,真是老天保佑啊,你爹娘在天有灵定是欣慰不已。”顾里正高兴的说道,转过身又看到了旁边的少年,愣了一下,眼中欣慰,不过他知道此时不是说话的时候。 “阿文,不,应该称呼你举人老爷了,真的很不错啊,你是不知道啊,得知你中举了,我爹啊,直接和先生喝了大醉,估计啊比我自己中了举都开心。”顾修晋笑着拍拍顾修文的肩膀。 顾修文和他很是熟悉,笑道:“看来以后为了让顾叔更开心,我倒是要提议让先生再对你严厉一些。” “嘿嘿,现在已经足矣,不用了,不用了。”顾修晋打着哈哈,生怕他爹听到了信以为真。 正笑闹着,顾修晋看到了身旁陌生的两个少年,疑惑的皱皱眉头,刚想问两人的身份,顾里正恰好截住话道:“等会回去再说,修文你先去和顾老爷他们见礼,顾家真是帮了我们不少,理应道谢。” 这厢顾博雅和自家父亲、小叔一番相见,心内也是感慨万分,比起顾修文那边,顾家可谓是担惊受怕的很,先是曹顥失踪,后是江宁城附近水患,又要瞒着府里的老太太,可谓是心力憔悴,幸而后来得到音讯,顥儿平安无事,江宁城得以保全,又有顾博雅得中解元的好消息传来,顾家算是否极泰来了。 几人相见后,顾修文、顾博雅又分别与顾里正、顾老爷等见礼,经过这段时间,几人也是见过不少面,如此熟悉了很多。 顾里正在旁边说道:“是该让阿文给你们行礼道谢的,这一路来博雅照顾阿文诸多,又是帮我等传递消息,老夫替阿文的长辈给你们道谢了。”顾里正真诚的说道, “不不,应该是我们顾家向你们道谢才是,阿文和这两位小兄弟帮我们顾家良多,我们真是感激不尽,家里已经略备薄酒,请诸位务必给这个薄面。”顾老爷真诚的道谢,他已经得知了顾元几人救了顥儿的事情,对他们更是好感倍增。 顾里正道:“顾老爷真是太客气了,应该是我们请你们才是,怎能让你们如此费心。”他对个中缘由并不知晓,以为是顾老爷之前客气才如此说。 “不,我们请大家是应该的,看,我真是高兴坏了,此处人来人往,说话不便,大家快些坐上车回去再说吧。”顾老爷热情的让身后的人快些过来帮忙拿行李、赶车。 众人一起坐上车回家了,同坐一车,顾修晋才有闲暇去看身边的两名陌生少年,刚已经听到介绍说叫顾元和李二狗,据说那位是阿文家的远方表哥,他有些好奇,自己为何不曾见过,就问道:“阿文,这两位小兄弟倒是未曾见过啊,顾元兄弟听说你是阿文的亲戚,我倒是未曾见过啊,等会回了顾家庄可要好好的住下来,咱们兄弟聊聊,还有这位二狗兄弟,你也要一起看看这顾家庄的风土人情啊。” 那热情的神态,让顾元忍不住心里好笑,这个顾修晋又在刷宝了,不过经历如此多的事情,她也不想让更多人知道自己的情况,就和李二狗一起齐齐点头,算是同意了。 顾修晋此人一向爽朗热情,虽说不爱读书,但是长袖善舞,一听这两人帮过顾修文自是欢迎了,转而又对着顾修文道:“阿文,你平安回来就好,阿浣呢?爹不是说她也去了江宁府吗,没和你一起回来吗?” “我们有公务在身,故而是从御船上下来的,阿浣回来要晚点,不过她没事情,算算时间,过不了两日就回了。”李二狗听了顾修文的话,心中有些好奇,阿浣是谁?怎么在江宁府没有见过呢,不过他知道此时不宜多说,故而只是听着。 到了顾府,只见一群人已经在二门口等候,负责探望的男仆看到了快速的回禀道:“老太太,回来了,回来了,老爷、二老爷、大少爷他们回来了。” “在哪里呢?” 顾老太太和身边几个女眷、孩童在二门那边向前赶,果然碰到了进入门内的顾博雅等人,顾博雅看到自己的祖母,疾步上前跪下磕头道:“孙儿给老太太请安,让老太天担心了。” “孙儿请起,一路上辛苦了,可要好生歇息。”顾老太太向前几步,扶起顾博雅。 她又看向身后的人,顾里正带着大家给老太太见礼,老太太笑呵呵的应了,她年纪大了,年轻时候的刚硬做派如今倒是减了不少,给外人一副和气老太太的样子。 她和顾里正寒暄几句,又对着顾修文笑道:“阿文回来了,听到你们两人中举的消息传来,可把大家乐坏了,真是恭喜你们了。” 老太太身后的女眷,尤其是顾博雅的娘亲更是用手帕抹起眼泪,眼圈微红的看着自家儿子,侍立在旁的丫鬟仆妇的都纷纷道贺,虽然之前府上听到这个消息后早已经多发了2个月的工钱,但是也不妨碍大家的心情之好,要知道举人老爷可不是地里的大白菜处处可见,整个邵伯镇就这两个,而江南地带也不过区区数十名,故而大家自是开心无比。 一行人说说笑笑到了客厅,因外男在,故而只有老太太留下,陪着顾老爷招待客人,此时并无外人,待菜上齐了,老太太举杯对着众人道:“今日我孙儿、阿文平安归来,又中了举人,是我们两家的喜事,来大家举杯庆贺,也希望这两个孩子前程似锦。” 众人都举杯喝了,顾博雅和顾修文各说了不少话,感谢众人。 顾老太太看着另外的两位少年,这两人虽然话不多,但是脊背挺直,眼神坚定,让人觉得与众不同,笑着道:“这两位小兄弟是我孙儿在信中提到的帮了他不少的人吧,老身也在这里也敬你们一杯,两位对顾家的援手,顾家不会忘记的。” 顾家大老爷、二老爷更是站起身,他们知道的内情更多,对顾静然心中提到的这两位少年自是更加的感激,李二狗和顾元一起喝完酒,说道:“多谢老太太和两位老爷的热情款待,小子们愧不敢当。” “不不,应是我们要谢的,两位小兄弟不如在顾家多多歇息几日,让阿雅陪两位逛逛。”顾安和热情的说道。 “多谢顾老爷,只是我们去顾家庄尚有些要事要办,不便打搅。”顾元说道。 “那,若是事情办完也可以过来,阿雅你要记得去看望两位小兄弟。”顾家老太太对自己的孙子吩咐道。 顾博雅自是点头称是,大家交杯推盏格外的热闹。 饭后,乘坐着顾家派来的马车,众人一起向着顾家庄走去,看着路上随风摆动的银杏叶与三三两两在路边跑动的小儿,大家的心情顿时放松了。 顾修文看着沈浣与李二狗笑道:“我们回家了。” 是的,只有顾家庄才是他们的家。(.就爱网) 第56章 高家堰原名洪泽湖大堤。明嘉靖中始见记载,淮河决溢,经由洪泽湖又从决口流溢出去造成水灾连年,官民盛传“倒了高家堰,淮扬不见面”,足可见高家堰的地理位置的重要性。 康熙执政年间,极为重视高家堰大堤的保护,每年下拨上百万两帑金并派汛兵驻扎大堤保护堤防。 康熙四十四年后,河道总督张鹏翮大人奉旨率众举人进行此处一段黄淮河口改道工程,张大人确是个有能耐的,提出加修草坝,将河水七分敌黄三分敌运,使清水多入黄河一分,少入运河一份,若功成,可减轻河堤的承受力,故而不过半载,江都一带民田再无可淹之虞,圣上听闻,大赞:“观此情形,河工之事大有可为,朕心甚为快然。”又封赏其下众位属官,派下众兵护堤。 当然朝堂的风风雨雨再如何大也是吹不到顾家庄这个几乎称得上是与世隔绝的小村庄。 暮春三月,草长莺飞,到处是一片勃勃生机,一处白墙黑瓦的房子的墙上伸出了嫩绿的树枝,枝丫上千朵万朵的花,喧闹的小黄莺在枝头叽叽喳喳的叫着,更有无数的粉蝶飞舞着,无端让人觉得这里的人定是个会过日子之人。 家里的院子里,花香阵阵,繁茂的树叶被风一吹发出沙沙的声音,身材修长的少年伸长胳膊,任身前的娇小的姑娘为自己忙碌着,他的眼睛仿佛含情般一转不转的盯着那人,显是情根深种,正是顾修文和沈浣。 沈浣自从学会针线后,顾修文的衣衫都是她做的,不过少年人正是长个的时候,这不又要重新量尺寸了,顾修文其实舍不得让沈浣费眼睛的,但是又不舍得阿浣为自己忙前忙后的感觉,故而阿浣做的衣服他一向是爱惜的很,这样她就可以慢慢做了。 “果然,又长高了,袖子和下摆还是要加长了。”沈浣抬起头,欣慰的说道,男孩子能长高也是好事情,她如今倒是不再长了。 “阿浣,慢慢的做,往日那些衣服还是能穿的,做针线本就费眼睛,我上次买的菊花茶你要多喝些,听说那个明目。”顾修文看着身前的姑娘,仿佛一伸手就能将人搂在怀里,声音格外的柔和。 过了变声期的少年,声音清朗悦耳,入了耳朵,让人的心都觉得格外都有些软了。 “无事,你如今要去见上官,有应酬,自是要穿的好些,放心,我做针线一向快的。”沈浣有些不自然的微微转过头,小巧精致的耳朵染上一抹红色,让人愈发想要用手去试试,是不是热热的。 顾修文果然也这样做了,高大的少年将少女拢在怀里,手伸上去轻轻碰碰透明的耳朵,感觉到身边人一颤,但是并未避开,顾修文心中一喜,阿浣终是对自己有了羞涩的感觉,果然天不绝我。 从江宁府回来已经过了一年多了,将将回来时候,整个顾家村人都兴高采烈的,就连县太爷都来道贺,毕竟顾修文可是未及弱冠就得了举人的功名,前途不可限量,果不其然,之后奉诏跟随河道总督张大人治理河道,知道的人无不赞一句了不得。 顾家庄的人当然高兴,他们村里之所以太平无事,很多时候是与顾修文之父有关系,那是个有本事的读书人,与官府衙门交好,故而但凡顾家庄走出去的人官府也不会太过为难,如今顾修文比父亲的秀才功名更上一层,村里人自是高兴的很。 故而村里人自发的拿着自家攒的吃食来参加宴席,不拘一筐鸡蛋、一篓青菜,热闹了很长一段时间,要不是顾修文后来要去高家堰忙着河道事情,估计还会再持续一段时间,如今学堂里的孩童更是爆满,喜的顾先生合不拢嘴,连声赞道:“大善,大善,此乃我族兴旺之兆啊。” 顾修文、顾博雅和刘胜浩等几位同年跟随张鹏翮大人去筑堤,几人各有所长,顾博雅负责库房,刘胜浩则负责人事,顾修文则善于绘图,又懂算学,十分得张大人看重,渐渐的将其带在身边,又有朝廷发的饷银,故而顾修文如今也算是在官家任职了,而且还是在封疆大吏手下,怎不让众人看高一眼。 顾修文倒是心喜自己总算能够养活自家阿浣了,故而每每借着休沐时候回到家里,一是想念阿浣,再就是将饷银带回家做家用,少年如此懂事,沈浣自是开心的很。 “阿浣,这次圣上又奖赏了一些银两,你收好,不要总是攒着,我以后能挣钱养你了,你若是不花,那又有何意义呢?”顾修文看着沈浣素净的蓝色衣衫,又看着这人乌黑秀发上唯一的发簪,有些不放心她总是省着。 “这样方便,家里又不是外面,穿的太过华丽不方便,好了,放心,我定是不会给你省着的。”沈浣有些欣慰,少年长大了已经想着去养家了,自己怎能不支持呢。 “那就好,我明日就走了,等会再去拜别顾叔和先生,多亏了几位长辈的照应,否则我是不放心你自己在家的。”因张大人治理河道不分日夜,顾修文不能随时回来,他不放心沈浣,本想带她一起去,可是那里本就人多口杂,他也不愿让她委屈。 所幸后来李二狗将小石头现在更名为翠儿的小姑娘送过来,两人有个伴,顾修文方有些放心,尽管如此,他但凡假日都回去,即使沈浣每每劝他多找些时间和同窗出去逛逛,他也不应,依然故我。 “嗯,如今已至晌午了,翠儿那丫头和小菊去找小姐妹们玩了,差不多应是要回来了,小菊来的时候说张婶让咱们去他家用午膳,我备了东西,待会一起过去。”沈浣说完就进了厅内拿东西。 进入室内,沈浣看到了在厅内的东西,心内有些波澜,那是纳兰富格托人带来的,从御船上下来后,纳兰富格就时不时的让人送些布料、首饰过来,沈浣开始不接,但是纳兰富格在心中提到,这是家里的女眷准备的。 他的额娘和妻子知道这人救了自家的儿子,感激的很,又得知沈浣竟是纳兰家的骨血,本是想认祖归宗,但是听了纳兰富格的劝说后,两人也是尊重沈浣的选择,不过时不时的就收拾些女儿家用的东西送过来,渐渐的也熟悉了,沈浣心内有些不适,不过也知道人家是一片好意,故而渐渐的写了信函去表示感谢,又送了自己做的胭脂、绣品作为回礼,喜的两婆媳更是又写信感谢,一来二去渐渐熟悉了。 顾修文开始是担心纳兰家会要沈浣回去,满族女子鲜少有嫁给汉人的,但是他也知道沈浣也算是有了娘家人撑腰,以后若是有个什么万一,总是不是孤单单一人,他是真的对沈浣好,时时刻刻为其打算的周全,幸而沈浣也并不愿意回去。 自从两人挑明关系后,顾修文愈发胆大了,虽说并未有太过越距的地方,但是严厉、心里、做的事情都是将沈浣放在心坎坎里疼的,两人关系颠倒过来,他照顾其沈浣娴熟的很,每每回来不拘什么都会带些自己挑的礼物,将家用都交上,又尊重她的选择,□□都为其打算,沈浣有时候想即使将来她真的长个人嫁了,都不如眼前这位好。 俗话说烈女怕缠郎,顾修文不止如此,他知道沈浣喜欢孩儿,时不时的饭后散步带人去看看那牙牙学语的孩子,抱在怀里沉甸甸的,听着童言稚语,孩子的爹娘很乐意举人老爷抱抱自家孩子,若是沾了文曲星的喜气,以后也中个秀才,那真是光宗耀祖的事情,故而两人可以说是最受顾家庄父母爱戴的人。 顾修文看着沈浣收拾东西,自是过去搭把手,两人说着先生家的大胖孙子,那窝窝头似的小手小脚,如今已经会喊爹娘了,又贪吃的很,每次看到沈浣都要抱抱、要糕糕。 正说着,又听到一阵清脆的喊声:“阿姐、阿文哥,我回来了。” 随着声音,一个身穿芽绿色束着两个麻花辫的小姑娘跑来,眉眼乌黑灵动,虽不是绝色,但是让人会心一笑的小姑娘可不正是翠儿。 若是李二狗站在这里定是认不出,如此灵秀的姑娘竟是自己小时候的玩伴小石头,要知道一年前这个孩子可是面黄肌瘦,憔悴的很。 李二狗本是随着大家来到了顾家庄,他极喜爱这里的安静生活,但是他有血海深仇未报,怎能安逸,故而在接到四阿哥一封手书后,他义无反顾的去了京城。 临走时候,他托人将小石头从江宁带来,又安置在顾家,他前途未卜,又不愿小石头在深宅大户不自在,故而将她托付给沈浣,他已经知道了沈浣就是顾元,发誓永不说出去,不论沈浣是男是女,这人给了自己立身的资本,他不是忘恩负义的人。 翠儿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情就是在洪水中活了下来,之后一切否极泰来,遇到自己玩伴,又进了顾家,成了阿浣姐的妹妹,她不敢想象自己竟是能够过上如此太平的日子,她最感激的两个人就是李二狗和沈浣。 李二狗将自己带到顾家,让自己不再漂泊,两人虽不再见面,但是她却经常收到二狗的信函,知道这人改名叫李卫,又看那送信之人愈发恭敬的神态,知道二狗不李卫哥定是有出息了,她将李卫哥寄来的钱物存起来,一个都不花,想着以后攒着给他娶媳妇用。 而她在沈浣身边也学了很多,她学会制衣了,不仅能给李卫哥做些衣服,也能靠自己刺绣挣钱,她做的饭也慢慢好吃,她发觉不靠着乞讨,自己就能堂堂正正的活着,那种心情让她觉得人生明媚起来。 想到这里,翠儿更开心了,两个乌黑的辫子愈发甩的快了,跟着小菊这群丫头愈发野了,看这嗓门大的。 “慢着些,翠儿,你收拾一下,等会我们去顾叔家。”沈浣对她说。 “好啊,我去洗把脸,小菊那丫头说让我将上次得的蜀绣给她带过去看看,我去拿。”说完一蹦一跳的走了,那是李二狗寄回来的。 “这丫头还是冒冒失失的,我们先拿着东西出去等她吧。”沈浣说道,身手去拿东西,却被顾修文抢了先。 沈浣笑笑,看着那人轻快的步子,自己也跟着出去了,她如今变了不少,话也多了起来,愈发多了烟火气息,上一世的种种仿若已经淡忘了。 第57章 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 暖暖的日头照在人的额头,凭空让人多了几分睡意,乡间的小路上栽着高高低低的桑树,偶尔有阳光从树叶的间隙里溜出,明明暗暗的打在人的脸上,有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翠儿在前面蹦蹦跳跳的走着,手中拿着一个小竹篮,篮子里放的是自己要带给小菊的蜀绣以及一些小物件,都是李卫哥时不时托人给她捎来的,引得小菊等一众小姐妹羡慕的很,不过她自小在外漂泊,处世之道绝非这些小姑娘可比,自是混的如鱼得水,所幸她并无害人之心。 “阿浣姐姐,阿文哥哥,前面就是小菊家了,你们快些啊,我闻到了张婶做的炸小黄鱼的味道了,我得快些过去。”说完,径直向前冲去,一阵阵喊道:“小菊,我来了。” 不一会,一个圆脸胖嘟嘟的小姑娘冲出来,已经12岁的小菊依旧是珠圆玉润,看上去喜庆的很,她看到自家小伙伴,一双眼睛笑成了弯月:“翠儿,你可算到了,快,我娘刚炸好了小黄鱼,正是热的时候好吃。” 抬头又看到了前方两人,更是开心的跳起来:“阿浣姐,阿文哥,你们也来了,我娘正说饭已经快好了,你们人怎么还没来,可不是凑巧的很,快快,你们来了,娘就能让我吃小黄鱼了,快进来。” 沈浣和顾修文听到了,双双加快脚步向前走去,喜的小菊回头拉着翠儿向家里跑:“娘,阿浣姐和阿文哥来了,我把小黄鱼端给他们,趁热吃的好。” 张婶哪里不知道是自家的馋丫头想吃,如今她最担心的是这孩子老是顾着吃,以后嫁人怎么办,但是她又舍不得自家孩子饿肚子,经历了洪灾饥饿的人都知道填饱肚子的珍贵,故而听了小菊的话只是将绑在头上的靛蓝色头巾摘掉说道:“你这孩子,说的好听,还不是你担心凉了不好吃,倒是拿阿浣和阿文做借口,你先装一碗和翠儿一起吃,再装一碗给你阿浣姐和阿文哥,吃了后记得去村头地里喊你爹回来,说阿文他们来了,快些回来。” 又趁着锅里的菜正在炖着时候出来见沈浣和顾修文,两人一起上前问候她,她摆摆手道:“阿文你如今正是公事繁忙,回来了好好歇歇,晌午尝尝婶子的手艺,你顾叔方才被村头石头家喊过去看他那亩水田的地灰了,应是要回了,我让小菊去喊人,你和阿浣坐在院子里等等。” 沈浣说道:“我帮婶子做饭吧。” “别别,我这都差不多了,别又脏了你的衣服,放心吧,若是需要婶子绝不客气。”张婶将已经起身的沈浣拉回位置上。 顾修文说道:“那我帮婶子去劈些柴火,如今修晋去了县里,多备些柴火也是好的。” 说完,就去了院子里堆放木柴的地方,张婶急忙拦着不让:“使不得,使不得,阿文如今已是官身了,怎能做这些,放着,回头让你叔来。” 顾修文轻轻的躲开道:“婶子,你和叔是我的长辈,自小看着我长大,做晚辈的为长辈略尽绵薄之力是应当的。” 沈浣也拉着张婶的手:“婶,不用如此客气,阿文有力气的。” 张婶心中感动,不论往日如何,如今阿文已是举人老爷,又在衙门做事,十里八村哪个不敬着,如今仍如此谦恭尊老让她心中也是暖的很,遂笑道不再推了小辈的好意:“如此就辛苦阿文了,不过你们先别忙着做事,先尝尝这些小鱼,是你叔在河里拿网撒的,太小了不值当做大菜,我就搅了些面糊炸一炸,好吃的很。” 正说着,小菊已经将满满两碗的小黄鱼端了出来,翠儿将一碗接过来送到沈浣和顾修文处,又和小菊一起吃,这小黄鱼是被腌制过的,裹上一层蛋液和面粉,格外的香脆,几人吃的很是满足。 吃过后,沈浣去拿了旁边的菜来择,顾修文去劈柴,翠儿和小菊手拉手去村头找顾里正了。 待顾里正回来后,看到顾修文也是开心的很,两人一起聊了些衙门的事情,又说了一些人情世故,几个女人家忙着去摆盘,不一会一桌山野乡珍就齐了。 乡下人家不是太注重什么规矩,只是男女分开坐,顾修文和顾里正边吃边聊着,沈浣和张婶带着小菊和翠儿吃,待吃完后,顾里正把顾修文叫到了屋里说话,张婶让小菊和翠儿去找小姐妹去玩,两人乐的拿着之前新的的小玩意出去了。 两位长辈如此做派,两人自是明白定是有事要说,果不其然在顾里正处和张氏处有着殊途同归的对话。 “阿浣,你年纪不小了,如今已经17岁了,阿文也满16了,你们两个早已出孝,如今阿文也中了举人,在官府有了差事,你们两个小儿家家的,没有长辈照顾,故而我和你叔忍不住多唠叨些,也是为你们好,咱们女人家的好时光也就这几年,说句心里话,婶子也想你们早些办了婚事,婶子见识虽不多,但也知晓阿文这样的孩子在外面还是招人惦记的,前些时候,听说县太爷还问你叔阿文可是有定亲吗?那意思显而易见,你如今是怎么想的?”张婶其实也是为沈浣担心,这孩子自小在顾家长大,无亲故长辈,人品才貌皆是绝佳,她也不想让她吃亏,毕竟人心都是肉长的。 沈浣当然知道张婶的意思,也知道这女人为自己操心,自己是外姓人,能做到这地步也是长辈的照拂,不忍心拒了她的心意,她也曾耳闻目睹阿文是如何受人欢迎,那县太爷也打听过,镇上的员外家更是热情的很,不过之前她并不放在心上,如今想想却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总是不高兴的,心中觉得自己定是要好生想想接下来如何做。 沈浣抬头说道:“婶,谢谢您,我知道您是为了我好,只是这事情让我们商量一下,可好?” “好,不过得抓紧啊,莫要错过好时候。”张婶也不想太过逼迫,有时候作为长辈提个醒,这两个聪明的孩子自是知道怎么回事了。 另一个房间内,顾里正面色严肃的看着顾修文,问道:“阿文,叔虽说读书不多,也知道大丈夫必重信守诺,阿浣这孩子叔看着呢,当年为了你千里迢迢远赴江宁,她对你的心是诚的,她自幼与你定亲,如今哪个不知你二人的关系,如今你算是立业了,不知何时成亲?” 顾修文心中微动,他知晓隔壁房间张婶也定是在劝说阿浣,心内高兴的很,郑重的对着顾里正行了个礼道:“顾叔,我和阿浣长辈都不在了,自小就是您和张婶照顾我们,我们两人心中也敬重你们,阿浣是我自小定亲的人,我心内开心的很,当年参加科考也是想让她过上好日子,如今安定下来已是想考虑亲事,便是叔不说,阿文也要问您的,毕竟我们都对这些一窍不通,只是叔,您请耐心等等我们两人商量好再说。”顾修文还是想征得阿浣的同意。 “好好,你能如此想就好,可见你如今已经能立住事了,你爹娘若是能亲眼见到也是欢喜的很。”顾里正欣慰的说道,又感叹自家族弟也就是顾修文的父亲英年早逝,眼见子孙出息却人已不在,无端平添不少憾事,不过,无论如何,他心中打定主意是要帮阿文成家立业方不负族弟所托。从里正家出来时候,已近下午未时了,两人相顾无言,想起了之前的事情,慢慢的竟有些羞涩,顾修文看周围无人,伸出手将沈浣的手握住,沈浣并未推开,只是看着前方,嘴角似乎上翘一些,伊人笑春风,恰如三月桃花,看的少年心跳的厉害。 两人就这样踱步回家,顾修文将院门关好,沈浣边走边说道:“此时天色还好,待会我将先生的礼物备好,咱们一起送过去,另外你此次去了衙门,一应的回礼也要备好,还有你的衣服、鞋子这些都要带好,还有我昨日做了些……。” 话音未落,却觉得身后之人拉着自己的袖子,她本可以轻易甩开,却停住了,听身后的人问道:“阿浣,张婶问的是我们两人的婚事吗?” 沈浣轻轻点点头,又听那人问道:“你是如何想的,可是愿意?” 他终究还是问了,沈浣其实已经在想了,只是还是没有想透,顾修文等了半天没有回声,心内有些失落,上前将人扶正说道:“阿浣,你嫁我可好,我定待你如一,你信我,我愿一生一世一双人,你愿意做什么我都支持,我知道说再多都是空话,可是我定不负你。” 沈浣抬头看着俊美的少年面带焦虑,眼中的情仿佛将人淹没,心内一叹,若是连自家少年都不能信,她又有什么好信的,她若是要嫁人,嫁给他是最好的,这人是最懂她的,从未阻着自己做任何事情,也知道自己要什么,如此一想,实在不错,她这人看似温吞,但是果断的很,一旦下了决心,顷刻间便能做了决定。 “阿文,你知道我的为人,我信不过任何人,但是你我愿意试试,也请你莫要让我失望,若是你能做到,待你下次回来,我们便托人去看看黄道吉日。”其实嫁人也挺好的,自己上辈子都还未成过婚呢。 顾修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一叠声问道:“阿浣,你竟是答应了,是吗?”他的声音急促高昂,全无往日一派淡然优雅的公子气派,只觉得恨不得跳起来。 “嗯,我说的话自不是骗你的。”沈浣认真的说道,她从不骗人。 “是我太欢喜了,我真是开心,阿浣,谢谢您,我这就去和顾叔说去。”他已然忘了之前和顾里正说的话。 “慢着,不用如此急的,我们先去拜访先生,晚些再问也不迟。”沈浣拉住他,看到他的喜悦,心内也觉得有些甜甜的。 顾修文被沈浣拉着出去,走在路上时候依然面带笑容,引得路上遇见的乡亲各个摸不着头脑,他倒是笑容满面的打招呼,让人愈发觉得今日举人老爷心情不错。 作者有话要说:晋江抽了,一直上传不了,久等了各位 第58章 顾先生家住庄东头,依山傍水景色秀丽,旁边高高低低的盖着几间白墙黑瓦的小屋子,前面是大片空地,正是村里学堂,自从村里出了顾修文这个举人老爷后,顾家庄的学堂里多了不少求学的孩童,学风如此浓厚,村里的族老又商量着多盖了几间,如今已是很像模样了,喜的顾先生更是一门心思放在治学上,对给自己光耀门楣的爱徒更加看重。 到了先生家,将手中的礼物奉上,顾先生看着爱徒笑的合不拢嘴,拉着人去书房聊些读书人的事情。 顾师娘则将几碟点心端了出来,又泡了功夫茶,身后是抱着一岁的儿子的李氏,李氏身子已经恢复的很好,只是多了为人母的柔和,婆媳两人看到沈浣开心极了:“阿浣,快些过来坐,尝尝今日新做的点心如何?” 沈浣点头微笑,顾修文不在身边时候,她的话一向不多,但是她长相漂亮,对于好看的人,大家伙的认同度还是高的,这不就连李氏怀里流着口水的大胖小子都伸着小手,急急的喊着:“姨姨,抱。” 沈浣盯着孩子看,并未接过去,倒是小石头的小胖手一直向前伸着,固执的要她抱。 顾师娘和李氏抿着嘴笑着看这一大一小的动作,觉得有趣极了,最后沈浣终于还是伸手将火急火燎要她抱的娃娃搂在怀里,动作生疏的很,不过小石头不在乎,只是流着口水去抓她的头发,沈浣将头发放到后面,又与旁边的师娘、李氏说家常。 小石头如今能说了一些简单的话,小嘴巴里喊着:“姨,糕糕。” 沈浣从旁边带来的盘子里拿了一块软糯易消化的糕点一点一点喂给他吃,软软小小的身子靠着自己,让人的心都有些软了,李氏开玩笑道:“小没良心的,看着漂漂的姨姨来了竟立刻离了娘的怀里,看等会你姨走了,娘还抱不抱你?” 小石头还太小,不太听懂自家娘亲的话,只是抬起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着大家,咧开只有几颗小**牙的嘴巴对着众人笑,让人的心都化了。 顾师娘被逗得笑了:“都是孩子的娘了,竟还吃起醋来,小石头,你娘不抱你,奶奶抱你。” 李氏假装不依道:“娘,您就疼小石头不疼媳妇了。”撒娇的样子让女人们都笑了。 “好了,好了,让你妹子看你笑话了。”顾师娘性格温婉与自家媳妇相处的很好,故而时不时的会说笑。 李氏笑闹了一会,将儿子流出的口水用帕子擦了,笑道:“我就是说说笑话逗逗阿浣,看这丫头如今出落的愈发好了,阿文兄弟就是有福气。” 李氏这倒是真心的,沈浣的面容承袭自双方父母最好的地方,目似秋水,面容精致,虽做了些掩饰,但周身的气派不同常人,如此一个玉雕出的人儿可不是让人惊叹,幸好这姑娘不爱出去,见的人也就自小看惯的顾家庄人,否则早就传出名声了。 “你这孩子又拿阿浣打趣了,不过说的倒是实话,阿浣这孩子出落的真是愈发好了。”顾师娘用帕子捂着嘴巴笑道。 婆媳两个如此夸赞,让沈浣有些不自在,任谁看到两个女人家盯着自己眼睛眨都不带眨一下的,估计都会有些不适,不过,她一贯淡定,倒是并未说什么。 “本就是实话,阿浣你如此喜爱孩子,倒不如自己早日生一个,阿文和阿浣都是长相好的人,生的孩儿定是玉雪可爱的很呢。”李氏看着沈浣抱着自家儿子,小心照料,心内称奇,这个妹妹虽看似话不多,又不要强,但是其实对人都有些淡淡的,倒是对孩子极为疼爱,让人惊讶。 “嗯,也是。”沈浣这次倒是接了话。 她的回答让师娘、李氏婆媳有些惊讶,往日说起这些,沈浣必是顾左右而言他,如今莫不是有戏,顾师娘快速直起身问道:“阿浣如此说,可是有什么喜信?” “是刚刚商量的,具体什么章程还未知晓,不过成亲也是不错的。”沈浣看看怀里的孩子,其实上辈子她就极为喜欢孩子,那时候自保都难,哪有什么机会考虑那些,况且她不信任何人,如今这世有了这个条件,倒不如不要浪费,毕竟自己的底牌从未透漏给任何人。 “哎呀,这可是喜事啊,是该考虑这些事了,成亲不是小事,各色规矩、嫁妆等都要早些准备了。”顾师娘心中又是欢喜又是担心,欢喜的是两人终于有成亲打算,担心的是两人阅历少,哪知道成亲需要什么,不过有自己这些做长辈的看着应不会错。 “我和阿文不懂什么规矩,还要劳烦师娘和嫂子多多提点。”沈浣郑重的说道。 “这是应当的,放心,我们都是过来人,各色规矩都熟的,阿浣你放心当新娘子就好了。”顾师娘笑容满面的说道,打定主意,先将人定下再说。 那厢书房,顾先生除了问顾修文的功课外,也是问起婚事,俗话说先成家后立业,如今阿文已经立业了,两人的婚事也要提了,待听到顾修文的答复后,不禁开怀大笑,连连点头道:“俗话说成家立业乃人之常情,如今你学业有成,当该考虑为你们家传宗接代了,这是好事情,待与你顾叔说了之后,也应定下黄道吉日,到时候你修才哥他们定会回来搭把手的。” 顾修文连忙道谢,婚姻大事,他当然不想马虎,唯恐怠慢了自家阿浣,三茶六礼哪样都离不开长辈的操持,如今两人俱无长辈在身侧,所依靠着就是自家先生和顾叔了,这些都不是小事,顾修文躬身行礼道:“多谢先生为弟子操劳,修文感激不尽。” “客气什么,当年我和你父亲是同窗又是兄弟,他助我良多,如今他去的早,我等这些做长辈的自是搭把手,放心吧,婚姻是大事,一应纳彩、问名、纳吉等皆不可马虎,幸好你修才哥已是成亲了,倒是对这些章程还熟悉的。”顾先生抚着胡须笑道。 “如此甚好,以后少不得要劳烦先生、师娘、修才哥和嫂子他们了。”顾修文恭敬的说道。 “无妨,这是应当的,你和阿浣平日里对我和你师娘多有照顾,我们为你忙也是应当的,可惜你明日就要回衙门去了,我们这些长辈先帮你们看着,待你下次休沐,咱们好拿个章程出来。” 两人在先生家逗留了一些时候,得了不少提点,又趁着天色尚好,就拐到顾里正家里去了,既然已经同意婚事了,两人也不想再拖沓,尤其是顾修文当机立断想将此事砸瓷实,最好,阿浣再不会反悔。 到了里正家,听了顾修文说了婚事,两人高兴的很,张婶一个劲的说道:“你们这俩孩子真是的,倒是让我们惊了一下,不过,这是好事,早就该办了,你几个婶子定是会帮你们把婚事办的体体面面的,到时候亲长也是现成的,再有各色礼单、再有媒人、嫁衣都不是小事,一应物件都应齐全。” 里正极是赞同自家婆娘的话,点头道:“理当如此,虽说咱们是乡野人家,但是该有的礼仪不可少,媒人、长辈这些我都会去找,还有该知会的人家、阿文的上峰、礼单等都要仔细的算一算,必是办的不让人说道。” 方才在先生家沈浣就知道成婚不是像现代那样简单,谁知听了之后愈发觉得复杂的很,她以前觉得就是摆几桌酒席知会大家一声即可,哪曾想要如此做派,刚想开口一切从简,却见顾修文听的很是仔细,又拿出笔分类记下,倒是不好开口,只是坐在旁边听着。 张婶又说道:“如今你两人的生辰八字也是要拿去合的,再请高僧披个黄道吉日,嫁衣倒是不愁,阿浣的手艺是好的,但是各色物品、布料也是要备下的,待日子定了,阿浣你和我一起去趟镇上,咱们先把布料买好。” 沈浣点点头,表示同意,倒是顾修文又说道:“如今我在衙门,出入倒是不便,只能劳烦婶子将我二人生辰八字送给高僧去披了。” “这有何难的,你们男人家本就不方便,我们娘几个过两日去附近观音庙走一趟即可,放心误不了事的。” 顾里正也点头:“阿文,虽说婚事重要,但是你在衙门也不可太过牵挂,家里有人看着呢。” 两人心中感动,有这些长辈也是幸运的很。 几人讨论的很是投入,待翠儿和小菊回来时候,得了消息,喜的蹦跶起来,十二三的小姑娘当然喜欢这些喜庆的事情。 出了顾里正家时候,天空已经蒙上暮色,翠儿蹦蹦跳跳的在沈浣旁边说道:“阿姐和阿文哥成亲,到时候李卫哥是不是也回来呢?这可是个好消息,他若是回来咱家更热闹了。” 沈浣也不知道李卫是不是会回,毕竟如今他在四贝勒门下,估计事情也会很多,她一向不爱哄孩子,只是说道:“不知道,若是请不了假,估计不一定能回来。” “哎,那我给他写信问问去,万一回呢?我还做了几件衣服给他,如今天气愈发热了,该是换薄衫的时候。”翠儿絮絮叨叨的说道。 顾修文在旁边倒只是听着,他的脑中还在想着方才几位长辈提的各种事情,他当然知道成亲并非易事,三书六礼、凤冠霞帔都不可少,他如今已是在想如何抽出时间去忙这些,两人上无长辈,下午弟妹,倒是阿浣还有个如今依然在暗处的哥哥,总算有个娘家人了。 到了家,翠儿知道两人还有话说,识趣的回了自己的房间,顾修文拉着阿浣的手到了正厅说道:“阿浣,这次回来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你要放宽心等我,莫要太过操劳。” “不必如此,若是能做的,我也要与你分担,本就是两人的事情,再说不能老是麻烦叔、婶和先生他们的。”沈浣倒是想的开,既然答应了,倒是不必太过纠结。 “嗯,我懂的,倒是阿浣,你兄长那里我们也是要通知的,虽然不好大张旗鼓,但是也算是你的家人。”顾修文想着阿浣也是有个依靠。 “待定好日子,我会写信告知的,只是路途遥远,不知道他们有空没?”沈浣想了想说道。 “总是要说一声的,还有曹夫人、顥儿、博雅兄他们,李卫兄弟也要说的,我要堂堂正正给你一个婚事。”顾修文如此想想,觉得真是有些委屈沈浣了。 “好,你看着办就行,不用太麻烦。” 怎么算麻烦呢,顾修文心想,他将娶了自己心悦的女子回家,那曾经翻阅的诗经里曰:“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将来若有阿浣相伴,人生已是格外足矣。 第59章 能在一众奴仆中成功脱颖而出,当上管家,无一不是精明人,陈大就是这精明人中的一个。 他所服务的主人家虽然算不上京中第一等的世家,也不是寻常蓬门小户,因此他这个当管家的,看人下菜的技能虽然不说满级,那也差不多。 虽然陈大很奇怪自家小姐为什么找那么奇怪的东西,但是当下人的嘛,何必多嘴,办好差事就是了。再说,这位小姐可是老爷太太嫡出的唯一女儿,又是已经指了亲王世子妃的,自己奉承好了未必有什么奖励,奉承不好可一定会倒霉的。 因此他自得了淑慧的吩咐,虽然觉得大概染布坊所用的液体很相像,还是决定先去探探究竟再说。 要说他一个管家,专业是协调家里的各项大小事宜,给主子们打下手,其实对染布坊也不怎么了解。但他妹妹却是外嫁了的,正嫁了个小染坊主的儿子。他去看妹子,或者妹子来看他的时候,很是听妹子抱怨过两回,或是衣服不小心被染了,或是衣服不小心被烧了,这候着不是正符合要求嘛。 另外,陈大心里也有点小九九。 他妹子外嫁的时候,法喀一家还刚从国公府分出来没多久,而且没多久老国公就死了。陈大他爹当年就是管事一枚,在家里也有点体面,女儿生的不坏,是有点存着让女儿给法喀做妾的心思的。 然而法喀一守孝就是那么久,怎么可能纳妾,而且那拉太太三年后不仅早生完孩子,孩子都快能打酱油了!陈大他爹斟酌之后便申请把女儿外嫁了,他是个有体面的,法喀夫妻俩也没为难。只那时候法喀还只是个五品官儿呢,嫁出去的丫环能嫁个小染坊主就已经算是不错了。 可现在呢,法喀都是正二品大员了,死了的孙姨娘不说,康姨娘现在儿子都是六品官儿了,也算是熬出来了,自己虽然依旧只能算是半个主子,可是也安享富贵了。 陈大他妹子觉得自己当初要是不外嫁,说不准现在早就抖起来,而且她比康姨娘年轻漂亮,肯定不像康姨娘这样失宠多年。在这种假设我当年怎么怎么样,现在怎么样怎么样的情境下,陈大他妹子十次见到他哥的时候得有九次抱怨他爹的错误决定,自己的红颜薄命,命途多舛,陈大一开始还安慰安慰,后面也只能装作充耳不闻了。 其实要陈大说,他爹才英明呢! 他家太太那难道真是什么贤良人不成?除了康姨娘和孙姨娘这两个婚前的妾,自家老爷从那之后一个妾室也没添,也没添庶子庶女,孙姨娘一开始不服气,倒是争了一回宠,结果被送到庄子上,大病一场,最后也没得享天年。 就自己妹子这样的,真给老爷当了妾,太太怕也容不下,分分钟给人道毁灭了。不过纵有点看不上自己妹子,但是毕竟是自己亲妹子,陈大想着,万一自家小姐需要的东西染坊真能找到,这也不能肥水流了外人田不是? 自己妹子要能发点小财,也不能整日抱怨自己父亲没眼光,自己这个管事不能给她带来好处了吧。 陈大一边朝自己妹子家里赶,心里一边盘算着,如果妹子能提供小姐需要的东西,应该朝自家小姐报个什么价格呢? 到了染坊,陈大见了他妹子,把事情一说,陈大妹子自然是喜不自胜,一面叫自家男人去取了洗涤染布的液体来,一面则罕有的拿出来点心茶盘来招待陈大,要求陈大务必给小姐开个高价。 “法喀大人现在可都升任了二品了,我听说他家格格指给了康亲王世子,那可是铁帽子亲王啊,未来的王妃呐!你妹子我过的这样寒酸,老爷太太小姐手里漏出来一点岂不是就能够我们过个肥年?哥,你可别傻乎乎的……当管家不就是从主家手里捞油水的?” 陈大被他妹子一通唠叨,说的心烦意乱,“你别乱说话,这话要是被人听了去,你哥我这管事也干不成了!再说了,这东西合用不合用还难说呢。” “合用,怎么不合用?我上回还让烧了下呢。”陈大妹子看着哥哥要发火,虽然心里颇不以为然,怕到手的发财机会飞了,倒也不敢再说什么了。 不一会儿,陈大的妹夫就取了洗染过的布的液体来了,用了个粗陶坛子装了来,他倒是个老实的,一面小心翼翼的端着坛子,一面还不安的道。 “贵人真是想要这东西?这玩意可不值钱啊。” “你浑说什么!”陈大妹子一看自家汉子这样畏畏缩缩的样子就来气,立刻打断了丈夫,而是满脸堆笑的对陈大道。“这东西值不值钱还不是哥一句话的事,要是妹子发了财,难道还能忘了哥哥吗?” 陈大点点头,接过坛子,他心里自有一笔账,“我晓得,主家也不是那小气的,要是真能用的话,等我的好消息就是了。” 陈大这边完成了自家小姐的嘱托,心里喜气洋洋的往回走,而淑慧此时却很忙。 最近事情多,二哥的婚事似乎有问题,自己的嫁妆也要准备,炸鸡店正在准备开业,出了个囧事,还调理了一段时间身体,乱七八糟的事情很多。偏那拉太太似乎是累着了,这两日总是倦倦的。原本大嫂西林觉罗氏倒可以帮忙,可是西林觉罗氏如今怀着孩子,又是第一胎,自然要小心。 康姨娘?康姨娘根本没那本事,一味老实,说实话她要是个精明的,当日在庄子上,淑慧就没法子那么自在了。 所以那拉太太虽然有些不放心,还是把不少理家的权力下放给淑慧。淑慧也是有一点本事的,鉴于她不像寻常女子般是文盲或者半,前世是理工科的,小时候还学过算盘,算账的水平还是有的。 整理了一上午,之前的不说,这三个月的账务问题就不少,什么瞒报啊,以次充好啊,虚报价格啊,一样都不少。看的淑慧一阵头疼,犹豫了一下,还是暂时没跟那拉太太提,自己先摸摸底再说。 不过想也知道,淑慧的心情也不会太美好。 陈大就是这时候,回了法喀府上,他先回了自己的住处,看了看陶罐,想了想,叫了小厮进来,把陶罐里的液体用细白纱布过滤了一番,方才倒在一个大白瓷罐子,叫小厮捧着去回淑慧的话了。 淑慧正算出一堆帐目都有问题,这里面陈大这个管家的‘功劳’也不小,暗暗后悔叫陈大去帮自己办事呢。 陈大就带着个小厮,过来表功献宝了。 淑慧接过白瓷罐子,先看了看里面的液体,透明的,倒也看不出来什么,她也不打算以身示范,又没有ph试纸来判断酸碱度,到时候实际使用的时候看效果就是了。 效果且看不出,价格却还是要问的,淑慧把白瓷罐子放下,“这一罐子溶液多少钱?” 这价格,陈大掂量了一路,早就想好了,听见淑慧问,立时回道,“也不贵,一两银子……” 淑慧一听,恼火了,“一两银子,你还跟我说不贵?你以为这是仙丹还是灵药?” 由于大学没学化学,而且大学毕业后几年了,她的化学忘得差不多了,可是也不代表她就是傻子了,大约能怎么制取碱溶液她还是记得的。她所纠结的无非是以现在的身份,不好亲自动手做实验罢了。 陈大是没想到淑慧骤然翻脸,在他看来小姐少爷弄个新鲜玩意儿,一两银子的价钱当然不高。陈大他一月的月钱都有三两呢,加上灰色收入和约定俗成的回扣之类,再少的时候十两总是有的,碰到过年的时候,基本上能上二十。 可对于原本就是普通老百姓出身,穿越后还没被封建主义的糖衣炮弹腐蚀,就先去庄子住了一阵子的淑慧,一两银子也不能小瞧了。 眼下物价低,一只鸡在村上买的话,不用三十文钱,鸡蛋两文三个,城里物价贵些,也只要一文一个,一两银子又可以换钱一千五以上,陈大弄一罐子碱溶液就要自己一两银子,当自己冤大头啊? 淑慧还深深记得红楼梦里的赖大,红楼们里的主子都内囊进上来了,人家一个当奴才的还搞了个小大观园,儿子还捐了七品知县呢,凭的什么?还不是在主人家身上吸血嘛,自己可不想当那样的冤大头! 加上上午查账的事情,淑慧其实很想发作陈大的,然而陈大毕竟是跟着父亲的老人了,从其父起就跟着祖父出府,算是元老多少有些情面体面。而且经济上的问题不说,陈大能力还是有些的,冒然把他撤了,换谁来干也是个问题,淑慧还是稳得住的。 她沉默不语,陈大却急了,“姑娘,我真是没说谎……” 淑慧哪里听他辩解,冷冷的看了陈大一眼,“这回给你一百文,我知道你有赚头,但是,没有下回了。” 陈大还要辩解,然而看着淑慧的脸色已经非常阴沉了,他不是傻子,自己虽然是大管事,到底还是开罪不起自家小姐,讪讪的退下了。 淑慧则是一面看着那白瓷罐子里的液体,一面颇有些后悔,早知道不指使陈大,叫孔七去了。说起来,也该把孔七叫过来问问话,炸鸡店那边装修应该也差不多了吧。 那拉家最近开始办淑慧的嫁妆,别的不说,光那些衣服布料之类的东西,钱就像流水一样出去了,算账的时候,淑慧是一阵心疼。她是巴不得炸鸡店马上开业,然后日进斗金,自己好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 然而上回出去,因为碰上椿泰世子,闹了那么一场囧事后,那拉太太对她的约束严了不少,淑慧自那后还没出过门呢。 再有,就是这白罐子里的东西到底是不是自己想要的碱溶液呢,而且碱性够不够呢?大的发明,她不敢弄,这样不起眼的小发明,如果能弄出来也说不准能带来不少收益,还能造福社会。 这些日子,淑慧脑子就没闲下来,管家,开店,改进发明——淑慧很忙。 第60章 顾修文抬头看,果然是刘胜浩一行几个同在河堤共事的同年,向前几步大家就打了个照面。 “刘兄、李兄…..,诸位好,昨日回家一趟,倒是未和大家同行。”顾修文拱手行礼相见。 “原来如此,原来是带了家眷,这几位是?”几人看着顾修文身后的老老少少的几人,尤其是看到沈浣愣了一下,这位难道就是顾修文的未婚妻子了? 顾修文与几人介绍了顾里正和张婶,又说旁边的翠儿和小菊是妹妹,最后介绍沈浣,说是自家未婚妻。 沈浣出外一向是在脸上做了修饰,如今也只是个寻常的漂亮姑娘,但是她年纪正当妙龄,加上习武,身姿轻盈,带了一股精气神,不过因是同窗家眷,大家都未敢放肆盯着看,只觉得这是个好看的姑娘,怪不得修文总是挂念着,倒不是大家想的一般村姑。 几人见过礼后,并未多言,毕竟在女眷面前,读书人的涵养还是要的。 幸而旁边候着的小厮上前请几人入席,因男女分开,故而顾修文和顾里正随同大家一起去了,顾修文临走时候特特叮嘱沈浣道:“阿浣,你和婶子她们一起过去,待宴席结束我去接你们。” 沈浣点点头,她在外人面前一向不喜多言,顾修文又说了几句方离开,这一幕让他的同年大吃一惊,要知道顾修文这人看似温文尔雅,但是除了共事,一向话不多,所幸他素有才能,大家伙知道其性子并未疏远他,如今看他一遍又一遍叮嘱身边的姑娘,可见其心意,不由啧啧称奇,不过看到这人,也觉得两人倒是般配的很。 顾修文和顾里正被一群人簇拥而去,远远的还听到众人的打趣声,又有刘胜浩记挂着一件事,遂悄声问道:“阿文之前休沐回来带来的点心吃食都是这位姑娘的手艺?” “是的。”顾修文这样回答。 “果然,修文你真是好福气啊,以后哥哥可要多多讨好你,多带些好吃的过来。” 他的声音极低,也是怕被人知道如此打趣人家的女眷,顾修文知道这人虽然跳脱,但是也是有分寸的,只是一点,嘴格外的馋。 于是点点头道:“刘兄若是喜欢,以后我会多带些给你。” 刘胜浩喜不自胜,连连点头,正要说什么,被身边的人叫了一声,原来是到了酒宴的位上,故而停住坐了下来。 此时客人并未到齐,酒宴尚未开始,因顾里正是长辈,几位书生也懂得礼数,又兼之在河道待的时间长了,也不是那等在意身份的,于是和他天南地北的聊起来,顾里正见识多,对河道之事知之甚详,什么都能接得上话,喜的几人愈发凑上前问些平日的疑惑,倒是热闹起来。 不一会听得一阵声音传来,几人入了宴席,其中有张鹏翮大人,他身旁一位面色清俊的中年男子,刘胜浩识得他说道:“是曹大人。”众人一想哪个曹大人,待细思顾家姻亲可不就是那位天子近臣曹寅大人,另一侧是顾家的长辈并扬州知府等几位父母官。 席内众人皆起身见礼,虽说张鹏翮算是其中最大的官,但是论与天子的关系,当时曹寅最大,故而他和曹寅也是亲近,对着众人笑道:“今日一起来喝杯喜酒,大家只管畅快痛饮即可,莫要多礼,都请坐下吧,曹兄、顾老爷、李大人请坐。” “好,今日定要与张兄多喝几杯。”曹寅也笑道,如今妻儿平安,公事也未起波澜,来参加妻弟的婚宴,他自是开心的很。 几人相互谦让寒暄,一番推辞后,宴席即将开始。 男宾这边推杯换盏好不热闹,再说女宾这边,沈浣和张婶带着翠儿和小菊跟着丫环去找自己的座位,忽然觉得身旁有风袭来,沈浣快速一闪,来人差点收势不稳歪倒,她又伸出手将他身后的衣领提了一下,两人动作太快,别人尚未辨分明,只看到一个孩子站在面前。 那丫环看到来人,快速的行了个礼,正待要说什么,那人摆摆手,对着沈浣换了一副笑脸。 “阿浣姐姐,你总算来了,顥儿好想你啊。”果然是小曹顥。 “顥儿,你怎么在这里?”沈浣问道。 “娘亲让我来接您和奶奶、姐姐她们去那边的座位。”曹顥拉着她的手道。 沈浣顺着他的手的方向看过去,那是主桌的位置,顾静然正在那里坐着面带笑容的看着几人。 大家走过去时,顾静然早已站了起来,她年初刚生了孩子,身子已经恢复了纤细,有着江南女子的秀致,一身天青色衣裙更是衬得肤色晶莹剔透,她先是和张婶行了晚辈礼,又让曹顥过来见礼,张婶忙推辞道:“夫人,万万使不得,折煞民妇了。” 顾静然笑了:“应当的,婶子快请坐,我和阿浣是旧识,她与我家有恩,她的长辈就是我的长辈,今日你们能来吃喜酒,就是我们家的荣幸。” 沈浣上前与她见礼,顾静然亲热的拉着她的手,旁人一看两人关系定是不错的,看其衣着打扮倒不像富贵人家,但是这顾家嫡长女又是圣上面前的红人兼两淮盐漕监察御史曹大人的夫人,如此礼遇这位女子,那这人的身份倒是让人怀疑了。 翠儿在曹家生活一段时间,当然认得顾静然,她之前得起照顾,如此见了定要见礼的,顾静然笑着扶起她道:“像个大姑娘了,果然这里人杰地灵,看翠儿如今长这么大了,你李卫哥见了你,肯定认不出来了。” 翠儿被夸得面色微红,笑着谢了顾静然,又与身旁的柳儿、顾妈妈等人打招呼,又被夸了几句。 顾静然看到与翠儿手牵手的小菊,又夸了几句,她或许是为人母,一向喜欢珠圆玉润的小娃娃,如今小菊正是这样长相,让她心生好感,又送了两人玉镯、玉钗并金锁玉片作为见面礼,不待两人推辞就说道:“我是真的喜爱这两个孩子,如今我膝下就两个男娃,都调皮的很,看到女娃我就心生喜爱,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莫要推辞。” 张婶替两人道了谢,又看着身旁的曹顥道:“夫人家的小公子也是机灵的很,夫人真是好福气。”说完又将一个荷包递过去道:“民妇家境一般,实在喜爱贵公子,这件小物什是送给公子玩的,莫要嫌弃。” 顾静然让曹顥接了,里面是个小小的金麒麟,不是太贵重,但是格外别致,曹顥开心的道谢。 这原是张婶买给自家小孙子的,刚好用上,她一向性格爽直,不愿占人便宜,对方给了自家孩子东西,她定是要还的。 沈浣虽说不关注这些,但是一向被顾家庄的长辈提点不少礼节,也是担心两个小人家不会人情往来,耳濡目染倒是知道不少。 几人坐下后,一直默默听着大家说话的曹顥又黏在了沈浣的身边,嘀嘀咕咕说着自己最近有何长进,自家娘亲生了个弟弟,如何调皮,又提了自己经常写信,就是阿浣姐姐回信不多,顾静然就笑着看两人说话。 这桌是主位,虽说还有顾家老太太并未来,但是顾静然如今身份不同与常人,在座诸人本就关注,因她有了身孕,众人只是寒暄几句并未打搅,但看她和自家嫡长子对待沈浣几人如此亲近,众人不着痕迹的观察,似乎想找出几人的特别之处。 另一座位是几家未出阁的小姐,因顾家的小姐年岁太小,故而是顾家旁支的一位姑娘作陪,她身边是一位李家的小姐,看着眼前一幕悄悄问道:“这是哪一家的姑娘,竟是如此被曹夫人看重?” 这位顾家小姐顾静云摇摇头,她并未见过这几人。 那李家小姐说道:“虽说低调,但是那曹公子极为亲近几人呢。” 旁边主薄家小姐许姑娘道:“的确,那曹家的大哥儿生的真可爱,粉团似的。” 几位姑娘叽叽喳喳说起来别的事情,毕竟在外做客,大家也不会讨论主人太多。 正说着,顾老太太、顾家女眷伴着张夫人、知府大人的夫人杨夫人并几位官太太走来。 顾老太太是长辈,大家都站起与她见礼,被她笑着拦住:“今日诸位太太、小姐来我顾家喝杯喜酒,是我顾家莫大的荣幸,招呼不周还请见谅。” “哪里,哪里,老夫人客气了。”众人纷纷说道。 曹顥上前去给老夫人见礼道:“太姥姥身体可好,顥儿给您请安。” 顾老夫人看着重外孙早已笑的合不拢嘴:“好好,顥儿真乖。” 又带着曹顥去见过身旁的曹夫人几位官太太,曹顥一向机灵胆大,让人喜爱的很。 张大人的夫人是个中年女子,面容温和,相貌不是太过于明艳,一股如水般的气质,她对着顾静然笑道:“曹夫人近来可好,上次一别已是一年多,令公子依旧如此机灵可爱,听说您有喜得麟儿,真是恭喜了。” “多谢张夫人,您近来可还好?如今张大人受圣上重托,督建河道,我们倒是愈发见的少了。”顾静然与张夫人见过几次,也是熟人。 “是啊,诸事顺利,多谢曹夫人挂念。”张夫人笑道。 “夫人快请坐下歇息会。”顾静然说道。 众人坐下后,顾静然又与几位官家太太寒暄几句,她又拉着身边的张婶和沈浣几人介绍。 张夫人看几人衣着不显,但是既然曹夫人如此看重她也识趣,与张婶等寒暄几句,又抬头看到沈浣倒是笑了:“这孩子是哪家的,眼睛生的竟是如此好?果然是江南水乡养出来的灵气就是足。” 座位上其他人本来顾着和张夫人、顾静然搭话,并未太过注意几人,如今听了张夫人的话,倒是仔细打量起来,初看这姑娘脊背挺直,衣着倒是寻常,但是针脚绵密,裁剪的格外舒适,看着是个利落的孩子,待看到她的脸的时候,倒是觉得精致如玉,待看到眼睛更是一叹,这孩子生了双好眼睛。 “张夫人所言甚是,这孩子的眼睛生的灵气,让人羡慕的很呢,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姐?”说话的是一位官太太打扮的女子,她的年纪倒不是太大,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愈发貌美如花。 “这是我家博雅同窗好友的家的,那公子也是个少年举人,如今正是在张大人身边做事,两人已经定了亲事,这姑娘姓沈名叫阿浣,阿浣,来见见几位夫人。”顾老太太笑着对沈浣说道。 沈浣站起身与诸位行个礼,态度不卑不亢,倒是让人有了好感。 “这倒是与我家有些渊源了,这孩子我一看就喜欢的很,如今在这里也是闲的很,有空定要来我家喝茶。”张夫人听了又朝着沈浣看去。 旁边人有些人有些羡慕了,一上来就和总督府人搭上话,又和曹夫人关系匪浅,这人究竟是何来路。 不过这些,众人倒是问不出来,因为宴席结束,沈浣和张婶他们就离开了,曹顥倒是想跟着走,不过时间太过仓促,家里又不方便,故而只能约定下次镇上相见,忙碌的喜宴总算结束了。 第61章 番外一李文璧 林天玄知道,问题肯定是出现颜羽落身上,从她一来,林天玄就感觉心中一沉,不过也没太在意,以为是玄奥境的威压罢了。 修仙家族也是存在城池之中,这些百姓甚至都知道修行的存在,而且有的时候,还会拿着一些东西,到这坊市之中,撞一撞机缘。 石爷爷端着些茶水,欧阳楠忙迎上前帮忙,沈元希则因方才耗费了不少真气,正在一旁打坐调息。 米斗练习得最多的还是双爪热刃,这是为了给无法一次性熔化的目标持续加热,必须输送最多的能量,还得练习抓紧挣扎对手的方式,是个必须练习的鸡肋的技巧。 萧无邪只感觉到如芒在背,自己曾经纵横天下,所遇强敌无数,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不得不说这位久经沙场战阵的老将的杀伐之气,比之红尘天众多高手都不遑多让,也只有久经沙场的百战将军,才能凝练出这样的气势。 “公子,这件事交给我一个让办就行了,还是让老铁跟在你的身边按照保护你吧”傲无常建议道。 “恩这个王者铠甲不错,我就不客气了!”只手遮天指着王者铠甲这件装备道。 周青凡也终于把陶然他们都请了过来,同时还带来了狄水心和她的母亲宋兰。 “千雪姐姐,幻魔族此次来犯,想必不会只有表面上的这些力量,为了得到水灵珠,他们一定会无所不用其极的”,星蕴皱着眉头,一脸的凝重之色,作为玄天境的大能修士,她当然清楚敌人是何等的强大和可怕。 传送鞋按起不过一秒多钟,敌方的周瑜便从下路河道位置跳了出来。还好刘峰一直警惕着的,果断按下s,然后跳鞋跳开。 随着这个念头的升起,亚当开始尝试着用精神力指挥灵魂能量,向着地狱气息反扑过去,一场拉锯战在亚当的灵魂体内打响了!地狱气息和精神力你来我往,在亚当的坚持下,两者勉强保持住平衡,在互相消耗着。 当早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窗户的时候,张得福睡得正香甜,忽地听到窗外传来一阵齐齐地口号声:“一,一,一二三四!”张得福这才睁开了惺松的睡眼来。 亚尔曼此时和霍尔一起,被几名神殿骑士看管起来,两人体内的神力和斗气都被蒙德封锁起来。尤其是霍尔,少了斗气的他原本还可以指望强壮的九级战士身体。 【驭兽神套装:梦寐灵幻披风】驭兽神套装之一,成长型超神器。可使佩戴者在战斗中闪避攻击的几率增加45%。 道童取来一个盒子交到明月道长的手里,明月道长从盒子里取出一个金光灿灿的八级辉煌斗师的徽章。 将漫天九字真言全部抵挡后,两人一声咆哮,如雄鹰扑食,前后夹击叶天。 “那你没把夏佳怎么样吧,你可不能欺负她。”蒋雪的话让刘峰是一脑门黑线。 “这么好的待遇,搞得我都想来这战队了。”进了房间,夏佳又是一阵感慨。 看到这情形,冷歆楠松了口气,甚至觉得对付这么一个红雨怪物,过于劳师动众了。 宁卿愣在那里,道理她怎么会不懂?可是,回到那个曾经熟悉的都城,她无法不想起那些过往,那些她曾努力遗忘的过往。 但是此时的她不敢反抗,因为人家手里还捏着自己想要的合同呢。 大雪苍茫,冷风微寒,但因为有夜宸轩撑伞,宁卿忽而不再感觉孤单,这倒是让她想起了从前。 不过这个场地是不对外开放的,并且只有今天晚上才会使用到,茄子在说出这些关键词后,水友们一下就猜到两人是去干嘛了。 等安德烈他们回到驾驶舱,全部坐下并系好安全带之后,罗恩驾驶着飞机,朝着工厂大门前的马路驶去。 按照目前的消耗来计算,他大概还需要80万金盾左右的超凡材料,才能把整个基地升级完毕。 只见他继续坐在空术圆盘上,选择闭上眼睛,去承受这看似骇然的一切。 杨狸带着高雯去逛高档商场,首先去的是珠宝首饰店,和高雯在柜台前挑来挑去,因为是高消费地方,也没什么人过来要签名合照。 每一发炮弹,在发射出去之后,都会带给敌人一股重力压迫,降低敌人的移动速度。 走进教室,洛夏心中有些奇怪,因为他感觉好多人看自己的目光不一样了。 想到这个节目就是他开辟的,可是他还从来没有上过这个节目充当嘉宾,他觉得自己是有一点不称职的。 她宁愿每天活在祈祷之中,虽然那样复明的希望会很渺茫,但是她可以等。 直到雨中的李二脸色变得苍白之时,百姓才不甘心的离去,他们都知,或许这是第一次见陛下,也可能是最后一次。 “那你们知道你们爸爸妈妈在哪里工作吗?”张森想了想,再次问道。 忽地,经过一片菊花地时,白渃雨脸上扬起了笑容,带着期盼的问道。 无数的长矛依然是从上而下,直接投掷而出,如雨一般落在恶魔大军之中,虽然一根长矛攻击不算强,但密集的长矛攻击下来,有不少恶魔不幸被击中要害部位,直接往深渊坠落。 陈沐微微打了个哈欠,抬了抬眼皮子,感觉似乎有点儿子无聊,跟他平时审讯犯人没什么区别。 陈沐没有理会毕恭毕敬二人的话语,看了眼马车外喧嚣的街市,目光里显得有些呆滞,还是找不到么?他的心感觉冷冰冰的,很难受。 第62章 番外二百福 孙悟空本来是想走的,可是在进入圣保罗大教堂之后,他就想留下来了。 不过现在短发的她也是极好的,虽然不同模样,但是神态和性格还有灵魂都是一样的就好了。 高景慧感觉这个突然出现的叫李通的家伙有着很不一般的身份,他今天出来救自己,似乎也是带有目的的。 于是朝身边的莉莉雅点下头,俩人一同走向了莉莉丝那边,最终在对方的示意下坐到一张茶几旁的沙发之上。 那次在大街上,王安之所以会和高景慧起冲突,也是为了在民众面前树立自己的光辉形象,但是中间却被李末给捣乱了。 多隆心里别提多舒坦了,现在他才理解螟给自己出题时的心情,不是一般的爽。 刘凯的脸色一下变得非常难看!丫的,老子招你惹你了,我和你有什么仇,有什么怨!一上来就是狠毒的要命招式。既然如此刘凯自然也没有想到要留手。七窍玲珑魂体早已成为实质,那里是一个法士可以左右的存在。 然而让大家根本没有想到的是,这场讨论还没有结束,一个“黑幕”爆了出来。 郑梦虽然已经离开模特圈很久,不过,既然对方邀请自己,那么,她自然不可能错过,她希望能够获得这次机会,毕竟,相比较日常工作,拍摄平面广告,这对于她来说是最轻松的工作。 这家酒吧跟其他的酒吧不一样,其他的酒吧这个时候非常热闹,而这家酒吧里面相当安静。 原本大为恼怒的秋月刚准备开口,硬生生的将到嘴的话给吞了下去。 镇国王伸出右手,直接抓住了白光,白光像是变成一个活物,在镇国王手里翻腾,却无法挣脱。 两人又在房间内聊了很久,一直到该睡觉的时候,茉莉公主才依依不舍的准备离开柳风的房间。 在地球上的传说中,太乙真人的故事早已流传在一万多年以前,所以,太乙真人师傅应该也服用过仙果。这么大的年龄,太乙真人很有可能和地壮真人一样,也已经是顶尖的真仙——吧? 这营帐略有不同,比周围的营帐略高出几分,整个显出的气势也格外的大气恢宏。 可还不等十一皇子开心,他的灵魂,便感觉到了一股史无前例的恐怖吸力。 丹青净地日防夜防,几乎是防御了任何的杀念,整个宗门坚不可摧。 诸葛亮在荆州看着这里的变化,他最是明白这天下当属刘。不过诸葛亮对于刘璋的行为还是非常的不满,虽然刘表也是刘,刘璋也是刘。可刘璋就是得到的不正,不过刘璋强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凡级甚或灵级尊者中比较常见的可以跨级别取胜的高手,在圣者级别中很难见到,银河系的圣者中根本没有同级别无敌的存在。 韩易老老实实任由李漫摆弄,心说:“你丫的以前怎么没请过我四菜一汤?”给李大成打上了一个重色轻友的标签之后,耳边传来了剪刀的咔嚓声。 白得得一直有遮掩体质,但因为容舍说为了吸引新弟子,又免得安晋茂起疑心,索性让白得得展露了体质,这才是最让安晋茂拿捏不准的地方。 一想起这个,白得得就斗志满满了,对秘境的心理恐惧也没有了。容舍那模样,一看就是对她还没死心塌地呢,她现在要是死了肯定不能瞑目。 伴随着姬青的大喊,二十四个骑士从紫色的魔法阵中出现,他们骑着可以飞行的战马,手中的光束在空中编织成大网。 又等了好一会儿,离婉才从涵洞中走了出来。她面色阴沉的走到了离月身边,随手就把离月手中的羊腿抢了过来。 白得得最后还是跟着南草回了她订的客栈,南草动手煮了一顿火锅,当然任何刺激性的香料都没放,美其名曰是火锅,实则就是白水煮菜。 作为一位职业棋手,他已经做到了自己能够做到的最好,也许再过五年,姜澜就能成为一名世界冠军,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姜澜始终看不到自己能够超越时代的可能。 兰有雪收回手,放下袖子,看着容舍从指间挤出一滴血滴入碗中,然后才端起药碗来一口饮尽。 军方的研究所为这个终端附上了完善的维生系统,他可以让姬青在无意识的状态中一直生存。 姬青低头看着桌上的显示屏,上面是刚刚过去的下午在帝都师范大学门前的景象。 她不太明白,为什么如此强大的人会盯上自己林家,会盯上自己。 紧握的骨爪忽然松开,在安静的环境里发出轻微响动,这吓了莫凡一跳,心脏都狠狠颤抖了一下。 这一刻,连温冉都看呆了,她从未见过如此气质的青年,似仙,似神,似荒古天子。 听到中江悟明的这句话,宁志恒的心头顿时大喜,终于找到正主了,他的目标正是这位建筑设计师福永次郎。 “他们执意要参观,不然不肯走了。老板,你看我们怎么办?”邓厂长着急死人的汇报情况。 官子燕以为破茧是碍于天煞孤星的身份不能过于接近自己,本来想说她与家人都不会担心他这种“身份”,也羞于出口,因为这当中还会包含其它的意思。 所以土原敬二一直想把藤原智仁拉进自己的情报机关,建立藤原机关,借用藤原家这杆大旗,统合各个情报部门,可惜宁志恒根本不上这个当。 第63章 “六叔,这是你们家的孩子?”顾修望如今媳妇有孕,正是看着小娃娃眼馋的时候,更别提这娃娃长得实在是好,看上去就格外灵动,若是自己能有个这样的儿子,此生也是无憾了。 “这倒不是,这孩子叫顥儿,他爹娘和阿文他们家是旧识,如今也是来做客的。”顾里正笑着说道。 这孩子可不正是曹顥,他和娘亲参加完舅舅的婚宴后,来了顾家庄玩一次,之后就依依不舍的回家了,这次恰逢顾博雅去江宁参加曹老太太寿宴,临走时候,曹顥央着母亲,跟着舅舅回来了。 曹顥来了第二天,就催着舅舅派人将他送到顾家庄内,他知道舅舅是真的忙,故而在顾大等的护卫下自己去了。 曹顥跟着沈浣、翠儿去买些食材,又帮两人去摘了菜,到了顾里正家几人正忙着,曹顥无聊就来了前院,果然看到一群下田归来的汉子。 看到顾里正招手示意自己过来,曹顥当然不会怯场,大大方方的和众人打招呼,他本就口齿伶俐,和大人说起话来也是条条是道,引得大家愈发爱逗他。 不一会,一阵香味飘来,大家口水不自觉的咽下来,顾修文去看了看,说道:“饭菜已经备的妥当,顾叔和兄长们还是快请入席吧。” 顾修文搀着顾里正,大家一起向着厅内走去,如惯常般男人家在外面吃,女人都自己留些饭菜在内院吃,曹顥年纪尚小,不在男女大防之列,所以跟着女眷进了内院。 内院摆着梨花木的桌椅,今日天气晴好,故而张婶拍板决定大家一起在园内的一颗枇杷树下吃,枇杷树亭亭如盖,微风吹过一阵沙沙的声音,枇杷果的香气弥漫在院内,好一副农家闲适画面。 桌上早已摆了不少好吃的,张婶想到这些青壮们饭量定是大的,故而准备的量很足,香味自是够的。 曹顥边吃边说道:“阿浣姐姐,这个红烧肉定是你的手艺,果然好吃,还有这个煎饺,也是好吃的很。” 张婶本就喜爱孩子,虽说曹顥身份不一般,但是他对自家人格外尊重,故而张婶也爱的跟什么似的,笑道:“顥儿嘴巴真灵,都尝的出来,那你尝尝这个酱排骨好吃不?” “好吃,好吃,不知道是哪位大厨的手艺,竟是如此美味?”他的表情太过可爱,让众人笑的不行。 小菊和曹顥一样吃的眉开眼笑,她边吃边说:“顥儿,明儿咱们去摘栀子花好不,那花可香了,还能吃呢。” “真的啊,我要去。”曹顥当然想去看看。 “好,翠儿和咱们一起去吧?”小菊看着翠儿。 翠儿笑了笑道:“好啊。” 到了第二日,小菊一早就来了顾家找人,曹顥和顾修文在前院歇息,顾修文用了早膳又去官衙忙了,沈浣在家里收拾着菜园,只有曹顥身边的两名侍卫陪着三人去了。 两个姑娘一个孩童商量着待会去哪里摘,用些什么工具,大人们皆知村里安全,到处都是农忙的人,就并未跟上,谁知这样却出了一件大事,牵起了不少事故。 江南生活的人都知道梅雨季节开的最好的就是栀子花,韩愈有诗芭蕉叶大栀子肥,栀子花的花瓣格外肥厚,香气也足,摘了几朵放在院内的水缸内,香气可以留的很久,故而村里不少姑娘家喜欢摘一小篮,既好看又能够熏屋子。 顾家庄后山上种了一片栀子树,漫山遍野的栀子花,吸引了不少姑娘小子去摘花,当然那些小子们要么是为自家姐妹要么为了心仪的姑娘去的,就连顾修文都在回家的路上为沈浣摘了不少,这个时节,正是顾家庄喜事最多的时候,哪个小伙子看上人家姑娘,在人家门前放一篮栀子花,彼此若是情意相通,两家就可以商量婚事了。 翠儿和小菊两个女娃尚未及笄,如今正是爱玩的时候,小姑娘家都喜欢些香香的,带着顥儿在后山上逛,两人手里拿着精致的小竹筐,曹顥边走边看周围聚了不少人的栀子树道:“翠儿姐姐、小菊姐姐,这边的花开的正好呢,你们为何不在这里摘呢?” “顥儿,等下我们带你到一个好地方,那里的栀子花开的最好,而且从未有人发现过,我们也是偶然去的。”小菊神秘的拉着顥儿说道,圆润可爱的小脸笑起来明媚如栀子花。 “在哪里啊?”曹顥也极为好奇。 “还需再走一会,别让别人看到了,否则那些栀子花树就要遭殃了,就像现在这几棵光秃秃的了。”小菊指着前面几棵被几个少年摘得就剩下顶上几朵孤零零的小花的栀子树。 几人慢慢向前走,渐渐的脱离人群,曹顥身边跟着两个顾家的侍卫,这里人多又是白日,想是不容易发生事情,走了好一会,果然来到一个低洼的山谷内,那里仿佛笼罩一层雾,香气随着微风被吹了过来,众人忍不住深吸了口气,香啊,实在是香,曹顥心想,不知道这地方的栀子花做成吃的是不是更好吃。 是的,如今是小小孩童一名的曹顥可没有什么惜花的念头,只是想着阿浣姐姐手艺那么好,定会将这么香的东西做出不少菜色呢。 幸而翠儿和小菊不懂这人的心思,两人开始拿着工具摘花,她们都是江南女子,身形娇小,两人带着竹竿,顶端绑上刀具,果然好用的很,遇到太高的,曹顥带来的人就派上用场,曹顥拿的竹筐要更大一些,他其实很会爬树的,但是那两个侍卫苦苦哀求,曹顥才只在最低的地方停下,抱着树干去摘花。 不一会,几个竹筐都满了,两个姑娘心中满意的很,又去谷内寻了些野菜带会去,这个季节万物待发,吃的很多,众人低着头认真的挖野菜,小菊走的最急,慢慢的向着深谷内走去,翠儿一转身竟不见了人,急忙叫着小菊的名字找去。 曹顥看两人走的远了,快速带着人去追,喊了几声并未听到回声,曹顥人小腿短,后面的侍卫因男女大防离的也远些,发现情况不对也帮着去找。 走了片刻,周围静寂无声,侍卫中的一位叫顾平的汉子快速的止住大家的脚步对曹顥道:“大哥儿,属下觉得似乎情况有异,前方或许有危险。” 曹顥可不是寻常的孩童,几经生死,他自是发现了不对,但是并未停下,只是说道:“正是有情况,我才不能放着两位姐姐不管,平叔,你去回去找大人,我和左叔继续向前找。” “不可,大哥儿,属下留下,你和平叔回去找人,属下不能明知有危险还让你一身涉险。”两名侍卫跪下道。 “平叔,你人走的快,越早让大人知晓,越早可以找到两位姐姐,我身边有左叔,不会有事的,快点。”曹顥虽然年纪小,但是摆起架子也是有一套。 顾平只得遵命,向着来时的路上奔去。 曹顥继续向前走,忽然顾左停下道:“大哥儿,属下看到一个竹筐。” 曹顥急切的问道:“在哪里?” “在前方,似乎是咱们带来的。”顾左快速向前跑去,果然拿回来一个竹筐,里面零零散散放着几朵栀子花,筐底画的是绿竹,和早前带来的一模一样。 曹顥拿着竹筐向着前方走去,看到不远处散落的栀子花,跟着栀子花向前走去,看到一个山洞,他示意顾左来抱自己,曹顥知道自己人小腿短,不如让顾左带着去探路。 顾左警惕的看着前方,周遭并无声响,只有一阵阵风吹过树叶的声音,他快速向前奔去,到了洞口,将曹顥放下道:“大哥儿,这个山洞似乎有些古怪,不知道前方有何情况,咱们人单力薄,不如在此等待顾平。” “不行,若是耽误时机,翠儿姐姐和小菊姐姐有什么意外该怎么办,我们必须尽快找到她们的踪迹。”曹顥想都不想拒绝了。 顾左也知事情紧急,他也不放心曹顥一人在外面,只得带着他向着洞口走去,行了不过几十步,却发现里面别有洞天,道路极为曲折,曹顥看了四处,山洞四周皆是石钟乳,看上去似乎并未有人来过,曹顥蹲下仔细的闻,却闻到一股极淡的香味,他顺着味道,果然在一个石壁下发现了一个栀子花。 曹顥看着那个石壁,似乎与别的石壁没什么区别,但是却有一块格外光滑的石头,他够不到,正待示意顾左去碰,一阵声响传来。 一人抢先进入洞内,按着石头,里面一阵利箭袭来,来人一掌将曹顥和顾左推向一边,自己身形一闪进了洞内,不知道按到什么,机关听了下来。 曹顥定住身形,只见那人一身鹅黄色布裙,梳着黑油油的麻花辫,面容精致如玉,身形挺直,正是沈浣。 却说顾平快速回去后,他不认得他人,又恐被人知道影响两位姑娘的名声,只得先去顾家叫沈浣,想让她通知顾里正等人,谁知这姑娘听了他说的,快速的丢下了手里的箩筐,向着后山奔去,待顾平去追的时候,人早已消失不见了,他大吃一惊,这姑娘似乎不简单啊。 沈浣一路疾驰,不一会就到了洞内,刚好看到了机关被启动的一幕,她顾不得别的,迅速的将两人推开,待她关了机关,方打量四周,这里似乎是个石屋,地面上有车印,又有一些麻绳,看来是人已经走了,她低下头仔细的趴在地上。 “阿浣姐姐,翠儿姐和小菊姐是被人给抓走了吗?”曹顥走上前问道。 沈浣抬起头说道:“可能,顥儿你先们回去,我追上去看看。” “不行,我也去。”曹顥说道。 “你速度太慢,时间不等人,你们去顾叔家将事情说明,并请顾叔帮忙去查探村里是否来了陌生的面孔,快些。”沈浣快速的安排道。 “好,阿浣姐姐你也要注意安全。”曹顥只能如此答道,他知道自己跟着也是拖累。 “阿浣姐,我让左叔留下帮你。”曹顥还是不放心。 回答他的是沈浣飞驰而过的身影,和远远的一句:“不用,你们快些回去。” 曹顥只得在顾左的帮助下快速的向着村里跑去,他帮不了忙,如今只有去找外家亲人帮忙。 第64章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 曹顥和顾左心知两位姐姐的失踪并非是猛兽所为,看这洞内有人居住过,又有栀子花作为标记,他当然猜到或许是小菊姐姐被人抓走,翠儿姐姐发现什么,又来不及告知大家,就跟踪上去,一路上将自己摘的栀子花洒在路上,便于大家寻找。 不过即使猜到了,两个女孩子家还是让人挂念的,到了顾里正家,说了事情经过,张婶差点晕厥过去,顾里正也是又惊又怒,顾家庄世代居住于此,从未发生这样的事情,若非自己女儿也失踪了,他根本不敢相信。 顾里正毕竟见识多些,稳住心绪,他先是问了曹顥两人丢失的详情,又请顾左去官衙告知顾修文,毕竟阿浣和小菊都在里面,让自家儿子去找了伯叔家的堂兄弟一起去向山洞地方追去,沈浣必定会留下标记,只需跟着标记就能找到人。 毕竟涉及到家里的姑娘,不便宣扬,只能从亲族中找人帮忙,他见识过沈浣的身手,知道这姑娘并非一般人,但是毕竟双拳难敌四手,只能暗暗祈求上苍保佑。 张婶早已坐在椅子上呆怔半晌,方转回头问道:“他爹,小菊她们不会有事吧?” “放心,翠儿、阿浣她们都追上去了,她们都不是一般姑娘家,你先放宽心,修晋已经带着几个兄弟追上去了,定能找到她们的。”顾里正只能望好的方向想。 张婶喃喃道:“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几个孩子平安归来,只是她们两个姑娘家莫要再陷入险境啊。”她想让自家姑娘平安,但是也不愿意翠儿和沈浣冒险,心内焦虑如焚。 “不必太过担心,几位姐姐定会平安归来的。”曹顥还是信服沈浣的身手,而且他已经让左叔再知会顾修文的时候,也告知自家舅舅,毕竟舅舅家有护卫,多少能帮忙找人,他也有些担心几人,如今他年纪尚小,只能想办法找大人。 不提这边知晓消息的众人如何焦虑,如何寻觅,却说翠儿这边为何失踪呢。 原是小菊一心想着挖野菜,不自觉的向着山谷深处走去,她自小生于这里,漫山遍野熟的很,周围又是树又是草,渐渐的众人都跟不上她,突然她被人捂着口鼻,一阵香气袭来,她就觉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翠儿在后面本是为了找她,正要呼叫,谁曾想竟看到如此骇人的一幕,若是寻常乡里女儿家,早已大呼小叫,暴露了踪迹,但她并非被娇宠长大的女儿家,明白此时阻拦必会如同小菊一般被人抓了,但是实在放心不下,看着那人将翠儿装在麻袋里抗走,只能暗暗跟随。 她知道后面曹顥和他的侍卫必会寻来,故而边走边悄悄的将篮子内的栀子花留在隐蔽的角落,幸而这个谷内栀子树实在多,到处都是栀子花的香气,如此并未引来怀疑。 跟着那人到了谷内深处,翠儿看着这人进了山洞,又有一群人出来,为首之人竟是个中年女人,一身青色衣裙,相貌不显,但是看周围人对其的尊敬,就知这女人并非一般,翠儿不敢跟的太紧,只是看着几人说了会话,又打开麻袋看着里面的小菊,那女人似乎抬起了小菊的脸,点点头,不一会进入洞内,隐隐约约似乎有洞门打开的声音。 翠儿在外面担心极了,心中想着如何溜进去,但是看着这地形就知道易守难攻,只有一个入口,怎么能够不被发现上前呢? 靠着石壁,焦虑的等待,她听到洞内似乎有车轮转动的声音,想是这些人要是走了,那小菊真是石沉大海,心下决定跟上去,即使救不到人,也要知晓行踪。 她定下神,待听到车轮走远后,正要摸索石壁,看能否找到开门的机关,只听到身后一阵异响,她反应也是极快,手肘后侧,直接袭向来人,趁着那人回挡的瞬间,又如离弦之箭向着后方退去,打定主意不能被擒住。 被袭之人反应也快,迅速的移开身形,又出手去抓她,翠儿满打满算跟着沈浣学艺不过一年半,拳脚功夫倒是学了不少,沈浣也时不时给她喂招,但是依旧抵不过那人,被人抓住了手,翠儿只能伸出腿侧踢,那人又避了过去,此时翠儿方看清楚来人的模样,脱口而出:“李卫哥。” 那人眉目清朗,虽然已经长高不少,但是翠儿和他自小生活,对他的身形也是熟悉的很,虽然李卫打扮的如同寻常农夫,又在面部做了些改动,但是却瞒不过自己的发小。 “你是,翠儿?”可能翠儿变化太大了,李卫竟是认不出她的面容,只是听声音倒是认了出来。 “李卫哥,你怎会在这?”翠儿着急的问道。 “我是跟着这伙人来的,也是办差事,你呢,你怎么会在这?”李卫将翠儿拉倒一边的隐蔽之处。 “这是顾家庄,阿浣姐和阿文哥的家,我和村里的姑娘小菊在挖野菜,谁知小菊竟被人掳了,我放心不下,就跟了过来。”翠儿说道。 “胡闹,你一人身单力薄,怎能如此冒险,为何不回去求助?”李卫眉头紧皱。 “我做了记号,实在是这群人行踪太过隐蔽,若是走了,我们连查都不知道去哪里查了?”翠儿也知道危险,但是也只能如此。 李卫也不便说什么,低头正要看她怎么样,却发现自己竟还握着她的手,只觉得手中软润滑腻,又闻到身边少女身上的栀子花香,看着如今出落的格外灵秀的姑娘,竟觉得有些陌生,急忙将手放下,快速的转过身,心中奇怪,这小石头真的是自己的发小吗? 翠儿不知道李卫的心思,只是打量着石壁说道:“这机关究竟是在哪里啊?我怎么没有找到呢?” 李卫听了,也甩掉不该有的心思,看了半天发现上方有一处格外的奇怪,就碰了一下,洞门一下子打开,但是迎接两人的是一排利箭,翠儿惊诧之下,竟是忘记躲了,李卫抱着人就地一滚,躲开了,又发现上方有东西落下,快速的滚了几圈,他在京城办差也经常遇到危险,如今历练的多了,凭着本能找到了另一处机关,果然一切停了下来。 翠儿又惊又惧,心绪起伏不定,睁开眼却看到李卫依然搂着自己,姑娘家毕竟有些害羞,将人推开,站了起来,倒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李卫也有些尴尬,两个人本来是如同兄弟般相处,如今乍然换了身份,他竟是不知道该如何说了,又想起适才抱在怀中的柔弱无骨的身子,又是一阵说不出的感觉。 翠儿毕竟还是心急小菊的事情,看着四周问道:“这里是通往哪里的?” 只见洞口向外,有一条小路崎岖向前。 “是通往真武镇的,看这车印子,定是未走多远,翠儿,你先回去,我脚程快,我去追他们,沿途会有记号,你带人跟着就行,一定要注意安全。”李卫说道。 翠儿知道李卫的身手很不错,自己跟上只是个累赘,只得说道:“李卫哥,你小心行事,我回去找人,莫要伤了自己。” 李卫点点头,向前方飞奔而去,翠儿转身向村庄跑去,在路上恰好看到了沈浣,顿时放下心,哭道:“阿姐,你总算来了。” “怎么回事,翠儿,你见到小菊了?”沈浣问道。 “小菊被人抓走了,打头的人是个女人,他们似乎还抓了几个,向着前方的小路上走去,我本是要追的,恰好碰到了李卫哥,他也是来查探这些人的,故而让我回去带人帮忙,他说那些人是去往真武镇方向的。”翠儿快速的将事情经过说完。 “好,待会修晋修晋他们就来了,你先回去,莫要再乱闯,注意保护自己,我去找李卫。”沈浣脚程更快,迅速向前赶。 “阿姐,小心。”翠儿说道 沈浣也向前走去,可是路上却并未发现李卫,她停下来,鼻子趴在地上,小菊是采栀子花,身上定是有这个味道,虽然可能会散了一些,但是毕竟还是会留下一些痕迹的,沈浣调动无感仔细去闻,果然隐约有一些,沈浣顺着车印到了一个村口,如今天色近晌午,农户人家都回家歇息了,村中炊烟渺渺,别有一番平静。 沈浣飞身到一棵树上仔细查探,发现与村里人家相距甚远的一处荒宅竟是有人出入,悄悄的跟上去,隐匿身形看着前方。 这个宅子外面看破败,又阴森森的透着一股神秘,想是村里人很少会靠近,谁知里面竟别有洞天,有几名壮汉坐在院子里吃饭,又有人在巡视,只有一个房间似乎有哭声传来,远远听来,这幢宅子更是吓人。 沈浣快速的向前跑去,在那个房间后墙停下,她发现这里似乎有堵墙护着,故而飞身到墙上,又轻轻的跳下去,沿着窗户看去,果然看到有三、四个十二三岁上下的小姑娘,俱都面容清秀,肤色白皙,一副江南女儿家的打扮,俱都面容憔悴,时不时的哭出声音,又有一个孩童,也是八、九岁左右,脸蛋圆润精致,隐隐有泪水流出,倒是并未发出声音,看样子是个倔强的孩子,那孩子身旁正有一人昏睡,恰是小菊。 沈浣松口气,小菊如今暂时无恙就好,只要找到人,她定能将人救出。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第65章 正堂内,青衣女子端坐在堂上,素白的手指执起青花瓷的茶盏,轻轻吹了吹上面漂浮的茶叶,眼睛并未看下方跪着的人。 那人尖嘴猴腮,一双小眼睛暗暗有精光射出,可见不是一般的人,他也不在乎青衣女子的态度,只是苦苦哀求道:“三娘,拜托你和主子求个情,我这也没办法了,眼看着主子说的期限到了,颜色好的那些玉蛹多是家境好的,那些人家不识好歹,拼死抵抗,无奈咱们只有暗地里掳走了,如此倒省了很大一笔,那小手更是少之又少,农户人家男童长相好的不多,很多当命根子一样宝贝,哪舍得卖了,这次那赵家的孩子实在是好,也只能让兄弟们施了些手段了。” 那被称为三娘的女子听了他的话,将茶杯重重的放在桌子上,笑道:“如此,倒是你刘二倒是有功了。” 那男子脖子缩了缩道:“三娘,您是不当差不知道咱们的为难,如今真是好货难求啊,次的您又看不上,咱们能怎么办?” “你还有理了,主子如何说的,买了哪些人,定要让其父母签字画押,必要时,许以重金,你可知道那叫赵郎玉的小童如今家里人已经告到了官府,你简直是要坏了主子的大事啊。”那三娘面色冷肃,无端让人打了个寒噤。 “啊,竟是如此,三娘,这可怎么办?”那刘二也想起主子的手段。 “哼,当初做的时候为何不知会一声,当我不知道你,那些银两拿在手里你不嫌烫手吗?如今倒是戳了个大窟窿,你可知,那赵家这次找的并非是县官,而是从京里来的官差,你抓人的时候,怎么未曾打探清楚,那赵家竟与京官有姻亲,这样一来,主子都保不了你。”况且,你还不一定值这个价。 刘二呆坐在地上,心中顿时凉了半截,也顾不上什么体统,膝行到三娘脚下,一个劲的哀求着:“三娘救我,刘二这条命就只有你能救了,刘二以后为你做牛做马报答你。” 桑三娘知道刘二尚有大用,这次只是提个醒,遂缓和了语气道:“你先起来,若是你必死无疑,我也不会与你浪费口舌了,如今不同往日,虽说主子身后有贵人相助,但是既然事情已经被知晓,那咱们做手下的自当惊醒些,如今你告知你那群人,莫要再肆意妄为,至于你抓的这群人,想办法让其家人按个手印,银两好说,若是那些骨头硬的,不介意用些手段,想必那些人也不希望其他的儿女出事,只要拿到字据一切好说,那赵家的孩子是不能留了,他已经记事,留了也是祸害,你知道该如何做?” 刘二连连点头:“我懂了,我懂了,放心,三娘,定会不给主子留把柄的,我现在就去办。” 三娘点点头,说道:“去吧。” 刘二低头哈腰的离开,轻轻的关上门,眼中暗暗下了决心,他其实还是有些舍不得那个赵郎玉的小童,毕竟做这个行当多年,如那孩子颜色好的真是不多,但凡主子见了,毕竟有重重的赏赐,可谁让这孩子家人不听话呢,只能忍痛割爱了。 刘二不带任何人,一人走到紧紧关闭的屋子,用锁打开门,屋内的几名少女看到他,眼中闪过愤恨,就是这人将她们掳来,无仇无怨竟如此胆大包天,真能不让她们生气、 不过她们都被为了软香散,如今却是动弹不得,刘二看着她们,倒是不以为然,待日后她们见了三娘的手段,就知道自己对她们如何的手下留情了,他走上前,那些姑娘们急忙后退,刘二却径直上前将赵郎玉抱走,那赵郎玉不过十岁,如今口不能言,又一丝力气都无,只能被他带走。 几位姑娘眼中含泪,啊啊的叫着,但是也是眼睁睁的看着小童被带走,而小菊因为麻药尚未醒来,依然闭目昏睡。 赵郎玉被刘二悄悄的带到另一个房间,那是间密室,待出了密室,又打开门,竟是一片悬崖,刘二扛着人到了崖前道:“对不住了,你要怪就怪你家人太过张扬了,只能让你夭折了。”说完竟是要将人人扔下去。 赵郎玉眼中浮现一丝绝望,他想起自家的阿爹、阿娘还有兄长,怎么也想不到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竟因为容貌遭来这样的劫难,想起阿娘常说:“阿玉长相太好,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如今竟是应验了,他真是不甘心。 闭目想,若是有鬼神之说,他定会化成恶鬼,找这群丧尽天良的人索命。 赵郎玉等待着被扔下的命运,可是却发现自己竟被人提起来,一阵香气扑面而来,片刻后,自己仿佛到了地上,他睁开眼睛,看到了方才凶狠霸道的歹徒此时狼狈的躺在地上,四肢软软的瘫倒,下巴仿佛被人卸下来似的,只能发出一阵阵“嗬嗬”声音。 赵郎玉的视线上移,看到了刘二身边竟站了一位姑娘,那人雪白无暇的面容无悲无喜的看着这一幕,赵郎玉此时心想,若是自家娘亲看到这个姐姐,定不会再说自己过于漂亮了,他喃喃道:“是神仙救了我吗?” 沈浣移步向前,看着这个漂亮的男孩子,只见对方亮若星辰的双眼呆呆的注视自己,仿佛没有回神,就将人提起来道:“你还好吗?” “你是神仙吗?”那孩子第一句竟是如此问。 “我不是神仙,你尚在人间。”沈浣认真的回答。 那孩子被沈浣提起来后,看看周围的景色,霎时醒悟过来,急忙跪下行礼道:“谢谢你,姐姐,是你救了我吗?” “嗯,不用如此,我是来救人的,恰好遇到你,如今我要去将其他人救出,你先找个地方躲起来。”沈浣说道。 “姐姐,你一个人千万小心,他们人很多的。”赵郎玉有些担心的说道。 “放心吧,现在你先和我走。”沈浣说完,携着赵郎玉向前方飞去,赵郎玉只觉得眼前的树啊、山啊,快速的后退,心中想这姐姐定是兄长和自己提到的高来高去的大侠,原来,大侠是真的存在的。 不提赵郎玉这边的胡思乱想,沈浣正待要将他藏在一个山洞,忽然一阵响动传来,一道劲风袭来,沈浣拉着人躲开,又快速的击出一掌,来人被迫后退几步,方站稳,沈浣正待要出招,只听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阿浣姐、朗月,是自己人。” “哥哥。” 听到是认识的人,沈浣收住拳停下来,对面那人也停下,正欲上前,忽然听到怀里的赵郎玉哭着喊道:“哥哥,你总算来了,千万不要和姐姐打架。” 听到弟弟的哭声,赵郎月停下来,焦急的冲上前,欲将弟弟夺回,沈浣倒是直接放了手,毕竟人家家人找来了,只听作兄长的轻轻的抱起幼弟不断的说道:“郎玉不哭,哥哥来了,哥哥来了,没事了,没事了。” 赵郎玉毕竟是个不满十岁的孩子,这几日吃睡都不安稳,本就心力憔悴,得见亲人后,一股气散掉,哭着哭着竟昏厥了,赵朗月吓得不断的喊:“郎玉,郎玉,你醒醒啊。” 李二狗看着眼前的乱局,实在忍不住将人抱了过来道:“赵兄,令弟无事,他只是太累了,不要再摇他了,让他歇息一会就好。” 听了这话,那人抬起了脸,是一张颇为年轻的脸,年约20岁上下,面如朗月,竟是个长相格外清爽的年轻人,他伸出手指探了探弟弟的呼吸,发现果然是睡着了,心中叹口气道:“那就好,那就好,谢谢李兄。” 说完站起来,将脸一抹,颇有些不好意思,听到弟弟无事,赵朗月也放下心,方有空注意旁人,他看着刚刚交手的人,此时觉得胸口竟有些疼,有些诧异如此一个娇娇弱弱的姑娘家竟有如此厉害的劲道,不过也感激对方救了自家弟弟,认真的行了一礼道:“在下赵朗月,多谢姑娘救了我家幼弟,我们赵家感激不尽,恩人,请受朗月一拜。” 沈浣悄悄避开道:“不必如此,我也是碰巧遇到。” 赵朗月说道:“虽偶然,但是对于我赵家却是莫大的恩情,我们赵家没齿难忘。” 赵朗月和李二狗的人汇合后探得到人贩子所在,一番厮杀最终将人拿下,可是却并未发现自家弟弟,逼问那桑三娘方知原来竟是被人带到后山杀掉,他又急又怒,拼命向后山赶去,唯恐迟了,发生什么无可挽回的憾事,幸好,幸好来得及。 沈浣倒是不习惯如此被谢,只是说道:“你起来说话吧,还有那些人贩子要对付呢,李卫,那边怎么样了?” 李卫恭敬的说道:“阿浣姐,放心吧,那些人贩子已经被我们收拾好了,如今都在院子里等着呢,走,我们一起去看看。” 沈浣点点头:“好,我去找小菊。” 李卫一步不移的跟着沈浣,两人也算是久别重逢,虽说是从当初的兄长变成了姐姐,他对沈浣依然尊敬崇拜,这人改变了自己的一生,让他有了立身的资本。 赵郎玉抱着自家弟弟跟着两人,不一会就到了小院,只见那群穷凶极恶的恶徒被一群劲装大汉压着,那桑三娘被捆的结结实实的放到一边似乎昏迷着。 不过那群大汉的面上也有些焦躁,为首一人看到李卫,方松口气,道:“李兄弟,总算回来了,你们救了人没有?” “已经救下了,你们怎么还在这里,那些被抓的姑娘们呢?”李卫问道。 “哎,别提了,那群姑娘被吓坏了,我们根本近不了前,又哭又闹的,只好让她们先安静一下,喏,还在那里待着呢。”那人说道。 “哎,怎会如此,可能她们看到咱们动手了,时间来不及了,得尽早出发。”李卫有些焦虑。 沈浣看了看,说道:“我去找小菊,我听到她醒了。” 说完举步上前,那人本来想要阻拦,李二狗将人拉开道:“不要担心,这是我家姐姐,她的邻居也被抓来了,放心,那群姑娘定会平静下来。” “好吧,我是不会再进去了,那群姑娘各个凶得很,不是说江南女子温柔如水吗?刚才对咱们又是砸东西又是吼的,真是白白生了一副好脸孔,不过这些姑娘是和京里不一样,你看你家姐姐生的多好。”那人和李二狗熟悉的很,打趣了几句。 “兄弟,你这些话千万莫让我姐姐听到,她更厉害,不信,你问朗月兄弟。”李卫凉凉的说道。 “真的,你可别骗我。”那人当然不相信。 赵朗月也不想听别人拿恩人说笑,点点头:“的确如此,吴兄慎言。” 那吴三海听了,将信将疑,倒是不敢再说什么。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第66章 四阿哥这次过来其实并没有什么大事,当然小事也是有那么一点的,不然他也没法向康熙申请来京西大营。京西大营作为军队驻扎地,可不是想来看好基友,就能来的,作为皇子,这点避嫌的觉悟四阿哥他还是有的。 所以当椿泰急急忙忙的跑过来的时候,四阿哥正在跟京西大营的副帅交接一些后勤上的琐事,不过也差不多到末尾了,椿泰一盏热茶都没喝完,四阿哥就走进了大帐。 “几日不见,椿泰你竟然一点都没晒黑?” 四阿哥看到椿泰就觉得心理不太平衡,他最近在户部办差,有的时候会在四九城里跑来跑去,虽然已经到了八月,太阳不像酷夏时候那么毒烈,他晒黑了不少,倒是椿泰在京西大营里天天操练都没有晒黑。 不过在椿泰倒是觉得自己稍微黑了一点,“怎么可能一点都没黑,多少都要黑了一点的。倒是胤禛你一向不是关心这个的人,这么计较难道是因为又要纳侧了吗?” 今儿是七月二十九,四阿哥胤禛下个月,也就是八月十九又要娶一房小老婆,是佟佳氏一个六品郎中的女儿,原本四阿哥今年年底或者明年春就会大婚,康熙是不太会给他在这个时候指个格格的。可是后来因出了隆科多因宠妾四儿和四阿哥闹起来的事情,康熙便指了个佟家一个秀女给四阿哥,意图缓和双方关系。 不过就椿泰所知道的来看,佟家其他人不说,佟国维和四阿哥的关系现在挺淡漠的,和隆科多的关系更是降到冰点。椿泰也只是随口一说,毕竟虽然对方是佟家女儿,到底也算是一桩喜事,当兄弟的不恭喜一下总是过不太去的。 不过也就是随口一说而已,四阿哥自己都不怎么在意,“你也说了,不过纳侧而已,算不上什么喜事的?倒是我听说,关于法喀大人有些传闻?” 四阿哥问的有些小心,他不知道椿泰对这件事会怎么想,按照京城眼下的风气,丰厚的嫁妆很重要,没有丰厚的嫁妆,嫁人的标准就要降一档。像椿泰这样已经指婚了的,虽然婚事不能更改,女方嫁妆要是少了,以后在夫家就有些抬不起头来,要是再有个强势的侧室,那更是要闹成一锅粥。 他和椿泰的关系眼下是很好,但是四阿哥的性格本就是谨慎多疑的,一开始也是椿泰自己贴过来主动和他交好的。要说起来对当初认识时候互相不知道身份的狗友淑慧,他的印象甚至会更好些,因此有些担心。 椿泰却没有四阿哥这么多细腻复杂的心思,他甚至没有察觉到四阿哥话里那点怀疑,而是直接笑起来,“怎么可能没听说,不过这也不算事,我好歹也是亲王世子,未来妻子就是一文钱嫁妆都没带进来,也缺不了饭吃的。” 四阿哥一听放了心,又开始给椿泰打预防针,“我倒是偶然听说法喀大人家里确实不怎么富裕,上次在东门大街附近碰见了他们家的人,好像正在租铺子,说是家里条件一般,眼下用度也大,也寻思着开个铺子,赚些银钱。” 这次说的是他那次和隆科多冲突后正好撞见了淑慧,淑慧那次来看铺子。淑慧自己也不过是随口一提罢了,然后给四阿哥胤禛灌了一碗好鸡汤。四阿哥记忆力好,这鸡汤自然是喝了肚子里去了,淑慧随口说的话也记住了。 要说椿泰本来还对传言半信半疑的,毕竟他出身铁帽子亲王府,是嫡子还是世子,就是那位不想提的侧福晋掌权的那阵子,明面上也不会太亏待他。不说何不食肉糜吧,顶多也就见过府里穷困的下人,加上法喀自己也说没有这回事,家里虽然不算富裕,也算过得去,倒对传言很有些怀疑。 结果四阿哥这么一说,就由不得他不信了。四阿哥为人深沉,心思细腻,没有把握的事情不会对他说的。椿泰这下有七分怀疑,一下变成了有七分相信,不过还是有一点怀疑。 “既然说是开铺子,那想来也有些本钱吧?”应该也不至于太过穷困。 要不说四阿哥是个细致人呢,他叹了口气,道,“我事后叫人去打听过,他家人看的铺子一年租金都不过百两,估计平日也就是勉强支撑体面罢了。以前法喀大人外放的时候还好说,现在在京里,光人情世事花销就得花去寻常穷官儿所有俸禄。要我说,现在的官员俸禄也低了些,毕竟不能和刚入关的时候比了,样样开销都大了不少。” “看来还真是……”椿泰稍微犹豫了一下,就做了决定,“我还是多上点心吧。” 椿泰手里是有些私产的,他生母过世,那位侧福晋争夺过他生母的嫁妆,后来那毒妇倒台,生母的嫁妆就归到了他手里。他母家董鄂氏一向是以善经营为名,他生母又做的是铁帽子亲王继福晋,先头康亲王杰书原配嫡福晋还没留下孩子,嫁妆不可谓不丰厚。且当日嫡福晋去世并没有留下子女,蒙古那边也没收回嫁妆,康亲王当日因为觉得委屈了椿泰,把原配的嫁妆也划给了椿泰做私产,也算是补偿。不过蒙古那边过来的秀女,更重要的是联姻这个意义,嫁妆一向就是那么一回事,还不及继福晋董鄂氏的三分之一。 即使是这样,那也是价值万数银子的,这两份产业这些年再生息出来些。是以,椿泰虽然如今年不过十五,手里银子产业财物,加起来足有近十万两之数,在同龄宗室中绝对是第一豪了。能跟他比的就是堂侄安良贝勒,那家伙父母早丧,早早就承袭了爵位,且原本他家才是礼亲王一系嫡支,家底颇厚。 也幸亏椿泰小时候经过事,相当的少年老成,康亲王的某几个侧室曾经把他身边的奴才换成不学好的,好引诱椿泰吃喝玩乐成个纨绔,来争夺世子之位,不想椿泰却越发优异起来,后来也就都死了心。 眼下他要说多上点心,倒是真的能帮上忙,四阿哥听见椿泰这般爽快,也不得不承认自己这位族兄弟的确慷慨义气,不像亲兄弟老八那般,看着温文尔雅,大方义气,真做事时候就另一个样了。 椿泰这么决定其实不是因为单纯为了自己的面子,或者慷慨义气什么的,甚至也不单纯因为他为淑慧心动。他还是很清楚这些后宅的倾轧的,你出身高不高,父兄如何,嫁妆多少,绝对会影响在府中和外界的地位。尤其椿泰是希望婚后,自己福晋能拿过府中大权的,但他那些庶母们个个不是善茬,万一到时候跟父王说淑慧年纪小,家里条件不好,肯定没管家经验,先让淑慧跟着她们学一学—— 椿泰能肯定,他父王十有□□不会拒绝。且那些庶福晋侧福晋后宅里混久了,指桑骂槐的本事可以说是满级,淑慧那么明朗的性格,怎么受的住这些? 不管是出于自身利益考虑,还是出于自身感情考虑,椿泰都觉得自己应该出手。当然,直接送钱那是不行的,或者一起合伙个生意什么的?他身边有个侍卫就是江南来的,且母家好像是开绸缎庄的,不行合伙开个布庄绸缎庄? 椿泰这几天一直在想法子如何合理合法又不会伤害自己岳家自尊的法子给岳家送钱。法喀那边却是早就忘了流言的事,他收到了老婆时隔十三年后再度怀孕的消息,简直又惊又喜又担忧,哪里还会关心一点无关痛痒的流言,反正日子是自己过的,由他们说去吧。 虽然离旬假只有两天了,他这几天还是有些坐立难安,或者他还是应该请假回去看看?老婆怀了孕,大儿媳妇也还怀着,家里只有两儿一女,两个儿子还得当差,家里就有女儿一个当家,哦,还有个康姨娘。康姨娘那性子,法喀和她认识二十年了,如何不知道?完全不指望她,不过倒也不担心她会作妖。 法喀挺想请假的,但是说实话假也不是那么好请的,且最近军中出了一点事情,虽然不大,也不好请假脱身,只好等着旬日例行休假。 好在即使他心急如焚,两天时间也不算多长时间,所以当天天不亮他就离了军营回去了。倒是椿泰,想了两天,觉得开绸缎庄这个想法不错,想要找法喀商量一下,天一亮就跑过去找自己这位岳丈,结果被法喀的亲兵告知——将军已经回家了。 看来自己这位岳丈还真是个顾家的男人啊,椿泰看看刚放亮的天空,摸了摸露了一点毛茬的下巴,想了想,今儿反正也不能商量事情了,干脆也回家看看吧。 从京西大营到京城可不算近,法喀天一亮就出发,一路急行,到家的时候也快中午了。一进门,就有人上来牵马,有人过去禀报那拉太太并淑慧等人法喀回来了,看起来也还井井有条。 法喀松了口气,看来老婆虽然怀孕,家里也还没乱掉,就是不知道老婆现在什么样了,于是连衣服都没换,直奔着看老婆去了。 结果还没到内堂,就听到老婆一连串的笑声,也不知道说的什么,但好像很开心。 (.) 第67章 番外三七阿哥 “阳虚谷怎么会出现阴兵?等我出去后一定要禀明圣皇。”夏青木满脸凝重。 林宝宝估计,就算他现在把自己会的所有神纹都放了,也未必能打得过冷止诺吧。 谢慕林倒是想尝,可如果真的吃了晚饭再回城,只怕就赶不上城门关闭的时辰了。 “呸!你在这里老子还要供你吃住,老子才不干这么亏本的买卖。你敢来吃霸王餐,看老子不打死你!”说着,大汉就要动手。 但是,由于当时的情况紧急,所以她们也没有时间取回那些深渊魔核。 再加上陆玖以前身为隐子,所用的东西全部都是固定的,所以使用的东西也都是有限的,陆玖以前跟着任不羁走南闯北,见过不少修士,所用的术法更是千奇百怪。 大荒战体,万界最强战体之一,非常恐怖,一旦血脉觉醒,踏入无敌王境,只要还剩下一滴鲜血就能衍肉重生,不死不灭。 她这会已经缓了些,但还是觉得有点恶心跟头晕,她低垂着眼帘无精打采的打开购物袋。 时间飞逝,距离林陆宇和赵蕊晗婚礼曝光已经过去两天了。赵家等林陆宇的解释已经等了很久了,赵父赵母等林陆宇的电话已经两天了,甚至一直关注着家里的访客。 “因为上苍要妖族死,如果妖族不死,那么这个可能我们整个世界都有危险。”玉帝慢慢说道。 梁辰扭头向四周看了一眼,确是空无一人,探头看了一眼,果然是王太太雍容华贵的打扮,而且车厢内没有别人,梁辰迟疑了一下,还是坐进了副驾驶室。 看着外面车水马龙的交通,顿了顿,他居然有了种不知道该干什么的冲动。 可是如今才宣布晏浔死刑,他就觉得自己的心就跟着晏浔一起死掉了,那时才发觉原来自己并不是坚强的,原来自己的心是跟晏浔在一起的,上穷碧落下黄泉永不相负。他活叶秋儿便会活下去,他死叶秋儿便要跟着他一起死。 往前走了,5里路,远远见,一座山峰突起,虽然不太高,但在平原之上突然由此高山,反差的效果让人觉得此山不矮,再看山峰顶端,常年笼罩在云雾之中。 花大帅回过头,呆呆的嘀咕一声:“肥水不流外人田,就算被自己的老子抓住,又有什么好怕的?”哪知话音还未落,手机铃声瞬间响起,花大帅一个失神,瞬间踩着油门暴冲而起,差点撞在了前面的电线杆上面。 “谁,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这里吃。把紫皇给我叫来。”张胖子还没弄清楚状况就叫了起来。 “南海这里连接大洋,海底有许多珍惜鱼种,像花斑比目鱼,单目鱼,单目剑鱼,三目鱼,八爪花贼,九角海星等等都有,只要有相关渔具,都能打捞到。”林杰耐心解释道。 娑你罗乱发飞舞中扭头一瞥,将手中三叉戟朝落尘扔了过来:“接住,可别只管连累我!”然后自己纵身海螺法器边,开始念咒。 随即反客为主,探海妙诀吊起火焰反扑魍魉,再伴问天诀数招连发,回礼相赠。 很显然,这四名士兵是真正经历过生死战场的战士,在林平爆发出的杀意下,非但没有丝毫的畏惧,反而激起了他们的杀心。 初次见面,林正杰给她的影响已经从一个富二代,转变成一个能力不错的富家子弟创业。她们做明星的,当然要和杂志社搞好关系。 白芸萱刚刚想说这是她先看中的,可是想想自己又不可能买,对方要真还给她,她难道还真掏钱买同学的二手衣服穿不成? 比如,如果可以,她就很想手机联系顾钧成,问他这个周末是不是回家。 他们初中也是在斗湖堤实验中学,只是初中部和高中部是分开的,初中部的交通更便利,周边的商贸人流也更加繁盛。 以他冠绝神州大陆的修为境界,远超此界武修的见识,以及所修天一宗无上功法的深厚底蕴,竟然没有发现凌迟是如何出现在赵庆等人身前的。 李凡滔滔不绝地讲着,林清雅越听越激动,最后竟然不顾未婚夫姜子仁的在场,扑上上来抱住了了李凡。 林正杰很满意,花个一年时间装修一下,就可以搬进来居住。包括香岛道2号,林正杰也打算一并买下来,反正也不值钱。 交警大哥开着车,一会儿想想水木大学和京都大学的奇葩事儿感觉有些好笑,一会儿回忆起白天闻到的炸鸡香味狂吞口水。 “还顾大哥顾大哥?谁是你的顾大哥?你要不要脸?”顾有莲怒斥。 “不用!”白星依下意识拒绝,周斯可是在医院里陪护呢,万一让柳卿丽看见了还得了。 一旦找到了共同的敌人,两人便达成了统一战线,决定先停止内战,一致对外。 李忠国依然是李忠国,唐风依然是唐风,立在一个凹下去的土坑两侧,有若两尊雕像。 摔法分为过头摔、由后摔、过肩扛摔等,摔打的目的就是在徒手格斗中,有时需要将敌摔倒后方能攻击其要害部位。 入眼的东西,让她惊讶无比,这里的任何一件东西,都是所有修士梦寐以求的。 此刻的唐风,再也不是以前的那个唐风了,他不仅充满自信,而且充满活力,纵然面对再大的困难,他也夷然无惧。可是不知为什么,当他看到林战眼睛的刹那间,曾经出现了一丝短暂的失落与惊惧。 第68章 蝴蝶双双入菜花,日长无客到田家。鸡飞过篱犬吠窦,知有行商来买茶。 江南如今正是,春末夏初,阳光愈发的热起来,刚忙了春耕的农家人也忙里偷闲,大姑娘小媳妇去赶个热闹的集市买些日常吃的用的,年长的则是三三两两的坐在一棵百年老树下谈些古事。 更有那垂髫之年的小儿们则找了一个平地,抽陀螺、骑竹马,玩的不亦乐乎。 小丫头们对这些小子们的游戏倒是不那么爱,他们爱的是俗称为“撵花”的游戏,她们用鸡毛和铜钱做了毽子,三五成群的在平地上踢起来,据说这个运动上至贵族小姐,下至平民百姓都十分的爱,看这些小丫头们用脚踢、用膝盖、用头顶,在毽子上的鸡毛上涂上鲜艳的颜色,远远看上去,花团锦簇,熟练的能踢到日落都不疲倦,只听到不断有人数着数,间或发出一阵阵清脆的笑声。 此时平地上,几个小丫头围着一个个头稍微高的姑娘,那姑娘绑着两个麻花辫,一身蓝色短装衣裙,毽子在她的脚上、背上翻飞,动作格外利落,她一直踢着,仿佛不知疲倦般,引得年纪小的几个丫头大呼:“翠儿姐姐,你好棒啊。” 那踢毽子的姑娘嫩嫩的脸颊上微微有晶莹的汗珠留下,一双眼睛因为运动愈发生机勃勃,面色与那些深闺中的娇女格外不同,让人一看就心生好感,也让不远处正在观望的一人心中深感安慰,果然自己的决定是对的,若是翠儿跟着自己到了京城,必没有如今的自在与生机。 那人身旁的一个小伙子看着这人一直目不转睛的盯着前方,有些好奇的看了,推推身边人道:“兄弟,回神了,人就在那,不会跑的。” 男子也就是李卫转身看着身边的好友吴三海道:“去,莫要乱说话,否则就麻利的回去。” 吴三海连连点头道:“好,好,我不说了,咱们都到这了,你要是真把我赶回去,那我可真是要哭了。”说完又是作揖又是鞠躬的,很有些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 李卫当然只是开了个玩笑,故而就顺势应下了,两人正说着话,忽然一阵风传来,李卫快速伸手接住,正是一个毽子,他抬头看去,原来是翠儿用力过猛,毽子竟是飞到远处到了他们这里。 翠儿回头看到两人,眼中迸出惊喜,开心的跑过来,边喊道:“李卫哥,你来了。” 李卫不自觉的也跟着笑了起来,又向前走了几步道:“翠儿,我来看你们了,近日可还好?” “很好,李卫哥,你近来如何,身体可还好,你的差事办完了?”翠儿一叠声的问道。 “嗯,都好,差事已然告一段落,大人给了咱们几天假,故而就来看看你和阿浣姐他们。”李卫说话的声音格外的柔和。 “嗯嗯,阿姐和修文哥今日都在家里呢,走,咱们回家。”翠儿说完将手中的毽子扔给早就在一边等候的小丫头们,拉着李卫的手回家了。 翠儿自小当男孩子长大,如今也是无什么男女大防,牵着李卫的手自然而然的向着家里走去,倒是李卫再一次被握住手里,感觉掌心的细腻温润,他的耳朵似乎有些红。 身后吴三海看着已经渐行渐远的两人,扶着脑袋叹口气,自己这个大活人竟被人如此忽视了,只好快速跟上去,说道:“等等,还有我呢。” 翠儿听到声音,赶紧停下脚步,有些赧然道:“啊,竟是把这位大哥忘了,实在对不住。”说完就要回头接人,被李卫拉住了,只听他凉凉的说道:“不用管这人,这人能耐大着呢,太过照顾他,或许他会误以为咱们瞧不起他呢,走,继续走吧。” 说完,拉着翠儿向前走去,翠儿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心说李卫哥的朋友就是与众不同些。 吴三海听了李卫的话,苦笑不得,自己哪里会觉得瞧不起自己了,此时说什么倒是不对了,故而他只好慢慢走在两人后面,看着两人有说有笑的走着。 一路上与众位乡邻打了招呼,三人到了一处白墙黑瓦的大宅子外面,虽未进入院内,但见墙上繁花似锦,又闻得一阵阵果香传来,让人心旷神怡,李卫看着眼前的一切,心中一阵温暖,这个地方他来的不过两天但是心中格外的想念,翠儿直接喊道:“阿姐,我们回来了。” 边说边推开门,又让两人快快进来。 行到了园内,只见四周收拾的格外干净利落,前院用精致小巧的鹅卵石分了几块,一块种花,如今正是含蕊吐香的时候,微风吹过,让人的衣襟都仿佛带着一阵香气,一块则摘了几棵葡萄树,搭成了一个小凉亭,晶莹如琉璃珠的葡萄正挂在四周,之后几块是绿色草坪隔开,零零星星的放着石桌、石椅。 前院正厅前是一个回廊,周围摆着一些古朴的水缸,缸里有一些栀子花浸在水里,平添几分清香,回廊上摆着一些竹椅、竹桌,翠绿色配着精致倒是清雅的很,仿佛看到主人躺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花开花落,细雨绵绵,别有一番景致。 吴三海看到这些景致,心中叹道:“这才是人该过的生活啊。” 主人家听到了声音已经出来了,来人是一男一女,男的俊雅秀致,女的则精致灵秀,活脱脱是江南的青山秀水才能养出的,格外的清雅。 两人正是沈浣和顾修文,不提早已看呆的吴三海,李卫大步上前,带着几分敬重钦佩的对着沈浣先行礼道:“阿浣姐,李卫来看你了。”又转身对顾修文道:“顾兄近日还好?” “家中诸事一切都好,李兄弟辛苦了,今日可要好生在家歇息一会。”顾修文说道。 沈浣快速扫过李卫几眼,点点头:“你如今倒是进步不少,可见是用过苦功的。” 李卫眼中放出惊喜,笑着道:“近些日子在外办公事,就没有将功夫耽搁下。” “那就好。”沈浣点点头,不再说他么,转头看着吴三海问道:“这位是? 吴三海快速的站出来道:“在下吴三海,见过沈姑娘、顾公子,听李兄一直说起你们,今日冒昧打搅了,希望莫要怪在下唐突。” 沈浣摇摇头:“你是李卫的朋友,自不是外人。” 顾修文也说道:“极是,李兄带吴公子过来,你们关系定是极好的,我们当是欢迎的,快请进。” 众人进了屋内,待喝了茶、用些点心后,吴三海心中觉得李卫真是没有骗自己,果然是美味的很,待听说这点心是翠儿和沈浣做的,他心中倒是羡慕的很,这两个姑娘如此手艺,过日子就已足够,更别提人家的容貌也非凡品。 几人坐着说了会话,因吴三海在场,有些话不便多说,大家多是聊些近况,待听到沈浣和顾修文已经订好了日子,李卫心中倒是微微一惊,想起京城的情形,想这样也是好的。 不一会,门外传来敲门声,原来是翠儿去了顾里正家,因小菊被李卫等人所救,故而在邀请他过府歇息未果后,又听到他说会顾修文家拜访,顾里正多次说起,让顾修文待人到了一定要去家里告知一声,如今果然得了消息很快就赶来了。 顾里正是长辈,几人早已在门口迎接,顾里正夫妇、顾修晋还有小菊都在门口出现了,而顾家长子之所以未出现却是因为生意上有些事情,先行回临了。 “阿文,恩人他们在哪里啊?”顾里正问道。 “叔,这是李兄、这是吴兄。”顾修文上前搀扶着他道。 “见过顾叔,当不得什么恩人,这些都是咱们分内之事。”李卫躬身行礼。 “不不,虽说是你们的公事,但是也是你们尽职为公,小女方平安无事,定是要谢的,今日大家一起去我家用午膳,好好的喝几杯。”顾里正热情的邀请道。 长者赐,不好辞,几人就到了顾里正家,沈浣、翠儿、小菊都去帮张婶忙着做宴席,一会又请了顾先生并族中几位年长者、顾修晋的堂兄弟等,足足摆了三桌,热闹的很 觥筹交错之后,也算是宾主尽欢,吴三海喝的有些晕晕沉沉的,一个小手端着一个陶瓷碗到了面前,那姑娘面色圆润,声音带着江南特有的软糯,说道:“这是解酒汤,喝点吧。” 吴三海鬼使神差的乖乖接了,一口气喝完,末了一抹袖子就好了,小菊的手中的毛巾尚未递出去,只好接了碗说道:“你好好的歇会,我再给你倒些蜂蜜水。” 说完,就跑进厨房,不一会一杯水到了吴三海的面前,小菊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悄悄的问道:“你上次有没有被我伤到啊,我的指甲有些长,实在对不住啊。” “啊,那个啊,早就好了,我皮糙肉厚的,没事了。”吴三海摆摆手,笑呵呵的说道。 “嗯,那就好,我还担心好几天呢。”小菊长舒了一口气,拍拍心口道,这下自己可以睡好了,她被抓住的时候,一直昏迷着,没有见到什么恶劣的场面,后来虽说有些惊吓,但是倒是并未太受其影响,如今依然笑如春花,格外的甜美。 吴三海似乎脑子有些模糊,觉得心跳的也厉害,结结巴巴连话都说不了了:“哦,哦,没,没啥好担心的啊。” “嗯,你是个好人。”小菊听了,更加开心。 吴三海不好意思的挠挠头,两个年轻人四目相对,一个若有所思,一个则天真无邪,微风吹过,带起一丝涟漪,牵起一层羁绊。(.就爱网) 第69章 因顾家庄人实在是热情好客的很,李卫和吴三海这日皆是在饭桌上过的,吴三海偷偷的感慨,这里的饭菜比京城馆子的饭菜好吃多了,真想住下不回去了,当然他也只是说说,好容易到来如今的位置,他当然是要拼一下的,这闲适的日子不是如今的他该过的。 这日两人一直参加宴席,倒是并未有闲下来的时候。 第二日一早,天色刚放亮,村落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鸡鸣声,李卫先起个大早,昨晚他睡的格外的沉,这是他许久未有的好眠。 李卫伸了个懒腰,晨露尚未散掉,空气中有着花香、果香,他忍不住又深吸一口气,转头看着院中其他的房间,吴三海的房间自然紧紧的锁着,这厮一贯是个贪睡的,李卫摇摇头,谁知看到顾修文的房间却已经大开,顾修文手中翻着一本书出来,待看到李卫,笑着走上前:“李兄,今日怎起的如此早,昨晚睡得可还习惯?” “睡得很好,已经许久未曾如此安眠,故而今日感觉精神格外好,怎么顾兄起这么早啊?” “哦,家中一向习惯早起,李兄先去洗漱,阿浣已经在准备吃的了,翠儿去了村头买些早食添餐,应是快回来了。”顾修文说道。 果然说曹操曹操到,翠儿提着一个竹篮子踏入门内,看到两人笑着说道:“修文哥,李卫哥你们都在啊,我买了村东头王婆婆家的豆花还有油条,还热乎乎呢,阿姐在煮馄饨呢,你们快些收拾一下。” 两人点点头,翠儿不待两人说完就跑进了后厨,她要去看看阿姐有没有什么需要搭把手的。 李卫和顾修文略微寒暄两句就各自分开了,顾修文忙着将公务图纸整理好,李卫则忙着洗漱,美味当前自是不能拒绝。 李卫不仅自己将自己打理的干净清爽,也将吴三海给闹起来,在别人家做客也要注意分寸是不,气的吴三海捶着枕头半晌方回神。 两人捯饬半天,倒也是人模狗样的,他们身为吏部的小官,一向是跟着大人们出去办差事多些,故而动作格外利落,又因经常锻炼,身强体壮,身段也是格外挺拔,倒是属于能拿得出手的。 顾修文看着两兄弟,笑着打趣了几句,家中本就是他一个男丁,故而寻常待客都是他出面,他的话不多,但是多言之有物,与别人说话倒是能聊得开,如今他正与几人聊起了京城的风物。 “听顾兄的话,倒不像没有去过京城啊。”吴三海笑道。 “只是听一些朋友谈起过,家中也有长辈去过京城,幼时也曾经听过,倒是未曾亲至。”顾修文温声说道。 “这倒没什么,虽说有些距离,但是倒是可以去看看,毕竟是天子脚下,虽说江南风景雅致,但是京城也是繁华的很,再说顾兄弟是读书人,将来定要去参加春闱的,若是到了,定要和兄弟说一声,定要招呼顾兄弟好好的逛逛,细细说来,咱们也是地头蛇了。”吴三海拍着胸口承诺道。 他虽然不知道顾修文已经是举人老爷了,但是他眼力劲也不错,看出这个少年公子虽然居于乡野,但是谈吐不俗,不同于那些迂腐的读书人,以后定是会出人头地的,待明日知道顾修文竟是在张大人手下做事情,心中更是钦佩的很,年纪轻轻竟有如此造化,以后不知会如何呢。 “好,若是去了京城定要去拜访吴兄。”顾修文点头应道。 “好,好。”吴三海笑道,他年纪也不大,灵活的眉眼,笑起来有着一个小酒窝,带着一股利落爽快的少年人劲头。 李卫笑着拍拍他的脑袋道:“你小子如今倒是爽快的很,别到时候又是懒散的睡到太阳高高升起,谁还敢让你带着去逛。” 吴三海挠挠头,笑了。 说不了多少会,翠儿就来喊几人吃饭,早膳摆在了厅内,翠儿和沈浣在内院用了,李卫虽然心中敬重沈浣,这种敬重无关男女的,概因当时沈浣给他的震撼太过了,故而他其实拿她当兄长一样尊敬,如今也知道因女子身份,她以后也不会轻易和自己一同用膳,心中也是有些失落的。 三人用了早膳,吴三海吃的格外的舒心,虽说是农家小菜,但是做出来的味道竟是鲜香无比,尤其是油条配着混沌吃,竟然格外有滋有味,真真比京城的一些有名的馆子来的香。 时间尚早,吴三海决定出去逛逛,李卫和沈浣其实还是有些话要交代的,顾修文也知道,仿佛看出了李卫的顾忌,其实他倒是没有什么好介意的,他知道李卫对沈浣是敬重的很,患难的兄弟之情倒是格外的让人看重,故而给两人留下了一些空间,翠儿也懂事的去收拾家务了。 沈浣拿着一个小锄头去了后院的一片菜地,这里之前趁着春雨撒了一片菜籽,有香菜、葱、紫茄、韭菜还有胡瓜等,如今长得格外的好,沈浣时不时的去松松土、浇浇水,她经历惨淡的末世,心中最爱这些绿色,虽说自己能够催生植物,但是一点点的绿色怎比得上大自然的馈赠,故而她从不觉得做这些累,把自己家里整持的格外生机盎然。 李卫在一边看着,觉得竟有些陌生,他其实对阿浣姐的想法有些讶异的,总觉得这样一个本该精彩的人竟如此安于平淡,实在是让人又是钦佩又是惋惜。 她不知道其实顾元并没有如她想的那样消失不见了,他虽然投靠了四爷,如今却是表面相交不深,上面人的心事他其实猜中的不多,但是有几次见了,四爷也会问上一句:“顾元如今在哪里了,可是要来京城看看?” 那一向贵人事忙、心事如海的贝勒爷竟问一个江湖小子,虽说如今已不再提,但是他知道若是顾元真的是个男子,前途当然不可限量,可以说直接入了天下第一等人的眼睛。 十四阿哥之前也说着让顾元当自己侍卫的话,他以为少年人事多忘的快,而且他如今官职轻微哪能轻易得见贵人,不过一次与兵部的合作中竟见了去兵部学习沙盘制法的十四阿哥,对方竟一眼认出自己,还提了顾元。 虽说当日因着纳兰大人的掩护,“顾元”最终是去江湖历练,志不在升官发财,但是他总觉得有些担心,阿浣姐的身手非一般人,若是被人发现,那么让人印象深刻的人若是成了女儿身,那些皇子心中又是如何思量的,他在京城也是见识了不少的事情了。 “阿浣姐,你如今就打算待在这里吗?”一辈子就如此默默无闻。 沈浣有些奇怪李卫竟如此问,她不在这里在哪里,就问道道:“你为何如此问?”她倒是有些看不透李卫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以阿浣姐的人品、身手,或许可以有更大的造化。”李卫隐晦的说道。 “我不喜欢那些,如今很好。”沈浣深深的看了李卫一眼。 李卫仿佛懂了她的意思,叹口气道:“既然如此,阿浣姐也要小心些,京城如今有些人还记得顾元的事情,我总是担心若是将来有一天被人知晓,阿浣姐或许会遇到些麻烦,你我都知道那些人看似和善,其实心思颇深。” 沈浣拿了一把锄头给李卫道:“你帮我把这片草锄掉吧。” 李卫接过了,仔细的去锄草。 “李卫,你何时回去?”沈浣突然问道。 “明日下晌,今日去看了顥儿。”李卫接了话。 “嗯,不知九月初你会在哪里?”沈浣又问一句。 “啊,这倒是不曾知晓,看上峰是不是有公务吧,不过听说御驾即将南巡,到时候我们这些下头护卫的人或许会来。”李卫细细的思量,算着日子。 “也好,若是得空,你定要回来一趟,初五就是我成亲的日子。”沈浣淡淡的丢下一句话,丝毫不管听了这话的人心中如何惊讶。 李卫将手中被无辜中招的韭菜苗丢到一旁,抬头看着自己一向尊敬的姐姐,这,这也转换的太快了,他有些缓不过神来。 “啊,什么,成亲,你成亲?”李卫竟有些口吃。 “是啊,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早已及笄,自是可以成亲的。”沈浣点点头。 “是啊,是啊,可是,我倒有些觉得太突然了。”李卫忍不住用手擦擦脑袋上的汗。 “所以现在和你说一声,到那时候尚有几个月的时间,应够你适应的了。”沈浣理所当然的说道。 “是这个理,不过倒是有些惊讶罢了。”李卫看她已经定下婚事,也知道她定是真的愿意过这种日子,慢慢的平复心绪,或许自己对沈浣有某些期待,他自嘲自己在名利场待久了,竟觉得阿浣姐和贵人后院那些女眷们一样了。 放松后,李卫慢慢的站起身行一礼,真心的恭喜道:“李卫在此先恭贺阿浣姐一下,到时候必竭尽所能找时间来亲自道贺。” 沈浣知道这人如今已经思绪清明了,她点点头:“好的,到时候必备了好吃的招待你,虽说外面风大浪急,但是这也是你家,若是累了自可以退回来,我如今过的很好,你莫要觉得有什么可惜的地方,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罢了。” “好,李卫以后不会再提了。”李卫郑重的说道。 “那就好,待会顥儿就要来了,他知道你回来了,定是开心的不得了。”沈浣又换了个话题。 “我也是有些想念他了,不知道可长高一些没,虽说时常有书信往来,但是总是亲眼见了心中才放下心。”说起曹顥,李卫心中也是开心。 “长了不少,食量也是大增。”沈浣想了想,说了两句。 “哈哈。”李卫也笑了,又说道:“提到吃的,我倒是想起咱们初次见面时候,阿浣姐你煮的面了,如今想起来,倒是有些垂涎三尺,不知道可否再拿出来让兄弟一饱口福。” “好,东西是现成的,到时候你带些回去。”沈浣点点头,这个倒是不难。 “如此,真是谢谢姐姐了。” 两人边说话边忙着锄草,渐渐的竟是仿佛回到了当年相依为命逃亡的时候,心中更是一阵温暖。 这种温暖待看到了如今愈发灵秀活波的曹顥时候,更是再添一层,兄弟三人如今再次团圆,倒是想起不少往事,让吴三海心中也是羡慕的很,两人玩的甚是尽兴,最后带着满满的吃的用的回了京城。 最让吴三海惊艳的当属那被称作“方便面”的面食,天下间竟有如此香的食物,让人食指大动,更别提做起来格外方便,就连自己这个门外饭都能做出来,虽然有时候或许水放少了或多了,但是实在是美味的很呢,吴三海最后满意而归。 第70章 番外四侧福晋她爹 只是在多年之后,或是一个时代,或者很多个时代,血脉就产生变化了。 京城东城正在欢天喜地的家家放炮,如同过年一般的喜庆,每家每户都是欢天喜地,东城的蛀虫——破狼帮消失了。 不过又赚了名声,又娶了如花似玉的老婆,想想宗政百罹其实一点不亏,反倒是赚了才是。 这是第二次花道雪看见君临天的面容,真是好看,完美的轮廓,刀雕般的五官,肌肤如玉,眼如星月,眉如利剑,鼻若悬梁,红唇性感而魅惑。 以前她们不能接近上房,就是想要做什么只怕也没有机会,现在梓锦给她们机会,就要看看她们还忍不忍得住。 但对于城里那些缙绅商人们来说,他们最不愿意听到李闯的名字了,光是那个名字,都会让他们感到恐惧和忧虑。 长公主缓步出了花厅,斜倚着亭台,看着二人离开的背影默默发呆。 无踪这也才发现,她刚才只顾着着急了,只听到生死未卜就大乱方寸,反倒是没抓对重点。 孟鸿涛的老脸一下子就僵住了,好像闻花香的时候闻着个屁,赵随心是不是故意的,他是不是故意当众打自己的脸,如果你不想出这个头,直说嘛,为什么戏弄老夫呢? 话虽如此,但是转念一想,打神鞭可以打伤神识之雷,好像又没有什么可奇怪的。 他哥哥方宝良前天跟大伙一起,带着几具野兽尸身,驾着渔船前往外地贩卖。 ‘葫芦’听到洛无笙的叫唤声,果然松开了洛无笙的手,但又怕洛无笙再像刚刚那般直接过来封住他的穴位,所以,随手就点了洛无笙的穴位。 大家以为,天空中,碰撞时肯定是十分激烈的,也许会爆发出一团炽热的火花。 锦蓝出现在了洛无笙的身后,洛无笙望着远方,“有消息了吗?”语气里是挫败,是不敢有的希望。 但是,这场约会的男主角,对外界的事情似乎并不关心。此时,他正赖在一张舒适的床上面睡大觉。 “不是,不是……”白兰口上连忙辩解,内心却想:你个大坏淡,要是我能够吵死你就好了。 他们不得不惊呆,与他送给仙铃的丹药相比起来,太贵重的礼物了。 下面躲在墙壁拐角后面的白兰沉默了,像是在沉思着什么,像是即将要做出人生中重大的决定一样。 也是,林沐鱼现在仔细一看这个赵东美美,真的还不错,和赵芷若比起来,那是丝毫不差。 苏百三是苏家的粗使下人,他脑袋蠢笨,但有着一把好力气,所以苏家挑水砍柴的重活,大部分落到他身上。 “馨儿,你就知足吧,有我这么样的美人陪着还惦记着那些花魁呢。这天底下,我慕风濯当不了天下第一美人,天下第二,我还是有自信的。”风濯斜睇我一眼,娇嗔地说道。 今天他坐在前排,即便扭头视野里也看不到苏可的身影,但他总觉得有如芒刺在背,浑身不太舒坦。 我捧着酒杯,一仰头喝了,拿袖子擦擦嘴,躺在狐狸怀里享受难得的风景。 白云琪将事情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得知司马幽月年纪轻轻居然就已经是灵宗,而且还将高了自己四级的秦五打败,心下诧异不已。 “不会的,我不会让你离开我,不管如何我都会陪在你身边。”狐狸固执的抱紧我。 婚礼之时,顾欣悦是从定国公府出嫁,作为娘家人,秦陌寒肯定是在定国公府宴客。 周黑鸭仍然哭泣着,老人则一直在阴影中等待,丝毫没有显示出不耐烦的样子。 一箭落空,手持巨弩的神射手首领迅速的放下了手中的巨弩,随即就用脚踩着巨弩的弩臂,双手用力的一拉弩弦,将弩弦缓缓的拉到了弩机的位置。 她收拾完东西,跑去洗漱。对着镜子,一眼就看到脖子上那条项链——这也是唐御送的。 隔着薄薄的两层布料,那相触的感觉,都让席幕臣的心微微荡漾。 “阿笙,对不起,我该死,我不该让你在这个时候怀孕的,我不想你这么辛苦,这个孩子我们不要了。”顾墨琛眼中的伤痛难以言喻。 敏妃挑衅的话如针扎在十七身上,她恨的脸色发青,腰身僵硬,太多的怒言挤在牙缝,若不是她紧紧咬住嘴唇,只怕这些怒言要冲口而出。 “原哥,你来了。”为了遮住明显的孕肚,元景善穿了腰间呈花苞状的套裙,绯红的颜色,衬得她眸中亮光星星点点,姿色其实已经过人。 “少……少将。”一看这阵势,顾浅白自觉不妙。想要退缩,原澈就是不让。拽着她进了卧室,房门砰的一声被甩上。 唐辉等人抬起的脚步,一下子不知道该前进还是该后退了,心里的想法大概和现在苏汐颜的想法是一个样的。 “去呀!”苏汐颜走到高翔的生身后,伸手推了推他,示意他赶紧上前去说点好话哄哄夏琳。 表面上把手机里的照片删干净,可是背地里不知道多少个云盘的备份。 “你是天王老子吗?刀剑在手就能随意杀戮?”方丈比之刚才明显急了一些,声调朝上一拉便叫道。 他想要让她看到顾墨琛对她的不信任,然而并没有,因为顾墨琛的回答更绝。 第71章 淑慧还真没想到四阿哥会喜欢吃炸鸡,心里暗暗想日后若能回到现代,她一定要开个雍正牌炸鸡店,这可是活招牌。毕竟从四阿哥那张冷脸也看的出,这位平日是个挑食的主,反正椿泰和四阿哥同在上书房上课时候,不论是点心还是午餐这位吃的不多。 也正因为如此,当四阿哥每样都吃了不少,而且吃完还拎着走了一大食盒说要给户部下属同僚分食时候,大家都有些吃惊。 要说今天吃的炸鸡套餐,椿泰其实比四阿哥更喜欢的,他是练武的,更喜欢肉食,外焦里嫩,香脆诱人的炸食对他吸引力同样不小。只是虽然有美食诱惑,四阿哥离开后没多久,椿泰也离开了,他现在还在兵部历练,且他和淑慧并没有小定,也不好全天呆在这里。走的试试,椿泰不甘落后的手里同样拎走了一个大食盒。 其实淑慧倒是挺感谢四阿哥的,不管日后的雍正是如何,眼下的四阿哥确实是个面冷心热的好人。户部衙门离东门大街不远,如果四阿哥带过去的炸鸡能让户部衙门的人喜欢,能在户部衙门拉一批客户的话,不愁生意不好,至少也能锦上添花。 不过炸鸡本来就平民化的食物,淑慧走的也是薄利多销的路线,对于这笔生意到底能赚多少,她也没有个底,毕竟古代人的经济水平偏低,虽然说是康乾盛世,也不像现代那么繁华。 “说起来这一个人十来个钱,几十个钱的,最多百来个钱,这一天到底能赚多少啊?”云林显然也有这样的想法。 淑慧摇头,“我也不知道,得等这一天生意结算下来看看。” 云林和淑慧兄妹俩在铺子里坐镇了一天,因生意红火,淑慧把自己的丫环,云林把自己的小厮都指示去了帮忙。 大约是先期宣传做的到位,铺子位置也不错,不仅是饭点,整一个白天都没断过人,只是清朝有宵禁,待到日落时候,天色将彻底黑了,铺子也就打烊了。 淑慧先是赏了今天忙活的人一桌好饭菜,方才叫人把账本和钱箱一起搬上马车,她是未婚女子,不好在铺子里留宿,想要会账还得回家去。 待到淑慧和云林两个回到家,天已经彻底黑了,那拉太太一脸心疼的正在屋里等着。 “怎么那么晚才回来?外面都开始淅淅沥沥的下起来小雨了。” 云林笑道,“这不是第一天嘛,倒是额娘还没吃饭吗?” “你们俩都还没回来,我怎么好吃饭。”那拉太太白了这个儿子一眼。 “额娘不该等我们呢,饿着弟弟妹妹就不好了。”淑慧也笑道。 “还贫嘴,不赶紧去换了衣服。”那拉太太对这女儿也没假以辞色,依旧带着点嗔怒,“小心伤风感冒了,那可不是好玩的。” 因路上下了点小雨,淑慧和云林兄妹俩身上衣服都有些湿意,忙回去换衣服,因下雨微冷,淑慧还额外加了一件薄绸子外套。 待到了正房,桌上已经摆好了一桌饭菜,皆是家常菜,青菜排骨汤,芹菜肉丝,腐竹红烧肉,油淋茄子,皮蛋拌豆腐,葱花鸡蛋饼,有红有绿有黄有黑,让人看着就食欲倍增。 主食则是酥饼和鸡汤面,皆是热腾腾的。淑慧选了面条,这会儿的面条全是手工做的,难为厨房怎么把面条拉成银丝一样的细面。 鲜汤银丝面,除了粉白的肉丝,里面还放着烫好的翠绿的青菜和浅黄色的油豆皮,吃一口面劲道入味,喝一口汤满满的都是鲜美,驱除了从外面带来的湿气和寒冷。 一碗面下肚,淑慧觉得一天的疲惫都消散的差不多了,其他人也吃的差不多了。那拉太太饭桌上的规矩不算很严,吃着东西拿着筷子说话自然不行,但是嘴里没在吃东西,放下筷子的时候倒是可以说几句。 那拉太太这会儿用的差不多了,便开始问淑慧在公主府的经历,比起不影响大局的淑慧鼓捣的那个小生意,那拉太太更关心端敏公主有没有为难淑慧。 果然在听到端敏公主并非只请了淑慧一个人去,今儿实际上是联系蒙古嫁过来和即将嫁去蒙古的满清贵女的联谊宴会时候,那拉太太果然沉下来脸。 “这位公主也太任性了,简直不知所谓。” 淑慧心想,可不就是不知所谓嘛,这位公主根本就是按着自己的性子来,怎么高兴怎么做,一点不考虑别人的看法。不过以端敏公主的身份,她也有那个资格。 “也没出什么事情,我和康亲王世子赶到的时候,妹妹正和诺娜郡主聊得开心。”云林怕那拉太太生气,毕竟是有身子的人,忙解释。 淑慧也笑道,“所以哥哥没当成英雄啊。” 没当上英雄的是那家伙吧,云林心里嘀咕,面上倒也没说什么,毕竟男女授受不亲,即使已经成婚,还没正式定亲成亲,纵有些交往还是不要闹到明面上好。 “康亲王世子?”那拉太太倒是转了转眼珠子,若有所思的样子。 “是的,大约是从哪里打听来的,咱们家要开铺子,过来捧场吧,也是他说了,我才知道端敏公主今儿其实主要宴请的是即将嫁去蒙古的宗室贵女和从蒙古嫁过来的蒙古贵女,毕竟康亲王老福晋也是科尔沁来的。”云林怕淑慧受到责难,忙把事情拦到自己身上,“铺子的事情我之前跟他稍微提过两次,他也是有心了。” 那拉太太却不是个古板的,“只要合乎礼,我也不管那么多,毕竟淑慧要是跟康亲王世子有些情分,日子也会好过些。不过,淑慧你也别把这些王公公子想的太好,信了他们把心给了他们就等着哭吧。” 男□□妾成群,后宅中的女人也自有其生存之道,那拉太太和法喀夫妻俩算是感情不错的了,还是说着这样的话,固然有开解淑慧,怕她犯傻的意思,也能看出那拉太太的想法。 淑慧笑道,“我明白。” “明白就好。”那拉太太点点头,对淑慧说,“我知道你头一次自己尝试着开铺子,肯定想着对对帐什么的,就不拦着你了,别折腾太晚了。” 淑慧确实想算算今儿的入账,看看这铺子一年到头大约能挣多少,也就顺势回房了。倒是二哥云林被那拉太太拦下来了,说有话跟他说,让云林略有些忐忑,毕竟跟着康亲王世子去端敏公主府找人这事其实有些不太合适。 出了正房,外面的雨倒是几乎停了,淑慧住在正房西边的小院,出了正房,就有丫环打了个牛角灯笼,沿着走廊走一段,再走十来米就到小院门口了。正好碰见了两个嬷嬷把钱箱子抱过来,其中一个还问淑慧的丫环。 “这里面装的是什么?凭的沉?” 第72章 ? 淑慧知道这些婆子向来大嘴巴,这箱子又沉,要是他们打听了去,保管明天淑慧自己开铺子的事情就会传的到处就是,而且还会附带挣了多少多少钱。 因此淑慧在两个婆子背后摇了下头,也不知道开门丫环看见了没,反正没搭理俩婆子这话,喊人过来接了手。不过淑慧也没白差遣他们一回,倒是叫人赏了这两个婆子几十个钱,吩咐道。 “夜里寒凉,忙活了一场,留着买点夜宵吃。” 两个婆子顿时也不再多问,拿着钱兴高采烈的走了,边走便盘算是买点什么还是攒起来。 法喀家可不敢跟红楼里四大家族里面的土豪们比,月钱少的多了,不过吃穿倒是不苛刻,待下人也还算温和,丫环下人倒也没什么不满。一等丫环一个月也只拿三串钱也就是三百文,这样干粗活的婆子一个月只一百五十钱。一次赏赐几十个钱也不算少了,外面卖的好大一个白面饼子才一两文钱。 打发走了两个婆子,剩下就是淑慧的自己人了,也不过是三个丫环加淑慧自己一个,原本淑慧倒是配了四个丫环,不过有一个大丫环有异心,在庄子上住的时候总是抱怨个不停,手脚还不赶紧。回到了京城,那丫环就被淑慧给打发了出去配了人,因此只剩下三个了。 淑慧进了屋,钱箱子正放在桌上,也没打开,之前照看大黄的则是小桃跃跃欲试的看着淑慧。 “三姑娘,咱们开始点钱吧。这箱子好生沉呢,我和杏儿姐姐险些提不动。”小桃是农家女出身,从庄子上来的,力气相当大,寻常提个二三十斤东西轻轻松松,可见这箱子有多沉了。 淑慧点点头,开了箱子,先看了一眼,钱箱子几乎装满了,咋一看去也不知道有多少钱,但至少上万,里面还有些细碎银块,成两的极少。 “索性小桃你和杏儿一起数数到底有多少钱,拿细麻绳一串一串的串起来,小梅你去把细碎银子先拣出来,称一下,再去帮她们俩数钱,我呢,算一下账目。” 淑慧吩咐完了,三个丫环就行动起来了,淑慧也拿了个算盘在一边盘账。 她先大约数了一下账目总条数,差一点不到一千条,也就是说这一天接待了接近一千人次的客人,这可不是个小数目,难怪这么忙。 淑慧有些后悔自己来盘这个帐了,现在又没有计算机,岂不是要自己算断手?然而这回儿又不能找账房先生过来,也只能认了,能算多少算多少吧,幸亏小时候学过珠算,现在还能用个算盘。 至于三个丫环那边,任务量也同样繁重,那可是上万个钱,三个丫环分开数,一人最少也要好几千,足够数的头晕眼花了。 结果是忙到三更时候,淑慧先算完了账目,按现在一两银子兑一千五百钱的行情,账面上一共是五十一两九百三十二钱。鸡肉成本淑慧倒不算很清楚,不过今儿一共是准备了价值八两的宰杀好的鸡,还有五两银子的活鸡,因中途快卖完了,又去杀了剩下的活鸡的一半,最后剩了两斤鸡肉被淑慧送给孔七并两个伙计了。饮料倒是便宜,统共不到一两银子的,差不多全卖了,剩了一点被淑慧给买一送一了。 算来鸡肉和饮料成本一共是十一两半左右,那些调料炸鸡裹得面粉算半两,一共是十二两,还有油,也不算是个小数目,一大锅素油,最少也要五六百钱,淑慧对这油的处置有些头疼,扔了浪费可惜,再重复利用,良心上过不去,只好命人置办了个桶,先放着再想法子如何处置。除此外的成本,再有的就是人工和房租以及装修的本钱,那是算的年账,且不算在内。 这成本统共算下来也不到十五两,倒是有五十两还多的利钱,其中一两银子的饮料卖了十几两出来,尤其赚钱,怪不得后世奶茶店遍地。便是单论炸鸡,也能翻倍收益,收益率确实不低,只是有一点,这一天是第一天,有宣传,生意火爆些很正常,等到了平淡期怕没有这些生意了,能有个十两纯入账就不错了。 淑慧心下叹息,以前里面人家穿越的,动辄就赚个上万两,自己这累死累活,折腾了许久,这第一天才卖出去五十两银子,还要刨除成本房租人工,最后能落个三十两就不错了,赚钱可真是不容易。 想起来那回去庄子上碰见几个纨绔,扔出来两百两一下都不带眨眼的,自己一家相较起来的确是个穷的啊,外面传说的也不算冤。不过好在这门生意也是个细水长流的生意,一日里若有个五两的纯入息,一年也有一千多两,对家里也不无小补。 她这边心下盘算,那边几个丫环也快数完了,虽然说都快到三更了,这一晚上忙碌淑慧也饿了,几个丫环想来也饿了,虽然有点心垫肚子,到底不如热汤热饭来的好。淑慧索性亲自去小厨房下了一锅面。 淑慧的小厨房并没有备着多少东西,不过是面粉油盐,一块咸肉,一捆挂面,两把青菜,一小坛子咸菜,再有从大厨房端来的一小盆鸡汤,还有十个鸡蛋。 淑慧把水里加了鸡汤煮开,把咸肉切了丝扔进去,想了想放了四个鸡蛋,再把挂面放入水中,然后把青菜洗了放入锅里烫熟,等面熟了一锅鸡汤咸肉青菜面就好了。想到今晚的工作量,淑慧拿大碗盛了四碗,每碗上还放了个荷包蛋。 待她煮完了面,三个丫环也数完了钱,忙洗了手过来端面条,三个丫环都有些受宠若惊,这可是自家小姐亲自下厨房做的面条啊!吃的时候,三个丫环都有些小心翼翼的,生怕自己一下子吃完了,没法回味那种美味。 毕竟淑慧不算是个温柔体贴,能和丫环打成一片的主子,相反在三个丫环里的眼里还有些杀伐决断的味道。说来三个丫环之前的同伴雪菊伺候小姐的时间也不算短了,因私心有些大,说打发出去就打发出去了,还嫁到了庄子上都没能外嫁,比配小厮还不如。此后三个丫环都有些小心翼翼的,万没想到今儿小姐会亲自给她们做饭,一个个都快感激涕零了。 淑慧看着三个丫环这样子,倒是若有所悟。她打发那雪菊嫁人,一方面因为对方私心太重,总想着自己的利益而没替原本的淑慧考虑,但凡有两分忠心,或者良心,在主子加同伴貌似选秀落选被送到庄子上时候就不该整日抱怨,有两次还抱怨到淑慧脸上,嫌弃淑慧没本事挣上个风光的指婚。 淑慧哪里吃她这一套,可一可二不可三,第三次雪菊一开口,淑慧当场就叫人把她给关了。她原本不想对原主的丫环动手,就算想打发她们也会把她们外嫁,好歹能有个自由身。没想到那丫头自己不领情,对原主也并不忠心,那就没什么办法了,她也不是吃素的。 更让淑慧厌恶的是那丫头仗着有三分姿色,回京后竟然想勾搭二哥云林,又送鞋子又送袜子的。幸亏二哥是个光风霁月的,而且他就算要收通房,也不会收妹妹身边的丫环,因碍着淑慧的面子,只是拒绝了不提。还是淑慧偶然听到雪菊大骂云林不识风情的时候知道的。 因这事关乎云林和她自己的面子,淑慧隐下没有公然发作,回头便回了那拉太太,把雪菊嫁到庄子上去,既然那么想富贵荣华,还是别攀高枝,靠自己奋斗吧。 这举动也算是意外立了威信,从一些别人的言语中,淑慧也慢慢品出味道来了,原主或许有点小傲娇任性,但是还是比较天真烂漫的那种女孩子,这四个丫环她自己是降服不了,主要靠那拉太太降服。所以那个叫雪菊的丫环才敢在淑慧看似落魄后抱怨个不停,还生了异心。 好在同期的另一个丫环小梅倒是挺好的,虽然不说有多忠心耿耿,但也算是安守本分,淑慧刚到庄子上的时候,怕她生闷,还和其余两个丫环特特想办法安慰她,淑慧自然也领情,不过也不敢太贴近了,怕自己不是原主的事情漏了陷。 是以,几个丫环虽然也还颇忠心,除了照顾大黄的小桃,其他两个对淑慧也是敬畏为主,万没想到淑慧会亲手煮面给她们吃,此时吃着面,心里个个都感动的很。 淑慧看在眼里,也不多说什么,只笑道,“今儿都辛苦了,吃过夜宵,咱们早点休息吧。” 三个丫环吃完了面,忙上前来服侍淑慧睡下,淑慧虽然担心明天的天气,不过今天一天也实在是倦了,很快就睡着,也是一夜无事。 第二日一醒来,淑慧就往窗外面看去,只见天色阴沉沉的,风也有些大,实在不是个好天气,不由叹口气,心下也明白做生意不可能日日火爆,受天时地利人和的影响颇大,可难免有些沮丧。 她醒来时候,三个丫环都已经醒来了,忙过来服侍淑慧梳洗换衣服。淑慧换了一身藕荷色的旗装,依旧是小两把头,左右两边戴两朵同色浅紫色绒花,中间戴朵珠花,到了上房请安,那拉太太也已经梳洗过了,脸上带着喜色,正和二哥云林说话,见淑慧进来,脸上带着一点喜色道。 “刚刚你阿玛的小厮送来消息,你阿玛过两日要回来了。” “阿玛要回来了?眼下还不到旬休的时候啊,而且上次阿玛说不会回来了,工作忙,若不方便,中秋都不一定会回来。” 那拉太太带着一点荣耀的道,“是皇上特特召见呢,说不准还能在家里过中秋。” “阿玛没说是什么事吗?”淑慧不怎么了解政治斗争,但也知道政治斗争极其险恶,有些担心的道。 “那倒是没有,不过并无上折子弹劾你阿玛的,且你阿玛一向工作勤勉,也不贪污,也没出什么错漏,还能有什么坏事不成?”那拉太太倒是不以为然,“而且也不止召了你阿玛一个,估计是问问练兵的情况吧。” 淑慧这才放下心来,松了口气,倒是云林一开始就没有她这样的担心,一直在老神在在的喝茶,见此话题告一段落,便想起自己要问的了。 “说起来,妹妹你弄的那个铺子,昨儿一天到底赚了多少?” 第73章 在前几年,从顾家庄到江都县的道路非常崎岖,一条条山路纵横交错,使得没有牛车代步的村里人鲜少去县城,后来因为官兵要在附近驻扎护堤,又要征集大批的民工,兼之还要运送石料,官府就修了一条官道,如此顾家庄的村民倒是得了便利,即使是徒步也可以到县城,只是要早些出发,故而经常会有些庄稼人挑着自家种的菜披星戴月的赶到县城,希望卖个好价钱,各种辛苦又有谁能知晓呢。 官道上的人不少,有骑着小毛驴慢悠悠的走着的老人家,有坐着轿子的女眷,又有些背着孩子的妇人,小菊、翠儿是个爱热闹的,一会下牛车在路上跑着,一会指着一处好景致说哪哪好,又看着路上形形□□的人都能说出个一二三四五,让其他几人有些好笑,果然还是孩子。 热热闹闹的到了县城,视野果然开阔不少,乡下景致虽美,但是却是比不得城里的,整洁气派的官道、身着官服的守门将士、进进出出的拥挤的人群,倒是让人无端觉得进了一处庙会,当然这种感觉是顾家庄几人的想法,就如最远到过镇上的翠儿惊叹道:“这县城真是热闹啊,比庙会还热闹啊,好多吃的呢。” 小孩子果然看到吃的就走不动,张婶又一次担心自家女儿这个样子真的能嫁的出去,她伸手拽着已经伸出老长脖子的小女儿的黑油油的辫子将人拉回来,看到圆润甜美的小脸上流露的不满,就说道:“你看看你,真是没出息,都要嫁人的年纪了,还这么贪嘴,哎呦呦,我真是发愁,以后没有人要可怎么办呢?” 小菊气的直跺脚,小脸燥的通红,再活波的姑娘听到嫁人都是有些害羞的,被亲娘这么一说急的辫子甩来甩去道:“娘,你看你说什么啊,我不和你说话了。” 这里都没外人,故而张婶就约束一下小女儿,见人害羞就心有不忍,但是她还是想趁着这个机会管教管教她,让她多谢姑娘家的贞静,就说道:“看看,还是长大了一些,你也是大姑娘了,等会学学你阿浣姐和翠儿,不要太急躁了。” 顾师娘笑着接话道:“嫂子,好了,小菊还小啊,再说小姑娘家家活波好动些身体也好,莫要拘束了她。” 张婶听了这话,叹口气道:“哎,我哪想约束她,只是她如今已经不小了,现在还是早些管教好,否则嫁了人哪有人会这么宠着。” 说着说着,倒是有些为自家女儿的婚事担心了,沈浣听了,不过这些她插不上话,在她看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小菊因为好动,身体格外的好,长的也可爱,哪有什么需要担心的,翠儿倒是有些为难,张婶也是为了小菊好,她作为小辈只能听着。 倒是张婶看了众人的反应,迅速的反应过来,笑道:“看我这脑子,今日是来看布料的,一群人堵在这里算什么,走走,上次听阿柏媳妇说这里有家最大的绣庄叫锦绣绣庄的,里面的布料好,花样多,又不是太贵,我早就想来看看了,走,阿浣咱们可要好生转转。” 顾里正和顾修文因是男子身份,离的有些远了,倒是没有听到太多,当然女人家的话题,爷们还是少插嘴些为好。 顾里正因为要找个熟人办些村里的公事,就先行走了,大家商量好去饭庄汇合,顾修文认识布庄的路,就护送女眷们去布庄。 如此,几人开始向着锦绣布庄走去,因顾修文去衙门还有些事情,也只能送人到了布庄门口,这家店铺实在好找的很,店面是很大,分售成衣、绣品以及布料,方入店内,就有一个眉眼灵活的小伙计过来招呼大家,态度倒是不卑不亢,倒是能看出布庄的主家定是个不错的。 “几位客倌,欢迎光临小店,不知有什么需要?”店小二说道。 张婶看这小伙子长的精神,态度也没有什么傲气,就笑道:“小二哥,咱们是来看布料的,要的也不一样,不知道你可否帮忙推荐。” “这是自然,客倌来小店是本店的荣幸,定会包您满意的,客倌这边请,这是咱们店最近的布料,都是最受欢迎的,您看看这些个是适合姑娘家穿的,染色格外均匀,又鲜亮,又轻薄,拿来做夏装正是合适,还有这些也有适合夫人您这个年纪的……。”店小二也是有眼色的,看着几人的注意力在哪里,就是一番热情的介绍,让人宾至如归。 女人家看到鲜亮柔软的布料就没有不爱的,果然几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布料上,看着这个好,又觉得那个不错,顾修文此时必须得回去,他到衙门上有一段距离,若是晚了,估计下午就不能回去了。 和长辈们道别后,沈浣将顾修文送出去,看着天气愈发热了,沈浣说道:“你去雇个车再回衙门,那样快些,还有,等会我给你买些布料做衣服,你如今个头又高了,该是要换衣服了,你喜欢什么颜色的?” “你看着好就行,问我信你的眼光,莫要累到,等会去旁边的饭庄用些午膳,钱袋你拿好,待会请长辈们吃一顿好的。”顾修文叮嘱道。 “放心,我会的,你快些去吧。”沈浣点点头。 两人之间的感情极为融洽,外形又格外的亮眼,果然进出布庄的不少客人都暗暗打量,男才女貌,登对的很,没想到看着穿着打扮不太起眼的两个年轻人,竟让人觉得不是生于一般人家。 沈浣目光何等敏锐,早已发现暗地里打量的眼光,尤其是一道视线格外的专注,她回头看去,店内二楼站了一位衣饰华丽的姑娘,那人脸上蒙着轻纱,眼睛倒是微微挑起的丹凤眼,露出整齐的刘海,那人看到沈浣发现自己,倒是微微点头,复又下楼去了。 这人是谁,两人都没有兴趣知晓,顾修文此时得走了,又叮嘱几句,就离开了。 沈浣回转身子,不紧不慢的向着张婶他们所在之处走去,她身材带着江南女子的娇小,一头青丝乌黑发亮,脸颊晶莹剔透,五官精致,开始只是低着头,跟在一众人后面,如今独自一人向前走去,脚步轻盈、姿态翩然,倒是让人越看越觉得这姑娘有种独特的气质,尤其是那润如江南烟雨的眼睛,即使是生活在灵秀江南的人也很难找到那样的眼睛,这也让打量她的女子心中一叹,果然那人的心上人哪是乡野村妇。 这女子名唤刘雅致,正值花嫁之年,她其实是识的顾修文的,不过人家不认识自己罢了,这其中也是有一段缘由的。 原是因她年纪愈发大了,家中老父十分着急,遍寻县城中适龄男子,后来机缘巧合见到了巡堤的一群读书人,听人说里面有位姓顾的举人,正是少年得志,意气风发,又被上峰看重,前途无量,这刘员外果然动了心,榜下捉婿自古有之,以自家的财力和闺女的美貌,不愁人家不答应,谁知一打听竟是已有婚约,那姑娘竟还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刘员外经商多年,心思颇多,又知晓顾修文也是父母双亡,可不是个合适的人选,毕竟自己膝下也只有一女,以后若是成婚也只能与自家亲近。 可惜刘员外千般思量万般打算,却没有算到这少年举人并不心动自家的财产,话还未落就匆匆打断媒人,让那李媒婆好一顿回应自己,当时刘员外也有些恼了,可惜那顾举人却不是个好惹的,有江都顾家的亲近,又听说得张大人看重,刘员外只得按下各种打算,不多久也知道两人要成婚了,甚觉可惜,在家长吁短叹看重的女婿就这样飞了。 这话被刘雅致无意听到了,她虽说不赞成自家父亲拆人姻缘的算计,但是也对那个被父亲称赞的少年举人有些好奇,暗地里见了一次,果然是个俊雅公子,又见他对着那位姑娘温言软语,眉目间的深情让人羡慕的很,她也生出一丝可惜,为何这样的深情自己从未见过,心中也生出看看那个女子的心思。 谁知看了之后,心中倒是有些放下,果然也并非一般的姑娘,她徐步上前,看着这姑娘精致的眉眼,以及周身沉稳坚定的气质,倒是生出一丝好感,虽说知晓对方看的是新人备嫁才看的布料,也并未说什么,只是轻轻的说道:“这个牡丹莲花纹的细缎着色格外的精致,是店家独门调配的色料染的,不易褪色,质地又柔软的很,姑娘不妨可以考虑一二。” 沈浣抬头看了对方,并未开口说话,倒是店小二看到了对方,恭敬的行礼道:“刘小姐,您看完绣品了,不知道您看到了满意的没有?” 刘雅致点点头道:“挑了一样,双儿在结账呢,看你这边生意兴隆就忍不住过来悄悄热闹。” 店小二心中也是欢喜,说道:“都是托了诸位客倌的福呢,刘小姐您慢慢看布料,等会小赵会来招待您的,实在是客人有些多,咱们分不开身。” “放心,你们的布庄我也是熟的,我自己慢慢看。”刘雅致笑道,又和旁边看过来的张婶、顾师娘等点头打招呼。 看着这姑娘莫名其妙来,又莫名其妙走开了,几人低下头继续看,顾师娘和张婶经验多,指点着这个布料做床单、这个布料做帷幕,又商量了被面的布料,沈浣听了,直接点头同意,给出尺寸,让店小二找人去裁了,虽然要的不多,但是这位主顾倒是爽快的很,店小二欢欢喜喜的找人去裁布了。 沈浣又仔细看了几块布料,给翠儿扯了几块她喜欢的布料,又给顾修文选了一些,她眼力劲好,选的布料也是上等的,虽然看似不显眼,但是穿上格外舒服。 翠儿和小菊两人去了楼上看绣品,她们本就是跟着沈浣学做女红,如今都有她三分的手艺,听说上面有很多精美的绣品,自是技痒难耐。 顾师娘和张婶也各自为家里人选择布料,两家都有挣钱的孩子,尤其是顾修柏,他如今的身家也不比那些员外差,他也是个孝顺的,每月定期往家里寄钱,故而张婶手头很是宽裕,而顾师娘家中除了夫子的束脩,又有自家儿子的薪俸,也是挑好的看,喜的店小二心内暗暗庆幸自家掌柜的严令要求热情待客,否则自己真是看走了眼,哪有如今这么大一笔生意。 沈浣挑好了就和两位购物兴致极高的中年妇人一起看布料,倒是耐心十足。 不过楼上的翠儿和小菊倒是遇到了一些麻烦。 第74章 锦绣布庄是江都县数一数二的布庄,不只是这家的布庄东家背景深厚,还是因为这家的店主有自己独自的进货渠道,整个县城都知道,这家的布料质量上等,染色均匀有致又颜色鲜亮不褪色,故而县里的人家若是需要做个新婚嫁娶或者是做些外出做客的衣衫,都要去这家布庄挑些衣料来做。 因为客源稳定,布庄生意极为兴隆,这家东家借此又拓展了不少业务,有精致绣品专供姑娘小姐来买回去研究针法,又有成衣店,可以定制一些市面上流行的衣物,有的甚至是官宦人家的家眷今年带动的穿衣潮流,很多有身份的家眷都会来看看。 翠儿和小菊第一次来,听了小二哥的介绍后,当然要上去看看,果然到了二楼之后,看到许多精美的绣品、成衣,这里搜集了许多织绣品,有苏绣、湘绣、蜀绣等,两人对着一个双面绣品开始聊了起来,这件绣品的针线功夫是真的不错,不见一根线头,无论正面反面的景物都是栩栩如生的,又有那20多种颜色的丝线将一只小猫的眼睛绣的栩栩如生,即使早已知晓苏绣是四大绣品中最为精细素雅的,当之无愧的名绣之首,从这只眼睛中可以窥见一二。 看到这个绣品的小姐姑娘们都是爱的不行,因为东家是将其作为镇店之宝并不售出,故而不少人只能望而兴叹,进入屋内多是观赏并细细琢磨着针法。 个中情由小菊自是不清楚,她只是觉得这幅绣品虽好,但是倒并非什么难得之物,因她见过自家娘亲收到的阿浣姐姐送的一件绣品,那可比这件更加精细,上面的小猫竟似活了似的,仿佛下一刻就能从布上跃出来扑蝶似的,而且她还背着娘亲亲手摸过,那手感别提了,她甚至感觉到小猫柔软的绒毛,娘亲郑重的收起来说是做传家宝,故而她对这幅绣品言谈中倒是带点不以为然。 殊不知,沈浣之所以能够绣出这样的精品只是因为其眼里好、手精细,她本就因为修炼异能眼聪目明,又用了一些巧思,故而方能做到更好,而这幅绣品已是寻常人中大师级的了,故而当沈浣因为顾里正和顾师娘家对自家亲事的多方照应,特地用了两个月绣出来的,绣品不大,只有寥寥几笔精致和动物,但是已经是她习得绣技以来的最好的作品,更是吸取另外三大名绣技艺之后的所悟,可以说看这绣品的灵秀、雅致,很难想象竟是如此一个年轻的姑娘家所做,两家得了这件作品,都郑重其事收了起来。 顾师娘和其媳妇李氏也是见多识广的,知道这样的绣品极难得,心中也感念这孩子的灵性与宽厚,而张婶在一次长子回家后见了这件绣品,嘱咐她好生收着,儿子走南闯北,本就做着这些生意,说出的话当然最有说服力,他说难得必是极为难得,故而张婶也珍而重之的收好。 见过那样的绣品后,小菊当然不会对着眼前的有什么激动,在点评一两句后,旁边一位翠色衣衫的姑娘忍不住开口说道:“你这姑娘,口口声声说这件绣品不好,你可知道这件绣品是何人所绣,这可是锦绣布庄的镇店之宝,你看这一毛一爪、一瓣一叶之微一丝不苟,岂是你这年纪轻轻的小丫头指指点点的,你还是回家学好了女红再来看吧。” 小菊当然不高兴,她觉得自己说的不错啊,遂反驳道:“你怎知我不懂女红,我已是学了好几年了,我师父可厉害了。再说这件绣品本可以更加的精细一些,而且你看这处的针脚本可以这个走向,但是却走错了一针,故而这处就有些不够圆润,还有这处的选线上可以选个颜色更加跳一些的,这样眼睛这里的瞳色就会更加的明亮些,我师父说绣品这东西并非死的而是活的,尤其是这些花鸟虫兽皆有灵性,故而在绣它们的时候要想象它们此时要做什么,你可仔细观察过它们。” 小菊别的方面只是平平,她的个性看似跳脱,但是在刺绣一道却极为有灵性,虽然因年纪小技艺不是太娴熟,但是她或许是因为自小畅游于乡野,故而对花草鸟兽的观察格外仔细,她的绣品虽说有些稚嫩,但是却极为有灵性,这也是张婶最欣慰的地方,父母之爱子必为之计深远,小菊若是有这样的手艺,以后嫁人之后也是立家的手段,况且苏浙一带本就是绣品极为发达的地方,织造业极为发达,有的甚至是皇家专供,故而这里的江南女儿家各个有一手好绣艺,寻常时候还会有个斗巧会什么的,若是有个美名嫁的也好。 这里还有其他观赏绣品的姑娘家,两人的争执已然引起她们的注意力,顺着小菊说的,大家开始仔细观察这几处,有的悟性高的,倒是有所领会,有些倒是想起自家的小猫抬头看人时候的场景,心中有些了悟,有的倒是问道:“小姑娘,你说的如此言之凿凿,想来你定是师从大家了,不知道你师父是何人呢?” 其他人也睁着眼睛看着她,神情中倒是充满好奇,小菊冷不丁被这么多人盯着,倒是有些被吓到,闭上嘴巴不肯再说。 翠儿也知道说太多不好,故而想拉着小菊下去,反正两人也看的差不多了,该是下去和大家汇合了,两人绕过其他人想下楼,之前提起话题的翠色衣衫姑娘凉凉的说:“哼,不敢说了吧,可见并非什么大师,只是说些大话而已。” 小菊不开心了,转过身道:“哼,你胡说,我家师父就是比你们强,她绣的东西就是好,你才是说大话呢。” 那翠衫姑娘笑道:“那你和我说说你家的师父是何大家,也让我等开开眼界。” “我家……。”小菊话未说完,就被翠儿制止了。 翠儿就说道:“这位姑娘,我家妹妹爱师心切,故而小儿家家的说话有些夸张了,并非对这幅绣品有什么意见,适才也是说了自己的见解,三人行必有我师,说说倒是并未有什么错的地方,若是不喜欢,大家就当听过就算了,我们还要早些回家,就不打搅您的雅兴了。” 说完,两人继续向前走去,那翠衫姑娘本就仰慕这位绣品的制作者,如今自家偶像被人如此评判,她早已不虞了,如今当然想为大师找回场子,就不想让她们走,当她伸手去拦的时候,翠儿不自觉的推开她,倒是引得对方有些生气的指责,如此两方人算是对上了。 旁边招待众位姑娘家的是一个小丫头,因带她的师傅带人出去送绣品了,故而只有她一人看店,她本是在一个转角处为一位客人结账,适才虽说听到大家的议论也以为是因为店内的镇店之宝而出现的,这种事情一直有,她也未放在心上。 谁知,讨论竟是愈发热烈的,如今更是听到了争执,小丫头急忙放下手中的账本走了过去,欲要调停,却发现是那翠衫姑娘不依不挠,这姑娘并非一般人家的,竟是县上周员外家的小姐,身边并未带下人,可见又是偷偷跑出来,这周小姐对刺绣一道极为热衷,虽说技艺不高,但是喜欢收集各种绣品,今日也是为店里的镇店之宝而来,自从东家说这件绣品不卖后,她日日来此看一看,可见对其极为推崇。 如此一个绣痴面对有人说自家大师的手艺不精,定是恼怒的很,眼看着小丫头也劝不住了,只能下去找人了,刚到楼下看到了一个小伙计就说道:“小五,你快些去找苏师傅过来,楼上有人起了争执,我这边顾不过来。” 小五正是方才招待沈浣他们的店小二,听了这话,立刻与她们道歉道:“对不住了,各位客倌,小店有些麻烦,诸位先看着,小的要先离开一下。”说完,恭敬的行个礼,态度极为客气。 大家自是同意,张婶也说道:“哎呀,小菊她们也在楼上别是有什么事情了,我得去看看。” 沈浣耳力也是好,之前她只是专心看料子,如今闭目凝神,正好听到小菊的声音,就向着楼上走去,她的动作轻盈却格外的快,刘雅致本是在旁边等着,她今日选的东西多而且杂,双儿还未回来,就起身也去看了。 小五也是机灵的,他先让小赵去叫人,又带着两个年龄小点的学徒上去,楼上都是姑娘家,男女有别,不到十岁的孩子多少还是有些方便的, 一行人向着楼上走去,沈浣脚程极快,竟是先上去,看到人群中的小菊和翠儿,她的眼睛微暗,上前将人轻轻拂开,又将两人拉出,她的动作太快了,看起来似乎是众位姑娘自动的让开路一样,就连这些姑娘都没有感觉什么力气。 “阿姐,你来了。”翠儿开心的说道,这群姑娘家各个娇气的很,她也不好使用蛮力,只有慢慢的说服,但是若是姑娘家能被轻易说服,那就不是姑娘家了,故而她也有些厌了,本来打算直接带人闯出去,谁知阿姐就来了。 小菊看到亲人来也开心的很,又有一些委屈,觉得自己说的本就是实话,怎么这些人就是不信,就说道:“阿浣姐,你们总算来了,我们都下不去了,被这人给堵住了。”说完,一手指着对面的翠衫姑娘。 “你还说呢,你这丫头,好好的去看个绣品,居然惹出一堆事情,你和我说说究竟怎么回事?”身后的张婶心急的窜了出来,上下打量发现两人没事,就开始将小菊拉过来问道。 “我没做什么啊,娘,是她不让我们走,我和翠儿也没办法的。”小菊也不高兴了,自己又没说错,本就是实话。 “对啊,张婶,小菊并未做错什么,只是个人看法不同而已。”翠儿也插嘴说道。 “既然这样,就没必要待在这里了,走吧。”沈浣听了这话,就转身带着两人离开。 那翠衫姑娘没想到她是如此反应,眼看着人要下楼了,她方反应过来大喊道:“站住,不说清楚不能走,这件绣品不能被你们如此评判。” 她想上前继续拦住几人,忽然一个清亮的男声传来:“阿茹,你莫要无礼。” 第75章 其实某些人真是过于担心了,作为一个成功的皇帝,可以因为嘉许其为人而赏赐金银珠宝,却不可能因为对一个人的印象好就给予高官厚爵。康熙虽然召见法喀后觉得他是个实在人,但是陕西提督的位置他是绝对不肯轻许的。按照他心里的计划,明年最迟秋冬就要对葛尔丹动兵。陕西提督的位置非常关键,是一颗会左右整个棋盘局势的棋子,用什么人绝对不能单纯看其个人品质,没有一定手腕的人真镇不住。 早有暗卫把法喀明里暗里的档案送了上来,现在就摆在康熙的御案上,翻了出来又看看,康熙还是拿不定主意。 “再等等,再看看吧。”做事可以动作急,却不能太心急,康熙深谙其中道理,决定先拖一下,中秋节后再说,反正陕西提督还在位子上呢,也不急着替换他。 而另一个当事人法喀不知道自己已经非常靠近从一品了,也谈不上紧张,相反的,因为得了好大一份赏赐,高高兴兴回家了。 金百两那可是一千多两,差不多够家里一年的花销了,绫罗绸缎什么也可以给妻子女儿做衣服甚至做嫁妆。法喀对家里经济状况不怎么了解,但是自从去年年前调入京城后,光各家喜丧生日的酒都吃的比以前频繁,自家人口少,光人情往来上就要亏掉不少,想到这里,法喀叹了口气,等儿女都成家后,不行再谋一任外任吧,在京城可真是攒不下钱来。 毕竟钱这个东西,谁都绕不开。 接下来一天,倒是没什么事情,法喀从宫里回家之后享受了一顿美美的晚餐,给老婆显摆了一回赏赐。那拉太太也颇为高兴,宫里的绫罗绸缎可比外面卖的品质好,那一匣子珠宝也是精品,堪做女儿的嫁妆,还喊了西林觉罗氏来给了她一匹宫锦,一匹红绫,两只宝石簪子,一对金镶玉麻花镯子,她自己和淑慧则各裁了一身衣服,不过中秋节时候估计是穿不上了。 隔天是八月十三,正好趁着这个机会法喀去拜访了一下亲友。那拉国公府那边是听到一点风声了,然而国公富春对自己这个族弟法喀还是挺了解的,就算把事情跟法喀说了,他也不会想法子托关系去争取,且太子和大阿哥争得那么厉害,法喀去跟人家争也未必争得过。富察家妻兄那边,也略听到一点消息,然而法喀的大舅子一方面不是很信这种好事能落到法喀身上,另一方面则是有私心,那拉太太怀着身子,如果法喀真是要升了陕西提督,那拉太太是跟过去赴任还是不去?跟过去赴任,陕西相对贫瘠,不如京中繁华,且孕中不好挪动,不去?那要不要安排人伺候法喀,万一再领回来个妖精,怎么办? 是以,法喀的大舅子虽然也听到了风声,只暗暗地做不知,并没提醒法喀去做什么。 不得不说,法喀的大舅子某种程度上还是挺有先见之明的,第二天,也就是八月十四日就出了一场乱子。 托晴天的福,淑慧的生意这几天不错,加上八月十五快到了,除了这些豪门大户,寻常人家也要走礼过节,炸鸡什么的卖的不错。油炸食物虽然不健康,但是没法子否认其美味,而且对于常年见不到多少油水的清朝老百姓,也算不上不健康。 生意不错,所以十四号淑慧一早便准备过去看看,挣得多少,好歹是属于自己的产业。结果用过早饭,刚一推开门就看到不远处有个女人领着个五六岁的男孩子从巷子口往这边走。 淑慧之所以特别注意到这个女人,是因为这女子虽然年纪不大,二十三四岁样子,面目清秀温婉,却穿着一身白,明显是个戴孝的模样。真是奇怪,淑慧在这里也住了一阵子了,没听说附近哪家有人在守孝啊。 淑慧略停了一下脚步,没有急着离开,而是站在自家大门不远处看起了热闹,那女子也不认识淑慧,而是朝着附近一户人家的门房问了起来。 “大哥,请问镶红旗副都统是住在这附近吗?” 那家门房见她一个相貌清秀的单身女人,倒是很温和的指了法喀家所在,淑慧心里正奇怪这女人打听自家做什么,就见那女子走到法喀家正对面,跪了下去! 跪了下去! 淑慧本来只是好奇兼看热闹,没想到这事和自己家扯上了关系,心都跳乱了一拍。 她不傻,年轻秀丽的女人还带着个孩子,跑到一个大官门前跪着,这事怎么看都很蹊跷。而这个大官是自己穿越后的爹,就更让她觉得蹊跷警醒了 “小梅,过去问问是怎么回事?别说咱们是哪家的。” 淑慧叫自己身边的大丫鬟过去看看,自己犹豫了一下,也往那边走了几步,确保可以听得见那女人说了什么。 小梅走了过去,按照淑慧的吩咐问了那年轻女子,“你是何人,为何跑到法喀大人家门口跪着?” 那女子如果不是真情实意,那就是演技一流高,刚刚还一脸淡淡的,此时就含着泪冲着小梅道,“奴家六年前和法喀大人彼此情投意合,有了这个孽障,只是法喀大人的夫人容不下,赶了出来,只得在娘家住着。如今父母皆去了,哥嫂容不下,只能上京来求法喀大人发发慈悲,让奴和奴的儿子认祖归宗……” 听到这认祖归宗后,淑慧脑子一下子就炸了,然而她觉得她的意识还挺清醒,几乎是立时判断不能让这女人闹下去。于是她虽然一面心砰砰跳,面上却还很冷静,当即就有了动作,马上叫小梅制止了那女人继续说,然后喊了自己身边的人把那女人和小孩儿带走。那女人死活不肯走,还要大喊,淑慧索性叫人用帕子堵了她的嘴,架着她上了马车,那五六岁的小孩也被淑慧一并带到了马车上。 然后等淑慧彻底回神后,已经是在自己铺子的后院了。 小梅还在说淑慧反应快呢,“小姐真是有果断啊,奴才当时就蒙了,不知道该干什么。现在想想,不管是真是假,可不能让那女人再闹下去,太太还怀着孕呢。” 淑慧心道,其实我这会儿才回过神来呢,当时只是一种应激反应,不过小梅说的也没错。 “是啊,母亲还怀着孕呢。”那拉太太那脾气可不算好,万一真被气着了,她年纪又大了,就算是在现代也是高龄产妇了,真出个什么意外,就麻烦了。 “小姐,接下来怎么办?”小梅问淑慧 淑慧想了想,“先瞒着老宅那边,送个信给大哥二哥,叫他们从宫里回来后先来我这边。还有我阿玛呢,也叫人找他过来,不,让二哥过去,送信让二哥请个假,先去找阿玛,他们俩再一起过来。” 淑慧这一安排可以说是用心良苦了。她并不是很信那对母子的话,不过也不能肯定对方说的就是假的,毕竟以那拉太太的个性,确实很有可能容不下那女人,但是以淑慧对那拉太太的了解来看,不认那女人,却不太可能让法喀的亲生子嗣流到外面。那拉太太那么不喜欢孙姨娘,也没真亏待了她那个庶姐,不过是远嫁罢了。 如果万一是真的,马上就喊法喀过来,法喀如果真和这女人有一腿,被忽悠的晕了头,自己这个女儿可不太好强硬说什么。嫡子却不一样,如果是嫡子在身边,就算是二哥云林不说什么,只在那里站着就是一种影响,不论是以法喀的个性,还是以政正常的封建道德士大夫,相较于嫡子,都未必会认可一个外室所生,不知道真假的儿子。 小梅连声应是,又问淑慧,“那对母子吗?您要先见见吗?” “先关着,都等了六七年了,肯定不怕再等一会儿嘛。”对那对母子,淑慧并不急着问什么,反而神色淡淡的,“对了,记得把两个人分开关,女人捆着,叫人看着点,叫小桃过去陪着那小孩子,看看能不能套套话。” 三十六计,攻心为上,现在就急急地问那女人,那女人保不齐自以为得计,态度强硬,先关上一上午,不给她饭吃,下午吓唬一下,估计就算不退缩,怕也没那么强硬了。淑慧看的很明白,对方那举动,也不上前敲门,就直接在,明白着是来大闹的。如果是真的,还好说,如果是假的,其中的缘由就更奇怪了。 更何况昨天椿泰来了,给她说了个消息…… 小梅见淑慧不在说话,而是坐在那里慢慢喝着茶,心里也不知道想着什么,倒是觉得自己这个主子比起以前可真是聪敏理智多了,看着竟有些高深莫测的样子,她心里虽然隐约敬畏,也不敢多问什么,淑慧吩咐完了,她还得叫孔七安排人呢。 然而事情却不像淑慧想的那么简单,大哥当值要到下午回来不说,二哥云林却先叫小厮送了消息说,他没找着阿玛,先去找一下再过来。 (启蒙书网.) 第76章 江南有句俗语:立秋晴,一秋晴;立秋雨,一秋雨。 烟花三月和金秋九月皆是去江南的好时候,这时候的天气不冷不热,草木仍未凋零,风光也格外的旖旎动人,正如诗人杜牧所说:“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 今年的江南雨水不多,多是秋高气爽,很多老农都抚着胡须欣慰的笑道:“今年的秋雨可不会太多,要过个放心的秋冬了。” 江南多水,纵横交错的河岗和茂密的芦苇成为许多水上儿女嬉戏捉迷藏的地方,一人撑着扁舟又向着对岸走去,从岸边拿起几个蟹篓,果然掂在手里沉甸甸的,那人笑呵呵的拎着鱼篓回家了,秋叶黄、吃蟹忙,此时正是螃蟹正肥的时节,靠水吃水的人家每每到了饭店,都飘出螃蟹的香味。 那人提着蟹篓回了村,一路上碰到不少人打招呼:“哎呦,修晋啊,你这次捉的螃蟹可不少啊,看这蟹肥的,你今日可是有口福了。” 顾修晋晃了晃手里的蟹篓笑道:“那可不,我昨天晚上可是趁着深夜去下的篓,不过这些螃蟹可不是专门吃的,可要先养养,过几日修文的喜宴上要用的,都是最新鲜的,这可是我这做兄弟的贺礼。” “哈哈哈,修晋你果然是仗义啊,咱们这水土好,这蟹的味道是别处比不上的。”那人笑道。 “那可不,否则的话我早就去镇上买了,不说了,阿菜啊,我得先回去了。” “得嘞,回家快些赶上午膳了。”叫阿菜的小伙子也回家了。 顾修晋拎着螃蟹回家后,果然被家里爹娘和妹妹夸奖一番,这可是喜宴上的一道好菜啊。 小菊兴奋的将大螃蟹放到水里,这些她处理的多了,格外的兴奋,笑道:“哥哥,这螃蟹真大啊。” “那当然,先拿几只尝尝,给阿文家送去一些,大家先看味道如何,好的话让你二哥晚上再去下蟹篓的,放心,捉螃蟹他可有一套的。”张婶看着螃蟹笑道。 “好,我这就去。”说完小菊将蟹篓中剩下的几只螃蟹拿起来,向着门外走去。 抬步绕过一段银杏林,随风飘散的叶子洋洋洒洒的落到地上、人的肩上,金黄色的一片,让人的心都有些暖洋洋的。 小菊到了顾修文家,她拍着门在外面高声说道:“阿浣姐、翠儿,你们在吗?” “在的,是小菊吗?”翠儿快速的打开门。 “翠儿,这是二哥捉的螃蟹,送些给你们尝尝,看看味道如何?你拿着。”小菊将蟹篓递到翠儿面前。 “好大的螃蟹啊,走,进来再说。” 两人一起进了院内,不远处的长廊上摆着饭桌,已经有些饭菜被端上了,显然两人是要用午膳了,顾修文今日衙门有时,并未回来。 沈浣听到两人的交谈,也出来了,她将身上的围裙解下来,说道:“小菊,你怎么过来了?” “阿浣姐,是我哥哥捉的螃蟹,娘说拿几只让你们尝尝看看味道如何?”小菊笑着说。 “谢谢张婶了,翠儿找个盆把螃捞出来。”翠儿依言去做了。 沈浣又从屋子里拿些吃食出来,又提了两包点心道:“这是你阿文哥上次带回来的千层油糕和翡翠酥饼,你带回去一些给张婶、顾叔他们吃些。” “好的,那阿浣姐我回家了。” “好,路上小心。”沈浣叮嘱道。 “放心吧。”小菊蹦蹦跳跳的回去了。 翠儿看着螃蟹开心的笑道:“阿姐,这螃蟹看着就好吃,可惜你这两日食不得这些,咱们先养着吧。” “不用,下晌阿文会回来,我虽说不能吃,但是你们倒是可以的,不用顾虑我。”沈浣这两日小日子来了,的确有些不舒服,故而螃蟹这些用不了。 “那就煮两三个,剩下的等你可以了吃了,咱们再一起吃。”说完,翠儿就进入厨内将其他的菜端出来。 两人在阳光下用着午膳,秋日的阳光有些花白但是却并不炙热,愈发让人有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傍晚时分,顾修文果然回来了,因天色已晚,他回来时候,热腾腾的饭菜早已上桌了,因沈浣的身体原因,故而翠儿今天掌厨,只有螃蟹的几道菜是沈浣做的,有螃蟹炒年糕、芙蓉炒蟹粉、清蒸螃蟹等,香气四溢。 顾修文将自己为沈浣买的老红糖放在桌子上,问了她的身体如何,他对沈浣的事情一向关心的很,偶然得知她来葵水身体格外的不舒服,一个人不好意思问他人就去看医术,听说红糖水对妇人极为有用,故而每每到了这时候都会将红糖备好,以供阿浣不时之需。 得知沈浣情况已经好转很多,三人坐到饭桌前,顾修文笑道:“今日真是有了口福,在饭桌上居然有这么多螃蟹啊?” 翠儿笑着说道:“是小菊拿来的,说是修晋哥哥昨晚特意下的蟹篓子,今日果然收获不错呢。” 顾修文看着桌上的螃蟹宴笑道:“果然是收获颇丰,修晋每每到了这时候就格外能干,小时候大家一起捉螃蟹,偏他放的地方捉到的最多,如今愈发厉害了。” 说完,又看着沈浣道:“螃蟹性寒,阿浣你倒是不能吃,不过忍过这几天就好。” 沈浣也知道这些,她喜爱美食,吃的方面从未亏待过,故而手艺愈发好了,单单螃蟹就能做出十几道菜,原也是为了自己的口福,今日不能吃也是有些不快,不过她从不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既然伤身体,忍忍也无妨,只是简单的说了一句:“吃饭吧,还有别的菜呢,今日是翠儿的手艺,尝尝怎么样?” 顾修文笑道:“好,看着很不错,翠儿手艺愈发好了。” 翠儿不好意思的笑着说:“不及阿姐的三、四分,不过也是能吃的。” 几人尝了几口,沈浣点点头:“嗯,果然有进步了。” “真的吗?阿姐,太好了,等回头李卫哥回来我就可以做饭给他吃了,上次他还说我的手艺有待再练,下次他肯定不会如此说了。”翠儿开心的又夹了几筷子菜。 “嗯,嗯,这次李卫定不会说了,你倒可以大大方方的给他端上你做的菜了。”顾修文打趣道。 “哼,若是他再说,我就再也不给他做饭。”显然上次李卫来访时候,偶然吃了翠儿做的那顿饭给的评价让小姑娘耿耿于怀。 翠儿吃了一会,又问道:“阿姐,过三日就是你和阿文哥成亲的日子了,不知道李卫哥什么时候能来,上次他来信说会有公务来此,倒是可以找一日过来,如今却没有什么消息啦。” “应是无事,上次他说这次出行没有什么难事的,或许过两日他就来了。”沈浣想了想,说道,倒是并未有新嫁娘的羞涩。 “对,莫要担心,我在衙门也听到上峰说起李卫他们应是跟着圣驾南巡,到时候不知道是否脱得开身。”顾修文接过话。 “也是,毕竟他有公务在身的,只是咱们相聚不易,总是想着李卫哥这次能够来。”翠儿想着李卫在外的艰辛,也是有些失落。 “没关系,他既是来了江南,咱们定会找个机会相见的。”沈浣倒是不在意他是否能够在婚礼上赶回,反正他们倒是自由些,到时候大家一起去看他就行。 “嗯嗯,是的,咱们吃饭吧,菜都要凉了。” 顾家庄的这顿饭吃的倒是家常又悠闲,饭后,顾修文倒是带着沈浣去散散步,翠儿又去写家书了。 院子的长廊上挂着盏盏灯笼,被风一吹,轻轻的甩动,远处一看流光溢彩,伴着阵阵桂花香,两人的心情倒是轻松很多,顾修文伸出手将沈浣的手握在掌心,他如今愈发高了,手掌早已能将沈浣的手牢牢包住。 感受到包裹自己手掌的大掌温暖的很,沈浣倒是不想推开这个温暖,她平时精气神很好,如今来了那个倒是整个人精神懒洋洋的,被顾修文拉着向前走倒是省了不少力气。 两人相处时间太久,彼此之间太过默契了,即使不说话,也不觉得枯燥。如此走了一会,顾修文说道:“阿浣,我今日已经将婚假书呈给上司了,如今张大人也批了,我也将请帖拿给我的同僚了,幸而圣驾如今尚在徐州,到时候应是可以来参加婚宴的,不过许多事务还是要做,兴许大家也只匆匆离去,到时候,我恐怕也会提早回去以做准备。” 婚宴赶上了南巡,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顾修文也只能如此想。 “没关系,毕竟事从缓急,日子还长着呢。”沈浣说道。 “嗯,最重要的是咱们要成亲了。”顾修文将沈浣拉到身边说道。 “以后,咱们就是夫妻了,阿浣,我心欢喜的很,你告诉我,这可是真的?”他将沈浣的手放在心口。 沈浣听到手下咚咚的心跳,心中蓦然有种感悟,这人正是与自己牵手一世的人,她的心仿佛安定下来:“放心,咱们以后都会在一起的。”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或许有情人期盼的不过如此。 两个有情人互诉衷肠,远在百里之外的李卫则依然兢兢业业的值守,圣驾明日就到常州境内,沿路观览民情,周知吏治,好一番热闹景象。 这次康熙帝重点仍是巡视河道,常州府是去年灾情最严重,也是形式最为复杂的地方,诸位王公大臣、官吏侍卫无不打足精神,唯恐出现任何纰漏。 所幸,现任知府章隆盛因功过相抵,被圣上命令整顿城府,如今一路上百姓面有光彩,倒是少了凄楚之相,圣心大悦,待见了章知府,御前对答,又有条陈列出,圣上倒是放下一颗心。 看着不远处龙帐内似乎隐约有人进出,李卫倒是并未好奇的看上一二,倒是吴三海悄悄的推了推他道:“这天气可真是冷啊,哥,你说那边为何一直没有歇息呢?” “慎言,那岂是我等可以说的。”李卫急忙制止他。 “我懂,这不冷的我脑子都有些糊涂了,哎呀,今日真是穿少了,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我如今真是后悔啊。”吴三海有些郁闷的说道。 “正是如此,你莫要以为江南都是暖意盎然,殊不知这里离那真正四季如春的地方倒是有上不少距离,偏你还不信我。”李卫说道。 “如今,我是后悔了,待一会换班,咱们去吃些热乎乎的东西吧,我可受不住了。”吴三海悄悄的挪动一下腿。 “也好,只是不知何时圣驾才能到扬州?”李二狗心中算着时间,不知道是否能赶得上阿浣姐、顾公子他们的婚事。 “应是很快了,咱们也非铁打的,到时候头会给咱们换班,不过也不知道是否可以走远逛逛,毕竟咱们有皇命在身的。” “可不是,如今只能听上头的命令了。”李卫即使心急如焚,也知道此时不宜太过张扬,毕竟如今戒备正是最严的时候,若是擅自离开,后果定会不堪设想,可见当日是自己打错算盘了,如今唯有托人送信回去。 第77章 因吴三海实在是又冷又饿,故而最后两人还是吃了一顿热腾腾的宵夜。 两人自是不会去厨房寻饭食,两个大男人又哪里会做什么吃的,最后只得将吴三海的珍藏拿了出来。 浓郁喷香的面条被捞到了青瓷大碗里,上面淋上青翠的菜叶、又有切的厚厚的肉干放在上面,饶是李卫这个不怎么饿的人都有些蠢蠢欲动了,更别提吴三海了,快速的端起碗,先尝面,又狠狠的咬了一口肉干,果然美味的让人觉得此生足矣。 “哎呀,这味道真是绝了,更难得的是做起来简单,这可是上次沈姑娘送的最后三份了,我都舍不得吃,不过听沈姑娘说不能放太久,姑且下了两份,兄弟你是有口福了。”吴三海说话时候,心中也是微微心疼的,奔波在外,能吃口有滋有味又热腾腾的饭菜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好,托兄弟的福了,不过你也莫舍不得,我带的不也曾给你吃过嘛,而且这面虽然存放时间久,但也不可太久,这次若是有机会我能请个假,得空去趟顾家庄,到时候定会给你带些的。”李卫笑着说道。 “好,好,我先谢过哥了。”吴三海听了这话,再看碗中的面倒是没有太过可惜。 “快些吃吧,待会面软了就不好吃了。” 两人不再说话,端着碗吃了起来,沈浣准备的面饼很大,两人各盛了一海碗,还尚有剩余,正吃得香,却听到一个声音传来:“好香啊,你们在吃什么。” 两人听到声音,吃了一惊,抬头看,来人年纪不大,但是气派却格外足,身着浅蓝色羽缎祥云马甲,内衬墨蓝色里衫,剑眉、凤目,鼻梁挺拔,额前无发,但是挺直的身板愈发显得此人英姿勃发。 李卫和吴三海看到人,立刻跪下了请安:“奴才叩见十四阿哥,给十四阿哥请安。” “起吧。”十四阿哥随意挥挥手,又微微吸口气道:“你们在吃什么,为何如此想?” “回禀十四阿哥,奴才等只是在吃面。”李卫小心翼翼的回禀道。 “哦,还有吗?看上去很不错。”十四阿哥转头看看两人的碗,又看看旁边的铁锅,虽说不多了,但是依然冒着热气,红红的肉干、绿绿的青菜配上微黄的面条,看上去倒是不错。 “这,这。”两人不敢说了,毕竟皇子用餐一向有专人送去,怎能随意吃呢。 十四阿哥本是少年心性,也爱尝试新鲜事物,遇到这从未问过的味道,自然好奇的很,看两人不敢说话,就转身吩咐身边的李良儿道:“李良儿,你去给爷拿个碗去。”他看出这里没有多余的碗了,就问道:“面你们是哪里找的,爷也让厨房下些。” “回禀十四阿哥,这些面是奴才兄弟从一位友人家带来的,厨房没有,今日轮班后,奴才二人腹中有些□□,故而方下了一些面来吃,奴才还有一包未下的面。”吴三海这时候也回过神了,万不敢让这皇子阿哥吃自己剩下的。 “好,你拿出来给爷看看。” 吴三海打开旁边小箱子,拿出一大一小两个用蜡密封好的油布包,恭敬的说道“回禀十四阿哥,这个大的正是奴才等吃的面饼,尚未打开,另一个是放进去的调味的,还有一些肉干,只需和做面条一样,倒是不用再添其他。” 李良儿上前将东西接过去,双手呈给十四阿哥,他接过去,放到鼻子边闻闻道:“倒是闻不到味道,这个果然有如此香?李良儿送到厨下去试试。” 李良儿当然不敢违背自家主子的命令,只得接过去匆匆去了厨房,十四阿哥最近胃口不佳,又和几位爷谈论公事,如今却是真的有些饿了,难得有他想吃的自是要去让厨房试试。 吴三海和李卫还站在一边,恭敬的低头等着,面倒是不敢再吃,十四阿哥看着两人,将手支着下巴,他如今虽说沉稳不少,但是还是年轻,上有皇父、额娘疼爱,下有众位哥哥照应,倒是一向自在关了,他看着李卫道:“你倒是面熟的很,叫李卫对吧,爷曾经还和你坐一桌吃过饭呢,还有一次爷记得向你打听过一个人。” 李卫低头说道:“启禀十四阿哥,奴才正是李卫。” “怪不得呢,爷记得当时你身边有位少年,叫顾元对吧?”十四阿哥声音不高,但是手指轻轻的敲在桌子上,给寂静的房间添了一丝紧张。 “是的。” “嗯,爷记得那少年身手很好,后来竟销声匿迹了,看来也是喜欢自在一些,人各有志,倒是勉强不得,只是不知如今他的功夫是否长进些,爷还想着再比试一场呢。” 李卫该怎么说,他实在不好说那位顾元是个姑娘,又知晓不说不行,正在思索如何应对,忽然一阵香味飘来,十四阿哥倒是直起身子,看着外面,李良儿果然端了一碗面上来,这碗也精致的很,里面的料也梗阻,十四阿哥笑道:“竟是如此快,看来掌勺的厨子倒是知晓这面如何做?” 李良儿笑道:“爷却是猜错了,方才奴才拿过去时候,大厨也有些为难,说没做过,奴才正要细说,四贝勒爷听说奴才是去给爷备些夜宵,就告知大厨只需加热水,将面和调味的放进去,再加些应季蔬菜即可,大厨就照做了,四贝勒爷还说让爷趁热吃,莫等面软了,就失了最佳味道。” “哦,四哥竟还懂庖丁之事啊,如此我可要快些用了。”十四阿哥听了果然兴致更高了,伸出手拿起筷子。 李良儿早已验过安全,也放心的让主子用,又小心翼翼的说道:“主子,方才四贝勒爷倒是要了一碗过去,说是也有些饿了。” “哦,这倒有趣,四哥很少夜间用食,看来这味道果然不错” 十四阿哥倒是不在意,挑起弯弯的面放进嘴里,入口的香倒是让他大吃一惊,又夹了筷肉吃了,没有寻常肉干的咸、干,倒是有些醇香,就连他一向不爱吃的青菜都让他吃了,味道可见如何。 吃了几口,又喝了汤,身子倒是有些热了,十四阿哥方停下,看两人还在站着,就说道:“你们也吃,是不是面有些凉了,爷让厨房再热热。” “倒是还好,谢十四阿哥费心。”两人急忙端起碗。 沈浣的面饼是特制的,格外有劲道的很,虽说放了一会,倒是还好,两人的锅下有火炉子,又放了些热汤进去,味道还是好的,不过在贵人面前倒是不敢放肆吃。 十四阿哥顾不上这些,他如今胃口倒是好了很多,里面很多小干菜也是开胃的很,不消一会竟是满满一碗就吃了,放下碗,李良儿恭敬的呈上一块帕子。 “还有吗?”十四阿哥擦擦嘴巴。 “尚有一些,奴才这就让人端来。”李良儿恭敬的低头。 十四阿哥点点头,不一会又将另外小半碗并几块肉干吃了,又用了些点心,方觉得有了饱腹之感,笑道:“今日爷方觉得自己胃口好了。” 李良儿也松了口气,他本就担心自家小主子若是饿了,不说尚在宫中的德主子怪罪,就是圣上、四贝勒,他都不敢有万分之一得罪。 “哎,可惜没了,这面你们从何处得来的,可还有?”十四阿哥问道。 李卫开口道:“启禀十四阿哥这是奴才俩的一位友人所赠,盖因家中有人经常出门在外,不忍其总是啃干粮,方将面条做成易保存的,又备了调味的,即使到了荒郊野外也可以煮上一煮即可,方法也简单的很。” “哦,是吗,你可知道如何做的?”十四阿哥倒是问道,可见对这个有些好奇。 “奴才听那人说过,先将面做细,再放在油中略微炸一下,至于调味的,有个用骨头汤熬制的,另外将八角、茴香、辣子之类的磨成粉,放上适量的盐即可。”李卫恭敬的说道。 “倒是不难,李良儿记下,回去让咱们厨房试试,若是不懂的,你问这位李大人即可。”十四阿哥笑道。 李卫恭敬的低头。 十四阿哥看天色已晚,不便多留,明日还要早些启程,故而起身道:“天色不早了,爷也回去,你二人早些歇息吧。” 李卫、吴三海恭敬的低头送别十四阿哥,待人走了,吴三海方擦擦汗道:“啊,总算无事,吓坏兄弟了。”今日吃面竟是遇到这样的事情,他也是有些惊讶。 “好了,不提了,快些收拾,明日还要早起呢。”李卫倒是止住了他的话,此时不宜多说。 吴三海立刻回过神,转头去收拾锅碗,两人准备洗漱一番,早些歇息了。 接着说起,四贝勒,他本是要回自己房内,看到十四弟的內侍去了厨房,担心他饿了,毕竟这些日子自己这个兄弟胃口不好,就想寻李良儿问问,谁知抬头看到对方手中的东西,倒是有些惊讶了。 那东西他其实格外熟悉的,患难之情总是难忘,他犹记得当日逃亡中,那几个少年下的面,看着掌勺的有些为难,他忍不住说了出来,毕竟当日他见过几次少年的做法。 果然,随着热气上溢,一股熟悉的浓香扑鼻,胤禛让厨房盛了一小碗,送入自己房内,看着这碗面,胤禛挑了一筷子放入嘴巴里,他的饮食一向清淡,但是却对这个味道并不讨厌,反而愈发记起当日的情形,心中倒是五味杂陈,这面竟如此出现了,又听说是在李卫那里得来的,当日听说是那个少年的家人所制,难道那少年也有了踪迹,当日人各有志,只是自己倒是想看看故人。 第78章 虽然听说了法喀夫人女儿两人穿戴都挺寻常的,戴佳氏夫人真见到人的时候,还是吃了一惊。 那拉太太身上穿着那衣服好像是几年前流行的款式了,料子也非常寻常,搁在家里,只有老四媳妇偶尔穿过。 要知道郎坦家的老四是婢生子,还没入仕,娶的媳妇也只是个八品小官的女儿。所以老四媳妇纵嫁进来子爵府,也还是比较节俭,公中的分例都是好的自不用说,自己私下做两件衣服的时候就有些舍不得。戴佳氏为着这个原因前些日子还说过老四媳妇两句,又额外多给了她两匹料子。 而法喀家那位已经指给康亲王世子的格格,就更让戴佳氏夫人心生疑惑,她穿的都不是丝绸的,而是棉布的,虽然色彩搭配不错,样式也挺新颖,衬得人比花娇,可棉布毕竟不能跟丝绸比啊。 两人的首饰也不怎么高档,那拉太太戴的首饰大部分倒还好,但是看着似乎有些年头了,法喀家那位叫淑慧的格格戴的绒花都比自家女儿戴的差! 戴佳氏夫人因是听说了那拉太太在打听女儿以前的事,故此才请了那拉太太母女来的。为表郑重,她和女儿都盛装打扮过了,连儿媳妇们都专门交代过了。 因此戴佳氏是全套头面上身,珠光四射,一身宝蓝滚朱紫色缎面旗袍,金丝银丝刺绣,连脚上的鞋子都缀着珍珠。 瓜尔佳氏梅雪虽然心里不怎么情愿,但是让她盛装打扮,她倒是没啥意见,早上光涂抹胭脂脂粉就涂了好有小半个时辰,头发倒是没怎么折腾,一头乌黑秀发抹了桂花发油,梳成小两把头。但是她的发饰可是下了大工夫的,两把头正中戴着珍珠和宝石编就的珠花,中间那颗珍珠好有小指头大小,然后左右各是一排银蕊金花,再往左边头发上则插着一朵并蒂紫水晶兰花,右边则是斜插着翠玉步摇,步摇的珠穗儿下面还缀着细细的金丝编成的莲花。 头上都这般细致了,其他地方自然也不能少了,耳坠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雕成的梅花儿,下面还缀着三颗大东珠。项上颈圈那也不用说,赤金镶嵌八宝,中央的蓝宝石足有龙眼那么大,手上则是一对翡翠镯子,水头十足,宛如一泓清水。 梅雪身上的衣服比之戴佳氏夫人更为华丽细致,粉紫色的云缎旗装绣着荷花,衣襟边还挂着一块碧玉,旗袍滚着银白的边儿,滚边上用银丝绣成梅花的花纹,咋一看不显眼,但是一迎着阳光就可以看到银丝反射出来的宝光了。 看着戴佳氏夫人和他女儿这般盛装,淑慧也有些傻眼了。这方这般盛装,自己却偏这样穷酸的装扮,衬托之下,是好的越发好了,差的越发差了,自己不是有点玩过火了啊? 这时候就看出城府见识的差别了,那拉太太虽然事先犹豫,此时倒是一脸坦然了,戴佳氏夫人脸色却很不自然。淑慧虽然觉得自己好像玩过火了,倒也一副无谓的表情。 不过心情最不好的是瓜尔佳氏梅雪,淑慧相貌上本就比她更美,气度胸怀也不同,所谓是腹有诗书气自华,此时虽然一身布衣,也算是清新宜人,自己盛装打扮反而显得庸俗,是落了下成了。 她不是善于掩饰的人,心里不愉快脸上多少要表现出了一点,脸上不高兴,就看着更不美丽了。 淑慧不知道瓜尔佳氏梅雪的小九九,倒是挺好奇戴佳氏夫人请自己母女过来到底是要赏什么花的。 是的,不管到底真正是为了什么原因,郎坦家邀请淑慧母女总要有个好名头,戴佳氏夫人便拿了赏花的名义下的帖子,不过赏的是什么花,倒没有说。 此时荷花已经渐渐凋谢,菊花桂花等还没开,到底有什么花好赏呢?总不能真让自己留得残荷听雨声吧。 结果还真让淑慧给猜对了,就是赏荷花!这里是子爵府,比起法喀家,那花园子大了五六倍不止,有很大看起来很大的一片水,种了荷花,而子爵府在靠湖的边上修了一个两层的高台,这次宴请的地点就在这里了。 和淑慧腹诽的不同,大约是今年天气热,虽然荷花的盛季已经过去,荷叶也没有盛夏的鲜嫩,有些发青,却还有三三俩的荷花在水面上摇曳,风一吹,荷叶浮动,荷花摇摆,水带荷香,倒也宜人。 戴佳氏夫人是主人,她亲生儿子虽然没娶亲,郎坦先头的儿子倒是都大了,自有儿媳妇作陪,还有已经出嫁了的两个庶女也回来凑热闹。 算算也有十多人,倒也够一桌宴席的,戴佳氏夫人准备的极周全,还备了戏,请那拉太太和她一道上手坐了后,便问那拉太太是否要看戏。 那拉太太迎着郎坦家众多儿媳妇的打探眼色中,依旧坦然自若,“没想到亲家还备了戏,实在是太客气了,我家里倒是没养戏班子,寻常虽然爱听戏,倒也不常听。” 其时养一班小戏子倒也不算很贵,一年不到一百两肯定能拿下来,不少权贵人家都养不止一班,子爵府也有两班,戴佳氏夫人本来就心有疑虑,此时更怀疑其那拉家的经济状况了。 其实吧,那拉太太和淑慧俩虽然不是亲生母女,这点都挺像的,都不爱听戏,那拉太太性格爽快,不喜欢唱戏的咿咿呀呀,淑慧就更不用说了,现代人里面喜欢看戏的本来就少,更何况她这个连电视剧都不爱看的。 除此之外,露出的小破绽不知道多少,那拉太太虽然也还算是精明,但是她却长了一副直爽没心机的脸,戴佳氏和她接触也不那么多,还真被她这张脸唬住了。 一会儿听那拉太太说自己家里饮食好,这个是真的,一会儿又说女儿备嫁艰难,这个半真半假,一会儿说要置办个铺子,这个是真的(炸鸡店嘛),一会儿又说钱不够,资金有限,这个是半真半假,资金有限是因为那拉太太给淑慧限定了金额。 戴佳氏夫人的心情便因为那拉太太的话有些摇摇摆摆的,这那拉家的经济状况也实在让她担心。毕竟也是世家名门,法喀更是二品官儿,吃穿不愁这是肯定的,可是吃什么样的,穿什么样的那也有差啊。 戴佳氏都因为这个心理摇摇摆摆的,更别说瓜尔佳氏梅雪了,那是鄙夷了又鄙夷,看着淑慧的眼神隐隐有些看不起,她身边的丫环穿的都比淑慧好,难道嫁过去要跟自己的丫环过一个档次的日子吗? 加上觉得被对方衬托着自己不好看了,她就更不爱搭理淑慧了,两人虽然做的极近,几乎都没怎么说话。她不说话,淑慧当然也没兴趣热脸贴她的冷屁股,于是只偶尔和梅雪的嫂子们说两句话,便专心进攻面前的糕点了。 子爵府的糕点做的可真是不错,光糕就有什么藕粉桂花糕,荷叶白糖糕,蜂蜜鸡蛋糕,栗子粉奶油糕,还有红绿豆沙饼,榛仁果子饼,椒盐发面饼。有一种小圆饼很像是后世卖的肉松饼,淑慧挺怀念这口味,一时吃了不少。 淑慧有个毛病,吃东西一定要喝水,子爵府的茶也不错,口感清醇,回味味甘,结果吃了这么些东西,喝了一整壶茶水。 人这一喝水喝多了,生理反应大家都懂得。淑慧起身要求去洗手间,戴佳氏太太还很贴心的道。 “你在这边不熟悉,叫你二嫂子陪你一道去吧。” 说着,戴佳氏夫人使了个颜色给二儿媳妇,对方也会意的轻轻点头,笑道,“淑慧妹妹就跟着我走吧,免得你找不到地方。” 子爵府占地面积不小,这宴请的地方又是靠湖边的凉阁楼,去洗手间要穿过那边林子,淑慧还真有些担心自己找不到地方,也没什么异议,跟着戴佳氏夫人的儿媳妇走了。 这一离开人群,戴佳氏的二儿媳妇就开始套话了。戴佳氏夫人可算是为了女儿的婚事操碎了心,她刚刚的意思二儿媳妇也理会的挺深刻的。 一般来说,穷倒不是人品上的问题,虽不值得炫耀,也没什么丢人的。 毕竟人的经济状况跟其出身能力性格,还有运气都紧密相连,有的人才高八斗,没有发财的命,可能最后也会穷困潦倒(参见历史上各路名人),有的人大字不识一升,照旧腰缠万贯,得享富贵。 可是没钱装有钱就有点人品问题了。虽说虚荣嘛,也算是人之常情,可是这没钱装有钱被看出来,其中可能还涉及到婚姻,那就是大问题了。 戴佳氏夫人现在就有点心塞。她也知道那拉氏虽然说是累世高门,法喀家却并不是嫡支,并不算是大富之家 那拉太太今儿这表现,她还真有些摸不准呢。 要说戴佳氏夫人心里还有些犹豫的话,瓜尔佳梅雪就是一点迟疑都没有了,她这辈子,纵不做太子妃,也绝对不会嫁个世袭穷官儿,过那等穷酸日子。瞧瞧那拉太太穿的那等衣服,再看看那拉淑慧穿的那身布裙,她怎么肯愿意这门婚事,反正也只是小定,又没正式大定。 她一闹,戴佳氏夫人偏疼女儿,自然就更倾向于退婚了,为了给退婚造势,加上家里还有些事情,她便把那拉家极穷的消息给传了出去。法喀夫妻俩不愿意跟瓜尔佳氏郎坦闹成仇敌,戴佳氏夫人也不想把那拉家弄成敌人。为了反正那拉家事后太过恼火,她是让人往法喀为官清廉,故此清贫的方向传播的。 要说这样的话,那拉太太和淑慧也算是达成了目的,但是事情偏在郎坦那里卡住了。 戴佳氏夫人安排完了,就给郎坦送了信,说起来想要退婚的事。结果戴郎坦写信臭骂了一顿戴佳氏夫人,他郎坦为人堂堂正正,既然已经小定过了,那也是订了亲了,怎么能因为亲家贫寒而退婚? 法喀虽然不知道老婆出了什么招,看这样子也猜出来,郎坦家肯定是有退婚的意思,结果却在郎坦本人这里卡壳了。这事可真是不好办了。法喀还是有些良心的,郎坦本人这般光明磊落,连番保证绝对不会因为法喀家境贫寒退婚,还保证会多陪嫁一点,法喀甚至有点愧疚,还真不好说出怀疑对方女儿闺誉有问题。 满人还是相对比较开放的,不像汉人把女子贞洁看的比天还大。看着郎坦真诚的面容和已经花白的头发,法喀本人甚至决定,如果瓜尔佳氏梅雪本人没有实际上的问题,能安分下来好好过日子,这婚事若拖一阵子没什么变化,要不就这么着了吧。 如果关于郎坦的事情让法喀为难的话,椿泰世子的态度就让他烦躁里带着一点欣喜了。 法喀本人之前和康亲王世子椿泰并无接触,当初因为康亲王在婚事的态度暧昧反复,他其实对康亲王连带他女婿的印象并不算很好。这次法喀在京西大营练兵,碰巧了康亲王世子也过来历练。(椿泰:才不是碰巧,是争取来的。) 总之,既然有了机会,法喀肯定是会细心观察自己这个未来女婿的,婚事是不能退了,但是可以有针对性政策嘛。不想还没待他安静观察,椿泰就自己粘了上来。 对这个未来女婿的相貌,法喀基本上是满意的,毕竟椿泰可是被捧为爱新觉罗氏第一美少年的,论外表论仪态论气质,那都没什么好挑剔的,就是身高相较于成年人也不算矮的了,法喀唯一不满意的就是椿泰相貌太好了,只怕日后桃花太多,自己女儿容易失宠。 至于礼仪嘛,倒也说不出来什么,除了过于热情了点。这倒也不是坏事,法喀是个实际人,虽然自己和老婆感情好,成婚就没纳妾不说,小妾就成了摆设,但是很显然康亲王世子,未来的铁帽子亲王基本不可能守着一个女人过。既然如此,和自己这个未来女婿打好关系也不是坏事,就算日后椿泰有偏宠,对妻子也会多一份尊重。 原本相处的也挺好,就算是带着老丈人看女婿的挑剔眼光,法喀也得承认,椿泰这不仅是个人才了,文武双全都往少里说的。论文才,写诗词作文咏赋一样都不差,有些拍马屁吹嘘的甚至把他跟法喀的同姓纳兰容若比。当然,椿泰跟纳兰容若这清朝第一词人比还差的远了,不过也从侧面反映了他的水平。论武,椿泰个人武力值更是爆表,法喀完全没法子挑剔。 除了文武双全,椿泰为人也温和,还能吃苦耐劳,完全不是寻常的公子哥做派,法喀欣喜之余,倒是有些疑问,椿泰这才多大啊,纵天赋高,怎么会这样样精通,熟了后,他还是问出口。 那是个月亮颇圆的夜晚,椿泰弄了瓶好酒,来找自己老丈人小酌。明月如银盘,夜空深蓝,远处平林漠漠,景色太好,所以法喀在很多年后,还记得银色月光下少年明净如玉,悲凉如诗的面容。 “我额娘去的早。” 一语说尽了多少辛酸,说的法喀本人都升起了一点父爱,他昔年也听过一点关于康亲王府传闻。别看康亲王杰书和椿泰俩现在父慈子孝的,当初康亲王很宠爱一个侧福晋,椿泰在挺长一段时间里着实吃了不少苦头。 当然私心也有一点,法喀心里斟酌了一下,叹了口气道,“你素日也别太辛苦了,毕竟都过去了,你也已经封了世子。不过我虽然身为男子,也得说男子纳妾图享受,到底受苦的是女人孩子。” 椿泰没说话,沉默的喝了一杯酒,叹了口气。 法喀看他也没反驳,心下一喜,脸上做一副叹息状,“毕竟后院的女人哪有不争的,我婚前有两通房,日后再没纳妾,夫人还不高兴呢。” 都成了亲家了,法喀的家庭情况椿泰当然是知道的,法喀夫妻俩也算是恩爱的典范了,但对方是老丈人,这话说的有些意味深长了,椿泰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做出什么保证。他是为淑慧心动的,然而这份喜欢还挺难让他去决定做个异类,就算是加上幼时的经历,还是让他很难做出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保证。 毕竟写了这首词的纳兰容若自己都没做到一生一世一双人。写的那般动人,也只是句空话,原配卢氏死了,续娶了官氏,还有妾颜氏,最后还纳了个沈婉,这些还不算没名气的侍妾通房,说起来都不如法喀这样的大老粗。 月亮很明亮,篝火更是旺盛,椿泰白玉面容上的犹疑,法喀看的是一清二楚,虽然心里有些失望,倒也在意料之类。让一个未来的铁帽子亲王只守着一个老婆过?他觉得自己还没那么大脸,只要日后椿泰不会宠妾灭妻,自己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为了怕椿泰尴尬,法喀很快就转移了话题,说起来第二日的演练来。法喀今年四十二了,从十来岁开始入伍,如今也二十多年了,经验丰富,椿泰再有天赋,经验不足,因此听的挺认真,一晚上很快就过去了。 结果第二天上午,也不知道哪个请假回来的就把外面的流言给带进来了。俗话说的好,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可知流言这种东西的传播速度,从来都跟通讯方式先进与否无关的。等到下午,椿泰就听到关系好的宗室带着几分同情的对他说。 “听说,法喀大人家里情况不太好,挺清贫的,说起来皇上给你定的这门婚事虽然也算得上贵了,可是这嫁妆就难免有些……” 椿泰倒是没听自己未来老丈人说过家里钱财的事,可是看法喀帐篷里的东西倒都挺寻常的。一共见过三次淑慧,除了在宫里那次,穿的也就是一般富户的样子,穿戴打扮一点都不奢华,别说跟宫里贵人比,跟他爹的小老婆比那也是落了下乘的。于是也不怀疑这事真假,跑去找法喀表忠心了。 法喀听完椿泰小心翼翼,期期艾艾的表达了只要媳妇过门就好,不需要多少嫁妆的,倒是又好气又好笑,还有一丁点感动了。原本昨儿椿泰没有能对法喀表达自己以后不纳妾的决心,法喀虽然知道是人之常情,还是有些失望的,决心这两天还是别跟椿泰打照面了,多少看着有那么点小不顺眼。但是椿泰今儿一过来表忠心,法喀又把那点不顺眼给收起来了,自己这个女婿还是挺好的。 当然该说的还要说,法喀又笑着辟了一遍谣,和之前辟谣的时候不同的是,这次是笑着的,“放心,我女儿嫁给你,该有的都会有的,纵使是砸锅卖铁,也不能少了我女儿的嫁妆。再说,我家里虽然不算那等富裕的,也还不到那地步。” 法喀他这么说,椿泰更担心了好不好,砸锅卖铁什么的……然而俩人还没来得及沟通完,那边演练的兵丁就出了件事,法喀被人急急叫走,沟通就此终止了。椿泰本来想要跟过去看看,他的亲兵却来报,说是四阿哥来了。 胤禛?他怎么来了? 椿泰心里十分奇怪,考虑到四阿哥只能拉开四力弓的武力值,基本上是不可能上前线了,自然也不会在军队里历练,而是去了户部,椿泰这自进了京西大营,还没跟四阿哥见过面呢,而且最近四阿哥也快纳侧了,这跑过来明显又不是有旨意,也不到底知道是什么事。 椿泰心里带着不解和担忧,上了马去大帐见四阿哥了。 子爵府的占地面积还是不小的,这一片梅林也足有法喀家的花园那么大,淑慧要去的就是隐藏在梅林的一幢小楼。现在是夏季,梅花是没有的,不过树上有稀稀拉拉的梅子,也不多。 被戴佳氏夫人指使来套淑慧的话,这位姓马佳的二少奶奶自然是个八面玲珑的,看见淑慧的视线在梅子上 (.) 第79章 本以为事情到这样算是成了,结果孔三发现自己似乎有些过于乐观了。虽然看着法喀老爷好像是喝多了睡着了,可是不论他是拍也好,喊也好,甚至下了重手掐也好,都没有能把老爷喊醒。 这下事情可难办了,孔三暗暗发愁,看这个样,估计是给老爷下了药了,也难怪老爷从中午到晚上一直都没醒。可是老爷这个样子,怎么把他弄回去却是个大问题,而且还不知道之前那些人有没有派人在门口守着。 可扔下老爷不管,跑回去求助,也不好办,从这里到家里,来回光路程就大半个时辰,谁知道到时候会发生什么?孔三心里犯愁,一时想不到个好办法。 正愁得抓耳挠腮呢,门还被敲响了,孔三还以为那群人找过来,吓得他心都快跳出来了,没想到是个打杂的问要不要热水或者茶水,不要的话,今晚上是不会烧热水了,要等到明天。 “吓死老子了。”孔三摸了摸胸口,轻轻拍了下,听着那杂役不耐烦的声音,孔三突然灵机一动,不还能偷梁换柱嘛。 于是他开了口,说要一壶热水,打开了门,那送热水的杂役长得还挺高大,也不知道好手好脚为何跑到青楼里干活,相貌也不坏,就是眉眼间不怎么耐烦,口气也很不耐烦,“你们还真要热水啊?” 感情这位老兄只是嚷一嚷啊? 事情还没完呢,孔三正准备接热水,不想那男人把手一缩,反而伸出了另一只手。 “你这是个什么意思啊?” “钱啊?你大晚上要热水不给钱啊?一钱银子!” 孔三都快给气笑了,刚进门的时候那姑娘解释过,这进门费里面包含了基本的茶水服务点心,当然你要是额外想打赏或者另外置办酒席,也没什么问题。这男人要是少要一点就罢了,张口就要一钱银子,当他的钱大风吹来的?他攒点钱容易吗? “你茶水还要不要了?”男人见孔三不说话,自己把价格降低了一点,“半钱银子总的有吧。” 孔三本来还对自己要做的事情有点歉意的,此时见着家伙的嘴脸,也没多少歉意了,给了一块散碎银子,接过热水放到桌上,左手抓住男子胳膊把他整个人一带,右手劈到男人后颈上,男人连喊都没来的及喊,就老老实实的晕倒了。 “对不住了,兄弟。” 孔三还笑着道了个歉,就是男子肯定没听见罢了。他也不罗嗦,把法喀身上的衣服全给剥了下来,然后把送茶水的杂役衣服也全剥了下来,迅速给双方换了。一面换,孔三一面还庆幸。幸亏自家老爷也不爱带什么金啊,玉啊,扳指啊,不然这次可亏大了。 把这一切给弄完,孔三开了门,左右看看,发现走廊上没人,迅速把法喀扶出来,溜了下楼,这回运气不错,大约是人都睡了,都没撞见人,看后门老头的钥匙,孔三是早就拿到手了,此时先开了门,然后把钥匙扔到睡着的老头床下,但愿他以为是自己弄掉了吧。 然后扶着法喀上了马,骑马飞速跑了。 半夜里,某个被打晕的家伙发现自己竟然身处春风楼里最当红的萱萱姑娘房里,吓得飞快溜走了,他认识萱萱姑娘,萱萱姑娘可不认识他,就算是萱萱姑娘不计较,万一被楼里知道他被萱萱姑娘当成客人给睡了,他也吃不了兜着走。 而且,他身上这衣服可是绸子的,怎么看都有古怪。杂役倒没有想到这里面还涉及到朝堂上的争斗,还以为是春风楼那位当红的姑娘和萱萱姑娘争花魁,使了手段坑萱萱姑娘一把。毕竟萱萱姑娘向来非达官贵人不接待,架子摆的那叫一个高,如果被人发现和杂役有一腿,名声一下就坏了,再想走清高路线就不可能了。 当然,对于萱萱姑娘,可能只是坏了名声,对他可就是要了命了,杂役决定打死也不对人说昨晚发生的事情。 不过他也算是运气,似乎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小小的杂役身上发生的事情,第二天就是中秋节了,他还得了些赏钱,春风楼里还发了月饼,一切如常。 法喀家的中秋就有点的没什么滋味了,云林云岩兄弟俩要值班,法喀没露面,说是有要紧事临时回了军营,家里就那拉太太和淑慧母女外加大嫂西林觉罗氏三人,很有点惨淡的味道。 不过菜倒是丰盛的,鸡鸭鱼肉,山珍海味,汤品火锅自不用说,光月饼就有十几种馅料,常见的红绿豆沙五仁枣泥自不用说,还有奶油栗子,芝麻,云腿,鲜肉,莲蓉蛋黄,除此之外,小姑子不知道用什么法子做了一种冰皮月饼,那月饼皮半透明,有股糯米香味,里面的馅料若隐若现,十分诱人。 西林觉罗氏很喜欢这种月饼,吃了一个后还想再来一个,只是左右看看她又有些犹豫了。 今儿婆母那拉太太脸色尤其难看,小姑子淑慧倒是十分之殷勤,对着婆母几乎有点讨好的意思了,这可是有点稀奇了,作为家中唯一的嫡女,那可是公婆的掌上明珠。淑慧生的也好,性格也还不错,以前虽然有些骄傲任性,不过也不失天真活泼,这大半年经过了些事,倒是比以前稳重了,性格还是很好,竟有些温柔体贴。 比如说此刻,淑慧就注意到了大嫂西林觉罗氏对冰皮月饼颇感兴趣,笑着道,“大嫂尝尝这个,山楂馅料的,酸甜酸甜的,味儿也不错呢。” 瞧瞧这细心的,生的还好,一双明眸明亮非常,此时月明星稀,银色月光从苍穹落下来,倒给眼前的姑娘蒙上了一层银纱,整个人好似都在发光。 别说淑慧性格好,就是性格不好,就冲这小模样,家中人也没法子对她说重话吧,西林觉罗氏摸了摸肚子,心下暗想,如果自己这一胎是女儿的话,希望能有小姑子这般品貌就好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自己看着淑慧都觉得没法子对她说重话,为何今儿婆母脸色那般难看?难道是淑慧做了什么惹了婆母生气?不应该啊。 不过西林觉罗氏也不敢劝,一方面她自知是庶子媳妇,虽然娘家不错,在婆母面前还是没有多大脸面,另一方面也不知道内情,所以也不敢多说。 是以,这一顿饭吃的是有点闷的,三个人都有心事,谁都没吃好,也就是混个饱而已,那拉太太怀着孕,精神不济,看大家也没兴致了,索性让大家都回去了。散了席,因西林觉罗氏月份大了,虽然说是中秋月明,淑慧还是怕晚上路黑,叫了个丫环打了个灯笼在前面照路,自己送西林觉罗氏回院子。 西林觉罗氏扭头看看淑慧被月光勾勒出的柔和的侧颜,张了张嘴,不知道该不该问。 不想淑慧非常敏锐的转过头,“大嫂?”有什么事吗? 既然淑慧都开口问了,西林觉罗氏也忍不住问了,“今天额娘怎么……看着不太高兴的样子?” 淑慧愣了下,很轻松的笑道,“阿玛和哥哥都不在家,能高兴到哪里去?” 她话说的挺随意,西林觉罗氏想想也是,大中秋的,两个儿子都去当值了,丈夫也说有事没回来,能有多大的事啊,中秋都不回来,难不成是夫妻闹矛盾了?能闹什么矛盾到中秋节都不回来?明明圣上发了话说这次回来的将领可以在家里过中秋的。 西林觉罗氏猜测着睡着了,睡得一点都不安稳,虽然那拉太太对她不算很亲热,但也还算照顾,也不管她院子里的事,想着给丈夫赛个小妾通房,西林觉罗氏可不希望家里出什么乱子。 这么胡思乱想了半夜,睡着的晚,第二天醒来时候就已经挺晚了,梳洗过用过早膳,正想派人问问公公回来了没有,结果就听说她娘家哥哥来了。 西林觉罗氏是家中幼女,她娘家哥哥已经三十露头了,在御史台当个御史,他这次来也不是过来看妹妹的,或者说看妹妹是顺路的。 西林觉罗氏的哥哥这次过来主要是报信的,今儿朝会上,法喀被御史给直接参了。 而且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一件事。 一个御史参的是法喀养外室,外室生子后不闻不问,这一个还是轻的,一般罚俸禄略或略降职就差不多了。另一个问题就比较严重了,说是法喀□□不给钱,大中秋的被青楼的妈妈给告了……说的有鼻子有眼,认证物证都有,还有三个同伙。 这个事就很严重了,清朝是明令禁娼的,相较前朝京城烟花,秦淮风流,本朝京城里比较正经的秦楼楚馆极少。 从顺治八年,朝廷下令停止教坊女乐,开始禁娼,从上至下掀起了清代的“禁娼运动”。顺治十六年,则直接裁革女乐,等到康熙十二年复令重申禁娼,十九年颁布的律例上明文规定:“伙众开窑诱取妇人子女,为首照光棍例斩决,为从发黑龙江等处给披甲人为奴。” 按照大清律例,官员□□先打六十大棍,然后直接革职一捋到底,至于是不是会永不录用,那就看情节轻重,背后有没有关系,皇帝心情是不是高兴开恩一下。 是以在整个清朝彻底败坏之前,没几个官员敢冒这个险,置妾养瘦马甚至养小倌儿的不少,几乎没有公然嫖的,偷偷去青楼的都特别小心翼翼,真看上个姐儿也不敢明着来,或是偷摸叫了来,或是给赎身置于外室。 在这样一个情况下,法喀一向是以私德良好著称的,这一下整个朝廷哗然。虽然不知道这两件事是哪位背后主使捅出来的,还是一人一件,但是□□和大阿哥一边的官员都穷追猛打,几乎要把法喀当庭定罪,法喀那几位竞争者也没少落井下石。 这样的情况下,像西林觉罗氏的哥哥这样想要说情的都被喷了回去,四阿哥和康亲王也出列说不能听一面之词,结果被那御史差点指着鼻子骂,说人证物证俱在,怎么是一面之词了? 也就是康熙一向是个强硬皇帝,才只是叫人调查了,而不是迫于压力没有直接把法喀撤职查办。 所以等下了朝,西林觉罗氏的哥哥就急急忙忙跑过来报信,大家是姻亲,妹妹还压在别人家,都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早点跟法喀家说,不论法喀是不是真的在外面乱来了,还是被人诬陷,都好早点做准备。 西林觉罗氏的哥哥也没先见妹妹,只见了那拉太太,然后和得知哥哥来了赶过来的西林觉罗氏说了两句,便匆匆跑回家了,他还得找他爹拿个商量,看看这事该怎么办。 从哥哥那里得到了消息,西林觉罗氏这才知道为何昨儿婆母那个脸色,她也是有些政治敏感度的,就眼下这情况,别说升任从一品陕西刺史了,法喀能保住正二品副都统都难! 皇宫外,不论是想要保法喀的,还是要把法喀踩下来的都忙的不可开交。 皇宫里,康熙正在心惊,今□□上嚷嚷着要把法喀撤职严办的官员足有一大半,其中有一小部分是直臣,康熙心里清楚,而剩下的那部分便是依附太子和大阿哥的了,平日双方互相攻击时候还看不出来有这么多,此时两边连起来攻击起一个人来,那就十分显眼了,也足以让康熙暗暗心惊。 梁九功跟了康熙几十年了,对这位万岁爷的心思也能摸透几分,此时是十分不想进殿伺候的,但是还真不能不去。 “皇上,昨儿下午送进来的折子。”想了想,梁九功还是插了一句嘴,“里面有镶红旗副都统法喀大人上的折子。” “法喀昨天上了折子?” 康熙没想到法喀竟然也上了折子,还是密折,脸色顿时变得很奇怪。 第80章 纱幔低垂,层层叠叠的愈发显得房间格外的朦胧,向里望去,锦绣织就的百蝶胡罗帐阻挡了视线,帘勾上小小的鸳鸯戏水锦囊散发着淡淡的木兰花香。 床上的人习惯性的睁开眼,警觉身旁有异,正待动作,却感到一人尤带睡意的呢喃:“阿浣,是我。” 沈浣方放松紧绷的身体,悄悄的退开一些,觉察到身上清爽的柔软里衣,应是已经已经洗过换好衣裳,方直起身,却觉得身上竟是被碾过一样,痛的很,微闭上眼睛,想起昨夜的种种,双耳染上一抹红色,再是淡漠也不好意思面对身畔之人。 倒是旁边的人轻笑道:“阿浣,你莫不是害羞了?” 沈浣没有回头,却是不知道再想什么,只是愈发红艳的耳朵泄露了她的心情。 顾修文笑的愈发开心了,平生所愿得以实现,他仿佛放下许多,愈发显得温润如玉,想到昨日的洞房花烛、鸳鸯交颈,他忍不住起身将沈浣转了过来,低头亲在她白皙的额头,又将人拥入怀里:“阿浣,吾妻。” 沈浣不得不将脑袋放在顾修文的怀里,鼻尖是淡淡的墨香,他自小养成了爱洁的习惯,故而一向清爽的很。此时她方觉得阿文竟长得如此高大了,甚至可以把自己轻而易举的拥起来。 过了一会,沈浣推推顾修文,示意对方放开她,半晌,对方方不情愿的拉开些距离,沈浣说道:“该起了,天色不早了。” 说完,忍住了身体的不适下了喜床,走到屏风后去换衣裳,今日是成婚头日,她穿的是红色的一套喜服,比着昨日的吉服少了几分繁杂,从屏风后走出,她坐在了黄花梨木制的喜上眉梢妆奁前,看着镜中的青丝犯了难,往日她都是简单的将头发编成麻花,但是听说成婚后的妇人不能做少女打扮,虽然看过但是却压根没有动过手。 顾修文甚少看到如此的沈浣,有些呆怔了,青丝垂下来的阿浣竟是多了几分娇柔,愈发显得有些稚嫩了,她虽说下巴尖尖,但是脸却并非瘦削,反而是带着圆润的精致小巧,肌肤晶莹剔透,可不是显小嘛,此时她眉头微敛,仿佛遇到了什么难事,让人有些心疼又好笑。 “阿浣,怎么啦?莫不是不知如何宿头?”顾修文走上前。 沈浣回转身子,眼中带着疑惑,仿佛诧异顾修文竟知晓自己的心事。 顾修文走上前,用其一向舞文弄墨的手执起她鬓边的一缕青丝道:“青丝缨络结齐眉,可可年华十五时;窥面已知侬未嫁,鬓边犹见发双垂。阿浣,你可知道女子为何婚后盘发?因为这会告诉他人此人早已身有所属,故而已婚女子皆盘发,今日我为你绾青丝可好?” 沈浣点点头,直起脖颈,让顾修文方便动作。 顾修文拿起妆奁上的镂花绿檀木梳,掬起沈浣的几缕发丝,将乌黑柔顺的长发盘成漂亮的发髻,有挑出几缕碎发零落在耳畔,又捡起盒内的一枚薇铃簪轻轻插入鬓边,看上去简单又不失雅致,与她精致小巧的脸蛋极为相配。 看着镜中自己竟与往日比多了几分不同,沈浣倒是诧异顾修文做的真是不错,左右晃晃脑袋,看看,眼中有些新奇。 “阿浣,如何?这是我特意向师娘问的,不过我有些笨拙,只学了这么一种最为简单的,你看看如何?”顾修文有些羞涩。 “好,很好。”沈浣点点头,又加了一句:“比我自己弄的好多了,教我。” “好,不过,若是我在家都可以帮你的,以后我定会去找找看身上有没有?”顾修文听了她的肯定,说话声音带着雀跃。 “书上会有这些?”沈浣好奇了,她看书不多,倒是不知道关于女子的头发,古代人也会写,异世有不稀奇。 “自然,有人需要,自然会有人说,只是需要寻找。”顾修文笑道。 “那还是算了,我去问问村里的嫂子们,往日是我没有用心看,你如今公务正忙,莫要耽搁了。”沈浣想想还是拒绝了。 “嗯,我省的,若是见到,我自会买些回来。”顾修文回道。 忙完头发,两人洗漱一番,沈浣又帮着顾修文将衣服、配饰打理好,两人方出去。 出了房内,天色倒是刚放亮,呼吸间微带着湿润,翠儿已经在院里忙碌了,看着两人笑道:“阿姐,阿文哥,你们起了,我已经备好的早膳,正等着你们呢。” 沈浣说道:“翠儿,辛苦你了,怎不等我们起了再做?” 翠儿笑着扬扬手中的托盘道:“哪里费什么功夫,不过是煮些热粥、做了几样小菜罢了,阿姐,你们先进去做,李卫哥买了些油条、糕点,都已经放在里面了,还有那位陈先生也来了。” 翠儿说着陈先生时候,脖子微微缩了一下,她知晓陈先生的身份,而且还在陈帮待过一段时间,至今仍然敬畏帮主的威严。 沈浣与顾修文相视一眼,倒是有些惊讶,顾修文倒是在昨日见过陈先生了,昨日对方也来喝喜酒,两家本就是同村,如今清早来家里倒是有些让人惊讶,毕竟自家刚刚办完喜事,那位陈先生并非轻狂之人,为何今日竟有些失礼。 想着这些,两人还是进了花厅,李卫正在陪着陈先生谈着,当年李卫尚是小混混时候,对漕帮的这些英雄们敬仰的很,如今竟与一帮之主坐下闲聊,虽然李卫如今今非昔比,但是还是有些恍惚的,两人说了常州府的风土人情,又谈起了近日的气候,时间倒是过的还快些,翠儿倒是不敢打搅,一直在外假装忙碌。 看着沈浣和顾修文,李卫先起身说道:“阿浣姐,顾兄,你们来了?” “李兄请坐,今日多有怠慢还请原谅。”顾修文先说道。 “哪里,哪里,新婚一向事情多,还是我打搅你们了。”李卫也连连说道。 两人寒暄了几句,顾修文对陈先生行一礼道:“陈先生也在,今日照顾不周,还请见谅。” “哪里,是我不期而至,唐突了顾公子与夫人,还请见谅,因昨日见两位有情人终成眷属,心中也有些感慨,我孑然一人,是故晨起趁着天色尚好来看看两位,打搅了两位。”陈阿三面色沉稳的为自己的到来解释道。 “哪里,哪里,陈先生能来,是我们夫妻的福气,先生请坐下,不如用顿便饭可好?” “好,好。” 几人从花厅出来去了饭移步,因今日是新人第一餐,大家又都不是外人,陈先生也是长辈,故而就在一桌吃了,一会,李卫先端起酒杯说道:“今日是顾兄和阿浣姐二人的新婚之喜,我祝两位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顾修文、沈浣站起身端起酒杯谢了李卫,两人一饮而尽,又有陈先生站起身道:“顾公子、顾夫人,今日多谢两人的招待,陈某也恭贺两位新婚大吉,我痴长两位二十载,今日也算得上可以长辈身份说上几句,望你二人相望相守,永不分离。” 两人听出陈先生的善意,起身恭敬的谢了,三人一饮而尽,如今顾家没有长辈,今日有长辈在堂,也是一种慰藉。 翠儿也举起酒杯道:“阿姐、阿文哥,翠儿也恭喜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 几人喝完酒,相视而笑,言谈间更加的亲密、自然,俨如一家人,就连翠儿都对陈先生减了几分敬意,在席间问了一些话,要知道她和李卫幼时就想若是能加入漕帮做一名小喽啰就是天大的福份,如今竟得以与一帮之主同坐一席,果然荣耀的很。 如此聊了,几位年轻人发现这位漕帮帮主看似寡言淡漠,但是言谈中多是对小辈的提点,而且其见多识广,任何事皆能说上几句,就连顾修文都接着问题询问了一些河道之事,对方也提了不少见解,对几人多有裨益,怪不得人常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虽然这位陈先生说自己已近不惑之年,但是他的身姿英武又不失文雅,丝毫没有寻常武人的粗犷,说是出身官宦人家也不为过,果然是深不可测。 饭毕,陈先生并未多做逗留,只是留下两个箱子,顾修文倒是惊讶,推却不受,但是对方却并未拿走,只是让顾修文上前几步低声说道:“我知你对我定是怀疑的很,毕竟咱们虽说有几面之缘,但是交情并不多,只不过,我却与你们顾家渊源颇深,我与你的长辈有故,当年阴差阳错竟失了你们的下落,如今方找到,我绝非有恶意,这些礼物也是作为一名长辈的贺礼,还望莫要推却。” 顾修文有些疑惑,毕竟他却是未曾听家中人说起,待对方拿出一枚玉佩时候,方有些疑惑,因为上面的字竟是青,记得自己的姑姑闺名就是姓顾,单名一个青,自己身上还带了一个文字玉佩。 “这个想是你定然认得,我认识你姑姑,当年她与我有恩,谁知最后竟阴阳相隔,我定不会害了她的亲人。” 顾修文将信将疑,对方毕竟没有给出太多实证。 陈阿三知道对方不信,只是说道:“不信也没关系,以后自会知晓,当日初见,我就觉得你面善的很,你与你姑姑长相有些相似,后来果然是有关系,我方查出你姑姑的下落,只是已经迟了。”他的声音低沉,面色带着说不出的失落与愧疚。 顾修文知道不管信与不信都并非自家说了算,只是他不知倒是相信此人不屑说谎,点头道:“先生莫要太过伤怀,人生不如意事常*,还要多多保重身体,既是与我家长辈有旧,我们自当以礼相待。” “如此就好。”陈先生说道,定定的看了顾修文一会,转身告辞。 顾修文将人送到门外,看着此人缓慢而坚定的走到路上,穿过银杏林方回身。 第81章 新婚后三日新娘子回门,因双方长辈都不在了,故而又有一些远道而来的客人专程赶来帮忙如赵家一家人,顾静然母子以及李二狗,这些人因为这样或那样的事情需要及早返家,不便久留,故而顾里正和顾老先生商量干脆今日一并将回门宴办了,毕竟这些人也是以阿浣的娘家人来道贺的。 宴席是在顾老先生家摆的,乡下人讲究的不多,请了同族的一些长辈族亲,又有主事的族兄弟们,热热闹闹的摆了四桌,女眷们则留在内室里也有一桌。 赵郎玉的娘亲赵家的太太是一位眉眼温婉的江南女子,虽然年近4旬,仍然是保养得宜,两兄弟的好相貌皆承自其身。 赵父则相貌堪称上是端正,身材清瘦,有些文弱,说话倒是文雅有礼,丝毫看不出是一位精明的商人,反而像是一位饱读诗书的秀才,但是其对妻儿好的很,时时刻刻不忘顾忌自家夫人的身体,嘘寒问暖,看兄弟倆习以为常的样子,可见这是他做惯的,如此怪不得赵太太一派清朗的模样,可见日子过的极为舒心。 顾修文陪着长辈客人吃酒,先是举杯说了感激的话,他是真心感谢的,凭两人如今的情形,婚事能办的如此体面,都是这些长辈、族兄弟们大力相助的结果,只能不让他感激不尽呢。 “诸位长辈兄弟们,这些日子大家受累了,修文能有今日多谢大家一直以来的照应,修文铭记在心,在此敬大家一杯,多谢了。”说完,率先将酒先干未经。 “修文,如此说就见外了,但年你祖父和你父亲长安,都为咱们乡里做了多少好事情,咱们这些老骨头都记在心里呢,再说你自从有了功名,经常去村里学堂给娃娃们讲些诗书,让别的村的人羡慕的不行,要说得举人老爷指教那可不是谁都能够有的福份,大家做这些也是应该的,只望你能够不负祖辈的期望,堂堂正正的做人。”年事已高,许久不再外出的一位长老叮嘱道。 “是,修文定不会忘记叔公的叮嘱,一定不堕我们顾家庄的名声。”顾修文认真的点点头。 之后,顾里正又说了一些,大家很给面子的点头,长辈们有话说,这些平辈们凑在一起挤眉弄眼,顾修晋之前就认得李二狗,两人都是性格圆滑又喜与人为善之人,倒是很能说的上话,如今推杯换盏,又拉着顾修文喝酒到:“阿文,喜宴上我可看出你并未喝醉了,今日哥几个好好的喝一个,你可不能再逃过去了。” 他们身旁的顾修才也是个爱凑趣的,敲着桌子说:“好,今日可没外人,咱修文如今也是成家立业的爷们了,得好好的庆贺一番。” 被几位族兄弟如此一番说笑,顾修文也放开了,几个年轻后生互相敬酒,长辈们也放着这些后生们联络感情,只有顾里正敲打了边顾修晋、顾修才,劝他们照顾些顾修文,毕竟他尚年少,莫要贪杯。 少年得意须尽欢,一派觥筹交错的场面霎是热闹,赵郎月也和大家凑了一桌,笑着和顾修柏聊着些生意经,两人自熟识后,在生意上也有些焦急,倒是有些投缘,看着顾修文如此俊雅清冷的少年在一群年轻后生中相处也是融洽的很,赵郎月放下杯盏笑道:“真是人不可貌相,修文看上去清清冷冷的,今日和这些年轻人却是相处的很好。” 顾修柏自来拿顾修文当弟弟待,也笑道:“别看修文不爱说话,这孩子脑子其实灵活的很,小时候修晋这些孩子都被他耍的团团转呢,不过呢,他倒是个长情的孩子,少年得志却不忘初衷,不枉村里长辈们对他的一番苦心了。” 赵朗月点点头,顾家庄看似普普通通,但是相处久了就能发现这个村中的人大多善良淳朴,又有几位有大智慧的老人家看着,这些年轻人虽成就不同,但都不乏血性、自立、自强之辈,即使是稚子,也明事知理,又有顾修文、顾修才等有功名的读书人做后盾,兴旺之相愈发明显,可不让人心生感叹,一个宗族能如此深谋远虑,的确是兴盛的根本。 年轻人的热闹也隐隐约约的传到女眷这桌,听着有些熟悉的声音,张婶倒是先笑了:“一听这大嗓门就是我们家的修晋,哎呀,这傻小子,我怕他把修文给灌醉了,修文哪及得上他皮糙肉厚,别伤了身子,明日还要去衙门呢,我去叮嘱他们一番。” 张婶一向拿修文当亲儿子看待,说着要站起身,顾师娘拉着她道:“好了,嫂子,今日是个喜日子,还不许年轻人乐呵乐呵啊,修晋他们有分寸的,再不济还有修柏看着呢,你就放心吧。” 沈浣也站起身,说道:“婶,你莫急,今日应是修文好好款待诸位长辈兄长,多谢你们如此辛苦,阿浣和修文感激不尽,也谢谢诸位婶子大娘和嫂子的帮助,我敬诸位一杯。” 说完端起桌子上的桂花酒,站起身认认真真的敬大家一杯。 在座的都喝了沈浣的酒,长辈们又叮嘱了些夫妻好好相处过日子的话,沈浣点点头听了。 赵郎玉和曹顥以坐在旁边一边悄悄说着话,看着今日穿一身红衣愈发美丽的沈浣捂着嘴巴笑了,起哄道:“阿浣姐姐,你今日好好看啊,新娘子好好啊。” 赵夫人笑着给自家小儿子擦擦嘴巴,打趣道:“郎玉和顥儿想不想也娶个新娘子啊?” 赵郎玉和曹顥如今也是有些知事的年纪,两个脸颊有些红红的,惹的在座的女眷都捂着手帕笑了,俱说道:“看看,这么小的小人儿家都知道娶新娘子了,可见是长大了。” 惹的两个孩子跳下位置道:“不和你们说了,咱们去找哥哥他们吧。” 曹顥和自家娘亲说要找李卫哥哥,小郎玉说找自家朗月哥哥,两位娘亲痛快放行了,翠儿和小菊两个丫头也吃好出去玩了,剩下的几位夫人太太与沈浣说些私密话,赵太太聊起了如何处理些日常往来,张婶又提点了夫妻相处之道,又有顾静然说了些同僚家眷的往来,毕竟时间有些短,大家也只能挑些紧要的讲,沈浣也知道大家的好意,俱认真的听了。 如此聊了不少时候,宴席方散掉,沈浣和顾修文两人了诸位长辈回去后,又给赵家一家人送行。 赵郎玉和沈浣格外投缘,毕竟在生死关头被她所救,心内对她格外的信任,这几日也多是待在沈浣身边多些,此时走了仍然依依不舍道:“阿浣姐姐,你过些日子来我们家做客可好?我家里有很多好玩的,我娘亲做的东西也好吃,你来嘛。” 沈浣点点头道:“嗯,若是有机会我定会去的。” 说完,沈浣又拿出一个精致的荷包,上面绣的是一个灵活有趣的小猫,小猫盯着前面的小鱼,眼睛里仿佛带着光,小孩子的视线霎时被吸引了,放在手里,开心的精致如玉的小脸愈发灵动起来,看的出是极爱这个小礼物。 “给你的,里面是我放的香囊,放在身边可以让你不易生病,你身子骨有点弱,平时多打打我教你的那套拳,莫要偷懒。” 沈浣对孩子似乎带着骨子里的疼爱,这几日也教导曹顥和赵郎玉,也趁着时间给两人做了些药香囊,曹顥的是能够避过一些寻常的毒,而赵郎玉的则是帮助静心养气,这些东西并非常物,都是沈浣精心调制的,可见是用了心的。 赵夫人在旁边看到小儿子和沈浣的互动,又看了精致的荷包,听了沈浣的话,心中感激的很,她对沈浣一向有好感,这孩子越相处,越是让人发现她的妙处,做事情总是最好的,身怀绝艺却并不炫耀,待人实诚又可靠的很,她都有些眼馋了,可惜这孩子嫁人了,否则说给自家大儿子也是好的,不过如今说这些也是无益,愈发觉得两家应该多走动一些。 两家人寒暄一阵,方上路了,马车上,赵夫人看怀里的小儿子一直爱不释手的拿着小香囊,开始只是嘴角噙着笑看,慢慢的坐直了身子说道:“郎玉,这个香囊给娘亲看看。” 赵郎玉抬头看着娘亲的面容有些严肃,就将手中的香囊递过去,赵父则一直关注着娘俩,此时也惊讶的问道:“夫人,怎么啦?” 赵夫人并未说什么,只是拿着香囊掀起车帘在阳光下看看,谁知竟发现那小猫琉璃珠般的眼睛仿佛活了似的,隐隐有亮光一闪一闪,再看那鱼的尾巴也摆动起来,又跟着光线移动换了一个表情。 赵夫人惊讶的将荷包翻过来,果然看到里面又是一番不同的场景:“竟是双面三异绣,而且这姑娘怎么找的这种丝线做出如此逼真的效果,如此精细的针脚,我却是很少见到的。” 赵夫人并非一般的富家太太,她闺阁时期极爱这些绣品,而且技艺非凡,曾经师从一位大家,若非如今年纪大了,身子骨不好,赵老爷坚决反对她再拿起针线,她或许早已成为一代大家了,但是她往日也爱搜集些绣品,只是如此精细到极致的针线却是少见的。 赵老爷看出方才的奇特精致,他做的是布匹生意,见识也广,也有些惊讶自家儿子手中竟有如此精致的荷包,问道:“这似乎是沈家那位姑娘送给郎玉的,她怎会有如此别致的绣品呢?” “不知,听她的话似乎是亲手做的,我之前听张家嫂子说过这姑娘手格外的巧,哪知道竟有如此好的手艺,不过以他们如今的家境,应是做些给家人朋友的礼物,这可是珍贵的很,没有过人的眼力、手力以及画工、巧思,是很难做到的,老爷别看这只是个小物件,我师父鼎盛时期也未必及得上。” 虽说刺绣并非什么了不起的手艺,但是对于经常做针线的女子来说,这算是行当中追求的目标了。 “可惜了,不过看沈姑娘家中的一些摆设和修文身上的衣服,可见人家并未把这些当回事,郎玉你好好收着吧,莫要弄坏了。”赵老爷家大业大也并太过重视。 赵夫人有些舍不得,说道:“朗玉,回家这个借给娘亲看几天可好?” 赵郎玉点点头道:“好,娘亲,不过你可要还给我。” 赵夫人点点他的脑袋:“小机灵鬼,怎会不还你呢?” 说完,又笑着和自家老爷说起了一件事:“上次听朗月说阿茹和那个叫小菊的姑娘闹了一场,听说小菊把那位□□的绣品品评一番,惹的阿茹生气极了,差点打起来,如今再看看这件绣品,可见小菊定是见过比那件更好的,也受过人指点的。” 赵老爷点点头:“阿茹这丫头对女红倒是极为喜欢的很。” “可惜了,她天赋不高,这丫头脾气很大,我得让妹子管教管教了,须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次可不就是踢到铁板了。” 夫妻两个说着话,赵郎玉对着窗外的阳光照着自己的荷包,看着小猫惟妙惟肖的眼神,心内愈发开心的,果然阿浣姐姐对自己是极为喜爱的,看这礼物多好啊。 第82章 听见那位三叔公正在外面等着,那拉太太脾气爽利,登时就立起了眉毛,怒声道,“他来做什么?竟然还有脸登门?” “可是一直在门口守着也不是个事啊……”管家十分为难的道。 “想替我们看大门就看着吧!”那拉太太还是不改主意,“丧了良心的东西!早先一句话不说,现在说是无意的,又来做什么?” “到底是长辈,且总在门上闹着也不像。”淑慧正在旁边陪着那拉太太说话,自然也是听见了,闻言插了一句,“还是请阿玛回来处置一下,就算正式断道儿不来往,总也得有个说法。” 那拉太太也实在是腻歪的很,听见淑慧这么说,倒也点了点头“ 其实要淑慧说,这位三叔公也确实做的挺丧良心的,纵使是长辈,也不怪那拉太太如此不给他脸面。据三叔公说他本来是看着侄子总守着侄媳妇不顺眼,作弄一下那拉太太的。姑且不论此事真假,就算是真的,那拉太太如今怀着身子,素来有气性大,什么时候闹事不行,非这时候闹?万一动了胎气怎么办? 且当日里闹的那般沸沸扬扬的,怎么不见这位三叔公出来说一句话,但凡他承认一句说是自己看不惯那拉太太,作弄法喀,法喀当日也不会被攻击的那么厉害,几乎是前程尽毁,名声彻底完蛋,还得挨上六十大棍,就算是心里明白皇帝知道了法喀是冤枉的,光是外界的攻击,心理素质差的也承受不了。 淑慧是理解就算那位三叔公是真的无意之下坑了法喀,但是既然那时候做了缩头乌龟,现在还想和好,那也是做梦了,现在上门也不过只是自取其辱罢了。亦或者,三叔公也没指望法喀能原谅他,他所做的只是给外界看的? 这也是为什么淑慧请法喀回来主持这事,把事情掰扯清楚的主要原因,外人不解其中的道理,看着三叔公三番四次的上门道歉,再过几天,说不准就有人会说法喀冷酷对长辈太过苛刻,甚至忘恩负义什么的,毕竟嘴上的圣母,总是有很多人乐意当一当的。 当然也不仅是这个原因,这位三叔公三番四次的过来闹,看着也烦心啊,比如说淑慧今儿本来打算出门的,被三叔公在门口这么一拦,也出不去了。 因升了爵位,从一等轻车都尉升到三等男,法喀这几天也没回京西大营,而是在忙着办理手续,离家也不远,淑慧叫人快马去送信,法喀得了消息后匆匆赶了回来,三叔公果然还没走,正在法喀门前唱大戏。 要说法喀对这位庶出三叔心情还真是很复杂,虽然三叔和他父亲不同母,但是因父亲去世的早,大伯继承国公府后虽然也还算照拂,但是大伯既是武将,又是国公,整日繁茂,也不可能很体贴,倒是三叔待他十分细致,有什么吃的喝的都能想着他,开解他,带着法喀去京郊打猎散心。是以,法喀连带那拉太太对这位三叔都很信任,那天三叔公的人来说法喀在他歇下了,那拉太太二话不说就信了,也不让人去找法喀了,也就幸亏孔三机灵,不然这个暗亏法喀吃定了,估计一辈子都翻不了身。 然而事已至此,当日有多信任,此时就有多痛恨,法喀是万万没想到三叔会坑他至此的,也不知道是不该一句感慨等闲易变故人心,纵是三叔真的是被设计了,那为什么当日不站出来说一句?就算不承认真相,帮着上折子说句他不是那样的人也好啊。现在事情大白了,再相见又有什么好说的呢? 看着苍老了好几岁了的三叔,法喀觉得自己愤恨反倒没有那么多,更多的是无奈,原本想的那些激烈的斥责和质问,他突然也不想说出口了,又有什么意思?何止天家无父子,便是他们这些人,曾经那么亲密,眼下又如何? 看着三叔想要说什么,法喀抢先开了口,神色有点淡淡的,语气更是带着倦意。 “三叔,事已至此,咱们叔侄之间也没什么好说的。我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人许诺了什么让你这般害我,也不想再知道,但是您做了什么,您自己心里清楚,只当咱们只有半世叔侄的缘分吧。这是我最后称您一声三叔,以后碰面别怪侄儿当做陌路。” 三叔公在法喀门口等了好一会儿了,此时围观群众可不少,法喀可以说是大庭广众之下宣布和这位三叔断绝来往,算得上决绝了。 自然有些人会叽歪些废话,不过大部分人也能理解,因为前段时间闹的沸沸扬扬,法喀那事情又有反转,倒是个好说书的题材,是以最近酒楼里,叔公陷害侄子,女子自称外室,众口铄金,法喀大人名声被毁,有口难言,皇上明察秋毫,发现真相这样的桥段很受欢迎,连孔三都得了忠仆的称号,大大扬名了一把,让孔三很是喜出望外。 所以大家都知道,法喀大人可是个好官,只是被这个三叔坑惨了,断了来往也很正常,并没对法喀造成很大的影响。 法喀说完了也没再理会他三叔,直接进了门,把门一关,连个背影都没留下,他三叔虽然黯然,到底也没再纠缠下去,还是离开了。忘了说了,康熙自然不可能公然处罚大阿哥,所以三叔公直接背了大部分的黑锅,被说成是心有嫉恨,所以这么做的。 不过和曾经的至亲划清来往,法喀情绪并不高,很有些黯然,那拉太太显然愤恨更多些,不过见丈夫这般,也难免安慰他几句。淑慧倒是对三叔公的事情不怎么感兴趣,他和三叔公又没什么交情,准备继续她今天的计划,去前门大街看铺子,准备第二个连锁店。 “人走了啊?那我上街了?” 那拉太太白了淑慧一眼,到底没拦着,“别回来晚了。” “我晓得,回来时候我会记得带阿玛最喜欢的那家的卤牛肉给阿玛下酒的。”淑慧甜甜的笑了,他这小半年身高又抽条了不少 “我就知道女儿贴心,你那两个哥哥哪回都想不到我喜欢吃那家的卤牛肉” “净想着你阿玛了,倒把额娘给放在脑后了!”那拉太太笑道,不过还是带着点酸味。 “怎么会呢?我最近在给额娘绣荷包呢。”淑慧做了个鬼脸道,她一点女红都不会,最近找了个善女红的丫环在跟着学,幸亏原主水平也不高,也还算好糊弄。 “就你嘴甜,好了,快去吧,不然一会儿就晚了。”那拉太太笑眯眯的道。 其实淑慧最近这几天在家里挺春风得意的,虽然刻意隐瞒了一点,法喀还察觉了这个女儿脑子很好使,而且一开始判决下来后,外面流言纷纷,也是淑慧给出了个主意,写了个段子,叫说书的去说,也好澄清一下流言。 要说法喀这事确实挺戏剧性的,一开始都说是清官,然后突然有女子带着孩子来说是外室,还有人来告法喀票女昌不给钱这种污烂事,一下子变成了隐藏很深的伪君子,还有佟家大皇子太子那边的人跟着推波助澜,一下子法喀就变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结果调查结果出来了,又打了一众人的脸。 很合适当段子,说书先生那口才又好,说的一惊一乍的,险象环生,又从淑慧给短篇上进行演绎,连法喀下大狱,被狱卒难为,依旧保持气节这种剧情都给编出来了,淑慧中午在前门大街上的酒楼休息时候听的都挺汗颜的。要说自己阿玛,的确算是个清官,但是绝对跟历史上那些传奇人物没法子比,不过话说回来,那些人的故事也是被流传加工过的,兴许几百年后,被加工过的法喀的事情也能当个故事的主角? 和淑慧不一样,这次跟着淑慧一起出来的孔三就听得津津有味了,因不能说自家抢先上了折子,坑了大阿哥一把,淑慧的段子中就强调了孔三的作用,在说书先生嘴里,孔三那更是大大的忠仆了,简直义薄云天。 孔三之前就想着能被人夸一句义薄云天,如今可算是如了愿了。不过话说回来,如果没有孔三,法喀这次也的确很难靠自己摆脱这个陷阱。 既然孔三义气忠心了一回,也确实顶了大用,法喀和那拉太太也不能做让人寒心的事情,两人商量过后,便准备帮孔三和孔七兄弟俩脱奴籍,只是孔三原本是盗匪出身,此事倒是颇为难办,除非大赦,就算法喀出力,还了孔三孔七兄弟俩卖身契,其奴籍还是在档上。 不过法喀夫妻也不打算亏待孔三,准备把卖身契先还了孔三兄弟,再给孔三置办些产业,至少能过过良民的日子,然而不想孔三虽然接了赏钱,却拒绝了法喀夫妻给的产业。 他想像他兄弟孔七那样,跟着淑慧当掌柜。 第83章 高家堰的堤坝修筑工程历时二年,终于竣工,以河道总督张鹏翮为首的各级河工官吏时时巡视河堤,吃住不可随意离开堤坝,倘有纰漏片刻就要堵上,果然到了6月江南汛期到来,一封封捷报随着一骑骑骏马传到了紫禁城的乾清宫内,康熙帝的忧虑也随之逐渐减少,对江南的河工愈发有了信心,待汛期过后,更是龙心大悦。 9月中,康熙皇帝即宣布南巡,二十三日谕吏、户、兵、工部,视察高家堰治河成果,并筹善后之规。帝驾自京起行,皇太子胤礽、皇四子胤禛、皇八子胤禩、皇九子胤瑭及皇十四子胤帧随行,舟渡黄河,泊清江浦,阅杨家庄等处堤岸闸口。 九月中,河风微凉,庞大的御船乘着南风早已过了常州府,如今恰好停在了扬州府境内,康熙帝率领皇子阿哥、六部诸臣移驾扬州行宫修整一二,只待明日向着高家堰行去。 江南水汽足,整日待在御船的众人闻到新鲜的空气,俱是神清气爽,又沐浴更衣,整个人愈发精神许多,就连如今又长高不少多了几分沉稳的十四阿哥都多了几分活力,带着身边的侍卫们出门去逛逛。 要说这次康熙帝因高家堰河道的喜讯,心情倒是不错,十四阿哥沾光跟着得了不少好处,与过去的忙碌、狼狈截然不同,很是领会到了江南的美景、美食,当然因上头有人看着,美人他倒是不敢去尝试。 不过沿路可见繁花绿柳,碧波荡漾,比之京城如今的秋风瑟瑟,果然多了几分暖意,十四阿哥走在街上,心情也好了几分。 今日正值扬州观音庙会,人多的很,看着前方一群身着彩衣踩着高跷,扮成何仙姑、吕洞宾或者七仙女的人群,十四阿哥一行人倒是被吸引了,李良儿一边推着人群防止他们冲撞了自家主子,一边又紧紧盯着主子的背影,以免不留神找不到人,他们身后是几个打扮低调的劲装大汉,眼神不错的护卫着。 好容易看完了这群人表演,十四阿哥又去看了前方的堂戏,不过南方的小曲毕竟和北地不同,十四阿哥听了一会,有些索然无味,就听从李良儿的建议去找家干净的茶楼歇息片刻。 到了茶楼,掌柜的很有眼力劲的为大家备了个隐蔽性极好又视野开阔的二楼包厢,十四阿哥找个位置,看着楼下人来人往,面色倒是并未多开怀,悠悠的喝着杯中的茶水,心中添了几分烦闷。 正沉思间,果然听到一个声音传来:“十四弟啊,一个人出来逍遥自在,怎不叫上哥哥们啊?” 十四阿哥转过头,果然看到了身后的两位兄长九阿哥和八阿哥,九阿哥胤瑭长相肖似其母,明明是皇室如出一辙的丹凤眼,却莫名多了几分桃花风流,眉目流转间更是让人移不开眼,当然这位九阿哥的性子也是风流的很,家中妻妾成群,又好商贾之事,康熙帝也懒得管他了。 九阿哥旁边的是八阿哥胤禩,依然的文雅俊俏,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衫,很是夺人眼光,两人仅仅是站在那里就将其他人比了下去。 十四阿哥看着两位兄长,笑道:“今日天色尚好,弟弟看兄长们都有事情,故而不便打搅,就一人偷偷溜出来看看江南的风景,回去方可告知几位额娘他们听,又买些江南的特色小礼物,如此可以送给额娘们讨个欢心。” “十四弟如今虽说年纪渐长,可仍如小时候般喜欢热闹,怪不得宫里的娘娘们最最看重你,看这小心思用的,让哥哥们都有些羡慕了。”九阿哥打趣道。 “好了,九弟,十四弟一向有心,怎们这做哥哥的却是不如,上次回宫后,听惠额娘和我额娘她们说十四阿哥特地给她们送了不少江南的小物件,她们心中格外的欣慰呢,这些咱们是得学学啦。”八阿哥胤禩说道。 “两位哥哥取笑十四了,哥哥们都是有要事在身,十四空闲多,就顾着玩耍和逛街,哪里比得上你们,快,请坐,让弟弟来给兄长倒杯茶喝喝。”十四阿哥笑着请两位兄长入座,又挥退了李良儿亲自去斟茶。 “好,果然十四弟对哥哥们真的好。”胤瑭笑着接过茶盏。 三人坐下,看着窗外的风景,八阿哥又说道:“十四弟似乎面色有些不快,怎么啦,说给哥哥听听。” 九阿哥凤眼微挑,看着幼弟,彼时兄弟们关系很是亲近,十四阿哥一向对他们亲近多于自家严肃冷漠的四哥,故而几人说话也是自然很多。 “哪有什么不快,只是想起一些事情罢了,再说如今府里事情有些多,我也找个空闲出来透口气罢了。” 十四阿哥说完,九阿哥和八阿哥似乎也心有戚戚然,两人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出来的,如今行宫内的气氛并不好,他们也知这次皇阿玛好容易带太子出来,本是为了高家堰河道之事,让太子多几分历练,可谁知太子却愈发行事荒唐了,如今竟是随身带着不少良家女子,听说晚上似乎有女子哭声断断续续传来,皇阿玛哪想到外患刚平息一些,内忧竟是又起了,气的皇阿玛心绪不安,众人也是战战兢兢的,不敢多说,唯恐被迁怒,十四阿哥也是不愿再多待,方出来散心。 “哎,不谈这些了,刚十四弟看到什么了,和哥哥们说说,待会咱们去逛逛观音庙吧,听说这里的香火鼎盛,南北各地的货物都有,上次被额娘他们说了,这次可不能忘记给她们带些东西回去。”八阿哥胤禩知道此时不是说话的好时候,就转移了话题。 “是这个理,这次爷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也要好好看看。”九阿哥胤瑭点头称是。 歇了一会,三人带着一众随从出了茶楼,向着不远处的观音庙走去,只见那里香火阵阵,人声鼎沸,一副红尘热闹的景象,催着人忍不住向看看可是想象中的热闹。 三位衣着不凡、风度翩翩的公子哥当然显眼的很,即使江南无论男女多有几分文秀清雅,但是也不妨碍街上的大姑娘小媳妇对三人投上一道目光,虽说转瞬即逝,但是看那粉面微红,眼藏娇羞的模样,让素来风流的九阿哥忍不住乐了,手中的折扇微开,扇了几下秋初的凉风。 好不容易走到庙内,果然一派繁忙的景象,庙外是商贩摆出的各色小物件,精致有趣,庙内有那诚心祈求的百姓,又有一个百年老树上挂满了红色的布条,上书求福人的名讳。 “果然热闹的很,看来这趟真是来对了。”九阿哥爱热闹,对这个场景也喜爱。 “自是来对了,看九弟一路来收割了不少芳心。”八阿哥打趣他。 “哪里,哪里,怎好辜负美人恩呢?” 兄弟三人说说笑笑的,不紧不慢的逛着。 十四阿哥想去求签祈福,又想为自家额娘求个平安符,其余两位阿哥也有如此想法,三人就进了庙内。 不一会求完符,一行人向着清静的后山走去,忽然身后侍卫面色不对,向前几步,将三人保护起来,阿哥们也知道事情不好,立刻谨慎的看着前方,哪知道竟是看到一副打斗的场面。 原来不远处竟是有四五人在与一位女子缠斗,身后已经有几人昏迷,那女子动作格外利落,手起掌落,一人已经被劈晕,她显然顾忌身后的一个小姑娘,行动间护着她,待看到一人意欲将其作为人质,她又飞身而去将人踢飞,显然她的裙子似乎让其行动不便,这女子提起裙摆又向着一人踢去。 三位阿哥看的有些专注,十四阿哥愈看愈发觉得这人的招式似乎有些熟悉,但是实在想不起来,几人倒是并未有上前帮忙的想法,毕竟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皇室之人当然懂得明哲保身了。 不过那女子的身手也很是不错,看得出她的对手虽然人多势众,武功不差,但是她依然游刃有余,如同一尾鱼一般穿梭其中,掌风过处,一人倒下,不一会那些人皆抱着自己受伤的胳膊、腿在地上痛呼。 女子蹲下来,动作没有一丝江南女子的柔弱,手起刀落将刀柄放在为首者的脖颈处,似乎询问对方什么。 那男子不知道说了什么,女子听了,一掌下去那人也晕了。 几人看的有趣,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那女子似乎发现了他们,抬头看着前方,以为又来了同伙。 大家不好现身,八阿哥正想让两位兄弟一起回去,可是却发现十四阿哥早已站起身道:“我们不是一伙的。” 说完,向着前方走去,他的贴身侍从李良儿和侍卫们赶紧跟上去,李良儿面色焦虑却不敢说什么。 走近一看,众人发现那女子竟是一位妙龄佳人,虽不是绝美,但是带着江南女子的灵秀,尤其是那双眼睛仿佛蕴含着江南的烟雨,此时抬起头打量众人,让人愈发多了几分赞叹,不过看这女子秀发盘起,又是妇人打扮,显然已经嫁人了。 十四阿哥看着这人,也知道自己或许认错人,但是那样的身手、那样的眼神,难道这世上还有很多个,正待要问,只见那女子抬眼看了大家一下,转身扶着身后的小姑娘,向着众人点点头,似乎要离开。 “哎,你别走啊,刚刚发生何事了,这些人是何人?”十四阿哥似乎不想放对方离去。 “我不知道,只是一群人突然跑出来想要强抢民女。”沈浣其实也不太清楚怎么回事,但是刚刚的问话让她觉得不介入为好,如今还是把小菊先带回去,自己再去找翠儿。 她哪知道几人只是去赶个庙会,竟然一转身不见了翠儿,小菊还差点被人抓走,如今翠儿生死不知,她耽搁不得,想着这些,她立刻转身而去。 第84章 十四阿哥眼看着人要离去,自是不愿意,他总觉得这人似曾相似。 “等下,我有事情相询。”十四阿哥再次上前阻拦。 沈浣看着眼前的年轻公子,她已经认出了这人的身份,又转头看着不远处站着的两人,其中一人也有一面之缘,知晓现在不可惹麻烦,就停住脚步。 “这位公子,我想咱们并不认识,你如此拉住我,却是为何?”沈浣眉头微锁,俏脸含霜道。 “大胆,你是何身份,居然如此对我家公子爷说话?”李良儿当然是不忿对方的冷淡态度。 “去,去,上一边去。”十四阿哥将为自己打抱不平的侍从踢开,又转身看着对方。 “我似乎见过你,你可认识一位少年名叫顾元?”十四阿哥问道。 “这十四弟是在搭讪民女吗,果然他成亲后,倒是开窍了。”身后不远处的九阿哥胤瑭笑着看着眼前的一幕。 “好了,九弟,此时不是说话的时候,那姑娘身份未明,又有着非同寻常的武艺,不可让她太过接近十四弟。”八阿哥显然想的更长远一些。 可惜此时并非是人家缠着自家弟弟好吗?九阿哥暗暗笑道,他素来放荡不羁,有着皇家子弟的傲气,区区女子并不放在心上,此时也只是觉得好玩而已。 八阿哥也知道此人的脾性,倒是并未多说,暗暗观察眼前的一番景象,只见那女子急切想走,十四弟又想留下人,双方有些僵持。 “我真不认识那人,我有急事在身,请包涵。”沈浣这次真的急了。 “哎。”十四阿哥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人离去,心中有些失落。 半晌,转过头,看到两位兄长,面容带着失望。 “十四弟,不过是位女子,有什么要紧的,你想要哥哥去帮你追回来。”九阿哥看着自家弟弟没出息的样子就有些不忿,哪有皇子受气的。 “九弟慎言,这个时候哪里是意气用事的时候,更何况那女子已是妇人打扮,怎可鲁莽,没得教坏了十四弟。”八阿哥将不着调的老九拉住,又转过头问十四阿哥:“老十四,你并非是冲动之人,那女子虽然长相不错,但是你见的比她好的多不胜举,今日为何如此在意?” “八哥,我并非有什么不良企图,只是这人我觉得有些熟悉,故而向其打听一人,并非怀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十四阿哥转头看着兄长。 “我似乎听到你问什么顾元,难道如今你还记得那人,当年他拒了你的招揽,你竟是还未放弃?”八阿哥想起一人,不敢相信自家兄弟竟还挂念此人,尤其这人有些不识好歹。 “八哥,你想哪里去了,我并非记挂这件事,只是恰好想起来,我与那顾元切磋过,他毕竟胜过我,我本就有些不服气,这两年我一直苦练武艺,想着下次见了他定是要比得过他,虽知这人却仿佛消失了似的,我当然久久不得释怀。”或许龙子皇孙惯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故而少数几次被人给却了面子,经记在心里了。 九阿哥和八阿哥听了自家弟弟的烦恼,心中好笑,这弟弟果然还是未长大的孩子,得不到的总是记在心里。 不提几位阿哥心思如何,却说沈浣这边带着小菊飞速的离开了,小菊适才有些被吓到,久久说不出话,此时方回神道:“阿浣姐姐,翠儿呢,翠儿怎么办?” “不急,我先送你去张婶那里,再去找她,我方才已经问出她会被带到何处了,等会就出发,你们去找家里人帮忙。”沈浣也不敢随意将小菊丢在这里,谁曾想到一派太平盛世竟有如此险恶的事情发生,更别提如今正值圣驾南巡,不,或许此时跟圣驾也有些关联。 “都怪我,若非为了拉我,翠儿不会被他们捉到,我害怕极了,为何总是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小菊心中自责,若非自己死活要去后山,怎会让两人遇到困境,哪曾想自己身上竟有两次发生被掳的事情。 事情缘由还要从观音庙会说起,因圣驾南巡,顾修文三日假期早早结束,赶往高家堰河道衙门,距今有10多日未回,仅仅捎回几封家书,说是衙门上下皆在忙碌中,要巡视河道务必保证没有任何差池,又要将河工图纸整理妥当,以便上头翻阅,还要将历年来汛期的水量计算好,如今人是吃住皆在河堤,不消想就知晓这人如今过的是何窘迫日子,再加上前些日子又有些雨天,这个节骨眼,万不敢出什么乱子,否则天家颜面何存,又有谁敢承接这份后果。 如今上头已经下了死命令,要严防最后一关,人不离堤,堤不离人,一旦有疏漏,必须立刻补上,家中人也只暗暗祈祷天气好转,堤坝安全,又听当河工的乡人的人说这群大人们累的人仰马翻,各个面色憔悴,嘴皮子都破了,可见压力之大。 沈浣也担心顾修文如今的情形,只能备好衣食布料托人送去,又因顾修文叮嘱莫要去冒险,只得留在家中,若非今日天色放晴,又有张婶几人劝说去赶观音庙会为家中人祈福,而且私底下偷偷拉着沈浣叮嘱道:“你和阿文正值新婚佳期,此时去一是为了阿文的前程,另一方面也是去拜拜菩萨,保佑你早生贵子。” 沈浣面色微囧,不知该说什么,她和阿文刚成亲,张婶已经开始为两人的孩子操心,她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看出沈浣面色似乎并未有什么波澜,顾师娘也插嘴说了几句:“是极,是极,当该如此,阿浣,你如今已经满18岁,正是生儿育女的好年纪啊,错过了真的会着急的,说实在的咱们女人这辈子指望的不就是夫君儿女吗?听你张婶的没错,观音庙的签很灵验的,当年你嫂子也去求过,这不来年就生了个大胖小子。” 一向温婉的顾师娘说了如此多的一番话,也的确是用心良苦了,盖因沈浣如今嫁人年纪已不算小,寻常姑娘15、6做娘的比比皆是,虽说农户人家不讲究这些,但是眼看着修文前程愈发大好,她又极为喜爱阿浣,如何不为她操心,自己也是能力有限,如今只有嘱咐她对自己好些,早日生下嫡子,在家里稳稳落住家,说实在话,女儿家能干是好的,但是单一项子嗣就可以让人上天或下地,并非她想的多,而是这世道对女子就是如此残忍。 听了顾师娘话语中的关心,沈浣心中暖暖的,她对顾家庄如此依恋的原因正是因为这里的人心,虽说邻里之间或许有些争吵,但是这里的人却明理,或许因为祖辈是前朝的宗族迁来,故而自有一套处世之法,长辈爱护幼子,年轻一辈孝顺老人,就连自己即使是个外姓的,和众人无亲无故,但是也是一直被人照顾,就如同两位长辈的这番话,也是担心自己,作为顾家村的媳妇,能说出这样的话,也是把自己放在心上疼了。 姑且不论自己与顾修文之间的牵绊,单这份心就让自己记下了,当下点点头道:“好,明日我定会跟着两位婶婶去的。”不为求子,只希望能融入进去,平淡的过完此生。 但是世事难料,谁知这一去,竟又是一番波折。 原是众人去了热热闹闹的观音庙会,先是去求签拜神,即使人很多,大家还是遂了心愿,本打算出了庙门去外面的小摊上买些家里用品,小菊却是想着去后山不远处摘些毛栗子如今正是其成熟的季节,而观音山的毛栗子味道格外的好,不少善男信女讨个好兆头都摘些回去,去年她们来的时候也这样做了,今年也想如此。 因附近人不少,故而大家都觉得安全的很,沈浣手中拿着刚被两位长辈拉着求来的生子符和平安符,手指轻抚着上面的纹路,听着庙里的禅音,心中多了几分宁静。 两位长辈在前听经文,沈浣微闭双目,听着悲天悯人的主持说着各种禅语,待听到“一切有为法,尽是因缘合和,缘起时起,缘尽还无,不外如是。”时,睁开眼睛看着前面宝象森严的菩萨。 半晌,转过身出了庙门,看着前方的森森树影,或许是心有所感,亦或许是心中仍然有所不安,竟疑惑自己为何而来,她以为自己就如同漂浮不定的风,不知道身在何处,也不会有停息的时候,可是如今却嫁了人,有了一个家,她读书不多,但是有时候也会听阿文讲起了庄周梦蝶的故事,或许自己也是在梦里吧,醒来以后依然是孤单一人,无依无靠,想着这些,沈浣竟是觉得自己有些冷,果然是对这个世间太过眷恋了。 沈浣这方对自己的人生有了怀疑,而翠儿和小菊那边却是遇到了麻烦,两人本是和其他人一样到处找毛栗子,身边的小竹筐放了大半,小菊想多摘些毛栗子,倒时候分给几家一起吃,两个小姑娘找的愈发起劲了,哪曾想两人竟是被人看到了。 不远处一位蒙面的青衣女子低头前行,眼中无半分波澜,抬头看到一张熟悉的脸,风韵犹存的面容霎时变了,咬牙切齿的说道:“居然是那个丫头,果然皇天不负有心人,我竟是找到你了。” 说完,对着身后之人打个手势,片刻后一位身材瘦小的男子低眉拱身的到了她的面前:“三娘,您有何吩咐。” 女子低声吩咐几句,男子点头道:“放心吧,三娘,保证给你办的妥妥当当的。” 那被称作三娘的女子点点头道:“莫要大意了,务必把人捉到。” 说完,又看着前方,眼中竟迸射出一股仇恨,坏她好事的人,她绝不会放弃的,天知道当时她受了多少磋磨方重新赢得主子的信任,其他的人早已化作一堆白骨了。 第85章 也该两人走运,沈浣听到前方一阵喧哗声,这里毕竟是观音庙,多的是人,后山的人也不少,虽然大家埋头去找毛栗子,但是两个姑娘被人在光天化日之下掳走,实在是少之又少,一位大娘看到,大声的喊着:“你们是何人,你们在干什么,快来人啊,有人强抢民女了。” 也不怪这伙人行踪被暴露,实在是他们看两姑娘都是弱女子身份放松了警惕,哪知翠儿竟是会些身手,此时奋起反抗,狠给他们一顿派头,本来这伙人打算用上的迷药也被她躲过去了,拉着小菊向着人多的地方走去,小菊更是大声的喊着:“救命,救命。” 这伙人见她们如此难缠,又恐迟则生变,故而下手愈发狠辣,翠儿毕竟是个弱女子,但凡碰到真格的,也只能疲于奔命,又眼见一人的刀子差点看到小菊,故而拼命拉了一把,推着她先走,说道:“快找阿姐去帮忙,快跑。 “翠儿,翠儿,你先走,我跑的慢,你把我丢下吧。”小菊知道翠儿为了救自己,方到如今的地步,若不是有自己,她一人或许能跑掉。 “不行,他们就是抓你,若你被抓了定是凶多吉少,我留下,或许他们会拿我当人质来让你自投罗网,快,来不及了。”翠儿也看出这些人的目标就是小菊,只是不知到底为何,也来不及细想。 小菊眼中含泪,大声的叫道:“救命啊,救命。” 果然路上有些人看到,只是如今那些人亮出兵器谁敢上前,只远远的躲着,有些良心的跑向不远处去喊救命。 几人将翠儿打晕,正要退走,沈浣已经赶来了,来不及多想,纵身一跃拦住这些人的去路:“把人放了。” 沈浣看着生死不知的翠儿心中大急,那伙人见势不妙,留下几人断后,又有几人带着人退下,沈浣迎上前拎起裙摆将一人踢飞,吓了众人一跳,这样一个看似较弱单薄的小娘子竟有如此身手,实在让人惊讶。 几人面面相觑,使了个颜色,如今已经暴露,又值非常时期,实在不便久待,边打边退方为上策,沈浣当然不会让几人逃走,又竖手成刀将一人打晕,那些人身手不错,但是遇到了沈浣也只有挨打的份,这姑娘的拳头硬,动作快,让人防不胜防。 不便久战,沈浣已经带着小菊向另一伙人离去的方向追去,果然在不远处看到奔跑的几人,沈浣飞身上去,她顾忌着小菊,出手也是狠辣,这伙人看出小菊是个弱点,就攻向她的方向,几次差点伤到沈浣,而翠儿仍然在两个歹人的手上,没有发出声响。 本是要击败了几人,谁知又钻出两个黑衣人,这两人的身手比之前那群好很多,他们将人接过手,并不恋战,快速的离开,沈浣被人缠着,只得一阵急攻,之后就遇上了三位皇子阿哥。 心中挂念着翠儿,沈浣哪有心思与人说什么话,将小菊送回到张婶身边,顾不上安慰两位吓傻的长辈,她转身去找翠儿了。 走到偏僻无人之处,沈浣坐下闭目静气,翠儿身上有自己特制的香料,平时不显,若是人丢了,那香料就会成为寻人的好东西,当然,前提是这人的五感胜于他人百倍。 微风送来空中的气味,因为修炼异能,五感早已不同于常人,即使细微的差别都能被她察觉,睁开眼睛,沈浣径直穿过一条小路,眼睛幽若寒潭,望不到尽头,若是顾修文在定会发觉沈浣这是真得生气了。 沈浣脚程很快,循着气味到了一座宅邸,这房子高墙深深,周围并无邻舍,看上去主人家似乎深居简出,沈浣知晓气味到这里消失的,可见定是在这里,她不敢耽搁,五指成爪,攀上高墙到了院内。 进了院内藏身在一棵树后,沈浣刻意收敛自己的气息,凝神细听,只觉得一阵阵琴音入耳,虽然隐隐约约,但能听出弹奏者技艺倒是娴熟,不过她曾听过顾修文的琴声,这曲子里倒是并未有什么感情,反而带着一些阴冷。 沈浣本来穿的是浅绿色的衣裙,在树下倒是不扎眼,撕了一块布将脸蒙住,她向着后院走去,小心避过巡视的护院,到了琴声之处。 “小姐,您用些点心吧,您已经一日未曾用膳了,饿坏肚子该怎么办?”一个尤带着童音的小丫头关切的说。 “你放下吧,我吃不下。”另外一个女子的声音传来,听上去有气无力,仿佛带着一股厌世。 “小姐,双儿求您了,奴婢知晓您还在怪舅爷如此狠心,趁着老爷病逝将您送来这虎狼之地,但是您不能不顾自己的身子,咱们家就靠您了。”叫双儿的小丫头哭着说道。 “是我不好,不该引狼入室,害了我家爹爹,谁曾想表哥和舅舅竟都是如此狠心无情的人,我刘家的家业被尽数占去,又气的爹爹一命呜呼,我是刘家的罪女,不如随着爹爹一同而去吧。” 这女子正是刘员外的女儿刘雅致,昔日富贵人家的大小姐,千宠百爱的娇女如今竟是被自家亲舅舅一家卖作瘦马,又被人买了说是送去伺候贵人,这几日就尝尽了人生百态。 “小姐,不怪你,谁知道人心难测,舅爷一家藏的太深了。”双儿也含恨说道。 两人说到悲处,又是一阵痛哭,为自己如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境况担心,为这凉薄的亲情而痛心。 主仆两人正在抱头痛哭时候,突然一阵声响传来,两人抬头看着眼前的蒙面女子,惊得双儿要喊出声音,只听到一阵凉凉的声音传来:“不要叫,我不是坏人。” 说完,将面纱拉开,刘雅致认出了来人竟是熟人,惊得说不出话,这不是上次那位举人老爷的未婚妻子吗?怎会在这里? “你,你不是?”刘雅致还未说完,沈浣就点点头道:“刘姑娘,咱们在锦绣布庄见过一面,你还记得吗?” “记得,你为何在此?”刘雅致对她印象当然深,毕竟因为一些原因,她格外关注这女子。 “我妹妹被人抓到此处,我跟踪而来。”沈浣简单说道。 “你竟是如此胆大,你可知此处戒备森严,若是被抓到,你就凶多吉少了,不如你快快出去,找官府人来也好。”刘雅致急急的催促沈浣离开。 “来不及了,我已经让村里长辈报官了,但是我担心迟则生变,还请姑娘告知我这里的情况。”沈浣说道。 “我也不知这是何处,隐约见过一女子,年岁有些大了,人称三娘,她用面纱遮住面容,声音有些沙哑,个头有些高,似乎是三十多岁的年纪。”刘雅致细细的回想。 “三娘。”沈浣低低沉吟,片刻后,仿佛想起什么:“三娘。” 她想起了上次追踪的那群人贩子中有一女子被称作三娘,相似的年纪,身形,又认得小菊,难道那人逃出来了,若是这样,她对小菊穷追不舍倒是有了理由。 “怎么,沈姑娘认识此人吗?”刘雅致几经磨难,如今倒是成长不少。 “或许认识,你可知道这里有没有被关押其他女子?”沈浣又问道。 “我们主仆轻易不能出门,日日的饭食都是有人来送,我却是不知,不过听双儿说道这两日老是听到女子的哭声,而且看护院都是来去匆匆的,仿佛有什么急事?”刘雅致仔细回想。 “在哪个方向传来的哭声?”沈浣抓住这点问道。 “是院子的东南角,那里奴婢不能去,咱们刚到这里两日,那次奴婢去院子里拿些衣物,隐约听到哭声,一转身那三娘就站在奴婢身后,看着我的眼神吓死奴婢了,她告诫奴婢不可四处跑动,奴婢就不敢再出去了。”双儿小丫头又说了几句。 沈浣点点头,说道:“多谢两位,我先去查探一番,两位先藏起来,待官府人来了,就能得救。” 刘雅致苦笑道:“哪里有这么简单的事情,我如今卖身契都在别人手中,即使官府来了,也不过是送回被卖的地方,哪里还有家人啊,孑然一身,倒不如死了算了,只是可怜我这个小丫头,跟着我受了不少苦。” 沈浣不知该说什么,彼时相见,对方是富贵人家的娇女,如今落得此番境地,也让人唏嘘的很,只能道:“最重要的是保住性命,看你的情形,定是遇到难事,你保住性命,定是会有脱离困境的那一天,若是放弃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这是沈浣一直活下去的信念,人死如灯灭,能生何必去想着死。 只是此时不是说话的时候,慢一分,翠儿就危险一分,她只好告辞离开,说是让对方等着,自己会想办法救她的。 刘雅致主仆并不相信一个弱女子有何想法,但是看沈浣单枪匹马闯进来,或许有什么不得了的本事,心中也存着一份念想,故而真的听了她的建议用了点心,填饱肚子,养足精神。 不提两主仆的心思,沈浣已经到了院子的东南方向,那里是一座看上去朴实无华的小楼,前面只有一条小路,又有树木遮掩,看上去仿佛被遗忘似的,此时已近酉时,天色暗了下来,更是为这座小楼添了几分阴森。 沈浣趴在地上,细细的倾听,片刻后,仿佛有些困惑,这地方的确有些不对,躲到一角,她似乎看到楼上有几位姑娘在跳舞,几位衣着暴露的女子手执木棍,但凡有不对的,棍子狠狠的敲在了人的身上,面容娇美的姑娘不敢声响,又打起精神动作。 另一个房内闭目养神的是位青衣女子,她的面容被遮住,看不清楚,但沈浣立刻认出这人正是有过一面之缘的桑三娘,上次这人被抓了,为何如今好端端的在扬州,甚至竟光明正大的又做这些事情。 沈浣不傻,当日李卫语焉不详,看来其中必有隐情,如今这人并未被诛,可见其背后之人或许与官府有牵连,或许即使如今官府来了,首恶也未必找的出,估计捉的就是些小喽啰。 沈浣想到这些,心中也是定下决心,得快些将翠儿救出,也得寻个法子将事情了解,否则经过这此他们定会将注意力转移到顾家庄上面,到那时敌暗我明,就麻烦了。 经历了末世,如今只愿过太平日子,也不愿意双手沾满鲜血的沈浣有些犹豫了,如今该如何处理呢,让她打架还可以,若是动脑筋,估计真的有点为难了。 第86章 沈浣正左右为难间,只听到桑三娘问着下方站的一人道:“事情办得如何?” “三娘,是我手下人无能,只抓住一个,你说让找的那位姑娘,被人救走了。”那人说话有些垂头丧气。 “什么?”桑三娘听了,站起身,不敢置信道:“你们那么多人竟还抓不住两个姑娘,你们是吃什么的,那个救了人的是何身份?” “这个尚未查明,只知道是位小娘子,实在是兄弟们大意了,哪曾想竟有高人相助,而且还有兄弟失踪了,我这不急着回来先找你想想法子,上头之前一再告诫莫要在此关头惹事,只需将如今的这些姑娘□□好就行,哪知咱们竟是闹出如此大的事情,我担心万一被查到,咱俩就都玩了。”那男子说道。 “呸,你担心,哼,当初你比谁都嚣张,如今竟是仿佛缩头乌龟了,再说如今顶顶贵的贵人都来了,也不过是几句不轻不重的斥责罢了,咱们怕谁?我桑三娘这辈子没栽过这么大跟头,我的脸被毁了,我的声音也变成如今的样子,我没什么好怕的,那丫头,我要她死。”话语间的的寒意让人忍不住打个寒噤。 男子也不敢再说什么,只是问道:“要一个乡下丫头死倒不是一件难的事情,三娘,如今上头让咱们低调些,咱们也要小心行事,那被抓到的小姑娘姿色也不错,如今正是缺货的时候,不如让她补上吧。” 桑三娘听了,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那丫头的位置也有人顶上了,如今我们暂时收手,听说贵人又有需要了,人实在不够了,上次咱们的家当被毁掉不少,如今只能省着用了,我前两日买了一个姑娘,听说也是家道中落的大小姐,之前腾不出手去□□,待过了今日就可以了,听说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性情倒是刚烈些,正好省了我一番功夫了,待将贵人伺候的开心,我再回头收拾那丫头,至于咱们抓的那个丫头,今晚先关在地牢里饿她一晚,待明日一并收拾,过几日必然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乖巧如小猫。” “好好,三娘的手段咱们都知晓,那就没您□□不了的,任她再是贞洁刚烈,最后还不过是随您想让她做什么就让她做什么。”男子连连恭维,终于将桑三娘哄得开心了。 沈浣听了,心中稍安,听此话语,翠儿应是尚未受什么苦,不过也耽搁不得,必须先找到地牢,想着这些,她身形一闪,跟着那位男子离开了。 男人别了桑三娘,哼着小曲下了楼,走到了一楼并未停下,只是进入一间屋子,沈浣不敢跟的太紧,只是站在隐蔽之处不错眼的看着,果然这人并未出去,只是在地板上来回走着,最后在一块石头处停下,又不知按到何处,几块地板迅速打开,出现能容纳两人的洞口,那男人踩着石阶一步步的下去,不一会只听到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沈浣数着脚步声,悄无声息的跟了过去,进入才发现这里又深幽又暗,石壁上隐隐约约的燃着灯,她耳力极佳,早知晓入口无人,沿着道路向前走,听到前方似乎有声响,她加快脚步,果然拐角处一片灯火通明,正是方才那位男子,这人和另外几位精爸怂底呕埃舳隙闲矗骸靶值苊牵量嗔耍岣绺缢托┚迫夤础! “多谢赵哥了。”其他人感激的声音传来。 “太客气了,大家都是兄弟,何必言谢,这些人都还老实在吧?”叫赵哥的人问道。 “那可不,到了这里谁还不敢乖一些,若非上头一直吩咐,咱哥几个真想…..,嘿嘿。”余下的话不必多说,大家都是男人自然懂得。 “嘘,这话可不敢乱说,若是被三娘听到,小心你们的命根子不保。”那赵哥赶紧拦着几人。 几人显然知道三娘的厉害,果然停住话,说道:“这些姑娘们姿色都是不错的,显然是为贵人备的,咱们也就是说些玩笑话。” “玩笑话也不可乱说,如今可是要紧时期,行错一步咱们的性命也不保了,莫要起不该起的心思,管不住自己的人咱也救不了。” 赵哥见好就收,笑道:“待过了这阵,上头必有赏钱,到时候找什么样的没有啊,大家说是不是?” 如此一番软硬兼施,果然那几人神态更加的信服了,纷纷恭维赵哥。 说了会话,赵哥看着几个屋中的姑娘,说道:“这些都是被卖过来的,小心她们自尽,方才送过来的醒了没?” “尚未,刚才我们查探过了,似乎一动不动。”一个人说道。 “奇怪,再等等,若是半个时辰还没有醒来,你找人看看。”那赵哥沉思片刻又说道:“还有,醒来了先吓唬一番,不要给她送吃的喝的,让她先破破胆子。” 这事情他们做惯了,自是点头应好,赵哥巡视片刻,就转身离开了,沈浣并未跟着离去,她想起方才这人说待会有人送酒菜过来,就在洞内等着。 石洞内是几人说话的声音,沈浣听着,果然不一会就听到有人下来,是个身材瘦小的小厮,一身粗布衣衫,提着大大的食盒,虽然脚步沉重,但是没有发出半点声音,沈浣快速闪到这人眼前,小厮吓了一跳,刚张口,就被她一掌击倒。 沈浣扒了这人的外衫套上,又将脸蛋涂黑,戴上那人的帽子,又打量那人片刻,将那人的下巴打开,果然舌头被人割掉了,她将头发重新弄一番,低下头,低眉顺手的模样和小厮竟是有些相像。 手中提着食盒,沈浣扮成的小厮向着前方走去,看守的人正在玩骰子,哪有空顾及这个小厮,自顾自的在吆五喝六玩的兴起,沈浣低头将酒菜摆上,那些人不耐烦的将她推到边:“去去,别挡着光了,小哑巴。” 沈浣装成一副唯唯诺诺的模样,战战兢兢的退到一边,看着几人吃了酒菜,不一会,这群人仿佛睡着了似的,动也不动。 沈浣上前,推了推一人,看人不动,拿起那人腰间的钥匙向前走去,这个地牢有几间房子,房子上方仅有一扇窗户,小小的,就连人都看不到,沈浣停在一间房子前,拿出怀里的钥匙开了门,果然在里面发现了一动不动昏睡着的翠儿,她冲上前将翠儿搂在怀中:“翠儿,醒醒,翠儿。” 翠儿仿佛睡着一般,沈浣早已摸到她的脉搏,放下心来,又拿出一个药丸给她服下,不消片刻,翠儿就醒了:“阿姐,你来了。” “是啊,你如今感觉如何,可有不舒服的地方?”沈浣问道。 “有点头晕,阿姐,这是哪里?”翠儿此时注意到了自己身处的地方似乎不太妙。 “你被人抓到此处,还记得上次抓住小菊的那伙人吗?他们盯上了小菊,本是要抓她的,不过你帮了她。”沈浣简单说一下情况。 “怎会如此,阿姐,上次那伙人不是被李卫哥他们抓住了,难道是?”翠儿想起了某些可能,心中一跳。 “对,这事情不简单,若是不能妥善处理,估计整个顾家村都会遭殃,那些人心思歹毒,又和官府有勾结,若是不能连根拔掉,咱们将永无宁日。”沈浣说道。 “阿姐,咱们该如何办?也是我们太粗心大意了,竟被人发现行踪。”翠儿懊恼道。 “哪里是你们的错,是咱们想的太少,唯独忘了这伙人的背景应该不简单,先不说这些,那群人已经被迷倒了,我先带你出去。”沈浣将无力的翠儿放在肩上,要带人出去。 出去后,翠儿将一人的外衫扒下换上,又戴上一顶帽子,问道:“阿姐,这些人怎么办?若是被人发现了该如何是好?” 沈浣说道:“药效可以很久,估计一夜后才能醒来,我们出去得想个法子脱离这种境况,先出去再说,这里的情况都是未知,咱们不能轻举妄动,我听那桑三娘说的话,似乎他们最近被盯上了,倒也不敢大肆行动,估计能给咱们缓冲的时间。”目前不到万不得已,她也不想赶尽杀绝,毕竟这些人的底细他们还不知道,只有先到安全地方再说。 翠儿点点头,跟着沈浣转身离去,两人到了地牢前方,沈浣在墙壁上摸索着,方才她远远的看到那赵哥就是如此做,果然不一会就找到了,两人出了地牢,沈浣带着翠儿沿着原路逃了出去,远远的看到了园中的一座小楼,她眼中微暗,想起之前见过的主仆。 她承诺说带两人离去,此时自己逃走的话,那两人会发生什么事情呢,她并非圣母,只是不愿失信于人,听那主仆意思是两人并非被掳,而是通过某种合法的途径被买来的,看来得尽快找到帮手解决此事。 出了那座宅院,呼吸着新鲜空气,让人心中一松,两人向着街市赶去,过了不一会,就看到隐隐约约的人烟,沈浣将有些疲惫的翠儿扶到一个茶楼,说道:“你先歇一会,那些人应是没有追上来。” 翠儿点点头,沈浣正要说什么,忽然一人的身形引起她的注意,居然是他。 此时暮色西沉,周围的行人脚步匆匆,唯有几人格外与众不同,为首之人,为首之人,容长脸、丹凤眼,无端多了几分清冷,正是她认识的那位四贝勒,胤禛。 第87章 四贝勒为何此时出行,原也是因为宫中的那对尊贵无双的父子。 当今太子胤礽是皇父最宠爱的阿哥,原也是宫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自幼被皇父亲自教导,凤凰宝贝般宠着,才华武艺也是出众。 皇父喜爱嫡子,其他兄弟比他就成了草,太子高贵无匹,自小被人千宠百爱的对待,哪知年长后,或许因为兄弟们各个长大成才,或许因为某些不得已的猜忌,行事倒是有些荒唐,往年那位风华无双的太子愈发变得让人陌生,就连皇父的话都不愿听,父子两人闹了几次,最后都是底下人遭了秧。 这次,太子不知为何,或许是赌气,抑或真的自暴自弃,竟在皇父眼皮底下养了不少女子在身前,且他做的愈发有些过了,行宫内日日竟有女子的哭声,就连皇父都无可奈何,眼看着今日竟是独自出去,皇父更是大发雷霆。 胤禛因小时候被太子照应一段时间,两人私教倒是说的过去,总是比虎视眈眈的大阿哥以及下面那些狼崽子弟弟要得太子看重些,故而被皇上派出来劝说太子,最好让其回心转意,立刻变回昔日那位明事知理的太子。 胤禛领了任务,只得快马加鞭出去寻找,太子应是走的不远,听人说似乎到了附近的画舫,四贝勒眼中冷光闪现,只得说道:“走,去找他。” 画舫在不远处的河畔,精致的花灯已经挂起,走近一看,粉色的纱帘被风一吹荡起层层涟漪,又有缠绵动人的小曲传来:“那茶糜外,烟丝醉软。那牡丹虽好,他春归怎占的先?” 画舫外是太子的侍卫,四贝勒挥退来人,进了舱内,伸出手阻拦了太监刘柱的问安,看向软塌上的那人,一身墨色外袍,内着绣着木槿花的里衫,素来尊贵傲气的面容今日竟仿佛带着些疲惫,手指敲打着桌面,闭目听着小曲。 似乎听到声响,胤礽睁开眼睛,他挥挥手,伺候的人以及唱曲的女子都悄悄退下,如今整个画舫就剩下兄弟两人。 胤礽如今已近而立,唇边续着胡须,幽深的眼睛看着四贝勒,里面的光彩让人心惊,半晌方笑道:“你怎么来了?” “二哥,我来接你回去。”胤禛心中一叹,说道。 “回去,如今我还有何处可回?”胤礽叹道。 “父亲在家里担心你呢。”胤禛说道。 “会吗?他不会的,他已经厌了我了。”胤礽喃喃自语。 “二哥慎言,皇父在家等你,二哥,你醉了,跟弟弟回去吧。”四贝勒高声打断他。 “不,我不回去,老四,你知道吗?有些人的命早已注定,而我即将迎来注定的结局。” “二哥,究竟在说什么,可是身体不适,跟我回去歇息吧。” “哈哈,老四,你肯定知道哥哥说的是什么,或许你们所有人都看透了,只有我,只有我,看不透,最终落得如此下场,叔公被捋了官职,奶兄也被逐出去了,我将来又是怎样的呢?”此时的太子面色惶惶,哪有昔日的尊贵模样,果然人世沧桑巨变,让人痛惜。 “二哥,你不同,你是大清朝的皇太子,是皇阿玛最看重的儿子,你莫要胡思乱想。”胤禛安慰道。 “是吗?我还是皇阿玛最看重的儿子吗?我还是吗?”胤礽喃喃道,说到最后竟跌跌撞撞的站起,可见之前喝了不少酒。 “二哥,走吧,回去吧。”胤禛扶着他。 太子低下头,并未说什么话,半晌抬起头道:“老四啊,二哥快被逼疯了。” 说完,低着头,仿佛醉的睡过去了。 四贝勒看着有些陌生的太子,并未多说,只是将人扶起来走出去,果然在门口看到一直恭敬候着的刘柱,说道:“你家主子醉了,去备马车来。” 刘柱恭敬的称是,片刻后,一辆精致低调的马车稳稳的停下,黑衣劲装的男子沉默的跪下,待众人将人扶到马车上后,身后是一骑护卫,男子驾着马车向着黑黝黝的夜色中驶去,仿佛走进了未知而又深不可测的前方。 四贝勒看了许久,眼中的神色忽明忽暗,周围的随从畏于他素来的威严不敢上前,秋风渐起,四贝勒身上的黑色披风被吹得打了个旋,他伸出手,接了一片落叶道:“起风了。” 苏培盛在不远处观望一会,感受着愈发冷起来的天色,面上带着犹豫,刚要躬身上前,却觉察到主子身形动了,他微楞一下,急急的跟上。 苏培盛发现自家主子并未回头上马,只是慢悠悠的走在街道,偶尔与匆匆赶路的行人擦肩而过,脸颊上吹来微凉的秋风,无端让人的心情放松下来,但是当苏培盛低低的抬起头端详一下主子,却发现他的面容无悲无喜,仿佛这个世界的任何事物都并未入眼,依然是那个冷心冷请的菩萨般的四贝勒爷。 突然,苏培盛发现自家主子面色有些不对,向前疾走几步,半晌又停下,看着前方,苏培盛急忙四处寻找,却并未发现什么,转头看到自家主子却是带着些许失落,他也不敢问,只是小心跟着,寻思主子爷是看到什么,竟然能变了脸色,虽然是少许,但已是很让他震惊,打主子当了贝勒爷之后,心思愈发隐秘,寻常的事情轻易不会被触动了。 苏培盛的心思,胤禛自是不会知晓,他方才似乎看到一个似曾相识的背影,脑中竟突然跳出一人,是他,顾元,那位救了自己一命身手诡异来历不明却最后失踪的少年。 皇子,无论是淡漠、谦虚抑或风流,骨子里都有一股高傲,无关品性,概因流淌在骨子里的血脉和幼时的教育,胤禛也是,寻常事情很难入他的眼。因身份特殊,自小为他拼命赴死的人多不胜数,一贯的养尊处优,哪知竟有一日虎落平阳被犬欺,一朝没了身份依靠,被人所救,救他的竟还不为名和利,对他无欲无求淡然待之,仿佛他只是寻常之人。 奇异的,四贝勒就这样记住了那个少年,本欲打算给人一个前程,也算是报答,哪知人家更是干脆的躲开,本觉得如此被打脸索性将如此不识抬举的人忘记了,哪知今日竟然又见到那少年,虽然是一个背影,但是朝夕相处几日,他不至于将人认错。 胤禛向前几步,半晌又退回,诧异自己今日竟是有些急躁,不过是一平民少年,何时竟如此让自己在乎了?他回头道:“回去吧。”说完率先跨上骏马飞奔前去,留下一头雾水的苏培盛急急的骑上马跟上去,两人身后是随行的护卫。 “阿姐,咱们不跟上去吗?”翠儿见过一次四贝勒,那样的人物当然印象深刻,此时看沈浣拉着自己躲在隐蔽之处,就问道,她觉得若是自家真的解决不了事情,那么尊贵的皇子应是可以的吧?毕竟天下都是他们家的。 “先等等,咱们摸不清楚情况,倒不如先等等,翠儿,你先回客栈休息吧,我已经托顾家商行的人送信告知张婶、顾叔他们咱们已经脱身,又将事情详细说了,嘱咐他们近日少出门,莫要告知你阿文哥,如今我先送你去客栈候着,我待会看看他们去往何处?”沈浣谨慎的说道。 “好,阿姐,你千万要小心。”翠儿知道自己跟着也是累赘,就点点头,同意了。 “放心,我定不会有事情的。”沈浣拍拍她的脑袋,将人送到了两人下榻的客栈。 沈浣依然是少年打扮,只是模样变成了当年的顾元,他需要借用这个身份做些事情,没了翠儿在身旁,他行动起来也方便许多了。 跟着人到了一处大宅子,上书扬州府行宫,她趴在树上看着远处来来往往的侍卫,各个严阵以待,如此戒备森严,没有认识的人是无法进入的。 沈浣看了一会,发觉实在是没有办法不打草惊蛇进去,只能回去暗暗想法子,正待转身,她又看到一人,那人身着明黄色侍卫服,身材修长,仅是背影就能让人赞叹必是位风姿极佳的贵公子,不是纳兰富格还是何人。 沈浣心中一松,有熟人就好办了,她看着纳兰富格似乎想着自己的方向走来,身后人距离她尚远,就摘下一片叶子飞射过去,叶子恰好停在纳兰富格眼前,又径直落下,看似巧合,但是那叶子落的太突然,纳兰富格抬起头看着叶子飞来的方向,果然看到一个面容闪现,他心中惊讶的叫了声:“小祖宗哎,怎么又来这套。” 面上倒是不显,让跟随的兄弟继续巡视,他借故向着沈浣的方向走来,到了隐蔽处,他上前将人拉到一边说道:“你为何在此?又做这个打扮,不是说这人永不会再出现了吗?” 沈浣在被拉住时候,悄悄松了力道,低声简单说了事情经过,末了又提到:“顾家庄似乎被人盯上了,我循着线索发现竟是与官府有关,如今那些人早已识得我们的面容,估计不久就能发现我们的处处,不到万不得已,我不远杀了那么多人,那样会脏了我的手。” “既是与官府有关,定非小事,顾修文呢?为何不见他来?”纳兰富格听了立刻急了。 “阿文如今在衙门里,听说要迎接圣驾,如今大家吃住皆在河堤,哪有功夫回来,且这事情我本不欲多管,奈何我听说那人竟仿佛要与顾家庄的人过不去,不捉到人誓不罢休,为防止他们兔急跳墙,我只好先发制人了。”沈浣悄悄说出自己的打算,对于这个自称兄长的人,她倒是并未隐瞒,有一说一。 纳兰富格要被这熊孩子气坏了,心说你逞什么能啊,顾家庄人那么多,你不在家绣花、织布,出来掺和这些干嘛?你自己还一身债呢?还敢以这幅模样出现。 第88章 纳兰富格的担忧沈浣并不知晓,估计知晓了也不理会,她素来习惯将危险扼杀于摇篮之内,这次自己也是露了真面目,那伙人如今手头有事,不便追究,万一哪日想起来,自己到时候定会猝不及防。 但是沈浣毕竟还是有些脑子的,素来爱用武力解决问题,今日又动了一会脑子:“既然他们依靠官府,那么我们也借用官府的力量未尝不可。”况且你们这里应该是最大的官府,读书少文化不多的沈浣眼中透露这个意思。 纳兰富格以手支额,心中叹息,这件事情若是如此简单就好了,当日那王鸿绪大人的证据已经足够明确指向某些人,然最后不过死了几个太监罢了,上位者不开口表态,朝中哪有人敢触了他的眉头,阿浣所求之事却是有些难办,若是开始将那目击者击杀,就没有如此难事,但是死了那么多人,估计也会惊动那一方人,或许会引出更大的乱子,此时倒是有些进退两难了。 “那你为何来这里,还是这幅模样。”纳兰富格想起这个问题。 “我方才看到四贝勒了,本打算向其打听一二,后来见其身边一直跟着人,不方便过去,只好跟随他来到此处。” 纳兰富格点头道:“此事牵连甚广,我也知晓一些内情,你没有贸然找官府中人插手是应该的,据我所知,或许宫中也有人牵扯其中,这事情急不来,我先去打探一二,到时候再告诉你。” 沈浣点点头,此时并非说话之处,她就说道:“那我先回客栈吧,你何时有空?” “明日卯时,我有些事情要去办,尚有一盏茶的空闲,你客栈在何处?可是安全?”纳兰容若想了想说道。 “我在不远处的杨柳客栈,那客栈向里走几步有个巷子叫祥符巷,拐角处有家馄钝铺子地点隐蔽,馄钝很是好吃,还有一些小菜,我问过了,那店家说他们卯时就开张了。”沈浣想想说道。 “好,就在那个铺子见面吧。”纳兰富格想想说道。 “嗯,那我回去了。”沈浣转身离去。 “等等阿浣。”纳兰富格又喊了一声,待人回过头,他将怀里的一个荷包递过去,“你出门在外,银两要带足,给你拿去花用吧。” “我有,不用了。”沈浣摇摇头。 “我是你的兄长,理应照顾你的,拿着吧,问店家要见上房,虽说你乔装打扮,但是还是要注意安全,小心谨慎莫着了道。”即使知道自家妹子甚是表里不一,纳兰容若身为兄长的责任心仍然让他停不下操心。 “嗯,我知道了。”沈浣自是知道好坏,点头称是。 “还有,你如今已经嫁人,是顾家的媳妇了,虽说你和修文从小一起长大,感情甚好,但是你也要知晓女子嫁人后也要以夫家为重了,为兄不愿你受太多的束缚,只是不想你以后被人指摘,所以,待明日过后,你立刻回去,莫要让别人说闲话,我们不能公开你的身份,这有利当然也有弊,虽说如今一切都好,但是人心易变,自己莫要给人留下把柄了。” 纳兰富格说这些话的时候似乎带着沈浣不了解的情绪,但是眼中的温情与关切却让沈浣明白这人是真的拿自己当妹子来对待的,她不知道血脉真的能让一个人无缘无故的对另一人好,只是心里有些暖洋洋的,除了在顾修文那里得到过,她竟是又在这位同父兄长面前得到。 沈浣停下脚步,看着眼前之人,半晌唇角上扬,蜡黄的面容刹那间熠熠生辉,与富格承袭自同一父亲的眼睛如同蕴含着春水般清澈,即使在昏暗的夜色里也让人觉得她是真的开心。 “你放心吧,我心中有分寸的,还有,谢谢你,我走了,你要保重身体,我听说很多出嫁的姑娘兄长都很可靠的,故而婆家方不敢欺负她,你也会做到的,对吗?”沈浣停了半刻说了如此一番话,她和顾修文的羁绊很多人都不知晓,很多人出于自己的经历为她考虑良多,人心易变,世间沧桑,她其实也不能保证太多,只是她不会误解他人的好意。 纳兰富格伸出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又将她的帽子拉正说道:“我会做到的,你早些回去吧。” 如此,两人各自回去忙自己的事情了,只是存于血脉中的亲情却是愈发亲密了,这也是沈浣第一次发现这世间尚有一处地方有人与自己存在某种联系,莫名觉得这似乎还不错。 清晨,天色刚刚放亮,行商的摊贩已经扛着做生意的家伙什候在街道上,只闻到一阵阵香气扑鼻,又有那吆喝声,早起的妇人挎着小篮子买些早食或者去菜贩那里买些新鲜的蔬菜,这番太平盛世的景象,让两位经历都有些坎坷的兄妹俩心中放松许多。 果然找到巷子里那个小馄饨摊子,一阵阵热气涌上来,一前一后走来的两兄妹做到被棚栏遮掩的桌子前,两人话不多,看上去似乎是拼在一起用餐的客人,年迈的老板娘甚至还和先到的纳兰富格聊了几句,今日他并未穿官府,一身布衫格外低调,沈浣依然是顾元时候的打扮,两人坐下后,店家迅速的端上两碗热腾腾的馄饨,又端些面饼放在各自面前。 待店家走后,富格看着被擦拭的发光的竹绿色的桌子,又将视线移到了馄饨上,白瓷蓝底的碗有些素净,但是放上小巧精致的馄饨,再撒些绿油油的葱花,就格外诱人了,纳兰富格虽然是富贵人家出身,但是为了挣个前程早早的入宫当了侍卫,只是侍卫也分个三六九等,虽说他起步比别人尚高一些,但是总是要靠着自己方能站稳脚跟,早前经常会出些任务,风餐露宿也是常有的事情,若是赶上巡视蒙古,作为护卫,他们能够滴水未进连续赶路几天几夜,久而久之倒是少了些公子哥的讲究与挑剔,手执筷子,他夹了些面饼放在嘴巴,又吃了一个馄饨,味道很是不错,他轻声说道:“很不错,难为你竟找到这个地方。” 沈浣也用起馄饨,轻声说道:“昨晚来到这里不早了,先是订好了客栈,后来闻到了香味,就找到这里,虽然天色不早,但是掌柜的夫妇依然在忙着,那老婆婆做事情很用心,也干净的。” 纳兰富格笑了:“嗯,阿浣真是能干,这都能被你发现。” 沈浣抬头看他一眼,似乎在思考他是不是在夸奖自己,半晌又说道:“大哥,你昨日可是打探到什么消息了吗?” “嗯,你昨日说过李卫曾经经手过此事,他如今隶属于吏部,我昨晚找时间去看他,他告诉我此时果然有些复杂,当日因为某些朝堂上的原因,圣上方决定去查这件事情,当年去的是王鸿绪大人,此人果然厉害,顺藤摸瓜抓了不少人,后来却不了了之,最后只将一干从犯触觉,之后经手此事的官员皆被勒令禁止议论此时,若非咱们和李卫的关系甚好,他也不便透露,听说最后查到了当今太子身上,圣上不愿爱子的形象受损,想是故而不愿追究。”纳兰富格轻声说着自己得来的消息。 “原来如此,我本以为那时候事情已经了结了,谁知竟有人逃了出去,这事情本也与我们无关,只是他们如今盯上了我们,我却也不能不管,大哥,有何法子可将此事完美解决?”沈浣问道。 “此事不宜过急,这次太子爷也在南巡人员中,朝政局势并不稳定,至少在圣上南巡这段时间那些人不敢太过份了,你只要让顾家庄人加强戒备,待南巡之后,我会将此事托付一位同僚,那人是扬州绿营兵护卫统领,自有些渠道去帮忙说和,你切不可轻举妄动,我知你功夫好,但是一拳难敌四手,又有顾家庄那些人牵绊,你莫要惹出大乱子。”纳兰富格担心沈浣会冲动行事,故而如此叮嘱道,他是极不愿意自家妹子掺和这些凶险之事。 “好,我今日就回去,放心,我知道事情的严重,如今我也不愿给人惹麻烦的。”若非如此,她早已将那群人杀掉了。 “理当如此,交给我就行。” 两人坐了不久,顾修文就急匆匆的离开了,他皇命在身,一是去往高堰村部署安防,圣上明日出发巡视河道,二是圣上今日召见张鹏翮及一些河工官吏问话,不知道修文在不在其中,但愿事情顺遂的很。 沈浣将馄饨和面饼吃完,又打包一些带回去打算给翠儿吃,用过早膳他们就回去了,正走着,忽然闻到一阵熟悉的香味,她循着味道到了街边,看到一辆马车驶来,驾车的人似乎是昨日在神秘院子里的两名护卫,里面人倒是看不清楚,只是那香味她倒是熟悉的很,她在那位叫刘雅致的姑娘身上闻到过,这么一早,她被送往何处呢? 看着车子驶去的方向,沈浣跟了上去。 车子在一座宅子的角门中停下,果然那名叫双儿的丫鬟先下车,她的面容有些苍白,没有往日的活泼机灵,又下来的是青纱覆面的桑三娘,最后则是带着帷帽的刘雅致,被遮挡的面容看不到究竟如何长相。 门里走出一名面色阴柔的男子,看着几人,矜持的点点头,高高抬起下巴示意几人跟他走。 第89章 成嫔其实是个聪明人。她出身不高,她爹混到现在也只是个司库,是个内务府的从七品小官儿,戴佳氏也不是什么大族。她的相貌也不算顶美,年轻时候也只是个清秀佳人,能曾经受宠并得育有皇子,与她的头脑清醒,对人温和亲切,善解人意是分不开的。 但是再头脑清醒也架不住有这样的儿子啊,七阿哥是以性情温和宽厚得到康熙关注的,结果没想到闹了这么一出,竟是没表现出有一点脑子来。 听闻七阿哥又闹了一这么出,还让人给传出来了,成嫔气的砸了一地东西,可是再气也是自己的儿子,成嫔的怒火很快就转移到勾引自己儿子的小狐狸精上了。 “也怪我,到底也是我把七阿哥给惯坏了。” 成嫔原本想着的是太子已定,便是不定,大位也轮不到七阿哥这个排行中间,母族卑微,还身有残疾的阿哥,那么七阿哥就不需要太精明了,傻乎乎的正好。只要七阿哥不掺合进朝政里面,性格温和宽厚写,别太上进了,凭哪个兄弟上位,就算是做面子工程也不可能亏待了身有残疾没什么竞争力的七阿哥。 然而没想到这太不精明也成问题啊,七阿哥其实不算是傻瓜,毕竟他是康熙十九年生的,今年也不过是十五,但是架不住他生长的环境啊,别说上面的哥哥,就是下面的弟弟们,八阿哥九阿哥早就已经是人精了。 成嫔把儿子保护的太好,宫廷里什么白莲花红玫瑰没有?竟然真让这么一个臭丫头把儿子给哄骗了,毁了一门不错的婚事不说,还结了个厉害的仇家,成嫔真是越想越气,康熙在上边,儿子抽不着,一个小小的从七品官儿的庶女,她还是收拾的了的!怎么可能饶了娇云? 娇云还不知道后面还有成嫔太后皇帝等人一系列在后面等着收拾她,光是眼下她就已经很艰难了。 法喀家人指名道姓的大骂了一通,等左邻右舍的热闹都看的差不多了,便撤了。娇云嫡母气了个仰倒,没晕过去算是她身体好,出了这样的事情,家门蒙羞,她儿子结亲想也没什么好人家,嫡女定了亲还没嫁出去呢,还不知道会不会退亲。 当日七阿哥受不了真相的刺激飞奔而去,扔下娇云一个,过后淑慧也没怎么着娇云,也是利索走了,娇云无措,心里惶惶然在街上逛了半天,才决定回家,结果回到家,迎面就是嫡母的一个大耳光! “贱人!狐狸精生的也是个小狐狸精!” 娇云嫡母含怒出手,直接把娇云打翻在地上,还滚了一圈,心里只恨不得把娇云立刻给打死, 但是娇云的父亲心里倒是挺活动的,他都快五十的人了,还坐着从七品小官,还是个穷官,如果女儿真能巴上皇子,再生个皇孙,多少也能提携一下自己啊。 他老婆倒是比他看的清楚些,张口就唾到他脸上,“你就做梦吧!你可别忘了,你这好女儿差点把谁家闺女给推到水里去!” 法喀官居二品,又新封了三等男,恩赏有嘉,不管里面是什么原因,在外人看来显然是简在帝心,娇云搅合黄了七阿哥原定的婚事不说,毕竟这里面还有皇帝太后其他的考量,还差点把人闺女给推水里,还有证人,在娇云嫡母看来,法喀又不是吃素的,怎么可能还饶了他们? 只是娇云的父亲到底还是抱着一点希望,希望宫里不过问这事,雷声大雨点小,过去就算了,说不准自己还是能当个皇孙的外祖父。娇云的嫡母拗不过丈夫,虽然深恨娇云,不过也觉得事已至此,总不会再坏了,如果娇云真的能跟了七阿哥,说不准也能提携一下自己儿子。 两人抱着点希望,倒是没见到法喀府上再来人,第二天一早都松了口气。倒是忘了,法喀吃素不吃素不好说,顶头*oss康熙拿可真不是吃素的! 成嫔都收到七阿哥犯傻的消息,康熙怎么会收不到?康熙对七阿哥还是有几分关心的,也知道七阿哥不是个精明人,然而七阿哥这么不守规矩,还叫个心如毒蛇的蛇蝎女子给哄了,就让康熙不喜了。 最近忙着大阅的事情,且又到年底,各部各地事多,康熙也没什么心思细心教导儿子,叫来七阿哥臭骂了一顿,还上了板子,打了七阿哥二十大板。等七阿哥挨完了板子,进来请罪的时候,又被康熙臭骂了一顿。 “听信个蛇蝎女子的话,污蔑个小姑娘的名声,要不是康亲王还算是颇有担当,你这不是逼人去死吗?朕一世英名,你生母成嫔也是拎得清的,你竟是一点脑子都没长!回你住处闭门读书吧,等法喀大人进宫来时候,你再来请罪吧!” 然后康熙不顾七阿哥哭着喊着,叫人架着七阿哥出去了,竟是又关了七阿哥禁闭。康熙心里盘算的好,儿子虽然蠢,可毕竟还是自己的儿子,除了单纯易被哄骗,行事有些不规矩,七阿哥也实在是有些无心之过,康熙也不忍心太过苛责儿子。到时候等法喀和其夫人进宫的时候,叫七阿哥过来请个罪就是了,毕竟是皇子,诚恳道歉了,法喀夫妻也不能太过咄咄逼人,且法喀那个女儿最后不也指了门好婚事吗? 说到底,康熙也是个护短的人,比起自己儿子,更愿意怪罪勾引自己儿子的狐狸精。只是他眼下却不好立刻处置了娇云一家,当下正沸沸扬扬的说七阿哥被个女子给迷住了,头脑都不清晰了,可说到底也没什么证据,康亲王世子也没对外宣扬,康熙便准备先按捺一下,等事情冷一冷,十一月军队大阅后再做处置。 只是康熙盘算的好,谁知道法喀竟没进宫来告状,这一来二去的,康熙又忙,前朝很碰上了几件棘手事情,相较起来,给自己儿子擦屁股,安抚个臣子什么也不算是什么大事,倒是一时把这件事给暂时忘到脑后了。当然了,可怜的七阿哥也就只能继续关着禁闭了。 其实倒不是法喀不想做什么,只是时候不凑巧,他刚从京郊大营赶回来的时候,淑慧的大嫂,他的儿媳西林觉罗氏要生了,家里忙的一团乱,哪里有功夫找娇云和七阿哥的麻烦。 说来这事和淑慧还有些关联,淑慧原本是瞒着西林觉罗氏的,谁知道去娇云家叫骂的人和淑慧大哥云岩撞上了,云岩一问,登时就怒了,他虽然说是庶子,和兄弟姐妹关系也颇好,再说这事本就是七阿哥和那小贱人欺人太甚,害的家里在风口浪尖上很是胆战心惊的一阵子,如何不生气。 因此他回房的时候,面上也不太好看,西林觉罗氏过来问,他一时生气忘了隐瞒,便也和妻子说了,西林觉罗氏一听也是十分生气,因为她家里不比法喀家那么清净,她哥也被个兄弟推水里过,这个哥哥却没个好运道,最后还是一病病死了,因此很是感同身受。也不知道是因为动了气,是天还没亮,西林觉罗氏就觉得有些不好,虽然还不到预产期,竟是提前发动了。 这一下就麻烦了,大家里大半夜就忙活起来了,西林觉罗氏那边送了信,淑慧倒还算镇定,一面急急的穿了衣服爬起来,一面命人去外面叫稳婆和大夫,又把家里有生育经验的婆子叫进来帮忙,又忙去给西林觉罗氏娘家送信。 只是西林觉罗氏这胎本就是头胎,又是早产,竟是有些难产的迹象,偏那拉太太自己还怀着身孕,操劳惊吓不得,淑慧又没生过孩子,也是帮不上忙,干着急罢了。 西林觉罗氏母亲倒是匆匆赶了过来,也是没有什么好招儿,虽然进了产房安抚女儿,也只能起到安抚作用罢了。中午回来的法喀更别说了,也只能安抚那拉太太罢了。 只是虽然一家子挂念,烧香拜佛的,等到下午快天黑的时候的时候,西林觉罗氏这一胎还是没有生下来,稳婆说是不好,西林觉罗氏已经脱力了,在淑慧坚持下,大夫冒着忌讳进产房看了,也说不好,问保大人还是保孩子。 淑慧听着那白胡子老大夫这话一出口,心里就咯噔一下,别说古代最重子嗣,女子地位低了,就是现代,还有些丧良心的婆婆丈夫在这时候保孩子,让可怜的产妇去死呢。 她心里暗暗打定了主意,不管法喀和那拉太太怎么说,自己都会支持保大人,她现在掌着家里,自信说话还是很有分量的,毕竟西林觉罗氏才不到二十岁,花骨朵一样的年纪,怎么能看着就夭折了去。 淑慧都这样想,西林觉罗太太这个亲娘更是内心惶恐,她不是个厉害人,不然也不至于当年连个庶子都压不住,眼睛顿时含了泪,恳切的看向那拉太太,“亲家太太,我女儿……” 淑慧见了西林觉罗太太这样倒是有些不喜,女儿都在生死关头了,还不赶紧站出来拿定主意,抢在先头,要等那拉太太或者法喀真要说出来保孩子,那拉太太不说,屋里生着的那个可是法喀的亲孙子,淑慧都不敢肯定法喀会怎么做。万一法喀夫妻俩拿定了主意保孩子,西林觉罗氏这个样子能坚持保大人? 因此虽然和西林觉罗氏感情不算很深厚,淑慧还是忍不住了,这当娘的靠不住,自己这当小姑子的,还是要凭良心说话的,就要张口说话。 不想那拉太太看着西林觉罗氏太太的做派,却是愣了一下,然后眼里飞快的划过一丝鄙夷之色,脸上倒很是坚定,抢在淑慧前头开了口,“自然是保大人!不保大人,难道有看着儿媳妇死的道理?” 法喀多少还是看重孙子的,毕竟西林觉罗氏肚子里的是他的长孙,不过那拉太太说了,他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对大夫和稳婆说,“保大人为先,只是最好还是大人孩子都保住了。” 西林觉罗太太一听这话,顿时松了口气,又哭了起来,只看的淑慧头疼,那拉太太大约是不太喜欢西林觉罗太太的作风,拿了主意也不再和西林觉罗太太说话。 倒是淑慧看着西林觉罗太太拿个帕子捂着脸,在那里哭哭涕涕,忍不住道,“伯母,您还是别哭了,这时候您难道不应该去给大嫂鼓劲吗?” 淑慧也是拿西林觉罗太太没法子了,也难怪那拉太太不和她说话,这位亲家太太来了这一天,除了会哭,竟什么都做不了。想哭等一会儿孩子生出来再哭啊,这眼下孩子大人都还在危险线上,您这哭有什么用啊! 第90章 四贝勒胤禛早已不是年少无知的时候,如今的他膝下早已儿女双全了,序齿的阿哥有四个,身边女人比之皇父及兄弟家不算多,但是该有的都有,不提在玉蝶上的正侧福晋,余下格格、通房不少,皇家子知事早,该懂不该懂的都知道。 闻到鼻尖的味道,他依稀记得这种味道似乎在哪里闻过,那日去自己的侧福晋年氏房中,当时年氏面容苍白,她惯是体弱多病的,虽然有些不过是些后宅手段,若是无伤大雅自己也不会计较。 只是那日却不一样,自己刚进入年氏的院子,就被侍女拦下,听她说是身子不适,不宜见他,那时自己本以为是她邀宠的手段罢了。正待说话,就闻到一阵血腥味,诧异她居于后宅怎会受伤,正要宣大夫过来,却被对方又羞又急的拦下,慢慢解释道说是女子每月必来的葵水,只是她素来身子骨弱方会如此表现,他虽听过,但是素来养尊处优之人哪里接触过,后院女子若是来了必定会避开自己,故而印象很深。 他哪里想到自己竟在一位少年身上闻到这个味道,当然不对了,他低头打量着未及自己肩膀的少年,两年了,他的身子骨依然瘦小看着仿佛一折就断,与之年龄相仿的十四弟、李卫等身板早已挺拔、结实,他却依然细瘦如柳。 胤禛只觉得握在手中的胳膊纤细柔软,低头看发觉因手臂上抬,一段衣袖卷起,露出一点白皙的近乎透明的肌肤,与脸上的暗黄的肌肤格格不入,这难道真是一个少年吗? 未待胤禛细思,沈浣早已将手臂抽出,她不知只是惊鸿一瞥中,胤禛早已起了疑心。 “我只是一介平民,不值一提。”沈浣退后几步,盯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若是如此就够了,这可是你的真实面容?”胤禛盯着她,半晌问了一句。 沈浣微微有些停顿,点点头。 “你方才说过你从不撒谎,对吗?告诉我,这可是你的真实面容,你就是顾元吗?”胤禛的声音带着些冷厉,仿佛说错一句就要遭受万劫不复。 “不,我不是。”沈浣看着对方,半晌方道。 刘全儿在外面焦急的等待,清凉的秋风吹到他的脸上,丝毫没有降低他脸上的焦虑,自家主子还未到,正寻思该如何是好时候,四贝勒爷却出了院子,急的他几步跑了过去:“四贝勒爷,您怎出来了,这里有奴才等着,若是主子回来必会立刻就禀报您。” “不用了,我尚有事在身,太子回来,你立刻遣人告知我一声就行。”胤禛说道。 刘全儿哪敢不应,如今的四贝勒胤禛手握实权,与昔日的太子身边的四皇子不可同日而语,虽不结党营私却自成一方势力,又得圣上看重,就是自家主子都要让其三分,自己一个小太监哪有说话的余地,当即点头道:“是是,奴才知道。” 胤禛带着身边的侍卫走开,刘全儿弯腰低头送人出府后,方松了口气,这位爷如今愈发像尊佛爷了。 带着人离开了太子私宅,胤禛并未回行宫,只是到了不远处的一家茶馆,他虽衣着低调,但是身边的随从众多,气度不凡,店家很有眼色的带着一众人到了二楼雅间,进店的众人并未发觉不远处的一一行人,为首一人目瞪口呆的看着前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所见。 这里的茶馆是典型的江南茶馆的摆设,江南的品茗清谈之风盛行,无论贩夫走卒,还是士绅文人闲暇时期都爱去茶馆品一杯清茶,话几句人事,高档的茶馆更是文人斗文的好去处,有丝竹悦耳、说古论今,江南人更是盛赞“啜罢江南一碗茶,枯肠历历走雷车。”可见对茶馆之爱。 雅间的摆设以青竹为主,古朴的珠帘半遮半掩,中间是曲水流觞,墙壁上悬挂的是几幅山水画,地板也是竹子做的,配上中间桌子上正在烹煮的冒着丝丝青烟的清茶,格外的文雅。 胤禛挥退身边的侍从,坐到了茶桌旁,他并未动手去拿茶杯,抬眼看了一下留下的沈浣,沈浣觉得有股视线打量自己,有些莫名,却并未说话。 半晌,胤禛方问道:“你是江南人?” “是的。” “可懂茶道?” 沈浣摇摇头,平时她甚少去泡什么茶水,喝的多是家中晒干的菊花、枸杞之类再放些冰糖,既明目又养颜,有时候阿文在家,每逢雨天若是闲来无事,倒是会做些功夫茶,当时阿文曾说不为了学什么茶道,只是让她了解一些饮茶之道,先试茶温,再品茶香,最后才是呷茶入口。闲时听他读书,读到《茶道》中的茶有百味,他曾经托同窗带了各地的茶叶,一一回家讲解,她尝过碧螺春的鲜甜,试过白雾的香醇,又品过大红袍的香馥等等,最后她还是不习惯,那些讲的倒是忘了。 胤禛抬眼看看她,说道:“为我倒杯茶罢。” 沈浣好奇的抬头,看了对方丝毫未动,倒是伸出手,她抬手时就发现自己或许露出破绽了,当时情况紧急,故而她的乔装并不彻底,本以为今日就离开,哪知自己多事方有如此处境,但她倒是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什么,她的尊卑观念其实很是单薄,两人萍水相逢,交情不深,又何谈什么欺骗隐瞒,只是这位的气场倒是有些足,自己也不想撕破脸,故而就跟来了,待听到对方的话,她觉得也不是什么难事。 虽然当日跟着阿文学的不多,但是她还记得阿文说过泡茶是需要耐心的,仔细回想阿文的动作,素手微扬,提腕开盖,令水高冲茶壶,接着将水冲入茶壶待半满,手腕一翻令壶流上转,荡壶倒水,动作格外利落,她的手上动作一向是不错的,此时第一次做倒是多了些干脆,置茶之后,提腕注水,反复三次,如同凤凰三点头,顷刻间茶叶和茶水翻动,就像一群破土而出的春笋,轻烟缥缈中,她的面容有些模糊,幽深的眼瞳被水汽一熏仿佛有些湿润,待结束后,方将七分满的茶水端到胤禛的面前,忙了如此片刻方有如此一杯,沈浣心中有些无语,这实在是浪费时间。 胤禛倒是不知她的心里想法,看着桌前洁白如玉的瓷碗,嫩茶清香,如同碧液琼波,片刻后,伸出手指执起被子微微品尝,室内有些安静,沈浣站在旁边,心情平静下来,果然阿文说的是对的,泡茶的确是个消磨功夫的活计。 胤禛将杯中之茶放到桌上,说道:“坐吧,就当是昔日故人相聚,你当初救我时候,恐怕也并不知晓我的身份,对吧?” 沈浣点点头,也并未推辞就坐下来,她是的确不知,只是顺手而已,哪知竟有如此境况,凭白捡了一个兄长,又多了一个皇子。 “你和顾修文应是有些渊源吧?”胤禛问道。 “是,他是我的夫君。”沈浣直接说道。 “咳,咳。”胤禛没有想到是这个答案,霎时一阵咳嗽。 沈浣听到他的咳嗽,有些惊讶,这有什么稀奇之处吗? “你成亲了?”胤禛声音扬起。 “是的,我们已经成亲了。”沈浣点点头,这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胤禛实在不知该说什么,自己寻找的救命恩人兼一直想招揽的人出现了,却变成了女儿身,还未完全转过脑子,一转眼这人已经成亲,他一刹那间心中五味掺杂,有惊讶,有微怒,又有一丝说不清的遗憾,只是这种感觉太复杂了,他无暇思索,只能凭本能说出一句话:“你怎会成亲?” 沈浣很惊讶:“为何不能,我年纪已经大了,和修文本是自小订婚。” 胤禛闭上眼睛,他已经很少有如此直白的反应了,半晌道:“因为这个缘故,你拒绝了爷的招揽,你可知这是欺瞒之罪?” “我当年正是因为江南水患方去江宁府寻阿文,路上遇到你们,虽说隐瞒身份,但是也是为了自身的安危考虑,虽然不对,但也事出有因,还望大人莫要怪罪。” “你,好一个事出有因。”胤禛握紧手中的杯子,不知为何有些闷闷的,他只想站起身离开,既然这人是女儿身又嫁为人妇,于情于理自己都要远远的避开,可是他却迈不动脚步,只是面色愈发难看,这样的人,自己当该治她一个不敬之罪的。 沈浣倒是有些奇怪,自己未曾危害他反而也算救了这人,为何这大人竟如此生气,果然当官之人的心思真让人猜不透。 看她的面色,定是觉得自己没有什么错的,反而是自己大惊小怪,胤禛看出这些好,更是不开心,他竟无言以对,只叹息这究竟是何乌七八糟的场面。 “你的面色做了伪装?”半晌他换了个话题。 “是。”沈浣老实的承认了。 胤禛正欲要说什么,只听一阵喧哗传来,门被踢开了,一个年轻公子哥跑了进来,身后是一群面带焦急的侍从。 第91章 说完,忽然变拳为掌向着沈浣方向袭来,沈浣身形微动,千钧一发之际却躲开了,十四阿哥顺势一脚踢出,即使是围观的人都能感觉到一阵强风,想也是,十四阿哥素来是皇子中除了大阿哥之外力气最大的,虽说不能是力能扛鼎,但是也是天生的将才,故而皇上对其的栽培一向是着重鞍马擒射,尤其是这两年,他愈发勤学苦练,屡屡被圣上称赞将来必是大清的巴图鲁,可想而知十四阿哥必是有过人之处,哪知此时与一位无名少年过招竟没有落到什么好,只看这少年不知用何方法接二连三的躲过去,他的身法极是轻盈,虽说只守不防,但是更能看出这人的身手真是不错。 听到响声,胤禛和沈浣快速回头看去,一位年轻傲气的公子哥立在门前,因为跑的速度过快,尤有些气喘吁吁,身后跟了一群人,有的担忧的连连喊着主子小心,有的则脸上带着生怕被屋里主子怪罪的担忧。 “顾元,你怎会在此?”公子哥并未顾忌身边的情形,只是面带惊讶及喜悦的问道。 “十四爷好。”沈浣站起身面向十四阿哥轻轻抱拳,行了一礼,看的胤禛面色微抽,知道这人的身份,看此时的礼数有些不伦不类,果然是不受束缚的人。 “你去哪里了,爷派人找都没有找到你,没想到今日竟能在此遇到你,怎么,瞧不上爷啊?爷早已说过要带你去府上,你竟拒了?”胤帧虽然有些怨言,但是也并未真的生气,只是有些不高兴这小子引起自己的注意却消失了,害的自己惦记如此久。 “十四爷,在下本是一介草民,不习惯拘束,多谢十四阿哥的抬举。”沈浣摇摇头,此时更是不能答应这公子哥的要求。 “为何,好男儿志在四方,爷也就是看重你的身手,想你这身武功不能白白浪费,你年纪轻轻为何如此无志向,听爷的,跟爷去京城,以后富贵荣华少不了你的,也算是光宗耀祖的事情了。” 十四阿哥豪气的想去拍沈浣的肩膀,被对方躲过了,旁人本以为他会生气,毕竟这个年轻皇子的脾气一向很大,遇到如此不给面子的平民本应是大发雷霆,哪知人家并未在意,只是有些惊讶道:“看来这两年你长进不少啊,爷一直勤学苦练,哪知这次也并未拍到你的肩膀。” 说完,忽然变拳为掌向着沈浣方向袭来,沈浣身形微动,千钧一发之际却躲开了,十四阿哥顺势一脚踢出,即使是围观的人都能感觉到一阵强风,想也是,十四阿哥素来是皇子中除了大阿哥之外力气最大的,虽说不能是力能扛鼎,但是也是天生的将才,故而皇上对其的栽培一向是着重鞍马擒射,尤其是这两年,他愈发勤学苦练,屡屡被圣上称赞将来必是大清的巴图鲁,可想而知十四阿哥必是有过人之处,哪知此时与一位无名少年过招竟没有落到什么好,只看这少年不知用何方法接二连三的躲过去,他的身法极是轻盈,虽说只守不防,但是更能看出这人的身手真是不错。 一边的侍卫们看的愈发心惊胆战,既担心主子受伤欲上前保护,又担心扰了主子的兴致,胤禛一直默然看着眼前,在他人跃跃欲试中伸手阻止了并挥手示意他人退下,胤禛身边的人自然听命而出,而十四阿哥身边的侍卫则有些担心自家主子,李良儿面容焦虑忧心匆匆,若是自家主子出了什么差错,自己百死难辞其咎,只是这四贝勒爷毕竟是爷的兄长,他竟是有些为难了,站在门口不敢靠近也不敢太远离。 胤禛倒是并未介意,若是自家弟弟的侍从皆听命与己,那他也不会放心这些人留下了,不过看着频频闪躲的少年,胤禛不得不出声阻了自家兄弟,说道:“十四够了,你也不看看此处是否合适?” 十四阿哥停了手道:“不打了,不打了,你还是如此,总是只守不攻,让人扫兴。” 沈浣也停手了,她压根不愿与之打斗,只是这位十四阿哥每每见了自己总想比上一比,这倒是自己自从异世以来很少遇到的,其实若不是此人是皇子,听说身份贵重的很,万一打坏了,赔都赔不起,她倒是真想与之较量一番,打的他还不了手,从此见了自己就躲,不过也只是想想而已。 十四阿哥虽说是一副身强体壮的大个子样子,心性还是有些孩子气的,他兄长众多,额娘是宫中四妃之一,执掌宫中事务,自小被人宠着长大,若是寻常人家毕竟被人骂说上一句:“熊孩子。”不过,这位是龙子皇孙,哪有人敢说这话。 熊孩子十四阿哥看着自家的兄长道:“四哥,这顾元我很是满意,可否割爱让与弟弟,让他陪我做我的侍卫。” 沈浣心中微囧,这孩子果然是熊的可以啊,问都不问自己是否愿意就顾自的决定了自己的去留,不待沈浣说出拒绝的话,四贝勒胤禛已经阻止了自己的兄弟的打算,说道:“胡闹,你以为宫中是如此好进的。”更何况这个傻弟弟至今未搞清楚对方的身份。 “怎会不好进?况且,我如今已经开府了,顾元随我去府上即可。”胤帧心中有些不快,这个四哥总是与自己做对,这也不好,那也不好,若是十三在这,他定不会如此说,果然四哥不喜欢自己,哼,还是八哥待自己好。 “十四,你先冷静一下。”四贝勒不想说出太多事情,如今人多嘴杂,又被胤帧如此一闹,有不少人向这边看。 “先坐下再说。”胤禛阻止十四阿哥的话语,吩咐人关上门,十四阿哥也让身边的人退下了。 待三人重新坐下,沈浣心中有些烦躁,她离开时间不短了,翠儿一人在客栈等的应是着急了,她有些放心不下,不如快些回去。 “四爷、十四爷,若是无事,我先告辞了,我尚还有要事在身。”沈浣起身告辞。 “喂,顾元,你是何意?爷刚来你就走,瞧不起爷是吧?你莫要以为我看重你,就能如此不识抬举。”十四阿哥霎时间爆发力,刚刚被兄长阻止的怒火升起。 “你怎会如此说,我哪里有瞧不起你,只是真的有要事,耽搁不得。”沈浣不高兴十四阿哥的态度,自己明明真的有事在身,这人竟如此歪缠。 “你就是有,你分明是瞧不起爷。” “我没。” “你有。” 沈浣转身想走,十四出手阻拦,沈浣对他的态度真的有些不耐烦,一改闪避的态度,五指成爪袭向对方,被对方惊险躲过后,又变爪为掌向着对方劈来,十四阿哥伸手去档,拳掌相触间只觉得一阵酸麻感袭来,十四阿哥面容严肃起来,他知道对方这次来真的,故而打起精神迎了上去,正待一番缠斗,沈浣却突然捂着腹部,蹲下身,十四阿哥有些着急道:“顾元,你怎么啦,可是受伤了?” 沈浣刚刚好转的身体经过一番争斗,早已有些不对劲,此时觉得腹部一阵阵热液流出,沈浣知道是什么,又气又羞,心知再待下去,定是会出丑的。 十四阿哥还在旁边大惊小怪,一叠声的喊道:“顾元,方才我可是伤到你了?要找大夫看吗?” 沈浣哪有精神应付他,只是蹲在地上一动不动,小小的一团缩着,更是可怜,不知道的看此情形定是以为是十四阿哥欺负人家。 胤禛看情形不对,走上前问道:“十四你且停下,让顾元安静一会。” 十四阿哥本待反驳,但是看顾元仿佛连耳朵都埋在怀里,一副不愿意听的神态,愤愤不平的闭上嘴巴,沈浣方松了口气,她本就有些烦躁,听到十四阿哥的大嗓门真是气的想揍他一顿。 突然一阵风袭来,肩膀上多了一件东西,沈浣抬头,看到四贝勒将一件黑色披风盖在自己的身上,整个身体被围的密不透风,果然温暖很多,也挡住了某些她不敢给人看到的地方,此时她对这位四贝勒倒是有些认同了,这位虽然话少,倒是有些用途,不像那位一见面就想着打打杀杀的人。 胤帧目瞪口呆的看着自家兄长的动作,半晌方道:“这,这。” 沈浣不待他说完,慢慢起身说道:“对不住,十四爷,草民今日实在是身体不适,请您见谅。” 十四阿哥倒是不好意思的喃喃道:“是我不对,不知你身子骨不好,你,要不要找大夫看看。” “不必,这是固疾,看不好的。”固疾可不就是,每月一次,实在准时,而且听张婶说或许是自己小时候经历了洪水的缘故,这具身子有些虚弱,虽然之后精心调养,到了这些事情上还是无法完全好,张婶提到若是以后生了孩子好好的调养,或许就能好全。 十四阿哥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就是想痛痛快快的和你比试一场怎么啦?你分明看上去和我年纪相仿,或许比我尚小一些,怎能身手如此好,我没有恶意的。” 沈浣当然知道,否则也不会一直不还手了,只是说道:“我知道的,十四爷,今日我有事情在身,先走一步。” 沈浣抱拳行礼欲转身离开,十四阿哥看不好再阻拦,想了想喊道:“顾元,你如今在何处落脚,我去寻你。” 沈浣停住了脚步道:“目前在杨柳客栈。”不过今日他就要离开了。 “那我有空就去寻你,你别躲着我不见。” “好,只是我不喜欢总是每次都是打打杀杀。” “额嗯,好,那下次就不打打杀杀。”十四阿哥被噎了一下,半晌方说道。 “那好。”沈浣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走到门槛,沈浣听到十四阿哥似乎提到高堰村的官员已经到了行宫,她心中一突,不知道顾修文是不是也到了此处了。 出了茶楼,沈浣转身去了一家布庄,买了自己要的东西,找了一个方便的地方处理自己的事情,又换了一身清爽的男装。 及至到了杨柳客栈,刚入房门,就听到翠儿扮成的小子跑过来道:“阿姐,你为何才回来?我刚等的有些放心不下,正打算出去寻你呢。” 沈浣拉着翠儿到了桌前,又将自己带的吃食拿过来道:“翠儿,对不起,刚刚有些事情,故而出去一会,你方才可用了吃的?” 翠儿点点头道:“吃了,阿姐,我起了后就让店家端了些吃的,只是有些担心阿姐,心中焦虑,阿姐,你方才去哪里了?” 沈浣将自己看到刘雅致的情形说了,翠儿问道:“那刘小姐是否就是上次咱们在镇里布庄遇到的那位富家千金?” 沈浣点点头,翠儿叹道:“真是世事难料,前些日子她尚是千金身份,今日却竟是到了如今的境地,所以呀,富贵人家内里的龌蹉事真是多的很呢,虽说咱们农户人家日子过的平淡,但也少有这些争端,可见钱财名利会让人迷了心,花了眼的。” 翠儿说着这些话,将吃食打开,顾家这四位年轻人或许是因曾经都受过饿,故而在吃食上都有些固执,见了吃的必会忍不住看看,天大地大吃饭最大,虽说可怜人家的遭遇,但是也控制不了自己伸向吃食的手。 沈浣没有看到翠儿已经将手伸向吃食,只是兀自沉思,翠儿吃了一块点心后看着沈浣没有声响,就抬头问道:“阿姐,你怎么啦?可是想起什么?” 沈浣抬头看着她说道:“只是有些疑惑,方才我听到有人说高堰村的大小官员已经到了此处,只是不知阿文是否也跟随而来?” 翠儿听了,立刻开心的说道:“真的啊,阿文哥也来了,那真是太好了,阿姐,咱们可以去找找看吗?” 沈浣摇摇头:“目前还不行,行宫戒备森严,不能给阿文添麻烦,还是要徐徐图之。” “好,那今日咱们还回吗?”翠儿问道。 “先不回,我找人问问再做打算。”沈浣想起自家兄长应是知道的,打算故技重施。 “好啊,好啊,这里挺好的,我都没有去看看。”翠儿想了想点头赞同。 “好,你等会先去逛逛,但是切莫去太远的地方,以防万一。”沈浣说道。 “那,阿姐你怎么办?”翠儿问道。 “我去打探消息,莫要担心,不会有事情的,你先做下标记,午膳后,我必会回来。” 翠儿乖巧的点点头,她自幼混迹江湖,倒是颇为胆大。 说了片刻,两人便各自行动了。 第92章 清书记载,二十日,康熙帝于扬州行宫处,召见随从诸臣、地方官员及河道总督、河工官员,总督张鹏翮率众河工上禀高堰村河堤修筑事宜,心中甚慰,大赞江南河道之事大成矣,遂决定涉江而南,劝课农时。 康熙帝如此说道:“朕自南巡,目光所及河比岸高,河身日益加深,江南百姓流离失所,不堪寓目,如今服饰颜面已别与往日,此是诸位爱卿之功,朕心甚慰。” 负责高堰村河道筑堤一事的众位官员们提起的心慢慢放下,吃住皆在堤上,担惊受怕如此多日子,如今倒是苍天不负有心人。 “诸位爱卿一心为国,朕心甚慰,传朕旨意,河道总督张鹏翮殚心宣力、清洁自持,加太子太保,赐御扇、布匹、银两,其余诸臣当论功行赏,另朝廷欲选能人进京修书,将高堰村成功之道记载留册,以备他处借鉴,特命张卿选士子、举人明年开春进京修书作史,钦此。” “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万岁。”殿内众臣一起跪下谢恩,殿内一片祥和的气氛。 待被圣上赐宴后,一众官员相继出去准备,高堰村的一行人心内欢喜,刘胜浩、顾博雅及顾修文三人也在其中,他们皆是张鹏翮倚重的人才,年纪轻轻已是能够担当一面,未来前途自是光明的很,如今朝廷对汉臣的接纳也高了不少,尤其是江南之地,自是汉人官员居多,如今跟着张大人做事情,愈发沉稳不少。 刘胜浩最是活跃,高兴的说道:“忙了如此久,皆是顾不得打理自己,细想想当年那个风流倜傥英俊潇洒的刘大才子真是恍如隔世了,想我正是青春未娶的大好年华,真是可惜的很,接下来兄弟们要多担待了,我可要好好的相一门亲事,为我刘家传宗接代了。” 顾博雅打趣道:“奇了,怪了,我等哪里知晓身边竟有一位风流潇洒的大才子,倒是脸皮如城墙的公子有一位。” “顾兄此言差矣,竟是如此没有眼光之人,算了话不投机半句多,修文,你定是理解为兄的对不对?”刘胜浩被打趣了,向顾修文求救。 “博雅兄,咱们莫要如此笑话刘兄了,想他至今单身一人,定是心中多有不满了,自该多多体谅才是。”顾修文似笑非笑的说道。 “对对,是为兄的不是,应当体谅体谅的。”顾博雅也笑了,弯腰对着刘胜浩施礼。 “哼,你们两人仗着自己有了家室就如此笑话本少爷,等着吧,本少定会找个才貌双全的,到时候好好打打你们的脸。”刘胜浩气呼呼的转过脸。 顾博雅和顾修文对视一眼,笑了,纷纷说些好话将刘胜浩哄回来了。 几人如此有心情说笑,也是因为高堰村一事算是过了,为了此事,他们皆是半个多月未回去,刘胜浩、顾博雅尚好,一是家里本就远,另一个则是家中也在附近,又有人照应,不必太过牵挂。 而顾修文就是心急如焚了,家中本就是只有阿浣、翠儿两人作伴,兼之之前下过几场雨,顾修文也担忧的很,唯恐河堤决口,那身后的几万生灵都遭灾了,自己最重视的人也将有危险,故而他们吃住皆不离堤坝,随时监测、绘图,哪里有漏洞补哪里,所幸一切都过去了,只是方才听刘胜浩说着自己的长相,他也摸摸自己的脸,秋风肆虐,如今倒是粗糙不少,看这双手,也没有了往日读书人的白皙,不满了粗茧,不知道阿浣看到还认不认得出自己,幸好因见驾净了面,否则生了老了不少岁,如此想着,顾修文庆幸自己这两日先不回去,待养好一些再去见阿浣也会好些,只是算算日子,他又是有些担心,不知道阿浣这次可记得冲些糖水,若是再腹痛该如何是好。如此一想,他又有些迫不及待想回去了。 带着这些忧虑,顾修文跟着众人去洗手整理一下,不一会就开宴了,圣上自是不在,张大人也侍驾去了,只有几位皇子过来招待众人,即使如此,大家都觉得是无上的荣光。 龙子皇孙自是风采不凡,康熙的四位皇子中太子胤礽如今已过而立,自小经康熙爷亲自教导,又有博学的鸿儒讲书,即使这些年行事有些荒唐,但是仪态气度摆在那里的,这些平生第一次见到本尊的仕子官员们心内赞叹不已。 太子的风姿不凡,其余几位皇子也各有千秋,四贝勒爷威严稳重,看似言语不多,但是却句句中地,让人不敢太过放肆,八阿哥胤禩则生的文雅俊俏,长袖善舞,颇有一代贤王的风姿,而九阿哥胤瑭长相是阿哥中最俊俏的,遗传自母亲的容颜端的是俊美无双,他又善于与人交际,笑面王的称号可不是白来的,十四阿哥虽然年纪尚轻,但是身板高壮,精气神十足,这些无论哪一个出去都是让人艳羡的对象,如今齐聚一堂,让人不由得感叹当今圣上教子有方,各个都是人中龙凤啊。 不提私底下众阿哥的心思如何,但是在如此时刻,都还是顾全大局,一致对外,群臣臣服,只有赞叹不已,四贝勒胤禛看着人群中的顾修文,他与此人见过几面,此子的能力不错,年纪轻轻有如此成就,那人的眼光倒是好,胤禛想着,若是可以的话,他会给他一个前程,毕竟是那人的夫君。 宴会的热闹与喜庆沈浣不得而知,她担心阿文在此,也不想就此打道回府,只得寻了个机会又到了行宫外,看看自家兄长是否回来,沈浣躲到最高的树上,看着府内的人来人往,心内有些烦恼,这么多人哪能看到自家阿文啊,正沉思间,突然听到一阵声响传来,沈浣屏住气息,仔细打量,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了,居然是李卫。 沈浣一阵气劲弹过去,李卫觉得耳边传来一阵声响,抬头真的看到了不该出现的人——顾元。 他知道顾元的真实身份,四处看看,不动声色的向着远处走去,正走到一个僻静的角落,前方有处假山,果然刚转过去,就被一股力道拉了过去:“嘘,别出声。” 李卫压低声音,悄悄的说道:“阿元,你怎会在此,你不是说过从此不再出现吗?” 他实在担心被人看到顾元,应该有些纷争。 “之前发生一些变故,我和翠儿方乔装打扮来此,今日本打算走的,哪知听说阿文或许也来了,故而就想来打听一番,他许久未回家,我们都有些担心。”面圣哪里是简单的事情,她也担心阿文生出什么变故,故而不愿回去,若是有事情也能及时赶到。 “翠儿也来了,她如今在哪里?可还安全?”李卫急忙问道。 “放心,无事的,我们不便久留,就是打听阿文的情形如何?”沈浣说道。 “我之前只是外围的侍卫,具体情形不多,但是今日陛下倒是见了高堰村的一众河道官员,听说倒是并未有什么麻烦出现,倒是陛下听了官员的应答,龙心大悦,已经赐了御宴,不日将去亲自巡视高堰村,想必到时候阿文他们也会随驾回去。” 听了李卫的话,沈浣放下心,点点头道:“既然无事,那我就放心了,我和翠儿必须尽快赶回去,这里不便久留,若是有什么事情,你可以通知我一声。” “好,这里的确是是非之地,你们回去也好,放心,我们都在此,定是会相互照应的。”李卫答应了。 “好,我先走了,自己保重。” 沈浣辞别了李卫,又转过头说道:“我们来的事情先莫要告知阿文,省得他分心,待日后我会告知他的。” 说完,转身离开了,李卫看着沈浣离去的身影,片刻后转过头离开了。 宴席结束后,顾修文本打算随同众人去修整一番,却被人告知圣上召见,他心内有些疑惑,为何圣上此时再次召见,待见到一同来的顾博雅、刘胜浩时候,他倒是有些怀疑应是为了河道之事。 果然,待见过礼后,果然听圣上说道:“方才朕与张卿说起河道的事宜,他提起了三位,朕倒是想看看张卿总是提起的青年才俊是何模样,你们起来答话。” 三人恭敬起身,不敢抬头直视圣上,低声应诺,康熙帝仔细的询问三人往日的职责,又问询了不少河道工程事宜,三人各有所长,对答如流,顾博雅善于统筹,顾修文精于绘图,善于算术,刘胜浩精通经济事务,康熙帝听了不禁点头,抚须笑道:“看来张卿所言非虚,你们倒是历练了不少,如今各个也能独当一面了,张卿教导有方,当赏。” 几人齐声叩拜,多谢圣上的恩典,康熙帝看着几人年纪轻轻,又有才华,心内也是欢喜很,如今江南情势大为好转,康熙帝的心情放松不少,还有闲情逸致说起了几人的私事,待听到张鹏翮说起顾修文和顾博雅已然成家立业,倒是好好打量两人一番,顾博雅为人持重,举止言行倒是一个可造之材,而顾修文眉目秀雅,年纪倒是不大,又带着些世家子弟的气质,听张鹏翮说不过是秀才之子,但是他的行止有方,又有如此功名,已经是难得的人才了,他素来希望朝廷多出几个治河的能才,如今顾修文年纪轻轻,以后大有可为,听说娶了家中自小定亲的姑娘,也是乡野村姑,心内有些可惜,若是未成亲,将来娶了一个能帮扶他的也是好的,不过臣子的事情,作为国君也不愿多说,更别提汉臣有些礼节不同于满人,他倒是不再说了,只是与他们说了明日去巡堤的事情。 第93章 番外五四阿哥生日 外面的火堆依然在燃烧着,也有驱赶生物的意思,当然有没有效果就不得而知了·。 它叼着雪茄,撅着那硕大的屁股,昂首挺胸,目光深远,当真是拥有一种无上大骚之势。 就在组织人宣布赌拳结果同时,下面乱哄哄,花衬衫带着,冲上来了四五个拳手,用怨毒的眼神看着陆羽。 就纳兰元述偶尔告诉陆羽的,王玄策盗墓那几年,其实是狠赚了许多钱的,十个亿都不止。 不管杜灿是故意还是蠢,他这么一说,所有人的目光都移到的江南和陈东身上。 真犼王瞬间归回了兔子模样,脚踏虚空,来到这里,将异物接住。 几名长老也不敢示弱,纷纷运转仙精之力,齐心合力,与楚灵儿对战。 拳掌相碰,林峰拳头所蕴含的攻击力量顷刻间便令莫海掌劲形成的防御气墙支离破碎,余下的力量势如破竹地轰落到莫海身上,直接将莫海轰飞了出去,莫海也就此败在了林峰手里。 心里闪过不少想法,但是现在不是想那么多的时候···先过了这关再说。 一股强烈的麻痹感传遍全身,令得王启超如遭雷击一般,浑身一阵痉挛,随后他双腿一软,身体下弯躺倒在地上。 陈帆一阵无语,他四处打量一下略显破旧的房间,房间里虽然只有一套旧沙发和一些简单的生活用具,但是摆放得很整齐。 “怎么会没有关系呢,该不会我还没有去找你之前,你们就已经那啥了吧?啧啧,怪不得当时看你那么激动的就冲上去,三下五除二收拾了那头王者护卫。”冷墓一脸淫荡的笑道。 两个卫士已经抬着一件用篷布搭着的重物走进了房间。从他们吃力的表情和蹒跚的动作看得出来,这玩意真的有点沉的。 七月初二,官家率军亲征,诏以皇太子赵德昭监国,太子少傅、平章事王朴为西京留守,左卫上将军、枢密使巴宁泰为副留守,两人共同辅佐太子监国。 养丹高手,比化丹更高一阶的丹境强者,在境界上与余豹算是同一层次,但余豹却能如此强势,由此也可见古巫一脉的强悍之处了。 勿吉之地寒冷的气候不仅仅给王泽苍狼军的士兵造成了很大的困扰,连高句丽的士兵也是难以忍耐,尤其是在高句丽的后勤还不如苍狼军的上面。 “这说明,你很了解我嘛。。。。。哈哈,不要这样看着我,开个玩笑而已。。。”风尘脑子一抽,想着开个玩笑缓解缓解莫名其妙严肃下来的气氛,却没想,一句话让白莫攸更加忧伤。 丹凤眼武王正是天鸿宝玉的十五叔,也就是天鸿古国的懿亲王天鸿懿。 不止如此,为了将来的长远考虑,李阳还开发出来了一种可以自动收集生物能的装置,这种装置体积不大,只有一立方米,是以五代纳米虫为核心制造出来的能量收集器,全部被安置到了海底世界。 吃完晚餐,贺淼嚷着好久没放松了,一定要去k歌,并要痛饮一番。 这些年,他早就已经习惯了这样冷言冷语,比这个更过分的他都可以接受。 庄晓婷是在第四天被江阳送过来的,当时她的眼角有淤青,脸颊还有点肿胀。 她得不到的,为什么别人可以得到,还是借用着她的二魂七魄得到? 顶楼与电梯链接在一起,因此我们从电梯出来就已经进了这个生日宴会。 我刚喝了一口红糖水,彻夜未归的姨夫就回去了,一把抢过我的碗就开吃。 好在夜离殇极有耐心,告诉她如何处理伤口,先用哪个药后用哪个。 “没……”简以筠的声音淡淡的,听着有些提不起劲儿来,慕至君这如意算盘算是打偏了,估计他怎么也想不到慕老太太会死揪着她不放。 她看着他的眼睛,也强迫他看着她的眼睛,探究和希望在那双清眸中闪烁。 清晨的阳光从雕花隔扇外照射进来,投在艾巧巧的身上,将她笼罩在一片淡金的晨光中。 秋燕儿每天都魂不守舍的,身体一天比一天消瘦,自从秋通离开已经有数月之久,差人四处打探,却始终没有秋通的消息,所以秋燕儿是越来越不能等了。 柜台里的那些武器都是百分之三的,都是施嫘嫘练手时做成的武器,所以才会有这么底的能量输入,百为之三的星晶武器,对三阶以上的变异兽和丧尸并没有太高的伤害,一般的异能者都会觉得输入的能量少了点。 在带人到大理寺抢人之前,陈易已经做了非常严密的布置,宫内所有的禁军及巡防皇宫附近的左、右金吾卫人马全部都处于最高级别的戒备状态。 第94章 番外六吃面 但木宇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暗之精灵一族灭族了,怎么能这样?那不就表示飞儿永远也不能复活了吗? “就是要慢慢折磨他们,才能让他们感到害怕”华枫说道这个时候,高深已经明白了华枫的意思,在他问到华枫今晚准备要向那位日本大人物开刀? 毕竟,在以往的那些头头脑脑说这些话的时节,基本上也就是到了该刘金成拿红包的时候了,但是现在,别说刘金成没准备,就是准备了,也不敢再拿出来。 【召唤骷髅】:使用者身旁必须有怪物或玩家的尸体残骸,从一副残骸中召唤出一只骷髅兵,上限十五只,数量上限随着技能等级上升而上涨。 张家和朱家人从按摩室出來之后,除了两位公子和中年人之外留在岳阳市等待他们今晚成功归來外,其他人都各自去准备今晚深夜突袭华帮的事情。 我把烟拿出来,递给了旭哥一支,自己也点着了一支,叼上,抽了起来。 一头长长的绿发,黑色的眼睛中转动的一抹凶厉的血红,身上散发着冰冷嗜血的气息,可是当李想出现后,那双眸子中却是转动出了浓浓的思念和情意。 在华枫和华武两人进入到丛林中临时营地的时候,那些轮流值班的暗杀堂成员立刻过來向他打招呼道。 但援军此时全都被挡在了森林之中,飞儿便每日游走于散落在军营外的无数的灵师团队之间,找寻着木宇众人的下落。 但八爷众人盯的非常紧,看样子对盯人一事非常在行,一点逃跑的机会也不让飞儿得到。 天庭凌霄大殿内,王母娘娘二话没说直接飞了进去,而此刻昊天上帝正在大殿上品酒。 铜尸弟子身形一闪,招呼自己的本命尸傀,一头缩回了巨棺之中。 “妙手!”吕丘建的棋子落在了古立从未想过的位置,这一手乍看有些突兀,但细细思索却打断了李世乭接下来可能施展的攻势,优势重新回到己方手中;古立一连摆出好几种变化,都逆转不了局势。 曾经的肯瑞托六人组成员克尔苏加德,也是因为研究诡异的通灵法术,才联系上巫妖王,从而建立诅咒神教,散步瘟疫,最后被阿尔萨斯复活成巫妖。 拍卖的佣金一般都是按照拍卖品的价值来定的,如果拍卖品价值连城,那佣金肯定也会水涨船高,但是,若是拍卖品很是一般的话,那佣金肯定也会缩水。 喻驰回过头,深深地看了战狱一眼,眼神十分复杂,有失落、有失望、还有受伤,以及委屈,他只不过是吓吓青爷不让他那么嚣张罢了,在这种明知道郁梓在青爷的人手上的时候,他又怎么会不明事理地要杀了青爷? 被大风刮斜的雨水不断地冲刷着两人的背部,本就偏薄的衣物紧贴在身上,凸显出两人的身体轮廓,雨水滑过两人高挺的鼻子从下巴处滴落,带着一种别样的性感。 看着天上的张龙等人,菲利斯凯南震惊的同时,心中也涌起了无限的疑惑。 战狱认同地点头,捡起眼前掉落在地上的子弹,如果是很久之前的人的话,这些子弹应该不会这么崭新,如果不是有人进了森林,这里不太可能出现子弹这种东西,因为他们来到这个森林已经第十天了,还没有用过一发子弹。 “大胸姐,整个东港县以及三分之一个的北阳县里打砸抢劫的那些流氓地痞全都被我制住了。 “看来是萧子卿差不多要到萧家了。”秦凡说着,从躺椅上下来,果然司徒牧和皇甫亦给他带好消息来了。 见陈立要直接在楼道里做事,李梦瞪大暗处像猫眼般晶亮的眼眸,刚要数落陈立太野蛮了,这时候听着有一阵由远及近的高跟鞋往这边走来。 “我在认真看看。”现在这时间在某个点会重复循环,而这一次的寻找的时间点,之前是场景都重复。 薛少这时也意识到自己冲动了,还好被及时拉住,否则后果真的不堪设想。 陈立明白他的意思,就让何婉先回去,周斌开车把他和张浩然送到罗荣民住的市政府大院。 虽然方圆很是头疼,但是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她想着想着也就睡着了,毕竟她真的很累。 霍惑人眼中带着一丝疯狂,有了造神计划,天底下便没有秘密可言。 那神秘的世家高手根本就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世家那老者已经登记造册了,按照世家规则。也就是说这一位是世家夫人了,要是被发觉有人对付她,那是要被开除世家行列的。 如果不是因为自己的缘故,吴珊珊也没有必要跟着自己在商场里逛整整一天,而且她穿的还是高跟鞋。 张普只是对祁艳说:他可能也是碰运气的吧!自己都像迷迷糊糊的。 “陈先生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找来了一本功夫秘籍,大概是陈先生的父母从国内带来的吧,他自己学习了一段时间,然后就又找到了孩子王!”艾米丽继续说道。 在花谷里徘徊了半个多时辰,不安和烦燥越来越强,这感觉很熟悉,玉溪出事的那天早上,他也有这感觉。 顾宇轩剐了布德拉尼一眼,把安景抱起来,朝着最边上的房间走去,把安景丢到床上后,起身,把门给所了。 第95章 十四阿哥看着自家四哥,幼时自己最不爱和他相处,因每次见面他都会管自己这个,管自己那个,仿佛格外看不惯自己的言行一般,与之相比,反而是长自己几岁的八哥、九哥更加照顾自己,再加上讨厌的十三哥总是挡在两人之间,仿佛他们才是一个额娘生的,故而十四阿哥愈发疏远了自家的四哥。 随着年纪增长,十四阿哥却发觉了很多不同,比如说自己在兄弟中从未受到欺负并非自己人缘好,很多时候是在额娘看不到的地方是这个沉默寡言的兄长为自己出头,若是身有不适,总是这个兄长背自己回去,待四哥开了府后,每每回宫总是会带些吃食,一两样都是自己爱的,这些却再没有别的兄弟能够做到了,即使是太子对自己也是和气的很,全没有看待一般小阿哥的轻视,这种态度或多或少与自家额娘身份有关,但是很多时候是在自己亲兄长当了贝勒之后,他心中对这个四哥其实已经多了认同与依赖。 正如此时,他虽然将心中疑惑告知了八哥,但是得到的答案且并非自己想要的,故而只能找一个更加能够让自己信服的人,这个一贯冷淡自持的兄长却是如此可靠,他犹豫片刻后方说道:“四哥,我曾见过那位顾修文的夫人,对其身份有些疑惑,又担心皇阿玛安危,不知如何是好?” 自顾自说着话的十四阿哥并未看到自家亲兄长骤然紧绷的手掌,将两人见面的情形说了一番,又说道:“上次见她,其身手格外好,若是普通女子哪有如此高的武艺,我本以为她是一个江湖女侠,今日却成了一个举人的妻室,皇阿玛又在此,我担心她会是什么变数,四哥是如何想的?” “十四,若是我说那位顾夫人正是一位故人呢?”四贝勒低低的说道。 “四哥,你说的可是真的,为何我从未见过她呢?”十四阿哥猛然抬头看着从不说笑的兄长,脑中拼命回想哪里见过那女子,却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 “顾元,你还记得吗?”胤禛问道。 “自是记得。”十四阿哥立刻回道,却猛然抬头惊呼:“四哥,你不会是说,那顾元竟和顾夫人是?” 四贝勒正要点头,却听到十四阿哥猛然跳起来道:“怪不得,怪不得,我总觉得顾夫人似乎与一人很像,两人定是亲戚,否则的话为何不同的面容能看出一些相似,哈哈,原来是这样的,这顾元家里倒是能人辈出啊。” 四贝勒眼中闪过无奈,也顺着自家蠢弟弟的话向下说:“顾元曾经救过我的命,他对我皇室并无恶意,是一介游侠儿,他的亲人也是心喜太平日子,你不用太过担忧,皇阿玛的安危我们定要顾忌的。” “好,我信四哥,只是未曾想今日竟是到了顾元的家中,可见的确有缘分。”十四阿哥想着这里竟是顾元的家,心中倒是多了些欢喜。 “十四,你为何如此在意那顾元,你们当年也只不过是有一面之缘,为何记挂道现在?”四贝勒好奇一向忘性大的十四弟竟然记挂一位陌生少年如此之久,他在宫中见识过何其多的能人异士,为何在意一位貌不惊人那的少年。 “弟弟也不知晓,或许这顾元做到了弟弟那个年纪未曾做的事情,幼时,我对李白的侠客行甚是喜爱,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何其壮哉,但弟弟也深知自己却永远不会有如此一天,故而见了顾元,依稀觉得他的身上有弟弟的影子,成全他仿佛就是成全自己,故而想着若是将来有一日顾元能够代弟弟行侠仗义也是一种愿景。”十四阿哥不知为何竟是觉得对顾元格外投缘,或许是有着某种寄托吧,皇室中人哪有如此的利落潇洒。 “原来如此,那如今就让她过自己的日子吧。”胤禛喃喃自语,仿佛是说给自己听。 十四阿哥听出自家兄长话中的些许异常,只是再看其面色依然是清冷看不出什么表情,只得放下此事,心情放松的告别兄长去听众人说些江南风貌,徒留四贝勒胤禛背手院中望着前方。 十四阿哥因为兄长的几句话,心中的重担放了下来,方有心情打量着这所地道的农家小院,敞开的大门外是一条干净的青石板路,两排是高大的银杏树,或许有些年头了,故而生的很是结实,如今已近深秋,片片金黄色的银杏叶被树叶一吹打着旋落下,在地面上铺了厚厚的一层,这种自然之美让人竟是有些感动,十四阿哥为自己难得的感叹而吃惊,突然一阵香气若有若无的传来,那味道格外的诱人,带着酒香又有一股酱香,十四阿哥禁不住吸了一下鼻子:“这是什么味道,竟是如此香,难道是这家做了什么好的吃食?” 他刚好走到了八阿哥的身边,八阿哥听到他的话,心中有些好笑,这位弟弟一向爱玩爱闹,又喜欢美食,鼻子向来灵的很,只是山野人家的吃食又哪里比得上宫中御厨的手艺,故而打趣他:“十四弟,你一向喜好美食,没想到鼻子如此灵敏,为兄倒是并未曾闻到什么味道,来,和哥哥说说,你闻到的美食是何?” “八哥莫要打趣了,你也知道弟弟别的没有,唯独喜欢拳脚功夫和美食,我真的闻到了很香的味道,似乎是花雕酒,还有炖的鸡汤,但是却与一般的汤品不同,仿佛放了些不一样的,弟弟有预感,今日的饭菜应是很值得期待,想不到这个小小的村庄倒是有些不一般啊。” 八阿哥被十四阿哥说的有了些许兴趣,正欲要再说些什么,鼻尖也闻到若有若无的香味,笑道:“看来被十四弟说中了,为兄也的确闻到了,看来今日一顿真的是可以期待了。” 皇家人什么没吃过,只是这味道却仿佛勾起人食欲一般,看来这家主厨的大娘倒是手艺很好啊。 不一会,顾怀晋就过来寻客人吃饭了,他对几人的看法只是官老爷家的公子哥,气度不凡的很,他虽说有些惊诧那老爷子几位公子皆是人中龙凤,这老爷子真是有福气的很,他性格开朗,又自小经历事情颇多,相处起来倒是没有平民百姓的唯唯诺诺,大大方方的称呼两人:“两位公子,饭菜已经备好了,还请入座。” “多谢顾兄,今日多有打搅。”八阿哥对着顾修晋感谢。 “哪里话,来者是客,乡野之地也没什么好款待贵客的,只是些粗茶淡饭而已。”顾修晋朗笑道。 两兄弟倒是对顾修晋如此爽朗的态度很是赞同,连连说道:“若是如此扑鼻的香味都还不被称作粗茶淡饭,那咱们平日用的饭食可真是难以下咽了。” “哈哈,公子真是说笑了,不过今日咱们可真是用了心了,除了我家老娘,就连修文的媳妇都被请来掌勺了,她的手艺是村里排的上名头的。”顾修晋随口说了一句。 倒是十四阿哥听了立刻转过头问道:“是那位顾公子的夫人,倒是人不可貌相。” “哪里,哪里?”顾修晋突然醒悟在外客面前说这些不合适,打着哈哈就翻过去了,他其实有些懊恼自己的嘴巴就是快,家中长辈的告诫他总是因为自己的大嘴巴忘掉。 十四阿哥其实很想多打听一些,毕竟是顾元的亲戚,不过他也不好大大咧咧的打听一个臣妻的事情,故而只得罢了。 顾里正家的院子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康熙帝笑容满面的和顾里正及张大人说些什么,应是些庄稼农事,频频点头,看样子似乎格外的感兴趣,张大人也是实干型的人才,他年轻时候也曾经下田务农,故而倒是能插得上话,几人说的很是开心,余下陪坐的顾修文及其他几位官员安静的聆听,刘胜浩也在其中,而顾博雅则留在衙门处理公事并未跟来,不过天子面前何人敢忘形。 “看,老朽这一说就停不下来,几位贵客先净手先用餐,老朽先去看看饭是不是好了。”说完起身带着顾修晋去了后院,顾修文也跟随着去了。 花厅内,小翠和翠儿已经将饭食摆放在桌子上,张婶出去摘些脆梨,沈浣留在厨内做最后一道花雕鸡,炉子里冒出一股股热腾腾的气息,带着酒味的香气四溢,让人食欲大开,沈浣围着围裙,眼睛盯着炉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突然身后一阵轻轻的脚步声,沈浣骤然回头。 “阿浣。”顾修文立在门边,看着自家的小妻子,眼中流出一阵阵暖意,心仿佛安定下来。 “阿文,你怎么站这里,过来啊。”沈浣看顾修文盯着自己看,就走上前将人拉过来,他们最近聚少离多,仿佛很少有机会在厨房相处了,顾修文跟着沈浣,蹲下身,看着炉子里的火,时不时的放些柴火进去,他做这些都是惯了的,往日沈浣做饭,他很多时候实在厨房陪着他,两人一个做饭一个生火,时不时说些家里的事情,日子平淡又温馨。 “阿浣,你这些日子可还好?我不在家中,很是担心你,对不住阿浣,过阵子我就请些假回来陪你。”顾修文看着沈浣的脸色还好,放下心。 “我在家一切都好,前阵子发生一些事情,待你闲下来我再与你细说,阿文,你们衙门的事情如何了,怎么圣上到了咱们村里了?” “衙门事情尚好,圣上巡视河道,甚是满意,途径顾家庄,听说咱们村里曾经出了新的谷种,为江南增收三成,故而来此看看,哪知路上遇到了顾叔,就来到这里了。”顾修文慢慢说道。 “也是缘分吧,算了,今日总是要好好招待一番的。”沈浣说道。 “是这样的,既然来了定要好好招待。”顾修文慢慢站起身,他看着近在眼前的夫人,笑的又有些傻了。 沈浣被他看的有些不好意思,微微转头:“阿文,你不要总是盯着我看。”奇怪,这眼光让自己竟是耳根有些发热。 慢慢的一股热意传来,她听到耳边一阵呢喃:“阿浣,我想你。”说完,自己被拥入一个宽阔温暖的怀抱,心猛然放松了,她乖乖的将脑袋靠在顾修文的怀里,垂在身边的手,渐渐的放在了顾修文的腰间,两人安静的享受着难得的温情。 半晌,沈浣轻轻推开了顾修文,说道:“好了,有什么话待会再说,你还有事情在身,这个花雕鸡也好了。” 顾修文帮助沈浣将鸡汤倒在青瓷汤盅里,又帮着端去花厅,沈浣留下来将厨房收拾妥当,将自己留的饭菜端到桌子上。 第96章 番外七夜 她还没从刚才的惊心动魄中回过神来,而且,她一直在思索,她到底在哪里得罪了郑瑜,她为什么要那么对付她? “殿下客气了,礼不可废,连澈不敢对殿下无礼!”连澈笑笑,不坚持跪下,到底躬身拱手施了礼方才作罢。 “不是的,夏侯姨姨,现在大家就喜欢默默哥哥这样的冰山男神,这叫酷!”月倾城一脸认真地强调。 他好像听到了奇怪的声音,听起来很像在锯木头,而且刺刺拉拉的已经有很长时间了,仿若要把整个密林的木头都锯断似的。 其实安宏寒心中也是这样想的,即便他体内的龙珠还没有契合,但是只要能够尽绵薄之力,他都会在所不惜。 在那龙鳞牛尾旁,还能看到那不断燃烧的熊熊烈火,它似乎是渴了,在溪边不断的牛饮着溪中的甘甜。 “我……我以后会告诉你的。”现在还不是时候,席惜之也不敢开口对安宏寒表明她的来路。 就算是在最黑暗的夜空,星光与月光也会透过乌云照耀在大地上,也会让你看到哪怕一点点的光明。 明珠对这对花球嗤之以鼻:“难看死了,我也不喜欢这味道。”但是始终没解下来,并且在米粒儿伸手来捏之前抢先塞了个米糕给她,护住了这脆弱的花球。 明珠忙着起来穿衣穿鞋:“兴许是有什么急事也不一定。”反正都这么夜深了,父亲总不可能还叫她回去,因此多半是真的有事。 因此,雷电所过之处,阴灵气纷纷丧失原本属性,成为其他属性的天地灵气,而雷电本身,也会有所耗损。 “而且朕记得你那次出使大明,还请求朕准许认祖归宗?朕记得爱卿那时说自己的祖宗乃是春秋郑国少正子产。”允又道。 游戏历史中的古尔丹正是如此。古尔丹放弃了原本的萨满之道,依靠恶魔的力量一步步控制了兽人部落,最终还是落得个伊利丹千里送人头的下场。 而那黄泉河畔,原本就是一片沼泽地,否则,又何以陷落如此多的生灵,成为那彼岸花海的养分? 这种恼怒早已形成,越发固定的行会、阶层、财富等等的分化,让中底层的怒火已经燃烧了不是一两天,只是缺乏一颗点燃的引信。 与其关心这个,不如关心慈善商社在南安建起的一座中等学堂,完成开蒙的孩子通过考试后可以被录取,可以领取最低级的奖学金不需要自己拿钱,同时还可以在学成后优先进入新作坊劳作。 李阳看了看花姐红肿的脸,又看了看啾啾狠戾的眸子。咽了咽喉结,吐了吞口水,他实在想不到总是柔柔的啾啾会有这样狠戾的一面。 离火也不知道从哪里拉来瑶光,刚刚林天在打盹的时候,瑶光确实不见了,现在要上山了,她就出现了。 天比邻话音刚落,这阵法之中,便响起一声长笑,玉山河借助这九宫八卦阵,将一身土系灵力催动到极致,感应着那遥远之外、漂浮于黑暗深邃之中的巨大石块。 她看到了什么,只见身着浴袍的沈之灼站在床的另一侧,正眸光闪烁的看着她。 那边薛定国看到陈克复点头同意了,忙撑了一面白旗,亲往关下奔去。陈克复倒也不提心他一去不返,反正薛家还有四兄弟在手上。城头之上那早已经惊慌不已的守军,看到关下突然跑来一骑打着白旗,也是十分奇怪。 “cāo纵!”李夸父的脑海中猛然间闪过这个词汇,然后也是惊出了一声冷汗。 “是……剑舞……干的?”他无法相信,也不忍心相信,曾为他连续弄了六天猪肺汤的剑舞,会干出这样的事,更于掉他一生最好的朋友。 可是,邪恶宗派到底是什么?管他呢,国家说他们是邪恶的,那就是坏人吧。 虽然身心都有些疲惫不堪,可是烛九阴依然是出关要先见后土祖巫一面,了解一下如今三界的变化,也好做到心中有数,不至于什么情况都不知道。 然而,一个“强”至如此无法想象“狂”至如此无法想象的人,却为何自称与步惊云的关系非比寻常?难道,他也是神族的人? “瞄准敌舰,赤军勇士出击!”相同的命令在所有载有人操鱼雷的日本军舰上同时响起。 项-英肯定不会说假话,因为他对郭拙诚的宣传很反对,反对他讥讽苏联,反对他恶意中伤王-明同志。以项-英的人格来说,他决不是说谎话的人,更不会替他不喜欢的人、反对的人说假话来蒙骗上级。 第97章 北地的朔风骏马自来与杏花烟雨的江南不同,即使到了阳春三月,仍不见几分绿意,棉衫裹身,冻得人愈发昏昏欲睡。 此时虽未至酉时,但天色却已是暗沉下来,气派庄严的户部衙门内,李卫辞别上峰、同僚后,迈着轻快的步子出了衙门,引得有些熟人诧异的很,谁人不知,来户部任郎中的这位李大人素来虽为人低调,但一向好学的紧,从刚来的手忙脚乱到如今的如鱼得水,可见除了自身能力,苦头也是吃了不少,向来都是最早来又最晚走,所幸此人会些为人处世,同僚竟未太过看其不顺眼。 这几日,一向勤奋刻苦的人却每日按时回家,虽面色一如既往的看不出深浅,但是眉宇间却似放松不少,让不少人猜测许是遇上喜事了,比方说什么娇妻美妾。 众人的明探暗问李卫都没放在心上,他如今倒是对自家那个素来冷清不喜回的小院子多了几分牵挂,想起家里的众人,眼中流过一阵暖意,自己也是有亲人的了,一阵风吹来,李卫紧紧身上做工精细又保暖的大氅,颈间皮毛贴在皮肤上,让他心中暖融融的,脚步跨的愈发大,向着前方走去。 京城自来有“里九外七皇城四”的说法,是指内城有九座城门,外城有七座城门,皇城有四座城门,整个格局呈回字形,□□建国之初,为了巩固旗人的地位,将汉民尽数迁到外城,内里皆是由八旗子弟的家眷居住,随着历代朝廷更替,如今不少汉人官员及家眷居住内城,又有京城百姓繁衍生息,内城不断向外扩建,使得不少旗人与汉人混居于此,四九城也愈发大了起来。 李卫住的地方离衙门不远的成贤街,位于定安门东巷,因离国子监不远,故而此处文风鼎盛,住户虽算不得什么清贵的人家,但也是些小京官家眷或旗人之类的,治安也还不错,如此好的地段,本轮不到他这个小小的郎中住,只因前些日子纳兰公子介绍方租了此院,已是惊喜万分。 这院虽小但格局极好,内有三个厢房,采光也好,另单独辟了一间厨房,院前一块空地,住的倒是便宜的很,当时听到价格他只觉得实在太过划算,心中多少猜到了其中的一些关节,毕竟两人都有相似的目的,故而就应了。 因前些日子初到户部,他也只是简单雇了一个婆子收拾一下,平日实在累的紧了回去也不过是睡觉歇息,未曾有一丝,只是如今想到家中的人,心中凭空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 绕过曲折复杂的胡同路,李卫在一家简单素净的门前停下,抬起手,“咚咚咚”三声,果然听到了门内清脆欢快的声音传来:“是李卫哥回了吗?” 接着焦急的脚步声阵阵传来,一张熟悉的娇美笑脸让他的心中一暖:“李卫哥,果然是你,阿姐已经做好饭了,正等着你呢。” 李卫不大却格外沉静的双眼闪过温情,待看到来人身上的衣衫后皱了眉头道:“翠儿,外头冷,怎不多穿些,小心冻坏身子。” 说完,将自己身上的大氅脱下,披在翠儿的身上,翠儿噙着笑道:“没关系的,就几步远,不碍事的。” “莫要不当回事,你自小生在江南,哪知北方的寒气,若是一不留神,小心着了凉,我本就担心你初来乍到水土不服,以后切莫如此了。” 李卫絮絮叨叨的嘱咐着身边的丫头,翠儿并未反驳,只是笑着听,又看到对方走在自己身侧为自己挡风时候,溜黑的眼中多了几分狡黠与欣喜,她低下头老老实实的跟着李卫进去了。 两人进了院中,屋内的一男一女迎了出来,男子眉目清雅,身姿修长,女子则挽着简单的妇人发髻,面容如江南烟雨般灵秀,看到来人,李卫和翠儿上前行礼,齐声喊道:“修文哥,阿浣姐姐。” 这男女可不正是顾修文与沈浣,见到自家的亲人,当然开心,顾修文笑道:“又玠,今日辛苦了,快些歇息吧,阿浣和翠儿已经备好饭菜。” “修文哥,今日翰林院之行可还顺利?”李卫待几人进屋后问道。 “一切尚好,我和几位同僚本有朝廷的谕旨,又见了张大人昔日的同窗故交,故而那边倒是很快做了安排,只是说了这两日正忙着其他事情,待三日后,再让我等过去。”顾修文说道。 “如此也是快了,可见这次事情果然顺利,兄长有所不知,这皇城内衙门自来都是眼高的很,当年我来这户部衙门也是有一番周折,如兄长这般迅速倒是少见,故而只要放下心,安心等待即可。”李卫听了之后,也跟着松口气,京城做官开头难得很呢,如此已是不错了。 “为兄也正有此想法,这两日先安顿下来,明日带着阿浣、翠儿去买些家用,再熟悉一下周围,以后忙起来或许就顾不上。”顾修文说出自己的打算。 “本应是我带你们去认识认识,哪知?”李卫说起这个有些失落,好容易大家团聚,自己却因为忙于公务抽不出时间。 “又玠不必烦恼,进了衙门哪还由得了自己,我们都明白根由的,你莫放在心上,只要做自己的事情就行。”顾修文笑着劝慰李卫。 两人正说着,翠儿跑出来,喊道:“修文哥、李卫哥,饭已经备好了。” 三人一起向着前方的花厅走去,里面摆着热气腾腾的饭菜,为料峭春寒添上一抹暖意,看着正静静的摆着一叠菜的人,顾修文率先几步走了过去,将她手中的托盘接了过去,将剩下的几盘摆好。 李卫也上去帮忙,说道:“阿浣姐,怎不等我们来帮忙,今日真是辛苦你了?” “有翠儿就够了,你们今日忙了一天也累了,快坐下吧。”沈浣将围裙解掉,看着又长高一些的李卫,心中甚慰,相处这么久,她也是拿他当弟弟一样看待,当年青涩的少年如今已经独挡一面,她也替他高兴的。 “嗯嗯,是啊,你们忙外面的事情就行,我和阿姐在家闲着也是无聊,倒不如给你们做些吃的。”翠儿看着李卫连连点头。 “好了,大家都不是外人,莫要如此客气,都入座吧。”顾修文帮沈浣将围裙放好,又拉着她的手走过来。 几人笑着坐下来,看着桌上称不上山珍海味,但也色香味俱全的菜色,李卫忍不住笑了,自从来了这里,哪想到会有如此一日,他端起斟满了桂花酒的杯子站起身道:“今日是我在京城最开心的一日,昔年都是一人独来独往,如今兄长、阿浣姐和翠儿都来了,咱们在京城也算是团聚了,来,我敬大家一杯,也算是为你们接风。” 大家一起喝了酒,这桂花酒是中秋节沈浣和翠儿酿的,加了特殊的秘方,故而味道比之寻常酒好了不只一倍,入口醇香绵细,李卫喝完一杯,心中赞叹,果然味道好的很。 觥筹交错,言笑晏晏,几个本应命运坎坷的年轻人再次聚在了风云变幻的京城,迎接着属于自己的未知命运。 用过晚膳,说了一会话,众人都累了,尤其是顾家这三人,辛辛苦苦的赶路,到了如今方能松懈下来,都累的很,就早早的回房歇息了。 进入内室,帷幔新挂,窗格簇新,沈浣看着这个房间里的家具摆设,虽不多,但是也是该有的都有了,而且多少与扬州家中的有些相似,心中微暖,顾修文将手圈在沈浣细细的腰间,微微用力将人搂在怀中,笑道:“是不是与家里有些相似呢,听又玠说兄长也帮了不少忙。” 沈浣当然也知道,去岁,自从顾修文知道了张大人的暗示,几人都知晓京城之行在所难免,一是为了报负,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顾修文寒窗苦读,又深研河道算术,能有此一番境遇也是不枉所学,二是因富格去信让沈浣回来,今年是两人生身父亲二十年忌日,希望她来祭拜一番,以慰先人在天庇佑。 沈浣虽说为人淡漠,但是也知道感恩,富格所作所为都是对自己表达善意,即使是亲兄长能做的也不过如此,她既已得此身体,理当去完成原主该做的事情,故而也决定和顾修文一同入京,如今看着兄长的安排,她当然也是感激的很,说道:“他是个好人,可惜我不能为他做些什么。” “一家人,只需要亲亲热热的就行,若是分的太清就失了味道,阿浣,以后日子还长着,咱们一起好好敬着兄长。”顾修文将人转过来,盯着面前之人让自己沉溺其中的双眸,笑了笑,他对着沈浣总是爱笑的,哪有素日的端静自持,两人成婚未满一年,只有前面两月分开时间长些,后来事情完结后,相处的更多,耳鬓厮磨,温情脉脉,虽没有什么风浪,但是感情愈发浓了,就连初始有些不喜与人亲近的沈浣,如今已经习惯了顾修文的靠近。 “好了,时辰不早了,歇息吧。”沈浣推了推将脑袋放在自己肩上的顾修文,示意对方放开自己,顾修文不舍的退开,又忍不住在对方晶莹剔透的脸颊上偷了个香,待人反应过来,笑着退出去准备用具,神态仿佛偷了油的耗子。 沈浣将手放在脸颊上,感觉被对方偷袭的地方一阵阵热起来,她努力抿起唇角,半晌终还是嘴角上翘,盯着顾修文离开的地方不知在想什么,直到脸颊敷上一个温热的棉布,她看着面前已经成为青年的顾修文认真又温柔的擦着自己的脸颊后,又用温水将自己的手洗净,再给自己拿来漱口的东西,一切都是如此得心应手,让人恍然。 待收拾妥当,顾修文方去自己洗漱,之前本就沐浴过了,如今只需要简单整理一下即可,抽去发簪,青丝如瀑,衬得人愈发如画中人,顾修文伸手将人抱了起来,沈浣依然有些紧张的握着对方绵软的衣襟,待听到熟悉又温柔的声音轻轻安抚:“阿浣,我心悦你,别怕。” 修长如玉的手指将精致小巧的盘口一颗颗解开,青纱帐层层叠叠的放下来,偶尔一句情人间的你侬软语隐隐泄了出来,在寒冷的夜色里愈发清晰起来。 第98章 鸡既鸣矣,朝既盈矣;东方明矣,朝既昌矣。 清时京官的日常作息正如《诗经齐风鸡鸣》曾经提到的,鸡鸣而起,去衙门点卯,若是需要上朝的官员就更辛苦,有的卯初就睡眼惺忪的赶往皇宫,若是遇到寒冬时分,天上没有一颗星子,紫禁城又是灯禁,故而只能抹黑去上朝,一群官员急匆匆的向着皇宫内走去,谁也看不清谁,一个不留神就可能撞到了,倒是引得不少笑话出来。 此时正值初春,外面的天色尚黑,李卫早早的起了,他本打算带着家人去早市,只是如今天太冷了,早市尚无人摆摊,哪里有吃的,眼看着就要误了值班的时辰,顾修文就劝说道:“又玠还是先去忙公务要紧,以后时间尚多着呢,不必急于一时。” 李卫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平时我走的太急,倒是忘了这个时候早市尚未开呢。” “没关系,李卫哥,以后等你休沐了咱们再去也是可以的,你不要耽误自己的事情。” 沈浣也点头,催着李卫尽管走,又不是三岁小孩,大家都丢不了。 故而在家里,两个女人家张罗些吃食,让李卫先用,大家也跟着一起吃了,李卫心满意足的出去办差,顾修文看时间尚早就回房间整理自己带来的书籍文案,沈浣本已晨练回来,此时和翠儿一起将家中尚未开封的行礼一一规整,再记下家中需要添置的物件,他们的日子也不外乎柴米油盐酱醋茶的。 待天色大亮,顾修文带着沈浣及翠儿去了街上买些家中日用品,出了院子时候,可以看到附近一些住家已经开始了忙碌,成贤街这条街道多是家境殷实的官员,几代繁衍生息,人丁很是茂盛,不过也算不上什么名门富贵人家,毕竟那些满蒙贵族多是在东、西二城。 三人不时看到穿着干净整洁的娃娃们在光滑的地板上走来走去,又有门里走出来一些个丫鬟仆妇提着篮子去买东西,偶尔看到从许久未曾见人的院子里出来的人,也会好奇的看几眼。 要说这三人某些特质的确与北地的不同,虽然衣着不显,但是顾修文身上有着典型的江南文人的俊雅,翠儿身上带着水乡的明媚灵秀,而沈浣却是有些特别的,她比翠儿身量高了一些,体态修长轻盈,脊背挺直,面容称不上绝世但是却独有一股说不出的气质,尤其是那双眼睛仿若江南的三月烟花,让人忍不住回头多看几眼,一直观望的众人对这座府上的主人家暗暗打量,想着回去给自家主人如何禀报,相信都会感兴趣的。 别人的眼光三人并不在乎,出了成贤街就是一个热热闹闹的集市,这里距离南北柳巷附近的琉璃厂不远,那里有京城最大的书市,一个月后正值春闱,故而全国各地赴京赶考的举子多集中在附近会馆,有些来的早的或者京城的读书人早早来到这里买书,很是热闹,除了书当然还是有别的,几人买了些家里用的碗、盆、布匹以及油盐之类的,因东西多,故而多花了些钱给店家说个时间送过去。 一路上,顾修文给两人指路,说的头头是道,翠儿好奇道:“修文哥,你怎地知道如此之多,莫不是你来过京城?” “哪是来过,不过是前些阵子看了一下京城的风物志,又问了又玠,且博雅兄也曾经来过京城,昨日和他从衙门回来已是先来探探路了,京城人多道路复杂,事先了解一些总不是坏事。” 翠儿连连点头,的确如此,刚若非修文哥带着,哪里知晓这些店铺在哪里,肯定不会如此快速就置办妥当。 街上的人实在有些多了,顾修文护着两人走到琉璃厂的一家书市,沈浣和翠儿对书不是太提的起兴趣,两人皆非爱看书的兴致,顾修文也不拘着两人,让两人自己去看旁边的字画,翠儿虽不喜读书,但是她喜欢描花样子,而且素日喜欢绣些山水虫鸟,这里的景致与北地不同,她拿起一副草原牧马图看的津津有味,时不时的拉起沈浣问些问题,沈浣知道的也不多,她前世也上过地理课,不过多数也还给老师了,但是草原宣传画,她还是看了不少,此时再见,心中所想自是不同。 顾修文选了几本书,直接拿在手里,他对编书一事心中没底,故而买些类似的回去看看也好,翠儿放下手中的画,沈浣说道:“既然喜欢,何不买下来?” “不了,阿姐,不用花这冤枉钱,我刚刚已经看的仔细了,回去慢慢画下即可。”这不是假话,翠儿认字不多,但是画艺极佳,小菊这些村里小姐妹多是找她要花样子,日子愈久可不练会了。 沈浣知晓她的能耐,并未多说,看着日头尚好,几人又去逛了一些店,倒是与南地的很是不同,很多都并未在南地见过,倒是有趣的很,或许是这里出没的多是些生活富裕的人,故而成亲的妇人或者姑娘家也多会趁着天色好出来逛逛,讲究的人家多会在脸上蒙上面纱,衣着华丽又鲜亮,又有那拎着鸟笼的年轻人晃来晃去,小贩叫卖揽生意的声音,好一派盛世景象。 翠儿看的小嘴大张,连连说:“小菊没来真是亏了,单说咱们头日进这皇城大门,那门楼真的是高,且是真的多,很多东西咱们扬州城内都没有,果然也算是见了世面了,不行,阿姐,我得买些东西,回去托人寄给小菊她们。” 沈浣想也是,家中长辈也很是记挂,是该送信回去了,于是就说道:“也好,是给送封平安信回去,咱们买些东西也给叔婶及先生师娘他们寄过去。” 顾修文正有此意,他想起上次先生提过的一本古籍,不知这里有没有,沈浣和翠儿去了旁边的一家胭脂店,毕竟走之前顾修柏大哥叮嘱大家去看看京城的胭脂水粉是怎样的情况,若是没有他们家的好,不如想办法开条货源,因两家店挨着,顾修文就将两人送过去,仔细看了周围方去了旁边书店,翠儿捂着嘴巴笑道:“修文哥一步三回头,姐姐真是好福气,有此夫君夫复何求?” 沈浣抬眼看了她一眼,翠儿赶紧收敛笑容,若是惹了阿姐生气,她可是吃不了兜着走啦,不敢再打趣下去。 进了店里才发觉这里真是大的很,共三层,屋顶极高,特有的香气传来,让人心中荡起说不出的感觉,周围摆设清雅又合女人家的眼缘,各种胭脂水粉琳琅满目,看的翠儿这个素日不太接触这些的都有些心动了,忍不住上前打量,发现就连盒子都让人移不开眼睛。 店里有几位姑娘在招待,一位妇人打扮的精干女子再陪着几位衣着显眼的小姐,低低的介绍着什么,旁边一位脸蛋圆圆的姑娘看到两人,轻轻的走上前招呼两人,又笑着问两人有何需要,态度亲切又不失礼束,翠儿心中有些怯,这地方实在太大了,她哪里去过这样的,倒是沈浣看看那圆脸姑娘说道:“我们先看看再说。” “好,两位请这边。”圆脸姑娘仍然笑着带两人去了旁边的柜子,并未再上前打搅。 翠儿放松下来一样一样的看,沈浣拿起一盒胭脂放在鼻尖闻了闻,闭上眼睛就知道里面的配方,应是加了玫瑰的,还有再用些芦荟精油,用手摸一摸,的确称得上是上好的,颜色也厚,只要滴些水,估计一点就能用到脸上、手上,摸到嘴巴上也会格外的滋润,沈浣又看了别的,大致心中有数。 圆脸姑娘看两人衣着本以为应是买的不多,毕竟两人穿着不显,虽长相不俗,但是发髻并无太多装饰,京城尚华丽,如此素面朝天倒是白白浪费好相貌啦,不过这些她只是心里想想,哪知走的时候,两人却买了不少,如此做了一桩不小的买卖却是意外惊喜了,圆脸姑娘脸上霎时多了不少真实的笑意,连连说道:“两位客人稍等,待小的为您装好。” 不一会,两人提着包装精美的礼盒出去了,翠儿转过头,开心的笑道:“阿姐,这京城果然有趣,过段时间等安顿下来,咱们要好好逛逛,到时候多带些稀罕的东西回去。” 沈浣点点头:“好。” “还有,听说京城有很多好吃的,便宜坊的烤鸭,还有柳泉居的豆包,很是不错,听李卫哥提起这两家最值得去品尝一番。” “好,等会就去。”沈浣点点头,遇到好吃的,她也不会放过的。 “不过,听说花费也是贵的,要不还是算了,咱们刚来京城,方才又买了那么多东西,又要租房子,还是不要破费了。”翠儿想起了价格,又打了退堂鼓。 “不用担心,家中银两够的。”沈浣摇摇头,他们家除了之前的赏赐、四贝勒爷的赠礼、顾修柏的生意分红,如今又多了顾修文的俸禄,已是不错,再加上自己的嫁妆,比之什么员外,不差什么,只是素日他们低调惯了,只是过自己日子,外人知道不多,不过已不用操心花用了。 “也是要省着,以后用的地方还多着呢。”翠儿还是不想进去。 “没关系,翠儿不用想这些。”沈浣说完,就拉着翠儿要去顾修文的店里,正转身,忽然感觉身边似乎有东西袭来,沈浣警觉的将翠儿拉到身后,待转身,却不得不伸出手,将自己接到的人放到一边,两人低头看着被救的人。 第99章 番外八李家 想到就做,陈风毫不迟疑,一手拿着风杀剑,一手拿着达摩舍利,瞬间进入到仙灵世界当中。开始用灵魂之力炼化达摩舍利。 虽然说得含糊,但荆建已经明了,在这危难时刻,国家需要自己的影响力。大批留学生滞留海外,不仅是人才流失,而且影响很不好。如果在这个时候,自己能带头回国,起码有种激励作用吧? 荆建没有继续做什么心理辅导工作,有些事需要自己慢慢习惯。一行人先把荆建送回了家,接着又带韩杰和贾红回到了买来的“宿舍楼”。 这间高级餐厅布局考究,上个月才进行了新的装修,大厅内有众多清新风格的隔间,虽然比不上包间私密,却也算是劈出了私人空间。 虽然看到不少难看的字眼,但是在这些字眼之下,总是有非常多的人去反驳,心里安慰还是比较强的。 四下张望,我差不多确定了目前的位置。和胭脂夜叉他们不同,我需要转身往回走,并且通过一间墓室,才能到达最后的目的地。 这家伙真的是个福将,有它在的地方,什么事情都能够逢凶化吉。 眉头皱起,心事重重,喵妹对自己刚才说话的语气很懊恼。她觉着身为公主,代表的不仅仅是自己,还是整个苹婆国,此刻她还不知道苹婆国已经归属与大阳帝国,更不知原来的王族喵氏被囚禁起来。 “还没有。莎莎她有补课。但是去不去上就不知道啦。”傲俊拿着遥控器翻找着频道说。 总之,简宁不愿坐等傅天泽反应,她得找到一个平衡点来谋取傅天泽的信任。 他压根就没想带她出去吃,因为酒店里已经摆好了菜,看得出来,有的是他自己做了温着的。 谢家什么口味?大概是真爱,被靳尚恩的人格迷住,狗喜欢吃屎你能怎地? 天堂号上的保安们手中拿着枪就站在前面,然后就是一阵脚步声,是从里面筛选出来的好手们都出来了。 这于她而言,是一场盛世豪赌,赌赢了,也不过是一生的平淡幸福;赌输了,却掉血脱皮,惨烈无比。 等到莫楚两家,等到满堂宾客想起项链的事,人早已不知道离开多久了。 宋画君可不想死,目的是活,然而萧博谦不同意,厮杀中,互相伤害竟然高乂潮。 迟早不想和闺蜜抢,当时直接拒绝了导演,是毕珊劝迟早接的这部戏。 她递钥匙的手心里,蹭了血迹,在她过分白皙的掌心里,那抹血红尤其醒目。 男人看着她,眉梢莫名的染上了一点点的笑意,知道她是故意躲这儿来的,让她清静了这段时间,估计她挺气,因为他一直没找过来。 庚浩世时不时地抬头看看挂在墙上的时钟,心想:这个村花妹子倒是够大牌哈,这是要踩着点来了。 只见景厉琛直奔九儿身边走去,将她抱进怀里,看着她委屈的嘟着嘴,冰冷的眼神射向王雪。 “待会到j察局接我。”在老郑接通电话后,我说了一句,便挂断了电话。 二公主已经来到了别墅前,越是靠近,那股妖气越来越重,腰间的铃声更是剧烈的响着,声音越来越急促。 只要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一个偏执的魔法师就会去尝试。只要想想自己将会教出一个堪比,不,是强过德拉姆的学生,史蒂夫就开始兽血沸腾了。他想要立马变身为魔狼,仰天长号。 九儿抱紧他的脖子,在他的怀里蹭了蹭,那明媚的笑容,似乎隔绝了悲伤。 虽然所有人都知道亡者之森的危险,但毋庸置疑的是,亡者之森出产的魔法材料的品质的确要比别的地方高出不少。这也是那些佣兵们愿意深入这里的原因之一。 郭父第一念头就是报警,郭母则是打电话询问yz市所有的亲戚,以及以前和美美玩得比较要好的朋友和同学。 降魔尊者望着那烧红的铁条眼睛有点发干,再加上那叮叮当当的单调声音让他有些发睏,他便拉过一个木墩来坐下闭目养神,渐渐地,他进入了梦乡。 看到庚浩世骂骂咧咧的样子,在boss房间监控着x-6房间的于曼曼窃笑着:这些ai智能运动型机器人的身体构造都是采用的最新型轻量级生物材料,不仅能增强他们行动的灵活度,还能方便他们故意造成对手的犯规。 吃下了金乌的灵丹,他的防御力大幅度提升堪神游六重,而这个萧云的实力也不过神游五重,算是寒烈拳加持,他的气势也不过无限接近六重而已,防下攻击绰绰有余。 “谁知道你是怎么想的?”虽然翻着白眼说出了这样的话语,不过她还是缓慢挪动脚步靠了过来。 第100章 ?沈浣听不到周围人的呼喊,只觉得自己体内一股说不出的东西下坠,让她忍不住想要捂着肚子,竟无半分力气动弹,这种感觉太过陌生,让她几欲昏厥,拼命的摆动脑袋想要将困于自己脑中的东西甩掉,银簪坠落,发丝飘散。 顾修文从未见过这等模样的阿浣,他能感觉到她的痛苦,却最终无能为力,只能匆匆喂了她一颗药丸,又摇摇晃晃的抱住她的身体,怕轻了,又担心重了,蹒跚的向着最近的医馆走去。 周围护卫戒备森严的看着两人,鉴于主子们并未发话,他们也不得擅自行动,只有方才偷袭的络腮胡大汉紧紧握牢颤抖的双手,心中半是庆幸半是恐慌,差一点,自己就要闯下弥天大祸,届时自己的家族、妻女也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想到此,他有些复杂的看着前方的两人,若非那人挡了一下,此时自己也……。 四贝勒胤禛握牢儿子细瘦的小手,眼睛却转向顾修文怀中的女子,秀发飘散,掩盖住苍白的脸颊,竟平添几分柔弱,一向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身体窝在那人怀里,让人心中有了怜惜,胤禛极力撇开眼睛,忽略心中涌上的那股复杂而又熟悉的情绪,他也知道那人的品性如何,以她的能力若想做些什么,何必等到现在,正待挥手让人退下,却被身后的马蹄声打断了。 天子脚下,国之首府,随便一个花瓶掉下去砸到的有可能就是一位黄马褂什么的,故而最难当的京官莫过于顺天府尹,总览民政、司法、捕捉盗贼、赋役等大小事务,京城里大把的皇亲国戚及朝廷大臣。碰到那种两方都不敢得罪的事儿,稍有不慎,就得罪了紫禁之巅的九五之尊。 今日顺天府尹高大人本是在衙门内忙的热火朝天,哪知属下禀报竟说四贝勒家的小主子丢了,他吓得一个趔趄栽倒地上,好容易联系好九门提督、步军统领的诸位兵丁,迅速开城门找人,务必保证那位体弱多病的小祖宗安然无恙,圣上在宫内知晓此事,又派了大内侍卫及蓝翎侍卫分批寻人,他方松了口气,及至听到了禀报说是人在不远处的琉璃厂,他只来得及看到那位俊美如其父的纳兰大人飘然远去的衣摆,暗地里抹着汗打定主意一定要去拜拜,都是祖宗保佑啊。 纳兰富格今日在内城当值,他听到四贝勒爷家的大阿哥走丢的消息后,也是担心的紧,概因那位小主子一向是病怏怏的,早年就连太医都束手无策,言语中已经透露了早夭的意思,四贝勒家一向人丁单薄,如今唯一的嫡子却是如此境况,怎不让人可惜,听说一向端庄贤惠的四福晋当场昏了过去,之后就养在家中,外人甚少见上一面,哪知今日竟有力气出去,不知道又有多少人被殃及到。 康熙帝当场大怒,痛斥身边跟随之人都是瞎子吗?遂派出纳兰富格这位一品带刀侍卫及众多蓝翎侍卫出城寻找,纳兰富格将人员布置妥当后,去了顺天府尹想寻些蛛丝马迹,哪知竟很快得了消息,纳兰富格立刻率人赶过来,却发现四贝勒竟早已到了,同时也看到了熟悉的身影,自己那不便相认的妹夫及他怀里那张熟悉的脸孔:“阿浣。” 纳兰富格心中大惊,阿浣怎会在这里,又是为何晕倒?他急着去看自家妹子的情况,脚步不自觉的向前移动,半晌又担心泄了她的身世,只得停下,紧紧握住拳头,半转身向着四贝勒、十三阿哥行礼:“卑职参见四贝勒,参见十三阿哥。” “纳兰大人不必多礼。”四贝勒挥手让人站起,正待要说什么。 这厢顾修文已经带着人向着前方走去,他记得当时来的时候见到过一家,此时只能去哪里,但是前方身穿黄马褂的带刀侍卫却阻挡了道路,顾修文抱紧沈浣,转身跪向四贝勒道:“学生顾修文见过四贝勒爷,内子如今有恙在身,冒犯之处,修文愿一力承担,只求贝勒爷能够高抬贵手放修文先行离去为内子找寻大夫医治,待安顿好内子,学生定会登门请罪。” “大胆,你可知你家夫人做了何事?”十三阿哥自是不虞此人态度,看似诚恳,却将自家媳妇做的事情勾掉了。 “我阿姐并未做什么,只是那小公子昏倒在阿姐面前而已,若非阿姐伸手相助,那小公子必会摔倒在地上,你们不分青红皂白的抢人,阿姐自是要防备。”翠儿虽然伤心方才沈浣的态度,但是也不忿对方的倒打一耙,若非这些人阿姐怎会受伤?想到此处,她勇敢的站了出来,顾博雅也将脚步移向几人方向。 “你这小丫头,那方才为何不把人还回来?”十三阿哥有些理亏,但是也不想在一位姑娘面前露怯。 “哼,谁知你们是好人还是坏人?”翠儿被方才情形激得胆子大了不少,开始反驳道。 顾修文哪里等得及这些,只是跪下行礼,带人起身,向着前方走去。 弘晖看着情势不对,有些着急的摇着自家阿玛的手道:“阿玛,真的不怪那位姐姐,莫要为难他们了。” 四贝勒挥手让侍卫退开,说道:“事情究竟如何,以后再说,前方不远处有个医馆,一起过去吧。” 说完,带着人向着医馆走去。 一群人到了不远处的怀仁堂,胡须发白的老大夫战战兢兢的看着这群黄马褂佩戴腰刀的侍卫们,又打量一下前方几位衣着不凡的爷们,更是心中忐忑,颤抖着声音问道:“不知众位爷有何吩咐?” 顾修文着急的上前道:“大夫,我家内人方才受了伤,您快给看看。” “哦,哦,好的,快些随我到这里。”老大夫听说有病人,顿时忘了害怕,领着人进了内室。 四贝勒带着人在外守着,并未入内,纳兰富格也按捺住焦急的心情,在外守着,翠儿和顾修文进去了,顾博雅留在原来的地方。 十三阿哥毕竟年纪不大,看着完好无损的侄儿,倒是有了心情去亲昵,他突然发现哪里不对,惊讶道:“今日弘晖气色甚好,比之往日好了不知几倍,真是奇了。” 弘晖勉强笑了一下,小脸竟是多了一丝红晕,他也觉得今日自己格外的精神,素日里连说笑都不能很久,哪想到今日他竟有了想跑一跑的冲动,他年纪虽小懂得有限,但是也知自己身体有此变故或许和那位救他的姐姐有关,只是不知那姐姐竟为何有此能耐,不过这些不便细说,他只得对着素来关心自己的十三叔微微一笑,打了个马虎眼。 四贝勒离的更近,看的更远,面上倒是并未多显露,纳兰富格哪里有心情说这些,正待寻个机会进入时候,恰好听到翠儿的欢呼:“可是真的?” “那丫头怎么如此大呼小叫,没有一点女孩子的矜持。”十三阿哥被如此打岔,也忘了方才的问题。 “想是那位姐姐无事吧。”弘晖看没人应自家叔叔一句,就帮忙说一句。 “哼,应是如此。”十三阿哥悻悻的说道。 他不知晓听到这句话后,身后两人也松了口气。 不一会,腿脚不太灵光的大夫走了出来,身后是翠儿,大夫边走边说道:“那位夫人方才应是受到重击,幸好她及时护住要害,不过尚有一些需要注意的地方,老夫开一个方子,先回去保胎,这几日莫要再有大的动作了。” 翠儿鲜嫩的脸颊挂着几滴泪珠,又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虽然有些别扭,但是仿佛如初晴的碧空,让人看得眼晕,她重重的点头道:“多谢大夫了,您快些给开个药方吧。” 一老一少径直离开,眼光也未瞟向这边,翠儿是太过兴奋了,那老大夫估计是心中挂念房中病人也忘了害怕,徒留已经做足姿态要问话的十三阿哥咬牙道:“这两人竟如此忽略咱们,气死爷了。” 他的动作与往日的潇洒自信大相径庭,引得弘晖好奇的看了一眼,十三阿哥悻悻然放下手臂。 纳兰富格低垂着脑袋,面色复杂的很,无事就好,只是又想起大夫方才的言语,竟是这个关头有了身孕,莫要出事啊。 四贝勒听到了,眼中仿佛晕着狂风暴雨,不自觉的握住了儿子的手,力气大的弘晖忍不住看了阿玛一眼,又不敢多说,这个变化太过短暂,四贝勒缓过神,又极快的松开了自家儿子的小手,弘晖将手藏在袖中,掩藏了胳膊上的淤青。 第101章 孕育一个孩子对于沈浣来说是件太过震惊的事情,以至于她听到这件事情后的第一个反应是将手放在自己的腹部,睁着双眼动也不动的看着上方,眼中流露出的是让人猜不透的情绪。 顾修文却是又惊又喜,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沈浣,若不是顾忌到自家媳妇的身体,他都想抱着人转几圈,外面的风风雨雨已经被他忽略了,只有身边的人是最重要的,待兴奋的情绪平复后,他发现沈浣的脸色不对,难道? “阿浣,你是不是不开心?你,不愿意接受我们的孩子吗?”顾修文问的小心翼翼的,唯恐对方真的是如此心思。 沈浣听到了顾修文的声音,抬起头,敛去心中复杂的神态,微微坐直,顾修文见其动作,走上前去做好方便其依靠。 “你怎么会如此想,有了孩子,我自是格外开心的,只是…..。”沈浣想到某些可能心中闪过一丝担心、懊悔。 “只是什么?”顾修文连忙接口道。 “只是方才一番打斗,不知道是否伤到孩子了,若是知道他已经在了,我定会小心保护自己的。”沈浣懊恼道。 “莫要担心,方才大夫说了,孩子还好,你方才也是护住他了,大夫已经去开些安胎药,待会咱们回去,歇息几天,定会无事的。”顾修文一听沈浣并非不愿意接受孩子,顿时眉眼轻松,将大夫的嘱托说出来。 “那就好。”沈浣低下头,轻轻抚着肚子,仿佛在安抚肚中受惊的孩子,原来自己前些日子的烦闷竟是来源于此,一想到这个肚子里竟有了一个生命,小小的,完全承袭于自己,她的心中划过一份暖流,前世的生活环境注定了她孤苦一人,如今竟真的有了一个家,有了一个可以抱在怀里,陪伴长大的孩子,这种感觉若是不曾拥有还好,有了竟觉得美好的很。 顾修文低头,忽然瞥到沈浣嘴角划过的一丝笑痕,仿若平静湖面上泛起的涟漪,他彻底放下心,阿浣竟是如此开心,如此就够了。 两人又说了一会话,沈浣身体还是有些疲倦,她微微闭上双眼,努力调整气息,只是发现体内好容易修炼出来的那点能量竟是又消失了,她忍下恐慌,告诫自己一定是无事的。 只是,沈浣抬起头问:“阿文,我方才是不是闯祸了?” 这些日子,她修炼的有些太过频繁,又因遇到瓶颈,身体状态时好时坏,她本想趁着这段时间好好休养,哪知遇到了一个引子,将体内的各种负能量引了出来,险些失控,如今刚刚得知有了身孕,她不想出什么差池,只是如今情形,不知是否可以挽回? “没事的,阿浣好好休息即可,我会处理好,再说,大哥也在外面呢,若是有什么事情,也好有个照应的。”顾修文自是不能说出事情的真相,他庆幸方才阿浣因为昏迷不知道事情的缘由。 顾修文安抚了沈浣,不一会翠儿端着一碗药小心翼翼的走来,看到沈浣已经醒来,顿时笑了:“阿姐,你醒了?” 正待快步上前,又看到手中的托盘,赶紧放慢脚步道:“阿姐,药来了,你趁热喝,喝了肚子里的宝宝就好了。” 沈浣接过翠儿手中的碗,一口气喝了下去,被苦涩的味道刺激的微微皱起眉头,只是腹中却隐隐有热气传来,多了几分舒服。 顾修文接过托盘放在旁边的桌子前,翠儿裂开小嘴凑上前道:“阿姐,你有了小宝宝了,以后我就是姑姑了。” 沈浣看着翠儿的笑脸,心中也开心的很,点点头:“翠儿开心吗?方才是阿姐的不对,差点伤了你,希望你原谅阿姐。” “没事,我知阿姐定不是故意的,在那个境地你也没有伤害我,只是方才大夫叮嘱了阿姐要好好休息,如此宝宝才能平安,等会咱们就回去。”翠儿得到沈浣的安抚,心中也放下担忧,不过想到她的身体,还是觉得回去好,外面实在是太过危险了。 “让翠儿担心了,咱们等会回去。”沈浣点点头。 两人说着,外面却响起喧哗声,顾修文示意翠儿陪着沈浣,自己掀起帘子出去看个究竟,心中打定主意,拼着一死也要护住自己的家人。 怀仁堂平素只是个不大不小的药房,自然比不了那些有着国手名医的大药堂,坐镇的大夫医术虽称不上是妙手回春,但是医德医术皆是不错,故而平日里也会去些富贵人家接诊,尤其是今日当值的罗大夫,他年纪不小了,见识也算多,只是再见识多,出入的不过是中等人家,哪里见过这等被一群黄马褂包围的阵仗,须知京城,有此等气派的人家多是些皇亲贵族,罗大夫起初看诊,无暇多想,此时平静下来,看这个阵仗,真是忍不住想吃一粒速效救心丸,只能让旁边战战兢兢的学徒端茶送水,自己在旁边回话。 所幸,上座的那位尊贵的爷并没有面上看的那样难缠,问了里面人的平安就不再说话,只有旁边的一位年轻公子和小娃娃在说些话,堂下一众皆是缄默不语。 如此沉默一会,罗大夫又听到上座的那位爷问了句话:“顾举人,你怎也会在此?” 堂下立刻有一人上前行礼道:“回禀四爷,学生与江南一众举子奉旨入京修书,今日书庄遇到修文贤弟,说了些公事,后来担心贤弟,故而跟随而来,冒犯之处,还请见谅。” “你们倒是交情不错。”胤禛轻声说道。 “修文贤弟既是学生同窗,又是学生同僚,人品能力皆让人钦佩,又帮助学生许多,学生感激在心。”顾博雅低头。 “是吗?”胤禛眼睛盯着顾博雅,似乎想说什么,最终低头喝茶。 十三阿哥看情况不对,本待要说些什么,却不知如何说起,只是将方才四贝勒吩咐人带的点心给自家小侄儿摆上,心中觉得自家四哥奇怪的很,既然不想追究,为何又不离开,莫不是认识他们,只是怎会如此凑巧?想到此,他又将视线从顾博雅身上移到了纳兰富格身上,他不是傻子,富格的情绪也是不对,啧啧,没想到一个女子竟牵扯到这么几人,那女子究竟是何来历? 不过,没过多久,十三阿哥的思绪被一阵声响打断,门外一辆富贵低调的马车急急停下,不待身边的人禀报,一个端庄秀雅的美妇从车上下来,甩开身边的人冲了进来:“弘晖。” 弘晖立刻从椅子上下来,几步上前喊道:“额娘。” 美妇也就是四福晋乌喇那拉氏婉柔将儿子抱在怀里,又忍不住上下打量,直到儿子连连保证说无事,方放下心,又整理一下衣衫,俨然一副贵妇模样,上前去向自家夫君请安。 四贝勒看着她问道:“怎自己来了,苏培盛那奴才不是已经回去告知你不用来了,等会我们就回去吗?” “苏培盛说了,只是妾身实在挂心爷和弘晖,故而出来寻找,望爷原谅妾身的一片焦虑之心。”四福晋低声细语的说道。 “你最近身子不好,太医本是说了要静养,不让你出来也是为了你的身体着想。”胤禛站起身说道。 “不碍的,多亏了爷,弘晖方能找到,妾身高兴的很呐。”四福晋柔柔的笑道。 “弘晖也是爷的儿子。”四贝勒眼中一闪而过的柔情消失了,又是那份冷寒如冰。 “是妾身说错话了。”四福晋低低的福身行礼。 “罢,先回去吧。”四贝勒带着四福晋及弘晖一起离开,十三阿哥本想等等,但是看到自家四哥的眼神,只好悻悻然离去。 纳兰富格本带人跟随其后,却听到四贝勒的声音:“纳兰,你留下,事毕,去贝勒府回禀一声。” 纳兰富格抱拳行礼,又听到弘晖阿哥似乎说了一句,四贝勒又说道:“莫要为难他们。” 纳兰富格心中一松,回道:“是。” 众人行礼,待四贝勒一行走远了,方起身,纳兰富格示意身边跟随的人先行离去,之后方有闲暇看着立在厅内的顾博雅及不远处走来的顾修文。 “纳兰大人,别来无恙。”顾博雅拱手行礼,两人因着一些公务,以及曹府的面子,往来过多次,也算是半个熟人,哪知今日见面竟是如此情形。 “博雅兄,多日不见,一切可好?”纳兰富格也回了一礼,对于曹寅的姻亲以及对方的身份,他一向抱着友善的态度。 “托福,一切都好,今日得以在京城相见,改日兄弟做东,请纳兰兄莫要推辞。”顾博雅说道。 “好,定会赴约。” 两人寒暄几句,就转向顾修文,纳兰富格担心沈浣身体,又不好宣之于口,只是眼神示意,得到对方肯定的答复,他放下心来,顾博雅没有这些顾虑,也不便表现什么,只是问道:“修文,尊夫人可还好?” “尚好,只是受了些伤需要静养,今日多谢博雅兄了,修文感激不尽。”顾修文上前行礼道。 “哪里,可恨我是一介书生,实在帮不了忙,若是有需要为兄弟做的,千万开口。”顾博雅说道。 “一定会的,多谢博雅兄。”顾修文说道。 “好了,无事就好,纳兰大人想必有些事情要与修文说,我就不在这里了,只是有些话要请纳兰大人帮忙,修文兄弟的为人我们皆是知道,我顾博雅受其恩惠,愿坐担保,今日应是多有误会,还望纳兰大人多多帮忙照应一二。” 纳兰富格心内感叹妹夫有一友如此仗义,面上却不显,点点头道:“顾兄放心,在下一定秉公执行,不会牵扯他人。” 顾博雅放下心,和两人行礼后,离开了,只是他们皆知事情没有到此为止。 第102章 子爵府上的大奶奶郭络罗氏这会儿是恨死了自己这个小姑子。 郭络罗氏是长子媳妇,年纪只比郎坦继室戴佳氏夫人小五岁,因此她的长女年纪也不小了,现在就差不多能相看人家。如果下次选秀选不上,到时候相看也来不及,按照寻常人家的惯例,总要先看看有合适的人家没有。 结果出了这样伤风败俗的事,她女儿别说在选秀前程如何了,能嫁个差不多的人家都困难,日后也难抬起头来。 别说梅雪未婚有孕这事能不能瞒过去,就能瞒下来,她也有些人脉的,知晓外面早已经有些流言暗暗相传了,说是太子和自己那个小姑子有私情,自己家女儿婚事必然也大受影响。 因此郭络罗氏一想就来气,嘴上长了一圈儿燎泡,是真恨不得把梅雪这伤风败俗不要脸的货色直接给沉塘或者送到庙里算了。 只是梅雪毕竟是郎坦和戴佳氏夫妻俩的心肝宝贝,公婆是断不许她如此的。 且戴佳氏夫人也素行温和,并未撺掇着自己儿子和丈夫争爵位,如今在病榻上流着泪托付自己,一脸憔悴的不行,哭着说,“孽障啊,我怎么就生了这么个冤孽!你只管去处置,打死也不论,只是如果打了她,也莫要跟我说就是了。” 她这当嫂子还真能打死小姑子不成?加上考虑到戴佳氏夫人,郭络罗氏也狠不下心来弄死这个小姑子。她也是大家出身,做事到底还是有些章法的。 想了想,太子那边先不论,自己得先把自己这边的事情给铺平了。因此先把嚷嚷着上蹿下跳的梅雪给关起来,然后送了帖子去法喀家。 如果事情已经最糟糕的情况,至少要确保一点,梅雪不是在有婚约在身的时候和太子混在一起的,虽然郭络罗氏心里知道自己这个小姑子早就心大了。 不管怎么说,不能让事情闹出来的时候被法喀反咬一口。郭络罗氏想了想,翻了几套贵重首饰出来,叫丫环装在铺了锦缎的楠木盒子里,犹豫了一会儿,又叫了人过来。 “我记得库房里还有一件碧玉山水摆件?取了来。” 这丫环是她的心腹丫环,听见郭络罗氏这般一说就有些心疼,“那可是好物件,原本说了与咱们姑娘做陪嫁的。” “去取了来。”郭络罗氏按了下眉头,叹了口气,“就是因为贵重才要送过去,不然只要法喀家随便说一句话,我们就陷入万劫不复的地步了,别说陪嫁,能不能嫁出去都是个问题。” 主仆斟酌着到底准备了一份贵重的礼物,又跟戴佳氏夫人商量了一回,戴佳氏夫人也知道这事不是小事,又是自己亲生女儿造的孽,从自己私房里拿出来几件不很显眼的贵重物件,添了进去。 法喀家也不是小门小户,自然也隐隐收到了风声,心里暗暗庆幸自家先把婚给退了,没有真的搅合进去。 收到了子爵府的帖子,那拉太太也很知道对方的来意,虽然打定主意不与对方交恶,到底心里还有些气不平,毕竟这事跟吞了苍蝇的恶心程度也差不多了。 把帖子往桌上一掷,那拉太太歪在床上,朝着淑慧冷笑道。 “瞧瞧,这会儿反应倒是快了起来,之前还装傻呢。也不知道戴佳氏夫人是躲羞呢,还是不敢来呢。” 实际上是病了,起不来床的那种,郭络罗氏来了后,小心的解释完,再看看那份厚厚的礼单,那拉太太的火气也消了不少。 要说戴佳氏夫人什么都不错,脑袋也不是不清醒,就是没个好女儿,想想自家闺女,再想想瓜尔佳氏梅雪,自己运气可比戴佳氏夫人好多了。她是个嘴硬心软的人,因此言辞里也流露出了一丝同情的意思。 郭络罗氏小心的观察着那拉太太的神色,见那拉太太神色间似乎有些同情的意味,便谨慎的提出了自己的请求。 却是请那拉太太帮忙说句话,担保这事只是流言。郭络罗氏盘算的很精明,如果有法喀家说句话,这事很快就能扭转过去。 谁料到那拉太太虽然眼里流露出一丝同情,对她的请求却断然拒绝,脸色也彻底冷了下来,“这个包票我是不敢打的,毕竟流言如此,我们可不敢承担起来。” “太太……”郭络罗氏眼里流露出一丝恳求了,眼眶也红了,拉着那拉太太的袖子就要往下跪,“我不求太太别的,只求婶婶看在你那几个侄女的份上吧。” 那拉太太知道这就是说的郭络罗氏的女儿和侄女们了,她也见过那几个女孩儿,着实无辜,然而为了别人家的孩子坑了自己家,她也是不能够的。 叹了口气,她把欲要跪下求自己的郭络罗氏扶起来,松了松口,“事情的内情,我们也就不说了,与你说句实话吧,看在郎坦大人,看在府里几个好孩子的份上,我也只能咬定牙根说之前没有听说这件事,别的是不能够的。” “这就够了,多谢您的厚意。” 郭络罗氏也不是死缠烂打的人,再说那拉太太话都说到这份上,就算是她死缠烂打也没用,如今这般已经算是达成了她的心理要求,于是谢了又谢那拉太太后,就十分感激的走了。 见她走了,那拉太太才深深叹了口气,转头对淑慧道,“亏了你注意到了不妥,不然这婚事如果到了现在还没退,咱们一家也得蹚浑水。” 如今这样子,虽然也连着点舆论上的干系,但是退了婚就是两家人了,别人纵说起来,既不会把法喀家当冤大头,也不会在朝堂上牵扯到,顶多说瓜尔佳梅雪眼瞎。 “只是可惜子爵府里几个少爷小姐了,尤其女孩子,想要有门好亲事是不太可能了。” 淑慧也觉得子爵府的姑娘们不容易也很无辜,可是瓜尔佳梅雪的事情一出,只怕很长一段时间整个子爵府里都抬不起头来,这就是现实。如果对方不是太子,只怕还真有可能被送到庙里去。 她在心里暗暗提醒自己了一回,如今虽然开局开的不错,还是要小心些,别做下什么大错事。 不过毕竟也还是别人家的事情,自家也从这事中抽身了,淑慧很快就没很关注这件事了,反而关心起了养珠场的事情,孔三已经派人去找了匠人,回信说是找到了会养珍珠的技术人员。 而另一边,康熙大阅完志得意满的从南苑回来,然后就有大阿哥手下的人把太子抢夺□□的事情给上告了,可想而知康熙暴怒。 ( 第103章 自己的儿子总是好的,就算是不好也是别人带坏的。太子那是康熙从小儿照顾大,不是一把屎一把尿,也是一口水一口饭的喂大的,怎么会允许别人说太子的不好? 可是康熙也不是傻的,能被人这么实名实姓的告上来,也未必空穴来风,太子只怕多半有些不妥当。 想了想,到底叫了太子来,看看太子打算怎么说。太子其实也早就知道这件事肯定会被大阿哥的人上告,也想好了说辞。 在索额图和太子妃的建议下,太子很成功的把事情给推到了瓜尔佳氏梅雪的身上,只说瓜尔佳梅雪有心勾引,他只是有些意动,毕竟如今太子妃正在守孝,虽然出嫁女为父不需守孝三年,也要一年齐衰杖期。 康熙想想也是那么一回事,太子很衰,结婚前不久,岳父就去世了,太子婚事是定下了不能改的,前阵子十月里太子妃总算是出了孝,却又碰见了太子妃祖父华善去世,又是要服大功。 宫里其他两个有名分的姬妾却已经跟了太子不短时间了,孩子都生了俩,也不怎么新鲜了。之前为了太子妃的颜面,康熙这次选秀都没给太子指婚,如今太子偶有一点行差踏错的意动,康熙这个当父亲的也能理解。 至于据说对方有婚约的事情,康熙也让人调查清楚了,郎坦的那个女儿虽然之前和法喀的二儿子订了婚,不久前却已经退婚了。 因为对法喀的印象颇好,倒也没牵连到他。康熙本人脑补出来一个爱慕虚荣的为了攀上太子而退婚的女子,对梅雪是相当恼火,欲要重罚。 “到底看在郎坦大人的面子上。”太子低声劝道,“也是郎坦大人为父皇鞠躬尽瘁,家中管教不严的缘故。” 郎坦这会儿被康熙派到边界巡查去了,也是为了接下来的大战。想到郎坦一直对自己忠心耿耿,康熙心里也软了下来,原本还考虑是不是赐条白绫,想想还是算了。 不过父亲总是包容儿子的,对太子这么包容,康熙对别人就没那么高的容忍度了。先是把狗拿耗子上告的某人给骂了一顿,然后写了封密旨斥责了一下郎坦。 最后才说了太子几句,诸如如果喜欢谁,也要过了明路,不要私相授受,这不好,然后再叮嘱还是要和太子妃多亲近,顶好给他早点生出来个小嫡孙来。 太子一一应了,也后悔之前的放纵,皇阿玛如此疼爱他,更应该谨慎些才是。 太子和康熙父子俩好了,倒是气的大阿哥肝儿疼,拍着桌子痛骂。 “这样明显是太子失德的事,皇阿玛竟然还轻轻放过了!还骂我们的人狗拿耗子!都是一样的儿子,竟偏心如此!” 明珠其实也有些心惊,然而他这样老奸巨猾的老臣却更有耐心,安抚暴躁的大阿哥道,“皇上偏爱太子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大阿哥也知道有些事不是一日之功。” 大阿哥心里也明白,只是抑制不住脾气,回了宫后惠妃找他,正好又看见八阿哥过来请安。 大阿哥素日并不很喜八阿哥,也没什么大理由,就是明明他生的更好些,八阿哥往那里一站,就能衬得自己像个莽夫。 此时看见了八阿哥,心里有气,便忍不住冲着八阿哥去了。八阿哥也不反驳什么,低着头听着罢了,直待大阿哥发完了无名火走了,才慢慢抬起头来,手却握紧了。 惠妃已经知道宫门口,大阿哥冲着八阿哥发了一通脾气了。她是个性情温和柔顺的女子,因此十分惭愧,很是安抚了一会儿八阿哥,然后让八阿哥去见他生母卫贵人。 卫贵人与惠妃同住在钟粹宫,此时也得了消息,知道大阿哥冲着八阿哥发了一通脾气,此时也温言安慰。 “你大哥就是这个脾气,你忍忍就好了。” 忍忍忍,到底要忍到什么时候?八阿哥心里好像有火在烧,可是抬头看看卫贵人人到中年,依旧清丽温婉的面容,终究咽下了心里的不甘。 他只有母亲,母亲也只有他,至于父亲,皇阿玛心里全是太子,连这样的失德事情都原因为太子遮掩。 为什么?他没有答案,却知道这是现实。 不提宫里的皇子嫔妃为康熙的偏心如何泛酸郁闷,宫外如法喀家这样知道些内情的也为康熙的偏心吃惊。 那拉太太这样不知后世的还好说,淑慧尤其吃惊,康熙那维护不是作假的,告状的那个倒霉鬼不仅被骂了,还被罚了,太子这般受宠,是怎么一步一步被康熙厌弃以至于被废了的呢? 不过这事没闹大,对她们家来说也是一件好事,闹大了,自家多少要被流言给牵扯进去。 当然最为庆幸的郎坦府上了,郭络罗氏本以为自己家肯定会名誉毁于一旦,如今康熙出手,谈论的少了,虽然也受了些影响,到底比彻底臭掉好的多了。 只是一件,梅雪死活不肯吃坠胎药,那么是早日进东宫还是让太子派人灌药那就看太子怎么说了。 消息传给太子,苦恼的就不仅是郎坦府上了,太子本来在康熙那边是过关了,万没有想到和梅雪春风两度竟然会弄出来人命来的。 他心里也有数,这事比和个未婚姑娘关系暧昧严重多了,真泄露出去,别人处不说,康熙那里肯定饶不了他。 然而到底也是自己的血脉,想到如果瓜尔佳梅雪一旦生了儿子,郎坦肯定会全力支持自己,再想了一下大阿哥如今在军中日盛的势力。 犹豫了一下,太子还是在隔日向康熙提了一句,说郎坦家的格格,早日纳了进宫算了。反正放在外面也只是横生流言而已。 康熙对此无可无不可的,只是冷道,“按理说,郎坦的女儿跟了你至少也是个侧福晋。不过俗话也说了,上赶着的不是菜,当个格格也就罢了。” 竟是连个正式位分都不给。 太子对此也无甚异议,说起来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一时新鲜刺激罢了。眼下最要紧的是把人纳进来,别的倒是要靠后。 说到底,因为这件事给自己添了偌大的麻烦,太子心里对瓜尔佳梅雪也隐隐生了几分厌恶之情,如今不过是还新鲜罢了。 瓜尔佳梅雪听到自己只能一台小轿抬进东宫,心里是恨得吐血,很不情愿。但是郭络罗氏却说服了戴佳氏夫人,两人合力又劝服了梅雪。 梅雪心里虽然不甘愿,想想自己肚子里的孩子,到底忍了。毕竟太子妃还在服丧,短期内是不会和太子有孩子的,而太子妃生下孩子,好处多多,她出身到底高,到底忍了。 然而几天后一顶小轿进了东宫当格格的她还不知道,这件事到此还没为止。 她父亲郎坦之前去盛京巡视关隘,此时正好刚刚入塞。如今是农历十一月,塞外零下几十度的地方都有,天气冰寒,加上疲劳,还没入塞就病了。 结果郎坦一入了塞,先接到了康熙斥责的圣旨,又收到了家里的来信,知道自己一向疼爱的女儿闹了那么一出。 他是个君子,心里又气又急又愧,当即病重。 ... 第104章 瞧着众嫔妃羡慕妒忌恨的眼神,雅利奇一点内心波动都没有,从走上这条路开始,雅利奇就没有想过和其他女人和平共处过。因为这种事情可不是雅利奇愿意就能成的,还得看对方配不配合。 可除了百合和真圣母外,谁又会配合了。 趁着众嫔妃来翊坤宫请安的时候,雅利奇将昨天和皇上商量的事说了,章佳贵人既高兴又有些失望,高兴是小公主能自己亲自抚养,失望的是皇上没给自己升位分。这后宫自从康熙爷定下规矩后,嫔和贵人虽然只有一级之差,可待遇却是天壤之别,章佳贵人自然也想爬上嫔位分,可惜…… 可惜自己生下来的是一个小公主,若是一个小阿哥……章佳庶妃不由得幻想起那美好的生活。不过她到底是理智的,很快就回过神来,四平八稳的接受着众人或是羡慕或是幸灾乐祸的目光。 “行了,你们也别看章佳妹妹了,她脸皮薄。要是羡慕就自己生一个,本宫到时候亲自为她向皇上请功。”雅利奇笑道。 “是。”不管皇后这话到底有多少水分,众嫔妃应的倒是真心实意,如今嘉庆皇帝身下的孩子少,后宫高位分的嫔妃也只有孤零零的一个,一旦自己有幸生子,不说升位分至少能后辈子有靠,说不一定日后还能争夺一番坐上皇位了,众嫔妃们自然是真心实意的。 将人打发走后,雅利奇才在嘴角勾起一丝笑容来,她就是要挑起后宫嫔妃争宠的野心来,这样才能显得她“贤良淑德”不是。 “事情可办好了?”雅利奇掩着帕子小声说道。 一旁一个很不起眼的宫女同样小声的说道:“主子放心,已经安排妥当的。” “那就好!”雅利奇低头看着自己鲜红的手指甲,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儿子现在年纪还太小了,伊尔根觉罗氏虽然有势力可也没有势大到冷把持整个朝政的地步,更有那嘉庆皇帝同父异母的兄弟还未心甘情愿的俯首称臣,现在雅利奇母子两还需要嘉庆皇帝在前面顶着。 啥,你说等到不需要的时候? 等到不需要的时候,自然是……呵呵,雅利奇已经害死了一个皇帝了,自然不会介意再弄死一个。 这种事情嘛,本就是熟能生巧的,只待时机成熟。 上辈子雅利奇是孤儿,这辈子穿越过来虽然桂林夫妇对她很不错,不过骨子里性子已经养成了。与其靠别人,还不如靠自己了,雅利奇上辈子经历过太多苦逼的事情,她只相信自己。 也不知道是雅利奇给的承诺刺激了宫妃们向上的心,还是看见章佳贵人因为生女得宠刺痛了宫妃的眼,又因为这段时间没啥大事,众嫔妃倒是争宠得厉害。 雅利奇也不去管她们,只要不闹到她跟前来,雅利奇乐得在一旁看戏。她现在除了在一旁看戏外,就是好好的照顾好儿子,确保儿子能茁壮成长。至于宫外面的事情,有桂林在了,也在有序的进行着。 就这么平平淡淡的过着日子,期间也就刘答应拼死生下一个小公主算是大事,不过她位分太低而且之前又犯了错,也没引起多少反应。因为刘答应难产而亡,淑妃又不愿意抱养小公主,因此小公主便交给雅利奇养着。 雅利奇也不拒绝,这是她作为皇后应该承担的义务,再说了女儿养好了也是有用的。 等过了大年出了正月,这一天嘉庆皇帝翻了钮祜禄贵人的绿头牌,众宫妃虽然有些吃醋,但也没觉得奇怪,最近一段时间大家侍寝的机会多,四个贵人自然更多了。 然而大家只看到了开头,却没有猜到结局。 半夜,雅利奇被外面的动静吵醒,有些不悦“怎么回事?” 酒儿闻言立马出去询问,没一会儿就见她急急忙忙的带着一脸惊慌的走了进来“主子,延禧宫传来消息,说皇上晕倒了请了太医。” “什么!?”雅利奇一惊,猛然从床上坐了起来“好端端的皇上怎么会晕倒了?” 酒儿摇摇头“请来报信的奴才并不知道详情,只说是鄂公公派他过来请主子过去。” “伺候本宫更衣。”雅利奇一脸严肃的说道,想了想又招来程嬷嬷,让她赶紧给桂林通个信,嘉庆皇帝晕倒的事情那可是有大有小的,有小事情还是提前准备起来为好。 等着雅利奇到延禧宫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一炷香的时间了,太医也已经到了正在屋子里给嘉庆皇帝把脉。 免了礼,雅利奇谁也没有理,先进去看了一眼嘉庆皇帝,还晕着正躺在床上,瞧着脸色还行唇色也不是乌黑惨白,就是满头的虚汗,瞧着到有几分纵欲过度的模样。 雅利奇退了出去,没有打扰太医。 走到明间坐在椅子上,扳着一张脸雅利奇就问道:“鄂罗哩皇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好端端的皇上怎么会突然晕倒过去,昨天本宫才听说太医给皇上请平安脉的。”若真是皇上身子有问题,那太医是肯定不敢隐瞒的。 鄂罗哩哭丧着一张脸在雅利奇面前跪下“回主子娘娘的话,具体怎么一回事奴才也不是太清楚,当时就皇上和钮祜禄贵人单独在屋子里,奴才也不敢贸然进去扰了皇上的兴。只听见屋子里突然传来一声钮祜禄贵人的惊慌声,奴才察觉到不对才壮着胆子进去了,就看见皇上晕倒在了床上,奴才不敢擅自做主,便一边派人去请太医,一边派人去请主子娘娘。” 一点也没有隐瞒,鄂罗哩老实的将他知道的情况说了出来。对于鄂罗哩这种皇上身边的大太监而言,没有什么比嘉庆皇帝活着更对他们有利的事情了。 雅利奇低头想了想又问道:“钮祜禄贵人了?” “因为不知道皇上到底是怎么晕倒的,奴才擅自做主将钮祜禄贵人请去偏殿了,外面让人看着的。”换句话说就是鄂罗哩把钮祜禄贵人给软禁了。 搁在其他时候或许这是大逆不道,可搁在这种时候鄂罗哩的做法是对的。(未完待续。) 第105章 嘉庆皇帝到底怎么了,其实大家心里都是有那么一个猜测的,只是没太医的最后诊断大家都默契十足的没有说出来而已,不过后面太医的说辞还是证实了大家心中所猜之症。 不听太医那些摇头晃脑绝大多数人都听不懂的文言文,直白点说就是嘉庆皇帝纵//欲过度,身子被掏空了,一个热血上涌,身子承受不了那么大的剧烈波动开启了自我保护程序,晕倒了! 但不管是对于一个男人来说,还是一个皇帝来说,这都是奇耻大辱。 就像历史上清朝的末代皇帝溥仪那样,明明因为少年时期被宫女勾//引纵//欲过度,失去了男人的功能,可他依然娶了三任妻子。 对于绝大多数男人来说这种事情绝对是奇耻大辱,绝对是一级绝密。 啥,你说剩下的那小部分男人? 呵呵,那已经不是男人了,他们有一个流淌了几千年的名字——太监! 雅利奇用凌厉的眼神看向四周的人,冰冷的声音响起“此事万不可泄露出去,若是有人胆敢泄露半句,有什么后果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很多事情即便是被掩埋在了历史长河中,但总有一天会被人挖掘出真相来。 就像被儒家歌颂了几千年的“尧舜禹绝美的禅让制”一样,在雅利奇穿越过来之前,还不是被人考究出来了历史的真相。 那真相简直是血淋淋破大家的三观的。 因为历史的真相是这样的:舜囚禁尧八年之久,还把尧的儿子丹朱全家灭族,防止威胁到自己,禹更是把舜放逐到了湘水,让舜抑郁而死。 好吧这事太远了,那就说个近的,后有溥仪不能男人,其实前面还有同治得花柳病了,皇家怎么隐瞒最后还不是被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了。 因此雅利奇也有心里准备这事会被传出去闹得人尽皆知,但问题是这事绝对不可能在现在泄露出去,因为现在是她在掌控局面,一旦让人在这个时候传了出去,岂不是说她能力不够不能掌控大局,甚至之后有可能会被得知真相而恼羞成怒的嘉庆皇帝怨恨。 在这种问题上,雅利奇觉得只要是个真正的男人容忍度都不高。 “是,奴才/微臣谨遵主子娘娘懿旨。”众人也知道这其中的厉害之处,连忙跪下来说道。 “嗯!”雅利奇扫视了一圈,才将众人叫起,尤其是太医让他们继续给嘉庆皇帝看病,毕竟这纵//欲过度也有轻重缓急之分,轻者吃点补药修养两天就好了,重者则会一命呜呼。 以嘉庆皇帝现在的年纪和他出生时的环境来说,他是不存在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因此虽然大家都明白嘉庆皇帝现在是纵//欲过度,面上都十分得担忧,可说真的真没几个人是真担心嘉庆皇帝就这么去了。 至于那些后续有可能发生的遗症,大家都表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再说了嘉庆皇帝现在又不是没有儿子,人家已经有嫡长子了,即便是现在没那功能了,也不会绝嗣,大清江山社稷也不会出现危机。 甚至于嘉庆皇帝现在就没了男性功能对绝大多数人来说还更有利一下,因为这样大家日后就不用忐忑不安的压皇子了,直接跪舔大阿哥就行了,安全系数比以前高了不少。 这事也不是一两个零星的人想到的,而是朝廷上活跃了老大臣亲身经历过的,对比雍正皇帝和嘉庆皇帝的上位史,无疑乾隆皇帝的上位史更加温和平稳没制造砍头大案。 你说嘉庆皇帝上位也没有? 那啥,嘉庆皇帝上位不是他争的,而是他额捏孝仪纯皇后争出来的,在孝仪纯皇后薨逝前,可是把乾隆皇帝的子嗣都玩残了,导致乾隆皇帝只有嘉庆皇帝这一个拿的出手的人选,没见他前面的兄弟死的死过继的过继自污的自污天残的天残嘛。 雅利奇一直呆在延禧宫,好在真实的清朝皇帝不用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天天看不见太阳天黑黑的时候就去上早朝,嘉庆皇帝晕倒的事情暂时还能瞒得住。 在雅利奇的注视下,几个太医商量了一下拿出了一个药方了,其实说是药方还不如说是滋补汤。让人熬好后给嘉庆皇帝灌了一下,剩下的就看嘉庆皇帝自己的运气了。 显然嘉庆皇帝连纵//欲过度晕倒的事情都遇上了,他的运气并不是那么好。 为了挣表现雅利奇是亲自守在嘉庆皇帝床边的,他一醒来雅利奇就被惊动了,看着嘉庆皇帝睁开了眼睛,雅利奇一脸大喜“皇上醒了,可有觉得身子有什么不适?” 嘉庆皇上的嘴唇和喉结顿了顿,可却并未发出什么声音来。 雅利奇微微皱眉,觉得事情好像有些不对劲,关切的问道:“皇上您想说什么?可是口渴了?”一边叫人去倒温水,一边让人去叫太医。 期间嘉庆皇帝只眼神顿了顿,既没有去阻止雅利奇,也没有赞同雅利奇的做法。 事情的发展的确非常超乎大家的意料,经过太医诊断嘉庆皇帝是没有因为纵//欲过度驾崩,可等着他醒来后大半个身子都动不了了,不但手脚动不了,嘴里也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只能偶尔零星的吐出几个字来。 “皇上到底这是怎么了?”雅利奇对着众太医劈头就问。 太医院刘院使一脸苦逼战战兢兢的说道:“回主子娘娘的话,皇上这……皇上这怕是,怕是中风了!” “中风!?”雅利奇满脸惊讶脱口而出道:“那不是年老后才会得的病吗?”皇上如今……还年轻着了。 “主子娘娘有所不知,中风病因较多,以内因引发者居多。中风的发生,归纳起来不外虚、火、风、痰、气、血六端。《素问?生气通天论》说:“阳气者,烦劳则张”,即指人身阳气,若扰动太过,则亢奋不敛。皇上如今因操持过度,形神失养,以致阴血暗耗,虚阳化风扰动为患。再则纵欲伤精,也是水亏于下,火旺于上,导致发病。”刘院使掉书袋子,其实说白了就是劳累过度。(未完待续。) 第106章 番外九李薇穿福晋 她从街道西边走到东边,好不容易到了吴氏药铺,药没卖出去不说,竟还遭人奚落了一番,她这心里如何好受。 回到我们这批奴隶的休息区,刚才出去没太注意,但这次回来,我感觉人数又变少了。 由于在台上,下面的人看不清棋盘,所以不知道最后的获胜者是谁,成绩依旧是最后公开。 随意那些他着实也没什么道理的地方,没什么道理的事情,上官司沉也不好管,而且苏将军也不让他管。 听到这话,千夏的表情也慢慢变得认真起来,并回忆起刚才主人对她们说的每一句话。 但是爱丽丝不淡定了,在她的认知里如果沈安很不满意然后和她吵起来,这是正常的。 「您喜欢就好。」城主鬓角流着冷汗,表面依旧热情的笑着。并喝了口红茶。 “打算玩一对一。”冷炎背后招手示意陈伟泽过来。张明杰在三分线位置没有任何威胁。白俊让张明杰去三分线是把内线空出来,打算把一场二对二强行变成一对一的单挑。 他发现,李东方的身边,正有一道人影傲然而立。这人一看,叶晨就明白了,来人正是跟他有生死大仇的鬼玉,被李东方带来了。 那修士大喝一声,恍惚间,这柄长刀如同活过来了一般,一个浑身带着红毛的龙影一闪而过,一声铿锵有力的龙吟却猛的传了出来。 “不,我只是个半死的人。”说着,香连利落下刀,将狼皮完整的剥了下来。 “林逸,你想干什么!我是东灵域紫家的长老,你敢杀我!”七长老发出一声怒吼。 不知道为啥,面前这俩人已经无视自己,逐渐变得热络起来了。而且,还说着只有他俩才知道在说什么的事情。 王灵韵身后不远处的某棵树。偶然,从树上落下一片的树叶,那片树叶落在地上时,已然变成了三瓣。附近的其他树叶也有这种情况。甚至树梢被从中间削开,细细的枝丫变成了更细的三四根。 对面,第四鬼将一脸的不爽,但是却不能反驳什么。因为,这本来就是第六鬼将的错,这下可好了,一次死了两大将级,这矿脉的守护顿时出现了一个大窟窿。 那是一块黑乎乎的石头,从外表看起来没什么特别,个头也不大,有点像驴屎蛋子。 而东林山脉的一侧,秋梦宗,金山宗与利剑宗组成的秋梦联军正在这里驻扎,一个个各色帐篷,外围还有许多洞府。 前一刻还在眼前的林逸,怎么下一刻竟出现在邓环的身后,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 “起来吧,我没那么多讲究。这个徽记给你,有这个可以自由出入我的法师塔。以后我们就是师徒了。”昆尼尔将罗生扶起后,将一个标记着林中法师塔的徽记递给罗生,同时微笑着说道。 空间门另一边的空间应该是极其辽阔的,不用说一张桌子,他甚至可以把夜神号,把大宝和三宝全都转移过去,需要的时候再放出来。 英气勃勃非常冷峻,这气质如果去扮演电影里的剑豪武士一定很受欢迎吧? 看起来条件还算宽松,唯一的问题是,楚印有战神等级,他的能力在经过原能之门突变后,已经破了七十万大关,进入战神高级,而云阳的原能指数在八万到九万之间,距离战神级还有一点差距。 再者,技术人员多,对活的确有帮助,可对这些技术人员的技术提高,帮助却不大。 楚江河也是混过来的,并没有在意对方的表情,只要对方不是来找事的,一切都好说。 他看见兰修眼神坚定,那双少见的漆黑眸子中,像是有一片纯净的天空,不受任何世俗的玷污。 这是要见证我们倭国武道荣耀的时刻,这是要洗刷我们倭国是弱等民族这个耻辱蔑称的时刻,你个死棒子这时候跑来干什么??? 与往常不一样的是,今天球场的边上星光闪耀,竟然来了一位久未露面的顶级影星,就连孙大黑这种土鳖都知道这位大爷。 能源总成,跃迁引擎,通讯集成模块,一号和二号基因实验室,多控雷达阵列,这些主要部分都已经被云阳维修完毕,只要再把能量护盾系统和隐形装置修复,夜神号就可以具备重返太空的能力。 但在看到她那张平凡的面容时,眸底又略略有些失望,他在暗想着,有这么好听的声音,怎么会长得这么平凡? 沈婉瑜眯起眼睛,眸底闪过一抹寒芒。她微微扬起下巴,眉头紧皱。 严思大概是之前听到了雷火的话,走过来又仔细询问了一遍,得知其中原委后,他在心中思考了一番,计较着得失。 王冬没有理会那些议论声,向着对自己一脸担忧之色的佳佳微微一笑,便双脚用力身体弹跳而起,一脚踏在平台边缘又是微微用力,身体轻轻的落在了平台上。 傅慎行面罩寒冰,齿关紧扣着,淡薄的唇瓣紧紧地抿成了一条线。他微微垂着眼帘,坐在后座上沉默不语。 三皇子向南宫雪逼近,而南宫雪却一步一步的后退,三皇子突然暴起,在南宫雪没法应过来的时候伸手捉住了她,不管南宫雪奋力的挣扎,三皇子一只手掐着她的脖子。 “哈哈哈,你们两个不是一直在说自己聪明吗?现在怎么变得这么笨了,难道你以为我会这样露出一个破绽来让你们两个逃脱了”说着石开有在破开的出口之轻轻一挥手,一道战武的气刃又钻了进去。 第107章 行家一出手,就知道有没有。孙玉琼这一出手,立刻就掌握了局势,她先是打断了她母亲张佳氏的话,然后便掌握了整个话题。 虽然从母亲到兄嫂到侄子都是个拎不清的,这位姑娘倒是个明白人。且她说话极讨喜,长袖善舞玲珑八面都是往少里说的,倒把那拉太太原本对她很一般的印象,刷到了接近满值。 连一直都没怎么说话,冷眼瞧着的淑慧都自叹弗如,不得不赞一声高手! 这位孙家姑娘说完了云南风光说物产,说完物产说养生,说完养生开始询问京中情况,那拉太太并西林觉罗氏都听得欢喜,不知不觉越来越热情,这一下午竟是不知不觉的就过去了。 这一看,都到了傍晚了,你能把人家给赶出去吗?自然是不能的,反正法喀一家子是做不出来这样的事。 且那拉太太觉得孙佳氏这姑娘确实讨喜,又有淑慧的那庶姐再不讨喜,她也是当嫡母的,太苛刻了恐引人非议,便叫人准备了两桌宴席。 让法喀父子陪着自己那便宜女婿孙思远,自己则带着长媳女儿招待女客。 只是那拉太太她到底不很喜欢淑慧那个庶姐一家行事,说是宴席菜色也更接近家常菜,不过更郑重些,多做几道菜罢了。 不过孙家也不是什么大户人家,也没察觉什么差异来,且宴席上气氛也还好,这位孙佳氏姑娘再接再厉,成功的打断了母亲和嫂子犯傻,然后把那拉太太和西林觉罗氏哄得笑个不停。 饭都吃完了,当然人也就留下了,自有下人把孙家一家子带到客院里去安顿下来。客院虽然不是多富丽堂皇,也是新修缮好的,窗明几净,家具俱全,新床单新家具新被褥,倒比孙家一家原本住的好不少。 淑慧那个庶姐还略有些不乐意,觉得那拉太太这是刻意的疏远自己。还是孙玉琼看的明白,劝道,“嫂子和大哥一同住,怎好往后院里去?到底也避讳些。” 当婆婆的孙佳氏倒是满意自己眼下的住宿条件,却又升起来得陇望蜀之心。 摸着床褥,张佳氏笑眯眯的对自己儿媳莺歌道,“我看你那嫡母也还算和气啊。既然这样,明儿你就与她说说,让你帮着管家好了。” “毕竟她怀着身子精神不足,长媳是个庶子媳妇不说,又刚生了孩子,肯定看顾不过来,你妹妹年纪还小呢,不经事。” 孙玉琼自己这娘又生起了念头,听着就头疼,然而却不能不说话。她刚来的时候是存了一点念头,觉得对方如果是个软柿子,自家若是能拿捏住了,不说帮着管家,就是有些权力,也便于她行事。 可是这一下午试探了下来,却看得出来,西林觉罗氏不说,那拉太太虽然心软心底也不坏,却是个精明能干的,十分厉害。 自己嫂子那妹妹更是个厉害的,年纪轻轻,虽然不爱出风头,也不言不语的,脾气看着柔和,可是说话很在点子上。晚上用膳布置住处等,却都是她在发号施令,显然已经管家了。下人看着这位姑娘眼神也很敬畏,显然素日就是个有威严的。 且不说出嫁了庶女跑回来帮嫡母管家多不讲究,有这位格格在,人家正经的女儿能管家,自然用不着自己嫂子一个庶女越权。 今儿能留着住下来,她已经费了好大的功夫了,结果晚上又费了一壶茶的口水,孙玉琼才打消了母亲和嫂子的妄想,叫人安生下来。 其实那拉太太虽然对这位孙姑娘很有些好感,但一想到当年自己那个庶女的折腾法,就有些戒心。淑慧就更不用说了,她本就不是容易相信人的,平白无故的来了这么一家人,怎么可能让她放心。 倒是西林觉罗氏,觉得孙玉琼很有些本事,有很有件事,说话来都带一点推崇了。不过她素来是不管家的,她的看法倒是没什么意义。 且有些事情,那拉太太也还要瞒着她的,便叫西林觉罗氏先回去照顾孩子了。虽然孩子在屋里有奶妈嬷嬷照顾,康姨娘也守着,西林觉罗氏也确实不放心,自然没什么异议。 淑慧倒是留下来陪着那拉太太说话,顺便等消息。要知道虽然那家子人是留下来了,那拉太太自然不可能不作什么,自然叫伺候的人注意听壁脚。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个不起眼的媳妇过来打报告,这个媳妇被派这个用处,也是因为她有个特长,耳朵特别好使,夜里能听见十数里外的狗叫声。 这么个能人,听个壁脚自然听得真真的,一五一十的汇报了上来,那拉太太虽然没对自己那个庶女报什么希望,依旧有些生气。 “听听,竟伸手伸到了亲家家里来了。”那拉太太转头对这淑慧冷笑道,“你那个庶姐,自己就不是个好的,嫁了人,婆婆竟也不是好人,狼狈为奸起来了。” “倒是她家的那个女孩儿,脑子还算是清楚。”淑慧想了想道,“也不知道我那个姐夫,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个什么样的人?是个傻子呗! 如果说那拉太太这一顿饭吃的还算愉快,法喀就是快要死了,云岩云林兄弟俩也憋得不行。 虽然说当日法喀就知道自己这个女婿是个酸儒,这也是他可以为之的。真找个有能为的,只怕是容忍不下自己那个女儿,说不准还与自家结仇。 可是这样脑子不清楚的,也让人难以搭话,噎的法喀一顿饭都没吃下去多少。 爱和文人雅客来往,是他自己个的事,看不起权贵官僚,勉强算你清高,可是你指摘这个,挑剔那个算什么?谁给你这样的权力这样指点江山? 法喀如今也混到正二品大员了,在朝中有些脸面,也算是简在帝心,皇帝都不会怎么挑剔他。便是大阿哥阴谋算计自己了一把,当皇帝的还给自己这个臣子隐晦补偿一下呢。 如今这算是什么?白丁女婿的挑衅正二品大员岳父,这是要吃药了吧! (.) 第108章 自己父亲被人指责,还是被个酸儒小辈,无缘无故莫名其妙的指责。云岩云林两个当儿子的,心里也是极气恼。 再一次孙思远隐隐指责自家攀附媚上后,云林便不给他留颜面了,直接不客气道,“姐夫这般有骨气,怎么就来咱们家了?不应该隐于高山,不与我等凡夫俗子来往的吗?” “你,你竟然这般说我,还有点亲戚情分吗?” “孙高士这话有趣。”这一生气,云林连姐夫也不喊了,用了个加重音的高士。 “您不是这也看不起,那也看不上,这般污蔑我们不好,怎么就讲了亲戚情分了?既然您做了初一,也不能不让我们做十五吧。” “要不是看再咱们是亲戚,我如何会对你们说这些?” “呦,感情您污蔑我们还是亲近的表现?”云林冷笑,“要不是看再那点亲戚关系,现在我们容忍的下你大放厥词才有鬼。” 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孙思远那也正经科举考出来的举人,很是会引经据典,云林在京城里混了那么些年,嘴皮子也不是白给的。 结果就是差点闹起来,还是云岩给拉开的,法喀看着气鼓鼓的跟个□□的女婿,也是心里大怒。如果不是大晚上,真的想把这一家给赶出去啊。 到底还是理智战胜了感情,压抑着没把人给赶出去,而让个小厮扶孙思远回了客院。 孙思远呢,也觉得气的不行,自己这个丈人一家真是无情无理取闹,本来嘛,爱慕富贵竟然还不许人说了不成?他还是有那么点气性的。 回了客院,便召集了母亲老婆妹妹,借着点酒意,宣布不能再在丈人家住了,明日就搬走。他既然身为文人,当然要有些风骨,岂可和这等小人同流合污? 且不说孙思远母亲本来虽然暂时被女儿劝服,却还是觉得,来日方长,管家可以徐徐图之嘛。再说,能住下来,自家女儿也能借着男爵府的名头嫁人。 结果被儿子这么一闹,男爵府是待不下去了,张佳氏心里别提多失望了,张嘴就抱怨起儿子来。偏孙思远喝了点酒,有了酒意,那是十分的执拗,和母亲顶撞了起来。 他媳妇那拉氏虽然名义上帮着劝架,却是更向着婆婆些,毕竟荣华富贵跟驴子前头挂着的胡萝卜一样,谁不爱呢,所以话里话外都觉得丈夫傻。 然而这一群人中最郁闷的却是孙玉琼,好容易摆平了母亲和嫂子,结果这边按倒了葫芦浮起瓢,哥哥又出了幺蛾子。 心好累! 到底不愧是第四十九次任务,妈蛋难度那么高!本来目标就那么高大上,四阿哥胤禛,有名的四四,未来的雍正,不知道多少穿越女重生者外加土著攻略的对象,难度本来就很高了。 自己这硬件条件也达不到,相貌虽然还不坏,出身却不好,一个汉军旗小官宦家的女儿。倒霉的是上次选秀还因为守孝错过了,下次选秀便又要逾岁。出身不高吧,也还能忍,历史上的四阿哥也有几个出身不高的姬妾,再想法子就是。 更让人糟心的是,这一家子从上到下竟没个明白人,贪婪好财且有些重男轻女的母亲,正日酸儒状做些酸诗词没什么能力的哥哥,斗鸡一般整日寻事的嫂子,还有个被惯坏了的家里的金宝贝侄子。 现名孙玉琼的某个倒霉姑娘在知道现状后简直恨不得撞墙。她素日又不是走战斗路线的,好容易花了两个月把这一家勉强收服住。又打听出了自己那个嫂子的父亲如今已经是二品大员,三等男,嫂子的嫡出妹妹还即将成为康亲王世子妃,觉得很有可以利用的地方,方撺掇着这一家子上京里去攀亲。 正好孙思远的守孝期满了也想借着岳父的势头补个好缺儿,提议倒也没受到什么阻拦。 只是本来也说的好好的,孙玉琼觉得自己的主意绝对是能行得通的,谁料到先是快到京城里张佳氏突发奇想,想要去亲家家里当一当家,这好容易给打消了想法。自己这个哥哥和岳父大舅子又闹翻了。 孙玉琼知道以自己的出身,别说是得到未来雍正的心,想要跟如今四阿哥挨边那难度都高的不得了。还是要借这亲戚家的势,她才能和四阿哥见上面,有所联系。 因此虽然心里恨不得把自己这坏事的哥哥剁吧剁吧包了包子算了,却依旧强撑着精神,又费了一壶茶的口水,才把自己这个哥哥暂时给安抚下来。 待到她躺下的时候,已经快四更天了,这一天,光口水就费了三壶,累成狗妥妥的,几乎是躺下就睡着了。结果五更半就又被丫环喊起来了,借住在人家里,还想和人家打好关系,孙玉琼不是没有眼色的人,必要的请安礼节还是要守着的。 只是看着铜镜里自己的俩大黑眼圈,孙玉琼就很想吐血,到底又花费了不少功夫把自己收拾的光鲜亮丽。她深知自己这样走技术路线的,外表是十分重要的,因此一丝一毫都不肯懈怠了。 收拾好了,她又硬把不情不愿的嫂子那拉氏也挖了起来,去一道跟那拉太太请安。 那拉氏那是相当的不痛快,她昨夜里睡得也晚,且早上天冷,被喊起来简直是要了她的命。 孙玉琼却自有道理,“到底是嫂子的母亲,嫂子虽然嫁了人,如今是第一日,却怎么能不过来请安?” 小那拉氏也不愿意被嫡母挑刺,因此也就硬撑着爬起来了,当然,外表收拾的就没有她那小姑子那般仔细了。 姑嫂两个过来的时候,那拉太太也是刚起来,正在梳妆,因法喀回去后又冲她抱怨了一回,她夜里睡得也不算早。她也没想到孙玉琼和自己那个庶女会来请安,因此起的比平日晚了小半个时辰。 此时见那两人过来,脸上也有些诧异,不过她心里不藏奸,倒也因为这一行为对那两个稍微改观了些。梳洗过了,便叫丫环们奉了茶上来,与这两人说话,孙玉琼又为昨日哥哥的行为道歉,连小那拉氏都说了几句软话。 又不过片刻,西林觉罗氏和淑慧也过来了,那拉太太问了孙玉琼的口味,便叫下人去安排早膳,然后又说起来别的话题。 淑慧就问道,“明儿,四阿哥大婚的正日子,您是要入宫赴宴还是不去?” 孙玉琼本还安生听着,结果就听着这么个劲爆的消息一时愣了,这四阿哥马上要大婚,自己行事恐怕就更难了。 那拉太太却没注意到她脸上瞬间闪过的晦暗,在她看来孙玉琼又没见过四阿哥,怎么会想到这里面的门道。就是连淑慧,也难以想到这个投奔来的亲戚家的姑娘还有那样的雄心壮志呢。 “我倒是不太想去。”那拉太太虽然是三等男爵,二品大员的夫人,入宫赴宴也只够做个末席,还很辛苦。“不过,皇子婚宴到底也是难得了。 “也是,额娘肚子里还有小弟弟呢。”淑慧笑道,“再难得,光今年,从太子到四阿哥,就是三位呢,明年五阿哥七阿哥怕也要轮的上了,八阿哥如今前几日刚指了婚,只怕要等这一仗打完了。” “总有机会的。”那拉太太笑道,“也看明日是个什么天色吧,如果天气好,便去就是了。” 孙玉琼张了张口,想要说话终究是没说。毕竟那拉太太就算是入宫领宴也不会带着自己,说了又有什么用。 只是,那拉太太参加婚宴总是有机会的,可是自己还会有机会吗? 按照资料上所说,四阿哥要等到康熙三十七年才会开府出宫。如今自己想要接触到四阿哥的难度极高,而自己的年纪也不很小了,十五岁,康熙三十七年都十八了,自己只怕很难拖到那时候。 想要打破封建阶级制度的桎梏,想法子和四阿哥自由的恋爱?做梦比较快!她略微有些越矩就罢了,要是太离谱,只怕连孙家都容不下自己。 一时之间,孙玉琼又头疼了起来,自己这个亲戚家又和四阿哥没有多密切的关系,想要接触到四阿哥只怕比登天还难吧。(.) 第109章 四阿哥的婚礼,那拉太太终究是没去,淑慧倒是私下送了一份不厚的礼物,一套青花茶具,淑慧叫人专门烧的,和如今流行的富丽的风格不同,也不知道四阿哥会不会喜欢。 倒是法喀家往新任的四福晋乌拉那拉氏娘家送过一份添妆,同为那拉姓氏,彼此间还有些联姻,和法喀家也算是远亲,又是当皇子福晋这样的脸面事,哪有不锦上添花的。 等这场婚事彻底告一段落,也到了腊月二十,也差不多是要过小年了,而淑慧那个庶姐一家也都暂时留在了法喀家里。 原因也很简单,马上就要过年了,在这么重大的节日面前,法喀要是把庶女一家人赶走,只怕外界难免要给法喀和那拉太太挂个不慈的名头。 不过那拉太太也存了些心思,并没大肆铺张,只不过按例而行,也不额外给银子。又有孙玉琼在家里劝着,倒也没生什么事,便是孙思远也没闹腾出来什么,只和京中同年来往了一下,便整日窝在屋里写诗作词。 倒是小那拉氏试着提了提要帮着分担家务,被那拉太太给堵回来了。本来嘛,淑慧干的好好的,就算需要人手帮忙也有西林觉罗氏。 说起来今年因为法喀升官升爵,宫中赏赐等等,淑慧开卖炸鸡店,今年家中收入倒是不少。淑慧是从下半年开始卖炸鸡以及饮料等,连带附属延伸产品,如半成品和外卖之类。 汇总算了下,除了因为搬家新添东西以及整修等的花费,到了年底竟有一万三千多两的结余,着还不算淑慧自己手里的六千两。 这结余,淑慧想要置办点田地山地,种些粮食果木,再买些铺面房子出租,那拉太太却不同意,“你倒是忘了?你今年指婚都多长时间了?便是再拖,明年也得把你给嫁出去了,这钱自然要先给你置办嫁妆。” “嫁妆?”淑慧的脸略抽了抽,说真的她现在还真是不想嫁人啊。 那拉太太却没注意到淑慧这微妙的情绪,只顾自顾子说,“你看看人家乌拉那拉家的派头,四福晋那嫁妆五万两可拿不下来,更别说先头三福晋董鄂氏的嫁妆还要光鲜些呢。” “咱们的家底跟她家也没法子比,人家著姓大族且是高官显门,嫁的也是皇子。”淑慧没见过四福晋乌拉那拉氏,不过自家的情况还是了解的,如果花五万给自己备嫁,家底最少也得去一半儿。 “你这话说的,你嫁给铁帽子亲王世子,难道这份嫁妆能少了?”那拉太太显然有自己的盘算,“原本就罢了,如今家里有钱,还是要给你多多陪送些,嫁到王府之后腰杆子才能更硬气一些。” 淑慧笑着擦了把汗,“这个,还是再说吧。” “这个怎么能再说呢,压箱银子不说,其他家具布料首饰等什么能到时候再说啊。”那拉太太一边说着淑慧,一面还叫了人来取了料子她看。 其实淑慧心里十分过意不去,自己毕竟是占了人家女儿的躯壳儿,再从人家家里占嫁妆的便宜,也确实不好。幸亏她弄了个炸鸡快餐的生意,虽然不算多大的生意,也让家里的经济状况好了许多,如今倒也不在金钱上欠了人家的。 如今她还在这份生意里抽一份利润,等到出嫁后,淑慧便打算直接归到法喀家里,自己是不会把这份生意带走的。至于那珍珠养殖生意,如今还看不到什么效果,且自己鼓捣着呗,反正成本也不算很高,自己也承担的起。 她心里有个数,结果到了晚上吃饭的时候,那拉太太还假意向法喀抱怨了一回淑慧的懂事,也是说给儿子听的,云林云岩如今看着虽然好的,可也怕他们心里生不平呢。 法喀显然是极疼爱女儿的,便对淑慧说,“你放心就是了,如今人势力,康亲王父子不说,王府里那些姬妾哪个是个好相与的,如果你嫁妆少了,还不知道会生出来多少事来。就算是嫁到了王府,受了气也不要压抑自己,需知不管是什么时候,阿玛都是你后盾。” 一席话说得淑慧红了眼眶,感动的同时又有些内疚,想要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只低头点了点头。 那拉太太看女儿要掉眼泪,也心疼的不行,却也道,“别管如何,你都是正了八经指婚的世子福晋,除了康亲王老福晋是长辈,你让着些,那些人你很不必当一回事。” 那拉太太眼里,妾室和正室天壤之别,便是长辈的妾,终究也只是伺候人的,半个主子而已。 淑慧虽然也不会看不起妾室,但是说实话,也没什么好感,大部分人眼里也是这般。比如先前四阿哥院子那个佟格格,在太后面前虽然不是掐尖要强,却隐晦的争风头,就让很多人眼里不太舒服。 说起来明日淑慧还要进宫给太后□□,也不知道四阿哥大婚后,那佟格格适应不适应的来,毕竟原本她还很有些主母的做派,如今正经主母来了,也不知道会不会甘心。 饭后那拉太太也说起来这事,“淑慧晚上记得收拾件鲜亮衣服,明日还要进宫来着。” 淑慧自然点头,又陪着那拉太太说了一会儿闲话,便在自家阿玛杀鸡抹脖子的眼神里回自己院子里了。 只是刚回去没多久,就有客人来找她,却是孙家那个孙玉琼。别说,她穿这一身水绿旗装裹着件月白兔毛斗篷,袅袅依依的在夜色中走了进来,那模样还真是挺动人的。 淑慧总觉得这姑娘略有些古怪,孙家一家子连带自己那个庶姐都是个糊涂人,偏这个姑娘跟出淤泥而不染似得,生的也美,举止也很优雅有气质,说话办事都很有道理。 要说她是朵白莲花吧,也不是,能压服住孙家一家子安安分分的,连淑慧那个庶姐都不怎么咕叽了,想来是很有些手段的。 可是这么一家子人,爹娘哥嫂都不懂事,怎么养出来这么个好的呢,难不成还真是天生的? 淑慧心里虽然疑问,不过这姑娘行事说话确实不错,到底也不在面上显现出来,只请人进来,也不知道这姑娘大晚上的找过来有什么事。(.) 第110章 待到孙玉琼袅袅依依的进来,倒带了一股寒气进来,靠门口站着的杏儿打了个喷嚏,大黄似乎也受其影响,也打了个喷嚏,倒把孙玉琼给吓了一跳。 “这狗打喷嚏,我还是第一回见呢。”孙玉琼回神了后有些尴尬的道。 淑慧却看着大黄乌溜溜的眼睛,忍不住笑意,好容易才压下来。 “小桃去倒茶来。” 待孙玉琼坐下,淑慧便叫丫环倒了茶,方问起孙玉琼的来意,“姐姐,夜里风露重,怎么晚上想起过来看我?” 孙玉琼笑笑道,“其实是这样,自进了京,还没有出去过,因此明日我想出去逛逛,想约着妹妹作伴呢。” 呆在家里也没什么事做,还不如上街看看能不能有什么机遇?还能和这位未来的世子福晋打好关系,且这清朝的街市孙玉琼她也确实没逛过。 淑慧听了便笑道,“这可真是不巧了。” “妹妹明日有事?” “正是呢,已经递了请安折子明日要进宫请安的。”淑慧笑着看了一眼孙玉琼,“可真是没法子了。” “那后日呢?”孙玉琼显然不愿意放弃。 “后日要去舅舅家的,大后日还要去国公府。”淑慧后日大后日显然也很忙,再往后马上就过年,不好出门了。 “那真是没法子了。”孙玉琼很有些失望,不过也没法子强求。“那我还是明日出门吧。” 淑慧笑着点点头,“其实这几日街上确实热闹,只是我不得空,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了。” 孙玉琼本来就是来请淑慧出门的,既然淑慧没空,她也没多留,喝了一盏茶闲话了片刻就起身离开了。不过还别说,孙玉琼的眼光品味倒是极好,给淑慧选了两身衣服搭配都极好看,一身极清雅,一身却秀丽贵重。 待到第二日,考虑到年前喜庆,淑慧穿了那身看着明艳的,樱桃红银丝刺绣莲花灰鼠皮旗装,裹了一件胭脂紫色的小羊皮斗篷了,进宫了。 太后还是老样子,慈爱又温和,且最近年底进上的东西多,进宫的人多,送东西的人多,手里的好东西也多,淑慧刚到就拉着淑慧要给她一件好玩意儿。 淑慧笑着推辞,太后却命人取了来,却是一套非常有趣的十二件大小水晶杯,一样大小的两件,一共六哥规格,颜色也各不同,有白水晶,也有紫水晶黄水晶等色,小的不过比拇指大些,大的比婴儿拳头还大些。 “这些给你陪嫁,多体面?到时候成了亲啊,也用得上。” 太后说话直接,倒让淑慧有些不好意思,却也不好拒绝,想了想玩笑起来,“原本还以为太后是疼我呢,不想其实是心疼康亲王世子。” 太后极喜欢淑慧,此时便拉着淑慧的手,叹了口气,“我的儿,你夫婿和你和美,日子以后才好过。” 她当年可着实心惊胆战了好久,生怕哪日废后的旨意就下来了,然后顺治把那皇后位子给他心爱的董鄂妃。也不知道是老天开眼还是不开眼,没等到这一天,顺治就驾崩了,她才算是松了口气。 淑慧是知道这一段历史的,如今太后的日子是好过了,康熙还是非常孝敬自己这个嫡母的。不过究竟不是什么好事儿,淑慧也不愿意太后想起来,忙转换了话题,又说起来自己想搞珍珠养殖的事来。 “先头太后与我那珍珠可真是好看,我如今镶了个簪子,太后看好不好看?” “自然是好看的,你这丫头生的好,戴什么不好看?”太后见淑慧头上已经戴上了珍珠簪子,又展示给她看,笑意更浓了。“你要是喜欢,我再给你些。” “已经足够了呢,我知道太后心疼我,比多少珍珠都高兴。”淑慧笑眯眯的撒娇,又道“上回说起来如今珍珠难打捞,我记得先头从本古书上看到个法子,好像能养出来圆润的珍珠?” “真的假的?”太后有些不信,“便是能养出来小些的珠子也好啊。” “正是不知道真假呢,不过想想如今我也有些私房钱,这个也不费很多银子,便找人去试试去了。”淑慧笑道,“要能养出来珍珠就好了,我好奉给太后您啊。” “你这丫头嘴真甜。”太后顿时笑的眯起眼睛来,“我可等着这一天。不过你个小丫头,手里银钱够不够?” “太后要是赏我一点,我也不介意的。”淑慧笑道,“我也不白拿您的,就当太后也入了股了。” 那拉太太听着前面还好,这后面的话就有些过了,忙拿眼睛来看淑慧,不想淑慧好像没看到似得,也没收回刚刚的话。 太后就更不会注意到了,笑着和淑慧说了两句,便叫人去取了两百两金子。那拉太太见着就更紧张了,太后赏赐淑慧点新鲜玩意儿就罢了,这金银却是有些过了,哪怕赏赐的东西是贵过金银呢,也不那么扎眼。 说句不好听的,上次康熙赏法喀金银才赏了多少?也不过这个数,那是还是有缘故的。 如今淑慧就敢大大咧咧的收钱,让那拉太太十分紧张,生怕碍了宫里宫外别的贵人的眼。 其实淑慧这钱倒是故意收的,前儿孔七来跟她说,淑慧那法子似乎是有效的,至少养珠贝没有死。而相较于卖炸鸡,养殖珍珠这生意才是独门的呢,如果不拉上太后皇帝这样的大老板,自己可撑不起来。 只是那拉太太倒底不安心,太后自然不会多说什么,却生怕谁给康熙告个小黑状,惹得康熙不喜。可是太后都发话了,到底也没法子收回去了,只能认了。 除金子和水晶杯,太后还赏了淑慧两匣子宫花,这个倒不算是什么了,价格不贵,不过是因为宫里出来的,格外精细贵重些罢了。待出了宁寿宫门,那拉太太忍不住就说了淑慧两句,“你素日都很有分寸,今儿这是怎么了。” 淑慧正要说话,就见三个半大少年从宫门口处经过,一个是八阿哥,另两个和他年纪相仿,服色也相似,想来也是皇子,忙又低下了头,做了个行礼的姿势。(.) 第111章 八阿哥脸色不好看,不过倒是和淑慧打了个招呼,只是脸上笑着,眼底却有些阴霾,待起身回转后,淑慧发现八阿哥的脸色明显就又变坏了。 淑慧是见过八阿哥的,也见过未来八福晋韵雅——没错,年前康熙已经给韵雅和八阿哥指婚了,都没经过选秀。 一方面是因为八阿哥生母位分低,联姻个高门多少有些依仗,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大战在即,安王府上虽然如今失势,势力终究不可小瞧,拿这个皇子联姻,也有些安抚安王府上,多出力,别让闹事的意思。 不过好像效果也不是那么好。 至少现在八阿哥的心情就不怎么好。 毕竟淑慧都听说了老安郡王岳乐的某个儿子因喝醉了酒在街上闹事,打伤了几位勋贵,还口出不逊。这儿子生的太多了,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处是人多力量大,坏处是一颗老鼠屎可能会毁了一锅汤。 如今这一颗老鼠屎,就让安郡王马尔珲又挨了一顿。因为过年,康熙是极恼火的把当事人身上的职位给削了,还把安郡王给叫到宫里骂了一顿,指责他虽然身为王爷,能力不足,管不住族人,都没顾忌刚刚给八阿哥指婚。 这事就是前几天的事,如今八阿哥脸上神色就不怎么开心,这未来岳家没脸,他自然也不好看。而且康熙这样不顾及自己刚刚指婚就这样不给安郡王府脸面,可见自己在他皇阿玛心中的地位。 他因为出身的缘故,本就比别人格外要强些,良贵人是辛者库出身,在宫中立身不稳,早先连有地位的宫女都能给良贵人脸色瞧。如今八阿哥渐渐大了,总算是好些了,可是前头的事一出,又让良贵人并八阿哥在宫里的地位降了一降。 更让这事雪上加霜的是,安郡王的那个兄弟闹事时候还打了德妃的堂舅,德妃因此很给了良贵人脸色瞧。 德妃如今和其他几位妃一道掌管后宫,她虽然没发话,可是表露出了不喜,自有人踩高捧低的难为良贵人。这到了年根了,这炭火就不足量,良贵人屋里总比别人宫室冷上一些。 只是到底也还能将就,良贵人自己忍了这口气,还劝了儿子忍了这口气,可是八阿哥心里极不痛快。心里想着暗暗发狠,总要好好上进,给良贵人挣个脸面,日子也好过些。 当然,对他这个未婚妻,八阿哥心里就不那么高兴了。虽然知道借了人家的势,总也会承担些干系,可这势还没借着,干系就承担上了,也实在让人欢喜不了。 看着隔着宫门看见进去请安的八阿哥又换了笑模样,淑慧心下叹了口气。这些宫嫔妃子,皇子皇孙,说着尊贵,也确实尊贵,只是这日子还真未必有自己舒坦。 那拉太太显然也有同样的想法,忍不住低声叹了口气,“那位的生母良贵人我见过两次,却是个美人儿,只是……” 只是什么呢?这毕竟是宫里,许多话不能说的,那拉太太这一句感慨就过分了,忙把下面的话咽了回去,又说起来淑慧今儿过分了。 “这不是话赶话嘛。” 其实淑慧也没想到太后这么大方,她虽然有想把太后拉到自己的船上的心思,可是太后的大方也出乎她的意料,淑慧推辞了两次,太后十分坚持,便顺水推舟的答应了下来。 “回头我去准备一份贵重的礼物送进宫来吧。”淑慧想了想叹了口气,给个两百两银子就好的,二十两金子就好的,没想到太后如此的大方。 其实对于太后来说,这还真不算是大方,她是康熙如今仅剩的直系长辈了。宫里还没有皇后,母仪天下的唯一一个人来着,康熙是个孝顺的儿子,虽然不是亲生子,对太后,那也是以天下养了。 可以说,宫里的那些珍宝,除了太子宫中,便是太后宫中了。太后当太后都当了三十多年了,便是当皇后的时候,孝庄怜惜自己这个晚辈的处境,不知给了她多少,孝庄去世后很多东西也给了她,内库里的珍宝好东西不知道有多少。 其实淑慧也不明白,太后为何这般对自己,除了端敏公主,便是对康熙的几个女儿,虽然也很亲切,到底没有这般的亲近疼爱。 她进宫虽然也不空着手,不过是一些小东西罢了,或是手艺不那么好的荷包抹额,或想起来的新鲜玩意儿,比如说绣屏,自己烧的山水画小摆件,或者念珠,因淑慧的字烂,连抄的佛经都没有。 自己也没救过驾什么的,总不能因为自己素日对老人格外多一份温柔细致吧? 不过太后确实是真心喜欢淑慧的,淑慧也不会辜负这份喜欢,从宁寿宫出来到宫门口一路上便开始想送什么东西才有趣,也没想出来。 不过在快出宫门处倒是碰见了四阿哥带着十三十四两个小阿哥,十三十四如今不过七八岁年纪,都还是小正太,尤其十三继承了敏妃娘娘的美貌,长相得萌的不行。 如果是搁在现代,淑慧肯定要当一回怪阿姨了,可惜如今是大清,对方还是皇子,再萌的不行,也只能强忍住,控制住自己的手了。 至于四阿哥这个狗友,淑慧和他没怎么多交谈,不过四阿哥看起来心情倒是很不错,眼神都比寻常温柔些,想来新婚日子过得应该很不错。 毕竟是人生四喜嘛,也可以理解。 不过淑慧却不好多问这个,毕竟男女有别,俩人也没有那种暧昧关系,完全是光风霁月的朋友关系。而且淑慧这两辈子都还没嫁过人呢,就算是现代没嫁人的小姑娘能张口开黄段子玩笑的也太少了。 淑慧和四阿哥作别后,和那拉太太上了马车,然后开始思考送什么礼物好,不过真金白银的收获了两百两金子,也算是幸福加烦恼着吧。 不是人人都有她这么幸运的,四阿哥新婚很高兴,四阿哥后院里的佟格格的日子却不好过。(.) 第112章 不得不说,四阿哥胤禛确实是个比较刻板的人。 也许是爱新觉罗家的人都有点执拗的缘故,自从康熙在四阿哥幼年给了他一个喜怒无常的评语后,四阿哥就致力于让自己喜怒不形于色——然后成功修炼成了现在冷面阿哥,以后的冷面王。 也许日后雍正会极喜欢传说中的年贵妃,并独宠年妃,但至少眼下,相较于几个格格来说,他还是更喜欢看重嫡福晋乌拉那拉氏一些。 乌拉那拉氏也是未经选秀就指婚的,虽然康熙三十年已经指婚,只是因为皇太子的缘故,今年才正式成亲。不过她的年纪也并不大,只有十六,相貌并不算顶美,清秀而已,不过身材修长,皮肤很白皙,笑起来温柔清淡。 而最让四阿哥满意的是,乌拉那拉氏不愧为大家子,虽然年纪不大,行事也井井有条,对待侧室所出的子女也很温和慈爱。 有这么一条好处,就能让四阿哥高看乌拉那拉氏一眼了去,且四福晋父亲如今乃是内大臣,母亲觉罗氏是□□哈赤的子孙,相较于几个兄弟的福晋,已经是很好的出身了。 加上小夫妻新婚,两人感情很不坏,虽然不是多热情,却透着股温馨。 这下看在佟云惠的眼里,就忍不住泛酸了。她是从乾隆初年重生回来的,知道这位未来的皇后和未来的皇帝的感情很一般,雍正九年皇后死后,雍正都不愿意出席丧礼,且十二日就成服。 因此佟云惠并没想到,如今人家新婚燕尔几乎都看不到他们了。 当然不忿的不仅是她,还有李氏,在四阿哥这后院里头,原先就是李氏最得宠,待到佟云惠来了,分了不少宠爱走,李氏照旧也没完全失宠。 不过如今嫡福晋当家,又是刚进门,没人敢惹事,两个人都只能暗搓搓的都在心里盘算,尤其佟云惠心中更担心,至少要在盛宠十几年的年贵妃进门前,得了雍正的心生下至少两个儿子才是。 四阿哥后院里的女人在暗暗较劲,并不知道外面还有人在为了争夺四阿哥的心而布局,积蓄力量。 淑慧从宫里回来后,孙玉琼又来了一趟,带着她从外面买来的小点心,十分温柔可亲的样子。 淑慧对她观感有点复杂,一方面她直觉上觉得孙玉琼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地方。另一方面对这个美貌有气质,脾气温和,说话做事都很得体的姑娘,即使是同姓,淑慧也没法给人家冷脸。 淑慧一边暗暗郁闷自己果然是个颜狗,一面还是接受了孙玉琼的接近。大约也是她太寂寞了些,在古代交了两个朋友,富察佳玉和他他拉青柠,如今都在忙着备嫁,没多少时间来往。 而且就算是有时间,也不可能像现代一样,一个电话,就能约着朋友出去逛街吃饭唱歌看电影了。 孙玉琼其实对淑慧的印象也很不坏,就像淑慧没法子给她冷脸一样。她也对这个聪慧,性情很好,而且美貌的姑娘很有好感。只是都做了四十八次任务了,她的心也已经足够硬,一切以任务为主,不会为任何人所停留。 她现在的亲近也是带着目的性的,淑慧对她虽然有些防备,却还是捡了不要紧的事情行程与孙玉琼说了一些。 孙玉琼听出来淑慧和四阿哥似乎有些交情后,心中暗喜。她本来以为这两人只是有可能见过面,甚至做好了二者根本不认识的准备。她看重的是日后的关系。 没想到这个看着并不活跃的姑娘已经和四阿哥有些联系了,只要能利用好这层关系,可比自己眼下筹谋的那个法子来的稳妥多了。 本来以为自己落到这样的人家里面,完成任务比登天还难,没想到还有这个意外之喜,看来就是破局的关键了。 孙玉琼看了一眼自己旁边微笑着,眼瞳干净明亮的少女,心下微微有那么点歉意闪过,看来自己这次是要利用一下这个姑娘了。不过她的心很快硬了起来,毕竟相较于完成这次任务的收获,这又算什么呢? 淑慧并不知道孙玉琼现在正在打着四阿哥的主意,反正她对四阿哥是没什么兴趣的。历史上的四阿哥是什么样,淑慧不知道,不过她认识的这个,和她一样,还真不是个能为了爱情死去活来的。 就四阿哥那性格,也许会爱谁,不过绝对不会不管不顾,独宠什么就更虚无缥缈了。当然,也许四阿哥会爱一个人要死要活,淑慧也知道这个人也肯定不会是自己,自己和他之间根本就不来电。 说到底,大家都是一样的人才能格外的聊得来嘛。 得到了想要的信息后,孙玉琼急着筹谋,在淑慧那里坐了一会儿就离开了,淑慧则是进宫回来有些累,用过晚饭后早早就休息了。 第二天一早,因那拉太太怀孕,只淑慧和云林兄弟俩往舅舅富察家去了。淑慧的几个舅舅,官位都不算很高,独大舅舅在正三品且是骑都尉,其余两个嫡亲舅舅一个从三品,一个正四品。 不过富察家也是世代名门,气度也不寻常,且因淑慧的外公善经营,十分富裕。那拉太太的嫁妆就不少,虽说是那拉太太私产,淑慧也不知道有多少,但据那拉太太说,以前不少大的花销,都是靠着那拉太太的嫁妆出息撑着的。 淑慧这还是第一次正式登门,就见这幢五进的宅子建筑富丽,花园精致,如今冬天都不见萧条,也不知道春日是个什么百花盛放的模样。 淑慧的外祖父母是已经去世了的,因此如今正堂就是淑慧的大舅夫妇住着。淑慧到了的时候,几个舅母都在一起说话。 舅母们淑慧是见过几次的,虽然性格各不相同,但都还很慈爱。几位舅母先问了淑慧那拉太太的情况,听说还安好,只是有些累了就放下心来,又叮嘱淑慧几句后。碰巧有外客来了,大舅母就让淑慧去后头和表姐妹们一道玩去。 淑慧和表姐妹们其实并不熟,也只见过其中两个,闻说和这些姑娘一起玩,心中便有些不安。可舅母发话了,淑慧又不能不答应,一面心里不安,一面便叫个丫环领着往后院里走。 后院极大,毕竟人口也多,要知道富察家因未分家,家里三房舅舅。表兄弟们不论,害光还没出嫁的表姐妹就有六个。大房两个,一个表姐,一个表妹,二房一个表妹,三房却有三个,一个表姐,两个表妹,其中二房和三房的俩小的都是庶出的。 这么些人,原本的淑慧可能会认识,淑慧哪里能分得清?心里如何不打鼓? 只是这回大约她又是白担心一回儿了,今天她大约还要继续打一回酱油——还没走到院子里,淑慧就听见从院子门口传来高高低低的吵架声。 而且还是男孩和女孩之间在吵嚷,吵得很厉害的样子,只是听不清在吵什么。淑慧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毕竟自己这酱油嘛,还是要打的。(.) 第113章 被淑慧碰见这样的事,大舅母身边的大丫环也极尴尬,抢先一步进了屋,不好呵斥主子,却骂起来伺候的人。 “你们这是做什么?为什么不拦着点?” “拦不住啊。”那丫环道。“已经叫人去叫四小姐他们了。” 淑慧也很奇怪为何会如此,因为屋里面除了吵架的两个小姑娘一个小男孩外,只有一个丫环,淑慧的表姐一个都没见着。 “这是怎么一回事?”淑慧看了一眼那丫环,又看见因为来了人,暂时熄火的三个半大孩子。 那丫环呐呐的不敢说,看一眼淑慧,又看了一眼淑慧身边的大丫鬟,总支支吾吾的。 大约是自家的丫环仆役都被淑慧□□的很利落,因此很看不上这丫环的样子,皱了皱眉头,声音也冷了下来,道,“你是替谁隐瞒什么的?还是说想去大舅母面前说?” 大约是淑慧素日管家,也有些积威了,此时见她立起眼睛来,那丫头抖了抖就把事情给说出来了。 “是八小姐和九少爷说七小姐想要把九少爷给推到池子里。”那丫头说完又小声说了一句,“可是也没别的人看见啊。” 淑慧真是没想到是这么烂俗的桥段,皱了皱眉头,看看三个孩子最大的七表妹不过九岁,最小的九表弟只有七岁。真没想到,这都多大点儿,却演绎出了这般后院宅斗的桥段。 淑慧虽然认不清表弟表妹们,但是舅舅家的情况还是很清楚的。这三个都是三房的庶子庶女,九表弟和八表妹是同母,是三舅舅的香姨娘所生,七表妹的生母是张姨娘。 张姨娘是因为外面抬进来的‘真爱’,却比后院丫环升上来的香姨娘更受宠些。当然香姨娘凭着一双儿女混的也不差,很有点后来者居上的趋势。 如此复杂的后院乱战,要是单纯从动机上分析,淑慧还真分不清楚这三人两伙中哪个说的是真话? “四表姐呢?”淑慧的这四表姐则是三房唯一的嫡女,三舅母的长女。 “小姐们在后头玩游戏呢,是宫里传来的游戏,好像叫麻将还是什么的?”那丫环摸了摸头道。 好嘛,竟然是在搓麻?淑慧顿时一头黑线。 不过也不奇怪自己那些表姐表妹如此痴迷了,麻将的魅力绝对是杠杠的,喜欢打麻将的人打起麻将来那是饭都不吃,觉都不睡的。 不过什么时候蹦出来个麻将啊?怎么没听说?自己一个堂堂的穿越者,麻将让别人鼓捣出来了不说,竟然还是已经流传开了才知道,实在是太落伍了。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事不是麻将的事,淑慧想了想,这事毕竟不是小事,还是得叫人去跟舅母们说才是。 因此她朝身边陪着自己过来的大舅母的贴身丫环使了个眼色,“虽然没出什么事,但这事也不是我们能决断的了的,去跟舅母说,请她来处理吧。” 需知防微杜渐,如今虽然没真的出事。可不管是推了未遂,还是诬陷人,倒打一耙,都不是什么好事。 看看那个挂了的娇云就是,单纯使点心机想要攀上七阿哥就罢了,宫里还未必会要了她的性命。可是心肠狠毒,胆子大到已经敢害人了,宫里还怎么会容下来这么个人? 可笑的是七阿哥还看不明白! 淑慧上上次进宫里给太后请安的时候,偶然碰见了一次七阿哥,七阿哥看着自己的眼神还有点恨意呢,说不准就是觉得自己不依不饶害了他心上人一条命。 淑慧现在只可惜诺娜郡主,那么个爽朗的姑娘,竟要嫁给这么一个糊涂的。只是指婚都下了,婚期都定了,明年二月初,也是没法子更改了。早知道七阿哥竟然糊涂如此,淑慧心中后悔当日在宫里应该尽量捧着那个马佳氏的,马佳氏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正好和七阿哥凑个对儿。 想到这里,淑慧再看眼前的三个小孩就更添了几分不耐烦,这娘多了事就多,可真是一点都不假。要是都是三舅母所生,哪里有这些烦人的事?你陷害我,还陷害你的,才多大的孩子! 淑慧看着这三个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尤其那个九表弟,看着淑慧的眼神都很不善,大约觉得淑慧碍了事?淑慧看着那小子,倒觉得和自己那个庶姐的儿子一个样的,都宠的上天,其实手痒很想揍一揍他。 只是毕竟只是表亲,之前也没见过,一点都不相熟,淑慧倒也不好真管什么,只让几个小的在自己面前站好。那个九表弟还站不住,一会儿一动,一会儿一动,扭来扭去的,十分没姿态,又翻白眼,还偷偷吐舌头。 看着那小子,淑慧是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的手了。 好在没多久,淑慧半盏茶还没喝完的时候,淑慧的几个表姐表妹终于来了。 淑慧的四表姐南莲相貌跟自己的姑姑那拉太太有些像,都是凤眼长眉,尖下巴高鼻子。 不过也不知为何,相较于那拉太太年轻时候的俏丽,四表姐相貌却更犀利些,立起眼睛看人时候那双眼睛真跟个刀子似得。而且不仅外貌上,南莲性格和那拉太太也有些仿佛,看着三个弟妹,当时就立起了眉毛。 “好么,没人管你们,你们这又是要翻天!” 淑慧的九表弟仗着自己是幼子,极受父亲宠爱,还忍不住顶撞了两句,“明明是七姐姐要推把我推入池子里!四姐姐不说她,竟然光指责我!” 四表姐南莲看了一眼自己这个幼弟,凤眼光彩更内敛,冷笑了两声,“好啊,那我问你,七妹妹为什么要推你啊?而不推别人?你到底做了什么?” 淑慧的那个九表弟不说话了。 “好了,每个人十遍论语,十遍颜氏家训长长记性,我也不给你们限定什么时间。不过,最后抄完拿给我的那个,你们是知道我的。” 南莲冷笑着看着自己的几个庶出弟妹。她和自己这三个弟妹相处不是一日两日了,哪个人什么招数门儿清,哪里看不出其中的蹊跷? 三个人都不说话了,一个个蔫头耷脑的回去抄书了,南莲罚完了这三个庶出弟妹,又派人给前头正在会客的舅母们说已经处置完了,不必担心。 如此女王风范,这般雷利风行,淑慧也是佩服了,自己那点手腕威严在这位表姐面前根本不够看。 淑慧的五表姐紫烟见淑慧看的有些呆了,笑着推了推淑慧,“你四姐姐就是这般的利落,可怜没见过吧。” 淑慧连连点头,“之前见姐姐都很稳重大方,竟没见过如此威严的时候呢。可惜姐姐是个女子,不然肯定会有大前程的。” 淑慧是真的有些可惜这个表姐,这样的能力手腕决断,如果放在现代,妥妥女强人啊,就是古代也是镇压后宅的一把好手。 就是这个表姐的运气不太好,三年前选秀时候,自己这表姐才十三,比如今还不懂得掩饰脾气,倒是因为相貌寻常,性格过于犀利,落了选。这后头相看亲事也不怎么如意,高不成低不就的,四表姐这品格,又不想太委屈了她,倒把自己那三舅母给愁坏了。 看着这姑娘的手腕,淑慧心里略也有点想法,到底也没说什么。处罚完了这三个小的,几个表姐妹一起喝了一盏茶,过不片刻,五表姐心里显然想着继续打麻将,便拉着淑慧去搓麻去了。 富察府上面积大,人口也多,府上姑娘们平日聚会玩乐倒是另有一处两间屋的小花厅,也就是起居室。这麻将桌就摆在这小花厅里面。 淑慧心里好奇,便走进了拿了个麻将牌看,发现是白瓷的,上面烧制着大饼二条之类的。 淑慧上面三个表姐还没出嫁,排行分别是四表姐五表姐六表姐,本就是三缺一。本来叫了个得脸的大丫环陪着,如今淑慧来了,几个表姐哪里肯放过她,便拉着淑慧让她嫁入。 可是别看淑慧是从现代来的,她还真不会打麻将呢。只是推辞了一会儿,几个表姐执意不许,淑慧也就凑了个手。 谁想淑慧在上面还略有点天赋,也许是没见过猪肉,倒也见过猪跑的缘故,上手倒不算慢。 第一圈她谨慎些,也没输,打了几圈下来,虽输了两次,倒还赢了几回,算下来统共赢了差不多两串钱,直恨得和她年纪相仿的六表姐意柳说她装不会玩。 不过大赢家却是四表姐南莲,竟是赢了好有一串钱。她和淑慧两个都赢了,输的自然是淑慧的五表姐紫烟和六表姐意柳。 五表姐还好,六表姐尤其不忿,“我听说新手都是手气好,今儿我才输了你,等改日里你来了,咱们再战,就知道你真真实水平了。” 淑慧笑笑,也答应了下来,她天性不爱赌,不过偶尔玩玩也可以消遣一下。 她先来了就见识了一场后院间的争锋,又陪着三个表姐打了几圈麻将,此时也差不多到用午膳的时候了。 先头的来客已经离开了,淑慧便和几个舅母一道用了午饭,席上见三舅母神色如常,似乎完全不因为先头庶子庶女不安分的事情气恼,淑慧也是佩服。 桌上饭菜倒是一般,无甚特别出彩之处。也因富察家还是满人做派比较重,炖菜什么做的多些,显得有些油腻。不过如今天冷,也是应景,吃在身上热乎,就是不知道天热是不是受用了。 午饭毕,淑慧又和舅母说了几句话,不过是家常事儿,又在五表姐处休息了一会儿,便回去了。 回到家里,淑慧自要向那拉太太提起在富察家发生的事。 那拉太太也是有些叹息,“你三舅别处倒是还好,兄弟姐妹也友爱,唯独这点上有些不羁,也亏得他脑袋还算是清楚,对你舅母也敬重,才算没闹出来什么大事。” 淑慧却冷笑道,“不过是不太敢挑衅舅母罢了,我看那几个庶子庶女之间斗的也厉害着呢。我今儿来了,还有别的客人,也没见消停。” 那拉太太也叹了口气,“康姨娘和你大哥这样的还是少。而且那些妾室庶子庶女们,但凡有一个不安分的,一个个有样学样,也都起来了。可哪能个个都安分呢?” 说完她看了一眼淑慧,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说出口。淑慧指了个亲王世子,虽然看着尊贵,日后也体面,只是怕要受这妾室庶子庶女的苦处。 淑慧心里也想到了这件事,回头跟椿泰通信的时候,倒是把这件事说了一下,然后隐晦的表明了一下态度。 椿泰收到信上,看淑慧用各种委婉的各种拐弯抹角的语言表明了最好不要弄个什么小妾庶子的出来,就忍不住想笑。 他生的好,一笑容光自耀耀,倒让伺候他的小厮丹青看着了,心里十分欣慰。 自从军营里回来,他家世子爷最近的日子可不算很舒心。虽说是临近过年,竟少见笑模样,今儿得了那拉府上那位格格的信,也不知道写了什么,可算是拨开云彩见太阳了。 看了一回,脑子里想想淑慧说这话的模样,椿泰心情又好了不少。 “前儿外边不是进上了不少玩意儿,叫人送过去。” “都送过去?”丹青犹豫了一下,问道,两大箱子东西都送过去可不少啊,里面虽然特别珍贵贵重的没有,可送上王府的也不是什么便宜货。 “都送去吧。”椿泰一点儿都不心疼。 只是他不心疼,别人却心疼了起来。两箱子东西送出去,府里有心人自然看在眼里,然后记在心里了。 到了傍晚时候,椿泰陪着父亲康亲王杰书用膳,刚夹了一筷子笋丝烧肉,还没吃到嘴里,就听着康亲王淡淡的问道。 “听说,你往法喀府上给那位格格送了不少东西?没想到我的儿子如今也大了,也知道讨好女孩子了。” 这话,可不是什么开玩笑打趣的语气……(.) 第114章 椿泰听到自己父王的这话,略愣了愣,而后才慢慢的给康亲王杰书夹了一筷子菜。 “父王尝尝这鱼,味儿倒是不错。” “你这是转移话题?” 椿泰动作优雅闲适,姿态优美,看着这个儿子的俊美非常的面容带着淡淡的关心,康亲王到底心软了,口气也软了些。 “我不是反对你给那拉家那丫头送东西,毕竟是你未来的正妻。只是这府里你弟妹虽然少,也还有几个,还有那几个侄儿侄女,你也多照顾些。” 除去夭折没排行的那些兄弟,康亲王杰书现存的儿子里面椿泰排行五,上头老大的尼塔哈,康熙六年出生,大了杰书十四岁,长子只比杰书小不到两岁。 椿泰出生之前,这位长兄就当了辅国将军,又在军营里呆过,略有些军功。康亲王原配博尔济吉特氏素不受宠爱,又没有子嗣,尼塔哈自小便觉得自己必然是世子了。 谁料到,博尔济吉特氏死了,董鄂氏进了门,倒是有段时间很受宠,还生下来了嫡子。 嫡子嫡孙,从来都是天然的继承人,从宗法上讲也是先嫡后长,尼塔哈心里怎么肯服气,难免作怪。 当年里那位侧福晋陷害了董鄂氏,害了她失宠,然后害死了董鄂氏,其中尼塔哈也曾落井下石,而且对他起了杀心。 椿泰年纪虽然小,当年的事却很记得很清楚,那段时间日子过得艰难,连吃食上都被克扣,小孩子嘴馋,想吃什么都吃不到。 尼塔哈买通了他身边的一个嬷嬷,说要偷偷带他出府吃东西,其实是借机想把他丢掉或者卖掉!当时他不过是个五六岁的孩子,还是亲弟弟,董鄂氏以前也没苛刻过他那位长兄,可他那位兄长就能下这样的毒手。 也是他福大命大,当时正好碰上了经过的康亲王原配福晋的兄长,那位舅舅是见过椿泰两次的,认了出来后,把他又送了回去。 结果那嬷嬷抵死不认,只说是椿泰偷偷出去玩,走丢了。当时当家的是康亲王那个侧福晋,只是把那嬷嬷训斥了一顿罢了,过两天还借故赏了那嬷嬷一些东西。 就这样的一位长兄,想要椿泰去亲近?就算自己那些侄子侄女似乎看似无辜,椿泰也不可能没有芥蒂。 但是椿泰心里也明白,自己母亲已经死了,康亲王心里虽然有愧,早早的请立了世子。可随着时间流逝,这种愧疚和对自己的怜惜总会慢慢消散。 尤其总有娇嫩新鲜的美人和幼小的子孙吸引着他的注意。 小儿子大孙子,老太太的命根子,以前椿泰好歹还是个小儿子,如今自己下面还有两个幼弟,侄子侄女也渐渐长大了,椿泰在康亲王心里的地位自然会降低。 想想他的母亲已经死了那么久了,人走茶凉,不过如是,椿泰微微握了握拳头,终究还没有说什么,依旧当他的孝子贤孙陪着康亲王吃饭。 他终究是个品貌皆优的好少年,看着自己这个儿子如玉般温润,如月般皎皎,康亲王心里的不满渐渐的消散了。 如果这个儿子都不能当世子,其他人难道还会比椿泰更好?何况椿泰又是嫡子,至于其他,年少思虑的不成熟很正常。 康亲王因此事生起的不满退下了,突然又想起来了另外一件事,突然问道。 “我听说你房里如今还没有个伺候的?这不好。” 椿泰对这个问题倒是有些准备的,闻言淡淡的笑了下,“正妻还没进门,到底不好先纳妾,且到底嫡子嫡孙不与别个同。” “不过是伺候丫头罢了,灌了药就是了。”康亲王话虽然这么说,语气也软下来了。 康亲王心底其实也挺赞同椿泰这观点的,毕竟嫡子嫡孙不同别个。说起来这个,他一时又想起来另一件事,如果自己这般英俊的儿子生下的嫡孙……也心动了起来。 “你过了年也十五了,要不赶紧把婚事给办了吧。” “这个倒是不急。”椿泰低头,微微笑了笑。“小定还没办呢。” “小定还没办?”康亲王皱了皱眉头,“这指婚都大半年了,竟然还没办?” “父王忘了?先头说要小定时候您正好身体微恙,我便去跟祖母说了,推后了。”椿泰眼睛里带着关切看向父亲,“几位庶福晋后头便没想起来办这事,一直拖到了现在。” “是了,那阵子我是小病了一场。”康亲王想起来年中时候那一场病,可是那会儿离现在都多久了?竟然还没办小定?他公务忙,那些庶福晋也没人提醒一下他。 连世子的婚事都敢拖延,平日里还真未必会厚待自己这个儿子。想想吃饭时候那一场小小的风波,也是个素日里还挺得宠生了儿子的侧室提起的,康亲王脸色也沉了沉。 这样想来,未必是椿泰不厚待手足,只怕那些女人也是借机上眼药。 康亲王也是经历过的,还折了个福晋在里面,很明白后宅女人的残酷斗争。之前不过是乱花迷眼,且之前的事情过去太久,淡忘了罢了,此时一下子又想起来,脸色越发沉了。 椿泰似乎没看见自己父王的阴沉脸色,依旧清淡温柔笑着的道,“庶母们要管这一个府,顾不上我的事也是正常的。” “连你这个世子都顾不上?还能顾得上谁?”康亲王心里已经怒极了,眼底蕴着火。 椿泰抿了抿唇,没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换了另外一个问题,“其实我送那拉家的格格东西也是有缘故的。” “父王看见我身上这身衣服了吧?”椿泰淡道,此时也不笑了,“就是那拉家送过来的,我在军营里,比起府里,自然是苦寒,问府里要厚些的棉衣迟迟做不到。” “我那个准岳丈看不过去,叫他府里现做了送了过来的,到底是人口少,事少,只隔一日一早就送过来了。”椿泰也不笑,微垂着眼睛看着自家威严的父王。 “那拉家厚意,我也该投桃报李不是?” 他似笑非笑,依旧眉目如画,气质清雅,康亲王看着他这样,不知为何生出来些心虚。 棉衣的事,康亲王其实是听人说过的,当时还很生了些不满。府里做的好好的棉衣不穿,倒去讨好岳父,穿那其貌不扬,连花纹都没有素缎棉衣。 原来其中还有这个缘故?因为自己没提起,椿泰也一直没有辩解过。除了这几件,类似的事情还有多少? 让自己这样渐渐的对世子生出不满,离间他们父子之情,那些人图的是什么?康亲王是个精明人,不是想不明白。 正因为明白,他才更心惊,如今椿泰说什么,他总会听的。可慢慢离间了他们父子的情分后,世子再说什么,他可就未必会听了,到时候动辄得罪,椿泰还能有什么好下场? 想到这里,他素日那饭后一盏茶也喝不下去了,叮嘱了椿泰两句,便带着怒气风一般冲出了屋子,想也知道干什么去了。 倒是椿泰,给自己慢慢的倒了一杯茶,上好的安溪乌龙,还没喝到嘴里就茶香四溢。 “这茶可真是不错啊。” 他轻声说。 此时,男爵府里,淑慧也吃完了饭,正在开康亲王府送来的箱子。孙玉琼凭借她八面玲珑的手腕,借助那拉太太想要炫耀的心理,蹭过饭后也留了下来。 淑慧对此到无可无不可的,她和孙玉琼虽然不是什么知心闺蜜,孙玉琼却是个拎得清的。椿泰又不可能送什么不能见人的东西,不过是些玩物书籍之类的东西罢了。 两个箱子不小,放在当地,用绳子剪开麻绳后,里面是一小盒子一小盒子放着的。 淑慧打开来看,有书籍笔墨纸砚,也有小摆件儿,香盒小薰炉子什么的,未必多贵重,都还有趣。 “这是什么,这般沉?”最下边是个沉沉的大盒子,淑慧的丫环费力气拿起来,忍不住有些好奇。 “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淑慧笑道,开了那木盒子。 然后,淑慧和孙玉琼就一起看见了麻将。(.) 第115章 番外十三阿哥 孙玉琼在成为这个什么劳什子任务者之前,就生活在麻将大省,.看见这副玉石麻将,饶是她经历许多,也难免有些惊喜。 完全就是一副现代的麻将啊! 淑慧看她感兴趣,拿着麻将牌翻来覆去的看,遍笑着解释道,“孙家姐姐不知道吧?这好像是宫里新近传出来的游戏,叫什么麻将。前日我去舅舅家,正好碰见了表姐们玩,正想着自己也买一副呢,如今不想康亲王府上送了这么一副?” “那淑慧妹妹看来是高手了?” 孙玉琼本就因为前日出去见着街上的炸鸡店心里生疑,只是也难保真不是真的因为当日淑慧去庄子上偶然做出来,不敢确定,此时便借着这麻将再打探一回。 淑慧不解其意,不过也没必要说什么谎话,笑道,“我哪里是什么高手?前儿那才是第一次玩呢,不过运气不坏,倒小赢了两把,许是新手运气好些。” 以前没玩过?孙玉琼看淑慧神色自然,又有些迟疑了,她以前见过的人里面不会打麻将的几乎没有,想来这没打过麻将的还是少的,会有这么凑巧吗?还是她在说谎? 过后她又借机询问这麻将如何玩,果见淑慧一边想一边回忆玩法,没什么条理,还有点遗漏,完全是新手的模样。 只是她想提议玩麻将的时候,淑慧却又把麻将放下,看起了箱子里的别的东西,倒是对一个玻璃镜子挺感兴趣。 那拉太太也拿了那块巴掌大的菱花小镜子来看,“这可是玻璃镜子?这东西可少见,照人可清楚,只是想买都没处买,多是宫里有,咱们家也只有一块,比这个也只略大一点。” “这大约是海外来的吧,十分贵重。”淑慧因为想过也学前辈们弄个什么镜子玻璃卖卖,特特留意过镜子的价格,“这一块小镜子就要上百两不止呢。” 以那拉家的家财,上百两的东西,自然是不可能随便买的,所以只在那拉太太房里有一块,还是先前剿匪时候缉获的。 只是后来淑慧发现以自家的权势地位,没有大靠山的话,弄这种暴利行业,先不说如何如何向那拉太太解释劝说,就是能劝服了法喀夫妻,对自家也是福不是祸,因此心里虽然有些肉疼,还是痛快的放弃了。 只是淑慧虽然有所顾虑,孙玉琼却不会顾虑那么多,眼珠子一转,似乎生出了些主意的样子。 不过淑慧也好,那拉太太也好,都没注意到她若有所思的神情。看完了康亲王府送过来的东西,淑慧叫人收拾了东西,又备了些回礼。回礼不过是些点心,当下季节难得的鲜果等,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不过是全了礼数。 康亲王府里,却是一片疾风暴雨,康亲王大大的发了一通脾气,很是责罚了怠慢了世子的几个姬妾,因素日得宠爱,生了他的幼子对世子进谗言的那个还得了二十板子,完全没有想到以前宠爱怜惜。 康亲王的那个宠妾自觉的王爷的心大半都在她身上,又生了极得宠爱的幼子,才敢巴望着世子位子,离间康亲王和世子的父子之情。没想到康亲王这般翻脸无情,饶是她哭的快眼里滴血,还是一板子都没少的挨了下来 最后还是康亲王老福晋做了个和事老,出来圆了一回场,没让康亲王继续责罚那些姬妾。 “你也别太生气了,还是要保重身体。且说到底,这正妻和妾室就是不一样,又不是生母,想的不周到也是有的。” “额娘说的是。”杰书是个孝子,加上盛怒发泄了一番已经过去了,因此心里虽然还是生怒,依旧点头,叫人把那挨了板子的姬妾给抬回去。 “要我说,椿哥儿也不小了,早日成了亲,咱们府里正好有人当家。椿哥儿那个未来福晋,我在太后宫里见过几次,品貌优异不说,行事也很端庄大方,很有大家风范。” “那孩子年纪好像比椿哥儿还小些?”康亲王杰书原本没打算让世子福晋一进门就管家的,毕竟在他看来,如今几个庶福晋管着,有太福晋看着还算稳妥。 只是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也让康亲王十分震怒,椿泰还是世子,那些人连个侧福晋都没挣上,就敢这般暗地里作践他的儿子,日后还不知道怎么样呢。因此,他心里也迟疑了,或许还是该让儿媳妇管家?只是儿媳妇年纪还小,只怕未必妥当。 康亲王太福晋看出来他的动摇,笑道,“我知道你想什么,那孩子确实是个好的,如今法喀夫人正有身孕,家里大小事项都是她一把抓的。而且,我还在呢,总能帮她几年的。” 一席话说得康亲王有些惭愧,“是儿子不好,如果不是当年受人蒙蔽,董鄂氏也不会被害了性命,母亲如今安享清福就好。” 康亲王太福晋叹了口气,“也是命数罢了,不过你也多看顾些椿泰,好歹别让人觉得人走茶凉了。” “儿子晓得。”康亲王一边点头,一边又想起来自己那几个庶福晋暗地里对椿泰的苛待,又上了火。 他脾气素来急,康亲王太福晋是他母亲,如何不知道康亲王杰书的性格,叹了口气,也没帮几个庶福晋说话,只是说了另一件事。 “过了年,就把小定的事给办了吧,也拖了够久了,再拖下去,只怕外面就有闲话说咱们不满意法喀家的闺女了。” 其实此时就有些闲话了,腊月二十八里,淑慧又去了一趟国公府,就碰见个找事的,原是淑慧的远房族姐,淑慧都不知道对方的名字。 只是对方显然知道淑慧是谁,当着淑慧的面,就挑眉说淑慧是个没人要,嫁不出去的。 淑慧心里知道对方这是嫉妒,也不怎么在意,只抿着唇的笑道,“我纵是不嫁人,也是男爵府的格格,二品官家里的小姐,姐姐很不必为我担心的。” “我什么时候替你担心了?我看不得你那猖狂样。”那族姐看着淑慧身上大红织锦的斗篷,眼里都快冒出火来了。 “我知道姐姐很想猖狂而不能,只是我家身负皇恩,却不能如姐姐这般想的。”挑起唇角,淑慧眉眼都带着笑。 “你!”那个族姐气急,站在当地,被淑慧堵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淑慧也不理会她,绕了个弯儿,去找国公府的那位族妹说话去了。 这点小case,淑慧还真不怎么放在眼里,这点水平,也跑来挑衅自己?这是为的什么? 淑慧和族妹说了回话,那边那拉太太也和国公府世子夫人聊了会天,却是因为祭祀的问题。法喀家如今也算是起来了,国公府的意思是也让法喀除夕送些祭品过来,一方面是让法喀表表心意,一方面也是给法喀的脸面。 这是两面光,双方都有好处的事,并不复杂,只是商议定了送什么东西罢了,那拉太太回去便让人加急做了些祭祖的食品。那拉太太怀着身子不便操劳,照旧是淑慧并西林觉罗氏一起把关。 淑慧这还是第一次在古代过新年,还是满族风格的新年,也是颇觉有趣,很是上心。来往年礼,人情宴请等自然不用说,光是过年的吃食点心,这些日子,厨下就准备了不少。 又用精细白面,鸡蛋,牛奶,糖,加青红丝果仁等辅料做的萨其马,酥香的桃酥,花生酥,油炸馓子。 还有各种大小不一,面料馅料不一的饽饽,什么豆面饽饽、苏叶饽饽、柞叶饽饽、牛舌饽饽、同心饽饽、清明饽饽以及酸枣糕、淋浆糕、五花糕、盆糕、发糕等。 淑慧之前倒是吃过豌豆黄,驴打滚之类的满族点心,却没见过如此多花样的饽饽,因此很是感兴趣,借着尝味道,每种都尝了尝,也有喜欢的,也有不喜欢的。 除此之外,她还学着做了一回萨其马,用混了蔬菜汁和红菜汁子做出来了带颜色的萨其马,做了红黄绿三色的萨其马,摆盘时候看着好看,味道也很不坏。 等到腊月三十早上,这三色沙琪玛送到国公府当贡品时候,国公府的人还很吃了一回惊,直追着问做法,让那拉太太很得意了一把。 除夕下午,宫里还赏出来皇上和太子亲笔写的福字,法喀家也得了一张,很是郑重的贴在了大门上。至于其他地方的福字春联等,则多是由淑慧的两个兄长,云林云岩所写。毕竟法喀这个家主的文化水平,也就是那样,虽然不是什么大字不识一升的睁眼瞎,但是也仅限于应用方面,和文雅完全不靠边。 忙年忙年,名不虚传,这忙活了一整天,到了傍晚,法喀一家子总算是坐了下来,也就是到了该吃年夜饭的时候了。 第116章 法喀家人口不多,只法喀夫妻并三个子女,以及云岩的妻子西林觉罗氏和淑慧的小侄女大妞妞,.孙家人本来倒是想来凑个热闹的,但是被孙玉琼给劝了回去,本来相处的就不那么好,很没必要再去搅合人家过年。 大妞妞年纪小,只抱了过来意思一下而已,看她困了就又让□□给抱了回去,也只是七个大人能够上桌,因此也不男女分桌了。一家人七口,统共坐了一张大桌,还坐不满。坐在上手的是法喀夫妻,然后按照长幼次序,左边是云岩夫妻俩,右边是二哥云林和淑慧自己,康姨娘敬陪末座。 桌上的饭菜丰盛至极,桌中央是一道铜炉火锅子,摆着羊肉片牛肉片,蔬菜粉丝冻豆腐一类的配菜,除此外,还有小火锅两品,羊肉炖豆腐,酸菜猪肉片。又有大碗菜十二品,分别是花雕冬笋烩鹿肉,口蘑烧肥鸡,五香獐子肉,黄焖牛肉,清蒸桂鱼,素油鸡肉丝炒韭黄,虾仁烩三丁,椒盐羊肉,滑炒鱼肉片,鸽蛋红烧肉,酒香酱鸭子,葱烩海参,红烧狮子头,烤乳猪,糖醋排骨。 另外还有清淡些的素菜小碟儿,如糯米藕,糖渍樱桃小萝卜,酱瓜儿拌豆腐丝,腐竹虾皮炒芹菜,菠菜核桃仁炒粉丝,温朴拌白菜心,凉拌海蜇头,椒盐豆芽,酸辣土豆丝儿。 另还有一大攒盘的炸物,如蜜供,麻花,酥肉,炸藕合,炸鸡,炸鱼块,炸响铃,炸豆腐…… 这么满满一桌菜,吃起来自然免不了麻烦些,还有人伺候着。康姨娘因为身份的原因,还得站起来先侍奉法喀和那拉太太用膳。 那拉太太年纪大了,性格也平和不少,倒不想看见云岩夫妻尴尬,康姨娘一站起来就让她坐下来。倒是康姨娘自己,觉得不好,到底还是帮着法喀和那拉太太布了一回菜,才算尽了礼数。 淑慧看着心里暗叹,这便是与人做妾的难处了。那拉太太这还算是宽和的主母了。真碰着个厉害的,纵容得下康姨娘母子,肯定要借着这个机会立立威风,也好让庶长子知道这妾与主母,究竟不同,免得生出妄想来。 只是也只她生出些感慨了,便是云岩自己,也并不觉得有什么不是,那拉太太又没苛待康姨娘,且按照规矩礼法,嫡母才是母呢,姨娘只是姨娘,背后私下称呼一声生母已经算是尊重了。 除了这个小插曲之外,这顿年夜团圆饭吃的倒也和乐融融,虽然不说是山珍海味,也是非常丰盛了,法喀还叫人取了好酒,在席上的。其余大菜锅子不说,小菜里面因有些节令食品,素日不常做,淑慧也没吃过,各样里略尝尝,也吃了个肚儿圆。 用过菜色,又有粥饭上来,除了各色粥又有馄炖汤圆饺子,淑慧因菜吃多了,只吃了几个饺子,又用了一碗白粥,配了点金丝什锦小菜,也是好克化些。 待到众人酒足饭饱,这一桌席面就撤了下去,散于家里众人。然后又有丫环捧了点心上来,两个大攒盒一个全是各色点心,另一个则是干果蜜饯,还有一大盘子水果。要淑慧说,水果是略少些,只朱橙,红橘,苹果,雪梨,山楂,柚子。 不过这是古代,有这些水果已经是难得了,寻常人家里也不过是吃个苹果山楂,如此就算不错了。 一家人吃些零嘴聊聊天,屋当中地上一个象鼻三足黄铜大火盆,红红的火光照在人脸上,也增添了许多喜庆之意。 时间过得极快,转眼间就是二更了,按照道理说,倒该守岁的,但是法喀夫妻元旦正日子要去宫里朝贺,却要早起,因此都睡了。 淑慧守了一会儿,掌不住,约着挂念女儿的西林觉罗氏一道,也去睡了,留着云林云岩兄弟俩守岁。 法喀一家虽然人口简单,这一晚过的却十分喜庆温馨,可别家就没有他家这般好运道了。 康亲王府上,因康亲王年前很是罚了一批姬妾,挨了板子的那几个不提,连两个年纪大的庶福晋都挨了一顿严厉的斥责,所以王府的姬妾们都还算是安分。可是几个小阿哥格格却很有些不忿。 挨了板子的那个姬妾所生的格格就忍不住说了几句不怎么好听的酸话,有背后引着她同胞弟弟明里夸赞椿泰,暗地里指责椿泰不关心兄弟。 椿泰也不说什么,只笑笑,看一眼这对兄妹看一眼康亲王,也不搭理,只命人去换了温水浸的杯子,亲自斟酒奉于康亲王。 世子温和宽厚,不和庶出弟妹计较,康亲王自然是看在眼里的。他本就对那个庶福晋起疑心,又见那庶福晋所处的儿女如此,便怀疑多半是那位庶福晋,更生了一回恼怒,回头便命人把那庶福晋关了起来,不许与儿女接近探视,免得教坏了他儿子女儿。 椿泰的那个妹妹原本以为闹一回,父亲会像之前一样对世子有些不满,没想到却起了反效果,大年夜的生母就被关了起来。毕竟还年少,便哭着去找康亲王做主,拉着她同胞弟弟跪在康亲王所住的正殿外头不起,又说是椿泰想的坏招儿陷害他们。 康亲王见这她如此,更生恼怒,且椿泰大冬夜的拉他们起来,那兄妹两个也耍赖不起,便怒道。 “想跪就跪着!我难道还能被个黄口小儿要挟了不成?” 椿泰却道,“想来庶福晋不好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弟弟妹妹久受其害,年纪又小,哪里又是一日两日能掰过来的?天气冷,夜露重,万一真病了,阿玛也心疼不是?我虽然不喜庶福晋做派,却担心万一有些什么,阿玛心里难受呢。” 椿泰这一席话说的康亲王又熨帖又感动,不由深悔前段时间因为那些小人的谗言而对自己这个出色的儿子所生出的不满。心里便又对那些意图把椿泰拉下世子之位,离间他们父子感情的小人更添厌恶,连带那一对儿女也添了许多不喜。 只是外面跪着的毕竟也是他素来娇宠的小儿子小女儿,又有椿泰的诚恳劝说,康亲王杰书想了想,还是命人拉了那两个起来,也不见了,也不管是大年夜,直接给关了禁闭。 椿泰的另一个妹妹若锦县主也没睡,知道那两个这般闹就没什么好下场,裹着个大红狐狸皮水红缎面的大斗篷,立在院子门口等着看热闹呢。果然没多久就见两个人哭哭啼啼大呼小叫的被架着回了自己的院子,不由冷冷一笑。 “真是蠢货。” 还真以为能把世子给拉下来不成?便是父王晕了头,宫里头还看着呢,大哥还有几分戏,一个庶出幼子,这般嚣张,能讨得什么好? 而且自来没有不透风的墙,连椿泰自己都没想到,过不几日,康亲王府年夜里发生的事情便传了出去,倒给他博了个宽厚温和,孝悌友爱的好名声。 如今他也不过是劝了康亲王一回,自己回了院子小睡了一回,便匆匆起来了,第二天便是新年,他已经是亲王世子,和康亲王一道是要去进宫朝贺领宴的。还有康亲王太福晋,一样也要早起来按品大妆了,进宫朝贺。 冬天天冷,呵出一口气都瞬间化了冰雾,康亲王太福晋年纪大了,腿脚不便,椿泰是亲自扶了她上了马车,附近王府里看见了都说康亲王世子纯孝。 待到了宫里,规矩森严,亲王有亲王的位置,郡王有郡王的席位,世子有世子的所在,按照身份地位一一排下来。椿泰是铁帽子亲王世子,比郡王还略高半阶儿,不过年纪小,也坐在郡王一席里。 康亲王就更不必说了,作为宗室里最得意的人之一,又是铁帽子亲王,他年纪比康熙还略大些,自然坐在皇帝下手第一席。 而法喀就没那么好运道了,身为外臣,虽然已经是二品,又是男爵,也不过是在大宴里敬陪末座罢了。不过饶是如此,也是难得的荣耀了,要搁在往年,乾清宫大宴,哪里有他的份儿。 宫宴规矩极多,什么时候用筷子,什么时候喝茶,什么时候举杯都是有定例的,虽然宫中饮□□致绝伦,法喀夫妻也没吃什么东西。而且事情繁琐,到底折腾了大半天,方才回来。 淑慧见两人面上都有疲倦之色,一面命人去捧了热茶来,一面又问,“阿玛额娘可用些东西?约莫着你们快回来了,我一惊叫厨房里预备着粥饭,除此之外还有面条馄饨饺子,水已经是滚的了,想要吃什么先下就好。” 那拉太太是累坏了,她身上还有五六个月身孕,进宫一趟回来都快累瘫了,忙道,“不管什么,先拿些上来垫垫肚子。” 淑慧点头应了,先叫人送了两盅鸡肉粥以及两笼包子蒸饺来,就见法喀夫妻俩见着吃的眼睛几乎都在放光,也不知道在宫里这两位到底受了什么罪。 不过心里一面笑,淑慧一面还是叫人多拿些吃食来,又叫人端些小菜上来。那拉太太还文雅些,法喀且不管这个,先是一口气干掉了一笼小包子,吃完了这会儿脸色也好看多了。看着站在一边,唇红齿白,眉目如画的女儿,想想自己这个闺女不仅生的好,做事也周到,心里生出来些骄傲来。 “说起来这回进宫回来还有个好消息呢。” “好消息?”那拉太太和淑慧都不解,难道法喀又要升职加薪了? “今儿进宫领宴散了后,康亲王亲自找到我说起你的婚事,想要早点把你和世子的婚事给办了。”法喀高兴的道。“我原本觉得康亲王府拖着婚事不提,是因为之前的事情有些不满。可是从来都没有上赶着的女方,横竖世子的态度还在那里,咱们也拖得起。” “如今康亲王主动提了,还说是因为事耽误了,可见是对这婚事没什么意见的。” 法喀一脸高兴,可是淑慧的脸色,却实在称不上好。 第117章 淑慧心里并不怎么急着想成亲,她现在这个身体,年纪太小了,正月二十七的生日,. 虽然椿泰人很好,外表家世才华都是妥妥的男神,嫁过去就是亲王世子福晋,还是铁帽子亲王世子妃。可是她心里还是不情愿的多,亲王府上的规矩可不是一般大,淑慧上头虽然没有正经婆婆,康亲王的姬妾有名分没名分的少说也有一个排 再说,也是最重要的是,她好容易才在法喀家这一亩三分地上理顺,虽然不能说多恣意妄为,却很自在,实在不想换公司啊。她也听说如今康亲王继福晋没了,这些年都是太福晋镇着,然后庶福晋们协同在管家。 她要嫁过去,按照常理上讲,王府这些细务要她来接手。只是淑慧也是管过家的人,自不是小白,很知道这些人不可能轻易放权。但是不去争这管家权,里面麻烦也不小、康亲王府虽然在诸多王府里面算是好的,不比简亲王府里斗的厉害,但毕竟也是王府,也少不了一些暗地里的手段。 椿泰又是世子,只怕那些人未必存什么好意。嫁了过去夫妻一体,纵椿泰一时半会儿后院安生,康亲王后院的姬妾也不是吃素的,只怕是要面临的明枪暗箭少不了的。 说到底,她现如今,就跟原本做自己家的生意,赚的不少,还自在,生意突然要被大公司并购了一半,虽然也体面,可是赚的少了不说,人还受累,自然不可能多遂意。甚至,因为这陌生的朝代,离开刚刚熟悉的那拉家,嫁去康亲王府,她的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惶恐。 她也知道许多事不该这么着权衡利弊,可是也没办法,她本不是十来岁天真烂漫的小姑娘,况当初她素来早熟,要说天真烂漫,那得往上推到七八岁时候了。 想到这里她又觉得略有些对不住椿泰,她和椿泰素日也偶有书信往来,少年情窦初开,纵不是情深,终究是比她更用真心些。 她这边心思复杂,法喀还在那里傻乐,倒是那拉太太那个当娘的更细心些,揽着淑慧道,“我的儿,你这是心里不情愿?” “这倒不是。”淑慧叹口气,婚事早就木已成舟,椿泰为人也好,她也说不上多不愿意,只是心率总有些不情愿惶恐罢了,而且…… “额娘如今身上怀着小弟弟,家里无人照管,我也放心不下。大嫂性情虽然温和,然而刚出月子也不久,还需要调养,大妞妞也小呢。”她承了那拉淑慧的身份,也得担着这份责任。 法喀本来开心,淑慧这么一说,也想起来这事,“确实,且有风声说开春里皇上可能会御驾亲征,到时候我极有可能会随驾,家里不能没人照料。” 那拉太太摸了摸淑慧的细滑的头发,温柔笑着,也没拒绝丈夫和女儿的心意,“既然如此,早早的放了小定也好,都拖了半年了。不过如果皇上御驾亲征的话,也不知道康亲王和世子这次会不会随行。” “若是随行的话,婚事的确是要往后拖拖。”法喀看看女儿,想想也有些犹豫了,“也好,到底淑慧还小呢,世子年纪也不大。” 那拉太太亦笑,“你也不用担心,我心里有数。虽然不知道康亲王府是什么情况,可见之前拖着也不是康亲王自己的心意,多半是那些个庶福晋弄鬼。小定都没操持,只怕婚事也没怎么准备,世子成亲全套准备下来,少说也要小半年呢。” “我也不想早早的把女儿嫁了,如今家里境况不错,正好借着这机会给淑慧多备些嫁妆,日后在王府说话也硬气。” 法喀家里虽然不算穷,也不算是豪富,淑慧的嫁妆满破满算也不到万两,如今法喀升官升爵,家里又添了营生,那拉太太便想再留淑慧一年,这嫁妆少说也能翻上一番。王府毕竟不是寻常人家,淑慧的嫁妆厚了,腰杆子也硬气些。 听着法喀和那拉太太聊了一会儿,淑慧这会儿倒是慢慢放下心来,感情不要自己马上嫁过去,哪怕是拖半年,好多事也好筹谋许多。又听闻康熙可能会御驾亲征,法喀有可能随行,淑慧又想起来另外的事来。 过了一会儿,淑慧的两个兄长也回来了,法喀夫妻进宫,这兄弟俩还得去亲友里面去拜年,竟不比法喀夫妻轻松,回来也是先吃了一顿,又说了些在各家的听闻。 待到晚上正餐时候,除了淑慧,别人的胃口就不怎么好了,好在芹菜虾仁鸡蛋的饺子味道鲜美,倒各自用了一小碗。 到底初一一日就这么过去了,淑慧这一日也不得闲,她虽然不用进宫或者出门拜年,可初一还得给家里下人发福利,又备着接待来客需要的东西,用过晚膳,也早早的休息了。 初二京里头风俗出嫁的姑奶奶照例是要回娘家的,法喀前些年在外头做官,过年也不回来,那拉太太也许多年没回过娘家了,今年自然要回去。不过西林觉罗氏今年新生了孩子,也想要回娘家小住。 那拉太太也不为难,索性便让云岩陪着西林觉罗氏小住两日,自己带着云林淑慧两个回了富察家。 富察家著姓大族,自然又是一番繁盛景象,那拉太太这数年都没在年初二回娘家了,淑慧的三个舅舅也是拿出功夫招待的。 淑慧先前还觉得自家过年算是略奢,比起富察家又差了不止一层了。也是家中人口多,男女分别,这一日除了那拉太太,还有淑慧的表姐们回来,富察家光小戏杂耍就请了两班。 前堂后院,光宴席就摆了十几桌,饮食也极尽精致,山珍海味,无一不具,要说精细繁盛又远胜了法喀家。光那下火锅的羊肉片儿就分的极细,什么上脑,黄瓜条儿,三叉……淑慧也不很知道,还得表姐南莲一一指给她说明白。 富察家表姐妹十来个,她既和南莲关系好,自有看她不甚顺眼的,南莲有个庶姐,嫁了董鄂氏的,却不很喜欢淑慧。此时见淑慧不能分辨这些,便明着关心,暗着嘲笑。 “可见妹妹是久在京城之外,耽误了,连这些都不知道。” 淑慧瞅着自己这个表姐似笑非笑的模样,心下也有些生疑,她可没记得的罪过这个表姐啊。不过今儿是上富察家做客的,淑慧也不想和她闹起来,随口堵了回去也就算了。 还是四表姐南莲知道这其中的缘故,见淑慧不解,对着淑慧道,“你别理会她,她那小姑子,仗着和康亲王继福晋一个姓儿,很想给康亲王世子当个侧福晋什么的,结果蹭了一鼻子灰,丢了好大的面子,如今眼红嫉妒你罢了。” 淑慧还不知道其中又有这样的官司,倒是愣了愣。南莲见她这样,捏了一把自己这个表妹水嫩白皙的小脸,叹了口气,“呆子!康亲王世子,无论是身份还是模样,单拎着一样出来都多少人盯着,何况两样加一块儿呢,你倒是好运气。” 这却是有些感怀自己身上了,淑慧这个表姐三年前选秀落选,便原说定了一门亲,那家早年看着倒是好,男孩儿也聪明伶俐,可惜这几年竟惯坏了性子,成了个纨绔子弟,虽然没没有闹出来个庶子庶女来,姬妾也不少,又常在外面花街柳巷里晃悠,走狗斗鸡的。 淑慧的三舅母常因为此事头疼,因此这幢婚事内里还有些缘故,淑慧的三舅先前得过那家的忙,寻常退不得。可是若是这么让女儿嫁过去,也是委屈了南莲的品格,所以一年了一直拖着。 因那家小子实在是不成器,那拉太太也在家里为这个侄女感慨过几回,淑慧也知道其境况,只是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安慰。这年头,女子就是这般身不由己,诸般皆靠别人,自己这个表姐,性情利落,手腕干脆,要搁在现代也未必不能做出一番事业,真是可惜了。 只是这事,淑慧自己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她自己现在还困在同样困境里呢,有时候真是恨自己没有本事推翻这封建制度,进行妇女解放。 想想现代的自在,想想古代的循规蹈矩,一步也不敢走错,淑慧这一整日心情就不怎么好,看了戏也只在左耳朵进了右耳朵出。 待回去了后,偏淑慧的那个庶姐还来闹了一场,盖因为法喀一家子都出门了,除了康姨娘没人招待她这个姑奶奶。那拉太太本来也不是什么好性儿,本来回了一趟娘家高高兴兴的,结果又被这个庶女闹场,便和法喀商量了,过了十五便让孙家搬出去。 淑慧却有些没精打采,夜里难以睡安,半夜里醒来,便翻个身望着窗棂发呆。谁料到窗外里竟下起来雪来,细碎的雪花慢慢的堆积上窗棂,倒让窗外多了些冷冷的雪光,看着这温润的光华,淑慧心情也渐渐平息。 不过怎么说,这路都是人走出来的,日后如何,且看着吧。 第118章 番外十一百福 淑慧毕竟不是个消沉的性子,到底也就渐渐睡去了,这雪倒下了一夜,天明未止,第二天醒来外面便成了个冰雪世界。 好在初三这日惯例是不四处走动的,也是前几日乏了,这一日正好休息,也不用大鱼大肉,烧个小火炉,用些清淡好消化的饮食,正好清清肠胃。 待到初四起,各家便相请年酒,又要忙碌起来了。虽然有些累,倒是常例了,相较于那些大家子,法喀家人际并不很多,淑慧也是管家管的惯了了的,不以为意。 只是到了十二那日,好容易是闲了下来,椿泰却亲至过来拜年。虽然指婚下来了,这女婿往岳丈府上拜年是常理,可是椿泰毕竟身份贵重,亲王世子按级别只比亲王矮一等,比郡王还高半阶呢,法喀也不意其有此举动,十分吃惊。 椿泰的姿态却放的很低,并没有亲王世子的倨傲,那拉太太看着这个女婿,心里也是十分满意,生的神仙似得,举止优雅有度又谦和。这么看来,把女儿早点嫁过去也没什么不好的。 淑慧还不知道椿泰这一来就打动了那拉太太,规矩就是规矩,两人虽然有婚约,还是不好公然相见。椿泰今儿来自然是拜年,也是来说婚事的事情。 他心里也有些成算,便与法喀并那拉太太提议,不管成亲选在哪个日子,先把小定纳彩过了。因前日皇上虽然定下来要御驾亲征,椿泰却还没拿定主意要不要同行,若要随同出征,婚事只怕不想往后拖也得往后拖。 先过了小定本来就是那拉太太和法喀商量好的,而且这原本不是什么难事,法喀和那拉太太无有不应的。 商量完了,法喀便要留饭,椿泰却摇头道,“不是客气推辞,只是我还有些事情,得往裕王府上走一趟。” 法喀也知道他们宗亲王爷年节下分外事多,也没执意挽留,亲送了他出屋门。 椿泰本就遗憾没见着淑慧,一出门,就看见淑慧站在屋外梅花下,穿着一件雪青色斗篷,微微的笑着看着他。 如玉脸庞映衬殷红娇艳的梅花,背后是澄澈碧蓝的天空,真是如画一般,椿泰微愣了愣,回过神来眉眼就温和起来。 “原来你在这里?” “你都来了,总要见一面的。” 淑慧见着这个如玉少年,眉眼温润,心里也生起来一些欢喜,眉眼间都多了些温柔情愫,她自己不觉,隔着窗户看着的法喀心里却酸了起来,暗道女生外向。 “你最近过的可好?我看你气色倒是不错。”后头隔着个窗棂,老丈人还在虎视眈眈,椿泰也不好说什么情话,只管问些日常话。 “自是好的。”淑慧看向椿泰,细细打量一回,“倒是你,说是过年,竟也不见长些肉,你这样年后若随着皇上出征,可让人放心不下。” 美少年是美少年,可是太瘦了些,纵穿着棉衣,依旧身条修长,淑慧听说椿泰武艺高强,但是凭他这样子,文雅秀美有余,却是一点都不像武将一般魁梧雄壮。 椿泰也似乎察觉出来淑慧的打量,一时也笑了,“看着瘦罢了,力气还是有的。至于不长肉,大概是因为总不能轻松吧。” 淑慧这几日请客喝年酒,来往人多口杂消息灵通,也隐约听到了些消息,说是康亲王府大年夜闹了一场,此时又想起来,迟疑了一下忍不住问道。 “听说王府里,好像又有些口舌?难不成那些人难为怠慢你了不成?” 听见淑慧问起,椿泰笑容更温柔了,他本就生的极其俊美,此时温柔一笑,简直整张脸都是在放光,淑慧都看的愣了愣。 “你这般关心我,我心里很欢喜呢。” 淑慧本来眼神有些迷离,此时听见他这般说,脸上倒红了红,下意识往窗户处看了一眼,方才有些恼怒的道。 “问你正经事呢。” 椿泰也收了笑意,“不碍事,前儿我父王察觉她们怠慢了我,很是发了一回脾气,短期内,那些庶福晋们是会安分的。” 淑慧看他说的轻松,却也知道这里面肯定有他的筹谋,只是堂堂的亲王世子,竟也十分不易。一时心里又动摇了起来,她若是早点和椿泰成亲,掌管着家务,自然不会有人怠慢他了。 说起来这样的美色,就该精心爱护,用珍宝装扮,鲜花供养呀。 淑慧素来是个冷淡性子都生出来这样的心,更何况那拉太太这个当岳母的,见着椿泰这个品格,又听说他不肯婚前纳妾,还听说王府府里庶福晋对他有些苛待,母性迸发之下简直爱如珍宝。老婆和女儿都心疼起来未来女婿,结果让法喀心里好一通泛酸。 又过了几日,待到正月十五,椿泰要邀着淑慧出门看灯,泛酸的法喀一开始便执意不许,结果最后还是败在椿泰手下。 也是没法子,法喀他这个人重感情心软,嘴上说的厉害,但素来把椿泰看做自家子侄,椿泰一做出可怜巴巴的样子,再配上那张英俊精致的脸,法喀其实也和那拉太太一样,完全抵挡不住。 因此正月十五,淑慧和椿泰便出门上街上观灯赏月,两人都换了寻常人家衣服,装作寻常人家小儿女,上街去玩。两人一个现代来的,一个王府里长大,都没逛过正月十五京城的夜市,因此觉得十分新鲜,光零食小物就吃了十几样,过的是十分愉快。 不过待到过了十五,过年的气氛便渐渐消退了,正月十六早朝,康熙便正式宣布了御驾亲征噶尔丹,这一次康亲王杰书和椿泰父子皆随驾。 好在因康熙正式出征的日期定在了二月三十日,倒是还来得及先进行小定。因为是已经说好的,康亲王府上和法喀几番商议后,又找天文生查了黄历,把淑慧和椿泰小定的日子定在了腊月二十九,正好是淑慧过完生日之后。 (.) 第119章 淑慧的这个生日过的还算是盛大,因为马上要小定,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出嫁,也不知道下个生日还会不会在家里过,法喀夫妻皆生出了些伤感。 不仅自家办了宴席,还请了那拉国公府并富察家淑慧的舅母表姐妹等过来,又在外面花钱请了一班小戏,正经唱戏办酒办了一次。 淑慧光收礼物就收了不少,虽然未必有多贵重,却有不少很花心意的东西。康亲王府里太福晋也派人送了东西来,椿泰也私下送了礼物,却是他自己画的画。 椿泰年纪不大,画工却极好,还提了诗,隐隐表达了自己的情谊,淑慧看了感动之余也不得不佩服他的才华、要说起来,真是别小看了古人,淑慧接触了这不少人了,聪颖过人的可不少。 椿泰这样的自不用说,文武双全,长得还好,便是自己家里,南莲表姐也是治家手腕高超,还是才女一枚,还有自己那个便宜表姐孙玉琼,也送来了一副绣品,几乎是巧夺天工。 热闹了一整日,休息了一天后,便是淑慧和椿泰小定的日子,这一日可比前日淑慧生辰又热闹的多了。 椿泰是亲王世子,地位在那里,来的宾客极多,亏得法喀家搬到了现在的府邸,要是在原来的宅子里,只怕都挪腾不开。 亲王世子其婚仪自有规制,然而同为小定,这里面的门道也是有的。举个例子,同为丝绸,用什么丝绸差别可大了去了,云锦雪缎和寻常杂色绸缎自然不一样。 如果是康亲王府那些庶福晋操持,说不准椿泰就要吃个暗亏,不过因为之前的事情,康亲王信不过自己那些小妾,康亲王太福晋也心疼孙子,亲自操持,因此纳彩礼送的十分体面。 送来的缎衣锦衾头面首饰都是上上等的,在宫里都不多见的那种,一打开匣子流光溢彩的,整个屋子都因此熠熠生辉。看在那拉太太心里一面高兴康亲王太福晋对女儿的看重,一面又增添了几分担忧。 不过法喀家也是用心准备的,而且准备了半年了,拿出来的回礼也丝毫不丢场面,那拉太太也不畏惧什么。 倒是今儿淑慧虽然是主角,事实上也不用她做什么,纳彩礼上听别人说几句吉祥话,再对别人说几句吉祥话,礼成了,她就解放了。 康亲王太福晋带着人呼啦啦的走了,那拉太太也去前边招呼宾客,西林觉罗氏也过去帮忙。前院里,法喀和王府长史等一道招呼男宾,也是走不开。 这时候就看出家中人口少的坏处了,家里人都十分忙碌,独独淑慧一个能偷得空闲。 她昨天夜里没睡好,今天精神头就有些不济,屋里三足青铜大暖炉里面又烧着银霜炭,整个屋里温暖如春,屋里暖和,人就容易犯困。 嗅着淡淡的暖香,淑慧就渐渐的有些睁不开眼,想想反正也没什么人来了,便趴在软榻上没什么形象的打哈欠。 这哈欠打着打着,人靠着粉红色缎面软枕就睡着了,还是一阵开门的冷风把她给惊醒的。 淑慧本来就是小憩,睡得也不安稳,感到有冷风铺面,似乎有人进来,便醒过来了,睁开眼,看见来人,她倒是吃了一惊。 “你怎么进来了?” 看着容光皎皎如明月的少年,淑慧略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惊讶,她刚刚睡着了不说。因为听说康亲王府的人不会再回来了,她早就嫌弃头上沉,虽然没有换衣服,却把头上贵重的首饰给摘了下来,连朵绢花都没带。 简直是男票打扮的清爽英俊的过来看望,结果自己连五天没洗的头发还没梳好的接走啊。 就算是淑慧这样的粗神经,也有些小小的尴尬了,又有些吃惊椿泰怎么会进后院,这于理不合。 椿泰看着淑慧微微窘迫的样子,却是眼波里几乎能溺死个人。他和淑慧其实也见过也不少次了,不管每次见到她,是穿的好,还是穿的朴素,整个人都是很果断精神的,他是个心思细腻的人,甚至能察觉出来她对外隐约的戒备。 可是今儿不同,她趴在浅粉色的大软枕上,睡的小脸粉嘟嘟的,唇也粉嘟嘟的,长长的睫毛垂在眼睑上,就像合拢的羽翼,遮住了她眼睛里素日里精光,让她整个人都柔软了起来,可怜可爱极了。 他心里说不出来什么感觉,有点甜,有些乱,有些酸,有些痒,好像是有什么落在他的心上,生根发芽。 这是他的未婚妻,日后携手相伴共度一生的人。想想成亲后和眼前的这个姑娘生活在一起,日日相对,不需遮掩,生儿育女,他的心里不由的生出了许多的期待。 椿泰一时失神,一时又畅想,还是淑慧的声音把他给惊醒的。淑慧就是不算精明,也不是傻子,刚醒来的时候或许还没想到椿泰为什么会来,清醒过来后倒是明了为何椿泰会出现在这里了。 今天是正月二十九,二月三十中路大军就要出征,康熙要御驾亲征,康亲王父子都要随驾。打仗不是那么容易的,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顺利平叛,自己和椿泰也许在未来一两年内都没法子再见。 所以即使不合规矩,那拉太太和康亲王太福晋可能也会网开一面,让椿泰和自己见个面。 想到这里,淑慧心里也生出来不少怅然,一方面是因为离别还有担心,刚刚萌芽的恋情,也不知道能持续多久。要是仗打完了,椿泰却从外面领回来个小妾,自己该怎么办? 另一方面,淑慧也担心椿泰本身,不过是个十四岁的少年,还不到十五,现在就要上战场,前两年国舅佟国纲就因为中了鸟枪去世。就算椿泰随侍在康熙身边,不上一线厮杀,军营艰苦,也要受不少罪。 然而这是定下来的事情,淑慧也没有什么办法,犹豫了一会儿,到底还是主动开了口。 “你需要什么?只管跟我们家里说,要是不方便找我阿玛,去往铺子里说一声也行,王府里人事复杂,未必能照顾周全你。”淑慧想起来年前康亲王府上慢待椿泰的事情,忍不住道。 椿泰抿了抿唇,淑慧关心他,本来该开心的,不知道为何却生出来许多惆怅来,点了点头。 “年前父王发了一回火,府里现在好多了。” 淑慧心道能让康亲王发火,还不知道康亲王府里的人做的多过分。可见这娘多了就是乱了,毕竟不是椿泰的亲娘,连继母都不是,一群庶母哪里会真心照顾椿泰,只这话不好说。 椿泰心里头也是思绪纷纷,要说什么,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前儿堂侄子安良贝勒还鼓动他对人家姑娘多说点甜言蜜语,可是事到临头,他却说不出口。 “你在家里,好好照顾自己。”这话说出口来,椿泰都觉得自己很呆,可是让他说什么甜言蜜语,他也确实说不出来。 见椿泰呆头鹅一样的表现,淑慧也忍不住笑了,“我在家里,自然是吃好睡好的,倒是你,在军营里,一定要注意自己身体。” “以及,一定要平安回来。”她收了笑意,郑重的看着他道。 面前少女的眼瞳极黑,深邃如同暗夜,椿泰看着她的眼睛,不知为何有种被吸进去的错觉,错乱纷杂的心绪奇异的平息了下来。 “一定会平安回来的。”他说。 这不是许诺,是誓言。 他会平安回来的,回来娶他心爱的姑娘。 门口传来别人的脚步声,椿泰很想伸手去抱抱他未来的妻子,终究是没伸出手。 一月的时间转瞬就过去,到了二月二十六的时候,淑慧和椿泰又见了一面,送了他一大包东西。 那一大包东西是淑慧精心收拾出来的,她想到的椿泰可能会用的上的东西。里面有成品药丸,从常见的风寒刀伤药到续命的人参,也不用瓷瓶装着,都用的是木瓶子,大约是怕摔了。 还有一个用粗布牛皮缝的可以捆在腰上或者胳膊上的长条形的包,针脚极密实,足足缝了四五层的样子。包里面还分了一个个的格子小包,里面放着极锋利的小刀,绳子,包好的干粮,木瓶子装的一小瓶烈酒,剪好的纱布等包扎用品,另有额外用蜡封好在油纸袋子棉球一样的东西,外伤用的药膏药粉,内服的药丸,照明点火用的火折子等等。一样样的东西还都写好了标签,木瓶子上都刻了字,最靠边上还有个小袋子,里面放了炭笔和细白绢,大约是备着他写什么东西。 康亲王府里虽然帮他准备了不少东西,因为之前怠慢过椿泰被罚,此时都吸取了教训,衣服毛皮什么的都是上好。所用的盔甲刀剑马匹有康亲王盯着,也是精品。 要用着的药品什么,府里也帮着准备了一份,都是上好良药,可是要论用心,可差的太远了。椿泰心里又甜又酸,自然感动的不行。 这还没完,待到二月二十九那天,自己二舅子云林还专门抽空找到了他,偷偷给了他一把西式的□□,然后一脸肉疼的道。 “这可是我的私藏,要不是看在妹妹的份上,我可不给你,你可得好好给我带回来。” 云林这次其实也随驾,不过是当康熙的护卫。康熙不遇到危险,他也没啥用武之地,而且作为御前侍卫,带什么东西都是有定制的。他身上也不能带未知的武器,这□□是没有用武之地,但是椿泰不一样,作为亲王世子,他还有亲卫,能独自带领一小支军队,拿着要有用的多。 云林拿到这东西也是作为收藏的,也没想着实用,没想到前两天妹妹知道自己有□□,并且问明自己不用后,便要求云林把这□□暂借给椿泰用用。 云林顶不住,再说毕竟是自己未来的妹夫,也没多大意见,只是心里有点吃醋泛酸。 于是,面对满面光华耀耀的椿泰,他也看着不顺眼了起来,酸溜溜的道。 “我可告诉你,别高兴太早,以后娶媳妇的时候还有的磨呢。妹妹对你这么上心,我阿玛,你岳父,那可相当的不高兴啊。” (.) 第120章 阳春三月,大地回暖,从寡淡的枯枝败柳,也渐渐变成了柳绿花红。【全文字阅读.】法喀一家子也换了春装,今年家里条件好,衣服料子款式都上了一个档次。 那拉太太抚摸着已经七个月的肚子,看着女儿一身嫩粉色的春装,外罩着藕荷色缎面的外套,心里十分满意。 “这一身不错,看着很是粉嫩,配上珍珠的首饰也显得清雅。” 淑慧自己也很喜欢这种春天般的打扮,加上今天是有喜事,心里也很欢喜,“我也觉得不错,也不会过分抢人风头。” 今天她是要出门与选秀时候认识的那位他他拉家的青柠姑娘添妆。淑慧和这位姑娘一直挺聊得来的,因为她指婚的对象是个纨绔贝勒,还很是担心了一把。 倒是青柠本人十分淡然,“再怎么着,他也没弄出来个庶长子来,也还算是有点规矩的,我也不求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生儿育女,搭伙过日子罢了,嫁过去好歹也是贝勒夫人,爵位在那里,日子也过不差,这又有什么关系。” 青柠活的竟如此通透,淑慧也不得不佩服,又向椿泰打听了一回,也知道安良贝勒虽然纨绔了点,却只招惹些小麻烦,真伤天害理的事儿是不干的,还算是有些底线,也替青柠松了口气。 如今椿泰杰书康亲王父子随着康熙出征了,然而安良是个纨绔,也没去自讨苦吃,只寻了个闲置,专管去户部里坐镇,靠着身份,压服那些不听话的小吏,待得大军得胜回来,大约也能有那么一点薄薄的功劳吧。 安良在京中没出去,且因他的年纪略大了些,青柠在古代姑娘中也不算下小了,安贝勒府和他他拉家两边商议后,便把婚事给定了下来,就定在三月十八。 淑慧和青柠关系既然好,除了法喀家按例送过去的一份添妆之外,自己也要对闺中姐妹表示一下心意,是以今天专门往他他拉家走一趟。 出于淑慧未来的身份,他他拉家太太对淑慧十分周到热情,亲自接待了,完全不像是第一次淑慧没指婚之前那么冷漠。再加上青柠嫁过去后,还算是淑慧晚辈,还需要康亲王府照拂,他他拉太太更添了一份讨好安良是椿泰的堂侄子。淑慧倒是不太耐烦和他他拉太太说话,因为这位太太话里话外过于捧着自己,露骨的让她都有些不自在了。 好在青柠很快就过来了,淑慧借机便说要和青柠说几句贴己话,便去了青柠住的院子。 青柠照旧是神色淡淡的,虽然婚期将近,也看不出来喜或者悲来,她生的虽然不十分美丽,可是却是独有气质,垂下眼睛的时候,自有一股让人心折的沉静,恍如深山寒潭一般,纵万年也波澜不惊。 有这般气度,也足以弥补上她家世的略弱,也难怪那时候康熙想要把她指给五阿哥。至于外貌上的不够惊艳,娶妻娶贤,娶妾娶色,青柠又不丑,好歹也是个清秀佳人,在几个皇子福晋里面也是看的过去的。 只是淑慧却觉得有些可惜,安良虽然生的不错,也是个贝勒,家底还不薄,可到底不是什么良配。这么个好姑娘,很该配个好男人,幸福一辈子的,如今虽然也还过得去,到底有些让人遗憾不是? 青柠却似乎看透了淑慧的心思,笑笑道,“世事哪能双全,求仁得仁,已经很不错了。” 前世里,她一日一日的守着空房,寂寞深夜更漏长,连个孩子都没有,空的让人想拼命抓住什么却抓不住,那是何等的孤寂无趣? 安良再不好,如今看来脑子还算清醒,也还算是规矩,也没弄出来个庶长子。她也不指望着和安良做什么神仙眷侣,横竖都是红尘中打滚的凡人,做一对相敬如宾的夫妻,生几个孩子,有男有女,等到年纪大了,儿女绕膝下,享享天伦之乐,也就是她所求了。 淑慧其实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她终究不像青柠那般看得开,说到底,若能一生一世一双人,亲密无间,谁想相敬如宾? 只是如今椿泰倒好,也不知道日后如何,想到这里,淑慧也忍不住叹了口气。然而青柠却另有一件事想对淑慧说,只是想想淑慧还没成婚,却还太好开口,便按捺下来,等待个好时机。 说起两人的婚事,青柠心里也略窘,前世里,她们俩当妯娌,这辈子倒也还算一家人,就是差着辈儿,以后得管淑慧叫婶母了这大概也是青柠对嫁给安良贝勒最不满意的一点了。 到底是喜事,青柠也没表现出来什么不愿意,淑慧也不愿意再多说什么,毕竟这婚事还没成呢,也说不准婚后两人相亲相爱呢。因此便不在提这些问题了,反而诚心实意的恭喜起青柠来了,又把自己准备的贺礼给拿了出来。 淑慧如今日子过得不错,手头也宽裕,便也大方的备了一套青柠色的玉饰,一对玉镯,一件玉佩,一对玉簪,虽然不是世人最喜欢的翠色,但是胜在玉质温润,是一块玉料上下来的,也十分贵重了。 青柠前世里好歹也是皇子福晋,纵不受宠,好东西还是见过些的,然而这般正好符合了她名字,清澈润透亮的色彩却少见,十分感动淑慧的用心。 “这也太贵重了些。”她是知道法喀家的条件的,虽然不穷,但在权贵里面也是垫底的,纵如今做了些生意发了些小财,也数不着。 “难道你不喜欢?”淑慧笑眯眯的道,“再说我也不赔本,待我出嫁时候,你还能少了我的不成?” 青柠知道淑慧这是在安她的心,也笑起来,“好了,我记得了。放心就是了,少不了你的。” 淑慧点点头,却又有些叹气,“也不知道我哥哥和世子他们现在到哪了。” 淑慧历史不好,也就知道应该刷刷四阿哥的好感,抱个大腿,这场战争的结果她也不清楚,是以也免不了担心。 青柠却是知道结果的,宽慰起淑慧来十分胸有成竹,“放心吧,康亲王世子虽然未必能立什么功劳,却是绝对能安然回来的。” 大概是青柠太胸有成竹,淑慧点点头,看着窗外桃枝上绽放的花朵,也觉得放松了下来,“也是,他毕竟是亲王世子,又年少,怕不会是亲自上阵的。” “要赏花吗?”青柠走到她背后,也看着那窗外的桃花,轻声道“桃之矢矢,灼灼其华,看着春日里盛开的桃花,总觉得一切都在欣欣向荣,我心里也很愉快呢。” 这倒是个风雅的提议,于是淑慧和青柠在桃花树下的石桌里,赏花喝茶吃点心,享受了一番这明媚的春光。 在青柠处吃完了一份美味的茶点,淑慧很愉快的告辞回家了,不过到家了之后,却是看见了一个不速之客。孙玉琼正坐在那拉太太下手两个位子上,素来妩媚清艳的容颜有丝掩饰不住的焦急。 “玉琼姐姐?” 淑慧忍不住开口问道,按照常理说,孙玉琼可不太可能出现在自家里啊。 ... 第121章 番外十二人艰不拆 足足有七八个欧阳家族的高手齐齐怒吼,朝着赵真扑杀过去,其中一尊先天之境的高手,更是一马当先,口中吐射出来的气息,几乎可以击穿钢铁似的气流,无所阻挡,一下就降临到了赵真的身前。 “副统领,我们……”孙驰很不自在,对面坐了这么一位诡异的煞星,让他必须要做点什么打破尴尬。 秋民接着说:承秋少爷,我知道你一向淡泊名利,王府如今成了这般光景,你还是得把这副担子挑起来,王府不能垮了。 蓝方有着孙尚香的加强平a的支持,只见干扰开启还没三秒防御塔便已经岌岌可危了,而反观红方这边因为没有射手,五个英雄此时只打掉了防御塔一半的血量。 “既然你拿走了黄金,那我们就选个黄道吉日,我上门来接娘子”白可笑道。 短短几秒过后,操场上使用手机观战的很多学生都自觉地把游戏声音按到最大,怕自己没听清楚更怕别人没听清楚。 听着奶奶用一种非常奇特的语气说着她对于京都的恐怖记忆,白九九似乎也随着奶奶的诉说慢慢展开了一副画卷。 秋民说:你不会也没用,这么多爷都给你赏钱了,你来一句不会了,能行吗? 对于她们道歉,林凡哪里不知道为什么对自己道歉,自己若是真的没钱消费还好说,但是自己有实力消费,而且完全可以向经理投诉。 这个从来未曾失利过的投资公司似乎拥有着一套超前的风险评估方式,他们已然成为了新时代投资界的一个传奇的存在。 云漫天不急不缓的说出自己的全部计划,童朝华垂在身侧的手微微的握紧,表面如常。 只是周身的气场突然冷了几分,微眯着的眼睛已经很好的表现出他现在不爽,非常的不爽。 “去市纪委那边,省委巡视组要来,按照惯例,都应该走动一下的。毕竟,发现了问题,还是要找市纪委解决,再说,上次举报的事,还没谢人家呢。”李忠信是个老江湖,他知道什么时候办什么事,应该拜访什么人。 本来坐了一天的飞机就非常疲惫,现在吃过饭之后睡意更是如潮水般袭来。 “讨厌啦!”玲珑姨娘一甩手帕,脸色绯红的向着纱橱后面跑去。 看赵一得几乎都要发火,毕夏普也不再说下去了,只是用一种仿佛看穿一切的眼神看着赵一得,把赵一得看的浑身发毛。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了,殷萧夏等待的途中,神经也慢慢的放松,放松了没有多久,她的眼皮开始打架,昨晚兴奋了一晚上,根本没有怎么睡,今天神经松懈了之后,一直打瞌睡。 她下意识向男人看去,他的眼底波涛翻滚,涌动着某种骇然,几乎可以将她吞噬。 不,他可还不想死呢,别的不说,就说这红脸长须的大汉,只是一人就压的那三个修为不凡的愣货一动不敢动,倘若不是因为那位秦寿公子来了,恐怕唯有血洒当场了吧? 但是,当蒙哥马利到了非洲,到了韦维尔还掌控着主动权的非洲战场。 刘备心中暗自悔恨。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答应周瑜所邀?若不是野心作祟,又如何看不出周瑜邀约,必有所图? 只是待庞山民整合了江东的力量之后,其麾下已坐拥大半江山,丞相再要抵挡,更为艰难。 唐美琴这时候惭愧到了极点,的眼睛直楞楞的盯着秦羽生,然后又看了看在他旁边的韩雪依。 孙策等人见班嗣向王昊行跪礼,纷纷大惊,猜测起王昊来历,却怎么也想不明白。 江州衙门的这两个守卫眯起了眼睛,看到剑侠客这种信誓旦旦的模样,不禁心中难免产生几丝疑惑,毕竟要是剑侠客真的在朝廷当中有什么重要的身份话,这要是把剑侠客给抓起来的话可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要知道,揍狗宗是二品宗门,比起那些四品五品的宗门势力来,差距太大,能够有个四品武技,已经非常难得了。 太史慈重归朝堂,孙权虽有志气,与庞山民死战一场,然而孙权心中却也知道,这战争还是不打为好,连曹操都被月余收拾得不得不退,江东面对荆襄水陆攻伐,怕是要遭泯灭之厄。 行至途中,王昊几人变化面容身形,变成了先前来抓夜叉的虾兵等人,而那夜叉也被绑着押下了黑水河。 李菲菲猝不及防之下,顿时就被雨轩推了一个踉跄,一下子就撞进了华新的怀里。 “我和你们一起去看看吧。”周莉看着华新的眼神,那里不明白他想给自己买衣服并不是因为华明上次喝农药自杀的事情。 若是能够化解双方的恩怨,蓝盈盈自然还是想要尽量的化解双方的恩怨。 那名狱卒的声音刚刚落下,一道黑影出现在了那名狱卒的身后,那道黑影的右手从后面一把掐住了狱卒的脖子,直接将狱卒的脖子扭断。 “一个,是想试试血府的第二道考验。另一个,想去找九幽不灭体后续功法!”午夜点点头,如实说道。 也就是说,此次袭来的发疯者中,至少有五分之一在行动方面极其敏捷,敏捷至以其极强听力,在范围百米内,也未能准确捕捉到。 此番去轮回通道,与去南海世界一样,林枫并不打算带多少人一起前去。 而这一次,午夜再度遇上了一位较为难缠的对手,被称为能够列前人榜前十的天才人物——来自敦煌的石窟。 而另外一边,骨外科刘主任和普外科黄主任见到华新这般模样,根本不搭理自己,或者说根本就把没心思放在自己身上,两人不由尴尬的对视了一眼。 第122章 因孙玉琼有意结交,淑慧和孙玉琼接触挺多的,深感觉这位就是个宝钗姐姐,对她观感不好不坏,但是也不会轻信她,因此此时就开了口对那拉太太道。【风云阅读网.】 “我觉得这事不对,那毕竟是她亲哥哥,如果孙思远飞黄腾达了,她也跟着水涨船高。如果是大姐回来说这事,好歹这是她娘家,还能说的过去。” “这倒也是。”那拉太太也不傻,之前只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此时回了神,便有些迟疑了,“没有这当小姑子却跑来,却向着嫂子娘家的,尤其这事她还有好处。” “虽然不知道她为何想要搅合这件事,但是肯定有些缘由。”淑慧点点头,“所以说咱们很不必急着给她当枪使,等阿玛回来,且跟阿玛说一下,然后打听下看看这事到底怎么办。” 说起来,孙家过来住的时候,淑慧先头安插了个丫环过去,孙家太太贪便宜,纵搬出去了也没还回来,倒是可以叫人去问问那丫环怎么回事。 淑慧心里盘算着,面上却不显,又叫那拉太太休息着别再操心了,横竖自己家的态度也不会因为孙家有所改变就是了。 那拉太太怀孕七八个月了,身子沉,精力不足,也不勉强自己,有淑慧陪着她用了些点心,便去休息了。 淑慧出了那拉太太的正院,还要理事,虽然不知道婚事什么日子正式举行,但是嫁妆还得准备,自己给自己准备嫁妆,淑慧这也是独一份了。 如今有了钱,年后商量的时候,淑慧用的家具木材便换成了黄花梨和红酸枝的,这两种木材主要是海南东南亚产的,在两广地方更便宜些。如今时间还充裕,淑慧便预备叫人去广东广西去买木材,顺便还能当一回木材贩子,赚些个差价。他们这是雇的官船,来往都不收税的,专门做生意使不得,顺带带点货物也还不错。 又有广州那边洋货钟表宝石什么都便宜,也多买些,除了淑慧的嫁妆之外,或留着送人,或是回京贩卖都好。法喀有个当年关系极好的同僚如今正在广州将军手下当副手,法喀也有个同族兄弟也在广州府里当通判,也不担心被人坑骗了找不回来场子。 这是一大笔银子,得寻个妥当人去做,眼下看着倒确实是人手少了,淑慧把木材的事托给自己一个远房堂哥和家中二管事。这个堂兄父亲早亡,自己也不是读书的料,因此没出仕,却是个灵活有手腕的,人也厚道,族里有这样的事经常寻他帮忙,当然酬谢银子也是少不了的就是了。 淑慧也不会心疼这些银子,只要事情办得好。这事算是定了,洋货的事则找了孔三去办,孔三精明回来事,还见过大场面,到时候带着信与法喀以前的同僚看,对方自然会帮忙。孔三如今能闲下来,也是珍珠养殖场的事二月里就办的差不多了,能养珍珠的匠人也寻了些个。 横竖这养珍珠不是一日两日能看出来的,淑慧只叫人南北建了个珍珠养殖场,花费倒是不多,今年连买池塘养工匠什么的也不过四五百两的花销,以后也就是一年一二百两,纵不出成果也不算什么。 倒是洋货生意,尤其缅甸那边的翡翠什么的,倒是可以想法子通个路呢。如今翡翠矿还没大量开采,翡翠也不很值钱,若是能从中抢先拿下来些倒是好了。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不很起眼,还不错的生意呢? 淑慧心里一边盘算着未来的产业布局问题,一面翻着账本,一个丫环捧了一杯茶来,把茶盏放在淑慧手边轻声道。 “秦妈妈去问孙家那边的那个小枣了。” “哦?到底怎么回事?”淑慧捧着茶盏,喝了一口,垂下眼睑淡淡的道。 她也确实挺好奇,孙思远攀上了太子,孙玉琼急个什么劲儿,还是说孙玉琼也是穿的?知道太子成不了事? 见淑慧颇感兴趣,小梅声音清脆,说的时候也带点笑意,“原是咱们家那位孙姑爷想要凭着这好妹妹攀高枝儿呢。要说这位孙家姑娘确实好相貌,只是太子宫中再好,有心气儿的只怕也未必想与人做妾,孙家姑娘这出身又不是选秀进去的,只怕纵进了东宫,连格格也混不上的。” 原来如此,淑慧这会儿是明了孙玉琼为何急急跑来了。要说起来孙玉琼的相貌气度自然是好的,虽然论五官精致上比淑慧稍差了那么一点,可是要论举止气度妩媚动人,淑慧承认,自己是不如人家的,那姿容模样,可真不是孙家能养出来的。 而且孙玉琼还擅长琴棋书画,是个才女,淑慧自己是没这个本事的,便是原主……满人家女儿,能识字的就是好样的了。 话说回来,太子妃淑慧也是见过的,虽然也是个清秀佳人,端庄大方,可少了些情趣儿。孙玉琼相貌才情都是上佳,又是个玲珑八面,极其识时务的,若真入了东宫,未必不能得宠。如今看来太子还是大势的,若入了东宫,能生下一子半女,岂不是荣耀非常,后福无穷? 这样的荣华富贵也不为心动,这孙玉琼是真有骨气,还是有些来历? 也不怪淑慧心中起疑,主要是孙家这一家子歹竹出了这么一根好笋,实在是太稀奇了。若孙玉琼只是脑袋清楚还好说,诗词书画也可以推到她天赋过人上,可她这玲珑八面的手腕,观察入微,判断人眉眼高低的本事可不是从家里能学来了的。 淑慧心中虽然起疑,想了想,便觉得很没必要打草惊蛇,只是若对方不碍着自己什么,且看着就是了。 此事也没影响法喀家的日常生活,待过了两天,却是太后又召了淑慧去说话。淑慧这入宫次数也不少了,倒也不很紧张,换了颜色鲜妍,适合春天的衣服,又换了春天适合戴着的绢花和玫瑰色宝石桃花簪子,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去陪太后说话了。 太后果然喜欢她这样春光明媚的打扮,笑着拉着淑慧的手不放,淑慧也有许多话跟太后说。一面讲了珍珠养殖场的事儿,又给太后讲许多世情,又说起来那些匠人讲的,南边人的生活,说的太后心里十分向往。 “先头皇上下了两回江南,那江南的风景可比京中秀丽多了。只是如今外面在打仗,皇上还御驾亲征了,可是不得空了。”说完,太后又对出征在外面的儿子生出了十分的担心来。 “天气虽然暖和了,可是塞外还是冷的,皇上在军营里吃不好睡不好的,也不知道瘦了没有。” 淑慧也担心自家哥哥和未婚夫,正一边劝慰太后一边打听些消息,就有宫人过来禀报,说是,“太子妃,大阿哥福晋,三阿哥福晋,四阿哥福晋,五阿哥福晋,七阿哥福晋都过来给太后您请安了。” 这么长的一串子,也不亏了宫里的奴才功底气息好,一气儿念下来竟都不带喘的。不过这一串儿念完了,这人也进来了,六个福晋,各带着宫女太监,浩浩荡荡的一下子就把这屋子给填满了。 ... 第123章 待这浩荡的妯娌六个进来,被这一圈儿的孙媳妇围着,太后脸上也带了喜色, 从去年太子成婚正式,他后面的弟弟也都逐一正式成婚,娶了大老婆。【风云阅读网.】因此到今年正月里,太后便一气儿添了五个孙媳妇,如今诸位皇子都没有分封出宫,所以自然要来常给太后这后宫最大的boss请安的,其中又以太子妃为首,想来今儿来的那么齐,必然是约好的,也不知道有什么事,便要请安离开。 “这么多福晋来陪着太后娘娘,可用不着我这个嘴笨的讨巧了。” 太后却有些舍不得淑慧走,拍拍淑慧的雪白的手背,笑眯眯的道,“你要嫁给椿泰小子,也是皇家人了,正好和你这些嫂子们亲热认识一下,日后也好一处说话玩笑。” 太后发了话,淑慧自然也不硬要离开,便等着这些皇子福晋们进来。 领头的是自然是太子妃,她还没出她祖父华善的孝期,只是宫里比不别处,做了皇家儿媳妇也不能像寻常人家儿媳妇一般。因此白是不能穿的,只穿着石青的旗装,如今天冷,外面还罩着一件松绿色的宫缎面子褂子,银丝绣了几道云纹,头上两把头也只用银饰和珍珠玉器,也不用彩色的宝石。 不过她似乎比上次见的时候瘦了些,穿着件松绿褂子越发衬得皮肤白皙如雪。气质倒不用说,康熙精挑细选出来的太子妃,纵相貌只是中上,不够艳丽,站在那里就自成一片天地,让人觉得这就是该是母仪天下的范儿。 淑慧与几位福晋见礼,她还很温和的笑道,“这些日子不见淑慧妹妹,气色倒是更好了。” 淑慧和太子妃也算是相熟的了,也笑着道,“倒是太子妃娘娘看着瘦了些,想来是近来忙碌之故?” “皇阿玛御驾亲征,宫里宫外的最近事儿是不少。”太子妃笑意温柔,竟给人如沐春风之感。 太后看着两人说话,都是喜欢的晚辈,花骨朵的小姑娘,眼里便带着笑意了,“你们别寒暄了,快坐下吧。” 诸人便依次坐下,太子妃自然最靠近太后,之后便是的大福晋和三福晋,两人都是好相貌。大福晋伊尔根觉罗氏略有些丰腴,但是面色并不算很好,穿一件玫瑰红袍子,外面罩着松香色褂子,衬得面色有些黄,大约也是因为接连生女儿,没来得及调养好的缘故。 三福晋却是个大美人儿,很有董鄂家的遗传,单论五官比淑慧也不差,而且身条修长,气质婀娜风流,眉眼间自有一股妩媚,一身烟紫色牡丹花旗装,杨妃色绣桃花缂丝褂子,越发颜色鲜艳。 四福晋淑慧也是认识的,因为大家同姓那拉,又都是武官,虽然不是同族,却有些交情。先前四福晋出嫁之前,法喀家派人添妆的时候淑慧还说服了那拉太太额外多加厚了几成,自己也亲自过去了,见识了一下这位未来的皇后。 中肯的说,这位未来的皇后论相貌比淑慧还差着不少呢,皮肤倒是白皙,脸也不大,还有一头好伐,可惜了细眉单眼皮,就没有那般明艳了。但是四福晋因为自小儿就被指为皇子福晋,养育的气度非常不错,倒和太子妃有些仿佛,十分沉稳文雅。 五福晋淑慧却不熟,只和对方在选秀时候打过照面,连话都没说过。相貌上,这位福晋是最弱的一位,真真是中人之姿,不丑也不漂亮,不过她也不在乎这些,穿着一身宝蓝旗装,眉眼依旧高傲。 因为这位五福晋的出身非常好,系出名门,乃是著姓大族钮祜禄氏,更是先头钮祜禄皇后的亲侄女,不过可惜的是她父亲只是钮祜禄皇后的庶出非同母兄弟,虽然如今也是从二品高官,到底稍差了一层。 不过这也正常,虽然五阿哥如今看来不是个太伶俐聪慧的,如今汉话满话都说的还有些磕碰,也没有野心。可是毕竟是太后养育的,难免尊贵些,如果再配个出身太高的妻子,只怕难免会生事。 七福晋是淑慧的老熟人了,科尔沁来的诺娜郡主,如今新婚不久,她的容貌倒是美的,修眉凤眼,身材高挑,穿着一样的花盆底,比其他几位福晋都来的高些,她新婚刚刚一个月,还穿一身大红旗装,头上红宝金饰,整个人活生生在演绎着张扬艳丽。 太后看着自己这个娘家晚辈,其实想起了另一个人,她那位族中姑姑,顺治的原配皇后,后来被降为静妃的那位。容貌极美,人也极聪慧,可是顺治就是不喜欢,却偏偏喜欢董鄂妃那个小妖精。 看着仿佛有些顺治原配废后品格的诺娜郡主,太后不知怎的就有些担心。自从入关后,这蒙古女子在清廷还真是不受欢迎,她自己也就是运气好,顺治死的早,孝庄却还当家,不然保不齐也是被废的命。 诺娜郡主却没有想那么多,她是科尔沁亲王的嫡女,嫁的又不是皇帝。不说生母卑微,自己资质寻常,便是七阿哥腿瘸这一条,和大位这辈子是无缘了,七阿哥虽然常做个丧气脸,就算不受宠,还能怎么着她? 因淑慧和她也是许久没见了,淑慧敬陪末座,在她下手,她此时便与淑慧寒暄了一下。太子妃是个妥帖周到的人,待诺娜郡主和淑慧说完了话,方才终止了之前和太后凑趣的话儿,说起了今儿的来意来。 淑慧在下面听着,原来今儿这群皇子福晋聚的这般齐整,却是为了后日的康熙圣寿,康熙是三月十八的生日,如今康熙在二月三十亲自领着中路大军正式出征,这圣寿怕是要在路上过了。 也不知道是哪位的提议,总之这些皇子福晋也凑了些份子,想要做做祈福的法事,保佑康熙圣体安康,大军胜利归来,如今是向太后打申请,并请太后也凑个热闹的。 太后自然不会不同意,额外出了些钱,也算了一份,她如今正挂心康熙呢,虽然不是亲生的儿子,然而母子相伴四十几年,便亲生母子也未必有这么深厚的感情。 这事倒没有淑慧说话的余地,这是人康熙一家人的事,凑趣夸赞几句太后慈爱,几位福晋孝敬,只管当个旁观者就是了。 不过也不能说没有收获,这些福晋和太后讨论说话偶尔露出一点半星儿消息也是宫外得不到的,且行事上考量种种,远比外面更细致些,有些问题淑慧都没注意到。 待这件事商量完了,时间也不早了,淑慧也跟着几位福晋一起顺势告辞了。待出了宁寿宫,福晋们是有步舆的,各上了步舆走了,太子妃略停了停,比其他几个妯娌晚了一步,喊住了淑慧。 “娘娘有什么吩咐吗?” 太子妃微微笑了笑,看着淑慧道,“也没什么事?听说你有个庶出姐姐新近从外地回京了?” ... 第124章 番外十三生气了 看到鸟妖冲了过来,而止兮面色不善的跟在后面,那凡人立即吓坏了。 这是苍凌听到的,最好听的话,比山盟海誓,比守护一生,更让他动容。 希望爱妃们可以继续陪伴妃儿,你们的支持,是我最大的动力,最爱你们。 这是吴顺安的软肋,平时的村人都不敢跟她对着来,哪里会说这样的话戳她的肺管子,所以郭老太太的这话一出来,吴顺安简直是目呲欲裂,就往院子里冲。 人们越是讨厌夏以沫,越是误会夏以沫,季苒苒心里就越是高兴。 反倒是慕景宸,醋坛子一点都不翻,还淡定地讲:“大卖。”预祝他新歌大火的意思。 芙蓉夫人想到卫少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会如何震怒,她不禁激灵灵打了个冷颤,一时间有些失魂落魄。 然而,当他后来知道,夏以沫因为他,到底割舍了什么的时候,他才猛地发现,他们两个,就像两只单蠢的笨蛋。 苏芙也不想说伤人的话,可是她控制不住自己,尽管事情已经过去了,西泽尔也早已经康复了,但她还是不想放过他。 苏芙坐在床畔,喝着水,上官凌靠坐在床头,他一等再等,苏芙都没有自觉意识。 长久接过来一瞧,是几张打印纸,上面有大大的几个汉字——“自动化研究所”。 “筛选完成!”,这三个显示,几乎是在两秒内就完成了,看来刘啸做的这个搜索引擎,搜索功能是大大地不如筛选功能,但万幸的是,它还是搜索出不少东西。 “恩,走!”天生也不客气,一跺脚,身形已经拔地而起,在空中一个漂亮的回旋,向着后山飞去。 云辞轻轻叹了口气:“子奉哪里都好,只不过……”话到此处,他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看着这个村子,我不由的想到可能有一些关于任务的线索,这个村庄人口还是算非常的多的,达到了七百多人,由于龙泉山野兽、异兽众多,这里的村民都不靠打猎为生,而是靠海捕鱼为生。 “她迟早是要出宫的,届时总会与云氏再扯上关系。”叶太后边说边暗中观察天授帝的表情,果见他眉峰一蹙,仿佛很忌讳这个话题。 订货的人有医生、业务员、律师、学生等等,大多都提了一些古怪的要求。麦克毫不以为怪,忠实的满足了这些家伙的要求,踏踏实实的做买卖。 陈琅琊已经基本了解了情况,这件事情不能怪陈周建,是他没有考虑周全,而且山口组的人越来越胆大,竟然接二连三的挑战太子军的底线。 出岫闻言笑出声来,走到榻旁坐下,柔荑伸出开始在淡心的玉颈和香肩处缓缓拿捏。 而宁远之所以没有陷落很大一个原因就是袁崇焕事先派人查明并摧毁了城内的间谍网。八旗军反复强攻始终得不到城内的内应协助,最终伤亡惨重铩羽而归。 “然而,我两个都比你高。”杨振彬先前在同学们心中的那一副严肃、威严的老师之像开始消失,缓缓铸成的是一个犹如朋友一般的形象。 可是,兄弟的确有困难,他们是自尽而亡的,不愧为明时势的硬汉。 只见这架由三张烈焰符箓组合而成的烈焰战车带着剧烈的火焰,在四条火龙的飞腾下,向着屠城军战碾了过去。战车未到,火焰已经铺天盖地的笼罩了过来与屠城军阵撼在一处。 这个时候,其实公孙瓒还是蛮冤屈的,他这骑都尉才是新官上任,历史上大名鼎鼎的白马义从也还没搞起来,他凭什么和大汉正规军北军五校作战呢? “在传道境中,又分灵、意、伪道、大道四境,凝聚自己的道便是灵,凝聚道石便是意,让道石生灵便是伪道,而最后的大道之境我便不了解了,几个世界的人也都在摸索。”老樊介绍得很是细致。 另外,陆苍还从四氏同盟内部挑选了五个尚未受到这次病变影响的地级实力的高手,颜家和柳家也分别派出了两名地级高手同行。 “还不错。”不去管莫嵩因为突然之间出来而惊讶的表情,莫嵩父亲只是看着手中的黑色盒子说道。 “长翅膀的长虫,赶紧给爷爷滚出来。”莽化身的巨灵神威风凛凛,可惜就是缺乏一个趁手的武器。 “我……”山高就欲再证清白,突然在他的视野中,周围的一切都瞬间暂停,许多人挑起的眉毛、颤抖的手臂都定格在了空中。 只是现在问题来了,这位真龙大人将自己留在屋内,到底是什么意思? 正在这时,巨树根上的某部分呈条形状略有移动,但只是细微的一动,动静微弱的让展霄觉得似乎是自己的错觉。可不一会,丝丝的蛇信声接连不断地发出,声音也越来越响亮。 杜卡奥看到楚风,并不惊讶,因为早在楚风出现在甲板上的时候,就有人向他汇报了。 甚至于,来自后方载具和友军的炮火弹道也在他的统筹之中,从他的身侧,身后飞来,与他近乎密不透风的出色剑技相结合,轻而易举地撕裂着混沌的敌人在现实中的躯壳。复仇之子自如地行在弹雨中,仿佛行在他的国土。 而那里可是亡灵族的领地,长期逗留下去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故此这个危险甚至比上一个危险还要大。 “大姐她,她,”林启泰的话未说完,只听林武一声叹息,仿佛一瞬间他想通了许多事。 “不知道青楼是什么样子的,今天终于跟着老爷去见识一下了。”邵猛嘿嘿笑着说道。 如今他已经无限接近仙王级别,只差临门一脚了,说不定今日与三大仙王的意念一战,有可能突破桎梏,晋升仙王。 第125章 被诺娜郡主这么一冲,那宫女儿利索的就跪下来了,然后抬起来花一样的一张小脸儿,要哭不哭,一双娇怯怯的眼睛含着雷光,楚楚可怜看着诺娜郡主和淑慧。 淑慧虽然不知道其中内情,但是诺娜郡主眼中厌恶不是假的,当然也会向着自己朋友。 再加上,看着那女子眼中含泪,娇弱的模样,一下子就想起来娇云,心中更添了不少不喜,便微微笑着道,“姑娘可别哭了,知道的明白是你玻璃心儿一句话都受不得,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初来咋到欺负你了呢。” 诺娜郡主闻言笑了,她也实在是厌烦这种两句话都没说,就开始掉眼泪的。 “快去吧,我今儿有贵客来,是不想看你这丧气脸的。再说在我面前掉眼泪有什么用?要不留着这眼泪等着七阿哥回来了给他看也好啊。” 那女子被七福晋这样一通说,果然捂着脸嘤嘤的往后头去了。 七福晋便冷笑道,“瞧瞧,好像我怎么着她似得。”七阿哥也就这个眼光了,她实在是瞧不上! 淑慧带着点疑问的看了一眼七福晋诺娜郡主,“这女子是?” “论理你没成亲,我不该给你讲这个的。”诺娜郡主说起此事,也有些恼火,“只是也该跟你提个醒,小心着了人道儿。” “到底是怎么回事?”淑慧见诺娜郡主恼火,知道她在这边并没可以倾诉的对象,更添了几分关切。 两人这会儿已经到了小厅里坐下了,有宫女上来奉了茶,看七福晋脸色不好,又迅速的下去了。 “还能怎么着?”诺娜郡主也不隐瞒,“你也知道,七阿哥先头闹出来好一出戏来,被皇上关了好久。因他有些不靠谱,这次出征,皇上便没有让他跟随。” 康熙原本是想抬举一下七阿哥的,毕竟这个儿身有残疾,当爹的难免多些疼惜,而且七阿哥素来表现还不错。可是娇云事件中,七阿哥的表现实在让康熙失望,再加上兄弟间难免争锋挤兑,七阿哥这次就没有能跟着出征。 毕竟少年,还是有些热血上进心性的,再者这等机会难得,成嫔戴佳氏也是期待了好久的,没想到是这么个结果。成嫔再好的脾气,也忍不住,加上之前的事情还有气在心,把七阿哥给臭骂了一顿。 七阿哥回来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喝酒,诺娜郡主心里虽然也有些看不上七阿哥,但是好歹是当人妻子的,叫小厨房煮了解酒汤,心里想着去关心一下。 ——正好撞见那宫女勾引七阿哥,七阿哥大约也是醉了,顺势而为,软玉温香的也没拒绝,把这宫女儿的衣服都给脱了。 诺娜郡主也不是什么好脾气,当时就把门给踹开了,很叫几个宫女太监看了那不知廉耻的妖精的果体。 要照着诺娜郡主的脾性,这等敢在她新婚期间就勾引她丈夫的妖精,直接打死了了账。 偏七阿哥又犯了对女人耳根子软的老毛病,那宫女儿一哭哭啼啼的求他,他反而觉得是诺娜郡主无情无理取闹了——不过是睡个宫女儿,算是什么呢? 看着七阿哥的那模样,新任七福晋诺娜郡主真是恨不得拿刀劈了他,只是七阿哥是皇子,动不得手罢了。 到底还是冷战了几天,还是请安时候成嫔问过了,夫妻俩才解了冻。成嫔也不喜欢上赶着勾引自己儿子,并且眉眼像那个勾引儿子昏了头的娇云的宫女,也不提给个名分什么的,只说是想伺候阿哥就伺候着吧。是以那个叫紫萍的宫女名册上如今还是个宫女,不过住了个单间儿,重活虽然轮不着了,还得洒扫庭院。 要说诺娜郡主成婚前对丈夫一点期盼都没有那自然是假的,毕竟是少女,多少对婚姻都有那么期望的。 只是七阿哥也实在是让她失望,失望罢了,两人脾性还不和。要说七阿哥除了有些耳根子软,喜欢娇怯怯的小妖精之外,人品也算不上坏,至少没多少坏心,脾气也算是温和的。可诺娜郡主是草原上来的女儿,火一样的性格,脾气那是直率热烈,两人真是有些不很相合。 “我也不管他了,只要生出来嫡子,由他去吧。”诺娜郡主在淑慧面前很是直接的道,她在京城也没有相熟的同龄人,淑慧这算是头一份了。 淑慧见她虽然说得洒脱,神色间难免有那么一点黯然,倒是安抚了诺娜郡主两句,“你也别想太多了,横竖谁家都是这么过的。” 也不劝诺娜郡主放软身段,淑慧自己都做不到的事,如何能强求诺娜郡主像那些矫揉造作的白莲花一般呢? 两人换了话题,诺娜郡主叫人送了宫里精致的点心来,“要说嫁到宫里也有好处,这点心的味道可真是非常不错。” 淑慧尝了一块豌豆黄,果然十分细腻柔润,不似外面所做的那般甜腻粗糙。 “喜欢就多吃一点。”诺娜郡主把碟子往淑慧那边推了一下,又叫人去取别的来。 淑慧有些心疼这个蒙古姑娘局促在这个院子里,又有些歉疚,如果不是自己撂挑子,只怕这姑娘也不会进了七阿哥家的坑儿。虽然在外界看着做皇子福晋何等尊贵,可是这狗屁倒灶的事实在是不少。 因此两人一面喝茶吃点心,一面淑慧倒捡着外面有趣的事儿说给诺娜郡主解闷听,诺娜郡主也把进宫了后一些能往外说的事情透漏些,比如说宜妃德妃不合,大阿哥又敲打八阿哥什么的,许多事还真不是淑慧以前能知道的。 两人聊得开心,皆不知道七阿哥那二进小院后面也正演绎着爱恨情仇呢。 之前在前院摆出看花姿势的宫女紫萍是七阿哥后院张格格的伺候的宫女,张格格是跟着七阿哥的老人了,还算是聪明。自己又不是被七阿哥爱的不行,恃宠而骄的,怎么会在福晋新婚期间给福晋添堵? 因此这紫萍是个背着她勾引了阿哥,一面她觉得被背叛了,另一面还因此开罪了福晋,心里恨这紫萍恨得不行,此时看见紫萍眼睛里含着眼泪跑进后院,心里也颇为痛快,拦着她嘲笑道。 “怎么着?没撞见爷,倒被福晋给揭了那张画皮?”福晋不喜欢,张格格更不怕开罪这么个通房了,话也说的不好听,“今儿有客人过来,你这个上赶着爬爷的床的还是别过去丢脸了吧。” 紫萍却是个心高的,七福晋身份那般高贵,她还敢暗地里做出那副模样给七福晋上眼药,何况张格格?张格格跟了七阿哥以前也不过是个宫女罢了,如今当了个有名分的格格倒是抖起来了。 大家都是一样的人,七阿哥还为了自己和福晋冷战,紫萍自觉七阿哥如今心里最宠爱的是她,心里可不怎么服气。福晋她不敢顶撞,一个失宠的张格格,自己还怕她? 如今也没有男人在,白莲花也懒得去保持形象了,倒伸手推了张格格一把。宫里的女人,穿的都是花盆底儿,这走起路来虽然婀娜,但是还真是不怎么稳当。 张格格应推而倒,然后很俗套的,她见红了,她今儿穿了一件白底粉花旗装,如今晕开了,明显的不能更明显了。 这事寸的,淑慧简直是不想说什么了,连诺娜郡主都一脸的囧字,叫人去请太医过来,又对淑慧叹气,“紫萍不是个安分的,这张格格也是跟着七阿哥的老人了,也不是个省事的,如今自己有身子了怎么不知道?” 淑慧见这个情况,知道自己这倒是不好再留了,便起身告辞。七福晋诺娜郡主有点哀怨,“你回头入宫向太后请安,也记得来看我啊。” “晓得来。”淑慧笑道,拍了拍诺娜郡主的肩膀,“你好好处置这事吧,论理来说,我也有些不是呢,很不该刺那紫萍的。” “谁想到会这样?”诺娜郡主倒不以为意,冷笑了一下,“哪个阿哥后院没掉过几个孩子?前儿四阿哥院子里的那个李格格还让个宫女给撞了一下,虽然孩子保住了,可是说是生下来可能体弱呢。” 淑慧也是略吃了一惊,毕竟和四阿哥的关系不错,“这倒是没听说。” “自然不会往外说的。”诺娜郡主撇了撇嘴,“今儿的事,要是你不撞见了,只怕也不会与外人知道的,毕竟张格格这胎还没过明路。你回去也别乱说这事,放肚子里就是了。” “我知道了。”淑慧笑笑,站起身来,“总不会往外说的。” “我就不留你了,本来也不算早了,也不知道七阿哥什么时候回来。”说完又冷笑一下,“来了怕也没脸见你,干出来的好乌龙事。” 淑慧见诺娜郡主提起七阿哥这不知道是冷笑了多少次了,也知道七阿哥实在是不合她的心,这夫妻俩只怕日后顶多是相敬如宾了,到底多了些担心,却又不好多说。 待到出了阿哥所,正好又跟四阿哥院子里的佟格格打了个照面,因为彼此不熟悉,倒只是笑了笑,便错过去了。 第126章 如今跟淑慧领着路的是七福晋身边的大太监儿余九,二十来岁,白面皮,细眼睛,看着不起眼,然而能在宫里混到皇子福晋身边的大太监,也是个有心的明白人。 “这位格格,这般匆匆惶惶的,也不知道有什么事呢。”余九看佟格格过去了,翘了翘嘴角,细声细气,慢悠悠的道。 淑慧倒也看出这位佟格格的眉眼间似乎带着点焦急的神色,也不知道这位佟格格行迹匆匆的要去哪儿。 然而这毕竟是别人家的事,纵她和四阿哥有那么点交情,也还没到能搀和皇子内院事情的份上。更何况这是古代,淑慧要是敢搀和人家内务,还不知道传出来什么名声呢。 便是七福晋身边的余九也不过是看热闹罢了,也是心里有个数,好歹别牵扯上自己和自家主子,谁会管这闲事? 此后倒也没有别的事情了,紫禁城极大,淑慧的身份不够,很多地方也不能坐步舆轿子,只得步行,因此很是锻炼了一回脚力。 待出了宫来,已经是沐浴落日余晖中了,回头看这紫禁城,依旧是这般庄严华美,可惜也是金玉其外罢了。 待回到家中,淑慧沐浴更衣过了,陪着那拉太太用了饭,那拉太太却提起了另一件事,舅舅富察家的表姐妹们约着淑慧二十那日去城外灵光寺爬山看花,那日淑慧也没有什么安排,便应了下来。 接下来的几天,淑慧倒是十分悠闲,日常看看帐,清点一下不断增加的嫁妆,算算账面上的钱还足够,便想着再添一座小庄子,便叫了中人过来,叫他留意着。好的田庄不是一日两日能买到手的,还得看些时机,横竖大军出征还没回来呢,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待到三月十八那日,皇家大报恩寺还做了一场祈福的法事,好多人都去看热闹,淑慧是早就知道的,也不很感兴趣。她倒是有些担心青柠过的如何,安良虽然是个贝勒,身份很贵重了,可毕竟是个纨绔,又有诺娜郡主的例子,淑慧更添了担忧,也不知道她能不能过的好。 诺娜郡主这几日过的虽然还凑活,那日的事情,七阿哥虽然也觉得诺娜郡主有些过分了,不该教训紫萍的(这也是紫萍哭诉的功劳),但是更生气紫萍和张格格,这毕竟是他头一个子嗣,就在这后院的争风吃醋里面没了。 成嫔更不用说,她虽然更希望第一个孩子是诺娜郡主所出,最好是长子,可是张格格肚子里的毕竟是她的孙子,这么没有了,心里也很郁闷。她是个明理的,虽然说了七福晋两句,更多的火冲着七阿哥以及两个妾室去了。 张格格毕竟是苦主,而且对着个背主的奴才,不摆脸色那就是圣人了,成嫔态度倒还算是温和,而对着紫萍,成嫔也下了狠手,直接上了慎刑司,打死了了账。 七阿哥虽然觉得母亲这招狠毒了些,可是也明白成嫔怒气也不是没有道理,他自己心里都很不得劲儿呢。 成嫔说的也很明白,“你以后给我收敛着点,别又是个蛇蝎女抹点眼泪就当成了楚楚可怜,后院里争风吃醋也算寻常,可是容不下这等毒妇。你媳妇虽然脾气直,性子烈,但是没有坏心,日后你多亲近她些,少去看着这些个娇弱的妖精。” 要说这事确实是因为七阿哥记吃不记打,娇云的事才都过去多久?又招惹了一个这样的?结果这次除了太子和他之外,八阿哥往上的兄弟都跟着出征了,自己后院好容易有个格格坏了孕,也掉了。 到底还没脑子不清醒到底,七阿哥看着妻子,也有些愧疚,倒不似之前对着七福晋诺娜郡主总有些偏见。而因为紫萍直接被成嫔打死了,原本看着七阿哥蠢蠢欲动的宫女儿也小心了,竟有些噤若寒蝉的味道。 不过七福晋如今的日子倒是省心了不少,诺娜郡主虽然不喜欢七阿哥,但是她也不傻,嫁入皇家的女子安身立命的本钱,从来都不是丈夫,而是儿女,若能生下两个以上的嫡子,她的地位才算是稳固的。 七阿哥也看不出七福晋的虚与委蛇,他要是有那么个水平,就不会被娇云和紫萍接二连三的骗了。 淑慧虽然担心她,然而刻意打听了,还是见宫外宫里一点动静没有,便知道诺娜郡主也没吃亏,松了口气。 待到二十那天,天气晴朗明媚,推开窗一看,窗外子爵府后花园姹紫嫣红,映衬着背后的碧蓝天空,让人心旷神怡。 小梅捧了一身衣服来,笑道,“太太说了,正好新的衣服送来了,今儿让姑娘穿新衣服呢。” 如今家里条件也好了,淑慧也不是会苛刻自己的人,这穿的衣服也上档次了,摸着柔软的浅粉蓝色缎面旗装,让人心情就好了不少。 再配上珍珠耳坠,碧玉簪子,粉色绢花,淑慧也觉得镜子里的自己美美哒,就是镜子还是铜镜,让人有点儿小失望。 如今玻璃镜都已经有了,不过是舶来品,除了宫里还有有数的权贵家里有大镜子,一般官宦人家家里也就是巴掌大的小镜子顶天了。 想想镜子的价格,淑慧这会儿倒是又有些意动,又按捺了下去,这行业不是自家能搀和的了的,还是老实些吧。 换好了衣服,她素日是不用脂粉的,只上了一点面脂,不过唇上倒是上了一点胭脂,图个气色好罢了。 淑慧和几位表姐妹约好见面的地方在城外翠微山脚下富察家的别院,因为除了淑慧,还请了别家姑娘,富察家的表姐妹大约昨天就已经提前过去准备了。 到了富察家的别院,果然除了富察的几个表姐妹,还有两位别家的姑娘到了。 四表姐南莲看淑慧一脸茫然就知道淑慧不认识对方,心里一想也就明白了。 自己这个表妹是去年年后才回来京城的,如今才一年,期间还有选秀,又因为七阿哥闹出来的流言事件,很是蛰伏了一段时间,京城里的人还真是认不清。 南莲便给淑慧介绍了下,那高挑个头的叫乐蕊,也是富察家的姑娘,是马齐大人家的姑娘。 矮个子的娇小些的姑娘叫紫薇,听着这个名字,淑慧很是囧了一下,幸亏这不是乾隆而是康熙时期,不然她还以为穿越到了还珠了呢。这位姑娘也不姓夏,是乌拉那拉家的姑娘,和四福晋是堂姐妹关系,其祖母是那拉太太的姑姑,因此和淑慧也算是表姐妹。 淑慧还真不知道自己和未来的雍正皇后也算是拐着弯的堂姐妹,不过满族人少,互相之间都有联姻,真是保不齐谁和谁就是亲戚了。 这两位姑娘倒不都不是难相处的,高挑个头的乐蕊性格稍微有些娇惯高傲,不过也不奇怪。乐蕊姑娘也有高傲的本钱,其父马齐为武英殿大学士,官居一品,极得皇帝宠信。乌拉那拉家的那个小姑娘,年纪只十二岁,倒是个娇俏可爱的,很讨人喜欢。 淑慧虽然不是什么长袖善舞,玲珑八面的,但也算脾气温和,因此和两位新认识的姑娘相处很是和睦。过了一会儿,又有三个姑娘来了,这三位淑慧是认识的,两位是隔房的表姐妹,一位是大舅母的侄女儿,虽然不算是熟悉,也算是有一面之缘。 因是春游,小姑娘们都是精心打扮过的,淑慧本以为自己装扮的算是细致了,比起别人来,似乎又差了一层,别看这些少女们年纪不大,各个都绫罗遍身,珠翠满头,妆容精致。 当然淑慧凭借着本人出挑的相貌,还是在这群姑娘中最吸引人注意的那一个,也幸亏这群姑娘都还算好相处,就算是心里有些酸味,也并没有谁出言得罪她。 一时众人都收拾停当了,便浩浩荡荡的朝京郊翠微山出发了,她们要去的灵光寺是唐朝就留下来的古寺名刹,且这一路上葱葱郁郁,杂花生树,景色十分优美。 灵光寺内还有一座画像千佛塔,辽代始建,经过历代信男信女捐赠修建,佛塔十分精美。淑慧虽然不是佛教徒,然而穿越重生这种事都发生了,有些事也有些说不明白,因此也随着众人一道捐了些香油钱。 看着这群小姐大方,庙里知客僧颇为热情,又过来问是不是要抽签占卜一下,又道寺里签注十分灵验。 诸位姑娘中有抽签的也有不抽的,淑慧心里有些担心出征在外的大哥二哥和椿泰,亦抽了一签,却是峰回路转,柳暗花明的签文。 知客僧看了后解签,笑道,“这可是逢凶化吉的上上签,纵有些艰难,转眼就化解了。” 淑慧虽然也不寄希望于一支签文,然而抽个上上签总比抽个下签大凶之类的好多了,因此心里也松了口气,“但愿如此了,我亦不指望出征的人建功立业,能平安归来就好。” 知客僧笑道,“施主倒是知足平和之人,不过这福禄天注定,该是谁的那就是谁的。” 淑慧笑道,“那就借大师吉言了。” 抽完了签从大殿里出来,殿门外有两株古柳树迎风舒展枝条,淑慧原本正想着,迎头看着这盎然的绿意。 不知为何,突然想起来唐人的诗句:闺中少妇不知愁,春日凝妆上翠楼。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 如今这花红柳绿,□□明媚,也不知道出征的人如何了? 南莲见自己这个表妹略有些出神,推了淑慧一下,“想什么呢?” “没什么。”淑慧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这还没成亲就开始“闺怨”了,忙岔开话题,“表姐求了签,求的什么?如何?” 提起这签文,南莲的脸色却不太好,她求的是姻缘,却是个凶,好在那知客僧解签的时候说凶中带吉,若能过去这一关,自然能逢凶化吉,反而变了好事。 她知道说出来,淑慧难免担心,此时大家在外游玩,很没必要提起此事败了大家的游兴,便含糊道。 “不过是那些通常的话,中平而已。” 淑慧却有些不信,然而南莲都这么说了,自己也不好再多说什么,正好前面乐蕊说有些累了,喊她们过去,两人便携手往上走了。 “乐蕊姐姐累了?”淑慧看着乐蕊的脸色,似乎是有些疲倦,看来这姑娘平日里不太爱运动。 “不如再往上去龙泉庵休息吧,那边龙泉茶社十分有名呢,茶水极好,差点也不错,还有雅间。” 乐蕊点点头,这边人来人往,虽然带着丫环婆子,到底还是有些不清净,再往上走一两里的力气她还是有的。 南莲见她脸色有些勉强,便开起玩笑,“这龙泉庵也是个不错的地方,香火很旺,据说求子很有些效果。乐蕊姐姐现在去一趟,保管婚后一年有喜,三年抱俩。” 乐蕊是已经定了人家的,秋天里就出嫁,此时被南莲这么打趣,羞恼的伸手就去掐南莲,“你个小蹄子,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两人闹起来,其他人连忙去拦着,也有开南莲玩笑的,气氛一时倒是欢快了起来。而这般玩笑打闹,人也来了精神,淑慧和南莲的体力好些,两人走在最前头,龙泉庵很快就到眼前了。 “咱们是先去龙泉茶社,还是去庵里上香?” 龙泉庵因为是庵堂,比起灵光寺来,香火要稍微逊一些,倒是旁边的茶楼依山傍水的,出入的人十分多。 “今儿都不是初一十五,还有这么多人?也不知道茶楼里面还有没有雅间呢。” “肯定有,这茶楼的雅间——” 淑慧原本只是随口一说,却发觉原本挎着自己的胳膊的表姐南莲突然好像被掐住了喉咙一样没有声音,连忙转头一看。 四表姐南莲的雪白脸色变的通红,愤怒的盯着对面。 第127章 看着南莲的气的都快要发抖了,淑慧也顺着她的眼神望了过去,就见个穿着绿衣锦衣的青年男子扶着个秀丽的年轻女人正从龙泉庵里走出来,那女子肚子微微凸起,显而易见是有孕了。 淑慧不知道这男子是什么人,可是也看出自己这个表姐的脸色不太对,扯了一下南莲的袖子,就见这个素来爽利果断的女子长出了一口气,脸色竟恢复正常了。 “我们稍微避一避。”南莲轻声对淑慧说道,说完便往路旁走了走,半转过来身,正好和那男人擦肩而过。 那对男女也没察觉出来什么,在几个丫环小厮的拥簇下顺着人流下了山。南莲转身看过着那对男女的背影,脸上就带了一丝冷笑。 “这人到底是谁?”淑慧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问道。 南莲也不遮掩,冷道,“还能是谁?我那个未婚夫呗。” “那他身边那个女子是他的妾室”淑慧还真有些担心,那男人对那秀丽女子还真是有些情意的,如今连孩子都有了,表姐真嫁过去还真未必能讨得什么好。 “这倒是不知道了。”南莲这会儿虽然还很愤怒,脑子却清醒多了,她虽然对自己那个未婚夫只见过一面,并没什么情谊,“上回额娘和他家太太说起来的时候,他家太太还说没有妾呢。” 当然没有妾,未必没有通房丫头。 两人说话间,落在后面的几个人也跟了上来,南莲便对淑慧说,“你暂时别对别人提起来这件事了,毕竟这事闹出来不好,我先让阿玛哥哥去查查再说。” 淑慧知道这里面的关系,富察三个舅舅关系不错,可之间难免有些大小摩擦,就是三舅舅自家,庶子庶女妾室通房的,上回淑慧就见着好一出大戏,未必人人对南莲都是善意。 而且如今满人入关颇久,对女子也渐渐苛刻了起来,若是南莲因为男方纳妾就闹起来,只怕对名声也不好。 因为这件事存在心里,难免担心,接下来的时间,淑慧也没有很高的兴致说笑玩乐了。 南莲看在眼里,感动之余还有些歉意,“这次算是因为那贱人扰了兴致了,下次咱们再出来玩,下个月荷花就要开了呢。” 淑慧笑道,“下个月只怕我是不会出来了,要劳动姐姐过来看我呢。” 南莲愣了一下,倒是想起来了,自家姑母那身孕已经有八个月了,待到下个月就有九个月了,法喀家人口少,淑慧现在还管着家,只怕是抽不出来空来了。 不过说起来身孕,她又想起来自己那个未婚夫来,顿时又跟吃了苍蝇一般,吐又吐不出来,碍于在外面,发泄都不好发泄,又郁闷了起来。也难怪之前抽签的是,她抽了个凶,如今看看可真不是一桩好婚事。 淑慧倒是想起来南莲的额娘,也就是自己的三舅母并不是很满意这桩婚事,只是碍于之前那家的家主帮过自己三舅,却不好背弃毁约。 “其实,这事操作好了,也未必不能和平退婚呢。”淑慧看其他几个姐妹都去龙泉庵了,便轻声跟四表姐南莲讨论起来这事。 “我也听说这家子如今过的寻常,而且这人也是个不成器的,如今又和别的女人有些首尾,婚前又有子,退婚理由也很正当呢。” 南莲也在想这事,又有担心,“只怕我阿玛额娘也未必同意,退了婚也未必能找到好的,像姑姑那般好运气的可不多。” 淑慧这才知道原来那拉太太原来退过婚啊,不过也难怪,按照自己二哥的生日来算,那拉太太生云林的时候已经是二十一了,在古代绝对是大龄剩女,淑慧还奇怪呢。 不过眼下不是探讨这事的时候,淑慧想了想对表姐道, “再找个,总不会比现在更坏。抛开家世才能,你也看见了,那男人对那女子很有些情谊,只怕你嫁过去就很艰难。而且听说这家好像是太子一系的?咱们家也是靠着功绩踏踏实实办差立足的,很不必搅合进皇子们间的争斗呢。” 淑慧不知道太子党会不会被清算,却知道太子党是一定会倒台的,因此也不看好这一家。不过是表姐的婚事,别说她这个做表妹的插不太上话,就是那拉太太这个当姑姑的说话也不很管用。 被淑慧这么一说,南莲倒是若有所思起来了。虽然是她未婚夫,可是她对这个男人不是很感冒,抛开感情因素讲,这个未婚夫也不是什么好选择。 家世不行,为人也不上进,而行事也不规矩,除了皇家,正经人家也不会在婚前弄出来个庶长子来。若是不介意这个庶长子的事情,她就算是退了婚,也能挑到家世更好的,横竖这年头,就算是佟家那个隆科多,宠妾灭妻如此,也不能把自己嫡子给打压下去。而且自己也不是那等窝囊废,还真不会怕那么一个妾室嚣张。 “我再想想……” 话还没说完,雅间的门却突然被人打开了,南莲本来就不是好脾气,此时本来心里就有气,被人这么打扰,当时眼睛就立了起来。 “不是说了暂时不用送茶水上来的吗?” 淑慧也以为是小二过来打扰的,亦有些恼火,结果转过头来一看竟然是一群少年男女,都在十几岁不等,旁边一个掌柜点头哈腰的。 “小的说过了,这间雅间是有人的,您看着不是有客人吗?” 听了掌柜的话,淑慧如何不明白怎么回事?看来这样子,这一伙人竟然是来抢雅间的,其中一个红衣少年在掌柜的开口了之后,便昂着头嚣张的道。 “这个雅间我们要了,你们识相点就快点走。” “口气好大!”南莲这会儿本来就心情不好,怎么会被这三言两语的威胁给吓退了,“总有个先来后到的,还是说公子穿了红衣,就学了螃蟹,做事从来不讲道理了?” 螃蟹横行霸道嘛,在场的都不是傻子,淑慧还好,对方那群人多,竟有两个忍不住拆台的笑了起来,惹得少年回头瞪了那两个笑的一眼。 南莲真是不怕,对方就算是身份高贵,她家也不是蓬门小户,富察家在皇子面前也不会卑微屈膝的,这是世家大族的底气。她们这一行中还有一品大臣二品武将之女,又占着理,如何会畏惧? 淑慧倒不怎么想闹起来,别的不说闹心,要说起来这群人中她还真有认识的熟人,安郡王府的韵雅格格,未来的八福晋,此时正站在一群少女的中间呢。 “韵雅格格数日不见,过的可好?”淑慧笑着招呼道,“横竖都是认识的人,何必争吵,掌柜的上两壶新茶几盘茶点,我请了大家喝茶吃点心如何?” 南莲有点不高兴淑慧和稀泥,淑慧却转头对她做了见好就收的口型。南莲一想自己刚刚也是吵赢了,韵雅是谁她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确实很没必要和对方闹翻,便也不说话了。 掌柜的刚刚就担心这两边闹起来,一路追着上来,如今巴不得这群人能和平相处,得了淑慧的吩咐就利落的跑下去操持了。 韵雅其实心里有些不痛快,因当日外祖父极疼爱她,正经的孙子孙女还差着些,外祖父去了,舅舅也喜欢她,又被点了皇子福晋,因此养成了骄纵的性格。 不过此时淑慧都开了口了,她和淑慧也算有些交情。而且淑慧日后是亲王世子福晋,这个脸面还是要给的,因此便也略软和了态度,顺水推舟的接受了淑慧的好意。 韵雅是这群人中女孩中的领头羊,她顺着台阶下来了,别的小姑娘也不好意思唱对台戏。而看着淑慧明丽动人的模样,大方得体的举止,包括红衣少年在内的少年们觉得这个面子还是要给的。因此一一坐下了。 其中有个模样文雅,看着稳重些的少年便开了口,对韵雅道,“表妹,你与这位格格什么时候认识的?也不向我们介绍一下。” 韵雅这会儿倒是把自己心里的那点不痛快给暂时忘了,见表哥表姐表妹表弟都看过来了,觉得十分有面子,便笑道,“这位姐姐是那拉家的格格,她身边这位……” “是大舅舅家的我表姐,富察家的格格。”见韵雅看过来,淑慧忙把南莲也介绍了一下。 南莲其实心里还挺不高兴的,不过面上倒是不明显,笑了笑道,“叫我南莲就好。” 那红衣少年因为和南莲吵了两句,正觉得南莲牙尖嘴利,便小声嘀咕了一声,“白瞎了个文雅的好名字。” 众人也不理会他,连南莲都没再看他一眼,反而让红衣少年更郁闷了。 倒是那文雅端庄的少年看着淑慧的眼神很有点热切,待茶水上来,竟很是殷勤的帮疏淑慧倒了一杯。 “今儿相遇得逢格格热心帮忙,华玘在这里先谢过格格了。” 第128章 华玘?淑慧似乎听过这个名字,想了想,这个人好像是安郡王马尔珲的长子,在京中也有些名声,和八福晋是表兄妹。他领头说话,想来这一行人中以他的身份为尊了。 果然,片刻后淑慧就了解到这一行人都是安郡王府的格格阿哥,老安郡王岳乐光儿子就二十几个,这孙子辈的人自然就更多了,这十来岁年纪的就有小二十个人,今儿能出来游春的都还是混的不错的。 南莲这会儿也平息了怒气,心里也有些后悔刚刚和那红衣少年呛声。安郡王府虽然如今不得皇上的喜欢,可到底是王府,往前数一二十年那是赫赫有名,连铁帽子亲王都比不得的首屈一指的宗室。如今虽然差了,可皇上又点了安郡王马尔珲的外甥女为八福晋,看着好像又多了些眷顾。 这家子还真不是她这种寻常满洲贵族家族的女孩儿好得罪的,虽然也不怎么畏惧,也没必要结下这么个仇人。 想到这里,南莲这会儿也收敛了怒色,和安郡王府的少年少女们寒暄起来了。安郡王府的人也不算很难相处,虽然有些倨傲,但是毕竟不是刺猬,自家又不占理,也没必要和别人结怨。 因此,相较于之前的剑拔弩张,茶楼掌柜的把点心茶水端上来的时候,雅间里竟是一片和乐融融,完全看不出来之前因为争抢雅间,两边都差不多打起来了。 下了楼,掌柜的还感慨呢,这大家子就是不一样,这变脸变的比翻书还快。 其实也就是应付罢了,安郡王府上文风甚盛,几个公子阿哥都是文质彬彬的,就连个红衣少年,看着脾气气躁,言谈的内容却很文雅,满口里都是什么画啊,笔啊,墨啊,从今儿景色好,又说某某大家的画如何如何珍贵等等。 谈完了这个,某几个人还即兴作诗一首,然后得了在座的人或真心或假意的赞赏。 其实,和这群风雅的王府贵人不一样,淑慧本人倒是个实用主义者,对于这些看不着摸不着风花雪月并不是那么感冒,尤其这风花雪月十分花费银子的时候,听着便有些兴趣缺缺,注意力便集中在窗外景色上了。 “格格为何总是往窗外看?难道诗词书画都不能引起你的兴趣吗?”坐在淑慧对面的姑娘见淑慧总不插话,便忍不住开口道,也许她自己都没察觉到她话里话外的酸意。 “不过看其他几个姐妹什么时候过来了罢了。”等其他人来了,淑慧便准备走了,很不耐烦和这群附庸风雅的一起。 “等待无聊,不如作诗作赋,也算是打发时间了。”坐在韵雅格格旁边一个秀丽的少女便带着几分深意的看向淑慧。 淑慧哪里会作诗啊,何况要她说,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这般堆砌辞藻,爱用生僻字词的诗词她还真不欣赏,比起唐诗宋词是差远了。 不过倒也没必要和这群人争辩,因此淑慧便笑道,“我家寻常,满京城里都知道的,因此书画是没怎么见过真迹的。文字上就更是寻常了,天资愚钝,不过比文盲好些罢了。” 这种场合说这种话,她本是自谦,然而还真有人顺杆子往上爬。 不说一个小些的姑娘轻声的嘀咕,不过就这水平,怎么会给指给康亲王世子。 韵雅旁边坐着的好像是她表姐的秀丽少女便用帕子捂着嘴,轻笑了起来,“我可真是替妹妹担心,日后你真嫁给了康亲王世子,只怕很难跟他有什么共同语言呢。毕竟,这京城里,谁不知道康亲王世子是出了名的文武双全?能诗善画?” 淑慧看了她一眼,神色也淡了下来,“能不能相处得来,那也是我自己的事。倒是格格惯得这么宽,不似安郡王府上的文雅,却很有些三姑六婆的风范呢。” 噗—— 淑慧这话一落,就有人很给脸面的喷了茶,这么帮着淑慧的,自然是自家表姐南莲了。她本来就看着这群人不怎么顺眼,竟然还来指摘淑慧,以她的性格,自然也不会干看着。 “念两句诗词,你还真当自己是个文雅的姑娘?酸的就跟陈年老醋似得,以为别人看不出来吗?好歹也是安王的外甥女,怎么就没点风范?” 其实南莲挺想开地图炮的,喷喷安郡王府这些附庸风雅的人。不过这一群坐着的都是安郡王府的人,她和淑慧只两个人,闹起来,还真怕两人吃了亏去。 然而未来的八福晋却不是个好脾气的,她和淑慧虽然有些交情,和自家表姐的感情更好,仗着刚指了婚,便瞪起眼睛,看着南莲,“好大胆子,你竟然敢指摘王府不成?” 就像韵雅更向着自家表姐一样,淑慧自然也一样站在自己表姐那边,何况自己这边还占着道理呢。因此她的脸色也真正沉了下来,眼神也冷了下来,韵雅本来气势颇盛,看近这双眼睛里,不知为何心里竟生了一点寒意。 “韵雅格格这话说的,难道是我们的错不成?也是,确实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好心请诸位进来雅间,怎么会有这般争执?” 这话说的就很有重了,这说不好,安郡王就要背上个忘恩负义的名声。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尤其是附庸风雅的人,更爱脸面。 华玘毕竟是安郡王之子,安郡王府名声坏了,他第一个受害。而且他人本来也稳重些,看着这事要闹大,忙过来劝解,又向淑慧赔礼道歉“这事是我表姐的不是,格格别生气了,我向你赔罪。” 韵雅和这个表哥关系极好,瞪了一眼南莲,也不说话了。 淑慧也无意和安郡王府闹大,毕竟对方人多势众,又是王府宗室,便也缓和了脸色,“二阿哥倒是知礼的。” 话是这么说,眉眼间到底是冷淡了不少,南莲更是理都没理华玘,根本就没说话。 看着原本明丽爽朗的少女眉间冰冷的神色,华玘不知为何,心里有些说不出来苦涩。他刚刚和个堂兄说起来今人的诗词,因太过投入了,等回神注意到这边出了状况的时候,已经是淑慧和他那个表姐闹翻了。 虽然刚刚也知道了这位格格是已经订了亲的,按照汉人的礼节,应该非礼勿视非礼勿言,便是他们满人,也要保持距离。 可是不知为何,即使自认君子的他还是忍不住想多看对方几眼,此时淑慧神色冷漠,他更觉得心里有些难过,说不出来道不明白,就是有些钝钝的疼。 淑慧却不知道华玘这复杂的心情,她现在对安郡王府的这群人倒尽了胃口。说真的,还真有点后悔让这群人也进雅间呢。 因为出了争执,气氛一时有些冷淡,华玘虽然极力献殷勤,也有几个知道看眼色的活跃气氛,到底有几分尴尬。 好在这尴尬也没持续太长时间,不过一盏茶多点的时间,淑慧的几个表姐,马齐大人家的格格,以及四福晋的堂妹也都从龙泉庵回来了。淑慧和南莲便借机告辞,安郡王府众人虽然口头留了两句,实际上也松了口气,很快便各自作别了。 “刚刚那群人是什么人?气氛好像有点不对啊,出了什么事?”淑慧的另一个表姐紫烟看淑慧和南莲脸色都不好,出了这龙泉茶楼便忍不住问道。 南莲这会儿也没什么顾忌了,恼火的道,“安郡王府的,真是一群横行霸道的。” “真的?不都说安王府上文雅温和吗?怎么你说他们横行霸道?” “可不是横行霸道!”南莲冷笑道,“上来就来抢雅间儿,淑慧好意请他们也坐下来,过不片刻便开始挤兑淑慧,让淑慧作诗。淑慧说不会,那臭丫头就说淑慧不通文墨,日后只怕和康亲王世子说不来,肯定不得宠爱。” 乌拉那拉家的紫薇格格想了想,好像想起来什么,便开口问道,“安郡王府的亲眷?是不是其母是县主,嫁到瓜尔佳氏的那一家?” “那丫头好像是姓瓜尔佳氏。” “那就难怪了,她家的姑娘我好像是听说过,很喜欢康亲王世子,吵闹着想嫁给世子,因此还闹出过了事。” “原来如此。”淑慧本来心中就怀疑,这回得到证实了,感情是因为椿泰这个招花引蝶的。 “不过安郡王府上行事还真是有些问题,也怪道皇上不喜。” 听闻此事,另一个新朋友乐蕊也气得不行,“我回家就让我阿玛去参他们一本。” “也没必要如此,不过是小儿女间的争执罢了,如此倒小题大做了。何况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安郡王毕竟曾经是一门三王,何等显赫,很没必要和他们对上的。” “那就这么吞了这口气不成?”因为出身极其显赫,父亲还是一品大臣,乐蕊脾气最大。 淑慧却不希望因此生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况马齐何等人,也不会因为女儿新认识的朋友,一个拐弯的亲戚生事,便忙安抚乐蕊道。 “你有这个心,我就极欢喜了。” 甜言蜜语不光在男女之间惯用,在女孩儿之前也管用,淑慧这么说了,乐蕊果然高兴了,微微红了脸,“我家有个蔷薇玫瑰园,待到再过大半个月,花就盛开了,到时候我请你来看花。” 淑慧笑着点头答应着,心里盘算着半个月后自己有没有时间出来,倒把之前安郡王府惹来的闲气给忘在脑后了。 只是此时龙泉茶楼里,安郡王府自家人却起了内讧。却是因为淑慧一行人走了后,华玘忍不住说了刚刚挑事的自己的那个表姐。 谁知道他这个表姐却不是个善茬。也是,要是个好相与的,也不至于主动去挑衅奚落淑慧了。 “别自己说的冠冕堂皇的,你当我看不出来?你刚刚朝着那拉家的丫头使劲儿献殷勤?就差摇尾巴了。” 那丫头有什么好的?指婚给亲王世子不说,自己这个表弟也眼瘸看上了她! 第129章 即使不知道安郡王府诸人事后的争执,淑慧还觉得今天出门大概是没看黄历。先是撞见了南莲表姐的未婚夫领着个怀孕的女子,而后又差点和安郡王府的人闹起来。 回到家里,那拉太太问起来,也幸亏她用了诙谐的语气,那拉太太不仅没担心,笑的止不住,“可见你今儿就不该出门的。” “我也觉得,以后还是好好儿守着额娘吧。”淑慧看着那拉太太的肚子,笑眯眯的道,“也不知道小弟弟什么时候出生。” “总在这一两个月里。”那拉太太摸摸肚子,“也不知道是男是女。” 她对儿子女儿倒没有偏爱,只是世道如此,女子活的艰难些,还是希望是个儿子。不过丈夫法喀却更希望是个粉嫩嫩的小姑娘,毕竟淑慧马上要出嫁了,未免有些膝下空虚。 母女又闲话了一会儿,淑慧看着天色不早了,便问道。 “额娘想吃什么?我去吩咐下晚膳。” “叫厨房额外做一道红烧小羊排,昨儿你阿玛嚷嚷着想吃,这会儿也该下衙回家了。” 淑慧答应着,叫个丫环去厨房吩咐去了,她今儿去庙里,因事多,中午也没吃好,额外又加了两道菜。 谁知道等到天色全黑下来,法喀也没回来。淑慧就有点担心,除了年前大阿哥算计法喀那事之外,自从那拉太太怀孕,法喀如无例外,几乎都是按时按点回家的,万一有什么情况晚归,也会派小厮回来说一声的。 怕是又有人出什么幺蛾子,淑慧便叫了几个小厮去衙门问问,不过半个时辰,小厮便回来了。 “没见着老爷,说是去兵部了,好像是前线军情紧急,不光是我们老爷,就是别的大人也没回来。” 淑慧如今也知道了这场战争对大清的意义,从康熙二十九年到如今康熙三十五年,已经是六年了,边疆战事不平。而噶尔丹那也不是什么易于的,如果不是碰上了康熙,也未必不能成为一个一统蒙古的大汗。 更更关键的是,自己两个哥哥并一个未婚夫都在前线,万一战事吃紧,出什么状况,怎么办? 淑慧心里紧张的要命,却不敢在那拉太太面前露出来,那拉太太其实也只是面上镇定,心里担忧的紧。 两人都怕露出来担心让对方担心,竟都一副平静的样子,只是饭量泄露了两人的真正情绪,两个人都没吃多少饭,怎么端上来的,几乎是原样撤了下去。 淑慧看着那拉太太微微浮肿的脸上极力压制的担心,勉强笑着道。 “额娘这顿饭用的少,阿玛也不知道什么回来,我叫厨房备着点心,再备点鸡汤,到时候或煮个鸡汤面什么的也快的很。” “你吃的也不多。”那拉太太看淑慧垂着眼睛,好像没什么精神的样子,也叮嘱了两句,“等会儿饿了也别撑着,早点休息,今天一天你也累了。” 淑慧点头应了,她今天爬了一天的山,还真是累了。回了自己的院子,叫丫环抬了热水来,准备沐浴。 如今正是春季,百花盛开,淑慧如今也是有钱了,虽然没有弄个浴池,却很是奢侈的弄了个花瓣浴,泡在温热的水里,整个人都感觉轻松多了。 要说起来,两个哥哥在御前效力,只怕是没什么危险的,毕竟康熙可是活了好大岁数,废了太子之后才死的,太子如今还稳稳当当的做在东宫呢。 只是椿泰,淑慧有些担心,毕竟他是随着康亲王一道领的镶红旗兵卒,纵然是亲王世子,如果不是龟缩在军营后面,多半也不能十分安全。 偏偏椿泰也不是个贪生怕死的,他本就英武,又年少慕英雄,就算不会轻易以身犯险,只怕也不会那般看着。 然而淑慧就算是担心,也没有用,洗完了澡,擦干了头发,法喀还没回来,总不能拖着不睡。她白天闹了一天,也是累极了,躺在床上就睡着了。 法喀真正回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回来后脸色急匆匆的。 “你昨儿晚上到底怎么回事?”那拉太太是个直率的,直接就问道。“难不成前面打的不顺利?” “倒也不是,出了些小状况罢了,两边正在僵持,只是h后需那边管理不善,被噶尔丹的人给烧了不少粮草。” 如今法喀正在协调军需呢,可不要他加班干活? 那拉太太自觉知道了法喀晚归的原因,也不多问了,只道,“那今儿你能好好歇歇吗?” 不想法喀犹豫了一会儿,却开了口,“我只怕得亲自押送一趟粮草,也不知道能不能赶在你生产前回来。” 听到法喀这么说,那拉太太一时愣了,然而她终究是个爽利的妇人,愣完了回神倒是笑起来,“你又不能替我生孩子,就算是你在,也帮不上忙,有你没你有什么要紧?” 可是话是这么说,那拉太太已经是好四十岁的人了,这一胎虽然看着还不错,可是年龄越大,生产风险越大,法喀如何不担心? 若不是为了这个缘故,他也不会在这次大战里主动请调后勤。需知不知道有多少将领申请领兵,毕竟天下将平定,兴许这是最后的一次立功机会。 不说立下封王拜相的绝世大功,就算是立下些寻常功劳,也是日后升迁的资本,后裔也能得些庇护。别的不说,之前为了争陕西提督的职位,□□和大阿哥党几乎都打破了头,还殃及了法喀这条池鱼,就可见一斑了。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如今这情形,法喀虽然申请了在后方,却不得不往前线去了。一方面他是正经领兵的武将,比起户部那些文弱的文官,当然他更适合当压粮官,另一方面康熙亲自点了名,法喀也不可能不去。 听说阿玛要往前线去,淑慧心里也有些担心,一方面担心家里大小男人三个,另一方面便是那拉太太了。 素来妇人生孩子像是过鬼门关,何况是大龄产妇,她一个小姑娘,就算是素日管家井井有条,可是这关系着额娘的性命,也有些担心。 好在这批粮草器械筹备出来还有几日,法喀趁着这机会,把家里下人都敲打了一遍,又亲往本宗国公府那边和妻子娘家走了一趟,托对方好好照拂,两边都应了,才松了口气。 淑慧则是照样跟法喀收拾了一个大行军包,虽然法喀这一趟应该不会上战场,不过难保会不会遇到噶尔丹袭击粮草的人,也要谨慎才是。 过了三天,户部和兵部筹集了粮草,法喀亲带着一只一千人的押粮队伍便出发了。 淑慧亲自去送了他出门,回头心里也暗暗给自己鼓气,不管如何自己这个阿玛是为国效力的,自己也该好好看好家才是。 因此她现在如今主要的精力都放在那拉太太身上,以前还去巡店面,现在也不去了,而南莲表姐送了一回帖子,也让她给推了。 倒是南莲表姐亲自上门了一趟,原来她定亲的那家小子那日陪着女子还不是他的妾室或者是通房,竟是个外室。 听说原本是个卖唱的,卖身葬母什么的,这个家伙怜惜美人,就出了银子帮这女子埋葬了其母。这女子一报恩,就报恩到床上去了。如今母丧还未满一年,还在热孝,肚子里的孩子倒有六个月了。 (淑慧;这剧情好熟,好像从哪里听过?) 总之,淑慧的三舅舅和三舅母都极其恼火,上门理论了一回。三舅虽然后宅上渣了点,可是女儿毕竟是自己的亲生女儿,虽然对方家主曾经帮过忙,也不能把自己女儿推入火坑啊。 他也是武将,脾气急,先把那小子找出来,当着外宅卖唱女的面给抽了一顿,那卖唱女吓得动了胎气。 只是定亲的那家不松口退婚,只说人也揍了,气也出了,不过一时行差踏错,还是个好孩子。 淑慧三舅哪里是那么容易说服的,当即就啐了一口,“屁个好孩子!照着这话,翻了杀千刀的罪过也是一时行差踏错,也是个好孩子了?” 只是对方家里扯着当年的一些帮助不放,说淑慧三舅退婚是忘恩负义,又说都教训过了,打也打了,还要怎样,也丝毫不肯松口。 一方面对方本来门第家世就不如富察家,另一方面,那家小子养外室养出来个庶长子,还嚷嚷着真爱。这样的脑袋糊涂的,谁能受得了?好人家自然是不会把女儿嫁过来的,真退了婚,还不知道能找个什么样的人家呢。 “如今不过是僵持着罢了,十分让人头疼。”南莲提起此事眉眼淡淡的,“其实父亲很顾着那家的恩情了,不然以他的脾气,只怕早把那家给砸了,那小子也必然是会被砸断腿的。” 淑慧想了想,问道,“那个外室呢?流产了吗?” “那倒是没有。”南莲带着点厌恶道,“那女子看着柔弱,实际上可比那家小子来的坚强多了。” “那当然了,她可是混欢场的。”淑慧摸了摸下巴,勾起了唇角,“其实,要是退婚,也不是没办法,我倒是有个主意。” 第130章 南莲对自己的婚事确实有些犯愁,别管如何,这退婚对女子的伤害本就更大一点儿,而且富察家也有不占理的地方。 ——那败家子他爷爷确实是间接的救过南莲他爹的命。 古人讲究恩义,真是那种特别讲究的,怕被人说道的,兴许就硬着头皮把女儿嫁过去了。 淑慧的三舅就这么一个嫡女,素日也爱若珍宝,实在是狠不下心把女儿推火坑去,再说欠下人恩情的是他,也不是他闺女啊。 可是对方不配合,坚持要退亲的话,就得背上见利忘义的名声,南莲也是有些踟蹰。要不为了全家的名声,不行就嫁过去?反正真嫁过去,那家子也是拿捏不住她的。 只是嫁人终究不是小事,若是那般,到底意难平,南莲虽然爽快,但还是有点看不开。见淑慧还在卖关子,便推了淑慧一把。 “有什么法子快说!在我面前还卖关子不成?” “嘿嘿,那小子不是有个真爱歌女吗?”淑慧摸了摸下巴,笑的有点儿坏。 “自古以来,枕头风都很有效果,找人,最好是邻居大妈之类的过去劝劝那歌女,就说你要是嫁过去,绝对容不下她。她为了自己,自然要全力搅合这桩婚事。” “这倒是个法子,就是挫了点。”南莲也摸了摸下巴,眼睛亮了亮,“不过也不费事,而且我倒是另外有了些想法。” 淑慧和她也挺心有灵犀的,笑眯眯的道,“那家那里,也可以找人当说客说说嘛。” 大概十天后,淑慧就得了新消息,对方愿意退亲了。 三舅母带着南莲表姐以及礼物若干,十分兴冲冲的过来报喜。 “还是淑慧丫头想的法子好用啊,这不是顺利解决了?” 那拉太太还不知情,看着嫂子,眼睛都瞪大了一圈,“法子?什么法子?” “就是淑慧上回给南莲出了个主意啊,竟是十分好用呢。”三舅母笑道,“可算是了结了我的一桩心事啊。” 那拉太太还不解,淑慧的三舅母兴奋之下却一通都说了出来。 原来上次淑慧给南莲出了这个主意,南莲回家和父母一商量觉得颇为可行。一方面找了对方相熟的一家亲友做说客,摆事实讲道理,如果真把人得罪了,就算娶进来这个儿媳妇,只怕也讨不到什么好处。 另外,花了三两银子收买了那家小子外室的邻居,过去劝动了那歌女,极力搅合散这婚事。那歌女本来觉得自己这样的小猫小狗,对方是个大家小姐,估计是不会和自己太过计较。 但是架不住邻居大妈说的恐怖啊,什么一尸两命啊,什么磋磨孩子啊,什么卖到边塞挖矿啊,又说传闻中那家小姐就是悍妒的。 那歌女忧心自己和孩子的前程,就朝南莲未婚夫苦求,说不求个身份,但求日后有个温和良善的主母,容得下她这小猫小狗。 那小子本就一颗心系在歌女身上,哪里架得住心上人这般恳求?因此冲动之下,又找到了富察家三爷,也就是南莲父亲主动退婚。 淑慧的三舅自然没有不应的,然后为了表明自己不是忘恩负义之人,安抚对方别闹事,又许诺给这个家伙的庶出弟弟找了门路,补了个从七品小官儿。 那家的主母虽然不怎么愿意,可是儿子死活要退婚。而且当家老爷却挺高兴的,凭他家如今,他的庶子若不能考取个功名,只怕要在家里吃闲饭了。 两边用力气,加上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十天就把这事给解决了。淑慧的三舅母现在真是恨不得抱着淑慧亲几下,女怕嫁错人,南莲再能干,嫁到那样的人家里也要操心。 “还有事要麻烦你呢,这门亲事退了,好歹打听着帮你侄女儿找个好人家。”只是退了亲还只是开始,三舅母还有别的事要担心,便对那拉太太道。 “我也不求人家里怎么样,就算是穷些个,咱们多添补一点就好了。好歹人性格好,为人端正,知道些冷热就是了。” 淑慧的三舅母要求也不高,她本来也不是挑剔原本说亲的那家的家世。只是那家小子本就不成器,常在外面游戏不说,如今还发展了个真爱,谁家女儿嫁过去都是受气的。 那拉太太听着倒是觉得这要求也不过分,答应了下来。 “只是我如今精神不济,还要等等。其实,南莲丫头如今年纪也不大,待大军回来,多少好儿郎,必然能挑着个好的。” 淑慧的三舅母也不强求什么,笑道,“等也等得,不过也不好拖的太久了,八月里南莲就十六了。” 那拉太太的提议她还是很意动的,这次大军回来,必然有些小青年立些个功劳回来,到时候选个家世寻常的,倒也不错。 不管如何,南莲是退过亲的,高门大户只怕是难攀上了,然而家境寻常点的,还要倚着富察家提携,自然不敢怠慢了南莲。 “还要妹妹帮我留意一下。”要论人头熟,还是法喀家人头更熟稔一些。 那拉太太自然没有不应的,姑嫂俩说了一会儿闲话,也到了午饭时候。 淑慧在刚刚这两人说起来南莲婚事的时候就拉着表姐回自己屋了。此时看着到了饭点,就遣了丫环过来询问。 “姑娘叫我问三舅太太想吃什么?有没有什么忌口的?如今看着到饭点儿,好吩咐厨下去做。” 淑慧的三舅母倒是个地道的满洲妇人,口味也是地道的满洲口味,因关系亲近,也不客气。 “忌口倒是没有,如今天热了,不好吃羊肉了,炖只鸡好了,家里的酥鲫鱼我记得做的也不错,也来点儿。” 那丫环应了,下去了,淑慧的三舅母转头笑着对那拉太太道。 “淑慧丫头如今是越发长进了,我还记得去年这会儿还是个小丫头样子呢。” “她再长进,嫁到王府去,开始的日子怕都有些头疼。”那拉太太有些担心的道。“你可听说了没,简亲王府郭侧福晋又流产了?” 皇宫里就不用说了,就说那王府中,简亲王府上,一年总要闹出来几件事来。 “康亲王世子虽然是个好的,谁知道日后怎么样?” 那拉太太难免有些忧虑,淑慧的三舅母却不这么看,“别管怎么说,既然是世子妃,那也是难得的身份荣耀,淑慧丫头又不是立不起来的,怕什么?没听说吗?宫里七阿哥被七福晋都压得抬不起来头。” “也是七阿哥做事不妥当。”那拉太太是听淑慧说起过些内情的,皱眉道,“好歹新婚期间,也得给福晋些脸面不是?更何况,那可是科尔沁的郡主,皇上正在蒙古用兵,一个不好可要惹大乱子的。” “七阿哥就那个样子了,做事就没妥当过。”淑慧三舅母十分不喜欢七阿哥,“当日淑慧的婚事不顺,还不是他造的孽,倒让外甥女被非议的不行?也幸亏当日没嫁给七阿哥,不然淑慧丫头可没有科尔沁郡主的底气。” “这倒是。”想到这里,那拉太太的气倒是顺了,相比康亲王世子椿泰,如果女儿真嫁了七阿哥,才是受罪了呢。 “要说起来,几个孩子的婚事都不怎么顺妥呢。”这个说的就是淑慧二哥云林了,也是个退了婚的。 想到这个外甥,淑慧三舅母心里有些意动,如果能亲上加亲就好了? 然而她也是个明白人,本来小姑子家世就更好些,云林日后还能继承爵位,虽然说是退了亲,其中□□她也隐约听说过。 以云林的身份样貌才能,就算是退过亲,想要找个更好的也不难,很没必要屈就自己女儿那用退过亲,相貌还略平凡的。 因此话都到了嘴边,还是被她给咽了回来,只管说起别家闲话,聊些八卦罢了。那拉太太因为怀孕在家里闷着,家里又没有电脑电视什么的打发时间,素日闷得很,因此很喜欢听这些。 “听说安郡王府上又闹了一出,现任的安郡王马尔珲性子温和,可是压不住兄弟,就算是姐妹——” 淑慧三舅母正说着呢,丫环就过来请两人用饭了,不过是闲话,两人都不在意,便终止了这个话题。 然而对于安郡王府上,这事如今虽然平息下来了,淑慧却被安郡王老福晋给记了一笔——如果不是遇上了淑慧,怎么能惹起来争吵? 这般的霸道,推卸责任,完全不考虑到这些小辈之间的关系本来就是在她面前平和,私下早就斗起来了。 不过她也有霸道的资格,她出身可谓是不凡,是索尼之女,算来都是康熙的长辈,嫁给岳乐做继福晋又夫妻相得,生了许多儿女。 虽然不好明着出手对付一个小辈,然而给淑慧找个麻烦还是很容易的。她和康亲王太福晋关系也不错,转日去找康亲王太福晋说话,就给太福晋出了个主意,明着帮衬,实则折腾淑慧。 翌日,淑慧收到了来自康亲王府的大礼包——嬷嬷四名。(.) 第131章 是的,四个嬷嬷,分别姓,张,赵,孙,魏。四人皆美其名曰被康亲王府太福晋送过来教导淑慧王府规矩的,年纪都在四十多岁,从宫女转职,内务府派遣,最后被康亲王的二管家派人送到了法喀家。 看着那举止严肃,相貌严肃,眉眼严肃的四位王府嬷嬷,那拉太太的脸色可不怎么好看,而就算是淑慧本人,对嬷嬷这种职业者印象也不太好。 且不说她唯一看过的清朝电视剧里面容嬷嬷的形象有多深入人心,就算是她穿了之后接触的嬷嬷也足以让她对这一职业群体心里有些忌惮。 早在她刚刚穿越过来,因为七阿哥传播的流言被送到庄子上的时候,那位教淑慧嬷嬷也跟着来了。 教规矩就罢了,凭借不多的影视资料,淑慧也知道在清朝混,这规矩大似天,学还是要学的。可是那架势也实在是让人受不了,一个不好就冷嘲热讽不说,还打手板子,动辄就二三十下。 淑慧一开始好奇,也是没放在心上,还挨了几下,结果五板子就打的手红肿了,三十板子还不得打的手骨折啊,和那嬷嬷争执下来,气的她当时把桌子都给掀了。 后来还是她用了点计谋,拿住了那个嬷嬷短处,方才压服住了那个嬷嬷的嚣张气焰,在京郊的庄子上实现了大一统。 但是对待王府的嬷嬷,却不得不慎重处理,至少之前的法子估计不太好用。 而且更糟糕的是,淑慧的规矩也还真是挺寻常。到现在她也没得着原主的记忆,就算是经过上个嬷嬷的强化训练,原主学的规矩她最多也就能继承五成。 五成,日常其实足够用了,但是在那些吹毛求疵的嬷嬷眼里,只怕是漏洞大了去了。淑慧其实不反对寻常有空时候学学规矩,就跟上个补习班似得。 但是想也知道,这些嬷嬷不可能让淑慧这么悠闲的——容嬷嬷虽然夸张了点,但是这群王府嬷嬷也绝对不是什么容易对付的。 尤其在康亲王府派了这么一群嬷嬷的缘由未明的情况下——那拉太太试着打探过康亲王太福晋为何派人来指导淑慧王府规矩,结果这从管事到这群嬷嬷全都闭口不言,也不知道是不清楚,还是不愿意说。 看着群嬷嬷非暴力不合作的模样,淑慧也没办法,只好找了个院子先让这群嬷嬷安置下来。好在这群嬷嬷这点还算好,不算很挑剔,看了看环境表示还凑活,淑慧指了两个小丫环出来收拾东西,自己则去见那拉太太。 那拉太太刚刚面对王府来人的时候就憋坏了,此时王府来人走了,自然就忍不住脾气了。淑慧进去的时候,就看见一个丫环正在收拾碎茶杯。 “额娘今儿可真是有些恼火了啊——这套茶具可值好几两银子呢。”淑慧笑眯眯的道。 “你还笑呢!”那拉太太一抬头看见淑慧俏丽的脸上笑意盈盈,一双杏眼黑白分明,纯净温和,不气却着急了。女儿这个脾气,还真怕会受那些王府嬷嬷的磋磨。 “不过是几个嬷嬷罢了。”淑慧其实也有些头疼,但是那拉太太都动了怒,她自然也不能在火上浇油了 “你当这些人是易于的不成?”那拉太太又气又担心,“这些嬷嬷都是内务府出来的,手段多着呢,别说你,宫里的格格都在这些人的手下受气的?” “真的假的啊?”淑慧有点不信,宫里的格格那可是公主了,虽然清朝的公主不值钱,也不能受手下奴才的气啊。 “自然是真的,去年年初去世的那位格格好像就受那些嬷嬷的欺负,体质一直都很差。别说格格了,就算是阿哥,如今的八阿哥,小时候也没少受气。”那拉太太见淑慧没怎么重视,有些气急败坏了。 那拉太太这肚子都马上九个月了,淑慧怕她动了胎气,忙安抚她道,“额娘也是过于忧虑了,我是要嫁过去当世子福晋的,好歹是他们的女主子,只怕这些人也会有些分寸的。” “但愿如此吧。”那拉太太感觉到腹中孩子的胎动,摸了摸肚皮,“我如今也不方便……不然无论如何也得去王府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淑慧其实也挺好奇的,康亲王太福晋淑慧是见过几次的,是个和太后能聊得来的老太太,挺好相处的。淑慧也没看出来她对自己有什么芥蒂,怎么突然会送几个嬷嬷来?就算是在外人眼里看着,只怕也会多有猜疑,毕竟嬷嬷是种复杂的职业。 “晚上设个小宴宴请一下那四位嬷嬷吧。”淑慧想了想道,“咱们先以礼相待,想来对方也要顾忌几分。” 那拉太太也赞同这个法子,实在是对方是王府,而且淑慧日后还要嫁过去,总不好一上来就撕破脸。 因此到了晚上,淑慧便让厨房备了些酒菜,请了那四位嬷嬷过来小花厅,亲自招待,别的不说姿态是做的很足的。 不想上来,那张嬷嬷就给了淑慧一个下马威。 “上午来的时候,老奴就想说了是,如今正好是个机会。格格上面有母亲,长嫂,怎么好操持家务?就算是贵府太太身子也不便,也有嫂子在前,不让长嫂管家,这可不合规矩。” 淑慧本来脸上带着笑,一口气憋在脸上,差点当时翻了脸。 那拉太太不管家,可叫给西林觉罗氏管。那拉太太加淑慧还真有些不放心,一方面对方是庶长子媳妇,多少有些忌惮,另一方面,西林觉罗氏实在不是管家的料,淑慧也试着请这位长嫂帮些忙,然而这位嫂子连今年春天家里人做春装这样的帐都理不清! 家里主子一共才几个?带上刚出生的大妞妞才七口人,七口人每人四套衣服,家里下人二十来个,那是有定例的,全是一样的,一人两套。就这样简单的账目,西林觉罗氏都理不清,淑慧还真不敢请她来帮忙。 更让淑慧恼怒的是,这群嬷嬷真是好大的架子,看着那几个嬷嬷高傲的眼神,她忍了忍,终于忍不住了。 “我规矩是不如几位嬷嬷精通,只是也不知道,上门来第一日就管别人家务,合不合规矩!” “我等是王府来的……”一个圆脸的,看着温和些的嬷嬷看淑慧要恼,忙道,话里话外带着点威胁。 “王府来的就该更规矩点才是!” 说完,淑慧也撂下脸来,也不和那些嬷嬷辩论什么,径直走了。不是讲规矩吗?那按照规矩,自己是当主子的,就不该给这些人那么大脸才是! 淑慧的脾气其实外柔内刚,你好我好大家好自然好,对方要是给脸不要脸,她也不是什么易于的。 是以,当晚上她愤而离席后,自叫厨房做了一桌子菜,美美的吃了一顿,看了两叶书后睡了。 第二天一早,按照平日的作息习惯,淑慧起来用过了早餐后,去往那拉太太处请安。那拉太太本来带着一点担心,结果见淑慧几乎是一脸轻松的进来了,心里大为诧异。 “你怎么?王府那几个嬷嬷都是好相处的?” “恰恰相反。”淑慧笑的一脸灿烂,“都是带着点敌意的。” “那你还这么轻松?”那拉太太虽然有些担心,可是被淑慧这一脸笑意给影响了,也觉得放松了下来。 “反正吧,既然是怀着敌意来的,那我用什么手段,也都可以说情理之中了。” 淑慧思考方式确实和一般人有那么点差异,她并不大担心对方是怀着敌意过来的,“我其实最头痛的是这些人真是过来一板一眼来教我规矩的,至少行事方式上有差别。” 如果是那样,淑慧还真是不怎么好收拾人家,她前世今生都算是个好学生,规矩也算是一种知识,面对老师,她觉得还是要尊师重道一点的。如果只是行事方式上有差别,让淑慧不好接受,淑慧反而不好办了。 举个例子,对方是唐僧,啰嗦惹事没坏心,孙大圣也没辙,相反的是眼下这样子,面对妖魔鬼怪,好动手多了。 反正对方不怀好意,管你是用棍棒刀枪,还是挖陷阱呢,干掉就是了。反正婚事是康熙指下来,淑慧只要不是从*上彻底干掉了这四个嬷嬷,只怕这婚事都没什么变化的。 所以淑慧这会儿反而轻松了,找人看着那四个嬷嬷的小院,好吃好喝供着,对方如果出来小院,就叫人陪着,务必招待周全了,她人却是不露脸的——反正是自己的地盘,还怕几个嬷嬷造反不成?权当养了几个闲人呗。 她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了,完全没受这事的影响,可几个嬷嬷被好吃好喝的养了几天就觉得不对味了。(.) 第132章 虽然说是全心守着那拉太太,.家里人口少,西林觉罗氏也不是个能撑得起来的,所以淑慧偶尔也要出门巡视一下产业什么的。 巡店什么的还好说,另有一样却是淑慧不能拒绝的,宫里太后的召唤。淑慧虽然隐晦的对太后说起来自己家里母亲生产,事情繁多,但难保老太太一时给忘了。 这一天就是,天气明媚,内务府进了太后几十盆名贵花儿,也不知道太后是怎么想起了淑慧,便把淑慧给叫进宫里赏花了。 说实话,淑慧能得太后青眼,时常进宫陪伴说话,已经算是淑慧的荣耀了。别说她现在只是个亲王世子未婚妻,就算是亲王世子妃,甚至亲王福晋,又有几个能这般得太后喜欢呢? 淑慧也很喜欢这个老太太,只是家里她也确实放心不下。然而太后召她进宫,要是拒绝,那必然会惹太后不喜,要知道淑慧在太后面前这般有脸面,眼红嫉妒的人可不算少。 那拉太太却没觉得这是一回事,“你放心进宫就是了,家里素日一直服服帖帖的,不论康姨娘还是你大嫂又都不是生事的。而且你娘我难道是吃素的不成?” 这倒是真的,淑慧想了想,“家里如今还有四个王府嬷嬷呢……” “不过是嬷嬷罢了,这些嬷嬷难道还能跑到我面前指手画脚不成?”那拉太太笑道。 淑慧想想也是,那些嬷嬷至多拿着鸡毛当令箭的拿捏自己,还能拿捏那拉太太不成?便是王府出来的,那也太逾越了。 因此她便换了正式的衣服进宫了,进了宫才知道,太后这哪里是赏花,分明是分花儿。带着人赏玩了一回,便各个分了下去。 陪伴太后的除了淑慧,还有几家王府格格,未来的八福晋也在其中。都是一群不到十几岁的小姑娘,为了在太后面前出风头还明争暗斗了一番,最后韵雅郡主胜出,得了一盆牡丹。 淑慧对此,倒是无可无不可的,因此待这群小姑娘选完了之后,方捡了一盆青松盆景。太后本心是想把那盆牡丹给淑慧的,结果几个小姑娘因此还争了一回风头,倒不好把那盆最好的给淑慧了,心里还略有些过意不去。 淑慧笑道,“由她们争去吧,而且我知道太后真心疼我,又岂在一盆花儿上。” “你这丫头,就是嘴甜。”太后果然高兴了,“前儿广东那边的官员女眷进上了几瓶子香精,我老了也用不上这个了,索性给了你吧。这花儿你没得着,花儿香露总得给你两瓶子。” 淑慧笑着对太后道,“那我可赚了,一盆花儿能开几朵,外面那胭脂水米分店里那一小瓶子香露,不过指甲大小,就要上百朵花儿才能提取出来呢。” “你老实不爱争,哀家自然偏疼你些了。”太后摩挲着淑慧的头发,笑道。 “我也真心孝敬太后呢。”淑慧笑道,“不过要等到六月以后,我才能进宫了,我额娘还有一个月就要生了,也不知道是弟弟还是妹妹。” 淑慧这般提起,太后这才恍然想起来淑慧母亲好像是有身孕,快要生了的样子。 “那你快回去吧,听说你阿玛也不在家?” 淑慧笑道,“前些日子被皇上派去押送军中粮草了,估估计是不能在额娘生产前回来了。” 太后这会儿真有点不好意思了,那拉太太儿子丈夫都出去打仗了,自己还拘着人家女儿说话玩笑。 “既然如此……玉秀,你去取一支老参来。”太后转头吩咐完身边的大宫女,又回了头对淑慧道,“宫里人参总易得些,你额娘年纪也不小了,拿着参片含着生产的时候也添些气力。” 淑慧自然是千恩万谢的,关外采参人采了人参本来就是先送皇家,他们能在外面买来的人参要差许多了,而且自家的条件在那里,真好的天价的人参也买不起。 不过片刻,玉秀便拿了一只长条的锦盒来,太后亲自打开了给淑慧看,“这人参是老山参了,虽然不足百年,也差不多有几十年。” 淑慧伸头去看,果然那人参足有她大拇指粗细,这可是老山参,不是现代那养殖的人参,其年份可想而知。这一趟进宫,万想不到还有这般喜事的。 淑慧之前也叫家里备着人参来着,花了大价钱钱买,也只得一根二十年上下的。 除此之外,太后还命人去吩咐太医院,叫些做些宫中秘方保胎生产的珍贵成药,回头送过去。 淑慧自是千恩万谢,十分感激。她虽然和那拉太太严格来说不是亲母女,可是本就承了原主的恩情责任,且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也不可能没有感情。 因此她高高兴兴出了宫,又寻思着待太后寿辰,怎么送太后一件用心的礼物。 谁料到刚到宫门就见着家里二管家何大恩正焦急的等在宫门外头,一见淑慧就迎了上来。 “姑娘,您可出宫了。” 淑慧见他脸色不好,急的一头汗,也是心下一乱,“怎么了?家里有什么事不成?” “太太提前发动了。”二管事一头汗的道,“情况不太好。” 淑慧闻言也是晃了晃,方才站直了身体,“我这就回去,请大夫了吗?” “自然是请了的,姑娘您不是早就安排好了吗?”二管事犹豫了一下,道,“只是大夫也说不太好。” 淑慧愣了愣,回头看一眼背后的紫禁城,犹豫了一下,转头朝回跑去。 一面跑,一面还吩咐二管事,“太后赏了支老参,你先带回去。” 淑慧这是到了古代,方才知道红楼梦里面很有点闲扯的部分,寻常官员虽然也能请的太医,太医署的太医跟着宫里太医差别可不小,这宫里太医的水平毋庸置疑更高一筹,尤其是产科,听说敏妃生十三阿哥时候命悬一线,就是孙太医救回来的。 也亏了淑慧严格来说还没正式没出皇宫的门,不然真出去了,怕是也不好再进宫了。只是从宫门处到慈宁宫路途不近,淑慧在宫里还要顾忌一下形象,有人的时候便不好小跑了。 而且这个点,实话说是太后午睡的时候了,淑慧虽然在太后面前有些脸面,也有七八成的把握让太后帮忙,却也有些担心。 论地位,太后是尊,淑慧是卑,论年龄,太后也是长辈,淑慧是小辈。那拉太太虽然是难产,然人还没到生死一线,请的大夫也没说一定治不了,贸贸然的过去,只怕会被非议。 只是,这种事原本就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的,淑慧还是想求个稳妥一些。 只是这一路上也不是那么顺畅的,淑慧本来是小跑呢,正好在路上碰见了太子妃的车舆。 太子妃的地位极高,低阶嫔妃也得给她行礼,淑慧也不得不停下来,给她让道行礼。 不想太子妃的车舆却停了下来,太子妃人也从车上下来了。 “这不是那拉家淑慧妹妹吗,怎么跑的这般急?有什么事吗?” 自家和太子的关系还真是挺寻常的,虽然不像和大阿哥那般差点撕破脸,可也不亲近。太子拉拢了法喀几次都没成功,中间淑慧的婚事等太子还有推波助澜,淑慧也知道如今太子的态度。 太子妃倒是个好的,淑慧和她接触过数次,也对她印象极好,可是她也不敢保证说出来实情后,太子妃会怎么做?是指责自己逾越?还是帮自己一把? 淑慧犹豫了一下,心里还是对太子妃人品比较信任的,便简略的把事情给说了。 “我额娘难产了,因此想求太后赏赐太医过去看看。” 太子妃闻言皱了下眉头,淑慧的心也随着她这举动紧了紧。 “这会儿,只怕皇祖母已经午睡了……我刚从皇祖母宫里出来,服侍皇祖母睡了才出来的。” 这话倒是不假,之前太后便对淑慧说,额外给太子妃留了四盆极好的,而且这条路也确实是从太后宫里到东宫的路。 只是,就这样放弃?淑慧却不甘心的。 张了张口,她刚要说话,却被太子妃打断了,太子妃看着淑慧着急的模样,笑笑,“这样吧,淑慧妹妹,我叫小张子传去太医院请孙太医走一趟,这面子我还是有的。这样既不耽误事,你也不用惊动皇祖母了。” 淑慧没想到太子妃这般大方的伸出了援手,心下也是又惊又喜。虽然也知道太子妃这是替太子拉拢人,却也不会拒绝这样的好意,忙行了大礼谢过了太子妃。 太子妃却笑笑道,眉宇间带了点黯然,“我是喜欢你孝心,谁没有父母呢?” 淑慧知道这位太子妃的父亲前年去世了,自是不好多说什么,只千恩万谢的带了太子妃身边的人去太医院请太医了。 太子妃却没急着走,看着淑慧离开倒是自己叹了口气,半响方才上了车舆。 “走吧,也不知道咱们宫里那位梅格格,今儿闹腾不闹腾。” 第133章 如今康熙在外面御驾亲征,太子监国,太子妃虽然年轻,本就是宫里有数的女主子,如今作为太子之妻更添了一份隐隐的权柄。是以有了她的话,加上先前太后就吩咐过让御医准备些保胎保产药,淑慧从太医院十分顺利的带走了孙御医。 只是这并没让淑慧的心情更好一点,上了马车,淑慧就沉下了脸,看着随着二管事来的女仆张家的。 “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的脸阴沉沉的,眼睛极冷,好像浸在寒潭里一样,如果说素日里淑慧一向温和明丽,如同春日温暖阳光下盛放的明媚花朵,此时就好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飙风巨浪卷起前的海面。 张家的以前也在淑慧面前听过差,一向都觉得虽然精明能干,却也是个好相处的主子,没想到此时只是被这位看着,就忍不住打寒颤,嘴都张不开了。 张家的畏惧没立时开口,淑慧却很是恼火。 “怎么太太好好的在家?我只进宫一趟,就突然生产了?”淑慧之前因为急着求御医强压着的火这会儿又生了上来,怒急道,“没照顾好太太,现在连个缘由都说不出来,要你们何用!” 淑慧是生了真火,张家的生怕自己也被处置了——淑慧接管家务后,也处置了一批人,原先的二管事一家就都被卖出去了,便不敢再沉默了。 不过幸好的是,这事还真有人背黑锅,不然照着自家格格这会儿的怒火,把人发卖了也不是不可能。 其实,这事说来也是巧合,不过还真和康亲王府来的那四个嬷嬷有些关系。 前些日子康亲王府派了嬷嬷过来,淑慧本来看在康亲王府的面子上给那四个嬷嬷一个好脸。只可惜那四个嬷嬷拿大,很想凭着背后的王府拿捏淑慧一把。 淑慧脾气虽然好,却不是没有傲气的人,法喀家人口虽然少,管理的井井有条,自然也是有些手腕的。这又是淑慧自己的主场,怎么会被几个王府嬷嬷给拿捏住了?正好那几个嬷嬷说错了话,她指责那几个嬷嬷插手别家家务更是十分没规矩后,便没再见那四个人 因此那几个嬷嬷便被淑慧架起来晾着了。晾了几天之后,四个嬷嬷这才慢慢从服侍的小丫头耳朵里打听出来淑慧的作风来。 虽然脾气温和,家里下人都称赞,小丫头更是对她十分仰慕。可是这家里,现如今她说话比其母更抵用些,竟是一言九鼎,不论是庶兄长嫂还是庶出长姐都对她形不成一点挑战。下人里面从管事到丫环,竟没有不听话的。 混到现在,四个嬷嬷都是积年的老人了,其中一位唐嬷嬷还在宫里佟皇后跟前伺候过,觉得这位格格竟有些昔年佟皇后的品格。心中暗叹小瞧了这位格格,只是如今这样子,别说教规矩了,连话都说不上,也是难办。 四人商量了一下,听说淑慧今日入宫,便去见了那拉太太,毕竟这位是长辈,这位格格再怎么拿得定主意,也不可能不听母亲的话。 那拉太太本来不想见这四个人,她也听说这四个王府嬷嬷仗着背后康亲王府给淑慧下马威的事了。只是正如这四个嬷嬷依仗着康亲王府一般,那拉太太也不好真不给对方面子,便也见了。 只是也并不怎么愉快就是了。这回这四个嬷嬷虽然学的精明了,不似那般咄咄逼人,指手画脚了,可是到底是想通过那拉太太压服淑慧去跟着她们学规矩的。而且再怎么觉得自己放低了姿态,那四个人都是出身王府,自觉地有些倨傲。 那拉太太便不太高兴,她素来是个爽利直率性格,也并不是那种按着所谓规矩的。毕竟,要按照规矩,妻子怀孕,还要给丈夫张罗通房小妾呢,她如今这都快生了,家里也没多出来个女人。 话不投机半句多,四个嬷嬷觉得她姿态有些傲慢,说话也硬气,那拉太太也不喜欢几个拿腔拿调的王府嬷嬷,可以说是不欢而散。 过后,那拉太太越想越有些生气,自己好好的女儿,无一处不好的,康亲王府却派人教导,莫非是看不上自己女儿不成?虽然面上说着是帮助淑慧嫁过去后掌管中馈,这几个嬷嬷明明是来者不善,岂不是在打自家的脸? 她生了气,便有些动了胎气,觉得有些不舒服。因淑慧进宫了,家里下人便报给了西林觉罗氏。 也是西林觉罗氏倒霉,她自嫁过来后小心翼翼,也不生事。那拉太太也不是往庶长子房里赛丫鬟小妾或者没事找茬的,因此她和那拉太太这个嫡母处的虽然不算十分亲近,也还不错。 加上上次她生产,那拉太太并小姑子淑慧都十分看重她,因此心中感激,急急忙忙的便过来陪伴那拉太太。 她倒是个好的,还把独生女儿大妞妞抱来逗着玩,那拉太太看着孙女玉雪可爱的样子,也渐渐消气了。本来这事算是了结了,谁料到大妞妞的奶娘却是个莽撞的,过来抱大妞妞喂奶,却不慎滑了一下,正好撞在那拉太太的椅子上。 因这奶娘生的十分高壮,被这奶娘一撞,那拉太太便连人带椅子都翻了过去。虽然奶娘没撞到肚子,可她本来就九个月出头了,这一下还是破了羊水,免不了早产了。 本来接近四十岁的人了,就算是现代都是高龄高危产妇,何况在这古代,便是不被撞到,难产的概率都很高。不然法喀也不会放着立大功的机会不要,而留在京城,在他眼里,还是相伴二十年的妻子更重要些。 结果真是人算不如天算,法喀被康熙亲自调走了不说,淑慧这也是谨慎又谨慎的照料着额娘,万没想到这都九个多月了,又出了这样的事情。 淑慧听了自然是恼火的,说实话真有恨不得把那四个嬷嬷并侄女那个奶娘剥了皮的心。 可是眼下的事情紧急,那拉太太还在生死线上挣扎,也不是算后账的时候。 淑慧带着孙太医进院子的时候,正好瞅见院子角落跪着个年轻壮实妇人,一脸畏惧,狠狠扫了一眼,还没说话,那边西林觉罗氏就迎了出来。 西林觉罗氏真是有些怕见自己这个小姑子,她本来是好意,也真没存坏心。可是淑慧这一个月都没出门,只这一日入宫了一趟,那拉太太就出了事,摔着后难产了,真是想要解释都解释不清——尤其那奶娘还是她娘家人送过来的。 淑慧心里也知道自己这个大嫂肯定没做什么手脚。一则西林觉罗氏不是那样的人,她既没有那样的坏心,也没有那样的心机,二来,这家里上下不说被淑慧整治的跟铁桶一般,也差不多,西林觉罗氏也做不到。 更重要的是,没必要,她二哥是嫡子,原本就比大哥更出挑些,法喀也不可能把爵位和家业给云岩。 只是虽然知道西林觉罗氏无意,可是淑慧也难免迁怒她,真心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她才出去大半日,就惹出来这样的事来。 淑慧进来的时候西林觉罗氏本来是喊了一声妹妹的,见淑慧只略点头,然后就转头去吩咐孙太医加入抢救,并不理会自己,心里便知道是恼上自己了。 她心里虽然觉得有些委屈,可有心解释什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也只好沉默着看着淑慧去指挥众人做事了。 也幸亏西林觉罗氏没拦着淑慧去说什么,淑慧这会儿正忙着安排人手,也实在没心思和她计较,但如果西林觉罗氏耽误了事,淑慧却必然不会给她脸面的。 此时淑慧也没空理会西林觉罗氏了,她心里正跟油煎似得。那拉太太年纪大了,这一胎怀的还有些大,十分艰难,如今力气也快用尽了,饭也吃不下去。幸亏淑慧从宫里又带了上好的人参来,浓浓的熬了参汤,给那拉太太灌下去,又含了参片。 但是孙太医进去把了一回脉,又看了那拉太太的情况,也觉得不好,竟是有些听天由命的意思。当然孙太医即然是国手,到底是有两把刷子的,先是开了药命人去熬药,而后又亲自进去扎针助产。 只是一会儿半会儿,却还是没什么效果,淑慧在外面等的焦急,是真恨不能把那拉太太带到现代去做剖腹手术,可是她也没有开时空大门的法子啊。 正急的满头汗,那边下人过来禀报,淑慧的几个舅母都来了,在门口和淑慧那位庶姐撞上了,似乎有些口角。 淑慧本来就急的不行,那拉太太还在生死关头,哪里管这些,只暴躁的道,“先请进来罢,这都什么时候了,哪里还关心这些小事。” 西林觉罗氏正觉得自己无用武之地,便主动请缨,小声道,“妹妹,我去看看吧,如今额娘正在难关上,倒不好让她们吵嚷的。” 淑慧也知道自己那个便宜姐姐和那拉太太关系不好,这会儿来只怕是来看热闹的,只是也不知道她怎么知道那拉太太难产的事。而舅母和额娘关系一向不错,怕是因为这个两边先对上了。 然而西林觉罗氏也没说错,如今这时候,还是先安抚下来好了,待她有了空闲,再去收拾那些惹事的。 因此她也点了点头,对西林觉罗氏道,“大嫂要是看着大姐不怀好意的话,就别领进来了。” 西林觉罗氏正怕淑慧恼她呢,见淑慧此时对她态度还算温和,忙连连点头,“我知道的,我就是过去看着她,别让她惹事。” 过不片刻,过然只淑慧的三个舅母过来了,不过倒是有个出乎淑慧意料之外的人一并过来了。 孙玉琼?她怎么来了?淑慧心下猜测她的来意,脑子倒是清楚了不少,脸上面上扯出来个笑,先和三个舅母见了礼,又转头对孙玉琼道,“真没想到孙家姐姐今儿也亲自过来了,只是今天家中忙碌,怕是没法好好招待你了。” 淑慧对孙玉琼的印象还可以,因为这姑娘不仅生的十分美貌,也是个知情识趣,玲珑八面的姑娘。不过今儿这场合,自己那便宜姐姐过来还可以说是因为幸灾乐祸看热闹,她这个是拐了弯的亲戚,还是个未嫁的姑娘,跑过来做什么? 淑慧心里怀疑,却不好在面上说什么,不过淑慧的大舅母却看了一眼孙玉琼,用着一种微妙的语气道。 “她说她有法子帮你额娘顺利生产。” 大舅母说完了,淑慧的二舅母就有些不信道,“我倒是不信,她一个小丫头,太医院的太医都没好法子,她能有什么办法?” 三舅母却有些犹豫,“二嫂,不管如何,万一是真的也值得一试的。” 那拉太太的情况不用想也知道,那是生死线上挣扎,太医也好,助产的嬷嬷也好,都是把能做的都做了。别说母子平安,就是那拉太太的生或死,都还得看那拉太太的运气。 淑慧看了一眼孙玉琼白玉似的面容,面前这姑娘只十六七岁,生的颇美,皮肤白皙,眉眼妩媚动人,如今天气热了,穿一件浅粉旗装,因为腰身上收了一下,衬出了凹凸有致的身材,怎么看都只是个美貌的少女。 也不怪淑慧的二舅母不信孙玉琼能拿出来什么法子帮那拉太太顺利生产。便是淑慧自己,也没法相信孙玉琼这么个人能有什么好办法,尤其她嫂子和那拉太太这个嫡母关系十分差劲。 淑慧的二舅母也忍不住嘀咕道,“我知道我也是小人之心了,可是谁不知道这丫头的嫂子十分怨恨嫡母?万一她要是想借着这丫头使个坏,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她这一番话说出来,连淑慧的三舅母都又犹豫了。如今那拉太太也还没到必死无疑的情况,到底这丫头一家和那拉太太关系是极差的。 “要不,你说说你有什么法子吧,万一奏效,我们还能亏待了你不成?”淑慧的大舅母也有些动摇,不过她一直是□□脸的,便提出了个折中的法子,温和的对孙玉琼道。 孙玉琼咬了咬下唇,看一眼淑慧轻声道,“我不能说,可是我真有办法。” 听见她这么说,淑慧的三个舅母都明显更加动摇了,淑慧的二舅母更是道,“都这时时候了,你还要保密?你说是真心要救人,我是没法子信的,到底为何不能说?” “淑慧,你信我吗?” 孙玉琼并不打算和淑慧的三个舅母纠缠,只是抬眼起眼睛看淑慧,一双桃花眼里,漆黑的眼瞳十分镇定,直直的看向对面焦急的少女。 淑慧心里也在动摇,自己能不能信孙玉琼,就凭孙玉琼一句话?她也察觉孙玉琼是似乎有些古怪的,那么她会不会真有法子?而孙玉琼也不是个易于的,只怕是必然有所求,还不小。 信还是不信? 她犹豫了,就像猜硬币一样,她竟是拿不定主意的。可是很快她就发现,自己连犹豫的时间都没有了,那边孙太医和产婆一起过来,一脸担忧着急。 产婆先开了口,甚至都不敢抬头看淑慧,“三格格,太太情况真是不太好了。” “孙太医?”淑慧看向孙太医,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没发觉的颤抖。 孙太医也有些不敢看向淑慧,只垂下眼,不忍的轻声道,“我现在能用的招数都用完了,贵府上太太能不能顺利生产,只能看老天如何安排了。” 产婆也带着几分不忍,不过还是开了口,“太太想要和格格说几句话。” 这是交代遗言的意思了,淑慧本以为自己对那拉太太更多是继承了原主的责任义务,如今才发现并不全是这样。不论是原主留下的感情,还是这一年多来的相处,淑慧都无法等闲视之 听着产婆传达的这话,她几乎是心如刀绞,眼泪哗啦一下就落来下来,几乎是瞬间她就泪流满面了。() 第134章 西北广袤的野地里,清军大营正在驻扎,前日刚刚击溃了一股噶尔丹骑兵的冲击,前面就是噶尔丹的一股大军了,两边交锋下互有胜负,如今都正在修整,也算是难得的安宁了。 单看军营里,倒是十分整肃,可是因为粮草的缘故最近军营里的高级将领都十分焦灼,御驾亲征的康熙嘴角上更起了好几个燎泡。打仗打的是什么?打的就是人和钱! 要论人数上,清军占有大优势的,可是噶尔丹骑兵也不是吃素的,十分彪悍,这段时间的偷袭虽然没给清军造成大的损伤,却烧了不少粮草。如今军中粮草告急,虽然是瞒着下面的士兵的,可是高级将领并几个带兵的王爷都是心里有数。 虽然大半个月前那次他就下令调集粮草过来了,可要按照日程,怎么也还要十余日,而军中的粮草如今也仅能支撑二十日最多了……万一再被噶尔丹的逆贼偷袭得手一次,康熙竟是有些不敢想。 眼看着日头偏西了,到了饭点儿,便有侍卫送了饭进大帐。因粮草短缺故,军中将领和领兵的王公也缩减了饮食,便是康熙自己也只是一肉两菜。 肉是咸肉干切了片蒸熟,菜是野地的小葱和腌咸菜,饭则是一大碗白米饭,看着也有些粗糙。这样的饭食,和宫中精美的饮食相差极大,倒是茶叶却还是好茶叶,就是这片草原上水不好,泡出来的茶水总带着一股味道。 康熙也是领兵出征吃过苦的,倒不怎么挑食。只是他心里担忧操心,十分烦躁,本来这饭菜也是粗糙简略,自然吃不下,略用了一点小葱,用了小半碗米饭,就觉得食不下咽了。 “皇上好歹多用些。”送饭进来,一直在旁边侍候的御前侍卫忍不住道。“皇上都不吃饱饭,我们就更不敢饮食,而且皇上万金之躯,日理万机,如果不多吃些,怎么灭了噶尔丹?” “可是朕心里烦啊。”康熙心里确实十分焦躁,勉强吃了两口道,“下午的时候,探子来报,噶尔丹的探子似乎在往西边探路,似乎有西逃的意思。好不容易捉着了这帮逆贼,万一跑了,咱们是追还是不追啊。这草原是噶尔丹的主场,真让他跑了,便跟鱼儿进了大海,鸟儿进了天空似得,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又卷土重来。” “嘿嘿,皇上只要好好吃饭,有了力气,噶尔丹还能跑了不成?” “你小子倒是会说话。”康熙笑了,不过眉间很快就染上了一些担忧,“这事就看你阿玛的了,早知道就早点调他过来运粮了。唉,也不知道他押运粮食押运到哪里了。” 没错,跟在康熙眼前的侍卫就是淑慧的二哥云岩,跟出来的御前侍卫少,他也算是拔了个尖儿,虽然没有上阵杀敌的那些侍卫更容易立功,然而在皇上面前露脸也是个好事。有个亲王世子妹夫,二品的父亲,皇上也他性格明朗明快,便把他调到身边伺候。 云林也确实是手脚勤快,脑袋灵活,偶然提醒过康熙避开了噶尔丹的阴谋不说,还能做个饭煮个汤,给天子亲自下了几次厨房。 此时他便笑眯眯的道,“主子爷今儿先勉强用些,明儿我修整,回头去看看周围草地里有没有野鸡野兔没有。要是运气好能逮着只黄羊就好了。” 康熙和云林相处的久了,更吃了云林做的好几顿饭,此时便看云林如小辈般,语气颇为亲昵,“你小子就胡说吧,这十几万大军在,你还能在附近逮着黄羊?只怕是野鸡毛能见着就不错了。” “这可难说,万一我运气好呢。”云林笑道,“皇上岂不闻,天赐有福之人?主子爷是最最有福气的,我跟在您身边蹭些好运气,自然就能有所收获了。” 云林说的恭维又风趣,康熙心情好了不少,正准备再接再厉,把剩下的半碗饭吃完——军中粮食珍贵,可不能浪费了,就听见从大帐外传来喜悦的声音。 “皇上,皇上,大喜啊!” 进来的是一位一等御前侍卫,后面跟着今儿当值的大将费扬古,也是一脸的喜色。 “大喜?”康熙正觉得心烦呢,然而看着进来的人都是一脸喜色,也放下筷子,“什么喜事?” “粮食要运到了,咱们军中的探子已经和法喀将军接上头了!” “真的?”康熙惊喜的站起来,脸上的褶子一下子都展开了,“按照道理,法喀这会儿到不了啊。” “听探子传来的消息说,法喀将军本就尽快往这边运粮了,在太原听说了军中又丢了一些粮草,怕不足,便先压着一部分急行军来了,剩下的一半让副将押送的,也是应急的措施。” 费扬古和法喀关系不错,知道这是略有些违背了康熙先前的安排的,便帮着法喀说了好话。 不想康熙如今根本就不在乎这个,他正担心粮草问题,连饭都吃不下,没想到这饭还没吃完,粮草就到了。一时喜之不尽,转头看见云林在旁边站着,大笑道。 “你小子说的没错,朕是有福之人,可你阿玛也是朕的福将啊。” 一语给这事定了性,费扬古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有些羡慕法喀,看这样子,法喀这次封赏是少不了了,确实是好运有福啊。 云林却在想,考虑到战局是一回事,自己阿玛只怕也是想早点回家陪额娘,额娘转年就四十岁的人了,如今生产,却是十分危险,自己兄弟都不在,父亲也不得不出征,只妹妹在家,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 情况自然是极不好的,淑慧便是再没有见识,冒着血气进了产房,也看出那拉太太不太好了。那拉太太脸色灰败,眼睛也没有多少神采了,抓着淑慧的手,有透明液体顺着她眼角里流下来,滑落到床榻上。 那拉太太勉力张了张嘴,艰难的用沙哑的嗓子开了口。 “你和你哥哥一定要好好的,而你阿玛……” 说到一半,那拉太太也说不下去了,一则力竭,一则心中无限痛苦不舍难过犹豫,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淑慧忙叫人给那拉太太灌了参汤进去,又喊了孙太医来用药用针,方才没让那拉太太直接去了。 而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也由不得淑慧犹豫不犹豫了,擦干眼泪,深吸了口气,眼睛里又重新有了光彩,看着倒比之前镇定许多。 而后,淑慧一边从那拉太太的产房走出来,一面也请了孙玉琼过来,孙玉琼之前支支吾吾不说,一方面因为保密的缘故,另一方面也必然是有所求的。然而相较于外物,还是那拉太太的命更重要些。 另一边,孙玉琼也在思考向淑慧提出什么条件,她又不是圣母,和法喀家也没有什么情谊,自然不会放弃这个大好的机会。要说起来,按照她的任务目标,最直接的要求就让淑慧帮她进入四阿哥的后院当格格。 也许对淑慧来说这难度不小,在她看来这其实不是什么难事。作为一个自带系统的,孙玉琼虽然没有呼风唤雨,飞檐走壁之能,也有许多额外的福利。比如说,能看到查看目标人物四阿哥的好感度——每次看完了,她都不奇怪,这位阿哥日后登基后会得个刻寡恩的名声。 因为,四阿哥对人的好感度奇低。 最高的是名字灰了,也就是已经挂掉的佟皇后,高达七十二。接下来是他未来的好兄弟,好基友十三,也只有三十。没错,不论日后四四和十三是如何的相亲相爱,如今的四阿哥和十三的好感度也只有三十,这还是第二高了。 其余人如康熙是二十八,四阿哥生母德妃比当爹的康熙更惨,只有四点五,排在四五十位上,甚至不如四阿哥的乳母。其他太子是十,后面还标着个下降趋势,大阿哥是六,剩下的兄弟姐妹们,一般在五到十之间晃悠,只有四阿哥同母的妹妹有个十四。 四阿哥的女人目前来看也没有在四阿哥心里占有一席之地,四福晋乌拉那拉氏最高,十五,紧接着是佟格格,十二点五,李氏十一,宋格格只有八,还不如四阿哥相熟的一个和尚。 这么一群人在四阿哥心里的好感度都低的吓人,而淑慧和椿泰两个,二十几数字简直闪瞎人眼,尤其康亲王世子,竟然有二十五,排到了第五位,淑慧则是以高达二十三的好感度排在第六。 孙玉琼心里也考虑过这个问题,大概两人和四阿哥不形成竞争关系,所以好感度比较容易提升? 也正因为这两人过高的好感度,孙玉琼便十分怀疑这两人中必然有一个是穿越或者重生的。毕竟一个是京城有名的出身高贵,文武双全,相貌闪瞎人眼的翩翩美少年,另一个则是没有按照历史的轨迹嫁给皇子,而且开炸鸡卖奶茶,做生意管家风生水起的漂亮姑娘,这么看都很可疑。 四阿哥对这两人好感度都能排到第五第六,如果此刻她向淑慧提出要求,想要嫁给四阿哥,只怕还是有很大的可操作余地的。 对了,忘了说了,她的目标人物好感度是要求七十五,目前四阿哥对她的好感度是负三……大约是听过孙家的事情?顺带对她也产生了一点厌恶? 孙玉琼每次看到这个好感度要求,都觉得很头疼,除非她化身年妃,不然绝对难度极大。系统却觉得这要求不高,只是个良好的要求,满分一百分只要求七十五,要求高吗? 然而也正因为四阿哥的好感度这么难得到,孙玉琼却觉得她不能这么直接了当的提要求。 一方面,就这些日子和淑慧的接触来看,对方虽然不是什么圣母玛利亚,绝对是个正派人,脑子也很清醒。这样的人,自己向她提要求要做四阿哥的小妾,就算是答应了,日后也必然会和自己保持距离。就算不说这位那拉家的格格本身就颇有些手腕,又将嫁入亲王世子府上做世子福晋,非常值得拉拢,就算看在四阿哥心中排行第六的好感度上,也该维持个好关系。 另一方面,四阿哥是个多疑严肃且不容易对别人有好感的家伙,凭借她顺利完成这么多的任务经验来看,自己直接了当的进了四阿哥后院,只怕想提升好感度就更难了。也许是可以通过水滴石穿的法子,日久生情,可是别忘了,日后还有个年妃呢! 不管是看在年家的面子上,还是四阿哥真的喜欢年妃,对年妃的独宠不是虚的,孙玉琼掂量一下自己的分量,还是不要高估自己了。 她终究是个聪明人,待淑慧从那拉太太的产房红着眼眶出来,她也没急着提要求。 看着明显哭过的淑慧,带着信心的道,“我是有所求,但我也信你为人,如今救人要紧。” 淑慧淡淡的道,“只要你能做到保住我额娘的性命,只要我能做到,无有不应。” “不会太难为格格的。”孙玉琼笑笑,“如今,且让人都出来,我要和太太独处,还有门窗也都关好,窗帘也都拉上。” 淑慧的几个舅母并康姨娘都有些犹疑,“一个人都不留?” 淑慧看向孙玉琼,见孙玉琼点头,便下了命令,“按照孙姑娘说的做!” 命令完了,她看着孙玉琼娇美的面容,平声道,“我想你也知道,你要是出什么幺蛾子的话,也别想走出这个院子。” “自然,我敢应下,就是有把握的。”孙玉琼却不担心淑慧的威胁,笑笑道,“既然人都安排好了,我就进去了。”2k阅读网 第135章 看着孙玉琼进去,淑慧的二舅母忍不住对淑慧嘀咕道。 “你到底答应了她什么,不怕她狮子大开口啊。” 淑慧满心里都挂念那拉太太的生死,虽然觉得孙玉琼很没必要耍自己,她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如果那拉太太出了什么事,淑慧是不会放过她的。可是听见二舅母这么说,淑慧心里却有些不高兴,但是毕竟也是长辈,而且多少也是关心,还是回了一句。 “比起我额娘,此间所有都不值一提。” 淑慧的大舅母看着淑慧有些不耐烦,忙道,“淑丫头是个孝顺的,何况就是妹夫在,也不会说什么的。” 这夫妻俩的感情确实是好,法喀这次为了妻子都不准备往前线去挣功劳了,大家都知道的,淑慧的二舅母就不说什么了。 想当初那拉太太嫁给法喀的时候都二十了,标准的大龄剩女,法喀也二十露头了,庶出儿子女儿都有了,两人就是凑合过日子罢了,不想倒日久生情了起来。 “这要感情不好,也不会再弄出个孩子吧。”淑慧的二舅母小声嘀咕了一下,不过很快觉得不太好。幸好左右看看,所有人都在盯着产房,没人注意她,方才松了口气。 淑慧的二舅母和丈夫的感情并不那么和睦,虽然不像三房一般鸡飞狗跳的,但都到四十几岁了,爱情自是没多少了,她性子原比其他两个妯娌更刻薄一点,此时就有些酸溜溜。 京城之外的草原上,法喀亦是归心似箭,他从昨天开始就总觉得有些不安,却是想不起来不安什么。对家里妻女自然是有些担忧,不过他这紧赶慢赶的,自然是为了大局着想,也是早日赶回去。 只是因他这一日及时送来粮食,与下了一场救命及时雨也差不多,康熙大喜之下,特地开了口,留了他在大营继续安排,并亲赐了他从噶尔丹那里缴获的金爵两尊。 法喀自然是没法子违抗康熙,只是想想这一日也还耽误的起,自己还能叮嘱一下两个儿子,如果运气碰见女婿的话,也能多嘱咐两句话。 倒是云林私下跟康熙提了两句,康熙心里有数,算算法喀的年纪,他的发妻纵是小法喀几岁,也不年轻了,难怪法喀挂念。 康熙自己是个重感情的人,对法喀这样子重视妻子倒没有什么不满的,反而多了些嘉许看重。毕竟哪个当上司的都不会太喜欢太冷酷无情的人,那样的人就算用的时候,也得防备着,并不能让康熙放心。 更何况其中还有个隐藏的缘由,赫舍里皇后就是难产而亡,康熙和原配赫舍里皇后的感情也极佳,此时军营里的事情顺了,康熙也回忆起来了当年。 想了想,康熙吩咐道,“你今儿立了这样的大功,朕也不是会亏待功臣的。听说你妻子如今快要生产,朕今特许宫里妇科太医走一趟。” 法喀自然十分感激,谢恩的时候比领着那俩蒙古风金爵的时候真诚的多,他心里正担心,康熙可真是他瞌睡来了给了枕头。 ——完全不知道这恩典已经用不到了。 毕竟系统出手,平安我有,那拉太太还是顺利生产了。 虽然这事奇迹的让孙太医都啧啧称奇——孙太医从医多年,五岁的时候就跟在一位名医身边学习,如今都五十有九了,从事医药行业五十多年,救活过无数人,死人也见过不知多少,如何看不出那拉太太当时脸上已经带了死气? 不过好歹母子母女都平安,那就是万万幸了……没错,那拉太太生了一对双胞胎,还是罕见的龙凤胎,这也是她之所以差点送了这条命的原因。 如果只是寻常的难以生产,孙太医都出动了,也不至于这么束手无策。 淑慧又请孙太医给那拉太太把了一回脉,看了一回孩子,看完了孙太医也松了口气。 “大人孩子都还好,虽然有些虚弱,好好休养就是了。” 听到孙太医这么说,淑慧也放松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一个管家媳妇,那媳妇捧了一个金丝银绣红蓝缎面包着的百福如意匣子来上来。 淑慧亲手拿了匣子,奉于孙太医,朝对方行了个礼。 “今儿真是多亏了孙太医您了。” 孙太医却是摇了摇头,“今儿多亏的是那位和我同姓的姑娘,我可是无功不受禄。” 淑慧笑道,“若不是您,我额娘能不能撑下来还真难说,就别跟我客气了。今日之事,我实在是惊吓着了,若无您的帮助,事情还不知道到什么地步呢。” “而且……”淑慧顿了顿,“今儿关于孙家姑娘的事,还望您帮着不要往外说,我家里这情况,也怕生事。” 孙太医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而且见她执意如此,便也没有拒绝谢礼。待接过匣子的时候他便觉得手里颇沉,里面怕是最少有二三十两银子,便觉得这姑娘出手颇大方。 要知道太医虽然说着光鲜,其实俸禄极少,一月不过二三两银子,尤其这种宫廷太医,主要靠的后宫主子们的打赏,可以算是一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偏康熙的后宫还算是太平,最近也没有谁怀孕生产,太医还真没有多少油水。 当然孙太医也不缺钱就是了,他三十多年前就是赫赫有名的神医,如今名下也有好几处房产铺面,还有个生药铺子,他儿子管着。他入宫主要是为了接触那些宫廷才有的珍贵药材和宫廷秘方,倒不是为了钱。 除了孙太医之外,淑慧对其他人也谢赏,这回就没有那么郑重了,不过她出手大方,倒是都很高兴。 孙太医开了给那拉太太的调养方子后便离开了,他毕竟是宫廷太医还得回宫复命呢。其余稳婆等人,淑慧也连敲带打的恩威并施了一回,压服着这些人不要乱说话。 这也不很需要担心,一则就算是传出去,有神神叨叨名声的也是孙玉琼,另一方面,也就是更重要的,法喀如今是镶红旗副统领,旗下还有佐领人口,这些人都是法喀旗下的平民包衣,并不怕这些人作祟。 一时看着孙太医并稳婆等人都走了,淑慧总算是彻底松了口气,往椅子上一坐,整个人都不想站起来了。她对面坐着的是孙玉琼,看来去倒是依旧光鲜的样子,眉眼照样妩媚动人。 “好了,其他人都走了,说说你的条件吧。”当时孙玉琼还没提出条件来,淑慧等于是开了个空头支票随便她填数字。 “我还没想好,后日我再来吧。” 不想孙玉琼倒是不急了起来,看了一眼淑慧,妩媚的眼波里带着一丝笑意。“你到底多久没睡了——先好好睡一觉吧。” 说完,孙玉琼就站起来离开了,倒是痛快的很,竟也不担心淑慧不兑现承诺。 倒是淑慧自己,虽然眼睛跟兔子也没差别了,还是先去看了生产完了力竭昏睡的那拉太太,敲打了一番伺候的人,要求务必有两人时刻醒着轮班。 敲打完了伺候那拉太太的下人,她又去隔壁厢房看了一眼双胞胎弟弟妹妹,小孩子刚出生还是早产,红红皱皱的跟猴子似得,眼睛也没睁开,实话说没什么看头。淑慧对孩子不感兴趣,倒是又提起精神敲打了一回奶娘,方才回了自己的院子。 然后躺在床上,大概不到五秒钟,连衣服都没换,被子都没盖,就那么睡着了。 也难怪,她足有四十八小时没闭眼了。 服侍她的下人都知道她今天是心力交瘁了,都极其小心翼翼的。小桃和小梅两人轻手轻脚的帮她脱了外衣,又抱了一床芙蓉面夹纱被帮她盖上,方才退出去。 杏儿也把淑慧的爱犬大黄给带出院子,大黄兴许也是知道主人实在是累坏了,竟连汪都没汪一声的跟着杏儿去了后面仆役住处玩去了。 淑慧这一觉睡了差不多有十几个小时,这还是她心里存着事呢,等再醒过来的时候,天色都有些暗了,看着像是下午了。 “什么时候了?” “还有大半个时辰就该用晚膳了。” 小梅在她床边绣墩子上坐着做针线呢,闻言忙站起来,笑道,“不过厨房也备着饭呢,姑娘从前儿起就没吃什么东西,又睡了那么久,只怕是饿了吧。我先叫厨房做些饭菜端上来。” 小梅要是不说,淑慧还没感觉到,结果这丫环一提起后,好像唤醒了淑慧整个人的饥饿细胞一样,顿觉得饿的火烧火燎的,脑袋都晕乎了。 “叫厨房快点,不拘什么,赶快做点上来。” 小梅应了,叫了个小丫环去厨房跑腿,自己又端了几盘点心过来,“还有备着的点心呢,姑娘先用些吧。” 淑慧风卷残云一般吃了半盘子红豆饼又灌了一壶浓茶,才觉得自己清醒过来了,问起来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我一直睡着,太太那边怎么样?”() 第136章 那拉太太自然没什么问题,系统好容易出来一回,自然也要表现一下。孙玉琼酝酿那么久,好容易发了一个大招,也不能是个哑炮不是? 作为一个好丫鬟,小梅也很懂得淑慧的担心之处,听见淑慧问起来就笑道 “我去看过两趟,太太很好,之前已经醒过来了,还问起来姑娘您呢。” 听见那拉太太醒过来,淑慧松了一口气,虽然觉得孙玉琼来历有些古怪,此时出手,想来是把握的,又有孙太医事后验证,想来是没什么问题的。只是心里再清楚,事关自己关心的人,总是难免添了些担心。 正巧厨房那边送了个食盒过来,里面装着的是排骨青菜面,配了四碟子小菜,分别是酱牛肉,花生拌菠菜,瓜仁金丝,香油拌酱黄瓜丝,都用小白瓷碟子盛着,另外还有一碟子煎的金黄外焦里嫩的鸡蛋。 小梅一一把菜和面在桌上布好,笑道,“姑娘先安心吃饭吧,吃饱了才有力气不是?而且大舅太太也过来坐镇了。” 淑慧也知道这个道理,再说她差不多有两天都没怎么正经吃东西了,就算是刚刚吞了半盘子红豆饼,也不过是暂时解了饿的火急火燎的感觉,此时闻着排骨面浓郁的香气,淑慧顿时又被勾起了食欲。 一大碗排骨面被她吃的干干净净,四碟子小菜也只剩下了一小半,淑慧满足的打了个哈欠,招呼小梅。 “去拿身衣服来,我换上。” 小梅却有些犹豫,“姑娘,您不先沐浴一下吗?” 沐浴?淑慧愣了下,侧头闻了下自己身上的味道,也皱了皱眉头。 这个,好像真有些酸腐了啊。 她之前光冷汗就出了三四次,衣服早就湿透了,现在又是农历四月末,她这身衣服穿了快三天,六十几个小时都没脱下来,有味道很正常。 “有热水吗?” “还得等一会儿。”小梅有些不好意思,原本早上的时候倒是备了热水,没想到淑慧这是一觉睡到了快到晚饭时候。 “那先叫他们烧着热水吧,你拿身衣服我先换一下。”淑慧倒没多想什么,比起等着热水来,她还是先打算去看看那拉太太,而且大舅母也过来了,不过去也不太好。 小梅也无奈,不过她也知道淑慧如今撑着这个家,自然不能像别家小姐那么轻松肆意,家里这一堆事都等着淑慧处置呢。 不过换了衣服还是有一点味道,淑慧抹了一点从太后那里得来的香精。那香精是太后赏的,南边供上的,桂花和玫瑰的复合香味,味道十分香甜馥郁,整个屋子都甜美了起来。 淑慧摸了摸下巴,倒想起来另一件事,现在好像还没有什么香水?都用的是熏香,熏香虽然好闻,可是使用起来可真是有些麻烦的。 一时淑慧有些动心,不过当务之急也不是创业发家致富,换了衣服,随便梳了两下头发,淑慧便带着小梅往那拉太太的院子里去了。 那拉太太还睡着,脸色虽然苍白,倒不像之前那般带着青灰的死气了。两个丫环一个嬷嬷都在旁边尽职尽责的守着,见淑慧来了忙站起来。 “姑娘过来看太太了?这可真是不巧,太太刚刚睡着了。” 淑慧忙笑道,“不用惊动我额娘了,我来看看就走的。” 那拉太太生产耗费了精神,睡得多也正常,既然那拉太太气色极好,淑慧转头便往隔壁去了。 淑慧的大舅母正在隔壁,淑慧的一对双胞胎弟妹也在隔壁,见淑慧进来了,大舅母伊尔根觉罗氏笑道。 “你这可算是起来了,不过也难怪,你之前都多久没睡了。” 淑慧往她旁边坐了,笑道,“舅母没多歇息一下吗?舅母睡得也不多吧。” “我年纪大了的人,觉少,再说我可不像你一直守着的。”伊尔根觉罗氏笑道,她比那拉太太还大六七岁,大孙子都十岁了。 “而且我和你二舅母,三舅母也商量了,这几日轮换着过来,毕竟照顾月子办洗三什么的,你一个小姑娘怕是很难周到的。” 淑慧自是十分感激,这些事和寻常的家务处理还不一样,她还真不太知道该怎么办呢。 见淑慧郑重道谢,大舅母伊尔根觉罗氏慈爱的笑道,“你也太客气了,亲不亲,娘舅亲,你阿玛又没有兄弟,还能有比我们更亲近的长辈吗?” 淑慧也笑道,“那就多拜托舅母了,对了,我弟弟妹妹呢?” 因那两个孩子之前都睡着,便没抱过来,见淑慧问起来,奶妈子给抱了过来,新生儿嘛,还是早产,红红的跟猴子似得。 淑慧看了看,便让奶妈子抱下去,好好照料。说实话,她有些喜欢不起来这一对双胞胎,毕竟她和那拉太太有感情,一是因为亏欠,一是因为相处,和这两个孩子并没有实质上的亲缘关系。 那拉太太为这两个孩子九死一生,还是淑慧和孙玉琼做了交易,托孙玉琼未知的金手指的福——淑慧不相信孙玉琼真是个神仙拖生,自带治愈光环,考虑到孙玉琼表现出来的异常,多半不是重生就是穿越,还是带金手指的那种。 就是不知道她所求的是什么了?淑慧不是个言而无信的人,但是如果孙玉琼所求很麻烦的话,怕也很难办。 法喀家一家子男丁都在外征战,淑慧照看不好那拉太太,自觉很难向法喀交代,可是孙玉琼要是所求很过分的话,待法喀回来,淑慧只怕也不好回话。 可是谁让自家没有带金手指呢,淑慧本来还没觉得什么,可是看看人家孙玉琼救死扶伤,把那拉太太从生死线上拉回来,心里也有点小郁闷。 不过郁闷也没法子,淑慧和大舅母伊尔根觉罗氏又说了几句话后,便说要回去洗澡。 伊尔根觉罗氏笑道,“感情你没沐浴就过来了?确实是个有孝心的孩子,快去了。还有你身上这香味倒是不错。” 淑慧抿唇笑了笑,“是太后赏的,舅母要是喜欢,我去叫小梅送一瓶子过来。” “是宫里赏出来的啊,难怪了。”伊尔根觉罗氏也不奇怪了。“那般贵重,你自己收着留着用吧。” “太后赏了好几瓶子呢,而且平日里我也不大用这些带味儿的东西。” 伊尔根觉罗氏的嫡出幼女淑慧的五表姐正预备着秋天里出嫁,若能陪嫁这么一瓶宫廷里赏出来香精,嫁到夫家,也更有脸面些,因此伊尔根觉罗氏犹豫了一下后还是应了下来,又寻思找些什么回礼。 淑慧倒是没当一回事,带着小梅回了自己住的院子,原本打算着好好洗个热水澡,不想却还有客人在。 “大嫂,姨娘,怎么这会儿过来了?没用膳吗?” 却是康姨娘和淑慧的大嫂西林觉罗氏都过来了,两人都有些拘束,康姨娘甚至不敢坐下,淑慧让了几让,才敢在下手斜签着身子半坐在椅子上。 淑慧对这两人的来意心知肚明,但她连那拉太太的那对龙凤双胞胎都不喜欢了,对这两人更多少有些迁怒。不过理智上,她也知道西林觉罗氏其实是有些倒霉的,把这事怪到她头上,多少也有些委屈。 因此淑慧还是脸上带着笑,招呼两人道,“若没有用饭的,我叫厨房摆在这边好了。我好久没和姨娘大嫂一桌子吃饭了。” “不用,不用。”康姨娘忙道,“其实我和你大嫂过来,就是想问问,张家的,姑娘打算怎么处置?”会不会迁怒她和西林觉罗氏? 淑慧笑笑,“姨娘这是说笑呢,怎么会是我处置?张家的冲撞的是我额娘,如今我额娘生产完了,如何发落自然是她说的算了。” “那倒也是。”康姨娘稍微有些失望,要说起来,那拉太太可远不如淑慧通情达理。 “不过我想既然是无心之失,我额娘最终也转危为安了,想来张家的那命是保住了,当然死罪难免,活罪难逃。”淑慧笑笑,“惹下来这么大的事,我总不能饶了她。” 这倒也在康姨娘和西林觉罗氏的心理预期之内,若不是张家的,两人也不会如此尴尬。 西林觉罗氏想了想道,“倒还有一件事,张家的是留不得了,大妞妞那里还得要个奶娘。 “这倒是好办。”淑慧不打算为难西林觉罗氏和她女儿,利落的答应了下来了。 西林觉罗氏见淑慧脸色虽然不那么喜欢,但也还算坦率,知道她不打算追求连带责任了,很是松了口气,至于那拉太太日后的为难不喜,横竖是免不了的,她也不多想了。 康姨娘则是稍微有些担心,但也知道这样的态度已经是不错了,要换了别家,为了防止,说不准就被打成刻意谋害主母婆婆了。 总之,情况倒也不算很糟糕,两人打探完淑慧的态度,也没多呆,告辞走了。小梅见人都走了,忙招呼其他丫环抬了热水来伺候淑慧沐浴。 不得不说,疲劳的时候泡个热水澡确实解乏,泡在橡木浴桶中,看着身边起伏的花瓣,淑慧也觉得轻松了不少,头脑也沉静下来,从西林觉罗氏身上想起来另一件事。 那拉太太难产,归根结底还是因为那四个王府嬷嬷不安分,趁着淑慧去宫里,跑到那拉太太面前指三说四,惹出来的。 孙玉琼虽然有些趁火打劫,但是还算帮了自己的忙,淑慧承情。西林觉罗氏等人毕竟是处于好心,背上这个锅,多少是有些委屈的,淑慧也不打算对自己这个大嫂做什么。 可是这四个王府来的嬷嬷,到现在都没露头过来道个歉什么的,淑慧也没听说那边院子里伺候的小丫头说这四人有一点巨额东。 因此淑慧是不打算放过了,仗着背后的王府就在自己家指手画脚?惹出了这么大的事也不见人,未免太嚣张了点! 只是毕竟是王府的人,淑慧也不好随便打杀了这四人,这四人大约也是因为这个缘故才有恃无恐,自己该怎么处置更好些? 第137章 就跟现代所有的晚会都是主持人致辞,歌舞,大合唱,独唱,相声,小品组合起来的一样,在大清所有的节日庆祝也都大同小异。 先是皇上写的(或者大学士写的)赞美天地神祖宗皇上的折子,由大学士读给大家听(大家跪着听),然后祭一祭天地祖宗(继续跪着,磕头)。 基本上大半个白天就浪费掉了。 从下午四点起,皇上带着男人们在乾清宫或武英殿或其他什么地方开宴席,后宫没皇后,拜过太后就可以各回各宫了。 李薇等小辈带孙辈此时就在永和宫等着德妃娘娘回来,一起等的还有没资格去太后的慈宁宫磕头的小妃嫔们。 德妃回来,先温言软语的说个对不住。底下人说娘娘辛苦,娘娘尽孝心去了,咱们不着急。 然后德妃进去换衣服洗漱方便,余下人继续等。过了两刻钟(大概娘娘还会叫人捏捏肩歇一歇),娘娘出来,她们再依身份地位排个次序,进殿去给娘娘磕头请安。 这一通都完了,大家终于可以分别坐下了。 娘娘喜欢的、亲近的会叫到身边,成嫔和各位福晋都在此列。弘昐等孙辈,娘娘会叫到身边来挑一两个问一问,就叫人带到偏殿去吃喝玩乐了。 余下小妃嫔往年此时都要回自己宫里了——永和宫不招待她们吃喝玩乐,今年却都留下来了。 这叫李薇挺惊讶的。跟着惊讶的还在后头,永和宫大嬷嬷过来对她屈屈膝,她赶紧还礼,大嬷嬷笑道:“娘娘请您前边说话去。” 嗯?! 受宠没有,惊倒是好大一个! 本来跟在她后头的纳喇氏都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这么些年下来她还是一到外头就事事跟她学。 大嬷嬷也给纳喇氏找了个去处:“我叫人领您去陪着小主子们吧,今天宫里人多,小主子们没人看着也叫人担心。” 纳喇氏的孩子就带进来了长女和长子,长子叫七爷带到前头去了。他们府里孩子虽多,但逢进宫就只叫老大进来。成嫔从来没说什么。 反正从成嫔到七爷全都是小心谨慎不爱出风头的人。 纳喇氏也不是很有主意的人,于是永和宫大嬷嬷说叫她去看孩子,她对李薇屈屈膝就去了。 唯一的盟友是个靠不住的家伙,而且已经投敌远去,李薇只好勇敢的去见德妃了。说起来她嫁给四爷这么长时间,跟德妃面对面说话的次数却连一只手都数不满。 印象中德妃不是个和煦的人,虽然每次说话待她也算和气,但就是没有那种‘我喜欢全世界,我爱人类’的感觉。 更像是‘我不喜欢有人惹事’这种感觉。 貌似从外人看四爷的印象,这对母子真是惊人的相似啊。 反正都不够平易近人。身上就没点‘亲切’这个技能点。 进了永和宫正殿,永和宫大嬷嬷领着她溜着边走,叫李薇体会了一把从宫女的角度看主子是什么感受。 在阿哥所时住的也是小院,没什么感觉,就是一眼望去除了盆栽瞧不见一点花花草草。要看花草只能去御花园。都说现代是钢铁水泥的城市,紫禁城就是砖木的城市。 她从角落里看,就觉得永和宫宫殿里其实大半都是昏暗的,只有德妃与成嫔和福晋们坐着的地方点了好多灯,照得那一块亮堂堂的。虽然外面还是白天,太阳还很大,但宫殿深阔,大冬日殿门挂着棉帘子,为了挡风还摆了架屏风。 于是一丝阳光也照不进来。 而殿里就像已经是晚上了,会失去时间感。就像从电影院里突然走到外面一样。 等走到四福晋身后时,她陡然松了口气,有种重回人间的感觉。刚才沿路走过的地方其实都站着侍候的宫女,以前李薇从来没注意过她们,就觉得她们应该在那里。 只是这一刻的感受就叫她不寒而栗。 在殿角时真有种宫女(包括她)都不算人,烛光中央的主子们才是鲜活的人。 而站在这里,又觉得后面的宫女们正阴冷的盯着她。 李薇打了个寒战。 不知道德妃叫她来干什么?悄悄把她截回来,还不说原因。她看向德妃,正好见领她进来的嬷嬷正伏在德妃耳边小声说着什么。 德妃向她望来,微微一笑,真有破冰春绽的感觉。 果然平常不笑也不温柔的人一温柔起来才叫人震惊。李薇想起四爷对她撒娇说软话时的样子,深深的感觉这对母子果然很像。 德妃冲她招招手,她从福晋身后过去,跪在右侧的位置,磕头道:“奴才给娘娘请安。” 听头顶上德妃笑道:“起吧。” 一个宫女上前轻柔的扶她起来,引她上前。 与德妃坐得最近的是成嫔,她打量了李薇几眼,笑着对德妃道:“娘娘身边的人都带着灵气,这孩子好像就是娘娘指给四贝勒的吧?” 李薇站在宫女要她站的地方垂头做恭顺状,宫女把她扶到这里就退下了。 德妃对成嫔道:“当年我没亲见过,是听储秀宫的戴姑姑说这个孩子好,想着老四身边少个侍候的就指过去了。”言罢才对站了一会儿桩的李薇再次招招手。 李薇再上前一步,微欠身,德妃真·亲切和蔼的看着她,说:“这些年你侍候老四也算有功了,去年又得了个四阿哥。”说完对后面一招手,过来一个宫女,手中捧着个托盘。 德妃指着那托盘道:“这是我早年戴的,现在不合适了,你拿去玩吧。” 宫女上前,掀开托盘上盖着的红布,下面是一个绝对以沉死人为目的的金梳,成人手掌宽长,一看就是实金打造,是金雀衔花的造型,不是凤或鸾,因为没有拖长的尾羽和额冠。花枝垂下,有叶有花,花芯上镶了两颗还算透亮的红宝石,都有手指肚大小,颜色发乌。 的确是好东西,但太沉,单戴在发髻是不可能的,谁的发髻也不可能坠得住这么沉的发梳。戴它就必须戴旗头了——旗头也很沉。 所以一见,李薇就觉得头皮隐隐发疼。因为是娘娘赏的,她最好尽快戴出来给娘娘瞧瞧。屈指一算,最近的进宫日子是过年。 还好,还有两个月。 李薇跪下谢恩,捧着托盘退下。 她进来就说了两句话‘给娘娘请安’和‘叩谢娘娘赏赐,奴才感激不尽,一定好好侍候主子爷’。 出来后李薇忍不住吐槽,这叫娘娘想跟她说说话? 看着手中的托盘,是为了赏东西还是为了特意把她叫到面前赏东西? 虽然她的脑子不太中用,但还是领会到了一点点德妃的意思。 把她叫到面前是重点,赏东西只是个结尾。就是不明白叫她过去,是冲她,还是冲四爷?还是冲其他什么人? 永和宫正殿里,福晋从刚才李氏进来就提起了心,等娘娘突然赏了她东西,她突然就觉得脸上热辣辣的。 侧福晋得赏,她却没有。 娘娘这是在训斥她? 福晋把最近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最后想到了大格格今天没来的事。虽然孩子们上前请安时,娘娘只是扫了一眼一句话没说。 二格格前段时间告病,大格格却拖了两天,昨天才病了。所以四爷就没特意为她递话,而是叫她今天来的时候跟娘娘提一句就行了。 看来,娘娘是不满了。 福晋想找机会把事情圆回来,可娘娘与成嫔、十四福晋等人说得热闹,没有把话题往孩子身上拐。福晋甚至想要是能说个‘最近天气越来越冷’,就能顺口把大格格也着凉生病的事给也了。 可连这个机会都没有。 她正着急,永和宫的人传了什么话进来,一个嬷嬷对娘娘说了几句,娘娘就看向她。 福晋下意识的挺直背,微微往前倾身。 德妃笑道:“正好我这里有东西要给惠妃,那边叫你过去,你就去一趟吧。” 惠妃? 福晋稀里糊涂的叫人领走了。 德妃见她那副呆呆的样子,对成嫔微微叹了口气。成嫔笑道:“小辈们都年轻,等大了就好了。” 德妃叹道:“你这是拿话哄我呢。这人要是不开窍,那是能照着一辈子去的。要是能开窍早开了。” 不到六点,膳房就把今天的晚膳送来了。七点刚过十分就放起了焰火,李薇听到外面的响炮声,扭头看到灿烂的焰火在漆黑的天幕上炸响,还怀疑的看了看怀表,以为是它坏掉了 小孩子们才不管时间,他们已经习惯了看到焰火就放下筷子跑到永和宫庭院中看焰火去。 前面十炮都是大焰火,每放一个都能引来小孩子们的惊呼。宫女太监和小妃嫔们也都站在院子里,人人都仰着脸朝天上看。 德妃却对成嫔说:“该叫孩子们回去了。” 两个久居深宫的女人对这个宫廷有更深刻的认识,她们都知道数日前那次搜宫仅仅是个开始。皇上已经连表面的粉饰都顾不上了,赶在颁金节前把宫里清理了一遍。 今天的热闹只是暂时的而已。 成嫔面色沉重,在叫来七福晋嘱咐时,忍不住道:“回去跟老七说,最近天气冷,叫他注意身体,别病了。” 七福晋只当是娘娘的关心,福身道:“儿臣一定嘱咐我们爷。” 德妃发了话,李薇等人就被人以最快的速度撮出了宫。弘昐紧紧拉着三阿哥的手跟在她后面,几乎是一路小跑。李薇怕孩子们紧张,还做出握拳摆臂快跑快跑的动作,果然逗笑了弘昐和三阿哥。 四阿哥被四爷以年纪太小为由留在府里,此时李薇才庆幸。 看来宫里果然是有事。 另外,福晋也叫她忍不住在意。从刚才就见她神色不对。 到了宫门口,四爷已经在等了,一句废话没有就叫他们赶紧上车。坐到车上,她抱着三阿哥,他还不高兴,拉着她说:“额娘,今天怎么出来这么早?焰火还没看完呢。” 以前都能看两、三刻钟的,今天就看了一刻钟。 他没有表不知道时间,但他知道看得焰火没几炮! 李薇也有这种感觉,今天这节过的有点虎头蛇尾。开头好大排场热闹,后面就匆匆结束。特别是今天连四爷都出来得早了,以前他们都要等他一会儿,因为前面会喝酒灌酒。 今天他出来的这么早,是前面没喝酒?还是……前面的席也匆匆结束了? 李薇脑补了一堆九龙夺嫡的大戏,穿越了嫁四爷了还看不到现场版只能脑补,人生真是充满黑色幽默。 等回了府,弘昐和三阿哥自然是回前院书房歇息。她在车里嘱咐他们要是饿了就早点吃东西,睡觉前再吃对身体不好。 “别吃太咸的,省得夜里口渴。”她给这兄弟俩都理理衣服,拍拍他们的小脑袋说。 弘昐点头,保证道:“额娘放心,我会照顾好弟弟的。” “先照顾好你自己。”李薇扭头对三阿哥说,“自己的事情自己做,有不舒服就告诉照顾你奶娘。” 三阿哥扬起小下巴说:“额娘你放心。”说完还拍着弘昐,“我会照顾好哥哥的。” 弘昐推了一下他的脑袋,说:“还照顾我?上次是谁……” 三阿哥扑上去捂住他的嘴:“不许说!” 到了府,骡车直接从后宫进去停到了二道门处。李薇与弘昐和三阿哥在这里分手,看他们跟着苏培盛去了前院。 赵全保早提着灯笼等着了,照着二道门的门槛说:“主子留神脚下。” 深夜的后院显得没什么人气,除了提灯巡逻的太监外,连个亮处都看不到。远处灯火通明处是正院,隐约能听到传来的人声,好像很热闹。 东小院快到了,李薇却站住望着正院,她想起刚才苏培盛候在二道门等着弘昐和三阿哥。 他怎么没侍候在四爷身边? 赵全保提着灯笼:“主子?” 李薇定定的看了会儿正院的方向,才迈步往东小院去。 回了院子,换衣服洗漱过后。玉瓶过来问:“主子可要用点什么?” 李薇道:“不急,我去瞧瞧额尔赫。” 见她出去了,玉瓶赶紧跟上。等她们出去了,屋里收拾换下来的衣服首饰等物的玉盏和玉烟才松了口气,刚才主子进来就没有一点笑模样,也不说话,叫她们连大气也不敢喘。 西厢房里,二格格已经好多了,人也不咳嗽了。但天气冷还是不敢叫她出去,四爷的意思是叫孩子先养几天,看好全了没有。白大夫也没二话,李薇只剩下从善如流了。 她进来时,二格格在屋里闷得都烦了,见她就抱怨了一连串,嬷嬷只叫她喝粥,别的不许碰,就中午那会儿出去转了两圈,别的时候都不许她出门。 “额娘,叫我出去走走吧,我都闷坏了。”二格格赖在她身上不起来。 李薇拍拍她道:“这会儿天都黑了,明天白天有太阳时再出去。有胃口就好,想吃什么叫人给你做。病怕三碗饭,能吃就行。” 因为她病了特意叫回来的两个嬷嬷守在屋里,半句话也不敢说。 李主子可不是个好说话的人,说要撵人走就撵,没人管得住她。四爷和福晋都不说她,叫她们也拿她没了办法。 二格格想吃鸡汤馄饨,还想吃小笼包子,李薇都应了她,叫人送来陪她一起用了一碗。 吃饱喝足后,二格格满足多了,李薇又陪她玩了会儿花牌骰子,看着时间差不多快到八点半了,才起身道:“你该睡觉了,明天额娘陪你去花园玩好不好?” 二格格拉着她的手:“额娘说话算话。” 这一病倒爱撒娇了。李薇却喜欢这样的孩子,叫丫头们侍候二格格洗漱去,她把两个嬷嬷叫到隔壁的侧间,沉下脸道:“你们只要照顾好格格的起居就好。不要叫我知道你们再拿那些规矩来吓唬格格,不然……” 她心里带火,说话自然也带出来了。 两个嬷嬷直接被她吓跪下了。 “不然,我就叫你们自己试试规矩的滋味。” 嬷嬷们的心一提,听上头的李主子轻声道:“格格饿一顿,你们饿一天。格格只能用粥,你们一家子都只能喝粥。” 等李主子出去了,嬷嬷们才互相掺扶着起来。 一个圆脸圆鼻子头的嬷嬷扶着自己的膝盖坐下,叹道:“我可有日子没跪过了……想不到没跪贝勒爷,没跪小主子,跪了侧福晋。” 像她们这等管教小主子的嬷嬷,就是见福晋也只是福一福就罢了。除了爱新觉罗家的男人,再没跪过旁人。 另一个方脸的嬷嬷道:“快住嘴吧。咱们跪的都是主子,自己个是奴才,这膝盖能有多金贵?” 圆脸的嬷嬷抬头看她,方脸嬷嬷平静的说:“再说,你当李主子是说笑话呢?她说得出就做得到。当年她一句话,几个奶娘的孩子全抱来了。如今只有谢恩的,有哪个敢说一句不是?” 圆脸嬷嬷摇摇头又点点头,叹道:“也是我糊涂了,托生成了奴才就是一辈子的奴才,要主子的强……真是嫌命长了……” 方脸嬷嬷面色也有点不好,可她认命。上次侧福晋笑呵呵的就把她们几个全撵回家去了。只要出去一次,她就再也不想出去第二次了。她从会走路起就学怎么侍候主子,不侍候主子,她活着还有什么劲? 退一步说,日后格格大了,她们这群奶娘嬷嬷才是享福的时候。不能侍候了十几年,连点好处都没有就走了吧? 两人在侧间歇了歇就又回去侍候格格了。二格格已经在丫头的服侍下睡了,丫头拦在门口一脸笑的道:“格格说嬷嬷们辛苦,晚上叫我们看着就行了。您二位还是快去歇着吧,别累着了,格格也难过呢。” 两个嬷嬷被个小丫头挡了驾,在以前这简直就是不可能的。二格格的屋子里,她们才是发话的那个。现在调了个个。 嬷嬷们回到倒座房,吹灯歇下后,两人都没有睡意。 圆脸嬷嬷小声道:“你说……李主子是不是打得就是这个主意?” 方脸嬷嬷早看出来了,闻言也不答话,翻了个身装睡着了。侧福晋是想叫格格自己做主,要把她们这群二主子全都磨得改了脾气——改不了的,估计她也不会再让侍候二格格。 她不由得开始琢磨起李主子来。 听说也是小门户出身,家里祖上无官无爵的,怎么会这么门清儿? 正院里,福晋刚刚跟四爷说完惠妃把她叫到钟粹宫的事。 她到钟粹宫后,惠妃只是替直郡王府道了个歉,说是二格格特意去看大格格,结果病了的事。她稀里糊涂的去了,喝了茶说了话又叫人送了回来。直到现在都想不明白惠妃特意叫她过去,到底真是为了道歉?还是另有他意? 四爷听了后,只是端着茶徐徐沉吟。 福晋见他在沉思,就叫人准备宵夜,她嘱咐道:“多备一些,送到书房去。” 四爷闻言看过来一眼,她自自然然的说:“弘晖今天在前面也没吃多少东西吧?永和宫里也是刚送了膳就放了焰火,我想弘昐兄弟两个估计也没吃多少。” 他点点头,放下茶道:“这事我知道了,福晋歇着吧。” 福晋起身送他,在门槛处看他的背影渐渐淹没在夜色中。庄嬷嬷此时过来问:“主子,那夜宵……” 福晋不语,庄嬷嬷也只好闭了嘴。 ——她做得再多,他也只会在有事的时候留下,没事之后就离开。 作者有话要说:更完了,今天没番外。明天见。 我想了下,以后每月初一,十五写番外。大家有想看的生日番外可以照点,我都攒起来,到时写一两个出来,祝大家生日快乐。 第138章 这个要求,说高不高,说低也不低,毕竟以古代的生产力,五千两银子可不是一个小数目,淑慧这穿越来折腾了这么久也才折腾出来两万两不到。请孙太医这样的宫廷御医,堪称国医大手的大夫来,封五十两谢银也足够体面大方了。 但是说高也不高,毕竟比起一条命来,这也确实不算的什么。在那种情况下,别说是五千两,就是五万两,未来保得那拉太太一条命,淑慧也得掏啊。 当然,掏完钱后是不是痛快就是另一回事了,至少五万两淑慧是出不起的,只怕还得卖一些产业。 五千两银子外加一间铺子,大概在七八千两银子左右,这个价钱,可以说拿捏的十分准,既不会让淑慧出不起肉疼,也是淑慧能出的起最大范围内。倒也符合淑慧对孙玉琼的印象,那是个善于察觉人心,八面玲珑的姑娘。 至于两个人手,倒是不算什么事了,古代人力不值钱,两个壮劳力也就是二三十两银子就能买回来。而且孙玉琼并不要求法喀家的下人,只是因为她不方便避开孙家买人,所以委托淑慧去做罢了。 只是不知道她既要铺子又要钱又要人手,打算是做什么生意。淑慧略有些好奇,但却不打算再问了。孙玉琼这人明显是目标明确的,自己和她还是保持点距离,敬而远之还了。 反正孙玉琼的条件提的很恰当,淑慧答应就很爽快。七八千两银子淑慧虽然拿出来也有些窘迫。可是能拿钱买回一条命,却也是值了。 她一直觉得那拉太太怀孕兴许是自己穿越后造成的蝴蝶效应,而且如果不是因为她不想嫁给七阿哥,也许不会有王府嬷嬷这件事,那拉太太也就不会难产了。 抛开感情因素,就算是出于良心,自己也得保得那拉太太的命啊。 而另一边,孙玉琼也是松了口气,虽然觉得对方是个聪明人,可是没兑现之前总是比有些担心。她当然可以提出更多要求,但是她毕竟对法喀家生活了一段时间,观察了法喀家的情况,虽然因为开铺子做了些生意经济有些改善,但是家底并不厚,再要求是的多了,很有可能会把淑慧给推开,甚至得罪死了。 人的道德都是有底线的,对方虽然算是君子,但是自己要强人所难的话,也难保淑慧翻脸不认账不是? 更何况,她还想着和淑慧拉好关系。说不准什么情况下,就会用到这条人脉,怎么肯得罪死了。 因此在座的两人都是言笑晏晏,一副放下包袱轻松的样子 “钱的话,我现在就能给你,毕竟你也知道,我现在在备嫁。” 孙玉琼要求的五千两,淑慧因为在操办自己的嫁妆,预备那拉太太生产等,手头就预备有足够的银票,直接命人取了给孙玉琼。 “那自然好。”孙玉琼红润的唇边绽放出微笑来,她的运起还真是不错呢。“不怕淑慧妹妹笑话,这钱我拿到手里后才更放心些呢。” “不过人之常情罢了。”淑慧笑笑,“五千两也不是个小数目,要不是因为正在准备嫁妆,我也一时拿不出来的。” 说完了,她就喊了小梅过来,交给小梅一把黄铜钥匙。“这是钥匙,去取我床头柜子里红木箱子里那个黑酸枝匣子来。” 不过片刻,淑慧的丫头就去而复返,拿了一个巴掌大的长方形扁平的匣子进来,淑慧打开看了一眼,便推给孙玉琼看。 “这里面是三张一千两,二十张一百两的银票,钱你点一下,没错漏的话就可以收好了。这是泰和银号通兑的银票,除了京城,在别的地方只要有泰和银号,都可以取出来。” 孙玉琼把银票取出来,细细点过了,方点头,“钱是无误的。” 淑慧看她收好了钱,笑笑继续道,“至于铺子,你倒是要稍等两天了,公中的钱我不好动,而且府里在好地段也没有铺子,我回头叫人买了把房契送给你,或者我补给你两千五百两,你自己看着买,还能更称心如意些。” “怕是还要麻烦你了。说实话,我家中人,我是有些信不过的,不然也不会让你帮我置办人手了。” 关于孙家,孙玉琼也有自己的烦恼,自己虽然能用一点小手段让孙家人在某些时候听自己的话,却不能让对方成为傀儡。不然的话,也不会生出来太子纳妾的事来了。 淑慧了解的点点头,她们这些人总有些自己的秘密,而且为了自己方便些,也多些安全感,肯定不能做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 淑慧也就是占了那拉太太疼爱女儿,并且怀孕生产的机会,不然也不会有这么大的自主权。 “既然这样的话,那这事就我来办好了。”淑慧点点头,“不过好些的铺子不好买,最迟半个月,我就给你信。” 孙玉琼点点头,“横竖也不在这半个月间。” “既然如此,咱们俩的帐算是清了。”淑慧松了口气,应下来孙玉琼的条件,对她来说也是有些压力的,说到底法喀家也不是自己的。 如今孙玉琼的要求不是很高,用自己私库的银子就够了,倒是一件好事,虽然把钱给孙玉琼之后,淑慧私库也没什么钱了。 孙玉琼也不在耽误时间,站起来告辞,不过临走之前却突然问了一句。“淑慧妹妹,就不好奇我打算做什么吗?” “说实话,还真不好奇。” 穿越女呗,还能干点什么,不过就是开铺子卖胭脂水粉衣服开作坊做肥皂玻璃镜子开酒楼卖各种现代的美味佳肴西式糕点。话说回来,那家卖神仙水的……该不会也是穿的的吧? 要是重生的就更不用说了,还不如穿越的能鼓捣呢。 总之,还能发个火箭上天不成?还是建立电网给家家户户楼上楼下,电灯电话? 现在的科技工业水平就这个德行,别说火箭了,就算是淑慧鼓捣个卫生棉都弄了那么久。 话说回来,淑慧倒是挺想借此插手军工产业的,这次给法喀椿泰等人准备的行军包里都有酒精棉球。 但是酒精棉球这东西,怎么说呢,只能起消毒作用,反正看着还不如金疮药效果大,如果不是大规模推广,大概也很难看出广泛效果吧。 说服皇帝给军部采购酒精棉,绷带,纱布……淑慧是没有这个本事的,也不好这么折腾。毕竟清朝这皇权在上,这比现代严苛多了,跳的越高死的越快。 综上所述,淑慧还是老老实实的搞搞珍珠养殖吧,如果嫁到康亲王府后,倒是可以弄个玻璃镜子作坊什么的。像法喀这样的二等人家,玻璃镜子这样的暴力行业,是压不住的,反而招祸。 至于来历穿帮,淑慧是不怕的,她现在满语都学的差不多了,说自己是外来户,证据呢?要是同穿,大家都是穿的,底细一样,谁怕谁啊。 所以淑慧也不担心孙玉琼对自己做什么。淑慧是个理智派,孙玉琼也是个精明的,彼此是不可能交心的,所以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就算了。 但孙玉琼有本事从自己这里拿到钱,做什么生意,那也是她自己的本事,大家都靠自己混,至于结果如何,也都自己担着吧。 不过应付完了孙玉琼,淑慧算是了结一件大事,接下来的日子倒是可以放松的休息一阵子。 当然,还是有些别的事情要做,淑慧先叫人备了一份厚礼送到了太子妃的娘家。直接给太子送礼,非常不合适,而且淑慧对太子的印象也不算好,倒是承太子妃的人情,因此这份礼便送到了太子妃娘家。 而后淑慧又在进宫后给太后报备后,给太子妃送了一座白玉观音,因为是送子观音像,那拉太太又刚生了一对龙凤双胞胎,寓意是极好的。 看着东宫里怀着身子,恃宠而骄的瓜尔佳梅雪,太子妃最近也在想着,如何能尽快怀孕后生子,正子嫡孙,无论是对于她自己来说,还是对太子来说都十分重要。 因此对淑慧送的这份礼,她倒是极其喜欢的,拿回去后直接摆在东宫的小佛堂里。 当然,对于那拉太太生了龙凤胎这样的喜事,太后还是要掺一脚的,闻说难产的时候念了好几句佛,等淑慧说起来那对双胞胎的可爱可恨之处时候,又笑起来。 “小孩子就是这样啊,讨人喜欢的时候,让人喜欢的不得了,淘气起来,又让人恨不得打他,真真是让人又爱又恨啊。” 太后感慨完了,作为后宫最大的boss,母仪天下的帝国女主人,还不忘赏下些精致的玩意儿。 淑慧替自己那对双胞胎弟妹谢了恩,正好大阿哥福晋伊尔根觉罗氏前来,淑慧便借此告辞了。 回到家里倒是还有另外一个惊喜,法喀回来了。 因为淑慧派人在张家口守着,所以法喀半路上就收到了那拉太太生产的消息。不过报信的人知道的也有限,毕竟不可能说的很详细。 所以只知道那拉太太难产,淑慧从宫里请来了孙太医才转危为安,这已经让法喀惊出一身冷汗了。当然添了一对儿女,一次添了个好,这样的消息还是很让他很高兴的。 在既高兴又担心的情况下,法喀便加紧赶路,缩短了两三天的路程就到了,到了自然也不会先去述职,而是先回了家。 淑慧回来的时候,法喀已经洗漱完了,陪着那拉太太在说话逗孩子呢。 另外说一句,由于想到平安就是福,在淑慧的提议下,这对双胞胎的名字就变成了平平和安安,虽然通俗的不行,但是寓意是好的,也就顾不得那么多了。 快满月了,两个孩子倒是十分可爱,不像刚出生的时候皱的像是猴子一样,虽然皮肤还是还有点红,但是这会儿就是白里透红了。一双眼睛乌溜溜的像是宝石一样,四处乱看,虽然据说这个时候婴儿的视力还没有发育完全,但是已经不妨碍这两个小家伙去观察这个世界了。 说来这段时间,家里还真是一直添丁进口,加上淑慧大哥的女儿大妞妞,已经有三个婴幼儿了。 考虑到婴幼儿的抵抗力弱,再加上次大妞妞奶娘撞到那拉太太的事情,淑慧还给几个伺候三个小宝宝的人专门开了个会,又派了仆妇中最干净细致的一个专门天天检查。 那拉太太这会儿就在和法喀说这件事,“咱们女儿真是最细致不过的,还要嬷嬷教什么规矩?那康亲王府做事真是让人讨厌。” 法喀却有些疑问,“我这次在军中呆了两天,倒是见了康亲王和世子,两人看着都很热情,并没有什么异样啊,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那拉太太冷笑了一声,“误会的我差点命都丢了,再说这后宅的事你一个男人不懂。就算是康亲王太福晋是好心,康亲王那几个庶福晋难道是吃素的?” 这倒是,法喀也知道椿泰是幼子,上面几个庶兄年纪都大了,因康亲王府一向从武,成器些的身上多少有点功劳。康亲王虽然偏爱幼子,但也不可能因此打压自己其他的儿子,自然也是疼爱的。 椿泰虽然已经封了世子,但毕竟只有十四五,上面几个成了亲儿子都有了的兄弟有些额外的想法也再正常不过了。几个庶福晋为了给自己的儿子争一争,动些小手段也正常。 “对了,那几个嬷嬷呢?”法喀问那拉太太,他在考虑要不要亲自问一问。 “在劳动改造呢。”那拉太太想起来那四个嬷嬷就抿唇想笑。 “劳动改造?”法喀不解,“我怎么没听过?” “淑丫头创造出来的新词儿。毕竟是王府出来的,我也没真得出事,因此倒不好真对她们动板子用刑罚。因此淑慧就把那四个关着,只给清水干馒头咸菜,每日念经洗涤心灵,劈柴劳动改造——最近厨房可轻快了不少。” 法喀闻言也笑了起来,“倒是跟服劳役似得,这丫头倒是有办法,那些王府来的嬷嬷怕是吃不消吧。” “何止吃不消,我让珍珠走了一遭,那四个嬷嬷早就没有之前趾高气昂的德行了,一开始还闹,现在早就乖得不得了。”那拉太太笑道,“只恨我在坐月子,出不了房门,没法亲眼看啊,说真的,之前可把我气得不行。” 法喀也让那拉太太说的笑了,却又添了几分担忧,“但愿康亲王太福晋别对淑丫头生出来什么意见来。” 那拉太太对此很不以然,“喜欢一个人,不喜欢一个人很多时候就是第一眼就能判定了。再说,往咱家送嬷嬷这事,摆明着太福晋就有些看不上淑慧,不会更坏了。” “唉,到底这门亲事是有些高攀了。”法喀却想到了另一回事,“本来淑慧想的也没错,选秀落选了,找个老实人家嫁了就是了,我人选都看好了,家里殷实,也不纳妾,没想到结果会这样。椿泰世子虽然好,可他毕竟是铁帽子亲王世子啊。” 毕竟是生来就要继承王府的人,还能指望对方守身如玉不成?如今京里哪家的王府里姬妾人数少了? 那拉太太这会儿却又充当了乐观派,“我倒是不担心,看淑丫头这样子,嫁到哪里都不会吃亏,横竖就是过日子罢了。你也别做唉声叹气的样子了,淑丫头今儿进宫了,只怕不一会儿就要回来了。” 正说着呢,门外传来了敲门声,“额娘,阿玛正再跟你说话吗?” “瞧瞧,说曹操,曹操到了吧。”那拉太太笑道,“快进来吧,你阿玛这回差事可辛苦,瘦了不少呢。” 淑慧进来,就见法喀已经坐在椅子上,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但是那拉太太的床边却有了陷下去个窝儿,显然刚刚有人坐在那边,便抿唇一笑。 不过她也不拆穿法喀夫妻间的小亲密,只管问候法喀。法喀这次差事回来确实是瘦了不少,也黑了不少,虽然洗漱沐浴过了,依旧难掩风尘仆仆的气色,便笑了。 “阿玛这次可真是瘦了不少,这回回来,可要好好补补,正好额娘坐月子,厨房里鸡鸭鱼肉都有,阿玛想吃什么,我吩咐厨房去做。” “我倒是想清淡点儿,在草原上不是烧就是烤的。”法喀想想道。 淑慧点头,“就清炖个排骨吧,放些山药枸杞,再清蒸一条鲈鱼如何?其余菜色叫厨房看着安排就是了。” 法喀并不挑食,因此也没有什么异议。 淑慧叫了个丫环把这事吩咐下去,自己又问法喀这一路上差事如何,以及两个哥哥在军营里过的怎么样。 那拉太太也关切的看过来了,刚刚基本上夫妻俩都在说最近家里的事,还没来的及说到法喀这趟差事办的如何呢。而且她心里还有些不安,如果不是因为她临产,照理说,并不用那么急的把粮草押送过去。 “之前你走的急了些,皇上没说什么吧。” 法喀正要说这件事呢,闻言就笑道,“说来我还真托了夫人的福气呢。我因为挂心家里,走的快了许多,先押着部分粮草先行了。结果到的时候,主子爷正在担忧粮草的事,粮草不足,不能追击,说不准就放了噶尔丹跑了,到时候岂不是又为大患。” “那阿玛这次算是立了功了?”淑慧听了一圈,问道,“也算是急皇上之所急了。” 法喀摸了摸小胡子,“还真是,所以说你阿玛我运气不错啊。虽然比不上领军的主将们,不过我估摸着我就算是上阵厮杀,估计都未必有这次的功劳大。” “那可真是好事,提前恭喜阿玛了。”淑慧笑道,“那大哥二哥呢?过的辛苦不辛苦?” “你大哥还不错,当了小队长了,如今领着一队侍卫,例行的功劳是有的,回来我活动一下,估计能调到兵部做个五品,或者外放,这个等他回来再商量。你二哥更是活跃,已经混到御前了,我到的时候,他正嚷嚷着去帮主子爷抓兔子打野羊呢。” 淑慧想了一下那场面,也忍不住笑了,“二哥性格是活跃些,不过能在御前有些脸面也确实对他以后大有好处。” 法喀也笑道,“所以说这小子油滑啊,这样看,我是不担心他的前程了。” 问过了两个哥哥,淑慧犹豫了一下,又问起了另一个人,“阿玛,你这次,见到康亲王世子没有?” 法喀翘起了唇角,“还是忍不住问了不是?我刚刚就等着你问呢。” “阿玛!”刚刚自己都没笑话他和那拉太太,他这会儿笑话起来自己了,淑慧的眼睛危险的眯起来了。 法喀倒是心宽,不过他也没打算卖关子,笑道,“好着呢,康亲王这次就是带他历练的,自然不会照顾不周到。而且他在宗室子弟之间也是数得着的,皇上也极喜欢他,虽然苦头吃了些,功劳也立了些。不过日后承袭爵位,也不担心不会因为没有功劳不稳固了。” “那就好。”淑慧听到椿泰平安之后就松了口气,也不再多问了。 其实法喀还想说自己把淑慧给自己的行军包也塞给椿泰了,结果看着淑慧一副已经可以换话题的脸,没好意思继续说——淑慧都不感兴趣了,自己一个老男人来什么劲儿。 不管如何,法喀的归来让淑慧轻松了不少,内外一把抓,关心家务之外还得关心京中动向,还是很累的。 法喀第二天则是向太子叙了一回职,结果回来后对太子的观感更复杂了。中肯的,太子其实是个很有能力的人,二十来岁,就能稳定整个后方,调度粮草补给,虽然有康熙的安排,他自己也功不可没。 只是太子问起皇上来却更多的是关心康熙见了谁,倾向如何,大阿哥的人如何,顺带还旁敲侧击的问了问别的兄弟是不是得了康熙的亲睐,几乎没有问康熙的身体健康。 法喀都替他着急,自己出差,到了的时候,儿子把自己上下全看了一遍,平安回家,女儿也细心询问了一番。太子这个当儿子的,爹还在外面打仗,你当着大臣的面,就算是做戏也该做出来个孝顺儿子模样啊。 皇上对太子的宠爱众所周知,就算是法喀自己,也没法说自己比康熙这个当父亲更疼爱儿子。可以说,只要太子孝顺父亲,和兄弟关系差不多,就算是才能中庸点,康熙也一定会把这个儿子扶上皇位的。 可是,万一,太子不孝呢?如今康熙在外征战,御驾亲征再怎么样也是冒着危险的,而且法喀是亲眼见着康熙因为粮草急的上火,吃不下去饭,嘴上起来一圈燎泡。 太子竟也不问一问! 作为太子,胤礽做的其实很好了,监国时候执掌政事,调度中央,虽然有些拉拢大臣的小动作,也没耽误事。但作为儿子,太子做的是远远不够。 太子是嫡子,可不是独子啊,太子上面有大阿哥,下面有十几个兄弟,并且这个数字还在不断增加中。 这样的情况下,太子做不到的,别人可未必会做不到,而且可以预想,太子的那些兄弟会越来越让皇上觉得太子不贴心。 其实,面对太子的拉拢,法喀是有那么一点心动的,毕竟那是太子,几乎是板上钉钉的帝国的继承者。虽然他不会当一个□□,但是稍微倾向一下太子,总比已经把自己得罪死了的大阿哥来的靠谱。 可是现在,他迟疑了。皇上还正在壮年,而且身体一向康健,日后如何,谁也不敢保证。 还是再看看吧,法喀想了半天,还是决定再观察一下。 淑慧不知道法喀所产生的动摇,知道的话,想必会极力打消法喀的念头。她虽然历史不精通,也知道最后登上皇位的是四阿哥胤禛,太子被废了。 可是不用想也知道太子被废这件事是件大风浪,足以把自家这条不大的船给打翻。 她没有很大的野心,能够生活在舒适的环境里,每天吃点自己喜欢吃的,自己重要的人都平平安安的就够了,每次烧香拜佛,她都这么许愿。 不过眼下看来起来,似乎一切都如淑慧期望的那样,那拉太太虽然经过波折,但生下来了一对双胞胎,而且是非常可爱有趣的龙凤胎,连淑慧都多了许多欢笑。 而京城里的气氛也很欢快轻松,也许法喀这次真是立了大功了,自他回京以后就捷报不断,可以想象,剿灭噶尔丹只是个势力问题。 在这样的情况下,法喀这对双胞胎的满月宴气氛更添了一层喜庆。 满月不像洗三那般,都是亲近的人家才来,这次来的人就多了,各家各府上和法喀家有些交往的都送了礼或者亲自过来。 因为那拉太太还在坐月子,收礼归档以及满月宴等事还要淑慧来做,当然人际交往上,西林觉罗氏也能帮上忙来。 所以淑慧又忙了起来,也幸亏法喀回来了,外面的男客还有法喀来应付,不然淑慧还真不知道怎么办好了。 又因为法喀是刚从前线回来,想来打探消息的人分外多,所以比淑慧和法喀预计的人还多了三成,幸亏是又从外面请了厨子掌勺帮忙,不然这一回还真的出丑了。 康亲王太福晋自是没来,但是王府上也派人来了一回,送了礼,又下了帖子二十日那天请淑慧去王府做客,说是海棠花开了,过去赏花。 淑慧其实有些不太想去,但还是勉强应了下来。这年头女子就是处于弱势,就冲康亲王府闹出来的事,若是搁在现代,分分钟就不跟你玩了,可是这是古代,还是被指婚的,想退亲是想也不要想。 一方面还是想看看到底是谁给康亲王太福晋出的馊主意,一方面淑慧也想见见康亲王府的那几个牛鬼蛇神,淑慧还是应下来了。 康亲王府的人见淑慧应下来了,也是松了一口气,送了礼后便回去了,倒没有掺和接下来的热闹。 淑慧也不以为意,只管招呼来客,好在那拉太太坐月子期满,那些夫人太太的便可以由那拉太太应付,她如今可算是清闲了不少。 那拉太太倒是觉得有些劳累,便找了个空脱身出来休息,又叫丫环给淑慧说一声,让她和西林觉罗氏去前面招待那些夫人。 正巧淑慧的二舅母有事去找那拉太太,方才知道那拉太太寻了个空去休息了。 因此待到她见了那拉太太就取笑道,“你倒是个惯会偷懒的,倒把事儿都推给淑慧。” 那拉太太得意的道,“谁让我有个好闺女呢。” “淑丫头确实是个好的。当日里那孙家姑娘说有法子救你,只是要条件交换,我还不信呢。不想淑慧还真应了孙家那丫头的条件,到底把你救了回来。不过我也不知道你家到底应了孙家那姑娘什么,看那样子就是要狮子大开口的。” 淑慧二舅母只顾自己说的高兴,等到说完了才发现那拉太太的脸色变了。 “你说淑慧应了什么条件?孙家?哪个孙家?” 面对那拉太太这一连串的问题,淑慧的二舅母方知道这事那拉太太竟是不知道的,不由有些后悔自己多嘴失言了。 “原来你竟然是不知道的?那是我多嘴了。” “二嫂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那拉太太听自己二嫂这意思,自己难产后顺利生产,里面竟然还有别的缘故,淑慧似乎答应了别人什么事? 可是前几天淑慧拿来的账本子上,不论是金钱支出还是礼物支出都是正常的情况。自己二嫂既然说对方狮子大开口,想来要求不少。 不论是金银还是重礼,怎么可能没额外支出?还是说对方要求了别的为难的事情?那拉太太越想越多担心,自己那个庶长女一家可不怎么样啊。 第139章 想到这种种,她就有些难安,尤其孙家姑娘虽然看着还好,孙家一家人都不是省事的,那拉太太还真怕这些人跟着作乱。 谁知那拉太太本来还打算问问自己二嫂,谁料到淑慧的二舅母自知失言后,之前要说的话也不打算说了。只说自己知道的不清楚,让那拉太太去问淑慧,自己就溜之大吉了。 那拉太太无法,只好让自己的丫头海棠去喊淑慧回来,不过等海棠那丫头走到了门口,她又改了主意。 “等等,海棠你回来。” “太太,那我不去喊姑娘过来了吗?”那丫头不解的问。 “算了,现在前头正在忙乱,我就不跟淑慧添乱了。”那拉太太叹口气,“家里人口是太少了点,西林觉罗氏也不是个能撑大梁的。” 而且最重要的是,如果淑慧和孙家姑娘做了什么交易,这都一个月整了,该答应了什么,也早就答应了。她只是担心孙家人跟着出什么乱要求。 何况如果根据二嫂的说法,对方确实对自己也有救命之恩,只要不是特别过分的要求,自己也只能帮着淑慧去满足对方的要求。 “总之,你别过去了,过来给我捶捶腿吧。”那拉太太想了一回,觉得稍微安定了些,又觉得浑身酸起来了。 她年纪大了又意外怀了这一胎,虽然添了一对双胞胎儿女,但是生产真是把她累的够呛,不像年轻小姑娘一样,做完月子就活蹦乱跳了。 别说那拉太太,就是淑慧,满月这一日也真是累的够呛。待到客人散去,淑慧觉得自己脸都快笑的僵硬了。洗漱了一下,淑慧让丫环拿着美人拳给自己捶了一边,方才打起精神来,往那拉太太的院子里去了。 要不是还要和那拉太太商量一下康亲王府的邀约,她还真不打算挪动了,随便吃点睡下多好。 等到了那拉太太的院子,却发现静悄悄的,都没什么声音,淑慧小声问廊下站着的那拉太太的贴身丫环,“太太休息着呢?” “太太原先倒是说累了,所以回来休息了。不过二舅太太过来找了一趟,不知道说了什么,太太先头还说找姑娘呢,不过后来想想姑娘忙,就算了。” 淑慧倒没当一回事,自己那二舅母不是坏人,不过比起慈和大方的大舅母和精明强干的三舅母,二舅母是有些啰嗦嘴碎,甚至有点儿着三不着俩的。 不过既然那拉太太没当时就喊自己过来,肯定也不是大事,也不是什么急事。 因此丫头挑了帘子,淑慧进去后,还一脸放松——明天虽然还有客人来,但不像今天这样都是重量级的,忙活的是厨房,自己可就轻松多了。 却不想,那拉太太劈头就问,“我听说,我那日生产,其实不是孙太医保下的我,是孙家的丫头有什么秘方秘药?她还提了什么要求?” 淑慧本来想否认的,不过看那拉太太的神色几乎是肯定的,便知道这事瞒不住了,也知道了自己那位二舅母说了什么。想想也是,那日见着的虽然多是自己几个舅母,可还是有几个丫环婆子的。 “额娘知道了?”淑慧笑了下,眨了眨眼睛,“其实也没提什么要求。” 那拉太太见淑慧眨眼,便知道她说的有点言不由衷,有些恼怒,“你胆子可越发大了,当时做主就罢了,怎么事后也不跟我和你阿玛说,还把这事给瞒下来了。” 看着那拉太太要爆炸,淑慧果断把锅推到孙玉琼身上,“其实主要是孙玉琼的要求,她得了那灵药是意外之下得的,统共就两粒,她自己还留着一粒呢。而到时候这事传出去,你也来求,我也来求,咱们和她都没什么宁日了。” 淑慧这么解释看似挺有理的,那拉太太也听得点头,淑慧刚松了口气,不想那拉太太点完头后,却又回过神来。 “那你也不该瞒着我!” “嘿嘿,主要不是想让您操心啊,我可听嬷嬷说了,坐月子的人都要保持心情愉快。我本来打算过段时间再跟您说的。” 当然,那拉太太要一直没听说,那就算了。 淑慧总觉得对这位母亲有些歉意,而且那拉太太难产追溯起来也有自己的缘故,用自己的私房出这个钱自觉更心安些。再说,也确实为了保密起见,淑慧不打算跟孙玉琼多亲近,也不想做一个忘恩负义,落井下石的人。 那拉太太怎么会被淑慧这拙劣的谎言给骗了,不过事情都过去了,她也不会再去追究淑慧什么,横竖淑慧还是为了自己。 “好了,我暂时不跟你计较这个了,我问你,孙玉琼提了什么要求,要你帮她做什么?”那拉太太最担心的是这个,听说孙家想要把孙玉琼送到东宫,但是好像没成功,别让淑慧帮忙这个啊。 “就要了钱,五千两,一间铺面。”都到了这个时候,淑慧也不打算瞒着那拉太太的,索性很坦率的说了,“老实说,我也担心了一回,不过听说这个要求也算松了口气。” “要钱倒是简单,不过这个价码,也不低啊。”那拉太太算了一回,虽然对淑慧的说法有些半信半疑,倒是真松了口气。“孙家不是什么好人家,孙家那丫头为自己赚些嫁妆钱也正常,不管怎么说她也是救了我的命,我也承情。” “就是如此呢,她也到了考虑这个问题了,不是人人都有我这样的好阿玛好额娘的。” 孙玉琼虽然不是为了赚嫁妆银子,但也是绕开孙家为自己做生意傍身的,淑慧倒也赞同那拉太太的看法,还顺便恭维了一下那拉太太。 可惜那拉太太没被淑慧的夸赞给冲晕头,倒是注意到了另外一个问题。 “等等,账面上没这项支出,你私房钱出的?你现在岂不是没钱了。”因为店铺里分红生意账目都给那拉太太看过,淑慧有多少钱,那拉太太基本上是知道的,一想就觉得心疼了。 “这个么,铺子不是每天还在赚钱嘛。”淑慧吐了吐舌头,“再说,比起寻常人家的姑娘小姐,我还是有钱的嘛。” 淑慧现在身上就几百两了,都凑不够一千,不过比起寻常的官宦小姐,她还是比较富裕的,倒也不担心下一季度分红到手之前没钱花。 “你这丫头,为的什么。” “为我的心罢了。”淑慧微微正色说了一句,然后很快换了笑容,“再说,没把你照顾好,我怕阿玛回来打我。” 那拉太太让淑慧把这钱记在公中的账上,可惜如今管账的是淑慧自己,所以到底没拧过淑慧。不过她也打算了,到时候淑慧出嫁时候,嫁妆再加厚些,压箱银子给一万两,总不能让淑慧吃亏。 淑慧不知道那拉太太盘算什么,她还有另外的事要问那拉太太呢。 “说起来,还有一件事,我想问问额娘的意见。” “什么事?” “康亲王府的人不是来送礼了吗?又送了帖子过来,说是康亲王太福晋请我去赏花。” “赏花?什么花?” “西府海棠,康亲王有两株西府海棠,是海棠中的名贵品种。当然,这不是关键,我倒是想着要不去看看,太福晋到底是什么态度。” 想起来康亲王府,那拉太太虽然生气,但是脑子还在,而且女儿还是要嫁过去的,总不能撕破脸。 “也是,兴许太福晋也真没有坏心,王府送嬷嬷过来教导规矩什么的,也算是常见的事。”那拉太太细细想了一回,“兴许只是这几个嬷嬷不安分。” “是啊,指婚是没法子变了的。”淑慧叹了口气,“也是没法子。” “那去看看也好。”那拉太太点点头,神色转而又硬起气起来,“不过咱也不是受气的,要是太福晋的态度不好,你就回来,也没必要对他们奴颜屈膝的。” 淑慧笑道,“就算是想奴颜屈膝,我也没那本事啊” “这倒是。”淑慧虽然脾气温和,但是不是软弱无主见之人,确实是有脾气的。 两人商定了这事,回头又跟法喀说了一回,法喀本来就觉得康亲王父子对自己的态度不错,自然也是赞同的。 接下来几日倒是清闲了不少,而等到了二十日那天,那拉太太做完了月子,重出江湖,亲自带着人把淑慧给打扮的华丽非常,珠翠满头,淑慧反抗不能,一脸黑线。 “不必如此吧,我觉得吧,照往常正式些就好了。”她现在一头首饰沉得要死,欲哭无泪,要是带上手上两对镯子,耳朵上一耳三钳,六只耳环的话,淑慧保守估计自己身上首饰得有个三四斤。 那拉太太却一脸理所当然,“那些人都是狗眼看人低的,见你穿的朴素些,就说你是攀高枝占王府的便宜。没听说过输人不输阵嘛,当然,咱们人也不能输就是了。” 淑慧想想好像也是,再说也反抗不过那拉太太,便挂着一身珠宝首饰,身后带了两个俏丽的丫环,在一堆仆从的拥簇下,华丽丽的往王府去了。 康亲王府淑慧这还是第一次去,按照规矩来说,订了亲,她也不该登门的。不过康亲王太福晋相邀,康亲王父子又都不在嫁,倒也无所谓了,毕竟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不得不说,王府确实跟寻常府邸不一样,大门围墙都比寻常的府邸高出许多,朱漆大门上用六十三金钉,阳光下是闪闪发光,一副尊贵庄重的样子。 不过寻常出入,倒是不开大门的,淑慧也是从西角门进入,马车一进去过了甬道,就能看到墙外正殿绿琉璃瓦如同翡翠一般,展现出摄人的光彩来。 下了马车,有小太监领着淑慧进了二门,方才换了女仆,也是穿着不凡,但凡丫环都着粉红粉蓝粉绿等浅色的绫罗衣服,梳着大鞭子,头上戴着绒花,举止有度,都是经过训练的。仆妇则是穿着深蓝深青等颜色,梳着两把头,首饰也略有些诧异。 淑慧一面跟着人走,一面细细观察着王府情况,她日后很有可能就要在这里生活的,除非椿泰得了康熙的喜欢,另外开府。待从二门进去,便被人引领着进了雕栏画栋的正堂,康亲王太福晋就在里面。 不过除了康亲王太福晋,正堂里面还有别人在,除了康亲王的几个女儿和儿媳,还有康亲王长子的长女,也就是康亲王的长孙女,太福晋的曾孙女,还有几个贵妇格格打扮的人。 在这群人中,淑慧倒是看见了个熟人,是当初在选秀时候认识,一直关系很好的他他拉氏的青柠,她被指给了安良贝勒。按照辈分,安良贝勒是康亲王太福晋的隔房曾孙子,也是长辈了,她出现这里倒是不奇怪。 看见了青柠也在,淑慧心里些许不安也散去了,好歹会有个说话的人不是?见了淑慧进来,青柠也笑了笑。不过因为淑慧还没给太福晋行礼,所以两人也没搭话。 她们两个没说话,却有别人说话了,站在离太福晋极近的一个三十岁上下的贵妇人打扮,穿梅红色的女子看了一眼淑慧,然后就撒娇似得去跟太福晋道。 “淑慧妹妹可算来了,再不来,老祖宗,我可真等不及了。” 淑慧不知道她是谁,但是根据站位,不是淑慧的大嫂,就是府里管家的庶福晋。她也知道自己这次来,肯定不是一帆风顺,可没想到,这一来了就有给自己上眼药的呢。 “你这丫头,最是个性子急的。”显然这位女子在康亲王太福晋面前是极有脸面的,此时康亲王太福晋也不恼,拍着她的手道,“你淑慧妹妹住的远,来的晚些也正常。淑慧,你也别跟这货生气,日后和就知道了,她是直脾气,最没心机的。” 淑慧心道,直脾气没心机上来就跟我上眼药?真当我没见过直脾气的不成?那拉太太就是直脾气,她可从来不拐着弯给谁上眼药。 可惜只能在心里吐槽,嘴上却还得温婉柔顺,“原是我来的晚了些,不过,可见太福晋您的魅力了,这些姐姐妹妹可都早到了半个时辰不止,实在是孝心可嘉。” 其实淑慧也来的不晚,事实上还早到了,可架不住别人来的更早,她住的地方离皇族聚居区还远,自然是相应的晚了些。 这时候有个中年穿绿绸子旗装的中年贵妇就笑着开口了,“听听这丫头多会说话,说话多动听,我可真是羡慕太福晋,我那儿媳妇,嘴笨的很呢。” 淑慧看了一眼对方,发现对方细眉细眼容长脸,也是个生脸儿,不过还是挺感谢这位给自己捧场的贵妇,也笑道,“您可真是太谦虚了,说的我真是汗颜啊。” 太福晋这会儿总算找了个空当插嘴了,“这是英国公夫人富察太太。” 淑慧一听姓就明白了,自己母亲有个堂姐就是嫁了个辅国公,和康亲王府是近亲,想来就是这位了。要说这位国公夫人和那拉太太关系据说一般,没很深交情,不过这亲戚关系嘛,还是在那里的,何况淑慧是日后的世子夫人,结个善缘又如何? 接下来太福晋又介绍了一圈,淑慧才知道刚刚上来就给自己上眼药,穿那个银红衣服的是康亲王长子尼塔哈媳妇那拉氏,和淑慧是同姓,不过不是同一支的,也并不是熟悉。 她身边那几个,妇人打扮的则是几个妯娌,也就是淑慧未来的妯娌,因椿泰的二哥燕泰早夭,另外只有老三扎尔图的妻子赫舍里氏和老四巴尔图的妻子鄂卓氏。这两人年纪都不大,鄂卓氏尤其年轻,只有十七八岁的样子,相貌也挺清秀的。 太福晋身边几个姑娘打扮的则是几个王府格格,淑慧认识几个,和若锦县主关系不错,若锦有一阵子没见着淑慧了,此时见着,还调皮的眨了眨眼,惹得淑慧忍不住露出了一丝笑意。 站在太福晋右边的则是王府的几个庶福晋,这些人淑慧是一个都不认识的,不过年轻年纪大些的都有,相貌也不坏。 再往外一圈,就是跟太福晋有些关系,受到邀请的宗室贵妇或者其他府上的贵妇人以及格格了。 而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满头珠翠,打扮华丽,跟个珠宝展示台似得,淑慧这会儿才庆幸幸好那拉太太坚持,不然自己还真是有些与众不同,格格不入了。 虽然,淑慧还是觉得自己这一身有些太沉了,简直是受罪。 另外,虽然淑慧被康亲王长子尼塔哈的媳妇那拉氏指责来的晚,可事实上,她不仅是早到了,也不是最后一个到的。 又有两位宗室贵妇到了后,人才算是来齐,然后这么浩浩荡荡的一群人,便往后花园去看那两株久负盛名的西府海棠了。 ……虽然淑慧觉得,这么一大群人看那两株花儿,跟在人流高峰期去武汉大学看樱花一样……离赏花这种意境高远优雅的玩意差距有点大。(.)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第140章 西府海棠,为蔷薇科苹果属的植物,小乔木,高达2.55米,在海棠花类中树态峭立,似亭亭少女。【全文字阅读.】樂文小說花红,叶绿,果美,不论孤植、列植、丛植均极美观。花色艳丽,一般多栽培于庭园供绿化用。 以上摘自百度百科放心,百科字数不收钱 淑慧在清朝没法子拿起来手机搜索一下,不过也得承认,这些娇嫩鲜艳的花朵可爱动人,在碧蓝天空和浓绿叶树的映衬下,色彩明艳浓丽,恍若胭脂明霞。 而且随着风吹花瓣,隐约有香气浮动,不过附近女子脂粉香也比较浓重,如果不是因为淑慧鼻子很灵,还真闻不到那种天然的带着一点青涩的香气。 因为是宴请,堂前早就排好了宴席,淑慧正在想自己该坐在哪里呢。毕竟按照现在的身份来,淑慧是该敬陪末座的,但是自己也的确是皇帝指的世子未婚妻,她自己不尴尬,只怕别人也会觉得尴尬吧。 不过也没让她想多久,康亲王太福晋就一脸慈爱的朝她招手了,“淑慧丫头过来陪我坐。” 于是,淑慧便在太福晋身边坐着了,顺带收获好几枚羡慕的眼神,椿泰大哥他媳妇的眼神尤其热烈。 也可以理解,毕竟以前那位子经常是属于她的嘛。沐浴在或是羡慕或者是嫉恨的眼光之下,淑慧的神情还是挺坦然的,太后身边她也坐过几次嘛。 而且,太福晋的位置高,视野也好啊,不仅能一览无余那娇艳如胭脂的西府海棠,还能看到不远处的人造湖,景色好的不得了。 面前美食佳肴,茶香酒浓,淑慧喝了口茶就有些咂舌,这茶可是上百两一斤的,她平素可喝不起,只在太后那里喝到过。 王府里确实比寻常人家要富贵的多,也怪不得不少秀女进不了皇宫,王府的后院也愿意努力一把的。 正想着,上头康亲王太福晋说话了,“今儿这个德庆班是外头请来的,说是什么名班,倒是有不少新戏,你们想看什么戏叫他们演就是了” 闻言下面的贵妇群里就多了不少喧闹,淑慧坐得高,看得远,就见着不少人脸上都露出了一些激动的神情。这可挺稀罕,刚刚这些人含沙射影的时候,言语间刀光剑影,脸上笑容都不带变一点的,现在倒是激动起来。 看来这个戏班子肯定是个名戏剧班了,才能让这些人更见了明星似得。 不过淑慧是不爱看戏的,她电视剧都不爱看,不然好歹看过两部清宫剧,也不至于现在两眼一抹黑了。她就看过几集还珠格格,还是年少无知的时候跟小伙伴一起看的。 康亲王太福晋还专门问了一回淑慧想看什么剧目,然后淑慧就很从善如流的回答了大部分想看的戏,然后还收获了几枚善意的眼神某些人还真挺担心淑慧回答的和大众意见相左的。 然后戏台上就咿咿呀呀的唱起来了,淑慧一脸兴趣缺缺,也懒的做出多感兴趣的样子,这戏唱的还不如那两株海棠花吸引她。 可惜下面唱戏的咿咿呀呀,想要好好看看花也难以静下来。淑慧便左右看了看,发现上座的康亲王太福晋也一脸兴趣缺缺。 这也不奇怪,康亲王太福晋是蒙古人,日常用汉语没什么问题,但是戏词这样复杂文雅的,就很成问题了,反正戏曲的意境她是体会不到的,也就看个热闹。 有了共同的话题,两人就顺理成章的聊起来了,康亲王太福晋有些奇怪的问淑慧,“我听说这戏班子在京城里很有名,你是不喜欢听这戏吗” 淑慧笑笑道,“我不太爱看戏。” “不爱看戏的倒是少见,这戏班子在京里很有名字的,很有几个名角。” 台下戏班子的戏角的确是容貌娇艳,身段窈窕,扮小生的那个也是个俊秀的男子,不过相较于现代那些不论是真生的还是整的姿容精致,凹凸有致,穿着清凉的明星,还是不能吸引她的眼光。 因此淑慧只笑笑,“我倒是喜欢安静些的。” 康亲王太福晋亦是笑笑,“我听说你在管家这般文静,能不能管得住家里那些下人。” 淑慧笑道,“我要说家里下人都很忠心听话,您肯定不信,只能说还应付的过来吧,不过我额娘如今也出了月子了,我也不用管那么多了。” 康亲王太福晋知道淑慧这话是谦虚了,实际上她的意思就是很应付的过来,想想也笑了起来,又问起来另外一件事。 “听说那几个嬷嬷在你家里惹出事来那几个送礼的说的不清楚,如果真是如此,却是我好心办了坏事了。”康亲王太福晋带着些审视的看着淑慧,有些似笑非笑。 “我是承您的情的。”淑慧此时气早平了,提起这件事也心平气和,“可就像某人蒙别人盛情,请吃他吃饭,可是厨师不靠谱,上来的饭菜是馊的,就是看在盛情的份上,也吃不下去啊。” 大约是淑慧的表述太生动,康亲王太福晋噗地一声笑了起来,偏偏对面戏台上正在唱哭戏。如此违和的表现,连台上正在唱戏的旦角和青衣都顿了顿,还是康亲王太福晋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唱下去,戏台上方才继续。 “看来我们府上的厨师你不满意了”康亲王太福晋眼神扫了一圈她下手坐着的那些庶福晋们,带着一种微妙的笑意看向淑慧。 淑慧也不怵,一双杏眼水光潋滟,里面带着笑意,“横竖是您府上的厨师呢,不过我是不能让我家的厨师这样懈怠的。” “你这丫头真是有趣。”康亲王太福晋招手让淑慧坐的近了些,方才轻声叹道,“你真嫁过来怕还有得磨呢,那些人管家都有十年了,我年纪已经大了,是没精力处置这些了。” “也都是长辈呢”淑慧轻声,不过话里带着些试探。 “她们算什么长辈”康亲王太福晋的声音虽然轻,但是厌恶之感一览无遗,“你放心,她们要是闹,我总是会为撑腰的。” 淑慧笑着谢了太福晋的好意,又轻声问了另一个问题,“太福晋说起来这这件事,想来,大军快回还了吧。” “你怎么知道”太福晋一开始还有点没反应过来,而后反应过来才笑起来,“你竟然敏锐如此。” “若大军还要一年半载回来,说管家之类的事情未免有些为时过早呢。”淑慧笑道,“不过总是好事,出征在外虽然能挣功劳,可是难免让人悬心。” “正是这个理,他们爷俩都出征去了,我心里安生不来,睡觉都睡不安啊。”康亲王太福晋叹了口气道。 淑慧正要安慰她两句,谁知道刚刚戏台上戏暂时告以段落,其他人尤其淑慧那几个未来的妯娌,看见淑慧刚刚哭戏时候都把太福晋都给逗笑了,心急的不行,都上来跟太福晋说话撒娇邀宠。 淑慧也懒得跟她们争在太福晋面前的脸面,转过头来与青柠若锦县主等说话,也有几个见机的,觉得淑慧不管如何,日后总是会成为康亲王世子福晋的,现在拉拢一下也好,也来奉承着与她说话。 不过见淑慧言语温和,性情温柔,大家倒都松了口气,毕竟就算真碰上个难相处的,那还是要硬着头皮打交道。 接下来的时间,有戏的时候看戏,没戏的时候大家就在言语间交锋,极大的锻炼了淑慧的语言沟通能力,另外还听了一肚子八卦。 等到下午时候,戏也唱完了,大家也都累了,于是就准备各回各家了,淑慧回去的时候是和青柠一道走的。为了方便说话,两人甚至上了一辆马车。从选秀之后,两人一直保持这比较友好的联系,不过由于青柠要备嫁,淑慧要忙着管家做生意建立自己的一些安全感,来往并不是很密切。 这还是这阵子淑慧第一次见她,不过青柠气色很好,皮肤白里透红,眼神明亮,就知道她婚后过的应该还不错。 “看你这气色,倒比之前更好了些,我还担心安良贝勒对你不好呢,看来还不错。” 青柠笑起来,素日里有些寡淡的清秀容颜竟多了些妩媚,“这日子比我想的是要好一些。” “我看不是好一点的问题了,是很好很多啊。”淑慧笑起来,又有些好奇,“也不知道我日后能不能像你这样甜蜜。” “椿泰世子可比安良那家伙靠谱多了,放心就好了。”青柠笑道,“反正我做好了最坏的准备,没想到比我设想的好很多。” 淑慧还要继续问,青柠却突然住了声,指着车窗外。 “这个人,看着很眼熟啊。” 淑慧也看了出去,车窗外,刚刚在康亲王府唱小生的戏子上了一辆马车,而马车车窗是开的,里面坐着的那个年轻人淑慧确实见过两次。 “这好像是简亲王府的雅尔江阿啊。” 淑慧也听说过清朝有些人好男风,没想到今儿却是真的撞见了,雅尔江阿死简亲王嫡长子,和椿泰一样是生母早逝。不过他运气不好,因为后面继福晋生了三个嫡子,又十分得宠,他父王并不喜欢这个嫡长子,如今还没封世子。 ... ... 第141章 淑慧对雅尔江阿不熟悉,青柠前世可是知道这位的,点头道。【全文字阅读.】章节更新最快 “好像确实是雅尔江阿。” “雅尔江阿的老婆好像还在怀孕”淑慧心道,这丫也太渣了,老婆怀孕,他在外面泡小倌儿。 “他小老婆也怀了。”青柠消息比淑慧还灵通些,小声告诉淑慧道。 淑慧一脸囧,难道是因为大小老婆都怀孕了,才跑出来发展可是男女通吃,也太没节操了点。 青柠轻晒,“呵,你还指望这些人能多洁身自好想当年” “想当年什么啊”淑慧见青柠突然停住了,不由有些奇怪的问道。 青柠自己也愣了愣下,方才笑起来,“没什么。” 淑慧见她不想说的样子,倒也没说什么,自己叹了口气。 青柠猜到她大约是为未来的婚姻生活担心,想了想,本来有些,脸色却变得有些差,犹豫了一下方才道,“康亲王世子听说倒是个不错的,我想总不会像雅尔江阿一样。不过听说他向来拼命,十分努力,要我说,日后悠着些也罢了,横竖噶尔丹一除,以后也没有多大的阵仗要打了。” 淑慧想了想也点点头,她和椿泰接触过几次,都觉得他是绷得很紧,就像弦一样,想想以他的年龄,十四五岁就能文武双全,便是天资聪颖,后天的努力也少不了。 见淑慧点头,青柠脸色略轻快了些,也换了个话题,“如今时候还算早,不如上我家略坐一下,喝一杯茶。” 淑慧有些意动,不过最后还是拒绝了,“还是改日再叨扰吧,家里还有一摊子事呢。” 青柠也知道淑慧家中事情多,便也不再强求,只约了淑慧改日去她家拜访。淑慧也点头应了,这阵子那拉太太渐渐吧家中家务给接了过去,因此她的事情也少了许多,倒不像之前那般走不开了。青柠对她亲近,她也对青柠的印象极好,总觉得她身上有一种异样的沉稳,让她十分信服。 两人既然约了后头再一起说话喝茶,便在路口分开,回来的时候,淑慧还顺道在路上买了两只烧鸡,这家德富记的烧鸡是法喀的新宠,烧的骨脱肉烂,滋味香浓细腻,淑慧也颇为喜欢。 待回到家里,那拉太太正等着她呢,迎头就问道,“今儿在康亲王府过的如何没难为你吧” 淑慧点头,“康亲王太福晋还是挺温和的,也没难为我。等下我卸了妆,把这些钗环都拿下来再和额娘你细说。” 那拉太太一看淑慧满头的珠翠,想起淑慧早晨满心不情愿的样子,也笑了“的确,你先去洗漱了再过来吧。” 淑慧回去先把这些首饰给卸了下去,然后叫小梅等丫环打水洗脸,她今儿脸上是有些脂粉的,不过用的不是铅粉,而是珍珠粉和米粉做的,倒也不用担心重金属中毒。 外面见客的衣服虽然华丽,也十分累赘,淑慧也换了下来,穿了一身月白绸子面滚粉色缎子边的旗装,头发也打散了重新梳了一回。 “姑娘是梳个辫子还是梳个小两把头”帮淑慧梳头发的小梅问淑慧。 淑慧想了下,“还是梳辫子吧,晚上可以直接睡了。” “也是,您又不会再出门了,倒也没必要再打扮了。” 小梅一边说,一边手脚非常利落的给淑慧梳了一条大辫子,用一条酒红色的缎子丝带给扎住了。 淑慧这辈子的头发极好,大约是因为身体健康,也没被烫过染过,原主也保养的很细致,所以黑亮真如缎子,摸着顺滑极了,扎成辫子也是非常黑亮,一直垂到腰际。 小梅也忍不住有些艳羡道,“姑娘的头发可真是好,比缎子也差不多了。” 淑慧心里却生出来个问题,这个问题也困扰她足足一年了,原主的身体明显健康,她也找过大夫诊脉,好几个大夫都没说出来自己有什么问题,都说自己十分健康。那既然如此,原主到底是为什么死的 若是被害,且不说淑慧这观察了一年多,都没见过想要害自己的人再出手,就算从动机上分析,原主也不具有被人杀害的动机。性格虽然不算很好,也不坏,不是喜欢跟人结仇的那一种,出身不高也不低,除了相貌好一点外,竟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除了被指婚给七阿哥当福晋这一点,但是说实话又不是太子妃,七阿哥这个皇子本来就是块鸡肋,除非康熙的儿子死干净,那是绝对跟大位无望的,竞争也没那么大。 唯一有疑点的只有那个娇云,不过娇云现在都不知道死哪去了,淑慧也不会成为七福晋,想来也没什么事了。 想到这里,淑慧也松了口气,往那拉太太屋里去了,那拉太太正等着淑慧呢。 “你只说康亲王太福晋没有难为你,那她还说什么了没有”那拉太太担心康亲王太福晋在人前是做样子,“表情呢有没有异样” 淑慧笑道,“太福晋是个温厚的老人,她还说了,日后总会帮着我的。” “这可是真的” “是真的。”淑慧把今儿一天发生的事情都说了一遍,又说了康亲王太福晋的表现。 那拉太太被淑慧那个大餐的表述给逗笑了,脸上的紧张也一散而净,“你这丫头,这般贪吃,弄了炸鸡店不说,还拿这个作比方。” 淑慧也不在意,本来嘛,她就是吃货,因笑道,“圣人都说了,食色性也,食还在色前呢。对了,我还买了两只烧鸡呢,就是上次阿玛说的,赞不绝口的那家。” 提起了法喀,那拉太太突然想起来了,“对了,按照这个时间点儿,你阿玛该回来了啊,怎么还没回来。” 外面天已经黑了,按照往常的时间表,恋家好男人法喀早就回家了,怎么还没回来 淑慧也有些担心,正准备叫个小厮去跑一趟问问呢,法喀就回来了。法喀回来了先换了衣服洗了手和脸,然后才抱了一对双胞胎小儿女进了屋。 那拉太太不是会宠爱孩子的那种,因此对于自己冒了生命危险生下的孩子,虽然也很疼爱,但是要论起来上心还不如法喀。法喀呢,虽然一开始有些小小的迁怒,但是自从平平和安安冲着他咧嘴的那一瞬间,心就彻底融化了,变成个孩奴。 今儿也跟往常一样,回家来先抱了孩子,才来跟老婆打招呼,也不知道那拉太太会不会有点吃醋。 淑慧特别留心了一下那拉太太的表情,发现她倒是一副处之坦然的样子,不过眉梢似乎有些上挑呢,也忍不住抿嘴笑了。 “你今儿怎么回来的这么晚你闺女专门给你买的烧鸡都有些凉了。” 法喀摸了摸自己闺女安安的小手,然后被安安抓住了就往嘴边放,连忙又把手指给拿来回来。不想安安的性格还有些小霸道,当时嘴一咧开就要哭,法喀又忙把她举了举,方才哄好。 “你刚刚说什么”忙完了这一些动作,法喀才扭头问那拉太太。 那拉太太给了他一个白眼,“我问你为什么回来的这么晚总不会是外面有相好的了吧。” “你胡说什么我是那样的人嘛。”法喀被那拉太太那白眼看的一个激灵,忙把儿女放在榻上,然后冲着那拉太太笑道,“今儿衙门里有事。” “有事真的假的” “真的,又要调集一批粮草,数量还非常大,我约莫着皇上可能要跨过大漠去和噶尔丹决战了。”虽然这批粮草的用途没有明说,但是法喀还是有自己的猜测。 “大漠可是真的” “我觉得有几分真,先头那次虽然歼灭了噶尔丹的不少人马,但是西边大军被噶尔丹给撕裂了一道口子,倒是让噶尔丹跑了。”法喀说起来这事也十分惋惜。“噶尔丹带的一万五骑兵虽然只剩了五千,可是他后面大营地还有四五万人呢。” 淑慧在一边听着,倒是问了,“我怎么听康亲王太福晋说,可能大军快要回还了” 法喀想了想道,“这我就不知道了,按理说兵部的消息更灵敏些,但是康亲王太福晋说不准也另有消息渠道。” 淑慧想了想道,也不再继续这个问题了,便问法喀,“那阿玛你这次还要带队押送粮草吗” 法喀闻言就笑了,“呵呵,就算是我想要去押送,他们也不会让我押送啊,上次我送粮草,他们都不愿意去,觉得是个苦差事。运送的及时没什么功劳,运送的晚了倒是有不是,皇上亲自点了我去,还各个心里庆幸呢,不想我却得了皇上的嘉奖,现在又眼热起来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回来这么晚吗” “为什么” “这群人就在争这功劳呢。我可不想跟他们争,还是老老实实在家里带着罢了。” 淑慧笑道,“要我说,阿玛不去也好,上次去了,我一个人在家里可是实在不敢安心的,而且上次回来,阿玛不仅是黑了不少,都瘦了,也太辛苦了些。” 那拉太太也笑道,“我也觉得,再说噶尔丹本来就是逃窜,能不能逃到大本营还难说呢,说不准等这群人到了,这场仗都打完了。” 法喀嘿嘿一笑,“反正由着他们去争罢了,我是不管的。对了,淑慧带了烧鸡回来,正好我喝两盅。” “还喝呢。”那拉太太白了他一眼,“喝了酒,小心平平和安安不喜欢你靠近。” 那拉太太本来只是一说,不想法喀却认真思索了一下,然后道,“那算了吧,我就不喝酒了。” 那拉太太: 淑慧也忍不住笑起来,“阿玛这么疼爱弟弟妹妹,我可要吃醋的。” 法喀则笑起来,“其实我还是更疼爱你的,就是你弟弟妹妹实在太惹人喜爱了些。” “我才不信呢。淑慧笑道,“有眼睛的都看得出来阿玛更喜欢谁,我还不怕,就是不知道哥哥们回来后发现自己的地位都被弟弟妹妹抢走了,会不会伤心啊。” 说话的父女俩都不知道,淑慧的两个哥哥这会儿都正在伤心呢。 在之前噶尔丹对康熙右翼的突击中失踪,如今下落不明。云林和云岩兄弟俩打听过了,好像说是马出了什么问题,突然掉队了,好像人还中了一箭,受了伤。这样的情况下,说是下落不明,跟丢了性命也没什么区别了。 康亲王杰书本来在跟在康熙跟前伴驾,椿泰跟着上阵几次,都表现的十分优异,还立了不大不小的功劳。因此他才放心了,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听说这个消息,他当晚上就病倒了。 康熙素来很喜欢这个侄子,而且难得的是,康亲王作为宗室之首,世子椿泰和皇子们的关系都不错,人也允文允武,说一句芝兰玉树一点都不为过,不像简亲王的嫡长子雅尔江阿,性格有些放荡不说,和年长几个皇子们关系也有些差。 本来心里就难过,加上右翼被噶尔丹骑兵突袭,战况又焦灼起来,康熙这一晚上也没吃饭,平常云林作为御前近卫,可是他比康熙还担心,自己连饭都吃不下,也力气搞怪逗笑了。 一方面是担心妹妹,出了这样的事情,椿泰要是被噶尔丹俘虏,还能有些机会生还,如果是已经死了,淑慧该怎么办守节还是另嫁事情都很难办。 另一方面,作为大舅哥和妹夫关系也非常不错,已经是挺好的朋友了,心里难过自不用说。 云岩找到他的时候,发现这个弟弟正在帐篷外喝闷酒,眼里还带着些泪光。 “来来,陪我喝酒。”云林拉着哥哥就不放了,“你说椿泰到底人去哪里了如果他真回不来了,淑慧该怎么办” 云岩却甩开他,正色道,“别喝酒了,我打听着了个消息,这事有点问题。” ... ... 第142章 云岩抓住云林的胳膊就往外拽,云林手里的酒壶都甩了出去。 “等等,你说什么这里面有古怪”不过这个消息足够重要,云林也顾不上那一壶酒了。 云岩把云林拉到背人处,才小声道,“我觉得是真有古怪,有人说,之前在椿泰世子的右后方,好像看到了他大哥尼塔哈的亲兵。可是,你也知道,尼塔哈是在左翼军的,他的亲兵不应该和他在一处吗” “这可是真的”云林一听也震住了,“大哥,你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我不像你在御前不挪窝,在外面四处跑,自然也认识几个新朋友,有个侍卫他兄弟正好就在右翼军,就是他看跟我说的。” “那我们还等什么为何不去御前说,害了兄弟,怎么能饶了尼塔哈”云林一脸怒容道。 大家都不是傻的,尼塔哈对付椿泰,实在是太有动机了。他是康亲王的长子,而且是长兄,比椿泰大十几岁,在椿泰出生前,一直都是以康亲王府的继承人自居的,结果冒出来这么一个小弟弟后,一下子就未来的康亲王变成了寻常宗室。 而且因为他是庶出,不像嫡出能封一开始就封国公,因此封的爵位也不可能很高。又因为他不停地找幼弟的小麻烦,让康亲王对这个儿子也颇为失望,也没请康熙额外加恩,如今只封了个辅国将军。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寻机对椿泰下手,也不是不可能,尤其,还有什么比在战场上战亡,更不让人怀疑呢如果不是云岩从别处得了消息,云林自己都没想到。 云林想了下,还是坚持道,“这事如何能瞒下来,就算不为了椿泰讨回公道,也要找到他问问清楚,毕竟人只是失踪,并没有确定死亡啊。” “我当然不打算瞒下来这件事,不过我没有急着说,自然也有我的原因。”云岩没有马上说出这件事,也是有原因的,“你也知道,上阵都是要穿盔甲的,而我那个同僚的兄弟也没法肯定就是尼塔哈的亲兵,只是身形看着像,而且之后在左翼营地里匆匆一瞥好像是看到了对方。” “这样的证据,还是不足以指证尼塔哈的。而且如果椿泰真的没了,尼塔哈就是现成的康亲王继承人,康亲王杰书都五十多了,想来也来不及再娶个老婆,生个嫡子了。”云岩心里也恨得不行,牙齿也咬的咯吱响,“尼塔哈这个混蛋” 云岩越说越来气,云林却冷静了不少,想了一下,道,“大哥,我觉得这事还是不能瞒着,别的不说,就为了妹妹,也不能瞒着。” 云岩被他这么一说,也是悚然而惊,“你说的也是,万一人真找不到,总不能让淑慧背上个克夫的名头。” “正是这个缘故。”云林叹了口气,“而且不管如何,人只是失踪,也不是没一点希望找到。” 云岩想了想,“要不就先不跟康亲王那边说了,手心手背都是肉,他就算是有些不喜欢尼塔哈,也未必会信尼塔哈会害弟弟。弟弟你去皇上那边看看,若是有空闲,索性就告诉皇上,说不准拿住了尼塔哈,还能早些找到线索。” 云林也是这么想的,兄弟俩便往康熙的大帐处去了,守在大帐门外的侍卫同僚和云林的关系素来不错,见云林来了,忙摆手低声道。 “你这会儿可别过去,皇上心情正不好呢。” “我正是为这事来的。”云林也轻声道,“如今大帐里没别人吧” “这倒是没有,不过你真的要面圣万一要是惹恼了皇上好吧,我知道了,祝你好运吧。” 云林的同僚见云林一脸坚定,也知道他是没把自己的话听进去的,也只好顺从他的意思禀报了。 “三等御前侍卫,云岩,云林求见。” “是法喀家的兄弟俩让他们进来吧。” 大概过了一小会儿,云林才听到大帐里传来康熙疲惫的声音。 云林因就在御前近侍,和康熙十分熟稔,所以一眼就可以看出康熙今天不仅是疲惫而且还心累,便是云岩,也看出在虎皮软榻上坐着的中年男人的憔悴。 “听说你有事要禀报,是什么事”康熙的脸色不算好,不过语气还算是温和,一则是因为他素来很喜欢云林,也是因为椿泰出事的话,法喀家也算是受害者。 云林有些犹疑,不过还是鼓起勇气把云岩告诉他的事情禀报了康熙。 云岩则是补充了两句,“不是我们怀疑尼塔哈小王子,只是眼下的情况,还是以尽快找到康亲王世子的下落为重,这毕竟是一条线索。” 这话说的虽然光鲜,但是康熙又不是傻的,自然知道法喀家的兄弟俩实际上是在指证尼塔哈有谋害自己的幼弟,康亲王世子椿泰了。 而康熙对尼塔哈还是有些印象的,记得那小子能力有一点,但脾气并不怎么样,是有些阴险狭隘的。要说为了争夺康亲王世子的爵位,干出来这样的事情也不是没有一点可能。 当然,也保不准冤枉了他,毕竟法喀家的兄弟俩也说了目睹此事的那个小军官也不敢肯定叫人看的准了。当务之急还是叫人查一查这事再做决定。 因此康熙想了一下后,便道,“此事,朕知道了,也会命人查的,你们也可以回去了,尤其云林,我没记错的话,你好像明天就当值” “主子爷的记性还是这么好。”云林恭维了康熙一句,笑着退下了。 虽然有些不满康熙没有把这事立刻安排下去,但也知道如今的当务之急是剿灭葛尔丹,别说康亲王世子,就是康亲王出了事,也得往后靠靠。 何况这地方是荒漠地带,少说数百里都不见人烟的,康熙带着大队人马行军都要小心翼翼不要迷失方向,更何况一个人。真是丢了个把人也没法找,就算椿泰没有被害,或者被俘,也很难找到他。 连康亲王也只是派了自己的亲兵百人队外加康熙一个百户长带了人过去搜寻,只是这些人手虽然不少,可在这广饶的荒漠地带,怕是跟大海捞针也差不多了。 如果椿泰侥幸生还,大概也只能凭自己来挣扎出一条活路,而事实上,椿泰就在进行着一场真实版的荒野求生。 ... 第143章 弘晖也有带刀侍卫,在他进宫后阿玛就把侍卫给他了。每回过年进宫,阿玛带着弘晖骑马,阿玛的侍卫和弘晖的侍卫都随侍在侧,拱卫着二人,他们一手持缰,一手按住腰刀,状似闲散的骑在马上,可眼神总是扫视着周围的街道和房顶。 弘昐当时就和三阿哥坐在车里,从车窗里看着阿玛和弘晖。他心中隐约感觉到,弘晖和他与三阿哥是不一样的。 阿玛对弘晖有着非常大的期望。 所以,从小弘昐都很崇拜大哥。等三阿哥到了前院,他对每月只回来住几天的弘晖不熟,他就慢慢告诉他大哥是谁。可他也不知道太多弘晖的事,说得最多的就是……他是大哥,他比我们大,他书读得好,字写得好,骑马又稳又快,弓能一次拉二十次。 三阿哥就问那大哥什么时候回来? 弘昐只好说:他在宫里。 说过几次后,三阿哥对这个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大哥就没兴趣了。弘昐也不再把弘晖挂在嘴边。 除了三阿哥这个亲弟弟,他还有了四个哈哈珠子。不缺玩伴的弘昐对大哥的期待也越来越少。而且,每隔十天回府的大哥也变得越来越忙。他更多的是待在正院,阿玛也会用很多时间问他的功课。 两人不知不觉的疏远了。 弘昐总觉得去过上书房的大哥跟以前比不一样了。 五个侍卫向弘昐磕头后,各自报了家族姓氏,然后就仰头看着他。 四爷拍拍他,道:“你要接受他们的效忠吗?” 弘昐顿了下,扬头大声道:“我接受你们的效忠!” 他喊出这句话后,好像有什么挡在眼前的东西被打破了。 五人再次磕头,起身后侍立一旁。 四爷见弘昐还有些激动,推了他一把道:“去陪你的侍卫去跑一圈吧。” 弘昐迈第一步时还有些迟疑,接下来他就大步向前,从台阶上下去,五人微微错后半步,倾身向他。他激动的一一看过他们,对领头那个人笑道:“安巴,你最擅长什么?” 巴雅克·安巴,镶白旗人。他年约十六,方脸高鼻,上前一拱手骄傲道:“回主子,奴才最擅长弓马,能飞马百步穿杨!”. 弘昐微微一笑,从腰间解下一枚玉环,道:“那咱们就去校场,叫我看看你的本事如何!若能不损这玉环分毫将其射中,我就把阿玛赏给我的这枚玉环送给你!” 玉环在阳光中犹如凝脂,白玉无暇。它不过寸许见方,中间有一圆孔,仅能许女子小指穿过。玉环由宝蓝色的丝络结成吉祥如意结,下面垂着一指长的穗子。 安巴忍不住双眼发亮,能侍候四贝勒府的小主子,他也是过五关斩六将才闯到最后的。能得了这枚主子的贴身之物,日后他就是主子的心腹之人。 弘昐看着剩下的四个侍卫道,“若是安巴射不下来,你们也可上前一试。最后的胜者就能得到它!” 那四人在弓马上都不及安巴,可玉环就在那里,要是安巴射不下来,他们也可以拼一把! 安巴马上回头看这群家伙。他们半年前才被挑出来,当时还不知道是来侍候小主子的,一次次刷人后只剩下他们五人。能站在这四人之前,他也是把他们一遍遍揍趴下才换来的。 见这四人也起了争胜之意,安巴握住背在身后的弓,冷笑道:“还不服?那就放马过来!” 四爷站在书房里,看着弘昐轻易就引起侍卫的争斗之心,心中赞叹又欣慰。这个孩子比他想的还要出色。侍卫给了他,要收服已用却也是要花一番心思的。 弘晖当时他也是亲自带着引见侍卫,之前也教给他好几个收服侍卫的方法,只看他用哪一个。弘晖是挨个与侍卫谈心,时常给与厚赐,对侍卫及其家人都温和仁善。并在这几年的相处中看出这些侍卫的心性与专长,再据此决定如何安排他们的位置。 相较起来,弘昐的做法简单粗暴。几乎不需要用脑筋,直接就是‘我只要最好的’。头一次见面,他就在这五人面前确立了他身为主子的地位。由他来决定目标,给予赏赐,底下人只能不断争先,唯恐落后。 两个孩子,弘晖攻心,温和绵长,不动声色。弘昐则置身事外,袖手而观。 目前还看不出哪个更高明,但算是各有所长了。 眼前的弘昐在五个侍卫的拱卫中往校场而去,四爷胸中涌起万丈豪情。他有这样的儿子,他这个当阿玛的还能不如儿子不成? 弘昐有了侍卫,往外面跑得更欢了。李薇趁机给他立了个小库房,叫他自己找管库的人,告诉他从现在起,他要开始学会怎么赏奴才了。 “那些侍卫跟着你,就是你的奴才。比起侍候你的太监丫头嬷嬷,哈哈珠子和侍卫是完全不一样的。他们有家族,追随你是因为要实现他们的理想。说白了就是跟着你,必须有肉吃。” 说到这里,二格格、弘昐和三阿哥都笑了,四阿哥不懂为什么笑,也跟着呵呵笑,最后就他笑得最欢乐。 上次看戏,一个山大王绑了个书生上山,想说服他留下当账房。书生说要下山考试,山大王就关起他不叫他下山。后来书生把山大王侃晕后成功下山考上状元娶了丞相的女儿,带旨回来剿灭山大王,后来他念及山大王待他的恩情,说服山大王招安,立下大功。他还跟山大王结为义兄弟。 总之这戏的主旨大概就是……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山大王连着三夜都来劝服书生,说给他盖大屋,把他吃苦受穷的爹妈都接上山来,还有他们抢来的好多好多金银。最后还拿刀比着书生,书生就是不答应留下来。 反正读书就能出头,就能一举成名天下知,能娶大官的女儿等等。其他造反当山贼神马的都不行。这些都借着书生的口说出来的。还是颂圣的戏码,但比起说女子卑贱应该割肉喂婆婆,李薇还更愿意看这种戏。 当时她就对孩子们说,山大王的话可以总结下,就是跟着他,有肉吃。 弘昐发散了下,说:“书生说书中自有黄金粟,书中自有颜如玉,这山大王的意思就是山中也有黄金粟,山中也有颜如玉。”说完他自己就哈哈大笑起来,那山大王说要是书生愿意留下,他可以把女儿嫁给他。 看戏时他们还以为山大王的女儿是个美人,结果上来一个丑角,卧蚕眉、圆圆的红胭脂盖在脸蛋上,画一大嘴,嘴角还一颗大黑痣。扭扭捏捏的上台来,袖子一放下往书生跟前一插,书生我的妈啊就从椅子上摔下来了。 把台下的他们给逗得都喷笑起来,二格格笑得趴在三阿哥的背后,一个劲的捶榻。 因为这戏确实演得不错,弘昐印象深刻,一听有肉吃就想起来了。李薇道:“那山大王说的做的,基本上都对。只是跟朝廷比,没有朝廷给书生的多而已。” 这话一说,屋里陡然一静。二格格和弘昐都正色看向额娘,三阿哥不太明白,四阿哥根本就听不懂。李薇也没叫人把他们抱出去,继续说:“头一样,山大王说的是可许书生山寨的师爷和账房之位。” 书生考上状元后就当了大官。官多大戏里没明说,但都能奉旨了,一个四品是跑不掉的,虽然一个文官怎么会跑来剿山贼……戏文里的东西还是别太认真了。 四品官和一个山寨的师爷账房,真是不必说都知道该选哪个。 李薇扳手指:“第二样,山大王许的是自己的女儿。” 书生最后娶的是丞相之女。 “第三样,就是山大王抬上来给书生的两箱金银。” 书生当了大官,招安山寨,日后前程可期。 李薇放轻声音:“最后,就是横在书生颈间的刀。” 权、利、美色、生死。能熬过这几关的这世间能有几人? 弘昐心中一紧,二格格握紧了手帕。 看着这两个孩子,李薇淡淡道:“你们回去想想吧。” 弘昐得了侍卫的欣喜被额娘的几句话打得粉碎,他本来想对额娘说,他已经明白额娘那句话的意思了。要为自己,不是为了保护额娘和姐弟而上进。他今天在收服侍卫后,真的感受到了一闪而逝的野心。 可额娘的话就像兜头浇来的冷水,叫他马上清醒过来 几个孩子去了二格格的屋子,叫所有的下人都退下后,二格格与弘昐说:“额娘所说的,你都明白了吗?” 弘昐轻轻点头,有些沮丧的说:“我明白,我现在什么也无法给他们,这是换不来他们的忠心的。他们现在效忠的不是我,而是阿玛,是贝勒府。” 他如果不是阿玛的儿子,这些人是不会效忠他的。 二格格也是面色沉重,她说:“……其实我也是之前才明白的。明明我是主子,为什么那些嬷嬷敢整治我?为什么我屋里的丫头听嬷嬷的,不听我的?” 弘昐看着她。 二格格道:“不是因为我太小,而是因为我没有权力。我没有处置她们的权力,所以她们都不怕我。她们怕额娘,是因为额娘能处置她们。如果我一直不能处置她们,她们就永远都不会把我看成主子。” 她对弘昐道:“弘昐,你是阿哥,你这辈子能比我强得多。不要像我的嬷嬷一样,叫你的侍卫变成你的主子。” 弘昐摸上腰刀,发狠道:“……要是有这种欺主的奴才,我就亲手砍了他!” 二格格说:“我想额娘也是想告诉你这个,侍候咱们的人,不是天生就是下人的。他们有机会也会想当人上人。我在院子里有额娘,你在前面有阿玛。你比我还强一点,你是阿哥。所以,你大概没见过奴大欺主的事。” “你有了侍卫,这是好事。但你反而要更加警醒,比以前更加努力。” 二格格认真的对他说。 弘昐用力点点头。 之后,四爷发现弘昐读书练武时更加用功了。叫他过来问为什么突然这么努力? 弘昐道:“我不想叫安巴他们比下去!我要比他们强,才能当好他们的主子!” 四爷没想到给了侍卫倒激起他的好胜心,道:“那你好好用功,但不可因此伤身。” 上书房十日后,弘晖回府,在书房门口与弘昐兄弟二人碰个正着。四爷今天不在,弘晖是自己回来的。他的侍卫就在廊下站着。 弘昐与三阿哥对弘晖行礼后就告退了。弘晖也是匆匆说了两句话,放下行礼,叫侍卫回家后就去了正院。 到了下午,他去校场却见有五个陌生的侍卫正在摔跤,两两捉对,另一人在与弘昐摔,他一次次把弘昐远远的摔出去,摔得弘昐像个泥猴子。三阿哥在一旁打拳,啊啊啊一边打一边吼。 弘晖站了一会儿就去拉弓了。拉满二十次弓后停下来休息,侍候他的太监过来小声说:“那五个都是二阿哥的侍卫,带刀,全是镶白旗人。领头的姓巴雅克,进府的第一天飞马百步穿杨,赢了二阿哥的一枚白玉环。” “白玉环?阿玛赏的那个?”弘晖惊讶道。 太监:“是,就是咱们主子爷赏的那个,二阿哥挺喜欢,常常佩在身上。” 校场中,陪弘昐摔跤的人已经不摔了,他正在纠正弘昐的步法和身姿。看弘晖往那边看,太监道:“现在跟二阿哥摔跤的是辉图·雅索卡,他最擅长布库。这几天在府里已经跟不少人挑战了。” 校场上,弘昐边纠正姿势边继续摔,摔到最后下场时都是由侍卫给扶下来了。他坐在校场边的空地上,雅索卡单膝跪地给他松筋骨。这时他才看到弘晖,要起来却动不了,只好叫侍卫把他扶过去。 弘晖赶紧过来,按住他道:“不必起来了,你这练得会不会有些勉强?” 弘昐摇摇头说:“有谙达看着呢,再说他们手上也有数。”雅索卡起身向弘晖行礼,弘昐指着他对弘晖道:“这是我的侍卫雅索卡!他很厉害!连阿玛的侍卫都不是他的对手!” 大概是他一开始拿玉环当奖励叫这群侍卫都领会错了,玉环叫安巴得去后,剩下的人都喜欢在府里找人比试,想证明他们的身手高强。倒是叫府里兴起了一阵比武之风。 弘昐还担心阿玛生气,可阿玛却也乐见其成,叫人抬了一柄蒙古弯刀摆在校场门口,还说赢的人都赏二十两金子。 现在白天府里的侍卫们都爱在校场里比试。 弘晖听弘昐说完,笑道:“早知这样,我就不叫绰勒果罗科他们回去了,他们天天陪我在宫里也闷坏了,能有个机会松松筋骨只怕要乐坏了。” 弘昐直接看向雅索卡:“怎么样?雅索卡,你敢不敢跟我大哥的侍卫比一比?” 弘晖先是一怔,然后也自自然然的看着那个高大粗壮的侍卫。 雅索卡骄傲道:“奴才不惧任何人!不管是谁来,奴才都能把他们打趴下!” 弘晖笑了,对贴身太监说:“去把绰勒果罗科他们叫回来。” 太监飞快跑走,弘昐哈哈笑了阵,又哎哟哎哟起来,扶着雅索卡起来道:“我先去换身衣服洗漱一番,雅索卡,你也去跟安巴他们说说,一会儿可是有强敌,不许给你们主子我丢面子!” 弘晖扶着弘昐,对雅索卡说:“你先去吧。” 雅索卡看向弘昐,见他点头才告退下去。 小太监们上来扶弘昐,他对弘晖挥挥手就出了校场。弘晖看着这个弟弟的背影,第一次发现……这个弟弟也长大了。 在宫里几年的他不会错认弘昐身上的争胜之意,直白得惊人。 晚上,四爷回来后就听到下午校场里的一场比斗。弘昐的侍卫惜败于弘晖的侍卫,五人对打,三败两胜。 有了侍卫后,弘昐也是太高兴了。天天叫侍卫跟别人打,他还要跟侍卫学武。四爷没有阻止是知道就算弘昐没分寸,侍卫们也会有分寸的。 府里的侍卫都挑战过来了,今天弘晖回来,又被他缠住对打。 四爷失笑,庆幸他没连弘晖都拖下场。 叫来苏培盛,问清下午打完弘昐已经给侍卫们叫了大夫赏了药,虽然没赢,他也赏了银子。 四爷笑道:“去开库房,我记得有个鹿角的刀架?取出来送到弘昐屋里去吧。”哄哄这孩子,免得他输了难过。 弘昐没下场,除了摔跤的一些擦伤外,别的一点毛病也没有。在东小院里,他正跟二格格和三阿哥说下午比试的事,大概是说书听多了,他说出来都是:“……说时迟,那时快!安巴一放箭,那边悬在树枝上的绳子就断了!箭就扎到树干上了!叫人上去拔箭时都特别费劲!” 四爷进来听了个尾巴,本来以为这孩子会难过,谁知道他还有心给姐弟说书。 他过去打击他道:“侍卫练得是武,光靠准头有什么用?回头叫你那侍卫练练连发和臂力,别练成了街头耍把式的,光有准头,没有臂力,杀不成敌。” 弘昐几人看到他进来都立刻站起来了,弘昐听了丧气道:“是,阿玛。” 四爷拍拍他的肩,笑道:“行了,继续给你姐姐弟弟们说书吧,要不要叫苏培盛给你拿一响板来?” 二格格和三阿哥都笑起来,弘昐脸都红了,连连摆手,扯着坏心眼的姐弟二人去院子里了。百福和造化见他们出来都从狗屋里钻出来,汪汪汪叫个不停。 正院里,福晋与弘晖一坐一站。 福晋也听说了下午在校场里的事,笑道:“弘昐年纪小,脾气大些,爱争强好胜。你待他只要一直赢他,他自然就会信服你的。” 弘晖在下面肃手应了声是。 福晋留他用了晚膳,席间告诉他要多与弘昐和三阿哥相处:“你是当哥哥的,难得在府里,这些天多叫弟弟们一起读书写字,不要疏远了。” 膳后就叫他早些回前面休息,道:“天越来越冷了,新的皮袄已经做好了,你这次就带到前面去,进宫时正好能全带进去,在宫里碳够不够用?要不要从家里带点碳?” 宫里最容易被克扣的就是灯油柴碳,一不小心没到月尾就用完了。 弘晖道:“宫里都够用,娘娘关照,什么都不缺。” 福晋点点头,不再多留他。 他迟疑了下,福晋催道:“不早了,回去泡个脚,早些歇息吧。你在宫里累得很,今晚不要再背书写字了。” 弘晖想想还是问不出口,他走出正院,突然觉得身后的大院子冷寂得很,像是个空院子,只有额娘一个人住在里面。路过东小院时,里面的欢声笑语仿佛能传到外面来。 今天阿玛没陪他去正院,到他出来时,也没见阿玛进去。 现在,阿玛连他回家的日子都不去额娘那里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见,大家晚安 权、利、美色、生死。能熬过这几关的这世间能有几人? 弘昐心中一紧,二格格握紧了手帕。 看着这两个孩子,李薇淡淡道:“你们回去想想吧。” 弘昐得了侍卫的欣喜被额娘的几句话打得粉碎,他本来想对额娘说,他已经明白额娘那句话的意思了。要为自己,不是为了保护额娘和姐弟而上进。他今天在收服侍卫后,真的感受到了一闪而逝的野心。 可额娘的话就像兜头浇来的冷水,叫他马上清醒过来 几个孩子去了二格格的屋子,叫所有的下人都退下后,二格格与弘昐说:“额娘所说的,你都明白了吗?” 弘昐轻轻点头,有些沮丧的说:“我明白,我现在什么也无法给他们,这是换不来他们的忠心的。他们现在效忠的不是我,而是阿玛,是贝勒府。” 他如果不是阿玛的儿子,这些人是不会效忠他的。 二格格也是面色沉重,她说:“……其实我也是之前才明白的。明明我是主子,为什么那些嬷嬷敢整治我?为什么我屋里的丫头听嬷嬷的,不听我的?” 弘昐看着她。 二格格道:“不是因为我太小,而是因为我没有权力。我没有处置她们的权力,所以她们都不怕我。她们怕额娘,是因为额娘能处置她们。如果我一直不能处置她们,她们就永远都不会把我看成主子。” 她对弘昐道:“弘昐,你是阿哥,你这辈子能比我强得多。不要像我的嬷嬷一样,叫你的侍卫变成你的主子。” 弘昐摸上腰刀,发狠道:“……要是有这种欺主的奴才,我就亲手砍了他!” 二格格说:“我想额娘也是想告诉你这个,侍候咱们的人,不是天生就是下人的。他们有机会也会想当人上人。我在院子里有额娘,你在前面有阿玛。你比我还强一点,你是阿哥。所以,你大概没见过奴大欺主的事。” “你有了侍卫,这是好事。但你反而要更加警醒,比以前更加努力。” 二格格认真的对他说。 弘昐用力点点头。 之后,四爷发现弘昐读书练武时更加用功了。叫他过来问为什么突然这么努力? 弘昐道:“我不想叫安巴他们比下去!我要比他们强,才能当好他们的主子!” 四爷没想到给了侍卫倒激起他的好胜心,道:“那你好好用功,但不可因此伤身。” 上书房十日后,弘晖回府,在书房门口与弘昐兄弟二人碰个正着。四爷今天不在,弘晖是自己回来的。他的侍卫就在廊下站着。 弘昐与三阿哥对弘晖行礼后就告退了。弘晖也是匆匆说了两句话,放下行礼,叫侍卫回家后就去了正院。 到了下午,他去校场却见有五个陌生的侍卫正在摔跤,两两捉对,另一人在与弘昐摔,他一次次把弘昐 第144章 康亲王世子失踪这样的消息是瞒不住的,虽然没有通报京中,待到康亲王差不多失望的时候,法喀也从部里得知了消息。 和那拉太太商量过后,法喀还是把这个令人的遗憾的消息告诉了淑慧,当然也不忘强调了,椿泰只是失踪,而不是挂掉。 不过淑慧倒是比他预想的更平静,更冷静,别说哭天抢地的,就连眼泪都没有掉一滴。 法喀本来准备了许多安慰的话,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待到淑慧回去,法喀便忍不住跟那拉太太说。 “我看淑慧丫头和椿泰感情不错啊,怎么都看不出多难过来。” 想到女儿可能面临的,那拉太太也是心烦意乱的不行,不过还是啐了他一口道,“不是说失踪嘛,也没说人没了啊,大哭大闹算什么?多晦气啊!” “不过,我还是有些不安心。”那拉太太叹口气,“你今儿自己吃饭吧,我去小佛堂烧点香,求求菩萨保佑。” “我哪里有心思吃得下去饭。”法喀也叹气,“等回头我再去打听一下,还有没有什么最新消息。” 那拉太太点点头,又叮嘱法喀稍微照顾一下一双小儿女,自己往小佛堂那边去了。 不想到了小佛堂门口,那拉太太就见淑慧的丫环杏儿正在门外守着呢。杏儿见那拉太太行了个礼,然后轻声道。 “姑娘在里面呢。” “你们姑娘在里面?” 那拉太太有点吃惊的道,淑慧虽然从来都不反对烧香拜佛,但是也很少会主动去做这样的事情 不过转瞬一想,又觉得心疼了,淑慧从来都不热衷宗教活动的,都去拜佛求菩萨了,心里该多难过啊。 她犹豫了一下,也没再进去,只是叮嘱了杏儿多照看点,有什么事情过来禀报她,便回去了。 淑慧现在的确心绪翻滚,她又不是没什么见识的,养在深闺的少女,也知道如果在战场丢失个把人,这个战场还在大漠上,生还的概率有多低。别说是在清朝,就是在现代,真在大漠上走失个把人,也未必能救援回来。 椿泰还不是那种久经训练的特种兵战士或者救援人员,不过是个养在京中繁华地的,十四五岁的少年。 担心惊慌难过自不用说,淑慧心里还有歉疚,她不知道历史上的康亲王世子究竟活了多大,可也许正是因为自己的行为,才造成了这样的后果。虽然自己玩笑一样送了椿泰一个自己准备的行军必备包,但是且不说自己只是凭借当年看过荒野求生的印象准备的,到底有多少用很难说。 就算是有用,椿泰会不会带在身上也是个问题啊。淑慧想到这一切,心里就绞痛不已。 如玉的少年,笑起来真诚又阳光,淑慧每次和他相处都很愉快,甚至会隐隐觉得自己配不上对方。这样的人,应该配得上更好的人才是,如果真是因为自己造成的蝴蝶效应而夭折,淑慧觉得自己这一辈子都没法子脱离这个心理负担了。 人做不到的事情,只能求助于神,淑慧对眼前的局面也没有办法,即使知道很多时候求神拜佛只是求的心理安慰,还是虔诚的烧香拜佛,期盼那百分之一的幸运到来。 法喀和那拉太太两个难过完了,也在回归现实,考虑到这件事的现实影响了,不过想的是外界是不是会传淑慧命硬,克死未婚夫这样的问题。 那拉太太还有点迷信,虽然不觉得自己女儿有命硬的嫌疑,却问法喀,“你说,这婚事,是不是真的八字不和?” 法喀却对此嗤之以鼻,难得的对妻子带了几分不赞同,“你说什么呢,指婚之前都是合过八字的,能有什么不合的,不过是要防着别人说闲话罢了。” 那拉太太被法喀这么一说,倒是重新又鼓起劲儿了,“再说,世子本来就是只是失踪,保不齐什么时候会回来呢。” 康亲王太福晋那边却真的对淑慧有些微妙的介意。一方面她很喜欢淑慧的明快爽朗,另一方面,比起最疼爱的孙子是个早夭像之类的,责任什么的还是要推到别人身上比较好,再加上康亲王的小妾们以及淑慧那群未来妯娌的添油加醋,她对淑慧的观感一下子就差了很多。 在有心人的推动下,这消息传播甚广,连淑慧那个庶姐的夫家,也就是孙玉琼她家都得了消息。孙玉琼他哥孙思远翘着二郎腿,十分高兴的开了一瓶酒。 “指婚指了个世子又有什么用?没有那么高的运道,想要攀高枝,怕也攀不上去吧。” 和兴高采烈的孙家众人不同,孙玉琼则是神色微妙的看了一眼自己的好感度列表,又确定了一下,四四的好感度列表上,椿泰的名字还是亮的,而不像佟皇后一样是灰的。 比起这些传言来说,在这方面系统可要靠谱的多了。也就是说,康亲王世子椿泰也许境况不好,但是人是绝对还没死的。另外,考虑到新出现在四阿哥黑名单上的某个名字,康亲王世子这也不是普通的阵前伤亡,估计是被人给暗害了。 孙玉琼考虑了一秒钟要不要提醒自己这个哥哥,幸灾乐祸不太好,不过一秒钟之后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还是让孙思远自己嗨去吧,让他不幸灾乐祸还不知道要费多少口舌呢。 她转瞬思考起了别的事来,不论是看现在的形势,还是看历史上的情况,没几个月后,噶尔丹就成了丧家之犬,康熙得胜归来。 她的目标人物四阿哥也会随着回来,在这之前,她还是要做好准备的。不过,幸运的是,从法喀家捞了一笔后,再加上系统的帮忙,起码这生意上的事情,她就已经准备就绪。 没两日,连心情抑郁,在家中不出门的淑慧都听到了消息,京中新开了一家铺子,专卖法兰西国来的玻璃镜子,照人清晰无比。价格相较于之前炒上天的玻璃镜子便宜了不少不说,还有各种尺寸的可以提供购买,连大的穿衣镜也不过一两千两,最小的镜子十两银子就能买到。 这一下购买的人是蜂拥而至,还有外地客商过来订货,当然眼红的也有,然而这家铺子的东家十分神秘,派人跟梢的,都不知道为何跟丢了。而想要强权打压的,对方也投靠了两家王府做靠山,并不好随便动手。 淑慧问清了地段,对于是谁开的铺子,心知肚明,她倒没想到孙玉琼野心可真是不小,看着好像是她把镜子的价格降下来了,但是镜子的暴利大家也都知道。孙玉琼这几日赚了少说也数万的银子。 淑慧因为这件事,倒从悲伤担忧的情绪里走出来了些,甚至是专门叫门上套了马车出去看看。那拉太太对这件事乐见其成,她最近是真的挺担心淑慧承受不住压力崩溃掉。虽然现在尼塔哈背后下黑手害了椿泰的流言已经传开了,说淑慧命硬的,倒是少了不少。 可是感情很好的未婚夫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淑慧能表现的如此,已经是足够坚强了。可是这就像是绷紧的弦,那拉太太反而更担心,如今出门,也是能散散心。 那拉太太知道自己那次生产后,淑慧身边没有多少现银了,还特地拿了一千两银子给淑慧,又叮嘱道。 “想要什么就买什么,别怕花钱,若是这钱不够,只管叫人回来取。”大方的简直不像是那拉太太了。 见素来节俭的那拉太太折磨大方,淑慧有些哭笑不得,不过心里也挺感动,她心里有了最坏的打算,倒也不至于多担心未来的路怎么走,心里更多的是对椿泰的担忧歉疚。 不管如何,今儿淑慧只是想去看看孙玉琼的生意做的如何,倒没打算买个大镜子回来,当然不会收那拉太太的银子,反而笑道,“我又不是出去败家的,不用那么多钱。” “拿着备用罢了,保不齐看上什么好东西,也不用回家拿钱了。” 那拉太太都这么说了,淑慧倒也不好拒绝了,反正钱花不完还是在自己口袋里的。 孙玉琼的铺面在前门大街上,还是淑慧叫人给买的铺面,自然是知道地址的。淑慧也不是那小家子气的,既然答应了别人的要求,也不会在这方面克扣,因此选的地段面积都不错,此时门前人来人往,生意十分兴旺,而且不时有穿着绫罗绸缎,一看就很有钱的客人被请上二楼。 淑慧也进去看了看,大约是因为她穿的衣服还是不错的,看着也有些购买力,因此介绍的十分热情。淑慧倒也有些意动,巴掌大的镜子平日用起来实在是有些小了,要不要买个化妆镜,反正也不算太贵,不要那些累赘装饰的那种,也就一百两。 正准备掏钱呢,那边铺面后面走出来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恭恭敬敬的走到淑慧面前,行了个礼道。 “我家主子请姑娘进去说话。”(.) 第145章 十二月的最后一天,下午四点,李薇带着孩子们提前用过晚膳,跟着把弘昐和三阿哥都撵回了前院,嘱咐他们道:“今晚早点睡,明天三点就要起,不许背书。”这是说弘昐,“不许玩骰子。”这是说三阿哥。 “叫我知道了,跟着你们的人一人二十板子。”这是虎妈李薇。 孩子们越来越大,特别是弘昐和三阿哥两个男孩,住在前头她有时管不到不说,这两个小子现在越来越有主子脾气。等闲不是什么人的话都听的。 这么说吧,就是四爷在他们这个年纪还要听管事嬷嬷和管事太监的话,让干嘛就干嘛。轮到这两个了,有四爷站着,有她看着,一侍候他们的下人没一个敢挺腰子‘教导’他们的。 那四爷和她看不到的地方,这两个可不就撒欢了? 李薇只好一头大棒子,一头甜枣,一边吓一边哄。虽说麻烦了点,但她也不愿意现在再叫嬷嬷或太监去管束他们。 三岁主,百岁奴。这个意识最好从小建立。 这两年她偶尔也能见着大格格和三格格,看着那一举一动都跟拿尺子比出来似的,是规矩好看了,可放到二格格身上,她就该不是滋味了。哦,她的闺女,四爷的女儿,叫几个嬷嬷喝斥着?让坐就坐,让站就站,嬷嬷不说话,连大喘气都不敢?有这个道理吗? 她宁愿叫孩子们皮一点,不懂事一点,也好过‘规矩’。 就跟现代似的,夸人‘老实’跟骂人差不多。一见面,介绍‘这是个老实人’,第一印象肯定是‘不通人情,不会说话’。 叫赵全保带着人送弘昐两个回去,二格格也叫回了厢房。她道:“回去坐一会儿,玩上半个时辰再睡,睡不着也在床上躺着,躺躺就能睡着了。” 二格格笑着说:“没事,额娘,我躺下就能睡着,没人叫我能睡一天呢。” 玉瓶进来道:“主子,外面雪要下大了。” 给二格格裹好斗篷,叫丫头撑好油纸伞,李薇站在窗前看着她进了厢房才放心。再去隔壁东侧间看看四阿哥,他明天不用进宫,这会儿也不用早睡,钱通正看着他在床上打滚玩呢。 她摸了摸床,感觉下面铺得挺软,一按一个坑。钱通从她进来就跪着,她问:“这底下铺了几层?”怎么看着床好像都高了三寸? 钱通磕了个头,回道:“回主子话,铺了六层。” 李薇:“……”这是真怕四阿哥磕出个好歹啊。有这位忠仆比着,其他人想出头只能比忠心了,看谁能查缺补漏。 四阿哥已经能说比较长的句子,就是容易颠倒词。李薇坐下,他扑上来抱着她说:“额娘,我要吃香椿面条。” 她搂着他说:“这会儿没香椿,到春天再吃啊。”他从哪儿学的香椿这个词?她还在想是不是她提过叫他听见记住了,四阿哥不依的扯着她摇晃:“前几天吃过的,我要吃,给我,要吃!” 前几天哪里吃过? 李薇仔细回忆了下,想起一个,问他:“你说的是不是……韭菜花?” 前两天他们和几个孩子吃火锅,用韭菜花拌的料,弘昐说这个好吃,她说这韭菜花拌面条也好吃,然后桌上开始发散,四爷道:“那下次做拌面,上这个韭菜花。” 大家说了一通关于韭菜花拌面的吃法,吃完火锅问要饼还是要面时,四阿哥就说要吃面。不过他当时已经吃得够多了,不管饼还是面都没他的份。她拿一个奶油包哄住了他。 四阿哥这会儿还在抱着她一条胳膊跳,嘴里就是:“要吃,要吃!我要吃面!” 大概就是这个了。 李薇抱住他,对钱通说:“明天中午给他做一小碗吃吧。” 陪了他约有一刻钟,外面说四爷来了。在东侧间里能听到百福和造化高兴的叫声,四阿哥巴着她的肩,精神一振,对着窗户外大喊:“阿玛!阿玛!” 说着还要往床下跳,钱通跪下伸开双臂护住,李薇道:“不行,你乖乖坐着,阿玛一会儿进来看你。” 外面太冷,屋里暖和。一进一出的容易着凉。而且四爷来是肯定会先来看他的。 果然,四爷换了衣服和靴子就进来了,先搓搓手放脸上试试温度,才上前抱着不停喊阿玛要阿玛的四阿哥。 四阿哥跟阿玛可以玩的游戏就更多了。最近天越来越冷,他的活动范围被限制在了屋里床上,想在地上铺地毯打滚都不可能了,更别提坐上学步车到院子里跑一跑。 旺盛的精力无处发|泄的四阿哥见着阿玛来最高兴! 上次他看到阿玛背额娘,这几天就老喊着要人背。她和弘昐、三阿哥都背过他,钱通更是天天背着。四爷来了就一定要背,不背不幸福! 这会儿,四阿哥就喊:“要背!要背!阿玛背我!” 四爷:“好,好。”一边背过身半蹲下,好叫四阿哥爬到他背上,然后他稳稳的托住他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转圈。 背了两三圈,李薇看快五点了,哄四阿哥下来:“下回再背,下回再背哦。” 四阿哥耍赖,扯着四爷的领子不肯下来。李薇只好沉下脸:“再这样额娘要生气了!要打屁屁了!”一边高高举起巴掌作势往下挥。 四阿哥嘴一撇,还不敢哭,可怜巴巴的放开阿玛的领子。 四爷从头到尾嘴角都带着笑,一点火气都没有。他现在几乎不对三阿哥和四阿哥生气,连变一变脸色都没有。搞得她只好充当严母一角,威胁孩子的手段是越来越多。 不背四阿哥了,四爷把他抱在怀里,叫其他人都下去,直接在东侧间跟她说起了话。 他道:“我看下了雪,明天就不叫三阿哥跟着过去了。福晋那边三格格也不去了,就带几个大的去。” 现在养孩子,公认是孩子越大,身体越好。像弘昐六岁种痘其实有些早,他当年是搭弘晖的顺风车,弘晖种痘时都八岁了,而李薇当年种痘是十岁。再说小孩子进不进宫其实没多少人管,皇上从不宣召,弘昐现在连亲爷爷什么样都没见过呢,何况连名字都还没有的三阿哥。 李薇担忧的是永和宫,说:“那娘娘那边……” 四爷心里有数,道:“娘娘也是心疼这几个小的。到时爷叫苏培盛陪着你们进去,给娘娘递话解释一下就行。”颁金节那时是菜户、干亲的事刚结束,宫里气氛确实不好。现在都过了两个月了,听说皇上心情挺好的,问题应该不大。 跟着他又交待了一下到时穿得多些,明早要是还下雪,就穿厚斗篷抱手炉,车里多备些炭。 说完,他道:“今天我住在前面,三个孩子都在前头,我在那里陪着会好些。” 李薇……多少有些受宠若惊。他这是为今晚不能留下在解释。再说,她也没期待他今天会住在这里。上次他带弘晖、弘昐和三阿哥一起去跑马,她就明白他是想弥和这对小兄弟之间隐约显现的分歧。 他这样做的心意她明白,但就像上次跟二格格说的一样,弘昐现在已经开始出府交际找朋友玩,不必再过十年,当弘晖想要弘昐站到他身后帮他的时候,弘昐跟他的分歧才会真正表露出来。 从一开始,她就没打算要弘昐做弘晖的奴才。 四爷日后必定会登基,皇上的异母兄弟是那么好做的?不必拿上下五千年做比,只说她亲身体验的现在这个王朝,皇上的两个弟弟,一个裕亲王福全,一个恭亲王常宁。那是不但要给皇上低头,遇上太子、直郡王这群皇子,两位皇叔也要低头。 这一头低下去,世代与人为奴。 而且,她当奴才是时也,运也,命也。 弘昐为什么要当这个奴才?他为什么不能当主子? 她低头,是命。弘昐可以不低头,她就不会教他低下去。前程如何不知道,这一步走下去要么一家子鸡犬升天,要么全家砍头下黄泉。 但是,叫她再怎么想,也做不出叫弘昐从这时起就学做奴才的事来。她十三岁后才开始当奴才,当到现在,外人看是花团锦簇,荣华富贵。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当奴才是个什么滋味。 她怎么忍心叫弘昐走她的老路?哪怕是二格格,她也教她抬头挺胸的走出去,她是四爷的女儿,天生的公主,不必对任何人低头。 弘昐,三阿哥,四阿哥也一样。他们哥仨什么前程不好说,可是龙是虫,等他们长大就知道了。 她是不会先教他们当虫的。 四爷的想法有些天真,这分天真叫她的心都变得特别柔软。从玩骰子那晚起,她总觉得这个高大的男人也有可爱天真的时候,他也会需要她的支撑。让她想宠爱他。 四爷说完就等她反应,他抱着四阿哥,目光温柔的看着她,安慰着她。 她轻轻靠到他身上,从后面搂着他说:“那爷在前头也要小心着凉,回去时斗篷裹好,特别是脖子那里,别叫雪钻进去。” 四爷轻轻松了口气,放下四阿哥转身对她道:“没事,爷的斗篷是今年你叫人给制的那件,脖子那里有毛领子,雪钻不进去。” 每年李薇都喜欢给他和孩子们做斗篷,在现代时她就很喜欢斗篷,可惜没那个身高穿不出风味来。到了把斗篷当大衣的这里,还有无数的皮毛和专业针线大师供她折腾,那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今年做的斗篷里层是羊皮,细软绵密的羊毛,外面为了不挂雪和防雨,用的是狐狸毛。 以前她以为现在的皇宫贵族都是去打猎,猎来野生的动物取皮,谁知到这里后才知道这会儿已经有动物养殖了,狐狸兔子貂等需要取皮吃肉的动物就算民间也有专门养这个的,宫里庆丰司,宫外各府的田庄上都有。 一件斗篷就有三、四斤重,叫她举起来都有点难,古代的斤可够秤了。她就替他拿着风帽,等苏培盛侍候他穿好斗篷,她替他戴上帽子。 四爷抬起头,见她一脸得意的笑,屈指弹了她的额头一下,含笑暗暗瞪她一眼。以前他就发现素素特别爱给他戴帽子,后来他明白她是喜欢看他冲她低头,然后就偷偷在那里乐。叫他发现后,真是哭笑不得。 以前还觉得她脾气好,豁达,还懂事。后来就觉得有些鬼机灵劲,爱耍个小聪明,跟孩子似的。现在才知道,她心眼多着呢,就是不使在正地方,时常叫他发笑。 从东小院回前院的这一路上,他都在想素素和她的几个孩子。 素素的性格看似软,实则硬。她虽然从没有直面与福晋对立,但那并非是她怕了福晋。与其说恭敬、畏惧福晋的地位,不如说她更有原则。 下对上,该是什么样,素素就是什么样。 她给自己划了条线,然后不肯越雷池一步。 所以,就算他给她再多宠爱,她生再多的孩子,她也没有挑衅福晋的意思。 这样的素素才叫他越来越喜欢,也敢放心宠爱。 可正因为素素的这个性格,她对孩子们却是敞开放纵的。从她教二格格摆布奶娘嬷嬷起,他就应该看出来,她给自己划的线是在福晋之后,却没给孩子们划条线,教他们如她一样去恭敬正院的人。 弘昐对弘晖,守着弟对兄的恭敬,却没有甘为其下,愿受驱使的心。 这叫四爷既有些为难,也有些骄傲。他从弘昐身上反而更了解了素素,那叫他有些吃惊。可更吃惊的是,他居然没有怀疑素素的用心。 他想过如果弘昐对弘晖除了崇拜之外,还有了像奴才一样跪地磕头,捧茶倒水的意思,他早就怒火冲天了。 这是他的儿子!不是奴才种子! 要是有人把他的儿子教成这样,他非要将他粉身碎骨不可! 所以他不生气,只是为难而已。怎么安排这两兄弟,叫他们不生嫌隙,他势必要花费更大的心力,却一点也不觉得累。 说起来,他现在做的一切,不就是为了后代子孙吗? 那么儿子们争气,他怎么会不高兴?不激动? 而素素……他开始觉得现在这个位置已经配不上她了。她的高贵心性足够站在更高的位置上。 只是……或许他这一辈子都不能许给她更高的地位。 心情复杂的四爷回到书房,一掀帘子,屋里暖烘烘的热气就扑面而来,叫人一进去就是一身汗。他站在门口把斗篷、风帽脱下递给苏培盛道,“叫人把炕里的火熄了,火盆拿出去,太烤了。” 苏培盛赶紧叫人去把熄炕,把斗篷等交给小太监抱走,过来道:“主子爷,打热水来泡脚吧?” 在东小院匆匆来匆匆去,就换了衣服而已。跑了一天的脚还没泡呢。 见四爷点头,这才提来热水。 脱得只剩里衣,四爷坐在榻上泡脚,下面小太监跪着给他洗,苏培盛侍候在一边。 四爷问他:“阿哥们怎么样?” 苏培盛道:“四点一刻前后,大阿哥先回来,背了两卷书叫人劝着歇了。二阿哥和三阿哥叫赵全保送回来的,回屋后洗漱更衣就歇下了,这会儿屋里的灯都熄了。” 四爷点点头。 苏培盛试探道:“主子爷,您这会儿还没用晚点呢,这会儿要不要用一点?” 四爷道:“拌面,叫他们用韭菜花来拌。” 苏培盛应声而去,亲自跑去膳房,见着刘太监就发愁道:“主子爷说要用拌面,你也这么冷的天,从这边提过去只怕也冷了吧?要是叫主子爷这个天吃冷东西可不大好。”看你怎么办! 刘太监笑呵呵的躬腰道:“哪能叫主子爷用冷的东西?小的亲自侍候!” 拌面快,料也都是现成的。苏培盛等了没有一刻就见刘太监亲自提着一个食盒出来了,身后跟着两个提膳太监。 回到书房,先到茶房把膳盒打开检查。侍膳太监手执银筷,一样挟出一点放小碟子上尝了,见没事才让送进屋去。 苏培盛见刘太监也抱着个紫色的瓦罐要进去,猜得出是面,却也拦道:“您进去干什么啊?叫他们侍候就行了。” 刘太监到这会儿也不藏私了,道:“这活他们侍候不来,里面汤水多,回头挑面出来汤水一溅叫主子爷烦了怎么办?” 瓦罐口小,侍膳太监再是侍候膳的能手,也不敢说就万无一失,捞面出来能一滴汤不水都不溅出来的。刘太监要侍候,他们干嘛费这个事?反正端上去还要再尝一回,有问题也能发现。 四爷泡完正在捏脚,见人进来就放下手里的书。 冬天冷,拌面最一怕冷,二怕糊。所以一般夏天吃这个,冬天都吃汤面。偏偏主子爷点了这一口,他们就要侍候好。 这不是在宫里,四爷也不是小阿哥好哄,出来当了爷,就最不爱听人摆布。刘太监侍候了几十年阿哥所,最明白这个。阿哥所里来来去去的阿哥们,有不少自以为能压阿哥一头,别着阿哥的劲,结果被阿哥发火掀下去的嬷嬷太监。 这些都是蠢货。主子就是主子,你再能管着主子,你也是奴才,成不了主子。天生没这个根,就别生这个心,生了就是个死。 盛面的碗也是泡在滚水里的,拿出来还发烫,刘太监手上稳着得很,打开瓦罐,长长的筷子伸进去轻轻松松的一捞,就把面给捞出来放在碗里,醋、酱油、花椒油、香油、芝麻酱、蒜茸、韭菜花、绿豆芽、萝卜丝等码在面上,第一碗侍膳太监接过去,拌一拌几口吃完,脸上都露出满足的味儿来。 叫四爷都有些期待了。 第二碗就给四爷了,他特别要加韭菜花,尝了果然鲜脆爽辣。大冬天能吃点菜也叫人舒服,连着吃了四碗才停下。 吃完这顿饭,外面天都黑透了。屋里的钟指向七点,刘太监等人退下。苏培盛回来道:“主子,雪下得大了,早点歇了吧。” 又读了两卷书消食,七点半左右,四爷终于歇下了。 苏培盛叫人在外屋守着,披着斗篷戴着帽子出来,几个小太监提灯笼给他照亮,打伞遮雪。今天晚上事多,他是睡不成了。 他跺跺脚,地上的雪已经慢慢积了起来。张德胜也是裹得像个熊一样从远处小跑着过来,道:“师傅,已经叫人在地上铺了煤渣子和粗盐土。” 苏培盛带着他先去马房,叫马房管事和马夫都机灵着点:“看好它们,今晚可别再出事。喂饱喂好,记得马房里多堆点干草,给它们盖上毯子,看着点蹄子别冻着。” 再看从马房到外头这一路,交待马房管事:“不能积着雪,勤着打扫。” 马房管事哈着腰连声应:“是,苏爷爷,小的们忘不了,咱们冻着也不能叫它们冻着不是?” 送走苏培盛一行,马房管事喝唬那些马夫和粗使太监:“都起来,拿着扫帚,看到有雪就扫喽。” 从后院到前院的路多是青石板铺就。平时还好,石板有隙不积水,但麻烦的就是雪天。容易冻上一层薄冰,踩上去少有不摔个狗j□j的。 苏培盛走在青石板上,脚下嗒嗒脆响,他指着这来回的青石板道:“不能叫结冰,你们今晚要时常过来敲敲,见着有冰就赶紧铲了,不许用热水浇知道不知道?那冻得更厉害!” 嘱咐完这边往大门处去,张德胜羡慕的道:“还是师傅好,有咱们主子爷赏的鞋底子,不怕滑。” 苏培盛得意极了,脚下响得更脆了,道:“你小子好生侍候主子爷,日后早晚也得这一份赏不就行了?” 张德胜嘴甜道:“我哪能跟师傅比?就跟在您后头,有您护着我比什么都强。” 从角门出去,大门外的路上已经盖了一层雪。眼见着雪越下越大,门房的人早就哭丧着脸了。一见苏培盛都赶紧上前迎接。 苏培盛看着门前大路上的雪皱眉道:“看这雪一时半刻停不了,积厚了更难扫。你们辛苦一下,现在就扫了,隔一会儿见有了再扫,多扫几回。” 门房的人只好苦哈哈的应了。等送走苏培盛等人,他们个个擎着大扫帚从街头扫到街尾,雪堆在路旁。可刚干净一会儿,不到一刻又积上了,再扫。 拄着大扫帚站在府门口,吹着冻得像小萝卜般粗的手指,望望天空中不停飘洒下的雪花,人恨道:“这该死的老天。” 作者有话要说:写得忘了时间了,对不起 (天津) 第146章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 椿泰自从沙漠里走出来,暂时是没有性命之忧了,但是茫茫的草原,如何正确的寻找方向,依旧是个大问题。()就爱上网 也许是坏运气还没有散尽,他是正确的找到了大部队,可惜是个噶尔丹的——这还不如找不到呢。 按说能找到噶尔丹的部队准确所在的确是大功一件,可他得先能找到大清的部队报信才能领到这个功劳。在此之前,他还得提防被噶尔丹的骑兵发现自己。 他虽然能在拼死一搏的情况下干掉个武林高手,但是来一百个普通士兵,他现在的状况,估计也得歇菜。 而且在这样的一场战争里面,康亲王世子虽然不值钱,但也是有点分量的。 好不容易辛辛苦苦逃脱兄长的暗害,又从大漠这样的绝地里爬出来,这样的情况下还被俘虏的话,椿泰觉得自己还不如买块豆腐撞死算了。 不过话说回来,跟着噶尔丹的部队,倒是可以防止迷路,但是噶尔丹为人阴险,为了防止被人尾随追击,以及断了清军补给,把大片的草原都给焚烧殆尽,水井河流都能填能断的都给断了。 椿泰犹豫了一回,决定还是暂时避开噶尔丹的锋芒比较好,断定了自己所在的大概的地点,辨别了方向后,绕了个圈,朝着原定的土喇方向而去。 至于能不能顺利抵达土喇,那就只能看他自己的运气了,椿泰自己也没有多少的把握。() 不过这会儿他的坏运气大概是真的散尽了,在草原了晃悠了两天后,他看见了清军的探子。 他不知道尼塔哈是不是漏了马脚,出于谨慎,椿泰也没有上去和那几个人上演老乡见老乡,而是远远的跟上去后,顺利的找到了西路大军。 但为什么是西路大军?椿泰自己都晕了,他可是在中路大军走散的啊。 西路大军的主帅费扬古见到椿泰的时候也是傻了眼,他早就知道康亲王世子在乱军中失踪了,比京中知道这消息还早。 他还知道无论是康亲王还是皇上都派人找了很久,依旧没有椿泰的下落,大部分人都默认他应该是折在这军中了。只是眼下大战在即,又不是什么好消息,其中还涉及到康亲王诸子之间的争锋,也就暂时没有处理,也没有下确认的圣旨。 没想到他竟然又回来了!而且自己找到了大军?虽然跑到自己这边来了。 不管如何这总是好事,足以让亲率中路大军,最近心情一直不好的皇上开怀,更不用说珍宝失而复得的康亲王了。 费扬古也是当父亲的人,椿泰生母康亲王继福晋和他还是族中兄妹,按照辈分,他还是椿泰的表舅。这也是椿泰这么放心投靠的他的缘故。 而看着面前穿着破烂,打扮跟蒙古牧民似得少年,再回想到自己曾经见过的,风华皎皎如月般清雅高贵,人人称道的世子殿下,费扬古也有些心疼这可怜的孩子。(最快更新) “真是侥天之幸,佛菩萨保佑,皇上和你阿玛都担心你担心的要死,好几次派了人到处找你,没想到你竟然跑到了这里来了。” 椿泰也是放松了不少,“我从大漠里就迷了路了,能找到表舅处已经佛祖保佑了。” 费扬古也是十分感慨,要说椿泰运气好的话,就不会出现在自己这里,如果说他运气差,也不会出现在自己这里。 费扬古还要细问,振武将军孙思克正好有事过来找费扬古相商,一见着屋里有人,还没反应过来这是谁,首先打了个喷嚏,然后掩鼻道。 “你这是从哪里找来的蒙古牧民?先领下去洗个澡吧,这个味道在军营里也首屈一指了。” 费扬古是个方脸络腮胡的精壮汉子,也有些不拘小节,孙思克却是个汉人血统的,白面微须,素日里颇有儒将风范,虽然军营里的苦也能吃得,但是条件允许的话,总把自己打理的很清爽。他老婆又是太宗敖汉公主的女儿,素日里也很注重这些仪表规矩,倒让孙思克更讲究了些。 此时见孙思克这种反应,费扬古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了,倒把孙思克给笑蒙了。 “这可不是蒙古牧民啊,老孙,你看看这是谁?” 孙思克定睛仔细看了一番,方才发现面前站着的人虽然穿着跟蒙古牧民无异,相貌却极为俊美,眉宇之间还有些清贵之气,不过此时脸上更多的表情是有些囧。 “这,这是哪家的公子?”孙思克看了一眼费扬古,依旧不解。 费扬古这会儿倒是想起来了,笑道,“我倒是忘了,老孙镇守陇西多年,还真不认识康亲王世子。” “这是康亲王世子?”不是都说康亲王世子在乱军中死了吗?皇上和康亲王几次派人找都没找到。 不过眼前的景象也由不得孙思克不信,椿泰甚至主动执小辈礼表明了身份。 “椿泰见过孙将军。” “还真是世子殿下啊,是了,我也听说康亲王世子相貌俊美无俦,风姿过人,果然是如此。”孙思克这会儿可总算是信了,笑道,“这可是大喜事啊,咱们得赶紧快马报给皇上和康亲王殿下。” 费扬古笑道,“你来的正巧,世子殿下也是刚刚来的,我正在问他事情呢。” 孙思克心思细腻些,却道,“你这个人粗糙惯了,世子殿下这般奔波,听说世子还受了伤,如何不让世子先去休息更衣,还得找个军医过来。” 椿泰这会儿心情不错,开玩笑的道,“难道不是孙将军嫌弃我这一身味道。” 不想孙思克却正色道,“你还年轻,不知道轻重,别的还罢了,你的伤可不是小事,现在不及时处理,以后留下后遗症就麻烦了。” 说完,他转头就吩咐帐篷外的亲兵,“去找沈军医过来。” 然后又对椿泰解释了一句,“沈军医是咱们军中最好的军医了,不仅善长治疗外伤,便是内科也颇有造诣。” 费扬古点头,又道,“到底老孙你是署理地方细务的,对细处也深思熟虑,确实是我疏忽了。椿泰,你先去后面帐篷里休息沐浴一下,等着沈军医过来给你诊治一下。” 椿泰也是急需休息了,他这段时间要不是胡乱靠着马睡,就是趴在马上休息,不知道多久都没好好睡过一觉了。 不过他还有另外的重要情报跟费扬古讲,此时便摇头道。 “稍等一下,我还有重要的话跟两位讲。” “说吧。”费扬古还细心的加了一句,“如果你说的是尼塔哈,尼塔哈谋害你的事被你两个大舅子给戳到御前了,此时已经被押下了,不过等着大军胜利后再做处置。” “不是这件事。”椿泰摇了摇头道,“我有噶尔丹的消息。” “你说什么?” 费扬古还没开口,孙思克倒先惊了一把,他镇守西部边疆多年,比费扬古这样的京中大将对噶尔丹更敏感,因此反应更强烈。 “我知道噶尔丹的大军在哪里。”椿泰又说了一遍。 重磅推荐【我吃西红柿(番茄)新书】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第147章 永和宫。 德妃叫几个大力的嬷嬷架着托到了榻上,两个宫女跪下来,小心翼翼的抱住她的两条腿缓缓的揉,德妃在上头轻轻呼着气,嬷嬷们盯着宫女的手,不停叮嘱:“轻点,缓着些,手别太重。” 德妃面上还带着冻出的青白,额头却冒出了星星点点的冷汗,她强撑着笑着对嬷嬷说:“你们就放心吧,她们有数。”边说边对底下跪着的两个宫女笑笑。 两个宫女浑身紧绷,从肩到手腕是一丝不敢放松,每加一分力都要仔细思量小心,对着娘娘的慈爱垂询,回应的笑了下,脸都是僵的。 殿外,几个太监提着热水,抬着泡脚的木桶进来。 两个嬷嬷赶紧去接。铜壶里的热水都是煮好的药汤,专门用来舒筋解乏,宫里的娘娘们逢到这种大日子,一跪半天的,回来都要先泡一泡。 德妃此时的面色已经缓过来了,两条腿也没那么僵了,刚才撑着走回来时,连膝盖都不敢打弯。 跪下给她揉腿的两个宫女轻轻把娘娘的腿放下,起身,躬身退下到了殿后,才算是真正舒了口气。两人对视一眼,都笑笑,真比干一天活还累啊。 殿中,德妃已经脱下了外面的旗袍,正在泡脚,宫女在榻侧欠身给她把头上的旗头解开,取下旗头和一堆钗簪后,紧紧巴着的头皮也放松了,德妃舒服的叹了口气,端起旁边的茶抿了两口,道:“前面孩子们都还等着呢?也给他们松快松快。” 嬷嬷躬身笑道:“娘娘慈心,奴婢们都记着呢。”外头的诸福晋、小妃嫔想松快也该回家松快,永和宫可不是她们松快的地方。 小主子们倒是无人敢怠慢,宫里主子们一向爱惜小主子。 德妃饮了半碗茶,闭目小睡了半个时辰,醒来后一惊,起身道:“我盹过去了,怎么不叫?外头的人还等着?” 嬷嬷连忙道:“娘娘莫惊,咱们早把人请进来坐着了,上了茶和点心,诸位福晋只是忧心娘娘身体,娘娘疲乏,躺躺好些。” 两个宫女上来给德妃披上棉袍子,在她睡着的时候,宫女嬷嬷还给她按摩了一下。 嬷嬷叫人进来侍候德妃梳头更衣,道:“今天这天这么冷,下了三寸厚的雪,娘娘天不亮就过去了,又站又跪到这一会儿,奴婢瞧了都心疼。”说着眼圈还红了,她拿帕子拭了泪,凑过去看德妃梳头。 妆匣、妆镜都捧过来了。德妃挥退要给她上妆的宫女,自己用了面脂,再把粉和胭脂和在手心抹均后轻轻拍在两腮,人马上就看着精神多了。 嬷嬷凑趣道:“这玻璃镜子就是照得人清楚。” 德妃看着玻璃镜中纤毫毕现,已显老态的脸,淡淡道:“不过是微末小技而已。洋人也只有这点本事了。” 殿中,成嫔端坐在距离德妃常坐的贵妃榻最近的左侧,七福晋侧身坐在她旁边,纳喇氏站在她身后。右侧,则是四福晋、十三福晋和十四福晋。李薇站在福晋之后,悄悄换着重心活动两条腿。 回去后一定要好好泡泡脚。 她看着外殿角落处站着的小妃嫔们,就算她们站在离大殿门远些的地方,可吹进来的风还是冰冷刺骨的。德妃不出来,她们不磕头是不能告退的。 看着就隔一道门,里面暖烘烘的,外面的人真是可怜。 李薇感觉能站在门里,哪怕只是站着,也比等在外面强。就跟坐上公交车后,再挤,味再难闻,看着车站里没挤上来的人也要感叹一下:我挤上来了,不会迟到了。 她是正对着内外殿隔门的方向站着,一下就看到德妃身边的嬷嬷出来了。哦耶,德妃要来了! 德妃来=小妃嫔进来磕头=她们磕头=德妃要和亲近人说话=她和纳喇氏这两个侧福晋就可以到一旁歇着去了! 终于可以坐下来了! 李薇心里感动不已。 等她们起身迎德妃,小妃嫔进来磕过头退下,轮到她们磕头时,李薇磕得格外爽快。 果然,德妃歪在迎枕上,摆摆手笑道:“你们也去轻松轻松,我跟人在这里说说话。” 李薇就跟纳喇氏出列,对着德妃一福,恭敬退下。 德妃她们在东暖阁说话,孩子们在西暖阁玩。李薇和纳喇氏,自然没有第三个暖阁来放她们。就在西暖阁旁的角厅里,几个屏风一隔,分出一个雅致的小角落。宫女们早就放好了火盆,李薇和纳喇氏在小圆桌前一坐,端上热茶喝两口,腿一放松,整个人都轻松了。 两人相视一笑,李薇取下护指,走到火盆前烤烤手,道:“不知道孩子们那边怎么样了?” 在她们坐的这个地方,能依稀听到西暖阁里孩子们的玩笑声。 纳喇氏道:“不知道。” 李薇烤了会儿还是回来坐着,说:“大概还是在玩骰子吧?” 纳喇氏想想说:“不知道。” 反正李薇也没指望纳喇氏回话,继续自己说得热闹:“不知道谁输谁赢?” 这回纳喇氏知道了,道:“你家弘昐总是赢得最多。回回我家弘倬的荷包回家都空了,连身上的玉佩,手上的扳指都没能留下。” 李薇自豪的笑了。 说起孩子,两人的话就多了。纳喇氏是有心事的,她道:“你家大格格和大阿哥准备人了吗?” 李薇被她没头没脑的天外飞来一句给问愣了,大格格和大阿哥都不是她家的,再说准备什么人? “不知道啊,准备什么?”她道。 纳喇氏这才想起李姐姐生的是二格格和二阿哥!发现又说错话叫她的脸腾的一下全红了,横竖跟李姐姐也熟悉,她清了清喉咙说:“就是……教导他们人事的人。” “我家大格格已经来了月事,日后就是大姑娘了。我想着该给她准备一个好点的嬷嬷能照顾她,她的奶娘以前还算尽心,我想着就请她来。另外,大阿哥年纪也差不多了,该给他准备丫头了。我想先挑几个准备,慢慢再看看品性如何,只是不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还有是要大些的,还是小些的,这些丫头又要不要事先教一教……” 她竹筒倒豆子全说了,李薇这才明白她想商量什么。可二格格还没来月事,何况就是来了,她也能顶替这个神马嬷嬷。至于弘昐今后由哪个丫头教他人事……这个问题……她、她还是交给四爷吧…… 放现代也就是告诉孩子不可早恋,恋也不能做坏事,做坏事别忘戴保险|套,安全性|行为那一套她是都懂。 可是!给一个才十一、二岁的小男孩准备暖床丫头! 她做不到! 而且弘昐的事,也由不得她自作主张。四爷对孩子们都看得很紧,到时两人商量着来吧。 这时,外面过来一个宫女,伏耳对李薇小声说:“贵府上的二格格请您过去一趟。” 李薇马上起身,对纳喇氏道了声恼就随宫女去了西暖阁。 西暖阁里孩子们还在玩,看不出有什么问题。经过暖阁进了后面的里间,见大格格靠在榻上,二格格坐在一边陪她。 李薇松了口气,上前按住要起身的二格格,榻上的大格格脸色苍白,整个人弓成虾子样,连起都起不来。 她偏身坐在榻沿,替大格格理了理乱了的鬓发,轻声道:“宜尔哈,你这是怎么了?” 大格格一脸尴尬,小声道:“李额娘,我……月事来了……” 二格格早听嬷嬷提过,扯着李薇悄悄说:“我陪大姐姐去方便时才知道的……大姐姐这个时候不准……本来不该是这会儿来的……” 大格格早就羞窘欲死了,眼里都含了泪,又疼又难受又难堪。 李薇拍拍二格格,对大格格道:“这事也不怪你,别放在心上。你先躺着,我叫人请福晋过来。” 大格格马上就拉住她道:“李额娘,不用叫大额娘过来了,我没事,我好了。”说着就要起来,李薇按住她道,“好了,这会儿就不要逞强了,你乖乖的躺着。” 她叫担忧的二格格回暖阁去,自己留下陪着大格格。不一会儿,福晋就匆匆来了。见她进来,大格格又要挣扎着起来,福晋按住她道:“躺着,别动。” 李薇早起身站在一旁。福晋对她道:“辛苦妹妹了。” “不敢当。”李薇含笑微微一福。 福晋对大格格道:“你这个也实在是不是时候,我记得上次不是月中吗?怎么这会儿跑到月初来了?” 大格格哪里解释得清,福晋叹了口气,安慰她道:“你也不要难过,回头我叫太医给你瞧瞧,看能不能调养调养。只是……叫你留在这里也不合适了……” 虽说宫里的女人也来月事,可没有宫外的人污了宫里的说法。 大格格顿时更惶恐了。 福晋握着她的手,叹道:“永和宫是娘娘的地方,小辈们怎么能给娘娘添麻烦?就算娘娘不在意,咱们也不能仗着娘娘的宠爱不知分寸。我看,今天就先把你送回去吧,回家各色东西也方便,不比在宫里要麻烦人家。” 她转头对李薇温和道:“妹妹,要麻烦你一趟了。一会儿我去给娘娘说一声,你就带着大格格先回去。然后干脆也别进来了,家里就几个小的,大格格又这样,你就在家里看一看,等晚上我们回去。” 有她讨价还价的余地吗?没有,所以李薇稳稳福下去,道:“您只管放心,有我呢,一定好好的把大格格送回去。” 福晋满意点头,又宽慰了两句就离开了。 李薇叫大格格好好休息,出去请宫女再请二格格来一趟。 二格格很快过来,担心道:“额娘,是不是大姐姐有什么不好?”说着还勾头往里看。 李薇稳住她道:“没事,我就告诉你一声。一会儿我送大格格回府,就不回来了。这就只剩下你和弘昐在这里,你回去悄悄告诉弘昐。你们两个都大了,额娘也能放心把你们搁在这里。” 二格格的眼睛马上就瞪圆了。 李薇见她慌起来,沉着道:“别急,别慌。这是宫里,有娘娘在,万事都不会有。我只嘱咐你们一句,跟着大家,别自己乱跑,你带着弟弟,千万别分开。福晋大概还会叫你们去前头跟娘娘说话,叫去就去,记着规矩。” 二格格深吸几口气,努力镇定下来,可她还是一副受惊小鹿的样子,叫李薇恨不能跟福晋说她不回去送大格格了! 可是不行,她比任何人都知道上位者摆布下位者是多么简单的一件事。 当年,德妃不过叫嬷嬷传了句话,就把她从储秀宫接出,送进了阿哥所。而德妃甚至连她是什么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也不在意。 李薇清醒的知道福晋只是想把她撇开,好拉拢二格格和弘昐,大概也会吓一吓他们。但就是借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在永和宫对两个孩子做什么。 理智上告诉她不会有事,可看到二格格这样,她实在受不了。 她搂住二格格,拍着她的背小声道:“额娘的乖乖,额娘小宝贝,你相信额娘,什么事都不会有。到晚上,你们回来就没事了。就跟你跟阿玛去跑马一样,晚上咱们就见着了。” 二格格靠在她肩头蹭了蹭头,鼻音重重的嗯了声。 把二格格撵回去,李薇回屋叫人给大格格穿好衣服。一刻后,永和宫的嬷嬷来带她们出去了。 李薇请嬷嬷叫两个宫女扶着大格格,这一路还是要靠大格格自己走出去,到宫门口坐上车就好了。 一路赶到宫门口,雪已经停了。碧空如洗,地上的雪闪着点点的亮光,晃得人眼睛发花。 这个时候出宫的人少,宫门口停着各府的车,看车的人和侍卫都在发呆。张保是跟车的人,他一眼就看到宫门口出来的两个人中,那个走在前头的披的斗篷和风帽都是雪狐的毛。在阳光下发出流水一样的银光。 正是他从庄子上拿回皮子,四爷画了图叫针线房的人赶制的。 是侧福晋! 张保跺了车前的人一脚,骂道:“快起来!主子出来了!”他自己一马当先的朝宫门跑去。 坐上车后,李薇叫大格格靠着车壁歇着。玉瓶替大格格揉着头,一边担心的看着她。李薇担心着宫里的二格格和弘昐,又对眼前的这一切无能为力。她避开玉瓶的视线,看向车窗外。 十个带刀侍卫拱卫着车前后,张保犹豫了下,还是决定跟车送侧福晋和大格格回府。至于要不要往宫里递话……等他回来再递吧。横竖侧福晋和大格格已经出了宫,这出来了想再进去可难喽。 就算他在宫门口递话进去,四爷也不能发句话就叫侧福晋和大格格再回永和宫。与其在宫门口的车里坐着,不如先回府去。 反正是上头的神仙打架,他这个小卒子还是别搅进去的好。 车行到半路,车最后的侍卫上前,隔着帘子请示道:“主子,后面直郡王府的人马要上来了,咱们……” 李薇道:“避到一旁。” 侍卫松了口气,实在怕这主子再来句‘不管他,咱走自己的,这路这么宽’之类的话。他一挥手,马夫把车赶到路旁停下。 少顷,两匹快马飞驰而过,清脆的马蹄声击打在路上。 车里的李薇都要好奇了,直郡王府的人这么急是干什么? 钟粹宫里,惠妃正和良妃对坐,两人都没心情说话,偌大的宫殿里只有她们两人。直郡王福晋久病,早就不进宫了。今年进来的只有大格格,颁金节时她病得厉害没进来,过年是无论如何都要进宫的。 谁知昨夜大雪,今早又冒雪进宫,还在外头跪了半天,回到钟粹宫就又烧起来了。 直郡王在前头,带着弘昱。二格格没进来,不然那个府里主子进宫的进宫,病得病,连个主事的人都没有。三格格和四格格,直郡王也不放心叫大格格带两个妹妹进来。现在看是幸好没进来,不然惠妃可真撑不住了。 八福晋在里面照顾直郡王大格格,见烧得越来越厉害,又不敢拿药胡给她吃,只能看她这么熬着。 她看了阵出来道:“娘娘,大格格烧得已经快说不出话了。” 惠妃又急又心疼,叹道:“大过年的也不能叫太医。”那不成往皇上脸上呼巴掌了吗?上次颁金节大格格病了没来,外面的话已经很不好听了。过年时再出点事,不说直郡王能不能撑得住,只说大格格,她一个小孩子还不要吓死了? 良妃一直沉默着,见此也只是替惠妃端了碗茶,安慰道:“娘娘莫急,大格格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八福晋见着良妃就心虚气短,连眼神都不敢对上去,连忙对惠妃道:“只要药熬好了赶紧送进宫来,叫大格格喝了就万事大吉了。” 大格格病了这些天,府里还有现成的药,刚才惠妃与八福晋商量半天,都觉得在直郡王府熬好再送进来更快些。现在只等药来了。 殿中安静下来,惠妃觉得冷落良妃了,笑道:“瞧我,真是年纪大了,一点小事都要说半天。大格格年轻力壮,肯定不会有事的。”把这一节略过后,她对八福晋笑道:“倒是你,什么时候有好消息啊?我与你额娘都想早日抱上你的孩子呢。” 八福晋脸上的笑就僵硬了,倒是良妃淡淡笑道:“儿孙自有儿孙福,老八和老八媳妇的福气在后头呢,娘娘这会儿就催上了?” 惠妃也一笑了之,话不能往深里说,八福晋一直没孩子,简直是秃子头上的癞痢,谁都知道。可正因为太明显了,反而都不敢提了。 良久,惠妃叹了句:“我也是嫌宫里太静了。”往常静是因为没人,过年了还这么静悄悄的,都没几个孩子跑来跑去,叫她心里特别不是滋味。直郡王家孩子是多,可近几年是越来越不顺了。 八福晋强撑着提起了别的话头,问道:“娘娘,咱们什么时候给前头递句话?伯王那里……” 惠妃皱眉道:“也是……”动了直郡王的侍卫回府熬药,他肯定会知道的。与其等他急了问起,不如她先叫人传话给他,也能说清楚。 她叫来人嘱咐一二,吩咐去了。 乾清宫。 皇上酒席过半回暖阁歇息,叫直郡王做伴。 外面,钟粹宫的太监到乾清宫门口就被拦下了,层层传话到了梁九功这里。他问清来由,叫人把直郡王请出来,两人避到茶房处,梁九功把钟粹宫里大格格的事一说,直郡王心就是一紧,他谢过梁九功回到东暖阁。 康熙正躺在榻上叫人按摩,直郡王轻手轻脚的进来,他闭目问道:“谁叫你出去?” 直郡王一边担心大格格的病,一边又不想叫康熙以为大格格怨恨,道:“刚才过来时把弘昱留下了,我怕他被他那群叔叔灌酒,叫人看着他点。刚才老八叫人过来给我说一声,说那几个小的赌骰子呢,输了就喝,他也没拦住。” 康熙呵呵笑了,道:“你们兄弟小时候也爱赌来赌去,骰子、蝈蝈,连用膳时都爱赌个输赢。朕还记得你跟老三赌谁吃的多,一个吃了六碗米,最后还被扣嗓子眼催吐,老三连喝了十天的稀粥,你是有半个月都没吃烤肉。” 直郡王陪着笑,不好意思道:“儿子当时不懂事,不知道让着弟弟。” 康熙笑完叹了声,悠悠道:“……是你们长大了啊。” 第148章 这一日淑慧的运气却不是很好,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最近没出门的缘故,马车君缺乏锻炼的缘故,路走到一半,马车就中途罢工了。%し车夫检查了一下,说是车轴出了些问题,能暂时修了应付一下。 这地方前不靠村,后不靠店的,前后都是住家,更处在一个贵族聚集区的附近,淑慧倒是在这边有认识的人,她二哥的前未婚妻家就在附近。可惜是闹翻了的,淑慧也不好意思去求助。 淑慧打算先修一下应付着往前走走,如果有车马行的话,或修一下马车,马车要是不能很快修好的,临时雇一辆车轿。只是如今天气也热了起来,淑慧今儿穿了一件粉绿色薄绸子旗装,在太阳下站了一会儿依旧额头出了一层薄薄的汗,便站在别人家的树荫下乘凉等待。 这地方属于高档社区,偶尔也有两个骑马或者坐车的经过,不过多看两眼就过去了,也没人朝淑慧伸出什么援手。淑慧也不以为意,虽然不能玩手机等待,但是靠着树看天上云卷云舒也挺有趣的。 杏儿却有些急躁,跺着脚道,“也没有个人问一下要不要帮忙。要不,我还是往前面走走,看看能不能找人问问,不行找个轿夫,去叫一顶轿子来。” 小梅也帮腔,“我看这马车也不一定能修好,而且就算是修好了,半道上再坏了怎么办?倒不如叫一顶软轿稳妥些,至于我们这些人,跟在后面走就是了。 淑慧其实是不太爱坐轿子的,一方面嫌弃轿子虽然平稳些,但是速度慢,一方面叫人抬着总觉得自己变成骄奢淫逸的封建统治阶级了。不过两个丫环说的也是那么一回事,马车一时半会儿也修不好,真不行就只能去叫一顶小轿了。这清朝的小轿倒跟出租车似得,因为人力比较便宜,反而比马车更普遍些。 就像跑车在现代也不常见一样,能养得起马车的都是大户人家了,反而是素帷小轿跟的士似的,寻常殷实人家的女眷出门也常叫一顶代替走路。 毕竟跟青柠约好了,爽约也不好,淑慧正在犹豫,前面却有个穿着深青色缎子素面袍子,眉目清秀的少年下了马,过来询问。 杏儿喜道,“这位公子应该是在这附近的,应该知道这边哪里有轿子行或者车马行,我去问问。” 不想那少年下了马后,却朝淑慧这边走了过来,不过看得出来这少年颇为知礼,走到离淑慧两米远处就不再往前走了,反而带着点期待和亲热的问答。 “可是法喀大人家的格格?” 淑慧愣了愣,迎头看见少年带着笑的眼睛,倒是有些眼熟的样子,却想不起来在那里见过。 “公子是?” 少年眼里隐约有些失望,却还是笑道,“格格应该是不记得了,先头在我家的花园里,我与您有一面之缘。先父是郎坦大人,排行第七。” “原来是郎坦大人家的公子,实在抱歉,我倒是没太注意。” 淑慧回忆了一下,倒是想起来自己好像被人给撞到过,不过当时的少年还一脸稚气,阳光但是天真烂漫,不像此时的沉稳有度。也难怪这少年穿着沉重的深青色,因为是身上还有重孝在身的缘故。 不过不管如何,碰见熟人了,淑慧也向对方打听了一下附近的车马行或者轿行在哪里。瓜尔佳郎坦家的那位七公子倒是挺热情的说家里有马车软轿,可以暂借给淑慧,却被淑慧给拒绝了。 毕竟自家和瓜尔佳家虽然算是和平退婚,但是最终也不是什么愉快的事,郎坦大人还因为梅雪闹出来的事生气加重了病情,突然去世了。这种尴尬的关系,还是保持点距离比较好。这位公子因为和那瓜尔佳梅雪是同胞姐弟,在府里也有些艰难,便是为了他好,也是少生事比较好。 何况清朝礼教严苛,自己和这位公子孤男寡女的,还是避避嫌比较好,淑慧问清楚最近的轿行并不远后,索性向对方道谢后,自己走过去了。 完全不知道背后少年公子看着自己略有些异样的表情。 看着自家主子盯着远去的少女半天还没回神,他的小厮小心的提醒道。 “七少爷,你不会还对那位格格有心思吧?那可是未来的康亲王世子妃。” 可少年是知道椿泰在战场上出了事的,据说康亲王府连棺材都备好了,就等着旨意下来后,立个衣冠冢了。若是如此,淑慧大概这辈子都当不了康亲王世子福晋了,自己也未必没有一点机会。 然而这终究是不能外道的心思,少年想起去年春日花树下,让他蓦然惊艳的明丽容颜,又和眼下眉眼清艳楚楚动人的少女重合在一起。可他也不是当初单纯无忧的他了,张了张口到底也没说什么。 淑慧却没有多想什么,只是感慨了瓜尔佳梅雪可算把自己亲人给坑死了。死了的郎坦不说,就算是活着的兄弟姐妹,因为梅雪闹出来这样的事情,姐妹都大没脸,被人瞧低了不说。 便是梅雪的生母戴佳氏夫人,虽然是郎坦正室,可毕竟是继室,如今当家的又是郎坦原配出的长子,因为梅雪导致父亲郎坦之死,府里丢了大脸。对戴佳氏夫人难免也有些迁怒,虽然没有无礼的举动,但是真正的敬重。 而那位七少爷就更艰难了些,当家的不是父亲,而是是非同胞的兄长,自己亲姐姐又婚前有孕,闹出了那么丢脸的事情,在府中地位一落千丈,再也不复以往的单纯阳光。 淑慧虽然看不起梅雪,却有些同情被她连累的亲人,也忍不住对丫环叹气道,“这做人还是得把心思放正些,我听说太子纳了那位瓜尔佳氏的格格后,也不过宠爱了几日就罢了,如今好像更喜欢新进了东宫的李佳氏。” 杏儿也道,“谁说不是呢,我们村里原本有个长得怪俊的丫头,看着她好的小伙子不少,也有家境殷实的。结果她非跟着县城里的大户当小妾,最后没过两年,连命都丢了。” 淑慧笑道,“正是这个理,当小妾能有什么前途,碰上厉害的大房说打死就打死了。若有志气,日后你们想要放出去嫁人,我也陪送嫁妆,未必不能把日子过起来。” 小梅在府里有青梅竹马的小厮,杏儿却是有些意动,不过在府里生活安逸,她也有些拿不定主意,不过还是谢过了淑慧。 良贝勒府离法喀家并不近,淑慧早晨出发,中间马车坏了又租了轿子,待到了的时候,也不算很早了。不过府里门卫显然早就接到消息。淑慧的轿子还没到门口呢,就先把角门给打开了。 淑慧下了马车,便往西路走绕开了银安殿,进了二门后,便有侍女过来领路,带着淑慧往青柠住的正院去了。 相较于王府,良贝勒府的面积并不很大,不过布局还算精致。青柠素日也挺有生活情趣的,淑慧这回来,看到一路上比上次来的时候,花草树木繁茂了不少,景色清幽了些。 到了正院门口,一个丫环进屋禀报,另一个丫环则是给淑慧挑起来珠串帘子。淑慧进去就看见青柠穿着一件月白薄绸子粉红缎子边的宽松旗装,站起来迎接自己。 “你来的正好,我刚刚正在喝茶呢,咱们一边喝茶一边说话好了。”青柠的神态倒是挺轻松的。 看她一脸惬意,淑慧说实话心里有些不是那么舒服。自从椿泰出事消息传出来也有半个多月了,自己前阵子那么难过,同为选秀时候认识的朋友,佳玉跑了两趟,青柠作为朋友,不过去安慰就算了。 自己过来,她就算做样子,也得做出来个关心的样子吧,这样子也太让人心寒了。也许真的是自己想错了?青柠还真是拿贝勒夫人的架子? 因此淑慧也没接话茬,不过看一眼她喝的茶,却略有些奇怪,“这个天气了,你怎么在喝红枣桂圆茶。” 青柠摸着肚子笑笑,“这就是我没有去看你的缘故了。” 淑慧又不傻,看她神态动作,如何还猜不出来? “你有喜了?这可是好事啊,恭喜恭喜。” 淑慧虽然有些不高兴青柠的态度,可是听见了她有喜怀孕了,还是很替她高兴。这年头女子成亲后压力大,都巴不得马上怀孕,而青柠不知为何,比寻常女子更紧张期盼这事,如今总算是得偿所愿,也确实挺值得高兴的。 不过淑慧转念想到自己,却又有些难过起来,也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还有没有弄璋弄瓦之喜了,如果孙玉琼说的是真的多好? 青柠也看出来淑慧脸色有些异样,也觉得自己今日有些过分喜悦。虽然可以说,自己期盼了几十年,才盼出来肚子里这个宝贝,可淑慧却是这个情况,难免让她触景伤情。 犹豫了一下,她也不和淑慧寒暄了,而是轻声道。 “其实,我今儿请你过来,就是说这事的。” “你难道有什么消息不成?”这根本不可能吧,不说法喀整日打听,安良贝勒从来又不当官不当将的。 “我前阵子去庄子上,碰见了个大师,十分灵验,能推断过去未来事。我也问了康亲王世子的事,据他说是无事的。” 说实话,淑慧听到青柠的话是有些不信的,孙玉琼拿相术忽悠自己就罢了,青柠这郑重的请了自己过来,就是告诉自己,她找算命的算的椿泰无事? 这也有些太胡闹了吧,孙玉琼好歹也是有个金手指的,青柠她这么说,又有什么依据…… 等等,淑慧突然想起来青柠的婚事了。当日里选秀指婚,青柠本来应该被指给五阿哥的,可是她出了些事故,结果也意外落选,因此被指给了安良贝勒。 历史上的五福晋他他拉氏如何,淑慧不是很清楚,但是却记得好像那位福晋是没孩子的。一个连孩子都没有的福晋,只要有点脑子,就知道日子过得绝对不好。 淑慧也看过几本,知道重生流其实挺流行的,若是青柠是重生的呢?想到和家中风格有些格格不入,举止异常优雅有度的青柠,以及青柠那里各种秘方的糕点饮料。 淑慧几乎是一下子就茅塞顿开,青柠起码有七八成是重生的,那样的话,她必然是知道椿泰这次能不能幸还啊。 再想想孙玉琼蹩脚的相术解释,淑慧的心里一下子又重新燃起来,说不准椿泰真的能幸运归来。 看着淑慧消瘦清丽面容一下子明亮起来,青柠接下来的话却让她犹豫了又犹豫,最终还是狠下心来说。 “淑慧,你也别先太高兴。” “怎么了?”淑慧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 ... ... 第149章 正文第149章夜话 苏培盛见四爷起身往外走,赶紧拿斗篷撵上去侍候主子爷披上,问:“主子爷这会儿是去……” 四爷站着让他系斗篷,道:“去瞧瞧你李主子。” 苏培盛:“那主子爷一会儿还回来歇着?” “嗯。”四爷出了门,苏培盛一边叫人提灯笼跟上,一边叫来张德胜:“叫人准备好热水,等主子爷回来用。” 张德胜跟着他小跑了一段路,问:“师傅,这夜宵……” 苏培盛小声骂道:“这都往李主子那边去了,你说夜宵在哪儿用?个不长脑子的!” 张德胜点头哈腰:“是,是。”他站住脚恭送苏培盛离开,回身就喝斥其他人:“去,叫膳房盯着热水,等主子爷回来就要使。” 一个小太监提醒他:“张哥哥,是不是要去给刘爷爷说一声?主子爷的夜宵等李主子那边叫了再送啊?” 张德胜嘬了下牙,道:“得了,还是我亲自跑一趟吧。” 膳房里现在正是干得热火朝天。大小主子们都回来了,在外头辛苦一天,泡脚的、洗漱的、想用点什么的,都指着他们呢。 张德胜过来时,刘太监正在灶间里,身边人来人往。屠太监一走,前院膳房算是真真正正归他一个了。以前有屠太监在,大家好歹还有另一个灶门可以添添柴,现在不用麻烦了,刘宝泉一枝独秀。 这叫张德胜心里特别不是滋味。他从七八岁起就在苏培盛跟前做孙子,从一开始喊他哥哥,到现在喊师傅,说起来也是打小侍候主子爷的。可刘太监这个半中间过来侍候的都一步登天了,他上头可还有苏培盛呢。 熬到苏培盛下台,他估计也差不多真是‘爷爷’了。 何况他也就在苏培盛面前奉承,是他的小徒弟不假,可主子爷没把他当个人看啊。主子爷眼里,有他师傅,有张保,就是没他啊。 张德胜心里酸得跟喝了一瓮老陈醋似的,站在灶间门口等着。刘太监出来,他赶紧打了个千,堆了满脸的笑道:“刘爷爷好,您老这是忙着呢?我师傅叫我来跟您言语一声,主子爷去瞧咱们李主子了,这夜宵就等东小院那边叫了,您再给送去就得。” 刘太监慈爱顺手拿了两个刚出笼的红豆包给他,道:“好孩子,倒是辛苦你这么冷的天还记着来给我说一声,你师傅调|教得好啊。拿着甜甜嘴。” 刘太监那手是连灶膛都敢摸的,手皮扛烫,张德胜接了这两个红豆包,烫得他直抽冷气,两只手捧着颠着回了茶房赶紧放到茶盘里,再看手心都烫红了,他边吹边骂:“这老混蛋是拿我出气啊,有本事你找正主去啊!” 茶房的小太监殷勤道:“张哥哥,要不我去掰个屋檐下的冰溜子给你?” 张德胜骂道:“还不快去!” 小太监麻利的去,乐颠颠的回,冻的手都红了捧着三个大冰溜子不说,贴心贴肺的围着张德胜转,一口一个哥哥,总算把张德胜的毛给摸顺了。 张德胜美了,露出个笑问他:“你小子倒机灵,叫个什么名?回头哥哥提拔你。” 小太监笑眯了一双眼:“小的王以诚,有个哥哥叫王朝卿,也是咱们前院侍候的,就是在主子爷书房里专管裁纸的那个。” 张德胜有点印象,再看小太监,与那王朝卿还真有点像,乐道:“是亲哥不是?你们这哥俩儿都切了,你们家这香火不要了啊?” 王以诚笑起来特诚恳,道:“爹娘都死光了,我们哥俩连口吃的都挣不上,哪管着着香火?” 张德胜见这王氏兄弟两个比他还倒霉,心里就舒坦多了,他也不白受王以诚的殷勤,道:“别说哥哥不照顾你,一会儿给东小院送夜宵,你跟着去。” 王以诚乐得都快不知什么好了,从怀里掏出荷包倒出里面的碎银子,数了数,一咬牙全都给了张德胜。 张德胜看见碎银块就勾在眼里拔不出来了,比起主子赏的,他更喜欢小太监们的孝敬。这怎么着也显得他有身份不是? 接了王以诚的银子,他满足的又提点了他一句:“你小子不常往后面去,哥哥再教你一句:这东小院的李主子,那是这个。”他竖起个大拇指,“你要能常在她跟前转转,那好处可比在这茶房里侍候强!” 外面没事,张德胜就在茶房里听王以诚奉承。王以诚口舌甜滑,把他捧得飘飘欲仙。过了会儿,外头来了人,叫张德胜:“张哥哥,东小院的人来叫膳了,您看……” 王以诚立刻两眼放光了,张德胜呵呵起身,拍了他一把:“走吧,小子。” 到了外头,膳房的人早把膳盒准备好了。四个提盒,两个提盒里放着小炭炉,上面各摆着一个西瓜般大,大肚子小口的瓦罐。罐封了口,上面只留了一个几个出气的孔,往外扑扑喷着热气。 刘太监的高徒小路子道:“炭只加了半块,防着这一路汤变冷。到了东小院放茶炉上热热,看滚了就能上桌了。” 张德胜点头,小路子瞧着紧紧几乎要贴在他身后的王以诚,乐道:“张哥哥,这是哪儿的人啊?怎么跟金鱼屎似的粘着你?” 王以诚脸皮厚,就像小路子跟他开玩笑似的还乐呵呵的。 张德胜笑骂了句:“你小子嘴可真脏!” 苏培盛和刘宝泉不对付,可张德胜与小路子却是同病相怜,都是上头有个师傅要侍候着,出去是爷,回来就是孙子。两人偶尔坐一块喝个小酒,骂骂师傅,都挺自在。 小路子觉得王以诚是个人才,这就路哥哥的叫上了。 张德胜还要看摊,叫王以诚和另一个书房的太监跟着,东小院的赵全保,再加上膳房的小路子,三拨人一起盯着这四个膳盒,把膳给提到东小院去。 头回踏进东小院,王以诚不敢抬头四处瞎看。地上的雪扫得干干净净,院子里堆了一个巨大的雪雕公鸡,足有一人高。旁边还有小太监在往上轻轻的浇水,好把它冻住。 东西厢房都点着灯,里面人影重重,依稀能听见说话声。 前方正屋连旁边的侧间也都亮着灯,赵全保一瞧就放轻了脚。茶房那边掀帘子探出个头来冲他们招手,赵全保就带头往那边去。茶房人把帘子挑高好让他们进来,小路子把膳盒里的饭菜都端出来,小声道:“都放了小炭炉,菜都不会冷,姐姐试试?” 玉烟笑道:“你个猴,就会为难人,哪能叫我试?”说着在来人中扫了一眼,见有个眼生的王以诚,就特意冲他笑笑。 赵全保出去找苏培盛叫侍膳太监进来。 等苏培盛带人来,当面验过饭菜,小路子等人才能告退。王以诚特意留了一步跟苏培盛请安。 苏培盛对他有印象,当初王家兄弟是他领回来的。见他今天能叫张德胜派过来,就知道这小子还算有些眼色——不把他那徒弟喂饱了,他才不会舍得把这好差事给人呢。 他点点头示意‘我知道你了’,王以诚才感激涕零的退下。 玉烟去找玉瓶过来,膳准备好了,主子们是这会儿用还是等会儿再说? 苏培盛再牛气,这会儿在别人地头,就要听人家的吩咐。少顷,玉瓶掀帘子进来,他客气道:“玉瓶姑娘,主子爷和李主子现在用膳吗?要不劳您去问一句?” 玉瓶笑眯眯的说:“主子爷和我们李主子正说着呢,我看还是过会儿的好。” 苏培盛点头:“那就过会儿。” 一屋子人于是各干各的去。只有玉烟在这里守着膳盒。 玉瓶轻手轻脚回到屋里,贴着西侧间的帘子听了听,里面主子正在说:“……其实也没什么,回来倒是两个孩子在劝我。” 屋里,四爷拉着她的手坐在一起,她慢慢说:“弘昐和额尔赫心里都有数,我现在也不能老拿话哄他们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看四爷,见他靠在枕上微微闭着眼。两人的手握在一起,暖烘烘的。四爷的手比她的黑,手心发白,看着好像没多少血色。 李薇看看他的指甲,今天要了牛肉汤给他补血气。以后天天都叫他喝一碗,这个年纪就血气不足,不是长寿之兆。 四爷的手紧了紧,两人目光相对,他笑一笑,拍拍身边说:“上来歪一歪吧。” 脱鞋上榻,两人靠在一起半天没说话,都在静静的沉思。 半晌,他才轻声道:“这事我知道了,你放心,福晋这是打错主意了。” 李薇坐起身,四爷的目光毫不回避的看着她,正色道:“她不过是想用这个拿捏你,毕竟额尔赫是姑娘家,不比弘昐几个是男孩。直郡王家的大格格抚了蒙古,宗室里的女孩就都逃不掉。” 他也早就想过这个了,现在说出来心里也能轻松些。 他望着黑洞洞的屋顶房梁,道:“我的排行靠前,从前数,只有直郡王家女孩多。往下,太子家只有一个太子妃生的三格格站住了,那孩子是康熙三十六年生。三哥家里现在数得上的也是一个,三嫂生的二格格,今年才四岁。” 李薇的心扑通扑通跳起来,四爷仍然平静的看着上头,继续说:“咱们家的孩子生得早,都站住了。也就在这上头吃了亏……” “爷!”她紧张的猛得握紧他的手,打断他下面的话。 再往下说,她怕她不敢听下去了。 四爷轻轻笑了,起身抱住她道:“傻子,爷说这么多难道只是为了吓你?宜尔哈和额尔赫身体都不好,爷早几年就想好要怎么办了,你当爷跟你似的,事到临头才烧香磕头?” 他摸到她的心口,心跳得快极了,柔声道:“别慌了神,万事都有爷在。皇上那头我早想好怎么办了,福晋是有些小心思,可她那心思也成不了。” “怎么说?”李薇的手都在打抖,手指冰凉。 他握住她的手暖着,贴着她耳朵道:“她看错娘娘了。” 四爷悠悠长叹,道:“她就是在娘娘跟前夸一百遍额尔赫,最多也就是叫娘娘多赏额尔赫些东西。娘娘……是把规矩吃进肚子里的人,心思灵透。什么人往娘娘跟前一站,连话都不必说,娘娘都能看到他骨子里去。” 李薇还不明白,他道:“以娘娘的性子,就是见着皇上也不会妄言的。” “余下的人都见不着皇上。成嫔就生了七弟一个,七弟的大格格是三十五年生人,跟咱们额尔赫虽然挨得近,可成嫔早就没宠了,七弟……借他两个胆子也不敢拿咱们家的额尔赫往上顶。” “十三、十四家里都没女儿,也不必担心。再说十四虽然跟老八交好,可他还能分得清亲疏远近,这事又是永和宫里的,他不会拆娘娘的台。” “唯一能开口的就是娘娘,可娘娘不会开这个口的。” 用过晚膳,两人洗漱后躺下,在床帐里,四爷继续说:“娘娘谨慎,她是宫人出身,在皇上面前身份不够。别的娘娘说句儿女,那是慈母之心。娘娘说了就是僭越,就是心大了,皇上心里也不会高兴,娘娘清楚这个。” 李薇听了有些替德妃委屈,想起自己也是格格出身,会不会他也是这么想? 她道:“那娘娘不是委屈了吗?” 他听了一笑,素素心软,见谁都委屈。 “娘娘自己不觉得委屈。她侍奉皇上全凭一颗忠心,皇上也喜欢这样的娘娘。在娘娘那里,想凭着一点小伎俩使唤娘娘,那是痴心妄想。” 福晋这一手,其实使得不错。要是不是娘娘,而是宜妃,说不定就成了。替自己家儿子在皇上面前卖个好,不过费个孙女罢了,宜妃同族的贵人所出的四公主不就抚了博尔济奇特氏? 四爷心中有些复杂,福晋渐渐成熟,手段比起她刚进阿哥所时真是不一样了。可她的劲偏偏不跟他往一处使。他的冷落不但没叫她想着奉承他,反而把脑筋动到其他地方去了。 这叫他颇为失望,还有些沮丧。从娘娘到素素,他遇上的女子都是对拥有她们的男人一心一意。比如娘娘对皇上,素素对他。偏偏福晋不一样。 她的骨头太硬了。以前手段低劣还好说,现在她的手段、城府都历练出来了,能惹的麻烦也会越来越大。 这次是她没号准娘娘的脉,下回就未必这么幸运了。 要彻底冷落福晋,却要顾及弘晖,让他投鼠忌器。那孩子心地纯善,又敏感多思,这个年纪也算个半大人了,过两年就要给他安排丫头,教他人事,转眼就要娶妻了。 他沉思片刻,道:“娘娘喜欢额尔赫,叫她进宫相伴,到时你跟着进去就是。皇上如今去娘娘那里少了,偶尔去坐坐用茶,你们也是要回避的。” 叫他这么一说,李薇的心算是暂时放回肚子里了。 四爷说得有道理。照他这么说,德妃确实不会对抚蒙的事多加议论,更别提推荐额尔赫了。 她一放松,今天又悬了一天的心,打了个哈欠就睡着了,睡前心想明天要记得给额尔赫宽宽心,今天福晋叫她陪娘娘打牌,把孩子的胆子都快给打碎了。 四爷还想再交待两句,一转头她都开始打小呼噜了。无奈笑笑,替她把手放回被子里,再掖掖被子角。 下回她们进宫,叫大嬷嬷跟着吧。大嬷嬷跟宫里的人头熟悉,真有事来不及告诉他,有大嬷嬷在也能转圜一二。 再想起福晋,他想是不是该给福晋找些事做?把她的目光从素素这里引开? 耳畔是素素规律绵长,轻柔细软的呼吸声,渐渐的他的眼皮发沉,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外面,玉瓶叫人锁上院子门,转到茶房来问:“苏爷爷,要不要再添个火盆?您到钱通他们的屋子去眯一会儿多好。” 苏培盛筒着手打哈欠道:“不用,不用,何苦叫我扰了他们的觉呢?我就这么靠靠就行。”去那群兔崽子的窝里睡,还不够恶心的呢。 玉瓶也不多劝,反正她是要去歇一歇了,道:“那苏爷爷,我就先下去了?这里有热水,您要是渴了就喊人,外头留着人呢。” 苏培盛摆摆手道:“去吧,去吧,你也累了一天了,快去歇歇吧。” 玉瓶走后,苏培盛从炉膛里扒出来一个拳头大的烤红薯,捏捏又埋回去了,还没熟呢。他突然想起前院的张德胜,忘了叫人去前头说一声了。 前院,张德胜见赵全保不回来,苏培盛也不回来,这都快十点了,主子爷还回不回来了啊? 膳房的一个小太监跑来问他:“张哥哥,这灶上还放着水呢,再烧就干了,主子爷还用不用啊?” 张德胜没好气道:“我怎么知道?主子爷的事也是你能问的?” 小太监背过身去呸道:“神气什么啊?” 回了膳房,见只有小路子在熄灶,连忙过去问:“这就关了?刘爷爷没说这水怎么办?” 小路子把一个个铁盖子拿铁勾子勾到灶眼上盖好,道:“搁着呗,明早咱们洗漱就不用井水了,多好!” 小太监一想是啊,乐了。 小路子检查了所有的灶,确实都好好的封上也留了足够的柴,不至于人走后就熄了。完事后,他拍拍手道:“那我回屋歇着了啊,今晚是你在这里看灶不是?” 小太监点点头,追着他不放心的问:“要是主子爷回来了,那我再去叫刘爷爷行不行?” 小路子道:“你就放心吧,东小院要过洗漱的东西了,主子爷肯定歇在那边不会回来了。” 这是他师傅说的,一准儿没错! 第150章 正文第150章委屈 第二天坐到车上时,李薇把四爷跟她说的全都告诉了二格格和弘昐。他们虽然还是小学生的年纪,但这个时代造就了他们现在的早熟。几乎是她一说,他们就明白了。 二格格呼了口气,肩膀一下子放松下来,道:“我就知道阿玛有办法。” 昨天李薇跟她保证四爷一定有办法,幸好阿玛在孩子们眼里还是万能的。何况四爷对福晋是天然压制,有四爷在,福晋小意思! 弘昐和二格格当时都被她说服了,只有她不是那么自信。 万不得已,她甚至想过把大格格推出去,如果每个府里都能有个女孩留在京里,她一定会争取叫二格格留下来。 昧良心的事她来做,她只要她的孩子们全都平平安安的过完这一生。 以前她曾欢乐的想过要是穿越女都有苏的机会,那老天爷就叫她把四爷苏到手好了,苏得四爷从此为她守身如玉。但现在她不要这个愿望了,她要孩子们每个都好好的。 骡车摇摇晃晃到了宫门口,下车后,李薇看到前面那辆车上下来的福晋,还有站在她身边的三格格。今天天气好,四爷就叫三阿哥和三格格一起来。毕竟府里只有孩子们没一个大人,也实在是叫人不放心。 遥遥一望,李薇就收回目光。 有机会,她要给福晋设两个绊子才行。叫她就以为欺负人没关系?想得也太美了! 接下来,进宫的时候再也没有什么波澜。到了元宵节这天,又下起了大雪。本来今晚宵禁推迟,平民百姓们都出来过元宵节,到了七点多时雪越下越大,逛街的人渐渐都回家了,摊贩们见行人渐少,也不得不收摊回家。 府里,李薇叫人煮了各种口味的元宵,东小院里的屋檐下挂满宫灯,十二生肖,八仙过海,福禄寿仙等,张果老倒骑驴,蓝采和挑篮,何仙姑送药,还有蟾宫月桂。 她叫人编了些灯谜给孩子们猜,给四阿哥挑了个小公鸡的灯笼叫他提着玩,不一会儿就哭着回来说灯笼烧了。 看他拖着灯笼杆子,呜哇哇的哭着跑过来,李薇被他逗得难得笑起来。今年这一年过得实在叫人憋气。她记得在现代时,小时候过元宵夜也点灯笼,以前也是点蜡烛的灯笼,总是没逛完街灯笼就烧了。 后来她大一点了,外面卖的灯笼就是点灯泡的了,放块电池能亮一晚上,还不会烧。不过那时她已经不玩灯笼了。她的妈妈都拿着点灯泡的灯笼说:“要是你那会儿也有这种灯笼多好!提不到一会儿就烧了,然后就要在街上给你买,白天买才八块,晚上他都敢要二十!” 她当时挺没良心的说:“那你不会不给我买啊?” 她的妈妈就说:“满街的小孩人人都有,就你手里没有,你能愿意啊?” 养儿方知父母恩。 四阿哥提着新灯笼欢乐的跑出去玩了,李薇坐在屋里突然有点想哭。直到眼泪掉下来,她才知道自己真哭了。 既然哭了,不如就哭个痛快。 玉瓶在旁边担心的看着她,她哽咽道:“你出去守着门,别叫格格和阿哥们进来。” 等她出去后,她趴在炕桌上痛痛快快的哭了一场。哭一哭,停一停,歇过劲了再哭。抽噎哽咽,她才发现自己哭起来没声音,就是眼泪流得脸上都发涩,她还有心想一会儿洗了脸再抹点羊油,不然该皴了。 想着她又觉得玛蛋哭成这样好傻,不过哭完好舒服。 抹了把脸回头想喊玉瓶进来,就见四爷站在后面,那眼神表情怎么说呢?像被踢了一脚的大狗,想过来又不敢。 李薇刚想笑,马上想起她刚才哭的时候肯定脸上的粉和胭脂都花了!而且她喜欢用眉笔画眼线! 她马上捂住眼睛说:“爷,您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叫我?” 她的话打破了四爷的僵硬,他踌躇着过来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有点小结巴的道:“我……刚刚过来,你……”他使劲按揉着她的肩,好像在犹豫该怎么开口。 “没事,爷,我没事,您帮我叫玉瓶进来吧,我想洗脸。”她低着头说。 四爷抬手按着她的手腕,大概是想找个话题,问:“你干嘛捂着眼?眼里扎了睫毛?我帮你吹吹。” “不是,不是。”她捂着眼左闪右闪避开他的手,解释道:“我是脸上的妆花了,您帮我喊玉瓶呀!”她急的跺了下脚踏。 这种算是不敬的行为倒叫他愣了下,听他对着门外喊:“玉瓶进来,打热水侍候你主子净面。”她才松了口气。 玉瓶很快提着热水进来,他背过身去,叫她觉得他是在顺着她,避开这叫她难堪的一幕。 支起妆镜,镜中的她果然下眼圈全花了,黑呼呼的泪痕挂在脸上,配上还带着红血丝的眼睛特别可笑。 她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了,玉瓶也一直垂着头。洗过脸,她没有再用胭脂,只用羊油在脸上轻轻推了一层保护皮肤。 收拾完玉瓶就马上出去了。刚才一直背对她的四爷也转过身上,他的眼睛一转来就看着她,叫她紧张的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告诉他人偶尔就应该哭一哭来释放压力? 好吧,只是最近的日子过得太操蛋了,她憋得厉害才哭的。明明一件件摊开来也没什么大事,怎么就叫她的反应这么大? 真是好日子过久了,一点委屈也不能受了? 放在刚进阿哥所时,头上的主子们要做什么,她几时会不平了?给四爷磕头,给福晋磕头,她也不是做过一两回,哪回不舒服了? 这次,福晋不过是‘非常正常’的打算压制她,把她的孩子收为已用。她可以愤怒,可以生气,可以恨福晋恨得咬牙切齿,脑补一百零八种完虐她的办法,发挥现代人的智慧将她斩于马下。 唯独不该委屈。 她委屈,是因为她觉得他应该保护她和孩子们的,他应该做点什么,而不是叫她自己来,叫她去跟福晋顶。她居于下位啊,顶得过吗?这就跟班主任突然对她说,我看好你,你去把班长给撤了,你干他的活吧。 这不开玩笑吗?干嘛班主任你不把班长撤了,再任命我当班长啊?你叫我去把班长撤了,或者不撤只是分他的权,那下面的人也要听我的啊。 四爷走过来搭上她的肩,她啪嗒一下,眼泪又掉出来了。 话就这么脱口而出:“胤禛,你欺负人……”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先看着,等会儿补完 第151章 正文第151章所求 这天,福晋难得睡得非常沉。丫头在床边叫起时,她几乎是在睁开眼睛的同时就清醒了。起来时整个人疲惫的像是一夜没睡一样。 洗漱后,她跪坐在佛前捡佛豆。现在她已经习惯每天起床后这样放空思绪,没有任何人的打扰,她能得到难得的休息。这是她一整天里最轻松的时光。 用过早膳,她读了两卷书,写了几个贴子。弘晖今天回宫里,午膳前,她收到回贴,并抽空叫来早上去送弘晖的人问问情况。 问过弘晖后,她叫来庄嬷嬷,交待大格格的事。 “我把大格格交给你了,太医已经开过药方,你盯着大格格的嬷嬷,侍候她按时吃药,这几副吃完再请太医过来看,有好转就继续吃,没好转就再换个太医。” 庄嬷嬷躬身应是,见福晋正在看贴子,问道:“主子,您一会儿要出门吗?” “嗯,”福晋放下贴子,道:“去一趟承恩公府。” 庄嬷嬷殷勤道:“要不要奴婢陪您一道去?” 福晋摇头道:“不了,下午希尔根家的人会来,你直接领人进来就行。” 庄嬷嬷不敢再多说,只好讪讪的出去了。 下午,希尔根家的白佳氏侍候着福晋出门了。坐在车里,白佳氏温声细语的奉承着她,她含笑应和。 有些事她不敢去回想,想一次都像是血淋淋的揭开她的疮疤。她只能继续向前走,照着她自己选好的路,走出一条道来。 骡车摇晃着,前后侍卫拱卫着,身边奴才侍候着。身后的四贝勒府却并没有渐渐变小,在她眼里反而越来越庞大,好像将要把她压在下面,叫她粉身碎骨。 她的心底却是一片平静。走到如今的地步,已经容不下她回头。何况就算她想回去,也强不过自己的脊梁。到了现在再去后悔?去向四贝勒,摇尾乞怜?去学李氏,与她争宠? 她做不到。 在家里,额娘和嬷嬷从小教导她要乖顺,只有这样才是女人。可她们又教她要手段强硬,心志坚强,这样才不会轻易被人牵着鼻子走。额娘告诉过他,男人可以捧,可以哄,不能一心听他的。 额娘还告诉过她,在一个府里,上有太太,丈夫,下有子女,所以做女人难。 “不要以为你的孩子就理所当然的跟你一条心。你大哥如今娶了妻子,我对他说话也要再三掂量才能出口。母子之情总比不过夫妻之情,以后额娘渐渐老迈,这个府就要开始听你大哥和你大嫂的话,到那时,就该额娘看他们的脸色了。” “什么情都是要处的。夫妻之间也好,母子之间也好,不处就没有情分,人一旦没了情分,他就不会记着你。到那时你做得再多,他也不会领情。” “丈夫尤其如此。你要替他孝敬长辈,友爱叔伯姑嫂,还要替他生养子女。可他还能有其他的女人,所以你不能怨,只能笑,只能对他好。叫他记着你的好,他才会感激你。” 额娘的话言犹在耳,可当时的心情已经想不起来了。她只记得当时她可笑的有好几夜睡不着,还想跟额娘说能不能晚点嫁人?她还想过要怎么跟阿玛求情,能在家里多住几年。 元英与白佳氏说笑着,心里在想,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她还是只剩下四贝勒福晋这个头衔。为家族,为弘晖,为自己,她要做一个四贝勒无法拒绝,无法轻易抛开的福晋。 她做不了李氏,只能继续做乌拉那拉·元英。 乾清宫里,四爷正和八爷等人在候见。 今年的头一件大事就是宫里的十三公主出嫁的事,直郡王府的大格格身份上差公主一筹,要排在后头。 十三公主生母是庶妃章佳氏,早年也曾与永和宫交好,四爷当时对十三这个与十四排行较近的弟弟也不错。但两人真正亲密起来却是这两年的事。为了十三,他特地跑了这一趟。 十三公主出嫁前要先有封号,皇上嫁公主,封的一般都是和硕公主,封号由礼部拟好后呈交御览,皇上选定,下发礼部再制宝册等物,还要选吉日行册封礼。 有四爷盯着,礼部早在年前就拟好吉字、吉日,一直没顾着往上递。今天四爷就是揣着折子来的。 主要是后面还有直郡王府大格格在等着,他不加紧,等大格格的事一出来,说不定就把十三公主给挤到后头去了。 毕竟比起十三公主这个生母早逝的,直郡王府大格格就算只封个郡主,身后也站着直郡王。皇上更看重哪一个是不用说的。 排在四爷身后的八爷今天来也是有事。前裕亲王福全就与他关系不错,福全逝后,皇上恩旨保泰原位袭爵,不降等。这是恩,但也叫保泰不好再提别的要求。他康熙四十二年袭爵,现在还在家里闲着呢。 原裕亲王福全管过内务府,是皇上心贴心的兄弟。之前,保泰跟八爷商量过,他阿玛福全的意思是上旨请降等袭爵,然后呢,求皇上给他个差事。 比起爵位,当然是实实在在的差事好啊。有了差事,就有了交际,保泰才能在京中多交些同道好友,不说别的,混个脸熟也好说话。 一个光秃秃的爵位有什么用呢?去年还好些,今年来裕亲王府送礼请见的人都少得可怜。保泰手上没权,人家想撞钟请托也找那有权的去啊。县官不如现管就是这个道理。 保泰坐不住了。他阿玛是康熙四十二年去世的,过了今年差不多孝就要满了。他跟皇上虽然说是叔侄,这个叔叔是皇上,他这个侄子就想拉关系也有些胆怯。而且他在家里也想过,皇上恩旨原位袭爵,是不是不想给他差事啊? 过年上的请安折子,他也多少试探了下,说些‘阿玛生前深受皇恩,感激涕零,常嘱咐儿孙一心效忠皇上’这样的话。怎么效忠?当然是当忠臣、忠仆,听皇上吩咐办事了。 结果皇上批阅后送回来只有三字朱批:‘知道了’。 结果保泰就更胆怯了。他过年时与八爷商量来商量去,既想去朝皇上要差事又不敢张嘴,怕惹怒皇上。 八爷今天就是受托来试探的。当面对皇上提了一两句,看皇上到底是个什么态度。要真是不行,那就回去再想办法。要是能松动一二,他和保泰也好商量求个什么位子合适。 两人候见时也不敢喝茶,除了刚见面时说了两句闲话,现在两人都在左看右看,就是不看坐在一旁的兄弟。 茶摆在那里,一刻钟小太监进来换一盏滚的。 正在这时,门外又热闹起来,两人各自坐直身,见一个小太监殷勤的领进来了个人。 是隆科多。 两人赶紧起身迎接这个便宜舅舅。 隆科多大大方方的进来,简直把这当自家了。一见他们两个就笑道:“哟,原来是你们两个啊。” 四爷笑得冷淡了些,隆科多也不在意。这位主子一向如此,他要哪天亲亲热热的反倒奇怪了。八爷热络多了,亲自让了座,小太监送上茶来,也殷勤了句:“这是今年的安溪铁观音,万岁爷特意吩咐给您留的,叫您来了就煮给您用,您尝尝这味儿,看小的手艺到没到家?” 正经龙子凤孙刚才进来却没这待遇。四爷的脸上算是一丝笑都没有了,倒是八爷凑趣道:“这香气倒是地道。” 隆科多大马金刀的坐着,真的品了品茶,道:“还差上几分火候,有机会叫你尝尝你家爷泡的茶,那才叫个好呢!” 小太监又奉承了一句:“小的哪能跟爷比呢?不过班门弄斧,博您一笑罢了。”说完他总算是退下了。 隆科多把茶放下也并不肯多喝,八爷继续道:“还是泡得不到家。” 隆科多很有知音之感,点头道:“是啊,叫他这臭手糟蹋了万岁爷特意赏的好茶。” 八爷点头道:“瞧那色就是水太热,滚得过了。” 隆科多:“八爷还是个行家呢!”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说起来,四爷坐在一旁跟没事人一样,也不觉得尴尬。 过了会儿,外头来了个小太监,进来就道:“佟三爷,万岁爷听说您来了,叫您进去呢。” 隆科多起身一抖袍子,笑呵呵道:“那我就先进去了?您二位再等会儿。” 四爷和八爷再起身送他。 后来的反倒先被叫进去了,也实在怪不得小太监们都看人下菜碟。 留下的两兄弟这回倒是对了个眼神,八爷自失的笑笑,叫人进来换了茶。隆科多那碗茶也撤下去了。 两兄弟继续没话说。 八爷倒不觉得刚才趋奉隆科多有哪里不好。他小时候养在惠妃宫里,还有宫人给他脸色看呢。大了开始读书,上头几个哥哥也没多把他当回事。从小就是这么过来的,看谁的脸色不是看? 这世上本来就没那么多规矩。人与人,无非一个上下之别而已。站在他上头的,他就低低头。在他下头的,他就搭把手。与人为善,路才能越走越宽。 等他站到高处,何愁无人趋奉? 到那时,他的辛苦才有回报。低下去的头,为的是总有一天能抬起来。 皇上留隆科多用了午膳,直到下午歇过晌才有空叫他们进去。 四爷在东暖阁留了两刻钟就出来了,皇上接了折子,没当面细看,当然也没容四爷有机会替十三说两句话。 康熙坐在背光处,瞧坐在下面的四爷满面红光,笑道:“这个年过的肥啊,老四,瞧你那脸色好的,跟那十七、八的小伙子似的。到了春天衣服袍子都要重新量了吧?” 四爷闹了个大红脸。年前起素素就叫膳房天天给他炖牛肉汤,说要他补气血。他一个大男人,哪里需要补气血了?脸白那是冻的! 可他还是乖乖都喝了。早膳时一碗,晚上一碗。补了才半个月就补得他一脸好气色。 进了宫还有被皇上调侃,四爷落荒而逃。出来后见八爷叫小太监领着去了东暖阁。候见那地方又坐了几个人。 想想皇上也真是没有一刻得闲,个个都来找他说话,求恩典,人人都觉得自己的事重要,其实跟其他人比起来,大家都差不多。 八爷虽然没细说,他也猜到是为了裕亲王。过年那几天就见保泰跟老八他们坐一处喝酒了。屈指算算,前裕亲王是四十二年六月没的,到明年这个时候孝就满了。现在开始给保泰求官正好。 到了宫门口,四爷想着一会儿拐到前门大街,叫十三出来一趟。折子是递上去了,可皇上什么时候批是真不好说。 要不,去走走直郡王的路子? 他摇摇头。十三得罪太子,避直郡王避得厉害。就是他,现在也不乐意跟直郡王挨边,一不小心就被划过去了。 只是干等着,怕十三公主的事真被耽误了。 刚要准备上马,旁边跑来个人,过来先打千,近前道:“给四贝勒爷请安,我们爷在那边想请您去喝个茶。” 四爷端坐马上,冲着那人指的方向看,原来是隆科多。 他早都出来了,怎么没走? 策马过去,隆科多迎上来,甩了下响鞭,道:“走,老四,请你去个地方喝茶,那边的茶博士可是好手艺。” 四爷从善如流。 走了没多会儿功夫,隆科多就说了请他喝茶的原因。 “我家那位刚才给我送了个信,我才知道你的福晋跑我家去了,专为看我家老太太。听我家的人说,我们老太太有日子没这么高兴过了,这不,我这就特意谢你来了。” 说到这儿,隆科多凑近小声说了句:“咱们两府关系不比外人,平日里多走动走动也不碍事。” 四爷含笑道:“舅舅说的是,我只是怕给府里添麻烦……”说完一叹。 隆科多皱眉挥鞭,道:“如今外头小人是多了些,叫人烦。不过咱们家根子硬,一心忠于万岁爷,那些魑魅魍魉都没用。” 他突然道:“万岁爷今天问我,说是打算把步军统领衙门交给我。” 步军统领衙门,把卫着京城的喉舌。 四爷免不了动容了,隆科多眼神凶狠,甩了两下空鞭,道:“我非要叫那些人瞧瞧,看看我们佟家是不是攀着家里姐妹的裙带爬上去的!” 四爷斟酌了下,劝道:“舅舅何必跟那些嚼舌的小人计较?” 隆科多呵呵,冷道:“嚼舌的人多了,连自家人都不能幸免。” 早听说承恩公府里兄弟不合,四爷听了隆科多的话,也只能当没听到。 两人之间失了轻松谈笑的气氛,走到路口,隆科多拉住马道:“今日不巧,说了些扫兴的事,改日再请你喝茶吧。” 四爷本就意不在喝茶,隆科多也未必是,两人拱拱手就各自扬鞭走了。 等人走后,四爷心里想着隆科多此举就是为了告诉他,他要管着步军统领衙门,当九门提督了。只是他说这个消息,是想从他这里把这事给漏出去? 四爷暗自摇头,这事告诉八爷还说得过去,跟他说,他又不是交游广阔,能传消息的人? 那是因为福晋今天去了承恩公府给老太太请安? 说起这个,福晋昨天倒是没跟提过这个。但目的也很好猜,无非是看府里使不上劲,压不住素素,孩子也不叫她管了,又开始把心放在府外了。 这样也好。她在外交好旁人,对府里也有好处。 若是福晋能一心为府里谋利,他待她也能更宽和几分。自从她嫁给他,两人之间又有了弘晖,他也不希望最后落得个夫妻反目的下场。不管她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弘晖,最后终究是殊途同归。 回到府里,四爷才想起忘了十三爷的事。顺手在书房写了张贴子叫张保送到十三爷那边,看他今晚能不能过来趟。 看看表还不到四点,弘昐和三阿哥此时还在校场没回来。 他问苏培盛:“你李主子这会儿在干什么呢?” 苏培盛堆着笑说:“今天上午,李主子叫人做的那个滑涕和秋千做好了,这会儿怕是正陪着四阿哥玩呢。” 那滑梯的图纸他也见了,闻言好奇的就往东小院去。 没进院子就听到里面四阿哥的大笑声,进去看到院子中央清出好大一块地方,摆着一个秋千架,悬着两个秋千,还有那个滑梯。 滑梯整个做成了大肚子水壶的样子。四阿哥从水壶的肚子后面钻进去,爬到上头,再从顶上顺着长长的垂到地上的壶嘴滑下来。 他滑下来就咯咯笑个不停,然后再跑到水壶后面爬上去,一遍遍滑下来。 素素和二格格一人坐着一个秋千轻轻摇晃着,他还听到额尔赫说:“额娘,做个大的吧,我也想滑。” 素素为难的说:“这东西怎么做大啊?就是这你弟弟这个年纪玩的,你玩秋千吧,乖啊。” 他走过去,素素看到他眼睛一亮,对额尔赫说:“你阿玛来了!问你阿玛要吧!叫他给你做个大的!” 四爷无奈站住,看着素素一脸偷笑的样子,额尔赫扔了秋千过来,浅浅一福就抓住他的手晃啊晃的:“阿玛,你看额娘啦!阿玛给我做个滑梯好不好?我也想滑!明明我小时候额娘都没跟我做啊!” 说着额尔赫真不高兴了,跺脚回头埋怨的看着素素。 素素马上过来哄她,“不能怪额娘啊,额娘当时没想起来嘛!” 额尔赫不乐道:“那到四弟时,您怎么就想起来了?” 李薇发愁,这她哪知道啊!再看四爷,他还在笑呢!马上指着四爷说,“是额娘的错,还是问你阿玛要吧,额娘真不知道大的怎么做啊!”小滑梯还能用木头做,大的能做吗?问四爷好了。 额尔赫又对四爷撒娇。 李薇想做出来她也能玩,那不是很好吗?于是也支持额尔赫。 四爷被这两个缠的没办法,道:“好,好,好,我找人做个大的,放到石榴树那边,叫你们两个也能玩。” 额尔赫跳起来:“阿玛最好了!” 四爷失笑,看着李薇道:“都是跟你学的!” 第152章 如果说这是一场抢答的话,安郡王显然输给了太子,太子也是玲珑八面心,当即就抢在安郡王之前开口道。 “素日里不少人都称赞安郡王你文雅良善,没想到竟然是如此不把人命当回事。如今法喀大人的女儿还是二品官的嫡女,又指给康亲王世子做福晋的,你都是如此,若是寻常百姓,还不知道如何呢。” 安郡王一听这话头就不好,忙跪下谢罪,不过还是没让太子改变主意,就听太子在上头冷笑道,“皇阿玛在外面御驾亲征,我是不好冒然处置你的,但是也不能真坐视不管,不然岂不是尸位素餐,即日起着有司彻查安郡王素日行事,若有不法的事情,都报上来!” 安郡王马尔珲一听,顿时如坠冰窟,怕的就是这个彻查。 自己是宗室王爷,太子虽然贵为储君,又在监国,的确不可能绕过康熙处置自己,可是调查自己这个主他是做得的。查不怕,可是找谁查,怎么查就是个问题了,彻查的话,说句不好听的,谁家没点个不法僭越的事?想查你还有找不出来问题的吗? 安郡王马尔珲这回不像法喀一开始告状的时候那么淡定,他左右看看,想要人给自己说情,却没人站出来,他也不想想,刚刚他那话得罪了多少人,无论是宗室,还是亲贵大臣,都没人站出来的,心顿时更凉了。 太子见此情景,心里也是十分得意,他是知道自己皇阿玛早就想收拾安郡王府的,只是安郡王府势大,在宗室里面影响力也很深厚,若无充足的理由,是动不得的,就是想查安郡王也得寻个好理由才是。 自从当年康熙抹了自己兄弟的爵位,安郡王自己也知道康熙对自己虎视眈眈,所以一面加紧结交各路文人墨客,亲戚朋友,另外也比较约束自己以及家眷下人,所以在京中名声极好。 康熙见此,也不好不要脸的硬找茬抹了安郡王的爵位,便把八阿哥当和亲阿哥送给安郡王府当女婿,来借此减弱安郡王府的影响力。 如今这事却正好是个机会了,被闹的群情激奋,无论是站在自己的立场上还是站在康熙的大局立场上,太子于情于理也不会放过安郡王府。 想到这里,安郡王马尔珲心里便憋屈的难受,更多了不少惶然,下了朝他还被太子叫去斥责了一顿,方才憋屈的出了宫。 回王府后,他就气恼的找了安郡王福晋询问,“韵雅呢?把她给我叫过来。” 他福晋见他气恼非常,小心翼翼的提醒道,“爷忘了吗?韵雅和几个侄子子女往西山别院去了?” 说完了,见安郡王马尔珲一时没有说话,她又小心翼翼的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是朝上有什么事情涉及到韵雅了吗?” “我这辈子的名声都让她给败坏了。”安郡王马尔珲恼火的道,“你不知道她做了什么?她去折辱那拉家指给椿泰的那个丫头,又公然骂康亲王世子死无葬身之地,就算是心里称愿,这是能在口里说的吗?” 安郡王福晋也吃了一惊。“这可是真的?” “如何不真?法喀嚷嚷着自己闺女被逼的活不下去了,要太子做主呢。太子本来就看我不顺眼,如何不借此机会整我一把?” “那可真是给咱们府里招祸了”安郡王福晋也生气道,“本来张天师说她有凤命,如今看着虽然不可能当太子妃,也是个皇子妃,就算是阿玛去世后,对她也一向纵容,没想到竟把她惯坏了。” 安郡王这会儿倒是说了句公道话,叹气道,“惯坏了也是阿玛当年惯坏的,韵雅她亲生外祖母就是阿玛最疼爱的侧室,不然姐姐也不会封了郡主。她又父母双亡,生的讨喜,他老人家喜欢不说,就是额娘也挺喜欢韵雅的。” “那如今怎么办?”安郡王福晋犯愁的道。 “先把这丫头弄回来,无论如何都得压着她上康亲王府和法喀家负荆请罪,不然臭的就是咱们家的名声了。”安郡王马尔珲想了一会儿道,“等这事平息下来,另找个嬷嬷来教导她规矩,也是为了她好。” 安郡王这个当舅舅的如果说对外甥女还是真心疼爱的话,安郡王福晋这个当舅母的就没那么真心了,尤其韵雅指婚之后越发气焰嚣张起来,连她亲生的女儿都给脸色看,安郡王福晋如何乐意? 她有些想借此机会报一箭之仇,不过想想韵雅日后毕竟是皇子福晋,还是稍微客气的好,又改了主意。 这边安郡王府上已经商量好了对韵雅的处置,安郡王马尔珲更是到处活动,找人说情,免得太子真的对自己下手。 而那边韵雅还不知道呢,回去砸了别院屋子里所有的东西,哭了大半夜方才睡着,此时刚刚肿着眼皮爬起来,一面挑剔早饭不合口味,一面叫人套马车准备回安王府上告状,让舅舅安郡王去收拾淑慧一家呢。 另一边,法喀也动作了起来。他一面吩咐孔三收买人到处宣传安郡王府人欺凌臣女致人几乎要上吊,诅咒康亲王世子死无葬身之地,又把明尚额驸诈赌害人家破人亡全家上吊的事情给宣传了一边。 吩咐完了孔三,法喀还往康亲王府上走了一趟,中心意思就是安郡王府对你们都如此刻薄了,我们这当亲家的都看不下去了,你们还打算干看着? 康亲王不在家,府里外面事情有长史和几个阿哥,老三老四不像康亲王长子尼塔哈曾经王位触手可得,觉得椿泰是眼中钉肉中刺。这两个人和椿泰的感情其实挺不错的,本来就很难过,此时也都极其义愤填膺。 康亲王府里最大的太福晋更是几乎气炸了,她本来就最疼爱最小的这个小孙子,椿泰出事几乎没要了他半条命去,听长史说了这事后,几乎没疯,一面下令府里人传出话去任何人都不能给安郡王说情,自己则哭了一场后,换了衣服进宫找太后说道这事去了。 太后本来就有些担心椿泰出事后,淑慧受气,还专门赏了淑慧东西,没想到竟然还有不长眼的,这不仅是心底狠毒了,还是挑衅她的权威了。 她虽然顺治时候不受宠,康熙时候也只做个布景板,并不起眼,可毕竟她是从嫁人开始就母仪天下的女人,董鄂妃再受宠,那也得给她跪下行大礼。 如此挑衅太后权威的事情太后如何能允许?因此,韵雅人还没到家,太后的斥责就先到家了,安郡王福晋也陪绑了一顿,被骂了后,勒令教育好韵雅。 这件事发酵了几天,安郡王到底是底蕴深厚,又送礼又道歉做足了功夫,外界的舆论也略微偏向了些,觉得安郡王有些无辜,毕竟惹事的只是他外孙女。而安郡王马尔珲这几年的谨小慎微也起到了作用,他动作的也快,太子到底也拿到大的把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考虑到前面康熙还打仗,安郡王在正蓝旗影响力根深蒂固,不管太子多咬牙切齿,还是没有给安郡王削爵,只是罚俸禄罚银。不过罚银罚的不轻,直接就是一万两,俸禄则是五年的,足以让安郡王府十分肉疼,而且在未来几年内,安郡王若不能想出来新的财源,想来也没有那么容易广邀人心了。 做完了这一番处置,太子又把安郡王,法喀叫来,装了一回好人,左手拉着安郡王,右手拉着法喀,笑眯眯的道。 “不管如何,安郡王虽然有些失言,但是也主要是受了外甥女的牵连,法喀你就不要太计较了嘛。椿泰虽然到现在都没有消息,但是俗话也说了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也许椿泰能够幸还呢。” 安郡王心里虽然不忿极了,但是这次真是让法喀给咬掉了一块肉,心里虽然暗骂豺狗狠了也能咬伤狮子,面上也做出谦恭歉意万分的表情,对法喀道。 “实在是小孩子不懂事,韵雅又父母双亡,我这个当舅舅的素日里不忍苛责,把她惯坏了,法喀大人是个宽宏大量的,就不要和小孩子计较了,毕竟令媛也没有真的出事。” 法喀还有些不依不饶的道,“我女儿不说,康亲王世子的事情怎么讲?” 安郡王马尔珲正要继续鼓动自己的舌头说服法喀不要太计较了,突然有个内侍走进来对太子道。 “太子殿下,有前线战报送到。” 前线的消息太子是第一时间收到毕竟看的,当即拆开信件看了起来,看完了一抬头,正好看见还在彼此虎视眈眈的安郡王马尔珲和法喀,顿时笑了。 “殿下心情不错,想来前线大捷?”法喀有两个儿子都在前线,到底关心些,当即问道。 太子俊秀的脸上露出一丝微妙的笑容,又看了一眼法喀和安郡王马尔珲,尤其是安郡王,被那眼神一看,便觉得有些说不出的不妙的感觉,问道。 “难道这事和臣等有关系不成?” “椿泰回来了,还立了大功。”太子高兴的宣布,“所以法喀你就不要和安郡王计较了。”椿泰没事,等着康亲王府的人跟安郡王府的人计较吧。 而安郡王的脸色那一瞬间都没控制住,极其狰狞。 若说法喀在安郡王眼里看来是豺狗,一时运气好罢了,康亲王府可就不一样了。康亲王是宗室王爷之首,铁帽子亲王里面也是第一位的,安郡王虽然势比铁帽子亲王,可是也只是势比,并不是真的比不上。 举个例子大家就知道了,现任安郡王马尔珲他爹,原任安亲王岳乐和康亲王杰书是因为同样一件事得了康熙的厌恶猜忌,岳乐还是个细致精明人,比杰书还讨喜些。 安亲王呢,就算是死后也因为一件小事被降为了郡王爵位,杰书呢,康熙当年只是斥责了一番,罚俸一年,这事就算是过去了。 康亲王本来就最疼爱椿泰,若是椿泰真故去也就罢了,以后的继任康亲王肯定不会因此和安郡王府撕破脸。可是椿泰如今竟然还活着,听太子的意思,还立了大功,这下就是大事了。 安郡王是真的有些慌了,甚至有些失态,而在旁边看着的太子则是看似满意的点了点头,法喀也把安郡王的表情给看在眼里,十分微妙的笑了笑。 他现在心情其实好的不得了,如果不是在太子面前,几乎恨不得跳起来。 女儿不要守寡了,也不要考虑低嫁了还要受气的事了,女婿立了功回来,还有比这更好的事吗? 而且自己家还因为他的事情闹上了金銮殿,如此重情义,众人皆知。椿泰但凡有颗人心,也不能对淑慧差了,日后就算有个真爱的小妾,也不能宠妾灭妻了,不然光外人的舆论就能淹死他。 太子也知道法喀的心情很好,太子和椿泰关系也不错,主要是太子比较能把椿泰看在眼里。不说椿泰极为优秀,就看在大家都是嫡子,还都是没妈的份上,这其中的微妙认同感,就足以让太子高看椿泰一眼了。 因此太子此时便也笑逐颜开的道,“我知道法喀你肯定急着回去跟家里通报消息,就说我说的,今儿放你一天假吧。” 法喀也承情,便又卖了太子个人情,提醒太子邀买人心,“这样的好消息,还是要派人往康亲王府上走一趟的。” “是了,我这就派人去。”太子也反应过来,看着法喀更顺眼了,笑道,“如今现实也证明了,令媛其实是有福之人啊。” 法喀一下子想起安郡王说自己女儿倒霉的事了,顿时扬眉吐气,当即也笑道,“也借太子吉言了。” 安郡王被两人这话刮得脸上发红,也不想再继续呆着了,匆匆告辞离开了。法喀也不耽误时间,出了宫就飞马回去告状老婆女儿好消息了。 此时在那拉家里,孙玉琼一方面过来和淑慧商量生意,另一方面听说了流言过来安抚淑慧。 淑慧这会儿气也差不多平了,笑道,“我也没那么生气了,说完命薄福小就算了,诅咒椿泰死无葬身之地我实在是受不了。” 孙玉琼闻言,垂下睫毛,若有所指的淡淡的笑,“她还未必有你的好运气呢。” 淑慧也没多想,喝了口甘草茶道,“她自觉自己好歹是皇子福晋,位比亲王,我如今这样子是比不了的。” 孙玉琼却不再多说了,她看的很清楚,有些事情,她也好,淑慧也好,都无意搀和。她只想要四阿哥的好感度,而淑慧大约是只想好好的过日子。 反正淑慧和未来的八福晋这是彻底闹翻了,日后绝对不会是个□□,自然也不会被雍正清算,那还怕什么? 按照历史上的时间算,再过个把月,大军就该得胜了,到时候四阿哥也会回朝,她也该为此做做准备了。想到这里,孙玉琼也收敛了心神,认真的和淑慧商讨起来商业布局起来。 两人正说着呢,一条白底黄斑点,学名中华田园犬,俗名土狗的半大小狗溜达了进来,冲着淑慧汪汪两声。 淑慧一看见着这小狗就笑起来了,拿一块米糕做的糕点喂它,还伸手摸摸它的头,而小狗则伸出粉色的舌头舔了舔淑慧的手,惹得淑慧笑的极灿烂。 “这是你养的狗?”孙玉琼并不喜欢狗,不过也不算讨厌,因此只是看着淑慧逗狗,自己也不动身。 “可不是,叫大黄,本来以为是条黄狗,结果长大了变成花狗了。”淑慧笑道,“早知道给它起名叫花花了。” “你怎么想起来养土狗?”孙玉琼有点迟疑的道,“毕竟你也官宦人家的小姐,养条哈巴狗不是更好些?” 淑慧一面摸着大黄的脑袋,一面笑道,“那还是去年的事了,嗯,就是这时候,比现在略晚一点的时候,那会儿我还没指婚在庄子里小住呢。” “因为心里烦,去庙里烧香,避雨的时候在庵堂里遇见别人扔的小狗,我给捡回来了,这不,都养到这么大了。” “大黄的兄弟?”孙玉琼也有点好奇的问道。“你当时捡到的不止一只?” “嗯,是两只小狗,正好当时也遇见四阿哥过去烧香,也是避雨,他看见了后,十分喜欢,就要走了一只。”淑慧摸了摸下巴,“四阿哥现在在外面出征,也不知道那条狗如今在宫里过的怎么样。” 孙玉琼可算是知道是淑慧和四阿哥为什么认识并且保持了比较高的好感度了!原来淑慧和四阿哥是狗友,还是分别养着一对狗兄弟,某种程度上那都算是亲戚了,当然好感度高。 难道自己应该买两条狗,分给四阿哥养一只?还是说嫁给四阿哥之后,极力讨好他的狗? 孙玉琼为自己的想法先汗了一下,不过很快又觉得这也许是个好办法,当狗爸狗妈的人都是一样的,肯定会希望自己喜欢的人同样喜欢自己养的狗。 且不说孙玉琼在满心里盘算如何能讨得四阿哥好感,漠西蒙古大地上,四阿哥也碰到了个难题。 云林气的不行,都顾不得尊卑了,直接朝四阿哥抱怨道,“你说说,康亲王是不是老糊涂了!就因为尼塔哈往眼睛里点了点儿辣椒水,往他面前一跪,他竟然又心软了,亲自叫人把尼塔哈给放出来了。” “椿泰回来了,该怎么想!”云林简直是气急败坏了,抓着四阿哥摇晃,比起能够徒手抓黄羊的云林,四阿哥的小身板实在是不强健,几乎都被他给摇晃散了。 四阿哥其实也非常生气,他的性格严肃,一板一眼,面上虽然不如云林明显,实际上比云林还要气愤。可是这事还真是不好办,康亲王是椿泰和尼塔哈的老子,这事康亲王开了口,别人还真不好插手。 “你当我不生气?皇阿玛也气的不行,可是康亲王觉得椿泰既然平安回来了,尼塔哈的罪过就可以解除了,至少可以说轻了,正好这时候能立些功劳,好歹也能待罪立功。” “还是皇阿玛呛了康亲王几句才让康亲王打消了让尼塔哈戴罪立功的想法的。” 康熙拦着不让尼塔哈做事立功已经让康亲王觉得他强硬了,再非管着康亲王的家务事,也是不好。而且,康熙现在满心都这场战争的胜负,布局也到了关键的时候,他是没心思管这些小事的。 相较于云林,四阿哥到底更沉静些,“仗打完了后,皇阿玛多半是要处置尼塔哈的,再说且看日后吧,来日方长。” “这话倒事。”云林也没有那么气了,“椿泰还是康亲王世子,尼塔哈这次至少爵位是保不住了。” 四阿哥点头道,“正是这个理,等到椿泰回来了后,咱们一定得先跟他打个防御针,别让他太难受,就算闹也别闹的太过分。” 然而事情就这么凑巧的,等西路大军和中路大军汇合的那一天,四阿哥忙的团团转,根本没走开身,他性格认真负责,扔下事情不负责任的离开是不可能的,因此便派人去跟云林送信,让云林自己去。 云林作为御前侍卫,则是被康熙派去给费扬古朋春等送东西了,本以为正好能碰见椿泰,给他打个预防针。 本想到椿泰因为担心康亲王的情况,大军还没到的时候,便先向西路军的主帅费扬古讨了个送信的小差事,借此机会先到了中军大营。 对此费扬古也欣然同意,康亲王父子这活生生的上演了一场生离死别的惨剧,险些还演绎成悲剧,没有拦着人家父子相见的惊喜。 毕竟椿泰本来就是个极孝顺的少年,又听西路军的人是说康亲王病了,心里早就担心的不行了。如果不是费扬古作为一个好表舅好主帅,十分负责的压住了椿泰没来,椿泰早就想法过来看康亲王了。 这次总算是熬到了西路大军和中路大军会和,除了左臂的贯穿伤,椿泰自己的身体也差不多好了,便想法尽快的见到康亲王,给他唯一的至亲一个惊喜。 然而和他所料想的父慈子孝的场景不同,康亲王大帐里面虽然也是一副父慈子孝的场景,却不是他和父亲康亲王。 康亲王伸手摸着尼塔哈粗糙了的手,轻声问道,“被关的那几天,你也受苦了吧,想来也知道悔改了。等到你五弟回来了,你好好跟他道个歉,我再帮你说说,这事说不准就这样过了——” 声音温和,眼神温柔,表情慈爱,端的是好一副父慈子孝的场景,可惜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椿泰再也听不下去,扭头就走,背过身去的瞬间,心痛如绞,一下子就泪流满面。 第153章 “你小子原来在这里。【无弹窗.】” 云林并不知道椿泰正好撞见了康亲王和尼塔哈父慈子孝的场景,他跑了一打圈才找到椿泰,松了口气,上前拍了一下背对着他站着的椿泰道。 “你去见康亲王了没” 椿泰回过身去,看见云林一脸担心,勉强笑笑道,“我倒是没进大帐,横竖我阿玛有他长子陪着,也不用我在。” 云林看他脸色如此,又说这样的话,如何不明白,顿时震惊道,“你已经知道了” “如果说我父王亲自命人把尼塔哈放出来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椿泰貌似淡然的道,但眉眼之间依旧难掩伤心。 云林见他这样,也替他难过,可是人家父子兄弟之间的事情,他也不好意思说的太深入,只好道,“你放心就是了,就算是康亲王糊涂,皇上可不糊涂,皇上也拒绝了尼塔哈上阵戴罪立功的请求。” “原来我父王还想让大哥戴罪立功”椿泰还不知道这个呢,听见了后更觉得郁闷伤心。 云林这才惊觉自己一不小心说漏了嘴,忙改口道,“没那回事,不过皇上说就算是想戴罪立功也是不行的。这不是正在打仗嘛,不然皇上早处置尼塔哈了,还能轮着他嚣张。” 椿泰依旧有些黯然,云林正着急呢,四阿哥也处理完自己营里的事情赶了过来。他可比云林精明的多了,见到椿泰这表情,顿时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他也不急着说什么,反而先催促椿泰去见康亲王。 “除非你以后真的想看到尼塔哈得意,不然你还是去看望你父王吧。” 云林也劝说他,椿泰也知道理智上如此,因此便半推半就的去见了康亲王的帐篷。 康亲王对椿泰的疼爱也是真的,看见椿泰回来,也是激动的热泪盈眶,只是椿泰心里总想着康亲王对尼塔哈那般周到宽恕,心里各种别扭,脸上神色反而没有那么激动了。也幸亏康亲王心里高兴居多,又觉得椿泰是受苦回来的,心里不痛快很正常,也没多想。 不那么情真意切的表达了一番感情,椿泰看康亲王已经有些疲惫,便主动告辞出来,康亲王本来还不放他走,还是椿泰说应该去找康熙谢恩,康亲王才放椿泰走。 然而刚出了帐篷,就看见他大哥尼塔哈在帐篷外,冲他笑的得意,“不知道父王对你说了没有我已经没罪,毕竟你也平安无事不是吗” 椿泰却平静下来了,看着尼塔哈,突然笑了起来,“你这么觉得可惜你想错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尼塔哈本能的觉得有些地方让他不安。 然而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椿泰已经一拳打在他脸上,把他给打倒在地。 “我已经不是曾经的我了,尼塔哈你还在阿玛的膝下摇尾巴,祈求一点庇护,我早就能独挡一面了。我自己的仇,我自己会报” 尼塔哈气的不行,想要站起来,可是椿泰的武艺可比他更好,经历过这一场生死大劫也不像之前没有经验,他又恨极了尼塔哈,招招下手极狠。 在康亲王的亲兵反应过来阻止之前,尼塔哈根本就没有能站起来,被椿泰暴揍了一顿。椿泰现在也不指望父亲能帮自己讨回公道了,他倒是想知道,如果自己也杀了尼塔哈,康亲王是不是也会觉得自己无罪。 当然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人是不行的,但是在亲兵阻止成功之前,椿泰也抓紧时间打折了尼塔哈的左臂。 尼塔哈虽然也上过阵,但是也从来没碰破一点皮,此时被椿泰给打折了胳膊,疼的抱着胳膊在地上翻滚,各种破口大骂椿泰,气急了也没有理智了,嘴边便不断的诅咒椿泰为什么没死在追杀之下或者死在大漠里。 他这样子,反而让听到动静追出来的康亲王不知道说什么,看看表情冰冷肃穆的椿泰,原本斥责的话就在嘴边说不出来,张不开口了。 椿泰也不管这些,而是冷笑着高声宣布,也是说给围观的人听的。 “尼塔哈,你收买的人想要废了我的胳膊,也的确成功的在我左手臂上开了个窟窿,我如今不给你开窟窿,也不能饶过你你就省事的,知足吧,至少我没把你扔在大漠里不是吗” 闻讯而来的四阿哥和云林正好见到这个场景,顿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四阿哥更精明些,他的身份也高,便抢先给这件事定了性。 “你们都还愣在这里做什么找两个人把尼塔哈送去找军医看看这事难道很稀奇吗被谋害的苦主找害人的算账,太正常了,尼塔哈你也最好把嘴给闭上,你当别人度是傻的不成还以为你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说完了,四阿哥板着他那张冷脸看了一眼康亲王,他对康亲王这几天的行为十分恼火,这话明显意有所指,康亲王也察觉了,张了张嘴,到底也只道。 “先把尼塔哈送去帐篷,把军医找来,你们轻点搬动大阿哥。”最后一句话还是没隐藏住关心。 椿泰听见他这话,神色更冷了一层,看了一眼康亲王,发现康亲王的眼睛几乎黏在正在的尼塔哈身上,顿时冷笑了起来。 云林见机的也不慢,拉着椿泰道,“不管你有多少苦衷,也该应该先禀明了皇上,才好动手,如今还不跟我一起去找皇上谢罪。你想想,你吃了这样的大苦头,皇上难道是不明是非的吗肯定会为你做主的。” 一边说着明着好像是替椿泰告罪,实则替椿泰抱不平的话,云林一边拉着椿泰远去了。 四阿哥则是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康亲王,轻飘飘的扔下一句:“见过偏心的,可没见过王爷这么偏心的,胤禛也是佩服了。” 说完了,他也追着云林椿泰他们走了。 康熙大帐里,康熙看着跪在地上,憋屈的眼泪都出来的椿泰,叹了口气道,“这事我已经知道了,也怪我没有拦住你阿玛,可是天下无不是的父亲,你父亲虽然糊涂,但是你失踪那阵子也是真的着急的病倒了,你好歹看在他这样担心你的份上,别和他生气了。” 椿泰抿了抿唇,忍不住擦了下眼泪,他本来不想哭的,不知道为何,皇上用宽和慈悲的声音问他的时候,一下子没忍住,眼泪就跳了出来。 康熙见他这样,本来还想说两句他不该私自打尼塔哈的,也忍不住说了,十五岁的小孩子,连大婚都没大婚,好容易从生死一线里挣扎出来,就得面对康亲王的偏心。要康熙说,尼塔哈这样的应该重罚才是,在阵前陷害同僚本来就是大罪过,这同僚还是自己的亲兄弟,于情于理,也不能放过了。 只是儿子是康亲王的儿子,康亲王是非不分的极力求情,康熙也不好处罚重了,处罚的太重了,不是显着他这个当皇帝不希望宗室好,对别人的儿子苛刻嘛。 可这事也的确是委屈椿泰了,康熙也可怜这孩子,椿泰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别的什么都好,就算是不摸着自己的良心,他也得承认,论武艺相貌,太子还不如这孩子,可是椿泰的父母缘不好。 母亲早逝了,太子好歹还有自己这个阿玛心疼,康亲王却净干让椿泰寒心的事情。想到这里,康熙还特别体贴的给了椿泰一条手帕,这样温柔的举动,几乎没害的椿泰泪崩。 擦了半天,椿泰的眼泪好容易才没越擦越多,方才带着一点鼻音,有些不好意思的道。 “让汗阿玛见笑了,我” “乖孩子,以后受了委屈就来找汗阿玛说。”康熙伸手摸了摸椿泰的脑袋,少年的身高还没长足,比起他来说还矮半个头。 “不过以后该孝顺你父王的还是要孝顺你父王,切勿记仇。” 椿泰点头,叹了口气道,“我其实不生我阿玛的气,我只是有些伤心。不过尼塔哈他,我真是忍不住下次看见他,我可能还是想揍他。” “这事你汗阿玛给你做主。”康熙想了想,做了许诺道,“他做下了这样的事情,可以说是罪大恶极,但是毕竟有你父亲的面子在,你也没出事,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爵位是绝对保不住了,日后恐怕也没机会见到你了。” 椿泰知道这也就是最好的处理方式了,毕竟还有康亲王在那里,而且自来宗室,除了谋反或是十不赦,也不会杀头。 “多谢汗阿玛为我做主。”椿泰又跪下来给康熙结结实实的磕了三个响头。 康熙叹口气,“我不为你做主,谁为你做主,何况你这次还立了大功,还没赏你什么呢。” 椿泰笑道,“我已经亲王世子了,荣华富贵至极,倒也不想什么赏赐,只要大军能得胜,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康熙笑道,“爵位是没法子再给你了,赏你给双俸禄吧,而且你年纪也不小了,我记得法喀那丫头指给你也一年了,等大军回去时候,也差不多该成亲了,到时候朕还有厚礼赏你。” 椿泰想起淑慧,心情莫名的好了不少,有些不好意思的笑道,“不瞒汗阿玛,我这次能幸运的平安归来,还立下一点功劳,都亏了淑慧啊。” “淑慧哦,朕想起来了,法喀那个丫头名字好像就叫淑慧。不过她一个小丫头,没上过战场不说,还在京里,怎么救了远在大漠的你的性命” 椿泰这会儿心情好多了,便给康熙讲起来淑慧送给自己的行军包,以及老丈人法喀送粮回去前又给了自己一个,里面伤药纱布消毒的棉球水囊火折子等一应俱全。不然他在大漠上,就算是侥幸逃离了追杀,估计也很难走出大漠。 康熙是什么人啊,寻常人要是双核的处理器,康熙起码八核走起,椿泰一说,他就敏锐的发现了其中蕴藏的便利之处。虽然军中也发些军需设备,但是却不能这样系统,也不能装在一个足够小而方便的袋子里以便携带。 或许可以借此武装出一队精兵呢,康熙摸了摸下巴道,“那行军包你还带着吗” 椿泰有些不舍的道,“带着倒是带着,不过破损了,云林那里也有呢。” 康熙脑子好使啊,当即就反应过来云林是法喀的儿子,也就是椿泰的大舅子,椿泰的未婚妻淑慧给自己哥哥准备一份也是自然之理。 于是他又召了云林进来,还特地要云林带上他的行军包。云林因为没上阵,所以行军包里的东西几乎没有用到,整整齐齐的带了过来。 康熙就看到云林把一个半臂长,比褡裢小一点的半月形的包裹,心里有些失望,“这小包裹能放多少东西” 云林这会儿也知道康熙叫自己来做什么了,笑道,“皇上可别小看了这小包裹,装的东西可不少。” 一边说,一边从里面掏东西,结果康熙就见云林像是变魔术一样掏出了各种药物七八瓶,大概是为了防止破碎,用的圆形的木瓶子,跟后世的药瓶很像,瓶子上都是刻了里面装什么药物。 然后是指南针,干粮,火折子,纸张,炭笔,干净的纱布,可以折叠的小刀等零碎东西,康熙对云林拿出来的可以折叠,并且左右开刃,且刀刃不同的小刀很敢兴趣,拿起来把玩了一下又放下。 结果又见云林从左右的侧袋两边各掏出一个水囊和护指来,还有两个信号弹。 “里面本来还有干粮的,不过比军营里的好吃点,前段时间让我给吃了。”云林有些不好意思的道。 这零零碎碎的摆了一桌子的东西,把康熙都给看直眼了,又挨个去看那些药瓶,发现里面除了常用的药物还有,不由点头,“这般周全,倒真不似个小姑娘能做到的事情。” 椿泰看一眼云林,犹豫了一下笑道,“还有另外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什么事情还要瞒着朕” “嘿嘿,其中涉及到法喀大人家的秘方。” “你还怕朕谋夺了他家的秘方不成”康熙白了一眼椿泰道,“还不快说。” 椿泰便把在西路军和沈军医发现的酒精棉球的消毒作用说了一遍,康熙也吃了一惊,看向云林,“这可是真的假的” 云林跟椿泰的反应一样,“啊,那棉球不是普通的棉花球吗” 椿泰顿时笑了,“你也不知道啊。” 别说椿泰不知道,法喀也不知道的,毕竟古代人比较讲究,淑慧最早制造出来脱脂棉可是为了方便自己的大姨妈,制作出来酒精棉球只是灵机一动。 康熙想了想,笑道,“说不准连法喀都不知道呢,椿泰你那个未婚妻可不是一般人物。” 云林怕康熙多想,毕竟康熙可是立过铁牌,女子不得干政的,因此便笑道,“我妹妹脑袋是比寻常女孩子灵活点,家里铺子卖的炸鸡就是她想起来的。” 康熙还能不知道云林的想法,不过也不很在乎这些,一笑而过罢了。行军包再有用,酒精棉也很有推广的余地,但是眼下这场仗的胜负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征西大元帅费扬古有事情过来找康熙商量,康熙也把这件事暂时放下,不过椿泰和云林也没离开,椿泰是因为很多情报他亲身体会了,康熙正好找他问第一手消息。 加上椿泰他身份高贵,又刚刚吃了亏,康熙也想提携他,虽然小小年纪,也算是参赞军机。而云林就没有那么高的地位了,继续做他侍卫的本职就是了,不过能听到费扬古和康熙之间探讨,关于大局的判断,也是能够增长见识的,云林乐在其中。 大家心情都还算不错,唯独康亲王的心情不太好。这也不奇怪,大儿子谋害小儿子,小儿子好容易九死一生的回来,没按照康亲王的剧本走,宽恕一时行差踏错的大儿子,上演个皆大欢喜的结局,而是睚眦必报的打折了他大哥的一条胳膊,然后气冲冲的走了。 他这个当父亲的心情能好才比较奇怪,尤其尼塔哈还在他耳边不断的抱怨椿泰心狠,下手重,他虽然心软糊涂,可是再心软糊涂,也知道椿泰就算是杀了尼塔哈,也算是有情可原的,可是 “不省心啊,为什么就不能宽容点啊。” 和出征剿灭噶尔丹的清军营中,已经逐渐父子离心的椿泰和杰书不同,法喀从太子那里得知椿泰平安归来的消息,几乎激动的要掉眼泪,出了宫就飞快的去找那拉太太和淑慧报信去了。 他先飞奔到那拉太太的正房,那拉太太自然是在的,见他跑的不顾形象,满头是汗,便伸手要拿帕子,帮他擦擦汗,不过嘴上还是埋怨道。 “你跑的那么快做什么” 法喀也没心思回应妻子的柔情了,欢喜的道,“淑慧呢,淑慧呢,没在你这里吗,我有好消息告诉她。” “什么好消息值得你这样失态”那拉太太见他高兴的都快疯了,也隐隐有些猜测到了。 “当然是椿泰世子回来了,平安无事。”法喀欢喜的宣布道,“你说这不是好消息吗” 那拉太太虽然有点猜到,可是听见真是这她日思夜想的好消息,也欢喜的不行,手一抖,原本要给法喀擦汗的帕子掉到了地上,伸手就要抓法喀的衣袖问。 “真的吗这可是真的” 可惜法喀在她这里宣布完消息,又十分兴奋的冲到淑慧的院子去宣布好消息了,倒把正在跟淑慧商量事情的孙玉琼给吓了一跳。 法喀也没心思注意她,甚至根本没注意到孙玉琼在,多了那么一个大活人,他也没看见,急急的对淑慧道。 “我刚刚在太子宫里说话,正好太子收到前线的消息,说是椿泰已经平安无事的回来了,好像还立了些功。” 淑慧虽然多有猜测,如今这样子才算是放下心来,想要说话,竟欢喜的反而张不开嘴了。 “没想到你还真会欢喜傻了。”孙玉琼在一边看着,虽然诧异,也觉得有些受这气氛的影响,脸上带了笑意,“我如何说的来着康亲王世子平安无事吧。” 淑慧这才回神,顿时也是笑逐颜开,欢喜的合不拢嘴,“我要去酬神京城的各大寺庙,我都要去上香还愿。” 孙玉琼见今儿淑慧是没心思和自己商议事情了,便也不再呆着了,起身告辞了,“今天有这样的喜事,我就不叨扰了,隔天再过来送礼贺喜。” 淑慧也没留客,本来嘛,这时候就要跟家里人一起庆祝才是。这实在是极大的好消息是,全家下人都额外发了三个月工资,今儿全部加了肉菜,淑慧一家人还抓紧时间开了个小宴,那拉太太心情极好,康姨娘西林觉罗氏等找淑慧道喜,而法喀罕见的没喝醉最近因为担忧难过,法喀醉酒好几次了。 康亲王府处也得了太子送来的消息,也是喜不自禁,虽然老三扎尔图的老婆有点儿说不明白的微妙情绪尼塔哈和椿泰都出事的话,论资排辈就轮到扎尔图了。但是她也不是什么狠心人,本来也没打算能当世子福晋,很快也面带笑容起来了。 太福晋就更不用说了,最疼爱的孙子平安无事,这简直救了她的命,欢喜的也给王府上下的人发钱加菜,也宣布去上香还愿。 京城里面心里阴暗的人虽然有些不爽,但是也是不爽而已,大部分觉得老天还是没那么冷酷无情的,也有人笑话安郡王府,说人家淑慧是倒霉鬼福气薄,事实上人家福气大着呢。 最难过的大概安郡王府,被人鄙视之后还成了个大笑话,恨不得化身乌龟把头缩起来躲进壳子。可惜大概是没那个功能的,只能硬着头皮装没事人,减少出入罢了,倒也变相的缩减了开支。 考虑到前几天安郡王府被罚银子罚俸禄以及各种送礼找关系花钱,家底薄了不少,这某种程度大概也算是个好消息吧,希望安郡王也能这么认为。 京城里一片轻松欢乐,前线的局势却到了最关键的时候。 在得知了葛尔丹大军所在位置后,抚远大将军费扬古和康熙商量过,正率西路军北进,在离噶尔丹足够近的距离停下,即令署前锋统领硕岱等且战且退,用起了诱敌深入的计策。 噶尔丹果然中计,以为硕岱是败军之将,急于扭转颓势,穷追不舍,硕岱带领五百骑兵成功的将噶尔丹诱至昭莫多,历史上有名的昭莫多之战即将在这里发生。 ... ... 第154章 五月十三日,征西大元帅费扬古将所率的兵队分为四队,东边一翼为京城及陕西的八旗骑兵,这一部屯营高处,西翼为大同总兵康调元所率绿旗兵及右卫八旗兵、喀尔喀蒙古兵,这一翼沿河布阵;而振武将军孙思克则是率绿旗官兵居中占领山头,扼守山顶,剩余兵力由费扬古自己统军列后。 噶尔丹果然中计,被前锋统领硕岱率领的五百骑引到阵中,然而噶尔丹纵横蒙古中亚几十年也是有真本事的,虽然其率2000余骑已被诱至阵前,发现中计后,指挥所部下马拒战,集中兵力猛攻山头。 不仅噶尔丹尽显勇武,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若不能突出重围,整只军队只怕都要尽陷于此,因此即使是面对的枪林箭雨,准噶尔蒙古士兵也毫不退缩,其妻阿奴亦冒矢舍骑而战。 而振武将军孙思克也命所部坚守阵地,用火器、弓箭猛烈还击。清军虽然占据地利,但是噶尔丹殊死一搏,也是悍勇,这一战一直从中午打至黄昏,双方依旧难分胜负。 阵中宁夏总兵殷化行观察是噶尔丹阵列虽然严整,但是后部辙重多,若遇到突袭,定会反应不及,便提出建议;出两路奇兵,分别进攻准噶尔军的侧方后方,加之正面一起合击,此战必胜。 殷化行这一建议被费扬古采纳,费扬古命沿河埋伏着的骑兵,一部横冲入阵,另一部袭其后辎重,山上占据地利的孙思克军也奋呼夹击,火器箭雨比起之前更猛烈。噶尔丹军面对这样的攻势,后军果然承受不住这样猛烈的攻击,立即大乱阵脚,直接溃散并蔓延到了全军。 噶尔丹倒是见机的快见势不妙,便转身突击夺路先逃,余众瓦解。费扬古在上面看到,便令号兵鸣角,号令骑兵上马追击,清军分路追至特勒尔济口,在月下追杀噶尔丹30余里。 然而噶尔丹毕竟是占据地理优势,其部下又舍身相救,虽然其身边只余下十几骑,其妻阿奴也在追击过程中中枪,被人击毙,噶尔丹到底还是走脱了。 不过这一战歼灭准噶尔精兵两千余,俘虏了上百人,噶尔丹的侄子策妄阿拉布坦则已经占据了噶尔丹的老巢准噶尔卫拉特蒙古,并娶了噶尔丹的另一个妻子准噶尔第一美女阿海,噶尔丹是前后都退不得,只得在蒙古草原上流窜。 康熙到底有些懊恼,虽然嘉奖了费扬古孙思克等有功部将,到底不足,“虽然这一战大胜,到底没有活捉或者杀了噶尔丹,实在令人遗憾,还真怕其卷土重来。当年乌兰布通也是走脱了噶尔丹,结果没几年又成患。” 这会儿大阿哥也从前锋回来了,这一站大胜,他也自觉扬眉吐气了,俊美的脸上全是自信,闻言便表决心道,“汗阿玛不必担心,有儿臣在,其怕那噶尔丹?” 康熙叹道,“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打仗岂是那么容易的。胤褆你只道是打,不明白战争会给民众带来多少负担啊,” 椿泰原本也和其他几个阿哥一道,正陪着康熙说话解闷,犹豫了一下,还是插嘴道,“汗阿玛,我在草原上游荡过一阵,草原虽然广,但是可食的东西毕竟不多,噶尔丹后路皆断,举目无亲,若无后勤补给,他也撑不了多久了。只是需防着噶尔丹劫掠军粮,倒也不怕别的了。” “你这倒是提醒我了。”椿泰这话还真是提醒了康熙,康熙当即道,“你们先出去吧,我有些事情要和费扬古商量reads;独霸异世之逆天狂妃。” 众人便知道康熙这是想要和费扬古商量预备噶尔丹偷袭劫掠军粮的事情了。别人倒还罢了,唯独胤褆心生不满,觉得自己已经颇有战功,也没有被康熙留下,定是因为这些人的拖累的缘故,便冲众弟弟冷笑道。 “若不是你们这些上不得阵的拖累,汗阿玛也不会让我也出去的,真是一群废物!” 要说这一群阿哥里面也的确没有几个勇武的,除了五阿哥骑射还算不错外,三阿哥,四阿哥,八阿哥都是文人做派,上阵打仗是不成的。 而椿泰虽然勇武不下于大阿哥,到底是外人,三阿哥气的对大阿哥怒目而视,对着大阿哥的背影吐口水,五阿哥倒是个好性格,八阿哥虽然温文尔雅,脸上也忍不住露出了愤懑的表情。 四阿哥看大阿哥走了,倒也摇了摇头,“白长了个精明样。”就这德行,还和太子摆明了车马争呢,也就亏了明珠是个牛人罢了。 感慨了,他也拉着椿泰走了。 “你今天还没去看望康亲王?”到了四阿哥自己的帐篷,四阿哥看了一眼椿泰,叹了口气道,“听说康亲王又病了。” 椿泰淡淡的道,“横竖有孝子贤孙伺候他,也不用我这个不得他心的在跟前。” 四阿哥叹气道,“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气,可是哪家兄弟不这样?我们几个兄弟间难道闹的少了?你阿玛就是你阿玛,你还是先服个软吧。” “我就不去。”椿泰难得的上了牛脾气,恼火的道,“难道他还能告我不孝不成?有本事夺了我的世子给尼塔哈呀!” “你胡说什么啊,康亲王还没糊涂到这个地步呢,再说还有皇阿玛在上面呢。”四阿哥拍了椿泰肩膀一下,“不过,你真不想去就算了吧,毕竟你也真是九死一生。” 听见四阿哥这么说,椿泰果然高兴多了,正要说话,外面亲兵道,“云林大人来了。” “请他进来。” 云林倒是一脸单纯的高兴,他来找四阿哥和椿泰是讲八卦的,闲话了两句便开始八卦。 “对了,听说这次打扫战场的时候找到了噶尔丹老婆阿奴的尸体?听说阿奴是出了名的美人,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她妹妹阿海好像也是个大美人来着,不然噶尔丹也不会跟侄子抢老婆……” 四阿哥板起脸道,别说他这样子,清俊的脸上还真是有些说不出来的威严,“你整天不好好办差,都想的是什么啊。” 云林也不生气,笑道,“你们就可怜可怜在御前的我吧,我可是什么都不知道,这一战就打完了。” 云林是御前侍卫,其工作就是为了保护康熙,康熙一直在大后方督战,一直平安的很,云林几乎是打酱油一样把这一战给历练完了,要论起来,比之前行军布局等时候更悠闲。 其实四阿哥也差不多是打酱油的,他那武艺,就算是他想上阵,康熙也不放心啊。顶多他负责些战后往自己那边营地中多跑了几圈,但是椿泰虽然没有亲身上头阵,枪还是放了几下的,又跟着表舅费扬古追击了一回噶尔丹,阿奴的尸体是他前部发现的,他还去看过一眼。 因此便对云林笑道,“你还真是想错了,也不想想阿奴都多大年纪了,她儿子策妄阿拉布坦都当了汗王了,就是一胖妇人,不过穿着锁子甲,倒是挺勇悍的。” “这可太让人失望了。”云林略撅了撅嘴,道,“御前那些人还在传是一具美艳的尸体呢,说的有鼻子有眼的,我还以为是真的呢。” “那些人嘴里能说出花来,怎么可信reads;一品傻妃。”椿泰笑道,“我可是亲眼见着了,也许年轻个一二十岁兴许是个大美人,现在么,也就是那么回事罢了。” 四阿哥虽然冷着个脸,其实也挺八卦的,此时便道,“听说阿奴给噶尔丹还生了个女儿,说是也非常美丽,能上阵骑马打仗的。” “这可就不知道了。”云林摸了摸下巴,“不过兴许也有机会见识一下呢,也不知道能不能活捉了她。” 四阿哥虽然是提起话头的人,此时见云林开始有点遐想了,便又冷下脸来了,“毕竟是噶尔丹的女儿,你还真想见识一下不成?” “喂喂,明明是四阿哥你先提起来的啊。”云林做了个夸张的表情,“椿泰,你来评评理。” 三人正嬉闹着,四阿哥亲兵又进来了,并开口禀报道,“云岩大人求见。” “大哥?他怎么来了?” “不管如何,先请进来说话吧。”四阿哥笑道,“你大哥这次也立了些功劳,想来升职就在眼前。” 四阿哥说了话,云岩才从帐篷外进来,还规矩的行了个礼,身上锁子甲哗啦作响,是和之前比,实是多了许多悍勇。 和椿泰云林这样的不同,云岩这次是正了八经的上了战场拼杀的,一方面因为职位的缘故,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庶子的原因,总要靠自己挣出来个前程,因此更愿意冒险些。 如今云岩已经正五品了,这一仗大胜,他所率领的那队骁骑军士也作战颇为骁勇,想来论功行赏的时候,至少能升上四品。 然而云岩的脸色却不太好,四阿哥和他虽然不算是好友,但是因为云林的缘故,却也很熟悉的,此时见云岩的脸色不好,便开口问道。 “云岩你这是,怎么回事?” “我算是来通报消息的。”云岩虽然规规矩矩的行了礼,因和四阿哥也颇为熟悉,倒也没太客气,坐下了便道。 “什么消息?” “不知道四阿哥听说了没有?都统彭春这次急于立战功,放着自己属下力竭战死的十八名骁骑卫不掩埋,噶尔丹逃跑,他事后回程的时候也没进行处理上报,等他属下一个千户觉得不对,带着兄弟们找到的时候,尸体已经被狼咬的支离破碎了。” 云岩说到此事的时候,眼眶也微红起来,显然这事也让他颇为难受,“其中还有几个小兄弟,我还一道喝过酒。上阵拼杀的时候,大家都把生死置之度外了,可是也不能这么对待牺牲的兄弟啊,而且这般处置,难道真的让兄弟们心寒吗?” “这可是真的?”四阿哥也惊讶的站起来,清军是有规定的,激战时候且不说,这种情况是一定要收敛战死的士兵的尸首的,如果真是来不及的话,也可以就地掩埋,事后收敛,防的就是被野兽毁坏了尸首。 椿泰也站起身来道,“朋春竟做出来这样的事情?” “如何不真,外面已经沸沸扬扬的闹开了,议论者众多。”云岩当着这些人也不说虚话了,“这事别说寻常士兵,就是我也觉得心寒,上阵拼杀死了就罢了,尸首还不全,咱们这还是打了胜仗的……” 其实云岩这次来找四阿哥,一方面是来通报军中情况,另一方面也是来看看四阿哥这边的态度,不知道上面有什么说法。 四阿哥有些犹豫,在屋里转了一圈,道,“这事也不能这么算了,但是我也不好去与皇阿玛告状啊。” 椿泰其实和朋春是有亲的,要说起来他管费扬古叫表舅,但是事实上朋春和他的关系还要更近一层,是他地地道道的叔外公reads;大神,好想大声说爱你。但是朋春和椿泰的亲外公关系一般,所以比起来,还是血缘更远一层的费扬古和他关系更亲近些。 不过这个时候了,倒也不管那些细枝末节了,椿泰想了想,“这种事闹大了未免动摇军心,也是大罪。七叔外公上次乌兰布通之战因为疏忽走失了噶尔丹,这次还是戴罪立功,立功的心急切些,也是可以理解,我先去劝劝他,让他主动陪个罪,好生照料那十八名死者的下属,还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比较好。” 朋春的势大,而且三阿哥老婆的娘家长辈,四阿哥也不想做出首告诉康熙的事情,便也点头道,“若是如此,倒也是好。” 云岩虽然挺想让朋春受到惩罚的,但是这样的事情的确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更好些,而且看在椿泰和朋春的亲戚份上,便也没再说什么。 椿泰便起身离开去找朋春劝服了,谁知道朋春却并不认错,还自恃长辈道,“世子管的未免太宽了些,不过是十八名士兵,多大的事?我这次立的功可不小,皇上还会因为这些许小事罚我不成?” 这倒是真的,朋春这次立功立的确实不小,他因为乌兰布通之战,所带的大军陷入泥沼没能积极配合其他几翼,间接导致了噶尔丹的逃脱,战后论及功过坐失军机得了罪。这次被康熙派来戴罪立功在西路军参赞军机,在计谋策划布阵上出了大力气,而且在追击噶尔丹也出了大力,噶尔丹之妻阿奴就是他的人击毙的。 他自觉着虽然战功比不上费扬古孙思克,也不是一般寻常的将领能比的,寻常小事,康熙是不会降罪与他的。 椿泰和他说不拢,气的不行从帐篷里出来,四阿哥听说了朋春的态度也很恼火,他的性格也一板一眼些,便准备出头做个恶人。然而还没等他出头做恶人告朋春一状,便有人出头了。 大阿哥胤褆先出手了,他本来就和其他的兄弟不一样,是亲自带兵的,骁骑营的事情虽然一开始他是不知道,但素来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这样的消息一向是传播最快的。 在乌兰布通之战中,朋春埋怨胤褆克扣军粮不给,胤褆还觉得朋春作战不英勇呢,不然早就毕其功于一役了。双方互有芥蒂,如今胤褆得知了这样的消息,如何会浪费,便想着趁机踩朋春一脚,几乎是声泪俱下的告了朋春一状,又说朋春此举如何如何的动摇军心。 康熙果然恼火至极,一方面亲自赏赐了十八位牺牲的士兵荣誉以及给予起家人照顾奖励,另一方面还没等着论功行赏,便直接抹了朋春的功劳赏赐。 处理完这些,他便布局防止噶尔丹的人偷袭多粮,果然六月,噶尔丹亲信部将丹济拉偷袭翁吉,企图劫夺军粮,被早已经有清军祖良璧部大败。从俘虏口中得知噶尔丹身边的人不足一千,几乎掘草根为食,内部也矛盾重重,总算是松了口气。 见噶尔丹这次是真的大势已去,康熙便命征西大元帅费扬古在科图镇守,自己则是率中路大军班师回朝。不论是几个阿哥,还是椿泰康亲王等宗室都悉数跟随回京,云林作为御前侍卫,自然也和康熙一路走。云岩倒是因为还有些打扫战场的任务,还会押后一两个月才会回京。 不管怎么说,这一战也还是取得了预期的战果,除了走脱噶尔丹,康熙也对这一战基本上是满意的,不过也有些遗憾没有活捉或者是杀死噶尔丹。 等到七月初,打头的康熙以及随行的人员也到了京城,椿泰也好,云林也好,都也在其中。大军等回了京郊军营,而康熙的侍卫以及骁骑营则是护送康熙到了京城外略修整了一下。 法喀夫妻和淑慧等都是早就收到了消息的,只是不确定什么时候来到,直到大军真正到达前几天,方才收到了让太子和大臣们去城外郊迎的消息。法喀都混到了正二品副都统了,自然也在其中。 郊迎毕,太子和众大臣便随着康熙的御驾一道入城,淑慧没见过这样的场景,还专门凑热闹的在附近不远处的酒楼高层包了单间目睹康熙御驾进城的场景reads;一醉笑,吾本倾城。不过虽然她这辈子不是近视眼,但因为距离的关系看的也不是很清楚,便深刻的怀念起望远镜起来。 有点遗憾的看完了热闹,淑慧便回了家,准备了宴席等,不过法喀也好,云林也好都没有按时回来,等到往常午睡的时候,法喀和云林才回来,两人脸上都带着笑意。而淑慧的大嫂西林觉罗氏虽然知道丈夫这次没有回来,脸上还是带了一点失望的神色,不过很快的就调整了过来,笑着问道。 “咱们先吃饭?妹妹早就叫人备好了宴席。” “叫他们摆上来吧,我们先说说话。”那拉太太说完就一把搂过了云林,摩挲他的面庞,眼泪都掉了下来了。“我的儿啊,受苦了吧。” 城外修整的时候,云林也是沐浴过的,因此现在看着还是很体面的,然而他原本白净的脸色也晒成了小麦色,人也精干精瘦了些,个头也往上长了一点。 淑慧看着二哥眼下倒是个阳光帅哥了,那拉太太却觉得自己儿子吃苦了,泪眼汪汪的,问个不停,云林也有些红了眼眶。 见此情景,最下手坐着的康姨娘也眼眶红红的,一方面她是容易感动的人,长久在一个锅里吃饭,看着云林长大,也是有些感情的,另一方面她也想到了自己的亲生儿子。 云林这一直在御前没有怎么上阵都黑成这样,云岩这真正上阵打仗的还不知道成了什么样子呢。 西林觉罗氏大概也是和康姨娘同样的心理,虽然觉得丈夫这次立了功,虽然说是平安无事,但是肯定也吃了大苦头,十分心疼,也是不停的用帕子擦眼泪。 除了法喀和淑慧,其他人都开始擦起眼泪,最后还是法喀喊了一声。 “你们这饭还吃不吃了,我可是饿坏了,你们娘几个说话,等吃完了饭再说行不?” 那拉太太这会儿感情也宣泄的差不多了,不过还是瞪了一眼法喀,“你一顿不吃也饿不死。” 话虽然如此,到底还是宣布开饭了,大胜得归,家里人还都立了功劳。法喀不用说,这次虽然没真正上阵,但是押粮运送,布置军需调动等也立了功劳,还救了康熙的急,得了皇帝的亲口嘉奖。 云林虽然没有立下多大的功劳,但是多少还是有些的,而且起码的资历是有了,而且还在康熙面前混了个脸熟,又有个机灵的印象,日后前程也不用太担心。 至于云岩,功劳虽然不是很起眼,但是也是实打实的,法喀再帮他活动一下,说不准能顺利升上四品,以云岩的年纪来说,若能当上四品,就算是武官,这升迁也十分迅速了。 当然最大的惊喜还是针对于淑慧了,她本来以为自己要守个望门寡了,结果椿泰平安归来,还立了功,不用当寡妇了,椿泰也没有真的出事,总算是虚惊一场。 法喀一家合家欢,人人都十分高兴,酒喝掉了四瓮,喝倒了好几个,可谓是欢喜无限。和他家一样的人家也不少,毕竟这次是大胜回来,大家都多多少少立了些功绩,封赏如何不说,总是件大喜事,这一年的辛劳也没有白费。 便是宫里,康熙这次也是放开了量,带着嫔妃儿子饮酒作乐,席上连在军营里表现的不好,被斥责过的三阿哥都得了赏。 对此,太子心里虽然酸溜溜的,还是很识趣的,使劲捧着康熙说话,连大阿哥都没跟他打擂台。下面九阿哥十阿哥则是缠着八阿哥说军营里的事情,十阿哥尤其感兴趣,十三十四则是在四阿哥身边挨挨擦擦的,也是忍不住问四阿哥行军打仗的事情,四阿哥也罕见的特别有些耐心。 连宫里都一片欢乐,但唯独康亲王府,完全没有这样的气氛了。 第155章 四爷弄清原委后,很简单的叫人打热水来,跟弘昐三人一起泡起了脚。父子四人坐一整排,个个脚下都摆着个木桶。 弘昐在见到阿玛的那一刻起就端起‘哥哥’的架子了,坐得腰背笔直,一脸严肃认真的泡脚,就是小脸蛋还有些泛红。他都这么大了还会被额娘哄住,真丢脸! 三阿哥还是有些怕四爷的,可四爷最近对他非常疼爱,他是想撒娇又不太敢,就一直勾着头看着坐在中间的阿玛。 四阿哥一岁多,最近说话越来越溜了,就特别喜欢说话。他泡脚的桶下面支着个凳子,不然他那小短腿坐到榻上,根本够不到木桶。 他趴在四爷胳膊上,说:“阿玛,为什么你泡脚的水这么黑啊?” 四爷泡脚用的是中药汤。他在外面跑一天,又骑马又吹风的,泡脚解乏又驱寒。 四爷逗他:“阿玛这泡的是药。” 四阿哥苦着脸很同情的看他:“阿玛泡脚也要喝药啊。” 四爷叹气,“是啊。”抚摸着他的小脑袋,上面竖着个小鬏鬏,绑着红绳子,还栓了个金铃铛,他在屋里跑跑跳跳时就叮叮当当的响。他自己还特别喜欢这个声音,常自己一个人在原地使劲蹦,听铃铛声玩。 四阿哥缩了下,他这一年养得不错,就小小病过两次,但每逢换季时,白大夫都会熬些药汤给他喝。所以喝药这回事,他是有足够的经验的。有次差点叫他跑到东小院外头去,就是为了不喝药。 他偷偷跟他的奶兄把衣服换了,三个小男孩大小个头都差不多,就凭衣服认人,头上又都绑着小鬏鬏。 最叫李薇不知是该生气还是该骄傲的是,他居然没忘了把头上的小金铃铛换到奶兄头上去。 这聪明劲! 为了惩罚他不乖乖喝药,顺便也想奖励他这么聪明,她告诉他能从一数到一百就不用喝药了。所以一直到现在,四阿哥没事时就扳着手指数数。 在他看来,没有比喝药更辛苦的事了。不过他想要是阿玛,从一数到一百应该很简单吧?要是大人都数不到一百,那他也能跟额娘说说别为难他了。 他对四爷道:“那阿玛,你可以跟额娘数数啊,数完就可以不泡了。” 四爷知道四阿哥最近正在努力为不喝药而数数,他也想治治这小子这个不喝药的毛病。素素不训不骂,她的这招教孩子还真是不错。 他问过她,她说:“四阿哥这么聪明吧,我是真高兴,要是罚了骂了,把他这聪明劲给压下去了可怎么办?反正他现在一数到八十就往回倒,等他真能数到一百,这一季的药也差不多该喝完了。下次就换个别的喽。” 这时,四爷就道:“可是你额娘说,阿玛要能解出《三角形论》上的十道题才行。” 弘昐听前面还以为阿玛也学额娘在骗人,可他又觉得不可能。阿玛怎么可能像额娘一样骗他们玩呢?听到《三角形论》后倒抽一口冷气,坐他旁边的三阿哥也张大嘴‘哇’了一下。 两人心有戚戚的对了个眼神,这下完全相信额娘真·的叫阿玛泡脚了。 《三角形论》有多难,他们现在才学了不到十页,已经脑袋打结了。三阿哥一开始还觉得这门课挺好玩的呢,他自己的箱子里还收着一堆积木,据说是他小时候的玩具。他以为这个《三角形论》就像这些长方形,方形,三角形的积木一样简单有趣。 他错了! 四阿哥可不知道什么是《三角形论》,他见阿玛和两个哥哥全都一脸沉重,顿时觉得这个《三角形论》很厉害! 额娘好凶…… 李薇出去一会儿回来,看着时辰四爷已经泡够了,该叫人给他按摩了,进来就道:“差不多了,不用泡了。” 四阿哥就看阿玛果然很听额娘话,这才把脚从桶里抬起来。 额娘好厉害…… 丫头们把木桶抬出去,李薇把毛巾给他们,要四爷也以身做则,“自己擦脚,擦得干干净净的。”然后她扳着这群小家伙的脚,看看指甲长不长,有没有磨出水泡来。弘昐和三阿哥每天下午都有体育课,这个必须好好检查。 没问题后,她拿出羊油来给三个小家伙的脚上都涂上,涂得香香的。弘昐大了,早就不肯让她给涂脚了,三阿哥跟哥哥学,她只好把全部的慈母热情都倾泻在四阿哥身上,把他的一双小脚丫抹好后,还作势要咬,一边啊呜,一边说:“我要把你的小脚丫吃掉了。” 四阿哥咯咯笑着,小脚乱蹬。 闹够玩够了,三个小家伙也心满意足的参观了阿玛的双脚(根本没有丝瓜那么长!),四爷很配合的伸脚给孩子们看,四阿哥还坐到四爷脚面上让他抬起来玩骑马。 最后,终于把这三个都给送回屋去睡觉了。李薇再巡视一遍回来,确定二格格等在内的孩子们都好好的躺在被窝里了,她才能安心睡觉。 回屋时,四爷正躺在榻上,下面是个捏脚的小太监。 他听到她进屋的声音,抬眼笑着冲她伸手,道:“都睡了?” 她把手给他,坐到榻沿上,道:“都睡了,四阿哥最有意思,一躺下就扯呼,孩子就是心里干净,睡得快。” 说完她见四爷笑得很有深意,直觉不对,问:“怎么了?”笑这么怪干嘛? 四爷目视她,握着她的手揉道:“没事,只是觉得孩子们像你的多些。” “哪有!”李薇才不认呢,“额尔赫长得跟娘娘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三个男孩个个都像你,细眉凤眼。”还全部是单眼皮!她可是双得很! 四爷笑了,晃着她的手安慰道:“没事,下回生个像你的。” 还生?这都四个了。 李薇怕再生身材不好恢复啊,她现在就觉得臀围吧,已经比较丰满圆润了。特别是现在瘦下来了,整个人成了葫芦型,丰满的上围加丰满的下围。她很努力的把小肚子减掉了,可好像整个人的画风越来越不对了。 难道以后要开始走熟女风? 反正她想像不出自己风情万种是什么样。再接下去就该是胸大无脑了,她看看高耸的双|乳,感觉这个词离她已经越来越近了…… 于是,她机智的转变了话题,体贴的问起四爷,五贝勒府上一行结果如何啊?十三公主的前程实在令人担忧! 四爷从善如流的跟着说起老五府上的事。 ……反正,她憋不住话,早晚会说出来的。 他和十三到了老五府上,知道他最近除了户部也没什么地方要去,十有j□j是在家。两人事先也没递贴子,就这么直接过去了。 十三是怕五哥躲事,四爷是不必问,就知道老五肯定要躲事。走这一趟,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 从根上起,他并不看好十三搭路子求到宜妃面前这回事。 比起十三,他从永和宫想起,对宫中娘娘们的做风还是有些了解的。翊坤宫与永和宫相比,给人的印象确实比较风光,爱折腾一些。 但宜妃能受宠近二十年,凭的可不是家世或容貌。 这些娘娘们都有一个行事准则:就是绝不跟皇上对着干。 所以,如果皇上真的看重十三公主,宜妃肯定会乐意开这个口。 但目前的情况时,皇上因为直郡王而更看重直郡王府大格格与科尔沁的婚事,对十三公主只是寥寥罢了。 既然如此,宜妃也会和皇上一样,‘忽视’十三公主的。 老五确实在家,挺热情的接待了兄弟,东拉西扯的三人一直聊到了晚膳时。十三拖着不肯走,四爷也就当没看出老五不想掺合这事的意思,也不说告辞的话。 要是只有十三,老五摆个哥哥架子,说句:“今儿个不巧,府里还有事,你的事哥哥记下了,以后给你个准信儿。”这就能把十三给撵出去了。 但有四爷在,这是哥哥。老五当弟弟的不能把哥哥给撵出去,只好捏着鼻子叫人摆席请他们用晚膳。 席间,四爷借口方便出来了趟,老五跟着就出来了。两人避到一旁说话。 老五道:“四哥,别难为弟弟了,你带十三来到底是什么意思?” 四爷叹道,“不是你四哥难为你,老五。十三他额娘就给他留了这么两个妹妹,眼见他为十三公主的事着急上火,咱们当哥哥的能袖手旁观不能?” 老五不管是对十三,还是对十三公主都没什么感情。是亲兄弟不假,可从小不是一起长起来的,又不同母。十三进书房时,他已经不用读书了,何况还有个叫他操心的亲弟弟老九在。而十三公主进翊坤宫时,他已经出宫了。 宫里兄弟姐妹多,多得叫人都不稀罕了。去年宫里的十九阿哥没了,年纪太小才两岁,他听了也只是唏嘘一场,想的不是他是弟弟,而是他的三阿哥也是这个年纪,可别出什么事。 听说后,他还特意到瓜尔佳氏那里去看了一眼。就为看看三阿哥怎么样。 但四爷逼问到家里,他也不能推得太干净,只道:“四哥你这是逼我。那我只能答应你去宫里给娘娘提一句,成不成可不好说。娘娘如今也艰难,等闲见不着皇上。见着了,就是咱们这些亲儿子还要顺着皇上的话说,叫娘娘跟皇上提,她也只能看时机。” 四爷也只是要个态度,成不成真不在意,谢道:“都是四哥不好,一会儿回到席上自罚三杯。” 老五笑道:“这可是你说的。” 两人回到席上,十三已经等急了。他能猜到两个哥哥出去是说什么事,等他们回来,四爷自罚三杯,十三忙道:“该我喝才是!”他陪了九杯,喝完眼睛都发直了。 五爷怕他喝多失态,他也不是爱看人出丑的那种人,就叫人把酒撤了,改上茶。 他道:“十三,娘娘其实也疼十三公主,从小看着她长大的,不然也不会在敏妃娘娘过去后,把她给接到翊坤宫来养。” 十三点头,酒意上冲,再想起额娘就有些失态,他眼圈一红,眼泪就掉下来了,胡乱抹了把脸道:“我都知道,我心里也一直是感激娘娘的。” 当时章佳氏一死,留下三个子女成了无母的孩子,十三还好,是个男孩又进了阿哥所。两个公主,十三公主大些,十五公主比十三公主还要少两岁。要不是宜妃确实偏爱十三公主,也不会不要小的,捡大的养。 就是十三,以前也更担忧十五公主受人欺负。 五爷拍拍他的肩,叹道:“你明白就好,这事我记下了,明天就进宫说说看。只是你五哥不能骗你,这事……我不能打包票一定会成。” 十三心里一沉,但好歹是个希望,还是应了。 其实他心里清楚,额娘死后,没有人真能一心一意为他们兄妹奔走打算了。不管是五贝勒还是宜妃,做了是情份,不做是本份。 人家肯开口,肯应下这事,他就该感激。没谁欠他的。 事说完了,四爷就带着十三告辞了。送走这两个不速之客,五爷也是头大。下人送来礼单,他拿着礼单就下意识的往瓜尔佳氏的屋里走。 长子弘升是刘佳氏所出不假,可此女心性有暇,叫他不能放心。所以建府后府内大小事物都是交给瓜尔佳氏的。 瓜尔佳氏有两个阿哥,肚子里还怀着一个,这两个月就要生。看在孩子的份上,五爷对她也是越来越看重的。 他扫了眼礼单,进了瓜尔佳氏的屋子,好奇道:“你与四哥府上的李氏交情不错?她还特意给你备了礼。” 他把礼单递给瓜尔佳氏,她接过看了道:“人家不过是面子情罢了,这单子周全着呢。”有刘佳氏有她,有福晋有弘升。她生的老|二弘晊就没有礼物。 合上单子,瓜尔佳氏心想是不是该叫弘晊得空也常往四贝勒府上走走?李氏的弘昐和她的弘晊处境上倒是相似,叫两个孩子在一起玩一玩,能处出情份来也算是件好事。 五爷嘱咐她道:“你看着这份单子,给四哥府上多少回个礼。别太厚了。” 瓜尔佳氏应道:“那我就叫弘晊走一趟吧,我这身子也实在是不敢出门。” 五爷点头,弘晊也到了可以出门交际的年纪了。 他叹了口气,想到明天要进宫的事就心烦,可答应了不做也不行,道:“你再看看,备份礼给娘娘,明天我进宫。” (天津) 第156章 “要不要来住?” 淑慧看着椿泰有些意动的样子,诱惑他道,“你现在还在兵部历练吧,那处宅子在狮子桥,离兵部衙门还很近,骑马半刻钟不到就能到了,虽然不大,但是二进的小院却很清净整洁。【全文字阅读.】し” 看着笑眯眯的淑慧,椿泰还真是意动了,他手里是有钱的,他生母的嫁妆一直在他手里拿着,而且封了世子一年光俸禄银子就五千两,还不算额外的赏赐收益等,一年纯收益上万是有的。他又没成家,素日也不爱奢侈,所以花销也小,虽然没有做很大的经营,买了田宅铺子,经营的就算是寻常,也是利滚利一般,十分不少了。 但是就像是淑慧诱惑他的那样,合适的房子一时半会儿却不是那么好找的,他还没真没有什么好地方去。 而且椿泰也有些负气,虽然住在岳家的房子里说出去有点不好听,好像自己在吃软饭。但是也正好让外人看看康亲王的做派,是如此是非不分的疼爱长子,把世子都给逼的住到岳家去了。 云林也劝他道,“你只管去住好了,其他的都不用你操心的,饮食住行,我家里还能亏着你不成?” 椿泰动心了,“不知道岳父知道了吗?” “我父亲还能有二话?”云林顿时笑道,“他一向极喜欢你的,前段时间传说你出了事,整个人都憔悴了不少,瘦了一圈。” 听到云林这么说,椿泰感动之外又有些不好意思,“本来想安顿下来之后,今日就上门看望岳父的……” “你就别磨蹭了,难道还是外人不成?”云林也不生气,揽着椿泰的肩膀,往马车边去了。“你先过去住下,要是觉得不自在,再找房子住,别人还能拦着你不成?” 椿泰也不再推辞了,云林和淑慧两个都这么诚心实意,再拒绝就矫情了,便上了马,叫车夫也赶上运送行礼的马车,打算和云林淑慧一道过去狮子桥那边的宅子看看。 这还没走几步呢,几人就见着巷子口几匹快马停了下来,为首的不管对淑慧还是安良,倒都是个熟人,椿泰有些吃惊的道。 “安良,你怎么来了?” 原来来的人是安良贝勒并几个狐朋狗友,见了椿泰,安良忙下了马,笑道,“我听说叔叔从王府里搬出来了,说是往先头福晋的宅子里去住,我今年正好在这边路过,知道这宅子是住不得了,便想请你往我的贝勒府里住去。” “你怎么听说我从王府里搬出来了?”椿泰有些诧异的道,不过也还是挺高兴安良能有这个心的。 “我今儿早上往太福晋处请安,本来准备找你说话玩乐的,太福晋告诉我的。”太福晋拗不过儿子,也狠不下心来把大孙子的儿女给赶出府来,但是也不放心不舍得椿泰自己在外面住,便也拜托了安良照料一下。 安良一听,这多大事啊,他那个贝勒府地方大着呢,他老婆虽然有孕了,但是还不到不管家的时候,素日家里井井有条的,照顾个椿泰还不是容易事,便满口答应下来,过来找椿泰了。 不过他这一说来意,椿泰还罢了,云林就有些不高兴了,因为当初和安良一系人还有些小芥蒂,他也看安良不太顺眼,便道,“好啊,原来安良贝勒你是来劫人的啊。世子已经答应往我们家的别院去住了,你就别搀和了。” 安良那是混混作风,嘴皮子顺溜的很,便似笑非笑的看着云林道,“我可比你还名正言顺,世子虽然比我小,那可是长辈,小辈的接了长辈回去孝顺,你可拦不着。” 要说安良这样的人也挺难缠的,明明二十啷当岁的人了,比椿泰大七八岁,自认小辈自认的那般顺溜。这般的厚脸皮,云林也得承认,自己是甘拜下风的。 被双方争抢的椿泰也有些犹豫,毕竟麻烦岳家,这个,好像也是有些不客气的,安良府里人口少,只他夫妻两个主子,最多加上一两个侍妾。 正在犹豫间,旁边的马车突然传来一道柔柔的声音: “椿泰,你自己说你去哪里住?” 椿泰一听这声音就是一个机灵,他和淑慧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对淑慧的性格也有点了解,她素日里说话声音虽然也很好听,但主要是清澈动听,而不是这般轻柔娇嗔的味道——这样的轻柔其实是淑慧生气的前兆。 想到淑慧生气——椿泰顿时就拿定了主意,笑道,“安良你可来晚了,这事可有个先来后到的,谁让云林先来的?” 安良是什么人啊,那可是个纨绔混混,如何不知道椿泰是为何这么快拿定主意的,顿时拿着椿泰开起来玩笑,“原来我未来的婶子也来了,不过我还不知道,椿泰你日后竟是个怕老婆的。” “我可不舍得她生气难过,”椿泰也不生气,学着淑慧素日的样子,笑眯眯的道,“我有这样好的未婚妻,难道不应该更护着些?” “甜言蜜语!你什么时候跟我学会了油嘴滑舌了。”安良被椿泰这么一招给逗笑了,指着椿泰道。 “我这可是真心话。”椿泰也是豁出去了,放话道,“大家都以为我这条命折在沙漠了,她都不离不弃,我日后也不能做个没良心的人。” 见椿泰这几乎表决心了,云林这个当大舅子的心里也挺高兴的。看来自己家做人厚道还是有好处的,至少淑慧日后是不用担心椿泰会宠妾灭妻了。 云林都这般高兴,马车里的淑慧自然更为开心,摸了摸发热发烫的皮肤,她自己清晰的感觉心好像是在沦陷。 云林心里高兴,也不觉的看安良不顺眼了,便也邀着安良等人往狮子桥宅子里去了。安良本来是受了太福晋的嘱托的,这次又没有把椿泰给接走,便也欣然前往。 因有外人,淑慧便没有下马车,而是把钥匙给了二哥云林,自己便准备折回家中。 见淑慧要离开,椿泰却喊了她暂时别走,淑慧还以为他有什么事呢,不想椿泰只是凑到她马车边,郑重其事的道。 “我刚刚那话不是说给外人听的,你对我不离不弃,情深意重,我也不会做个丧良心的人,日后我一定会一直对你好。” 淑慧却不是个天真的,日后如何,谁也不知道,然而她也知道椿泰此时是真心的,便也笑道,“好,我信你。” 虽然隔着车帘,但是淑慧清澈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带着一种异样的甜美,椿泰心里也像是喝了蜜一样的甜。 “好了,话还说不完了吗?”椿泰还想要再多说些什么,安良贝勒却是等不及了,“我可算是知道什么叫儿女情长,英雄气短了。” 云林则是捅了他一肘子,“行了,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你用这么大力气做什么?”安良是个纨绔,体质可真是挺一般的,被云林这一肘子捅了下,顿时叫起疼来。 “我没用多少力气啊。”云林有点委屈。 “你不知道我是纨绔啊!”安良确实是个厚脸皮,一点都不忌惮自己不成器的事实。 不过安良这么一闹,椿泰和淑慧也不好继续说话了,椿泰甚至有点埋怨起安良多事了,如果不是安良来,淑慧这次肯定会陪着他去狮子桥的宅子的,两人肯定有足够的时间说话。 看着淑慧的马车驶出胡同,椿泰方才走到安良云林这一堆人中间,安良还和云林就刚刚那一肘子进行协商呢,另一个和椿泰也挺熟悉的国公则是笑道。 “世子别看了,佳人都走远了。不过你这回打仗也回来了,也该准备成亲的事了。我哥就在礼部,等到明年又有八阿哥的婚礼,你的事还是早点办好。” 椿泰也笑道,“我也想早点娶老婆回家啊,还得看岳父大人舍不得不舍得呢。” 云林一听见这事,顿时就机灵起来了,转头道,“我阿玛那关可不好过,别看他心疼你,但是这事可是原则上的事情。” 眼看话题就要扯远了,还是安良把话题给扯了回来,“好了,暂时别说这个了,咱们还是去看宅子吧。云林,我话可说在前头,你那宅子要是不好,我可把椿泰接到我府里去了。” “放心吧,那宅子可是我帮着挑选买的,多好不说,绝对能看的上眼。”云林打包票道。 狮子桥的宅子的离这里也不很远,大概一刻钟多些就到了。椿泰下了马车一看,果然是不很大的一处宅子,不过黑漆木门,青砖院墙,倒也算清爽。 进了大门,便是个院子,种着些花木,如今正是盛夏,十分繁茂,郁郁葱葱,也多了几分清凉,正院五间都是水磨石砖的屋子,左右两边都有厢房,右边还有个小跨院,是马厩和放马车的地方,左边的跨院则是客院,也能给师爷幕僚住。 从月门进了后院,首先是个大花园,虽然没有池塘,但却有一口井,吃水用水都很方便,花园里草木也十分繁茂,靠墙还种着好几丛玫瑰花儿,此时风一吹,香甜馥郁。 后面又是五间正房,左右还有三间厢房,采光很好,家具什么也都是齐全的,桌椅板凳床榻俱全,还有个小书房。 安良贝勒一看也得承认,“这地方不错啊” 云林笑道,“这宅子也是碰上巧头了,先头有个兵部的孙大人,不知道你认识不,他快十年都没调动了,本来以为也就在京里职位上当到老,结果就买了宅子重新返修了。结果也是时运来了,碰巧又高升了,还升了他老家本省的职位,这宅子便不不打算留着了。” “那真是碰巧了,这地方确实还住的。”安良点头道,又问椿泰,“世子你也没意见吧?” 椿泰自然更没有二话,这地方虽然不大,但足够他一个人住了,正好这群人都带了人,当即便带着人帮着布置了宅子住下。 毕竟是搬家,折腾了半天,就到了中午了,安良看见到了吃饭的时候,便非要请椿泰吃饭消遣,说是要接风给椿泰庆功,连地方都订好了。 椿泰本来还打算往法喀家去的,但是安良这样子,他实在是推辞不得,便也无可奈何的去了,云林怕椿泰被安良贝勒给带到什么不好的地方,也跟着去了。 安良贝勒和云林还是有些不合,白了一眼云林,“你可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我如今可是成了亲的人,怎么还会去不好的地方?” 云林也不甘示弱的白了他一眼,“没想到你还这么洁身自好。” 安良也不是很生气,只是笑道,“我从来都很洁身自好,好不好。” 别人不知道,椿泰难道还不知道他的,顿时笑道,“你也差不多一点,别酒还没喝,先醉了。” 椿泰云林这几个人去喝酒欢庆了,早已经离开的淑慧却遇上了一点小麻烦。 她这次正好经过了上次马车坏的地方,也不知道是不是碰巧,又和先前那个郎坦府上的七少爷碰上了。 淑慧还记得上次亏了这个少年帮了她一把,便停下来马车打算向他道谢,不想这小子却说了一番让她吃惊的话。 愣了半天后,她才回神笑笑道,“当日人人都说康亲王世子没了,我也不曾为之动摇,如今这样子,自然是不可能的事。公子的境况我也略有耳闻,您还是好好的练武习文,日后也好给戴佳氏夫人做个依靠,不要费心在这种事情上了。” 少年其实自己也知道想要说的话根本就是无望之谈,可是当淑慧出现在他面前,他也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也许,也正是因为在府里的境况不太好吧,反而让他越发想要得到哪些更美好的东西。 见少年不说话,淑慧也不打算跟他多说,叹了口气,便叫车夫调转马头,这条路她日后大概是不会走了。 她还真没想到,在康亲王世子已经回来了后,这小子还会告白。可惜的是,这是清朝,万一传出去,不论是对淑慧,还是对这个少年公子,都不是什么好事情,还是避嫌点的好。 淑慧回去后,除了下令车夫封口,只略向那拉太太说了一下,那拉太太叹了口气。 本来以为椿泰死了,她其实还真有些意动把淑慧嫁给那小子的,不过眼下看来不论是淑慧还是椿泰的运气都还不错,这样的想法自然也就得烂在肚子里。 “你做的对,日后就不要往那边去了。”那拉太太感慨了一句道,“郎坦大人倒倒是个好人,可他这一家子可真是不怎么省心的。” 淑慧倒是有些好奇的道,“也不知道那个瓜尔佳梅雪在太子宫里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一个格格还想怎么样。”那拉太太极其厌恶梅雪,“这可是害人终害己的典范了。” 这点那拉太太倒是猜错了,瓜尔佳梅雪在太子宫里还真是挺嚣张的,太子妃至今没有身孕,她自觉出身高,生出来万一是个儿子的话,可比李佳氏的那俩儿子来的贵重些。 太子妃是个厚道人,再加上地位稳固,瓜尔佳氏梅雪那人又难缠,不愿意和她争执,李佳氏可不是吃素的,和梅雪斗得不亦乐乎,明明最得宠的是新进了太子宫中的陈氏和张氏,也不知道这两个斗个什么。 “不说这个了,椿泰,你看见他了吗?最近什么样?”那拉太太也不怎么关心瓜尔佳梅雪的事情,而是问起来椿泰的事情来,“可怜见的,康亲王怎么就这么糊涂啊,好好的嫡子,世子,都被逼的在家里住不得了。” 淑慧心道,严格说来,是椿泰逼着康亲王做个选择,到底是大儿子还是他,然而康亲王是真的是非不分,椿泰性命差点都葬送在沙漠里了,还想要椿泰宽恕他大哥?也不想想,杀人的大罪,就算是未遂,那也是严重的刑事案件,还以为是兄弟吵架打架啊? 等到傍晚,云林也回来了,带着几分酒气跟淑慧说了椿泰挺满意这宅子,又说椿泰明日就过来拜访。 等到第二天,椿泰果然是一早来了,淑慧这回来得及和椿泰说话,细细的问了椿泰如何在大漠里脱险,听到了椿泰吃的苦头,更觉心疼,可怜椿泰这个爹不疼娘去世早的。 那拉太太也心疼的抹眼泪,虽然按照道理说不该当着人家儿子面说当爹的不好,但是她那个脾气,还是忍不住说康亲王糊涂。 说了一上午的话,待到中午,椿泰便在法喀家吃了一顿饭,那拉太太还要留他,椿泰便道。 “岳母这般盛情,原本不该拒绝的,不过我这几日都没进宫,也该进宫请安了,再者也往四阿哥等处走一走。” 那拉太太想想也是,如今椿泰和康亲王等同闹翻,也是该和宫里皇上太后等更打好关系,也好给他主持公道。 待到椿泰走了,那拉太太便罕见的拉着淑慧道。 “你日后嫁了椿泰,也多心疼他些,这孩子虽然出身好,地位高,还是可怜。” 淑慧笑道是,“自然会如此,康亲王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这么个儿子不喜欢,偏喜欢个心黑长得歪的歪脖子树。” “谁说不是呢。”那拉太太叹口气,“总之你对他好些,是为了他,也是为了你。椿泰这样的情况,你要对他好了,他也记你一辈子好。我和你阿玛,最早也就是因为这样。” 那拉太太正在循循教导淑慧要对椿泰好一点,衙门里法喀则正面对同僚的询问,笑的得意。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康亲王世子因为不忿康亲王的偏心糊涂,也是不愿意和害了自己的长兄住在一个屋檐下,搬到还没成亲的岳家去住了,这样的八卦,当然在官员里传递的快着呢。 法喀这一上衙门,便有同僚过来找他说话,“听说康亲王世子从王府里搬出来了,还搬到你家里去了?” “哪里啊,不是我家里,世子是暂时在我家的别院里先住着的。” “别院就不是你的宅子了?”便有些好事的同僚笑道,“康亲王做事糊涂,倒是便宜了你,你这可是等同召了个上门女婿。” 法喀也不生气,“我可没有那么大的福分,世子住的宅子本来就是打算给淑慧陪嫁的,世子提早住过去,也没什么吧。” 见法喀脸上笑容都掩不住,便有人酸溜溜的道,“说起来,你闺女这可是嫁给康亲王世子,那可是铁帽子亲王家,你家嫁妆可不能预备的少了,少说也是一百六十八抬啊。” 另一个则是没等法喀说话就接上了,“这可不是一笔小钱,三五万不多,十万也不少,你能拿得出来不?” 对此,法喀还真不是很底气,他不管细务,不过想想又觉得不是什么大事,反正就一个闺女,怕什么,便也笑眯眯的反击酸他的同僚。 “我就这么一个闺女要出嫁,小女儿还得十来年呢,怎么也能给她预备个体面嫁妆的,倒是张兄你,听说你有四个庶女一个嫡女,都是差不多大的年纪?” 这下法喀的同僚可被问倒了,他女儿多,嫁的不如法喀女儿好不说,嫁妆也是个犯难事,家底虽然不少,可是儿子女儿一大把,就很成问题了。尤其因为四个庶女的嫁妆,他最近是愁得很,嫁妆太少了,拿不出手去,也找不到好人家,可是要多,多的钱往哪里要? 他倒是想让妻子用自己的嫁妆填补点,嫡女嫁妆少点,他妻子怎么肯干,有钱不给自己亲女儿,给小妖精们生的女儿?她还没疯呢,和丈夫闹了个不可开交! 被法喀这么一问,酸溜溜的同僚更觉得难受了,转头就走,也不说话了,法喀则是得意的哈哈笑。 几乎是同时,康亲王亲自去宗人府,在帮尼塔哈疏通关系的时候,也被人酸了,但是他可没有法喀这个底气了。 “听说王爷让椿泰世子搬出府去了?”简亲王长子雅尔江阿看这康亲王,似笑非笑的道,“这么一看,我阿玛对我还是不错的,起码没把我给赶出去啊。” 中肯的说,简亲王也不是个疼爱儿子的,雅尔江阿是嫡长子,到现在还没给他请封世子,在继福晋的挑拨下,总是挑雅尔江阿的毛病。本来雅尔江阿还挺羡慕椿泰的,现在发现椿泰还不如他呢,好歹他阿玛还分得清大是大非啊。 ... ... 第157章 “很简单,继续挑战!”唐承风索性坐在奔驰的引擎盖上,单手抓着不断扭曲挣扎的六翅金蚕。 就连藩王们,也都觉得太过不可思议,什么事到了皇帝那里都会轻松解决。 不过他心里念着秦桑和秦雅的这份情谊,想着以后只要秦家姐妹用得着的地方,他绝不会推辞。 二人原是乱石山村人士,也就是朱友能与赵御史换的西山那块石沟崖下。 一阵压抑到极点的闷响,以李默的右拳为正中心,周围无数龟裂的细纹向四周疯狂扩散,墙壁上迸出点点血迹,如鲜花盛放。 没人注意到的是,紫色的香水顺着桌面,直接流进了左阳的电脑。 就算林傲麟给他们,他们也不敢要,说不定以后还需要他保护呢,现在还想,是不是拿出之前得到的东西,分他一点好处,巴结一下。 在路过一家墨镜店时,大黄抱着左阳的大腿,撒娇卖萌恳求着说道。 自己原先就已经被打得伤痕累累,现在内劲耗损太大,根本来不及反应。 轰的一声,恐怖的力量弥漫开来,于少浑身颤抖着,自身的经脉直接被震碎。 谁会消自己的妹妹成日里往宫外跑,而且还是为了一个不喜欢她的男人。 事情到了这一步,卜光明更要除掉害他家破人亡的狗杂种了,因为只有那个家伙知道他不能人道,并不是因为体谅关敏,而且还节身自好从不踏入风月场所。 陈长生早料到他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是却并不点破,只是哼哼哈哈的和他闲聊,看起来亲热异常,实际上却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就它了!”她指着枣儿愤愤不平离去的那条路,不再多说沿着石头边跨过去,尽量不留下脚印。真旗见了翻个白眼往前跨了一大步拉起她的衣领子就跳上了一丈高的石头上面。 “想什么呢?这就是孝利姐姐的弟弟了,你不是一直想见吗?今天带过来给你见见。”成宥利啐了一口“米琪姐”,道。 毕竟自己接下来的所有任务,如果没有他的配合,想来要完成也是实属不易的。 听赵越的话,赵鼎才不情愿地将挂在脖子上镇魂牌取下来让赵湘戴上。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陆辰感觉脚下的触觉不一样了,周围已经不再是一开始那种戈壁一般的黄土,而是干燥的看不到一点水分的沙漠之中的那种沙山,陆辰便知道,自己已经进入到土岩沙漠了。 他虽然拥有主神神格,但修为境界不过八门。凭借主神神格,他能够窥探到八门级的强者,但却无法窥探到九门级的存在。 突然间感觉到‘胸’口狠狠地痛了下,易天旋即睁开了双眼,四下无人,他正在一所居酒屋的房顶上,眼前之后脸盘大的清冷的月光,易天隐隐地觉得哪里不太对,又旋即闭上了眼,继续调息起来。 感觉到胡傲气势中带有无边的杀气,司徒浩心中微微一惊,虽然这气势对司徒浩并不起什么作用,但胡傲手中的轩辕剑,对司徒浩来说,却是个威胁。 桌子四周坐着三个穿戴唐装的白叟,他们也正在用目光审察着吴杰,仅仅,越看眉头皱的越紧。 说着,便要聚气,可是让她大惊的是,体内的灵气却怎么也使不出来,好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压制住了似的。 李新进入后,几分钟便出来了,没有人知道他进去究竟说了些什么话,这时他才到了酒店的大堂处问了一下那大堂经理,自己的“叔叔”被安排到那里了。 蚩尤只是微微一笑,并未说话,一手搭着轩辕的肩膀,一边拉着轩辕迈步来到了蓉蓉身边。 还别说,半仙主持的水准还真不错,话里话外包袱不停,观众们被逗得哈哈大笑。 雅间中,易轩看着怀中佳人有些懵逼,好端端的怎么来找自己了? 天鹅要的生活,那是蓝天碧海,不是囚牢!天鹅要的伴侣,是一对一的生死相守。 只是比较尴尬的是,他也没想到,这门课刚到第一堂,就是让他们这帮子武生使用织机。 “……你这种习以为常的语气还真是……”让人火大!沈静气的动了动嘴,不过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是拿起酒杯又狠狠灌了一口,一副郁闷不已的模样。 王灵韵沉默半晌,直到走到了那道透着光的缝隙前,发现原来自己是在柜子里。她推开木柜门,外面是客栈的厢房,摆设简朴,却四处干净。 膨胀的人最怕碰到的,就是比自己更牛的人,对于萧潜来说,程阳就是其中一个,因此他处处为难,丝毫不感激程阳那日将他从肃王府弄出来。 “不重要,是宋东庭的电话,他最近没有什么事找我。”而且最近几天,厉景琛一看到宋东庭的名字,他就觉得宋东庭又是来找他当树洞。 冷眼看着她狼狈的模样,幸村心里没有丝毫的同情。先制人,他已经做到,这一点他比谁都强得多。而剩下的四个球……他自然不会手下留情,‘怜悯’可不是用来给予敌人的。 “你看看这张纸,是不是被妖怪做过什么手脚?”寒来边说着,边把信纸递给孔深。 大山沉默了一瞬,然后摇了摇头,“没什么。看起来倒是跟你那个师姐挺熟的。”到底还是没把祝玎用的魔修手段说出来。 第158章 为了哄不明原因就不高兴的三阿哥,李薇紧急通知膳房,午膳后的点心要奶油卷,就是蛋皮裹成筒状,里面填满新鲜的奶油馅。 终于在吃到奶油馅后,三阿哥的小脸上乌云散去,笑了。 李薇松了口气,高兴的摸摸他光光的小脑袋,摸到一层硬硬的头发茬,手感真好!于是她来回揉,三阿哥开始还乖乖的吃奶油卷,后面烦了,头一偏不乐道:“额娘你去摸百福啦!” 百福听到三阿哥叫它的名字,很欢乐的跑过来围着他转,乌溜溜的眼睛盯着他手里的奶油卷。 三阿哥犹豫的问她:“这个能给百福吃吗?” 这个时候的奶油肯定是纯鲜奶制成,不会有三聚氰铵一类的化工原料,不过她还是说:“叫它舔一点好了。” 三阿哥就用手指沾了点奶油送到百福嘴边,百福伸出红色的小舌头舔起来,造化见此乖乖的蹲在百福后面等着。看它这么可怜,弘昐也沾了一点对造化比一比,说:“造化过来。” 造化摇着小尾巴就过来了。 二格格和四阿哥也跟着沾上点奶油逗狗狗来舔,李薇童心勃发,学孩子们一起来! 四爷从正院回来拐过来看一眼,掀帘子就见一屋子人都在逗狗,百福和造化被一群主人宠爱着,舔都舔不及。 他看不清他们手指上沾的什么叫两条狗这么喜欢,道:“你们这是在玩什么?百福和造化不能乱吃东西。” 李薇下了榻,端起奶油卷送到他面前:“新做的,你也来一个试试?” 他刚回来还没洗手,扬扬下巴示意她给他拿一个,她举着喂他,结果他两口就吃完了,完了还说:“这个奶油是好吃,就是不顶饥,吃到嘴里都是虚的。” 李薇拿帕子给他擦了下嘴,道:“你别小瞧它,这东西特别长肉。” 他逗她笑道:“那你还敢吃?”从四阿哥落地起,现在一年多了,她可是天天嚷着要减肥的。 李薇叫他这一说才想起减肥大业!看看手里还拿着她自己没吃完的半个,干脆塞到他嘴里去。 哄了孩子们都回去睡午觉,四爷从屏风后换了衣服出来,上榻道:“中午我去福晋那边用的,上午八福晋来了趟,为的是十三的事。” 李薇把‘福晋’给略过,关注重点,奇怪道:“十三爷还求了八爷?” 昨天她明明看出四爷对十三求了他,又跑去托了十四而不快,今天又知道十三还托了八爷,这不更糟了? 不是听说十三爷对四爷是忠心不贰的吗?难道现在他们兄弟之间还没这么好? 她怕他生气,坐到他身边轻轻给他捶腿。他握住她的手不叫她忙,道:“不是,不知老八是从哪里听到了十三这事,他这人一向爱当好人,这是自己贴上来的。” 她看出来了,他还是不高兴了,她道:“那八爷的意思是让爷给十三爷说一声?” 四爷冷笑,“我还不至于贪弟弟的功劳。” 果然火气不小…… 李薇感叹这股火不知道要撒到谁身上去了。她起身去给他拿了纸笔过来,他就在炕桌上写了贴子,叫苏培盛给十三爷送去。 李薇把贴子拿到外面交给苏培盛回来,就见他面朝里躺在榻上,一副‘我谁都不想理,别烦我’的架势。 一个时辰后,玉瓶等人叫醒午睡的小主子们,弘昐和三阿哥望望正屋,问玉瓶:“玉瓶姐姐,阿玛已经走了?” 玉瓶摇头道:“主子爷还在呢。主子也在里面侍候着,阿哥们快去校场吧。” 送走这两个,二格格也是从厢房那边看看不见人出来的正屋,对玉瓶道:“把四阿哥抱到我这里来吧,别叫他闹起来扰着阿玛和额娘了。”东侧间离正屋太近了。 玉瓶马上笑道:“还是格格想的周全,奴婢这就去。” 很快,四阿哥和他的小伙伴带着奶娘一起到了,二格格怕在屋里圈不住他们,就带着他们去园子里玩滑梯。 孩子们在院子里的笑闹声,屋里听得很清楚。四爷还躺在榻上,人也没睡着,就是闭目养着神。李薇坐在他旁边堆纱花玩,他道:“外头是四阿哥?” 她嗯了声,说:“我想在外头弄个沙堆,叫他们可以堆沙子玩。”没有玩过泥巴的童年是不完整的。弘昐和三阿哥的童年算是错过了,四阿哥的童年完全可以丰富些。 就是不知道四爷嫌不嫌沙堆太脏。 他一手支额,道:“你想要就吩咐人办吧,叫人把沙子多筛几遍再拿过来。”说完,他没听到她说话,睁眼看到她震惊的目光,他笑了,说:“应了你,又这个样子。不应你,就来缠爷。” 李薇赶紧放下手里只缠了三层的纱花,爬过去躺到他身边,说:“那我不是以为你不会答应吗?爷真好。” 他伸手搂住她,心底深深的舒了口气。他只要心情一不好,素素就会躲开他,不会像平常那样总要牵着他的手,抱住他的胳膊。当他躺下来时,她也会跟他躺在一起。 今天他心情不好,她就坐在一旁陪他,却不过来。 他不想叫她过来,更叫他惊讶的是,素素居然能察觉他的不快。 被福晋请到正院去用膳,得知八福晋来访的用意,他在一瞬间也是以为十三又去求了老八。可想想也知道不可能,老八反太子反得厉害,十三见了他只会躲开,更不必说是要去求他了。 但先有十四,再有老八,反衬得他这个四哥没一点用。虽然折子是他递给皇上的,但后面的事没办成,前头他做得再多还不是一点用都没有? 老八现管着内务府,就是没皇上的话,有他盯着,十三公主的嫁妆也错不了。 四爷心里很不是滋味。该做的他都做了,他也不是没尽力,为了十三这个事,他从年前就盯着礼部了。 结果最后叫老八摘了桃子。 真是…… 李薇听着他一声接一声徐徐长出气,好像胸里积了多少郁气似的。叫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刚才不该一时冲动躺下来的…… 解语花这个技能从她进阿哥所起就是灰的,这么多年也没点亮。 李薇深深感动此时必须要做些什么才行。不然就太尴尬了。 四爷轻轻合上眼,心里有气睡不着。突然感到胸口有只手在轻轻的给他顺气,睁眼一看,素素像哄四阿哥睡觉一样一下下的拍着他。 他深深的叹了口气,闭上眼由她去。谁知没过一会儿竟然真的睡着了。这一觉就睡到了下午四点,他起来时,榻上只有他一个人。隔着门帘子能闻到外屋飘来的奶茶香味。叫他也饿起来了,中午在正院都不知道吃了什么。 他坐起来,素素听到声音就进来了,换衣服时她小声说:“十三爷两个时辰前就到了,你睡着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叫弘昐去招待了,听说这一下午,十三爷都跟弘昐他们在校场呢。” 李薇也为难啊,十三爷是四爷的标配,忠心好弟弟。虽然现在看这两人貌似还没有点亮兄弟齐心的技能,但她这个穿越女也要发挥一下主观能动性。四爷的气不顺十有j□j就因为十三爷,叫这两兄弟现在见面,肯定不能好好说话。 十三能好好说话,四爷未必。 她叫弘昐去陪着,这边也想劝两句,就是这话怎么措辞……不好掌握啊。 听到十三在校场,四爷也不像要马上去前头见他的十三弟,而是出来坐下准备用点心。李薇心焦啊,不敢直说就拿弘昐说事。 “上次弘昐说要拉满一百二十五次,好能去李家瞧瞧舅舅。今天有十三爷陪着,说不定很快就能拉够数呢。” 四爷淡定喝茶,听着素素在旁边把弘昐和三阿哥都夸了好几遍,重点都是‘他十三叔上回来教了弘昐/三阿哥’云云。 他喝了两碗茶,用了几块奶油卷,几个芝麻包,才擦嘴道:“行了,别夸了。爷这就去前头行了吧?” 他起身进屋去换靴子,李薇赶紧跟进去,怕说太多露馅。进去见四爷就坐在榻上,叫人服侍着穿靴子,抬眼没好气的对她道:“难得想陪你一天,又叫你给撵出去了。” 她都要冤死了!不是为了你的夺嫡大业,谁管这十三爷是哪棵葱啊! 四爷换好靴子越过她出去,故意吊着素素急慌慌的跟在他后面。站在门口,他伸手对玉瓶道:“你们主子的斗篷呢?” 玉瓶把斗篷抱来,他接过一抖,给她披到身上,笑道:“披着出去送爷吧,机灵鬼。” 他在逗她!! 李薇被他牵着手走到院门口,暖阳洒在身上,叫人浑身都暖和起来。他走在前,意气风发。她低头看两人牵在一起的手,依稀记得以前两人的手握在一起时,他手上的皮肤比她的还要细腻嫩白。 现在看,他的手像是比她大了十岁。肤色变黑不说,皮也糙多了,手心里还有茧子。 “看什么呢?”四爷含笑问她。 她反握紧他的手,摇摇头:“爷今天还要跟十三爷出去吗?” 说起十三,他的神情不像前几日那么关切了,淡淡道:“不了,留他吃顿晚膳。一会儿弘昐两个回来,你就别叫他们往前头去了。晚上我跟十三大概要喝两杯。” 他走后,没过一会儿弘昐和三阿哥就回来了。两人都是刚从校场下来,没换衣服就回到东小院。个个都是滚得一身土。 “先去换衣服。”她道,“洗洗脸擦擦头。”现在冬天孩子们一个月才洗一回澡,却每天下午都要去校场,头发脏了也只能通过后拿布干擦。 李薇以前在家给狗狗用过自制的干洗粉,叫人拿玉米面和白面混合,给弘昐兄弟两个当洗头发的干洗粉用。叫四爷知道了,不但没说她败家,还叫白大夫又添了几样益发除虫的药粉,他也开始用这个了。 灰尘等脏东西j□j洗粉吸附后再一梳一拍就都掉下来了,三阿哥还说这样香喷喷的,李薇才知道这种洗头粉里还加了花籽磨成的香粉用来增香。 就是这样一来就要花好长时间,三阿哥捂着肚子,苦着脸道:“啊……那都要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他可怜巴巴的看着李薇,叫她下一刻就改了口:“那就先洗脸换衣服,然后叫人给你们弄着,你们吃着。” 于是,兄弟两个都洗漱干净换了衣服坐在榻上,辫子解开披在背上叫人用洗头粉,他们一手拿奶油卷,一手端奶茶吃着。 他们吃着,她想起四爷和十三爷,还是有些担心,问他们:“你们跟十三叔都学了什么?” 弘昐赶紧喝了口奶茶把嘴里的咽下去,清清喉咙才答道:“十三叔教我拉弓,怎么放松。他说要是一口气一直绷着肩上的肉,早晚会把肩给搞坏的。射几箭就可以放松一下,换个站姿,瞄准时多瞄一会儿就行。” 她听了觉得很有道理,道:“那你要记好,你十三叔教你的这都是他的心得。叫你自己练,不知道要摸索多久才能明白呢。” 弘昐严肃道:“我明白了,额娘。” 说完他看看弟弟,示意他也回答额娘的话啊。 三阿哥是把剩下一口奶油卷塞进嘴里,两腮撑得像仓鼠那么大,努力张嘴说话,叫李薇道:“你先吃吧,吃完再给我说。” 三阿哥感激的点点头,连忙喝了一大口奶茶顺顺,又拿了个奶油卷。 “吃三个就可以了,不能多吃。”她叫玉瓶把盘子端走,三阿哥的目光就被那盘子牵着,一副可惜刚才没多拿一个的神情。 桌上还有牛肉干,奶油卷不是天天有的,李薇控制着他们十天只能吃两次,所以每次端出来都很受欢迎。 这也是为了她不吃太多高热量的食物。放在眼前真的忍不住。 两人一人拿着个牛肉干慢慢咬着撕着吃,李薇问弘昐:“你阿玛去的时候,都跟你十三叔说什么了?” 三阿哥没注意这个,弘昐仔细想想道:“没说什么,阿玛问十三叔来了,说他昨晚没睡好,刚才睡着没人敢叫才来晚了,叫十三叔别介意。十三叔就请罪说是他来得不是时候,事先也没跟阿玛说声要来,还说都是为了他的事才叫阿玛劳神费力。” 说到这里,弘昐凑上前,小声说:“额娘,我觉得阿玛好像在生十三叔的气。” 三阿哥也跟着凑上来,问弘昐:“是吗?我怎么没看出来?阿玛不是还留十三叔吃饭吗?还叫苏公公去给膳房说,做十三叔爱吃的菜?” 阿玛和十三叔挺好的啊,阿玛待十三叔,有点像跟他们似的,说十三叔打小就爱吃什么什么菜。挺亲热的。 三阿哥说完,看看二哥,再看看额娘,发觉可能还是二哥说的对。 因为额娘接下去说:“大人的事,你们别打听,也别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发现了什么都别跟别人说,自己藏在心里就对了。” 她摸着他的脑袋说:“这会儿不懂不要紧,以后就会懂了。” 三阿哥懵懂的点点头。 李薇暗叹:其实……要能一辈子不懂更好……l3l4 第159章 有了四爷的话,李薇就把弘昐和三阿哥留下了。洗漱后换了衣服再吃了点心,她就叫他们去跟百福和造化玩了。 可以一口气玩到吃晚饭时哦。 等四阿哥午睡起来见到两个哥哥,连点心都顾不上吃,穿好衣服就往外跑。李薇叫人留一扇窗户不关,她在屋里能时不时的看一眼在院子里的孩子们。 玉瓶道:“阿哥们玩得好着呢,二阿哥一直带着三阿哥让着四阿哥呢。” 四阿哥毕竟才一岁多点,正是精力充沛但基本听不懂人话的时期,三阿哥也是自懂事记人起就是东小院的小太阳。弘昐前头有弘晖比着,还算是懂事得早些,他有东小院‘长子’的意识,对三阿哥一直很有耐心。 相比来说,三阿哥就没那个当哥哥的自觉了。他可是弟弟呢! 结果现在来了个比他还小的弟弟,还不听他这个哥哥的话!不一会儿,李薇就从窗户看到三阿哥气哼哼的站在那里,四阿哥哈哈哈乐着继续去追百福了。 又吵架了。 不过这个吵架是单方面的,四阿哥现在还没那么好的记性,有时他得罪三阿哥,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事,继续乐自己的去。 留下三阿哥气鼓鼓的像青蛙一样站在原地运气。 李薇见了,叫玉瓶喊小喜子进来问:“外头是怎么回事?” 小喜子带着笑进来,笑嘻嘻的说:“四阿哥追着百福和造化,踩它们的毛,三阿哥叫他不要踩,四阿哥不听,两人就锵锵起来了。” 李薇皱眉,道:“把百福和造化先带到一边去,叫他们滑滑梯去吧。” 小喜子听了一愣,李薇怕他误会再养两只狗就算被踩毛也要开心陪小主子玩,忙解释道:“回头我教教四阿哥再许他跟百福和造化一起玩,现在不许他靠近狗。” 四阿哥还是太小了,他现在没个轻重。为这个训他没必要,就教他知道,只要他踩狗,就不许他跟狗一起玩。 小喜子领命而去,他把百福和造化带走后,四阿哥果然看起来不太明白,还想去追,叫钱通领去玩滑梯了。 她见院子里三阿哥还是气呼呼的,弘昐好像在劝他,她叹了下道:“你去把三阿哥带进来吧。” 玉瓶把三阿哥领进来,他看起来委屈的都要哭了,一步一蹭的挪到李薇面前,小声道:“额娘,我错了,我下次会让着弟弟。” 李薇看他这委屈的模样心疼得不得了,搂着他道:“你没错,是弟弟错了。额娘叫你进来不是为了训你。” 三阿哥下一秒就扬起小脸高兴了,“额娘,你真觉得我没错吗?” “没有,是弟弟不懂事,他不该去欺负狗狗。”她摸摸他的小脑袋,毛刺刺的真好摸! 三阿哥偏了下头,避开她的手,说:“额娘,那我没错,我下次可以还训弟弟吗?” 他这个问题倒叫李薇一愣,好聪明!直接引申到下一次!不纠结一时的得失,专注在以后。这必须是四爷的遗传吧?她可没这个脑子。 她道:“行,不过如果我是你,我不会跟弟弟说‘你不能踩百福的毛’这样的话。” “为什么?”三阿哥嘟起嘴,脸上的表情是‘额娘你还是想护着弟弟吧?’。 “因为,这样说没用啊。”李薇不希望他们兄弟之间的情分在一次次的小矛盾中磨消掉。她在现代虽然是独生子女,但上大学后接触了很多家中不止一个孩子的同学。有的相处得很好,有的就像累世的仇家一样。 当时,她班里有个很潮的姑娘,是班里第一个烫头的,当她们寝室也开始想烫发型时,她已经把学校周边哪家发型室弄的好又便宜,哪里的衣服和鞋好讲价新款又多都摸清了。所以大家很喜欢找她一起逛街。 结果有次,几人逛完街回去吃饭时,这姑娘第一次说起家里,她家里还有两个妹妹和一个弟弟。 她家里本来是希望她去考师范或护校,出来工作比较好找,然后就可以补贴家里,还曾经听说有蓝翔那样的学校招美容美发专业想叫她去,回来开个小店也能赚很多钱。为这个她跟家里吵了高中三年,考进学校时的学费又跟家里大吵,后来是写了借条给父母才拿到学费的。 她说她恨死她弟弟了。两个妹妹还好,但是她说她以后工作赚钱也不会给她们一分。父母就直接呵呵了。 这么复杂劲爆的家庭关系成了寝室里很长一段时间的卧谈会主题。大家的结论都是:第一,父母偏心,重男轻女,疼爱小的冷落大的。第二,孩子太多,父母的精力不够,难免有所偏向。不幸,最大的她就成了炮灰了。 所以,李薇在生了四个孩子后,最担心的就是他们之间的兄弟姐妹感情会不会有问题。但叫她意外的是,二格格和弘昐都没有这方面的倾向,第一个有问题的是三阿哥。 这简直就是她担心了很久的幸福生活中的毒瘤,她必须把它完完整整的割了,时刻警惕不再复发才能继续生活。 所以,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问题,她都很慎重。 她很轻松的对三阿哥说:“你看,他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那你不是白说了吗?” 三阿哥气道:“才不是!他是故意装的!” 玛蛋问题果然很严重! 李薇继续轻松范,皱眉摇头说:“不是啊,弟弟现在的脑袋大概就只有花生米那么大,他能记住最长的话还不到十句。你记不记得?他当时喊对额娘都花了很长时间对不对?一直喊额娘叫‘额额’的。” 花生米大小的脑袋把三阿哥听愣了。 看他已经被说晕,李薇再接再厉!她指着屋里的一盆素馨盆栽,说:“你看盆里的那些小苗,那是额娘前两天喝茶时把枸杞籽洒进去的,现在刚刚冒出小苗来。” 三阿哥扫过去一眼,不明白话题怎么会转到花草盆栽上。 她道:“你就像旁边那株长大的素馨,你弟弟呢就像旁边的小苗。你现在背得书是不是越来越多?” 三阿哥点点头,她道:“那就是你的脑袋在慢慢长大。人长大不只是长个头,脑袋也跟着一起长的。” 她一脸认真的胡扯八道,反正现在肯定不会有人反驳她人的大脑从出生就那么大的。 三阿哥果然被这‘很有道理’的说法给说服了。 “所以,弟弟现在根本听不懂你的话。”李薇斩钉截铁的下了结论,“你跟他说不要踩百福,那就是鸡同鸭讲。” 三阿哥咯咯笑起来,被她逗乐了。 她摸摸他道:“明白了吧?弟弟现在做错事,是因为他根本不知道那是错的,教他呢,他也不明白。等他大了就好了。” 三阿哥担心道:“那要是他再欺负百福怎么办?” 李薇爽快道:“把百福抱开就好了,不要让他跟百福一起玩嘛。” 被额娘安慰后,又被传授了‘教训’弟弟的新办法,三阿哥欢乐的跑出去跟大家一起玩了。不能跟百福玩,嘿嘿嘿,这在他看来可是比什么教训都严重的惩罚呢。 到了晚上,孩子们玩够了都叫进来吃饭。百福和造化就在堂屋的大桌旁边用餐,四阿哥用勺子舀着一块他的鸡蛋羹要喂百福,他叫百福过来,三阿哥拿个小碟子叫他把鸡蛋羹放在碟子里,放到地上给百福吃。 嘿嘿嘿,才不叫你亲手喂。 三阿哥很得意,感觉他又学了一招。 李薇很满意,兄弟之情好美!她真是教育天才! 用过晚膳,二格格就带着三个弟弟去她那里了,现在是额娘忙正事的时间,他们这些小孩子不能打扰。 孩子们离开后,李薇叫玉瓶把赵全保喊来,问他:“去前头看看,咱们爷和十三爷喝得怎么样了?” 赵全保早一步亲自去看过了,这时就道:“回主子,奴才刚才回去吃饭时瞧了一眼,十三爷怕是喝醉了,正对着咱们主子爷哭呢。周围人都叫撵远了,十三爷嚎得大声了点,奴才就听了个尾巴,不敢多留赶紧回来了。” 喝到哭?是十三爷酒品不行,还是他太难受了啊? 前院,四爷叫十三哭得有些心烦,只好自己坐着等他哭完。 十三也是被这几天的事给刺激的了,他真没想到求谁都没求上,好像他成了孤家寡人,身边没一个人能拉他一把。 他不能在府里哭,一府的人都指着他呢,外头又没个贴心的兄弟,长辈,能说两句暖心的话。 他的母族章佳氏也没什么能提得出来的人物,当年他进阿哥所时选哈哈珠子,倒有两个章佳氏的堂兄被选了进来,可自从他额娘去世后,到他建府,章佳氏是还肯跟他,无奈家族本身没有拿得出手的人物,就他这一个阿哥。听说这几年章佳氏一直想再养个好姑娘送进宫去。 这股悲意憋在心里好长时间了,今天半是发泄,半是想借悲乞怜,叫四哥能待他更亲近些。 他哭了几息就停下了,满脸鼻涕泪,也不敢抬头。 听到头顶上,四哥平静的道:“哭完了?” 十三鼻音很重的说:“弟弟失态了。” 四爷还真叫他这一腔悲音哭的动了恻隐之心,轻轻叹了口气,道:“四哥知道你这些年过得苦,可越苦却不能叫苦。你身后也是一大家子都指望着你,你这一垮下,叫他们怎么办?” 他叫来人给十三打水洗脸,两人身量也差不多,拿了他的衣服给十三换上,道:“今天你就先回去,明天再来,四哥再好好开解你。再有,你八哥是好意,但咱们也不能接了没个表示,四哥备上礼,明天我带你去找老八,好好谢谢他。” 十三听他说‘咱们’,从下午接到那封冷冰冰带嘲讽的贴子后提起的心才算落回肚子里了,他今天也在这里赖了大半天了,又刚刚失过态,起身道:“那弟弟就先回去了,明天再来叨扰四哥。” 他走后,苏培盛悄悄换了碗茶给四爷。刚才这屋里的动静可是传到外头去了,看爷现在的样子,他也摸不准是心情如何。想着刚才主子爷对着十三爷那个样,只怕这东西没用好,试探着道:“主子爷,这会儿都七点多了,您刚才也没用多少,要不要……” 四爷摇摇头起身,苏培盛一看就明白了,一边叫人去拿斗篷,一边叫人去点灯笼。 跟着他就听主子爷说:“不用,去东小院,看你李主子那里有什么吧。” 作者有话要说:看来要晚一点点,还差个尾巴,大家先看着吧l3l4 第160章 紫禁城,储秀宫。 戴姑姑也才四十出头,却已经被人叫了十几年的姑姑。她进宫早,五六岁时就在宫里了。自家的事反倒记不清了,印象中最深的是跟同年的小宫女们排成队,由人领着进宫的那天。远处长长一道宫墙一眼看不到边,只有半截被阳光照得发白,下面都是阴影。 不过她比同年的小宫女们都幸运的是,一开始就叫分进了储秀宫。这里没有住宫里的主子贵人,隔个几年用一回。平常是苦了点,但时候长了也习惯了。 至少她平平安安活到现在了,当年跟她一块进来的,十个里头,能有两个还活着都是老天爷保佑。 最苦的时候就是当年她没存够银子出去。宫女出宫虽然有个年限,但上头要卡你也是一句话的事。银子不使够了,该你出去,一句话‘你这里离不了人啊,再等下回吧,明年,明年一定叫你出去’。 她也曾托人送银子,送了一圈却发现还是没打点够。明年,明年这话她听了不止一次。后来在里头听说爹娘都死了,家里只剩下弟弟,她也就干脆不出去了。前些年,弟弟还托人进来送话,说要给她过继个儿子,日后也算有人捧灵摔盆。 她明知弟弟未必安着好心,说不定就是想从她手上掏银子出去,可还是送了钱去养那个没见过面的‘继子’。 见得多了,人心里的热血就干了。 她一个人住一个屋子,晚上喜欢跟新来的小宫女围着炉子听她们说话,小宫女们还鲜亮着呢,生气勃勃的叫她羡慕,喜欢。 今晚有四个小宫女挤到她这屋来蹭她这屋的炭。她们的屋子炭不多,晚上只敢烧一个时辰就熄了。 她坐在炕头缠线,听她们坐在下头叽叽喳喳的。 一个扬着下巴满面期待的道:“谁知道这老天在哪里开眼呢?说不定我也有那个运气。” 戴姑姑看了一眼,这姑娘眉眼伶俐,是个好苗子。但这种人往往死的最快。善水者死于溺,人啊,不认命是好事,可凡事过了都会招祸啊。 其他几个嘻嘻哈哈的推她道:“是,是,咱们这就快拜见妃主子,给妃主子请安道吉祥!” 那姑娘禁不住要笑,还怯怯的看了戴姑姑一眼。 戴姑姑不当一回事的笑笑,也怪不得她们心存大志。这宫里不是有个活生生的妃主子就是从宫女爬上去的? 这是,另一个道:“我倒不觉得那条道好走,千万人挤一个桥,掉下去的必定比走上去的多。” 头一个姑娘就悄悄瞪了她一眼,这像是抬杠了。 第二个姑娘见自己说错了话,干脆起身到戴姑姑这边来,帮她撑线。另一边三个小姐妹说得热闹,她悄悄问戴姑姑:“姑姑可觉得我刚才说得不对?” 戴姑姑笑了笑,道:“你跟她,说的都对。”路不同,靠人走。 这姑娘道:“我是想,宫里主子们太多,倒不如……”她小脸一红,硬着头皮把话轻轻吐出来:“侍候阿哥们,也是条出路。” 戴姑姑见得人多了,她在她面前表明心意,是指望她搭把手?见皇上身边人太多不好挤上去,想换条路找宫里的阿哥们? 想得挺好,就是不合适。 戴姑姑见着她们就看到以前的自己,凭良心劝了句:“快打消这个念头吧。” 姑娘俏脸一白,她说这话本就冒了风险,要是戴姑姑心一狠,把她送到慎刑司去,她的小命就没了。可富贵险中求,她也是看了几年,觉得戴姑姑是个心软的慈善人,才敢开这个口的。 她想离座下去跪着,戴姑姑又说:“宫里三年一选,好的秀女能堆成了山。宫里的娘娘们都是利眼,她们干嘛不给自己儿子挑几个秀女,要从你们中间选呢?你仔细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姑娘这才安稳又坐回去,戴姑姑道:“要是你存了攀高枝的心,想自己靠上去,不说能不能成,就是成了,上头主子一句话,你的小命也要没了。” 她平平淡淡的话叫姑娘的脸色都发灰了,她强撑着笑笑,道:“瞧我,在姑姑面前真是什么话也敢说,叫姑姑笑话了。”跟着她就转了话题,好奇道:“姑姑给我说说,娘娘们挑人都是怎么挑的?选阅的时候不是只有几个主位能去看吗?其余的娘娘都是怎么看人的?” 戴姑姑见她知机,也跟着换了话题,笑道:“娘娘们哪用亲自相看?叫人问两句也就罢了。” 这姑娘怔了下,她自从分来还没选过一次呢,不敢相信的小声说:“这么简单?娘娘们都不瞧瞧就指了人?那要是阿哥们不中意呢?” “不中意就再选。宫里的阿哥们哪还会缺人侍候?只有他们不要的,没有他们要不到的。除了万岁,剩下的就都是他们的了。等他们选完了,才轮到外头的宗亲们呢。天之骄子,这天下的好女子都供着他们挑,供着他们选。” 戴姑姑这话叫这姑娘的心更凉了,那攀高枝的心熄下去了不少。 “姑姑见过那么多人,一准能看出谁有那个命吧?”下头的三个早不说话了,听戴姑姑说得热闹,开始那个姑娘忍不住问道。 戴姑姑想了想,摇头道:“这个……可真说不准,有时我瞧着不好的,人家的命偏偏就好。” 这下,四个宫女都围上来了,戴姑姑笑了,线也不缠了,仔细想想,给她们说了个人。 “那是三十三年的选秀……” 储秀宫地方不大,但逢到选秀时进来的秀女们可多呢。常常连周围的小宫室也要塞满了人。戴姑姑她们一般是把人按旗给分开。 满军旗住的最好,蒙旗的人倒是每年都送进来不少,可有造化的几乎一个都没有。剩下的就是汉军旗,这一支的人最多,能出头的也最多。别的不说,汉人姑娘是个个都长得风姿动人。 戴姑姑她们都精着呢,一个屋里绝不能放两个漂亮姑娘,不然就要出事。长得好的一进来,她们心里都有数。每天都要过去看一趟,叫侍候的宫女问问。 她指着那个坐窗户边勾头看外面的秀女问:“这是李姑娘吧?跟她同屋的那几个这几天有没有小动作?” 宫女笑道:“姑姑别担心,有我看着呢。晚上我就睡李姑娘旁边,她那头就是墙,谁都挨不着她,保准叫她好好的。” 戴姑姑放了心,嘱咐道:“机灵着点。这些秀女们里面说不准就是有大造化的。” 宫女应下,戴姑姑就去找这李姑娘说说话,走近才发现人家勾头不是看别的,是看外头那个姑娘……头上的钗? 她故意绕到她前头,免得从背后叫人再吓着她了。她一走过去,李姑娘就抬起头冲她一笑。 戴姑姑心道:看着规矩还是有的,就是…… 李姑娘这就开口问她:“姑姑好,姑姑找我有事?” 戴姑姑:就是有些不着调。 她温和微笑,道:“没什么事,姑娘这些天住得可惯?吃喝上可有什么忌讳没有?晚上睡得如何?” 这本是套话,一般人都该说没事才对。 结果,这李姑娘笑得很甜很客气,嘴上却说:“都好,都好,就是我不吃花椒……”上次吃到一颗,嘴里凉了半天! 戴姑姑:“……那我交待一下,下次绝不能给姑娘放花椒了。” 这是第一次。 第二天,她还是照例问:“李姑娘昨晚上歇得如何?” 李姑娘笑着说:“挺好的。” 可转头宫女就告诉戴姑姑:“李姑娘想问能不能悄悄晒晒被子……” 戴姑姑:……能知道说个悄悄,就说明这人不傻,可这宫女你也不熟吧?才认识两天,就算多照顾了你点,你就这么直刺刺的把人当自己人了? 幸好之后这李姑娘就没别的要求了,大概是她懂规矩了吧。等永和宫来人说要挑个姑娘送进阿哥所给四阿哥,她问来人:“娘娘想给阿哥挑个什么样的?” 那人道:“上个宋氏……娘娘说太闷了,这回就挑个活泼点的,但别活泼得爱找事就行。还要汉军旗的,比宋氏家里略低几分,免得两人吵架淘气,闹得阿哥不得安宁。” 戴姑姑明白了,这是从一开始就要分个上下出来。宋氏其父是八品,那就找个普通旗人的吧。 李姑娘就这么跳到她脑海里了。家里是普通旗人,人长得好,活泼机灵,开头有些不讲规矩,可过后就好了,也算有些眼色。 戴姑姑带着人悄悄远远的看了看李姑娘。李姑娘跟平常一样坐在屋里窗前,那人问:“这姑娘瞧着倒安静?” 戴姑姑点头道:“她不太爱串门,与同屋的人说话都少。” 那人满意道:“看来是个好孩子,那就是她了。等我去回了娘娘再来领她。” 李姑娘就这么一脸懵懂的被领出了储秀宫,她走后,侍候她的宫女过来一脸哭笑不得的说:“李姑娘走前给了我一个荷包,说谢谢我这几天照顾她,叫我要是有事想托人回家,就拿这个荷包叫人去她家找她,她能办的一定给我办了。” 戴姑姑:“……她是什么意思?” 宫女道:“姑姑,我看李姑娘大概以为……她这是出宫了……” 戴姑姑:“……”这糊涂蛋进了阿哥所,不会叫人给吃了吧? …… 四个小宫女围着戴姑姑问:“那后来呢?这李姑娘怎么样了?” 那个眉眼伶俐的说:“只怕是早叫人给吞了。” 剩下几人也是心有戚戚的样子。 戴姑姑不肯再多说,撵她们回去睡觉了。她吹了灯,躺在床上深深叹了口气。 当年的李姑娘,如今已经是四贝勒府上的侧福晋,有着一女三子。 是她当年扮猪吃老虎,蒙了她们? 还是人家的命就是这么好? 戴姑姑想,这都说不清了。她现在连李姑娘的长相都记不清了,还留下印象的就是当时对送她进阿哥所的不安。 当时她听了宫女的话,想的是:要是不给永和宫的人说,叫这姑娘好好的回家就好了。何苦要她也陷在这人吃人的地方呢? 可后来当她得知李姑娘变成李侧福晋后,心里不由得浮出一句话:傻人有傻福。 作者有话要说:hongdou1991a姑娘,祝你生日快乐,天天开心,考什么都有好成绩!祝大家阖家幸福,考试时全都学霸附身!如有神助! 第161章 之后几天,四爷和十三爷约了八爷喝茶,而福晋也请八福晋到府赏春,陪同的人中没有李薇。樂文小說網ЩЩЩ.?Щx?.?rg妳今天還在看樂文嗎? 早在福晋请八福晋之前,四爷就提前跟她说过。 “这次跟老八那边的事,我会叫福晋请老八福晋到府里来一趟。你要不乐意去应酬她,就出去逛逛吧……去老七府里坐坐,要么就回娘家看看,带着孩子们一起去。” 李薇从善如流的带着孩子们先去了七贝勒府,又去了李家。 她认为有必要塑造出一个她是‘因公外出’的假象来。 在七贝勒府喝了会儿茶就告辞了,而二格格他们几个真的跟纳喇氏的孩子们玩得挺好的,叫她比较惊讶。出来后,李薇有些歉意的问二格格:“平时在家里是不是太闷了?” 以前有直郡王大格格当号召,二格格能跟一群小伙伴一起玩。大家的家世都差不多,玩起来也合拍。可现在直郡王大格格回府备嫁,早就叫不出来了。直郡王的二格格不像她姐姐那么风光,也不爱出门。 于是当年的小伙伴,现在剩下的不多了。 偏偏二格格跟府里的两个同父的姐妹玩不到一起,李薇总觉得这一点上,她这个当额娘的要负绝大部分的责任。 二格格正为马上要去舅舅家玩而激动呢,听了额娘的话草草摆手道:“不闷,不闷。额娘,舅舅家是什么样啊?” 李薇马上就起了谈兴,道:“你外祖家啊,其实房子特别奇特!” 当年她刚穿之后,那是灰常有兴致探索新世界! 李家位于龙头锁胡同。听说前朝时那胡同有个做锁的匠人特别出名,多少王公贵族都请他去做锁,他做的锁也有虎头锁、豹头锁、龙头锁、牛头锁、狗头锁等各种锁头,不止是外形,是说这锁等闲的小偷打不开。 他的店门口就摆着几把锁,谁能不用锁打开,哪怕是拿斧头砸能砸开,他都白送银子。 这条胡同因此得名——后来这条街上都没小偷来光顾。 李家是当年世祖他干爹(多尔衮)打进城时才迁进来的,那会儿兵慌马乱,人都跑光了,房子地也都特别便宜,李家又是在旗,买房子买地时那房主和地主都是哭着喊着求他买走,以得个庇佑。 所以,李家在自家这条街上算得上是数得着的人家了。 因为当年是把家底都掏光了出来买房子买地,后来等城里安稳下来,又陆陆续续卖掉不少,等攒了钱又买房子扩院子。等李薇出生时,李家的房子是个卍字形,也就是四通八达。 听说下面四个弟弟都渐大后,家里又开始买下周围的房子了,现在不知道是个什么形。 “当年我还没选秀前,家里光小胡同都有六角,还有两条死胡同。”她小时候特别喜欢躲胡同里有没有,那里常年不见阳光,长了好多青苔。这叫对自然科学很有兴趣的李薇对青苔充满兴趣。 主要也是因为她穿越前,就在姥姥家的老房子里见过青苔,后来那一片改建,平房扒了全建成了楼房,青苔没有了,矮墙也没有了,墙那头有半亩的油菜花田也没有了。 对着青苔,李薇常想像自己还在那个世界,翻过这个死胡同的墙,那一头就是姥姥家的平房。 干嘛穿越呢?要是重生就好了。 想起当年幼稚的心情,李薇就忍不住想笑。要知道她刚穿来天天念叨的就是赶紧死回去,在现代重生。去种痘前说是人痘,死亡率高,她就一边怕死,一边想着要真是能死回去,死一次也值了。 二格格拉着她的手道:“额娘,一会儿去了外祖家,我能转转吗?” “当然能,随便转!”李薇豪爽道。四阿哥从后面抱着她使劲晃,喊道:“我也要,我也要!” “好,好,好,一起转。”李薇回身拍拍这个力气越来越大的儿子。今天带他出来,就叫奶娘的儿子们都回家了。小家伙没人折腾,这两天连百福和造化都不叫他玩,她还担心他哭啊闹啊委屈啊,结果人家根本没长那根弦,直接改折腾她缠她了。 叫她一边感叹这孩子心真宽啊,心宽好,一边又觉得给自己找一个大麻烦。果然养孩子没有一蹴而就的,解决一个问题,后面的问题会接踵而至。 果然养孩子锻炼人。 四阿哥在车里高兴的直跳,其实李薇知道他就是想跳,跳得高兴才跳。可这是车,不是家里的炕和床,他怎么跳也不会有事。 她赶紧叫住他,掀开帘子引他去看外面的两个哥哥:“看哥哥,看哥哥,给哥哥招招手啊。”把他抱到车窗前,外面往来的行人和摊贩把四阿哥吸引住了。 车外,弘昐和三阿哥一人一匹马,虽然走得慢,三阿哥也是一脸的意气风发!骑马出门这一特权他还没有挣到,四爷带他们去跑马,也是坐车去,到地下来骑而已。弘昐倒是早就可以骑马进出了,他就特别羡慕,觉得哥哥是大人了,他还是小孩子。 今天,出门前三阿哥就小心翼翼的问她能不能叫他也骑着马出门,她痛快答应,加了个‘但是’。 “你要跟着车一起走才行,不能一上马就自己跑了。要保护着车里的额娘、姐姐和弟弟。” 三阿哥拍胸脯说:“额娘,你就放心交给我吧!”然后他很认真的背上了他的弓,马鞍上还挂了箭壶,腰上带上腰刀,全副武装。 现在骑在马上,别提多骄傲多可爱了! 四阿哥跟她想的一样,又开始跳着喊二哥、三哥,要出去跟他们一起骑。 李薇只好跟二格格一起哄这小子,拿外祖家来逗他,说外祖家可以捉迷藏,还有很多表兄弟表姐妹,还有两个舅舅和舅母。把李家吹上了天,然后再吓他:不乖乖的就不让你去外祖家了。 他才肯乖一点,虽然还是巴在车窗往外看,却不跳不叫不吵着要找外面的哥哥一起骑马了。 很快到了李家那条街上。因为提前说过他们今天要来,拐过街口居然吓了她一跳,街口处的热闹和人来人往,而家门前那条街却一个摊贩都看不到。 这是静街了? 她现在还没这么牛x吧?这样会不会引起民怨啊? 李薇有种不小心当了回恶霸的感觉。 可下一秒她就傻眼了,随车的侍卫开始驱赶街口的摊贩。这样真的没问题? 虽然每回出门都是这群侍卫保护她,可说真的他们不熟啊……她至今也就是过年时送了点礼物到他们家,算是谢过他们的辛苦保护。 她对弘昐招手,弘昐赶紧拍马靠近,道:“额娘。” 她担心道:“弘昐,这样是不是扰民了?这些小贩……” 弘昐仰头看看,这才明白额娘是在说什么,他安慰道:“额娘别担心,路口叫人堵着不好,侍卫大哥们也都是为了防备万一。” 这也有道理。 她道:“那给他们些钱吧,别叫人家说咱们这个那个的,不好。” 弘昐应下,退回去就叫来雅索卡,从荷包里掏出个金角子给他道:“换些钱来,一会儿这些路口被赶走的摊子,一家给些钱,说是打扰他们的生意了,过意不去,多说点好听的。” 雅索卡拱手道:“主子真是宅心仁厚!奴才这就去。” 他走前还要去给安巴打声招呼。安巴只要陪小主子出门就背着他的弓,一直四处警戒着远处的屋顶等地,见他过来问道:“主子吩咐你去办什么事?” 雅索卡把金角子摸出来给他看,道:“足有二两呢。说来咱们这主子真是心善,撵人还要担心耽误他们的生意,这些小贩换个地方生意照做,什么事都没有,今天倒能白得一份钱。” 安巴叫他快去,道:“主子吩咐的,你规矩些。” 雅索卡笑道:“你当我眼皮子这么浅?”说完打马走了。 李家门前一条街都扫干净了,前门大开,门边坐着的人格外眼熟。李薇离得还远就认出来了,惊讶道:“舅舅?” 四阿哥马上跟着喊:“舅舅!舅舅!” 二格格也好奇的想看,李薇纠正他道:“不对,你要喊舅公。” 可四阿哥还是舅舅、舅舅叫个不停。 弘昐在一旁听到了,快马上前。门槛上穿着件旧羊皮袄坐着的人笑着起来,招手道:“可算是来了。” 弘昐离了三步远就下马道:“舅公!” 小舅舅费扬古上来一把将他抱起转了几圈,放下哈哈道:“这是咱们二阿哥!我是你小舅公,你大舅公在院子里折腾烤全羊呢,你闻闻这味,看看这烟。” 弘昐刚才叫他这一抱一转给弄蒙了,不过也马上亲近起来,顺着小舅公指的方向,他看到院子偏西的天空顶上正飘着一股股青白的烟,风向一转,浓浓的烤羊香味就扑鼻而来,口水马上泛滥成灾。 骡车此时也到了,玉瓶坐在了后面的车上,带着给李家各位的礼物。她下来跑到前面这辆车前侍候大小主子们下车。 李薇下来时就见小舅舅正在抱着三阿哥转圈,四阿哥没站稳脚呢就往那边跑,一点都不认生的伸手道:“我也要!舅公!舅公!” 小机灵鬼!现在又会叫舅公了! 二格格有些腼腆,一直跟在李薇身后。 费扬古背着三阿哥,挟着四阿哥,见着李薇故意一屈膝,两个在他身上的孩子都惊叫起来,跟着就哈哈狂笑。 “哟,咱们给主子请安了。”费扬古挑挑眉,笑得脸上都开了花。 李薇扬起下巴清了清喉咙,“嗯,好。”然后也被逗乐了。 二格格此时也放开了,对费扬古屈膝道:“小舅公。” 费扬古对二格格的印象最深,之前听两个外甥说过,说他们家小姑奶奶生的大姑娘,跟小姑奶奶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也爱看戏。 点点头道:“大姑娘来了,一会儿进去,你两个舅母给你做了件衣裳,试试看合不合身。咱家今天还叫了戏呢,喜欢看什么就说话。” 说完,他就这么身上挂着两个孩子,学着老虎下山嚎叫着冲进门去,三阿哥和四阿哥一路尖叫大笑。 李薇领着剩下两个孩子走在后面,一路给他们说李家。 “这边是老太太的屋子,老太太爱热闹,小时候你们额娘我就住在老太太的屋子里,旁边的书房就是你们外祖的。” “现在他们都跟着你们外祖在绍兴金华府,你们外祖是那儿的同知。你们记不记得?过年时吃的火腿就是你们外祖送来的,那边就产这个。” 说起那鲜香的火腿,二格格和弘昐马上想起来了,送来的火腿那几天下火锅、做包子馅、跟酸白菜炒着吃都很好吃啊!还有,在屋里没事干,就着火盆烤成干可以吃很久~ 昨晚上他们在二格格屋里玩骰子时,还吃这个来着。 李家院子里有好几棵老树,都是百八十年的树龄了。这房子的主人换了几茬,树却一直都在。李家搬进来时,请来修葺房子的匠人还问要不要把树给砍了,不要工钱,只要把树给他们就行。 叫李薇的祖父给拒了,说这树长得好,有灵,可以护佑李家长长久久,子孙平安。 现在已经是春天了,虽然天还是很冷,但树枝上都冒出了绿芽。 弘昐指着一个看起来有点吓人的,树干上全是尖刺的树问:“额娘,这是什么树啊?” “这是皂角树,很好的树,小时候我就爱在这树底下拾皂夹。”她比划了下,“像豆角,是深紫色,洗手有一股清香味。”绿色纯天然,不含任何添加剂。她青春期冒了几个小痘痘,就是拿这个洗的。 好像没洗几回痘就消了。 再往前还有棵大樟树,现在也是满树小绿芽。 她指着道:“这树开花特别香,到了夏天半条街都是它的香味。有了它我从来没被蚊子咬过一口。”当然也有可能是穿越后血型变了。 他们三人正说着,费扬古又带着两个孩子找回来了,道:“半天不见你们跟上来,你大舅就说肯定是小姑奶奶又在院子里转呢,今天要是不急着走,等吃过饭再转吧。为了你那四个弟弟,院子又大了不少。” 四阿哥从小舅公的这只手换到那只手,此时喊道:“捉迷藏,捉迷藏!” 费扬古道:“没问题!到时舅公带你躲!准保他们谁都找不到你!” 为了招待李薇和几个孩子,李薇的二弟李苍特意把老太太的屋子打开了,因为只有这里有一个超级大炕。这是当年老太太喜欢几个孩子都围着他,专门砌的,能让李薇和四个弟弟一起盘在上头,从屋东头到屋西头,半个屋子都是炕。 炕昨天就烧上了,今天上午烧了一会儿,开了窗户透气,现在正是又暖和又不闷的时候。 把弘昐几人全撵上炕,连二格格想去帮帮舅母们的忙都不行。李苍和李笙的孩子只有几个大的过来的,小的只见了面又给抱回去,怕他们管不住拉尿再出丑。 李薇喊住道:“都带上来吧,自家人不要计较这些。再说我今天来就带着衣服呢,大小都带着换洗的衣服。没事。” 一群小家伙这才抱上了炕。 李苍的孩子最大的跟二格格一个年纪,两人一个生在年头,一个生在年尾。李薇十年生四个,李苍的老婆七年生了六个,但只活下来三个。这事,李薇一直到出府后很久才知道,她觉得很对不起弟弟们。 为了她,不知道他们背地里受了多少苦。她托了白大夫给佟佳氏看,说是生得太多太密,养两年缓缓再生。 李笙目前就两个孩子,一男一女刚好是个好字。 李薇批发了好多礼物送给家人,小侄子侄女们接了礼物都乐歪了,刚见到她时还有些认生,现在都好了。还有几个围在她身边不肯走呢,李薇顿时觉得自己人见人爱,花见花开。果然一回自己家,这苏的光芒就照遍大地了。 结果费扬古在一旁跟四阿哥玩掰腕子(四阿哥已经输光荷包里的金角子了),一边对她笑道:“你再喂,没看到你手边好几盘子糖吗?家里大人就没几个叫他们吃糖的,可算逮着你这个冤大头了,不粘你粘谁啊?” 第162章 李薇坚决的把糖和点心都拿走了,正餐之前吃这么多东西该不吃饭了。乐文.1x5.0r9你今天还在看乐文吗? 然后那群小家伙渐渐都跑去跟新的小伙伴们玩了。 李薇:qaq…… 还以为自己很受孩子们欢迎呢,人家的玻璃心都要碎鸟……侄子侄女们都爱缠着二格格和弘昐,叫三阿哥非常有危机感的跟在哥哥姐姐身边,牢牢霸住亲·弟弟的位置,无奈只有一人看不住两人,对四阿哥使眼色吧,可四阿哥正全身心沉浸在被小舅公赢钱的喜悦中,无暇他顾。 三阿哥只能坐在哥哥姐姐中间,然后看着哥哥姐姐的另外那只手拉着别的小朋友。 叫李薇格外的新奇,没想到三阿哥这么独。这是个坏毛病,必须及早纠正,她决定一定要常常叫三阿哥到外祖家来。 要不要给家里两个男孩多找几个朋友呢?两人渐渐长大,身边陪玩的不是太监就是哈哈珠子,总得来说都是奴才。长久以往肯定不利于这两人的心理健康。弘昐还好些,三阿哥已经有些严重了。 他的小圈子意识太强了。 发现这个之后,李薇就对大孩子那边的动静不管了,问费扬古:“大舅怎么还不过来?他到底在哪儿烤羊呢?要不我找他去?” 费扬古再次把四阿哥给掰赢了,对李薇谴责的目光毫不在意,而输了的四阿哥咯咯乐得很。他道:“你可别去,瞧你现在这身衣服,你那鞋帮子白的,他在后面柴房那烤,拿柴火方便。很快就烤好了。” 李薇想想还是别给家里添麻烦了吧,说是自己娘家,可从她进来起就感到家里接待她也是担了很大的压力的。两个弟弟李苍和李笙只是刚才带孩子进来时见了个礼就退出去了——这万恶的旧社会! 两个弟妹吧,都忙着呢。佟佳氏还好些,李甲氏见到她和弘昐、二格格都有下跪的意思了,好悬叫玉瓶给拉住了,看她战战兢兢的,她也不好勉强人家。不自在就别在一个屋里,放人家出去轻松轻松好了。 费扬古见小姑奶奶脸拉下来了,抱着四阿哥过来道:“这是怎么了?” 李薇做小女儿状,故意道:“大家都好不自在……我好难过……” 费扬古:……== 他一脸‘真拿你没办法’的表情站起来,抱着四阿哥对她道:“走,咱们烤栗子吃去。” 费扬古一手抱着四阿哥,一手提着半袋生栗子,浩浩荡荡的直奔灶间后的柴房。这边不像前头那么整洁漂亮,灶间一边是柴房,一边放着几笼子鸡鸭,鸡鸭边是家里的牲口棚,里面有个半人高的石磨,还栓着一头驴。 本来这就是李家后面灶间的全部景象,但离家多年的李薇发现了一个小小的胡同口(?!)。 费扬古领着他们过去,道:“那边的院子被咱们家大姑奶奶买下来了,连着那条小胡同。大姑奶奶就把那胡同两头砌上墙一堵,把你阿玛和你几个兄弟的马养在那里了。” 胡同才一人宽,够养几匹马啊?难不成这马都是竖着养的? 绕过去就看到蹲在柴跺上的大舅舅塔福,他的姿势真的很有土匪大胡子的独特气质。不过一见人来,马上就跳下来,把袍子角从腰后放下来,人立刻就变成了一枚温和善良的大叔。 他打量了下李薇,疼爱的皱眉道:“这哪儿是你现在该来的地儿啊?还当自己是小娃娃呢?” “是小舅舅带我来的。”李薇一手提着袍子边,指着费扬古把他给卖了。费扬古回头:“就知道小姑奶奶不厚道啊……” 孩子们都笑起来,他们这一来身后可是一长串,除了四爷家的几个外,李家孩子也都跟来了。有几个早就跑到塔福跟前,蹲下冲着架子上的烤羊流口水,李笙的小儿子道:“大舅公,你说要给我烤得羊蛋呢?” 弘昐的眼睛就瞪大了,他在家……可是没有接触过羊蛋(什么蛋都一样,除了鸡蛋)这类食材。年纪不到,不可能给他吃壮阳的东西。 李家自然就没这个规矩了。 塔福再把袍子掖回腰带里,攥着把腰刀上前利落的在庖开的羊腹中一挑,就扎出来一个烤得黑红滴油的……羊腰子,散发着浓浓的香味啊。 他把腰刀往这小子嘴边一横,蹲下道:“咬吧,只准吃两口啊。”他话音没落,这孩子一口就撕去大半个,唬得他立刻把刀子移开,骂道:“小兔崽子!也不怕划着你的舌头!你的蛋还没长全呢,小心给你补大了,今晚上再流一枕头鼻血!再说,你这会儿那根还没你舅公的手指长呢,补这么早也没法用啊!回头你大舅公给你带个小丫头……”话没敢往下说,因为那头李薇的一双眼睛早就瞪起来了! ‘你敢再说?’她的眼神这么表示。 塔福换了张没事脸,把剩下半个羊腰子填自己嘴里了。 二格格早带着刚认识的表弟妹们去一边说话了,三阿哥还不懂事,弘昐是爆红着脸还要装镇定,叫李薇特别同情这个儿子。 费扬古看够笑话了,嘿嘿嘿着把那袋生栗子全倒进了羊架下的柴堆里,拿火钳子拨拨都埋在下头,起身道:“行了,这下等咱们吃完饭,正好可以吃。” 考虑到晚上还要在天黑前回府,现在天黑的又早,所以四点就开饭了。 外面开了一大桌,李苍、李笙和两个舅舅带着弘昐几个男孩去吃,席上只有李苍家的两个大儿子。 里屋炕上,李薇带着二格格坐,佟佳氏和李甲氏在下面陪着。本来她们要把小孩子都给送到别处去吃,叫李薇留下了,都叫上了炕,她道:“难得我回家来一趟,好不容易能见见他们,不趁这个时候多说说话,等下回见面就不知道是哪天了。” 李甲氏还是那么紧张,道:“怕他们不懂事,扰了主子和小主子的清静。” 李薇淡定道:“没事,都是一家人。”她这么说的时候,身边四阿哥正跟李笙家的小儿子打架呢,看李甲氏的脸都快吓晕过去了。 晚饭是佟佳氏和李甲氏亲手做的,李家早年雇的厨子叫四爷府要去了,后来李文璧又几乎带走了家里一半的人,剩下的李苍和李笙就没再雇厨子,家里只留下了几个看大门和帮佣的人。平常家里人吃饭都是佟佳氏和李甲氏带着丫头婆子和帮佣下厨。 说起来这样的饭菜早就不是当年记忆中的味道了(厨子叫她带走了嘛),两个弟妹做得可以说很尽心,但李薇真不觉得好吃。不过吃饭吃气氛,桌上的肉都切得特别大块,她给四阿哥挟了块三寸见方的红烧肉,他硬是看半天不知道从哪里下嘴。 大家热热闹闹的,不知不觉就吃撑了。等菜撤下去换上奶茶,费扬古道:“还有栗子呢。” 李薇吃得有些超量,跟着起身道:“走,一起去把栗子捡出来。” 出门看天,已经有些发暗了。李薇叹了口气,只觉得这话还没说几句呢,这就该回家了。她叫玉瓶去吩咐准备车,二格格上来牵着她的手道:“额娘,下回我还陪你来。” 有孩子的安慰真是满足了,她道:“好啊,到时咱们一起来。” 二格格饭后被两位舅母带去换了衣服,樱桃红的料子,做得非常精致,穿上叫人眼前一亮。虽然肯定比不上二格格穿来的那一件,但这件李薇就是觉得好。 二格格也喜欢,她之前学额娘,衣服全是大摆袖,这件就是普通的小袖子,她反倒觉得新奇有趣了。 后面特意点了不少灯,李薇走过去时还见好几个李家下人提着大灯笼过去。 烧羊的火堆仅剩余温,一拨开还带着火星呢。天此时已经几乎是全暗下来了,李笙和费扬古一起把栗子全挑出来,拿沙子搓过一遍,去掉炭灰后装在一个竹编的篮子里,递给李薇道:“带回去给孩子们吃。” 李薇看那至少能装五斤的篮子,有些担心能不能提得动,她伸手去抱,费扬古‘恍然大悟’的把篮子拿回来,道:“哎呀,忘了你现在提不动了。” “谁提不动了?!”李薇被他逗乐,伸手非要提,两人就在那里让起来。 李笙提着一串小篮子过来,笑道:“别叫孩子们看了笑话,姐,你别跟舅认真,舅就这样,他就是爱逗咱们!” 他用小篮子把栗子分开,几个孩子人人都分了一篮。连李薇都有一篮,小巧玲珑的篮子编得特别可爱,叫人一见就喜欢。 见她提着篮子看,李笙道:“姐,这都是小舅舅特意拿过来的。” 费扬古站一边看着她,含笑道:“大姑奶奶不在,你没个人撒娇,想家了就叫舅舅去看你。” 李薇差点叫他把眼泪给勾出来。 这时天已经黑透了,他们回了屋,玉瓶抱着斗篷过来道:“主子,咱们该回了。” 钱通也上来拿斗篷给四阿哥披上,其余各人都打点清楚,李家的小孩子们先被带开,到了大门外,李薇见李苍和塔福就在车边站着,他们刚才不在就是来准备骡车了。侍卫们也早早的上了马,一副准备把他们拉回府的样子。 李薇竟有了被人强抢的错觉……真不想走……要能在家赖一辈子就好了…… 先叫孩子们都上车,三阿哥也因为天晚被她给哄进了车里,理由是叫他看着四阿哥。 她对李苍他们说:“今天来,也没顾上跟你们说话,我本来有好多话要跟你们说的……” 塔福笑道:“说得够多了,照你这样说到天亮也说不完,下回吧,下回进去看你。” 李苍上前扶着她道:“姐,上车吧。” 上了车,她又扒着车窗说:“你们快回去吧,外面冷。” 李苍道:“不冷,姐你快把帘子放下,孩子在车里呢。别冻着他们。” 李薇深深叹了口气,伸手冲车外摆摆,道:“我走了,下回再来看你们,都回吧,回吧。” 完了竟然不敢朝外看,可车里都是孩子,她也不敢放开任由自己难过。 车声碌碌,二格格抱着玩累睡着的四阿哥,看到额娘好像……眼角有泪?定睛去看却没有,刚才那一点反光真像眼泪啊。 “额娘?”她轻声问,“你是不是很难过啊?” 李薇转头笑道:“没有啊。”看着孩子们,那点软弱早飞了。她道:“咱们很快就回家了。”看看睡着的四阿哥,再看三阿哥也是一脸疲态,她摸摸三阿哥的小脑袋,取下他的帽子,让他趴在她怀里眯一会儿。 她让自己把脑子从李家转到府上去。今天府里可是有事,不知道福晋招待八福晋招待得如何? 很快回到了家,车在府门口刚停下,赵全保就跑出来隔着帘子说:“主子,主子爷说车直接驶到里头去。” 李薇应了声,赵全保就对车夫道:“直接进府。” 玉瓶几个却在门口就下来了,抱着各自主子的东西先从角门赶紧回东小院。幸好赵全保没忘了他们,早就留下人来帮忙。 玉瓶抱着两个大篮子,这都是李家送给主子吃的零嘴小菜,她不放心交给别的,听说里面还有咸鸭蛋呢。 她交待玉夕等人:“好好提着东西,别颠了。” 玉夕和另外两个自从玉朝的事后,在小院里不自觉的就沉寂下来了。另两个是打算再过两年就找个机会出府回家嫁人,玉夕却是打算留下来的。 她想等等再托人在主子跟前露个脸。听了玉瓶的话,不但不生气她拿她当小丫头使唤,反而道:“姐姐放心,我小心点,肯定不会摔了主子的东西。” 玉瓶看了她一眼,没理她直接走了。 她们一路小跑着回了东小院,气都没喘均,放下东西后,玉瓶就赶紧叫人去看洗漱的热水送来没?给主子泡茶的热水有没有?还有替换的衣服,各位小主子屋里的炕烧过了吗?开窗通气了吗? 她忙得脚不沾地,总算都看过没问题了,那边赵全保跑进来道:“主子爷和主子到了。” 骡车直接停在了东小院外,李薇下车时,四爷就站在车外等着,牵着她的手道:“可算回来了,回趟家就忘了时辰?是不是不想回来了?” 他本是开玩笑,却见素素脸上表情是震惊的‘你怎么会猜得到这个?!’。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晚安,明天见 第163章 一不小心露馅的李薇只好在四爷身后跟着当狗腿,他挨个问孩子们今天玩得如何啊?她跟着。樂文小說網妳今天還在看樂文嗎? 他叫额尔赫快回去休息,今天辛苦你帮你额娘看着弟弟们了。 他叫弘昐回去不要看书,马上洗漱睡觉,明天早起再把今天的功课补上。叫三阿哥好好听哥哥的话,问他喜不喜欢舅舅家,喜欢啊,下次叫你哥哥带你去。 再看看睡熟的四阿哥,然后才回来洗漱换衣服。 李薇嘤嘤嘤的跟了一路,回到屋里后,他扫了她一眼,道:“快去洗漱,今天跑了一天,不累吗?” 她速度刷好感:“看见爷就不累了。” 四爷没撑住笑了出来,马上又沉下脸,嗯了声,转身上榻倚着靠枕读书去鸟。 李薇看看自己这一身还没换,只好先去洗漱换衣服,头发也放下来重新梳过,挽了髻只戴个他送的南珠步摇,这才回来。 还没走近,他就放下书看了她一眼,跟着就不看书了,盯着她上下打量,打量得她都有些手脚不知道往哪儿放,直想把玉瓶叫回来看看是不是衣服没穿对?还是妆花了? 李薇悄悄扶了下步摇,心道是不是这个插歪了? 四爷这下才笑了,往里坐坐,拍着身前说:“过来吧,看你这样,这是知道错了?” 她赶紧坐过去,学百福歪头看他,连声道:“我错了,我真错了。” “哪儿错了?”他把书放到一旁,坐直身把她头上的步摇取下,仔细看看重新插了个地方,理了理在她脸颊边轻轻晃荡的明珠,慢条斯理的问。 她拉着他的手,两人手指交缠,垂着头往他怀里一扎。 四爷顺势搂住她,轻叹道:“真是个养不熟的小白眼狼,爷对你还不够好?回趟家就把心落家里了……” 这个真没办法否认。 李薇只好乖乖的躺到他怀里,一下下的摸他的背。 半晌,头顶上听他道:“想家就以后常回去看看,叫你家里人进来也行。出宫这么多年,你也是规矩得太过了。” 李薇赶紧表忠心,倚在他怀里轻声说:“我知道爷对我好,别的做不了,只能尽量不给爷找麻烦了。” 说完,他的手就抚到她的脸上,轻轻抚摸着,叫人心里痒痒。 她凑上去轻轻亲了他一下,挪过去两人抱在一起。听到他长长的出了口气,她想起这个点应该是平常该用晚膳了,直起身问他:“你吃过饭了吗?” 他半躺在靠枕上,道:“想着你们可能会在李家用,我在书房吃过了。” 李薇下榻出去叫来苏培盛,小声问他:“爷今天晚上用的什么?” 苏培盛扫了眼里屋的帘子,老实答道:“主子爷就着牛肉汤用了两个饽饽。” 这个饭量可不对啊,她再问:“爷今天见客了?还是出门了?用酒了吗?” 苏培盛不敢说了,只低头小声说:“主子别难为奴才了,这个……” 李薇怔了下,回了里屋,他还半躺着,支起一侧胳膊笑道:“没问出来?” 她爬上榻,道:“苏培盛嘴还挺紧的,问你今天出门没,见客没,喝酒了没,他就不说了。” 真是什么都敢问啊。四爷心里摇头,刚还说她规矩过了,这就又没规矩的过了。不过两人现在这样,他也不介意她问这些。 他淡淡道:“他小时候嘴太大,吃过不少教训,现在才学乖了。”说完轻轻瞪了她一眼,好像是在说‘你也该吃些教训才会学乖’。 李薇嘿嘿笑着赶紧靠得离他近些,直接问他道:“听苏培盛说爷晚上只用了牛肉汤和饽饽,这哪里够?我就猜爷是不是今天见客或出门喝了酒才没胃口。” 四爷的养生策略有的相当那个,他信奉少食惜福,每顿只严格的吃七八分饱,要是喝了酒,接下来两天都会吃得更少。 李薇跟他不太一样,喝酒虽然伤胃,喝得多了会败坏胃口,但不能一味的少吃,最好是少食多餐。尽量喝点面汤吃点面条,好消化的炭水化合物最好。 所以,四爷听了她的话就知道她的意思了,握着她的手像是求情的摇了摇,轻声道:“今天十三来了,小饮了几杯。这几天一直在忙十三的事,喝得有些多了,爷才想晚上少吃点。” 李薇在心里一算,可不是?从月中开始,十三爷几乎是天天来,四爷陪着他去找过五爷,还去见过八爷,有时也请过外面的官员(貌似是内务府和礼部的),一直到今天,天天都有应酬。 照这么喝下去可不行。 她软软的贴上去:“爷,要不叫白大夫来给你看看?” “不用,爷心里有数。”他拍拍她,不答应。 叫她心里忍不住骂起来。这就是看书看太多的毛病!四爷自己医书看得多,算是半通,平常就很不爱看医生。从他的话里听说,从小在宫里生病也不爱请太医,都是自己弄些成药来吃。后来他开始自己看医书,还有什么道家典籍一类的东西,居然还敢自己开药。 以前她和孩子们开的方子,他都要验,验过不算还要跟白大夫辩一辩。每次都能把人家白大夫问得额头冒汗。 她就生怕他把白大夫问晕了,回头叫白大夫也养出开太平方的习惯来。开出来的方子不是治病的,是四平八稳的。 当天晚上,两人就这么歇了。早上他睡到了五点起来,她马上也跟着起来,他在床下穿着衣服道:“你起得这么早干什么?我是要带弘昐几个去前头读书打拳。” 她在床上穿,道:“我也是睡够了啊。” 两人穿好衣服才叫玉瓶等人进来侍候洗漱。院子里飘着一股雾气,叫李薇第一个反应是:城郊的人在烧麦秸杆? 她还问出来了,四爷想了下才说:“你还知道麦秸杆?这东西可是宝贝呢。” “宝贝?”这简直是晴天霹雳了,她只知道这东西是污染源。 外面,弘昐和三阿哥昨晚上都是睡在这里的,早上起来还想着舅公给的烤栗子。三阿哥从床头的小篮子里摸出几个装在荷包里,闻一闻,有股栗子壳的香味,像烤麦子的味。昨天舅公还拿了麦子烤给他们吃。 弘昐叫他快点,道:“你要是喜欢,回头咱们在屋里也烤,拿些生栗子来埋在火盆里就行。到时候满屋子都是这个香味。” 外面同福小声喊:“阿哥爷快些吧,主子爷出来了。” 两人这才急匆匆跑到外头,四爷也是跟他们一样,一身短打扮,正站在院子里跟额娘说话。此时天还是黑的,额娘披着斗篷,玉瓶姐姐也跟着,看见他们,额娘笑着招招手喊他们过去。 李薇其实很有冲动跟他们一起去运动下,他们打拳,她绕着校场跑步好了。可是……貌似这样比较丢脸。 “好好打拳,好好听阿玛和谙达的话。”交待完才送他们出去。 西厢里二格格也起来了,她看灯亮了就进去看看,见这孩子正坐在床上洗漱,身上的衣服还没换呢。见她进来就笑了。 她过去问:“昨天玩得累不累?” 二格格撑着床沿笑着摇头:“不累,不累,比我去跑马还轻松呢。外祖家可真大,额娘,我真能常常去吗?” 看她一脸期待,没想到她还真的很喜欢李家? 李薇一边在心里想原因,一边道:“你想去就去啊,带上人就行。” 二格格高兴的点点头,翘着脚说:“那我今天能去吗……”说完还冲她眨眼睛。 “能啊。”被自家闺女卖萌给萌到的人立刻答应了,回过神来想想,还真能。反正住得也不算远,有人跟着也无妨。 何况,昨天四爷都很遗憾的说她太规矩了。要跟领导保持一致嘛,领导认为她太规矩了,她当然就可以再放松点。 自己回不了家,孩子们常去,感觉跟家里也亲近多了。 二格格立刻叫丫头找出她要带到李家去跟表弟妹们一起玩的各种玩具,满屋的丫头被她指使得团团转。 见她这里忙起来,李薇就回屋了,叫二格格一会儿记得过来吃早饭。 刚回屋,东侧间里四阿哥也醒了,奶娘给他穿好衣服和鞋,脸还没顾得上洗,他就跑到她这屋来了。钱通跟在后头,在门前打了个千,守在了门口。 四阿哥也不是白来的,李薇还以为他是想额娘了,结果他一见她就喊:“栗子!栗子!” 她才想起来,四阿哥的栗子是她收着的,怕他整个连壳吞。奶娘们看得再严也叫她不放心,所以她跟四阿哥商量,栗子她替他收着,每天可以从她的那篮栗子里拿出一颗给他。 这生意可以做! 别看四阿哥才一岁多,每天多一个这样的事他还是明白的。马上同意不说,还是主动把篮子往她手里塞的。 不过现在好像已经忘了…… “现在不能吃,一会儿你乖乖吃早膳,额娘让你吃一个。”李薇很铁面的说。 四阿哥耍赖抱住她的一条腿,蹲下不走了。 李薇感动不已,宝贝太聪明了。然后比赖皮的话,额娘比你厉害得多哦。她也不撵他,也不赶他,就这么一条腿带着他慢慢在地上一步一挪。 二格格进来看到哈哈笑起来,蹲到四阿哥跟前说:“弟弟啊,你抱着额娘的腿干什么呢?” 四阿哥见好不容易有个人来理他了,马上嘴一扁,理直气壮的大声喊:“栗子!”然后委屈的指着上面看戏的李薇。 李薇拍拍他的头,还被他用手拨开。 唉……这是真生气了…… 二格格小声问她:“什么栗子?” 李薇也配合的小声说:“他想起来栗子被我拿走了。” 两人当着就在下面抱腿蹲下做考拉壮的四阿哥说起了悄悄话,说完低头看,小家伙还是那副气鼓鼓的样子。 幸好早膳上来了,蒸鸡蛋羹把四阿哥给吸引走了。因为鸡蛋奶油卷外面的鸡蛋卷皮是金黄色的,所以四阿哥爱乌及乌,突然也喜欢上了蒸鸡蛋羹。 二格格挽着李薇坐到榻上,四阿哥在榻里面吃着。二格格也有一碗鸡蛋羹,她从小吃到大,不说吃腻,反倒是吃习惯了,现在早上不吃这个就好像没吃饭似的。 她放了点香辣牛肉碎粒,道:“这会儿,前面弘昐他们也该用早膳了吧?” 李薇点点头,她可是特意交待人给四爷准备的早膳。 前院,四爷看着面前的早膳,半天才问苏培盛:“……这是你李主子交待的?” 跟一旁的弘昐两人不一样的是,他有一碗酸奶,还没有饽饽、灌饼。只有一碗熬得稠呼呼的大米粥,上面有一层厚厚的米油,还有一盘很简单的炒鸡蛋和一盘炖豆腐。 苏培盛都快把头低到胸口了,躬身道:“是……李主子说,爷用点好消化的饭好……”李主子没多说什么,只是把爷的菜单给定了。叫他为难的头皮都快挠破了。 叫他直接全听李主子的当然不行,但如果主子爷也听李主子的,他只是听主子爷的,那就没问题了。主要是这么些年,他也摸准了,李主子做的事,在主子爷这里一般很少打回票的。 四爷本来今早也是想牛肉清汤配饽饽就行了,不然就吃拌面,结果看到这样也不错,特别是米油微微烫口,喝下去从喉咙到胃里都暖了。 葱炒鸡蛋和炖豆腐也是很简单的菜,意外的适口。 粥碗不大,喝两碗粥就着菜吃完也只是个七分饱,四爷看看,还是把酸奶也端起来一勺勺吃了。都吃完才觉得到八分了。 结果给弘昐两人各讲了一篇书,看着十点多快十一点了,他就又饿了。 这时苏培盛悄悄上来说:“李主子交待了,炖了个素八鲜……主子要不要吃点?” 素八鲜也不全是素的,除了粉条、豆腐、白菜、香菇等,还加了几块火腿提味。记得这是李文璧送进府的年礼之一。 就着新烤的软软的饼,苏培盛还在旁边陪笑道:“李主子交待了用馒头面团做这饼。” 李薇不知道发酵这个词现在有没有,只好笼统的说是做馒头的面团用来做烤饼。她记得发酵的面对胃好,更易消化。 饼好汤鲜,四爷喝了两碗汤,捡了里面的豆腐吃了两块,倒是这饼用了四个。主要是厨子制的饼小,个个只有巴掌般大。 苏培盛怕他吃多了,赶紧把东西都撤下去。四爷指着那饼道:“这样做好吃,以后都这么做吧。” 苏培盛见主子爷这几天头一回面色好转,就壮起胆子小小的拍了下马屁:“还是李主子心里有爷,这法子咱们都想不出来。” 四爷横了他一眼,教苏培盛低头赶紧轻轻自己掌了下嘴:“奴才这嘴贱。” “行了。”四爷心情好着呢,懒得跟他计较,道:“你李主子也是你能挂在嘴边说的人?下去吧。” 苏培盛退下,眼尾小心翼翼扫了下主子爷的脸色才松了口气。 主子爷坐在屋里正拿着书要看,面上和煦得很呢。 第164章 有人这么掂记着他,自然叫人心里暖和舒服。乐文.1x5.0r9你今天还在看乐文吗? 四爷把自己身边的人轮了个遍,宫里的娘娘管不着他吃喝拉撒,但他记得小时候有次去永和宫,娘娘叫人把给他的点心从咸的牛j□j换成了甜的白糖糕,那时他就觉得浑身上下都暖了。 比起那些份例里的东西,这特意换的一碟白糖糕就是想着他了。 陪皇上用膳也有几回,有次是有直郡王和太子,那时直郡王还是大阿哥。皇上看了眼他们兄弟几个的膳桌,叫人把三哥面前的一盅山药黄豆排骨汤给撤了。当时三哥和他都愣了,结果皇上在上头说:“老三胃不好,黄豆以后还是少用。” 他在旁边一是羡慕,二是犹豫着该不该给皇上说,三哥的拉肚子已经好了? 反正那次后,老三胤祉是整整两年没在餐桌上见到任何一种豆子,连腊八的粥他都是特制的,里面有各种果脯和大米小米黄米黑米红米,就是没豆。 到现在三爷都不爱吃豆子,他养成习惯了。后来他也跟四爷说过,其实他也不爱吃黄豆,为什么? “吃了,总有不雅……”三爷悄悄道。 四爷点头,对了,会放p。 能被人想着是种福气。现在府里,也就素素掂记着他,还敢开这个口了。 想着四爷心里有些美滋滋的,一本不知所云的新书翻完了,又拿一本来看。每旬都有很多新书和新文送来,但内容大小都差不多,八成都是颂圣的文章。除了感念皇恩也没别的了。这种书没什么可读的地方,但不读也不行,偶尔与人见面,谈谈这个也能有个话聊。 他每次看这个都心里冒火,新书里也未必都是这种没用的东西,有新农书,说些新的农种怎么种植的,新的农具都有哪些好处的,等等。也有外来的译书,海外之地如葡萄牙或英格利那些地方的传教士带来的,有些可以看看,有些就算了。 素素爱收集,却不爱读。上次她看到他拿过去的一本书,很高兴的拿起来,不一会儿就放下了,还皱眉嫌弃的问:“这都写的什么啊?一个字都看不懂。” 他接过来道:“这是拉丁语手抄的,说是海外国家神的故事。”他翻了遍,估计她是看到里面那个抱羊的女人的图才好奇的。 他要拿走,她却跟他要,说:“难得见到,爷要没什么用就给我吧,我收着。” “你收这个干什么?”反正他也没什么用就给她了,后来又给她拿了一些,多是带图的,她果然都喜欢。他有次问她:“你是不是喜欢这上面的画?” “画得很好看啊。”她翻着一个长着鹅翅膀的有翼人说。 “这是炭画,还有些彩色的,你喜欢爷就叫人给你找一些。”他叫人收集了些西洋画给她,多数是画人的和画动物房子水果的,西洋人就是眼界小。 不过看素素的样子,倒是真喜欢,她全都挂在屋里了,然后就笑个不停。他问她为什么笑,她说:“看着好不搭调啊!” 不搭调你不也挂了? 自己笑自己。 四爷想到这里,不由自主露出个笑来。 外面,苏培盛正想看看主子爷心情好不好,勾头一瞧就放了心,从主子爷前面走过来,叫主子能看见他的人,轻声道:“主子爷,十三爷到了,看着像是带了礼物。” 四爷放下手,笑就没了,看着还小叹了口气。 苏培盛把头垂得低低的,知道爷这是烦了。爷的性子就是这样,别扭着呢。这些天忙着十三爷的事,也是一开始答应下来了不好半途抽手,不然就凭十四爷、八爷轮番的来,主子爷早就不想搭理了。 主子爷最烦的就是跟别人搭班干活。要是再多两个指手划脚的人,他能从头气到尾。 他等着四爷发话,主子爷不会不叫十三爷进来的。 过了几息,他听到上头主子爷挺没意思的说了句:“请你十三爷进来,叫人备茶来,中午留你十三爷吃饭,看膳房今天杀羊了没?叫他们做个羊腿。”完了又添了句,“下回,直接把你十三爷领进来吧,不必通报了。” 苏培盛麻利的出去,因为在书房耽搁了会儿时间,他是一路跑到外面的。 十三爷身后跟着两个人,抬着个挺大的像屏风样的东西。见他喘着气跑过来,十三爷笑着虚扶了吧,道:“苏公公别忙,慢着点。四哥怎么说?” 苏培盛故意喘得厉害了点,打了个千道:“主子爷都骂奴才来着,说奴才不会办事。下回叫奴才直接领您进来,把您撂在门外不是个事。” 他这话说完,就见十三爷面色放缓。 十三也是心里没数,妹妹的事谁知道后头会扯上八哥?这显得他里外不是人了。托了四哥又扯上旁人。要是这事是托四哥的力办下来的倒罢了,结果却是八哥出了大力。 八哥那边先不说,四哥这里要是不给圆回来,只怕从此就要远了他了。 十三也不想给人有用朝前,没用朝后的印象。所以才得地托人得了这个物件,今天赶紧就给带过来了。 一路到了书房,弘昐和三阿哥刚好完成了上午的功课。恭送走先生,他们这才收拾笔墨,三阿哥收拾东西也喜欢左顾右盼,一眼看到门外走过的十三爷,戳戳弘昐:“看,是十三叔。” 弘昐抬头一看,放下手里的东西拉着三阿哥出去,“走,咱们要去问个好。” 两人追出去,苏培盛瞧见了就赶紧跟十三爷说。 十三停下,转身笑道:“是你们两个,书读完了?” 弘昐和三阿哥先恭敬的行礼,直起身后才上前答话,弘昐开口道:“回十三叔的话,上午的课已经讲完了,先生刚走。” 十三摸摸一直看着他的三阿哥的脑袋,这孩子见了几次就跟他亲起来了。弘昐在旁边说话,他知道不能抢话,就一直乖乖等着。 弘昐机灵道:“十三叔和阿玛是有正事,我们就不打扰了。日后再向十三叔请教。” 打完招呼,扯着十三叔一个劲说话就不合适了。两人再施一礼,十三点点头,弘昐和三阿哥就回去继续收拾书包。 三阿哥想起刚才看到十三叔身后抬的东西,好奇的说:“不知道十三叔带的是什么?” 弘昐也看见了,那么大的个儿,看着像屏风,就是形状好像不太对,而且也没有屏风脚架。难不成十三叔只送屏风没带脚架?这也不对。 他摇摇头道:“看着像屏风,但也不好说。再说,也未必就是送给阿玛的,要是托阿玛带给别人的也说得过去。” 两人正说着,苏培盛过来道:“两位阿哥爷,主子爷说了,今天中午叫你们回东小院歇午,下午去校场别误了时辰。” 弘昐谢过苏培盛,道了声:“苏公公辛苦。” 苏培盛恨不能把腰弯成对折的,连道:“不敢,不敢。” 弘昐的哈哈珠子们自然是留在这里用膳了,东小院不进外男。傅弛几人正好在半大不小挺尴尬的一个年纪上。 弘昐临走前叫他的太监去膳房请刘太监多照顾些,他一不在这里吃,傅弛等的饭菜质量那是直线下降,要不是他听太监说起都不太相信。 有必要这么看人下菜吗?傅弛他们再说后面还有他呢。为了不叫人家心太冷,弘昐不在这里吃的时候,就留句话给刘太监。 傅弛听了笑道:“主子不必这样,府里给的份例够好了,以前都是托主子的福,主子不在,没理由咱们用主子的份例菜。” 剩下几个也连忙道:“就是,就是。主子别叫人去说了,倒像咱们吃不了苦似的。” 弘昐听了他们的话,心里想想长此以往是没办法,他转了下脑筋,面上犹豫的点点头,道:“那就委屈你们了。” 傅弛他们连忙说:“不委屈,怎么能是委屈?” 三阿哥在一旁看着,他还没有哈哈珠子,不过今年过年时已经见到了,听说都是阿玛给他挑的,有六个男孩呢。阿玛说到时从这六个中挑四个,明年就能进府陪他了。 他总觉得二哥跟哈哈珠子在一起时,有那么点不一样。不像跟他,他们是亲兄弟。也不像对太监,那是奴才。而哈哈珠子们和侍卫们也不一样。二哥对他那五个侍卫更敬重。 对这些哈哈珠子,好像是亲热。 他现在多看看,到时自己才能用得上。 回东小院的路上,弘昐和三阿哥说的还是十三叔带的东西,猜来猜去,都觉得这屏风要不是送阿玛的,就有可能是想托阿玛送到宫里给十三公主。 弘昐叹道:“十三叔是个好哥哥啊。” 三阿哥想到了自家身上,担心道:“二姐姐以后不会……也跟十三公主似的吧?” 弘昐也不知道,三阿哥见此,心里难受起来。 半天,弘昐道:“直郡王府的大格格抚蒙了,就看剩下的人是个什么样吧。我猜,直郡王伯府上的格格们大概是要给其他府里做个榜样的。” 三阿哥不太明白,问:“什么意思啊?” 弘昐见此处周围跟的都是人,他是从知道直郡王府大格格指婚后就在想这个了,还算有些心得,想跟人说说,又怕年纪小,阿玛额娘都不会把他的话当回事。跟二格格说吧,怕吓着她。 他小声道:“晚上跟你说。” 三阿哥连忙点点头。 两人到了东小院,四阿哥正在玩滑梯。这东西还真是玩不腻。倒是秋千荡起来有风,额娘说暂时不许玩这个,再过半个月才能玩。 三阿哥看了眼热,弘昐推他道:“你也去玩吧。” 三阿哥依依不舍的看了眼滑梯,摇头道:“先进去给额娘请安。” 屋里,李薇正在准备今天的春装。榻上摆着十几匹的料子,见着他们两个进来,她拍手道:“来得正好,你们二姐姐就在屋里量尺寸呢,一会儿你们也去东厢等着量量,我看你们都高了,手脚都长了。” 一量身今天就不能玩滑梯了。三阿哥的神情很失望很失望,叫人想忽视都不行。那天后,弘昐提醒过李薇了,所以这次她反应的很快,马上道:“三阿哥先去玩会儿滑梯,叫你二哥先量。” 三阿哥一脸‘耶!’的欢乐样,过来对她很利落威武的打了个千就出去了。 弘昐对滑梯也很有兴趣,不过他的自制力比较强,一直没表现出来。等三阿哥走后,他坐到李薇对面一本正经的闲聊起来。 于是李薇知道了十三爷来访,四爷中午不会过来用膳。 于是她知道了弘昐的哈哈珠子们在他不在的时候吃不到好菜,他要是次次对膳房交待又不合适。 弘昐期待的看着她。 李薇好奇:“你想叫额娘怎么做呢?” 弘昐马上说:“额娘要能赏他们几个菜就好了!”不必事先给膳房说要给傅弛他们上好菜,就像他们说的,好像显得傅弛他们吃不了苦,或者弘昐身边的就是娇气。 额娘去说当然就更不行了。东小院本来就很显眼,弘晖的哈哈珠子是跟他进宫的,除了开头两年,他们就没住过府里。这样一来更衬得他的哈哈珠子们特殊了。 但额娘赏菜就不同了,这叫恩赏。回回赏,回回都是恩。不说膳房的不是,也不是府里定的规矩不好,是额娘恩德宽厚,泽被他人。 弘昐再三想过,都觉得这是个好主意。正好也叫傅弛他们记着额娘的好。比起过年时赏给傅弛他们家的东西外,平时吃穿上给点恩惠也显得额娘把他们当自家孩子了。 李薇想想觉得也不费事,痛快应下了。 她摸摸弘昐的肩,孩子大了就不能摸头了。她发现四爷以前只摸弘晖的肩,最近也开始摸弘昐的肩了,倒是三阿哥还是摸头。 “你长大了。”她道。 弘昐稚嫩的小脸马上就阳光灿烂了!叫李薇说,那就是每一丝表情都透着欢乐,他还要忍着不能笑出来。 这样真可爱啊好想摸…… 叫李薇很想把他搂到怀里抱抱,不过刚夸过他大了,就别再把他当小孩子看了。 于是她只能克制着说:“去看看百福,陪它玩一会儿吧。” 百福和造化从弘昐和三阿哥进来就一直跟着他们,这会儿听到主子喊它的名字,兴奋的原地转了好几圈。 弘昐阳光灿烂的告退了。他走后,李薇去找在滑滑梯的四阿哥。 她拦住刚滑下来还想转到滑梯后面爬上去的小乖乖,狠狠搂到怀里亲亲蹭蹭了一番! 小乖乖很愤怒的拒绝了打扰他的欢乐时光的坏额娘,最重要的是!趁这个机会那个低个子的哥哥又多玩了一次! 四阿哥挣扎着跳下来,抢在三阿哥前扑到滑梯的楼梯上,并且连玩了两次! 李薇到这时才看懂他愤怒的眼神是什么意思,再看旁边有些不好意思的三阿哥,她谴责的看了他一眼。 三阿哥上前推着来拉他的四阿哥去滑梯那边说:“这一次也让你玩。” 四阿哥拨开他的手,反推他过去,道:“哥哥,该哥哥了,哥哥去。” 三阿哥第一次觉得:弟弟真好! 他拉着四阿哥的手说:“咱俩一块。” 李薇本来正为兄弟之情感动着,后来当他们两个都爬上去,然后三阿哥抱着四阿哥往下滑时,她在下头叫:“不行啦,滑不下来的。” 滑梯的两边护槛都挺高,倒是不怕他们摔下去。但就像她说的,两人抱一块滑,根本滑不下来。 这次他们磕磕绊绊的滑下来,一点也不好玩。 再一起上去时,三阿哥在前,叫四阿哥紧跟在他后面滑。他在后的话,怕他的重量比四阿哥大,滑起来太快会压到弟弟。 两人一直滑到针线嬷嬷量完二格格和弘昐,李薇才叫他们进去。量完就该用膳了。 三阿哥去了弘昐的东厢房,四阿哥回东侧间。 两人手拉手过来,分开这一会儿还要互相笑笑,四阿哥还冲三阿哥招手呢。叫弘昐吃惊道:“你们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三阿哥很得意,觉得自己真是个好哥哥,一边脱衣服道:“本来就很好,他也是我弟弟嘛。二哥对我这么好,我也要做个好哥哥……”话没说完,弘昐拉着他背过身去,道:“你背上怎么这么多脚印?谁踢的?” 三阿哥愣了下,回头一看!背后好大一片全是凌乱的小脚印! 弘昐也想到了,主要是这脚印太有辩识度,他好奇道:“你们刚才玩什么了?” 三阿哥气呼呼的运气,道:“滑梯!” 等针线嬷嬷都量完了走后,弘昐和三阿哥去了正屋。额娘、二姐姐和四弟都坐好了,四弟坐在榻里面,还冲三阿哥招手。 三阿哥憋着气,可看到他这样又气不出来了。我是哥哥,我要让着弟弟。反正他也不是故意的。所以他还坐到四阿哥旁边去了,摸摸他的小脑袋,四阿哥咧嘴一笑,嘿嘿嘿。 三阿哥心道:他肯定不是故意踢我的吧…… 另一边,李薇跟弘昐商量着把菜赏下去了,她的意思是赏炖锅,连汤带肉都有了。 “就两个锅吧,一个炖八宝鸡,一个炖排骨。”李薇叫玉瓶去给外头说。 弘昐没意见,他的意思是:“额娘,咱们今天是什么锅?” 她一听就知道了,问他:“想吃排骨还是想吃鸡?” “鸡!”弘昐刚才听到八宝鸡就馋了,八宝鸡炖出来鸡皮黄脆脆的,肉特别嫩都带汁,汤又清鲜,鸡肚子里塞的香菇、豆腐皮、卤鸡蛋都特别好吃啊! 李薇忍不住笑,道:“好,咱们也要个八宝鸡。”说得她也想吃了,鸡汤烫的小青菜也是人间美味。 前头,传话的赵全保还没回来,小喜子也跑过去了。两人撞一对脸,刘太监笑道:“这是李主子还有吩咐吧?喜公公直管说吧。” 小喜子原名陈溪,是溪水的溪,可现在人人都叫他小喜子,他也顺势把名字改了,叫陈喜。 他道:“我们主子说添个八宝鸡,再用鸡汤烫个青菜。” 刘太监身后的小路子最机灵了,从刚才就在门边听着,这会儿已经去挑青菜了。 送走赵全保和小喜子,刘太监正准备继续备膳,苏培盛过来了,喊他:“别走,我这还有事呢。” 刘太监只好再退回来,皮笑肉不笑的道:“听见了,苏公公您有什么吩咐啊?” 苏培盛笑道:“也没什么,就是主子爷和十三爷说得好了,中午要留十三爷用膳。主子爷亲口吩咐的,叫给十三爷做条羊腿。可李主子也事先交待了,说不叫给主子爷吃烤的东西,你说……这饭该怎么吃?” 这在刘太监这里,那就简单到家了,马上说:“那就来个炖羊腿不就行了?” 苏培盛继续难为他,摇头道:“十三爷口重。” 刘太监很快道:“那简单,清炖羊肉本来就是既能当菜又能喝汤的,盛出来专给十三爷来一份香辣的,咱们主子爷吃清炖的嘛。” 苏培盛就不信难不住他:“那一个桌上两道羊肉?还都是大菜?” 刘太监以教小孩子的口气道:“错了,是一只羊两种吃法。你等着,今天我来个一羊三吃!” 清炖、炭烤、香辣、红烧。羊脊骨做香辣,后腿肥嫩的做炭烤,羊腩用来清炖,片过羊腩的排骨再干炸。 他说得苏培盛不停眨眼,肚子里馋虫都快叫破天了。 完了,刘太监很关心的对苏培盛道:“也是辛苦苏公公了,侍候主子也没个歇的时候,一会儿主子吃着,你看着。等主子用过了,你过来,剩下的羊杂我记着给你卤了,到时别忘了过来吃啊!” 呸!谁稀罕啊! 不稀罕的苏培盛回去的路上,正遇上给二阿哥的哈哈珠子送菜的人,他居然还闻到了炖鸡的香味!他一脸严肃的叫人停下,问:“这是怎么回事?他们怎么有这个菜?” 提膳盒的太监呵呵笑,不像以前把膳盒打开,把菜拿出来孝敬他,道:“这是咱们李主子赏的。”说完还遗憾道,“爷爷,不是小的不开眼,只是这主子赏的……”回头主子一问,哦,没吃到嘴里?那他们就该挨板子了。 苏培盛一本正经的道:“哦,这也是咱们李主子体恤下情……快给送去吧。” 等人走远,他揉咽了口口水,心道,什么时候李主子也记着赏他两道菜呗,那群小崽子都赏了,他侍候主子也有十好几年了,该能得几道菜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晚安,明天见 第165章 前面,四爷选在一个花厅里招待的十三。樂文小說網xs.?rg妳今天還在看樂文嗎? 现在这个季节无法赏花,所以厅里的大轩窗全是关上的,门口的地方摆了一架屏风挡风。厅里就一张大圆桌,四爷位居上首,十三陪坐在左侧下缘。 桌上已经摆满了菜。 四爷叫倒酒侍候的人下去,亲自执壶道:“今天咱们哥俩好好喝一杯,就不叫旁人来碍眼了。” 十三赶紧起身双手擎着杯子迎上去,等四爷把酒倒好,他直接干了,连干三杯后,四爷放下壶,拉他坐下,道:“行了,赶紧吃两口菜压一压,你这脸已经红了。回头回了府再叫弟妹骂我。” 他又亲自挟了一瓣松花蛋,舀了一勺盐水花生放到十三的碟子里。 十三连忙使劲吃,把嘴塞得满满的,胡乱嚼嚼就硬吞下去。 这时,清炖羊腩和炭烤羊腿都送上来了,四爷指着十三面前道:“把羊腿给你十三爷放到这儿来。” 十三刚才连灌三杯冷酒,又连吞几口冷菜,这会儿从喉咙到胃里都是凉的,看见清炖羊腩的鲜汤就想喝。可炭烤羊腿摆在面前,他还要马上把腰刀拿出来,连片几片烤肉下来,装作吃得很香的样子来吃。 幸好,苏培盛可记得李主子说过的,主子爷用饭前最好先用一碗热汤暖胃的话。这么些天下来,四爷自己都习惯了。一见羊汤,就示意苏培盛。 苏培盛盛了两碗,先奉给十三爷,这是客人,再给四爷端。结果他刚给四爷放下,一回头就见十三爷已经端起小碗一饮而尽了! 四爷喝汤是自家人的叮咛,见十三爷意外的也喜欢,亲自给他盛了碗,道:“喜欢就多喝点。” 见十三点头应是,四爷心里也是很高兴的,今天十三来的态度他都看到了,这个弟弟果然是打心底跟他亲近的。老八那边虽然也给了好处,可十三明显能看出来谁对他是真心,谁是假意。 四爷觉得自己这段时间没白忙。这个弟弟懂事,会记情,不是个忘恩负义的。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饭毕,十三终于找着机会说他带来的礼物了,叫人抬上来,拆了外面包的木条和油纸,居然是个一人多高的锈迹斑斑的细铁框,铁框里头镶着几色玻璃,拼出了个人样。 四爷看出这是西洋那边的手艺,走近看,觉得那个抱羊的女人很眼熟。有点像他给素素的那个拉丁文的西洋书中画的女人,都是抱羊的,看着应该是画的同一个人。 十三也过来,道:“这是法兰西商人带来的,据说是他们那边庙里的窗户,叫他的水手给拆了下来带上了船。” 两人绕着这洋庙的玻璃窗转了几圈,四爷笑道:“真是难为他们带这么大个东西飘洋过海的来,听说这女是他们神的生母。” 十三也是打听过的,道:“大概就跟咱们的观音差不多。听那商人说,水手是怕在海上风浪无情,才把这块描着神之生母的玻璃窗从庙里偷出来的。” “结果叫他们船主发现给卖了?”四爷喷笑。 十三也笑,道:“在商人面前,这也就是个比西洋画难得点的东西。” 四爷知道十三这是听说他叫人买了些西洋的画作,这才特意带来送给他的。他要不收,才会叫十三为难。 他便道:“那哥哥就不跟你客气了。” 十三把礼送出去,才算一颗石头落了地。他本来想要是四哥不收,他就想办法叫人扮成卖家,悄悄跟四哥的人谈笔买卖,到时一样能把这玻璃窗送出去。就是要费点事。 他不好意思道:“这东西弟弟也是刚到手,没顾得上给它擦洗一二。” 玻璃窗四边的铁框也确实是难看了些,而且锈污也有染到玻璃画的边缘的。 四爷当然不会就这么送到东小院,至少要弄得好看点。而且,这么抬过去也不好摆,还是应该修修,看能不能弄成上屏风样的东西。 叫人把这西洋玻璃窗抬下去,兄弟两人之间的气氛就更融洽了。 从花厅换到书房暖阁,叫上茶两人继续说话。 十三爷起了个话头:“皇上要去直隶那块转转,四哥是个什么打算?” 虽然是才过完年,但皇上一年都要出去个几回,这次也是二月左右出发,随驾的人还没定下,但已经有话透了出来。 直郡王和太子都是必去的,余下的几个儿子就看皇上的心情了。 四爷最近也在想这个,反问十三:“你怎么想?” 十三不想去,可这事轮不到他做主。前几年都是他跟太子一块陪皇上出去,结果皇上和太子打擂台,都拿他过招。 想起就叫他又怕又烦,他叹道:“……听意思,皇上大概还是会叫上我。” 四爷不说话,半晌,十三试探的说:“我看皇上的意思,倒像是叫咱们兄弟自己上折子自请。” 老爷子摆出让你们献孝心的架势,谁想陪朕去就上折子,要么亲自来跟朕说也行。 这个,四爷也看出来了。过年那几天在宫里领宴,皇上说了几句‘你们都大了,皇阿玛想带你们出去玩,就怕你们自己的事情多,不乐意跟朕出去’。 下面的兄弟们当然是拼命说都非常想跟皇上出去,只是怕皇阿玛嫌弃他们笨,不会说话云云。 但当时是这么说,下来后几个兄弟心中都自有思量。 至少三爷是很明确的说他不去。 “我这一到冬天就恨不能在屋里待着,地还没化冻呢,出去我受不了。” 当时他没说话,老五看神色也是不想去,他就是不想趁这个热闹。老七说的是腿不好,就不去给皇上和众兄弟添乱了,到时玩也玩不好,大家还要照顾他。 他说完,跟着老八等人走在前头的十四回头笑了笑。 四爷当时就皱眉很想骂他一句。他这笑不就是指老七腿脚不好,皇上压根也就不会带他出去吗? 在一堆兄弟中间,老七出门的次数确实是垫底的。连排行很靠后的十三和十四都比他出去的多。 但说人不揭短。看老七的样子是装着没看到十四的那个笑,但走在后面的几个哥哥谁又是瞎子?十四是显摆聪明来了还是招恨来了? 老三就在十四转过头去后也笑了笑,那嘲讽劲叫四爷都想跟着脸红。欺负哥哥往公了说是以下犯上,往个人品性上靠,足见十四不是个有容人之量的。 出了宫门,老七就先走了。四爷也只能略带歉意的拍拍他的肩送他走。有时说破更伤人,倒不如糊涂着来。 现在,四爷就是犹豫要不要顺着皇上的意思表一表孝心,递个折子上去表示他也愿意奉皇上去直隶? 十三也没指望一次就把四爷说动了,他自己是横竖不敢独个一人再跟着皇上和太子了,更别提今年还有直郡王。这群神仙打起来,他这个小鬼还不够他们一指头捏的。 他能看出四哥是动心了。那他就先告辞了,四哥是不能催的,说得越多他越不会去。 十三走后,四爷看看表,还不到弘昐和三阿哥从校场回来的时间。这时,中午跟十三喝的酒的酒劲上来了,有了困意。可在书房睡不安稳。 去东小院吧。 东小院里,李薇正在歇午觉。四爷进来时,她也差不多该起来了。结果他脱了外褂坐下道:“不用起来,我也躺一躺。” 那没话说了。玉瓶进来侍候他脱靴倒水,她给她使了个眼色。四爷这一躺不知道躺到什么时候呢?等四阿哥醒来,弘昐他们差不多也该回来了。她不能出来照顾他们,只好交给二格格了。 玉瓶点点头就出去了,临走还轻轻合上了门。 里外屋就剩下他们两个了。 李薇说是睡够了,可躺下也是一会儿就睡着了。四爷脑子里转着十三、皇上和一堆兄弟,睡意没这么好酝酿的,结果被这一室的静谧和身边人睡得正香的的节奏给带跑了,不知不觉就睡熟了。 一觉安恬。醒来时,四爷有种比睡了一夜睡得还踏实,还要饱足的感觉。 而且他大概是真睡着了,一醒来才渐渐听到孩子们的声音其实就在隔壁。隔着一道帘子,素素和三阿哥都在说话。 “这个烧起来真容易啊,特别好点火!”三阿哥道。 四爷在屋里想了会儿才想起他叫苏培盛送些麦秸杆过来,早上素素说的,他也是一时兴起就想叫他们见识见识。 二格格跟着说:“这不是草吗?怎么能烧啊?” 素素给孩子解释:“草就能烧啊,有话叫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说完李薇觉得好像不太对? 跟着,弘昐回忆半天说:“额娘,这是哪位诗人或词人所做?我都没读过……” ……好像是太祖。 李薇只好呵呵。 四爷此时掀帘子出来,他现在也习惯自己穿衣了,睡醒起来也不叫人进来侍候。这时出来特别有震撼意义,他先无奈的瞟了她一眼,跟着对弘昐道:“大概是你额娘没事时自己想的,意思还是不错的。” 弘昐瞬间明白他揭破额娘的短了!马上狂拍马屁:“这两句气势惊人!” 太祖嘛,那当然! 李薇挺自豪的谦虚微笑,露出睥睨之态。 叫四爷更没撤了,没见过这种被孩子当面拆穿还自得的人。他哭笑不得的过来转换话题,道:“这是麦子的杆,种地的老百姓拿这个当柴烧,比再去山上砍柴还方便些,这东西也好烧,点火快。” 话题终于转回来了,孩子们和李薇都专注的听四爷说。 苏培盛在外头看到主子们围着地上的麦秸杆说话,顿觉自己这一天的辛苦都值得了。早上四爷叫他准备麦秸杆,他去哪里找?府里不用这个啊!说白了,城里都没人用!只好快马从郊外的田庄上背来两捆,再叫人把头尾都切了,带刺的都剪了,过粗过细,卖相不好的都挑出来。 于是整理出这么半捆整齐干净又好看的麦秸杆给主子们玩。 屋里,他听李主子还赞叹呢:“这切口多齐啊,都是一边长。我见过他们割麦子,刷刷刷可快了!倒下来的麦子都特别整齐!” 苏培盛摇头偷笑,还见过割麦子呢,这是他们拿刀剁的!不一样齐才怪了。 跟着,二阿哥也道:“这就是熟能生巧吧?” 苏培盛继续偷笑。 最后,四爷道:“所以,那些农民也都是很厉害的。这世上,任何人专精一门时,都会有不小的成就。你们也要记得时刻怀着敬畏之心,不要小看哪怕是一个百姓。” 苏培盛:…… 主子爷说的就是有道理。 李主子突然又蹦出来一句:“这就是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 苏培盛:…… 呸,读书人都要被这话气死了。 屋里,四爷叫孩子们继续烧麦秸玩去,把也想去玩的素素拉住,道:“你啊你,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李薇没反应过来,他想她也不是故意的,但这话说出去就不好听了,何况素素现在身居高位,本来就该更加谨慎言行。 可话说出口,就完全不是这个味了。 他道:“你现在是主子了,老说这些民俗哩语未免不合适,下回就别这么说了。” 那就是尽量多掉书袋呗。李薇想像下自己满嘴子曰的样子,被脑补逗乐了。 四爷见她又莫名其妙乐起来,虽不明原因,也被她给带笑了。 算了,反正她也见不着外头的读书人,偶尔见客也不会说错话。在自己家里就叫她自在些吧。 晚膳时,桌上是清一色的大米粥,一盘对半切开的咸鸭蛋,一盘炖豆腐,一盅山药炖排骨,还有醋溜白菜和香菇炖五花肉。 李薇看着这一桌如此家常风的菜怀念死了,这才叫吃饭。要不是身边的人全古装,桌子盘子都太精致,她真觉得自己回现代的家了。 对这一桌全是养胃的菜和粥,四爷微笑了下,算是心怀感激的接受了。他先拿了个咸鸭蛋,当着孩子们惊讶的目光用筷子把蛋白蛋黄全剜到粥碗里,这种吃法他可是从来没当着孩子们的面做过。 李薇排第二,她给四阿哥把咸鸭蛋弄碎拌在粥里,免得他一口吃太咸,还催其他几个孩子:“快吃,快吃。” 二格格和弘昐面面相觑,也都伸了手。 一顿饭吃完,孩子们都告退了。四爷刚才睡得足,这会儿精神就好。李薇抄完四爷给她写的字贴后,无所事事的坐在榻上,他还在练字,突然对她说:“皇上这个月去直隶,你想不想去?” 李薇抬头:“?”这个逻辑是怎么回事? 写完最后一笔,他过来坐下道:“回头我上折子,到时带你一起去吧。” 公款旅游带家属。 这七个大字砸入她的脑海,比起去马尔代夫,直隶也行啦! 直隶是哪儿? 从落地没出过北京城的李薇有些搞不清这古代地名指的都是什么,可她又不好直接问,总觉得这也显得她太没文化了。 但四爷看出来了,贴心的解释说:“就是保定府。” 保定府她有印象,马上道:“是座古都吧?” 四爷道:“宋人时就有了,也有七、八百年了。” 李薇突然觉得,她是身处历史之中没错,可站在清朝,离前面的唐宋却也有上千年的距离。跟它们比,清朝也只是个小弟弟。 第166章 四爷是个雷厉风行的人,他前脚跟她说请旨伴驾去直隶,后脚已经叫苏培盛收拾行李了。 李薇的认识还停在收拾行李=当季衣服来几件+厚薄衣服各几件,内衣多带,别忘了带现金和常用药等。 差别只在以前是提着旅行包和行李箱,现在是衣箱。 所以四爷说过后,她就叫玉瓶把她这几年做好没顾上穿的旧衣多带上几件。每一季的新衣都穿不完,旧衣老送人的话,身边的丫头和李家的两个弟妹都送遍了,弘昐的哈哈珠子和侍卫家里也都收过她的旧衣礼物。 这东西也不能年年送啊。 趁此机会都带出去,穿脏穿破回来也不用洗了。 她想的很好,结果苏培盛带着针线嬷嬷来了,顺便交给赵全保和玉瓶一人一个单子,还有口头嘱咐。 苏大公公道:“这次出去是个累活,来回怎么着也有两三个月。所以主子爷的意思是,主子身边不能没人,你们最好都能跟着去侍候,省得路上叫李主子吃苦受累。” 玉瓶和赵全保就必须要点齐人手上阵了。而李薇这边,针线嬷嬷给她量脚,说是要做靴子,一边道:“这次出去,主子的衣服想要几件?里面穿的多备些,主子爷交待全用细棉布。再做四件斗篷,厚薄各两件。还要防着到时天气变热,夹的、薄的也都要备上。” 李薇:=口= 出去这趟衣服全要现做? 她道:“不会来不及吗?” 针线嬷嬷忙道:“来得及,来得及。正好就是该做春装了,主子前两天不是刚量过身挑过料子吗?只要多安排几个人,快得很。” 等送走了,赵全保和玉瓶进来得知他们要全员跟去后,她已经很淡定了。到了晚上,四爷来说车要新做,拿了几张车的图纸让她看,叫她挑个喜欢的车内厢。 “大件都齐了,车轮、车外厢和车辕。只是里头还没定,你看个喜欢的样子,这一路出去多数时候都是在车里,车不舒服就受罪了。” 内厢倒是其次的,毕竟就是要躺着坐着舒服,越不颠越好。 四爷道:“车轮都是大轮子,颠不着人的。” 挑好内厢,他又拿出几个车内小箱子、小抽屉上的花纹叫他挑,要四个抽屉的还是五个抽屉的?小抽屉多些还是大抽屉多些? 她越挑越走神,忍不住说:“把孩子们都留下,合适吗?” 四爷知道她的性子,从二格格起就都没离开过她的视线,这一次两个多月,不忍心是很正常的。他柔声安慰道:“你放心吧,东小院里面有二格格,外面有弘昐。他们两个联手,没有护不住三阿哥和四阿哥两个的道理。” 何况,弘昐的性子他很清楚。有素素在,他能安心当个乖孩子。素素不在,他的脾气就马上大起来了。上次生四阿哥时闯东小院,就是因为他以为素素生得不顺,那是佛挡杀佛,神挡杀神。 四爷也是担心弘昐把小时候的脾气给丢了。二格格和他都需要离开素素的保护,自己去闯一闯了。再叫素素圈在怀里,对孩子来说不是好事。 所以,这次不管她怎么说,他都打算带她出去。把三阿哥留给弘昐,四阿哥留给二格格,里外他也会安排好人的。 见四爷不肯继续这个话题,拉着她继续去纠结车厢里要放几样果脯点心?放什么花样的靠枕和羊毛垫等等。 她也只好先振作精神,陪他聊这些无聊的东西。 第二天,好不容易等他走后,她把二格格叫来,半是忧心半是无奈的说:“瞧着这次我是非去不可了。”其实她昨晚就后悔了,可看四爷的样子是一定要带她一起去的。 多想无益,她就想尽快训练下二格格的危机处理能力。 “你瞧,等我一走,东小院里你是最大的一个。白天,弘昐带着三阿哥在前院跟先生读书,你和四阿哥在院子里。” “要是四阿哥突然非吵着闹着,要去花园玩怎么办?”她提出第一种可能,而且这是最有可能的。 她跟四爷一走两个月,到了三月时花园中的景致就可以见人了。四阿哥渐渐长大,肯定不会满足于继续在东小院这一亩三分地里活动,如果他要出去,二格格怎么处置? 二格格想都不想,肯定道:“我跟他一块去。” 不算很好。 李薇道:“那额娘也是你们去哪里,都跟着去的吗?要是额娘临时有客人呢?要是福晋叫额娘过去呢?” 二格格愣了下,显然在她的想法里,只要她跟着就万无一失。 但李薇最不需要的就是她跟四阿哥绑成连体婴。说句万一的话,这样一出事就是两个孩子一起出事。 要是她跟二格格想的一样,她也不敢生四个孩子。 怎么办?她看着二格格,等她自己想通。 你是主子,你手里有人。等额娘出了门,整个东小院的资源都是你的。四阿哥身边有四个奶娘、四个嬷嬷、八个丫头轮班,他还有两个奶兄弟,三人天天穿着打扮相差无几。 二格格自己现在是两个嬷嬷,四个丫头,两个太监。再说,她还有个小喜子,小喜子跟着百福到东小院,算是看着她长大的。十年下来,这个人可用不可用,二格格心里该有个数。 弘昐那里有哈哈珠子和侍卫可以交通内外,正院还有大嬷嬷与她守望相助。可以说,二格格手里有的是人,她这时最不该做的就是把责任都背在自己身上,哪怕是四阿哥也不行。她要做的,是怎么利用手里的资源来把东小院抓在手里。 李薇等着二格格把眼前的格局放大。 她就在旁边喝着茶,约有一刻后,二格格才道:“我想了几个,额娘看看可还有疏漏的地方?” “你说。”她点头。 “第一,四阿哥只要出东小院,就与他两个奶兄一样打扮,一起出去。” 模糊焦点,很好。 “第二,福晋是有可能叫我,也有可能叫弟弟去见客。到时我就说……弟弟还没种痘,不见外客。我会亲自去向客人至歉。” 勉强可行。但这只是防君子不防小人的一招。因为如果福晋讲理,她不会勉强。如果她不打算讲理,那二格格这句话拦不住她。 福晋只要说:我担保四阿哥在我这里不会出事。 那二格格再纠缠,再说担心弟弟也没用,只会坏了她的名声,一旦她处在下风,她也保不住四阿哥了。 “第三,晚上叫弘昐和三阿哥都回来,我们在一起就不会有事了。” 这根本就是一锅端的节奏。李薇更想是叫弘昐和三阿哥就住在前院,因为他们在前院的人头更熟,离弘昐的侍卫和哈哈珠子也更近。这些都算是弘昐的嫡系。如果弘昐带着三阿哥回了东小院,他离他的侍卫和哈哈珠子就远了。 万一有事,东小院会成捉鳖的瓮,叫他们呼天不应,唤地不灵。 说完,二格格自觉安排的非常妥当。 她这么期待的神情,叫李薇居然说不出打击她的话。 犹豫半天,李薇还是狠狠心说了,她越说,二格格的脸色越白,最后居然抓住了她的袖子,喊她:“额娘……” 二格格的嘴唇动了几下,她很想叫额娘不要去,可想着这是阿玛的要求,但她又想要是额娘求一求阿玛,说不定就可以不去了呢? 但她又觉得她这样太胆小了,直郡王大格格能抚蒙,她呢?只不过是额娘出门,叫她留在家里而已,她都害怕成这样。难道她日后成了亲,还能把额娘带着出门? 李薇也是各种不放心,但她也怀疑是不是她把孩子们护得太紧,把他们的胆子都养小了? 想像一下,在现代要是哪天说爹妈要出差一两个月,那撒欢了好吗?换成古代,要是她还小时,李文璧就已经当了官,还带着觉尔察氏上任了,老太太也跟着去享福了。她自己在家,下头四个弟弟,当家做主不要太爽。 她想了下,柔声问二格格:“额娘叫你看家,你最怕最担心的是什么?” 二格格马上说:“我怕福晋把四阿哥抱过去。” 李薇恍然大司,立刻反省,因为她的态度,叫二格格把福晋给妖魔化了。 她平静的继续问:“抱过去又怎么样?” 二格格又愣了,李薇一脸‘有这什么大不了的?’,扳着手指说:“我最多五月前肯定就回来了,三个月的时间,她能把四阿哥教得不认我这个亲额娘吗?” “这不可能,弟弟不可能把她当额娘的。”二格格斩钉截铁的说。 “对啊,那等我回来把四阿哥领回来就行了嘛,三个月而已。就算她真能教得四阿哥不记得我了,到时我不会再把四阿哥教回来吗?” 二格格的神情放松些了。李薇微笑着继续假设:“如果她害了四阿哥,不管是害死还是害残……” 二格格的脸又白了,李薇假装没看见的继续轻描淡写道:“我还有两个年长的阿哥呢,而她只有一个弘晖。说句不客气的,她害四阿哥没一点用处,只会叫我和你两个弟弟都记恨上她。现在府里的气氛已经很紧张了,她不会再愿意雪上加霜的。” 二格格反应过来了,小脸发光的兴奋道:“我懂了,额娘,你的意思是这事没好处,或者好处不够大,所以福晋不会做!” “得不偿失嘛。就是这个道理。”李薇笑着舒了口气,道:“所以,弘昐和三阿哥就留在前院,你和四阿哥在后院。你们两个遥相呼应,能互相照顾是最好的。” 从战略上打击福晋在二格格眼中的形象,去掉她的恐惧心后,李薇又开始引导她在战术上重视敌人,尽量多假设些可能出现的情况,然后如何应对为好。 若有万一,叫弘昐的侍卫带着他赶紧走。 虽然理论上不可能,除非福晋突然叫人穿了,要把侧福晋的孩子全赶尽杀绝。但先商量好,总比到时群龙无首要强。 二格格听到这个,不解道:“为什么不是带四阿哥走?” “他太小,急行赶路,叫侍卫一边护卫一边还要哄孩子?太浪费时间,而且不利于救援。”电影里孩子一哭引来追兵的桥段不要太多。 而且弘昐年纪最大,急行军要求的是体力,能跟上才是最重要的。 “如有万一,叫侍卫带弘昐逃走,去直隶。求人不如求已,只要能争取足够的时间,找到你们的阿玛,才能真正得救。” 除了最坏的情况以外,剩下的就多了,包括福晋送东西来啊,叫他们去吃饭啊,抱四阿哥过去住啊,种种可能。李薇与二格格从早上说到晚上,四爷回来前才停下。 李薇捧着茶碗解救干渴的喉咙,她当年找工作做自荐,毕业论文答辩,参加校辩论大会都没说过这么多话。她把当年在辩论大会上挑对方辩友的毛病,各种刁钻古怪的假设,越偏越怪的越要深挖深究的本领发挥出来了。 说得越多,二格格越放松,最后竟然像将要出征的将军那样,充满斗志的说:“额娘你放心的去吧!弟弟就交给我了!要是有人敢来欺负我和弟弟们,我是绝对不会放过他们的!” 这种小斗士的样子还很可爱嘛。 现在冲动不怕,过几天就会冷静下来了,等再给她巩固下信心和手段,李薇也能放心出门了。 就是给二格格做过动员了,也该给弘昐也打打预防针。 想到这里,她看了眼表,时间已经接近五点半了。怎么今天弘昐他们还没回来? 李薇喊玉瓶叫赵全保去前面看看。 前院里,四爷正和弘昐、三阿哥一起读书。书是三十多年前的,由毛家父子一同编纂的《三国演义》。 这书摆在书房里,四爷只是偶尔翻翻。弘昐和三阿哥都各有一个书架,从他们进学起,每年的新书都摆在上头,随他们翻看。但《三国演义》出世时,弘昐还没出生呢,自然无缘此书。 后来他在四爷书架上看过,偷偷拿来看。四爷觉得此书读起来还算有些意趣,虽然是民间书生的手笔,但读一读也无害。最要紧是里面把一些斗智描写的引人入胜,叫人拍案。 弘昐到底年纪尚小,拿这种趣味大于说教的书来给他开智是再好不过的。 今日读的就是《空城记》。 读完,四爷见弘昐来回翻过看好几次,显是不忍释卷,他把书拿走,笑道:“你这囫囵吞枣的,也解不出诸葛先生的真意来,不如先回去把这一章好好琢磨了,再回来重看,必定有收获。” 这书对弘昐来说就是个甜枣,以前只能看看,趁着阿玛心情好时才能读读,最叫他难受的是阿玛还会给他讲书里的故事,说起诸葛先生与桃园结义来叫人无限向往。 这会儿,阿玛把书收起来了,他的目光就跟着书走,粘在书皮上撕都撕不下来。 阿玛推着他出门,道:“都这么晚了,你额娘肯定等急了。” 想到额娘,弘昐脚下才快了两分。但在路上,他又忍不住想起诸葛先生一计退得曹军 作者有话要说:实在是晚了,对不起大家。晚安,明天见。 第167章 二月的京城,天冷得还能冻掉人的鼻子。泺妏尒説蛧???.??Ж?.???沵妗兲還茬看泺妏嬤? 皇上出巡,九城都封了,各处静街。御林军驻扎在城外,御街上从宫门口起,一直到城门口都站满了仪仗。 天还黑着,李薇裹着大斗篷靠在熏炉上打盹。现在才凌晨两点,她进宫拜年时都没这么早。四爷这会儿已经出门了,他要去宫里侍候皇上出巡,也就是说从府里出发的就她一个。 他临走前特意把她从东小院接到了前院,叫她就在书房坐着,留苏培盛在这里侍候着,到时他随李主子的车一起走,半途再撵上他就行了。 所以,这会儿李薇的头像鸡啄米似的一点一点,苏培盛就守在屏风处,时刻准备着领会主子的吩咐和意识,他就犹豫一件事:离出门还早,要不要叫李主子直接躺下盹一个? 她这么都快趴熏炉上了,回头再滑下去摔着鼻子嘴哪哪的就不好了。 苏培盛脑子里呵呵呵呵的,人却是必须一动不动的杵在屏风边。四爷走前交待他的,他就不能溜个号出去吩咐点事方便下喝个茶,哪怕李主子拿他当空气呢,他都要守在这里。 李主子正眯得香呢,他心里也在转啊。你说这李主子是眼里没人吧,见了他也是先笑一笑,东小院的人见着他也是爷爷、爷爷喊得亲热。 可你要说她眼里有他吧,自打主子爷走后,还指着他对李主子说了声‘有事就叫苏培盛’,她答应得好好的,一转头一句话都不对他说,连扫都不扫他一眼。 叫苏培盛心里格外的……不是滋味。 他复杂他的,外头的月亮渐渐沉下,太阳渐渐升起。六点时,李薇准时醒了。她昨晚虽然是八点就睡了,可憋不住四爷一点半起来就把她也给搓起来了,还带到了前头。穿戴整齐全身披挂的,她就守在书房的榻上了。 然后不知不觉就睡了个回笼。 现在是她起床的点,她醒了,跟着就惊讶了:怎么还没说要出门?!难道队伍已经走了? 她起身下榻,苏培盛赶紧上前侍候着,结果人家李主子挺客气的笑笑道:“劳驾,您把玉瓶她们叫来两个就行了。” 传话也是本分。 苏培盛恭敬低身应下去了。 这次出去,四爷发话说为免路上侍候的人不凑手,叫东小院侧福晋身边的人都去。所以玉瓶就真把人都带上了,除了玉朝回了家,也没再补人外,余下连玉瓶共七个丫头全都早早的……坐上了车。 七个丫头分两边,玉瓶等四人是老人,单独一辆车。余下后来的玉夕等三人坐的是行李车。车全停在后门处。苏培盛叫人来喊,玉瓶听说是李主子要洗漱一番,叫玉烟、玉水留在车里,带着玉盏跳下车跑到后面的行李车上,喊人把妆匣等物抱下来。 玉夕抱着妆匣下车,竟然不打算再上去,她道:“姐姐,我跟你们一起去吧,也能给你们打打下手。” 玉盏看玉瓶,玉瓶上下打量她两眼,点头道:“那你就来吧。”完了也不去接她手上的东西。 玉夕带着笑,怀里抱着五层高的妆匣,此时就是坠得手疼,她也高兴。 三人匆匆到了前院书房,一路都有人指点,也是为了不叫她们乱撞乱跑。小心翼翼进了屋,苏培盛还在屋里侍候着,他寸步不离。热水早叫人提来了,叫玉瓶几个惊讶的是,弘昐和三阿哥也在? 弘昐比她们还惊讶呢,早上以为额娘他们早走了,结果练完拳回来发现额娘还在?两人就都过来了。 李薇把斗篷脱了,头上顶着沉甸甸的花钿,又是金又是玉的,整张脸也是涂得厚厚的粉和胭脂,她取了指套,正在跟两个儿子说话。 有种捡到便宜的感叹觉啊。 见玉瓶她们来了,她赶紧道:“过来帮我把脸洗了,头上这个也先摘下来。” 苏培盛就见玉瓶几人真的听话去打热水侍候李主子洗脸了!这说话可能就要走,李主子您……您……您…… 他往前半步,却不敢以教训的口气跟李主子放半个p。 只好自己在心里为难个半死。 那头,李主子摸摸两个阿哥的小脸,笑眯眯的说:“一会儿额娘跟你们一块用早膳!” 洗过脸也取了头上的东西,李薇舒了口气,馒头就咸鸭蛋,大米粥配小笼包子,素炒萝卜和凉拌大白菜,这顿早饭吃得非常美满。 吃完,两个儿子去读书了。 她再叫玉瓶几个给她重新装扮起来。 叫苏培盛怨念的是……李主子这份悠闲居然真的没出事……要知道他刚才就一直在想,要是她正吃着,外头突然说可以走了,看她怎么出门呵呵呵呵…… 结果,李主子扮好了,还起身消食,还从主子爷的书架上翻了几本书看,看到酣处还叫人上茶上点心,还点名要她喝的奶茶! 等到真可以出发时,天光大亮。李主子舍不得手里的书,就直接带上车了。 苏培盛始终弯着腰,侍候着李主子上车,才终于把腰直起来了。他长叹口气捶捶后腰,感叹侍候李主子一回,比侍候主子爷一天都累了。 坐到车上,玉瓶跟着她上车侍候,玉盏和玉夕回后面的车上去。 李薇伸直腿坐着,叫玉瓶帮她把靴子脱下来,从荷包里掏出怀表一看:十点四十。 起个大早,赶个晚集。这又何必呢? 车慢慢腾腾的走着,一路走走停停。每回李薇掀帘子看外头,发现都还没出城。城门依然在不远的地方矗立着。 ……怎么有种出城高速堵车的即视感? 没事做,吃东西。 她拿出一包栗子,很有耐心的一个个剥开,剥得完整就很满足,剥不完整就遗憾不能带百福出来,百福吃栗子可聪明了,它能把栗子肉全吃了,把壳全吐出来。 玉瓶见她闷了,笑道:“主子可是想小主子们了?” 李薇笑了,轻叹道:“可不是?交待得再多,还是放心不下。” 昨晚,她问二格格:“额娘教你的都懂了吗?” 二格格的表情是‘当然明白了额娘你好爱操心哦’,“当然了,额娘你就放心吧。到时我们就跟平常一样,我不会缩在院子里的。我知道,额娘教我的都是万一的情况,不是叫我去找事的。能不出事是最好的。我一定会和弟弟们好好的等着额娘回来。” 玉瓶把栗子壳都扫到一个小竹筒里,备着出了城再从窗户扔出去。 隔着茜红色的细密纱窗,窗外的店铺都关着门,连一个行人都看不见。只能看到来回巡街的兵丁和骑着高头大马的侍卫。 出了城,车跑得就顺利多了。 就是车窗外的景色就更差了,接近一片荒芜。但随着车跑得越来越快,好像周围的护军也越来越多了。 玉瓶悄悄掀开帘子一条缝,勾头看看回来道:“咱们撵上去了。” “怎么这么慢呢?”李薇这句自言自语的中心思想是:她们怎么会这么晚才出发。 玉瓶又冲外看看,这回兴奋的对她道:“咱们主子爷过来了!” 李薇也赶紧从窗户往前望,果然听到一个急促的马蹄声逆着队伍正在接近。少顷,她先是看到四爷的马从车窗前掠过,再一会儿就见四爷把马调过头来,靠近了她的车。 她把车窗的窗纱揭开一点,朝外看:“爷!” 马上的四爷低首冲她笑笑,拿鞭子敲敲车窗,说:“风沙大,把帘子放下。” 李薇:……== 一点都不浪漫。 两人聊天,李薇先表达了爷你好辛苦的意思。爷就说:“不算什么。我们先跟着皇上出来,等皇上的仪仗走过,你们才能跟上。” 那干嘛叫她那么早起啊!她完全可以睡到自然醒再起床也来得及啊? 她怨念的看了四爷一眼,有一个计划性强,但执行率低的主子伤不起。 跳过这些叫人不愉快的话题,四爷又陪她说了会儿话,报告了一个不幸的消息:中午不休息。也不能下车方便神马的。 “车上有马桶,到时叫你的丫头下车清理就行了。” 李薇的理解就是:她在车上用,然后玉瓶提下车去远处清理,再辛苦的一路跑回来撵上车,车中途不会停下等人。 有必要吗?这也太折腾人了!主要是,她觉得这样耻度太高。 她忍着好了! 四爷只是过来交待两句就又回前头去了。车里,李薇也不敢再吃东西,连水都不敢喝。叫玉瓶提着马桶跟着车来回跑?不行,绝对不行。她当年参加学校的表演排练,还不是一天没喝一口水?虽然当时是小学,但没理由现在就忍不住了。 车里一会儿就无聊了,没电视没手机,唯一叫她比较庆幸的是这车坐着确实比想像中的更平稳。 四爷第二次来的时候,李薇在和玉瓶玩双陆,就是她改版过的那个。也就现在她有时间玩一玩,平时就算是在家里,也是她看着孩子们玩。 他这回来就把玉瓶给撵下去了,他上了车。玉瓶辛苦的跳下去坐后面那辆,李薇往旁边让让,叫他能躺得舒服些。 他一躺,基本就占了这辆车的一半的地方。刚才就她和玉瓶在时,至少还能再上两个人。 “车里有茶吧?”他打了个哈欠,说。 李薇赶紧把小茶炉上放着的铜壶提上来,从小格子里拿出铜制·马克杯,给他倒了一杯。 他接过来,挺感叹的说:“这带把的就是拿着方便。” 这次出门,连车里的靠枕都是新制的了,茶具等也要新制。但李薇突发奇想,感觉她以前怎么没想到?陶瓷的东西多不方便多容易碎啊?这时虽然没有不锈钢和搪瓷,但……有铜嘛。其它还有黄金白银神马的。 铜制茶具和餐具也得了四爷的欢心,在他的督促下,工匠在短短五天内就做好了六套奉上。工匠也很有创新精神,最后一套是铜包瓷,就是外黄铜里白瓷,别说,这么一整挺别致的。 虽然沉了点,但防碎又漂亮。 喝了茶,四爷闭着眼睛道:“这会儿没事,我回来歇歇。下午扎营前还要回去。他们几个也都回自己的车里了,皇上那边有直郡王陪着,还有几个大人。” 李薇嗯了声,凑近看他头发上,衣服上全是土,整个人都脏了。看得叫她很想给他拍拍,晚上停下来一定要烧水叫他洗个澡! 说起来也不能怪他。外面的官道是很有趣的,不是像现代那样用水泥把路整硬,现在的人是要保证地上没有一个土坷拉和石头子。那怎么办呢?洒土。 所以大概就在一天前,这整条皇上预备要走的官道上就洒了厚厚一层筛过的细黄土。 为了防止扬尘,所以土是湿的。 可这也不意味着就真的不扬尘了,四爷现在的浑身土就是最佳例证。而且湿土会弄脏靴子,她算是明白为什么四爷会带那么多双靴子了,他不是时尚,只是需要。 他歇着,她没事干。只好仔细研究他,四爷其实长得挺帅,是种文静秀气的帅法。放现代,扮成伪娘肯定大受欢迎。 她嘿嘿偷笑。他的嘴角还有笑纹,嘴角小翘,四阿哥就遗传了他的嘴角,平常不笑都像笑。特别是看人时,给人‘我正在冒坏水儿’的错觉。 但按说他这样的面相,不该给人严肃认真的感觉啊。难道是四爷小时候发现他长得太勾人,所以才努力往严肃的方向发展? 她继续偷笑,不留神四爷张眼看着她,两人眼神一对,他突然笑了,表情‘你怎么这么可乐?’。 “一个人没事笑什么呢?”说着还戳了下她的脸。 脑补你这么别扭是怎么长大的。 李薇含蓄微笑,这话怎么能实说? 他坐起来,看看外头的天色,无奈今天阴天,看不出太阳已经歪到哪边了。李薇掏出怀表看了下说:“三点半了。爷你饿不饿?” 四爷看了眼她手上的怀表,道:“这还是你刚进阿哥所不久,爷赏你的。回头给你换块好的。” 他看了看脱下来的靴子,靴子帮上全是灰土和黄泥。叫她拿双新的,这双只好先压箱底了。 “我去皇上那里看看。大概过会儿就该停下来了,只是晚膳,你这里只怕不会准点,真送来了也未必能像在家吃的那么好。只能先委屈着你了,车里有什么先垫着,不要等他们送。” 说完他就跳下车,侍卫一直在旁边带着他的马,翻身上马加一鞭就跑到前头去了。来去又是扬起一阵尘土。 他走后不久,玉瓶也气喘吁吁的跑回来了,赶车的车夫体贴的把车速放慢,好叫她能爬上来。 李薇觉得叫人家这一趟趟跑太不仁道,而且在车里她也没什么需要侍候的地方,就跟玉瓶说下回不用这样了,叫她就在后面的车里坐着吧。 玉瓶摇头,道:“主子这里总该有个传话的。奴婢不能只顾自己躲懒。” 好吧。 两人继续玩骰子,这次都有点走神。玉瓶时不时的往外看一眼,道:“也该停下来了。” 算着时间是差不多了。可直到看到前面御驾的旗都插上,表示御驾已经停下扎营了,他们还在继续往前走。 李薇真正感受到这条队伍到底有多长。 又过了一个时辰,天都暗了。李薇这块的队伍才算停下。唯一比较叫她满意的是,四爷的帐篷已经扎好了。所以侍卫护着她的车赶到四爷的帐篷前,下车她就能直接进帐篷休息。 四爷就在帐篷里等着她,看样子连澡也洗过了,衣服也换上了。见她来,笑道:“我交待了人,你的膳马上就送过来了。吃过后,想出去转转就带上人。不想转就歇了也行。我现在还要去皇上那里,什么时候回来也说不准。” 说完,掏出一块怀表递给她:“这是法兰西商人供上来的,我看这个你一定喜欢。” 什么意思? 打开表盖,表盖内侧居然是个女人的素描小象,她端坐在那里,丰满的胸口露着,一边肩上有一缕卷发,嘴角还有一颗痣。 下面有句话:给我挚爱的玛丽。 李薇惊喜的哇了声,四爷笑道:“就知道是这样。好了,我去前头了。” 她赶紧送他出门,回来玉瓶给她解斗篷,叹道:“主子爷真是辛苦,连饭都没用呢,就要赶着过去。” 李薇已经能很顺口又严肃认真的说:“侍候皇上是荣幸,怎么能说辛苦呢?咱们爷心里也必定是这么想的。” 就是辛苦,这会儿也要说‘我美着呢!你们想辛苦还没这个资格呢!’。 她都想替四爷叹一声了,站得再高,还不是一句话不敢说错,一件事不敢做错?真叫人同情啊。 作者有话要说:一会儿会修下文案,所以看到更新提示别误会 第168章 京城,四贝勒府。(亲,更多文字内容请百度一下乐文()) 元英看看外面的天色,放下手里的新书,想放个书签却发现从早上到现在,她连才看了不到十页,再翻前面是一点印象都没有。 叹口气把书随手放一旁。庄嬷嬷上来道:“主子,现在叫膳吧?” 元英出来看了眼放在堂屋里的表,点头道:“去请二格格和四阿哥过来一道用。” 庄嬷嬷应下出去,石榴过来问:“嬷嬷是去哪儿?吩咐我去就好。” “你这丫头,快进去侍候主子吧。”庄嬷嬷拍了把这个机灵的小丫头,叫人提上灯笼陪她去东小院。 东小院里,二格格的奶嬷嬷看着时间差不多到晚膳了,见二格格手里端着碗鸡蛋羹喂四阿哥,道:“小主子,别喂阿哥了,现在吃,一会儿到了晚上他就该不饿了。” 四阿哥坐着吃得正香呢,听了这奶嬷嬷的话狠狠的瞪了一眼过去。 另一个奶嬷嬷却笑道:“你别胡说,我瞧咱们小主子这么做正好!”一边轻轻拉了下头一个嬷嬷的袖子,两人转到外面,第二个小声道:“你别糊涂了。咱们小主子这时喂,就是不想叫四阿哥到了那边吃太多。” 头一个嬷嬷恍然大悟,轻轻扇了下自己道:“我可真是糊涂了!我还当小主子是扛不住四阿哥喊饿呢。” “咱们小主子比你聪明。那边中午就叫过去吃饭了,我看晚上还会来。保不准啊……”这人卖了个关子。 那嬷嬷忙问:“保不准什么?” 头一个人压低声道:“保不准……那边想叫小主子们搬过去呢。呵呵。”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李主子走前这几天可没少对二格格面授机宜,她们虽没听到都说了什么,可李主子多能一人啊,都把主子爷的魂给栓到东小院了,那边这些年只怕眼睛都恨绿了也没撤啊。 她们干脆也不进去了,就在外面闲聊。跟着就见二格格身边的一个丫头叫青河的往正屋来,一个嬷嬷叫住她:“青河,这是怎么了?” 青河长着一双凤眼,今年十七,从小侍候二格格。因为她长得好,所以轻易不往正屋凑,怕叫人当成那有心攀高枝的。二格格屋里前些年叫几个嬷嬷把住时,显不出她来,后来李主子把那些二主子都叫荣归了,她就露出来了。 为人算是本分的,从不叫人抓住小辫子。两个嬷嬷都不太喜欢她,因为青河眼里从来就没她们。 像这会儿,青河明明听到她们的话,却只是笑笑,道:“嬷嬷们在外头歇呢?主子是屋里吧?”说完自己掀帘子进去,连来意是什么都不肯说。 呸。两个嬷嬷对了个眼神,现在明摆着二格格是不太想用她们,她们也再摆不出二主子的款儿了。只好玩命向二格格表忠心,怎么着都行,反正不能叫小丫头都看不起。 青河到了屋里,二格格刚把最后一口喂进四阿哥的嘴里,再拿个奶油卷给他,叫他自己拿着吃,回头洗手。青河赶紧上前侍候着,拿着手巾小声道:“主子,那边的庄嬷嬷到了。” 二格格笑了,道:“正好,叫她进来吧。” 青河帮着人把屋里四阿哥用餐的东西都拿下去,这才出去领人进来。 东小院倒座屋里,庄嬷嬷叫人请到这里,还给上了茶,还叫人陪着说话,但就是没提带她进去见主子。 庄嬷嬷心里骂得快翻天也没用。在哪个山头唱那个山头的歌,东小院这种规矩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早在二格格落地后,就是这样。 当年,二格格无故早产,四爷亲自发话详查,查出多少鬼来不提,二格格是不是叫人害了才早了两个月落地到现在也没个定论。 那时,东小院就牛气冲天了。哪怕是正院的人来,不管是来干什么,都要留在门口等着,里面回过人,叫人才有人来领着进去。没有叫人直接领进去的。当然更没有能在东小院里胡乱串门说话的。 好些年了,东小院这规矩倒是一丝不乱。 庄嬷嬷端着茶有一搭没一搭的跟旁边的太监说话,眼一直看着门口,好不容易青河回来了,她放下茶碗起身道:“二格格怎么说?” 青河屈屈膝,笑:“我们二格格请您进去。” 庄嬷嬷不由得提起了心,她也是身上背着任务来的。 由青河陪着一路到了西厢,进屋见过二格格,四阿哥就在榻上滚着,一边的丫头正在给他擦嘴和手。 庄嬷嬷请安福身,上前陪着笑道:“二格格,我们主子叫您和四阿哥去那边用呢。” 二格格爽快道:“那咱们这就走吧。” 丫头们赶紧去拿斗篷和鞋。 庄嬷嬷凭着老资格在主子跟前有个座,此时就道:“奴婢也算是看着您落地的,这会儿有点心里话想跟您说说,不知您……” 二格格一点磕巴不打的挥了下手,“都下去吧。” 丫头们鱼贯而出,一句废话都没有。叫庄嬷嬷都有点不习惯了,住在福晋院子里的大格格她也是常见的,什么时候也没有这种威风劲啊。 二格格还端着亲近的笑对她道:“嬷嬷您请说。” 庄嬷嬷努力把范给端起来,慈爱体贴的说:“如今李主子不在,您和四阿哥两个住这么大个院子,总叫人不放心。何况,我们主子那里待您一向是关爱有加,有心想叫您和四阿哥住过去,只当是做个伴,又怕您不乐意。奴婢是个下人,不好插嘴,只是想跟您说这人的情份,总是处出来的。福晋那边有这个心,您不等福晋说,自己先开这个口,既全了福晋待您的好意,又尽了您的孝心。您说呢?” 二格格从头听到尾,连脸上的笑都没有变一分,也不见恼,反倒凑近握着庄嬷嬷的手说:“嬷嬷这话真是在替我着想,我也知道嫡额娘待我好,那边又有大姐姐和三妹妹……” 庄嬷嬷听这话音不对,果然接下去二格格轻描淡写的道:“就是四弟晚上认床,换了床就睡不着了。谁哄都没用,他哭得厉害了就会倒气,有次都背过去了,每回都要叫人哄半天。他这么小,太医说连药都不好下,我也实在不敢做这个主……” 庄嬷嬷就卡壳了,这叫她怎么接话?换到福晋那边肯定不会认床?换了床哭闹了也不会有事?不会哭坏身体? 她哪个都不敢担保啊。 不过庄嬷嬷也只是来替福晋试探一下,免得福晋直接开口,万一叫二格格这小丫头顶回来了脸上不好看。 反正把两个孩子单独留在东小院不合适。李侧福晋也真是心宽,这一走可是把孩子们全留下了。之前,她还猜至少会把二阿哥弘昐带走。 庄嬷嬷此时只能含糊过去,呵呵笑着道:“瞧我,这会儿说这个干什么?那边我们主子还等着呢。” 等在正院用过晚膳,二格格借口四阿哥睡得早,不到七点就告退了。 等她走后,庄嬷嬷不知道该怎么跟福晋说。 元英看庄嬷嬷这样就知道二格格没接茬,叹道:“看来她是不乐意的。” 庄嬷嬷不敢直言二格格不对,道:“二格格说四阿哥晚上认床,换床睡不好就要哭闹,奴婢想着真硬带过来了,怕是会有麻烦。” 元英摇摇头,“麻烦是其次的。”重要的是不能叫两个小孩子住那么大个空院子,东小院里连个老成人都没有。 李氏能一走了之,是她想得开。可要是她不管不问,真叫两个孩子自己住着可不行,只是每天叫过来吃饭是不够的。 “去叫大格格过来。”她道。 庄嬷嬷去请了大格格来,元英问过她和三格格最近的起居如何后,叹道:“你也知道,额尔赫现在自己带着四阿哥一起住,我不放心,想叫你过去陪着他们,你看如何?” 大格格一怔,道:“女儿当然愿意为额娘分忧,只是不知额尔赫那边……方便不方便?” 元英想想,道:“那明天她过来用午膳,你问问她吧。看她是个什么意思。” 大格格回去后,心情复杂。额尔赫是妹妹,可额娘吩咐事,还要她去问妹妹的意思。那要是额尔赫不乐意呢?去不去东小院,对她来说不重要。何况她搬过去了,三格格肯定不能跟她一起过去。 把妹妹一个人放在这里?她怎么能放心? 她左思右想,越想越难受。额尔赫有自信,外面人也尊重。她在自己的屋里都不敢大喘气。她与她,一个如翠竹,身姿笔直,高耸入云。一个就像那湖中的浮萍,无根无系,踩不到脚下的地,够不着远处的岸。 她的丫头从外面进来,见大格格又在屋里垂头独坐,忙悄悄出去了。大格格每回从福晋那里回来都这样,丫头轻轻叹口气。她自己也不过是个侍候人的丫头,哪有资格同情主子呢? 大格格在想二格格,东小院里,二格格在想远在百里之外的额娘。 不知道额娘这会儿用过膳了吗?在外面都是吃野味儿吧? 营地内,四贝勒处的帐篷。 李薇尝了口炖鸡汤,半温,看那炒菜,上面浮着一层白油花,再看油炸过的丸子、排骨,挟一个放在嘴边碰碰,凉的。 真叫人丧气。 四爷走后,她洗了澡换好衣服坐在榻上(帐篷里居然有榻有床有书案有屏风还有羊毛地毯?!行李里带这些不嫌累赘吗?),又等了半个多时辰晚膳才送来。样样都很漂亮啦,就是看着怪怪的。 等她挨个试过才明白,这些菜都像摆在寿司店外橱窗里的摆设菜:看着颜色鲜艳,令人垂涎其实都不是叫人吃的,是叫看的。 还不如在永和宫吃的宫宴呢。至少吃宫宴时她的心都在别的地方,最后也吃不出菜味。现在帐篷里就她一个人,心都在菜上,免不了挑剔了。 四爷还说吃得不如家里,叫她别介意。 想了想,李薇叫玉瓶把茶炉移过来,把一盘炸肉丸子端过来准备往灶眼上放,玉瓶眼都瞪直了:“主子?” “没事,烤烤就能吃了。咱们带签子了吗?没带拿几双筷子来。”李薇打算吃烧烤版串串香了。 烤肉签子当然是有的,就是略粗。现在的流行不是把肉切成小片来烤,而是整只羊整只鸡的串着烤,烤完拿刀片着吃。 最后,玉瓶去下人吃饭的地方要了一把干净筷子,拿回来给主子当签子使了。 回来就看到,主子已经迫不及待的先用烤肉的长铁签把桌上的干饼给串着烤了,一面已经烤得金黄发黑,满帐篷都是香味。 一旁的玉水等人正在把桌上的炖鸡汤里的鸡和配菜捞出来,只把汤倒进铜制·大号马克杯里,然后放在另一个茶炉上热着。玉瓶走过去一看,汤里放了几个刘太监制的鸡肉汤块,浓汤的香味也出来了。 李薇早馋了,烤着就忍不住就着饼的边沿咬下几口,一边烫得不停的吹,一边继续吃。 “早知道就叫人准备个铁网了,比现在方便多了。”李薇这会儿最想的就是超市卖的简易烧烤架,放到燃气灶的灶头就能烤吃的。 当然,灰常费气。 等玉瓶把桌上的菜捡能烤能串的串好,靠近茶炉烤好,李薇就着方便鸡汤已经吃了两个饼了,半饱之后,更有闲心了,问玉瓶:“咱们带的火腿和香肠呢?” 出门旅行怎么能不带吃的?还有咸鸭蛋和牛肉干呢。 等四爷提前回来看到的就是满帐篷飘香,素素面前摆着四个茶炉,她还找了一个铜盘放在炉子上,上面的香肠正在滋滋冒油。 “这是怎么了?” 四爷笑了,解了斗篷扔给苏培盛,还有心对他说:“你李主子这么折腾,也不知道去给爷说一声?” 苏培盛陪笑,没见他都没叫人进来吗?随便折腾吧。反正主子爷您也只是开玩笑的。 李薇起身迎接,四爷过来两人一起坐在榻上,上了茶,他漱了口,道:“明早还要出发,皇上歇得早,所以这会儿就叫我们回来了。”他扫了眼这摆的一圈的东西,道:“他们送来的东西你吃不惯吧?再等等,刘宝泉他们明天就能赶上来了。” “他们比我还慢?”她好奇了。怎么刘太监不是跟她一起过来的?四爷府上到底要分几拨人出发啊。 四爷笑道:“那当然了,他们带着家什呢。又不是侍候皇上的,能跟着御驾一起走。他们是咱们自家带的侍候人,要等御驾全走完了,才能跟上来。” 真不是一般的复杂。 李薇要叫人把这乱七八糟的都撤下去,四爷道:“反正我在前面也没吃什么,这会儿闻着我也饿了。把那汤端过来,饼也给我两个。” 听到他现在还饿着肚子,李薇急了,道:“这怎么行啊?你老这样,胃怎么会好?”她早发现了,四爷这胃娇惯了些。他自己也知道,平时很注意养胃,少食惜福,作息规律,不是有客人要应酬,自己吃饭从不喝酒。 但就算这样,也不能饿着。也不能吃生冷硬的东西,吃了就不舒服。跟胃痛胃病还有些区别,叫大夫治都没办法治,开了药喝三天,好了,停药过一阵,又这样了。 四爷喝了一大口汤,把饼掰成小块泡在热腾腾的汤里,道:“都一样,大家都没喊苦,我也只能捱着。” 他看她脸色一直不好,还柔声对她说:“亏了有你,爷回来还能用口热汤热饼。不然,也就这么睡了,明早再吃也一样。” 大概要侍候人的都这样。李薇想想也明白了,像玉瓶她们,侍候她是没日没夜的。她自认不是个爱调|教人的主子,平时也不打骂折腾他们。可就算这样,她们也是要比她晚睡,比她早起。她吃饭的时候,她们要侍候着。饮食、作息都不规律,身体会好才怪。 可拿四爷跟玉瓶几人比,总叫人特别悲伤。 简单用了些,叫来水泡泡脚,她就陪着他睡下了。 第二天一大早,她是在车里醒来的。一睁眼也有五点四十了,虽然天还是黑的。 玉瓶扶她坐起,道:“两点多就拔营了,是主子爷抱您进来的,您睡得香着呢,一点没醒。” 李薇:…… 她以前跟同学去旅行,在火车上睡得昏天黑地,早上起来对面座上的两个当兵的大哥哥都说她这样真叫人偷了都未必能知道。 这绝对是天赋。 玉瓶端来新鲜的奶茶:“御驾里有带奶羊和奶牛,这奶是新鲜的。” 她就着热奶茶吃着点心,外面又听到熟悉的马蹄声,她赶紧把点心吞了,把杯子递给玉瓶,掀起车窗帘子往外探头。 漆黑的夜色中,远处天幕渐渐透白。一大堆看不清人只能看到影子的队伍中,四爷简直像会发光一样策马而来。 反正她不知怎么回事,就是能离老远看清他的脸,连他脸上的笑都能看到。 他策马跟在车旁,她赶紧把帘子放下,叫已经举起鞭子提醒她合上车窗帘的他失笑,只能轻轻在车厢外敲了两下,道:“我算着你就快醒了,吃过了吗?” “我吃过了,你呢?车里有奶茶,新煮的,你喝不喝?”她连忙问。 四爷笑了,有骑马拿着杯子拿奶茶的吗? “我早上就喝过了。”他过来是为了嘱咐别的事,他又敲敲车窗,见她凑近,才小声交待她道:“你早上没来得及方便,要是急了,就在车里用,别憋着知道吗?这一走可是一整天,你还能天天憋着不成?” 昨天就听说她一天没用马桶,他就知道她这是又别扭上了。在车里用又没人能看见,真不知道她这是固执什么。 车里,李薇脸都红透了!这种事怎么能放在大庭广众之下说! 她只求快快糊弄走他,连应几声知道了,不会的,我没事。 外头四爷一听就知道这是在应付他,想想憋个几天,她自己就该忍不住了。 等他走后,李薇也不肯再喝奶茶了,心道天天憋着又怎么样?反正,反正不能当着千军万马的面,叫人去倒马桶! 还是在家里好。 从昨天到今天,她好几次想起孩子都有装病回去的冲动,好悬都忍住了。 只有说服自己这是为了孩子们好,为了历练他们,她才能坚持下去。 四爷跟她说过,到了驿站就能收到家里的信了,弘昐在前院有张保看着,能送信。今天就能到驿站了,不知道弘昐写信了没?要是没写,就要到大后天才能收到信。 希望他们在家里都平安无事吧。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晚安,明天见 第169章 终于到保定府了。(())(()) 李薇是在车里听到这个好消息的,激动得她头一个想法是:终于可以自由上厕所了! 人有三急,这话真是太对了。 想想以前最艰难的也不过是在景区找不到洗手间,找到人均收费二块到五块不等,有次借农家院里的厕所,人家说吃饭可以白上,不吃饭拿十块让你们的人进去用用。 然后他们掏了十块钱?才不呢,只是午饭在那里解决了而已,包括一车人的三急问题。 来报信的是四爷身边的侍卫,他还说:“主子,主子爷在前头怕是过不来,叫小的跟着您。” 隔着车窗帘,她马上道谢:“辛苦你了。” 侍卫道:“不敢,不敢。”言罢退开,避开车有几步了才策马向前跑,挨着车跑容易扬尘。 李薇在车上坐了这几天,也明白这是侍卫的体贴和细心。行来一路上,不知有多少策马狂奔的从车前过去,每回听到后面有急促的马蹄声她都下意识的拿帕子掩住口鼻,到了晚上下车再看,车上都要蒙一层黄土。 扬尘这事吧,说是不可抗力,但总给人不被尊重的感觉。她也知道,论资格她只是个贝勒的侧福晋,不算什么重要人物。虽然她是穿越滴,四爷是雍正帝,可目前这个阶段两人都不算是虎驱一震,四方拜服的威猛人士。 而且四爷还有日后扬眉吐气的一天,她的秘密算是这辈子都不能拿出来震撼世人了。 先知果然是寂寞的。 如此就显得四爷这个侍卫果然是自家人。 李薇小小感动了下,跟玉瓶道:“这下终于能轻松点了。” 玉瓶倒了半杯茶,给她端着小口抿着润口,笑道:“等到了地方,主子可以好好歇歇了。” “先泡澡,再……”一句话没说完,马车突然加快速度了,她手上的茶一晃就泼了大半。她和玉瓶各自扶稳坐下,不等玉瓶喝斥外面的车夫,刚才那侍卫又回来了,在车外大声道:“主子,咱们要快一步了,前头说叫咱们早点进保定府。” 说完这串话,不等她回答,他就先到前头探路或领路去了。 玉瓶叫这人的话给打乱了思路,把车夫的事忘了,道:“主子,怎么叫咱们跑前头去了?” 李薇也不知道啊,两人面面相觑。 外面还有人在催促车夫,一个劲的:“快点!快点!” 车夫在催促下也赶得越来越快,车里的她们只好先顾着坐稳再说,听着外面车夫不停的甩空鞭,啪啪的连声脆响,拉车的骡马被吓得四蹄飞奔。 很快,李薇就从另一侧的车窗看到前方停下的御驾。 玉瓶凑过来一起看那长长的停下不走的明黄御驾,道:“怪不得这么颠,咱们现在没走官道,是要绕过去进城啊。” 事情就是这样,御驾后的随从人员全都从后面绕道先一步进城。 正面的城门要留给皇帝走,李薇的车驾走的城门是侧城门,大概现在是给保定府的百姓来走的,她的车过去的时候,见这边的城门其实也实行了临时的军事管制,所有的平民百姓,一般马车全都被挡在了城门外,一群群的聚集在城门两侧,直通城门的一条大道被兵丁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围了。 她的车就跟在前面侍卫的指引下,从这里进城。 看看天色,不知道保定府什么时辰关城门。她怀疑按现在这个时间算,等他们全过完估计城门也要关了。这些人大概今天是回不了家了。 成了特权阶级后,这是李薇头一次用特权用得这么心虚。车窗外看得出,大部分都是普通的百姓。有挑柴的,挑担的,背着包袱的,拉板车的,等等。 还有一些也是赶着骡车轿子的,可能是保定府的官宦人家,青油布的车顶子,油光水滑的大走骡,车前还有穿着干净的小厮随从。她还看到有两个随从拿着银子去城门口打点,叫人给撵跑了。 大概是想跟着一起进城吧。 过了城门,映出眼帘的就是羊肠小路,马蹄清脆的敲击声嗒嗒的一下下,一些小摊贩的车被随便的放在道路两旁的小胡同里,盖着块大布遮住。还能看到地上散落的摊贩上的货物,已经叫人踩得乱七八糟了。 放下帘子,李薇没心情再看了。 行路寂静,只有侍卫来回奔跑传话的声音偶尔从车外传来,四爷留下的侍卫始终守在车旁。 车停下时,已经是暮色四合。 叫李薇惊讶的是车停的地方明显不是她想像中的行宫一类的宫殿,而是一个很明显的宅院。这是怎么回事?她这是住到别人家来了? 赵全保上来扶着她道:“主子,上轿吧,是咱们自家的轿子。” 居然连轿子都是带着的?! 她坐上轿,赵全保带人跟着,玉瓶和玉盏坐后面的小轿。玉烟带着剩下的先去院子里布置了。等她再下轿,就看到眼前的屋子门楣上悬着个牌子:贵寿堂。 玉瓶从后面跑上来侍候她进屋。屋里一切都已经是她熟悉的东西了。内堂连她的贵妃榻都是原样搬过来的。 她还真不知道他们带了这么多东西。 累了一路顾不上多说,洗漱后等着上膳时,她叫来赵全保问:“我怎么看这屋子像人家老太太的屋子?” 赵全保站在下首,笑道:“这宅子听说是保定府的官宦人家献出的别院,供咱们贝勒爷起居用的。这屋子确实是给他们家老太太预备的,只是自建好还没有来住过。主子放心住下就是。” 果然是别人家的。她还想能进行宫住一住过过瘾呢,结果是占别人的房子住两个月。 这叫什么事…… 刘太监还没来,那个四爷派来的侍卫求见。李薇赶紧叫进,,侍卫就在廊下说话,不进屋。幸好也没什么需要避人的话,就是四爷嘱咐他来说,他今晚不回来了。 嗯? “这是怎么回事?”李薇问道。 侍卫道:“主子爷在城外侍候万岁爷,要到明天万岁爷进城后,才能回来。” 皇上现在还在城外?她看了眼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啊。 “跟着来的诸位爷都在城外?”她惊讶的说。 “是,直郡王、太子爷、咱们主子爷、九爷和十三爷并伴驾的诸位大人们都在城外扎营了。”侍卫说。 这到底是个什么节奏? 为什么到了保定府还不进城,还要在外面停一夜? 李薇问这侍卫:“那你是不是还要赶紧回去?” 侍卫笑道:“主子爷吩咐奴才跟着主子,不回去。明天早上开了城门,再去给主子回话。晚上奴才就在外院守着,主子有吩咐,只管叫人来叫奴才就是。” 有这个侍卫在,李薇总觉得就安全了不少。按说这次出门四爷给了她二十个侍卫,领头的四人早就跟她磕过头也认过人了,可这个侍卫是四爷派来的,就像四爷的一只眼睛一样,叫人有了主心骨。 李薇松口气,忙道:“那你快去歇着吧,今天也是辛苦你一天了。” 等侍卫告退,她对赵全保说:“叫刘太监把我的膳先停一停,先给这些侍卫准备好吃的,别可惜东西,要是带得不够,或一时买不来,就从我的份例里出吧。” 赵全保道:“哪里用得着用主子的份例?保定府早就准备好了,这宅子里的下人也留下了不少,刚才奴才去看一眼,活鸡光猪都有。侍卫们的事,主子也不必担心,他们早就吃上了。” 那群侍卫都是满人出身,个个大爷。他刚才就见他们早就喝上酒吃上饭了,本地官府都不是傻子。借宅子给他们落脚的人家早备好了席面,他们一到,席面就送上来了。 只是主子这边还是他们自己的人侍候着才放心。席面送来就叫拦了,都便宜外头的那群大爷了。主子还担心他们吃不饱喝不足?明天早上能起来都不错了。 热汤热菜吃起来舒服多了。李薇小口小口喝着热腾腾的小米粥,就着咸鸭蛋吃馒头,刘太监今晚送来的都是这类家常小菜,她在车上累了好几天,也实在是没胃口,见了这一桌饭才算有了精神。 她自己吃得舒服了,难免想起家里的孩子和城外的四爷。 他们到底为什么要留在城外不进来啊? 城外,御帐处灯火通明,一队队全副披挂的侍卫在不停的巡逻。 四爷回到帐中,苏培盛立刻端过来一个有半个西瓜大的砂锅,放到四爷面前掀开盖,里面的牛肉汤还在翻滚。 “主子爷,赶紧用吧。一会儿时间就不够了。”苏培盛一边说,一边盛了一小碗给他。 四爷接过吹了两口就直接喝了,拿起旁边的蒸面饼就着汤吃,等汤差不多不算烫了,也不用碗了,直接就着锅吃起来。 汤里还有几大块的牛腩肉,四爷平常是不动肉的,但今天喝完汤,他捡了两块吃了。叫苏培盛都有些惊讶。 吃完,四爷起身道:“剩下的赏你了。晚上要是来不及,就不必准备热水,备上茶就行。” 这是说晚上回来得晚,只怕回来也没时间洗澡了? 伴驾这段时间每天回来都是必须要洗澡的,不洗第二天灰头土脸怎么见皇上? 苏培盛不敢多问,侍候着四爷出去。守在四爷帐篷前的侍卫跪地送行,四爷却只是淡淡道了句辛苦就走了。苏培盛也没多话,送完四爷目不斜视的回去了。 现在守帐篷的侍卫都是本地的驻军,四爷自己的侍卫全挡在外头了。 真叫人担心啊。 苏培盛收拾东西时,心里还在打鼓。 四爷来到御帐前,见只有老九和十三站在外头,他顿了下脚,走到老九前面站了。 老九给他使了个眼色,四爷往御帐里看了一眼,虽然什么也看不到,但他明白老九的意思。直郡王只怕就在御帐里。 四爷在周围扫了一眼。他们几个兄弟的帐篷都在御帐周围,太子的帐篷居于东方,非常明显的挂着杏黄的招子。但四爷目测了下太子的帐篷距御帐的远近,发现比起另一边的直郡王,太子的帐篷要远上那么一两分。 而且,太子的帐篷里灯是亮着的。 就是说,太子在自己的帐篷里,而直郡王却在皇上跟前。 四爷深深吸了口气再慢慢呼出来,身后的老九扫了他一眼,面露嘲意。最后的十三是规规矩矩的低头看着自己的脚面。 他顾不上管老九是什么意思。 皇上……做得太明显了。 直隶是驻军所在,只要皇上一声令下,明天早上保定府就要叫二十万大军给围起来。 想到这里,四爷不禁额头上都冒出了汗。 这一夜,远处不停的传来马蹄奔腾的雷鸣声。四爷和兄弟们站了前半夜,后半夜才回到自己的帐篷里。可他却一点都睡不着。在榻上躺不住,起身在帐篷里来回踱步。 看来,皇上确实是下令叫附近的驻军将领前来拜见了,只是这旨意是什么时候下的,他们是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可能直郡王知道,太子…… 四爷暗自摇头,太子是否了解这个,他猜不出来。但他是事先一点都不知情的。 皇上巡京畿,到直隶,他猜过皇上肯定会叫附近的驻军来,但他想的是那要等皇上进了保定府,安顿下来后的事。 没想到会是在进城前,还这么急,这么赶。扎营在此,匆匆一见,然后呢? 四爷站在帐篷里,却没有走出帐篷看一眼御帐的方向。帐篷外守着的侍卫是皇上的人。他轻轻叹了下,还是回到榻上乖乖躺下,双手交握在腹上,闭目静思。 帐篷外又传来雷鸣般的马蹄声了。 第170章 不等天亮,来觐见的驻军将领们就都回去了。他们踏着夜色而来,只为向皇上表一表忠心。 四爷此时早就起来了,洗漱完毕换上衣服,却仍然坐在帐篷里。早膳用过后,端着碗茶看着帐篷外的天。天还是黑的,远处御帐外灯火下人影幢幢,依稀可以看到人来来往往,快速的走过小跑。 苏培盛、张德胜师徒二人和王朝卿、王以诚兄弟两个都守在帐篷门口。没有侍卫,只能把太监当侍卫用了,昨夜他们四人就是守了一夜的门。 四爷一直闭目捧茶端坐,手中的茶碗从烫得手心发痒到渐渐微凉。 帐中的灯火慢慢变暗,那是因为天已经亮了。 帐篷外的侍卫换班,新来的侍卫进来跪地磕头后,一人向前一步,立在四爷身侧,微笑道:“给四贝勒请安。奴才是镶白旗第三佐领下汉军的冯国相。” 听到是镶白旗,四爷放下早就凉透的茶碗,对他微微笑了下。 冯国相眼里一亮,喜相于色,又上前半步,躬身道:“这些都是奴才镶白旗的兄弟。” 苏培盛眼尖机灵,没带太监们下去,反而还上前几步,将四爷护在中间。要是这姓冯的心存歹意,他们就叫他有来无回! 别说他们,就是四爷也是看似放松,早就一脚暗暗支地,若是冯相国真得来者不善,他袖中藏的短剑可不是吃素的。 冯相国是有心来投效的,他是汉人,镶白旗汉军,没个攀天梯,他这辈子都只能当个普通的八旗小兵。往上数的佐领等人都是满人,有机会都照顾他自家亲戚了,不然这次换防也不会把他送到这十万八千里外的保定府。 但冯相国不认命。当年他的祖宗要是认命,早就尸骨无存了。他就这一条命值钱,那就该卖给能出个最高价的人。 这次皇上带着众位阿哥来,他是一早就盯上四爷了。四爷跟镶白旗的人眉来眼去有些日子了,他也听到一点风声。皇上还没立旗主,谁也不知道镶白旗是不是抛错了媚眼。但要是等人家把镶白旗手拿把攥了,再送上去还有人稀罕吗? 就是要现在才值钱。 冯相国决定赌一把。反正他爹妈早死了,叔伯兄弟那边都是各人顾各人的,他不甘心过几年在战场上白白丢了性命,或者缺条胳膊断个腿再回去看叔伯的脸色过日子。 他小声道:“奴才刚才见直郡王回了帐篷后,承恩公府的三爷送的人走。之后,万岁爷就洗漱说要歇一歇,保定府的大人们都来了,就跪在外头等着呢。” 他说完,悄悄扫了眼四爷。 四爷对他说的消息并不在意,他更想知道这冯相国到底是为什么突然投效他?或许这人有什么问题? 但不管如何,此时也不是细问的时候。日久见人心,他是个包藏祸心的,日后必定要露马脚出来。不着急。 想到此,四爷对他微微一笑,略略点头,一句话都没说。 冯相国却是舒了口气,四贝勒没当场拿刀把他捅了,就表示这位爷有接下他的心。 他退后三步又磕了两个头才退下了。 冯相国走后,苏培盛从头听到尾,此时也不免过来小声道:“主子爷,您看这位是什么意思?” 他跟着四爷十来年了,以前还悄悄背着大嬷嬷说过永和宫的闲话呢,此时说这个也是应当应份的。毕竟,现在四爷手上只有几个太监,侍卫可都不在啊。 四爷摇摇头,起身没说话。苏培盛只好把疑问埋在心底,自己琢磨。外头茶馆里先生说书,总爱说某人面生异相,外面的飞禽走兽见着他就低头,隔着几座山一片海的人都听过他的名字云云。 可他在宫里摸爬滚打这么些年,连皇上、太子都没遇到过有飞鸟衔枝,走兽低头啊。 被驯兽太监教过的例外。 这个冯相国突然跑来对四爷说这么一通,不是被包藏祸心,就是一只丧家犬。他在找一切可以给他肉吃的主子。 外面的保定府官员们跪到太阳高升,皇上才从御帐里出来,传话说知道了他们的忠心,但为了不扰民,就不必举行盛大的迎接了,御驾这就拔营进城。地方官员在御道旁跪迎就是。 于是这些官员们山呼万岁,叩谢皇恩后退下。各自或骑马,或乘轿的赶到城门处,在御道两旁下跪迎接。 约半个时辰后,才远远看到御驾的明黄旗帜迎风招展,缓缓而来。 随侍在皇上的御驾旁的是直郡王、四爷、九爷和十三爷,四人骑马相随。太子的车跟在御驾后面。 到了城外,看到御道旁整齐的跪着的人,从服色上看直隶上下大大小小的人都到了。 御驾在此停下,梁九功从御驾里出来叫直郡王过去,等直郡王回来后,策马跑到前头,对着跪迎的众官员喝道:“皇上有旨,尔等起身!” “谢万岁!” …… 再次山呼万岁并磕头后,一众官员起身,垂头肃手,一个个像木桩子似的站得笔直,风吹过带起一片烟尘。 四爷一直目视前方,连扫都没扫一眼。九爷一直看着直郡王,嘴角挂着一丝冷笑。十三却忍不住总想往后看看太子的车驾。 虽然隔着重重的车帘,看不到车里太子是什么样的表情。 但直郡王代皇上说话,太子却连露面都做不到。 太子……心中真的没有一丝的不平吗? 太子车驾内,因为所有的帘子都紧紧拉上了,所以车里的气味不太好闻。正午的阳光映在明黄的帘子上,照得车内也蒙上了一层金黄。 太子没戴冠冕,也没有穿大礼服,甚至连靴子都没穿,他穿着一身湖青色的便服,歪靠在迎枕上,手中一把花牌,脚上只着白袜,脚踏上摆着一双便鞋。 他呵呵笑着扔下一张牌,道:“阿宝啊,你又输了。” 阿宝跪在榻下,上身笔直。两人中间摆着个绣凳,上面散落着几张花牌。阿宝手中也握着一把牌,见此只是拿起自己身边的算筹数了数,道:“殿下要把奴才三年后的月钱也赢光了。” 太子见车又动起来了,扔了手里的牌,道:“看来是要进城了。”说罢,他坐直身,阿宝赶紧把牌收起,把凳子挪开,侍候太子穿鞋,一边道:“殿下真不用换身衣服?”一边看了眼早就拿出来为今天进城准备的冠服。 太子微闭目,轻轻摇头,轻道:“这样就行了。反正也见不着人,能见着的都是自己人,打点的那么整齐没必要。” 阿宝于是不再多说,穿上鞋后,太子就端坐在榻上,闭目在心内默数。数到将将到一万时,车停了。外面侍卫掀起车帘,道:“恭请太子殿下。” 阿宝先跳下去,跪在车前,太子踩着他的背下来。原本跟车充当脚凳的小太监不敢跟阿宝顶,暗暗腹诽:呸,跟屁虫,太子的屎只怕都要抢着吃。 太子举目一望,车驾前只有四弟和十三弟还在,直郡王大概是早被皇上叫走了。现在皇上待直郡王那是走一步带一步,寸步难离啊。 四爷和十三刚上前准备对太子行礼,太子随意的摆摆手免了他们的礼,张口问道:“老九呢?孤记得他也跟来了吧?” 刚才太子未下轿,皇上走后,九爷就找理由蹿了。直郡王不在,四爷懒得多嘴管他,十三是弟弟不能开口,于是就成这样了。 十三面露尴尬,四爷平静道:“回太子,刚才九弟说想拉肚子,恐不雅之气惊了太子的驾,就先退下了。” 十三的脸刷的就红了,他是真没想到九哥连个像样的理由都不肯找。还有四哥,居然就这么直刺刺的说了! 太子噗的一下笑了,前仰后合的指着四爷连连点道:“老四啊老四,没想到你还是个促狭的。” 四爷微微一笑,道:“能博太子一笑,是弟弟的功劳。” 太子嘴边这笑就缓缓收了,望着四爷半天,轻叹着摇头,拍拍四爷的肩,道:“行了,孤这里不用你们侍候,都回去歇歇吧。晚上有宴,你们都要去侍宴的,赶紧回去歇歇吧。” 四爷躬身:“是。” 他与十三目送太子离开,才回身上马往城里去。保定府的人早就等着领路呢,为了这几位皇阿哥,他们可是把城里最好的几家的房子都借出来了。 几位皇阿哥住的地方早就叫侍卫给围严了,同一条街上的普通平民都叫临时迁走了。所以四爷与十三越走,周围就越寂静,最后更是只有身前身后的马蹄音在回响。 十三看了四爷好几次,鼓起勇气问:“四哥,九哥那样干也太过分了……”他更想问的是,九哥就真的敢不把太子放在眼里? 他真的认为太子要倒了吗? 十三不傻,能在章佳氏死后平平安安的活着出宫建府,还没丢了皇上的宠爱,他就是一个机灵人。 正因如此,他才看出皇上对太子的冷落和疏忽,正是因为皇上对太子没办法。他只能用这种方式来打击太子,削弱太子的权威。 可这有用吗? 今天进城时,太子在车里估计是看不到。御驾过去,太子的车经过时,那些官员又跪下了。虽然有几个跪得迟疑,跪得不像跪皇上那么整齐划一,但没有一个敢在太子的车经过时还挺直腰站着。 不论皇上如何打压,太子仍然是太子。他的位置仍然牢牢的钉在每个臣子的心中。 连皇上对太子都不敢名正言顺的斥责,只敢这么偷偷摸摸的打压……十三的府里也是有妻妾的,皇上做的就好像是兆佳氏悄悄给瓜尔佳氏小鞋穿,份例迟一点啊,月银晚点给啊等等。 有意思吗?兆佳氏做得再多,瓜尔佳氏的孩子还是好好的生下来了。他也烦了兆佳氏这一次次的小动作,怕她心大再害了孩子,他打算尽快给瓜尔佳氏请封。有了名分,也好叫她能护得住孩子。 换成皇上与太子,皇上在京中如何冷落太子,在众兄弟中间挑拨离间,可太子仍然是太子啊。 九哥凭什么就敢现在就不把太子当成一回事了呢? 十三出宫晚,跟上头几个哥哥都不能比,何况九哥宫里有翊坤宫,宫外有亲兄弟五贝勒,还跟八哥和十哥交好。他的消息灵通,会不会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想到此,十三就跟屁股下面有针一样坐不住。 四爷却很悠闲,路早就泼过水洗干净了。阳光明媚,晒在身上不冷不热,两边的民居里有早发的春枝探出墙来,枝枝绿意袭人,逗人喜爱。 十三见他没说话,急道:“四哥……” “十三,你的心乱了。”四爷道,他指着那伸出墙的一枝石榴树枝,褐色的树枝上冒出几叶嫩芽。 “你看,春天到了,草木生发,这是天时。”他说,十三不解的看过去,“人,是管不了的。” 两人的马此时也行到这面墙外,四爷上手把那石榴枝折断,拿在手中道:“人能把它折下来,却不能不叫它发芽。” 他把枝条扔给十三,策马先走一步了。 十三拿着枝条拐到另一条街上,几个兄弟的借住的宅子都不在一起。除了太子是跟着皇上一起住外。 枝条在手中转来转去,他想四哥的意思是叫我管不了就只能看戏? 四哥也在看戏吗? 另一边,四爷在侍卫的领路下找到了那处宅子,从大门处进去就看到苏培盛。刚才他和其他人先回来了。 苏培盛上来,一路走一路给他说这宅子有多大,几进,还有现在李主子在哪里。 进了贵寿堂,四爷却没见到素素出来迎接他,只有素素身边的几个丫头在。一个过来福身,道:“主子在西暖阁泡脚呢。” 说罢引他过去,隔着门就听到屋里素素倒抽冷气的声音,还闻到了浓浓的泡脚的药水味。 她这一大早的泡脚,出去跪了? 掀开帘子进去,素素坐在榻上,两条腿裤子挽到膝盖上,白生生的腿泡在齐膝深的木桶里,看见他,她还想起来。 “你坐着。”他过去弯腰伸手试了试药汤的温度,烫手啊。 “怎么回事?”他问。这里谁敢叫她跪?想来想去,莫非早上皇上进城,她也去迎接了? 李薇还纳闷呢,怎么他会不知道? “天不亮就去皇上行宫前跪着了,一直跪到刚才……你回来的真快啊,我在那边没看到你。” 看她脸上都是‘没看到你好意外好可惜’,叫他忍不住伸手轻轻拧了把她的脸蛋。 “谁来叫的人?怎么安排的?”他问。 李薇想了想,依稀好像…… “就有个人……说是……”是谁来着? 不对啊,她反问:“不该去吗?”皇上进城啊,她难道还能躲开?她是有品级的侧福晋啊。跪的时候她还阿q的想保定府的人想熬到能去跪一跪皇上,指不定要熬多少年呢。 怎么看四爷的意思是他根本不知道还有这回事? 他不知道,皇上肯定也没这个吩咐吧。 那今天一早出去跪的不是白跪了? 她在纠结白跪一场亏不亏,四爷出去换衣服了,苏培盛道:“奴才刚才去问了,昨晚上就有人来说了,早上皇上进城都要去跪迎。李主子是领头的……” 四爷愣了下,不解道:“怎么是她领头?” 苏培盛打听出来也觉得可乐,又不敢当着主子爷的面乐,低头道:“听说……万岁爷带的是几个小贵人和答应,太子带的是庶福晋,直郡王没带人,九爷带的是个侍妾,十三爷带了一格格……” 综合看来,就他们家李主子品级最高。 四爷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不由失笑。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晚安,明天见 第171章 番外十五四爷互穿1 四贝勒府。 四贝勒睁开眼,发现面前横着一支雪白的藕臂,其人乌发如云,埋首在他的颈侧,看不清脸。被中此女倚在他身上,两人手脚交缠。 他收拢手臂,是个略显丰满的女人…… 这人是谁? “嗯……你醒了?三点了吗?”李薇迷迷糊糊的抬起头,感觉四爷的眼神有些古怪,是嘴里有口气吗?她缩回去掩住口,在被子里含糊道:“外头冷,你把衣服够进来,在帐子里头穿吧。” 可是四爷还是古怪的看着她。 四贝勒盯着这个女人半天了,长得像李氏,却又不太像,是李氏的姊妹?不对,见她面色有异,他应了声起身掀起帐子,喊人:“苏培盛。” 果然门外苏培盛应了声,却不见进来,只是隔着帘子问:“主子爷起了?这会儿要洗漱吗?” 四贝勒微怒,刚要开口,身后那女子竟然敢拿个毯子往他身上披。 李薇关心道:“这么冷,披上吧。” 四贝勒回头看了她一眼,沉默不语。昨晚他明明是歇在书房的,自从皇上过了五十圣寿后就越来越古怪了,待太子一日日阴阳怪气,直郡王和老八沆瀣一气,各怀鬼胎。他无心在后院流连,已经多日不曾回去了。 而他的书房里外都有人守着,不说李氏有没有那个本事把她的姊妹悄悄送进来,只看这里就不是书房的布置。偏偏苏培盛在门外…… 李薇仔细盯着他看,怎么都觉得有些不大对头。 不是说情绪,而是一种很特别的陌生感。不等她深挖下女人的直觉,东侧间里四阿哥醒了。 突然听到孩子的声音,四贝勒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皱眉道:“哪儿来的孩子?” 这下,李薇明白过来了!她奋起一脚把这人蹬到床下,张口就要大喊,被反身扑上来的四贝勒掐住脖子压在床里。 四贝勒辣手,起了杀心。这个女人不管是什么来历,肯定有鬼!大概是哪个兄弟偷偷送来的,隔壁屋里还有孩子。刚才还想留她一命细问,现在看杀了也无妨。 李薇双腿乱踢,外面的苏培盛听到声音以为主子们这是又折腾上了,体贴的退了出去还合上了门,交待玉瓶几个道:“主子们还要过会儿才起呢,都等着吧。” 屋里,李薇双手在枕头下乱划,她记得四爷在枕下放过一把匕首,四贝勒瞧见她的动作,手上仍在使劲,却略放松了些。既然这个女人还真是个刺客,临死前问些东西出来应该不难。他把枕头掀开,却看到一柄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匕首。 那是他六岁时,皇上亲手赏给他的。 不过小儿手掌长短,外面的鞘只简单蒙了层牛皮。可抽出来就会知道,这刀吹发可断,是柄难得的利器。 皇上赏给他时说就算这宫中,也难免有魑魅魍魉,镶了宝石黄金叫那眼皮浅的偷走就不好了,这刀不起眼却锋利,正好留给他防身。 那时起,他就在心底藏了个念头,要做如这柄刀一样藏锋在内的人。 这刀应该藏在他的书房里。 他把刀拿起来,拿刀咬着刀鞘的尖抽出刀来,刀刃森寒。 确实是他的刀。 这刀世上不可能有第二柄。 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子,这把刀,他突然在奇怪的地方,还有苏培盛…… 他放开那个被他掐得面色泛青的女子,看着她在柔软的床褥间剧烈咳嗽,但是散乱的乌发间露出她的眼神,那是像狼一样愤怒憎恨的目光。 这种眼神他见得多了。每个被他抓住的奸细都是这样的眼神。 他把刀比在她的脖颈间,轻声问:“你是谁?这是哪里?” 李薇火冲三千丈,睡一觉起来四爷居然被穿了?! 她自己是穿越者不假,以前还没想过自己穿过来是不是对李家人有伤害,可现在眼看着四爷被穿,她只恨不能把这个穿过来的千刀万剐!他想顶着四爷的名字、身份活下去那是休想! 她绝对要把这个人干掉! 顺便以后要加倍的对李家好,她现在知道亲人被穿的感觉了。以后一定要加倍再加倍的对李家好! 她瞪着他,道:“我就不说!”让你猜去吧!你出去说错个一句话,非叫人扔到火里烧了不可! 四贝勒冷笑,刀锋一滑就在她脖子间划了条缝,见她仍是不惧,他也不愿意跟她在这里纠缠,道:“你不说,爷就人将你拖走,看你细皮嫩肉的,扔给太监做个老婆也是够格的。”说完扭头对外唤,“苏培盛。” 李薇这下糊涂了,迟疑道:“……你是谁啊?”怎么会脱口而出苏培盛?不会连苏培盛也跟着穿了? 穿成个太监,真为他掬一把同情泪。 四贝勒自持不至于看不清人是真是假,这女人不知道他是谁? 苏培盛此时又进来了,隔着门帘子小声问:“主子爷?” “出去。”屋里的主子爷冷冷道。 苏培盛心里骂娘,只好再退出去。 屋里,四贝勒淡淡道:“爱新觉罗·胤禛。” 晴天霹雳不足以形容李薇此刻的感受。 幸好在四贝勒的逼视下,她回神极快,见这位爷又要动刀子,她马上道:“我还没自我介绍!” 四贝勒见她已经失态,倒想看她还有什么话说,道:“你说。” 李薇清了清喉咙,道:“家父李文璧,妾单名薇,字素馨,受封四贝勒……侧福晋……”她最后边说边小心翼翼看眼前这位爷的神色。 四贝勒面色未变,只淡道:“胡说,爷看,还是该把你交给苏培盛。”说完他直接下榻,理一理衣服,见只着了一身里衣,外衣就搭在屏风上,拿下穿上,毕竟是陌生的地方,还是打理整齐再叫外人进来。 李薇坐在榻上,想想怎么向这位爷解释清楚……总不会是她又穿了吧?可看摆设明明是东小院啊,她昨天吃饭被砂锅烫红的一个小泡还在呢。 那就还是这位爷穿了。 她叫住他,道:“这位……四爷,请问您……那个,佛家有云,十万小世界,三千大世界……这个……”大概是这样吧?都怪她读的佛经不够多! 您是平行空间的四贝勒……这里还有另一个四贝勒呢…… 四贝勒仍若无其事的穿衣服,穿好才坐到梳妆台前的凳子上,手上仍然拿着那柄刀,寸长的刀刃在他的手上特别可笑。 不过做为亲自体会过那刀有多利的人来说,她可不敢小瞧它。 听了这女子的话,一些不能解释的事倒是都能解释得通了。他和这刀为什么都会在这里,还有苏培盛和这个女人……她也是‘李氏’? “既然如你所说,那这里是另一个世界?你是李氏,昨夜是你侍候爷的?”他问道。 李薇马上反驳:“昨晚跟我一块的是胤禛!跟你有什么关系!” 见这女子如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起了毛,叫四贝勒哑然失笑,他看看手中的匕首,再想想刚才连进都不敢进来的苏培盛……那个太监秉性最爱巴高踩低,这府里除了他,连乌拉那拉氏也不见他能看得起几分。 这里的四贝勒大概十分宠爱这个‘李氏’。 他道:“素馨?”这是他起的字? 听到他这么叫,李薇又要炸毛,一直以来叫她这个名字的只有四爷! 四贝勒摆摆手,虽然都是李氏,但可见也是有些不同的。他无心纠缠这些,只问她:“那你就跟爷说说,这里是怎么样的情形吧。” 李薇眼圈马上犯了红,他疑惑道:“怎么?就算爷不是这个世界的四贝勒,也是你的丈夫,你敢抗命?” 李薇只怕一件事:“……胤禛还会回来吗?” 四贝勒:“……爷就是胤禛。”他看了眼这个泫然欲泣的女人,既然都是李氏,也是他的妻妾。 李薇不再说话,只是满心凄惶。四贝勒见她像被抽了魂,便与她一问一答。少顷就得知了这府里的全部消息。 “这么说,弘晖在宫里读书,弘昐和弘昀在前面书房,你这里住着大格格和弘时?”四贝勒的手隐隐发抖。 李薇纠正道:“额尔赫排行第二,大格格在正院住着呢。” 四贝勒复杂的看了这个女人一眼。弘昐、弘昀全都活下来了,怪不得这里的胤禛这么宠爱她。 或许……是这里的胤禛运气更好,孩子们才能都活下来…… 多想无益,四贝勒轻舒口气,看外面天色渐明,他起身嘱咐‘李氏’道:“爷去书房看看,你……” 留下?要是这女人胡说八道怎么办? 李薇警惕的看着他。 四贝勒想了想,叹道:“你与爷一道过去。” 于是一大早的,苏培盛好不容易等到主子爷起来了,就见主子爷带着李主子……一起回前院了。 洗漱?用膳? 到前院再说。 玉瓶等人见李主子垂着头,眼圈发红,一脸怒色的跟在主子爷后面,也不敢问。 一路到了前头,四贝勒听到琅琅的书声,顿了下脚才想起‘李氏’说弘昐与弘昀在前头读书,他回头看了眼跟在后面的‘李氏’,她投过来的眼神仍然隐含恨意。 四贝勒轻轻叹口气,示意苏培盛等人退后,叫她上前,低声与她道:“李氏,爷知道你嫁的,如今心里念的都是那一个爷。可现今是爷在这里,如果你不能安心服侍爷,爷就只好赏你一杯酒了……” 李薇脚下一滞,听他在前方淡淡道:“看在弘时等人的份上,爷会赏你个全尸。” 他回头迎向她惊惧愤怒的目光,又道:“但是,如果你舍不得孩子,不如好好想想,留下一条命,总比为了一时意气命丧黄泉要强。” 四贝勒说完就转身向前走,过了会儿才听到身后跟来的脚步声。 暂时还不能杀了她。 四贝勒承认,如果她肯服侍他,留她一条性命并不难。他也并非嗜杀之人。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这个李氏在这个世界是有功德的。如果每个世界都有个李氏,每个李氏也都注定会生下他的那几个孩子。那他就不该为了一已之私杀了她。 哪怕只看在几个孩子的份上。 四贝勒摸到袖内的短刀,想起那个可能去了他的世界的‘爱新觉罗·胤禛’。他们虽然没有见过面,也如兄弟一般亲密。 这个‘李氏’是他的心爱之人,连短刀都肯相赠。 还是不该杀…… 突然眼前一花,天地倒转,四贝勒听到身后传来的惊呼和一个扑上来撑住他的女子,他的胳膊像有了自己的意识伸手搂上去。 意识消失间,他听到同样的声音在说:“素素……” 四爷一屁|股坐在地上,苏培盛等人赶紧围上来扶他,他却一手紧紧抓住素素,还未及开口说话,只听素素突然嚎啕大哭起来,跟着就扑到他的怀里死死搂住他。 他也是手脚发软,尽力握着她的手还是无力得很。 “素素……” 他终于是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kellycsh,祝你生日快乐,不过脑洞开得比较大,所以一章番外写不完,今晚写完另一半。因为生日番外楼没有及时保存,现在不管翻话题楼还是加精楼都没办法把它扣出来了……记不上网址就不能做按钮,所以我把生日楼全都复制下来,再开个新的生日楼吧。 昨晚大概是哪里的电缆又断了或者怎么样,写完才发现没网上真的好虐…… 关于全勤,不知还有没有救,因为没请过假,我会去问问编辑,谢谢大家替我担心~ 第172章 四爷昨晚几乎没睡,李薇则是起得太早,于是他洗漱后换了衣服,只着里衣,坐在榻上跟泡完脚正的按摩的她一起吃了顿简单的早饭后,一起躺下睡觉觉了。 醒来时,他以为睡了很久,可起床后看天色却好像没过多久? 李薇窝在他怀里,不知道是因为这里的房子没人住过所以没多少人气,还是不是自己家所以睡得不安稳,两人睡下时还是一人一个被窝,现在已经抱在一起了。 四爷先起来,披上衣服问她:“再睡会儿?” 李薇摇头,也跟着起来说:“该起了……有点饿了……”睡一觉起来又饿了,这么颓废的日子很久没有过了啊。当年暑假时在家宅倒是有两个月没下过楼,宅出了一身不健康的苍白皮肤,她还特得意呢。 四爷被她逗笑了,“你这日子可过得是真悠闲啊。” 摆上膳后,这不午不晚的也不知吃的是哪一顿。李薇拿出这段时间弘昐寄过来的信给他看,他一直在前面没时间看信,所以信送来都是直接给她的。 四爷盘腿坐在榻上,一手还拿着一个芝麻饼,看他正忙着,她道:“等你吃完再看吧,我先给你说说。” 总得来说,孩子们在家过得不错。 “大嬷嬷搬进东小院了,听额尔赫说原本大格格想搬进来陪她,结果三格格患了春日咳,她走不开。福晋就叫大嬷嬷住过去陪着他们。”说完李薇也算能松口气了。 大嬷嬷或大格格住进去的可能她都跟二格格假设过了,现在这种情况是比较理想的一种。 四爷皱眉道:“哪封信?” 她连忙找出来,知道他是担心三格格,春日咳说白了有点像季节性过敏。有人的免疫系统比较敏感,每逢换季都会有点小问题。有的是脸上长东西,有的打喷嚏流眼泪,三格格就是咳嗽。 说大不大的一种病。从三格格头一次得开始就请了不下十个太医,但太医院的儿科专精都请过来的了,无非只有隔绝过敏缘这一个办法……没办法给药啊,剩下就是叫她吃好喝好休息好,身体健康点会更容易扛过去。 信找出来,二格格很细心的把三格格几时发病,请了哪位太医,开了什么方子,用过几剂药等等写得十分清楚。 四爷放下饼接过细细看过几遍,也只能放下叹气。 他是皇阿哥,能一句话取人性命,却对女儿小小的咳嗽束手无策。每到这时,他都能感觉到他是多么的无能为力。 接下来的饭吃得就比较沉闷了。饭毕,他拿着信在榻上读,李薇出去视察看看行李都收拾好没有,这时该用的东西都要再点一遍,要是还有时间不妨逛逛这个园子。 要一住两个月呢,总要能分清东南西北吧?回头要是在这里再迷了路才可笑呢。 她跟玉瓶正说着话,赵全保和苏培盛过来了。 苏大公公真的是昨天到现在还没歇一会儿呢。进了宅子四爷去寻李主子吃饭睡觉了,他还要整理主子爷的行李,将将忙到现在。 看他面色泛青,李薇难得关心了句:“公公侍候爷真是辛苦了,一会儿闲了好好去歇个觉。” 不容易啊,能得李主子一句话。苏培盛恭敬道:“叫李主子替奴才操心,是奴才的不是。” 他来也是有正事跟李薇说。 李薇见他确实辛苦,特意赏了个座。苏培盛谢过,坐了半个屁|股,道:“主子爷说到底是在别人家,起居不便,也不好惊扰太多。所以这段日子也住在贵寿堂,西厢那里做书房。起居都与您一处就行。” 这样也挺好的。李薇喜欢这样。 苏培盛又把这宅子的来例说了遍,赵全保知道的不多。这宅子主人姓张,早在前朝就在保定府安家了,祖上还是官身,位及知府,泽被一方。 借出的这座宅子是三年前才开始建的,原来的宅子地基老了不敢动,偏家业繁茂,子孙众多,只好另在此地起了新宅。 不巧,建宅子时家里老太爷没了。办丧事花了银子,这宅子就停了半年多。后来也是听说皇上要来才重新建起来的。 李薇听到这里,心里嘀咕,皇上是比较爱出门,可近年巡直隶这也是头一回啊,怎么会说这里的官宦人家至少早在一年前就知道了? 这不科学! 这种疑问不必跟苏培盛说,听完他说张家想进来拜见,她道:“等我问过爷再说吧,这事不急。” 苏培盛走后,李薇细品自己刚才的心态。发现虽然住着张家的房子,但她还真没把张家当成需要应酬的人家。 现在要紧的是四爷、给京城孩子们的回信,还有皇上进城后必须要有一些的庆祝活动,从今早跪迎看,她大概都跑不掉。 这么一算,最近是真没有接待张家的时间。 但刚才那样回绝也太不近人情了。她想想,叫玉瓶去收拾一份给张家的礼物,回头送过去,表明现在没空的歉意。 处置完这些,问过四爷看完信已经去回信了,她也不想过去打扰——万一是写给福晋的呢? 眼不见为净。 “玉瓶,”她笑着叫人,“走,咱们逛园子去。” 张家这宅院比她想像的要大。一路走来,身旁有人撑着油纸伞遮阳,身后还有人抬着软轿跟从,都是因为这个。 园子里不说处处是景,但也差不多了。走到现在她就看到了两处活泉,不知是地下刻意借井修了泉眼还是什么。还有一处假山景,竟然引了条水从山顶落下,做了个人工瀑布,假山脚下一侧还长满青苔,叫她站着赏了半天。 在一处湖景,四爷撵上来了。两人站在一起,她以手遮阳看着眼前这波光鳞鳞的湖水,轻轻说起苏培盛刚才提的张家早一年就知道皇上要来的事。 四爷轻轻嗯了声,满目赞叹,嘴里却轻描淡写的对她道:“……直隶最近调军频繁,咱们京里的消息知道得晚,保定挨得近,驻军将军来了他们要打点,换防这类事最难瞒的就是当地人。张家知道并不出奇。” 李薇不知怎么灵光一闪,对四爷做了个口型:皇上……屯兵? 四爷的眼睛都瞪大了一分,跟着笑着虚点了点她,说:“机灵鬼。” 他还笑得出来? 皇上屯兵……屯在这么近的地方干什么? 夺嫡大戏近在眼前,她是知道九龙夺嫡,可是没听说皇上也跟着掺了一脚啊?不是四爷的几个兄弟互咬吗?他们互相陷害,好把除自己以外的都给坑完了,再对着皇上献孝心啊。 难道皇上未雨绸缪,发现儿子们互相不对付,所以提前做好准备,免得他们打得太厉害? 这么想也对,九龙夺嫡时好像不像玄武门那样杀了兄弟成功上位的,大概就是皇上控制得好,最后只把几个闹的凶的给圈了。 想到此,李薇想着要不要苏一把,把不争是争给说了?可鬼知道这不争是争到底是谁跟四爷说的,还是电视剧杜撰的,万一是四爷自己想的呢? 犹豫来犹豫去,连四爷都看出她有话要说,牵着她的手两人到小亭坐下,叫人退后,他给她拿了块点心,道:“想说什么就说吧,在爷跟前,你还有什么好怕的?” “爷,皇上也是很辛苦的。” 嗯? 四爷听得一头雾水。 “阿玛的心都一样,肯定是都想孩子们好好的。现在皇上年纪也大了,我额娘就对我说过,老人都是看一眼,少一眼的。咱们平时多尽点孝心,少叫老人操心……”这算不算‘不争是争’的另类解释?殊途同归吧。 四爷认真听完,含笑握着她的手道:“知道你是个心软的……行,就照你说的,咱们多尽孝心。” 作者有话要说:先这么多吧,今天有些不顺 第173章 园子逛到一半,李薇接下来还想跟四爷说说来个泛舟湖上,在这里住两个月,难得还没外人就他们两人,玩一玩在府里不敢玩的浪漫多好! 她眼馋府里的湖很久了,一直想坐着柳叶小舟亲手摘荷花。 但外头十三爷叫人送了话,四爷就去处理正事了。 走前看她一脸不乐,笑着拉上她一道回去,道:“初春这天还冷着呢,又是临湖。坐一会儿就冷了,到屋里你陪着爷不好吗?” 她这才想起现在两人起居都在一起了,立刻转怒为喜。 乐颠颠的跟着四爷直接去了贵寿堂的西厢,一见屋里除了苏培盛,还有个眼生的太监守在书桌旁就多看了一眼。 四爷招手道:“王朝卿,来给你李主子磕头。”又对她道,“王朝卿会看纸,回头叫他制几样签给你。” 李薇也曾经自己制签,不说惨不忍睹吧……反正她现在用的签都是四爷拿给她的。 制签确实是个技术活。 王朝卿看着不太大,也就十四五,他磕过头退下,跟着来了个上茶的,她一看这两人有些像啊,就是这个更小点,十二三? 第二个比王朝卿机灵点,脸上一直挂着笑,跪下利落的磕了个头,报了名说叫王以诚,跟王朝卿真是亲兄弟。 四爷在书桌前写着什么,她不好去打扰,也不想离开,就叫王朝卿给她拿纸笔来练字。她注意这个小太监每拿一张纸都会对着光看,然后用手轻抚一遍,挑了几张后裁开才给她拿过来。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她就觉得今天这笔格外顺,好像墨和纸也特别的贴合。 等她写完,发现四爷竟然就坐在她旁边正拿着她的字在看,还用一支小笔在上面划圈! 她又不是弘昐他们! 居然有种特别的羞耻感,叫她脸上发烫,不好意思道:“这有什么好看的?” 结果四爷很认真。他全都一一批完后,严肃的对她说:“好歹也是练了几年的,以前没细看过,你这字练的跟不练也没两样。” 哪有那么差?肯定比她在家里写得好得多了,有时她都会自我欣赏到陶醉。 他把着她的手写了好几个,还叫她专门把几个字各写一张品一品字形字意。 “这个‘章’连形都没有了,弘昐写的都比你好。还有这个‘青’字,‘梨’字。”他点出好几个,一会儿就给她加了一大堆‘功课’。 完了还说:“看来你不太会写这种结构的字,回头我再给你写个贴子,你照着练练。” 屋外阳光明媚,屋里只有他们两人,苏培盛都带着人退出去了。但是四爷生生把浪漫独处办成毛笔字教学。 不过有他时不时的把着她手写上一两个字,这课上的还不算十分难熬。 李薇脑补得欢腾,拿出当年看小黄本漫画的经验来,隔几个字就故意写坏一个,引他来把着她写,两次后四爷就察觉了,第三次再来,把着手写完后突然夺了她的笔,在她额头上快笔画了一个五瓣花。 李薇只感到他在自己脸上画了东西,啊的一声伸手去摸,瞬间就抹得额头到一边脸上都是黑的。 四爷笑得拿不住笔,恰好此时苏培盛进来,一眼看到李主子恍如夜叉鬼的脸,竟然叫他愣在当场。 李薇:【呐喊脸】!!!!!! 神啊!灭了她吧!丢人丢到外人面前去了! 她低头蹿屏风后躲着去了,四爷清了清喉咙,也觉得闹得过头了,暗暗瞪了进来的不是时候的苏培盛一眼,问他:“什么事?进来前不知道说一声?” 苏培盛早麻利的跪到一旁了,不敢求饶,听了马上说:“外头十三爷求见……问主子爷什么时候去行宫参加宫宴。” 皇上驾临,为示恩宠是必定要与民同乐的。所以一连三天都有大宴会,宴上有保定府上下有头脸的官员,也有乡绅、进士、秀才、孝廉等。城里也会推迟宵禁,民间也会有自发的集会等。 四爷想起还有这回事,看看天色也差不多该去行宫了。 叫苏培盛准备出门的衣服去,不等他起身,四爷添了句:“叫人打些热水进来,侍候你李主子梳洗。” 苏培盛应下起身,就见主子爷已经到屏风后去哄李主子了。 李薇在屏风后正拿手帕轻轻印在额头的墨印上,这时不敢擦,一擦一大片,只能印上去吸干墨汁。 四爷拐进来一看,条件反射的捂住嘴背过身,噗的一声又笑喷了。 李薇脸爆红,扑上去就拿沾了墨的手和帕子往他身上擦。 四爷赶紧握住她的两只手拉到怀里,然后认真端详了她的铜锤大花脸,说:“一点都不难看,爷的素素最好看了。”说完也不嫌那脸上都是墨,贴上来轻轻亲了口。 李薇的火气瞬间都没了,化成一团叫人发烫的甜蜜。唯一剩下的一点点理智还在疑惑:自己是不是太好哄了? 洗漱的热水送来前,四爷一直在屏风后陪她,热水送来后,他叫其他人下去,亲自‘侍候’她洗脸——也就是给她递个擦脸的毛巾。 不过洗完他帮她画了个眉,才说:“晚上要去参加宫宴,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毕竟不是在宫里,行宫的宫禁不如宫里严格,你晚上别等我,该吃就吃,该睡就睡。” 李薇觉得这节奏不太对啊。她看了看外面的天色,都快黄昏了,他怎么一点都不着急?还陪她说话、洗脸加画眉? 四爷摸着素素刚洗过水嫩水嫩的脸蛋又亲了两口,才心满意足的叫人:“苏培盛,进来。”想到要进宫去看那一摊子就叫人丧气。 见他慢条斯理的换了衣服,围观党的李薇都替他着急了。忍不住一再的看天色,而他却是又嘱咐了她一遍才出门:“今天先歇一歇,明后天有了空,爷陪你出去逛一逛保定府。” “行,行,行。爷,您快些吧,我看这天真的不早了。”她实在忍不住,起身送他时几乎是把他推出去了。 “行了,不着急。” 四爷这么说,真就慢悠悠的走了。 李薇回了正屋,听赵全保说十三爷两刻钟前就在外头等着了。她马上想起刚才苏培盛进来,可能他就是来说这个的! 她倒不觉得四爷是在故意晾着十三爷,当时他的反应怎么说呢?有种拖延症小孩不想写作业就拼命找其他事来做的感觉。 大概这个宫宴真的很无趣吧。 行宫,宴会上。 外面夜色深沉,行宫里却灯火通明,上万盏宫灯将这里照得犹如白昼。 大殿里外都摆满了桌子,连外面的回廊上都坐满了有幸来吃一回御宴的人。二八年华的妙龄少女来往穿梭,执壶倒酒,传菜送茶。 殿中,皇上没有坐在御座上,而是下来与如佟家、纳兰家、裕亲王等的重臣宗室们坐在一起,直郡王和十三都在一旁陪笑。太子坐得略远,身边也有几个人相陪。 四爷与九爷都在外围,偶尔也有人来敬酒,但两人都不怎么搭理他们。粗看这殿里坐的人,几乎与每年新年宫宴上的相差无几。 九爷嘴里哼着小曲,手上打着拍子,却没有看殿中的歌舞,他瞄上的是庭院里的歌伎们。这次行宫里外的事都是由保定府的人安排的,比宫里的新年大宴还奢侈,可照这些官员们的说法,这全是保定府的百姓献给皇上的。 当时上来磕头的倒也确实是保定府的平民百姓,但无一不是本地望族。 九爷当时就笑了,这也有脸称自己是百姓?土皇帝才对吧! 既然是百姓所献,皇上就笑纳了。然后自然是留他们下来一同享宴。九爷又说了句:“还不算白掏了银子,多少肚子里也能装些回去。” 四爷从头到尾都没接茬。九爷也不嫌没人搭话太尴尬,仍是一句句的说。 百姓家里油水太多,所以这歌舞也是百姓自家的丫头上来跳啊唱的,来往送菜的一水漂亮丫头,也是百姓自家的孩子。别的不说,皇上、太子、直郡王身边侍候的估计就真是千金小姐。大概也叫教过怎么倒酒,怎么说话,但坐在那里就是一副木僵僵不灵巧的样子。 殿中的歌舞顾及皇上,还算中规中矩,庭院里的歌舞就好看多了。九爷看了一眼殿中的就直接看外头的,人长得还没他家里的小妾好看呢,就敢跑出来献舞给圣上? 看他都快整个人探到殿外去了,四爷开口道:“老九,尝尝这汤。” 九爷被叫回头,上下一扫见四哥拿筷子点的是膳桌上的一道名汤:王八汤。那王八伸长脖子探出汤面,汤清味鲜,不失为一道好菜。 “四哥,你这就没意思了。”九爷没好气的坐直,揉揉脖子,扬起下巴点点前面热闹处,说:“皇阿玛把郡王和十三都叫去了,连太子殿下那边都有人陪着,就咱俩孤零零的坐在这里,连个倒酒的丫头都没有。” 两人身后站的四个绝色女子脸上一红。 九爷看不上这等不知哪里来的女子,长得好有什么用?太子身边那两个长得也不错,最主要是肯定不是随便哪家养来待客的。人是拘谨些,可这是脸面。凭什么给太子两个,他这里一个都没有。还是他这个皇阿哥就只衬叫这些不知来历的丫头侍候? 九爷越想越心烦,对着身后狠狠一瞪,喝道:“滚!再杵在这里碍眼,小心爷把你们都给拖出去赏了喂狗!!” 四个女子吓得面无人色,匆匆跪下磕了个头就退下了,有个脚软的半途一绊,是被她的同伴架出去的。 人走了,四爷也轻松,但老九这就没风度了,道:“老九,别叫人看笑话。” 九爷啪的拍了下桌子:“谁敢看爷的笑话!”他扫了一圈,跟他目光相触的人都刷的把头垂下了。 四爷这才发现老九这是喝大了,问跟老九的太监:“你家九爷今晚这是第几壶了?” 那太监也是一个头三个大,哭丧着脸竖起三根手指。 七两多了,四爷赶紧按住他还要往嘴里倒的手,说:“不能喝了,老九你有酒了。” 九爷要挥胳膊把四爷打开,被他的太监扑上去一把抱住,几乎要声泪俱下的喊:“爷!您真不能再喝了!” 这太监有个外号叫狗皮膏药,从小侍候九爷。小时候九爷脾气不好,多少小太监都躲了不敢拦他,就他能抱着九爷的腿任他踢打也不撒手。时候长了,九爷也知道这是个忠心的,脾气上来要打都会收三分力,免得把个忠心奴才给打死了。 这时他扑上来,九爷挥胳膊没挥开,一看四哥也闪开了,他的理智也回笼了。当着皇上的面打哥哥,他那是真找死的。以下犯上,皇上亲眼所见一定照死里罚他。 他对这太监道:“小狗子,撒开。去那边跪着去。” 小狗子委屈巴巴的去跪着,九爷怕再喝下去就更把不住自己了,又吩咐他:“去给爷煮碗浓茶来。” 小狗子麻利的趴起来去找茶,少顷回来,端着茶碗找不见他家爷了!! 九爷的座上空空如也。 小狗子一脸的‘完蛋了!天塌了!’,瞄瞄那边端坐的四贝勒,实在不敢上前搭话,可刚才他家九爷一发话,这一片的人都避完了。 苏培盛得了四爷的眼神示意,拉着小狗子到一边,悄悄指着殿外说:“刚才我瞧见你们家爷到外头去了。” 小狗子千恩万谢,茶随手往苏培盛手里一塞就跑去找他们家爷了。 给皇上伴驾这群阿哥带的侍候人都不多,每人一个已经比在宫里好了。小狗子奔出去,苏培盛端着茶自己喝了两口,剩下的塞给行宫的太监了。 宴会结束九爷也没回来,万幸皇上始终有人陪着,没注意他们。直郡王在宴罢后过来看看弟弟们,见只有四爷一个,皱眉道:“老九呢?” 四爷看直郡王喝的眼神发直,脸已经不是红而是白了,伸手扶了把道:“他的人跟着呢,丢不了。” 直郡王摆摆手不要他扶,他快吐了,不能再吐到兄弟身上,“回吧,明天皇上要歇歇,早上过来请个安就行。” 四爷告退,没走远就听到呕吐声,回头一看直郡王正被人扶着对地大吐,见他回头,直郡王还刻意背过身,一个劲的冲他摆手。 见他是想顾着面子,不叫弟弟看到他丢脸的一面。四爷也就没坚持上前。 到了宫门口,居然老九和十三都没走,这是两人都在等他? 四爷受宠若惊。先问老九:“你跟这儿不走是还没喝够?” 九爷坐在马上也懒得下来,道:“四哥就别教训我了,今天累成这样,皇上明天要歇歇了吧?”他可是看到有太监领那几个千金小姐回后殿了。皇上一忙,明早还能起得来? 这人倒精明。 四爷笑着点了点头,九爷嘴一咧,乐得拱拱手道:“那行,那弟弟就先走了啊。”言罢打马就跑了。 他走后十三才过来,两人上马,慢慢踱着回去。一路寂静,不止是静了街的缘故,四爷不想说话,就一直做出醉了的样子。 十三看他的脸色,虽然不敢说话,但也想找个话题。他一路跟着四爷到了张家宅子门口,特地下马送四爷进去。 四爷道:“回吧,明天有空来找四哥喝茶。” 十三听出这是客气话,忙道:“弟弟这几天跑得实在是累了,今天又叫人灌了酒,明天怕是要在床上躺一天的。” 四爷笑了,口气就放缓了,关心道:“你还年轻,不能仗着身体好就使劲喝酒,不然身体搞坏了有你后悔的时候。” 被教训了,十三却挺高兴的。四哥待人亲近时就是爱教训两句,他恭敬的听完,道:“是,弟弟下回一定不敢再贪杯了。” 四爷等他告退,十三道:“明天弟弟叫石佳氏来给小嫂子磕头。” 女眷拜访也是应该的。四爷再次点头,十三这才告退。 回到贵寿堂,李薇还没睡。现在她的作息无比健康,完全是早睡早起的典范,所以偶尔熬下夜也不困。 四爷进屋来她赶紧迎上去,却离两步远就闻到了脂粉味,她嗅了一口,不自觉就皱起了脸。 “有酒气?”四爷举袖子闻闻,道:“爷去洗洗,你回屋去。” 洗漱后换了衣服回来,他躺在床上就一副睡意深浓的样子。李薇怀疑他在宴会上叫了陪酒的女子之类的,轻轻解开他的领子口往脖子上看。 四爷感到脖子里痒痒的,一抓就抓住了她的手,误会的拉到怀里搂着,道:“等明天爷再陪你,今天累了。” 才不是这个呢! 以为他睡了,她想把手抽出来吧,他又突然嗫嚅着说:“明天……大概会有人来拜访你……该怎样就怎样,都不是要紧人……” 神马意思? 到底谁来拜访?有客人说清楚啊! 可四爷却跟她同床以来第一次,睡得比她还快。 李薇还被他可能花心了下和明天的未知客人纠结,毫无睡意,他已经打起了幸福的小呼噜! 最好只好委委屈屈的躺下,先把花心这种事放到一边,能被四爷交待的客人只怕不是一般二般的客人,他说不要紧,谁知道呢? 偏偏保定府她人生地不熟的,真来了个保定府的官宦豪绅,现找人科普也来不及了啊。 怀着明天要考试却没准备的焦虑,她在梦中跟不知名的小妖精掐了一场,胜者能赢四爷一枚! 出来旅游果然是家庭危机的源泉啊。 第174章 番外十五四爷互穿2 四爷好像突然得了眩晕症,坐地上半天没起来。而李主子扯着主子爷的袖子嚎啕大哭,苏培盛急的头发都快掉光了,围着两个转了好几圈,硬不敢把李主子扯起来。 没法子!主子爷搂着呢! 然后屋里读书的二阿哥和三阿哥也跑出来了,苏培盛就差跪下磕头求各位主子们别闹了! 张德胜早闪远去喊白大夫了,叫苏培盛想找个顶缸的,举目四望,看哪个,哪个往后缩。自己个的徒弟又蹿了! 呸!小兔崽子太没良心了! 四爷试着站起来,李薇赶紧架着他,弘昐和三阿哥要伸手帮,被醒过神来的苏培盛抢了有利地型。 幸好,四爷发现不费力,自己站直了,见一院子的人都围着,素素和孩子们都仰脸看他,笑着摸摸三阿哥的头,道:“没事,一时没站稳。” 弘昐没信,没站稳绊一跤,额娘会哭得那么厉害? 李薇也发现事情好像要闹大?马上做证:“爷可叫我吓了一跳,是不是早上起太猛了?一时头晕?还没用早膳呢,肚子里空空的就容易晕。” 说得煞有介事,连苏培盛都差一点信了。 弘昐还要再疑心,四爷补了句:“昨晚上想着一份折子,睡得晚了,早上见起晚了忙着过来才顾不上用膳。你还非要跟过来……” 李薇马上接口:“那还不是您连水都没用一滴……” 二人一搭一唱,配合得天衣无缝。 弘昐信了,既然没大事,那他和弟弟跑出书房就是有错了。他马上认错道:“都是儿子的错,还带着带着弟弟跑出来。” “好了,阿玛知道你们的心。好好回去读书吧。”四爷拍拍他的肩说。 两个孩子乖乖回去读书,其余没事的人都在苏培盛的眼神示意下散去。四爷看了苏培盛一眼,牵着素素先进书房了。 苏培盛赶紧去堵这些人的嘴,看到四爷摔的人不少,还有李主子那快要捅破天的哭法,叫人听了都心颤,跟丢了的孩子终于找着妈似的。 书房里,四爷也顾不得刚才在地上坐了一身的土,一进屋就坐到榻上了,李薇也直接坐他怀里,搂着就一个劲往下掉泪,可怜极了。 四爷摸摸她的肩,把一团乱麻的思绪理一理,问她:“刚才……是怎么回事?” 李薇哭归哭,脑子没扔,张嘴就是:“您还问我?一早起来就要杀我,又是掐脖子又是拿刀的……” 四爷解开她的领扣,脖子上青肿的指印醒目得很,衬着那小细脖子都叫人担心是不是差一点就叫人掐断了。侧颈处还有一条细薄的血痕,打过仗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是利刃所伤,肉皮都叫人整齐的切开了一线。 他此时方觉得身上发寒,看了眼还哭得不知所谓的素素,一脸的撒娇委屈,话在嘴里转了半天也没吐出来。 还是不跟她说了。要是说那是个上身的鬼,还是什么的,非叫她吓得做恶梦不可。 他温言道:“爷是做了恶梦,魇着了,一时认错了你,别生爷的气啊。” 李薇马上点点头。 四爷自己还没回神,放下她去屏风后换衣洗漱,出来又食不知味的喝了半碗粥。正好白大夫来了,切过脉说有些惊神,但无大碍,方子也开了,但喝不喝也不要紧。 苏培盛送走白大夫,没提再请太医来看看之类的话。院子里的人也都被他嘱咐过了,不会有不长眼的把话送到院子外去。 特别是福晋的正院。 要是福晋知道了,小事非变成大事不可。 屋里,白大夫开的方子就摆在桌上,四爷拿起看了眼就放下不管了,现在正捧着本书讲得津津有味。李薇还没从早上的惊慌中回神,也不顾这是书房,脱鞋上榻缩在他身边,抱着他的一条胳膊就不肯动。 她瞄了眼他手里的书,什么诸菩萨摩诃萨应如是降伏其心,佛经? 看来四爷还真把早上这回事当鬼上身了…… 突然发现比起四爷她站在了智慧的台阶之上,成就感把她从四爷被四爷(?)穿的惊悚中拯救出来了一秒。 正为自己的聪慧喝采,膝上就被四爷扔来一本经书,书页上一串看不懂的焚文。 四爷在上头道:“读一读《心经》,对你有好处。” 李薇只好翻开,好棒,果然一个字都看不懂。 她偷偷看了看读经好像读得很专心的四爷,以往总是很周到的四爷今天居然忘了她不可能有通读焚文的能力,果然打击有些大。 大概是盯着四爷的时间有些久,她突然发现……他手里的经书好像好久都没翻过一页了。 四爷正在出神。 早上醒来,他发现自己独寝在一张黄梨榻上,身上只盖上条锦被。他枕的是一个已经有些旧的柳编枕头,有些像他没出宫前用的那个。 后来素素爱用软枕,尤其偏爱各种粮食灌的枕头,还说这枕头对脖子好,慢慢的他也用惯了软枕。 这类硬枕就收进了库房。 苏培盛守在屋内,发现他醒了就过来道:“主子爷,要起了?” 他嗯了声,点点头,突然觉得这院子里有些静? 外面的天已经泛起了白,可为什么没有读书声?弘昐和三阿哥今早没读书?昨晚着凉,病了? 他下床,小太监跪下给他穿鞋,他问苏培盛:“你李主子呢?” 苏培盛愣了下,迟疑了会儿才答道:“主子爷是问李侧福晋?是奴才疏忽了,前几日仿佛听说李主子今天要去给菩萨还愿。” 菩萨还愿? 他怎么没听素素提过?不对,她什么时候信过菩萨了?要不是他带着她读经抄经,她连进佛寺都不知道去磕个头上柱香。 大概是他的神色,苏培盛跟着又解释了句:“再过半月……是二阿哥的祭日,李主子大概是……” “放肆!!!!”四爷大怒!一脚飞起把他跺得往后跌出去一尺多远,给他穿鞋的那个小太监吓得膝行着连连后退数步,趴地上拼命磕头。 四爷脚上的鞋都飞了一只,下榻来继续指着苏培盛大骂:“你这狗奴才是活腻了!!敢咒爷的二阿哥!!” 苏培盛叫他踹在心口,人都有些晕,却丝毫不敢耽搁立刻翻身跪下,拼命拿头砸地板。 “爷看你……爷看你……”四爷气得炸了,在屋里四处找腰刀,他要一刀宰了这个狗奴才!! 苏培盛侍候他久了,看出这是命在旦夕,但还是不敢出口求饶,牛泪满腮还死咬住嘴,只敢磕头。 可四爷在书房里转了半天,没有拿刀。 这里……不太对…… 他这是做梦了?有人厌胜做法害他? 屋里只有一群太监磕头的闷响,四爷喝道:“滚!” 苏培盛带头就跪着迅速退出去,滚出门槛,还小心翼翼的把门合上。 屋里只剩下了四爷,他坐在了书桌前,翻看起面前的折子。 屋外,苏培盛额头青肿,却连大气也不敢喘。整个院子都像坟地一样静,来往的人都缩在了屋里,全都不敢出来。 日影西斜,四爷已经在屋里坐了一天了。 他的面前都是摊开的各种书折,礼札等物。他把箱子里收的都给翻出来了。 贺四贝勒次子满月…… 贺四贝勒次子周岁…… 敬致,哀,四贝勒次子弘昀奠仪…… 敬致,哀,四贝勒长子弘晖奠仪…… …… 同样是康熙四十四年。 宋氏的两个格格都是落地就没了。弘晖去年没了。弘昐就活三岁,年岁太小连个坟头都没有。三阿哥、四阿哥都在。 四爷盯着那两封白色的奠仪贴子,浑身发僵。 弘晖去年没了? 弘昐连个坟都没有? 他甚至连再去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一直僵坐到暮色四合,外面,苏培盛轻轻道:“主子爷,福晋主子问你要不要过去用膳……” 四爷恍惚了下,张嘴却发不出声,将要起身,突然眼前一黑,天地倒转。 …… 手上的经书还未翻过一页,四爷长长的呼了口气。突然发觉身侧有些沉,低头一看,素素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就靠在他身上。 膝上的经书被她压在腿下,书页都折了。 他没办法的笑笑,轻轻抬起她的腿把经书拿出来,小心不去吵醒她。 ——那都不是真的。 看她睡得香甜,他忍不住轻轻握握她的手,凑上去在她额际吻了下,嗅着她发间的香气,他终于相信那一切都不是真的了。 那只是个恶梦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晚了,大家晚安,明天见 第175章 行宫,寝殿。 梁九功守在殿外,掏出怀表看着时辰。昨晚上皇上歇得晚,今早就有些起不来了。他咽下一个哈欠,抹了眼角打哈欠打出的泪花,每逢早上这会儿人是最困的。 这时,殿外进来一个太监冲他使眼色。 梁九功看看屋里,叫另一个人过来守着,他跟着那人出去,站在外头问他:“什么事?” 那太监道:“昨晚上万岁爷幸的那几个,嬷嬷过来叫问要不要赏药汤?” 这事,皇上昨晚上倒是没吩咐。 不过梁九功侍候皇上久了,这点小事不必去问也知道皇上会怎么处置。他略一想就道:“赏了,叫嬷嬷盯着她们灌下去,一口不许剩。” 那太监领命而去,梁九功站在外头叫这初春的寒意镇一镇他的困劲,也不急着回去。 他呼出一口白烟,这天是真冷啊。 天刚蒙蒙亮,行宫各处的小太监两人一担挑着洗漱用的热水给主子们送去。 后殿处住着随皇上来的两个去年选进来的小贵人和几个答应。行宫地方大,皇上又难得来一趟,所以专给后妃们备的宫室是足够住的。 可这群小贵人小答应在这生人地界,反倒不敢独居,多是两人一室。 小太监挨着门外喊人,随行的宫女把热水接过来,口上称谢就行了,不必像在宫里似的还要给赏钱。 反倒是送水的小太监舍不得走,对宫女赔笑道:“姐姐,奴才姓路,姐姐要是想从外面带点什么,只管叫我去,不要姐姐的银子,算我孝敬姐姐的。”说完,还掏出一盒上好的胭脂送给宫女。 宫女无所谓的接下来,草草打发他走。 她把热水拿进屋,兑好才叫贵人出来梳洗。 屋里的贵人早听到门外的动静了,教训她道:“他们也是可怜人,你要带东西只管拿银子去,别叫他们自掏腰包了。” 行宫处的太监说不定这辈子都见不着皇上的面,却也切了子孙根,这辈子都没个指望了。能在皇上驾临后抢了这个送热水的活,也不知道他四下打点了多少。 可不管他怎么打点,怎么盼着得了贵人主子的喜欢好给带回北京去都是不可能的。 宫女笑嘻嘻的说:“贵了,我知道了,不过逗逗他罢了。” 洗漱后送上的早膳也叫人喜欢,不像在宫里就那么寡淡的几碟几碗,送上的东西都够嫔的份例了,还全是热的。送膳的小太监还说要是贵人想吃个什么,只管吩咐。 贵人吃得开心,见还有好几样点心,笑道:“怪不得人人都想出来呢,这出来是享福啊。” 早膳后没事干,贵人和答应们就聚在一处打牌赌骰子打发时间。皇上带上她们,也就是在路上解解闷,偶尔叫过去说说话,到了行宫自然有各地送上来的新鲜女子,此时皇上就想不起她们了。 没有皇上,几人说笑一阵也无趣了。跟着就聊起了昨天那几个被带回来的女人。 一个道:“我瞧着里头倒有一个长得不错有,有宜娘娘的样子。” 马上有人嗤笑道:“可拉倒吧!就她们也能跟宜娘娘比?不过是野地里长的野花野草,万岁爷尝个野趣罢了。不说各宫的娘娘们,只说咱们,她们就连咱们的一根指头都比不上。” 这话说得得人心,坐成一圈的人都笑了。 外头,几个宫女不用侍候主子,也在倒座房里围着火盆吃花生磕瓜子,一个眼生的行宫宫女轻轻掀了帘子进来,赔笑张口就喊姐姐。她挽了个不大的篮子,掀开上面盖的小棉褥子,里面居然是一瓮的猪油白糖大元宵。 热腾腾的还冒热气。 她道:“这是我娘亲手做的,给几个姐姐试试味儿。” 虽说十五已经过了,可这元宵却没有不喜欢吃,看那个头都有小孩拳头大小,白生生的窝在碗里。 这宫女还带了小碗,亲手盛了送到手边,几个宫女吃着东西,待她自然就亲热多了,叫她一起坐下说话。宫女们都是宫里打滚出来的,自己侍候的贵人答应能跟着皇上出来,那就都不是傻子,她们自然也都是人精子,话里话外打听这行宫宫女的来意。 这行宫宫女说得很痛快,她家里跟保定府的望族程家有旧,昨天程家的姑娘进了行宫,就是被太监带进来的其中之一。程家姑娘想托这位行宫宫女问问,看能不能来给宫里的各位贵人磕个头,说说话。 这是来送礼的。 屋里的贵人答应们听了,顿时就是一场笑。 这个道:“这倒是个聪明的,这就跟咱们姐姐妹妹上了。” 那个说:“这也未必,说不定是想见见咱们,好估量着能不能把咱们比下去,她上来。” 说完又是一场笑。来递话的宫女也陪着笑。笑完笑够,桌上坐主位的贵人道:“既然人家想来,咱们也不好闭门不见。叫她午后再过来吧,别太早,咱们都要歇个午,来了可没人给她开门。” 话音落地,屋里更是娇笑连连。 宫女出去把这话给那行宫宫女说,屋里的继续玩牌。其中一个突然道:“你们说,外头会不会有人来拜见咱们啊?” 其他人都看她,她不太好意思的说:“咱们……好歹也是跟着皇上出来的……” 屋里此时却是一静,主位上的贵人冷笑道:“我看你是乐糊涂了,真把自己当什么贵重人了不成?” 那人不敢再说,屋里刚才高涨的欢乐气氛一扫而空。这牌再打下去也没意思了,主位那贵人叫散,其余各人都纷纷告退。 说话那人出去时眼圈还发红的一脸委屈,等人走光后,主位那贵人独坐半晌,一脸的凄凉寥落,道:“……自己不过是叫人取乐的玩意东西,没那飞上枝头的命,就别做那白日梦。” 张家宅子里,李薇起来时,四爷早起了,却没去西厢书房办正事,而是坐在屋里看她昨天写了一半的家信。 昨天他去行宫了,她一个人就正好把给弘昐的家书写出来。 这会儿见他已经把这段时间的家书看完,又在看她写的回信,她道:“干嘛看我写的?你写的都不叫我看。” 四爷笑了,放下信道:“你想看?自己去拿,就在那边桌上。” 开玩笑吧?他的信,她能随便看吗? 先撩的是她,结果人家一接招,她缩了。 “我才不看,把信给我,让我写完它。”自觉被四爷将了一军的人感觉很没面纸,主动要求写信去了。 这段时间他们不在家,弘昐和二格格这两个当家的人课余生活却相当丰富。不知道是不是她临出门前矫枉过正,以前二格格是恨不能把几个弟弟全锁东小院里都不出去,可信里这两个不说天天有活动吧,但至少每回信来都能汇报出他们见了什么客,出了几趟门之类的。 弘昐就去过七贝勒府一趟,第二次叫七贝勒府的弘倬出来玩,弘倬还带上了他大哥弘曙。第三次几人碰上了五贝勒府的二阿哥弘晊,最后一封信就说他们准备一起出去跑马。 臭小子你是不是玩嗨了!小心额娘回去打你pp哦! 李薇看得信是不知道该为弘昐终于活泼起来了而高兴,还是应该生气他趁大人不在家没人管就这么瞎跑! 与他相比,二格格按说是乖了点,不过就是她常把四阿哥带到前院去玩。李薇跟她商量过,要是东小院关不住四阿哥,前院当然比后院更好。但她没想到的是四阿哥是天天都去,还跟弘昐他们一起上课。 还不到一岁半的小孩,笔都不会拿呢,上课真的没关系?先生没生气? 四爷也不打扰她写信,拿着家书边看边笑,笑得她都没办法写了,忍不住凑过去看,原来是二格格写四阿哥在弘昐的课堂上自己坐不住,就下来拿着毛笔在桌上乱画。先生不敢管,弘昐认为没关系,三阿哥很想跟四阿哥一起试试毛笔乱画。 最后毁了两张桌子。还有弘昐站着写字,四阿哥蹲他脚边,等他写到一半感觉脚面湿湿滴,低头一看,四弟正用墨汁给他涂鞋面,一笔笔认真极了,站旁边的三阿哥憋笑憋得非常辛苦,一见二哥发现了就再也憋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李薇看到这里也不由自主的就笑了,不过考虑到四爷的严厉,她还是谴责道:“太糟蹋东西了!” 四爷反道:“这有什么?不过两张桌子罢了,管男孩不能管太严,管得严了就失了灵性了。”说到这里就是一叹,他想起进宫后越来越跟兄弟们疏远的弘晖了。 李薇这一刻心有灵犀技能满点,领会到他的潜台词是弘晖,怕再接下去就要讨论府中第二代的和睦问题,迅速坐回去认真写信。 四爷想的是一回事,她可不乐意强迫自家儿子去兄友弟恭。弘昐与弘晖,能当兄弟就当兄弟,不能就当亲戚。关系不够好的亲戚,逢年过节发个短信问候下就行了。放在这个时代,交待人准备好年礼按时送去也够了。 可四爷仍然继续一副沉思者的样子,这样下去她早晚要关心一下,不能一直视而不见啊。笔下的字越来越精雕细琢,力求能再多拖些时间。 恰在这时,玉瓶进来道:“主子,外头十三爷家的石佳氏来了,要不奴婢说您这会儿没空?”她很体贴,现在主子正跟主子爷在一起呢,怎么会去见这个石佳氏? 结果叫她惊讶的是,主子马上放下笔起身,还说:“怎么好叫人家白来一趟?我这就去。” 玉瓶只好马上去准备见客的衣服。 四爷一开始是想弘晖,后来就想到了自己和十四身上,又从十四想到了十三,从十三想到了老八,跟着就是这次一起伴驾的老九。 他跑神跑得有点远,也不耽误看出素素在躲着不敢跟他说话,看她那一个字恨不能磨上一刻钟的架势,两人用一张桌子,他怎么可能会看不见? 看见了,能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吗? 总在他面前用这些小心眼,还天真的以为他都看不出来。 四爷心存故意,还是摆出‘我有很为难的心事’的架势,果然见她更认真写字了,丫头进来传话,她迫不及待的起来。 还装样子对他说:“爷,那我出去一趟。” 他轻轻叹了声,摆手道:“去吧,去吧。十三是我的好兄弟,你是该出去见见,唉……” 素素落荒而逃。 看她的背影,叫他是既好笑,又有些生气。 明知他在担心什么,她就在一边看着也不帮着想想办法。可想起那次听到她跟嬷嬷说的话,能当兄弟不能当奴才,就叫他没办法接。 当兄弟能从弘昐这边劝服,可不当奴才,却要从弘晖那边下手。 他不能替弘晖打包票,只能侧面影响这对兄弟。 这事叫他有时想起都会睡不安稳。 素素也真是,把这事全扔给他,她是一点都不操心了。 外面,李薇见着了石佳氏。 两人说实话没什么交情,今天才第一次见面。她们都是为了各自的男人出来交际,为了男人们的交情,这话自然是什么好听说什么。 都拿话捧着对方,称得上是宾主尽欢。 李薇送走石佳氏后,自我感觉也很好。有种这事办得很漂亮的满足感。 看时间差不多快到午膳点了,不忙着回去,她叫来玉瓶吩咐下中午上什么菜,到了保定,不如吃吃这里的口味? 两人正商量着,又递来一张贴子,是九爷的侍妾郎氏,说是下午要来拜访。 李薇奇怪了,十三爷的人来还说得过去,四爷跟九爷有交情? 她拿着贴子回后面,四爷还以为她要躲到午膳才敢回来呢,见她拿了张贴子来问,才明白她已经把刚才的尴尬忘了。 李薇翻着贴子道:“爷,你看,九爷家的这个郎氏给我下贴子,说下午要来看我,我跟她可不认识啊,见都没见过。爷,九爷跟你说过要让人来吗?”问完一抬头,四爷的眼神很古怪,好像在笑,又好像在说‘笨蛋’。 这个问题很蠢吗? 她马上反省:“唉,是我没想到。人家大概只是客气客气,跟拜山头一样吧。” 四爷笑着把贴子拿过去,道:“有什么大不了的?不想见,等人来了叫人打发了就行了。不过是个奴才送去的丫头,老九带着出门侍候而已。” 哦,那她不紧张了。 于是李薇客气道:“来者是客嘛,没事见见也无妨。” 结果四爷把贴子往桌上一扔,人往后一靠,长长一叹道:“唉……就知道素素是不想陪着爷的……” 李薇有一瞬间跟不上节奏,但也马上凑上去说:“哪有!我当然想跟爷在一起啦!” 四爷一手盖脸,一手握住她手:“那刚才有人来,你马上就出去了。” 爷,你这是撒娇啊还是逗我啊还是真难过了啊!求看脸! 李薇在榻上跪直身,拉着他的袖子想把他的手拽下来,看看他的表情到底是什么意思,急道:“爷,那都是没有的事!我下午哪都不去!就跟您在一块!” 他左躲右躲,就是不把手拿起来,她还在说:“我谁都不见,就爱看着爷,天天看都不烦,爷你把手抬抬。你不是真哭了吧……” 四爷实在憋不住了,放下手大笑起来,搂着被他笑傻气晕的素素:“哈哈哈……不气,不生气,爷逗你呢……不能认真,认真就不识逗了……哈哈哈哈哈!!” 李薇气得浑身无力,没好气的打了他几下,“你怎么这么坏啊!” 第176章 郎氏叫丫头:“再去把礼单拿来我再看一遍。” 丫头拿给她,道:“姑娘不如去向九爷问一问,也是个话不是?” 自打众皇阿哥随皇上入了保定府,住进了借住的宅子后,各家都是卯足了劲的奉承。九爷在宫宴上得了不痛快,嫌保定府的看不起人,回来就骂骂咧咧的,打由子把原主家留在宅子里的管事下人一顿好打。 这家摸准了九爷的脉,好酒好菜好玩意流水般的送上来。 原先不过是担心拍马屁拍到马蹄上,才不敢一上来就拿金子银子美人来填皇阿哥的腰包,既然知道九爷好这一口,那还有什么说的? 九爷这两天就乐呵多了,打了人家的管事觉得过意不去,还把主家送来的女子送给这管事一个,平日吃酒享宴也叫他过来赏杯酒,有个座。竟把这个挨了打的管事的心给收服了,天天围着九爷转,把自己原主给卖了个干干净净,听说正打算收拾家当带着家小跟九爷回京,认在九爷府下当奴才去。 郎氏跟着九爷出京,在府里也是受宠爱的。九爷喜欢谁就捧上天,转眼看不上了就扔一边。喜新厌旧就是他这样的。 所以,郎氏也没打算跟九爷天长地久,她就盼着早日怀个孩子,只要能生下儿子,九爷为了提孩子的身份就会为她请封。 这事还必须要早,要是叫别人赶在前头生了,侧福晋之位就两个,那就轮不上她了。 现在这群新送来的迷住了九爷的眼,坏了她的大事,郎氏还没有被宠到无法无天,敢把九爷的新宠绑来喊打喊杀的份上,九爷那人是翻脸无情的。 丫头说的话,她在心里转了转,还是拿着贴子去了。 今天早上,十三爷府上的石桂氏去了四贝勒府拜见侧福晋,九爷知道了就气得摔了杯子,把她喊去一通骂。 “老十三这个马屁精!到处显摆你懂事像个好弟弟是吧?还叫你的女人去给老四的女人磕头?那不就是个侧福晋吗?算个p啊!!” 把郎氏吓得不轻,跟当时在旁边的那群女人一起跪下了。可九爷发完火,却交待她下午也去,还要备厚礼。 “去了不许给爷丢脸!好好去好好回,别叫人家说爷的人没家教,知道不知道?” 九爷说完就叫她出去了,屋里笙歌又起。 听着屋里的动静,郎氏一颗心都叫泡进醋缸里了。 礼物是不缺的。大概是九爷的胃口太大,这家人把她也当成一个角来拍马屁,这两天好东西收得手都软了。 回去说不得也要孝敬府里的姐姐妹妹们,既然如此,现在送出去也不心疼了。 郎氏拿着礼单贴子到底又去磨了九爷一回,九爷举着礼单扫了一眼,想起他住的屋里有个不黄花梨的牡丹屏风,这屏风出奇就出奇在上面的牡丹花是拿金子打的。一人高两人宽的屏风,白底的绢纱上大半都是这金子牡丹。 说漂亮也确实是漂亮,看得出来是个好手做的,金子也是好金子。照九爷看也就适合摆在地主老财的屋子里。送到他这里来,还是看不起他。怎么着,以为他没见过金子? 他嘿嘿一笑,叫人拿笔来把这屏风给添上了。 郎氏看到屏风,怎么都不相信她家九爷这是去送礼,倒像是去打脸。 而送到李薇这里时,因为礼物没有当面打开的道理,屏风也是里外拿油纸裹了,再打上木架子,然后才抬过来的,所以她不知道,郎氏心虚啊,本来还想跟李侧福晋好好聊聊,日后回京也能多个走动的人,但现在却只能送了礼就匆匆告辞了。 等送走郎氏,回到后面一看,四爷面前摆着很有暴发户气质的屏风。 以前记得在电视新闻上看过,有个土豪向女友求爱,订了九千九百九十九朵金玫瑰,组成个超大的花盘。金店的经理接受采访时都感叹:没接过这种订单,所以他们上下都很惶恐啊。 电视前的她也想刷屏:土豪我们做朋友吧!! 现在看着这屏风,她忍不住就想笑。四爷抬头看到她,招手叫她过来坐下,道:“这东西你说怎么办?” 李薇猜可能摆着显得四爷奢侈了,虽然这屏风上的金子全融了也不知道有没有二斤,“不然就化了它?” 四爷摇头,那她再道:“进给皇上呢?” 进给皇上…… 四爷起身绕着屏风走了一圈,再转回来,端详半天道:“也好,叫人拆了送回京去,回头换个框子,把这花起下来,添点别的,今年的圣寿礼倒是齐了一半了。” 连着上午、下午都有人来看她,叫她心里也不免想是不是也该出去走动走动?跟四爷来的就她一个,也算是职责了。 晚膳时,她就问了这事。 四爷悠闲的很,午后洗了个澡,这会儿头发干了也不辫起来,披在肩上,叫她看一次笑一次。编成辫子时还看得惯,散开特别像晚清电视剧里的遗老遗少们。 他还支起一腿踩在榻上,像外面的伙夫茶馆的闲汉一样坐着。可气质这东西轻易改不掉。有人穿上龙袍不像太子,他就正好反过来。 她乐她的,四爷还挺淡定,端着小酒杯一口口抿着,道:“不用,皇上带来的那几个连名牌都没上呢。太子带的是庶福晋,你送个贴子去就算了。” 李薇松了口气。她在京中往来多数还是侧福晋们,大家都是平级,也没有谁比谁高这句话。每年需要她磕头的也就过年那一回,跪的还是天地祖宗,皇上娘娘。 连四爷她都没正经跪过几次,说实话,现在这腿也不是见谁都屈得下去了。 想到这里她出了神,四爷拿筷子敲敲她的手背,问:“这是想到什么了?” 李薇是恍然大悟的,她脱口道:“想……爷还是很宠我的。” 四爷居然翻了个白眼给她看。觉得她说的完全是废话。 李薇赶紧笑嘻嘻的上去倒酒,解释道:“我是刚才想起才选秀时,那真是见谁都要跪。”那会儿膝盖软,她接受的很快,只要迈过心头那条线,人的下限其实是很有包容力的。 “可现在,叫我对别人跪一跪,我就有些受不了了。”她的自尊心已经一步步叫四爷给养回来了。 抬头挺胸的做人,这句话说起来轻松。可她从李家走出来后,到现在才能重新把腰背直起来。差的不是别的,而是心气。 四爷瞟了她一眼,微微一笑道:“爷也觉得你近几年的脾气是越来越大了。” 她倚到他身上,只觉得靠着他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宴会过去后,皇上好像也开始休息了,连着几天四爷都是闲在家里,与她把这张家宅子给逛遍了,湖中泛舟说是再等天暖和些,荷叶都长起来了再说。 保定府里早就驱逐了流民和乞丐,城门也把得很严。各各街道上巡查的兵丁也是一队一队的,城中居民和店铺都接了官府的话,要是遇上贵人驾临,小心侍候为上。 这天,四爷兴致勃勃的带李薇出门,两人都换了平民装束。怕被看穿,她连个好点的钗都不敢戴,挑了个乌木的,钗头上镶了几片碧玉的叶子。 头一站,自然是寺庙。四爷带她去了大慈阁,到了寺前下轿,是她想趁机逛一逛寺庙前的小摊贩,结果大慈阁门口除了来烧香的人外,居然没有一个摊贩。 叫她反射性的想起一个词:集中治理。 肯定是因为皇上要来,所以保定府就把流动摊贩都给撵走了。以前她所在的城市据说也是要来什么领导来视查,结果那半个月她早上连一个鸡蛋灌饼的摊都找不到!简直是丧心病狂!单位人都说这领导还不赶紧走?到底是哪个孙子来了? 等早餐摊又纷纷出来营业,单位人又说那孙子终于走了。 可见民怨沸腾。 于是,她灰溜溜的跟在四爷身后进去了。大慈阁高三层,这在以前李薇肯定不会觉得厉害,可现在她站在阁楼最高一层,突然觉得眼前这种高度已经很久没看到了。 “好高啊。”她真心的感叹道,站在这上头一眼望去,整个保定府都收归眼底了。 四爷站在她身边说:“城楼比这更高。” “那地方我上不去啊。”她道。 四爷望着远方,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足足站了一刻钟才下去。 磕过头就是逛街了,四爷与她走在街上,前后三丈都空无一人,侍卫早把周围给清空了。这样逛街压力太大,匆匆进了几家店铺挑了些东西后,他们就回去了。 皇上不可能真的在行宫里一直不出来,所以没过两天,皇上说要在文昌阁与众位学子论道,翰林院两个掌院学士都在,保定府府学的学子们都疯了,一时洛阳纸贵。 四爷问她要不要去瞧瞧热闹,可以在附近的茶馆包个座。 她摇头道:“我就不去给你添乱了。”去了也听不懂啊。 四爷也说:“也好,你就在这里待着,要是闷了就叫戏来听吧。”不知是四爷叫人示意张家,还是张家自己打听出来的。居然送来了几个名嘴给她解闷。 见他收拾好了要走,她忙拿起桌上的一摞文章道:“爷,那这些东西怎么办?” 皇上要见学子的信传出来后,保定府出了不少投文的人。怀才不遇的学子们把自己的文章四处送,四爷他们这些皇阿玛这里有,跟着皇上来的那些大人收的就更多了。 最多的是皇上的行宫里,听说每天都要叫太监用半人高的箩筐往里抬。 还听说,皇上真的会看,还会看到深夜。这叫学子们更激动了,现在外面都在传皇上求才若渴,礼贤下士的种种仁德之行。 叫李薇说,这些学子的字还没她的好呢,既然来投文,能不写草书吗?其中有一篇大概是这学子写时太激动,上面居然还有泪痕! 她这时才真切体会到那种十年寒窗的疯狂,中学时课文里中举了居然疯了,她穿过来后就见过李文璧一个苦读的,可也是不耽误他每日的正常生活,还以为范进那个应该有一定的文学夸张,但看这些投文的,现在的学子们才是千军万马挤独木桥吧? 就一个进身之阶,再也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了。 捧着这些文章,写得再烂她都不敢轻看。 见四爷忘了,她还特意提醒。结果四爷回头扔下句:“叫人都烧了吧。” 李薇都怔了,投文送来时,四爷也都看了,可看完难道里面挑不出一个人才? 她跟到门口又回来,手里还拿着这叠文章,玉瓶道:“主子,我拿去烧了吧?” 李薇犹豫的看看,叹口气给她了。 大概人才也不是这么好碰的。 作者有话要说:写得还是不顺,想叫太子威风威风的,一会儿再更一小章,不是番外 第177章 四爷从张家宅子出来,与众侍卫一路往文昌阁去。 今天的街上格外热闹。越到文昌阁,越是寸步难行。虽然行人都会避开此时还敢在保定府骑马的人,但街上太拥挤,避也不好避。 四爷不得已拉住马,皱眉看着前方拥挤的人潮。 身后的侍卫上前道:“万岁要在文昌阁与学子们论道的事传出去后,附近的人都赶来了。” 已经是三月中旬,天热越来越热。头顶太阳烤着,人群拥挤,难免气味污浊。 四爷有点恼了,叫人群堵在这里,一会儿误了时辰就坏了。皇上到了,看他还没到,那是一顿扳子也解决不了的。 可叫侍卫驱赶人群也不行,皇上明摆着要施恩给保定府,叫他这一赶那就是给皇上脸上抹黑。 左右为难。 身后突然有人喊:“老四!” 他一回头,原来是直郡王,他道:“我见你还没到,就知道你是叫堵在这里了。” 看着眼前还在不停涌入,往文昌阁去的人群,直郡王叹了声:“这些人都疯了。”只是能见远远看皇上一眼,或许能在皇上面前念念自己的文章,都能叫这么多人发狂。 他在军中也是一呼百应,有时他也觉得他手里的权力不小。可现在看,他突然觉得以往的他太自大了。他有的权力都是皇上给的,他能指挥的军队也会听别人的指挥。可民心却是不可控的。 百姓们不知道皇上长什么样,说过什么话,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们统统不知道。他们只知道这是皇上,所以就肯为他跪下磕头。 愚民。 这是一股多么容易得到的力量。怪不得汉人的书上说得民心者,得天下。因为民心易得。白莲教蛊惑民心,因为他们容易轻信,只要信教有好处,给米给面给银子,他们就会信教。就会跟着人造反。 他给一百个人粮食银子,可能只会得个善人的名声。可他要是能给一百万人粮食银子呢?他会得到一个军队。要是有一千万人,那他就能裂土封王,与皇上共治天下。 直郡王的心底涌起一阵野火,他复杂的看着眼前的人群,对四爷道:“走吧,老四。咱们从后面绕过去。” 四爷跟直郡王总算没误了事,及时赶到了文昌阁。 直郡王是奉命先来文昌阁的,今天皇上要来,昨天御林军就进来了,里外都把守着。直郡王最后看一看,叫来领军的问问就行了。 四爷是过来当摆设的。跟他一起当摆设的还有九爷,他到了以后又过了半个时辰,才见到九爷,挤的浑身是汗,进来就骂:“外面的人是赶投胎啊!” 直郡王一声暴喝:“老九!!我看你是不想活了!!出去跪着!!” 九爷这几天也是没了笼头,刚才一失口就醒过神来了,被直郡王喝骂,脸上也下不去,红一阵白一阵的。偏偏殿中不止他们兄弟几个,有老四,还有一些士兵和大臣,现在这些人全都垂头装傻。 直郡王眼一瞪,一手按上了腰刀的把:“怎么,你大哥还喊不动你了?” 九爷不至于这么傻了,他只是觉得没面子。闻言低头道:“是弟弟的错,弟弟这就出去,大哥消消气。” 说完转身出去了。小狗子刚才没跟着进来,听到动静就去取了个垫子,见九爷挑了个地儿要跪下,赶紧把垫子摆上。 九爷咬咬牙,一脚把垫子踢开了,光光的地面就跪了下去。 刚才他那话要是叫有心人说给皇上知道,只怕要剥掉他一层皮的。当年老三好好一个郡王,就因为多剃了个头就丢了。他连留给皇上削的爵位都没有,真出事不脱层皮是不可能的。 直郡王罚他,虽然伤面子,也是为他好。 九爷明白过来,就决心用苦肉计了。 跪了有小半人时辰,就听到文昌阁外的山呼万岁声一浪高过一浪的传来。 皇上到了。 九爷赶紧跪直了,可跟着除了万岁,还有千岁。 四爷听到这个呼声,脸色一变,看直郡王神色不动,他问:“大哥,太子是跟着皇上过来的?” 直郡王点头。 皇上进城那天都没叫太子出来,此时却带着太子一道过来。 四爷暗叹了声,心道,无非是因为汉人的学子更重太子而已。 但不管他怎么想,文昌阁外一阵高过一阵的千岁呼声仍然叫人心里发颤。 阁中三位皇阿哥,听到这声‘千岁’,无不五味杂陈。 少顷,皇上和太子一前一后进来。叫四爷惊讶的是,临皇上更近,扶着皇上的不是太子,而是十三。 众人避开,等皇上归座后,直郡王领头,众人下跪磕头,三呼万岁。 直郡王想着皇上看到老九不在,他再出来轻描淡写的把这事说了就完了。阁外跪着的九爷也是竖起耳朵听里阁里的动静,刚才皇上等一群人进来,他生怕叫人看到他跪在这里,太丢人了。 这会儿皇上一问,他进去磕个头请个罪,赶紧把这事翻过去就得了。 想到此,九爷禁不住扇了自己个嘴巴,叫这嘴贱! 小狗子看自家九爷居然自打嘴巴,吃惊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可九爷等来等去,里面的皇上居然没问起他! 康熙缓缓扫了一圈,笑道:“都到齐了,那咱们就开始吧?”说完目视右侧的翰林院掌院学士,笑道:“丁爱卿,去吧。” 丁太史领命而去,其余诸人都在等着保定府府学的学子们进来,康熙跟人说着话,四爷就看到直郡王不知如何是好了。 直郡王完全懵了,他不好现在去打断皇上,因为他不知道皇上是不是故意把老九忘了的。 早知道不叫他跪外头,跪在这里,皇上一进来准能看到。 兄弟两个面面相觑,都拿现在这种情况没办法。说句不客气的,一会儿学子进来,看到老九跪在外面,这人可是越丢越大了。 虽说是他说错话,可话分两头,别人也能说是直郡王罚得太重,有欺凌弟弟之嫌。 老九也不是个听话识教的人,真叫他在外面一直跪着,一定会恨死直郡王和他了。四爷心里有数,老九绝对会把他也给捎上的。 真够倒霉的。 四爷轻轻运了下气,说话间人就来了。保定府府学送进来的人并不多,总共才七个人。 进来磕头,皇上赐座。先拿卷书来讲,然后再叫他们做篇文,最后皇上再挑顺眼的叫起问两句话。 除了皇上和学子,其他人全是陪衬。 四爷知道在这里没他说话的地方,从头到尾都端着张认真严肃的脸。皇上听认真了,他也认真,皇上叫他们逗笑了,他也跟着笑。 这些学子全都读傻了书,真材实学的一个都没有。听听就知道了,个个都满胸意气,说的都是书上写的道理。须知这世上最不讲的就是道理。 所以,他最不爱用的就是这些意气太盛的学子,朝中对这些宰相根也是都要先狠狠磨一磨他们才敢用,不然放在哪里都只会惹祸,办不成事。 皇上问过后,叫茶来润润喉咙,笑道:“难得见你们一面,要是有好的文章,也可以念来听听。” 这是叫学子们直接当着皇上的面投文了。刚才被皇上一个个问题考得额头冒汗,信心大失的学子们这时全都激动起来了。 几人互相看了看,都是一个学院里的同窗,彼此之间有几斤几两都清楚,谦让一番后,排了次序就一个个开始了。 四爷也微笑端茶抿了一口,知道这事快完了。他看了眼天色,日已偏西,大概是下午四点左右。想到这里一愣,后又失笑。被素素带的……他也开始习惯西洋的计时了。 一走神就突然跑远,他又想起外面的老九,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在跪着。他给直郡王使了个眼色,直郡王点点头,跪到现在也够了,真叫他跪到结束也不合适。至少等这群学子都背完自己的文章,皇上离开前,老九要过来磕个头吧? 直郡王端杯掩面,冲身后他的人使了个眼色,目光往外面老九跪的地方一扫,那人就悄悄出去了。 此时,直郡王才松了口气。 他在心里暗骂,本来是老九自己嘴贱,偏他这一罚,把他也给带沟里去了。 幸好快结束了。 看在座的诸位大臣,眼神放空,笑僵脸的也不在少数。等只剩下最后两人时,众人都不免露出放松的姿态来。 出列的学子顺序自然是由高到底,排得越往后,学问越不行。 连听了前面几个人,康熙也有些累了,端茶就口,对这第六个也不是很在意。 第六个人在刚才答皇上提问时就答得不太好,本来是想在最后能翻个盘的,却被众人的表现给打击了。 可上首的皇上和诸位大臣本来就没打算从他们中间挑出什么难得的人才,文昌阁之行表示皇上爱重天下文人的意义更重。 既然如此,众人也没什么心情跟他们假装。有才的还好,无才的更是不值一提。 这人见此,实在不甘心就这么把最后一个机会也浪费了,出列后居然没有对皇上投文,而是先跪皇上,再跪太子,然后捧着自己的文章紧张的对着太子举起来,结巴道:“学生……学生陶心荟,求太子殿下指点!!” 四爷不自觉的坐直身,上首从皇上到诸位大臣都惊呆了。 太子,也有些没想到。但他也没迟疑,笑道:“既然这样,那孤就看一看。皇阿玛,这个人倒有趣,哈哈。” 康熙也笑道:“你的学问扎实,出京前你的老师才跟朕说过,你最近的这两篇赋写得都不错。”他看了眼这名学子,道:“既然如此,你就给他看看吧。” 太子恭敬听完康熙说的先生的话后,再坐下,阿宝把这名学子的文章接过来,查检过后才奉到太子手边。 太子翻看了下,对这人说:“你可以开始讲了。” 这人激动之下,文思泉涌。太子一边听他说,一边看他的文章,听到兴处就与他谈论一二,这人就更激动了!一口气说了半个多时辰,还是丁太史见后面还有一个人,更重要的是太子与这人说得热闹,倒叫皇上坐了冷板凳! 皇上已经面露疲惫的在揉太阳穴了。 丁太史忙趁了个空,插话道:“真是难得,没想到殿下竟在此得了一匹千里马!” 太子微笑,那人听了丁太史的话,以为他终于得到太子和丁太史的欣赏了,激动的又扑通跪下连磕几个响头,直接对着太子喊:“学生不才,愿追随殿下,甘为犬马!” 殿中一静。 从这人跑出来献文开始,四爷就一直紧张着,听到这里,都想上去把这人给拧下来交给侍卫了! 他不会是派来故意陷害太子的吧? 殿中气氛紧张的连丁太史都说不出话来了。 太子突然哈哈大笑起来,起身亲自扶起此人,欣慰道:“你有这等报效朝廷的心,实在是孤之幸,更是国之幸啊。” 他牵着此人一同到康熙面前跪下,磕头道:“皇阿玛,我大清有这等忠心报国的学子,何愁大清不兴?” 殿中人全都离座跪下,一起山呼道:“皇上万岁,大清永存!” 四爷跟着跪下磕头,心里的大石终于落下了。 康熙坐在御座上,心情复杂。他看了眼跪在下面的太子,还有那个傻愣愣的学子。跪在下面的人都是真心的在磕头,因为他们怕朕愤怒砍了他们的头,或者记恨他们。 可那个向太子献文的学子也是真心的。他看在朕这里不会得到赏识,所以干脆去找太子。 毕竟,太子是明日之君。 想到此,康熙只觉得他整个人像是一块腐朽的木头,在太阳底下很快就会化成灰。 他老了。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晚安,明天见 第178章 文昌阁一行后,四爷身心俱疲。但保定府内的学子非但没有散去,反而越聚越多。府学的七人回到学院后,又开了好几场会谈,皇上的渊博与太子的仁善让人津津乐道。结果这几日城外涌进的各地学子络绎不绝,听说远处还有人正在赶来的途中。 保定府身负保护皇上的职责,这几日不得不加紧审查,所有外地人入城必须一个个过审,有一点疑问都会被立刻押下,由其家乡地保等人前来交保开释才能离开。 直郡王忙得焦头烂额,他也是故意想躲开这事。文昌阁后到他暂停的府上来投文的人更多了,还有学子直接在府外对着府门大声念自己的文章,跪地磕头的有,起誓效命的也有,还有几个脑子缺弦的就差说出愿意当他的马前卒去打江山了,气得直郡王迫不得已叫侍卫驱赶。 之后,他去行宫向皇上请旨,跟着就光明正大的去城门处坐阵了。他忙着公事,府里无人,学子们除了把文章交给府里的太监,再被人拿去烧掉,也没别的办法。敢在城门前投文的,先要越过层层兵丁,要真有人能闯过来,那直郡王想在军中给他找个先锋官的活儿干也无妨嘛。 十三爷被四爷趁机给塞到了直郡王身边,今年如无意外,皇上还是会去塞上一趟,而且十之j□j会带上直郡王。这趟去,科尔沁和博尔济奇特氏的就该随驾回京亲自送聘。十三跟着去一趟,亲自看看人会更放心。 指婚已经无法转圜,只能图个心安了。 四爷是怕皇上未必能想到叫十三一起过去见人,现在跟直郡王说说情,到时直郡王提一句,十三就能跟着去了。 十三心里感激四爷的体贴安排,跟着直郡王跑前跑后殷勤备至,没有一丁点怨言。 直郡王调侃他:“怎么,十三这是打算又来找大哥了?” 十三成了老四的小尾巴,这哥俩近两年好的快穿一条裤子了。直郡王和一众兄弟都看在眼里,免不了要说笑一二。 十三有些尴尬,但还是照实说:“是我先去托四哥帮我走动,多亏四哥不嫌弃我没能耐,没本事,肯帮我……” 说得直郡王也悠然长叹。十三年纪还小,光头阿哥一个,宫中额娘又早逝,还有两个妹子拖后腿。老四大概一开始也是拉不下面子才伸手的。 老四的秉性就是这样,一沾上手就会操心到底。龙生九子,个个不同。叫直郡王说,还就老四像了皇上。 那时他还小,皇上常带他和太子一起读书。他和太子在一旁写字,他就记得皇上站在那里一边写,一边嘴里念念有词。 他记得很清楚,皇上嘴里念的就是除三藩。等他大了,皇上不带他和太子读书了,三潘也都收回来了,他再去见皇上,偶尔就能在书桌上看到南明小朝廷的奏折,还有皇上写下的军策,行军、布阵,怎么打,派什么人去,多少兵多少将等等。 后来他成了亲,皇上的桌上放的就是葛尔丹了。 年轻时他是佩服皇上心志坚定,现在想想,老四大概就像皇上那样,做了一件事就非要做到底,谁不叫他做,那就是在跟他做对。 直郡王看着十三突然笑起来,把十三笑得摸不着头脑。直郡王拍拍他的肩,喷笑道:“没什么,我就是想,老八这回真是倒了血霉了。” 老八本意是帮忙,叫老四和十三念他的好。结果老四嫌他插手,怕是恨上他了。十三跟着老四,估计反而会疏远老八。你说这忙帮的,没得着好不说,还被埋怨了。老八要能明白过来,非气吐血不可。 直郡王想到此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十三被他笑得更糊涂了,呵呵陪笑道:“皇阿玛把八哥留在京里,也是因为看重他,不过八哥没跟着过的确是太遗憾了,呵呵。” “是,是,你说的对……噗哈哈哈哈!”直郡王笑得直不起腰来,使劲拍着十三的肩,“十三,你是个好的!大哥记着了,到时一定跟皇阿玛说把你一起带过去。” 十三马上把八哥的事忘到脑后了。 两人说得正乐呵,直郡王与十三各自留在借住府上的人一起来了。十三的人被挡在外头,还是托了直郡王家的下人的福才能进来。 “什么事?”十三把人带到帐外问。 “爷,保定府送了两个人过来。都是年轻姑娘,小的要拦,那人说是皇上赏的。”忽然赏了人来,就算来人说是皇上给的,下人也不敢就做主收下,还是石佳格格叫他赶紧来问十三爷。 “现在人呢?”十三想了想,问。 “格格陪着呢。” 十三叹口气道:“留下吧,叫石佳氏安顿她们。” 打发走下人,十三回军帐里,见直郡王也叫人回去:“先留下,到时再说。叫人拘着不许乱走,给吃给喝就行。” 等直郡王府的下人回去,直郡王问他:“你那边也得了人?” “送了两个过来。”十三忙道。 直郡王皱眉道:“给你就留着吧,多两张嘴吃饭还是养得起的。就当是收了几瓶美酒,几样玩物。反正你开府这么长时间,送东西给你的多了,送人的这也肯定不是头一回。” 十三笑应:“是,往年也有送人的。”只是他也不是照单全收啊,这两个就没办法了,给了就要接着。 两兄弟一时无言,半晌,直郡王笑着摇头,说了句:“老九只怕是乐歪了,就是老四那个脾气,只怕不会给好脸。” 十三忙道:“四哥应是不妨,他带着小嫂子呢。这事,小嫂子出面也就收拾了。” 直郡王这才想起好像四爷是带了人过来的,“哦,好像叫许氏?” “姓李,其父好像在浙江金华做同知。”十三说。去年兆佳氏就跟这位李侧福晋打过交道,身家来历都知道了。 直郡王这才对上,点头道:“对了,是他的侧福晋,好像生了老四的二阿哥、三阿哥和四阿哥?” 十三添了句:“还有个二格格呢,四哥疼得很。” “是了是了,跟我的大格格玩得挺好,听我大格格说骑马有一手,估计是老四亲手教的。”说起大格格,直郡王慈父之心顿生。 他深深一叹,没了闲谈的心情。十三见此就告退了,出来站了站,叫人过来吩咐道:“去四哥府上看看,说要是四哥闲了,一会儿我找他喝酒去。”直郡王答应替他给皇上说的事,要跟四爷说一声。 四哥一直操心着这个呢。 来人到了张家宅子,通传进去,没想到居然是苏大公公亲自接待的。来人受宠若惊,忙又是躬身,又是作揖,连声不敢,然后赶紧把十三爷交待的事说了。 苏培盛温言道:“坐,坐,千万别客气。你多给我说说十三爷是怎么交待你的?来人啊,上茶!” 这人硬被他按到椅上,百思不解,刚才都说过了,再说……说什么? 等茶上来,苏培盛东拉西扯,只十三爷的交待就跟得了健忘似的,叫他说了四五遍。好不容易出来,这人头晕脑胀的,上了马才呸了一声,暗骂道:“溜你家爷呢!呸!个阉狗!” 门房的屋里,苏培盛还坐着喝茶,外头的小太监探头探脑的,忍不住进来问:“爷爷,您不去给主子爷回话啊?” 苏培盛嘘他:“去!去!去!就不兴你爷爷这会儿腿脚抽筋了歇歇?”说完不待小太监扑上来对着他的腿嘘寒问暖,还是起身慢吞吞往贵寿堂去了。 上午好好的,外头送来五个漂亮得不得了的姑娘,一问,哦,是送给他们家主子爷的。 苏培盛溜得贼快,把这活推给张德胜。他的好徒弟得了他的真传,推给了王朝卿,最后听说是王以诚进去报的信。可见王朝卿也不是个好东西。 一堆人挤在外头小心翼翼的听动静,四爷和李主子坐一块呢,这上去的人只怕……嘿嘿嘿,要得李主子的白眼了。 他磨蹭得再慢,还是走到了贵寿堂,见屋里也没什么动静。张德胜一见他就连忙跑过来小声喊:“师傅。” 苏培盛扬扬下巴,指着屋里:“主子们怎么样啊?” 张德胜一叹气,失望道:“挺好的。王以诚那小子鬼精灵,进去送茶悄悄先给李主子提了,然后李主子一步一磨的蹭到主子爷跟前,拿那小手指勾着主子爷的袖子,再把这话一说,主子爷就叫把人放在远点的屋子里了,也没说见见,也不叫过来侍候。” 本想看场热闹戏,结果李主子这轻描淡写的,就使小手指一勾,就把那五个丫头给踹到天边去了。早知道就不叫王以诚去得这个好了,他去不也能得李主子一声谢吗?哪怕是放心里的,也能叫李主子感激感激他。 更衬得他溜得那么快,白溜了。叫张德胜心里那个后悔劲就不提了。 他说完,看师傅也是一脸后悔,这他就舒服多了。 屋里,四爷也不看书了,李薇又缠又磨的倚着他。 他拉她坐到腿上,笑道:“这是看到外头给爷送人,又醋了?” 李薇在他的颈窝里蹭,哼哼道:“人家年老色衰~” 四爷喷笑,照她的屁|股上拍了下,“你这二两墨水出去就给爷丢人吧!什么话都敢乱说!” 她继续在他身上揉,动来动去,过一会儿,四爷明白过来了,双眼水亮气息微促,就着这个姿势把她抱起颠了颠,低哑道:“那这是老妖精来吸爷的精气了?” 李薇笑得伏在他肩头。 四爷把她抱到里屋,放在榻上,骑在她腰上脱了褂子说:“就算是个老妖精,变得小模样倒好,只要别半途再变回原形,爷就赏你。” 李薇故意挺腰想把他掀下去,来两回叫他察觉按住她。 “老妖精这是后悔了?变个原形来瞧瞧,叫爷看看你的尾巴是什么样的?”他一下子就扒了她的裤子,装模做样真要什么尾巴,在那里摸来揉去。 “哪有什么尾巴?你……啊……”李薇还想配合他再演两句,不妨他摸了两把直接插了进来。 他伏在她上面,双臂支住床,一下下动起来,越来越快,更急,更重。 两人一时都顾不上说话,他闭着眼睛只顾急喘着向前挺动,她搂住他的肩,夹住他的腰,整个人巴在他身上随他一起,看他沉醉的一脸狰狞,她居然觉得这样很性|感。放别的地方就是妥妥的变态杀人犯好吗? 她的审美观从月亮头开始就歪到天边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就回京了 第179章 张家宅子的湖中央慢慢荡过来一支柳叶小船。 船头站着的是四爷,他头上戴着鱼翁那种斗笠,穿着一件湖青色的单褂子,长长的袍角掖在后腰,两条裤腿挽起,一边高一边低,手里还拿着根长长的毛竹杆撑船。 比起他这副船工的打扮,李薇可是小清新多了。她特意穿了一身的白衣白裙,镶着粉蓝粉红的边,衣角裙边绣着大片大片的小碎花,手里撑着把绘着湖边垂柳的油纸船。 自从第一次参观张家宅子,她就一直念着要在这宅子里的湖中来划个船。不过他们刚来保定府时还是初春,湖中寡淡的很,别说荷花,连荷叶都没长出来呢。 现在四月了,天暖日晴,湖中亭亭翠盖,惹人喜爱。李薇就激动起来了,再不游湖就来不及了! 四爷也有了兴致,特地叫人寻来柳叶小舟,还亲自跑到湖里去学怎么划船荡舟,学了好几天找着窍门了,李薇想要的白裙子也做好了,两人就跑来游湖了。 李薇想玩书生小姐湖中定情,他非要扮成撑船的船工,叫她扮采莲女。于是折中,他扮船工,她扮小姐(扮采莲女这白裙子就白做了好吗?人家想玩小清新很久了!)。 在湖中荡了一圈,‘船工’听‘小姐’的指挥,‘小姐’懒洋洋一指:“咱们去那边逛逛?” 他呼哧呼哧把船撑过去,‘小姐’再一指:“那边景色更好啊。” 他再呼哧呼哧一回。她再说那杆荷叶长得好有趣!‘船工’笑咧了嘴撑过去,举着杆子想把荷叶给挑过来,结果重心前移,‘船工’大爷开始做双手挥舞状。 “啊!!”李薇吓得尖叫,在舟上蹲着一步步挪过去想拉他,岸上苏培盛举着双臂喊人:“快来人啊!”侍卫扑通扑通往水里跳。 最后四爷还是靠着杆子自己站稳了,李薇正坐在地上耍赖皮一样抱住他的腿。 他手里拿着那叶她说好有趣的荷叶,拿叶子拍她:“抱住爷的一条腿干嘛?” 李薇现在还有点蒙,说:“那不是抱住腿,你就掉不下去了吗?” 四爷被她逗笑了,又拿叶子拍了她的头一下:“蠢得出奇,也就爷不嫌弃你这么笨。” 侍卫们已经纷纷游到船边,还把她刚才甩下去的伞从湖里捡了起来,合上放进船里。四爷还要再撑船,被她拖住胳膊求道:“爷,我这会儿腿还是软的,您就别撑了,咱们荡回去吧。” 他无奈的看了看早被侍卫拿在手里的毛竹杆,刚才素素一句话,这侍卫就真的把竹杆拿开了,还不敢再给他。 可见这保定府一个月,素素在这些人中也建立起了她的威信。 身为主子,要的就是令出无阻。若是发了话,下人还要犹豫该不该照办,这主子就做得欠了点。 其实素素早就有这份威风了,赵全保能在前院通行无忌,东小院的人出来人人奉承,就是她的威风。可素素自己却没这个自觉。上回她说,她不甘心再磕头了,他当时就心道:早就不必磕了,现在可算是发现了? 之前给素素请封侧福晋后,还有她接连产子时,他都在防着素素变得心大。这是人之常情,素素自然也不能免俗。他并不忌讳这个,也一直想等她心大后,他再慢慢教她。 结果素素简直像那春雨后趴在草叶子上的蜗牛,碰一个就马上把角和头都缩进去了。地位,儿子,独宠,统统都没有影响到她。 有时他觉得素素像是住在深山老林里的人,不知外面的岁月流逝,苍海桑田,与她而言山中的日子每天都一样,她也就一直没变样。东小院自成一格,是他的桃源,也是她的世界。 通俗点说,就是自己把自己关傻了。 在素素眼里,她还是那个格格,而非侧福晋。叫他不知拿她怎么办才好。心性纯善自然是好的,可不能对自己的身份没有一个清楚的认识。她是他的侧福晋,是弘昐等人的额娘。 她早就可以抬头挺胸了,还把自己当成格格,那叫蠢。 这次保定府之行,也是他想把她拉出东小院的一个手段。离开东小院,上头没有福晋压着,由不得她不承担起他身边的一切。经过这一个月的历练,虽然回府后反而会不习惯,但练出来的胆子就缩不回去了。 至于她跟福晋会不会再斗起来…… 他倒是一点都不担心。福晋和素素的性格他都清楚,这两人最有可能做的就是面对面站着互瞪,瞪一阵累了各自回屋。叫这两人都上爪子挠人,那比杀了她们都难。 远处,侍卫们划着小船接近了,在水里的侍卫们推着船漂向岸边,四爷到底没拿到毛竹杆,被李薇拉着一起‘坐’在船里赏湖景。 四爷笑着扯她的手:“好歹站起来,坐在这种小舟里叫人笑话。” 李薇哭笑不得:“我站不起来……”刚才真是把她的腿吓软了,现在要站两腿都没力气啊。感觉很像那次全班去游泰山,扶着铁索真是一步都走不了。先过了铁索站到平地上的老师和同学还在喊:“不上来根本下不去啊,你后面还有人呢!” 被后面的陌生游客看着,压力太大,她还是一步一蹭的挪上去了。 不能堵着路不叫人走啊……人生真是艰难…… 这船现在一荡一荡的,她还真不敢站。到了岸边,四爷叫人栓好船,下去后把手给她:“拉着爷的手过来,放心,不会叫你丢下去的。” 到岸边她就不怕了啦,不过还是装作怕怕的样子把手给他了。 两人站在一起,她才发现他的斗笠不见了,回头往湖里看,湖波荡漾,也看不到斗笠漂到哪里去了。 他问:“怎么了?” 李薇道:“咱们终于该回家了。”这里再好,也没有家好。 四爷叫她坐上软轿,刚才苏培盛叫人送轿子过来。 他站在轿旁,握着她的手道:“你要是喜欢这湖,日后爷给你挖一个比这个还要漂亮的,叫你到了夏天,天天都能坐船玩。” “好啊!”李薇把这当成雍正帝的誓言,反正府里挖不成,回头进了宫肯定能寻个地方挖个大湖给她玩。要是能说动他挖到屋子里,当室内游泳池也不错。 四爷见她高兴的两眼发光,好像这湖已经挖好了似的,叫他不免失笑。别人说什么都当真,不过他本来就打算回头建个园子,在里面弄上好山好水好景致,也不算是哄她的。 这天玩过之后,回程之事就提上来了。 比设想的要早回去一个月,李薇高兴坏了,听四爷说了后就马上写信回家,告诉弘昐他们快回去了。还随信附上一个时间表,连到家的日子都算出来了。 其余收拾行李和带回去的礼物等等不一而足,这都是玉瓶、赵全保、苏培盛的活。玉瓶和苏培盛一人交给她一个单子,分别是四爷和她这一个月在保定府收的礼物。只这些东西就有二十多箱,回程的行李多了两倍。 张家专门送给她的就有六箱,还有托她带给福晋的也有两箱。自从她请了张家的女眷进来见过面后,张家时不时的就送些东西进来。 各种好东西跟不要钱一样。 那天她赏玩着张家送的一面玉雕小炕屏时,担心的跟四爷说不知张家如此厚礼,是想求什么事? 四爷笑道:“能有什么事?张家是普通人家,既不参选,也无秀女。不过是想趁机搭上你的关系,日后有事能图你一救罢了。” 收人手软,李薇听了就说:“要是他们家不是做奸犯科一类的,求到我这里,帮他们一两次倒是也没关系啦。”破家的县令,灭门的知府,要是遇上官府强势,叫她撑个腰也不难。 当然,前提时不能当张家的保护伞,成为他们仗势欺人的那个势。 四爷听了只是笑,张家这种在保定府盘亘数代的望族,他们不欺负别人就好了,哪会有人来欺负他们? 知道他们要走,张家又送来了不少路仪。苏培盛特地报进来问她要不要见见张家人,她想了想还是摇头说:“不了,就说我们这里正忙着,实在没办法抽空相见,请他们不要介意。” 张家厚礼之下,还是叫人担心啊。她不想给出错误的信号,要是张家见他们冷淡,说不定也不会这么一门心思的卯着送东西了。 起程前几天,她才知道十三爷不跟着一道回去,甚至连皇上都不回京,而是从这里直接去避暑了! 李薇惊讶半天,马上问:“那谁跟咱们一起回去?”不至于就四爷一个人叫回京了吧?这叫外人看了非误会不可。 四爷知道她担心什么,拍拍她的头(讨厌啊!),道:“还有老九呢。”老九是玩得太厉害,叫皇上生气给撵回去了。 他回去是因为皇上要他回去传旨,京里一个多月没得到皇上的消息,虽然有圣旨往返,但宫里太后还在,四爷回京后主要就是向太后汇报下皇上的行踪,再代皇上见见众位留京的大臣。 因为没有皇上一起回去,这次出门就简便多了。李薇坐上车和随从们先出保定府,四爷去向皇上辞行,然后再撵上来。 她一直记着这个,算着走的时间也差不多了,就想叫车队慢一点,等等四爷好撵上来。两边差得不太远,也就半天的路程。早上出门时他说就是去给皇上磕个头,恐怕连皇上的面都见不上,最多再去太子那里转一圈就可以出来了。 等车队停下来,她下了车朝保定府的来路望。玉瓶跟在身边,赵全保撑着油纸伞遮阳。苏培盛也只好下来了,陪李主子一起当望夫石。 这时,九爷府上的郎氏过来了,离五步远就福下去,“姐姐。” 四爷和九爷结伴回京,一早九爷家的人就来堵门了。有四爷盯着,她可是四点就起来准备出发了,结果郎氏已经坐着车在张家宅子门口等着了,也不知道她是几点起的。 她还说四爷待她严苛,看郎氏这样,她觉得她该知足了。 严不严苛不重要,重要是有没有把你当人看。 有郎氏比着,李薇的幸福感都要暴棚了。四爷对她是真好。 因为这个,她可怜郎氏,又无能为力,于是就不太想跟她亲近,仿佛不看就不必知道她有多惨。不知道,就可以当不存在。 见郎氏特意下车过来问候,她只是笑笑道:“你回车上坐着去吧,我只是下来动动。” 等郎氏犹豫半天上了车,她又后悔,说不定人家也是下车出来走走的,叫她这一说,人家不敢散步,上车窝着去了。 李薇站得也不安心,时不时的看着郎氏的车,想要不要叫人去问问她,是不是坐车坐闷了?她刚才真是太霸道了,这个毛病必须改。不能让自己变成讨人厌的权二代。 远处,四爷和九爷两人出了城就策马飞奔,带着两人的侍卫沿着官道扬起滚滚烟尘。 前面侍卫探路回来,说看到咱们两家的车就在路边等着呢。 九爷一愣,道:“呵,几天没见胆肥了啊,还敢在路边等爷?”想想不对啊,借郎氏两个胆子她也不敢玩这一手啊。说罢转头看四哥,果然四哥这小脸红了。 他拿鞭子点着四爷,奸笑道:“哦~,原来是四哥你的人。” 四爷清了清喉咙,掩饰道:“行了,废什么话,正好一会儿在路边喝两口水,刚才进去磕头也没顾得上叫他们上茶。” 说起这个就叫九爷生气了,他和四爷一早进行宫见皇上,等了快半个时辰梁九功那孙子才出来,却是说皇上这会儿不见人,指着南面叫两人磕个头就可以出宫了。 当着一个太监的面跪下磕头,这对九爷来说是个新鲜事。 但这还不算完,皇上见过还要见太子,结果太子倒是见了他们,但也只是勉励两句就叫他们出去了。 叫九爷说,这也太敷衍了吧! 跟着去给直郡王辞行,又扑了个空。 一早上奔了三个地方,积了一肚子气。出城的一路就见九爷不停的挥鞭子,幸好他还知道心疼马,挥的是空鞭,可那啪啪声也听得人心烦。 一行人快马加鞭,很快看到路边停着的车队。 看到从后面赶上来的一大股烟尘,就知道这是四爷来了。但探路的侍卫回来说还有九爷,李薇只好上车了。 过了会儿,听到阵阵马蹄声渐渐接近,停在车队前,一个熟悉的马蹄声小跑着越来越近,停下后,四爷在外道:“有茶没?把壶提出来。” 她赶紧掀起车帘,亲手把茶壶提出去,趁机想看看他。 四爷赶紧拿手把帘子掩了下,把她给按回去了。 摸摸被按着的头,李薇奇怪了,跟着车外就有个声音放肆的笑道:“四哥真是的!叫小嫂子出来,弟弟也好拜见啊!” 四爷道:“行了,喝你的茶吧,不是说口渴吗?” 李薇在车里不禁脸上发烧,她这算不算是给四爷丢脸了? 待玉瓶把喝空的茶壶提上来,他们重新出发,玉瓶有些受惊的说:“九爷好吓人,手里的鞭子一直在挥,好像想打人。” 再次重申,没有皇上的路途好轻松。他们早上出发就没那么早了,晚上扎营休息也没那么早了,到京时居然比去的时候少用了一天半的时间。 进城时也不必非要挑个时间,到北京时是将近午时,两府直接分道扬镳,各自回府。郎氏还特意叫丫头过来送了个礼物,说是感觉两人特别投缘,以后常来常往,希望她不要嫌弃。 李薇接下后还礼,突然想起出保定府前她和郎氏还是交情平平,这才几天都快成朋友了。 不是她的女主光环太耀眼,是郎氏太厉害了,温温柔柔,不动声色的就叫原本想跟她保持距离的李薇投降了。 还是别同情别人了,先同情自己的智商吧。 马上就要回家了,不知道孩子们怎么样了? 弘昐早就等在府门口,三阿哥在东小院里陪着姐姐和弟弟。本来福晋说叫他们都去正院,这样一会儿可以一起去迎接阿玛和额娘。可姐姐说弟弟这时该在睡午觉呢,这时不叫他睡,他一晚上都会没精神的。 福晋那边才不说了。 这叫三阿哥特别佩服。上次听二哥说直郡王府的格格们是怎么指的婚,其他各府的格格们大概就都照直郡王府的例子来了。最好的就是各府长女抚蒙,从第二个起就可以留京。那他们的姐姐就能留下来了。 三阿哥一开始听哥哥说时,感觉对大格格太坏。 结果哥哥说:“世事总要有所取舍。当必须要选一个抚蒙时,你宁愿是咱们二姐姐远嫁,还是换别人去?” 三阿哥无言以对,他私心里是希望二姐姐留京,只是话说不出口。 弘昐道:“按额娘的话说,这叫死道友不死贫道。凡事一定要有一个倒霉的,那就尽量别叫自己受苦吧。这不是自私,额娘说这叫自我保护。生死一线时,任何手段都是可以使用的。” 三阿哥听得半懂半不懂,但额娘的话总是不会错的,他也听额娘说过这个,好像叫什么危机自保什么的? 既然额娘和二哥都这么说,那么他也愿意叫二姐姐留京。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第一章有些少,一会儿再来一小章,我想从今后起每天改成三更,这样每章字数都能少点,写起来不费劲 第180章 回府后李薇就抱着孩子们不撒手了,弘昐、二格格和三阿哥都看着成长了不少,也感觉有点陌生了。大概孩子们可能也觉得陌生,可她一见到四阿哥有些不敢上前、不敢认的模样,眼泪马上就下来了,哭得像个傻x。 四爷进里屋换个衣服,没出来就听到外面呜呜呜的哭声,等出来再看,素素哭得一张大花脸,为了进门给孩子们个好印象,她早起还特地画了妆,现在两个眼睛下全是黑沟沟。 据她说,这叫眼线。 他不忍心进去叫她再手忙脚乱一回,就隔着屏风说了句:“素素,你和孩子们在一起待着吧,我去前头一趟。” 李薇哭得眼睫毛上还挂着泪,闻言抹了把脸,疑惑的看屏风后的四爷好像笑了下? 她说:“没事,爷去忙吧。” 四爷清了清喉咙,把闷笑咽回去,说:“行,晚上爷过来用膳,别叫孩子们乱跑了。” 他走后,二格格刚才一直背对门,这会儿转过来捂着眼睛说:“额娘,咱们叫人打热水洗脸吧?”她刚才也哭了。 李薇正处在关心孩子的激动时期,见她捂脸就拉她的手:“你怎么了?干嘛捂着?放开叫额娘看看。” 二格格被她扯着袖子把手拽下来,好一双熊猫眼! 李薇吓一跳放开手,二格格连忙再把脸捂着,委屈道:“额娘,叫人打水来吧,刚才阿玛来都看到了。”她也跟额娘学的画眼线啊。 于是打水洗脸,刚才哭成一团的气氛荡然无存了。 李薇马上找到了更好的话题,她叫玉瓶把从保定带回来的东西抬进来给大家看,豪迈的一挥手,大家随便挑! 在保定收拾行李时就把东西整理好了,送进屋里来的几个箱子都是她专门给孩子们留的。 弘昐带着两个弟弟围着箱子看,李薇没留神,二格格已经叫人送上了茶和点心,这叫她特别惊喜。 看来出门还是有收获的,二格格这不就成长了吗? 成长其实很简单,就看一个人独立做决定的范围有多大。用一个量来形容,就是从独自去挑衣服买鞋,到买手机,买电脑,买车,买房。能完成最后一项时,基本就是个成人了。 如果一个人从能做自己的主,到能做别人的主,那也是成长,而且是成功的成长。 虽然只是叫点心茶水这样的小事,但二格格没问她就自己做了决定,这就是个进步。 因为她也是刚刚从做自己的主,到敢做一点点四爷的主,感受太深刻了。 刚才四爷出去,她就猜他是想去看看福晋。 李薇放下茶碗,叫玉瓶进来,道:“贰打头的箱子给爷送过去了没?” 玉瓶摇头,她说:“那这就叫赵全保带人送过去吧,就说我刚回来,没来得及整理,替我请个罪。” 玉瓶领命出去找赵全保,两人一起去提箱子。这会儿箱子都是刚从车上搬下来,按上面的标号分成了好几堆。 点齐贰字头的箱子,两人一箱的抬上,赵全保对玉瓶道:“那我这就送过去了,贰字头的都在这里了吧?别回头送过去又少两箱,主子爷的东西不好疏忽。” 玉瓶伏耳两句,赵全保一怔,连忙笑着点点头:“行了,我知道了。” 一路送到前院,张保见他这身后一长串,马上问:“全保过来,这是李主子叫你送来的主子爷的东西吧?赶紧跟我过来。” 谁知赵全保摆摆手,道:“这是我们主子叫交给主子爷的。” 张保听了道:“那单子呢?” 赵全保把单子给他,张保说:“跟我来吧。” 他领着把箱子先放到一个空屋里,开箱查检,张保翻开单子,入眼就愣了,奇怪道:“这怎么看着都是……”话没说完,他就明白过来了。 箱子打开后,一匹匹的布,大大小小的匣子,香扇、手帕等物也是一摞摞清点清楚的。 验过无误,张保这才连赵全保和单子一起送到四爷面前。 四爷先简单翻了翻他不在家这段时间府里收的信和贴子,以及这段时间的邸报。别看他伴驾跟着皇上,还不如在京里时消息灵通。皇上每天批了什么折子,见了什么人他通通不知道。在京里好歹还能打听一二,出去两眼一抹黑,身边又都是皇上的人多,真是…… 叫他出去这段时间,想得更多的反而是直郡王和太子,这两个被皇上宠爱的儿子。小时候天天被带在身边是宠爱,可大了还天天栓在身边寸步不离的,这宠爱叫他也羡慕不起来了。 苏培盛和张德胜都去收拾四爷的行李了,书房里只有王朝卿在侍候着,张保和赵全保进来后他就退出去了。 四爷接过单子,扫了一眼就放到一旁,道:“这是你主子叫你送过来的?” 赵全保恭敬道:“我们主子说刚回来腾不出手,这才晚了点,怕误了主子爷的事叫奴才赶紧送过来。求主子爷恕罪。”言罢跪下磕了个头。 四爷翘起嘴角玩味的笑,挥手叫他们都下去,王以诚进来上茶。 他端茶就口,再瞟一眼单子上抄录的东西,忍不住又想笑了。 从保定带回来的给福晋的礼物。 这是刚长了爪子,就冲他挠了一下。放以前素素是绝对不会这样干的。 敢吃醋,还敢刺他。胆子是养大了啊。 四爷坐下拿着单子是感兴趣的翻来翻去,等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就叫人:“苏培盛。” 王朝卿跑进来:“回主子爷的话,苏公公还没过来。” 四爷点头,把单子给他道:“叫人把这些送到福晋那里去。爷一会儿就过去看看她。” 正院里,元英早就等着了。四爷回府时,她只在前门见着了他,侧福晋却是叫人直接把车赶到了后门,回了东小院。 几个大箱子和四爷前后进来,她福身施礼,四爷虚扶了把,道:“你我之间,不必多礼,坐下说话吧。” 把礼单给她后,他道:“这都是保定府的张家送的,这次过去就是住的他家的别院。这家人还算懂事,回头你记下来这家,日后走礼也别拉了他们,倒叫人心寒。” 元英打开礼单仔细从头看到尾,在落款上看到个名字,想了会儿说:“这张家,就是前朝保定府知府张烈文的后人?” 四爷放下茶碗,微笑点头道:“正是,也算是当地的望族了。” 元英笑道:“原来是这个张家,爷只管放心,我一定好好记住。” “也不必太热了。”他道,“张家一直没出仕,虽然是望族,但当年咱们入关时,这一家也算是前朝的义士,听说他们家老祖宗早留下遗命,不许叩拜清朝的皇帝。” 元英脸一沉,听他继续往下道:“但人强不过命,张家要是真有这么硬的脖子,也早留不到现在了。只是一直没出仕,子孙读书的虽然多,可还是以耕读养家。” 元英问道:“那他们如今是……” 四爷拿茶碗盖一下下抹着茶沫子,慢慢道:“自然是过不下去,打算叫子孙出来谋一个前程了。不然再过二十年,保定府再无张家一门。” 几年前,张家老太爷去后,他儿子当家,决心建宅子来奉承皇上,就已经是个征兆了。要是老太爷还在,只怕不会点头,他儿子想这样干,老太爷能打死他。 可那样反倒是误了张家的气数。 四爷在保定这段时间,听了这么多张家的事,不得不叹息,张家老爷子死的是时候,救了张家。等明年孝期一过,子孙就可以出仕,张家大概是会想办法到京里来走动的,不管这科能不能中,张家这局死棋也盘活了。 人什么时候都不能自误,不然困死的只有自己。 四爷看着茶沫子一下下荡开,不知道自己想的是什么。 有个念头,叫他连想都不敢想。 元英与四爷说完张家说孩子,说完三格格的病,再说弘晖,都说完了,两人也没话可说了。 她见四爷已经想告辞了,道:“爷,今天您回来,要不要开个小宴给您接风?” 四爷早想好了,摇头道:“等后天弘晖回来再聚吧,今天累了。叫膳房给各屋加两个菜就行了。我走了,你歇着吧。” 她起身送他离开,看他脚下匆匆走远,对这里没有一点留恋。 庄嬷嬷看她在门边站着发呆,轻轻喊她:“主子?” 元英回屋坐下,屋里刚才好像还有人气,这会儿又死气沉沉的。她突然发现,如果弘晖没从宫里回来,或者四爷没来找她,她在这屋里就没人说话。 庄嬷嬷又叫她:“主子,这个……” 元英看她指的是炕桌上的单子,道:“拿去把那些箱子收起来吧。” 庄嬷嬷翻了翻单子,劝道:“主子何不把箱子里的东西取出来摆摆?叫主子爷回头看了也高兴,屋里也换个气象。” 元英待要点头,又觉得没劲不想折腾,道:“还是等弘晖回来,叫他看过挑几样,余下的再说吧。” 庄嬷嬷张张嘴把话又吞回去了,出去叫人抬箱子进库房,心想叹道,您自己这日子过得都没意思,怎么能叫主子爷觉得您这里有意思呢?您瞧人家东小院,不管是什么,新东西好东西一样样的往院子里搬,这才叫会过呢。 四爷再回到东小院,却见人都不在屋里,后面传来孩子们的笑闹声。转过去一看,原来是大滑梯做好了,这个成人也能滑,素素正欢呼着从上滑下来,一路滑一路笑。 见他过来,她跑过来拉他过去:“爷也去滑吧,好玩极了!” 四爷逗她:“脸洗过了?” 李薇马上就尴尬了,轻轻推了他一把道:“快去,陪四阿哥玩一会儿,省得他都不记得咱们了。” “你陪他玩过了?”他把袍角掖到腰带后,问道。 “刚才抱他滑了好几次呢,这个大,他一个人不敢滑,都是叫人带着滑的。”她说。 四爷过去,一把将正往滑梯后跑的四阿哥抱起来,“走,阿玛带你滑。” 父子两人一前一后的上了滑梯,四阿哥先坐下,四爷从背后抱住他,往前一蹭,四阿哥啊啊啊哈哈哈哈的滑下来了。 四爷也被他逗乐了,搂着他一起哈哈哈。 他问四阿哥:“还记不记得阿玛?不记得就咯吱你!” 四阿哥歪头看他,一脸机灵鬼的样子假装在想,那脸上的笑都憋不住,被四爷一咯吱,就哈哈哈的投降了,像背上爬着毛毛虫一样扭着大叫:“阿玛!阿玛!我记得阿玛!”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晚安,明天见 第181章 刚回京后是要忙上一阵的。 四爷书房里的各种请见的贴子从他们回来的当晚就堆成了山,李薇这里还好点,但回来第二天上午也接了好几十封贴子。 她在回程的路上也掂记着一回去就要跟亲朋好友们打个招呼,说声我胡汉三又回来了。李家是排第一的,觉尔察家也要送个信。礼物可以过几天再送,要先派人去说一声。 除此之外,听弘昐在信里说,这一个月七贝勒和五贝勒府上都照顾良多。她一向跟七贝勒的纳喇氏走得近,五贝勒府上的瓜尔佳氏可是从没打过多少交道,平时是见面问好的交情,结果她出门一趟,人家肯照顾她儿子,不管存的是什么心,这份情要还。 于是她就想着先把给五爷、七爷两府的礼物送去,日后再找机会请她们过府来看戏喝酒。 最后,四爷跟她提过,说十三爷跟着皇上去塞外了,叫她找个时间亲自走一趟十三爷府,他是男的不好跟女眷说话,她亲自去安安十三福晋的心。 这是三件大事。她也以为只需要忙这三件就行了,可没想到一下子接了这么多贴子,翻一翻,里面有三贝勒府上的田佳氏,还有承恩公府的李四儿。 田佳氏说就盼着你过来跟我说说保定府的事呢,日子酒席戏子都叫了,可别叫我白等。李四儿更不客气,好久不见,想着你是不是嫌我不上台面才不理人,知道你回来了,特地叫了戏请你来看,要是嫌我不就必来了。 剩下的贴子李薇都能处置了,叫来玉瓶和柳嬷嬷,请她们带着礼物先去弘昐的哈哈珠子和侍卫家走一趟,把礼物送了,说她刚回来千头万绪顾不上请他们进来见见,千万别介意。这是带回来的一点东西,请收下云云。 三阿哥的哈哈珠子预备役也有了,吩咐的是玉烟和玉水。 人到用时方恨少。给李家的东西和消息就交给弘昐了。等他回来,还有五爷和七爷两个府要跑。 三阿哥站在她面前挺委屈:“额娘干嘛不叫我去?我可以坐车去。” 李薇摸摸他的小脑袋说:“现在是春天,你还没种痘呢,额娘不敢叫你出去啊。” 四爷跟她说过给三阿哥种痘的事,他的意思是再晚两年。种人痘还是危险性大,孩子长得越大,身体越健康强壮,平安熬过种痘的可能就越大。 “当年给弘晖和弘昐种痘就太早了,那两年我一直在后悔。”那时是为了凑太子那边孩子的时期,送孩子去种之前,他想的是为了给太子和直郡王的孩子种痘,挑的痘种肯定是最好最安全的,太医等准备也是最好的,错过这年等明年就未必有这么好的条件了。 虽然四爷有鸿鹄之志,但现阶段他这个贝勒在京里并不是特别有权有势。想再达到弘晖和弘昐当年种痘的条件,凭他自己是不可能的。 那就只能要求三阿哥更健康,这才能加大他平安活下来的成功率。 李薇当年一是对四爷盲从,二是并不懂这个。这几年各府死的孩子太多,叫她也跟着心惊胆战。种痘没熬过来的有,平安回家后又因体虚或种种原因再夭折的孩子也有不少。 据说当年太子的大阿哥刻意等到十岁再种痘,就是怕他熬不过。结果种了没事,却因为当时熬得太久,身体虚弱,一场风寒就要了小命。 安抚好三阿哥,叫人带他和四阿哥去玩滑梯,她拿着田佳氏和李四儿的贴子发愁。私心里,她哪个都不想去。田佳氏近几年越来越尖刻,李四儿则是越来越嚣张。 田佳氏是想从她这里打探保定府里皇上和四爷等人的事,三贝勒没去,她从她这里问出来了,到三贝勒那儿去讨好。不说两人交情没到那份上,叫她能甘心被她利用。就算她跟她像纳喇氏一样好,李薇也不可能把四爷的事当闲话说给她听,更别提皇上、太子和直郡王的事了。 而李四儿则是拿使唤她当面子,当着外人的面拿贝勒爷的侧福晋呼来喝去,肯定能叫李四儿爽了。 这两个人比较起来,还是田佳氏好打发些。大不了李薇亲自登门送上礼物,再火速告辞就完了,不给她时间来扯闲话就行。可李四儿是个不讲理的,叫李薇现在亲自登承恩公府的门都发憷,让她拉住胡搅蛮缠一番,不管是占上风还是被低头认栽,脸是丢定了。 李薇把田佳氏的贴子也放下,叫人把承恩公府的贴子送到四爷那边去了。再怎么看,还是叫四爷去跟承恩公府的男人打交道吧。女眷这里,她hold不住只能缩了。 前头,四爷也是对着手里的贴子发愁,刚好递话想进宫给太后等娘娘请安磕头,宫里来了话叫他下午就过去,他把贴子的事暂且放下,收拾好准备进宫。 在进宫的路上,他骑在马上还在想那堆贴子。这次皇上去直隶,叫人侧目的原因就是上回皇上连着两年去直隶,是在打葛尔丹之前。 每逢备大战前,皇上这样做就是为了防着会叫人打到京城来。 直隶的频繁调军也有两年了,但皇上今年去看一趟就是个信号。京里的消息还是晚一步,四爷想起那一整夜接连不停前来拜见的各路驻军将领,就叫他心底发寒。 那晚,他的侍卫全都被留在外围,守帐篷的全是皇上的人。身边除了几个太监外,只有他带在身上的两把刀。 当时四爷想了很多,连如果有人真闯进来要拿他,他是束手就缚还是拼一把?他还想要是皇上打算在这里就把太子拿下,直郡王是会帮皇上,还是也被皇上看起来了? 皇上要真拿下太子,会用什么罪名?朝中不会没有一点反应,太子没有不赦大罪是不能轻动的。皇上心里有数,可如果要动手,那罪名肯定是已经准备好了的。 直到天亮,他这一晚胡思乱想的脑子才冷静下来。回忆起来发现想的都是些荒唐的东西,可见那晚他有多紧张。 既然这样,那也不能怪京里的人如惊弓之鸟。实在是自葛尔丹后,朝中再也没有大的敌人了,极东的毛子是麻烦了点,但自从尼布楚条约签字后,也算两厢无事。既无外敌,也无内患,皇上却摆出陈兵的架势来,这叫人怎么不担心? 四爷此时只为难一件事,怎么才能轻描淡写的把这些怀着打探之意的贴子都拒了。最好是能一口气都拒了,省得还要一个个想理由。 到了太后那里仍然没有头绪。太后不会说满语,四爷蒙语尚可,两人就拿蒙语对话。以往太后总是说两句就没事了,今天却问个不停,来回说了快有两刻钟,翻来覆去都是皇上、太子、直郡王。 四爷只拿一句话挡:“孙儿不知,这事由皇阿玛交给大哥/太子殿下去办的,孙儿实是不知。” 好不容易从太后那里出来,惠妃请。 见了就问直郡王起居如何,有没有再喝多酒,有没有跟别人玩布库,有没有熬夜等等。 四爷按着性子答了,惠妃笑道:“他这个年纪也实在叫我不放心,要是还跟小孩子似的胡闹可怎么办?老四,你是跟着去的,多给我说说,也好叫我放心。” 四爷面上恭敬,嘴里不轻不重的顶了句:“大哥一向是管着弟弟们的,而且皇阿玛最看重大哥,大概也是担心大哥身边没带人,无人照顾,特意赏了人过去,想来是能叫娘娘放心的。” 惠妃吃他这一顶,知道这位四贝勒是个驴脾气,只能顺毛摸,笑了笑就叫他走了。 都去见了惠妃,四爷想还是应该去永和宫转一圈,看看德妃。结果走到半路叫永和宫的太监拦了,那太监小声传了德妃的嘱咐,叫他不必特意去永和宫,改日叫福晋进来说两句也就罢了。 可见宫里来回打探消息的人是不少,连娘娘都烦了,要躲这个事。怕他去了之后,会有人去永和宫打探,干脆连儿子都不见了。 四爷虽然能理解德妃怕麻烦的心情,因为连他都想一躲了之了,可一片孝心叫人堵回来,心里也实在是痛快不了。 回了府没进前院,直接去找见福晋,就叫她明后天找个时间去宫里看看娘娘。 “你去一趟,叫娘娘放心,就说我一切都好。”他道。 元英不解,答应下来再问道:“爷今天去宫里,没去看看娘娘?”何必再叫她去一趟?听着也不像有事啊。 四爷听她问脸色就不好看,草草道:“今日没来得及,太匆忙了。” 说完这件事他就走了,元英也没办法细问。庄嬷嬷也跟着奇怪,说:“主子爷去了一下午,难道一直被留在慈宁宫说话?”她也是宫里出来的,太后不爱跟人说话是大家都知道的。就算是宫里妃嫔们陪她打牌赌骰子都要看顺不顺眼,这位太后娘娘是标准的谁的面子都不用给的,今天怎么会这么有兴致跟四爷说了一下午话? 元英想不通,庄嬷嬷想了半天,脸色微变的小声说:“主子,是不是皇上那边……”出了事? 元英嘘了下,摇头道:“这都跟咱们挨不上。嬷嬷,你去准备几样礼物,就从爷拿过来的那些箱子里挑。我去写折子,明天一早就递进宫。” 作者有话要说:回来晚了,还没吃饭,先这么多,晚上会多更点 第182章 紫禁城,永和宫。 德妃对弘晖道:“回去记得跟你阿玛说,你现在也大了,在宫里住了这么久,我看你不是个傻孩子,能在这个时候回府去,也是你的运气。只是学习不可懈怠了。” 弘晖躬身道:“孙儿一定记得娘娘的嘱咐。” 他跪下磕了个头,上首的德妃突然把跪在下面的人看成了当年的四爷。 弘晖起身,德妃才回过神来,也没了说话的心情,摆摆手道:“行了,你快出去吧。别叫外头的人久等。” 外面此时天还是黑的,丰生额等四个乌拉那拉家的哈哈珠子都站在殿外,弘晖一出来,这四人就上前小施一礼。弘晖冲他们点点头,未及多说,摆了下手,几人匆匆出宫。 从永和宫到宫门口的一路上,丰生额几人都在偷偷看弘晖的背影。德妃特意在今天阿哥出宫前留他说话,想必是交待了什么吧? 弘晖有自己的心事。 去年年中时,上书房就有传言说他们几个在宫里住着读书的年纪都大了,不好再继续住在宫里,要叫他们出宫回府。 空穴来风,既然有人传这个话,弘晖当然不会不把它当一回事。他跟阿玛聊过,阿玛说这个要看皇上的意思,如果是真的,那就只有两个可能,一是他们从此不必再去上书房读书了;或者就是仍旧能去上书房读书,但是要每天去当天回。 哪个更好,阿玛没有跟他说,反而叫他自己考虑,只是安慰他如果不去上书房,在家里也能给他请先生,再说他们府上也不会叫他靠读书进身。读是要做学问,不是要靠它来挣前程。 阿玛当时拍着他的肩说:“你大了,可以帮阿玛的忙了。” 说得他心潮起伏,当时就觉得还是离开上书房的好。 可回到宫里,与同窗的弘晰等人聊起来时,弘晰笑了,目视弘晋和弘晟只是发笑。 弘晖自然感觉他这是有话要说,他面上端得住,一派云淡风轻,可心里已经在打鼓了。 弘晟是三伯家的,他摸了下鼻子,嘻笑道:“弘晖,其实前两天我也在想这个,还跟两个哥哥聊了聊。” “你说。”弘晖笑着,还执壶给他倒了杯酒推过去。 弘晟道:“咱俩有些像,额娘都是福晋,还都不受宠,下头还都有个身后站着侧福晋的弟弟。” 弘晖面上已经不好看了,刚要请他住口,毕竟身为儿子当着外人议论自家长辈的后院事,还可能会牵扯到阴私和争宠,那就太难听了。 弘晟不等他说就对弘晰和弘晋道:“你瞧,你瞧,我就说弘晖不乐意听。”他继续说,“我这话是拿你当兄弟才说的,你以为别人想听,我都要说啊?再说我家那些事也恶心人着呢,说出来我也嫌丢人。你就当我是废话多,反正他们笑也只笑我,有你什么事呢?你只管听着吧。” 弘晖没再叫他别说,在他心底,对侧福晋和弘昐也是有一些不可言说的隐秘感觉的。一个是长辈,一个是同父的亲兄弟。但在他的心底,何尝不盼着他们倒台呢?侧福晋若能没了这个头衔,弘昐若能归到额娘屋里,他这块悬在心底多年的大石才能真正放下。 他们在那里,就叫他不安。 只是这样的念头太可怕,叫他不敢承认生出这种念头的自己,所以听到弘晟提起,他就像被针刺到一样激动起来。 弘晟叹道:“这事吧,我也是想了很长时间了。你也见过我阿玛,我阿玛那人吧,就是个心软的人。我在宫里平常见不着,他一见我就疼爱得不得了,什么好东西都舍得给我。可我不在府里,他就只顾着疼爱我二弟和三弟。现在叫我说,我也不知道在我阿玛心里,到底是我更重,还是我那两个弟弟更重。” 弘晖的神色不可避免的变沉重了,弘晰看到,拍拍他的胳膊,叹道:“照我看,三叔和四叔倒不会说要把你们两个怎么样。你们两个都是嫡福晋所出,只要没有大错,就是要把你们弄下来都不容易。” 弘晟拍了下桌子,说:“就是这么回事。所以我也不是特别担心啦,何况我额娘跟我阿玛还算好,二弟和三弟也不同母,那两个天天掐起来就没完了。我阿玛又惯爱怜惜女子,这就够她们愁的了,我也算能趁机喘个气。” 弘晋笑着拍了弘晟一下,骂道:“连你阿玛的事都拿出来说,你个不孝子。” 弘晟让过他的手,招架道:“上梁不正下梁歪呗,他风流去了,我也好有样学样……嘿嘿嘿,我额娘说正在给我挑丫头呢,你也有了吧?你比我还大呢。” 弘晋个子比他高,手臂长,一下下够着去拍弘晟的脑袋,道:“你也想要丫头?毛长齐了没啊!” 这两个打闹起来,弘晰和弘晖还坐在原处,弘晖从刚才叫弘晟说中心事后,就一直走神,弘晰时不时的担心的看看他,趁那两个在闹,他拍拍弘晖,小声对他说:“你真不用担心,你那弟弟小你三岁呢,等他长起来,你都成亲了。回头我这里要有差事,叫你一起也就是了。” 有这句话,弘晖心里是感激的,嘴上却不敢轻易答应,道:“谢大哥。这份情弟弟领了,只是差事的事,我想阿玛那边大概早替我安排好了。” 弘晰点点头:“那就行了。”他轻轻拍拍桌沿,喊弘晋与弘晟:“别闹了,小心再闹得一身汗,这种天吹风着凉也不是玩的。” 弘晟跑回来,跟弘晋打的一头汗,要拿起杯子里的凉茶喝,被弘晖按住手,叫人拿下去再换滚茶来。弘晰也说:“出汗还敢喝冷茶,想拉肚子吗?快坐下,一会儿汗就落了。” 弘晟挨着弘晖坐下,见他脸色还是没过来,不好意思的凑过来说:“兄弟,刚才是我胡说的,你别放心上。我就是吧……”他脸上的笑还没收,神情已变得茫然失措,“就是有点怕回府……这些年我回去,总觉得那都不像是我的家了。” 弘晖就像脚下一空,踩进深渊黑洞一样。 他跟弘晟一样,这几年里只有很少的时间是回家住的,更多的时候间在宫里,他几乎是在这里长大的,家里越来越不认识了,他回去的时候住在前院他的院子里,却觉得弘昐更像是这里的主人,他是个客人。 事后,弘晰跟他说:“要是之后你们还照样进来读书,那咱们见面也方便。要是从此你们就不进来了,也别忘了宫里还有我和弘晋在,咱们这几年在一起,我是把你当亲兄弟看的。四叔的府上,我就认你一个。要是有什么为难事,想托人办,叫你的人进来一趟,把话递给我,千难万难,我推辞一句,不敢再当你的大哥。” 弘晖被弘晰说得心里热呼呼的。 刚进宫时被整,阿玛示意他跟弘晰走得近些。就算知道可能就是弘晰或背后的太子搞得鬼,他一开始心里有抵触,这么些年下来,弘晰事事照顾他,也早把那点芥蒂化解了。 在府里,弘昐也是阿玛的儿子,李侧福晋开始侍候阿玛的日子比额娘还要早,有这样的强敌在侧,他的心里也对回府充满担忧。有弘晰这句话,不管里面有几分真,他的心里都算有了底。 今年皇上去直隶前还没有说什么,结果上个月送回宫里的旨意里就有叫他们出宫的话。虽然早就有了流言,但这么突然还是叫人吃了一惊。 他还没来得及跟府里说,这次回府后,就不必再进宫来了。皇上的旨意上是叫大家回府读书,若是还想叫上书房的先生教导,圣旨里倒是不禁止大家私下拜师去。 弘晖对上书房的先生倒是并不流连,他更舍不得的是同窗数年的堂兄弟们。幸好昨天下课后,弘晟就邀请他回府后去他家玩。 “这下咱们可算是没人管了!我要跟我阿玛说,暂时千万别请先生!我要好好玩个一年半载的!”弘晟乐道。 弘晰只是笑,弘晋上来揽着弘晟的脖子卡住道:“你这刚出去就想不好好读书啊?还玩个一年半载的,告诉你,就许你玩半个月,最多一个月。然后进宫来看我,到时把你的功课拿来,哥哥勉强替你看看。” 弘晟被他卡得唉唉叫,又踢又踹道:“去你的!想教小爷的功课,你还不够格!你也不瞧瞧我阿玛是谁?我这一回府不被他上了笼头天天念,我的名字就倒过来写!” 想起三爷是宗室里出了名的文人,一群小辈都笑了。连弘晖都要同情弘晟了,三伯的书房里别的不说,书是最多的,叫弘晟十天读一本,都能读到五十岁去。 想到这些堂兄弟们,弘晖一直紧绷的神情放松了些,还不自觉的露出一点笑容。 跟在一旁的丰生额看到了,暗地里松了口气。 大阿哥要可能回府的事他们也早就知道了,他跟阿玛商量过,最麻烦的就是大阿哥回府后,他们很可能也要住到府里去。 “四贝勒的府里已经很长时间都只有二阿哥一个人了,听说他去年也有了侍卫,你们这次住到府里,切记不能跟二阿哥的人起冲突。不然吃亏的很有可能就是大阿哥。” 丰生额道:“阿玛,我明白。大阿哥是长兄,二阿哥又小,我们跟二阿哥的人吵起来,四贝勒很可能会各打五十大板,但二阿哥年纪小占便宜,大阿哥就欠了些。我会交待其他人,一定不会招惹麻烦,别人就是找事,咱们也会让着点的。” 他阿玛道:“退让是好,但不能无限制的退让。要是他们欺到阿玛脸上,阿哥不好计较,你们却可以出头。拼着事后受罚,也不能叫阿哥受委屈。” 丰生额想到这里,不由得沉下了心。他是家里的老大,论年纪比阿哥还大,论亲戚,他是阿哥的表兄。阿哥平常待他也有三分敬意。 就凭着阿哥待他的心意和两家的关系,他就不能叫阿哥塌了面子。 出了宫门,就能看到各府来接阿哥的车。四贝勒府的苏培盛就等在宫门口,一见弘晖出来,连忙上前磕头,小太监们把宫里送出来的行李箱子都接过来往车上抬。 弘晖虚扶了把,客气道:“公公不必多礼,辛苦公公来接我了。”跟着就找阿玛的身影。 苏培盛呵呵道:“这都是奴才的本分。”一眼瞟见弘晖张目四顾,暗暗擦了把汗,小声道:“大阿哥,今天府里来了客,主子爷就没分出空来……” 弘晖失望了些,还是笑道:“那咱们……”一句话未说完,他就看到停在宫门旁的车里出来了个人。 弘昐。 苏培盛侧身让开,笑道:“主子爷就叫二阿哥过来接着您回府了。” 弘昐已经快步上前,宫门前不好跑来跑去,何况他又大了,不能像小孩子那样没规矩。 弘晖只怔了一下就开心的笑起来,还迎上去。 丰生额几个面面相觑,都先避到一旁。 “大哥!”弘昐快了两分,见弘晖迎上来几乎就是小跑了,冲上来用力抱下弘晖,再退下利落的行了个礼。弘晖连忙拉住他,“别多礼了。”说完回了一揖。 兄弟俩人见过礼,弘晖让开,丰生额几人上前行礼。弘昐站着受了,只弯腰虚扶了把,跟着就拖着弘晖的胳膊往车旁走:“快走,阿玛让我快点来接你,咱们要去庄子上呢。” 弘晖一听也加快脚步:“今天就去?” 两人上了马,弘昐看到丰生额几个也跟上来,伏耳对弘晖说了两句,弘晖就对丰生额等人道:“你们先回家吧,等我的信儿。” 留下丰生额他们,兄弟两个打马飞奔,苏培盛是带着弘晖的行李慢走一步,两人身边只跟着侍卫。一路回到府里,弘昐道:“大哥先去看看嫡额娘吧,阿玛也在嫡额娘那里。” 听到这个叫弘晖心中一喜,把马缰丢给太监就往府里走。 正院里,阿玛果然跟额娘在一起等他。 他进屋先跪下行了个大礼,四爷亲手扶他起来,仔细上下打量,拍着他的肩道:“果然好,等到了庄子上,阿玛要好好考考你的功夫。” 月余未见,弘晖也是想念阿玛的,马上说:“儿子现在能射五十步了!” “好!”四爷赞道,转头对福晋说:“叫弘晖歇一歇,用碗茶,你们也说说话,半个时辰后叫他去前面。” 弘晖连忙跟着额娘送阿玛出去,见阿玛转眼走得不见影,他的心里突然涌上一股悲凉感。阿玛特意到额娘这里来等着见他,对他的关心是无可置疑的,但他对额娘的情意就如那干涸的泉水一样。 他再看额娘,却发现额娘并不难过。 元英拉着弘晖坐下,叫人给他上了茶和点心,一句废话不说,直接道:“你多少用一点,额娘叫人把你的东西都收拾好了,你阿玛的意思是咱们要在庄子上长住。你的功课由他来教,骑射师傅是你阿玛的侍卫头领布尔根。” 弘晖捧着茶顾不上喝,插嘴问道:“额娘,是有什么事吗?阿玛怎么突然要去庄子上住?”他想起这次他们也是突然就叫出宫了,这两者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元英自己也不知道,只好说:“这都是大人要操心的事,你就不要多问了。到那里好好听阿玛的话?” 弘晖忙放下茶碗,握着她的手问:“额娘你不去?” “额娘去,只是比你们晚几天。”元英马上安慰他道,“府里的事不是说走就能走的,总要收拾一下。”再说四爷一走,她把门一关,也不必管外面来的贴子和人了。 弘晖有心要问李侧福晋是不是跟阿玛一起先去,可额娘一向不愿意告诉他后院的事,他就是问了也只会挨骂。 元英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叫人把点心给他装上,道:“快去吧,别叫你阿玛和你兄弟久等。” 弘晖只好去了。到了前院却发现等着他的还有弘昐。 四爷见两个儿子都到了,看了看弘晖身上的衣服还没换,稍稍皱了下眉,道:“你这身衣服要不要换下?你的箱子都在,叫人找身方便的衣服来?” 弘晖今天是回府,就算骑马也只骑很短的一段路。所以穿的是常服,可他此时看阿玛和弘昐穿的都是骑服,就知恐怕到庄子上这一路都要快马过去了。 他笑道:“不用,换了更麻烦。”说完把辫子往腰到一束,把袍角也系到腰上,裤腿扎紧,道:“这就行了。” 四爷看了笑道:“这也是你在宫里的师傅教的吧?我小时候也学过这个。” 满人未入关前,衣服也不分什么常服或骑服。入关后汉化渐深,衣服袍角越来越长,布料越来越华丽轻薄,款式也变得渐渐不方便骑马。四爷小时候在宫里是两种衣服轮着穿,骑射师傅教过他们怎么把不方便的汉人衣服变得方便点。 他还记得皇上当时也是这副怪打扮,对他们笑道:“这要是叫汉人们瞧见了,非说咱们有辱斯文不可。” 当时三爷还显摆了句:“他们会说这叫衣冠不整,是很没礼貌的一件事。叫人看见会笑话的。” 皇上笑道:“汉人就是怕被笑话得太多了,什么天朝上国,你们不可学这个。人不能无法无天,可叫所谓的规矩礼仪管住自己的手脚,那是本末倒置。” 世上本来就只有一个规矩,那就是胜者为王。 四爷突然觉得自己叫一些东西给束缚住了。在没有登上那个最高的位置之前,什么事都是不需要去在意的。而等他真的坐到那个位子上时,所有的规矩都要由他来制定。 他吐出胸口一股沉积了许久的郁气,好像卸下了一个很大的包袱。 “上马。”四爷挥鞭道。 庄子上早就准备好了一切,叫主子们一来就能舒舒服服的。弘晖发现跟着阿玛过来的只有他们两个,这叫他小小松了口气。 只要不是额娘再次被独自留下就行。 庄子上的布置与城里一般无二,只是地方大了许多。 四爷一到就叫弘晖和弘昐先去整理各自的行李,然后准备用午膳,下午一起习武骑射。 打发走孩子们后,他对苏培盛道:“去把戴先生请来吧。” 少顷,戴铎跟在苏培盛身后进来了。 他跪下后就涕泪俱下,“主子爷,奴才终于又见到你了!!” 见他这么激动,四爷也有些感动。如此忠心的奴才是可遇不可求的,亲手扶起戴铎,四爷口称先生,道:“戴先生不必多礼,快请坐吧。” 屋外,王以诚把茶交给苏培盛端进去就退下了。屋里这位看来不太一般,苏公公亲自送茶,都不叫旁人进去了。 上过茶后,苏培盛也退下了。屋里只有四爷与戴铎两人。 茶香袅袅,两人一时都没说话。 还是戴铎打破沉默,叫主子先开口,特别是四爷这样的主子,那是当奴才的太蠢。 他先道:“奴才给主子爷的信,主子爷可看过了?” 四爷淡淡点头,要不是看了信,他也不会叫戴铎回来。 戴铎露出如释重负、感动莫名的神情来,再次离座跪下,磕头道:“奴才在外面,日日夜夜替主子爷悬心,借了天大的胆子写了那样的信给主子爷,奴才万死莫赎。” 说罢,又是狠狠几个头磕下去。 四爷见他额上几下就磕出了血,终于开口叫他起来,叹道:“……你也是对我忠心,才敢直言相告。” 戴铎又是使劲磕了几个头,抬起脸上整个人像被人照头敲了几闷棍一样。 他小声又快速的说:“主子爷,奴才信中句句肺腑,望主子爷一定要三思啊!” 四爷闭上眼静了静神,伸手虚扶了把,道:“你起来说话。” 戴铎这才敢站起身。 四爷想起戴铎信中的话,仍然不敢直言,只道:“你所说的,是你自己想的?” 戴铎点头,四爷再问:“……你并未见过皇上,怎么敢揣测帝心?” 戴铎肯定道:“求主子爷恕奴才不敬之罪。” 四爷点头。 戴铎这才说:“主子爷,奴才虽未见过皇上,却与皇上神交以久。皇上的雄才大略,天姿英伟,胜过凡人百倍。” 四爷叹道:“皇阿玛确实建下了不世之功,继往开来,不知之后的皇帝有没有能及上皇阿玛之万一的……” 戴铎听了,马上狂拍马屁:“主子爷何必妄自菲薄?依奴才看,能继承皇上的伟业的,自然只有主子爷一人。” 四爷虽然被搔中了心头的痒痒肉,面上却是一沉,喝道:“放肆,我对皇上和太子忠心不贰,再说这种话,我就饶不了你了。” 戴铎再跪下磕头,再三请罪,才得四爷允许起身。 不过接下来四爷就和缓多了,戴铎这话也能讲得深些。 戴铎低声道:“依奴才愚见,皇上虽然雄姿英发,但也只是个人而已。是人,就有弱点。” 听到这里,四爷有些坐不安稳,但他沉住气,只是无意识的不停搓着右手指节,戴着扳指的地方,“你继续说。” 戴铎声音越来越低:“皇上的弱点,就是……老。” 四爷徐徐呼出一口气。 戴铎继续往下说:“皇上陈兵,或许有震慑旁人的用意,但更多的,却是他只有靠着重兵,才能安稳入眠了。” 没有手握重兵的安慰,皇上已无法安枕。 第183章 在庄子上,哪怕是白天也是非常安静的。不像在城里好像到处都是声音。 庄上的雇农们都在庄子的边缘处,他们在必要时也可以充当庄子上的第一道防线。庄子内侧是大片的荒地,没有开垦耕种,专门留出来给主子们骑马、射箭。 此时,庄子上除了刚到的四爷和两位小主子,只有跟来的侍卫和苏培盛等贴身侍候的太监。 在书房这里,更是只有苏培盛一人守在院外,连门边都没有留人。 书房里,戴铎谈兴正浓,他无法不激动、兴奋。在投到四爷门下近十年的时间里,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的跟四爷交心。他的抱负、理想、野心,都在今天此刻才真正的开始萌芽。 四爷经过十年方对戴铎放心,听了戴铎所言,他把在保定府的一些事说给他听,想听听他的意见。 戴铎此人,心里奇诡,为人有野心却并无胆色。正是谋士的上佳之选。 叫他能放心用他,又不必担心会被他背后出卖。 文昌阁一事,始终叫四爷难以放心。他一是担心这是针对太子的阴谋,而他不但事先没有发现,事后也找不出幕后主使。 因为所有人,哪怕是皇上,都叫他疑心。 可皇上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或许不会,那是谁呢?不但同行的几个兄弟有可能,伴驾的随行大臣、侍卫,哪怕是留在京里没有去的,在他眼里也是个个都不清白。 他知道,这是他身在局中才会看不清楚。 他告诉戴铎,就是想从旁观者眼中看看此事到底会有什么线索。 戴铎听完文昌阁的事,心中马上有了腹稿,可见四爷为此事如此忧心,他也不敢马上就说,只道:“这个……奴才一时也摸不清头绪,不如等奴才回去细细思索,再来禀告主子爷?” 四爷吁了口气,道:“也好,你先回去歇着吧。明天出来,就当你是我给弘晖和弘昐找的先生,四书五经你也读过,料想不会有什么问题。” 戴铎心中暗暗叫苦,他对读书实在是不开窍,捏着鼻子读了十几年,又屡试不中后就把四书五经都扔到脑后了,如今还要捡起来,他可真没自信能给两位阿哥讲文章,说不定他还不如阿哥们呢。 退下后,到门口找着苏培盛,不等他施礼,苏培盛很是严肃认真的对他行了一礼,用从来没有过的恭敬态度对他道:“请戴先生跟咱家来。” 苏大公公亲自送他回去,亲自打来水,亲自侍候他洗脸、用茶后,才道:“咱家一会儿就叫个小子过来听戴先生的差遣,午膳也会送来,戴先生就不用多跑了。” 戴铎满意点头,风度很好。不但是因为苏培盛今天难得的尊重,更是因为他很清楚,虽然说他是给阿哥们找的先生,其实他还是四爷的谋士。四爷叫人看住他,是为了保全他。不然,三国时的杨修就是他的前车之鉴。 老对着主公炫耀自己有多聪明,那才是傻到家的呢。 用过午膳,他翻开四书五经打算临时抱下佛脚,至于四爷担心的文昌阁一事,不管是谁设的局还是鬼使神差,都与四爷无关。四爷如今要做的,一是示弱于皇上,二是示忠于太子。旁的,无须操心。 此时,做得越多,错的越多。 只是他虽然早就知道该怎么做,却不能这么快就告诉四爷。不然不是显得四爷为难这么长时间的事,在他这里只是小菜一碟吗? 戴铎打算靠目前藏的这个主意在四爷府上混一年,一年后要是情况仍未好转,再图其他。 混水方能摸鱼。但若是自己的本事还不够硬,贸然下水只怕反而会叫鱼吃了去。四爷的份量还不够,现在能做的少啊。 书房里,四爷正与弘晖、弘昐二人一道用膳,席上,四爷道:“我给你们两个找了个先生,虽然只是个久试不中的秀才,但学问还算扎实。平时你们见了他,记得要以师徒之礼相待,不可无礼。” 弘晖、弘昐二人都起身应下。 四爷道:“此人姓戴,你们称先生就行了。” 弘昐面上未露声色,心中却想起额娘提过一个姓戴的南商,常往府里送东西。额娘交待过他,此人大概是阿玛的奴才,不小心碰上时要恭敬些。 阿玛说是先生,额娘说是奴才。 弘昐心道,只怕奴才是真,先生是表吧? 既然阿玛不想叫他们知道,他最好也别叫破。额娘提醒他是叫他小心,不是叫他显摆的。弘昐在心里记下一笔,等三弟来了以后,还要提醒他一句。免得他年纪小藏不住话。 想起额娘与弟弟,也不知道他们几天后过来。 额娘这次坚持要留在府里…… 东小院里,李薇和二格格刚用过午膳,李薇道:“你去歇个午觉吧,这里我来就行了。” 二格格看着还有这么多账册没有清点,没有动,说:“我也不困,我跟额娘一起来。” 李薇笑了,没有强求。早一天收拾好,就能早一天去庄子上。 之前四爷跟她提想去庄子上住一阵,她还问住几天,结果他说:“要是不巧,就住到年末再回来。” 这一说可就是住一整年啊。而且,四爷对外说的理由是去庄子上避暑,说他出门这一趟大概大概是累着了,有些身体不适才要去庄子上休养。福晋与她都是要跟去侍候他和照顾孩子们的,孩子们则是要陪伴他。 而且,还说家里的女孩们身体都不好,每到夏天都会苦夏。 总之等于是全家有病,去了庄子是为了休养,识相的就不要来打扰了。 李薇猜四爷大概是想躲一躲,虽然她不知道躲什么事,但夺嫡嘛,肯定会比较激烈。貌似电视剧中里四爷一直是属于闷声发大财的,前期其他几龙斗得热闹,他躲一边,等最后突然跳出来摘走胜利果实。 所以,四爷就没跟人真刀真枪干过,人家靠的是智取。 对于他这个注定要成功的雍正帝来说,没有她苏的机会,她只需要跟着四爷党的路线走就行了。他说东,她就向东跑,他说卧倒,她绝不会站着。 既然去的时间长,她也知道真是一年还是几年的,总之用得上的最好都带够。这一整理要带的行李就多了,不是一两天能准备好的。 她本来想叫二格格先跟着四爷走,可她说要留下来帮李薇的忙,现在二格格是真能帮上手了,李薇一下子感觉轻松不少,女儿长大能干活了。 没了四爷,东小院里好像安静了不少。虽然只少了两个人,一个四爷一个弘昐,院子里却好像少了十七八个人一样。 李薇也不太习惯,突然问:“你三弟呢?” 二格格说:“跟四弟在一起睡吧。” “哦。”李薇才想起来,笑道:“以前总觉得他跟在弘昐后面,这下弘昐不在,我老觉得找不着他了。” 二格格笑了说:“额娘不知道,之前你和阿玛出去时,晚上三弟都过来陪着四弟睡觉呢。” “天天这样?”李薇惊讶的问。 二格格摇头,扳着手指数了数说:“也就开始吧,他听说那边老叫我们去吃饭,还想叫我们去前面吃呢。后来就好多了,大概也是习惯了吧?” 李薇微笑的问她:“怎么样?这次额娘出去,你一个人在家害怕吗?” 二格格放下手上的账册,长长叹了口气,不好意思的说:“一开始挺害怕的,后来就觉得也就那么回事吧。” 李薇自从回来时就发现二格格的改变了,此时亲耳听到更高兴了,催她:“给额娘说说。” 二格格笑了下,嘟了下嘴:“这有什么好说的?就是觉得,那边也没那么可怕。”她越来越明白之前额娘告诉她的话了,他们做的准备只是防备万一,而福晋其实是什么也不会做的。她的那些小动作,一点也不可怕。 这世上真正的坏人还是少的,很多人就算有坏心,但可能一辈子也下不了手去干一件坏事。 李薇频频点头,双眼发亮的鼓励二格格继续说。 二格格受到鼓励,从头说起:“一开始我是很害怕的,怕那边叫我们去吃饭是不怀好意,怕她把四弟哄过去,怕她强留四弟在那边。可后来我发现,她只是叫我们去吃饭,偶尔也说想留四弟在那边,可她也没有特别坚持……”这是她最不理解的地方。 “我就觉得嫡额娘好像是在走个过场……”她觉得这个可能很低,可就是给她这个感觉啊。 “反正我现在不害怕了。”二格格做了个简单的总结。 李薇很高兴二格格不再把福晋当假想敌了。中二期的时候世界总是非黑既白的,在二格格的眼中,她与福晋是天然敌对的两边,所以福晋对东小院是不可能有善意的,她的一切所做所为都是有阴谋的。 这种心态当然是危险的,无限高涨的敌意很可能会叫二格格失去理智,一旦这种敌意达到一个临界点,二格格可能会主动攻击福晋和福晋身边的人。 至少在李薇的印象里,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二格格就不再主动搭理大格格和三格格了。明明最多一年前,她出门还记得给三格格带东西玩呢。 平时说起这两个姐妹,也是冷淡大于亲热。 她不希望二格格继续这样下去,最好的办法就是叫她亲自体会一下,福晋不是张牙舞爪的大怪兽。她是个很普通的人。 李薇自觉她现在的心态就很健康,她把福晋当成同公司有一定竞争关系的同事,她是天降系,她算是后天系。两者地位虽有差别,但她的工作努力,甚得上司器重,令同事福晋有危机感,是以最近小动作频频,因为她们两人的项目都快要上马了,所以斗争加剧。 脑补之后,这简直是一出古代版杜拉拉升职记嘛。 两人目前的竞争还停留在隔空放激光电眼的阶段,什么时候进化到互放大招就不知道了。但她私心是不希望真的有这一天的。 二格格问她:“额娘,其实嫡福晋也没那么坏吧,她不会真的对付我们对不对?” 李薇迟疑的点点头,说:“是啊,但我们还是要小心哦。不能因为街上可能没小偷就从来不锁自家的门,我们自己的小心谨慎,为的是对自己负责。” 二格格轻快的答应道:“知道了,额娘。” 看到她好像不再把除东小院外的世界当成龙潭虎穴,李薇在欣慰的同时,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二格格的中二是她的责任。都是她这个当额娘的没有承担起责任来,才叫孩子们不得不提前长大,因为他们感觉到了危险,她这个额娘却没有保护他们,所以只能提前成长起来。 她在学校里时看到过一个调查报告,说单亲家庭或家庭不合的家庭成长起来的子女为什么会更成熟,原因就是环境的不安全提前催熟了他们。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并不是一句赞扬,而是无奈的讽刺。 二格格他们就是安全感缺失的孩子,他们‘穷’,所以为了‘富’起来,为了更多的安全感,他们才充满了攻击性。 李薇只希望这一切还不算太晚。她的妻妾可以相安的自欺欺人,躲在东小院的掩耳盗铃,才造成了这一切。 二格格问她:“额娘,你这次回来还没有去给嫡额娘请安吧……这样没事吗?” 李薇笑道:“没事的。” 与其等福晋一步步试探她的低线,不如她先告诉她,她是个不好惹的人。以前她就是太给福晋面子了,才叫她把主意都动到孩子们身上,还以为她什么都不敢做。 现在她会努力把福晋所有的火力都吸引到她的身上来。 不是只有她才会踩着规矩做事的。 她也会踩着规矩,噎得她吐血。 府里都收拾好了,李薇特意去问福晋哪天出发。 两人说完正事,李薇突然想起来般道:“那天刚从外头回来时,我没有来给姐姐说一声,在这里给姐姐赔个不是,姐姐可千万不要怪罪我。” 元英淡淡道:“这有什么?你一路侍候爷也辛苦了,就是爷也没说你一句不是。” 李薇笑着应了声,又说:“回来听孩子们说,我不在的时候多亏姐姐照顾他们,也是我临走前考虑不周。” 元英:“我是他们的嫡额娘,照料他们是我应当应份的。” 李薇:“呵呵,有姐姐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两人对着笑了会儿,李薇告退了。出来心想,敌人很牛x,她需要苦练嘴炮。 屋里,元英坐着喝茶,庄嬷嬷道:“我看这侧福晋是在挑您叫二格格和四阿哥过来用膳的事。” 元英心里不太舒服,面上淡淡道:“她说到天边去,这也是我该做的。就是说给爷听,也没有第二句话。” 庄嬷嬷听了不敢再说,福晋这还是被惹火了啊。倒是想过侧福晋可能会不高兴,只是没想到她会主动说到福晋脸上来。 侧福晋这胆子出去一趟也变大了。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晚安,明天见 第184章 八爷的一张贴子把正搂着小妾爽的九爷给喊来了,他气势汹汹的到了八爷府,坐下就开骂:“老四那个不是东西的!!他真跑了?” 八爷悠然的给他倒了碗茶,推过去叫他平平气,道:“嗯,听说是这一趟出门着了凉,又是水土不服,现在京里天气又越来越热,他就带着一家子去庄子上乘凉、避暑兼养身了。” 九爷一碗茶灌下去半碗,狠狠冲地上呸了口:“我呸他的!这不是把我陷进去了吗?” 兄弟两个一起回来,九爷自在啊,他想得到京里肯定会有人上门来打探消息,可直隶的事是能说的吗?他再傻也知道皇上奔直隶不是去赏景的,那么多的将军趁夜来、天明走,这里头的事说不清。 回来后,他连八哥也只是透了两句,再多也没有了。 关上门拿保定府带回的新妾取乐,反正外头有四哥呢。临走前皇上也只交待了他,没见回来后四哥马上就进宫了吗? 九爷自以为这事跟他就没关系了。谁知道老四这么不仗义!他自己颠儿了!还把一家大小都带走了!那剩下的人没别人好问,可不就要冲他来了吗? 八爷一语不发,四爷走得太快了,叫他来不及反应。他叫老九来,也是想从他嘴里多挖点东西出来。既然老四闪得那么快,可见保定府里一定发生了比老九说的文昌阁更严重的事。 可老九过来了只是一味骂老四,有用的一句不说。八爷心里也有数,虽然猜不出来,但老九的嘴都这么紧了,想来直隶那边确实有事。 他存了心再另外打听,不逼着老九说了,就宽慰他道:“你也不必担心,回去关上府门不就行了?谁来都推出去,叫他们找老四去。” 九爷也是这么打算的,但被一向看不起的老四摆了一道,他这气下不去啊。 他道:“不行,我要给他添添堵!” 就在八爷府上,九爷叫人把十四喊来了,一见他就扬声叹道:“十四啊,听说你四哥病了,我这也不知道,想着你要去看他,回头把礼给你,叫你带去得了,我也不去惹他的嫌。” 十四在来的时候就猜到会是这个事,也是气呼呼的一屁|股坐下骂道:“别跟我提他!回来谁都知会了,连十三那边都叫他家的人去了趟,我这里就叫他的太监过来放下东西就走,我还想过几天去看他呢,结果他就这么跑庄子上去了!他要是说声病了,我能不早点去看他?这是拿我当外人呢!” 九爷得了知音,跟十四在八爷府一边喝一边抢着骂四爷不厚道,人太黑,跑太快,不拿兄弟当人了,心凉啊。 从下午喝到晚上两人才醉醺醺的告辞。 他们走后,八爷长出一口气,回到书房松开领口,连洗漱都懒得动了。 八福晋没见他过来,听说席散了,只好到前面来找他。一进屋就看他靠在榻上不动不说话,忙上前道:“这是累了?”她把他的腿抬上去,让他躺得舒服些,再喊人送来洗漱的热水,亲自给他抹脸梳头。 等她忙完,八爷握住她的手,叹道:“行了,你也不用忙了。我今晚就不动了,睡在这边了。” 八福晋叫人都下去,坐在榻沿上关心的问:“怎么?我听人说你们说得不是挺好的?老九和十四不都挺恨四哥这一手的吗?” 八爷摇摇头,叹道:“这两人是都不痛快,但老九不想伸手,十四……到底跟四哥是亲兄弟,也没个准话。” 八爷都这么说了,八福晋也无计可施。他们都没想过四爷会一走了之,京里本来就盯着他和九爷这两个伴驾回来的人,九爷年纪在那里放着,从八爷往下的兄弟,皇上都不爱用。他会跟着去伴驾,也不知是不是宜妃吹了枕头风。 反正大家都知道,九爷跟四爷比,还是四爷知道的东西多。所以都想从四爷嘴里挖出来。 虽然都猜四爷也是没那么容易说,他也不是个好糊弄的人。但人在京里坐着,跟躲到庄子上去是不一样的。 这一躲,反倒显得确实是有事。就叫大家更着急了。 八爷也是得了四爷带着家人都去了庄子上后,才惊觉直隶出了大事。 按说只要是事,就不可能没有风声漏出来,不过早晚而已。但能比别人早一步,那就是优势。 可以说,四爷这一跑,反而把京里的水搅得更浑了。 也叫八爷坐不住了。 八福晋看他面露愁容,试探的说:“要不,我寻四嫂打听去?” 八爷摇摇头,拉着她的手晃了晃:“四嫂跟四哥到底是夫妻一体,她就是真知道,恐怕也不会告诉你。何况四哥的脾气,不是会把外头的事跟妇孺们讲的人。我看,除了跟着去的人外,余下的没有一个知道的。” 八福晋马上想起来,连忙说:“我记得这次跟着四哥出去的有他们府上的一个侧福晋!” 当时选好伴驾的人,她就去四贝勒府上拜访,也是为了送些程仪。当时四嫂接了后,她问:“这次四嫂不跟着去,那是叫哪个妹妹陪着去侍候?” 她想的是大概会是四贝勒这两年新纳的几个格格中的一个。 四嫂却只是笑笑说:“这事我们爷早跟我商量过了,跟着去的是我们侧福晋。” 八福晋这一说,八爷也想起来了,他又陷入沉思中,八福晋自顾自道:“当时我回来还跟你说呢,按说四哥这个侧福晋可是从他当阿哥还住在宫里时就侍候他的,也有十年了吧?怎么出趟门还不忘带着她?” 说起这个,八福晋心里自然有些不相信。这世上真有能叫人宠上十年的人?她就是长得再好,也比不了年轻鲜嫩的小姑娘啊? 八爷慢慢道:“四哥是个念旧情的人。”所以,他才一直想跟四哥交好。可惜啊,四哥好像一直看不上他。 八福晋想从这个侧福晋这里打听打听,说:“要不,咱们找点东西送给这个侧福晋看看?” 八爷怔了下,对这个建议倒没反对。 八福晋见他也同意,笑道:“听说那李氏是普通旗人出身,也不是什么大门户,估计没见过什么好东西,四哥那人也不像是会把人宠上天的,我偷偷找人给她点银子,说不定就能问出来呢。再说就是她不行,还有她身边的人,总能撬开一两个。” 八爷道:“也好,你叫人去试试吧。” 八福晋点头道:“那这事就交给我了,你好好歇着吧,我走了。”她起身要走,八爷也起来道:“我跟你一起回去吧,这里冷清清的就我一个。” 八福晋掩口笑道:“这是瞧着人家有用了,才跟人家走。” 八爷也笑,做了个长揖道:“就是我也要巴结福晋才有好日子过啊,小的这里有礼了。” 两人回到后院,八福晋马上就叫人拿账册出来挑东西,大手笔的选了好几件,然后问八爷:“爷说,给她多少银子合适?”她比出三根手指,“三千?” 八爷摇摇头,说:“先给一千,只说是看她好,给她的礼物。不然贸然给重礼,怕反而把人吓走了。” 八福晋就拿出两张银票,叫来她的奶娘吩咐这事该怎么办,找谁去办等等,完了扭头问八爷:“爷看这样行吗?”得了八爷点头,才让人出去。 等屋里没了旁人,八福晋上榻轻轻抱住八爷,说:“爷,有我跟着你呢,不管你干什么,去哪儿,我都跟着你。” 八爷闭上眼,拍了拍她的手。 八福晋的奶娘是安亲王府出身,家里是包衣。她回去后没敢叫自己儿子来办,福晋说了要不露声色,就找了她的堂侄女婿,七转八绕的看着跟安亲王府和八爷府的关系都远了。横竖满人四处牵亲,说起来七大姑八大姨总有撞上的。 直接奔庄子上寻这个李侧福晋肯定不行。这位堂侄女婿也是能干,他打听出来了李家在哪里,然后把礼单送去了李家,说是有东西想给李侧福晋送去。 李苍和李笙两人留下看家,也没闲着。七亲八戚都要常常走动,学问骑射都不敢丢下,还要教导孩子,也是忙得团团转。 但这人提了李侧福晋,又不肯说来历,李苍、李笙二人接到信就一起见了他。这人一进来,李家兄弟就看出他是个旗人,再看袍角靴子,认出他是包衣。 李苍是哥哥,就笑着直接问这人是哪一旗的包衣兄弟?关系是很好拉的,李笙笑道:“我们母家就是镶蓝旗包衣,哥哥哪儿的人啊?说不定咱们两家还认识呢。” 这人胡扯道:“咱们远了点,我老家是西南那边的。”说着就要把礼单塞到李苍手里,李苍赶紧端茶把手占住,李笙上去按他坐回去,道:“不是咱们不识抬举,这当官的还不打送礼的呢。只是哥哥来咱们家,总要说个来历名姓,咱们也好给主子们说不是?” 这跟来人想的不太一样啊。 他怕这两人以为是什么不一样的小礼物,特意还把礼单留下两天,看到这么重的礼,李家难道不应该马上拍胸脯打包票吗?干嘛问这么多废话? 这人就说:“我也是受人之托,托我那家不好说身份来历。兄弟,都是实心求贵主儿办事的,你看看这东西,咱们是诚心的。” 李苍和李笙互看一眼,之前佟佳氏嘱咐过他们,主子们的事他们不好掺合,何况他们家姑奶奶在府里也是艰难得很,一堆人等着抓她的小辫子。 这厚礼之下必在所求。要是问不出身份来历,就问下他们求的是什么。 他们得了消息好赶紧给姑奶奶送过去,这边也先拖着,免得他们走不通李家的门路,再跑到别处去,那好坏就难说了。 李苍这才接了礼单,这人松了口气,李笙上前低声问:“东西是好,就是不知道我们拿不拿得了,你不如说说到底是什么事吧。” 这人轻描淡写道:“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听说贵府姑奶奶跟着圣驾去了保定府,咱们好奇,想问问姑奶奶都见了什么稀奇事。”他想着要是这位侧福晋嘴大,已经跟李家人说了,他能从李家人这里打听出来更好。 说完,他又拿出一百两银子的银票塞到李笙手里,说:“那是给贵府姑奶奶的,这是谢兄弟的。千万收下。” 李笙与他推拒一番就收了,送走这人。李家兄弟算这份礼有多大,一共一千一百两的银子,一个九转玲珑宝塔,四个南瓜形的镶宝暖手炉,个个手捧大小,精致非凡。 李苍叹道:“这份礼该有五千了。” 李笙也是看了直皱眉,问他:“二哥,你说咱们怎么办?” 李苍道:“我去一趟庄子上吧。”礼,他叫那人拿回去了,只照抄了份礼单,说是没办成实在不敢收。大概是李笙收了那一百两的银票,才叫这人放心离开,可能是以为他们确实爱财,只是胆小才不敢拿东西。 庄子上,李薇刚到还没两天,就见着了她二弟,本来家人来应该是高兴事,可听见她就一点都高兴不起来了。 李苍见大姐姐脸色不好看,马上说:“咱们没敢收,姐你别担心。” 李薇皱眉道:“我没担心那个!我是担心……这不成我给家里找事了吗?” 李苍不敢说这几年这种事也不是一两回,托李家办事的多不胜数,都是从她选秀留在宫里开始。那时还有人说她是嫁给皇上当娘娘了呢,后来知道是嫁给阿哥了,又知道她生了好几个孩子还当了侧福晋,来人是不减反增。要不是他们阿玛当了官,家里的门槛早叫人踏破了。 其实,阿玛连家里老太太都带走,就是怕说情托人的越来越多,老人耳根软,却不过情面答应下来,万一给自家姑奶奶招祸怎么办? 他赶紧安慰她:“姐,你别急,我跟老三也不是纸捏的,何况阿玛额娘都不在家,平常我们也是关起门来过日子,没多少人能找到门来的。这个人,我们是担心他有什么坏心眼,想着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这才一边拖着他,一边过来告诉你一声。” 李薇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她道:“你留下吃顿饭吧,我先叫人带你去那边屋里看看你外甥,他皮着呢,别太惯着他了啊。” 李苍乐了,马上站起来说:“我就想着能见见外甥们!还给他们带了东西呢!” 李薇也笑了,叫人带他过去,等弟弟走后,她的脸马上又沉下来了,拿上礼单就去找四爷。 前院里,四爷在屋里读书,隔壁屋戴铎正装模做样的给三个阿哥讲文章。他心里抹汗,暗道多亏四爷早就想好要讲哪章,连怎么讲,讲多深都给他说清楚了,不过照本宣科,他才没出丑。 忽然外面有人声,弘晖几人还是规矩写字,戴铎走到窗前,见苏培盛半弓着腰亦步亦趋的侍候着一位年轻美妇人进来。 她年约二十出头,身穿一件珍珠红的大敞袖,那料子就是他去年送进府来的。戴铎看她不经通报,直接进了四爷的屋子,想起刚才好像也是直接从门口过来的,没见苏培盛或其他人进来说一声,再回去把人领进院子来。 瞬间,戴铎就知道这是谁了。 书房里,四爷见她气呼呼还一脸委屈,手里捏得礼单都快捏皱了,一手拉她坐下,一手把礼单从她手里慢慢抽出来,喊王以诚:“给你李主子上茶。” 他柔声道:“什么大不了的?叫我看看。” 打开一瞧,都是好东西啊。 合上礼单,他继续温柔问:“这是谁给的?” 李薇气道:“不知道是谁!送到李家去了,叫我说说保定府的稀罕事!我呸……”话被四爷捂到嘴里了。 四爷没办法,嘘了下,轻声道:“孩子们就在隔壁读书呢,你这么大声再吓着他们了。” 李薇坐在榻上还气得跺跺脚,逗得四爷直发笑,搂着她哄啊拍啊,说:“好了,好了,多大的事啊?就能把你气成这样。是你弟弟来了?那中午叫他跟咱们一起用饭,到时我问他,问清楚,是谁都拿来给你出气好不好?” “我才不是气这个呢。”她在他怀里扭了扭,也笑了。有他的话,她这心头大石就没了。 见她放下心事,四爷放开她,再把这礼单拿起来看,笑道:“这是拿你当庙门撞了。” 说完捏了下她的手,逗她:“这么些好东西,都没叫你动心?” 李薇得意道:“小瞧人不是?好东西我见得多了!”说着还盯着他慢慢道,“眼前不就是最大的一个?” 四爷反被她逗了,虚点着她,摇头笑了。 第185章 四爷把那礼单往桌上一放,戴铎恭敬的拿起来,四爷笑道:“这是今天你李主子家里人送来的,看来是想从你李主子那里撬开一条口子了。” 戴铎扫了一眼礼单上的东西,说实话,连他都有些眼馋了,但面上还撑得住,放下单子说:“这是拿银子砸人来的。” 四爷冷笑,他看到礼单也是这感觉。单子上的东西没有一样拿得出手的,全是既重且贵的玩意儿。要是他们送个有点来历的,那还是把素素当个人看了。这玲珑塔和镶宝南瓜炉就是拿来收买傻子的,还要是眼皮子浅,没见过银子的傻子。 戴铎抓住机会拍马屁:“还是主子爷的篱笆扎得紧,才叫那些伸着鼻子四处乱嗅的野狗无处下嘴。” 四爷喷笑道:“你这人,好歹也是读过书的,怎么连句像样的话都不会说!”但笑完却狠狠出了口气,“不过那真是一群连野狗都不如的东西!” 他起身站到窗前,戴铎赶紧躬身退到角落,双眼看着脚面,头都不敢抬。 四爷还是恼了,他可不想去触这个霉头。 “要是爷的篱笆没扎紧,这就叫人给打探出来了……”四爷轻轻道。上午素素把礼单送来时,他并不像表现出的那么镇定。要是李家的人有一丝心动……想起来他就后怕。 幸好,素素一心向着他。李家还算忠心,没有起私心。 戴铎忙道:“只怕也未必,这些人也是无头苍蝇,要打听些什么,他们也不是很清楚。” 四爷点头,午膳前他跟素素的二弟李苍谈了一会儿,那人未通姓名来历,年至而立,身长五尺,脸长鼻短,瘦眉细眼,手指细长洁白,不像武人,也不像读过书的秀才。李苍说,从袍角和靴子底看,像是包衣人。 “包衣是侍候主子干活的,以前在关外牧马放羊,所以都习惯穿窄袖,袍角短那么一寸五分,靴子低厚,免得踩到圈里的羊粪。奴才额娘是包衣出身,小时候听额娘提过。”李苍说得头头是道。 “他说是西南那边的,可听口音不像。”李苍当着四爷的面不敢敷衍,再三回忆后把什么都说了。 四爷点点头,问完正事,自然还要宽慰几句,他先说了李父李文璧:“你父是个能人,这次在任上做得不错,下回若是平调自然无事,若是能再进一步,或许可以做到知府。只是叫他去哪里,我还要再斟酌一二。” 李苍利落的跪下磕头,“奴才替家父叩谢主子爷的恩德!” 四爷伸手扶他起来,叫他坐在身边,微微笑道:“你是素素的弟弟,我自然也把你当弟弟看,以后这些礼数就省了吧。听说你四弟打算下场试试,除了你这个最小的弟弟外,你们上面几个兄弟都有什么打算?” 李苍额上不禁冒了汗,仔细把话在肚子里转过几遍才敢开口:“奴才兄弟几个都没什么本事,从小文不通,武不成,家父家母也不求我们有什么出息,只求平平安安的过一辈子。” 这是觉尔察氏的意思,家里的姑娘得了主子爷的宠,但谁都不知道这宠能宠到几时,所以从一开始,觉尔察氏给家里定下的就是以不给李薇惹祸为要。 她对几个儿子道:“不是额娘拦着不叫你们上进,只是自家事自家知,你们几个连着你们大姐,我都敢说,没有一个有本事的人精子。出去就是叫人活剥下菜的。图个平平安安还好,想要大富大贵,就算有运气,也没那个命。” “穷人乍富,多数不是好事。钱再多,不是自己挣到手里的,早晚要都还出去。权再大,不是你自己得来的,你也顶不住那么大的帽子。” “你们阿玛,这是主子爷想从咱们家拉一个出来当领头的,替你们大姐姐撑腰。你阿玛也是想着他这把老骨头出去了,就省得再叫你们中间再豁出去一个。” 觉尔察氏说到这里,下面的四个儿子都有些替阿玛担心。 她叹口气,看着最小的小儿子说:“不是你阿玛和额娘疼你几个哥哥不疼你,主要是都舍不得你姐姐一个人在那里头熬着。你阿玛早晚有退下来的那天,等他干不动了,你正好能顶上去。那时,你大姐姐大概也人老珠黄了,可你外甥他们就该长起来了。你那会儿就能帮上他们的忙了。” “真有个万一,家里有三个哥哥给你垫底,摔不着你。” 觉尔察氏也对上面三个大儿子说:“别觉得我们是偏心小的,许了他一个好前程,他是替咱们一家子去的。你们是亲兄弟,我哪个都不偏、不向。他能吃肉,你们也有碗汤喝。他要是吃肉卡着喉咙了,你们要记得拉你们兄弟一把。” “如今我们家的好日子都是托你们大姐姐的福来的,她在里头过的是什么日子,咱们都不知道。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她如今能带着咱们享福,日后她落魄了,你们兄弟不能就把她丢到脑后。要是那会儿我不在了,在地下知道都要啃你们的骨头,入你们的梦!” 额娘的话落地有声,李苍兄弟几个无不战战兢兢。见四爷貌似有提拔他的意思,他马上就要拒。 四爷听得出来,也不强求。李家有李文璧就行了,日后若是不成,再拉也来得及。就叫他奇怪的是怎么还有人把好事往外推?还一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样子? 一顿饭吃完,李苍就带着李薇给的一车东西走了。 戴铎一说起来就有些管不住嘴,他看着礼单道:“这份单子其实也不算轻,就是有些小瞧人了。这镶宝南瓜炉一个至少也值一二百两银子,瞧这上头录的是一套四只,想必还要更贵重些。再加上一千一百两的银票,收买几个人绝对是够的。” 四爷已经转过身来,戴铎还在说:“而且,他们还不见兔子不撒鹰。主子爷,叫奴才说,不如把这些礼给收了。” “收了之后呢?” “之后就不认账啊,咱们也没说一定要给他说他想知道的吧?”戴铎耍赖了。 四爷笑了,摇摇头说:“不成,你李主子胆子小,叫她去骗人,她自己都要吓死了。宁可不要这些东西,她也不会干这些事。况且,这些玩意也入不了她的眼。” 戴铎暗地里乍舌,这么重的礼都能不当一回事,侧福晋够有钱的啊。 他只好说:“可要是不从这一个掐住,只怕他们下一步就该收买别人去了。奴才说句冒犯的话,这钱能通神,府里的人是忠心,但枝繁叶茂,难免良莠不齐。” 是,四爷也不敢赌。素素能信得过,可府里他能信得过的一只手就数得过来。跟着去的人不是一两个,那夜在帐篷里侍候的几个太监,也就苏培盛是忠心的,余下的都不好说。 戴铎见四爷还在犹豫,果断放过这一节,说:“奴才更想知道,这到底是哪家的人?” 四爷笑道:“这有什么好猜的?左不过我那些兄弟们。” 戴铎道:“是,只是知道是谁,才好看看怎么解决这个事。” 两人说到这里,基本上这件事已经清楚了。首先查出是谁想走李家的门路打探,背后主使是谁?其次,怎么防备? 结果,下午十四爷就带着人直接过来了。 四爷非常惊讶,不由得迎出庄子问:“是宫里娘娘有事?” 他躲出来是怎么回事大家都知道啊,心照不宣就行了,能特地追到这里来,肯定是大事。 十四叫他问得一噎,不好说是来兴师问罪的,只好含糊道:“娘娘听说你病了,叫我来看看你。”跟着又理直气壮起来,阴阳怪气的打量着四爷:“我看你这挺好的啊。” 四爷算是明白这兄弟是来拆台的,重重冷哼一声,转身就自己走了,把十四爷生生晾在了大门口。 十四爷直接傻眼了,左右看看,不管是他带来的,还是苏培盛等人,全都垂头装傻。半天,十四跳脚:“这是什么意思?!” 苏培盛连忙上前哄道:“十四爷,爷,咱们进去吧,奴才叫人给您牵马。” 十四也不是真想发火,见着四哥他才有点心虚嘛。当然,他追到庄子上来确实也有私心。他也好奇直隶发生了什么事。 冷笑一声,把缰绳扔给苏培盛,也不叫人带着自己跑进门去。 一路到了书房都没人拦,可十四看到四爷坐在书房里读书,硬是不敢过去,听到校场那边有声音,一扭头跑校场去了。 四爷从书房窗子里看到了,气得直运气。 苏培盛小心翼翼进来,没想到十四爷连进来跟四爷认个错都不认,还跑校场去了。这不是把四爷撂在这儿了吗?四爷就等着他来认错给台阶的。 这下火气全憋心里了。 十四一直在校场混到天将黑才跟弘晖几个一道回来,滚得浑身是土,四爷站在书房门口瞧见了,运气运半天,喝道:“还不快去洗洗!看你这个样子!” 阿玛火气大,从弘晖往下几个男孩没一个敢废话的,麻利的都回自己的院子去了。 见小侄儿们都跑了,十四也想跟着走,还招手喊弘晖:“弘晖等等你十四叔!” 弘晖站住,迟疑的回头,四爷摆摆手叫他走,他才躬身行了个礼回了他的院子。 十四被侄子们扔下,旁边就是火气冲天的四哥,一时也不敢抬头说话,半天,听到头顶扔下来一句:“还不进来!” 进屋才发现,四哥早就准备好了沐浴的热水和换洗的衣服。 隔着一道屏风,十四趴在浴桶壁上叫小太监给搓背,对着外头的四爷喊:“四哥,弟弟没带衣服啊。” 四爷听他在屏风后扑腾,比四阿哥洗澡时还闹腾,看屏风下的水都浸出来了!一点都不老实!想骂又怕十四再给顶回来,听他问没好气道:“早就叫人给你拿了,先穿我的吧。都是新做的,还没上过身。” 两刻钟后,换了衣服的十四过来了,还扯着衣服说:“四哥你的衣服小了点,看这袍子至少差三寸。” 四爷瞪他:“不想穿就脱下来!” 十四嘿嘿笑,一屁|股坐到榻上。四爷叫人送上晚膳,十四一看只有他们两个,一边端碗喝汤,拿芝麻饼,一边问:“我那几个侄儿呢?怎么不叫过来一起用?” 四爷也陪着他用,把饼掰成小块往嘴里放,道:“你洗澡的工夫,他们已经用过膳都回后边去了。”说完看了十四一眼,“打小就是这样,洗个澡能洗一天。” 十四暗地里撇了下嘴,大声夸起这汤这饼:“四哥家的饼就是好吃,软呼。” 四爷噎了他句:“你喜欢,回去时我叫人给你做一车。” 十四继续嘿嘿,居然没顶回来。四爷好笑了,道:“你今天这脾气倒好啊,有事求我就直说吧。” 十四不承认,嘴硬道:“那儿是有事求你啊!我是有事要告诉你!”跟着就把八爷和九爷结伙骂他的事给说了。 “当我是傻子啊,把我叫去,他们俩都在,不知道都说了什么,去了就只骂你了。虽然你这躲病的理由是有点缺德……”叫四爷一瞪,赶紧改口:“不是,是不大周全,总之他们就疑心啊,就怀疑你有阴谋啊……” 反正污水全泼八爷和九爷身上了。 四爷知道这是对上了,收买李家的人就是这三人中的一个:老八、老九和十四。 十四把自己夸上了天,说他多么的为四哥着想,结果也不见四哥感动一下,还是一筷子一筷子吃那碗小菜。 “什么小菜这么香?我也试试。”十四下筷子沾了点往嘴里送,“好香……怎么吃着像臭豆腐卤?” 四爷索性把这一碟子都推给他,慢悠悠道:“这就是臭豆腐卤。” 十四嫌弃的皱鼻子,却给自己的饼上涂了一层,大口咬,道:“那怎么闻着不臭啊?我还就爱吃这个,可完颜氏老是不许我吃!” 一碟子就和着香油调了一小块,叫他这种吃法,很快就见了底,十四拿饼把碟子底都抹干净,四爷看不得他这样,叫苏培盛:“再给你十四爷送一碟。” 苏培盛更实在,他拿了个小碗,里面放了两块臭豆腐。 十四拿筷子点着苏培盛道:“好你个苏培盛,这是消遣你家十四爷呢。” 四爷笑道:“这不正好?” 苏培盛就是度着四爷的心意才故意这么做的。 十四见四爷护着一个太监,没好气的推开小碗不吃了。 四爷心里的气顺了些,问他:“你到底来干什么?” 十四道:“我就想看看你把不把我当兄弟?”他瞪着四爷做出正经严肃的气势来,嘴里赶紧把饼给咽下去。 四爷黑了脸:“那你是不是我弟弟?” “我是!”十四拍桌子,“你呢?” 四爷又开始运气了:“我这个哥哥当里做得不到,你说。” 十四心里发怯,可他还是想知道直隶的事,壮胆道:“那你把直隶的事告诉我。” 四爷呼得起身,吓得十四往后一仰。 “办不到。”说完,四爷就转身出去了。 十四没想到他就这么扔下他走了,他手里还拿着半块饼呢。把饼一扔,他跳下椅子跟上去,正好听到四爷吩咐苏培盛:“给你十四爷找个屋子,送他去休息,明天一早就叫他滚!” 十四冲上去:“我到底是不是你弟弟?” 四爷回头看了他一眼,竟叫十四不敢再借地撒泼,扮弟弟装傻了。 见他歇了劲,四爷嘲讽的扫了他一眼,没留下一句话就离开了。 十四想撵上去,谁料到叫苏培盛给拦了。 苏培盛不敢真碰这位十四爷,就挡在他前头,连连作揖:“十四爷,十四爷,今天都晚了,您来一趟路上也累着了,奴才侍候您歇着去。” “你让开!不让开小心你十四爷一脚把你的肠子跺出来!”十四指着苏培盛说。 苏培盛却纹丝未动,仍然一脸奴才相,可脚下一步不退,道:“十四爷息怒,十四爷息怒。” 十四也不是真的就敢在四哥府上打他的贴身太监,这一脚下去,苏培盛的肠子他跺不跺得出来不知道,四哥能把他的肠子跺出来是真的。 何况他这眼一扫,院子里也守着一些人。 十四没好气道:“那我那好四哥就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儿了?他跑哪儿去了?” 苏培盛陪笑道:“主子爷去哪儿,奴才没跟着,不知道。” 十四冷笑,瞟了眼四爷去的方向,各府布局都差不多,这庄子看着也是照着修的,“你不说我也知道,四哥这是抱他的小老婆去了。” 苏培盛不敢接这个话,可也不能一句不说,含糊道:“十四爷,您这是有酒了。” 十四被四爷撂下,一肚子火没处撒,只好这么背地里骂他两句。 他看再留下去也无济于事,回城这个时候也晚了,再说他本来就是打着下午来,晚上留宿好套话的心。结果盘算得挺好,谁知四哥太不是东西了!一言不合就把兄弟扔下自己回去找老婆了! 苏培盛看十四爷脸上阴晴不定的,小心翼翼的问了句:“十四爷,您看……” 十四抬眼瞪他,跺了他一脚道:“还不带路?你十四爷累了!” 苏培盛吃了一脚也不敢恼,马上恭恭敬敬的把这位爷给送到屋里,再安排人守夜侍候,才抹着汗去了李主子处。 他都不用问,四爷在十四爷这里受了气,肯定是去李主子那里排解了。 第186章 四爷裹着一股风冲进来时,李薇正把三阿哥和四阿哥一起剥光往床上扔,要给他们擦防汗疹的古代爽身粉。 说起来这时的规矩相当变态,已经五月初了,一天天热起来,特别是几个三阿哥他们下午去校场的时候,正是热的时候。可按奶娘嬷嬷们说的是此时还不能脱夹衣。 放现代,五月份都裙子满大街了,还要穿夹衣,这不是折腾人吗? 可李薇也记得现代时听李妈妈说起来,春捂秋冻,老话是有道理的。所以她也没坚持孩子们应该换单衣了。 但头顶大太阳又穿夹衣的后果就是……一群小子的大腿和屁|股沟里都长汗疹了,幸好天暖和了可以常常洗澡,不比冬天洗都不敢洗,只能擦。洗完,李薇就把这群光屁|股小子撵上床,嘿嘿嘿的拿着粉盒逼上前。 四阿哥还不觉得如何,三阿哥是早就害臊了,在床上左扑右躲,四阿哥跟他学,两人在床上裹着被子四处乱滚。他二哥弘昐跑得那叫一个快,不等弟弟们从桶里出来,他就一本正经的自己扑完粉了,然后就把三阿哥给扔下了。 三阿哥的脸都红爆了,喊:“额娘!我自己擦!你都叫二哥自己擦了!” 李薇也很遗憾好吗?她正按着桶里这两个呢,那个大的已经跑了。她严肃道:“那是你二哥不乖,你乖对不对?来,叫额娘给你扑粉,把小pp露出来,别裹着被子了。” 三阿哥左右为难,到底是承认他乖,然后叫额娘给他扑粉,还是拼着不乖不叫额娘来? 他最后只能不停的说:“我自己擦,我自己能行!”最后不甘的喊:“你都叫二哥自己擦粉了!!” 李薇哄他叛变投敌:“那下回你拦着不叫他跑,额娘也给他擦好不好?” 三阿哥犹豫了一秒,在看二哥一起出丑和跟二哥一起逃跑两个选择中间不知道选哪个更好。最后他pp上一凉,被子已经叫额娘扒掉了,pp上额娘的巴掌再一扑扑,粉已经扑好了。 “好了。”李薇贴心的把被子再给他盖上,免得欺负得太过头叫儿子伤心了。 跟着是四阿哥,这小子早就无比乖的躺好,还在嘿嘿笑。李薇把粉拍在手心,把他全身都给拍了个遍,四阿哥乐得咯咯笑,三阿哥围着被子坐在一边,脸上写着两个大字‘叛徒’!! 他悲愤的看着不知羞的四弟,然后阿玛来了。 四爷进来前就听到屋里四阿哥嘻嘻哈哈的笑闹声,堂屋的中央还有好大一片水,没想到屋里床上还有个三阿哥,他问:“弘昐呢?” 三阿哥想起不讲义气的二哥就生气,李薇拍拍气鼓鼓的儿子,扭头对四爷说:“弘昐回屋……了。”怎么这个大的看着也在生气?看那脸黑的。 她装成不知道,拍了拍四阿哥的光屁股说:“去抱抱阿玛。” 四阿哥笑呵呵的张开手,四爷上前接住他,很熟练的拿起旁边的干净衣服给他穿上。完了一看,自己身上也沾上了粉,索性脱下来换掉。 这一打岔,那股气就后继无力了。等他从屏风后换好衣服出来,神色已经变回来了,但叫李薇看,还是有点僵,跟刷了层糨子似的。 她不敢放两个儿子走,留她一个人应付生气的四爷好可怕,谁知道他是为什么生气的?她叫三阿哥带四阿哥读书,四阿哥现在说话越来越顺溜了,正是学习热情最高的时候。 三阿哥听了也来了兴趣。他装做要背书的样子,背对四阿哥站着,一句句背起了《声律启蒙》:“云对雨,雪对风,”然后故意停顿下。 四阿哥就蹲在他后面,马上抢话道:“云对雨,雪对风!” 三阿哥在前面偷笑了下,接着背:“晚照对晴空。” “晚照对晴空!” …… 兄弟俩这样一前一后的站着,一人一句的背着。 四爷还没见过这个,看了半天,问她:“这是怎么回事?” 李薇解释道:“四阿哥特别坏!之前弘昐和三阿哥在这里背书,他就在后头捣蛋,两个哥哥背一句,他在后面学一句,让两个大的也背不成。” 四爷没想到四阿哥这么调皮。 “后来我就想了这个办法,叫弘昐和三阿哥有空时这么玩一玩,兄弟几个不吵架了,正好也能教四阿哥背书了。”李薇感觉自己的智慧真是无穷大啊,她灰常、灰常的佩服自己。 必须点赞! 回头看四爷,好像也被她的聪明给震住了,她牵着他的手摇了摇,非要他夸她两句:“爷,你说我这个办法好不好?” 四爷回神,伸手搂搂她,轻声道:“好,素素最好。”说完还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亲。 李薇叫他这柔软的一句话夸得都有些脸红了,有些小得意的靠在他身上,突然想起朝他的脸上看了看,发现已经和缓多了。 果然孩子们是最治愈的。 四爷看着站在前面背对弟弟的三阿哥,他一边背,一边偷偷从眼角看身后的弟弟,怕他跟不上来。 蹲在后面专心给哥哥捣乱的四阿哥时不时的戳戳三阿哥的腿,可要是三阿哥有些站不稳,被他戳重了,他就马上伸手去扶。 …… “女子眉纤,额下现一弯新月。” “男儿气壮,胸中吐万丈长虹!” …… 屋外,苏培盛匆匆赶来,不忙进屋,先从窗户往里看,见四爷与李主子坐在一起,两人的手还牵着呢。另一边三阿哥和四阿哥在背书,气氛好极了。 他缩脖子闪到茶房,喊玉烟给他茶。 玉烟笑问:“爷爷这是从哪儿来?累成这样,不去给主子爷请个安就来歇着了?” 苏培盛一口喝干,道:“小丫头懂什么?你爷爷这叫机灵。屋里主子们好着呢,要我去打什么岔啊。”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晚安,明天见 第187章 十四爷坐了一晚上冷板凳,一大早就跑了,甚至没顾得上吃早饭,也没给四爷打声招呼。苏培盛拦不住这位爷,只好送走人再匆匆回去禀告四爷等挨骂。 他小心翼翼的挑了个四爷心情比较好的时候,刚跟李主子和几个小主子们用过早膳,他悄悄走过去,低声把十四爷颠了的事说了。 说完就等着四爷骂他,心里想有李主子在跟前,主子爷应该不会有太大的火吧? 四爷果然又黑了脸,方才还带着笑着,瞬间这脸就挂下来了。 苏培盛往后缩了缩。 谁知李主子大出一口气,高兴的叹道:“真好,咱们在庄子上好好的,就怕来客人。我还当爷今天还要应酬他呢。” 四爷就和缓了,轻轻瞪了李主子一眼,笑道:“十四也算是自家人,我本来还想叫你见见的。” 李薇马上说:“可别,我没跟十四爷打过交道,可看这几次他来你都生气,就知道那不是个好相处的人。” 四爷摇摇头,淡淡道:“越来越胡说了。” 李薇见好就收,四爷对苏培盛道:“你十四爷走前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苏培盛干笑:“十四爷说叫您好好养身体,他下回再来看您……” “他不来,我还能过得舒坦点。”四爷轻嘲了句,转头对她说:“十四走了,那今天上午我就闲了,想不想出去转转?” 李薇兴奋的坐直身问:“骑马?” 四爷笑了,说:“你想骑就骑,叫人把马准备好。一会儿我在前头等你。” 苏培盛紧跟着四爷出来,见刚才当着李主子还有点笑模样的主子爷出来后脸又沉下来了。苏培盛不敢放松,听四爷沉声问:“把十四的事从头到尾说一遍。” 早上,四爷还歇在李主子这里,苏培盛当然也在这边侍候。然后留给十四爷的小太监被鬼撵一样跑过来,跳脚说十四爷要走,苏培盛赶紧去前头看,结果十四爷已经出了大门了。他跑到大门外拉住十四爷的马缰,拼着叫马踹个半死也要问上两句。 结果十四爷扔下那句叫四爷好好养病的话就走了。 苏培盛没拦住人,只好把侍候十四爷的小太监骂了一通。小太监也委屈,十四爷起来时还好好的,没说要走。他去提个早膳,就一转脸的工夫,十四爷就不见影了。幸亏是他跑得快,不然慢上一步,苏爷爷追不上十四爷,他的罪过更大。 这会儿,苏培盛也后悔了背了这个黑锅,只好在话里话外把黑锅往十四头上推,他说完见四爷貌似在沉思没吭声,壮着胆子道:“依奴才看,十四爷怕也是觉得昨天做得不对,今天才一早溜了。” 四爷就是这么想的,闻言冷笑:“他从来就是这么不长进,出了事就只会躲。”说完不由得一叹,自己的亲弟弟,偏偏跟他不是一条心,为了外人来试探自己。 到了前院,弘晖、弘昐和三阿哥都在读书,戴铎坐在上首,正一句句教他们念新章。四爷在屋外看了一眼就转身回了他的书房。 戴铎教他们念完新章,叫他们先抄上十遍,下来挨个看过,特地挑弘晖起来问了两句书中的意思,评点过后才叫他坐下。 见三个阿哥都乖乖抄写,他出来就进了四爷的书房。 四爷正在等他,一见他就道:“十四早上回去了。” 戴铎笑道:“奴才一早就听人说了,看来十四爷这是理亏了。”昨晚上四爷与十四爷谈得如何他不知道,可四爷晚上没留下陪兄弟,而是丢下兄弟自己回了后面,可见两兄弟谈得不大畅快。 四爷把昨晚十四说的话学了一遍,戴铎道:“十四爷也是有私心的,倒未必是一心一意替八爷奔走。” “这我知道。”四爷叹了声,有些不解的问:“只是你说十四他这是想干什么?他排行小,往下的十五还没出宫建府呢,他这么丁点大,就跟掺合进来,他图什么?” 四爷想起他当年刚出宫时,虽然也是一门心思想建功立业,可也没十四这么上蹿下跳的啊。他要是图个左右逢源,那一头跟老八他们好,一头掂着他这个哥哥也说得过去。但他是既不是实心实意跟老八,也不是真心诚意待他。 往上数,太子他靠不上,直郡王看不上他,皇上记着十三,都未必能记着他。 叫他说十四是样样不成,怎么就这么大胆? 戴铎笑道:“十四爷的性子倒是简单,说白了就是一瓶子不满,半瓶子咣当。” 四爷有些恨铁不成钢:“太蠢。” 戴铎对四爷怎么教弟弟不感兴趣,十四爷什么样,轮不到他戴铎操心。他趁着空提了句:“奴才想,十四爷既然回去了,说不定会有人去找他呢?” 四爷嗯了声,戴铎不懂四爷这是听明白了还是没听明白,更直白的说:“十四爷在庄子上可是住了一晚上的,就是他说您什么都没告诉他,外人也未必会信。” 四爷还是没反应,戴铎想着四爷可能是不乐意这么利用自己弟弟,也不敢再说就退下了。 他走后,四爷发了会儿呆。 戴铎恰好说中了他的盘算。十四追问他时,他生气归生气,但并没有气的那么厉害。他离开只是为了吊十四的胃口。只要把他留在庄子上一晚,他出去就说不清。 早上十四不告别就离开大概也是想明白被他阴了。 他徐徐轻叹,有些事不能说,只能做。戴铎说出来轻松,他照做就失了仁道。 但做了,四爷的心情却一直很复杂。十四是不念兄弟之情,他也不比他好到哪里去。这种事以后会越来越多。为了胜,他会不择手段。 可他的心里却为自己惋惜,为跟十四的兄弟情惋惜。也有种冲破藩篱,眼界为之一阔的感觉。 苏培盛守在屋外,见李主子穿着一身宝蓝的骑装,戴着帽子,拿着小马鞭轻快的走来,马上在门外小声说了句:“主子爷,李主子来了。” 四爷起身打开门,素素就站在台阶下笑道:“我正要敲门,你就出来了?真巧,咱们现在就走吗?那中午就在外面用吧?” 他看看自己还没换衣服,让开道:“都依你,进来吧。” 留她在外屋坐着,喊王以诚上茶,他去屏风后换衣服。就听素素在外面嘴上不停,说:“我原来想叫上额尔赫一起来,可她说现在手上事情多,走不开。” 他在屏风后顺口问:“哦?你交给额尔赫不少事?” 李薇道:“我看她在咱们出去这一个月管得挺好,就把院子里的事都交给她了。这次过来收拾行李也都是她管的。” 四爷仰起脖子叫小太监扣扣子,笑道:“也就有你这样的额娘,这么不心疼自己女儿。” 她道:“爷这话说反了,疼她才叫她管得多。她在家里干熟了,出门就不怕了。” 两人就这么隔着一个屋子一道屏风的说话。 四爷出来换靴子,坐在她旁边道:“天天把出门挂在嘴边上,你就不想多留她两年?” 李薇亮起眼睛,想趁机得他一句话,说:“我想留啊,爷,咱们把额尔赫留到二十再嫁吧。” 年轻姑娘嫁人真的很可怕,大多数都是嫁人的当年就要生孩子,她当时刚进阿哥所时才十三岁,天天祈祷别怀孕别怀孕。 这时也没有妇产科,没有急救室。就像三阿哥一直拖着不敢种痘一样,她想等到二格格长到十**岁,身体架子都长开了,发育好了再生孩子,危险性也能小点。 四爷听了就笑,道:“叫我说你什么好?你就是想多留她几年,也没有留到二十的道理。我看十七八就可以了。” 两人出门时,四爷才想起刚才他一点都没再记着十四的事。现在想起来,他更想知道十四回府后,有没有钓上几条鱼? 京里,十四纵马飞奔回了府,他前脚进门,后脚九爷就找上门来了。 他进屋时,十四衣服还没顾上换呢。 九爷看他这副风尘仆仆的样子,笑道:“这是去哪儿回来了啊?昨天想叫你去喝茶都没抓着你的人。走,走,走,哥哥在前门大街羊肉杨叫好席面了,特地过来堵你的。” 说着就上去拉十四。 十四心里还不痛快呢,庄子上一个亲哥刚给他下过套,这又来一个‘哥哥’摆明是鸿门宴。他一甩手道:“我这身上都是土,你也等我把衣服换换!” 九爷也不恼,坐下道:“那我等着你。” 十四不好赶他,只好憋着气去里面换衣服,把侍候他的小太监骂得团团转,叫外面的九爷看足了笑话,笑完他也想,这十四去老四那里受气了?怎么跟吞了火药似的? 两人出来走到门口,又撞上十四福晋的人过来问他们这是去哪里?说府上听说九爷来已经准备好菜了,那人一边说一边冲十四爷使眼色。 十四爷不想搭理他,兜头就骂道:“爷去哪里还要给你说?滚!” 九爷想这到底是十四福晋的人,十四骂这人不是跟骂十四福晋差不多吗?他这个当哥的在这里看着也不好,就拉着十四道:“赶紧走,去晚了那羊肉杨就只剩汤了。”拖着他出了门,两人上马离去。 十四福晋听了下人的回禀,翻了个白眼。奶娘担心道:“主子,要不咱们去把主子爷叫回来?” 十四福晋满不在乎的说:“这关咱们什么事?他自己都不着急,昨天下午就跑了个没影,今天一回来又出去了。反正是他的女儿,他都不心疼,我才不管呢。”说完就真的不理了。 奶娘一个下人,再担心也没用。 过了会儿,来了个丫头小心翼翼的跟奶娘说:“大概是不成了……这会儿已经没气了……” 奶娘只好再去寻十四福晋。完颜氏听了也愣了,沉默了会儿,无奈道:“这也都是命……”她叹了口气,起身换了件衣服,说:“走吧,随我去看看伊尔根觉罗氏。” 走到伊尔根觉罗氏的屋前,只听到屋里撕心裂肺的哭声,叫完颜氏心里直发堵。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会多更点 第188章 前门大街多是市井小吃,不入大雅之堂。 来往的都是些贩夫走卒,在这里端着个大海碗,吃面喝汤就烧饼,有座就坐着吃,没坐就蹲着吃,地上垃圾堆在墙角,引来一堆苍蝇嗡嗡嗡的。 可九爷他们这等龙子凤孙,吃惯了精工细致的上等佳肴,就觉得在这里吃饭真是别有风味。 羊肉杨是这附近卖羊肉比较有名的一家铺子,门口挂一羊头,一天能卖十七八只羊。九爷所说的定位子,也只是叫两个下人提早一步来占了个桌子。他跟十四到的时候,里面已经挤满了端着碗的食客,一见两位爷过来,纷纷避让,免得贵人们嫌他们肮脏。 九爷叫人事先叫好了菜,他们一到就送了上来。坐下后,九爷先给十四倒酒,不忘说:“这是酒仙居的梨花白,你九哥特意叫人去买的。” 十四昨晚上在庄子上就没吃好,早上又是饿着肚子赶回来的,坐下就毫不客气的吃起来,连九爷给他倒酒,他也是接过来喝了,再把空杯子推回去。 九爷不乐了,重重放下酒壶说:“合着我成侍候你的了?” 十四吃得两腮鼓起,噗的还要笑,九爷嫌弃的让开,道:“行了,行了,吃你的吧。跟你四哥没给你饭吃似的。” 他本意是想引十四说说庄子上的事,谁料十四面色如常,跟没听到似的。 十四风卷残云般吃得七七八八了,九爷还一筷未动,他嫌这桌上太难看,不能他吃十四的剩菜吧?他叫:“掌柜!把这里收了,再给爷上一桌!” 趁这个时候,他问十四:“你不是去你四哥的庄子上了吗?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什么都没跟我说,我这么说,你信吗? 十四知道自己是说不清的,他说到天边也没用,索性干脆装高深,一字不吐,只是摇头叹气。 他这副样子叫九爷看了很想抽他,见他摆架子摆个没完了,九爷拍桌子道:“你倒是说啊!” 十四长叹一声,还没继续装高深,外边过来一匹马,他抬眼一看像是他府里的人。那人滚下马来,扑到他脚下,连磕三个响头,哭道:“主子爷,您快回去看看吧……咱们大格格……没了……” 十四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还在愣,九爷听明白了,赶紧站起来拉着他道:“快走!十四!” 回到府里,伊尔根觉罗氏已经哭得晕过去了。完颜氏坐在大格格的屋里等着他。 十四冲进来,牛喘着在屋里找,半天才看到床上空空如也,他嘶声喊:“怎么回事?!怎么不告诉爷?!” 完颜氏平静的看着他,说:“昨天下午病了的,喊肚子疼,爷不在,叫了太医过来看,说太小不敢给药,让去掏松树下的蚂蚁窝,用大枫叶和香茅草煮成水给她洗。” “晚上叫奶娘陪着在床上躺着。我和伊尔根觉罗氏都守着,守了一夜。早上起来有点精神了,太医过来看了,开了剂药,熬出来刚喂了一剂,孩子还是喊疼,不等再把太医请来已经不行了。” 十四牛目圆瞪,双眼布满血丝,拔出腰刀喊:“哪个庸医治的?爷砍了他去!!” 完颜氏不敢相信他到现在还是这样,恨得含泪道:“你早干什么去了?孩子病了,昨天找不着人,今天一回来又跑了,我叫人去喊你,你都不肯过来看看!” “你要早说孩子病了,我还出去吗?”十四更恨,一脚把完颜氏身边的桌子踹翻了。 完颜氏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没想到他这么混蛋敢在屋里动手,虽然只是踹翻了桌子,也吓得她连哭都不敢哭了。 十四是火气上头,桌子翻倒屋里一片乱后,他见完颜氏吓傻了,外面丫头太监也都围上来,不敢进屋就缩在门口探头探脑,虽然这事是完颜氏理亏,他现在也不能拿她问罪,只好恨恨的出去。 旁边的角屋里,伊尔根觉罗氏刚才哭晕了叫扶到这里,这会儿她看着十四爷直冲出去,都没想过问她一句,不由得更是心如死灰。她的丫头怕她有个好歹,狠劝道:“格格千万保重自己!福晋是故意不叫主子爷回来的,主子爷又年轻没心机,看不穿这后院里的事,咱们小格格不能白白没了啊!!” 伊尔根觉罗氏躺在那里,木然流泪,丫头使劲掐她的手心虎口,可她就像感觉不到痛一样。最后丫头也撑不住,伏床痛哭。 她这才像回了神一般,悠悠道:“不哭,我不会寻死。我活着,才能报仇。” 丫头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小格格才两岁,是急症就这么没了。十四爷靠不住,福晋虽然没下黑手,可也没什么好心眼。 这时,外头有人端了碗药来,刚才伊尔根觉罗氏晕过去,完颜氏就叫人熬了碗安神汤给她。丫头接过来,不知道该不该给伊尔根觉罗氏。 伊尔根觉罗氏伸手:“给我。”她一仰而尽,很快就睡着了。 送药的丫头去回话,屋里,完颜氏的奶娘正在哄完颜氏。 奶娘拍着完颜氏的背说:“好主子,没什么,十四爷不是真心的……” 完颜氏却依旧有些心颤。小格格一下子没了,更显得她当时的小心眼恶毒起来。本来只是想拿捏一二,何况太医都说要是顺利的话,两剂药下去就好了。谁知一剂药吃完就不行了呢? 十四爷的话直指要害,叫她越想越心虚。小格格一个女孩家,养大也是抚蒙古的料,她干什么想不开去害她? 但这话再有理,她也不能拿出来辩解。 想起十四爷手握腰刀站在屋当中对她大吼的样子,就叫她吓得直发抖。 奶娘看她这样,叫她躺下歇歇。出来就悄悄问人十四爷去哪里了? 门房的人说只见十四爷骑马出去了,去哪里不知道,跟的人还没回来说。不想不到半天,八爷和九爷就把十四爷拖回来了。原来十四爷冲出去就跑太医院去了,幸好九爷一直跟着,看他一脸要杀人的样子,连忙喊来八爷一起来劝他。 劝不住就只能拖回来了。 在十四的府上闹腾到天黑,连八福晋都来了,见一府的人都倒了,完颜氏不知是心虚还是被十四爷吓的,躺下后再也起不来,一问就流泪。伊尔根觉罗氏怕她闹腾,也用了安神汤更有睡着。十四火气冲天,回府后又抱着酒杯不撒手,喝了吐,吐完接着喝。 八福晋只好先把这一府的事给担起来,想叫九福晋也过来帮把手,叫九爷给推了,道:“她能管什么用?八嫂人能干,就替十四弟料理了吧。他那小格格才两岁,连个坟都不能点,明天就要送出去,这事多着呢。” 八爷夫妻两人一起从十四那里回来,都累得说不出话。 八爷叹道:“叫这事一打岔,也不好再问十四了。” 八福晋洗漱后上床,道:“爷看是不是十四故意躲事?不想跟你们说才借这个装样子?”小格格没了是伤心,可女人哭个没完是正常,男人也哭个没完,还是当着外人的面使劲哭,这就不合常理了。 八爷缓缓点头,道:“开头是真伤心,后面就有三分做戏了。” 两人相顾无言,最后八爷叹声:“快睡吧,你明天一早还要去十四府上呢。” 完颜氏是彻底躲了,缩在屋里病得起不来。八福晋到底把九福晋给拖上了,两人一起写贴子,虽然丧事不能办得太大,但还是要知会亲友。 小格格在府上停了三天,第四天抬了出去。四爷接到消息也到了,见十四府上挂着白幡,不由唏嘘。 十四坐在堂屋,看着脸像是水肿了一样,发虚发白,两个眼泡肿得像核桃那么大,失魂落魄的没个人样。 来的人挺多,四爷进来时众人纷纷行礼。他走到十四面前,叹了声,在他肩上拍了拍。 十四眼一红,眼泪又淌下来了,四爷一见就皱眉,低声喝道:“你看你像个什么样子?哀毁过甚,这就是你的孝道?” 来了这么多人,就这一个骂他的。倒把十四的眼泪给骂回去了,低头在身上摸手帕,四爷抽出自己的扔给他,十四拿了在脸上胡乱呼噜一把,鼻音浓重的说:“……都是我不好,她没的时候,我都没回来看看她。” 四爷深深的叹了口气,拍着他道:“这次知错了,下次改过就行。你要是舍不得她,就多给她做些道场,替她积些阴福。” 十四抽泣:“我拿了二千两给皇觉寺了,叫他们给她念八十一遍《地藏经》。” 四爷道:“我给你再添三千两,你好好的,别叫娘娘担心。” 十四一听德妃又掉泪了,四爷看了心烦,又觉得此时骂他,有些骂不下口,只好当没看到。 “我还没给娘娘说呢……”十四说这话时就看着他四哥。 四爷叹道,说:“我叫你嫂子进宫一趟,告诉娘娘吧。” 十四想起完颜氏,有些恨她,也不提叫完颜氏进宫的事,只说:“多谢四哥了。” 出了这档事,再回庄子上也不合适了。四爷这就回了府,因怕丧事晦气,所以他连弘晖都没带,其他的人自然也都在庄子上,只有福晋跟着一道回来了。 车马到了府门口,四爷吩咐苏培盛去侍候福晋,不想苏培盛回来传了福晋的话。 他道:“福晋主子问您,这一会儿晚膳是不是去正院用?” 四爷想着还有十四的事,就点头道:“跟福晋说,一会儿我去看她。” 府里因为大小主子都不在,只有一群格格留下,所以内外门禁十分严格。元英回来后,衣服都顾不上换,先叫人去准备晚膳,再看府上的柴炭等物够不够。 陪她回来的丫头忙去问留下来的丫头们,回来道:“听说大嬷嬷知道了十四爷府上的事,前天就吩咐了,现在样样都是齐的。不独咱们这边,主子爷的前院也是一样。” 元英坐下道:“大嬷嬷想得周全,晚上拿我的份例赏她,就说她辛苦了。” 她换好衣服,定了晚膳的单子后,再等了两刻才见四爷过来。 她忙迎上去,问:“爷在前头洗漱过了吗?这里有备好的热水。” 四爷摆摆手道:“我换过衣服了,你坐下,有事跟你说。” 元英听说是去永和宫跟德妃说十四家的事,应下后说:“十四弟妹病了,不然这事她去说最合适。” 四爷道:“我是十四的亲哥哥,你去也合适。明天就递牌子吧,咱们早点忙完了,早点回庄子上去。” “还回去?”元英怔了下,见四爷看过来,忙说:“我是想现在十四弟府上正乱着,咱们留下来帮把手,不是正合适?”何况十四府上出了这样的事,四爷还掂记着避暑纳凉,也太不讲兄弟情了,只怕会引人诟病。 四爷不想跟她说这里头的事,讲起来就复杂了,只是道:“十四也太经不住事了,叫他忙一忙,也好长进一二。” 元英还是觉得这说不过去,有叫人拿丧事长进的吗? 可他摆出一副不想谈的架势,她也没再劝。 等坐上饭桌了,四爷一眼扫过桌上的菜,就叫苏培盛把肉菜全撤下去了,桌上顿时只剩下了寥寥几道素菜和几道面点、甜汤。 看他安之若素的用膳,元英也没说再添几道菜的话,只是心里不免嘀咕。说是在意十四爷家的事,又还记着回庄子上去,要说不在意吧,又摆出吃素给十四爷家早夭的小格格积福的样子。 叫元英实在不知道这位爷心里想的是什么。 用过晚膳后,上了茶来,四爷端起抿了口就放下要走,元英赶紧问:“爷,今晚就歇在这里吧?” 四爷犹豫了下,还是摇头道:“你歇着吧,我前头还有事。” 他知道福晋这是想留下他,可他今天晚上实在没有风花雪月的心情。 元英也只能说一次,他不应,她就只能送他离开。叫她再三恳求他留下,那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 她就不明白了,为什么他连留下一次,给她个面子都不行吗? 四爷回到前院,洗漱后跪在圃团上给十四的小格格诚心念了一遍《地藏经》,虽然这个孩子的去世并不是他的过错,但在他顺势陷害十四时,这个孩子没了。他的心里难免有些过不去,好像冥冥中自有天意,大人们的阴晦事,却报应在了那个小孩子身上。 他看着虚空,暗暗道:天尊在上,爱新觉罗·胤禛诚心恳求,万千报应,只求报应在胤禛一人身上,胤禛愿意损寿十年,保我的孩子们平安无忧。 苏培盛一直守在外屋,见四爷在念经更是不敢惊动,还交待外头的人都不许大声,小心避开这里,免得打扰了主子爷。 四爷念完经准备歇息了,想起还留在庄子上的素素和孩子们,问苏培盛:“也不知道庄子上你李主子他们怎么样了?” 苏培盛道:“奴才叫人去庄子上送信了,想必这时李主子已经知道主子爷一时半刻回不去。” 四爷叹了声,叫人吹灯退下。 素素应该在担心着他吧? 庄子上,李薇突然想起四爷,不知道十四爷府上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三阿哥催她:“额娘快摇啊。” 李薇回神,抱起签桶摇了摇,摇出来张签子,二格格捡起来塞到三格格手上,说:“你快念。” 因为四爷和福晋都回去了,庄子上到底不是府里,李薇就在回过四爷后,把大格格和三格格都给挪了过来。她这边的院子大得很,叫府里的三个女孩全都住到了后罩房去。弘晖和弘昐都在前头,四爷不在,就叫这两员小将在前院坐阵了。 大格格还好,三格格看着就有些怯弱。李薇怕她刚来放不开,害怕也不敢说,就带着他们一起玩游戏。十四爷府上没了个小格格的事都没给孩子们说,怕吓着他们。 一晚上游戏玩下来,三格格看着是放松多了,只是李薇发现她有个习惯,做什么事都爱先往左侧看一眼。 今晚坐在她左侧的是四阿哥,见这位姐姐频频扭头看他,四阿哥就拿手里的点心给她,一晚上下来,三格格至少被四阿哥喂进去五、六块点心。因为她接了点心也不敢放下,于是全都吃了。 李薇发现后唬了一跳,三格格一看就是身体弱得很的人,不知道她平常晚上吃不吃点心,一口气吃六块会不会积食。她就叫人拿了山楂丸给她吃,这东西酸酸甜甜,治小儿积食最方便,像糖一样。 后来她也想到了,三格格看的人应该是她的奶娘嬷嬷。可是她们进屋时,李薇嫌屋里人太多空气不好,就叫人都下去了,只留了玉瓶和玉盏侍候茶水点心。 后面,李薇就老想三格格的事。她有些看不惯三格格叫嬷嬷管成这样,一举一动都受嬷嬷辖制,这样仆大欺主还是小的,孩子不就叫管傻了吗?日后一辈子都毁了。 按说她是侧福晋,管三格格也可以。这事也可以算是做善事了,视而不见叫她良心不安。 问题是她担心这是不是她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三格格养在福晋那边,她现在跳出来非说福晋养得不好。或者她不说福晋养得好不好,就是要横插一手来管。 ……这是不是显得她没事找事? 还有,她真的不是没事找事吗? 再说,三格格心里真的会感激她?她看不惯嬷嬷管她,三格格自己感觉呢?要是她插手把嬷嬷都给撵了,再教三格格自立自强,三格格会不会觉得:你就是在欺负我! 做善事再结下仇,那也太亏了。不求她报答感激,别是白眼狼就行啊。 想了一晚上都没结果,她想我就再看几天,四爷说这几天都回不来,再看看三格格的奶娘嬷嬷待她如何,真是过分了她再管也不迟。 就是管也可以不明刀明枪的管,迂回些,只要达到目的就行。反正她也不图三格格的感激,就是图个自己心安。 打定主意,李薇终于能放心睡觉了。 ……对了,四爷在府上不知道有没有被福晋和格格们围追堵截呢? 她翻了个身,心想眼不见为净,她都圣母到开始操心三格格的心理健康问题了,四爷睡个别的女人……回来一定不能放过他! 第189章 十四的这个小格格死时太小,按说是不必算排序的。可十四爷不知道是太伤心了还是太心疼这个早夭的女儿了,不但算了排序,还请了牌位放在庙里。早夭的孩子是不孝的,府上没有大办,只报上宗人府后就算完了。 但说是不算人,京里哪家又敢怠慢?就是人不到,礼也要到的。 十四府上着实热闹了几天。四爷去帮了几天忙,见老八也天天去,虽然不想跟他们打交道,可想起李家的事还是忍着脾气继续与老八、老九几个周旋。 八爷日日看到四爷来,想上前抬话,却每次都被那张冷脸冻走。他是想交好,又不是想结仇,四哥这张脸实在太难看。 回到府上,他问八福晋:“之前去四哥府上打探的事怎么样了?” 八福晋累得很,也振作精神道:“听我奶娘说,礼单送过去的第二天就见他们家人去庄子上了,我的人去问,那家人含糊得很,也不知道是不是想多要些银子。” 八爷警觉道:“该不会是叫四哥知道了?” 八福晋都快睡着了,一听这个马上坐起来道:“不能吧?不说银子白花花摆在那里,他们家现在还住着旧房子呢,那个李氏当上侧福晋也有好几年了,她阿玛还叫四贝勒送到外面当官去了,可见四贝勒是个严苛的,我可不信他们家对着那么些银子能不动心。” 这也是,八爷想想也没听说四哥在外头有什么喜好,他不包戏子,不爱酒,不喜华服美食,也不像三爷似的爱附庸风雅,买个宋代的书唐朝的画就要花万把两银子。该讲究的他也讲究,但这么些年看下来,不是个好享受的人。 他自己把得严,对下头大约也是一样的。 这世上不爱财的人少,只怕是李家有什么顾虑。也是,一个陌生人来了拿着银子只求问几句话,叫人不敢收也有可能。 八爷想了想,道:“是咱们想岔了。你这么跟那人说……” 李家外头盯的人来回四爷了,今天上午,李家人说的那个人又上门了。 四爷在书房里,他不急着回庄子上,就是想堵一堵找上李家的这个人。十四府上出了那样的事,走十四这条门路显然是不行了。直隶的消息早晚大家都会知道,争的就是这一时半刻。那想打听的人肯定会耐不住再上李家。 “这回他说了什么?”四爷问。 来报的人说:“那人倒没细问直隶的事,却说想请李家人帮忙给办个差事。” 四爷顿了下,笑道:“这可稀奇了。”一边看戴铎,“先生怎么看?” 戴铎道:“大概是想着之前太直白了,这是打算往回找补呢。” “什么差事?”四爷问。 “想求个二等侍卫。” “二等侍卫……”戴铎捻须而笑,道:“这倒是个公道价格,现在外面求太监办事,四五品的虚衔大概也就这个数吧。” 他对四爷道:“这是怕咱们不相信,求个小的显不出李家人的本事,求个大的又怕李家人给推了,这才求个正正好的。” 四爷和戴铎把这事当成了个乐子看,四爷道:“他们就不怕李家办不成?” 戴铎说到兴头上,很快接道:“他们正是要李家办不成,这才好接着跟李家套近乎呢。” 四爷点点头,对那人说:“李家怎么回的?” 那人道:“李家二爷按主子爷吩咐的,应下了。也跟他说了张家的事。” 四爷在保定府住的是张家宅子这事众所周知,素素又从一进城就住进了张家,看张家对她的奉承也是日日不停,回来时连行李都多了不下十个箱子。 拿张家做话题是最合适的。何况明年张家出了孝是肯定会进京走动的,到时只看哪家最先贴上去,也能试探出点东西。 四爷问他:“你们跟着那人找到他家没?” 那人道:“找着了,就住在对门街下,家中有双亲,两个兄弟一个妹子,还有媳妇和一大一小两个儿子。应该是真的。” 四爷到此又不确定了,这人要真是个高明的探子,怎么回直接回自己家? “再查。”他道。 过了几日,在四爷准备回庄子上前,查出的结果送到了他的案头。 去李家的人如李苍所说确实是包衣,而且是内务府包衣。他的额娘还有他媳妇的额娘全都当过奶娘,侍候过宗室里的主子们。 要是非要说跟哪家关系比较近,他的额娘曾经被挑去侍候过老十,可惜温僖贵妃故前,不知为什么把老十身边的人都撵回去了,老十就光溜溜的去了阿哥所,身边的人都是后来皇上给的。 老十也算是个念旧情的,出宫后还去看过以前的奶娘和老人,逢年过节也会送点东西银子。 除了老十就找不着别人了。但四爷疑心的却是八爷,他叫人回去,对着调查出来的东西陷入了沉思。 戴铎也看了,他却有不同的想法,忍不住道:“主子爷,依奴才看,这些东西也未必准。” 四爷就是要引他说话,他发现戴铎有些憋不住话,只要在他面前表现出疑惑与不解,他就会忍不住为人解惑。 戴铎道:“这些东西都是明面上的,查出来也不算什么。叫奴才说,不如叫人看看他们家人跟谁走得近。” 四爷点头道:“你说的很是。”再叫来人吩咐下去,这下想查出来就慢了。亲朋旧友一类的关系好找,若是与哪家亲近,就必须要经年累月的去盯去看,才能看出端倪。 他对戴铎道:“这事查起来就慢了,我看你也不必随我一同回庄子,来来回回的突然叫人看出来。你出去租个房子,寻个几个差事不成,再投到我府上来,我收你做个清客。” 这是打算正式收戴铎入府了。 戴铎大喜,跪下实心实意磕了几个响头。 回到庄子上,四爷远远的就看到好几个风筝在天上飘,肯定是素素带着孩子们。他以鞭指着那边道:“走。” 一群人策马向前奔去,荡起滚滚烟尘。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感觉没写完……奔腾的思绪收不回来了,下面该是李薇出场小提一下三格格的事再亲热亲热,但再写今晚就不必睡了,只好等明天,大家晚安,明天见~ 第190章 李薇看到远处一队人马朝这边跑,知道是自家的庄子,来人十有八、九是四爷,不过她还是叫人先把孩子们带开,叫侍卫去前头看。 弘昐把他的侍卫都给派了过来,此时一个叫安巴的就开口道,“回侧福晋,奴才去看看。”他上马向来人奔去,不一会儿就见他随着那队人马一起回来了。 果然是四爷。 李薇没往前迎,春天风大,他们跑过来又带起好大一阵土。等四爷下巴,她才过去微微一福,笑道,“爷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四爷不见孩子们,猜她大概是摸不清来人的底细叫孩子们都避开了,挽上她道:“事办完就赶紧回来了,不然把你和孩子们留在庄子上,我也不放心。” “这有什么不放心的?大阿哥和二阿哥都能当大人用了,庄子上有他们两个在,我和孩子们每天吃喝玩乐,自在着呢。”李薇小捧了下。 四爷笑看她,说:“只会带着孩子们吃喝玩乐?也不知道教孩子们些正事。” “正事有您看着呢。” 两人在这一片慢慢散步,侍卫们都退远了。孩子们在远处看着都没过来,李薇招招手,三阿哥才往这边跑,四阿哥跌跌撞撞跟在后头,三个女孩慢慢走。 四爷没想到几乎都来了,说:“你就把那两兄弟搁着,只带小的们出来了?” 李薇理所当然的说:“他们大了嘛,爷不在就指着他们呢。我让人有回事的都去问大阿哥,弘昐就在旁边帮把手。” 四爷对此有些吃惊,但细想还真是素素的作风。她一向爱当甩手掌柜,东小院的事以前是扔给奴才们,现在看额尔赫管得好,又扔给孩子。 这样正好,能锻炼孩子,再说这样看似小让一步,也能缓缓如今府里的气氛。 小喜子、钱通等几个太监跑去把丢远的风筝捡回来,再拿几个新的。四爷见这天高云阔,心境为之一开,道:“我也来放放看。” 他一上手,大格格和三格格都规矩站在一旁,只有三阿哥和四阿哥敢上前围着他看,四阿哥个子小跟不上,就抱着阿玛的腿,四爷叫他这么拖着,风筝居然也摇摇摆摆的放高了。 李薇赞了句:“这风来得真是时候。”结果叫四爷哭笑不得的看了她一眼,他把风筝线给四阿哥拿着,四阿哥就高兴的直跳,得意的说这个比刚才放得还好。 他刚才放的是三阿哥放高了给他的。 李薇怕三阿哥心里不痛快,刚想上前哄两句,就见四阿哥举着线轴给三阿哥:“三哥,给你!” 三阿哥蹲下来,四阿哥把线轴往他手里塞,两兄弟一起拿着慢慢放线,看着风筝继续往天上升,最后都成一个小小的点了。 李薇见四爷看着这两兄弟慈爱微笑个没完没了,不好上前打扰,叫来苏培盛问:“主子爷早上几点出来的?” 苏培盛道:“一早就出来了,开了城门主子爷就往庄子上来,这会儿也有两个多时辰了。” 她掏出怀表看,下午一点多了。 本来是想带着孩子们野餐的,结果风太大,又遇上四爷,还是回庄子上用得好。 她叫人先把三格格给送到车上,四爷看到了就问,她马上说:“爷,本来想在外面野餐的,可现在风越来越大,我想该带着孩子们回去了。爷累了一上午,也该用午膳了。” 四爷看看天色,点头道:“是,都回吧。” 回到庄子上,大格格和三格格迟疑了下才被二格格给拉到后罩房去洗漱。四爷刚才也看到了,问她:“你把那两个也叫过来住了?” 李薇正叫人给他拿换洗的衣服,说:“是啊,庄子上太空了,毕竟不是在府里。你和福晋都回去了,我就叫人把她们给挪过来了。” 两人去了屏风后,四爷站着让她解扣子,说:“就叫她们在你这里住着吧,福晋这次没跟着一道回来。” 李薇道:“我都忘了问了,福晋还留在城里?” 四爷点点头,没细说。李薇想着可能这里头有什么缘故,也没追问。 午膳送上来,用过后四爷就到前头去了。他这几天没回来,肯定要跟弘晖和弘昐说说话的。 大格格回去后也一直坐卧不宁,当着三格格她不敢提,就悄悄对二格格说想搬回福晋那边去。 二格格道:“大姐姐先不要着急,阿玛已经回来了,你要搬回去也要先问问大人的意思。” 大格格带着三格格被搬过来的时候还有些不痛快,总觉得这是侧福晋在跟福晋斗法。上次侧福晋去了直隶,福晋就想叫二格格和四阿哥搬过来,结果叫二格格给挡了。 这会儿是福晋不在,侧福晋马上就叫她们搬到她这边来。 虽然如此,大格格也没有跟侧福晋硬顶着说不搬。住在哪里都一样,福晋回来就是生气,大头也是侧福晋。 而且,住过来这几天里,三格格看着是开心多了,侧福晋这里孩子多,游戏也多,逗得三格格几天里笑得比去年一年笑得都多。 唯一叫大格格不习惯的就是侧福晋不喜欢奶娘嬷嬷们跟着,每回叫她们过去,都只留她屋里侍候的人,余下的都要出去。三格格悄悄跟她说了两回,没有奶娘嬷嬷陪着她害怕,可大格格又有什么办法?她只好事事都带着妹妹。 现在阿玛回来了,不日福晋也该回来。到时她一看,她和妹妹都搬到侧福晋这里住,心里肯定不会高兴。 大格格只盼着福晋和侧福晋怎么样都行,别把她们姐妹扯进去就好。 二格格看大格格实在是坐不住,就叫她的丫头清河去那边看着,见阿玛走了,她拉着大格格说:“我陪姐姐去找额娘。” 李薇听了大格格的一席话,感觉很不是滋味。 大格格言称四爷回来了,侧福晋这里她们再留下不方便,还说福晋大概也快回来了,她想早一步回去等着福晋,尽尽女儿的孝心。 李薇能拦着大格格尽孝吗? 她只好道:“既然你这么说,那就搬回去吧。今天晚了,明天再搬。” 得了这句话,大格格放心回去了。 二格格小心翼翼的看着额娘,李薇好笑的摸摸她的头说:“怎么这样看着我?” 二格格轻轻靠到她身上,说:“额娘很伤心吧?”额娘想替大姐姐和三妹妹打算一二的,还交待她平时多带一带三妹妹,教她自己立起来,别总听嬷嬷们摆布。 李薇摇摇头,只是有些怅然。说到底,她看了三格格的处境,不管于心难安,管又担心得不偿失。就跟在街上看到摔倒的老人,扶不敢扶,走开又不忍心。只好围着一圈站着,打电话叫警察来。 额尔赫担心她,这就叫她比什么都开心,三格格的事只是小事,再不济还有四爷呢。 她笑道:“没事,额娘也只是伸伸手而已。我不成,只好交给你阿玛了。” 二格格奇怪的问:“阿玛还管这个?” “你以为你阿玛都是管大事的吗?”李薇马上揭穿四爷的真面目,“他可喜欢操心了。你小时候,连奶娘都是他亲自挑的,到你该学说话、学认字的时候,他亲自带着你,一字一句都是他教的。” 这个二格格有一点点的印象,因为她记得小时候被阿玛抱到前院去读书。 母女两个说得开心,一直到四爷来还说个不停。 四爷进屋就听到她们在屋里的笑声,道:“你们俩个说什么这么开心呢?” 二格格才知道阿玛还曾给弘昐换尿布,正乐呢被阿玛撞见了,她顿觉背后说阿玛的闲话太不好意思了,匆匆站起来问了四爷好就闪人了。 她溜得这么快,四爷当然看出来了,对还在笑的李薇说:“这是在说我的坏话呢?” 李薇笑不可抑,过去侍候他换衣服,晚膳就不叫孩子们过来了,他们两个一起吃。席上,她提了三格格的事。 四爷放下筷子专心听着,李薇道:“……所以,爷不如想想办法,我插手叫大格格和三格格紧张了。您去一定没问题!”她一边说,一边拍马屁,还殷勤的给他挟了一筷子卤牛肉。 他笑着吃了,不太明白她的意思,慢慢解释道:“你是说嬷嬷们管得太严了?其实这也是为她们好。宗室的女孩子们都尊贵着,就是要把她们护得好好的,才安排嬷嬷奶娘们出嫁也跟着。这样不管什么事,都由奶娘嬷嬷们替她们办好了,她们只管安享尊贵就行。” 说完,还对她柔声道:“就是你,爷也是这么待你的。什么事都替你打算着,交给旁人去办,你只要好好的享福就行了。” 一席话把她说愣了,仔细回忆,好像就是这样。她一直以为是她故意放权,才养出了赵全保和玉瓶两人,照他这么说,这里头也有他的功劳? 李薇努力找回她的思路,道:“爷这样想是好的。可我想,要怎么过日子是自己选的。我可以选择由奴才替我安排事体,照顾我的生活。但不应该是被教的只会这么活。” 她的话叫四爷也愣住了,李薇看着他的神色,问:“爷说,这样是不是更好?” 我乐意被你圈养,是因为我爱你。 跟我被你圈养,不得不爱你是两回事啊。 第191章 191、背锅 晚膳后,四爷又回前头了,李薇还以为他要留在前面陪两个儿子,庄子上嘛四下无人,一到夜里空旷的有点吓人了。弘晖和弘昐加起来还不到二十岁,都是小孩子,四爷又是个爱操心的阿玛,那是必须要去陪儿子的。 可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他又来了,李薇正在洗白白。庄子上的灶间盖得比城里的大,柴炭好像也攒得比城里多,她就很奢侈的每晚都要泡一泡。 主要是今天出去吹了大半天的风,她就觉得一身土。 要是能叫四爷撞见那就浪漫了,可惜他在外屋就听见屋里的水声,扭头就去看四阿哥了。叫她从桶里爬出来时觉得非常可惜,水还是烫的呢。 她擦干准备穿上衣服也去看小儿子,四爷已经回来了。 “我还想去找你们呢。”她盘在床上说,他就站在她面前脱衣服,坐下道:“四阿哥已经睡了。” “大概是今天玩累了吧?”她说,因为每天都带孩子们出去玩,四阿哥最近睡觉很规律,晚上都不用人哄了。 她看四爷只是微笑点头,总觉得今天回来看到他好像有些累?没什么精神。 想想十四爷的女儿,她也没了说笑的兴致,越小的孩子越叫人心疼。她不否认,听说了十四爷女儿早夭的事后,她对三格格的圣母心才发作的。总觉得不帮上一把,这良心这辈子都安不了。 两人躺下后,齐齐叹了口气。她滚到他怀里,又想说三格格了,可他比她更早开口:“你说的话我想过了,宗室里的女孩都是这么养的。听太后提过,草原上的姑娘比她们大胆活泼得多,以前咱们还在草原上时也是这样。” 李薇叫他说的也想起来了,这是最奇怪的啊。为什么公主包括宗室女都养成三格格这样?满人的传统不是这个,而明朝大胆的公主史书上也有不少啊,从哪边都说不通啊。 四爷半天没说话,久久才叹道:“女子身上汉化的痕迹是最重的……” 他默默握紧了她的肩,手劲大的她都有点疼了。 李薇静静体会他的心思,她从没想过这个。她上辈子和这辈子都是汉人,要说对民族有什么意见,也该是她不痛快。可看四爷这样,他好像也在害怕被汉俗同化? 说不定比她的不痛快更深刻。 但满人一边恐惧被汉化,一边却不得不被汉化。这种发展才叫四爷这样感叹吧?她想起之前大格格穿小鞋来让脚变小,这种有毛病的陋习满族姑娘根本不用做,先皇和当今都下旨申斥过,可还是禁不住。 连四爷的女儿都被影响了,其他的宗室官员们只怕也不能免俗。 公主们和三格格被教得这么呆大概也是他们汉化不成,走歪路的结果。 叫李薇也不知说什么好了,听他叹完,她忍不住道:“汉人的姑娘才不这样呢。” 四爷笑道:“那你来说说,汉家姑娘是什么样?” “反正不可能什么都听别人的,更别提是听奶娘的了。这说起来很可笑的。”李薇表示这不科学。 四爷笑了,拍拍她道:“你有这个心,爷就要谢你了。” 她对他的感谢不感兴趣,就想知道他想没想到办法怎么做? “撤掉就好。就像你之前对额尔赫的一样。”谁知四爷居然这么简单粗暴,李薇马上说:“不行!她还小呢,再说额尔赫跟她一样吗?额尔赫是自己就不想叫嬷嬷管着,我才能那样做。” 她想起了马克·吐温解放黑奴,现实很黑色幽默出现了戏剧的一幕,被解放的黑奴不愿意被解放,因为他们不知道接下去该怎么生活,没有了奴隶主的统治,他们茫然了。 “你要循序渐近,一步步叫她自己反应过来,认识到嬷嬷的管教是错误的。”她说。 四爷听她说这些事有种醺然欲眠的安宁感,“那你说怎么办?”他逗她道。 就见素素为难的皱眉半晌,说:“我也不知道啊,三格格对我有抵触心理,我来只会有反效果。本来想叫二格格带带她的……” 四爷道:“那就叫二格格带着她。” 李薇马上说:“不行,不行,那不成我给额尔赫找了个差事吗?还费力不讨好。” 四爷乐了,翻身看着她说:“你是既想三格格好,又不想沾上这事?” 李薇觉得这样好像很不厚道,承认自己怕麻烦有点说不出口,只好隐晦的点点头。 四爷握着她的手说:“爷想的是把孩子们都挪出来,叫女孩们另外选个地方住,住在一起。”他看了她一眼,道:“离你近些,好叫你看顾她们一二。” 李薇不觉提起了心,听他道:“这些年看下来,福晋与你相处还算融洽,但最近府里的气氛是越来越不好了。额尔赫这两年也跟姐妹们疏远了,弘晖和弘昐也不像小时候了。” 原来他也发现了。 四爷叹道:“我想把女孩挪出来就是因为这个。男孩们渐渐大了,日后府里只怕难得安静,别的都可以先放到一边去,宜尔哈和扎喇芬就可以先喘口气。她们都是本性不坏的孩子,只要离福晋远一些,自然就不会被影响的一定要在你和福晋之间选一个。” 他的解决办法虽然不能立杆见影,但却是釜底抽薪。 “然后呢?”她忍不住问。 四爷只管看着她,就叫她明白了。 “爷不是要你做什么,是要你什么都别做。盯着底下人别怠慢她们姐妹两个就行了,爷会把她们身边的嬷嬷慢慢都换走。”四爷知道这样一来,背黑锅的肯定就是素素。 但将两个女儿挪出正院是一定的。他要防着福晋用宜尔哈和扎喇芬的婚事来做手脚。 只要挪出来,再换掉身边的奶娘嬷嬷们,颠倒几回就由不得宜尔哈和扎喇芬不自立起来了。 就如同他当年先从孝懿皇后那里去了永和宫,又搬到了阿哥所。身边的人也是几经轮换,那段时间,他成长的比以前的几年都要多。 李薇明白他的意思了,就是她要当一回躺枪帝。 四爷突然把两个格格挪出福晋那院子,肯定是她吹了枕头风,必须是有阴谋诡计。他再把她们身边的人都换了,那也肯定是她在背后搞的小动作。 问她为什么这么做?打击福晋,排挤不是她生的孩子。 四爷见她不说话好像在沉思,把她拉到怀里搂住,轻叹道:“爷之前就打算这么做了,回来前就想好了。”只是没想到素素还会替三格格担心,叫他有些愧疚。 李薇想明白了,这事一开始就不是从她而起,只是她会扫到台风尾而已。 她轻松道:“这有什么?我习惯了。”她钻到他怀里说,“可是爷要补偿我。” 四爷拍着她道:“好,想爷怎么补偿你?” 她一口亲在他的嘴角:“亲亲就好了。” 然后四爷宠爱了她一夜?才没有,两人抱一块睡觉了。 第二天,四爷答应了大格格和三格格搬回庄子上福晋的住处去。李薇没有去送,看在她马上要被黑的份上,她觉得暂时还是别接近这两个女孩了。 可三格格特地跟着大格格来跟她告别了,还送上她自己编的一个如意结。 “多谢李额娘的照顾。”三格格是个很萌的萝莉,放下电眼还是很叫人心软的,何况她又天生一副林妹妹的样子。 李薇还是没忍住把她拉到身边坐下,握着她的小手说:“以后要喜欢,可以常到李额娘这里玩,好不好?” 三格格点点头,萌得她忍不住摸摸她的小脸蛋。 目前这对姐妹出去,李薇感叹再见你们就该用愤怒的大眼睛来瞪我了,真虐心啊。 可不等她继续脑补被萌萝莉愤怒的眼神射穿是什么心情,就发现四爷回来两三天了,福晋还是没回来。 她忍不住问他:“爷,福晋什么时候回来?” 好奇怪对不对? 四爷却没有马上回答她,看他的脸色,叫她也不敢多问。难不成就回去几天,四爷跟福晋还吵了一架? 可她实在想像不出福晋跟四爷吵架是什么样。这两人说不到一起,最有可能的就是相互冷暴力。 还有,他们会因为什么吵架? 她记着回头要问问四爷,毕竟福晋不在,庄子上的气氛好像也变得奇怪了,弘昐都说弘晖看着是越来越不安了,今天还悄悄的试探弘昐,想看看她这里有没有什么风声。 她就知道她是专业背锅的。 福晋不回来关她什么事啊! 到了晚上,四爷回来后,两人安静的吃过饭洗漱后上了床,他搂过来两人不和谐了一通。叫她把想问福晋为嘛现在还不见回来的事给忘到天边去鸟。 不和谐之后睡得格外香甜,一直到早上她才想起问福晋,但不等她问,四爷就淡淡的说:“福晋一时半刻回不来,这庄子上的事你先担着吧。” 看来确实有问题?她也不急着问了,不管四爷跟福晋的问题是什么,她目前的问题是:无妄之灾。 她都能想像外面会怎么说她了,无非是侧福晋魅力惊人,把福晋给挤出庄子,不叫人家回来了。 沉浸在一代奸妃的兴奋中,她也会苦中作乐的想像下四爷和福晋是如何你无耻无理取闹的吵架的。 什么分歧会这么大? 第三天,四爷把弘晖派出去了。 她暗乐,可见问题确实比较麻烦啊,她也会在四爷生气时祭出孩子这个法宝,现在四爷是解决不了问题,要借助弘晖的力量了? 京城,四爷府里,元英带好礼物,起程去直郡王府。 直郡王从二月伴驾去了直隶就一直没回来,转眼就到了六月,听说直郡王福晋受不了暑气,又病了。 元英经人通报被领了进去,直郡王府上的二格格亲自到二门处,见面福身道:“给四婶请安。” “起来吧,好孩子。”元英扶了一把,握着她的手往里走,在路上问:“大嫂现在怎么样了?你大姐姐在身边陪着呢吧?” 直郡王二格格道:“额娘今天还好,请了太医用过了药,比之前好多了。我大姐姐在跟着嬷嬷学规矩,不在额娘身边。” 府里没男人,四处都静得没有人声。 元英感受到了和她的屋子一样的死气沉沉,不由得轻轻叹了声,一旁的直郡王二格格把头垂得更低了。 见到直郡王福晋时,元英吓了一跳。明明是盛夏,外面热的晒得地皮都冒烟,直郡王福晋还穿着夹衣,盖着薄被坐在榻上,屋里不但没有放冰,连窗户都没开,进去就是一股热气迎面扑来。 元英很快就冒了汗,直郡王福晋看了忙吩咐二格格:“去把窗户打开。” 二格格犹豫了下,元英止住她道:“不用,这不有冰饮的吗?” 直郡王二格格致歉道:“对不起,四婶,我额娘不敢叫着凉,太医说额娘身体虚,怕暑气治好了又受寒……” 直郡王福晋苦笑道:“如今我都快成纸扎的了。”她几乎瘦成了一把骨头,头发稀疏枯黄,面如金纸,锦被盖在腿上几乎不见起伏。 她叫二格格下去:“你出去散一散,留我跟你四婶在这里说说话。” 元英听直郡王福晋道:“也不知道我还能熬多久,这么天天苦熬着,叫他们也跟着我受罪……” 这话叫人听了都难受,元英只能干巴巴的说:“这是什么话?你在一天,孩子们就有主心骨。” 直郡王福晋摇摇头,孩子不在她也懒得装轻松,病了这么久,说实话连她都烦了,难为身边的人居然都没烦。孩子日日床前侍候,直郡王在这会儿都没有贰心,叫她既惊讶,又感动。 要不是为了孩子们,为了直郡王,她早就不想熬了,天天药吃的比饭多,太医的医术好,拖着她的命不叫她咽气。可这样活着有什么趣儿呢? 但她也真是不想死。 活到如今才知道直郡王的心意,她舍不得咽气,就算活得这么恶心,她也巴望着能活一辈子。 当着元英的面,她难得说了句心里话:“我心里清楚,要是我没了,王爷一年后就要迎新福晋进门,那时是个什么情形就难说了。” 元英心有戚戚,直郡王福晋接着道:“可我们王爷待我这份心,我也尽知。在我病了后,宫里外头都有人问过他,要不要先迎个侧福晋进来,好替我打理这府里的事。王爷都给推了,还特意进宫替我给娘娘请罪,娘娘赏了东西下来,这件事才算完了。” “我这辈子最悔的就是没早一点知道我们爷待我的心意……没能好好服侍他……”直郡王福晋说到这里,脸上还是一派木然,可那话却字字句句出自肺腑,叫人听了都能从她简单的话里听出她的追悔。 元英从直郡王府出来,坐上车回到府里,刚到府门就见弘晖的太监守在门口,见了她就连忙迎上来,道:“给主子请安,我们阿哥一早就回来了,这时正在等着主子呢。” 弘晖听到额娘回来了,也不在正院屋里学驴拉磨了,直接迎了出来,母子两人在半道上就碰上了。 元英笑道:“瞧你这着急慌忙的样子,快随额娘回去擦擦汗,额娘叫人煮了绿豆汤,给你端一碗。” 回到屋里,元英看出弘晖有话要问,要说,可她却不想跟孩子说这个,再说连她也不知要怎么说,就不理会弘晖焦急的眼神,转身进屋换衣服,再吩咐人给他拿绿豆汤来解暑气。 等她换了衣服出来,弘晖已经冷静下来了,手边摆着一碗用了一半的绿豆汤。 元英坐下笑道:“你身上衣服也湿了,去换一身。” 弘晖又被领去换衣服,回来后已经没了追问额娘的勇气。 看他已经打消问她的念头了,元英才松了口气,当着孩子的面她实在是说不出口跟四爷闹别扭的原因。 母子两人说了些不咸不淡的话,元英道:“这几日京里事情多,上午刚去过直郡王府,你直王伯不在京,你大伯母又病了,于情于理我都要去看望一下的。” 弘晖只默默点头,元英看他这样也心软,可话在嘴边转了几次又吞回去了。她本想寻些理由来安安孩子的心,可找不着合适的话。 最重要的是,她觉得自己说不出理由来。 弘晖干坐了一会儿,起身道:“儿子来得急,想回去歇歇。” 元英点点头,说:“去吧,额娘忙了一上午,也想歇歇了。一会儿咱们娘俩用个膳,回去的事明天再说吧。” 弘晖看了她一眼,说了句:“庄子上的事,阿玛托给李额娘了。额娘也不必急,咱们在府上多留几日也是可以的。”他顿了下,又加了句:“就是大姐姐和三妹妹也有李额娘照顾,并无不妥。” 他有心激一下额娘,说完就看着额娘的脸色。 元英被孩子如此逼问,心中不快,像是被当面揭了短,她脸一沉,就见弘晖避开她的目光,叫她也不忍心说他什么,摆了摆手叫他下去算了。 屋里的丫头都不敢说话。 她起身回到里屋,丫头小心翼翼的进来问午膳,她才想起儿子赶了一早上路回来,肯定又累又饿,要叫他过来,想想还是自己去了弘晖那边。 弘晖在正院也有个屋子。里面收拾得很干净,可他过去一年也难得住上几次,进屋后竟然觉得有些陌生。他想回到前院去歇息,刚出门就遇上额娘进来。 母子俩都一时说不出话。 还是元英先道:“我想着该用午膳了,你还是用了膳再休息的好。” 弘晖忙说:“儿子正想去找额娘。”他扶着元英的手,两人又回了元英那边。 午膳后,元英留了弘晖一步,迟疑了下,说:“额娘留下是有道理的,你不要胡思乱想。”她看着弘晖,下面的话就严厉了些:“你李额娘替你阿玛生了一女三子,全是你的同胞兄妹。她是你的长辈,今天这样不敬的话,我不想再听到第二次。” 弘晖要跪下请罪,被元英拉住,语重心长的叹道:“弘晖,我不想你把心思都放在后宅女子争宠上面。我是你阿玛的福晋,圣旨册封,跪过天地祖宗,入得了宗庙,日后也能随你阿玛同葬于地下。” 她越说越郑重,腰带也不自觉的挺直,她理直气壮的说:“我的身份与你李额娘不同。她是生育有功才能请封为侧福晋,可你阿玛也从来不是宠妾灭妻的人。” 见弘晖叫她说的有些臊了,她也觉得刚才语气太重,放柔声音说:“她威胁不了我的。” 弘晖喊了声:“额娘……” 元英拍拍他,“你是担心额娘,额娘知道。但你是阿哥,是府里的长子,你要做的就是好好办好你的差事,听你阿玛的话。别的都不用担心。更不用替额娘担心。这府里的事,额娘心里都有数。” 弘晖迟疑的点点头,元英叹道:“弘晖,你下面还有弟弟们,弘昐与你虽然差了三岁,可越长大,这差的岁数就越不起眼。你要上进,就不能总把心思放在我和李侧福晋身上。这些额娘自己会处理的。” “我都知道了,额娘。”弘晖觉得脸上发烧,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吃错了什么药,居然敢插嘴阿玛的房里事。李额娘是他的长辈,就像额娘说的,这不是他该管的。 见他面带惭色的退出去,元英深深的叹了口气。 她真是过于放纵自己了。居然会跟四爷赌气。就是直郡王福晋也不曾对直郡王有一丝一毫的不恭敬,四爷待她不及直郡王待直郡王福晋的一半,她又凭什么敢这么大胆? 好像叫一桶井水当头浇下,元英冷静下来,已经决定明天就随弘晖回庄子上了。 说到底,不过是她一时心有不甘罢了。 庄子上,李薇终于迎来了福晋。 她对着福晋微微一福,笑道:“姐姐回来了。” 福晋对她笑道:“这几日辛苦妹妹了。” 李薇自觉很有反派范的回答道:“爷吩咐的事,不辛苦。” 福晋没继续接招,说了要休息,李薇就告退了。 她本来以为福晋回来,庄子上的气氛就可以恢复过来,她这黑锅也能扔了。结果晚上,四爷不去看看福晋就到她这边来了。 李薇很惊讶,以为他忘了,提醒道:“爷,福晋今天回来了。” 四爷很大爷的举着本书认真读:“知道了,叫苏培盛去看过了。” 只叫苏培盛去看顶什么事?您不是该去溜一圈吗?至少坐一坐,喝杯茶。 李薇壮着胆子坐过去小声说:“您不去看看?” 结果,四爷放下书,严肃的看着她,看得她心慌后他居然弹了下她的额头!弹得她捂额疼呼,再看他又继续认真严肃的看书了。 她只好不说了,心道可见福晋回来不算完,这位爷的气还没消呢。 不想被当炮灰去扫这台风尾,李薇殷勤巴结了好几天,四爷的面色终于和缓了,不枉她带着孩子们一起哄这个大孩子,野餐、放风筝、跑马、打猎,顺便还去庄子上的小湖里垂钓了一番,捞回来了一瓮的小蝌蚪,这可是教孩子们生物知识的好时机啊,李薇趁机苏了把这群小黑豆会变成大青蛙的事。 连弘昐都没亲眼见过呢,倒是在画上见过蝌蚪和青蛙,活生生的没见过。等蝌蚪一天天长出四条腿,三阿哥打着寒战说:“这些蝌蚪好恶心。”他不想养了,想把这些东西扔掉。 就是李薇也必须承认,小蝌蚪是很可爱的,但长到一半时……离可爱就越来越远了。她只好努力努力往高大上靠,教训孩子们:“蝌蚪很可爱,青蛙也很有趣,所以你们不能只喜欢它们好看好玩的时候,讨厌它们不好看的样子。” “就像百福,它小时候能陪着你们,现在它年纪大了,不爱跑不爱动了,以后还会掉毛,掉牙,眼睛也会看不清,说不定还会失禁,生病。那你们就会讨厌那时的百福吗?” “当然不会!”三阿哥用力说,跑去抱住听到自己的名字跑过来的百福和造化。 好像用力过度了。李薇迅速总结:“总之,什么东西都有好有坏的,不能只接受它们好的一面,不接受它坏的一面。要记得这个道理哦。”她拍拍有些伤心的三阿哥,孩子们都被她拿百福举例说的那些给吓住了,叫她后悔死了,拼命保证百福和造化会好好的,一定没问题。 其实她说的时候已经感动了自己,想想最近确实背锅背得比较多,可这是四爷宠爱她的副作用。只要她受宠,背锅的日子就永无尽头。她能只要宠爱不背祸吗?这不可能啊,四爷对她越好,越护着她,其他人就会越讨厌她。 按能量守恒来说,四爷给她的正能量太多,所以为了平衡,福晋等人只好给她负能量了。 要想福晋和弘晖少讨厌她一点也简单,四爷别宠爱她,去宠爱别人好了。 想通这个后,李薇都想喊她愿意背祸一万年了。 等四爷再来,见到的就是不殷勤,但更亲热的素素。 他也知道最近素素压力大,有些像没头苍蝇的着急。她又不敢追问他,只好自己憋着。他正想着要怎么跟她解释,这事也不好开口,结果这是她自己想通了? 他松了口气,两人上床搂在一起,他问道:“你今天这是不生爷的气了?” 李薇马上喊冤:“我什么时候生你的气了?” 四爷扬扬下巴指着她,“不就是你?天天爷一来,你就拿‘你陷害我’的眼神看着爷。” 李薇不好意思了,她的眼神真的那么明显? 他摸着她的背,叹道:“爷是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李薇很自然的就问出了困扰她很久的问题:“爷跟福晋到底是为什么事啊?” 四爷叹了声,摇头道:“也没什么事……” 不想说就算了。她没再追问,转头说起了四阿哥。 福晋?反正不关她的事,总关心她容易本末倒置。四爷才是她的重心。 见素素真的不放在心上,四爷想起了福晋。在忙十四府上小格格那件事的那几天里,福晋想叫他留下,但他掂记着老八、老九和十四,还有李家的事,实在没心情。见她有些不会看眼色,就冷了她两天。 后来,福晋大概是以为他是为了素素才故意冷落她,也开始给他看脸色。 他见此更是心烦,两人就这么僵了起来。等办完事要回庄子上了,她竟敢借口不肯跟他回来,他一气之下就真的把她留在了府里。 叫弘晖去接,不过是看在两人是夫妻的情份上。 四爷现在想起来还是一肚子火。只是没有去她的屋里,就叫她如此积怨,居然还敢不顾大局,真是叫他无话可说了。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晚安,明天见 第192章 好大的太阳悬在天上,晒得连靠近窗户门口都能感受到那一股股的热浪。.?wx?.σrg?(())六月,简直像下火一样。 李薇坐在阴凉的屋里,捧着碗冻酸奶吃得浑身舒爽。 庄子上的屋子统统盖得极高,屋梁比在府里的至少要高出那么三五尺。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屋里非常凉快,就算开着门窗通风透气,暑气也进不来。像今天这种温度,大概是三十度出头吧,屋里甚至不用放冰山,人只要不动就不会出汗。 她叫来玉瓶,对着外面的天摇摇头,问她,“四爷他们还没回来,还在地里?” 玉瓶要走来走去的,此时就拿着一柄团扇徐徐扇着,点头说:“是啊,听说地头搭了个棚子,中午主子爷和福晋就带着阿哥们在那边坐着。” 她说完看李薇,犹豫半天还是问:“主子,您真不去啊?” “我又不傻?这种天跑去下地?”李薇大摇其头。 庄子上毕竟能玩的东西有限,当跑马、放风筝、野餐、垂钓都玩腻之后,四爷想起了贴近百姓,体会百姓辛苦的游戏方式:他叫人圈了两亩地,准备模仿老农下地干活去也。 当然,他不是想自己一个人去傻干,而是发动全家一起去。 李薇呵呵着,闪人了。 她下过地好吗?在现代时,初中那会儿学校提倡什么手拉手,就是城市学校跟乡镇上的学校进行友谊交流,带着他们一整个年级去乡j□j验生活。回来后,李薇很傻x的跟爹妈说了,表示在那边用破黑板旧书桌上了一天课,顺便爬山看猪圈喂鸡真的很美好。 于是,李爹当真了,兴奋的说咱们老家就有地,暑假时带你去! 李薇也继续傻的说真的吗我好期待! 于是,李爹就在她暑假时真的把她带去老家了,顺便说李妈借口工作忙没去,然后收拾行李时对李薇怜悯的微笑,乖,熬不住就叫你爹送你回来,就说妈给你报了班,一期五千块,不上课也不退钱,你爹肯定就把你送回来了。 最后,李薇在付出下地一天的劳动量后就跟李爹说还有补习班要上,妈说给我报好了,退钱?人家不退啦。多少钱?五千吧。不过没关系的爹,五千块算个甚? 当然五千块还是算甚的,李爹马上带着她回来了,为了实践诺言,李薇就真的去上补习班了……事后她承认她是一个大傻x,从头到尾都是她倒霉……李爹回了趟家乡见了亲戚朋友不能更美,李妈不费一句话就叫她乖乖去上了补习班不能更乐,就她最傻。 人生啊……如此艰难…… 下过地的人都知道,保持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姿态在地里待上半小时,直起身时都会发出‘腰要断了啊啊啊!’的哀号。 李薇本人是不想再去实践一次了,当四爷表达出‘好想和你一起下地,体验平凡生活的乐趣’时,她摆出‘我非常识大体’的姿态说有福晋去就够了,她就不去了,祝你和福晋幸福愉快。 刷够了四爷的好感与感激后,李薇得到了缓刑。 据跟着一起去的孩子们回来说的,四爷是真的打算从头到尾都不叫人帮忙,全是他们亲手干的。 庄子上的地一开始确实都可以种,但自从买来后,为了叫大小主子们偶尔来跑马打猎玩的开心,地就一直荒着,偶尔平整也是为了不崴了马的脚脖子。 所以,四爷他们要从整地做起,要除草,包括深扎在地下的草根都要拔掉或扎碎,要松地,翻土,必要时还要筛一筛,大的石头要搬开等等。 而四爷选种的东西也真的很百姓,有黄豆、红薯、花生,又因为搭了棚子,还要种西瓜,也不知道现在种什么时候吃,明年夏天?据说为了提高士气(被整地害的),四爷还选种了小青菜这种长得快的蔬菜。 从一开始连二格格都吵着要跟着去,李薇终于体会到了当年李母的心情:看着孩子们一脸兴奋的作死好爽!做为拯救孩子的慈母,李薇也祭出了学习大旗,整地后,从二格格到弘昐都一脸认真的回来继续学习了,他们表示学习不能放下,挚爱学习天天向上。 三阿哥找了另外一个活,天天去地里送吃的,也得了四爷的夸奖。弘昐倒是自从不去就真的一步也不去了,李薇感觉他的态度不太对,特意问过后,弘昐带着一点无奈,一点认识现实后的看破说:“额娘都没去,我一开始去也是为了陪二姐姐和三弟,他们都回来了,我也不去是最好的。” 李薇心疼他,认真道:“你要是想去……”额娘可以陪你一起去。 “我不想去。”弘昐马上肯定的说。 哦,李薇了解。他大概是有那么一点点的不平衡,但也的确是不想天天去下地。 这跟李薇的感想是不谋而合的。她爱四爷,所以偶尔背锅无妨,但这不意味着她就是爱找虐啊。 玉瓶还是很担心的,试探着说:“那您就不担心……” 李薇摇摇头,让很替她担心的玉瓶下去了。有些事不必说得太明白,但她很清楚一件事,要是福晋真的能在短短的种地这段时间里把四爷给攻略了,那就说明她被穿了。 四爷与福晋的问题不是一日之功,两人之间的矛盾称得上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在感情上,李薇可以说从来没把福晋当作对手,她怕的一直是福晋求而不得后的反击——这是她背锅的原因所在。 谁叫四爷最喜欢你呢,所以你该死。 说实话,李薇在感觉到福晋和弘晖隐晦的怨恨与敌意时,有一点小小的兴奋哦。这从另一面证明了,四爷对她是真好,这种特殊已经引起其他人不自觉的警觉了。 她真是坏心眼~ 时间在四爷扮老农中缓慢滑过,当天天去田里送饭的三阿哥都晒成了小黑炭,皇上要回京了。 此时已经是九月末,十月初。 四爷叫人收拾东西,全家回京。 李薇这边的事全都交给了二格格,甚至连弘昐那边的行李收拾也由她一肩担了,忙得二格格团团转的同时,人也越来越果决。叫李薇欣喜不已。 四爷跟她提过,大格格和三格格从福晋的正院迁出已经决定了,不迁二格格太显眼,反叫人以为是她在背后捣鬼。 李薇明白这个,可要是二格格不想迁,她再背个锅也没关系。但告诉二格格时,女儿虽然有些不高兴,还是很痛快的点头了。 当李薇问起原因时,二格格居然说是因为大姐姐或她都快要嫁人了,能趁这个时候一起住,大家姐妹亲爱也就现在了,不然日后想见面聚一聚都未必能凑齐人。 李薇几乎要傻了,好像在她没注意到的时候二格格已经成长变成大人了。她这番话带着看透现实的无奈和悲伤,李薇马上说:“什么嫁人?还早得很呢。你阿玛说到你十七八再说。” 二格格道:“那还不是要嫁?都一样。” 把李薇说得哑口无言后,她又过来安慰她:“额娘,别担心,我会好好陪着你和弟弟们的。你放心啊。” 被女儿安慰了一把的李薇还是没回过味来,她印象中的女儿还小呢,她还是个小孩子,都已经在考虑嫁人的事了,看样子还想了很多。是她错过了女儿成长的重要时刻?还是这时的孩子就是早熟? 反正,孩子成长起来真是吓人得快。 回到京城,李薇也算是松了口气。庄子上的日子不如想像中的轻松,还是府里熟悉的气氛更好些。 刚回到府里,四爷就迎来了十四,兄弟两人两三个月没见,各自都变了不少。十四一见他晒得那样就喷笑道:“四哥,你这是玩的哪一出啊?” 他虽然笑得厉害,面上还是显了老态,像是这几个月就长大了几岁。四爷见此也是暗自叹息,拍拍他的肩,拉他进了书房。 十四还是那副不正经的样子,见到弘晖几人也说带了一些礼物给他们,四爷想他来肯定是有正事的,寒暄后就叫孩子们都出去了。 侄子们走了之后,十四脸上的笑就收了,竟然有了一丝肃杀之气。 四爷叫人上了茶,只剩下他们两个后,十四端起茶饮了口,问道:“四哥,皇上回来咱们都要去迎,到时你是什么打算?” 四爷没马上答他,反问:“你怎么想?” 十四也不在意,笑道:“弟弟想递个折子,请皇上准许出城去迎。” 皇上回京,自然要安排迎驾的人。这迎驾也分个亲疏远近,皇上是不是爱重等等。为了争这个排序,京里的人也都是赌了一口气的。上的折子也是思念皇上,乞盼能早一日见到皇上金面。 最受宠的曾经是太子,他迎出了两百里,最后是跟皇上一道入的城。这就是独一无二的盛宠了。 十四图的就是这个,而四爷只打算按照惯例上折子,不求这个殊荣。 两兄弟说不拢,十四就满意的告辞了。四爷明白他也不是来找他一起上折子的,只是来试探下看他是不是也有这个意思。 送走十四,四爷奇怪的想他不在的这几个月,京里又发生了什么事?自从死了个小格格后,十四怎么不见消沉,反而比以前更激进了? 递折子求见迎驾的事各府都隐晦的试探、打招呼,四爷就分别见了老三、老五和老七府上的人,他们四个都不打算玩特殊,规矩上折子,规矩迎驾。 而后来听到的消息是除了十四,只有老八上折子说想念皇上,但也没像十四那么夸张。 从京里递出的折子是一日一来回的,皇上又已经在距京城很近的地方了,所以发还的除了他们送去的请安请见折子,还有皇上的圣旨。 就像四爷曾经估计的那样,随皇上回来的还有博尔济奇特氏和科尔沁来下聘的人。 所以这次的迎驾格外的盛大,四爷听说发还给老八的旨意都有好几道,大意就是皇上也想念他,忠心办差就行,父子情深不在迎驾这一件事上。三爷说起这个时酸得不行,叫四爷笑道:“三哥从哪里打听出来的?我可不信老八会当着外人的面说这个。” 皇上要真是宠爱老八到这份上,老八就是想显摆也不可能当着老三的面说啊。 三爷摇着扇子,道:“我是打老九那儿听来的,他天天跟老八混一块,这总不会是假的吧?” 四爷马上皱眉道:“老九说这个干什么?这不是给他八哥找麻烦吗?”他想的是这会不会是老八和老九联手做的局?有阴谋? 三爷一眼就看出四爷想拧了,合上扇子在桌上轻轻拍了拍,叹道:“老四,你最大的毛病就是想太多!老九是喝醉了才说出来的!” 九爷府里,十四正在暴笑。他也递了折子,皇上就批了三个字‘知道了’就发回来了,特别的没面子。可这也不妨碍他笑话他九哥,叫他说错话,这下把八哥给惹恼了,连去几回都说不在。 九爷后悔得不得了,见他这样气都不打一处来,拍着桌子说:“你就是这么对你九哥的?我算白认识你了!” 十四当时也在席上,除了他们这些皇阿哥还有几个宗室的,九爷喝得越多就越自大,嘴上从来不把门。八哥事情多没来,就有几个话里话外说老八看不起人了,九哥肯叫宗室的人就是听他们奉承的,怎么听得下这种话? 于是就说多了。 他爽完不等席散就后悔了,可说出去的话不能吞回去,他也不能叫那些宗室的人回家别跟大人说,别外传——那显得他九爷多没面子啊。 他撑着面子不假,八爷的事就这么漏出去了。 事后九爷腆着脸想去跟八哥赔个罪,结果这次八哥气实了,就是不肯见他。 兄弟两个这么僵着,九爷想找个从中说和的,偏那天裕亲王保泰、十爷、十四爷都在席上,哪个都没跑了。十四见有人比他更倒霉就舒服了,天天过来看他九哥的笑话,说是来出主意的,但一个有用的主意都没有。 十四此时道:“依我看,八哥也是一时脸上下不来,过了这阵就好了,你跟保泰似的躲一躲,等皇上回来了,横竖大家都要进宫,到时当着众人的面,八哥也不会太不给你面子。你递个好,他接下来,这就不成了吗?” 这就是耍赖皮了。 九爷叹道:“也只能如此了,幸亏是八哥,要是四哥……” 十四放下杯子,一点不客气的说:“你还想得罪四哥?嫌命长了吧?” 九爷嘘他:“去!知道是你亲哥你就护着他!” 十四冷笑,自斟自饮,九爷接着小声来了句:“你说的也没错,要是四哥,我也不用费这个事,等他整我就行了。” 因为皇上回京的事,四爷又是好几天忙得见不着人影,不过他叫苏培盛来东小院说今年的颁金节可能会办得比较盛大,叫她好好准备——潜台词就是多做几件衣服行头。还叫苏培盛送来了很多蒙古的东西。 有蒙古袍子,蒙古刀,蒙古茶,蒙古羊和蒙古马。 马归了弘晖、弘昐,连三阿哥和四阿哥都一人占了一匹,二格格她们姐妹三个,只有二格格有,大格格不要,三格格没给(年纪太小身体不好)。 羊归了膳房,当天晚上李薇就吃上了羊肉汤和烤羊肉串。 虽然有些怕上火,但好羊肉难得。听苏培盛说这都是跟着圣驾一起从蒙古过来的——商人们卖的。 博尔济奇特和科尔沁一部得了一个大清的女孩,不管嫁过去是个什么情景,目前两部都欢欣鼓舞,高兴得厉害。知道要来下聘,两部的人都有心跟着出来——大赚一笔。 有心思灵活的商人就看准了这个商机,李苍在他们回府后特意过来看望,据他说京里的蒙古人从六月起就比较多了,这个月更是在街上都能常常看到。 “舅舅他们这些天巡逻都比平常人多,蒙古来的王公贵族子弟有的说不通,一言不合打起来的不在少数。”李苍道,“咱们这边说出去也都是爷,谁都不让谁,小舅舅说他们上官的辫子都快细成老鼠尾巴了,这两天只怕就要用上假发了,小舅舅说的时候乐得很呢!” 送走李苍,没几天四爷闲了过来了一趟,进屋换了衣服就往榻上一躺,李薇过去替他捏着,好奇的问:“你忙什么呢?” 他拉着她的手贴在额头,叹道:“瞎忙。十三还没回来,送信来叫我帮他看着点十三公主的嫁妆。内务府里老八忙得脚不沾地,偏偏蒙古人这几天越聚越多,前天还在前门大街那里跟保绶的人打了一场,步军统领衙门的人按不住,叫我撞见,只好去看看了。” 保绶是前裕亲王的五子,现在这个裕亲王保泰的亲弟弟。 亲爹亲哥都是裕亲王,保绶在京里也是有名的爷。跟他打架的是博尔济奇特氏的几个蒙古人,没来历没身份,就是莽了点。保绶在喝茶,带的人多,占的位子也多。这几个人要上去坐,保绶的人叫他们去别的店,还给了茶钱,说不好意思。 蒙古人就把钱扔了,把人给揍了。保绶在上面知道了,传话回府叫来更多人,最后就打成一锅粥了。 李薇听得直乐,四爷本来挺累,叫她这一笑也乐了。 “这根本就是比谁的脸大嘛。”李薇道,追问:“后来爷去了,向着谁?” 四爷沉着脸道:“我谁都不向。”他把保泰叫来了,叫他管教他弟弟。 最后自然是保泰把保绶臭骂一顿,给四爷赔礼,叫人给蒙古朋友买酒买肉,把这事给了了。 李薇竖起大拇指:“还是爷最厉害。” 第193章 大概是四爷解决保绶的事太震撼太干脆了,之后几天频频有人请他去救场。李薇戏称他成了救火队,被四爷按住打了顿pp。 打完两人靠在一起,四爷捏着她的手把玩,似笑非笑道,“不过是都不敢去得罪人,才拉我过去罢了。” 李薇趴在他怀里,下巴搁在他的胸口,卖萌去啃他胸前的盘扣豆豆,拿舌尖拨来拨去。 四爷摸着她的嘴唇,叹笑道,“又来闹你家爷了。” 凑上去两人亲一个,他道,“这段日子一直忙,顾不上你,一个人待着是不是闷了?” 李薇一口口的亲他,在他的嘴上一下下盖章,道:“自己待着可以想爷啊,想爷就不闷了。” “今天这嘴真是甜。”他翻身压住她,两人幸福的和谐了一把。 大概四爷心情确实不错,叫李薇说他是得了便宜还卖乖。京里有脸面的人多,但敢得罪人的却少。皇上、太子、直郡王三座大山都不在,除这三个外,京里几乎就没有人能站出来稳压所有人一头。 所以打起来才没人敢管,不说步军统领衙门了,九门提督的隆科多不是也躲了? 可这对四爷来说未必是坏事。皇上使这些年长的儿子,几乎就是不等他们干熟一个位子就调走了,各部轮转多年,李薇记得四爷好像还没有一个正式的职位…… 但他总是很忙,忙完就没他什么事了,领功?没有,他又不像科举选官出身的那些进士们,还能靠年资一步步往上熬品级?他的品级全看皇上心情,赏什么是什么。不赏就当光头阿哥。 幸而皇阿哥这个招牌还是够有用的,只要是皇上的儿子,他就算只是个没有实权的贝勒,站出去满京城里敢跟他比一比谁的拳头大的人……还是比较少的,而且基本都是亲兄弟。 所以,四爷这段时间的忙碌,李薇大胆猜测,他其实在暗爽。 暗爽中的四爷在跟她和谐过后仍嫌不足,没有继续和谐却抱在一起对她说个没完,他说的那些人名官名她统统不认识好吗?只好发挥陪聊的真谛:点头顺便问‘下面呢?’就行了。 这种日子一直持续着,连皇上回来了,到颁金节了,大家要进宫了都没有停止。四爷貌似更忙了,听他说是因为皇上似乎对这两个蒙古部族非常的荣宠,为了和谐的大局面,目前京里一切影响和谐的事件都要按下去,大清跟蒙古是臂膀,是兄弟,是一家人。 就连进宫庆贺颁金节时,李薇都被四爷提醒戴了两件蒙古首饰应景。 今年宫里比往年要热闹些,天没亮时就进宫,却发现宫里各处都点了上灯。这比以前摸黑往前走要好多了,等到了该跪着的地方,发现前面多出了好多人。李薇的位置就往后推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因为今年皇上好像特意宣旨,叫了很多蒙古族的贵妇妇眷进宫来。 往年自然是不会这么麻烦的。因为她们有的根本没资格进宫,皇上往年都是赏些东西下去就完了。 等大家跪完准备去永和宫了,却只叫她们在永和宫前跪下磕了几个头就叫出宫了! 能出宫当然是件开心事,但这程序不对啊。 李薇、元英带着孩子们,还有七福晋、十三福晋和十四福晋出了宫门不敢走,几位福晋们商量,一至同意由四嫂派人进去问四哥,看这是怎么回事,他们是真的可以走了?今年为什么只进宫半天就叫他们出来呢? 慢慢宫门口聚的人越来越多,李薇看这一个个出来的也都是各家的福晋。她合上车窗帘道:“看来今年这规矩是改了。” 二格格也说:“我看是宫里来了什么要紧人吧?咱们往年是应酬娘娘去了,今年说不定是娘娘也要去应酬别人,顾不上咱们了呗。” 等了约有半个多时辰吧,苏培盛匆匆出来,先在福晋车前停下,恭敬道:“奴才请主子安,主子爷说了,今年先回去也无妨。留下辆车给他就行了。大阿哥跟着主子爷,叫主子放心。” 元英点头,道:“那我知道了。你赶紧回去侍候爷吧。” 苏培盛干笑,躬身退下。 元英叫丫头下车去跟七福晋等几个妯娌们说,丫头跳下车,却见苏公公没有走,而是特意绕了个圈,现在就站在侧福晋的车前。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丫头装没看到,跑向七福晋的车子去了。 李薇听苏公公说完,问了句:“是不是有什么难得的人来了,娘娘才叫我们回来呢?” 苏培盛犹豫了下,靠近车窗,悄悄小声道:“奴才倒是听说了,貌似是万岁爷把二公主叫回来了。”说完,退后,打了个千,小跑着回宫里去了。 二公主?三爷的姐姐?好像是康熙三十年嫁到蒙古巴林部去了。车慢慢往前走,听外面的动静各府的车都开始动了。 李薇听着外面的动静,让哪个府的车先走,哪个府后走等等。心道怪不得娘娘没空应酬她们,远嫁十几年的二公主回来了,这时肯定在太后身边呢。娘娘等各宫有头脸的主位只怕都要赶过去奉承吧? 以前是她们奉承德妃,现在是德妃奉承别人。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她突然没那么讨厌进宫了。下跪这种事,说不定就连皇上也没少跪过呢。 苏培盛回到宴席上,溜回到四爷身边,四爷扫了他一眼,他微微点了下头,四爷放心了。他借着倒酒的机会把李主子问他话的事回了,道:“奴才想着李主子问,就……” 四爷道:“没事,你李主子知道这个也是应该的。” 他往席上扫了一眼,皇上刚才就露了个面就回去了,席上众人却还要继续热闹,只是各人眼神都不在停的四处扫。二公主回来的事,他事先没听到消息。大概二公主是跟皇上一起回来的,他们都只顾盯着皇上、太子和直郡王,结果竟叫二公主悄没声的进了宫。 真是…… 四爷自省,这段时间他有些失了冷静。 乾清宫,东暖阁,康熙正在泡脚,膝高的木桶注满烫热的药汤。他的膝盖明显肿了起来,红中发白,太医在旁边轻轻按了下,摇头道:“万岁这膝盖要缓一缓,最近暂时都别动了。” 梁九功听了,问皇上:“奴才去叫人抬轿子?” 康熙忍着痛,面上不显分毫,微微点头。 直郡王就守在外头,见梁九功出来立刻上前一步,问:“皇阿玛如何了?” 梁九功怎么敢把皇上身体的消息随意透出去?只陪笑道:“叫郡王担心了,万岁无事。” 直郡王也知道这奴才嘴紧,话问出口就知道僭越了,想找补回来,不等开口就听到里面皇上喊他。 他低着头进去,见太医正跪在皇上面前,拿银针刺穴。 康熙招招手,打断他下跪请罪的身形,拍拍身侧道:“过来坐,你是担心朕,朕知道。” 直郡王坐下,道:“皇阿玛今天跪的时候太长了……” 颁金节这种大节日,那是一定要告慰先祖,祭拜上天的,礼部写的祭文又长得厉害,从头到尾皇上都在前头跪着听,身后是他们这群兄弟。直郡王知道皇上这两年身体越来越不好,今年他就提过叫皇上站着听,可皇上还是坚持要跪着。 康熙看他一脸的担心,笑道:“都这么大人了,还这么不懂事?”虽然这么说,他却慈爱的拍拍直郡王的肩,说:“别替朕担心,有些事不能省,朕一年也就跪这一次。” 等太医退下后,梁九功回来说銮驾已经准备好了。 康熙扶着直郡王的肩说:“行了,扶朕出去吧。” 上了銮驾,直郡王问:“皇阿玛,咱们是去席上,还是去太后那里?” 康熙刚才走了下,膝盖又痛了,闭目忍痛,过了会儿才淡淡道:“荣宪……走了也有十四年了,去看看她吧。” “是。”直郡王应道,传话梁九功,銮驾缓缓起驾。 席上,皇上和直郡王一直没来。 四爷见太子又是孤坐,就过去陪着了。他执壶倒酒,太子并不贪杯,只与他碰了三杯后就不喝了,只拿杯子时不时的碰碰嘴唇。 两人无话,太子一直随意扫着席上的众人,并不与哪个人目光相触,就是侍候在他桌旁的老四,他也没有正眼扫一下。 半晌,四爷低声道:“殿下当保重身体。” 太子这才看了他一眼,放下杯子道:“怎么,老四,在外头听见什么了?” 四爷看着膳桌上的酒,不答话。 太子自问自答:“说孤酗酒?可还有旁的?贪花好色?勾引庶母?亵玩太监?” 他说得四爷额头都要冒汗了,正想退后跪下请罪,太子在桌上轻轻敲了下,止住他的动作,太子道:“老四,能过来说这句话,哥哥记着你的情。” 不等四爷再说什么,太子起身拂袖而去,竟把四爷给晾在当场。 席上一瞬间静的像坟地。 稍后又重新热闹起来,只是大家的目光都往四爷身上扫去。 等四爷黑着脸回座后,坐在身边的三爷端着杯子笑着过来想试探一二,一对上四爷的黑脸,立马把话都吞回去了,呵呵着跟四爷碰了一杯继续回去坐着。 另一边,八爷几人身边还有几位宗室,刚才的事几人都看到了。八爷劝其他人归座后,只有九爷几个在,九爷好笑道:“不知老四是不是马屁拍到马蹄上了,咱们这位太子爷这么不给面儿啊?” “哼!”十四觉得最丢脸,重重把酒杯往桌上一放,瞪着九爷说:“九哥,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九爷不妨这里还有个老拿四爷的面子当自己的面子的十四,不好跟弟弟吵,何况他才刚跟八哥合好,不想再闹出点什么事来,于是头一次服输,赶紧给十四倒酒挟菜,陪笑道:“没意思,没意思,你九哥最没意思了!来,来,来,喝酒!” 哄好了十四,几人继续猜四爷是提起什么事惹恼了太子。 九爷刚才不小心惹恼了十四,这会儿说的话就好听多了:“四哥这人是板正了些,可他一向不是那等嘴里跑马的人,只怕不是四哥惹恼太子爷,是太子爷恼了四哥。” 十爷和十四都没说话,八爷道:“大概……就是这样。最近这段日子,四哥在外头办了不少事,只怕里面就在太子的人,太子爷想来是被扫了面子,四哥去赔礼,太子爷没接这个茬?” 十四恨道:“什么办了不少事?都是别人不想干的,偏他当好东西巴巴的接过去,天天四处给人断官司,得罪的人海了去了!有一两个太子的人有什么可稀奇的?” 九爷不高兴了,奇道:“合着咱们谁说你四哥都不行,就你能说他是吧?我看你这嘴也不比我好到哪里去!” 见这两人又瞪起来了,八爷赶紧救火:“先别说这个,你们替我想想,四哥这段时间都不给哪几个人面子?得罪的哪个比较深?” 四个人开动脑筋起来,想了半天,九爷拍桌道:“这谁能记得住啊!我记得有个凌普的干儿子?” 十爷摇摇头:“凌普的干儿子给银子就能认上,有什么稀罕的?太子爷为了这么个人物给四哥脸色看?不大能够。” 一时半刻也实在是想不起来,八爷只好说:“那就先放放,咱们回去再想吧。” 另一边,四爷身边生人勿近,三爷、五爷、七爷都噤若寒蝉,就是四爷自己心里也不大痛快。他搞不清太子这是怎么了?说是恼了他,细品那话里的意思又不像。不是恼了他,干嘛叫他丢那么大的脸? 这时,十三端着酒杯过来了,周围的人都拿‘你牛x’的眼神看他,五爷还特意起身让了个座,叫他们兄弟两个坐着说,他坐到老七那边去了。 十三来之前也是壮了胆子的,一是四哥一个人坐着太不像样子,二来十三公主的事他还没顾得上谢他。随驾回京后他只来得及送过去了礼物和贴子,人还没登四爷府上的门就要紧着颁金节的事了。 他清了清喉咙,道:“四哥,我敬你一杯!” 四爷拿了他的杯子,说:“十三,酒还是别多喝了,咱们用茶也一样。你的心意四哥知道。” 十三:“……哦。” 苏培盛飞快的把茶给找了来,给四爷和十三爷一人倒了一杯,两人就在这席上对坐着喝起茶来。 远处,八爷和九爷几个都看愣了。 十四最不明白:“……他那边没酒了?怎么喝起茶了?” 第194章 颁金节后,和硕荣宪公主回来的事大家就都知道了。 各府的福晋们也都纷纷递贴子,表达对这位大姑奶奶的欢迎之意。做为皇上目前现存于世的最大的一位公主,她的重要性是不言而喻的。 李薇做为侧福晋是无缘去给荣宪公主请安的,就连他们府上的福晋也是在第三天才找着机会去宫里给荣宪公主请了个安,据说和其他几位妯娌一起被留下喝了碗茶就叫退下了。 这些都是三爷府上的田氏告诉她的,田氏都快乐歪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对她们说,“我们家福晋回来可是气得不行,她大概还以为能被留下用顿饭,结果公主连她的面子都不给,她还装可怜样给我们三爷抱怨,结果又被三爷给骂了。” 纳喇氏和李薇都是被田氏请来的,三人闲坐饮茶。皇上既然回来了,之前李薇故意不理田氏贴子的事,现在就要来表达一下歉意。 要知道当时不是她不想来啊,是四爷要避暑去庄子上了嘛。 继她背锅之后,四爷也替她背了一回锅。 不过她这么跟田氏解释时,倒叫田氏不快的摆手道:“快别在我面前显摆了,知道你们家爷疼你,去哪里都不忘带着你,行了吧?” 李薇痛快的闭嘴,听田氏把三福晋给卖了个干净。她乐意到田氏这里来还有这个原因,田氏交游广阔,各种新式小道消息她都知道。不管真假,听一听至少不会跟京里脱节。 她好奇道:“那二公主怎么就连你们福晋都不给面子?不是一家人吗?” 田氏没好气道:“这有什么稀奇的?公主回来多少大事办不完?宫里的人就够她见了,还有我们娘娘母族马佳氏的人,我们福晋算什么?公主有事跟我们爷说就行了,还用她在中间传话?” 荣宪公主这一回来,京里是要小小的惊动一下的。 从三贝勒府出来,李薇就和纳喇氏分道扬镳了。行到街口,听到宫门处有喧哗声,叫人侧目。李薇在车里都听到了,心道这是谁这么大胆?怎么没人管一管?御道上的侍卫都瞎了? 掀开车帘就听得更清楚了,随车的侍卫远远看了眼,过来道:“主子,是承恩公府的车。” 承恩公府佟家的车,怪不得没人敢管。她连忙御:“咱们避开。” 等晚上四爷回来,她说起这个,四爷的脸色就不好看了。他去屏风后换衣服,李薇想起这段时间他四处救火,难道今天他去了? 他换了衣服出来脸色还没变回来,李薇就过去给他通头捏肩,转口说起了在三爷府上听田氏说的事。 “哼,荣宪……”四爷冷哼道,火气转移了。 可李薇就更不解了,难不成这个才回来没多久的二公主也惹着他了? 于是荣宪公主的八卦也不能提了,她给他捏完肩,他读书,她一本正经的在练字。最后还是他先提起话头:“之前承恩公府的贴子你不是送到我那边去了吗?” 李四儿的贴子。这是压在李薇心头的一块大石,今天去过田氏那里,李四儿那边按说她也要去表示一下,但她真心不想把脸送去给这位主儿踩啊。 见他提起,她马上凑过去道:“怎么了?” 四爷平静的翻了一页书,淡然道:“那女的最近只怕是已经顾不上你的。放心吧。” 李薇果然大松一口气,看他心情好转了些,巴着他问:“怎么回事?爷跟承恩公府的三爷说了?他回去交待那个女人了?” 四爷冷笑:“隆科多这会儿都快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他那小妾听说荣宪回来,吵着要去给荣宪磕头呢。” 李薇:=口= 震得她都说不出话了。“那……那佟三爷呢?”李薇想起这李四儿脑子不中用,以为天老大她老二了,隆科多不至于这么脑残吧? 四爷点头道:“他还算懂事。” 只是荣宪知道这事后,虽然没真的宣那女的进来,但也特地赏了东西。为了拉拢佟家人,连身为公主的脸面都不要了。今天他听说了宫门口御道上是承恩公府的马车在找事,不但叫人把车夫和跟车的都给拉下来压在宫门口一人赏了五十大板,还把隆科多也喊了来。 隆科多倒是没不给他面子,痛快认罚,叫人直接把那几个下人给打死,之后又拖他去喝茶赔罪。 四爷并不想跟隆科多交恶,两人喝茶时也算相谈甚欢。而且,隆科多还卖给他一个消息:皇上有意加封荣宪公主。 她原封是和硕,再封就是固伦公主了。 一个女儿,寸功未建,不过是皇上的女儿活下来的少,皇上这封的也太随心了。 自然也更衬得四爷这个贝勒尴尬。 怎么想都不痛快的四爷好几天都黑着脸。 幸好最近找他救火的人比较多,糟心的事多了,就显不出他这脸黑是为了什么了。不过三爷却被他顶了好几次。 “老四!”三爷都要气炸了,抖着手指着四爷道:“你说你这么几天跟我过不去是为什么?不过是叫你通融一二,二公主也是你的姐姐,只是想见见家里人,这有什么错?” “是没错,可叫二品大员给一无品无级的女子行礼让路,这就过了吧?”四爷平静道。 三爷也卡壳了。这事说出来是马佳家的人不地道。虽然宫里有个荣妃,宫外有他这个三贝勒,如今宫里又说荣宪公主要封固伦公主了,马佳氏顿时炙手可热起来。 但马佳氏并没有能拿得出手的人物。荣妃当年入宫时,家父只是员外郎。品级之微简直是提都提不起来。这么些年下来,皇上也并没有加恩马佳氏,连荣妃亲族都未得晋封个一官半爵的。 只是家里有妃子、阿哥和公主,才叫人另眼相待。 可说起让路,自然是马佳氏给别人让路。当然有人愿意让,有人不愿意。这次就是翰林院的丁太史从翰林院出来,自家小车一坐,正撞上马佳氏出宫的车马。论官职是丁太史大,可论排场自然比不上刚从宫里见完荣宪公主的马佳氏女眷。 不待丁太史问前面的是谁,马佳氏家的随从就喝斥,叫丁太史让路。 丁太史让是让了,可心里不痛快。回去想具折上奏,又怕荣宪公主目前风头正盛,皇上反把他给罚了。 不想此时叫八爷知道了,八爷就亲自去丁太史家看望,把此事给抹平了。 丁太史领了八爷的情,毕竟八爷亲自登门,面子已经找回来了。而马佳氏也领八爷的情,当晚的事是他们家鲁莽了,看是随从两三个的一顶小轿就以为不要紧,回来后才知道是翰林院的掌院。 不等他们找人说合,八爷就把这事给解决了,怎么能叫马佳一族不领情呢? 就是外人听说了,说的也都是八爷的好话。 四爷知道的略晚了一步,他也恼了,然后当马佳氏再要进宫时,他就卡着宫规把马佳氏带进宫的随从都给留在了宫门口,叫马佳家的老太太自己走着进了宫。 谁都不能说四爷错了。多少年下来,连他们这群皇阿哥进宫都要靠双腿自己走,马佳氏老太太能有这份殊待,只能说荣宪公主面子够大。 所以,四爷这巴掌其实是扇了荣宪公主脸上了。 三爷就来替自家姐姐找面子来了,可四爷一句软话不肯说,叫三爷没了辙,最后恨恨道:“老四,你这样把人都得罪完了,图什么?你以为人家说你的好啊?就是丁太史,他现在也要骂你!” 四爷冷笑,端起就口,光明正大摆出了送客的架势。叫三爷险些要气吐血。 而丁太史虽然不敢骂四爷,心里也是惴惴。更兼皇上见了他后,也提起此事,丁太史连忙跪下请罪,皇上却温言唤他起来,道:“也是宗室跋扈,叫爱卿委屈了。” 丁太史听皇上给此事下了结论,忙道:“臣不委屈。” 事后,虽然皇上没有明着斥责马佳氏,但‘跋扈’二字传出去,包括三爷在内的人都熄火了。 八爷府上,九爷不乐道:“八哥还特意给那丁太史自掏腰包送了二斤官燕呢,到头来倒是叫老四得了好处!” 八爷心里也很不是滋味,闻言只是叹道:“只能说四哥比我高明,皇上明显更欣赏他的处事。” 九爷道:“他那叫什么处事?四处得罪人?外面骂他的人还少吗?这些日子简直跟疯了似的,皇上又没派他差事,天天就拿着那张黑脸去吓人,逮谁骂谁。他就是想当包龙图,也要看有没有六月飞雪给他判啊。” 八爷喷笑,笑完只余惆怅。四哥能有这份底气,他就没有。四哥能挺直腰板跟人硬顶,他就只能弯腰下折四处陪笑脸。 九爷早想到别处去了,他道:“可是,八哥,咱们之前不是想皇上正打算抬举蒙古人吗?不然干嘛把荣宪叫回来?这时四哥冲上去照荣宪脸上扇了一巴掌,皇上怎么不骂他,反倒还向着他说话?” 不是想着皇上要通过捧荣宪来捧蒙古人,要给将要嫁到科尔沁和博尔济奇特氏的两个女孩撑腰,他们干嘛费这么大劲?八哥也不必亲自跑到丁太史家去了。 四哥做的跟皇上的本意截然相反,皇上夸他干嘛? 九爷想不通,八爷也不明白,只能说:“圣意难测啊……” 毓庆宫。太子正与弘晰对坐读书,两人手中各拿一本《论语》,嘴里说的却与论语毫不相干。 太子轻声笑问:“你四叔跟八叔的手段,你可看懂了?” 弘晰已经想了有几天,此时道:“儿子愚钝,只能想到大概是八叔看穿了皇上的意图,所以皇上反倒要倒过来走,就是不如他的意吧?” 太子笑着点头,道:“有一点意思了。” 弘晰没有露出喜色,反而沮丧道:“儿子……” 太子拍拍他的头,笑道:“若论体查圣意,你以为你四叔和八叔,哪个更得其中三味?” 弘晰这回没有迟疑:“八叔。” 太子笑了,道:“今天这书你回去细细再读一遍,改日我再来问你。” 弘晰就放下书告退了。 阿宝刚才一直守在门外,此时进来换茶。太子来了兴致,反问他:“阿宝看呢?老四和老八,哪个更得皇上的心意?” 阿宝狡猾的笑了,伸出了四根手指。 太子乐了,道:“你倒看得透。” 阿宝笑道:“奴才跟在殿□边,这么些年得殿下教导,总算没有辜负殿下的栽培。” 太子端茶歪在椅上。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马佳氏打了巴掌,老八跑去把甜枣给了,皇上干什么呢?还是老四机灵,他又上去扇了马佳氏一巴掌,这回皇上才好给马佳氏施恩。 老八,到底欠了两分啊。 想起老四,太子不自觉露出个笑来。这个弟弟这些年是越来越长进了,看着傻,却蒙了所有人。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晚安,明天见 第195章 四爷和八爷都成了最近的风云人物。有好事的人翻出四爷当年封贝勒的事来,明明在八爷出宫前,四爷天天泡在内务府给几个兄弟弄府邸,结果八爷一出来,不但跟四爷封得一样,还接了内务府。 都说四爷这是叫八爷给坑了。 再说这次的事,一开始瞧着是八爷占上风,但四爷好像后者居上, 田氏又给李薇下了贴子,说是新得了两盒好茶叫她去喝。幸好李薇听四爷提过,知道田氏这是想从她这里打听八卦。听别人的八卦有意思,可被人追问自家的八卦就没意思了。 李薇回了封贴子,说最近府里有事忙给拒了。 这有事也不是瞎说的,真的有事。 四爷叫人去外头买了些丫头进来,不是门下包衣,而是签了卖身契的那种。干嘛使呢?给弘晖挑通房丫头。 弘晖多大?!小学没毕业呢就有通房丫头了?! 李薇三观都要碎了,因为四爷还说给弘昐也挑了两个,先放到她身边看看人品,好了过两年就给弘昐。 这不科学! 弘昐康熙三十八年生人,今年才七岁!过两年九岁!有九岁就有通房丫头的吗? 李薇气弱的问:“……会不会太早了?” 两人在屋里,四爷靠在榻上,她坐他身边,他道:“不早了,弘晖已经出精了,过个半年给他就差不多了。也免得他年纪小没分寸乱打主意。” 李薇不知道是她是被他给洗脑了还是这样真的正常,想想哪个时代十一二岁的男孩、女孩确实都开始了第二次发育。她小学五六年级就有过朦胧的小恋爱,那时学校也开展了简单科学的性|教育。 总之,这个时期孩子们确实都开始对这种事情好奇,科学健康的教育下也是正确的? 但通房丫头还是不太对! 李薇努力站稳自己的立场,对弘晖她是管不着的,但她把弘昐叫来叮嘱了一遍,大意就是你是大男孩了,这个时候你的身体正在发生一些小小的变化,不要害怕、惊慌,这些都是正常的。还有,你可能会对身边的丫头好奇,额娘告诉你,不许去玩丫头,也不许跟太监玩游戏,不然额娘抽你! 弘昐满面通红的听完,抱怨道:“额娘,我不会的……” 李薇也是被男孩子的发育阶段吓着了,她教二格格就得心应手,养儿子真是一场灾难。 “不会就好,额娘相信你。”她表面上肯定的鼓励儿子,其实还是很担心啊。 这件事在她看到四爷送来的弘昐通房丫头备选时达到了高|潮。原本她以为四爷挑的通房丫头应该是照着弘昐的年龄选的,小的可能是五六岁,大点也不会超过十岁。结果苏培盛送进来的一溜四个全都是十五六的年纪,养两年就十七八了。 李薇感觉复杂的想,还以为选秀的年纪都那么小是因为这个时代就这个审美,没想到他们如此正常,挑通房丫头就知道挑年岁正好的了。 四个丫头,李薇顺口起名叫珍珠、琥珀、珊瑚、玛瑙。四人全都是各具特色的美人胚,叫她看了难免心惊,既然不打算留在东小院里,那名字就不必麻烦了。 交给玉瓶去安排看看人品性格后,李薇就很鸵鸟的把这四个丫头的事放到一边去了。反正还有两年,暂时不去管也可以的。 忙过这件事,颁金节也过去有半个多月了。天渐渐冷下来,花园里花木都开始凋零。秋季也有盛景,府里的花匠在花园里改栽了不少菊花。她的屋里也放了几盆,给深秋添了一两分颜色。 今年因为蒙古人大批涌入京城,带来了不少的好皮货。到了该做冬装的时候,皮子多的都用不完。除了四爷叫人采买的以外,去了蒙古的十三爷送了六箱皮子过来。 李薇见皮子实在太多,这东西每年都有新的,收着不用只会越积越多,就叫人拿羊皮拼了张毯子铺在床上。淡奶黄色的羊羔毛制成的大毯子,叫四爷也赞了声好。 她光着躺在上头,被他弄得死去活来。 四爷最近风光得很,似乎有不少人来找他。李薇也接了很多陌生的礼物和贴子,能送到东小院叫她看见的,都是可以收下的。 她不得不再理出一件库房来,整库房时还理出不少东西分给孩子们。 四爷自然也知道这件事,事毕支着胳膊低头看还没喘均气的她,替她理着头发说:“听说你最近赏了不少好东西给弘昐他们,怎么不记得给爷留几份?”说着在她额上亲了一下。 她浑身软绵绵酸楚难当,躺着叫他看光光感觉耻度有些大,不好意思的拉过被子来盖上,道:“我还真给你找出来几件,就是不知道你想不想要。” 四爷只觉得她这不好意思的样子特别有趣,掀开被子也钻进去,搂着她道:“你给的东西,爷什么时候嫌过不好?嗯?” 两人汗湿的身体贴在一起,慢慢的又缠在一处。 四爷心情好,自然全府上下的心情都好。可这种好日子总是不长久。 霜降前下了第一场小雪,飘到地上就化得不见影了。 李薇已经换上了小棉袄,对玉瓶道:“找个晴天把炕烧一烧,看看咱们这里的炭够不够用的。” 烧炕时要烧一天,把一年的潮气都烘干,还要看看哪里有没有需要修补的地方。其实夏末时他们还没回来,东小院就已经提前修葺过了。这次只需要看检查一下就行。 弘昐在烧炕那天先搬回来住了,四阿哥十月份已经过了两岁生日,正在长个子的他显得瘦了些,跑得越更快了。见弘昐回来住就非要拉他去东侧间跟他一起睡。 第二天起来,弘昐抱怨道:“四弟热得像个火炉,昨晚上他挤着我睡,热得我做梦大夏天的顶着太阳赶路,还找不到喝水的地方。” 四爷笑道:“这不正好?你们那屋里就省了放火盆了。” 四阿哥就得了个小火炉的外号,等过了一段时间,十三爷来了府里也叫他小火炉。 等各屋都烧起了炕,已经快到十二月了。皇上连下了几道旨。 和硕荣宪公主晋封固伦荣宪公主。 十三公主的准额附,博尔济奇特氏的杜凌·仓津受封郡王。等十三公主嫁过去就是郡王妃。 科尔沁和博尔济奇特氏送来的聘礼确实不少,但皇上亲自请他们进京,已经给了这两个部族不少好处了,给厚赏还不够,现在又给爵位。 这也把蒙古人捧得太高了。 蒙古人的地位高低,李薇没有太深刻的感觉,她就敏感的发现四爷的心情又变糟了。 作者有话要说:一小章,算个开头,再往下不好切了,下章会更得多点 第196章 四爷的这个生日过得憋屈。过生日前,皇上的圣旨还没下来,他是想刻意低调些,最近他在京里有些过于高调了。但圣旨一下,他的生日过得那么低调就成了另一种解读。 人都说他这是早就知道了,还有人说皇上早把他叫过去骂了一顿。连怎么骂的,骂了什么都能学得活灵活现的。 至于皇上干嘛对丁太史说宗室跋扈,那就是马佳氏确实跋扈了,皇上疼爱汉臣,见不得只凭着宫里有娘娘就敢欺凌大臣的马佳氏,也是给三爷和荣宪公主脸上抹黑。 所以,四爷气憋了,马佳氏尾巴缩了。荣宪公主虽然继续风光,但也没那么嚣张了,至少她又重新请了三爷福晋进宫,跟自家兄弟妯娌好好的聊了聊。 田氏气炸了,她以为自己是侧福晋,荣宪公主不说请她一道进宫相见就算了,至少要赏下东西给她这个面子。或者不赏她也行,至少要赏她儿子吧? 结果荣宪公主只赏了三福晋所出的弘晟和二格格。 这叫田氏怎么平得下心口这气?她又下贴子请李薇,不跟人说说她实在是咽不下。等来人回了贴子,道李侧福晋说临着过年事情太多,实在抽不出空来。 田氏奇道:“你去见着人没?四贝勒府上真就那么忙?” 去的那人说:“没见着李侧福晋的金面,贴子送进去是一个丫头过来说的,忙……大概是真忙吧,四贝勒府门口停了好几辆车呢,门房也是坐满了人。都是请见的。奴婢报了来历姓名,拿着贴子说是递给李侧福晋的,那门房倒是巴结,特意把奴婢请到里头,还叫个小丫头来陪着上茶上点心。” 田氏不甘的撇撇嘴,叫那人下去了。她的丫头清绘小心劝道:“主子要是有急事,不如奴婢去一趟?” 田氏摆摆手:“哪用这么麻烦?李氏这人滑头的很,不像纳喇氏那么实诚。她要是不想出来,谁去请都没用。” 清绘不敢再说,只敢仔细看着田氏的神色,见她一下下用力揪着手帕,好好的绣都叫她的指甲刮花了,就知道她这是心里又不痛快了。 她侍候田氏也有十几年了,了解她这是又酸上了。不但是四贝勒府上的李侧福晋,七贝勒府上的纳喇氏侧福晋,在田氏嘴里也是傻瓜一个,不知道怎么入了七爷的眼。 都是一样的人,嫁的又是兄弟,过到现在偏能分出个三六九等来,放到谁身上恐怕都要嘀咕几句的。 就是清绘也感叹,早年她还想着三爷多情,田氏又好侍候,她的命比当时内务府的其他宫女都好。可现在再看,真是两重天地了。 晚上,三爷难得过来一趟。田氏把脾气都忍下来,殷勤服侍,终于把他给留了下来。两人在屋里说话时,田氏提起了下人去送贴子时,在四爷府门口看到的事。 “听说车都排到街尾去了,门房里的人也是撵都撵不走。”田氏道。三爷现在偶尔过来一趟,听她说起外面的事还都挺感兴趣,她也就老拿这些当话题。 果然,这次三爷也是一听就坐直身问道:“果然是这样?我听人说老四这两天都要躲到外头去了,要不是马上要过年了,只怕他还想躲到庄子上去呢。”四爷在庄子上躲了大半年的事一直是兄弟间的笑话,至于吗? 田氏不解道:“爷说这个,我可真不明白了。前头不是还说万岁爷不喜四爷的吗?” 三爷笑道:“万岁喜不喜欢他,他都是四贝勒。再说这次的事多明显呢,老四还是有几分才干的。蒙古人走后,说不定就该赏他了。” 八爷府上,八爷送走九爷,回到书房,拿着这段时间送来的礼单看,他喜欢翻礼单,来人的身份,送礼的是下人还是主子,送的什么东西,跟往年比如何等等,从中能看出不少事。 可今晚这礼单怎么都看不下去。 刚才老九来还是来嘲笑四爷的。说他撑了这么久,还不是叫皇上一巴掌给扇到脸上,看他日后还怎么牛气云云。 但上次在马佳氏和丁太史的事上栽了个跟头的八爷,这次却不敢这么轻易的下结论了。 他总觉得应该再看看。 转眼又到了过年进宫,大家磕头长跪的时候了。有颁金节的例子在前,四爷进宫前特意叮嘱,有荣宪公主在,所以各宫主位大概还是要在太后那边奉承,于是大家还是进宫跪完磕过头就能回家了。 喜大普奔! 四爷是抱着解释一下,叫人别难过伤心的意思,还多说了两句安慰道:“你别介意,荣宪难得回来,娘娘小时也十分疼爱荣宪,所以才……”素素怎么笑得这么开心? 他终于发现了,李薇还一派大度的说:“我不介意啊,公主远嫁嘛,好不容易能回家看看,当然娘娘要陪着公主啦。” 四爷都想笑了,这才想起自从荣宪公主回来,她好像也没急着想进宫见一见公主,听说三哥府上已经闹了两三回了。 见她兴冲冲的叫人去准备明天晚上回来用什么晚膳,忙道:“我还要在宫里待着,不能跟你们一道回来。别准备多了。” 李薇反应过来,问:“那叫他们在车里给你备一罐羊肉清汤吧?等你出来正好能喝。” “行,炉子里放几个芝麻饼。”四爷点餐道。在席上喝一肚子冷酒,吃的又都是温吞吞的膳,出了宫门能有碗热腾腾的羊汤喝是正好的。 安排好琐事,两人上床继续说闲话。四爷好奇的问:“你怎么好像不怎么把荣宪当成一回事?”京里有多少人家为了求见荣宪一面而不得,四处托人寻门路。不然马佳氏怎么就能那么嚣张? “她不就是个公主吗?”李薇不解的反问。 四爷叫她这句一点不好笑的话逗笑了,足足断断续续的笑了有五分钟,李薇茫然的给他拍胸顺气,为毛啊?这有什么好笑的? 她又添了句:“她不过了年就要走了吗?”就算她是个人物,又没实权,在京里只当路过,有什么可稀罕的? 四爷笑够了,认真嘱咐她:“荣宪得封固伦,这是皇后之女才有的品级。你这些话只能在家里说,到了外头还是要恭敬些的。” “那是自然,我又不傻?何况我也见不着她。”李薇满不在乎的笑着说。 四爷这才发现她确实没把荣宪放在眼里,甚至还为身为侧福晋不必去拜见而庆幸。 他在她脸上轻轻亲了口,赞道:“真是我的好乖乖。” 天外飞来的一吻叫李薇惊喜的瞪大眼,不知哪句话说对了叫他这么高兴啊。赶紧趁此机会上去继续亲亲亲,亲着亲着就把四爷给压倒了。 四爷叫她压着亲得都笑了,回了她几个吻,笑着说:“好了,好了,今天不行,明天一大早还要进宫,咱们睡吧。” 就是知道今天不行才闹他的。李薇满足的躺倒入眠,比起来她更喜欢两人亲吻时的感觉。 第二天,仍是天不亮就穿戴整齐的坐上了车。 李薇多叫了两辆车,想争取时间叫孩子们能在车里再眯一会儿。 车摇摇晃晃的到了宫门口,四爷带着弘晖先一步下马等着他们。大家都下车后,福晋身边是大格格和三格格,李薇这里是二格格、弘昐和三阿哥。四阿哥照四爷的意思还是留在了家里。 四爷冲他们点点头,说:“行了,该进去了,路上小心点看路。” 宫门口今年最好的是并未积雪,但挂了霜的石板路却容易滑倒。 到了地方,李薇就与孩子们分开了,幸好这也是做惯的事,不会太担心。照样跪到天亮起身,跟颁金节时一样进永和宫磕头,这次到是见着德妃了。 往年娘娘总要在后殿小歇一会儿再出来见她们,今天却不过一刻钟就出来了,看着是补过了妆,衣服也重新换了一身。 这个李薇知道原因,跪着的时候如果下霜有雾,衣服是会浸湿的,特别是下过雪的时候,要是地没扫干净,跪在那里感觉膝盖以下的衣服都浸了雪气,冰凉刺骨。 德妃脸上涂着厚厚的胭脂,叫宫女太监扶上肩舆,匆匆走了。 李薇突然很同情她。她从没这么深刻的感受到所谓的娘娘,其实也是别人面前的奴才。 一直到正月十五都是这样,等最后一天他们出去前,李薇闻到了永和宫里浓浓的药味。回到府里,她没忍住就跟四爷说了。 四爷正在换衣服,听了叹道:“娘娘几天前就不好了,一直吃药撑着。”他换了单衣过来坐到炕上,拿薄被搭着腿,道:“这段日子宫里病的人不少,挪出去了好些人。宫里人病的,除了小阿哥和小公主可以叫太医进来瞧瞧外,其他人都只能熬着。要是自己屋里有存了药还好。” 李薇这时已经不会说为什么不叫太医的话了。她能理解,当皇上表现出很高兴、很欢乐时,他就不喜欢下面拆台。 所以,像今年这种荣宪公主回京,科尔沁和博尔济齐特两部的人都在的好日子里,宫里不管大小妃嫔,都要拼命配合。别说叫太医这么晦气的事,连说句自己有病都不行。 “那现在娘娘也可以歇歇了。”她道。 “嗯……”四爷想自己进宫看看,又怕像上回一样,被娘娘拦着。现在就算年过完了,娘娘这病也不能光明正大的治。他进宫看望,只怕娘娘也不开心。 他犹豫着,十四却第二天就跑进宫去了,大包小裹的带了不少。 德妃在屋里躺着,知道是他来了,皱眉抱怨了句:“这孩子真是不嫌事多……” 身边的姑姑笑道:“十四爷想着娘娘,娘娘还要怨他?我瞧娘娘也高兴着呢。”她扶德妃靠起来,问:“娘娘不见见?叫人抬个屏风来也不碍事。” 德妃确实心里高兴,就点点头。 抬了屏风过来,母子两人隔着一道屏风说话。 十四说他给德妃带来了一百斤的官燕,还有上好的阿胶、桂圆等物,叫德妃哭笑不得:“你拿那么些来,是叫我吃到进棺材吗?” 十四连忙说:“呸呸呸!娘娘怎么也说话这么不当心?小时候我还为这个吃过教训呢。” 过年不许说晦气话,这是打小宫里就教的。 德妃脸上的笑渐渐收了,略叹了声道:“好了,知道你待我的心,快出去吧。这些天别进来了,叫我好好躺躺。” 十四嘱咐道:“拿进来的东西娘娘要吃,可别又赏给下头的小贵人她们了。” 德妃笑道:“我都知道。” 等姑姑送完十四爷回来,叫人撤去屏风,看到德妃正靠在枕上面无表情。 她小心翼翼的过来,小声道:“娘娘……” 德妃闭了眼,她也不敢多说什么,扶着德妃躺好,带着人出去,轻轻合上门后,外面的人进来小声问:“姑姑,娘娘这是歇了?” 姑姑使了个眼色,拉着人都出去,到廊下才敢说:“娘娘乏了,叫人都小心点,别惊忧了娘娘歇息。” 那人说:“我正想说这个,外头成嫔叫人来看望娘娘。” “挡了吧,回头我回娘娘。这会儿就说不行,也别叫成嫔再跑过来了。” 屋里,德妃闭着眼睛却没睡着。她静静的躺着,听着外面的人都放轻了脚步,蹑手蹑脚的从她的屋前走过,过了会儿就一点声音都听不到了。 她缓慢的呼吸着,化解着胸中的郁气。 荣宪成了固伦公主,一个小辈却坐在了她们这群人的上首。皇上厚恩,太后亲近,叫她替一个小辈当了十几天的陪客。 她这德妃的脸面算什么?皇上要抬举的人就能把她的脸面扔在地上踩。 德妃长长出了口气,她且要好好的病一场。荣宪走了,她再好也不迟。 新年后,博尔济奇特的仓津和科尔沁的多尔济乐棱都提前向皇上辞行了。一个月后,科尔沁会来迎娶直郡王大格格。 他们走后,荣宪公主也跟着走了。出城当日,四爷和其他兄弟们都去送了,一直送出了八十里才回来。 李薇从这位公主回来到走都没见过一次,她只知道这位公主走后,四爷的心情并没有跟着好转。 他只是叫人准备礼物,让福晋递牌子进宫探望德妃。 永和宫里,德妃听说四爷福晋递牌子请见,摆手道:“说我这里没事,这次先不见了。” 姑姑为难道:“娘娘,不如还是叫进来见见吧?好歹也是四爷的孝心。” 德妃摇摇头,姑姑没办法,只好叫人退回了牌子。 当晚,四爷就黑着脸留在了书房,写了一晚上的大字。李薇是第二天才知道的,她只知道昨天福晋递牌子想进宫,后来不知是怎么了,四爷去了福晋那里。 弘昐中午过来时悄悄跟她说:“阿玛书房的灯亮了一夜呢,早上才熄了。我看早上拿出来烧掉的字纸都有这么厚一摞。”他比划了下。 李薇知道四爷这是生大气了,他都多少年没生这么大的气了,她还以为他的养气功夫已经过关了呢,现在看还是不行。 就是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 隔了半个月也没见福晋进宫,她才猜可能是永和宫没叫人进去。四爷被亲额娘扫了面子才生气的? 第197章 府里都知道最近四爷心情不好。像李薇这样猜出真相的,还有福晋直面真相的,都不约而同的不去招惹四爷。 李薇也嘱咐了几个孩子,特别是在前面常能跟四爷见面的弘昐和三阿哥,交待他们两个这几天一定要非常乖才行。 弘昐有些紧张,三阿哥就有点害怕了,他说,“那额娘,阿玛什么时候就消气了,” 李薇为了安慰他,打包票说,“等你阿玛能自己主动到咱们东小院来,那时就行了。” 其实四爷生起气来还是很环保的。他一般不随便迁怒,更不会拿女人出气。平常生气就黑个脸,气性比较大时就自己闷在书房里。受苦受难的都是苏培盛那一挂的人,跟她和孩子们是没有关系的。 李薇轻松的说:“不过呢,如果你们不小心撞上去,那就只能自认倒霉了。小心别叫苏培盛给哄了,他可不是个好东西。” 弘昐冷哼,三阿哥笑道:“我知道,他还吃二哥的哈哈珠子的菜呢。” 谁知居然还真有撞上去的。 苏培盛这些天别提多难熬了,书房侍候的王朝卿就叫提出去赏了二十板子,现在还趴在床上起不来呢。看在这小子平常还算规矩的份上,何况四爷也使得着他,苏培盛大发慈悲的叫人给他用了药。 听到外头人说十四爷到了,就在门口,还提前没递个贴子进来,就这么直接闯到了门口。 十四爷一惯如此,苏培盛大喜!顶缸的来了! 他一路小跑到了大门口,十四爷高坐在马上,见了他还乐:“哟,居然是你苏公公亲自出来啊。” 苏培盛陪了满脸的笑,连打两个千,殷勤道:“十四爷您这是笑话奴才呢!嘿嘿!” 他把要上前侍候的小太监拉开,亲自侍候十四爷下马,亲自领着十四爷进去,亲自给四爷通报,见十四爷仰头挺胸的往里走,苏培盛在心里抹了把汗,感叹的想,他本来以为先来的会是十三爷,没想到居然是久久不来一回的十四爷。 看来十四爷的运气实在是不够好啊。 十四是来兴师问罪的。 德妃刚过了十五就躺下了,他第二天就赶紧进去看,以为四哥也必定会去,还特意在宫门口等了一阵呢!结果当然是白等了。等荣宪公主都离京了,他才知道四爷一直没去看望娘娘,连福晋也没进过宫,一下子就给气炸了。 偏巧他手上的事也多。科尔沁的三月就来接人,十四兴冲冲的想跟着直郡王一起去送嫁。他可知道十三有多鬼了!他去年就想办法挤到直郡王身边,不但跟着去了一趟塞外,这次送嫁他好像也想跟着去。 最气的人还是听说这是四哥特意替他搭的桥。 到底谁是他弟弟啊?! 十四顾不上找他四哥算账,先谋这个送嫁的事。可惜连着去了直郡王府几次都见不着人,直郡王要嫁女儿了,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实在没功夫理他。 他只好去找八哥。八哥应是应下了,但也说这事未必能成,然后八哥给他出了个主意,叫他去寻四哥试试。 “多个人,多条路。八哥能帮你的一定帮,这个你放心。可八哥能力也有限,能多个人搭把手,这机会就更大些。”八爷说的很实在。 叫十四实在说不出不敢来求他四哥这事。 只好痛快的说:“那我就去寻四哥试试。”心里其实不抱希望。 回府想了好几天,直到八爷催他问结果,他才壮着胆子上了四爷府,心里给自己鼓劲,想着先从气势上压倒四哥,再说自己的事说不定就能成。 他理直气壮的进了书房,然后被骂得屁滚尿流的出来。苏培盛侍候在门口都听到了。 四爷吼的气壮山河:“你这时候才来?晚了!事到临头才烧香!你当别人都是傻子?看不出你图的是什么?你就是想跟十三学,也把人家的能耐学到手啊!哪怕你提前半年说呢!我也有脸替你去给直郡王提!下个月直郡王就送大格格出门了,眼看就要出京,你现在跳出来说想送一送你侄女?你看有人信没有!!!” 吼得十四的满肚子大道理全不见了,被苏培盛挟着送到门口时还没找回舌头,上了马才回过神来,气得一张脸从红到白到黑,咬得后槽牙咯吱咯吱响,抽马跑了。 苏培盛送走这位爷,回到书房看,四爷逮着人发了通邪火,果然脸色好看些了。 四爷运了运气,看见苏培盛,淡淡的问:“你十四爷走了?” 苏培盛站在门口,不敢近前,低头答道:“是。” 四爷顿了下,叹道:“去把库里那把镶绿松石的腰刀给他送去,就说他的事,我记下了。” 苏培盛知道这是四爷冲十四爷发过火,又有点后悔了,这是往回找补呢。 腰刀送到十四府上,十四福晋完颜氏听说了,摆手道:“等爷回来问他吧,我不管。” 书房的太监抹了把汗,道:“爷这会儿不在,您看……” 完颜氏说:“叫人去给他说一声。” 那太监还想说:他们不知道十四爷在哪儿啊?其实挺简单的,您作主收下不结了?这是四爷府送来的,又不是什么没来历的人。 完颜氏却不再理他,把人撵回书房了。 书房的太监哭啊,只好叫人满大街四处去打听十四爷去哪儿了。四爷府来送刀的人就留下喝茶了。要不是十四爷脾气太坏,书房的太监总管不敢做他的主,这事也没这么麻烦。 一边陪着笑,请人多喝茶,多用点心,一边盼着赶紧找到十四爷。 十四没去别处,他找十三去了。十三不在府上,直郡王的大格格是三月出嫁,他的妹妹大概要到五月或七月了。果然叫直郡王的大格格赶在了前头,这叫他庆幸嫁妆早就备好了,要是晚上一步,东西只怕就比不上直郡王大格格的了。 而且,杜棱·仓津还封了郡王,按制十三公主的嫁妆还要再高一层。这是好事,十三就是忙得脚不沾地,心里也是甜的。 他帮不了妹妹太多,给她一份有底气的嫁妆是他最后能为她做的了。 十四找上来时,十三想着他是四爷的弟弟,特意空出时间招待他。两人到了茶馆,叫了席面,让侍候的人都出去。十三笑着说:“有什么事就说吧,咱们俩人还用客气?” 十四再生气也没忘了正事,他道:“弟弟是真有事要求哥哥。直郡王下个月就去送大格格了,我想跟着一道去。” 十三怔了下,没推,只是仔细想了想,摇头道:“这个……我只能带你去给直郡王说说,可这事成不成,还要看皇上的安排啊。” 十四也知道啊,只是能说动直郡王也算是成功了一半。他放松下来,夸十三道:“还是十三哥好,我求了一圈人了,就你给了我句准话。” 八哥就别提了,那时干嘛特意提四哥?不就是明摆着叫他去撞四哥的钟吗?四哥就更可气了!把他臭骂一通后就完了! 十三好奇却也没细问,等十四爷府上的人找来,把十四拉回去后,十三身边的人问道:“爷,咱们现在回府吗?” 十三摇摇头说:“去四哥府上,十四这个事要给他说一声。” 他到四爷府上时,四爷正在读书,听说居然是十三过来了,怔了下说:“请你十三爷进来了吗?” 张德胜小心道:“苏公公已经去了。” 四爷点点头,看看天色,皱眉的想,要是十四现在不来,只怕就不会来了。他特意叫人送了腰刀过去,还答应了他求的事,他就这么不懂事,连过来赔个礼都不会? 等十三进来说了在茶馆的事后,见四爷先是眉头一皱,跟着面色发冷,道:“原来他是去求你了。” 十三察觉事情有些不对,连忙说:“要是四哥觉得这样不好,那弟弟就去回了十四吧。” 四爷摇头,叹了声道:“算了,你带他去也行。本来我也是想去找直郡王的。” 十三这才知道十四之前求的人正是四爷,他在心里叫苦,早知道就不答应十四了,看这事闹的多别扭。 可任他再怎么说,四爷都肯定一定确定的说:“这事交给你我放心。”把十三憋屈得不行。 看着天晚了,十三赖了一顿晚饭,不能再赖在四哥家里睡觉,何况他已经明白四哥是怎么都不会吐口,叫他去把十四给回绝了的。 十三死心走了,觉得今天真是倒霉透顶,还有,下回见着十四要抽他一顿,一定要狠狠的抽一顿! 苏培盛就见十四爷走后,四爷好转的心情在十三爷来了又走以后,又变坏了。 书房的灯又点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十四爷兴冲冲的来了。他昨天回去就看到四哥送的腰刀,心情甚美。四哥还是低头了嘛。今天来他就是来告诉四爷,不用你帮忙,爷也找着能帮爷的人了! 四爷刚躺下就听到他来了,苏培盛头都不敢抬,侍候着四爷洗漱穿衣,十四爷就冲进来了,还作死的说:“四哥你真是不如以前了,在宫里时天天都是三点起的,这都日上三杆了,你还睡着呢。” 苏培盛麻利的溜了,上茶的事就交给王以诚了,要是今天他也挨打了,正好跟王朝卿两兄弟凑一个屋子趴着养伤去。 四爷低沉道:“你来干什么?” 十四皮着脸嘻嘻笑,一屁|股坐下:“来找四哥吃早饭!” 清粥小菜鸡蛋灌饼,十四吃得那叫一个香,吃完一抹嘴,说:“四哥,我那个事托给十三哥了,就不麻烦你了啊。” 他得意的说完,得意的走了。留下苏培盛一上午不敢进书房,始终在门口守着。 十三被十四一大早堵了门,拖着他去了直郡王府。恰好直郡王此时正准备出门,两个弟弟在大门口堵到人,十三痛快把事一说,直郡王也很痛快的道:“不行。” 十四有些愣,直郡王转头对他道:“十四,不是大哥不疼你,这事已经定好了,你对你侄女的心,大哥记下了,等大哥回来了再请你喝酒啊!”言罢上马扬长而去,空余一地烟尘。 十三自觉浑身轻松,转头一脸‘对不住,没办成’的神情对十四说:“对不住啊,十四,这事十三哥无能为力了……” 十四这时的脸才真的挂下来了,勉强撑着跟十三说了两句‘没事,我知道十三哥是想帮我的’,告别十三后走在街上,才慢慢运气。 直郡王这个大哥年长他十六岁,等他懂事时,直郡王早就出宫建府了。对这个深受皇宠的大哥,十四一向没什么底气。他能对四爷发脾气,能在十三这里耍赖,能去求八爷,却不敢对直郡王吭一声。 直郡王说不成,那就真是不行了。 他也没脸再去求别人。四哥的话这时想起来,都叫十四脸红羞恼。他之前想得太简单,只怕直郡王这次会恼上他。觉得他不懂事还是好的,只怕会认为他想借着直郡王大格格这个机会找好处。 虽然他确实这么想,可他也不愿意叫人看穿啊。 十三跟十四告别后,马上去了四爷府上,说了十四当面求直郡王不成后就告辞了。 苏培盛送走十三爷后,回来见四爷的面色居然好转了。 他刚才虽然在屋外也听到了,十三爷明明是说十四爷的事没办成。四爷都能为这个高兴……心眼真小啊…… 眼见到了中午,弘晖、弘昐和三阿哥上完课来给四爷汇报一下。 四爷叫他们进来,叫苏培盛把功课拿过来草草翻看,笑道:“看来还算用功啊。” 三个孩子都小惊了下,弘晖和弘昐还好,三阿哥一脸惊喜的笑了。 四爷抬头看到他的笑脸,叫过来疼爱摸摸他的头。 弘昐在心里道:这下没事了,阿玛不生气了。 四爷说:“你们去用膳吧,下午还有骑射。弘晖,下午叫你的师傅领着你跑几圈马,练上几个月,到秋天应该就差不多了。” 见阿哥们都下去了,苏培盛试探的上前问:“主子爷,午膳是在……” 四爷起身道:“去你李主子那里看看。” 苏培盛乐啊,终于好了! 东小院里,李薇看到四爷来也是喜上眉梢,叫四爷见了也高兴。两人携手进屋,坐下用膳。二月里已经有了小白菜,清炒配米饭就很好吃。 整个冬天都见不着青菜,不是白菜就是萝卜,吃都吃腻了。小白菜水灵灵的,四爷见了也喜欢。桌上这道菜吃了个干净,旁边的都没怎么动。 用过膳后,两人歇午觉,四爷提起了十四的事。李薇听完也觉得四爷说的对,十四爷临时抱佛脚,直郡王不理他才是正常的。看直郡王多疼爱女儿啊,知道十四想借着大格格抚蒙的机会插手占好处,这也太笨了吧? 目标再直接,手段不能也这么直接啊? 李薇不理解,十四爷没这么蠢吧? 她问出口,四爷叫她逗笑了,拍着她道:“他不是蠢,他是之前没想到。荣宪回京,皇上把博尔济奇特氏的仓津封成了郡王,你知道这样一来,在过年的宴会上,他跟直郡王的座位就一样了啊。” 李薇明白了,“十四爷这是羡慕嫉妒恨了?” 四爷怔了下,大笑道:“说得好!” 他坐起身,叹道:“十四是想一时糊涂了……” 他也是一样。要不是十四做出这种蠢事,他还没反应过来。这个蒙古郡王封得太轻松,太容易了。叫他们一群兄弟的眼都红了。 皇上抬抬手,就能封个郡王。说是他娶了直郡王的大格格才得了爵封,可一口气封成郡王这也不像话。 这是在看直郡王的面子吗? 未必。仓津封成郡王后,他与直郡王就平起平坐了。直郡王压不住他,把大格格嫁过去不是更担心了吗? 这样看又像是皇上扇了直郡王一巴掌,故意塌他的台。 四爷想到这里就心惊。皇上翻手云,覆手雨,叫他们无所适从。 皇上这些年这么宠直郡王,也没听说最近宫里有什么传言,怎么会突然来这一手呢? 三月初,直郡王去送嫁了。皇上跟着下了道旨,说十三公主由皇上亲自送嫁。如果说过年前封仓津的事还叫人疑虑,到如今貌似就更明显了。皇上确实不喜直郡王了? 四爷年前年前忙蒙古人的事到现在也没得着好处,他也心静了。主要是直郡王的事叫人看不透,他不急着此时跳出去。 皇上要亲自去送十三公主,内务府和各衙门都忙起来了。八爷忙得团团转,十三也久不登四爷府的门了。 这天,八爷下了衙门,居然特意下贴子请四爷去茶馆喝茶。 四爷不解其意,叫来戴铎一起猜出猜不出来,到了时辰只好去赴约。 到了茶馆,八爷就在大堂里坐着,除了随行的侍卫等人,没叫九爷,也没叫十四。 四爷摸不准他是什么意思,进去后两人寒暄坐下,茶博士上茶,退下后,两人品了两口茶,四爷才询问的看八爷。 八爷几次犹豫,还是示意四爷凑近,小声说:“四哥可知道?户部的银子去年一年折进去八十万两。” 户部的银子不是账实相符的,总会少那么一些。这也是规矩,不会有人认真。但八十万两实在太多了!八爷一说,四爷就震惊了。 可他撑住没问,因为户部到现在毫无消息,可见这事叫掩住了。 既然能把这八十万两给盖了,那这事就没那么简单。说不定是正事呢,是直郡王、太子,甚至是皇上用的呢? 四爷想明白后,道:“你叫我来,就是为了这个?老八,这种事就不该你我去管。”他说完就想起身,八爷添了句道:“四哥,你八弟不是个眼皮子浅的人。这银子不是一块出去的,是一笔笔出去的。最少的一笔不过四十两,最大的一笔也才二万两而已。” 四爷怔住了,这么零碎的银子,一年下来折进去八十万两?这说不通! 但他也是在户部待过的,马上想起一个惯例。皇上曾经说过,官员若是手头不方便,可以向户部借银。但敢借银的都是少数啊,毕竟这是要皇上批的。 八爷沉重的叹了口气,道:“往年不过三五十万两就能打住了,用的最多的也就是南巡的那几次。” 四爷疑道:“那为什么去年有八十万两?” 八爷沉默了会儿,才叹道:“……皇上准的。” 兄弟两人一时都说不出话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晚安,明天见 第198章 八爷回了府,八福晋一直在等着他,连忙迎上去侍候他换衣服,问,“这事,你去给四哥说能行吗,” 户部欠银的事,去年八爷就得到消息了。他管着内务府,宫里花银子大小都从他手里过。几年下来,八爷和光同尘,自己捞了不少以外,对朝中其他用银子的地方也都大概有数。他在这个位子上,打听消息也灵便。 去年年中时,皇上从直隶离开就去了塞外,见了不少蒙古王公,大把的银子也都洒出去了。而且从那时起,京中已经得了消息说皇上回京时,会带着科尔沁和博尔济奇特的人一起回来。 人家虽然是来送聘礼的,但照朝廷一惯的做法,肯定好处会给的更多,朝廷要的是蒙古的态度。 卢部一早就把嫁公主的银子给留出来了,幸好这两年没什么大事需要花银子,户部才能腾出手来花钱。 在皇上去年回京前,户部已经大概估算出去年收了多少,要花多少,还剩多少。这一算就吓了人一跳,里外折进去将近八十四万两银子! 户部两位尚书,满尚书凯音布,汉尚书李振裕,两人当时就吓得手脚冰凉。马上就到年末了!这时才发现欠了八十四万四千六百六十二两的银子?! 两人赶紧把户部所有人都抓来,大家一齐在户部过了个年,把所有的细账全都找出来盘了一遍,这八十多万两总算能对上了。 能对上是好事,可账上还是折了八十万两啊? 两位尚书只好一起上了道折子,结果从过年到如今也有两个月了,那折子就如泥牛入江,没动静了。 凯音布还好说,正黄旗人,姓伊尔觉罗根,祖上有从龙之功。这罪问不到他身上。 李振裕就没这个底气了,他是康熙九年的进士,今年已经六十二岁了。六部轮转,他经过工部、刑部,户部算是他待过的最麻烦的一个地方了。但凡是跟银子挂勾的,就没有干净人。 前两年皇上要修太和殿,他得了个‘工成费省’的赞誉,算是在皇上面前挂了号。这也只是说他用小钱办成了大事,里外两面光,叫皇上高兴了而已。 可这八十万两银子就光不起来了。 李振裕已经打定主意,熬过这关他就撤。横竖在这个位子上已经待得够久了,最迟明年,他非要离了户部不可。 但怎么走得干净漂亮不留后患,李振裕从得知有这八十万两起就费尽了思量。见凯音布摆出了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他心里明白,凯音布已经打算拿他当顶罪羊了。 银子是皇上批的不错,可有人敢问皇上的罪吗? 借银子的是满朝同僚,谁又有那个胆子去单挑一朝文武? 凯音布不敢,理借条时他还借了七万两呢。李振裕不介意被同僚陷害一把,但他要所有人都记他的情,不能白白被陷害吧? 于是,李振裕就揣着户部这本小账找上了八爷。 八爷知道这事后,自然明白这是一个机会。都说乱世显忠臣,干事的不怕事,事越多越能显出他的本事来。 他跟李振裕一番详谈,收下了这本账。事后,又悄悄找着了凯音布和李振裕递上去的折子,这折子确实递到了御前,只是被留下了。皇上是不批,还是根本没看,还是看过后压下来了都不知道。 八爷自己担不下这件事,他还没这么自大。找下头的兄弟也不现实,目前参过政事的只有上头的几位哥哥,从他往下的老九、老十他们全都是混吃等死的。自从出宫建府后,皇上就跟忘了还有这几个儿子似的,不见封赏,不见派差事。 像十三、十四年轻气盛还有上进的意思,老九、老十就只剩吃喝玩乐了。他们两个一人靠着郭罗络,一个靠着钮钴禄。倾一族之力供两上皇阿哥享受人生还是没问题的。 就连户部欠银中,这两人也各自都有十几万两的账挂着呢。 叫他们来,不说出主意,不捣乱都不错了。 所以八爷一开始就没打算拉上他们。 往上看,直郡王忙女儿的事,不会有空来管这种闲事。太子在宫里,也没用。三哥打嘴炮可以,干实事不行。而且这人学问不怎么样,却养了一身的文人酸气,自己不干也见不得别人干。拉上他耳根要受罪的。 五哥、七哥都是躲事的人,只求平安度日,不见有什么大抱负。 挑来看去,竟然只有四哥。 四哥为人严肃,但也是想在皇上面前表现一番的。这点与八爷是不谋而合的。 八爷一时还想不起四爷会不会跟他争功劳,他现在只掂记着把这事给攥到手里,不能就这么轻飘飘的叫人给盖住了。 听了八福晋的话,他坐下叹道:“一时半刻还看不出四哥的心意,这也急不来。他要是想管,总要去打听的。” 他把消息透给四哥,就是要看他去不去打听。他去打听了,这事就成了一半了。 四爷回了府,叫来戴铎,八爷说的事叫他心里也跟凉水下油锅似的,乱得很。 戴铎来了见他好像在沉思,就端了碗茶在旁边坐着。 过了好一阵,四爷才回神,叹道:“先生可听过户部借银的事?” 戴铎马上笑道:“当然听过,学生还遇上过一位同年。” 数年前,话说有这么一位地方官终于能进京陛见,皇上一番温言宽慰后,见他的官袍和靴子都有些旧了,就问他是不是银子不够花?地方官说俸银够用,家中只有老母老妻,一儿一女,他不纳妾,不蓄婢,日日沐浴皇恩,幸福得很呢。 就是这一趟进京路费花得多了些,家中老车不堪驱使,半路坏了走不成,临时又买了辆车带一马,这才平安进京面见陛下。 于是皇上就批了一百两银子给他,叫他去户部领。 四爷像听说书似的,笑道:“真有此事?” 戴铎摇摇头,笑着说:“学生也没有亲眼见过这位大人,只是道听途说罢了。”他顿了顿道,“不过,人都言道这是圣恩浩荡,体恤下官。” 四爷悠悠叹了句:“圣恩浩荡……” 戴铎就不敢说了,闭嘴喝茶。 待四爷把八爷说的户部去年折了八十万两银子的事告诉戴铎后,他却并不在意,只笑着问四爷:“敢问主子是怎么想的?” 四爷心里一时半刻还真说不清是什么念头。 戴铎道:“学生以为,这并不算什么大事。” 四爷正是找不清思绪的时候,愿意听听戴铎的想法,就道:“怎么说?” 对戴铎来说,可能八千两银子都比八十万两更叫他吃惊,前者他有感觉,后者听起来就是一个数字而已。 他把这话说了,四爷不是很明白,对他来说,当然是八十万两更有印象,八千两不过是府上一年的花销。 戴铎不强求这个,他只是说:“在学生这里,八千两比八十万两更重。可在主子眼里,八千两不值一提。那学生斗胆,这八十万两,在……”他向上一抱拳,示意九天之上的万岁,说:“……的眼中,只怕跟主子的八千两也相差无几了。” 四爷如醍醐灌顶,混沌的脑海已经清明一片了。 在他看来,八十万两确实很多,而且全是叫朝中官员借去了。可在皇上眼里,是臣子的拥戴更重,还是这八十万两更重呢?一切不言而喻了。 第199章 四月初,直郡王送嫁归来,除了进宫给皇上磕了个头外,没有在京里引起什么特别大的反响。*****$百=度=搜==小=說=網=看=最=新=章=节****** 四爷府上也得了消息,书房里摆着两座冰山,可下棋的四爷与戴铎仍是热的一头一脸的汗。今年这夏天热得早。 下人来报信时,天边滚过闷雷。 四爷缓缓摇着折扇道,“直郡王现在人呢,” 苏培盛道,“听人说是一回来就直接进了宫,刚出来应当是回府了。”他说完就等着四爷的吩咐,戴铎也看着四爷。 四爷沉吟了会儿,落下一子,道,“苏培盛去一趟,就说大哥刚回来必定是累了,叫大哥好好休息,弟弟过两天再去看他。” 说完想再挤出两句来,又实在辞穷,只好就这么摆摆手。 苏培盛退下后,戴铎与四爷的心思都不在这棋盘上。四爷想的是直郡王进宫皇上都说了什么,戴铎猜的是四爷在想什么。 半晌,戴铎斟酌着提起他话头:“早先皇上一直不说出发的事,不知是不是在等直郡王回来啊。” 十三公主的嫁妆都准备好了,只等皇上一声令下,就可以把十三公主送出去了。只是因为皇上说他亲自送嫁,京里才都在等皇上说什么时候出发。 皇上一直不动,大家就都在猜原因。是不是在等直郡王呢? 十三这些天都快急疯了,听说十三公主在宫里也是越来越紧张。在这个时候不敢出事,早两个月公主就被嬷嬷们上紧了弦,外人一概不见,亲哥哥都不能例外。十三只能托人送话进去,得十三公主传回来一句‘安好’。 他急着见见妹妹,好歹不能等到十三公主出京了,他就只能在路上看几眼? 四爷没有说话,戴铎也只是想起个话头。 外面天空的云越压越低,云层里打了几个闪,转眼就是倾盆大雨,只一息的功夫,外面的地就全湿了,屋檐下挂起了细密的雨帘。 冰冷的水气扑进屋里,化解了多日来的闷热。 戴铎没忍住长长的、畅快的舒了口气。 四爷起身踱到窗前,外面雨声渐大,衬得屋里寂静无声。 东小院里,李薇也在看着这场雨,她叹了声:“终于下下来了,这雨至少积了有好几天了,闷死人了。” 下雨就不能玩滑梯了,幸好李薇想起了室内篮球,在屋梁上钉了个铁圈圈,逗着四阿哥往里扔皮球。她当年考体育可是练过擦板投篮的,嘿嘿嘿,小露一手后震住了几个孩子! 然后,不到一刻钟全学会了。 李薇骄傲之下心想,这群小子换到现代绝对妥妥的都是学霸啊。 这个室内游戏风靡东小院和前院,弘昐和三阿哥的屋里也都弄了一个铁圈圈篮框,李薇还带着丫头们编了各种花式穗穗垂在篮框下,球投进去就更吸引人了。 雨下得大,李薇对玉瓶道:“今天爷应该不会过来了,等雨小点就去后院膳房提膳吧,下雨就别跑到前头去了。” 二格格跟四阿哥在比着投球,时不时的回头看她,李薇笑道:“下这么大的雨,你今晚也别回去了,你的屋子都给你留着呢,住下吧。” 二格格嘻笑起来,夸张的大松一口气:“太好了,我就盼着能住下来呢。”转头夸外面的雨,“这雨下得真是时候,明天能凉快点了吧?” “难说。”李薇摇摇头,“要是明天再出了太阳,又热又潮才难熬呢。” 见四阿哥自己玩得开心,李薇把二格格叫到身边,小声问她:“跟你大姐姐和三妹妹住在一起不开心?她们不好相处吗?” 二格格仔细体会半天,皱眉摇头说:“也没什么不好相处的……就是吧,跟她们说不到一起。” 上个月,府里的三个女孩搬到了一起住,院子是新修的,四爷还特意提了块匾,李薇兴冲冲的也贡献了几个名字,全都脱胎于《红楼梦》,她借口小时听戏,戏文里有的。什么戏早不记得了。 四爷把她抄下来的几个名字挨个品味,全毙了。 最合适,但不符合四爷的审美。潇湘馆合他的审美了,也适合题在女孩们的院子上,但意思太过缠绵,不成。余下的只有稻香村得四爷赞了声,不过跟三个女孩的气质就不搭了。 这人真是太难侍候了! 最后还是四爷题了个惜芳年。 题完他就看着字叹了声。叫李薇也感受到他疼爱女儿,却心有余力不足的遗憾。直郡王嫁女一事,从头到尾无能为力。他的圣宠如此之盛还要如此,四爷如今也不敢说一定能把三个女孩都保下来了。 “……在家里就叫她们痛快些吧。”四爷长叹道。 女孩们住进了惜芳年,四爷紧接着就把嬷嬷和奶娘挨个的给提出来了。他的做法雷厉风行,叫那一阵府里的气氛都变了。都以为是又出了什么事,连玉瓶都小心翼翼的问李薇,是不是格格们的奶娘嬷嬷又惹祸了? “三妹妹哭了好几夜,我和大姐姐轮流陪着她,现在才好些了。”二格格真觉得住在惜芳年是她最不痛快的时候。 李薇沉默不语,她现在有点后悔跟四爷提建立三格格信心这种事了,万一三格格身边的人都是好人呢?虽然可能性有点小吧,也不是完全没可能啊。再说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她当初太武断,而四爷又听信了她的话,直接导致那些奶娘嬷嬷们失业了。 “不过,我们姐妹倒是比以前更好了。”二格格这一转折,就把前头的话都给抹了,她抱着李薇的胳膊说:“额娘,我现在挺喜欢和大姐姐、三妹妹一起住的。这一个多月我们说的话比以前几年都多呢。” 李薇这才发现,二格格跟大格格她们疏远也不是件高兴的事,与其说她们之间真有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不如说是后院的气氛叫她们不得不选择站队。 她摸摸她的头,说:“既然喜欢,就不要在意别的事。说句不客气的,我和福晋都会走在你们前头,你们这群兄弟姐妹,日后才是彼此的臂膀。哪怕是为了你的日后,我也盼着你多结几个善缘,而不是跟自家姐妹也结仇。” 古代跟现代还是不同的,亲缘关系比现代要紧密得多,有时哪怕只凭一个姓氏,就成了天然的同盟。 “关起门来打破头,打开门就一致对外。”李薇说得二格格都笑了,“要是有什么看不惯的,直接说别瞒着。你们现在还小,趁此时能磨合好了,日后受用一辈子。就算有不合,这时看清楚了,比以后再看清要好得多。别怕吵架,有时吵一吵,反而更能看清对方是什么样的人。” 二格格听这个新鲜,她惊奇道:“我还当额娘要教我不要跟姐妹们吵架呢。” 李薇摸摸她:“额娘只要你不吃亏就行,该生气时就要生气,不然你让着人家,她们却未必知道,之后委屈都叫你一个人吞了怎么行?额娘要心疼死的。放心大胆的去,在自己家里还有什么可怕的?” 退一万步说,四爷就是想让二格格影响一下大格格和三格格,叫二格格无需忍着脾气,正好可以影响她们嘛。 有些事是别人做了,自己才知道,哦,原来还可以这样做。 这种点亮智慧之灯的事就交给二格格了,李薇相信这孩子有分寸。 大雨下了一夜,四爷当晚就歇在了前面。到早上大雨转为小雨,四爷听了一夜的雨声,叫人准备车。 戴铎在隔壁看到就过来,问:“主子要往哪儿去?” 四爷正在换厚底的靴子,道:“这么大的雨,我怕黄河又要淹了。” 戴铎没想到四爷是说这个,他马上道:“学生对黄河写过一些心得,学生马上去拿?”当年他投到四爷府上来时,就是因为四爷去河南叫人荐来的精通钱粮的师爷,这是戴铎的本行,何况进府后又坐了几年冷板凳,那几年一直在啃这些东西。 那时,他也是认真写过不少文章想递给四爷的,后来坚定了志向,就把那些东西都收起来了。 四爷也是恍然大悟,笑道:“我真是守着先生还去寻什么?先生稍等片刻,我去去就来。” 这边,四爷前脚出门,后脚八爷就得着信了。 “你说他往宫里去了?”八爷不解,就算四爷听了他的话打算插手户部的事,难道就想这么直接去户部查账? 八爷也冒雨赶到宫门,见四爷就在南书房外坐着,旁边一圈等着回事的大人们。他坐过去,小声问:“四哥,你这是……” 四爷见八爷这么快就过来了,不由得猜他是不是挖了坑给他跳,不然怎么盯他盯得这么紧? 于是略显冷淡的说:“我是在等等看,今天有没有河南那边的折子递上来。” 河南?八爷一时没反应过来,看到外面连绵不断的细雨,猜道:“四哥是怕黄河又淹了?” 见四爷微微点头,八爷鼓了一身的劲就这么泄了。他望着四爷有半天不知道能说什么,说四爷一心奉公?他怕说了,四哥以为是讽刺。 就连他也不相信啊,四哥真就这么一心系在百姓身上? 南书房里,康熙听说四爷和八爷都在的事,奇道:“这两兄弟今天怎么回事?是一道来的?” 梁九功道:“四贝勒来了约有一刻,八贝勒才赶来,来了后是直接坐到四贝勒身边的。” 康熙放下手里的奏折,笑道:“这可真是有趣了,莫非李振裕还托了老四?” 梁九功没答话,皇上说的什么他可是一点都不知道。 康熙道:“叫老四进来吧,看看他的来意。” “喳。”梁九功转身出去,不多时就领着四爷进来了。 “儿臣给皇阿玛请安。”四爷跪下磕头。 康熙盘腿坐在榻上,指着对面的座说:“过来坐下,梁九功,给老四倒茶。” 炕桌上堆着三四摞奏折,四爷刻意坐得离炕桌远了些,梁九功送上茶,他接过后就端在手里。 康熙把手上这本折子批完,放到一旁去,头也不抬的问他:“冒着雨过来,是有什么事?” 四爷离席道:“儿子见昨夜雨大,想过来看看有没有河南的折子。” 康熙想不到会是这个理由,看了四爷两眼,仔细想想,笑道:“对了,三十六年的时候你去过一次河南治黄河。” 他面容放缓,示意四爷:“坐下,坐着说话。” 康熙摸出身上的钥匙,喊来梁九功:“去把卅字格的折子拿过来。” 梁九功领命而去,不多时就捧来一托盘的奏折,躬身立在康熙榻前,康熙从里面翻出一本,递给四爷,示意他打开。 四爷翻开一看,是河南巡抚上的折子,写的是要银子准备重修河堤。 “徐潮这人一向勤勉。朕把这折子留中了,无非是不确定他说的是真是假。”康熙叹道,“黄河长堤年年修,年年坏,连朕都不敢轻信了。这一批下去,不止是银子,还要征河工,后面还有免赋税等等。劳民伤财……朕只怕喂饱了贪官,反倒伤了百姓。” 四爷不知该说什么,他隐约明白了皇上的意思,只是不敢应下来。 康熙也不需要他答,又捡了几本折子给他,道:“这些你拿回去吧,改日写个折子递上来。” 四爷告退后,梁九功上来换茶,康熙问他:“老八还没走?” 梁九功道:“奴才刚才见,八贝勒还在等着。” 康熙笑了下,继续看折子,道:“那就叫他等着吧。” 南书房外,八爷久等不见四爷回来,踱到门口,寻了个小太监,让过去一锭银子,问他:“你刚才可见着四爷了?” 小太监就在南书房门口站着,自然是看到了,恭敬道:“奴才刚才瞧见四爷好像出去了。” 八爷若无其事的点点头,又等了会儿,逮着空寻到梁九功说想见皇上。梁九功为难道:“不是奴才挡您的驾,这会儿万岁爷怕是没空见人。” 八爷也不纠缠,送走梁九功就出宫了。 他快马回了府,才知道四爷从宫里出来也回府了,没再去见什么人,也没叫人旁人进府说话。 四哥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八爷真不明白了。 还有皇上,叫四哥进去说什么事呢? 直郡王回来后没几天,皇上下旨准备为十三公主送嫁。伴驾的定下了直郡王,太子,十三,十五,十六。 而留京的人自然要选个领头的,三爷和四爷都是排行靠前的皇阿哥。 皇上金口,把四爷叫进宫来吩咐了一番,算是定下了人选。 “朕走后,诸君当诚心办差,不可懈怠。”康熙靠坐在榻上,扫过下面跪着一众臣子。 四爷跪在康熙榻前,身后是目光灼灼的兄弟们。 一群人齐齐磕头应是。等出来后,四爷走在最后,前头兄弟们都放缓脚步等着他。 太子远远的冲他点了个头就走了,直郡王拍了拍他的肩也走了。三爷一直在旁边看着,意义不明的笑道:“老四啊老四,啊……” 四爷一本正经的冲他拱拱手,谦虚道:“弟弟正心虚着呢,还要请教三哥。” 三爷呵呵道:“行啊,三哥在家里等着你,有事就来啊。” 八爷站得比较远,一直看着众兄弟纷纷去给四哥打招呼。三爷走后,十四也气冲冲的走了。五哥,七哥也都过去打了招呼。大臣们候在远处,等四哥走过去才慢慢围上来。 九爷切了声:“瞧四哥那得意的样子吧。” 八爷轻叹一声,跟老九、老十往外走。在宫门处遇上了隆科多,几人下马互道问好。九爷扫了一眼,上前道:“老舅,你这是往哪儿跑啊?这么急?” 隆科多笑呵呵的拱拱手:“老九你这是笑话你老舅呢。老四呢?他没跟你们一道出来?” 九爷登时这脸就挂下来了,自顾自去一旁牵他的马。八爷上前道:“四哥还在后头,瞧着是叫几位大人给堵着了。” 隆科多跟他们没多少废话,也不客气,道:“那我找他去,几位爷慢走啊。”言罢,大摇大摆的越过八爷等人进去了。 叫九爷气得不轻,十爷赶紧拽着他走了。 “你们瞧他那德行吧!叫他一声舅,他还真敢应?”九爷气道。 八爷淡然道:“你敢叫,他为什么不敢应?”不等九爷回神,他抽马快行一步。 留在后头的九爷怔了下,对十爷说:“我怎么听着八哥这话里有火气啊?” 第200章 红人 皇上离京前,四爷就几乎是宿在宫里了,还叫苏培盛回来拿衣服。皇上离京后,四爷更是不回来了。 忙成这样,四爷红了。 李薇知道这个是因为府上的大门早就关了,可一些熟人仍是能从角门进来拜访,而且比过年时还要热情。 叫玉瓶送走傅鼐的太太马佳氏,李薇舒了口气,揉着肩道:“今天应该不会再来人了吧?” 玉烟给她捶着肩,笑道:“主子不想见,就不见呗。” 玉瓶刚好进来,悄悄瞪了她一眼。 李薇没发现丫头们在打眼色,摇头道:“那可不成,就是你们见了他们也要恭敬些。”傅鼐是四爷的奴才,他儿子傅弛是弘昐的哈哈珠子,怎么能不见? 就算是为了他们,李薇也要打起精神来应酬。 何况来人都是来奉承她的,不是来求事的。虽说叫她们捧得心虚气短(我有那么好吗?连一根头发丝都是美的?吹口气就能叫人成仙?)叫人坐不住吧,可也没有因为这个撵人的道理。 就当是这个时代的文化特点了,这里的人说话都流行夸张,爱你就爱得入骨,想你就想得掉泪入梦神马的……李薇决心要趁早习惯。再说,现在是四爷红了,她也跟着红才有奉承听,等日后她人老珠黄了,想听都没地方听去。 不过再怎么劝自己,一时半刻也习惯不了。李薇打算去看看儿子女儿换个心情,起身问:“四阿哥呢?” 篮球因为很受欢迎,所以石榴树旁也竖了一个。 玉瓶道:“四阿哥在后头投球呢。” 李薇兴冲冲道:“那我也去。” 她转到后头,见四阿哥正双手抱着球往上抛。照他这种抛法,站在篮下十个球里能进五个呢。已经相当不错了。 她一过去,四阿哥就抱着球跑过来:“额娘,咱俩比赛!” “好,比赛!”李薇挽起袖子,陪着儿子玩起来,最后惜败于四阿哥。 玩了半个下午,看太阳还没落,她赶紧叫四阿哥趁这个机会去洗个澡,省得太阳下山再洗就凉了。 她也回屋泡了个澡。刚从浴桶里出来,准备用晚膳,玉瓶进来道:“苏培盛回来了,主子要不要叫他过来问问主子爷怎么样了?” 四爷留宿宫中,已经有十几天没有回来了。只让苏培盛回府拿衣服。 李薇确实担心,可还是摇头说:“他有差事在身,别耽误他的事了。” 谁知苏培盛居然到东小院来了,李薇马上叫人端来绿豆汤给他解暑,看他满面油汗,嘴唇干的都起皮,身上的衣服湿得透透的,道:“苏公公歇歇再说话。” 苏培盛喉咙干得冒烟,没多客气,接过绿豆汤一口灌完,舒了口气道:“多谢主子体恤。主子爷今儿晚上回来,特意叫奴才过来跟您说一声呢。” 他特意来当报喜鸟,果然见李主子瞬间就春花灿烂了,他也自觉这次肯定在李主子眼里落着好了,道:“奴才还要再回宫里去一趟,奴才告退。” 李薇也起身送了两步,叫赵全保:“快送送你苏公公。” 赵全保殷勤的跟着苏培盛出了东小院,一路送到了大门口。苏培盛翻身上马,四爷从皇上出宫前就在忙,他也是脚跟脚的侍候着,早累得脱了形,一上马就觉得浑身骨头乱响。 他看着马前的赵全保,这小子在府里倒是养的油光水滑细皮嫩肉。 赵全保恭送阴阳怪气的苏培盛离开,才直起腰往回走。一旁小太监奉迎着他,一边说着赵哥哥您辛苦了,赵哥哥你慢着点,弟弟扶着您。 他回到东小院,玉瓶刚好出来,一见他就笑道:“我正想找人去找前头的刘爷爷呢,既然你回来了,那是你去,还是叫别人去?” 这种露脸的差事怎么能让给别人?赵全保道:“我就知道你有事一准是叫我,成天想着办法使唤我。” 玉瓶乐道:“那你别去啊,你歇着,我喊别人去。”说罢佯装要喊人,赵全保笑道:“得了,姐姐,我替你跑腿去,你叫别人歇着去吧。” 屋里,李薇正在折腾着换衣服。最近天热,她早就叫人把夏天的单衣找出来穿了,四爷不在家,她才不管他的那些规矩呢,就连孩子们她也斟酌着换了。 结果现在四爷要回来了,她是换得美美得给他看呢,还是照他的规矩换上夹衣? 玉瓶进屋时,李薇正提着一件夹衣,眉毛皱得能夹死蚊子。玉瓶忙问:“主子,这是怎么了?” 李薇指着夹衣和摆在一边的单衣,“你说我是穿哪件好?” 玉瓶都要笑了,上前把夹衣都收起来道:“主子这是糊涂了,哪有这种天穿夹衣的?” 李薇换上素色纯白镶粉红色边的衣服,坐下叫人梳头,道:“我不是担心爷再挑我的规矩吗?” 玉瓶上前替了那个梳头的丫头,道:“主子这是想着主子爷,都顾不上别的了。” “是吗?”她真的有这么喜欢他? 为了等四爷,李薇换好穿戴一直没叫膳,还叫孩子们都在自己的屋里吃了。四阿哥叫她送到了前头去,那边有三个哥哥呢,四阿哥对去前面住兴趣一直很大。 一直等到晚上九点,她忍不住一个个不停的打哈欠,才听到院外渐渐接近的人声。 她迫不及待的站起来往外走,玉瓶也站起来赶紧跟上。院子里点着灯,院门洞开,苏培盛提着灯笼走在前头,后面进来的就是四爷! 李薇惊喜的喊道:“爷!” 四爷刚进门就看到素素快步迎上来,一直迎到院门口。他摆摆手叫后面的人都退下,上前把手交给她,握住道:“怎么不在屋里等着?” 回到屋里,见桌子上还摆着未动的餐具,四爷就知道素素等着他,还没用膳。 李薇摸到他背上的衣服都湿了,道:“孩子们都睡了,备上的有热水,你擦擦背吧?” 四爷拉着她进了里屋,她转头叫人提热水进来,屏退其他人,她自己兑好热水,他脱下衣服自己擦前面,她替他擦背后。 烫热的毛巾擦过两遍身,好像连毛孔都张开呼吸了。四爷感觉舒服极了,换上衣服也不到外头去,上榻道:“你也过来坐。”她一过去,就被他拖到怀里,这时也不嫌热,两人靠在一起,手握着手。 李薇今天算是真切感受到什么叫浑身像没了骨头,她一靠到他身上就忍不住贴过去了,好半天才想起要说话:“爷这几天累了吧?” 四爷搂着她,上下抚摸着她的背,嗯了声。 她见他累得都不想说话了,出去叫人送上拌面来,四爷这才坐直草草吃过,漱口后就拉她进屋睡觉了。 将近十点了,李薇一躺下来眼皮就开始打架,不舍的抱着他的一条胳膊,含糊道:“明天还出去吗?” 四爷替她盖上薄被,轻声道:“明天早上不去,睡吧。”话音刚落,素素就闭上眼睛,在他的肩上蹭了蹭,转眼就睡着了。 听她呼吸绵长,四爷只觉得心头一片空明,好像满腹心事都能先放下了。不知什么时候,他也睡着了。 一夜无梦到天明。 早上,李薇醒来时天已经亮了,可四爷还躺在她身边,她一动他才睁开眼说:“起了?” 她凑过去:“爷?你今天不出去吗?” 四爷伸胳膊把她搂到怀里:“下午再去。”一边捏着她的手把玩着。 看他好像是故意回家偷闲的,李薇也不扫兴,转口道:“那上午爷想干点什么?” 想干什么? 四爷想,他本来是想去前头看看弘晖几人的功课,陪四阿哥玩一玩,有时间再去问一下福晋,最近府里有事没…… 但现在他什么都不想干。 他翻身压住她道:“爷哪儿都不去,就在这里陪着素素好不好?” 好啊。 不等她答,他低头在她脖子上轻轻咬了一口,一颗颗解开她颈间的衣扣,细细的吻下去。 屋外,玉瓶久等不见里面主子们唤人,悄悄进来贴在帘子上听了一耳朵,连忙躲出去了。 第201章 珍重 和谐过后,时间还不到七点。李薇总感叹现在她的赖床功力下降了啊,以前总觉得后宫宠妃都是过着纸醉金迷的幸福生活,天天赖床上都没人管的。 现实是个渣。 搞得现在比她以前上学起得还早。 叫来热水,四爷痛快的泡了个澡,连头发都洗了,月亮头和披肩发搭配起来,李薇居然还不觉得难看,还觉得他帅的难以直视。 她和四爷都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晒太阳晾头发,闲着无聊,她就拿着梳子给他梳头。按说四爷的头发是真好,全是细细的小卷毛,只看背后这绝对是高级梨花头,烫一个至少要三百块。 李薇脑补欢乐了就发笑,四爷躺在竹榻上,拿着本书在看,听了也笑道:“又在笑什么?” “爷的头发真好,我也想要一头小卷发。”这可是真心实意的,小学时她就很羡慕同校的一个白族的小女孩,那头发卷得真好看啊。 他把书放到腹部,撩起她的一缕头发在手中滑过,叹道:“长着一头好头发还不知足,真叫你长成卷发,嬷嬷就能把你折腾死。” 这个李薇能理解,直发梳成发髻比卷发要方便得多,梳卷发要拉直肯定会使劲用力拽,那就是酷刑啊。 偷得浮生半日闲,四爷用过午膳就很有干劲的出门了。听他说其实在宫里待着也不是有事急待着他处理,他在那里无非是防着万一有事,以免到时找不着人做主,抓瞎。 不止是他,隆科多这个九门提督这些日子也是常常留宿宫中。 四爷叫她准备东西时,都多准备了一份。 知道他在宫中不是忙得脚不沾地,李薇也放心了。反正就是值班嘛,辛苦是辛苦点,但能担任这个重要的职务,四爷本人是很高兴很激动的。 但怕什么,来什么。 这天半夜,先是毓庆宫报太医院,说四阿哥报病。太子的四阿哥刚过了周岁生日不到一年,说起来跟四爷的四阿哥生在同年同月,相当的有缘分。只是太子和兄弟们近几年慢慢疏远了,就算有这个缘分,四爷也没有声张。 想起自己的四阿哥,四爷对太子家的这个四阿哥也多了三分的亲近。 等太医来了,他就跟着太医一起去了毓庆宫,谁知还没到就听说四阿哥没了。太医这脸色马上就发白了,四爷也是心中一沉。 太子的儿子不多,原来的大阿哥十岁时没了,现在的弘晰排行第二。目前毓庆宫站住的阿哥只有弘晰与弘晋。 这个四阿哥夭折了,对毓庆宫来说绝对算是个打击。 太医看了四爷一眼,道:“这事……下官一个是不成的,四爷看再传谁来吧。” 四爷站开半步:“你先去吧。” 他叫身边的小太监:“去把太医院的段世臣叫来。” 小太监飞奔着去了,四爷才进了毓庆宫。早有小太监在一旁领路,四阿哥在太子伴驾出宫后就挪到了太子妃那里。四爷进去时还见到院子里人来人往,小太监解释道:“四阿哥病了之后,主子就叫先把两个小格格挪出来,免得过了病气。” 太子妃与四爷份属叔嫂,所以四爷就在院子里对太子妃的屋子行了个礼,嬷嬷出来传话道:“请四贝勒随奴婢来。” 四阿哥的屋子外头早就没了人,侍候阿哥的奶娘、嬷嬷、宫女、太监全都被缚起来跪到了院子里。屋里除了躺在床上已经没了气息的四阿哥外,只有太医和太子妃派来的嬷嬷。 太医正扶着四阿哥的下颌,轻轻打开他的嘴,凑近闻他嘴里的气味。 四爷看了眼就避到了屋外,太医仔细查过一遍后出来,嬷嬷将四阿哥仔细的盖好,跟着出来询问的看着太医。 四爷也看太医,问他:“可看出什么不妥吗?” 这话一出口,屋里气氛就是一沉。 太医额上也冒了汗,斟酌半天才犹豫道:“下官……实在不敢妄言……” 四爷也不逼他,这种大事他怎么敢轻易下结论。四阿哥早夭,是病?是下人照顾不周?还是有阴私?是非曲直,总要有个结论。 等了约有小半刻,一个太监领着四位太医匆匆赶来。 领头的就是段世臣。皇上出巡,太医院的院使和左右院判都带走了,御医也带走了十人,剩下的人中段世臣算是能提起来的一个。 四人进来先对四爷磕头,四爷摆了下手,指着屋里道:“都进去看看吧。” 四人挨个进去,看过四阿哥后,出来都有些沉吟不决。都知道这事有多难办,谁都不肯轻易下结论。 四爷坐等,只说了一句话:“明日一早,爷就要写折子送出去,几位还是尽快吧。” 他避出去让几位太医商量,踱到院子里深深叹了口气。他只发愁怎么写这封折子,递到御前的折子还好说,太医怎么说他怎么据实奏上就是。但他还要给太子亲自写一封信,这信上怎么说就叫他为难了。 离开毓庆宫,就见八爷也赶过来了。四爷进屋见他就在屋里等着,道:“何必赶得这么急?”他掏出怀表看看时间,道:“再过一个时辰就该开宫门了。” 八爷问:“四哥,咱们是发四百里加急,还是平折?” 他这一问,四爷就怔住了,半晌才缓缓坐下,反问他:“你看呢?” 八爷在屋里转了半圈,说:“我看……咱们发个加急的吧,毕竟是毓庆宫的事。” 四爷在心里过了几遍,点头道:“就听你的。”顿了下再问,“折子是咱们两人一起写,还是各写各的?” 这个没什么可商量的,虽然是一件事,但两人职权不同,最没问题的做法就是自己写自己的。 “咱们还是分开写……”说到这时,八爷突然明白过来为什么刚才四哥怔了下。分开写的话,谁的折子发四百里加急,谁的折子放到每日的奏折里一起递上去? 一起递四百里加急,那就显然是把毓庆宫和太子架上火上烤了,不过一个早夭的四阿哥,不到三岁都不算人,叫四爷和八爷两位留京贝勒一起发加急的折子?去年十四弟的小格格也没了,不说加急折,就是十四也只是在请安折子里提了句,其他兄弟没有人一个多事往御前专门写折子的。 可要是一个人发加急,一个人当成平常事,难免给太子留下一个不重视他的印象。 八爷还在犹豫,四爷道:“八弟现管着内务府,你做这个更合适,发四百里加急。”这等于是把人情让给八爷了。 八爷也不想假客气,道:“那弟弟就承四哥的情了。” 四爷摇摇头:“不用……我也是不知道要怎么写这封信……”说着,他叹了声。 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大概是为了四阿哥的事,毓庆宫里吵闹了些,惊着了刚落地三个月的四格格。太子妃虽然担心孩子出事,当晚就把人都挪出来了,可不知道是不是搬动太急惹得祸,或者四格格身体太弱? 四格格也没了。 不过短短三、五天,毓庆宫没了两个孩子。 太医院查过后说不是疫病,只是孩子太弱没养成。对太医院得出的这个结论,四爷并不吃惊。与其查出有阴私,不如说是孩子命短。宫里没了多少孩子?不都说是命短福薄吗? 可这叫他的信也越来越难下笔了。最后只写出干巴巴的数行字。 ‘弟泣立,望兄节哀,珍重。’ 塞上,太子帐内。 太子捏着这张轻飘飘的纸,木然无声。身边阿宝跪在那里,满腮是泪,一下下的磕头,道:“殿下……求殿下珍重自已……求殿下……” 第202章 天灾人祸 “好了,去把你的脸洗洗,瞧着恶心。” 太子平静的说,仔细把手里的信折起放好。 阿宝膝行着滚去就着盆中太子刚才洗漱的剩水把脸洗干净,撩起袍子下摆胡乱擦了几把,再膝行着滚回来。 太子坐在椅上,整个人像一泓幽水,深而静。两个孩子的事投到这潭水中,默默沉下去,激不起一丝波澜。 阿宝跪在身侧,慢慢的把哽咽都给吞了回去。 帐中一片寂静,恍若无人一般。 太子感觉他的心像个洞,在御前皇上拿出八弟的奏折时,同行的兄弟们都在宽慰他,他却平静极了,躬身请皇上保重身体,不要为些许小事伤身。 回到帐篷里,拿起老四的信,短短数行却像一柄重锤砸在心上。 震得他整个人半晌都回不了神。 待缓过来时,阿宝早哭成了个傻子了。 他怎么知道这事就一定是毓庆宫外的黑手呢?太子从不会小瞧身边的任何一个人,哪怕是个女人。两个孩子相继丧命,这里头一定有鬼是真的。但谁是那个鬼,就不好说了。 可阿宝心目中的那个鬼,肯定不是真正捣鬼的人。 皇阿玛虽然对他有敌意,那也是因为他正值壮年,弘晰和弘晋都活得好好的,何况刚学会说话没多久的四阿哥?宫中的那些妃子们也不会,眼瞧着皇上盯着毓庆宫还敢出手,她们熬了半辈子,可是惜命的很。 他的那些兄弟还没那么长的爪子,能在皇阿玛的眼皮底下把手伸到宫里来。 所以,算来算去只能是毓庆宫中的内鬼。 太子妃、弘晰之母、弘晋之母都有可能,还有那些看着四阿哥和四格格眼热的侍妾们也都未必干净。 不过是想趁着浑水好摸鱼罢了。 只是可惜了那两个孩子。 太子徐徐长叹一声,早夭未必无福,愿那两个孩子一路好走吧。 京城,四爷府上。 东小院里,四爷躺在榻上,李薇坐在他身边。听到一下子没了两个孩子,还都那么小,她有些接受不了,道:“那这事怎么办呢?” 十四爷那次,四爷还特意从庄子上回去帮了几天忙。太子家是两个,应该会更隆重点吧? 四爷轻叹道:“没法办。那是在宫里,不可能叫停太久,也不能挂白,当晚就挪出去了。皇上和太子都不在,太后年纪大了,不敢叫老人知道了伤心,现在都还瞒着呢。” 她听这意思不太对,不敢相信的问:“难道就这么轻飘飘的过去?” 四爷看了她一眼,道:“有心的,念两遍经就算了。那是小辈,太过了不好。” 连光明正大的办丧事都不行,有时这规矩太不讲人情了。 李薇心里闷得慌,整个人都低落了,道:“不知道孩子的额娘怎么伤心呢。” 伤心是会伤心一阵子的。四爷没有往下说,只怕那两个女人伤心过了,就该开心了。太子为人公正,回来肯定会加倍宠爱这两个妾,力图再给她们几个孩子。就如同当年皇上宠爱娘娘,他被孝懿皇后抱走,就有了六弟。六弟没了,就有了七妹妹,七妹妹没了,又有了五公主,五公主抱给太后养了,就来了十四弟。 皇上的宠爱也是恩赏,赏你能,赏你惠,赏你温、贤、恭、敬、德。 宫里的事本来就说不清,索性就不说了,只看结果如何。 他拉拉她的手,“行了,不说这个了。这些日子我不在府里,有什么事没有?” 李薇怔了下,仔细回忆道:“没有,府里关着大门呢,来客都叫挡了。我这里见的多数都是弘昐和三阿哥身边的人,福晋那里……”她说到这里卡了壳,眼神游移。 一时不留神说漏嘴鸟…… 四爷叫她一副‘完蛋大吉’的样子逗笑了,坐起来把她拉近,“福晋那里如何?” 李薇结巴了会儿,还是照实说:“……听说乌拉那拉家来了几次。” 神啊……灭了她吧…… 四爷喷笑:“你打听就打听了,还当着爷的面说,叫爷说你什么好?” 她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当着他的面好像就没那个警惕心了。以前不会啊,以前她再怎么样都会记着的。 李薇想着要不要下跪请个罪,她这怎么说都是做错了。不管私底下大家是如何,摆出来谁也不能理直气壮。 可她好像真的不大对了,现在也只是不知所措的看着四爷,等他宣判。 四爷笑完,看着她的眼睛轻声道:“爷不会说叫你日后都不去打听,这次爷也能当没听到。”她心口的大石扑通一声就落地了。 “爷相信素素是个有分寸的人。你打听这些不是起了坏心眼,爷信你,你也要当得起爷的信任。”他说着把她搂到怀里,悠悠叹了声。 叫李薇这心里反而泛起了不知名的滋味。 等四爷走后,她想不明白,她是在为他的信任而高兴,还是在为他已经疑心如此之盛而担忧? 只有一点,她的感受无比深刻。此时的四爷已经变得连她都开始觉得陌生了。 可叫她哭笑不得的是,她此时好像对他的感情已经越来越深了。当年她能开玩笑般将真爱挂在嘴边,如今却想对四爷说一声亲人。在有二格格、弘昐等几个孩子之外,她开始把他当成亲人了。 与李家不同,她能毫无顾忌的相信李家不会害她。可她却对四爷的感情最深。不是血亲,却胜似血亲。 她在他面前越来越不愿意防备,连跪都跪不下去了。 李薇茫然的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走。 这真是生活的黑色幽默。 玉瓶悄悄进来,见主子自四爷走后就靠在枕上,她以为她睡了,轻手轻脚走过去想给她搭上条薄被,却见主子还睁着眼呢。 “主子?您要不要歇一歇?”玉瓶小声问。 刚才屋里明明听到四爷的笑声,怎么主子是这个样子? 李薇摇摇头,直起身一时想不起她想说什么,玉瓶等了阵,她才道:“……四阿哥呢?” “四阿哥在前头呢,跟着二阿哥和三阿哥。主子,要不奴婢去把四阿哥叫回来?” “不,叫他在前头待着吧。”李薇摆摆手,她刚才只是随意抓住一件事来说,这会儿已经缓过来了。 她不想歇,要让自己忙起来。不然越空闲,想得越多。再往下想也是没用的,相爱虽然是两个人的事,可自己的感情要自己做主。四爷的世界越来越大,他本来就不会一成不变。她的世界却一直不变,现在这样是她自己的问题。 她不能去怨别人,四爷变他的,她想保持自我,只能自救。 李薇在屋里转了半圈,玉瓶跟着她问:“主子要什么,奴婢去找?” 屋里的一切还是照旧,却看起来叫人陌生。 李薇想起太子家里早夭的两个孩子。 去给他们念两卷经吧。 叫玉瓶拿来一斗米,念一句佛,捡一粒米,听说念佛会叫人心情平静下来是因为不停的念重复的句子,会慢慢让人自我催眠,如果再理解了经中的意思,就像在做自我心理治疗一样。 不知道这个说法是真是假。 但她倒真希望能堪破情关,还我清明。 现在她的脑子里全是乱糟糟的,四爷的事充斥在她的心口。她想把他忘掉哪怕一刻,不自怨自艾,自卑自大,理智的思考现在的处境。 莲花座上的观音慈悲微笑,普度众生。 书房里,四爷叫苏培盛去把这几个月门房上出入的名录拿来。 苏培盛快去快回,送上名录就退下了。 名录一月一本,上书有从府里出去的,也有到府上拜访的。年月时辰,来的哪家,送的是什么名贴,带的什么礼物,走的哪道门,一行几人,等等,全都录在上头。 这个月才记到月中。 四爷记得苏培盛提过,乌拉那拉家这半个月来了两次。一次是月初,一次是四天前。 月初来的是乌拉那拉一族之长,诺穆齐一支的长媳,算是福晋的堂嫂。第二次来的就是福晋同父的三哥,富存的媳妇。 可见乌拉那拉家也不是铁板一块。 福晋其父是诺穆齐之弟,两人虽然同父,但境遇却大不相同。当年乌拉那拉一族归来,带着族人众多就任了佐领一职。之后这佐领就由诺穆齐袭了。 福晋其父费扬古只好自己奔前程。他也算是三朝老人,征过朝鲜、察哈尔等,授骑都尉,任过步宫统领和内务府总管。后来皇上擢其为内大臣。他去了之后,三子富存袭骑都尉一爵。 若说前程,自然是福晋这一支好些。可乌拉那拉一族的族长却是诺穆齐这一支。两家自然要膈应一下的。 弘晖的哈哈珠子中,诺穆齐这一支他只挑了一个,其余三个全是福晋其父这一支的。可三个都扛不过那一个,还是叫诺穆齐一支的那个领了头。 叫四爷也是直叹气。 至于乌拉那拉家跑来找福晋是干什么,他不必猜也知道。 他合上名录,喊苏培盛:“去备马。” 来到宫里,不及坐下喝茶,就有人奔进来喊:“禀四贝勒爷!四百里加急!!” 四爷赶紧道:“拿过来!” 折子不敢拆,要送到御前,但封皮上的‘河南巡抚徐潮叩请圣安’却清楚明白。四爷心里一沉,喊人速拿笔墨来,写了个请安的贴子附上,喊人来,道:“尽快把这两封折子递到御前。” 侍卫接过,问:“敢问四爷,这是……” “八百里加急。”四爷沉着道,嘱咐:“速去,路上不可耽搁。” 侍卫一抱拳,喝道:“奴才领命!”言罢快步退出,尽速小跑着出了宫。 一旁的文书小心翼翼的靠近,斗胆问:“四爷,不知这是……” 四爷叹了声:“河南的折子,我怕是黄河又淹了。” 一屋子的人都倒抽一口冷气。折子递到京里,再由京转到塞上,这里面浪费的时间可不少啊。 宫门处,四个侍卫身背领旗,只带了少少的干粮就翻上马背,快马一鞭,疾驰出京。 四爷在屋里坐不住,去了户部。结果满汉两位尚书,凯音布和李振裕一个告病,一个来是来了却找不着人。 满屋子的主事只会跪下磕头请安,其余一问三不知。 叫四爷问得起火,问谁管着河南一带的赋税钱粮河工等事,几人面面相觑没一个答话的。 没有请到圣旨,四爷也拿这群遇事只会推诿的官员们没有办法。他要是敢拿他们问罪,明天就会有奏折弹劾他。 可这叫他怎么能甘心?就这么放过这件事? 四爷想起之前皇上给他的那几本折子,他跟戴铎都认为,皇上把折子给他,就是想看他的反应。看他会如何处置。 戴铎不敢说得太明白,只道:“奴才不敢对着主子指手划脚,只看主子是如何想的,奴才方能为主子出谋划策。” 圣旨一来一回至少还要五六天,送回京里再做处置,再发往河南,至少又要用上十数天的时间。 看户部上下的样子,只怕皇上的圣旨到了还有官司要打,没那么容易叫他们把银子掏出来。账面上的银子是越花越少的,库里有多少他不知道,但今年的赋税还没送到,想想也知道户部为什么这么为难。 索性也不回去了,四爷直接回了府。 到了书房,他喊来苏培盛:“去把傅鼐、常来、阿林都叫来。” 苏培盛应下转身要走,四爷又喊住他,却不吩咐。 “爷?”苏培盛不解。 四爷道:“……去李家,叫李苍过来。” 苏培盛心里不解,上面这三位爷都是四爷的门下奴才,叫李家舅爷来干什么?但还是赶快应了声,出去叫小太监们去喊人了。 第203章 君心莫测 东小院里,李薇沉浸在她爱他,他可能不再爱她的脑补中,把自己整得凄凄惨惨切切。第二天在李苍他媳妇佟佳氏进府后才知道,李苍要出差了! “为什么?”她脱口而出,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大。 佟佳氏就卡壳了,她是来问他们家姑奶奶这是怎么回事的,怎么姑奶奶还不知道?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好一阵,还是李薇先回神,理智咻的一下就回来了,问佟佳氏:“李苍回去是怎么说的?” 佟佳氏也赶紧道:“他也没跟我说什么。昨天下午那个苏公公的徒弟叫张德胜的到咱们家把你二弟喊走了,到了天快黑才回来。回来就说要去河南一趟,让我看好家里,让我放心,还跟三弟说好一晚上话,一早又走了。” 李薇道:“你回去叫李苍来……不,叫李笙来一趟,我来问他。” 佟佳氏松了口气,主子爷吩咐的差事她自然不敢打听,没想到姑奶奶也不知道。但要是由姑奶奶来问,至少李笙会说。 她走后,李薇在屋里转了几个圈,喊来赵全保,叫其他人都下去,悄悄问他:“昨天四爷都见了什么人?” 赵全保还真知道,傅鼐几人过来时并不避人。他道:“奴才听人说,有傅鼐大人、还有常来和阿林。” 这几人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李薇坐下开脑洞,河南最近有什么事吗?如果是朝廷的事,为什么叫李苍呢?他身上可连个功名都没有啊。 可如果是四爷自己的事,叫李苍去意义何在?是为了提携李家? 结果到了中午,不必她再费劲去猜,四爷亲自过来解释了。 一见到他,李薇憋不住先迎上去说:“爷,佟佳氏上午过来给我说,你叫李苍出去办差了?他能办什么差呢?是府上的事?” 四爷是知道李家人来了,没想到她说得这么快,换衣服时敲了下她的脑门,笑道:“长这么大的脑门,也不见你用脑子。是,爷是派你弟弟出去了,有点事,叫他去盯着点。” 她站在他背后,帮他脱衣服,闻言连忙追问:“什么事?” 两人坐下,她端来茶送到他手边,他接过叹道:“昨天河南巡抚四百里加急,上个月他就递过一次折子了,请旨修河堤。不过皇上吃不准就把折子留下了。这次我看,十有**是溃堤了。” 水灾。这两个大字砸进李薇的脑海里,“那怎么办?朝廷是不是一时拨不出银子来?要不要先发动民间先捐一些钱物去救灾?” 四爷才想起她有个捐银子的习惯,放下茶想给她解释一下,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道:“……这个先不急。折子已经递到御前了,怎么办还是要听皇上的。我是想先派人去看看,可以节省一点时间。” 他先派人过去,至少能马上得到河南那边的消息。不然等徐潮一次次往御前递折子,要先叫人送到塞外去,皇上批过后发还,他才能知道折子里写的是什么。这就太慢了。 李薇点点头,还是不明白:“那爷叫李苍去是为什么?” 四爷握上她的手,解释道:“李苍是你的弟弟,算是爷的小舅子,大小能算个主子。有他去压着阵,下头的人才好办差。不然放一群奴才过去,难免叫人小瞧了。李苍算是代表爷去的。” 那李苍就是相当于一根定海神针。四爷不指着他办差,就要他去当个摆设,门面招牌。 李薇松了口气,不担心李苍办砸差事了。跟着就开始担心河南那边如果真发水灾了,李苍去会不会有危险。 四爷笑她:“这下不担心了?爷有分寸,不会把你的弟弟往坑里推的。这次出去也是个机会,你阿玛年纪到底大了些,你的弟弟们中间总要挑一个出来撑门面的。” 听着好像是好事。李薇没打岔,把这一节给略过去了。她有些担心,就怕家里的被推上能力所不及的位置上去,那绝不是件好事。俗话说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儿。 等下午四爷走后,李笙过来,她听他说李苍交待的也是这么回事。 “二哥跟我说了,叫我好好看着家里。他这一去,大概至少要半年。”李笙担心归担心,当着李薇的面却没有说,只是一再保证家里有他看着不会有事。 李薇早叫玉瓶把她的私房搬来了,拿了两包参片给李笙,还有五十两的金子,道:“灾区的事我不知道,但想一些平常的东西肯定会不够用。好药材我这里有的都给你,钱拿去买些当用的,别可惜钱。” 李笙没有推,他知道只有他接了,大姐姐才能放心。 等李笙走后,李薇再担心也没办法,万般无耐之下只能去捡佛米念佛经,求个心安。虽然是封建迷信,但在人力有所不及时,只能寄希望于神佛了。 李苍走的那天,李薇特地去送。不等她求,四爷就允了,特意叫李苍走前到府里给他姐姐道个别。 “不这样,你走了,你姐连觉都睡不好。”四爷温和道,拍着李苍的肩说:“路上不要有负担,说句不客气的,你出去是爷的脸面,见着不识抬举的只管先打了再说,回来有爷给你撑腰。” 李苍诺诺,结果四爷反笑道:“你们姐弟都是一个样,到哪里都是小心谨慎为上。” 李薇送着李苍到了门口,亲眼看到好长的队伍,侍卫足有四五十人,还有傅鼐等人,纷纷过来给她磕头问安。 她多少松了口气,不像她想像中的只有李苍带着三五个随从就走了,结果四爷派了这么一大队人,人越多越不容易出事。 “路上别自作主张,多听旁人的意见。”李薇最后紧紧握着他的手,嘱咐道:“只要是你好好的回来就行,千万小心。” 看着李苍他们走了,李薇站在门口望了好久,还是四爷说:“进去吧,他们去了十天一封信来回,路上有什么事咱们都会知道,何况白大夫也跟去了,有他在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她依依不舍的回了东小院,四爷见她一进来就去西侧间,喊玉瓶拿纸笔来。 “怎么了?”他问。 李薇加水磨墨,说:“我还要给阿玛、额娘写封信,把这事告诉他们。” 四爷笑着摇头,坐下道:“这下可算是看出你是个当姐姐的了,样样都要操心。”可他拿了本书看了半天,再看她面前的纸上还是一字未写,奇道:“这是怎么了?” 李薇急得不知所措,扯着他的袖子不放他走,“我不知道怎么写啊!” 四爷摇头,上前接过她手里的笔:“刚才还看你长进了,转眼又这样。” 之后,他说一句她写一句,把信写完了。 李薇放下笔拿起来读:“父亲尊鉴……不孝女敬上。”完了皱眉,转头看一脸好奇的四爷,她道:“阿玛一看就知道这不是我写的。” 味道完全不对。 四爷就看她一晚上都在磨这封家书,来回写了四五遍。 在他看来不过是一件小事,可在她眼里却这么重要。四爷不免感叹。叹完自嘲的想,天家是最容不下父子兄弟之情的地方,只怕连普通人家的半分也比不了。 李苍走后,李薇也开始关注河南的事。她不好当面去问四爷,而他还是三五天才回来一次,洗个澡在家里歇一个晚上就又走了。 她就盯着他的神色瞧,看他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但不知是她关已而乱,还是四爷城府渐深,反正她是什么都没看出来。 而四爷倒问她:“你这段日子坐卧不安的,是怎么了?担心李苍?” 他都直说了,她也大胆道:“我就是想问问河南那边情形好些了吗?” 四爷就知道她是因为这个,他一过来就直往他脸上看,就算真想探问什么,也不能这么直白,叫他哭笑不得,想生气都不知从何气起。 问她,倒是十分坦白。 他喊她坐下,说:“李苍他们现在还没到河南呢,你担心也太早了些。” 李薇不知道都走了快十天了还没到,她可是度日如年了,忍不住问:“那什么时候才到?” 四爷也记着这件事,叹道:“最快,明后天就该到了。” 结果李苍比他想的还要早,后天信就送到了,算上送信的时候,他们三天前就已经到了。 信上说一路未见灾民,沿途还算平静。打听不到哪里的堤坏了。 李薇松了口气,不管是为了百姓还是李苍,没有灾情当然是最好的。可四爷的表情就没那么轻松了,她明白,要是没有灾情,那就是那个河南巡抚有问题了。 至于在四爷眼中,到底是哪一边更有利……放以前,她有五成把握他会站在百姓这边,盼着没灾情。可现在只剩下三成了。 一个河南巡抚谎报灾情,他知道了要怎么做?给皇上说不说?说了有什么后果? 不说又有什么后果? 四爷从那天起又忙了,不再到后面来。 李薇正好想整理心情,他不来她反倒松了口气。 书房里,戴铎与四爷对坐。李苍的信就摆在桌上,这封信在这几天里,两人都翻来覆去的看过好几遍了,里面一字一句都吃透了。 除了他的信外,傅鼐等人也有信一起送到。他们各写各的,四爷要的就是从不同人的角度的信,好拼出更多内容。 四爷问戴铎:“先生看,这接下来要怎么办?” 戴铎在李苍出去前就想请命,只是没想到四爷没想到他,而选中了李苍。他也明白,他跟李苍比差的就是身份。李苍是明面上侧福晋的亲弟弟,四爷的小舅子。 这时,河南的情形已经越来越复杂了。李苍绝对干不了这个活! 戴铎从看到信起就在想,他是不是该主动跟四爷提? 这是不是他的机会? 当谋士是好,可他并不想一直躲在幕后。要是能叫四爷送他一个出身,那比什么都强啊。四爷若真有能登上大宝的一天,他这从龙之功也有处可寻。 狡兔死,走狗烹。 不想当走狗,就要站到前头去。 戴铎咬牙上前一步,道:“要是主子信得过戴铎,奴才愿意去一趟河南,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说完就屏息等着。 四爷沉吟片刻,笑道:“既然戴先生也有这个意思,那我就不客气了。本来这种小事是不必叫先生辛苦的,只可惜现在我身边只有先生一员大将,不得不叫先生四处奔波了。” 戴铎大喜,跪下磕头。 四爷亲手扶起他,问:“先生可有字?若无,我赠先生一字:仲益。先生于我,就如良师益友,望先生一路平安,善自珍重。” 戴铎更是激动的脸都红了,无酒自醉,谢过四爷赠的字,脚下发飘的出去,收拾包袱,带上四爷赠的程仪,赶着晚上关城门前就走了。 有戴铎自请去河南,算是解了四爷的一块心病。他早就想叫戴铎去,只是若由他先开口,难免要折节下请。先叫李苍去,不论来信如何,都会叫戴铎坐不住的。戴铎是个有野心的人,他不会眼看着机会从他手边溜走。 如果灾情无误,这份功劳就轻松的装进了李苍的口袋。叫戴铎怎么能看着别人凭着裙带之功就爬到他头上? 四爷心道,这次过后戴铎当有八分驯服了。 第204章 索相没了 李苍去河南不是一路打着四爷的旗号走的,对外头说的就是四贝勒府上侧福晋的弟弟出远门,找四贝勒借了几个人手。 至于出远门干什么,那就任人去猜了。旁人会不会真以为这事跟四爷没关系,也是见仁见智。 头一封信上说未见灾情,他们还要继续往下走,一路打听看哪边的河堤出事了。 京城里,李薇每次接到信都是厚厚一封,上面写着他们绕过保定,没有进城,但四爷提醒过张家与李薇关系不错,所以事先给张家打了声招呼,结果张家大爷和二爷都提前候在路上等着李苍一行人,带了车、马,还有护卫及各种礼物,当然也少不了银子。 听说他们要去河南,张家还送了两个常往河南去的奴才,说是在河南地头熟,跟官府都打过交道,不管李家舅爷是想干什么都能帮上忙。 李苍写信回来特意提了张家,还把张家送的种种东西都抄录在信上。李薇就拿给四爷看了,不过她很清楚张家这点礼还看不在他的眼里。叫她感叹的是,李苍肯定是被张家的殷勤厚礼给吓住了。 以前她就跟李苍似的,大概四爷眼中也觉得很好笑吧? 谨慎是好事,特别李苍没有出身功名,在那个队伍里除了是她的弟弟,四爷的便宜小舅子以外,真是没有其他拿得出手的了。所以李薇回信中夸他做得对,以后也要跟这次一样谨慎小心。 李苍离家,李家只剩下一个李笙带着一家妇孺守着家门,李薇担心之余也不好三天两头叫人回家探看。四爷叫李苍去做不管是什么事,都有可能被他那一群兄弟盯上,到时李家不就受了池鱼之秧? 于是,她就把李苍的长子李檀给叫到了四贝勒府,假托是给四阿哥寻的玩伴。虽然两人年纪差得有点大,但反正就这么一段时间。 李檀天天都可以回家,正好能替她和李家传信,李苍在外面吃住如何也能叫家里人放心。 院子多了个小孩子,叫四阿哥新鲜了好一阵。李薇教他喊表哥,四阿哥还没如何,李檀先吓了一跳,连声说不敢。 李薇把这个来了几天还放不开的男孩拉过来,道:“在外头是要守着些规矩,但也不能只顾规矩不顾人情。我是你大姑姑,这个你要听我的。”反正她可不想叫自己的孩子把李家孩子当奴才看待。 二格格也特意过来看望这个小表弟,上次去李家她也见过这个表弟的,谁知他进了府却比以前更生疏了。 李薇明白,上次是在李家,算是李檀的主场,这会换到四爷府上,成了李檀的客场,他有点小害怕是正常的,过一段住惯了就行了。 四爷见他也是很温和的,还叫他上午在四阿哥没睡醒前,去前头跟弘昐他们一起读书。问李檀在家里也开蒙了,要不是因为李苍突然出远门,他今年就该去上学堂的。 李檀去了两次前头书房,回来问他习不习惯,他就说大阿哥和二阿哥都很照顾他,功课有听不懂的地方,两位阿哥都会教他。 看他轻松愉快的笑脸,叫李薇本来准备了一肚子的安慰都没了用武之地。 等弘昐来了,李薇奇怪的问:“李檀在前头书房真的没事?” 弘昐不知道该怎么说,想想道:“额娘,不用担心,我看他还是没问题的。一开始大哥的那几个伴读有说话带刺的……他没听出来,之后大哥教训过他们,就再没有别的事了。” 弘晖回府读书后,书房里一下子拥挤起来。以前只有弘昐和三阿哥兄弟两个,同母亲兄弟能有什么矛盾? 然后现在,书房里除了弘晖、弘昐和三阿哥这三位小主子外,还有弘晖和弘昐两人的哈哈珠子。 弘晖的哈哈珠子全是乌拉那拉家的人,丰生额是族长长子,刚安是福晋同母的三哥家的次子,看丰生额偶尔也要让他几分就知道这是个活霸王。 这些人一来就不安分,弘昐非常的看不惯。 他们兄弟之间不管怎么样都是亲兄弟,就算有些小问题也是自己家的事,这群人凭什么搅进来还想仗义直言? 头回那个刚安话里话外刺李檀时,弘昐就盯上他了。要不是弘晖马上叫他出去跪下,弘昐立马就会摆出主子的谱给他一顿板子吃。 再仗着福晋的势,刚安他们也是奴才。当奴才就别把自己看成是主子。李檀身份再低,也是来府里作客的。有奴才要客人的强的吗?那是活腻了。 书房里小小的过了一招时,最叫弘昐没辙的不是那群不开眼的人,而是他的表兄李檀。事后还小声问他刚安说的鱼目混珠是什么意思? 怪不得他当时面无表情,一点不生气呢。弘昐还当李檀果然有大将之风,看这稳重劲,一点没塌面子。 弘昐当时一肚子的邪气就这么叫李檀给放完了…… 您真是我亲哥…… 李薇现在有点被孩子做主的意思,弘昐说没事,叫她放心,她就真放心了。 到了七月,夏汛到了。皇上的折子也发回来了,徐潮的原折就摊在内阁一众大人面前,四爷拿走的那封折子也送回来的,两个折子放一起,意思就是黄河河堤有两处决堤,另有数处有危险。已经有数百村民迁出原籍避水灾,淹毁的良田大概有几百亩。 皇上批的是‘查实’。查实后再由内阁上道如何治灾的折子,送到御前,皇上批阅后再治灾。 南书房里吵成了一锅粥。佟国维、明珠都没来,熊赐履人是来了,却坐在一旁装傻充愣。剩下的跳得再欢也不用管,反正都是做不了主的人。 四爷和老八坐在一起,兄弟两人谁都不看谁,偶尔扫对方一眼都跟两军交战似的。 见这吵起来没个完,八爷先凑上来小声道:“四哥,要不咱俩出去透透气吧?” 四爷放下茶,起身:“走吧。” 兄弟两个往外走,不及找个避静的地方说说话,就见有个小太监跑得帽子都歪了往这边来。这么惊慌可不是小事。 两人站定,八爷先冲那小太监挥手,喊他过来。 小太监一见两位贝勒在此,一脸的‘妈啊可找着了!’扑上来跪下不等人问就喊:“四爷吉祥!八爷吉祥!索相没了!” 最后一句震得四爷和八爷半天没回过神,缓过味来后,南书房的人也都纷纷出来了,一群人都说不出话来。 静得吓人。 小太监喊完,突然想起师傅说过这种时候他报的是丧信,应该面露哀戚之色,于是使劲抽了下鼻子,作出一副哭脸:“索相家里的人就在外头呢。” 四爷和八爷都没空理他,匆匆越过跪着的他往外走。 小太监正准备哭得弯下腰呢,一抬头人都不见了,左右张望了下,见南书房里正有位老大人叫人扶着往外走,也是一步一嚎一抽泣,仔细瞧,嘿,这位老大人脸上也不见泪啊,老大人拿着手帕擦擦眼角,擦擦鼻下,又哭又叹:“索相啊,你怎么不等等我?前儿还说要去瞧瞧你呢。唉,真是叫人伤心啊。” 是该伤心啊。小太监以袖掩面,麻利的起身哭着跑了。 第205章 各有心思 四爷和八爷快马到了一等公府,府上大门紧闭,还没有挂上白幡。这种处置不合常理,四爷和八爷下马时心都提了起来。 随从上前叫门,门倒是很快开了。但只打开一条小缝,里面人小声问:“谁啊?” 随从报上四爷与八爷的名号,那人才匆匆出来跪下磕头,请两人进去。 一路往里,府上几乎看不到一个人影。那人解释说:“怕下头人惊慌乱撞,老太太叫人都给锁了。” 这是说府上人都给看起来了。 到了一处幽静的院落,上书怡然居三个大字。院中人早就听到两个贝勒到府上来的消息,都在院中长跪不起。见到四爷和八爷,纷纷磕头请安,口称‘罪臣之子’。 前年五月,皇上先是把索相发往宗人府,索枷待罪,之后又叫他回府闭门思过,这一思就思到如今。 但四爷和八爷都不敢接‘罪臣’这两个字。人已经死了,皇上的心意如何还不好说。要是皇上打算来个君臣相得的佳话,就很有可能把索额图之前的罪过全都一笔抹去。 他们两个来,不过是要确认索额图是不是真死了。好往御前发折子。 扶起人后,四爷对八爷示意了下,八爷上前道:“让我等瞧瞧公爷吧。” 索额图身上的官爵早就叫皇上给罢完了,只看在孝诚皇后的份上留了个一等公。 索额图的两个儿子,格尔芬和阿尔吉善也都是四五十的人了,乍逢大变,人看着都佝偻起来,老态尽显。这两个平时在京里也是说一不二的人物,如今却如身边的太监一般矮了半个头,如惊弓之鸟,叫四爷和八爷心中也挺不是滋味的。 格尔芬为长,躬身恭敬道:“请四爷和八爷随奴才来。” 四爷和八爷都侧开身让了半步,四爷颌道,八爷更是直言:“不敢当,您先请。” 孝诚皇后在上,格尔芬和阿尔吉善可是元后的家人,比隆科多这个便宜舅舅名正言顺得多,听他自称‘奴才’,折寿。 格尔芬苦笑,还是殷勤的领着两人进屋了。 屋里打扫得相当干净,桌上还摆着一个没喝干净的药碗与痰盒,一方叠起的手帕落在地上,隐约可见污迹。 床帐都高高挽起,床里躺着个人,盖着一张枣红色万字团花的薄被,被上可以看到一大片呕出的深色药渣。 格尔芬站在床前三步远的地方就停下来,道:“还没来得及收拾。” 床上的人半张着嘴,一条尺长的花白细辫子垂在枕畔。 四爷和八爷分别上前,确是索相无误,就是人已经瘦得脱了形。 兄弟两个对了下眼神,都在想回去这折子要怎么写。大热的天,索相这尸身也不能久停,麻烦啊。 离开怡然居,四爷对格尔芬道:“带我们去给老太太请个安吧。” 格尔芬忙道:“不敢当。” 索额图的福晋今年已是耳顺之年,她是皇上的亲表姐。娘家姓佟佳,其父是皇上生母,孝康章皇后的亲哥哥。就算索额图现在没了,这位老太太也不会倒。所以,索相府上有这么一位镇山太岁,日后如何是真不好说。 就算皇上恶心索额图,人已经没了,说不定皇上就会看在老太太的面子上,放这一府人一条生路呢? 四爷和八爷进来都向她请安,姿态摆得很低,老太太就端正坐着受礼。 她虚抬抬手,道:“你们来了,去瞧过了吗?”她拿出一本折子,递过去道:“正好,我叫格尔芬替老身写了封折子,到时一起给万岁递上去吧。” 八爷上前接了。 老太太叹道:“等万岁的旨意下来,咱们家再办丧事,这些天老身都会叫他们闭门谢客,谁都不叫进来。” 往下就没什么话可说了,四爷和八爷告辞,老太太叫格尔芬去送。没走前,一个丫头快步进来,伏在老太太耳边说了两句,老太太皱眉道:“格尔芬,你出去瞧见你那两个叔叔拦一步,别叫进来了,我这会儿不想再见外人了。” 格尔芬忙应了声,扶着老太太道:“额娘,是不是头又疼了?”一边连声叫丫头拿药来。 八爷上前关切的问了句:“老太太不舒服?回头我叫个太医过来吧,给老太太瞧瞧,开两剂药。” 老太太咽了药,就着丫头的手饮了半碗温水送下,对八爷笑道:“劳八爷费心了,老身这是老毛病了,一直吃着自家大夫配得药,没大碍。” 八爷没坚持,客气两句就跟格尔芬出来了。 一路没遇上人,出了一等公府,四爷和八爷在马上道:“来的是心裕和法保?”这两个都是索额图的弟弟,叫索额图压了一辈子。 皇上用人,从不会尽着一个家族使劲挑。一般挑一个出来领头的,其他人就不必想出头了。佟家,钮钴禄家都出过皇后,几个兄弟都快斗成乌眼鸡了。佟国纲和佟国维一直不合,特别是佟国纲死后,佟国维成了明面上的大家长,也压不住隆科多和鄂伦岱两人不合。 十爷的母家钮钴禄氏出了个孝昭皇后,一个温僖贵妃。可与这两位后妃同母的弟弟法喀却一直不得重用。倒是不同母的阿灵阿当了一等公,跟法喀是闹得水火不容,还被皇上骂过,仍然照旧。 索额图的弟弟心裕与法保也是一样。他们跟索额图不合,此时赶来无非是为了讨好皇上。 有佟国纲与佟国维在前,也是哥哥死了,爵位却给了弟弟,而不是哥哥的儿子。索额图这一死,正是他们两个的机会。 四爷道:“真跟那逐臭之蝇一般,叫人恶心。” 八爷笑道:“四哥看不惯?”四爷扫过来一眼,八爷道:“弟弟也看不惯,可这种人世上最多。”他想,他们不是跟心裕和法保一样吗?都在等着太子倒下来好上前分一杯羹。 可不话不能跟四哥说。哪怕他怀疑四哥也有一样的心思,说出来就成要结仇的了。 两人在路口分开,各自回府。 四爷很快写了封折子封好,叫人来送出去。他跟索额图接触得不多,彼此之间没什么交情,唯一叫他有些担心的是这件事对太子的影响。 犹豫了下,他还是没有再写一封私信给太子。皇上要是不想叫太子知道,太子还是别知道的好。 外面蝉声阵阵,扰得人心烦意乱。从窗外看好几个小太监正拿着长长的细竹杆往树上粘蝉。屋里摆着两座冰山,凉意沁人心脾。 他想到现在这个天气,一等公府停起灵来只怕不便。叫来苏培盛往那边送两车冰去。 苏培盛很快回来,格尔芬没有送上谢礼等物,连个谢贴都没有,只说四爷宽厚,他一家上下铭感五内云云。 四爷点点头,叫以为他会生气的苏培盛松了口气。 他问:“公府上如何?” 苏培盛挺机灵:“没见多少人,公府上没挂上幡,大约是都不知道吧?” 不是不知道,是皇上的意思还不清楚,所以大家都不敢上门而已。 这些日子不必干正事了,河南就算全淹了,那些官员们也无心处理。这反倒是件好事,四爷想着索额图的事还要等着听皇上的信,不如赶紧把河南那边的事给定下来。 他早就把折子写好了,戴铎等人送回来的信也证实确实有决堤,但万幸的是百姓并没有受到多少影响。决堤的地方前几年就遭过灾,人都跑完了,流民回迁时不少都是逼着回来的,这么些年老的老死,小的饿死,青壮年当年就是回来了,也逃到别处去讨生活了。 结果死的人反倒比大灾时要少得多。 这就成了当地官员的政绩了。叫四爷也感叹徐潮真是好运气,本来他报灾就叫皇上不高兴,偏偏皇上还记得他‘勤勉’,不但不会厌弃,反而会加赏。现在一场天灾,硬是叫他给办成了好事。到时徐潮再上道皇上保佑黎民的折子,把功劳往皇上身上一推,就万事大吉了。 花花轿子人人抬。四爷自觉这事办得漂亮,把索额图的事先放到一边,先四处堵人办河南的事,灾怎么赈,从哪里拨粮、拨银子,河工从哪里出,等等。 他在京里人人都闭门不出,怕被索额图这事给牵连的时候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叫八爷几个看着都很不是滋味。 九爷不快道:“老四这是什么意思?就显得他一心为公?咱们都成缩头乌龟了?” 十四也在座,却热衷于拿左手使筷子挟花生玩,一粒粒的往自己碟子里运。九爷最看不惯他这副装傻的样子,骂道:“十四!你以为你才八岁是不是?” 十四笑道:“那九哥说怎么办?你也跟四哥学去?” 九爷冷笑道:“这事叫你那好四哥都攥在手心里了,我敢上去抢一口,他不得恨死我?” 十四两手一摊,“叫你去你又不肯,那咱们总不能拿麻袋朝他头上一套,敲他闷棍吧?” 十爷从刚才就一直不说话,听到这里才喷笑拍桌:“我看行!” 九爷叫这两人逗得气笑了,三兄弟闹腾起来,八爷嫌他们吵得心烦,自顾自的喝酒不说话。半晌,九爷才发现八爷面色不快,不说笑凑上来道:“八哥,你看呢?咱们就叫四哥这么下去?我看四哥是拿这件事跟皇上邀功呢。” 八爷淡淡道:“四哥能邀来是他的本事。” 九爷叫八爷这句一顶,也不侍候了,“那就是我一个人在这里瞎操心,合着你们都不当一回事是吧?”说完摔筷子走人了。十四笑嘻嘻的追上去,喊:“九哥你何必呢?真生气就不好玩了,九哥!” 两人跑得没了影,十爷看看八爷。 八爷叹道:“老十,咱们今晚先散了吧。我有些累了,你跟老九说一声,刚才我不是有心的,叫他别放在心上。” 十爷起身道:“八哥那你歇着吧,老九那边我去说。你放心,他这人心里不搁事,明天一早起来就忘。” 八爷也没有起身送,只草草摆了下手。 十爷追到门口,见九爷骑在马上,十四在下头拽着马缰,嘻皮笑脸不撒手。九爷看到十爷,问:“你怎么也出来了?” 十爷叫随从把马牵来,对他道:“傻眼了吧?你们一走,八哥就说累了,我也出来了。” 九爷有些后悔,他本来可没想闹这么大,不过话赶话到那个地步了。他望望八爷府的大门,自嘲道:“得了,明天我再来给八哥赔不是。” 三人都上了马,慢悠悠往回走。走到半路,十四看到路边的酒楼,拉住马缰道:“刚才我可还没吃呢,要不咱们在这里再用一点?” 另外两人也无所谓。下马进店叫了席面,再喊两个弹唱的过来助兴。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三人都喝得面膛泛红。有了酒意,十四放胆问九爷:“九哥,你老盯着四哥是怎么回事?是一心要跟他过不去?还是有别的想头?” 席面上一静,十爷叫弹唱的继续唱,遮住他们兄弟说话的声音。 九爷半天没吭声。 直郡王剑指太子位,年长的几位哥哥们几乎都心思活动了。连老三那个不中用的都有了野心,何况四哥? 除了老五、老七是明摆着不肯下水外,就是八爷,九爷都有些糊涂他现在想的是什么。 九爷能肯定,往前推两年,八爷还是想尽量讨皇上的好,日后封个亲王就到头了。至于直郡王和太子,他哪个都不往上靠。就算在百官中搏个好名声,也是为了不叫新君能轻易动他。 八爷一开始真是冲着‘贤王’这个位置去的。跟两代裕亲王交好也是为了这个。 可现在就真不好说了。 但哪怕八爷都可能动了心思,九爷自己是一点意思也没有的。 十四问的也在理,要是他自己没这个意思,干嘛老盯着四爷不顺眼? 九爷不吭声,十四就只是笑,道:“九哥,你既然没这个意思,搅和进去干什么呢?叫他们打去,争去,跟咱们没一点关系。” 九爷把贴过来的十四推开,道:“老四是你亲哥,日后有他一口肉吃,就有你一口汤喝,你当然说得轻巧了。” 话音未落,十四这脸就黑了,九爷自在了,他不痛快也不能叫十四痛快。 十爷见这话到这里就过了,忙道:“行了,都别说了,赶紧吃赶紧喝,完了都回去睡觉。” 这天过后,九爷几个就没再聚到一起了。八爷相请,九爷备了礼上门,却也只是坐坐就托辞走了。他叫十四说的有些不敢登八哥的门了。 太子还没倒呢。再说就是真倒了,前头排着那么多位哥哥,八哥真能上去? 九爷拿不准,决心先避一避。 京里最近不少避事的人。就连四爷,也在把关于河南的折子发出去后,不是在宫里,就是在府里,遇上人也是不肯多说一句。 戴铎等人已经被他给叫回来了,确定河南的事不是作伪,下面就是地方官的责任了。四爷再插手就过了。 府上,东小院里李薇听到这个消息后也是松了口气,“比说的还要早呢,这下家里也能放心了。”她叫人去喊李檀,既然没事就不必把这孩子留在这里了。叫他陪四阿哥玩也是委屈他了,四阿哥懂什么呢?结果李檀在四爷府上除了玩滑梯、投篮,就是跟百福和造化玩绣球。 她带着李檀去隔壁交待他回家怎么说,摸着他的脑袋说:“这段日子辛苦你了,快回家去吧。” 李檀犹豫了下,道:“大姑姑,我能等下弘昐和三阿哥回来,跟他们告别一下再走吗?” 李薇还以为说叫他回去,这孩子会欢欣鼓舞的马上回李家呢。 “你不害怕了?”她好奇的问他。 李檀嘿嘿傻笑,“阿哥们待我都好,四阿哥一直叫我哥哥呢。” 四阿哥把李檀和三阿哥弄混了,见他们俩都喊三哥。可只要这两个一起出现在他面前,他就能认出来了,管李檀叫表哥。 三阿哥一到下午回来就爱拉着李檀一起去逗四阿哥,一会儿他躲到李檀后面,问四阿哥:“你看这是谁?” 四阿哥咧着嘴笑,伸手喊:“三哥!” 三阿哥再从李檀身后出来,“那我是谁?” 四阿哥看看他,再看看李檀,指着三阿哥喊:“三哥。”三阿哥指李檀,“那他是谁?” 四阿哥笑:“表哥!” 三个人玩这个幼稚的游戏简直就是玩不腻,能从下午回来玩到该用晚膳。二格格都说:“我看四弟这是故意逗他三哥呢。三弟还跟这儿乐呢!” 其实李薇也这么觉得,特别是看到四阿哥看着三阿哥乐的时候。 横竖也不急这一时半刻的。还是留这孩子吃了晚上饭再回去吧。她叫李檀出去玩,回到屋里。 四爷还在屋里榻上躺着,听到她进来的脚步声,问:“跟你外甥说好了?” 李薇拉着他的手靠他身上,笑道:“真没想到李檀已经不怕这里了呢,我刚才叫他走,他说想等弘昐几人回来,打过招呼再走。” 四爷嗯了声,道:“要不要把李檀叫进来?” 他这话就是说要不要正式把李檀送到弘昐等东小院几个阿哥的身边。李薇听出来了,犹豫了下,还是坚定的摇头,哪怕四爷是想抬举李家,她都要把这个事给回绝了。 “还是算了,李檀不聪明,人也不够灵便。我看他连傅驰的一半都比不上,叫他进来也是白费,还是留在李家该干什么干什么吧。” 她说的是实话。但心里想的却是李檀现在算是东小院的客,弘昐几人的表哥进来的。有了四爷这句话,他下回进来就是当奴才了。这里外可是天壤之别。 李檀看起来还是个天真的孩子,何必叫他这么早就被逼着懂事呢?日后他要是真想依附到弘昐几人身边,身为李家人,他有天然的优势,什么时候想过来都行啊。就算他不进府侍候,李家跟弘昐等人的联系也断不了。 四爷在她上头道:“你倒是把你弟弟的儿子贬到底了,照爷看那孩子是个可造之才。”李家人都是懂事又听话的,这就行了。 “其实他进不进来都无所谓。何况真进来了,叫弘昐几个是把他当奴才看,还是当亲戚处呢?这中间可不好把握。别回头奴才没当好,亲戚也没得做,那不完蛋了?”李薇说的可是大实话。 其实除了李苍、李笙这两个同胞弟弟,弟弟们的媳妇她都有些轻不得,重不得。李檀当自家亲戚进来住几天挺好的,真当成三阿哥或四阿哥的哈哈珠子收进来了,她这里就先不好办了,那就跟她对不起弟弟一样,自己的亲外甥成奴才了,这不是坑人吗? 四爷没再坚持,她也跟着松了口气。 李檀回家后第三天,索额图的事有定论了,皇上叫人传旨回来了。余罪不问,但也没有恩旨,索额图以一等公下葬,其子交索额图之弟心裕和法保看管。 ‘看管’二字一出,就表示一等公府一切照旧。索额图闭门思过,死了这府上也是一样。 至于索额图的爵位如何,皇上没说,此时也无人敢问。 索额图匆匆下葬了。一代名臣落得如此下场,叫人唏嘘。出灵当天,四爷和八爷都去了。余下的只有直郡王府派人路祭,三爷、五爷、七爷、九爷、十爷、十四爷都只是派人致意而已。 下葬后,太子派人回来了。苏尔特连家都没回,直接找到了四爷。 四爷一见他也是吃惊的很,忙问:“殿下叫你回来的?为了什么事?” 苏尔特是太子当年的伴读,道:“四爷,太子爷马上就回来了。” 四爷愣了,苏尔特道:“索相的死讯送到御前,太子爷请旨回来送索相一程。” “殿下糊涂!你们怎么不劝!”四爷怒道。 苏尔特跪下请罪,道:“都是奴才等无能。只是太子爷坚持要回来,咱们也只能听着。奴才先一步回来,就是太子爷说要先给您打声招呼。” 四爷叫他起来,道:“索额图就葬在赫舍里的祖坟里。格尔芬和阿尔吉善由他们两个叔叔看着,不过老太太还在,平时倒还算平静。” 苏尔特犹豫了下,道:“太子爷大概是想见见格尔芬兄弟两个的,四爷看……” 四爷想了想,叹道:“我去想办法把格尔芬和阿尔吉善带出来。”索额图死的时候,应该是这两个儿子在身边。 若是索额图留了话给太子,应当也是由这两人转告。 苏尔特再次跪下:“奴才谢过四爷大恩!”说罢响亮的磕了两个头。 送走苏尔特,四爷也出了府。 太子要回来,若是直接进城只怕再出去就不容易了,十有**是先去赫舍里的祖坟上见人,再回城里来。 这就不能不去给隆科多打声招呼,叫他行个方便了。 不然避旁人容易,想避开九门提督那是白日做梦。 正院里,元英听说四爷出门了,想起之前家人到府里来想替自家人求个前程,叫四爷也提拔一二。 四爷在宫里来回奔忙,使唤的都是他的奴才们。有傅鼐几个,也有李家人。可却偏偏没有乌拉那拉家的。 元英一直在想,四爷为什么冷落乌拉那拉一族呢?是因为她吗? 她该怎么办呢? 第206章 太子回京 艳阳高照,京城外赫舍里祖坟处一派荒凉。不过远处停着数十人和车马,遥遥望着这边。四爷和索额图的两个儿子,格尔芬和阿尔吉善一同站在距离索相埋骨处几步远的地方。 与索额图生前的赫赫扬扬相比,这个长宽不过三尺见方的坟头就太潦草了。 渐渐的,前方路的尽头能看到一队快马正疾驰而来,沿路扬起一片烟尘。侍卫身背的令旗迎风招展,杏黄的纹边在阳光下闪着光。 格尔芬和阿尔吉善几乎是在看到来人和令旗的一瞬间就痛哭出声,蹒跚的跪下,额头紧紧贴着满是尘土的地面。 快马须臾就到了眼前,奔在最前的正是太子。四爷向前迎了两步,跪下迎接,太子飞身下马,匆匆走来,伸手扶了他一把:“不必多礼。” 没有多说,他就扔下四爷,走向索额图的墓碑。 四爷退后了一些,没有去看太子。 太子望着墓碑不发一语,身后一位身着便装的侍卫从马上拿下一袋酒,在马背上放的行李里掏出一个纸包,里面是三只青瓷酒杯。 最后,太子也只是敬了索额图三杯水酒而已。 太子扶起格尔芬和阿尔吉善,四爷上前道:“弟弟先去看下马匹,一会儿二哥进城先去哪里?” “回宫。”太子明白四爷是想避开。 等四爷走后,格尔芬才哽咽的说出索额图临死前留给太子的话。 当时索额图已经病得咽不下药,就是喝下去也会再吐出来,来来回回的折腾,叫索额图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到最后,药吃不吃格尔芬他们也不再强求。只是索额图十分坚强,吐一碗,他就再喝一碗。再痛再苦都要坚持见大夫吃药,格尔芬他们偶尔劝两句,药碗就当头砸下来,指着鼻子骂他们不孝。 那天是格尔芬在床前,见老父像是有个硬块哽在喉间,叫他咽不下吐不出,连喘气都费劲。 格尔芬见老父又喘不上气,憋得脸通红,鼻翼大张,哈哈的拼命往嘴里吸气却吸不进来。他一边叫人:“拿参片来!!”一边扶起老父给他拂胸顺气。 索额图目眦欲裂,抓住他的袖子嘶声说:“太子……太子……保重……保……”话都说不出来,生生叫憋死了。 格尔芬想起当时的事哭的都止不住:“阿玛……咽气时话没说完,只是叫殿下保重。” 太子却十分平静,听完拍拍格尔芬的肩,也不嫌弃他刚才在地上几乎是五体投地的趴着,沾了一身的土。 “你们回去以后,好好过日子。替我给老太太磕个头,就说孤不能去看她了。” 太子说完就向远处四爷和车马那边走去,格尔芬和阿尔吉善再次跪下,沉闷的磕头声从背后传来。 跟在太子身后的布衣侍卫是二格,他特意慢了一步,等太子走后扶起格尔芬他们,叹道:“殿下在路上只停了四次,日夜兼程的赶来,还是晚了一步。”太子本意大概是想送索相一程,谁知接了皇上的旨后,赫舍里家不敢再耽搁,匆匆就将索额图下葬了。 格尔芬摇摇头,胡乱抹了把脸:“咱们知道,殿下心里是记着我们家老爷子的。” 他抬头对二格道:“你跟着殿下,多警醒些。外头有什么事要办的,叫人找李铁君去。他平时只管修书,来往都是文人学子,虽然不起眼,但是我们自家人。” 二格点点头,拱手一谢,转身走了。 远处,格尔芬见太子与四爷等人纷纷上马,一会儿就走得不见影了。 此地只剩下了他们两兄弟。 格尔芬和阿尔吉善此时才供上香烛,拿出黄纸烧起来。 格尔芬一边烧,一边轻轻道:“老爷子,您放心走吧。今日是四九,太子爷特地回来送您,您也该闭眼了。” 黄纸触火化为黑灰,无风自动,缓缓打着旋上了天,飘远了。 四爷一路把太子送到宫门口。两人一路上都没说话,到了宫门处,几人下马,太子才对他说:“老四回去吧。” 四爷躬身道:“殿下保重。” 目送着太子走进宫门,四爷一时不知道该去哪里。 与太子同行回来的二格,还有提前一步回来的苏尔特等人,郑重对四爷道:“奴才告退。”四爷怔了下,才笑道:“不必这么客气,你们一路也辛苦了,快回家去歇歇吧。” 这些人都是太子的忠仆,一直对太子忠心不贰,虽然如此,却从来不见他们因此而对旁人执势凌人。 得了四爷的话,这几人才上马散去。 太子回京的事消无声息,没有引起哪怕一丁点的注意。而且,哪怕太子回宫了,四爷每天仍是忙得不可开交。不但太子没有出来接过他手上的差事,就是别人也好像一齐忘了太子。 七月末,宫里襄嫔生了个小阿哥,排行是二十,宫里就先称一声二十阿哥。 皇上虽然不在宫里,洗三、满月还是热热闹闹的办起来了。 二十阿哥落地后,四爷自然要上折道喜,朝中有事没事的也都纷纷递折子给皇上,表达恭喜之意。皇上在塞外也高兴的发回来旨意,随信还有特意给小阿哥的赏赐等物,除了皮毛和蒙古腰刀等外,还有一个由活佛进上来的上代活佛留下的舍利。 舍利被供在了小阿哥的床头,护佑小阿哥平安长大。 因为皇上下旨说要大办,所以满月当天各府福晋都进宫道贺去了。李薇身为侧福晋可去可不去,她就不想去遭这个罪。 问四爷,他道:“不想去就不去,刚落地的孩子本来就不该惊动。” 听他的话音,再看他微皱的眉,她才发现四爷并不赞成大办二十阿哥的满月。 四爷说的都是对,他的意志就是她前进的方向和动力。 于是,李薇就顺便提醒了下弘昐和三阿哥,这两人常在前头,四爷很有可能会提起这个事,叫他们两个别撞上去了。 她本来只是想随口一说,他们记着就行了,结果说完弘昐就一脸的为难,她和三阿哥都看着他。三阿哥扯扯弘昐:“二哥,你不会想去吧?” 李薇马上‘嗯?’的看过去。 弘昐摇头,说:“不是我想去,而是我听说大哥想去。” 啊? 弘晖和他的院子相临,兄弟两人现在就是朝夕相对,有些事不知不觉就知道了。何况两兄弟还是好兄弟,两人的哈哈珠子,包括侍卫却都有了攀比之意。七转八绕之下,各凭本事的傅驰等人就给他打探来了各种弘晖身边的小道消息。 侍卫安巴和雅索卡等人也插了一手,消息的准确率大幅提升。 “好像是三伯家的弘晟起的头,想拉着大哥到时一起去宫里找毓庆宫的弘晰他们。”弘昐就为难该不该把额娘的提醒也给弘晖说一下。不提额娘,他自己去说。但问题是他到时要怎么解释他知道了这个事? 第207章 人艰不拆 弘昐为难了,说不知道怎么解释,反倒影响兄弟情意。不说过不去心里这关。可李薇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要是跟福晋关系好点,也能走个曲线救国路线。 可她跟福晋的关系只剩下呵呵了,连累现在弘昐跟弘晖说句话都要小心翼翼,思虑周详。 这哪里是兄弟?都快成地下党接头了。 身为大人解决不了孩子的难题,李薇自觉十分失职。 晚上,四爷今天回来休息,到东小院来用晚膳。等用过膳,他就带着她去西侧间谈心事了。 “一晚上都心事重重的,什么事,说来听听?”四爷道。 两人坐在榻上,他也不忙写字消食,“你弟弟快回来了,上一封信说还有三五天就到了,到时你要是放心不下,就叫他先到府里叫你见见。过几日也可以回家看看。” 李苍的事也很重要,李薇谢过四爷的关心。 四爷捧着茶碗打量着她,道:“看来不是为了你弟弟。”他叹道,“别叫爷猜了,外头事情多,这些日子不常回来。家里要是有什么事,你说了我心里也能有个数。” 李薇接过他手里的茶碗放下,犹豫道:“我是不知道怎么说。总感觉像背地里说人坏话……”叫他看出来,不说不行,编瞎话是可以,就是没把握骗过他。 但弘昐说的是弘晖的私事,四爷知道还好,不知道就坏了,那她可真就黑得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再看四爷,听了她的话这会儿脸色都变严肃了,躲不过只好道:“就是……听说好像弘晖打算进宫找弘晰……” 四爷一开始提着心怕是什么不得了的事,听到这里就松了口气:“哦,弘晖跟我提过了。” 李薇跟着也松了口气。她就想弘昐都能听到的事,弘晖住在前头,里外都是四爷的人,三爷府上的弘晟来找他,四爷不可能察觉不到。 就算两人有什么计划也躲不过四爷的耳目。 四爷看她这样,笑道:“弘昐看出来了?” 既然他都知道了,她就痛快的都说了。 “我跟他们说了二十阿哥的事,叫他们最近安心读书,别往外乱跑。弘昐就想也跟弘晖说一下,不过他就犹豫要怎么开这个口。”她道。 四爷嗯了声,解释道:“二十阿哥满月的事,宫里是要大办的。太子不打算去,就想叫弘晰代为去送个礼就算了。三哥家正为这个闹,三福晋想带弘晟去,三哥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弘晟大概是自己去不了,就托弘晖替他给弘晰带份生辰礼。” 李薇怔了下,四爷叹道:“弘晰的生辰也是在七月。” 前些年还好说,在毓庆宫内也会给弘晰办两桌小席面,听说他们几个一起读书的也会凑份子给弘晰贺礼。 今年是不可能了。不说弘晖他们都出了宫,进去一趟难上加难。就说现在的情势也不合适。只是衬着二十阿哥这边的热闹,不免显得毓庆宫凄凉了些。 李薇听着只觉得贵圈真乱,不由问:“那爷的意思是……” 四爷也为难。凭他和太子的交情,既然知道弘晖要进宫给弘晰贺生辰,就应该带他进去。可做为一个阿玛,他又不愿意儿子搅和进去。 照他看来,皇上办太子的心已经越来越坚定了。 只是索额图一死,太子虽然失了依仗,但也未尝不是绝处逢生之机。 世人总是怜惜弱小的。太子与皇上相比,本来就处于弱势。往日还有索额图在一边压阵,他一死,太子就成了孤家寡人,在外头除了几个死忠的奴才外,就是身为太子的名望。 皇上若趁此时对太子穷追猛打,就落了仁君的下乘。跟皇上一贯的做法不符。 就是因为这个,叫四爷左右为难起来。 他不知道皇下接下来是放太子一马,还是继续痛打落水狗? 照皇上的习惯,应该是温言宽慰太子。看皇上能放太子回来替索额图送行,就好像是有些松动了。 可索额图没得着皇上的恩旨,几乎是以罪臣的身份下葬的。 这就叫人糊涂了。 四爷摸不准,就不打算当日带弘晖进宫。 只是弘晖与弘晰,他与太子的情谊叫他犹豫。 一眼看到坐在身边的素素,这是个没心事的人,听了这些事也不见她往心里去。四爷道:“要是你,你怎么做?” 李薇:? 四爷把玩着她的手,说得话一点都不温柔浪漫,“宫中现在情形不好,要是弘昐想进宫找弘晰,你会答应吗?” 异地而处,李薇扪心自问:“应该会吧。”弘昐要真是在宫里有这么一个好朋友,他想进去安慰下正受委屈的好友,她是肯定不会阻拦的。 “为什么?”四爷想听听她是怎么想的。 李薇心想不过是个假设而已,她就很正义的说:“孩子们之间的友谊应该是纯洁的,外头的事交给大人去操心。孩子们交朋友还要考虑那么多,那就太累了。” 虽然在她穿越前00后已经很魔幻了,但她还是认为小孩子们不需要想得太复杂。 四爷听了仿佛陷入了沉思,李薇很快就走神走到等李苍回来她一定要叫弟弟好好歇歇,还要写信给李文璧说李苍已经平安归来云云。 四爷道:“你说的也有道理。” 李薇:那是当然的。(自豪脸) “就照你说的办吧。”四爷决定了。 嗯?!不用这么轻率吧!以为只是随便胡说一下,刷下自己高大上的形象,四爷肯定会坚持自己的信念不动摇的! 李薇马上压力山大! 她怎么觉得今晚她很有邪恶反派的气质?先是一脸忧愁的引四爷来问,然后不动声色的给弘晖上了眼药,等四爷疑惑时再给弘晖挖一大坑,把他给推坑里去了。 四爷决定后就起身去写字了,等李薇回神凑上前去力图把他的决定再改过来,四爷一边写,一边悠然道:“不必担心,你的心事爷知道。” 李薇努力道:“爷,其实有个更简单的办法,真的不用叫弘晖进宫里去的。不是有给弘晰的礼物吗?爷可以帮弘晖带进宫去啊,爷再添上自己的礼物就行了。”她加重语气道,“如果是我,肯定会这样做的。” 四爷都要叫她逗笑了,故作严肃的问:“你怎么出尔反尔?刚才不是说应该让弘晖去吗?”再看她都要急晕了。 李薇急道:“我刚才没细想,细想后觉得还是爷的办法好,不应该叫弘晖进宫。” “真不应该?”他逗她。 李薇斩钉截铁:“不应该。”她又语重心长,“宫里最近事情这么多,麻烦一样接一样,怎么能叫孩子进去冒险呢?只要心意到了就行了,不用叫弘晖去的。”求弘晖不进宫,不然她真的洗不清了! 四爷调戏的摸了下她的脸,反正以两人的关系摸脸不必介意,她继续求弘晖不进宫。 “好了,知道你在想什么。不就是担心爷日后以为你给弘晖挖坑吗?” 说得这么直白不合适吧? 李薇感觉很不好,有种‘虽然你没做过,但看起来你就是做过了’的倒霉感。更兼叫他当面说破,这感觉就更强烈了。特别是如果喊冤就更像坏人了。 可是她真心冤!今天到底是变成这样的?早知道她就不说弘晖的事了。可是看不下弘昐发愁的是她自己。为了自己放任儿子去犹豫该不该说? 最重要的是,弘昐最后一定会说。哪怕被弘晖误会,他也会说。如果明天早上他知道阿玛来过后,额娘也没有办法,他就该自己去解决了。 就是因为想到这个,李薇才不管不顾的开了口。 那么就是之后四爷问她时,她应该顺着他的话说,不应该发表自己的意见。 问题是谁知道今天四爷这么容易改变态度?! 还是在弘晖的问题上!这完全不科学! 综上所述,她坑自己一次,四爷坑她一次。连坑两回才坑了她满脸血。 “安心吧,就你那点本事,想哄爷那是爷愿意被你哄。”四爷一心二用,一边跟她说话,一边不耽误写字。“你以为爷就这么傻?看不出说话的人是什么心思?” 李薇表示现在她脑子不好使,他这是夸她叫她放心,说他没误会她的意思吧? 是夸吗? 看她愣着不说话,看脸就是一脑子浆糊的样子。 四爷笑叹道:“不必费你那脑子了,爷是夸你。”他放下笔,握了下她的手,“如今能在爷跟前说实话的人越来越少了。你好好的,爷就高兴。” 李薇的心终于算落下了,难得心里想吐槽他。不是说实话的人越来越少,是你的疑心越来越重。 所以面对能以智商绝对压倒的人时,比如她,心里自然就舒畅多了。 但是在二十阿哥满月当天,四爷还是带着弘晖进宫了。李薇简直就像被雷劈了似的,特别是在听弘昐说他一早上还是抓住弘晖告诉他最好不要进宫后,她简直想在他们母子头上都挂上牌子,上书:一对傻瓜。 她有气无力道:“那你大哥怎么说?” 弘昐也很失望:“大哥说谢谢我替他担心。但是不止是弘晟托他,他也想去见见弘晰。” “他没生气吧?”李薇都快脑补出兄弟反目的大戏了。 弘昐居然一脸不好意思的说:“大哥夸我聪明。” 当时他凭着一股气,在弘晖屋子前转了两三圈才进去,弘晖见他进来就叫下人都出去了,问他什么事。他说完后,弘晖有些惊讶的看着他,但真的没生气。反而是笑着拍拍他的肩:“弘昐变聪明了,长大了。” 弘晖叹道:“大哥知道你是为了大哥好。我进宫也不只是为了弘晟托我的事,不然当时我就不会答应下来。弘晰现在艰难了点,以前在宫里我受了他不少照顾。”回府后,他时常想起弘晰当时对他说只认他的话。 当着弘昐的面不好直言,他也说不出口。但当时弘晰的话确实给了他不少安慰。 回府后的日子比他想像的轻松得多。有哈哈珠子们和侍卫们不停的争执衬着,反倒叫他想起跟弘昐小时候一起玩的情景。他们是同父的亲兄弟。就算离开了几年生疏了,各自都有了朋友和伙伴。但他们仍然是兄弟。 外人吵闹得再凶,或许会为一点小事就针锋相对,可在他们兄弟这里,统统都是小节。 在宫里他与弘晟、弘晰等人为伴,结下的深厚情谊不是假的。但回府后与家人和亲兄弟姐妹们相处,他也感受到了那份与众不同。 与弘晟他们交往时,他事事总要先想一下大家的长辈是如何相处的。比如就算五叔家的弘升,七叔家的弘曙在上书房里并不与他们为伍,可弘晖跟弘升和弘曙的关系却还不错。就是因为三家的长辈交好。 在府里虽然额娘和李额娘不和,但他和弘昐他们有着同一个阿玛。只要想到这个,他们就是割不断的血脉之亲。 弘昐能拼着叫他不快也要来提醒他,就是因为他们是亲兄弟。 这叫弘晖怎么能不感动?原来弘昐与他一样,都把对方当成了兄弟看。 李薇惊讶的发现弘昐居然很高兴,被弘晖夸一句就这么好吗? 她摸摸他的头,想起以前弘昐在弘晖还没进宫时,两兄弟常常形影不离。现在这样必须要泾渭分明的生活,不是他们的选择。 弘昐道:“大哥说等他回来再带我出去玩。” “去吧,到时带上人,别瞎跑就行。”李薇痛快放行。不打不是亲兄弟。再争再斗再生气,能当亲兄弟也是一辈子的缘分。 叫她感叹的是,不管是二格格和大格格她们,还是弘昐与弘晖。从孩子们身上她能看出来的是他们这些大人的残酷。 可这也不是她的选择啊…… 第208章 顺其自然 偶尔自怨自艾下有利于身心健康。 子曾经曰过,人要一日三省吾身,她十年省三次也算是尽量向伟人靠拢了。 孩子们的都不想过得这么战战兢兢,搞得周围全是敌人只能说是命运的捉弄吧。文艺一把之后,李薇仔细考虑了下在二格格和弘昐都表达了有兄弟姐妹真美好,她要怎么做才能让孩子们过得更开心些? 结论就是:何必想太多呢?等问题出现再解决就行了。 弘昐说要回去前院等弘晖,可见能跟他重拾友情叫弘昐十分激动。李薇也就不多说什么,放他走了。 二十阿哥的满月礼结束的比她想像的要快,中午时四爷、福晋就回来了。东小院的午膳刚摆上桌,赵全保就匆匆跑来说四爷到门口了。 她赶紧起身出去一看,他正走过来。四阿哥扑上去抱大腿喊阿玛,叫他举起来挟在掖下进了屋。 进来不见弘昐与三阿哥,四爷放下咯咯笑的四阿哥道:“那两个孩子呢?” 李薇侍候他换衣服,奇怪的是明明是去参加满月,怎么衣服上有藏香的味儿?难道二十阿哥还进奉先殿磕了头?不对头啊。 “弘昐他们在前头,说要等弘晖。你们怎么回来得这么早?”她问。 四爷在这种三伏天里,身上的衣服还是二层的。里面一层里衣,外面一层外衣,全都是长袖,扣子扣到脖子根那种。叫人看着都嫌热。他出去一趟回来里外都湿透完,提来热水在里屋擦过身才换好衣服。 “把他们叫回来吧,弘晖留在宫里了。”他叫苏培盛去前头喊人,李薇给他倒了碗温茶解渴,饭不忙吃了,玉瓶几人先把桌上的菜收起来,再叫人去膳房叫些新的来。 “弘晖怎么会留到宫里了?什么时候回来?”她不解的问。 四爷道:“等弘昐来一齐说吧。” 过了会儿,弘昐和三阿哥小跑着进来,都热得冒汗。因为四爷的影响,这两个在前头时也是里外两身衣服。 李薇怕他们热出个好歹来,一进东小院就叫给剥光了,她叫人给男孩们做了那种光膀子的长褂子,全都换上出来吃饭。 四爷不是第一次看到,每回看到都笑,她道:“也给你做了,要不要穿?” 看他的样子就知道想穿,但当着孩子们的面要有阿玛的样子,所以不穿。 用过膳,四爷把弘晖为什么留下的事说了。 二十阿哥的满月一大早就准备好上,本意是想在太后那里办,可太后嫌闹不肯,就叫了几个蒙古妃子去陪着说话,等十福晋到了就也给接到慈宁宫去了。 挑了吉时,四爷等叔叔还有一众宗亲陪着过了满月,报到太后那里,太后叫赏,嘱咐襄嫔好好补养,佟佳贵妃也说她有功,替皇上添了个小阿哥,咱们都要谢她云云。 之后就是满月宴,各宫都送了席面。 四爷饮过三杯酒就带弘晖去毓庆宫了,刚才弘晰代太子前来时没顾得上说话。之后太子见弘晰与弘晖说得开心,就说留他在这里玩,等晚上关宫门前一定给送回来。 四爷就把弘晖留下了。 他说完,对弘昐道:“知道你们兄弟感情好,晚上跟阿玛一起去接你大哥吧。”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李薇看弘昐此时已经不像早上那么兴奋了,特别是听说弘晖留在宫里之后,说不清是什么,她发觉弘昐的情绪从那时起就不太高了。 可看四爷却还激动着。大概就跟她一样,发现这对兄弟还是很友好的,她是吃惊,四爷就是惊喜了。 弘昐点头,道:“好,我跟阿玛去接大哥。” 四爷慈爱的拍了拍他的肩:“这会儿太阳大,你们就别再跑回前头去了,就在这里歇个午。”他转头问她,“弘昐他们的屋子还在吧?” 李薇觉得他是个傻爸爸,带着几分同情道:“都在,天天打扫呢。叫他们这就去睡吧,我看他们都困了。”不然他还要拉着弘昐念叨好一阵兄弟之情。 晚上,他就真的带着弘昐去接弘晖了。之后几天都特意抽出空来带这两个兄弟一起做事,不管读书还是练武,都能叫他找出理由来。 虽然李薇有些同情,不管是揠苗助长的四爷,还是弘晖和弘昐这对异母兄弟,但托这件事的福,三阿哥回来说现在这两人的哈哈珠子和侍卫们也开始勾肩搭背了,她才感到四爷的努力还是有效果的。 九月中旬,皇上回京。 因为太子提前回京,所以迎接圣驾的事就由他领头了,四爷明智的退后一步。直郡王和十三爷先行回京,传来皇上的旨意,皇上打算直接入城,百官在宫门口候见。 不巧的是,李苍他们也是同日回京。李薇就在府里等着他们的消息呢,听到叫堵在城外了,马上道:“那现在能进来吗?” 赵全保道:“只怕是不行。九门都封了。” 这叫李薇想起去保定府时的事,皇上要进城,九门封起来今天怕是就不会开了。 她道:“能给他传信吗?叫他干脆不要等了,先去咱们府上的庄子上过一夜,明天再进城。” 赵全保马上说:“那就叫奴才陪二爷去庄子上吧。” “也好,有你跟着我也放心。”她不由得想叹气,道:“你去城外前先到李家拐一趟,就说今天皇上回京,李苍怕是回不来,叫他们别担心。” 赵全保走后,玉瓶安慰她:“主子别担心,咱们庄子上什么都有,二爷去了那儿,就跟到自己家一样。” 李薇倒不是担心这个,她说:“我就是觉得李苍这回出门真是一波三折。” 李苍是临时被四爷抓了壮丁,去就不说了,回来时为了掩饰一二,还特意绕了路。戴先生都回来半个多月了,他这才到家。 玉瓶道:“都平平安安到家了,您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再说,二爷跑这一趟不知道多少人羡慕呢。”说着她冲正院那边呶呶嘴,掩口笑道:“福晋那边这段时间可没断了人。” 说完却见她没什么兴趣,玉瓶小心翼翼的问她:“主子?” 李薇摆摆手,叹道:“那边的事咱们听着就行了,我想通了,在我这个位子上,以不变应万变才是对的。”往前数十年,她好像是在无招胜有招间就把福晋压得不得翻身,等她明白过来想争了,反而事事不顺起来。 就连她自己,都从心底感觉别别扭扭的。 弘昐和二格格的事给她提了个醒,想明白后反而像醍醐灌顶一般。 她的本事在这里摆着,学高人学不像,学来学去只是个半桶水,不如还是做自己擅长的事好些。 一切还是顺其自然吧。 见玉瓶一脸的无所适从,她怕她这样朝令夕改叫下头的人为难,解释道:“咱们该知道的要知道,只是知道了,未必就要做什么。” 玉瓶点点头,道:“主子说的,奴婢懂了。就像这次的事,咱们只要看戏就行?” 李薇微笑,对啊。李苍出差,她担心的其中一件事就是福晋会不会不平?如果她真不平,就看她会使什么手段吧。 皇上回京后,听说一入宫就去看二十阿哥了。次日,把四爷叫进宫一番勉励。 反倒是跟着皇上去了一趟塞外的直郡王貌似失了宠,从回京后就一直紧闭着府门,谁来都不见。 晚上,四爷回来到东小院来,对她道:“皇上给三阿哥、四阿哥赐了名字。” 彼时孩子们都在,他们一听就围了上来。 三阿哥更是拉着四阿哥站在四爷面前。 四爷看着这两个好孩子,笑道:“三阿哥叫弘昀,四阿哥叫弘时。” 李薇指着新出炉的弘时笑道:“回头额娘给你写个条幅,书上‘一寸光阴一寸金’,挂在你的屋里,叫你天天看着。这可应了你的名字了。” 不等弘时明白过来她的险恶用心,弘昀先道:“额娘偏心!怎么只给四弟写?” 李薇一时卡壳,反应过来马上道:“你们兄弟的名字都能用这一句,额娘一人写一幅好不好?” 弘昀没那么容易叫她哄住,一晚上脸上都挂着明晃晃的‘委屈’。 四爷最后道:“阿玛给你们写,一人写一幅。”弘昀才高兴起来。 等孩子们都去睡觉了,他们两个也洗漱后上了床。 四爷在床上翻起了烙饼,难得今天李薇没睡着,忍不住小声问:“你睡不着?” 他叫她吓了一跳,半晌才道:“你没睡?”说完叹了口气。 黑暗中,李薇凑过去,巴着他肩头问:“怎么了?” 四爷握住她的手,道:“皇上给弘昀和弘时赐了名字……” 李薇才想起来这程序好像不太对?不说弘时才多大,弘昀也还没种痘呢。她问:“对啊,怎么这么突然?难道是皇上觉得你这一趟差事办得好,在奖励你?” “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他的语气里也不太确定,说完又是一声长叹。 黑暗中,李薇的胆子大了些,轻声道:“你是担心其他几位爷……生你的气?” 四爷笑了下,道:“他们倒不会生气。就是会多想些什么。” 她凑得更近了,“你也想多了吧?” 他先是想笑,跟着愣了,反问自己道:“我也想多了?” 瞬间他明白过来了,翻身搂着她叹道:“是啊,我也想多了。” 皇上一阵阴一阵晴,他身在局中想得太多,反倒不如局外的人看得清楚。 “连素素都明白了,爷这次竟然还比不过素素。”他笑着在她脸上碰了碰。 李薇正在享受幸福的亲亲,脑子转得慢了两拍,忽然明白过来:“……你在说我笨对吧?” 黑暗中,对面的四爷噗的一声喷笑了。 第209章 潜龙出渊 弘昀、弘时有了名,虽然非年非节的,李薇还是想办法给两个孩子小小庆祝了下。只是在东小院里,丫头太监等多领一个月的月银,于是人人都喜气盈腮。 结果第二天,叫她吃惊的是连府外的人都找理由进府道贺了。 难得今天四爷在家里歇着没出去,此时就在东小院的西侧间。李薇接了一堆贴子却不想见人,他在嘛,她叫玉瓶好声好气的把人都劝走,拿着贴子回来给他看。 “这是怎么回事啊?皇上赐名就这么……这么……”她不知道怎么形容,“不是哪家的孩子都是皇上给赐的名吗?” 四爷接过贴子来只草草看了下都是哪家送来的,然后就随手放在桌角。 李薇靠着他,开玩笑的说:“爷,你是不是红了?” 他拿了个贴子照她头上拍了下,把贴子扔到桌上:“还学会拿你家爷来取笑了?” 到了中午,贴子积了两大摞,听苏培盛说书房里也有不少,福晋那里也有。 李薇道:“这贴子都快成晴雨表了。” 四爷今天是真悠闲,现在还没出门,他盘腿坐在榻上,穿着一件她给孩子做的光着两条胳膊的褂子。今天他在,她就没叫孩子们过来。现在屋里就他们两人,他才肯不要形象的穿上去。 “怎么说?”他就着拌面吃糖蒜,问她。 “只需要看贴子有多少,我就能知道最近爷在外头是风光啊,还是沉寂。”她指着堆在屋角条案上的两摞贴子,多的她都懒得看了。 四爷吃完一推碗,笑道:“你倒聪明。” 收拾了桌面,叫人都下去,两人靠在榻上说话。他说:“皇上这次是单给咱们儿子取了名,还是借的二十阿哥的光。” 李薇摇着扇子的手一顿,不太高兴的说:“原来是这么回事。”谁的儿子成了充话费送的都不会太高兴吧? 她道:“小儿子,大孙子,老人家的命根子。看来皇上是很喜欢二十阿哥的。” 四爷把‘小儿子、大孙子’在嘴里转了几遍,坐直身一脸沉思,她看他好像想到什么了,上前替他扇了两下风,好奇的等着。 半晌,他又倒回去,她凑上去想问又不敢,只好一直看着他,盼他能大发慈悲的解惑。 恰在这时,苏培盛在外头小声的喊了声主子爷,四爷嗯了声,叫他进来。 苏培盛站在屏风外道:“主子爷,福晋那边来人请您过去一趟。” 李薇没忍住对着屏风外的人影丢过去一个恶狠狠的眼神,叫四爷看个正着,伸手把她的脸扳过来,道:“像个什么样子?” 苏培盛早麻利的溜了。 四爷起身准备换衣服过去,他脱衣服拿衣服,就是不见素素下来帮他,抬头看她就稳稳的坐着,一脸不开心。 他也不叫人进来,自己换好衣服,坐下穿鞋时,说:“别拉个脸,爷去看看是什么事,一会儿还回来陪你。” 李薇手里的扇子呼呼扇着,不答话。他出去时居然还特意嘱咐她:“劲小点,别把扇子扇坏喽。” 有这么坏的人吗?! 正院里,四爷坐下道:“什么事?” 元英坐在他下首,手里拿着几张贴子,放到桌上说:“爷看看,别的人家的可以不用管,这几家躲不过。” 四爷拿过来,元英道:“我知道爷不想太张扬。”说完她也叹了口气,除了下贴子的,还有一些亲近的人家递话过来,比如三福晋、八福晋和十四福晋。 叫她此时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四爷提拔李家是一折,弘昀和弘时突然赐名又是一折。 四爷见贴子里有佟国纲一系一等公府的,笑着弹了两指:“原来递到你这里来了。” 佟国纲死得太早,佟家还有个佟国维当领头的,于是佟国纲一系只剩下这个一等公府的招牌。佟国维之后也没有对佟国纲一系多加照顾,隆科多就更不是顾念兄弟之情的人了。 索额图一死,京里多少还是有些反应的。有的人想躲,自然就有人想冒出头来。 佟国纲的儿子鄂伦岱这不就跳出来了? 原来都干到内大臣了,又叫皇上给罢成了一等侍卫。这会儿是想趁着一堆人都当缩头乌龟呢,他出来拾个漏? 说不定还真能叫他办成了。毕竟是佟家人,就算不成,皇上看在母族的面子上也不会怎么样。要是成了,鄂伦岱也就不必再顶着一等侍卫的名头丢人了。 四爷感觉这个买卖可以做,单把鄂伦岱的贴子捡出来,道:“回个贴子过去,请他媳妇过来坐坐吧。” 元英接过后,犹豫道:“不如我亲自上门去?”上回去承恩公府看望佟国维的福晋,她就是亲自登的门,一个姓的两兄弟家,不好厚此薄彼吧? 四爷摇摇头:“佟国纲已经没了,不比佟国维。”何况如今是鄂伦岱求人,不把他压下来,他不是又给自己找一个便宜亲戚供着?那又何必? 结果元英送了贴子后,许久不见回音。 第二天,四爷就照旧出门了。他昨天在府里躲了一天,皇上就下旨给他几个兄弟的儿子都取了名字。这样好似是把先给他的儿子取名这事带过去了,其实是更显眼了。 他到了南书房前,见三爷、五爷、七爷、八爷等几个兄弟都在。老五、老七都厚道,打过招呼没多说别的。 三爷是一见到他就笑道:“老四,前天叫你得了个巧。” 四爷做出一副好弟弟的样子,还替三爷换了碗茶,笑道:“不过是我赶上了,皇阿玛应该是早就取好了,先告诉我罢了。” 三爷端茶喝了一口,指着他道:“滑头啊。”他扫了眼其他兄弟,说:“今天我们都是来谢恩的……哦,老八不是,哎?老八,你来找皇阿玛是正事吧?” 三爷对四爷还是客气得多的,刺两句就算了,逮着八爷就来了句狠的。 其他兄弟也没想到今天会聚得这么齐,不过皇上赐下名字,他们来谢恩也是正理。偏偏一群兄弟坐一起,就老八膝下犹虚,叫这些哥哥们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像五爷、七爷,就只是说两句今天天儿不错啊,热得厉害就完了。不会专朝人心口上扎刀子。 可三爷本来就憋着一肚子气,往下几个弟弟中他也最看不上八爷,柿子都捡软的捏嘛。打从在宫里时,八爷就是常被兄弟们出气的。 八爷也习惯了,闻言只是笑笑,心里感叹幸好今天老九他们没来,不然这事就不能善了了。 几位兄弟在这里打着嘴上官司,有一搭没一搭的。有说笑的,有独处的,有找茬的。都是亲兄弟,他们拿这个当玩笑,外人可未必知道。外头的小太监除了进来换茶,根本不敢在屋里久站。 几人正说得热闹,直郡王进来了。 一群人纷纷离座起身,参差不齐的给直郡王请安道好。 直郡王摆摆手,脱了帽子,头上全是汗。小太监赶紧提了热水进来,侍候郡王爷洗脸。直郡王拿着毛巾把脸给擦了,顺便还抹了把脑门,洗完脸一抬头,见弟弟们都笑了。 “有什么好瞧的?我就不信你们洗脸时不抹一下脑袋。”直郡王也乐了,把毛巾扔给小太监,撩起袍角坐下。 刚坐稳,外头传话的小太监进来道:“郡王爷吉祥,郡王爷,万岁爷叫您呢。” 一群弟弟全都没了脾气。来得最早的八爷不说,第二个候见的是三爷,见直郡王被小太监领走,他叹道:“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八爷顶了句:“我瞧三哥是叫这天热得了,要不叫人给三哥来碗绿豆汤?” 屋里一片哄笑声,三爷瞪了他一眼,道:“要真是个好弟弟,这会儿就叫人端汤了,还问你三哥做甚?”说完也笑了。 八爷真就起身去叫小太监上绿豆汤了,在坐的一圈全是哥哥,他不跑腿谁跑腿? 几人端着绿豆汤正喝着,外头又跑来一个小太监,道:“万岁爷说请诸位爷都先回去,今天不见人了。” 得,全白等了。 一群人再慢腾腾的起身往外走,那小太监悄悄拦住八爷,伏耳道:“郡王爷请您等一会儿。” 八爷默默点头,赏了几两银子给这个小太监,仍旧回去坐着。 一等就等到了下午两点出头。直郡王才匆匆过来,见八爷一个人仍在屋里坐着,连忙说:“对不住,对不住,走,大哥请你吃饭去。” 他拖着八爷去了茶楼,看样子是早就定好了位子。进小间后,直郡王亲自给八爷倒了碗茶,推过去道:“本来想出宫再叫你出来的,没想到正好能碰上。” 八爷接了茶,笑道:“大哥有事只管叫人去我府上说一声就行了。” 直郡王摇摇头,笑中带了两分苦涩,道:“叫你来自然是有事想托给你,也是喜事,我给我家二格格找了个好人家,今天就是去给皇阿玛求赐婚的。” 八爷都怔了,直郡王才嫁了个大女儿,这就要嫁二女儿?随即他就明白了,直郡王是怕夜长梦多。虽然有传言说,皇上答应了直郡王二格格由他自嫁,可毕竟没有明旨。直郡王也是不放心吧。 叫八爷都不知该不该恭喜直郡王了,半天才干巴巴的说:“恭喜大哥了,回头我给侄女添妆去。” 直郡王笑着跟他碰了个杯,此时酒菜俱齐,两人吃喝起来。直郡王道:“什么时候也叫大哥听听你的好消息?” 八爷心里很不是滋味,一早上碰上两个哥哥说这个。他放下筷子,自己倒了个满杯一口饮尽了。 直郡王叹道:“你那府里,也别叫你媳妇把得太严了。”他顿了下,道:“明年就是选秀大年,到时叫娘娘给你挑两个吧?” 八爷只好举杯道:“那弟弟就多谢哥哥的好意了。” 直郡王求来圣旨,嫁女一事很快就在京里传开了。 四爷与戴铎在书房里说起直郡王这件事,戴铎胸有成竹的笑了,道:“依学生看,直郡王只怕很快就要不成了。” 四爷只是点了点头,索额图死后他也想到这个了。 戴铎有满肚子的锦囊妙计,巴不得有人赏识,话多的止都止不住,虽然四爷没接腔,他还是往下说道:“如今索相没了,明相还在,要是万岁接着捧直郡王,只怕不是良策。万岁圣明,自然会渐渐冷落直郡王。” 四爷道:“那要叫先生看,万岁下一个会看中哪位阿哥?” 戴铎抖一抖袍角,端正跪下磕了个头,恭敬道:“自然是主子。” 第210章 吃掉你哦 八爷府上,跟直郡王分手后回来的八爷十分疲惫。 八福晋听说他回来了就马上过来,不知道他今天去宫里见着皇上没有。之前,他们夫妻两人正在为四爷突然跳出来而着急。一直以来,京里除了太子与直郡王,就是八爷了。 对八爷其他的兄弟们,他们二人不说是完全视而不见,也没有特别放在心上。 但索相死得太突然,叫人措手不及。果然这次回京后的皇上就对直郡王冷淡起来,八爷之前还有些激动。他上一次的上位就是因为皇上突然冷落太子,这次未知不是他的又一个机会。 但没想到皇上舍了直郡王,却没有抬起八爷,而是挑中了四爷。 八福晋认为都是因为今年四爷太活跃了。 “四贝勒也是心大了,之前装得清心寡欲,现在瞧你们这些弟弟们都一个个爬得比他高,他这才坐不住了。”八福晋道。 八爷摇头:“不说四哥不是这样的人,从四哥往下数的弟弟里,只有我一个还算入了皇上的眼。”说四爷把他当成对手,八爷都觉得不可能。前头几个哥哥眼里有直郡王,有太子,唯独不可能有他们这些弟弟。 八福晋不忿道:“我哪里是胡说?十三、十四不是都跳出来了?去年十三就先跟着四爷,后来又追着直郡王。十四也是想拍直郡王的马屁,可惜没有十三那么机灵,叫人给蹶回来了。” 叫八爷也糊涂了。 八福晋轻手轻脚进了里屋,见八爷只脱了外衣,穿着里衣靠在榻上看折子。 见到她,八爷道:“过来坐,叫人上点凉的喝喝。” 八福晋叫人上苦丁茶来,道:“你上着火呢,喝点苦茶吧。这是看的什么?”凑过来看了眼,见全是一行行抄录的桌椅床榻等物,奇道:“怎么看着像嫁妆?” “就是嫁妆。直郡王给他们府上的二格格挑好了人家,这就开始备嫁妆,我看明后年就该出门了。”八爷一手举折子,一手拿笔,在上头勾选。 八福晋倒抽一口气:“这么快?!” 八爷叹气,放下纸笔道:“今天直郡王就是去请旨的,旨意应该这几天就会下来了。” 八福晋唏嘘一阵就罢了,毕竟是别人家的闲事。她更关心自己家,问道:“今天……见着皇上了没?” 八爷缓缓摇头。其实八福晋从他刚才一句不提中已经看出来了,问也只是图个安心,她说:“大概今天是太忙了,皇上一时顾不上。” 八爷没说,一笔笔勾完了手上桌上放的几本给直郡王二格格备的嫁妆单子,他勾过后再送给直郡王瞧,要是行就再送到内务府,就照这个单子来备嫁了。 屋里渐渐暗下来,八福晋叫人点上了灯。 等八爷勾完,天已经黑了。八福晋一直坐在一旁陪着,见他放下笔,上前替他揉着手腕道:“收了这些,叫他们摆膳吧?你上了火牙疼,我叫人熬了百合绿豆粥,一会儿用一碗。” 膳桌上,八爷只喝了一碗粥,吃了两个小馒头就放了筷子。八福晋见他胃口不好,也不敢劝,匆匆放下筷子叫人撤了膳,陪他又回到屋里去坐着。 里屋桌上还摆着文房四宝。八爷扫了一眼过去,看着有些怔了。八福晋以为他要练字,道:“我给你磨墨?” 八爷摇摇头,起身走过去看着桌上的何焯替他写的字贴。他的字不好,皇阿玛就把恩赐出身的庶吉士何焯给他当伴读。何焯当时已经有了薄名,这样一个人到了皇阿玛手里,仅仅是个使得上的奴才。 何焯的文才,学问全都是他进身的凭借。可他少年求学,远离故土,就算求得面圣,叫皇上记住了他这个人,最后也不过是他这样一个不受的阿哥府上的伴读。 当时,八爷感受到了身为龙子凤孙的权威。这整个天下都是他们爱新觉罗家的,他就算在兄弟中间垫底,但在这天下中,他却能当得起一个主子。 可如今他明白了。在皇上的眼中,他也仅仅只是一个奴才。 八爷闭上眼,从心底升上的不平和不甘快要将他击倒了。 “爷?”八福晋小心翼翼的上前。 八爷回身微微一笑,道:“没事。只是明白了我在皇上眼中也不过如此。”他深深叹了口气,“以前我以为皇上叫我管内务府,不叫四哥管,是因为皇上用得着我。四爷不合用而已。” “现在看起来,只是皇上以为我只适合干内务府的奴才活儿。四哥比我高贵,他就是什么都不干,他也是主子。皇上眼里,我这个儿子就没资格去接直郡王肩上的担子,四哥就可以。” “胡说!这全是胡说八道!”八福晋见他这样急得都快哭了,扶着他的胳膊道:“爷是什么人?怎么能把自己贬得这么低?娘娘如今都封妃了,跟谁比都不差!爷这些年对皇上的忠心,皇上记得清清楚楚的!绝不会忘了爷!” 八爷摇摇头,拍拍她的手说:“我没生气。皇上当我是什么,我就安心当奴才了?四哥是好,可我也不差。” 八福晋擦掉眼泪,八爷沉思了一会儿,道:“上次鄂伦岱说要找我喝酒,回头你去他家一趟,就当是平常亲戚走动吧。” 八福晋马上说:“我明天一早就去。” 八爷想着还有裕亲王保泰,鄂伦岱大概也是一样的心思。 都不甘心于只是头顶一个爵位混日子吧。照这样看,四哥力求上进也一样,他封贝勒已经有八年了,一直没真正领过什么差事,现在看着是突然跳出来,未知他不是厚积薄发,打算一鸣惊人呢? 抱着这样的心思,接下来的日子八爷就分出一部分精神盯着四爷府上。谁知不几天就听说四哥带着全家去庄子上了。 不说马上就要过颁金节了,四哥现在正是一鼓作气的时候,去庄子上是什么意思? 四爷的庄子上,之前由四爷他们亲手整地种的两亩田现在长得正好,花生、黄豆和红薯都收了。到庄子上的第一天,吃的就是四爷亲手种的花生、红薯和豆腐。 李薇就说明早要吃豆腐脑,孩子们也纷纷响应。总共种的黄豆收起来也不过几袋而已,四爷种地上瘾,还特地留了一袋种,余下的才能拿出来吃。 叫她说的不但要吃豆腐和豆腐脑,还想喝豆浆,四爷笑道:“爷种的黄豆叫你这一气都给糟蹋完了。” “种出来就要吃的嘛。再说就种了两亩,本来就不多啊。”李薇很没良心的说,叫他拿住话柄,道:“那干脆这次来了,你也下地试试,不叫你做别的,到时跟着爷一块撒种子吧。” 他说完就见素素得意的笑脸僵了,登时就笑了。 二格格几人也跟着起哄,叫李薇下不来台,她是绝·对不想下地的,连忙求饶的给几个孩子一人挟了一块青椒炒鸡块,庄子上养的走地鸡,皮紧肉香,虽然费牙,但越嚼越好吃。 轮到四爷时,她谄媚的给他挟了两块。 “你就是懒。”四爷使筷子点点她,摇头笑道:“也不怕叫孩子们跟着你有样学样?” “有您呢。有您在,孩子们不必跟我学,都跟您学就行了。”李薇大拍马屁,又给他倒了一杯桂花酿。 第二天,四爷真的准备再开出两亩地来。李薇发现他居然是说真的,装死不起床。 他起来时,叫她:“起来吧,今天跟爷出去下地,上回都叫你去。” 李薇:zzzzzz…… 四爷推了她两把,不见醒,她滚到床里抱着枕头把脸都埋住了。刚才明明见她睁开眼睛了。四爷也不傻,心里一转就知道这是在装的。 他暂时不管她,穿衣洗漱,就在床边上叫丫头们侍候。丫头们手脚放得再轻还是有声音,更别提他还叫人点了灯,结果素素还是紧紧缩在床里,一副‘我睡得好香不要吵我’的架势。 四爷叫人把孩子们都叫起来,屋里渐渐热闹起来了。隔着一道门帘,听到孩子们吵得叽叽喳喳的,李薇再也躺不住了。叫她想不到的是上次去下过地的弘昐正在用力的劝弘昀和弘时一起去。 就听外屋弘昐在说:“这个特别好玩!还能挖到小蛇!” 弘昀:“……” 弘时:“……真的?二哥你不是骗我的吧?” 李薇出去就见弘昐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大概就是‘弟弟长大不好骗了’的意思。 一看到她,孩子们都笑:“额娘!”弘时跑过来抱住她的手。 四爷见她终于肯起来了,起身笑道:“走吧,吃过早饭咱们一起去。” 坐下前,弘时悄悄拉着李薇走在后头,小声问她:“额娘,下地好玩吗?” 上次下地,他只是帮着送了几趟饭,印象不是特别深刻,就记着阿玛、福晋(印象不深),还有大哥在地里忙,好像很好玩。 李薇沉痛的摇头,然后肯定道:“不好玩,但你也要去。” 早饭就是包子、馒头和灌饼,有她点的豆腐脑和豆浆,还有牛奶和羊奶。她要求孩子们包括最大的二格格每天都要喝一碗奶,为了以身做则,她也跟着喝。四爷在的时候也要陪着喝。 不过喝奶这事不像她想的那么艰难,主要是四爷在宫里时还有喝人奶的习惯,不过在她得知后,在她的长久影响下(主要是孩子们),他现在喝的都是牛奶和羊奶了。 一碗奶加一张鸡蛋灌饼,她的早饭解决了,孩子们也都吃得差不多。不过出门前,她叫玉瓶把膳桌上没吃完的东西好带的都带上,等干一阵活儿之后,不到十点他们就该嚷饿了。 下地的人中自然还有福晋,两拨人见面后,李薇从没这么诚恳的退居其后,等到地里,她也光明正大的偷起了懒,带着弘时溜到一边摘野花、拔野草编小花环,还翻石头找虫子。 不多时,弘昀也悄悄溜过来了。弘时记着弘昐说过地里有小蛇,但李薇知道在他们玩种地的地方,别说蛇,连蛇窝都肯定给掏完了。 蛇是没有滴,所以弘时的小篮子里装的最多的是西瓜虫,蚯蚓,还在树下拾了几个蝉脱。 等太阳升起来,渐渐就变热了。弘时把辫子学他阿玛掖到腰带后,袍子下摆一直拖在地上,早拖成了抹布,手上脸上也都是黑道道。 而地里那边,四爷和弘晖、弘昐几个刚刚把草除掉,时不时的就直起背捶腰,叫李薇看得十分同情。同情是同情儿子,对四爷她不同情,活该。 她对着田那边得意的笑,四爷抬头看,两人对上眼神。李薇一怔,做了个鬼脸。 四爷直起腰,摇头叹笑。 拿她没办法。 弘昐看着额娘和弟弟们,不知道有多羡慕。好不容易干过一垄,借着喝水休息的机会也跑额娘那边去了。见额娘坐着个小板凳摇着扇子,弘昀和弘时都蹲在地上,一步一挪的在野草丛里翻。 在得知弟弟们在找虫子后,弘昐挽起袖子说:“瞧二哥给你们找两个大的!” 李薇都要笑了,说得就跟他很擅长在野地里翻虫子一样。 但弘昐出手,确实不同凡响,不出一刻钟就捉到了一只通身碧绿,手掌两只大镰刀的螳螂。弘昀和弘时在那里一阵惊呼、惊叹,看弘时的眼神,充满对弘昐的崇拜。 重要的是这螳螂还是活的。弘昐抓的时候连它的镰刀和几只脚都没弄伤。 这下三个男孩顾不得继续抓虫子了,弘时拿的那个小竹篮可不能用来放这只大宝贝。 弘时条件反射的喊:“钱通!钱通!快给我拿个袋子过来!” 钱通一直在旁边瞧着,听到小主子喊就立刻过来。弘昐说:“袋子不行,叫他们回庄子上看看,拿个那种篓子过来,带盖的。” 钱通就着弘昐的手看了两眼,道:“主子,奴才会编小笼子,就是装蝈蝈的那种,要不奴才编个大的?先放着看看行不行。” 弘时马上道:“那你快点!” 结果钱通在看到他刚才在翻虫子时,就已经在旁边编了好几个小笼子了,挑了个打开边,接了一截后收口,把这只螳螂放进去正好。钱通还栓上一条草绳子,叫弘时能提着走。 弘时拿着就美了,比他拿到上回四爷给他的小腰刀还美。 初战告捷,弘昐在两个弟弟中竖立了权威,带着他们往旁边的小林子里跑。李薇喊上侍卫和太监们都跟上,她对赵全保道:“你去给苏培盛说一声,等四爷闲了再跟他说,就说我去看着弘时几个了。” 说罢,她拿着扇子去追跑在前头的几个孩子了。 至于四爷,就叫他继续去体验生活吧。 晚上回到屋里,弘时收获蝉脱数枚,螳螂一个,金龟子两只,蝈蝈一只。弘昀自认是个哥哥了,不跟弟弟抢,不过回来后他第一个想起该喂几只螳螂吃东西,就是不知道金龟子吃什么,喂蝈蝈太监们倒是都有经验。 他们跑来问李薇,她也不知道,胡扯道:“我记得螳螂是吃肉的?喂它吃苍蝇看看?” 结果弘昐几个的回答闪瞎她的眼。 弘昐不解道:“苍蝇?什么是苍蝇?”另外两个弟弟也是迷惑摇头。 李薇:“……等下,你们不知道是什么是苍蝇?那蚊子是什么知道吗?” 弘时不开心了:“蚊子当然知道嘛,夏天叮人会起痒痒的大包的虫子。额娘,苍蝇跟蚊子一样?” “……不一样啊,当然不一样。”李薇心道,我只是没想到你们还没见过苍蝇…… 不过她很快想通了,想她在住大学宿舍前也没见过蟑螂和老鼠,第一次在学校寝室见到蟑螂时,她还好奇的说:“这就是蟑螂?很有意思嘛。”然后被一寝室的姐妹残酷镇压。至于从脚边快速跑过,比隔壁寝室的姑娘养的可爱豚鼠还大的灰老鼠,她第一次见到时完全僵硬了。 所以,弘昐几人没见过苍蝇也很正常。 等她说服自己的三观这没什么,就发现弘时已经去问四爷什么是苍蝇。 四爷不解的问:“苍蝇?那是脏东西。你问这个干什么?想玩虫子就玩你二哥给你抓得这些。” “不是,额娘说螳螂吃苍蝇。”弘时很爽快的把额娘给卖了。 李薇迎上四爷看过来的目光,坚持没有心虚。 她只是说可能嘛…… 最后,苏培盛辛苦的从庄子上找出一袋生虫的米(太不容易了),然后叫人把米里的虫子筛出来,拿来喂小阿哥们养的螳螂。 晚上等孩子们都回去睡觉了,四爷开始审问她了。 “你怎么能说螳螂吃苍蝇呢?”四爷躺在她身边,摸着她的背说。 “我胡说的……”她表示别再摸背了!好痒痒啊…… “怎么能胡说呢?孩子们会当真的。”他的手从上缓缓滑到下面,看着手下的素素一会儿一抖,还往旁边闪。 “我也不知道螳螂吃什么啊,就知道公螳螂交配后会被母螳螂吃掉。”李薇嘿嘿嘿的放了个大雷,果然一个劲骚扰她的大手安分下来了。 但是他压上来了:“母螳螂会吃掉公螳螂?怎么吃?” “就这么一回头……”她回头在他嘴上亲了下,轻轻咬住他的嘴唇,“就把公螳螂的头咬掉了~” 于是,这只公螳螂把她给干掉了。 第211章 智比诸葛 四爷的全家一起来下地计划在第二天就惨遭夭折。 虽然李薇和孩子们在第二天都无师自通了赖床技能,但最重要的是十三爷不请自到了。 当在地头的李薇看到匆匆跑来报信的小太监在苏培盛耳边一阵嘀咕,然后苏大公公又跑去四爷耳边一阵嘀咕后,她就知道今天的下地可以提前结束了哦耶! 虽说也算是一家人,但李薇还是很有规矩的对着四爷屈屈膝:“爷,那我就先回去了。” 刚跟苏培盛说直接把十三领过来的四爷轻轻瞪了她一眼,还是点点头答应了。 想跟着额娘一起逃走的弘昀、弘时都被四爷点着名留下来了,最终能够跟额娘一起退下的只有二格格。 不过四爷瞧着坐在棚子下的三格格那苍白的小脸(连太阳都不敢叫她晒),说:“额尔赫带上你妹妹。” 大格格一直随在福晋身旁,闻言不等四爷问,就牵着三格格交给二格格了。 李薇就站住等了等,对玉瓶说:“叫人拿伞给三格格遮着太阳。” 三格格听到了,可爱微笑道:“谢谢李额娘,我没事的。” 她们一行人恰好跟十三爷走了个对脸。 两边一碰到都停了下来,十三爷先侧过身让开路,对李薇行礼,道:“嫂子好,我来瞧瞧四哥。” 李薇避过他的礼,还礼:“他们就在那边,还有你侄子们。” 后面的二格格和三格格这时才过来行礼。 看到侄女们,十三面上的笑就放开了些,道:“快回屋去吧,这会儿太阳大。” 三格格腼腆,只说了句谢谢十三叔。二格格跟差不多年年都跟十三福晋见面(过年在宫里),她的脾气也是不认生的,笑着问了句:“十三叔留下吃饭吧,阿玛种的花生和红薯都收了,还做了豆腐呢。” 十三笑道:“那可真要尝尝!” 分别后,十三继续往前走,不多远就看到几亩地和一旁的西瓜棚子。 地里四哥一人带着四个儿子,全都一样打扮:头带斗笠,脖子上搭一条有些脏的毛巾,挽着袖子和裤腿,袍角全都掖在腰带里。 十三没走近就笑了。他早听说四哥在庄子上,只是没想到他在这里带着孩子们种地。 四爷也早看见他了,直起身扶着滑下来的斗笠,招手笑道:“十三,一会儿尝尝你四哥种的菜!” 十三喷笑,连连道:“一定,一定!” 几个侄子倒是挺规矩的一人站一垄,就是最小的弘时走一步退三步,不知是种地还是捣乱。弘昀下种子是拿小铲子掏一个坑,数三五粒放下去,再把土盖上,还要拍实,叫十三这个没种过地的都知道,这样种子一准活不了。 他瞧着好笑,忍不住想凑上去帮侄子一把。他的长子年初刚落地,现在才半岁,他最喜欢看他坐在那里冲他笑。 所以现在见着小男孩就高兴,就喜欢。 四爷瞧见他,道:“苏培盛,给你十三爷也拿个斗笠过来。十三,干脆你也过来种一把试试。” 被抓了壮丁的十三只好无奈的掖好袍子,戴上斗笠下地了,一低头就看到弘时嘿嘿的笑,叫他好笑的上手轻轻捏了下他的脸蛋:“笑什么呢?小鬼头。” 别看十三最后一个下来,谁知就他学得快,种得好,比四爷这专门请教过老农的还要强得多。 等到眼看快到中午头了,四爷喊了停,几人到棚子里喝水休息。十三这才看到四嫂和大侄女在这里,连忙行礼道恼。 大格格倒了茶,递给弘晖,叫弘晖拿去给十三叔。 饮过两碗茶,四爷道:“十三,你来找我是有事吧?” 十三点头,说:“今晚要是回不去,弟弟住下可好?求四哥收留一晚。” “来了就当是自己家吧。”四爷笑道。 回到庄子上,四爷带着十三去了前头。苏培盛提前跑回来安排午膳,见了两位爷回来了,连忙过来对四爷道:“李主子早叫人把午膳都备好了,全是庄子上的野物。” 四爷听了自然高兴,还打趣了苏培盛一句:“这可省了你的事了。” 苏培盛呵呵陪笑。 等四爷和十三爷上了桌才知道苏培盛嘴里的野物是什么:桌子上正中央摆着一大盆的貂蝉豆腐。 俗称就是泥鳅钻豆腐。四爷种的黄豆制的豆腐和庄子上抓来的小泥鳅。 四爷一看之下就怔了,马上想起昨天听说庄子上有泥鳅后,素素说想吃,他说现在的泥鳅肉都老了,不好吃,她说可以香辣红烧干炸云云。 结果今天果然她就吃上了。 十三一见就坐下了,道:“这可是好东西!” 四爷也坐下,“也就是吃个稀罕吧。” 十三也不客气,四爷让过后,他第一筷子就冲那泥鳅去了,边吃边道:“四哥不知道,这东西在宫里都没见过,我还是出宫后才头一次吃。就这在府里想吃也不容易呢。” 两人把那一盆泥鳅豆腐给吃了个七七八八,吃完饭漱口喝茶时,十三感叹:“四哥这庄子上东西可真好吃!”。 四爷笑:“喜欢就住下,天天做给你吃。” 晚上十三留宿在此,四爷自然是留下陪弟弟。第二天送走十三爷,他转头去了素素的院子。 见了素素,不等他说话,她第一句就是故意问他:“爷,今天还下地吗?” 四爷坐下吓她道:“你要想下,下午爷带你去。” 李薇马上端茶捏肩侍候他换衣服,费劲打消了他对下地的执念后,中午吃饭又看到一盘铁板泥鳅——由铁板鳝段演化而来。 她本来是想吃鳝鱼的,可庄子上没有鳝鱼。 四爷看到泥鳅想起来了:“昨天你安排的菜不错。” “真的吗?其实我就是交待膳房做两样新鲜的,他们怎么做的我都交给他们自由发挥了。”李薇道。 怪不得,她明明说想吃干炸红烧香辣,昨天那道怎么看都不像她会点的。 四爷挟了一块泥鳅,筷子一转落到她的碟子里,迎着她惊喜莫名的眼神,他笑道:“吃吧,不是一直掂记着吗?喜欢吃这个,就叫他们在庄子上每年养了送到府里,不费事。” “其实我本来想吃的是鳝鱼。”她得寸进尺道。 四爷道:“那就叫他们养鳝鱼。” 真是感动死了! 感动之后,她也关心了下十三爷的来意。 四爷轻描淡写道:“没什么,就是来告诉我老八跟佟佳一等公府走得近了些。” 李薇忙着在心里把佟佳和一等公府对到一起,半天才反应过来:“佟国纲那一系的?他儿子叫鄂伦岱吧?好像跟他弟弟关系不好?” 她记得住的全是八卦。 四爷顿了下,笑道:“是啊,跟他弟弟关系不好。” 等用完午膳,四爷写了个条子叫苏培盛赶紧派人送到京里十三爷府上。 “有什么事忘了交待十三叔了?”她摇着扇子倚在榻上道。 他回来躺到她身边,点头:“嗯,我叫他去看看他老师。” “十三叔的老师?是不是也教过你?”她好奇的问。 “不是,我的老师是顾先生,他早年身体不好,乞病退下了。十三的老师是法海。”四爷接过她手里的扇子扇着,慢悠悠道:“法海就是鄂伦岱的弟弟。” 李薇还想笑这个人的名字真有佛缘啊,听到最后这句,嘿嘿笑着趴到他身上说:“爷真是坏心眼。” “嗯?”他佯怒的看她,拿扇子敲敲她的头:“再说一遍。” “爷真是算无遗策,智比诸葛!”她拍马屁的功力真是越来越高深了! 第212章 鹤蚌相争 弘时今年的生日就是在庄子上过的了。 四爷特地空出一天不下地(大家都很高兴),带着弘时骑马在庄子上绕了好几圈。痛快玩过一天后,第二天就准备回城了。 回到京里,弘时缠着李薇说还想去庄子上住。对他来说府里这么小的地方,当然没有庄子上那么大好玩。被他缠的没办法,她只好哄他去缠他阿玛。 结果弘时不受骗,还是抱着她的手说:“额娘去给阿玛说,额娘去嘛,额娘去说阿玛就答应了。” “现在不行。”李薇知道弘时很聪明机灵,“咱们要讲理,你看咱们要回来过节,还要过你阿玛的生日,还要过年对不对?至少要过了明年的十五,你才能再去庄子上。” 弘时很天真的给了她一刀:“额娘可以不讲理啊,额娘去给阿玛说,额娘不讲理就行。” “额娘什么时候不讲理了?”李薇虎着脸,马上想她到底什么时候不讲理还叫弘时看见了。 “很多呢。”弘时一脸‘我只是大度的没有拆穿你’的表情,“我都不说,额娘还骗过我和哥哥们。” 居然无法反驳! 李薇开始换话题:“额娘现在好忙啊,还要给你做新衣服呢,弘时自己去玩滑梯好不好啊?” “额娘耍赖!”弘时使劲在原地蹦! 不要拆穿好不好? 她才发现这个小儿子不但不好骗,脾气还很大啊。 于是她慈爱微笑摸着他的小脑袋说:“你说额娘可以不讲理的,所以额娘就不讲理了啊。弘时去找阿玛吧,阿玛是讲理的哦。你看,你要讲理时就要给讲理的人说话,不讲理的人就可以不理你了哦。” 然后看着他,会不会哭呢? 事实证明她小瞧弘时了,他气哼哼的瞪着她,转身跑了。 等到中午,四爷过来了。第一句话就是问她:“弘时气坏了,跑去找我说你不讲理。” 这小子果然去告状了。 他很好奇啊,特意中午空出时间来找素素,“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他想去庄子上,我说不行,他就说我不讲理。”李薇也告状,还一脸的悲伤状。 不过四爷没上当,他端坐喝茶,笑道:“弘时还说你又骗人,叫他去找我,还说我讲理,所以要找我说,你不讲理,所以找你说没用?” 这孩子的总结真精确啊。 李薇第一次体会到养个儿子拆自己的台是多么复杂的感受。 她卡了壳,而对面的四爷正兴味的等着看她怎么把话给圆过去。 李薇温柔微笑:“爷,弘时我一会儿再去跟他说说。今天上午还好吗?忙不忙?”说着起身给他揉肩。 这招叫转移话题。 四爷笑得茶碗都端不住,放到桌上,抓住她的手说:“你啊你,别总是逗儿子。我看弘时最像你,古灵精怪的。” “他可比我聪明多了。”这是养了四个孩子后的感受,李薇都有些头大了。前头几个孩子都不像弘时这么难带啊。 最主要是太难骗了。 四爷又笑起来,他清了清喉咙,一本正经的说:“这就是恶人自有恶人磨?” “我是恶人吗?”被儿子欺负之后又被儿子的阿玛欺负,这也太不公平了。愤怒的李薇趴在四爷的后背上‘磨’来‘磨’去,来告诉他什么叫真正的恶人。 四爷被她闹得有些把持不住,偏偏又已经是午膳时间了。只好匆匆用过午膳,之后两人在床上午睡了半个时辰。 午睡后本来应该是真正的午睡,可四爷却起床穿衣服。李薇感觉他十分无情,耍赖趴在床上不起来,从被子里伸出双手骚扰他。 四爷无奈只好去屏风后穿衣服,出来站在床前看着裹成一个茧的人,说:“我的腰带呢?” 李薇在床上眨眼睛:“不知道。” 他笑着伸进被子里摸,争闹一番才从她身下把腰带抽出来。 “真是胡闹。”他点了点她的鼻子,从衣箱里又拿出一条腰带系上,道:“下午我要出去,晚上不知道什么时辰回来,到时你就叫孩子们先过来用膳,不必等我。” 整个下午的时间都被李薇拿来哄弘时了,最后她叫人上街买了一串的蝈蝈,把人家卖蝈蝈的挑子都给买完了,拿回来总算哄得弘时一句‘我不生额娘的气了’。 等弘昐和弘昀回来见院子里蝈蝈的鸣叫声震耳欲聋,简直都乐坏了。 倒是在屋里的李薇有些后悔,不该土豪的叫人把蝈蝈都买回来,这要是晚上放在院子里,那还不吵死人啊? 在屋里吃晚饭的时候都能听到院子里蝈蝈们震天的鸣叫声,三个男孩吃饭时全都不专心。李薇叫人把二格格叫回来,弘时马上送了她一个,还叫她也给大格格和二格格带上。 李薇发现这个办法有用,于是说动弘昐提起弘晖,于是弘时也给弘晖了一个,明天弘昐去前院书房读书时再给弘晖拿过去。 只少了三个蝈蝈对蝈蝈大军完全没影响。李薇继续发挥好东西要跟大家分享,你有这么多可以分给兄弟姐妹们嘛。 三个男孩就在商量明天可以给五叔家的弘升,七叔家的弘曙,连十三叔家刚落地的小弟弟也有份。 李薇就盼着这些蝈蝈能多送出去些。 四爷回来时,走在花园里时就听到蝈蝈叫声,他还笑着对苏培盛说:“给花匠这几天别除虫、除草,听这蝈蝈叫得响,回头我带着弘晖几个过来抓蝈蝈。” 苏培盛陪笑呵呵,没敢说李主子的院子里蝈蝈已经泛滥成灾了。 站在东小院门外时,四爷就听到院子里的蝈蝈声了,进去才看到院子里挂着一根挑杆,两边都挂着一大串的蝈蝈笼子。旁边狗屋里的百福和造化正好奇的蹲在蝈蝈笼子前头看,小喜子盯着它们,见这两只祖宗想凑上去就把它们拉回来。 小喜子道:“祖宗,这东西多脏啊,想吃肉我这就给你们拿去,想啃骨头您二位说话,别碰这些小虫子了。” 一抬眼看到四爷,小喜子连忙下跪磕头。 四爷好奇道:“这哪儿来的?” “下午赵全保领着人去街上买的。”小喜子弄了个鬼,故意不说这是李主子吩咐的。 苏培盛在后头听见了,扫了这小子一眼,心道赵全保把着东小院这么多年,看,果然有恨他的。 四爷进屋时,正好听到素素正在启发弘时他有多少需要送蝈蝈的亲朋好友,连李家和宫里的弘晰都算了,蝈蝈差不多可以处理掉一半了。 李薇松了口气只觉得胜利在望,就见四爷在那里笑。 “你这是在玩什么?”他好笑的说。蝈蝈十有**是她叫人买回来哄孩子的,但怎么看现在又像是不知道拿蝈蝈怎么办? 弘时叫着阿玛扑上去,叫他牵着坐下。 李薇自觉蝈蝈之事她真是做得十分之蠢,借口‘爷回来一定累了吧?还没用饭吧?我去给你叫些吃的。’然后就溜之大吉了。 等她带着四爷的晚膳回来,他们父子四人正聚在一起说话,她在旁边听了一阵,四爷居然哄着弘时把蝈蝈在京里送个遍,连宫里的弘晰和弘晋都有份。 这不科学! 四爷什么时候这么高调了? 哄走孩子们,她陪他用晚饭时,他才叹道:“自从皇上回来,我一直没找着机会跟太子聊聊。借着颁金节进宫的机会,我带着弘昀和弘时进宫谢恩,要是能碰上太子就算了,碰不上只能借蝈蝈一用了。” 太子居然被管得这么严?四爷想跟他说两句话都要绞尽脑汁?还要曲线救国。 李薇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用过膳洗漱过后她的情绪还是一直不高。 四爷写字时看她笔下倒是还算顺利,大概是抄多了习惯了,就是能看得出来抄的时候走神了。 把笔泡在白瓷笔洗里,他道:“怎么一晚上都魂不守舍?” 她却问了一个他一时无法回答的问题。 “爷,现在是不是很危险了?” 四爷怔了下,默默洗完笔挂起来,拉着她的手回到里屋,叫人都退下后,抱着她坐到榻上。 “害怕了?”他贴贴她的脸,“不危险,你怎么会这么想?” 李薇试探的问:“太子……现在出不来了吗?” 四爷没说话,半天才道:“太子是半君,本来就不能轻易出宫。”他仔细回忆了下,道:“从我懂事起,太子就一直住在宫里。每年出门都是随皇上去避暑或其他地方。” 他轻轻叹了口气:“有些事,不跟你说,你也能明白。皇上与太子近几年越来越不和了。” 李薇迟疑的点点头,知道再往下他就不会说了。其实她更想问的是,皇上与太子不和,可四爷却越来越风光,所以对他来说这不是一件坏事,对不对? 第213章 谁是大爷 颁金节那天,四爷真的把府里四个男孩都带上了,而且除了弘昐全都带到前头去了。弘晖是长子,弘昀和弘时是去谢恩的。 虽然有他这个阿玛带着,可从在宫门口分手起,李薇还是一直不放心。 跪的时候因为跑神居然没感觉有多累,相反起来时腿也不痛了,腰也不酸了。到了永和宫还是一切照旧,送走小妃嫔们,再给德妃磕过头,她就跟纳喇氏去小花厅坐着了。茶还没换过一碗,外面突然热闹起来。 她们正想叫人出去看看,一个小宫女跑进来道:“万岁爷有赏!快!都要出去!” 她和纳喇然在屋里自然不会再穿得太复杂,帽子都是取下来了。于是再赶紧戴上帽子出去,永和宫由德妃领头都准备好了,等人到齐,齐刷刷在院子里跪了一大片。 来颁赏的太监看着有五十多了,面白无须,人精瘦。站在那里腰背笔直,运足气说了一长串特别文言的话,总之的意思就是恰逢佳节,想起德妃恭敬侍候他这么多年,十分之感动,于是今天用膳时看到有几道菜就赏给德妃了。 李薇这个头磕得非常囧。 她穿来这么多年,头一回遇到皇上赐菜,可是怎么一点也没有受宠若惊的感脚? 更囧的是众人送走太监,德妃回到殿中,李薇这回没被宫女领回花厅,而是跟着一起进殿。 她猜是叫他们这群躬逢其盛的人一起来瞻仰‘御膳’的光芒万丈。 事实的确是这样。等德妃换好衣服出来,宫女就把那四道御膳送上来了。李薇是站着,视线起点高,一下子就看到四盘菜没一点热呼气了。 然后他们就围观德妃一口口把御膳全吃光了。 期间没有人敢打扰德妃‘享用’御膳,倒是吃完后,德妃叫人撤下盘子时,成嫔打趣道:“到底是娘娘有这等福气,万岁爷赏的好东西,我在旁边瞧着都馋呢。” 德妃两手一摊,笑道:“你不早说?我好省下两口也叫你尝尝味儿。” 一殿的人都应景的笑起来。 李薇:呵呵。 一群傻子。 这叫她想起以前初中、高中时都有校长讲话这个环节,每周一的大会上都有。校长讲话时,下面的学生不管怎么走神,都不能偷偷说话,交头接耳,必须排成方队,听校长讲废话。他废话完他们还要鼓掌。 特别是在初三时,她记得到周一大家站在操场上听校长废话时,身后有同学小声嘀咕:“有听他说话的功夫,我能背二十个单词呢。” 李薇心里也道,就是,不是说时间紧张吗?卷子一周能发二十多份,连睡觉的时间都要挤出来,为什么要浪费一早上听他讲话啊? 所以说,权力这东西就是叫人必须当傻子,还要乐呵呵的。校长是这样,皇上也是这样。校长的权力在学校,所以他就能溜着一校几百师生陪他罚站,兼浪费应考生的时间(简直罪大恶极!) 皇上的权力在后宫是绝对的,所以不管这菜好不好吃,是什么味,德妃都要满怀感激的吃下去,成嫔也必须羡慕。 要是有个人跳出来说这菜都凉了,肯定不好吃,还有娘娘你不吃饭干吃菜,一口气吃四盘,咸吗? 应该是咸的。李薇后来又陪站了大概两刻钟,德妃手里的茶碗就没放下,一会儿抿一口。 总之,敢于跳出来戳穿皇帝新衣的小孩子都是不存在的,大家保持着羡慕熬过了永和宫的时间,一直到出宫才算放松下来。 四爷还没出来,于是他们就在宫门口的车里等。 三格格这段时间也开朗点了,没上车前小声问她:“李额娘,御膳是什么味儿的?”她小心翼翼的避开了大格格。 李薇觉得好玩,配合她也小声说:“李额娘也不知道啊,等见到阿玛了,扎喇芬问问阿玛啊?” 三格格大概从来没主动跟四爷说过话,她叫她去问四爷,不亚于叫她去揪下老虎的胡子。 李薇还是希望她的胆子能大一点,不趁小时候在四爷那里多刷些好感,等大了就不好办了。看四爷也知道,他对越小的孩子越宽容。 等四爷他们出来,就弘时和她一起坐。剩下三个女孩一辆车,弘昐和弘昀一辆车,福晋一辆车。 她好奇的问弘时见到皇上没有? 弘时也挺失望的:“我跟着大哥和三哥去磕头,没看到皇上长什么样,皇上坐得好高,我就看到他的桌子。还有好多人,三哥说都是我堂兄弟。” 跟四爷一样带着孩子去谢恩的人还不少呢。 为了刷皇上的好感,九龙们都是见逢插针,不遗余力啊。 “那你见着弘晰了吗?” “见着了,阿玛领我去的。还见了太子二伯和大伯王。”说起这个他就高兴了,他赶紧从荷包里掏出两个小东西塞给她,“额娘,这是太子二伯和大伯王送给我的。” 太子给的挺奇怪,是个象牙扳指,一看就是大人用的。可能太子临时没带小孩子的东西,就随手拨了个扳指给他。 直郡王给的是串红玛瑙串子,看尺寸至少十二mm,这也是直郡王随身的东西吧。 李薇只好交待他:“好好收着,这都是好东西。” 弘时很高兴,他喜欢这种大人的东西,比小孩子的还要喜欢,很珍惜的收到荷包里了。 至于蝈蝈,当然不可能叫人给带进宫去,所以当面打过招呼后,明天四爷再叫人去送。第二天,他就亲自带着蝈蝈笼子进宫了。 毓庆宫里,太子早就等着这个弟弟,他刚进院子,他就听到蝈蝈的叫声了,笑着迎出去,道:“这个动静可有日子没听过了。” 兄弟两个就在院子里说起了话。太子拿起蝈蝈笼子,含笑看了道:“真是难得的好东西啊。” 进了屋,阿宝早就准备好了几个精致的或瓷,或木的蝈蝈罐子。 四爷看到一个眼熟的,手捧大小,紫檀制,罐身阴刻了几个顽童扑在草丛石堆旁抓蝈蝈的图。不是名家所制,但却是太子头一次跟着皇上下江南时,在江南街边自己买的。 太子把草笼子里的蝈蝈都放到罐子里,捧着那个紫檀的道:“叫弘晰和弘晋过来,就说他们四叔给他们带好玩的来了。” 阿宝笑着应声而去,不多时就听到弘晰和弘晋小跑着过来。 两人进屋先向四爷问好,弘晰就道:“昨天就盼着呢,我早就准备好罐子了。”一眼看到桌上摆的蝈蝈罐,兄弟两人上前一人抱了一个。 太子笑道:“看你们这样吧,好了,既然是你们四叔给的,那就准你们今天读了书可以玩一个时辰。” 弘晰和弘晋笑嘻嘻的谢过四爷,说都是托四叔的福才得了半日空闲,盼着日后四叔常来呢。 屋里只剩下了他们兄弟两个,阿宝送上逗蝈蝈的草杆子也退下了。 太子拿草杆子逗着罐里的蝈蝈,问四爷:“说吧,有什么事?” 四爷犹豫了下,还是拿弘时道:“百姓都说小儿子,大孙子,老人家的命根子。弟弟府上有四个阿哥,弘时的哥哥们在弟弟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只有这个最小的,皮起来无法无天。” 他也过去拿了草杆逗蝈蝈,“就说这蝈蝈吧,在庄子上没住够硬给带了回来,说还要回去抓虫子,他额娘哄不住他,叫人上街买了几百个蝈蝈,院子里都快吵得翻了天,半条街都能听到我家晚上蝈蝈叫唤。” 太子缓缓放下手,四爷继续说:“就算这样,我也不舍得动他一根手指头。”他嘬住嘴对着蝈蝈吹了声口哨,仿佛真的在专心逗蝈蝈。 太子转身端起茶碗,吹散浮沫,半天才说:“你这算是给孤出了个主意?” 四爷道:“……弟弟只是说句闲话罢了。弟弟告退。”他躬身退下时,太子没有说话。 出宫的路上,他也不知道太子会不会用这个办法缓和跟皇上的关系。只是说了总比不说强。太子未必就想不到用弘晰去争圣宠,只是想到不代表他就能下决心去做。 不过过了几天,他听说弘晰去请教皇上学问,皇上给弘晰讲了半个时辰的事后,不由得松了口气。 京中自索额图死后的紧张气氛也是随之一松。 回京后一直紧闭大门的直郡王府,终于也肯开门迎客了。直郡王在叫人转过三四家亲近的府邸后,叫人又给弘昀和弘时补了一份礼物,说是颁金节那天的见面礼太寒酸了。 四爷和李薇一起看了礼物,他道:“那两匹蒙古马听说是科尔沁给的聘礼,直郡王能一下子舍出两匹,这礼实在不能算轻。” “有麻烦吗?弘时可是乐歪了。要是知道阿玛想把马还回去,非拉上半个月的小脸不可。”李薇想到就头疼,现在院子外头还有蝈蝈叫声呢。不过好消息是听赵全保说昨天死了十几只,叫人悄悄丢了,没让弘时看到。大概再过半个月,不等都送人也该死光了。 四爷一开始确实是想还回去的,后来打消了这个主意,“你帮我想想,怎么把这份情给还回去?” “我听说直郡王要嫁女儿的,不如添点东西?”颁金节在宫里时就听说了,据说直郡王的四个女儿生的日期都很接近,基本上就是一年嫁一个的节奏。 不过她说完就想到四爷不可能不知道这个,那他特意提出来的意思是……想尽快把这个礼还回去? 毕竟圣旨刚下没两天,婚期是明年。四爷不可能现在就跑去添妆。 颁金节后是四爷的生日,但他咬死了不是整生日不大办,府门紧闭谁都不理,也不下帖子请客,连几个兄弟的礼物都给推回去了。 就算是在府里,当天也没有任何庆祝活动,只是给下人们多发了一个月的月银。 如此低调也挡不住汹涌而来的人潮,连李家那边都有人不停的登门,李苍不得不也来了一把闭门谢客,对外说家里没人在,只有下人。 福晋娘家那边也有人频频上门拜访。东小院也听到风声了,有时上午下午都有人来,热情的程度叫人吃惊。 李薇再傻也知道四爷估计是有什么大计划在施行了。这些人不像来送礼的,倒像来托关系的。这种热情程度她就见过一回:她所在的市重点初中招生前,教学楼里天天都能看到家长带着礼品来堵门。 各种豪车堵着校门,一群群的男大款女大款在校园里亲切问学生:同学,你们校长去哪里了? 同理,跑去李家的和来找福晋的,也是想问四爷什么事吧? 而四爷不在书房,就躲在东小院里头,谁来都不见。 李薇把柿子蒂摘掉,拿小银勺挖里面的柿肉喂到他嘴里,笑道:“四爷,你这跟躲债似的。” 他靠在榻上,枕着胳膊说:“你怎么知道爷是躲债的?” 李薇怔了下,反问:“那你是要债的?” 第214章 年关难过 四爷如此逍遥,自然有看不过眼的人。 这天,他照例在东小院消磨时间当大爷,置院外的无数访客和帖子于不顾。苏培盛悄悄进来,递上一张帖子。 能越过重重阻碍叫苏公公特意拿进来的,想必不是个简单人物? 李薇好奇的看着四爷接过帖子,看了眼署名就问苏培盛:“是谁送来的?” “是顾俨。”苏培盛道。 四爷下榻穿鞋,李薇见他这就要出去见人,马上跟着下榻给他拿衣服,苏培盛挺自觉的去拿梳子,帮四爷把躺乱的辫子打散重新辫好。 叫她在一旁都在想,这位顾俨是何许人也? 送走四爷,她喊玉瓶:“把往年咱们收到的帖子都拿出来。”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这位顾俨要真是重要到递个帖子就能把四爷叫走的地步,她这里肯定有他家的礼单。 玉瓶发愁道:“全要?那可有好几箱子呢。” 李薇想了想,说:“先把弘时当年落地、洗三、满月、周岁的帖子找出来。” 顾俨这人她一点印象都没有,可见不是常跟四爷来往的。但这人又如此重要,那弘时落地这种四爷府上添丁的大事,应该能找出顾俨的帖子。 就这拿出来也有好几摞。 玉瓶和玉烟来回搬了好几趟才搬完,堆得满榻都是。 这是要找到明年的节奏啊。李薇把二格格喊来了,跟她一块找。 “额娘找的是哪家的帖子?”二格格很快来了,母女两人对着一榻的帖子开始翻。 她道:“顾家的,我也不清楚,姓顾。” 二格格也糊涂起来,额娘要找帖子,连是哪家的都不知道? 因为入关后满人流行起汉人名字,所以这个顾俨到底是满人还是汉人也搞不清。娘俩翻得无比痛苦。为了给这个枯燥的工作增加一点趣味性,李薇开始教二格格从帖子里看跟府上的关系,还有对方对四爷是亲近?避讳?公事化应酬?等等。 帖子上的礼物都是价值千金的,未必就跟四爷府的关系有多好。比如承恩公府的帖子就被重点拿出来说。 二格格看了不解道:“这不是唐伯虎的画吗?” “你阿玛不喜欢画嘛。”李薇解释,见二格格还是不明白,她思考了一下,换了种方式说:“你阿玛虽然喜欢画,但他没有在外面表现出来。所以这幅画如果是送给你三伯,那就很合适。因为他在外头表现的就是很喜欢书画。” 二格格这下明白了,“哦,这么说这人送这画,不是因为阿玛喜欢,而是这画值钱?” “贵重。”李薇换了个词,四爷的外表还没那么嗜财如命。送礼的人是看这画贵重才送来的。不过还是没有拍对马屁。 其实弘时落地,送点小孩子用的东西就好,不必多值钱,是个心意。四爷不是指着这种事揽财的人。 寓教于乐,各种帖子里包含的东西太多,一时半刻说不完,而且很多都是要靠自己意会才能明白的。李薇发现帖子也是很好的教才,打算等弘昐回来,给他和二格格一人分一堆帖子回去看。 “啊,找到了。”二格格举着一个外表很普通的帖子说。 这张帖子打开上面就几行字,戳的章是伊尔觉罗根氏的图腾。送的礼物也实在是不起眼:银制项圈一副,银制小儿五福镯一副,脚镯一副,平安锁一个。 全是银制的。 李薇第一个感觉就是:这家一定不是很有钱。 署名有两个,顾八代在前,大字,顾俨在后,小字。 这么说,四爷看重的应该是这个顾八代。顾俨大约是顾八代的子孙后代,替顾八代写了这张帖子并送礼。那今天顾俨到府上来,不知道是不是为四爷传话了。 她拿着帖子开脑洞,二格格好奇的凑上来看。 李薇回神,笑道:“行了,我刚才就想叫你拿一些帖子回去看。赶紧去吧。” 二格格笑嘻嘻的应下,却没有把帖子拿回她现在跟大格格和二格格同居的院子,而是叫人搬进了她在东小院里的西厢房。 李薇则把顾俨的帖子全翻出来了。果然从二格格起,顾家次次都有礼物,虽然都不起眼,但全都很应景。应该说是实实在在的心意。 比如二格格当年早产,虽然满月时已经养回来了,可顾家给二格格的长命锁和项圈上刻的就是万字花纹。 看来果然是四爷的旧友,还是有深厚交情的那种。 只是好像跟四爷府的交往并不多。 李薇脑中浮现出一个大大的隐士的形象。 她本以为四爷见这个顾俨怎么说也要见到晚上了,说不定还要留个饭,结果最多两个时辰,四爷就回来了。 天还没黑呢。 李薇特别惊讶的迎上去,“怎么这么早?没留人家吃饭?” 四爷的面色看着就不如出去时开心,他摇摇头,道:“顾先生病着,他也要赶回去照料。话说完就走了。” 用过晚膳,他解释了下顾家跟他的关系。 “你大概不知道。顾先生是我的老师,不过康熙三十七年就告病,皇上恩准他回家休养。”说到这里,四爷长叹了声,“我也许久不曾见过先生了。” 大概回忆起了少年时教他的老师,四爷今天花了更长的时间在写字上,写完还打算挑灯夜读。李薇一是不想打扰他,二是撑不住就先去睡了。只隐约感觉到灯亮了大半夜,快天亮时他才上床。 他掀开被子时,裹着一团冷气进来。她迷迷糊糊的一把将他拽到怀里,还把脸贴到他脸上,含糊了句就又睡着了。 四爷被她闹得半天不敢动弹,怕再吵醒她。看她睡熟了才轻轻把手抽出来,把被子盖好。 窗外还是黑洞洞的,远处却传来鸡鸣声。 顾俨来不全是顾八代的主意。他是受户部尚书,李振裕之托前来的。去年户部欠银仅八十万两,今年却有一百四十万两。 李振裕原本是打算背这个黑锅,但现在他怕丢了性命,这个锅背不起了,打算以失查认罪。 但李振裕不想再继续拖这件事。 要是去年八十万两的时候揭出来,他最多吃一两句训斥。 今年是一百四十万两,他拼一拼,至少还能全身而退。 要是明年再多一倍,他只有带着全家进阎罗殿了。 李振裕早在年中的时候就开始下手。当时皇上正在巡塞,因为连嫁两个公主,又封了一个蒙古郡王,户部的银子流水般往外淌。 李振裕就悄悄做了手脚,将国库空虚的事给露了出来,叫皇上发现。 所以皇上回京后才十分低调,京里也不见有什么大动作。四爷一直觉得不太对,索额图身死,太子提前回来奔丧,皇上回京后居然毫无反应,不说斥责,也不见宽慰,倒像是完全忘了这件事。 他还在猜是不是索额图死后,京中势力失衡,皇上怕顾此失彼才不敢轻动? 原来,皇上现在根本没心情管这件事了。 不是顾俨说破,四爷现在还蒙在鼓里。一个户部尚书的小手脚,居然能影响政局至此? 人不可貌相啊…… 据顾俨道,李振裕此举影响甚大,说不定过年也要欠些银子,俭省着过了。 之前,皇上的频频施恩于四爷,确实有意叫他接掌户部。四爷还打算等他掌了户部后,正好拿欠银来施威,他的折子都起了一多半了,才知道他根本就晚了一大步。 顾俨道:“李振裕托我向四爷求一条命,他愿意为四爷效犬马之劳,只求四爷手下超生,放他一条生路。” 若是之前,四爷或许会想再拿捏李振裕一二。可顾俨说破李振裕的盘算后,他就知道这户部尚书肚子里的货还多得很。 他辗转三部,若能收服自然会是他的一大助力。既然无法以势压之,那就只能小心笼络了。 至于顾俨,他也是来求官的。 顾八代乞休近十年也没找到重回朝堂的机会,顾俨不甘继续蹉跎,特来向四爷投诚。他坦然言道,顾八代近年老病丛生,他怕人走茶凉,等老父去后,他就更没有出头之日了。 掂记着故人之情,四爷答应替他走动。顾俨就跪下磕头,投到了他的门下。 叫四爷看着心里格外不是滋味,扶起顾俨道:“先生待我恩重如山,你我就如兄弟一般,以后不要再这样了。” 顾俨恭敬道:“四爷吩咐,奴才自当照办。只是规矩不能乱,奴才若是再自持身份,怎么为四爷效力?” 他这样说,四爷反倒放心了。顾俨是顾八代的儿子时,他们之间只是因为顾八代而有联系,就像顾俨所说,顾八代若是一命归阴,顾俨身为他的子孙后代,四爷会关照,但绝不会亲近,除非他很有才华。 可当他的门下奴才就不同了,名为兄弟,实为主仆。顾俨的忠心才是最重要的,他是顾八代的儿子就只是添了一两分交情了。 乱七八糟塞了一脑子,天亮时才朦胧入睡。刚合上眼就感觉到身边的素素醒了。 她先是动了下,然后发现了他,轻轻凑过来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四爷正想她是打算下床还是想叫醒他,就感觉她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不待心喜,就听到她嘻笑着小声嫌弃了句:“好多油。” 四爷:……== 第215章 皇上太蠢 自顾俨来之后,四爷又开始忙起来了。虽然还是不出府,却一天到晚的在书房里。听弘昐说不只是戴先生,连他们也被叫去帮忙。 “你们能帮什么忙?”李薇好奇的问。 弘昐拿出一把算筹:“阿玛拿了几本账给我们叫算。” 一群小学生帮算账? 四爷来了以后,听她说起就笑道:“哪里是让他们算账?只是看他们都大了,刚好有这个机会带一带他们。” 李薇顿觉自己跟四爷比弱暴了。她教二格格是用帖子,四爷教儿子直接拿国事。 皇上叫四爷管户部的事还没个定论,但据她所知的,其实户部南北两个档房的账本等物已经往府里抬了。听赵全保说,前院特地分出来了七八个屋子,除了放这些账本外,还专给户部的一群师爷预备了‘号房’。 简言之,这群师爷进来后就跟进号房一样,不算完了不许走,算不对不许走,要是敢弄鬼就更走不了了。 这么大的阵仗,她悄悄问四爷是不是要查一个大贪官?要么就是一串贪官?跟现代的反贪剧一样,先是一个人发现了一个账本,引来追杀,他报警,警察被陷害,然后某个队长带领一群勇敢的青年创造了奇迹,拔起了一个大贪官身后带的一群爪牙,还某市清山绿水云云。 结果四爷叫她逗笑了,“哪里有什么贪官?年年京察大选,不好的官都不叫当差了。皇上圣明,百官一心。” 大概是看她不信,又添了句:“就算有一二漏网之鱼,也不值当你家爷费这么大的劲。” 李薇一脸‘你拿我当傻子啊?’的表情看着他,被他在额头上点了好几下:“机灵鬼,出去可不许瞎说。” “我当然知道啊。”她避开他的手,把准备好的礼单给他看。等他点了头才准备出门,临走前她故意道:“爷,这是不是就叫外松内严?” 见他虎了脸瞪过来,她才嘻笑着赶紧溜了。 四爷送到门口,见一群人簇拥着素素出去,摇头叹笑:“真是个磨人的东西。” 乘上府门口的骡车,玉瓶陪着她,道:“主子,咱们都好久没出来了。” “那从三爷府上出来就好好的去逛一逛。”李薇掀起车窗帘往外看,“临近年关,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多了。 大概是四爷在府里查账,不想引起太多兄弟的注意。所以虽然他在府里不见客人,却叫李薇多出去走走,接到什么赏花听戏的帖子都能去。 他亲自帮她筛了几张帖子,千交代万交代,才放她出门。 前头的事他也多少跟她说了一些,叫她不至于两眼一抹黑。到了别人府上,该说什么心里都有数。 三爷府上的田氏最爱热闹,几乎隔三岔五就要下帖子请客。她交游广阔,三爷也因此高看她一眼,从此更是不知收敛。 弘昐从弘晖那里听说的,三爷家的长子弘晟都快恨死田氏了。特别是在弘昀和弘时得名之后,田氏所出的三阿哥也得名弘景。除此以外,府上二阿哥的生母是个侍妾,三爷一直没提拔她,她就日日去捧田氏的臭脚。 这次去田氏府上听戏,李薇还特意准备给弘景和二阿哥弘曦的礼物。 到了三爷府上,田氏特意迎到二门,一见她就笑道:“多日不见,快叫我瞧瞧。”一把拉住她上下打量,佯怒道:“你就是故意来气我的,在我家还要把我给比下去,既然来看我,怎么不知道穿得寒碜些?也好叫我高兴高兴。” 李薇奇道:“有你这样的吗?哪有嫌客人不光鲜的?我今天特意穿戴得这么好,就是怕太寒碜了进不了你的门!” 田氏失笑,扯着她进去:“一点都不知道让着我。一会儿见了我的两个儿子,可不许你小气,有什么好东西只管拿出来,我们不跟你客气,给多少都收下。” 李薇一时吃不准她是不是在开玩笑。弘曦生母地位不高,依附于她是正常的,难道她真打算把弘曦给养到自己身边? 反正是人家府上的事,当热闹看就行了。 一进田氏的院子叫她吓了一跳,满院子里摆了不下百八十盆的菊花。争奇斗艳,丰姿绰约。 田氏就等着吓她一吓呢,此时才故作遗憾道:“上回好心请你来赏花,偏你陪着你家爷去庄子上逍遥了,没赶上好时候。有几盆叫我们爷搬走了,那边也要了几盆,剩下这些也就这样了。” 李薇白了她一眼:“你就显摆吧,既摆出来就是要我眼馋的,等我走时,你要是不送我个十盆八盆的,看我饶不饶你。” 田氏笑得折了腰,挽着她道:“可不得了!我竟请回来个活土匪!到时尽着你挑!” 在田氏的院子里坐了一盏茶的功夫,见了弘曦和弘景,李薇送上见面礼,两个孩子也都挺乖巧的。 弘曦生母王氏就坐在田氏下首,从头到尾面带微笑。见弘曦得了礼物去找田氏撒娇说话也不在意。田氏和弘曦一副母慈子孝的样子叫人看了牙疼。 太像真母子了,反倒不像真的了。 倒是弘景拿了礼物,也不回田氏身边坐着,围着李薇道:“婶母,我能去找哥哥们玩吗?” 田氏听了忙说:“我就说你今天没把孩子带来,弘景可盼了好久想跟哥哥们玩了。” 弘曦看看田氏,再看看弘景,想过来又忍住了。 李薇不讨厌弘景,只是不确定田氏的意图,敷衍道:“孩子还小呢,你就放心他出门?我的弘昀都六岁了,我还不敢放他出去呢。” 田氏打蛇随棍上:“去你那里,我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现在答应,田氏就敢明天把弘景送到四爷府上来。李薇使出拖字诀:“那好,下回我去庄子上时就叫人来接弘景,你可不要舍不得。” 她拉着弘景的手笑道:“到了庄子上,叫你哥哥带你放风筝,捉蚂蚱玩,好不好?” 今天她来,还给弘景带了蝈蝈,弘景立刻就乐起来道:“好!”转身跑回去拖着田氏的手,“额娘,我要去,额娘,叫我去好不好?” 田氏只好答道:“好,好,都听你的,小祖宗。” 草草用了饭,就该听戏了。谁知戏台子没搭在院子里,而是搭到了三爷府上的花园里。今天田氏算是把花园给占了。 走花园的路上,王氏带着两个孩子落在后头,田氏挽着李薇走在前头。 李薇叹道:“你可算是要把你家福晋给气坏了。” 田氏得意的笑,道:“可不止我一个人气她。你是不知道,我们爷抬回来一个宝贝,现在天天留在她那边呢。”她伏在她耳边小声说了句,“这位新宠姓伊尔觉罗根氏呢。” 李薇怔了下,听田氏继续说:“一个她,一个朱氏,都是我们爷的心肝肉。福晋盯着这两位尚且不及,哪有空来理我?” 从近处看,田氏眼角已经有了细纹,面颊消瘦,不像以前鲜活水灵了。 也怪不得她刻薄。红颜未老恩先断。三爷这副多情种子的心肠真是叫人不知说什么好。 田氏看上她一眼,晒道:“你也不必同情我。我算是赶上好时候的。虽然现在我们爷不大进我的屋子了,可我跟他早,爷早早的给我抬了身份。后面进来的再多,对着我也要叫一声姐姐。我还有弘景,比她们强得多了。” 说着她又恨恨道:“你也别瞧着伊尔觉罗根氏现在好了,叫爷这么宠着难保不遭难,等着瞧吧,福晋就先饶不了她。我们福晋的手段那是一等一的,我现在就能说,伊尔觉罗根氏绝留不住一个阿哥!” 李薇不想听这些,道:“和着你们现在是同仇敌忾,一起对着别人使劲是吧?那就跟你们福晋握手言和算了。” 田氏叫她噎得说不上话,瞪她道:“你就气我吧。”跟着就换了话题。 可算得了清静,李薇挺满意。 戏台子上唱的没什么好听的,李薇现在只爱听自家的戏,全都是照她的心意写出来的才子佳人,比外面这些婆婆公公小姑子一大车的好看得多。 倒是田氏说得八卦更好玩,她都听愣了。 田氏凑得近,小声道:“……听说是那天万岁爷正叫一个小答应捏肩呢,一回头见小答应脸上挂着泪,以为她受了委屈就问她,结果你猜怎么着?” 这种皇家私密听起来真刺激啊! 李薇也不管田氏是从哪里听来的,连忙问:“怎么样?” 田氏一手指天,“是东暖阁的房顶漏水了。前几日不是下了场小雨吗?积了水在屋顶上,结果就刚巧掉在那答应的脸上了。” 李薇:== 我裤子都脱了你叫我看这个?! 李薇没精打采的说:“这不可能吧?” 田氏本来就是故意的,见此抓了把花生给她,笑道:“怎么不可能?听说宫里好些地方都该修了,内务府没银子就一直拖着。你是不知道,宫里的娘娘们看似风光,实际上还没咱们过得舒服呢。” 这个李薇是相信的。永和宫她也进过好几回了,每回人一多就坐不开。她和纳喇氏年年都是坐在屏风隔出的小角落里,就算在她的东小院,来了客人也不至于连个像样的屋子都空不出来。 回到府上,她见了四爷就当成笑话说了。别的地方没银子修宫殿她相信,乾清宫东暖阁?那就是天大的笑话。 结果她说完不见四爷反驳,顿时僵了,不敢相信的问:“……难不成是真的?” 四爷扯她坐到身边,喂了她一个咸酥花生,笑道:“可不就是真的?皇上已经下了旨,今年的新年简办。” 花生越嚼越香,她就从他手里拿,边吃边说:“又简办?怎么简?过年我和孩子们都不进宫了?” 四爷干脆就不吃了,摊着手掌任她拿,还是她见了可怜他,喂了他两个,吃完一拍手,叫人拿水来洗。 他道:“想得美,又打算躲懒?宫还是要进的,衣服少做两身吧。也别用贵重的皮毛,拿一些普普通通的做。” 李薇囧脸,好笑道:“既然简办,衣服干脆别做了呗。每年大斗篷都要做上五六件,就穿一年,明年还有新的,这也太浪费了。” “穿不完的就拿去赏人,哪有过年不做新衣服的?”四爷洗了手回来,叫人倒了茶,道:“委屈谁也不能委屈你和孩子们。何况这不过是做给人看的,皇上要哭穷,咱们自然该接着。” 李薇都愣了,半天才找到舌头:“……皇上哭穷?”她扯着他小声追问,“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四爷就给她解释了一番,简而言之,就是皇上之前特别大方,担心亲信重臣们日子过得不宽裕,就把国库敞开叫人借银子。 李薇听了都觉得:皇上这脑回路也是奇葩的很啊。 这要不是四爷亲口说的,换个人来说她都能呵呵他一脸:编这种没脑子的瞎话,当她是傻子吗?人家才不相信呢! 现在不信也要信了。 “皇上到底是想什么啊?”她脱口而出,见四爷轻轻瞪了她一眼才连忙道,“那……现在是怎么回事?” 皇上借银是隆恩,就算不缺银子,为了涨脸都要去借一回,好叫人知道他也是皇上宠信的臣子。 她听到这里感觉古怪,“难道咱们家也借了银子?”人人都借,不借是没面子,借了才是皇上的信臣——四爷大概也同流合污了吧? 果然四爷道:“当年刚开府时,府中不凑手时借过七|八万两吧。”他又数了几个人,“兄弟们几乎都借了。十三借得最少,十四少说也有七|八万两。” 果然是人人有份。大概没借银子的才是奇葩——这价值观扭曲到一定程度了。 “难道是借银子的太多?才把皇上给借穷了?”李薇想,不可能这么蠢吧呵呵…… 结果四爷点头,叹气:“今年约有一百四十万两之巨啊。” “这不科学!”她一急嘴就不带把门的了,“难道不是先规定一个大概数额或比率,比如一年只借四十万两或百分之多少吗?怎么可能敞开了由着大家随便借?” 她跟四爷面面相觑,从他的眼神里她看出真相果然就是这么蠢。 这叫她想起国足前教练辞职,根据合同他能得多少多少钱,足协不想给,然后暴出当年签合同时,领导就给了一周时间,而他们甚至连一个靠谱的翻译都没带,就把上千万的合同给签了,所以合同里写什么他们都不清楚(这科学吗?!)。 李薇看报纸时都不敢相信。 但要是跟皇上比的话,足协的失误貌似也是可以原谅的? 所以皇上不能更蠢。 有借银子把家底给借光的吗?这还是皇上!皇上难道不应该英明睿智?就算不英明,也不能蠢成这样啊? 大概是她的表情太直白,被四爷在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他道:“在外头不可露出来。” “我只是有些不敢相信……”她无力道。 四爷搂住她轻笑道:“这些事你就不必想了,你也想不明白。” 她倚在他怀里,叫他说的更糊涂了:“难道这里头还有什么深奥的道理和用意?” 他拍拍她,不肯再说了。 算了,她也想不明白。不过还是很想说: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四爷换了个话题,亲亲她道:“我给你准备了好东西,叫苏培盛抬过来给你看看?” 什么好东西? 李薇好奇起来。他喊苏培盛:“把东西给你李主子抬进来。” 他牵着她的手来到堂屋,苏培盛领着人小心翼翼的把一个屏风模样的东西抬进屋,她一看见就忍不住惊呼:“这是……这是个……圣母?” 面前是个黄铜镶边,彩色玻璃镶嵌成的女子像。她坐在那里,秀目半闭,戴着块白色的头巾,怀里抱着一只羊羔。 李薇仔细围着它打量半天,终于确定这确实是圣母玛利亚的……玻璃? 她再仔细看看……怎么感觉很像教堂窗户上的玻璃彩画? 一这么想之后,越看越像。当年她家装修时,厨房厕所用的都是这种彩色玻璃,据说不招灰,看着干净。后来装了才知道,厨房那块确实不显油烟,洗手间里用的就太暗了,没有白玻璃透光好。 她围着看个不停,四爷就在一旁笑。 “这东西哪来的?”她问。 四爷道:“十三叫人送来的,去年就送过来了,只是看着不雅观,我叫人送去改了个样子,又配了几个小的,这才送来的晚了。” 原来除了这个大的原装的,工匠们还想办法制出了彩色玻璃,虽然不透光,但也拼出了各种花样。有个小炕屏就拼出了四时花,春兰、夏荷、秋菊、冬梅。四面小屏精致小巧,美不胜收。 最叫她喜欢的是花样全都拼的极小,一朵梅花个个花瓣都只有小指的指甲盖般大。 这么费功夫的东西一定不简单。 她爱得不行,拉着他的手一个劲的夸,叫他笑道:“好了,喜欢就叫他们多做些。只是现在烧不了大块的玻璃,全都是这种小的,幸好工匠的手艺过得去。这东西倒比一般的屏风更易得。” 叫她说,小有小的好处,大有大的用处。她挑了那面冬梅的要给他摆到书房去,剩下几面也是几个孩子人人有份。 四爷和她回到西侧间,一同坐到榻上,笑着问她:“不是喜欢得很?怎么一转眼都送出去了?那面冬梅的还是摆到你这里,爷过来了也能看。” “再好的东西我也摆不完,送给别人也叫别人高兴高兴嘛。”她小小拍了一记马屁,“再说,我的好东西太多了,都是爷给的。库房现在都要放不下了。” 四爷叫她拍得乐了,道:“小马屁精。” 不过她这么说,实在叫他心里高兴。他跟她就商量着过年时给娘娘宫里也送一面进去。这种屏风新奇,就是玩个新鲜。 “那年礼就这么定了?皇上那边要送什么?也加一面屏风?”她道。 四爷记上一笔,问她:“今年的年礼最好还是朴素些。加面屏风可以,你想想还有什么能送的?” 李薇想起样好东西:“我有个主意,爷要觉得好可要赏我。” 他放下笔,牵着她的手换到他这边坐下,笑道:“爷身上什么不是你的?还想叫爷赏?”凑上去在她脸上香了一口,“叫爷赏你什么?” 赏个一生一世。 她握着他的手,“我卖个关子,日后再说。” 四爷捏了下她的手,笑道:“都由你。” 至于送什么年礼,她还真有个好主意:“爷在庄子上亲手种的花生还有好几袋呢,不如送这个?” 四爷怔了下,放声笑道:“果然是好主意!” 有什么能比他亲手种的粮食更朴素,更合皇上的心意? 他一把举起她托到怀里狠狠揉了两把,亲道:“真是爷的素素!爷不赏你都不成了!” 外屋的玉瓶听到屋里炕桌被踢开的声音,还有主子和爷细细的说话声,连忙带着其他人都退出去了。 第216章 蜜三刀 立冬后,京里就没下过一场雪。天瓦蓝瓦蓝的,映得紫禁城里的琉璃瓦闪着夺目的光。听街上有人说那是皇上身上的真龙龙鳞,也有说是龙气的。 大概是托了皇上屋顶也在漏水还没银子修的福,如今京里的说书人都说这是老天爷看不下去,才不叫下雨,免得叫真龙天子睡不安稳。 刚刚从一间店铺出来的李薇都有些吃惊,这京里的流言好像一夜之间全冒出来了。 不过百姓们的嘴里,皇上就是一条真龙,天子,连老天爷都看顾着他。他们还不是开玩笑,话里打趣的意思虽有,但也有八成是真心的。 皇上为什么没银子修宫殿?还要住破的宫殿?那当然是因为皇上俭朴。皇上不舍得花银子,省出银子来都叫那些官们给贪了。 所以坏的全是坏心眼的贪官,皇上是好的,就是叫他们蒙蔽了。 车里全是大包小包的点心。她难得出门一趟,就想尝尝外头街上的小吃。蜜三刀、哈喇豆、芋头酥什么的。可惜这里全没有,问题是她当年迷西点,会做奶油蛋糕冰淇淋曲奇饼,就是不会做中式点心,家门口不远的菜市场就有一家老式点心铺,特别的地道。 到现在想吃了居然找不到。 不过现在车厢里也是一股点心的甜香味,她光芝麻酥就买了四包,都是不同的店铺的,试试看哪家好吃,下回再去买。 回到府里,她先把点心分成几份给二格格和前头弘昐他们都送点。府里的东西吃惯了,都觉得外头的新鲜。 晚上,四爷过来看到桌上摆的点心盘子,笑道:“哪里都是这股香味儿,今天在前头,弘昐几个可不少吃。”说着拿起一块来尝了尝,道:“外头的吃起来也不坏。” 可她还记着蜜三刀,不一会儿就叫四爷给套出来了。 怪不得弘昐那边的点心都吃完了,这屋里的还摆得好好的。四爷放下茶,喊来苏培盛道,“叫人去问问,看有没有知道这个蜜三刀的。” 李薇顿时觉得自己傻透了,又不是西洋点心这里没人知道,所以她要说出做法才能叫膳房做。堂堂中式点心,只要这个年代已经发明出来了,就不愁打听不出来。 ……应该发明出来了吧? 她在这里忐忑,那边苏培盛亲自跑了趟膳房找刘太监。 “蜜三刀啊?”刘太监擦了把手,出来道。苏培盛看他的脸都笑成一朵花了,就知道他肯定会做,有心卖个人情给他,就道:“正是,李主子出门转一天了没找着,这会儿还想着吃呢。叫主子爷知道了,特地叫我来问你。怎么样啊?刘大厨,会不会做这道蜜三刀?” 刘太监才不接他的人情,转口夸起旁人:“要不怎么是李主子呢?这蜜三刀可不一般。” 苏培盛卖人情没卖出去,脸登时挂下来。一道都没听过的点心能有多出奇? 刘太监笑呵呵道:“这可是苏东坡起的名儿。不才还真会做,今天晚上做得了,明天一早就给主子送过去。”他看苏培盛脸色不好看,更高兴的对他说:“苏公公,明天我也给你留一盘,叫你也尝尝?” 苏培盛的脸皮厚似城墙,明知刘太监是要噎他,也大大方方的接下来:“好啊,主子都爱的点心,必定是好的,我就沾主子一回光,尝尝这蜜三刀。” 等苏培盛走了,刘太监感叹:“后生可畏啊。”这不要脸的东西! 东小院里,四爷听苏培盛说完,对她笑道:“没想到还有这个典故。” 李薇也不知道啊,只是民间传说吧?不过这样一来这点心吃起来好像也脱离了低级趣味,不是纯粹的口腹之欲,而是跟名人靠拢。 四爷看她乐得眉开眼笑的,说她:“这回高兴了吧?先拿这个顶顶吧,明天就能吃这蜜三刀了。”说完拿了块芝麻酥递给她。 第二天,蜜三刀制出来后,四爷叫人往书房也送了一盒。 他与戴铎各尝了两块,戴铎笑道:“学生看这点心也可以进上一盒,学生在老家时,学生父亲就很喜欢吃这类甜软的点心。” 于是,过年去宫里时,四爷就提了一盒点心。 他如今在宫里也红了,进宫先去了趟南书房,找人请来梁九功,把食盒递给他道:“偶然吃到的点心,想着皇阿玛最近胃口不开才带进来的。” 梁九功接过来,叹道:“四爷实在是孝心可嘉,奴才……”话没说完眼圈就红了。 四爷谦虚两句,说公公辛苦,然后就告辞了。梁九功要留他,道:“四爷不如站一站,奴才进去通报,说不定万岁爷会叫您进去说说话呢?”再说您特意跑这一趟,不就是为这个吗? 四爷犹豫了下,说:“既然公公这么说,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不敢,不敢。”梁九功说完提着食盒去西暖阁了。 小太监叫他时,他就在皇上跟前侍候。皇上扫他一眼,他就主动说是四爷在外头喊他出去。 皇上道:“那你就去看看老四有什么事吧。” 这时他提着食盒回来,挥退想过来接过食盒的小太监,径直走到皇上身前。 康熙扫了眼他手中提的食盒,放下折子道:“这是老四拿来的东西?” 梁九功刚才进来前已经打开看过了,此时当着皇上的面,打开盒盖道:“四贝勒说您这段日子胃口不大好,特意拿来的。” 圆形的紫檀制绘着南山松的点心盒子一打开,蜜三刀的甜香就散开了。 梁九功拿银筷挟着自己先尝了一个,停了一刻有余才换了双筷子给皇子挟了一个,盛在小碟子里呈上去。 康熙挟进嘴里,一咬一泡蜜汁就流出来,香甜软绵,越嚼越香糯。 “味道还不错。”康熙只吃了一块就叫梁九功收起来,“晚上配粥时上这个。” 梁九功就知道皇上是满意这个点心的了,收起盒子后才道:“四贝勒还在外头等着呢。” 康熙点点头:“叫他进来吧。” 武英殿里,几位阿哥都到齐了。直郡王和太子分坐两端,其余兄弟都散在殿中各位。只有八爷还留在殿外,身边聚了一堆人。 三爷看在眼里,酸在心里,脸上一直挂着冷笑,斜眼瞧着殿外的八爷。 九爷、十爷和十四避在远处,九爷扬扬下巴指着三爷,小声说:“我看三哥快成斜眼了。” 十爷比较厚道,十四就直接笑出来了。 三爷扫了他们一眼:“十四,有什么可乐的给哥哥说说。” 十四忙摆手,说:“没事,三哥,我就是身上痒痒。” 这种赖皮话叫三爷没办法接,十四又总仗着年纪小不给他这个三哥面子,他计较就是他不对了。 “也不知道老四去哪儿,都没人管了。”三爷半天说了句这个。 一旁的五爷和七爷都不接话。三爷说完仿佛想起来了,扫了一圈还朝殿外伸了伸脖子,奇道:“怪了,老四怎么这个时辰还没来?” 其他人其实都发现了,只是没人说出来。五爷和七爷也糊涂着呢,四哥的脾气可是不会迟到的,再说来的时候看到宫门口四哥府上的车了啊。 太子微微一笑,就是直郡王心里也有数。宫里的事他们的耳目灵便些,一早知道他们的好四弟跑皇上那边去了。 他二人不吭声,三爷嚷两句都没人接话,也闭嘴了。等八爷好不容易把围上来的人都打发走,进到殿中连声道歉,上头几个哥哥都不开口,还是九爷接了句:“没事,八哥,你不晚,没见四哥还没来的吗?” 八爷怔了下,在殿中扫了两圈都没看到四爷的身影,这才相信了九爷的话。不等他问,外面甩起了响鞭。 众人赶紧归位站好,八爷悄悄问十三:“四哥呢?” 十三摇摇头,低头不说话了。 静鞭后,皇上驾到,众人跪迎。 一个身影此时才匆匆从后面上来,越过十六、十五、十四、十三等人。叫跪得好好的九爷和八爷只感到身边掠过一个人,再抬头就只能看到背影了。 八爷眼看着那人跪在了五哥前头。 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前头皇上叫起了。一群兄弟起来后全都盯着四爷看了两眼,跟四爷挨着的三爷压低声音说:“好啊,你个老四……” 四爷镇定的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对三爷的话也没反应。 接下来,皇上敬酒后是皇子替皇上挨桌给大臣们敬酒。这个敬酒的棒子从太子到直郡王,八爷也曾有过一次。这次大家都看四爷,以为今年必定是他了。 结果皇上却对坐在后头的十三、十四招手,笑道:“你们两个出来,替朕给你们这些叔叔伯伯们敬酒。” 十三和十四立刻起身离座,小太监端着酒壶和酒杯跟上他们。 康熙笑道:“可不许你们看他们年纪小就欺负他们,敬的全都要喝得干干净净!” 席上一片哄笑,鄂伦岱拍着胸脯说:“万岁放心!敬一坛子我也能都喝下去!”有他代头,一群一都开始说自己是海量,还有人拿十三和十四打趣,喊他们年轻要是喝不了就喊哥哥们来帮忙。 十四抢在十三前头说:“太小看人了!十三哥让开,我来跟他们喝!” 席上其他兄弟都看到十四雄赳赳的样子,三爷对四爷道:“瞧你弟弟这样吧,就会欺负十三。刚才你不在,可是没人管得住他。” 三爷想叫四爷去教训十四,四爷根本不上当,自顾自吃菜道:“十四大了,哪还用得着人管?三哥看不惯,三哥去。” 三爷切了声,转头又小声问他:“你刚才是去东暖阁了?户部有事要紧着跟皇上说?” 四爷管户部的事,皇上还没下明旨,虽然大家都知道了。但四爷就拿着皇上没下明旨,反问他:“三哥说什么?户部的事我怎么会知道?” “老四你不厚道,当着哥哥的面还没有一句实话。”三爷道。 四爷叹气,放下筷子道:“我要是说了,三哥你一定不信。” “你说。”三爷也放下酒杯,认真听。 “我是给皇上送一道点心……”四爷没说完,三爷就不听了,拿起筷子吃菜:“切!不想说就不说。拿话哄你三哥是怎么回事?就算要哄,也编点可信的啊。” 四爷不辩了:“我的错,我的错。”举杯敬三爷,“大过年的,三哥别气着了啊。” 叫三爷喝了敬酒还是憋了一肚子气。 等大家往上送新年礼时,轮到四爷,他居然送上了两袋他亲手种的花生和红薯。 下面的兄弟不约而同的全放下筷子,听四爷还在那里表白:“……原先还种了黄豆,只是收得不多,做了些豆腐叫孩子们都给吃完了……” 太子擎着杯,忍不住想笑。 康熙也觉得有趣,下头孩子们尽孝心是出尽百宝,老四这一手倒是没人使过。他酒也不喝了,菜也不吃了,也不跟人说话了。席下面的其他人见皇上如此,都纷纷专心致志的听四爷说他种地的事。 四爷说起来还没完了! “……田园之乐,犹胜酒色歌舞……”三爷很想呸他一脸! “……弘晖几个也与儿臣一道,整草除虫,翻土下虫,浇水施肥,磨的手上都是泡,个个晒得像在墨池里滚过一般……”这是显摆他儿子多的,八爷心道,跟席上众人一起笑起来。 孩子们有多可爱,老四就有多可恨! 四爷很快做了结尾:“儿臣跟孩子们只垦了两亩地,种出来的只收了这么几袋子,好些都叫虫啃了,收成不好。” 康熙笑了。众人一同笑。 “趁此佳节,奉与皇阿玛,也尝尝滋味。”四爷挺不好意思的,不太会种,收得太少,真是太丢脸了。 一群兄弟看得咬牙切齿。 康熙抚掌大笑,当场叫人呈上来,打开布袋一看,里面的花生倒是个个圆胖。 “果然是好东西,胤禛啊,你这地种得不错嘛,明年接着种,朕明年还想吃!”康熙吩咐下去,梁九功马上把这几袋红薯、花生拿下去叫御膳房做出来。 不一会儿席上就吃到由四爷亲手种出来的咸水花生和红薯丸子。 皇上如此捧场,下面的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个个吃着咸水花生和红薯丸子都比吃龙肝凤胆还香甜,还都拥上来夸四爷。 于是,三爷就看席上八爷身边一堆人,四爷身边一堆人,他身边只有寥寥几个人,还都是自家亲戚,鼻子都要气歪了。 八爷去给保泰、鄂伦岱等人敬酒时,时不时的扫四爷一眼。 四哥真是不一样了。 宴席过半,皇上就退席去休息了。席上众人也都纷纷离席方便一二。 四爷此时才端着酒杯去敬太子,两人碰了三杯都各自饮尽了。太子的席面上也摆着一盘咸水花生,一碟红薯丸子,只是都没怎么动。 太子起身道:“老四啊,孤出去醒醒酒,你自便吧。” 四爷道:“臣弟恭送殿下。” 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三爷见他过来也冷哼一声起身避开了,五爷和七爷都出去方便了不在座。 十三此时拿着酒壶过来敬酒了,他倒了三杯,道:“四哥刚才喝多了,饮一杯就行,弟弟多喝点没事。” 四爷道:“那我就不跟十三爷客气了。”喝完酒,他叫人给身边添了个座。 十三坐下先谢过四爷帮他忙十三公主的事,说着眼圈就发红。 “我这辈子都记得四哥待我的好处。到哪儿都忘了不了。”十三感叹道。不是四哥,别说十三公主的嫁妆能不能备得那么好,他也不可能有机会多见几次十三公主的额附。 “你我兄弟,不必说这种外道话。”四爷温言道,与他碰了一杯。 “四哥这样说,弟弟就不客气了。”十三不好意思的说,“其实弟弟有事想求哥哥。” 四爷鼓励的看着他。他跟戴铎聊起过,这次户部的事不管办得如何,都是一件大事,有想分一杯羹的,自然也有愿意搭把手的。戴铎道:“主子不如趁这个机会瞧一瞧,都有哪些可用之才。” 十三道:“弟弟现在连儿子都有了,实在不想整日无所事事,想托四哥帮弟弟寻个差事,什么都无所谓,打杂、跑腿都行。” “连打杂、跑腿都不挑?”四爷故意问。 十三正色道:“有四哥看着弟弟,就算是打杂跑腿的活,弟弟也愿意。” 四爷满意了,点头笑道:“既然这样,那你过了年就来找我吧。正好我那里有桩差事,就差人手了。你要不嫌累,就过来。” 十三哪里会嫌弃?离了四爷,他现在什么都不是。所以十三公主嫁出去后,他当然要找另一件事好继续跟着四爷。 说定这件事,也不能在席上一直说话,十三就告退了。 四爷拉了十三这一个帮手还不足,扫过席上一圈人,盯上了十四,心道十三都过来了,叫十四也过来掺一脚,不然日后只怕就要被他埋怨不提拔兄弟了。 只是他看了一晚上,都没找到机会跟十四说话,见他四处瞎转悠,专往人堆里扎。等皇上回来了,又祭出御前比武来,还要跟直郡王比,把四爷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回到府里,李薇洗漱后换了衣服就缩到床上了。现在这个天不下雪,却还是冷得入骨。泡过脚不赶紧钻到被子里,脚丫子一会儿就冻得冰凉。 等四爷也进被窝了,她赶紧把脚伸到他的被子里暖暖。 四爷叫一双冰凉的脚丫子冻得一惊,反应过来就掀起被子道:“进来吧。” 她乐颠颠的滚进去,抱着他舒服的长叹一口气:“爷身上真暖和!” 四爷失笑,掖好被角,在被子里摸她的手指,触手也是一片冰凉,叹道:“叫白大夫给你开个方子补补,手脚都这么凉,这是血气不足啊。” 他抓住她的手指放在嘴边贴了贴,“知道给爷炖牛肉汤补身,怎么不知道给自己补补?” 她钻到他怀里,冰凉的脚丫团起来踩在他的大腿上,“有爷呢,不补也正好。”说着故意踩了踩他跨|间的那一团,踩着踩着就踩硬鸟。 她自乐得欢,叫四爷更是哭笑不得。在被子里把她的脚给夹住,不叫她再胡闹。 明知道明早还有进宫,什么都做不成,还故意磨人。 “真是爷的磨人精。”他在她鼻子上亲了亲,突然冒出来一句:“有油。” 李薇:=口= 她连忙伸手摸了下,突然想起不对啊,暴红着脸:“不可能!我刚洗过脸了!” 外屋守夜的玉烟突然听到里屋有四爷的笑声隐约传来。 第217章 番外一温柔的人 就过年这段时间来说呢,其实是必须纯洁禁|欲的时间。 睡前,李薇故意把四爷的鸟唤醒到半硬,然后她就迷迷糊糊的睡着了。感觉就是刚躺下就被叫醒。 醒来时,屋里早就点亮了数盏灯。四爷正在丫头们的侍候下穿衣服,回头看到她呆怔的神情,说:“侍候你们家主子先抹把脸。” 玉瓶就拿着个烫热的毛巾上前,抹过脸后,李薇就清醒一点了。 因为过年参加新年大宴的人很多很多,所以大家进宫的时辰有个默认的顺序。四爷不巧,身为皇上的亲儿子,他排在第一梯队里。就是说,他们府上的必须赶在第一拨进宫,好给后面的人腾出时间来。 想想看,要是他们到晚了,夹在一群宗亲或大臣中间是多么的显眼啊。 洗漱后,大家都先不穿大衣服,统统只着里衣,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先坐下用早膳。为了扛饿,也为了保暖,还不能在跪着的时候突然想方便,所以早膳没有汤水,全是馒头、煎饼、包子一类的实在东西。 不能说不好吃,但只吃这个很干啊。 李薇就端着一马克杯,小口小口的喝里面的鲜奶茶,就着吃才能咽下去。看四爷几乎是几口一个用吞的,她同情道:“爷,你好辛苦。”说着把杯子递过去给他看,“喝一口吧,顺顺喉咙。” 四爷点头,她刚想叫玉瓶再去倒一杯来,他就拿过她的杯子一口气喝完了! 她:“……” “反正你也不喝了。”他道。 捧着杯子的她不知道该不该解释下,她其实还喝啦…… 漱口过后才是穿外面的礼服,然后裹斗篷,戴风帽。个个都裹成一个熊后,摇摇摆摆走到车前,费力爬进车厢,摇摇晃晃到了宫门口,再下车,再在寂静黑夜的宫墙里走上两刻钟。 每到这时,李薇都会开脑洞想像这是一个穿越的圣地,说不定她下一秒就穿回去了,然后裹得这么严实站在盛夏的紫禁城里(她是夏天穿过来的)。 就是不知道是先跟警察小哥们打交道,还是先被游客拉去合影。至于理由她已经想好了!万无一失!而且绝对不会被怀疑! 她就说她是个敬业的cos。 然后在警察局打电话回家,把身上的首饰和皮草都找机会挂到网上拍卖掉,赚一大笔钱换个房子! 午夜梦回间,她一定会怀念四爷和孩子们的。 然后她想起身上没有带一件四爷和孩子们贴身的东西当纪念品。 跟着她就想从四爷那里拿个什么当纪念品比较合适,至于孩子们身上都流着她的血,说不定穿越局一误会就叫她带着孩子们一起穿了。 再往下她开始发愁是四个孩子都没有户口比较捉急,还是她突然多了四个孩子比较捉急? ……要是一切成真,她一定会成为他们那一届的风云人物。 毕业多年突然拖着四个超生的孩子回来,一听就很有八卦女王的潜质。 一路开脑洞直到跪完回到永和宫,娘娘还是那么慈爱,有时她都想德妃是不是受过标准微笑训练,她脸上的笑容好像一直没变过,总是那么恰好。 大概是皇上在哭穷,今年德妃穿的居然是旧衣,头上戴的钗环也有些黯淡。 到了用膳时感觉就更深刻了——他们换了桌子。 去年前年都是崭新的八仙桌,上面还镶了瓷画,桌角嵌着铜线,总之就是桌子看着很华丽范儿。今年就是个很普通的八仙桌了。 因为桌面不够华丽,李薇感觉这饭吃得比较美好。但她也深刻感觉到了‘皇上很穷,所以娘娘们也很穷’的概念。 德妃这么努力表现,李薇索性从第二天起就不换斗篷了,一直是那条狐狸皮的。首饰更是减了五六件之多。 四爷有天回家后看到,问她:“怎么戴这么少的东西?” 她马上把娘娘拿出来说,道:“不是我不想戴,只是娘娘都这么朴素了,我怎么好比娘娘戴得更多?” 他笑了下,很痛快的拆穿了她:“你不过是嫌沉罢了。” 她就很沮丧的撒娇:“真的坠得头皮很痛啊……难得有个能少戴几天的机会,爷就容我少戴几件吧。” 四爷亲手替她把首饰取下,头发散开,点头。果然见她欢喜的笑起来。 “一身懒筋。”他拍着她道,“什么时候懒到连饭都叫人喂到你嘴里。” 她扯着他的手不撒,“我现在就懒得不想动了。”哼哼叽叽跟他磨。 四爷打横将她抱起,颠了颠道:“这回成了吧?”跟着就抱着她在屋里转圈,转得她又笑又叫的。 但再怎么闹,还是神马都不会做。两人洗漱过后就上床盖棉被纯聊天了。 她又把脚伸到他的被子里。 四爷掀开被子等她钻进来,先一步夹住她捣乱的双脚,“今晚不许胡闹了,快睡。” 她最喜欢就是他无奈让步的时候,感觉那时整个人都被他宠爱着。 于是她钻到他怀里,叼着他脖子根附近的一个盘扣豆豆不放。 他就在离她很近的地方叹气,她呼出的热气也扑到他的脖子和耳根处。两人紧紧贴在一起的身体中间,他的小鸟正在慢慢立起来。 他的大手在她的脑后和后脖颈那里揉来揉去,在她耳边说:“爷都是心疼你早上起不来才不动你,这么闹是说你起得来?”说罢他的手就滑到了她的屁|股上,缓缓揉了两把,跟着还要往里滑。 她腿一夹紧,他在她耳畔笑道:“不闹了?” 她只好乖乖放开他的盘扣。 他在她嘴边亲了下,手抽出来轻轻拍在她的背上:“睡吧,明天早上爷叫你。” 有他这句话,她几乎是一秒入睡。 第三天早上醒来时,还是他站在床前的背影。听他道:“醒了?给我。” 他弯下腰,大手拿着烫热的毛巾在她脸上狠狠抹了好几把,脸上的刺痛叫她很快清醒了。 梳头上粉时,她小声交待玉瓶:“用点面脂就行,今天不用粉了,也不用胭脂。” 玉瓶凑近她的脸细看,刚要惊呼就被她拉了一下。 “主子,你这脸上是搓伤了,都有血点了。”她小声道。 李薇点点头,轻轻抹了一层面脂。 背后,他一直在等她,见她弄好就说:“去用早膳吧。” “好啊。”她起身挽着他的手。 到了堂屋还没坐下,她举起他的手看,心道怪不得给她抹把脸都快把皮搓破了,这爪子上骨头硬得跟铁铸似的。 正看着,他的手捏了下她的鼻子,他正冲她笑,一脸无奈:“盯着爷的手看什么?又想作弄爷了?” 她也很无奈,没办法,为了不叫他心里难过,她就不说他把她的脸差点洗破吧。 她真是太温柔了。 第218章 皇上跑了 忙碌又‘朴素’的新年终于过完了。 比起以前的新年,李薇居然觉得朴素版新年过起来更轻松。好多人家送来的请帖都能用一个理由回了:我家爷不让。 田氏的弘景在过了十五后就常到府上来玩了,能跟他玩到一起的只有弘时。叫她没想到的是,弘景居然是个很天真的性子,第一天来就能毫无顾忌的对她说:“婶子,我想尿尿。” 原来弘景打小就是蹲着小便的,站着他会尿到裤子上,然后就哭。可蹲着他又嫌丑,常常憋得照样尿一裤子。他跟弘时在花园里疯跑时,弘时尿急了就叫下人围成个圈,把他的小鸡|鸡掏出来就地放水。 可弘景不行,他还知道要是在别人家尿了裤子就更丢人了,急得跑回东小院找她。 干嘛呢?因为田氏在哄他乖乖蹲着尿时,都是拉着他的手陪着他的。 连奶娘他都不要,只要田氏。 李薇在弄清事情真相后,忍笑陪他尿了一次。第二天田氏大概昨晚上听下人说了,就叫人送了道歉的礼物来。 其实这倒叫她觉得田氏也没那么不好。虽然她性格有些小刻薄,可对弘景是实打实的真心疼爱。收了田氏的礼物后,她表示欢迎日后弘景常来玩。 没过两天,田氏居然亲自上门道谢。 “都是因为在你家叫你陪着尿了一次,回去后他死活都要学会站着尿尿。”田氏高兴的满面红光,道:“说学不会就不敢再来找弘时玩,真是托了你家的福了!” 本来今年冬天没下雪,不能堆雪人玩雪让弘时很不高兴,现在有了个新的小伙伴,弘时就乐上天了。 于是李薇也对田氏说:“弘时有弘景做伴也高兴的很呢,叫弘景常来,在我这里绝叫他吃不了亏。” 除了弘景之外,弘昀也有五爷府上的弘晊找上门来。 比起二格格当年很长时间只能在家里一个人玩,弘昀和弘时已经有了不少找上门来的朋友。 李薇以前想过,因为她与福晋的不和,导致二格格和弘昐不得不跟同府的兄弟姐妹有隔阂。她感觉非常对不起孩子们。 如今风水轮流转,她却还是担心。只是这次担心的是这些找上门来的小朋友背后的家长是否居心不良。 不过就算这样,她也没有限制弘昀和弘时去交朋友。朋友本来就多种多样,就像她跟田氏与纳喇氏,大家走到一起的理由肯定都不那么纯粹,但能当朋友就是缘分,在没有重大分歧的时候,不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另外还有一件大事,十五之后,皇上迅速下旨叫四爷领户部的差事。这是一。第二就是皇上跟着就去南巡了。 一点没耽误的正月就走了,还带走了直郡王和太子。 速度快的李薇都没反应过来。可看之后四爷忙得脚不沾地,她又觉得皇上……这是逃走了吧? 四爷的差事到现在她也看出来了,就是清理户部欠银。府上从皇上下旨又出巡后,各种请托的人就更多了,送给她的礼物也多的堆成了山,直到有天看到一座尺高的金佛!吓得她请示过四爷后,从此拒收一切礼物! 在东小院里,四爷安慰她时说:“皇上心里也有数,特意把直郡王和太子都带走,就是怕却不过情面。他们都不在京里,我才好施展。” 欠银子的是大爷,这句真理在清朝已经有了。 她很担心的说:“可是这是个得罪人的活吧?”四爷您真是杯具帝。 谁知他笑着摇了摇头,握着她的手说:“你想错了。” 谈兴大发的四爷给她上了一堂关于借银和还银的学问的大课。 总结起来就是,借银是为了面子,可也不是都能安心捂着银子不还。至于现在,大家就是想找一个合适的还银子的时机。 四爷打了个比方:“比如两个人欠银,一是一百两,一个是一万两。要是会说话,找准时机,还了一百两也会叫皇上高兴,记着他是个忠臣,一心为皇上尽忠。可要是不会找时机,他就是还了一万两,那也是带罪之身。” 这就很好理解了。 还银子自然是希望皇上高兴的。就是她也明白,还一百块叫朋友高兴,还一万块叫朋友怨恨的事可不少。前者大家还是好朋友,后者可能会反目成仇。 四爷带着笑说:“大家都在等这个机会。这时哪个第一个还上银子,就是众矢之的。” “这个我就懂了。份量不够的不敢先还,上头有人的要看上面人的意思,有派别的要看大家的想法。所以……”她正说得高兴,突然发现下面不太对啊。 “所以现在没有人还银子?!” 迎向她震惊的表情,四爷故做深沉的点了点头,跟着就笑道:“可不是?一群人都在伸长脖子四处看呢,就怕跳出来的时机不对,反把自己陷进坑里了。” 所以收银子不是难事,怎么制造机会叫大家放心的把银子拿出来才是问题? “咱们府上的银子也还没动,等等看吧。”他叹道。 连四爷都说要等等才能还银子,可见京里其他人是什么想法了。 这种复杂的政治斗争不是她的强项,当个热闹听听就算了。摆在她面前的一个大问题是:今年是选秀年。 李苍的媳妇佟佳氏来看望她的时候说:“街上现在到处挤的都是人,还有人到咱们家来问能不能租两间屋住呢。听说有不少都是去年就从家里出发了,在路上过的年。” 选秀之年,京城就叫秀女们给塞满了。 李薇也听说了,不过是听她两个舅舅说的。 她道:“我听小舅舅说,他们从年前起就没歇过一天。先是皇上出门,然后紧跟着就是秀女进京。” 佟佳氏也知道,过年时她还特意叫人往两个舅舅家送过年货,怕他们顾不上吃饭,家里又没有女人帮衬,特意派了一家人过去帮着看门做饭收拾屋子。 “也有不少人挺可怜的。千里迢迢的来了,恰逢过年,京里宽出严进,好些人想早点来租个房子过年的,都叫挡到京郊去了。”佟佳氏这话一说,李薇听出话音了。 先说有人问租房,再说选秀的人没租到房子很可怜。 说起来李家现在人口少,空房子多,租几间出去也不要紧。但叫李薇担心的是难不成李家缺银子了?她自己过得金尊玉贵的,何况李家以前的日子也是小康水准,李文璧又一路高升的当官。 李家不该缺银子啊。 李薇一瞬间转过许多念头,问佟佳氏:“家里想租房子给秀女?缺银子了?” 佟佳氏想了下,还是悄悄跟她说了:“前年阿玛那边就来了信,额娘说阿玛的俸银都支出去了,就不往家里送银子了,叫我们紧着些过。” 李薇的眼睛马上瞪大了。前年的事!她现在才知道! 佟佳氏忙道:“我们不跟姑奶奶说,也是不想叫您操心。外头的阿玛、额娘还有你弟弟都是这个意思。你在府里不容易,咱们还是别给你添乱的好。” 李薇深呼吸几次,道:“以前的事先不说了,到底是怎么回事,说给我听听吧。” 总之就是李文璧为人比较疏阔,换句话说就是老好人那种。他在外当官,喜欢结交文人雅士,还喜欢资助贫家学子。这都是好事,何况有个当贝勒爷侧福晋的女儿在京里,他每年收的三节两寿,冰敬炭敬都不是小数,足够他一家老小在外面的生活,还能给家里送一些。 前年起,外面已经有了京里会清剿户部欠银的事。李文璧身在官场,当然不能免俗,就从众也借了五百两。听到这个消息后,他是早早的就把银子准备好了。 不想跟他一样欠银的也有,可早就准备好银子的却是少数。就有人来上门借银。 李文璧与四爷送的那两个师爷商量过后,悄悄的查起了当地官员们积欠的银子。要查人家的私事,自然要打交道当朋友。所以来人有商借银子的,他大多数都借了。 借出去的自然就没打算能再要回来。 他仗义疏财的名声传出去后,来相借银子的人就更多了。慢慢的连李文璧那边也开始捉襟见肘。 李苍兄弟知道后,就把家里的银子送过去帮老父一解燃眉之急。 这话说到这里,李薇已经明白佟佳氏的来意了。问是否能租房子给秀女是借口,重点是想从她这里打听一下李文璧在外面的困境何时能解。 送走佟佳氏,李薇就专心的等四爷来,心里一直在想到时这个话要怎么开口问。 隔了两三天,四爷才又到后院来。看他的脸色就像被鬼摸了一样,她把嘴边的话咽回去了。佟佳氏走前,她给了她一千两的银票,大约能帮李文璧在外头再支撑一段日子。 安安静静的侍候他用膳洗漱,更衣休息。 看他好像一直在出神,她也不去打扰,只在一旁静静的打络子。他说过她在灯下侧坐时是最好看的。 她就一直把侧脸对着他。 过了半天,他才坐起来。她赶忙放下手上的东西给他端茶,温柔微笑看他喝茶,好像已经幸福的快化掉了。 她的辛苦表演没有被辜负,他放下茶舒了口气,握着她的手淡淡道:“明后天要是十四福晋来了,你就见见。” 没头没脑的,十四福晋会来,那就是十四爷惹他哥生气了。 她揉着他的手,在他的掌心轻轻捏:“十四爷惹您生气了?” 四爷重重的哼了一声,表情就像怒目金刚。她赶紧再次顺毛,终于把这位爷的毛给顺过来了。其实他也不是很生气,真生气就不会回后面来了。 所以,这其实是他的小情趣吗?我生气了所以你快来哄我之类的? 李薇脑洞大开的想。 第二天,十四福晋果然来了。先去看了福晋,之后又特意跑来看她。 叫原来想去正院的李薇省了事。 十四福晋送上礼物,口称嫂子,说十四爷回去就后悔得不得了,只是不敢上门来求四哥原谅。 她说的这个话,李薇都不信。虽然她没见过十四几回,可从四爷的话里话外可以看出来,十四绝不会‘后悔得不得了’,不敢上门倒可能是真的。 “你说的我都记下了,等我们爷一回来,我就跟他提。”李薇客气道。 十四福晋没有久留,好像把话说完她的任务就完成了,至于四爷是不是会原谅十四,她一点都不在意。 等她走后,李薇叫人把十四福晋送礼物中的某几件送到了前头,那一看就是给四爷预备的。大概是十四爷借着十四福晋的手,送给四爷当道歉的吧。 前院,苏培盛从赵全保手上接过东西,也不敢打开看就捧到了书房。 书房里,四爷正和戴铎在下棋。苏培盛一进来,戴铎就起身道:“学生出去散一散。” 四爷点点头,戴铎躬身退下了,经过苏培盛身边时两人还互相示意点头。 戴铎在书房常来常往,苏培盛对他也多了几分随意。大家看起来像‘自已人’了。 苏培盛把礼物放到四爷面前的桌上,道:“这是李主子叫人送来的,说是十四福晋刚送来的。” 四爷深吸一口气,打开礼物盒子,里面是一把蒙古腰刀。刀把是牛角,因为用得时间久了,刀把叫手摩擦的温润如玉,像是包了一层浆。 这是十四十岁时被皇上赏的,有段日子他天天都带着它。 四爷却只是冷冷的看着。 苏培盛奇怪四爷怎么不拿起来,抽出来试试刀?虽然他们家爷不擅武,可也喜欢这些弓啊箭啊刀啊的,库房里收藏了不少呢。 “收起来吧。”四爷道。 苏培盛连忙应下,把盒子盖上抱着出去了。看来这东西不讨爷的喜欢,大概是永无天日了。到了库房,守库的太监连忙问好:“苏爷爷,您怎么亲自来了?小的帮你拿着?” 腰刀带盒子也沉得很,苏培盛摇摇头道:“行了,赶紧把门打开。” “是,是。”太监忙开门,问:“苏爷爷,这东西往哪儿放啊?” 苏培盛略一想就说:“标号十七打头的还有没有空的?就搁那个樟木箱子里吧。” 太监把摆在墙角的一个半人高的箱子打开,苏培盛把盒子放进去,没留神沾上了灰,顺手从箱子里抽出一条绣着奔马的图擦了擦手,又扔了回去。 太监不敢说他,只好一直陪笑。 书房里,四爷想起昨天十四说的话,仍旧气得咬牙。 他从新年大宴时就开始堵十四,一直没堵到他的人,当时他就觉得不对。昨天好不容易抓住他了,说起户部的差事,不等他再往下说,十四就道:“四哥,怎么好事你想不起来我,这种事就知道我是你弟弟了?” 四爷被他的话堵得升起火来,面上也不好看了,皱眉道:“十三早就过来找我了,你这里我久等不来,怎么?你就非要我这个当哥哥的来请才行?” 十四炸了毛:“你少拿十三说事!皇上要南巡,十三已经去了。从之前你就拼命把十三往上推,以前还能说是十三公主的事你要帮忙,我也不说什么,现在十三公主都嫁了,你还把他往上推,你怎么不想想我?” 四爷是知道十四之前想挤到皇上南巡伴驾的队伍中去的。 “那你怎么不想想,皇上留你下来就是要你帮我的?”四爷道,明摆着皇上留十四,带走十三,就是叫他们一母同胞的兄弟好一起办这个差。 十四道:“你少拿着鸡毛当令箭!皇上可没说叫我帮你。这得罪人的差事你也别找我!” 气得四爷当场就想抽他一顿,要不是顾忌是在外面,两个皇阿哥打起来太难看,他绝对饶不了他! 晚上,四爷又黑着脸回东小院了。 李薇就知道,十四爷跟四爷绝对是八字不合。他来不来道歉,四爷都会照样生气。现在看起来明明是气得更厉害了。 她继续甜甜蜜蜜的顺毛,无微不至的关心。 四爷吃着她挟了菜,喝了她盛的汤,换衣服时是她先把他剥光,再一件件的穿上。洗漱时也是她把他的头发散开,再一下下的梳。 然后边梳边笑。 他胸口的郁气早叫她揉散了,听她笑就也笑道:“笑什么?” 李薇在背后憋着笑:“没什么啊,我看到爷高兴嘛。” 月亮头再散开头发真是大杀器(腰果眼笑)。 第219章 旱情 之后,十四福晋又登了两次门,还把十三福晋也给拉来,但四爷没开口,十四那边也没动静。李薇收礼收到手软,心里却嘀咕十四爷不是个东西。只会叫十四福晋出来丢面子,他登门给他四哥低个头有多难? 四爷却早就不放在心上了,听她抱怨还劝她:“别跟十四认真。他在别人面前怎么丢面子都行,就是不能在我跟前丢面子。早年还不是这样,我出宫后他的脾气是越来越大了。” “大约他以为,我要是不生气了就该再找他一回。”他冷笑,“岂知我哪有那个功夫把他当孩子哄?正好趁这个机会杀杀他的脾气,免得他日后越来越不服管。” “你们兄弟两个斗法,我只替十四福晋可惜。”李薇感叹,她最看不起的就是十四这种男生。 她的话叫四爷笑喷了,不得不坐起来说:“这话说出去就该叫人笑话你了。”拍拍她道,“在我面前说说就罢了。” 李薇被他嘲笑,脸色就坏了,四爷见此拿了个鱼皮花生喂到她嘴里,笑道:“吃了爷的花生,可不能再生爷的气了。爷不是看不起你,只是……”他说着就叹了口气,“你这副脾气出去准吃亏。” 他搂着她哄哄,换了个话题:“正好有件事叫你去办。” 因为整个冬天都没下雪,眼看就到三月了,更是一滴雨都没有。四爷的庄子上经过了冬灌,见现在还没下雨,免不了再灌一回。 四爷道:“府里最近事情多,爷不能常回来,你正好带着孩子们去庄子上住一住,散散心。” 李薇是听弘昐说起现在前院人来人往,本来教他们读书的戴先生也是三天打渔,两天晒网。这会儿大家算是都知道戴先生不只是个先生了。 四爷说了半天,见她没像以前那样高兴,奇道:“怎么这副样子?不想去庄子上?” 想去啊,但她走了,四爷在府里不就该花心了? 她钻到他怀里委屈道:“可我舍不得你怎么办?” 四爷笑了,亲了她两口:“真是磨人。” 他当她在说甜言蜜语,可人家明明是真心话! 还有比这更虐得吗? 李薇委屈巴巴的带着一堆孩子去庄子上了,甚至连弘晖都在。看到他站在车旁还牵着马的时候,她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大阿哥怎么在这里?”吓人一跳好吗?她连忙客客气气的问。 弘晖已经十二岁了,看着高高大大的,一下子好像就长大了。他现在开始变声,也不太爱说话,见到她就迎上来行礼:“李额娘。” 等她上了车,四爷也特地挤出时间,从前院出来送她。 他站在车前,跟她隔着车窗说话:“我没空送你,就叫弘晖跑一趟。到了那里就叫他留下,弘昐还小,你们一群女人孩子,没个人看着不行。” 叫一个十二岁的孩子看着? 不过这是这里的风俗,就算她是个大人了,可跟弘晖比,就因为他是男人,他就比她更有话语权。 她也没话,半天只找出来一个理由:“那大阿哥跟着去,身边没人不行啊。” “我都叫他带上了。”四爷爽快的打回了她好不容易找到的理由。 她赶紧再找一个:“那会不会耽误了大阿哥功课?” “这段日子先叫他自己看,正好弘时也该开蒙了,交给弘晖我也放心。”他握握她的手,“好了,过几日爷就去看你。” 她隔着车窗用力发射光波也没能叫他改变主意,只好说服自己这是完全正常的,包括把这一车队人都交给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负责。 ……她还是很不安啊。这真的合适吗? 车出了城就渐渐跑得快起来了,弘昐也想下车骑马,叫他的侍卫跑来问她,她也拿不准该不该答应。弘晖一人骑马总有一种象征意义吧? 她道:“问问大阿哥,看行不行。” 弘晖听到后面的动静,调马回头过来问:“李额娘可是想下车散一散?”听说弘昐想骑马,他看看前后,笑道:“横竖已经出了城,骑一骑也无妨。” 谁知他的话传到后头,叫弘昀也听到了,立马欢呼道:“大哥!我也要骑!” 弘晖就叫车队先停下来,几个男孩纷纷上马,弘时太小还没有马骑,可他居然跟在弘晖身后,扯着他不撒手,可爱巴叽的说:“大哥带我骑马好不好?” 最后李薇就见弘晖身前坐着弘时,弘昐和弘昀跳上马就撒开欢了。 几个男孩身边都有侍卫跟着,在车队前后来回奔跑,官道旁来往的百姓瞧见他们都纷纷避开。李薇看到马上叫护在车旁的侍卫:“去跟他们说,小心不要撞到百姓了。” 之后他们就跑得较远的没有百姓的地方去了。 到了庄子上,他们个个都跑得一身土,骑马扬起的尘可高得很,最近又没下过雨,地上的土早干了。 见他们都脏得不像话,李薇虎着脸道:“都先去换衣服洗脸。一会儿庄子上的人来,弘晖过来见见。” 她已经想好了,春灌这种事她不可能到田间地头去看,最多听庄头说一说该怎么灌,其他的就叫弘晖去做是最好的。既然四爷把他留下,肯定是想叫他当个大人用的。这也算是一种历练吧。 弘晖道:“是,李额娘。” 李薇想现在庄子上人少,四爷再说把弘晖当大人用,可他还是个十二岁的孩子。她有心叫大家住得近一些,只是弘晖不是她生的,要是她贸然叫弘晖换个地方住又觉得不合适。 在心里转了几圈,她道:“现在庄子上人少,弘晖,我一个人带着你四弟住有些害怕,不如挪得近一点?” 她也不说到底是她带着弘时挪,还是弘晖和弘昐、弘昀挪。要是弘晖说叫她和弘时挪,那她就搬,要是弘晖肯带着弟弟们挪,那就更好了。 弘晖痛快道:“阿玛交待过,到了庄子上叫我也听李额娘的话。既然这样,不如我和弘昐、弘昀搬出前院,住到李额娘旁边的院子好了。” 李薇放心了,“这也好,我实在是不放心叫你们三个小的自己住前头。” 几个女孩子已经安顿好了,趁着男孩们洗澡的时候,她叫人把屋子重新排了一下,然后叫来大格格和二格格,道:“到了庄子上,咱们人手不足。你们也大了,我现在就把这庄子上的内务交给你们。两人商量着来,别吵嘴。” 大格格还要推辞,二格格拉了她一下,道:“我们听额娘的。” 李薇笑道:“既然这样,那我可就叫人去找你们了。你们也是学过算筹的,要是算不清楚账就问你们兄弟去,有不听话、不服管教的也找你们兄弟你们撑腰。” 大格格心道,她的年纪也不小了,说话就要出门,李额娘叫她们管庄子应该也是存了指教她们的心思。看二格格的脾气,李额娘大概是个不喜欢绕弯子的。她心里也知道这事对她的益处,这时才爽快答应下来。 李薇见两人都说通了,“这下我可轻松了。只管放心大胆的去做,就是算错账赔了银子也是在自己家里,出不了大事。” 大格格提起三格格,担心她和二格格有事做,留三格格一个人寂寞。 李薇道:“有我呢。你四弟跟他哥哥们读书去了,我正觉得日子无聊,有扎喇芬做伴正好。” 三格格就在旁边坐着,看大姐姐替她担心,起身坐到李薇身边,笑道:“我也想跟李额娘学编络子。” “这个我可不在行。”李薇替她理理头发,“你要想学,我叫玉盏教你。她编这个最在行。” 打发走女孩子们,弘晖也过来了。 庄子上的庄头是四爷的奴才,见了弘晖和她就跪下磕头。他说的春灌倒不复杂,就是庄上人手不够,要去雇人。 “这去哪里雇?”李薇依稀记得当年在李家时,农忙雇人都是去附近的村庄雇,包饭就行,十天半月结一回钱,钱是直接付给村长的。 但四爷的庄子周围可没什么村庄啊。 庄头道:“这个不需主子操心,冬灌时就是镶白旗的布尔根领着人来的。到时他们就扎在咱们庄子外围,烧火做饭都不用咱们操心。” 扯上镶白旗,果然叫弘晖过来是对的。 李薇对弘晖道:“既然这样,这事就由你去盯着吧。人家是来给咱们帮忙的,说是不用咱们操心吃喝,但该准备的都要给他们送过去。柴米油盐,鸡鸭牛羊,看着给吧。” 弘晖应了后,道:“我一个人怕顾此失彼。李额娘,我想叫弘昐跟我一起来,就当帮我一把。” 他有心要提携弘昐,李薇当然不会拒绝,点头说:“那你去跟他说吧。对了,你阿玛还叫你给弘时开蒙,他们几个的功课只怕都要你来看。” 弘晖听了有些激动,府里四个兄弟,他只跟弘昐相熟。进宫读书时弘昀还不懂事,弘时更是没出生。他是府里的大阿哥,从宫里回来后,他就觉得跟弟弟们太疏远了不好。 这是阿玛给他的机会,李额娘……也是不存私心。 弘晖恭敬道:“弘晖遵命,一定会好好教导弟弟们的。” 正事办完,李薇写了封信回去表功,最重要的是保持在四爷跟前的出镜率。 快马将信送回城里,四爷接到信时正在和戴铎说话。苏培盛把信递上退下,四爷先把信放到一边,道:“依先生看,今年受灾的可能有几分?” 戴铎摇头,道:“这个学生也说不好。只是从河北到河南今年冬天几乎都没有下雪,远离河道或打井不易的村落缺水少丁,只怕冬灌都未必能做到八分。” 他犹豫了下,肯定道:“今年减产已成必然。” 四爷叹气。全国赋税有六成靠的都是田产,各地的官仓里有多少水分,他心里也有数。新粮不丰,旧粮就是估算得多些,只怕也不足七成。平民百姓家里存粮多数只够吃到开春,剩下的要先赊粮,等秋收后还了赊欠和租子,留下明年的种子,才是他们的口粮。 戴铎看四爷一脸愁容,安慰他道:“主子不必忧心。这事一时半刻还发不出来,至少要到八、九月后,各地欠收的折子才会递上来。” “只怕未必只是欠收而已。”四爷摇头,“这旱情虽不严重,却影响甚广。递上来的折子还是小事,我忧心的是流民。” 吃不饱饭,地里的粮食又欠收,卖儿卖女还是小事。最怕的是百姓为了逃租逃税成为流民。流民多了就易生祸患。 “白莲教……只怕又要死灰复燃了。”四爷感叹。 戴铎却道:“这未必不是主子的机遇。” “怎么说?” “十三爷一直想领兵,若真有白莲教作乱,不是正好叫十三爷出去练练手吗?”戴铎的话叫四爷深思起来。 书房里一时极静。 戴铎的额头渐渐渗出汗来,有些后悔说得太直白。近来四爷十分看重他,叫他也有些得意忘形了。半天,四爷道:“先生说得我先想想吧。” 戴铎松了口气,连忙告退了。 书房里,四爷转了半圈,一时半刻理不出个头绪来。恰好看到刚才庄子上送来的信,他也想换换脑子,就拿起信拆开读起来。 素素的一笔字是临的他的帖子,带着三分缠绵之意,读着读着,四爷忍不住拿笔给她圈了几个字,圈完才回过神来,不由失笑。 真是,看她的字看习惯了。 不过这几笔确实写得不差,有了几分神韵了。 诚如戴铎所说,如果白莲教真的借今年旱情的时机死灰复燃,的确是个机会。但四爷犹豫的是,到底是捧起一母同胞的十四,还是选择依附他的十三。 十四的好处不必说,两人同母。兄弟之间省了许多麻烦,不必忧心十四是否跟他不是一条心,或者身在曹营心在汉。 但想起十四的脾气就叫他皱眉。 十三的好处则是虽然二人不同母,但十三生母早逝,在宫中并无依靠。 可叫四爷就这么相信十三也太草率了。要是他把十三推上去后,却发现养了一条白眼狼,那就太糟了。 最重要的是这次的机会可一不可再。 他必须要慎重。 四爷在书房待到晚上,因为弘晖几个人都去庄子上了,前院现在只有他一个人。 苏培盛进来问:“主子,这会儿也该用晚膳了,您是……” 四爷这才发现天都黑了,抬腿道:“去你……”后半截就吞回去了。 苏培盛心道李主子不在,不知道爷是自己用,还是去后头找哪个…… 这话他不敢说。要是以前,他或许会提句福晋。可李主子虽然不在府里,四爷心里未必就没这个人了。他何苦得罪李主子呢?横竖四爷想去哪里,他都侍候着不完了? 半天,他才听到四爷说:“去福晋那里吧。” 苏培盛应了声,转身出去传话。 他眼珠子一转,没叫他的徒弟张德胜,而是挑了王以诚这小子。王朝卿、王以诚这对兄弟可不了得,现在四爷竟有些离不了他们了。不趁他们还没起来赶紧按下去,日后恐怕就是他的心腹大患。 苏培盛和气的对王以诚道:“别说你苏爷爷不疼你,赶紧去吧,跑快点,这回你得赏钱可不会少了。” 王以诚笑嘻嘻的磕了个头说:“多谢苏爷爷疼小的!” 第220章 四爷躲了 王以诚到正院的时候,元英已经用过膳了。 虽然今天李氏不在,但过了用晚膳的点儿不见四爷来,她就以为四爷必定是不会来了,可能晚上会直接歇在前头。 这叫庄嬷嬷包括她和这一屋子的人都有些失望。 庄嬷嬷还想安慰她:“主子别急,今晚不来,未必日后天天都不来。或许主子爷只是在前头忙忘了呢?” 元英笑了下,点点头就叫人摆膳了。四爷来了,她自然欣喜。他不来,她也不是多难过。弘晖渐大,她也早就说服自己,如今靠着儿子比靠四爷要强得多。 结果王以诚这么一说,屋里的人登时就都激动起来了。 庄嬷嬷不等她说就拿了厚赏给这个没见过的小太监,问清是在前头茶房里侍候的,庄嬷嬷笑道:“怪不得看你就是个机灵的,能在茶房侍候可不容易啊。” 茶房管着进嘴的东西,相当要紧。正院里管茶房的还是福晋从娘家带过来的丫头呢,庄嬷嬷侍候福晋也有十年了,到如今也没有碰到茶房一点边。 王以诚只管呵呵,见福晋再无吩咐,就道:“奴才还要回去回话呢。奴才告退。” 庄嬷嬷叫人亲自给他打着灯笼送出院门口,一群太监殷勤的跟着王以诚周围,个个嘴巴都甜得要命,一个看着跟苏公公差不多大的三十多的太监冲王以诚喊‘哥哥’,叫王以诚险些没吓个跟头。 他连声求众人留步,几乎是逃一般的。过了二道门,来送他的太监都留在门那头了,他才松了口气。 “我的天爷。”他抹了把虚汗,掏出怀里沉甸甸的荷包,就着头顶的月光倒出来一瞧,四个花生大小的金豆子! 王以诚怔了半晌,藏起两个,荷包里只留了两个。回到前头,见了苏培盛,他笑着喊:“苏爷爷。”跟着就把荷包拿出来,递过去道:“这是小的得的,特意孝敬您老。” 谁知平常雁过拔毛的苏公公今天居然转了性,脸一沉:“你自己收着吧。真是,把你苏爷爷当成那种眼皮子浅的了?一丁点东西,你苏爷爷还看不在眼里。”说完走了,叫王以诚半天回不过味来。 过了约有一刻钟,苏公公侍候着四爷走了。王朝卿到茶房来找弟弟,王以诚连忙把主子吃剩的点心拿出来给他,再煮了两碗茶,这就是他们兄弟俩的晚饭了。 吃着东西,王以诚掏出那荷包,不解道:“也不知道苏培盛那狗东西吃错了什么药了,今天我把这好处递到他鼻子前,他都不带闻一下的。哥,你说这里头有没有鬼?” 王朝卿倒出四个金豆子,掂了掂道:“只怕有二两。” 传个话就有二两金子的进账,这份赏不能说不厚。王朝卿把荷包还给弟弟,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淹。我看最多就是福晋那头拉拢你,李主子再瞧你不顺眼罢了。” 王以诚嗤笑:“我哪有那么傻?抱紧咱们主子爷的大腿才是正经,剩下的什么福晋、李主子,不也是咱们主子爷跟前的奴才?” “你心里有数就行。苏培盛肯定没安好心,下回再有这事,你躲着点吧。”王朝卿说。 停了会儿,王以诚突然道:“哥,你说……会不会是主子爷跟福晋不对付?” 王朝卿怔了下,王以诚道:“苏培盛没那么蠢。他既然挖坑给我跳,肯定是能坑着我啊。李主子平常根本没来过几回前院,就是去东小院传话,不是苏培盛自己去,就是叫他的徒弟张德胜,那是一点机会都不给别人留的。我到不了李主子跟前,李主子哪有那个闲心专找我一个小太监的麻烦?” 王朝卿听得入了神,王以诚压低声音道:“可要是主子爷跟福晋之间有事,那福晋真叫人拉拢我了,只怕主子爷就该不用我了。” 再看那四个金豆子,竟然烧手了!怪不得苏培盛不肯接啊,两个金豆子还好说,四个金豆子,王以诚说不清了!他要没在福晋面前卖点好,人家凭什么给他这么厚的赏赐? 想清楚后,王朝卿和王以诚都傻了,王以诚脸都白了,赶紧掏出荷包,捧着不知如何是好:“哥,怎么办?我去扔了吧?” 王朝卿敲了他一下道:“别犯傻了。扔出去你也说不清。” 他们兄弟面面相觑,王朝卿比王以诚还镇定点,他眼珠一阵乱转,道:“我看苏培盛未必知道福晋赏了你什么。他要害你,也不会就凭这一件事,怎么着也要等福晋那边真的找你了,他再一起卖了你。” 王以诚吓得嘴唇都要哆嗦了。他爬到这个位置容易吗?他鸡啄米似的点头:“哥你说,我该怎么办?” 王朝卿道:“一会儿等主子爷回来,你去上茶,就把福晋厚赏你的事跟主子爷说了。现在说,最多就是吃一顿板子,主子爷也不会信你去传个话就成了福晋的人。” 有道理。王以诚这才一块大石工落了地,他掂着手心的荷包说:“这可真叫人想不到,我说怎么这赏这么厚呢。要是主子爷真不待见福晋,那就难怪了。” 正院里,堂屋桌上摆满了杯盘碗盏。四爷就着山楂红枣粥吃了两个小花卷就放了筷子,抬头却见福晋连一碗粥都没喝完,他想了下就明白了。 他过来的晚,福晋应该是已经吃过了。 本来还想留下跟福晋说说话,现在是一点心情都没有了。有时他不明白,福晋待他到底为什么这么生疏?可有时她又大胆的敢挑战他的权威,敢背着他使手段,敢对他阳奉阴违。 四爷没话找话的道:“庄子上送了消息来,他们在那边安顿着了。春灌的事是弘晖领着人去做的,你不用担心。教他功夫的布尔根就在那里,白天夜里都有人看着。等明天弘晖大概就会写信回来了,我叫人送来给你。要是有话想交待他们,就写封信叫人带过去。” 元英道:“多谢爷,我没什么担心的。弘晖也大了,那又是咱们自己家的庄子,再说还有侧福晋跟着,出不了事。” 四爷更没话说了,又坐了半盏茶的时间,他起身道:“那你歇着吧,我回前头了,明早还有事。” 元英忙跟着起身去送,“爷现在忙着正事,侧福晋又不在,爷身边没人照顾难免不方便。我这人粗笨,不会说话,爷不如往几个格格那里走走。” 四爷顿了下,看她一脸的殷切,别的不说,福晋不嫉妒是好的。他跟她大概就是八字不合吧。 想到这里,他不忍拒绝她的好意,拍了拍她的手道:“这段日子忙得很,怕是没有空闲。等日后闲了吧。” 元英还想再劝,已经到了门口。当着一群下人的面,她不能失了分寸,只好看着四爷径直出了正院的门。 没有空闲……没有空闲就能隔三岔五的去东小院用饭休息。 元英喉头像是哽了个硬块。 没事,至少李氏不在,四爷总要到她这边来的。 第二天,她就忍着没有用晚膳。结果四爷没有来,一直到第五天,四爷才又到这边来用膳了。 她就叫了耿氏和钮钴禄氏来侍候。她们两个,耿氏是听话懂事,钮钴禄氏是有野心、有身份。 四爷见多了两个人有些惊讶。元英叫耿氏和钮钴禄氏站着侍候,递个筷子拿个碗什么的。经过这几年在府里的沉淀,耿氏和钮钴禄氏都去了几分浮燥。从头到尾眼都不敢抬一下,低眉顺目,十分规矩。 用过膳,元英又叫耿氏上茶。 四爷心知这是叫来侍候他的,可他今天来是有正事的。接了耿氏的茶小饮一口就放下,道:“你们二人退下吧。” 元英怔了下,先挥退她们,再对四爷说:“爷好几日都没好好歇着了,不如叫她们两个侍候爷洗漱?” 四爷有些烦,皱眉道:“这不急。明天咱们去庄子上,那边东西都是齐的,也不用你怎么收拾,带上几件常用随身的就行。” 事先一点风声都没有,元英一时反应不过来,道:“不如爷先去,我留下再看两天再走,府上什么都没交待……” 四爷打断她的话:“把你身边的人留下两个也就行了。” 说完这个,四爷就要走,她忙跟上道:“爷,那要不要带上钮钴禄氏和耿氏?庄子上也多两个人侍候爷。” “不用!”四爷实在忍不住,道:“你以为什么人都能去庄子上吗?那两个算什么东西?也值得福晋一而再,再而三的为她们打算?” 这话太重了,元英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看在弘晖的份上,她又是福晋,四爷没说其他的就出去了。 在外头看到耿氏和钮钴禄氏两个,一腔邪火都冲她们撒去:“滚!” 四爷的脸这么可怕,耿氏和钮钴禄氏和屋外站着侍候的丫头太监们全都跪倒了。等四爷都走得看不见影了,他们还不敢起来。 屋里,元英坐在地上。庄嬷嬷爬过去要扶她起来,刚才四爷一发怒,屋里的她们也吓跪下了。 庄嬷嬷哭道:“主子,你太急了。” 元英人还怔怔的,含糊应道:“是啊……”她看着庄嬷嬷,想问她,四爷为什么就能对那个李氏那么好?难道爱新觉罗就是专出痴情种子? 第二天,一大早就有一队车马从四爷府上出来,匆匆出城了。 庄子上,接到消息的李薇都愣了,玉瓶凑趣笑道:“主子是高兴坏了吧?” 听了这话,李薇拍了她一下:“去,都会打趣你主子了。” 什么呀,她只是刚明白过来。四爷先把他们送出府,再晚几天跟着出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城里躲出来了。 虽然她不知道原因,但显然四爷是有盘算的。京里情势不好,他这是跟皇上学。 现在四爷越来越有‘雍正爷’的范儿了。邪魅狂霸跩什么的,必须要又邪恶又睿智,聪明的能把所有人都给涮了才帅呢! 艾玛,又爱上他一回! 第221章 曹家还银 京城里,几乎是四爷前脚出城,后脚几位爷都得着消息了。 八爷刚从九爷那里回来。今年是选秀年,宜妃打算给八爷挑个格格,先叫九爷过来探探口风。偏偏直郡王也说过叫惠妃帮忙看看。 一口气两位宫妃盯上来,八爷有些兜不住了。 惠妃是他的养母,直郡王又正炙手可热。这些年他都不敢跟直郡王太热呼,就是怕招了皇上的眼。但要说起来,他还是更相信惠妃待他的真心。 宜妃就是纯粹靠过来想分一杯羹的了。老十的额娘走后,皇上也没再给老十找个养母,而是直接扔到了阿哥所里。因为老十跟老九交好,宜妃总是偶尔照拂一二。 如今老十的府里就有个郭络罗族的妾,老十的孩子目前都是她生的。 不管这里头有没有宜妃的手脚,八爷都不乐意叫人插手他的后院。如今理由也是现成的,一头是惠妃,一头是宜妃,他应了哪个都不好。这事又没有两全齐美的,干脆都推了。 府里,八福晋正听嬷嬷说新进府的两个侍妾。八爷一直无子,她的压力渐大。今年趁着选秀年,她本想求两个进府,谁知宜妃和惠妃撞到一起,八爷就说哪个都不要了,从下头的门人里选两个规矩懂事的。 听说他回来了,就赶紧叫人去提洗漱的热水。八爷刚好进屋,她迎上去:“爷,在外头用过了没?家里我叫人备着膳呢,什么都是现成的。” “用过了,在老九那里叫他灌了几杯酒,这会儿头疼,送点解酒汤来吧。”八爷边说边拐到里屋去换衣服。 洗漱后,八福晋看着他喝粥,道:“四爷是真走了?他就这么撂挑子不干了?” 八爷放下碗,叹道:“他再晚走两天就走不掉了,现在他那府门前堵门的就有好几十人了。” “那他这躲又能躲到几时?”八福晋听说四爷带着福晋溜了以后,一直不敢相信。她还说过两天去找四嫂说话呢。 “躲不了几天。”八爷道:“四哥不是傻子,他现在躲了,有错的绝不是他。” 最叫八爷佩服的就是在他以为四哥会硬扛的时候,他躲了。他以为四哥会一直沉默的时候,他跳出来了。两次的时机都那么恰好。 叫人不服都不行啊。 庄子上,四爷一下车就先把孩子们都叫到面前。听说大格格和二格格管了庄子上的内务,他笑道:“姑娘大了,好。今天阿玛来了,你们准备了什么来招待阿玛?” 二格格示意大格格来说。 四爷就看着大格格,她道:“事先不知道阿玛和额娘今天来,好些东西都来不及准备,这是我们的过失,还望阿玛不要介意。庄子上的东西也不及府里的齐全,好在都是新鲜的,我瞧着今天的菠菜好,还有春笋和韭菜。” 四爷边听边点头,见大格格实在是拘束,也不难为她了,道:“这些就很好,府里有府里的吃法,在庄子上吃的就是个自在。” 他转头对二格格道:“你又给阿玛准备了什么?” 二格格有心让大格格占个先,道:“我吃的阿玛不喜欢……这两天我就爱吃炒猪肝。” 四爷刚才见她让着大格格,心里高兴又喜欢,笑道:“你怎么知道阿玛不喜欢吃?今天就吃这个。” 说得一圈人都怔了,李薇心道别开玩笑了,你什么时候肯吃猪下水了? 但他既然点了这道菜,中午桌上就有了一道爆炒猪肝。刘太监用尽浑身解数,炒得猪肝又嫩又脆。李薇的筷子就频频往那猪肝去,叫四爷侧目半晌,亲自给她挟了块,笑道:“我就说额尔赫怎么邪了门吃起了猪肝。” 他不吃猪下水,膳房里的人自然就不敢给主子做。二格格从小到大没吃过,怎么会突然想吃。果然就是素素带的。 李薇还拿炒猪肝的菜汤泡米饭,赞道:“特别好吃!” 四爷就尝了一块,细嚼慢咽后,点头道:“滋味确实不错。” 李薇只是笑,不敢说其实猪大肠也很好吃,她还想吃溜肥肠。不过就不说出来挑战四爷的三观了。 四爷到了庄子上之后,见一切都井井有条,就真的悠闲自在起来。庄子上的外务交给弘晖和弘昐两兄弟,内务由大格格和二格格领了。 他每日就是侍弄他的那两亩地,去年没种成西瓜,今年发誓要种出两亩大西瓜。因为李薇跟他聊天时说天越旱,水果越甜。不管是葡萄还是西瓜、苹果都这样。 他要下地,扯着李薇跟他一起去。她不想去,就还拿福晋当挡箭牌,谁知这次没用了。 “福晋有正事,爷不找她,就找你。到了那里也不用你做什么,坐在棚子里陪着爷就行了。好不好?”他居然撒娇! 卖萌可耻! 李薇被他那样看了一眼,不知怎么的就答应了。只好天天提着大茶壶坐在棚子里,觉得冷了就出来也像模像样的拿着把锄头在地里划拉。 经过一冬,又没雨雪,地冻是冻硬了,可耙开后全变成了细细的粉土,一不留神就荡到眼睛里去了。 李薇拄着锄头站在地里眯眼睛,也不敢拿手去揉,就喊人:“玉瓶?” 四爷直起腰,抹了把汗过来:“又迷了眼了?你不要把土扬得那么高。” 他扳着她的脸向着光,扒开眼皮猛得往里吹口气,“怎么样?好了没?” 李薇使劲眨眼睛,希望眼泪能把脏东西冲出来,四爷扶着她走到棚子里:“眼睛红得像兔子了。别干了,你就在这里坐着吧。” “坐着冷。”她也会撒娇好吗? 第二天棚子就四处都挂上了厚棉帘子,叫她既然感动,又想说你干脆放我回去不就好了吗? 渐渐的为了打发时间,李薇搬了些东西到地头玩。都说你耕田来我织布,可见织布一直跟耕田是一对好搭档。但织布太麻烦了,她把准备给他做的春装带过来缝,也应了景了。 他干了一阵累了,到棚子里来喝水,“这种事叫丫头们做就行了。” “你耕田来我织布,夫妻双双把家还。”她念道,“你都耕田了,我不做点针线活也不合适啊。” “满肚子的歪理。”他笑着蹲下来,手里拿着个杯子:“来,喝两口。” 她就着他的手喝了半杯水,好奇的问:“爷,你不会在庄子上待很久吧?京里的事你真不管了?” 说是不管,府里每天都会送消息过来,一来他就跟人进书房,有时书房的灯能亮一整夜。 可见他不是不忙,而是在庄子上遥控指挥。 “快了。”四爷把杯子里的残水泼了,“皇上已经到了曹家,等曹家的欠银送来,咱们就能回京了。” 李薇可不想回去,庄子上多自在,不等她说,他就道:“你要想继续在庄子上待着也由你。”她在庄子上闲了就爱出去转转,一走就是一个时辰也不嫌累。在府里连花园都懒得去。 四爷看着一望无际的庄子,叹道:“日后爷弄个大园子,咱们一起住进去。省得在府里连个散步的地方都没有。” 他这话算是说到她心坎上了,不过她还是说了府上两句好话:“咱们府里其实挺好的,就是住上十年,也没什么新鲜的了……” 她跟他相视一笑,突然有种心有灵犀的感觉。 李薇小小激动了下。 不过晚上四爷再提起叫她带着孩子们留在庄子上,她还是说想回去。 “我可舍不得爷。”她道。 四爷笑了,给她挟了一片爆猪肝,柔声道:“回去要是想吃这个了,就叫他们给你做。” 他这也算是有心安慰她,所以她也很满意了。 又过了大概半个月,四爷叫他们收拾行李准备回府。 “曹家把欠银送回来了?”她好奇的问。野史上说曹家欠银多达几百万呢,几百万两银子啊,那是个什么概念?反正她是想像不出来。 “嗯,府里送了消息过来。”四爷的脸上倒看不出高兴来。 她叠好他和她的内衣(内衣这东西她喜欢自己叠,丫头叠好耻),放进衣箱里,回来坐到他身边,轻声问他:“爷怎么不高兴?曹家还的不多吗?” 他握着她的手,脸上更黑了,语气倒是很平静,就是说得话吓死人。 “爷有什么好不高兴的?不过是左手换右手罢了。”他道。 虽然听不懂但感觉好像很深奥。而且,她怎么听都觉得四爷话里的意思是……曹家搞鬼了。然后曹家死定了。今日不报,那是时候未到。 第二天,他们就坐上车回府。其他大件的行李都由下人们随后收拾好了再回京。 李薇只带了玉瓶和玉盏,赵全保留在庄子上了,太监只带了一个叫程先的。玉瓶从上车起就忍不住笑,她也被她带笑了,问:“笑什么呢?” 玉瓶笑得止不住,道:“主子,你是没瞧见赵全保的样子吧。叫他选个人跟咱们回来,他在那里为难半晌。” 李薇明白了。奴才们都这样,赵全保是怕一不留神叫人爬上来越过他。这个叫程先的早就在东小院侍候了,跟钱通是一拨的人,可她对这个程先也只有一个印象。 他好像有点二。 她掀起车帘往外看,四爷带着弘晖、弘昐两人已经先一步快马回府了。她望向早看不见影子的官道,“不知道他们到家了没?” 程先坐在车辕上,一直勾着头盯着车窗看。他早发现李主子喜欢从那边往外头瞧,这一瞧见立刻跳下车,兴冲冲的一边跟着车子跑,一边喘着气问:“主子,要不奴才追上去看看?” 李薇都被他问愣了,不解道:“……你怎么去看?你追上去,看他们到家没,再回来?” 程先使劲点头,一副只要她发话,他现在马上就去的样子。 “……不用,你回车上坐着吧。”李薇真怕他来真的。那不成她折腾人了? 可她这么说,程先反而很失望,又跟着车跑了好一阵,叫她催了两句才撵到前头坐上车辕了。 她放下车窗帘,车里的玉瓶和玉盏早就捂着嘴快笑死了。 “别笑。”她严肃的说,“这是个实心的人。”就是绝不能叫他听见一些说着玩的话,也不敢吩咐他管事。 不然就有乐子看了。 李薇心道,赵全保能把程先给挑出来,也是费了功夫的啊。 京里,四爷和弘晖、弘昐刚回到府里,苏培盛就快步进来道:“主子爷,外头有客到了。” 当着府里小阿哥的面,苏培盛没点来人的姓名。 四爷就叫弘晖和弘昐先回去收拾东西,“今天刚回来,就放你们半天假。明天再读书吧,一会儿回去歇一歇,闲了就先把之前的书温了。” 弘晖和弘昐应下就都退下了。 四爷再问苏培盛:“来的是谁?” 苏培盛近前小声道:“是杨国维。” 杨国维是十三爷的伴读,曹家送银回京就是由十三领军护送的。这时银子还没到京,杨国维先到了。 四爷心里一沉,道:“叫他进来。” 杨国维进来先跪下磕头,四爷屏退左右,道:“你们爷吩咐你来,是有什么事?” 杨国维额头冒汗,也不敢起身,膝行着到了四爷跟前,低声道:“十三爷传话给奴才,叫奴才来寻四爷……” 事情肯定有了变化,而且还不好。事到临头,四爷反而镇定下来了,沉声道:“你直管说。” 杨国维又磕了个响头,这才敢开口:“……曹家还银八十万两。” 银子数额已经写在了递给朝廷的信里,四爷早知道了。 他不解的看杨国维,示意他往下说。 杨国维的声音低的几不可闻:“……十三爷送回京的,仅有二成有余。” 四爷呼的一下就站起来了,吓得杨国维退回去数步,拼命磕头:“求四爷息怒!求四爷息怒!!” 书房外守门的苏培盛听到里面的动静,嘘着把周围的小太监都撵跑了。他自己也下意识的往后缩了缩。 少顷,听屋里四爷说:“行了,你出去,暂时就留在府里吧。回头我跟十三说。” 杨国维出来已经汗湿重衣,苏培盛叫两个太监守着他,一路把他送到偏院里看起来。书房里,四爷叫他:“去把戴先生请来。” 戴铎很快就到了。听四爷道了原委,摇头道:“皇上去江南,就是替曹家掠阵的。所谓还回来的欠银,不过是从江南的官库中提出来的官银罢了。皇上对曹家,真是恩深似海啊。” 四爷对曹家借着皇上当靠山,玩的这手拆东墙补西墙不感兴趣,他就想知道谁这么大胆敢私截银子。 戴铎却一针见血道:“主子爷不过是当局者迷,敢在皇上眼皮子底下把曹家还的银子戴走的,除了那位爷,还能有谁?” 他往天竖起两根手指。 四爷无话可说。戴铎却笑了,“这位爷真是胆子越来越大了。他是认准了曹家只能把这个哑巴亏咽下来。要是曹家敢说他还的是八十万两,这位爷就该翻起来他们家挪官库还银这一章。” “就连皇上,也要揣着明白装糊涂了。” 可四爷笑不出来。曹家的折子是直接递给皇上,由皇上批阅过后发到京里的。上面就是八十万两。 十三带回来只有二十万两,那剩下的银子只能落到十三头上。 十三把银子送回京,银子就落到了他身上。 到头来只坑了他一个人而已。 不坑他,就是十三。十三叫杨国维来就是因为这个。这事就是他们兄弟两个的事。余下的不管是皇上,曹家还是太子,他们都碰不起。 四爷闭上眼,真的开始觉得这次的差事烫手了。 第222章 十三回京 花园的花墙后,玉指拿布包着一个瓮,沉甸甸的两手提着,见对面的小太监要使手来抱,忙说:“提着,底还是烫的呢。” 小太监笑嘻嘻的接过来,凑鼻一闻:“好香!我就说是姐姐疼我!” 玉指拿手帕擦掉手上的灰,道:“特意炖了一罐子,回去记得分给你同屋的人,别吃独食叫人说。” “我都晓得。”小太监不敢久留,他是守后院的二道门的,趁着没人注意跑到后面来。“前头热闹着呢,但后门没开。我看是主子爷回来了,李主子却没跟着回来。”他说。 玉指点点头:“多谢你这个消息,我记着你的好。咱们别多说了,以后有好东西再找你。” 小太监也冲她点了点头,提着东西弯腰钻出花墙跑了。 玉指见他走了,特意在花墙后又坐了一会儿。这花墙上植的是素馨花,据说是李侧福晋喜欢的野花。主子爷就特意叫人移回来,当成宝贝一样种在花园里。其他的什么名贵花木,不管是牡丹还是芍药都要给它这野花让位。 三月末四月初,花墙刚刚植上,高高的毛竹架子上绕着素馨花的花蔓,嫩绿的叶子刚出头就冒得满架子都是。 玉指心道,这花入了贵人的眼,野花也能登堂入室。可见这世上本就没有规矩,上头人说什么是什么。 正想得入神,武格格院里的玉香出来找她,见她坐在这里发呆,上前拉着她就道:“你倒清闲!格格都找了你两三回了!” 玉指什么都没说,两人匆匆回到武格格院中。没进屋,玉露就掀帘子出来道:“你跑到哪儿去玩了?” 玉香推了玉露一把道:“行了,赶紧叫她进去吧。一会儿我再来送茶。” 玉指一个人进了屋,武格格就坐在窗下,托着下巴看窗外早发的一枝迎春,见她回来招手叫到身前,问:“给那小太监送过去了?” 玉指上前给武格格捏肩,笑着应道:“是。他们当差肚子里没油水,奴婢叫人炖了一锅的红烧肉,个个都有拳头大,够他们吃两顿的了。”她伏在武格格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武格格点点头,“大概是侧福晋还留在庄子上。”她扫向窗外,钮钴禄格格的屋子,那里门窗紧闭,一屋子主仆三人都没露头。 玉指怕她再生气,说:“这天也晚了,我瞧着风大,不如把这面窗子合上吧。”不等武格格说话,她就过去欠身把窗户合上了。 武格格知道她这是为什么,冷笑道:“我可没心思去管她。” 玉指扶着她坐到榻上,玉露送茶进来,她接过放到炕桌上,“格格何必跟她这种人一般见识?上回福晋提拔她,不也没那个福气吗?回来还哭了两三天,到现在都不敢出门。” 玉露凑趣笑道:“那仨个闷在屋里孵蛋呢!” 武格格扑哧笑了:“她又没种子,孵个屁!” 笑完一场,武格格的脸又挂下来了,两个丫头都不敢吭声,一个跪下给她捶腿,一个站在后头给她捏肩。 武格格叫两个丫头侍候得顺心,胸口郁气散了少许。她算看明白了,福晋是想提拔钮钴禄氏和耿氏的。 她现在年纪大了,没这个话说。后进府的几个人中,汪氏叫养废了。耿氏一早抱上福晋的大腿,钮钴禄氏再不开窍,托祖宗的福有个好姓氏。 福晋把着这两个人,一门心思要往四爷跟前推。 这次不成,还有下回。 李主子没跟着回来,今晚只怕钮钴禄氏又要做怪了。 她正想着,玉香悄悄进屋来,小声道:“那边去要热水了。” 要热水自然是要开始打扮了。玉指几个面面相觑,武格格气得脸都黑了,恨恨的道:“老天要是长眼,就叫她出门就跌个狗啃屎!” 一屋子丫头都站着不敢动也不敢说话。渐渐的,就显得院里子的声音清楚起来。她们听着隔壁屋,门吱哑一声推开,参花从屋子里出来,接过后院膳房送来的热水,道:“多谢你跑这一趟,这些钱拿去买点果子吃吧。” 一个小丫头嫩生生的回道:“谢谢姐姐。姐姐,一会儿热水用完了,我来提壶,你放到窗下就行了。” 小丫头轻快的跑出院子,参花进屋关门,他们就听不到声音了。 玉指几人轻轻松了口气,见武格格也不骂人了,才敢轻手轻脚的散开。玉露和玉香出去躲到一边的角房里,等了会儿,玉指也过来了,她们忙问:“格格如何了?” 玉指叹了口气:“能怎么样呢?说是要一个人静静。” 三个坐在屋里发呆,玉指问道:“对了,玉衣呢?” 玉露说:“早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格格又不管她,屋里没活,可不就出去瞎跑了呗。”正说着,一个绿衣丫头掀帘子进来,玉露还以为她听到了,连忙起身让座,玉衣摆了下手说:“我不坐,李主子回来了。” “真的?”一屋子丫头都站起来了。 玉衣点点头:“福晋也回来了,二道门那边已经叫人扫地清人了,东小院的门也开了。玉盏是已经到了,听她说玉瓶是跟在李主子身边的。” 玉指笑了,道:“这可好了,我去给格格说一声。” 她匆匆拐到这边屋里,武格格没事做,正在摆棋谱,见她进来就说:“我在这边都听到你们在那边屋里说话的声音了,在闹什么呢。” 玉指上前道:“李主子回来了。” 武格格一下子就站起来了,喜得在屋里转圈,自己上前支起窗户,指着钮钴禄那边:“我瞧她这回还怎么得意!” 玉指也高兴了,格格心情好,她们日子过得才轻松。她扶着武格格坐下,道:“格格,要不要去给李主子请安问声好?” 武格格知道钮钴禄氏白忙一场,心情舒畅,道:“不用,侧福晋刚回来肯定累得很,你们去个人说一声,等明天侧福晋闲了我再去请安。对了,膳房怕是要忙侧福晋的饭,你现在就去提膳,省得晚了他们随便拿些东西来糊弄我们。” 玉指盈盈一福,“是,奴婢这就去。”她出了屋子,路过钮钴禄氏的屋子时,刻意走过去悄悄贴在窗外听。 屋里,钮钴禄氏正在参花和桥香的侍候下挑衣服,她道:“就算挑了又如何?福晋不在,爷又不会到后头来。” 参花劝道:“咱们准备着,万一主子爷来了,咱们也不至于手忙脚乱的。就跟庄嬷嬷说的,侧福晋不在,爷也不可能一直不找人。不是你就是她,咱们时时准备好,总比旁人多一分机会。” 正说着,突然听到窗外有人在笑,参花放下手里的衣服,轻轻走到窗前,猛得把窗户推开,就看到一个背影在墙角那拐弯了。 “有人在外头?”桥香也过来往外看。参花摇摇头,把窗户合上:“是我听错了,咱们接着给格格挑衣服吧。” 参花想着刚才看到的背影,有点像玉指。她躲在窗户外头笑什么呢? 过一会儿听到外面有人回来,参花出去一看,玉指居然提着膳盒回来了。见了参花,她还笑了笑。参花看看天色,不解的回屋,桥香问:“你干什么呢?” 参花怎么想都不对:“我看见武格格那边的玉指现在就去提膳了。这才什么时辰啊?” 这个点肯定不是午膳,晚膳又早过头了。屋里三个一时都愣了,钮钴禄氏先想到的,“是不是……主子们都回来了?”她连‘侧福晋’这几个字都不敢说出口。 另外两个丫头才恍然大悟。 屋里一片死寂,好像刚才满屋的欢喜与活力都烟消云散了。 东小院里,李薇刚刚下车。大格格和三格格跟着二格格过来,等着给她请安。她招呼她们进屋喝茶,想方便的就方便下。 大格格谢过她的茶,道:“我们还要先去给嫡额娘请个安再回去。” 二格格在东小院没什么好客气的,李薇一说她就去方便了,还带走了三格格。等她们回来,李薇道:“正好,我也没去见过福晋呢。一起去吧。” 去完赶紧回来。 元英正在换衣服,听到她们来了心里暗叹一声。侍候她的石榴说:“主子要是不想去见,奴婢就去说您已经歇了?” 想起要见她们就累。元英摇头说:“不必,请她们等一会儿,我马上出来。” 几个女孩子道过好,元英就叫她们回去歇着了,晚上也不必过来请安,今天刚回来就好好休息吧。 至于李薇,她跟元英相看两厌,说完客气话,李薇也告退了。 回到东小院,玉瓶过来道:“主子爷回来后就一直在前院,刚才叫人传话说今晚不过来了,叫您不必等他,早些歇息吧。” 李薇哦了声,坐一路车她也累得厉害。看过弘时后,草草吃了点东西就洗漱睡下了。 第二天,十三福晋就来了。福晋特意把她叫过去,李薇去前就猜十三福晋来应该是有事。到了以后才知道,十三爷就要回来了。皇上南巡,叫他回来是有差事的。 十三福晋昨天听了消息,今天特地到四爷府上来打听。去十三府上传话的人说得不清楚,兆佳氏听不明白就更担心了,生怕十三爷是叫皇上给赶回来的。 她略过元英,只冲着李薇道:“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我们爷这趟回来也不知是好是坏,只好前来麻烦嫂子们……” 见福晋也看着她,李薇假装想了想,摇头道:“我们爷从来不跟我说前头的事,我也从来不打听。” 兆佳氏的神情马上就哀伤起来,再去看四嫂,盼她给说两句好话。 元英就说:“妹妹也别急着回绝,只看在十三弟妹的份上,若能帮就帮一把……” “话不能这么说。”李薇觉得自己当得起铁石心肠四个大字了,她一脸正色的说:“爷们办的都是朝廷的正事,哪有咱们胡乱打听的道理?” 她觉得福晋有挑拨离间的嫌疑,更是咬死她不敢也不会去打听这个。 兆佳氏见实在说不通,只好先告辞了,临走特意对李薇说:“都是我急糊涂了,嫂子千万别跟我一般见识。” 李薇本质上还是不想得罪人的,此时也说了软话:“你也不必太担心了。真有万一,难不成我们爷还会看着十三爷不管吗?” 兆佳氏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匆匆点点头,叫丫头领着出去了。昨天回来的人说,十三爷问家里能拿出多少银子来?兆佳氏一听就急了,他会这么问,就表示他已经没办法了,不然家里有多少银子,他会不知道? 她阿玛早就没了,家里只剩下一个小弟弟才二十几岁,现在只是个小御史,全家还在吃老本,等他出头不知道还要多久。平时十三爷也算照抚她娘家,临到这时才发现真是举目无亲。 她出了四爷府坐上车,车夫问她是不是回府,她抹了泪,道:“去六姐姐家。”现在只好求六姐夫去内务府打听一二了。 东小院里,李薇坐在那里左思右想都觉得还是应该给四爷说一声。看十三福晋的样子,好像是件大事? 赵全保还没回来,可想起程先……她打消派他去的念头,对玉瓶道:“把小喜子喊来。” 前院书房,苏培盛见到一个眼熟的小子正溜着墙根往这边来,他走到角落里冲他招招手。小喜子跑上来:“苏爷爷。” 苏培盛笑道:“怎么是你过来?哦,对了,李主子使你来传话。呵呵,小子,这回终于熬出头了。” 小喜子也是高兴的满脸放红光,连打好几个千儿,说:“苏爷爷,主子爷这会儿……” 苏培盛往书房一扬下巴:“等等吧,主子爷正说事呢。你也在这里站一站,你们那个院子里,也就你哥哥赵全保是长在这里的,你没来过几次吧?” 小喜子看着前院的景致,激动的深吸一口气,使劲点头。 一墙之隔的书房里头,戴铎和四爷正在发愁。八十万两缺了六十万两,这不是个小窟窿。戴铎道:“这银子还是小事,倒是那位爷为什么玩这一手,倒叫人想不透。” 四爷也在想这个,闻言只是嗯了声。 戴铎说起了兴,继续摇头晃脑的摆龙门阵:“要说他是故意跟主子你过不去,这也不大可能。这差事办不好,确实对主子不好,可对那位爷也没什么好处——至少这好处不是大的叫那位爷能舍了您。” 是啊。四爷也确信,在太子那里,他这个弟弟还是有几分份量的。 戴铎道:“那咱们不妨把这个事先挪开,只想要是银子对不上数,往下会怎么办?” 他扳着手指:“曹家的银子对不上,这个数额也没人能一口气补得齐。银子送进京,一定会惊动不少人。大家都盯着看谁第一个还。依学生看,这银子刚到直隶就该叫人看出来了,二十万两和八十万两肯定不一样,这个事盖不住。” 是盖不住。除非十三能在路上再找六十万两补上。 这杀了十三也办不到。 “曹家的折子看到的人不少。银子数对不上,大家知道后肯定要说个一二三来。是找十三爷讨银子,还是追查银子去向,还是找曹家,这都有可能。” 四爷隐约有些明白了。 戴铎肯定道:“这样下去,只怕欠银的事就……不了了之了。” 没错。四爷缓缓点头,舒了口气道:“确实。曹家这银子一进京,大家就不急着还银子,而是争论曹家的银子了。”是不翼而飞?还是有人中饱私囊?或者曹家做假欺君? 这热闹起来,京里谁还管欠银?先把曹家给整了再说。 “太子想搅黄了户部欠银的事……”四爷道,换言之,太子不想顺顺当当的还银子。他在宫里当然不会欠银,可他手下的人就难说了。别的不说,索相当年也没少借。现在索相已死,留下的欠银就落在他两个儿子头上。 太子是怕皇上借机抄索相的家? 四爷一时想不透,叫戴铎先回去。苏培盛过来说李主子叫人传话来,他道:“叫人换茶。叫小喜子进来。” 小喜子进来就跪下,四爷喝了两口茶,问他:“你主子有什么事?” 小喜子把十三福晋的事说了,道:“我们主子瞧着十三福晋怕是真有急事,十三爷在外头也不知是怎么了,担心会误了主子爷的事,就叫奴才来给主子爷禀一声。” 四爷此时才想到十三福晋,“你主子想得周到。行了,你回去吧,叫她别担心,就说这事我知道了。” 小喜子退下后,他叫苏培盛去查十三福晋都去了哪里,听说去了伊尔觉罗根·伊都立的家里。他对这个人没印象,苏培盛查得清楚,道:“这人是十三福晋娘家六姐嫁的人家,听说在内务府挂了个员外郎。” 换言之,掏银子买的官位。 提起内务府,就是八爷。四爷听说十三福晋已经进了伊尔觉罗根氏的家,现在再把她喊出来也来不及了。 他在屋里转了两圈,叫人喊来傅敏。 傅敏是他的伴读,平常他很少用他。傅敏来得很快,四爷道:“你快马出城,去找你十三爷,就说老八很可能知道这件事了,叫他早做打算。” 傅敏旋即而去,不多时就听人回报说已经出城了。 四爷这才松了口气。只要能赶在八爷察觉前,不管是进京还是出事都行。不然叫老八拿住这件事,十三想脱身就难了。 至于十三福晋也不能叫她再四处乱撞。晚上,他到了东小院,叫李薇明天就去一趟十三爷府。 “叫十三福晋不着急?行,我去。”李薇道。 第二天,一大早她就去了十三爷府,正好把十三福晋堵在大门口。两人的马车头对头挤在一起。李薇听说是十三福晋的马车,联想起昨天四爷没头没脑的话,赶紧吩咐车夫拦住路。 十三府的人见这边的马车也是有一队侍卫跟着,不敢贸然冲撞,就过来询问,听说是四爷府上前来拜访的,才赶紧去回禀。 兆佳氏在车里,听了就对丫头道:“难道是四嫂?” 她连忙叫人把车退回去让开路,亲自到车旁来请。谁知车帘掀起后,出来的是李侧福晋。 兆佳氏昨天叫她给顶回来,没想到今天她居然又亲自上门,一时不知道该做何表情,只道:“嫂子?” 李薇大胆猜十三福晋估计是做了什么不合适的事,叫四爷为难了。 她直接下车,牵着兆佳氏的手说:“我特意来看你的,咱们进去说。” 她反客为主拽着十三福晋,到了屋里等丫头上过茶,她连丫头都叫下去了。兆佳氏也看出她不是来道歉或者来套近乎的,等只剩下她们两人时,兆佳氏迫不及待的问:“嫂子,是不是有消息了?” 李薇是什么都不知道,但她对四爷有天然的信心,对十三爷这个铁杆的四爷党也有信心。反正四爷的光环肯定是笼罩着他亲爱的十三弟的。 她肯定的说:“你别着急。昨天你走后,我就马上跟我们爷说了。我们爷说这事他早知道了,也早就有办法了,叫你别着急,别四处打探,免得叫人知道了,坏了他们的盘算。” 兆佳氏再三追问:“真没有事吗?” 李薇都斩钉截铁的回答:“真的没事。我们爷都说了,肯定不会有事的。” 兆佳氏怎么看都觉得李侧福晋这是胸有成竹,她这心才算是落回肚子里了。她长出一口气,忙叫人进来侍候,重新上茶,还说要留李薇用饭。李薇辞了,道:“你没事就行,我也是怕你着急。那我就先回去了,再有什么事,你叫人去我那边说一声就行。” “还有,昨天是我不好,对你太不客气了。”李薇不好说昨天是因为福晋跟她站同一个战壕,她才对她那么凶。 兆佳氏怎么会生气?连连道:“嫂子快别这么说,嫂子教训得对,是我不懂事。再说,嫂子心疼我,还不是替我打听去了?我要是再怨嫂子,才是没良心的人呢。” 她亲自送李薇上了车才回来,叫来下人:“去给我六姐说一声,就说事已经了结了,叫他们不必替我操心。回头我亲自去谢他们。” 李薇回到府里,四爷还在前头,她只好叫人去给他说一声。感叹想表一表功都没机会。 五六天后,四爷才回来歇息,洗漱时突然蹦出来一句:“对了,还没赏你。交待你的事办得不错,想要什么?” 李薇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不妨碍她拿好处,马上说:“爷说的?” 四爷放下毛巾,解开扣子道:“爷说的。” “先欠着,一时想不起来要什么。”她美滋滋的道。 傅敏送信回来说已经遇上十三爷了,他心情好,逗她道:“要是不快点说,爷忘了可不算了。” 李薇也是发现自己居然过得幸福极了,除了电脑上网看美剧这种愿望是四爷能力所不及的,别的居然没什么想要的了。 ……难不成要跟他说想吃溜肥肠吗? 过了几日的一天下午,四爷正和她歇在屋里你侬我侬,苏培盛来敲门了,隔着屏风说了一句:“傅敏回来了。” 傅敏一身风尘仆仆,他一路快马加鞭,连歇都不敢歇。 四爷扶他起来:“如何?” 傅敏上前低声道:“十三爷回京了。现在就在距京八十里外。” 难不成十三有办法了?四爷被弄得措手不及,他问傅敏:“怎么回事?” 傅敏摇头道:“我不知道。我到的时候,八十万两一两不少。只是十三爷说了,送到户部只能隔箱秤量,不能开箱。” 四爷气笑了,他反问傅敏:“这可能吗?” 傅敏也知道十三爷这事办得不地道,只能隔箱秤量,十三爷这是肯定斤两绝对够。但不开箱,入了库就是四爷的责任了。 要是十三在这里,四爷能一刀劈了他。 傅敏眼见四爷的神情越来越疏淡,就知道这位主子是气恨了。 他道:“爷,这事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那箱子上,有皇封。” 皇封不是谁都能撕的。至少如果四爷不到场,户部的官员们就没一个人敢撕。 四爷松了口气,说不得还要再做一次缩头乌龟了。看来太子还是给他留了余地的。但前提是,他不能去碍太子的事。 他挥退傅敏,独自沉思。 下午,李薇就听四爷跟她说还要去庄子上。 “还去?”她道。 “正好避暑嘛。”四爷笑呵呵的说。 李薇心道,我信你就是傻子,有四月去避暑的吗? 第223章 国库 十三爷带人进京这事之前没有一个人察觉。他过直隶而不停,一路快马穿过保定府,直入京城。 一直到他从朝阳门进了城,各处才都得到消息。 八爷就在内务府,他昨天才知道四哥又带着家小去庄子上了。碰巧他手下的有位郎官递了消息上来,说十三爷大概是出了什么事。 不等八爷再细查,十三爷已经回来了。他匆匆从内务府去了户部,就见户部两位尚书都不在堂,户部里一群侍郎没头苍蝇一样团团转,见了八爷跟见了亲爹一样扑上来。 八爷再傻也知道这里头有猫腻了。怪不得四哥躲了,户部两位尚书只怕也听到风声,都缩了。 只是他既然来了,再闪人已经不成了。只好随着这群人一同到了国库门前。管库并数位库吏都束着手看着已经卸下车的几百口红木铁皮大箱子。箱子都有半人高,落地时能把地面的浮土给震起一寸余高。 八爷到了,管库和库吏见了他也与户部等人一般无二,七嘴八舌的叫他做主。 做什么主呢?八爷只扫了一眼就看到了箱子上的黄封。 他装模作样的问:“四哥呢?”转头寻了个站得近的倒霉蛋,“四贝勒怎么不见?” 那倒霉蛋只能苦笑:“不曾见过四贝勒爷。” “呀,这可为难了。”八爷两手一摊,转头就要走人,被七八只手拽住:“八爷!八爷!您可不能走!” 八爷给他的随从使眼色,那几人赶紧上来帮八爷脱身。八爷连声道:“我去寻四哥来,四哥不在这可怎么好?你们赶紧去四贝勒府瞧瞧,四处去找找。” 早有机灵的人趁乱躲了,管库的见这能管事的一个个不是不见人影,就是见事不妙就跑了,他不敢上去拉八贝勒,想起刚才十三爷叫人请到屋里喝茶去了,赶紧去请。 “十三爷,您快去留留八爷。可不能叫他走啊!”管库进屋就跪下,想扑上去抱十三爷的大腿,被旁边的带刀侍卫一吓又缩回去了。 十三爷心道,他不走我怎么吓唬你们?装傻充愣的道:“原来八哥在啊?八哥等等弟弟啊,弟弟正想找你喝茶。” 他说归说,就是不抬屁|股。叫那管库的跪在地上一边抹泪一边在心里大骂。 等外头八爷也跑了,十三爷这才起来,走到外头一看,果然除了一二不怕事的闲人,看热闹的不嫌事大,其余能扯上关系的都不在了。 管库的跟出来,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十三心中大松一口气,仗腰一摆手,道:“快些入了库,爷累了十几天了,早些完事,早些回去歇着。” 库吏们都去看管库。管库只恨他昨天没一头磕死,今天要来顶这个雷。 他壮着胆子上前道:“十三爷,您看这箱子是不是开开……奴才们也好秤银子入库……” 十三面色一肃,摇头道:“你眼瞎了?上面是黄封!当着皇上的面封上的,没皇上的话,我有几个脑袋敢去揭了这条子?” 管库就知道这里头必定有问题,可他不说就是他死,他只好继续扯着十三爷,盼着这位爷能讲讲理。 “十三爷,这不开箱……奴才们没办法秤银子啊……” 十三笑了,道:“那就抬着箱子秤嘛。” 管库扑通一声就跪下了,连连叩头道:“十三爷!奴才求您超生!奴才贱命一条不足惜,可这国库不能这么干啊!” 十三由着他磕。管库的也是发了狠心,一口气把自己给磕晕过去了。他也想到了,等他磕晕了,后面管谁出头呢,反正现在磕晕过去,省得以后丢命嘛。 这买卖划算。 十三见管库的都磕晕了,叫人把他抬走,继续问下头的人:“你怎么说?” 那人迟疑着往下跪,看着被人拖走的管库那磕成破西瓜的脑袋,勇气不是很足的说:“十三爷……这……这……” 十三也不打算再磕死磕晕一个,笑着上前扶起他道:“这银子是当着万岁爷的面封的,上面贴的封条也是皇上派人贴的。你说,那能有错吗?” 这人的脑子早糊涂了,叫十三爷这么一说,好像是不会有错的? 十三见这人不是管库那个死心眼的,拍拍他的肩道:“赶紧入库,爷这十几天跑回来连个澡都没洗,身上都臭了。” 这人心道,反正黄封贴着呢,入了库他就回家把自己的腿给摔折了,锁上库门后,明天该谁是谁,反正不是他。要真在这里跟十三爷硬抗,他的脑袋能比管库还硬? 他冲身后的人一使眼色,一群人这才麻利的动起来。大箱子一个个过秤,库吏一本正经的一笔笔记入,某年月日,入库某箱,重几何等等。 库吏也耍了个心眼,他没写入库银几两,而是写入库重几何。反正箱子确实是这么重,至于里面是什么,他才不管呢。 这一搬就从上午搬到了下午。天已黄昏,眼见着只剩下最后二十几箱了。十三爷才舒了口气,此时几位大力士把一个刚过了秤的箱子往下滚,不知怎么回事,箱子下的一节滚木突然滚脱了,箱子往下一歪一砸,哗啦一声,满箱银元宝洒了出来,滚得满地都是。 全是二十两一个的大元宝。 库房前所有人都看傻眼了,被这一地的银元宝吸去了魂魄般。 十三爷握了握拳头,喝了声:“都傻了吗?还不赶紧拾起来!!” “哦!哦!” 一群库吏忙上前拾银子,全都装回箱子里,再把滚木摆好,把箱子滚进库中。 剩下的就轻松了,连库吏都觉得浑身一轻。既然见到了银子,说不定根本就没事呢?人人都这么想,连十三也觉得事情到此,应该能平安无事了吧。 他亲眼看着这些箱子都平平安安的入了库,挂上了千两大铁锁。 “今天辛苦几位了,回头我请你们喝茶。”十三笑着对一群像是脱了层皮的库吏们说,说完就带着他的侍卫走了。 库吏们看看记下的账本,个个都打了个寒战。一个道:“管库还在那边晕着呢。” 记账那个心里一动,道:“要不,咱们把这个账本拿去给管库的瞧瞧?” 他都晕着呢,怎么瞧? 几人心中均是一动。悄悄到了管库躺着歇的屋里,一人取来印泥,一人摊开账本,握着管库的手一页一页盖满了手印。 办完这个,这些人才真是一块大石落地了。再把管库的送回家,不管那家人如何惊呼,几人匆匆都走了。 十三回到府里,顾不上洗漱先去找兆佳氏,一见面就问她:“咱家有多少现银?” 兆佳氏不知道国库前的一场官司,听说他早就进城了,八爷等人也遣人来府问过几次。见他问一边拿出这些日子兑好的银票递给他,一面道:“爷回来,不说先回家,多少人来问你的事……” 十三忙问:“都有谁来问?” 兆佳氏怔道:“有八爷、九爷、十四爷……” “以后他们来问,什么都别告诉他们。”十三道。 “我知道什么啊?我就去告诉人家!”兆佳氏从头到尾稀里糊涂的,气坏了。十三顾不上哄她,揣上银票就要出门,兆佳氏忙叫住他:“你去哪儿?” “找四哥。”他道。 “四爷不在城里,他在庄子上。”兆佳氏道。 十三愣住了,兆佳氏道:“就算有什么急事,明天也来得急。你倒是先把衣服换了,洗个澡啊。” 十三一咬牙,看现在大概还没有关城门,道:“不用,我出去一趟,晚上回不来。”说罢出门,上马直奔城外。 第224章 异地而处 十三爷带着侍卫进庄子时是半夜,可把庄子上的人都能吓了一大跳。 布尔根是镶白旗人,四爷在宫里时,他就是他的侍卫领头。四爷出宫后他还在侍卫营里,手下的人也越来越多。 庄子周围就是他们常常驻扎练兵的地方。 现在四爷并一家大小都在庄子上住着,布尔根等人自然也要守在这里。 就在庄子外围,零落的散着几个不起眼的帐篷和篝火堆。几队侍卫骑着马在庄子周围巡视着,星夜深沉,天空下直到地平线的地方都看不到一户人家。 当远处渐渐奔来一队人马时,巡夜的人几乎是立刻就看到了。看那马速和扬起来尘土,只怕不是一二个人能引起的动静。 巡夜的人报到布尔根处,他在帐篷里也是合衣睡下的,一边听人回报,一边道:“速去报给主子爷!” 庄子上的东小院里,各屋的人都睡沉了,只有守门的还强撑着瞌睡,一个哈欠接一个哈欠的打。来人从庄子大门口一路敲开门闯进来,守门的只听到吵杂的人声渐渐靠近,灯火也渐渐点亮,早就不知不觉的站起来了。 他刚起身,来人就已经到了门前,见他一身铠甲,腰悬弯刀,要不是身后跟着张保等人,守门的早就嚷起来了,就这,来人走近时他还是悄悄摸了藏在门后的棍子握在手里。 张保越过来人,先一步对守门的说:“快叫苏公公起来,有事。” 外面的动静已经把苏培盛给弄醒了,四爷只要不是歇在自己的地界,他都是合衣睡下的,还不敢睡实了。不等守门的人来喊,他就出来,先看到张保,再看到他身后的人,马上一脸严肃。 苏培盛对守门的人盯了眼道:“滚回去!不许往外探头!” 守门的是程先,他难得跟着李主子回去一趟也未得重用,所以就叫发配来看门了。这眼前的一群人都不知来意,也不知对东小院和李主子是好心还是恶意,所以苏培盛的话说了,他陪着笑呵呵的往后退,却故意碰翻了一边的一摞空花盆。 庄子上各种野草野花有很多,李主子出去一趟就爱带些回来种着玩,所以赵全保就叫人找了些空花盆放在这里,备着主子什么时候要用。 一摞高高的空花盆歪倒砸在地上,在寂静的深夜里哗啦啦一阵响,登时住在倒座房里的几个太监和丫头都惊醒了,纷纷披衣出来看。留在茶房里备着主子早起叫水的玉烟也出来了,一看大门口围着不少人,当头还有个不认识的侍卫。玉烟马上跳出来守到了正屋门口,警惕的看着他们。 苏培盛恨不能一脚踢死程先,赵全保却过来了,先轻轻一脚把跪下磕头求饶的程先踢到一边,再小心翼翼的对苏培盛赔笑:“苏爷爷,这东西不中用,回头我打他。这是怎么回事?”他扫过张保和那个不认识的侍卫,客气的弯腰笑笑。 张保只觉得可乐,刚才程先故意踢到花盆他看在眼里,心里有两分的佩服。不是什么人都有胆子在一堆生人堵门的时候还有这份忠心的,要是他们真有歹意,程先这么做,下一步就是叫人当场劈成两半。 最要紧的是,苏培盛叫人给顶了,张保心里那个高兴啊,故意在赵全保说完后上前帮着说话:“就是,苏公公何必跟这些小家伙计较?还是赶紧叫主子爷起来吧。” 苏培盛当着张保的面丢了脸,再恨也不能在这时报仇,平淡道:“叫其他没事的都回屋待着去!” 赵全保抢先一步道:“那我侍候着爷爷。” 他背过身对其他人使眼色,程先连滚带爬的被同屋的扯了回去,玉瓶站在门口,惊疑不定的看着这一群人,见赵全保侍候着苏培盛去正屋了,她一个咬牙直接跟在后头。张保看到了也当没看到,倒是那个来传话的侍卫,认真看了玉瓶两眼。 短短数息之间,这群人不知道打了几个官司。 几人到了门前,玉烟见此,一溜烟站到玉瓶身后。苏培盛懒得理这群不服管教的,李主子为人疏懒,惯得这群奴才一个比一个主意大。 他开门进屋,隔着里屋的帘子轻轻唤了两声:“主子爷,主子爷。” 少顷,听到屋里四爷沙哑的声音:“进来说。” 他赶紧低头弯腰的进去,跪在屏风后道:“布尔根叫人来说有人冲庄子上来了。” 四爷本来睡得踏实,一时没醒,听了这话立刻清醒过来了。他下床披上衣服走到外面,见布尔根麾下的达山。 “布尔根怎么说?”四爷问道。 外屋的声音传到里屋,李薇已经醒了。玉瓶和玉烟悄悄进来,她们两个赶紧帮她穿衣服,挽上头发,李薇摆手示意不带首饰,听外头那个侍卫说:“巡夜的发现有人往这边来,大人已经叫人去探了,叫奴才先来跟主子说。” 四爷点头,挥退他:“你就不必出去了,去前头告诉弘晖他们,然后就留在那里。”等达山走了,他又叫苏培盛:“去告诉福晋,小心不要引起惊慌,叫无关的人都留在自己的屋里,此时乱走,一经发现,就地革杀。” 苏培盛道:“奴才领命。” 李薇心底一沉,她听过苏培盛谄媚、赔笑,就是没听过他这么平淡,却杀气腾腾的声音。 四爷接着吩咐张保:“把人都叫起来。” 张保也领命而去,四爷才回到里屋,见她起来了,笑道:“不必紧张,爷的人都在庄子上,真有事把你们几个送出去还是不难的。” 李薇上前侍候他穿衣服。四爷一边温柔的交待她:“一会儿把弘时和额尔赫几人都叫到你这里,到时要是真有事,就叫张保他们护着你们从这边出去。福晋那边也有道后门,要是宜尔哈和扎喇芬问起来,你就叫她们不用担心。” “爷去哪儿呢?”李薇胆颤的问。 “爷在前头,弘晖他们几个都跟着爷。”四爷拍拍她的手。 有一瞬间,李薇担心起来,如果危险面前,弘晖、弘昐摆在一起,四爷会选择保护谁? 她鬼使神差的说:“我有点害怕……不如叫弘昐回来陪着我们?”不等他说,她又添了句:“他身边有侍卫。” 四爷犹豫了下,她正想再加两句,张保又领着个人快步进来,跪下后那个人说:“禀主子,十三爷来了。” 屋里气氛顿时一松,李薇都觉得腿有些软了。 她往后一靠,玉瓶和玉烟都上来扶住她。四爷叫起那人细问:“来的是十三?” “是,斥候探得确是十三爷。据十三爷说,他是回京后直接就到庄子上来了。” 李薇以为这就应该没事了,谁知四爷还在继续问:“他带了侍卫?” “是,共有随身侍卫十五人,都叫看起来了。” 李薇身上发寒,寻了个绣凳坐下,看四爷在眼前转圈。他停下道:“叫十三自己过来,他带来的人……先交由布尔根看管。” 说完他看向她。 李薇被他看得有些怕,蹦出来一句:“叫人给他们送些热水和吃的吧?大半夜的,说不定都饿了。” 四爷笑了下,对张保道:“照你李主子的话,给十三带来的人都送上吃的,杀几只羊送过去。” 张保应下退出去了。 屋里的生人都退出去了,只剩下四爷和她,还有玉瓶和玉烟。 李薇又说道:“吓得我都站不起来了。” 四爷上前扶起她,握她的手,果然一片冰凉,捂着道:“真是老鼠大的胆。什么事就叫你吓成这样?”他当着玉瓶和玉烟的面,搂住她轻声说:“不信你家爷能护住你?” 李薇心道,真正吓住我的才不是一开始的事。 她拉过他的手捂在心口:“这会儿还跳呢。” 这是真的,她的心现在是跳得最快的。 她也不知道在怕什么。但四爷刚才得知是十三爷后,他问的话和吩咐下去的事,叫她想起来都一遍遍的发寒。 她倚到他怀里,由他搂着坐到榻上,刚才脱口而出的两句话后,现在像是忘了怎么说话,一句都说不出来了。 要是她能梨花带雨的来两滴泪,或者再撒撒娇就好了。 可她现在居然木了。 好像整个感觉都变迟钝了。 四爷揉揉她的肩,哄道:“好了,不是知道是十三了吗?这是咱们自己家的庄子,外头守着爷的兵呢。不会有事的。笑一笑。” 她扯出个笑,把他逗乐了,道:“行了,不难为你了。十三大半夜的过来,只怕也没吃饭呢,你叫人安排点吃的,等我们兄弟说完话,正好可以休息一下。” 李薇点点头,还是哑巴一样。 “那爷走了?”他说,做势起身。她下意识的扯着他的手,随他走到门口仍不放开。 他握握她的手,“不怕,爷一会儿就回来陪你。” 他拉开她的手,这才转身匆匆走了。看着他的背影从院门口消失,李薇才感到松了口气,浑身无力的回到榻上,支着额头发起了呆。 玉瓶想起四爷临走前的吩咐,不得不上前叫她道:“主子,爷说要咱们安排十三爷的饭……” “哦,叫他们做些面吧。拌面、汤面,牛肉汤、羊肉汤,什么都行。”李薇随便道。 玉瓶想说这也太简单了,李薇又添了两句:“再弄些小菜,备着他们还要喝酒。” 这就差不多了。玉瓶赶紧吩咐下去,回来问她:“主子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李薇怔了下,反问:“几点了?” 取来她的怀表,没想到才十一点。这个点不睡觉也太可惜了。 李薇自觉她这会儿已经缓过来了,其实她也不知道刚才她是因为什么。就突然好像被震住似的,脑海一片空白,无法思考。 现在仔细想想,难道是四爷对十三爷太……太……冷酷?不对。 她去看弘时,发现奶娘把他照顾得很好,刚才的动静居然没有惊醒他,小家伙睡得还特别香。至于二格格她们那里也是一样,去叫他们的人还没走,来人是十三爷的事已经报上来了。 一切都很平静。 重新躺到床上时,李薇才替四爷刚才给她的感觉找了个很合适的词来形容: 君王无情。 就是这种感觉。就算知道来人是十三,四爷也没有理所当然的相信这位弟弟是善意的,他看住他的侍卫,叫十三孤身进庄,就是这个原因。 可是她又想,四爷这样做其实是正确的。他是在对他和整个庄子上的人负责。因为她是开天眼,认为十三爷是四爷的铁杆,不会背叛。但这个信念本来就很儿戏,因为她的印象统统来自电视剧。 所以四爷是对的。 那她刚才的受惊,心凉岂不是很白眼狼? ……但她还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塞了一脑袋乱七八糟的脑洞,李薇沉沉睡去。 前头,四爷一见十三就怔了,这个弟弟大概从来没这么狼狈过。脸上黑一道黄一道的都是灰,眼睛充满红血丝,看着就疲惫的不得了。 四爷摇头道:“你这是急个什么?” 十三笑着想开口,他止住他道:“什么都先别说了,我先叫人给你抬水,你洗漱干净再来说话。” 十三也是一路又累又害怕,脑袋不说糊成一盆糨子也差不多了。他也担心稀里糊涂的说错话,就点点头。 张德胜带人把热水抬进来,隔着一道屏风,四爷在这边坐着,那边两三个人侍候十三爷洗澡。洗完出来,李薇吩咐的热腾腾的牛肉面也端上来了。 刚才就叫热水蒸得睡意上涌,险些在浴桶里睡着的十三看到一大碗汤面,肠子里的饥虫都快叫破天了。 四爷把面推给他:“快吃,看你这样也不像是回来后吃过的。” 十三都顾不上说话,连汤带面两碗下去,还想再吃,叫四爷拦住了:“你有多大的肚子?停一停就该撑了。” 连洗澡带吃饭,十三整个人都放松了,倚在榻上整个人都不想动了。他见人要把他换下的脏衣服抱出去,叫过来掏出银票放在炕桌上,道:“都是我这做弟弟的不好……” 四爷看都不看那银票,道:“你先把前因后果给我说一遍。杨国维来时也说得不清不楚,太子到底是什么时候把银子换走的?你又是怎么发现的?” 事情说来很简单。他们到了江南,皇上自然是还歇在曹家,直郡王、太子、他和十五弟十六弟,并随行的官员都歇在行宫和城中其他人家借出的宅子里。 曹家上书还银,皇上感动嘉奖,他都是当场看到了。之后皇上叫人押银回京,原来问的是十五,是他上前把这差事给抢了。 皇上带十五、十六过来是喜欢小儿子,直郡王和太子那边势成水火,十三夹在里头别提多难受了,见有这个机会可以回京,他当然就迫不及待的想走。 于是选好回行护送的侍卫和官员,他就去提银子。结果到地方却发现太子的人在。 “是谁?”四爷问。 “是哈什太那家伙!”十三气得直咬牙。 曹家的人就在外头,十三到了要提银,却见哈什太也在外头,而且就把着门。他心知不好,却不相信太子有这么大的胆子,就上前跟哈什太套近乎,结果哈什太软硬不吃,嘴里只会说:“奴才是替主子办差来的。” 再问是什么差事,哈什太就不肯说了。他的人把着门,十三想强行进去,却真的不敢冒犯。 一直跟哈什太在门口僵持到下午,屋里出来个人对哈什太伏耳两句,十三知道就算真有事,这会儿黄花菜也早凉了。果然哈什太对他拱拱手就走了。 曹家人这才领他进去点银子。 一屋子的箱子上全都有明晃晃的黄封,开箱验银已经是不可能的了。本来就应该是他来了之后,点过银子再上黄封,这下十三退出来,犹豫要不要去找皇上。 但是他拿不准的是,如果银子真的被换走了,他去找皇上的时候会不会再有人给换回来? 那几乎是肯定的。 他又想要不要抬上箱子去找皇上。可万一,太子只是挖个坑给他跳呢?万一他没换银子呢?那当着皇上的面开箱后,银子无误,他却把太子给得罪狠了。 十三左思右想不得要领,叫人都等着,他去找皇上了。却从黄昏等到天黑,都等不到皇上传见。他托梁九功一趟趟的跑,最后连梁九功都不肯出来了。 十三艰涩道:“那会儿,弟弟就明白,这个锅我背定了。” 他按住双眼,干涩的一滴泪都流不出来。十三妹妹被指到科尔沁时,他还偷偷哭了两场,想着要是额娘在或许就不会这样。 往后他就说得顺当多了:“带着箱子离开江南,在祁阳羊角山里,找了个山匪跑光的旧山寨,叫人从山下的镇上绑了两个锁匠,两个木匠上来,想办法从箱子后头开了个缝。后来还绑了个银匠,算出里头装的是铅锭不是银子。” 四爷冷静道:“这三个人呢?” “查清后就推到山后,装作失足都摔死了。”十三木然的说。六十万两银子的空缺,当时已经把他整个人都给震傻了。同行的人中只有少数人知道缘故,其余的人就是猜出有不对来,也不敢吱声。 “然后我就一路走,一路想。”十三回忆起回京的一路,每天都在想要是十五回来送会怎么样?说不定十五根本不会在意?他也不会开箱看,那到京之后呢?进库要开箱,十五会开箱吗? 开箱后又会如何呢? 四爷长长的舒了口气。事情的原委已经清楚了,往下可以说,这事已经由不得他们了。 他把十三的银票推回去,“十三,你接下来要怎么做?” “自然是跟着四哥。”十三没有迟疑。 四爷笑了,“那就跟着四哥吧。”他指着银票说,“这些收回去。” 十三看着银票不动,“四哥,弟弟没脸收回去。”他昨天算是把那几百个箱子推进户部了,等于是把这个坑推给四哥了。 四爷笑着用力拍他的肩,说:“别犯傻了。快收起来,这件事你就不用再想了。等回京后,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呢。这些不过是小事罢了。” 小事?! 十三瞪着铜铃般的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这在四哥嘴里只是件小事! 他以为四哥只是在考验他,还想表示他真的愿意把银票拿出来,虽然只是杯水车薪,但哪怕倾家荡产,他都不能叫四哥一个人背这个黑锅! 可是不等他再说,四爷起身道:“你今天也累坏了,快些休息吧。就睡在这个屋里,一应东西都是齐全的。明天一早咱们兄弟再说话。歇了吧。” 说完四哥就真的走了。 太监们侍候着十三爷躺下时,他还有些回不过神来,但随即疲惫淹没了他,几乎是头碰到枕头的一瞬间他就睡着了。 四爷回到东小院里,见素素紧紧抱着他的被子缩成一团。 她真的这么害怕? 也是,刚才都怕得想把弘昐叫回来了。也不看看那么点大的孩子能顶什么用。他扯开她抱在怀里的被子,躺下后又被她钻进来。 他一点睡意都没有。 太子这是将了皇上一军。皇上明摆着庇护曹家,太子就明目张胆的咬下曹家一块肉。因为太子很清楚,皇上此时还不打算跟他这个太子翻脸,所以他也要维护太子的名声。 看似是太子步步紧逼,皇上接连让步。 但实际上,太子已经有些疯狂了。他的无所顾忌叫四爷都心惊。 太子想做什么呢? 他无意识的搂着身边的人,一下下在她的背上拍抚着。 ……如果他在太子这个位置上,会想做什么呢? 第225章 各有所图 早上起来,李薇没想到她是缩在四爷怀里的。四月份这么睡按理说是有些热的,可她只觉得连脚趾尖都暖洋洋的舒服。 醒来后她还蹭了蹭,头顶上四爷就笑了。 起床时她看了下表,见都快七点了。按说昨晚十三爷过来,四爷应该一大早的就去前头了。按他平时起床的时候,七点才起真的有点晚了。 洗漱时,四爷才问苏培盛:“你十三爷起来没?” 苏培盛今天难得进屋来侍候了,他亲手端着漱口水给四爷,陪笑道:“奴才想昨晚上十三爷应该是累着了,就叫他们别叫起。刚才叫人去问,说是十三爷这会儿还睡着呢。” 四爷抹完了脸,点头道:“你做的好。” 苏培盛马上笑得一脸感动,亦步亦趋的跟在四爷身后。叫旁边的李薇不小心目睹了苏公公纯真笑颜,险些把眼珠子掉出来。 ……昨晚上刺激有些大,瞧苏公公都不大对了。 用过早膳,四爷才回前头去了,临走交待她收拾东西,明天就回京。 送走他后,李薇还有些钝钝的。简言之就是好像整个世界跟她隔了层厚厚的膜。她对这个世界的感觉、感情和反应都没那么清晰了。 幸好理智仍在。她叫玉瓶把昨天晚上外头的事都学一遍,听说程先踢翻花盆才惊醒他们。 “不然只怕就叫人给锁到屋里了。”玉瓶想起来就后怕。要是他们统统被人给锁到屋里,万一有事那是连逃都没得逃的。 “哦,你去开箱子,昨晚上一个人赏五两银子。程先的单独给他,别叫人看见了。”李薇道。 玉瓶去做事,二格格到了。昨天晚上不等传话给她们,就证明是虚惊一场。但是早上她们起来准备去给福晋请安时,院子里的嬷嬷说今天就不必去了,还说今天想在庄子上玩的话就别跑远了,庄子上有生人。 二格格再问,嬷嬷知道的也不多。但是听她自己的太监说,昨天晚上好像出了一点什么事,他们本来在下人房那边睡觉的,睡到半夜叫人给喊起来,个个都穿上衣服鞋,却不许胡乱走动,还把他们都给锁到屋里了。 一直到今天早上才开门放他们出来。 旁边的玉烟听了都打哆嗦,看来昨天晚上只差一步,她们也该叫人给锁在屋里了。 李薇平静的说:“没什么大事,你十三叔大半夜的跑来,叫庄子上的人吃了一惊而已。他现在就在前头,一会儿你弟弟来了,你问他就更清楚了。” 果然就像她说的,四爷在前头跟十三爷说话,肯定没空再管教几个小的。弘昐和弘昀自己温过新的文章,完成抄写后就过来了。几个小的聚在一起七嘴八舌的说起来。 看到这群孩子,她眼前的世界才渐渐鲜明起来。 终于又有了脚踏实地的感觉。李薇双手紧握,缓缓深呼吸了几下。叫人开始让他们打包行李。在一边玩的几个孩子发现了,弘时先说:“又要回府了?” 弘昀也道:“前天才来的啊。” 他们说得再多,行李还是在下午前重新收拾好了。 第二天,他们起程回城。 十三爷先走一步,没跟他们一起回去。他刚到府门口还没下马,九爷、十四都到了,一个个都是骑着马冲过来,叫十三看了都笑道:“这是要拿我去过堂吗?” 九爷白了他一眼:“十三,还没看出来啊,你的胆子够大的啊。” 十四跳下马,也笑道:“还是我十三哥牛气啊。十三哥,你猜再过半个时辰,你府里能来多少人?” 三人进府,兆佳氏得到消息十三爷是回来了,还有九爷和十四爷,几人一回来就直接去书房了。从昨天起她这府上就没断人,她六姐姐亲自来了,见问她也是什么都不知道,六姐都气哭了:“是你叫我给你打听的,我和你姐夫忙着四处托人,好了,这回十三爷是回来了,哦,我连句实话都听不到?” 兆佳氏快要冤死了! “他回来连口水都没喝又跑了!我还想听实话呢?谁告诉我了?” 可来的人太多了,兆佳氏也开始害怕了。十三爷走得太痛快,把这一摊子都扔给她了!她叫人紧闭府门,除非十三爷回来,不然谁来都不叫进! 这回见他们抓住十三爷了,兆佳氏顿时觉得身上轻松了。她的贴身丫头问:“那主子……万一咱们爷是真有要紧事,您也不管啊?” “他管我了吗?”兆佳氏气道。丫头不敢说话了,兆佳氏过一会儿又道:“……叫人过两刻钟就去看看,要是他们逼问你们爷了,托辞叫他赶紧躲出来吧。” 丫头忙问:“那说什么理由好呢?” 兆佳氏冷笑:“就说他的心肝宝贝不舒服了!” 另一边,十三爷的书房里。九爷和十四进来后倒像没事人一般,坐下喝茶聊天。 十四先问:“对了,十三哥。那个杨国维呢?” 他冷不丁的这么一开口,书房里就是一静。九爷端着茶碗轻轻吹茶沫子,盯着十三看。 十三浑不在意的说:“哦,他跟我这一路也是累得不行,早就叫他回去歇着了。放了他半个月的假。” 十四马上接道:“能跟着皇上去江南,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这有什么可累的?十三哥,你也太心疼手底下的人了。” 十三呵呵笑,开门见山的说:“得了,别绕弯子了。不就想问曹家还银的事吗?” 九爷和十四迅速互相对了个眼神。他们都没想到十三就这么说出口了。九爷放下茶碗,十四往前探身:“十三哥,那你能不能跟弟弟说说这是怎么回事啊?” 十三笑道:“不能。” “切。”十四反倒放心了。十三嘴紧就表示这里头确实有事。有事就行,怕的就是没事。 九爷起身道:“你刚回来还跑到四哥的庄子上去了一趟,这会儿肯定累了。我们就不打扰你了。” 十四眼神不善的盯着十三,想问他干嘛一回来就去找四哥,但九爷一个劲的使眼神催他赶紧一起走,只好先这么算了,走前不忘对十三道:“十三哥,我晚上来找你喝酒。” 十三摆摆手,送走这两位爷。 九爷和十四在十三爷府的门口各自上马。九爷问十四:“你跟我去八哥那里吗?” “不去。”十四打算先回府,然后晚上要么去十三府上,要么去四哥府上转一圈。 九爷也不勉强,两人刚才纯粹是撞到一起的,临时起意一起逼问十三,谁知十三这么光棍,就差明说‘欠银确实有问题,但我不会告诉你’。 这不明摆着叫他们去查的吗? 两人分开,九爷到了八爷府上。进门坐下,茶刚送上来,不等他说十三的事,外头来人道:“四贝勒回府了。” 八爷马上站起来,拿起帽子说:“赶紧走,晚一步又该叫四哥跑了。” 两人快马到了四爷府门前,果然已经围上了一堆人。后面的骡车都叫堵的动不了,还有人往这边来呢。 八爷和九爷虽然是骑着马的,可眼看着也是挤不过去。 “我的天爷!”九爷感叹道,“四哥要敢下马,能叫他们撕了。” 骡车里,李薇也震惊了。侍卫紧紧围着车,车夫正在努力把车调头,苏培盛挤过来帽子都掉了,喊道:“调头!调头!从后面走!” 透过车窗的纱帘,她看到府门前的四爷。怪不得进城前他叫弘晖也进弘昐他们的马车了呢,原来是这么回事。 这么看起来,四爷倒像是欠钱的大爷了。 看着骡车们离开,四爷才叫侍卫驱开人群,匆匆由前门进府。苏培盛带着人在后面拦人,作揖拱手的求各位大人先回去,可以留下帖子,咱们一定马上送进去给四爷云云。 李薇到东小院时,没想到四爷也在。她还以为他会在前面书房呢。 “爷来是交待你几件事。这次爷办差时间长,大概不能常回来了,府里这几个孩子就交给你了。弘时今年就该挪到前头去了……你别瞪眼,就该挪了。”四爷还有心调戏她两句。 可见问题不大。她心道。 “最近到府上来的人大概有不少,乐意见就见,不乐意见就叫人都挡回去。你娘家那边,叫你兄弟最近别往外跑,给你阿玛写封家书,就说叫他一切放心。” 李薇听出来关于李文璧借银给别人的事,四爷应该已经知道了,大概也有主意了。 “福晋那里,你多容让几分。她有想得不到的地方,你想到了就直接去做吧。但别闹起来……”四爷说到这里,就见素素的一双眼睛瞪得发亮朝他看来,叫他忍不住想笑,摸了下她的脸,放软口气说:“好了,爷知道素素有分寸。她要是太过分,你顶几次倒无妨。爷在外头忙,只是不想你们在后面闹意气。” “我从来不闹的。”李薇觉得她清白极了。 “素素最乖。”四爷在她脸上香了一口。 香得她心也软了,脾气也消了。他才搂着她伏耳道:“户部欠银这事,京中哪家都跑不了。没见皇上都躲出去了?爷是躲不掉。你们在府里越稳当,爷在外头才能越放心。” 李薇只是想小作一下,作完还是好乖乖。此时点头答应下来:“那好吧,我都听你的。” 听说四爷回到前院后,只交待了几句话就带着人从后门走了。府中立刻大门紧闭,连帖子都不收了。 之后几天,就像四爷说的那样,他住到了户部,只叫人回来拿换洗的衣服。可府门前的帖子仍然络绎不绝。 听赵全保说,步军统领衙门的人都往这边多跑了几趟。她开玩笑道:“难不成还有人敢闯贝勒府?” 赵全保摇头,小声说:“那倒不是……奴才听说有人想在咱们府门口上吊……” “那、那人呢?”李薇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赵全保道:“听说叫押到步军统领衙门去了,说是只是个普通旗人。” 普通旗人怎么有胆子到四贝勒府门前上吊?这明显是有鬼的。 户部大堂,两位尚书凯音布和李振裕都告病了。只有四爷坐在大堂里,旁边是十三。底下两位侍郎苦于没那个胆子告病,不见两位尚书家里都叫四爷给派去太医了吗?听说就守在尚书家里了,什么时候病好,什么时候再许回家。 现在四爷有什么事都只问他们两个。 又熬了几乎一夜,四爷起身揉揉脖子,十三赶紧叫太监上前侍候,道:“四哥,不如歇歇吧?” 两位侍郎早就坐僵了,却动都不敢动。余下的郎中和员外郎都叫栓在大堂两边的屋子里,人人都有半月余不曾回家了。 四爷点点头,对两位侍郎说:“你们也去散散吧。” 两人如奉纶音,连忙起身行礼退下了。 大堂里只剩下四爷和十三,两人就放松多了。十三甚至打了一趟拳,虎虎生威。四爷端茶站在一旁看,笑道:“十三这拳是打得越来越好了。” 十三本意就是想逗四爷一乐,他这么大的人了,做此小儿态也觉得不好意思。 收了拳,他对这半个多月的事已经有些疲惫了,叹道:“四哥,这事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四爷笑了,问他:“怎么?十三累了?” 十三长长的叹了口气。 四爷放下茶,叫他坐下,道:“曹家还银做假,皇上还如此维护,其他人自然不会甘心。皇上不在,他们闹不着皇上,就只能冲咱们撒气了。” 十三也明白了。太子换银子,所图不是银子,而是把曹家做假的事大白于天下,叫天下人都怀疑曹家。 不然,仅仅是从江南官库挪银,能知道的人还是有数的。 十三带着假银进京,他本来就心虚,又不肯揭开黄封叫人光明正大的秤银子,这一来一回折腾起来,怎么会不引人注意?有心人再一查,自然清楚明白。 现在外头都说,曹家还的八十万两银子其实是江南官库的库银,上面都带着戳呢。没见十三爷都不敢叫开箱? 京里的人就算原来肯还银子,现在也要打个折扣了。曹家凭什么得到这么大的圣宠?他们又凭什么吃这个亏? 四爷早在十三带银进京后就想通了。曹家这个头一个还银的人没带个好头,剩下的欠银想顺顺当当的收回来,那是白日做梦。 但他却不怕这个差事难办。不管难易,只要能办到皇上的心里,那就是他的功劳。就如曹家,包衣奴才却盘踞江南数十年,凭的就是他们深得皇上的信任。 四爷见十三还是那副没精打彩的样子,伸手拍拍他的肩:“十三,差事再难办,咱们尽心尽力去办,皇上总会看到的。” 他要的就是这个大张旗鼓。 十三的信心不像四爷这么足,“可我听说……有人跑到四哥府门口去上吊,嫂子们和侄子们只怕都要吓坏了。四哥要不要回去瞧瞧?” 四爷算了下日子,点点头:“也是,你也该回去看看了。” 两人起身,叫奴才进来侍候,吩咐他们备马。 他们慢慢向外走,叫两边房子里看到的人都羡慕极了。主子们能走,他们不行。 上了马,两人带着侍卫都不着急,缓缓策马前行。 十三说起那个上吊的人:“听说叫步军统领衙门的人绑去了,四哥没叫人去问问?” 四爷冷笑,虚抽一鞭:“有什么好问的?不就是那几个人?” 八爷府上,八爷道:“那个上吊的叫人看好了,别再惹出别的事来。” 九爷好奇道:“怎么不见老四着急呢?这么晦气的事,我还当他一准要生气呢。” 上吊的人只不过是闹腾一下罢了,八爷想看的还是四爷的反应。他没接九爷的话,“十三那件事,我还是觉得不对。” 九爷没想到八爷还在注意这个,“八哥,外头不是说十三知道曹家送回京的是库银才不敢叫人查吗?” “你真的信?”八爷摇头,起身踱到窗边:“我不信曹家那么蠢,会不知道把银子重新融一遍。银子要是真没事,十三的福晋干嘛急着兑银票呢?十三府上那点家底可都叫她给贱卖了。” “那又怎么样?”九爷道,“这事跟十三的关系本来就不大。总不会是十三把银子弄丢了吧?” 这话说完,两人突然都怔住了。 九爷反应过来,马上说:“这不可能,这是八十万两,不是八十两。全是现银。从他出苏州城起,身边至少有两百个侍卫跟着,算上押车的有五、六百人。别说丢一箱银子,就是丢一块都不可能。” “那就是在出苏州城前。”八爷像抓住了一条大鱼,激动的两眼放光。 九爷反而软倒在椅上:“……八哥你等等,兄弟我有点晕。” 八爷没听他的,在屋里迅速转了几个圈,忍不住叫人进来道:“去请何先生过来。” “八哥,你这时找何焯过来干什么?”九爷一时反应不过来。 “他祖籍就是江苏的,我叫他回家乡探亲。”八爷笑道。 四爷府,东小院里。 四爷进门前就有人传话过来,李薇就叫人准备洗澡的热水和吃的。等他进门,她推着他道:“快去泡一泡。” 时近五月,户部大堂里再凉爽也不像府里那么讲究。脱了四爷的衣服,她就看到他的胳膊和脖子上有被蚊子叮的红疙瘩。再看下头,居然连大腿上也有。 她叫玉瓶拿芦荟膏来,这个治蚊子包包还是她在现代学的一招。 等他洗过澡,她给他擦药,上面点过后,他要穿衣服,她拦住道:“等等,还有一块。”她沾了膏药往下伸手,叫他吓了一跳,这才知道那大腿后面也有一块,他笑道:“这是上厕所时叫蚊子叮的。” “这也太遭罪了。”她道。 他换上衣服,她看着他吃饭。听说他们在户部大堂吃得不错,天天都有人叫席面送到户部。所以到家里,她就给他准备了拌面。 “前几天吓着没有?”他问。 她知道他说的是那个上吊的人:“没有。”她摇头说,“我是事后才知道的,也没见过是什么样,听说已经给抓起来了。” “怕吗?”他逗她。上次十三闯进庄子,她都吓得不轻。 “有一点。”她点点头,担心道:“你在外面还是小心点吧。这人都疯了,在咱们府门口上吊是为了坏你的名声,谁知道下回那些人会干什么?” “不用担心。他们也只能使这种手段了。你们在府里只要闭门不出就没事。” 李薇发愁道:“这人干什么事都要有个好名声啊。”她总觉得现在就是四爷在历史上挨骂的开始了。 四爷轻轻叹了口气,把她拉到怀里搂住拍了拍,柔声道:“没事,爷不怕这个。” 他现在顾不上求个好名声。等他达成所愿后,再来图这个好名声吧。 第226章 荔枝 后院的石榴都开花了,天也热起来了。 东小院里,李薇摇着扇子站在屋子里往窗外看,“这天真是热得邪。”她道。 玉瓶端着冰过的酸梅汤进来,“主子用一碗吧?” “给四爷他们的冰送去没有?”她一边接过酸梅汤,一边问。 “送去了。赵全保回来说,四爷叫不必老往户部送,咱们自家就该不够用了。”玉瓶出去一趟也是热得鼻尖冒汗。 “这种天气,他们一屋子的人挤着,再没有冰,谁能熬得过去?”李薇摇摇头,坐下道:“他不在家,至少他那屋里的冰不就省了?送出去给他用也是正好。” “赵全保说户部已经有几个堂官中暑了,咱们爷叫了太医,就在户部治,不许人回家呢。” 病了都不叫人回家歇歇,怪不得外头人说他是活阎王。 她喝着酸梅汤,道:“叫人煮两大锅凉茶送过去吧,以后每天都送。让白大夫开几剂解暑除瘟的药下在里头。”既然劝不了他,只好尽量防着别叫人生病了。 两大桶的凉茶送到户部大堂,守门的侍卫早就认识赵全保了,谁叫他差不多一天都要来一趟呢?不是给四爷送吃的,就是送喝的、用的。现在还天天往这里送冰,叫他们这群在大太阳下看门的人看着都羡慕啊。 这会儿看到他远远的跟着两个骡车过来了,一个赶紧进去传话,一个就殷勤的上来拿袖子掸掸长条凳,“赵哥哥来了?快来坐坐。瞧您这大热天的还一趟趟跑。” 赵全保嫌弃的扫了眼那破条凳,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摇头道:“不了,替主子办事,哪有咱们喊累的?” 那人还想再搭两句话,里头苏培盛小跑着过来了,一见赵全保就连连招手:“赶紧来吧,主子爷叫你进去回话呢。” 大堂里头,除了四爷和十三爷外还有几个人,戴先生也赫然在列。赵全保进来谁都不看,冲着四爷跪下磕了个头。四爷嫌热就站在冰山旁边,撂下手里的账册问他:“外头那是什么?” 赵全保:“是凉茶,配了解暑除瘟的方子。” “哟,这可是好东西。”十三抹一把汗,道:“赶紧给我来一碗,正渴得很呢。” 凉茶说是凉,端到手里还有些微烫,淡淡的药香味扑鼻而来,十三一饮而尽,身上跟着就出了一层痛汗,整个人不免轻松了两分。 四爷叫人把凉茶挨个屋子都提一壶,对赵全保道:“这个好,回去叫你主子放心,就说我用过了。” 赵全保赶紧说:“主子说日后天天都送两桶来。” 四爷点点头,叫苏培盛领他出去。十三心里发笑,悄悄对四爷道:“瞧我嫂子多心疼你,是吧哥?” 被四爷含笑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五月五是端午节,皇上自江南赏了不少东西回来。四爷在户部大堂接了赏,为这个还要特意再回趟府。他见一堂的人都眼巴巴的看着他,连十三也无法免俗,只好笑道:“行了,今天是过端午,都回去见见家里人,明天一早再过来。” 众人都乐了,纷纷对着四爷道‘四爷体恤’,‘您圣明’等等。一时奔走相告,大堂前后的人知道后都到大堂这边来谢恩。叫人回家传话的,使小厮去外头雇车的,呼朋引伴,热闹极了。 看这一群乱相,四爷摇头叹笑。戴铎上前道:“主子也不必介意,他们都是高兴糊涂了。” 四爷道:“我知道他们在背后都骂我。” “谁敢骂我四哥呢?”十三交待了人回府传话,过来刚好听到就接了句。戴铎对十三爷行了礼就退下了。 “骂我得可不少。”四爷畅快笑道,“可他们不知道,他们越骂我,我越高兴。” 两人结伴往外走,此时户部这里的人已经走得七七八八了,有慢两步的看到二位阿哥爷过来,或避让或行礼,不一而足。 “他们骂我,这是说明他们怕我。怕得没办法了,才只能逞一逞口舌之能。”四爷得意道。 十三没想到四爷居然还甘之如饴,道:“还得是四哥。要是弟弟处在四哥的位置上,只怕早就撑不下去了。”想到之前因为皇上、太子、直郡王的几方逼压,他真是度日如年。 四爷拍拍他的肩,安慰弟弟道:“你才多大呢?我在你这个年纪还不如你呢。那几年我闲着没事做,只能看着老八风光,心里也不比你好受多少。”但若没有那些年的沉积,也没有他现在的心境。 看看如今,想想当年,连四爷都不得不叹一声时也,运也,命也。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当年的我也想不到会有今天。”四爷叹了两声,对十三道:“世上的事自有因果。你又怎么知道,如今你受得磨难,日后不会成为你的智慧呢?” 这番推心置腹的话叫十三一时也浮想联翩起来。 自从额娘去后,他就没有过一天好日子,一直战战兢兢,不敢放松分毫。如果真如四哥所说的,他日后也能有扬眉吐气的一天,那这些年的苦楚也不算是白白承受的了。 想得十三一时喜,一时忧,一时叹,最后只挤出来一句:“……四哥的佛学越发精进了。” 到了二人的车边,皇上的赏赐就摆在四爷的车上。车后还栓着两篓的荔枝。四爷指着道:“给你十三爷卸一篓下来。” 十三忙推辞道:“不用,四哥,这是皇上赏给你的。” “你当你四哥有多大的胃口?能吃下这么两篓的果子?” 苏培盛带着人卸下来,抬到十三爷的车上,叫十三这推辞的话更说不出口了。 “回去给我的小侄子吃,你就别跟你四哥客气了。”四爷笑道。 十三只好说:“那弟弟就占哥哥的便宜了。” 回到府里,四爷叫人把荔枝卸下来,查看有没有坏得或小的。重新捡拾后,再问苏培盛:“这京里都有哪几家得了赏赐?” 早在有人来颁赏时,苏培盛就把这个打听出来了。 京里得赏的没几家,特别是这个荔枝。皇上的赏赐先送进了宫,太后、毓庆宫、承乾宫、长春宫、翊坤宫、永和宫、钟粹宫等都得了赏。 往下他们几个兄弟之中,直郡王府是必有的,余下的兄弟里只有他一个人得了。 听到这里,免不得叫四爷心里舒畅。可见这段日子他做的事传到皇上耳朵里,皇上记着他的忠心了。 宫外宗亲大臣家里,佟家的一等公府和承恩宫府都有。出过皇后的钮钴禄氏只有阿灵阿得赏了。最叫人唏嘘的是索额图死后,皇上就像忘了还有这一支。 四爷叫苏培盛把荔枝分出几份,一份送永和宫。哪怕娘娘那里有赏赐,他该孝敬的也不能少。再一份送到索额图家去。 “……就说是太子托人送去的。”四爷道。 苏培盛领命而去,这种事他要亲自去办。凭他这张四爷贴身太监的脸,要叫索额图一家和太子都领四爷的情才行。 一篓荔枝再多,也架不住这么分。剩下的只有半篓。四爷给弘晖几人留了一盘子,再给几个女儿那边送去一盘子。福晋那里再得一盘。 “我那盘也送到你李主子那里去。”四爷道,王以诚应了声,小心翼翼的把两盘荔枝放进膳盒里,提着往外走。 张德胜站在门外,难掩羡慕的看着王以诚。虽然他是苏培盛的徒弟,可他却没有进屋的资格。就算他在四爷身边侍候了十几年也一样。比起王以诚和王朝卿这对兄弟,他真是混得还不如这两个刚来的小子。 他看到王以诚往外走,正在门口遇上两个刚回来的小太监,一个个嘴甜的很。 “王哥哥,您这是替主子办差呢?” “王哥哥辛苦,晚上弟弟给您送两壶热水去,您也好泡泡脚,洗涮洗涮。” “王哥哥……” 一路走过去,叫‘哥哥’套近乎的多不胜数。 王以诚进来还没有两年就混上‘哥哥’了,他张德胜跟在苏培盛后头当孙子当得都快吐血了,也才被人巴结一声‘哥哥’而已。 人比人真是气死人。 王以诚提着荔枝到了东小院,进院就看到好大的一个葡萄架子,上面盖着浓密的绿荫,叫人一见就心生凉意。 听人说李主子能连得三子,就是因为屋前有葡萄,屋后有石榴。 王以诚心想当年他的爹妈屋前没葡萄,屋后没石榴,还不是生了他们兄弟姐妹七个?只是养不活,女孩都扔了,男孩死得死,没得没。一家就剩下他和他哥,还都切了当太监了。 不等看门的叫人,程先看见王以诚,连忙迎上来,张口就喊:“哥哥从哪儿来啊?” 王以诚不常到东小院来,心想他的脸面还不够大,道:“不敢当,小的王以诚,奉主子爷的话来给李主子送东西呢。” 程先在那天晚上算是立了个糊涂功,不但得了李主子的赏,在院子里的哥哥姐姐也都乐意照顾他一二。现在他兴头头的四处跑,哪儿都想插一脚。他把王以诚领到茶房,站在门外喊姐姐。 玉烟出来先看到程先,笑道:“你又跑我这里来干什么?我这儿没活给你。” 程先抢话道:“哪儿,这位王哥哥是前头来了,主子爷叫他给咱们主子送东西来。” 王以诚的话都叫程先抢了,他也没生气,还顺着他的话应道:“正是。” 玉烟怕程先不知轻重再得罪人了,主子爷身边的那都要抬着捧着才行。转身从屋里提了个空壶出来:“正好,我这边没水了,你去膳房要一壶开水来。” 程先接过就说:“姐姐别急,我这就去。” 他转身就走,玉烟在后头连声嘱咐他:“你慢着点!我不着急,别烫着你了!” 再看王以诚,还是带着笑站在那里,一点被冷落的脾气都没有。玉烟心道不愧是前头侍候的,瞧这份定力就不一般。她接过王以诚手里提盒,请他进来,还特意给他倒了碗茶。 打开提盒一瞧,居然是两盘荔枝。 “哥哥等一等,我把这个送去给主子看看,说不定主子还要叫你去说话呢。”玉烟快手快脚的又给他拿了两盘瓜子叫他嗑着,探头看到外头的小喜子,喊进来陪王以诚坐着,她端着荔枝送进屋去了。 李薇听说四爷回来了,刚换过衣服,正在重新梳头。见玉烟端着荔枝进来,她一眼瞧见就笑:“爷送进来的?” 玉烟笑道:“是个叫王以诚的送来的,主子要不要见见?” 李薇尝了一个,拍拍手道:“不用了,你替我赏他。说他辛苦了。” 玉烟有些可惜,说:“爷送来两盘呢,主子不问问?” 玉瓶上前拉了她一把,“主子说什么是什么,快去打发人回去,人家还要回话呢。” 玉烟只好从柜子里掏出一个荷包来,往里装了几个银角子,拿给玉瓶看过后才回了茶房。那边小喜子与王以诚说得正热闹,玉烟把荷包递上去,不提李主子的话,只道:“主子说你辛苦了,叫我赏你。” 王以诚接过荷包,小喜子要勾头来看,被玉烟推了把:“行了,叫人家赶紧回去回话吧,别误了差事。” 王以诚起身笑道:“还是姐姐疼我。”再对小喜子说,“以后我有空一定来看哥哥。” 小喜子摆手说:“不敢当,不敢当。” 王以诚出去后恭敬的对李主子的正屋跪下磕了个头,才起身出去了。留在后头的玉烟对小喜子啧道:“瞧人家这规矩,多周全。他这么一跪一磕,我还要去给主子说一声。这不见比见了还好呢。” 屋里,李薇吃着荔枝,叫人去问二格格那边有没有,回来的人说有,就是三人只有一盘。 “各屋都只有一盘呢。主子这里两盘,只怕是主子爷特意赏的。”玉瓶也打听出来了。 李薇想起孩子们,也舍不得吃了,叫玉瓶多拿几个盘子来。到时分成几份,等孩子们来了一人一份。四爷进来时就看到炕桌上摆着六个小盘子,每个盘子里的荔枝都是一样的数 “这是在分果子呢?”四爷在前头已经洗过澡换过衣服了,坐下道:“哪盘是爷的?” “哪盘都不是。爷的那盘早叫我给吃了。” “那你是哪一盘?” 李薇一指,四爷伸手就拿了个。 吃了两个洗了手,他就不吃了。李薇叫人把荔枝都拿下去,只留下两盘,她剥给他吃。 “你叫人送的凉茶正好,后面就没人再中暑了。”他张嘴吃下她喂到嘴边的。 李薇故意把剥荔枝的手指伸到他嘴里,“嘬一嘬,都是甜汁。” 他轻轻咬了一口,痒痒酥酥的。 “这么着要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呢?”她好奇的问。听赵全保回来说的,四爷在户部大堂简直是受刑。可看他的神色,又好像挺享受挺乐呵的。 她也不知道该不该替他担心。 “还早呢。今年也就是开个头,等九月份皇上回来还有得闹呢。”四爷笑着说,拿了一颗荔枝:“就为这个荔枝,只怕又是一场风波。” 她还想再听点儿新闻,他剥了这个荔枝塞她嘴里了。 到了下午,她就知道四爷说的风波是怎么回事了。十四爷和十四福晋登门了,说是来贺端午节的。 听说十四爷过来的时候,四爷正在屋里乘凉,她在跟他说这两天看的一出戏。 这又是府戏的师傅写的,说的是一家有两个美貌的小姐。大的那个温柔贤淑,小的那个活泼可爱。来了个书生求亲,他父母给他求的是大的,他自己在花园里撞上那个小的。等洞房花烛时掀开盖头,一见是大的那个,书生先是感叹,他跟小的有缘无份,再是惊喜,大的比小的更漂亮! 最后,他想的是要是能再把小的也娶进门,他的人生就再无遗憾了。 到那时,上有贤妻替他孝顺父母,他也有娇妾相伴左右,人生至乐啊。最重要的是她们本就是一对姐妹,那就是天生该叫男人一起娶进门的。既不吵架,也不嫉妒。 还有句唱词唱的是该叫天下所有女子都有个贤良的大姐,再有个娇俏的妹妹,这才是人间正理。 李薇说完戏,笑道:“那女人就该说,这世上男人要有财,有貌,有家世,有才情,上无父母,下无兄弟。这才叫人间正理呢。” 四爷叫她逗笑了,道:“什么戏到你嘴里就没个好的。不管是姐妹,还是兄弟,都是一家人,这才是人间正理。” 姐妹有了同一个丈夫,就再也做不成姐妹。兄弟为了同一份家产,也再当不成兄弟。 李薇不敢把这种大逆不道的话说出口,只说:“世上人人都有自己的人间正理,谁肯承认别人的正理是正理呢?” “歪理。”他拿扇子敲了下她的头。 “歪理也是理。” “你是满肚子的歪理,爷说不过你。”他坐起身,苏培盛进来说十四爷到了。又是不下帖子直接登门。往好了说这叫亲热,往坏了说叫不懂礼貌。 李薇看四爷的神色,心道十四爷这是不懂礼貌了。 四爷心里烦得很,一猜就是荔枝的事。他给十三送了一篓子,没给他送一盘子,这是来抱怨的。其实分完荔枝后,四爷也发现荔枝不够了,可已经给了十三一篓了,给十四要是少了,他肯定要抱怨。 但他也不能把仅剩的一篓给十四吧? 反正他都要抱怨的,干脆不给。 李薇见他半天也不动,苏培盛还站在屏风外呢,轻轻推了四爷一把,“爷,拿衣服给你换吧?” 四爷这才慢腾腾的起身,换好衣服挺不情愿的走了,临走还说:“晚上我过来用饭,等着我。” 李薇看看天色,看看表,心道这都五点多了,十四爷这个时辰来就是打着蹭饭的主意的,您真能不留人家用饭? 结果六点过一刻,四爷就脚下如风的回来了。进来就黑着脸,她撵进去帮他换衣服,见脱下来的两层衣服都湿透了。 他换好衣服也不出去用膳,坐在榻上闭目养神一般。她叫人先把膳桌给撤了,省得菜味一直往屋里飘,闻着也不好。 她轻轻凑过去,拿扇子给他缓缓的扇风,一下下的盼着能给他降降火气。 好一会儿才见他靠在枕上,接过她手里的扇子自己扇。 “爷,十四爷又惹你生气了?”她小心翼翼的问。 四爷闭目不语,半天才问她:“荔枝好吃吗?” “好吃啊。”她马上说,“我把核都留下来了,看能不能种出来。” “傻瓜,咱们这边种不出来。”他笑道,“你喜欢,爷叫人去南边买。晚两个月还有荔枝下来呢。到时多买几篓,叫你吃个够。” 李薇笑,他继续说:“爷记得你还喜欢吃樱桃,刚才回来见街上已经有了,明天就叫人买回来给你送来。” “还有草莓,日后咱们庄子上也种上,到时就叫他们天天给你送。” 他絮絮叨叨的说了好久,看着才算气消了,拉着她出去吃了晚膳,这天晚上平平静静的过去了。 第二天,他一早就又去户部了。到了中午,苏培盛真的送回来两篓樱桃。直接送到东小院。她赶紧叫人分成几份,府里各处都送去。 想起昨天晚上的事,他许了一车的愿望给她。叫她听着甜蜜归甜蜜,但更觉得他有种赌气的意思。 叫来赵全保,问他知不知道昨天晚上十四爷来了,跟四爷说的什么。 赵全保摇头说:“主子爷跟十四爷在屋里说的话,奴才过不去,没听到说的是什么。” 李薇也没抱多大的希望,闻言只是点点头。倒是玉烟进来说:“我倒是听人说,好像是永和宫赏了十四爷什么东西。” “你听谁说的?”李薇奇道。 “听十四福晋说的呗。昨晚上十四爷一家子都来了,十四福晋去给咱们福晋请安,听说还要请你过去呢。不过好像福晋说您在侍候主子爷,就没来请您。”玉烟一脸怕她生气的样子。 这个倒不稀罕,见了十四福晋她还要矮半截呢。 李薇直觉这事只怕跟永和宫脱不了关系,“知道永和宫赏了什么吗?” “别的不知道,听说有半篓荔枝。”玉烟说,“十四福晋特意带过来了一篮子,后院膳房的人都瞧见了,他们收拾的。” 李薇心中只余二字:卧槽。 她不知道别的,只知道四爷得的荔枝是皇上给的。而昨天一天,永和宫没赏下来东西。 怪不得四爷气成那样。叫十四爷一衬,他都快成小白菜了。 小白菜,地里黄,两三岁,没了娘。 没了娘啊。 可怜四爷一腔热情只能往她身上撒。睿智的少女漫画说过,找不到王子的少女只能自己变成王子。四爷没人宠,就拼命的宠别人。 虽然对她来说是好事,可知道他这么可怜,要不……她替德妃宠宠他? 李薇陷入要不要再点个母爱的技能点试试的思索中。 第227章 圆明圆 日子一天比一天热,进了六月就像下火一样。四爷难得回来一趟,脱下衣服后脊梁上起了一层的痱子,屁|股蛋子和两条大腿上也是密密麻麻的一层。大概是痒得厉害,叫他抓得一条条红道子。 他回来要换衣服,却不肯叫李薇侍候,使唤她出去给他准备饭,还说好几天没胃口,叫她想些能开胃的。 她就给他整了一大碗酸奶。要开胃这个东西最好了,凉浸浸的拌点樱桃、草莓,他肯定喜欢。 完了要洗澡,又不肯泡水,说只要擦身就行,还叫人在水盆里倒点薄荷露。 这就不对了。李薇记得他最喜欢泡热水澡,说这个养身,还说京郊有温泉,日后一定买个有泉眼的庄子。 等晚上两人上了床,她搂住他的时候就摸到背后一片疙瘩,摸得她都开始起鸡皮疙瘩了。点灯后把他剥光才看到背后这一大片叫人心疼的东西。 四爷叫她剥光时就很不好意思了,趴在那里装没事了。 她急的都要叫了:“怎么回来不说?” “没事。”他拽她的手,“好了,不看了,睡觉吧?” 睡p啊!起这么一大片痱子,她就不信他不痒! 拍开他的手,她跳下床去外头叫玉瓶。“主子,什么事?”幸好玉瓶和玉烟都在茶房里,听她叫赶紧都过来了。 “我记得今年给弘时他们准备的桃叶还有?取几两去煎汁,然后拿进来。” 玉瓶两人不多问,赶紧从茶房里翻出还没用完的干桃叶,秤量后取一砂锅加水熬煮。李薇回了屋,四爷已经坐起来了,披着衣服哭笑不得:“又不是什么大事,明天一早再办也行嘛。” 李薇道:“反正又不费什么事,熬好给你涂上就行了,今晚先这么处置,明天叫白大夫过来看看。”说着上前,“再解开叫我瞧瞧。” 四爷无奈背过去,由着她举着灯看,她的手按在背上叫他更痒了。 等桃叶汁熬好镇凉,已经是夜里九点多了。四爷趴在床上,她把桃叶汁给他轻轻的拍在背上。恼人的麻痒渐渐消去,不知不觉他就睡着了。等她连大腿都给他抹好了,一看他都在打呼噜了。 拿薄被子轻轻给他盖上,吹了灯后,李薇揉着一直低头有些酸的脖子,从床尾爬上去躺下也很快睡着了。 早上起来,四爷摸着后背,感觉痱子好像瘪了些,摸着也没那么痒了。李薇醒来时,他正想叫人进来再给他涂一遍桃叶汁。 她打着哈欠招手:“过来,叫我再看看。” 他过来背对着她,叫她又利落的把衣服给脱了。“好像好多了。”她说,叫他把桌上的半碗桃叶汁拿过来,以拍护肤水的精妙手法,又轻又快的给他从后背到屁|股给拍了一遍。 “涂好了。”李薇顺手在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四爷:……== 李薇:……=口= 她只是一时手快…… 屋里一时静得有些尴尬。直到外头玉瓶见两位主子一直没出来,又没听到床上的声音,试探着唤了声:“主子?” 刚好解了李薇的困境。她迅速下床一边应声一边往外走,手里还端着桃叶汁的碗呢。在门口装模作样把碗给玉瓶,“叫白大夫开些见效快,能防痱子的药水什么的。赶紧做出来。” 打发了玉瓶,李薇深吸一口气,勇敢的回身。却发现四爷已经去屏风后了,她松了口气,悄悄的进屋,打算抱着衣服去西侧间穿,结果怀里抱着衣服一转身,就见四爷从屏风后出来了。 四爷看她这样,故意沉着脸上前,迎着她有些害怕的脸,拉过她的手轻轻拍了一掌,“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这是拿爷当弘时了?” 李薇想起德妃,心里可怜他,壮着胆子说:“在我眼里,爷有时跟弘时一样要人看着才行。” 不知道这么说行不行? 结果他没生气,反而像是笑得更开心了,声音柔柔的说她:“胡说八道。” 这应该是高兴吧? 吃早膳时,他一直带着笑,叫她也忍不住笑。两人都笑着吃完早膳,笑得她都觉得一边的玉瓶她们看到,肯定会觉得她和四爷都犯傻了。 难得回家一趟,李薇本来想叫四爷轻松轻松,结果偏偏今天庄子上来了人。四爷正好在屋里听到了,就叫人把庄头喊进来问问。 为了问庄头话,四爷去前头了。等中午还不见过来,赵全保去前头看了一眼,回来说:“主子爷留庄头用饭呢。听跟庄头来的人说,今年庄子上旱了太久,怕是收成不会太好。” 玉瓶不解的说:“怎么现在就说收成了?这才几月啊。再说,我看这两天就该下雨了。” 赵全保没好气的白了她一眼:“得了,你下过地没有啊。它就是明天就下雨,从去年冬旱到今年六月,今年的收成早完蛋了。” 赵全保没切之前,是实实在在的农家子弟,小时候刚会走就在地里帮爹妈的忙了。 李薇对这个也是一知半解,但收成减产这事四爷跟她提过,一次冬灌,一次春灌,都是因为老天不下雪也不下雨。 “大概能收几成?”她问。 赵全保道:“照庄头说的,只怕能有三成就差不多了。” 仅仅三成?李薇想到的是那今年粮食欠收,又是灾年?虽然每年都有地方遭灾,但一直以来京城附近倒是难得出事,一般都是听到别的地方涝了或者旱了。 下午,四爷回来后对她道,愿不愿意再叫李苍去外头跑一趟。 “爷叫他去办什么事呢?”不知道是什么事,她实在不敢替自家兄弟打包票。上次去河南,李苍去了多久,她就提了多久的心。 “庄子上今年收成不好,我打算叫人南下买些粮食回来。你兄弟现在身上也差事,趁着年轻多出去跑一跑,日后对他来说也有好处。”四爷道。 好像听起来没什么大问题? 于是,下午她就叫人把佟佳氏给请来了。照四爷说的,这次买粮不用大张旗鼓,问了李苍愿意去,就叫他去庄子上找庄头。到时跟着庄头一起南下就行。 隔了两天,李苍再次出远门了。这次往南边去,要去多久就不好说了,保守估计是要三、四个月以上。李薇挺不好意思的,又把李檀给叫进府了,这次问过四爷,打算给他一个出身。叫他拜了四爷的伴读傅敏为师,日后叫他考秀才去。 傅敏与傅鼐虽然同姓傅,但并不是一家人。两人都是满人,只是起的汉名。李家人郑重的准备了拜师礼,李檀算了进了傅敏的门墙。成了他的弟子后,除了到府里就是去傅家,回李家倒少了。 傅敏从小在宫里就是四爷的伴读,为人机敏,经过他的教导,李檀与弘昐几人相交也越来越能把握得恰到好处。李薇担心的那种亲戚与奴才之间的落差就不成问题了。 算是因祸得福了。 有李檀当润滑剂,她与两个弟妹的交际反而更亲近了两分。李甲氏也敢主动给她送东西了,虽然是她亲手做的一些点心小菜一类的家常物件,但也叫李薇高兴坏了。 四爷知道后,心知李甲氏不过是看李檀有了前程眼热,这才贴上来。但看她高兴就没说打击的话:“要是好吃,就叫她常常做了送进府就行了。” 李薇摇头,要说好吃……也就一般吧,真叫人家常常做好送进来,反而成麻烦了。 “我看重的是她的心意,东西就免了。再好难道还能好过府里?”她叫玉瓶把李甲氏送来的点心等物都收下去。 四爷难得回来,她不想叫这些亲戚间的琐事来打扰。先问他这次带过去的药都好不好用,身上有没有再起痱子。 “好用,十三也谢过你的药水。这次叫白大夫多配一些,上次我们两个的都叫户部那些人给借去一大半。”四爷说起这个就想笑。 因为他把人都给关在户部,吃住都在部里,结果不少人累极渴睡就地铺张席子一卧的也比比皆是。地上的湿气浸到身体里,几乎人人都起了一身的毒痱子。 有的在家里用过药,回来住两天又起了,来回反复叫人难以忍受。 结果他带去的药水竟成了一部的人的救命稻草。幸好素素还准备了十三的,她估量着又多放了两瓶。有人涂了药水好,就叫人去外头配,也有求了方子回家配的。 四爷想着能施恩就施一点,索性自己把药全包了。 再说,他叫他们加紧盘账,要账,算出都有多少官员借过银子,分别在哪年哪月,借银的理由是什么,之后再叫人去一一核查。用他们的时候多着呢,现在喂饱了,日后才好接着使唤他们。 四爷外头的事,她都不懂。或者说她以为她懂,可当他说起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连一句都听不懂。久而久之,她也就不露怯了。对他外头的事也没那么爱打听了。 两人说起孩子们,弘时大了就不爱待在东小院里,一天到晚的跑到前头去跟他几个哥哥一起玩。李薇本来还舍不得他往前头搬,想趁着四爷不在拖一拖日子。结果这小子自己比谁都积极,现在屋子没挪过去,人已经住过去了。 她心想既然如此,干脆就挪吧。 四爷回来没见到弘时还挺惊讶,听她抱怨后笑坏了,安慰她道:“当年爷在宫里也是天天盼着出宫,一出来就自在了。他一个人在这里多寂寞啊,外头有弘晖他们,能一起读书习武,你就别难过了。” 他握着她的手揉了两把,调笑了句:“要不,你就再生一个小的,有他陪你就不掂记弘时了。” 她都生了四个了,放在现代已经属于超生游击队系列了。 李薇转口关心起他来:“你天天都这么辛苦,不如我替你捏捏肩吧。” 说罢站在四爷背后使出千般手段,又捶又捏又提又打的。 混过这一章,在四爷再次出门前,他们都没再聊过生孩子这个话题。其实最重要的是他真的很累,现在回来一趟,除了洗澡吃饭就是躺下舒舒服服的睡一觉。她还从来没见过他像现在这样入睡这么快呢,几乎是秒睡了。 过了三伏后,下了几场暴雨,天就渐渐凉快下来了。 照往常算,皇上也差不多该回来了。李薇开始叫人准备做颁金节进宫穿戴的,因为四爷没回来,又不好把针线婆子派到户部去,只好估量着做。 李苍这几个月来了两三封信,似乎他确实是去买粮,已经快该回来了。李薇在信上写了李檀的事,他回信说千万别再为家里人求四爷了。 ‘恩深难报’。 他用了这么一个词。 李薇品着总觉得这词里充满了无奈与恐惧。当年她进阿哥所受宠时,也是时时都提着心,害怕报答不了四爷的深情。 站在四爷的位置上,他们对下头人的一丁点好意,下面的人都会受宠若惊。 为了还四爷待李家的好,李家上下不得不誓死效忠。 她就像一条绳子,先是牵出李文璧,现在又是李苍。而李家第三代的李檀也在身上盖了四爷府的戳。 四爷待她,就是给她宠爱与儿女。对李家其他人的提拔,则是给李文璧官职,给李苍差事,给李檀出身等等。 ……四爷似乎十分擅长御人之术。他给的都是他们不能拒绝的东西。 李薇突然有种看穿世界真相的感觉,太黑暗了有点可怕啊。 她决定还是相信四爷待她是有真心的,待李家也不完全是利用。 用现代一句时髦的话说,有被利用的价值,总好过连利用的价值都没有。那不是更可怜吗? 九月时,八爷府出了件稀奇事。他有儿子了。 不说整个京城都为之震动吧,也差不多了。李薇已经有大半年都没出门了,消息严重滞后。可这次倒不是只有她一个人不知道,而是八爷府压根就是瞒着这件事,谁都没说,连孩子落地的洗三、满月都是悄悄举行的。 这时孩子都半岁了,才叫人传出话来。 “怎么回事啊?”她问傅鼐的夫人。马佳氏今天是特地来跟她请安的,她闷在府里对外头也不能一无所知。马佳氏隔十天半月的来一趟,给她说说新鲜事。 马佳氏道:“八爷的大阿哥是一月五号就落地了,但是听说身上弱,就一直没叫惊动。之前八福晋还准备往府里抬人,后来见这个平平安安生下来了,还是个阿哥,后面的事也就不说了。” “那现在那孩子怎么样?”她问。 “听说是挺好的,八爷府上说周岁时要大办。”马佳氏扔下的这个大雷,比她说的其他的事都叫人震撼。 四爷在户部也是得到消息了,他回不来,就叫人传话给福晋,赶紧给八爷府补一份礼。 李薇也随了一份。 不过福晋没出面,是叫弘晖把礼送过去的。 弘昐跟她说:“大哥去八叔府上,八叔特别高兴,还带他去看那个小弟弟呢。听大哥说,八叔家的小弟弟长得很胖,小胳膊长得像藕节。” 诗书中常有形容人臂若藕,弘昐刚读书时想像不出来,他倒是吃过藕片,不知道都是小孔的藕怎么会像人的胳膊。李薇就叫人从膳房拿了节洗干净还没切片的藕给他看。 “你们小时候都长这样,小胳膊一节一节的。”她说。 弘昐就看着弘时说:“我记得,弘时小时候就是。”二格格等几个哥哥姐姐都望着弘时笑。 可弘时一点都不记得自己的胳膊长得像藕节的时候了,被哥哥姐姐们盯着看得都有些恼了。 九月末,皇上才姗姗来迟。李薇第一次觉得进宫过节也很好,皇上回来后,四爷应该不会这么忙了吧。他这将近半年的时间都是在外头的多,回来的天数十个指头都能数清了。 颁金节进宫,永和宫里几个妯娌的眼神都怪怪的。李薇一开始还以为是她的错觉,结果就听到德妃不轻不重的对福晋说:“老四在外头也闹得有些过了,这些日子我的耳边也不得清静。叫他得过且过,别坏了多年的情份。” 福晋起身请罪,李薇也只好匆匆出列,跪在福晋身后。 她后知后觉的想到,四爷的讨债大概已经犯了众怒了吧?七爷福晋的古怪眼神,那是兴灾乐祸? 她从没在永和宫里觉得这么不自在过。以前怎么说这里都是四爷生母的宫殿,她虽然是侧福晋,可待的比七福晋一家子要坦然得多。 但今天她就觉得哪哪都不对了。仔细想想,她是在替四爷不快。德妃训斥福晋,其实就是借着福晋在说四爷不对。 她感同身受之下,认为要是四爷在,只怕就更不自在了。 他肯定不会心服。而德妃说的他却要受着,不能辩驳。最叫她想不透的是,德妃干嘛当着成嫔和七福晋的面说这个?她就是真心觉得四爷做得不好了,背过人时把福晋叫去说两句,私下提点不行吗? 能从永和宫告退时,李薇从没走得这么快过。坐上停在宫门口的车,玉瓶赶紧给她倒茶,查她颜色不对,小心翼翼的问:“主子,在宫里出事了?” 她摇头,庆幸几个孩子们都大了,各自有车,没跟她坐在一起。不然她这脸色可不好糊弄。 等了两刻钟后,四爷也出来了。 李薇担心他在前头也听了冷言冷语,没想到他和十三爷边说话边走过来,好像并不生气? 四爷乐得嘴都要合不拢了,“日后跟哥去那里住几天,听说里面有几个好水景,正是天热消暑的好去处。今年夏天你跟着我真是受了大罪了。” 十三爷也高兴,虽然他没得赏,可皇上赏四哥,那就说明他们办得对。这世上什么都比不上圣宠。看直郡王、太子和八哥就知道了,他们的荣辱沉浮,不都是皇上抬抬手的事? “这可说定了,到时弟弟要带着家小一起去,四哥可别忘了。”十三道。 “忘不了!行了,今天也晚了,不多说了,你回家好好歇几天,到时我再找你。”四爷道,目送十三离开。 他上马后,一行人起程回府。 李薇回到东小院就在等他,左等右等不见来,叫人去问才知道四爷被福晋喊去了。 完了。 李薇下意识的就起了身,玉瓶以为她生气了,忙使眼色叫玉烟一起上来劝。 “主子,主子爷大概是有事,您别着急。”玉瓶道。 玉烟赶紧送上一碗茶:“主子,您用口茶吧。” 李薇接过来茶到一边,没好气道:“别瞎想了,快去瞧着你们爷什么时候出来。” 玉瓶和玉烟担心的出去吩咐。她在屋里转圈,想想看永和宫的事她都生气又委屈,四爷知道了还不气炸了? 不多时,四爷就过来了。进屋她就迎上去,他笑道:“一出来就看到你的人了,这是有急事?” “没事,我就是嫉妒了嘛。”她打趣道,一边小心翼翼看他的神色。 “叫爷闻闻有没有酸味。”两人进了屋,他一把将她抱起,凑在她脖子根一通乱嗅,闻得她痒痒的忍不住笑,连忙求饶。 他抱着她倒在榻上,“是担心爷在福晋那里生气?” “没有。”她掩饰的说,仔细看了半天不像生气啊,反而还有些高兴? 四爷搂着她在榻上滚了半圈,叫她伏在他的身上,支起胳膊道:“爷得了个园子,回头带你去玩好不好?你不是喜欢张家的荷塘吗?爷叫他们给你挖个大的,再造一条好船,夏天时叫你住在船上。” 她这才知道他的好心情从哪里来。 “皇上赏的?”她也笑了,问道。 “是啊,皇上还给爷的园子赐了名,叫圆明圆。”他像是浑身三千六百个毛孔都张开了,比吃了仙丹还舒服。 圆明圆?! 李薇张着嘴,已经震惊的说不出话来了。 幸好四爷太高兴没注意到,见她发呆,“想什么呢?” “……想什么时候能去圆明圆看看。”她呆呆的说。看看那个还没被烧掉的圆明圆。 世界奇迹啊! 这是自她嫁给四爷后,第二次感到穿这一趟不亏! 第228章 赏园 因为李薇和四爷都太激动了,所以第二天四爷就悄悄带着她去了圆明园。 与想像中的万园之园不同,但圆明圆本身还是美呆了。她与四爷坐轿子绕圆明园一周就用了将近一个时辰。当然还要加上每到一处,就下轿赏景,再听四爷发散一下的时间。 圆明园的总面积已经超过四爷府了,有两个人造湖,都大得吓人。可以说圆明圆整体是由这两个湖组成的。其他的景致都是烘托这两个湖的。 四爷说的给她造条船,夏天想住在船上都行并不是一句虚言。看这湖的大小,放下一条她见过的两层小楼的楼船是一点问题都没有的。 两人站着看湖时,四爷居然认真想造条能住人的船给她,叫她连三赶四的打消了他的念头。 住船上一定会晕吧?他造出来她就不能不去住了! 四爷真的非常兴奋,带着她在这座园子里消磨了大半天,还见了园子里侍候的下人。皇上赏园子,连园子里的太监宫女也一并赏下来了。 四爷在前头跟那些太监说各处要如何维护,花木如何修剪,这一处栽什么花,那一处种什么树等等。 李薇就被一个姑姑引着转了转圆明园里的宫殿和小楼、小院等住人的地方。 由于圆明园是皇上建的,所以园中最大的建筑物是牡丹台。这是个一主殿二侧殿的宫殿。当然,虽然这园子赐给四爷了,但四爷说了这牡丹台是皇上住过的,他不住,以示对皇上的敬意。 李薇在牡丹台游览一番,感觉这里盖得比永和宫漂亮多了。永和宫说白了除了屋子什么景致都没有,说是宫都有些委屈了。跟一般人想像中的如人间仙境一般的后宫宠妃居所完全不同。叫她说,也就是普通招待所的水准。 牡丹台才是五星级的! 除了牡丹台外,其他就是一些小园景、小楼阁,看着就是给皇上带来的后妃们住的。 四爷在前头跟人说完话了,过来找她时,见她正绕着一片竹林转圈。 “你在这里钻什么?”他拉住她笑道。 “这里就叫潇湘馆吧。”她指着竹林旁边的一个明显是仿草屋的院子说。 四爷笑道:“你别见着一片竹林就叫潇湘馆,真是看戏看迷了。”他拉着她过去,“这是皇上赏的,里头的一草一木都不能动,名字也不能改。你喜欢就在庄子上种一片竹林吧。” 她险些脱口而出:等你上台再改名好了。 “不用,不用。我不喜欢竹林啦,太悲了。”李薇对四爷很有信心,一时半刻改不了名字也不算什么。 大概四爷以为驳了她的话,怕她不高兴就带她重新去牡丹台赏牡丹。这里他虽然不能住,但在这里坐一坐,吃顿饭是没问题的。 他们就对着牡丹台前的一大片牡丹花用了午膳。 等到该回去的时候,刚才为李薇引路的那位姑姑上来,先是很抱歉的看了她一眼,然后就问四爷这牡丹台里的人如何安排? 姑姑小心翼翼的看着坐在四贝勒身旁的李侧福晋,道:“李主子大约是谨慎了些,只说一切照旧。只是……还请四贝勒示下……奴婢们也好有个章程。” 李薇稀里糊涂的,见四爷仿佛是明白了,他道:“既然李主子说了,那就一切照旧。万岁爷若是来了,还叫她们上来侍候就是。平日里还住在这里,只是不能乱走。姑姑是侍候老的人了,规矩如何,你是最清楚的。” 这位姑姑就赶紧答应着下去了。 出去时,他们一边散步,最后再赏一遍这里的美景,四爷一边对她解释:“皇上以前来的时候,有几个侍候的人还在园子里。如今圆明园赏给我了,那个姑姑是来问那些人如何处置的。” 李薇的脑子偏在这里反应慢了半拍,几乎是很艰难的才明白过来,跟着就不太敢相信的问:“……那刚才那人的意思该不是想叫你……收下她们?!” 说到最后她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侍候皇上的人她明白了,不就是以前皇上过来时收用了几个人嘛!可是!示意四爷收下她们是怎么回事?! 太不和谐了! “醋坛子。”四爷握着她的手笑道。 醋坛子就醋坛子!她要做个快乐的醋坛子! 四爷语调温柔的劝她说:“那些人也可怜,那个姑姑也是同情她们。你想想,她们还都是如花年华,现在却只能在这个空园子里空耗青春。” 这会儿,李薇绝对能做到铁石心肠:“爷,您连皇上住过的牡丹台都让出来了,”她凑上去小声道,“那皇上幸过的姑娘,你也要让出来才好啊。” 四爷叫她说的大笑起来,指着她道:“好,好,会说话!” 其实李薇也很不理解:“怎么不叫她们回宫呢?” 四爷握着她的手摇了摇,打趣道:“你在府里时,爷要往府里领人,你还要醋一醋,跟爷闹上几次呢。宫里那么多娘娘,醋起来就是皇上也要让几分的。” 李薇怔了下,听起来很有道理啊。而且是四爷说的,他说的肯定是真的吧? 四爷见她居然真的相信了! 他这下能明白为什么素素总是喜欢骗孩子们了。 李薇一扭头看到他憋笑憋得脸都红了,恍然大悟! 四爷看她明白过来了,终于忍不住: “哈哈哈哈哈!” 第229章 四十七年 四爷今年的生日就是在圆明园里过的。*****请到--c-o-m看最新章节******] 东小院里,李薇猜他们兄弟几个会在圆明园里玩些什么。自打四爷被赏了个圆明园,不止她一个人激动得不得了。四爷的那些兄弟们也都跟打鸡血似的,他们从圆明园逛过的第二天,三爷就下帖子来问, 老四啊,哥哥听说皇上赏你的花园老美了,啥时候请哥进去看看啊, 当然三爷那个文化人写来的帖子比她的用词文雅多了,但她深以为她复述的已经得了几分神韵了。 除三爷之外,十三爷是带着礼物上门,表达祝福和羡慕之意。十四爷是单身上门,表达了羡慕嫉妒恨之意。 总得来说,这两个弟弟来了之后,四爷的心情一直很好。 虽然李薇还没有问过关于永和宫的事,四爷的感想如何。不过看他的反应,貌似是娘娘训斥没关系,十四你的羡慕嫉妒恨叫哥哥我十分满意。 有种娘娘欺负他,他就欺负弟弟来找平的错觉。 她脑补得正欢乐,玉瓶小心翼翼的上来道:“主子,咱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四爷过生,宴开两头。兄弟们都叫他拉到圆明园去了,宗亲女眷等却在府里开宴。本来不是这么说的,一开始四爷的安排是一家子都去圆明园,反正那边地方绝对够大,而且皇上赏的园子,也不是人人都能去的。自家亲戚都去那边,这里就虽然也开席,但只招待一些不重要的客人。 可福晋自请留下!不知道她是怎么跟四爷说的,反正她是留下了。 四爷就想叫她带着孩子们跟他一起去圆明园。 这可能吗?李薇马上拒绝了。她还没那么蠢,四爷生日的好日子,福晋在府里招待不入流的客人,她跑圆明园去? 于是她就说:“爷和兄弟们在圆明园里痛快玩吧,正好没女人孩子给你们捣乱,想怎么玩怎么玩。” 他还乐,逗她道:“又记着那几个女人了?爷叫她们那天出来,要是他们有看上的,直接叫他们领走行了吧?” 他还以为她吃醋。 其实她是不理解福晋。去园子里过生日多好,又不用府里费一点事,那圆明园现在吃的还是内务府的供奉呢,不管是人手还是饭菜酒水,连场地都不用他们操心了。结果人家不去,四爷又不是喜欢勉强人的,基本上他觉得好的事,推荐给别人,那人要是不接,他面上笑得呵呵,心里马上就疏远了。 福晋不去,原本可以去圆明园一趟的宗室女眷们也都挪到这边来了。 刚才李薇就是在福晋的正院里陪客人的,乱糟糟的叫人心烦。三福晋见谁都是一脸的柔情似水,可想到死在她手里的孩子,李薇就觉得这女人是个美女蛇。 五福晋近年来越来越冷漠了,来了以后就坐在那里,跟谁都不笑。七福晋还是一样的阴阳怪气。 八福晋则是满面红光,一口一个我们大阿哥。她扬眉吐气了,拉着人挨个问别人家的儿子。像三福晋和他们福晋这种有儿子的还好说,五福晋和七福晋被她问到脸上,个个脸色都不好起来。 虽然八爷的大阿哥也不是八福晋亲生的,可八福晋一来就说了,这孩子放到她这里养,而八爷根本不打算给大阿哥的生母请封侧福晋。 宗室里的孩子要不是福晋亲生,为了提孩子的身份,一般都会给生母请封。当年李薇被提侧福晋,就是因为看着弘昐大了,怕他出门见人被人鄙视身份。 请封侧福晋也不费事,八爷上道折子就行了。 坐在李薇身边的田氏悄悄说:“还不是怕这侧福晋封了,她就站不住了?八爷这么久都没儿子,真封了侧福晋,这侧福晋可比她这个嫡福晋还值钱呢。” 反正,八福晋的腰杆子就比五福晋和七福晋硬了。 弘晖跟着四爷去了圆明园,八福晋就问弘昐他们。福晋看李薇,她就起身笑道:“弘昐也跟他哥哥去了。” 八福晋今天是非要见个小男孩,她这么多年都不敢跟人提孩子,碰见妯娌说起孩子经,她都觉得刺耳。旁人见此也从不跟她聊这些。好不容易有了大阿哥,她激动的想把之前的统统补回来。 可惜四嫂没去圆明园,各家的长子基本上都跟着阿玛去园子了,别的孩子也没带出来。 看着这位李侧福晋,八福晋有些嫌弃她不识抬举,继续追问:“我记得你还有两个儿子吧?弘昀和弘时呢?” 李薇笑得一脸平静:“他们都不在,叫我们爷给派出去了。” 噎了八福晋,席面上也叫她给闹得有些静了。李薇见此干脆辞出来,托口说要方便一二,直接躲回了东小院。 叫玉瓶这么一问,她心知也不可能一直躲下去,又磨蹭了一会儿还是过去了。熬到下午三点多时,宴席终于结束,李薇欢乐的开始一趟趟把客人们都给送出去。 送五福晋一家时,五爷的侧福晋瓜尔佳氏一路提着她的手笑意盈盈的说:“我们家的弘晊平常麻烦你照顾。” “哪有。”李薇也很客气,她是知道弘晊跟弘昐常在一起玩,而且弘晊是自己找上门的。后来两人渐渐真的要好了,弘晊才说以前是他额娘叫他来找弘昐的。 “额娘说叫我出来多交几个朋友,我还当你是舅舅家那些天天拉我去读书的人一样呢。”瓜尔佳氏是大族,弘晊从小身边的伴读都是瓜尔佳一族的人。可这些伴读大概都得了家里的人叮嘱,见着弘晊就是拽着他一门心思的学习。 弘晊烦他们烦得要死,偏偏都是自家亲戚,打不得骂不得,告诉额娘也没用。 一开始听额娘的话找弘昐玩,他心里挺不情愿的。结果玩熟了才知道弘昐是个多么好的朋友!现在弘晊比七爷家的弘倬跟弘昐还要好。 弘昐还一本正经的跟李薇分析过,说这是因为他跟弘晊在处境上有共同之处。 “弘晊大哥跟他不同母,而且弘晊生母生得孩子多。听弘晊说在五叔府里,五婶和刘佳氏侧福晋一直把他额娘当成眼中钉。”弘昐悄悄的跟她分享八卦。 “弘倬就不同了,他跟弘曙是同母兄弟,之前他还为难的说过,要是我跟大哥有矛盾,他哪个都不帮。”其实有段时间,弘倬一直有点回避他的意思。弘晖刚回府那会儿最严重,最近才慢慢又变好了。 弘昐跟她说这么多,就是解释他现在为什么跟弘倬没那么好了。他不想因为他们而影响额娘和纳喇氏的关系。 李薇让他放心,朋友多了以后,自然会有亲疏远近的分别。有时投缘也是很重要的一件事。 看在弘昐的份上,她对瓜尔佳氏也多了两分善意。两人从府里出去的这一路上都在说话,跟着五福晋一起来的另一位侧福晋刘佳氏就笑道:“妹妹和李福晋真要好啊,都叫我眼气了。” 李薇冲刘佳氏笑笑,懒得理她。大家都是侧福晋,五爷还是四爷的弟弟呢,在他们府里对她冷嘲热讽,她就晾着她,看她怎么下台。 她没接话,刘佳氏面上这笑就挂不住了。五福晋事不关已,悠然的走在前头。瓜尔佳氏笑着上前,拉着刘佳氏道:“姐姐真是脾气大,在咱们自己府里就算了,这是亲戚家呢。” 送完五福晋一家,还有七福晋。纳喇氏在外头很少说话,只在临上车前特意跟她说了一句:“年后我来找你玩吧。” “行啊,咱们去圆明园。”李薇笑道。 纳喇氏也直接的说:“本来以为今天能去的,我还没见过皇上的园子呢。” 对啊,四爷这个是独一份的,更别提里面还有专为皇上建的牡丹台呢。李薇也是与有荣焉的厉害。 等晚上四爷回来,她还没来得及再说说圆明园的好话,就看他神色不大对。 她把特意给他准备的生辰礼捧出来:一副她亲手做的羊皮手套。“今天是好日子,爷可不兴拉着脸。”她帮他把手套戴上,“好不好用?” 四爷弯曲手指,脱下笑道:“好用,今年冬天骑马拉缰不会冻得手痛了。” 打了个岔,他的情绪看着就好多了。李薇再叫人把酸奶拿进来,“今天在那边肯定喝了不少酒,吃点这个解一解吧。” 酸奶里拌了两勺白砂糖,她特意叫人把糖粒别磨太细,吃在嘴里沙沙的甜。 有甜食下肚,他的脸色就更和缓了,道:“今天……直郡王和太子都没到。”这叫他想了一天都想不通,“连弘昱和弘晰都没来。”他们不来,侄子们也不来,只叫人送了礼物。 虽然除了直郡王和太子外来得人也不少,特别是十五、十六两个小阿哥,特意领了皇上的旨到四哥的新园子来玩,都不能叫他高兴起来。 再好的日子,因为这个宴席也是草草结束的。 李薇没办法安慰他,夺嫡中什么事都有可能,好兄弟在背后捅刀子的也不少。她不去瞎猜直郡王和太子,想了想说:“这么说,我倒觉得十四叔还不错。” 四爷不解的看她,这时提十四是怎么回事。 “至少十四叔高兴不高兴,都摆在明面上。”他有气都直接冲他四哥撒了。 四爷被逗笑了,“照你这么说还真是。” 直郡王和太子真是不好说。他们不来也不叫儿子替他们到场,连有事或生病一类的传闻也没听说。一直到过年前,李薇都在担心他们是不是一齐看四爷不顺眼了? 就算四爷是以后的雍正帝,现在他的能量真不如直郡王或太子,更别提两人加一起了。 雪把京城给盖住的那天,李苍回来了。庄子上的消息是早就送来了,粮食明年年中,雪融冰消后走运河进京。李苍这差事办得很圆满,四爷得知后特意叫他来府里褒奖一番,还留他用了顿饭。 李薇得四爷授意,给李家赏下不少年货。蒙古送来的皮子和药材是大头,余下的鸡鸭牛羊都是小头了,足足拉了两大车。 李文璧今年在金华就满三年了,四爷生日前就写了信递上来。他摸不清是继续外任还是进京,这要看四爷的安排。 四爷接了信后,找戴铎与傅敏商量过几次,一至认为京里这两年只怕风波不小,李文璧最好还是留在外头当官。地方上他们也要有人才行,李文璧是四爷府里送出去的做官做得最好,升官最顺当的一个。 傅敏道:“李大人瞧着或许不够沉稳,但却是个会做官的。”有多少聪明人都不会做官,李文璧为人如何不好说,或许人家扮猪吃老虎呢?傅敏见过一次,事后也不得不承认跟李文璧一同处事并不为难,反而觉得他待人诚恳,是个可交的人。 比起戴铎,他就更愿意与李文璧共事。 剩下的读书不开窍,办差也需要师爷从旁提点都是小节了。 就连四爷也没想到李文璧能走到如今,想起他们父女二人真是如出一辙。 天公疼憨人啊。 他跟李薇说起,她才知道阿玛又要升官了。而且还是回不了家。 “再往上升,阿玛能做什么官?”她好奇的问。 “五品知府,你父还是当得的。”四爷只是犹豫,有两个职缺,一个是太原府,一个是宣化府。他更倾向于宣化府,只是怕递上去皇上不批,那就耽误李文璧了。叫皇上打回来,他再想升正五品就难了。 可宣化府在直隶下辖,算是京城的咽喉之地。 他实在舍不得叫这位子上坐上别的人。 转眼就是新年,又要进宫磕头长跪了。幸好往年也做惯了,李薇全副武装。今年进宫的人数少多了,弘昀、弘时都没进去,连二格格和三格格都留下了。 李薇就觉得到了永和宫,娘娘肯定要问起来。她虽然对几位儿媳妇都是寥寥,可对孙子一辈就亲热多了。 ……到现在她都觉得四爷可能是故意的。 永和宫里,德妃扫过下面磕头要红包的小辈们,果然问道:“老四家的,你们府里的二姑娘、三姑娘,还有那两个小子呢?” 福晋起身离座,恭敬道:“不敢欺瞒母妃,弘昀和弘时十一月九日的时候种了痘,十二月十五日才回来,现在还在家里歇着呢。他们阿玛怕他们出来再着凉了,就没叫他们进来。” 四爷生日时,他突然说要给两个男孩种痘,就把两人给带走隔离了。李薇虽然吃惊,但心知他这么做肯定是有理由的。 他也对她解释了,直白的叫她害怕:“如今外头恨我的人多了,我怕叫孩子们着了道,赶紧种了好放心。” 就跟八爷生了儿子不敢声张,眼看在进宫贺新年了才揭出来。四爷给两个儿子种痘也是悄悄的。李薇才发现原来德妃也不知情,估计就四爷和皇上知道——他要上折子跟皇上提啊。 德妃平静点头,嗯了声。 福晋接着道:“扎喇芬的岁数也差不多了,他们阿玛说了也该给她种上了,怕她这些天出来冻着,就留在家里了。额尔赫是姐姐,这孩子懂事,说有宜尔哈进宫来替他们给您磕头进孝,她就留在府里照顾弟弟妹妹们了。” 大格格进宫,二格格留在府里是福晋决定的。李薇对此没有意见,不管福晋的本意是什么,她可不觉得进宫磕头是件好事,二格格留在府里更好呢。 其实她本来也想留在府里的,就是说不过去才不得不进来。 德妃道:“都是好孩子。”说完赏了点东西,也不再说别的了。 至于这里头有没有四爷赌气的成分,最后有没有气着德妃,李薇是真不知道。她只是有这个感觉。 新年宴会开到第三天,皇上又赐了个园子,是给三爷的。不同的是这个园子不是替皇上预备的,里面没有违章建筑。比起四爷的圆明园,三爷的熙春园就少那么一分味道。 但还是很招人惹眼的。 目前几位皇阿哥中,太子和直郡王是早就有园子了。不跟几个弟弟们一般见识。 三爷得了园子后也乐歪了,他比四爷聪明一点的是,刚得了园子就在宴席上跪请皇上驾临,说要让皇上第一个赏园。 这黑锅盖得四爷的脸色难看了好几天,过了十五都没缓过来。 皇上很给面,去三爷的熙春园用了次膳。 不等四爷照猫画虎,学他三哥请皇上来圆明园,皇上过了二月又出巡了。 直隶。 随行的有直郡王,太子,十三,十五,十六,十八。 四爷留京,不但领了户部,还获准出入南书房。 第230章 游泳池 皇上走后,四爷更忙了,但心情一直是阳光明媚的。 跟他的心情相反,天气却一直都不好,天要阴不阴的挂着乌云,天边时不时滚过雷。老一辈的人说这是龙王出巡。二月末,三月初,院子里的石榴树刚刚冒出嫩芽来时,突然又开始下雪了,反而比过年时还要冷。 李薇担心四爷在户部大堂里再冻出个好歹来,开始叫人天天往那边送羊肉汤。底下加着炭炉,送到那里还是热的。她也记着那边人多,叫人从外头买来街上卖油茶那种大铜壶,一送就送两大壶过去。 送了两天,四爷回来了。一见她就笑道:“户部的人天天等着你的羊肉汤送过去,一到时间就到门口转悠。” 李薇担心做过头了,忙问:“给你丢人了?” 四爷握住她的手:“怎么是丢人?这都三月了,户部的炭早就烧光了,他们天天冻得面青唇乌的,你这是积功德,不知道多少人在心里念着你的好呢。” 她松了口气。其实也猜到户部估计没炭了,府里的炭也是烧到二月末就没了,见天气又变坏了,才特意从庄子上又拉了几车进府。她还给李家送了些炭呢。府里是庄子上存了炭,可户部吃的是公家粮,内务府可不会好心的给他们送炭。 用过晚膳,四爷拉着她说话,从七点说到八点半,等洗漱后躺上床睡觉,他的谈兴还没过,兴奋的一塌糊涂。 最后两人和谐了一场。兴奋过度的四爷简直像二十几岁的毛头小子了。 第二天,他一大早就到前头去找儿子们了。好久没回来,问一问弘晖几人的功课,再重点看看弘时,这一天的时间就过去了。 留下李薇一个人把昨晚四爷说的话重点整理了一下。这些话大概他也不能跟十三爷啦,戴先生一类的人说。 脑补下四爷一脸激动的对十三爷:“皇上叫我去南书房,就是叫我看有多少人上折子骂我的!皇上对我真好!” 这显然不合适。 四爷说,皇上明面是夸他,赏园子和叫他进南书房都是在表示他支持四爷。可暗地里呢,也提醒他多少收敛一二。 从去年四爷开始领户部,公事公办的把各家曾经在某年月日借户部多少银子全都查出来,然后一一录到折子上,一份留档,一份送到御前,一份给这个欠银子的人。 他这样几乎把京里所有人家的脸都给扇得啪啪响。皇上身在江南,每天都能接到无数臣子哭骂四爷不尽人情的折子。 皇上应该也烦了,可他不能像四爷那么无情。 本来扇巴掌的是四爷,皇上给甜枣正好。四爷也是因为领会到这个才扇人扇得上瘾,可皇上好像一直半刻甜枣还给不出来——银子还没要回来呢。 四爷能进南书房,现在能被皇上允许进南书房的阿哥他不是第一个,但目前是唯一的一个。南书房里的大人们都尽皆伏首。 各地奏折送进南书房后,还要由这些大臣们照皇上的吩咐先做个区分,将皇上要马上看的整理出来,再快马加鞭递到御前。皇上认为没那么重要的,就先放着,等皇上回来再看。 京官三品以上,外官五品以上,这些人的折子都可以直达御前。 宗亲里也有分别,这个就是照皇上对这些人的亲近来说的。比如前裕亲王福全和索额图,这两位以前的折子,哪怕是个请安折子,也是当天就发出去的。但自从这两位去后,继任的裕亲王保泰就没这份优待了。 索额图家更是连上折的权利都失去了。要递折子还要拜托旁人往上递,不然到不了南书房就‘丢了’。 四爷一进南书房,那些骂他的折子瞬间都不见了。 昨晚上他边说边笑:“皇上这下可轻松了,折子一下子少了四五十个。” 每天都有四五十个人发折子专门骂你啊。 李薇对四爷的不受欢迎有了更深刻的认识。放在现代,某一省长每天有四五十个同僚向他的上司告他的状,这位子他还能坐得稳吗? 他还乐呢。她很担心好吗? 李薇小心翼翼的问他:“爷,你真的把那人借多少银子都列了个表吗?”会不会有点过分?她算是知道户部那些人都在忙什么了。 “是啊,还有他们当年上折子是用什么理由借银子的。有家是个奉恩将军,上折说他们家空负皇恩,一直没能为皇上效力,老太太就不许家里的人朝皇上求官职,全家都指着一个将军的爵位过活。结果他有天发现家里老太太住的屋子多少需要修葺,而他连给自己额娘修屋子的钱都没有,他感到自己真是辜负了祖先的威名。” 李薇听得好玩,追问:“后面呢?” “后面皇上就准他借银给他额娘修屋子。他借了二万两。”四爷笑着说。 李薇不相信:“他是趁机想占便宜吧?二万两修屋子?都能扒了重新盖了。”骗傻子呢? 结果四爷居然向她解释:“他额娘是有诰命的,那老太太住的院子翻修一遍,二万两也就是将将够吧。” 她突然有种在网上看到过一位女明星的包售价二百多万的感觉。 一个包而已…… 土豪和权贵的世界她理解不了。 想起这个奉恩将军,她问四爷:“爷,他上折子求的到底是借银……还是想求皇上给他个官当当?” 四爷笑得更厉害,夸她道:“变聪明了。就是这么回事。” 这么说皇上也挺坏心眼啊。人家上折子哭求的是官,皇上不想给他官,就准他借银。说起来也是皇恩,也要跪叩的。而且银子一花就没了,哪有当官赚得多? 她之前一直脑补皇上借出这么多银子是个大傻子,现在看人家也聪明得很。再说银子借出去了,早晚要还的。 沉浸在皇上城府好深的感叹中,她忘了原来想劝四爷得饶人处且饶人的初衷。 等四爷又去户部后,听说手段是越来越严苛了。 当然骂他的人也越来越多了。可与此同时,送到府上的各种孝敬却也越来越多了。五月时,各处的冰敬已经送到府里了,每天府里都要专门拨人收礼。张保还腾出来两个院子当库房,就是为了放礼物。 前院忙得人仰马翻,四爷却不在府里,于是张保粗粗整理过后,把礼单送到了福晋和李薇这里。她们两个一人一份。 虽然是整理过后的礼单,每天送了什么看不出来,但估个总价,再除以天数,也能有个大概的印象。 从五月初到五月中旬,每天大概都能收一二万银子的礼。短短半月余,就收了四五十万两。 虽然不是实银,大多数是估算出来的价格,比如古画、古字,除了古董外,还有送田庄的,房子的,也有送人的(叫张保给挡了)。当然也有直接送银子的。 叫李薇想不透的是,如果有银子干嘛不还欠银?非要拿来送礼? 大概是欠得太多?拿来送礼一万五千的还行,还银子就不够还了。 当官的不打送礼的,所以四爷并没有像她想像中的一样铁面无私,把送礼的都给拒了。他收是照收的,但也没听说在外头放过谁了。 五月末,皇上没回来。听说直接去塞外避暑去了,京里也热得像三伏天。四爷还留在户部,他都快在户部住了一年了。李薇趁他回来时说想去庄子上住,不趁机说他一走又是半个多月。 “干嘛不去圆明园?叫人带你和孩子们去园子里吧。”他道。 她立刻殷勤的捧茶捏肩,叫他发笑。她不好意思的说:“我也想去再住住圆明园啊,就是……怕不好……” 没他带着,她不太敢去那里住。大概是皇上赐的,叫她有敬畏之心? “这有什么不好的?咱们自己家的园子。你想去,明天就叫人领你去。”四爷放下茶,把她从背后拉过来说。 李薇不要,说:“明天你在家呢,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等你再去户部了,我再带着孩子们过去。” 四爷叫她这话说得心情甚好,道:“那也行,先叫人去收拾下地方,省得你去那边了住不惯。” 于是,第二天他叫人领着赵全保等人先去圆明园了。总之就是先把那园子整得跟家里似的,来往的下人和规矩都要重新教。免得那边自持是皇上赏的,不服管教一类。 带赵全保去圆明园的太监有个特别的名字:张起麟。 赵全保回来说的时候,她就觉得这名字琅琅上口,特别顺耳。赵全保也把他张哥哥夸上了天,说人特别和气,长得也好,比苏培盛小个五六岁的样子。 “叫奴才看,只怕这位日后会顶了苏培盛的活呢。”赵全保道。 “不可能吧?”李薇笑道,张起麟这个名字可不是什么有名的大太监。她都没印象。主仆私下说话不必太计较,而且从赵全保的嘴里,她至少又记得四爷身边出了个得用的太监。 四爷走后,她就带着孩子们去了圆明园。弘晖和弘昐倒是都留在了府里,说是功课不能丢。进园子是去玩的,教他们功课的戴先生进不去。弘昀也是这么说,被他额娘镇压。 他不去,弘时一看三个哥哥都不去就也不去了。 最后她带着两个儿子和三个女孩去了圆明园。一到园子里,原本怏怏不乐的弘昀和弘时都乐疯了。李薇也乐,脱了府里那个牢笼,在这里没福晋也没四爷,她是老大啊。 所以她就叫人在湖边圈了块地方,带着几个孩子学游泳。 她真的想游泳好多年…… 府里也有荷花池,她当小格格时还盼着有天能在府里游泳呢。可后来这个心愿一直没有达成。主要是她顾忌着福晋,当小格格时没那个身份,当侧福晋了又要注重脸面。 园子里就没那么多规矩了! 她叫人做了很多门板一样宽大的浮板,周围打磨光滑再上漆,周围做上把手,扔到水里后叫孩子们抓住,周围再停一条船。船上都是侍候她多年的赵全保等人。 她穿着长袖长裤,除了没穿袜子,浑身上下遮得纹丝不露。她感觉这样应该没问题了。 可这天,她正和孩子们在湖里扑腾着,一抬头就看到湖边站着四爷。 轻风吹过他的袍角,离太远虽然看不清他的神情,但……应该不会太高兴吧? 苏培盛叫人荡了条小船过来,他上了船就往湖中心来。 她赶紧叫孩子们先上船,把他们都给推上去后,他的船也靠过来了,船上的人纷纷跪下,她见他越离越近,一个猛子潜到水下,游到船的另一边,想从这边上船。 刚从水里冒出头,船上玉瓶冒死放下绳梯,还伸手来拉她:“主子,快些……”话音未落,她插烛般跪下去了。 身后水波荡荡,她连头都不敢回。 半晌,身后他道:“还不过来?” 她怯怯的回头,他的表情倒是很平静,手上还拿着一件薄披风。 她游过去,划船的太监背过身去,她攀上船帮,他先把披风给她披到身上,再弯腰把她从水里给抱了出来。 从水里出来人会陡然变重,可他还是抱得轻轻松松的。披风下摆浸到湖水里,坠下来滴滴的水声打在船底上。 她缩到他怀里,真的有点害怕他生气了,小声唤道:“爷……” 他轻轻拍拍她,低头看着她笑了下,轻声道:“回去再骂你。” 没生气!万岁! 回到她和孩子们暂住的天然图画,苏培盛早就叫人准备好了热水。他抱着她一路回来,侍候的人全都回避了,屋里的人早早的跪在下头,额头全都紧贴地面。 泡在沐桶里,热气蒸腾下屋里什么都看不清了。他坐在隔着一道屏风的外头,她默默照他说的泡够一刻钟才许起身,再叫宫女进来侍候她洗头发。 洗完换了衣服出来,她直接上榻倚到他怀里,才敢小声开口:“爷,你生气了吗?” “嗯。”他摸着她洗得白里透红的小脸,恨得想打,又舍不得下手,真是个磨人精。 半天才轻声问她:“想游水怎么不跟爷说?那湖那么深,你也敢往下跳。” “知道给孩子们准备木板,自己怎么什么都不用?” “爷还以为你落水了,问了人才知道是在游水。”他长出一口气。 她伏在他怀里一声不敢吭。 四爷只是在户部干活干得累了,想起他们在圆明园,就特意过来看看他们。结果来了一问才知道这几天一直都在湖边,到湖边就看到一堆人头在湖水里浮沉。 那一刻真是天旋地转。 幸好他心里想着不会有这种事,他们要真出事了,这园子里的早乱起来了。再定睛一看,水里浮着几块门板那么大的木板,顺风还能听到他们的笑声。他才知道是虚惊一场。 上来一定要狠狠的教训她! 可等她洗完澡,他这气就消了,转而开始想在府里或庄子上某处起个池子给她玩。圆明园是皇上赏的,不能改建。 在园子里住了半天,陪孩子们玩了一场,又问过弘昀和弘时的功课,叫本来以为他生气而不安的孩子们都放下心来,特别是大格格,她之前就想拉着二格格去李薇的屋子前跪着,求四爷原谅,被二格格给按住了。 “事情还没到这一步呢,真到需要咱们去请罪时再去。”二格格平常跟大格格相处一直没问题,但在对四爷和福晋时,两人的分歧总是特别大。 二格格不客气道:“大姐姐,那是咱们的阿玛,你的膝盖别那么轻好不好?” 说得大格格眼泪汪汪,二格格见话说重了,她只是一时不忿嘛,连忙上去道歉。大格格心里多少委屈,背过身抹泪道:“你当我是天生这样的吗?谁不想抬头挺胸做人?你过得好,也别嫌我膝盖软。” 关于福晋与李薇之间的事,是她们两人中间的一个永恒的话题。 大格格轻轻一带,二格格也不愿意再起争端,半天才说:“大姐姐,说一千道一万,咱们总要自己先立起来。你立起来了,能把你按下去的人有几个?咱们府里一只手就数过来了吧?你自己先跪下去了,跪习惯了,别人也习惯了,谁还记得叫你立着?你总不能都指着别人尊重你,你自己却忘了吧?” 说得大格格一时没了话,半天两人只能面面相觑。最后姐妹两人一起把这一节给忽略过去。 等到四爷出来,大格格发现阿玛果然没生气,二格格的话才在她心底剧烈翻腾起来。 在园子里歇了一夜,第二天四爷又要去户部了。临走前对她说了两件事。 “爷会在庄子上替你挖个池子,想游以后都去那里游。再有,爷叫张起麟过来侍候着,有他看着,想来不会再出事了。省得一园子都是你的人,没一个拦得住你的。”说到这里,四爷笑着虚点了她两下。 按说素素平时对几个奴才都放纵得厉害,可说她被奴才拿住了又绝不是,只要是她想做的,几个奴才都没二话,哪怕明知是个死,也没有阳奉阴违,背地里打折扣的。 叫他不服都不行了。 等他走后,李薇连忙叫人去问赵全保几个,从昨天就没见着他们。听说四爷确实生气,赵全保带头领了二十板子,余下一个都没落下,连玉瓶也叫赏了二十下手板,这还是看在她是李主子跟前当用的,没敢打狠了。 张起麟早就到了,见她担心就道:“主子别担心,下头人都有数,不敢下重手。主子爷也叫人给了药,都好好养着呢。等个几日,玉瓶姑娘就能回来侍候了。” 李薇心里虽然有数,但也没想到会叫四爷撞个正着。要是能容她得个空,至少也来得及把责任担下来。 赵全保几个这板子挨得是真冤。 “叫他们好好养着,这回是我的不是,叫他们受委屈了。回头一人赏十两银子。”她支着头说。 张起麟应下了,却笑着说:“叫奴才说,主子有什么不是的?奴才们能为主子尽忠是福份,这挨打也挨得心里甜呢。” “这不过是漂亮话罢了。”李薇笑了下,不太了解这个张起麟的性格,想他是四爷送来的,大概也是要重用的,说不定她的话都能送到四爷耳边,就多说了两句。 “是我的错,认了也不亏什么。总不能我这个当主子还掩耳盗铃吧?”考虑不周,叫周围的人都受连累是真的。认不认都一样。 别人心里怎么想,她管不着也看不到。她又不打算当圣人,不怕犯错,只怕犯错不认错。能吃一堑,长一智,这个错就没白犯。 ……下回再想背着他做什么的时候一定要计划周全! 第231章 开端 李薇还担心四爷不叫她继续住圆明园了,不过她还是住下去了。 一直住到了八月末。 这天到了黄昏时分,弘昐突然带着侍卫来了。 他到的时候,李薇正带着孩子们一起用膳。玉瓶进来传话后,她还笑着说:“只怕是嫉妒咱们在这里逍遥了。”二格格和弘昀几个正笑着,弘昐已经进来了。 李薇一怔:“怎么这么快?” 弘昐笑道:“儿子从大门直接过来了。”说罢给李薇使了个眼色。 李薇这时已经察觉出不对来了,起身拉着他道:“瞧你这一身的汗,快跟我进来换衣服。” 两人拐到多宝阁后的,这里是用来给女眷们暂时休息,方便的地方。 屏风一隔,李薇小声问他:“你来干什么?” “阿玛叫我来,请额娘带着姐姐弟弟们回府。”弘昐说,李薇不解,他又添了句:“阿玛进宫了。” 李薇马上没了二话:“咱们现在就走,行李叫人先收拾着,明天再送回府。” 出来后她先叫玉瓶把三格格和弘时带出去,叫奶娘安抚,然后对剩下几个大孩子说:“府里有事,我要马上回去,把你们留下不妥,这就都跟我走吧。” 大格格怕是福晋那边有事,起身担心的问:“李额娘,不知府里出了什么事?” 李薇明白她的想法,安慰道:“放心,咱们府里的人都没出事。这些也不是你们该打听的。回去该干嘛就干嘛,都跟之前一样。” 她也糊涂呢。 几人坐上车,侍卫护卫着很快回了府。四爷没回来,也没传话。而且好像连福晋也不知道他们突然回来是为什么。 因为她叫庄嬷嬷来亲自请李薇过去说话。 李薇到了,福晋问过在园子上玩得好不好之后,就问:“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这会儿三伏还没过呢。” 福晋不知道,李薇也不想显摆。坦然道:“大概是爷生气我带着孩子在那边住得太久了,叫弘昐把我们喊回来了。”说完就叹气。 送走李薇后,庄嬷嬷道:“侧福晋说的也不知是真是假。”她撇撇嘴,“这么些年,奴婢也没见过主子爷对她皱一皱眉的。”还说四爷生她的气,装模做样。 元英也想不透,四爷在户部的事并没有跟她说太多,特别是乌拉那拉家也借了将近十六万两银子。弘昐突然出府去接人,原因连弘晖都不知道,只知道是苏培盛回来传了句话。 苏培盛传了话就走了,没来找她请安。再说,她也不能把四爷的人叫来打听。 这么耳目闭塞,平时无事就算了,有事时真是叫人心里起火。 元英没有理庄嬷嬷的话,她现在需要的不是挑拨,而是冷静和镇定。 东小院里,李薇对孩子们说的就是他们住得久了,四爷生她的气。二格格几个有些紧张,她笑道:“得了,你们阿玛是刀子嘴,豆腐心,不会有事的。” 打消了孩子们的担心,打发他们都回去,她在屋里也默默提着心。 府中大门紧闭,什么都打听不出来。以前每天都要往户部送冰,从那天后冰也不让送了,凉茶倒是还一天一送。 听赵全保说,四爷好像已经不在户部大堂了。 因为不知何事,只好一直猜。结果到了九月中旬的一天深夜里,四爷匆匆回府,他把李薇也给叫到正院,还有弘晖和弘昐。 “十八弟没了,直郡王说话就要到京城了。府里先把喜庆东西都收起来,这几天准备着,不知什么时候就要进宫了。”他满脸疲惫,眼神却亮得吓人。背上的衣服都叫汗湿透了,脚下的靴子上也都是灰土。 可他不洗漱不更衣,回来就叫齐所有人说这件事。 李薇恍惚觉得这事不太正常。 福晋问道:“爷,十八叔今年才七岁……” 李薇一听也觉得不对了。宫里死的孩子不算少,往前数十九阿哥也是早夭,因为是三月时没的,宫里年味还没散,也就是简单办了个葬礼就算了。 那次可没叫李薇他们也准备进宫啊。 四爷眉头一皱,道:“不要多问。” 一屋子人噤若寒蝉。 而四爷说完就回前头去了,谁都没理。看他匆匆走了,屋里着实静了一息有余。 他们好久都回过神来。弘晖和弘昐先起身告退,李薇也跟着起身,对福晋道:“我领他们出去,免得天晚了。” 外头月明星稀,福晋点点头。 李薇是想提点弘昐两句,从福晋刚才说一句话就叫四爷生气看来,这次的事不知道有什么内情。 走到二道门处,她说:“最近府里有事,你们不要添乱,只管一心读书就行。” 碍于弘晖在,她不能说得太明白。弘昐冲她点点头,跟弘晖一起行礼道:“是。” 目送他们走出二道门,她才转身往回走。 十八阿哥并不是宫里死的最大的孩子,太子的长子就是十岁没的。 弘昀今年也是七、八岁,她想起十八阿哥与弘昀差不多大,心里难免不好受起来。回到东小院后,她特意替这个孩子念了一卷经。 不管到底是什么事,这个孩子的死是最可惜的。因为他还没来得及长大。 前院里,弘晖和弘昐一回来就被人领到了自己的院子里,连他们的随身太监都叫约束在屋子里,不许乱走。 弘晖的太监侍候他洗漱时还有些战战兢兢,小声问:“主子,这是怎么了?” 弘晖平静的洗了两把脸,轻声道:“管住你们的嘴,管住你们的耳朵,管住你们的脚。” 那太监哆嗦了下,什么都不敢说了。 四爷的书房里,只有四爷和戴铎二人。 戴铎也是摸不着头脑,十八阿哥虽然是近年来皇上比较宠爱的阿哥,但也只是这样。而且十八阿哥刚刚生病,就有旨意回来要从京里拿药过去。皇上出巡,太医和药材都是带足带够的,只会多不会少。 四爷从接了旨意起,就一刻未停。京里的消息都叫瞒住了,只有他和八爷知道。可药材算着刚送到地方,跟着十八阿哥就没了。 没了就没了,皇上又不缺儿子,就是一时难过,想皇上圣明,不至浑噩,四爷怎么如临大敌的样子? 他不敢问,只能盯着四爷的背影使劲想。 四爷叫戴铎来本是想叫他帮着参谋一二,可叫来人,他却又说不出口了。 叫他怎么说呢? 说皇上的消息,叫人瞒住了? 有人……觊觎圣驾…… 想到这个就叫四爷的心里一阵狂跳。 直郡王不在皇上身边,只有十三、十五、十六这三个小的。 太子…… 他深呼吸几次,不敢再往下想了。 第232章 帝惧 避暑山庄内,月朗星稀。 梁九功守在皇上的寝室外,像根木头桩子一样动也不动。院中其他站桩的太监在漆黑的夜里几乎看不清人影,但梁九功知道他们一个个都跟他似的,别说动了,边呼吸都放轻了。 屋里原来有四个守夜的小太监,就守在皇上的床前,但前天半夜里时,皇上突然叫人把其中一个给拖出去砍了。 梁九功吓得瑟瑟发抖,拼命磕头求皇上饶命。 他听到皇上在上头沙哑的说:“出去,他是叛逆。” 那个小太监才八岁大,是梁九功到承德后才挑出来侍候皇上的——因为皇上不信任从宫里带出来的太监和宫女。除了他之外,现在还能留在皇上身边的几个都是平常很少出现在皇上跟前的太监。 余下的一到承德都叫绑了,砍了。 梁九功当时都不知道他答了什么话,冷汗簌簌的往下掉。 半天,他才听到皇上躺下的声音,皇上说:“叫别人来侍候。” 梁九功哆嗦着答道:“奴才遵命。” 他把剩下的三个逃过一劫的小太监都拖出去,有一个还吓尿了。他装做没看见,叫人悄悄把那块地给擦干净。 一个圆胖脸的小太监哭得满脸鼻涕泪,抖着问:“爷爷……小蚂蚱……真是叛逆?”他跟那个拖走的小太监是一块进来的。 梁九功嫌他恶心,小声骂道:“闭嘴!万岁都说了还能有假?把这事都忘了!再敢多嘴多舌就叫人拨了你的舌头!” 那小太监倒抽一口冷气,死死的捂住了嘴。 再叫来的四个小太监,梁九功挨个教他们,两个站在窗户前,一个站在门前,一个守在皇上的床前。 “要是有箭从窗户外射进来,你们要扑上去挡住!要保护皇上,知不知道?”梁九功盯着他们。 四个小太监都点点头,脸上有着能侍候皇上的激动。 梁九功看了都想摇头。能侍候皇上的人多了,能出头的有几个呢? 他悄悄领着人进去,叫人站好后,突然发现守在窗户前的两个人里,有一个站的位置正好能**上的皇上看到一半。陡然一瞧,倒像是藏头露尾的心怀不轨之人。 之前那个被拖下去的小太监就是站这个位置的。 梁九功示意那个小太监往后错两步,这样看着就不吓人了。 皇上睡迷了,一时糊涂而已。 梁九功出来问起那个小太监,有人道:“已经砍了,爷爷放心,是拖出去砍的,不会弄脏地。” 你爷爷是问这个吗?梁九功斜眼瞪他,直把这人给瞪得连连哈腰才算完。他从怀里掏出两块银锭子,犹豫了下捡出个小的扔给这人,道:“别叫人随便扔了,回头再叫野狗啃了。这银子拿去,给他寻个地方埋了吧。” 这人接过银子还有些不敢信,呵呵道:“爷爷真是心慈,小的这就去。” 梁九功扫了他一眼,凉凉道:“别叫你爷爷知道你跟人把这银子给吞了……” 这人轻轻扇了自己一巴掌,道:“小的手是贱了点儿,可也没那么胆贪爷爷的银子。再说这也是积德的事……” 他还想接着巴结,梁九功不耐烦听了,摆摆手:“快滚,快滚!” “是,是。”这人一溜烟蹿了。 眼看天边泛起鱼肚白,梁九功松了口气。各处都渐渐走动起来,提热水的,准备主子洗漱、早膳的。给这死寂的院子添了几分人的活气。 梁九功回去守在皇上的寝室前,听到里面叫了才带人进去。 昏暗的室内,所有人都跪在地上。皇上嫌夏天的阳光太刺眼,窗纱用的全都是不透光的厚纱。梁九功等人小心翼翼的进去,整齐的跪在地上。 皇上坐起身后,清了清喉咙,梁九功才叫人上前侍候。 “咳。”皇上又清了清喉咙,梁九功反应过来这是皇上在叫他,刚才居然没明白过来!他瞬间背上就出了一层冷汗,连忙上前,其他人都退开两步,不敢靠近。 梁九功站在窗户对面,好叫皇上能看清他,“万岁爷?” 康熙的眼神像是看不到面前的人,梁九功看了一眼就不敢再抬头,恭敬的眼观鼻,鼻观心。 “叫周传世来侍候。”康熙道。 梁九功想了一息的功夫,马上跪下小声禀道:“回万岁爷的话,周传世……侍候得不好,八月初七就叫……拖下去了。” 拖下去就砍了。这人一手好医术,江南李家送上来后就一直跟在皇上身边侍候,梁九功称他为周先生。有段日子,他还真把皇上的眼睛治好了些。后来他叩请皇上放他还乡,皇上不允,厚赐他家乡父老。 不过在皇上的眼睛又变坏之后,周传世就无计可施了。他再拖也拖不了多久。皇上没那么多耐心。刚到承德时,皇上想出去打猎,却受不了外面的阳光,叫他想办法。周传世做不到,皇上一怒之下就叫人拖下去了。 梁九功一开始没敢管,后来见皇上没再提起这个人,就叫人把骸骨拾回来给埋了。 外头人都说梁总管像变了个人。只有梁九功自己心里清楚,他这是想积点德。他这辈子坏事没少做,死在手里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临到老了,就开始怕死。皇上现在脾气大变,他也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叫拖出去了。 到时他就盼着有那么一两个人能念着他的好处,别叫他没了下场。 康熙怔了下,仔细回忆后哦了一声,不再说别的了。 他更衣起身,洗漱后早膳摆上来,梁九功才趁空出去一起。走到外头,叫来个小太监:“把陈福喊来。” 小太监应下麻利的去了,不多时就见陈福小跑着过来。 陈福走近了,梁九功看着他就有些皱眉。陈福这人高高瘦瘦的,为人木讷不会说话,好在做事细心懂事,不争功不诿过。他在乾清宫侍候也有十几年了,一直没熬到皇上身边。谁知这次到承德来,皇上一气砍了太多人,剩下的不够使唤了,才把他给提了上来。 梁九功也是更愿意用熟悉的人,至少看了十几年,品性为人都清楚。如今外头皇上銮驾的事是交给他了,大小算得上个‘副总管’。只是等回到京里,见着魏珠那小子,这陈福大概就要被打回原型了。 梁九功懒得替旁人操心,陈福近前喊了声‘爷爷’,他敷衍的点点头,道:“去叫人准备着,今天就起程。” 陈福像是没听明白的一脸糊涂样,叫梁九功受不了他的没脑子。幸好陈福也没傻到提问题,而是直接应下就去办差了。 皇上怕有歹人,现在去哪里都不会事先说,都是当天说当天走,一步也不肯拖延。 这些事情,看出来的未必就要说出来。 等皇上用过午膳过一刻,銮驾就准备好了,护军是昼夜不息的,这时说走,下一刻就能拔营上马。所有人刀甲不卸,只听皇上的号令。 梁九功随着皇上登上銮驾时,行宫里大部分的人都还没得到消息。就连跟着皇上出来的小妃嫔们,现在还在行宫里待着呢。她们什么时候走,要看皇上几时想起她们来了。以前也不是没有过,等皇上回了京才叫人把她们给接回来。 梁九功一点都不操心,这些不过是皇上解闷的小玩意罢了。 从承德回京的一路上,皇上定的路线全都是从围场里穿过去。不走官道,直取京城。这里的好处就是惊动的人少,知道的人也少。 銮驾里,梁九功跪在榻下的地毯上,皇上盘腿坐在榻上,靠着迎枕。 康熙道:“十五、十六……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梁九功马上应道:“两位阿哥这时只怕还在木兰呢,一群人跟着,万岁不必忧心。” 皇上悄没声的从木兰到承德,连十五、十六两位阿哥都没带。这会儿,只怕那两位阿哥才刚得到消息。 “唉,本想带他们出来玩,结果弄成这样。”康熙叹气,一滴浊泪滑出眼眶。 梁九功不敢接话,奉上手帕道:“万岁节哀,您是天下万民的福祉,当保重龙体才是。” 康熙接过拭了泪,随手一团扔到地上,平静道:“都是那等没人伦的东西!如今他在哪儿呢?” 梁九功每隔四个时辰都能接到一次消息,小声道:“十三爷陪着呢。” 康熙嗯了声,眯起眼睛往外看,仿佛能看到外头的天空一般。 ——能平安回京就行了。 他不再说话,闭目沉思,梁九功也不敢再开口,呼吸放轻,生怕打扰了皇上。 圣驾一行一路快马,銮驾的车造得再坚固,在这样的速度下也不免颠簸。梁九功跪在地上都要时不时的活动一下,皇上坐在榻上,却能始终腰背挺直,端正如常。 一直到了半夜,銮驾才慢下来。梁九功连忙跪直,暗中揉揉腰背,见榻上的皇上也睁开眼睛,连忙上前侍候。 “万岁,奴才去问问。” 他跳出銮驾,虽然有两个小太监赶紧扶住他,也叫梁九功一个踉跄,险些跪栽在地上。 他摆摆手,挥退小太监。见有个将军正在离銮驾十数步外的地方下马,然后跪下。他走过去,问道:“怎么停了?” 将军虽然一般披挂,刀剑俱全,腰上还系着红带子,但对一个太监伏首却毫不在意。 皇上有命,所有人在銮驾前都必须下马、下跪,敢站直身的都被拖下去了。 梁九功心里有数,这是皇上怕来人行刺。他也无心欺辱这位将军,特意站在一侧,叫将军正对着銮驾跪下。也算是跪皇上了。 将军一拱手,指着前方道:“斥候探得前面有一片林子,晚上绕不过去,只能就地扎营了。” 梁九功皱了下眉,将军连忙掏出一个荷包悄悄递给梁九功,小声道:“望公公在万岁面前美言几句。咱们行路顺利,赶路赶得急了些,本来这林子应该是明天白天碰上的,到那时就无妨了。” 梁九功点点头,这就说得通了。皇上这一路在什么地方停靠都是事先叫人查探过的,怎么也不可能叫圣驾在天黑后还能碰上一片绕不过去的林子。 他道:“将军还请慎重些,叫人去那林子里探探。” 将军也不觉得叫一个太监指挥有什么不妥,道:“正是,我已经叫了两队人去了,从两边合围把这林子给过一遍。奴才等绝不敢置圣上安危于不顾。” 得了消息,梁九功回銮驾内禀告。 康熙点点头,梁九功道:“万岁在车里也闷了一天了,要不要下去散一散?” 康熙嗯了一声,梁九功就赶紧叫人扎帐篷。 很快,护军的帐篷扎在外围,中央一座大帐扎起来,里面灯火通明,太监们鱼贯而入,忙忙碌碌的。 御帐旁的一座小帐篷里,康熙正在梁九功的掺扶下从屏风后出来。坐到榻上后,梁九功道:“万岁,要不要叫人来给您捏捏?”坐了一天的车,皇上的腿也僵了。 康熙靠在迎枕上长舒一口气,道:“叫进来吧。” 梁九功出去唤人。等皇上捏过之后,再摆上膳来。用罢,皇上就休息了。 小帐篷里的灯熄了,旁边的御帐里还是一片明亮。 梁九功不敢睡熟,合衣靠在榻脚,头一点一点的。他正对着帐篷口的方向,如果有人从那里进来,他马上就能看到。 他一直提着心,时不时的就扫一眼帐篷口。帐篷里是暗的,外头有篝火,有光亮,只要一掀帘子,光就会透进来。 他扫着扫着,突然觉得眼睛被刺痛了下,眼泪瞬间冒出来。 梁九功怔了怔,喉咙里一瞬间像堵住了硬块,好不容易把硬块咽下去找到舌头,他声嘶力竭的喊道:“有、有刺客!!!!” 话音未落,他眼角扫到榻上的皇上已经惊坐起身,他合身上前一扑,正滚到地毯边缘。 康熙睡得本来就不安稳,被梁九功一声高喝吓醒过来,眼前一片昏暗,什么都看不清。他怅惶下榻,脚被床上的掉下来的被子绊到,他喊:“护驾!!”一边慌忙回身在枕头边摸他的刀。 “何人胆敢冒犯圣驾!!”一个铁甲侍卫举着刀冲进来,刀光森寒。康熙从旁扑上来,一刀扎在他的心口。梁九功惊呼一声,心知皇上又认错人了。 那侍卫扑倒在地,捂住心口抽了几下就断气了。 康熙剧喘不休,刀还扎在那侍卫的心口,大概是扎得深了,他使了几次都拔不出来。 “梁九功,过来!”他道。 梁九功膝行着爬过去,生怕皇上一个不认识把他也给砍了,爬到皇上跟前就拼命磕头,“万岁……万岁爷,是小九,是小九在这里……”他哆嗦着手抓着皇上的腿说。 九功是皇上替他取得名字。皇上当不会认错,不会认错他。 康熙努力站直身,伸手道:“扶着朕。随朕出去看。” 梁九功此时也觉出不对来,他喊了有刺客,皇上喊了护驾,怎么半天只进来这一个人? 康熙问他:“刚才,你看到什么?” 梁九功当时睡得迷迷糊糊的,只记得有一道刺眼的光,想了想道:“奴才看到有人掀开了帐篷,不知是想悄悄进来,还是想偷窥……” 康熙运足气,慢慢一步步走出去。 梁九功也是一路哆嗦着。 帐篷外早跪了一地的人。康熙只能看到下头跪着人,却连谁是谁都认不清。 他示意梁九功开口。 梁九功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下跪的一群人面面相觑,个个都不知道由谁先开口。梁九功点了一个,就是刚才来报说前头有林子要扎营的。 那将军叩头道:“奴才等听到帐中呼喊有刺客,这才匆匆赶来。” 梁九功忙道:“可曾见到有人从帐篷附近逃走?” “不曾。”将军偷偷看了眼皇上,道:“奴才等到此,不敢妄动,就把附近出入的人都给绑了,请皇上示下。” 康熙心知这下是问不出来了,就算真有那么个人,不是逃了,就是已经被人灭口了。 他道:“不必审,都砍了。”说罢他就转身回帐篷了。 下面跪着的人都愣了,那将军见梁九功也要走,忙喊道:“公公且留步,公公,不知……” 梁九功不想多说,何况皇上都说要砍了,他道:“将军还是省些口水吧,那帐篷里有个刺客已经被击毙,赶紧收拾了。” 他甩袖走了,余下跪着的人才慢慢起来。一个上前问这将军:“刺客?” 将军摇摇头,先把腰刀等凶器都解下交给副将,再站在帐篷门口求见。得梁九功发话后才进去,一进去就看到皇上的御榻前趴着一个人。 他心中一抖,不敢耽搁,上前拖着他的脚把人拖出来。叫人抬到远处,看脸认出是营中一个侍卫。 有人说:“刚才喊有刺客,他就先带刀冲进去了。” 只是……一群人看他胸口插的刀,刀把上还系着明黄的流苏。 将军木然道:“他既是刺客,又已被格杀,那就不需再多说了。”还有人要说话,被身旁人狠狠一扯也闭上了嘴。 将军上前一脚踩住尸体,一个用力把刀给拔了出来,血喷出来洒了一地。 将军把刀交给旁人,交待要擦拭干净再拿回来。看着这具尸体,他沉吟片刻,叹道:“收拾起来带上,回头还给他家里人吧。” 自有人把这尸体拖走,收拾干净。 只是营中的气氛却陡然古怪起来。第二天拔营后,皇上发话,行军速度又快了几分。 几位随军的将军商量了下,尽量不要再停下来了,就算要扎营,也不能选在林边或小溪处。 必要时,哪怕绕点远路也再所不惜。 第四天,正午时扎营。前后无林无山,一片荒野。 有几队士兵被派去找水,找到后再派人去取水。幸好水源在何处他们早叫人探过了,找到后叫人在水源旁守着,派人回去报信。 不多时,几辆水车就驶过来了,车上摆满用粗麻绳固定在一起的大水罐。 士兵们把清水一桶桶灌满水罐,一车车往回送。直到下午天近黄昏,才有人过来说水够了。守水源的人才离开。 前几辆水车回到扎营处,煮沸后用来给营中士兵做饭。灶头伙夫们先在煮沸的水中加了一皮袋的醋,士兵们闻到伙房里传出来的醋酸味就笑道:“快该吃饭了啊!” 干肉、菜、面等加进去做成一锅糊涂汤,士兵们开始一队队去伙房盛饭。有手上功夫好的早将打来的野物去水源处洗净剥皮,带回来串起烤熟,也是一道好菜。 营地里香味四散,热闹非凡。 等他们用过饭,水车也全都回来了,此时再拔营上路。 但是一夜过去,营中不少士兵都拉肚子拉得腿脚无力,走都走不动。 不得不再次扎营。将军一面叫队伍停下来,一边策马到銮驾前对皇上解释一二。他刚到那里,梁公公已经在等着他了。 不等他下马,梁公公就迎上来,焦急问道:“怎么又停下来了?” 将军也是急得满头冒汗,连连拱手道:“不是奴才不当心侍候,实在是……” 他下马拉着梁公公到一旁,把士兵们可能中了招的事说了。 梁九功一怔,他是随着皇上吃喝的。皇上用水还是自承德带出来的泉水,这么说竟是刚好逃过一劫? 将军小声道:“大概是昨天的水源叫人给污了,不知是天意还是有人作崇,求公公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 梁九功自知担不起这件事,摇头道:“将军还是自己去向万岁说吧,咱家可没这么大的脸面。” 他引着将军到了銮驾前,叫人掀起銮驾的帘子,露出里面皇上的一角面容。 将军跪下狠狠磕了几个头,把事情如实说了,道:“奴才已经叫人去水源处守着了,要是发现可疑之人,一定能抓住!” 康熙道:“嗯。病了的人就地留下,继续出发。” 将军一下子僵了,梁九功在旁边轻轻踢了他一脚。将军才回神,磕头道:“是。” 第233章 杀机 木兰围场,塞罕塔。 塔下一处不起眼的院落里,太子胤礽正与十三对弈,兄弟二人各执黑白棋,棋盘上星罗棋布,但棋势却叫人发笑。 十三胡乱一放,胤礽笑着落下一子,道:“十三,孤看你这棋力还不如你六岁时刚学棋时强呢。” 十三僵硬的笑笑,他搞不清太子怎么能在这时还这么镇定? 屋里只有阿宝一个在侍候,屋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都是一身刀甲的侍卫。 刚到木兰时,一切还跟以前一样。皇上带着十五、十六、十八几个小弟弟,直郡王去接待蒙古人了,他就跟着太子。 后来十八发了热疾,一开始以为是水土不服,随行太医不敢开药,就叫十八先净饿,少食,少动。十八就在帐篷里休息。因为怕病气过到皇上那里,十八的帐篷就叫围了。他们几个兄弟也只是派人送了些小礼物过去。 后来病势渐重,而皇上出行,太医院里的好手都叫皇上带出来了,专精小儿的也带了两个。这些人治不好十八,只能拖延,还说药材带得不够,皇上就叫人从京里把药送来。 八百里加急的药材刚送来,十八就咽气了。 皇上因为每天都会亲自写一封请安折子叫人送回京给太后,一般是由直郡王或太子代笔,最近他和十五、十六也有代过笔。 这次,皇上却叫太子来代笔。 太子写完后,皇上看过点头才发出去。但十八病重之时,为免叫太后看了伤心难过,皇上就在折子上说为了十八这个孙子,叫太后这样的老人为他担心是不孝,皇上也不能为了自己儿子的事,劳动辛苦太后云云。 可折子发出去没几天,十八死了。皇上大悲大怒,斥责太子不忠不孝。他们一堆兄弟赶紧跪下求情也没用。 当时太子跪下叩首认罪,但叫十三来说,也觉得太子看起来太平静了,皇上在上面骂得涕泪横流,十五、十六在下头吓得脸都白了,太子就是磕头、请罪,神色如常。 十三摸了下额头,他那天磕青的额头这两天还有点肿。 对面的胤礽看到后:“还疼?你也是实心眼,打小在宫里长大,连头都不会磕了?”说罢叫那个宝公公,“阿宝,给你十三爷取那个五毒化淤膏来。” 宝公公轻声应道:“是。”他很快去而复返,送上一个白玉扁盒,象棋子大小。打开里面就是褐色的凝乳状药膏。 接过玉盒时,十三免不了打量这位宝公公几眼。 那次在帐篷里皇上发火后,就叫他把太子带到这里来看管起来了。太子随身的人也都叫绑了起来,直到他过来时,太子这里除了院外守着的侍卫以外,屋里竟然没有一个侍候的人。 屋里倒是并不脏乱,太子还笑着说头一次叠被铺床,没想到做起来还挺有趣味。 十三到底不忍这么委屈太子,他心里也清楚。皇上选在这里发难,就是因为在京里汉臣多,太子的身份太敏|感。而木兰都是满蒙亲贵,从在草原起,老子不想养儿子,扔出去喂狼的都有。 说到底,皇上这次斥责太子的‘罪名’,叫十三怎么想都有种‘欲加之罪’的感觉。 皇上最近几年越来越阴晴不定,对太子也是越来越厌恶疏远。可以说如今这一幕,十三并不吃惊。 但十三却不认为皇上真的能凭太子对十八那莫虚有般的‘冷漠’来夺了他的太子之位。 等他们回到京城后,一切还不好说。 半是为了人情,半是不忍心,也有隐约间的唇亡齿寒之感。十三到了之后,渐渐把太子的待遇重新提了上来。虽然不能跟他是太子时相比,但至少一日三餐,起居坐卧没有再磋磨他了。 至于太子随身的侍候之人,他也问过太子要谁来侍候? 太子微微想了下,只说:“有个太监叫阿宝的,一向待孤十分尽心,就他吧。” 十三到了关押太子侍从的牢里,提出那个叫阿宝的太监,发现是个年纪轻轻,不过二十余岁,浓眉大眼,气质颇佳的人。 这叫他想起宫里似有若无的流言。 都说太子有龙阳之癖。再从其他被关押的人的口中问出,太子确实最为宠爱阿宝,平时常常在书房就叫他一个侍候,旁人都会撵得远远的。 十三倒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外头养戏子的宗亲多不胜数。朝廷不许大家狎妓,男戏子却不在此列,龙阳之癖真是算不上什么。 考虑到阿宝的特殊,他带他去见太子前还特意叫人安排,让他洗了个澡,重新修面,换了身衣服,有伤的地方也上过了药。打理得干干净净,体体面面的才领去给太子。 结果太子看看阿宝,再看看他,笑得扶桌。 “十三啊十三,你真是……哥哥谢过你的好意了。”胤礽擦掉笑出来的泪说。 连阿宝都笑了。十三这才发现他可能误会了什么,一下子来了个大红脸。 皇上叫他来守着太子,也没有明旨说要如何待太子和太子的人。他心知肚明,皇上也要顾忌物议沸腾。所以他就叫人把太子的人都关着,不许打骂上刑,平时一日三餐都给着。 至于太子这里,他就天天在太子这里守着。一来是怕他不在,外头的人又慢待太子,二来也是为了皇上的吩咐。 幸好,太子并不为难他。来了就与他下棋,或找些书来一起读,十三恍然仿佛回到了当年的上书房。 此时阿宝见他打量,也自然大方的一笑就退下了。十三回神,见太子果然一脸戏谑,十三清了清喉咙,换了个话题:“不知皇上走到哪里了……” 他们都知道,皇上不可能把太子一直关在这里。只要皇上回到京城,他就必须向朝臣们交待太子的事。十八阿哥那种小事是不可能拿出来当理由的。对太子来说,皇上回到京里后,反而是他的转机。 胤礽轻轻笑了下,知道十三是个软心肠的人,这是在安慰他呢。 他放轻声音:“曹家没有找你?” 十三想起曹家还银那件事,面色复杂起来,胤礽举棋掩住口,放轻声音:“找曹家,他们会把银子给你。” 那六十万两银子确实是压在十三心上的一块石头,但他却没想过找曹家。他仔细想了想,他离京后府里送来的家信,兆佳氏确实说曹家曾经来拜访过。不过他没当成一回事。 “曹家……是皇阿玛的好奴才。他们是一个人都不想得罪的。”胤礽当年敢下手把银子截走,就是笃定有人收场。皇阿玛会掩耳盗铃,也是为了喂肥他这只猪,好宰了过大年。至于曹家,那更是八面玲珑,既不会得罪皇上,也不敢得罪他们这群皇阿哥。 毕竟曹家要想再荣华个百八十年的,就要找好继皇阿玛之后的新君来抱大腿了。 他们现在是搞不清哪条是潜龙,于是干脆就哪个皇阿哥都不得罪。 十三也明白过来了,马上高兴起来。然后又连忙收敛,结果还是叫太子嘲笑了一番。 这棋一直下到天黑,送来晚膳,两人用过后,又下了半盘,十三才告退。 太子一日未废,他就一日是半君。临走前,十三再三的告诫这些人不得冒犯太子。离开这座不起眼的小院落,十三疲惫的舒了口气。 回到他暂住的地方,与关押太子的院落不过相隔数尺而已。洗漱后,叫来下人问一下木兰的情况。皇上是早就离开木兰了,十五和十六还留在这里。十三目前算‘失踪’,都知道他去办差了,可办得是什么差却不能对人说,就是知道的人也要装不知道。 所以那两个弟弟也不能给他传话。 十三倒是天天都要问两句。今天来人就道:“两位小阿哥想回京。” 十三摇头:“再等等吧,这个要听皇上的意思。”他也能理解,皇上是心疼这两个小儿子,不想叫他们掺和进去,这才特意把他们留下来的。毕竟如果此时回京,就因为太子和皇上之间的暗流,他们几个都逃不掉。 十六年纪毕竟还小,又刚刚没了十八。 就算这样想,胤祥的心情还是很复杂。曾几何时,皇上也曾经对他们这样疼爱,事事替他们想到前头。不管是现在被关在那里的太子,还是他自己,都曾经是皇上捧在手心里疼爱的阿哥。 塞了一脑袋乱七八糟的东西,胤祥睡得很不安稳,半夜时仿佛仿佛听到了木兰围场里的厮杀声,马蹄阵阵,渐渐逼近。 “十三爷!!醒醒!!有人来了!!”侍候他的小太监使劲摇晃他。 胤祥猛得惊醒,坐起身就见外头站着个高大的侍卫,正喊道:“十三爷,奴才奉皇上的话前来!” 胤祥悄悄握起被子里放的刀,给自己的太监使了个眼色。 小太监惊觉,暗暗点头,摸出藏在靴子里的小刀。 主仆二人都准备好了,胤祥才道:“进来,皇上的旨意是什么?” 来人进屋跪下道:“皇上叫十三爷赶紧带着太子起程,前往护驾。” 十三一怔,握着刀跳下床:“什么护驾?皇上被刺?” 那侍卫见到他手里的刀,再看门口已经被两个十三爷的太监守着了,十三爷身边还有个太监手握尖刀,眼眨也不眨的紧盯着他。 侍卫咬牙,解下腰刀放在地上,磕头道:“奴才句句属实,求十三爷明鉴!” 胤祥顾不上多说,见再问也问不出来了,扶这侍卫起来,叫他出去等着,匆匆穿好衣服迎着夜色奔到关押太子的院落里。 他心中有一个恐怖的念头。 冲进太子的屋子里,见他从榻上坐起身,“十三?有事?” 阿宝点亮屋里的灯,胤祥扑通一声跪下,牙齿咯咯打战:“殿下、殿下,皇上被刺……皇阿玛遇上刺客了……” 他看到太子还是一派淡然,阿宝跪下侍候他穿上鞋,披上衣服,他过来扶起胤祥:“瞧你,不必紧张。皇阿玛洪福齐天,必须能逢凶化吉。” 胤祥的双腿软得站都站不起来了,他一把抓住太子的手:“殿……二哥……二哥……” 胤礽看着这个年轻的弟弟,他还不明白吗?皇权之下多少父子兄弟都反目成仇。 “擦擦你的脸,不像话。”他道。 胤祥这才发现他已经吓哭了,哆嗦着手连一方轻飘飘的手帕都拿不住,索性用手胡乱在脸上抹了两下。 胤礽缓缓吐气,道:“快起程吧,皇上……还等着咱们去救驾。” 胤祥打了个寒战,踉跄的起身去了。 两人星夜兼程,不多二日夜就追上了圣驾。途中累死了两匹马,两人也狼狈不堪。等他们到了圣驾附近,却被当成敌人不许靠近。 胤祥连忙叫人传话进去,这才有人来带他们进大营。 进了营中胤祥才发现伤兵处处,而且营中士兵并不对数。他不知不觉放慢了脚步,这一切越来越不对了。 胤礽道:“十三,跟上。” 胤祥这才发现太子虽然疲惫,但双目炯炯有神,好像在眼里点了火,就如漆黑中的启明星。他步伐极快,几乎快要越过在前头引路的人了。 似乎迫不及待要见到皇上。 御帐就在营中最显眼的地方,周围数十小帐拱卫着御帐。御帐前还有两列刀甲侍卫,见到他与太子过来,不跪不行礼,连头都没有低一下。 胤祥突然发现,他没有在御帐前看到任何一个皇上身边侍候的人。不说梁九功,连以前见熟的小太监都没有一个。 他脚下慢了一瞬,那两列刀甲侍卫就向他围上来。 胤祥马上惊慌起来,不得已撵上前头的太子。 ……难道皇上把他当成太子的同党了?! 他努力镇定下来,一会儿见了皇上,他一定要向皇上坦白,虽然在木兰他对太子有些优待,但那是看在兄弟情义的份上。 何况太子并未被废,他的所做所为不算出格。 帐篷里没有点灯,黑洞洞的。近两年皇上似有眼疾,早就不爱点灯了,胤祥也心里有数,并不迟疑的走进去,似乎看到御案后的御榻上有个人在靠着,他不及看清就跪下朗声道:“儿臣胤祥叩见皇阿玛!” 半晌,他不见太子跪下请安,悄悄抬头看。见太子居然直面御榻,没有下跪的意思! 他赶紧小心翼翼的拉了下他的袍角。 胤礽笑道:“十三,起来吧,皇阿玛不在这里。” 胤祥猛得直起身,果然榻上混放了两个大迎枕,上头还搭了件斗篷,乍一看确实像个人歪靠在榻上,特别是在没有点灯,视物不清的帐篷里。 此时,身后刀甲侍卫们已经逼上来了。 胤祥回身大喝:“你们大胆!!这是太子!!还不退下!!” 可刀甲侍卫们就像没听到一样,把他们两人给包围了起来。 太子此时方转回身,对面前的森寒刀光视而不见,他扫了他们一眼,这些人的脚步就不自觉的停下来了,刀锋也放缓了一息。 胤祥这才站起来,对着这一群举刀相向的侍卫,叫他束手就缚是不可能的,但在进营前他身上的刀都已经剿了,现在身无长物。他在帐篷里扫了一圈,见一边的鹿角架上放着一把腰刀,就悄悄往那边错了一步。 胤礽高声道:“儿臣胤礽给皇阿玛请安!皇阿玛,何不出来一见?” 没有人回应,胤祥背对刀架,慢慢往后挪,正好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太子。 胤礽又喊道:“皇阿玛!就算你抓住儿臣,他们也不会停!” 胤祥怔住了,他听到太子喊:“儿臣就在这里!他们没有儿臣的号令,就绝不会停下进攻!” 胤礽喊道:“哪怕皇阿玛将儿臣的脑袋割下来悬在营前的旗杆上,他们也会为了替儿臣报仇而继续攻打营地!” 不但胤祥听怔了,连包围他们的侍卫都怔住了,有几人的刀竟然垂到了地面。 胤礽笑道:“皇阿玛在等援军吗?可惜啊,早在数天前,皇阿玛的旨意就发不出去了。皇阿玛悄悄离开木兰,恐怕知道的人不多吧?” “外头的人,或许以为皇阿玛仍在木兰,或许以为皇阿玛仍在承德。”胤礽已经止不住唇角笑意,“可他们都想不到,皇阿玛居然就在离直隶不远的地方。” “皇阿玛,你的大军就在数十里外,可他们接不到你的求援,无法前来勤王护驾。” “皇阿玛,”胤礽笑道,“你老了。” 帐篷外传来怒吼:“给朕杀了这个不忠不孝的东西!!” 胤礽狂笑:“哈哈哈哈哈!你们谁敢动孤?!孤是大清太子!你们谁敢?!” 一时之间,竟然真的无人敢近前一步。 帐篷外,皇上气得几乎要喘不上气:“给朕上!给朕……!!” 帐篷外又涌进来一拨人,一片混乱中,胤祥偷到腰刀,拔出后对着一个胡乱朝他扑上来的侍卫就是一劈! 胤礽趁此拼着一条胳膊受伤,也夺到一把刀,左右一格一挡,再对着冲上来的一人的脖子狠劈下去,暴出一道高高的血花。 帐篷外皇上怒喝:“胤祥!!你敢抗旨?!” 胤祥愣了下,可随即扑上来的人举刀上来,他只好匆匆招架。 小小的帐篷中一片混战。 帐篷外,喊杀又起,杀声震天。 营外的的攻击如誓死之师,帐篷里又迟迟拿不下太子。 康熙努力站得笔直,可身边扶着他的梁九功,还有带着士兵站在后头的将军却都紧张起来了。 将军左右张望着,生怕这里的动静引人注意。 无他,只因捉拿太子这件事并没有公布于众。 就连外面的叛军,皇上也只敢叫人宣布是葛尔丹余孽。将军心中有数,太子身份不比常人,万一说外头攻击皇上御驾的是太子的兵马,只怕营中顷刻就要哗变。 将军不敢赌营中忠心为君的有多少人,也不敢打包票营地里头没有几个想趁机来个拥立之功的野心家。 皇上……想必更清楚。最要紧是如今的情势看起来,太子明显是占上风的。 他们只能在这里等援军了。可要是真如太子所说的那样,皇上送出去的信都叫拦住了,那…… 将军心中一阵混乱。难道今天真要交待在这里? 或者……他握了握手里的刀,把那个念头甩出去。 梁九功更是早就吓软了腿,扶着皇上道:“万岁爷,您是九五至尊,不能轻临险地,奴才扶您去一旁坐着吧?” “不用。”康熙推开梁九功搀扶的手,从刚才听到太子的话起,他的脸色就是一片惨白,额上渗出滴滴黄豆大的汗珠。 “朕在这里看着,这个乱臣贼子伏诛。”康熙声音颤抖的说,他摇晃了两下,梁九功赶紧再上前扶着他。 二十几个人在一个狭小的帐篷里擒住两个人,哪怕胤礽与胤祥再如何勇武也不是对手。但死在这两人刀下的也不是少数。两刻钟后,胤礽与胤祥被带到皇上面前,随即从帐篷里拖出了七八具尸体,剩下的人身上也不乏伤口,几乎是个个狼狈不堪。 就连胤礽与胤祥也是一身血污,头脸身上都有刀伤。跪下时,胤祥一手捂住左胳膊,额头上也有一道寸长的口子。 反倒是胤礽身上伤口要少得多,连辫发也未乱分毫,跪在那里仍然是一脸平静的对康熙叩了个头:“儿臣给皇阿玛请安。” “朕不安!朕有你这样的儿子就安不了!”康熙一见他就怒得要冲上来打,可他身体虚弱,又兼眼疾,之前先是多日赶路,再有疑兵袭营。他往前一打,整个人就是一个踉跄。 梁九功早在太子跪下的同时也忍不住跪下了,往后看,连那位将军也不由自主的见到太子下跪,之后才反应过来,站了起来。 梁九功见皇上站不稳,立刻膝行着过来扶着他。 康熙一手扶在梁九功肩头,一声没骂完,浊泪满腮,指向他的手指滑上天际:“胤礽啊……保成……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啊?” 他几乎要朝后栽倒,将军在旁忙上前扶了一把。 康熙有一瞬间像要厥过去了,眼前一片黑,回过神来后就见胤礽跪在那里,也是一脸泪,但还在笑。 胤礽叹笑道:“皇阿玛,不过成王败寇而已。” 第234章 十年深情 京城里,四爷府上的李薇本以为那天晚上之后,四爷又要出去好几天。*****请到--c-o-m看最新章节******]毕竟现在京里他是老大,十八阿哥的事还有很多需要忙的。 怎么说,他都不应该闲得没事做吧, 可自从他们从圆明园回来的那一天起,四爷就没再出门了。 第二天,他先是在前头教几个男孩读书读了一整天,晚上就到东小院来了。 现在东小院里孩子们都搬出去了,她一天到晚也没事干。留在圆明园的行李都送回来后,花了一天的时间来整理。可整完了,明天她又不知道能做什么了。 于是,好不容易见到他来,她就马上就前前后后的撵着他,一直跟着他。 用过晚膳他去写字,她也照旧铺上纸站在他身边。 写好,他洗手时笑着对她说:“怎么一晚上都成了爷的跟屁虫了?” 她站在旁边给他递手帕,洗完拿杏仁油来给他擦手。两人的手指绞在一起,别有一分缠绵意思。他故意缠着她的手指,油脂滑腻,她就用力往外抽手指。 一来二去,两人靠坐到一起,她倚着他小声问:“我就是担心,不知道你在府里能待几天……” 他多待几天,她也不至于长日无聊——难道要去找福晋和武氏她们说话? 她的东小院里很久都没有只剩她一个了。孩子们都大了,她就是去找二格格也行,可她还担心要是二格格只顾着陪她,就没时间去跟大格格和三格格一起玩了。 父母和玩伴是完全不一样的。 反正李薇在弘时走后真的不习惯了。一方面也是因为四爷越来越忙,从去年到今年,他几乎就没在府里住多久。 难道她现在就要体会空巢老人的生活?儿女不在,伴侣不在,跟百福和造化玩吧,两只狗年纪都大了,叫她也不忍心折腾它们啊。 她的心里各种草泥马狂野奔腾,没留神头顶上的四爷也好长时间没说话。 半天,他轻轻叹了口气,拍着她道:“这次大概能在府里多待几天了。送十八阿哥回来的是直郡王……”她听了心中若有所悟,他反笑道:“正好也能多陪陪你。” “直郡王……爷是要避开他的锋芒?”她这一问,叫他怔了一下,跟着就笑了。 “想什么呢?你当这是戏文吗?”四爷叹了声,温言道:“一件事不能有两个人来做,直郡王是我的兄长,自然应该我先避让才是正理。” 他跟着举了个例子:“就比如你跟福晋,你送了冰和凉茶,福晋就不能再做。不然一府中两人争锋,叫外人看了像什么样子?” 李薇一下卡了壳!她可不是想跟福晋争锋才送冰帝凉茶的!何况她送的时候,四爷已经在户部住了快有一个月了,天也热了十几天了。她是听回来拿衣服的苏培盛提了两三次才想到要送冰过去的!送凉茶也是听说那里有人中暑。 她急了半天才憋出来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忍不住瞪了他一眼,“还不您的习惯不好!大热的天还要里面一层外面一层裹那么严。” 四爷的这个毛病最叫人无法理解,幸好他没强求弘昐几人也跟他学。在李薇的坚持下,几个孩子到夏天就穿一层。四爷则一直是里面一套里衣,外面一层外套。还全都是长袖,扣子都是扣到脖子根的。 三伏天啊。他这么穿不到半天就要换一身,因为他这人还有一个毛病,认为叫人看到背后衣服全湿了是不雅的。 从去年夏天起,因为苏培盛拿换洗衣服太频繁,她知道后就叫针线房给他赶制了两大藤箱的里衣。就是为了叫他换衣服换个痛快。 越想越委屈,李薇眼圈都有点红了:“我才不是想跟福晋争个高低长短……” 四爷见状赶紧搂住哄:“爷不是这个意思。瞧瞧这小脾气烈的,爷没说什么啊。”完了叹一声,“福晋的脾气秉性你也清楚。爷当初叫你看到什么她想不到的就去做,图的就是这个。你想想看,依福晋的性子,她会不会往户部送冰送凉茶?” ——那当然不会。 李薇仔细想想,她从来没见过福晋做出格的事。 这个‘出格’是种非常玄妙,只能意会的东西。就比如说给四爷送东西,福晋会送衣服,但打死她,她都不会送冰送吃的喝的。 “这下你明白了吧?”四爷这么说。 李薇诡异的被安抚住了。 话题在跑到美国后,又再次被拉回来。忘掉福晋,四爷又提起直郡王:“老八在内务府,正好他是惠妃养大的,直郡王以前也带过他。我要是夹在里头,难免伸展不开手脚,索性避开,叫他们兄弟两个去做吧。” 就如四爷所说的,之后他真的就闲在府里了。倒是户部的人还是天天来找他,前院再次热闹起来。弘昀和弘时都因为年纪太小,不被允许参与进去大人的事。两人怏怏不乐的回来,叫正寂寞难耐的李薇兴高采烈的天天带着儿子们玩游戏。 石榴树下的滑梯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刚巧也是石榴成熟的季节,这棵石榴树从栽下也有十年了,真正找成了一棵参天大树。树杆并不怎么粗,但树冠已经是遮天蔽日,夏天时玉烟她们没有冰用,又没能在主子屋里侍候的,都跑到这里来乘凉。 听赵全保说还有人半夜抱着席子跑这里来睡觉,叫他抓住过好几回。抓一回打一回。 后来还是李薇说愿意睡就去睡,能凉快凉快也行。 府里的房子的窗户都是比较高的小窗,除了主子们的屋子窗户大,打开能吹吹凉风以外,倒座房、角房这类房子的窗户都小的可怜,既不好透光,也不容易透风。 冬天还好,夏天真跟桑拿似的。据说赵全保他们这些太监,天热时为了怕身上沾到屋里的腌臜味,天不亮都会拿井水冲凉,然后衣服都在院子里背人处穿,那叫一个辛苦。 李薇也能理解,想像下几百年不晒一次的被子和一堆大汗脚的屋子吧。 她带着弘昀和弘时摘石榴,摘下来的不但够自己府里吃,连外头都能送一些。她叫人送到前院两大蒌,听说四爷特意叫人往宫里送了一蒌,另外一蒌给了十三府上半篓,十四爷府上半蒌。 这委屈劲吧。叫李薇心疼他心疼得不得了,赶紧再把她留给自己吃的再送过去一蒌,叫人给他说:这是给你吃的,别送人了。要送人树上还有,明天就摘了给你送过来。 这一蒌送过去的当天下午,四爷一脸笑的过来了。进屋洗澡换衣服,跟着就搂着她到榻上剥石榴吃,你一粒我一粒的。 他笑着说:“你这石榴送过去,还叫人传了那样的话……” 李薇怔了下,心道赵全保没这么傻吧?难道他当着外人的面说了?不可能,他回来可没提,就说四爷接了石榴很高兴云云,叫人立刻捡了一盘子放在屋里闻香味。 “怎么了?”先给自己定了定心,她问。 四爷朝她嘴里塞了一粒:“你就不怕叫人听见笑话你?” “赵全保没当着外人的面说吧?”她脱口而出,他真说了? 四爷呵呵笑,决心还是不告诉她了。那太监过来时虽然没外人,但苏培盛在。当然事后他也警告过苏培盛了,什么事不该说,苏培盛是心里有数的。 他在她嘴上亲了口:“以后这种话,当着爷的面说,别叫人传了。” 当面说给他听多好,叫人传话虽然也别有滋味,但他更乐意从她嘴里亲耳听到。 “这么心疼爷啊?”他又亲,道:“连爷给别人东西都心疼?” 她被他亲得话都说不成:“那不是……送给你的,你一口没吃全给别人了……” 亲着亲着,两人不和谐了。 事后,李薇得到了一个‘以后素素给爷的东西,爷谁都不给’的保证。叫她总觉得他理解的有偏差。 她的原意好像不是这个? 算了,不管了。 概因直郡王回京了。他回京就回京,一般来说跟四爷后院的她没一丁点关系。但……府里突然不叫出去了。 每天,庄子上都会送新鲜的鸡鸭蛋奶和蔬菜过来。内务府(四爷现在还吃着内务府给的一些精贵东西)也会每天送东西来。所以突然有侍卫守着府门,然后不许进出这就有些惊悚了。 一大早,四爷得到消息后从前院出来,又把她给叫到正院。他大概已经习惯这种一齐通知好方便的做法了。 李薇也是头一次在正院用早膳——好大一桌! 见两边条案上还摆着各种面点小菜,正屋旁边的茶房里还有一些粥锅、汤锅放在炉子上呢,主子要是想吃了要说哦,奴婢们去端~ 这简直像自助餐了。 当着上头两位‘貌似’正在友好磋商的四爷与福晋,她自己只好把全部精力都投注到早膳桌上了。 除了某些大日子,她还没试过一次叫这么多菜呢。这明摆着到最后原样撤下去的会有很多嘛,福晋的日子过得真奢侈啊。她好羡慕…… 大约是她吃得太欢乐(这显然不太科学),四爷和福晋都扫了她好几眼。 四爷清了清喉咙:“素素说说看?” 素素。 元英看了下四爷。 李薇闹了个大红脸,当着福晋您这么叫真的大丈夫?! 她难得羞怯了下,低头道:“挺好的,我都听爷和福晋的。” “嗯。”四爷点点头,对福晋道:“那就这么办吧。” 然后,他老人家就起身了,起身前还问她:“吃好了吗?” 她连忙放下筷子,碟子里还有一口蝴蝶酥没吃完,碗里还有两口秋梨百合粥……只能算了。一直以来受到的教育都是‘剩饭是种不礼貌的行为’,叫她回到东小院还有些不安。 四爷自然跟着一起回来了,看她一副屁|股下面有钉子的模样,好笑的问:“就这么不自在?” 她看过去:这人明知故问。 “只是叫了你的字罢了。”他牵着她的手拉到身边坐下,“爷给你取了字,在外头叫还是第一回。” 他也十分感叹。这么多年,他居然真的能守着她到如今。有时回头想一想,叫他都有些难以置信。 “我就觉得吧……”李薇认为当时的气氛让她很不舒服,“好像是在示威……” “嗯。”四爷搂着她,叫她靠在怀里,抚摸着她的肩头。 “素素就是这点叫爷喜欢。”他在她额头上赞赏的亲了下。 被夸奖的人十分激动,有些小羞涩啊。 四爷看她禁不住微笑起来,心道长情就长情吧,素素并非得势忘形之人。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他们二人能走到如今是福气,他要珍惜才对。 闭府一事只能如此了,照四爷所说的,京里各府,主要是比较重要的府邸都叫人守起来了,原因未知。但也没人敢在这时打听。 还有人担忧皇上与太子都不在,直郡王……这是有了不臣之心? 四爷没说得太明白,反正就是不打算直面此事,原来他就打算避开的,这下更要是一避到底。虽然他说得再含糊,但‘皇上与太子皆不在京’这一句就够叫人心惊的了。 李薇只苦恼于无法通知李家,不过四爷也说李家在京里就是小虾米,这场风波扫不到他们。 闭府后一个很直观的结果就是: 第一天,没有鲜牛奶、鲜羊奶了。 第十天,有鲜牛奶,鲜羊奶,但没蔬菜了。 四爷再次解释:“现在给咱们府上送东西的是内务府的,不像庄子上,想吃什么菜都方便。” 桌上有酸豆角炒肉沫,酸白菜炒五花肉,酸菜炖鸭子,李薇挟了根酸黄瓜条正在啃,道:“还好啦,也就几天吧。” 连吃了几天酸菜后,李薇还不腻,四爷已经腻了。可偏偏府里没有种菜,新鲜蔬菜是每天庄子上送一部分,到街上买一部分。倒是膳房打算腌今年的咸菜,提前买回来不少萝卜和雪里蕻。 主子爷要吃新鲜的菜,膳房只好折腾着把萝卜做出御膳的滋味来。 可这个任务过于艰巨了。这天晚上,四爷到东小院来之后,一直盯着院子里葡萄棚旁边的丝瓜藤看。 李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藤上确实还有几条大长丝瓜,不过那是准备长到老拿来当搓澡巾使的…… “爷……”她小心翼翼的说,“那丝瓜都老了。” 四爷淡然的点点头:“嗯。”过会儿他添了句,“爷就是看看,原来你种的搓澡的丝瓜长成这样啊。” 这丝瓜养了都有好几年了,您今天才看到吗? 李薇又心疼了,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第二天,他走后她就叫赵全保悄悄去膳房问,看膳房有没有种菜的菜籽一类的种子? 现种虽然有些扯,但总比看他馋菜强啊。她昨天晚上听四爷说了一晚上的菜经。说他之前在宫里时,好像从来没吃过新鲜蔬菜。青菜一类的都是当做肉菜的点缀或配料。 “那次在你那里看到一盘烫青菜,实在叫爷都不敢下筷子。”他怀念的笑着这么说来着。 李薇心都快叫他给疼化了。 幸好菜种没这么难找。首先,府里的夜香和垃圾是每天都要运出府的,于是菜籽在当天下午就找来了,如她所说全都是长得快,正是这个季节能种的小青菜。 府里主子也不算多,地方还是够用的。李薇叫人在柴房后圈了个空地,把地砖都给掀了(……),叫几个会种地的把地给翻一翻,把种子给下进去了。 不等种子发芽,直郡王亲自到府请四爷出山了! 府里的禁闭神马的自然就解了。当然,为了一视同仁,府门口还是有侍卫站班,但已经不限制庄子上的车马往来了。 府里又有新鲜蔬菜吃了,小青菜也冒芽了,四爷不在家了。 李薇:== 简直是浪费感情!! 第235章 疑阵 直郡王匆匆而来,进门时险叫四爷不敢认了。 “老四。”直郡王笑了下,老态横生,看着都像五旬许人了。上次见着直郡王时,还是去年过年时。那时直郡王刚嫁了第二个女儿,人瘦了很多,有些疲惫。但也不像现在这样。 “大哥,你怎么……”四爷一时不知道能说什么。七月时皇上有旨意来,已经给直郡王家的三格格定了婚事。照样的抚蒙。 他能理解直郡王短短数月间为何会变成这样。 可牵扯到皇上,他也不好直言皇上不对。更叫他担心的是,直郡王家三格格是康熙三十年生人,四格格是三十一年,再往下宗室女中只有他的女儿了。 照直郡王府的例子,他的府上最后能保下的女儿……大概也只有一个。 手心手背都是肉。大格格与三格格是体弱,二格格是素素唯一的女儿。四爷深吸一口气,暂时不去想这件事。 “大哥,快进来。”他道。 兄弟两个落座,上了茶。四爷没有直言直郡王的来意,转而寒暄起来。直郡王也是一样,他这次去蒙古也顺便见了三女婿,笑道:“皇阿玛应了我,四格格的婚事由着我了。正好之前给她们姐俩儿寻人家,有两家实在是不错。” 见他实在是高兴,四爷凑兴说了两句。大概是难得这么开心,直郡王说:“这次去还见着了大格格的人,她已经有了喜信,我这心也放下一半了。” “恭喜,恭喜!”要说直郡王心里最掂记哪个孩子,那就是远嫁的大格格了。 四爷拿不准直郡王的来意,此时就道:“有这样的喜事,今天弟弟陪大哥喝一杯。”说着就要叫人去准备午膳。 直郡王摆摆手道:“改日吧,今日大哥来找你是有事的。咱们这就走,跟你府里说一声,晚上大概也回不来吃了。” 他说完就起身,没给四爷再问的机会。四爷只好交待张保一声,带着苏培盛跟了上去。 两兄弟带着随身的侍卫一路到了宫门口,下马时四爷想叫住直郡王,结果他先一步掏出腰牌给守宫门的侍卫验看,还对他道:“老四,快些。” 叫直郡王给诳了。 四爷心道,无奈的上前也掏出腰牌。 进了宫门,直郡王叫人都闪得远些,与四爷慢慢往南书房走。御道上除了持刀披甲站岗的侍卫外,四下再无旁人。 “老四啊,皇上那边有消息吗?走到哪儿了?”直郡王冷不丁问道。 四爷虽然被问得一怔,口风很紧的说:“弟弟不知。接了十八弟的消息后,弟弟就没来过南书房了。” 事实上他在十八阿哥的死讯传回来后,还来过几次,但皇上的消息却总是晚了两天到。这叫他心里嘀咕,当着直郡王的面就不肯直言了。 直郡王含笑扫了他一眼,道:“大哥给你个准信吧。皇上叫梁九功回来传我赶紧过去,还要我带上五千刀甲侍卫。” 四爷脚下一滞。他们这群阿哥虽然府上都有私卫,但满打满算不过二百人就顶天了。自从满人进京后,手上有兵的人就越来越少。以前每个旗的旗主,手下的旗丁全都可以为兵。 但进京后,先帝和当今都在渐渐收拢兵权。当年借着打三藩的机会,皇上已经把天下的兵权收上来了八成。打葛尔丹时,又消耗了相当一部分蒙古的兵力。 可以说,他们兄弟几个虽然那次都领军上过阵,但下来后没几个人手里还能有兵。 叫直郡王领五千人过去,皇上肯定要给圣旨的。 有旨有虎符才能调兵。 这些都是小节,重要是为什么突然叫直郡王带五千人去伴驾? 直郡王深深吸了口气,轻声道:“哥哥就要你一句实话。” “皇阿玛那边是不是出事了?”他目光如电,直刺到四爷的心里。 四爷沉吟片刻,直郡王也不催他。半晌,四爷轻声叹道:“约有半月前,皇上的旨意总是晚两天才能到。” 直郡王瞬间目眦欲裂,瞪了四爷好一会儿,冷笑道:“好,老四,好。”他再次深呼吸了下,“这种事你都敢瞒着?!你的良心叫狗吃了?”他飞起一脚踹到四爷身上,把四爷给踹得直飞出去一尺远。 跟在后头的苏培盛呼的一下子扑上来扶四爷,被四爷推开,“退下去!” 苏培盛担忧的看着他们,只好慢慢退下去了,却还是盯着四爷和直郡王。他想着要是直郡王敢再来一下,他就扑上去挡着。 直郡王踹了弟弟一脚,气还没消,可也知道这里不是胡闹的地方。他本意是在这里逼老四开口,没想到竟叫他也不敢妄动。刚才他们这边的动静就叫那边的侍卫们发觉了,要不是看到是两个阿哥不敢过来,只怕就要引起更大的麻烦。 他上前粗鲁的把四爷给拽起来,在他身上用力拍了拍,算是打消了对面侍卫的疑心。 拖着四爷避到一旁,压低声道:“老四,这种事你都敢瞒着?” 四爷咳了两下,捂住腹部说:“郡王爷,你叫我怎么说?” 直郡王哑了口,四爷道:“皇上不在,太子也不在,你也不在。京里就一个太后坐阵,你叫我跟谁说皇上的消息晚了两日,可能有事?” 直郡王胸口叫人憋得慌,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当时说,就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就是动摇国本。”四爷摇摇头,“所以我没说,南书房的诸位大人也没说。” 怎么说?能主事的都在外头。谁知道皇上的消息晚了是谁的手笔?直郡王还是太子?或者二者皆有? 京里阿哥又太多了。年长的阿哥从三爷到十四爷都在京里,真闹起来到底听谁的? 直郡王冷笑:“是,你的话有道理。可老四,你能实话跟我说,你没一点私心?” “我敢。哥哥若不信,弟弟这就可以起誓。”四爷当时就要跪下,被直郡王一把拉住,半晌,拍着他道:“哥哥信你。” 说完,直郡王长叹一声。 兄弟二人一时无言。 皇上为什么去哪里都要带着太子?这里头的事不能说,说出来就叫人心凉。 两人到了南书房,直郡王把十八阿哥的事都交给四爷了,他一会儿就要走。到京郊大营去提人,梁九功跟着,还有圣旨。但就算这样也要费一番功夫。最要紧是连前头是什么情形都不知道,更叫人心里发紧。 四爷把直郡王送到宫门口。 直郡王就不回府了,叫人从府里把东西都送来,就在宫门口的车里换上衣服。 “老四,”直郡王目光复杂的握着四爷的手,“哥哥信你。” 四爷没有多说,只点点头说:“大哥一路平安。” 目送着直郡王策马离开的背影,四爷知道真正的大事已经发生了。刚才看到跟在直郡王府车旁的梁九功,虽然戴着帽子,但也能看出他的脸上、手上都有伤,只是草草做了处置。他见着四爷,却没有过来请安。 四爷也就当没看到他这个人。 前方到底是怎么个情形呢? 第二天,八爷到内务府来了以后,直接叫人去找直郡王商量十八阿哥的事。结果小太监说现在直郡王不在宫里,只有四爷在管这事。 一夜之间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八爷没想到他居然一点风声都没听说,赶紧叫人回府去送话好打探,他则直奔南书房,果然看到四哥站在里头,正跟众人商量十八阿哥的事怎么办。 见到他,四爷道:“正好,老八快进来。我跟几位大人商量过了,请沈大人说一下吧。” 沈荃起身对八爷行了个礼,简单复述了下刚才讨论的内容。从八爷的面色上看,看不出他对在他不在的时候都商量好了这件事有什么反应。只是一味点头。 “都听四哥的。”他笑道。 四爷道:“那就这样吧。慈宁宫那边先不提,等皇上回来再说,毕竟娘娘年事已高,咱们还是小心为上。” 众人纷纷应是。等他们退出去后,八爷上前,四爷知道避不过,直接问他:“老八,还有事?” 八爷见此,反倒不敢开口,笑道:“没有,就是今天没见到直郡王。” 四爷:“哦,没叫人去府上问问?” 四爷装起了傻,八爷也就不多说了,打了个哈哈就出来了。等回到内务府,批过十八阿哥的丧事如何办理,像香烛等物,还有看皇上的意思,宫里一时半刻都不能穿红了,各种喜庆的物事,除了乾清宫、慈宁宫和几位宫妃的宫室不受影响外,其他的小妃嫔和太监宫女,还有能叫皇上看到的地方,都需要换个模样。 还有承乾宫的佟佳贵氏发了懿旨,赏了十八阿哥的生母王氏一些东西,还要给她暂时提一提份例。 八爷都准了,忙完这些,府里去打听的人也回来了。他叫上人避到外头的角落里,道:“怎么样?” “说是直郡王昨天晚上就没回府,早上也没见出府。至今不知去向。”那人想想,又添了句:“奴才刚才回来前去那边瞄了一眼,直郡王府里不见惊慌。” 那就是直郡王去哪里,他们府里的人都有数。 再加上四哥的态度,大概直郡王去哪里是皇上的吩咐,还是私下的旨意。八爷挥退下人,只觉一头雾水。 还是人手太少啊。 他心道。如今他手上的人太少,想要什么消息都拿不到,搞得人就像蒙上眼睛的瞎子一样。 他慢慢回到内务府,见一堂的人也不动声色,只管坐下细细思量。 此时,一个广储司的郎中悄悄走过来,笑道:“好久没跟八爷请安了,家里请了一尊弥勒卧佛,瞧着是唐代的手艺,只是形态与常见的弥勒不同,想请八爷鉴赏鉴赏。” 八爷本想回绝,可想起他刚才念的人手不足,话到嘴边就拐了个弯:“我也不是很了解这个啊,到了府上恐怕要露怯了。” “哪有,哪有。”郎中见他应下了,高兴坏了,碍于十八阿哥的事,不好笑得太厉害,只悄悄道:“那奴才下晌就等着八爷。” 八爷特意起身送他出去,叫这个郎中连连作揖,临跨门槛还险些绊了一跤,八爷还伸手扶了一把。 郎中一路走到家门口都在感叹,都说八爷谦和,四爷严苛。如果是八爷来管户部这一摊子,想必他也不必着急了吧? 想到四爷,叫郎中又是一副苦瓜脸。 四爷送走又一位来试探的人,趁了个空出来喝口茶润润喉咙,再叫来苏培盛:“去府上给福晋和你李主子都说一声,我这几天都不回去了。”又说了几句别的,摆手叫他去了。 苏培盛走后,他也不想回去坐着。直郡王回来又消没声的不见了,十八阿哥的事前几天还是直郡王在办,一转眼就换了他,来打探的人络绎不绝。一天下来嘴都说干了。 现在只盼着这件事快点有个结果。 苏培盛回到府里后,先去见福晋,再到东小院。 一进东小院的院子门,他就舒了口气。在李主子这里他至少能多坐一会儿,也不会有人说什么。人都知道李主子受宠嘛。他也正好歇歇脚,回到宫里四爷那边事情还多呢。 “苏爷爷。”小喜子麻利的上来,玉瓶、玉烟等也赶紧迎出来。 李薇在屋里,正无聊的又开始攒纱花。她攒的纱花多数都叫玉瓶几个拿去赏给小丫头了,她自己是不戴的,自己攒的手艺还是不过关。连玉瓶几个出宫多年后也看不上了。 听到苏培盛到了,马上放下手里的铜丝和小珠子,道:“快请进来。” 等苏培盛进来了,她也不要他磕头:“快扶起来,玉烟去倒茶来。” 苏培盛还是行了个半礼,玉瓶亲自给他端了个绣墩过来,他坐下再接过玉烟送来的茶。 李薇问:“苏公公,是有什么事吗?” 苏培盛忙放下茶,起身把四爷的传话说了,见李主子神色立刻就低落了,心道天天粘着还粘不够啊,又添了两句:“主子爷的意思是,到了进宫的那天,李主子干脆还是别进去了,府里还是该留上个主事的。” 李薇点头:“爷说的是,你回去告诉你,就说我都知道了。”完了想起四爷的臭毛病,道:“爷那边有没有替换的衣服?” 这还真没有。 李薇赶紧叫人去拿,正好新做的已经送过来了。一会儿玉瓶和玉盏就抱着两个大包袱过来了,苏培盛起身接过,好家伙真够沉啊。 李薇想了想,怕夜里再变天,又叫添进去两件薄斗篷,两件夹衣。这又打了一个包。 苏培盛来的时候是骑马,回去必须要坐车了。到了宫门口,张德胜帮他把包袱抱到宫门口,苏培盛左右各挎一个,怀里再抱一个,顿时腿就打了弯。 张德胜关心道:“师傅,你抱得动吗?” 苏培盛点点头:“抱得动,你回吧。”说罢转身往宫里走,算着平时从南书房到宫门口,怎么着也要小一刻,这再带着这么些行李…… 李主子,您真是累死奴才都不心疼啊。 他加了把力,一口气撵到南书房。到了那边有小太监来接,他也不敢放手,见了四爷磕过头,四爷也惊了。 “怎么带了这么些?”四爷看着椅子上的三个大包袱。 苏培盛看着也累得够呛。 四爷上前翻捡行李,见都是衣服,还有提神的药丸子等。 苏培盛喘均了气,上前笑着指道:“这是李主子准备的内衣,这是外衣和鞋袜,这是斗篷和夹衣,李主子怕这几天变天。呵呵。” 四爷摇头发笑,道:“送过去吧。” 苏培盛这回能叫小太监帮忙了,两人一起把包袱提到四爷暂住的小屋里。收拾齐整后,他再回到四爷那边把府里的事都如实说了一遍。 四爷听着,点头不语。苏培盛见状就安慰道:“主子只管放心,府里有福晋,有李主子,还有大阿哥和二阿哥,出不了事。” “嗯。”四爷淡淡的应了声。 他担心的不是这个。真有事的时候,哪怕他在府里也没用。 想到这里就叫他忍不住着急,心里像关了一头老虎,正咆哮着要冲下山林。 数日之后,苏培盛又回府取了一趟衣服,带回了府里的消息,还给四爷带了一罐新制的腌萝卜条,一罐糖蒜。 四爷不免开罐尝了一个,苏培盛凑趣道:“奴才跟李主子说您用饭不香,李主子就叫奴才带了这个进来,说是新腌的,味儿好着呢。” “是不错。”四爷擦擦手指,“放起来吧。” 恰在这时,一个小太监带着一个带刀侍卫匆匆进来,四爷马上神色一变,迎了上去。那侍卫见到四爷就跪下,扫了眼周围,四爷挥手叫人退下。 侍卫道:“给四贝勒请安。皇上进城了。” 皇上进城了?! 事先没有一点消息,皇上这就回京了?! 正阳门大开,隆科多带人跪在道路两旁。从这里进宫的一路都已经静街了。 御驾冲进城门,一刻未停。 銮驾内,陈福跪在御榻下,御榻上的康熙面色潮红,裹着毛皮斗篷,正在隐隐发抖。他咳了一声,陈福轻轻靠近,从一旁的格子里取出水壶,倒了半杯水,稳稳的举到皇上面前。 康熙接过来,手一抖就洒了一半。 陈福磕了个头道:“奴才有罪。”上前接过杯子,重新换个杯子再倒了一杯,这次他举到了皇上的嘴边。 康熙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水,润过喉咙,沙哑道:“陈福,你是哪一年进的乾清宫?” 陈福道:“奴才是二十四年。” 康熙嗯了声,“二十四年……那会儿你多大?” 陈福:“奴才那年十一。” 他六岁进宫,九岁时在上书房侍候。十一岁到了乾清宫。那时候四贝勒才八岁大,已经一本正经的会交待他:把银子给那个姐姐,回来爷赏你。 康熙在上头说:“你是个忠心的,好好侍候吧。” 陈福再次磕了个头:“奴才遵命。” ——奴才遵命。 第236章 逗儿子 御街从头封到尾,除了皇上回京也没别的人能这么威风。各府虽然得到了消息,却没一个人敢跳出来跑去迎接皇上。 为什么?因为人人都不傻。 想想以前皇上回京要摆的排场吧,先发旨进京,有随行阿哥的话,阿哥们要先回来跟留京的阿哥和大人们商议,如何迎驾,如何列队,宫里也要先打扫干净,妃嫔娘娘们怎么着也要做两件新衣裳,好打扮漂亮到皇上跟前邀宠。 这回呢?不说大家去京郊跪迎了,事先连道旨意都没有,也不挑吉日、吉时了,皇上就这么把御街一封,正阳门大开,銮驾直接从宫门口开到乾清宫。 有这么傻的吗?以前大家郑重其事,是因为皇上乐意这么干。今天皇上不乐意叫人知道,大家自然也要跟着装傻配合。 等銮驾进了宫,内务府里的八爷才得到消息,他从内务府大堂里出来,内宫宫门已经关上不叫人进了。他递上腰牌,侍卫铁面摇头:“对不住,八爷,不是小的不通容,上头已经说了,这会儿不叫进人了。” 八爷往宫门里扫了一眼,宫门只合上一半,不时有人从里头出来。可出来的人无不一脸迷糊,出来以后,侍卫就驱赶,也不叫在宫门处停留。 侍卫倒是不敢来驱赶八贝勒,但不多时隆科多就到了,全副披挂跟刚从战场上下来似的。 他一见八爷就笑着快步迎上来,不等八爷开口寒暄,他就不客气道:“老八啊,咱爷俩好久没喝几杯了。今儿个不巧啊,你也别跟这站着了,赶紧回府吧啊。”说着就携着八爷的手硬是把他给带了出去。 八爷那句‘皇上是不是回宫了?’在嘴里转了七八圈,也没敢问出来。被隆科多送到半道上,隆科多装傻道:“哎呀,万岁刚才传我呢,不能送八爷出去了。” “不敢误了舅舅的事。”八爷好涵养,拱手道:“舅舅去吧,我自己出去就行。” “那行,那您就赶紧回府歇着吧啊。”隆科多敷衍的拱拱手,转身大摇大摆的走了。走出去老远了,回头瞟了眼八爷出宫的背影,啐了口道:“上不了高台盘的东西,还抖起来了。” 他回到内宫宫门处,问守门的侍卫:“里头还有哪位爷没出来?都出来了就关了吧。” 侍卫道:“旁的大人们都已经出来了,就是听人说四贝勒还在里头。” “四爷啊……”隆科多想了想,挥退侍卫,自己守在宫门口。 过了约有两刻钟后,四爷慢慢从里头走出来。 皇上突然回宫,他事先一点都不知道。想去乾清宫候见,又叫人拦在了外头。最后陈福出来对他道:“四贝勒先回吧,万岁说了,今天不见人。” 四爷就只好出来了。皇上不见人在他的意料之中,但从刚才到现在,他都没见到太子、十三、十五和十六。 难不成就皇上一个人回来了? 那其他人呢? 他边走边想,隆科多突然问好时还吓了他一跳。 “给四爷请安了。”隆科多笑着说。四爷怔了下,见他一脸的意气风发,拱拱手道:“没想到是您在这里守着。”他扫了眼宫门口,心道什么时候隆科多纡尊降贵跑来守宫门了? 隆科多哈哈道:“替皇上办差,哪有奴才挑三捡四的道理?就是守宫门,只要皇上一句话,我隆科多也是绝无二话!” 四爷不想在这里听他吹嘘,哈哈两句就要告辞,谁知隆科多居然还跟上来了。 两人一路走到宫门口,隆科多才告退回去,叫四爷上了马还一肚皮的不舒服。虽然隆科多肯一路送他到宫门,好似是他来跟他献殷勤的,但被献殷勤的总有种被人俯就的感觉。 到底谁是主子,谁是奴才? 四爷突然回府,李薇被苏培盛请到正院才知道。四爷现在都习惯把人叫齐了一起通知了,省得他再费两遍口舌。 通知皇上回宫完毕,他回前院去了,李薇跟着告退。 东小院里,玉瓶几个侍候她换衣服,玉瓶说:“真是稀奇了,皇上回来之前也没见着动静啊?” 李薇换上简单的衣服,没再戴首饰:“这些事不是咱们该说的,传话下去院子里不许说这个。” 玉瓶请了个罪出去交待了,回来后小心翼翼的问她:“主子,晚上怎么叫膳?” “要两样粥,再来几个小菜,生煎包子来一盘子就行了。”她说,跟着明白了玉瓶的意思,解释道:“爷晚上应该不会过来了。” 但她说错了,四爷晚上七点多的时候过来了,她这边刚刚撤下膳桌。 他进来时屋里的饭菜味还没散呢。 “你吃的什么?这生煎包子再给我来一盘,粥就不必拿下去了。”四爷也是饿坏了,在宫里能有什么好吃的?皇上不在,乾清宫御膳房的大厨都叫皇上带着出巡了,留下的人连库房钥匙都没有。他跟着给值班的大臣备膳的外膳房一道用,从景运门提过来都凉透了。 回来匆匆跟家里人交待后,他就到前头跟戴铎说事去了,等说完才发现肚子饿了。顺腿回了东小院,就是想着她这里有好吃的。 李薇没想到他在这个时候还没吃,马上叫人去准备,说:“这包子都凉了,叫他们再送新的来,粥也凉了,送过来很快的。” 推着他先去屋里换衣服,不一会儿热粥热包子都送过来了,炒菜慢了一步,但等他出来桌上也摆齐了。 他吃他的,她坐在一边陪着,道:“苏培盛也是,他跟着你怎么不知道按点提醒你用膳?” 四爷笑了,挟了个生煎包子咬了一口,道:“我跟人在书房里说话,他怎么敢打扰。” 她悄悄问他:“皇上真回来了?” “嗯。”四爷点头,“下午回的宫。” 就是跟直郡王恰好错开,叫他不得不多想啊。 皇上……这是故意调开直郡王? 直郡王这里快马加鞭,不出几日就赶到了,但到了地方只见到留下的将军和士兵,不见御驾。 将军身上还带着血污,见了直郡王跪下请罪,然后领他到了营地里头。营地中到处是伤兵,直郡王一路走来,越看越着急。等到了将军帐内,他直接逼问将军:“万岁呢?” 将军道:“万岁已经回京了。” 直郡王怔住了,皇上传旨叫他来,还特意带了五千人,可皇上却跟他错开,已经回京了? 将军连日征战,兵疲马乏。不仅如此,看现在皇上的态度,这次打的是个糊涂仗,别说死的人能不能得到安葬和抚恤,就是他只怕也不会有什么明面上的奖赏。 想到这个,再看着外头或死或伤的士兵,将军实在没什么心情应酬直郡王。 大家半斤对八两。 直郡王叫皇上给支到这里来就不是什么好差事。 想到这个,将军心里格外的痛快。 他道:“万岁叫奴才在这里等着郡王爷,后头有不少事都要等着郡王爷决断呢。” 直郡王跟这个将军不熟,这里头的事跟他打听不着。他转头去问梁九功,谁知梁九功来回跑这两趟,一进营就倒下了,现在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军医去看过了,灌进去两碗药就扔下不管了。 直郡王只好先忙营里的事。 叫将军说,剩下的事也简单,就是打扫战场而已。 直郡王带来的五千人派上了用场,每日漫山遍野的尸首。一开始直郡王还要求他们全须全尾的拾回来,有的士兵跟人拼杀时被砍掉了胳膊腿,就要沿着战场找,再叫人给缝起来,也算留个全尸。 但时候长了就顾不上了。 除了尸首,最重要的是士兵身上的披挂。铁甲、盾牌或刀枪。这些东西都有标志。从将军隐晦的提醒里,直郡王也明白皇上并不希望这场刺杀大白于天下。 太子谋刺皇上,叫天下的读书人知道了又是一场风波。 汉人的历史上被太子谋刺的皇上都跟着丢了一回脸。直郡王虽然明白,但他还是被皇上到这个地步还在维护太子的名誉而气疯了。 这样的畜生!在草原上就该把他扔出去喂狼! 所有的尸体都不能带回家乡安葬,直郡王最后只能叫人在山林野地里挖了几个大深坑,把这些尸体都扔进埋了。 做完这一切,京里颁金节都过完了。 直郡王和将军起程回京,临走时,将军见直郡王回头看,就安慰道:“郡王爷不必担心,这里是围场,平时少有人烟,里头老虎野狼一类的畜生多着呢,那些尸首不会被人发现的,过几年说不定都让啃光了。” 最该喂狼的不在里头。 看着直郡王的神色,将军没有再多说,拱拱手就跟直郡王分开了。 跟在将军身后的士兵稀稀落落的。年初随着皇上出巡时,随行的士兵有二万人。如今仅余七千。 老二,你多年敛财,大哥还以为你就是爱银子,爱奢华呢。呵呵,果然是太子,大哥小瞧你了。 直郡王赶回京城,先进宫见皇上,交还兵权。 可在门口让魏珠给拦住了。平时挺好说话的太监,今天硬是摆出了铁面无私的架势,不管直郡王怎么说,都一个劲的道:“郡王爷,奴才都知道,万岁正歇着呢,这会儿真不见人。要不您先回府看看?您也多日不曾回来了,先回去看看家里人。” 直郡王看着东暖阁的窗户里,沈荃就坐在里头正在埋头书写,可见皇上在拟旨。隐约还能听到几位耳熟的大人论政的声音。 魏珠这是睁眼说瞎话。 直郡王扫了他一眼,摸出个金锭子扔到他身上,转身走了。 算他承这奴才的情了。 出宫后,直郡王一刻未停的回了府。魏珠嘴里叫他回府看看,总让他不安。按说往年他伴驾出巡,一去大半年都是常事,这次才出去不过一个多月,怎么成魏珠嘴里的‘多日’了? 直郡王府里,正院里漫出苦涩的药味。 直郡王刚到院门口,竟然有些不敢举步了。院子里摆着四五个小茶炉正在熬药,厢房里几个相熟的太医正在说话,看到他立刻都出来跪下磕头。 直郡王赶紧扶他们起来,问:“可是福晋身上又不舒服了?这才叫你们过来?有劳,有劳。” 听到他在外面说话的声音,早已出嫁的二格格扑出来,拉着他就想哭,哭声到嘴边又给咽回去了,只敢捂住嘴呜咽。 “这是怎么了?阿玛都回来了,没事啊。”直郡王拍拍女儿的肩,拉着她往屋里走:“阿玛不在,你回家来看看?别哭了,你额娘就是老病,咱们家什么没有?一准能把她治好啊。” 二格格扯着他哽咽道:“不是,阿玛……过节,弟弟进宫。皇上下旨说要三妹去蒙古,传旨的到家里来了,额娘就病了。我不在家,弟弟在宫里,三妹和四妹都小,还是嬷嬷想起我来,叫人去喊我……”话说得颠三倒四,说完二格格就扑到直郡王怀里大哭起来。 直郡王整个人都僵硬了,半天才找到舌头,沙哑道:“……没事,阿玛在啊。” 颁金节过完,马上就是四爷的生日。 玉瓶过来问李薇今年这生日要怎么办时,她想了半天,摇头说:“暂时先不说这个。” “这都十五日了,再不准备起来就晚了。”玉瓶不解道。 李薇摆摆手,没给她解释太多。 这事也没办法解释。颁金节时京里的气氛就越来越古怪,她进宫去磕头,一路上见到的侍卫比以往多出一倍有余。每过一道门都有带刀侍卫守着,这节奏就像是随时准备去打仗一样。 她要是只兔子,这时就该挖个地洞躲进去了。 可偏偏像她这么聪明的人没几个!京里气氛都这样了,想也知道都该好好在家里缩着吧?四爷这生日也不可能大办吧?结果从皇上回京的话传出来后,好像人们都觉得‘哦耶没事了!’,都开始出来走动了。 然后都开始给四爷送礼了。 弘时生日一趟礼,颁金节一趟礼,四爷生日一趟礼,今天看到的帖子里居然有炭敬了! 你们长点眼啊!现在是四处瞎蹿的时候吗?! 李薇现在看到送来请她赏花听戏吃酒的帖子就心烦,都想去问你们一定是在逗我!她就不信这么多人,没一个发现此时不宜出门! 撵走玉瓶,弘时跑过来了,乐哈哈的说:“额娘,我能去舅舅家玩吗?” “不能。”李薇黑脸。 弘时也黑脸:“为什么不行?大哥要出门你就没管。” 弘晖不归她管。 “总之就是不行。”她道。 弘时指责她:“你没道理!” “我不用道理。”李薇耍赖,“我是你额娘,你不能去你舅舅家,好好在府里待着。” 结果把弘时气跑了。 叫李薇一边感叹这小子脾气真好,没有哭闹真是太好了,一边为难,怎么在不跟他说实话的前提下(他听不懂)叫他乖乖留在家里? 等到了中午,弘时把弘昀抓来了。看他躲在弘昀身后进屋,李薇没想到他还没死心,然后就觉得这小子能把他三哥拖来当说客,聪明是聪明了,就是太不好哄了。 “额娘,”弘昀还没干过这种事,被弟弟推着过来,只好说:“额娘,我好久没去看舅舅了,不如我明天去舅舅家一趟吧?” 李薇叹气:“你也不要去,你舅舅家没事。” 弘昀想回头对弘时说‘你看,额娘也不叫我去’,被弘时戳了两下,就再找了个理由:“额娘,我是去给舅舅家的表兄弟们送新年礼物。” “……那就等过年时再送。”李薇扶额,这理由找得太没水平了。 弘时又戳了弘昀两下,他无奈的说:“那个……李檀上回在弘时生日时送他了一个砚台,我代弘时去还礼。” 这理由就更扯了。 “等李檀生日时当礼物送给他好了。”她道。 弘昀卡壳了,回头对弟弟‘不是哥哥不帮你,是额娘太心狠了’。 他的表情太深刻,弘时跳出来道:“我就想现在送给他!” “那就交给你阿玛,叫他找机会拿给傅敏,到时带给李檀吧。”她道,跟着想看看他还能找什么理由。 弘时气得脸都红了,弘昀舍不得弟弟生气,转头看李薇,一脸的哀求。 李薇更惊讶的是弘时居然能一次次的想理由,想办法去李家,而不是简单粗暴的耍赖。 ……其实他要真耍赖,她反而拿他没辙了。 他要找理由,她总能反驳回去。 弘时又气跑了,弘昀被忘了。弘昀见弟弟走了,转头道:“额娘,是不是外头有什么事?” “有点小事,所以才不叫你们兄弟出去。”有弘时比着,弘昀马上变得懂事又可爱,而且很好哄。她疼爱的摸摸弘昀的脑袋。 然后弘时又跑回来了,她还以为他越挫越勇,这就积蓄力量准备来战第三回了,马上振作精神准备迎战。 结果弘时跑过来瞪了她一眼,拉着弘昀跑了。 这是想起三哥被丢下了,于是又回来找三哥的? 叫李薇自己一个人想想就笑了。晚上,四爷过来了,不等她跟他说下午弘时的两战两败,他道:“弘时想去他舅舅家,你就叫他去吧。” ……四爷是外援吗? “他下午已经来了两次了,我还当他死心了呢,原来去找你了。”她笑道。 四爷也笑了,拉过她坐到一起,温柔道:“爷知道你聪明,大概也猜到一点了。只是也不必这么小心,去自己亲戚家还是没事的。叫他们几个男孩天天闷在府里也难受,现在又不能去庄子上,也不能去园子里,就叫他们去你娘家走一趟吧。” “而且,今年你阿玛大概能回京一趟。”他道。 “真的?”李薇险些要站起来,四爷连忙按住她:“才说你稳重了,又这么毛燥。他也多年没回来了,这次回来也就只能待上几个月,等他回来了,你常回去看看也行。” 她都几年没见到阿玛和额娘了! 兴奋的李薇那天晚上四爷再跟她说什么,都入不了耳了。 最后四爷哭笑不得的说:“还说弘时呢,叫我看他最像你!” 她跟弘时哪里像了?虽然儿子是她生的,可她生了四个孩子,弘时是最叫她为难的一个!叫她说,二格格和弘昐、弘昐都像她,都是聪明又懂事的。弘时最不像,脑袋还聪明的不像话。 而且,她一直觉得弘时最像四爷。 第二天,弘时骄傲的过来,规规矩矩的向她行礼,笑眯眯的说:“额娘,我想去舅舅家,行吗?” “不行。”李薇也笑眯眯的对他说。 弘时一下子愣了,半天才怀疑的看着她:“阿玛说我可以去。” “你阿玛跟我说过了。”她点头,“所以我决定等我去的时候,带你一起去。” 弘时瞬间气鼓了脸,她继续得意的说:“所以啊,你还是不能自己去哦。” 小家伙,还想借你阿玛还压我!能耐的你吧! “哼!!”弘时气得转身走了。 这小模样真可爱啊。 第237章 事启 忽拉拉一场大雪铺天盖地,给京城裹上了一层银装。 天还没亮,几个胡子拉茬的男人,穿着狗皮坎肩,拖着大扫帚沿着街着开始扫雪。倒夜香的人赶着驴车,一边响着铃一边过来。 “这鬼天气。”一个男的搓了搓骨节粗大的手指,十根指头上都生着冻疮。 远远的听到清脆的马蹄声,那倒夜香的赶紧拉着驴,一边‘啰啰啰’的叫着,拖着驴车赶到一旁的背街小巷里,拿出车上的油布把驴从头到尾的盖住,免得天上的落雪冻着了驴。 驴唿哨了声,那人抱着驴哄了哄,听到马蹄声近了,赶紧跪在地上。 外头扫街的人也早就规矩的跪在道旁,不敢站在路中央,要是叫这些骑马的爷们的马给踹了,那可是没处讲理去。 隆科多头戴貂皮风帽,身披斗篷,顶风冒雪的到了城门口。 城门这时已经开了,但城门前后都有侍卫把守着,百姓看到他们手里的刀枪早就远远的避开了。 等了约有一刻,两辆青布骡车碌碌赶来,骡车前后都跟着骑马的侍卫。 隆科多裹着斗篷站在城门口吃了一刻的雪,肚子里火冒三千丈,但看到骡车过来,心里还是不免啧了声。 ……这就是龙子凤孙。 押骡车的将军也是头脸都盖得严实,不知是防风雪还是防小人。他从怀里掏出路引,隆科多验过,到骡车前挨个掀起车帘子往里头扫了一眼。 将军一直坐在马上,不曾下马。见他看过,扬了扬下巴。 隆科多心道终于碰上个比爷还吊的人了,不过瞧在他押的人物的份上,给他两份薄面也无妨。于是点点头,示意人没错。 将军一拱手,一句闲话没有的就带着人走了。 骡车上的车夫等人都由隆科多带来的人给替了,赶着这两辆骡车,跟在隆科多身边的人都有些发怯。 一个大着胆子的上前问:“爷,咱们……这是往哪儿送啊?” 隆科多草草指了一指:“一个去上驷院,一个去养蜂夹道。”他话音刚落,那人脸已经吓白了,狗胆包天的拉着隆科多,“爷,您不是发梦吧?那可是……” “畜生待的地儿!”隆科多替他说了。 这人双膝一软就要往下栽,隆科多哈哈大笑道:“瞧你这胆子吧!” 晨光初现时,白雪也蒙上了一层夺目的金光。 今天是过年进宫头一天,李薇却还在躺着睡大觉,起来洗漱过用了早膳,又围着羊皮褥子躺在榻上。玉瓶给她送上热奶茶和今年新做的糖,道:“主子也出去散散,这一早上就没出过屋子。” 李薇拿一片芝麻糖叼在嘴里,指着窗外美丽的雪景说:“你先看看外头的雪有多厚吧。好不容易可以轻松一年,我才不出去呢。” 可她到底不是当年有个小电就能在家宅一暑假的大学生了,坐到十点就开始频频看表。这时间怎么过得这么慢? 忍不住问玉瓶:“额尔赫她们那边在干什么呢?” 玉瓶刚从那边过来,道:“几个格格都在剪纸呢。” “那我也去。”她下榻换上斗篷靴子就去找闺女和闺女的小伙伴们玩了。就算她们见了她不自在也管不了了。 出了院子,看到一地的好雪,厚厚的叫人很想上去踩一脚。李薇出门前特意穿的羊皮靴子,下头加了木鞋底,她已经别出心裁的加了防水台,清朝的工匠们的手艺真是顶呱呱的好,做得漂亮极了。 总而言之,不怕踩雪。 “咱们去花园里溜一圈吧。”她道。 玉瓶当然是全听她的,后面的人赶紧去拿手炉等物,她之前说去找二格格,可不用这么一整套的费事。 花园里只有几条行走的小径上扫了雪,还特别小心的不叫人碰到旁边的。这都是为了预备叫主子们心情好时出来赏的高兴。 李薇刚出现在花园里,下头的人就过来请安了。侍候花园的管事出来道:“给李主子请安。主子要不要赏赏冰雕?前几天看冷得快,特意叫人冻的。” 四爷府的冰雕并不一味求大,这都是因为四爷本人的品味决定的,他喜欢精致的东西,哪怕是个冰雕也要冻得好看。为了这个,花园里侍候的小太监们个个都练了一手雕冰的好本事。、 她过去就看到了一盆惟妙惟肖的冰牡丹,层层花瓣精致非凡,就是看着像是刚从冰库里搬出来。站在冰牡丹一侧的一个小太监不时担心的看着上头的太阳,还悄悄站在冰牡丹前挡着太阳不叫照到它。 李薇问过管事,原来这个小太监就是雕这牡丹的人。自从雕出来后就当成祖宗守着,今天是看到她跑来逛花园,管事的想巴结才叫他把这冰牡丹从冰库里抱出来。 李薇笑道:“别难为他了,赶紧抱回去吧,爷还没看过呢,晒化了可惜。”真有点可惜了,她本来想再叫二格格她们也过来瞧瞧。但是看小太监的样子,再叫太阳晒下去可就是在挖他的心肝肉了。 反正四爷看过就轮到她们看了,说不定还能放在她屋子里呢。 她叫玉瓶赏了这小太监几个银角子,算是夸他这冰牡丹做得不错。管事连忙踢了小太监一脚,叫他赶紧跪下谢恩。 “天冷,叫他不用跪了。有空给我也雕两盆花,不用这么复杂的,简单点的就行。”她道。 等他们走后,管事的狠狠拍了下小太监的脑袋:“蠢到你这份上算是少见了!李主子难得喜欢,多好的机会!你送上去,再雕个不完了?” 小太监也想哭,解释道:“爷爷,不是小的傻,不想奉承李主子,只是这花我就雕出来这一回,其他都雕坏了,这个送了,下个不敢说一定能雕出来比这个好啊。” 管事的说:“那你还楞着干嘛?还不赶紧去雕!” 惜芳院里,三个女孩正在剪纸,李薇一过来就叫她们吃了一惊。大格格和三格格连忙上前行礼,她一手一个都给扶住了,笑道:“我在院子里没事做,只好过来找你们玩了。” 大格格笑道:“李额娘肯来是我们的福气呢。”说着忙叫人把点心茶水送上来。 “你们玩你们的,不必费心招待我。”李薇坐到上首,也拿一张红纸折起来,二格格坐到她身边,大格格就去跟三格格坐一起。 二格格小声道:“额娘,你是不是不高兴啊?” 李薇也小声道:“别犯傻,你额娘我今年能不进宫,不跪不磕头,不知道多高兴呢。” 二格格一脸不相信,她只好说:“就是有点无聊。你弟弟们都在前头读书呢,到下午才能过来陪我。” 二格格叹道:“不知道宫里是什么情景……” 今年过年,虽然皇上没明说,但从四爷只把福晋带进宫,连弘晖都留下的情况看,肯定不妙呗。 李薇道:“这有什么好想的?你又不是没进去过。” 二格格扯扯她的袖子,小声道:“我就觉得吧……有点不太对。” “哪儿不对啊?”李薇才不信二格格也能察觉到宫里的事呢。她以前在外头玩的最好的是直郡王府的大格格。自从大格格嫁到蒙古后,她跟外头的人都不怎么合得来了。七爷府上也有女孩,照她的话就是‘都跟大姐姐一个样’。 跟大格格一个样是什么样?叫嬷嬷给管得教条了。 直郡王府的大格格当年是叫直郡王给捧在手心里的,在李薇看来就算是直郡王府的二格格,都没有大格格当年的气度和威风。 二格格道:“去年直郡王的大格格都特意给我送礼物了,她在科尔沁是郡王妃嘛,大概还是比较自在的。还是托她妹妹转交的,我也回了礼。今年没收到她的礼物,二格格又嫁了人,我就把礼物交给直郡王府的三格格了,结果她没收给我退回来了。” 李薇倒不知道这个,二格格有库房后,她的私人交际她就没有事事过问了。 二格格想起这个就有些着急,“我就想……大概是直郡王府里出事了……” 李薇犹豫了下,想着在惜芳院里还是不能说太多,就安慰她道:“你也别担心,我听你阿玛说,直郡王大格格已经有喜信了,她在那边过得还不错。他们府上三格格……大概是跟你不熟才把东西退回来的。” 二格格已经胡思乱想有半个月了,现在一听险些高兴的跳起来。 “她没事就了!”她捂着胸口长出一口气,“这下我可放心了!” 李薇心道,她可不能放心啊。昨天晚上四爷翻了一晚上的烙饼,她都被他吵醒了。他大概也实在是憋在心里话太多,就对她道: 十三和太子现在还没回来,叫他着急啊。 直郡王回来后除了进宫就是紧闭府门,他想见见他都见不到。 八爷最近太活份了,四处乱蹿叫人心烦。 细问之下,四爷第一担心十三和太子,第二就担心皇上再把户部的差事交给八爷。 因为他说八爷其实比他圆融,办事比他周全。 他倒也不是不能圆融,就是一直保持这个风格,现在不好改了。他偶尔对人和蔼一下,还把人给吓着了。 四爷叹道:“有个户部的郎官,多年来一直用家母病重要用参为由借银子,也不多借,二十两、三十两的这么借。但不查不知道,原来早在十年前,他就用他阿玛病重的名义借过银子,也是陆陆续续的。十年下来总共借了有七千两了。” “天啊……”李薇都要佩服这个人了。 “那银子呢?”四爷这么说,这银子的去向必定有问题啊,“他养小老婆了?还是喜欢没事赌两把?” “都不是。”四爷最为难的也是这个。一开始查出来时,他也是把这个人叫来,问他银子都花在哪里了。男人花钱,无非嫖赌。 结果这郎官哭道:“小的……小的都送给上官了……” 他拿这些银子送礼了。 李薇这回也傻眼了,不知道该同情这个人好,还是该说他活该好。 四爷有心放他一码,但像他这样的人并不在少数,就跟他说实在不行,先还一半也可以。 但这三千两也要了他的命了。 四爷知道他为难,也不去找他要账,就挂着,任他什么时候还都可以。 结果他就知道这郎官去找老八了,然后这笔银子老八替他还了。 叫四爷替人还银这是白日做梦。退一万步说,他就是真能替人还,这位郎官也肯定不在此列。以他的个性,能宽限他已经是高抬贵手了。 但叫八爷的手笔一衬,那份恩情就轻飘飘的不值一提。 就是现在问那郎官,他肯定也是感激老八而不是他。 施恩叫人给比下去,他又不能跟人家比着看谁手笔大。四爷就郁闷了。 在书房里当着戴铎和傅敏的面,四爷一直是自信从容的。但在东小院里,他难得的露出了不自信的一面。 李薇听了奇怪道:“这不可能吧?就算皇上真叫他来管这一摊了,难道他还能替所有的官还银子?他要真有这么大的家底,那才是大问题吧?” 她可是知道户部欠银有多少的,这两年少说也有几百万两了。八爷这么有钱吗? 不得不说,她的天外飞天一语叫四爷茅塞顿开了! 老八是竭泽而渔,他根本没这么大的家底!如果他真打算用这种方式聚揽人心,反而会成为他的弱点! 李薇还打算再发散下,四爷躺倒了,打了个哈欠说:“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李薇:== 是你要聊天的啊! 第238章 夜宵 宫里,今年的新年过得没什么趣味。 皇上敬过三杯酒就起身离席,没给大家围上来的机会。太子不在,直郡王听说是福晋病重,告假直接没来。 四爷坐的地方倒是也围了一群人,就是个个都是敬了酒就走,更像是应付差事。 倒是八爷那里,人越聚越多。 四爷倒没心情管这个,叫他担心的是十三到现在都没一点消息。说句不好听的,生见人,死见尸,这么生死不明算怎么回事? 他黑着脸灌酒,周围的人都不敢招惹。就是五爷、七爷,也只是开席时跟他碰过一杯,见他不想聊天说话就两人坐一堆去了。至于三爷,一早就主动跑去找翰林院的人了,听说他正在跟人家一块编书呢,比他当年去庄子上种地还要超脱世俗。 席上只有歌舞声还算热闹,就这歌舞,听了二十年也没什么新鲜的了。虽说宫戏年年都会排新戏,但叫四爷说,还没素素在府里折腾的府戏好玩呢,至少那还能听个意思,这宫戏连意思都没有。 气氛沉闷的叫人连酒都品不出滋味了。 四爷无奈放下酒杯,皇上大概不会再出来了。这次出巡回来后,皇上就没正式露过面,只是把大臣挨个叫进南书房说话,但出来的人任怎么打听都撬不开嘴,还有人直接闭门谢客。 因为太子一直没有消息,朝野上的议论声也越来越多。几乎都以为过年时太子必定会露面,可皇上避而不见,大家也无法追到皇上寝殿去问个究竟。 四爷也想知道,皇上打算避到什么时候。 他正沉思,突然殿后热闹起来,席上众人纷纷起身对着才进殿的二人行礼。 热闹传到前头,四爷等几位年长的阿哥都举目望去。四爷一时想着会不会是太子与十三?忙站起来往人堆里看。 八爷起身笑着迎过去:“十五,十六,来晚了啊,该罚!” 四爷一下子失望了。见果然是十五、十六兄弟两个,穿着一枣红一宝蓝的常服。这二人现在还没有爵位,没有冠冕可戴,但也打扮得玉树临风,英气勃勃。 十四早举着酒杯,提着酒壶过去:“来,来,来,一人罚三杯!” 二人眼圈还是红的,也笑着举杯痛饮。十四还要再灌,叫八爷挡了,亲自领着他们坐下,轻声道:“行了,你十四哥是闹你们呢,免得你们脸上带出来不好看。坐在这里吃吧,有人来敬酒,不想喝就拒了。要是嫌这里太冷清,就到八哥那里坐。” 这两兄弟一齐谢过他,却没说要跟他过去坐,十五道:“多谢八哥,皇阿玛叫我们过来这里打个招呼,一会儿我们兄弟还要回后面去磕头。” 八爷没再多劝,又说了两句就走了。 他一走,十六眼圈就又红了,他们跟十八阿哥同母,兄弟三个一起伴驾出巡,这是多么风光的事,结果出去一趟,他们两个平安回来了,弟弟却死在了蒙古。 刚才他们进宫去给额娘磕头,额娘脸白得像纸还笑着出来见他们,一点悲意都没露,还说他们平安回来就行,小十八是佛前的童子,长生天会保佑他下辈子投个好胎。 可额娘整个人都瘦成纸片了,说话没一会儿就坐不稳,还是嬷嬷上前托住额娘,他们才知道自从十八的死讯传回来,额娘就病了。偏偏今年雪大天冷,内务府的炭又送少了,额娘夜里冻着了,身体弱就一下子病了。 额娘不肯叫人去说,道:“都说我得圣宠,连生了你们兄弟三个。其实小十八落地前,万岁就不常到我这里来了。这次你们弟弟没了,宫里不知道多少人在看笑话。我不过炭少了一些,比起宫里其他人不知道要好多少倍呢。” 额娘道:“我如今就是替你们积福,盼你们能有个好出路。你们要明白,在宫里万岁的宠是好东西,人人都想争,争不到的也别怨恨。你们是阿哥,比托生成公主要命好,日后大了能自己挣前程。” “你们前头的哥哥不少,仔细瞧着他们,跟他们学,他们谁活得好,谁活得自在,你就照着学。但有两人不能学。” 额娘先比了个大拇指,又比了个八。 “额娘在宫里住了一辈子了,这两位爷……”额娘摇了摇头,没往下说。 所以,刚才八爷示好时,这两人才都没接。 十五见十六像是把酒当水喝,按住他道:“你要喝,回到阿哥所我陪你喝,咱们现在先去给各位哥哥敬酒吧。” 两人一人执杯,一人提壶,从席头敬到席尾。三爷跑得太远,他们还要钻到翰林院那一堆去敬一场,叫三爷叫住听了一耳朵之乎者也,头昏脑胀的出来。 要说敬完哪个最轻松,非四哥莫属。五哥、七哥和八哥他们,人人都要感叹一番叫他们节哀顺变,十四哥还道:“过了十五,十四哥进宫叫你们出来玩,好好放松放松。小十八的事别想太多,这都是命。” 这话一开始听或许还算入耳,听个百八十遍的,还回回都要装作他们十分的感动,叫十五和十六苦不堪言。 只有四哥,敬完酒就说了两个字:“节哀。”可要说他敷衍又不是,至少四哥的神情是很郑重的,短短两字比人家说了一车的节哀更认真。 两兄弟就也认认真真的还了一杯酒。 于是四哥又多说了一句:“有空多去宫里请安。” 这也是实在话。小十八没了以后,额娘身边的嬷嬷们都说,额娘只有在提起他们两个时,眼里才有点鲜活气儿。 就冲这个,十五、十六已经打算天天下了上书房就去额娘那里转一圈了,反正皇阿玛都说了,叫他们多陪陪额娘。 二人诚心道谢,就要告退,四爷叫住他们,犹豫了下,问道:“你们可知道你们十三哥现在何处?” 十五和十六对看了一眼,他们两人虽然一直在木兰,但在回京后各种小道消息也听了很多,知道现在不止太子不见了,十三也跟着太子一起不见了。 早就听说四哥和十三哥好,没想到在这种时候,四哥还掂记着十三哥。 十五心里有些热,想了想,上前小声道:“弟弟确实不知。我们一直在木兰……” 四爷点点头,其实他本来就没打算从他们嘴里能问出东西来。想也知道,皇上真想瞒着人,一个京里的都叫瞒住了,十五和十六两个小孩子怎么会知道? 十五和十六转身要走,十六咬咬牙,多说了一句:“……之前听说,十三哥是跟太子在一起的。在塞罕塔。” 然后不等四爷再问,两人匆匆离席了。 十五,十六更像是到席上打个招呼,表示他们已经回京了。一共去了四个阿哥,放出来两个叫大家看看,也是安安众人的心。 四爷能明白皇上的意思,但他觉得这一手不顶用。十五、十六两个小阿哥怎么能跟太子相提并论? 皇上也是糊涂了。叫四爷说,宫里所有阿哥加起来,都不如太子一个人重要。朝中和天下盯的就是太子,别的阿哥你叫他们说也未必能认出来几个。 直郡王大概算一个。其他人那就不用提了。 四爷算着时辰,差不多该可以出宫了。偏偏今年太子和直郡王都不在,只能等皇上叫人来说什么时候能走了。 又熬了大约半个时辰,陈福出来道:“万岁有旨,今日已毕,众卿跪安!” 大家纷纷起身,对着御座磕头。 不少人没见过陈福,要说皇上跟前,除了梁九功外也就是一个魏珠算是个人物。好不容易出来个新人,一群人磕完头不急着走,都上去跟这位新公公套套近乎。 有耳目灵通的,如十四就很亲热的叫破了陈福的身份:“陈公公,怎么是你来?魏珠那小子呢?” 陈福挺把得住,恭敬道:“魏公公在万岁身边侍候着,走不开,奴才就领了这个差事。好歹也能给诸位大人道声新禧。” 一堆人纷纷拱手,七嘴八舌的‘同喜,同喜’起来。 四爷看不惯他们对着一个太监点头哈腰的,更因为十四他也管不住,转身自己先走了。 一路出了宫门,苏培盛正守在宫门口。见到四爷就迎上来,却道:“主子,十三福晋在福晋的车里呢。” 四爷脚下一停,本来是往骡车去的,这下只好转身去牵自己的马。 “怎么回事?”他问。 “十三福晋是哭着出来的,咱们福晋就叫她一起上车了。”苏培盛也很为难,四爷没出来前,他也在为难是不是去跟福晋身边的人提醒一声,赶紧叫十三福晋回他们自己的车里去。 不过谁知道四爷是什么意思?万一他也愿意福晋安抚十三福晋呢? 四爷上了马,见十三福晋还不见出来,而后面的兄弟们肯定很快就出来了,只好道:“赶紧走,叫十三府上的车跟上!” 车一动,车里的元英和兆佳氏都知道了。两人都着急了。刚才四爷过来时,元英的人已经提醒她了,可兆佳氏在永和宫可能是压力太大,就灌了不少酒。要不是借着酒力,她也没那么胆子在德妃面前哭求,求德妃帮着打听十三的下落。 就算是有罪,也先把罪名定下来啊。这么吊着不是折磨人嘛! 结果到了骡车里,可能是这出宫一路喝了冷风,到骡车里叫车里的热气一烘,兆佳氏就吐了…… 幸好同车的丫头眼疾手快,不但推开了元英,还用自己的衣襟兜住了秽物。刚才她已经下车去后面跟着了,不敢污了主子的车。 但兆佳氏也吐到前襟上了。 所以刚才四爷来时,她才不敢下车请安。 没想到车这就动了! 元英后悔死了,一怪她进宫就带了一个丫头,刚才还下去了。二怪刚才苏培盛也走了,车旁居然找不到一个传话的人。三怪她刚才没大着胆子掀帘子跟四爷说多等一刻,叫她好把兆佳氏给送下车。 车里车外都着急,到了路口,四爷叫苏培盛把十三府的车和自家的骡车都赶到一旁的街角,好叫里头的人换车。 苏培盛守在骡车前,掀起帘子伸出一手:“十三福晋,奴才侍候您。” 兆佳氏的丫头也赶紧跳下车,怀里还抱着一件斗篷。兆佳氏跳下车,叫自家丫头拿斗篷一裹,匆匆忙忙回了自家的骡车。 没有十三,四爷也无从交待起,他总不见得跟十三福晋交待去,只好一语不发。 回到府里,四爷想跟福晋说两句话,主要是问问永和宫的事。可元英身上还有兆佳氏吐出秽物的恶心味,没注意到四爷的眼神就告退回正院了。 苏培盛装傻,他才没看见四爷叫福晋给撂下了呢。 少顷,四爷冷淡道:“去东小院。” “喳。”苏培盛答应得又轻又快,叫人提上灯笼,麻利的走在了前头。 四爷夹裹着外头的风雪进屋,叫屋里的热气一冲,头就有些晕。李薇过来还没及笑,看他脸色不对,马上叫人拿铜盆、漱口水和薄荷油。 在他鼻下、太阳穴和虎口都涂上,再小心翼翼的问他:“还想吐吗?” 四爷本来叫薄荷油涂得头也不晕了,正要脱衣服就听到这个。 原来她是搞错了。 李薇就见他笑了,笑毛?不是你脸色不好看吗?在席上肯定又叫人灌酒了。 等四爷换了衣服出来,解酒汤也端上来了,四爷从善如流的喝了半碗,反正酸酸的也算适口。席上的东西实在叫人腻味。 李薇见此就叫人准备热水,洗漱后睡觉觉了。她关心道:“明天还是一早就进宫吧?那现在快睡吧。”这都八点半了。 四爷点头,然后说:“叫膳房上一碗兑汤面吧,卧个荷包蛋,加几片火腿。小菜就叫他们调个萝卜丝,再来碟糖蒜。” 李薇:“……你现在又饿了?” 说得她也有些饿了。 于是,她对玉瓶说:“下两碗兑汤面,都卧个荷包蛋,我不要火腿,下两叶白菜吧。” 四爷问她:“小菜就要萝卜丝就够了吗?” 她想了想,问他:“那再切盘牛肉片吧?” 四爷点头,道:“再加一盘醋拌松花蛋吧。” 李薇坐下后,对玉瓶说:“去看看阿哥们都睡了没,没睡的问要不要也加一顿夜宵。” 干脆大家都来吃东西吧。 第239章 暗流 四爷不在家,儿子们在读书,去找女儿又被大格格当客人对待。无所事事的李薇已经给百福和造化做了两件衣服了,多年下来她的手艺也有长足的进步,一天一件做了四天,然后…… 离正月十五还有十天。 还有十天无聊到这个地步到底能干嘛呢? 她只好叫人翻出两匹素布给四爷做起了衣服,机械工作干久了都容易跑神,一边跑神还不会耽误手里的活。 ——只有丈夫和孩子的人生是不是太枯燥了? ——给她一个小电她能拯救世界。 ——以前还考虑过要专心珠宝首饰奢侈品的事业人生,现在是不是该捡起来了? 当她手中的四爷衣服完工时,正月十五到了,四爷他们回家了,她也画了几件新式泳装的设计图,准备今年七月时去庄子上就可以用了。四爷说游泳池的挖掘工作已经准备完成,等冻土化了就可以上马。 四爷拿了他画好的游泳池图纸给她看:“池深五尺,纵二十丈,横十五丈。池底铺以三尺见方的白玉砖,池东西两侧饰双鲤吐水。” 都挺好的,她听得不住点头,他又说:“池里要不要再放几尊骑兽?” 池里放什么骑兽?她摇头。 他道:“那好吧,就放几尊莲花吧。” ……她总觉得他们说的不是一种东西。 不过后来想想,反正能游就行。游泳衣的设计兼顾了这个时代的保守作风,扣子扣到脖子根,腿脖子处也有系带收紧脚口,但胳膊可以露半截,再做几层荷叶边也很美。 为了等四爷回府的这一日,府里所有人等的眼睛都绿了。就说那个雕出冰牡丹的小太监,虽说这几天也雕出了很多其他的瑞兽、花草、仙人等,但最好的还是那株冰牡丹。他之后又给李薇送来了两盆冰牡丹,但看着就不如那个灵动。 所以十五这天晚上,满府都是花灯、冰灯,衬得一府都跟水晶宫似的。 在宫里用过元宵,四爷和福晋一回府就看到了府里的盛景。李薇算是看家的主子了,带着一群小辈出来迎接。 见了福晋,她道:“宋格格几位也都裁了新衣制了新钗,也叫人送去了席面。她们都说要来给爷和福晋磕头呢。” 她看出四爷的面色不太好,但没进宫也不知端倪,只好先装看不到。所以这事她是对着福晋说的。 元英看了眼四爷,刚想开口说叫宋氏她们过来,四爷就摇头说:“你们乐吧,我去前头。叫弘晖几个也别玩得太晚了,今天就别上街了,在府里看看灯吧。” 往年元宵街,京里宵禁会推迟,四爷心情好的时候会允许孩子们出去逛街。李薇在李家时年年都要出去逛,但嫁给四爷后,年年都是跟他一起过了。 听了四爷的话,元英把话吞进嘴里,对李薇说:“那妹妹随我去见见宋氏她们吧?” 没有四爷,去坐着叫宋氏几个磕头有什么意思?李薇马上摇头,拉着弘时道:“我带孩子们在花园里逛逛吧,没人看着怕他们玩疯了。” 看孩子这种事当然不适合叫福晋亲自做。 元英点点头,对四爷施了一礼就要告退,四爷对弘晖道:“去送送你额娘。”这也是叫他们母子两人能有机会说说话。 等只剩下他们,四爷看了眼穿得还算暖和的李薇,道:“带着孩子们在花园里别玩太久,天还是冷的。可以放炮,但只能叫太监放,你们看着,不许自己去放。” 弘时本来还想趁机求一下,听阿玛这么说就不高兴了。 四爷看到摸了下他的脑袋,笑道:“等你大了就能自己放了。” 送走四爷,李薇带着一群孩子去花园,看到大格格和三格格虽然也都是裹着斗篷和风帽,还是担心她们的身体能不能撑得住,道:“要不,你们两个先回去,明天白天再来花园赏冰灯好了。” 大格格比起自己,更担心三格格,问她:“你冷不冷?” 三格格摇摇头,今天花园封了一天了,听嬷嬷说是李额娘叫封的,花园里正在布置。偷偷跑去看的小丫头回来说花园里像仙宫一样。 狐狸毛的围脖捂住了她的嘴,叫她说话含含糊糊的:“李额娘,我没事,要是不舒服了一定马上告诉奶娘。” 李薇不忍拒绝小孩子,一头答应她,一头叫玉瓶去准备暖身的姜茶。一会儿隔两刻钟就给她灌一杯,除了暖身的好处外,要是三格格喝多了水要去方便就不会在花园里玩得忘了时间了。 花园里一群孩子玩得开心,李薇怕他们站着不动会冷,叫人拿了跳绳和草靶子过来,设几个奖励叫他们比赛去。时不时的把三格格叫过来摸摸手,冻凉了就叫她喝姜茶。 花园里难得这么热闹,虽然堆好的雪老虎被弘时跳上去骑给压坏了,然后他又拉着三格格去骑冰老虎,三格格居然还真打算往上爬,奶娘嬷嬷们喊起来时她才发现,气得抓住这个熊孩子罚他站在那里看别人玩。 “三姐姐身体不好你不知道吗?”她虎着脸说。 “我忘了。”弘时小心翼翼的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额娘我错了。” 认错这么快下面要怎么办? 她正为难,旁边三格格也在求情:“李额娘,你不要生四弟的气,我也想去玩的。”她上头有大姐姐一直看着,身边还有奶娘嬷嬷时刻跟着,在花园里玩得久一点都有嬷嬷们劝个不停。 刚才弘时拉她一起玩的时候,她真的很高兴。所以才一时忘了。 弘时偷偷对三格格眨眼做鬼脸,把三格格逗笑了,李薇只好当没看到。 “还是要罚的。”她严肃道,“明天加罚十张大字。” 说起来,弘时的字写得相当好,可能是四爷的遗传,也有可能是她的言传身教。他住在东小院时,每天都能看到她在写字,他好奇也要一起写,她就拿四爷给她写的字帖给他用。所以认真说起来,他开蒙比弘昐和弘昀都早半年。 而且他写字鬼画符的时间特别短,她曾经看过他写字,发现他更像是在临摹图画那样模仿着写,所以没被四爷把着手教过前,写的字已经有了一分他的字型了。 十张大字对他来说是小意思。 弘时也知道额娘这是放他一马,还对她调皮的笑了下。 李薇也不想当个坏大人,摆摆手放他们去玩了。看到三格格又和弘时一起跑了,她问玉瓶:“三格格很喜欢和弘时一起玩?” 玉瓶知道得比她多一点,再说她也是看着几个孩子长大的,就说:“三格格身体不好,大格格和咱们二格格都是带她在屋里玩,打牌下棋一类。府里跟她同龄的孩子少,也就咱们四阿哥喜欢玩又不懂事才带着她。三阿哥喜欢给她带些外头的小东西,拉着她一起跳绳射箭是不会的。” 看来府里的孩子也是各有脾气。 主仆两个正说着话,四爷过来了。 不知道他在那边看了多久,李薇赶紧起身,他拍拍她的手,坐在她旁边说:“走过来听到花园里有动静,就知道你们还没回去。” 玉瓶送上一碗姜茶,她接过来递给他:“爷要不要下去跟孩子们比一场?也凑凑兴?” 四爷是想去的,他在前头说过事后心情沉重,想去东小院里看看,路过花园听到里头玩的热闹才进来的。可一坐下就觉得腿像灌了铅一样沉,摇头叹气道:“下回吧,今天累了,没精神。” 他说完就坐在椅上,看着整个人都沉默得很,一边是孩子们欢乐的笑闹声,衬得他格外的可怜。 李薇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又过了一刻就叫停,把孩子们都叫回来,裹上斗篷戴上帽子好好的送回去,再交待他们的奶娘嬷嬷们,今晚睡前一定要泡脚驱寒,夜里要多看几回,不能等早上再发现病了。 她挽着四爷回到东小院,更衣泡脚洗漱一趟下来,他躺到床上像是已经累得睡着了。可听他的呼吸声却没那么平缓。 外头的事,她不知道也猜不出,只好什么也不说,叫人吹灯关门。 屋里都黑了有一会儿了,她睡意上涌时听到他说:“这次过年你在家里也闷得久了,明天起出去逛逛吧。” 她含糊的答应了声,感觉到他转过来看了她一会儿,给她掖了掖被角。然后她睡沉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洗漱时,四爷已经去前头了。她才想起昨晚他说的话,叫玉瓶把帖子拿出来捡了捡,正想挑出一两家时,三爷府上的田氏送帖子过来了。 要说京里八卦谁知道的最多,田氏认第一,无人认第二。 李薇收拾了几件小东西当礼,坐上车就去三爷府了。 田氏是找她来显摆的。三爷得的那个皇上赏的颐雅园,等到三月时就修整得差不多了,三爷要去那边住,随便在那里修书。跟着一起去的人里有她。 不止这个,今年进宫李薇没跟着进去,可她跟着三福晋一起进宫了,从初一到十五,一天没拉都去了。 田氏乐得鼻子都歪了,扯着李薇翻来倒去说了三四遍。 她难得这么得意,李薇也不去塌她的台,就顺着她的话说‘是啊,真的吗?好羡慕!’等等。 茶都添过两遍了,田氏长出一口气,没意思的摆摆手:“行了,不跟你说了。” 李薇笑了,“我都顺着你说了,怎么又不高兴了?” “呸,”田氏白了她一眼,“跟你比这个最没趣了。”罢了长叹一声,说:“不过能气着我们福晋,我就知足了!” 田氏跟三福晋真是累世的仇人。 田氏转头说起了八卦,今年过年宫里最大的八卦是八福晋家的。 “又是他们家的那个小阿哥?”这都是旧闻了吧?李薇不是很有兴趣。 “哪儿啊!”田氏摆手,“八爷又收了几家姑娘,听说都是人家送进府的。我们爷都酸了,说八爷这回是抖起来了。” “几家姑娘?”还是复数?李薇往前凑了凑,田氏也倾身低声说:“可不是?跟我们爷还不一样,我们爷收的都是门下奴才家的孩子,八爷收的可是五花八门了,有两个是往年选秀叫撂了牌子,就这么留在家里一直没嫁人,也有十**了。” 门下奴才,这个意思大概就是生死都由主子了。听田氏说的,八爷收的更像是同朝为官的同僚家的女孩? “不是说八爷跟八福晋特别好吗?”李薇表示这个八卦够给力。 田氏兴奋的眼睛都发亮,乐道:“就是这么说啊。现在不是打脸了吗?” 李薇装了一肚皮八爷家的八卦回府了,可惜四爷现在忙得顾不上回后院,她就只好跟玉瓶几人分享了。 谁知她们都很淡定,玉烟更是道:“八爷的身份,多收几个也不奇怪。何况八福晋一直没孩子。” 玉盏比较公正,“这事也不能怪八福晋一个人。一府的女人这么多年就生下一个儿子,说不定是……”她使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关于八爷到底行还是不行这件事,李薇以前也曾脑补过。但既然有了儿子,就表示八爷还是行的,就是中镖率不高? 前院,苏培盛守着书房的门。 四爷手里拿着一封隆科多送来的信,但上无落款,下无具名。送信的人只出示了下他承恩公府的腰牌而已。 信上约四爷出来喝茶,说有好差事给他。 叫四爷为难的是,隆科多似乎有示好的意思,可他拿不准,隆科多凭什么看好他? 事已至此,再装傻也没用了。 太子到现在还没有消息,直郡王托辞福晋病重,整个新年都没露面。三爷一直跟翰林院的人混在一起说要编书,过完年直接躲到皇上赏的园子里去了。 但就算是这样,四爷也没有笃定…… 有时瞧着好,未必是好。他已经决心往后稍退一步了。 这封信他攥在手里犹豫半天,还是放到火盆里烧掉了。“苏培盛。”他喊。 “爷?”苏培盛赶紧进来。 “备马。”他道。就算是拒绝,最好他也亲自去一趟。不管隆科多图的是什么,他都不打算跟佟家人交恶。 毕竟来日方长。 第240章 春寒 隆科多请喝茶的地方是个民宅。 刚到地方还没下马,四爷的眉头就皱起来了。这种地方他听说过,养着一班私妓迎来送往,叫人恶心。 他不肯下马,叫守在宅子门口等人的随从把隆科多喊出来。 随从急的没办法,他倒是想扑上去抱着四爷大腿哀求,可四爷身前身后都有带刀侍卫跟着,个个膀大腰圆不说,腰里都带着刀呢。他扑上去那就是人家手里的小鸡崽子,人家说捏就捏死了。而且死了也白死。 隆科多听说四爷来了,久等不见人进来,出来找就看到自家随从哭丧着脸,坐在马上的四爷一脸的嫌恶。 他就大笑道:“老四啊,你还真是没趣啊!得了,咱们不在这里喝了,到外头找个店去。” 叫人把马牵来,他上马与四爷并行,身后也跟上来一群侍卫。四爷扫了一眼,见隆科多今时今日带在身后的侍卫也有十几个了,不知是他想摆排场,还是真的怕被人下黑手。 皇上的念头没人猜得着,进过南书房与皇上说过话的大人们出来后也是锯嘴葫芦。 四爷心里有数,就是京里的人心里也都有数。但因为大家都猜着了,反而无人敢开口,别说打听了,在心里转一圈都害怕。 皇上想废太子,这是在打探京里人的态度呢。 什么时候皇上十拿九稳了,太子和十三的下落就能知道了。在这之前,四爷就算再担心也只能按捺下来,静心等待。 在这种情形下,不管太子与十三在哪里押着,由谁看管,都逃不过九门提督隆科多的眼睛。这也就不奇怪他为什么出入都带上这么多人了。 四爷就对隆科多叫他出来喝茶的意图更不解了。 此时他不说韬光养晦,最好能跟京里所有阿哥都保持距离,还特意请他喝茶。 他到底是安的什么心? 四爷的脑子里从接到隆科多的信起就转了不下几千个念头了,不能不来,可来了也不安。 等找到茶馆,两人都坐下,茶博士送上茶来,再挥退其他闲人。 四爷就等隆科多说出来意了。 隆科多端起茶喝了一口,叹道:“外头的茶就是不地道啊。” 四爷也喝了一口,没喝出什么滋味来,道:“外头茶馆里能有什么好茶?舅舅也太难为他们了,这就是个解渴的东西。” 隆科多拍马屁道:“还是四爷有见识,我就是个俗人。”说完就对他的随从喊,“赏那个茶博士!说他的茶侍候的好!” 随从赶紧去了,茶博士接了赏,想过来谢恩被随从拦住了,就在远处跪下冲着隆科多磕了个头。 喝了半碗茶,隆科多还是没说出来意,四爷也不催他,心里再急,面上还是云淡风清的,一副入神的样子听起了茶馆里的书。 下午这个时候有钱人都在家里歇晌呢,茶馆里坐着的都是闲汉。 说书先生就挑了一段‘老地主的小妾勾引长工’的书说得绘声绘色,下面的闲汉听得口舌生津,不住的叫好。 隆科多没想到这样的书,四爷也能听得津津有味,下面大堂里的闲汉一个劲的喊‘小树林’,‘柴房’,‘老地主家的账房’来替小妾和长工的偷情出主意。 说书先生另辟蹊径,把小妾和长工的偷情地点选在了老地主歇午觉的窗户底下。就是现在的时辰,老地主在屋里打着呼噜,小妾和长工躲在窗户下的假山洞里,你来我往好不快活。 四爷听得发笑,心道要是素素听到这一段就该说‘谁家窗户下头有假山?那不挡光吗?’。 隆科多看这都听笑了,试探的说:“四爷?这段您听着好?” 四爷回神,端茶道:“马马虎虎。” 隆科多盯着他这便宜侄子看,心道瞧着是个道学,没想到心里头还挺活泛的。这种书都能听入耳,可见不是个难相处的人啊。以前是他看走眼了。 他就笑道:“四爷要是喜欢,我府里养着一个说书的先生,那说的才叫好!明天我就把人送到四爷府上去!” 四爷连忙推辞,隆科多不答应:“何必跟我客气呢?咱们是一家人,我这当舅舅的还不能给自家侄子送个奴才使唤了?” 四爷没法子,心里膈应了下还是答应了。 隆科多高兴了,叹了声:“要是我姐姐能看到你现在就好了。” 四爷最烦人提起孝懿皇后。无他,孝懿皇后养过他不假,但自他懂事后,提起这个的人都是意有所指。时候长了,他再感念孝懿皇后养育他的恩情,也不愿意挂在外头叫人频频提起。 碰上隆科多这样的人就更是让人不快。 隆科多提起孝懿后,意味深长的看着四爷道:“怎么说我跟四爷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事,舅舅自然是站在自家人这边的。” 这话说完,两人再也没有话说了。隆科多喝完杯子里的茶就先告辞了,四爷还在茶馆里多坐了一刻,只是说书先生再说的他已经听不进去了。 第二天,一个小官就送来一个说书先生,还带着身契和侍候她的丫头。四爷叫人查过后,这小官跟承恩公府和隆科多都没有一丁点的关系,就是这说书先生的来历也清白干净。 他交待道:“平时不要让她侍候府里的主子们,等来客人再叫出来。” 苏培盛道:“奴才记下了。” 隆科多的话是叫四爷心绪不稳了几日,可摆在眼前的事仍然是十三。至于十三怎么会跟太子的事缠在一起,更是叫四爷怎么想都想不透。 只能等十三出来后再问他了。 十四福晋完颜氏在十三爷府门前下了车,十三福晋兆佳氏的奶娘立刻迎上来了。 “你们主子病得怎么样了?”听说兆佳氏过完十五就病了。完颜氏知道是因为十三爷一直没消息的事,可这里头的水太深了,她一开始也只是叫人送些药过来,或者叫心腹来看望一二。 今天来是听说兆佳氏病得连她亲六姐都拒之门外。 十四爷就叫她过来看望一下。 “怎么说我跟十三哥在宫里也是好兄弟,不能出宫了反倒疏远了。”十四爷道。 完颜氏心道我信你才有鬼呢。 不过他一直催着,她也递上帖子到兆佳氏这里,以为必定会被客客气气的打回去,不想兆佳氏真的接了帖子,还请她到府。 完颜氏只好来了。她明白兆佳氏是‘病’急了,病急乱投医,见着一个人就想拜菩萨。她跟十三爷还没一个儿子呢,要是十三爷真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没了,难道要她日后看瓜尔佳氏的脸色过日子? 瓜尔佳氏膝下一子一女,虽然还未进封侧福晋,可十三爷要是真没了,看在小阿哥的份上,兆佳氏就会被逼着送请封折子了。 虽然完颜氏膝下有个儿子,但十四爷前头的一子一女也都不是她的肚子里出来的。半是同情,半是同病相怜,想起当时二阿哥没落地时她的不安,她就能理解兆佳氏现在的处境了。 比她当年更可怜的是,十三爷现在是生死不明。 一见到她,兆佳氏的眼泪就下来了。 她病得躺在床上,人都瘦成了一把骨头。完颜氏都惊呆了,扶着她道:“你怎么病成这样了?”还以为她是装的呢! 兆佳氏连哭带急就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奶娘和丫头们立刻端铜盆拿漱口水,忙乱了一通后,兆佳氏总算是能平静说话了,叫其他人都下去,拉着完颜氏的手哽咽道:“总算能在最后见见你……” 完颜氏马上连呸好几声:“你就不会说点吉祥话儿?哪里就成这样了?” 兆佳氏摇摇头,靠在枕上又是一通泪流,道:“那边天天该吃吃,该喝喝,她是有指望了不着急,我……要是我们爷一没了,我这辈子还有个什么奔头?” 完颜氏拿手帕替她拭了额头上的虚汗,道:“你去找人了吗?四下打听了吗?不是听说十三伯跟四伯好,你没去他们府上试试?” 十四爷交待她一定问清楚这个。 兆佳氏也不藏私,点头道:“去了,四伯和四嫂待我好,只是他们也是没有办法。我叫人去了几次,都没打听出来。” 完颜氏叹气,想了想悄悄对兆佳氏道:“其实我们家爷也不知道,他还想叫我在你这里打听呢,以为四伯会有办法。”她这也算是待兆佳氏十分诚恳了。 十四爷不知道,几乎就能确定八爷那一拨的人也是没头苍蝇。 完颜氏本来就不乐意替十四爷做这种背地里打探的事,又看到兆佳氏如今的情状,一时可怜她就说了。 兆佳氏感激的点头,完颜氏倒不好意思了,借喝茶掩饰。 过了会儿,她对完颜氏道:“四伯真说不行?” 兆佳氏迟疑的摇摇头,道:“我没亲见四伯,是跟四嫂说的。” 完颜氏道:“要不,你去求求四伯府上的李侧福晋试试?备些好礼,说不定她那里能说通呢?” 兆佳氏有些犹豫。当时她也想转投庙门,把四爷府上的菩萨都磕一遍。可惜已经求了四嫂,再转头求李侧福晋,她也怕弄巧成拙。 今天完颜氏一提又叫她心思活动起来。 完颜氏也明白她的为难处,十三爷跟四爷府上交好,兆佳氏自然要跟四爷府上的女眷交际,挑哪头为大就要选好了。没有两头靠的道理。 “反正你也只是求她办事,又不是日后就认她,不认四嫂了?咱们银货两讫,只是一锤子买卖。”完颜氏道。 说得轻松,兆佳氏苦笑道:“人家也未必就缺那点银子。” 完颜氏叹道:“我又何尝不知道?不过是个理由罢了,到时倚仗的还是四伯和十三伯的情面,只要四伯愿意帮忙,什么由头不要紧。我再给你出个主意,这事你我都不好出面,托个能跟李侧福晋说上话的人。这样也免得你在四嫂跟前为难。” 隔了几日,李薇就在纳喇氏那里收到了兆佳氏的礼物。 “怪不得你会主动给我下帖子呢。”李薇拿着礼物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就是因为看在纳喇氏难得送一次帖子的份上,她才会来的,结果原来是受人之托。 纳喇氏有些尴尬,她本身不是很会说话的人,自从说话常得罪人后,在外人面前就很少开口。何况这次又有些理亏。 她道:“十三福晋大概也是怕送到府上惹四嫂生气吧。” 李薇扶额,这话叫她怎么接? 福晋就算可能会生气,也不能直说啊! 她呵呵道:“哪有,我们福晋跟十三福晋可好了。” 然后两人看着那份十三福晋的礼物冷场了。最后李薇只能匆匆告辞了,纳喇氏帖子上说的请她看戏只能等下回了。 带着礼物回府后,她直接叫人送到四爷那边去了。十三福晋所求无非是十三爷的事,过完年了人还没有消息,十三福晋只怕都快急疯了吧? 四爷过来时,她正在托腮脑补十三福晋如今的情况,他道:“你今天下午不是去老七那里了吗?怎么带着十三福晋的礼物回来了?” 李薇把十三福晋托纳喇氏的事说了,起身侍候他换衣服,道:“现在十三爷府上只怕是快要急疯了吧?” 四爷沉重的叹了口气,坐下握着她的手说:“是啊。过两天,你去看看十三福晋吧。” 叫福晋去,当嫂子的去看小弟妹这姿态就太低了。李薇也不是头一回干这个,打听清楚十三福晋从正月十五后就是一直闷在府里养病,甚至新年第二天,永和宫就叫她在府养病了。 “真的?”李薇震惊道。 玉瓶也是刚打听出来,点头说:“赵全保打听的,外头人猜说是十三福晋在永和宫里失仪了,娘娘才叫她回府歇着呢。” 真是墙倒众人推啊。 李薇心情格外的复杂。虽说她一直不想在过年时进宫受罪。但能进宫而不想进,和能进宫却不叫进是两回事。前者是自在,后者是受辱。 十三爷才失踪不到两个月,京里的人不说多着急,反而都开始落井下石了。 “永和宫……”她叹了声,没把话说完。 永和宫也太叫人心凉了。 娘娘往年待十三福晋是跟十四福晋一体对待的,从来不见冷落。明知道如今十三福晋就差个能进宫见人的机会,好多求求人能把十三爷从目前生死不明的情态里捞出来,一句‘回府歇着’就把人的希望给生生掐断了。 玉瓶在跟前侍候着,听到了她的感叹也没说话。永和宫到底不是她们能说嘴的地方。 李薇也只是一时想到这里。再说她也替人担心不着,不说永和宫待十三福晋的冷漠,就是四爷能不能帮上忙,她都管不到。 她能尽的只是人事,去安慰安慰十三福晋而已。 四爷说的是过两天,她就花了两天叫人准备礼物。十三福晋病了,当送的自然是药材,还有能祈求身体健康的吉祥物——她带了一面葛迥寺进上来的唐卡,上面绘着色彩鲜艳的佛像。 准备充分了,她给前头报备过,再跟福晋打声招呼,坐上骡车就出门了。 乍一见到十三福晋,她都惊呆了。人都瘦成一把骨头了,脸色在屋里看着青中透白。 李薇不敢叫她下床迎接,上前几步扶住了。真没想到十三福晋对十三爷的感情这么深。 “嫂子……”兆佳氏一双眼睛都哭肿了,一见她又流下泪来。 “赶紧坐着吧,我就是听我们爷的来看看你。”她送上礼物,只是十三福晋这会儿只怕根本不在意这些东西。 兆佳氏道过谢,叫人把礼物拿下去收起来,靠在枕上道:“我这样叫嫂子见笑了。” 李薇道:“你这样下去怎么行?先把身体养好了,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十三爷吉人天相,一定不会有事的。” 兆佳氏不想听这些安慰的话,握着她的手只是一个劲的默默掉泪,气氛沉重的叫人喘不上气来。 四爷肯叫她来,就是没打算放弃十三。何况李薇自认没造成什么影响,十三爷发迹是在雍正朝,这会儿还早呢。 她悄悄对兆佳氏道:“你这样可不行,等十三叔平安回来,你就打算叫他看你现在的样子?” 兆佳氏立刻紧紧握住她的手,眼睛亮的就像绝症病人听说医生拿错病例一样,想相信又不敢。 李薇拍拍她的手,道:“有我们爷在呢,你只管放心,十三叔一定能平安回来的。” 兆佳氏好不容易听到有个人肯跟她说十三没事了,到现在她托了多少人,跑了多少府里,听到的都是含糊其辞。她之前在四嫂那里打听,四嫂说的也是皇上英明,自有公断。四伯也一直在打听着云云。 今天,李侧福晋说的就肯定多了。听话听音,兆佳氏几乎是听完就一块大石落地了。李侧福晋说的这么肯定,四伯那里肯定有转机了! 兆佳氏激动的紧紧拉着李薇的手:“谢谢,谢谢嫂子……” 李薇被她吓得都开始心虚了,硬撑着坐了一刻钟就叫她好好休息,好好养病,她日后再来看她。 回到府里还没来得及压压惊,四爷到了。 听她说完,四爷哭笑不得:“你倒是真对你家爷有信心。” 他自己都没这么大的信心,十三现在被皇上放到哪里还是一点都打听不出来。素素对他的信心倒是一直都很足,在她心里,他大概是无所不能的。 他握着素素的手,把她拉到身边坐下:“你真的这么想?” 李薇肯定的点头,时间会证明一切。 “好吧。”四爷搂着她叹笑。 二月初,冰融雪消。 皇上已经有很长时间不见人了,今天一大早就叫四爷进宫。传旨的太监来的时候,四爷和李薇正在用早膳。 他一听就放下筷子,叫人端水漱口。 李薇赶紧叫人拿厚斗篷和羊皮靴子来,别看现在的太阳天天这么大,化雪的时候才最冷呢。一堆人侍候他把衣服换上,她拿着羊脂给他脸上涂了一层。 四爷抹了下脸,笑道:“你这是把爷当成弘时了?还怕爷的脸被吹皴了?” 还有心情笑,可见他也盼着皇上接见很久了。 他道:“中午晚上都未必能回来,你在府里就不必等我了。” “要是忙到晚上,叫车去接你吧?”她问道,“晚上就不要特意骑马回来了。” “都依你。”他道,匆匆走了。 一路进了宫,却在南书房门口看到了老八。 八爷看到他就过来含笑行礼:“四哥。” 他点点头。本来的好心情在看到老八后就没了。 两人站在外头都不说话,垂首等着里头皇上叫进。太阳高高的悬在天上,晒得人眼都发花,地上都晒得一片白。可天还是冷的,比之前阴天、下雪时还要冷,冷到人的骨头里。 四爷以为南书房里的是哪位大人,等直郡王出来喊他们时,他才知道原来是久不出府的直郡王。 看老八也是没想到。 直郡王看起来更瘦了,眼神却发亮,亮得吓人,像冬天荒野里的饿狼。 四爷和八爷拱手行礼,喊大哥,直郡王点点头:“进来吧。” 进去见了皇上,榻上的皇上也叫四爷吓了一跳。 离新年大宴上也才过去了半月余,皇上却更瘦了,而且在屋里烧着炕,地上还有火盆,皇上在榻上坐着却盖着狼皮被子,抱着手炉,还要戴着皮毛围脖。 “老四,老八来了,都坐吧。”康熙指了下榻前。 陈福亲自搬了两个墩,还上了茶,就是没有小几放茶碗,四爷和八爷只好都端在手里。 康熙先指着四爷:“老四,先把你手上的差事给老八。” 四爷见到八爷时心里已经有数了,失望归失望,也不算是毫无准备。他与八爷一道跪下谢恩。 康熙喘了下,好像现在说话已经有些费力了。 他又指了下直郡王:“一会儿跟你大哥一道去办差。” 是什么差事,皇上没说。直郡王对四爷点点头,这就起身离席告退了。四爷只好连忙跟上。 等出了南书房,他想问问,直郡王却一直快步走在前头,没给他机会。 出了宫门,却看到等在宫门处的隆科多。他坐在马下对直郡王和四爷拱拱手:“二位爷,咱们这就走吧。” 三人一路上都没说话。四爷隐隐猜到了,握缰的手心里都冒了汗。现在看起来,隆科多就是一直看管太子与十三的人,直郡王……应该在他来之前,皇上已经告诉他了。 等到上驷院,四爷的脸色都变了,下马时人都是恍惚的。 院中外头还有几匹马,苏拉太监一般腌臜的跪在道边。越往里走就越静,渐渐的侍卫就多了,最里头甚至一边站了四个带刀侍卫。 在一处马厩前,搭了一副简陋的毡帐。 隆科多笑嘻嘻的上前,毫无恭敬之意的拿刀柄挑起帐篷帘子,笑道:“太子爷,出来吧?” 第241章 回宫 毡帐搭在角落里,还没有一人高,想也知道在里头的人只能盘腿坐着。这样的帐篷不说给太子用,以前太子身边最低等的太监也不屑一顾。 隆科多笑嘻嘻的说完这句话,周围的侍卫没一个有动静的,仿佛如此再正常不过。 四爷额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隆科多闪开身,毡帐里头一个人弯腰低头慢慢出来了。他直起身时,连直郡王都不免愣了下。 太子对脖子上和双手、双脚上的铁链子泰然处之,微笑道:“大哥,老四,你们来了。” 四爷上前半步,利落的甩袖打千,端正跪下,朗声道:“臣弟给太子请安!” 他这一跪,周围的侍卫和隆科多都有些懵,有两个侍卫左右看看,拿不准是不是该跪下。谁知直郡王突然暴喝一声:“胤礽你这个灭人伦的畜生!” 喝完就合身扑上前去,抓住胤礽脖子上的铁链,举起拳头就往下砸! 四爷跪在下头慢了一步,连忙站起来喊:“大哥!!住手!!” 胤礽毫不客气,先避开他的拳头,擦着了眼角一侧,双手抓住直郡王的一侧袖子和腰带往旁边猛得一带,趁直郡王站不稳的瞬间,一下子就把他给摔到地上了,然后翻身骑上去照着直郡王的鼻子就是两拳。 直郡王鼻子一酸就感到两管热流滑下来了,他两条腿一绞一翻,抓住胤礽的肩领一扭就翻了过来。还想再打,四爷已经扑上来,抱住他的胳膊大喊:“直郡王!你敢犯上?!” 三个皇阿哥打成一团,一群龙子凤孙在地上都滚得跟泥猴子似的。 一旁的人都不敢上前拦,隆科多肚子都快笑破了,把侍卫们都给撵了出去。一个侍卫担心道:“佟三爷,咱们不看着……能行?要是里头出点什么事……”要是直郡王杀性起来了,把太子给干掉了,他们可是要吃不完兜着走的。 隆科多踢了他一脚:“快滚吧。你当人家是傻子?爷爷实话告诉你,这里头的三个一个比一个精!” 上驷院是养马的地方,这里的地就算铲掉一层也都是马粪味。今年雪又厚,雪化之后地上泥泞不堪。三人打完起来,个个都是一身的马粪味。 四爷站在中间,隔开直郡王和太子。 太子是三人里头看着最干净的一个,现在还得意的笑呢。他脏的全是背后,至少脸上没弄脏。 直郡王惨了点,鼻子下头两管血,叫他抹了几把,半张脸都是红的。刚才先是叫太子摔在地上,四爷扑上来后又挨了几下黑的,现在肋骨那里还疼得钻心呢。 四爷最惨,他打起来不行,连三爷都比他强点。太子别看着文弱,弓马在几个兄弟中间都是数得着的。直郡王又是出了名的能打能扛,他夹在这两人中间,头发也散了,腰带也飞了,一侧脸颊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挨了一拳,擦红了一片 太子噗的笑了:“老四啊,你这样出去可不行。” 直郡王又抹了把鼻子,擦得袖子上都是血,瞟了太子一眼,没好气的对四爷道:“活该!你脸上那下就是你这太子哥哥赏的,还不快谢恩!” 太子呵呵乐着,四爷气得脸都是白的,额上青筋乱跳,严肃道:“直郡王,你这是犯上!” 直郡王切了声,抬起袖子闻了闻,叫冲鼻而来的马粪味恶心的想吐。虽说都是草原出来的人,可自打他落地起,就跟马粪没什么关系,这还是头一回。 打完了,太子和直郡王一南一北的站着,四爷把他的腰带给捡回来,辫子尾梢的如意结早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可叫他就这么披头散发的出去……先不说腰带,辫子就这么不管,四爷真心接受不了。 太子看他在那里为难,解了他辫子上的绳子,走过去递给他:“绑起来吧,老四,你这性子早晚难为死自己。” 四爷看他走一步,拖一步,手脚都拴着铁链子,连脖子上都有,眼圈就红了,低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太子看出来了,摸了下脖子上的铁环,温言道:“别想太多,这是为了防着孤自尽。他们停一刻都要看看孤还有气没呢。” 四爷攥紧了丝绳,头发上的一点小失仪也顾不上了。堂堂一国太子,不但住在马厩旁的毡帐里,还叫人日夜看守着,毫无尊严可言…… 这是太子吗? 该这样待太子,这些人都该杀! 太子漫不经心的问:“孤忘了问,老四啊,你们这是要把孤送到哪儿啊?” 四爷还真不知道,他看向直郡王。 直郡王背对着他们,淡淡道:“皇阿玛的话,叫臣弟等送太子殿下回宫。” 四爷听了不由得松了一大口气。 皇上让太子回宫,这就是说在跟大臣的博弈中,皇上认输了。他不能这么轻飘飘的废了太子。 这几个月里的战战兢兢,到今天这一刻才算是尘埃落定了。 不管日后如何,只要能争取来时间,太子就有一线生机。 可他转头看太子,却觉得太子并不如何激动,反而有些不耐烦。 直郡王回头瞪着胤礽,恶狠狠道:“你要是有一分的廉耻,就该自裁!” 太子如轻风过耳,跟没听到一样。 四爷见直郡王又要冲过来,忙插|进去道:“既然这样,先叫人收拾个地方,太子也该整理整理。” 这是应该的。 叫宫里人都看着太子手链脚链的回宫? 直郡王出去吩咐叫人准备空屋子,抬热水来。四爷喊来苏培盛,让他回府去收拾几件他的衣服送来。 “再叫你李主子准备些好克化的吃食,赶紧送过来,别耽搁时间。”他道。 苏培盛从走进来起就一直垂着头,人看着都矮了半截,听完吩咐就出去,一刻都不敢多停。出了上驷院,他抹了把额上的冷汗,这才感觉腿都有点发软。 回到府里,苏培盛才觉得四爷的吩咐太麻烦。前院书房里也有四爷的衣服,收拾好了叫刘太监准备点吃的带过去不完了?这下他还要再跑后院一趟。 再抱怨也没辙,主子的吩咐不能打折扣。 东小院里,苏培盛说完,李薇有些不解道:“这会儿又不是吃饭的点……”她摇摇头,苏培盛不敢说,她也没细问,叫来玉瓶道:“看看膳房有粥没,四爷喜欢的那种发面饼也带上,再带上几样适口的小菜。” 玉瓶觉得这也太寡淡了,问:“要不要弄些肉干?” 好消化的话,肉干可能不行。 “添几种咸粥、肉粥吧。”她道。 膳房是常备粥汤的,苏培盛去要粥就各种粥都盛了一罐,板栗粥、红枣粥、百合粥、鸡肉粥、皮蛋瘦肉粥等。刘太监得意的说都是他新做的,还有道牛奶粥,是李主子指名要喝的。也一起给他带上了。 苏培盛不耐烦听他吹牛,道:“您就省省口水吧,说得再多也没机会到李主子跟前去磕个头。” 见刘太监黑了脸,苏培盛乐呵呵的走了。 他回到上驷院时,几位主子都已经洗漱好也上过药了。四爷交待他拿衣服就多拿了几套,直郡王也换上了,等看到还带了吃的,汤汤水水好几罐子,直郡王不乐道:“老四,有你这么折腾的吗?赶紧进宫要紧。” 四爷道:“也不差这一时半刻的,先叫二哥垫垫。” 苏培盛大气不敢出的摆膳,直郡王看不下去,也不耐烦等着就出去了。 太子自自在在的坐着等吃的,还有心问四爷:“老四,你要不要也来一碗?” 四爷本来就打算陪太子一道用,坐下后端起粥碗就喝起来。 带的粥品虽多,但太子也就用了两碗牛奶粥,说是这个适口,巴掌大的发面饼也吃了两个。他在上驷院住了快两个月,每天不说吃馊饭喝脏水也差不多了。现在眼前这些才是人吃的,可他也没有敞开了往嘴里塞。 他肯坐下用,更多的还是体谅四爷的好意。不然,如今他吃什么都是味如嚼蜡。 回宫的一路上,三兄弟都没说话。太子坐在车里,青布车帘一放下,外头一点都看不到里头是什么人。直郡王和四爷一前一后骑马跟在车旁,隆科多带着侍卫远远的押在后头。 虽说街上已经净街了,闲人都赶走了,但路旁还是有人涕泪横流的冲着车跪地磕头。 隆科多就赶紧叫人去驱赶,一路上居然有两三回。 四爷疑心是有人故意想闹出点事来,猜到车里是太子就叫人来拦路磕头。可谁也想不到,不知是消息传出去了还是怎么回事,快到宫门口时,路边对着车磕头的人越来越多了,看打扮都是读书人。 直郡王从刚才就是一脸黑,盯着路旁磕头的人,牙咬得咯吱咯吱响。 四爷怕他也冲过去驱赶行人,策马走在了他外面拦着。 直郡王:“老四,你不觉得这车里坐着的是个畜生?皇阿玛到现在还护着他……” 皇上明摆着是不想把太子行刺的事说出来,现在又要把太子领回宫去,直郡王不相信太子做出这种事,皇上还要护着他。 四爷淡淡道:“直郡王,皇阿玛圣明,这事不是咱们该过问的。”他扫了直郡王一眼,“弟弟倒觉得大哥最近都不像大哥了……” 直郡王以前可没这么冲动,见着太子就上去打,一口一个‘畜生’。太子行刺的事皇上不想说,外头就没人敢传。直郡王不该不明白皇上的心思,为什么还要明知故犯? 直郡王不说话了,半天才道:“……这世道上不争的人就该被人踩。” 四爷一时没听明白,可往下直郡王就再也没说一个字了。 送到宫门口,太子下车,直郡王领着太子回毓庆宫。四爷要跟着,直郡王拦住他道:“你跟隆科多走。” 说罢不等四爷再说什么,直郡王就跟太子进去了。 隆科多还等着他,笑道:“走吧,老四,还有一个呢。” 十三. 看到太子的下场,四爷不敢想像十三会是什么情景。快马加鞭到了养蜂夹道,这里虽然不起眼,但比起上驷院来说已经是个人住的地方了。 隆科多在这里下马时,四爷都松了一口气。 可等隆科多进去叫人把十三给扶出来时,四爷看他拖在地上的两条腿,目眦欲裂。 十三看到四爷的时候,眼泪马上就掉下来了:“四哥……” 四爷上前抱住十三,不敢问这是怎么回事。苏培盛带粥的时候是驾着辆车的,这时就把十三给扶到了车里。 隆科多还在一旁看着,四爷先叫苏培盛侍候着十三,过来拱手对隆科多道:“多谢舅舅援手。” “这算什么?”隆科多一摆手,挺稀罕的看着他道:“没想到啊,老四,你才是真仗义。舅舅服你了。”说罢拍拍四爷的肩,“带着十三爷好好回府歇着吧,万岁的意思是叫他一时半刻别出来了。” 不算明旨,但也要听着。 四爷恭敬领训,目送隆科多离开。 之后,他也不骑马了,坐到车上问十三:“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这腿,有人给你上刑了?” 胤祥手里还拿着半张饼,听四哥问起就忍不住从心底里委屈,他摇摇头说:“没有,这是跪的……皇上叫人问我,不忠不孝……叫人问我何为忠,何为孝……” 他要一边答一边磕头,一日三餐也有,到时辰睡觉,有病治病,太医也来看过,没人作践。就是一天到晚都要跪着答话。 他的眼泪都流干了,不等四爷继续问,他就道:“我想明白了……我当时说了句话……皇上是生我这个气……” “你说了什么?”四爷还没从太子屯兵,谋刺圣驾中回神。 十三想起当时他和太子被缚在皇上面前,皇上愤怒的质问他们,他争辩道:“太子还没被废!儿臣只是……”然后被皇上一脚跺翻在地。 十三摇摇头,干涩道:“……没什么。” 这天,一直到晚上也没见四爷回来。东小院里,李薇凝神听着府外的动静,大半夜的外头还有不少人跑来跑去,好像是一列列军队集体跑过,还有喝呼声,马蹄声,很重的骡车走过的碌碌声。 “隔得这么远都能听到,肯定是大事了。”李薇站在院子里往外看。 外头还能看到远处的火光,不知道是着火了还是什么。现在这世界还没有光污染,一到天黑都是伸手不见五指,远处一点火光都能看清。 玉瓶过来给她披上一件斗篷,担心道:“主子,说不定明天又要封府门不叫出去了。” 李薇道:“没事,咱们种的青菜能吃了吧?” 第242章 倾覆 十三爷府上,十三爷叫人把福晋抬到他的屋里,就睡在榻上。 兆佳氏一看到他病就好了一半了,人也精神了,能下床了,还折腾着人喊太医去给十三爷看腿。 十三爷握着她的手说:“你也去躺着,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一回府看到兆佳氏的样子,他的心里酸楚难当。 瓜尔佳氏也面色惨白的哭着过来,眼肿得像核桃,一进来就跪在他的床前抱着他的腿哭喊:“我的爷啊,你这是怎么了?” 要是往常,十三爷也会心疼她的。可是跟兆佳氏病得人都脱了形比起来,瓜尔佳氏这副样子假的叫他恶心。他连看都懒得看,瓜尔佳氏还想叫他到她的屋里去养病,被他叫人拉出去了。 跟着就让人把兆佳氏挪到他的屋里来,夫妻两人待在一起。 他叫丫头把兆佳氏的药方子取来,看上头全都是解郁舒肝,安神补气的太平方,就知道兆佳氏这一身病都是替他担心所致。 兆佳氏看瓜尔佳氏被拉走,心里固然十分称愿,可嘴上也愿意客气一下:“她也是替你担心的,何况还有大格格和大阿哥呢。” 十三爷摇摇头,握着她的手躺下道:“不着急,你要担心就把孩子抱过来养。” 兆佳氏才不乐意呢,马上说:“瓜尔佳氏待孩子们一直很尽心。” 十三爷道:“也是,咱们的孩子日后多着呢,有你忙的。”说着对她笑了下。 兆佳氏心中却是五味陈杂。要说她是该高兴的,可脸上却笑不出来,一笑就落泪了,捂着嘴靠在十三爷的床头。 十三爷两条腿现在动一下都是钻心疼,努力伸手拍拍她:“不难过,我都回来了,日后也没事了。”他怅然道,“……日后我就在府里守着你们,哪儿都不去了。” 太医现在十三爷是不敢喊的,幸好四爷把府里的白大夫送过来了。不但如此,还带上了一车的药材。十三爷正值壮年,跪上两个月元气大亏,但并不是老病之人。白大夫听了苏培盛的话,心里都有数。 他来了之后,拜见过十三爷就直接住下了。四爷说过把十三爷治好了,他才能回府。 十三爷府大门一关,谁来都不开。 十四福晋完颜氏亲自登门也没叫进去,去叫门的丫头回来不高兴道:“这十三福晋也太不讲情面了。” 完颜氏虽然挺没面子的,却不生气,白了丫头一眼道:“你当你主子我很乐意来吗?” 丫头发愁道:“那回去要怎么跟十四爷交待呢?” “该怎么交待就怎么交待。”完颜氏一点都不在乎。 他们回去的一路上,来往的一队队凶神恶煞的士兵叫街上的人都吓得半死,小摊贩都少了不少,有些店铺都关门了。街上十分的冷清。 他们在路上看到可疑的人和车都会上前查问。就是挂着十四爷府的骡车也叫人拦下来三五回。 丫头吓得瑟瑟发抖,完颜氏也不是很有底气。他们府上的爷倒是龙子凤孙,可到目前还是个光头阿哥呢,放在京里真是不起眼。 突然车往路边一停,完颜氏忙问:“怎么了?” 跟车的侍卫过来说:“前头索相府邸那块封街了。” “绕路。”完颜氏忙道。 侍卫赶紧护着骡车拐弯换条路走。前方索相府邸那里哭号声震天。 街头、街尾都有步军统领衙门的封路,闲人一概不许从这里过,就算哪家自持身份有那个脸面,也要好声好气的劝走。 有那不长眼的报出自家名号,满以为能通行的,衙门的人就上去劝:“您悄悄气,前头是咱们九门提督佟三爷在办差呢。” 祭出隆科多的大号,京里没人不知道的。于是都灰溜溜的躲了。 李家两位舅舅,塔福和费扬古抱着腰刀靠在墙上,街那头且有得闹呢,没个一天办不完,站一会儿就该累了,还是靠着舒服。 费扬古拍拍背后靠的这面墙,对塔福道:“咱们现在靠的这道墙就是索相家的院子吧?”摇头啧道,“真是家大业大啊。” 再家大业大还不是叫抄了? 街那头,隆科多叫索家人客客气气的送出来了。 他脸上也笑得极客气,拱手道:“不必送了,两位爷交给我,绝不叫他们受一点委屈!” 台阶下,索额图的两个儿子格尔芬和阿尔吉善叫人五花大绑,跪在提枪拿刀的侍卫中央。这两人的随从、侍卫、书房侍候的师爷、清客等人也全都叫绑在那里。还有从书房里搜出来的字纸也有好几大箱子。 年轻漂亮的丫头也没逃得了,哭哭涕涕,花容失色的站在一旁。 索家其余主子都没有没牵连上,这是不幸中的大幸。隆科多心里知道,满人四处牵亲,扯一个就能扯起一串来。没能如皇上所想的废了太子,拿这些爪牙出气也是无奈之举。但就算这样,皇上也不想牵连太多。 他上马一挥手:“走!” 侍卫驱赶着跪在地上的格尔芬等人起来赶紧跟上,有人敢拖延或脚下慢上半分就会招来侍卫的打骂。 塔福和费扬古看到办差的隆科多带着人马走了,伸了个懒腰道:“行了,差事办完可以回去喽。” 没走出两步,身后索家的下人追出来了,满脸陪笑道:“辛苦几位爷了。”一边说,一边掏出几个钱袋子来,挨个塞到他们的手里,点头哈腰:“叫各位爷受累了,一点小意思,请各位爷喝个茶。” 从昨晚到今天,这种好处已经收了不少了。 塔福他们走出去很远了,还能看到索相家的下人在那里恭送他们。 “啧,”费扬古抛了下沉甸甸的钱袋子,这份量怎么说也有十两靠上了。“真是落毛的凤凰不如鸡啊。” 塔福道:“别感叹了,这两年咱家过得也算不错,该娶个媳妇了。到时养几个孩子,也省得家里绝了后。” 费扬古还打算拿着这钱去赌一把呢,闻言也只好点头道:“行吧,都听大哥的。但我可不要个管我的人啊,媳妇要听话我才喜欢。” “就欠给你找个天天照三顿打你的。”塔福拍了他一巴掌道。 既然说要存钱娶媳妇,那就要把房子再整整,把隔壁的院子也买下来,这银子就不能花了。两兄弟挺没意思的走过热闹的街道回家去。 看到家门了,费扬古突然说:“要不要给阿玛也娶一个?不然咱们俩都有媳妇了,叫阿玛一个人不太好吧?” 塔福笑道:“那你去跟阿玛说吧,你这份孝心,阿玛一定高兴。” 二半夜,觉尔察家暴出一声惨叫,跟着费扬古从屋里跳出来,身后是老觉尔察的大骂:“你个小兔崽子!我替你额娘打死你!!你额娘生前最疼你!你还要叫我娶个小老婆来气你额娘!你给我滚回来!” 费扬古跑到家后头的院子里,翻墙进去,溜到他哥的屋里,塔福果然笑得快断气了。 费扬古这把年纪了,叫阿玛追着打实在太丢脸,翻墙上房也不像小年轻那会儿那么轻松了,叉腰喘道:“……有你这么坑兄弟的吗?” 塔福看他脸上还有叫老觉尔察不知道拿什么砸出的印子,捂着肚子笑得说不出来话。老觉尔察一点都不傻,听到这边屋里的动静,提着棍子过来敲门,费扬古赶紧把门栓上,隔着门气他阿玛:“阿玛,没你这样的,你娶老婆,额娘就是知道了也是骂你不骂我。” 老觉尔察老当益壮,拿棍子敲门道:“出来,跟阿玛练练。” 您都八十了,练出个好歹来算谁的啊? 费扬古翻了个白眼,塔福就坐在炕上吃花生,拿壳扔他:“你就出去叫阿玛敲一顿也不算什么。” “你怎么不去?”费扬古狠狠瞪了眼他这没心肝的兄弟,转头过来拿他妹夫来哄阿玛:“阿玛,我还没跟您说吧?咱家姑爷回来了!” 老觉尔察一听,果然顾不上打儿子,忙问:“什么时候回来的?”不耐烦再隔着门说话,骂道:“还不出来!” 费扬古小心翼翼的开了条缝:“那我出来您不能打我……”话音未落,阿玛的棍子就捅进来了。 他闪身一让,老觉尔察氏手里的棍子一格一别就把门打开了,塔福赶紧跳下炕按住弟弟:“阿玛,我按住他,您打吧!” 老觉尔察把这对兄弟都给敲了一顿,然后坐下道:“你们两个想娶媳妇就规规矩矩的娶,不许再跟以前似的胡闹,什么暗门子的粉头,庙会里看到的小丫头都不行。找媒婆说媒,三媒六聘一样样来。” 兄弟两个好好的答应了,老觉尔察还是不放心:“你们妹夫回来了,叫他帮你们看看,也省得你们叫人再给骗了。” “明天就去,带着东西。不是赚银子了吗?去买点礼物,别寒酸了。”老觉尔察黑着脸道,“不许再撵一群羊去你姐夫家!叫你们妹妹丢脸!” 费扬古道:“他还没回来呢,信刚到,人还要再过几天吧?” 话音刚落,老觉尔察的棍子已经又举起来了。 第二天,塔福和费扬古下差后去李家时,两人都是一脸的伤。幸好李家的几个外甥都习惯了,李苍赶紧叫人去拿药来,塔福道:“不用,就是皮肉伤。你们阿玛快回来了,家里有什么缺的没有?” 李苍道:“都有,姐姐叫人送信来时已经送来两车东西了,都是给阿玛和大哥的。” 塔福之前没告诉老觉乐察,就是因为这次李文璧回来只带了大儿子李艺。老觉尔察从小就把妹妹当成宝贝捧在手心里,额娘去世后就更是喜欢妹妹了。妹妹之前跟着妹夫上任,老觉尔察逢到过年时就要念叨几次,长吁短叹的想妹妹。要是知道妹妹没回来,肯定又该失望了。 昨天晚上费扬古一时说走了嘴,也是因为他们想着瞒也瞒不了几日,谁知道李文璧这次回来要多久?几天无所谓,几个月的话早晚叫老觉尔察知道。 塔福点点头,一没留神扯着额头上的伤了,呲了呲牙:“那就行,这些天外头乱得很,叫家里没事的都别往外跑吧。我们每天过来一趟,有什么事记得说。” “小姑奶奶能回来吗?”费扬古是想着,妹妹回不来,小姑奶奶能回来一次,他就把阿玛送来,能见见孙女也行啊。 李苍也拿不准:“之前大姐姐说是要回来的,但现在外头乱成这样,也不知道四爷府上是不是也有关系……”他摇摇头,“不好说。” 费扬古叹了口气,塔福道:“要是不方便就别难为她。她一个女孩子在府里艰难得很,你们阿玛回来若能住几日,见面的机会有的是。” 李苍道:“大姐姐说是叫阿玛进府一趟,拜见一下四爷。到那里就该能见到了。” 四爷府的东小院里,李薇正在跟玉瓶几个人打牌。她在现代的时候从来不觉得打牌有什么意思,但现在她领略到打牌的魅力了,怪不得能有人成天成夜的打个没完。 心知所有人都在让着她,但赢了的钱她都会还给他们,就是玩个开心。 屋里人都在打牌,外头守门的自然就换人了。恰在这时,玉夕进来了。她跟玉朝一起进来的,但玉朝走得不太光彩,她也一直没有出头的机会。现在也能登堂入室,李薇对她也有几分印象,是个文文静静的姑娘。 前两天托玉瓶来说,说是家里给她找好了人家,求情能早出去几年嫁人。 宫里的宫女都是干到三十才放出去,府里的自然就没有太严格的卡这条年龄线,基本上只要主子放人就能出府嫁人。不过玉夕天生就是包衣,出去了嫁了人,内务府里也有她的名字。除非她不嫁包衣人,嫁到外头去才行。 不然府里选奶娘,选嬷嬷都有可能挑中她。她的儿子、女儿也是世代都是皇上的奴才。 李薇打听过这个,听了就觉得包衣旗的人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所以她也没有为难玉夕,还送了她一份嫁妆。叫她能风风光光的出嫁。 除了她以外,东小院里其他的丫头也都一样。于是,除了玉瓶和玉烟外,玉盏和玉水都要出去了。 玉瓶就不太高兴,旧人出去,自然要补新人进来,当然没有知根知底的用着放心。 她在东小院里也算是个人物了,脸一挂下来不少人都要害怕的。特别是几个要出去的,玉夕等人这几天都夹紧尾巴,干起活来又快又好。 玉盏赶紧道:“玉夕,过来替我一把,我出去散散。” 玉夕洗干净手过来坐下,就着玉盏手里的牌打,边打边说:“我家里人来了,跟我说好几家人都被罚进包衣了。” 这两天外头一直在抄家拿人,他们也是知道的。不过这次没牵扯到四爷府上,而且四爷还叫侍卫守着府门,就是怕有不长眼的瞎跑乱撞。 听到玉夕这么说,牌桌上的人都没心思打牌了。李薇问她:“罚进包衣的人会怎么样?” 玉夕怕吓着主子了,忙道:“主子别担心,他们都是一家子一家子送进来的,到时也叫他们一家人住在一起,不会拆开他们的。就是年纪差不多的应该会叫派出去侍候吧?” 这话说过没两天,苏培盛给东小院领过来了两个十一二岁的小丫头,虽然穿着丫头的衣服,但气质都很好。 他把人交给玉瓶,再到李薇跟前道:“主子爷听说李主子这里少人手了,正好有合适的就叫送进来了。” 李薇联想起外头的风波,叫其他人都下去,悄悄问他:“……要不要照顾她们一下?” 苏培盛还以为李主子要问四爷的事呢,笑道:“叫她们侍候就是照顾她们了,到了这里就是当使唤人的。主子放心使,主子爷能送到您这里来的就错不了。” 他怕李主子没听懂,想了想又添了句:“都到这个份上了,再叫她们端着反倒是害了她们呢。” 这话意味深长,李薇点点头。等玉瓶请她给两个丫头起名时,她道:“一个叫玉钗,一个叫玉环吧。” 玉夕她们进来时,名字就是玉瓶起的。她也是度量这两个丫头的来历不许常才特意这么说的。 她道:“那主子要不要放她们在身边侍候?” “不用,先叫人教她们规矩吧。看着生嫩得很,怕是规矩还没学好就送过来了。”李薇透过窗户看到外头的那两个小丫头,“……叫人别作践她们。” 四爷特意在这个时候送来的,估计就是什么旧友家的孩子。说是要一视同仁当普通丫头使,还是应该要照顾些的。 第243章 刑堂 四爷一直没回来,只是叫苏培盛从府里拿了几次换洗衣服。倒是十三福晋特意叫人登门道谢,十分大手笔的给府里每位主子都送了一份礼。 因为李薇这里的孩子太多,四个孩子加上她一共五份礼都堆到了她的榻上。 十三福晋也说了,现在不敢亲自上门致意,但会在府里日日替四哥和嫂子们祈福的。 叫李薇感觉十分复杂。她还没试过被人天天祈福,结果并不荣幸,反而希望十三福晋别这么费事,感谢她一两回就行了,每天都谢一回就免了。 她倒不是把人家的客气话当了真。替十三福晋送礼物的是她的贴身奶娘,到了东小院格外郑重的给她磕了三个头,扶都扶不起来。 她还说现在十三爷府上不敢太招摇,等能出府了一定到皇觉寺给李侧福晋点上一盏长明灯!还说她们福晋现在天天到佛前替李薇念经祈福。 李薇赶紧扶起她,说:“都是我们爷的功劳,贵府实在不用这么多礼。请回去一定转告福晋,我真的受不起!”我不是在开玩笑啊! 兆佳氏的奶娘眼圈都红了,握着李薇的手低声说:“侧福晋是个善心人,施恩不忘报,却救了我们主子的命!我们主子和我们这些侍候的,都会感念侧福晋的大恩大德!” 送走奶娘后,李薇还有些蒙。当然,她之后也还了很重的礼,算是稍解一下她被郑重感谢的巨大压力。 她觉得十三爷和十三福晋肯定是不好直接感谢四爷,所以才连带着她也一起感谢了。只是四爷不回来,她也没办法把这份感谢转交,只好叫人把送来的礼物都好好收着,等问过四爷再说处置。 可四爷一直不见回来,如果说之前在户部也忙,但那至少还知道人在哪里,现在他也是忙得脚不沾地,却连人在哪里都不知道。府里已经开始做夏装了,找不到四爷量身,竟然问到东小院来。 听说是福晋叫过来的,说是侧福晋一向在四爷跟前侍候,想能说个差不离。 这话不能细思量,不然一般小姑娘只怕要臊死了。 至少针线嬷嬷过来替福晋传这个话时都不敢抬头,玉瓶几个在屋里侍候的也统统变了颜色。玉瓶先喝斥道:“嬷嬷也是个老人了,怎么连个话都不会传!” 她不能明着指福晋说话难听,好像他们李主子霸着四爷不撒手一样,于是只好拿嬷嬷出气。 嬷嬷也连连点头哈腰,她看着四十许人,在府里熬到这个份上已经算是很有脸面了,平时见主子也不必下跪,这次就跪下来了,哭道:“实在不是奴婢……”她也不敢说福晋的是非,只好自己掌嘴。 李薇的反应慢了一步,是看到玉瓶和嬷嬷的反应后才知道这话不对。在她听来就是有那么些调侃之意,因为是福晋说的才不是滋味。 其实有什么啊? 她叫住针线嬷嬷:“行了,不必掌了。”然后就算了算四爷现在的尺寸,告诉针线嬷嬷把人送走了。见玉瓶几个还是气呼呼的,她实在不觉得这话有多难听,相反,这不是说明她跟四爷好吗? 多甜蜜啊。想想看是福晋说的,她应该得意骄傲嘛。 玉瓶是个贴心人,她叫其他丫头下去,单独劝她:“没事,这话说出来酸的是她,我自己过得这么舒服,管人家干什么呢?” 玉瓶用力说:“就是!叫她酸死!” 李薇笑了,想起其他丫头都纷纷出嫁了,问她:“你到底有主意没有啊?你家里人就没找过你?” 玉瓶满不在乎的摆摆手:“年年都说呢。”她们当丫头的也能每年回家一趟过个年,“只是他们找得人我都看不上。” “那我给你找?”李薇试探道。 玉瓶也不是真想一辈子不嫁,有主子做主也好,就道:“那我听主子的。” 李薇松了口气,她都生了四个了,实在不想再耽误玉瓶下去,马上说:“你放心,我给你和玉烟找的,一定先问过你们。都满意了咱们再嫁。” 隔了几天,四爷的夏衣做好了,苏培盛回来时就顺便叫他带过去了。 内务府刑堂里,四爷最近暂时都歇在这里。老八去管了户部的差事,他倒没想到皇上会叫他跟隆科多过来干这个。 从根上说,这是皇上信他。 可四爷并没觉得怎么荣幸。这里白天黑夜都有上刑,他住在内务府大堂后头的院子里,离刑堂那么远都能听到隐约的哀号声。 苏培盛进来时,四爷就靠在榻上,听到他进来就道:“府里怎么样?” “府里样样都好,福晋和李主子都问您的好。李主子还叫奴才给爷把单衣带来了呢。”苏培盛清楚得很,这时说谁都不如说李主子管用。 果然四爷抬起头,看到他手里的包袱和放在桌上的一个木匣,指着问:“那是什么?” 苏培盛马上把木匣递过去,打开给四爷看,里头是排得整整齐齐的二十个小瓷瓶和二十个小瓷罐。 “李主子怕爷在外头忙着差事顾不上休息,熬夜难受,特意叫奴才带来的。” 四爷拿起一个打开塞子一闻,极为冲鼻的薄荷油的清凉味,一闻就直冲脑门,叫他涨疼的脑袋都舒服多了。 一盒子都是薄荷油、芦荟膏、金银花水等,她还担心四爷再起痱子,里面还有几瓶荷叶露。 四爷顺手就在荷包里放了一瓶仁丹,一瓶薄荷油。进了刑堂,那里头的腌臜味实在叫他受不了,到时在领口抹一点,也能醒醒脑。 想起他们在府里也闷了几个月了,最近京里气氛也不好。 四爷道:“一会儿你再回去一趟,跟你李主子说,叫她带着孩子们去圆明园里住吧。”他顿了下,“叫福晋也去。这样也免得有人找到府里去,让他们为难。” 比起府里,当然是园子里轻松多了,也没人敢闯进去。 苏培盛应下,见四爷再无吩咐就退下了。 凌晨,四爷站在刑堂外面,里头录口供的太监出来,把口供呈给他看,他匆匆扫了一眼: ……太子荒淫,亵玩太监,以面若好女,体态纤弱,声如黄莺者为佳…… 他的脸色太难看,录口供的太监抖着手要把口供收回来,道:“想来那厮还没说实话,奴才再去问?” 四爷敷衍道:“不用,就这样吧。” 太子的随身太监等侍候的人都被拉到了内务府这里,三木之下,什么口供没有?打完拉回去锁着,只要没死就隔三个时辰过一次堂。 里头不乏聪明人,有一个靠杜撰太子的污秽事逃过刑罚,之后这么满嘴胡说的人越来越多。好像太子每天在宫里没事做,除了玩太监就是四处寻女人,不管是后宫的还是宫外的,只要叫他看到就会拉上床一样。 四爷冷笑,照这么说毓庆宫怎么着也要挖出百八十具尸首才对。 第244章 忠孝 四爷从刑堂里出来,被头顶正午的阳光一照才有重回人间的感觉。他舒了口气,守在刑堂门口的小太监忙上前扶着他,殷勤道:“四爷脚下慢着点儿,瞧您这累得。” 他摆摆手,越过小太监往内务府大堂去。小太监巴巴的跟在后头道:“佟三爷来了好一会儿了,就等着您呢。” 隆科多? 四爷心里腻烦,但又不能不去应承他。进了大堂,果然隆科多大马金刀的坐在那里,身边两三个小太监围着,捧茶的、捏肩的、奉承的。 一见到他进去,大堂里的人有上前问好的,也有赶紧避出去的。 隆科多笑呵呵的放下手里的茶盏,起身拉着他往外走:“赶紧吧,老四,我都等你半天了。” 到了外头,隆科多才道:“我叫人盯着东暖阁呢,万岁这会儿正好有空。” 四爷叫人带上师爷卷抄的口供折子,揣在怀里跟着隆科多到了乾清宫。一到那里就叫太监给领到了东暖阁外头。 小太监进去通报,他们站在门口候见。 不多时,陈福就出来了,跟隆科多和四爷见过礼就领二人进去。隆科多笑着跟陈福打招呼:“你小子如今也是抖起来了,好好侍候万岁,日后说不定也能混到你梁爷爷的份上呢。” 陈福陪笑道:“承三爷的吉言。” 东暖阁里几扇大窗户都关得紧紧的,门前摆了扇山河屏风。陈福小声道:“开着门是为了通风,免得屋里香气太重。太医又怕万岁着凉,就在门前添了架屏风。” 两人都点点头,隆科多知机道:“我等也就是来给万岁递道折子,不敢耽误万岁休息。” 康熙靠在枕上,榻上还跪了个年轻的宫女给他揉背,小手攥成拳头抵在康熙背上转着圈的慢慢推。 隆科多和四爷进去扫了一眼,马上就垂头跪下了。 康熙剧喘一阵,像要咳嗽却咳不出来的劲头,也懒得说话了,就对陈福摆摆手。 陈福上前把折子接过来轻轻放到炕桌一侧。 康熙点点头,半天才有气无力的说:“……下去吧。好好办差。” 四爷和隆科多齐齐磕了个头才退出来了。陈福跟着送出门口,隆科多出来才松口气,道:“万岁这样实在叫我等忧心啊。” 陈福呵呵道:“佟三爷如此忠心万岁,也是奴才们的福气。” 四爷懒得听他们在这里你奉承我,我奉承你的,道:“舅舅慢一步,我先走了。” 隆科多既舍不得四爷,又想跟陈福多说几句,从怀里摸出个玉雕的元宝塞到陈福手里,道:“对了,怎么不见你梁爷爷?还有魏珠那小子呢?” 陈福笑得别提多忧心了,就跟梁九功真是他爷爷似的:“梁爷爷前些日子身上有些不大好,如今还在屋里歇着呢。魏哥哥就是去看梁爷爷了。” 梁九功在皇上身上是头一份的,出来进去都叫他跟着。这次皇上回来不见梁九功,太子的事又慢慢有了流言,隆科多还当梁九功已经死了呢。看来这老小子命还挺硬,他跟着皇上该是什么都看在眼里了,皇上还留他一条命,没叫人赏杯酒给他,可见还是信他的。 隆科多追上四爷,悠悠道:“万岁如今能信得着的人太少,梁九功那样的都要留着慢慢使。” 四爷不发一语,直郡王回来后他也没见过梁九功,也以为他叫灭口了,没想到人现在还在宫里。 隆科多啧了两声,对四爷小声道:“四爷,我跟你说句实心的话,现在这个时候正是你我出头的时候。” 两人对了下眼神,心中都是一样的想法。 太子现在是废不成,但皇上废太子的心没有死。如今他们做的就是慢慢把太子给磨死,等太子失了民心,名声都臭完了,再废才能顺理成章。 下午,四爷去了趟宗人府。虽然皇上的意思是不肯牵连太多,只问首恶,但被抓进来问个清楚明白的人却不在少数。 进来的想出去也是难如登天。 太子从小就是储君,来往的宗室亲贵不在少数。而且从太子被册立到如今已经有三十五年了。一点不客气的说,最早跟太子相交的那一拨宗室里头,早的连孙子都有了。 四爷进宗人府却不想见外人,免得叫人拉住走不掉。他就在府丞的屋里等着,拿了口供就走。去的时候只带了两个太监,没想到口供太多,府丞不得不又叫了几个人帮忙把口供全都抬到车上。 “……这么多?”四爷不快的问道。 看热闹的不嫌事大!口供多就表示给太子罗列的罪名多,他随意翻了一本,连个不入流的员外郎都能说太子曾经派人到他家,对他如何威逼利诱。 太子要闲成什么样才能连个礼部的员外郎都看在眼里?! 府丞拿不准他的意思,抹汗支呜道:“这个……奴才等也是忠心办差……” 忠心办差。 四爷无话可说,挥退府丞押着这一车的口供送进宫了。 皇上肯定是看不了这么多口供的,他要先找人抄录,再摘要写成折子才能递到皇上面前。各部的笔帖式借来的都不少,一开始他还想过要尽量找些可信的人,但没想到这一审,审出来的牛鬼蛇神太多,他和隆科多每天都要带着折子去见皇上,时间不够,只好再加派人手。 想想他这里就这么多人,隆科多在外头还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呢…… 回到内务府大堂,看着一堂的人忙忙碌碌的,只是忙的都是‘莫须有’三个字。他在户部时,至少干的也算是正事。 这算什么? 四爷一晒,他又能如何?不是早就明白了吗?当皇上的奴才,皇上肯用就是荣幸了,哪里需要管奴才是怎么想的? 十三在养蜂夹道跪了两个月,皇上叫人问他‘忠孝’二字,不就是觉得他身为奴才,对皇上不忠,身为儿子,对父亲不孝吗? 他要是忠,就当一心为皇上效力,太子叫皇上不痛快了,他就该为皇上除了这个隐患。他要是孝,更该听皇阿玛的话,怎么还能砌辞狡辩? 所以十三在皇上心里已经是不忠不孝的人了。 四爷最后还是进大堂看了一遍,到各人的桌子前都站站,再去刑堂看看口供,出来后才能回到后面的屋子里歇息。 苏培盛见他回来,连忙带着张德胜把热水提起来,侍候四爷洗漱更衣,再小心翼翼的提醒道:“爷,都这个时辰了,您也该用膳了……”见四爷还是靠在椅上不动,他添了句:“李主子嘱咐过奴才好几回,叫奴才盯着您用膳。要是李主子知道奴才没办好差,只怕就该罚奴才了……” 他一边说,一边哭丧着脸跪下了。 四爷笑了,起身道:“你李主子连自己身边的人都没打过,还会来打你?” 苏培盛陪笑道:“李主子心慈,是奴才胡说的。爷,叫膳吧?” “叫吧。”四爷点点头。 膳盒很快提来了,还都是热菜小炒。以前四爷在南书房时,都是从景运门传供大臣的外膳房提膳,到底不是侍候主子的地方,不说侍候的好与坏,肯定是不够贴心的。 现在内务府就是管着宫里御膳房的,虽然各有管事,但御膳房的银子东西却都从内务府的手里过,这侍候起来别提多殷勤了。 所以哪怕是在午后这个点去提膳,膳房的大师傅都肯侍候。 四爷本来就不爱山珍海味,叫李主子带的也喜欢家常小炒。苏培盛几次去提膳,大师傅都一个劲的说叫别客气,他自己也有小库房,只要是四爷点出来的,他都能给做。还悄悄给苏培盛塞好处,叫他透露一二四爷的口味。 苏培盛义正严辞的给拒绝了,还是清炒芹菜、清水豆腐的给四爷叫菜。 这回一端上来,也是一道清汤白菜,一道清汤豆腐,一道干椒牛舌,一道清炒春笋,一道炒河鲜,虾仁黑木耳炒菠菜。四爷没碰牛舌,倒是那道炒河鲜尝了尝,对苏培盛道:“这个你李主子一定喜欢,叫他们再做一份送到圆明园去。” 苏培盛心道送过去也不能吃了,爷您这是想李主子了吧? 他凑趣道:“园子里水多山多景多,李主子不知道多喜欢呢。爷还叫人把船也送过去了,说不定李主子会日日划船玩呢。” 四爷想起圆明园的好山水,素素和孩子们在里头玩得不知道多开心,禁不住笑起来,突然想起来:“叫人去给你李主子说,今年不凑巧不能带她去庄子上了,到了园子里也不许去玩水。叫张起麟跟着过去看着,要是你李主子犟起来了就劝劝。” 圆明园里,李薇接到苏培盛送来的一盘虾仁炒黑木耳,脸都囧了,叫玉瓶接过来后不确定是不是要跟德妃似的,马上恭敬的吃完? 这可菜都凉了,再说也不是饭点啊。 玉瓶也踌躇,端着盘子不知道该不该往桌上摆。 “我尝尝。”李薇招手道。好歹是四爷特意送来的,他还记得她喜欢吃虾。挟了两块虾仁尝了,虽然凉了也很脆很鲜,她还想到去年四爷说要在庄子上养鳝鱼给她吃,今年她刚搬到园子里,庄子上就送来的,说再过两个月鳝鱼就该下子了,到时更好吃。 ……然后庄子上每天都能送一桶来。 一桶百八十条。她就是顿顿吃也吃不完。 圆明园里另有膳房,但因为四爷不在府里,李薇又把孩子们都带来了,所以连前院膳房的一班人马也都带过来了。刘太监进来磕头,很快把鳝鱼发明出了几十种吃法,最近连鳝鱼干都做出来了,吃起来还挺有嚼劲的。 反正在这里吃不了炭烤乌鱼足,吃吃鳝鱼干也行啦。 李薇想到这里十分甜蜜,四爷在办差时还想着她,也心疼他现在一个人在外头。 她对苏培盛道:“爷在外面诸事不便,公公辛苦了。”再拿东西赏他,还要他给四爷带东西。 苏培盛赶着回去,把张起麟留下后就走了。 内务府里,四爷又去了一趟刑堂,跟隆科多说了几句话回来,就见屋子里多了一捧荷花,全是小花苞,粉的白的,花瓣紧紧的包着,清香幽幽,几片不大的荷叶托在下头,多少有几分意趣了。 苏培盛笑道:“李主子说这是园子里今年最早发出来的花苞,刚才奴才去,李主子就带着人全剪回来了,说叫爷赏一赏。” 四爷带笑碰了碰小花苞,忍不住笑道:“这种赏法还真是头一回。” 苏培盛陪笑,再觉得李主子牛嚼牡丹了,只要四爷高兴就是功劳。等他出来,张德胜勾头冲屋子里看一眼,见四爷还在看那一瓶子荷花花苞,发愁的问:“师傅,爷这么喜欢,往后可怎么办啊?这能养到花开出来吗?” 四爷喜欢,那必定要养到花开啊,不能养养死了叫四爷不高兴。 苏培盛道:“你能养开吗?反正你师傅我是没那个能耐。”说完拍了他一下,“没脑子!赶紧去宫里找找,看哪里有荷花,看着差不多了咱们天天换不就行了?” 口供的折子一日日递到御前,皇上再发下来叫大臣们看。朝上的风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四爷已经有很久都没见着八爷了,一是现在二人的差事搭不上,他本来想着八爷突然接了户部的差事,可能会有不上手的时候,早就准备好了,还吩咐人要是八爷来找他,一定要马上告诉他。 二来,两人的私交也实在是不能算好。他看不起老八的行事,八爷那一挂的人也未必就看得上他。相看两厌,何必自寻烦恼? 他这个当哥哥的总不能亲自去俯就弟弟吧? 结果八爷一直没来,偶尔打听两句,据说八爷的银子收得挺顺利的。这就叫四爷格外的不是滋味。他忙了两年惹上一身骂名,现在十三闭府不出,什么时候皇上消气还不好说,要是皇上一直没消气,十三这个阿哥就算是废了。 八爷从内务府换到户部,却越混越风生水起。 这天,他刚从刑堂出来,苏培盛就亦步亦趋的跟上来,小心翼翼的说八爷在内务府大堂里等着见他,已经等了有一个时辰了。 四爷正往内务府大堂去的脚步就是一顿。 苏培盛也为难,之前四爷交待过他,要是八爷来就赶紧通报。可是后来八爷一直没来,他也察觉到四爷听到八爷的消息就脸色不好看,这摆明是不耐烦见八爷嘛。 结果今天八爷终于来了,他就不知道该不该通报了。 四爷转身回了他暂住的屋子,苏培盛看他往屏风后去,马上拿上替换的衣服送进去。侍候着四爷重新换了身衣服,再漱口梳头,花了两刻钟,四爷才去见八爷。 大堂里,八爷正坐着与人寒暄,还有人特意过来给八爷请安的。 四爷一进来就看到大堂里八爷身边围着一群人,他清了清喉咙过去,众人噤若寒蝉,赶紧过来给四爷请安,然后纷纷散去。 八爷心中十分复杂。他礼贤下士,折节下交才能换来众人的趋奉,可四哥只要把主子的谱摆出来,就没人敢不买他的账。 八爷起身笑着跟四爷请安:“四哥。” “嗯。”四爷点点头,没有多说废话:“坐,你来是有事?” 八爷也不废话,他以前管内务府,这里头几乎都是他的人。可四哥进来才一个月,就把这上上下下都给收服了。他虽然猜到皇上是打算另外给四哥派差事,才要把他手上的活给别人。而且,皇上把户部交给他也是信得过他。 可太子的事一出来,内务府、宗人府、刑部这三个地方就叫直郡王、四爷和隆科多把住了。 什么是皇上真正信重的人,这一刻才算是叫人看个清楚明白。 八爷是什么滋味就不说了。 内务府现在已经不是他能随意进出的地方了,今天来是确实有事。 四爷领着他回去后,一进屋就能闻到荷花的清香,八爷没想到四哥办着这么大的差事,还有心在屋里摆一瓶荷花,看花苞还没开呢。 “四哥雅兴。”八爷调侃了句,心里确实是放松了点。这几年,四哥看着是不起眼,为人却越来越不好说话。见着这瓶花,好像四哥也不是那么严肃的人。 四爷挂着脸,等苏培盛上过茶下去,直接问他:“什么事,在这里就咱们兄弟两个,老八直说无妨。” 八爷暗叹,这辈子想得四哥一个好脸不知道有多难。要是他对着自家妻儿也是这张脸就有趣了。想想四嫂,好像跟四哥是如出一辙。夫妻两人一般无二。 他掏出折子,四爷接过一看,原来写的是十三、十四两个人在户部的借银。 八爷斟酌着道:“如今各府都艰难,只是万岁只怕是还要出巡,账上不好看也不行。十三那里我也不好去,四哥要是能替弟弟去说说,弟弟感激不尽。” 什么不好去?不就是嫌十三那里惹了皇上的忌讳吗? 四爷把折子扔到桌子上,啪的一声叫人心惊。 八爷没说假话,十三那里他是真不打算过去,虽然不知道太子这次的事十三是怎么搅和进去的,反正他那府里现在连亲戚都不去了。 上个月马尔汉过寿,他这把年纪是活一年少一年。今年十三爷的事一出来,他就上折乞休了,皇上也痛快准了。结果今年过寿就没叫十三福晋回去。 不知道是十三福晋怕给娘家惹麻烦,还是马尔汉不打算拿全家老小去赌皇上的度量,反正两家生疏了是真的。 这种时候,他又干嘛去做好人呢?世上从来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弟弟也不是落井下石的人。”八爷自认不是个凉薄的,道:“十三府中艰难,四哥跟他说,叫他先意思意思的还个三五千两,等过个一年半载的,我就把银子再给他拿回去。” 四爷恍然大悟。怪不得这银子收得这么快,原来是这么回事。如果只图账面上好看,这也确实是个办法。 “老八,”四爷呵呵笑道,“高明啊。” 第245章 羊吃狗 从内务府出来后,八爷又到户部大堂坐了一会儿。跟四爷在这里时所有人都忙得没时间回家不同,现在的户部跟其他时间没什么不同,就连早就躲回家的户部尚书凯音布都每天过来溜一圈。 而另一位尚书李振裕已经调任礼部。欠银的事皇上不想追究,前后两位阿哥到户部坐阵,李振裕本来以为仕途就到此为止,谁知顶锅的一个比一个来头大。四爷的铁面无私,八爷的八面玲珑,都把他这个尚书衬成小虾米了。 这下调到礼部就能安心养老了,李振裕乐啊,简直比纳小老婆还可乐。 八爷往户部大堂里这么一坐,过来请安问好,特意打听了赶过来的人就越来越多了。一直到快要宵禁了,跟着八爷的随从进来问他是留宿户部还是回府。 八爷应酬了一天,要是留下晚上怕也不得安宁,道:“回府。” 他刚踏进府门,贴身太监阎进马上过来侍候着,一边道:“福晋那边还有客没走呢。” 八爷本想回后院歇息,一听这个就转身去了前头书房。换了衣服洗漱后,他问阎进:“今天都来得有谁?” 阎进留在府里侍候,就是备着八福晋要使唤前头的人不凑手。他把来人的姓名来历都报了一遍,八爷听了一长串有几个耳熟的,但大多数都没听过。 那边八福晋听说他回来了,赶忙送走客人进来,她在席上喝得颊带酒晕,没进门先笑道:“我的爷,您可算是回来了!” 阎进赶紧退下叫主子们说话。八爷笑了,也不起身,八福晋转过屏风看他还在那里安稳坐着,故意沉下脸道:“人家为了你日日应酬那么些人,回来也不过来瞧瞧我!” 话音未落就忍不住笑起来,脚下不稳的过来一下子坐到八爷膝上,搂着他的脖子脸贴脸道:“爷,你回来我真高兴。” 八爷搂住她道:“辛苦你了。”他在外头忙得回不来,她在府里也要为他应酬那么多人。 “不累。”八福晋笑呵呵的,“都是瞧着我们爷能干,求您救命来的。我只要坐着听她们奉承就行了,还收了不少好东西呢!” 她说得再好,那些不知是什么人进来了,她都要好好招呼着。别的府里的福晋都不用做这个,只管在府里安闲尊贵就行。是他连累得她要做这种丢身份的事。 想起四哥,四嫂就不爱应酬人,除了几个相熟的妯娌和自家亲戚外,连宫里也很少去看望。 八爷轻轻叹了声,要是他能有四哥的底气,自家妻子也不必这么操劳。 四爷府里,武氏用过晚膳没事做,突然起身道:“走,咱们去花园转转去。” 正在收拾东西的几个丫头听了,忙去找斗篷点灯笼,侍候她们格格去花园。花园里月光如水,静的连个人声都听不到。 武氏就带了两个丫头,很有兴趣的转了半天,还想到湖心亭里去坐坐。 两个丫头早就叫这静得不像话的花园给吓得得轻,缩肩拢手道:“格格,咱们回吧。” “我不。”武氏披着斗篷原地转了个圈,慢条斯理的说:“平常想来还来不成呢,如今好不容易没人了,还不兴我多逛一会儿?” 两个丫头都没了话说。 自从汪氏在花园里冲撞了侧福晋叫罚了,这花园平常就没什么人敢来了。特别是四阿哥长大后,出了东小院就在花园里闹腾。二格格不出府也喜欢拉着大格格和三格格过来。一堆小主子,背后还都站着侧福晋。 连福晋都退避三舍,小格格们自然也不敢冒犯分毫。 现在李主子带着小主子们去住圆明园了,福晋也去了,爷在忙差事也不回来,整个府里都空了一大半。 说轻闲也轻闲,头上的主子们都不在,她们自然就轻松多了。可听了武格格的话,怎么叫她们这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不管怎么说,现在这天还冷得很呢,叫格格再待一会儿病了可怎么办?府里的大夫听说是出门了,没主子在那些嬷嬷可都讨厌得很呢,平常都不叫不动,叫了不给好处还骂骂咧咧的,要是格格着凉病了要请大夫,也不知道要听她们多少难听话呢。 玉露上前劝道:“格格想来,明天白天来岂不是更好?这黑灯瞎火的什么也看不清楚,咱们回去吧。” 主子们都不在,花园里的灯也点得少了,何必费这个油钱呢? 黑洞洞的花园里,只有她们手上的两个灯笼能照亮,来阵风吹熄了可就抓瞎了。 武氏扫了眼花园,恨道:“这群眼里没主子,看人下菜碟的东西!”她还记得正月十五元宵节时,这花园里可是点了不下百十盏灯,把个冬天的花园照得跟仙境一样漂亮。 现在看,这黑漆漆的简直像野地。 一阵小风吹过,两个丫头赶紧护住灯笼,武氏也不多说了,三人匆匆回去了。 内务府刑堂里,四爷正在监审。 前头的刑架上绑着个人,两只眼睛都钉进了细竹签,乌紫烂青的滴着血。浑身都打烂了,十根手根没一根是好的了,都叫夹碎了骨头,拔掉了指甲。脚底已经叫烙铁烫熟了,散发着诡异的肉香味。 一个大力太监赤胸露背,挥着沾了盐水倒刺的鞭子打着这个人,一旁还有个面目冷淡的太监查着数。 倒刺剐掉的血肉丝飞溅在地上,星星点点的。 四爷掏出薄荷油放在鼻下一嗅,闭目忍过直冲脑门的凉意。算着时辰差不多了,刑架上的人被打的再狠也只是哼哼两声。 他道:“行了,放下来吧。” 侍候在他身边的刑官怔了下,小心翼翼的劝道:“四爷可是瞧烦了?不如您出去散散,奴才在这里盯着。” 四爷摆摆手,盯了眼刑架旁的太监。那人被四爷的目光一刺,连忙麻利的把人从刑架上放下来。刑架上的人跟没了骨头一样软倒在地,一人从一旁的盐水缸里挑出一桶盐水冲到他身上,再来两人拖着他的腿把人给拖走了。 刑官看着人被拖走,只摇头道:“这人倒真是个嘴紧的,怎么打都不开口。” 按说人人都捱不过酷刑加身,但世上总有骨头特别硬的。刑官只是没想到,他这辈子还能碰上一个,心里不是不佩服的。 要不是没把他的舌头给剪了,他都以为这人是个哑巴了。 四爷道:“这人还不能死。” 刑官忙接口:“那是自然,回去狱头会给他治伤,刚才泼那一桶盐水也是不想叫他这么简单就没了。口供还没问出来呢。” 他翻了翻口供册子,上面只有寥寥几笔,从敬事房拿到的太监名录中记着,这个太监不知是流民还是拐子拐来的,家乡姓氏一概皆无。只记得小时候被人唤‘阿宝’,于是上面就登了个阿宝的名。 他六岁进的毓庆宫,一开始只是洒扫的小太监,为人聪敏机灵会奉承,得了银子和赏钱都拿去填大太监的荷包了,这才慢慢儿混到了主子跟前侍候。 据其他人说,自从太子得了这个阿宝后,宠爱非常。曾经阿哥弘晰与此太监不睦,杖责数次,几令致死。后得太子维护,连弘晰阿哥都不得不敬称他为‘宝公公’云云。 刑官啧啧,嘀咕道:“这太监有什么趣味儿?实在叫人想不透啊。” 四爷对口供上的东西视而不见,他只疑惑一点。阿宝再怎么吃刑都拒不开口,他在的时候也愿意回护一二,放他回牢房里。 可阿宝既不开口,也不自尽,拼着受刑在想什么? 他该知道,自从他进了这里后,就没有再出去的可能了。就是太子现在也是自身难保,不可能再救他出去。 难道……他在等什么……? 牢里是一片哭号声、呻吟声、哽咽声。没有声音的牢房里,牢头隔几个时辰都会过来看一眼,免得人死在里头不知道。 阿宝叫人拖回来后扔在稻草堆上,牢头跟着过来给他灌了一碗药就不管他了。 像这样可以用来保暖的稻草和药,为的都是保住他的命,好叫他不那么容易死。阿宝在一片黑暗中无声的笑了笑,他现在连扯动嘴角都难如登天了。 他喘了几声,咳不出来,胸口憋得难受。 今天没打完……大概是四爷吧…… 只要是四爷监刑都会手下留情,若是那位佟三爷来,就会在打完后再笑着说‘再加二十鞭子给他开开心’,刑官的鞭子就又会挥起来了。 几只老鼠围上来,开始啃他的手和脚趾,有几个大胆的溜到了他的肚子上。 ……不知道他还能熬多久,能不能……熬到丧钟齐鸣的那天…… 阿宝又笑了下,跟着就是一阵剧喘。他们为了叫他说话,给他留了舌头和耳朵,他现在就指着这双耳朵活着。 他记得周传世,那个有着一颗仁心的乡野大夫。他记得小时候也吃过乡野大夫开的药,没收他家的钱,只摸了摸他的头,小时候他的头发不好,软软黄黄的。 他找上周传世,告诉他这样下去必死无疑。哪怕他治好了皇上也一样。 周传世是个好大夫,他偷偷躲在宫里侍候皇上,不是明面上的太医,却要担着比太医更重的责任。 阿宝只是告诉周传世,他活不了的,不如趁着还有命在,给家里留点东西,他愿意找人帮他送回家乡。 周传世不信他,问他为什么帮他? 阿宝笑道:“奴才小时候的事都记不清了,就记得有回险些病死了,是路过我家的一个大夫救了我,还没收我家的钱。” 周传世沉默不语。 阿宝轻声道:“奴才在宫里活了一辈子,周大夫,奴才说的都是真的。皇上不会放了你,你趁现在还能走动,就是不把银子信件托给奴才,托给旁的人也行。别叫你家里人连你的死信儿都得不到,在家里空等。” 周传世身边总有人跟着,好不容易找到那次的机会后,他再没有碰到周传世落单。但他发现周传世跟之前不一样了,他给家乡父老求了一些田地,求皇上把他得的赏赐送回家乡,重修周家祖坟。 但他却没有再求回乡,而是尽心给皇上治病。 有一次,是周传世找上了他,托给他一句话:“若公公有机会去钱塘,找一个周陈氏,告诉她我在外头另娶了,不会回来了,叫她改嫁去吧。” 阿宝应了,周传世沉默半晌,低声问他:“公公可否告知来历?” 阿宝笑道:“奴才是在后宫侍候的。” 周传世恍然大悟,怅然道:“若是……若是你的主子得偿心愿,望公公别忘了答应周某的事。” 阿宝缓缓点头:“奴才起誓,若奴才欺瞒周大夫分毫,必叫奴才死无葬身之地,死后魂魄俱消,不入轮回。” 之后,阿宝一直盯着皇上那边的事,隐约听说皇上近几日身体渐好,龙精日盛,幸了好几个小答应,还曾夜御数女而龙精不泄。 阿宝想到这里,就忍不住从心底快活起来。 他没告诉太子,他也不敢告诉太子他在背地里玩的手段。要是太子知道了,会把他千刀万剐。 太子盼着能亲手打败皇上,他不屑用这种手段得来的胜利。 可阿宝不在乎,他本来就是个小人。无根的小人。就算日后太子知道了,他也已经到了九泉之下。他只盼着,太子能登上大宝,从那狭小的毓庆宫里搬到乾清宫,成为天下之主。 内务府后面,四爷正在泡脚。时钟滴答作响,已经是凌晨四点了。 外头的天已经蒙蒙发亮,苏培盛担忧道:“爷,您至少要歇上半个时辰,盹一会儿,养养神。” 四爷摇摇头,累得连话都不想说。刑堂提审犯人多是在半夜,越是顽固的犯人越在半夜审,累得他也不得休息。 泡完脚后,他随意用了点早膳就准备出宫了。 先去见过直郡王,又在半路上碰到了隆科多,转眼前一个上午过去了。四爷既不想回内务府,又不知道该去哪儿。 苏培盛一直跟着,此时道:“爷,要不咱们去园子里瞧瞧?李主子也在园子里住了半个多月了。” 府里一个人都没有,四爷这是累了想找个地方歇歇,平常都是去东小院,如今李主子在圆明园,那四爷就只好去圆明园了。 想起园子里的好水好风光,四爷沉郁的心情为之一清。 圆明园中正是初春,四处花木都冒出了嫩绿的芽。从一进园就映入满目的绿意,叫人心旷神怡。 远处的天空中有几个风筝,四爷一见就露出笑意。苏培盛忙凑趣道:“这必定是李主子和小主子们在放风筝呢!” 走近后就听到了笑闹的声音,其中弘时好像都快笑岔气了,就连三格格也在大声喊着‘冲啊!’。 冲什么? 绕过一片花木,就见前方的空地上有几只羊,羊角上都绑着一根线,线牵着天上的风筝。 苏培盛:李主子真是都快玩出花儿来了! 前头李薇带着孩子们坐在那里笑得东倒西歪,下头百福和造化充作牧羊犬,撵着羊儿们四散奔逃,跑起来的劲牵着天上的风筝飘呼,飘呼。 然后羊开始跟狗儿们打起来,然后太监们下场救狗,然后太监们被羊顶了,然后弘时几个也跑进场去,然后李薇看到四爷了。 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愣道:“爷?” 四爷:== 这时该说什么好呢? 第246章 生子如狼 四爷到园子里来也只能偷得浮生半日闲。 弘时跟羊玩过摔跤后滚了一身土,受他牵连一起下场的弘昀也不能幸免,连最后加入的弘晖和弘昐都在他们的阿玛面前丢大脸了。 等李薇一声叫破,一片混乱后弘晖的脸都可以煎鸡蛋了,叫李薇看了特别的不忍心。说来弘晖是个好哥哥,特别是在到园子里后,弘时的开蒙每天都是他盯着,刚才下场也是怕羊儿们伤了弟弟。 小羊们都被太监们牵走了,四个男孩站在四爷面前,个个狼狈不堪。连三个女孩都要跟哥哥们同甘共苦。 还是李薇最会救火,她若无其事的说:“爷,您难得来,进屋喝杯茶吧。”一边说一边悄悄扯他的袖子。 四爷本不欲生气,孩子们嘛,玩得多疯都是应该的。他还没出宫前,直郡王当时还是大阿哥,几个小兄弟托大哥从宫外偷酒进来,拼酒吐得一塌糊涂,皇上发现了也只是叫人每日准他们喝两杯。 ——男孩子不会喝酒怎么行?练练吧。 想起当年,虽然叫四爷唏嘘,但皇阿玛养教他们的方式他铭记在心。养男孩就要养出他们的野性来,都圈着养成只会听话的狗怎么行? 他不知道皇阿玛如今有没有后悔,但生子如羊,不若生子如狼! 李薇见四爷进来时面色就一片铁青,表情像是很久不笑都僵了似的,怕他火气上来把儿子当孙子骂,就想先把他引开。 结果四爷来回扫了四个男孩好几眼,很古怪的撂下一句:“连几只羊都打不过,日后带你们出去打猎,是不是只能放狐狸兔子给你们打?” 如果说刚才几个男孩脸上的红晕是出丑后的羞臊,现在就是羞耻了。 更别提四爷还对她加了句:“日后天天放几只羊叫他们打。”他看了眼弘晖他们,生怕刺激不够似的,“对了,我还要交待你们李额娘,记得挑没生角的小羊,免得你们叫羊角挑破了肚子。” 李薇敏感的发觉此时不是她发挥的时候。 主要是四爷不按牌理出牌! 他这到底是嘲笑孩子们,还是想鼓励他们要勤加练武?另类的教育方式? 不然不能理解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四爷说完,带着她走了。把几个孩子都撂下了,她回头看的时候都觉得孩子们特别可怜啊。等到了屋子里,她叫人准备给四爷洗漱,小心翼翼的问他:“爷,你心情不太好?” 他靠在榻上,笑得很乐,浑身轻松的感觉。拉着她的手坐下道:“爷见了你和孩子们,怎么会心情不好?在这里住得开心吗?” 李薇心里囧得要死,干巴巴道:“……开心。”叫您一打茬,明天几个男孩就该真的管她要羊,跟羊玩摔角了。 “那怎么不笑笑?”他轻轻拧了下她的脸。 李薇可怜巴巴的道:“爷,明天真的要给弘晖他们准备羊?” 四爷笑得更开心了:“他们真会朝你要,你再给他们嘛。” 李薇叹气,语重心长的说:“爷,哪有您这么逗孩子的啊……” 他心里也确实有一点不满意,叫她问起就收了笑:“去救弟弟却连刀都不拔,赤手空拳跟几只羊打,要是打得过便罢了,打不过就不怕耽误时间?” 她马上给孩子们洗白:“那不是还有女孩子们在嘛,哪能拿刀呢?何况这几天他们天天都跟这几只羊玩,弘时都说了不杀它们,也不吃它们,长大了就放它们回草原。” 虽然这个愿望很天真,但偶尔满足一下也没关系。 她轻轻给四爷顺着气:“羊都是小羊,蹄子都是软得呢,角也是刚冒出来,还有太监们看着呢,弘时几个不会有事,真有事我都该急了。他们真动刀才是小题大作呢。” “狮子搏兔也是全力以赴,若因为敌人弱小就掉以轻心,早晚会自食恶果。” 李薇没接话,转口问他要不要在园子里用一餐。见他点头就出去吩咐了,趁机问玉瓶孩子们怎么样了? 玉瓶小声道:“小主子们都回去洗漱换衣服了。” 滚了一身土嘛。 她猜一会儿弘晖一定会过来请罪,这孩子有时板正的叫她不知道说什么好。太严肃也太认真了……不过大概四爷就是这么教长子的?反正从他往下的几个孩子都没教成他这样。 都是三岁后就去前院的,四爷怎么教她也不知道。虽然弘昐、弘昀和弘时三个人性格都不一样,但他们跟弘晖的分别就更明显了。 ——如果四爷早在弘昐那时就开始有目的、有选择的教导几个男孩怎么办? 李薇表示这简直太正常了。等到男孩们长大才开始给他们上继承人课就不是四爷了。她设想了下,如果弘昐也被教成弘晖这样…… 那她一定会更喜欢逗这个儿子的! 不午不晚的,刘太监还是很快就把膳送来了。弘晖也到了,她跟弘晖熟悉起来也就是这一年左右的事。之前他在宫里,回来后不是在前院,就是去福晋那里。倒是这两次到园子里来,他跟着其他孩子一起过来,她才对这个已经长得比她高的男孩有了印象。 ……还有他已经有通房丫头了。自从他跟丫头那啥啥后,做为同院的兄弟不可能不知道,弘昐就有好几天不敢到东小院来,见着他的预备通房丫头后都是小脸通红,不是端不稳茶碗就是话说得颠三倒四。 李薇感觉十分复杂啊…… 孩纸,你担心的太早了,你有个穿越女的亲娘,你亲额娘为了你的健康,打算到十五或十六以后再给你通房丫头。 因为他大概十七八就会成亲了,提前一年进行性|教育应该还可以。 如果她真的叫他进洞房还是童男子,四爷也不会同意的。 弘晖一脸严肃深沉的对她恭敬行礼:“李额娘。” 李薇拍拍他,安慰道:“进去吧,陪你阿玛用顿饭。” 然后,她就很自觉的走开,给这对父子留出独处的空间。 弘昐正跟弘昀、弘时在一起。三个人都洗完澡换过衣服,正在晾头发。李薇走到门前,特意扬高声:“我进来了。” 然后屋里一阵乱。 她站在门口等了等,听到里头声音小了才进去,几个男孩已经穿好衣服了。 自从去前头后,连弘时都不乐意叫她看到衣衫不整的时候了。口口声声‘我是大人了’,大个鬼!你才三头身好吗? 不过考虑到几个青春期男孩的自尊心,她身为额娘也要克制下慈母之心。 挨个摸过两个小儿子的脑袋瓜子,她坐到弘昐身边,慈爱的视线把他从头扫到尾,再从尾扫到头,弘昐一脸不自在。 年轻人。她暗自摇头,温柔道:“乖,额娘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好孩子。” 弘昐别扭的点点头,脸上还有些不甘心和沮丧。 四爷难得来一趟,他们都很久没见过阿玛了。可刚才的事情之后,弘昐还是选择不跟弘晖一起去见阿玛。 阿玛最重大哥,刚才那话他最希望大哥听到心里。 他的情绪从刚才一直很低落,可这时额娘来了,还有弟弟们也关心的看着他。 弘昐微笑道:“我没事。” 下一刻,李薇抱住他的脑袋在他的光脑门上响亮的啵了一口! “额娘!”弘昐羞得头皮都红了!挣扎着从她怀里跑出去,弘昀和弘时也扑上来救他们大哥。 叫李薇都抓住挨个脑门上都啵了一口! 儿子们实在是太可爱了! 不亲不逗不舒服斯基。 第247章 矛盾 等弘昐几人的头发干得差不多了,李薇把他们挨个拉过来玩头发。说来她给二格格梳过头,也给三五岁时的弘昐他们绑过朝天辫,给这种半大男孩编辫子倒是头一回。 弘昐最不自在,她一边给他编着一边赞叹:“你这头发比你阿玛的好多了。” 弘昐的头发大概是随了她,又黑又多。就算前半拉脑门都剃光了,后面的编起来也是粗粗的一条辫子。 “额娘!”弘昐从脸到脑门到耳朵根都红透了,特别不好意思,又不敢躲,只好眼神凶狠的谴责弃他于不顾的两个弟弟。 弘时捂着嘴乐,咯咯咯咯的笑。弘昀就不停的拉拉他,叫他笑得小声点。 终于李薇给弘昐绑好了,拍了他一下道:“行了,你走吧。弘昀过来。”弘昐腾得跳起来,抓住弟弟就往她这边推,弘时想跑也被他一把拉住,兄弟两个在榻上滚起来。 弘昐咯吱弘时:“叫你刚才笑话我!” 弘时哈哈哈尖笑,尖叫声和笑声屋外头都能听得到。 弘昀乖乖坐着,也有点不好意思,李薇摸摸他的脑袋:“弘昀最乖了。”乖孩子真可爱。以前他还对弘时别扭过,可长大后就知道心疼弟弟,带着弟弟玩,结果现在弘时反倒跟他最要好。 给这个也梳好,弘时非常配合的从榻的那头爬到她这边来,坐到她怀里。他刚从东小院搬走没多久,对叫额娘梳头这事还不是特别抗拒。 再说他的头发还不太长,编起来特别轻松。 她给他编着,他可爱巴叽的说:“额娘,咱们院里那几个新姐姐是给二哥准备的通房丫头吗?”他对着弘昐一脸调皮的怪笑。 弘昐最近不能听这个,一听就炸毛,瞬间站起来就要过来,弘时往她怀里一躲:“有额娘在!你敢!” 李薇把绳子绑好,照着他的屁股就是两巴掌:“不许气你哥哥!” 弘时嘻嘻笑着从榻这边又躲到弘昀身后去,弘昐指着他道:“有本事你就别出来,弘昀别护着他!” 弘昀被弘时躲在身后,笑道:“二哥别这样嘛,咱们你最大,就该你有通房丫头。” 三个男孩马上又打成一团,李薇喊:“行了!都别闹了!” 大概男孩都有二的时候,弘昐在外头多么懂事啊,跟两个弟弟一块时就二了。他们打得太凶,李薇叫人把炕桌搬开给他们腾地方,她也出来,临走前嘱咐他们:“小心点别掉到床下头去。” 从三个男孩的屋里出来,她问玉瓶四爷跟弘晖说完没,玉瓶看着就有点担心她:“还没,主子爷难得来,可能想考考大阿哥的功课吧?” 她还真不是担心这个,就是一时半刻没地方去。刚才四爷对弘晖就有点玉不琢不成器的意思,她要是夹在里头那就更像奸角了。 她是不想躺着也中枪才躲出来的。 主仆两个站在院子里都有点没事干,玉瓶是等她吩咐,她是想这会儿找点什么事做。 “去瞧瞧额尔赫她们吧。”她给自己找了个活儿。 三个女孩住在一处花房里,三处小院落毗邻而居,都能看到对方,但相互之间也不会互相打扰。 她进去时,门外听候吩咐的嬷嬷们就迎上来行礼问安,不等她问就道:“两位姑娘都在三姑娘那里,福晋那边的庄嬷嬷也过来了。” 李薇脚下一顿,那嬷嬷小眼睛一眯,殷勤的凑上来几步,小声道:“奴婢猜啊,是福晋那边听说了主子爷过来的事,只是主子爷没说话,那边才叫庄嬷嬷过来瞧瞧。” 玉瓶怕这嬷嬷口无遮拦,李主子最不喜欢听的就是别人当着她的面说福晋的坏话,特别是拿踩福晋来奉承她。她忙上前拉住这位嬷嬷,从怀里掏出几个银角子塞过去,把她推远道:“嬷嬷拿这个去喝茶吧。” 李薇早就走远了,玉瓶撵上来也不敢说话。 李薇心里是挺想叹气的。有时她有种身处局中身不由已的感觉,周围的人都以为她跟福晋是死敌,不死不休。她就是再不想被影响,却拿不准福晋那边听到这些话会不会有想法啊。 三格格的屋前聚着一群小丫头,粗粗一看,有二格格的也有大格格的,还有两个眼生的,估计是正院里跟着庄嬷嬷一起过来的。 看到她和玉瓶过来,立刻有几个小丫头迎上来,也有人马上掀帘子进屋通报。 小丫头们围过来叽叽喳喳的:“给李主子请安!李主子吉祥!” “李主子是来看我们三格格的吗?” 还有两个想围到她身边来托住她的手,玉瓶知道她不喜欢就把她们都叫开。 二格格掀起帘子出来,笑着跳下来:“额娘!” 她扶着李薇进屋,庄嬷嬷正坐在三格格的床前,似乎正在温柔的嘱咐道:“……格格平日多在屋里躺躺,要是闷了就叫小丫头进来陪你说说话,现在外头雪还没化干净呢,冻得很,格格……” 还是三格格看到李薇了,挣扎着要下床请安,庄嬷嬷这才好像刚看到她一样福身行礼。 李薇不理她,也不叫起,直接越过她按住三格格,看她脸上有些尴尬,轻轻按她躺回去:“闹得厉害了?歇着吧,晚上我再过来看你。” 庄嬷嬷僵硬的福着,她可没想到李主子这么不给面子。 三格格动了下嘴,有心想求情,可站在床边的大格格悄悄捏了她的肩一下,她就把话给吞回去了。大姐姐跟她说过,既然已经从福晋的院子里搬出来了,就别再跟福晋那边太近。李侧福晋待她们好就接着,要是福晋跟李侧福晋闹起来,她们人小力微,最好是都不管。 三格格躺下来,翻身向里。大格格替她掖掖被角,坐下轻轻的拍着她。 李薇轻声道:“你陪着她吧。” 大格格感激道:“多谢李额娘。” 李薇点点头,虽然这姐妹两个没有宋氏的看顾,可大格格算得上是半个娘了。听二格格说起过,大格格虽然有些小糊涂,可确实是一心护着三格格的。 她在屋里扫了一圈,庄嬷嬷福在那里脸都红了,她道:“没事的人都出去吧,叫扎喇芬多休息休息。” 李薇搭着玉瓶的手出去了,庄嬷嬷这才起身,刚才福那么久,腿都蹲麻了,一张脸上阵红阵白,却不敢出口抱怨。大格格坐在床沿对她笑了下,她也僵笑了下,屈屈腿出去了。 等庄嬷嬷到了外头,已经看不到李主子的身影了。守在门外的小丫头都溜得没了影子,只有她带来的那两个躲得再远,见她出来也只能跑过来。 庄嬷嬷丢了好大一个脸。她本以为李主子瞧见她,怎么也要问两句话。四爷回来了没去见福晋,也没叫福晋过去,她就是过来试探的。没想到能撞上李主子,以为照李主子的性子,客气两句后,她也能顺势请福晋过去那边。 不然,福晋特意跑到侧福晋的地盘拜见四爷,那也太没面子了。 结果,生生叫李主子给蹶回来了。 “嬷嬷……”两个小丫头凑上来扶住她。 庄嬷嬷没再多说,带上人匆匆走了。 屋里,大格格的丫头从窗户里看到了,转头小声说:“格格,庄嬷嬷走了。” 大格格松了口气,三格格翻过身来:“大姐姐……” “没事,你别担心,扯不到我们身上。”大格格安慰她。 她带着丫头出去,往二格格的屋里看了眼,见窗户没打开,问丫头:“二妹妹呢?” “刚才跟着李主子走了。”丫头刚才也是一直提着心,此时没好气道:“那个庄嬷嬷也真是的,怎么当着咱们的面给李主子难堪?” 大格格叹了口气,她跟妹妹从福晋那里搬出来是过得自在些了,可夹在福晋和李侧福晋中间也是左右为难。 “……她也是想着当着我们的面,李额娘不会不给她面子。”没想到李侧福晋是真没给。 李薇和二格格回到弘昐他们那边,在路上二格格说:“额娘,你说福晋是不是想你去请她过来?” “嗯。”李薇早看出来了。 本来她递个台阶给福晋也没什么。四爷好不容易过来一趟,按说是像福晋、她和孩子们都该到他跟前溜一遍。 可四爷是个主子,他在府里从来不玩心眼。 他直接跑到她这边来了,在她这里见了几个孩子们。看他的意思,大概见过孩子可能就要走了。 圆明园不是府里,习惯风俗都有些不一样。在府里,四爷回来后直接去她那边,福晋就是有些没面子,十年下来大概也习惯了。 不是李薇太嚣张,这事要怪只能全怪四爷。 可这园子里有些不像自家的地盘,福晋想争个面子她也能理解。 但这不代表她就要把脸送给庄嬷嬷去踩! 福晋想要面子,想叫她递台阶,要是叫庄嬷嬷来奉承几句,那才是正经求人的态度呢。有这样一边求人,一边踩人的吗? 反正,李薇不打算犯这个贱。 回到弘昐那里刚坐一会儿,苏培盛就过来传话,说四爷叫都过去。 李薇叫孩子们收拾去,二格格还要去喊大格格和三格格。她悄悄问苏培盛:“公公还要去福晋那里说一声吧?” 苏培盛听出这里头的官司,不过这都跟他挨不着。后院的主子们怎么闹,都要来巴结他,都要对他客客气气的。 他笑道:“爷说了,这次回来太仓促,就不叫福晋过来了。他见见几位小主子就要回去了。” 四爷跟弘晖一场交心,弘晖是一脸的深刻反省,四爷看起来就很满足。李薇进门时特意看过他们二人的神色,不是说入门休问荣枯事,观看容颜便得知吗?她猜四爷对弘晖大概也是打一巴掌给两个甜枣的教育模式,然后他的教育癖得到了充分的满足。 他对弘昐几人招手:“好孩子,都过来。”看他满面和蔼的对弘昐几人说话,叫弘昐多带带弟弟,让弘昀好好练武,嘱咐弘时别太调皮云云。 等三个女孩出来,他对大格格说要她别老闷在屋里,多出去走走,在园子里逛逛,对额尔赫是让她别太听额娘的话,平时多练练字。 “你额娘的字还是不错的。”他笑着看了她一眼,算是赞了她一句。 三格格身体弱,他听说弘时最近跟她一起玩,虽然两人站在一起差一个头的身高,但三格格看着还没有弘时壮实。再说她到现在还没种痘。 四爷对她道:“跟你弟弟玩得好就多带带他,跟着一起跑跑跳跳,你的身体也能好一点。” 刷够了慈父,他就要走了。 临走前拉着她的手一路走到园子大门处,一路走一路说:“孩子交给你,我也能放心。外头的事,你盯着些,别叫孩子们打听。你阿玛回来后叫他到园子里来见你。” 从他到园子里来,就属这最后一句说得最好听。 李薇不自觉就笑成了一朵花,四爷见了笑道:“这就高兴了。” “爷在外面也要小心。”她有些想问现在外头的情形,总觉得现在这种奇怪的紧张感不是她神经过敏。 四爷往园子大门处望了望,见侍卫们都已经上马准备好了,就等着他。 他轻轻叹了口长气,眼神隐隐发亮。 李薇突然有点明白了,最叫她奇怪的是四爷身周的气氛,太矛盾了。说他沮丧疲惫,可怎么感觉他现在冲劲十足呢? 第248章 隐晦 四爷走后,弘晖受刺激去读书了,还很负责的把弘昐几个都拎走了。李薇回去后只见到二格格在她的屋子里等她。 一见她回来,二格格就上来抱住她的胳膊:“额娘,晚上我住在这儿吧?” 想起今天在女孩们那里撞上了庄嬷嬷,李薇就没勉强她一定要回去。这几个女孩平时玩得都还好,但只要扯上她和福晋之间的官司就总要别扭上两三天的。 “行,你想留下就留吧,晚上跟我一起练字。” 二格格苦着脸点头。 李薇换过衣服出来,在她的额头上敲了下:“傻姑娘,额娘不会害你。练一手好字一辈子受用无穷。”何况她这字是照着四爷的字帖练出来的,不但她自己平时看着骄傲,给外人写帖子写信时都能多得三分颜面。 二格格躲到里屋去了。李薇没管她,小孩子都不爱学习写功课,反正到时抓她过来一起写就行了。 晚膳有一道松鼠桂鱼,园子里有两个那么大的人工湖,鱼虾类的东西都不缺。鱼叫炸得头尾翘起,上头浇着浓厚的糖醋汁。娘俩干掉一条后犹嫌不足,又叫膳房上了第二条。 李薇爱吃炸得焦脆的鱼皮,二格格喜欢吃下头的嫩白的鱼肉,沾上糖醋汁。 “真好吃!明天还做这个吧!”二格格道。 “不行,不能连着吃。过几天吧。”李薇遗憾道。 其实这也是她在穿越之前没想到的,原来还真有喜欢吃的菜不能带着吃的规矩。在府里还可以通融一下,但在园子里就不行了。这里侍候的还是宫里的人马,他们的一举一动还是要注意些的。 就像刚才,福晋如果主动到李薇的屋子里见四爷,这个脸丢起来比在府里丢得要大得多。 叫李薇说,刚才的事最坏的其实是四爷。他要直接去福晋的屋里就没事了,可这个福晋和她的人不会去怨恨四爷,只会来怨恨她。 吃了两条鱼后,李薇拉着二格格练了半个时辰的字。写完她还认真的全都看过一遍,圈了几个,然后要她明天接着写。 二格格一脸的‘好后悔!’。 李薇很严肃的叹气:“你搬出去后就放松了,这字写得不如之前的好。”她也没想到,要不是今天抓她写字,她还没发现呢。 字这东西其实也是需要天分的,天天练的未必一定能写好,有时灵光一动,好像被突然点开了一窍,字的风格会突然改变。 所以,字如其人这话并不假。至少从二格格今天写得字里,她就能看出她的不耐烦和敷衍。 李薇有些生二格格的气,她以为她长大了才敢把她放出去,结果就在她眼皮底下,却连在东小院养成的好习惯都丢了。看这字就知道,她住到惜芳年去后肯定没有坚持每天练字。 她把满肚皮的火都咽下去,如果她现在因为这个责骂她,或许能叫她继续保持练字的习惯,但很有可能二格格会从此视练字为负担。 所以她只是简单说了两句,叫她明天加写十张。然后就叫上玉瓶几人一起玩骰子。 在没有电视、电脑、手机消遣的夜晚,男人们就是喝酒听小曲,女人们除了聊八卦就只剩下打牌了。 李薇一边出牌,一边问二格格:“你在那边住的时候,每天晚上也是跟她们打牌吗?” 二格格漫不经心的说:“偶尔会打。” “不打牌干什么?”李薇很好奇,二格格不练字又不打牌,那她们三个晚上吃过饭后是一直聊天? “大姐姐和三妹妹会念经,会捡佛米,不过三妹妹身体不好,她睡得早。大姐姐就会做些针线,打络子啦,描绣花样子。” 李薇:“……”怪不得你不练字了! “不过我都是跟她做一会儿就回屋了,读一会儿书就睡了。”二格格也觉得挺无聊的,白天会好玩点。 整个晚上,李薇都在发愁怎么调动起二格格的练字热情。倒不是说她就非要她练不可,就是觉得从三岁练到现在,放弃不练太可惜了。 而且,她也不觉得她们现在做的念经捡佛米就比练字更好! 不过,当初她练字是因为有四爷这个男神的诱惑。刚进阿哥所时,她练字一面是因为兴奋有四爷的字帖,可以被他教导,另一方面是她从来没有把毛笔字写得那么帅气过! 因为能一天天看到自己的字在进步,才敦促着她练下去。 就算现在四爷没多少时间回来,她自己也习惯每晚吃过饭去练一会儿字。 但这种成功不可能复制到二格格身上。 她们睡下前她还在想办法,第二天起来一睁眼,脑子里想的还是这个。这时她已经放弃一定叫二格格练字了,比起念经捡佛米,就是下棋也行啊。 用过早膳,二格格就回去了。李薇对玉瓶道:“咱们带来的东西里有没有围棋?适合额尔赫用的。” 玉瓶正在收拾衣服,闻言过来道:“主子倒是有三五件围棋,棋子和棋盘都有,就是都留在府里了。主子打算找出来给二格格送过去?” “是啊,给她们三个晚上找点事做。”李薇说到这里,忍不住抱怨:“你说,三个小姑娘都还没嫁人,就天天晚上念经捡佛米!” 这毛病肯定是大格格从福晋的正院带过来的! 她真的生气了,对福晋也第一次升起了不满。“以前大格格穿小鞋那个事,她就没放在心上,后面罚人还是爷发的话。现在几个女孩子每晚念经?” 她越抱怨声音越大,玉瓶赶紧去外头看看,见只有玉烟几个在外面才松了口气,回来特意给她倒了碗茶:“主子,消消气。” 玉瓶有些拿不准主子这是不是因为昨天的事在发火,可想主子也不是会把事记这么久的人,就壮着胆子劝道:“主子,其实念念经也没什么。” 李薇马上就瞪她,玉瓶侍候她久了也不害怕,放轻声音说:“宫里的娘娘们都信佛,连皇上都信呢。宫里都这样,二格格念一念也不算什么。经念多了,佛祖总会保佑的。” 这算观念差距? 李薇一下子泄气了。玉瓶还拿在宫里的事来举例,比如养在太后那里的五公主就曾经每日抄经供到佛堂里替皇上祈福。 可见,年轻女孩信佛念经,甚至抄经都是好事。 “捡捡佛米,也能养养性情。主子不必这么担心,不是坏事。”玉瓶看着她的脸色,道:“不过,若是主子实在不喜二格格念经,教她们改了就是。” “我确实不喜欢。”左思右想,李薇还是坚持小女孩不应该念经,更不应该每晚都念。比起这个,她宁愿她们每晚打牌打到天亮都比这个好。 “那……不如叫赵全保回去一趟,把围棋和棋盘都带过来。”玉瓶出了个主意,见她点头就出去喊人,正好撞上福晋那里的石榴。 石榴带着一个小丫头过来,也因为园子里不像府里那么各处都有门,这里就在外头有几道花木怪石砌成的假墙做为区隔。所以石榴进来才没引人注意。 玉瓶先怔了下,跟着连忙屈膝行礼:“姐姐来了?是来找人说话,还是主子有吩咐?” 石榴忙避开,她现在受起玉瓶的礼来可有些心虚了,道:“正是替主子办差,不知李主子这会儿可有空闲?” 难不成福晋是为了昨天的事来找麻烦? 玉瓶猜福晋不会这么小心眼,但还是提起了神,恰好她们在这里引起了别人的注意,玉盏几个也过来了。玉瓶拉着石榴道:“我们主子这会儿正好有空,姐姐来了也能陪我们主子说说话。” 她拉石榴进了屋,李薇还在想除了下棋还有什么玩意可以在晚上玩,又不费眼的,一抬头看到石榴,马上反射性的堆起一个笑来:“怎么是你来了?快坐。”她指着跟前的绣凳说。 石榴进来先福身行礼,然后才敢坐下。 玉瓶笑盈盈的端茶过来,站在李薇身后。 昨天庄嬷嬷叫李主子打了脸,回去就蔫了。她倒是没胆子再跑福晋跟前说三道四,但石榴也都打听出来了。叫她说庄嬷嬷这是糊涂了,以为当着几位小主子的面,李主子不会明着跟福晋那边的人过不去。 其实一般人都这样,大不了当面吃亏,背后再找回来。 偏偏李主子不肯吃这个亏,当时就给她难堪了。 石榴倒不会像庄嬷嬷那么大胆,可她怕叫李主子给迁怒了,那就太倒霉了。 所以她的姿态摆得很低,进门就笑,嘴里说:“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我们福晋想着来了这么多天,一直没跟李主子说说话,心里想您了,才特意叫奴婢来请您过去说话的。” 李薇:“……呵呵。” 玉瓶见主子往后一靠,不接茬,就知道主子心里烦了。她忙上前说:“我们主子也说好久没见见福晋了,怪想的。” 谁想了? 李薇以手掩口打了个哈欠。 石榴机灵的立刻起身:“都是奴婢不长眼,打扰李主子了,您歇着,奴婢日后再来给您磕头。” “哦,好啊。”李薇端起茶碗,“玉瓶,送送。” 石榴快步出去,玉瓶跟在后头,两人到了外面后都放慢了脚步避到一旁。石榴先道:“好姐姐,您劝劝李主子,我们福晋真是想跟李主子说话的。” “没头没尾的,你也给我透个底。”玉瓶拿话吊着她。 石榴苦笑:“我虽然是我们福晋跟前侍候的,可福晋有话也不跟我们说啊。今天一早起来就说要请李主子,为了什么也不说。” 玉瓶沉吟了下,还是打了个折扣:“倒不是我们主子不给福晋面子,只是昨天我们主子在外头吹了风,今天一早起来就头疼。” 石榴这下没法说了。 毕竟福晋不说是什么事,侧福晋不想应酬托辞婉拒也是常理。 送走还想再劝的石榴,玉瓶回到屋里,李薇马上问她:“问出来是什么事了吗?” “石榴也不知道。”玉瓶心里也转过十七八个念头了,哪个都拿不准,“我猜福晋也不会真有什么坏心……她不敢。” 李薇心里明白。她跟福晋现在是势均力敌,要说福晋要明目张胆的害她,那不可能。但有什么好心也不可能。 玉瓶想不透,就把目光投向她。李薇先把最坏的可能捋一遍,发现都不可能发生后就没心情继续猜了:“不管她了,要是她真有急事就会再叫人来,不然咱们就不管。” 最坏的事不会,比如给她下毒,安排个男人来破她的名节,这都太玄幻了。但恶心人的事就未必不会了,最有可能的就是端着福晋的架子教训她。 这种口头上的便宜福晋最喜欢占了。 一惯叫她没办法当面反驳,只能憋气在胸口。既然这样,干脆不给她这个机会好了。 结果到了下午,赵全保也回府拿棋盘去了,她在外头少了个传话的人,还是弘昐叫人来说弘晖送福晋回府了。 李薇一时认为她一定是听错了。 “你说福晋回府了?”她问钱通。 钱通是被弘时派回来的,弘昐要叫他的人传话,弘时说钱通能干就叫他来传话。 他干传话这事还十分称职,从头到尾说的十分连贯:“二阿哥的侍卫安巴看到园子里备了骡车,大阿哥带着侍卫都去了,安巴看到福晋身边的嬷嬷跟的车。” 虽然没明明白白看到福晋,但弘晖护送已经很明显了。 李薇没想到这么大的事居然没人来告诉她! 她先叫钱通回男孩那边去,叫他们就当成不知道。 然后怒道:“把张起麟叫来!” 张起麟很快来了,李薇对四爷的人一惯是很尊敬的。她从来不约束他,也不吩咐他,园子里所有的人和事都听他的调派,赵全保也被嘱咐要听他的。 就算是如今,她也先平一平心火,才问他:“福晋回府,你为什么不来报我?”福晋既然叫人备车,又叫了弘晖护送,这么大的动静不可能不经过他。 既然他知道,为什么不叫个人来给她说一声? 张起麟从进来到这会儿都十分平静,此时他微微倾身,低声道:“奴才以为,李主子还是不要过问的好。” 李薇听了他这话先是怒火上头!跟着仿佛明白过来似的,她细细品味他的话,怒火不自觉的就消了。 张起麟扫了眼上头李主子的神色,他进来时看到李主子还以为这次必定要挨骂了,现在看起来,貌似李主子明白过来了? 既然给了人情,不如多给些。 他又添了一句:“福晋是主子,她要做什么,奴才等只有听令的份。”就是有什么不妥,那也怪罪不到奴才身上。 李薇听明白了,但她并没有完全心服,可以说她对他的做法还是不满的,只是接受了他的解释。 “可是爷不是交待我们不要轻易出园子?”昨天四爷回来还特意说叫孩子们别乱跑,她当然以为这是说给他们所有人听的。 那福晋当然也是最好别出去。 再说,府里现在有什么重要的事吗?根本没有。 张起麟还是那副气死人的慢腾劲,居然还笑了下:“福晋回府看看,也是为了府里好,免得府里没主子再起什么乱子。” 理由是随时都能找到的。别的不说,府里现在每天收到的帖子还有两大篓呢。 李薇瞪了张起麟一眼,没好气的叫他先出去了。 她知道福晋肯定能找到正当又合适的理由,她只是认为既然四爷吩咐了,她们难道不应该照办吗? 福晋到底在抽什么风啊? 外头,张起麟出来后就叫人牵来马。小太监替他扶着马问:“张哥哥,您这是往哪儿去啊?” 张起麟笑呵呵的叹道:“福晋突然回府,咱家去给咱们主子爷说一声。” 小太监奉承他,跟着叹气:“张哥哥实在是辛苦。” “替主子办差,哪能说辛苦?”张起麟摇摇头,上马带上两个随从走了。小太监送出去两步,叹气:“真是主子们出点什么事,担责任的都是我们这群奴才。” 张起麟快马加鞭直接赶到内务府,在门口托人递话找来苏培盛才见到四爷。 四爷听了他的话,也不叫他起来就在屋里转圈。 张起麟跪在下头并不出声,也不求饶请罪。之前四爷确实交待他守好园子,但这也要分怎么看。比如李主子或小主子们,他就敢拦着不叫出园子,托辞要问过四爷再说话云云。 可要回府的是福晋,他自然就不能拦。 他要是敢拦,当然在四爷眼里是忠仆。虽然可能会提罪福晋,但张起麟并不在乎。可他却怕得罪张保和苏培盛。 四爷身边的奴才里,苏培盛管着四爷贴身的事儿,可王以诚、王朝卿两兄弟已经跳出来了,不出意外就是来分苏培盛的权的。张保管外头的事,可张起麟不确定四爷是不是打算叫分张保的权。 要是真的,张起麟可不打算一开始就叫苏培盛和张保给看在眼里。他还没起来呢,现在得罪这两位可是扛不过。 于是,张起麟就缩了。可他也顺手结了个善缘。李主子能得宠这么久就不是个傻的,刚才那份情要是她领了,日后他在四爷跟前行走也能宽松点。 何况四爷也不会为这个问罪于他,最多嫌他胆小,可当奴才的胆子太大也不是优点。 他就这么一直跪着,直到四爷不转圈了,吩咐他:“告诉福晋,叫她去直郡王府一趟吧。” 直郡王福晋从过年时就病着,一路病到现在。早就该去探病了,但他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只叫人送了点礼物就算了。 既然福晋都回府了,干脆去直郡王府走一趟吧。 她不想好好在园子里待着,他就成全她。 第249章 杀头 乾清宫,东暖阁。 康熙歪在榻上,他身上的衣服空荡荡的就像挂在架子上一样。他捂住胸口,脸上憋得阵白阵红。榻上一个青玉小瓶滚到地上,里面的褐色药酒洒了出来,溢得到处都是。 梁九功小心翼翼的膝行过去,捡起青玉小瓶:“万岁爷,要不要传太医?” 康熙摇头,太医频频出入乾清宫不是个好兆头,他的那些儿子们现在都竖起耳朵,瞪大眼睛盯着他。太子的事还没解决,可他们已经发现他们的皇阿玛老了。 梁九功帮他挪正背后的枕头,他指着多宝阁:“再取一瓶来。” 咽下药丸后,康熙才觉得闷痛的胸口好受多了。 他把桌上的折子给梁九功:“拿出去,叫他们照上头的办。” 轻飘飘一封折子,却叫梁九功险些托不住。 “……喳。”梁九功稳稳的叩下头去,捧着折子轻轻的退出去了。 内务府大堂里,四爷正在屋里斟酌怎么写手上的这封折子,外头太子的事已经牵扯的越来越多了。太子的‘党羽’也成了大臣们互相攻讦的武器,再这样下去事情不可想像。 四爷只疑惑,皇上难道不担心闹得太大无法收尾? 苏培盛悄悄的进来站在他的书桌一侧。四爷放下笔:“府里怎么样?” “福晋已经去过直郡王府了,八爷府也朝府里递了折子……还有就是乌拉那拉家求见福晋……”苏培盛说着,小心翼翼的看了眼四爷的脸色。 “哼。”四爷冷笑,淡淡道:“这是坐不住了。” 李文璧这次回京,陛见后就要高升的消息已经流传开来了。其他的人不好说,乌拉那拉家肯定是一直盯着李家的。 比起有个侧福晋的李家得到的好处,乌拉那拉家只是在弘晖身边放上四个哈哈珠子,怎么能甘心?要等弘晖出头至少还要十年。 现在京里虽然混乱,但浑水才能摸鱼,乌拉那拉家想从中分一杯羹实在是一点也不出奇。 福晋这次突然回府,十有八、九就是想跟娘家商量出个结果。 大概她也坐不住了吧? 四爷不是不想用乌拉那拉家,但他要的是贴心顺意的奴才,而不是依仗权势情面朝他要好处的亲戚。乌拉那拉家一点力都不想出,抬头挺胸的伸手冲他要东西…… 想得也太美了! 看来是他把乌拉那拉家捧得太高了,叫他们以为凭着一个福晋,一个嫡长子就能在他这里予取予求? 苏培盛从刚才就一直没敢抬头。乌拉那拉家里也有人在宫里当侍卫,打听出四爷在内务府后也来这里堵过四爷,虽然是打着亲戚的口号,但四爷的脾气向来是吃软不吃硬。 在四爷这里吃了闭门羹,乌拉那拉家也不寻思着再来好好的给四爷赔个礼,道个歉,居然又跑去撞福晋的木钟。 苏培盛也不是不明白,乌拉那拉家想的是有福晋出面,四爷不看僧面看佛面,不会跟他们太计较。大家都能不伤情份,和和气气的还是一家人。 问题是……福晋跟四爷的关系那叫一个坏…… 苏培盛都想着,要是乌拉那拉家能请李主子出面说不定还好点。就是吧……叫李主子替乌拉那拉家走动,怎么想着这么可乐? 他在肚子里暗自发笑,上头四爷说:“李文璧这几天就该回来了,到时你去接人,送他去园子里见你李主子。” 苏培盛连忙应下了。 说话间,外头突然跑进来两个小太监,呼哧呼哧的冲进来跪下顾不上磕头就道:“四爷,直郡王和佟统领在南书房等着您呢,还有好些大人。” 四爷二话不说就往外走,小太监和苏培盛都快步跟在后头。 “是皇上下旨了?”四爷问。 小太监喘道:“是、是的!梁公公刚送来的,叫直郡王、您和佟统领并南书房诸位大人一起领旨。” 南书房外已经摆了香案,梁九功好久没见了,乍一出来就比这段日子在皇上身边蹦跶个不停的魏珠和新宠陈福更有气势。 他现在晒得有些黑,好像大病初愚,脸上还透着一层灰气。人也瘦了不少,脸上的皮都耷拉下来了,人看着老了十岁不止。叫南书房众人暗地里嘀咕的是他手上的一道长长的刀疤,横过右手整个手背,看着刀势能一直延伸到袖子里去。 梁九功咳了下,惊回众人打量的视线。他抖了抖袖子,把半截手背都掩在里头。看到四爷匆匆赶来,他侧身微微一笑:“四爷,快接旨吧。” 以他如今的身份,少了一礼,又有圣旨在身,四爷也没不长眼的挑剔他。归列后与众人一起面南向北跪叩行礼,梁九功代答后开始宣旨。 听到一半就有人膝下不稳,四爷的头压得低,眼尾扫到身后的一位大人不停的掉冷汗,黄豆大的汗珠子砸在青灰色的石砖地上。 一气念完,梁九功也有些气虚。直郡王上前接旨,身后的小太监赶紧上来扶着已经开始打晃的梁九功,他摆手叫小太监退下,当着直郡王的面叫人扶着,往重了说是他这个当奴才的拿大了。 “万岁爷还等着奴才回去报信呢,诸位请了。”梁九功没留下跟人寒暄,草草拱手后就带着小太监们走了。 等他走后,南书房里还是一片寂静。不少人都畏惧的盯着直郡王手里的圣旨。 自从上次说过话后,四爷已经许久不曾见过直郡王了。兄弟两个有些生疏,四爷才叫福晋去看望直郡王福晋,替他和直郡王找个台阶下来。 叫四爷说,直郡王现在看起来比迎太子回宫那天还要强势。南书房里的人都因这道旨意而惴惴不安,他虽然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甚至这道旨意来了,他才觉得心里松了口气。 这代表着内务府、宗人府、步军统领衙门、刑部等地这不停往里抓人、审人的日子可以告一段落了。 但直郡王却更显意气风发,他举着明黄的圣旨笑道:“诸位大人都听到了?这是皇上的旨意,诸位大人们,咱们可不能叫皇上失望。以为咱们办差不尽心呢。” 隆科多扫了直郡王一眼,笑了笑没接茬。 四爷在直郡王发威的时候从不抢风头。南书房里其他几位大人便纷纷符合道:“正如郡王爷所说啊。” “就是,就是。” …… 直郡王握着这有些烫手的明黄圣旨,心中第一次有了太子将废的预感!他有些激动,这么长时间以来,他一直都以为废太子只是他的错觉,连皇上都是几经犹豫。特别是在他明知太子谋刺圣驾,可皇上仍旧选择继续为太子遮掩时,他觉得……太子是废不掉了。 可这道旨意说明皇上也是想废太子的! 如果太子被废,他就是最有可能成为太子的人! 如果真有这一天,他就再也不是任人宰割的人了! 想到这个,就叫直郡王心潮起伏。特别是在三格格再次被指婚蒙古,新年时福晋甚至在接旨后大病不起。 他从来没有这么渴望权势。 皇上真是如此喜爱太子吗?废太子如此艰难,不是因为太子本人如何优秀,而是因为他是‘太子’。 他想要太子位! 他想成为天下第一人! 半月后,宣武门外。一行四驾骡车,前后簇拥着数十个骑着高头大马的随从和护卫浩浩荡荡的走来。 宣武门前的兵丁刘大山一见就马上站直了,还嘘了另一面的同僚:“喂!都精神着点!这保准是哪位官爷!” 皇城根下最不缺的就是各位主子各位爷,有来历的多了就不值钱了。在城里走动,要练的就是一双眼力。这几辆骡车毫不起眼,大车轮高辕,这是走远路的车。车顶上两层油布,这是防雨防雪的。 这都算不得什么,最重要的是跟在车前车后的十几个护卫全都骑着蹄子粗壮的蒙古马。 自打满人进了紫禁城,蒙古马就不稀奇了。当年一匹难求,现在满大街都是。每年不但蒙古会往京里送供马,还有些马贩子从蒙古把马带过来。 不过那种都是叫骟过的。 蒙古马虽然常见了,可一口气给随行的护卫一人配一匹,这种大手笔一般的人家可出不起。京里虽然都是吃皇粮的人家,吃得多吃得少也是有分别的。不乏龙子凤孙靠当东西吃饭。这种的有蒙古马也早就叫卖了。 刘大山刚站直,就见骡车停下,后面车上的一个人跳下来朝城门跑过来。 刘大山赶紧点头哈腰的往上迎,接过这人递上来的路引等物,翻开验过就恭恭敬敬的还回去。 这人接过路引,又掏出一块碎银子掂了掂,塞到早就眉开眼笑的刘大山手里。 刘大山捧着银块连连道:“多谢大人的赏!大人进城慢着些,前头午时刚砍过人,那块的地还没扫干净呢。” 说完就见这人眉头皱起,刘大山忙道:“大人别放在心上,不是那杀人劫财的恶人,不凶。” 都说凶人死后,魂魄必会化为厉鬼。行走在外的人都忌讳这个。 这人还是朝城门里张望了下,谢过刘大山后,回骡车那里报信了。 骡车里的人听到他的话,掀起车门帘:“砍了多少个头啊?我在外头也没少见砍头死人的,不忌讳,咱们还是赶紧进城回家的好。”说完叹了声,“我已经很久没回家了。” 第二辆车里下来一位身着青布长衫,留着两缕山羊胡的中年男子。他文质彬彬的,走过来对车里的人一拱手:“东翁,还是叫小二子再去看一眼,咱们这都到城门口了,绕个路也不费什么事。” 可车里的‘东翁’也不说答不答应,就是又叹了一口气,悠悠淡淡的。 中年男人先叫小二子走开,上前继续轻声劝道:“东翁这次回来说不定就要高升,只当是讨个好彩头。” ‘东翁’看了他一眼,轻轻再叹。 中年男人故作为难的想了想,点头道:“也罢,若是换个城门就要绕上半城的路才能回家,东翁离家多年,心急一些也再所难免。再说下去,倒显得某不近人情。” “照荟千万别这么说!”车里的‘东翁’急了,忙道:“是我为难人了,既然照荟都这么说,咱们……要不就绕个路?” 万照荟忙道:“东翁真乃善人!” ‘东翁’此时方有些后悔,心知说不过自家这位师爷,索性越过他冲后头的小二子喊:“去城里看看,要是没几个……” 万照荟沉着脸,‘东翁’还是坚持道:“……咱们就从这里走。” 万照荟失望至极的回了后面的车,一上去就把那沮丧劲给褪了。车里的另外一个人笑道:“叫你别下去,东翁看着好说话,可一旦打定了主意,你就是费尽口舌都没用。” 不多时小二就回来了,万照荟赶紧再下去,刚才听到个尾巴。 小二子人都在哆嗦:“……十好几个呢,听说前头几天还有,每天都是十几个。地上的土都叫铲薄了一层。” 万照荟知道,砍头杀人的地方血溅脏地面,一般都会铲掉。地都薄了一层,那是铲掉了多少啊。换句话说,这要砍了多少个头啊。 万照荟刚要再劝,前头迎来几个人,其中一个虽然穿着常服,戴着帽子,但看着就是与常人不同。 他还在想,车里的‘东翁’先下了车,快步迎上去:“苏公公!好久不见啊!” 苏培盛!万照荟连忙上前行礼,还叫小二子去后头的车上把人都喊下来。 苏培盛这几天一直叫人在城门口盯着,刚刚赶过来。见大家都要下来,赶紧道:“都上车,都上车,车上再说。” 既然他来了,那换个城门再进的事就不必提了。 坐上车后,万照荟挤到了李文璧的这辆车上。苏培盛正跟李文璧解释下‘大家现在都不在府里,四爷在忙差事,等闲了再见,奴才领您去圆明园见李主子’,他找不着插话的机会,刚好车路过一大块空地。城门前人潮涌挤,倒是这一块地方都没人敢走。 只有两个肮脏的奴役拿着土筐和铲子在一块暗色的地上忙碌着,他们先把地上的土铲起来,再把筐里的新土倒上去滚压实。 李文璧也往外看了一眼,叹道:“真是想不到,砍得人真多啊。”地都成黑的了。 苏培盛扫了下,笑道:“也没多少,太平盛世,偶有小鬼魍魉为祸也成不了大气候。” 李文璧捻须点头微笑,万照荟跟着自家东翁久了,心知东翁心里这是在呵呵。其实也是,苏培盛不过是个阉人,摆出这副姿态是干嘛啊? 但他比李文璧机灵在一点上,这也是四爷当初选中他跟着东翁上任的原因。到了圆明园门口,趁着苏培盛下车的功夫,他对李文璧道:“东翁,看来四爷如今已是不可同日而语了啊。” 只有四爷站得高了,苏培盛水涨船高,才会小人得志般的对着李文璧摆谱。 李文璧认真的点头,掀起车窗帘看了看圆明园正门,叹道:“不知大姑娘现在长高了没啊……” 万照荟:“……”== 李文璧扭头对他感叹:“当年我最后一次见她时,她还是个小姑娘呢,如今都是四个孩子的额娘了……”说完摇头,眼中泛起了泪花。 万照荟深呼吸几次,安慰他:“……东翁,不要着急,您很快就能见到李主子了。” “是啊。”李文璧笑了。万照荟继续深呼吸,反正东翁就是这样。跟他争是没有用的,最好的作法就是先顺着他,等他心里存的事办完了,就能办正事了。 “等见过了李主子,您还要拜见四爷。”万照荟道,“到时您可要谨慎些,依学生看,四爷如今可不同与往日了。” 李文璧听了疑惑:“哦?这是怎么说?” 万照荟高深道:“这只是学生的一些浅见……”他刚要继续发表‘浅见’,苏培盛回来说:“李大人,快下来,奴才送您进去。” “好,这就来!”李文璧马上下了车,但走前不忘对万照荟交待下:“照荟在外头等一等我,要是方便,说不定也能叫你们进去一趟……照荟是累了吧?脸色不太好啊,不如照荟先回家歇歇,咱们明天再说?” 万照荟深吸一口气,微笑:“不用,东翁慢走,学生在这里等着东翁。” “那好,那我就进去了。”李文璧笑道,关心的对他说:“车上有茶水点,照荟自便就是,千万不要跟我客气。” 万照荟下车目送李文璧进园子,第二辆车上的方世杰也下来了,走到他身边叹道:“四爷如今可不一般了。李大人……也是前程远大。”不远大就不会叫苏培盛来接了。 万照荟:“嗯。” 跟着李大人久了,对他的人品实在是叹服,他们这几年也是心甘情愿的辅佐他。可有时也感叹,这人的命实在是不好说。比如他和万照荟,论起当官的本事都比李大人强出一座山去,可比起运道来就让人想叹气。 方世杰叹道:“……李大人好了,咱们才能好啊。”他这辈子就指着李大人升官发财了,施展抱负了。 万照荟:“嗯。” 方世杰这才看到身边同僚的面色实在不佳,随便一想就明白了,笑道:“你怎么就学不会呢?李大人现在心心念念的都是想见李主子,你跟他说正事,他也要转得过来那个脑子啊?” 万照荟:“……闭嘴。” 第250章 扮猪吃老虎 “阿玛!”一见到李文璧,李薇就把她的‘主子’威风给忘到脑后了,她直接起身冲到门口拉着李文璧的手哭起来。 屋里的人像是玉瓶、特意过来等着见郭罗玛法的弘昐都傻眼了。 等李文璧也老泪纵横的跟着一起在门口哭起来后,玉瓶才惊慌的上前去劝:“主子不要伤心了,这不是见着了吗?” 弘昐也明白过来了,赶紧上去扶李文璧。 等他们两个都坐下来了,玉瓶才来得及去外头叫闲杂人等都退开,还要闭紧嘴巴,不能出去乱说。李主子这一通说好听点叫真情流露,说不好听的就该有人质疑李家的教养了。 她在心里也埋怨自己。都是因为柳嬷嬷没跟着来,留在府里看家了。不然有柳嬷嬷跟着,刚才就能拉住李主子了。也怪她太年轻,没注意到主子的动静。 出去一看,苏培盛一早就叫人都避开了。玉瓶上前道谢,苏培盛都不像他了,温和道:“李主子多少年才见一回家人呢?偶一失态也不奇怪。我这就先回去了,改日再来给李主子磕头。” 玉瓶送他出门:“苏爷爷,那李大人……”不能就把他留在园子里吧? 苏培盛:“哦,要是李主子乐意呢,也可以留下用顿饭。不过还是该叫李大人回家歇息,不是园子里不叫人留宿,只是我估着最晚后天,主子爷那边就要叫传李大人见面说话了。园子里毕竟不方便见人,跟着李大人的都还在园子门口等着呢。” 玉瓶这才想起李文璧是自己跟着苏培盛进园子的,看身上的衣服都还没有换过,应该是一进城就叫苏培盛给截住送到园子里来了。 “那我该赶紧叫人给李大人的随从送些吃的喝的。”她转身就要找人。 苏培盛呵呵:“应该,应该。行了,你也不用送我了,忙你的去吧。” 玉瓶福身目送苏培盛,转身回到屋里就听到李薇在喊人备热水,“把给爷做的那件没上过身的宝蓝衣服拿过来。” 刚才父女两个坐下说话,因为都哭得满脸花,李薇为了见阿玛还特意化了个美美的妆。 ……抬头拿手帕往脸上一擦就是红的黑的好几道。 只好叫人打水洗脸。 洗完,她突然发现李文璧的脸上好像白了不少?再看水盆里的水都是混的,再看手掌的手腕之间就更明显了。 这么仔细一打量,身上的衣服也是一层土。古人说满面风尘不是夸张,而是实指。因为这时的路都没铺水泥和柏油,全是土路。晴天一吹风,细黄细黄的土面子给把人和车马都盖上一层。 “您刚进城还没回过家吧?”李薇拍了两下自家阿玛的袍子,果然拍起一股灰。 李文璧就算是这样,气质还是很好的,一点都看不到狼狈来。他笑道:“在城门口就遇上苏公公了。” 李薇就叫人准备热水给阿玛洗澡,再拿四爷的衣服给他换。 当然,在她这里洗澡是不行的。虽然是父女,但还是要注意一下影响。于是弘昐就领着郭罗玛法回他那边去了,弘昀和弘时也都跟去了。 李薇叫人找着衣服后亲自给送进去,却发现在外屋的人只有弘昐和弘昀,那边隔出来洗澡的侧间里,弘时哈哈乐着,她阿玛也在笑。 李文璧:“哟,瞧你的小**,呵呵。” 弘时:“哈哈哈哈哈!” 李文璧:“哈哈哈,不能尿在桶里哦。” 李薇听到这里忍不住了:“弘时!”然后就听到哗啦啦尿到地上的声音。 李文璧冲她喊:“没事,我抱着他尿到外头了。” 李薇:“……”== 洗完一个澡,李文璧跟三个外孙的关系已经亲如一家人了。李薇发现比他们三个跟李苍的关系还好。弘昐他们跟李苍可以隔十天半月就要见一回面的,弘昐能出府后可是常常去李家玩的。 李薇从小就知道,自家阿玛能很轻易的交到朋友,周围邻居就没有跟他关系不好的,他偶尔出去溜一圈,都能跟路边卖糖人的、算命的打上交道。还有个算命的因为这个免费给全家人算命,说她能当王妃,李文璧能当国丈。 现在想起来,那算命的说不定还真有点本事啊。 洗过澡换过衣服后,二格格等三个女孩也能过来见他了。 本来李薇是想留到晚膳时再见,还要晾头发嘛。结果自家阿玛换好衣服光头出场后,她还有些没回过神来。 大概她的眼神太明显,李文璧摸了把甑光瓦亮的脑袋,不好意思的笑了:“头发花了,又要染又要编假发进去,太麻烦了,我索性就给剃了,直接戴假发辫子。” 他是在衙门里叫的剃头师傅,那天在堂里听到外头剃头师傅的吆喝声,一时起意就把人喊进来了,剃完回家一脱帽子,把觉尔察氏手里的茶碗都吓掉了。他还当她会生气,结果她说这样好,还说以后都不用留了。 “你这样顺眼多了。”她这么说。 李文璧刚才又把这事忘了,看来是吓着闺女了。他还想再说两句,就见闺女一脸遗憾的说:“……挺好的,挺好。” 就是想要四爷用这一招至少还要二十年吧? 光头真的比月亮头好看。 既然不用晾头发了,那就能叫人过来见礼了。其实李薇本想只让二格格过来,可是福晋不在,园子里的孩子都要归她管了。县官不如现管,刚才玉瓶就悄悄跟她说,大格格想带着三格格一块过来给李大人磕头。 那就磕吧,不叫人过来也不合适。她让玉瓶再去准备两份见面礼,阿玛独自进园子,就算事先准备了这会儿也没带进来。 三个女孩上前磕头,李文璧多少迷糊了下,但还是笑得很高兴,连声说:“都起来,都起来,到郭罗玛法这里来。” 李薇知道他这是搞错了,赶紧上前解释。 李文璧摆手呵呵道:“都一样,都一样。” 然后慈爱的跟三个女孩说话,轮到三格格了,特意叫到身边来,疼惜道:“好俊的人品,有老天保佑着,这辈子一定没病没灾,平平安安的。” 见过礼,大格格和三格格就告退了。李文璧这才对二格格道:“我知道了,这才是咱们家的小小姑奶奶,对不对?” 二格格就笑,李文璧给她解释:“你郭罗妈妈是大姑奶奶,你额娘是小姑奶奶,你就是咱们家的小小姑奶奶。” 二格格笑得开心极了,李文璧招她坐近些,“好孩子,告诉郭罗玛法,你叫什么名儿?” “额尔赫。”二格格答道。 李文璧叹了声,仔细打量了她才放心道:“我们在外头都听说了,你生的时候月份不足,如今看来是已经养回来了。那就好啊,当年你落地后,咱们家里听了就去京郊找了个听说十分灵验的女儿佛,给佛供上了你郭罗妈妈亲手做的羊奶饽饽,还有好几罐女儿红呢。” 二格格好奇的问:“怎么给佛供酒呢?” “你不知道吧?”李文璧笑眯眯的卖了个关子,连弘昐几个也给吸引过来了。 “听说以前有个心特别好的收生姥姥,经她的手不管什么孩子都能给平平安安的接下来。她还不多收穷人家的钱,没人接就自己走着去接生。她常路过的地方有个土地爷,听说收生姥姥常把人家答谢她的饽饽和酒分给土地爷。等这个收生姥姥没了以后,家里有小孩子的去磕个头,送点酒啊饽饽啊给她,她就能保佑小孩子好好长大。” 二格格听得都入神了,叹道:“真这么灵验?那回头咱们也去拜拜,替三妹妹给姥姥送点饽饽和酒。” 弘昐几个也当真了,都说要去,李文璧认真道:“行啊,什么时候你们过来,郭罗玛法带你们去啊。” 李薇还真没听过这个,不由得问:“真的?我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 李文璧摸摸身旁这个大宝贝,疼爱道:“你生下来就六斤多,胎发黑亮都有一寸来长,好着呢,用不着求神拜佛的保佑。有你带的这个好头,你的弟弟们哪个都是平平安安落地的,一点麻烦都没给我和你额娘找。” 乱七八糟不知道说了什么,直到玉瓶进来问要不要摆膳,李薇一看表才发现都六点了! 李文璧起身道:“今天就不在这里用了,我还要赶着回去呢。” 李薇露出小女儿态,拉着他的手不依。 李文璧小声告诉她:“你大弟李艺也回来了,明天叫他来找你。还有事想跟你说呢。” 搞得李薇一晚上都在想家里有什么事?想想李文璧之前能把缺银子花的事瞒了她两年,她就特别的不安。连老太太是不是身体不好都想出来了。 等第二天她叫赵全保把李艺接过来,李艺坐下说:“哦,是有事。四弟该娶老婆了,额娘看中了一个两年前落选的,想叫你出头给姑娘家提亲,提提老四媳妇的身份。” “就这个?”昨天阿玛说的那么神秘! “就这个啊。”李艺不解的仔细想想,摇头说:“别的也没了,额娘临走前特意嘱咐我的,说是怕阿玛忘了。特意叫我一见着你,就给你说。” 李薇有些不太敢相信的想: 阿玛昨天是故意骗她的。 阿玛居然变得这么厉害了?! 第251章 圆明夜话 弘时才见了李文璧一面,第二天就想去找他郭罗玛法玩。 李薇摇头叹气:“不行啊,这时候要是放你们出去,就该叫别人堵上了。”她看了眼弘昐,这是被弘时拉来当说客的,弘时心里清楚他年纪小额娘不可能叫他独自出门,就说叫二哥哥陪他一块去李家。 “就跟你大哥哥一样。”她觉得弘时这个机灵鬼还好说,平常最会借着年纪小就耍赖。弘昐就有些磨不开情面了。 弘晖送福晋回府,当天下午就叫三爷府上的弘晟堵在府里了,福晋也叫八福晋给堵住了,到现在两人都没找到空儿回来。 弘昐有点失望,他本想借着四弟能出去一回。园子外面的事虽然大人们都不肯告诉他们,但零星也能听到一些风声。他的年纪也不小了,就有些跃跃欲试。 李薇知道男孩都会这样,从前年起就把他们给圈在府里,平时玩得好的小伙伴都见不着了,身边除了太监就是哈哈珠子们。 四爷叫她带着孩子们到园子里来,也是怕府里闷坏他们了。 但从一个小院子换到一个大园子,换汤不换药,该见不着人还是见不着。 当能玩的游戏都玩腻后,人总是想去外头逛一逛,见见朋友说说话的。弘昐这个年纪的男孩就更是如此了。 见这两个孩子都垂下了头,她只好拿一旁的李艺来说话:“这是你们大舅,叫大舅给你们说说外头的事吧。” 李艺放下茶碗,刚才两个男孩进来时都见过礼了,他招手把两个男孩叫到身边来,说起了李文璧任上的事。在他的嘴里,李家在外头这几年仅是遇上的小衙内抢亲都有七八起,老地主骗娶小寡妇也有两三出,其他无头尸啊,掉进井里的人啊,叫雷劈死的,为一只鸡一只羊一头驴打起来的两村人等等。 李薇听他已经讲到了第三个小寡妇,这个小寡妇也是柳条一样的腰身,三寸长的小脚,盈盈秋水一双眼,淡淡柳叶两弯眉。 弘时听故事听得多了,问:“这个小寡妇姓什么啊?”刚才两个,一个姓周,一个姓朱。 “这个啊,这个姓乔。”李艺说完小寡妇,就说这个强抢寡妇的老地主,一样是南瓜大的肚子,冬瓜般的脑袋壳。 弘时感叹:“真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啊。大舅,你们后来救了这个小寡妇了吧?” “救了,当然救了,我们还托她同村的给她找了个人家呢。”李艺笑呵呵的。 见大弟弟出去几年,嘴皮子利索多了,至少这说书的本事他以前是没有的。李薇想起阿玛好像也不知不觉变得高明了,这出门就是锻炼人啊。 他来得早,留他用了顿午膳才叫他回去。临走前,李薇道:“回头见见舅舅去,我猜舅舅一定高兴咱们家有人像他们两个了。” 以前觉尔察氏生的五个孩子,两个舅舅最常干的就是挨个摸过他们五个的脑袋,叹气说:“都是外甥似舅,怎么你们这五个就没一个像我们俩儿的?大姑奶奶,要不你再跟我们妹夫生一个?” 额娘就冷笑:“幸亏没像你们的,要不我就该天天防着养出个小混混来。” 李艺咧嘴一笑,显得特别的真诚:“好,回头我去看舅舅就把你的话给他们带去啊。” 看不出来他是在开玩笑。一本正经的说笑话,这本事他以前肯定没有。 李薇有种‘虽然家里的孩子放出去多年好像学坏了,但坏得更让人放心把他放出去了’的复杂感受。总得来说,成长都是有阵痛的。 由于四爷并没明言是不是只能叫李文璧进园子一次,她就仗着现在园子里她最大,隔了两天又把李文璧叫进来了。 这回,李文璧把李檀也给一起带了过来。 李檀这段时间还是常去他的老师傅敏的府上,对外头的情势和消息比弘昐几人灵通多了。他一来就受到了热烈的欢迎,连李薇都抱着八卦不听白不听的念头留他们几个男孩在旁边用点心,她就顺便听听。 李檀说:太子回宫了。 李薇心道这个还真不知道,她的信息还停留在太子过年都没出现这个阶段。 李檀说:索相府叫抄了,索相的两个儿子都叫抓出来杀了。 李薇:“真的?”这个消息也太震撼了,果然索额图一死,索相府里就成没爪牙的老虎,任人宰割啊。 她一时没忍住开口接话,那边桌上的四个男孩全都扭头看她,李檀马上起身恭敬道:“是的,这是三月初六时的事了。” 李文璧证实:“确实是这么回事,听你两个舅舅说,正月十八就把索相的两个儿子给绑走了,不知道在哪里关着审呢,三月初六才绑到午门给砍了。是皇上下的旨。” 李薇有些同情之意,李文璧紧接着安慰她:“没事,陪着一块掉头的有好些人呢,黄泉路上也算有人做伴了。” “哦,这样啊。”她反射性的笑了下,跟着感觉好像不太对? 免得再打扰那几个男孩,她专心跟李文璧说话。 他道:“对了,你郭罗玛法想你额娘了,这两天一直住在咱们家里,下回你连他一起叫进来吧,看不到你额娘,看看你也行。” 李薇十分后悔:“我不知道郭罗玛法在啊……早知道今天就一起叫进来了……” 那边,李檀道:“皇上还叫人把索相的坟给起了,说是还要问他的罪。现在棺材还摆在京郊野地里呢,听说索相家的人都不敢去收葬。” 李薇:“真的?”这个消息比上一个更震撼! 一群男孩又扭头看她,李檀再次迅速起身:“是的,这话都在外头传遍了,我们家是听街尾卖菜的卖肉的说的,还有进城的人看到索相的棺材了。” 李薇摇头轻叹,坐她身边的李文璧笑着夸她:“我家闺女就是心善,放心,索相这辈子也不亏了,该享的福都享了,那棺材里就一具破皮囊,人死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赶紧道:“我就是顺耳听听,阿玛咱俩接着说啊。” 李文璧笑道:“对了,还有件事,你两个舅舅成亲了,回头叫你两个舅母都进来给你磕个头吧,你额娘以前最操心的就是他们两个了。” 李薇(=口=):“……真的?!” 今天这个消息最震撼!! 一直到李文璧要回去了,她都还没从‘两个舅舅居然一起娶老婆了’中回神,听说还是同一天娶的,娶的还是一家中的两姐妹。两个新舅妈也都很彪悍,全是包衣旗出宫的前宫女。大舅妈今年三十六,进门就说要是明年这个时候她还没怀上孩子,就给大舅舅纳个小老婆管生儿子。 然后就把大舅舅的小金库给剿了。 多么光明正大。为了明年买小妾,今年就把钱先收过去了。 李文璧笑得特别的欢乐:“哎哟,终于有人治你两个舅舅了啊!” 李薇就把给两位新舅妈的礼物交给阿玛先带回去了,而为了听到更多的八卦,李檀就被他这三个表兄弟给留下来了。 李檀说在家里还有先生留的功课没写完呢。 弘昐笑道:“什么功课?我来帮你写。”好不容易能找着一个知道外头事的,不痛快聊几天怎么能放走? 他还指使弘时耍赖抱着李檀不撒手。 当天晚上,李薇睡前就听说四个男孩全挤到弘昐那屋去了。 玉瓶说的时候还在笑呢,她是为几个阿哥都跟李家孩子要好高兴。女人靠的一是儿子,二是娘家。阿哥们跟李家少爷好,这是主子的福气,也是他们这些下人的福气。 “那弘昐那个床睡得下?”李薇比较担心这个。 “睡得下,奴婢去看过了。”玉瓶铺床,侍候她躺下,刚盖好被子准备拉上床帐子,李薇坐起身道:“他们四个躺一张床上,那床撑得住吗?不会散架了吧?” 玉瓶这回倒是一怔,跟着就安慰她:“不会,园子里的床都是照着规矩做的,要是主子在上头躺着睡睡就能散了架,那做床的工匠不是不要命了?” 李薇这下放心了,就是吹了灯后她怎么想都觉得玉瓶的话其实很有内涵。 第二天,早上看到四个男孩平平安安的过来时,她才真正放心了。 她笑问:“睡得怎么样?” 弘昐眼下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挺好的。” 李檀很不好意思,红着脸说:“姑母,我今天就回去吧。” “怎么不多住两天?”李薇奇怪的问,再看弘昀和弘时都一副没睡好的样子,弘时还在不停的打哈欠。 他一边打一边说:“没事,表哥,不就是打呼吗?男人都打呼,你打呼的声音特别像大人!这是好事!” 弘昐和弘昀也说:“就是,好事。” 弘昐咽下一个哈欠:“多住两天,没事。”昨晚上他还是睡着了的,可见习惯习惯就好了。 李薇等他们把李檀劝回来了,才道:“……分开住不就行了?” 看着四个男孩都怔了下,李薇心道:果然还是太年轻。呵呵呵呵呵~ 第252章 旗主 天刚刚亮起来,稀薄的阳光透过牢房墙壁顶头的一条小小的透气格照进来。 牢房里还有意识的人都呜呜的哭起来。其中不乏以前一呼百诺的大人,也有腰系红带子,招摇过市的大爷们。 牢门吱哑一声推开,两个狱卒每人手提一桶冰冷的井水进来,挨个打开牢门进去看,有人屎尿不禁污了地面就浇些水冲干净,若是浇到趴在地上的犯人身上,个个都冻得哆嗦求饶。有那还能动的就连滚带爬的避开,却不敢对狱卒们有什么不恭敬的地方。 一个狱卒拿脚踢开一人,骂道:“还不快让开?耽误了爷的事,回头大人就该拿老子出气了!” 挨个牢房看过一遍,虽然牢里还是浊臭难闻,但明显的污渍是都没有了。有些犯人身上的血污了地面,粘在地上,使水冲不干净,狱卒就拿稻草盖上。 “行了吧?”一个道。 “行了。”另一个把水瓢扔进空桶里,把桶就手放在墙角。 两人出去到了门口跟其他牢头狱卒站在一起,这时日已东升,街上稀稀拉拉有了行人和小贩。路边有个挑担卖炊饼的,香飘十里。门口等着迎接大人的几个狱卒纷纷咽起了口水,一个还说:“这家饼放的是牛肉馅,真他娘的香啊!” 一个牢头喝斥他们:“都精神点!一顿没吃能饿死你们啊?” 狱卒们抖抖索索挤在一起不敢说话了,另一个牢头出来打圆场:“行了,何必骂他们?我一早来也没吃呢。” 然后转头对狱卒们笑道:“都别着急,一会儿有你们的好处呢。别在心里骂咱们折腾人,能在今天当差的都是走运的。一会儿等着瞧吧。” 众狱卒们纷纷点头哈腰,有几个灵醒的还笑道:“头儿说的对!今天咱们来绝对亏不了!” 此时已经有一些车悄悄停在了他们附近,有提着包袱的一看就是家中下人仆从,有嬷嬷随从跟着的穿戴都不起眼,却一眼就能看出是太太或奶奶的。 人慢慢越积越多。一直到快要日近中天,他们大人的轿子才慢吞吞赶来。 大人下轿,狱卒们都想上去巴结巴结,被牢头们给拦了,道:“别不长眼!都回去好好站着!” 狱卒们这才看到那些早就等在那里的各路人马都上前围着大人,大人也是挨个应酬过来,有几个妇人哭哭泣泣的,还拉着带来的小孩子叫给大人磕头。 大人辞过众人才过来,牢头们和狱卒等人这才上前磕头。 大人摆摆手,漫不经心的说:“叫他们进去见见,也算是咱们积点德了。” 积个屁的德!是银子收足了吧? 底下几个狱卒都互相使着眼色,个个心里都清楚呢。 大人交待完就坐轿走了,他也是特意过来一趟的。等大人走后,那些原来等在门外的人此时才拥过来,个个都提着篮子包袱。篮子里是酒肉,包袱里是新的衣服鞋袜。 人走前都有顿断头饭时,有家人来看呢,他们就省了,连个亲友都没的,他们也会送碗猪头肉进去。狱卒们看得多了,也习惯了。 这群人先给牢头们塞银子,牢头们收足银子满意点头,喊狱卒们领人进去。行到半途,多数机灵的都会再给狱卒们塞银子,不给塞的实在是少数,那种的就别想多留,叫你们临走前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好! 有见到狱卒们对着装酒菜的篮子咽口水的,就有把酒菜中的整鸡整鱼分给狱卒的,更有懂事的一早就准备了两份,一篮专给狱卒们预备好了。 等见到牢里脏污不堪,满身伤痕的家人,牢中顿时哀哀哭声一片。 狱卒们虽然不敢避开,怕有人临上刑场怕挨那一刀再自尽,但也不会就站在那里听人家哭。一个狱卒听着里头不敢放声哭的妇人,捂着胸口道:“天爷,这哭得也太惨了。” 坐对面的狱卒给他倒了一杯酒,酒菜都是那些家人给的,说:“喝酒吃菜,管他球事?这些大人以前眼皮都不夹咱们一下的,现在还不是落到这个地步?这人啊,福气都是有数的。以前享福的,今天就该遭罪了。” 牢房里,来人抖着手给躺在地上的人梳头、净面、更衣,再喂几口酒菜。有带孩子来的,叫孩子给父亲磕头。 捱过一刻,狱卒们进来撵人。刚才还能言笑纷纷的牢中人在见到家人离去的身影时,无不呼天抢地,巴着牢门伸手哭叫,也有大声喊冤,求皇上开恩饶命,更有张嘴大喊:“我有话说!我有话要说!” 狱卒们才不管这些,他们两人一个进来,把突然好像得了满身的力气,挣扎着不想死的人都绑成棕子,怕他们上刑场时再信口胡叫,都扳开嘴巴塞个木球。 外头一声喊:“时辰到了。” 狱卒们再死拖活拽的把人从牢里拖出来,不少人挣扎着不肯出牢门,又因嘴被塞住无法出声,只能呜呜的哭。 牢门口有还不舍得离去的家人看到自家人被这么拖出来,顿时就是哭声一片,还有人想扑上来,幸好步军统领衙门的人已经到了,举枪拿刀的把人都给撵开。 一行人压到菜市口,午时一到,刽子手排成一行,手起刀落,一个个脑袋滚地葫芦一般落下来。 远处围着瞧热闹的还有叫好的闲汉,近处跟过来的犯人家人个个哭得看不出人样来。 砍过头后,尸首就留给家人收殓,监斩官和衙门的人都走了以后。围观的闲人也都散去,几个杂役提着土筐和铲子过来收拾血污的地面。一个老菜贩挑着青菜经过,看了叹道:“砍得好啊,砍完就太平了。” 李家门前停着几辆车,李笙亲自出来接帖子,抱歉道:“家父舟车劳顿,实在不能见客,见谅,见谅。” 谢绝了所有前来拜访的客人,李笙叫下人关上门,回到屋里就见老觉尔察抱着重外孙在那里比谁的牙少,李文璧在一旁捻须微笑。 李笙赶紧避开,这翁婿二人就没有合拍的时候。他额娘在的时候还能压住,额娘不在他们这些人捆一块也没用。 “老三啊,你跑什么?”老觉尔察喊。 李笙只好回来笑着狱:“我去看看大哥在干嘛呢?” 李文璧笑:“你大哥去看中午吃什么饭了。”很遗憾啊儿子,你大哥已经跑了。 李笙本来也想用这个理由的,只好说:“那我去叫他们做几道郭罗玛法爱吃的菜。” 老觉尔察一边张着嘴叫重外孙数他的牙,一边说:“做什么菜?记得给我炼一碗油渣子就行了。” 老觉尔察没别的爱好,最爱吃的就是油渣子。不管是羊油、牛油还是猪油,炼肥肉剩下的油渣子,他能爱就着小酒吃这个。 李文璧笑着对老丈人摇头:“唉,咱家两位姑奶奶都说不叫您吃这个。” 油渣子致癌!李薇懂事后发现自家郭罗玛法居然喜欢吃这么不健康的菜,就各种劝不叫他吃了,觉尔察氏也觉得家里现在什么肉都能痛快吃,干嘛还跟以前似的抱着油渣子吃? 她们俩统一了,其他人就不是问题了。 老觉尔察白了女婿一眼:“行了,知道你安的什么心。” 李文璧继续捻须而笑,转头对李笙:“给你郭罗玛法做一大盆青菜,你大姐姐都说了,你郭罗玛法这个年纪多吃青菜好。”通便。 不等老觉尔察再说话,李笙赶紧应下溜了。躲到厨房就见大哥李艺果然在跟菜贩算青菜钱,他看地上放了好大一捆,奇怪道:“这么多啊?青菜不能放啊。” 李艺客客气气从后门送走菜贩,回来道:“额娘嘱咐我盯着阿玛吃青菜,郭罗玛法也在咱们家,所以才买了这么多。” 到了吃饭的时候,老觉尔察和李文璧面前一人一盘烫青菜,都是长长的梗子一切两半。老觉尔察一脸的嫌弃劲,李文璧虽然也不喜欢,但还是坚持着挟了一筷子,慢慢往嘴里放,吃药一样咽了,再对老丈人笑着说:“您也吃吧,这样明天早上才能畅快些。” 老觉尔察重重的冷哼一声,李文璧照样笑着,还对李艺说:“明后天就照这样做,顿顿都要有。” 李艺在路上时就天天劝阿玛吃青菜,每回都难如登天,没想到回家来后遇上郭罗玛法,反倒容易了,趁机说:“有的,刚才那卖菜的菜贩还带了春韭菜,我买了一大捆,晚上给你和郭罗玛法炒鸡蛋吃,明天早上跟肉馅一起炒,配馒头吃也香得很。” 李文璧又想捻须,老觉尔察冷笑:“别装了,你也烦得很。我家大姑奶奶也叫你吃青菜吧?”他挟了一筷子塞嘴里恨恨的吃,“就你这样的,汉人的说法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李文璧端起酒杯自斟自饮起来。 他偃旗息鼓了,老觉尔察却来了兴头,转头对重孙子显摆起来:“我可跟你们玛法不一样!” 重孙子们拍手鼓掌,喊道:“要看耍棍子!看耍棍子!” 老觉尔察痛快道:“好!吃过饭就耍给你们看!” 用过饭后,李艺强押着家里这两个老人都去歇个午觉,午睡起来老觉尔察就手握一根棍子在院子里耍起来,家中小辈都围着不住的叫好。等晚上塔福和费扬古也来了,在外孙子的叫好声中也下场跟老父战成一团,然后被老父用一根棍子给打趴下了。 老觉尔察是一身的硬工夫,他当年是跟着顺治爷他干爹多尔衮一起进的京。进京占了城门口的一套空房子后,一边送信给家小叫他们赶来,一边干起了私活赚外快。 他干的就是等到深更半夜,京里有想逃出去的大官的家眷或平头百姓,悄悄的给他塞银子,他再悄悄的把人送出城去。得来的好处跟城门口的人五五分成。 等家小赶来后,他已经把家里屋子下头的地都挖空了好几个深洞,藏了不少好东西。 等天下太平了,他就借口老病不肯去打仗了,守着家里的好东西。小时候塔福和费扬古能打遍整条街没有敌手,就是从小叫他们阿玛打熬的一份好筋骨。 老觉尔察的好身手没有跟师傅学,全是战场上真刀真枪学来的,他教儿子也是先打,打完再教‘我这么打你,你应该这么躲’,打个几回塔福和费扬古就算还不会反击,也学会怎么躲了。 等躲能轻松躲过去了,就该学怎么打回去了。 小时候塔福和费扬古出门后,身上的青紫有八成是老觉尔察揍的。 所以他们打别人从没吃过亏。 老觉尔察打了两个儿子,拄着棍子站在院子里冲李文璧招手:“过来,叫我瞧瞧你的功夫长进了没?” 李文璧捻须呵呵。他刚娶了觉尔察氏的时候,也是听丈人说要教他功夫,挨了两个月的打后知道躲着丈人走了。老觉尔察非说挨得还不够,后来他知道两个大舅子从刚会走一直到十**还被丈人拿着棍子打得像个孙子以后,就再也没听过丈人叫他学功夫的话。 老觉尔察意气风发的哈哈大笑,指着李文璧:“不成气啊。” 李文璧继续捻须呵呵,转身悠然回屋,李苍跟进来想劝劝阿玛别跟郭罗玛法生气,李文璧问他:“明天就把你郭罗玛法送到园子里去吧?他心心念念就是想见见你大姐姐啊。”说完一叹。 李苍想说园子毕竟是四爷的园子,再说郭罗玛法在这里住得挺开心的。 李艺后脚进来,抢了弟弟的话说:“行,那明天我送郭罗玛法过去吧。” 第二天,一大早的苏培盛就到园子里来了。 李薇刚跟孩子们用过早膳,高兴的说:“爷真的这么说?”二格格几个也很高兴,弘昐他们连去读书都顾不上了。 苏培盛弯腰笑说:“是,爷说了现在出门也没什么妨碍了,李主子要是还想在园子里住就住着,要是想回府里也行。” 府里有福晋,她当然更愿意住在园子里。 弘昐几个兴冲冲的都想马上出门了,李薇扮起严母来道:“先把今天的功课学了,下午想出去就去吧。” 弘时还没欢呼,她就说:“你不行。” 李檀也打算告辞了,李薇叫他先不要着急,弘昐说:“就是,你不用着急。下午我出去,先送你回家。” 把男孩都赶去读书了,女孩也去投壶了——这是李薇想来想去的一个室内游戏,比念经捡佛米好,也没什么技术含量,就是面前摆一个半人高的敞口细颈的铜壶,拿一把没有箭头的箭站远了往壶里扔,壶颈细,扔不进去几根。插满拿出来算看谁中得多,扔到外头的和中得少的都要受罚。 既能动一动身体,叫她们免得闷在屋里久坐不动,也能调动热情,人越多越好玩。 孩子们都走了,她让苏培盛坐到身前,细问:“爷现在还忙吗?什么时候回来?” 苏培盛斟酌着说:“忙,爷昨晚上也才歇了不到两个时辰。不过爷也说了,这两天就到园子里来看看李主子和小主子们。” 李薇这下放心了。 苏培盛从正院退出来到茶房喝茶,玉瓶过来塞了个荷包给他,道:“这些日子辛苦苏爷爷了。” “不辛苦,不辛苦。”苏培盛舒了口气,看也不看荷包就顺手塞进怀里,放下茶碗起身说:“行了,我也该回去了。你们好好侍候着李主子,虽说园子里比府里管得松了,也不能太没规矩。” 玉瓶屈屈膝,殷勤的笑着送他出门:“小的们不敢,苏爷爷就放心吧。” 苏培盛慢悠悠走在前头,笑道:“这话不算对,我放什么心?也不算错,你们丢脸,就是丢李主子的脸。李主子不好了,咱们谁都好不了。” 玉瓶怔了下,总觉得这话听起来不对,还想再问,苏培盛淡淡的扫了她一眼,拱拱手笑着说:“不必送了,我自己出去就行了,你们好好侍候李主子吧。” 玉瓶又撵了几步,回来一路都在细品苏培盛的话。 回屋就悄悄跟李薇说了。 “主子说,苏培盛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李薇听得心里发颤:“……好像是……在给我提个醒?” 玉瓶也是这么想,先说叫他们别给李主子丢脸,再说李主子不好了大家都不好,听着好像只是平常话,但话里话外就不是吉祥话。 玉瓶心如擂鼓,李薇也是七上八下的。 到了下午,先是李艺把老觉尔察送来了,弘时正不高兴呢,老觉尔察一手棍子使出来,叫他近不了三尺之内,弘时登时就被迷住了。围着老觉尔察说要学棍子,钱通找了个小棍子给他,真就一招一式的跟着老觉尔察比划。 李薇就把上午苏培盛说的事给暂时忘了,她在一旁拍手叫好时,玉瓶匆匆过来说:“主子爷到了。” 她看这一老一小玩得正开心,四爷过来至少还要洗漱换衣服,要是累了也未必就会立刻见人,就把玉瓶留下看着他们,她先去迎一迎四爷。 四爷确实累了,皇上圈的人都砍完了,首恶既诛,从犯也皆伏首认罪。杀了一批,流了一批,京里顿时少了不少的人气。 但这样一来,蹦跶得欢的都消音了,暂时没找到头上的也都缩了。 虽然皇上接下来是什么意思还没人知道,可暂时确实是没事了。至少他也有空先出来喘喘气。 李薇赶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先去洗漱了。她就在外头等着,听说他还没吃东西,就叫人去准备午膳。 屏风后,四爷听到她在外面的声音,笑了下,叫侍浴的太监去喊她进来。 李薇只好解了外头的衣裳,洗去胭脂,取下钗环,挽袖子进来侍候他洗澡。屋里其他的人都轻手轻脚的避出去了。 屋里热气蒸腾,一会儿她脸上、脖子上已经蒙上了一层细密的水珠,胸口的衣服也被水打湿了,露出里面的肚兜。 他泡够了,伸长手一个个解她的领扣,然后凑过来在她的胸口亲了一口,叹道:“好久没抱抱你了。” 哗啦一声,他从桶中站起来,跨出桶抱起她上了榻。 一场如急风骤雨般的欢爱,停下时她喘得就像刚跑过三千米。 耳中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声音都听不到了。回神时他正在说话。 “……皇上把镶白旗给我了,下午咱们就回府,在那边接旨方便。”四爷支着手臂伏首看她,大手缓缓抚过她的身体。 她此时才觉得害羞,侧身双腿团起,一手护着胸,清了清喉咙说:“下午就回去?那现在就叫人先回府说一声吧,弘昐刚刚才走。” “嗯。”四爷漫不经心的应了声,拉开她的手臂压下去,“没事,我叫人跟着弘昐呢……” …… 榻上的水滴下来,砸在地上,滴滴答答的一阵急,一阵缓,和着榻上似哭似泣的哽咽,叫人听了脸红耳热。 第253章 心事 当天下午没能回府。 四爷想得是回来见见素素和孩子们,随便用点饭就可以准备回府了,人先回去,明天再把行李拉回去。 但李薇睡醒起来天都黑了。 她先看到帘子下透出来的外屋的灯光,张嘴喊人还被自己沙哑的声音吓了一跳。 玉瓶一直就守在门边,听到了就赶紧举着灯进来,拉开床帐扶她起身,一边给她拿衣服穿,一边说:“老爷子已经回去了,是爷叫苏培盛和二阿哥亲自去送的,奴婢把主子给家里人准备的东西都叫老爷子带上了。” 她起来后人还乏得很,坐在梳妆台前只叫玉瓶梳了头,也不上胭脂了,头上只简单簪了两个花簪。 玉瓶还笑道:“咱们四阿哥又喜欢老爷子的棍子,刚才还说想跟着去家里住呢。” “这孩子真是想起一出是一出。”李薇也笑了,前头两个儿子跟他一比都很乖。弘时的精力特别充沛,一刻都闲不住。 掀帘子出去,四爷就坐在外屋的榻上。刚才她起来的地方是床,后来他们又挪到里头来了。 他抬头笑看她,指着身前的地方说:“起了?给你们主子先盛一碗汤来。” 玉瓶赶紧去端来,看来是就在小茶炉上热着的。 她还没进屋,鲫鱼汤的浓鲜味就飘过来了。她禁不住坐直身往前看,汤炖得浓白,里头滚了几个鹌鹑蛋大小的鱼丸,她吃了两个才发现除了鱼丸,还放了真的鹌鹑蛋。 用过一碗汤后,膳桌才抬上来。 她看四爷是吃过了,怕他闻到饭味恶心,就想避到别的屋子去吃。 她刚起身,四爷就抬头道:“做什么?把饭吃完再去看孩子。” “你吃过了,再闻菜味不是难受吗?我去那边吃。”她说。 他笑了下,放下手里的折子:“我刚才也就用了一碗粥,这会儿正好饿了,咱俩一块吃。” 吃饭时,他跟她说了皇上把镶白旗给他的事,说起为什么要挪回府里去。因为不但要接旨,接了旨后旗下的人都要来拜见磕头,在园子里多有不便。 “这下要忙上一段了,爷知道你喜欢在这里住,这次就先委屈你了。”他一边说,一边眉眼都笑开了,就算没笑得把牙豁子都露出来,来个人一看到他就能明白他有多高兴。 “那该有多少人来奉承我啊,收礼肯定能收到手抽筋。”她笑眯眯的。 四爷本来正给她挟一块生滚鱼片递过来,被她这话一说就笑了,挟得鱼片也掉到桌上了,侍膳太监赶紧过来收拾。 他放了筷子笑道:“要是你真那么喜欢,我就叫苏培盛把找你的帖子全给你拿去。”说完他就一脸认真的要喊苏培盛进来,吓得她赶紧说:“不用,不用。” 等他哈哈大笑时,她才知道他是在逗她。 撤了膳桌,四爷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去写字,看她铺上纸站在他身边,他一面从笔山上挑笔,一面叹了声:“……这些日子写得东西太多了。” 她开始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后来他叫苏培盛取来一根条幅笔,另外在堂屋里备了一张长条案,王朝卿不在,四爷就自己挑纸,裁纸,铺在条案上。 屏气凝神,然后一气呵成。 一整个晚上,四爷都在写狂草,长长的条幅被苏培盛小心翼翼的铺在一旁或挂起来,慢慢的整个屋子里都没有下脚的地方了。榻上、桌上,所有的地方都摆满了。李薇叫玉瓶小心点进来把屋里的零碎东西都拿出去,好腾出地方来。 虽然四爷写的字实在太草,叫她必须要连蒙带猜,但纸上的字几乎快要腾空而出!大气磅礴! 她看得心都快蹦出来了。 四爷放下笔,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他唤人来把这些条幅都收起来,墨迹没干的都要小心些拿出去。 跟着他就看到素素站在一幅字前,两手团着拳头抵在胸口。他走过去把手搭在她的肩头,还差点把她吓得跳起来。 “怎么了?”他把她搂到怀里,看那幅上写的是‘恨天高’三个淋漓的大字。 恨天高!! 不管是字形还是字意都太直白了。 四爷皱了下眉,他刚才写的时候只顾着宣泄了。这幅字就这么裱起来肯定不行,叫人看到就说不清了。 苏培盛把其他的都收完了,只有这条还摆着,本来只有李主子一个人看,后面四爷也跟着瞧。 李主子您要是想拍马屁,赶紧拍好了好叫奴才们办差啊。 苏培盛试探的看了眼李薇。 李薇醒过神来,看四爷皱眉盯着这幅字,解释了下:“……我就是看得有些喘不上气来。” 苏培盛:……李主子,你牛! 这种拍法还是头回见。 四爷却像是没听见,他亲手把条幅拿起来,重新铺到条案上,叫苏培盛:“去拿几个小碟子,再取石黄、石青、石绿、赭石、朱砂和太白过来。” 本以为主子们都要开始休息了,玉瓶几个已经在准备铺床和洗漱水了,结果一看四爷貌似还要作画,只好先停了手上的活去准备颜料等物。 四爷调好颜色,在纸上试过后,在那几个字的上头添了一朵花瓣圆润,层层叠叠的大花,花后描出绿意,叶叶伸展,叶下再伸出枝杆。 李薇到此时才看明白了:“茶花?”她在绣花样子里见过这种花,好像叫:“六角……恨天高?” 这茶花据说长不高…… 她捂着嘴忍不住笑了,叫四爷这么一改,原来挺有气魄的字马上变了意思。 将字改画,意思也改得不伦不类后,四爷总算是满意了。但他也不打算把留着这幅了,放下笔就道:“拿走裱了之后就收起来吧。” 李薇发现了,马上说:“等等,给我好吗?” 四爷没应了她,洗漱后两人上了床,他道:“那幅字跟你的屋子不合,日后我再写一幅给你。” 晚上她做了一个怪梦。梦里她要去参加中考,结果七点起来后她还在家里慢吞吞的吃早饭,一直拖到七点四十才出门。 骑上车她就想要迟到了,拐到菜市场前的那条拐角时,她还要先去学校拿准考证。然后她想抄近路,先从她的小学里面穿过。这时孩子们都已经打第二节上课铃了,她从小学教学楼那边往外跑,想着再抄个近路,结果跑上了二楼。 从小学出来,她想再抄个近路吧。又穿过了她的大学,还是东角侧门。她从东门进去,穿过旧操场后面的那条小过道,穿了过道又跑到了大学家属院那边。这样越绕越远了啊,她在梦里很着急的想。 最后,她想还是从小学那边穿更近,她又绕回小学,这时已经黄昏了。 她艰难的从梦里醒过来,窗外还是黑的,四爷睡得正香。她看到他就想,对了,她再也不用考试了。顿时整个人都轻松了,再倒下去就瞬间睡着了。 早上起来已经想不起来这个梦了,坐车回府时才回忆起来,然后就囧了。 她怎么会现在还做考试赶不上这个梦?以前做这个梦都是快要考试前,论文没写完啦,跟男友分手前啦(是她甩他!)。 ……难道要回府见到福晋能给她这么大的压力? 李薇都忍不住想感叹,她没想到在她的内心深处,福晋居然能带给她这么大的压力。 车里摇摇晃晃的,她突然很想叹气。掀起车窗帘子往外看,四爷骑着马走在最前面,她觉得连他的背影都霸气侧漏起来。 成为镶白旗的旗主,对四爷来说真是很激动,很高兴吧…… 玉瓶看她长长的叹了口气,想了下明白了,笑着劝她:“主子别担心,回去还跟以前一样,咱们把东小院的门一关,外头谁来都不理,不就行了?福晋再厉害,也管不到咱们东小院里来。” 李薇不是很有信心的点头:“……嗯。” 回到东小院后,赵全保上来行过礼就连珠炮般的说起从昨天下午到现在都有多少张帖子、多少份礼物,还有多少人等着来给她磕头。 “咱们主子爷掌了镶白旗,这些天来磕头的人可不少呢!”赵全保走路都有风了,扶着李薇坐下后,玉盏送茶过来,也叫他接过放到她手边,继续道:“门房的人都说咱们主子爷不在府上,还有人就对着大门磕头呢。” 赵全保长出一口气,他是昨天下午送老觉尔察后就直接回府的。他回府时府门外还堵着不少人,这份热闹劲可比当年四爷管内务府、管户部时还要风光啊。 李薇很想叫自己也高兴起来,可她就是没什么劲,道:“行了,一回来就听你说个不停……” 赵全保这才看出她面色不快,赶紧就要跪下请罪。 “去叫他们都收敛些,高兴归高兴,但不许坏了规矩。不然……爷升了旗主,咱们这板子也跟着涨数。以前犯错都是一人十板子,从今天起一人二十板子。有扛得过的尽管试试。” 她发了一通邪火,却把院子里的人都吓到了。赵全保几乎是弯腰九十度的退出去的,玉瓶也赶紧把人都嘱咐了一遍。 到晚上四爷过来还有些没想到,他本想叫苏培盛过来替东小院紧一紧弦,见这院里人人都谨言慎行的样子,满意的对苏培盛道:“看来倒是我小瞧你李主子了。” 苏培盛连忙趁机拍马屁:“这也是李主子跟爷想到一处去了。” 见四爷含着笑意缓缓点头,他就知道这马屁拍到点上了。 李薇从回府后就一直低气压,见了四爷也压不下火,晚上两人在床上妖精打架,她抓得他背上都是道道。早上他起来穿衣服,一伸胳膊就抽气,李薇赶紧掀开衣服看,见他背上纵横交错跟抱着野猫睡一个被窝似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瞪什么?都是你挠的。”四爷一点不生气,他还觉得有意思。 李薇赤脚跳下床,去梳妆台下翻药,拿了白药上来就给他涂。一阵凉意扑上后,背上顿时就轻松了,他更有心笑话她了:“好久没睡这张床了,看来素素也是想得很。”谁知他话音未落,就感到屁股上叫一个小手拍了一下。 他回身去抓这小东西,她连滚带爬的躲到床角。 四爷看看钟表,时间实在是已经晚了,不得不指着她说:“真是越来越胆子大了,等晚上爷回来再治你!” 叫人进来洗漱梳头,用过早膳他就匆匆到前头去了。 临走前不忘交待她:“这些天登门的人有不少,来了你就见见,要是嫌累就叫上几个女孩子,也叫他们认认小主子。” 苏培盛早就送来了一摞镶白旗下需要注意的人家的姓名和家族,说是四爷叫她在见人之前先看看。 李薇就开始认真做功课,到了吃午膳的时候都还记着刚才背下来的人名和亲戚关系等等。满人就是这点不当,亲戚七串八绕的。 吃过午膳,她叫玉瓶给她拿来纸笔,她画起了树状图。 以前考试时背年代和人名她就是靠脑补这全是恩怨情仇熬过去的,然后考完就萌上了历史拉郎。 虽然这样慢了点,但至少她的脑子里更清楚了。等下午弘昐三人回来后,看到她做得整齐有序,一目了然的树状图,三个儿子全惊呆了。 李薇难得骄傲了一把,从这三个小子开蒙后,她就在他们的学问面前被虐成了渣渣。 这不公平!咱们来比赛背元素周期表看谁赢! 至于四书五经这真的不是她擅长的领域。 弘昐拿之前还问她:“额娘,我能看吗?” “能啊,你们拿去看吧,不许拿走哦。”她爽快道,这几个小子马上就拿着一本去一边看了,她还能听到他们在那边讨论的声音。 “……这样方便多了。” “咱们也照额娘的法子试试?” …… 哼。李薇听儿子们不停的‘夸’她,美的都要冒泡了,顺手一拿下一本,摊开一看:略过前头千篇一律的贺辞,尾部的具名叫她的心狠狠抽了一下。 子,年羹尧。父,年遐龄。叩首百拜,谨奉主子安康,吉祥。 弘昐举着她画的树状图过来,“额娘,你能教我们画这个吗?” 李薇反射性的把手上的帖子扔到背后,深呼吸几次后,挤出笑来叫人把桌子清空,然后认认真真的教孩子们画树状图。 树状图并不难,可以说非常简单。先找准一个条件能把需要的资料串起来,然后从上到下来画就行。她以前混圈是最爱画树状图,年代和家族关系都能标注的清清楚楚。 基本上几个孩子都是一教就会。可她还是坚持教了他们一下午,结果到四爷晚上过来时,她的那堆名录还是上午看的那几本而已。 他进来就看到她还坐在名录堆里,炕桌上、榻上放的都是名录。他捡起几本看,发现她居然连前几年的送礼帖子都翻出来对照了(画树状图)。 “用不着这样,叫苏培盛送这个给你看是想叫你事先心中有个数,不至于见着人了不知道谁是谁。”四爷都要笑了,一点小事叫她这么紧张。 挥手叫人把这些都收走,坐下看到她的眼睛都看红了。他有些生气的说:“真是叫爷一点都不能省心。不过是群奴才罢了,值得你这么小心?算了,等来了人不管你怎么样,爷都不说你行了吧?” 他抬起她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吩咐玉瓶:“叫膳房给你主子做一份金针菇枸杞汤来。” “这几天都不能用眼了,好好缓缓。”他又盯着她的眼睛,半天叹了声:“以前生二格格时,你在月子里哭了好几次,现在想想都叫人后悔。你现在也注意些,别做那些费眼的事。像这种带字的,叫额尔赫或弘昐、弘昀读给你听,正好也叫他们多认识点人。” 李薇靠到他怀里,此时也觉得眼睛干涩,心里还特别的不舒服,所以一晚上都粘着他,连他去屏风后换衣服她都跟着进去了。 “这是怎么了?嗯?一晚上魂不守舍的。”到了床上,他搂着她轻轻亲着问她。 “……我就是怕明天给爷丢脸。那么多人,我都不认识。”她忍不住想明天年家人会来吗? “多大的事?”想想素素是后宅小女子,没经过大事,有些惶恐也是常理。何况她这是怕坏了他的事。 四爷心中一片柔软,抱着她亲了又亲,最后耐不住解开她的扣子压下去:“爷明天叫人来跟着你,一定不会有事的。” 她伸手要抱住他,被他捉过来按到枕畔:“可不敢再叫你挠了,今天背上痒痒了一天。”他伏在她的脖子根,舔着她的耳朵眼儿低声说,“叫爷的心里也跟着痒痒了一天……” 于是,第二天他就把苏培盛送过来了。 苏培盛见了她一脸的苦大仇深,李薇再不安都要叫他逗笑了:“苏公公,你别生气,过两天我一定跟爷说叫你回去。” 苏培盛笑得比哭都难看:“能侍候李主子是奴才的福份呢,您可千万别这么说。” 他扫了李主子一眼,见神色确实不如在园子里畅快。难不成李主子真的这么忧心? 好主子,您有什么可忧心的?爷叫我来的时候都说了,说您精神不好不能累着,要是有那不长眼的,奴才在外头就挡着不叫进来了。不然爷干嘛非把奴才派过来?不就是奴才跟着爷的时候长,脸够大嘛。 苏培盛暗地里摇摇头,就李主子这小样儿,叫爷放到心坎上也疼不够,她还有什么可愁的? 第254章 番外二选秀1 自打穿越的那天起,李薇就知道她肯定会走这一遭的。更别提她都为这个准备了三年了,那个请来教规矩的嬷嬷每年要收李家四十五两的银子,一年四季每季两件衣服四双鞋,一天两顿饭三顿点心一次都不能少,顿顿都要三菜一汤。 更别提还要给她一年四时八节都要有表示。 还有她家的儿子生孙子,公公过寿,李家都要送礼表示! 每回觉尔察氏都会叫她一起准备给嬷嬷的礼物,每一回都叫她肉疼的滴血…… 再学不好她绝对是对不起党,对不起社会,对不起人民大众了。 这天,天还没黑,她就在嬷嬷的陪伴下吃了晚膳,然后练半个时辰的仪态,包括站着要脊背挺直,腿不打晃;福身,要姿态优美,蹲得稳站得直。 最后赶在七点前就上床睡觉了。 躺下后她还想,这么变态的时辰就睡觉,宫里的人真能折腾啊。嬷嬷还说宫里都这样,骗小孩子呢,宫里娘娘们不是都要侍候皇上吗?这么早就睡了,难不成皇上宣人都是下午? 好像刚睡着就叫嬷嬷给拉起来了,起床才发现额娘早就起来了,就在外屋等着她起床。嬷嬷亲手给她梳头时,额娘就坐在梳妆台旁边。 额娘一定很担心她吧……一入宫门深似海…… 李薇先把自己感动得一塌糊涂,去拉觉尔察氏的手说:“额娘,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觉尔察氏点点头,对嬷嬷说:“这块胭脂是不是没擦均?” 嬷嬷偏头看看,拿手掌在她的脸蛋上狠狠搓了几把。 “嘶。”李薇倒抽一口冷气!捂着脸蛋躲开,眼泪汪汪:“皮都搓掉了啦!” 觉尔察氏把她拖回来,拉开她的手仔细端详,完了不说安慰她,反而满意点头:“这样就红得自然多了。” 然后从身后丫头的手里接过一碗红糖荷包蛋,里头还下了六个大元宵。 李薇惊喜的接过来,觉尔察氏说:“吃这个挡饥。要是你在选的时候饿了,想吃东西,包袱里有带的月饼,记得吃之前先跟人家说一声,别不等人说就这么拿出来吃。不然要被拖去打板子的。” “太夸张了吧?”李薇咬了口软糯的元宵说,浓香的芝麻花生馅流出来,她赶紧吸了一口。 觉尔察氏严肃脸:“叫人说你个不敬大罪,你就不觉得夸张了。不信,问嬷嬷?” 母女两个一起看嬷嬷。 嬷嬷呵呵道:“大姑娘听太太的准没错。”转身就想,四月份吃元宵带月饼,就这家这乱七八糟的样子,姑娘能选上那祖坟的青烟都冒上天了。 坐上骡车后,觉尔察氏嘱咐跟车去的两个哥哥,叫他们跟着她是怎么都不能放心,可叫李文璧去就更不放心了……他昨晚上哭了半晚上,现在眼晴红得像兔子,肿的像核桃。 “你们到那里千万别跟人家吵起来啊。”她最担心这个,听说为了抢个进宫的好位置,每次都要打上几次。 塔福笑呵呵的,费扬古道:“大姑奶奶别担心,您把小姑奶奶交到我们手里,那一定是好好的送去,好好的再带回来。” 车里李薇掀开帘子,拿着半拉月饼:“舅,吃不?” 费扬古接过来:“还是我们家小姑奶奶疼舅舅。” 李薇手里也拿着一个,已经咬了一口了,觉尔察氏一口气提到心口,想着不行这会儿不能骂她,好不容易把气咽下去,道:“……赶紧走吧,别误事了。” 李薇马上冲额娘招手,还有站在门里不敢出来的阿玛。 阿玛看着好伤心…… 觉尔察氏拉住她的手,她心里一酸:“额娘……” 觉尔察氏:“别吃了,包袱里就那么几个月饼,是怕你在宫里吃不惯才带的,还想着能多放几天,你是打算在车上都吃完吗?” 李薇:== 好浪费感情…… 第255章 惹不起 四爷成了旗主的事在京中引起了不小的震动,就像在滚热的油锅里浇了一瓢冷水。 所以,四爷接旨这天府上热闹坏了。皇阿哥里除了十三以外,从直郡王到十四都到了。宗室里裕亲王、简亲王、平郡王等都来了。 前头四爷是如何的吃惊不得而知,后面李薇算是惊呆了。 她本来想得很好,像是傅鼐夫人这种跟东小院天生就关系好的,另开一个小花厅叫二格格去陪着,余下的根据名录上的官位家世分出个三六九等来,需要亲近的就留下来说话,可以暂时不当一回事的就叫进来喝盏茶,再送些礼物就可以叫他们退下了。 四爷也没打算说来者不拒的。 到她这里就更简单了,一切都听他的指挥嘛。 但不请自来的客人太多,当看到五爷府上的瓜尔佳氏、七爷府上的纳喇氏都一个个进来后,屋里本来都能安稳坐着的人全都起来磕头行礼了。 李薇心中就冒出来一个念头:这是来搅局的。 没有瓜尔佳氏和纳喇氏衬着,她能够跟镶白旗的说一声都是自家人。但现在不行了,瓜尔佳氏和纳喇氏坐下后,剩下的都要站着了。 苏培盛看着也已经急得团团转了。 这屋里不少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还有几个看着是拿不准该不该告退。 李薇算是这里头唯一能说得上话的,她迅速做了个决定:叫来苏培盛和玉瓶,把屋里几个比较重要的都送到二格格那里去,再叫大格格也过去陪着。其他不算太重要的,送到宋氏和武氏那里去。 瓜尔佳氏和纳喇氏不知道清不清楚她们成了不速之客。 屋里的人渐渐都告退了,瓜尔佳氏一直表现的跟没发现人少了一样,笑着说:“姐姐这里可真漂亮。” 纳喇氏从进来就低头不说话,谁说话都只是笑。 李薇也笑:“漂亮吧?我带你看看。” 不管来了是什么意思,她都不想表现得太没风度。换句话说不能塌了四爷的面子。 所以她一点不高兴都没有,兴冲冲的拉着瓜尔佳氏和纳喇氏显摆,幸好她这屋里能显摆的东西不少,单是摆设都能说上七八天。 瓜尔佳氏对她这屋里的白瓷特别喜欢,捧着个西瓜大的圆瓮不停的问她:“这是什么啊?花瓶吗?” “不是,这是香烛瓶。”李薇叫人拿了几个圆柱形的短粗蜡烛过来,放进瓮里点亮后,因为瓮比蜡烛高,所以整个白瓷瓮都被烛光映红了。 瓜尔佳氏爱不释手,李薇就爽快的送了她和纳喇氏一人一个,还有一盒十二个蜡烛。 “这怎么好意思呢?”瓜尔佳氏知道这东西并不名贵,但外面见不到,肯定是四爷府里的工匠制的。 “没什么,每年都要烧上两窑的。”李薇道。瓷器这东西用过一段时间,难免磕磕碰碰的。何况弘时搬出去前,她这院子里就没少过孩子们。所以从搬进来起,每年都要烧上两窑来替换。 虽然一开始是她告诉工匠想要什么样的,多年下来,工匠们创新的手法实在叫人叹为观止。 她说的这个香烛瓶,工匠叫它瓷灯笼。 瓜尔佳氏难掩复杂,又把玩了一会儿才放下,叫人小心收起。 到了中午该去花园的时候,李薇就在福晋身边见到了三福晋、五福晋、八福晋等人。其他该在场的客人就都不见了。 不知道福晋那边把人都送到哪里去了。 下午的戏也是匆匆结束的,主人未多加挽留,客人们也没有依依不舍。就是八福晋临走前拉着福晋的手说:“姐姐,我还没逛过你的园子呢。” 元英不动声色的把手抽回来,笑得十分冷淡:“改日吧。” 坐上自家的车后,八福晋怎么想都觉得好笑,等不及回府就掀开车窗帘对八爷招手,把他叫过来小声笑道:“你不知道,四嫂的脸色有多难看。” 八爷也笑了,前头的四哥也是一样啊。 看到他们过去后,四哥的脸上就没一丝笑。 东小院里,苏培盛在戏没结束就匆匆走了。赵全保今天被苏培盛抢了活儿,就一直盯着他,此时说:“奴才看好像是前头他徒弟来喊他走的。” 李薇点头,她还想赏苏培盛点东西呢。虽说四爷身边的人不该赏,但今天他在她这里忙了一天,于情于理都要有所表示——于是她找了两件四爷不穿的旧衣服打包给他。 赵全保也看到玉烟手上提的包袱了,问:“要不奴才给他送过去?” 李薇迟疑了下还是摇头,后院里都乱成这样,前面说不定更糟。还是别去踩雷了。 屋里的人都在收拾东西,好几架屏风都是为了今天才从库房里搬出来的,此时不说马上搬回去,但也要先挪个地方,免得碍着主子走路。 剩下的还有茶碗、茶碟、点心盒、绣凳等。 为了备着客人中女眷需要更衣梳妆,还特地准备了几个新的马桶。这些都要收拾起来。 为了今天的事,东小院里所有的人都被用上了,李薇第一次觉得院子里的人不算多,终于都有活儿干了。 看大家忙忙碌碌的,屋里院里都是人,她嫌自己碍事,干脆去了惜芳年。 二格格这里也是刚把人都送走了,三格格年纪小一直被奶娘带着留在屋里。她到现在还没种痘,今天外人太多,不敢叫她出来。 李薇刚进院子,二格格就迎出来了。 “今天累着了?”她拉着二格格上下打量,看她除了眼睛亮一点,人比较兴奋外也没什么。 年轻人果然劲头足。 “不累,不累。”二格格挽住她的手,“额娘那边人也很多吧?我听说五婶、七婶都来了?三婶怎么没来?” 李薇还真没注意。二格格嘴里的这几个婶都是常跟东小院来往的侧福晋们。三婶指的是田氏。 “我没打听……”她顿了下说,“改天去问问吧。” “就是,这么热闹三婶都不来可不像她。”二格格也对田氏的脾气十分清楚。 接待客人是在堂屋里,几个姑娘的闺房都没有让外人进去的道理。所以二格格拉着她到了寝室,一墙之隔的侧间里就热闹多了,丫头们来来去去。说话声,搬东西抬东西的声音,等等不停传来。 二格格确实很激动,她还没有单独接待过这么多位客人,让李薇坐下后又去亲自端了茶,然后就坐下迫不及待的跟她汇报。 什么这家的夫人特别客气,那家的夫人有些严肃,这家的夫人说起了她的几个女儿侄女,那家的夫人还提到了她的儿子和侄子云云。 “傅夫人帮了我不少忙,好些我不认识不记得的她都在一旁提点我。”突然把人都送来,二格格一开始也是手忙脚乱的。幸好李薇一早就把傅鼐的夫人送来了,有她在才没出错。 “我叫人带了一些给傅驰和傅家孩子的礼物,这样行吗?”二格格还是有些拿不准。 “挺好的,给傅夫人的礼物额娘这边也准备的有,你准备的那些就够了。”李薇夸奖的摸摸她。 大格格在外头:“李额娘。” 她刚才在三格格那里,听说李薇过来了才连忙赶来。 李薇见了她就先问:“扎喇芬怎么样?今天人多,有没有吓着她?” 大格格:“没有吓着她,刚才还对我生气说不叫她出去。”她现在当着李薇的面已经敢开玩笑了,这份亲近是以前想都没想过的。自从跟二格格住到一起,东小院送东西都是一式三份。久而久之,她和妹妹跟东小院的关系是不可避免的越来越近。 大格格也犹豫过,可东小院炙手可热是一方面,对她和三格格的照顾也是实打实能看到的。别的不说,这几次李额娘进园子可都是带着她们姐妹一道去的。三格格因为跟弘时玩得好,阿玛也问她问得更多了。 比起之前住在福晋那里好几年见不着阿玛一面,现在这样她和三格格都觉得好。 三格格还悄悄问过她,会不会过几年又叫她们搬回正院去? 两人避开丫头嬷嬷说悄悄话。 她问妹妹是想回去,还是不想回去? 三格格犹豫半天,说:“我不想回去……”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最叫大格格和三格格割舍不下的是四爷,两人都不想再叫阿玛忽略了。 虽然抚蒙的事还压在大格格的心头…… 晚上,四爷回到东小院后虽然没有黑着脸,可也一直是一脸的沉思。屋里已经收拾好了,怕客人来得多气味污浊,也重新点香熏过。 用过晚膳,她只留了看门的和茶房一人听使唤,剩下的今天都累坏了,她就叫人都回去歇着。 屋里钟摆轻响,她坐在榻的这头串珠子,他在那头靠着迎枕。 “你这串的是一百零八的佛珠?”他说。 李薇看他挪过来坐了,摊手给他看:“不是,是三千六百珠。” “怎么串得这么长?”他道,炕桌上摆着一个八宝点心盒,里头的八个格子都放着木珠子。 闲得无聊。 不过话不能这么说。 “我串一个,就念一句佛,串好后就是我的心意了。”李薇早想好了这话该怎么说了,串的珠子全是府里工匠做家具的边角料,难得的全都是黄杨木。她还收了一大盒的檀木的,紫檀、黑檀都有。当然也不能少了相思红豆。 四爷接过她手里的线和珠子,拿过来自己穿起来。 李薇心里很囧,但是很明显他比她虔诚多了。最难得的是他穿珠子看起来一点也不女气,透着一股壮重劲。 过了一会儿,看他没有把珠子还给她的意思,她只好再拿一盒出来串。 ……姐这里珠子多。 穿到睡觉时,他的心情看着好多了。 “今天后面怎么样?”他问。 两人都已经洗漱过了,躺下准备睡觉了,他这才有心情说话。 拉上床帐,盖上被子,李薇把话在心里转了几圈才说:“人挺多的,我都没想到会有那么多人来。” “嗯。”他就嗯了一声。 她拿不准他的意思,但心知他不会太高兴。 这是肯定的。今天本来应该是他最风光的时候,但是他那些兄弟们一来,原本风头都叫抢走了。 而且,这事他还只能吃个哑巴亏。 他不能去找皇上告状,也不能对来‘贺喜’的人恶言相向。 最后只能把憋在心底。 ……她突然理解历史上的雍正为什么这么讨人厌了。因为他这么憋着憋着,就憋成bt了。 于是,她也不敢拿最叫他生气的事使劲说,话锋一转:“不过也有人没来。” “哦?谁没来?”四爷只觉得不该来的全来了……除了在宫里出不来的太子。 连直郡王都来了。 “你知道三伯家里的侧福晋田氏吧?她就没来。还有七福晋也没来。”没在福晋身边看到。 十三福晋不来就很正常,十三爷府的人最近都跟消失了一样,哪儿哪儿都看不到他们。 四爷没了兴趣,拍了拍她:“睡吧,不说了。” 终于可以睡了。 李薇马上从善如流的闭上眼,不一刻就睡着了。 四爷却睡不着,他翻来覆去,想的全是他的那些兄弟。 直郡王今天像是把矛头都对准了他。太子没了,他以为他就是太子,结果皇上却把他给提了起来。本朝还没有皇阿哥担任旗主的事。 旗主一定,最迟半年内,皇上肯定会给他封爵。若是郡王,那就能跟直郡王平起平坐了。这叫直郡王怎么不着急?不生气? 三爷一直在他的颐雅园里躲着,听到这个消息也坐不住了。 除了这两个以外,今天来贺喜的裕亲王等倒是都很客气。 能一跃成为既直郡王后的第二位郡王,虽然叫四爷激动不已,但他现在开始担心这群兄弟给他扯后腿了。 只是他既不能跟他们硬顶,又不能就干站着就叫他们往身上招呼…… 第二天,一大早刚起来,四爷就对她说:“旨也接了,你还带孩子们回园子里吧。” 李薇吃着包子都茫然了:“……” “天也渐渐热了,府里也确实太狭小了些,咱们一起搬到园子里去。”四爷说到这里,放下筷子喊来苏培盛:“去叫人收拾行李,一会儿用过早膳就去园子里。” 苏培盛扫了眼坐在四爷对面的李主子,答应着下去。出了门就一路小跑回了前头,他的徒弟张德胜迎上来:“师傅,是不是主子爷有吩咐?” 苏培盛推开他,叫人去喊张保、张起麟、王朝卿兄弟俩,还有刘太监。 张德胜只好跑前跑后的不叫自己闲着。 苏培盛先对张保说:“主子爷说要去园子,赶紧叫人收拾去吧。”你也就是出门才用得着,等主子爷不在府里住,看你怎么在主子爷跟前献殷勤。 张保点点头,去了。 然后对张起麟:“你还去东小院,看有什么能帮把手的。”把你跟后院捆一块,主子爷日后再想重用你也要掂量掂量。 张起麟笑了下,转身走了。 指着王朝卿兄弟:“你们跟上吧。”上回主子爷在园子里想写字还要自己裁纸,这回就带上他们兄弟,防着主子爷想使找不着人。 人人都走了,刘太监上前一步,笑呵呵:“苏公公,奴才是不是也该回去收拾着?” 苏培盛故意晾他等到最后,见这人一点都不生气,嫌弃的摆手:“赶紧去吧,到了园子里还有得忙呢。” 张德胜围着转了半天,此时问:“师傅,也带徒弟去园子里吧?也能给师傅跑跑腿儿。” 苏培盛摇头,拉着他回到屋里,小声嘱咐他:“你就留下看摊,也盯着张保那小子,省得他搞鬼你师傅我不知道,再着了他的道。” 张德胜心里挺不乐意,嘴上还是说:“那行,师傅怎么说我怎么做。”等他出去心里就想,该不会是师傅现在连他也要防着了? 东小院里,四爷交待完就走了,临走前还对她说:“你去给福晋说一声,还有叫孩子那边也都赶紧收拾。咱们中午就在园子里用,收拾行李的可以晚一步,下午再送过去就行了。” 李薇顿时连包子都吃不出味来了。 玉瓶看她半天不动,四爷说要去园子里,怎么李主子一脸的不高兴? 她过来小心道:“主子,要不要撤了?” 李薇愣了下,想着凭什么啊,凭什么因为别人的事我就连饭都吃不好了? “不用,叫膳房给我切两个咸鸭蛋过来。”她放包子,心道我非要吃好了再去找福晋。 跟福晋打交道,真心伤身…… 第256章 不费工夫 正院之行,十分顺利。 因为李薇坐下说了四爷要去园子的吩咐后,就起身道还要去女孩们那里看看。说完就告退,一刻都不等。 四爷说了要走,不到十点就都坐上车了,十一点进了园子安顿下来后,刘太监已经叫人来问午膳吃什么菜了。 李薇看着这才‘阔别’三天的园子,感觉复杂。 因为上回四爷亲自过来说要在府里待上好久云云,所以当时是收拾了所有的行李回府的。结果回府后箱子都没打开又原样抬回来了。 玉瓶安排好了人,过来笑着说:“主子只管放心,都是做惯了的事,明天就能收拾好了。” “把最近要穿的和该用的拿出来就行,其他的箱子都不开了。”她说。 谁知道什么时候又要回府了?这来回折腾主子们不累,她累了。 李薇放心不下孩子们,叫赵全保去前头看弘昐几个,她带着玉瓶去看三个女孩子。园子里到处都能看到跑来跑去的宫女和太监,个个脸上都喜气洋洋的。 见着李薇一行人纷纷过来行礼。 “咱们避开点吧。”每回有人上来行礼磕头,她都必须站着受礼,来个三五回的就叫人受不了了。 玉瓶就叫人去前头看着,有闲人就叫他们先避开,这才一路畅通无阻。 “咱们上回走的时候,还有人来看奴婢,跟奴婢道别。都伤心不已,还问主子们几时回来住住。”玉瓶觉得好玩,当时她还哭了呢,还互相送了东西当念想,她还安慰他们说等天热了,主子们说不定会到园子里来避暑。 结果三天就回来了。 李薇还不知道这个,玉瓶想起那些人,心里很同情,叹道:“他们也是可怜的。这园子里还是内务府的人多些,跟咱们府里不能比。主子们一不在,他们过得可苦了。听说她们冬天都挤一起取暖,连火盆都用不上。” 皇上赏的园子,难免金贵些。 自从四爷得了这个园子,里头的人一个都没换。他们的脾气不敢对着四爷使,只能对着下头人使了。 李薇也知道,她这边还好些。之前带孩子们过来时,二格格她们那里就曾经被怠慢过,一样的东西送过来,只有二格格的没有问题,大格格和三格格的都是坏上一两个,或者有一两个不好。 最叫二格格生气的是三个人的饭菜端上来,看着是一模一样的,她看三格格喜欢一道鸡茸丸子,就把她桌上的给她,结果三格格一尝就小声说:“二姐姐的这个好吃。” 三个女孩就互相尝菜,最后发现只有二格格的是最好的。 二格格大怒,另外两个女孩却都想息事宁人。二格格不答应,捅到了她这里。 李薇就叫赵全保悄悄给刘太监送消息,支持他夺了这里膳房的总管之职。 刘太监比较鬼,她还以为他要慢慢夺权,结果他叫人趁着该做饭的时候,把这里膳房的几个总管都给锁起来了。等做完了饭送给主子们再悄悄开门放出来。 她听说后笑得厉害,想着该有人来告状了,就想了很多怎么庇护刘太监的办法。结果却没人来告状。 而园子里膳房的原总管更是直接一到做饭时就失踪,连库房钥匙都一本正经的交给了刘太监。 一场风波消隐无踪。 事后,李薇品品这里头的滋味,不由感叹个个都是人精子。 原总管要是真的闹出来,她是有心想撤换他的。可他这么息事宁人了,再撤换他就不合适了。而刘太监又不是从此就在园子里侍候了,他是跟着主子们走的。主子们一回府,刘太监跟着走了,这里还是他的天下。 事后听说那原总管还巴结刘太监,口口声声爷爷喊得响亮。 玉瓶说:“这人是想叫刘太监带他回府呢。” “在园子里天高皇帝远的,油水足又没人管他,不是更好?”原总管去了府里肯定是在刘太监之下啊,怎么会在园子里的自在? 玉瓶比她更明白一点这里头的门道:“主子们不在,他们就没油水了呗。内务府那一群人精,没有主子的时候连他们的米炭都敢克扣,他这个总管守着空园子,不当吃不当喝的,什么也干不了。” 原来如此。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 到了三个女孩住的地方,李薇见人人都在忙着收拾,就把三个女孩都叫过来看看,重点对大格格和三格格说:“如果有什么短缺的就去找我,不能闷在心里不说。”像上次那样的事,知道的是下人们狗眼看人低,不知道的就该当二格格欺压姐妹了。 她以前待她们好是同情心,现在更多的是想你好我好大家好——她实在不想背锅了。 大格格轻快的跟三格格一起屈膝行礼:“我们知道,李额娘。” 屋里都在收拾,灰尘荡得老高,她叫三个女孩去园子里玩,别在屋里吃灰。正说着,苏培盛匆匆跑来,笑道:“主子爷叫奴才来喊李主子和几位小主子,今天天气好,叫都去湖上用膳呢。” 他去东小院扑了空,想着李主子这会儿肯定不会去逛园子了,十有**是在小主子们这里。 四爷掌了镶蓝旗的兴头还没过去,被逼的躲到园子里来,连庆祝都不能庆祝,只好带着妻儿一起乐呵了。 天青水碧,庭花处处,碧波中一艘两层的楼船正泊在岸边。 苏培盛早就叫了软轿,抬上主子们快步赶到湖边。 四爷已经上了船,弘昐等几个也都在上头。看到软轿来了,弘昐对四爷道:“阿玛,我去接额娘。” 他跑下来扶着额娘和姐妹们上船,李薇扫了一眼就看到船上不见弘晖和福晋,人不到齐不会开船。 他们上来后又过了一刻,才见弘晖匆匆赶来。女人们还能在园子里坐软轿,男人又不能骑马,只能凭两条腿来去。弘晖小跑着上船,头上脸上全是汗。 没看到福晋跟他一道过来,李薇等弘晖见过礼后就迅速闪人了。 过了会儿就听苏培盛对着岸边喊:“解开缆绳!” 缆绳放开,船缓缓行向湖中央。 李薇几个都在二楼,她勾头往下看,见四爷说了两句什么,弘晖就先退下了。虽然看不到脸也听不到他们说话,但弘晖看着有些低落。 弘昐上来说:“大哥去换衣服了。额娘,阿玛叫我问你们要不要吃河里现捞的鱼?” “要!”不只她,三个女孩一听到现捞的鱼都乐起来了。 她带着三个女孩下去,四爷站在船头,袍子下摆掖到腰间,袖子挽起,手里拿着一个大抄网,看到她们过来,他笑着说:“都站远点,免得叫鱼尾溅起的水碰到了。” 女孩们嘻嘻哈哈的站到后头,李薇却凑过去,她看他手里的抄网杆子太短,这楼船可不是小船啊,站在一楼离水面也远着呢,抄网够不到水里的鱼吧…… 四爷见她过来也不说什么,把袖子又挽高了些,露出最近一年没种地而养白的胳膊。 “等爷给你捞条大的。”他弯腰向下,把抄网往水里伸,她下意识的拽住他的腰带。看一边的苏培盛也是随时准备着冲上来的姿势。 四爷被她拽得一滞,拍拍她安慰道:“没事。”说着继续往前倾身。 她看有事,就四爷这姿势就是真把鱼抄在网里了,重心前移也是很容易栽到水里的。 她悄悄问苏培盛:“以前我叫人做的浮板还在吗?” 苏培盛连忙点头:“在,奴才这就去找出来。”说罢就叫人去找。 四爷听到他们在背后的话,笑道:“都小瞧爷,看爷……”话音未落,一条鱼突然高高跃出水面! 四爷赶紧伸抄网去够!李薇死死抱住他的腰,看着离得近其实还是很远的啊! 苏培盛也过来犯上的拉住了四爷,果然那鱼在距离四爷的抄网还有一尺时又落回水里了。 四爷叹道:“有你们这群拖后腿的……” 啪! 几人都没看到,一条鱼不知什么时候跳上来了,正砸在船板上。 李薇马上指着:“这个好,这个好,得来全不费工夫!”转头又劝仿佛有些愣的四爷,“那个还有一尺远呢,您的胳膊就是再加上三节也够不着的。” 四爷回神笑着说:“胡说,还爷的胳膊加上三节,那不成妖怪了?” 苏培盛上前捡起鱼,这鱼还活泛得多,跳上来后就不停的蹦跶想跳回水里,苏培盛险些都要拿不住它。 几个孩子也都围过来了,弘晖也换过衣服回来了,看到鱼都很惊讶,纷纷说‘阿玛好厉害’,‘今天就吃它了’,‘清蒸还是红烧?’。 四爷也满意了,他刚把抄网放下弘时就想拿去,被弘晖拦住道:“不行,这个太大了你拿不住。”见弘时不高兴,他想了个主意,叫人拿了四条鱼杆上来,带着弟弟们钓鱼去了。 苏培盛特意去底层的船仓里拿了几碟鲜肉丝给他们做鱼饵。 在船了玩了大半天,不但吃了那条自己跳上来的鱼,弘晖四人也钓了几条上来。下船时四爷的心情好像终于变好了。 站在岸上还有些晃,李薇扶着玉瓶看四爷没过来,还在看那条船,一副心事很重的样子。 不过她倒是觉得配合着夕阳,船和四爷,这个构图很美。 吃过晚膳没事做,四爷又去写字了,她就叫人铺纸打算做画。 但想像是很美的,现实却一直很虐。 四爷都练完字了,过来看她还没画完。捡起一张看倒是很容易能看出来画得是什么,只是…… “哪有你这样画的?把天涂成红色和紫色?”夕阳啊。 “水为什么是紫色的?”太阳光映得嘛。 “这是爷吧?为什么要背着一只手?”比较帅…… 四爷看得实在是皱眉,让她退开,重新铺纸拿笔调色,道:“那胳膊画得不对。”然后他画了一个,几笔就勾勒出了一个风流人物,晚风徐徐吹过,衣袍轻轻扬起。 “这样才对。”他拿着她的画指给她看,“这肩膀不能是方的,这里应该更饱满些。”他凑近瞧,“你又拿眉笔打底了?” ……这叫现代解剖学画法。 虽然解剖得不太对。 “你在家里没学过画人?”四爷十分不能理解。 李薇很纠结,她要怎么解释她实在学不会古代这种头大、脖子长、整个人体像软面条的画法呢? 每次画都会怀疑人生。 第257章 暗室 四爷躲进了园子里,府里唱起了空城计。 京里的人都暗地里骂起来。 皇上赏的园子自然不能硬闯,直郡王在府里转来转去想不出办法,恨道:“我就不信老四你能一直不出来!” 新年后,宫里悄悄流传出皇上身体不好的消息。之前还有太子的事压着,现在太子已经回宫,‘恶人’也已伏诛,这个流言就陡然传遍了京里的大街小巷。 就是一般的平民都听说了。 八爷府里,八爷听何倬说连江南都有了,奇怪道:“怎么会传得这么远?” 何倬正是听到这个消息才赶回来的。去年他以归乡为由出京去了江南,四里八乡的打听消息,替八爷扬名。 他道:“还有一件事,送宫里的王庶妃进宫的李家,听说去年他们家老太太想做善事,就出了八百两金子给一个周家屯挨家挨户都送了钱。村里房子坏了管修,老人没儿女的都管养,没父母的孤儿也托给了村里的里正,就是寡妇都得了二十两银子的济。要再嫁要守节都顺她自己。” 八爷一下子听怔了:“李熙他这是想买善名?” 何倬说:“还有更出奇的,李家还把周家祖坟给修了。十里八乡的都说周家屯这是攀上贵人了,还有想搬到周家屯去住的。” 八爷听不明白,只能认为是这周家屯有什么。李熙最会侍候皇上,所以他下一句就问:“周家屯可是善出美人?” 何倬也这么猜,还特地打听过,前后二十年周家屯传说最漂亮的姑娘他还特意去看了,也就是普通乡野人。 “为了这个,还有人参了李熙,说他聚揽民心,其意可诛。”何倬道。 八爷摇头:“京里没听到这个,估计折子要么没递上来,要么就是叫皇上给压了。” 都说皇上身体不好,结果皇上要出巡了。而且说话就走,还一口气点了一堆儿子伴驾。 直郡王、太子都带上了,十三、十五、十六也都具名在册。 接到这个消息,四爷就进宫了。 李薇听说皇上又要走,趁着没人问弘昐:“你觉得皇上为什么走?” 她现在已经明白,皇上的一举一动肯定都有意思。他绝不是一拍脑袋就决定南巡了。 怎么培养孩子的政治敏感度? 她也实在是不知道,只能尽量从启发他的思维入手。 弘昐的消息来源包括四爷书房里的邸报,上课时傅敏、顾俨和戴铎漏出来的只字片语。后来又添了个李檀。 可他的胆子还没大到公然拿皇上来讨论的份上,虽然她叫周围的人都退下了,屋里就他们母子两个,他还是把声音压低了。 “儿子想……儿子也不知道……”他喃喃道。 “一个个猜,一时猜不出就用排除法,先从早不可能的开始。”她道。 弘昐都快被她吓死了,可额娘说话他也不能敷衍,只好沉下心来认真思考。 “户部的事……不大可能……”四爷管户部时曾经两次叫人堵门,他们全家当时先是闭府不出,后来也避到园子里来了。 可那是皇上先避到外头去了。他当时的感受特别深刻,感觉他跟弘晖真的是亲兄弟。当发生事情时,他们就是一府的。不管之前跟外头其他府里的堂兄弟们多好,此时只有他们才是一家人。 “八叔接管户部欠银的事情后,收银子的就很顺利了。”这叫弘昐心里也特别不是滋味。 说他认为自己阿玛不如八叔,承认这个太难。 可事实又摆在眼前,他只好认为八叔太讨厌。还有,阿玛人太好了。十三叔和十四叔的欠银还要阿玛帮忙筹借。 “太子的事,也不可能,该杀的都杀光了。”开了头后,下面就简单了。弘昐就很自然的说起了太子。他虽然不敢直言太子犯上作乱,但也认为太子身边有小人作崇,如今小人都杀光了,太子也会慢慢变好。 再多他也说不出来了。 李薇没打算叫他一口吃成胖子,何况……她也不知道皇上为什么出巡啊。 她就叫他回去继续想,一时想不到也不要紧,等到长大就明白了。 大概是她说的太高深,听弘昀说弘昐回去后先是摆棋盘看棋谱,然后又捧着邸报看个没完,还画起了树状图,连几年前的邸报都翻出来了。 很好,孩子努力就会有进步。 四爷回来后心情也很好,她以为户部的事皇上又交给他了。八爷摘了桃子后,他可是黑了两个多月的脸。 “不是,老八银子收得好,皇上高兴呢,叫他继续干。”他笑得一脸得意,啧道:“再说他现在手里这副摊子可没人敢接,他也不敢放手。”放了那么多愿把银子哄来,他要敢现在抽身,能叫人活吃了。 不是户部,那是什么? 南书房? 四爷还是摇头:“南书房的事我也不通,还是交给诸位大人了。” 李薇猜不出来了,不过她也只是凑趣逗他开心而已。可她不说了,他还想说,握着她的手把玩着:“日后我需要天天进宫,不过也只是去看一眼就回来了。孩子们不用再拘着他们了,想出去跑跑的都能出去。” 皇上出京,四爷就撒欢了啊。 每回皇上在京里时,他都像浑身都绑上了绳子,动一步都艰难得很。就说去年从年前皇上回来,他就把他们都给关在府里了。现在皇上还没走,好像他头上的天已经变了。 他轻松,她也轻松,笑道:“那我能出去玩吗?” “能,上回你不是说没见到田氏?想她了就去找她玩吧。”他说。 她跟田氏也就是泛泛。不过他都这么说了,去一趟也无妨。 就手写了张帖子,问下田氏是不是身体不适。他在一边看着,道:“也写一个递到十三府上去。” 她写着问:“那要我去看看吗?” 四爷顿了下,摇头道:“……暂时不用。写个帖子过去问问就行。” 帖子送出去没几日,皇上就出京了。 田氏的帖子先回来了,说她只是偶感风寒,不过现在已经好了你要来看我吗我准备好了快来吧。 李薇接到回帖十分迟疑,问送帖子来的人:“你们主子这是怎么了?” 这嬷嬷也是常来常往,大概是得了田氏的吩咐,笑道:“我们主子没旁的事,就是想找您说说话。” “那好吧。”她道,跟着就说好了去三爷府拜访的日期。 另一个十三福晋的帖子就简单多了,谢谢关心,府上一切都好,不敢劳烦哥哥嫂子操心,感激涕零云云。 玉瓶在一旁看着,插话道:“主子,看来十三爷府上过得有些艰难啊。” “是啊……”李薇叹气。她拿着十三爷府的回帖,犹豫半天不知如何处置,只好放在显眼的地方,等四爷回来了问他吧。 毓庆宫里,门口站着两排刀光森寒的带刀侍卫。 小太监都缩在角落里,他们虽然是毓庆宫里看门的太监,但现在守门已经用不着他们了。 苏培盛站在宫门前,一直只敢背对着那些侍卫们,尽量表现得‘他一点都不害怕’。心里早在喊天了!我的爷啊!这种时候您跑这里来干什么? 主殿里,太子妃端坐其上,弘晰、弘晋都站在旁边。四爷站在堂下,恭敬道:“奉皇阿玛命,敢问太子妃,可有不适之处?” “无。”太子妃答。 “宫人侍候可有懈怠?” “无。” “一应供给可有疏漏?” “无。” …… 一长串仿佛照本宣科的问答后,四爷恭敬道:“臣弟每日都会这个时辰过来。” 太子妃颌首:“有劳四贝勒。” 弘晰和弘晋一路送四爷出来,叔侄三人在毓庆宫宫门口作别。 苏培盛看到四爷出来才松了口气,连忙迎上来。 弘晰和弘晋目送四爷一行人远去,回去见过太子妃后回屋读书。 两人读书的屋里也站着几个面目严肃的中年太监,他们全都是这次太子回宫后送来的。原来宫里侍候的太监和宫女全都不见了。 一直到晚上睡觉时,兄弟两个才能有一刻说悄悄话的时候。 “……哥哥,四叔这是……看着咱们吗?” “……嗯。” “……” “……他不看着,更糟。” 弘晋翻了个身。这还是小时候太子说叫他们兄弟两个多多亲近,才让他们能住到一起。以前还觉得跟兄弟挤一个屋难受,现在却庆幸能有个人陪着。 弘晰看着黑洞洞的屋顶,久久无法入睡。 第258章 骨肉 三爷府里比能想像的更冷清。李薇一路走来看到的丫头太监都少了很多,见到田氏后,她也是无精打采的。 “你现在可自在了。”一看到李薇,田氏就没好气的说。 李薇站住脚,挑眉道:“你这么说我可走了。” 田氏赶紧下来拉她上去坐,茶和点心上了一桌子,指着其中几盘说:“吃吧,这都是我们爷特意从园子里送来的。” “还能想着你,这不是挺好的吗?” 田氏长长的叹了口气,倚在迎枕上说:“好什么?我们爷起誓要修成一部好书,带着人去园子里住了几个月了。”说着又忍不住白了李薇一眼,“我不像你这么好命,你们家爷去哪儿都不忘带着你。” “你们家爷谁都没带?”李薇不相信这些爷们还能清心寡欲做和尚。四爷忙的时候不说什么了,他不可能在户部大堂或内务府里找女人侍候,但以前出差去河南那次不是带了四个丫头? 可见条件允许的情况下,他们是不可能守身如玉的。 想到这里她就庆幸四爷这几年忙的地方逼得他不得不当和尚。 “谁知道呢?”田氏捋着手帕,“反正没从府里带人,园子里有没有就不知道了。” 虽然平时也不得宠,但长年累月见不着人,田氏心里怎么着也不会好受。李薇多少能理解,四爷不在身边的时候,她也是觉得心里空了一大块。 “其实不但我没去,我们福晋也没去!”转个头田氏又自己高兴起来了,“听说她天天往园子里送东西,吃的、喝的、穿的,弘晟的功课文章,听说还有她的药方子,说她又不舒服了,跟我们爷撒娇呢。”田氏冷笑道,“也不瞧瞧,我们爷才不吃她这一套呢。” 这叫自己虽然很惨,但有人比自己更惨,所以日子还是很美好的? 李薇不好评价别府的妻妾争宠,就说:“你们福晋那边的事,你知道的挺清楚的啊。” “她送东西可没避人,一趟趟叫人往园子里跑,跟生怕谁看不见似的。”田氏撇撇嘴,“不舒服那回也是吵得满府都知道,她的嬷嬷还在屋里哭得人尽皆知。” “有时我也挺佩服她的,就能这么把自己的脸面往地上踩。”田氏自认做不到,她以前跟三爷说软和话都要避着丫头们,现在三爷不常来了,她的架子就端得更足了。 “可谁叫我们爷就吃这一套呢?”田氏叹了口气,“还特意叫人回来看她。” 李薇感觉再往下这话题就有些深了,马上换话题:“对了,上回怎么没见你去我们府上?我还当一定能见到你呢。” 田氏一下子坐起来,气哼哼的:“哪儿是我不想去!不知道她跟我们爷灌了什么迷药!我们爷说不用我去!就带她一个去了!” 这个话题也找错了,李薇赶紧再换:“你不知道,那天七福晋也没去。我看人人都去了,就少你们两个。” 田氏还真不知道,连忙坐起来问:“七福晋没去?那纳喇氏去了吗?” “去了。我想着是不是病了,可要是病了也该有消息……”田氏病了没消息是正常的,七福晋病了肯定会有消息,因为各府的福晋都该去探病,不能亲自去也要送上礼物。 田氏心里更不是滋味了。要是没消息,就有可能是七爷只带了纳喇氏,没带七福晋。 “跟你们比,我这日子过得都不叫日子。”田氏委屈死了,假做恨恨的看了眼李薇。 “啊?”怎么又绕到她身上了? “一个你,一个纳喇氏,都是天生来气人的。” 从三爷府上出来,李薇禁不住松了口气,以后都想跟田氏避远点儿了。可能人自己过得不好了,对过得好的都难免嫉妒。没什么关系的人还算了,当成半个朋友的也这样就叫人累了。 过了几日,田氏又送帖子过来,李薇说什么都不肯再去看她了,只回帖说有事走不开。 园子里的日子过得不知春秋,任外面风吹雨打,园子里还是一派和风细雨。 四爷天天出去,像到点上班,准点下班一样。 她跟他打听,他笑得轻松又得意:“我现在什么都不管,早上去宫里转一圈就行了,宫里有事自会有人来请我。” 可现在宫里也没什么事。 所以他就有空天天带着男孩们,一大早就绕湖跑,把园子都跑一遍。 李薇在屋里睡得正香时,听到外头他们几匹马跑过的声音就知道该起了,穿上衣服出来就能看到他们打着呼哨快马飞驰而过。 她不知道福晋那边是不是也能看到他们骑马的身影。园子里住得比府里更开阔,如果不是特意上门拜访,平常根本碰不上面。她跟福晋就已经很久没见过了,最近一次大家坐下吃饭还是在四爷去年生日的时候。 但这也不是就说明她对福晋那边一无所知了。就像田氏都能知道三福晋的动静一样,住在一个府里,如果不是存心避人,消息会自己往人的耳朵进里钻。 比如她就知道福晋去了一趟直郡王府,直郡王福晋从几年前就开始病,这次似乎病得十分重,从过年到现在都没起来床。偏偏直郡王又一直伴驾不在京,大格格和二格格都嫁了,三格格虽然十七岁了,但叫她陡然管一个府里上上下下的事还是太难了。 福晋不是自己去的,可能想到直郡王府里也有女孩子,所以带上了额尔赫她们。 大概是想大人们虽然水火不容了,孩子们还是可以叙一叙情份的。 结果额尔赫回来说:“八婶在王伯府里帮忙呢,我们去的时候就是她接待的。” 李薇想着四爷这是示好又落到八爷后头去了,果然那天后福晋就不再去直郡王府了。 除此之外,福晋也叫人常常回府里看看,玉瓶打听出来说是:“福晋是叫人专门回去看望宋格格她们的。” “主子,咱们要不要也送点东西回去?”玉瓶挺不甘心的,也害怕府里的人都叫福晋笼络走了。 李薇想她要送也可以,但不想去跟福晋争这个。 她就算真要图人心,也图四爷的,图宋格格她们的有用吗? 从四爷的角度来说,他希望她去跟福晋争这个先后吗? 答案一目了然的。 所以李薇要求大家都装不知道,二格格听说后特意过来问她。她想给大格格和三格格说。 “额娘,要是大格格和三格格给她们额娘做点东西……送回去好不好啊?” 二格格一直在想这个,她觉得母女情是天生都有的,大格格是刚懂事就离开额娘,三格格更是连宋氏长什么样都不记得。现在三格格已经长大了,虽然没有人刻意去瞒,可是她就是认为不应该把母女给分开,住在一个府里却连面都见不上。 叫李薇来说,一时半刻也想不出这件事的利弊来。 她就问二格格:“你想怎么做?” “我想告诉她们。”二格格坚定道,“她们自己怎么想,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了,就告诉她们。” 她自从跟大格格和三格格住到一起后,才发现亲姐妹居然过得这么……拘束? 明明在自己家里,却称得上是不敢多走一步路,不敢多说一句话。 她真的看不下去。 “额娘,你不知道。其实三格格以前夜里哭的时候喊过额娘,也问过大姐姐额娘在哪里?能不能见一见?可大姐姐都不让她问,也不让她提。”二格格叹气,“她们过得这么苦……何必呢?” “有些事很难说清楚。”李薇对大格格和三格格的处境多少能理解一点,“有时她们约束自己,是为了活得更自在些。”就比如她,不管是当格格时还是现在,她都在不停的约束自己。 四爷好几次说过她不用这样。可她不知道,她的自由度有多大,她也不可能试探出四爷、福晋和这个社会对她的容忍度有多少。 所以她宁愿少走一步,少说一句,少做一点,也要保证她所踩的地界是安全的。 二格格不明白,她没有经过这样的生活。 “你想做就去做吧。”李薇支持她,四爷的话有时就给她指清了方向,告诉她前面这块石头并不大,她可以搬开,让自己的路更好走些。 二格格做的事说不定也能帮大格格和三格格开一条路。 五月时,天气渐渐热了。园子里各色花木都茂盛起来,叫李薇心甘情愿的一天都在泡在园子里。 府里的针线嬷嬷被叫过来量身做今年的夏衣,内务府今年送来的衣料比往年的多又好,镶白旗下也有不少供给送进来。李薇大手笔的决定女孩们每人二十件,除了府里的定例十二件外,她从她的份例里拨出来,一人再加八件。 这倒不是她故意跟福晋顶着干,实在是库房里的衣料越积越多了,而且看情况日后每年都会更多。旧的不赶紧用完,放着都糟蹋了。 四爷听说后就说从他的份例里,分出一半来做成十三的尺寸。 “十三爷府里那么艰难了?”李薇明白过来,问他。 内务府今年的单子跟往年并无不同,但四爷今年泡在内务府狠狠刷了一把‘心狠手辣’,所以这等小事,自然有人愿意给他方便。 几个没封爵的阿哥里,只有十三最惨,被克扣的一塌糊涂。 年轻的四爷或许会压着内务府‘一视同仁’,但如今的他只会悄悄补贴弟弟。 李薇:“我正发愁库房里的东西堆得快放不下了,这下可好了。” 她连十三福晋的衣服都包了,十三爷府里其他人的尺寸不好打听,就干脆连料子和针线嬷嬷一起送过去,做好再回来。 四爷的衣服也没少做,只是一模一样的给十三爷也做了四个箱子的衣服。 然后就叫他送到十三爷府上,听说跟十三福晋准备的一起送到塞外了。 六月末,针线嬷嬷从十三爷府上回来的时候,四爷也接到了两个坏消息。 十三爷嫁到博尔济奇特的妹妹,和硕温恪公主没了。而另一个和硕墩恪公主重病,恐有不祥。 博尔济奇特的两封折子,一个报丧,一个报病。 南书房的人不敢顶这个雷,推到了四爷头上。 李薇看他几天前起就闷闷不乐,一问之下也愣了。 十三爷是年初才犯得事,可皇上也没问罪,她知道十三爷的腿跪废了,可外头没有罪名啊。更别提皇上出巡也带上他了,是什么用意先不提,外人看着十三爷的荣宠总不至于这么快就没了。 她浑身发冷,不自觉的倚到了他的怀里,抱着他都没办法暖和起来。 四爷紧紧的搂着她,叹道:“折子已经给皇上送去了……不知道十三能不能看到……” 折子不过到京转下手就会立刻递到御前。 “他们真的这么大胆?”她不相信,那是公主啊,皇上的亲女儿,哪怕十三爷失宠于圣上,公主的血脉是不假的。 如果一个还好说,两个公主一死一病,这里头没有原因谁信? 四爷沉默半天,道:“……如果他们心里没鬼,也不会不敢直接把折子递到御前。” 她打了个寒战。 “皇上就在塞外。他们又何必绕一趟远路,非要先递到京里,再转到皇上手中?”他冷笑,“不就是打着先吵吵的谁都知道了,好拉一拉京里会替他们说话的人吗?” “谁会替他们说话?”李薇冲口而出。京里都是两个公主的亲兄弟、亲叔叔,谁会向着蒙古人? 四爷没说话,只是安抚的揉揉她紧绷的肩:“不该跟你说这个的,叫你也吓着了。” 两人搂在一起,互相依靠着。 ——不希望十三好起来的人,就会替他们说话了。 四爷心底深深的叹了口气。 现在,就连皇上和直郡王的念头,他都拿不准了。 第259章 公主悲 关于两个公主的折子发出去后,四爷着实担心了几天。但之后十三送回来的信里还是一些平常的话。 比如皇上赐菜给他,十五、十六来找他玩一类的。 ‘……塞上天高云淡,愚弟却无缘出帐一观……’ 仅仅一句诉尽了十三心底的不甘和愁苦。他虽然伴驾塞外,但从到头尾都被看管在帐子里,不能外出一步。 十五和十六两个弟弟同情他就常来找他,告诉他席上的事。有他们偶尔过来陪着,十三还不至于太寂寞,在信里自然就说了不少弟弟们的好话。 四爷接到信不知是该松口气,还是难过。 显然,皇上接到折子后没有给十三看,也没有告诉他。 他告诉李薇,叫她找机会去十三府上一回。 “去了……爷想我怎么跟十三福晋说?”她觉得这事,四爷为难,十三福晋肯定更为难。 “是在信里告诉十三爷?还是先瞒着?”她说。 四爷当时就犹豫了,之后几天也没说该怎么办。她只好先去十三府上一趟,十三爷现在的消息不能直接递到自己的府上,怕叫人翻看或截走。倒是送到四爷这里的还安全些。 十三爷府上,兆佳氏扛着个肚子,一见李薇就要掉泪,身边的奶娘立刻劝她:“福晋千万不能哭,坏眼。” 她就努力把泪再咽回去,拉着李薇的手说:“嫂子,我该怎么跟我们爷说啊……” 十三爷刚走,府里的二阿哥就没了。她还没想到怎么跟十三爷报信,两位公主的消息传来,她自己还怀着孩子,真是熬到心力交瘁。 李薇知道自从十三爷出事后,大人还可以忍耐,小孩子绝不能受委屈。现在十三爷府上有三个孩子一个孕妇,就特意带了很多小孩子的东西过来。特别是各种小儿成药,有事的时候,一时半刻出不去府,至少能用来救急。 她先把给孩子的东西拿出来,“有些是我们家孩子用过的,你别嫌弃。”四爷不想太招摇,就叫她送旧东西来。 “怎么会嫌弃?”兆佳氏眼角还有些湿,看到一堆小男孩小女孩的衣服玩具也笑了。“这是好兆头呢。嫂子家的孩子都好,我羡慕得不得了。” 二格格和弘昐等人确实都平平安安的长大了,特别是弘时穿过的衣服,用过的包被等。一拿出来就被兆佳氏的奶娘高兴的收起来了,连声说这是好东西,求都求不来呢。 “这叫哥哥带着弟弟跑。”奶娘笑着说。 兆佳氏忍不住抚住肚子,李薇趁机说:“你现在是最要紧的时候,事已至此,想得再多也没用。你好好保重自己,等日后给十三叔生个大胖小子,好叫他高兴高兴。” 然后再把十三的信拿出来给她看。 兆佳氏看了信,还是没忍住掉了泪。 “……爷还不知道。”不出李薇所料,兆佳氏为难了。按说,她应该第一时候写信通知十三爷两位公主的事。可报丧的事谁乐意去做? 直到李薇离开前,她都是一脸的愁容,拉着她的手不想叫她走,“嫂子再坐坐,留下用顿饭。” “我日后再来看你。”李薇只好这么说。 “嫂子可以一定要来。”兆佳氏叫奶娘去送。 奶娘送到二道门处,忍不住跪下给李薇磕了个头。 李薇叹气,她最近被人跪得都快麻木了。“快扶起来。”她对玉瓶说。 奶娘又磕了个头才起来,她从小奶着兆佳氏,本来以为能指婚十三爷是他们姑娘的好日子,可一进来就有个瓜尔佳氏得宠,把姑娘给压在下头。好不容易姑娘和十三爷好了,十三爷又失了圣宠,府上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 虽然有四爷不时的照拂,但府里府外都越来越难。兆佳氏本来怀着孩子,现在人却瘦了。不但要担心在外的十三爷,还要担心府里的前程。 “求侧福晋若是得空,多来瞧瞧我们福晋……现在没什么人敢来,连我们福晋的娘家亲姐姐都避开了。福晋还怀着孩子,人却比以前熬得还苦。一夜一夜的睡不着觉……” 李薇上车后还是心情沉重。她穿过来后还没感受过皇上翻手云,覆手雨的威力。再加上四爷虽说前几年有过低谷,但绝没有十三爷这样好像彻底没了翻身日的时候。 回到园子后,四爷一直在等她。看她垂头丧气的进来,放下手里的折子,招手叫她过来:“怎么了?” 李薇站在他身前,忍不住靠着他轻声说:“爷,十三府上的事叫人心凉……” 四爷轻轻捂住她的嘴,看其他人早在两人搂在一起时就退出去了。 “十三福晋说什么了?”出去一趟就被霜打得花儿似的,难不成十三福晋在她跟前哭了? 李薇摇头,“没说什么,就是那里府上看着没一点生气。”所有人,哪怕是怀着孩子的兆佳氏都是一脸的惶惶不可终日,仿佛时刻恐惧着头顶的剑掉下来。 她记得电视里十三爷好像是被圈禁了十年,好像还有个平民女子特别喜欢他…… 不过那是电视,至少现在十三爷府上没有民女。 所以她也拿不准,要是真有十年圈禁,那十三爷府的悲剧这才刚刚开始。 四爷在她的头顶深深的叹了口气,搂着她什么话也没说。 晚膳时,他道:“今天皇上的旨意已经发回来了,首先是送太医和药材去墩恪那里去。温恪的葬礼这就办。” 那就是园子里也要禁声色,为公主表一表哀思了。 “十三那里……暂时先不要告诉他。说了他也回不来,万一在御前失仪又是罪过。”他道。 这算是定了基调了,李薇道:“那我明天再去一趟十三府上吧,他们那边什么东西都不齐。我们这里有的,先分给他们。” 进入七月后,连着下了十几天的阴雨。好像这天也在为公主伤心。 宫里对温恪公主的事不像李薇想的那么重视,甚至连福晋和四爷都没有进宫,好像并没有正式的葬礼。 四爷说皇上叫不要告诉太后,免得老人家为孙女的事伤心伤身。所以宫中没有大办,葬礼也在博尔济齐特办了,宫里这边出了两位宗室去博尔济齐特,除了带去皇上的旨意,还有给和硕附马的赏赐。 “这是圣恩浩荡。”四爷平静的这么说。 李薇整个人都僵了。公主难道就这么白死了?女儿死了,至少查一下死因?不说把那个附马提过来打一顿就算了,还赏? 她气愤的说了几句,四爷看了她一眼,淡淡的叹了口气:“都这样……温宪当时也是这样……” 温宪公主,四爷的亲妹妹。在宫里长到十八岁才出嫁,嫁的还是京里,结果一年后人就没了。 屋里一时没有人说话,只有屋外沥沥的雨声。 四爷像一尊雕塑一样坐着,突然手被一只软热的小手握住了,他微微吓得一怔,跟着就反手握住了她的。 他把她拉到怀里,听她轻声说:“爷,你以后可不能这样。” “嗯。”他应道。不知道她想说的是什么,不过什么都没关系。 “要是咱们的女儿在外头受了委屈,你一定要给她们撑腰。”李薇委屈的直想掉泪。 如果连公主都这么轻贱,那她还有什么好骄傲的? 可她就是骄傲的,哪怕在别人眼里她一点都不重要,她都是骄傲的。 他的大手拍拍她,“好。” “别说跟温恪公主这样,哪怕一指头都不能动咱们女儿的。”她恨恨道。 “听你的。”他轻轻抚摸她的背。 第260章 流言起 九月初,皇上就回京了。这比他往年回来的都早,外面都传说是因为温恪公主的事,皇上数度垂泪伤心。 跟着圣驾回京的还有一道流言,最初是从江南仕子中流传开来。 细究起来,是从去年张英过世后,这个流言已经有人在传了。 说太子对师傅不敬,数次折辱其师。往前数,汤斌也被传是被太子气死的。传言说得言之凿凿,汤斌在为太子之师时,不但讲课时要跪着,太子文章写不好,不好好背书,却成了太傅的罪过。 张英去后,据说太子毫无悲戚之意,甚至还在宫中享乐。 今年,熊赐履去世。这个流言经过两年的酝酿,一下子势如野火燎原般传遍朝野南北。 八爷听到这个流言后,对何倬道:“太子,倒了。” 这个世上最支持太子的就是汉人,他们吵嚷着嫡子大统,连皇上都只能避让,剑走偏锋。 汉人最重师道,太子不敬其师,他的根基从这里真正的崩溃了。 何倬笑道:“宫里的人哪有那么多人知道?还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是啊。”八爷禁不住笑意,畅快道:“终于到今天了。” 何倬突然严肃的理一理衣冠,对着八爷行了个大礼。 八爷赶紧扶起他:“先生与我有大恩,不可如此。” 何倬恳切道:“八爷数年运筹帷幄,眼下就是时机。如某猜得没错,不出几日,皇上就该示意大家具折……废太子了。” 八爷慢慢踱到窗前,望着天空中的一只离群孤雁,它正在仰颈哀鸣,呼唤它的同伴。 他为那只孤雁轻叹,现在都九月了。它的同伴只怕早就飞远了。 “拿弓箭来。”他走到院外,对随从道。 随从立刻送上强弓与铁箭,八爷引弓力射,天空中的孤雁哀鸣乍断,瞬间坠落。 自有人跑出去捡回此雁,回来笑道:“正落到街上,险些被一群小孩子拾回去呢。” 一个凑趣笑道:“你把主子爷的箭拿回来就罢了,这雁留给小孩子拾去,也叫他们加顿餐。” 这人笑说:“我可是拿银子把雁买回来的。”说着对八爷哈腰道,“不敢在外头污了咱们府上的名声不是?” 八爷笑道:“算你会说话。这雁拿到膳房去吧,做了给你们福晋送去。” 何倬随着八爷回到书房里,担心道:“旁人都无须担心,只是四爷……” “四哥现在顾不上我。”八爷笑意微敛,叹了声:“老十三回来后就倒下了。” 十三爷府上,白大夫正拿着削薄的竹签子往十三爷的指缝里钉。 兆佳氏挺着一个五个月的肚子,两颊瘦削的站在床边,想挤不敢往前挤,只能担忧着急的看着白大夫。 一签子钉进去,十三爷终于弹动了下。 他一睁眼,嘴里就是一片苦涩,舌头上有东西压着,感觉到有参片放在口中。 看来他刚才是厥过去了…… 手上木木的,看到兆佳氏站在远处一见他醒来,眼泪就掉下来了,目光往下扫,见她的肚子有了隆起。 他这才想起来,出京前她就说过月事停了,可能是有孩子了。 他想坐起来,手一撑就是一阵钻心的疼。 白大夫正在写药方,见此立刻扶住他:“十三爷,您现在先别动,躺着吧。” 十三爷把参片拿出来,沙哑道:“辛苦先生了。” 白大夫恭敬道:“不敢当。” 他看十三爷醒来,十三福晋又站在那里,起身道:“我去外头写方子,一会儿药煎好了,十三爷先服下。到晚上若是没事,大概就能下床了。” 将竹签子拔掉后,白大夫就退下了。 兆佳氏坐到床前,反倒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迎着十三爷的目光,她强笑道:“……爷一回来可吓得我不轻呢,您一倒下我就慌神了。”她看到床头小几上放的半根参,道:“这参还是到四哥那里去求的,听说也把四哥那里吓得不轻。” “四哥住在园子里,把白大夫送来后又急着要回府拿参,还是小嫂子说她带得有,从箱子里翻出来就叫人送过来了,赶紧给你切了一片含着……”说着兆佳氏眼圈又红了,捂着嘴趴到被子上:“爷,您要是有个好歹,可叫我怎么办呢?” 十三拍拍她的背,把她扶起来,温声问:“几个月了?” 他跟她一起摸着她的肚子。“五个月了。”想起孩子,兆佳氏赶紧把眼泪给擦了,深呼吸几次后,撑起一抹笑说:“爷回来还没见过孩子们呢,您这一病我也不敢叫他们过来。一会儿喝了药,再好好睡一觉,明天精神好了再见吧。” 十三缓缓点头,他强作精神坐起来,这会儿已经有些头晕目眩了。 这次伴驾,数月间他不敢放松分毫,一直提着精神。本以为回京后就能好好休息,不必在皇上眼皮底下熬着。谁知一回府就接连听到几个坏消息,一时心神俱灰,这才倒下了。 如今熬过来了,他反倒不甘心了。 退无可退,也没见别人肯放过他。 温恪已经没了,墩恪也是危在旦夕。他的小儿子还在妻子的肚子里,还没落地。 他不能倒。 他把这几个月在塞外的事在心里转了几圈,打定主意一醒来就去找四哥说说。 现在,他太累了…… 圆明园内,四爷听到白大夫传回来的话,说十三爷已经醒过来了。 “阿弥陀佛。”戴铎念了句佛,“十三爷吉人天相,主子也可以放下心来了。” 四爷点点头,对苏培盛道:“去给你李主子也说一声。” 苏培盛领命而去,戴铎对这位李主子真是越来越佩服了。这种时候,四爷不记得给福晋说一声,却特意叫人去告诉她。 他对四爷道:“流言的出处已经不可考,但京里推波助澜的,却必有八爷。” “老八这是迷了心窍了。”四爷摇摇头,“不去管他。太子这事还有余地吗?”他现在还没有立起来,太子不能倒。 一旦没了太子,不管皇上的下一步是不是直郡王,他都会被迫走前头去。 戴铎虽然不明白四爷的心意,难不成他还真要保太子? 他心里嘀咕着,却也尽心尽力的出主意:“此时,要是太子的师傅能出来说句话就好多了。学生记得还有一位李安溪先生?” “李光地?”四爷冷笑摇头,“那是条泥鳅,他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盼着他出面拉太子一把是不可能的。” 戴铎左思右想,叹道:“那……除非孔圣在世,不然大厦将倾,非人力所及……” 如戴铎所说,除非再有一位大儒出来替太子说好话,否则没有人能把太子身上欺师灭道的污水洗去。 辞别戴铎后,四爷出了书房,绕着湖散步。从天色微暗一直到灯火满天,夜色下的湖面粼粼,却深幽可怖。连湖面下的鱼儿游来游去,甩尾击打波浪的轻响都叫人心惊。 苏培盛叫人去拿斗篷过来,湖面凉风阵阵,他怕四爷冻着了。 见四爷看着湖面好像在发呆,壮着胆子上前:“主子爷,李主子刚才就叫人来问您去哪里用晚膳……” “哦。”四爷终于动了腿,“走吧。” 李薇这里正在给弘时量身裁衣服。十月初二就是他的生日,每逢孩子们的生日,她都要亲手做一套……内衣给他们。 外衣太难做,她的手艺也不过关,还是绣娘做的更好。 弘时站在她面前扭来扭去的,嘻嘻哈哈直笑。李薇累得满头大汗也没量出个所以然来,干脆把他抱到炕桌上站着,威胁他:“再动会掉下来哦,扶着额娘的肩。” 不过这种高度才不会吓到弘时呢,府里的大滑梯他几乎天天去玩,最近还吵着要把滑梯搬到园子里来。 四爷进来就看到他们母子在里屋不知在折腾什么,进去才发现弘时笑嘻嘻的站在炕桌上,把手上拿的一把不知从哪里摘的花往素素头上插。 素素一脸严肃的给他量身,量好一个就赶紧叫身旁的丫头记下,都量完后把他抱下来,照着屁|股就是一巴掌:“行了,臭小子滚吧!” 弘时跑了,李薇坐下准备把头上的野花都摘了,跟着就听到弘时在喊:“阿玛!” 回头一看,四爷拍拍弘时的肩,叫他出去找哥哥们玩去。 他过来站在她身后,按住她的肩不叫起身,轻轻把她头上的花给取下来放在梳妆台上,拿梳子把乱掉的头发抿一抿后,从花里挑出几朵给她簪在发间。 “这是在忙什么?”他问。 素素不擅长针线活,平常很少做。就算是给他做也是数得着的,想到这里,四爷突然好像想起了什么。 “马上就是他的生日了,今年在园子里能好好给他过。”她把玉瓶记下的尺码放在梳妆盒里,“我打算给他做件里衣。” 四爷点点头,长叹道:“我都忘了……” 小孩子不知不觉就长大了,李薇也常常被孩子们长大的速度吓了一跳。 她轻轻跟他说:“今年外头出了那么多事,我想趁这个机会叫大家轻松轻松。” 四爷怔了下,笑道:“好,你想怎么办都行。”他沉吟了下,“不如把你娘家人都叫进来,好好乐呵一日。” 李薇倒没想请李家人进来,无他,御赐的园子,叫李家人进来还不够吓唬他们的。到府里他们都不大自在,何况这里? 她是想多请几个跟弘时同龄的小男孩,给他找几个小朋友。 弘昐、弘昀当年差不多大的时候,都开始在外面交朋友了。只有弘时运气不太好,偏偏这几年京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他就到现在都没交到府外的朋友,认识的都是哥哥们的哈哈珠子和李家的那群表兄弟。 但叫她想不到的是,可能上头的兄弟够多?弘时好像并不觉得他没朋友。平常哪怕是跟钱通都能玩得很欢乐,还能跟三格格玩到一处。 今天他满手的花就是跟三格格一起去采的。 李薇总觉得这个节奏不太对,有心想给他纠正一下。 可她也不知道外头什么人能请,什么人不能请。她拿这个问四爷,他想了下说:“我来安排吧。” 翌日,四爷刚求见过皇上出来就遇上了八爷,两人含笑拱手,擦身而过。 八爷挺好奇四爷进宫来求的是什么。 隔了几日遇上十四,他招手道:“十四弟。” 十四正信马由缰在街上胡乱走着,十三出了那样的事,他也不好去找他。可除了十四外,他也没什么玩得好的兄弟。八爷、九爷几个虽然跟他好,可那不是玩的兄弟。四哥就不用说了,那是讨债的。 八爷一叫,他循声望去,马上堆了一脸的笑,一夹马腹小跑过去:“八哥!” 八爷拉着他道:“好久没见着你了。走,八哥请你喝饭。” “那我可要好好扎八哥一顿了。”十四从善如流。 八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 路边找一酒楼,两人进去叫了菜。先是一阵东拉西扯,互相吹捧。 十四说八哥贵人事忙。 八爷说十四年少有为。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八爷若无其事的提起前几日看到四哥从宫里出来。 十四心道您终于说正题了,嗐道:“那是我四哥家里的小儿子过生日,他进宫想请十五、十六去园子里玩。他也跟我说了,不巧那天我没空,就叫人送了礼物去。”去了看四哥那张脸?礼到就行了。 八爷呵呵了两声,回府后就叫八福晋备礼。 “谁家有喜事?要不要我亲自去?”八福晋一边叫人拿单子开库房,一边问道。为了八爷的事,她也是一刻没闲着。八爷不方便去结交的人,她去。他不方便去的地方,她去。 “不用,是四哥家的小儿子,叫……弘时的过生日,他在皇上赏的园子里操办,把十五、十六两个都请去了。咱们随份礼,是个意思就行了。”一个非嫡非长的小侄子过生日,要不是四爷特地进宫请了十五和十六,他连礼都不必送。 八福晋听到心里就不太舒服。八爷已经有了一子一女,可都不是她生的。听到别人的孩子多,她怎么会好受? “四哥怎么会请十五、十六?难道他是想拉拢他们?”八福晋道。 八爷笑道:“不至于,两个还没开府的小阿哥顶什么用?十三在伴驾时得了十五、十六的照顾,四哥这是替十三还人情。” 想到这里,不由得有些复杂。四哥对看在眼里的人是真好啊。 第261章 亲疏远近 “阿玛说这一年府里都没怎么松快过,想借着弘时过生日的时候热闹热闹。儿子想着把表兄弟们都叫来,他们还没来园子里玩过,刚安跟我说过好几回了。” 弘晖语气轻快的说,元英坐在他对面,一直含笑听着,不住点头。 “你既然这么说,额娘就写个帖子。”她道。 “到时我亲自去送帖子,额娘也可以趁机玩一玩,好好逛逛园子。不如请几个额娘相熟的朋友来,我那几位舅母不知道那天有空没有?” 弘晖马上说,他说完就看着元英的神色。 元英暗叹一声,道:“大概吧,我出门时跟二嫂最好,就请她来陪我说说话吧。” 弘晖心满意足的走了,庄嬷嬷叫人收了茶盏,欣慰的说:“大阿哥这是担心您呢。” 是啊,她已经沦落到要孩子替她担心的地步了。 庄嬷嬷一直想劝劝她,只是找不到开口的机会。她毕竟只是个奴婢,今天见大阿哥开了个头,她就趁势说:“叫奴婢说,怎么能是您避着她呢?” 元英看着案几上的一捧木莲,半天才轻声说:“……我不是避着她。我只是不想看到她。” 庄嬷嬷还想再说,她止住她道:“嬷嬷不必再劝我了,我心里有数。” 她转身去了书房,顷刻就写好了帖子,递给丫头说:“给大阿哥送去吧。” 庄嬷嬷亦步亦趋的跟着她,从这屋到那屋。元英没办法,只好问她:“嬷嬷还想说什么?” 庄嬷嬷忙说:“既然大阿哥都说主子爷发了话,要热闹热闹,主子何不做两件新衣服?” “来不及了。”元英随口道。 庄嬷嬷再改口:“不做新的也行,主子这一季新做的衣服还有两件没上过身,奴婢拿来给您瞧瞧?” 元英无可无不可,到底叫庄嬷嬷催着挑好了衣服、首饰。 转眼间,弘时生日这天到了。 一大早,李薇起来后就眼皮直跳,玉瓶给她梳头时看她总照镜子,以前主子可不喜欢照镜子。她担心是胭脂什么的没涂好,凑过去看:“主子,是不是有哪里不妥?” 李薇摇摇头,她只是一时记不清是左眼跳灾还是左眼跳财。但她可不敢跟玉瓶说,这里的人比她迷信的多。 “没事,我只是有些担心……”说来说去,她还真有件担心的事。 前几日,四爷说把请客人的事交给他。客人都是他请的,那这生日的主办权当然也要归他了。她只听说会请十五阿哥和十六阿哥过来就准备缩了,她是嫁了个皇阿哥不假,但真没招待过皇阿哥。 谁知道宫里都有什么琐碎的规矩呢? 四爷就把苏培盛给派来了,她也乐得做个甩手掌柜。 但苏培盛还是坚持每一件事都事先问过她的主意,然后就拿一道九天玄雷劈她了。 “……你的意思是?”那天,李薇听到时还以为听错意思了。 苏培盛特别正经,仿佛一点都不觉得他说的事是多么的惊世骇俗。 “奴才的意思是,小爷们玩得开心了,难免有一两个兴致起来不管不顾的。为免闹出事来不好收拾,当天侍候的丫头都要选一些懂事的才好。” 李薇足用了一分钟来消化‘懂事’两字的含义。 在确定不是苏培盛在开玩笑,她茫然道:“……那,你就去办吧。” 等晚上四爷过来,她马上拉他去说了悄悄话。 四爷笑,苏培盛回来跟他说的时候,他就知道素素肯定没想到这个。要是请的一群女孩子,那听听戏玩玩牌就算了。男孩子们能玩什么?赌骰子、打牌、拼酒、歌舞。玩着玩着肯定会出火的。 他安慰她:“弘时还小,到时你叫钱通跟着他,再叫弘昐几个看紧些,别叫他被人哄走就行。十五、十六两个也会带上人来,到时我会一直盯着他们。剩下的就随他们去吧,侍候的人找好了就行。” 李薇发现四爷好像不排斥他请来的子侄辈在他的园子里乱来? 四爷看她还是一脸‘这不可能’的神情,免不了被她给逗笑了,想了想就说:“弘晖都有丫头侍候了,来的人中有比他还大的,这个年纪本来就不容易拘束。他们既然是出来玩的,自然要叫他们尽兴。” 难道您还要给他们拉皮条?! 拉皮条这件事当然不会出现在四爷身上,不过他也确实暗示苏培盛找好侍候的人。 等所谓的生日宴会当天,李薇才依稀想起,这是她的小儿子的生日。那小子今年才六岁…… 不过见到一个个前来贺‘寿’的小客人时,她才发现真照六岁小男孩的生日宴会办,做生日蛋糕唱生日歌拆礼物……那是不科学的。 小客人们里最小的也有十一了,十大的说是四爷的小辈,可她怎么看那人都二十多了。 李薇脸都快笑僵了,才叫赵全保把这个一口一个小四婶喊得格外甜蜜的超龄儿童引走。等闲了,她问玉瓶:“那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听说家里是个红带子,跟咱们主子爷也是七转八绕的关系。”玉瓶也不是特别清楚,主要是这人身份太低,本来不该在今天的客人名单上,不知道是叫谁带进来的。 她侍候着李薇用了茶,休息过后小声说:“主子,听说福晋家里的人也来了。” “我早知道了。”李薇挺没脾气的。按说给弘时办生日这事她来做就行了,本来就是随便热闹热闹。可是四爷一插手,连宫里的阿哥都请来了,那就只能往大了办。 这就绕不过福晋去了。弘昐说过,弘晖亲自去乌拉那拉家送的帖子。 玉瓶挺不忿的,福晋一站出来,她们主子那是肯定要退后一射之地的。本来弘时阿哥是主子的阿哥,这主意也是主子跟四爷提的,结果现成的桃子叫福晋摘走了。 她还要抱怨,李薇道:“行了,别说这个了。” 这种事越听越心烦,一时半刻解决不了的困难,最好的处理办法就是把它忘掉。等能处理的时候再想起来,说不定那就不是个问题了。 园子里,四爷安排的给一群男孩的节目包括:跑马、摔跤、射靶、斗诗,这些是比较正经的。不太正经的有歌女,有舞女,有说书人,可以在园子里找个地方与三五好友饮酒吃肉,还有斗鸡和斗狗。醉了或者累了,都可以叫侍候的太监跟着去休息。 李薇想像中的跟孩子们一起过生日也泡汤了,她把二格格叫过来,时不时的叫人去问问三个男孩。 二格格一进来就脱鞋上榻,大格格和三格格去福晋那里了,她今天哪儿都不用去,只要跟着额娘就行。 “额娘,不知道福晋会跟她们说什么?” “你猜?”这孩子提起这个就是好奇,李薇逗她。 二格格凑过来,小声说:“你说,她会不会跟大姐姐说嫁人的事?” 大格格的年纪也差不多了,关于三个女孩的出路,四爷几年前就提过了。那时他跟福晋还不像现在这样,说不定福晋也知道。 那要是这样,今天叫乌拉那拉家的人跟大格格见一面也是应有之意。 李薇想了下,叫别人都退下后,对二格格说:“你要小心些。” 二格格不太明白,但也认真的点头说:“额娘,你说。” “你大姐姐之前估计是不知道你阿玛有心把她嫁到乌拉那拉家的,今天之后她大概心里也会有数了。” “因为直郡王府里女孩们的事,我想你们也都明白日后,你们姐妹中会有人要去抚蒙。” 要说二格格刚才还不明白,这会儿就听懂了,连吃了一半的柿饼都放下了。 李薇知道这个有些残忍,特别是最近她们姐妹关系正在缓和。 但抚蒙是生死大事。温恪和墩恪公主的事就是前车之鉴。 “你可能还不知道,墩恪公主上个月没了。”李薇说完,就见二格格的脸色大变。 “怎么会?没听人说……”二格格第一次觉得手足冰冷。 “马上就要颁金节了,不能叫这事搅了过节的兴致,所以就没张扬开来。”李薇握住她的手暖着,轻声道:“你放心,有额娘在,一定不叫你抚蒙。” 二格格慌乱的点点头,忍不住扑到她怀里。 李薇搂着她慢慢拍着,分析给她听:“大格格前程既定,剩下你和三格格说不定就有一个要抚蒙。她和你再好,也比不过跟三格格的姐妹之情。你要多留些心了。” 她捧起二格格的脸,看她都哭花了,把她搂回去叫她继续哭,叹道:“你别灰心,这并不表示你大姐姐就不喜欢你了。只是人人心里都有一杆秤,孰轻孰重要分清。” 二格格哭了一阵,直起身不解道:“大姐姐会更向着三妹妹,这我明白,可她能害我什么呢?抚蒙指婚,这都不由我们做主啊。” “是啊,这都不由你们做主,只是有时人就是那么糊涂,她会怎么想,咱们都不知道。”李薇叹气,她何尝不知道大格格做什么都是无用功? 可她就怕这群小孩子一个冲动,一个头脑不清楚,就做出无法挽回的事。 毕竟聪明人办傻事都不在少数,何况本来就不够聪明的人? 傻子自作聪明的还少吗? 李薇不知道大格格是聪明人还是傻子,但从这些年的印象里看,她是个有些执拗的孩子。万一她钻了牛角尖呢? 她不想叫二格格去赌。 “额娘也猜不到她会做什么,如果她什么都不做是最好的。”李薇想来想去,甚至还想把暂时把二格格挪回来住,或者派玉瓶过去看着。 但最后,她还是想叫二格格自己来处理这件事。 至少这是在府里,既然大格格不可能掀起大风浪,不如就叫二格格用这件事刷个经验值。 之前,她随四爷出巡的时候,二格格就通过那段时间消去了对福晋的心魔,这次她也能学点东西吧。 等二格格平静下来了,李薇才叫人来打水给她洗脸。 二格格振作的很快,洗完脸坐到李薇的梳妆台前时还笑着说:“额娘这里的好东西我早就眼气了。” 园子里放的是那套象牙的妆台,连胭脂盒子和梳子都是象牙的。 “你喜欢,等你出嫁时,额娘送给你当嫁妆。”李薇坐在她身旁,亲手给她梳头。 “真的?”二格格故作欢乐的声音说,“要是这样,那就是去蒙古我也愿意了。” 李薇听了,拿梳子敲了下她的头,没好气道:“你想去,额娘还不答应呢。” 穿越一趟叫女儿抚蒙了,她还不如一头撞死! 梳好头后,二格格对着镜子看来看去,高兴坏了。她的好东西虽然多,但跟额娘的还是没法儿去。头上这一对点翠蝴蝶簪,就像真的蝴蝶那样,稍稍一动,蝴蝶须子和翅膀还会动。 “别美了,刚才你阿玛叫人来说,十五阿哥和十六阿哥已经接来了,你兄弟们都去迎了,咱们虽然不用去磕头,但他们去拜见福晋时,咱们也都该在场。” 二格格听到福晋还是有些不大自在,但有额娘在身边陪着,她也不害怕了。 到了福晋那里已经看不到乌拉那拉家的人了。二格格给福晋见过礼后就去和大格格和三格格站在一起,李薇上前给福晋屈膝行了半礼,不等她叫起就直起身了。 元英心知,李氏已经知道她叫乌拉那拉家的人来的用意。可她也要想想,难道她能眼瞧着她把大格格和三格格都笼络过去? 她做初一,她便做十五。 她要是肯规矩些,她也不会…… 想到这里,元英心底深深叹了口气。之前,见着三福晋时,三福晋笑着说了句大实话。 ‘那些生了儿子的侧福晋,就算再规矩也叫人看着碍眼。府里我就瞧着我生的顺眼。’ 第262章 关心 十五和十六阿哥在得知四哥特意请旨邀请他们出宫去他的园子里玩的时候就激动坏了。虽然目前还留在宫里的阿哥中间,他们是最受皇上宠爱的两个,还运气好的是同母兄弟,按说实在不应该再有什么不满了。 可是额娘进宫二十年仍然只是庶妃,家族也是平凡普通的汉人一个。还是因为额娘得宠后,额娘的阿玛才受恩补了一个县官…… 这样的身份家世,放在宫里简直不值一提。 就连公认宫中身份最低的良妃,其父也是五品的内管领。又是内务府出身,平时能给良妃诸多照顾。 还有一件事是两兄弟都在担心的,十五阿哥今年已经十八了,虽然皇上还没说要他出宫建府的事,但左右就在今明两年。等他出宫后,宫里只有额娘和弟弟两人相依为命。 十五一直都想尽快找个合适的靠山,等他出宫后,跟一众建府多年的哥哥们住在一个城里,可由不得他左右逢源。 何况比起一直对他们兄弟都十分亲近的八哥来说,他更看重四哥。只看十三哥都到这个地步了,四哥还没有忘了他,他就对四哥多了几分好感。 两人出宫前,特意给小侄儿挑了几个礼物,都是他们小时候用的。当时额娘还十分受宠,皇上赏的都是好东西。 因为他们还要上午还要读书,所以一下课就赶紧收拾东西赶回阿哥所拿上礼物。 十七羡慕极了,跟在他们两人身边小声说:“能不能跟四哥说说,也把我带出去吧?” 十六犹豫道:“这个……四哥也是先跟皇阿玛请了旨,我们才能出去的。”刚才十五看了他一眼,原本就要心软的十六赶紧改了口。 十七只好算了。 等只剩下他们两兄弟时,十五嘱咐十六:“四哥能带咱们出去是情份,你可不能给他找麻烦。” 十六连忙说:“肯定不会,哥我知道错了。” 两人奔回阿哥所,除了他们两人准备的礼物外,庶妃王氏也特意准备了一份。 他们本来以为四哥会在宫门口等他们,结果回到阿哥所不一会儿,四哥就找过来了。 “快走吧,宫门口备好了马。十六也能骑吧?”四爷对着小弟弟开了句玩笑。 “我还会马上连射!”十六激动的脸都有点红,兴奋道。 三人带着随从出宫,上马直奔圆明园。 路上,四爷对这两个弟弟说:“皇阿玛特意准你们出来,是心疼你们,到了园子里还有旁人在,不许跟他们一起胡闹,到了那里就一直跟着我。” 十五和十六连忙答应。 园子里该来的客人都来了,十五和十六是最晚的。四爷带着他们从大门进去时都没有引起注意。 “先去见见你们嫂子和几个侄子。”四爷说。 十五和十六赶紧给身后的太监示意,把礼物拿出来。 圆明园里正值深秋盛景,叫这两个小阿哥一路走来看得目不暇接。要说景色好,不管是围场还是塞上都各有特色,连南巡他们都跟着去过,住在行宫里也是美不胜收。但围场和塞上是自然风光,行宫里是皇上的地界,由不得旁人乱走。 圆明园里巧夺天工,还是四哥自己的园子。 十六小声跟哥哥说:“这园子真漂亮,日后我要能有个有这一半好的园子就知足了。” 十五怕前面的四爷听到,悄悄敲了下弟弟的脑袋。 拜见四嫂时,十五和十六都看到了四嫂旁边的一位女子。他们出来前,庶妃王氏特意给他们说起过,在四哥府上有位侧福晋,生了一女三子。 “是你四哥在宫里时就侍候他的,情份非比寻常。过生日的那个小儿子就是她的阿哥,到了那里给四福晋见过礼,不妨也给她见个礼。”王氏这么说。 十五想得多些,犹豫道:“我们兄弟行礼是没关系,但不管是行全礼还是半礼,是不是都有点不太合适?” 十六说:“行半礼有什么不合适的?不是正好吗?” 十五想解释又发现解释不清,只好含糊道:“等你以后娶福晋了就明白了。” 半礼全礼只是个态度。不行当然不对,行了是全了礼节了,但还是不利于他们跟四哥交好的初衷。 王氏却说:“你们只管行礼,那位侧福晋绝对会避开的。”她顿了下,叹道:“……不管是宫里还是深宅后院都一样。那侧福晋能生下四个孩子,就绝不是个笨的。”就比如她,谁都认为她跟皇上生了三个儿子,受宠尽十年是因为她长得漂亮,不少人在背后骂她是狐狸精,汉人的妖精。 可这宫里什么时候缺了美人了? 长得漂亮或许能叫皇上宠爱一时,却绝不会叫皇上看了她十年都不腻。 她能走到如今,绝不是只凭脸。 所以以已推人,那位侧福晋只怕背地里用的心思也不少。 两个小阿哥看着都是高中生的年纪,叫李薇想起当年的四爷。可叫她照着这两个年轻版的爱新觉罗脸去回忆当年的四爷,她发现居然想像不出来了。 看到旁边的四爷,好像他从一开始就是这么一张脸。 两个小阿哥给福晋见过礼后转而对她行了个半礼,她避开后笑着把弘时推上去:“叫十五叔,十六叔。” 弘时叫得挺爽快的,可弘昐叫的时候脸上神情就有些不自在。弘晖叫‘叔叔’时,严肃的像是对着先生训话。 十五和十六也有些尴尬,送过礼物后,弘晖奉命带着两位‘叔叔’出去逛园子,一会儿在湖中的楼船上用午膳。 弘昐不去打扰,找了个借口就溜了。弘昀拉着弘时跟上,小声说:“这叔叔可真叫不出口……” 十五和十六也看到了刚才‘侄子’们的不自在,十六悄悄戳戳哥哥,说:“他们还没见到小二十呢。” 兄弟两个交换了一个眼神,都偷偷笑了。 二十阿哥今年才三岁。 见过两位‘小叔’,李薇就告退了。元英也没有留她,两人冷冷淡淡的寒暄分手后都松了口气。 大格格和三格格留在福晋这里用膳,二格格跟着李薇回去了。 路上母女两个的话题都是这两位阿哥。 路过湖边时,看到湖心的楼船,船上的歌舞声传到这里,引人驻足。 二格格入迷的听了一会儿,叹道:“唱得真好。” 李薇也觉得唱得好:“改天叫她们过来唱吧。” 男孩们都玩疯了,中午用膳时只有她和二格格两人,难得的清静。用过午膳,弘昐派人来说送弘时去他那里睡午觉了,他跟弘昀去看赛马了。 一群男孩在一起,不比个高下出来是不可能的。 今天园子里到处都有人,李薇叫二格格去睡午觉:“今天哪儿都不能去,你就在这里待着吧。”二格格穿着里衣在她的床上打滚,咯咯笑道:“那才好呢。我六岁后就没睡过额娘的床了。” “你喜欢,今天咱们两个一起睡。”李薇也上床拍拍女儿。 “额娘。”难得露出小儿态的二格格有些不好意思,藏在被子里说:“我真的能不抚蒙吗?” “当然能。额娘跟你保证。”李薇对这个是没有疑问的。 四爷的性格她最清楚。他表面是看起来是个特别有原则的人,但实际上他特别的护短。特别的喜欢用打破原则来昭示宠爱。 所以,哪怕大格格真的先一步嫁了乌拉那拉家,二格格和三格格之中,四爷也不会用‘你妹妹太小,所以你去抚蒙’来对待二格格。相反,他会用大格格已经留京为由,将三格格送出去。 在这之前,他是一定会先下手为强的给二格格找个人家。 其实,如果福晋真的示意乌拉那拉家提前促成大格格与乌拉那拉家的婚事,很可能四爷会马上把二格格的事也定下来。 所以她从一开始就没有担心四爷那边,只担心大格格会在刺激之下做什么不理智的事。 二格格松了口气,用她那小女孩特有的、十分认真的烦恼态度说:“其实……我也不想抚蒙。” 李薇静静的听她说。 “哪怕我很喜欢三妹妹,我也不想替她去抚蒙。” 二格格翻了个身,钻到她的怀里,小声说:“我以前一直很可怜大姐姐和三妹妹。她们的额娘不能照顾她们,福晋对她们也很平常。她们过得那么辛苦,我却过得这么好。有时,我会觉得对不起她们。” “其实,额娘叫我搬过去照顾她们时,我特别高兴。我想帮帮她们。” “可是发生了这种事,我才发现我还是……不能无私的帮助她们。”二格格的神情,既有愧疚,也有自我厌恶。 “额娘,我是不是……我觉得我好自私……”她说不清楚,就觉得很难受。可是难受她还是为了不必去抚蒙而庆幸。 中二期时,世界是非黑即白的。对自己和世界都容易走极端。 李薇才不会说,她中二期时都做了什么蠢事。 不过她非常理解二格格此时的心情,就是觉得自己的心变脏了,自己原来没有那么高尚。她接受不了如此‘世俗’的自己。 “傻孩子,人人都这样。”李薇摸着她的小脑袋,“要是你变成了为了三格格,主动跳出来说要抚蒙的傻瓜,你额娘我才要气死呢。” 哄睡二格格,李薇小眯了一会儿,还是放心不下在外头的几个儿子。 赵全保今天的任务就是跟紧几个小主子,听她探问就亲自跑回来回话。弘昐下场赛马去了,弘昀跟人赌狗,目前是输了二十多两银子。弘时在赌鸡,赢了十几个金豆子。不知道是不是大家都在让着今日的‘寿星’。 虽然李薇没有问起,他还特意说了四爷的动向。 “主子爷在跟十五阿哥和十六阿哥坐在船上说话呢。”他道。 船上,四爷告诉了十五阿哥一件事。他今年十八了,先不说开府的事,他的婚事倒是应该提一提了。皇上已经圈了几个人,但其中最有可能的是太子妃的妹妹。 十五听了都愣了,坐在他旁边的十六悄悄握住了哥哥的手。 他们的额娘王氏失宠已久,在宫中虽然多年经营,但皇上身边的消息还是打听不到的。何况这是等给皇子栓亲的大事。如果是以前,皇上可能会对王氏提一句,现在是不可能了。 要是三年前,十五听了这个消息只怕要高兴的跳起来了。 但现在太子已经失势,他再跟太子扯上关系就不妙了。 十五乍一开始被这消息吓愣了,回过神来忙起身对四爷道:“……多谢四哥。”这件事确实十分重要,四哥能告诉他就是情份。 四爷顿了下,宽慰他道:“太子妃的家教是信得过的,你大可放心。” 十五听出四爷话里对太子一系的好感,心里多少有了些安慰。不客气的说,这事他也干涉不了,皇上圈谁他娶谁。跟讷尔苏似的,叫他娶一个包衣当嫡妃,他不也没辙吗? 不过娶这个老婆讷尔苏也不亏,他那个郡王府都传了几代了,不见有差事,干领俸禄顶p用。曹家的女儿,那嫁妆丰厚可不一般。还有两个月才过年呢,今年江南送到平郡王府的年礼据说都有二十几车。 太子现在是什么人都没有,连贴身侍候的都是皇上的人。但这事四爷知道了,不必太子托人求他张口,他自己就给办了。 说了这件不算开心的事,四爷带着两个弟弟下了船,到园子里其他地方痛痛快快的玩了一把。十五亲自下场赌了次马,不知是无人敢跟他争锋,还是跨下的马好,反正他跑了第一,赢了将近二百多两银子。 摔跤时输给了弘昐的一个侍卫,然后他再把弘昐给完虐。 等他把弘昐给拉起来的时候,弘时从背后跳上去抱住他的头,对弘昐说:“二哥!踢他!!” 十五没站稳,一屁|股坐到地上,还要记得护住背后的‘小寿星’,摔得屁|股虽然疼,但也高兴得哈哈大笑。 最后因为三个人都在地上打了个滚,衣服脏得不能回宫,四爷就带他们去找素素了。 十五挺不好意思的站在李薇面前,“小四嫂,是我不好,跟侄子玩还认真了。” 李薇看到这几个都滚得一身土,笑道:“这算什么?他们哪天不滚一身土回来?”说着就叫人去给他们找衣服。 不巧的是就连弘晖也没有十五这么高,四爷现在的衣服又有些瘦了。玉瓶带人翻了半天,找出来了几身四爷年轻时的衣服。 十五换上后出来,四爷看着还想起来了:“这是我出宫那年做的?” 十五身上是一件肩头、袖口、下摆都有鱼鳞纹的常服,衣料、手工都是上上好的,只有一样不讨四爷喜欢:衣服是大红色的。 但是确实做得好,四爷虽然只试了一次就不肯再穿,李薇也舍不得送人或扔掉。会带到园子里来也确实是意外。问玉瓶,原来是跟弘昐的衣服放混了。 “主子之前说要照着这个给二阿哥做一件,所以就带过来了。”玉瓶道。 十五才知道这是四哥的衣服,他穿上刚好合身,忙说:“等我回宫叫人收拾干净了就给四哥送来。” 四爷摆手,“一件衣服罢了,你要不嫌弃就留着吧。这件我没上过身。” 看着四点多了,四爷还要送十五和十六回宫,匆匆告别后就赶紧走了。 李薇以为四爷一定很快就能回来,结果一路等到了天将擦黑。连客人都是弘晖和弘昐带头送走的,幸好客人都知道四爷是进宫了,都很客气。 热闹了一天的园子沉寂下来了。 几个孩子今天都玩累了,特别是弘时,连晚饭都不想吃就想去睡觉。李薇压着他喝了一碗粥,漱过口就叫他去睡了。 四爷回来时有些疲惫,但看神色还好。他进来后就叫人去准备夜宵,她才知道他在外头没用晚膳。 “是皇上?”她跟着他进去换衣服。 “不是,是娘娘。”四爷道。 好久都没听到德妃的名字,李薇还愣了下。半天才反应过来怎么接话:“……娘娘有什么吩咐?” 说起来这两年里,四爷和永和宫之间十分冷淡。 四爷一时半刻也不知道怎么说,最主要的就是德妃其实什么也没说,好像只是关心他而已。他送了十五和十六回宫,先去向皇上回报,结果皇上没见他,他就又去了趟永和宫。 意外的是德妃居然叫他进去了。 平平淡淡的说了几句话后就叫他出来了。 四爷糊涂起来,跑去找了十四,以为是他那里有事。结果十四那里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 结果他更摸不着头脑了。 随意用了点夜宵,洗漱后两人上了床。吹灯后,大概是床帐一拉,黑暗中四爷也放松了,就把对德妃的不解说了。 李薇下意识的说:“……大概娘娘就是担心爷了吧?” 说完帐子里就是一静。 她也觉得尴尬,这话说出来不说四爷,连她都有些……不相信。 半晌,四爷不太确定的说了句:“……是吗。” 第263章 番外三选秀2 宫门前乱糟糟的都是各家的骡车。 李薇上车前还精神百倍,但到了宫门口反而像堵车一样半个小时不动一下。她就渐渐的,睡着了…… 车外,塔福和费扬古一看这样不行啊,兄弟两个耳语一阵就开始装孬了。 宫门口守门放人的太监听到车队后突然传来惊叫,还有惊马的声音,怕在宫门口再引起骚动,忙大喊:“后面怎么回事!”话音未落,就见五六只猪哼叫着从后面跑来,吓得太监连忙往宫门里跑,带大喊:“快关门!” 叫猪跑进宫里他们就都要掉脑袋了! 一通混乱后,猪跑得没影了。当时没人顾得上抓猪,各家骡车里都坐着自家的秀女,忙着安抚拉车的马,别叫把车里的秀女给颠出个好歹就忙不过来了。 确定猪确实跑没影了,宫门才再次打开。太监骂骂咧咧的出来:“叫咱家知道是哪家的猪跑出来,绝饶不了他们!” 你找得到才出鬼呢,这条街上就没有养猪的人家。 塔福和费扬古笑眯眯的给太监塞了一点辛苦费,才把车里的自家小姑奶奶给扶出来。 李薇刚才睡得正香,一头磕在车厢上,出来还揉着额头,一放下手就是一块青紫。 太监先是看到她眼睛一亮,再看到那块青紫,啧道:“姑娘好人才!快过来这边。”挺亲切的问过李薇家是哪里的,阿玛是谁,记下后叫过来一个小太监,“好好的送进去吧。” 李薇挎着包袱,回身跟舅舅做别。 塔福道:“快些进去吧,路上留神脚,听说皇上住的地方,地上铺的都是金砖,滑得很。” 太监捂嘴:“噗。” 费扬古也说:“早去早回,等回来小舅舅给你烤羊腰子吃。” 按说腰子这类东西都是男人吃的多,偏她家的小姑奶奶爱吃。不管是猪腰子还是羊腰子都喜欢。 李薇挥挥手,跟在小太监后头跨进宫门。 塔福和费扬古目送小姑奶奶进去,拉着自家的骡车调头回去,排在他们身后的人赶紧上前,扶着他们家的姑娘往太监跟前一送。 太监扫了一眼,冷淡道:“行了,回家吧。”说着在册子上记下一笔。 费扬古听了羡慕道:“真好啊。” 被那秀女的家人恨恨的瞪了一眼。费扬古立刻用力瞪回去!怕你啊! 李薇怀里的包袱略沉,跟在小太监身边还想跟他聊聊。 你哪儿的人啊? 你叫什么啊? 你几岁了? …… 小太监擦着汗把她送到地方,自有嬷嬷出来领人。李薇进去前很识数的掏出个荷包塞给小太监,她在家里都准备好了,带了好多塞了银子的荷包。她看小太监年纪小,特意给他拿了个大的。 里面装了十个钱。 不是她小气,全装银子是不现实的。 十个钱已经不少了! 小太监接了赏,不知道摸没摸出里头装的是铜钱,他犹豫了下,还对她说了句吉祥话: “姑娘必会有个好前程的。”他忍不住看了眼这位姑娘的脸,长得这么好的,一上午他见过的一只手就数过来了。 “借你吉言了。”李薇笑着屈了下膝。 来接她的嬷嬷从一开始就等着她跟小太监话别,此时才笑盈盈的说:“姑娘随我进去吧。要是能留下来,日后自然有缘再见。” 留下来什么的,她可真没想过。 李薇也笑,对嬷嬷屈膝道:“要麻烦您照顾了。”说完又递了个荷包。 这个倒是装银子的:五钱。 不是她小气。五钱真的不少了…… 要是换成铜钱装,那要用布袋,要像书包那么大的荷包才差不多。 嬷嬷一路把她领到一个院子里的一个屋里,她走过来看到各屋都已经坐了不少女孩了。嬷嬷一直把她领到一张凳子前,叫她就坐在这里。 然后她自然就不敢动了。 只敢跟同坐一屋的各位姑娘用眼神打招呼。 这屋里的姑娘都挺漂亮,有友善的,有热情的,也有淡淡的。 李薇坐的地方正对着门,正好能看到嬷嬷们来来去去的领姑娘进来。她们这个屋里倒是没再进人来,也没人来问问她们,或者说点什么安排之类的。 就这么坐到了中午,宫女们把午膳送来了。一人一个托盘,叫李薇说这有点像套餐。两个八宝盘子,拼装着丸子、炸排骨等的简单菜色,还有一碗米和汤羹。 宫女放下时还问她们有没有什么想吃的?结果就有个秀女说不吃米,问有没有饽饽。宫女就给她换了一碟饽饽。 李薇倒是没有忌口的,只是尴尬的是她以为大家都要吃完才可以,所以她吃得干干净净的,结果一抬头才发现大家都没吃完!! 几乎所有人都是只动了几筷子而已。 那一瞬间,她真的脸烧得快可以煎鸡蛋了。 要不是觉得这里不好抬头四处乱看,她刚才也不会埋头只顾看自己眼前,哪怕抬头看一眼都能不脱离大部队…… 好羞耻。 之后她就时刻注意着别人的动静。 用过午膳后,居然还是没有人来找她们说话,反而把她们几人分开,然后宫女提来热水,抬来浴桶,把她们给剥光了洗澡。 洗澡时她身边站了两个人,宫女负责添水,给嬷嬷打下手,嬷嬷手势轻柔的把她从头到脚都给搓了一遍,还温柔的给她解释说:“姑娘别怕,进宫都要净一下身,免得有人把虱子带进来了。” 李薇听了不相信:“真有人会长虱子?”秀女啊,不说临来前洗个十回八回澡的,有虱子也太夸张了吧? 嬷嬷就像跟她说笑话似的:“怎么没有啊?嬷嬷就见过好几个。” 但她也不说那人都是谁,李薇觉得追问显得人品不好,就只好保持着这个难解的谜题自己想得抓心挠肝。 洗完澡后,几乎所有人都到外面太阳大的地方晾头发了。 这时,李薇注意到有几个人还湿着头发的就叫嬷嬷给领出去了。 她坐直身想看得更清楚点,身后给她梳头的宫女轻轻说了声:“姑娘慢些,小心拉着头发了。” “哦,”她赶紧坐好,嬷嬷刚才走开了,这时拿着一个小盒子过来了,接过宫女手里的梳子,涂上头油轻轻梳到她的头发上,看她盯着那些出去的人看,嬷嬷轻声道:“那都是没福气的,姑娘别看了。” 李薇只好把目光收回来。 她只是想,她刚才是不是刚刚过了一关? 第264章 身不由已 娘娘真的在担心他吗? 四爷被这句话折磨了一夜,辗转反复。但浮现在眼前的却是这些年来他与娘娘间的疏离与隔阂。 不论他们怎么掩饰都没用。 当他年纪还小的时候,娘娘还能扮作慈母,他也能扮作孝子。但当他渐渐长大,娘娘连慈母都扮不像了,他也不能再做小儿态承欢膝下。永和宫里,他与娘娘一坐一站,一慈和,一恭敬,可说得话总是那么干巴巴的。 ……还是因为旗主的事吧? 四爷在心底深深的叹息。娘娘大概早就想给他道贺了,可是种种顾忌叫她不敢放开手脚。好不容易趁着他进宫的时候想说两句暖心的软话,却一个说得言不由心,一个听得心怀疑虑。最好只好算了。 他不是不遗憾的。明明他能感到娘娘也想跟他这个儿子好好亲近,他从心底也愿意做一个好儿子。 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他已经不能用纯善的心去面对娘娘。想必娘娘待他也是如此吧。 窗外还是一片漆黑。 四爷望着帐子顶,听到外头敲更的声音。心底涌上浓浓的疲惫,或许他这辈子就是没有母子缘吧…… 一早起来,四爷就把早膳用出了刑场的气氛。 不但李薇吃饭时要不停的看他的神色,就连身边侍候的人都个个噤若寒蝉。 幸好颁金节就在眼前了。大家忙起来,四爷顾不上过来找她,也免得她经受他的坏心情。 玉瓶小声给她说:“听赵全保说,主子爷这两天连苏公公都骂了。” 李薇正在准备颁金节时去宫里要穿的行头,闻言放下手里的活儿,问:“怎么回事?” 赵全保也没亲眼看到,只是远远见苏培盛跪在了屋里,少说也跪了一刻钟才滚出来,原由苏公公自己是不可能会说主子爷是怎么骂他的,当时在屋里添茶的小太监更是像把舌头剪了。 这时,小喜子跑进来说:“主子,前头说主子爷中午不过来用膳了,叫您自己用,也可以叫二格格来陪您。” 李薇松了口气,叫人去喊女儿回来,再好好想了想中午要吃什么。 玉瓶出来找小喜子去膳房提膳,塞给他了一块碎银子:“在外头手别太紧,该打赏就打赏,知道吗?” 小喜子最近蹦跶的欢。园子里大,来往传话不易,而且主子也不爱用园子里的人,只好他们几个辛苦些。赵全保以前再想压着他,现在也压不住了。用生不如用熟,他的小心思再多,也不敢误了主子的差事。 “看姐姐说的,我哪儿是那种眼皮子浅的人呢?” 小喜子接了银子,立刻就去了膳房。 园子里的膳房盖得相当大,库房都有大大小小十几个。但建成后就没装满过,因为皇上没来啊,那内务府也不是二傻子,皇上不来库房装满养老鼠吗? 但人手是都配齐了的。平时闲得打蚊子,主子来了他们才有了鲜活儿气。 小喜子还没进膳房的大院,外头的小太监就瞧见他了,跟见了祖宗似的迎上来前前后后的围着,不一会儿他身边就围了十几个人,一口一个哥哥的。 小喜子再爱听奉承话,正事还没办完呢,实在没空应酬他们这些人。连嘘带赶的都没用,只好自己埋头往里冲。 刘太监嫌灶间里头热,出来透透气,就见小喜子身后跟着一群跟金鱼屎似的人,甩都甩不掉。 他喊自己的徒弟小路子:“去,帮你喜哥哥一把。” 小路子响亮的答应了声,跑过去把那群小太监都给哄走了,拖着小喜子过来。 见了刘太监,小喜子先是打了个千儿,擦汗道:“可是见着您了,不容易啊。”他这副夸张的作态把刘太监和小路子都逗笑了。 刘太监笑过叹道:“都是苦命人。园子里大,使的人就多些。他们没你的好运道能侍候主子,侍候一个园子……多想想他们的难处,下回见着了给个笑脸吧。” 园子是死的,他们就是侍候得再好,园子是能赏他们还是能提拔他们?园子里的景致年年都一样,主子们想起来了,过来住一段,他们也能得些赏。等主子走了,他们就只好继续守着个空园子,一年年老了,园子还在,人就未必在了,这日子看不到头啊。 小喜子忙道:“刘爷爷说的是,都是小的乍然跳上高台盘,美得连自己个儿姓都快忘了。”说完轻轻的扇了个嘴巴子。 刘太监笑了,这可真是机灵鬼。 “行了,你来是有差事的吧?说吧。” 小喜子把菜单一报,问:“刘爷爷,您说我什么时候过来合适?” 这事都不用刘太监说话,小路子都说:“见外了不是?你直说你什么时候方便过来拿,到时准有。” 他们跟李主子谁是谁啊?李主子要的,那必须是头一份的。 等小喜子乐呵呵的颠了,小路子凑过去问刘太监:“师傅,咱们今天中午忙得过来吗?” 以前在府里还能有个疏远近,至少福晋那边用不着他们侍候。可住到园子里的可都是主子,只说中午这一顿,四爷那边带着数位大人,大阿哥到四阿哥,福晋,三位格格,再有就是李主子了。 李主子的菜并不难说,这位主儿从来不挑奇了怪了的东西吃为难人。但她要的菜色也有一样不好,就是全都是小炒,必须要现做才能好吃。敢放一会儿就变了风味了。 刘太监不屑的看着小路子:“就这几个主子就叫你为难了?”想当年他在阿哥所侍候,下课时回来的个个都是阿哥,阿哥家里还有福晋和小格格,要都跟小路子这样,他早难为死了。 他拍着小路子的肩:“还是经得少啊。”毕竟是他出宫后收的徒弟,跟宫里的那几个还是不能比。 小路子心里可不太服气了,这群主子不说各有各有脾气口味,至少这灶间的大师傅要有个先后次序吧? 别看膳房里的大师傅多,那能叫白案的去红案吗?叫揉面做饽饽的去切肉试试?就算白案的师傅闲的都长毛了,他也不能碰红案一下。 他就紧紧跟着刘太监,想看他怎么做。 刘太监也不怕他偷师,这份功夫练的其实是眼力。眼力不到,再容易的差事办砸了也要掉脑袋的。 小路子就见刘太监先给李主子做(他居然真敢先做李主子的!)。小工们就开始努力的择菜、洗菜、切菜,马铃薯、芹菜、白菜、冬瓜、小青菜、小白菜、豆角等,顿时膳房一片青青翠翠的。 刘太监站在两篓蘑菇前,看着挑出来大小匀称的朵儿,指着道:“这个好,主子爷那里添一道素炒的,李主子那里添一道配五花炒的。” 小路子瞬间明白了,刘太监这是把主子爷和李主子的菜一块做了! 跟着他就听刘太监说,除弘晖阿哥外,弘昐阿哥到弘时阿哥,三人一人一道炒蘑菇片,配青菜、配火腿、配小鸡子轮着来。 “大阿哥那里……改成蘑菇汤吧。”刘太监道。 旁人都有,不好少了大阿哥的。可大阿哥反正也不吃这个味,随便做一道凑数就行。 轮到福晋那里的饭食时,那就是弘晖阿哥、大格格和三格格都是一路的了。各种炖盅、蒸碗、蒸糕等物。 合着,刘太监只做了两种饭菜!就是各位主子搭得不一样,换汤不换药啊! 刘太监用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安排好了,一身孕轻松的出来,叫人上茶。等一会儿他再过去看几眼,确保没大问题就行。 小路子亲手端了茶来,服气道:“师傅,您真是这个!”说着就竖起了大拇指。 刘太监笑纳了徒弟的茶,小路子凑上去小声问:“师傅,多教教我呗。您都是怎么看出来的?” “傻小子。”刘太监敲了下他的脑壳,“你只管认准一条:什么菜送上去不会出错。” 小路子有些没明白。他们做饭的,不是叫主子吃着好才能得赏出头吗?怎么师傅说的就是不会出错? 好像差了一阶啊。 刘太监也不会多点拨他。这个明白的人真明白,不明白的人一辈子都明白不过来。 谁能人人讨好?能做到不过不失就是功劳了。 四爷和弘昐几个阿哥,都吃惯了李主子那边的饭菜,送过去就算没有他们喜欢的菜,却也绝不会有他们讨厌的。 弘晖阿哥、大格格与三格格,一个是福晋的亲生儿子,那两个是从小在福晋的院子里长起来的。饭提过去,他们就算不喜欢吃,吃得不顺嘴儿,也不会掀了膳桌回来找他。就连明着说句不喜都不可能。 这不就行了吗? 刘太监看了一眼还在纠结的小路子,心道徒弟啊,你还有得学呢。 午膳提到李薇这里来时,二格格已经来了,小嘴正跟连珠炮似的说个不停。这亏得是亲生的女儿,她再吵李薇也不觉得,就当听小曲了。自家姑娘这嗓子真好听。 膳摆出来,小喜子得了膳房刘太监偷偷塞给他的一小碗炖牛鞭,可着劲的夸起了刘太监的尽心、用心。 李薇一看,桌上多了一份小鸡炖蘑菇,好大一份摆在桌中央。 小喜子见了二格格跟在自家主子身后出来,机灵的拍了句马屁:“奴才想着小主子也在这里用,就连小主子的一起提过来了。” “你做的好,下去用吧。”李薇招二格格坐下,对屋里的人说:“都下去吧,不用侍候了。” 屋里人走得干干净净。 二格格的谈兴还没散,刚才还忍得住,现在没人了就忍不下去了,悄悄伏在她耳边说:“额娘,大姐姐见了我有些不自在呢。” 她说着就高兴起来了,浑身都像放起了烟花一般欢乐极了。 “大姐姐要真是能还对我跟以前一样,我反倒要难过了。”二格格感叹,“昨天我一回去,大姐姐过来找我说话,都有些语无论次的。今天早上就跟我有些疏远了。可我看得出来,她也很不自在。” 不自在就好。她听了昨天的事也不自在,本来她们这三个姐妹就一直阴错阳差的有心结。可凭心而论,谁愿意身边都是敌人?从小生长在一个府里,哪怕大家都是生性冷淡的人,她也不愿意跟她们处成仇人。 但造化弄人,她们总是不由自主的恰恰好站在对面。 “我看得出来,大姐姐并不愿意变成现在这样。”二格格还是禁不住嘴边的笑,“这样就好。我想,我们总不会一辈子都这样。等日后想起来了,我们还是一府的姐妹。我跟大姐姐就算有些小心结,但我们都不是自愿变成这样的。” 昨晚上和今早,二格格发现了这件事。就跟捡了宝藏一样。想想看,她当然不愿意叫亲姐妹一想起她,就是发自内心的厌恶。谁被人讨厌都不会舒服的。只要不是真心的讨厌她,而是时势所逼,不得不选个位置站就行。 人情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她相信她们姐妹不会永远如此。等日后她们都长大了,可能都出嫁了,她们还会是守望相助的一家姐妹。 到了颁金节要进宫当天,二格格高高兴兴的跟大格格坐上了一辆车。 “二姐姐。”三格格怯怯的伸手拉她。 “扎喇芬,过来吧。”二格格拍拍身边,等她们都坐好了,骡车轻轻一动,开始往前走。二格格怕三格格坐不稳,还伸手搂住她。 大格格这一幕,没有去阻止三格格与二格格亲近。 她想起福晋叫她去见乌拉那拉家的那天。那位夫人话里话外的意思她都听明白了,她还没听说温恪公主与敦恪公主都去了的事。一听之下就吓得心肝俱颤。 之后,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等回去见到三格格,又听说二格格被侧福晋叫去了。 三妹妹还指着一盘点心说:“李额娘送来给我吃的,姐姐也吃。” 大格格吃着那本来应该甜丝丝的点心,却甜得发苦。 叫她嫁到乌拉那拉家是真的吗? 她走了,三妹妹怎么办? 她倒没想过额尔赫会想抢这个指婚,李额娘与福晋势成水火,怎么会叫女儿嫁过去? 可对她来说却是没得选的。嫁倒无妨,但她却不想成为乌拉那拉家手里的刀。 只是到了那时,还由得了她吗? 第265章 圣恩浩荡 又是一年的颁金节,恰在金秋十月的好时候,满街的行人都穿戴一新,喜气洋洋的。 就连宫门口的侍卫都面带喜色,过大节还要站班是有些倒霉,但像今年的好日子,皇上都会赏菜。虽然大家也知道这不过是惯例,但一年也就几次的好日子,都是站岗守门,谁不想挑在这天讨个好彩头? 一大早的,侍卫们就来了。苏拉太监昨天就拿着井水把宫门给擦洗过一遍了,今天也是天不亮就提着水桶和扫帚出来,把边边角角再刷一刷,干干净净的才不会被挑刺挨打。 第一拨进宫的都是各位在宫外建府的阿哥爷。侍卫领头的心里都有数,谁该走在前头,谁该走在后头。 要是这里头有个夹塞的…… 一个被领头的使到前面路口的侍卫小跑着过来,兴奋的脸上发光,嘴里却道:“坏了,坏了!前头三爷跟直王撞上了!” 领头飞起一脚:“大过节的嘴上都不知道积点德?”踹过再把他拉过来细问,“你刚才说什么?” 侍卫在路口看了一早上了,以为不过跟往年一样,谁知今年一开始就有好戏看! “我看是三爷走在前头了,不想直王就在后头呢,刚才叫了侍卫把三爷给拦了,这会儿正在那头僵着呢!” 领头的看这位看戏的脸都快遮不住了,照他后脑勺上就是一巴掌。 “阿哥爷们的事用不着咱们操心,回去站着!” 领头的发了话,守门的全都规规矩矩的。但个个眼睛都直勾勾盯着路口。 过了约小一刻,一队车马缓缓出现。 直郡王身穿五爪行龙的朝服,头戴金龙冠,骑着高头大马,身后带着杀气腾腾的二十几个侍卫,再往后是直郡王福晋的朱轮车。 叫宫门口的侍卫们想不到的是直郡王府的骡车里有两辆朱轮车。 眼看车驾就要到了,他们要行礼啊。两辆朱轮车,这是说后面那辆车里坐的也是位有爵位的主子。 问题是,这是谁啊? 三爷憋憋屈屈的跟在后头,恨得咬牙切齿! 直郡王要他退半步也没什么,他也没说不退!他居然就敢直接叫侍卫过来逼他让位!! 太欺负人了!! 他的儿子弘晟骑马跟在他身边,好奇的问:“阿玛,直王伯家的第二辆车里坐的是谁啊?” 要是普通的骡车,也当不得他一问。 三爷看了一眼,虽然没听过消息也猜得出来:“应该是你直王伯家的三格格了。” “她不是定了抚蒙了吗?”弘晟嘀咕了句。 三爷轻轻拍了儿子的脑袋一下:“动动脑子。就是因为定了抚蒙了,才有这朱轮车乘呢。” 弘晟挨了一巴掌也不在意,不服道:“就是封了她,我也没听到旨意啊。”所以不知道不怪他吧? “哼。”三爷冷笑。皇上还没下旨,大哥这就堂而皇之叫自己女儿先乘上朱轮车了。 真当太子之位是你的囊中之物了? 阿哥们来的都不早不晚,也是做惯的事了。领头的见几个要紧的都过去了,将要回屋去坐着歇一歇,下头就有人来喊他:“又有人来了!” 领头的赶紧放下茶碗,甩袖子出来,边走边看自己身上有没有什么地方不妥。结果一抬头看到前方来的一辆像是蒙了一层灰的普通骡车,车边跟的侍卫也都没精打采的。再看跟在骡车边骑马的爷,领头的扭头又回屋了。 侍卫赶紧跟进去:“头儿,您这是干嘛啊!” 领头的施施然坐下,端起茶来喝,满不在乎的说:“嗐,那是十三爷。我不去也没事,有你们就行了啊。” 侍卫这才恍然大悟。 他出去四下一说,守门的侍卫们心里都有数了。马到眼前,礼是行了,却不见得有多少恭敬在里头。 但该做的事他们还是要做的,就有人上前问:“十三爷,小的给您牵马?” 十三坐在马上,对宫门口侍卫的冷落并不在意,摇头笑道:“不必了,我在这里等一等。” 牵马的人也不多管,就退回来了。 唯有刚才回屋歇着的领头的,这会儿他想出来了,一听十三爷还没进去。领头的傻眼了。 他这会儿要是出去,那不是明摆着给十三爷难堪吗? 别看这位爷现在好像是失势了,皇阿哥的气势是不会丢的。他在这当口敢出去露脸试试?十三爷哪怕为了他这张脸,都非要打死他不可。 越是落到这种地步的人,越不能在这里再丢了脸。 他敢丢,敢说明连个小小的看宫门的侍卫领头都敢不把他看在眼里,那冲上来踩他的人就更多了。 领头的苦恼了,此时侍卫又跑进来了:“头儿,又来人了!” 领头的一咬牙,出去先跪到十三爷马前请罪:“奴才刚才一时冒了肚子,没出来给十三爷磕头,请十三爷恕罪!”言罢砰砰砰连磕几个响头。 十三也不叫起,就等着他磕完,才笑着说:“看你还算懂规矩,饶了你这一回,起来吧。” 领头的又磕了一个才敢起来,喏喏的退了下去,站到自己的位置上,背上起了一层冷汗,这时才发觉连衣服都湿透了。 后面再有普通的骡车,领头的也不敢怠慢,每次都站在前头,第一个跪下请安。 反倒像是入了九爷的眼,还被赏了个金豆子。 十四到的时候,侍卫领头等人也是一拥而上,请安问好等等。十四就哦了声,跳下马看到十三,把缰绳往领头的那里一扔,走到十三面前:“十三哥,怎么不进去?” 十三笑笑,拱手道:“你先进去吧。” 十四一转脑筋就想到了,这是在等四哥呢。心中不屑,还有几分难言的复杂,他故意道:“四哥还没来呢?” 十三叫他说破也不觉得尴尬,十四反倒没意思了。他本来还以为十三怎么着也要不好意思一下的,他草草跟十三道别:“那十三哥,我就先进去了。” 十三:“慢走。” 目送十四走进宫门,十三心里平静极了。以前兄弟之间的小斗气,如今已经一点都影响不了他了。 他走到骡车前,关心的问车里的兆佳氏:“你怎么样?孩子闹你了吗?” 车帘掀开,兆佳氏的肚子有些大了。她怀到现在已经六个月了,到宫里过节,她的辈份又小,站得久,坐得少。实在是遭罪。但他们府里如今的情形,在府里坐着跟到宫里站着差别并不大。 说白了,祸事来的时候在哪里都一样。在宫里说不定还有个求情的机会。 兆佳氏摇摇头,笑着说:“我没事,爷不用替我担心。” 十三爷也笑了下,夫妻两人到现在才算是有了同舟共济的情份。有时兆佳氏都想,她更喜欢现在的日子,哪怕吃苦掉脑袋呢,有十三爷陪着,她这心里也是甜的。胜过他跟瓜尔佳氏甜甜蜜蜜,那府里再风光,她也不稀罕。 领头的见十四爷都进去了,数着都进去了几位爷,还差哪几位,数来数去,领头的突然问:“四爷进去了吗?” 四爷是故意晚到的。他掌了镶白旗的事虽然已经过去了半年,但这是第一个大节。到时宫里见到的人肯定多。想起把他给逼到圆明园里的那次宴会,那群不安好心的人。他去的早了,再叫人给围上来,到时走又走不脱,真被他们缠上就糟了。 干脆踩着时辰到。 站在拐角路口的侍卫远远听到整齐划一的马蹄声,还有好几车骡车的大轱辘从青石板地上碾过的碌碌声。 他勾头看了一眼,马上呼哧呼哧跑回去。 “四爷到了!” 领头的赶紧带着人迎出去十几步,远远看到头戴金龙冠,身穿贝勒蟒袍的四爷,身后是两辆朱轮车,再往后还有三辆普通的骡车,分别是四爷家的小主子和跟车的嬷嬷丫头。再看周围前后跟随护卫的侍卫们也有三四十人。 一行人过来,浩浩荡荡一大群。 “给四贝勒请安!!”一众宫门侍卫齐刷刷甩袖单膝跪地。 四爷高居马上,抬手道:“起吧。” 弘晖引着骡车在宫门口一旁停下。 李薇从车停稳就一直坐着,她要等着福晋下了才能下。车帘一掀开,弘昐伸手给她:“额娘,慢点。” 她下了车才看到四爷身边站着十三爷。 四爷见了这个弟弟也不多问,只是含笑拍拍他的肩,道:“一会儿少喝点,你的腿还没好,白大夫可跟我说了,你夜里熬夜看书不睡觉。” 十三笑了下,叹道:“弟弟以前过得太糊涂了。瑞才明白过来。万幸还不算太晚。” 四爷也很感叹,想说点什么,又找不到合适的话。人这辈子糊涂的时候可不少,就算他也糊涂过好几次。 现在这条路他也不知道前方到底是坦途还是深渊。 不过十三如果真能振作起来,也算因祸得福。最怕人糊涂到死都明白不过来。 “……既然决定了就去做吧,有四哥在。”他最后只说了这句。 十三没像以前那般做像,眼里一阵热又叫他给憋回去了。想笑一下,一咧嘴却像要哭似的。 两个妹妹都没了,他才明白过来。 当时要真是死在围场里,说不定更好…… 十三福晋兆佳氏跟元英行礼,“要麻烦四嫂了。” 元英扶了一把,叹道:“你这是何苦?” 兆佳氏笑了下,“我们爷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她看到李薇过来,微微点头示意,不像以前还要专门称呼一句小四嫂。 李薇也点点头。她其实挺喜欢这些福晋们说话时能把她忘了的,每回都要专门提她出来再问一句,那时她都觉得浑身都插满了箭。 做为一个侧福晋,想得到福晋们的青眼是不科学的。 在这时当个小透明是多么幸福的事啊。就像以前老师提问是按日期,每天一排。今天就轮到她隔壁这排,那种幸福感真是太棒了! 男女在这里分开,一队去见皇上,一队去见娘娘们。 十三担心的看了眼兆佳氏,扫过四嫂和小四嫂,有心想把兆佳氏托付给她们,却不知道拜托谁更好。 四爷察觉到了,也扫过她们两个,最后还是对福晋说:“多照顾着点十三家的,要是在娘娘那里有什么事,就叫人到前头来给我们说一声。” 元英不该有什么想法的,四爷这句话太平常了。可她还是不免想到了早年大格格来月事的那件事。 李薇奇怪的发现福晋的回答好像慢了半拍? 四爷再转头对她说:“看好孩子们,福晋顾不上的你要想到。” “是。”李薇应下,直起身才觉得这话她应该也迟疑下再答才对。答太快是不是不太好? 不过下一刻她就想,反正已经过去了,不管了。 元英突然觉得她的脸皮叫人狠狠的剥了下来,脸上火辣辣的。她看了眼跟在她身后的大格格,她一直垂目低头,好像什么反应也没有。 再看李氏,她正示意二格格去扶着兆佳氏。 她对大格格清了清喉咙,等大格格抬头后,她对她道:“去扶着你十三婶。” 大格格走过去,与二格格看个正着。 她想避开二格格的目光。 二格格笑了下,然后低头专心的扶着兆佳氏。 大格格轻轻说:“十三婶,我扶你。” 兆佳氏笑着把另一只手给她:“别怕,还早呢。你十三婶在家的时候也是个爱跑马的疯丫头,这点路难不到我。” 她感觉到了在两个女孩之间的暗流,可她不打算去管。她已经想好了,四嫂和小四嫂之间的事她不去搅和。两个都是嫂子。 如果一定要在里头分个高下远近,那也是看四哥。 十三要跟着四哥,她就不会给他扯后腿。 四哥认哪个,她就认哪个。 …… 永和宫里是一片欢声笑语。一切仿佛还跟之前一样。 德妃身边坐着成嫔、元英和十四福晋等人,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侧殿里,孩子们聚在一起玩得嘻嘻哈哈的。 这一把又是弘时赢了,二格格刚才巴掌拍得都有些疼了,笑着故意去抢弘时的荷包,被弘时大方的塞给她,还说:“姐,你放心,我都给你,不给别人。”说着还去看其他几府的堂兄弟们。 二格格笑得都要喘不上气了,拧他道:“你个小子还真有些赌运啊!”把荷包塞回到他的怀里,“给你留着当赌本了,别输光了啊。” 她起身走到外头,宫女立刻上来:“格格要什么?” 二格格连往外走,连道:“里头有些热的难受了。”走得远了,才小声问宫女:“四贝勒府上的李侧福晋在哪儿呢?” 宫女知道这位格格是那李侧福晋的孩子,忙也小声道:“十三福晋肚子疼,李侧福晋在照顾呢。” 二格格本来想去看看额娘,听到额娘再忙就打消了念头,回到屋里去了。 弘昀给她倒了杯茶送过来,小声问:“额娘那边有事?” 二格格摇摇头,悄悄告诉他:“是十三婶肚子疼,额娘去照顾了。” 弘昀回去告诉弘昐,几个孩子才放心了。 桌上,弘时用力把一把金豆子拍在桌上,大声道:“小!” 二格格忙拿自己的银子:“我也压小!” “小!” “我也是小!” …… 弘时赌运太强,大家都跟他压了。当庄家的弘倬哭丧着脸:“没你们这样的!!” 一处纱橱后,兆佳氏侧躺在榻上,身后身前都放了一个大迎枕,前头叫她扶着,后面靠着。 白天在慈宁宫外跪得太久,她这肚子的月份又大了,好不容易坚持下来,这会儿也真是扛不住了。刚才生生是叫人架进永和宫的,进来就躺下了。 她脸色虽然发白,精神却好,看李侧福晋进来后一直很安静没说话,有心想找些话题,就笑道:“不知道孩子们这会儿在干什么呢?” 李薇正陷入脑补的海洋里,她每回到永和宫里都会开脑洞,想像着德妃是如何残忍冷酷无理取闹,说不定四爷小时候还偷偷巴着门框看德妃逗十四阿哥,心里一片小白菜地里黄的歌声。 脑补太欢乐就把躺着的兆佳氏忘了,听她说话还要反应一下才能接:“……肯定是在玩骰子。今天出门前,我叫他们一个人多装了两个荷包的银角子,就怕不够输的。” 金银虽然值钱,但自从她进宫开始按月领银子后,就知道这东西的价值除了打赏就是斗牌玩游戏时当筹码。出去买东西这一职能早就被忽略了。反正她和孩子们都不可能天天逛街自己个买东西。 久而久之,金银在她眼里还真不算钱了。给她铜钱子或毛爷爷反而比较有真实感。前者在李家用了十几年,后者在现代用了二十几年,都更像‘钱’。 她发觉自己忽略了孕妇,忙摸了下桌上摆的茶碗,端出去叫宫女换了一碗热的,又灌了兆佳氏半碗。 这是宫里的安胎茶,别说还挺有用的。 兆佳氏都说好多了,她端着闻了闻,跟她以前喝的一个样。 “嫂子以前也喝过吧?”兆佳氏扶着肚子问。 “喝过加姜的,我以前怀他们的时候,早上起来会想呕,就喝这个治。”其实她本来想顺便把梳打饼干苏出来,结果古代的一碗茶就把她给治了。 说起孩子来,两人之间的话题就多了。 过了颁金节,京里的气氛好像真的变好了。但李薇总觉得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因为虽然住在圆明园里,四爷却还是天天跟他的那群‘幕僚’在一起。 初冬的圆明园,一派萧索之意。 花木凋零,亭台楼阁在阴天的映衬下显得灰暗了不少。 天上下着雨夹雪,地上湿漉漉的,墙角的小草还有一点绿,却被这初冬的冷雨打得垂头丧气,叶片低低垂下,一直垂到地上。叶脉间还积着雪珠子。 屋里烧着火盆,戴铎还是穿上了羊皮坎肩,搓着手就着火盆烤着。火盆里埋了一些栗子,香气一个劲往他的鼻子里钻,勾得他的馋虫越来越多。 听说这是弘时阿哥埋的,小阿哥给每个屋的火盆里都埋上了。刚才弘时阿哥进来埋栗子时,四爷就那么含笑看着,还夸他干得好,说这样不浪费。 戴铎瞟了眼摆在桌子上的折子,再看站在门前看景的四爷,想了想,问:“主子爷,噶礼干这么干,是不是后头有谁推着?” 四爷不动,戴铎自己往下说:“不然他哪有那么大的胆子?皇上有多护着曹家,他就敢参曹家欠银三百万两。” 大家都知道曹家欠银多,只接驾就接了几次了? 但知道欠三百万两的还是不多啊。噶礼敢具明折上奏,把这露给天下人看,他图什么?嫌脖子上的脑袋顶烦了? 四爷还是没说话。 等戴铎走后,天色渐渐暗下来。 四爷拿火钳和铁漏勺,把火盆里的栗子都筛出来,坐到椅子上一个个剥着吃。 噶礼这样做当然是有恃无恐的。 ……不这样,皇上怎么把他的‘圣恩’公示天下? 他能多护着曹家,就有无数人想当下一个曹家。 四爷剥光桌上的栗子,吃了个半饱,拍干净手站起来,苏培盛赶紧进来侍候:“主子爷,正好是晚膳的点了,您想去哪里用?”说着,他看看外头的天。 这种天气再四处走,那不是找雨淋吗? “去你李主子那里看看。”四爷道。 苏培盛赶紧拿来斗篷和帽子,侍候他穿戴好了,叫人点上琉璃灯笼在前头照亮。 他是顾不上了,看看外头的冷风冷雨,缩着脖子跟在四爷身边踏进细如牛毛的雨幕中,盐粒般的雪粒砸在脸上,他只好紧紧眯着眼,就这一会儿功夫也冻得够呛。 当看到李主子院子的灯火时,他都感到浑身一暖。 苏培盛幸福的叹了声。 第266章 番外四选秀3 睡了一觉起来,院子里又少了几个人。 宫女站在她身边端着漱口水:“姑娘,给。”同屋的姑娘都在宫女周围悄悄看她们这个小角落。 李薇多少有种被特别对待的爽感。果然穿越女的苏之光芒照遍大地,顺便笼罩周围遇上的npc。 从她搬进来起,这位宫女就像长在她身边似的。饭跟她一起用,睡觉就躺在她身边,连喝杯茶也是她端来直接递给她,中间不过第二个人的手。 李薇又不傻,她当然发现了宫女对她的保护。经过一番沉思之后,她认为……这是因为她长得很漂亮…… 承认这个耻度好高。 但这个院子里她绝对能当四大美人之一。 之所以说是这个院子,那是因为平时宫女姐姐陪她出去散步时,会带她在周围转转。然后她就发现她所在的这个院子(其实听说这里叫宫室……)只是放秀女的其中之一而已,其他还有三五个,或七八个别名宫其实更像院子的……院子,装满了秀女。 可能是按地域或民族来分的,平常在李家那条街上,她没见过很多满人和蒙古人。至于额娘、弟弟们和舅舅们,看习惯了跟自己长得差不多嘛,分不出来。 但当一群人都带有明显特征时,就很容易看出来了。 有个院子里的人很少,秀女们的脸都略圆或略方,首饰爱用绿松石的。这是蒙古族的秀女。 有个大院子,里头景致很好,还摆了好多盆花,里头的秀女与蒙古族的有些像,浓眉大眼的多,兴致显得主子气很足。看到她和宫女时,宫女姐姐还特意过去行了个礼。 李薇当时很激动!终于要出现选秀固定桥断:比爹! 李文璧凭外形绝对稳坐三甲,别的就算了。她还在考虑要是比爹比不过人家,她是有骨气的硬扛到底?还是识时务者为俊杰的早早麻利的下跪? 结论是:到时再说。 结果宫女姐姐好像跟人家解释了什么就回来了,若无其事的陪着她继续散步。 她实在是太迷茫了,宫女姐姐读脸技能满点,马上解释给她听:“姑娘不用担心,这里是什么地方?没有人敢在这里欺负人的。何况您又是参选的秀女,她们不会与你为难的。” 李薇这几天也跟这位宫女姐姐熟了,主动问她:“就真的没人欺负过人吗?”华妃凉凉见不着了,换个挨一丈红的,那人叫什么来着?夏冬春? 宫女心道连佟娘娘那么盛宠还要夹着尾巴做人呢,生怕别人说她一个不字,贤得就差把贤字做成条幅挂在承乾宫了。再说摆到明面上的那都不叫欺负,那叫犯傻。真撞上这样的,您就偷着乐吧。 越是上头的人越要脸。 “这样的人怎么能到宫里来呢?早早的就叫送回去了,那都是给家里人丢脸的。”宫女姐姐如是说。 回去后叫李薇想了半夜,她在认真思考跋扈一下值不值得。 第二天,她还是照例坐在窗下的那张条案前梳头,今天宫女姐姐没来。身后的同屋姑娘们似乎都在找机会。 她来这么久,这里一直是她占着的。 一开始是宫女姐姐引她坐在这里梳头,她还以为是一个个梳,她梳完轮到别人。结果她梳完了,宫女姐姐一边领她出去,一边对其他姑娘说:“姑娘们都快点吧,别叫嬷嬷等急了。” ……当时她真的觉得自己很过分。 虽然特权好像很美,但她真的不习惯。幸好没有姑娘真的就等她起身后再坐在那里梳头,其他人都梳好了,有的人是慢了一步,但也都赶在嬷嬷来之前出去站好了。 那时,她早就被宫女姐姐领着站在了前头。 这一来好像她就很积极,很懂事。 但她其实很脸红。 她本来打算第二天就不坐那里了,可宫女姐姐引她坐下时,她那时不知怎么了居然不敢反抗。好像她太理所当然,她就产生了自己不够有理的错觉。 她还认真想过要是她当时给姐姐难堪,会不会伤了她的心? 会不会是她给宫女姐姐塞银子的关系呢? 可是之后其他姑娘也给宫女姐姐塞银子了,姐姐收了,但还是一切照旧。 她试着给宫女姐姐说不坐那里,结果姐姐笑眯眯的道:“这个是嬷嬷吩咐的呢。” 跟宫女说这个还行,叫她跑到嬷嬷面前说她早上不想坐到窗前梳头这种小事,她真心没这么大的胆。 嬷嬷们一天来个几次,早上会集中训下话,讲一下宫里的规矩等等。然后平常也会到几个屋里坐坐,跟秀女们说说话。 她们好像也有分管区域,每次固定只进某几个屋子。像她这边就只见过一个笑起来很温油,沉下脸很吓人的戴姑姑。 戴姑姑说话不多,见人就露三分笑,好像很好说话。但上次有个秀女说想送信回家,还给戴姑姑塞了银子,结果戴姑姑把信收过来,就把脸一沉:“宫中不许私传信件,姑娘进来后的包袱应该都是查过的,到底哪里来的纸笔,还请姑娘告知,奴婢也好如实回禀。” 那秀女就吓白了脸,负责她那个屋的宫女也吓白了,当时就叫嬷嬷拧到一边,站在墙根底下赏了二十下手板。 整个院子里都是打手板的清脆声,一下下毫不留情。 李薇吓得缩回了屋,可她发现所有屋里侍候的宫女都白着脸一起看那位宫女挨打。 戴姑姑平静的在打手板的声音中说:“既然是她没查出来,那这双手就没用了。” 李薇险些以为戴姑姑要把这宫女的手打废掉! 最后当然是没有。 李薇松了口气,可跟着就有个据说是犯了什么夹带罪过的宫女被杖刑。当时各个院子的秀女都被叫过去观刑了。 打完后人就拖走了,她看到有个太监去摸了下那宫女的脖子处,然后跑去给掌刑的太监说了句话。不知道是说打死了,还是没打死。 太监们拖着人走了以后,嬷嬷再上来训话。 大意就是这是宫里,这里住着皇上、娘娘,都是这个世上最重要的人。他们掉一根汗毛,你们全家的命都赔不起。所以从一开始宫中就不许夹带东西。不管是从宫里往外递,还是从宫外往里带,都不许,只要查实就会严惩。 “各位姑娘都是有前程的人,做事前还是先想想清楚。”那位黄嬷嬷阴森的撇嘴笑了下,李薇不自觉的就是一抖。 回院子后又查了一遍,各人的包袱都打开了。宫女姐姐并不动,她只是看着你翻。衣服的衣领、袖口,腰带、鞋底等可能会有夹层的地方都要拆开,事后会针线的再自己缝起来。 不会针线的……目前她还没见过。 她的月饼早在第一天洗完澡出来就不见了。 宫女姐姐还很和气的跟她说宫里不让带吃的,她要是饭不够吃可以跟她说,宫里什么点心都有。宫女姐姐呵呵道。 她就纳闷一件事,既然宫里不能带,那额娘给她拿月饼时教规矩的嬷嬷为嘛不说?总不见得以为她反正选不上所以带了也没事? 晚上,她缝袖子时悄悄问宫女姐姐,为什么要在那里打? “不是该有个刑堂什么的地方吗?” 宫女姐姐给她点了两盏灯,还替她把鞋底子给缝好了,听她问的话后,半天才轻轻说:“……那是想叫咱们看着别犯错儿,才特意拖出来打的。” 李薇又抖了下,宫女姐姐摸摸她身上的衣服,给她披上一件袍子,叹道:“姑娘别放在心上,这种事哪年都要有几件。人这东西总是不死心的,以为查不到自己身上就没事。可有事的时候往往都迟了。” 人总是擅长自我欺骗的。 这事过后,很快就是选阅。叫李薇想不到的是,想像中的查看才艺神马的是不存在的。宫妃选阅确实有,不过从头到尾她们都被要求要低头到含胸的地步。所以她什么都没看到……== 皇上没空来,她们对着御座磕了头。太后也没空来,连蒙古旗的秀女都没见,更别提她们了。 不知不觉间,她就在宫里住了快有两个月了。 宫里是管衣服头油胭脂的,因为不能从外面带嘛,进宫的那天起她用的就是据说是内务府采办来的头油胭脂了。以为肯定会用到非常劣制的货的,不过叫她失望了。内务府还没那么黑。 想想看,要是她能去中南海旅个游,那边旅馆里的一次性牙膏洗发精肯定不会是太不入流的,说不定还是名牌。(不会被查水表吧?) 同理可证(?),这里给秀女的一次性用品也不会太差。 这么说衣服也是所谓的宫缎? 小市民很激动!没想到这辈子除了能在紫禁城住上两个月,被侍候皇上娘娘们的宫女端茶倒水,铺床叠被,洗脸梳头等等,还能穿上贡缎! 人生果然很幸福。 于是,这天,一位嬷嬷过来微笑着对她说:“姑娘大喜,随我来吧。” 能回家了吗? 大概她是第一批回家的那种。不知道回家后会不会有指婚的圣旨啊。呵呵,不可能。李薇迅速收拾好包袱,来宫里两个月还挣了两套宫妆套装呢。 宫女姐姐来送她,匆忙之间她没办法跟她来个泪别,只好再给她一个荷包,握着宫女姐姐的手说:“姐姐在宫里照顾我这么久,我也没什么能报答你的。姐姐要是有什么事想托给家里人,只管叫人到铜花巷子李家找人,找我或找我弟弟都行。我叫李薇,我弟弟多,你找那一条街的人都认识我。” 宫女姐姐半天憋出来一句:“……快过去吧,别误了时辰。” 她提着包袱往外走,宫女姐姐上前从她手里接过包袱,一路把她送到那位嬷嬷手上,还道:“请嬷嬷多照顾着些,姑娘年纪轻,有不懂事的地方您多提点些。” 李薇马上很懂事的给嬷嬷塞了个荷包。 嬷嬷收下后,笑着对宫女姐姐说:“只管放心吧,以姑娘的人才,还有什么可愁的?”说着夹了她一眼,“日后一世吃喝不尽,多少福都享不够呢。” 大概是叫回家的激动冲晕了头,直到她进了阿哥所被交到了另一个特别严肃的嬷嬷手里,她才依稀、仿佛明白了什么。 然后不等她酝酿一下,包袱被嬷嬷接过去交给一位宫女,“平儿,给你们格格拿到屋里去。” 平儿是个细长条的姑娘,高挑纤瘦,腰特别好看。跟红楼里的平儿不像一个款的,但也很可爱。 主要是她对李薇笑得很美,叫人心生好感啊(又是一个被我苏之光芒笼罩的人),然后问嬷嬷:“嬷嬷,不用我陪着过去吧?” 嬷嬷说不用,就带着她去见了‘宋姐姐’。 宋姐姐比她先来半个月。 李薇到此时都还处在‘世界变化太快我承受不来’的状态。 见过‘姐姐’,跟嬷嬷回来后就是先剥光了洗澡。嬷嬷也特别仔细的把她摸过了一遍,李薇挺委屈的说:“……进宫的时候洗过了。” 嬷嬷瞪了她一眼,等她出来又特别细致的侍候她穿上衣服,上妆,梳头。 然后告诉她晚上四阿哥回来她要用心侍候云云。 世界变化的太快了!! 上一刻才发现自己变成小老婆了回不了家马上又要**了吗?! 然后四阿哥是谁? 康熙的四阿哥好像就一个? 听说前头几个阿哥死得多,说不定也不是那位约定俗成的‘四爷’? 不过能活到纳小老婆,应该就是序了排行的吧。 果然是穿越女都要嫁四阿哥的诅咒吗? 乱七八糟的塞了一脑子,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晚膳时,嬷嬷挺客气的问她想吃什么。 “韭菜炒鸡蛋。”她说。 “……格格想吃,再等五个月吧。”嬷嬷还是很客气。 然后晚上六碗菜里有三份蒸碗,她最不爱吃蒸得水塌塌的蒸碗了! “格格喜欢这道小酥肉吗?”宫女平儿姑娘问她。 “不喜欢……”炸过的肉再蒸简直就是异端。 平儿姑娘退下了。 当晚,四阿哥没有来。李薇几乎要喜极而泣! 当然第二天他就把她睡了。 她也真哭了。 才高中生的年纪就有这么好的技术,果然是传说中的四爷! 青涩的四阿哥是真青涩,头上还有一层青皮头茬呢。 她壮着胆子摸了把未来的龙脑。 未来的雍正爷,如今的四阿哥没有生气,也跟着摸了一把,道:“该剃头了。” 于是她又摸了一把。 然后,四阿哥古怪的看了她一眼。 压下来鸟……qaq 第267章 宫中风波 永和宫里,方姑姑侍候德妃梳头。外头天还没亮,幽暗的宫室内虽然点着几根大蜡烛,但也只能照亮方寸之地。 两个宫女一人手捧一匣首饰,由着娘娘在里头挑捡。 方姑姑见德妃似乎都没兴趣,笑道:“内务府的人真是该打,今年的东西送来总不是那个味儿。” 其实今年送来的东西反倒是近几年最好的。 德妃早已失宠,空有位份却无宠爱。虽然养大了两个阿哥,可大的一直没受重用,小的建府后也没被封个爵位。皇上成年累月想不起到永和宫来一趟,内务府的人怎么会想到给永和宫从好东西? 有好的自然都是往新宠那边奉承。如今得宠的一个高氏,一个陈氏,都是新鲜水灵的小姑娘,站在那里比她强出一座山去。 德妃不至于嫉妒,但心底深处也怀念过被皇上宠爱的日子。 今年四爷成了镶白旗的旗主,内务府才又腆着脸凑上来了。方姑姑这么说是想逗她开心,也是想叫她与其还掂记着皇上,不如多想想儿子。宫妃老了以后都是靠儿子的。 从她成了永和宫主位后,方姑姑就侍候她。两人在宫里也算是相交一辈子了。她这话不算僭越。 只是既然皇上不看,她也没有打扮的必要了。 德妃不大想看镜中的她。以前玻璃镜子流行的时候,她用玻璃镜子,图它照得清楚。现在早已重新换回了铜镜。 “还是这镜子用着好。”德妃挥退宫女,起身准备换吉服。 方姑姑赶紧过来侍候,笑道:“西洋人的玩意总是要差那么一两分的,自然是咱们老祖宗的东西更好。” 不管玻璃镜子怎么好,德妃说铜镜好,她们就必须找出铜镜的百八十种好处来。 外头的肩舆准备好了,德妃扶着方姑姑的手出去前,仿佛突然想起她刚才的话一般:“对了,今天中午把我的份例菜给老四家的那个李氏端过去两盘。” 方姑姑恭敬道:“奴婢记下了。” 目送德妃的肩舆离开,方姑姑才转身回去。娘娘这一去就是大半天,回到要到下午了。但宫里的事也不少。 方姑姑先叫人把炕给烧上,掐着时辰在娘娘回家前熄火,开窗通风。 “还有给娘娘预备的泡脚的药汤,这会儿就叫他们把药先捡好泡上。”方姑姑交待道。 “是。”宫女应下还没走,外头来了个人,急得火烧火燎的:“姑姑随我来。” 拉着方姑姑避到一处没人的地方,小声跟她说:“纳喇贵人不好了!” 方姑姑倒抽一口冷气,赶紧拉着来人细问:“好好的怎么不好了?” 来人直跺脚,她也大小算是个管事嬷嬷,纳喇贵人进宫早。康熙二十二年就进来了,一开始皇上也挺喜欢她的,后来就生了个公主。到如今也把她撂下有二十年了。公主早已出嫁,远嫁蒙古博尔济奇特氏。 纳喇氏虽然失宠,但大小是个贵人,又已失宠,如德妃这般的不会跟她计较,新宠们又没有底气,所以她在宫里过得还算自在。 这嬷嬷可以拍胸脯打包票,她绝对没有克扣过纳喇贵人一根针一条线! 偏偏大过年的好日子她给她出夭蛾子! 嬷嬷悄声说:“还不是之前温恪、敦恪公主的事给闹的?她非说做梦梦见纯悫公主也不好了,说博尔济奇特氏的人残害公主。” 方姑姑眼睛都瞪起来了,嬷嬷忙道:“我赶紧叫人给捂住了,侍候她的人也都嘱咐过了,掉脑袋的大事,大家都明白。” 方姑姑这才松了口气。 对嬷嬷来说,这事还不算完。 “我是来问姑姑,她大小算是个主子,过年不能不叫她出来磕头。要是她出来再乱说话……”嬷嬷眼泪都快下来了,“我就是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的啊!” 说完嬷嬷就一直盯着方姑姑的神色看。 按说纳喇贵人不住在永和宫里,不归德妃管。可这事总要有个人来处置。宫里能管这事的人还真不少,可细数起来哪个都不合适。 先说佟贵妃,这位主子自进宫来就是副后,皇上没封她之前,据说就是叫四妃在教她如何掌后印,等这位主子熟练了,就直接把凤印拿到手里了。 这事放在她手里,那是必须要小惩大戒的。不说吵吵的各宫都知道,几大主子那里都要是通报一下的。毕竟纳喇贵人这往小了说只是口舌招尤,往大了说是质疑皇上嫁公主?还是怀疑蒙古对大清不满? 就算看在公主的面子上,纳喇贵人也要脱一层皮,她们这群侍候的就都见不着明天的太阳了。 嬷嬷现在想的也是怎么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所以无论如何佟贵妃那里是不能去的。 除她之外,荣妃早就不管事了,惠妃是事不关已,高高挂起,宜妃从来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她跟纳喇氏又没交情,犯不着护着她,秉公就行。 所以送到这三位的案头,极有可能是再转回到佟贵妃那里。 只剩下德妃了。这位主子最不爱事,纳喇贵人这事扯出来就是大麻烦,只有她会伸手把它盖住。 方姑姑只犹豫了一下,道:“最近天冷得厉害,纳喇贵人身边侍候的人不经心,贵人着了凉,十五前就别出来了。” 嬷嬷立马应道:“是!” 她回去就把纳喇贵人贴身侍候的给调开罚远,再叫人把纳喇贵人看起来,不放她出门,再往年给她报病。办完这一切,嬷嬷才算放了心,大冬天的,生生叫她急出一身汗来。 年年都要有这一遭。李薇心道,她已经习惯了,等回到现代时她肯定不会再报怨春晚难看,亲戚难走,红包发得叫人心疼了。 跟大过年每天都要天不亮就起来,进宫一跪大半天,然后重复到十五比起来,能坐在沙发上看春晚是多幸福的一件事啊。 十三福晋兆佳氏的肚子大的有点吓人了,就这她还坚持的跪了一上午。 虽然侧福晋和嫡福晋不在一个地方跪着,可谁叫她的肚子够显眼呢? 跪完起身时,排在她前头的田氏酸溜溜的说:“十三福晋这下可是出头了。我们爷现在天天忙得连回来坐坐的功夫都没有,好几年府里都没有好消息了。”说着还瞟了她一眼,“你们府里也是一样吧?” “偏偏她这时还能挺着肚子出来……十三爷可真轻闲……” 说起来好像真是这样,现在各府的孩子都少了,至少这两个有喜信的府邸不多。 特别是嫡福晋。 李薇看跪完之后,到十三福晋身边温情问候的人还不少,他们四福晋想扶来着,被十四福晋和七福晋给扶了,大概是说不敢叫四嫂动手云云,有她们就行了。 跪完散场,就该各回各宫,各找各妈了。但李薇发现她身边也围上了人,田氏就不提了,还想再拉着她说话。 还有五爷府上的瓜尔佳氏,七爷府上的纳喇氏(这位来了问了好就不吭声了)。 这般风光,实在叫人避之唯恐不及。 李薇嘴里说着我要去侍候我们福晋,给田氏和瓜尔佳氏都好声好气的说好了过了十五再找机会出来玩,这才能平安脱身。 纳喇氏跟她一样要去永和宫,两人就结伴走。 她以为纳喇氏要保持沉默是金一直到永和宫呢,结果走出没多远,纳喇氏没头没脑的说:“我们府上请了一班小戏。” 李薇顺口:“是吗?唱得好吗?” “唱得很好,请你来听好吗?”纳喇氏道。 “……”李薇。 李薇对这种突如其来的热情是很怵的,犹豫了下还是说:“等我看看吧,孩子们都大了,未必有时间再像以前那么轻松了,能常常出府去玩。” 纳喇氏道:“那等你有空我再请你。” 李薇也说:“好啊。”这时她应该客气一句:还是我请你吧。 但是,她再也不敢当着纳喇氏的面多说话了。 第268章 悠然 如果说瓜尔佳氏和纳喇氏的趋奉还只是个案,那么德妃的优待就让人无法忽视了。 李薇看着她面前多出来的两盘带红签的菜,感觉四爷是真的抖起来了,连德妃娘娘都无法忽视。 菜带红签,表示这菜是专门给主子做的份例菜。而且一般二般的主子还没这待遇。这么说吧,以前在阿哥所时,她就没在四爷的盘子里看到红签子。 红签上会写着某厨晋献。大厨子和小厨子还不太一样,大厨子的红签镶金边。 镶金边的红签子要做到皇上、太后那个位份才能享受了。 德妃的就是一般的红签,然后就是摆在她面前的这两盘了。一盘焦溜丸子,她尝了一个,是牛肉的。一盘八宝芽菜,就是绿豆芽、黄花菜、冬笋切丝混炒。 坐在她对面的纳喇氏本来跟她吃一样的饭菜,偏偏在她们坐下没多久,永和宫的一位大宫女提着膳盒笑盈盈的过来道娘娘赏了她两道菜,端出来特意放在她这边。 李薇只庆幸是纳喇氏坐在这里,要是换成田氏,她能拿这个刺她半年。 谢过恩后,大宫女退下,留下李薇对着这两道红签菜发愁。 照以前见过德妃对御赐菜的态度来说,她应该格外恭敬的把菜吃完。但问题就在这里:大冬天的这菜出了膳房都要半凉了,何况再提到永和宫,摆出来后再被德妃赏给她。 已经都凉透了。 往年在永和宫过年时,她都是吃几个饽饽,配上几碗汤羹就行了。要吃好的回家再吃。 反正也没人要她们一定要把端上来的都吃完——这是个不可完成的任务。 现在必须吃完的菜来了,她却挺排斥这一强迫任务的。 …… 最后,她还是用吃药的心态把它们都吃了。一边吃一边想,四爷现在这样,连一贯不动如山的德妃都开始示好给他身边的人,也不知道在前头的四爷是不是也在被众兄弟围追堵截中? 用过膳,她对纳喇氏道了声失陪就回去找十三福晋了。 十三福晋跪了大半天,进永和宫时又是被架进来的。她随着众妯娌一道给德妃磕头时,德妃就叫她不必跪下,屈屈膝就行了。行过礼后更是直接叫人把她扶走,道‘叫小十三家的好好歇着,不必过来了’。 说关心也关心,但说冷落也是真的。 诸位福晋都过来看了看躺在纱橱后的榻上安胎的十三福晋,一切都跟颁金节时一样。等大家都走了,福晋特意问跟过来的李薇:“你要不要跟我们去前头陪娘娘?” 十三福晋马上说:“嫂子去吧,这里是娘娘的地界,还有姐姐们照顾我,没事的。” 到底是去前头看德妃和一群福晋的脸色,还是在这里陪着十三福晋? 李薇心道这根本不用选,面上还是没有表现得太高兴,道:“姐姐去前头吧,我在这里陪着。” 福晋微笑点头:“有你在这里,我就放心多了。”转头再对兆佳氏说,“好好躺着,我过会儿来看你。” 兆佳氏艰难支起身道:“四嫂慢走。” 陪了十三福晋一早上,她们也没说多少话。主要是兆佳氏从头到尾都闭目皱眉,好像十分痛苦。 李薇生怕她在这里就要生,那……德妃肯定不会太高兴。 所以用过膳就赶紧过来了。兆佳氏也是刚吃过,宫女们才把膳桌抬走。见她进来,兆佳氏笑着说:“嫂子何不多在外头散散?我在这里没事的。” 李薇道:“已经吃过了。” 她坐下前先伸手在兆佳氏的褥子上摸了一把,有时羊水破了人不会有感觉。她怕兆佳氏头一次没反应过来。 兆佳氏的脸刷的就红了,悄悄缩回被子里。 李薇凑上去问:“肚子疼吗?” 兆佳氏摇摇头,像是突然害羞了:“不疼。嫂子……我刚才方便过了,今天也没敢多喝汤水。” 李薇反应了一下才知道她说什么,哭笑不得:“我不是怕你那什么。”她居然以为她怕她尿在榻上。 她解释了下阵疼和羊水的问题。 兆佳氏马上紧张的问:“会那样吗?会没感觉?” 李薇回忆了下,说:“一半是疼的,一半是以为是把尿挤出来了。”肚子那么大,首先就是压到膀胱顶到胃,很多脏器都会受到影响。 兆佳氏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李薇怕吓着她了,马上安慰道:“其实你怀孩子的时候很好,现在天冷,口子容易收。”还不容易感染。她都有点羡慕兆佳氏近来的好运气了,好像这人一顺就什么都顺了。 田氏羡慕兆佳氏,是觉得她守得云开,终见月明。嫁给阿哥们的女人那么多,但一个府里才能有几个幸运儿呢? 李薇有时看看田氏,都会有种感恩的心。生活真的待她不薄,让她在最合适的时候遇上了四爷。 她已经感觉到了,现在的四爷早就没有当年对女人耐心了。他也不会再有当年的热情和冲动。她赶上了好时候,在他的回忆里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日后再有女人来也做不到了。 会突然想到这个,还是因为过年时又见到了年家的帖子。来送帖的是年大将军。 当然他现在还不是大将军,只是一个翰林院的检讨,一个从七品的小官。 其父年遐龄已退休,在京养老。他大哥年希尧任工部侍郎,从二品。 年遐龄退休时是湖广总督,虽然仅是正二品,但地方官的正二品跟京官的正二品不是一回事。湖广总督,封疆大吏,湖南湖北的军政都由他一把抓了。 她为什么会知道的这么清楚呢? 因为这都是四爷跟她叨叨的。四爷干嘛叨叨这个呢?因为年大将军虽然是代父前来拜年加拜主子山头,但他是托了富尔敦来的。 富尔敦这人她乍一听完全没印象啊,但四爷用一句话就叫她明白了。 “不过是老八身边的一条狗,还想冲我摇尾巴。”四爷冷笑,叫她想替那位富尔敦点蜡。 至于为什么富尔敦会跟年大将军一起来,因为他们不但是同年,还是连襟。富尔敦的二妹妹嫁给了年大将军。 那富尔敦又为什么成了八爷的人呢? 因为富尔敦姓纳兰,是纳兰容若的儿子。 贵圈乱吧? 四爷叨叨完还感叹:“纳兰如果还在世,也不会叫他的儿子去捧老八的臭脚。” 纳兰容若死得太早,没来得及给几个儿子安排个好前程。明相儿子不少,对失父的孙子的看顾就少多了。李薇也是才知道,纳兰容若的几个儿子前程都不太好。 富尔敦靠自己在三十九年当上了进士,之后就一直在翰林院晃荡,一直一直是七品…… 有这么一位父亲,当儿子的要是混不出个样来,那都不好跟人说他阿玛是纳兰容若。听说富尔敦最恨的就是做词,特别是当场做词,曾有人在酒桌上叫激他戏作一篇,被他大怒而去。 最后李薇装了一脑袋的纳兰容若的虎父犬子,老八香臭不分谁来投奔都要,实在太没品位的报怨。对年家的印象就是这一家好牛x。 牛x到她已经坦然的想输给这种白富美一点也不亏。 但后来,两人在帐子里的时候,她小心翼翼的问如果年家有个姑娘,他会不会娶回来啊? 四爷满脑子的老八、纳兰家、年家打成一团,叫她这一问竟然愣了数息才反应过来,回过神来竟然觉得脑子里刚才塞的东西都不见了。 “嗯……叫爷想想……”他闭着眼睛很认真的说,她凑上去却被他抓住狠狠在屁|股上打了几巴掌,打得她稀里糊涂的一脸迷茫缩在他怀里。 发完火的他居然笑了,搂着她摇了几摇,“真是……真是……”他叹了声,突然有点明白了。他说的那些,只有这一件是跟素素切身相关的,所以她只关心这个。同样,对八爷和富尔敦甚至年家来说,重要的事肯定跟他不一样。 年家是想待价而沽?富尔敦和老八是想趁火打劫? 年家全家都是镶白旗,可他们一家也有自傲的本事。不想干脆的反到他的门下也能理解,但是如果把主子当猴子甩就错了。 他这样,不管是他还是老八都不会把他当成心腹来用了。 不过是个墙头草,哪边有好处就往哪边靠而已。 四爷想好了就翻身准备睡觉,背后的人果然靠上来倚着他,过了足有一刻还没听到她规律绵长的呼吸声。 这么长时间还没睡着,可见是真放在心上了。 他心中叹笑,小女子的心里只能装那么大点的事。说是以夫为天,看来他就是她的天。他不罩在她的头顶,她就心慌了。 他翻过来把她拉到怀里,哄道:“年家有女儿也不是素素,爷有素素了。” 这话真是甜到忧伤。叫她的心情一连好了好几天,阳光灿烂的。 甜到最后她也想这是他哄她的,可他现在这么忙还愿意哄她,而不是视而不见,不是说她烦人,嫌她碍事之类的。 他对她的包容也是感情深的一种表现吧。 她不该再怀疑什么了。 从宫里出来后已经是星月满天,她靠在车窗上,掀开帘子看着前面的四爷,她想起刚才她们一起出来时,十三爷就等在宫门口,一见到十三福晋就上去扶着她,一面对她们道谢。 兆佳氏还特别轻松的说:“娘娘心疼我,赏了东西给我,叫我明天在家歇着就行了。” 十三笑着点头:“这样也好,你现在走来走去我也担心。” 兆佳氏临走前对她点点头。结果她看到这两人走到骡车前,丫头要扶兆佳氏,十三爷挥退丫头,打横抱起大肚子的兆佳氏送进车里。 好幸福…… 她忍不住在想,十三爷和兆佳氏之间是患难之情,她和四爷是不是也经历一次这种事,他就会更喜欢她呢? 在她忍不住大开脑洞的时候,四爷突然出现在车窗外,还敲了敲车窗,吓得她猛然回神。 四爷从出宫门就感觉到背上有一道视线,几次回头都是素素。 这是有事? 他本想等回去再问她,可反倒记在心里一直想,最后还是拉马回头看她到底是什么事。结果他都跟着车走了好一会儿了,不见她有反应,不得已敲敲车子,她才好像刚刚看到他。 看来是他多心了。 不等他生气,车里的她就一脸惊喜感动的笑起来了。 他的气就跟火炉边的雪一样都化了。 拿她没办法。 四爷对她笑了下,又敲了敲车窗,一夹马腹又跑回到队伍前头去了。 他是特地来看她的吗? 李薇整个人都像踩在云端,下车回到园子里,洗漱后换了衣服躺上床都是飘飘然的。等听到门外连声的通报,跟着四爷走进来,她跳下床才发现自己头发都解散了,身上只穿了里衣。 不行,不行,这样不行。 她镇定的在屏风后自己把衣服穿好,头发挽好后才出来。外屋玉瓶几人正压低声音侍候四爷洗漱,她悄悄走到玉瓶身后。 玉瓶捧着牙粉、牙签和漱口水等物转身,不妨背后冒出来一个人! 吓得手上的托盘就扔了。(ノ*口*)ノ 李薇赶紧帮她捧住。ヘ(o_oヘ) 主仆两人面面相觑,玉瓶先捂着心口轻声说:“主子,你醒了?怎么不叫奴婢进去侍候?” 李薇干笑着把托盘给她,坐到四爷身边去。 四爷刚才从头看到尾。从她掀帘子从黑洞洞的里屋出来起,她就一直只看着他,都没注意到她的丫头们。他还以为她睡了,进来时还特意小声点,不叫下人们去叫她。 他对她笑了下,握住她的手,轻声对她说:“没睡还是听到爷来了就起来了?” “听到你来了。”她又坐得离他近了点。 四爷都快叫她挤到榻下去了,禁不住嘴边的笑,拍拍她的腿,脚还没泡够时辰也不洗了,抬起来叫人擦干净,换了衣服就拉着她回了里屋。 他掀开被子先叫她钻进去,他再吹了灯上去,掖好帐子,床就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巢穴。 一片温暖的黑暗中,她钻到他的怀里,悠长的舒了口气,很快睡着了。 留下四爷一下下摸着她的长发,轻轻吻着她的额头。 ……真是一个宝贝。 二月初,刚刚过完年皇上就去五台山了。他把直郡王留下了,带走了太子、三爷、八爷、十三和十四。 圣驾出发前,十三来府里拜托四爷在他们出门后照顾家里。兆佳氏刚生了孩子,还没满月。 圣驾走后,李薇就去十三爷府上看了一次。之后每个月都要过来一趟。 转眼到了四月,园子里的景致越来越好了。 这天,李薇刚从十三爷府上回来就听说四爷在园子里大发雷霆。 叫她刚下车的脚都迟疑了下,身后的轿子已经抬走了,她也不可能现在再去街上逛一圈。 心里多少有些害怕,她就故意慢慢的走,不太想赶紧进园子。一边悄悄问赵全保:“知道是为什么吗?” 因为她还没经历过四爷发大火呢。 以前四爷都是生闷气的款。为什么突然改变风格了? 这么想着,她的脚下更慢了。 “咱们往这边走。”她道,脚下一拐往湖边去了。 装模作样绕着湖散步,她也把事情搞清楚了。四爷今天回来就气冲冲的,皇上不在京,他每天都是忙到天黑才回来。今天却早早的就回来了。 李薇看看天色,现在最多四点。这个时间是不太对。 “在外头是什么事,咱们也不好打听。但是回来苏公公就被主子爷骂了,上茶的王以诚叫拖出去打,他兄弟王朝卿出来求情也叫拖出去打了。”赵全保不由得打了个寒战,“现在还押在那边门口呢。” 李薇松了口气,虽然有些不厚道,但四爷这是还有理智呢。他这是拿下人撒气呢。 看来是在外头受气了,就是不知道是受谁的气。 她绕着湖转了一圈半,散了近一个时辰才回去。结果不等进屋,玉烟就悄悄过来说:“主子爷来了,在屋里等您呢。” 李薇心里就是一抖。 她不敢确定四爷在怒极的情况下,会不会来冲她撒气。她知道他不会对儿子和戴先生他们撒火,难不成打了苏培盛几个还不够? 赵全保听到主子爷在屋里腿都有些软,担忧的看了眼慢慢走进屋的主子。今天风光如苏培盛,也不过是主子爷生气时可以随意发火的出气筒。他就是混到苏培盛的份上,在主子爷的眼里也如蝼蚁一般。 主子呢? 他不由得想,主子爷是来找主子出气的吗? 屋里很静,李薇像踩地雷一样走进来,扫了一眼就看到四爷在西侧间的屏风后写字。 她犹豫了下,还是去洗漱换了衣服再轻手轻脚的过来。 四爷淡淡道:“去散步了?” “嗯。”她应了声,看他桌上的茶喝了一半了,就端出去叫人换一碗来。回来看他的字已经写完了。 四爷放下笔,深深的呼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胸中的郁气都吐出来。 她以为他写的还会是草书,结果却是楷书。 四爷见她过来就让开身,让她细看。 她念道:“欝欝千株柳,阴阴覆草堂。飘彩拂砚石,飞絮点琴床。莺啭春枝暖,蝉鸣秋叶凉。夜来窗月影,掩映简编香。” 好诗,只是心境上与四爷这刚发过火是不是不太相称? 四爷看起来却不似勉强,他含笑道:“这首诗已经做了有一段时间了,总是无法一气呵成。今天终于能写出来了。” 她看他十分小心的把纸拿起来,交给张起麟,叫他拿去装裱,回来好挂在他的书房里。 大概是诗兴大发,他又拿起笔对她笑:“早就答应要给你写一首了。” 李薇其实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吃不准他现在是发火中在假装无事,还是真的不生气了。但也赶紧过去表示很期待。 他一口气写了四五首,写完细观却撕了其中三首,只余下两首,还要摇头叹说不足、不足,然后说先不给她,等写好再给。 她虽然一点都不着急,但也表现的很想先睹为快,争闹一番后看他笑出来了,她才放了心,知道他不是假装开心了。 不过想想,在他自己的园子里,他还假装什么? 打了苏公公他们真的就够出气了? 四爷虽然是男人,心也像海底针。阴一阵晴一阵,叫人摸不透。 晚饭后她才从他的话里猜出来了,惹他生气的是直郡王。这次皇上出巡没带直郡王,带走了八爷。然后留在京里的直郡王就跟四爷掐起来了。 四爷想起来脸色又黑了,阴冷的笑道:“……我看他还能跳几天。” ——老四,你别在你哥跟前显摆!掌旗又如何?皇阿玛还没封你个王位呢!就敢在你大哥跟前摆王爷的谱?你大哥做了十几年的郡王了!也没像你这样抖起来! 第二天起,四爷就在园子里歇起来了,每日不是陪着几个男孩读书,就是游湖垂钓,还打算在园子里开几块田出来种。 说他外头很闲,也没有。弘昐回来都说:“来求见阿玛的人每天都有,先生给我们讲着书都要出去见客人,今天还有个赖在外头不肯走了。先生都拿人没办法。” 可四爷要闲着,他还拉着大家一起闲。早上用过膳就拉着她在园子里赏景,用他的话说就是:“住进来也有两年了,还没好好赏过一回。” 四爷仿佛觉得很亏。 园子中水草丰美,居然引来一群绿头红脚的野鸭子。一早起来湖里扑腾着一大片的野鸭子可把园子里的人都吓坏了。 下人不敢驱赶,四爷赶来后也不叫人伤害它们,侍卫里头有技痒想比比弓箭的,看四爷好像挺喜欢这群野鸭子的也不敢动手了。 到了白天,园子里的人都出来看稀罕。 李薇想凑近看看,结果野鸭们都胆小,靠近了就纷纷飞起再落到湖边的其他地方,扬起的羽毛和粪便就叫人讨厌了。 不过确实是难得一见的美景。 顾俨和傅敏两位都站在湖边赏了几天,等鸭群飞走后才回书房做画,听说画得不错。可惜她无缘得见。 鸭子走后,留在湖边的大片的鸭粪叫下人们打扫了好几天才干净了。 四爷听她说起,笑道:“凡事哪能尽如人意?咱们看得高兴了,自然就要担起这些麻烦。叫他们别抱怨了,一人赏二两银子吧。” 银子赏下去怨言就不见了,改成一片歌功颂德。 鸭子走后的几天,膳房进上来一道烤鸭子。吃着肉十分筋道,不像平常笼养的鸭子,而且个头也小多了。 玉瓶悄悄跟她笑着说:“他们祸害了不少,侍卫里一到夜里就去套鸭子,都是偷偷的。膳房的人捉了好几笼,现在都在那里养着呢。” 这个……只能睁一眼闭一眼了。 到了晚上,四爷也跟她说:“他们有好东西,今天我叫人做给你吃了,好不好吃?” 原来他也是共犯啊。 她马上点头:“好吃,野鸭子的肉好劲道!” 四爷还笑:“你不知道,弘昐晚上带着他的侍卫去扑鸭子,险些叫鸭子给带到水里去。” 嗯? 李薇马上瞪起眼准备叫儿子来骂一顿。 他拍拍她的手:“男孩子就要放着养,别管傻了。既然没出事就不必骂他,弘昐也大了。” 四爷感叹了句:“我们都老了……” “没有吧……”李薇下意识的摸了下脸,晚上洗漱时就对着镜子看眼尾,还没有长纹。四爷在床上看她对着镜子巴眼角,以为她迷眼了,下来扳着她的头说:“我看,插了睫毛了?”说着凑上去猛得吹了口气。 她眨着眼睛,他扳着她的头说:“出来没?”然后又凑上来,好像还要再吹。 “好了,好了。”她推着他说,等上了床她突然很不甘的说:“爷,我才二十九……” 老什么的……还很早好吗? 四爷怔了下,唔了声。两人躺下后灯都熄了,他才反应过来,扭头看她:“……” 她突然有了读脸技能,觉得他的神情肯定是:== 第269章 点蜡 园子里一晃过去了十多天,连李薇都习惯了,以为四爷这回真的又要休个长假,连他说要开几亩地的事也是真的,圈好地方已经在垦荒了:就是把地翻翻,把铺好的地砖全起了,把周围栽得好好的花木都移到别处去。 李薇挺好奇的天天去看,亲眼目睹了从美景到荒地的改变。 苍海桑田也不过如此。 她觉得四爷挺折腾的…… 不过四爷是认真的,连名字都起了,叫耕织园。庄子上的瓜棚也原样挪过来了,还引了一条渠。 她对弘昐几个说她看那耕织园里应该也有他们的份,从今天起做好准备吧。 除了已经对种地没有印象的弘时外,弘昐他们都是一脸的苦瓜相。 但就在他们以为这次绝对逃不掉了,弘昐他们还去翻了书,看现在会种什么东西,内务府的人来喊救命了。 八爷走后,内务府几个司的总管就商量着办差,差事都有先例,平时也不会有什么要紧事需要上官定夺。 但今天就出了一件大事了,这事必须要上官来办。八爷不在,直郡王没管过内务府,他们就跑来找四爷了。 四爷叫进来一问,立刻就站起来了。 被派来的掌礼司郎中还不明白他放了多大一个雷,继续道:“……纯悫公主既逝,皇上的旨意虽然一时半刻还没发回来,但府里也要先有个章程出来,不能点火烧灶现砍柴啊。” 纯悫公主是宫里的小透明,其母是个贵人,多年不受宠。四十五年嫁到博尔济奇特去了,虽然跟温恪是同年出嫁,同抚蒙古,但当时几乎没有引起谁的注意。 活着的公主这辈子只有三次风光的时候,一次出生,一次出嫁,一次去世。 纯悫却哪次都没有特别风光过。就连这次,四爷都不确定皇上会怎么办她的丧事。温恪和敦恪死后,皇上还下旨抚慰两位额附。素素听了后气了半个多月,他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四爷接到消息就进宫了。到了内务府找出蒙古报丧的折子的誊本一阅,才知公主是三月时没的,结果皇上今年没去蒙古,这折子就递得慢了些。 但再慢,也早在半月前就到了南书房。只是他的好大哥,直郡王忘了通知他了。 京里现在就他们两个在,他想把着南书房?四爷不跟他叫这个板。他要,他就退。看最后谁吃亏。 直郡王现在简直是疯了。他难道是觉得他能抓到的权力越多,最后就能逼得皇上封他当太子? 按说接到这个折子后,他是应该跟南书房的人商量一下看怎么办的。公主是小辈,宫里的都是长辈,按说丧事是不必大办的,但必须要有所表示。特别是公主的生母纳喇氏还在宫里戳着呢。 四爷出了内务府就直接进宫了。 他去了永和宫。因为是正经差事,所以没有递牌子,只是去之前叫人赶紧给娘娘说一声,免得娘娘那里有客人撞上了不美。 小太监来传话时,德妃正跟几个小妃嫔抹牌逗趣。宫中寂寞,不找些消遣这日子怎么熬?长日无聊之时,听听别人的奉承还是不错的。 方姑姑听了小太监的话,过来伏耳说了两句。牌桌上的小妃嫔们都机灵的停了说笑声,抹完了这把牌,德妃笑道:“这打牌真是消磨时间,没留神都这个点儿了。” 小妃嫔们自然就纷纷起身告退了。 德妃起身回去换衣服见儿子,外头牌桌茶盏都收起来。约过了一刻,外头人通报,四贝勒到了。 四爷进来施了一礼,德妃含笑招手:“近些,咱们母子说话不必忌讳什么的。你来是有事?” 四爷把事情一说,德妃嘴角的笑就收了,毕竟是丧事,她叹道:“前两日已经听钟粹宫的说了,只是现在还不敢告诉她额娘。”说着她抽出手帕在眼角擦了下泪,“纳喇氏就得了这么一个孩子,过年时还想孩子想的都病了,这才嫁过去几年啊……” 四爷不说话,他跟这个妹妹不熟,现在连她长什么样都想不起来了。 “娘娘节哀。”他就说了这一句。 德妃得了这句话,顺势收了泪道:“行了,这事我知道了。等我再跟钟粹宫的商量下,看怎么跟纳喇氏说。” 四爷说完正事,自然还要关心一二。 “娘娘最近可好?” “好。”德妃也要关心下儿子,“听说你都住到园子里去了?那边凉快,喜欢就住着吧,皇上赏的,没人敢在那里撒野。” 娘娘这是听说直郡王在南书房外冲他大吼的事了。 四爷此时方露出一抹笑。 见他终于笑了,德妃才算松了口气。母子两人说话比她跟奴才说话还要干巴,这叫什么事?她都这把年纪了,孙子都抱了几个了,还要哄儿子。 可她若是拧了,四爷能比她还拧。这个儿子从小就是个倔脾气。以前在宫里时还能软和些,现在出宫建府多年,脾气越养越大。更是谁的脸色都不肯看了。 四爷告退后,方姑姑上前问:“娘娘,钟粹宫那边摆明了想占个头儿。” 直郡王在南书房外骂了四爷,把四爷给骂得躲起来了。惠妃就请她去喝了个茶,温言软语的说都是兄弟,一时说急了,没大事,叫她别放在心上。 德妃比她还会撇清,也笑着说哥哥教训弟弟那是应该的。 纯悫公主这事一出,宫里必定要有个领头的。太后从不过问宫中闲事,佟贵妃有皇上在时,她能管,皇上不在宫里,她就绝不会跟有子的妃嫔们顶着来。何况惠妃身后站着个大千岁呢? 太子眼看要倒,直郡王如日中天! 德妃沉吟一阵,叹道:“惠妃比我先侍候皇上,这事该我让一步的。” 不撄其锋。 就连四爷也是这么做的。 皇上的脾气她看得清楚,那是最不爱叫人逼着做事的人。 直郡王晕了头,惠妃打算陪着儿子一起死吗? 四爷出了宫,掌礼司的郎中还等着他呢。见四爷出来了不往内务府大堂去,郎中一面想幸亏他想着到宫门口来等!一百赶紧撵上去,拦在四爷前头拼命作揖:“四爷,四爷,您发句话吧,给小的们指条活路!” 四爷有心想看直郡王蹦得更欢些,哪肯帮他,指点道:“既是和硕公主,就先找出旧例来操办吧。” 郎中还想再问,四爷越过他走了。 郎中委屈道:“……旧例操办自然是可以,您也要写个条子下来啊。”凭一句话就想开库房?怎么可能嘛! 晚上,李薇看四爷一直面带笑意,跟弘时偷偷赢钱时的神情特别像。 大概是她盯着他看,叫他发觉问出来,她就说了。 四爷囧了下,“怎么是爷跟儿子像呢?是儿子跟爷像。” 弘时常赢钱,您可不常有这种表情啊。 “爷,您有什么好事吗?”她忍不住问。 “好事?有啊,耕织园的地都开好了,明天一早就带孩子们去。”他道。 李薇默默为弘昐几个点上蜡。 “你也去吧,这会儿天也不热不冷,正好。”他跟着说。 ……李薇默默为自己也点上一根。 第270章 请安折 “怎么样?”李薇头上包着一条蓝底白花的布巾,身穿一件粗棉布夹袄,外罩桃红比甲,从头到脚都是正宗农家妇人打扮。 玉瓶等几人全都连声赞:“好,主子这么着打扮真好看!” 李薇挺自得的转圈圈前后看。 为了响应四爷下地的号召,她特意做了这么一身农家衣服,用的就是农妇们自家织的粗布——这东西还挺不好找,是赵全保特意到他们的庄子上,跟庄妇买的。 她还真没做过这样的衣服,就连玉瓶她们也没穿过,几人商量来商量去,还是赵全保小时候在家乡见过,跳出来说出个一二三来。 首先,就是农妇要下地干活,外衣下摆不可能垂到脚脖子,最多是膝下三寸有余。一个是省布,二就是不容易脏。 这么着做出来的外衣就短了一截,李薇穿上后感受了下,有些别扭的说:“……好像衣服小了似的。”露出裤腿好不习惯。 玉瓶忙问:“那要不要再改改?” 她摇头,想她在现代还下穿打底配超短裙呢,膝下三寸的长短已经很够了,更别提下面还有一条夹裤。 但她还是嫌裤脚露出来不好看,在裤脚上镶了几道边。 准备好了以后,她自己拿着带花布帏幕的小斗笠,带着一群拿着点心、茶水、小凳子和打发时间的戏本子的随从,浩浩荡荡往耕织园去也。 出了屋子,头顶的大太阳就毫不吝啬的洒下它的光辉。 李薇赶紧把斗笠带上了。原来这斗笠上的帏幕特别长,但她嫌跟她这一身粗布衣服不搭,特意找了半块纱截了缝上去,堪堪盖住下巴。 这么一身不伦不类的打扮,在她心中已经很贴近四爷的想像了,她就盼着给他个惊喜呢。 快要到耕织园了,她叫赵全保把茶水壶给她提着,一马当先的进去。 园子里开出了十几亩的地,四个男孩都在,各占一块。前头一排三块地是四爷的自留地,看起来比四个男孩开出来的都整齐。 弘时一见到额娘的身影,扔了专替他制的小钉耙就扑过来了!如乳燕投林一般!嘴里还喊:“额娘!额娘来了!” 李薇脑补:额娘救命啊! 从四爷说要开地带着他们,这已经是第四天了。四天下来,足够弘时想起以前在庄子上三个哥哥被虐的事了。 李薇努力憋住笑,蹲下来抱住这个小儿子。 弘时扑到她怀里半天就只会喊额娘,弘昐在地里直起身,喊他:“弘时!回来!还不到喝水的时候呢!” 弘时一抖,赖在李薇怀里不起来了。 她好笑的问他:“现在是干什么呢?” 弘时委屈巴巴的指着被他扔下的钉耙:“拿这个拉地,阿玛说要拉十遍。” 他耙得太浅,还被阿玛责令返工,特别可怜。 李薇一看四爷不在,实在不忍心逼着儿子下地,牵着他进瓜棚坐下后,拿出点心和茶叫他吃,还招呼其他几个男孩都过来。 四个男孩人手一个粗瓷大碗,他们以前喝水的茶碗最多装150毫升,现在这碗容量大概在480毫升左右,所以一般一碗下去,肚子就喝饱了。 点心也是她特意叫人做的有人脸那么大的酥饼,里面是花生芝麻核桃,甜咸馅的。 刚开始从篮子里拿出来时,几个男孩都有些不知如何下嘴,弘晖还捧着吃,怕咬一口再碎了。还是弘时先掰成两半给了他们灵感。 等他们都吃上喝上了,李薇到现在还没见到四爷,这节奏不像是去方便了,再看苏培盛也不在(挨了打三天就起来了,可见打得不够重),她好奇的问弘晖:“你们阿玛还没来?” 弘晖连忙把手里的东西都放下,恭敬道:“是的,李额娘,阿玛还没来。” 李薇忙摆手:“哦,这样,那你吃吧,吃吧。” 男孩们吃完,弘晖就带他们继续去下地了,弘时借口还没吃完不肯动,正在像小老鼠一样小口小口的咬,不过看哥哥们都走了,他也坐不住了,三两口塞到嘴里,拖着小钉耙跑了。 过了一会儿,二格格拉着三格格过来了。两人一人提一个篮子。 三格格过来后就很乖的坐到她身边,篮子交给玉瓶,说:“大姐姐去嫡额娘那里了,叫我跟着二姐姐。” 李薇替她擦擦汗,对大格格这么小的年纪就要费尽心思有些唏嘘。虽然她现在跟她当年进阿哥所时差不多,但大格格还在自己家里就要这样,总有些悲哀。 她叫三格格随便玩,不必坐在这里。 三格格就跑去找弘时了,二格格问:“阿玛呢?” 前两天这时四爷肯定是跟男孩们一起在地里忙。她拍拍身边叫女儿坐下,“不知道,过会儿就来了吧。” 二格格盯着她的头巾看:“额娘,你这个真有意思。” 她早就带了她的份了,一口气拿出来了四五条,母女两个挑起来,三格格看到也回来,她们三个一人绑上一条,都觉得新奇无比。 两个女孩都笑嘻嘻的,李薇道:“等你们阿玛来了叫他也看看。” 四爷一定会高兴的。他做什么都很有投入感,所以如果身边的人比他还投入,还认真,他就会很满意。 两个女孩都撒出去了,李薇坐在瓜棚下想四爷:他跑哪儿去了?怎么这会儿还不来? 九州清晏里,四爷写好给皇上的请安折子让人发出去,然后才拿起斗笠戴在头上,带着苏培盛往耕织园去。 他到耕织园里一看,几个男孩都乖乖的在耙地,弘时最费劲,上回他耙得太浅,被他说过后,今天就见他把钉耙深深的扎在地里,然后用力往后拖!我再拖! 然后三格格就过去帮他一起拖。 瓜棚里,素素笑得前仰后合,不过她还记得不叫弘时看到,刻意叫丫头挡在她前头。 这种额娘…… 四爷摇头叹笑,走过去才发现她今天穿了一身农妇的衣服,头上还特意包了头巾。 “你这身打扮倒好。”他认为很合适。 李薇起身转了个圈叫他看仔细,还指着袍子下摆解释为什么这么短。 四爷感叹:“百姓的生活就是这么艰难啊。” 李薇理解了他的潜台词:衣服都换不起真是太困难了。 她也很囧,很想告诉这位爷,像他们这种一天换个三四身的生活才是瞎折腾。吃饭要换,见客要换。有时他过来了,她为了他不但要换衣服,头都要重新梳。 她是当成工作来做的,就跟进化学实验室要套件白袍一样。但普通人家真的不用这么费事,最多家居一套,出门换一套,睡觉再一套(==好像也有点费事……)。 这么说其实都是生活的需要。 大概她的表情太丰富,四爷笑了下,问她:“是不是觉得爷说的很可笑?” 一点点而已。 她严肃认真的说:“怎么会呢?爷您这是悲天悯人之心呢。” 他又笑了,看着耕织园说:“没种地之前,我也不觉得种地有多难。但是就算我只是三天打渔,两天晒网,已经觉得比连打一个月的猎还要累了。平时庄子上的地还有下人照管,就算这样去年秋天收上来的东西也不过寥寥几袋而已。” 李薇想起了那几袋花生红薯,不由得也沉默了。 “其实就连那几袋里也有水分,庄子上的人肯定往里掺了不少。”四爷摇头,深深叹了声:“靠天吃饭的百姓就是这么艰难,累上一年也未必够一家的口粮,再加上赋税,怪不得一遇上灾年就要靠卖儿卖女生活。” 李薇:感谢袁隆平爷爷。 等四爷也扛着钉耙去犁地了,她才觉得刚才他们讨论的是不是有点太深刻了? ……或许对她来说是太深刻了,可对四爷来说就是摆在他面前的任务了吧? 突然四爷的形象高大起来了。她是在跟未来的一把手讨论民生问题啊!放在现代都够上央儿了。 不过转头看四爷带头的惨不忍睹的犁地方式(后面一群小的还有样学样),她都想跟他说说,要不拉头牛来帮帮他们的忙…… 关于翻地的问题,先放到一边。五月时,她听说又有个公主没了,京里各府都要哀悼一下。但由于公主是小辈,所以宫里并没有大办,听四爷说只是在公主的生母的宫里挂了白。 李薇这一挂的都不用做什么表示,只有福晋做为女眷进了趟宫,是跟十三福晋一起去的。同去的还有二格格和弘昐等一众小辈。他们是要给公主姑姑磕头的。 幸好这群小主子都是实实在在的龙子凤孙,比没了的公主姑姑要贵重些。 弘时回来说他们没跪多久,领到奉先殿先站了好一会儿,听礼部的一官念了几篇赋,其中还有皇上写了特意发回来的。 然后弘时悄悄跟她说:“还叫我们哭呢,幸好额娘你给我们带了香包,我看有哭不出来的就低头使劲挤眼。” 在宫里举哀是不能大声嚎啕跟小寡妇上坟似的,不哭晕都不算你上过坟了。他们流行的是默默流泪,哭得要够悲,但不能失了仪态,怎么哭得才美,李薇也曾受过训练,虽然她嫁给四爷后还没实践过。 现在看,她的头一次实践大概就是皇上山陵崩的时候了。 总觉得这一天已经不远了。 六月,皇上到热河避暑。 康熙取下单片眼镜,对坐在下头的李光地道:“洋人的这个小东西真不错,回头也赏你一个,读书就方便多了。” 李光地起身谢恩:“万岁体恤。”说完就摇头叹气,指着自己的眼睛说:“奴才这双眼睛二十年前就不成了,看远了废劲,看近了就重影儿,奴才现在看书都叫儿子读,他大了就叫孙子读。” 拉家常似的话叫康熙也感叹:“是啊,他们都大了。” 李光地瞬间闭嘴。 康熙把身边的一封折子递给他:“你看看,这是老四送来的请安折子。” 李光地先道了声奴才斗胆,然后才恭敬的接过来。 四爷这笔字是练得相当不错的,风骨铮铮。写的却是家常小事,先祝皇上圣体安康,他带着全家叩拜,遥祝圣躬安康云云。再写最近天气渐热,太阳大,皇上出巡一路辛苦,要保持龙体,圣躬安泰是天下臣民的福祉。 第一页就说多谢皇上前年赏的园子。园中景致很美,还有两个大湖,前些日子还引来了一群野鸭,足有上千只。随折送上长子弘晖做的一幅野鸭图,游戏之作,难登大雅。 再说他在园子里开了几亩田,以前在庄子上就种过几亩,还进给皇上几袋花生,今年想再种了进给皇上。 几页琐事过后,四爷就写起诗来。说是园中景色优美难言,引他诗兴大发,特意写了请皇上品评一二。 李光地看得牙酸,但凭心而论,这诗做得着实不错。 就是跟四爷的形象不搭调。跟京中的气氛也不搭。皇上带走太子和八爷,留下直郡王就是想让他们两个掐起来。结果直郡王是威风了,四爷却躲了,在圆明园里扮起了富贵闲人,悠闲自在得好像不慕富贵权势,打算清心寡欲了。 这话搁谁也不会信。 李光地看完面色不变,放下折子呵呵道:“四爷这笔字是越发进益了。”他当过太子的师傅,说说四爷的字是应该的。 说完见皇上没反应,他接着道:“这诗也好,叫人心之神往。” 康熙这才笑叹道:“是好啊,老四这孩子以前读书就用功,几个兄弟中是数得着的。” 李光地松了口气,看来是说对了。 他这次被皇上带着出巡心里是提着弦的。太子现在就是个火坑,他是拼命往外跑,生怕被扯进去。所以皇上此时的态度是最重要的。他不能表现得跟太子有关系,但也不能撇得太干净。那反而叫皇上疑心。 就跟现在似的,坦坦荡荡的来陪皇上说话。 可他心里却转得飞快。叫他说四爷这折子假得都冒泡了,可皇上却吃这一套啊。 从皇上这里出来,回去后下人侍候他换衣服,惊讶道:“爷这一趟在太阳里走得久了,里外全湿透了。” 里衣更是湿得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李光地摆摆手叫他下去,他还要仔细想想今天的御前奏对有无疏忽。 皇上近日常叫他过去。这是为了表示他并没有厌弃太子,还肯亲近太子身边的人。因为弹劾太子的奏折已经越来越多了,正因为这样,皇上才要表现出对太子的喜爱。 有慈父,才有逆子。 李光地虽然发愁还被归到太子一边,但深知这事急不得,只能徐徐图之。 四爷的做法大概可以借鉴一二…… 四爷虽假,却是把戏做到了皇上眼前。只要皇上愿意信他,那这戏再假也是真的。同样是仿佛淡泊名利,三爷明面上是修书,做的却是在拼命博取文人的好感。 再说顺应圣心,四爷是跟谁都不顶着来,前有八爷,后有直郡王,不管是哥哥弟弟,要他手里的权,他就拱手相让,事后也不见怨言。 叫李光地说,四爷实在是能忍。可叫皇上看,未尝不是认为四爷仁厚,有兄弟之情啊。 四爷啊四爷…… 李光地叹服,若太子真的会被废,这下一个上台的说不定就是这位潜龙了。但这都是今后的事了,如今要紧的是在位上这位。 想到这里,李光地叫来下人:“那银子给那位送去了吗?” 下人忙道:“送去了,一早就送去了。” 那就好。李光地心想,多亏从那人嘴里得了消息,知道皇上的眼睛不好了,他今天才装眼睛也不好了,就是怕皇上心里不痛快。这人一老,就喜欢听别人比他更老,更不中用。皇上比他还要年轻个十多岁,皇上要是知道他的眼睛还好好的,只怕就要生气了。 所以他不能说‘奴才还硬朗着,身子骨还行,一顿还能吃三碗饭,眼睛还不花,还能替皇上办差’。这话说了,马屁就拍到马蹄上了。 他只能说他比皇上的身体还不好,皇上才会高兴。皇上高兴了,他就放心了。 四爷的请安折子皇上阅后被发回,直郡王看到后气得狠狠摔在地上! 他在屋里如困兽般转了数圈,恨道:“……把这折子给爷的好四弟送去!” 说罢大步离开。他走后随从才敢把折子拾起来,掸去灰土后叫来人给四爷送去。 圆明园里,四爷正带着儿子们在耕织园读书。 耕织园里有棵有年头的银杏树,树冠大的够十几个人在树下乘凉。四爷就索性带着孩子们在这里读书了,听着树上蝉鸣鸟叫,手捧一卷书,多么风雅。而且也省得路上的功夫了。 四爷一身粗布衣服,卷着袖子和裤腿,头戴斗笠(怕树上掉虫子和鸟粪),手执书卷,下头四个男孩也是一般打扮,再外围的哈哈珠子们就规矩多了,都穿着普通官家子弟的常服,宝蓝苍青,腰系玉带,然后戴着斗笠。站在最外头的就是太监和侍卫们了。 李薇有幸见过一次他们树下读书会的现场,心道: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弘时不停的挠着脖子根和手臂、脚踝等处,不是被蚊子咬了,而是粗布太粗,磨得他肉皮疼痒难忍。初春的时候穿,里头还穿着细棉布的里衣。现在单穿就受不了了。 李薇心疼归心疼,也只好告诉他要么跟他阿玛一样里外两套,那样热,要么单穿这个,痒。 弘时犹豫再三,还是认为热不能忍。痒就挠挠吧。 四爷背后有一个大木板,放在西洋画师用的那种架子上。四爷这个是特制的。木板打磨平整后,上面夹了一大张白纸,一边还摆着笔墨砚台。 这就是李薇看到他们的读书会后苏出来的黑板变型:白板。 四爷觉得这东西不错,写出来几个孩子都能看见不说,悬腕壁书也是很有风格的事。于是包括哈哈珠子在内,每个孩子都回家跟父母们说要弄个这种白板搁书房里写字。弘昐几个的就由四爷全包了。 他还给李薇也弄了一个。 李薇偶尔用来写写画画,非常之爽。 请安折子送到四爷手里,皇上仅批了一个字:好。 四爷收起折子,笑得淡淡的得意。 李薇感觉这不像是弘时赢钱,更像是弘时在牌桌上搞鬼,骗到人时的神情。 呵呵呵呵~你们都掉到我的坑里来了~ 第271章 热河时疫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现牛羊。 李薇在课本上就学得这一首记得最牢固,她记得应该是写作文佳句一百摘抄时,老师重点强调:写草原风光一定要有这一句! 这个顽固的印象就这么戳在了她的脑海里,跟着她穿越了时空,回到几百年前都没忘了。 敬爱的语文老师,您欣慰吗? 李薇内牛满面中。 六月中旬,起因好像是四爷的一封请安折子引发了皇上的慈父之心,皇上就表示四儿子啊朕好想你,快来陪阿玛避暑吧。 于是,四爷就打包行李,带着她在三·伏·天里赶路去热河‘避暑’。 只要逻辑没问题的人肯定就能发现这里的问题! 没发现问题的也可以在她闷在车厢里吃了半个多月的土后赶到热河,在背上、屁|股、大腿甚至胳肢窝里都长了一大片汗疹的时候发现真相。 真相就是三伏天坐马车赶路真蠢蛋也。 四爷当然也很惨,虽然他没有直说,但比起她在车厢里还能松快点(没人的时候穿单衣,再热可以把扣子适当解开几个),在外面的四爷不但要头顶烈日,跟他的马相亲相爱,而且他还穿了两层衣服。 下车前才需要把衣服穿好的人每次都能看到他那湿透两层衣服的惨状。 幸好,因为有上次他在户部值守的前例,路上洗衣不便,她早早的就叫人准备了一车的衣服给他替换。不是夸张是实指。 只要停车休息,苏培盛都会赶紧给四爷从里到外的换一遍。 并非是他太娇惯,而是大热天整天骑马,汗又多衣服又厚,这种种条件相乘在一起只有一个结果。 李薇悄悄说:四爷的那里腌了。 红红的一大片,说是汗疹,更像汗疹连成片起了水泡。 第四天就发现了,晚上休息时四爷先避开她叫了随行的白大夫,之后白大夫出去找了一套干净的剃刀(……)拿进去,再然后四爷晚上就没跟她一起歇了。 她又隔了两天才知道。四爷是绝不肯叫她看到他那里是什么样的,是她先猜着了,试探的叫苏培盛多给四爷换衣服,咱带了一车呢。后来可能是他认为她知道了,那也无所谓了,就过来给她交了个底。 到热河前在驿站里他们做最后的休整,以期用最好的面目面见圣上。 四爷把她叫来再三交待,然后两人躺下休息,第二天早上她就看到了。 看到后她想说红红的看着好可怜。 他拿衣服盖住,推她:“去穿衣服,该走了。” 她依依不舍,他没办法,安慰她:“不疼,就是有点蜇。” 汗水一泡可不就蜇吗? 她想给他扑点粉,止汗,他说不用,扑粉会糊住。== 所以到热河后她没有感叹这风景是如此的壮美!穿越这么久终于跑草原上溜一圈了!而是担心四爷到了以后还要去见皇上,万一再参加个宴会什么的,等他回来那腌的就更厉害了! 因为他没时间换衣服。 李薇还是叫苏培盛带上了几件里裤和药水,要是四爷去方便的时候可以顺便换下。 她就在帐篷里。热河虽然有避暑山庄,但皇上住在里头,他们都住在外头。四爷来得太晚,一时半刻没有现成的好房子配得上他的身份:未来的王爷,镶白旗旗主。 所以四爷来的时候只有先请他住帐篷了。 帐篷并不小,准确的形容是布搭的宫殿或大房子更合适。正中一个大帐给四爷的,旁边数个小帐。一个是她的,还有一个是给她的侍女的。还有给苏培盛等人的,后面还有放行李的帐篷,外围是侍卫们的。 整一个帐篷群。 她到的时候帐篷里已经准备好了洗澡的热水,浴桶前还摆着屏风。行宫也给她派来了侍候的人,宫女、太监、嬷嬷、姑姑都有。苏培盛还把名单递进来给她阅看,共八十九人送来给她和四爷使唤。 李薇就不考虑这些人用不用得了了,这些人都有各自的职位,全都是技术工。她只需要记住几个主要人物就行,跟他们打交道的是她身边的玉瓶和赵全保。 洗去一路的尘土,她坐在帐篷里晾头发,玉瓶送来热河特有的蒙古奶茶,说晚上还有正宗的蒙古烤羊吃。 “主子,他们说这里有温泉呢。”玉瓶兴奋道。 在她的心里,这次四爷带她们主子出来就是玩的,热河哪里有好玩的,肯定要去逛一逛。何况四爷现在风光了,他们也能扬眉吐气了。 李薇还掂记着四爷的屁|股,听了只是走了下神:温泉治不治这个?泡泡会不会好点? 当晚,四爷留在皇上那里用了顿饭,没回来。而李薇这里也并不寂寞,她还晾着头发的时候,就有人前来拜访了。 太子的两个妾,一个刘氏一个范氏都过来磕头的。非常不巧的是她正在晾头发,偏偏又是太子家的。她只好先把湿发挽成髻,客客气气的请进来见过后,等她们走了再拆了发髻继续晾。 然后就再也安生不了了。 随驾的几个阿哥家的人都来了。谁叫人人都是带着格格或妾来的,就四爷带了她。 三爷家的是李氏(……)和朱氏。八爷家是王氏,李薇还惊了下,她没听过这个人物啊。听说给八爷生孩子的是张氏。但王氏的年纪却不小了,目测与八福晋差不了几岁。听她说的也是出宫前就侍候八爷了,她猜这个王氏跟她和宋氏一样,是给八爷在成亲前练身手的。 王氏的气质很好,温柔纯善。等四爷回来,她着重夸了这个王氏几句。 四爷听她感叹大家都是一界的人,她遇上他过得这么好,王氏那么好的女人却被八爷辜负了,真是太可惜了。 他想笑,可现在这副姿势实在是不适合笑的。 李薇举着扇子时不时的帮他扇扇。白大夫都说了,他这个就是闷着了,不透气的时候太久。除了用药,最要紧就是保持透气性,只要不再出汗,皮是很容易长好的。 所以四爷就这么m字开腿躺在榻上,晾pp。 帐篷里弥漫着苦苦的药味儿。 这一幕应该是很搞笑的,可她却一点都不想笑,只担心:“你明天怎么办啊?能不能跟皇上说你一路上累着了,先歇两天?” 四爷把她的脸扳过来,她老往那边看,他不乐意给她看吧,她还发现了。反正两人也是夫妻多年,这种丑态别人看不得,她看见了也无妨。 说实话,有时他也想被素素宠一宠。 “这不行,我来见皇上心里是十分欣喜的,怎么能累着呢?不但不能累,还要精神百倍。”他用委婉的话来告诉她这个道理,所以明天一早,天不亮他就要赶去行宫候见。最好能在皇上没起床就站在宫门外,以表达他迫切想见到皇父的心情。 李薇也没坚持,就说:“那你今天就这么睡吧。”光pp睡,晾一夜。 看她又冲那边探头,他再把她的头扳过来:“陪我说说话。” 李薇古怪的看了他一眼,她才不信他喜欢听她说那些兄弟的妾室过来给她请安的事呢。刚来也找不到新鲜的话题,在她想话题的时候,四爷松了口气,支起脖子也想看看那里怎么样了。 恰在此时,帐篷外苏培盛传话:“爷,八爷求见。” 帐篷外,八爷见苏培盛这个四哥的贴身太监都不进去,想了下记得王氏说四哥是带着侧福晋一道来的。 皇上传召,他还有心情带上侧福晋。 再看看现在的天色,这还不到睡觉的时辰呢。他可是一直等着,四哥一从皇上那里回来,他就赶来了。 这么点功夫,四哥就跟侧福晋搂在一起了? 八爷实在不相信四哥是这么一个急色的人,何况这位侧福晋跟了四哥也有十几年了吧? 等他踏进帐篷后,闻到没有散去的药味就恍然大悟了。再看四哥,这么短的时候已经穿戴整齐,连靴子都穿上了。 李薇还是第一次见八爷,这个多少人说过的温润如玉的人。第一印象就是:一个圆脸白胖纸。但看着确实十分的温和。 八爷对着四爷行过礼后,又对她见礼。 他微微一笑,非常恭敬的道了句:“四嫂安。” 李薇顿时就荡漾了下。等苏培盛上了茶,她就跟着一道退下了。回到给她准备的小帐篷里,她才把刚才见到的八爷拉出来细细品味了一番。 有句话说男人之美,在于说谎说得白日见鬼。女人之美,在于蠢得无怨无悔。 在八爷面前,就算你明知他只是在客套,可能只是随口哄你的。但还是叫听得人无比的入耳,愿意蠢那么一回。 换句话说,八爷愿意对所有人表现男人之美,哄遇到的每一个人。这几乎就成了他的条件反射了。 她相信,哪怕她和福晋一起出现在八爷面前,他肯定也能哪个都不得罪,还叫人都觉得在他面前是特别的。 等四爷送走八爷,叫苏培盛叫她过去。 她进去时他正在喝茶,衣服还没脱。 “八爷找你有事?”她问。 “没有。”四爷摇头,还在沉思。 “爷一会儿还要出去吗?不出去就把衣服脱了吧。”她又想起他的pp了,真叫人着急啊。 四爷愣了下,起身让她脱。 她把他从头到脚剥光,只给他留了件大背心。光着两条腿遛鸟的人上了床,她拿着药水过来看要不要再涂一次药,免得刚才都蹭到衣服上了。 四爷:“刚才见到老八,你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薇想了下,只有一句话:“八爷是个很会说话的人。”哪怕明知他不可能对四爷安好心,对她这个四爷的侧福晋也不可能抱有善意,可刚才那一面,她对八爷的印象还是很好。 不止是那句‘四嫂安’,还有他的态度,好像他是非常认真坦诚的。 四爷冷笑:“他可不是只是会说话。”户部欠银的事交到他手上之后,可是有不少人都记着了八爷的恩情。 太子现在如大厦将倾,更有人冒出来认为只有八爷这般德行才堪配太子之位。 虽然只是零星的流言,但也叫人烦心。 见她好奇的等他继续往下说,他道:“现在外面说他好话的人可不少。” 李薇道:“说说而已,未必是真心的。”她一直觉得施恩聚拢来的人心是不牢靠的,人心多变,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的不在少数。 只肯受恩,不肯报恩的也多得很,更有受恩就如结仇一般。她大学时有同学当助学人,一路当到工作后,没有得到一句谢谢,反而有人追着要钱的也不是一两例。她当年也跟同学一起掏过钱,但不像她是一对一帮助,她是只捐物,买了东西递过去,要书买书,要衣服买衣服。但不给现金。 就算是做善事,也希望付出的能得到最大的利用,而不是送给郭某某之流了,或者成了别人不劳而获的理由。 反正,她不相信那些人会因为八爷施恩就成了他的人了。 四爷来了谈兴,问她:“怎么说?” 李薇道:“爷没听说过?升米恩,斗米仇。” 四爷笑起来,摇头说:“老八可没那么傻。他真能给人一斗,就能收回来一石,甚至百石。” 那些人支持老八,都是希望能得到一个比皇上更宽厚的太子。一个曹家已经叫人眼红了,老八这是给了所有人都能成为曹家的希望。那些人敢不效死? 只怕皇上都没想到把户部交给老八会这样吧? 第二天,四爷一早的就出去了,临走说李薇可以自便。想出去转转就带齐侍卫和随从。想去城里逛也行,坐轿子去,晚膳前回来。若是一个人无聊,也可以叫人来陪。 李薇也嫌坐在帐篷里发呆太浪费这大好风光,正打算出去好好欣赏一番,用过早膳就有人来请安磕头了。 昨天来的是四爷一辈的兄弟家的,今天来的都很客气的说,想您昨天刚来没有空,才没赶来磕头,侧福晋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等晚上天暗下来时,四爷回来后见她正靠在榻上叫玉瓶扇扇子,一副累瘫的样子。 “这是怎么了?”怎么比他在行宫一天还累? 李薇看他精神勃发,眼睛亮,腰背挺直,心道这不公平,他身上还有伤,结果忙了一天还这么有劲。 四爷听说她今天一天都叫人堵在帐篷里见人,笑道:“你说一句不见,难不成她们还敢闯进来?” “是不敢啊……可是叫她们白跑一趟不是不好吗?”李薇也很怨,“要是我出去了倒好,在帐篷里却推说不见人,这也太过分了点。” 四爷在屏风后自己换了衣服,单衣单裤的出来,轻轻拍了她的脑袋一下:“那以后你还不累死?日后来求到你跟前的人会更多,你能一天十二个时辰不停的见人吗?” 李薇转了个脑筋:四爷这是说他日后会比现在更风光?站在更高的位置上? 她过去把他的裤子剥了,先看伤处,鲜艳的红色已经发暗了,但边缘还有一点红润润的。她上手摸了下,大片的地方都发硬了,这是伤口已经开始收口了。 “终于快好了。”她给他涂上药,也不叫他穿裤子了,拿单被给他盖着,端热水来给他擦身。这样也不能泡澡了。 吃晚膳时的时候,四爷坐在那里,大腿上搭一件单衣,端着一碗绿豆粥喝,面前的桌上靠着他摆了一盘凉拌白萝卜丝,李薇面前的是一盘咸水鸭,早就说好的羊肉就不能端上来了,他这样最近要凉血清火,不能吃燥的。 来热河后,四爷几乎天天都去皇上跟前侍候着。只有皇上不叫他的时候,他才回来带她出去。他的pp来了以后不用骑马,四天就好了。 总得来说,四爷的心情相当不错。十三爷更是恨不能一天跟他的好四哥请个十回八回的安,虽然他不太能四处乱跑,李薇也是才知道十三爷现在更像是监视居住的状态,去哪里都要请示皇上,不可能四处乱跑。 但也不是完全不叫他见人,至少他可以每天跟几个哥哥打声招呼,请个安问个好。 十四爷就像是专业撩闲的,偶尔过来趟,要么三四天不见人影,也可能一整天都长在四爷身边,从用早膳开始一直到用过晚膳还不肯走。 三爷跟四爷倒像是完全不见面了,至少她就没见四爷特意去拜访过他三哥。 太子一直跟皇上住在行宫里,不具参考价值。 连李薇都觉得四爷是来刷存在感经验值的,虽然他也很深刻的跟她说,这是皇上怕他在京里跟直郡王闹得太厉害,主要是直郡王太像一条疯狗(原话),聪明的人都不会跟他认真。所以才把他叫出京来,叫直郡王自己在京里扑腾去吧(原话)。 大概乐极只能生悲。 四爷感冒了。 晚上他回来有点小咳嗽,摸额头也真的有点热,脸也红得厉害,眼睛水亮水亮的。问他,他说白天在外头出了一身汗,又在风里跑了一阵马,大概是着凉了。 所以晚上他只喝了一碗粥,叫来白大夫号了脉,白大夫皱眉说一时看不出来,抓了点大青叶、连翘、板蓝根和草河车,熬了叫他用了,说可以治风热感冒。 “先这么看看,明早奴才再来请脉。”白大夫道。 四爷换了衣服躺下后一会儿额头就摸着烫手了,李薇摸了他的屁|股,热呼呼的好像快化了。 他边咳嗽边笑着拉开她的手:“你这是把爷当成弘时了?” “爷没事,你回去歇着。明天过来。”他推着她道。 李薇不想走,说她把他当弘时也不算错。他现在这样,叫她到旁边的帐篷里,这里都交给下人们侍候,她实在是不放心。就跟当年二格格生病时一样。 四爷见她答应得好好的,一转头就在屏风外的榻上歇了。他的喉咙里就像吞了一把羽毛,咳得止都止不住。白大夫说咳得很了容易伤喉咙,叫他不要用力咳,但也不能使劲忍着,顺其自然。 有她在外头躺着,他这心确实是放了一半了。不然晚上有点什么事,苏培盛不好做主时,有她就方便多了。 他叫来苏培盛,叫他们先派人去行宫告罪,就说明天大概不能去给皇上请安了,请皇上不要怪罪。也请皇上放心,有大夫照料,他不会有事。 叫人去了之后,四爷就一直等着行宫的回话。等苏培盛回来后却没有带来皇上的只字片语,也没有赐医、赐药。四爷的心里多少蒙上了一层阴影。 面上不显,他对苏培盛摆手叫他退下,咽下喉中的痒意,强迫自己入睡。 半夜,李薇是猛得惊醒的。 苏培盛已经往帐篷外冲了,她跳下榻就往里跑,一股恶臭混和着酸腐的气味弥漫在帐篷里。绕过屏风,昏暗的帐篷里,四爷正伏在榻上呕吐,他扶着榻沿的手臂青筋直跳。 她顾不上多想,走过去跪在榻上用力把他撑起来,看来他都快滑下去了。 他不停的呕,好像要把胃袋给吐出来。 她没发觉自己已经吓哭了,只能轻声哄他:“没事,爷,吐干净就行了,吐干净就不难受了。” 他抓住她的手,吐得脖子脸通红,脖子好像都大了一圈。他晚上就喝了一碗粥,吐干净后就全是黄色的水。 白大夫被苏培盛扯进来了,李薇也被人扶下来,太监们架住四爷,把地上和榻上的污物都清干净。玉瓶和玉盏扶着李薇绕过屏风,裹上斗篷把她给扶回到小帐篷去,一边拿衣服给她换,一边急切的安慰她:“主子别担心,爷肯定没事的。” 换好衣服她还要往四爷那里去,玉瓶拦住她道:“主子,您现在去也帮不上忙,等会儿白大夫就该过来找您回话了。” 李薇愣了下,脑子虽然一时反应不过来,还是推开玉瓶道:“我过去看着,有话直接问白大夫。” 玉瓶没挡着她,急得跺脚。 其实李薇明白玉瓶是在替她担心。四爷这病来得急,是好是歹不好说。但根据一般的惯例来看,主子生病,侍候的人都跑不了。对她来说,可能苏培盛他们才是侍候的人。可对皇上一级的人来说,她也在这一行列中。 明白归明白,可她想了下,要是皇上责问她没有侍候好四爷,拖她出去打板子,一二十板子还是能挨得下来的。 进了帐篷里,大概是已经用上了熏香,恶臭、酸腐味和浓烈的香气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更为恶心的味道,几乎叫人窒息。 白大夫和苏培盛都围在四爷榻前,看着是已经收拾干净了。榻下的地毯已经撤走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地板。 见她过来,两人都让开了。 四爷躺在那里,看着还算有精神,就是就算在黄色的灯光下看,他的脸色也呈现一种青白色。 见她过来,他伸手过来握住她的。 她坐下后先问白大夫能不能不熏香?换成醋熏,再抬些木炭进来吸吸帐篷里的味儿。 白大夫怔了下,马上说:“这个是可以的,可以的。” 不等她再吩咐,苏培盛马上去办了。 白大夫深吸一口气,道:“主子爷这个病,奴才现在还是看不准……” 是看不准,还是不敢说? 李薇不好判断,她猜也猜不出来。刚才她在小帐篷里换下来的衣服中还有一些粪便,四爷这是又拉又吐,而且很急,叫他根本来不及喊人下榻。 联想到他下午的发热,说是急症也真是很快,但也不能保证这个病不是前几天就染上了,这几天都在潜伏中,今天发病。 她转头问四爷:“爷这几天在外头吃什么东西了吗?肉或他们的茶汤一类的?”要是肠胃炎就好了,吃坏肚子,拉干净吐干净就行了。 四爷摇摇头,对她笑了下,转头对白大夫就换了副颜色:“白世周,爷心里有数,你照方抓药,治吧。横竖爷若出不了热河,你一家子就到下头去侍候爷吧。” 白世周扑通一声就跪下了,看他的神色,再听四爷刚才的话,李薇的心一下子就揪紧了!她疯狂的转着脑筋,四爷这病莫非是急性传染病?需要用抗生素的那种,她在网上看过到说冰箱里长绿毛的肉上就能提炼出青霉素。现在怎么办?喂四爷吃点长绿毛的肉? 回神时她的手正被四爷紧紧握住。 四爷看她像是吓傻了似的都快哭了,使劲抓她的手引她回神,笑道:“怕什么?有爷在呢。” 他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白大夫已经退下去开方熬药了,苏培盛悄悄进来,送来的成筐的木炭摆在帐篷角落,茶炉上放着盛满醋水的小锅,滚沸的醋化为蒸气,消除了帐篷里难闻的气味。 李薇想起大蒜也能杀菌,让苏培盛去问白大夫,四爷现在吃大蒜会不会有好处? 苏培盛看四爷,心道李主子这都开始说胡话了,叫她这么瞎指挥可不行。 结果四爷含笑看了李主子一眼,对他点点头。 苏培盛只好去了,这爷都能供着李主子胡闹,他操得哪门子闲心? 但白大夫听了却点头说:“可行。”还叹气,“一遇事反倒糊涂了,多亏李主子想着。” 苏培盛都愣了,难不成李主子还瞎猫撞到死耗子了? 少顷,苏培盛端着一碗大蒜粥过来了,白大夫说四爷又吐又拉,现在肯定腹中空虚,用碗大蒜粥也是可以的。不过要是四爷没胃口也不用勉强。 李薇接过来,先叫四爷尝了一勺,道:“爷,有胃口吗?想吃才能吃,不想吃就最好不要吃。勉强吃下去只会给身体增加负担。” 苏培盛悄悄看了李主子一眼,这跟白大夫说的倒是如出一辙。 四爷咽了一勺等了会儿,点头说:“想吃,拿来我喝了吧。”他也怕吃下去马上再吐出来,幸好胃里没造反。 一碗热粥喝下去,刚才还打寒战,浑身冷汗,现在就好多了。胃里暖洋洋的舒服,四爷推了一把还守在榻旁的她,“回你的帐篷歇着,明天白天还有得忙。” 他病了,她肯定是要在这里侍候的,明天来看的人估计也有不少,都要靠她去招待。这会儿熬了夜,明天肯定就没精神了。 李薇这时一点睡意都没有,“等你喝了药我再去歇着。” 白大夫端药进来,先自己喝下一碗,再给四爷解释说这药还是调理脾胃,止泻,退烧的作用。 “爷,时疫并无良方,只能按症下药。奴才学艺不精,不敢担此重任。奴才贱命一条,主子爷却是龙子凤孙,恳求主子请皇上赐下太医医治,以策万全。”白世周端着药最后还是不敢往上递,直接跪下了。 他是真不怕自己这一条命,自从进了四爷府,哪回不是提着脑袋在干活儿?但他怕因为自己一个人,害了一家,甚至一族的性命。 四爷沉吟,道:“明日一早,爷会去求医。” 白世周感激涕零,连苏培盛都一副感动的要哭的样子。 李薇吃不准自己是不是也要跪,才要起身就叫四爷按住了。白世周这才膝行着把药递上来,她帮着喂四爷喝了,停了一刻不见有什么不良反应,白世周才松了口气退下了,说他就在帐外侍候。 李薇也没再回她的小帐篷,还是歇在了屏风外。 此时已经是凌晨四点了,她最多就躺了半个时辰就起来了。洗漱时四爷又叫苏培盛扶着用了一次恭桶,白世周叫人把恭桶拿出去看,她也想去看,叫四爷给拉回来了。 “你去看什么?都是秽物。”他道。素素虽然不嫌弃他,可那种脏东西还是不能叫她去碰。 用早膳时,李薇想让人再给他做一碗大蒜粥,结果四爷和白大夫都说不必,等太医来了再做处置。她想起听四爷提过,宫里治病不给吃饭的规矩,担心从今天起他就要饿肚子了,还是叫人做了,端上来看他想不想用? 四爷本来一直撑着,结果求见皇上求医求药的人一直到中午还没回来,他就把那碗粥给用了。暂时还是用着白世周的方子。 白世周比四爷还紧张,他怕担责任,不到一天就好像瘦了一圈。 李薇不明白,四爷的帐篷离行宫并不远,是什么耽误了这么长时间? 一直到黄昏,才由八爷把太医带来了。八爷并没进帐篷,只是在外头跟四爷喊了几句话,苏培盛和李薇都出去了。 八爷温言道:“皇阿玛听说了四哥重病,十分焦急,还想出宫来探望,只是叫大人们劝住了。特地赐下太医四名,另有药库由着四哥取用。日后每日都要将四哥的脉案和药方上呈御览,以安圣心。” 要是太医能在上午送来,李薇肯定会在感动的。但现在都一天了才把太医送来,她实在是想问皇上那边就缺这四个太医?别以为她就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皇上出巡时至少要带走太医院一半的太医,最好的几个都会在皇上身边。 刚才那四个从服色上看,院使、院判都没有。 她挤不出来笑,只好僵着脸。帐篷里四爷叫人扶着跪在榻上叩谢圣恩。 太医们验过药方,看过脉案,重新给四爷改了个药方,到了晚上睡前,他身上的热度好像是下去一点了。 结果又是半夜子时左右,四爷上吐下泄,体温飚升到烫手的地步。李薇在旁边扶着他都像是挨着个火炉,连他呼出的气息都是滚烫的,人却在不停的打寒战。 太医们围在一起讨论方子,她在榻边陪着换过衣服,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的四爷。 四爷是不会死的。 她心道,他会当皇帝,他是雍正。 四爷没有听到声音,伸手往旁边一摸抓到她的手,再往上一摸,一手的湿意。 “……”不哭。 他轻轻拍拍她的手。 爷不会有事,不哭。 第272章 紫禁之颠 四爷得病是在八月中旬。到了八月末,皇驾回銮。 李薇早两天就得到消息了。行宫送来的太监和宫女聚在一起说话时她听到了,他们担心的是皇驾回銮后,他们怎么办? 李薇想:这不太可能吧?难道皇上真能把生病的四爷扔下不管,自己回京? 四爷的脉案也是每天都会送到行宫里,隔一日也会发回来,上头还有一些批注。有一次甚至半夜送来,叫他们改药方。 太医们的药方不说一日三变,至少也达到了三日一变。通常是两三个药方一起下药,太医们就天天商量个没完。 说他们不用心也不对。太医们天天抱着四爷吐出来的东西和拉出来的看个没完,时不时的能听到他们说‘这回好点了,是大黄起效了?’,‘还是不行,要不要再多加三分黄连?’等等。 李薇不能去班门弄斧,索性他们也没有禁了四爷的吃喝,虽然开出了一尺长的禁忌食单,但也说四爷想吃什么的时候,是可以尝一点的,只是不能贪多。 她就天天捣鼓吃的。 大蒜粥说起来并不好吃,她就改成大米粥里放白糖,米粥收敛,白糖温补,让他就着糖蒜吃。有时拉得不厉害了,也可以吃一碗拌面,放上蒜泥和松花蛋,多加几勺醋。 她记得以前拉肚子里,到医院,医生开药叫她补钾。在这里当然是不可能的,食物里她记得一个是香蕉,一个是土豆。 香蕉就不用提,她让人做醋溜土豆丝给他配粥,每次他能把那一盘吃完。看着多,其实宫里上菜都是十分袖珍的,一盘最多炒两个土豆。 平时喝水放一点点的盐,杀菌又适口。 四爷这拉肚子和发烧也很规律,白天温度会比较低,半夜会一下子烧起来。如果晚上不拉,白天一天都没事。如果晚上拉了,连着两三天都止不住。 他发病规律了,李薇的作息也跟着改了。一到半夜就格外精神,白天他没事时,她就去小帐篷睡觉。 就是关于这边的事,四爷没有写信通知府里。 他说的是‘他们知道了也于事无补’。等四下无人时,他也跟她说了两句真心话。 病了半个月后,他显见的消瘦了,背上的骨头都突出来了,换衣服时一伸胳膊就是一排肋骨条。脸颊吸腮,却更显颧骨高,形容刀削般的脸就是他现在这样了。 目光深遂也有了,因为瘦了,眼睛就显得大了,眉毛好像也浓了。 换句话说,人变帅了。 她拿这个开玩笑,他握着她的手凑到嘴边轻轻亲了下,两手一起拉着她的手,轻叹道:“这下,素素要跟爷同生共死了。” “素素怕不怕?”他瘦长的指头在她的脸上轻抚。 “怕,所以爷到了下头,慢几步,等等我。” 虽然她记得历史上四爷是登基的,是雍正。不过世事难料,她都能穿过来了,谁知道会不会换一个人当皇帝?主要是四爷病到现在,太医们真是使尽了浑身的解数,但他还是一日日的衰弱下去。 因为太医们没有专治四爷这病的药方,只能头痛治头,脚痛医脚这样来。所以虽然偶尔会降下他的体温,或者止住呕吐和拉肚子,停个几天不知是什么原因又复发了。那上一次的药方就要再改。 改来改去,太医们快把医书给翻烂了,头皮都挠破了,李薇也明白他们已经变不出新花样来了。 可四爷这病还是不见明显的起色。 行宫的人想走,因为他们怕死。苏培盛几个是躲不掉的,这几日苏公公特别的镇定,当然脾气也很大,被他发话拖出去打板子的小太监就有五六个。 不过他在四爷面前还是一样的恭敬,甚至对她也比以前恭敬多了。 李薇想,如果四爷真的挂了,她唯一的要求就是不要牵连李家。不过想想她还有四个孩子呢,李家应该不会有事。弘时太小,额尔赫还没有指婚。 说起来她也是不想死的。 如果四爷死了,她是肯定要被问罪的吧? 除非四爷临终上折替她求情。 李薇想过了,是求四爷上折救她一命?还是上折饶了李家养出她这个不中用的女儿,再给额尔赫求一道指婚? 想来想去她都觉得很亏。虽然在清朝活着很累,当人小老婆,当奴才都很恶心。但她也不想死。 所以她说完上面那句话,紧接着就肯定的说:“不过爷这次肯定是没事的。” 胤禛怔了下,冰冷的心中像注入了一股暖流。 虽然他明知素素是个天真的小女人,她什么都不懂,可能只是凭一股傻劲说他不会有事。但是在太医都快要放弃,连他都开始考虑后事的时候,听到这样的话还是不够叫他又升起了希望。 “你真觉得爷会没事?”他看着她的脸问。 “当然。爷一定会没事的。”李薇想起他会是雍正皇帝,在这一瞬间无比确信他不会死在这个时候。 四爷近几日有些灰心了,不然也不会跟她说什么同生共死。 她看四下无人,伏到他耳边小声说:“我等着爷带我回紫禁城。” 瞬间他把她的手握得生疼。 他状若无事般缓缓拍着她的背,半天才嗯了声。 她看他的眼睛,还是跟刚才一样,近看就像白水银里养着两丸黑水银。 他看着她轻轻点了下头,轻轻说:“好。” 九月初,圣驾起行。临走把太医院的左右院判留下了,行宫的药库也照旧开给四爷使。皇上留下了道手谕,四爷需要什么东西可以八百里加急回京去取。关于四爷的消息也不能再瞒着府里,托八爷带了封信回京。 皇上真走了,李薇反倒心静了。她现在就是一门心思把四爷治好。 每天还是太医开方子,喂四爷喝药,搅尽脑汁想着给他做什么吃。等白菜都下来的时候,她还叫人快马去最近的市镇买白菜回来,然后先用大骨汤熬粥,再把白菜切碎用干净的粗布包着绞成汁下进去。 香喷喷的有白菜炖肉香味的粥就出锅了,放点盐味道也是很不错的。 她现在的任务就是把粥做出一百种花样来。四爷现在只能吃好消化的东西,不是粥就是面条。粥能做的花样少,她就想办法多做几种味道。 四爷很捧场的喝了,不管她端什么上来,他都吃得很香。 她还磨拳擦掌想做肉松,以前在现代用高压锅做过猪肉松,在这里不知道行不行,步骤倒是还记得,就是刘太监不在,靠她自己比较没信心。她已经习惯由她胡扯,刘太监做出成品的事了。 主要是她在四爷病床前也实在没什么作用,只好尽量找些事来做。 就在她差不多快把牛肉松折腾出来的时候,四爷的病有起色了。 他有将近四天没有拉肚子,没有烧,没有吐了。 她听太医说的时候都有些反应不过来,怔怔的看着四爷,半天才说:“……好了吗?” 四爷握住她的手,盯着院判黄升问:“你真的有把握?” 黄升十分平静的说:“奴才不敢保证四爷一定无事了,但现在看来这是个好兆头,请四爷宽心,奴才等人一定会尽心竭力医治四爷的。” 到底是侍候皇上的院判,四爷没有为难他。 黄升抬眼看了四爷一下,低头道:“若四爷无事,请恕奴才告退。” 四爷摆摆手,黄升带着从太医退下了。 李薇这会儿有点真实感了,心里一松也想开玩笑了,悄悄说:“这位黄太医好镇定,一点都不害怕。白大夫当时都吓坏了呢。” 这段时间不害怕的人真的是少之又少。 四爷:“他是侍候皇上的,经得多,见得多了。”他放开握着她的手,就这一会儿就是一手的虚汗。他现在还是虚,就算一时好了,今年颁金节前也无法回京了。 此时他倒是一点都不着急了。 就先在这里养着吧。几时皇上发旨来问他的安危,他再说回京的事。 第273章 帝师 秋花惨淡秋草黄。当年李薇读到这句时,想像中的是一两丛倚在墙角的细草,渐渐染上了秋意,弱不禁风,就像大观园中的黛玉一样就要迎来冰冷的寒冬。 她可从来没想过,如果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际的秋草是怎么样的一种壮丽景色。简直像是大自然正在演奏一曲名为秋的交响乐,渺小的人类对此无能为力。 所以她对四爷感叹了句:“秋天到了。” 四爷不要人扶,挺直腰背的站在帐篷外,眼前天高地阔的秋景让人胸中的郁气为之一散。 “来。”他牵着她的手,缓步向前。 他在帐篷里住了快有两个月了,虽然之前也叫人扶着他到外头转一转,但他却不是很愿意。都是透透气就回去了。 她猜他大概是不乐意叫人扶着。可一个正常人拉了两个月的肚子,腿该软得像面条了吧?没人扶他根本走不出五十步。 现在大概是觉得腿上有劲了,不但自己主动要求出来,还拉着她散步。 就这李薇都不敢多走,散一会儿就拉着他站住赏景。 “很震撼吧?”她忍不住想感叹一二,“草原这么大,一眼望不到边。”在京里是人把花草圈起来养,在这里是草把人给淹没了。 结果四爷道:“难得在热河,多收些皮子和人参带回去吧。” 她囧了下,难得她想小清新一把,四爷一点都不配合。 可要说他对眼前的景色无动于衷也不对,从刚才起他就望着这连天衰草在发呆,或者说深思。他放开她的手,往前走了几步。草原上的秋风吹起来,呼呼烈烈,刮过来能把人给带倒。苏培盛和玉瓶都赶紧过来用斗篷把他们给裹起来。 来避暑是肯定不会带斗篷的,这还是看着一时走不了,在本地买的。 他们住在这里,已经有些不太方便了。很多随身的东西都没带来不说,换季了衣服是大头。能买几件斗篷应急,从里到外的衣服多了,不可能都在这里做吧?不说李薇,四爷是只穿自己府上的针线房做的衣服的,叫外面街上店铺的裁缝给他量身裁衣?那是难为他。 幸好,八爷随圣驾回京时已经送了信回去,驿站送来的信说行李就快到了。 “爷,风大了,咱们回吧。”她上前道。 “嗯。”他回身把手给她。 扶着他回到帐篷处居然看到了个不应该在这里的人。 “雅索卡?”李薇先认出来了,这不是弘昐身边的侍卫吗? 四爷却很平静:“弘昐来了?现在到哪儿了?” 雅索卡甩袖跪下:“奴才给主子爷请安!给李主子请安!二阿哥离这里还有一日的路程,阿哥叫奴才先一步过来报信。” 四爷喊他起来,叫来布尔根:“带人去迎二阿哥。” 布尔根迅速点了五十个人,上马后如狂风般卷走了。 帐篷已经重新扎好了,四爷从来了以后就是住帐篷,后来又生病,在这里也就没挪动。现在要走了,更不用折腾了。虽然也有人过来说准备好了宅子,请四爷移驾,被他给客客气气的拒了。 其实李薇看出来了,他其实已经记了那些人一笔了…… 他们要是在他病的时候说准备好了宅子,四爷肯定不介意搬过去的。结果生生叫他在帐篷里住了两个月。现在再说有宅子了,这台阶递得太晚了,四爷宁肯住帐篷住到底也不会愿意把这节给迈过去。 进了帐篷,四爷又问了几个弘昐在路上的事,经过哪些地方,有什么人来拜访过。雅索卡挺诚实的,不但说了有什么人特别殷勤,还说了有哪几个地方给弘昐绊子了,查验行李啦,拿着四贝勒府的印鉴都不通容啦等等。 李薇从默默点蜡,到最后心道哪儿来这么多找死的? 难道四爷这么短的时间在京里又失势了? 雅索卡说了那么多,四爷的面色丝毫未变,问完还很和煦的说:“一路护着二阿哥辛苦你了,去歇着吧。” 然后嘱咐李薇安排雅索卡的食宿。 这都方便:扎个帐篷就行。榻上多铺几层褥子,加一张羊皮褥,烤羊走起,您还要点儿别的吗? 行宫里来的八十九个人,从中拨两个去侍候雅索卡也不难。 李薇考虑到四爷都特意嘱咐她了,拨去的人中一个太监,一个十八、九的宫女。 行宫里的宫女不少都从当地征去的。这里比京里或其他地方好的就是这里的宫女几岁出去都不愁下家,李薇问过那个宫女后,赏了她两套金首饰(她就要这个),然后她就很爽快的去侍候雅索卡了。 李薇好奇的问管这个宫女的嬷嬷,这宫女怎么好像一副占大便宜的样子? 嬷嬷笑道:“主子是关内来的,不大明白咱们这个地方。格佛贺这姑娘家里没多少钱,她的兄弟姐妹多,等她出嫁时最多只能分到十几只羊。所以她才从小就来当宫女。主子赏她的黄金就能买下她一家的性命了,何况侍卫大人年轻英武,哪怕没有黄金,格佛贺也不会不愿意的。” 李薇头一次干拉皮条这样的事,听了这话心里好受多了。 嬷嬷顿了下,接着说:“而且,若是她侍候的好,说不定能说动侍卫大人把她带回去呢,那她就要享福了。” 李薇怔住,忙问:“她不是宫女吗?” “她年纪大了,草原上女孩少,行宫的宫女都不会干到三十岁才放出来,那就生不出孩子了。天可汗年年都来,我们要把最年轻、最美丽的姑娘献给天可汗。格佛贺想出宫,只要说一声就行了,不会有人想留下她的。”嬷嬷道。 真是一个地方,一个风俗。 回到帐篷里,四爷没有休息,正在写东西。他一不用躺着就闲不住了,太医们也不敢约束他。所以苏培盛一看到她就很高兴,迫不及待的替她通报:“爷,李主子回来了。” 四爷嗯了声,放下笔拉住她坐下:“都安排好了?” 李薇点点头:“我还给他安排了个宫女。” “应该的。”他随口道。 她朝桌上看了看,发现他起草的还是请安折子。 “爷,咱们还不回去吗?”不着急? “不急,等弘昐来了以后,叫他先回去送信。咱们再等一等。”他道。 李薇没想到他还打算叫弘昐先回去。她以为就算他们不急着回京,弘昐也应该留下的。 “……那,黄太医他们不会跟皇上说吗?”她找了个外人来质疑四爷这个决定,会不会不太靠谱? 依她看四爷想装病应该不容易吧?别的不说,奉命来医治他的那些太医难道不会写折子禀告皇上:我们把四爷治好了! 这种欢欣鼓舞、加官进爵的好事,只怕他们早就争着抢着告诉皇上了吧? 四爷特别有味道的笑了下,挥退苏培盛等,把她拉近搂住轻声告诉她:“那你想想,他们是愿意在这里治我这个已经好了的病人,还是愿意回京去治一个病势沉重、位高权重的病人呢?” 那当然……! 李薇捂住了一声惊呼,对面的四爷还在笑,好像在说:这下你明白了吧? 她这下是真明白了。 等到午膳前黄太医来请脉时,一本正经的样子叫她盯着看了很久。不管是之前四爷病重时,还是现在他痊愈之后,黄太医的表情都没变过。 黄太医走后,四爷笑话她:“你盯着人家黄太医是想看出什么来?” 就是看不出来啊。她这么说,他笑话得更厉害了:“黄升是在御前侍候的,要是能叫你从他脸上看出端倪来,那他也坐不到左院判这个位置上。” 黄升回到帐篷里,那几个太医都在等他,见他回来不由得都围上来。一个试探道:“黄兄,不知四贝勒今日的脉相如何?” 黄升摇摇头,叹道:“还是拿不准啊。不如下午张兄随我一道去给四爷请脉吧?” 这位干笑两声,只好应了,但也不敢再多问。 见其他太医都好像有话想说,黄升就是装不知道,一本正经的斟酌药方,一会儿亲自抓药秤量,在帐篷里忙得团团转。其他太医见了没有办法,只好都辞出去了。黄升这才放松下来,把刚才写的方子揉了,另铺一张纸,抬头写下黄芪三钱就停了笔。 这群傻子都不明白,这个时候急着往京里赶是嫌命长吗?四爷这里都大安了,什么时候回京都行,不见四爷一点都不着急?这上头人的态度都摆出来了,还一个劲的问个没完。 黄升翻了会儿医书,又添上一味柴胡,一味丹参。 四爷需要徐徐调养,他嘛,也无须着急,慢工才能出细活儿。 黄昏时,弘昐就到了,随行而来的还有数辆骡车。他跳下马来,快步奔到四爷跟前跪下时,李薇几乎都不敢认了。 不过短短数月分别,弘昐已经长成了一个大男孩,个头好像猛得蹿了有三四寸,喉节都长出来了,下巴上还有青色的胡茬。骨架拉起来,手腕的骨头都粗硬起来,肩膀也宽厚了。 “阿玛,额娘。”他看到四爷时眼睛亮得像有星星落进去了。 “起来吧。”四爷看到儿子,也有了几分感叹。 等进了帐篷,李薇才找到插话的机会,她把弘昐拉到身前仔细打量了好几遍,看出来他还是瘦了,人也晒黑了,手上的茧子也厚了。真不知道到底是谁到热河转了一圈,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在府里住着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变化? 她不敢深想,只能把担心先咽下去,笑道:“瞧你这一脸的土,先去洗漱一下,换身儿衣服再过来陪我们用膳。” 四爷本想先问正事,见素素心疼儿子就改了主意,点头说:“你额娘说的对,你先去换衣服。既然到了这里,什么事都可以先放放。一会儿有的是时间说话。” 弘昐好不容易见到额娘和阿玛,这几个月在京里的煎熬一下子都过去了,他浑身一松,赶路的疲惫涌上来,也开始觉得脏兮兮的站在额娘和阿玛跟前不合适。 “那儿子就先退下了。”他跟着苏培盛出去了。给他的帐篷早在雅索卡来了之后就叫人赶紧扎起来了,热水也早就准备好了。 李薇好不容易见着了儿子,实在舍不得他离开视线,见他走了,就对四爷说:“爷,我去看着他。” 四爷笑了下,摆手道:“去吧,去吧,知道你想他了。” 李薇屈膝谢过就赶紧撵出来,见雅索卡正在给弘昐请安磕头。 弘昐拍着他的肩道:“你赶过来也辛苦了,去歇着吧,晚上再去见见你的兄弟们。” 雅索卡笑出一口白牙,她才发现弘昐和雅索卡都晒成一个色了。难道他们走后,弘昐在京里天天跟侍卫们操练? 在帐篷里给弘昐洗澡时,李薇按捺不住慈母之心,挽起袖子进去帮忙了,可把弘昐羞得不轻。 她问起其他孩子,弘昐也学会了避重就轻,报喜不报忧,嘴里都是‘姐姐好,弟弟们都好,弘时调皮,把园子里祸害得不轻’。 她也不再逼问他,一会儿见了四爷,他总该说实话了。 晚膳时,四爷面前还是一碗粥,李薇陪他一起喝粥,弘昐面前倒是烤肉、炒菜和米饭。他看了桌上的菜说:“我也喝粥……” “别胡说,你这个年纪喝粥怎么可能吃得饱。”李薇给他挟了一块烤羊排,“快吃,吃完你阿玛还有话问你呢。” 四爷刚才看了这段时间的邸报,还有戴铎、傅敏、顾俨等人写给他的信,对京里的情势已经有数了。从弘昐这里最多是能更直观的感受一下,毕竟有些事只有当面才能看清楚,书信上的到底不能写得太明白。 吃完后,四爷还有心考了考弘昐这段时间的功课,慢慢的就叫弘昐放松下来了,连李薇都觉得京里再大的事,到了四爷的手里都是小菜一碟。 换过茶后,四爷捧着茶碗温柔问他:“京里如何了?说说吧。” 如果说之前京里的气氛带给弘昐的是惊惧和忧虑,现在就是气愤了。 “他们话说的很难听,阿玛没跟着皇上回来,就把您当成了十三叔那样,还说您……”弘昐把后半截吞回去了。 四爷点点头:“……说我被皇上厌弃了?” 弘昐来了以后见阿玛这里侍候的人丝毫不敢怠慢,已经知道传言不可信了,气愤后就是激动:“阿玛,等你回京后一定能吓死他们!” 四爷笑起来:“你这孩子……”却不说弘昐说得不对。 气氛轻松起来,弘昐跟着就说了很多京里其他人的事。 太子回京后还是一样,回宫后就不见动静了。但京里关于他的传言越来越多了,太子在后宫中骄奢淫逸,太子的爪牙在外面依仗太子之势做下许许多多的恶事。都说以前是畏惧太子才不敢说出来,现在却都跳出来了。 直郡王听说了太子做了这么多恶事,气得怒发冲冠。 三爷也叹气说太子实在是过分了。 八爷十分仁厚。 十三叔回京后还是没有动静,但被人发现他的请安折子上有皇上批的‘不大勤学忠孝之人’几个字。 “也是因为这个,外面就有传言说阿玛也是跟十三叔一样,搅和到太子二伯的事里去了。”弘昐说起来还是有几分不忿,“十四叔倒是叫十四婶来看过两次……” 虽然十四叔叫十四婶登门了,可在弘昐看来这远远不够。因为八叔来的都比他多。 父子两人一直说到了晚上十点,平常这个时辰都睡醒一觉起来了。李薇开始是不打算管,但看四爷说着说着就靠到迎枕上了,就知道他还是累了。上前打断他们说:“明天再说吧,弘昐今天赶来了一天的路,快回去歇着。” 弘昐这才惊觉阿玛是久病之人,他还想请罪,李薇忍不住推他出去:“你跟哪儿学了这些东西?请什么罪?快回去睡觉!” 回来看四爷面上带笑,她靠过去搂着他轻声说:“爷不在京里,家里人都受委屈了……” 不然,弘昐以前是无论如何想不到‘请罪’这个事的。 四爷拍拍她,拉她上来两人一起躺下。 她看他的谈兴还没散,就叫人只留一盏灯,两人躺着说话。 静谧的帐篷里,只有这里一盏灯火,照亮这方寸之地。 她小声说:“爷,我明白你为什么要等皇上发旨意来才回京了。” “嗯?”四爷笑了下,抚着她的背:“说说看?” 听了弘昐的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咱们自己回去就灰溜溜的。有皇上的旨意,风风光光的回去,才能打消京里的流言啊。”她道。 “有点意思了。”四爷道。 “还有,刚才弘昐说起十四叔和八叔……”李薇想起以前她也这么拿四爷和八爷比过,两下一串,灵光一闪,她突然想通一件事。 “八叔是故意的吧?他是故意把十四叔比下去的。”以前四爷相结交裕亲王府、直郡王府、承恩公府时,总是不知不觉的就被八爷给衬得不起眼了。 要说对裕亲王府等几位王府,八爷做得比四爷好还有话说,拉拢宗亲权贵嘛。 但他把十四爷比下去是图什么?四爷又不可能对他好。 难不成是想让四爷对十四爷有心结? 反正听弘昐的意思,他都觉得十四叔做的还不如八叔好,这个心结已经成功种到弘昐心里了,府里其他人是怎么想的呢? 她这不会是阴谋论了吧? 四爷笑起来,肩都在抖,拍着她说:“不错,能想到这个已经不容易了。” “我说对了?”李薇反倒不相信了。 四爷笑完舒了一口气,道:“老八就是这样的人。他要做好人已经成了习惯,这是他的毛病。只是做得多了,就容易过,反而叫人瞧出来。”说着刮了她的鼻子一下,“都叫素素看出来了。” 她心里倒不像四爷那么轻松:“……八爷的招数虽然老,可有用就行。弘昐都能觉得他十四叔做得不好,其他人估计也会这么想吧?” 这世上最讨厌的就是这种暗地里的挑拨。就算明知八爷有坏心,可还是会忍不住想埋怨十四。你亲哥不在京,你多去看几次很难吗? 四爷也叹了声,淡淡道:“……十四是胆小。”有事就往后缩,有好处就往前冲。早几年还可以说他年轻不懂事,现在……呵呵…… 两人再也没有说话,过了会儿,四爷起身吹熄了灯,搂着她盖上被子睡了。 其实,还有一件事她也发现了。 ——四爷好像正在教她。 给她浇水,替她施肥,一点点的引导与点拨,教她去看这个风波诡谲的朝堂故事。 第274章 风光回京 弘昐来了,不但带来了京城的消息,还缓解了李薇的不安。 避开四爷时,他还把李家的消息告诉她了。 李薇听到李家一切都好的消息时,确实松了口气。关于四爷的消息甚嚣尘上,李家也受到了一点点的影响。不过李文璧是地方官里的实权派,他上一次的京察是优等,在没看到四爷真的倒下前,还真没什么人敢动李家。 “舅舅家一直闭门不出,我出京前去看过他们。”还有件事,弘昐不知道该不该说。李薇看出来了,追问他,他才道:“……其实也有人上门跟郭罗玛法打听阿玛的事,搅得舅舅家都不能出门买菜。” “然后舅爷就找了一群闲汉蹲舅舅家的路口,看到有那看着不是那条街上的车啊人过来,就朝人家脚下扔马粪……”弘昐还奇怪为什么那一块有好几个人蹲着打牌,那群人看到他带人过去,吃不准是想上来捣蛋还是想怎么样,就跑去把他两位舅爷给喊来了。 一问是自家亲戚,大舅爷把他领过去,他好奇啊,一问,大舅爷很简单的说了下。 搞得弘昐当时都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 大舅爷他们还怕人一早就发现了,还拿干净的包袱布啦,牛皮纸啦,把马粪包起来放到路中央去。 有那手贱的捡起来就有乐子瞧了。 更多的坐车坐轿来的,不当一回事直接踩过去或碾过去…… 弘昐跟额娘说完,见额娘笑得见牙不见眼。 李薇连声道:“挺好,挺好的。”她就说嘛,她家舅舅怎么可能会等着看李家被人堵门呢? 弘昐就放心了,更绘声绘色的说:“还有人吵着要报官嘛,大舅爷和小舅爷都是步军统领衙门的,一过去什么事都不用说了,闲汉们一轰而散,全撒丫子跑光了,大舅爷和小舅爷带着人来,不能白来啊,告官的还要倒找钱给舅爷呢。” 乐得李薇中午吃饭时还是想起来就笑,笑得四爷也被她逗笑了,问她:“你都乐一天了,跟爷说说。” 正吃饭呢,说这个不合适。于是吃完饭她哈哈哈的说了,话没说完自己先笑倒了。 亏得四爷听懂了,笑道:“你这两个舅舅果然都是人才。” 说罢起身写了封信,她好奇的问:“写给谁的?”其实更想说晚上不用再辛苦了吧?明天再写啊。弘昐来了,四爷也好像精神多了,这几天就是不停的写信,写了改,改了再写,她怀疑他是打算给京城里的人都写一封。 像她阿玛李文璧有一封不奇怪,可是李苍和李檀都有一封是不是就画风不对了? 四爷你话唠…… “隆科多。”他道。 给这位佟三爷写什么?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人。 以前她受历史电视剧的影响,认为四爷跟隆科多私交很好,谁知他根本就对隆科多半烦。属于必须打交道,但很不愿意打交道的那种。 现在这种不招待见的人都能得四爷一封信,那给李苍和李檀写就不奇怪了。 写完也就两张左右,竖排字写得也不多,加起来三四百字吧。她看过给李苍的,是说李家现在可能有会些艰难,叫他孝顺李文璧,照顾李家,不要着急云云。给李檀的是叫他好好跟傅敏读书,平时功课有不懂的也可以去园子里,都是一家人不要拘束了。 隆科多这封她就没办法看了,但看他一会儿就写好了,也没写太多东西。 李薇觉得他其实就是把信当明信片用了。这时要是能有手机就好了,四爷可以发短信以表慰问。比写信省事。 之后几天,他叫弘昐带着她出门逛街去。各种皮子买了好几大箱,一箱箱写好签子,宫里娘娘有两箱,十三和十四府上各两箱,李家和乌拉那拉家也各两箱。 粗粗一看,好像是一视同仁了。但李家那几口人,跟乌拉那拉家那几家人是一回事吗? 李薇总觉得她占便宜了,为这个得意了好几天。 直到四爷说弘昐该回去了,他来的时候带了好几骡车的东西,回去只多不少。 “我不在京,但各府的礼数都不能少了。这些东西带回去,就说我在这里有太医照顾着,一时并无大碍。”四爷道,他其实还想再嘱咐些,但这些天已经说得很多了,最后想想该说的都写在信里了,叹道:“行了,跟你额娘告别后就快走了,早些上路,免得路上变天再冻着你了。” 儿子要走,李薇实在很想哭,当着儿子的面只是嘱咐他一路当心,遇上为难你的就给他们银子,现在你阿玛不在京里,被别人欺负一下也是难免的,咱先把仇记下了,等你阿玛回京替你报仇。 弘昐从头到尾含笑点头,特别有四爷的范儿,最后说:“额娘放心,姐姐和弟弟我都会管好他们的,舅舅家那边我也会常去看看的。我等你和阿玛回京。” 四爷叫弘昐带回京的信都足有一箱子,一点都不夸张,他还仔细的都标好了签子,免得弘昐弄错了。 弘昐挺紧张,想在这里找个铁匠木匠做个结实的箱子,怕把这一箱子的信给弄丢了。 四爷安慰他:“都是家常的信,无碍的。”然后就从怀里掏出一本明黄封面的折子,也不怕吓着儿子了,递给他道:“既然你来了,这折子就由你带回去吧。到时叫你大哥随你一道进宫,把这折子递给皇上。到时皇上若有空,说不定还会叫你去回话。” 弘昐接过折子就够紧张了,一听还要面圣,人眼看就僵了。李薇也觉得四爷太过分了。 四爷安慰他:“到了御前一切照实说就是,切务耍小聪明。不过你这个倒是不用担心,要是弘时就不好说了。”说完他笑了,还以为自己说了个很好笑的笑话。 弘昐和李薇都笑不出来。 李薇看着儿子的样,只好也跟着安慰他:“不怕,你阿玛都说了,真见着皇上了就皇上怎么问,你就怎么说。你这么想,你的年纪才多大?皇上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都多,你在他那里就是一个浅盘子,不管里面装的是什么都是一眼到底。所以你完全不用害怕,不用紧张。” 弘昐:“……tat” 貌似弘昐不像被安慰到的样子,但他还是上了马,在侍卫的护送下走了。 李薇一看到儿子的背影很快变成黄沙中的一个小点点后,眼泪哗啦一下就掉下来了。 四爷笑得呵呵的拉她进帐篷,给她擦泪,继续笑道:“我才知道原来你是这么想的。” 什么乱七八糟的? 李薇正思念儿子呢,他这没头没脑的说什么? 他还在笑,看手帕上擦了两道黑,再看她的脸上眼角下也是两道被泪冲下来的黑道道,笑得牙都露出来了,开心极了。 换了个手帕接着给她擦泪,道:“你这叫坦然啊,还是破罐破摔啊?”他还特意挑了个跟她平常爱用的俗谚相似的,“打不赢就干脆不打了,比不过就干脆不比了?” 李薇夺过他手里的手帕,自己擦泪,不过她一擦眼角,四爷就笑。 她白了他一眼:“这不是挺好的嘛。”多么有生活的智慧啊。她一直很佩服自己这一点,总比非要上去撞一次,才能发现自己打不过要好吧?她通常都是一眼望去,哦,这人比她强,那她就跪下唱征服了。 四爷摇头,心道你要真是这样的人,那就该跟宋氏一般了。外面瞧着是软,软得好像没一点脾气。等人要坐上去了,踩下去了,才发现下面还有几根硬骨头,不知不觉就硌人一下,硌得狠了还能叫人疼。 福晋以前从没把素素看在眼里,如今怕是已经被硌得不轻了。 只是照她看来,大概以为都是他偏心所致吧。 他摸着素素的肩,软中带骨,柔里有刚。 李薇感觉现在挺甜蜜的,冲他展颜一笑,自觉应该十分美好。 四爷:“噗……咳,素素,叫人给你打水洗脸吧?” 洗脸? 李薇愣了一下,跟着就呐喊了。=口= 苏培盛一直在外头侍候着,二阿哥刚走,四爷牵着李主子回帐篷肯定是想独处啊,他才不会进去碍眼呢。 过了会儿突然听到四爷的大笑声,然后喊他:“苏培盛,拿热水来。” 苏培盛送了热水进来,四爷挥手叫他出去,再亲自去屏风后把刚才捂着脸躲进来的素素给牵出来,亲自摆毛巾递给她,哄道:“没事,没事,也不是第一回了,爷都看过两次了。” 李薇:qaq 四爷赶紧再换个说法:“素素那眼线画得可漂亮了,爷可喜欢看了,一会儿爷给你画。” 叫他给她扒着下眼皮画眼线?她还要把眼珠使劲往上翻?她就是再想不开也不会做这种事! 所以,洗过脸后,赶跑好奇的跟过来的四爷,躲在小帐篷里重新涂粉上胭脂画眼线,再出来见到四爷就总不自在。 ——他一晚上看到她的眼睛就笑。 笑毛啊!! 今年的颁金节就是在热河过了。做为满人的大节目,热河也是要盛大庆祝的。 因为四爷做为唯一在这里的皇上的亲儿子,就算他还住在帐篷里,对外还是‘未痊愈’的状态,也无法抹杀掉他的重要性。 先是热河附近的部族都前来拜见,一拨拨的层出不穷。这就显出住帐篷的不方便了,没门没院的,人家一来连装不在家的可能都没有。 当然,四爷还‘病’着,也没什么人非要四爷出面接待。更多的人是把礼物送来了,往帐篷前一堆,人就又走了。 除了部族这种比较正式的拜见外,住在附近的百姓好像也把四爷当菩萨拜。常常时他们还在帐篷里睡觉,听到帐篷外不远处一群嗡嗡声。一开始不知道,后来听到这个动静,叫来侍卫问一下,侍卫都是说:数十丈处,有数十位百姓,带着腊鸡、风干的牛羊肉,扛着成袋的黄米和青稞麦等,还有带活的小羊羔的,还有自家织的布啦。 最囧的是把自家姑娘送来的。 李薇一点嫉妒的心都没起,伏在榻上笑得快断气。 他们就在帐篷里听到外面那个纯朴的蒙古大汉拍着胸脯说他的女儿会给羊、马接生,给剥羊皮,吃得少,睡得少,一定能好好侍候四贝勒!他还带来了一群羊当女儿的嫁妆! 她都笑岔气了,四爷本来有些心烦,想叫苏培盛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人赶远点,天天堵在帐篷外实在叫他的心情不太好。 但看素素笑成这样,把他也给引得笑了,拽过这个没良心的东西轻轻打了几下屁|股,说她:“有人送女儿来侍候你家爷,你就高兴成这样?不吃醋了?以前在你跟前漏个一两句都能给爷脸子看。” 最后还是她出面,赏给那才十三岁的姑娘一套黄金首饰当她的嫁妆,请她阿玛把她领回去了。羊也请一起带走,都给那姑娘当嫁妆吧。 眼看就要过冬,草原上的冬天来得早,天冷得快。其实行宫够大,但问题就是皇上临走前没发话说四爷可以住进来。现在天都冷了,不能叫四贝勒在帐篷里过年吧? 他们就再来请四爷移驾,说已经准备好了一处宅子,样样都准备好了,一定要请四爷搬进去,不搬过去他们就跪帐篷前不起来了。八旗的热河驻军是不敢请四爷去军营里住,但也四处想办法给四爷找宅子,驿巡道也出来说,驿站虽然房舍简陋,但也打扫干净请四爷移驾。 四爷原先说住帐篷住到底,但也没打算死扛。主要是黄太医说他现在还有些虚,要养回原来那么健康至少要半年到一年。受冻是肯定不行的。 他就跟李薇商量,想住到驿站去。那里本来就准备了给过路官员的屋子,住那里面子还没塌下来。 反正他是死活不会住到给他准备的宅子去的。 李薇表示我都听您的,驿站的屋子很好啊,等京里的家信很方便。 他们刚要准备搬过去,皇上的旨意到了。 四爷和她都松了口气。 皇上的旨意叫四爷回京,随旨还有一封皇上亲笔所书,思念儿子的信。 四爷读过以后,她也有幸能瞻仰一番。大意就是:四爷病的时候,皇上也正在犯头疼,随行的人因为担心他的身体,更担心四爷病重的消息会让皇上伤心过度加重病情,就把这事瞒着他了。 后来他得知四爷病重后,十分忧心,赐医赐药,日日询问他好了没有?还传他的脉案和药方亲阅,每天皇上忍着自己的病疼,吃过药,批过折子后就要担心四爷,连茶端在手上都会忘了喝,这都是因为担忧四爷的缘故。 后来京里的事不能拖延,他只好忍疼回京,临走叫人一定要好好照顾四爷。 回京后,他每天都盼着四爷能好转,每晚都会为四爷念经一个时辰。太医们每旬递上去的关于四爷的事他都会第一时间看到,哪怕是正在用膳或跟人说话。并且,会为四爷的病稍有起色而能多用半碗汤。 回来吧,我亲爱的儿子。阿玛现在半夜时常会惊醒,坐起身后想起你一个人在远方,思念不已。你的病好了吗?快回来叫你的阿玛看看吧。 前面都还好,只有最后一段叫李薇有些心酸。再看前头,也不觉得皇上只是在装模作样,他对四爷应该也有几分真心。 怪不得看完皇上的信后,四爷就起身去屏风那头发呆了。铺上纸写信,写一句要想半天。他大概也被触动了。 等四爷写完信过来,她就说:“爷,咱们回京吧?” 四爷把炕桌上的纸折起来,点头:“先叫他们把咱俩随身的东西收拾了,剩下的行李可以慢一步。咱们先走一步。” 晚上,两人躺在一起时,她靠着他小声说:“爷,我想皇上心里还是想你的。” “……嗯。”他轻轻叹了口气,拍着她说:“是的。皇上……心里是有儿子们的……” 只是长大后的儿子带给皇上的就不是亲情,而是威胁了。所以皇上疼爱十五、十六这群小儿子,对二十阿哥也是宠爱有加,却警惕他们这群长大的儿子。 以前,他听奶娘讲过草原上狼群的故事。狼群里年轻的公狼长大后就会把年老的狼赶出狼群,它们会挑战狼王,战胜者会把战败者咬死。衰老的狼王不想死,就只能逃出族群。年轻的狼王会带头追杀年老的狼王,一直把它赶出狼群的领地。 年老的狼王遍体鳞伤,穿过荒芜的原野,树林,最后在春天到来前冻死在结冰的小溪边。 当年他还问过奶娘,那狼王要是不想死该怎么办呢?奶娘就说,有的狼群会把成年的狼赶出狼群,叫它们去外面建立新的族群。 他就说这样好,因为原来的族群会越来越大,老狼王也不必死。 可现在他明白了。狼王总会有老的那一天的,到时就算不被同一个族群的青年狼打败,也会被来挑战的外族的狼,或者侵入领地的其他野兽咬死。 这样看来,还是由同一族群里出生成长的年轻的狼来继任狼王更好。 第二天,四爷就带着李薇出发回京了。前来送行的部族有的就算没有得到消息,宁可追出百十里也要撵上四爷,送别一番后再放他走。 搞得四爷不得不叫人使劲赶路。 黄太医等也跟着一道回京,他们说四爷的身体还没好,就算能骑马,也最好不要天天骑。结果四爷根本没打算骑马进京,他准备了一辆大车,总够住下他和李薇两人,坐起时能装七八个人。 有这么一辆车,身带圣旨回京的四爷风光极了。沿途的驿站都替他准备好了替换的马匹,每过一地时甚至会有驿站和当地的官员迎出二十几里路,临走时也是依依不舍,有不少官员有奥斯卡的演技,见了四爷都像见亲爹,送走四爷时泪洒长亭,哭出十几里的不在少数。 李薇从一开始的震惊,发笑,到最后都习惯了。 跟他们对四爷的深情厚意相匹配的,他们的行李也越来越多了。她都怀疑他们是想把家底都搬给四爷。 最后四爷不得不再一次把行李车留下,叫他们缓步进京,他们先走。 如是再三后,他们终于看到北京城了。 李薇问他:“爷要进宫吗?”要谢恩吧?要去跟皇上表现一下父子情深吧?黄太医他们从城门口就跟四爷做别了,他们是一定要回宫复命的。 四爷摇头,道:“不,先回园子。我写折子给皇上。” 李薇先是惊了下,然后就明白了,悄悄问他:“爷是想等……”等皇上再下道旨,宣你进宫? 四爷笑得十分淡然,好像在说‘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她想给他跪。 四爷这是打算把架子拿到底了。他要皇上下旨‘请’他回京还不算,他还要皇上再下旨,‘请’他进宫。 他要把皇上对他的宠爱显摆给整个京城的人看。 叫所有说他失宠的人都打脸打得啪啪响! 第275章 羊肚 四爷回京了! 隆科多接了城门尉给他送的信,顾不再抱着新纳的小妾取乐,快马加鞭就往城门口赶! 扑了个空。 气急败坏的隆科多把给他送消息的城门尉劈头盖脸抽了一顿,幸好这人还不算太傻,一边躲一边求饶,指着四爷走的方向道:“三爷!您往那边追!走了不到半刻钟!” 隆科多一想还是追四爷要紧,指着他骂:“下回记得叫你的人跑快点!不也省了你这顿打吗?”说完一夹马腹,向着这人指的方向去追了。 城门尉这才敢站起来,就算隆科多没真打,他也护住了头脸,一侧脸颊上还是着了道,现在肿得有指头那么粗,红亮亮的就带上招子了。冲着隆科多的背影呸了口,扭头就骂人:“谁去送的信儿?!你是属王八的啊!!不会跑快点儿?!” 隆科多追着追着就勒了马。他察觉这条道不是准备进宫啊,随从上来问:“爷?” 他转了下眼珠子,嘿嘿嘿的笑了,“走着,咱回府。” 随从忙问:“爷您不追了?” 隆科多白了他一眼:“追个p啊,爷就是出来溜弯的。现在不想溜了。” 随从点头哈腰的:“是,是。” 再有各府都得着消息的,有的如直郡王,直奔宫门口等着,也有如八爷,端茶就在自己府里坐着。 但最后听说四爷的车直接进了圆明园,一群人全抓瞎了。 老四这是想干嘛? 圆明园里正在上演认亲大会。 下车时,四爷对李薇说:“你先回桃花坞去吧,我去见见福晋就过来。” “一道吧,我也要去给福晋磕头的。”她是想顺便一起见了省事。 四爷瞟了她一眼,笑得很有深意,轻轻叹道:“好吧,那就跟爷走吧。” 如果这时是游戏中,她身上就该冒出个‘吃醋’的状态了。问题是,这全是四爷的脑补。 在福晋住的宇素心堂中,弘晖带着弘昐几人站左边,三个女孩站右边,福晋站中间。一看到四爷,弘晖和大格格打头就扑上来,在离四爷一步远的地方扑通跪下,大哭ing…… 李薇跟在四爷后头都有点傻了,她特别想问一句:你们哭丧呢? 她生的那四个虽然也跟上来一起跪下,但幸好没哭的那么激烈,虽然也都在掉泪,但至少还算普普通通的哭法。 再看福晋也是眼含热泪,面带微笑(?),一脸的欣慰之色。 李薇是很随大流的,反正见到孩子们她也眼眶有些热嘛,头一低眼泪就滑下来了。她也不擦,挂着这泪痕跟在四爷后头进了屋。 四爷早忙得两只手都不够用了,挨个把孩子扶起来,连声劝慰:“好,好,都不要哭了。”说着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李薇特意把头抬起来,让他看她也是哭得很动情的。 ……他真的很感动啊。 因为四爷的眼睛也湿润了。 李薇心道:我的妈啊。 她闪到一边,把舞台留给他们,拉着弘昐几个去说悄悄话了,不妨她的场子还没结束,福晋主动过来扶着她颤声道:“妹妹,妹妹请受我一礼。”说着她就福下去了。 不敢当! 李薇双手一托,膝盖一软,险些给她跪下。 不过她现在不太乐意跪人了,最多算半蹲,但她肯定保证自己给福晋矮上那么一小截儿。 “不敢当,姐姐,侍候爷是我的本分。”见到福晋她一点都哭不出来了! 李薇只好囧给她。 这么一囧的话,其实还很有苦大仇深相的。 恰在这时,三格格哭晕过去了。 打断了一场感动人心的认亲大会。送来鼻烟、参茶等物叫三格格醒过来,李薇趁机带着自己的孩子都告辞了。 回到桃花坞后,李薇这才挨个把孩子们都搂了一遍。等坐到榻上,她还想跟以前似的把最小的弘时拽过来抱住,结果弘时不依,反把二格格推过来了:“姐姐是女生,额娘你抱着姐姐吧。” “切,你个小机灵鬼儿。”李薇抱住额尔赫就不撒手了。 当娘的这么久不见孩子,肯定是操心吃得好不好,有没有冻着热着,在外面有没有受欺负等等。结果她是照这个程序问的,孩子们答的却跟她想的完全不一样! 弘昐是这么说的:“府里的供给没变,皇上回来后阿玛虽然没消息,可园子里的供给还是内务府送来的,没有趁机克扣和以次冲好。当时我们也是凭这个猜阿玛大概不会是跟十三叔似的。” 二格格跟着说:“对,我们知道这里头八叔可能给咱们府上行方便了,可要是阿玛真倒了,八叔肯定不会再费这个事。” 弘昀接话:“八叔都没落井下石,我们就想阿玛的问题不大,可能是真病了。” 李薇:画风不对吧孩子纸们…… 过了会儿,四爷把弘昐叫走了。晚上孩子们都各回各屋了,她想把弘时留下来吧,人家也不领情,一点都没有思念额娘舍不得离开的意思。 倒是弘昀貌似有一点点的不舍之意,被她看到立刻想留下来! “弘昀想额娘吗?留下来跟额娘一起睡吧?额娘给你洗澡!” 她这么说来着。 然后弘昀就吓跑了。 有必要吗?! 你现在最多是小学生!小学生跟妈睡有什么不行的! 等见了四爷,被孩子们抱着哭的四爷十分满足,被孩纸们抛弃不肯一起睡的李薇沮丧了。 累了一路,两人洗漱后就上床睡觉。 吹了灯,李薇悄悄挪到四爷身边,依着他寻求安慰。 结果实在太累了,靠到他身上闻到他的气味后瞬间睡着。第二天起来时已经把昨天想抱怨孩子的事给忘掉了。 回到圆明园后,好像一时还是无法放松下来。太医院还是每日过来给四爷请一次脉,但黄太医这位院判听说是进宫侍候皇上还是太后去了,来的太医一个叫张献,一个叫李德聪。 但两人只是纯请脉记脉案,药方还是黄升开的那个。吃够一旬停下来,两人就宣布四爷基本痊愈了,未来半年到一年内还是要小心,尽量不要生病,因为他经过这次大病,身体虚亏,中气不足,阳气外泄,需要好好补一补。 简言之,四爷最好不要劳神、熬夜、着凉、吹风、劳累,还要吃好喝好休息好。 李薇觉得这两个人太不负责了,四爷正值壮年,虽然经过一场大病人是虚了点儿,但也没变成纸糊的吧? 四爷却很认真的听完,转头就把两位太医的话如实写在了给皇上的请安折上。 第二天,请安折送回来了。御前第三红人陈福不但亲自送回来,还跟四爷说,皇上传他明天入宫。 李薇能看出来,四爷听完陈福的话,好像他头顶上那片天都一下子变蓝了。 当然他的表情没那么容易让人看透,她是纯感觉,类似一种心灵感应。 虽然久病后的肉还没养回来而显得脸颊消瘦,大冬天的外头滴水成冰,他也冻得面青唇乌,所以‘一脸病容’还是非常合适的形容。 陈福应该是真相信他说的‘回来之后又病了,怕把病气过给皇阿玛所以才一直没去请安磕头’这个理由了。这也是四爷回京后对自己没有第一时间进宫找的理由。 等陈福走后,李薇上前悄悄抓了两把四爷腰间的肉。 把他抓得弓腰一缩,反手把她做怪的手抓过来,牵着绕上半个圈把她拉到面前来,搂住道:“捣什么乱?嗯?”说着在她的腰上也抓了两把,抓得她像活虾一样险些跳起来。 她笑个不停的伏在他耳边小声说:“你腰上都有肉了。” 被四爷按在榻上咯吱,笑到快断气。 四爷是属于脸瘦,但身上长肉的典型。他一瘦先瘦脸,但一胖先胖腰。 回京后为了替他补身,李薇采取的是少食多餐式喂法,这样既不会增加肠胃的负担,又能最大限度的替他补充能量。 一般是隔两个时辰就是一顿,多是汤水。早上就是热牛奶配小蛋糕。是的,她把小蛋糕给苏出来了,还有蛋糕卷。 这东西一点也不难,烤炉这东西也是给膳房说一声就做出来了。 各种纸杯小蛋糕做出来,上头再挤一团奶油,送上来连四爷都无法抗拒它的魅力。 到了下午就是羊肉枸杞汤。里面放了很多羊肚。四爷一般不肯吃内脏,在他看来这都是下等人吃的下水。但李薇总觉得以形补形是有道理的,所以她特意让的把羊肚切成丝,然后骗他是一种蘑菇。 四爷:…… 两人一人一碗捧着,李薇嚼着羊肚丝,问他:“这蘑菇好吃吧?” 四爷:“……嗯。” 他挑了一根放进嘴里,想起下午苏培盛一脸菜色的过来跟他说李主子叫膳房把羊下水中的羊肚切成丝放到你的羊肉汤里了。 四爷:“……怎么回事?” 苏培盛额头都冒汗了,跪着说:“李主子想叫您吃……说这个以形补形……”李主子说了,膳房的人当面不敢顶她,但也不敢就这么送给四爷吃,只好悄悄透给苏培盛。 苏培盛恨得咬牙啊,可他知道了也不能不说啊,只好来告诉四爷。 四爷也好奇,就是真放进汤里了,她要怎么叫他吃下去? 现在他知道了。 他挟起一条切成细丝的羊肚,不说他还真看不出来。蘑菇?亏她想得到。 意思意思吃了两口,他把剩下的全拨她碗里了。 李薇略愣的看四爷,他很正经的跟她说:“这种蘑菇我不爱吃。” 李薇:“……” 两人的眼神之中流淌着默契。 李薇:他肯定发现这不是蘑菇了。 四爷:你就把心眼都用在哄爷身上吧。还蘑菇…… 对视十秒后,李薇默默把那半碗‘蘑菇’都给吃了。 其实……她也知道这招多半不会成功的…… 吃完后,她冲他笑。把‘我错了’的信息用意念发出去。 四爷憋不住也笑了,她赶紧坐过去,勾着他的手指说:“我是想让你补补,羊肚丝是好东西。” 他问过白大夫了,羊肚子确实对他现在的身体有好处。 他倒不是真的排斥吃这个,只是想教她一个道理。 “哪怕是为爷好,你也不能瞒着爷。”他搂着她叹了声,“瞒着爷的人太多了,素素,你别这么做。” 李薇的心里顿时酸得不成样子,抬头就想认错和起誓。 四爷捂住她的嘴,晃着她说:“爷知道你是一心一意待爷好的,可你要当心,你怎么知道会不会有人借着这个机会来害人呢?到时你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 “爷刚才吃了两口,就是跟你说,爷没生你的气。但你以后不能再这么做。想做什么,有什么想告诉爷的,直接说,爷一定会听的。” 四爷说的她没有想到,现在想起来就觉得自己之前蠢的可以,还自以为聪明。 她虽然吓了一身汗,但更确信四爷这是为她好。 四爷见她缓过来了,就笑道:“晚上可以再上一碗羊肉汤,放点肚丝。” 李薇点点头,他见她不说话,就逗她:“肚丝不是只能煮汤吧?还可以怎么吃?” “凉拌。”她马上说,“放点葱丝,加辣椒油和花椒油。”然后看着四爷说,“爷现在不能吃有辣椒的东西,还是先炖汤吧。” 爷一点都不想吃。 四爷笑着虚点了她两下。 第276章 命与运 皇上十分的体贴,允许四爷明日再进宫。 第二天,四爷一大早就进宫了。然后不到午膳时就横着被送回来了,额头上还青了一大片,一看就是磕头磕的。 李薇跟着苏培盛匆匆赶到九洲清晏时,他刚刚醒过来对着地又吐起来。 一瞬间她几乎要瘫下去了。苏培盛也是一声惊呼,围在四爷周围的人几乎是齐齐的倒抽了一口冷气! 白大夫很快过来了,她当时已经先叫人把九洲清晏给围起来了,正要往这里赶的弘晖他们还有福晋都叫拦在外头了。 四爷这次吐完后好像并不难受,就是说头晕,胃还在往上翻。她都怀疑他是不是在皇上那里磕头磕太狠了? 她叫人先煮了一碗姜茶给他,热热的姜茶下肚后,他果然好受多了。 经过白大夫的诊断,确定他是磕头磕的,不是复发。 “谢天谢地。”听到这个她叹了声。 四爷握着她的手,对白大夫说:“头有些胀,开些药来给我涂吧。” 李薇跟苏培盛说去把福晋等人请进来,看着他的额头说:“你整个额头都青了,一会儿肯定会肿得像戴了帽子似的。你到底为什么事磕得这么厉害?” 四爷不愿意用这副样子见孩子们和福晋,叫人给他找了顶帽子先戴上。 他就这么躺在榻上戴着帽子见了福晋。 福晋匆匆进来,李薇连忙起身行礼。 福晋道:“妹妹不必多礼。”说完没有再理她,径直坐到四爷榻前,关切道:“爷,您还好吗?哪里不舒服?” 李薇没去管四爷怎么跟福晋交待,跟在弘晖后面进来的是弘昐他们,孩子们都无一例外的吓白了脸,弘晖的神情更是跟天崩地裂差不多。 她招手把弘时叫过来,轻声说:“你阿玛没事,大夫看过了,就是有点头晕。” 弘时马上机灵的顺着她的话往下问:“刚才外头不让我们进来,大家都吓坏了。” 她道:“因为你阿玛以前病的时候也是一样的症状,所以大夫没有看过后,怕有危险才不让你们进来的。” 屋里的气氛总算轻松点了。 李薇看了眼四爷,他冲她浅浅颌首,她就一屈膝先出去了。 她跟福晋在一起时,两个人都不自在,带着其他人也别别扭扭的。而且这次她先一步到了九洲清晏,又令人把这里给围起来,连福晋都挡在了外面。 说实话,她是应该向福晋请罪的。 但她却不想当着四爷和孩子们的面请罪。罪该请,但她只愿意在只剩下她们两个时请罪。 九洲清晏刚刚经历过一次激荡,现在外面的宫女和太监们还没有恢复过来,行动时个个都脚步匆匆,神色惊慌。 她在外面站了一会儿,张起鳞才匆匆赶到,把她引到一旁的厢房里。 过了会儿,额尔赫先带着三格格过来。慢慢的孩子们都过来了,只有弘晖还在那边的屋里。 弘昀说:“额娘,阿玛真的没事了?” 李薇肯定的点头。虽然刚才看到他又吐了的时候,她真的有种世界要毁灭的感觉。那一刻的感受她这辈子都不想再重温了。 她现在不太想说话,既觉得时间过得太慢,又觉得他在那边跟福晋他们说得太久了。 还不知道他在宫里出了什么事,就不能等等再说吗? 不知不觉她的眉头越皱越紧,屋里的气氛也越来越紧绷。苏培盛进来后还吓了一跳,格外恭敬,轻声道:“李主子,主子爷的药熬好了……” 那边屋里主子爷正跟福晋和大阿哥说话呢。 他今天也是脑抽了,以为还跟热河似的都习惯了,一回园子就叫人先去喊的李主子。等李主子来了他才发现:他应该喊福晋! 所以现在他就不敢进去送药了。 李薇点点头:“送进去吧。” 苏培盛:“……” 他苦着脸出去了。 弘时悄悄跟她说:“他刚才肯定没安好心。” 苏培盛进去送药后不久,福晋和弘晖就出来了。李薇与孩子们纷纷起身相迎,等福晋上座,李薇坐在下首。 李薇心道:来了。 这会儿已经来不及叫孩子们避开了,但她也不想像之前因为弘昀的一个小失误就跪下请罪,这是给孩子们的脸上抹黑。 她抢先道:“今天事情来得太急,我一时没有考虑周到,顾不上许多就先叫人拦着不许人进出……” 福晋看来确实是有话,不过此时都吞回去了。 李薇继续说:“倒是引起了一场虚惊。” 然后微笑看福晋。 这种情况下,元英不可能再问罪于侧福晋,她之前准备的话都用不上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 元英笑道:“你也是替大家着想,快别放在心上了。” 两人相视一笑,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 然后屋里又没有人说话了。孩子们都在看她们俩个,元英捧茶,李薇眼神放空。 元英撑着用了半碗茶,放下后起身,对她说:“既然这样,爷这里就交给妹妹照顾了。” 李薇起身屈膝一福:“是。” 福晋走后,弘晖也跟着告退,他这一走就把男孩们都带走读书了。额尔赫也跟着大格格过来道别,女孩们不用读书写字,李薇怕她们回去又念经捡佛豆,给她们找了个活儿。 “你们阿玛病着,看不到这园子里的秋景,之前在热河时就常常遗憾。你们不如在园子里各寻一处景,画下来拿给你们阿玛,也让他高兴高兴。”她道。 大格格原本的打算就是带着姐妹们回屋去给四爷祈福,她还打算吃斋。一听这个就拿不定主意了,不由得转头看向额尔赫。 “额娘说得对。”额尔赫自然是挺自家额娘的,想也知道回去后大姐姐会带着她们去干嘛。 “阿玛一直躺在床上,肯定更想看看外面的景色。”她这么说,还问三格格:“扎喇芬,你呢?” 三格格握着额尔赫的手:“我跟着二姐姐。” 两票对一票,大格格也同意去画画了。 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李薇隐约有点明白为什么会有人把孩子和父母都视为夫妻感情中的插足者。当她和四爷在热河时,只有他们两人。虽然当时的一切她都不想再经历一次了,但回到京城后,他们之间的人突然一下子变多了。 ……她觉得有点挤了。 就像刚才,她更想自己一直陪在四爷身边,看着他喝下药后安稳的入睡。 而不是他在那边跟福晋说话,她在这里安抚孩子们。 她爱她的孩子,可她也无法回避,她刚才就一直想让他们都快点离开,只有她和四爷两人才自在。 这种想法是不是太自私了? 她有点接受不了这样想的自己,在三个女孩都离开后,反而不急着去看四爷,而是坐在屋里想理清她的思绪。 苏培盛悄悄进来,奇怪的看着这位主子。 “李主子?”他说。 李薇醒过神来,苏培盛道:“主子爷叫您过去呢。” 等见到四爷时,他靠在枕上仿佛昏昏欲睡,帽子已经取下来了,裹上了药巾。 听到她走近的声音,他睁开一条缝,“怎么一直不过来?” 她坐下后,他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我跟福晋说说,是我叫人封的九洲清晏。”他看了她一眼,轻声道:“别放在心上。你做的对。” 她刚才还压着大石的心突然轻松了,靠过去轻轻解开药巾,他把头抬起一点。药巾下他的额头已经肿起来了,看着就叫人害怕。中间一块完全紫了,简直像叫人打烂了似的。 他又握了下她的手,一手盖住药巾,轻道:“没事,看着吓人而已。” 胡说。看他现在躺着都不敢平躺,几乎是半坐的姿势,就知道他肯定还想吐。 有心想问他见到皇上后出了什么事,可又担心他的身体,想叫他好好休息。 “你睡一会儿吧。”她道。 他摆摆手,现在摇头,一摇就晕得更厉害了。 “睡不着,说说话吧。”他轻轻叹了口气。 李薇把话在嘴里转了几次,还是悄悄问他:“是不是皇上生气了?” 四爷看着房梁,半天才说:“……没有。” 他对她道:“……皇上想叫我保太子。” 李薇当然听不明白。四爷对她笑了笑,他也不需要此时一个能听懂的人在身边。 他自顾自的往下说:“……直郡王想杀太子,皇上只想废了他。” “保太子并不难,难得是怎么保?” “我不能推翻给太子定下的罪名……” 给太子定罪的是皇上。 “现在满朝没有人敢替太子说话,这样下去,皇上会被直郡王逼得不得不杀太子。” …… 李薇明白他只是想找个说话的人,就安静的坐在那里听。 四爷想起当时在御前,皇上问他,是不是也认为太子罪无可恕? 太子谋刺皇上之事,从头到尾都没有被披露出来。 东暖阁里,康熙坐在榻上,喃喃道:“……朕不想杀自己的孩子。就算他做了再大的错事,他都是朕的儿子。” 四爷跪在榻下,泪流满面。 他在这一刻才感觉到皇上对太子那复杂难言的感情。他既是皇上的骄傲,又是皇上不得不警惕的人。 康熙对四爷说:“你一向跟太子要好,去看看他吧。” 四爷此时已经察觉了皇上的心意,他跪正后就一下下沉默的磕头,一直磕到跪都跪不稳了,才说出一句:“求皇阿玛,看在皇额娘的份上,宽恕太子吧……” 康熙顿时痛哭失声,捶着胸口,嘶哑道:“保成啊……朕的保成啊……” 昱日,去见皇上的四爷是叫人架出乾清宫的消息传遍了京城。就在人们怀疑四爷真的触怒皇上的时候,传来皇上移驾畅春园的消息。 直郡王府里,直郡王不解道:“马上就要过年了,老爷子去畅春园干什么?” 八爷府里,八爷听何倬小声说:“打听出来了,听说四爷到了皇上面前就替太子求情,磕了不知几百个头,最后求得皇上心软,想起了与太子的父子之情。大概是怕过年时直郡王再提起太子的事,这才躲到畅春园去的。” 八爷思索半晌,叹息道:“真是不佩服四哥都不行了……满京城的人都以为皇上要杀太子,只有他看出了皇上不愿意担杀子之名……这下他仁义了……” 大雪纷飞,又是一年来到了。 圆明园里,四爷穿着羊皮袍子,头上还绑着药巾。他现在虽然已经不头疼头晕了,可额头的青肿还没消,只好继续绑着。 李薇坐在他的对面,两人在玩骰子。 四爷玩骰子是把好手,可那是要他亲自去摇才行。 她就借口‘你现在头晕,摇骰子就更晕了’,自己来摇,结果跟四爷赌起来输赢各半。 这一局她赢了,把盘子里的金豆子倒在手心里掂掂,笑道:“这才公平嘛。” 四爷本来就是陪她玩,从身边的羊皮袋里再抓出一把金豆子来放在盘子里,这清脆声听了两天了,越听越好听。 看她陶醉的样子,笑道:“赢了这么多金豆子,够你打个钗了。” 她故意道:“我不打钗,给爷打个平安锁。” 就算知道她在闹他,四爷还是笑了:“你这是真把爷当成弘时了?” 其实她还给他缝了个大肚兜呢。白大夫说四爷现在身体虚,不能叫肚子着凉。所以她给他做了好几个羊皮围腰,但睡觉时不能穿围腰,她就悄悄做了肚兜。 又玩了两把,都是四爷赢了。他一点也不让人,赢了就都收走放回他的羊皮袋里。 到时辰吃过药后,四爷有些想读书,她给他念了两章,看他眼皮开始打架了,坚持收了书叫他躺下睡觉。 “等你起来再给你念好吧?”她这么说,轻轻拍着他的背。 四爷含糊的笑了下:“……真把爷当弘时了。”然后就渐渐睡着了。 她又拍了一会儿,看他睡沉了才悄悄出来。 外面正是隆冬时节,屋里暖融融的。 她没走远,就在隔着道屏风的地方叫玉瓶过来问话。 这些日子她就住在九洲清晏。除了把孩子们叫过来时能见一见,平时也见不到他们。 天一下子冷了,四爷大病后的身体素质直线下降。她此时才发现太医说的四爷要好好补养并不是一句瞎话。他现在精神真的变差了很多,可现在情势如此,他就算不出门缩在园子里,事情也少不了。 每天每天都要跟戴铎等人聊了很久,写写说说就是一天过去了。 她见缝插针的让他休息,但管不住他的脑子不停的转。 只好尽量找些事来分他的神。 不然两人在屋里大眼瞪小眼吗?他现在病着,她不许他读书、写字,唱戏听说书他也都不喜欢,叫孩子来说话也太费精神,还要起来换衣服等等。 问过玉瓶孩子们的事后,知道他们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她也能放心了。 这次热河之行带来的后遗症之一,就是孩子们以神七的速度成长起来了。个个都独立得吓人,好像一夜之间,他们都不需要她这个当额娘的跟在他们屁|股后头管头管脚了。 以前,她还能提点他们一些事情。 不过大概政治敏感度这个东西也是遗传的。现在跟他们说话,有时都能把她听得一愣一愣的。 果然都是四爷的种。 前两天她还在感叹孩子们占据了她和四爷相处的时间,现在她就只剩下四爷能关心了。 她还想叫玉瓶去翻翻她的库房,看有没有什么可以赏玩的古董找出来,不能只跟四爷玩赌骰子啊,总要换换节目的。 大概半个时辰后,四爷就在屏风后清了清喉咙。他醒了。 白天他总是睡不久,好像有什么东西逼着他不能休息,让他一直充满紧张感。 她进去侍候他起身洗漱,扶着他腰的手摸到下面可称‘纤细’的腰身,感叹好不容易养出来的一点肉又没了。 她只发愁,他现在这样过年能进宫吗? 很快到了新年,这个问题居然迎刃而解了。皇上称病,今年一般的臣民还是去紫禁城里对着空御座磕头,亲信臣子都被宣进畅春园陪皇上过年了。 四爷也被一道旨,一辆朱轮车给接进了畅春园。 在畅春园过年当然就没那么多规矩了,也不需要长时间的下跪磕头。杯具的是四爷是去畅春园,她和福晋等人要进宫。 “弘晖和弘昐跟我一道进去。你们在宫里不必担心。”四爷道。 两个男孩此时已经显出了差距,弘晖比弘昐高出了一个头,完全像个大人了。 他们一左一右站在四爷身边,任务就是时刻扶着他们‘虚弱’的阿玛。 虽然李薇心知四爷绝没虚弱到走路都要人扶的程度,但一对上他瘦削的脸就止不住的担心。 两拨人出了圆明园就分道扬镳,各自出发。 宫里还跟往年一样。唯一的差别就是集中在李薇身上的目光更多了,她们无一例外,都是在自家男人那里听了四爷几乎一年的八卦,从失宠到生病,从进宫再到抬着出来,从惹怒皇上,到此时还敢铁了心站在太子阵营的‘傻瓜’。 最后这‘傻瓜’还把皇上给拉回来了。 不见皇上已经不想杀太子了,都躲到畅春园去了吗? 李薇被看得从毛骨悚然,到泰然自若,前后只用了半个时辰就习惯了。她宁愿脑袋放空的想想四爷和孩子们。 进了永和宫后就好多了。做完一系列的对德妃磕头问安的程序,她正想退下后能好好的松口气,就看德妃含笑冲她招手,叫她近前,然后就指着十四福晋后面说:“给她在那里加个座儿。” 宫女立刻搬来个绣墩,就摆在十四福晋身边。 十四福晋完颜氏笑嘻嘻的起身拉她:“好嫂子,快挨着我坐,咱俩儿说说话。” 她坐下时还是先看了眼福晋,得她示意后才落座。 坐下后,她跟福晋如闪电般碰了下眼神。 福晋如常的陪着德妃说笑,她也跟完颜氏从问候彼此开始聊天。但她异常清晰的感到了,福晋对她的敌意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德妃与成嫔说起了四爷的病,成嫔双手合什道:“阿弥陀佛,真是长生天保佑。” “也是皇恩浩荡。”德妃笑道,招手把李薇叫过来。 “好孩子,真是多亏了你。”她伸出左手。 李薇不得不站在榻前微微向前倾身,把手给德妃,好叫她握住拍了两拍,还不撒开,继续夸她:“老四身边有你,真是他的福气。” 李薇保持着这个艰难的姿势福身:“能侍候我们爷才是我的福气。” 德妃含笑点头,放开她:“好了,回去坐着吧。” 李薇恭敬退后,坐回到完颜氏身边。 她心知,德妃只要说这一次就行了。只是不知道是不是未来几天她的位置都是在这里了。 想到要在这里熬上十几天,她就轻轻叹了口气。 完颜氏悄悄叫人给她递了杯茶,她连忙谢过。完颜氏不看她,轻轻道:“谢什么?你能熬过来,日后能享的福多着呢。” 李薇听这话有些刺耳,茶只抿了一口就捧在手里暖着了。 完颜氏自顾自把玩着手帕,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她说话:“我最不爱听谁谁谁都是运气好这样的话。运气这东西说不准,看人过得好都是运气好?就不兴人家自己有本事?” 说完她瞟了李薇这边一眼:“就是有时有的人就是有运气,叫人不服都不行。” “是啊。”李薇笑道,转头对完颜氏说:“我也听过一句,叫人的命,天注定,胡思乱想没有用。” 她对完颜氏笑笑,两人都不说话了。 ——姐就是命好,不但穿越还能嫁四爷! 第277章 肉松 在永和宫坐着坐着,李薇也找到感觉了。 怎么说这也是件露脸的事。她一侧福晋,能跟一群福晋坐在一起,顶头上司还就坐在她前面两步远处。 靠着不在福晋眼前塌台的信念,她非常快的适应了她在永和宫的新位置。 完颜氏除了第一天说了两句不咸不淡的话以外,之后几天里再也没有说什么出格的话,两人本来交情就普普通通的,除了聊聊天气,不说话时也不觉得尴尬。 最主要的是所有坐在这里的人都是顺着德妃的话题来聊的,她笑时,大家一起笑,她叹一口气,所有人都会低头垂目。 李薇发觉她更像个摆设,德妃会把她放在这里是为了表达对热河这件事的态度。 其实,回京后她也没有见过多少外人,外面的反应更多的是靠孩子们的描述。亲身体会后她才明白,还是有很多人认为四爷确实失宠了。至于皇上两次传旨给四爷,今年过年还特意派骡车去接四爷的事他们统统视而不见。 就是一门心思的认为四爷失宠了,就是失宠了。 德妃大概是有点烦了。干脆就强硬的对所有人表示:四爷没失宠,他真的在热河生病了。 九洲清晏里,李薇跟四爷学在永和宫的事。门外大雪纷飞,屋里暖意融融。 地上的火盆里埋着红薯和栗子,上面还架了个铁架,烤着馒头。 浓浓的甜香弥漫在屋子里。 “好多人看我的时候就好像我很可怜一样。”她挺无奈的说,又不能追着每一个人解释他们爷没事。 四爷只是笑,他在畅春园里也一样。皇上有意让那天的话传出来,传着传着就走样了。有说他把乾清宫的金砖给磕裂了,还说他把头给磕破了,血流了皇上一脚,等等。 娘娘一向跟皇上一至,她一表态,想必能叫不少人暗中扼腕了。 想到这个就叫他得意。 馒头翻了个个,烤得两面金黄了,她拿下来先沾上芝麻酱,再沾白糖,跟他你一口我一口的吃了。 吃完四爷拍拍手,道:“等过完年就轻松了。” 时间很快过去,转眼就是十五了。园子里也点起了数百盏灯笼,孩子们在园子里痛快游戏,都快玩疯了。 可见是都憋狠了。 李薇也凑趣,学漫画里看过的游戏。叫人拿绵线穿过苹果,吊在高处,叫他们背着手跳着去咬苹果,还让他们一起玩老鹰抓小鸡,弘晖当老母鸡,弘昐当老鹰,两拨人在九洲清晏前的空地前玩得尖叫声能震破天。 到最后额尔赫的嗓子都喊哑了,不得不喝上好几天的润喉茶。 四爷得了好几盏宫里赏的灯笼。除了德妃赏的,还有皇上赏的。李薇也得了一盏德妃赏的荷花灯。 这可是多年以来头一回。 虽然园子里也有不少荷花灯,未必就没有比这个更精致好看的。她还是觉得这盏最特别。玩过一夜后就交待玉瓶她们小心收起。 “不过娘娘赏的一盏灯,就叫你高兴成这样?”四爷笑道。 过了年他就轻松了,其实这时他的身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白大夫都说不必再忌口了。但他就是打着‘养病’的旗号不肯出园子。 “难得嘛,再说宫里出来的都叫人稀罕。”她得了这盏荷花灯,挂在她屋檐下的那一晚上,玉瓶不但特意找了个小丫头过来看着,免得叫人碰坏了,还是有不少人特意过来看的。 所以看,不是她一个人稀罕这东西。 四爷放下手里的棋谱,叫苏培盛:“去把爷得的灯给你李主子搬去。” “不用,不用!”她马上说,站起来还想拦住苏培盛。结果这家伙太滑溜,一闪身就出去办差了。 她回身想求他把话收回去,结果看他一本正经的在摆棋谱,好像有鬼一样笑。 等她看到苏培盛叫人抬过来的十几个箱子后就明白了。 四爷从小到大每年不知道有多少灯都是赏的,这东西赏了也只能挂一年,第二年又有新的,旧的只好放在箱子里落灰。 正好全都抬给她了。 苏培盛擦汗道:“这些是当时带过来的,府里还有。”他去库房里把这些东西翻出来也是废了老鼻子劲了! 李薇咬牙:“谢爷的赏。”这些就算是处理品,也是高档货!然后就叫玉瓶把里面的灯拿出来用。 不说玉瓶,连苏培盛都怔住了。 等她回到九洲清晏,跟四爷说:“反正屋里点什么灯都是点,我就用那些灯了。”言罢端端正正的给他行了个礼道谢。 四爷大笑,指着她说:“好,本想将你一军,倒叫你把爷给将了!”说完放下手里的手,要跟她回桃花坞去看看。 桃花坞里,玉瓶正带着人挂灯。主子发了话,再奇怪她们也要照办。 只是这些灯多数都是御赐宫制,上头都有戳,还有制灯师傅的印迹。能叫皇上和娘娘专门用来赏人的都是好灯,叫她们挂灯时个个都小心翼翼,心惊胆战的。 为了挂得好看,又不会妨碍到屋里的摆设,玉瓶和赵全保也是绞尽脑汁。 四爷过来时一屋子人都乱糟糟的。 李薇虽然是突发奇想,但她越想越觉得这一招不错。这不就是落地灯和吊灯吗?还都很精美。 宫灯是各种材质的都有,最多的是丝绢的,有少数几个是琉璃的,也有纸制的,这种她看过后都叫好好收起来了。 四爷也是看过后发现这么着用灯不算坏。 “你也是错有错着。”他笑着对她说。 “我早就这么想了。”她道,拉着不相信的他去书房,铺纸磨墨,一口气花了好几个落地灯和吊灯的样子。 四爷看了道:“这么着是很好,但都用宫灯就太闹了,留几盏下来不错。只是挂这么高,容易燎到帐幔和房梁。”他叫她让开,取笔亲自给她画了好几个木灯架,上面自有铜勾子好挂灯。 为了避免灯着了引起祸事,铜勾子都伸出去一臂长左右。 她看了心痒痒,画了一个大的,伸出八角,各挂着一盏灯,说是能摆在大堂屋一类大屋子的中央。既不会碍事,也能照亮。 四爷赞许道:“这个好。” 之后几日,他又改了好几次,还给孩子们读书的梧桐院也用上了。因为他也发现灯点得高些,能照得更亮点儿。 躲进小楼成一统,关他春夏与秋冬。 这话用来形容四爷虽然不大合适,但在她眼中,他确实是在‘躲事’。那天他从宫里回来后跟她说的话,事后她慢慢品出一丝味儿来。 皇上不想杀太子,但又不愿意露出意思,免得叫人误会,用力过猛再废不成太子了。所以干脆叫四爷出来使力气,好把这快跑偏的方向盘拉回来一点点。 这明显是个坑。 四爷不乐意跳,只好消极怠工。 反正他也病好了,春天也来了,他又开始拉着她逛园子,写诗,然后给皇上写请安折子。父子两人一个住圆明园,一个住畅春园,明明挨着,却天天拿折子来联络感情。 四爷都是连篇累牍好几千字,能写上**页。皇上偶尔回得多一些,最多五百字就打住了。 不过两人抒发感情的套路是一样的。 四爷说春天美!花美!湖美!皇阿玛赏了我这么好的园子,天天都逛不腻,从白天逛到夜晚,每一天看到的景色都是不同的,就算是同一株花,昨天的样子也与今天不同。这一切都让我更加感受到皇阿玛的圣恩,父爱如山,不由得感激涕零。 皇上回:知道你喜欢我就放心了。 四爷说皇上赐下的太医十分高明,开的方子都十分管用,吃了药也感觉一天比一天轻松了。想起这都是皇阿玛的恩赐,叫当儿子的不知如何报答才好。儿子生病后才感到健康是最伟大的财富(这句话是跟她学的!),愿皇阿玛龙体康健,如果有病魔,儿子愿意替皇阿玛承担,以保皇阿玛之万全。 皇上回:我这里一切都好,就是最近有些头疼,夜眠多梦,太医说是上火,不过问题并不大。做阿玛的都希望孩子能平安喜乐,你早些养好身体,就能早些替朕分忧了。 父子二人鸿燕往来,书信寄情,来回十多天后,四爷也不见腻。难得的是皇上也没腻,就这么跟自己的四儿子玩游戏。 四爷并不忌讳她看这个,她就捧着当看了。皇上多数都是批在四爷的折子下方,寥寥数笔却有点晴之效。 至少皇上就表达了‘别躲在园子里了,快出山’的意思。 四爷也不能再躲了,不但他出山,连带一园子的人都要出山了。李薇就很快接到了田氏的帖子。 到了三爷府上,田氏过了个年反倒瘦了些,拉着她坐下就笑着打量她:“你看着倒是胖了。” 李薇摸了下脸,为了给四爷补身,他吃什么她都陪着吃,他一天六顿,她也一天六顿。不胖就没天理了。 “过年嘛。”她笑,“你倒是瘦了。” 田氏摆了下手,叹道:“过年就我们娘几个在府里过的,福晋倒是被我们爷接到园子里乐了几天,你说我还能吃得下什么啊。” 田氏是看穿了,什么都不如名份重要。这几年三爷待她和福晋是差不多的,可遇上事的时候,还是福晋要重上几分。 她看李氏这白里透红的小脸,以往还会嫉妒她,现在倒觉得大家都是半斤八两了。 李薇端茶就口,心道又一个同情她的。都说是四爷没事,皇上跟他们四爷可好了,天天写折子玩。 “你还不知道吧?直郡王家如今有三辆朱轮车了。”田氏重整精神说起了八卦。 李薇下意识道:“直郡王纳侧福晋了?”直王福晋病了也有好几年了,府上一直是几个女孩轮流挑大梁。外面都说直郡王早就该纳个侧福晋进府了,省得跟现在似的,隔两年,直王府上走动的人就换了一个。 田氏摇头,有些感叹的说:“都说爱新觉罗专出痴情种子,依我看咱们直郡王就是了。直王福晋病成这个样子,他还能不动外心。” “乘朱轮车的不是什么侧福晋,是直郡王的小女儿。她阿玛也给她求了个县君的封号,连着他们家三格格,这不是就两个县君了?直王大女儿还是郡王妃呢。”田氏啧啧,“亏得直王女儿多,要是现在都给儿子把爵位要回来了,直王家一站出去可风光了。” 李薇也是后知后觉了,回来跟四爷说的时候才知道,直王最近是真的抖起来了。 “直郡王……”想起这个大哥直叫四爷皱眉,“我在皇上那里倒是没碰到他。就是听说他去给皇上祈福了,要跪经九天。” 四爷去畅春园见皇上,本来就提着心怕遇上这个大哥。直郡王近来脾气见涨,已经不太讲理了。在皇上面前他要是犯了浑,他可真没办法。 李薇叉起一牙苹果喂他,一人一口玩甜蜜。 她道:“你写折子,他跪经,还是你占便宜了。出力小,在皇上那边得的意思却差不多。” 四爷叫她这么一说,心里痛快点了。他倒是想一口气把皇上身边的人都按下去呢,可这就是异想天开了。 其实直郡王目前走的是条死路,他看得清清楚楚的。 “算了,爷先不跟他计较吧。”他转口说起了别的,“自从我回来,还没去看过十三。他那府里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改天你去一趟吧。” “得令。”李薇把最后两口都塞给他,顺手把盘子递给苏培盛。 四爷两腮鼓鼓,虚点她两下。她是有空就往他嘴里塞东西,好像不把他喂胖就不甘心似的。 苏培盛拿着盘子出去,一把塞给看到他‘亲手’拿空盘子就眼珠快掉出来的小太监。跟着就一眼看到远远过来一行人,打头那个就是刘宝泉的徒弟小路子。 这李主子在九洲清晏扎营了,刘宝泉就一门心思往这边使劲了。瞧这欢快劲吧,恨不能一天来个七、八回。 他慢悠悠的过去,小路子看到他就笑得眯了眼,快步上来干脆利落的跪下磕了个头:“苏爷爷,可算见着您了。” 苏培盛懒得理他,这小子跟他师傅学得一样油嘴滑舌。 “喝香油了?有什么事,快说。” 小路子马上道:“之前李主子说的肉松,我师傅做出来了。”一边说一边示意后头的人跟上,他们一人手里一提盒。 小路子还在夸:“好几种呢,李主子说牛肉和鸡肉都能做,还有鱼肉的,我师傅就都试了试。” 苏培盛:“行了,行了,知道你师傅能干。拿进来吧。” 屋里,李薇听说已经做好了,马上说:“拿上来。”转头再问四爷,“爷,要不要喝粥?” 四爷刚让她喂了一个苹果,不算很饿,不过想想她念叨了好几天,在热河还要自己做,放下书道:“让他们上两碗吧。” 于是,两碗热腾腾的大米粥很快就端上来了。李薇说这是配粥吃的,所以刘太监一早就把粥备上了。 李薇记得她以前最喜欢吃牛肉松,这东西是甜咸香,越嚼越有味道,工艺也并不复杂,调味加脱水。把握这两个窍门就行了。 一排好几小碗的肉松摆着,李薇就先拿牛肉松在粥碗上豪爽的铺了一层,啊唔一口细细的品那味儿,一边还给四爷安利:“就想这样配粥吃好,快吃。” 四爷现在还是停留在吃肉以炖煮为主的份上,烤肉目前还很遥远。肉松偏偏味道足,正合了他现在的胃口。 克制的吃了一小碗,他难掩复杂的看着她。 李薇是吃完一碗想再来一碗,抬头撞上他感动的眼神还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过很快,这回她对上他的电波了。 条件1,她辛苦做肉松; 条件2,他胃不好不能吃肉; 结论:她为了他费尽了苦心。 虽然基本对头,不过这个肉松不是她发明的啊。是伟大的劳动人民的智慧。 苏到现在,她此时才有一点点的心虚。主要是好像这回真的击中四爷了。以前她苏完,他最多新奇一下。就算那次做木鞋底,也没被他用这种水汪汪的眼神凝视过。 苏培盛就看四爷专注的望着李主子,而李主子羞涩的低下了头?! 他正走神,不妨四爷沙哑道:“这肉松做的不错,赏刘宝泉。” 跟着,四爷看着肉松像是想起了什么,屋里两人都看他。 “……叫刘宝泉用心重做一份,只做这牛肉的。”四爷道。 苏培盛领命而去,李薇悄悄问他:“爷是想进给皇上?” 四爷点点头,进吃的虽然有些危险,但现在已经不能用平常的手段了。何况皇上住在畅春园,他过去时亲自带去,亲自开罐,到时再跟皇上一道用一次,就可保万全了。 他给皇上带,李薇也想给李家人带。话说其实上次他进宫她就想回李家看,本以为他肯定会被皇上留下用午膳,所以她就想等到他叫人送信说不回来吃午膳了,她就可以回去看阿玛和弟弟们了。 结果他横着回来了,她就把这事给忘了。 第三天,特意问过四爷后,李薇叫弘昐跟车,带上牛肉松回娘家了。 第278章 本性难移 远远的看到弘昐骑着马跟在一辆骡车旁,费扬古就迎上来了:“咱们家的小姑奶奶回来了啊。”掀帘子一看,车里放着两个大提盒,他一手一个提下来:“这是带了什么好东西?” 李薇跳下车,要接过一个,费扬古让开她的手:“行了,就你那小细胳膊。” 她道:“给郭罗玛法带的肉松,园子里的大师傅刚做出来的。这东西有味儿又不用牙,配馒头配粥都能吃。郭罗玛法一定喜欢。” 费扬古笑道:“得了,这下可要把咱们家老爷子给乐呵死了,你还不知道吧?你两个舅妈都有喜了!” “什么?”李薇都愣了,弘昐赶紧道:“给舅爷道喜!” 费扬古嘿嘿道:“这有什么?虽然晚了几年,不过现在咱们家日子过得好了,生出来的孩子才不吃苦呢。” 进了屋就见老觉尔察在给重外孙当马骑,脖子上坐着李笙去年刚落地的小儿子在院子里转圈,一眼瞧见费扬古身后跟着的李薇,老觉尔察笑眯了眼:“这不是咱们家的小姑奶奶吗?” 脖子上的重外孙:“小姑奶奶!” 一院子人都笑起来了,连在里屋和厢房的人都听到了,出来后都吓了一跳。 李苍的反应最有亲切感,跟最近李薇出门遇上的人的表情如出一辙。她有点后悔没早点到李家来,叫孩子来送信也没有她自己来一趟的好。 她马上笑嘻嘻的举起费扬古手中的提盒:“这是给郭罗玛法带的零嘴儿。” 一群人乱糟糟的进了屋,佟佳氏想把小辈们都带出去,李薇却想留他们下来缓和下气氛。这还是她从四爷身上学到的。 “弟妹慢点,你先去拿几个小碗来。”她道。 佟佳氏拿来小碗小勺,她打开提盒给每个碗里都盛了一些肉松,叫孩子们拿去吃。孩子们大的跟弘昐差不多,最小的就是刚才骑在老觉尔察脖子上那个,见到零嘴儿都高兴坏了。 这可是‘府里’出来的!好东西! 李家孩子都知道他们家有个姑奶奶嫁进‘府里’,常来家里穿得很漂亮的哥哥姐姐也是‘府里’的,‘府里’送来过好吃的点心和很漂亮的布料,姐妹们有漂亮的头钗和头花,兄弟们有牛角的小弓和小马,还有逢年过节的金豆子。 孩子们七嘴八舌的冲李薇‘谢恩’,有作揖的,有蹲福的。最小的那个跟着姐姐,原本是作揖,看姐姐蹲福,他也蹲下来了,就地尿了一泡。 让原本被孩子们的谢恩弄得有些别扭的李薇都笑了。 李文璧含笑看着,等小辈们乱七八糟的‘谢过恩’了,他道:“好了,见过姑奶奶就都出去玩吧,不许捡路上的包袱和纸袋子,出去别乱说。” 孩子们撒丫子都跑了,才轮到大人们说正事。 李薇见到阿玛,眼圈就红了,靠过去扯着他的袖子眼泪就想往下掉。 李文璧拍拍她,笑道:“大了,再这样要叫人笑话的。” 老觉尔察重重的哼了声:“又摆你的官威了。小姑奶奶过来,郭罗玛法抱你!” 李薇的眼泪就不翼而飞了,笑着靠到老觉尔察的肩上,感觉老人的肩还是那么有力:“玛法,你瘦了,都是骨头。” 老觉尔察:“你不懂,这人老了都要抽抽的。像你现在能长一身肉,你郭罗玛法长一身肉还能看吗?” 李文璧含笑:“你郭罗玛法三十年前就这样了,一直没变。” 老觉尔察瞪这女婿,身后的小儿子跟着拆台:“就是,打我懂事起就是这样了。”被老觉尔察瞪了一眼又改口,“以前个头比现在高点儿。” 被老觉尔察随手拿起一边的烟袋照头敲去,费扬古笑嘻嘻闪开,老觉尔察嫌恶道:“滚!” 转头搂住李薇拍着道:“还是你额娘乖,你额娘给我生了个你,都乖。就你这俩舅舅,那就是讨债的!” “得,我成讨债的了。”费扬古嘻皮笑脸的,满不在乎。 佟佳氏看这会儿气氛不错,就拉着妯娌借着做饭看灶的理由先退下了。屋里只剩下了家里的男人们,李薇转头刚想对李文璧说下最近的事,他摆了摆手,淡淡笑道:“你现在过来了,那就是没事了,剩下的就不必再说了。” 他看了眼李苍:“你这个弟弟倒是一直不放心,比自己的儿子还不如。”这指的是李檀。 李苍嘿嘿两声,被老父说比不上儿子不稀奇,李檀都认了傅大人当学生了,日后李家的前程最好的说不定就是他了。 李文璧看着还是一脸不安的李薇,招招手把她喊回来坐在身边,老觉尔察又黑了脸,他微微一笑,对女儿轻声说:“你也不用老是想连累咱们家了。你姓李,走到哪儿都是李家的孩子。咱们一损俱损,一荣俱荣。你能给家里带来荣华富贵,给你的老父、你的兄弟、你的侄子侄女带来好前程,难道李家人就不能陪你共患难了?” 眼前这个孩子自己已经有了四个孩子,可在他眼里还是他的大姑娘。 李文璧忆起从前那个从小就特别爱装大人的小女孩,说话做事全都一套套的。 “你日后的路还长。”他语重心长的说,“李家是你的后盾,你永远不用担心我们。”他有很多的话想跟他的孩子说,可话到嘴边只剩下这一句嘱咐。 李薇在李家一直待到了五点,太阳都快落山了。送她来的张起麟不敢狠催,只好一次次进来提醒时辰差不多了,爷该从宫里回来了,主子咱们不能再耽搁了。 这边说不通,张起麟又跑去找弘昐,千求万告的。 弘昐对李家的感情并不深刻,但他知道额娘对李家的感情很深。经过了那么多的事,额娘肯定更想多跟他们说说话。 他有种隐约的感觉,额娘在阿玛和他们面前都不能像在李家人面前这么放松。 张起麟又来求他时,他道:“张公公,不必着急。有我呢。” 张起麟心里叹气,小爷,有您也不顶用啊。 可两个主子都不开口说要走,他急到死也没用。只好不停的看天色。 这时安巴过来对弘昐说:“二爷,街口有车来了。我去瞧瞧?” 李家这条街上住的什么人都有数,现在除了李家外,别的人家都是板车、驴车。安巴口中的‘车’肯定不是这两挂的。 弘昐点点头,疑心是什么不安好心的人,对张起麟道:“公公叫人备上车吧。”如果真有事,首要就是赶紧护着额娘回圆明园。 张起麟马上去了。 少顷,安巴小跑着回来,一脸喜色的道:“二爷,是主子爷在那边街口等着呢!” 屋里,李薇听弘昐说完:“你阿玛来了?”一边不用她说,玉瓶已经去拿斗篷了。 弘昐点点头:“大概是来接额娘的。” 顾不上再告别,李薇带着弘昐匆匆出了李家,对跟上来的李苍他们说:“不用送了。” 李文璧也道:“你们都回去。” 李薇惊讶道:“阿玛?你要去见四爷?” 李文璧点头:“四爷来了,我理应去磕头的。” 张起麟也把车赶过来了,李文璧催她:“你快上车吧,今天把你留得太晚了。” “没事,阿玛别担心,爷不会生气的。”李薇道,四爷绝不可能因为她在李家多坐了一会儿就生气。 李文璧欣慰的松了口气。闺女对四爷能这么自在,他也能放下一半的心了。 四爷从畅春园出来后时候已经不早了,他陪着皇上用过了膳,又说了会儿话才告退。看着时辰就叫人先到李家这边看看,他算着素素一回李家就不可能早早的回去。 骡车驶过去时,李薇掀开车帘想给四爷见礼,他下马正好扶起李文璧,对她摆手道:“不用下来了,坐好。” 李文璧已经有大半年没见过四爷了,这段时间传闻那么多,他见了四爷就禁不住暗自打量。上下扫了几圈后,心道看着面色是有些不大好,但倒也没传言中说的那么严重。 两人都是便服在街上,想说什么也不方便。 叙过寒温,四爷道:“明日你到园子里来,你的差事正好也有眉目了。” 李薇在车里听到了,回到园子里后,她就找个空儿问了四爷。 四爷本来就没避着她,听了笑道:“是,你阿玛明天来,你们还能见一面。这下高兴了吧?” 她蹭过去给他捏肩捶背,一个劲的给他歌功颂德,连如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都说出来了,逗得四爷连背都不肯让她捶了。 “奉承人的都跟你这样似的,这天下就没人肯听奉承了。”他嘴上的笑还收不住。 正好说起李文璧了,他就道:“你阿玛的差事定下来了,保定知府。” 因为事关自己的阿玛,李薇第二天特意找弘昐借书来看。弘昐问她想看什么,她就说关于地方风俗历史,比如保定啦,跟官制再有点关系,最好跟邸报似的是官方发行的。 弘昐就给她搬来了《畿辅通志》,共四十六卷,纯文言。 李薇当时就=口=了。 当着儿子的面不能露怯,她淡定的送走了儿子,捏着鼻子翻了前面四五卷:全是皇上的圣旨。 她又想从最后翻起:全是地图。 她不由得掩卷叹息:“……” 等四爷来了看到她的书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的四十多卷书,震惊了。当他知道她想找点保定府的东西来看时,笑岔气了。 李薇很委屈:“……我怎么知道会有这么多?”她以前买的世界著名旅游城市介绍,一本加很多彩图最多一两百页就打住了。何况古人写东西又都很简略。 四爷撑着桌子捂着肚子,真心笑得快喘不上气。 等他笑完笑够了,叫人打水来洗脸(笑出眼泪了),再从这四十多卷书里翻出保定府的,拿着给她细细讲解了一番。 讲完,四爷道:“下回想知道什么的时候,我不在你就叫弘昐来,不比你一个人没头没脑的翻来得快?这些他都看过了,你问他一句也省了你这一天的功夫。”顿了下,他添了句:“还是白费功夫。” 李薇囧啊。真心有种现代回家给奶奶读报纸,结果两人鸡同鸭讲的感觉。可奶奶那是八十了,她才……反正她还年轻。 反正她一直嫌生活无聊,干脆就拿这些东西当书读吧。虽然不能走遍千山万水,但也不能白来清朝一趟。 四爷听说她要读这个,沉吟半晌,道:“……我找些有趣的给你读吧,这个读起来太枯燥了。”说完喊人把这些书搬回弘昐那里。第二天,喊人给她送来了不少新的戏本子,都是才子与佳人。 李薇心道他这根本是小瞧她了。就叫弘昐先拿第一卷给她,留下慢慢看。 数月后,四爷偶尔看到《畿辅通志》卷一,第一本第一页上夹了个素素的书签。 晚上问她:“戏本子都看完了?” 李薇答:“都看好几遍了。”说着给他挟了一块糖醋小排。 四爷嗯了声,她好奇的问他:“是不是有新本子了?” 他很深沉的看了她一眼,看得她都有点毛了,他才道:“你喜欢就叫他们再写几本过来。” 李薇很高兴的答应了,又给他挟了一筷子生滚鱼片。 第279章 潮起 清晨,还没睁开眼睛时就闻到了浓浓的桃花香气。 正值初夏,桃花坞里三万株桃花竞相开放。 李薇从这个被子滚到那个被子里,埋在四爷身上深吸一口气,他身上的香味真好闻。其实就是皂角加薄荷冰片等的混合香,但放在他身上就是那么叫她喜欢。 四爷还在迷糊,伸手一搂按住她的脑袋,闭着眼从头到尾顺了两遍,跟他顺百福的毛似的。 他沙哑道:“醒了?” 大概是去年在热河病了那一场的关系,他现在也不盲目追求每天一定要三点起床了。倒是跟她的作息越来越像,常常一觉睡到五六点。 她闷在他的胸口,闷声闷气:“桃花香好浓啊。”她这屋里已经有很长时间不用自己熏香了,出去连衣服和头发上都是桃花香味儿。 四爷通常一睁眼就清醒了,看她赖在他怀里,仿佛恨不能把鼻子钻到他衣服下面去,好笑的揉揉她,道:“不喜欢这里了?换到潇湘院去吧?” 潇湘院在后湖边上,因为植着一大片的竹子,从一开始就被她定为了潇湘院。四爷也无可无不可的由着她瞎起名。 她又摇起了头,主要是潇湘妃子在神话传说里是娥皇女英,在古典文学里又有泪尽夭亡的形象,于是,她虽然挺喜欢潇湘院的,却不想住进去。 太不吉利了…… 四爷拿她没办法,闻着这桃花坞的香气确实太浓了,道:“既然这样,你就搬到九洲清晏去吧。” 李薇从他身上抬起头,皱眉想了想,迟疑的摇头:“不好……” 四爷一个翻身压住她,在她的头发里狠狠嗅了一口,发间浸染的果然都是丝丝缕缕的桃花香,道:“这也不行,那也不愿,你是想磨死你家爷?” 大清早的,一对儿男女在床上还能干嘛?前头她又趴在人家身上,所以也不怪人家把她给压了是吧? …… 她趴在床上,一会儿就跪不住了,叫他从后头抓住腰骑在她的大腿上,一下下往里撞。 撞得她声音都碎了。 …… 早膳时,四爷吩咐苏培盛给她搬家。 苏培盛听说是从这里搬到九洲清晏,悄悄瞄了一眼坐在四爷对面不动声色的李主子,答应着去了。 李薇从刚才就低着头,四爷吩咐完给她挟了个龙眼包子,温声道:“你是去侍候爷的,不必多想。” 外头,准备搬家的玉盏几个问玉瓶:“姐姐,给主子收拾多少东西搬过去?” 玉瓶跟李薇是一条心的,从听到四爷说要让主子往九洲清晏搬,这眉头就没松开过,早打定主意就把夏天的东西挪过去,保不齐天一冷主子又挪回来了呢? 苏培盛进屋来催她们,听玉瓶说:“只把现在用的收拾起来……”便打断她的话,“等等。” 玉瓶几个赶紧给他行礼问安。 苏培盛叹气,恨铁不成钢的看玉瓶:“你这丫头怎么越大越不懂事了?都收拾上,一气全搬过去吧。” 虽然玉瓶没发话,但玉盏几个互相看了几眼,全都照苏培盛的话去做了。 玉瓶悄悄担心的说:“爷爷,我是怕……” 苏培盛止住她的话,真心实意的说:“丫头,爷爷知道你担心什么。但爷爷也不怕在你这里说句真心话:你想想看,你家主子什么时候被主子爷撵出去过?” 这还真没有。 玉瓶卡了壳,苏培盛道:“明白了吧?除非你家主子不想再住九洲清晏,跟现在似的又想换地方,不然她这一住下去那就是不会搬了。” 看这群小丫头都听话的去收拾东西了,苏培盛轻叹着出去,远远望了眼那边屋里还坐在榻上用膳的两位主子,正好看见四爷挟开一个茶叶蛋,分给李主子一半。 什么是命?这就是命。天生的好命。 桃花坞浩浩荡荡往九洲清晏搬家,这一趟折腾的可不轻,不多时园子里差不多都听到动静了。 各人滋味,如人饮水。 别人怎么想不晓得,李薇是拉着四爷出去绕湖散步了。桃花坞里狼烟动地的,用过膳想看会儿书都不行。 桃花坞外沿一小溪就能出去,途中乱石堆积成座座假山石障,层层叠叠,很有曲径通幽的意味。 出了坞外就是湖了,每回从里头出来都叫人心神为之一旷。 四爷每回走到这里都会驻足赏一赏湖,她则是对着湖深呼吸几次,总觉得能把胸中的浊气给吐出来似的,整个人都轻松了几分。 湖边遍植垂柳,在初夏的阳光中,柳枝随风轻摆,四爷从柳枝间穿过,她就站在后头赏这景色,酸一点说,四爷的一举一动都辣么美~ 四爷回头冲她笑,伸手把她拉过来:“笑什么呢?怪模怪样。” 他俩沿着湖走了大半圈,远远的看到张德胜跑过来了。苏培盛迎上去,两人耳语一阵,苏培盛就跑回来了。 李薇刻意带着她的人走远了几步,听苏培盛对四爷说:“……傅敏求见。” 四爷点点头,过来问她:“是跟我回九洲清晏去,还是自己在这里玩儿?” 她囧,道:“您是办正事去的,我自己玩儿吧。” 四爷握了下她的手,嘱咐道:“湖边风大,小心别着凉了。” 李薇跟他挥手送别,心里囧得厉害。 四爷走后,玉瓶赶紧把搬家的事说了,她不安道:“主子,奴婢本来是想就带您现在用的过去,结果苏公公那么一说,奴婢就没坚持……”这会儿她是越想越不对了,急着说:“主子,您说这样那福晋那边该怎么说啊?” 李薇却挺坦然的,继续绕湖:“安心吧。我搬不搬都一样。”就是她真的只搬了当季的衣服过去,难不成福晋还能少恨她几分? 至于玉瓶如此紧张,这么些年来还是头一回。热河那时的事虽然看似过去了,可留下的影响却是深远的。她跟四爷更亲密了,孩子们都成长了,她身边的人却把胆子都唬小了。 哪怕玉瓶当时是跟着去热河的,回来后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估计也听说了不少事。 这些她不必细问,只看身边人的反应就能猜出来。 还是她立足不稳的缘故。她现在的一身荣辱都系在四爷的身上,四爷倒了,她就会跟着倒。依附在她身边的下人们就更不用提了。眼前的繁华就像沙地上的城堡,一个浪头打过来,再精美的城堡也会倒塌。 可她却没有想像中的那么恐慌。因为如果她真的倒了,那时还管得了谁?只要她此刻还没倒,身边的人就要接着为她效忠。 不过这也算是给她敲了个警钟。 再回到桃花坞里,东西都挪得差不多了,今天应该可以搬完。 她把玉瓶和赵全保都叫过来,让其他人都退下。 “最近有什么人心思活动了吗?”她道。 一句话就把玉瓶和赵全保两人的脸色问的都不对了。 出行热河时,她带着玉瓶,赵全保是留在府里看家的。回京后虽然忙乱,她也把赵全保叫来问了问府里的事。不过重点是孩子们和李家。至于下头人根本就没被她放在心上。 大概都是四爷的影响,十几年下来,她已经习惯不去考虑下头人的心情和立场,只要他们在她手上,那就是她的人。真有那斗胆敢背主的,那就是他自己找死。 此时她突然提起来,赵全保一时不知该怎么答话,就一直盼着玉瓶能给他点提示,不停的往玉瓶那里使眼色。 李薇在上头看得清清楚楚,笑道:“行了,我能把你们两个一起叫过来,就是要嘱咐你们的。以前有没有弄鬼的我不怪你们,但有那心眼不好的,你们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她盯着赵全保笑着又添了句:“横竖我这里是不缺人用的。”她现在如日中天,还真不怕没人哭着喊着要效忠。 赵全保把一肚子话都憋到心里了,他本想趁机把那几个心眼活动的给告了,可主子的话听着总像意有所指,好像把他也给圈进去了?主子是嫌他不会办事?想留着那群兔崽子告状来着,早知道就该一发现就把他们都给提出来办了! 他心中转了几圈只顺着她的话说:“是,主子说的是,都是奴才不中用。” 出来后,赵全保悄悄找了玉瓶,苦着脸道:“姑奶奶,咱俩也算是老交情了。主子这回发火你怎么能不给我提个醒啊?” 玉瓶撇撇嘴:“您是大红人,我给您提醒,那不是关公面前耍大刀吗?” 赵全保又求了几遍,她才松口道:“我哪儿知道?主子之前一点动静都没有,什么都没说也没问,我也纳闷呢。” 两人互相看看,一时竟无话可说了。告辞后,赵全保和玉瓶不约而同的想起了他们的主子。 从主子还是个小格格时起,他们就是贴身侍候的。一路看到如今,却没料到以前那万事不走心的主子,不知几时竟叫他们看不透了。 借着搬家的功夫,赵全保抓了好几个说是偷主子东西的去打板子,打完就撵出了园子,送回府里去了。到了那边他们也回不了东小院,该去哪儿去哪儿吧。 今年皇上没出巡,就在畅春园避暑了。现在的奏折都是送进畅春园,连南书房的大人们也改到园子里面圣议政了。旨意皆从畅春园出。 关于皇上生病的事再也无法回避了。 就算太医们口风都紧得撬不开,大家还是对皇上的寿数都有了一个不太乐观的猜测。但眼见着太子是废定了,继任的太子是谁? 皇上避居畅春园,除了身边侍候的和几个汉人庶妃外,宫里的主位一个没带。一时之间,御前的消息越来越难打听了。 晚上,李薇和四爷正在用晚膳,看他连挟了三‘根’绿豆芽,她就知道下午傅敏带来的消息不是太好。 突然,外面有人风风火火的闯进了九洲清晏。 听到外面的动静,四爷和她都放下了筷子,苏培盛事先没得到通报,但能在这个时辰不经通报一路闯到九洲清晏的,只怕不会是小事。 李薇赶紧起身去拿四爷的外衣和靴子。在家里都是穿便鞋的,这种鞋一走快了就容易从脚上滑出去。 她以前看古代,说人一着急鞋都跑丢了还以为是夸张的修辞手法,形容这人太着急了。来古代后才发现这是真的。李文璧以前被碰瓷的追就把两只脚的鞋都跑丢了。 等她和玉瓶抱着外衣和靴子出来,就见一个身穿深蓝色宫缎官袍,补子是祥云飞鹭的太监站在四爷面前。 四爷一见她过来,就道:“不必换了,我这就走。” 李薇看他跟着这个陌生的太监出去,只来得及把靴子和一件斗篷给苏培盛包上。等他们走远了,张起麟过来问要不要把膳撤下去再重新上一桌热的,她摇摇头,心里只想着刚才那个太监应该是在畅春园侍候皇上的吧? 五品的太监总管才能无视宵禁,从圆明园大门一路闯到九洲清晏来。 掂记着被叫走的四爷,她坐卧不安的在屋里转圈。看着钟表从八点走到十点,再走到十二点,就在她以为他晚上可能不回来的时候,终于听到外面传来的声音。 四爷下轿后还有些回不过神,直郡王这段时间为了替皇上祈福就一直在跪经,今天大概是他跪完了回去见皇上,不知怎么的就跟皇上吵起来了。 陈福来喊他过去时,从老三到老八都到了。直郡王跪在皇上面前,抱着皇上的腿泪流满面,因跪经而不进食水,胡子拉茬的直郡王看起来跟皇上都像是一辈的人了。 “皇阿玛……胤礽这等不忠不孝,无父无君的畜生……皇阿玛把他犯得罪都瞒下来了,儿子知道皇阿玛是下不了手……儿子愿为皇阿玛分忧……儿子愿诛胤礽……” 皇上被他抱着腿动不了,不在是气的还是病得太虚弱,皇上踉跄了下,踹了直郡王一脚,没踹开,骂道:“你是畜生吗?他是你的兄弟!!” 其他的兄弟都跪在下头拼命磕头,有求皇上息怒,保重龙体的,有叫直郡王先别气皇上的,乱糟糟的一片。太监宫女们也早就都跪了一地,没人敢去拉直郡王,连个扶皇上的人都没有。只有梁九功跪在皇上身后,扎着手怕皇上栽倒。 四爷一过去,看到这一幕先喊:“老五、老八,快扶住皇阿玛!”然后他上前叫上老三一起把直郡王给硬拽开了。 几个兄弟打成一团,直郡王挨个骂过来,老五是傻子,老三是酸儒,老七是瘸子,他老四是太子的狗。 一路闹到现在,皇上才把直郡王给赶走了。这位大哥走了,他们这些兄弟才都告退了。皇上看到他脚上空空,两脚的鞋早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一只脚连袜子都不见了。 康熙叹道:“老四身上还没好呢,光着脚怎么行?去拿朕的鞋给他。” 苏培盛当然不会煞风景的说他们家爷带着靴子呢。 等回到园子里,四爷看到他手里的包袱,问了才知道素素一早就准备好了。至于她为什么除了斗篷还带上靴子,只能说她这小脑袋里想的什么连他有时也猜不到。 “爷。”一抬头就看到她一脸惊喜的从屋里快步迎出来。 他上前握住她的手:“我没事。” 回到屋里,洗漱更衣时,李薇看到了那双盘龙靴。虽然太监给四爷挑的是一双最不起眼的,可靴头上也有一只张着牙的龙头,细瞧龙尾十分巧妙的从靴子后头绕上去,盘在了靴筒上。 “皇上的靴子?”她特意捧着去问四爷。 四爷看她珍而重之的把这双靴子放在托盘里捧出来,险些又要笑了:“……皇上赏我的,洗干净放起来吧。” 皇上赏四爷的东西多了,带五爪龙的可是一个都没有。 有时就是这么奇怪,对四爷他们来说是不可逾越的高峰,对皇上来说那就是随处可见的装饰。 李薇把这货真价实的龙靴拿给苏培盛,果然见他也是跟捧凤凰蛋一样捧走了,说不定会亲手洗呢。 今天睡下时都快一点了。四爷像是过了困劲睡不着,在床上烙起了饼。李薇看他连背影都透着一股有心事的劲,从背后搂上去,摸着他的胸口来来回回,直到把他摸得吐出一口长气。 他翻过来,抱着她拍拍:“睡吧。” “怎么了?”她看他的眼睛还是有精神的很。 四爷摸摸她,突然问:“当时在热河,你想过爷死后,你要怎么办吗?” 李薇还真想过。 “我当时只犹豫一件事:我是主动上吊殉葬好呢?还是等问罪。”毕竟四爷在她的侍候下没了,不管这事跟她有没有关系,她都是有关系的,逃不掉。 现在说起这个已经能很平静了。她也不怕四爷生气,就十分诚实的把她当时的想法都说了。 “可是后来我又想,如果我真的不等问罪就殉了,会不会有人反倒说我是畏罪呢?”这个‘有人’当然就是福晋。 “所以,我就想不管是问罪还是不问罪,只要让我活,我就要活着回京。弘时还小,额尔赫还没嫁人,我不能一撒手什么都不管了。”但回京后是个什么情景?她是带罪的额娘,孩子都在福晋手下仰人鼻息。 她以前有多风光,之后就会有多悲惨。 四爷一直静静的听着。 “最后,我就觉得什么都比不了爷,只有你在了,我们才都能活得安心从容。”李薇真切的叹了声,“不可能比当时更糟了。一想到这个,我就坦然了。” 说完她看着四爷,想从他脸上看出点反应来。 这番话不够浪漫,却足够真实。她在他身边这么久,第一次把心里话说出来。 ——所以,她当时才那么大胆。 四爷总算明白了,不自觉露出一丝笑。他一直觉得素素是个心里明白的人。她陪在他身边那么久,能察觉出来并不奇怪。只是她以前发现了也当没看到,不是被逼到要紧的时候,她也不敢露出一点。 一股邪火突然冒出来。 他压住她,在被子里褪下她的纱裤,掰开她的大腿,慢慢插|进去后,伏在她耳边轻声问:“你想住在哪儿?” “……什么?”他又不想叫她住九洲清晏了? 喜欢永和宫吗? 还是长春宫、翊坤宫? 四爷直起上身,固定住在下面的她,一阵狂风暴雨般的抽|动。 直郡王疯了,他看到了皇上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他怕皇上在没有废太子之前就死了。到现在还有人在替太子说话,外面的那些汉人还是认为应该太子继位。没有太子,还有弘晰。 所以他要杀太子,他要把太子钉死在那里。 他逼太子逼得越狠,只会叫皇上越来越不乐见他。 而能看穿这件事的人,肯定不止他一个。 老八会出手吗? 他会送直郡王最后一程吗? …… 她被他撞得头都顶到了床板,两手推着他的小腹,可他还是把她拉回来按在腰下使劲抽|插。 “等……等……”她粗喘着连话都说不清。 他突然抵到深处,磨着射了出来,最后几下叫她也一阵抽搐,不由得夹紧了他的腰。 …… 隔了几天,传来的一个消息叫四爷惊呆了。 消息是顾俨带来的。 他道:“三爷把直王给告了。” “他说直王魇咒太子。” 窗外,晴空万里。 第280章 势崩 男人心,海底针。 李薇手上缝着四爷的一件里衣,心里想的却是前几天他问的那句话。她一时冲动把实话给说了,事后倒也不怎么后悔,就是对他的反应想不通。 他那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一个没留神,把袖子接反了。 玉瓶和玉盏几个丫头在下面缝她的衣服,她悄悄侧过身把那一节给拆了。看着多出一圈针眼的袖子,心想折进去一点应该就不会看出来了吧? 不过,四爷的眼睛非常尖。瞒他未必能瞒得住。 等到午膳时,玉瓶收拾针线看到她在缝的这件,道:“主子,这件放在哪儿?” 她道:“收起来吧,这件我穿。”反正是里衣,当睡衣穿也挺好的。 玉瓶没说什么,拿起来看了看,道:“那回头这裤腰改小些就行了。” 下午继续做针线。九洲清晏里非常安静,现在只有她一个主子在这里。 她虽然搬进来了,这里也是两个领导班子。苏培盛被四爷留了下来,带走的是张起麟。苏大公公的脸色就不太好看了,今天一下午就在她跟前转了两三次。 现在又来了,看到他亲自提着个小提盒进来,玉瓶几人都赶紧起身让开位置。 “给李主子请安。”苏培盛笑呵呵的行了个礼。 李薇赶紧放下剪子,“快起,快起。苏公公,有事啊?” 苏培盛把小提盒双手捧着放到炕桌上,打开后端出一盘还带着露水的荔枝。 这东西近年来倒是不稀奇了,她常能吃到。只是看苏公公这架势,不像是四爷的吩咐? 苏培盛恭敬道:“奴才记得李主子就爱这一味儿,今天碰巧内务府刚送来的,奴才特意取来孝敬李主子的。” 她一下子就明白了。 苏培盛没多留,她谢过他的荔枝,说多谢费心,他就退下去了。 等玉瓶去送走他回来,李薇还望着这盘荔枝发呆呢。 看到她回来了,李薇笑了句:“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啊……”真是叫人哭笑不得。 玉瓶叫人拿水来净手,道:“主子不用放在心上,他拿来了,咱们接着就是。” 奴才们的事,还是只有奴才们才清楚。 李薇也知道,像这荔枝送到四爷这里后,第一个接触到的绝不是主子们,而是苏培盛这一群奴才里的大爷。换个不像四爷这样能压得住的主子,这荔枝估计根本就到不了主子的嘴里,就叫人给分完了。 所以,这荔枝送来后,四爷还不知道,苏培盛就能拿来给她做人情。无他,他不是县官,却是个现管。手里看似没权,实则大得吓人。 一盘荔枝并不多,二三十个而已。 既然接了苏培盛这份人情,就不能塌他的面子。李薇叫来丫头们一人分了两个。 玉瓶道:“主子,您不尝尝?” 李薇摇头,继续裁手里的衣服:“我等四爷给我。” 这些二主子真是不能得罪啊。 她当时不接就算是结仇了,所以一想明白她就接了。至于四爷,她日后跟他提一句吧。他管不管就是他的事了。 到晚上四爷回来时,她手里的第二件衣服才刚刚把前后襟接起来。他进来看到榻上铺的都是碎布条,道:“这些东西叫他们做就行了,费眼。” 她过来给他换衣服,道:“闲着也是闲着。我现在手艺好了。” 四爷笑了下,逗她:“嫁了爷十几年了才学会做衣服,你也有脸说?”说着伏下头亲了她一口,被她搂住口舌缠绵了一阵。 “想爷了?”他笑道。 她拉住他的袖子,他配合的弯下腰,她趴在他耳朵上小声说:“苏培盛给我端了一盘荔枝过来。” “哦……”四爷刚要说没关系,算他机灵,转眼就懂她的意思了。一顿之后笑笑说:“都这样。” 说罢牵着她从屏风后出来,两人坐下喝茶。 “不聋不哑,不做家翁。当主子的有时就要睁一眼,闭一眼。”四爷叹道,给她说:“下人也是人。人都有自己的心思,不能强求人家一点私心不许有。苏培盛这人的毛病不小,但忠心他有。所以我用他。” 他想起了什么,放下茶碗,握住她的手:“就像皇上身边也有人往外卖消息传话,皇上能不知道?” 李薇听了有点意外,她没想到四爷这么灵活。 就像打破了她印象中固有的那个四爷的形象。可想像中的和现实中的却一直巧妙的结合在一起。在她意外的时候常常给她惊喜。 四爷这就叫来苏培盛,一本正经的问他:“内务府送来的荔枝送给各处送了吗?” 苏培盛一点都不心虚的说:“都分好了,还没送。” 四爷就说永和宫进一篓,十三和十四府上各一篓。然后给索相府上送了半篓。像傅敏、戴铎、顾俨等都是各得一盘子。 除了做人情的,余下的才是他们府里自己分一分。 李薇住在九洲清晏,她的份就跟四爷的并在了一起。他道:“一时吃不完的先放到冰窖里。” 苏培盛就问:“那今晚膳后要不要上一盘子?” 四爷对着她笑:“今天要不要尝尝?” 他故意的。李薇见这一主一仆都不紧张,就她紧张算是怎么回事? “好啊……我也想尝尝。”她说,心道反正今天她没吃。 荔枝送来了,他亲自剥了一颗喂到她嘴里。 晚膳后泡脚时看到他的膝盖又青了,她拿衣服给他换,小心翼翼的问:“今天又出事了?” 四爷怔了下:“没有。”跟着看到膝盖才道,“没有,就是……求皇上饶了直郡王。” “直郡王怎么了?”李薇记得三月时还听田氏说,直郡王给两个小女儿都要来了县君的爵位,风头一时无两。 四爷深深的叹了口气。他都没想到老三一告一个准,今天在畅春园看老三自己都惊讶了,跪在皇上面前连话都编不圆了。 皇上好像也不想查一查原委,就叫直郡王脱帽待遇,回府去等旨意。 这不就是圈了吗? 不但直郡王傻了,他们一群人全傻了。 今天一天都在跪着求情。结果皇上随他们跪,谁的话都不肯听了。 “皇上叫直郡王回府了。”他道。 李薇听了一时没联想得太多,等晚上要睡了才悄悄问他:“是……跟十三爷一样了?” 十三爷当时也是悄悄的送回了府。 到现在太子是如何冒犯皇上的尚不清楚,十三爷也是板上钉钉的‘不勤学忠孝’。做儿子当臣子都被否了,十三爷这下彻底倒了。 不过李薇知道十三爷的前程在四爷身上,直郡王……好像一圈到底了? 四爷点点头,又是一声长叹。 她心道直郡王这一进去算是出不来了。 跟当年的十三爷一样,直郡王倒下后估计也要经历门前冷落车马稀的心理落差。 但四爷却没打算去拉直郡王一把,当年太子倒下前后他都间接的给太子那一派的人示过好。不过仔细想想,四爷示好的都是被彻底打倒的。比如今天送给索相府上的那半篓荔枝。 之后四爷又变成了早出晚归。 李薇给他做完一件里衣时,他回来说有人给太子翻案了。理由是直郡王当年查太子党羽时有私心,弄出了很多冤假错案。比如太子党羽中很多人根本没有贪银子,像前内务府总管凌普家资不过两万余两,这跟据说贪了几百万两银子的实据不符。 她做第二件时,他说直郡王魇咒太子的证据查到了,就是他给皇上盖的那个报恩寺里的小沙弥说的。 “这是真的?”李薇不相信直郡王会这么蠢,如果他真做了也不会叫一个小沙弥看到。何况报恩寺这个地点也不太对,这就跟有人杀人还故意把凶案现场放在自己家里一样。不是一时冲动,那就是脑子进水。 四爷摇头:“说不好……”经过太子那件事后,下头的人察觉了皇上的心意,争相捏造证据也不是不可能的。 李薇拉他站起来,把做到一半的衣服比在他的背后,发现肩宽了一寸有余。 “爷,你又瘦了。”她叹气,双手在他的腰上一掐,比道:“好不容易养出来的肉又没了。” 四爷笑道:“快到秋天了,正好叫素素给爷补补。” “现在才八月……”李薇没办法了。他一忙起来就瘦,要是不管他就能瘦成一把骨头。 第二天,四爷回来时就看到了白大夫。他询问的看着李薇。 “我叫他来给爷请个脉。”她道。 四爷就去换衣服,趁机问苏培盛:“你李主子怎么会想起叫白大夫进来给我请脉?” 苏培盛悄悄道:“奴才听了一耳朵,白天李主子一直念叨说您这几日又累瘦了,想给您补补,又怕乱补伤身,这才请了白大夫过来呢。” 四爷听了心里挺舒服的。 换好出来,白大夫恭敬的请过脉后,说四爷挺好,就是有些劳神。 李薇问:“喝点老鸭汤行吗?” 四爷就笑了,白大夫道:“行,这种天气用些老鸭汤正合适。” 第二天晚膳时,四爷就在桌上看到老鸭汤了。 用过晚膳后,她以为四爷还要去办他的正事,准备把做了一半的第三件拿出来再缝个袖子,结果今天他不去了,还坐下陪她说话。 她只好把手里的这件放下,他拿过来看:“你都给爷做了几件了?” “这是第三件。”她道。 四爷看来看去,说了一句:“……怎么跟前两件一样?”她每天都做,他要不是看到她缝了两回领子,都要以为一件衣服她做到现在了。 “这样才方便,要是上衣和裤子哪一件不能穿了,不用丢一套。”她道。 然后她就看到他的表情很奇特,让她很想把‘囧’字介绍给他。 半天,四爷才哭笑不得的说:“你怎么会起这么个主意?”稍一想,他明白了:“你就是可惜衣服?”上次有件衣服上的竹子绣得太死板,他就没穿过。好像被她捡去改成了个肚兜? 还给她让她继续缝,他又问:“孩子们的里衣是不是也都是这样?” “不会都是一样的,不过同样的会多做几套。”她道。 说完他就笑了,看看她就能笑得更厉害。把她的脸都笑红了,等他笑完,她问他:“这样真的很可笑?”他就又笑了。 她在现代在李家都是这样做的,觉尔察氏还夸她会过日子呢。 最后四爷搂着她连声夸这样好,这样方便多了,还说以后他的里衣都这样做,总算是把她摇摇欲坠的自信心给拯救回来了。 不过这事还是困扰了她好几天。其实她也明白,他就是觉得她‘太会过日子’了,跟这个宫廷太不搭,跟他以前固有的价值观不同。所以才可笑。 可笑完他还是听她的了。这样幸福是幸福了,要是换到现代,会不会她就是那种把一个男神变成居家大叔的罪人? 想像下四爷为了能便宜一块钱的菜跑两站地? 然后她寒了下。 说到菜,耕织园里的菜已经收了几茬了。四爷忙起来后,干活的都是弘晖他们。但也不是都他们干,平常守着菜园的还是太监们。 四爷就把收上来的菜冠上他的名字送进畅春园了。 剩下的菜也交待要做给弘晖他们吃。李薇有次把弘时叫过来吃饭,他面前摆的一盘香菇青菜就是他们的劳动成果。 可弘时吃的时候总是很小心的只吃叶子,把菜梗留下来不咬。 她面前也有一盘,尝了一口梗也挺脆的,问他:“怎么不吃梗?都吃了,多浪费啊。” 弘时的表情顿时变了,看着那盘青菜跟看着毒药差不多。 她发现有问题,悄悄问他。弘时也悄悄告诉她,兄弟们都不吃梗…… “我还告诉姐姐了,让她也别吃。额娘你也不要吃梗。”他道。 “为什么?”现在又没农药,全是纯天然。 弘时的表情变得更怪了,形容一下就是好像他面前有一坨地雷。 他看看左右,小声说了某一天,他们去耕织园时看到了几个桶摆在角落。因为地里有些干,他们就想浇浇水,就去拿桶。 虽然耕织园里的太监们很快接过去了,他们也闻到了那股难以形容的恶臭。 然后他们就知道了那是装过肥水的桶。 知道了肥水是神马。 知道了肥水会在种菜前浇在地里,就算下过种子了,也要再施上一遍或几遍肥。 …… 弘时说完,斩钉截铁的道:“我再也不吃土里埋的东西了。” 李薇:“……” 她觉得这是个很严重的问题,但一时半刻也想不到该怎么劝他们。打听了下,果然最近孩子们都不肯吃土豆和花生了,在知道山药也是长在土里之后,他们连山药也不吃了。 幸好他们不知道莲藕是长在河塘的淤泥里的。 因为弘昐他们身边都没有嬷嬷或奶娘,现在自然也没有人管他们的挑食问题。李薇又撒手太早,她开始觉得凡事有利就有弊。 见到四爷后,她说起这个,他笑着承认他之前刚知道种地是怎么回事时,也有段时间不爱吃饭。 “等他们想吃的时候自然就会吃了。”他不当一回事,因为他现在就不那么忌口了。 李薇却觉得可算是明白为什么他这么挑嘴了。 他虽然没达到不肯吃菜梗的地步,但吃青菜更喜欢吃嫩菜心。说来父子一样,儿子们是觉得菜梗脏,他是觉得菜心肯定是干净的。 有他这个例子在,孩子挑食的毛病只怕是不容易改。 到了九月,四爷回来说,他又接了一个盖房子的差事。 “皇上让我督建一个府,大概是预备给太子出宫后住的。”他道,“可能要住在外面几个月了。” 她道:“那给你多收拾几件衣服吧?” 四爷点点头,道:“你阿玛这两天不是就要走了吗?你找个时间回去送送他吧。带上弘昐他们。” 李文璧的任命已经下来了,他从这里直接去保定,觉尔察氏他们是从金华过去。大家在保定府汇合。 李薇早就准备好了带给家人的东西,有了他的话就带着孩子们和几车行李回了李家。 李文璧看到她带回来的东西,道:“怎么这么多?不要太引人注意了。” “还有给额娘的,四弟的婚事也快了吧?是回来成亲还是在保定成亲?”她问。 “回来,到时叫他们去给你磕头。”李文璧说。 她去过李家后第二天,李文璧就带着大儿子上路了。弘昐带着弘昀和弘时去送的,她没去。等他们回来后,她听他们说完,道:“好了,辛苦你们了。” 弘时这小机灵问她:“额娘,你是不是想哭啊?” 她刮了下他的鼻子:“额娘不想哭。” 要是以前送走阿玛时她还会哭,现在嘛。知道以后还会见面,她就没那么伤心了。 只是盼着家人能尽早团聚在一起。 直郡王府里,直郡王颤颤的站起来,弘昱赶紧扶住他。 被皇上责令回府不过数日,他已经是满头花白的头发,人也瘦成了皮包骨头。 “你说什么?”他抖着手指着跪在下头的人。 这是他亲自给大格格挑的随从,他的亲信护卫。 护卫把头在地板上磕得砰砰响,泪流满面的说:“王爷!奴才有罪……奴才没能护住大格格……格格她……她没了……” 直郡王整个人都僵了,弘昱扶住他连声喊:“阿玛!阿玛!” 一片云把天空的太阳给遮了起来,阴影浮现在直郡王府上空,带来一片晦暗。 第281章 老鸭汤 八爷府里,八爷摇头叹笑:“真是想不到,爷的好三哥还有这份本事。” 圆明园里,四爷匆匆忙忙赶回来。 事不凑巧,前头是听说直郡王府的大格格没了。报信的刚到京没两天,直郡王福晋也一口气没上来,跟着一道走了。 李薇正在给孩子们准备奔丧的衣服,直郡王福晋不是一般的宗室,从四爷这头论那是亲戚,从爵位这边说直郡王是二等爵。伊尔根觉罗根氏还是一个大族,四爷的老师顾八代就姓伊尔根觉罗氏。 不管直郡王现在是什么情形,他们该去还是要去。 一看四爷进门了,她赶紧迎上去把该换的衣服递给他,一边道:“孩子们那边都送过去了,路祭也准备好了。” 四爷换好衣服出来,苏培盛过来说福晋已经到了。 李薇这才惊觉她还没换衣服,转头带着玉瓶先闪了。等她换好出来,听说四爷和福晋已经先走了,孩子只带走了弘晖和弘昐。 这回苏培盛紧紧跟上了四爷,被留下来的是张起麟。 他上前道:“李主子,主子爷叫您回府去主持那边的路祭。”他顿了下,着意看了看她的神色。 李薇知道他在想知道,她没法跟他们解释她并不怎么乐意去给直郡王福晋磕这个头。 “你说吧,主子爷还有别的吩咐吧?” 他道:“主子爷说居丧晦气,叫小主子们都不用过去。” 李薇就把大格格和二格格都叫过来了。两个女孩都哭得眼睛肿得老大。大格格大概是听到丧事哭的,额尔赫就是因为直郡王府的大格格了。 她一手一个把她们拉到身边,叹道:“都别伤心了,现在大人都有事,这边我就要先交给你们了。” 葬事办起来并不轻松,四爷他们在直郡王府至少要熬到晚上,她回府一趟来来回回的也不可能快去快回,等于园子里只留了一群小孩子。 她把前后一说,问她们两个:“你们能不能照顾好自己和弟弟妹妹们?” 大格格没想到还有这回事,不过家里弟妹都比她小,她此时自然不能推脱,就起身恭敬一福,道:“请李额娘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弟弟和妹妹们的。”说罢她拉着额尔赫的手,“再不济,还有额尔赫帮我呢。” 额尔赫更是一抹眼泪,正色道:“额娘只管放心交给我。” 李薇也觉得不会有事,但还是把张起麟留下了,告诉额尔赫有事就去找这个太监,他是你阿玛那边的人,能出府送信。 说来这两年里,她几乎一次也没回来过。赵全保和玉瓶倒是常回来看看,盯着东小院里的事。之前说要出府嫁人的几个丫头都留在府里了,现在只剩下一个玉水还没出去。 李薇的车到二道门时,外头早早的跪满了人。她一下车,发现居然连宋氏她们几个都在。一看到她全都齐刷刷的福身,整齐响亮的喊: “给侧福晋请安。” 一个看着眼熟的太监上前撑起一把油纸伞替她遮太阳。 李薇呵呵道:“……快都起来吧。”然后一步上前先把宋氏扶起来,道:“没想到姐姐来接我了,真是我的罪过。” 宋氏这些年看着老了不少,人还是那么瘦,现在夏天穿单衣,侧面看跟纸人差不多。 她微微一笑,脸上好像上了很多的粉。 武氏也上前来扶住她,汪氏想凑上来没地方了,只好围着她说话:“侧福晋,您中午在这里用膳吗?到时我来陪您说话好吗?” 李薇哭笑不得,对汪氏真是没脾气了,她这么多年怎么什么都没学会呢。武氏的眼刀子都快扎死她了。 耿氏和钮钴禄都最有规矩,福过身后就跟在后面,也不说话。 被这么一堆‘妹妹’送到东小院,她进屋去换衣服,玉瓶上茶。等她出来看到居然一个也没少,心想难道她们打算跟她一天? 也无所谓,路祭这事其实不复杂。就是在直郡王府出殡的路上,支一个摊子,摆上鲜花素果香炉纸钱和白幡,再叫几个家里的下人腰系麻绳站在一旁,示意是他们四贝勒府的心意就行了。 又因为四爷的话,家里的仅剩的男孩弘昀不必过去站着,她是女眷也不能抛头露面,所以从头到尾,她也只需要在这里坐着,以防万一,两下传话不顺造成问题而已。 她在几位‘妹妹’的身上头上都扫了一圈,先把直郡王福晋的事说了,然后说今天就要出殡,府上还有路祭,所以……汪妹妹,您要不要去把脸上的胭脂给洗了? 汪氏没听懂,不过她身边的耿氏听懂了。两人住一个院子的,耿氏先起来说要去方便,然后对汪氏说:“姐姐陪我一道去吧。”拉上她就走了,约一刻后回来,汪氏的脸上已经干净多了。 剩下的时间里,李薇就在问候宋氏的身体,夸下武氏这亲手绣的帕子精致,说汪氏气色好等中略过。 一路等到午膳时,还没听到直郡王府的消息。李薇叫玉瓶去提醒赵全保,实在不行就去直郡王府那边看看情况。这里,宋氏叫人把午膳摆上来了。 李薇眼看她们是不会走了,也能明白她们被留在府里的艰难之处。她能多给她们几分面子,她们在府里过得也能舒服些。 虽然这样有点鳄鱼眼泪的意思,可她也真不可能跟四爷说把她们都带到圆明园去。 午膳摆上来吓了她一跳! 内院、外院两个地方的膳房总管一起来磕头,说这一桌‘素斋’是他们费尽心血做出来的,希望侧福晋能满意。 李薇看着这摆满了一个大八仙桌,加两条长桌,听说茶房那里还有不少提盒没端上来,听玉瓶悄悄告诉她,至少有六七十道菜。 她知道主子们都去了圆明园,她还带上了刘太监,福晋走的时候却没带后院膳房的人,结果他们都被留下来了。所以……跟宋氏她们一样,两边膳房的人也是被‘冷落’许久了。 幸好她把宋氏她们都留下来了,不然叫她一个人吃这么一桌菜真是心理压力太大。 她也投桃报李,不等吃就先把桌上的菜挨个赏了下去,留在府里的人人都有份,打头的就是这两位被留下来的膳房总管。 外头,赵全保听到消息,自己上前提上两个提盒,再叫上一个人帮他提着,带着四个提盒去前院看‘哥们’去了。 他现在到了前头,得到的奉迎直逼当年的苏培盛。 还有个小太监要认给他当干儿子,一口一个干爹自己就喊起来了,还要跪下磕头,把赵全保笑得不轻,扶起他道:“行了,好儿子,爹认下你了。”结果坏了,这一个认上了,后头涌上来的人就更多了! 幸好去直郡王府的人回来了,赵全保喊着有差事,躲到远处听这人说完,眉头立刻就皱起来了。饭也不必吃了,干儿子也不能认了,辞过这些人就匆匆回到了东小院。 他先在外头喊来玉瓶,玉瓶再去跟李薇说,再然后李薇假口更衣出来,这才叫他进去回话。 在以前弘昐、弘昀和弘时都住过的东侧间里,她听赵全保说完也是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赵全保道:“主子,您快拿主意,那边棺材已经出门了,路祭的事……” 玉瓶也急,却不爱赵全保催她,道:“你闭嘴,这皇上都没发话,你叫主子怎么办?” 李薇只是一时犹豫,其实四爷跟她交待过的,但这里头的事太复杂了。就连四爷跟她说的时候也不怎么拿得准,还跟她说必不会到这个地步。 可是,皇上偏偏就是没有给直王福晋恩旨。 直王并没真的被问罪。皇上不喜欢这些关于皇家的‘丑事’叫天下知道,所以不管是太子还是直王,全都清楚不了糊涂了。 所以,前有直王大格格没了,直王福晋去世的时候,皇上若是对直郡王还有一份怜惜,他就会给直王福晋这个脸面。 近几年里,京里有身份、有脸面的人去世时没有恩旨的只有索额图,索家下葬都是虎头蛇尾,匆匆忙忙的。现在索相家是个什么下场?嫡出一脉全都死光了,下一代长起来还不知道要多少年呢。 她咬牙道:“不减,就这么祭。” 赵全保麻利的出去传话。玉瓶给她端了碗茶来,她捧着也不想喝。玉瓶问她:“主子,回去吗?”席上那边她不在,可没人敢吃啊。现在都跟罚坐似的。 李薇摇摇头:“你叫她们自便,我在这里等着。” 玉瓶出去传话,过一会儿回来说:“宋格格她们几个都告退了,说您有正事,等过一会儿再来给您请安。” 李薇:“替我谢过她们。把带来的东西给她们送过去。”回府一趟当然给她们带礼物了,这事就是她想不到,玉瓶她们也会提醒她的。 赵全保去了约有一刻钟,她却像等了几个时辰。 他跑着去跑着回来,一身衣服都汗湿了,道:“回主子,棺材过去了,是直郡王家的大阿哥出面答礼的。” “直郡王呢?”她问。以直郡王对福晋的感情,他不亲自送这一趟实在不正常。 赵全保还真不知道。 她也没再追问。因为皇上没下旨,连道口谕以表哀思都没有,所以这场葬礼也办得虎头蛇尾了。 路祭收的比她想像中的要快,下午六点前她就回了圆明园。 弘晖、弘昐和福晋已经回来了。她去见过福晋后,特地回到桃花坞把弘昐叫来问直郡王府的事。 桃花坞是四爷发话给她留着的。 弘昐刚换过衣服,头发上还有香的气味。 他的感受十分复杂。直王伯在他眼中就如一座高山,这么多年来甚至连阿玛都要比王伯矮一截的。半年前,阿玛在热河吉凶未卜,他也曾和弘晖一起去过直郡王府,王伯虽然没有直言阿玛不吉,但那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叫他们‘赶紧想想下面该怎么办’,‘你们也大了’云云。 可几乎就在顷刻之间,王伯就这么倒了,快得不可思议。 也弱得不可思议。 简直像纸糊的。 好像只是皇上的一个态度,一个眼色,王伯就倒地不起。 他复杂的说道:“王伯……到了快要出殡的时辰,还没见畅春园来人,王伯就在院子里冲着畅春园的方向跪下了,我们走的时候还没起来。” 晚上九点多,四爷才回来。 她以为他一直在直郡王府,听他说才知道后来又去了畅春园。 “皇上……真的那么生直郡王的气?”死者为大,他干嘛不宽容些呢?李薇有些怨皇上这么冷酷了。 四爷摇摇头:“不怪皇上,听说了直郡王家的事后,皇上就病了。”听说是突然急的,捂着心口就往下栽。幸好畅春园有太医跟着,当时就拿针给救回来了。 但直到现在,皇上还是躺着的。太医们根本不叫人去打扰皇上,别说这会儿是个郡王福晋出殡,换个郡王出殡,你敢再去刺激皇上一下?皇上有个好歹算谁的? 连在畅春园的大臣们也都是一个意思。 四爷到了畅春园也没见到皇上金面,等了两个多时辰,最后只好在外头给皇上磕了个头。他还特意回直郡王府给还跪着的直郡王说一声,皇上不是真的厌弃你了。 ……也不知道直郡王听进去没有。 一脑门的官司,他靠在榻上,素素坐在他身边给他揉太阳穴。 他闻到了素素身上的香味,突然感觉腹鸣如鼓。 他道:“有吃的吗?” 李薇条件反射的说:“煨着老鸭汤呢,给你下个面?炒盘芹菜?” “行。”四爷一个用力坐起来,道:“送上来吧。” 李薇:“……”还没做呢。 第282章 亲王 直郡王福晋的事就像快速刮过的一阵风,吹过就没动静了。 过了几日,更是连谈论的人都没有了。 李薇感叹,以前在书中看过到‘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感受也只是平平,但此时想起来却格外有感触。 她放下手里的针线,叹了声:“四九还没过呢……” 坐在下首的玉瓶先是没听明白,转个弯就懂了,这是在说直王福晋:“听赵全保说直郡王门前白幡已经取下了,不过还是用的白灯笼。”以前直王府门前多热闹啊,现在人人都避着那条路走了,真是…… 她也摇摇头,举着手上的一件狗狗的小斗篷展平,左右看看:“主子,这样做可以吗?” 李薇凑过来看:“行,就照这样做。” 百福和造化都老了,等到冬天它们身上的毛就不够保暖了。前两天她看到它们整天都靠在一起晒太阳,就想起来给它们做几身狗狗衣服。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四爷去盖郑家庄的房子了,那一片的民居都迁走了。皇上似乎是打算把太子一家都从毓庆宫迁出来,而且也是监视居住的状态。所以要连侍卫们的房子一起盖。 四爷却道,皇上这既是监视,也是保护。 “现在外头……想要太子命的人可不算少……”他道。 直王不是都倒了吗? 她记得喊得最响要杀太子的就是直王,他现在落到这个地步,不就是皇上的态度吗? “还有浑水摸鱼的人呢?”四爷冷笑,“杀一个太子能把直王也给一齐灭了,这种好买卖怎么会没人做?” 听得她浑身直发寒,连忙转口说起了耕织园新一茬的菜。 四爷也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既然你喜欢,那就再建一个菜圃园吧。” 想到就干,四爷圈了地方,画了图纸,然后把这事交给弘昐了。既然叫菜圃园,那就是纯种菜的地方。园子里的太监们都挺高兴的,活儿越多,越能显出他们的本事来。一时报名踊跃,都说自己家就是种地的,最会种菜了。 李薇也发现了,圆明园虽然是皇上赐的,大面上是不能改。但只要有一个好理由,能过得了皇上那一关就能改。 四爷特意为这事又写了个折子,说是之前进给皇上的菜都是他带着家里孩子自己种的,见皇上十分喜欢,就特意辟出个园子来专门给皇上种菜,等种好了进上给皇上尝尝。 皇上批了个‘好’字发下来。 …… 她总觉得皇上绝对当得起‘言简意赅’四个字。 皇上都‘好’了,他们当然就要全力以赴。弘昐带着两个弟弟天天耗在园子里,竟然不知不觉的把他们不吃青菜梗的毛病给纠正过来了。两个月后,亲眼看着第一茬小青菜收获了,弘时兴奋的给他的哈哈珠子和奶娘们一家送了一捆,还特意留出两捆来给李家送去。 等四爷晚上回来了,他在外面跑了两个月,但房子要盖好还早得很。皇上不知是不是怜惜太子,畅春园那边一天一个说法,今天说要挖个湖,后天又说这湖不能挖太深。 她听了就想这是怕太子一个想不开? 以前她觉得这都不可能,但经历过直郡王的事后,她也不能确定了。对这些曾经登上顶峰的人来说,真的能适应现在毫无希望的生活吗? 玉瓶进来道:“主子,汤熬好了。” 她点点头,叫她端进来。这两个月他天天在外头跑,她就叫白大夫隔上一旬过来给他请个脉。前几日就开了个补中益气的药方,说是饭前喝。 四爷换好衣服出来先看到这碗药汤,接过喝下,道:“这方子不错,这几日感觉没那么累了。” 膳桌也早就摆好了,她指着桌上的般烫青菜笑着说:“弘昐他们种出来的,弘时指名要给阿玛吃,这一盘是他亲自挑的菜,一棵棵坐在那里捡了一下午。” 他过来坐下,饶有兴趣的第一筷子就挟这盘,然后就着这一盘青菜吃了一碗的米。 完了说:“青菜配米饭也好吃,新种出来的菜透点甜。” “你喜欢就行。”她道。孩子们辛苦两个月,天天顶着大太阳去菜圃看,个个晒的都像非洲人。现在她都不敢给他们穿绿色的衣服了,更衬脸黑。 这会儿灯下看四爷,好像也有点黑过头了。 他道:“你盯着我看什么?” 她道:“我看你是不是又瘦了。” 四爷反射道:“我不吃夜宵了。” 两人都愣了,他突然笑道:“天天被你追着补身,最怕你说我又瘦了。” “关心你还不领情……”她白了他一眼。 “领情,怎么会不领情?”他坐过来扶着她的肩摇了摇,“素素对爷这么好,爷都记着的。” 说着看到她手上拿的狗衣,他是一眼就看出来了,哦道:“应该,应该。百福和造化现在都瘦了不少,天冷了肯定受不了。” 然后又自言自语:“干脆把它们的狗屋挪到屋里来吧,找个有炕的厢房,平时也能晒到太阳。” 他对狗倒是真好。 想到就做的四爷叫来苏培盛吩咐了,转头看到她的眼神,笑着对她说:“怎么跟百福馋骨头似的盯着爷?” 因为她在想,是不是他身边的人投生成狗更享福。 等他写完字回来准备睡觉了,不知为什么又对她说:“爷想着在屋里给你挖个池子,再引一道温泉进来,这样你想游水也不必掂记庄子上那个了。” 庄子上的游泳池挖好后她就没去过,到现在连是什么样都没见过。 “怎么突然想起弄这个?”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别弄了,太麻烦。再说游泳也是夏天的事。”这都快下雪了。 四爷笑道:“不费事。畅春园就有泉眼,引一注过来不难。”说着就把她搂到怀里,轻轻叹道:“爷总想着对你好点,可这几年先是忙,带你去趟热河又出了事。你想玩玩水,也不是什么难办的事,趁着这会儿爷修郑家庄,一应东西都是齐全的,正好给你修一个。” 说到最后,他在她脸上亲了口:“到时爷和素素一块去。” “你也会游戏?”她好奇的看着他,怎么想他在宫里时被嬷嬷和太监总管们管手管脚,怎么学的游泳? 四爷神情复杂的说:“……皇阿玛叫人教我们的。听说南人多会水,所以当年先帝就叫他们要会水,等我们大了,皇阿玛也要我们会水。不但我们,公主们也都要会。” 说起康熙,两人都沉默了。 她有时觉得康熙太残忍,有时又替他难过。坐在那个位置上,真的不能有人的感情吗? 她看着四爷…… 今年的颁金节是在畅春园办的,她和四爷又是分两边走。他去畅春园给皇上磕头,她进宫给德妃磕头。 紫禁城里没了皇上,好像就空了一大半。连屋子都透着一股空荡荡的感觉。 可永和宫里,她发现德妃居然胖了一点,气色也比往年好。 和她相比,小妃嫔们就显得‘正常’多了。衣服和首饰都黯淡得很,有几个站在前头眼熟的,都是往前常来永和宫请安的,身上的衣服看着都像是以前的旧衣。 虽是旧衣,但依旧保存得很好。 德妃没来前,她站在那里听到小妃嫔们说话。 …… “你这衣服放了有几年了吧?” “别提了,箱子都翻遍了,就这件上没虫眼,颜色还算鲜亮。” “内务府今年送来的都是些破烂。” “反正皇上不在,咱们打扮起来也没人看呗?” …… 过了会儿,等德妃出来,小妃嫔们连忙涌上去行礼磕头。德妃笑意盈盈的,还叫起几个近前来说话。 她看到她们身上的衣服,笑着说:“我那里倒有几件是我年轻时做的,现在已经不穿了。一会儿叫你方姑姑领着你们都去挑几件。” 小妃嫔们一阵欢呼,纷纷给德妃说吉祥话,奉承得德妃笑得都合不上嘴。 等见了她们这些儿媳妇和孙子、孙女,她笑得就更开心了,对弘昐几个说:“今天玩的都算我的。”一边的宫女早早的捧出两大匣子新钱和金豆子。 现在各府的孩子们都长起来了,以前四爷一家独大,现在每家都有五六个,只是孩子们就乌泱乌泱一大群。男孩和女孩也分开了,不然一个屋子里放不下。 这么一大群孩子齐刷刷给德妃跪下,喜得德妃直说:“多子多福,看到这么多孩子比吃仙丹还高兴啊。” 过完颁金节,年前又出了一件喜事。 四爷晋封雍亲王。 自从他掌镶白旗以来,封郡王的传言就不绝于耳。谁都没料到会一口气封个亲王回来。 跟他相比,三爷则是又把爵位从贝勒升回了郡王。叫四爷一衬,三爷那边是一点喜气都没有了。 因为很快就要过年,正是各府走动勤快的时候。这时候封亲王的旨意下来,其他府上都不约而同的把礼加厚了三成。然后客客气气的在帖子里贺四爷的好事,问他几时请客啊,他们一定到啊。 府里收到的帖子送到圆明园,李薇也收到了几箱子。只是她翻看了大半后,总觉得怪怪的。 ……好像大家都有点不敢靠上来? 其实四爷封亲王,她知道应该高兴,应该欢乐。然后她也高兴给人看了,天天笑得脸都是酸的。这时谁会不笑吗?连园子里扫地的粗使太监都笑得跟天天捡钱一样。 可她却觉得心底扑通一声,好像有了个可怕的大洞。 天黑了,四爷还没回来。 她听到张起麟正带着人点灯上蜡,挨屋都要查看灯油,不但不能点不亮,还不能有漏油的,免得引起火灾。 九洲清晏里渐渐灯火通明。 玉瓶带着两排人进来,每人手里提一根凤头杆,下面是一盏花灯。然后挨个挂在屋里的灯架上。 因为她突发奇想用花灯代替灯烛,四爷也都由着她。在她搬来九洲清晏后,更是特地命人制了一批专门放在屋里的花灯。 屋里亮起来,玉瓶过来问她:“主子,用晚膳吧?”她看了看摆在条案上的黄铜座钟,道:“主子爷怕是不会回来用了。” 她刚要点头就听到外面他回来的声音。 四爷今天是去畅春园谢恩。一路上先是遇上三爷在旁边酸不叽叽的,后面又碰老八。这人面上恭顺,心里指不定怎么骂他呢。 但总得来说这都是件高兴的事。 从他出宫后第三年就天天在想,什么时候能扬眉吐气一番。 终于今年把头上的贝勒衔给摘了,换上了亲王。可并没有想像中的那么轻松愉悦。大概是他深知这一步不过是个开始。他今后的路只会比以前更难走。 倒下一个太子,一个直郡王。 他这个亲王能走到最后吗? 刚下车,守大门的管事就带着两排人给他贺喜,看他们一个个喜不自禁的样子就叫他不快。进到园子里头,苏培盛迎上来也是笑得恶心,不过这奴才会看脸色,很快把笑给收了,还悄悄传话给其他人,叫剩下的都避开。 四爷这才稍稍平了点气。 到了九洲清晏,见素素从屋里迎出来。 四爷这才带上点笑模样,想着她开开心心的过来,他拉着个脸也不像样。结果一打照面,她也是一脸的强笑。 这是怎么了? 拉着她的手进了屋,换衣服漱过口,药端上来了。喝了再漱一遍口,他才挥退别人,悄悄问她:“怎么不乐?” 说着拧了下她的脸蛋。 李薇被他看穿也不觉得奇怪,她要有一天能骗过他才出奇呢。 她说编不出来,靠着他长吁一口气:“……我也不知道,就觉得心底像开了个大洞,深深的叫人没底。” 四爷搂住她半天没说话,心里多少复杂艰难在这一刻都像有了出口。 正感叹着这就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她拉拉他的袖子,“爷,你不会纳新人进来吧?” 四爷怔了下,跟着就大笑起来。 外面侍候的苏培盛听到屋里笑了,抹了把汗。把人都哄走了,旁边有个小太监道:“主子爷就是高兴啊。” 个p。苏培盛心道,不知在哪里被惹火了,这是叫李主子给哄过来了。 他嘘道:“都走远点,留两个听使唤的。没事干的都回屋去,别在外头瞎逛。”把一干人等都撵走了,他还跟玉瓶两人在外头守着。 屋里,四爷笑完了想,小女人担心的大事也只有这个了,就逗她道:“那怎么能不纳呢?纳回来了你怎么办?” 本来是逗着玩的,谁料李薇今天心里一酸,眼泪就滚下来了。 唬得四爷连忙哄:“说着玩的,怎么今天就说不得了?逗你的,不纳。” 李薇钻牛角尖了,犟道:“怎么能不纳呢?过节时娘娘还说喜欢多子多福,爷现在是亲王了,以后……以后……那新人还不多得成山成海的?” 四爷笑:“成山成海?你也不怕累着你家爷了。”抽出她的手帕,给她擦泪,低声道:“以后……爷也把你放在心上。以后也不用怕。” 他在她泪湿的脸上亲了亲:“娘娘喜欢多子多福,你给爷生不就行了?” 那一会儿的劲过去,哭的人就该觉得自己刚才犯二了。 李薇这会儿就是,破泣为笑,笑完背过身:“我这是犯傻呢,爷你别管我。” 四爷见她不哭了,心里也松了口气:“可不是犯傻?磨人精。” 叫玉瓶送来热水洗脸,玉瓶一边侍候她重新梳妆,一边小声道:“主子,该用膳了吧?”刚才她还以为主子和主子爷在屋里好着呢,结果进来才发现主子哭了。她不知道是什么事,心里急得很,怕主子们还没和好,用顿膳打个岔也好。 李薇点头:“叫他们摆吧。” 因为今天是四爷的喜日子,更是全府的喜日子。所以摆上来不是家常款,而是宴会款的膳桌,跟她上次回府看的五六十道素斋差不多,还要更多一点。 盘子摆的都很好看,远处的更是看都看不清,要侍膳太监唱名,说说这菜做的是什么。 李薇不知是哭过没劲还是晚上不想吃太多,反正不太有胃口。四爷更是只吃了一碗面就叫撤了,全部的菜都赏了下去。 她拦着不叫赏给孩子们,结果都赏给园子里的宫女和太监们了。 八爷晚上回府,八福晋特意准备了他爱吃的菜,还把儿子女儿都抱出来,叫他们逗阿玛开心。 “好了,把孩子们都抱下去吧。”八爷配合孩子们笑了笑,但还是不怎么有精神。 八福晋见他这样,也不再强要他笑出来,让人都下去后。八爷看着一桌菜都没动筷子,叹了声回屋里去了。 她赶紧跟上去,见他躺在榻上长长的叹了口气。 “你这是怎么了?”八福晋心疼的眼圈都红了,推了他一把道:“有什么不痛快的冲我撒。干嘛难为自己呢?” 八爷又叹了声,握着她的手说:“我怎么能冲你撕气?就是有点……”有点不服气。 更多的却是疲惫。 这几年他比四哥累得多,费得心劲多,什么都要做到最好,事事顺着皇上的心意,一个人都不敢得罪,京里有多少人都说他好呢? 可是却比不上四爷在皇上面前奉承两句,送上几篓他亲手种的菜。 “……这个亲王一封,四哥算是……”他摇摇头,抬手盖住脸。 “算是什么?我就不信他就当定太子了!”八福晋恨道,“咱们做了那么多,我就不信一点用都没有,一点好都落不着!皇上不选你,文武百官选你,他还能拧着劲不成?” 她狠狠推了把八爷:“别叫我瞧不起你,胤祀。前头太子和直郡王都倒了,一个四哥就把你吓住了?” 八爷放下手,眼睛亮晶晶的,半天才说:“……你说的对。” 八福晋恨四爷恨得咬牙切齿,冷笑:“他自己的后院都按不平,还在皇阿玛面前装什么装?” 八爷感兴趣的问:“怎么说?你又听到什么了?” 八福晋道:“他这亲王都封了几天了?怎么不见他上旨给四嫂和弘晖请封呢?” 八爷猛得坐起来了。 “你是男人想不到这个。”八爷的儿子也不是她生的,八福晋心里气苦,道:“四哥家里除了弘晖,下头可还有个弘昐呢,那可是那个李氏生的。” 八爷的脑筋转起来,八福晋道:“谁知道四哥一直不请封,是不是想换一个世子呢?” “不,不。”八爷下榻,在屋里来回转:“没这么简单。” “这不是一个世子位置的事。”他如醍醐灌顶般,一瞬间明白了。四爷此时不封世子,是因为他不是在为王府定世子。 “四哥,四哥……”八爷感叹再三,终于化为一声叹息。 转眼又是一年了。今年京城是个暖冬,到了新年还是不见一场雪,天空干净澄澈如琉璃。 李薇坐在永和宫不停的打哈欠,虽然她坐在下首,也拿手帕掩住嘴了,可这么一直打还是叫人看到了。 德妃在上首笑道:“看来是忙过年的事累着了。” 李薇赶紧起身请罪,德妃摆手叫人扶着她:“行了,不用这么多礼。你既然累了,就叫人领你去里头歇着吧。” 宫女领她去了一个小侧间,里面烧上了火盆。她脱去外面的吉服躺在榻上,不一会儿竟然睡熟了。 宫女回去传话,德妃也只是笑笑。 坐在一旁的元英只觉得她嘴角的笑都要挂不住了。 在她身旁的还是那些人,七福晋、十三福晋、十四福晋。她只觉得她们都在盯着她身上的吉服看。 四爷还没有给她请封,所以她穿的仍旧是贝勒福晋的吉服。 第283章 喜信 永和宫里,元英坐在德妃下首,已经连说笑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端着无懈可击的微笑,听着德妃说:“去问问老四家里的李氏,看她睡起来了没有?咱们这里的银耳羹给她也送一碗去。” 另一边的成嫔笑道:“可不得了,哪来的这么心疼儿媳妇的婆婆?” 德妃笑说:“你羡慕啊,晚了。你要能晚生十年,说不定还真能管我叫一声额娘。” 成嫔笑得碗都端不住了,旁边的宫女赶紧接过去,成嫔拿手帕拭了嘴,指着德妃道:“还是娘娘呢,这种口舌便宜都要占我们的!” 刚才李薇被扶进去,不一会儿就睡着了。宫女就过来回话,德妃说叫她只管睡,让人不要打扰她。 眼看着外面天都黑了,再过一会儿就该出宫了。 临走前一人用一碗甜羹点心,身上暖暖和和的,出宫这一路才不受罪。 宫女很快回来,道:“李主子刚才已经起来了,只是说口渴用了一碗姜茶,这会儿什么都用不下。” 德妃点点头,看外头的焰火放得差不多了,道:“我也不留你们了,你们带的孩子多,赶紧收拾了快走吧。” 元英等福晋全都起身,行礼后退下去旁边的屋里更衣。 孩子们早一刻就穿戴起来了,有几个小的趁着最后的时间去方便。 七福晋几人早就看出元英今天话少,十四福晋完颜氏就对其他人使眼色,其他人都不应她。她虽然不满,可元英的脸挂下来时还是挺吓人的,她也不敢去招她。 好不容易看到被两个宫女扶出来的李薇,睡得脸红红的,边走还边打哈欠。 她就对元英说:“四嫂,你看。” 元英早从眼角扫到李薇来了,不去看她,只盯着完颜氏看,把她看得发毛,什么也不敢说了才罢。 那边,李薇过来冲着元英浅浅一福。 元英嗯了声,没有多搭理她。 李薇今天累得谁都不想管,只管自己裹着斗篷坚强的站着,全部心神都用来跟瞌睡抗争,心里想的全是暖呼呼的大棉被。 额尔赫出来,她就伸手叫她:“过来乖乖,扶着我。” 额尔赫赶紧过来,扶着她就看她两眼的眼皮都快粘在一起了,眼里全是瞌睡的泪花。 “额娘,是不是今天起太早了?”她小声问。 李薇摇摇头,咽下一个哈欠说:“没有,昨天八点就睡了的。最近就是睡不够。” 弘昐叫弘昀过来一起扶额娘,对额尔赫说:“姐你带着弘时。”再对弘时说,“姐穿着花盆底呢,好好走别胡闹。” 弘时冲他做了个鬼脸,一本正经的扶着额尔赫的胳膊:“姐,我扶你走。” 元英对那边的热闹视而不见,就像她什么也听不到一样背对着他们。大格格站在她身边,伸手道:“额娘,我扶您。” “嗯。”她轻轻点了点头,裹紧斗篷呼出一口白气。 这天,真冷啊…… 回到车上时,李薇抱着同车的弘时就当起了暖炉,一边道:“乖儿子叫额娘抱抱……”头一歪就靠在他肩上睡着了。 弘时正是处在‘我是大人了’的阶段,叫额娘抱得浑身不自在,脖子一个劲的往一边偏,心里盼着能快点回园子。 车走到半路就碰到了从畅春园出来的四爷和弘晖。 弘昐赶紧叫车停下,策马上前:“阿玛。”再看弘晖,“大哥。” 弘晖难掩复杂的点点头。 刚才看到弘昐策马跟在车旁,身前身后都是府里的侍卫们,叫他想起以前都是他在那个位置上。 四爷看福晋的车里有丫头跳下来了,道:“叫人都不用下来了。” 那丫头只好再爬回车里。 他骑马挨个从骡车前溜了一圈。先是福晋这里,车帘掀开,福晋在里头对他点点头,他问:“宫里一切可好?” 元英面无表情的说:“都好。” 他点点头,到第二辆骡车,轿帘一掀开却看到素素抱着弘时正在打瞌睡。 他止住丫头的问好声,仔细看了两眼,见她面色红润并无不妥,才小声问:“怎么回事?” 玉瓶为难道:“主子……这些天都爱困……”刚才车停下时,她本想把主子喊起来的,可喊了两声也没叫起来。 四爷心中记下等回到园子里就叫白世周过来看看,道:“把帘子放下吧。” 最后一辆装孩子们的车里也都很好。 他这才转回来,道:“走。” 两个队伍并成一个,缓缓而行。 回到圆明园里,他先嘱咐弘时不必叫醒他额娘:“车到地方后先不必急着下车。”然后让苏培盛领着这辆骡车直接进园去九洲清晏,再对张起麟说:“去请白大夫。” 此时元英已经下了车,看着四爷在李素馨的车前嘱咐许多,好几个人都领命而去后,骡车上不见有人下来,调转车头往边门去了。 弘晖扶着她,看她看那边看得太久了,担心道:“额娘?” 元英这才猛然回神,对儿子说:“……没事。” 四爷此时过来了,跟弘晖说:“带着你弟弟妹妹们先走吧。” 额尔赫想去看看李薇,她有点担心,就插嘴道:“阿玛,我想……” 四爷知道她的意思,道:“你额娘那里有我呢,今天晚了,明天阿玛叫人去接你过来看你额娘好不好?” 顾忌着旁边的福晋,额尔赫没再撒娇,乖巧的点点头说:“好,我听阿玛的。” 这一点倒是和素素一样。 四爷疼爱的替女儿拢了拢斗篷,嘱咐道:“回去后不许再玩闹,洗漱后就快点休息吧。肚子饿可以用一点夜宵,但不能吃太多,免得夜里积食睡不好。” 弘晖点了下人,发现没有弘时就悄悄问弘昐:“四弟呢?” 弘昐道:“在我额娘的车里呢。” 弘晖就不多说了,带着兄弟姐妹们给阿玛和额娘行了个礼就告退了。 元英一直看着孩子们离开,只剩下她和四爷了。 她看四爷就要张口,今天她不想听他说叫她先走,状若关心的叫她休息,于是抢先福身,说:“爷这一天也累坏了,我就先回去了。” 四爷顿了下,嗯了声,看福晋渐渐走远,最后连她身前身后提的灯笼的光都看不清了。 张保看他在发呆,等了一会儿上前提醒道:“爷?” 四爷回过神来方匆匆赶到九洲清晏。 九洲清晏前的空地上,今天极稀奇的停着辆骡车,虽然骡马的屁股后有粪兜子,但赶车的马夫还是紧张的不停的挨个摸两匹骡马的脖子说:“小祖宗,你今天乖乖的,千万别在这里犯混。等回棚里我多给你倒两斤黑豆!” 黑色的那匹打了个响鼻,甩了下尾巴。 马夫吓得不轻,远远的看到四爷过来了,连忙掏出两粒糖塞到它们的嘴里,求它们千万别拉别尿,然后跪到一旁。 四爷走到车前,玉瓶掀起车帘,刚要喊李薇,他摆了摆手,探身进去抓住她的胳膊先把弘时救出来。 弘时跳下车,道:“阿玛,额娘睡得可香了。” 四爷拿斗篷把她裹严了抱出来,这么折腾她都没醒,他真有点担心她是不是生病了。 “今天你就睡在这里吧,叫苏培盛领你去睡觉。”他对弘时说。 弘时跟在他身边,道:“额娘没事吧?” 以前额娘可从来没有这么困过。 “没事。”四爷一边安慰儿子,一边进了屋。 等这群主子都走了,马夫才抹着冷汗爬起来。自有几个太监过来催他赶紧走,马夫连连哈腰:“是,是,这就走,这就走。”说着奖励的拍了拍两匹马的脖子,拽着黑马的笼头说:“走吧,乖儿子们,今天爹给你来顿好的!” 黑马打了一串轻快的唿哨,高兴的甩了甩长长的尾巴,跟在他身后踢踢踏踏的走了。 屋里,白大夫已经到了。看到四爷抱着李主子进来,连忙跪到一旁行礼。他在热河侍候得不错,回来后被四爷赏了一百两金子。之前再怎么担惊受怕,看到金子时就觉得这场惊受得也算值得。 何况四爷现在已经是亲王了,白世周侍候起来自然更有劲了。 弘时到底是被苏培盛给请走了,四爷此时顾不上哄儿子,他把素素放到榻上,解了她的斗篷,取下头上的那么多头钗簪花她都没醒。丫头过来给她脱鞋脱衣服,她也还是睡得那么香。 四爷不免更加着急,皱起眉道:“叫白世周进来。” 白大夫提着药箱被人领到里屋来,还想再请一回安,被四爷喝斥:“不必多礼,快给你李主子看看。” 有四爷坐在一旁看着,也无需再准备屏风拉帘子。玉瓶只是把李薇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在上头盖了张手帕。 白大夫号过两手的脉,心里已经有数了。留下丫头在里屋侍候着,他们避到外头来说话。 “奴才想问问李主子近两个月的起居。”他道。 玉瓶早在他这么说的时候就在自己心里转开了,一边答大夫的话,一边把这几个月主子的反应都过了一遍,脸上先笑开了花。 四爷也仿佛心有所感,还往前探了探身。 白世周笑道:“给主子爷道喜,李主子这是有喜了。” 因为有身孕的那位还在里屋睡着呢,外面的人就算道喜也不敢大声高呼,全都把脸笑成菊花,拼命露给四爷看。 四爷一下子站起身,搓着手来回转圈。从热河回来后,他一直疑心身体亏得厉害,太医们不过是粉饰太平,不肯给他说实话。虽然有素素盯着他不停的进补,可他总觉得这些治表不治本,近来正在翻看道家的典籍,开始早起吐纳,吸收天地灵气以补自身。 但素素这一怀孕,不正证明他的身体没事吗? 男人若不是精固血足,怎么能令女人孕子? “好,好,好!”他连说了几个好字,指着白世周道:“赏他!” 白世周喜得又跪下多磕了两个头,厚赏之下才教他更生出了为四爷效力的心。 四爷喜过之后再问他:“你李主子这一胎如何?现在几个月了?” 白世周道:“将将两个月,李主子只怕还没有感觉。听玉瓶姑娘说上个月还有少许见红,但并无大碍。” 四爷点头:“你盯着这事。你李主子几个孩子都是你看着的,这个我也交给你了。” 白世周心里不由得绷紧了弦,恭敬道:“奴才遵命!” 打发了白世周去交待这边的人怎么侍候,四爷进了里屋,见素素还兀自睡得香甜,不由得坐到她身边看着她。 今天在永和宫里,只怕是福晋不自在了。等明天她有孕的事再一说出事,福晋更是要把她当成眼中钉,肉中刺。 以前他跟福晋总是说不通,久而久之他也不耐烦再去给她解释什么,时候长了,他连怎么跟福晋说话都不会了。 这次他得封亲王,本该早早的将给福晋和素素请封的折子递上去。 可想到世子的事他就犹豫了。 弘晖已经大了,如果这次不封他为世子,日后他们兄弟之间就更难相处了。可他却不想在此时就定下世子的人选。 不论他今后有没有可能再进一步,世子之事都宜缓不宜急。 就像皇上与太子一样。匆匆定下世子,日后再发现有什么不对就不好收拾了。 弘晖现在的心性如何还不好说,偏偏他下头有那么多的异母兄弟。他还要再看看,看他能不能处理好与弟弟之间的关系,看他对异母弟弟们的态度如何,才能下决定。 他本想借着福晋这事压一压,好歹多争取一些时间。结果素素这边却有了喜信。 四爷把手轻轻放在她的小腹上,孩子月份还小,隔着被子什么也摸不出来。但他却格外小心,手上一点劲都不敢用。 以素素的年纪,生这个孩子已经有些辛苦了。 弘时之后她一直没有再怀孕,他还以为两人之间再也不会有孩子了,结果这小子就这么蹦出来了。 想到这里,四爷轻轻笑了声。 既然来了,就不能委屈他。他暗叹了声,也罢,本来就打算如果不行就年后给福晋请封,那就年后一起封了吧。 至于弘晖…… 只盼他能熬过这一关,不要叫他失望。 半夜里,李薇一觉睡到此时,睁开眼就看到窗户外黑漆漆的,身边的四爷呼吸轻缓,显然大家都已经睡觉了。 可她一醒来就清醒极了,瞪着帐子顶发了半天的呆,慢慢想起她大概是从永和宫出来,在自家的车上抱着弘时就睡着了。 儿子身上的气味真好闻,闻着就叫她浑身放松,那时浓浓的睡意涌上来。她一时没坚持住,就这么投降了。 这会儿是睡够了,她开始想起还没用晚膳的事了。在永和宫里时,她连午膳好像也睡过去了? 肚子饿了一天,早就前胸贴后背了。 摆在条案上的座钟一下下的走着,她借着透进窗来的月光看到钟上指针的反光,发现时间才到半夜十二点。他们是六点多出的宫,如果七点多回到园子,她等于一口气睡了五个小时。 今天还要进宫,临起床的时辰还有两个小时。 她能再坚持两个小时吗? 十分钟后,她觉得坚持不下去了。好像一想到吃的,脑子里就装不下别的了,满脑子飞的都是牛肉汤、羊肉汤、老鸭汤(最近跟着四爷喝汤喝多了的后遗症),然后各种下到汤里的面,配着汤吃的各种饼。 好饿…… 她轻轻的掀起被子,坐起身想从床脚爬下去。 结果她刚跪好准备爬,四爷翻了下身,坐起道:“你醒了?”他定睛一看,见她光穿一身里衣不盖被子坐在那里,连忙的用被子把她裹住,捂紧道:“晚上不睡在折腾什么?也不怕冻着了!” 他吼得她特别心虚,小声道:“吵醒你了?” 四爷拉她回来躺好,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的,这才掀开床帐喊人进来点灯。 玉盏带着两个丫头擎着灯进来,屈膝道:“主子爷要什么?” 四爷披衣下床,道:“叫膳房把煨着的锅子端上来吧。” 李薇刚才叫他裹成了一条棉被毛虫,这会儿也不敢起来了,在床上问:“还煨着锅子呢?” 玉盏这才看到她也醒了,赶紧带着人上前侍候她穿衣服,一边道:“主子爷担心您醒来了饿,早就叫人煨着呢。” 四爷坐在床对面的榻上,看着她笑,道:“快起来吧,早猜到你睡到一半一定要饿得起来。”爷您真是太贴心了! 李薇兴冲冲的起来,虽然玉盏给她穿得也有些多也不在意了。只是想到四爷今天还要早起,这会儿她起来又吃又喝的,他还能睡得安稳吗? 转头一看,果然四爷也开始穿衣服了。 “爷,我去别的屋里吃吧,你再睡一会儿。”她说。 过年他本来就又忙又累,再休息不好又该瘦了。 四爷摇摇头,换好衣服牵着她的手出去,外面已经摆好了热锅,浓浓的鸡汤香味扑鼻而来。另有一个白瓷炖盅里盛的是一只脱了骨的乌鸡。 李薇在闻到香味儿就口水直下三千尺了。 侍膳太监先给她盛了一碗鸡汤,她就着鸡汤吃了两块咸芝麻饼,吃了好几碗鸡汤白菜、韭菜、菠菜等新鲜蔬菜,再干掉那只乌鸡,果然觉得心满意足了。 四爷从头到尾只陪着她吃了几筷子菜,见她吃得舒服得长出一口气,跟着也放下筷子,笑道:“这下可足了?” 李薇吃得靠在身后的迎枕上,扶着肚子说:“足了,足了,肚子都吃撑了呢。” 四爷听了叫人撤下膳桌,过来拉着她下榻:“吃撑了就起来走走,坐在那里窝着肚子不是更难受?” 说完居然陪她在屋里缓缓转起了圈。 大半夜的,四爷有闲心陪她在屋里转圈? 李薇真觉得这有点不太正常。 四爷道:“今天宫里你就别去了,一会儿回去再睡一觉。孩子们都留下陪你,在屋里坐烦了也别到外面去,跟他们玩玩牌、赌赌骰子。” 李薇头顶的问号都快有斗大了,四爷这才笑着对她说:“哪有你这么糊涂的额娘。”说着他轻轻摸上她的小腹。 李薇下意识的也把双手放上去,盖在他的手上。 四爷看她的神情从迷茫到震惊,最后眼珠子瞪得有铜铃那么大,一口气提得高高的,他道:“还没反应过来?” 李薇捧着肚子,连头都不知道点了。 太……太意外了…… 第284章 好处 李薇如游神般捧着肚子回到床上,闭上眼就睡着了。 第二天起来时四爷和福晋都已经走了,弘昐等人都留了下来,包括大格格和三格格。本来她们两个不在此列,可不知是不是昨天去宫里冻着了,三格格早上起来就流起了清鼻涕,她从小就弱,今年还没来月事,就算是大格格在她这个年纪也已经来了。 所以她这边嬷嬷一看就不敢叫她起来了,直接再躺回去,转头就去各处都送了消息。 她去不成了,大格格要照顾妹妹也自请留下了。 梧桐院里,三格格一边咳嗽一边说:“大姐姐,你跟着嫡额娘进宫去吧。” 大格格给她掖掖被子:“好好休息,这些你就不要操心了。” 要是以前她虽然担心,但也只会把妹妹留给嬷嬷们照顾。现在不同了,她第一次壮着胆子跟福晋说想留下,却发现一切都没那么难。 回来后她轻轻松了口气。 乌拉那拉家大概她是一定会嫁进去的,但她也不想成为福晋手里的一条狗。就像额尔赫说的,她们是天生的主子,身上流的是爱新觉罗的血。只要她立起来,就没人能把她按下去。 福晋不能,乌拉那拉家也不能。 九洲清晏里,额尔赫过一会儿就要问她一句:“额娘,你困吗?” 李薇摇头,专注手上的牌,道:“别分心,该你出牌了吧?” 额尔赫随便出了张,阿玛走前嘱咐过她说额娘可能容易困,叫她注意着点,看额娘困了就让她去屋里睡。结果这一上午打牌打到现在,额娘越打越精神,一点都没有困的意思。 这一局完了,李薇输多赢少,从身边的笸箩里提出四串以红丝绳打结串起的金花生,几个孩子人人有份,一边给一边说:“新年大吉,万事如意。” 对弘时:“一年更比一年高。”说着摸摸他的小脑袋。兄弟中他最小,个头也最低,这小子早就不服气了。 弘时偏开头,气呼呼的哼了声。他就这小模样最可爱。 对弘昀:“学习进步,背书一目十行,射箭都是顺风。” 几个孩子哈哈哈哄笑起来,一人推了弘昀一下。 给弘昐时,李薇竟然一时卡了壳,想了想道:“你平常太乖了,平常也可以放松点。你还是个孩子,不要太要强了。” 弘昐愣了下,他总觉得额娘这话意有所指?他走到一边去想,李薇这边给额尔赫:“明年更比今年美!” 用过午膳,李薇还是毫无睡意。昨天在永和宫里好像把瞌睡都用完了似的,她想带孩子出去看园子里的冰雕,被留下来的苏培盛千求万告的给拦了。 听说她想看冰雕,苏培盛马上笑道:“李主子想看冰雕有什么难的?不必出去,奴才这就叫他们把冰雕抬进来给李主子看。” 李薇道:“这屋里烧着火墙,冰雕抬进来不全化了?” 苏培盛陪笑道:“化了叫他们再雕就是了,不值什么的。” 李薇这才带着孩子们又退回屋里,换了衣服后,她小声跟玉瓶说:“你记不记得那年咱们在府里,那冰牡丹四爷没看过都不敢叫人碰的。这会儿怎么变得这么快?” 四爷是水涨船高了,可这也不意味着她现在就比四爷贵重了啊。 玉瓶撇撇嘴,道:“主子,是苏培盛太会奉承了。那时那个小太监人太实诚了。”苏培盛是把主子顶到头上的人,天生的当奴才的好材料。不说那小太监,就是她都不敢说比苏公公会侍候人。 只说刚才苏培盛又是拦人,还把四爷没看过的冰雕给抬进屋了。但不管是主子还是四爷都不会生他的气。四爷知道了也不定还要赏他,主子也被他奉承的很舒服。 这份本事是一般人能有的吗? 不服不行。 能抬进屋的冰雕不可能太大,赏一会儿就见冰雕的表面开始化了。李薇可惜东西,叫人还是给抬了出去。 苏培盛又道:“今年没下雪,这冬景就少了几份趣味,不然有几个小子会堆雪人,能堆的一丈多高,明年等有雪了一定叫他们堆给李主子看。” “行,我先谢谢苏公公了。”李薇叫他说得高兴,转头让玉瓶从刚才赌钱的笸箩里拿一串金花生赏他。 “过年大吉大利。”她笑着道。 苏培盛端正跪下接了赏,应道:“李主子心慈仁善,一定是事事如意,万事顺心。” “借你吉言了。”李薇笑道。 玉瓶在后头直撇嘴,这苏培盛不知道安的什么心,这段日子突然就开始巴结起他们主子来了。 晚上,四爷从畅春园出来就往圆明园赶。屋里孩子们都没走,都在等着他。正好他和福晋的骡车是前后脚进的门,李薇裹得极严,道:“走吧,去迎一迎。” 玉瓶担心主子出去冻着,瞪苏培盛,心道你这会儿怎么不说不让主子出门了? 李薇换了平底的靴子,底也是千里路的。因为石板地冻过后突然挂上一层薄冰,所以千里路的鞋底子上花纹多,不易打滑。 一路迎到二道门,正好遇上福晋和四爷。 她跑这一趟就是因为福晋,总不能她在屋里等着四爷回来后,再特意去给福晋请安?那才折腾呢。 黑夜里,他们这一队人远远过来十分显眼。福晋和四爷都站住了,等他们近前来,李薇打头福下|身去,身后孩子们一齐道请安。 四爷过来扶起她:“起来吧,怎么出来了?” 隔着四爷,福晋望了她一眼。 李薇笑道:“在屋里坐了一天,正好想出来散一散。” 四爷替她拢住斗篷:“太晚了,今天就别散了。”然后对孩子们说,“都回去休息吧。” 不知不觉间,福晋也走了。 四爷牵着她的手慢慢往九洲清晏去,软轿在两人后头跟着。 路上,她一时好玩不停的呼白气,看着腾腾的白雾在黑夜中渐渐散开。 四爷由着她玩了一会儿,道:“别吹了,一会儿把肚子里的热呼气都吐出来完了,再冻得肚子疼。” 他的目光扫到她的肚子上就变得柔和了:“今天还好吗?” “好着呢,今天反倒很有精神,早知道这样应该进宫的。”她真的很想把今天和昨天换一换,昨天困劲上来,她居然在永和宫睡了差不多一天。今天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当时她怎么就那么大胆? 四爷摇头:“你今天有精神估计就是没早起的缘故,睡到你平时起来的点就睡足了,太早起就会困一天。” 她平常都是六点起,进宫都要两点起,怎么可能熬得下来? 这么说也挺有道理的。 李薇就不坚持了。说实话她对进宫真没兴趣。 不过想起德妃最近对她的优待,她还一直没跟四爷提呢。这会儿正好说起来,他就一直听着德妃赏她菜了,赏她座了,拉着她的手说话了,还叫她在宫里睡了半天,还记得给她送银耳羹。 两人一路说到了九洲清晏,进屋换了衣服上了榻,她才总算是说完了。 四爷端了碗安胎茶给她,道:“听你这么说,娘娘是和蔼多了。” 她马上道:“娘娘一直很和蔼。” 四爷笑了下,这种宫里说话滴水不漏的本事在宫里人人都要会。素素在外头长大,嫁给他后也没在宫里住上几年就出来了。结果这性子就养得野了,到现在还不习惯,常常事后找补。 “是,娘娘一直很和蔼,只是最近对你特别和蔼。”他逗了她一句。 李薇悄悄瞪了他一眼,知道意思就行了,干嘛说破?这人真坏啊。 四爷道:“你不用放在心上。娘娘做事一向都是有道理的,我成了亲王,她自然也要表现下对我的好意。施恩给福晋自然也可以,但显得太刻意了,就都冲着你来了。” 李薇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她又当了一回挡箭牌而不自知。之前四爷想对十三爷好一点,也是福晋去不合适,她去就正好。德妃对福晋优容太过,对她也正好。 ……不过这次的挡箭牌以后可以多多益善。 读做挡箭牌,写做得好处才恰当嘛。 第285章 长史 听四爷说,她怀孕的事已经口头禀报了**oss,然后消息从畅春园传回到宫里——指永和宫。但李薇搞不清福晋是没有跟永和宫说? 毕竟她都已经好几天没去了啊。 不是她脸太大,只是看前头娘娘那么‘喜欢’她,她不去怎么着也要问一句吧? 这个问题成了一个永恒的谜团。因为她既不能去问福晋(哈!),也不可能去问德妃,只好在心里憋到死。 侧福晋怀个孩子不算什么大消息。四爷的意思也是陪皇上聊家常时顺口说的,虽然她觉得这个说法也很惊悚。四爷就算了,皇上也会聊家常吗? 另外,还有两件破下限的事让她惊了一下。 畅春园里就在一个月前,有个庶妃叫色赫图氏的给皇上生下了二十二阿哥,二十一阿哥在去年年初降生。然后就在最近几天,畅春园里的庶妃石氏被诊出有孕。 …… 皇上,听说您从去年起就身体很不好了? 四爷说起时道皇上心情很好,还跟他说‘阿玛现在还能多得几个儿子呢,老四你可不能被阿玛给比下去啊,哈哈哈哈哈!’。 比起皇上拖着病体仍然不忘宠爱妃嫔,他的这个话才真正叫李薇瞠目结舌了。 然后是四爷,也一脸温油的摸着她的肚子说:“儿子,快点出来,阿玛带你去骑马。” 是闺女怎么办? 这话李薇没说,她觉得太不吉利,万一真把肚子里这个念成闺女那可就坑了孩子一辈子了啊。在大清混成公主郡主绝对是倒了血霉。 就在这过年的喜庆日子里,她听说直郡王最小的女儿,也没了。刚嫁人两年,还是嫁在京里,还嫁给了汉人。就这,都没保住她年轻的生命。 从来不信神佛的李薇也开始早晚三柱香求肚子里这个是儿子。她不缺儿子,但她实在不忍心让孩子生下来是个女孩。 还有,因为接连几个宗室女孩的事,她求四爷给额尔赫几个侍卫。 四爷倒没说她异想天开,想了想就说:“哦,你是担心额尔赫长大了嫁出去受欺负?你想给她几个?” 李薇也不知道几个合适,跟着弘昐等人的侍卫还有出头的可能,毕竟阿哥们日后的前程远大,哪怕都混成辅国公呢,手底下的亲信侍卫也能混个副都统? 可跟着宗女就是纯打手了,除非额驸有本事能提拔他们。可她要的就是不会被额驸笼络的,能成为额尔赫心腹的侍卫。 四爷很有耐心的等她想好,她只好说:“……我也不知道,他们跟着额尔赫没有前途,也不会忠心……”越说越没信心。 四爷微微一笑,霸气侧漏的轻声道:“说什么傻话?我给的人还敢对额尔赫不忠心?先给两队吧,叫弘昐帮他姐姐带着。” 给自家闺女求完,她想起要一视同仁,就问大格格和三格格是不是最好也配上? 四爷摇头:“宜尔哈和扎喇芬都压不住人,算了,给她们也管不好。”再说,额尔赫有弘昐等几个亲兄弟在,侍卫们翻不了天。宜尔哈和扎喇芬在这方面就弱了点了。 交给弘晖…… 弘晖不是那种会替姐妹们操心的人,他虽然对宜尔哈和扎喇芬都不错,但平常小事他是不会放在心上的。真把侍卫交过去了,他反而会不知如何处置。 额尔赫刚知道自己有了十个贴身侍卫,兴奋的立刻就要带他们出去打猎,还要跟弘昐和弘昀的侍卫比一比。 “天寒地冻的,去哪里打?”李薇马上残酷镇压。 “额娘,额娘最好了。”额尔赫跟弘时一左一右的抱着她的手跟她磨。 弘时会过来是因为额尔赫跟他保证说能带他一起去,两个哥哥都有侍卫,站出去别提多威风了,阿玛却说明年再给他侍卫。姐姐这边额娘求了一声就有了!弘时羡慕死了啊。 被这两个宝贝缠了一天,李薇心神舒畅之下松了口:“等开春了就让你们去啊,现在地还冻着呢,林子里没猎物。” 弘时:“额娘又骗人,我不小了,打猎时的猎物都是咱们带着放出去的。目的只是叫我们练练准头了。” 四爷回来后听她学了,笑得哈哈的,说:“弘时都多大了?你还把他当小孩子哄,怪不得他不信呢。”见她脸黑着,哄道:“行了,等肚子里这个出来,你怎么哄他都行,好不好?” 然后又开始了今天他摸着她的肚子亲切温油的刷慈父,一路刷到晚上两人躺下睡觉,第二天起床后接着刷,再一路刷到他出门。晚上等他回来继续重复以上步骤。 四爷对她这个肚子的好感都有点暴棚了。 过了十五,四爷就把府里针线房的人都叫到园子里来了,拉着她量身裁衣,然后搬来了足足堆满了一间房的布料和首饰。 他这么忙,还给她画了几样首饰,从钗子簪环到手镯和戒指一应俱全。他不但画,还拿了好几匣子的宝石、玉、珍珠、琥珀、绿松石、玛瑙等摆出来,拿着这个红宝石说镶个顶针,捧着那个珍珠说凑一对做个耳坠子。 断断续续画了有两个月,从还飘着细雪的冬末画到了冰消雪融,嫩芽吐芳的暮春。 李薇听来量身的针线嬷嬷常挂在嘴边说什么‘吉服’,就问四爷是打算给她再做一套侧福晋的吉服? 吉服这东西除了每年过年穿一次外,其实很少有用到的时候。平时都是放在衣箱子里的,不敢洗不敢晒。每年拿出来都有一股浓浓的樟脑味儿,要挂在通风的地方晾好几天才行。 她算了算自己的肚子,觉得到明年过年要进宫时肯定已经生完孩子,坐完月子了。 “最近半年有要进宫的大事?”她想到一个,避开人悄悄问他:“皇上要废太子了?” 四爷不解道:“你怎么猜到的?” 听她把思路一说,他的表情实在就是‘奇葩的思路好想给你跪’。 李薇不安道:“我猜错了,呵呵,呵呵……”她怎么能把废太子挂在嘴边呢?真心脑残了! 四爷放下画笔,把画好的这一张先用镇纸压着,拉她坐到榻上去,叫人重新上茶然后都下去。 先跟她解释这吉服的事,不得不说她虽然想的既偏又远,最后却真叫她猜着了。这本事…… “半个月前,给你和福晋请封的折子我已经递到内务府去了,大概过一段时间就会发下来了。到那时你要换穿新吉服去接旨磕头,所以才给你做新的吉服。”说到这个,他摸了下她已经略见起伏的肚子。 “是因为这个孩子,爷才给我请封的?”她故意这么说,话没说完就憋不住笑了。 四爷瞪了她一眼,轻声说:“胡说什么?你当得起。” 然后就絮絮的交待她成了亲王侧妃(?!)后,身份不同了,很多地方都要注意了,他会从内务府给她多挑几个嬷嬷,还问她喜不喜欢傅鼐的夫人,就是傅驰的妈来当她的嬷嬷? 李薇震惊了。 四爷道:“马佳氏以前陪过你出门,她儿子又是弘昐的哈哈珠子,你要是喜欢她侍候,就叫她来跟着你吧。” 李薇弱弱的提醒了下他们爷这位夫人的身份:“……傅大人,不是个官吗?”能把人家的官太太叫来当她的嬷嬷? 四爷怔了下,仿佛根本没想到,然后教育她:“他是爷的奴才,爷是看傅鼐和傅驰都不错,马佳氏在外面的名声也可以,想着你也不烦她才赏她这个体面。” 这‘体面’还是赏的。 李薇甚囧。所以她也一时搞不清这到底是‘体面’,还是‘折辱’,有心想问问马佳氏的意思,但心知就算把人叫来了,人家肯定也是手捧红心山呼万岁的。就算真的不愿意,也不大可能直接对她说。 那来就来吧,来了她再仔细观察,要是马佳氏真的心里有疙瘩,她再找个理由风风光光的送她回去就是了。 转回到侧妃这件事,她好奇的问:“那旨意什么时候能下来?”万一拖个三五个月,她就要扛着肚子,全身披挂,再顶着三伏天的太阳接旨了,很遭罪啊。 四爷这回表情变了,很有深意的看了她一眼,轻叹道:“不好说吧……皇上废了太子,现在朝中都在忙这件事,所以才叫他们先把吉服做出来,度着你的月份放大几寸,免得到时候不方便。” 李薇=口=了下。原来她还是说中了吗? 四爷的意思大概就是:没想到你居然猜到了。 其实她也很震惊啊。 四爷接着就把废太子的八卦给她说了。早在从两年前起,弹劾太子及其门人的折子就渐渐多起来,然后在半年前达到顶峰。 李薇:就是四爷在热河的那半年。 弹劾太子的折子终于变成了求皇上废太子的折子,然后在直郡王的推动了,变成了不杀太子不足以平民愤的情势。 最终导致皇上把四爷请了回来顶住这股压力,自己躲到畅春园去了。 现在直郡王被圈了,直郡王福晋去世又死了两个女儿,连过年都没有得到皇上的恩旨。朝中的人以为领会了皇上的心意,开始积极的替太子——翻案了。 李薇:“……”皇上心里估计也很囧,这简直就是翻石头砸自己脚的典范。 她感叹了句:“皇上也不好干啊……” 被四爷瞪了眼,她忙解释了下她的意思:“我是觉得,皇上想给大家一个提示,暗示他的意思,然后不是被理解得有偏差,就是下头的人会用力过猛,事情反而变得不可收拾。” “其实人都有私心嘛。”她叹道,“皇上给大家画一个饼,不能怪大家往上冲得太快,冲过头了。” 四爷点了点头,道:“是啊,皇上有时还是应该给臣子们说清楚他的本意,这样才不会办错事。”想想皇上那简略的红批,皇阿玛一贯是如此,不爱跟臣下们说太多,要他们去猜他的意思。 总之,皇上见事有不好,就赶紧踩了刹车。 “皇阿玛那天在席上落泪,痛斥索额图误了他们父子,教太子不敬君父……”当进席上的人都纷纷跪请皇上节哀。 虽然骂了索额图,但也说太子‘不敬君父’了,一个不敬君父的太子如何能当太子呢? 所以过了年皇上就下旨废太子,众臣皆无异议。 与这件事相比,他递折子请封的事就不值一提了。 “所以,什么时候旨意能下来还不好说,咱们先准备着就是了。”他安慰她道。 李薇完全能理解,而且一点都不着急。最好能在她生完了坐完月子后再下旨。这事眼看着一时半刻没有人心情办,那就越晚越好。 四爷也不着急,废太子废完了,朝中又开始蜂拥说要立太子。他此时不躲,更待何时? 吉服与首饰都是小节,这天,四爷把他好多年前画好的扩建贝勒府的堪舆图给翻出来了,还带着人在院子里打开箱子,晒了好一阵才抬进屋来。 李薇早就好奇了,见箱子从府里抬过来时都是灰土,打开后在阳光下都腾起了高高的尘雾。 看两个小太监抬进屋放在西边的书房里,她就要过去看,四爷过来道:“先等等,让他们把灰掸掸。” 等都收拾好了,他才带她过去看。 他道:“正好咱们都住在园子里,趁这个机会把府给修了。” 贝勒府改亲王府,这可是个大工程。 四爷当年就是做的两手准备,一份备着他封郡王扩府的堪舆图,一份备的是封亲王。此时全都拿出来,因为经过这么多年,他觉得图纸上还有很多需要修改的地方。 原四贝勒府附近的民居都已经迁走了。现在在那里盯着的人是他的长史。长史通俗的说就是亲王府大管家,郡王府也有,但贝勒府就没有了。这算是四爷升亲王后的新得的一项特权。 结合西方管家与主人之间复杂难言的亲密关系,长史一职其实非常重要。 四爷选这个长史就花了很多心思和时间,而来应聘的人也很多。就李薇知道的,弘昐说教他们读书的三个先生都很有意愿来当长史。意愿最强烈的就是戴先生,还特意给四爷写了一封正式的信来表达他迫切的想为四爷服务的心情。 长史的好处就是这是一个出身,他不但要管亲王府里的大事小情,主子和女主子还有小主子们的吃喝拉撒,重要的是他还能参与政事。而且议政,论政才是他的本职工作。 相当于亲王秘书长。 另外,乌拉那拉家也送上了他们家族的几位子弟。 结果四爷一个都没挑,新上任的长史是镶白旗人,叫额尔金。四爷特地叫他过来磕头,还指着他说:“日后有什么要办的事,叫你的人去找他。” 额尔金是个典型的满洲汉子,个头不算高,但看着就十分勇武,听说他能赤手空拳打死一只老虎,跟数十个人对战都能不落下风。 李薇认真记住他的脸,这位先生只要不出大问题,日后肯定会被四爷重用吧? 额尔金也盯着她看了,估计也是想认认人。 弘昐几人都见过这个额尔金了,弘昐说:“这人心中自有丘壑,不是个简单的人。” 弘昀道:“有点油滑,不过还好。” 弘时最直接:“额娘有事还是别找他了,我看他正在挑山头站呢。” 三个儿子就没一个说他好话的,李薇对这位长史也远了几分。 与额尔金初来乍到,像弘时说要挑山头看风向不同的是,九洲清晏里的太监们却都对李薇暴发了新的热情。苏培盛是只要四爷不在,都快长在她身边了,赵全保早不知道被他挤到哪儿去了。 还是她好几天没见着自己的人,点名把赵全保给叫过来问问,赵全保才苦着脸说他被苏培盛派去接收她晋封侧妃后受赏的一系列东西,包括车,轿,舆等大件。 接收就算了,他还要拿着册子一样样查验,查验过了还要跟内务府扯皮,扯皮不能他亲自去,他还要去拍新任长史的马屁,让额尔金在改建府邸的百忙之中去给内务府说哪哪儿不太对,最好能受累返个工。 把赵全保折腾得焦头烂额,见着李薇就像见了亲人。 看他跪在地上鼻涕一把泪一把哭得那么可怜,李薇要笑不敢笑,但她真的发现苏培盛整人是一把好手,看这不动声色就把赵全保给整得都没了人样了。可这种事,她现在叫赵全保让给别人去办吧,他肯定还不乐意! 她就试探的问他:“这么累,不如找几个人帮你分担分担?” 赵全保马上十分正义的说:“奴才不怕辛苦,主子的大事少了奴才怎么行?这事只能奴才来办才办得妥贴。”开玩笑!主子晋侧妃,办这个差是多露脸的事啊,他在主子身边一直以来都是最得用的,这种大事主子不委他,交给别人去办,那他的脸往哪儿搁? 于是李薇就只好温言宽慰一番,再赏了些药给他,赵全保就心满意足的继续去跟内务府死磕了。 等他走后,她和玉瓶、玉盏几个才敢笑出声来。 玉瓶笑道:“您别看他抱怨得厉害,这事您不叫他去办,他才要哭呢。这会儿不过是哭给您看的。” 李薇也不是真不知道这个,没见赵全保宁可全都亲力亲为,也不肯找个人帮他的忙吗? 她只是叹气:“以前还觉得赵全保聪明机灵的不像话,这跟别人一比,就被比成傻子了。”苏培盛轻轻巧巧一个动作,挖了个赵全保不得不跳,跳了还要说美,跳完还舍不得出来,要占着不许别人跳的大坑。 主仆三人正说着话,苏培盛笑嘻嘻的提着提盒进来了,主仆三人对了个眼色,人人都憋着笑。 苏培盛就跟没看见眉眼官司似的,刚才赵全保来了,过了会儿脸上挂着泪,笑得跟个傻子似的抱着东西走了。 他有什么不知道的?赵全保到底跟了李主子十多年了,虽然这小子没什么本事,忠心还是有几分的。李主子又念旧情,几日不见这奴才还要问他。 苏培盛就是看中李主子这个性子了,他这会儿给李主子示个好,日后李主子不能看他落魄了不说几句话。她只要在四爷跟前说一句,那比别人说一百句都顶用。 就冲这个,李主子这条大腿他也要抱下去。 玉瓶和玉盏也不去接他手里的提盒,好几次她们去接了,都叫他给避开了。这人就是想自己提给主子看,叫主子领情呢。 玉瓶都觉得这太监是不是都是一个德行的?见着主子都跟狼见了肉一样,眼都冒绿光,恨不能把主子身边的人都给按下去,就显着他们一个才好。 苏培盛亲自把提盒放到桌上,像打开惊喜盒子一样打开它,李薇配合的伏身去看,里头的东西还真叫她惊喜了。 盒子里是糯米纸包的糖画。 弘时还小的时候,她还常叫人去买,这也有好几年没玩这个了。 她笑着拿了一个出来,是个小男孩抱着一条胖大的鲤鱼,转了转道:“这是从街上买的?这都几月了,怎么还有这个?” 苏培盛笑呵呵的:“街上的东西哪敢拿来给主子?这是奴才叫膳房的人学的,是那小子不中用,学到现在才能画出个样子来,主子看着可还好?” 他偷偷找了个原来是圆明园膳房的厨子,悄悄叫他练习的,还要小心别叫刘宝泉知道。不然这好就轮不到他来卖了。这人悄悄在自己屋里练了几个月才算练出来了,听说他的屋里招的床上被子上都是蚂蚁,身上叫咬的都是大包。 不过能得李主子笑一下,也就值了。 李薇叫人把盒子里的糖画都拿出来插在桌子上,为了有这个气氛,她还想叫人去绑个草靶子,一时不可得就把弘昐他们用的草靶子拿一个来用了。 看着九洲清晏的屋里竖着这么一个插满糖画的草靶子,苏培盛还连声赞:“好,真好。”真够糟蹋东西的,不过主子们糟蹋东西,这叫派。 李薇也觉得好,问苏培盛那人是谁,要赏他东西。 苏培盛哪肯把功劳让给别人? “那不过是个不入主子眼的粗人,主子赞一句好,就是他的造化了。” 李薇知道不喂饱了这个,那个真的做糖画的人也得不到好处。就叫人拿来两个荷包,大的给苏培盛,说:“这个东西好,我都好几年没看到了,晚上也给爷瞧一瞧。” 在她跟前露脸算不上什么,能叫四爷知道才好呢。 果然她这么说,接过荷包还一脸平常的苏培盛才算是笑开花了。 李薇这再把小荷包拿给他:“这个画糖画的人也不错,叫他再画几个来,拿给弘昐他们也看看。” 苏培盛接过小荷包道:“那小子知道主子喜欢他的手艺,只怕都要乐歪了。” 等苏培盛告退了,玉瓶才摇头道:“到底也没说那人叫什么名儿。” 李薇道:“算了。”回头看糖画。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她管不着苏培盛,那个画糖画的人日后有机会再赏他吧。这会儿就是把他提上来,得罪苏培盛后他也不会有好日子过。 整一个赵全保都是抬抬手的事,那个画糖画的小太监大概还不够苏大公公一指头捏的。 下午,几个孩子都见着糖画了。 虽说都见过,但这东西看几回都是新鲜的。李薇就是特意留给他们看才一直没吃,这会儿一人手里拿一个咔喳咔喳吃起来。 不过她还是给四爷留了一个的:一条金灿灿的龙。 四爷回来后看到这个说是专门留给他的,也十分感兴趣,拿在手里赏了半天。李薇看他一个劲的看,好奇道:“你要是不吃,就留给弘时吧,他今天一直掂着呢。” 结果四爷笑了,指着龙爪处给她看。 她凑上去一看,原来这龙爪是三趾的。 皇上用五爪龙,他们用四爪龙。这糖画上的龙是三趾的。 李薇叹道:“真是……智慧啊……” 四爷把这三趾龙放到一旁,笑道:“给弘时吧。” 玉瓶就把糖龙小心翼翼的再裹上新的糯米纸,放到盒子里收起来了。 真放在外头晾一夜,那该落多少土啊。小主子们吃到肚子里就不干净了。 洗洗漱漱后,四爷还带着水气坐到榻上,她半躺在他身边,露出肚子给他。他把手轻轻放在上头轻轻、轻轻的摸,一脸的深情温柔。 李薇叫他的手劲摸得十分痒,肚皮时不时的抽动一下。 四爷知道这会儿不可能有胎动,摸一会儿扶她坐起来,道:“想方便就去吧。” 不想啊…… 但她还是从善如流的去屏风后方便了下。 一会儿回来继续半躺着给四爷摸肚子。 他摸,她抖。 过一会儿,他奇怪的问她:“还想方便?” “不想啊。”她也很奇怪,干嘛总叫她方便? 四爷的手还放在她的肚子上轻轻抚摸,她抖了下,他问:“那怎么总是动来动去的?” 她这才明白原因,囧道:“……痒痒。” 两人目光对视,李薇说:“你摸得我痒痒……” 然后四爷的脸就红了,还不好意思的清了清喉咙:“咳,我怕手太重伤到孩子了。” 她按住他的手,大方道:“不会,你放心的摸吧。” 四爷一手按住她的肚子,好像半天都摸不准手劲,只好匆匆结束了今天的摸肚子。 两人睡下后,她想着要再安慰下他,就举起一只拳头对他说:“孩子现在最多这么大吧?四爷你不用太紧张了啦。” “是这么大吗?”四爷捧着她的拳头看起来。 “大概吧?”她也不确定啊,谁知道三四个月的孩子应该有多大?花生那么大?芒果那么大? 四爷又伸手在被子里摸她的肚子,轻轻的痒痒的叫她笑着缩成了一团,推他道:“痒啦。” 他也被她逗笑了,拉回来按住故意把手伸到她的衣服里四处摸:“真痒?这里痒不痒?” 守在外面的玉瓶看到帐子里传来主子们的笑声,床帐轻轻抖动着,想了想还是带着人退下去了。 床帐里头,四爷半压着她两人缠绵的接了个吻,吻完两人都有点喘。 互相看看,四爷背过身去摆出睡觉的架势来。 李薇知道他有点硬了,她现在是肯定不能侍候他的。想到他现在是亲王了,万一起心思去找外面的女人解决怎么办? 于是,她轻轻的靠到他的背上,把手从他的后腰里钻进去。 四爷正在背金刚经,一把按住她作怪的手:“乖乖睡觉。” 她在他背后蹭蹭:“爷,我帮你摸摸。” 四爷闭着眼睛:“不用,睡吧。” 可这种事是越不想,越想得厉害。更何况身后还有个人这么贴着说话。四爷过一会儿就转过来了,就算在帐子里,她也看到他的脸红了。 激动的。 她轻轻的把手伸进他的裤子里,说实话她还真没给他做过这个。两人之前一直是他技能满点,她被动承受就行了。 一开始不熟练,做得四爷一会儿喘得厉害,一会儿就很平静,他包住她的手趴在她耳边低声教她。 …… “手轻点……” “对,就是这样……这里用劲点……快一点……” …… 她的襟扣被他解开,肚兜被扯下来,他一手揉住她的胸,一会儿凑上来亲亲咬咬,最后居然弄了有两刻钟才发出来。 她也被他弄得有点乱七八糟的,两人的衣服都乱了。 叫来人打热水洗手,重新躺下来后,这回轮到她背对着他了。 过了会儿,他从后面搂上来,一手再次伸到她的肚兜里,一手滑到下面。 她缩到他怀里,被他的一条腿顶过来架开腿,听着被子里传来的水渍声,脸红耳热的。他还舔着她的耳洞说:“好不好?”一边说一边扣住手指往上一提。 她整个人都是一僵。后来他的手指越动越快,一下子就把她抛上了天。 …… 等她缓过神来时,她正牢牢抱住他的一条胳膊。 她回头看他,两人轻轻的亲在了一起。 “叫人打水给你洗手吧?”她小声说。 他嘘了声,自己下床就着水盆里的水洗了下手再上来,搂着她掖好被子。 “睡吧。”他轻轻道。 她转眼间就睡着了,一夜无梦。 第286章 自强 连头足有三寸长的大河虾,炸成金黄色!去掉虾头后拿葱姜调料加底油快炒入味后盛盘。李薇现在就咔喳咔喳吃着这个。 有椒盐的,五香的,麻辣的,甜辣的,加孜然的。 她吃这个的理由是:补钙。 不见她是连壳一块嚼嚼咽了的吗? 另一个理由就是圆明园里两个大湖里头有好多虾啊啊啊! 当然,湖里养虾的本意应该不是让人吃的,就跟那湖里的锦鲤也不是让主子吃的一样,是给主子们瞧一个乐呵的。但在某一日,她在湖边喂鱼玩的时候看到虾,看到好多虾,看到好多好多的虾之后,虾的另一个用处就这么被发掘出来了。 她当时就站在湖边口水如黄河般泛滥了。 不过她还是先问一问这个虾是什么品种,能不能吃。 负责侍候这湖的太监管事就很尽责的把这虾给描述了一番,重点在它种好,个头大,能一口气弹得很高很远。 李薇心里就想这肉质一定不错。 于是这虾就上了她的餐桌了。四爷见过一次就说这虾要是吃得不好,就再叫他们养好虾给她吃。 “挺好的,您尝尝?”她挟了一个塞他嘴里,一边教他:“连壳吃,脆。” 四爷一脸古怪的嚼着咽了,出来跟苏培盛说:“你李主子看来这次喜欢吃有嚼头的脆东西,小心侍候着。” 苏培盛这会儿还没回神呢,四爷居然真的连壳吃了一个! “……是。”他虚弱道,奴才一定侍候好喽,能叫您连壳吃了个虾,这位主儿可不该侍候好了吗? 春去夏来,转眼前已经五月了,天渐渐热起来。 就像四爷说的一样,请封的折子还没有批下来。横竖她也不着急,现在外头的人都在忙着一件事:立太子。 废太子废得顺利极了,大家把所有的劲都使在立太子上了。立谁呢?直郡王已经倒了,就算太子确实已经废了,他‘心狠手辣’的印象也已经深植到大家心里了。太子的其他兄弟没有一个喊着要砍了太子的,就他一个人喊得欢。 不管最后太子是谁,大家都不想要一个比前一个太子更凶残的人。何况,这是汉人的江山,千百年来流行的都是仁人君子,要温油要厚道才有出路,喊打喊杀真的走错频道了亲~ 李薇很想替直郡王点根蜡。听四爷说近日除了八福晋去了一次直郡王府,原因未知,但八爷总不会是去做慈善的。四爷的意思是,八爷一直走的是文臣的路子,他想叫直郡王转投他这边,添些武将那边的支持率。 她先是=口=了下,然后想了想,问他:“……会这么顺利?”直郡王真的这么能屈能伸?一头当太子当不成,这边转脸就能去给弟弟摇旗呐喊? 还有,八爷最近是不是很火? 她这么问,四爷笑了下,转口问她最近寂寞不寂寞,想不想叫人来陪你说说话啊? 李薇很懂事的问:“有一点点,就是不知道谁有空啊?”您想叫我请谁来,直说吧。 他道:“十三的儿子你还没见过吧?叫他带来给你看看。” 李薇表示明白,转头就下帖子请十三福晋兆佳氏来了。 兆佳氏是带着她的长子,十三爷的三阿哥来的。前头两个阿哥一个落地就没了,一个虽然平平安安长到现在,但到现在还没人见过。因为这孩子今年刚刚六岁,而皇上令诸府阿哥进宫读书的恩旨已经没了。 而且,十三爷到现在还在失宠中。 兆佳氏看着还不错,小阿哥才两岁多,正是刚刚懂事会说话的时候,却看着胆子有些小。从刚才不是在赖在奶娘怀里不下来,就是抓着兆佳氏不肯离开。拿百福和造化来逗他,他都不敢去碰狗狗一下。 兆佳氏搂着儿子拍了拍,交给奶娘,苦笑道:“叫嫂子见笑了,这孩子胆子小了点。” 李薇同情更多一点,想也知道十三爷府现在是个什么情景,这孩子落地后就没见过多少外人,从小就在四方天里长大,大人们再喜欢他,也是天天愁容满面的,他的胆子能大就奇怪了。 “找几个小孩子跟他一起玩吧。”她道,“弘时小时候也是胆子小(才怪),找了奶娘的孩子跟他一起玩才好了点。” 兆佳氏说:“我们爷说要把大阿哥给我挪过来,有哥哥带着说不定能带一带。” 李薇没接话,兆佳氏接着说:“我想着这样也好,怎么说我那边都要好一点。” “这倒是。”从这方面来说,十三爷的府里现在肯定很糟,一个不受宠的格格那里就更别提了,就算她养着阿哥也一样。 略过这些让人不快的话题,兆佳氏开始恭喜李薇,一个是四爷的亲王,一个是她的身孕。 “想着不久后就是嫂子的好日子,恐怕到时我也没空过来,今天就特意把贺礼给嫂子带过来了。”说着她叫身后的丫头送上一个五寸高八寸余宽的木匣,外表虽然不起眼,打开后却是一尊无暇的白玉奔马。 一般的玉马多是单匹,这一尊却是一对儿。前马仰头狂奔,后马头颈略低,紧随其后,两马错一个马头。 兆佳氏道:“这是我嫁妆里头的,当年小时常看阿玛拿着把玩,我缠着阿玛要,阿玛还不肯给我。” “这是你的心爱之物……”李薇推了推。 兆佳氏连忙道:“我是诚心送给嫂子的,嫂子千万别不收。那我怎么敢再登嫂子的门?” 最后李薇还是收了,回礼自然是照着三倍去回的。四爷本来就说十三府上过得艰难,叫她重重的回礼。 至于这尊玉马,她总觉得这是十三爷借此物向四爷明志呢。 晚上,等四爷回来看到玉马后,果然唏嘘了一番。 他长嘘短叹的,她就问:“怎么了?”马好,十三爷也对他忠心,他叹什么? 四爷放下玉马,坐下叹道:“……今天我试探皇上,想叫十三能出府办差。皇上没说话。”没说话就是叫你别再自讨没趣了。 她才明白这玉马也是十三爷在求四爷给他一份差事。 “十三爷府上就这么艰难了吗?”她道。最糟的是十三爷是个光头阿哥,没有爵位就没有禄米。要是他一直能有差事,跟十四爷似的。有各处的孝敬,有门下奴才的供奉,那日子才不至于过不下去。 如今守着一座空府,还要养一大家子,主要是上头的皇上不松口,他就是想四处交际,那是捧着银子都找不到庙门。 四爷叹道:“以前他还能从内务府领东西,现在这条路也不好走了。” 四爷刚出宫时也啃过老,直到现在内务府有什么好东西还会给他送来。不止他,开府的阿哥们都有。这算是皇上对儿子们的疼爱,甚至连旨都不必下。 可现在十三爷这个样子,内务府看人下菜都习惯了,吞了该给他的那一份,十三爷也不能为这个跑到皇上跟前去喊冤啊。 他连畅春园的大门都进不去。 过年时皇上没赏直郡王,连句话都没给他。听说直郡王在府里对着畅春园跪了十五天,从除久到十五,一天没拉。跪得日日叫人抬回屋去,皇上还是一句话都没有。 等皇上废太子了,他又跪,还是没一点用。 后来八爷才登了直郡王府的门。 四爷事后跟她说:“他这么跪,皇上又没长了天眼,不知道又有什么用?”他难免有唇亡齿寒之感。 “……皇上不知道?”李薇震惊了。她以为直郡王这么跪,是有办法一定叫皇上知道呢。 “没人给皇上传,皇上去哪里知道去?”四爷淡淡笑了下,他不传还有话说,直郡王的好八弟日日在皇上跟着侍候,不是也一个字没吐? 直郡王竟是白跪了一场。 李薇从没这么深刻的感受到什么叫小鬼难缠。 直郡王当年何等的威风?他跳着脚说要砍太子,现在皇上也没削了他的爵位,只是关到府里而已。就这已经不管什么人都敢趁机踩上一脚了。 幸好四爷今后一路都将是坦途,不会有这样的事发生。 李薇想到这里不由得松了口气,四爷看到恍然道:“不该跟你说这些事的,吓住了?”说着把她牵到身边坐下,想了想问她:“最近又看了什么戏?” “看了个李梅娘怒打薄情郎。”她道。 她知道这是四爷想找个话题跟她聊,也很配合的说了一遍戏。戏本身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唱得格外热闹。 李梅娘跟王志才自小定亲,约定等他高中就回来迎娶,李梅娘就把她娘留给她一根银簪子当了给他当盘缠。结果王志才高中后就带着恩师的女儿回乡成亲,给了李梅娘二两银子,说那根包银簪子上头的银最多三钱,多给的就当是李梅娘的嫁妆了。 李梅娘就拿这二两银子买了两品薄棺,她一口王志才一口,然后提着把菜刀就闻进了喜堂。新娘听说李梅娘的悲惨遭遇后,跟她换了喜服,带着丫头跟她的奶兄私奔了。 李梅娘就顶着红盖头等回醉醺醺的王志才回来,借口害羞顶着盖头喝了交杯酒,然后盖头一掀,吓得王志才当时就跪了。她举着菜刀说交杯酒已经喝了,我已经是你的妻子了,不过你这等小人我李梅娘不屑嫁你,干脆砍了你,我再给你偿命。 李梅娘举着菜刀把王志才从王家追到村口柳树旁,这是他俩定情的地方。再追到破庙,这是他俩幽会的地方。再追到王家祠堂,这是王志才发誓的地方。王志才一路哭一路跪求一路发誓,这辈子非李梅娘不娶,从此再做对不起她的事就是那王八。 李梅娘说王八都比他好。 四爷听得极认真,评价说:“这王志才不过是个小人罢了,书读得虽多,却没有一句入心,这种人就算入了官场,也不过是个庸碌。” 李薇心说我就是看个热闹。 四爷继续发散:“不过……这种人确实也有其可取之处,无怪他的恩师会把女儿嫁给他。” 李薇:是说王志才能屈能伸?没钱时就巴着李梅娘,高中后马上踹了,被菜刀威胁时又斯文全无的肯下跪肯哭求,这么说确实是个人才。 “那家小姐实在太蠢,她的父亲为她挑的这个丈夫虽然人品不行,但三甲出身,日后前程可期。她那奶兄不过是她家的下人,她这一逃,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私嫁奶兄,成了奴才的妻子,也不过是个下人。” 李薇:人家追求真爱……虽然确实有些冲动,不过这不正是反衬出王志才这人有多坏吗?大小姐宁可嫁给奴才当老婆也不要他。 四爷叹到最后,发出一声感叹:“如今的官场,又有多少人是王志才之流呢?” 李薇发现,人的高度真是不同的。看个戏而已,她只是傻乐一场,四爷都能引申到天下万民的角度去。不服不行。 等到改天,她更囧了。因为四爷把孩子们,包括女孩子都叫过来,让府戏们唱这出《李梅娘怒打薄情郎》给他们看,看完还要说感想。 男孩子无一例外说的都是王志才不堪为官,那恩师居然取中这种人,眼瞎。不过后头弘昀说恩师都把女儿嫁给这人了,说明他是真看好王志才。所以恩师是被王志才能蒙骗了。 女孩们都谴责大小姐私奔男兄的行为。就连最小的三格格都能叹道:“等她发现嫁过去后,既无美食裹腹,也无奴婢服侍,只怕很快就会想回家了。可那时她家还要不要她就是另一回事了。”说完又是一叹。 额尔赫马上说:“怎么会不要呢?亲生的女儿怎么着都是疼的。咱们就是日后嫁了人,受了委屈,回来跟阿玛说,阿玛肯定会替咱们撑腰的。” 四爷一本正经的点头道:“那是自然,扎喇芬,到时来找阿玛,找不着阿玛也可以先找你李额娘。”说着指了下李薇。 李薇笑着说:“找不着我,也可以先找你二姐姐,叫她的侍卫去替你打人。” 三格格这才笑起来了。 至于李梅娘,无一例外的得到了男孩和女孩的崇拜。弘昐他们说她恩怨分明,有仇报仇,十分痛快。女孩则是佩服她大胆,敢做敢当。 李薇添了句:“还要体力好。要是那手无缚鸡之力的闺阁小姐,别说叫她提着菜刀追着王志才绕他们村跑这么一圈,只怕刚亮出刀来就叫人家给夺去了。” 她说完四爷就看着她,那神情十分内涵,就是个囧字。 等孩子们都走了,他笑话她:“你说的那是什么?” “实际啊。”她觉得她说得很对,“你们说的都太空泛了,什么事都要联系实际嘛。” 她这么说,居然真把四爷给说服了。 他想了会儿,点头道:“有道理。”说完惊喜的看着她,“古有一字之师,素素是一言之师。” ……其实她只是下意识说点高大上的东西,理论联系实际,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神马的。 “没、没有啦……”她羞涩的埋进了四爷的怀里。 隔了几日,四爷说要请十四一家来园子里玩。但不需要她出席。 他扶着她的肚子说:“你现在身上重了,天气又热,你就在屋里歇着吧。想吃什么,用什么就叫人送来。” “好啊。”她才不想见十四福晋呢。 四爷还不放心,嘱咐完吃喝,又对玉瓶说:“你主子现在不比往常,她就是喊热也不能叫她吃太多凉东西。” 等玉瓶应了,他又去挑剔屋里的冰山不能摆得离她太近,最后冰山搬到跟她隔一个堂屋的东侧间去了。 李薇:“……” 这还凉个p啊。 照他的说法,就是风从这边过来时,会把凉意带到她那边去,这么点凉意就够了。 够p。 大概是她的神色太明显,四爷叫来几个太监,让他们站在冰山后扇扇子,把凉风给她扇过去。 然后站在她身边:“这样有凉风了吧?” 李薇仔细体会了番,迟疑的点头:“有吧……?” 他满意道:“那就这样吧,乖乖在屋里待着,闷了就叫孩子们过来陪你,等爷闲了就过来找你啊。” 然后匆匆走了。 她看那几个太监站在冰山旁边还是累得一头一脸的汗,实在不忍心这么折腾人,就叫他们不用扇了。 然后一会儿就是一身汗。她也不想大热天的叫孩子们跑来跑去,热的实在没什么精神就回去睡觉了。睡着就不热了。 她睡着后,苏培盛还是叫人继续在冰山后扇扇子。 一直到下午。四爷匆匆回来,进屋后没看到人,苏培盛过来小声说:“李主子在屋里睡着呢。” 他这才放轻脚步进去,见纱帐后她侧卧在那里,怀里搂着他的枕头。 又趴着睡。 他过去轻轻给她挪正,免得让她压着肚子了。 抽出枕头时,摸到枕头上都是潮潮的。再看她的衣服,外面的细棉衣服都被汗湿透了,露出里面的桃红肚兜。 他也不叫丫头进来,坐在床沿上轻轻给她解开扣子,想帮她换衣服。 领口的扣子是偏扣,就在她的脖子根处,他伸手过去,碰到她的脸颊,大概扰了她的梦了,被她伸手推了两三次。 他只好先解下头的,解开后看她的小肚皮露着,圆润白嫩的肚子鼓起来,里面是他的儿子。他低下头在她的肚子上亲了一口。 肚皮上一痒,李薇迷茫的睁开眼,手就碰到了一个人,一看原来是他。 “干嘛啊你……”她想翻身,被他拉住:“来,先把衣服换了。” 她就自己把领扣给解了,顺着他的手劲翻过来翻过去把衣服给脱了,脱肚兜时就不肯配合了,抱着胸说:“不脱,我还想睡呢。” 四爷就算本来没这个意思,这会儿也被惹出来了,慢慢摸着她光滑的背脊,哭笑不得的说:“起来换一身,都叫汗浸透了。” 李薇这会儿差不多醒过来了,带着被吵醒的低气压坐起来,豪迈的把肚兜给扯了,两个嫩白的漂亮东西就这么露出来。 …… “……有点大了。”四爷说。 “有吗?”她低头。 一只大手放上来。 …… 外面,苏培盛把人都给撵出来。有人看看天色问:“苏爷爷,这可快到晚膳的时辰了。” 苏培盛道:“等等吧。”要你来操这个闲心。 第287章 藏娇 “哪儿来的歌声?”李薇站住,突然笑了。 她每天这个时候都会出来散步,这是有人看准这个时间特意过来唱给她听的? 玉瓶赶紧叫人去找,几个小太监顺着歌声就跑过去了。她道:“主子,一会儿就知道了。您先坐着歇歇?” 早有人把椅子给准备好了,玉瓶扶着她过去坐下,再给她送上一碗解渴的——温水。 这就是怀孩子的坏处了,酸梅汤可以喝,只能喝温的。茶不能喝,奶茶也暂时退出了她的饮品单。好处是夏天各种水果多了,所以她可以尽情的喝果汁。 不过像樱桃、草莓和荔枝榨成汁喝好可惜。所以她只肯喝西瓜汁。 四爷不许她多喝…… 她喝两口解了渴就推回去了,对玉瓶说:“你说那人为什么挑我在的时候唱歌?” 玉瓶凑上来拿着把团扇轻轻给她扇着,笑道:“这还有什么稀奇的?不就是想叫主子提拔她吗?” 李薇觉得这更不可理解了。 趁着四爷来的时候唱歌还好说,不过最近四爷忙的没时间逛园子。冲她唱,这人怎么就肯定她会‘提拔’她? 不远处,几个小太监半押半送的围着一个年轻的女子过来。 靠近一看,李薇心中略略酸了一下。 无他,这女子年约二十出头。 比她年轻。 不过没她漂亮。 这女子一过来就跪下,直接认罪:“奴婢谈琴,今日一时忘形在后湖边上放歌,扰了主子的清静,望主子恕罪。”说罢一个头稳稳的磕下去。 李薇只听着她的声音挺好听的。 ——心情更坏了。 于是也不看她,对玉瓶道:“把这人给管她的送去吧。” 说罢就起身走了。 她一动,身后的人纷纷都动起来了,竟没一个人再去理这女子。 那女子还跪在地上,不知所措的看着已经走了的李主子。 “这位……姑娘?”程先带着四个太监冷笑的围着她,“您先起来吧?” 他给两个太监一使眼色,两人上前硬是把她给提了起来。 程先不善的扫了几眼这姑娘:“走吧。” 说罢领着她直接去找牡丹台的大姑姑。 主子们大概记不住这园子里的人是哪儿的。可他们就不会认不出来了。这姑娘这个年纪,大中午头不用干活办差,能穿得这么鲜亮在湖边唱歌,肯定只有牡丹台里那几个侍候过皇上的宫女了。 半主半仆的身份,不可能再落下去干侍候人的活儿。安生日子又熬不住,这不,心眼活了嘛。 一路赶到牡丹台,早有人先把消息递给牡丹台的大姑姑了。 大姑姑也就是三四十的年纪,眉目清秀的很。她虽然不精明,但在园子里也是数一数二的人物。皇上爱园子,大大小小的园林建了不少,她还以为侍候好了也能有前程,谁料想皇上一指就把这里赏给四爷了呢? 侍候哪个主子都是侍候,她并不介意,只是当时一个嘴快把李主子给得罪了。也是她没料到,四爷那么个铁面的人,在李主子跟前却言听计从的。 得罪了四爷身边正当宠的李主子,大姑姑没在园子里再捞到好差事就可想而知了。到如今不过是个看屋子的罢了。 她匆匆出来,见着程先,虽然不过是个普通服制的太监,她也客客气气的上前唤一声:“程哥哥,这是……”说着她扫了眼被三个太监围着,像小老鼠一样抖抖索索的谈琴。 大姑姑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只装作不知:“这谈琴是我们这里的人,不知在哪里冲撞了程哥哥,哥哥就看在我的薄面上,饶过她吧。”一面对谈琴喝斥,“还不快给程哥哥赔个不是?” 谈琴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程先翻了个白眼,毫不客气道:“大姑姑也别在我面前抖这机灵。你也去打听打听,我程先是这么好糊弄的人吗?送来给你不过给你个面子。看来这面子你是不想接了……”说罢他眉毛一立,喝道:“去拿板子来,把这个冲撞主子的丫头好好开导开导!” 大姑姑才要说:“冲撞了哪位主子,我去赔不是……” 可程先本来就不是个圆滑的人,他只知道他来这里是为了给人一个警惕,叫他们别想拿着李主子当登天梯。不然今天一个唱歌的,明天谁知道会不会出来一个‘救驾的’? 再说,所有想挖主子墙角的人都是他程先的仇人! 他一声令下,剩下三人如狼似虎的就把谈琴往一边拖,再喊人去拿板子和条凳。 大姑姑拉得了这个管不住那个,哭求都无用,跺脚道:“我就不信李主子会叫你们这么跋扈!等我去给主子磕头!”她一手指着谈琴,“我也不吓你们,谈琴是侍候过皇上的人!我看你们敢动她一根指头!” 另三人都去看程先的神色,程先喝道:“给我打!打坏了我去给她偿命!” 他逼到大姑姑面前:“你也别吓我。我敢为我们主子送命,你问你这丫头敢不敢为王爷送个命?”他斜眼过去,呸道:“不过是个贱人!” 正在这时,苏培盛得到消息就撵过来了,忙喝住两边。大姑姑哭得不像话,还想再说,苏培盛先对程先说:“行了,我的祖宗,你先回去吧,这里交给我。” 程先不大想听他的话,苏培盛把他扯到一边,道:“你站出来是李主子,我站出来是谁?要不是看在李主子的面子上,你当我想来救你这小子?” 程先的脑子是转得不算快,但绝不傻。听明白后就带着人先走了。 大姑姑见他们走了,忙上前要对苏培盛道谢。 苏培盛笑眯眯的说:“姑姑也真是糊涂了。今天我要是不来,你是打算真的跟李主子顶着干?以下犯上,还拿皇上出来压人……姑姑这是想干什么呢?” 大姑姑连声道:“都是我糊涂了。多谢苏爷爷超生,救了我们娘俩儿。” 苏培盛轻声道:“这话不用再说了,都是侍候主子的。”他扫了眼那个已经爬起来的谈琴,道:“不过谈琴姑娘冲撞主子是真的。李主子每日这个时辰都去湖边散步,我记得早就有人去传话叫人退避了的……” 谈琴膝盖一软又跪下去了。 苏培盛摇摇头:“唉,我也不能太宽纵了你。” 大姑姑此时才看到后头有人抬上来的条凳和板子,她惊慌的看向苏培盛。 苏培盛淡淡道:“按上去,二十板子。” 谈琴尖叫:“姑姑!姑姑救我!”两个太监上来拉着她往条凳上一按,按住头肩和双腿,拿麻绳绑紧,谈琴还要接着叫,被人提着头发往嘴里塞了一团布。 苏培盛轻声说:“姑娘留神别咬了舌头。” 跟着就一下下打了起来。 大姑姑左右看看,扑通一声跪下了,“我给苏爷爷磕头!苏爷爷饶了她吧!” 苏培盛此时才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王爷把李主子交给我,我是生怕这差事办出纰漏来啊……”他阴森的盯着条凳上的谈琴,“叫王爷知道有人就这么冲到李主子跟前去了,姑姑,你替我去给王爷解释?” 实实在在的二十板打下去,谈琴几乎去了半条命。 大姑姑叫人把她抬进屋去,另一个名叫如岚的悄悄过来,看大姑姑正抱着谈琴哭,她咬着唇说:“姑姑,这下可怎么办?” 她看谈琴惨白的脸,六神无主的说:“……没想到李主子这么狠。” 大姑姑一抹泪,道:“……晚上我去请罪。想办法叫四爷来看一眼,你到时……” 如岚拼命点头。可是晚上,大姑姑出去后,她看着榻上的谈琴,心里却越来越没底了。 九洲清晏里,四爷和李薇正在用晚膳。 “今天有什么事没?”他问,问完就看她笑得古怪,好奇道:“有事?” 李薇想起那个唱歌的女子,知道是冲着他来的。估计是想她怀着身孕,所以想替她分忧?她再看四爷,正是男人最好的年纪,又成了王爷,更是个香饽饽了。 可她却不想说,只是故作高深道:“没事,就是有人太受欢迎了。” 这话太明显了,可四爷怎么都想不到有什么人会在园子里冒出来。格格们都在府里呢。 趁她去更衣的功夫,他把苏培盛叫过来:“今天有什么事?” 苏培盛赶紧跪下了,把前后一说,磕头道:“都是奴才的疏忽。” 四爷嗯了声,淡淡道:“再有下次,你自己去领板子。” 苏培盛背上的汗都冒出来了,磕头应了声是,见四爷没其他吩咐了,才敢慢慢退出去。 他刚到外头,就听到远处守门那里好像有动静,过去一看正是牡丹台的大姑姑。苏培盛黑了脸,过去问:“大姑姑,您这是干什么?主子没叫,您还能自己个找来?” 谈琴真是被打狠了,又没有给药,大姑姑怕她就这么没了,见着苏培盛就给他跪下道:“都是那丫头昏了头,我替她给您磕头了。求您叫我见一眼主子,好歹给那丫头请个大夫!她不是没来历的人!” 就是因为她有来历才不好办。四爷不收,又不能送回家,只能这么养在园子里。偏偏都是青春年华,熬不住真是太正常了。 苏培盛叫人去喊马房的蒙古大夫去牡丹台看谈琴,不等大姑姑再道谢,他弯下腰亲自把大姑姑扶起来,在她耳边轻声道:“大姑姑,那谈琴是有身份的。您呢?” 说完,不顾大姑姑陡然灰白的脸色,叫人把她扶走了。 第二天,四爷临走前特意交待她:“园子里的人不全是咱们府里的,你平时都只叫自己人侍候,遇上生人别搭理他们就是了。” 李薇知道他这肯定是知道那谈琴的事了,酸道:“那谈琴找上来也只是想侍候你罢了。” 四爷笑道:“她想侍候,我就要叫她侍候不成?什么来路的人都能侍候我?”说罢在她脸上拧了一把,“我只担心你不留心叫人害了,你倒来酸这个。” “害我?”李薇想笑。 四爷深知她不相信有人会暗藏杀机的接近她,但这世上什么事都难说。他不能去赌那个万一。 握握她的手,道:“好好在园子里待着,想玩什么叫他们侍候你。晚上我就回来了。” “嗯。”她点点头,跟着他走了几步,看着他大步走远了。 第288章 辛者库贱妇之子 养胎的日子是悠闲又无趣的。四爷本想让李家的人来陪陪她,说见见娘家人心情会好点儿。可觉尔察氏不在家,李薇要见只能见见弟媳和侄子侄女,想了半天还是摇头说:“不见了……” 不是哪个娘家人都是娘家人的。 话是绕了点,但意思是真心的。她本来就是带着记忆到的李家,对李家感情好是一回事,可弟弟的媳妇和侄子侄女就差了那么几分了。如果说侄子侄女们还能想着是弟弟的血脉,爱屋及乌,跟弟媳有什么好聊的呢? 两边都是陌生人。她们诚惶诚恐,她也觉得不是滋味。 四爷看她还是情绪低落,就叫府戏多排了几出戏给她看。她就天天沉浸在八点档狗血剧里打发时间,多数都是薄情郎和棒打鸳鸯。 等他晚上回来,听素素给他说戏。她叽叽呱呱的说,他自顾自做自己的事,洗漱、更衣等等。 隔着一道屏风,她在这边听着里面马桶里的水声,说:“……那宋郎真是太蠢了,他娘那么讨厌他媳妇,结果他除了回屋抱着媳妇哭就什么都不敢做。其实只要他强硬起来,他娘肯定不敢再折腾他媳妇了。” 四爷听得直发笑,出来跟她说:“这个宋郎是孝顺。” “他那叫愚孝。”她跟着他出来,像个小尾巴似的:“就像故事里说的,父亲要吃自己的儿子,他就把儿子煮给父亲吃。” 四爷听了先想了想,说:“你说的这是易牙烹子?吃他儿子的是齐桓公。不是易牙的父亲。” 李薇的脑袋一时转不过弯了,坚持道:“反正太蠢。” 四爷顺着她说:“是很蠢。”拉着她的手,“过来坐下,今天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她倚在他怀里,说她今天听了戏,樱桃草莓和酸奶很搭,西瓜汁只喝了一杯,酸梅汤温热的也很好喝,酸酸的很生津。 说得四爷也想喝了,道:“这么好?叫他们送两碗上来。” 正是三伏天,就算是晚上也热得像蒸笼。一碗温热的酸梅汤下肚,激出一身痛汗来反倒爽快多了。 四爷穿着大褂躺在竹榻上,手里拿着把蒲扇扇着,看她怎么躺都不舒服,伸手搂过来:“靠着我。” 她不敢靠:“那多热啊。我现在都是烫的。”他特别怕热。 “不热,过来。”他把她按到怀里,蒲扇举高,缓缓扇风,让她也能被扇到。“爷身上是凉的,对吧?” 他怕热,身上却常年是凉的,大夏天手都是凉的。李薇最喜欢大夏天的时候靠着他了,以前都是悄悄靠一会儿,他听她这么说以后,就总爱在大热天的时候搂着她。 “你会热啊……”她有些犹豫,躺也不敢躺实了。 他按着她的腰,叫她别在腰上使劲,说:“不热,热一会儿就不热了。” 因为跟她在一起,现在连冰山都不敢用,两人靠在一起没多久他就满头满脸的汗,全是黄豆粒大的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掉。 李薇赶紧起来,拿毛巾和凉茶给他,说:“这么能出汗可不行,叫白大夫来看看吧。” 白大夫过来一号脉,说四爷这是气虚,正气不固。大笔一挥又开了两张方子。 等药汤端上来,四爷边喝边笑:“回来看你一次就要喝点东西。”上次也是她说他这里哪里不好,叫白大夫过来开药,盯着他喝了有三个月吧,这又来了。 她轻轻瞪了他一眼,铁面无私的盯着他喝完药,把漱口水捧给他,说:“你现在天天在外面跑,我这不是担心你嘛。” 说起这个,她问起了给太子准备的郑家庄。 太子被废后,仍然住在毓庆宫里。等郑家庄盖好后再迁过去。 “差不多了,外面的房子都盖好了,里面还有些小地方需要修整修整。”他道。 就算身在圆明园中,她也听说了外面轰轰烈烈的选太子。大概国有明君都会有异相出来,最近就有个道士一见八爷就惊呼,说他有太子之相(?)。 四爷听她这么说,笑了:“你都听到了?” 李薇呵呵笑,这话是外头小太监说的,然后玉瓶她们听说了当笑话说给她玩。都知道她在园子里养胎养得无聊了,就拿这些市井故事来逗她开心。 不过这个可不能跟四爷提,不然玉瓶和几个说闲话的小太监就要挨板子了。 四爷倒没追问她从哪儿听来的,说:“不过是沽名吊誉之徒罢了。这种事最近多得很,各地都说有异相,吉物送上来。我是一个也没见过。” 不但如此,戴铎最近也抽起了疯,言之凿凿的说他早近在山野之中游历,见过一个道士名为贾士芳,有异人之相。 可见戴铎此人虽然在书房之中常有惊人之语,但到外头却容易被乱花迷眼,把他那份难得的清醒和精明都丢了。 这样也好,要真是个事事精明的人,他反倒不敢用了。如此不过是个纸上谈兵之辈。 “那相师说的是老八有‘贵人’之相。他本是皇阿哥,这个贵人也算说得过去。结果就叫人传得沸沸扬扬。”四爷说起这个来不由得想发笑,谁知道是哪个兄弟看老八不顺眼给他设的绊子? 说了半天原来是以讹传讹。 其实李薇也没当真,不过她还以为古代人都会信这个,没想到四爷还挺清醒。 一夜过去,早上天刚蒙蒙亮时,四爷就悄悄起身了。趿拉着鞋走到外头来更衣,苏培盛带着人轻手轻脚的,一个小太监放铜盆时声音略大了点,被他苏爷爷回来杀鸡抹脖子般瞪了一眼,吓得险些没跪下。 他现在最大的事就是去城外郑家庄督工,虽然是个盖房子的差事,叫他一个亲王来做这个实在有些丢份。但此时京里乱七八糟,群魔乱舞。所以四爷是宁可去盖房子也不想扯进来的。 他就不信了,皇上真的会因为谁的呼声最高就选谁当太子? 虽然他也能明白这些兄弟们在想什么。太子当年襁褓中被立,靠的是他的嫡出身份。拼身份是没人能拼得过他的,那就拼贤名。谁最贤,谁就能当太子。 四爷心里也有几分焦虑,看老八上蹿下跳的,他怕自己会不会就在这里落后他一步,就永远撵不上了。 每当他忍不住的时候,他就回来看看素素和孩子们。素素这里的生活就是一成不变的,不管外面是什么样,她一直按自己的步调生活。每次看到她,他的步调也被她给带得缓慢了。心里也就静了。 洗漱后稍稍用过一点早膳,他叮嘱苏培盛:“府戏唱得好。赏他们。” 苏培盛恭敬道:“是。” “她要是嫌这戏看得无聊了,就叫说书来的给她讲书。” “是。” 四爷最后说了句:“好好看着你李主子。”盯了苏培盛一眼。 苏培盛浑身一激,马上说:“奴才再不敢有一丝疏忽。” 牡丹台的大姑姑第二天就给送回家了,这么草草离开,主子一点赏赐都没给她,外面人自然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至于那个谈琴,蒙古大夫几碗药下去,人是无碍了,就是药力太大有些伤身。 苏培盛索性把那几个侍候过皇上的丫头全都挪出了牡丹台。以前还想给她们留几分面子,容她们继续住在那里,结果倒把她们的心都养大了。 如今不过是无宠无品的丫头,侍候过皇上是金贵了,拨人去侍候着,还有什么可求的? 这事不算完。 苏培盛心里有数着呢。王爷身边的人只会越来越多,李主子现在有身子是贵重,可她也不年轻了,王爷还能再宠她几年呢? 他回头看向重重纱帘后的内室,蟠龙雕花的床上高卧的那位还睡得香着呢。 苏培盛暗自发笑,他这时捧着这位主子,不过是因为王爷如今撩不开她。等王爷变了心,看她还有几天好日子过。只怕那时,就该她来捧他苏爷爷了。 李薇醒来时,四爷已经走了有一个时辰了。 怀孕后她早上就睡得沉了,八点多才起得来。慢腾腾的洗漱穿衣吃早膳,又花了一个时辰。然后就出去散步,散完回来用午膳,午膳完了午睡,午睡起来听戏。听完,四爷就差不多该回来了。 戏子们刚下去,李薇还哼着过门,看了眼外头的天色,对玉瓶道:“爷快该回来了吧?去问问膳房,今天有什么好东西?” 刚才她看戏看入迷的时候,玉瓶就叫人问过了,此时把菜名一报,李薇挑了其中几样说:“就这几个吧,其他让他们看着上。” 她去换衣服重新梳头,梳妆台上摆着一篮新剪下来的鲜花,有几朵一枝上开了三朵的粉蔷薇,攒成了一个手掌大小的花球。 她拿起闻了闻,笑道:“正合了我的名字。” 玉瓶就接过来给她簪在发髻上。 另有几个小的看着也好看,她怕这花剪下来就活不久了,叫人用杯子盛上清水,把花养在里头。 “至少多开几天也是好的。”她道,亲手拿着放到炕桌上。小小的白瓷茶杯里斜倚着一枝嫩粉的蔷薇花,三朵花都开得正好。 玉瓶剪了花篮里两只花的叶子放进去,鲜花绿叶更衬了。 她就看着这花,想等四爷回来给他看。可是从六点一直等到八点,天都暗了还不见他回来。 “怎么回事?叫人去问问?”她道。 玉瓶去找苏培盛,“苏爷爷,这个点王爷还没回来,您看是不是去问问?” 苏培盛也是一脸着急的样子,听她来问就说:“是啊,我也担心着呢。只是刚才叫人去问过了,说是王爷还在畅春园呢。” 还在畅春园? 玉瓶匆匆回来告诉她,道:“王爷现在还在皇上那里,要不主子就先用膳吧?” 四爷到现在还在畅春园,李薇这膳用得也不香,忍不住想畅春园是不是又出事了?皇上这几年几乎年年都有事,而且每次都是坏事。有太子和直郡王的例子在,她不免担心这次是不是四爷踩地雷了。 虽然明知四爷最后当皇帝了,可中间到底发生过什么是没人知道的。 他到底是一路顺风,还是一路逆风,经过九九八十一难才取了真经,这都说不好。 吃到最后菜都凉了,她的米饭才下去半碗。 “收了吧。”她道。 反正也没胃口。 玉瓶只好叫人先撤膳,灶上留着人和火,等主子什么时候想吃再现做。 回来就看到李薇在屋里转圈。 她上前扶着她道:“主子是嫌坐累了?” 李薇一手托着肚子,一手扶腰,随便应了声:“嗯。”她一直不停的看着门外,从正屋的三扇门到九洲清晏的大门是一条大道,道旁点着两溜灯。把这条路照得清清楚楚的,只要有人回来,从屋里就一定能看到。 最后,她干脆站在门口看着大门那里。 玉瓶陪着她站了一会儿,怕她累就说:“主子,要不要搬个椅子?” “不用。”她坐不住。 从八点站到九点,玉瓶不肯再叫她站了。连苏培盛都过来劝她先回屋躺着去,她再不肯依,这些人直接跪了一地来求,求得她只好回屋去了。 玉瓶赶紧叫人过来给她捏脚,怕她站这一会儿再把腿站肿了,一边轻声安慰她:“主子别急,四爷一定没事的。苏培盛说叫人去畅春园那里接王爷,一会儿就有消息了。” 叫太监捏着脚,不知不觉间她就睡着了。 可睡得并不安稳,好像是刚听到外头的动静,她就猛得睁开眼坐起来,问:“是不是爷回来了?” 玉瓶不在床前,玉盏看她就要翻身下床,赶紧按住她:“主子别急……” 话音未落,四爷掀帘子进来了,他身上的衣服还没换。 他刚刚进来,这时已经快到子时了,以为素素一定睡着了,就想在外面换了衣服再进来。结果就听到她在屋里的声音。 他过来扶她躺下,弯下腰说:“我回来了,等我换了衣服过来陪你。” 等他去换衣服了,李薇这时才看到时间,原来已经十二点了。 里屋这里因为她睡了,所以只留了一盏小灯。 “点灯。”她道。 玉瓶领人进来把灯都点了,屋里就亮堂多了。 李薇偏身下床,玉瓶过来给她穿鞋披衣,道:“主子起来干什么?” 四爷换好衣服出来,听到就说:“你接着睡吧。” 李薇问他:“你吃晚膳了吗?” “……没呢。一会儿用碗粥就行了。”四爷笑道,暗叹今天出了这么多事,他早忘了吃饭了。这会儿想起来,胃饿过劲,反倒不饿了。 “我也没吃,咱俩一块吃点。”她道。 两位主子都要用膳,那就不能是一碗粥就打发的了的。 不多时,膳桌上就摆上了各种小菜和面点。李薇就着肉松喝大米粥,掰开馒头沾臭豆腐卤吃,把四爷的馋虫也勾起来了,学着她的吃法两碗粥两个馒头下肚,肚子里才舒服多了。 重新洗漱上床,已经一点多了。 李薇毫无睡意,四爷虽然闭目养神,心里也是一堆事睡不着。 两人躺在一会儿,她就翻身往他那边靠。他伸臂搂住她,长长的叹了口气。 “怎么了?”她轻声问。 畅春园里一定有事发生,他能平安回来,看神色也没问题,那就不是他出事了。李薇问这句更多的还是想让他把心事说出来能轻松点。 四爷半天没吭,在她以为他不会说的时候,他淡淡道:“皇阿玛……说八弟是‘辛者库贱妇之子’……” 胤祀当时就跪下了,不,应该说他是瘫下来的了。 今天在畅春园,几位大人又说起立太子的事。皇上问李光地,李光地说此应由圣上乾纲独断。后来越吵越厉害,很多人都认为应该顺应民意,立贤不立长。直郡王不合适,八爷最好云云。 皇上冷冷的说:“老三是郡王,老四是亲王,都比不过老八一个贝勒?” 跟着他就说:“胤祀,辛者库贱妇之子。柔奸成性,固结党羽,妄蓄大志。今,废其多罗贝勒。” 胤祀哀哭道:“皇阿玛!儿子绝无此意!”然后求兄弟们替他说话。 四爷当然也跪下来了,但只有十四跳出去喊了句:“皇阿玛!儿臣敢保!八哥绝无此意!!” …… 想起当时,四爷用力闭了闭眼。 十三暂时出不来,他还想拉十四一把。结果今天他就来了这一出。 不成器的东西! 李薇此时睡意已经上来了,嗯了一声。 四爷看她眼皮开始打架,让她躺好,替她掖了掖被角,说:“睡吧。” 李薇回神,挣扎着想起他刚才说的话,道:“八爷一定很伤心吧……” 伤心?不。四爷看得很清楚,当时老八不是伤心。而是惊怒。 难不成……今天这场风波不是他主导的? 也对,他蓄力以久,怎么会不准备万全就陡然发力? 闹成这样,皇上一句话废了他的贝勒。叫他做了无用功,他自然要惊怒的。 是谁呢? 直郡王府里,胤褆默默斟了两杯酒,一杯敬了下窗外的月色,然后洒到地上,一杯自饮了。 “婉华,”他含笑道,“今天陪我醉一场吧。” 另一边的空座位上仿佛坐着一个端庄温雅的女子正冲他微笑点头。 第289章 知己 “这么多帖子啊……”李薇乍舌道。 摆在她面前的是两藤箱的帖子,门房接下来时已经事先整理过一次了,但看着还是乱糟糟的两箱。这些帖子有点像她小学时去精品店挑过年的明信片,卡片的尺寸都不一样,但个个都很精致。 摊开看里面写的内容,有没见过面却很自来熟的,有很像批量印刷写的话很公式化的,也有开篇先把自己家的祖宗历数一遍,来昭示下他也是系出名门,这份帖子应该被她郑重对待的。等等。 那天晚上四爷说的八爷的事,对她来说也就是七点的新闻联播国内大事,还是八卦版的。以为听过就算,是个热闹罢了。结果不出几天,四爷这里就受到八爷被贬的余波影响了。 稍稍想一下也能理解,八爷倒了,被皇上指着鼻子骂辛者库贱妇之子,基本上是断了他风风光光当太子的可能了。剩下的除了他把皇上带前面的哥哥们全干掉,自己封自己外是不可能了。 当太子或皇帝,首要就是有个好名声。最好能像圣人一样洁白无暇。 废太子就是败在名声上了。现在天下人都在骂他,荒淫啦,不尊师重道啦,淫遍后宫内外加前朝啦,跋扈啦,欺压小官小民和良善啦。 别的很确切的证据是真没有一个…… 但他确实被废得大快人心了。不得不说三人成虎很有道理,杀人于无形。 朝中上下还是希望能有一个身份、家世、出身、人品皆无可挑剔的太子当储君。八爷不行,剩下的就屈指可数了。 三爷、四爷,还有五爷都被扫进这个可能性中。后面九爷,十爷,十四爷虽然是陪跑的,但也有提名他们的。 不过四爷避之唯恐不及,听他说三爷也躲到他的颐雅园里不出来了,专心‘读书’,四爷打的旗号是要‘种地’。 …… 这群皇阿哥一个比一个囧。 反正都是出世的,都是脱俗的。当太子这么世俗功利的事不要找他们就对了。 因为这样,这些人找不到正主来试探兼表忠心,只好冲着他们这些人来了。 李薇拿这种帖子当乐子看,虽然不必她一一来回复,但至少要都过一遍眼,做到心中有数。当然,她可做不到每个看过的都有印象。都能笑一场倒是差不多。 她看到这个打头就开始跟佟家扯关系,从佟图赖那一辈起,然后延伸到孝懿皇后,再说某年月日,他们家老夫人曾经有幸进宫给孝懿皇后请安,因诸多原因未能成行,虽然现在他们家老夫人已经驾鹤西归,孝懿皇后也没了,但是他们跟佟家是有关系的。 于是跟四爷也能扯上关系吧大概…… 通篇都在设想如果当年老夫人进宫见了孝懿皇后,也会有机会见一下年幼的四爷,那他们两家现在的关系会如何如何好,他们跟四爷会如何如何的亲密。 李薇都怀疑他写这种信,真的能打动四爷吗?他真的不是在写戏本子?通篇假设,有句干货没有? 玉瓶见她看了有半个多时辰了,过来给她换了杯茶,说:“主子,您看了这么长时间,要不要歇一歇?起来散一散?” 外面太热跟下火一样,她就扶着玉瓶的手在屋子里转起了圈。 玉瓶道:“主子,那些帖子你看着不烦啊?”连戏都不听了。 “不烦啊,简直是人间百态。”李薇道。 这时苏培盛匆匆进来,对李薇行了个礼,道:“给李主子请安,福晋这会儿要回府,李主子要是有事想回府办,不如就便叫人跟车回去一趟?” 李薇被他一问,一时脑海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转头问玉瓶:“最近有要回府办的事吗?” 玉瓶忙道:“前几天您赏给我们的衣料子,玉水她们的份还在我那里放着呢。” “那你赶快去拿,顺便给带回去吧。”她说。 玉瓶带着小丫头去抱来几匹布交给程先,叫他跟车回府。 苏培盛一直在一旁等着,一点都没有不耐烦。李薇叫人拿荷包赏他,笑道:“劳公公你特意想着,实在不好意思。” 苏培盛笑道:“哪儿的话?奴才就是侍候王爷和您的,这都是奴才份内的。” 等他走了,李薇忍不住对玉瓶说:“苏培盛这人还不错。” 玉瓶道:“他这人就是个滑头,哪边有好处就往哪边靠。” “总之,这份情要领。”李薇说,正因为有苏培盛明里暗里的照顾,她才能在九洲清晏里住得这么舒服。 她是托了四爷的话才搬进来住的,要是她的人跟四爷的人发生冲突,叫四爷听到风声或流言,说不定两人之间就会因为这些小节而起龌龊。 玉瓶和赵全保在别的地方都能横着走,在九洲清晏里还是算了吧。外面是别人让着他们,这里是他们要低头管人家叫哥哥。 她就不信玉瓶和赵全保没有跟九洲清晏的人发生一点点摩擦。 所以不管苏培盛这人怎么样,他这会儿确实是给她行方便了。越是在古代活得久,有些事越能有更深刻的体会。红楼里迎春被奶娘一家欺压,虽然有她本性懦弱的原因,但更多的是她在上头没有能帮她的人。 贾母早就不管事了,往下王夫人、邢夫人、凤姐哪个都不管她。探春有个得宠的姨娘,虽然人品不好,可贾政喜欢不说,她还有个兄弟。赵姨娘又是个泼皮性子,探春小时候要真有个奶娘敢拿探春的东西回自己家,赵姨娘能追到她家再给要回来。 所以迎春有小姐的命,却没当小姐的运气。 苏培盛就是她得罪不起的人。正如玉瓶所说他是个小人,所以才更不能得罪。跟他比,她是瓷,他是石。拿瓷器去硬碰石头,虽然瓷破了主人可能会把石头踢开,但石头还是石头,她这个瓷可就要碎成蛋了。 她看得出来玉瓶有些看不起苏培盛,趁机告诫她:“你主子我现在还要看人家的脸色呢,你有什么好傲气的?赶紧把脸上的颜色给收了,下回见着苏公公要客气点。” 玉瓶赶紧应了。完了身上出了一层冷汗,想想她是自从李主子从桃花坞直接搬到九洲清晏后,好像整个人都飘飘然了。到这里后苏培盛也过来奉迎巴结,她才越来越看不起他的。 “是奴婢眼皮子浅了,日后再也不敢了。”玉瓶跪下道,李薇扶她起来看她连眼圈都红了。 “好了,我也没说你什么啊。”李薇哄她,说完叹道:“其实……站得越高,心越小是真的……” 至少她在得到四爷现在的独宠之后,已经不能想像没了这份独宠后的日子该是怎么过了。 这么一想,她突然能理解福晋了。 她一定恨死她了吧…… 比起她来,福晋是理所当然应该享受这份特殊的人,这份不甘积攒了十几年不知道会变得多可怕。 福晋回府也不是从今天开始的,似乎是她这边各种帖子越来越多后,福晋就常常回府了。李薇没有去打听她回去干什么,就知道她常回府。 与福晋一样的是,弘晖也开始常常出去。他和弘昐也接到了很多的帖子,都是邀请他们出去吃饭的,听戏,跑马,打猎等。男孩子该有的交际都有了。 弘昐来问过她,她只问他:“看你阿玛怎么做的,你跟他学就是了。” 于是弘昐就把帖子都回了,他倒没说去种地,而是说要跟先生用功。那些人找不着他,就开始冲他的哈哈珠子们使劲。弘昐就把傅驰几个都放了大假,让他们痛快的去玩。有人来请,想去就去。自己的银子不够了,他这个当主子的支援。 弘昀看弘昐这样做,也对他的哈哈珠子做了同样的嘱咐,还交待他的贴身太监每月给他们发银子。 等晚上,四爷名为‘种地’,实则跟傅敏、顾俨等人聊了一天后回来,李薇就把她挑出来的几封好玩的帖子拿给他看。 四爷一边喝茶一边翻看,笑道:“倒是给你找了个消遣。” 她就指着那个非要跟四爷扯上关系的帖子说:“这个怎么会送到我这里来?”这个明显是写给四爷的。给她的都是从首饰、名花、名衣料,还有秀女谈起。 今年偏偏是选秀年。 似乎都认为四爷今年肯定会有人进府,纷纷都来试探她的口风。 李薇最想给他们跪的就是这个! 为什么给四爷推荐女人都冲着她来了!不止一封帖子说想带着自家女孩来拜访她,说他们家的女孩乖巧温驯,貌比西子,能书善画,琴棋歌舞样样精通,等等。 四爷道:“哦,这个是不重要的就分到你那里去了。” 他翻到下一个,就是那个用了两页纸来夸他们家女孩怎么怎么好的,发似乌云,齿如编贝,指若春葱,明眸秋水神马神马的。 李薇运气,四爷一翻开就笑了,抬眼看她,顺手把这个扔到一边,笑道:“又醋上了。” 可她想起他以后要当皇帝,那女人肯定多得能堆成山。 悔叫夫婿觅封侯。 可他当皇帝是注定的,不以她的意志为转移的。只是她之前没想过对他的感情能到如今的地步。 四爷本来只是调笑两句,素素爱吃醋,爱酸两句也不是从今天才开始。她把那帖子给他看就是在吃醋。结果没想到她的神色却越来越认真。 “想什么呢?”他柔声道,握住她的手。 李薇回神,一时不知该做什么表情。 “没事。”她敷衍道,把那些帖子收起来给玉瓶去放好。“爷,用晚膳吗?” “叫他们上吧。”他道。 他知道素素每到选秀年就要紧张几天,过了这一阵就会好了。她担心什么他都知道,这种事叫他一再保证也不可能。 只是,素素在他心里也不是一个简单的女人。他们之间有着额尔赫、弘昐这几个好孩子,有着十几年的日夜相伴,朝夕相对。他现在想休息就会直接到她这里来,跟她从一个盘子里吃饭,从一个壶里喝水,晚上还会睡在一个帐子里。 这份情谊与默契深植在他的身上,一两个空有美貌和家世的秀女又算得了什么? 何况,在外面他能屈能伸,回到自己家里难道还要顾忌再三吗? 膳桌摆上来,他舀起一勺鱼丸放到她的小碗里,“吃吧。这种做法倒是挺清爽的。” 跟加了很多淀粉的超市鱼丸不同,这种纯用刀剁出来的鱼泥团成的丸子又嫩又滑,鱼鲜味还很浓,口感还很q弹。 这锅鱼丸汤很意外的得了四爷的喜欢,她是不想挑刺又想吃鱼才叫膳房做鱼丸汤的。 结果这锅汤她和四爷居然喝完了,米饭倒是没吃多少。 四爷看她剩下的半碗米,皱眉道:“你每次怀上孩子就会胃口不好。” “晚上吃少点对身体好。”其实她是有意在控制食量。 四爷好像立刻发现了,看着她说:“……你又在减肥?” 看她卡了壳,他马上明白了。放下筷子叫来苏培盛:“去给膳房说,再做几道你李主子喜欢的菜上来。” 对她道:“一会儿菜上来,我陪你一起吃。” 爷,您瘦得腰上都没肉,跟我没有可比性啊。 李薇都急了,等过了一会儿菜上来,刘太监见苏培盛临时过来要添菜,没敢做太多,除了几样小炒菜,大菜只有一个冬瓜盅。 里面加了切成丁的猪瘦肉、鸭肉、鸡肉、火腿,还有莲藕、虾仁、干贝、干香菇等添加鲜味的。 闻到香味,李薇的馋虫就被勾上来了。 四爷也是眼前一亮,这道菜味道又清淡,里面又有各种肉丁。不等吃,他就对苏培盛道:“赏刘宝泉,这菜侍候得不错。” 看李薇也不再排斥吃饭了,笑道:“这样就好。想吃就吃,爷又不嫌你胖。”说着亲自给她盛了一碗。 吃的时候开心,吃完就该伤心了。 洗漱过在屏风后换睡衣时,李薇捏着腰上的肉都要后悔死了。 四爷正在读‘睡前书’,捧着一卷坐在灯下,抬头看到她过来时的表情就懂了,也不说破。 “过来。”他道。 她过去坐到他身边,他把手上的书摊给她看,指着一段道:“读读看。” 她凑过去,接过书读起他手指的那句:“……盖饱中饥,饥中饱,饱则伤肺,饥则伤气……” 她翻过封面,是《饮膳正要》。 四爷扶着她的肩说:“人该吃就要吃,不能过饱但也不能过饥。你要是有节制的只吃七、八分饱那是养生,若是一味的饿肚子,那是伤身。” 他太一本正经了,李薇顿时就觉得她任性的无以复加,太无理取闹了。这么大的人了还一时冲动就不管不顾的节食。不但不考虑自己的身体健康,还不顾忌肚子里的孩子。 玉瓶等人都不敢使劲劝她,搞得她就一意孤行了。 她默默的牵着四爷的手。以他的身份地位,还拐着弯拿一本书来劝她,怕伤了她的颜面。 “我再也不会了。”她低头说。 四爷把她手里的书收起来,揉着她的肩说:“你就是这个脾气,听风就是雨。爷告诉你是不想你自误,你要是再钻起牛角尖来,这是要爷再去找一卷经书来吗?” 李薇噗哧一下就被他逗笑了,手指与他的交缠在一起。 四爷也笑了,外面的事叫人无从下手,他跟顾俨等人说了几天了,最后也只能等着看皇上的反应。直郡王和八爷都是冲得太快、太急。他们辛辛苦苦半辈子打下的基业,却在皇上面前不堪一击。 戴铎沉默半晌,道:“依学生看,王爷现在一动不如一静,争不如不争。皇上是天下共主,前有废太子,再有直郡王,都是皇上的手下败将。王爷现在立足未稳,还是先稳当点的好。” 傅敏笑道:“你倒把八爷给忘到脑后了?” 戴铎稍显轻蔑的笑了声,道:“八爷扯着虎皮做大旗,只怕在皇上眼里从来就没把他算做个人物。他这么突然跳出来,剑指储位,在皇上眼里就是个不忠不孝之辈,哪会再看他一眼?” 说起八爷,书房里总算轻松了点。 床帐里,四爷说起戴铎,叹道:“这人别的都了了,这份眼力确实难得。”只是空有眼力,却无足以与之相配的心性和本领,最后也只是一个‘说客’而已。 李薇听得没头没尾的,他刚才先是叹几句八爷盘算落空,只怕日后日子要不好过了。又说两句郑家庄的事(这是在说太子?),说他想起太子喜欢抽陀螺,特地留了个很大的空地,铺上青砖,拿木球木桶来回的试看这地是不是铺平了。 然后又说直郡王,说直郡王长子弘昱该娶嫡福晋了,现在还不见直郡王上折子。不知这次选秀惠妃会不会提这个事。跟着又转口说惠妃在直郡王被圈后就告了他忤逆,虽然她这么一告,等于救了直郡王一命,省得皇上亲口说他忤逆了。 但这样一来,惠妃就不能直接照顾直郡王一家,只能对他们视而不见。言下之意是弘昱的婚事惠妃怕是不会开口了。 最后突然又说戴铎,说这人只会打嘴炮(她的理解)。 反正她听到最后都不知道怎么接话了。 半天才接上一句:“……那要不要爷去给皇上说一声?” 四爷不解:“说什么?” “……说弘昱的婚事。”她迟疑道。 从头到尾他说的就这一件她听懂了,前头的都是什么啊。 四爷想了想,点头说:“应该的。” 意思是说他打算上折说弘昱的婚事了? 她也没多问,稀里糊涂的睡了。第二天,四爷用过早膳拟了道折子,通读一遍无大碍后就揣上去畅春园了。 畅春园里,康熙又是一夜未眠。他已经很久都睡不好了,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虽然很累,很疲惫,很想睡。但无论如何就是睡不着。 哪怕宠爱妃嫔之后,他也无法入睡。 太医已经对他的身体无计可施了,一早他们过来请过脉就告退了。康熙也不想听他们背医书,他自己的身体,自己心里有数。 梁九功悄悄进来说:“万岁爷,雍亲王求见。” 皇上最近见过太医后心情都不太好,梁九功也是看是四爷才敢进来通报,若是一般人他就给直接回了。 康熙闭目靠在枕上,问道:“他说是什么事没有?” 梁九功直接把折子带进来了,走近两步轻轻放到皇上面前的炕桌上,道:“雍亲王说是……替直郡王求个恩典。” “嗯。”康熙嗯了声,示意梁九功接着往下说。 梁九功:“直郡王家的大阿哥弘昱是康熙三十五年生人,今年已经满十六岁了。雍亲王想着今年刚好是选秀年……” “嗯。”康熙明白了,坐直身拿起折子看了看封面,道:“叫老四进来吧。” 约一刻后,四爷冷汗淋漓的从畅春园出来。直奔步军统领衙门找隆科多。 两人一见,隆科多哈哈笑着就迎上来:“老四,你可算知道来看看你老舅了。”拍着他的肩,凑上前小声说:“你说的那两个人我都给提上来了。” 四爷敷衍道:“多谢舅舅,改日请舅舅喝茶。” 隆科多眼一转就看出来他这是有事,请到屋里后,四爷脸色一变,道:“圣上口谕。” 隆科多甩袖跪下:“臣在。” …… 内务府刑堂里,已经好像被关了一辈子的阿宝终于又听到了一群人脚匆匆冲进来的声音。他们挨个打开牢门,把里面的人拽出来。 他咧开嘴,嘿嘿沙哑的笑了。 转眼间,他的牢房也打开了,两个人进来拖住他的腿把他拉出去。撵上囚车后,他跟很多人挤在一起,挤到气都快喘不过来了。 他能感到头顶上洒下来的阳光,囚车赶得很急,路上十分颠簸,却听不到什么人声。 他们走的不是大路。 他听到身边有人在说: “这是去哪儿?” “要放了咱们吗?” “左家庄……这是左家庄!!”这个人猛得扑到栏杆上,大喊:“放我下去!我有话说!我有话说!” “闭嘴!不许说话!”一个声音突然靠近,像用刀捅西瓜,身边这个人扑的一声,浑身一僵,跟着就瘫在了其他人的身上。 湿湿热热的东西沾到了他的手上和脚上,不知道是血还是尿。 到了地方,把他们一个个拖下去。前面被拖下车的还会喊两句,但很快都消了音。 轮到他们这辆车时,阿宝一直都安安静静的。他的手足俱断,这些人大概也没把他放在心上。 阿宝想润润喉咙,要不一会儿喊不出话来就糟了。 可他的嘴里太干了,他咬破舌尖,吞了几口自己的血。 有人把他拖到一块湿漉漉的地上,血腥扑鼻。 有人提起他的辫子,露出他的脖子。 阿宝突然大声喊:“你们污蔑太子!你们说他暴虐!哈哈……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们找不到理由,只能……只能往他身上泼污水……你们会有报应的!老天有眼……不会放过你们这群没有人心的畜生!!!畜生!!!” 他的声音高亢而明亮,如金玉相击,澄澈透明。 一群负责砍人的粗使衙役都听得呆住了,他们只是奉命过来砍一堆罪大恶极的犯人,没想到会听到这么一段话。 一时竟然不敢下刀了。 站在阿宝前面那人还往后退了两步,提着阿宝辫子的人也不知不觉的放了手。 隆科多听到动静过来,冷笑:“倒是条汉子。”说罢抽出腰刀,上前照着阿宝的脖子就是一刀。 阿宝的头轱辘着就掉了。 “爷送你一程。”隆科多面无表情的说。 然后指着阿宝的尸首说:“给他卷了,烧了之后把骨头捡出来找个地方埋了吧。” 几个粗使衙役手软脚软的过去,个个满面冷汗。 隆科多看他们这样反倒笑了:“放心吧,这些都是疯子,砍完烧完就没了。谁还会有心情来找你们?只要你们都把嘴闭紧了……” 几人赶紧跪下拼命磕头:“小的们什么都没听到,没听到。” 毓庆宫里,胤礽读书读到一半,伸手要茶,脱口道:“阿宝,茶。” 第290章 赏荷 四爷去给直郡王家的弘昱求指婚的事李薇不知道,虽然这是她提议的,但她也没想到四爷采纳了这个意见。 所以,永和宫递话说想见见福晋,等福晋回来后却叫人送了好几份礼物进九洲清晏给她,这就叫她收礼收得不太安心了。 幸好四爷很快过来解释了下,惠妃感激四爷这时还念着跟直郡王的兄弟之情,特意给四爷府里各人都准备了礼物。她这份这么多是因为孩子们的都一并给他们的额娘了。 这下这礼就收得比较安心了,李薇一边把礼物分成五份,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一份呢。扳指、砚台一类是给弘昐等男孩的,云贵总督进贡的香料就是给她和额尔赫的了。 “就给我和福晋了?”她的意思是,四爷的份呢?不在她这里,那就在福晋那里了。 四爷摇头:“还有宋氏的。” “……什么?”李薇愣了。果然下午就听说福晋特意叫人回府把给宋氏的带回去了。 至于大格格和三格格的,听说是福晋自己掏的腰包给补上了。 李薇想来想去,悄悄跟四爷说:“惠妃娘娘没安好心吧……” 大格格和三格格一直是福晋养的,这个不难打听啊。有什么必要再把宋氏给拎出来呢?这一巴掌看似扇在福晋脸上,实则是想扇四爷? “她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谢是谢了,好像还带气? 李薇觉得惠妃现在的心情肯定十分复杂。说不定就是把直郡王倒下的仇记在四爷他们这群还活蹦乱跳的阿哥身上了。 不过福晋也一点没客气,惠妃没给她脸,她就一面把礼物真给宋氏送去,大格格和三格格的东西她给。等于把这事给圆回来了一半了。 四爷看过这几样东西,点头说:“都不错,给他们送去吧。”苏培盛和赵全保就一起去了。 他倒没把惠妃这点小手段放在心上:“不过是想出出气罢了。听说良妃在宫里不好了,惠妃还去看望她。” “……”惠妃真是太复杂了。直郡王当初倒下来,八爷也没上去拉一把啊,事后蹦得也很欢啊。惠妃好像不介意? 李薇想不透这群娘娘的脑回路,转头拉着他的手放在肚子上,兴冲冲道:“他会动了哦。” 肚子里的小东西很听话的动了动手,四爷感叹道:“长大了啊。”等生出来他才能放心,他在他额娘的肚子里,大的小的都叫他提着心。 孩子大了,她的行动越来越不便了,万幸的是最热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几场大雨过后,天凉了不少。圆明园里有两个大湖,本来就比府里要凉快得多。听偶尔还要出门的四爷说,在街上骑马背上都像在烤一样,可一进园子就感觉到一凉。 他这么怕热的人,怪不得自从得赐此园后就几乎是整年住在这里了。 “你今天不用再出去了吗?”她看他今天中午就过来了,用过午膳还不出去就问他。 “嗯。”皇上那边不太爱见人,他就不再天天过去求见,省得招了皇上的烦。跟戴铎他们商量过后也没什么事了,除非他的哪个兄弟再出个大招。不得不说,老八也跟在直郡王后倒下去了,京里倒没什么人吵吵着立太子了。 就像这几场大雨打消了京里的暑气一样,好像把京里人热得快要沸腾的脑袋也给一齐降了温。 “你想干什么?”她这么说肯定就是拉他一起做点什么了。 “咱们去散步吧?”跟四爷一起听戏太浪费了,叫他听戏很容易越听越出戏。正好外面凉快了,她现在更应该每天多出去走走。 想起湖上的美景,四爷不由的点点头:“好。” 张起麟和玉盏听到就马上去准备。王爷出去游湖还要简单点,李主子现在出去可不轻松。大椅子、坐垫、茶、点心、扇子、熏蚊虫的香炉和遮阳的油纸伞都要有,样样都不能少。 呼拉拉一大群人准备好了,连肩舆都抬上了,防着她半路走累了,坐着肩舆也可以游湖嘛。 出了九洲清晏肩舆就用了,四爷让她坐上去道:“到了湖边你再下来。” 李薇甚囧,被人抬着到了湖边,四爷再扶她下来,两人再慢慢绕起了湖。湖上清风拂来,带来湖中荷花的清香。各色荷花在湖中摇曳,大的像脸盆,小的双手合捧。还有,古代人总形容美女莲足,她以前从来没有这种联想,虽然在现代莲花也看过不少。 但现在她懂了,不管是未开的荷花花苞还是一瓣荷花花瓣,都像美女的小脚一样,粉白柔嫩。 大概她盯着荷花发呆的时候太久,等回神时四爷已经叫人去湖中摘荷花了,他在岸边指挥着要这朵要那朵,湖里的两条小船叫他指使的满湖乱转。 摘回来的荷花堆满了两个船仓,十分可观。 回到九洲清晏后,四爷兴致勃勃的开始找花瓶来插荷花。各种花瓶摆了一屋子,李薇也做贡献了她的几个甜白瓷花瓶,全是大肚子圆球形,最大的有西瓜那么大。 不过四爷没看中,反倒挑了一个白瓷盘子,在里面注入浅浅的水,然后沿着荷花的花蒂剪掉茎,放在盘子里。 “呀,好漂亮!”李薇震惊了。她甚至觉得比装在花瓶里的荷花都好看。 四爷很自得,还说她:“你以前也给爷送过几回荷花,每回都纯粹是糟蹋东西。”说着还摇头叹气。 他花了一下午的时间插荷花,很多荷花都因为‘形不美’给弃了,最后只弄好了六瓶。 最叫她囧的是他还特意给戴铎送去了一瓶,还附上一张小签,写了上一句赞美戴铎的话,意思大概就是:先生的品德如这瓶荷花一般高洁。 酸得她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四爷的感情一向如此……丰沛。不过时间久了她也习惯了。 剩下几瓶他们留了两瓶,其余的都给孩子们送去了。 晚上,两人洗漱后,四爷去屏风后换衣服,回来就见她摘了一瓣荷花,光脚在床上比划着。 他好奇的过来道:“你这是在干什么?” 拿花瓣一比,她的脚还要小一点点,叫她得意的嘿嘿嘿的给四爷显摆:“看,货真价实的莲足。” 四爷一本正经的坐下捧着她的脚:“嗯,果然是。” 他脱了鞋上来,她拿花瓣去比他的。发现他的脚也是白里透红,就是要有两个花瓣那么长。 四爷哭笑不得:“胡闹。”说着把花瓣放在桌上,叫她安生躺好,他再替她盖好薄被。 躺下后肚子就高高的隆起,她捧着肚子掐算日子,“再有三个月就该生了呢。” 窗外一声响雷,瓢泼大雨顷刻而下。 雨声大的连在屋里人说话都快要听不清了。 她窝在他怀里,他轻轻拍着她的背。 她小声说:“好凉快啊。” 他道:“嗯,快睡吧。” “开窗睡吧?”她还是贪窗外那一点凉意。 四爷怕开正对着床的窗户会太冷,叫人开了外屋的一扇窗。丝丝凉意透过来,她长舒一口气,慢慢睡着了。 他又给她掖了掖被角,才放心睡去。 第291章 出气 窗外是淅淅沥沥的小雨,屋檐下是滴滴答答的雨幕。 今早四爷出门时还赞了声,说现在这个天气她怀孩子不受罪。 李薇也觉得好,就是玉瓶她们要辛苦了。 接连的阴雨天气,洗的衣服都没办法晒,再加上夏天换衣服勤快,她们只好把洗干净的衣服烘干。说实话,这还是李薇第一次看她们怎么洗衣服,真的很费劲。 不管是在李家时还是在这里,内裤和肚兜都是她自己洗。没办法,贴身的衣服叫丫头洗耻度太大。 穿在外衣里面,内衣外面第二层的细棉里衣就是玉瓶她们洗了。但她没想到她们洗的时候是不敢拧的,而是平展的铺在粗布上,再覆上一层粗布来把水气吸走。重复几遍后,再用熏炉烘干。 大个的铜香炉足有半人高,磨盘那么大。玉瓶和玉盏一起用细竹杆架着衣服,悬在香炉上方寸许处。要这么坚持到衣服烘干至少要一个时辰。 然后一再重复这个过程。 李薇都看愣了,她从来没认真看过她们是怎么干活的。不由得问:“这样也太麻烦了吧?没有更方便的办法吗?” “用汤婆子也行。”玉瓶笑道,“主子别看我们这样好像很累,比起苏公公他们可轻松多了。” “哦,爷不喜欢熏香的味。”李薇马上明白了。 四爷每天换下的衣服比她只多不少,而且他还不喜欢熏香和炭气,衣服上最好只保留皂角的清香。 这么一想,苏培盛他们的工作确实要更复杂了。 有比较才有收获(?),李薇好奇的也想试试,结果撑着竹杆不到一刻钟胳膊就酸得抬不起来。玉瓶她们就是纯粹陪她玩了,接过来笑着说:“主子没干过才会撑不下来,其实这么站着一点都不累。” 就没有更方便的办法吗? 玉盏道:“用汤婆子来滚也行,就是要一直弯着腰。” 李薇就想到挂烫机这个东西。叫人取来一块平滑的木板,把衣服挂上去,再拿装了热炭的汤婆子去滚。 玉瓶倒觉得这一招不太好用,因为要不停的动胳膊,可苏培盛却连声道好,立刻学去了。 四爷知道了以后,也夸她这个办法好。 “每逢阴天晒不成衣服,苏培盛他们都要忙上一阵子。这么着烘就快多了。”他道。然后四爷就想了个更出奇的招,他叫人在其他的屋子里烧上了火墙,然后把衣服挂在墙上。 苏培盛他们就更轻松了,只要找人在那里看着就行。后来玉瓶她们也这么烘衣服。 小苏一把的李薇十分满足,好几天心情都很好。 阴雨天也很快过去了。宫中传来良妃不好的消息。 宫中的妃嫔们偶尔生个病是不会引起太大的反响的,有时连就死了都不会有人知道。当然也不会特意通知宫外的人。良妃这个事倒是托了八爷的缘故,才一有不好就传出消息来了。 皇上今年一直在畅春园,宫里的消息肯定是会送到园子里去的。良妃这个不好就是真的不好了,基本就是药石无效在等死了。 这时,如果皇上对良妃有感情,总会有一二恩旨下发。比如要太医加紧医治啊,表达一下对良妃这么多年侍候的感情啊等等。 哪怕只是个口谕也是个意思。 但畅春园就一直毫无动静,宫里也就是惠妃肯在这时伸把手帮帮忙,余下包括承乾宫佟贵妃都只是传话叫太医‘勉力医治’。 李薇会知道是十分意外的,因为八福晋亲自跑到园子里来的。听苏培盛说:“郭络罗氏直接堵着园子的门,也不好叫她的车在那里停着,这才请进来的。” 八福晋现在已经不能称八福晋了,八爷成了光头阿哥,她也只是个郭络罗氏。 皇上前脚抹了八爷的贝勒,她后脚就上折子请辞尊位。虽然够气魄了,但折子根本到不了皇上跟前,内务府就给她办了。 听四爷回来说,郭络罗氏的折子里十分不客气。 “难不成皇上还不能去了老八的贝勒了?不知所谓!”四爷愤怒的说。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前头皇上废太子,圈直郡王时怎么不见他们家里的人出来喊说皇上不慈?就把老八的贝勒给卸了而已,还没圈他呢,老八媳妇这就跳出来了? “这一家子就没一个懂规矩的!安亲王府也不知道怎么教养的!” 四爷发了好大的火,足足从八爷到八福晋到安亲王府骂了个遍。 李薇倒是觉得郭络罗氏如今是破罐破摔了,所以她就敢上折子说皇上不慈,也敢堵着圆明园的门。她那折子没人敢往上递,她不要命别人要好吧?所以她堵门,四爷也只能让她进来。 然后就给送到福晋那里去了。 然后郭络罗氏非要来九洲清晏见她。 然后,李薇只好坐上肩舆去给她见。让她跑九洲清晏来是绝对不可能的。 四爷从听说她堵门起脸色就黑得像锅底,坐在屋里让一屋子的人都不敢大声喘气。福晋那里的人过来哆哆嗦嗦的说‘郭络罗氏想来给李主子请安问好……’。 四爷直接道:“叫她不用费心了!” 那个丫头都快哭了,跪着也不敢走,强撑着继续说:“……郭络罗氏说一定要见到李主子,说来一趟不拜见不合适……” 她耍赖,他们能怎么办? 四爷要真能把她直接轰走,也不会叫她进园子了。 看四爷气得都要怒发冲冠了,李薇拍拍他的手,道:“那我就去见见她吧,至少看看她的来意。” 四爷叫她这么一拍,火气下去了点,转头道:“苏培盛!跟着你李主子过去!” 苏培盛赶紧麻利的跪下:“喳。” 备好肩舆,她坐上去带着浩浩荡荡的一群人到了宇素心堂。 宇素心堂的正屋里,郭络罗氏远远的听到人声,看到一大队人过来,中间高坐在肩舆上的是个身着常服,大着肚子的年轻妇人。 郭络罗氏心气不平,但也只是冷笑两声,剩下的话都叫她憋回肚子里了。 等那李氏被人簇拥着进来,郭络罗氏起身相迎,避到一旁。等她落座,郭络罗氏端正跪下行了个大礼,额头几乎是贴着地面,道:“郭络罗氏请侧妃安。” 元英坐在上头一句话都没说。刚才郭络罗氏进来时,她并没叫她把这礼行下去就给扶起来了。 没想到李氏竟然就这么稳稳坐着叫她行了全礼。 李薇都觉得自己听到下面郭络罗氏咬牙切齿的声音了。 不过想想刚才四爷被她气得没办法的样子,她就觉得小出一口气是很正常的。 郭络罗氏现在不就是耍赖皮嘛。她的来意,四爷和她早就猜到了。良妃重病,八爷自然是想去看望良妃的。但他现在想进宫可太难了。就是想去畅春园找皇上求句话,他都进不去畅春园的大门。 至于宫里,良妃自己不传召,八爷府就是再想往里递牌子也递不进去的。理由都是现成的:良妃病重,怎么能见外人呢?那不是打扰娘娘养病吗? 她来之前,四爷就说了:“这事老八不去求老九,跑来找我干什么?不过是宜妃也不想趟这个浑水罢了。” 世上总是锦上添花的多。八爷这一倒,良妃这边就成了叫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地方。惠妃叫四爷说那是‘一丘之貉’,乌鸦落到猪身上,谁也别嫌对方黑。她肯去帮良妃,未必别人也肯。 何况,八爷给惠妃递牌子求进宫也是可以的。 只是八爷不想再麻烦惠妃,死道友不死贫道,还是四爷出来背这个黑锅吧。 在八爷府里时,郭络罗氏说:“我去找四哥,我就不信我跪在他面前,他能不应我!” 八爷这段日子瘦了很多,整个人倒与当日的直郡王仿佛了。他笑道:“四哥最近常常做好人,对兄弟们都有情有义。我想他也不会避而不见。”只是这好人做得太多了,皇阿玛就该不放心了吧? 我的好四哥,到时你该怎么办? 李薇等她大礼参拜完毕,才笑道:“请起。咱们也好久没见了,一向可好?” 听四爷跟她一一说完,她就觉得玛蛋这一对夫妻太不是东西了。这不就是道德绑架吗?四爷不应他们,那之前的有情有义就打了折扣。他对十三好,对太子好,对直郡王好,怎么对八爷不好?果然也是看人下菜? 可四爷凭什么就要被他们利用呢?真帮了这个忙也落不到好,人家还要笑话他傻。 反正四爷在九洲清晏里是越说越生气,气到最后手都有点抖,脸都发白了。起身在屋里疾走转圈,跟困兽似的。 把李薇心疼坏了,所以她来的时候就想好了,非要好好刺一刺郭络罗氏不可。 郭络罗氏也不起身,惨笑道:“借侧妃的吉言,我们一定还好。” 听她话里话外都把‘侧妃’挂在嘴边上,就知道郭络罗氏今天冲她低头肯定也内伤不轻。 知道你不痛快,我就痛快多了。 李薇才不介意‘侧妃’呢,你不乐意起就接着跪吧。以为真能跪得我过意不去?对不起想太多。 “那就好。”她笑盈盈的,“我们爷前一段还说八爷该放宽心胸,皇上仁厚怜下,只要八爷日后改过,他们兄弟一定会替八爷说话的。” 郭络罗氏恨得几乎要吐血,一个汉军旗小门户出身的女人,一朝得势竟然也敢小看胤祀?她轻飘飘的几句话就给他定了罪,欺人太甚了! 屋里一时静了些。 所有的太监丫头全都目光放空,苏培盛习惯性的面无表情,心里快笑翻天了。没想到李主子也挺会气人的,有他们王爷的几分真传了。 郭络罗氏明显看着是不想跪了,大概是想冲上来打她? 李薇还期待了下,结果她又跪好了。只是她也不装卑微,装可怜了,直接对李薇说:“今天来是想求侧妃在王爷面前替我们八爷说两句好话,我们爷自从听说娘娘在宫里不好的消息,就茶饭不思,日夜难安。想请王爷替我们八爷递个话,看能不能叫我们八爷进宫见娘娘一面……” 李薇也很公式化的回道:“这事我都是听我们爷的。”跟着她转头看福晋,“福晋说呢?” 反正这事四爷不想沾,她就不能给郭络罗氏赖上来的借口。 基本上,郭络罗氏会非要见她,她才不信这里面没有福晋的手笔呢。 因为她这么一问,连郭络罗氏也看福晋了。 元英顿了下:“……这事还要我们爷做主。” 李薇这才满意笑着看郭络罗氏。她和福晋都不应,郭络罗氏又见不着四爷,她就是在这里耗个十天半月的,最后丢的也只是八爷的脸。 以郭络罗氏对八爷的心,她是肯定不会走到这一步的。 求一次就够了,她不可能会天天来求。她的心气高,求一次不成都能恨死他们了。 郭络罗氏慢慢的起身了,她的眼神扫过福晋时,那就是‘你怎么能如此冷酷如此伤我的心’,看李薇时就是刻骨铭心的仇恨了。 果然不应她就要被她恨了。 李薇表示无压力,心道想报仇等下辈吧,这辈子八爷都不可能翻身了哦耶。 她果然没有再纠缠就匆匆告辞了。李薇也愉快的跟福晋道‘您歇着吧我就不打扰您了’,也跟着告退了。 回到九洲清晏,她把她怎么气郭络罗氏给四爷学了一遍又一遍。一开始四爷听得挺痛快,击节赞赏。 到晚上时就含笑听,一边听一边给她挟菜。 “好,你说的对。来尝尝这个芙蓉虾球。”他笑道。 李薇把芙蓉虾球吃完接着说,他呵呵笑着听,再道:“没错,就该这么说。尝尝这个蛋饺。” 痛快的耍过威风后又美美的吃了一顿,今天真是幸福美满。 等用过晚膳,四爷去写字了,她坐在他身后的榻上串珠子玩(真是百玩不厌),嘴里哼道:“……吃了我的给我吐出来,拿了我的给我还回来……” 前面的四爷听她翻来覆去老哼这两句小曲,仔细一听手上就是一滑,半晌无语。 旁边侍候笔墨的王朝卿早听到了,一直面无表情,心想:李主子真是直白的人。看四爷写坏了,悄悄收了这一张,再铺上一张新纸,默默站着。 李薇越哼越欢乐,啦啦啦的唱:“欠了我的给我补回来,偷了我的给我交出来!闪闪红星的表白,是我们的对白(?)”词好像不对?不过穿过来这么多年能记得最主要的几句已经不错了。 四爷这字算是再也写不下去了,收了纸笔过来看她串珠子,捧茶好奇的问:“红星是什么意思?” 星星不是黄的吗? 李薇一时没反应过来,跟四爷对视半天才恍然大悟,然后就犹豫该怎么解释,最后含糊道:“随便唱的。” 四爷早猜到了,不过因为很应景也很想笑,何况素素这是替他出气。看她这么得意,他心里也是很舒服的。 他道:“太白话了。” 本来就是白话歌啊。难不成要换成文言?食之宜呕,索之宜返?那就完全没那个味道了嘛。 她这么说,四爷笑得开了花(笑容好大,嘴都咧到耳朵根了),放下茶碗道:“是,说得不错。” 事后,四爷送了一个仿制的天体仪给她。 上面有好多小星星的标志,四爷握着她的手去摸黄铜表面的凸|点,告诉她这是什么星,在天空的什么位置,那是什么星,在哪儿哪儿。什么星是夏天能看到的,什么星是冬天才出现的。 李薇第一次直观的认识了北斗七星,什么天枢、璇玑等。 四爷的教学还很寓教于乐,配合着很多的神话传说和故事,还说她书房里摆的那部《西游记》里有很多神仙,比如太白金星。 李薇永远记住了太白金星其实就是天空中的启明星。 然后隔了几天,她才知道四爷为嘛送她一个天体仪还给她上天文课,都是因为她那天唱的‘闪闪的红星’…… 李薇内牛满面,红星其实是伟大的无产阶级革命的象征……这个是不能说的,她还是认了四爷把她当成‘连星星颜色都分不清的’傻子吧。 第292章 兄弟相得 八爷府里,八爷听郭络罗氏说完后,淡淡笑道:“……四哥也只能这样了,自己躲着,叫媳妇来应付你。” 他要是上门求四哥也不是不行,只是那样四哥就能更轻松的打发掉他了。他也不想去听四哥说教,那些干巴巴的东西不过是场面话,他自己平常就没少说。 看到他身上的衣服都像挂在竹杆上一样晃荡,郭络罗氏各种复杂情绪涌上心头,猛地起身道:“我再去一趟。都是我不该跟她们认真,到这个地步听人家几句冷言冷语算什么?” “罢了。”八爷拉住她,“再去几次都一样,无非是自取其辱。” 过了几日,九爷府里送来了消息,说宜妃可以传郭络罗氏进宫看望良妃。九爷没有亲自来,叫了他的贴身太监小狗子过来。 小狗子清了清喉咙,学他们九爷的腔调道:“八哥,叫弟弟说八嫂去就行了。你进去也跟娘娘说不了两句话,说不定还要给娘娘招祸。咱们现在先想法子把娘娘给治好再说。” 他学得惟妙惟肖,逗得八爷笑道:“行了,知道你们爷的意思了。你学得挺好。”说罢解了随身的玉佩赏他。 小狗子接了玉佩,跪下磕头道:“能得八爷一笑就是奴才的造化了,回去我们爷也要赏奴才的。” 郭络罗氏这就进了宫,十四却进了圆明园。 然后跟四爷大吵一架,险些被四爷叫侍卫按住赏一顿板子。亏得十四腿脚快,跑了。 李薇只知道十四爷来了,说前几天他去看娘娘了,特意替娘娘来看四爷。她还叫人从冰窖里摘了一盘荔枝送进去,不一刻就听那边屋里好像是桌子被踹翻一阵乱响,然后四爷大喊:“给爷拿下他!” 十四兔子一样从屋里蹿出来,头也不回的跑出去了。四爷撵在后头追了几步,停下后看背影那就是在深呼吸运气。 九洲清晏里一时静得吓人,李薇在屋里都不敢动了,伸头看窗外的动静。玉瓶几人在她身边,也都乍着手面面相觑。 足有半盏茶的功夫,四爷才收气回屋子。跟着就见苏培盛被骂出来,匆忙带着人去拿粘杆去粘树上的蝉。 四爷嫌蝉叫得太吵人。 再一刻,王朝卿出来跪着了,一下下掌自己的嘴。 李薇只恨自己身在九洲清晏没地方躲一躲。这时说她想出去散步可太明显了。 她跟玉瓶几人对了下眼神,悄悄起身去里屋榻上躺下,轻声说:“我睡一会儿。” 玉瓶点点头,跟其他人侍候她躺好。 躺下时还毫无睡意,脑子里还在想十四爷又作死什么呢?不出一刻就能把四爷能气成这样,不是他们兄弟天生八字不合,就是十四爷本领实在是高。 想着想着,她就睡着了。 一觉醒来已经是黄昏了。四爷就在外屋坐着读书,她起身后悄悄过去,看他眉头皱成个川字。看她起来,他放下书平静道:“本想叫你出去游湖,过来看你睡得正香。” 李薇看看外面的天色,刚要说那就改日再游湖吧。 四爷起身道:“走吧。” 然后,李薇坐在肩舆,在天要黑的时候跟着四爷去湖边了。 湖上楼船已经准备好了,两层楼都点齐了灯,楼船里人影重重,往来穿梭。湖边也点了一圈灯,灯火通明之下,湖心夜游也不显得多奇怪了。李薇下肩舆时还哇了一声,眼前这一切太像电视里演的秦淮河畔了。 除了并无歌舞应和之外。 四爷看来心情确实不好,他以前心情不好就自己憋着生闷气。现在心情不好学会消遣了。 李薇跟着他上船时想,他这种作派还挺像‘王爷’的。说来以前他当贝勒时是有点太寒酸了。 他们上了二楼,坐下后楼船就离了岸。 坐在高处仿佛眼前的湖都变小了一号。而且,她才发现当他们在二楼时,俯看一楼的歌舞时才更有味道。 一楼船板上笙歌已起,十六个身着彩衣的舞娘甩着曼妙的长袖,宽宽的腰带勒出她们纤细的腰肢,如随风舞摆的柳条一样在那里旋转。 她一时看入了迷,回神时看到四爷在自斟自饮,对楼下的歌舞毫无兴趣。 她坐过去替他执壶,他握住她的手笑道:“怎么不看?好看吗?” “好看,她们跳得真好。”这是实话,台上三分钟,台下三年功。她虽然穿越投胎成了古代女子,可没学过歌舞弹唱一类的本事。到现在最拿手的居然是被四爷督着练出来的一笔字。 “好看,就叫人赏他们。”他道。 站在旁边的苏培盛立刻叫一个小太监下去传话。 四爷饮了一口,剩下半口喂到她嘴边,她这才发现他已经喝醉了。不然她怀着孩子,他是绝对不会喂她酒的。 她启口喝下,他笑道:“好不好喝?” “好酒。”她顺着他的话说。一手把酒壶递给苏培盛,使眼色叫他把酒拿远些,一边挟了一块葱烧海参给他。 放在现代超市里的海参虽贵,至少一般人也买到得。到这里海参就是实实在在的贡品。 四爷赏面吃了,扫了一眼桌上,对苏培盛道:“怎么不做些你李主子爱吃的?叫他们上。”他这话说完,李薇下意识的看了眼桌上,该有的都有了啊。 苏培盛也看她,貌似在求她给个提示。 李薇甚茫然的看回去。 苏培盛只好亲自下去了。他叫张起麟上去侍候着,他坐着小船荡回岸边,再一路小跑着去找刘宝泉,呼哧呼哧满脸汗的说:“李主子都爱吃什么菜?都送上去。” 刘宝泉看他这可怜样,特意叫人盛了一碗滚烫的绿豆汤给他解渴,道:“慢慢儿说,这是李主子的吩咐?” 苏培盛都不接那碗,白了他一眼。 刘宝泉就明白了。他今天送上去的都是度着李主子最近爱吃的口味上的,夏天嘛,来点清清淡淡的汤菜不是很好?李主子还怀着孩子呢,能吃干炸羊排,香辣羊腿吗? 不过既然主子们是这么吩咐的,他照办就是。 苏培盛传过话,再呼哧呼哧的跑回湖边,再乘小船回到船楼,再在一楼好歹洗个脸,不能满面油汗的叫主子看了恶心不是? 等他到了楼上,见张起麟还站在原处,另一边四爷和李主子正说话呢。 这不成就溜他一个了吗? 苏培盛不甘的瞪上眼张起麟,这小子倒真是好运气。他呶呶嘴,张起麟让开位置,他站过去,听着那边四爷正跟李主子说…… “异想天开!”四爷灌了半壶酒,像是开了闸,开始骂十四。李薇也跟着听明白下午他们兄弟吵什么了。 总之就是十四想叫四爷帮八爷进宫看良妃。为嘛呢?十四想给八爷示好嘛。 “他以为他冲老八摇摇尾巴,老八就能把手里的人交给他?”四爷气得现在握着酒杯的手都在抖,狠力一摔砸到湖里去了,激起一注小小的水花。 一楼的歌舞都停了一瞬间。能从二楼砸酒杯下来的只能是主子。 不过很快就接着弹唱起来了。 但可能是心理作用,李薇总觉得接下来的歌舞就没那么顺畅了,有种战战兢兢的迟滞感。 “十四爷大概是太年轻……”李薇也很怀疑十四爷的政治智商有没有到六十?吃相也太难看了吧。而且,为什么是四爷出面? 好吧,四爷出面他捡好处?科学吗? 当然,万一他真说动四爷了,然后他去八爷面前把情给拉自己身上了,八爷也相信了(这都很有可能),但……四爷干嘛这么雷锋的甘当十四的踏脚石呢? 四爷一直以来的做法很明显,他是把十三和十四都当成他的小弟来养的。也就是说,他能对这两个弟弟好,用意是他们乖乖替他们办事。 他可不是弟控。 但他要求他们是兄控。 …… 她突然觉得四爷和十四不亏为兄弟。都够渣。 不过她既然是四爷后宫的人,那就只能站在他这边骂十四了。 坐到**点时,湖面上的风就有些凉了。她一直靠在四爷身边,他摸到她的肩膀只觉触手冰凉,赶紧叫人拿斗篷来把她裹住。 “怎么不说冷了?”他摸了摸她的手,手上倒是暖的。 这才想起刚才两人的手一直握在一起。 “不冷,手不冷身上就不会冷。”李薇不会拿身体开玩笑,三伏天里湖上这点小冷风最多也就是空调开到二十几度的样子,感觉其实正好。 她都想今天晚上睡在船上了。 四爷道:“不坐了。”说罢扶她起身,看到桌上摆得杯盘碗盏里,只有冬瓜盅等几样汤菜动了不少,后面上来的炸羊排烤羊腿一类都是原封未动。 他喝斥苏培盛:“怎么把这种味重的菜也端上来了?现在这种天气吃这个不热吗?” 李薇还记得是他说叫添菜的,不过此时不是伸张正义的时候。连苏培盛也是低头‘认错’,说:“都是奴才疏忽了。” “哼。”四爷冷哼,牵着李薇走了。 她也明白他的气不顺,总要冲着人发出来。不冲她和孩子们撒,苏培盛他们就是现成的出气筒。 想想今天把脸都扇肿的王朝卿不也是如此吗? 李薇跟在四爷后头上了肩舆,回九洲清晏的路上只求他的气快消了吧,再这样折腾下去大家过得都不安心了。 幸好四爷并不是个放纵的人,第二天除了脸还黑着以外,已经不会再冲人撒火了。苏培盛他们最多就是挨挨骂,没有再皮肉受苦了。 李薇就一直尽量缩小存在感,也没有替四爷去对那些无辜受累的太监们抚慰一番。从很多事上她学到这恩是不能随便乱施的,四爷怎么对待他的人,那都是他的事。她随随便便的去圣母一把,说不定就做了错事,害人害已。 不管怎么说,四爷都是他们头顶的天。如今是王爷,日后是皇上。 以前上学是班上班委贪污班费,党支书收受贿赂才会挑人入党,领助学金的未必是班里最穷的等等。这些近在咫尺的不平事她都看习惯了,小学时就要学着给班主任送礼了,不然人人都送,她不送那不是脱离群众嘛。 穿越多年,封建的那一套虽然自己学得不伦不类,但接受已经不成问题了。 她还告诉玉瓶等人,最近尽量夹着尾巴做人,务必不要碍了四爷的眼。也不要被人陷害了。不然她丢脸,他们丢的可能是命。 十四爷来一趟把四爷惹恼了,然后四爷就对十三爷去散发兄弟爱了。 没隔几日,四爷用尽心血写了封折子递上去。因为他写的时候就在九洲清晏里,也不避讳她,来回起稿时叫她看到了一两句,她才知道十三爷的腿病已经很严重了。 四爷淡淡道:“也是当年落下的病根,后来也没机会好好医治。”十三失宠于圣上后,太医院去他那里也就是应付差事。当时耽误了,事后想补救就晚了。 她拿起他写了一半的折子看,担心的问他:“皇上不会生气吗?” 从他身上她学到一个道理,越是身处高位的人越爱面子。别人提起他的错处来,哪怕根本没那个意思,些许影射,就能像触了他的逆麟般跳起来。 四爷提起十三爷的腿病,难道不会叫皇上生气? “……”四爷叹了声,把这一张也给揉了。 为这个折子他都写了好几天了,始终无法成文。 李薇把他揉成团的那些都一一展开看了,也算明白他的顾忌,想了想道:“要不,爷就别掺别的,只写十三爷的病如何了,怎么样?” 到底是要以情动人,还是要平铺直叙的写说明文? 四爷想走以情动人的路线,李薇给他起了个说明文的稿,统篇不到二百字。写完后她才发现,这跟四爷的风格十分不搭。 以他的性格,二百字也就开个头,远远不会说到正题。 而她这个开头就是叩请圣安,十三爷膝如今如何,病势如何,用药如何,无效。请皇上示下,再叩首。完。 “不能用……”她看完自己写的也想揉了,四爷拿过去看了看,犹豫起来。 他觉得这样写也挺好的,虽然显得平淡了点,但他对十三如何,皇上心里有数,写上几千字也不会显得他的情谊就由一成了一百。这样一笔不写,反倒能透出他对十三的情谊。 他照着素素这篇重启一篇,一气呵成后,第二天揣上去畅春园了。 不久后,皇上赏了十二和十三一人一个皇庄。 十四知道后险些气歪了鼻子。大家都是平头阿哥,都没得爵位,凭什么四哥事事都想着十三?怎么就没给他也求个皇庄?他的府里也艰难好吧? 圆明园,九洲清晏里,四爷听说圣旨后也愣了。当时皇上懒得看他的折子,叫他回话。他说了十三府上的艰难之处,说到动情时几欲落泪。皇上当时没说什么,他还以为没有用。结果皇上就赏了十三一个皇庄。 有了皇上这一笔,十三才算是从泥潭里爬出来了。 又过了几天,李薇难得的收到了十三福晋兆佳氏的帖子。帖上问她安好,说听说她有身孕,却一直没来给她道喜,望她不要见怪。然后在帖子末尾说近日如果她方便的话,她想来拜访她。 李薇奇怪了,兆佳氏在京城女眷社交界神隐已经有段日子了,今天怎么会主动说要来拜访她? 她拿帖子问四爷,他笑道:“既然这样,你这几日就请她来一趟吧。” 哦,原来如此。 看来那封折子见效了?十三爷那边现在情形好转了? 李薇马上回帖,准备好宴席和礼物,只管静候兆佳氏上门。 让她没想到的是,跟兆佳氏一起来的还有十三爷。 她看到兆佳氏时还特意迎出门去,跟着就看到四爷也出来迎十三(他们不在一个屋,他在书房,她在正屋),然后十三爷扑到四爷脚下,抱着他的腿就大哭起来。 李薇:=口= 好尴尬! 早知道她就不多一事出来迎接兆佳氏了! 那边四爷也是泪洒满襟,拍着十三的背一口一个‘十三弟啊十三弟’。 她要不要哭? 哭不出来怎么办? 李薇看兆佳氏,见她也是眼眶泛红,正在擦泪道:“叫嫂子见笑了。” “没事……”李薇赶紧把她让进屋去。看着十三跪到地上真的很囧。 坐下后,她才看到兆佳氏也是扶腰坐下,她惊道:“你这是……” 兆佳氏摸着肚子,一脸幸福的光:“月份还小呢,才两个多月。刚刚看出来。” 好像民间有王不见王的说法? 可兆佳氏没当一回事的样子,李薇也不好说要不咱俩回避一下?中间放面屏风? 反正她也不相信这个,不然医院妇产科就没法开了。 坐过一盏茶后,李薇提起了福晋。兆佳氏是直接到九洲清晏来的,还没见过福晋。估计她也没想到她住在这里。 兆佳氏知机道:“还没去给四嫂请安。” 李薇扛着大肚子也要随她一道站起:“我陪你同去。” 兆佳氏忙说:“嫂子快坐着,咱们也不是外人,我也是常来常往的,我自己去就行了。” 李薇顺势就坐回去了,道:“既然这样,我叫人送你过去吧。” 她叫来张起麟陪兆佳氏走一趟。 中午时,四爷当然要留十三爷用膳。 玉瓶看了眼门口,心中不甘。兆佳氏这一去见福晋就不见回来了,午膳是叫主子自己用吗?哪有请客,结果客人跟别人吃饭去的道理? 李薇看出几个丫头的脸色都不太好看,这是有点丢脸。 可她都这么大的肚子了,还要陪客人吃饭也是很辛苦的啊。要不是四爷,她才不会难为自己的。兆佳氏被福晋留下了不是正好? 她道:“好了,一个个都把脸拉着,小心我肚子里的孩子跟你们学,生出来天生就会拉着脸。” 玉瓶几个哭笑不得,倒是都纷纷挤出一个笑来。 “我自己吃不是更自在?”她道,叫人把膳摆出来,她吃完赶紧睡午觉去。 四爷那边吃得要慢得多,菜上过三轮,两人都喝多了。四爷就想趁着方便的机会换件衣服,就拐到这边来。没想到只有素素一个在,她还已经躺到床上睡着了。 他不动声色,叫人拿一套衣服去给十三换上,这边叫苏培盛过来问。 不用他开口,只扫了一眼,苏培盛就把张起麟送兆佳氏去见福晋,然后兆佳氏就被福晋留下用膳的事给说了。 “都是张起麟不会办差……”苏培盛道。 四爷匆匆换好衣服,道:“等张起麟回来赏十板子长长记性。” “喳。”苏培盛应道。心里替张起麟叹一声,这板子他是替福晋挨的啊。 晚上,李薇醒来时天都黑了。听到门廊下有扑、扑的闷响,四爷在外间坐着读书,听到里面的动静后进来。 看她睡得脸上还带着朦胧的睡意,他坐下扶她靠在迎枕上:“这一觉睡得可真长,起来用点东西吧?” 玉瓶等人过来侍候她起床梳头,个个都垂着头。 四爷道:“不用梳髻,挽起来就行,一会儿就该睡了。” 于是她就换上一身简单的旗袍,挽了个坠髻垂在一边肩侧,到外间的榻上喝了一碗粥。 看四爷也陪着她用,她道:“你还没吃?” “中午吃多了,一直不饿。”他道,把馒头掰开,把咸鸭蛋黄夹在里头。 这时,她看到门口有人在灯笼的背光处冲着四爷磕头,刚想仔细看,四爷往那边斜了一眼,苏培盛快步过去挥了挥手,就有人把那人给拖走了。 一闪之间,李薇认出那是张起麟。 再看四爷在拿筷子沾香油和臭豆腐卤往馒头上抹,他状若无事,她自然也不会提起扫兴的事。 吃完两人又坐着说了一会儿话,主要是她听他说十三爷的事。 十三爷在酒席上好几次哭出来,喝得越多说得越多。四爷这会儿说起来眼眶都泛泪花,叹息道:“十三真是受苦了。” “有您在,十三爷会好起来的。”她说。 她对这个是有信心的。现在历史才好像慢慢合上了正轨。四爷跟十三爷,应该从此能君臣相得了吧? 她以前还奇怪十四爷明明是四爷的亲弟弟,怎么最后却是十三成了四爷最好的兄弟?不过见过这个十四爷后,这真是一点都不奇怪了。 四爷的笑容里有得意也有感叹,摇头道:“只盼如你所言吧。” “那必须的。”李薇顺口道。 四爷噗一下,笑得前仰后合,指着她道:“你啊你,这性子算是改不了了。” 看他笑得这么开心,她都想说一句话而已,有这么可乐吗? 根本是您今天太开心了吧? 第293章 四爷牌老师 宇素心堂里,元英刚刚用过晚膳,正在看着库房的单子准备给兆佳氏肚子里的孩子挑礼物。弘晖已经够大了,如果可能,她想在今年给他定下婚事。就算今年不指婚,至少也要选好人家。 她跟四爷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说话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有事都是叫太监来传话,叫李氏搬进九洲清晏。她想跟他商量下弘晖的事,竟然会感觉陌生的无法开口。 所以,她也想通过兆佳氏走十三爷那边的路子。哪怕四爷心里已经有了打算,也该跟她说一声。 庄嬷嬷小心翼翼的进来,悄悄伏在她耳边说:“张起麟叫王爷赏了十板子,就按在九洲清晏那里打呢。” 元英一下子怔住了,刚才想得好好的东西全在脑子里糊成一团。 庄嬷嬷还在看着她,可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虽然只见过张起麟几次,但她也知道这是四爷那边的太监,从没进园子时就常拨给李氏使唤。今天,正是他把兆佳氏送到宇素心堂来的。 …… 这是在打张起麟吗? 不,这是四爷打给她看的。 他想教训的是她。 庄嬷嬷看福晋怔住了,半晌不说不动,轻声喊:“福晋?” “……收起来吧。”元英把库房账册一推,起身回里屋了。丫头们赶紧跟进去侍候她洗漱,庄嬷嬷就把炕桌上的账册和写到一半的礼单仔细的收起来。 礼单上的一件件礼物只有寥寥半页,福晋写了一晚上才挑了这几件。可见有多用心。 庄嬷嬷暗叹一声,收拾好也进里屋去了。 第二天,四爷走后,李薇悄悄叫玉瓶去打听张起麟是因为什么挨了打。昨晚上把张起麟按在那里打的时候,她们这群丫头都探头看呢。 玉瓶小声说:“什么都没说,就知道是苏公公盯着叫打的。”她犹豫了下,把声音放得更轻了:“应该是王爷发的话。” 什么原由不知道就按住打得屁股开花,她们都吓坏了。四爷最近脾气是不怎么好,王朝卿两边脸颊现在还肿得跟胖了二十斤似的呢。 李薇打听不出来,心道估计又是四爷的邪火。为难的是张起麟算是她在九洲清晏的‘自已人’,不但四爷在关于她的时候爱叫张起麟来办,就是她有事想叫四爷的人跑一趟,也多是叫他,而不是苏公公那一挂的。 论起情理来她怎么着都要过问一下,视而不见太叫人心冷了。可在一堆人的眼皮底下,去给四爷亲口罚过的人示好又不符合她的原则。 她左思右想,把赵全保叫进来暗示一番,再叫玉瓶把她用剩下的一些东西拿出去送人。有各种尺头、只剩一点底的胭脂香料,快要过期的成品丸药等。 九洲清晏里只有太监侍候着,四爷在平常的起居中不爱用丫头宫女。还是她来了之后带进来一堆丫头。太监虽然切了男|根,但见了年轻漂亮的小丫头还是都乐意给个方便的。所以玉瓶等人在这里人缘都挺好的。 赵全保挑了几个贵重的先去捧苏培盛等人,主子叫他把东西随意送人,他出来交际就算是他的人情了。这跟主子可没关系。苏培盛、张保、王朝卿等都在此列,张起麟虽然挨了打,但打完四爷也叫人给他治伤了,所以当然还有他一份。 赵全保连张起麟的屋子都没进,就站在门口问了声好,把东西交给照顾张起麟的小太监就走了。 小太监送走赵哥哥,回屋把两瓶药拿给张起麟看,道:“师父,这是刚才赵哥哥送来的。” 张起麟勉强支起身,平平无奇的白瓷圆肚瓶确实是李主子那里的东西,打开塞子就是冲鼻的药味。结果小太监就看他师父直接就吞了两粒。 “师父?” 张起麟把药瓶塞进枕下,也没给小徒弟解释,叫他倒了碗温水喝了就趴着接着睡。 云南白药,李主子送的是好东西啊。 苦苦的药味还在齿间回转。 到了中午该用膳时,清粥小菜馒头之外还有一盅炖田鸡。他看小太监,扬扬下巴:“哪儿来的?” 小太监道:“我去给师父提饭时盒子里就有的。” “谁给你的盒子?刘爷爷的人?” “不是。” 张起麟听到这里,把这盅一推,给小太监道:“赏你了,拿去吃吧。” 小太监可不敢相信呢,见师父真的就着馒头喝粥配咸菜,吃完就接着休息了。他悄悄把炖盅放进提盒里提回自己的屋,两三口连汤带肉都吃光了,见里面不但有红枣,还有一股药味儿。 从此后,日日都会多一个炖盅。小太监吃得满面油光,张起麟养好之后,他还胖了一圈呢。等再去提膳时就没有炖盅了,那人还意味深长的问他师父养好吗?小太监说好,师父已经好了。 那人就往宇素心堂那里使了个眼色,叹道:“这也是主子的恩典啊。” 小太监回去给张起麟学了,嘿嘿道:“那师父,您说我要不要去给那边磕个头啊?” 张起麟笑道:“嫌命长你就去吧。” 小太监心道傻子才去呢,怪不得师父你不吃让给我了。那是给你养伤用的呢,不过这种招揽还是躲远点的好。师父在王爷这边正得用呢,转头再去抱别人的大腿,那不是大路不走偏往小道拐吗? 张起麟养好伤就去给四爷磕头谢恩。 他到的时候,四爷正陪着李薇下棋。他一步要想半天,眉头还皱得很紧,李主子这一步步下得极快,好像连想都不用想。 没想到李主子还是个善棋的。 他在外间磕个头,四爷嗯了声就叫他退下了,好好办差。 等他下去后,四爷盯着棋盘上下左右看了好几圈,叹着气落下一子,李薇跟着就落子了。 四爷叹气:“跟你下棋真是折腾人,只会胡乱放子。” 其实早在开局每人都落了二十几个子的时候,她已经看出她输定了。四爷的棋路好歹都互为呼应,她是这边一块那边一块各自为营。 当时她说不下了,四爷偏偏要接着下,说赢她是赢定了的,他就想练练心境。 坚持到中盘,四爷按着额头起身在屋里绕圈,瞪她道:“跟傅敏下棋爷都没这么累过,跟你下得头痛。” “……那就不要下了嘛。”她也很委屈好吗?不过看他被折磨成这样,她有种诡异的成就感。 仔细看看棋盘上的棋势,因为她不按牌理出牌,常常是顾头不顾腚,顾前不顾后,好像把四爷的棋路也给打乱了。 四爷在屋里转了两圈,好像找回点思路了,坐下道:“再来。” 人类为什么要互相伤害? 最重要的是四爷您干嘛要找虐呢? 李薇只好陪着他把这一局走完。因为她落子更多的是靠直觉,不考虑太多,所以这盘棋下得还是很快的。就是赢棋的四爷一点也不开心。 看他去书房读书了,她一边愧疚一边把棋子都给捡回棋盒里。 不一会儿四爷又回来了,手里捧着两本书,看她正在收拾棋盘,点头道:“正好,一会儿你照着这个摆盘吧。” 她低头一看,是《玄玄集》。这本书她有印象,李文璧教她下棋时用的就是这本书。不过三天打渔,两天晒网的教学方式,她也没学到多少东西就是了。最重要的是,李文璧实在不是当严师的材料。父女两人常常说着说着,就拐到别的地方去了。一堂课结束,两人不是在聊八卦野史,就是在翻神怪志异。 她接过书,抬头不敢相信的问四爷:“爷,您这是……” “你就是没有大局观,照着这书摆上三五年,能学得其中五成就能下得不错了。”他道。 难道继写字之后,她还要跟四爷学棋? 四爷说完十分有兴趣的立刻就翻出一局棋,他执白,她执黑,两人一步步摆起来,摆的时候他还要给她讲这一步为什么这样摆,跟后面的棋路又有什么呼应,还有白棋这里是怎么想的,黑棋在前面就想到了如何克制白棋,白棋又是如何反制黑棋,等等。 他犯了教学癖,李薇只好暂时客串下学生的角色,到晚膳时听了一肚子的棋经,看到桌上分别沾着黑芝麻和白芝麻的小圆饼,就有种黑白棋的错觉。 然后,她愤怒的吃了一盘子的芝麻饼。 第294章 四心难测 又是一年颁金节,这是李薇以雍王侧妃的身份第一次出场亮相。 可惜她去不了。 现在,她躺在床上,头绑红巾,所有的窗户都紧紧关着,生怕漏进来一丝风。旁边的悠车里躺着个手脚乱动的大胖娃娃,刚落地不到两天眼睛就睁开了,头顶的一抹胎发有寸许长,黑亮黑亮的。 四爷看了还说要剪下来做成笔收起来。 柳嬷嬷从外面进来,提着一个食盒,盒里是一个双耳砂锅,砂锅下的炭炉正烧着,砂锅里翻花滚沸,浓浓的鸡汤香气瞬间漫得整个屋子都是。 “快过来接我一把。”她喊玉瓶。 两人把小砂锅放到茶炉上,炭炉拿出去熄了,再盛一碗汤端进里屋去。 屋里李薇正偏头看着小五,这个孩子有运气。刚落地洗三时就被皇上赐了名字,弘昤。听四爷说是他到畅春园去陪皇上说话,一时提起了小五,皇上听说小五落地后胎发黑亮,眼睛睁得还早,说这孩子聪明,当时就取了名字。 洗三时还特意叫身边的大太监梁九功过来看看。虽然没赏什么东西,但梁九功笑呵呵的说皇上叫他好好看看弘昤的样子,回去要学给皇上听呢。 皇上现在是越来越随心所欲了。 “主子,用碗鸡汤吧。”玉瓶道。 李薇点点头,她二人把她给支起来,侍候着她喝完鸡汤再漱口。躺下时李薇感觉胸口发涨了,道:“把小五抱过来叫他吃奶吧。涨了。” 柳嬷嬷却说:“不能常叫孩子吃,吃多了回奶就不好回了。” 她上前摸了下她的胸口,把弘昤抱过来就叫一边吃了几口,然后就抱走了。弘昤吃得正香呢,被抱走就不高兴了,啊啊啊的叫着。李薇听到儿子的声音心疼得不得了,努力坐起来说:“把他抱过来,让他吃。” 柳嬷嬷赶紧叫奶娘来把弘昤抱走了,坐下劝她:“主子别担心,有奶娘照顾不会有事的。”果然那边弘昤不喊了,应该是已经吃上了。 这个有奶就是娘的小子! 李薇丧气的倒回枕上,柳嬷嬷帮她揉奶来缓解胸口的涨闷,笑道:“王爷是心疼您呢。” 谁能想到四爷居然还真记着她的抱怨呢?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李薇自己都忘了她跟四爷抱怨过,说胸部会下垂他会不喜欢。结果这次弘昤一落地,她的奶开得十分快,抱着孩子看他吃得正香,四爷跟她说叫奶娘喂。 “为什么啊?我的奶多好啊。”她道,弘昤吃的时候都来不及咽。 “喂多了奶,你又该做扩胸运动了。”他突然冒出来一句‘扩胸运动’,她都没反应过来。 看她这样,四爷双臂平举做扩胸运动给她看,她=口=,他道:“这不是弘时那会儿你天天晚上做的吗?” 大、大概吧? 她回忆了下,好像还真有这么回事。 他道:“我给小五挑了四个奶娘,都是你刚有喜时就挑出来的,这样你也不用担心了。” 她担心什么? 苦思冥想了两天一夜,李薇把她曾经跟四爷抱怨的事给想起来了个影子。 然后她就给他跪了。 这是什么恐怖的记忆力啊。两人闲聊时的话他都能记上**年?这科学吗? 然后经过她跟四爷的争取,勉强争取到可以把小五喂到满月,满月后她就喝药回奶,小五就交给奶娘喂。她本来还想母子连心,小五吃她的奶吃习惯了,肯定不吃奶娘的奶啊,到那时她就可以继续喂,四爷也不会忍心叫儿子饿着的。 虽然胸下垂这事是很可怕,但眼下最重要的是儿子。 可万万没想到小五太不挑食了!谁抱都能喂,吃哪个奶娘的奶都欢乐得不得了! 李薇一腔慈母之心被打击得七七八八。像今天这种吃她几口奶,再抱去给奶娘已经不是第一回了,小五一点都不在意。 “这孩子真是太过分了。”等四爷晚上来看她,她就跟他抱怨。 为了迎接四爷的到来,她擦过身梳过头,还描了眉画了眼线,为了不叫他闻到月子房里的奶腥味儿,还特意燃了香。 四爷坐在床沿,他刚刚去看过小五过来。听她抱怨也只是笑,从小五第一天吃奶娘的奶时,她就气得不行,拍着被子说这孩子太过分了,太过分了。 他知道她打的主意就是奶娘喂不了,她好接着喂。结果儿子不配合,怪不得她抱怨。 “嗯,你说的对,回头我打他屁|股。”四爷替她理了理鬓边的头发,笑道。 “他还小呢。”她生怕他是认真的,赶紧拉住他的手替儿子求情。 “嗯,好。”四爷点头,一本正经的说。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四爷就出去了。月子时两人是必须要分房睡的。不过他就住在隔壁的书房里,两人就隔着一面墙。 李薇依依不舍的拉着他的手。 四爷站在床边被她拉着走不了,想了想道:“爷去看一会儿书就回来找你。” 她这才放开他,眼睛一刻不离得看着他出去,真觉得像生离死别。 四爷出来后还想发笑,摇头回到书房,用过晚膳后又练了半个时辰的字。苏培盛过来问:“主子爷,歇了吧?” 那边的小太监们已经在收拾床铺,准备洗漱的热水了。 “再等一等,我去看看你李主子。”四爷起身道。 就是隔壁屋,一天要看几回啊。 苏培盛没法子,叫人先不急着把热水提下来,等等再说。两刻钟后,他看都快八点半了,忍不住去那边屋子看一眼。一过去就见玉瓶几个都在外屋,里屋放下了帘子,也听不到说话声。 他指指里屋,玉瓶冲他摆摆手。 苏培盛只好再出来,心道李主子这份本事真是不服不行。 屋里,李薇抱着四爷的头,轻轻抽着气。 他挨个两边胸口舔过来,笑道:“倒叫爷把小五的口粮给吃了。” “他有奶娘呢。”她气喘吁吁,抖着声音说,“反正你只能吃我的。” 四爷喷笑,低下头又含了一口,亲亲她白嫩的胸脯说:“嗯,只吃素素的。”说着含住了她的胸口。 苏培盛一直到差一刻九点时才看到四爷抿着嘴过来,面上带笑,一副十分快意的样子。 颁金节过后,天就一下子变冷了。 李薇今年收到了不少的礼物,四爷就送给了她好几箱的东西。她现在统统看不到,玉瓶他们收拾好了,只把账本拿来给她过目。就这也有十几本之多。 天气变冷后,她这月子才轻松点了。屋里没那么闷热,身上也不再出汗。只需要每天擦两遍身就能保持一天的清爽。 小五长得极快,几乎是一天一个样。满月时他看着都有半岁孩子那么大了,胳膊和腿都是一节一节的,肉都打褶子。幸好天冷不用担心他长痱子,不然那肉叠肉的地方肯定能起一片。 满月后她喝了几天回奶的药,一点也不难喝,看药方就是生麦芽,但效果却很好。胸部也一天天回复到正常大小了,虽然还是要比以前稍稍大一点。 她穿上了比基尼的那种胸罩,两个三角片加几条绑带就行。钢圈没有,铜圈还是能用的。戴上后瞬间挺拔了起来,四爷看到边笑边赞:“好,好。”然后笑岔了气。 他笑完上手来揉,道:“又软又绵。”说罢在上头轻轻咬了一口。 好不容易出了月子,虽说之前他掂记着外面的事,做得也不多,但两人到底有两个月没在一张床上了,彼此都想念得很。 帐子里,他吸了一会儿,不无遗憾的说:“那生麦芽喝了倒真有效。” 她叫他吸得魂都要被吸出来了,听了这话只点头:“对,有效。” 他就又埋在她胸脯间笑了一场。 最近四爷心情好,见什么都笑。小五尿得高,奶娘给他换尿布,他能尿到屏风那里去,正好叫他看到,笑着说这个小子以后是个能干的。 李薇赶紧叫人擦地,顾不上跟这个儿子什么都好,儿子最高的人说话。 要说四爷最喜欢的儿子,以前是弘昐和弘昀,弘时那会儿他已经忙起来了,现在弘昤落地,他又闲了,每天都有时间逗儿子。 九洲清晏里回荡着婴儿的啼哭,叫到这里来见四爷的傅敏等人都有些不习惯了。 他们倒是知道李主子搬进来了,可也以为产房是设在别处的。谁知不但产房就设在这里,月子也是在这里做的,现在孩子也养在这里了。 书房里,几人各自落座。 听着隔壁五阿哥的哭闹声,傅敏镇定开口:“这次选秀,各府算是都得偿心愿了。” 戴铎是最坦然的一个,他不像傅敏和顾俨是官家子弟出身,从小是由丫头小厮奶娘嬷嬷们捧大的。他小时候家里就一个炕,打小跟娘和弟弟妹妹们在一张床上睡,别说是哭声了,半夜弟弟妹妹们拉了,他闻着臭味继续睡也是常有的事。 他道:“那也未必,好些人家都被留牌子了。”留牌的是这回先不指人,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被栓给某家了。 顾俨也道:“确有几家被留牌子了。年家大姑娘就是一个,她下头还有个妹子。这几天年家大少爷正在四处打听呢。” 留牌就有一样不好,那就是姑娘就这么被吊着了。要是撂牌子,那回家自行聘嫁就是。留牌子是上头看着你好,但一时半刻找不着人家配你,先把你给留下来。可皇上那边真能记得住每一个被留牌的人? 万一今年留牌了,然后上头的人把姑娘给忘了。一年年下去,姑娘被拖大了年纪,那可就砸手里了。 所以一旦留牌子,各家都会赶紧打听上头的意思。到底是想把姑娘给哪一家,打听清楚再去这家问口风,两家有了共识,求个指婚也是条出路。总比一直耽误姑娘要好。 从头到尾四爷都没吭声,抿了口茶道:“都有哪几家的孩子被指婚了?” 顾俨扳着手指一个个数。直郡王府的弘昱,五爷家的弘升,七爷家的弘曙。还有就是四爷家的弘晖。 四爷慢慢叹了一口长气,在座的三人也都沉默下来。 顾俨数了半天,刻意隔过去的就是废太子家的弘晰和弘晋。这两个孩子一个十九,一个十七。 但废太子实在是个太敏感的话题,四爷能替直郡王家的弘昱求情,却不敢去碰废太子家的事。就连顾俨等人也没有提起这个,包括京里的人,全都不约而同的把这两个人给忘了。 送走顾俨等人,四爷先去看弘昤,然后再去看李薇 她正在后面院子里跳绳,刚才弘昤大哭大叫就是因为‘额娘出去玩不带我’。四爷说他聪明还真没说错,明明照顾弘昤的是奶娘他们更多,可弘昤好像就知道李薇才是他的额娘。奶娘们来来去去的他不在乎,一看到额娘出去不带他就生气了。 四爷过来时,她正好又跳完了一百个,停下大喘气中。 “累成这样,何必难为自己呢?”他接过她手中的绳子,道:“你现在正好,一点也不胖。” 人家肚子现在还是怀胎五月的样子,至少要缩到三个月才能说不胖。 李薇拿四爷没办法,有时她也怀疑古人的审美观是不是真的跟现代人有很大差距?旗袍上下一直筒,所以清朝的男人认为女人没有腰是正常的? 可晚上两人回到帐子里,他也很喜欢摸她的腰啊。 “简直像握着一把棉花。”他这么说。 被他掐着腰往后拉,他往前撞的呼吸不稳的她脑子糊成了一盆糨子,顾不上想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第二天,她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握起来像棉花=摸不到骨头=……肉太厚。 == 四爷绝对爱她入骨。 李薇厚颜不惭的想。要么就是他的审美观真的是唐朝杨妃那一挂的。 眼看就要到新年了,屋里烧起了火墙,她也换上了棉衣。今年的选秀年就这么轻轻松松的过去了。回想起来,她所有的时间都用来怀孩子,没顾得上怎么操心着急。 现在大事已定,四爷府里一个人都没进实在太美! 不过想想也能理解,今年成亲的第三代太多了。跟弘晖一辈的不少都趁今年指了婚。 等于说,她的儿子这一辈已经开始给她生孙子了。 李薇实在不愿意想起这件事,她二十九,永远二十九。 “玉瓶,”她喊,“把库房的账册拿过来吧。” 玉瓶带着人把账册抱来,主仆几人一起坐着准备给这些小辈们挑新·婚·贺·礼。 直郡王府的礼不能太显眼,但要实在。 五爷家的走中庸路线。七爷家的要加厚一分,因为她跟纳喇氏关系好。 这些一上午都挑完了,玉瓶看她始终不提另外一个人,小声提醒道:“主子,还有大阿哥呢……” 对,还有弘晖。 李薇按着额头发愁。倒不是说她对弘晖有心结,或者因为跟福晋的关系不想送礼。说实话她对把库房里的东西送出去一点都不心疼,因为大部分也是她收来的礼物,而且大多数她都没仔细看过,从收进来起就堆在库房里积灰了。 不是自己挣的,送谁都没真实感。 问题是,送弘晖的礼物轻不得,重不得,叫她无所适从。最重要的是连个能做参考的对象都没有。她不能跟四爷送的差不多,跟福晋比肩显然也不合适。要是跟送五爷、七爷家的孩子们的差不多,那就成送外人的了。 要显得是一府的亲人,要透出一股亲热劲来,还不能太亲热显得不正常。 她挑了一下午都毫无头绪,只好先在单子上写上几个贵重的占着位置,其他嘛反正时间还早,新年后再考虑这件事吧。 封侧妃后第一次出门,又是新年的大节日,李薇身边的人都沸腾了,就连四爷都郑重对待,特地从府里把大嬷嬷给请过来了。 几年未见,大嬷嬷满头的头发都花白了。 李薇恭恭敬敬的对大嬷嬷行了个大礼,亲自扶她上座,奉上茶后笑道:“又要麻烦您了。” “哪里的话?”大嬷嬷笑起来添了两分慈祥,道:“只要王爷和主子还用得着我这把老骨头。” 她来了并不只是照顾李薇一个,还有福晋。不过乌拉那拉家紧跟着也送来了人,大嬷嬷也就是去那里看看,更多的时间还是都花在了李薇身上。 李薇叫大嬷嬷调|教得滴溜乱转,耳边常回荡着大嬷嬷现在的口头禅:“您如今是侧妃了,不能给王爷丢脸。” 有时大嬷嬷不在身边,她脑海中都是这句话‘您如今是侧妃了……’。 洗脑洗了一个月后,她惊喜的发现腰又变细了!终于从五个月缩回到三个月了! 这真是天上掉馅饼啊。 四爷也揉着她的腰说:“现在正好,不许再瘦了。真要瘦成一把骨头爷就不喜欢了。” 有您这样妨碍进步的吗? 有他在耳边不停的说‘你这样挺好的’,‘爷就喜欢你这样’,说来说去把原本意志就不够坚定的李薇给说得心思活动了。心道大过年就是养膘的时候,到明年再减吧。 于是她重新投入到了奶茶、奶油蛋糕和炸鸡的怀抱之中。因为怀孕一年要忌口,而且那时体重涨得她怵目惊心,简直就是睡一觉就长了一圈的活样板。叫她怎么敢再吃这类高热量的‘垃圾食品’。 阔别一年,真的好想它们。她吃不算,还带着四爷一起吃。四爷对这些的兴趣不大,唯一能叫他吃两口的就是炸三色。金黄的薯条炸出来摆在盘子里也好看,听说连顾俨他们都喜欢这道点心。 等到要进宫的那天,他们跟四爷还是兵分两路。 十三爷也提前到了圆明园,李薇看到他的时候都惊呆了。上次他来的时候还没注意看,十三爷现在简直就瘦得脸上一点肉都没有了。以前他年轻,瘦也瘦得精神。现在的瘦就是不健康的瘦法。 他过来是想跟四爷一起去畅春园,看能不能进去给皇上磕头拜年。能进去就好了,所以他穿得十分整齐干净。 进不去……就只能在畅春园外磕个头。 一切只看到畅春园后皇上让不让他进去。 所以十三爷一来就很紧张,搓着手不肯坐下来,给他上了茶端过来也不敢喝,一直端到四爷换完衣服出来看不下去了,从他手里把茶接过来放下,叹道:“十三,你放松点。今天不行还有明天,再不济日后的机会多着呢。” 十三爷的神情一下子就变低落了,好像他来之前是抱着很大的希望,此刻被四爷一言戳穿,那希望就像镜花水月一样消失了。 李薇在隔壁接待兆佳氏,她的肚子大了,来了之后她的奶娘就替她告罪,说这副样子也不好多走动,请李薇派人领她去替兆佳氏给福晋请个罪,说不能去见她了。 “冬天雪冷路滑,是应该小心点。”李薇道。 然后就叫张起麟带兆佳氏的奶娘去了。 约一刻后奶娘回来笑着说:“王妃说叫您好好歇着,不用这么客气,还说一会儿她过来看您。” 兆佳氏连忙坐直身:“怎么能叫四嫂过来看我?你没应吧?” 奶娘道:“我哪会那么不懂事?您就放心吧。” 兆佳氏松了口气,对李薇道:“叫嫂子看笑话了,我们爷也是担心我出事。” “应该的。”李薇笑。 兆佳氏这场作派不管是不是作给她看的,她都要领情。 进了永和宫后,德妃特意叫人把她和兆佳氏先送到一个屋里去,叫人给她们泡脚驱寒。永和宫的方姑姑特意过来看,道:“你们两个一个是刚出月子,一个还怀着孩子,我们娘娘念叨了好几回,叫好好照顾你们呢。” 李薇和兆佳氏都要起来谢恩,方姑姑道:“娘娘也是心疼你们,快别动了,一会儿再过去陪娘娘说说话吧。” 等再到永和宫正殿,坐在娘娘那边时,李薇的座位往前挪了。挪到了兆佳氏前头,跟他们福晋坐在一起了。 兆佳氏和完颜氏都排在了后面。 换了个新位置,李薇挺不习惯的,一抬头就正对着成嫔和她身边的七福晋。成嫔对她礼貌的笑笑,她也笑回去,然后装羞涩低头。 幸好,德妃不太常叫她说话,她只要从头到尾附和大家一起笑就行了。 回到圆明园后,她一见四爷就问:“十三爷进去了吗?” 看四爷的神情不像是十分失望,却也摇头轻叹:“没,我陪十三在园子门口等了约有一刻,皇上也没叫他进去。” 李薇倒是挺替十三爷难过的。 四爷拍了拍她的肩,说:“这个我早就跟十三说过了,皇上没那么轻易原谅他。不过也没忘了他这个儿子就是了。” 赏了皇庄,皇上的态度是软化了。十三才想一鼓作气,结果皇上却没松口,还是一样。 第二天,十三还是来圆明园了。 看着是平静多了。见了四爷就说:“弟弟想着还是该去给皇上磕个头。能离皇上近一点也是好的。” 四爷笑道:“你这么想就对了。” 李薇在一旁看着,多少明白了十三爷的意思。皇上虽然一时不想见他,未必没有继续看他表现的意思。所以这个头还要继续磕,闭门羹也要继续吃。他不吃,皇上就永远不会主动叫他去见,他吃了,说不定吃着吃着,就不用吃了呢? 正这么想,苏培盛小跑着进来,先扫了她一眼,再对四爷说:“王妃到了。” 李薇起身道:“我去迎一迎。” 四爷顿了下,看着她对苏培盛道:“给你李主子拿件斗篷,外面风硬,别吹着了。” 苏培盛应了,转眼拿了件四爷的斗篷出来。 当着一堆人的面,她也不好说我的斗篷就在那边屋里搁着。 她披着四爷的斗篷出去时,福晋正在下暖轿,头顶上雪花飞舞落下。她步下台阶,迎着福晋笑道:“姐姐来了,王爷叫我来迎你。” 元英扫过她身上这件斗篷,恍若未觉的说:“嗯,劳动你了。” “哪有。”李薇也笑,心中叹气。日后这样的时候会越来越多吧。 唯一叫她不安的是,四爷好像在后面推着她。 他想叫她和福晋争个高低上下吗? 为什么? 第295章 山陵崩 侧妃的车坐起来跟侧福晋的也差不多,不过更宽敞的,走起来也更稳了。红顶红盖红垂帏红垂幨,跟正妃比就是一个是红轿子,一个是黄轿子。 地方大了,坐的还是她和玉瓶两个人。 她坐在车里的小榻上,怀里抱着四爷的那件斗篷。刚才她就直接穿着斗篷出来上车了,玉瓶怀里抱着她的斗篷。等一会儿下车就要换过来了。 她可惜的摸着刚才拖到地上的斗篷下摆:“都脏了。”院子里再干净还是沾上土了,她的身高跟四爷的比那是低了一个头,她穿他的斗篷,至少有三寸在地上拖着呢。 玉瓶轻轻的吸了口气。刚才福晋来的时候,九洲清晏里的气氛可是不一般。结果他们主子上车后就说了这一句话,好像一点也没放在心上。 她顺着主子的话说:“不怕,院子里他们扫了好几遍呢,回头掸一掸就好了。” 李薇的手无意识的在四爷的斗篷里抚来摸去,嗯了声。车外的马蹄声踢踢踏踏的,有四爷和十三爷,也有弘晖和弘昐。 出在大门,四爷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几辆骡车,交待弘昐:“路上当心,遇上叔叔伯伯们记得打招呼。别失了礼数。” 弘昐下马恭敬领训,“是,阿玛。” 弘晖也下了车,拍了拍他的肩。 弘昐对他笑了笑,拍了两下他的胳膊。 四爷就看着他们兄弟两个拍来拍去,十三仿佛累了一般垂着头,目光根本不往这边扫。 弘晖上马后,弘昐目送他们离去,之后才上马,对安巴道:“出发。” 安巴回身喝道:“出发!!” 排在最前头的福晋的车上,车夫空甩马鞭,啪啪几声脆响,四匹骡马才齐齐迈动蹄子,车往前缓缓行去。 …… 永和宫里,李薇只穿一件夹棉的袍子,外罩一件羊羔皮的坎肩坐在福晋后头,听着各种八卦。新春佳节就是交换八卦的好时候,各种宫闱小道消息会像井喷一样冒出来,李薇只要带着耳朵就行了。 今年唯一的不和谐音符就是良妃没了。那是在大年初五的早上,他们刚进宫才排好队准备跪,队伍里就有耳语开始流传了。 传到她这里时她才知道,昨天晚上良妃,咽气了。 队伍里这么热闹是因为大家搞不清楚要不要赶紧回府换身衣服过来奔丧。但到了该跪的时辰,太监照常出来传话,她们还是照常跪,跪完回了永和宫,德妃证实了良妃确实没了的消息。 “听说是昨天夜里。”德妃眼圈泛红。 成嫔也抹泪:“真是……她还年轻呢……” 一殿的人都在为良妃伤心,李薇也从善如流低头擦泪,有没有泪不重要,重要的是姿态。反正这会儿殿里没有人抬头,全都低头。 替良妃叹息了一刻钟后,德妃和成嫔起身去洗脸梳妆,出来德妃就笑道:“看我,大过年的好时候说起这个,倒惹得你们都陪着我哭了一场。” 大家马上纷纷表示才知道良妃娘娘的事好震惊,好伤心,德妃娘娘重情重义,她们好感动。 德妃笑道:“说点开心的事吧。”然后转头就问起了弘晖和弘曙的婚事,指了哪家啊,那姑娘我听过/见过,是个好姑娘。 福晋在这时还是比较高兴的,七福晋就有些冷淡了。幸好德妃只是恭喜了她一句,七福晋迅速起身谢过娘娘垂询,然后成嫔就开始说弘曙是个好孩子,小时候拉弓拉不开还哭,老七就安慰他云云。端得是父慈子孝。 德妃叹道:“如今我们都要享儿孙福了。” “是啊,不过娘娘还年轻着呢。”成嫔笑着说。 明知是吹捧,德妃还是高兴的,道:“哪有,我比你可要大呢。” 成嫔道:“娘娘就是生得比我早,看着也比我小呢。” 这话倒是真的。成嫔看着就比德妃大个十岁的样子,虽然过年时脸上也涂了粉和胭脂,可就像浮在脸上一样,一看就假得很,再看她的手也是青筋直露。而坐在上首的德妃,姿态雍容,年纪在那里倒是能一眼看出来,但气色比成嫔好得多。 成嫔牺牲自己来捧德妃,真把德妃捧高兴了。 德妃也不白高兴,等坐下抹牌时,她点炮让成嫔赢了好几把。德妃拿出来当彩头的今年新制的首饰和衣料都输给成嫔了。 李薇今年能在旁边陪着看牌,已经算是相当有脸的一个位置了。看到这一幕时,心里十分佩服德妃。 怪不得她在宫里数十年屹立不倒,对着成嫔这个仰她鼻息的无宠妃嫔,她都能这样容让她。成嫔那样捧她,完了她还要想办法再去哄成嫔。 那些拿出来的首饰和衣料一看就是成嫔正需要的。内务府那边看人下菜真不是一两回了,成嫔过年出来的这一身看着是已经很精心了,但是新衣还是旧衣,在座的都能看得出来。 李薇以前从来没觉得衣服能叫人看出黯淡来,进宫后遇上的妃嫔,只从穿戴上就能看出是受宠的还是无宠的。先敬罗衣后敬人这话是难听,但在认不出是谁时,衣服真的是个很明显的风向标。 成嫔是黯淡的时候多,鲜亮的时候少。 李薇进宫这么多次,听说成嫔身上稍微好一点的首饰和衣服都是德妃给的。 德妃给了不算,还不想叫成嫔难堪。既有前头的事,还要再假托‘输牌’给她,要是没这两件事,李薇估计德妃可能会借弘曙指婚这件喜事的理由给东西。 德妃做事,实在是太周到了。 李薇禁不住想,如果她是德妃,她能这么事事周到吗? 想了一会儿她就觉得累了,不成,这么过太费劲了。要她这么对成嫔,唯一的可能就是她跟成嫔要好。不然,像四爷放在府里的宋氏等人,她宁愿敬耐远之,也不愿意跟她们发展下友谊。 良妃没了的事就像一颗小石头落进深潭里,只听响不见影,过后无痕。说起来也正经得很,大过年的好日子,太后的身体还不好,不能叫上头的人为这个伤心。 畅春园那边也毫无动静。按说妃嫔过世,只要是没什么大过错,皇上肯定会有一二抚慰。或对其家族,若对其人。简言之就是要夸两句,示意你走了我很伤心。就像十三的额娘章佳氏,在世时是庶妃,死后追封为妃,是以妃礼下葬的。 良妃这边却没有恩旨,皇上也没有说什么话。就这么不声不响的收敛了。 听说良妃的死讯传来后,八爷大病。 但这两件事都没引起太大的震动。与此相比,畅春园里庶妃石氏有孕倒是件喜事。 二月初就有消息了,听说皇上大喜,所以四爷也赶紧去畅春园贺喜,回来听他说半个京城的人都去了。一直到六月,还有云南总督在请安折子上说听到一个喜信,奴才恭贺圣上云云。 十三爷坚持去畅春园磕头磕到了十五,李薇都替他累。过年时多冷的天,每天天不亮就过来,打扮整齐跟着四爷到畅春园,四爷进去了,他在园子门口恭敬的三磕九叩,当着进进出出那么多人的面。 隆科多就撞上过几回,还都挺客气的上来打招呼。 “十三爷,好啊?您跟这儿站着干嘛呢?这多冷的天儿啊。” 十三就冲他客气笑笑,一句废话没有,自己磕完自己就走了。 这都是在园子外看车的苏培盛当八卦说的,李薇才发现跟四爷无关的事上,苏公公也挺健谈的。学隆科多学得惟妙惟肖,叫人特别想揍他。 等年过完了,十三爷仿佛磕头磕上了瘾,天天都去。横竖他现在也不用办差,也没人不叫他出府。他就天天到畅春园门口磕头,雷打不动,比上班都准时。 李薇听了后就觉得十三爷这样吧,太卑微了。 四爷却道:“十三这是长大了。” 他合上书,叹道:“他这么一天天的磕,进出畅春园的人都看到了。一大早的多少大人从门口进呢?看到了,有一句半句漏到皇上耳边,他这头就没白磕。” “他就不怕没人替他传话?”她问,不过问完就觉得自己二了。皇上自己什么都没说,下头的人都是猜皇上的意思的。前头皇上还赏了十三一个皇庄呢,肯定会有人猜皇上这是不是心软了?又想起这个儿子了? 比起前头已经长大的儿子,年纪小的几个儿子,皇上都是很疼爱的。就像宫里那几个,十五、十六,十七,就是二十阿哥也常常这边下了上书房,那边叫皇上接进畅春园了。 都说小儿子,大孙子,老人家的命根子。皇上不必疼孙子,他自己的小儿子就疼不完了。 四爷果然笑了,轻佻的摸了下她的下巴:“你说呢?” 她白了他一眼,趴他身上啃他的耳朵,啃得他下头竖起了旗,于是她一边啃一边笑,他也笑,搂着她往榻里滚:“又来磨人了。” 畅春园门口,十三跪在那里磕完今天的份,早就站在一边的梁九功今天终于向他走过来,恭敬道:“十三爷,万岁爷叫您进去呢。” 一瞬间,十三竟然忘了站起来,就这么跪着想给梁九功做揖,被梁九功哎哟一下给搀住架起来。 梁九功呵呵笑:“十三爷,跟奴才进去吧。” 十三这会儿就觉得自己哪哪都不对了,他拍着自己膝盖上的土,犹豫道:“梁公公,要不我回府去换件衣服?” 不过被梁九功一看,他就知道自己说了句傻话。 梁九功弯腰在他腿上拍了几下,把浮土拍掉后,道:“十三爷,走吧,皇上是见儿子,您小时候爬太平缸沾了一身的水草时,皇上也没生您的气啊。” 胤祥的眼眶马上就潮了,拼命眨几下眼睛,他算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一路跟着梁九功走进去,他一脚深一脚浅的,感觉像在做梦。 清溪书屋里,康熙正倚在迎枕上,手中握着一卷书。窗外的阳光透进来,洒在地砖上,离他的榻约有一尺的距离。 他现在已经看不了书了,就是封面上的名字他都看不清了。不过他还是习惯坐着的时候手里握一卷书,不握着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心里不安。 屋里屋外都静得很,偶尔能听到屋外树上的鸟鸣声,清脆悦耳。 沿着走廊,听到了两个急促前来的脚步声。跟在后面的那个略有些绊脚的感觉,走得磕磕绊绊的。到了门口,他听到后面那个脚步声扑通一声跪下,然后是熟悉的呜咽声。 对了,是老十三。 他听到膝盖擦着地,膝行过来的声音。模糊的看到他的十三穿着一件湖蓝的常服,低头从门口爬了进来。等他靠近了,他才看到他脸上糊满了鼻涕和眼泪。 “皇、皇阿玛……”胤祥爬到榻前,重重的磕起了头。 康熙叹了声,放下手里的书,探身去够他的肩,梁九功赶紧在旁边扶着点。 胤祥一直垂头痛哭。 康熙终于拍到了他的头,苦笑道:“十三啊,看你这是什么样子?先叫梁九功带你去洗把脸,一会儿过来陪阿玛说话啊。” “嗯,嗯!”胤祥拼命点头。 梁九功赶紧道:“十三爷,奴才侍候您。” 他们两人出去,康熙缓缓靠回去,长长的舒了口气。 少顷,梁九功带着胤祥回来,看到皇上仿佛是睡着了。两人就放轻脚步,梁九功先捡起滑到地上的书,夹好书签放回桌上。 胤祥已经有多年不曾靠近康熙了,一时竟不敢去扶一把。 梁九功上前扶康熙躺好,对他说:“十三爷,您帮奴才把炕桌挪一挪。” 胤祥忙答应着,小心翼翼的把炕桌搬下来。 身后突然扑通一声。 他回头看,发现梁九功像被抽了浑身的骨头一样跪在榻前。 康熙还是倚在那里,只是背后的迎枕是缎面的,太滑。他正在慢慢的往外滑倒。 胤祥的脑中突然一片空白,他半天才轻轻提醒了句:“梁公公?您快扶皇阿玛一把。” 梁九功浑身一颤,回头看他,整张脸就像见了鬼。 圆明园里,四爷被匆匆叫走了。 李薇都顾不上让他换身衣服,玉瓶过来看了看天说:“这个点儿出去,王爷还没用午膳呢。” “……”李薇没接话,她刚才看到了四爷的脸,总觉得心里狂跳。 一下午她都魂不守舍,陪弘昤玩把金铃举得太高,他刚会翻身显然是够不着的,怒的使劲拍床榻冲她啊啊的喊,她才赶紧把金铃给他。 看他拿口水洗金铃,玉瓶奇怪的发现主子今天都没说‘不要舔’。 “主子?”她小心翼翼的问。 李薇回神,“哦,没事。”拿走弘昤的金铃,这金铃他的哥哥姐姐们都玩过。弘昤又啊啊叫起来,用他的小胳膊拍床。 李薇拿布把金铃上的口水擦掉再给他,他再继续舔。 玉瓶心里嘀咕,主子这是怎么了? 看她陪着五阿哥却老走神,实在叫人想不透。以前五阿哥一点小动作主子都会笑,还会跟五阿哥一样啊呜啊呜的好像在说话,五阿哥叫,她也学五阿哥叫。 玉瓶想了想,等到五阿哥玩够该去吃奶换尿布了,她端茶给李薇,劝道:“主子,王爷是去办正事的,您……要不要叫说书的来给您解解闷?” 李薇才知道玉瓶想岔了,摇头叹道:“不用。”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心浮气燥,有点像以前打工,结果发现是骗局之前。很多人都说可能是骗局,她一边想不会那么倒霉,一边心里越来越没底。 今天的感觉比当时还糟,简直叫她坐卧不安,做什么事都不能专心。 很快到了晚上,天黑了四爷还没回来,稀奇的是也没叫人回来送信。 晚膳吃得没滋没味的,她只用了一碗粥就叫撤下去了。 这时,张保悄悄进来了。 他一进来就使眼色看周围侍候的玉瓶等人。李薇挥手叫他们都下去,只留下她和张保。 张保靠近,小声道:“李主子,外头九门都封了。” 李薇不自觉的坐直身,看着张保,等他接着往下说。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她才明白张保是来请她示下的。 ——这时应该找她吗? 她不知道。 但显然不是推诿的时候。 哪怕她越俎代庖,事后会被四爷厌弃,她这会儿也要尽快拿个主意出来。 “把园子封起来,不许进,不许出。各处点名,查清有没有人现在还在外头,去了哪里,近的赶紧给叫回来,远的就先不叫回来了。” 张保应下了。 她起身,喊玉瓶进来:“去叫弘晖和弘昐过来,我现在去福晋那里。” 玉瓶赶紧道:“主子,肩舆。” “不用备了。”她匆匆下台阶,身后玉瓶赶紧叫人点灯笼追上来。 一路小跑进了宇素心堂,福晋正在念经。李薇一边叫人通报一边往里走。庄嬷嬷要拦她:“侧妃请等等,让奴婢通报一声。” 李薇一眼瞪过去,庄嬷嬷膝盖一软险些跪下,好悬撑住了,李薇已经越过她进去了。 元英听到动静就从佛堂里出来了,站在那里看李薇踏进来。 ——她怎么会有这个胆子闯进来? 元英心底涌出一股想要叫人把她拿下,想要大声斥骂她的冲动。 但她忍住了。她了解李氏,她不是无的放矢的人。她敢闯,就有理由。 李薇走近后匆匆一福,道:“请姐姐屏退左右。” 庄嬷嬷看着元英,她点了点头,庄嬷嬷才领着人都退出去,并小心翼翼的关上了门。 李薇开门见山:“四爷不在,刚刚九门也封了。我封了园子,叫弘晖和弘昐去了九洲清晏,现在来请姐姐过去。” 短短几句话,说不尽多少惊心动魄。 元英却只想冷笑:“……你封了园子?” ——你是谁?敢封园子? 上回封了九洲清晏,这次你就敢封了圆明园? 李薇迎上她充满憎恨与厌恶的目光,平静道:“等见了四爷,我再请罪。如今先请姐姐与我一道去九洲清晏吧。” 第296章 稳坐钓鱼台 刘白板今年五十七,是个做豆腐的,人称豆腐刘,据说他们家这门手艺是祖传的,康熙爷微服私访时还吃过他们家的豆腐,真假没人知道,但豆腐刘的家里没供神主牌位,关公二仙,破旧的条案上铺着一方红巾,上头端端正正的摆着一块五两重的雪花银。 听说有个小偷钻进他们家里,被这银子的光耀花了眼,扑下连磕几个头,掉头跑了。 他们一家子连他媳妇带儿子姑娘和儿媳妇,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忙活。 这天,豆腐房里热气蒸腾,他们一家子正忙得热火朝天,忽然远远传来沉闷缓慢的钟声。 刘白板走到院子里,呆呆站住听那钟声声不停,仿佛要响到天荒地老去。屋里的老婆儿子等都慢慢走出来,个个脸上一片惊慌,他老婆不知所措的喊他:“他当家的……” 刘白板早已浊泪满腮,蹒跚跪下,重重磕在黄土地上,哽咽道:“皇上……皇上没了……”嚎啕声传出豆腐坊的小院,回荡在寂静的长街上。 东直门与阜成门外都聚集了长长的队伍,人山人海的。可九门却紧紧关着,腰悬弯刀,手握长枪的侍卫守在城门口,百姓们聚集在十数步远的地方不敢靠近。有一二个胆子大的闲汉冲侍卫们喊:“侍卫大爷,这城门什么时候开啊,我还等着回家呢。” 有这一声,后头此起彼伏都喊起来了。 这个说:“我媳妇还等着我呢。” “我这买的药,病人急等着用呢。” …… 可不管他们怎么喊,侍卫大爷们都不应声,看着他们手上的长枪,无人敢越雷池一步。有那眼看没有希望了,就转头回去了,渐渐城门口的人越来越少了。但运煤和倒夜香的驴车却不能走啊,这车上的东西不运到城外去怎么办?最后,运柴炭的也走了,只剩下拉夜香的车还在城门前求告。 畅春园内,皇上殡天的清溪书屋已经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起来。 里头原来侍候的一共八十六人全都绑起来堵住嘴被放到几处空屋内看着,不许他们交头接耳,交流串供。 另一边,与清溪书屋毗邻的太仆轩里,坐着十数个人。 里头大马金刀坐着的是四爷为首的阿哥们,外面站着的是李光地为首的内阁大臣。现下无一人开口。 四爷坐在上首,往下有胤祉、胤祺、胤佑,另一侧是胤禟、胤与胤祯。 梁九功站在中间,胤祥站在左侧一点的位置上。 他们两人是皇上驾崩前见的最后两人。 太朴轩里,钟摆一下下的响着。 一片寂静中,胤禟突然道:“怎么不见八哥?” 霎时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了,胤装没听见,也没附和胤禟。 胤禟见无人接话,直接问四爷:“四哥,您现在是兄弟里的这个。”说着竖起大拇指,“您发个话,叫他们把八哥叫来呗。兄弟们都在,不好漏了八哥吧?” 他还扫了眼胤祥,“再说,十三都在这儿了。八哥也该来给皇阿玛磕个头。” 他一个人唱起了独角戏,却不觉得尴尬,说完还就一直盯着四爷看。他扫到四爷手腕上戴的一串佛珠,心道装,最能装的就是这个! 四爷看他盯着他手上的佛珠看,这是素素穿的一百零八颗的沉香佛珠。她昨天晚上穿好后,今天好玩就给他戴上了,出来时忘了取下来,就这么一直戴着了。 胤禟只得意,就听四爷问他:“那要不要把大哥和二哥都请过来?” 胤禟一下子卡了壳,还想再说,被身边的胤踩了下脚,闭嘴了。 四爷没理会胤禟,开了口就接着说:“叫你们来是商量的,如果不想在屋里坐着,那就出去跪着。” 不管怎么说,四爷都是目前身份最高的一个。他摆出王爷的架势来,没人敢直迎其锋。停了一会儿,胤禟才道:“那,现在怎么办?” 皇上突然崩了,什么话都没留下。临走在身边的一个太监,一个十三都不是说话能叫人信服的人。 从他们一个个都到了以后,除了把清溪书屋给围了以外,剩下的都在静坐发呆。 四爷并不急,他能忍到如今,就不差再忍这一会儿。 胤禟坐不住,一开这个口,他就道:“还是请大人们进来商量吧。” 胤禟冷哼,没说请他们进来干什么?这是他们爱新觉罗家的事,那些人都是奴才,难道他们说下一个谁当皇帝,就听谁的? 自有人出去传话,李光地就带着人进来了,给诸位阿哥爷都行过礼后,胤禟带着几分轻蔑的说:“李大人,雍王说请您几位进来商量,如今这个样子,你们有什么主意没有?” 李光地就像御前奏对般恭敬严肃的对上首的四爷行了个礼,眼观鼻,鼻观心,说:“禀雍亲王,诚郡王,五贝勒,七贝勒,万岁有遗诏。” 就像一瓢凉水浇到滚热的油锅里,一时之间胤禟都跳起来了,指着李光地喊:“你说真的?” 李光地转向他,恭敬道:“不敢欺瞒九爷。” 所有人都愣了,胤祉却发现四爷却还是不动如山的模样。心中不由惴惴。 李光地跟着还找来了一个证人,起居注官张廷玉。 张廷玉出来也道:“康熙四十九年八月八日,万岁在乾清宫,南书房,起诏。” 胤禟不由得转头看其他兄弟,见个个都低头垂首,好似都默不关心,才惊觉他跳出来的太急了,一屁|股坐下也不吭声了。 李光地扫了一圈这群龙子,上前半步对四爷说:“请雍亲王示下,不如我等现在就去乾清宫取遗诏?” 四爷起身,所有的兄弟此时都抬头看他。 “正该如此。”四爷道,对李光地道:“大人请。” “不敢。”李光地退后半步侧身让路,“雍王请。”身后其他大臣也都避开一条路,并统统矮了半个身。 四爷不再相让,一马当先走了出去。 其他人也都匆匆跟上,胤禟走在最后,刚才他跳出来说话没有一个人搭话,怎么老四出来说了两句就这么管用? 不就是个亲王吗? 这是就把自己当成太子了? 美得他! 圆明园里,李薇他们已经枯坐了一夜。 看外面天已大亮,张保来回传话,道:“九门现在还没开,各处都有步军统领衙门的人守着。刚才咱们的人回来,看到阜直门那里还排着几十辆车呢。” 眼看一时半刻不会有转机,李薇听着隔壁弘昤醒来后的哭声,对福晋道:“要不,先叫孩子们去歇一歇?有消息再叫他们过来。” 元英听而未闻,对张保说:“其他府里是个什么动静。” 张保恭敬道:“奴才不知。” 李薇是不想再坐了,她愿意给福晋面子,福晋成心要晾她,她干嘛还要哄着她? 她直接跟弘昐说:“你去瞧瞧你姐姐和弟弟他们,叫他们别担心,该吃吃该喝喝。天塌不下来。” 弘昐刚要答应着起来,元英转头对李薇正色道:“妹妹慎言。” 李薇含笑:“是。”然后自顾自起身,“姐姐慢坐,妹妹去去就来。” 说罢自己转身走了,弘昐赶紧跟上。 诺大的屋里一时只剩下了元英和弘晖。 元英微微有些呼吸不稳,看弘晖放在膝上的拳头也是握得很紧,她叹了声:“不要在意。你去外头看看,园子里各处都走一遍,那些守门的侍卫都好好的抚慰一番,就说等爷回来了再赏他们。” 弘晖起身应了声是,却没有马上就走,而是看着她像有话要说。 元英能猜到他想说什么,半天平静的说:“……我不会跟她计较的。” 弘晖只能点头出去。出来的路上心里复杂难言,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告诉额娘大气些,不要跟李侧妃计较。可他不忍心叫额娘一再的受委屈,更何况这委屈他还要她咽下去,对李侧妃容让,笑脸相迎。 他要责备李侧妃目无尊卑?他没有立场。李侧妃是阿玛的侧妃,是他的庶母。他对她要恭敬,而不能直言其错。 只是李侧妃步步紧逼,对额娘早就没有了早年的恭敬与顺从。是儿子越生越多,养大了她的心?还是弘昐渐渐长大,她开始为他打算? 弘晖深深的叹了口气,他真希望阿玛不要被李侧妃蛊惑。那样,他和额娘就再无立身之地了。 东侧间里,李薇正抱着弘昤跟弘昐说:“我想是不会有事的,只是为了万一。你去一趟叫额尔赫安心,宜尔哈和扎喇芬的胆子有些小,不必跟她们说太多。弘昀那边你也去看看,我怕他压不住。” 弘昐被她叫来了九洲清晏,弘昐和弘昀的侍卫,还有额尔赫的那十个人就都交给弘昀了。 李薇还是防着万一的。若真有万一,他们手中有人才能逃得出去。幸好弘昐几个的侍卫加起来也有四十几个人了,说起来也不算少。冲击九门是不可能,但战得一时,为孩子们求一线生机却足够了。 弘昐点头,道:“额娘,你一个人在这里行不行?福晋那边……”刚才福晋明显是想趁机喝斥额娘的。 李薇笑道:“别小瞧我。你以为现在她在九洲清晏喊一声把我拿下,会有人听她的吗?” 弘昐听了她的话,终于放心走了。 李薇就在屋里哄弘昤,叫玉瓶去传膳。 玉瓶战战兢兢的进来,她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园子里突然严禁起来是真的。何况福晋和主子,再加大阿哥和二阿哥坐了一整夜,明显是在等外头的消息。 “主子?”她想问出了什么事,还有,这时叫膳?恐怕没人有心做饭吧? “难不成都不吃饭了?”李薇没好气道,“别瞎想了,什么事都没有。叫他们赶紧做饭。” 玉瓶刚要走,她叫住她道:“对了,守园子的侍卫们也要吃饭的,让膳房先做他们的。” 玉瓶这才领命而去。 她在里面是心神不定的,出来叫人传话时却镇定如常,还能细细的给小太监交待要做几样时鲜的炒青菜,冬瓜盅很好,还有再来个糖醋樱桃肉。 小太监昨天一晚上都不敢睡,生怕被人闯了门砍了脑袋,这会儿听到这位姐姐说了一通八宝鸡、松鼠鱼、冬瓜盅,传话的路上都有点摸不着头脑。 但一夜的不安倒是消退了。你想啊,要真是有事,主子们收拾细软跑还来不及,还有空挑剔吃喝? 膳房里,虽然早就热火朝天的开始做饭了,但不管是大师傅还是洗菜的小太监都四处张望,手上的活都做得乱七八糟的,不少人腌肉洒了两遍盐,或者摘菜把菜扔了,把蔫叶子扔进筐里的。 刘宝泉来回盯着,正对着一个做肉丸子的大师傅骂:“你这是打算放几遍盐?你自己尝尝这个味儿!” 那边,小太监跑过来,小路子赶紧喊:“师傅,李主子传膳了!” 刘宝泉赶紧过去,笑眯眯的听完,回来就使唤人去挑只好鸡回来开膛破肚,挑个长得漂亮的冬瓜掏空做冬瓜盅,挑只大小肥瘦都合适的鱼,去鳞掏空肚子准备做松鼠鱼。 他把半个膳房的人都使唤得滴溜乱转,刚才那做肉丸子的师傅过来悄悄问:“刘爷爷,您说这是……这李主子这是……不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什么怎么回事?”刘宝泉白了他一眼,“做你的肉丸子去。” 那师傅都要哭了,“不是,刘爷爷,您给我个话,我这心跳得厉害。” “能有什么事啊?”刘宝泉叹气,“主子这都叫膳了,你说还会有什么事?” 那师傅叫这一句话给安了心,马上说:“真没事?那园子还封着呢。” “主子的事你怎么这么多话?就不兴主子封着玩啊。”刘宝泉推开他,“闪远点,别碍我的事!” 那师傅叫推得一个踉跄也不生气,反倒兴冲冲的回去做肉丸子了,他先尝了一口,呸的一口全吐出去,这都咸得发苦了。他的徒弟在一边笑:“师傅,您都放了三回盐了。” 他照他徒弟头上就是一巴掌:“笑话p啊!去!切两筐菜来,咱做包子馅!” 徒弟嘻嘻哈哈的去了,膳房里的气氛就这么不知不觉的变回来了。 圆明园正门,布尔根正跟弘晖在屋里说话,突然听到外头乱糟糟的,出去喊:“吵什么呢?再吵就拉出去打板子!” 一个侍卫跑过来,笑道:“头儿,是膳房送饭来了。” 布尔根走到那边,见膳房的太监推着板车,上面放着几大桶的饭、菜和汤,正在往下卸。侍卫们都围上去拿饭,一个个都挺乐呵的。 布尔根也换了副颜色上去,笑问那膳房的太监:“今天倒是晚了点啊。”平常可早就送来了,他还想叫侍卫们去膳房催催,不过想今天大概园子里也是人心不稳,晚一点也不奇怪。 那太监抹了把汗,没好气道:“行了,有就不错了。主子吩咐说先叫给你们做呢。主子那边还不知吃上了没呢。” 布尔根转了下眼珠子,回屋里见弘晖就道:“那些小子肚子一饿就这样,叫阿哥见笑了。” 弘晖道:“没事。那我就先走了,谙达用饭吧。” 布尔根送到门口,特意把弘晖往那放饭桶的地方绕了一圈,都没见他往那边溜上一眼。一路送到外头,弘晖再三请他留步,他问:“阿哥还没吃呢吧?” 弘晖笑着说:“我没事,谙达留步吧。” 布尔根目送弘晖走远,身后的侍卫道:“头儿,再不去可就叫他们吃完了。” “滚,他们敢!”布尔根骂道。 侍卫道:“还真没想到,主子们倒想着咱们呢。” 布尔根笑了下,摇头叹气。心道,哪个主子还说不好呢。 第297章 遗诏 抱着儿子吃过饭后,李薇还睡了一觉。熬夜刚开始都不会觉得累,甚至早晨时还会更加精神熠熠,但只要看到棉被或床,睡意就会滚滚而来。 她哄弘昤时已经忍不住往床上倒了。等弘昐回来说大家都很好之后,她打着哈欠说:“行,叫他们去歇着吧,先叫你的侍卫安巴盯着。侍卫们轮班休息,这不是一两天的事,别一口气就把劲给使完了。” 弘昐走后,她一觉就睡到了下午。因为睡眠质量高,起来后一点都不觉得难受。她先叫玉瓶她们去看弘昐、弘昀、额尔赫和弘时,昨天这四个孩子分做两边了。弘时被她派去‘保护’姐姐。 不过弘时没那么好骗,沮丧道:“额娘不用哄我,我知道额娘是怕我一个人,叫姐姐照顾我。” 不等她再说两句安慰儿子幼小心灵的话,弘时就垂着头,一路大声叹气的出去了。 ……看他这么有精神应该是不用担心了。 玉瓶走后,她想起福晋和弘晖,就问了玉盏,结果得知福晋自从她早上离开后,一直守在堂屋里。不说像她一个睡一觉休息一下,连膳桌端进去也只喝了一碗汤而已,还是在庄嬷嬷再三的劝说下才喝完的。 李薇佩服。这种意志力实在不能不服。至少她在熬完一夜后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吃饭睡觉,就算她自己能撑,也会想着孩子们还要吃要睡啊。 玉盏悄悄道:“主子,您要不要去劝劝福晋?” 这也是应该的。福晋如此‘担忧’,庄嬷嬷等人要劝,她也需要去劝一劝,以表心意。 不过李薇想了想,还是摇头,说:“算了吧,我去劝也没用。” 玉盏着急的看着她,不过她不敢像玉瓶一样对她直说。李薇能理解,就算福晋不听她的劝,按理她也要去‘劝’的,而且是劝得越用力越好。如果福晋死活不听劝,她能跪一跪就更好了。 ……死都不要好吗? 她不需要用这种方式去刷好感。不管是刷福晋的好感(不可能),还是刷周围人的好感,认为她识大体,懂事,关心福晋神马的。统统不需要。 等玉瓶回来后,说弘时把额尔赫给骗到弘昀那边了,然后额尔赫把大格格和三格格也叫过去了,现在除了弘晖外,其他的孩子都在一起了。 “那弘晖去哪儿了?”李薇下意识的问了句。 玉瓶说不知道,但一刻后庄嬷嬷来请李薇过去,她就知道了。 九洲清晏的堂屋很少有使用的机会,因为其他的屋子都够大,所以她和四爷平常用膳都是在东侧间,东厢房那边是四爷的书房。西侧间住着弘昤。 昨天,是李薇把人都给带到正堂屋里去的。现在福晋和弘晖还在那里。 李薇应邀而来后,见张保和张起鳞都在下头跪着,福晋坐在上首,弘晖站在下面。李薇进去后坐在左起第一个位置上,扫了一眼室内这奇怪的情势,思量再三没有先开口。 王以诚小心翼翼的进来送了碗茶给她又退出去了。 她端着茶小口小口呷了半碗,福晋才打破沉默开口道:“现在侧妃来了,张保,不如你来问问侧妃,看大阿哥能不能出园子?” 哦,李薇了了。昨天她下令园子不许进,不许出,今天大概是弘晖想出去?守园子的侍卫铁面无私就给拦了。 张保跪在下头平静道:“都是奴才该死。”然后磕头。 福晋虽然没看她,李薇也知道这话是冲着她来的。因为福晋手上还拿着一张令牌,那肯定就是四爷曾经提起过的有‘出入平安’字样的腰牌。 张保也不推诿,也不争辩,只是一个劲的磕头。 李薇心知像四爷都有在御前磕头磕到回来脑震荡的时候,这些古人磕头真是拿生命在磕。由着他磕下去肯定不行,她也不对着福晋开口,柿子要捡软得捏嘛。 她对弘晖笑问:“大阿哥想出去干什么?” 弘晖看了眼福晋,上前半步恭敬道:“回李额娘,我想出去打探消息。” “找谁?去哪家打探?”她问。 弘晖迟疑了下,福晋冲她看过来,目光逼视着她。 李薇稳稳坐着,对张保等人道:“你们都下去吧。” 就这两句话的功夫,张保也磕了二十几个了,起身时都踉跄了下,张起麟在身边赶紧扶了一把,两人低着头退了出去。 门一关,元英对李薇说:“以侧妃的意思,是该怎么做呢?” 李薇笑眯眯的,“咱们在园子里等着不就行了?就是大阿哥出去打探了。”她对弘晖扬扬下巴,“他一个小孩子,不说能不能打探出来,就是打听出来了,回来报给咱们俩个女人,又能做什么不成?” 元英冷笑:“侧妃也太自谦了。” 说实话,他们现在还真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人物。他们府里最大的王牌就是四爷,现在四爷陷进去了,什么情形都不知道,福晋唯一能做的就是说动乌拉那拉家。 除此之外,弘晖能接触到的除了跟他一起在上书房的权二代们,也就只剩下教过他几年书的傅敏等人了。权二代们现在站哪边还分不清楚,傅敏等人论身份没有一个有资格进南书房的。 其实这么一数,四爷露在外头的人手全是小虾米。太子有个索额图,直郡王有个纳兰明珠。往下数也就八爷算是交游广阔了。 四爷背地里肯定还有人,但就是他们都不知道而已。 总之,现在弘晖出去找人,最后也只能去乌拉那拉家求助。 元英说她自谦,何尝不是在说她小瞧了他们乌拉那拉家?她是乌拉那拉家的姑娘,身后有着最古老的姓氏之一的支持。她不是像她一般没有娘家可以依靠。 李薇很像学她一样冷笑回去,不过最后也只是站起来说:“您是王妃,王爷不在,您是最大的一个。” 元英看着李薇毫不留恋的就出去了,她最后说:“您大可以叫大阿哥出去打听,只要您觉得没问题就行。” 等李薇出去后,张保很快进来了,恭敬道:“刚才都是奴才不懂事,奴才这就送大阿哥出去。”说完看着福晋,等她的示下。 元英没说话,弘晖不明白的看着她,等了一会儿:“额娘?” 她先叫张保下去了,当着儿子的面,她没有太掩饰她的不安。真的该叫弘晖出去吗?去乌拉那拉家打听真的有用吗? “弘晖……”她想问问儿子的意思,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弘晖等她开口,最后元英摆摆手叹道:“算了,你先回去吧。明天要是再没消息,咱们再商量。” 李薇回西侧间,叫人把她的起居先挪到这里来。去带在搬衣箱和首饰匣的玉瓶回来小声说:“福晋回宇素心堂了。” 她回去了? 李薇不由得松了口气。有她在那里坐着,就像门口堵着块大石头,叫人想起来就不舒服。 经过一天一夜,玉瓶等人的心情就像绷得过紧的弦,不自觉的就开始放松了。主要是这种封府不许进出不是第一次,而且外面九门被封的事只有几个主子知道,李薇连玉瓶都没提。 晚上,玉瓶侍候她洗漱时说:“不知道王爷在外面怎么样了?” “没消息就是好消息。”李薇说。 这句话放在这里太对了。要是四爷一早就倒了,他什么时候倒,圆明园什么时候就该被人冲进来了。既然现在圆明园都还好好的,那四爷肯定也没事。 玉瓶笑道:“幸好咱们园子里什么东西都是齐的,还有菜圃园呢,连吃菜都不用担心了。”她想起第一次封府时,第二天桌上就见不到新鲜的蔬菜了,主子还叫人圈了块地种菜呢。 下头的人都不知道事态有多严重,都当成以前封府时的事了。 她刚听了封九门时为防万一,一面封园子一面通知福晋,结果因为主子们在九洲清晏熬了一夜,下头的人才会惊慌失措。 现在福晋回去了,从表面上看应该没事了,大家也都开始放心了。 李薇也不说破,笑道:“是啊,都是多亏了爷。” 熄灯后玉瓶退出去,躺在床上的李薇却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总忍不住的想,四爷现在怎么样了?在哪里?危险吗? 紫禁城,乾清宫。 有李光地和张廷玉,遗诏很快就找出来了,一式三份,满、蒙、汉三文。 但找到后就僵持到现在还没打开宣读,眼见已经又耗了一天了。 胤禟非要把他八哥喊来,还说直郡王也该到场,还有毓庆宫的废太子,他现在一口一个二哥叫得亲热。 还要请裕亲王保泰,简亲王雅尔江阿,庄亲王博果铎等。 胤几次提醒他都不见他收敛,最后没好气道:“那要不要把我舅舅也请来啊?” 胤禟像是没发觉他说的是反话,还道:“对,差点忘了!” “你给我滚远点!”胤直接骂了他一句。 胤禟这么胡搅蛮缠,坐在上首的四爷一直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下面几位捧着遗诏的大臣们也都挺淡定的。 说白了这是爱新觉罗的家务事,他们怎么闹都行。 连三爷都快看不下去了,度着四爷的神色想说胤禟几句。 四爷却道:“就如老九说的,把人都请来吧。” 胤禟待要笑,四爷发话了,不但请了废太子、直郡王和胤祀,连还住在阿哥所的十五、十六、十七都叫来了。外面去请宗室的也都派去了。 宣读遗诏,蒙文的给科尔沁亲王达尔汉来读。汉文的由李光地宣读。满文的隆科多读。 去请人的却并不顺利。如宫外的宗室等,听到消息都告病了。像胤的舅舅阿灵阿,听去请的小太监说躺在床上连气都喘不均了,别说进宫,能下床都会要了他半条命。 直郡王不肯来,毓庆宫里的废太子说这事他不来,但想去皇上灵前磕头上香,望新君准允。 胤祀倒是来了,就是来得略晚。去请他的人走得太慢了。他到的时候乾清宫已经站满了人,十五等三个年轻的阿哥跟在哥哥们的后头,个个都是一脸震傻的表情。 读遗诏的三人站在最前头,面北朝南,底下跪得密密麻麻,四爷跪在最前头。胤祀来了以后,见此情此景也无法可施,只好先跪好。 隆科多还对来晚的胤祀使了个眼色。 见都跪好了,他上前一步,展开明黄诏书,大声道:“大行皇帝遗诏!” 下面十五几人就抽抽噎噎的哭起来了,最小的十七直接趴到地上呜呜的哭起来。比起前面的哥哥们,他们还是深受宠爱的皇阿哥,皇阿玛就算搬到畅春园去也没忘了他们。 悲声一起,下头的人无不脸上挂泪。 幸好大家都不敢大声,他们哭着,隆科多朗声:“……雍亲王皇四子胤禛,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著继朕登基,继皇帝位!” 读完,他合上遗诏,退后归位。 然后是蒙语,再后是汉文。三遍遗诏宣完,底下人一时都没反应。还是礼部尚书张伯行出列喝了一句:“臣,领旨!”然后重重的磕下头去。 这一声算是把人都能喊醒了,不少人下意识的随着张伯行一起磕。 四爷闭了闭眼,心里长出一口气,跟着磕下去。 张伯行‘跪!叩!起!’,一声声喊出,带着大家行完三跪九叩的大礼。 然后李光地、隆科多、张伯行等人一起跪下请‘新君’继位。 四爷起身时,其他兄弟们都还跪着。 他们无不抬头看着他,目光中各种含义都有,但更多的是乍逢大变的迷茫。 四爷也是一样,他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张嘴几次,刚说出:“皇阿玛……”这三个字,就泪如雨下。 底下顿时一片嚎啕大哭,撕心裂肺。 圆明园里,已经是又过了一夜。早上六点,李薇准时醒过来,睁开眼睛脑袋就无比的清醒。她起来时就叫玉瓶把张保喊来。梳妆未完,张保就匆匆过来了,她屏退左右,先问他:“情况现在怎么样了?” 张保默默摇头,她轻叹口气,又想起昨天福晋想让弘晖出园子,问他:“王妃和大阿哥呢?” 张保说:“昨个儿奴才进去后,大阿哥没再坚持要出园子了。”他也是松了口气。他侍候四爷久了,很明白这位主子是什么想法。像现在这种情况,最好的就是跟李主子说的一样,大家都乖乖的等着,不要四处乱跑。 可以福晋和大阿哥都是主子,在没有四爷的话的时候,叫他拿侧妃的话去拦,还真不是那么理直气壮。 幸好昨天李主子撑住了,福晋和大阿哥也没太坚持。 李薇点点头,说了两句辛苦就叫他下去了。 傅敏和顾俨等人都不住在园子里,现在就一个戴铎在。可以按说李薇是‘不知道’他的身份不止是教孩子们读书的先生的,有事她能跟弘昐商量,却不应该跟戴铎商量。 不过这都两天两夜没消息了,她想要是今天还没消息,那她晚上就示意弘昐去问计戴铎。 真希望四爷能多少回来传个信儿啊。 刚这么想,张保像赶投胎一样冲进来,扑进来跪下就道:“李主子,苏培盛回来了!” 李薇一下子弹了起来,急道:“叫他进来!”话音未落,苏培盛已经跟在张保后面进来了,脸上说喜是喜,又像要装出悲伤的样子来。 他先跪下哭了两声,道:“回李主子,皇上殡天了!” 李薇还在愣着,屋里所有的太监和丫头们全都呜哇哇的哭了起来。 李薇只顿了一下也赶紧装出‘天啊,天要塌了’的悲痛来,捂胸口要向后倒。 苏培盛脸上挂着泪还在哭,嘴角跟着往上咧:“咱们王爷……皇上遗诏……继位了……” 屋里所有哭的人这会儿都愣了,扶住李薇的玉瓶几人也挂着泪就想咧开嘴笑,还有人直接就跪下来准备贺喜。 李薇赶紧说:“等等。” 一屋子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术。 李薇终于想起两个人来,道:“先把福晋和大阿哥都请来吧。” …… 九洲清晏里,首座空着,福晋与李薇并排,一左一右。往下弘晖、弘昐等人都在,就连三个女孩也都叫来了。 苏培盛再说一遍,先说皇上没了,大家一起哭。哭完他再说四爷继位了,大家的表情都是泪中带笑。 说完这件大事,不等福晋感叹一二(李薇觉得她是想说两句场面话的,比如得承天幸一类的),但苏培盛没给她机会,他说四爷,也就是万岁,吩咐他们都回雍亲王府去。 因为后面的各种传旨,他们需要在府里接旨,而不能在圆明园。 这才是苏培盛回来的任务。 这话说完后,什么感叹感想都不必发表了。元英起身道:“那咱们就赶紧收拾起来吧。” 李薇半是故意,半是真的这么想,道:“不如咱们先回去,行李可以叫他们慢慢收拾。”是赶快回府重要,还是收拾行李重要? 必须是回府。 叫她这么一打岔,福晋显然脸色不大好看。 从她看过来的目光,李薇都能感受到里面浓浓的压力。 是了,四爷登基,她是皇后了。 第298章 养心殿见 雍亲王府盖好后,他们还是第一次回来。 就算这样也住不久。 李薇到的时候,雍王府外两条街都戒严了,一个闲人都看不到。一队队的都是步军统领衙门的兵,好像他们一下子都放到街上来了。 府门口迎接他们的是王府长史额尔金。 骡车都是直接进府的,到二道门外大家下车,呼呼啦啦一大堆人,额尔金看看福晋,看看她,站在两人中间迟疑,道:“不知王妃和侧妃是先休息,还是……” 元英开口:“先说事吧。” 李薇从在圆明园被福晋用眼神警告后,就一直沉默着。哪怕额尔金此时看她的意思,她也没回应。 于是一行人先去了正屋。 王府扩建,还是照着四爷的意思改的。而且大概是受圆明园的影响,扩建后的王府大概是个‘品’字型。也就是说,四爷的前院平扩,她的东小院和福晋的正院几乎是持平了。 三个院子中夹了一个‘8’字型的湖,勉强算是掩盖了东小院的扩张,和正院的‘立身不正’。 从花园中间的桥上走过是最近的路,走在桥上时李薇想,说到底还是她的东小院离二道门更近,去正院还要穿过花园。 走进新盖好的正院,元英竟然觉得陌生了。从康熙三十六年到四十九年,她在这个院子里花去了人生中的大半时间。 跟在她身边的大格格感到她脚下慢了两分,以为有事就询问的看着她。 元英拍拍她的手,轻轻叹了口气。 堂屋里的大半摆设还是跟以前一样,只是家具都是重新打制的,换了一水的紫檀。 上首的主位还是留给四爷,空着。元英居左,李薇居右。男孩女孩分两边坐下,长史额尔金站在下面,先是抱拳对着天一拱手,道:“万岁有话,叫娘娘与小主子们都先在府里等着旨意。” 元英探身问:“外面现在到底如何了?” 额尔金道:“奴才所知不详。只知道傅大人和顾大人刚刚就已经进宫了。” 这是指傅敏和顾俨。 再问,额尔金是一问三摇头,三问九不知。 李薇从头到尾都没说话,见福晋再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了,不想等在这里听他们磨来磨去,道:“姐姐,我先带着孩子们回去了。这些天他们也累了。” 元英看着李薇,有心想说两句,却一时找不到该说的话。不着急。她想,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她点头:“既然这样,那你就先回去吧。” 李薇起身带着人一走,屋里顿时空了一大半。 大格格见此,也对她说:“额娘,我先带妹妹下去吧。” 元英说:“扎喇芬身体不好,回去要是不习惯,哪怕是夜里叫人过来给我说一声。” 大格格福了下说:“额娘放心,有我呢。” 她对弘晖点点头,带着三格格告退了。 额尔金还站在那里,元英细想也没什么要吩咐他的事了,就叫他退下。 转头额尔金出了正院,一路小跑到了前院,进去就找苏培盛,四下找不着人,好不容易抓到了张德胜,赶紧问:“你师傅呢?” 苏公公可是一直跟着四爷的红人啊!日后的乾清宫大总管! 额尔金只恨自己侍候四爷的时候太短了!没赶上好时候!好不容易把府邸建好了,还没等四爷回来住上几天,四爷就继位了! 按说傅敏、顾俨和戴铎等人都该是他的同僚,结果四爷进宫后把傅、顾二人叫去了,他就只能在府里看房子。这、这不是大才小用吗? 他要赶紧想办法抱上四爷的大腿才行! 张德胜一见是额尔金,也挺客气的。他们跟额尔金捧的不是一个饭碗,额尔金抢的是傅敏等人的。所以苏培盛一早就提醒过他对额尔金客气点。 他就道:“我师傅去李主子那里了。” 额尔金一怔,跟着就跌足痛悔!他刚才怎么就没顺路去东小院请个安呢?这会儿都出来了,后院也不是他能随便进的啊! 张德胜也没空跟他在这里瞎扯,问道:“您要没事,我还忙我的去?” “您忙,您忙。”额尔金连忙说,没苏培盛粘着他徒弟也行,他就跟在张德胜的身后:“你这是忙什么呢?” 张德胜笑道:“那不是刘爷爷他们还没跟过来吗?我这叫人先把膳房给收拾好喽,还不知道今天晚上这一顿怎么办呢。”李主子那边已经说了,晚上简单点,大米粥、牛肉汤,吃馒头包子饽饽炊饼就行了。 问题是牛羊鸡这三种汤不熬够时辰都不入味儿啊,他们说话就回来了,这边什么都没预备!就算现宰现杀,这汤能吹口气就熬好吗? 额尔金忙说:“我这就叫人去挑牛羊?” 张德胜忙拉住他:“您先别,牛羊鸡鸭鱼,刘爷爷都习惯自己亲自挑,别人挑的他都看不上。” 话音未落,外头有人跑过来喊:“快点!刘爷爷回来了!” 额尔金是早知道这位刘宝泉刘爷爷,那是从宫里就侍候四爷吃喝的一位大师傅。等四爷出了宫,吃不惯府里厨子的手艺,还特意把他从宫里要回来呢。 他也跟着赶紧过去迎,抬头就见几辆骡马拉的板车,马都累得呼哧呼哧喘粗气,车轮吱哑吱哑的响。下面铁铸的炭炉架在石垛上,上面是几口大锅正在冒烟。 跟车的小太监看马扶锅忙得不识闲。 刘宝泉跟在后面进来,腆着大肚子,脸上挂着笑,十根手指都白胖的像小水萝卜,乍一看跟庙里的大肚弥勒相仿佛。 张德胜上去套近乎:“哟,刘爷爷,您这是连炉子都搬过来了。” 刘宝泉像教自己个儿的亲孙子那样,慈祥的对他笑道:“这你就不懂了吧?这汤要好,续水添柴不离火。离了火就不是那个味儿了。” 一抬眼看到额尔金,刘宝泉早听过此人大名,就是没见过,不过打眼就能对上号,不等额尔金上前说话,他抢先一步对额尔金打了个千,“劳动大人了,真是我的罪过。” “哪里,哪里。”额尔金一时手忙脚乱的,胡乱奉承道:“您侍候主子如此尽心,真叫我等汗颜啊。” 刘宝泉看着人把锅移到膳房灶间的火上去才松了口气,道:“这值什么?主子喜欢我的手艺,我就不能叫主子失望啊。” 额尔金还想再拍两句马屁,就见刘宝泉一个箭步越过他端着满脸笑往前迎去。 赵全保跟刘宝泉走一对脸,两人互相作揖。 刘宝泉口甜似蜜啊,殷勤道:“主子这一路也是辛苦了,我这里酸梅汤、绿豆汤、金银花露,主子要不要来一点解解暑气?” 赵全保愣了,叹笑道:“刘爷爷您真是神了!主子就是使我来问问,有没有什么解渴的东西,既然这么着,那就给我来点?” 刘宝泉把赵全保让进屋去:“那你就先在我这里歇着,我这就去给主子取去。” 两人路过额尔金身边,赵全保也跟他打过交道,呵呵一下就过去了。 额尔金此时才恍然有些回过味儿来。 ……说的是啊。万岁在宫里呢,刘宝泉带着汤回来,一口一个主子的,必定不是指万岁。难不成是指东小院的那位? 刚才在福晋那里,没见东小院的李主子吭一声,他还以为那是个面瓜呢。 额尔金悔不当初啊。他怎么就忘了咬人的狗不会叫的道理啊! 东小院里,苏培盛正奉命跟弘昤的奶娘问话,他对李薇道:“万岁在宫里,只怕一时半刻见不着小主子,特意叫奴才出宫来看小主子。” 他翻来覆去跟弘昤的四个奶娘说话,连弘昤这几天睡了几次,每次几个时辰都问清楚了。 等奶娘们把弘昤抱走后,只剩下他和李薇,他才近前道:“万岁说,叫您先在府里好好等着,等宫里都安排好了,再接您进去。” 李薇想问的有很多,可以知道苏培盛不会说,半天只问了一句:“万岁那边,一切都好?” 苏培盛叹道:“总算有惊无险,一切顺利。” 李薇这才松了口气。 苏培盛不能久留,她一回来,他就跟过来了,现在还要去福晋、弘晖那边都转一圈。 李薇道:“宫里的东西大概都是齐的,只是爷随身的一些衣服要不要带进去?” 苏培盛还真是回来打算带几箱换洗的衣服进去。四爷刚刚登位,内务府就算不吃不喝连衣制办,也不可能立刻就什么都齐了。先帝的东西不说全封起来供着也差不多了。只说四爷每天换洗的衣服就是一个大头。 他马上说:“还是李主子想的周到,这几天万岁都没顾得上换衣服。”披麻带孝这事,四爷是直接罩在外头的,里面穿的还是那天走的时候穿的青色常服。 李薇赶紧去叫玉瓶,从九洲清晏出来时,四爷随身的东西都收拾过来了。 从衣服到鞋袜,从漱口用的杯子、牙粉、梳子,枕头铺盖被子帐子等等。还有四爷用惯的笔墨,闻惯的熏香。 苏培盛这就叫人装车,随便他也要把四爷屋里侍候的一群太监都带过去,这里就留两个看摊的。 然后他去福晋那里说了一刻钟的话,再见见弘晖和弘昐就坐上车赶回宫了。 临走前,他对李薇道:“万岁如今暂住在养心殿,隔两日奴才还要回来,您有什么话想嘱咐万岁的,不如写个条子,奴才带进去也使得。” 李薇想现在天大的事也比不了他在宫里的事,只是说:“叫万岁保重自己,府里一切都好,不用他担心。” 苏培盛原样学了一遍,点点头说记下了。 养心殿里,香烛高烧。胤禛刚从奉先殿出来,浑身都是香的味道。苏培盛刚好带着东西回来,真是及时雨。 梁九功等人现在都不用了,只有陈福被点名留了下来。他此时就进来道:“万岁,可要沐浴?” 胤禛摇头,叫人打热水来擦身。他还要去见太后,见过了回来再洗才方便。不然从慈宁宫出来还要再费一遍事。 屏风后,苏培盛亲自侍候,一边小声的把府里的事一样样说给胤禛听。 胤禛闭着眼睛听。 素素既然说府里一切都好,那就是福晋那边没给她找太大的麻烦。或者是找了麻烦,但素素能解决得了。 那就行。他也能先腾出手来把宫里的事给办完了。 今天遗诏颁出,老九他们几个当面是没说什么,可以背地里这话不会太好听。能一会儿见过太后和娘娘,尽快登基他才能安心。 慈宁宫里,太后身边陪着诸位皇考遗妃,哭着还含糊说着蒙语,殿里的人都在哭。外面人通报:“万岁驾到!” 一殿的人都纷纷起身相迎。只有太后与德妃还在座。 胤禛大步进来,先对太后与德妃行礼,再叫其他妃母不必多礼,各自归座。自有宫女赶紧在太后榻前摆个座,他上前坐好,劝慰太后节哀顺变。 太后平时也能说几句满语,不过这会儿大概是伤心太过,嘴里说的全是蒙古话。听来听去就几句:长生天把她身边的人都收走了,连先帝也走了,把她一个人孤零零的留下。 德妃在一旁劝着:“皇额娘不要伤心,还有我们在呢,我们陪在皇额娘身边,长长久久的陪着您。” 胤禛也道:“郭罗玛姆,胤禛在呢,胤禛会像皇阿玛侍奉您一样侍奉您的。” 坐在下面的博尔济奇特氏算是宫里少见的蒙妃,跟先帝是一辈的人,今年也有四十多了。不过入宫来就只领着妃的份例,并无受封。一直以来没受过宠,就住在慈宁宫左近,平时常来给太后做个伴。有太后护着,她才能无宠无子的安然住在宫里。 此时德妃示意她上来说话,博尔济奇特氏就过来跪在太后榻前,握着太后的手泪如雨下的说了一串话。大意是:先帝去世对她来说就如同天塌了一般,那是长生天爱惜他的子女才把万世圣明的先帝带走了,长生天让太后与她还活着,就是希望他们能照顾先帝留下来的子女。 太后有了她的劝慰,渐渐止住了泪。 宜妃等此时都先告退了。虽然她们都想继续留下听听皇上会跟太后说什么,可她们也都清楚,皇上暂时是没功夫来应付她们的。与其留下招皇上的厌恶,不如自己识相些得好。 毕竟,先帝已经走了。她们都成了无根的浮萍。 胤禛来说的就是继位的事,遗诏既然颁布了,剩下的就是叫礼部准备继位大典,钦天监挑选吉日。他来,是因为太后是目前后宫中地位最高的人,虽然并无实权,但先帝奉养太后数十年都毫无怨言,孝顺恭敬,胤禛只能比先帝做得更好才行。 太后对继位这种事根本就不会发表意见,她叽哩咕噜的道:她相信先帝把皇位交给皇上,是因为皇上是一个伟大又英明的人,一定会继承先帝的光荣与骄傲。她对此只会虔诚的叩谢长生天对爱新觉罗的保佑,给了他们一个如此伟大的新皇。 一直跪在太后榻前的博尔济奇特氏也对胤禛磕头说:她一直相信先帝一定会选一个最好的阿哥继承皇位,皇上就是这样的人,没有人比您更合适了。 从慈宁宫里出来,胤禛自然要送德妃回永和宫。 在永和宫里,德妃屏退左右,叹道:“真没想到……” 诺大的宫室内,母子二人相顾无言。 德妃叹过后,见胤禛不说话,转口说起了别的:“后宫里的事,额娘虽然能暂时帮你先看着,但还是不如你媳妇名正言顺。何不先把乌拉那拉氏先接进来?也好叫她替你分担一二。” 胤禛想了下,叹道:“实在是千头万绪,还没有理清楚,儿子是想等都安排好了再接她们进来。” 德妃也算是实心替他打算,劝道:“你前头的事都忙不完了,后面的事正经应该交给乌拉那拉氏去操办。再说,有她在中间,你也好有个缓手的余地。” 从白天读完遗诏到现在,他还真没顾得上来考虑后宫的事。 德妃先给他说了两件是要赶紧办的。 第一,畅春园里侍候先帝的庶妃们要赶紧接回来。 “别人都可以等等,石氏最好尽快。”她道。 石氏现在揣着六个月的肚子,算是先帝最后的一个孩子了。先帝临去前为石氏肚子里的这个孩子是十分高兴,朝野内外都知道。不管这个孩子生出来是男是女,胤禛都必须要给他一再的加恩,以示爱护幼弟/幼妹。 胤禛点头,这个他还没想到,确实要加紧办。不说别的,先帝在畅春园去的,这几天园子里只怕不轻松。石氏也不知道有没有被冲撞,要是这时这个孩子再有个好歹,那就是妥妥的往他脸上抹黑。 第二,慈宁宫住不下先帝所有妃嫔。 国朝不久,前头的几位先帝爷的妃嫔们够格住进慈宁宫的不多,所以一直也没有这个房舍紧张的问题。但现在不同了。 德妃叹气:“太后再加封就是太皇太后,慈宁宫我可以不住,还照原样叫太后住着,可其他人怎么办?宫里大小主位加起来也有二十几个。”这还是有名姓有位份,怎么说也该有人家一间屋子的。剩下的没名份的就更多了。 新皇继位,后宫肯定要挪出来给新皇的妃嫔用。东西六宫就是必须要让出来的,这是迫在眉睫的事,半点耽误不得。 其实,早在传出先帝殡天的流言之时——胤禛他们进宫,封了紫禁城,后宫的人很快都得到消息了,再不济也听到风声了。 先帝一走,后宫里的女人才真是从云端落到泥地里。一时个个都如无头苍蝇一般,等听说遗诏上的人是胤禛,就都涌到永和宫来表忠心、探口风。 对胤禛来说,如何在最短的时间里安抚好前朝才是重中之重,后宫女人们住哪里的这种小事根本不在他的思考范围内。德妃提出来了,他才发现这也是件急事。 可叫他马上拿出主意来,他也办不到。 德妃看他怔住了,叹道:“唉,我就说这事不该你操心。还是先把乌拉那拉氏接进来吧。” 胤禛回到养心殿,看时间还够睡上两个时辰的就赶紧躺下了。只是闭上眼睛后心里还在想,宫里住不下的先帝妃子们怎么办?还有,他还要赶紧把废太子从宫里送出去。晚一天,就有一天的风险。 第二天,胤禛早上一起来就去了毓庆宫。 胤礽远远的就跪下迎接,胤禛赶紧上前扶起他,半天叹了声:“二哥……” 胤礽笑了下,请胤禛上座。 先帝去后,毓庆宫的看管却并未宽松一分。胤禛已经听到了有支持胤礽或弘晰登基的流言,这叫他不得不更加小心。 胤禛端着茶半天也没开口,胤礽轻声道:“我想在出宫前,去奉先殿给皇阿玛磕个头。” 胤禛看向他,默然无语。 胤礽并不着急,事已至此,再挣扎也没用了。何况,这个弟弟数十几如一日的隐忍,到今日登临九重,早就不是当日的四弟了。 茶从滚热到凉透,胤禛道:“……弘晰与弘晋都还在读书,朕想把他们留在宫里,也免得出去了再落下功课。” 胤礽嘴边的笑消失了,但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毕竟,外面的事他就算不想知道,也有人迫不及待的悄悄告诉他。真把弘晰带出去了,说不定什么时候这孩子就被有心人给害了。倒不如留在宫里,老四的眼皮底下,就算他不会给弘晰和弘晋什么好前程,也会一再加恩。哪怕跟养猪似的,那也是锦衣玉食。 “那我就先替那两个小子谢恩了。”胤礽笑道。 胤禛松了口气,他并不愿意跟胤礽起冲突。在他这个位置上,有很多不得不做的事。胤礽肯退一步,他就不会叫胤礽吃亏。 “弘晰在这里,你可以放心。”他道。 胤礽笑道:“我能有什么不放心的?不如趁机跟你求个恩旨吧。” 胤禛挑眉,放下茶正色道:“二哥请说。”难道是为索家求情?说起来索相的棺材现在还无人敢收葬,不如就示意其家人另取一处地方让索相入土为安吧。 胤礽道:“求皇上不要选我的女儿抚蒙,所有的女婿都由我来挑。” 胤禛一怔,笑道:“都由二哥。二哥选好了上折子,朕指婚就是。” 兄弟二人不由相视一笑。 退大步,求小恩。有进有退,方是君臣相处之道。 从毓庆宫出来,胤禛回到养心殿,陈福此时进来通报说已经把石氏从畅春园接来了,现在问往哪里送。 胤禛昨天从永和宫回来后,已经记下了要给石氏加封。等孩子落地就先封为皇考贵人,既然这样,就不能随便找间屋子塞进去。而且,他想的是免得日后再折腾,要不要先把石氏给送到慈宁宫去? 可这就牵扯到慈宁宫里屋子不够住的问题了。就算德妃说了她可以不住慈宁宫,还叫太后住。可他当皇帝了,德妃反倒不能住慈宁宫是什么道理?她不住,那宜、惠、荣等妃更没资格住进去了。 同理可证:石氏也没理由搬进去了。 所以,问题绕回来了。德妃住,佟、宜、惠、荣等也住,石氏也住,好,慈宁宫住不下。不能一间屋子塞上五六个人吧? 陈福还在等他发话,他道:“……先把石氏送回她原来的屋子去吧。叫人好生照顾着,再去给娘娘说一声。”这娘娘指得自然是德妃。 胤禛此时才觉得后宫的事实在是恼人。鸡毛蒜皮,却不能不管。 他喊:“苏培盛。” 苏培盛麻利的进来,垂手肃立。 …… 雍王府,东小院。 苏培盛站在李薇面前,笑呵呵的道:“万岁叫奴才来接娘娘进宫,只带随身的东西就行。” 玉瓶几个一听都快高兴的跳起来了,李薇看她们奔来奔去收拾东西,玉瓶还在说带喜色的都不能带等等。 李薇问苏培盛:“弘昤呢?万岁说没说我能不能带弘昤一道进去?” 苏培盛马上说:“万岁说这几日没见五阿哥,一直掂记着,叫您带着一起进去。” 李薇松了口气,叫人去收拾弘昤的东西,还要把弘昐叫来临时交待一下。这收拾进宫说快也快,今天之内肯定要进去并收拾好住下,所以不能在府里耽误时间。说慢也慢,这收拾来收拾去,一时半刻也走不了。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福晋呢?” 苏培盛呵呵:“娘娘,万岁只叫奴才来接您。” 虽然有点小心虚,但更多的是满足和幸福。李薇不用照镜子也知道她笑得嘴角都不自觉的往上翘。 等弘昐来了以后,匆匆交待完,弘昐拍着胸脯保证额娘你只管放心,儿子一定会照顾好姐姐和弟弟们。 李薇道:“还有,李家说不定也在着急,你记着去给他们送个消息,叫他们什么都不用担心。” 弘昐道:“额娘放心,我亲自去。” 雍亲王府大门前,额尔金来回检查眼前的亲王侧妃的朱轮车,他都恨不得亲自拿袖子从头擦到尾。 披甲戴刀的侍卫们骑着高头大马护卫在车前,一眼望去几乎站满半条街的侍卫们有些吓人。 李薇抱着弘昤被弘昐送出来,额尔金带头齐刷刷的跪下去磕头。苏培盛扶着她上车坐好,再回头给弘昐告别:“二阿哥放心,奴才一定小心照顾娘娘和五阿哥。” 弘昐点头让开路:“有劳苏公公了。” 车走后,额尔金才爬起来。刚才主子们太着急了,他居然没顾得上靠近给主子请个安,真是失策啊。 到了宫门口,一架八人抬的金黄仪轿就停在那里。 李薇直接傻了。 这种应该供起来展览的东西突然出现在眼前太不合适了。 苏培盛呵呵殷勤扶她上前:“娘娘快上去吧。” 她坐上去还有种别别扭扭的感觉,很掩耳盗铃的想配这种轿好像还有很多那种大扇子举着,她只坐一个轿应该不是很显眼呵呵…… 一路直入内宫,她每年都进宫个十来回的,都没走过这条路! 这条路好眼熟好像当年去北京旅游参观紫禁城来着…… 前方就是乾清宫,然后轿子拐了。 李薇松了口气。 轿子停下来后,苏培盛扶她下来。他一边扶她上台阶,一边道:“万岁就在养心殿起居,这会儿只怕正在见人,奴才侍候您去后面。” 李薇到这里都有点怯怯的,以前四爷在她眼里更多的像个符号,她身边的四爷是正常人,传说中的四爷更像台上的偶像。现在突然觉得四爷真的是四爷了,传说中的偶像和她身边的真人合到了一起。 后面,苏培盛把她领到东五间,弘昤和孩子们住到了西五间去。虽然就在隔壁,不过屋子都是纵深一直溜,一重重的门把屋子给隔开。 她一个人坐在屋里实在坐不住,不知怎么的就是心里不安,就把玉瓶等人留下来收拾东西,她去跟弘昤在一块。 等了约有半个时辰,听到外面传来的脚步声,她下意识的起身迎出去,迎到第三重门时(门实在太多!),就跟进来的四爷遇上了。 苏培盛在后头带着人就退下了。 四爷一见她就笑,她一见四爷就哭。 四爷伸开手臂让她投进来,哭笑不得:“这是怎么了?见着朕也不知道笑一笑。”今天谁见他都是先哭后笑,不过还是笑得时候多,虽然不敢真把笑挂在脸上,但都表达出来欣喜若狂的心情了。 就素素这哭的是真伤心,而且是哭他。 他搂着她坐下来,替她擦了泪道:“到底哭什么呢?” 李薇也擦泪,心道她就是一时心里发酸,为什么哭自己也不知道。就那一会儿,这会儿已经好了。 实在不好说干脆就不说了,她埋在他的胸口蹭来蹭去,四爷轻轻抚着她的后脑勺笑着说:“这下可都擦到朕身上了。” 李薇扑哧一下被他逗笑了。 四爷拍拍她,起身去看弘昤,这小子正打瞌睡,一边睡一边睁眼看周围,一会儿瞪大眼睛,一会儿又瞌睡过去了,就这么一直不停。四爷看了一会儿心疼道:“这是刚换了地方睡不着吧?”不敢睡。 李薇过去,拿了件她的里衣盖在弘昤脸上。过一会儿,四爷就听到弘昤睡熟的声音了,她再把里衣拿下来,过一会儿他又把眼睛睁开了。 四爷拿起衣服闻了下,叹道:“这是闻着额娘的香味才睡得着。”然后再次小心翼翼的把衣服盖到弘昤脸上,怕闷着他还特意拿个枕头在一边支着,免得盖实了压住他的口鼻。 把奶娘叫回来,他牵着她去了东边。 进屋坐下后,他舒了口气,对她说:“一会儿去给娘娘请个安然后再回来。” 李薇点点头,叫玉瓶去找衣服出来换一身好去永和宫。 四爷坐在那里听她吩咐人,看到她的身影,才觉得浑身都放松了。这几天他一直绷着弦,连睡都睡不安稳。 找出衣服来她也不急着现在就去,等四爷去忙正事时,她再去就行了。 她坐回来,他握着她的手交待道:“娘娘只怕会有事要问你,朕先给你交个底。一个是畅春园的石氏,她怀着先帝的孩子。刚接回来还找不到安置的地方,朕先叫她住到她原来的房子里去了。” 李薇表示记住了。 “还有一个,就是慈宁宫住不下的问题。”四爷说着就叹了口气,“娘娘那边,你替我说无论如何,娘娘是要住过去的。其他人朕会再安排,叫娘娘无须担心。” 李薇再次表示记住了,然后道:“住不下?” 四爷叹气,叫苏培盛把慈宁宫的堪舆图取来,然后跟她解释这宫里目前有一贵妃,九妃,九个嫔,六个贵人。庶妃中生过孩子的还有四个。还有个石氏。再加上太后,慈宁宫绝对住不下这么多人。 最麻烦的是佟贵妃,惠妃,宜妃,荣妃这几个。 李薇表示明白,然后疑惑道:“……不能叫诚郡王他们奉养自己的母妃吗?”她记得好像有这个规矩? 四爷一瞬间怔住了,他就这么看着她,吓得她竹筒倒豆子般把人给数了一遍:“像惠妃,可以叫八叔养,成嫔也可以去七叔府。” “这样应该……可以吧?”她不确定的说。 难道不是这样? 四爷摇头,她马上说:“我胡说的,爷别当回事。” 他笑道:“不是,朕是想……娘娘说的真是不错。这些事交给你来办才对。”折腾他一天一夜的事,到她嘴里就这么解决了。 啊? 不过好像是在夸她。李薇就笑呵呵的应了。 四爷握着她的手说:“等见了娘娘,你就这么跟娘娘说吧。” 也可以先试探下那些兄弟的意思。 第299章 养心夜宵 当夜,李薇就歇在了养心殿后。 刚来时的激动和紧张在见到四爷后就烟消云散了。等两人用过晚膳,他又去前头继续办正事,她就在屋里陪弘昤。 儿子果然是解闷的良药。有弘昤在,真是一点都不无聊了。 下午苏培盛催得急,她就没带太多东西,随身的箱子到了晚上这会儿都收拾好了,现成要用的都摆了出来。最花时间的是弘昤的那一摊,幸好这小子算是比较乖的孩子,作息十分规律,一点也不闹人。 玩儿子玩到九点,看四爷还不回来,弘昤已经不停点头鸡叨米了,她把弘昤哄睡再回来,洗漱、更衣一套做完,还不见四爷。 这里毕竟跟府里不同,她也不敢先去歇息,只好坐着干等。 坐到十点四十,苏培盛匆匆过来,跟她说:“万岁叫奴才来瞧瞧,叫您别等了,先歇了吧。” 李薇来这里就是为了他,要是只是想换个地方睡觉,她也不用非跑紫禁城里来啊? 她犹豫道:“万岁那边……” 苏培盛听弦知音,马上说:“傅大人、顾大人都在。” 要不要让他们用个夜宵呢? 可她不确定这算不算多事。见苏培盛还在等着她的吩咐,她道:“这边的膳房……” 苏培盛:“都由着您吩咐。”他不走,就是知道李主子肯定不会听话这就去睡觉,他来传话,没个结果怎么能回去见万岁? 李薇以前读书熬夜时,常吃的自制夜宵就是三明治。面包来两片,微波炉转两片火腿一个蛋,涂上沙拉酱,再冲一杯三合一咖啡,这就齐活了。 面包这个府里的刘太监已经做出来了,问题是宫里的厨子肯定不会,现烤面包不科学,用别的东西代替一下? …… 养心殿里,胤禛正跟几位心腹商议着登基后的恩旨。 新皇登基后,必须要广施恩惠。几人要一边讨论名单,一边商量给什么合适。像先帝近身侍候的人,比如梁九功一类的,最好是赏东西。 后宫的妃子们,则是赏名位,最合适就是提个一阶。嫔晋妃,妃晋贵妃,贵妃晋皇贵妃。 外朝的大臣们,实权的统统赏东西。虚衔的视情况,识相的就赏名誉,不识相的就赏东西,最不识相的就什么都不赏。 他们把名单列出来,先讨论出个大概来,再交由皇上定夺。 麻烦的是他们送上去的十之**皇上都有意见,这才造成了大量的重复工作。 当然,皇上的意见是圣旨,是他们考虑不周,没有体查圣意,是他们工作不到位,必须认错改错,争取下回不再踩皇上的雷,把皇上想赏的给忽略了,把皇上想罚的给重赏了。 两天下来,几人都觉得太阳穴抽疼,脑仁抽筋。 苏培盛刚才出去大家都看见了,也听到了皇上吩咐他去干什么。此时他回来,几人不约而同的闭嘴,等他过来回话。 胤禛放下手中的折子,揉着晴明穴问他:“你李主子怎么说?” 苏培盛近前,小声道:“李主子不肯歇着,还嘱咐奴才送夜宵过来。” 胤禛并不饿,但看时辰距离晚膳已经有差不多三个时辰了。他长年养生,知道肚子不饿此时也需要用一些东西,就对座下的众人道:“既然这样,大家都去歇一歇,想出去散散的就去转转。” 顾俨等人纷纷起身离座告退。 胤禛起来,也觉得坐久了腰背僵硬,脖子、肩背都有些僵疼。他舒展手臂,快速的打了一趟拳,收拳回身时身上出了层汗,活动开了后身上就舒服多了。 苏培盛侍候他去屏风后换衣服,他问:“你李主子叫人做了什么?” 苏培盛道:“李主子说叫饼夹菜。”三明治改版,学生早餐常备。 这名一听就知道是什么内容,胤禛笑道:“听着有意思。”他还以为是拌面、汤面一类的麻烦东西,屋里桌子上到处都摆着笔墨纸砚,真是汤面就要换个屋子吃了,那就太麻烦了。 送上来一看,略大些的芝麻饼劈开个口子,里面塞着卤豆腐皮,卤牛肉,卤蛋,烫菜。 胤禛拿起一个,苏培盛赶紧送上一碗奶|子。 几口一个,吃在嘴里有滋有味的,方便还简单。 胤禛吃了两个就不用了,漱口擦手后,问苏培盛:“没给顾俨他们送去?” 苏培盛道:“给几位大人送的都是饽饽和包子。” 胤禛觉得苏培盛处理得不错。素素制的东西,他还真不想叫外头人看到学了去。她是胡思乱想出来的,但色色样样都是为了他。 晚上,等他忙完了,回去也快一点了。 李薇简直看着钟表都要给他跪了。洗漱后两人赶紧上床躺倒,她小声问:“你明早几点起?” 胤禛闭着眼睛说:“三点。” 那你还敢一点才回来睡? 李薇真想摇着他问,这样下去你以为自己是铁打的吗?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时四爷早不知道干了多久的活了。听玉瓶说四爷已经用过早膳,她叹了口气。 玉瓶看她面露不快,小声问:“主子,您这是……” 这进了宫里,玉瓶也开始说话藏一半露一半了。 不过李薇也听懂了,摆摆手不叫她问,她想起四爷让她去永和宫来着,就道:“去问问,我这会儿去永和宫给娘娘请安方便不方便?” 玉瓶赶紧去传话,她现在也是两眼一抹黑,外头的事只能去问苏培盛那一挂的人。 张起麟很快过来了,道:“奴才随娘娘过去。”又问要不要用肩舆。 想起昨天那个金黄的轿子就叫她淡疼,摇头舆:“不用,走着去就行了。” 永和宫里,德妃一见到李薇就十分高兴,握住她两只手说:“好孩子,有你照顾老四我就能放心了。” 不知不觉的,李薇险些被她拉到身边坐下,幸好刹住了脚,站稳在下头,半躬身姿势艰难的说:“娘娘谬赞了。” 德妃含笑喊方姑姑给她搬个座儿。永和宫第一红人方姑姑就亲手给李薇搬了个绣墩,就放在德妃榻边,靠得极近,她坐下膝盖都能碰到榻沿。 她以前在永和宫当了十年的小透明,这半年待遇跟坐神七似的一飞冲天,快得有些收不住了。 李薇斜签着坐下,把当年被教养嬷嬷教导的功夫在这一刻都拿出来了。 她道:“万岁叫我来给娘娘磕个头。” 德妃点头,叹气道:“老四那个样也实在是叫我担心。” 两人寒暄半天,德妃就能跟她从天气说到四爷的身体、弘昐等孩子们的身体、德妃的身体来回绕。李薇投降,跟德妃绕圈子她功力不足,还是说正题吧。 把石氏的事和诸妃都可以由儿子们接出去养一气全说了,德妃面上分毫未变,只感叹:“皇上仁厚。” 李薇反应了下才明白娘娘这‘皇上’指的是四爷。 说完正事,她还想赶紧回养心殿就告退了。 方姑姑去送走人回来,德妃坐在那里半天才说:“……倒是没想到。”老四竟是这么个跟先帝截然不同的性子。 先帝的心思要用猜的,他心里有谁,不花个一二十年来看都看不出来。常常是半辈子过去了,才叫人看出端倪。 老四却是难得的坦荡自在,毫无矫饰。 这样的皇上只怕是进之若将加诸膝,退人若将坠诸渊。在这样的皇上手下办差,只怕朝中的人要适应好一阵子了。 方姑姑给德妃换了碗茶,笑道:“这李娘娘倒是个谨慎的性子。”眼瞧着要坐下了,险一点摔倒也要站着。 德妃也笑了下,叹道:“……他这狗脾气,日后这宫里的麻烦也少不了呢。” 方姑姑:“甭管是多大的麻烦,还能递到您跟前来叫您断官司?” 德妃一笑:“我能断什么官司?太皇太后的例子多好?日后我就跟太皇太后学,闲了吃吃喝喝打打牌,逗逗孙子孙女。” 她端起茶抿了口,想起李薇刚才说的诸妃可出宫由子养老,道:“把……成嫔请过来陪我用膳吧。” 方姑姑含笑去了,透这个消息出去的人都会记她的情,娘娘这是把这份情送给成嫔去收了。 第300章 太后 从永和宫回到养心殿,四爷已经在等她了。 另一边的屋里侍膳太监们都准备好了,她还听到了炖锅咕嘟咕嘟的声音,闻到鲫鱼汤的香气。 难道她回来晚了?她就是不想在永和宫留膳,打算陪他一起吃才赶回来的。刚到一个新的地方,可能她对这里的作息时间还不太熟悉? 李薇下意识的看了眼屋里的座钟,看到上前的时间才刚刚指到中午十一点。 四爷正跟弘昤一起坐在榻上玩,对她说:“去换衣服吧,咱们今天早点用膳。趁着他们还没来。” 等她去换过衣服,抱抱弘昤,再把他交给奶娘带走后,他才牵着她去用午膳。 午膳不算丰盛,不过是以四爷目前的身份来说的,毕竟十六道凉菜,三十六道热菜,八道汤羹,三十六样面点,这种架势她记得在府里福晋那边就享受过了。 换到现在怎么着也应该再增加一倍? 四爷给她挟了块炒鸡块,道:“叫你进来本来只是想看看你,现在看起来你倒是闲不下来了。” 李薇心里也有数的。她今天去永和宫请安了,其他各宫也都不能省了。别的地方都好说,宁寿宫是必须要去的。 她相信他一开始叫她进来,可能真的只是想找她说说话。只是进来后就由不得他们自己做主了。有些事摆在那里,不去做就是不行。 吃过饭后,他陪着她说了一会儿话,她汇报了永和宫里德妃的意思,他看起来像是松了口气。 “这么着,你下午还是去永和宫,看娘娘能不能领你去见太后。只当是小辈给长辈磕个头,不算正式拜见。”他将素素叫进来时想得并不多。如今他是天下第一人,一时扬眉吐气,当然觉得什么都能做,再也没有什么能束缚他了。 所以他叫素素乘贵妃的轿子,让她住进了养心殿东五间。 只是见过德妃后,他也不得不多想一二。倒不是畏惧什么,现在还有谁给让他畏惧?他只是想替素素打算得更好些,不让她受其他人的搓磨。 一切只看下午永和宫里,娘娘是个什么态度吧。 四爷只在饭后陪她说了一刻钟的话,苏培盛就过来说前面张廷玉来了。四爷放下茶碗,匆匆离去,临走把张起麟留下给她使唤。 李薇让人去问永和宫德妃有没有歇午觉的习惯,要是有,她就等娘娘午睡起来后再过去。 张起麟很快回来了,不但把她问的事答了,还买一赠一送了个消息——不知道是不是别人拿来讨好他这个御前太监的。 “娘娘一般未时小憩半个时辰,然后起来去永和宫后的小佛堂念上半个时辰的经。主子要去拜访娘娘,未时后,申时前是最好的。”他道。 李薇自动把时间换算成下午一点德妃午睡,到三点前都可能在念经,她最好就是三点前后去拜访最合适。去晚了,可能就有别人去见德妃了。现在她还是单刷德妃比较保险,再添个小boss怕撑不住。 张起麟接着道:“今天中午是成嫔陪娘娘用的午膳。” 等他退下后,她躺下来睡午觉时才明白过来第二个消息是附送的,应该也有些意义在里头。 是说德妃已经把有子妃嫔可以出宫随儿子养老的事透出去了? 她打了个哈欠,翻身睡着前想。 下午两点钟她起来,洗漱更衣梳头,叫人去问德妃此时是否方便,其实就是通知永和宫她马上要过去了。很快话传回来说方便,说德妃娘娘正好午睡起来想找人说说话,请李主子这就过去,还说娘娘那里有今年新得的荔枝叫她去尝尝。 到了永和宫,她看到德妃面前的桌子上确实放着一盘荔枝,叶子艳绿,十分新鲜。 就是量有点少。 一盘子最多装了以前她在圆明园时的一半左右。 李薇照样还是坐在德妃榻前的绣墩上,德妃指着那盘荔枝请她吃,一旁的宫女净手后替她把德妃指的那个大的、红的摘下来,剥壳去核后放在小瓷碟子里送到她面前。 这么着吃荔枝真是滋味大减。 而且,她也看出来荔枝这东西在这宫里绝对属于不一般的奢侈品。从她来到她走,整盘荔枝只是她吃了一颗,德妃吃了一颗,尝了方姑姑一颗。剩下的大概她走后会原样放回去? 德妃大概不像像她一样去贪口腹之欲,可如果这盘荔枝跟外面穷苦人家过年,一盘点心从初一摆到十五那样是用来充门面的,她也觉得接受不了啊。 德妃请她再吃,她连忙说一个就够了,最近有些上火云云。 关于去宁寿宫的事,她只提了个头说太后最近身体不知好不好,德妃马上就说:“明天你跟我进去磕头,也叫太后娘娘见见你。说来你这么些年,还没有拜见过太后吧?” 她其实每年都要在宁寿宫门口磕上十几天的头呢。当然在殿外磕,太后肯定不知道就对了。 李薇含蓄道:“不曾有幸面见太后娘娘……” 德妃笑着安慰她:“太后娘娘最疼爱小辈了,她一见到你准高兴。”然后又跟她说太后不常说满语,多是蒙语。 李薇天生的汉语种子,满语还是穿来后学的第二语言,蒙语?小时候依稀仿佛学过,不过现在都还给老师了。 她这边脸色一僵,德妃马上就明白了,笑呵呵的说:“其实啊,一点都不难,你只要记住这几句就行了:娘娘金安,娘娘好,是,谢娘娘恩典。” 德妃当场教她说这几句简单的蒙语会话,又说又笑的不多时就叫李薇把生疏都给丢掉了。等她五点告退时,笑得整个人都是通体舒畅。 真是不服德妃都不行。明明上午见面时,她还记得要有尊卑之别,对德妃一点都不敢亲近放肆,结果下午走前她就觉得跟德妃相处一点都不难了,她那么和蔼又爱笑,说话风趣又毫无架子。 这份亲和力真不是盖的。 回去见了四爷,他又是早早的就在屋里等着她。 看到她回来时脸上的笑还没收,四爷不自觉也松了口气,笑道:“这是玩得很开心?” 他跟进来看她更衣,她坐在梳妆台前由玉瓶等人给她卸掉头上的钗环,一边迫不及待的跟他分享在永和宫的感受。 “娘娘实在是慈爱极了!”她翻来覆去就这一句,说德妃教她说蒙古话,她学得不像娘娘一点都不生气,被她逗得前仰后合。 “我都快臊死了,怎么都说不对。”李薇真觉得自己从没这么丢脸过,但意外的是丢脸也不生气,不羞恼,反而娘娘一笑,她也跟着一起笑。笑着笑着,德妃掩口支桌,笑得气都快喘不上来了,最后还揉着肚子说不行了不行了,可不能再笑了,肚皮都要笑破了。 她看四爷这时也是笑得一脸温柔,宽慰她说:“没事,等用过晚膳,朕来教你说。” 他这话居然是认真的,立刻就叫苏培盛去传话,说晚上不用他们再过来了,然后吃过晚膳就一字一句的教她。 他教她时跟德妃极像,都是模拟派的。 德妃说:“一进去宁寿宫,娘娘肯定要问你是谁,这时我来给娘娘说,你只要看到有宫女拿垫子放在娘娘榻前,你就上前磕头就行了,磕完起来说:我是其其格。” 关于怎么介绍她的名字,德妃说喊汉文肯定不会,太后记不住她下回就不会喊你了,李薇的本名和字都是花,那就叫其其格。 四爷听了轻轻点头,笑着说:“其其格很好。” 然后,她又多了个名字其其格。 四爷的蒙语相当不错,他还跟她交待说太后的蒙语有口音,听起来会很快很含糊,他模仿了下太后是怎么说话的,在她听来就是有点大舌头的感觉,像含在嘴里说的,语速很快。 他说太后会对她说的无非就是叫她好好侍候他,多生几个健康的男孩和漂亮的女孩,好好的把他们都养大,男孩要像草原上的英雄,女孩要像草原上的明珠。 所以她的回答就是一个‘好’。 听不懂没关系,太后不会跟她说太多,磕过头就可以回来了。 李薇听得不停点头。以前进宫时都是福晋挡在前头,她从头到尾当布景板。这头一回挑大梁,不由得她不紧张。偏偏德妃跟四爷一样是个急性子(真不愧是母子),今天跟她说这个事,她明天就要带她去见太后。 她都觉得,要是她上午见德妃说了这个,下午她就敢把她领宁寿宫去。 当天晚上,她答四爷的话都是蒙语的‘好’。他叫她上床,她说‘好’,他叫她躺好,她说‘好’,他问她要不要喝水,她‘好’。 四爷拿水给她喝,摸着她的背说:“不用这么紧张,太后不爱管事。” 她点点头,联想起以前对太后的印象,确实是个后宫中的招牌一样的人物。先皇拿太后来刷孝子这一荣誉,太后就那么坐在那里任他刷。再想想德妃,就知道太后能在这深宫里熬到现在,还是一个十分敏感的博尔济奇特氏,那她就绝对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 就像今天下午在永和宫,她觉得跟德妃相处得十分愉快,其实那都是德妃这个聪明人在带领两人中间的气氛。当一个笨蛋跟一个聪明人在一起时,通常都是聪明人掌握主动权。 太后肯定不会没事找事给她难堪,现在正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时候,所以明天去宁寿宫,肯定能一切顺利。 第二天,四爷在她临走前还特意叫苏培盛过来送她一送,嘱咐她‘什么都不用担心,放心的去。如果太后留午膳,就跟德妃一起在宁寿宫用,他会照顾好弘昤的。’。 她还是照旧步行的永和宫,然后德妃携她一起上了她的肩舆,再往宁寿宫去。 德妃的肩舆比起她曾经坐过的金黄轿要略逊一筹。她当时坐的是八人抬的,德妃这个是四人抬的。 如果四爷给她都能用八人抬,不可能还叫德妃用四人抬。 这说明,德妃没用,她用的还是她以前的? 联想起四爷前天说德妃不住宁寿宫不可能的事,李薇突然有些小担心。德妃不想去住太后的宁寿宫,是怕她过去后会把太后给挤到角落去吗? 或者只是摆个谦逊的姿态? 德妃察觉到李薇的目光一直绕着肩舆转,多少有些感叹。看她紧皱的眉头就明白,李氏这是在替老四操心呢。 宫里的女人多数都不会替皇上操心。要操心也要摆在明面上,让皇上看在眼里才算数。 老四现在又不在,李氏这担心就是实实在在的了。 她轻轻的在心底叹了口气。 老四这个性子,大概也是喜欢李氏把他时时都放在心上。十几年下来,从宫里到府里,再回到宫里,老四能中意她十几年,往后大概也不会轻易撂开手。男女之间,前一两年凭的都是娇颜媚骨,往后过的就是心意了。 越是在宫里,这种事越明显。有时不到一年,再好的容颜也该看腻了,新鲜的女色层出不穷。一年后还能栓住皇上目光的,无不是皇上的知心人。 能知心上十几年,那就跟一辈子差不多了。 德妃拍拍李薇的手,笑着说:“这会儿……到底是还没下旨……” 李薇理解的就是:没下旨,所以规矩惯了的德妃才不肯用新的,还照样用她的旧肩舆。 她点点头,表示一定会原话告诉四爷的。 不到宁寿宫已经有人迎出来了,德妃和她下肩舆时,宁寿宫里出来了二十几个人迎接。姑姑都有好几个,她们上来扶着德妃,还有两个来扶她,普通服色的宫女就跟在后头或在前头领路。 宫女们的资历大概分三节。最年轻的是宫女,中年的就是姑姑,老年的就是嬷嬷。 但也有白头的老宫女,熬到最后也没混成姑姑。能在差不多的年岁上成了姑姑,这就是表示主子们喜欢她们的侍候。 就像德妃身边的方姑姑,那就是永和宫的一人之下,众人之上。 所以李薇对来扶她的两位姑姑都很客气。 姑姑们比她客气一百倍。 一进宁寿宫就是扑鼻而来的藏香味,到处可见垂挂的金黄色的条幅,很像她在现代看过的蒙古庙里的东西。 殿中摆着半人高的香炉,黄铜的炉壁上镶着绿松石和红玛瑙。 地上铺的地毯上也织有很规律的方形和圆形的花纹。总之,宁寿宫里的装饰完全是另一种味道的。 等见了太后,这个感觉就更明显了。 太后坐在榻上,榻上铺的锦垫上的花纹跟地毯上的如出一辙。她头发已经花白,编成一条大辫子垂在脑后。她不像德妃和宫里的其他女人那样戴旗头或其他首饰,而是包了一条头巾(?)。 李薇头一次面见太后,没想到会看到这样的她。身上的衣服还是一样华丽,手上戴着数个金手镯,有的刻着万字纹,有的镶着大块的宝石。脖子上挂着数条绿松石、黄金和玛瑙镶嵌的民族风长项链。 不能说不华丽,就是华丽的味道不太一样。如果一定要形容一下,她觉得太后更适合坐在圆顶的蒙古帐篷里。 有一个年约五旬的女子坐在太后榻边最近的地方,她的脸型和太后十分像,细看连眉眼间也有相似之处。如果不是看到她对德妃行礼,她都以为这是太后的亲戚(太后没孩子,不然她肯定会误会得更多)。 德妃替她引见,那女子不敢受她的礼,侧身避开了。 李薇听四爷提起过,说是先帝后宫里也曾有蒙妃,这位算是身份比较高贵的一个,姓博尔济奇特氏,来自科尔沁,顺治帝悼妃的侄女。这个悼妃的来历更不同寻常:她是孝庄的侄女。 所以,这位博尔济齐特氏是大大的有来历。 但问题是自从她入宫后,先帝从来没有宠爱过她,也没有给她名位。她就当了尴尬的庶妃,一当就是四十年。 四爷的意思是,这次封先帝后宫,会把这位蒙古妃子给正式的封妃,也算是给她正名。 以前,李薇曾经想过宋氏等人的失宠会不会是她的原因。但今天亲眼见到这个老庶妃之后,她突然明白了。不是她,而是不管是四爷也好,还是先帝,当他们坐拥太多女子的时候,不受他们喜欢的人就会被冷落。 没有别的原因,仅仅是没有打动他们,这些女人就会在后院中寂寞老去,空付年华。 这在某种程度上缓解了她心里的压力,顺便也给了她当头一棒。以为自己真的苏之光芒照遍大地,还能影响四爷的判断了。 反正就在他们身上就一个道理,区分女人不是娶进后宫的还是后宫之外的,而是他们要或不要的。 面见太后这事还是挺顺利的,太后知道她叫其其格后,就一直唤她其其格,还亲手把茶碗放在她手里(金碗!),还从金盘子里拿奶豆腐递到她手上。 不用德妃示意她,她就都吃了。 而且,博尔济奇特氏也一直在旁边凑趣说话,特别是在她听不懂太后的话,又接不上的时候,她就会插话给岔过去,然后悄悄对李薇微笑。 李薇自然十分感激她。不是说去哪里都能遇上肯帮她的人的,特别是她发现自己没那么苏之后。 德妃帮她是看在四爷的面上,博尔济奇特氏是什么原因她也能猜到,但被帮助还是很暖心的。 从宁寿宫出来后,坐在德妃的肩舆上,她叹道:“瑙日布命不好,从进宫第五年就搬进了宁寿宫,在太后身边一直住到现在。” 她跟瑙日布是差不多一起侍候先帝的,亲眼看着那个原本明丽的蒙古姑娘一日日凋零。先帝对她从来是视而不见,最多偶尔叫她一起用膳,却很少留宿。 康熙二十年时,先帝大封后宫。她们都以为先帝会封瑙日布一个贵人或嫔,至少不至于叫她一直这么头上空空的住在宫里。结果先帝还是把她给略过去了。 之后,瑙日布就搬进了宁寿宫,从此再也没有出来。 李薇猜瑙日布就是那个博尔济奇特氏的名字。 德妃拍拍她的手,对她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了。 回到养心殿后,四爷今天没有提前回来等她。等她换过衣服后,他才匆匆进来,一进来就笑道:“一身的藏香味儿。” “我都换过衣服了,还有吗?”她抬起手闻了闻,只闻到了奶香味儿。 坐下后她先汇报了宁寿宫一游的感想,重点提了她对太后的打扮和宁寿宫装饰的惊讶,还有博尔济奇特氏的示好,以及德妃的暗示。 四爷点头,先说太后:“太后娘娘以前不是这样,朕小时候去磕头时,跟别的宫里没什么不同,就是到处都是藏香味儿。老十娶福晋那年,大概是看先帝宽容些了,宁寿宫才渐渐换了摆设,太后也能在殿里穿一穿蒙古袍子了。” 原来太后也不是一开始就这么自在的。 再说德妃:“娘娘这是想替朕做好人。”他笑了笑,拍着腿叹道:“这会儿正是施恩的时候啊。” 虽然现在他还没有登基,先帝也还没有下葬,给他的请安折子还是如雪片般飞来,都是争着抢着表忠心来磕头的。 他这两边只回这些折子,手腕都要写断了。 第301章 皇恩浩荡 延禧宫东配殿里,宫女快步进来,跟屋外守门的宫女点了个头打招呼,轻手轻脚的掀帘子进了里屋。 “娘娘。”她轻声唤着跪在佛前的庶妃王氏,先帝去后,王氏每天都要在佛前跪经。 宫女把王氏扶起来,小声道:“十五爷和十六爷都问您好。说他们在阿哥所也是一切都好,皇上还叫人去瞧过他们,叮嘱阿哥所的太监总管小心照顾阿哥们,衣食住行都不可懈怠。” 王氏听了就放心多了,现在内外宫管束极严。毕竟先帝已去,新帝初初继位,一切都还没收拾清楚。这后宫里住的可多是先帝的妃嫔,一时乱走乱撞,惹出丑事来可就不好办了。 十六那里不能进来看她,也打听不到这边的消息,她也担心这两个孩子在这个时候再招惹祸事。两边都不安心,只好这么见缝扎针的打探。 宫女跪下替王氏掐腿,安慰她道:“娘娘别担心,听人说皇上说有子的妃嫔都可以出宫随儿子一起住王府呢。到时十五爷,十六爷,不拘哪个出宫建府,您的好日子就要到了。” 说起这个,王氏也不禁露出个笑来,她轻轻叹气:“真有那一天,我就什么都不求了。” “娘娘的好日子且在后头呢。”宫女也高兴,她要是能随着庶妃一道出宫,不比在这宫里苦熬好? 说起这个,还有一件事叫她这些天也总是睡不着,她这一走神,手上就轻了几分。王氏轻轻推了她一把:“累就起来,不用按了。你在外面跑一天,赶紧坐下歇歇吧。” 宫女摇摇头,凑近王氏小声说:“娘娘你说,皇上会不会看在十五爷和十六爷的份上,给您一个尊位?” 先帝御极已久,顺治朝那会儿的事已经没多少人知道了。何况那时宫里的蒙古妃子多,满妃、汉妃少——还都没活太久。但听有年纪的嬷嬷们说,康熙十二年时,曾经有几位蒙古太妃被先帝追尊,不过也就是加一个吉祥字而已。 王氏听到宫女这么说,不由得心中一片苦涩。当年敏妃的苦果如今她也要尝一遍了。她与敏妃一样,都是活着的时候享着妃的份例,名分上却尴尬得很。敏妃是她死了,先帝追封为敏妃。 她现在是先帝没了,她就没着落了。 “别说了。”她喝止宫女,这些念头一旦起了,就按不下去。所以她不肯叫自己有,也不想让身旁的人提醒她。 宫女马上吓得不敢说了。 王氏平静的说:“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哪怕她要顶着庶妃的名份过一辈子,要怨也是怨自己没有好好侍候先帝,才不得晋位。 宫女接下来默默的给她捶腿,屋里一片安静。 外面守门的宫女见有人过来了,就冲屋里清了清喉咙。王氏叫宫女起身,去看是谁。 来人是在西配殿侍候的,她也不进屋跟王氏说,只在外面对宫女说石氏想过来给王氏请安,问王娘娘这会儿方不方便? 石氏是几天前从畅春园接过来的。王氏以前没跟她打过交道,不过倒是知道她十分得先帝的宠爱。先帝最后两年搬去畅春园时就把她带去了。 宫女客气的请这人等一等,进去给王氏通报。 王氏点点头,叹道:“请她过来吧。” 虽说大家都是庶妃,但王氏生有三子,目前站住的两个阿哥都已经快成年了,就算石氏怀着先帝的遗腹子,她也不能主动登门,这样要被人笑话的。 说起这个石氏也实在是运气好。先帝在时疼爱她,先帝没了,畅春园里那么多人,就她肚子里揣了个龙种。新帝登基还要特地把她接回宫里来照顾,可见日后也是个享福的命。 很快,石氏扛着肚子进来了。王氏叫宫女扶了一把,请她在对面坐下。上过花叙过寒温,问下石氏有没有什么侍候得不好的地方。延禧宫开始是章佳氏和她住,之后章佳氏没了,又添了个瓜尔佳氏。现在瓜尔佳氏搬去了承乾宫配殿,石氏跟着就搬了进来。 可见皇上的意思就是叫王氏照顾石氏,这才挪了瓜尔佳氏。 既然是她的责任,王氏不免要多看顾两分。最少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在延禧宫不能出事。 而石氏又哪敢说一句不好?先帝突然没了,她们这些人住在畅春园朝不保夕,她被接出来的那天,姐妹们都来送她,个个哭得比得知先帝去的当天还要厉害。 她们都清楚,如果当今不打算用畅春园,她们就是在园子里养老的命了。 但就算石氏回了宫也不能就这么放心了。在畅春园里是就她一个有身孕的,可在宫里有孩子的娘娘有多少呢?一点都不稀罕。何况谁又知道这个孩子的命好不好?宫里也不缺一生下来就没了的龙子凤孙。 看她坐卧不安的,王氏干脆直接问她:“妹妹有事,不如直说?咱们姐妹能同居一宫就是缘分,若是有什么拿不好的事,说出来我也可以替你出几个主意?” 石氏能从宫里跟去畅春园,又能从园子里再回到宫里,那她就不会是个简单的人。王氏能肯定的说石氏憋在肚子里的话一定不是吃喝一类的小事。 现在问清楚,省得等她惹出麻烦来再去收拾。 石氏就是来找她拿主意的,甚至也想能让王氏跟她一起去。 等王氏屏退左右,她才小声说:“姐姐,我听说万岁接了一位娘娘进宫。我就想去给娘娘磕头请安……问声好……” 王氏还真没想到,这石氏的耳朵这么灵。当今可是进紫禁城的当天就把后宫给封了,不许私下串连,何况还有永和宫在看着呢。石氏才回宫多久这就打听出来了。 不过还是打听得不够清楚。 王氏微笑着轻轻拍了几下她的手,安抚道:“你倒机灵,只是见了娘娘,你是想求她什么事?” 石氏心里没底,只是想不管是什么山头先去拜了再说,礼多人不怪。 她摇摇头,沮丧道:“我能有什么求娘娘的?只是想着去磕个头,说几句话,套个近乎罢了。”她看王氏面上含笑,却不像是愿意跟她多说的样子,解释道:“不是我私下打探的,是娘娘去永和宫请安时叫人瞧见了,我听了一耳朵。” 还说不是私下打探?永和宫门前的事都打听出来了。 王氏怕她真的胆大包天,想想也是,能被先帝带进畅春园,被宠出了两分胆子也不出奇,索性吓吓她。 王氏叹气:“你想的也在理,只是去给娘娘请安,只怕你还是要去永和宫走一遭的好。” 她就不信石氏敢去永和宫招德妃的眼。 不过是欺这刚进宫的娘娘年轻面嫩,好糊弄罢了。打量着先帝遗妃的招牌可以唬人。 石氏怔了下,马上说:“我哪里敢去惊忧娘娘?” 王氏道:“那别的地方也见不着这位了。” 石氏不明白了,她就是想来找王氏打听下皇上特地接进宫的娘娘住在哪个宫里,好前去拜访。 难不成这位住在永和宫?那也有可能。 石氏不甘的绞着手帕。 王氏加了把力,道:“这位一直住在养心殿后头东边的屋子里,咱们这边压根过不去啊。” 石氏整个人都傻了,半天才:“……真是……真是……”跟着立刻脸色一变,响亮的掌了两下嘴巴,嫩白的小脸马上红了一片。 王氏跟没看见似的还是笑盈盈的。石氏正色道:“都是我糊涂了,一点规矩都没有了。还跑到姐姐这里来胡说八道,姐姐千万别跟我计较。” 打听新皇爱宠住哪里没问题,但这位娘娘就住在皇上的屋子里,这要想往她身上泼脏水,谁知道她这是冲着谁去的? 王氏看她明白过来了,也能放心了,笑道:“妹妹说什么呢?咱们这不就是说说话吗?” 石氏勉强笑了下,喝完这碗茶就匆匆告退了。 养心殿东边,李薇正稀奇的看着面前提盒里的一份糯米乌梅糕。点心用模子做成五瓣花的形状,外层是白生生的糯米粉,里面一层却是紫红色的乌梅馅。 点心是赵全保提来的。 叫她稀罕的不是这点心,而是送点心的人。 赵全保笑嘻嘻的说:“没想到许照山这小子还有这份手艺,难得他还想着主子,我看他实在可怜,就把他的这份孝心给提进来了。主子尝尝味儿,这小子吹得牛皮都快破了,说刘宝泉都没他这份手艺呢。” 许照山,李薇刚进阿哥所时分给她的太监之一。当年就跟赵全保的关系好,还是赵全保提拔他的。后来出宫开府,她就把赵全保带走了,剩下的太监全都留在了宫里。 现在想起来,就记得是个爱说爱笑的小个子太监,笑起来略显油滑,当年要离开时,赵全保替他说话,两人在窗户外头,他好像还哭了。 点心不忙吃,她还不知道他的来意呢。 “他现在在哪儿办差呢?”她笑问赵全保,知道他肯定都打听清楚了。 赵全保自然没有忽略这个。当年他们出宫后,刘太监很快也跟着走了,许照山还留在阿哥所膳房。刘太监走后不久,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搬进阿哥所,膳房里原来的马太监很快就被换走了,新来的据说是永和宫送进来的,自然牛气冲天。 娘娘送人来照顾阿哥,肯定没人会跟他过不去。 许照山因为曾经在四爷院里侍候的‘情份’,新来的这位没把他当眼中钉,还时不时的拉一把。 等十四阿哥也建府了,这位走后,许照山就成了阿哥所膳房的三把手。 之前知道的时候,赵全保也难掩酸味,不过如今他就不酸了。哈哈哈! “这小子如今混出来了,人家给面子的也称呼一声许哥哥。如今正在阿哥所膳房里侍候着。”赵全保道。 李薇尝了口点心,说了声不错就叫拿下去了。十多年了,她能信赵全保,却信不过许照山。谁知道他这份点心里有几分真,几分假?不过她也能理解赵全保去找老人联络的原因。说起来也是在宫里住过两年的,可这次回来却真觉得陌生极了。 玉瓶和赵全保他们的感受肯定更深刻,简直是没有张起麟他们跟着,他们连出养心殿的勇气都没有。 现在是把当年的情份捡起来的时候了。 搬进养心殿已经有三天了,除了刚来的时候的紧张和不知所措,接下来的日子也过得有些……惊心动魄。 这跟四爷无关,有他在她一点都不害怕。 问题在于许照山不是个例。七转八绕想过来给她‘请安’的人简直太多了。人来不了,东西也要千方百计的塞进来。 像四爷每天都必须进后宫去给德妃和太后请安,还要一天三次的去奉先殿跪哭。李薇是没资格去的,不过也在张起麟、玉瓶等人的侍候下一天三顿的哭先帝,就跪在屋里,面朝奉先殿。 每次哭一刻钟。 所以,李薇认为她虽然不能天天去太后那里,但一天去一趟永和宫是必须的吧?给德妃请安可不像给福晋请安那么难熬,她还是挺愿意去的。开心嘛。 然后德妃就请她不要去。 当然不会这么直白,只是在她请人去问娘娘此时方不方便时,张起麟五次里有三次都回来说娘娘不方便。 李薇囧。 娘娘还在念经……娘娘有客…… 这简直太明显了,她一听就懂了。好吧,德妃风度好,可能她觉得很开心,德妃就不太开心?李薇很是怀疑了一阵她是不是个招人讨厌的人。 后来四爷知道了,晚上他一面笑,一面搂着她说:“别放在心上,娘娘不叫你去是为你好。” “我明白。”她沮丧的说。娘娘当然是为她好,不想她天天跑太累嘛…… 四爷看她这样真的发笑了,笑出声了都,“不是。娘娘那里,有很多人想见你。她们没办法到养心殿来,就堵到永和宫里去了。” 他真觉得素素这副想太多的样子太熟悉,跟以前的他一模一样。也是他想去永和宫见娘娘,看六弟,娘娘那边却总是不方便。结果当年还小的他就很深刻的想了很多,娘娘不喜欢他,他去会给娘娘找麻烦,所以娘娘不想叫他去之类的。 居然是因为这个? 李薇=口=了下,反应过来:“他们想见我?”不奇怪,四爷每次一高升,她那里的帖子都会一下子多两三倍。“去堵娘娘了?”太大胆了吧!那是未来的太后! 四爷也觉得不快,不过德妃劝他说都是宫里的老交情。 “这也不奇怪。”德妃还想怨他呢,瞧他办的这是什么事?不接乌拉那拉进来也罢了,接个你喜欢的。可接来了又藏在养心殿不叫人看,你选个宫里先让她住偏殿,宫里想磕头找庙门的不就能找到地方了吗? 现在这样都是她这个傻儿子害的! 德妃的眼神带着埋怨和无奈,四爷难得看懂了,自觉给额娘找了麻烦。这几天就一直想找个地方先叫素素搬过去,抽空看了几天宫里的堪舆图,再寻陈福来问,唯有永寿宫最近,只是上次修葺是在康熙三十五年。 他今天特意去永寿宫看了看,发现根本不能住人。 李薇顿时就觉得她之前想的太阴暗了,把德妃往坏处想了,怎么就不想想人家可能是为她好呢? 四爷在她的头顶上叹气,两人一对视,都是一张发愁的脸。 李薇想说我错了,开口:“爷……” 四爷摇头轻叹,搂着她道:“朕给你挑了个离朕近点的宫,就是修一下才能住人。之前你还是先在这里委屈委屈吧?” “爷您开玩笑呢吧?”李薇还以为他生气了要把她扔出去,“能住得离您这么近怎么会委屈?不知道多少人羡慕我呢。” 四爷一下子笑了,心想是啊反正不着急,马上给她许愿:“现在是事情太多,忙不过来,不过朕记着了,一腾出空来就把永寿宫给你修得漂漂亮亮的叫你搬进去。” 原来是永寿宫,她每回去永和宫都要路过那里,感觉也不像很破的样子啊。 她道:“万岁,您慢点修,修一辈子我也不急,正好能挨着您住一辈子,我求之不得。” 四爷被这话逗得眉开眼笑,叹道:“知道你懂事,可朕也不能委屈了素素。这里你想来还能不让你来?只是地方太小了些。住不开。” 没有住不开啊。 算了,有时三观是不可逾越的鸿沟。在他眼里这东西十间屋子,她和弘昤两个人叫‘住不开’……明明加奶娘、太监、宫女能住得很开好吗? 四爷把永寿宫的堪舆图拿来,说这里要怎么修,那里要怎么修,等等。永寿宫是前明建的,风格就是明代的风格。他是很讲究这里外统一的风格的,所以想叫人给她打一套有前明风格的家具,里面的一桌一椅,一碗一盘,全都用前朝风格。 看他这么自自然然的想给她修一个前朝风格的宫殿,李薇以为这就跟现代某人跟人说,我家有一套前清的紫檀家具,值老钱了!大概也是比较奢侈有品位的一种追求。 跟反清复明不搭界。 也有可能是管束的都是底下人,上头的皇上是不受限制的,至少四爷以前写诗也没说不敢用‘明’字。 第两天后,德妃娘娘终于肯叫她过去说话了,从月华门出来路过永寿宫时,她还特意拐过去看了几眼。感觉:不如东小院。 不过离养心殿是真的很近,四爷的意思是他不打算住乾清宫,日后就住养心殿了,连前头给心腹近臣准备的议政殿都定好了,就在养心殿前。住养心殿有个好处,离慈宁宫那边比较近。 四爷现在去永和宫看德妃要绕远路,所以他都是先去奉先殿,跟着顺路就去永和宫了。等先帝入帝陵后,德妃再搬到慈宁宫,他去表孝心就更方便了。 今天,他还叫她探探德妃的口风,能不能先搬到慈宁宫去? 到了永和宫,她刚提起个话头,德妃就含笑拒绝了,还说他:“打小就是个心急的。你回去替我告诉他,就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小心再烫了嘴。” 李薇居中传话十分胆颤啊。她回去后垂头给四爷学了,他果然被打击得不轻,转头就去前头对着顾俨等人撒气了,带着他们忙了一整夜都没回来。 她早上起来时才知道,傅敏等人真的是天亮了才出宫的。 四爷还是很体恤他们的,给他们在宫门口赐了宅子,就是为了让他们上下班方便。 他就在这些人出宫后,去奉先殿哭过,见过德妃和太后,回来睡到中午,草草用过膳又去忙了,此时傅敏等人已经来上班了。 他这么连轴转,叫李薇心惊胆颤。说句不客气的,这会儿他都是皇帝了,还急个什么?封建皇帝,最牛x的就是他了吧? 可看他回来就累得不想说话,她也不知从何劝起。细想就是德妃那句话,他叫德妃现在往慈宁宫搬是有些心急了,毕竟他还没下旨呢,所以德妃那句话听着也没什么啊? 至于他为什么不下旨,她知道一点。就是新帝登基的恩旨还没理清楚……他带着人就是在商量这个。 到底有多少人需要被赏赐呢?她曾有幸看到过一本人名录,十页上密密麻麻全是人名,而这不过是其中之一。 她还以为需要赏的就那么几个,结果四爷理出来的人,以先帝后宫为例,不止是有名有姓的那二十几个人,而是连侍候太后的姑姑、嬷嬷,侍候德妃的方姑姑,总管太监都在上头。 虽然这种的可能只赏二两银子一根钗,但确实有他们一份。 像侍候先帝的那一群,每个侍候超过两年的太监、宫女、答应、嬷嬷都在其中,侍卫就是人人有份,只要在御前侍卫里待过的,哪怕此时已经外放或闲赋在家。 四爷的宗旨就是:一个都不能少。 他跟她叹过一句:“这时只怕忘了谁,宁可此时辛苦一点,也省得日后再落下埋怨。” 新帝登基头一炮,他想十全十美可以理解,但太完美主义绝对是个灾难。 李薇几乎是拿他没办法了,道:“爷,您这样是打算累死吗?” 屋里侍候的太监和宫女都看了她一眼,枕在她膝上的四爷目光往外一扫,不等他开口,苏培盛就赶紧把人都给领出去了。 李薇低头,她说错话了,一时没顾忌这是在宫里。 四爷握着她的手拍了拍,道:“不用担心,咱们说话不用忌讳这么多。朕知道你是担心朕。” 她叹了口气,反正人都出去了,她就索性把话全说了好了。 “爷,这事一个人是绝对办不完的。就比如说这赏赐的事,您大可以一级一级的交给旁人做,多设几个人查验,一级级签名,您就看最重要的几个不就行了?”那绝不会累成这样了。听他说是打算在停灵二十七天后的当天把恩旨全颁出去的,所以才会这么赶。 四爷笑了,“本来就是啊,你还真以为都是朕一个人干的?那要他们干什么?只是送上来朕也要看一遍的。” 您只看签名不行吗?出错再追究连带责任? 算了,她没治过国就不瞎出主意了。 最后她只能说:“您这样一天就睡两个时辰,有时连两个时辰都没有,身体是绝对撑不住的。” 四爷捧着她的手轻轻亲了口,温柔道:“有素素炖补汤给朕喝,没事。” 她只能叹气了。 说起炖汤,现在养心殿膳房里还是用的原班人马。新皇登基,老旧人马交替,一时没那么容易弄好。四爷把她接进来,都没敲锣打鼓让所有人都知道,人家想见她还要去永和宫堵人。所以刘太监等用熟的人现在都还留在府里。 李薇叫赵全保一天回一趟府里问情况,问问弘昐他们的情况。 赵全保说得还算详细,因为阿哥所已经在修了,除了给弘晰和弘晋留出两个院子外,四爷还打算把直郡王家的弘昱也拉进来读书——短期内他不想给他安排差事,成亲了也可以继续读书。 弘晖、弘昐、弘昀、弘时,还有三个女孩都要进宫了。 “那府里不是只剩下了福晋?”她听到四爷说孩子们都快要进来的时候说。 四爷沉默了下,说:“宫里现在乱糟糟的,先帝的妃嫔们都还没有离开,她进来也没地方住。”“坤宁宫……”她刚提起个头,他就摇头:“坤宁宫多年没有住人,不行。” 她就闭嘴了。此时,她才觉得目前的情势已经越来越不好了。她进宫了,孩子们也进来了,只剩下福晋和宋氏他们在府里。 乌拉那拉家肯定会有意见的吧?有用没用先不说,这样确实已经不合适了。 “要不,我先回府去?”她道。虽然不愿意,但这样下去她这边担个狐狸精的骂名还好,她从来不在乎这个。四爷这么爱名声,他的名声受损怎么办? 四爷知道她这是为他着想,不过他已经有主意了。 “不用,乌拉那拉家,朕会好好安抚的。”他道。 雍亲王府里,自从小主子们都被接进宫后,府里简直就像坟墓一样冷寂。 庄嬷嬷的脸上连一丁点的喜气也不没有了,天天就像没头苍蝇一样。元英心想,他们是在担心皇上不会封她当皇后吧? 自从李氏被接进宫后,她的心就像烧得正热的一炉炭被浇了一桶水,凉透了。 万岁,四爷,真是一点脸都不给她留啊…… 生平第一次,她觉得前路是一片空白。皇上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最清楚了。他从来不会看人的脸色行事,也不肯给人留退路。要是不如他的意,他能叫人苦都叫不出来。 他冷落了她十几年,外面的光荣一分没少她的,可只有她知道她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现在他终于无所顾忌了,就这么把她扔在府里,先把李氏给接进宫去。 这个皇后,就是真封了她,又有什么意思? 不过是个摆设罢了。 …… 庄嬷嬷进来见福晋还在跪经,小心道:“主子,四太太来了。” 她说完后就等着福晋念完这一卷起身,她才赶紧上去侍候,扶着福晋坐下来。 元英点点头,四太太是她四哥的妻子。她的额娘去年过世了。现在的乌拉那拉家已经是她的哥哥们的家了。 嫂子们待她一向不错,有什么事也都跑得很快。只是她们的心思当然不可能那么纯粹,像额娘般一心一意的为她。 不过是因为她的身份越来越高罢了。而她是因为皇上才有这份荣耀,真叫乌拉那拉一族去选,看他们会不会为了支持她去跟皇上做对? 四太太来说的是好消息。乌拉那拉家福晋这一系的兄弟们全都升官了!老大晋镶红旗都统,老二,老三全都晋一等侍卫。福晋的亲兄弟,排行第四的五格现任散秩大臣,又叫他领镶白旗佐领。 “真是……皇恩浩荡……”元英苦笑。 皇恩浩荡。 第302章 见儿子 养心殿东五间,李薇有些坐不住的总想到外头看看,玉瓶看她这样就说:“主子,要不奴婢叫人去瞧瞧?” “不用,等他们到了咱们就知道了。”说是这么说,她还是站在门口往前殿那边张望。 四爷发话叫孩子们都进宫,这转眼间是一口气全都搬进来了。听苏培盛说是皇上刚搬进养心殿,就叫人修阿哥所了。所以,他是一早就打算尽快把儿子们都给带进宫来。 这也能理解,像她还需要圣旨册封才能在紫禁城里大摇大摆的四处走,弘昐他们就完全没这个顾忌了。 今天是他们在上书房读书的第一天,四爷说等上午他们从上书房出来后,会叫到养心殿来见一见。到时她就能见见儿子们了。 上书房用的还是原班人马。四爷早就下了口谕,宫里的阿哥们照常读书。他还把兄弟们的儿子又给都叫回来了。 大概也是施恩吧。所以现在上书房里的人数还是很多的。 她还记得当年四爷在上书房读书的时辰,一到十一点就盯着钟表看。来回起来几趟,但她也不敢轻易叫人去外头看。 因为她住在养心殿后面,跟前殿挨得太近了。四爷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跟重臣说话谈事情,如果她叫玉瓶四处乱跑,很容易撞到人。就算是赵全保,总往前殿跑也不像话。都知道是她的人,叫外人看起来,她的太监一天几趟的跑到前殿去找四爷,难免会有暖昧的联想。 玉瓶就好笑的看着主子在屋里来回转圈,还去问弘昤‘哥哥们要来了,你高兴吗’,五阿哥就冲她咯咯咯笑一通。 终于听到前头的声音了,她马上想去门口看,玉瓶已经看到苏培盛了,马上迎出去:“苏公公好。” 苏培盛走得极快,连声应:“好,好,娘娘在屋里呢?阿哥们来给娘娘请安了。” 玉瓶忙进去扶李薇坐好,苏培盛躬身亲自打帘,弘昐打头,身后跟着一溜的兄弟。 李薇不自觉的就笑开了嘴,伸手道:“快过来,可算见着你们了。” 弘昐进来一抖袍子,弘昀等人都跟他排好,李薇刚一愣,他们三个就插烛般跪下去了。光秃秃的地板啊。 李薇唬了一跳,跟着就生气了! “都起来!”她指着弘昐‘你’了半天也找不到合适的话。骂儿子舍不得,可他们这么一跪,叫她真是气都不打一处来! 再看玉瓶、玉盏几个,直接吓傻了。她们都没反应过来给阿哥们放垫子。 弘昐几人都赶紧吓跳起来了,苏培盛见李主子眉毛眼睛都竖起来了,阿哥们也被吓得不轻,赶紧进来劝:“娘娘别急,别生阿哥的气,这都是应该的,应该的。” “什么应该?!”李薇道,“在外头你们跪我,我不生气!这又没外人,跪什么?我就欠你们这一跪了?” 苏培盛还想再和两句稀泥,说实话他可真没想到。 外面,张起麟匆匆跑进来,悄悄进屋走到一侧,道:“万岁让问,这是怎么了……” 李薇这口气被这一句给问没了,摆摆手:“没事,我见着阿哥们太高兴了。” 苏培盛呵呵,趁机跟张起麟一起退下了。 没了外人,弘昐胆怯的带着弟弟们上来,李薇把他们拉坐到身边,重重在弘昐额头上按了一下:“你……!”她深吸一口气,“算了,是嬷嬷还是太监们教你们的?” 弘昐呵呵了下,弘昀和弘时一开始都不说话,弘时看看两个哥哥和额娘,说:“额娘,是张伯行说的。” 张伯行是谁? 等四爷过来后,她才知道张伯行是礼部尚书。 “见了儿子高兴就罢了,朕在前头都听到了。”四爷给她挟了一筷子炒三丝,说。 李薇事后也想了,这事孩子们没错,她舍不得孩子们动不动就要跪她,她觉得自己也没错。两边都没错,她这心里就更不好受了。 她默默把炒三丝吃了,四爷就看她一根一根的挟绿豆芽,喊苏培盛:“再叫他们上一盘清炒绿豆芽来。” “爷想吃了?”她抬头问。 四爷又给她挟了一筷子,平静道:“朕不想吃,叫你吃了下火的。” 李薇:“……” 好吧,四爷都看出她有火了,再说苏培盛也应该什么都跟他说了。 用完膳,看四爷一时还不走,就上了茶来喝。她捧着酸梅汤说:“我知道规矩如此,可是平日里相处,这么跪来跪去的,情份都跪没了。” 四爷刚开始没接话,看她好像转不出来了,不禁摇头叹笑。 “朕懂你的意思。”他放下茶,看她也不喝酸梅汤,接过来放到桌上,握住她的手说:“叫张伯行去给他们讲一讲,也是担心他们刚刚入宫,在一些小节上不注意,容易出些小纰漏。到时引人诟病,名声受损还是他们吃亏。” 李薇沉默了,四爷说的很有道理。就连她,一进宫还不是该跪要跪,该怎么低头就怎么低头吗? “大概是张伯行说得太狠了,吓着了他们。朕又没事先跟你提一句,你没个准备才这样。” 李薇可不觉得四爷需要这么周到,她道:“是我一时想岔了,回头我叫人去看看弘昐他们。”在哪个山头唱哪个山头的歌,别再把孩子们给影响歪了。 四爷拉拉她的手,把她拉到身边挨着坐,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子:“娘娘好大的威风,朕在前头都听到你的声音了。” “真听到了啊。”李薇只觉得给四爷丢脸了,不由得更加沮丧。 四爷笑了,其实没那么清楚,毕竟离得还是有点远的。他是下意识的听到了,所以虽然想着素素见儿子不会生气,但还是叫张起麟去看一眼。 没想到她是被儿子们的齐齐一跪给吓着了。 ……说起来,她进宫后好像还没跪过他? 他也给忘了。 他笑着把她拉进怀里抱着,低头挺意味深长的看她,拍道:“没事,就朕听到了。” 怎么可能? 不过四爷肯放下架子这么哄她,她不该再有埋怨了。 她就伏在他怀里,让他哄孩子一样拍着。 拍着拍着,好像真把她给拍软了。她轻声说:“以后,我能不叫孩子们跪吗?当着外人的面就算了。” 四爷嗯了声,给她出了个主意:“到时你早点说免礼就行了。” 李薇:“……” 业务不熟练……她居然把‘免礼’给忘了! 第303章 苏 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六个嬷嬷带着二十几个宫女,小太监们抬着十几箱的衣料等在了养心殿,月华门外。******请到--c-o-m看最新章节****** 守门的太监赶紧叫嬷嬷们溜着宫墙站,省得碍着大人们的事。其中一个领头的嬷嬷上前塞了个荷包,小声道:“这位哥哥,咱们是来侍候李娘娘的,这会儿外头大人们人来人往的,叫我们进去等吧。” 守门的太监掂了掂荷包,塞在怀里道:“那先等着,我进去问问。” 领头的嬷嬷赶紧千恩万谢的,转头回来告诫其他嬷嬷和宫女:“都规矩些,见了李娘娘要小心再小心。” 其他人拼命点头,趁着还没进去,宫女们互相再看一看彼此的装扮有没有问题,嬷嬷们也是挨个看过来。一个宫女伸出双手,纤细的手指上戴了一枚细巧的米珠戒指,嬷嬷一把给她撸下来,拧到一边骂道:“你来是干什么的?戴着戒指把衣料子刮脱丝了怎么办?” 宫女要跪下求饶,领头的嬷嬷皱眉道:“行了,在这里骂她吵着人怎么办?叫她回去,今天不用她侍候了。” 宫女一下大惊失色,她不知花了多少功夫才能赶着来侍候李娘娘,虽然只是量体裁衣这样的小事,但能在李娘娘面前站一站,那也是天大的造化。 看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滑出来了,嬷嬷怕她真在这里哭,小声喝斥道:“真是一点规矩也没有了!快收住!” 宫女马上回转身,面朝墙里,连三赶四把泪抹干净,再去求领头的嬷嬷:“嬷嬷饶了我这一回,就让我进去吧。” 领头的嬷嬷拧着她的下巴让把她脸转过来看,摇头道:“看你这个样子,怎么能进去侍候娘娘?先回去吧,下回有机会嬷嬷再叫你。” 其余的宫女全都屏息净气,目不斜视,生怕被牵扯进去。 宫女左右张望,见无人肯帮她说句话,知道再纠缠下去惹恼了嬷嬷就更没好日子过了,只好轻轻一福道:“不敢耽误嬷嬷的差事,那我就先回去了。” 待她走后不久,守门的太监回来招呼她们:“赶紧进去吧,走道轻点,万岁正跟大人们说话呢。你们从这边进去,直接去后面,自会有人来接你们。” 领头的嬷嬷连着几个福,谢过这小太监后才小心翼翼的领着人进去。 真正进了这道门后,她才算是放了一半的心。等李娘娘用着她们的手艺觉得好,日后要用人还能想起她们来就好了。 养心殿东五间里,李薇六点起身,正在洗漱穿衣。四爷是早就去前头了。洗漱完了看看弘昤,问他昨天晚上闹了几回。等用过早膳,玉瓶过来说给她做衣服的人已经到了。 “是现在叫她们进来,还是等您消消食?” 李薇抱着弘昤掂了掂,这小子又重了。“等等吧,让她们一刻后再进来。”她道。 玉瓶叫人出去传话,一面叫人把膳桌赶紧撤下去,一面腾地方。李薇看到了问她:“针线房的人带了很多箱子?” “不算多。”玉瓶刚才亲自去数过,“就是来得人有点多。”连嬷嬷带宫女,一口气快有小三十的人了。玉盏刚才去接人时吓了一跳,险些不敢叫他们进来。真进来就把院子给站满了。 抬箱子的太监们倒是放下箱子都送出去了,可以剩下的人还是有点多,一会儿这屋里肯定站不下。 “那就别叫全都进来,干活的进来就行了。”干活的最多四五个就能打住了。 玉瓶发愁的说:“她们怎么着也要过来给您磕个头问个安。”辛苦来了,不叫进来磕个头就说不过去了。 李薇也叹气,点头道:“我明白,到时就叫她们进来吧。” 以前在府里,她能独善其身,不去应酬福晋,也能将武氏等人拒之门外。进宫后这一套就不能用了,来磕头问好求攀附的人太多,全都拒了固然可以,除非她就打算做个孤家寡人,跟谁都不打交道。 见过德妃后,她多少受了点启发。 德妃到如今这个地步,仍然平易近人,就连她跟德妃相处不过一个下午就喜欢上了她,可以见人性魅力这话真是一点不假。她学不到德妃的七、八成,学个一半也行啊。 不过,她也做不到面面俱到,就拿这个问四爷有没有什么折衷的法子。 四爷被她逗笑了,想起以前她也拿怎么对底下人这种事来问他。搂着她笑了半天,先问她:“那你是想见谁?不想见谁呢?或者是只跟位份高的交际?有家世的?品性好的?爱说爱笑的?” 他想起这么多年跟素素玩得好的,也就一个纳喇氏,一个田氏。 纳喇氏是闷葫芦,比心眼比不过素素。田氏心眼多,但素素跟她不交心,两人在一起就爱说说话,听听戏。 像他的门下奴才里,倒是有不少都常常巴结她,却不见她跟他们多来往。问她,她就说不自在。 所以素素喜欢的,头一个就是身份平等。拿她当主子捧着的,她不喜欢。 这样其实也好,什么人被人捧久了,都会生出骄娇二气来。素素能这么多年始终如一,应该也跟她这个习惯有关。 他也不希望看到一个下巴朝天的素素,就由她去了。 李薇还算诚实,她很清楚她是绝对不可能像德妃喜欢成嫔一样喜欢四爷的后宫。所以她的意思是,在不用太应酬后宫的前提下的应酬范围该如何界定? 说完四爷就又笑了,居丧不能笑得太厉害让外头人听见,他就埋在她的脖子根那里笑,笑得她背上麻了一片。 然后他就教了她一个招,一本正经的像跟弘昐上课一样,说远在战国时候,秦昭王座下范睢给他献了一策,让秦国能在韩、魏、齐等国的包围下保持无往不利的国势。 太复杂,听不懂。 他还找出了《史记》,《战国策》,《资治通鉴》等,给她上了一晚上的课,把她侃得两眼蚊香后,以一句书中的话做结尾:“‘形格势禁,利从近取,害以远隔。上火下泽。’” 李薇:“围魏救赵?”不对,她顿了下,“远交近攻?” 四爷拂掌笑曰:“大善。” 善个鸟蛋! 他根本就是教学癖犯了找人听他上课呢! 四爷这堂课用大白话说就是窝里横,可以在家里拼命的冲老婆孩子发火,到外头对单位啊邻居啊路边小贩啊统统和颜悦色的渣男套路。 这样家里人跟外面的人说这人多坏多坏,外面人都不相信哎哟那可是个好人啊。 换到李薇的问题上,就是她可以对后宫摆脸色,爱搭不理,但对宫女太监们要如春天般的温暖。 等全后宫的宫女太监都说她的好话了,后宫的人怎么说她就不用管了。 短短几句话就能说清他非说了一晚上。 ……不过这样下去好像越来越小白花了。 李薇认为她也不会有耐心做到让全后宫的宫女太监都说她的好话的程度。但既然四爷给她指了条路,还是走走看吧。 一刻钟后,玉瓶带着人进来了。屋里此刻腾的异常干净,除了挨墙摆的条案和屏风与李薇坐着的榻外,连绣凳都先挪到旁边的屋里去了。 人是一排排进来的,在屋里排成了一个小方阵,等都站齐了,再齐齐冲端坐榻上的李薇跪下去,磕头,道娘娘金安。 李薇笑:“都起来吧,要麻烦你们了。” 一边的桌上摆着两托盘的荷包,玉瓶和玉盏挨个发完,就让大部分的人都出去了,留下来了四个嬷嬷四个宫女。 李薇进宫只带了随身几箱衣物,因为先帝崩得太突然,她近几年也没参加什么太大的丧事。虽说京里这两家死了不少人,但需要她正正经经服丧致意的:一个都没有。 所以居丧的衣服首饰是个大空白。 这点上四爷比她方便多了,他的衣服都是蓝色绿色黑色系的,人家就天生不爱穿红的紫的。 李薇的衣服中桃红、茜红、粉红、银红都不少,这样一来连肚兜和睡衣都要重新做。而且,就算是浅色的衣服,比如素白的单袍,她也多会叫人绣上粉红的桃花。 领头的嬷嬷自称姓丁,家里世代都是包衣。 原来还是个包衣世家,李薇不免客气了两分。包衣虽然是奴才,但侍候皇上的奴才自然要金贵点儿。 丁嬷嬷叫人打开箱子,把一匹匹布当着她的面开封,道:“都是去年江南的新贡,没起过封,宫里除了您这里再没有别的地方有了。” 李薇谢过,知道这也是个脸面。 宫女们两人一匹的展开给她看,丁嬷嬷专管介绍这布的来历,另外三位嬷嬷还把布往宫女肩头上搭,让她看看衬不衬人。 因为是居丧,所以没有红色,全都是蓝白两色系的。 丁嬷嬷眼色极灵,先捧出来苍蓝宝蓝蛤蟆绿,都不见上头的李娘娘点头,跟着捧出来的就都是白色的。 李薇见到一水的银白、铅白、象牙白才松了口气,丁嬷嬷一开始捧个蛤蟆绿的给她看,她都要傻了,还以为宫里就这规矩呢。 料子挑好了,丁嬷嬷拿着料子虚比在她身上,说:“像这一件,就在这里镶道边,这边领口镶两道细的一道韭菜叶宽的,这边袖口镶六道,玄黑和花青夹着来,您看成吗?” 李薇想像了下,素白的袍子,袖口的领边镶黑色和藏青的边,看着应该挺素净的,就点了点头。 跟着丁嬷嬷又说了好几个,她都是点头,最后看已经耗了快一上午了,就道:“都由着您做主了,我看都行。” 丁嬷嬷一下子忍不住笑咧了嘴,又赶紧收住,恭敬道:“您这么说,奴婢就斗胆了。要是做得不好,您多担待。” 好,一定好。李薇没说,这丁嬷嬷连她喜欢在衣服上镶边都打听出来了,做出来的衣服肯定没问题。 宫女们再快手快脚把铺了一屋子的布料都收起来,李薇起身让嬷嬷们量身上的尺寸,量完她道:“你们留一些细布下来,我做几件里头穿的。” 丁嬷嬷也没说娘娘我们替您做,马上让人开箱捧出好几匹。等出去了,圆圆满满办成一件大事的几位嬷嬷都不禁喜笑颜开,有一个就对丁嬷嬷说:“您怎么就把布留下了?咱们做衣服做惯了的,就手替娘娘做了不完了?” 丁嬷嬷哪肯把自己的经验跟她们说?只道:“行了,娘娘怎么说,咱们怎么做,废什么话?赶紧回去开工吧。” 有的娘娘爱干净,贴身的衣服都是自己亲信宫女动的手,她们就是做了,娘娘也未必肯领这个情,何必多事呢? 东五间里,李薇揉着发酸的脖子起来在屋里转圈,玉瓶说:“主子这是累了吧?不如躺下奴婢给您捏捏?” “不用,我转转就行。”主要就是刚才对着那些人,弦绷得太紧了。 李薇叹气,宫里样样不熟悉,一张眼全是生人。怪不得四爷现在晚上睡都睡不安稳,天天跟身后有什么在追他一样。估计他也很不习惯。 精神一紧绷,人就会跟着累了。一直这么紧绷下去可不好。 现在想起圆明园,那都跟天堂一样。 中午四爷在前殿跟顾俨他们一起用了,李薇就在屋里和儿子吃。玉瓶叹道:“还没顾得上去看看二格格呢。” 李薇也想女儿,下午弘昐他们一下课过来给四爷请安,她倒是能顺便见见儿子。额尔赫她们按说住得比弘昐还要近得多,南三所就在慈宁宫后面。 她道:“今天下午我就去看她。” 等下午弘昐他们来过又走了之后,她就带着人带着东西去看女儿了。 南三所已经有多年不曾住过公主了,乍一看新换的门窗槛杆透着一股旧房新家具的感觉。 额尔赫她们看着倒是住得不错,现在这里就她们三姐妹,府里的丫头嬷嬷算是全带进来了。四爷把这事交给李薇办,她担心宫里的嬷嬷们奴大欺主,就只留了两个大姑姑,算是给三个姑娘领路认人,其他侍候的人全都是她们的人。 “住得还好吗?”她拉着额尔赫的手坐下,三格格靠着她另一边,大格格坐在下面。 “都好,地方挺大的。”额尔赫满脸都是笑,就是笑得太开心就假了。这几天的事变得太快,叫她一时都反应不过来。只能撑住劲告诉自己不能丢脸,进宫后她也这么跟自己说。 李薇自然是看出来了,叹口气拍拍她的手。再问三格格,这个小姑娘却看起来镇定得多,轻轻道:“屋子大,静得很。” 今天没办法跟额尔赫单独说话,她看过她们后,留下东西就走了。临走还是嘱咐她们要是有事就叫人去找她,千万别吃亏受委屈还要瞒着大人。 “这里以后就是你们的家,在自己家里还住得委屈别扭就不对了。”她这么说。 额尔赫自然是应了,叫李薇惊讶的是大格格也这么说:“李额娘,我们都知道的,一定不会给皇阿玛丢脸。”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李薇多少欣慰了点。哪怕是一个普通的路人,也没人喜欢看到他阴郁别扭满腹怨气还不思改进。她宁愿大格格和三格格都长成探春,也不要来两个迎春。 晚上,她见了四爷就跟他说了大格格的变化太叫人高兴了。 “她能立起来比什么都强。”她说。这是真心话。 四爷听了后虽然表面上说‘朕的孩子,怎么会不好?’,可晚膳时居然高兴的多吃了半个饽饽。 他这两天吃饭跟吃药似的,好像多吃两口饭浪费时间浪费生命,他还有那么多的事要去办,要去想,实在没时间花在这种小事上。 一边是膳房不合心意不好指手划脚,一边是四爷的完美主义走极端,李薇都想趁他睡觉时在他嘴里给插个漏斗往里灌了。 她觉得四爷要是在现代,肯定是那种一边打葡萄糖,一边不忘批文件开视频会议的工作狂。 他就算是坐在那里不动,闭目养神+泡脚,还要继续动脑筋想事情。 关于先帝嫔妃如何安置的问题,四爷已经有了主意。 把紫禁城一劈两半,他住养心殿这一半,先帝的妃嫔都挪到另一边去。 “这样也不用大动,钟粹宫、承乾宫都不用动,长春宫和翊坤宫挪过去。” 李薇这几天绕着紫禁城转了好几圈了,一听还真是这个道理。首先太后的宁寿宫不用动了,德妃搬进去就行。这边两个大头就是长春宫的荣妃和翊坤宫的宜妃,却都不是四爷不敢动的人。 毕竟叫诚郡王、五爷、七爷等人接宫妃出宫也不是一天两天能办好的。 首要的是二十七天停灵后,四爷的后宫无论如何都要挪进来了。不能一口气把紫禁城腾空了给他,腾一半也是应该的。 她站在他背后给他用力捏肩,一下下跟有仇似的——他肩上的肌肉太硬了,快硬成石头了。 “您说的对。就这么办吧,挺好的。”她轻声细语的哄他。 脾气大,权力大,固执已见不听话。 对这种熊孩子怎么办? 李薇真觉得养了五个孩子都没现在的四爷费劲。 四爷也觉得这样做很好,十分满意,慢慢点头说:“嗯,明天就叫他们去办,先把那些宫置的宫室都给修葺一下。” 挺好,挺好。她继续附和。 然后他又叹气了:“……唉,这样又要花银子了。” 跟着他就坐起来,喊苏培盛去叫傅敏和顾俨。 于是脚也不泡了,肩也不捏了,他这就准备换衣服再去前头继续干活。 李薇只好抱着衣服追到屏风后,侍候他换上,小心问:“都这么晚了……不是说都差不多办好了吗?”您今天不如就歇一天如何? 四爷摇头,说:“老八那种追债方法,哼,朕看户部现在可以没多少银子了。” 李薇信口胡扯:“杀两个贪官不就什么都有了?那和珅跌倒,嘉庆吃饱……” 不对! 四爷好奇问:“和珅是谁?嘉庆是哪个皇帝的年号?你又听的什么戏?” 李薇干笑,扯道:“就是听说书的说过,说是有个大贪官,皇上把他抓了,抄家后赚了好多钱。” 四爷就是当个笑话问问,一听就笑了:“怎么可能?要真有这么个贪官,他能贪这么多必定权势熏天,这皇帝也是个无能的,怎么可能拿他还有办法?有办法就不会让他贪这么多了。这说书先生也是想当然。” 李薇一路呵呵送他出去,回来叹真是惊魂啊。 不过坐下细想,嘉庆和和珅现在都没出生呢,扯就扯了,四爷肯定不会发现。 关于四爷说国库没银子的事,她倒是记得日本好像有不少银矿? 不过,她既没有出过国门,日本银矿的事又从何得知?又怎么能说服四爷派兵出海挖日本的银矿呢? 这个苏好了,那可是真苏了一把大的啊。 第304章 中二四爷 四爷走后,李薇闲极无聊,玩儿子玩到八点,儿子去碎觉了,她又不能睡,干坐着演脑内小剧场。脑内中由她扇下小翅膀,在整个世界刮起阵大旋风,影响了整个近代史的脑补真的太爽了! 首先大清开动对外侵略战争积累财富,这个怎么着也要花上一个世纪(?),至少五十年打底。等她七八十岁的时候,再倡导下资本主义萌芽,手工业的发达,女性的觉醒神马的。然后就可以含笑九泉了。 脑补太美,等四爷叫苏培盛回来说让她先睡时,她还没有回神,顿了一下才说:“……哦,那请万岁小心身体,不要太辛苦了。” 也就是说,四爷和傅敏、顾俨他们今晚又要通宵了。 她也没办法,四爷的性格以前就是这样,想到什么就要马上去做,做了就要马上出结果。他虽然会忍耐,忍性坚强,但现在真没什么可以叫他忍的了。当没人压在他的头顶,他可不是就能做工作狂做个痛快了? 躺到床帐里时,她迷迷糊糊的想。四爷虽然很累,可他累得很有成就感,满足又高兴。而不得不在他手上干活的傅敏等人可就惨了,他们才是最需要同情的人。 养心殿内,四爷叫大家休息一下,傅敏就出去散步了,顾俨也在对着窗外看月亮,戴铎叫人煮浓茶来,要泡得浓一点。 四爷靠在椅上,苏培盛回来后过来传话,他问:“你李主子怎么说?” 苏培盛道:“李主子道请万岁爷小心身体,不要太辛苦。” “嗯。”四爷点点头,想起他过来时素素的神色满是不赞同,接着问:“你看你李主子神色如何?” 苏培盛看着四爷的表情,斟酌着说:“依奴才看,李主子貌似是……不大高兴……奴才去回话时,好半天都没开口。” 四爷的面色不禁柔和了下来,他轻轻笑了笑,起来伸了个懒腰,打了趟拳,看差不多快到子时了,吩咐苏培盛:“去准备夜宵吧,再把他们几个都叫进来。” 苏培盛一面去吩咐人传夜宵,一面亲自去外面找傅敏。 几人匆匆回来,见四爷刚才还黑得滴水的脸上此时却透出一抹笑意,对他们道:“都过来,吃饱了再干活儿。”桌上早摆满了热气腾腾的夜宵。 几人面面相觑,俱谢恩上前,团团坐下。 四爷亲自拿了个羊奶饽饽递给傅敏:“辛苦爱卿了。” 戴铎在一旁眼都红了,他猜皇上这是礼贤下士,便不等侍膳太监动手,自己拿了个包子咬了一口,道:“好吃,奴才早就饿了。” 四爷笑道:“都吃,都吃。” 用过夜宵,几人对着户部的账册又是一阵叹气。施恩施恩,施的就是银子。四爷的原意是打算年幼的兄弟们像十五和十六都放出宫去,这样看着是花钱了,但事实上养在宫里更花钱。老子养儿子,给多少吃喝都行。哥哥养弟弟,就跟后娘养继子,冻了、饿了、瘦了都要落埋怨。 后宫里这一群还好说,给个虚衔就打发了。外面的却不好糊弄。 戴铎转了下眼珠子,试探道:“国库欠银,江南曹、孙、李三家才是大头……”就是不知道先帝刚刚去了,皇上肯不肯拿先帝老臣开刀了。 办了,肯定免不了被骂。 顾俨马上说:“不行,至少要等三年。” 三年不改父道,皇上三年后也能站稳脚根,朝中也会有几个亲信臣子,肯替皇上办差说话了。 几人边商量边干活,一直到窗外金星闪耀,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这时,养心殿前听到了细细碎碎的脚步声。 顾俨等人听到动静都以为是早起的宫人在清扫宫道,并不在意。 四爷却眉头一紧:“苏培盛,去问问外头是怎么回事?” 苏培盛快去快回,道外面是挪宫的小宫人。 从西六宫往东六宫搬,沿着养心殿后头这条路走,再经过隆福门绕御花园。顾俨等人一想就明白了,前两日皇上已经下旨了,他们搬走后宫殿还要经过一番修整才能住人,时间实在有些紧。 怪不得天不亮就开始搬了。 四爷却道:“难道要他们这么吵人吵上几天?叫他们绕路。” 苏培盛赶紧再去传话,再叫人去永寿宫、雨花阁和春禧殿那里拦着人,遇上了就叫他们调头回去。至于怎么绕路,那就是他们的事了。 不一会儿,养心殿周围就没那么吵闹了,相反安静得吓人。殿里殿外侍候的人都屏息静气,脚下都放轻了。 果然皇上的心情还是不好啊…… 东五间里,李薇起身时还觉得奇怪,怎么玉瓶等人跟踩太空漫步似的?放个茶碗都悄无声息。 玉瓶怯怯道:“今天早上有人从咱们殿门口经过,太吵搅了万岁的清静,听说万岁发了好大的火。” 好大的火。 也不是不能想像。四爷生气时拿太监撒气也不是第一回了,可能这次是别人撞枪口上了吧。 “幸好,怪不得今早睡了个好觉。”李薇故意这么说,算是替玉瓶她们宽宽心。早上大概四点多的时候吧,她听到一墙之隔的外面路上确实有很多脚步声,还有板车的声音。虽然细小,但因为太静,反而能听得很清楚。 玉瓶果然松了口气:“真是如此,都怪他们动静太大了。” 对她们来说,主子们发无名火最可怕。那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烧到他们身上了。会因为门外太吵发火,也有可能因为茶太烫、不会说话、看你心烦等理由招来一顿打骂。 如果门外真的太吵那就没那么可怕了。 “大概是宫里太陌生,休息得不好。外头有一点声音都能听得很清楚。”李薇说的并不是假话,比起在府里或圆明园,这里的人真的太多了。 主子们虽然不多,但宫里的太监和宫女很多,其实根本用不了这么多人,冗员过多大概是宫里的一大问题。 就说那天给她量尺寸裁衣,来三五个就够了,顶多叫几个人帮着抬箱子。结果一口气来了小三十。 玉瓶听了也说:“对啊,人真的很多,我们住的都变挤了。不过以前也这样,在府里住得久了都不习惯了。” 说起来也是。她以前还跟宋氏、武氏住对门呢。 李薇想起以前也笑了。那时真是太青涩了。 弘昤起来拉过尿过吃过奶,奶娘就抱他出去转一圈。李薇叫奶娘看好他,看着弘昤身后跟着十几个人出去了。 奶娘、嬷嬷、宫女、太监。在府里那一群还不算,进宫后大概因为成了皇阿哥,四爷又给弘昐加了人手。 一个还在吃奶的小娃娃就在二十几个人日夜跟着,还都各有各的活儿干,现在叫李薇立刻说裁了哪几个用不上的,她都要想一想。 什么事要是一拍脑袋就能决定,马上就能办就太轻松了。 送走弘昤后,她叫赵全保去前面看机会问问苏培盛,看四爷要不要回来休息下。 她在屋里带着玉瓶准备四爷回来休息要用的东西。 没过一会儿,赵全保直接跟着四爷回来了。 他进屋时,李薇看他的脸色在光下都发青,赶紧侍候他用了一碗米粥,洗漱后换了衣服躺下睡觉,几乎是刚挨着枕头就听到他绵长的呼吸了。 李薇叫人在殿前、殿后、屋外都守着,不许有一点声音打扰他睡觉。 累极的时候睡眠质量如果好,也能睡一个好觉的。但如果此时睡不好,起来后会头欲裂,严重时还会恶心一整天,干什么都干不好。 ——来自大学时熬夜写论文的李薇。 她就坐在外间的榻上陪着他,玉瓶几人都被她撵出去了。他要喝个茶要个水,这她都能干。 隔着一道雕花门和一面屏风,她听着他沉重绵长的呼吸有点心疼、心酸。 她对他现在面临的困境无能为力,除了照顾他的饮食起居外,什么也办不到。 她轻轻叹了口气,突然听到屏风后他的呼吸顿了下,吓得她一惊,以为把他吵醒了。屏息好一会儿才听到他好像是动了下,呼吸声又变平缓了。 她这才放了心。 此时,玉瓶从外面悄悄掀帘子进来,一脸为难的伏在她的耳边说:“主子,永和宫请您过去陪着说话。” 李薇示意她先别说,两人轻手轻脚走到外面,她才问:“怎么回事?” 事情其实很简单。搬宫是大事,但也不必宜妃这一级的主子们亲自去动手收拾细软抬箱子。宜妃和荣妃都是嫌搬家太闹腾了,就全避到永和宫去了。有吃有喝有人招待,德妃又是个好说话的(李薇脑补),这多轻松啊。 不知道她们说了什么,好像是想见见李薇,德妃招架不住(李薇脑补),就叫人来请李薇过去了。 她要是下午叫,四爷正在前殿干活,她肯定不介意去永和宫帮德妃一把(脑补),但现在不行。四爷正睡着呢,叫她走肯定不行。她还打算要是弘昤玩得太早回来,叫人带他去额尔赫那里溜一圈呢。 “就说我这会儿不得空,等闲了必定去给娘娘赔罪。”她这么说,打发了玉瓶就转头回去了。 来请她的自然也不是德妃或方姑姑,养心殿现在是皇上议政的地方,来的是永和宫大总管,于太监。 他来找的也不是玉瓶,而是先找苏培盛,苏培盛喊来赵全保,赵全保听了后去给玉瓶说,这才递到李薇跟前。 玉瓶去后,赵全保就在这里陪着。苏培盛早就闪人了,他是侍候皇上滴,没空陪人说话。留在这里的是陈福。 于太监被人称一声爷爷已经有半辈子了,早在康熙二十年他就当上爷爷了。那时他才三十岁出头呢。现在看起来年纪也真像赵全保的爷爷,个头略低,倒八字的眉,三角眼,天生一张笑脸。这会儿看赵全保就跟看自己大孙子似的,别提多慈祥了。 赵全保跟这种老油条比就差别了,笑得虽然谄媚,就少了那么一股亲热劲。他什么时候见了于太监这种能笑和跟人亲孙子见亲爷爷似的就算出师了。 赵全保心里叹这个个都是人精啊。 于太监笑道:“唉,老了,如今是你们年轻人出头的时候了。小全保要是不嫌你于爷爷托大,就认个干爹吧?” 从来只有人求着于太监认干爹的,没见过他缠着人要认干儿子的。 赵全保也不客气,麻利的跪下磕了个头,喊了声干爹。 “好,好。”于太监一点都不认生,扶起他就塞给他一个荷包,特别亲热的眨眨眼:“留着回屋再看。” 陈福在一旁轻声叹,一脸感动:“真是父慈子孝啊。” 等玉瓶在那边叫,赵全保离了新认的干爹过去,陈福才对于太监说:“于爷爷真是下手快啊,一手就捞这么大一儿子。” 于太监笑眯眯的:“羡慕吧?”跟着叹气,“我要不是下手快,这李娘娘身边的人也轮不到我来巴结了。”先帝一去,后宫跟着变了天。他靠着永和宫耍了半辈子的威风了,可不想就这么掉下去。 趁着李娘娘刚进宫,身边的人还没站稳,他们需要他这熟知后宫的老油子,他也需要李娘娘的人的势。两下各取所需,多好。 现在是李娘娘住在养心殿,皇上的眼皮底下。叫人生生是够不着。等她搬进永寿宫之后,那扑上去的人就多了。他不占这个先,日后连喝汤的份都没了。 等赵全保回来说主子这会儿过不去,于太监也一点没有差事没办成的不快。 “在主子跟前办差当心,日后多来瞧瞧你干爹。”于太监疼爱的拍拍赵全保,痛快走了。 赵全保亲亲热热的把新干爹送到殿外才回来,陈福对他笑笑,转身走了。赵全保心中轻嗤,这是觉得他抱大腿了?他不自觉的摸了下脸皮,笑着想当太监还要什么脸呢?祖宗都不要了。 中午一点,四爷才睡醒了。 她在外屋听到动静,进去就看他正在下床。她赶紧上前按住他:“别着急起来,多坐一会儿。”她以前熬夜久了睡醒起来都会头晕低血糖。 四爷笑:“好,都听你的。”说罢乖乖的坐回去。 叫人打来热水,李薇侍候他就在床上洗脸漱口,再问他饿不饿? 四爷认真感觉了下,摇头:“一点都不饿。” 然后就看到素素的脸黑了。 他一下子就笑了。 李薇心道你笑个毛啊,照你这么熬下去,不出两年就该你的对家笑了,肯定会笑死了。 她叫人端午膳上来,还是稠糊糊的大米粥,旁边摆着几样清炒时令蔬菜,还有咸鸭蛋、蒸蛋羹、小咸菜等下粥菜。 她还叫人偷偷从府里夹带了一小罐牛肉松进来。 四爷掀开旁边小盖盅的盖子,以为是什么蒸菜呢,没想到居然是肉松。 看素素,紧张中带着期待。 他把盖子重新盖好,默默喝完粥起来。 李薇不免有些沮丧。四爷把膳桌上的东西都吃得七七八八,唯独没动肉松。她不是不知道居丧不能吃这个,但是他累成这个样子,只吃素食是肯定不够的。 四爷去屏风后换了衣服出来,看她这样就拉着她坐下,轻声道:“朕知道,你是担心朕。但朕并不是为了做给天下人看的。” 李薇迎向他的目光,发现他整个人都在发亮,双眼尤其亮。 “就是没有人知道,朕也要这么做。还要做到最好。”四爷的眼睛皮卡皮卡的。 “克已复礼,说的就是君子,更非小人。”他深呼吸,“朕要做的就是真正的君子。” ……你这根本是精神洁癖。 李薇担忧的看着三十多岁的中二少年四爷意气风发的继续去工作了,她越来越觉得继位这件事对四爷的影响太大了。她本来以来他还算平静镇定,游刃有余。但现在她才发现,他不是不激动,他是激动过头了。 就像有人突然中了五百万,说要环游世界,正常,要换老婆(去死吧),要给全家每个人都买房子(一线城市你就做梦吧),要去澳门旅游(然后全输光了回来)。 总之,当梦想突然实现后,人总会有些不切实际的举动。 四爷的做法大概就是突然发现这个国家全由他做主了,他的所有期望都可以实现了。他可以让德妃当太后,可以任意摆布先帝后宫的那些给他看了半辈子脸色的妃母们。可以叫兄弟们都乖乖听话。可以按自己的想法把这个国家变得更美好。 一般人中二了现实会给他们几巴掌把人打醒。四爷这个中二来得太晚,亲爹已死,亲妈德妃又是个不会跟他作对的,剩下的又有谁会忠心直谏? 而且,四爷这个年纪了,三观定型了。就算现实给他巴掌了,谁知道他是幡然醒悟还是死撑到底?美其名曰坚持理想,坚持信念。 她叫人把膳桌收了,弘昤早就去逛完回来,还换了一次尿布,吃过一次奶,喝过水,正在床上打滚。 她陪儿子玩了一阵‘你要金铃抢不到’的游戏,把儿子逗得啊啊啊叫。 五点时,玉瓶进来问她还去不去永和宫,她才想起之前的事,今天也来不及了,她现在去就必须要在永和宫用膳了。就说:“明天我再去给娘娘请安吧。” 玉瓶记下了,问:“那主子,今晚几点摆膳?” 反正四爷肯定是又要忙到**点的,她抱着弘昤跟儿子比看谁的牙齿多,说:“我跟弘昤一起吃,叫他们六点摆吧。” 谁知今天四爷六点就回来了,她还觉得吃惊呢,在屏风后侍候他更衣时,他问:“今天娘娘来叫你过去?” 原来是这么回事。 她道:“是,当时您正睡着呢,我就说等过会儿再去跟娘娘赔罪,结果下午给忘了。我明天去。” 他回来就是为了问这个,那是有些不快? 因为她怠慢德妃? “不用。”他道,换过衣服牵她出来,坐到榻上说:“娘娘叫你去是因为被宜妃她们逼的,你不必去见她们。” 听他这么说貌似带着气? 用膳后听他抱怨了一刻钟,她才知道原来德妃下午特意派人来跟他‘解释’,说叫她过去并非她的本意,她也觉得这样不太合适。毕竟乌拉那拉氏还没进宫,李氏太频繁的见人对她也不好云云。 李薇听来听去,觉得德妃这是很隐晦的在向四爷赔不是。大概德妃也在脑补,她下午被请不去,然后一下午都没动静。是不是她这个四儿子生气了啊?所以不叫李薇去,也不来说个原因? 所以德妃怕四爷这气闷在心里太久,才赶紧叫人过来解释清楚:不是她的错,是宜妃她们太过分了。她是无辜的。 然后,李薇就听出了四爷话里觉得宜妃等‘欺人太甚’,不但在永和宫里挤兑德妃,还‘使唤你’——指李薇。 他说完,气哼哼的走了:人家还要继续办正事呢。 留下李薇在屋里品了品德妃娘娘腹黑的宫斗手段,还有,四爷的脾气真是连他亲额娘都跟踩地雷似的要捧着。 第二天,李薇早早的就去永和宫跟德妃请安了,顺便说下昨天下午是她忘了,呵呵。 不过德妃才不相信呢。 她轻轻叹了口气,一脸的愁容,还带着苦笑,握着李薇的手说:“你是个善心的孩子,这事啊……唉,真是没法儿说啊。” 然后就说她跟宜妃他们是多年的交情。 “……都在一个宫里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我也不好太拂了她们的面子……” 宜妃娘娘实在是太强硬(跋扈)。 “……翊坤宫就是那个脾气,我也习惯了……” 荣妃隔岸观火看笑话。 “……长春宫一向不掺搅进来……” 德妃最后连连叹息:“万幸你没来呢,不然你来了只怕她们都更不会放过咱们了呢。”然后呵呵一串轻笑,好像这一切都只是个有些过分的玩笑。宜妃和荣妃也不是故意的,只是个性如此而已。 但就这样,李薇还是不免对宜妃和荣妃的印象都不好了起来。 不过她回养心殿这一路上就慢慢回过味儿来了。大概是德妃在她眼里一直就不是个软弱的人吧? 一开始还会被她的话迷惑住,但德妃‘高深’的形象就矗立在那里,她怎么也不会把她当成小白花啊。 不过德妃跟她说这些,是想让她给四爷说? 晚上,果然今天四爷又回来用午膳了,还很难得的用过膳歇了个午觉。 两人躺在榻上,他问起来她早上去永和宫,都跟德妃说了什么。她的表情就复杂起来了。 “到底怎么了?娘娘难为你了?”四爷笑,他可不觉得德妃会在此时难为素素,那就是听的话不舒服了? 李薇心知她瞒是瞒不过四爷的,何况比起德妃,当然她跟他更亲近。她就先把德妃的学了。同样的话,不同的语气学出来是完全不同的感觉。 至少四爷听了就没生气,反而细思:“……你觉得娘娘是言不由衷?” “……您听出来了?”她就学了一遍,还没把她的感觉说出来呢,四爷都听出来了,果然是这样。 四爷笑道:“那是自然。”他当娘娘的儿子二十多年了,娘娘都没对他抱怨过,怎么会对素素抱怨? “那娘娘是什么意思呢?”她好奇道。 四爷一听都能听出来,这表示德妃其实没打算真的蒙骗四爷? “娘娘……大概是想帮朕一把吧……”顺便再踩一脚膈应了她几十年的宜妃等人。 四爷不自禁笑了起来,他笑得太邪魅狂狷,叫人发寒。 李薇心道这肯定在打坏主意呢。 不过她脑补中的德妃借她的刀去哄四爷不是真的就太好了。 她忍不住问:“那我要是真的对您抱怨,说宜妃和荣妃欺负娘娘了,会怎么样?”她真的很好奇,德妃这么做是图什么呢? “嗯……”四爷一脸认真的思考过后,“那就是朕从替娘娘出气,变成素素仗义直言,揭发了宜妃和荣妃的不敬之事吧。” 李薇:=口= “……听起来好像很严重啊……”她胆颤道。 这不成背黑锅的了吗?宜妃和荣妃肯定会记她一笔吧? 如果她真的去了永和宫,亲眼看到宜妃和荣妃,再加上德妃的话,说不定她就真的会认为二妃在欺负德妃了。 其实这可能吗?德妃以前儿子没当皇帝前也没被二妃压在下头随便欺负啊,现在四爷都继位了,这就更不可能了。 不过有时就很难说,再简单的事实也未必能看清。 不过、不过、德妃陷害她干什么呢? 什么叫帮四爷? 她一头雾水的看着四爷,盼他能给她解释解释这里头的门道。 四爷躺着,看她垂头丧气的样子像被冷雨打蔫的花,没精打采的。他抬手轻轻把她的脸抬起来,柔声说:“不怕,有朕呢。” 直面‘宫斗’,或者说只是被德妃等斗法扫到台风尾,李薇多少还有些没进入状况。当然她没那么脆弱,不过四爷一哄她,她就从善如流的投到他的怀里扮发抖的小绵羊、小兔子了。 “不怕,不怕,乖啊。”四爷轻轻拍哄着她。 叫他这么哄着哄着,她就把德妃的陷害忘到脑后了。说白了也能理解,就是死道友不死贫道嘛。这样她既能帮到四爷(帮什么不知道),还能不被宜妃和荣妃怨恨。 幸好,李薇还算机灵的避开了这个坑,没往里跳。 要是她真的够圣母,够二,说不定被德妃卖了还帮她数钱呢。 翊坤宫和长春宫都搬走了,剩下的小妃嫔们也都跟着走光了。西六宫彻底腾干净了。为了迎接新娘娘新气象,西六宫开始了大规模的修葺。 四爷不可能来盯这种小事,德妃说她要侍候太后照管东六宫,实在没精力天天跑西六宫来,乖孩子你就受累看一看吧。 这事就交到李薇手上来了。 李薇:…… 她实在觉得她的抗压能力在不断的加压锻炼中一次比一次更坚强了。 至少这次她就没有太惊慌失措或顾忌福晋进来后怎么收场。一面是善恶不明的德妃,一面是忙得一天只两个时辰的四爷,她直接把这事给接过来了。 修葺其实很简单,并不是西六宫每间屋子都修,也不是都修成一个样。 还要考虑四爷的荷包呢。 量力而行是最重要的。四爷的指示就是只修住人的地方。 西六宫里,永寿宫她住了,长春宫四爷的意思是给福晋,现成的也不用大修,换了门窗门槛就行了。翊坤宫在永寿宫没修好前,她的东西先搬进去。 宋氏封嫔,武氏封嫔,耿氏、汪氏、钮钴禄氏皆封为贵人,还有一串答应,李薇猜大概是四爷幸过的府里的丫头。 这些人都没有资格住主殿。宋氏和武氏可住配殿,四爷问她想不想跟武氏住在一起? 李薇黑着脸:“不想。” 四爷就被她逗笑了,说宋氏就放在长春宫东配殿,武氏住西边。其他的答应贵人随便往哪一塞就行了。 李薇问过陈福后,给这几人都圈了屋子,发令开始修吧。 不住人的地方大门一锁就行。住人的地方也分人,贵人或答应的就换个家具、窗纱就算完了。宋氏、武氏的就要换家具、窗户、门和门槛。 长春宫要换瓦,重新上漆,院子里的花木也要换成福晋喜欢的(她喜欢什么?)。永寿宫更麻烦点,这个不归她管。 什么事情办起来都会讲些形式主义。李薇说不知道福晋喜欢什么花木,要不要回府去问问?陈福去问过四爷后回来就说换成桂花。 然后就记上长春宫植桂花数株的字样。 李薇才明白该种是要种的,种什么都有说法,也不是真的说要种福晋喜欢的才行。 终于堪堪赶在二十七日前,一切都准备好了。 先帝的御棺出宫的时候,李薇是跪在养心殿的院子里送的。陈福特地留下来给她唱‘跪、叩、起’,听着响彻整个紫禁城的丧钟时,李薇沉默的磕足了八十一个头。 这是她唯一一次磕的时候心里既没有抱怨,也没有埋怨。 她真的怀着崇敬、怀念、敬畏来送别先帝。 毓庆宫里,昨天在奉先殿跪到今天早上,才刚刚被抬回来的胤礽听着外面的钟声,默默流泪,眼泪顺着鬓角滑下去。 他怔怔的望着房顶,耳边响起的却是他第一次搬进毓庆宫时皇阿玛跟他说的话。 皇阿玛牵着他的手走进来,弯着腰告诉他:“保成你看,就在乾清宫边上,跟阿玛住得很近,你什么时候想阿玛了就来找阿玛。阿玛也会常常叫人把保成接到乾清宫,这样好不好?” 好啊,皇阿玛,晚上保成还能跟皇阿玛一起用膳吗? 保成大了,自己用膳好吗? ……好吧。 第305章 份例 康熙帝下葬后,四爷暂时还不能登基。在李薇的想像中嘎崩一下死了,嘎崩一下葬了,嘎崩一下继位了,一两天里就能全部完成的事,原来这么复杂。 钦天监算出最近的吉日是在半个月后。而这半个月又给了四爷喘息的时间。 她亲眼看到四爷拿着钦天监送上的奏折长出一口气,叹道:“……还有半个月。”眉眼间顿时放松不少。 可能登基这事对他来说也是期待与恐惧并重。 四爷睡觉时更不安稳了,翻来翻去的。让睡在旁边的她也不敢睡踏实了。 这夜,帐子里两人并头而卧。她听到一旁的四爷又是一声又长又沉的叹息,忍不住扭头看他。 他还闭着眼睛,过一会儿可能是感觉到她的目光,也扭过头,对她笑着叹了声:“吵醒你了?” 李薇摇摇头,往他那边靠了靠,他伸开手臂把她搂过去,又是一声叹,叹得她都想跟着叹了。他拍拍她的后背:“睡吧。” “白天睡多了,这会儿不困。”她道,轻轻从上到下抚摸他的胸口。 他又叹了一声,握住她的手说:“今天你去看额尔赫了?那边住得习惯吗?就她们三个。” “有好多嬷嬷陪着呢,再说那里又没外人。”就她们姐妹三个,现在这宫里还有谁敢给她们脸色瞧? 以前西六宫还住着先帝的妃嫔,如今都腾空了,就是他们一家的地界了,额尔赫三个出去就是平趟,到哪儿都有人争先恐后的捧着。 四爷笑了下,他就喜欢素素嘴里这句‘外人’。好像天下的人在她眼里就两种:内人和外人。 “白天没事,你也可以多去看看她们。以前不敢放你出去走动,现在不妨事了。”他也觉得现在这紫禁城才算是他的家了。 虽然还只是西六宫,等过个几年,东六宫那些不相干的人都送出去后,他才能真正放心。 李薇见他起了谈兴,还是拿额尔赫三人说话,笑道:“您还不知道,额尔赫她们去逛御花园,回来说还没咱家园子好看呢。” 见过圆明园的风光后,她还真对御花园没兴趣了。 四爷道:“圆子要修一修,等修好了再带你们去住。” 他还真是,对自己的东西都要让它做到最好。刚继位就迫不及待的想修圆明园了。 “咱们什么时候能去园子里住一住?”她问。住到这里真没住在园子里轻松自在。 “这三年是不行的……”四爷又叹了声。 李薇马上换话题:“南三所比我想得要宽敞多了,扎喇芬晚上都不敢一个人住在院子里,我就叫她两个姐姐带着她。”数百年的屋子,到底还是有几分历史沉积的厚重感的。 换句话说,阴森。 反正就是她们一家人住,她就叫三格格晚上想跟哪个姐姐一起都行,嬷嬷们也不敢说话。她那个院子也就放放东西,白天进去玩玩。 四爷嗯了声,说了件吓死人的事:“朕打算把诚郡王府的二格格,五弟府上的大格格,七弟府上的大格格,还有老九府上的大格格领进宫来养。” 李薇顿时就愣住了,他轻声说:“多了几个姐妹,额尔赫她们也有人陪。” 说完他拍拍她,仿佛是安慰。 之后她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了。 第二天想起来,他的话叫她心里一半是庆幸,一半是透骨的悲凉。 当年先帝嫁完宫里的公主后,开始嫁直王的女儿。十三的两个妹妹的事到现在叫她想起来还记得,当时十三爷的走投无路,四爷的千方百计,都无法扭转两个公主的命运,只能尽他们的心让两个公主走得不那么凄凉。 四爷早在府上的三个女孩都还小的时候就为她们打算,那时他的慈父之心叫李薇动容,同时她也在暗地里怨恨过先帝的冷酷无情。 但现在风水轮流转。四爷继位后,对蒙古的政策还是不会变,一面嫁公主,一面许以高爵厚禄。 自家的女儿舍不得,就拿兄弟的女儿充数。 抚育宫中这看着是荣宠,只怕得到消息的府里都要哭着接旨了。 可她更庆幸登基的是四爷,如果是别的阿哥上位,估计还是一样,但那被当成公主替罪羊的就可能是她的额尔赫了。 联想到这里,李薇突然很想赶快看到女儿好好的。 “玉瓶。”她叫道。 玉瓶连忙过来:“主子要什么?” 李薇起身:“随我去南三所。” 玉瓶道:“主子慢一步,可要换件衣服?” 她摆摆手,早就等不及的先走一步了。玉瓶只好叫上人匆匆跟上,再让人先去南三所通知一声,好让南三所那边能及时准备迎驾。 在南三所消磨了一个上午,李薇总算在额尔赫的笑脸中放轻松了。她是个聪明的孩子,等堂姐妹们进宫后肯定能猜出来。对李薇都能造成冲击的事,额尔赫要接受肯定也要花上一些功夫的。 不过,不管四爷怎么做,出发点都是因为爱她们。 他对别人越残忍,对她们就越疼爱。 李薇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到时开解她的女儿了,到那时她会细细的告诉她,四爷为了她们曾经花费了多少心力。就连现在承担的骂名,也有一半是为了她们的幸福和安康。 从南三所回来后,吃过午膳。四爷传话说中午不回来了,她一时也无所事事。之前因为他回来午睡补觉,她的作息就被影响了。现在中午睡不着,她就叫玉瓶过来报一报看有什么活儿能打发时间。 就像四爷能忙得连吃饭睡觉的时间都没有,处在这个位置上,只有活儿找人,没有人找活儿。 只要想干活,就不可能闲得下来。 玉瓶马上就能给她找出两三个。 首先西六宫的修葺已经接近尾声,虽然总管这事的太监和赵全保都验过一遍了,但主子您是不是也想去看一看? 其次,长春宫已经开始铺宫了,翊坤宫里也堆满了从府里和圆明园里抬来的您的行李。您要去瞧瞧吗? 最后,德妃娘娘最近正在忙着往宁寿宫搬家,手上的事顾不住了。这一季宫里的份例发放,显然就是您的活儿了,您什么时候看看账本账册? 李薇显然被这些‘大事’给惊到了,忙问:“娘娘什么时候说的这个?”她怎么没印象? 玉瓶苦笑道:“奴婢随您去南三所了,回来赵全保说是永和宫的丁太监亲自来传话,还直接把对牌给送来了。赵全保想说等您回来再说,那丁太监连声说不用,东西搁下就走了。” 然后李薇用午膳,玉瓶就没找着机会给她汇报。 “……”李薇按住额头,只觉得头在抽抽的疼。她深吸口气,一件件来吧。 头一件就是验看修葺过的西六宫。贵人和答应的屋子的窗纱一看就是新糊的,有些还没干透。屋里十分狭小,两人一个套间,共同一个堂屋。各自的卧室里只够挨着墙角摆下一张床,几个衣箱子,窗下是梳妆台。 因为窗户太小,所以室内十分昏暗。 这样的屋子,李薇都没住过。她进阿哥所时,大概四爷当时仅有唯二的两个格格,所以她的屋子跟这个比还算宽敞,至少她是独自占着两室一厅,玉瓶他们也有个角房。 贵人的好一些,够二室一厅的标准。 长春宫里一应都是新的,铺宫的大件已经都抬进来的,散发着新漆的味道。唯一叫李薇有些小惊讶的是长春宫殿前的红漆立柱,全都从上到下用蓝布裹了,连栏杆都一模一样。 窗棱虽然没裹蓝布,但也用白绵纸给糊住了。 这是因为先帝新丧,宫里不许见喜色。 养心殿好像也是这样,不过她一直没注意。只记得灯笼现在都是用白的。 屋里的几面大屏风也选的是黑檀白绢兰草花样的。 她四处转过一圈,长春宫的太监管事和姑姑一直跟在她身边,她看哪个,他们就解释下这东西从哪里来,他们又是花了多大的心思功夫。 “辛苦你们了,做得很好。娘娘一定也会十分高兴的。”李薇临走前赞了一句,那太监和姑姑就一个劲的道谢。 其实她赞了顶什么用?说不定她赞过后,福晋……皇后反而会更不开心呢。 翊坤宫里,四爷都说了只是暂时叫她住一住,所以没有大动。跟长春宫比起来,没有换瓦,只是重新上漆,换了一遍家具门窗。 殿间的红漆立柱也包上了蓝布,那红漆大门也不知道是谁的主意,拿草编了一个超大的席子给挂在门上当门帘了。李薇一见就笑了。 翊坤宫的太监管事和姑姑也跟在旁边,一看她笑,那太监管事抢在姑姑前头上前一步,赔笑道:“奴才想着这门不好包,拿这草席遮一遮也挺好的。” 李薇点点头:“这样做很聪明嘛。” 太监总管高兴的脸都红了,轻声道:“不敢当主子的夸奖,奴才这都是实心办差。” 这太监总管在这里奉承,赵全保挺淡定的站一旁看着,一点都不着急。玉瓶悄悄给他使了个眼色,小声笑着说:“你这会儿是改了性子了?” 赵全保轻蔑的看了眼那翊坤宫的总管,也小声对她说:“就他?主子不过赏他两个好脸罢了。” 他再看玉瓶也不往主子跟前凑,就叫翊坤宫的姑姑扶着主子进去,也对她笑道:“你不也是?” 玉瓶白了他一眼:“我才不跟你似的呢。”说罢越过他进去了。 赵全保翻了个白眼:“神气什么啊?”当他不知道?主子刚进宫立足不稳,只用身边的人可不行,这时不管是什么人靠上来,说不定都对主子有用。他们两个撒开条口子,多几个人冲主子磕头有什么不好? 反正他们心里有数,主子念旧,才不会放着他们不用,去用这些生人呢。 翊坤宫的库房里堆满了李薇的家当,她看到时都吓了一跳。一旁的太监总管说:“娘娘的东西都是好东西,奴才们怕磕碰着,都小心得很呢。” 然后领她转了十个屋子,说:“原先只有六间库房,这又新开了四间,特意重新换了门和锁。” 翊坤宫以前除了宜妃还住着其他小妃嫔,如今只住李主子一个,自然地方宽敞多了,库房也能放更多东西了。 李薇是没想到她的东西有这么多。主要是她也没什么时候去看自己的库房,现在回忆倒是记起来了,每隔一年,玉瓶捧来的库房账册都要多那么一两本。近两年更是半年都能多出两三本来。 以前是只有四爷给她东西。后来她收的礼就比四爷给的还多了。 等到晚上见了四爷,他笑道:“这才哪儿到哪儿?等你封了贵妃,内务府还有东西要给你呢。” 李薇的心多少抖了一下,筷子都有些握不稳了。 四爷看出来了,放下筷子安抚的轻拍她的手,柔声道:“朕今天看了贵妃的吉服,做得还可以,有一些不妥的叫他们拿回去改了。明天让他们拿来给你看看。” 她这会儿才勉强回神,放下筷子起身就要往下跪,嘴里虚弱的说:“……妾身谢万岁恩典。” 被四爷笑着一把拉住不叫她跪,他按她坐回去,笑道:“坐着,坐着说。你这么一说话朕都要不习惯了。” 他挟了个龙眼小包子放在她的碟子里,笑道:“好了,天天跟弘昐说都是自已人时不许多礼,跟额尔赫她们也是说都是自己人不用忌讳,难不成日后素素要跟朕当外人了?” “怎么会?”李薇的心狠狠颤了一下,马上喊。 “那就跟以前一样。”他轻轻对她说,看着她的眼神里满是温柔。 他放下筷子握住她的手:“朕跟素素是一家人,别人如何都不要去管,别跟朕生分了。” 她感到他用力握了下她的手,然后就自自然然的继续用膳了。 她也尽量镇定的挟起那个龙眼包子咬了一口,感觉一触舌,包子的外皮已经有些凉意,可一咬开,里面还烫口的肉汁溢出来,舌尖一碰都要往回缩。 吃完这个包子,她就镇定多了,还好奇的跟四爷说起那贵妃的吉服是什么样的。 四爷也轻松下来了,仔细想了想跟她说:“给你用的是金黄的面,头冠东珠镶十二颗。”李薇还是倒抽了一口冷气。 不过他的意思是在对她好,所以吉服用金黄色,东珠镶了十二颗。 所以她就难掩忐忑的受着了。 第二天,贵妃的吉服确实送来给她看了。四件粗看一模一样,细看仿佛都各有不同的。 苏培盛特意陪着内务府的人进来,关于这个吉服他们自然有很多话要说,有很多功要表。昨天见过万岁后,万岁挑出来一堆毛病,吓得他们回去生怕脖子上脑袋不保,今天见娘娘也是提着心的,特意走通了苏公公的门路,盼着他能在娘娘面前替他们美言几句。 他们真的非常用心了,娘娘您明鉴啊。 李薇刚开始是看稀罕,后来见这些人神情实在太吓人,看她就像在看炸药包绑架犯,就学德妃那样面上带笑,看着他们不停点头。 虽然基本没听进去多少,但好歹一盏茶后,来人看着是放松些了。 其中一个道:“娘娘要不要靠近瞧瞧?” 她从善如流的向前倾身,那人赶紧叫人把吉服拿近。 吉服是平放在一块木板上的,大概可以叫展板?刚才进来时是由两个小太监扶着立起来给她看,这会儿拿近就是平举着递到她眼前。 吉服被小心翼翼的挂在上面,李薇伸手去摸,只觉得这衣服实在做的是精妙绝伦。旁边的那人说是找了一百几十个最好的江南绣娘连着忙了二十多天才做出来的。 李薇绝对相信这个。因为四爷也说昨天送来给他过目的是十件,他从里头挑了四件‘还算能看得过去’的,叫他们再加紧修饰一番,不能误了封贵妃的吉日。 至于被淘汰下来的,回去就立刻销毁了。 一件贵妃的吉服就如此折腾人,万岁的龙袍只怕会比这更麻烦。 李薇最后对做吉服的人说:“做得很好,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了。”然后叫玉瓶赏他们。 出来后,那人抹了把汗,对苏培盛说:“得亏您跟着来了,娘娘才这么好说话。” 苏培盛亲热道:“客气什么?咱哥俩谁跟谁啊?” 那人心道没那一万两银子,您这声哥们儿跟谁喊都不会冲我喊。 贵妃吉服的事了解了,李薇却有三四天都回不了神,直到玉瓶提醒她那后宫的份例……她才险些惊跳起来!赶紧叫人把账册拿进来看,旁边还有四爷的批语和内务府的回条。 比如住在延禧宫的庶妃石氏就需要重点对待,她的份例跟宜妃几人是一样的。十五和十六阿哥的生母庶妃王氏的份例也是妃的,除此之外,佟贵妃的份例照旧,但规制要高一等。 就像那给人送月饼的,给自己家的用油纸一包,十块钱两斤。给领导的花五十块买一高档礼盒,月饼往里一装,给领导说这是二千买来的高级月饼,感受自然不同了。 佟贵妃这个就是用皇贵妃的规制给贵妃的份例。 只图一个面上好看。 其他就全都照旧。 李薇毕竟在四爷的后宫里混了十年,这份例发下去,估计最不好受的应该是宜妃、惠妃和荣妃。 真正的受宠妃嫔都不靠份例过日子。就像李薇,她什么时候也没把每月的月银放在心上(她的月银到底多少来着?),她也不靠那个过日子。攒下来的除了拿去捐了的,都分给孩子们赌骰子玩去了。 那是因为她吃喝穿用都是四爷的小灶。 宜妃等也是一样啊。 现在叫李薇一个月就指着那三五十两银子,要吃要喝要打赏,给孩子们开小灶,还要再走关系应酬亲戚朋友,最好还能再存下点私房……这可能吗? 她会马上觉得这日子没法过了。 李薇叹气摇头,有种她们的今日就是我的明天的感叹。然后把赵全保叫来,让他去东六宫发份例银子。 倒不是说让他抬着银箱挨宫发钱,而是他去说一声这个月的份例已经核出来了,你们可以去领了。 就跟会计通知一声钱发了,可以查工资了。大家再纷纷上银行看余额。 赵全保临走前,她想了想还是交待了他两句:“过去后姿态摆得低一些,就是听到几句不好听的也不许跟人家争辩。” 从云端落到地上,十个人里总有那么一两个适应不良。人家不敢对着德妃、四爷和她撒气,总要允许人家冲赵全保他们这些下人发发火。 “你们在外头受了委屈,回来我给你们补上。别跟他们计较。”她温言道。 赵全保笑着说:“主子放心吧,这道理咱们都懂,绝不会给主子丢脸的。”这会儿头低得越狠,回头万岁就会更心疼主子,这笔买卖谁不会做? 他还巴不得能被人指着鼻子骂两句呢,就看有没有不长眼的撞上来了。 先帝殡天,新皇继位的头一次份例发放,那必须是引人瞩目的。李薇从赵全保走了以后就忐忑不安,她的意思是最好每个宫去一趟,既然要摆低姿态,不如就低到底。只去佟贵妃、宜妃等人处自然不行,延禧宫的庶妃处也走一遭,她记得还有四个生了公主但都没养大的庶妃,都别落下。 尽量周到点。银子少了人家心情本来就不好,礼数足的话说不定怨气能少点。四爷现在忙得焦头烂额,她也是希望能少给他找点事。 退一万步说,对后宫这群先帝妃嫔,四爷的意思大概就是圈起来养。不说锦衣玉食让她们像以前一样享受,但也是衣食无忧的能在宫里养老。 就怕她们一时适应不良,再冒出什么话来。 从早上一直到晚上,赵全保生生在东六宫耗了一天。等四爷都忙完了,他才刚刚回来。彼时她正陪着四爷用晚膳,苏培盛这混蛋就这么直接进来恭敬道:“李主子,赵全保回来复命了。” 你就不能晚点说吗? 李薇看玉瓶站在门口乍着手。这姑娘肯定是想悄悄禀报给她,等她私下问过赵全保后再相机给四爷汇报。 顾不上去瞪苏培盛,四爷那边已经移过目光,询问的看着她了。 她笑道:“我叫赵全保去东六宫放份例了。”说着给他舀了一勺玉子豆腐(就是日本豆腐),这个的自制方法还是她在网上学的,简单来说就是蒸鸡蛋羹,一开始她用豆浆做,后来没豆浆用清水,感觉也差不多。 刘宝泉已经提前进宫了(他终于来了),四爷最近是一根蜡烛两头烧,还坚持去哭灵,还要吃斋,她就想尽办法给他补一补。幸好不吃肉,蛋和奶倒是没关系。 问题是吃了一段时间的煮蛋、炒蛋、散蛋、卤蛋后,四爷拒绝吃蛋了。 奶制品也一样。现在每天上午的一杯热牛奶他都跟喝药似的。 李薇终于想起了鸡蛋十八吃里的玉子豆腐。 蒸成小碗鸡蛋羹时,他嫌这是弘昐等人的菜,一直不肯多吃,吃几口都是看她的面子,每次吃都一脸‘你看,我吃了’的表功神情。 这个先蒸成块,凉了以后小心的跟其他青菜滑炒一下,或者单独做成或甜或咸或香辣的菜都可以,还能炖汤。 四爷果然对这个比较捧场,每次吃的时候脸上的神情都舒缓了。 用广告上的煽情话来说:有种幸福的味道。 你幸福了,快把我愁死了你造吗? 先拿一勺玉子豆腐堵住四爷,她再直接对苏培盛说:“这会儿万岁正用膳,叫他先下去歇着,我明天问他。”一杆子就给支到明天了哦耶,她真是聪明机灵。 四爷冲她笑,一面笑一边吃着小碗里的玉子豆腐。 一夜无话。 早上,他四点就醒了。看一旁的素素还在睡,就放轻手脚慢慢起来。 前一段他熬得太厉害了,素素一直盯着他,天天在屋里坐着却瘦了一圈。他才发觉她担心成这样。先帝已经入陵,他这个月就放松了点,早上多睡了一个小时。 外屋已经点起了灯,苏培盛等人悄无声息的侍候他洗漱更衣。 用过早膳后,四爷一边漱口,一边淡淡道:“让赵全保过来回话。” 苏培盛赶紧去了。 赵全保很快来了,跪下后四爷就没叫起,坐在上首问他:“说吧。” 素素想瞒着他,不让他操心的心意他都明白。只是苏培盛敢在他用膳时过来打岔,就说明赵全保肯定是遇上事了,而且是需要告诉他的事。 份例放下去,东六宫那群‘妃母’们只怕无法安枕了。 四爷冷笑。她们都是在宫里住了一辈子的人精子,什么不明白?份例里已经有他的意思在里头了。 会升位的,份例已经往上提了。不会升位的,就还是原样未变。 宜、惠、荣三位妃母……此时大概都气炸了吧…… 都风光半辈子了,也该叫她们知道,这头顶的天,早就变了。 赵全保其实并没有受到怎么样的冷遇。只是在宜妃住的景仁宫吃了闭门羹而已。在别的地方都叫他进去说话了,还有大太监坐陪。就在景仁宫那边是只叫个小太监出来说了两句话,道知道了就让他走了,连门都没进。 他深知主子的意思,说得越发的轻描淡写。但不管他怎么掩饰‘奴才去的急,事先没言语一声,那边恐是没有准备’,‘奴才还要去别的宫里走,没敢多留,于是只在门口说了说’。 四爷还是听得脸色渐渐不好看了。 赵全保跪在地上冷汗簌簌,还不敢擦。 四爷听完起身去前殿,临走前交待道:“到了你主子跟前就不必多说了,省得她操心。” “奴才遵命。”赵全保立刻应道。 早上,李薇起来后用膳时想起来了,就叫玉瓶把赵全保喊来。 “你昨天去遇上事了?”她问。 “哪儿有事?”赵全保笑得极得意,“奴才过去不知道多风光呢。” 李薇松了口气,果然是苏培盛混蛋了一把。 “你没仗势欺人吧?”她故意这么问。 “奴才哪里敢呢?”赵全保笑着说,“奴才还去看了看您特意提的那几位庶妃娘娘呢,都说您好呢。” “我倒不盼着她们说我好。”李薇苦笑,“能少骂两句就行了。” 赵全保赶紧给玉瓶使眼色,玉瓶上前轻声道:“主子您想多了,在您这个位子上,骂得总是比赞的要多,就是德妃娘娘,不也不少人说她的是非吗?” 她心知最近主子对德妃极为推崇,干脆大胆拿她做比。 李薇还真被安慰到了,想想也是。德妃过得比人家好就行了,说说不疼不痒的。 她道:“也是,嘴长在别人身上,我也管不着。” 想着她该起来了,奉命回来看一眼的苏培盛刚好听到这一句,进来笑着问好:“给李主子请安,万岁叫奴才来瞧您起来了没?” “起来了,谢万岁掂记着。”李薇犹豫了下,还是没有问苏培盛昨天的事。他毕竟是四爷的奴才,就算他起坏心眼,她最好也别越过四爷教训他。 只是为这个特意跟四爷告状也不合适,那就只能这么忍了。 苏培盛察觉到李主子那一点点的不快,不过也没往心上放。李主子盯着万岁的身体安康,他也是在为万岁尽忠。万岁都没意见,李主子的小小不快又算得了什么? 不过他回去还是把李主子那句话学了。 四爷笑着复述:“‘嘴长在别人身上,我也管不着’?”有意思,素素她是打不过就不打了,比不过就不比了,这管不着,她也懒得再管。 这份自在疏阔实在叫人羡慕啊。 第306章 登基琐事 阿哥所里,弘晖正在书房里临字帖。他的太监悄悄进来,给在旁边侍候的太监一个眼色,那人冲他挤眉弄眼摇摇头,他赶紧放轻脚步绕开弘晖往里走。 侍候在书桌边的见弘晖好像没发现,不由得松了口气。 五十张大字写完,弘晖站直身缓缓吐出一口气,然后十分认真的洗笔、挂笔,收拾桌上练字的东西。 ——书桌上的一切活儿都应该自己来做,不能交给太监或丫头。 这是阿玛从小教他的。当时他刚刚跟着阿玛一起读书,每天还回额娘那边去睡觉。虽然在额娘那里奶娘和嬷嬷都会替他收拾书桌,但他一直记得阿玛的教导。在额娘那里的事他都悄悄的瞒下来了,在阿玛那里时他就会自己做。 等他进宫后才发现堂兄弟全都是自己做的,三伯家的弘晟连纸都是自己挑、自己裁的,见他们都让伴读去做还笑话他们。 “你自己写的字,能用什么样的纸只有自己知道,让他们做还有什么趣儿啊!”弘晟鄙视他们道。 想起以前,弘晖不由得轻轻笑了下。 一边侍候的太监见他心情仿佛很好,马上过来侍候:“大阿哥,写了这么久的字累不累啊?要不要上点茶和点心?” “不急,让庄同路过来,我有话要问他。”他道。 刚才躲过去的庄同路出来,侍候在屋里的太监同情的看了他一眼,庄同路不免提起了心。他小心翼翼的站到弘晖面前,打了个千儿:“爷。” 弘晖平静的问他:“你不是去领银子了吗?领回来了吗?” “领回来了,领回来了。”庄同路忙道,转身就去把支取份例的对牌双手捧上来。 凭这对牌就能支领未来一年内弘晖所有的吃穿用度。 对牌五寸长,一寸宽,金混铜制成,托在手里沉甸甸,黄澄澄。 弘晖接过来看了看就放下了,继续问庄同路:“你去了人家给交待了什么?” 庄同路道:“说明天会来给主子量身裁衣。” 弘晖听完只是嗯了一声,庄同路不安的等了半天,听上头的阿哥说了句:“下去吧,我静一静。” 旁边侍候的那个就赶紧拉着庄同路下去了。 两人避到一边的角房里,庄同路才一屁|股坐下,提起旁边的茶壶倒了一碗冷茶,一口气喝下去,长出一口气道:“我的娘啊,可把我吓坏了。” 那个太监又给他倒了一杯,看他喝完第二杯,好奇的凑上去问:“哥哥,你出去碰没碰到二阿哥的人?” 庄同路白了他一眼,也凑过去小声说:“没碰到。估计人家直接从自己额娘手里拿了。” 那个太监拍了他一巴掌:“怎么说话呢?你怎么着也要称呼一声永寿宫娘娘。” 庄同路没好气的打开他的手:“你怎么不叫我喊她翊坤宫娘娘,东五间娘娘,养心殿娘娘啊?干脆叫她三宫娘娘好了。” 那个太监喷的就笑了,两个太监头碰头痛快笑了一场,完了齐齐叹了口气。 屋里安静下来。半天,庄同路才叹道:“这日子可怎么过哟……” 那个太监小声说:“等咱们娘娘进来……就该好点了吧?” 庄同路摇摇头,他以前也这么想来着,可这几天看得事,越看越觉得不是这么回事啊。 “难说啊……”他冲东边比了一下,“那位,如今可是就差把凤印揣怀里了。人家现在干的不就是……啊,不就是咱们娘娘的活儿吗?” 那个太监不是很有底气的反驳:“那不是……咱们娘娘不一样,那要那什么,哦,那要从乾清门抬进来。万岁还没登基,不发旨就能叫进来的那都是小的,你见过大的不上花轿就去夫家家里帮着管家的?” 庄同路紧紧皱着眉说:“……你说的有点道理。” 那个太监顿时神情放松了:“是吧?” “可要是人家不跟你讲道理呢?”庄同路挺高明的反将道。 那太监,顿时就卡壳了。 养心殿,东五间里,李薇正在验看嫔、贵人的吉服,还有弘晖等几个阿哥的,额尔赫三个女孩的。 以及将要领进宫来的皇后养女。 嫔和贵人的她匆匆看过点了头就行了。弘晖他们的,她先问万岁看过没?说他看过了,她这边也直接点头用印了。 她现在用的不是凤印,也不是贵妃印,而是四爷的小印。 御玺没登基不能用,雍亲王印现在用着不合适,四爷就给了她一枚他的私印,上面花里胡哨刻的很美但看不懂。 最近不管是修葺西六宫还是发份例,行印用的都是这个。 额尔赫几个女孩的她倒是都仔细看了看,不过她们三人的吉服反倒不能跟将要进宫的养女们比。因为四爷给她们准备的全都是和硕公主吉服。 “先把她们给封了,也能安安人心。”他道。 她的理解就是朕把你们的女儿要进宫来养,放心绝不亏待她们,这就把公主封了云云。 不过,她想这种做法也不会让诚郡王他们多感激。 先帝停灵的那二十七天是真难熬,好像过得永无尽头。可四爷登基前的这半个月却快得离谱,好像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 四爷登基的前一天去奉先殿了,一直跪到了礼部尚书、李光地、隆科多领率百官和宗室一起去奉先殿跪请皇上登基。 李薇就算只听转述都觉得那场面一定非常感人…… 虽说四爷这苦肉计有邀名的嫌疑,但他是实实在在的去跪了一天一夜的。而且去之前特意焚香沐浴不吃饭,她听他说要去奉先殿,她还想就是去磕个头念一个时辰的经神马的,结果,他在那里饿着肚子跪了一天一夜。 这绝对是下了血本的。要是个其他人,估计还能趁没人注意的时候起来活动活动,或者偷偷喝两口水,但四爷,那绝对就是实实在在的,一点花活儿都不会玩。 你说,这人这么自虐是图什么?这已经不是一般的精神洁癖了,他是在拿圣人的标准要求自己。 李薇倒不觉得感动,就觉得他这么做傻过头了。 她能理解,他是虽然我要名声,但我的所做所为是配得上的。我在严格要求你们的同时,我更加严格的要求自己。所以你们应该向我看齐。 但更多的人是肯定不会理解他这么曲折的表达的。 李光地和隆科多他们肯配合他去演这一场戏,就是因为他们认为哈哈哈我们都看穿了,放心大家会配合的。 如果四爷这时再说我是认真的,他们都会说哈哈哈别开玩笑了,我们都看出来了。 四爷发怒你们怎么不向我看齐!他们会继续哈哈哈。 等他们发现四爷是认真的,会用看豆b的眼神看他:你是在逗我? 四爷觉得他们不能理解他的苦心,他们也觉得四爷拿错剧本瞎认真。 李薇挺替四爷难过的,她觉得他是特别入戏的一个人。现在他就打算做一个特别好的皇帝,然后他全身心的投入后,认为他也可以得到一群特别好的臣子。 明明以前先帝在时还会妥协,现在没先帝了,他也不打算再跟任何人妥协了。 这段时间他准备好的恩旨,等着一登基就宣布的。可她却办法不替他担心,总觉得那些恩旨一宣出去,引来的争议绝不是一点两点的。 可他却正踌躇满志的打算大干一场! 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然后登基登了一天。 李薇没资格去前头看,不过他叫王朝卿带着几个小太监来回传话,大概是以为她也很期待这一刻,不能去太可惜,所以叫人学给她听。 于是,她知道他什么时候到的太和殿,进了乾清宫,祭了太庙,众臣三跪九叩,他发表就职演讲(讲了一天)。完。 然后就是批量的发旨。 她就知道这传旨的太监是不停的往外跑,一些重要的旨还不能叫太监去,要有礼部官员和大学士去宣读。 第一批(咱论批)是太后晋太皇太后,德妃晋皇太后,孝懿皇后累加谥孝懿仁。 李薇听王朝卿说的时候,也听到东六宫那边敲锣打鼓的热闹劲。 余下,佟贵妃尊皇考皇贵妃,成嫔戴佳氏尊皇考成妃,庶妃博尔济奇特氏尊宣妃,庶妃王氏尊皇考密妃,庶妃石氏尊皇考静妃,敏妃章佳氏追尊敬敏皇贵妃。余下略。 第二批,福晋乌拉那拉氏封皇后。李薇封贵妃。余下略。 四爷的所有儿子都没封,养女里,诚郡王大格格封和硕端惠公主,五爷二格格封和硕端静公主,七爷大格格封和硕端仪公主,九爷大格格封和硕端恪公主。 然后公主们三天内就必须进宫了。 再往下四爷的兄弟中,李薇觉得尴尬的只有两个,一是追封皇六弟胤祚为纯亲王,十三爷封怡亲王。二是十四爷封了个贝子…… 这打脸打得太厉害了…… 当时四爷正拿着一封折子问她哪个字好,她问清楚是给早夭的六阿哥胤祚的,就指着‘纯’说这个好。 他就圈了这个,正好说起来了,她就顺口问了句十三爷和十四爷怎么封? 他很平淡的说:“十三这些年吃苦了,封个亲王安抚一二。十四的性子还不定,朕本想这次不封他,可想未免叫他太没脸了,就封了个贝子。” 李薇:“……”您这封了还不如不封呢。她都能想到十四爷跳着骂‘你打发要饭的呢!’。 可看四爷坚定认真的神情,就知道他是真的打算磨一磨十四爷的性子。 以前十四爷冲他哥跳脚还好说,哥哥不好跟弟弟认真。可四爷现在是皇帝了。 ……她默默给十四爷点了根蜡。 礼部汉尚书张伯行亲自来给养心殿后给这位名声在外的‘李娘娘’宣完旨,李娘娘谢恩起身后,十分客气的冲他一福身:“有劳大人。” 张伯行忙避开她的礼:“不敢当,不敢当。”然后就恭敬告退了。 接了旨其实还不算完,因为接旨后还有个册封在等着她呢。就跟四爷接了遗诏后花了一个多月才真正登基,她这最多算是已经预约了贵妃的席位。而且要等皇后入宫后,才是她的册封礼。 不过正名后,至少她算是能光明正大的出去了。 把旨捧回去供在香案前,打听到四爷还在乾清宫跟百官继续开会。 玉瓶难掩激动的过来说:“主子,您要不要……要不要去看看二格格?” 李薇猜她原来肯定不是想说这个,不过今天这个样子可以理解。但她还真不能去看儿子女儿,虽然真的很想。 她轻轻叹口气,叫玉瓶她们进来给她换衣服重新梳头。 “主子这是……”玉瓶虽然不解,但干起活来手脚还是很利落的。 李薇坐在梳妆台前说:“我去给太后请安。” 应酬嘛,就是这么回事。她得封贵妃,不能这会儿就去给四爷谢恩,但也不能继续躲在养心殿了。 她该出去让人看看了。 德妃……太后那里现在肯定很多人。 她要继续躲着,反而显得心虚了。四爷都替她把架子搭起来了,她上去唱一折又有什么难的?凭她自己的个性,是什么时候都不会这么高调的。偏偏四爷就爱让她高调点儿。 以前在府里时她这宠妾的名声就是叫他给她嚷嚷起来的。 她也尝过高调的好处,有很多事正因为她高调了,人家脑补多了,她就不用费事都被人贴上了‘不好惹’的标签,然后退避三舍了。 这次虽然她还看不太明白,不过想着应该是冲着皇后去的? 那她配合不就行了? 宁寿宫里,乌雅氏正在小屋里重新梳妆,侍候她的方姑姑都发愁了,看着她肿成核桃的两只眼睛:“太后,您这样干脆别出去了吧。” 乌雅氏努力睁大眼睛,淡淡道:“我必须去。不去她们怎么笑话我?” 老四能记得追封胤祚,她实在是没想到。听到的那一刻整个人都怔住了,直到听到给孝懿的追尊后才痛痛快快的哭了一场。当时宜妃那几个明里劝她不要再为先帝伤心了,先帝看到她这样也不好受,暗里就说老四真是好儿子,不但记得她这个生母,养母也没忘呢。 方姑姑眼睁睁看她换好衣服又出去了,心道娘娘这个脾气算是改不了了。人家要往她的痛处扎,她就要笑着叫人家扎,让那扎的人都怀疑是不是扎错地方了。回来再怎么痛都要背着人慢慢捂,当着人是一句疼都不肯喊的。 她正要跟进去,外面一个宫女冲她招手。 “贵妃要来?”方姑姑怔了下。 宫女问:“姑姑,怎么办?要不要给太后回一声?” 方姑姑连忙说:“不用,就说太后这边方便。”说完就匆匆去前头了。 留下后面的宫女不解的想,前面宜太妃、惠太妃都在,这怎么能叫方便?但这事不归她做主,既然方姑姑说方便,那就方便。一转头就出去递话了。 等坐在殿上的乌雅氏听到通报说贵妃到的时候,看了眼方姑姑就笑道:“哟,我媳妇来了,看你们还敢欺负我。” 宜太妃笑道:“看看,欺负了我们一辈子不算,还要叫你媳妇接着欺负我们!” 说归说,下面几个陪坐的小妃嫔都起身了。 成太妃也想起身,被乌雅氏轻轻按了一把:“不要紧,都是自家孩子。” 宜太妃听到了就笑着说:“既然这样,那我也托大不起来了。” 乌雅氏含笑白了她一眼:“谁叫你起来了?可别冤枉我。”跟着像开玩笑一样对坐在宜妃身边的小妃嫔们说:“都过来帮我按着她,省得她自己起来了再来骂我。” 宜太妃凤眼一扫,到底威势仍在,几个小妃嫔虽然都在笑,却没一个敢伸手去碰她一下。 乌雅氏迎向宜太妃得意含笑,还带着点怨恨的神情,不惧不怒,心道你这边敢欺负他的心尖子一下,看我家老四不活剥了你。 李薇进来前还真没想到乌雅氏这里这么多人。 而且就像摩西分开红海一样,她一走进来就像身上自带状态,面前的人全纷纷向后退,最后除了上座的太后,还有坐在太后身边的几个外,其他的妃嫔全都起身了。 其中还有一个大肚子的。 宁寿宫的全是先帝的妃嫔,这个大肚子的就是新上任的静太妃石氏了。 怎么说她都是小辈,李薇就赶紧上前给太后行礼,不等她拜下去,乌雅氏就赶紧道:“快扶着。” 博尔济奇特氏,新任宣太妃赶紧上来扶住她,不让她往下拜。 李薇没想到她会在这里,浅浅一福。 宣太妃的汉文说得相当不错,语调轻缓温柔,她道:“太皇太后嫌太吵闹就叫我过来看看太后。”一边说一边把她往乌雅氏身边引。 李薇就想这眼色也不是盖的啊。就那么对了个眼神,她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了。 成太妃起身让座,亲热的拉着她往绣凳上按:“快挨着你婆婆坐,好好奉承奉承她,省得她这恶婆婆折腾你。” 殿中顿时一片笑声。 乌雅氏笑得前仰后合:“哎哟,那我可要做做恶婆婆了。媳妇,快给我端茶来。” 方姑姑正好端着茶送上来,李薇就端正起身,接过茶递上去。 乌雅氏也端正的接过来,一本正经的抿了几口,放下又笑了,对方姑姑说:“快把我的体已匣子拿上来,给她挑!” 近看乌雅氏眼中还带红血丝,眼泡肿得像睡前喝了一升水。 李薇就知道她这是哭过了。哭得还不轻。 可这会儿却一点都看不出来了,她都怀疑乌雅氏这是喝水喝多了,眼是砂子迷的。 方姑姑真的抱上来一个长匣子,才要在李薇跟前打开,成太妃一把合上,拿过来塞到李薇怀里说:“快拿着,都是你婆婆给你的。” 宜太妃也跟着凑趣道:“就是,都拿着,叫她心疼。” 李薇看乌雅氏,她笑得脸通红,直叫方姑姑来给她揉胸口:“你们就是想叫我破财呢!” 一趟宁寿宫走下来,她赚了一匣子宝贝。回来一看是个极漂亮古朴的白玉如意,长约一尺三寸有余,通体无暇。 就算已经见过不少宝贝的她看到都怔了好几十秒,连话都忘了说。 玉瓶连手都不敢往上放了。 李薇合上匣子,这匣子看着毫不起眼,没想到里面装着这么个宝贝。但刚才细看这玉如意已经有些黯淡了,估计在德妃那里也是收在盒子里,没有拿出来过的。 她叫来王朝卿,问:“万岁现在在哪里?” 王朝卿答:“万岁在太和殿赐宴。” 她一看时间,确实快六点了。想想今天实在是过得太混乱,好像一直很紧张,忙得脚不沾地,但现在回忆却什么也没做。 玉瓶看主子脸色不好看,想着万岁一时半刻回不来,阿哥们好像也都在前头席上,就上前轻声说:“主子,不如叫二格格过来跟您一道用膳?” 李薇犹豫了下,摇头:“让她们三个女孩一起吃吧。” 叫来额尔赫,难免把她孤立在大格格和三格格之中了。要是她这会儿已经搬出养心殿了,把三个女孩都叫过来也无妨,这里却是不方便的。 听王朝卿说现在外面传旨的天使还有呢,因为有的恩旨要接旨的人不在京城,不往京里宣就要出京宣旨了。 她没滋没味的吃着晚膳,苏培盛却匆匆而来,一本正经的站在屋当中道:“赏贵妃,一品锅一道,燕菜一品锅一道,红扒熊掌一道,九层鸡塔一道。” 李薇都没顾得上摆香案下跪接旨,苏培盛唱完名,后头人把赏的御菜端上来,他才笑着说:“娘娘别见怪,是万岁说的叫您不必下跪接旨。奴才还要去复命,奴才告退。” 他就这么跑了,李薇只好叫人把御菜放到近处,四道大菜看着就喜人,她这心情一下子就变好了,心道熊掌倒是吃得少啊,第一筷子就去挟这个,见下头还有红签:御膳房刘宝泉晋。 原来是刘太监做的,那肯定不错。 吃了几口,苏培盛又来了,身后又是跟了一串人。 “赏贵妃,鹿筋扒海参一道,芙蓉干贝一道,蟹黄鱼肚一道,拔丝山药一道。” 这一次再把菜端上来,玉瓶不得不撤掉了其中几个盘子。 李薇先尝了一口鹿筋。 一刻钟后,苏培盛再次来了。 “赏贵妃,凤尾虾一道,溜蟹肉一道,四喜丸子一道,红烧三丝鱼翅一道。” …… 李薇不得不叫人把菜都换到八仙桌上,炕桌上放不下了。 晚上,四爷脸颊微红,一身酒气的进来,她赶紧起身侍候他更衣洗漱,他一边换衣服一边问她:“菜好吃吗?” “好吃,就是太多了,我没吃完,分给额尔赫她们了一些。”她道。 “她们那边我也赏了。”他道,“今天有御宴,想着你们这边该吃不好了。”原来如此,所以他才一口气赏下这么多菜啊。 不过,四爷就是这么体贴入微的人啊。 洗漱后,两人坐下说话。其实更多的是她听他说。他说兄弟们都很高兴,十三给他磕头时都哭了。 李薇特别想问十四爷是个什么表情? 她趁机道:“我去见额娘,额娘也哭了呢。” 四爷脸上的笑收了一些,她以为这话说错了,跟着就看到他眼眶泛红,跟着就有水光,跟着,两行泪就这么滑下来了! 李薇:=口= 她直接不知道此时该怎么办了。 四爷摇摇头,叹道:“六弟……六弟要是还在就好了……”说着叹了口气,她赶紧把手帕给他。 他胡乱擦了把脸,她却再也不敢多说什么了。 听他继续说有多少人给他磕头,不过往下就都是招他烦的人了。都说看到敌人倒霉就可以笑了,他今天算是看了个够。 呵呵,八爷是皇上抹的光头阿哥,他怎么可以违背先帝呢? 呵呵,八、九、十,一个都没封。 呵呵呵呵~ 听他这意思是要把八爷压到天荒地老了? 他把玩着她的手说:“朕也不会一直压着他们,等过一段日子,叫朕看看他们的表现再说。” 留校观察? 他现在这么高兴,李薇就叫人把太后赏的那柄如意捧出来。她自觉跟太后没这么好,太后赏这么贵重的如意,更多的还是看他的面子。既然这样,不叫他知道就不好了。 匣子一打开,四爷腾的一下就坐起来了。 他把如意捧在手里,打量了几次后肯定道:“这是先帝的东西。朕在乾清宫见过另一柄。” 那就是先帝赏给太后的? 不得了啊。先帝想必也有十分喜欢太后的时候吧? 从四爷给她不少东西来看,李薇这么猜,不由得坐直身去看那柄如意。 四爷捧着看了一会儿,放回匣子里,说:“放回去吧。” 然后他脸上的笑就不见了。 李薇赶紧叫人把匣子捧走,知道自己肯定猜错了。太后这柄如意没让四爷高兴,反而叫他生气了。 太后……你真是坑我坑上瘾了啊…… 李薇忍不住在心底骂太后没安好心眼。然后就小心翼翼的看着他练字,念经,再回来睡觉。 躺到床上后,他才把她拉到怀里,摸着她的背说:“朕不是生你的气。” 他悠悠叹了声:“……朕记得在乾清宫的赏赐账册上看到过,那柄如意是赏给承乾宫贵妃了。” 承乾宫贵妃? 李薇一时以为是现在东六宫的佟皇贵妃,但马上反应过来是孝懿仁皇后。 孝懿仁得的如意怎么会在太后那里? 如果是赏赐,有账册可查,四爷都能记得乾清宫的,没理由不记得承乾宫的。 私下赏的? 她好像看到了多年前发生在两个后宫女子之间的纠葛。 宁寿宫东配殿,乌雅氏躺在床上。 她想起当她刚刚从宫女子成为侍候先帝的贵人,住在承乾宫的佟贵妃叫人赏了她这柄如意。 当时那个坐拥皇宠、高位,又是先帝母族的女子,就这么轻飘飘的用一柄如意来示意她。 乌雅氏望着床帐顶。 ……你当时那么风光,想得那么美,可你怎么没有熬过我呢? 就像听到孝懿仁的死讯的那天一样,现在她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第307章 公主 好像刚刚才睡着,四爷就起来了。 睡在他身边的李薇也是感觉到灯光才睁开眼睛,坐起来时他还说:“你睡吧。” 她边打哈欠边说:“你这么早起来……”桌上的表说现在才三点四十,“有事?” 四爷此时已经洗漱完毕在穿衣服编辫子了,他道:“先帝在畅春园时积下了不少奏折,这段日子朕也没顾上。” 哦,她懂了。等于最近还要继续加班。 她下来简单洗漱后坐下陪他用了顿早膳,送他去前殿了。 这会儿一看才四点十分,外面的天还是黑的咧。 可她能在东小院回床上补眠,能在圆明园继续回去睡,可在养心殿……总觉得不能这么颓废。所以当玉瓶问她要不要再睡个回笼觉时,她摇头说不用,她们就去把床铺给收拾起来了。 起来太早没事做,弘昤还在睡,她去角屋看过后就回来坐着发呆。 她让玉瓶把翊坤宫的账册抱来,很快炕桌上就堆满了。倒不是说她没事做数钱玩,而是当了贵妃后,她也需要像四爷施恩大肆封赏一样,给所有认识不认识,至少有点关系和不能忽略的人赏东西。 这样,她就必须对库房里的东西大概有个数。 她不像四爷那么累,给梁九功、魏珠的东西都要自己亲自斟酌。大部分的一些没见过的诸如宗室里裕亲王福晋,七爷福晋,九爷福晋的礼单她都交给傅鼐的夫人马佳氏去处理了。 马佳氏这个嬷嬷更近似于顾问或女官,跟玉瓶她们照顾她饮食起居的下人有不同的分工。 四爷刚开始提的时候她还觉得她未必需要马佳氏这么一个人,还打过把她供起来的主意。但当她真的来了之后,她才发现这么一个私人秘书还真不能少。 她亲自处理的都是不能怠慢的。比如隆科多的如夫人李四儿…… 虽然她没资格进宫磕头,但听四爷的意思,貌似隆科多还暗示过李四儿希望能进宫给她请安,幸好从四爷那里就把这条路掐死了。 她发现没有限制的欲|望真的会越来越膨胀。 想到李四儿,她就觉得她应该以她为镜,不能最后变成她这样的人。 隆科多一点都不限制她,而四爷好像也从来没有限制过她。男人是不是都这样?他们从心底小瞧女人,认为她们不管做什么事都是小儿科?都是他们可以抬抬手就轻易能解决的? 李薇想不透,四爷告诉她给李四儿赏些东西就行了,她就挑了一个镶东珠的顶针。要讨她的喜欢是很容易的事。李四儿这辈子唯一不可能得到的就是名位和身份,所以给她的最好的就是不合她身份的东西。 比如东珠。 隆科多可以私下拿东珠给她打弹弓玩,她都不可能明明白白的得到这样的赏赐。 幸好,四爷的意思是跟隆科多‘舅舅’的关系是只论私情,不论公事。那她赏这东珠也是只论亲戚情面的。 马佳氏看到抄录时有些迟疑,但也没有多话。 她很满意,要是她忠言直谏说不该给李四儿有东珠的首饰,她要怎么解释? 说她跟李四儿要好? 别开玩笑,谁会愿意跟一个喜欢踩你、贬低你来刷满足感的朋友? ……说她怀疑四爷跟隆科多有私交,所以才示意她优容他的家眷? 所以,在宫里有时要心甘情愿的当瞎子、聋子、哑巴。 马佳氏不问,她就觉得她懂事又贴心。中午用膳时还特意赏了她两道菜。 在宫里给亲信的人赏菜是一种提升对方地位的好办法。四爷在昨晚的御宴上连赏了她十二道菜,今天早上玉瓶就说赵全保去前头顺当多了。 有时这种感觉是说不出来的。以前可能觉得养心殿就是规矩森严,今天突然就像倒了一瓶的润滑油一样,到处都畅通无阻。 她本以为四爷让她进养心殿,已经够荣宠了。可是,爱宠与爱重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概念吧? 这让她也爱上了赏菜这一手,不但赏了刚来没几天,可能还站不稳脚跟的马佳氏,还赏了远在南三所的额尔赫她们。 虽然住得还算近,她几乎每天都去看她们一次。但宫里的环境还是跟府里不一样的,奴大欺主在这里简直就是常态。 上午看过账册,下午她带着人去了翊坤宫。 她需要让人把她圈好的要送人的礼物都一样样找出来亲自过目。这个是因为她以前听田氏说过一个笑话,这说的是三爷。 据说,三爷曾经有一次想找一块好墨出来送人。这墨还是先帝赏他的,拿回来后一直没舍得用就收在库房里。然后等看库房的太监把这墨送来后,三爷掂在手上半天,总觉得这重量不大对。 可看来看去好像都没问题? 他就先把这墨放在身边,暂时没送人。 后来是他的伴读陈梦雷拿着赏的时候看出来了,说里面已经叫人掏空了。把墨锭放在白面里滚,找到一条缝,沿缝把墨锭切开,发现里面被掏了花生那么大的一个洞。 田氏说得都快笑死了,说完恨道:“天天稀罕他的那笔墨砚台,十几年前摸过的一块墨,再上手都能知道轻了,我天天在他眼前,他都不知道我轻了重了!” 后续就是三爷把看库房的太监从上到下都打了一顿,不了了之。 李薇听了之后跟四爷学了,她也是被这些要钱不要命的太监给吓住了。试想先帝赏给三爷的东西,还不是三爷不待见的,那是喜欢得舍不得用的,他们都敢捣鬼,那还有什么是他们不敢的? 她可不想照账册送人一根金钗,送到人家手里是根铜钗? 还是先看一遍保险。 正在这时,赵全保身后跟着陈福匆匆过来,她抬头一看就叫人先把东西收起来。 赵全保道:“主子,万岁有口谕。” 他退下,陈福上前把事情说了。李薇听愣了。 昨天四爷登基后封了四个养女公主,虽然说是要她们三天内进宫,但四爷跟她私底下说只要今年颁金节前进宫就可以了。 “毕竟是至亲骨肉,他们要是想在家多留几日,朕也是能宽容的。”他叹道。 只要兄弟们上来求个情,他也没那么着急。 但陈福说今天诚郡王就来了,他却是来送女入宫的。 不是求情让四爷宽限几日,让女儿在家多住几天,而是今天就送进来了。 四爷说一会儿端惠公主来翊坤宫磕头。 皇后不在宫里,确实是只有她了。 李薇应了,对陈福道:“让万岁放心,一会儿我会把额尔赫她们叫来,让她们姐妹们亲近亲近。” 陈福走后,她让人先把账册什么的都搬走,赶紧准备给端惠公主的礼物。 玉瓶她们忙忙碌碌的,马佳氏建议道:“主子,公主刚进宫,想必什么都不太熟悉,咱们越是自自然然的,只怕她才能好受些。” 李薇暗暗叹了口气,点头说:“是啊。”然后就叫人去喊额尔赫她们。 这些公主说是养女,可谁不清楚她们进宫来就是替真正的‘公主’们去和亲的?在宫里住个三五年就要嫁出去了,日后生死福祸难料。 这种情况下叫人家跟他们做一家人?这也太过分了。 她只希望大家能和平友好的相处完这几年就行了。既然害了人家姑娘一辈子,她能尽力补偿,但如果她们怨恨他们,那她的补偿大概也只能停留在表面了。 李薇确实考虑过抚蒙公主的事。 就在十三爷的两个妹妹相继去世后,当时四爷能否登基还是个未知数,连她也不知道九龙夺嫡到底夺了几年,电视上万一演得不准呢? 现在看是不准,年妃还没进府呢,四爷这边已经当皇帝了。 当时她想起乾隆时,好像是公主和驸马在京设府邸,她就想哪怕真有那一天,额尔赫不幸被抚蒙了,她就想办法说动四爷,让额尔赫和驸马在京设府。 大清把公主嫁到蒙古,目的就是拉拢和控制蒙古。既然这样,让公主和驸马住到京里,蒙古那边派官员代管。 先帝肯定乐意。就是运作此事可能需要时间,蒙古毕竟不是傻子,把自己的族长或世子送到京城,再把部族交给皇上派来的人? 然后,突然之间四爷就登基了,她想这下肯定没人能逼额尔赫去抚蒙了,就把这件事放下了。 今天端惠公主进宫,她就又想起了此事。 等有空就跟四爷提一提吧。万一能成,也算是积了一些功德,大清日后再嫁公主也不必再心惊胆战,抚蒙像送死一样了。 过了一会儿,苏培盛亲自送着端惠公主进来了。 李薇早就听人提过养女们的事,端惠公主是康熙四十年生人,今年只有十一岁。当苏培盛弯着腰扶着她跨过门槛进屋时,李薇真觉得自己像个恶人。 端惠公主穿着和硕公主吉服,头戴朝冠,繁重的华服下是个幼小的女孩。 她面容严肃,进来后冲她下跪磕头,口呼‘妃母’。 这一板一眼的,叫看到小女孩就不自觉的拿出慈母态的李薇有些尴尬,不过想想她这个年纪已经不能当小孩子看了,额尔赫在她这么大已经开始察觉到府里的紧张气氛,把福晋当成假想敌了。 端惠一定知道受封公主是什么意思,以及她将来要面对的命运。 而阿玛这么快就送她进宫,如果李薇都觉得这太过分了,她的感受只会比她更深刻。 李薇想了下,还是握着她的手把她拉到身边坐下,轻声问她这一路进宫累不累?穿这么多热不热? 端惠严肃又冷淡的说:“谢妃母关心,端惠不累,也不热。” 她坐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 李薇知道这种坐姿,她在非常紧张的时候也是这么做的。像在福晋那里时,去永和宫和现在的宁寿宫时,她都是坐得非常直的。 她摸了几下她的背,果然手下的肌肉都紧绷得像石头一样。 她轻声问:“先把把衣服换下来吧,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家了。在家里不用这么紧张。” 端惠不为所动,李薇还是叫玉瓶把她带下去换衣服了。 衣服是刚才去南三所拿的。四爷要封养女公主,她们的东西早就准备好都放在南三所了。端惠进去换衣服的时候,额尔赫三人到了。 因为她事先提醒要她们都自然点儿,所以三人都是穿着平常衣服过来的。 三人每个都给端惠带了小礼物,自己绣的手帕、香扇和装了香丸的荷包。李薇看过后说很好,然后嘱咐她们:“端惠今年才十一岁,是你们中间最小的一个。你们要做大姐姐,好好照顾她好吗?” 三个女孩都点头,最小的扎喇芬说:“李额娘放心,我会陪她的。” 就连最小的扎喇芬都清楚,曾经她们的命运都一样,现在端惠的到来就是代替她们的。 所以她们对端惠都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李薇让人上茶上点心,等了约有一刻钟,玉瓶才领着端惠出来。四个女孩彼此见过礼,李薇就放她们自己去熟悉了。想去御花园也可以,想在屋里玩也行。 四人说了一会儿话后,大格格宜尔哈就说她们想带端惠去看看她的屋子。 李薇答应后,让她们晚上过来翊坤宫用晚膳。今天端惠刚来,于情于理都应该招待她一下。不过四爷不可能为她再开个小宴会,顶多等四个养女都到齐了再开一个。 所以只能先这么着了。 等女孩们都走了以后,玉瓶才跟她说,刚才端惠在里屋时有半天不肯换衣服,这才出来的迟了。 “那后来呢?”李薇以为她是哭了,因为换好衣服出来后,端惠明显是洗过脸了,因为她不喜欢小女孩用粉,额尔赫现在都没养成用粉的习惯,所以玉瓶没给端惠扑粉,那双红肿的眼睛就遮不住了。 “后来我们就给她把衣服换了,脱下来的时候她一直在掉泪。不过换好后她就不哭了,也不肯再看公主吉服和朝冠。”玉瓶当时还很着急,生怕端惠公主在翊坤宫哭的事给主子惹麻烦。 李薇叹了口气,让玉瓶把端惠换下来的吉服等收拾好给她送去。 “不用给她,交给她的嬷嬷吧。”她道。 养女们进宫是可以带他们府里的人的,不过宫里也一早就给她们配齐了人手,到时看公主用着哪边习惯再行删减。 下午,李薇一边在翊坤宫里继续看库房里的东西,一面不由自主的一直想着南三所里的女孩们。她频频走神,想端惠和额尔赫她们相处得好吗?会吵架吗? 这样下去,不到五点她就迫不及待的把她们喊来了。 看她们进来时的神情,仿佛相处得还不错。端惠一直跟在宜尔哈身边,连坐都跟她坐到一起。扎喇芬就跟额尔赫坐一块了。 李薇叫人上了茶和点心,问她们都玩了什么? 四个女孩互相看了看,端惠起身恭敬道:“回李额娘的话,姐姐们在帮儿臣整理行李呢。” 李薇让她坐下,笑道:“有什么缺的少的,就去找你姐姐们。” 让端惠来找她,那就是句空话。四个女孩都住在一起,正好能互相帮助。这一下午端惠看着就好多了,可见孩子们之间还是比较单纯的。 李薇留她们用过晚膳才叫人送她们回去,临走前嘱咐三个女孩,让她们多照顾点端惠。如果端惠有时冲她们发脾气也不要介意。 三个女孩都沉默了,然后全都默默点了点头。 再怎么友好亲切,也掩盖不了下面的丑陋与现实。 对三个女孩,她是教她们对端惠更宽容。而对三个女孩的嬷嬷们,她说的就是:“要小心照顾格格们,不管是吃的用的,都要当心。不管何时何地,你们都要跟在格格身边,不能放她们单独在一起。” 嬷嬷们均肯定道:“娘娘放心,奴婢们都清楚。” 交待完这些,李薇不免深深叹了口气。她一面可怜端惠,一面希望她能不要心怀怨恨,一面却知道这不可能,所以她还要提防端惠会伤害额尔赫她们。 夜色渐深,玉瓶悄悄提醒她该回养心殿了。 从翊坤宫回养心殿的一路上,她都想一定要把抚蒙公主在京开府的事给四爷说,这不止是为了安抚她的良心,更多的还是为了遏制抚蒙公主的婚姻悲剧。 一回到东五间,玉盏就立刻迎上来小声说:“万岁已经回来了,正在更衣。” 她赶紧进去,他站在屋当中伸直手臂让人脱衣服,一边还有人捧着漱口水和洗脸的铜盆。 “回来了?”他刚才一直闭着眼睛,这会儿睁开冲她笑了下,“端惠怎么样?住得习惯吗?” “习惯,她们姐妹挺好的,一下子就玩到一起了。”她上前接过热手巾给他擦脸。 他道:“朕自己来,你也去换衣服吧。” 李薇看他现在才换衣服,问他:“万岁用过晚膳了吗?” 四爷道:“跟张廷玉他们一起用过了。”说完看看她,突然又加了一句:“不如一会儿再用碗牛肉汤吧。” 肯定跟大臣们一起用的很敷衍潦草。 她拿他没办法,干起活儿来嫌吃饭浪费时间。 她出去喊人准备牛肉汤,等她换好衣服出来,他已经喝上了,一手端碗,一手拿饽饽。可见也不是不饿,只是想不起来吃。 两碗汤一个饽饽下肚,他的神情都显得慵懒了不少。靠在榻上让人给他捶腿捏脚,问她见着端惠觉得怎么样? 一个小女孩而已。 李薇想了想,道:“就是看她那么小,十分可怜……”说到这个,她就想起诚郡王干嘛这么着急把女儿送进来啊? 她这么一问,四爷冷笑:“他?他是心虚害怕了。当年他说直郡王咒魇废太子,你还记得吧?这会儿是怕朕秋后算账了。” “确实是他诬告?”她好奇道。 “诬告不诬告,不好说。现在也不会查这个。”他枕着手臂叹道,“他是怕朕拿这个理由来再把他的爵位降下来。” 这些政治上的事她不懂,她就觉得:“因为这个,他就把端惠这么早送进来了?” 这人还是人吗? 四爷坐起一点,把她拉得近一点,笑着说:“你生什么气?这事也不是他一个人决定的。是他媳妇劝的。” 三福晋? 李薇仔细一回忆,道:“不对啊,端惠是她生的啊。”亲生的女儿,不是侧福晋或妾生的。 而且,端惠前头还有个大格格死得早,可以说这是三福晋失去一个女儿后,生的第二个女儿。 “她不但有女儿,还有儿子。”四爷平淡的说,喊:“苏培盛,去把桌上第三排第二本折子拿进来。” 折子从苏培盛手里到她手里,四爷示意她翻开。 “……”李薇看着手里的折子,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诚郡王要请封世子?” “是啊。他忠心不贰,儿子说进宫就进宫了,女儿也第一个送进宫来。这么忠心的好哥哥,好臣子,朕怎么忍心不允了他这道折子呢?”四爷冷笑道,把折子拿过来扔到桌上。 李薇只觉得这整件事像一口恶心的痰,叫人看到就堵心。她仍能清晰的用理智来分辩清楚,三福晋的意思就是:为了让她的儿子弘晟能尽快封为世子,就牺牲了女儿。 可能在她看来,这也不是牺牲。毕竟端惠已经封了公主,早进宫或晚进宫,不过是几天的时间而已。她既然束手无策,不如早早的把女儿送进来,好给儿子争取一些好处。 但这仍然让她不舒服。她也是刽子手之一,是造成端惠的悲剧的推手之一。她没有资格来责备三福晋和诚郡王,但她还是觉得他们恶心到了极点。 等她回神时,四爷正轻轻抚摸着她的背,他微笑着对她说:“瞧你气的,为了旁人的事,不值得。” 她的背硬得像块铁板。 她慢慢放松下来,伏在他怀里把公主和驸马在京设府,族里由皇上派人管理的主意说了。 四爷慢慢嗯了声:“是个好主意。”就是太异想天开了。十年八年里是不必想了,要先把蒙古的兵都给拆得七七八八,把蒙古的王公们都给打服了,或者让他们彻底失去战意,不再像个战士一样思考,那才有可能。 不然,他这边敢下这种圣旨,那边他们就敢联合起来变成第二个葛尔丹。 他在她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下:“这是你想的主意?” 李薇点点头,说:“当时我想额尔赫要是被指婚去蒙古了,咱们就这么做。” 他轻轻的拍着她,说:“放心,咱们的额尔赫不会抚蒙了。” 是啊,取而代之的是别人家的女儿。 更可悲的是,那些父母还有更多的考虑,也都一至决定牺牲他们的孩子。 屋里一时安静了下来。 四爷笑道:“给你说件好事吧。” 李薇支起身,他道:“朕追封五妹妹为固伦公主了。” 五妹妹是和硕温宪公主,在宫里养到二十岁,嫁到佟家后两年就死了。 李薇觉得最不可思议的是,宫里养公主都会养得平平安安的,嫁出去时年纪也都大了。像她十三岁嫁四爷时还担心怀孩子难产的问题,公主们出嫁是十八、九,二十的不在少数。 却偏偏没几个长寿的。 这科学吗? 追封温宪,这确实是好事。 李薇道:“太后娘娘一定会高兴的,明天我就去给娘娘请安。” “嗯。”他道,“额驸也一并追封为固伦公主额驸了,朕会重用他。” 李薇一瞬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还在怀疑五公主的死因,这边四爷已经在表示会重用五公主的额驸。 他的意思是让她明天去告诉太后。 她不知道这是说明她太阴暗,还是四爷太天真(?)。 最重要的是,四爷您确定太后知道这个会高兴? ……他不是故意想气太后吧? 李薇总觉得,昨天那柄如意是太后在气四爷。 人家登基当皇帝多高兴啊,你这兜头不说浇一桶冷水吧,至少也是个不和谐音符。 所以今天这是一报还一报? 追封公主,太后肯定会高兴的。但五公主早夭,额驸又是佟家的人。所以四爷这恩施到最后还是落到佟家头上了。 …… 她要是太后,估计在高兴之前会想先把这熊孩子给打一顿出出气。 第308章 圣恩 翊坤宫里正忙成一团,大半夜却也灯火通明。 赵全保和玉瓶两人都在,盯着众人把翊坤宫布置成主子习惯的模样。 “都小心点,可不能摔了。”赵全保看着他们打开箱子,把里头的一件件万岁特意给主子烧出来的瓷器取出来。 他小心翼翼的捧着一个圆如西瓜的花瓶叹道:“真是漂亮!” “别捧着看了,赶紧摆好,一会儿还要再擦一遍呢。”玉瓶过来催他。 赵全保轻轻摆在一个配套的浅盘子里,叹道:“瞧咱主子……”后半截话被玉瓶给踹回去了。“你这人,嘴上怎么不把门?”玉瓶白了他一眼。 扔下赵全保不理,她去书房看布置的怎么样了。主子的观音莲盆景年年都要拿去重植,观音莲长大了就不合适了,要重新换成小的。还有四爷赏的碗莲和金鱼,素馨花等等。 还有主子的戏本子,整整摆了一个书架都是。 看着丑时快过了,赵全保匆匆进来喊她:“今天先到这里吧,咱该回去了。” 两人这才赶回养心殿。 回去后,守在屋里的玉盏出来对他们摆摆手,两人知道万岁和主子都还没起来才松了口气。 早上,李薇用过早膳后看玉瓶的眼袋都是青的,撵她回去睡觉:“昨晚上又熬夜了?说过多少次了不用这么着急。等我白天去翊坤宫时你们再整理不是也一样吗?” “怎么能一样?一开箱子到处都是土。”玉瓶道,说着还打了个哈欠。 玉盏推着她出去:“行了,赶紧回去睡吧,这一会儿你都打了十几个哈欠了。” 李薇让人不要喊她,由着她睡到自然醒。 弘昤吃过奶换过尿布后正是有精神的时候,李薇抱着他由着他在腿上跳,跳得她胳膊都酸了,他还没跳累。 她喊来奶娘把这小子给她们,“这小子可真有精神。” 弘昤冲她欢乐的吐起了口水泡泡。 “臭小子。”她笑道,昨天四爷抱他,他都把口水泡泡吐到‘万岁’的鼻子上了,还是喷上去的。喷完屋里奶娘太监宫女跪了一地,他还咯咯咯的笑。 四爷哭笑不得,她忍笑拿着手帕掂起脚尖去给他擦,他把弘昤抱得远点,道:“小五真是比他几个哥哥都皮。” 她把弘昤接过来,交给战战兢兢的奶娘。四爷这脸沾了口水,怎么着都要洗洗的。何况弘昤的口水还带着奶腥味。四爷虽然不嫌儿子,但叫他脸上挂着这个味儿,他也肯定不乐意。 苏培盛连三赶四的从地上爬起来去备水,送来后四爷挽起袖子,她在旁边侍候着他。洗完他却不急着擦干,湿着两只手往弘昤那边去。 ……他不会是想弹儿子吧? 李薇一个箭步上去拿手巾强迫的把他两只手都擦干了。 四爷笑道:“你以为我想干嘛?” 她轻轻白了他一眼,我知道你想干嘛?我就知道你最近玩心特别重。跟整个人都变年轻了十岁一样。 难得今天晚上他没有再去前殿加班,用过晚膳洗漱过后就在床上逗弘昤,拿个金铃在他头顶上摇来摇去的,金铃叮当叮当的响,逗着弘昤伸手够,翻身够,就是不给他。 平时这种‘你要金铃我不给’的游戏都是她跟儿子玩,今天他倒挺有兴致。 李薇坐在另一边打着络子,看这老子逗儿子。 结果他还真把弘昤给逗到眼皮打架瞌睡了,交给奶娘抱走后才意犹未尽的过来:“你在干什么?” 闹够儿子又来闹她了吗? 她把打好的几串铜钱络子给他看。昨天他给她拿了一匣子雍正新钱,全都是黄澄澄的新铜钱,说是京城宝源局新制出来的。 四爷挺得意,特意拿给她看,说这钱铜五铅五,字是他挑的,模子都由他看过才能用,务必要‘尽善尽美’。 新铜钱确实很漂亮,像后世的一元硬币大小,外圆内方,一面是雍正通宝,另一面是满文。 李薇就拿十枚一串,用四根红丝绳串起结成长络,头尾都打上如意结,尾部结两条穗子。为了好玩,她还串了二十枚的和三十枚的,还想串个一百枚的超大的挂在屋里。 四爷看到一边的箩筐时她已经编了不少了,高兴的拿起来看,笑道:“你编这么多干什么?” “过年的时候跟孩子们玩骰子时用嘛。”她道。玩金豆子是够豪了,可她还是觉得铜钱更像钱,更有感觉。 “你喜欢,朕就叫人给你抬一箱过来!”四爷这么说。 第二天他就带了几串走,说要拿去赏人。 其实她能理解他是想找小伙伴显摆的心情。给她看过后,还想给傅敏啊,顾俨啊,戴铎啊,十三爷、十四爷啊等等。 让奶娘把弘昤放到床上,让他在床里尽情的滚,奶娘们在一边看着。她则继续准备赏赐的事。 玉盏帮她和马佳氏找库房账册和历年来给她送礼的礼单原件,马佳氏负责核实名单,她来根据名单和送礼的礼单,确定这次应该给对方多重的礼物。 有时定下了还要推翻,因为常常发生确定下来了,再发现跟这位夫人同品级的另一个人的礼物轻了几分或重了几分,那两人就必须一样,不能厚此薄彼。 要么,她就要回忆起这人跟四爷或她有什么特别的交情在里头。那就要翻她曾经收过的礼单名细了。 在她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从心底里理解为什么四爷会因为赏赐的事加了二十七天的班。就现在他好像还没理清,登基后还时不时的有恩旨颁出。 忙了一早上,到中午时她揉着脖子说:“都去歇歇吧,下午接着干。” 马佳氏笑道:“奴婢不累,那这些奴婢再去看看。”说着就自己的抱着一摞子,叫两个宫女帮她抱着两摞出去了。 李薇真是服气了,对玉盏说:“交待他们别让马嬷嬷干了,让她歇一会儿。” 玉瓶刚好起来了,进来听到就说:“我这就去。”不等李薇喊她就扭头出去了。 玉盏笑道:“那奴婢去前头看看万岁回不回来用膳吧?” 李薇点点头,叫上人去屋里洗漱更衣。一上午下来,手上袖子上都有墨点溅上了,她还怕脸上也有,对着铜镜看不清就叫宫女们帮她看,都说没有才放了心。 玉盏回来小声说:“万岁这会儿正跟十三爷和十四爷一起说话呢,说不定就要留膳。” 李薇哦了声,想了下干脆去翊坤宫叫女孩们跟她一起吃。 用过膳后,她跟端惠说一会儿下午要带她去给太皇太后和太后请安。 “你进宫来也要叫太皇太后和太后看看,不用紧张,她们都是十分和气的人。”她道。 端惠看着还是很紧张。 李薇再三安慰都无效,只好先叫她跟额尔赫她们回去。 她想着是不是能请荣太妃也去宁寿宫?有亲奶奶在场,端惠应该就不会这么紧张了。 叫玉瓶进来,她让她现在就跑一趟宁寿宫,问问看可不可行?就她所知,太后只与宜太妃不合得厉害,跟惠太妃和荣太妃倒都还算普通。 玉瓶迟疑,问她:“要不要先问问万岁?” 李薇总觉得要是四爷,估计并不会乐见荣太妃去给端惠壮胆。昨天他忙了一天回来,他都记得叫苏培盛去问问端惠是不是住得惯。 这份关心的代价就是他表现出了父亲的关心,自然不希望端惠还掂记以前的父母亲族。 不过玉瓶说了,她也犹豫,就同意去问养心殿问四爷。 赵全保跑了一趟,回来说没问成,四爷留了十三爷和十四爷用膳后还在继续说话。 “他们来是有正事?”她问。 赵全保打听过了,摇头说:“怡亲王和十四贝子是来送谢恩折子的。” 哦,她明白了。四爷登基当日封了兄弟们后,十三和十四是当场谢恩了,但回去仍然需要写一个谢恩折。 问不成四爷,玉瓶和赵全保都看她。 “还是去问一声太后吧。”她道。 要是太后不愿意在宁寿宫请荣太妃,她打算今晚回来问问四爷,能不能私底下带端惠去见荣太妃。人心不是简单的加减乘除。端惠一看就早熟,再不早熟经过这段时间的事,也会被逼得早熟了。一味要她感恩,不得思念旧亲是不可能的。堵不如疏,跟荣太妃见一面应该会好一些。 玉瓶只好去了一趟宁寿宫,很快回来说太后说先见见端惠。 “若是合适再请荣太妃过来说话。”玉瓶道,学完话她担心的说:“太后娘娘这是什么意思?” 李薇猜,这是先看端惠的心性? 午时过半,猜着太后应该已经午睡起身念过经了,她就带着端惠过去了。 端惠看着还是紧张,肩背绷直,走路时像腰里别了根铁棍子。 宁寿宫一行还算顺利。太后——乌雅氏待端惠十分亲热和蔼,一见面就搂到怀里,还喂她吃糖。 她喂了端惠一块花生糖,一块千层酥后就叫宫女带她下去玩了,这边叫热水来洗手。 李薇上前侍候。 乌雅氏一边洗手一边笑道:“不用担心,宫里的孩子都懂事懂得早。端惠人看着小,却是个明白事理的。你想的周到,只是我看见不见荣太妃都无所谓。” 李薇也没想到端惠那么紧张,见了乌雅氏就放松了。她笑道:“是我想左了,还让人来问娘娘。” “无妨。”乌雅氏洗过后拿绵羊油来擦手,散发着桂花的香气。 “在宫里做事是宁可事先想到周到些,也不能少想一步再来后悔。”她道,突然赞了她一句:“你这性子倒是不错。就是太多情了。” 李薇脸上的笑就僵了下。 多情? 乌雅氏被她逗笑了,摆手说:“罢了,罢了,你能活这么大,又何必我这老太婆来教你呢?说不定老四就是看重你这个。”说完她轻轻叹了声。 随份从时固然好,体贴周到也很好。是深思熟虑后这么做,还是凭从本心这样做粗看似乎并无差别,但有人就是图这份心意。 至少她家的老四就是喜欢本心,不爱有人按规矩、身份对他好。这种好他不稀罕。 乌雅氏陷入了沉思,回神时就见他家老四的贵妃尴尬的坐在那里,转念一想就知道是温宪的事。 温宪…… 这是她唯一养大的女儿。从小养在太后那里,这个女儿从小就聪明,一举一动都恰恰好,对她好,对老四也好。在老六没了以后,她就指着温宪过了。 老四……当时还是孝懿的儿子。 先帝把她嫁到佟家,一面是佟家那个舜安颜十分合适,另一面就是以为这是为她和孝懿好。他把她的儿子给孝懿养,又把她的女儿嫁到孝懿家,既免了温宪抚蒙,又能让她与孝懿更加和睦。 没想到……她这嫁到京里的孩子也没有活太久。 想起以前,乌雅氏的神情就显得十分严肃沉重,这让李薇更不敢接话了。 她看乌雅氏仿佛累极的靠在榻上,一手支额,旁边的方姑姑赶紧上前给她轻轻揉太阳穴。 李薇感觉到方姑姑给她的暗示,起身告退了。 果然乌雅氏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她就趁机出来了,叫上在隔壁屋里跟宫女玩的端惠一起出了宁寿宫。 在宫门口恰好遇上十四爷。 两面走一对脸,十四爷只好过来给端惠请安(……),再冲她行礼。 李薇还未行册封大典,就侧身避开他的礼,又还了半礼,道:“十四叔是来给太后娘娘请安的吗?” 十四的脸色很不好看,跟刚才殿中的太后仿佛如出一辙。 他点头,李薇又福了一下道:“那我们就先走了,十四叔留步。” 十四送了两步,目送他们出去,这边方姑姑接到消息匆匆出来,不等十四说话,方姑姑就说:“娘娘说这会儿不想见人,十四爷,您先回去吧。” 十四怔了下,脸色就更不好看了。 方姑姑不为所动,他站了一会儿,只好道:“那我先回去了,劳烦姑姑替我给额娘请个安。”然后退后三步,跪下磕了个头,起身离开了。 过了月华门,李薇叫人先把端惠送回去,她回了养心殿。 刚才在宁寿宫见着十四爷,她猜四爷是不是回后面休息了。果然一进屋就看到他正在听陈福说话,看到她回来就冲她微笑了下。 她浅浅福了下,回屋去换衣服,听到陈福话尾说:“……没进去,径直从神武门出宫了。” 换好衣服出来四爷已经又回前殿去了。 她只好问别人,玉盏说四爷两刻钟前就回来了,用过膳后还换了身衣服洗漱了一番。 这是她回来晚了。 李薇顿觉十分沮丧。 马佳氏听说主子回来了,赶紧带着账册、礼单进来,却在看到主子的神色后叫人先把东西都放下,再给玉瓶使眼色。 玉瓶过来轻声说:“主子要不要出去散一散?这些日子一直忙,也没好好轻松轻松了。” 李薇也觉得好像是有很长时间没放松过了。 听玉瓶这么一说,她来了兴致道:“那就去御花园转转吧。” 这次回宫后,她还没去逛过御花园呢。 玉瓶马上道:“是,奴婢这就去准备。” 御花园跟宁寿宫是完全相反的方向,她平常出门只会去宁寿宫,真的从来没往这边走过。 从隆福门出来走了不远,过了体和殿,她看到了一个……怎么说呢?特别怀念的地方。 储秀宫。 李薇一下子就站住脚了,玉瓶等人也都跟着停下来,看她站在那里冲着储秀宫看。玉瓶说:“主子是想进去看看?” 李薇愣了下,摇了摇头。不过她还是往那边走了两步。储秀宫只开了半扇门,从门口往里看也看不到一个人。 但她的记忆复苏了。她沿着储秀宫这条路往前走,渐渐想起了当年那个宫女姐姐带着散步时走的路。 对了,宫女姐姐还带她从翊坤宫和长春宫的后面走过,还告诉她那就是娘娘的宫殿。 她一直没想起来。 绕到储秀宫的后面,她又看到了当年她从神武门进来后,被小太监们带到的第一个地方。在那里她遇见了很多秀女和嬷嬷。 当时她连头都不敢抬。 她站在殿前看上头的殿名‘崇敬殿’。这后面就是她之前住的地方,后来才换到储秀宫里头的。 “这是哪儿啊?”她问玉瓶。当时她可不敢问,从进来到出去一直都是稀里糊涂的。还想着出宫后一定要问问她的教引嬷嬷。 结果进了阿哥所后就忘了。 玉瓶道:“这是乾西二所。” “乾西二所……”她在嘴里念道。 从储秀宫后面绕出去就能看到御花园了。然后她想起来了,当年她就是沿着这条路去了阿哥所。她一面回忆着当年跟着嬷嬷走的路,这么多年好像也有些不一样了。但当她看到阿哥所的围墙时,当年的感觉又回来了。 晚上,四爷问她:“你今天去阿哥所了?” 哪能过门不入?所以她趁机去看了看儿子们。她点点头,侍候他洗漱更衣。 不过她原本不是去干这个的。 四爷只觉得素素今天怪怪的,他洗脸时,她站在旁边递毛巾,一个劲的打量他的脸。给他更衣时,她又盯着他的胸膛和个头看,好像才发现他长得多高一样。 李薇乍舌的想,没想到四爷比当年的他至少要高出一个头。 她记得她刚进阿哥所时就比他低半头,现在两人之间差一个半头。考虑到她也在长高,所以还是他长得快? 她比划了下,最后趁他去屏风后方便,靠墙站着让玉瓶拿眉笔在墙上画了一道,然后拿皮尺来量。 古代是论尺,要换算成厘米,她记得一尺大概就是三十厘米左右。 量下来玉瓶道:“五尺……五尺一分。” 李薇算了下,一米五六、五五的样子。 等四爷从屏风后出来,也被她拉过去靠墙一比,然后再量。 四爷身高才六尺二分? 古说七尺男儿,可她不觉得四爷矮啊。 四爷这才搞清她在干什么,看她还在扳着手指算,让人把皮尺收起来笑道:“量朕有什么意思?明天把弘昐他们叫回来给你量。” 李薇此时也算出来了,她就说四爷不低,换成厘米有一米八八呢。快一米九了。 第二天,弘昐他们从上书房下课过来请安后,就被赶到后面来给她量身了。 弘昐最高,一米八二。弘昀一米七八,弘时也有一米七五。 除了弘昐外,弘昀和弘时都还是一张幼稚的小孩脸,却都长得高过了头。李薇只庆幸儿子们的身高没被她给拖垮。 下午,在翊坤宫里,她又给四个女孩都量了一遍。 大格格宜尔哈一米六一,额尔赫一米五九(……),扎喇芬一米五零。但额尔赫按年龄算已经十八了,她可能就是这个身高了。 平常她都觉得女儿比她高一点点,宜尔哈是大姐比她高很正常,所以也没觉得有哪里不对。现在看,可能女儿遗传了她的身高,剩下那一点是四爷给她拔高的。 端惠虽然年纪最小,身高却并不输给姐姐们多少,她也是一米五零。 不是她高,而是扎喇芬太低,她都十四了。 不过女孩们只要穿上花盆底就看不出来了,花盆底最高有三寸的根呢。 李薇穿上花盆底后,瞬间觉得海拔不一样了,好像整个人的气势也不同了。 等晚上再见到四爷,她特意穿着花盆底到他面前溜了一圈,挺胸抬头跟他一比,感觉好像身高更相配了。 他扶着她的腰说:“好好的,干嘛突然穿起了花盆底?” “大家都穿。”她道。现在她理解为什么宫里的娘娘们都爱穿花盆底了,当跟别人走一个对面的时候,身高通常能造成一种气势。 她决定以后在宫里尽量都穿花盆底了。 现在就在屋里多练练。 四爷看着她在屋里来回转,穿着花盆底嗒嗒嗒的走,走起来十分轻快的感觉。他放下笔,上前将在屋里走得正欢的她打横抱起来,放到榻上说:“给你们主子把花盆底换下来。” 玉瓶赶紧跪下给她脱鞋,玉盏则立刻送上一双软底绣鞋。 换上绣鞋后,脚上顿时轻松极了,好像重新踩在平稳的大地上了一样。 她不自觉松了口气,四爷在一旁说:“也不怕崴了脚脖子,朕在一边看着都替你担心。” 晚上,两人在帐子里,他握着她的脚挨个揉过来,道:“穿花盆底走路,脚丫子不疼?”脚趾都红了。 他揉得她脚心痒痒,一面往后缩一面说穿花盆底是嫌身高太低,想高一点。 他压过来笑着说:“想高点还不容易?出门就叫肩舆,从在上头看谁能比你高。” “等等等等!”他双手乱摸,吓得她压低声音,“不行,不行!” “行。”他亲了亲她的脸,“朕用手……让朕亲亲……” …… 之后,她看他用桌上的茶水洗了手,洗手水都倒到了马桶里。 等他上来后,两人一时还睡不着,她说起了当年在储秀宫的事,还有她选秀的崇敬殿,住过的乾西二所,还说从御花园穿过时她还想是从这条路出宫。 四爷笑了,说:“你真以为过了御花园可以出宫?” 她当时真是那么想。一是选秀那几个月都是被圈在屋子里和院子里,出门就有宫女姐姐陪着,而且来回的路还都不太一样,房子宫殿看着却大同小异,另外小胡同特别多,拐角也多。 然后,像大一点的公园或大学都有好几个门,所以她就以为来的时候进一道门,出宫是另一道门。 直到被交到大嬷嬷手里时才明白事情有变。 那时也轮不到她后悔什么的了。 四爷叹了一声,搂着她拍了拍,听她说当时还以为能回家,就说:“等过一会儿时间,你想叫家人进来见见也可以。” 进宫比进府还复杂,她摇摇头。等她看请宫里的形势再说吧。贸然轻率可能会给李家招祸。 她在宫里跋扈就行了,李家不能跟着跋扈。她给李家挑的路线就是闷声发大财,越低调越好。 所以目前,李家除了一个在外面当官的李文璧,也只有拜了傅敏为师的李檀。其他的什么也没有。她的弟弟们联姻都是找普通旗人,亲家里一个当官的都没有,连最小的弟弟成亲时,四爷已经被赏了圆明园了,娶的还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旗人姑娘。 四爷看她摇头,知道她谨慎也没有坚持。 当年的素素是什么样? ……他已经想不起来了。 当时他想的是可能很快就能出宫了,怎么跟太子学习办差,怎么让皇阿玛知道他已经长大了,可以把差事交给他了。 他在回忆里翻捡,发现印象中最早的素素是刚生下额尔赫时,隔着屏风哭得鼻头泛红。他以为她有什么不好赶紧进去,却发现不过是虚惊一场。 当时她是因为什么哭? 他也想不起来了。 就记得她抱着被子靠在床头,额上还包着红巾,让她给哭歪了挂在耳边。梳好的发髻也滑到一侧肩头,水亮的眼睛看着他,里面满满的都是委屈。 看到他以后就哭得更厉害了,好像见到额娘的小娃娃。知道有人撑腰,有人心疼,就拼命撒娇。 当时他哭笑不得,抱着哄啊哄的,不知怎么哄的就把她哄住了。 心想这么娇的一个女孩子就给他生孩子了,她自己还没长大呢。 现在躺在他身边睡得正香的女人就是当年的女孩,其实她跟当年没什么不同。脸上的笑变少了,心里装的事多了。可还是会因为某一件小事就高兴起来,也不会因为什么事烦恼太久。 ……怎么就过了这么多年呢? 好像才一眨眼。 他侧身看着她,看着她睡得一点心事都没有。 他轻轻舒了口气,闭上眼。 心里想着明天起来后急着要办的事,渐渐的也睡着了。 …… 凌晨两点,毓庆宫悄悄打开了门,一行人在侍卫的护送下匆匆出宫。 宫门外,隆科多打着哈欠盯着来路,终于看到人了,赶紧让他们都上车。跟走在中间的胤礽撞上后,隆科多先打量他几眼,退后半步恭敬道:“理亲王,您请。” 胤礽冲他客气的点点头,上了停在路边的青布骡车。 第309章 皇后进宫 养心殿里,四爷正在看钦天监送来的让他圈选的吉日。 毕竟要赶在颁金节前让皇后进宫,到时一家人一起出来亮相才好看。想到这个,他又记下一笔,还没进宫的三位养女公主都要催一催了。 可眼下这几个吉日都不大好。他提着笔犹豫半晌,先圈了后面那个,注上小字‘贵妃宜’。 素素宜土,大礼上要少那么几分,挑个好日子也算是补偿了。 然后再在前头的日子里圈了一下,注‘皇后宜’。 他合上折子,喊张廷玉:“送去给张伯行。” 张廷玉恭敬接过,往礼部去了。 数日后,雍亲王府门前热热闹闹的,几辆挂着宫牌的骡车一长溜停在府门外。前后都静街了,闲人哪怕站在远处看看热闹都会被驱赶。 郭络罗氏的马车都到路口了,却进不去。随从去前头望了一眼,回来道:“主子,那边的路封了。步军统领衙门的人在那儿呢。” 郭络罗氏掀开车帘看了一眼,果然那边路口站着两排步军统领衙门的兵。 ……八爷还在家等着她的消息呢。 她咬咬牙,八爷往宫里递了两回请安折了,皇上都不叫进。她只好来找四嫂想想办法。八爷也没别的意思,现在皇上继位,他这个做臣子的想为皇上尽忠,总要把意思递到御前,至少容他去磕个头。 “你去瞧瞧,看是怎么回事?”她道。 随从小跑着过去,对着路口的步军统领衙门的人打拱作揖,掏银子塞好处,才能朝里头看了几眼。郭络罗氏一直等到他回来,忙问:“什么事啊?”要是不要紧,她就在这里等一等。 随从抹汗道:“只怕是不成的,主子。那边停着好几辆宫里的车呢。” “宫里的车?”郭络罗氏怔道。 “是,正在搬行李。怕是……怕是一时半刻完不了。”随从说。 回程的路上郭络罗氏还在想,这是四嫂要进宫了?是今天? 雍亲王府里,武氏回头看着她这住了多年的屋子,长长的出了口气。一边的玉露和玉指都喜上眉梢,小心翼翼扶着她往外走:“娘娘快些,外头车都等着呢。” 路过钮钴禄氏的屋子时,她特意站了站脚。 原本躲在屋里的钮钴禄氏只好在丫头们的簇拥下出来,对着武氏深深的一礼:“恭喜娘娘,贺喜娘娘。” 她以为武氏今天肯定不会放过她的,谁料到武氏却亲自把她扶起来,冲她笑道:“妹妹何必这么客气?日后咱们还是一家的好姐妹。你我一个屋檐下的情份,我是到哪儿都不会忘了的。” 钮钴禄氏脸红似火,全身的寒毛都乍起来了,再福道:“妾身以往不懂事,给娘娘添了许多烦恼,妾身有罪。” 武氏大度一笑:“谈何有罪?我与你也没什么不同。你在这空屋子里住了多久,我只比你住得更久。” 钮钴禄氏咬着唇。 武氏不再跟她多说,道了句我先走了,就带着人出去了。 看钮钴禄氏站着不动,桥香扶她道:“贵人,咱们进去吧。” 大家都是独守空房的,她却成了嫔,她只是个贵人。 钮钴禄氏头一次觉得心都灰了。好像她这时才看清楚,不说贵妃娘娘,在万岁眼里,她连武氏都比不过。 武氏出了小院迟疑了下,还是先往正院去。果不其然在门口就叫丫头给拦下了。 她道:“妾身是来给皇后娘娘磕头的。” 庄嬷嬷匆匆出来,对她一福道:“奴婢见过宁嫔娘娘,皇后娘娘正在念经,这会儿怕是……” 武氏忙道:“不敢打扰皇后娘娘,妾身在这里给娘娘磕头就行了。”说罢不等庄嬷嬷喊人去把垫子拿来,就在光秃秃的地上大礼参拜。 庄嬷嬷送走武氏,回到屋里。 元英正跪在佛前专心致志的念经。庄嬷嬷站了一会儿就退下去了。 元英喃喃道:“……南无大悲观世音……” ……愿我早得越苦海…… 紫禁城,翊坤宫里,李薇正等着今天进宫的武氏等人。册封的吉日已经选定了,宫里现在正在忙这件事。因为四爷说要赶在颁金节前一切都要弄好,一下子时间就紧张起来了。 她看着坐在她旁边的宜尔哈和扎喇芬:“要是坐累了就先出去散散,一会儿再进来就行。” 宜尔哈就起身把还有些紧张的扎喇芬给带出去了。 自从昨天听说宋氏她们要进宫了,额尔赫说扎喇芬就好像老是特意避开宜尔哈,有什么话想对她说。她悄悄问过后,原来是扎喇芬想见宋氏。而宜尔哈一直不希望她们再跟宋氏扯上关系。 “大姐姐说,偶尔不经意的碰上可以。但她们绝不能主动跟人提说想见恪嫔娘娘。”额尔赫这么说。 李薇就在今天把她们给叫来了。 这就算是撞上见见了。她抬抬手的事,对扎喇芬和宋氏来说却不亚于登天之难。有时她就想,她这么一点小事,一点小事的积德,于人方便,说不定老天爷真的会看在她做好事的份上,给她一些福报呢? 世路多艰,人力有限,只能祷告上天庇佑了。 宋氏等人是一齐进宫的,李薇也是一齐叫进来见的。本来还想留个膳,说到一半张起麟匆匆而来,只在殿外一躬腰,她这边就赶紧端茶道:“你们一路辛苦了。” 宋氏和武氏都赶紧起身告退,速速退了出去。 出门时,张起麟就在殿外躬半身送行。等她们都走了,他才进来,不等李薇问就说:“万岁说今天事情少,想跟贵主儿一道用午膳呢。” 李薇见着他就知道是四爷那边的事,起身道:“我这边也都好了,这就跟你回去。” 张起麟忙说:“万岁那边还早呢,贵主儿不用急。” 回到养心殿,刚巧跟四爷碰个正着。他牵着她的手进去,笑道:“听说是你去见宋氏她们了?”“是,她们刚进来忙乱的很,我就叫她们先回去收拾了。”她跟着他进去侍候他换衣服,“万岁要不要也见见?” “朕哪有工夫?你见了就行了。”他笑着瞥了她一眼。 意思是:别装了。 李薇心道她真没装,主要是论理应该过来给您磕个头的。 四爷真的很会联想,遇上她说个什么事,他都能拐到她吃醋上头去。她没那么多醋好吃好吗? 等两人从里屋出来,午膳已经摆上了。虽然现在刚刚十一点。但他说要用午膳,那就是午膳。而且他现在的作息完全是乱的。有时下午四点吃晚膳,晚上十点再加一顿。她都不知道他这么吃会不会有问题。 用过膳看他要躺下休息,一时半刻不打算走的样子。她小声道:“万岁,叫太医来请个脉吧?” 四爷下意识的睁眼想了想,道:“朕最近没熬夜,饭也都是按顿吃的啊。” 苏培盛在下头听着,上面贵主儿又轻声劝:“就是看看,不是说三天请一回平安脉?” 万岁讨价还价道:“三天……用不着,十天请一回就行了。” “这就差不多十天了。”贵主儿道。 万岁认真扳手指算,说:“刚七天。” “四舍五入嘛。” 苏培盛偷眼瞧,见贵主儿拿手指去勾万岁的袖子了,勾着勾着就滑到万岁的袖子里头。万岁手一动,握住了贵主儿的手。 万岁笑道:“行了,行了,都依你。”说罢坐起来。 苏培盛赶紧上去扶万岁,果然就听万岁道:“苏培盛,去把黄升叫来吧。”他领命而去,听万岁逗贵主儿,“这下可如意了?” 李薇哄孩子一样哄他愿意看大夫了,听他表功赶紧上去又是捏肩又是捶背。他就笑,拉着她的手要她坐下,说:“不用你来干这个,陪朕坐一会儿。” 太医很快来了,切了脉背了一通医书,说四爷呢最近熬夜,又因为先帝是在盛夏崩的,四爷顶着暑热干活儿,有‘暑湿’,然后至胆胃郁热。再问四爷最近早起时有没有口苦?是不是到了饭点都不饿?过后也不想吃。 李薇马上想起他最近起床时漱口总会多漱一会儿,还有,不是她提用膳,他回来了也很少说要什么东西吃。 四爷听了确实有道理,又见旁边素素的眼睛瞪得铜铃一样大,清了清喉咙,悄悄拍了拍她的手让她别生气。 “朕是有些口苦……黄太医开方子吧。”他道。 等黄升去外头开方了,他转头对李薇笑:“不生气啊,朕没感觉有什么,一点都不难受。这不是开方子了吗?吃两剂药就好了。” 能对他发火吗?能说你怎么能这么不爱惜身体吗? 不能。李薇默念柔能克刚一百遍,深呼吸温柔道:“万岁……胤禛,我知道你忙,这千头万绪的,你的脾气还是要做就做到最好,凡事都要尽善尽美。” 四爷就点头,这话说到他心坎里了。他就是想做得特别好,好到叫所有人一看就没了话。 “要不这么着,咱们每天都来列个表。叫行事历。详细到每一刻钟,然后按轻重缓急排个序。”李薇给他学,反正现代电视里总裁秘书都会特牛x的来一句:对不起您没有预约。然后主角再更牛x上前打脸:叫你们总裁亲自出来跟我说! 重要的是,有行事历,她就先把什么时辰吃饭给他定好,到点就叫太监去提醒。 可别小看这太监。进了养心殿她才知道,在府里是他一人独大,进宫后规矩可就多了。额尔赫和弘昐都说太监和嬷嬷都能管得着他们,特别是进宫后内务府新派来的嬷嬷和太监,个顶个的牛气,挂嘴边的就是‘格格/阿哥,您应该如何如何’,孩子们不应,他们会继续叨叨。 弘时被管得最多,李薇听了后觉得还算有道理。比如不能只吃肉,不能只盯着一道菜吃等等。有效遏制了他的挑食。 总之,他们就是有这个底气去管主子。 四爷现在是太兴奋在抽疯,等他缓过劲来就会好了。而且只要养成习惯,他就会不自觉的去遵守。 李薇继续给他说这行事历多好多方便,比如要开一个会,先定好议题,规定好开多长时间,比如半个时辰。参加会议的人有某几人需要发言,每人发言五分钟,两分钟说下他的论点,两分钟解释他是怎么想的,证实他的论点是有根据的,剩下一分钟由大家提问挑刺。 四爷听着听着眼睛就发亮了! 他就喜欢这么清楚明白的方法! “好,好。”他一个劲的赞道。 “好吧?”李薇然后说,“咱们再把时间都算清楚,你什么时候吃饭啊,什么时候休息啊,什么时辰睡觉啊,等等。” 四爷哑然,跟着就笑了,道:“你绕这么一大圈,还是为了这个啊。” 不为这个我为什么啊? 反正这主意好,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她就不信他能憋得住。而且不但他用,他还会让身边的人也用。 黄太医开过方子,四爷看过后点了头,就照方抓药去了。他也不歇午觉了,起来就叫苏培盛拿纸笔,在炕桌上开始列行事历。 李薇想说这行事历都是秘书安排的,不过想他现在正在兴头上,让他玩吧。 四爷排过行事历(写了两张纸),然后就迫不及待的去前殿了。到六点他在前头用膳,还叫苏培盛回来跟她说‘朕在前头用了,照行事历上的时辰用的。你也用吧。’。 李薇问过黄太医,叫苏培盛带过去一罐皮蛋瘦肉粥。皮蛋是碱性的,猪瘦肉增胃汁,正合他现在用。 虽然这位一惯不喜欢在大米粥里乱放东西。每年的腊八粥都是只肯吃一口的。 她本来想等他回来用,她陪他一块吃。现在只好叫苏培盛带过去了,发愁要是今天不吃,明天给他做皮蛋拌面,来个清炒瘦肉丝?黄瓜炒肉丝?芹菜炒肉丝?肉丝面? 苏培盛出去一趟回来还带回一罐粥,四爷放下筷子道:“盛上来一碗。”他知道这一定是素素给的。想必是以为他会回去吃。 苏培盛看过是什么粥,盛的时候就刻意只盛了一碗七分满。 结果四爷接过去,虽然皱眉还是喝完了。喝完道:“再盛一碗。” 他连喝三碗,跟喝药似的,喝完才继续拿起筷子吃饭。只是碗再小,三碗粥还是极占地方的。他又是习惯养身只吃七、八分饱的。等他放下筷子,殿内一起用膳的顾俨等人也都赶紧放筷子了。 四爷笑道:“倒叫你们也跟着吃不好了,下回让你们下去吃,自在点。” 顾俨等人都呵呵,戴铎刚才是看见那罐子是苏培盛从后面提进来的。后面住的是贵主儿,这东西是谁送的就不言而喻了。最让他想不到的是,万岁明显不大喜欢碗里的汤羹,但还是坚持连用三碗。 这份爱重真是叫他瞠目结舌啊。 三碗粥一泡尿就没了,酉时过半用的晚膳,不到亥时,四爷这肚子就有些饿了。 他这段日子都是忙起来不知饥饱的,有时过了饭点很长时间都没感觉。难得肚子饿一回,他也感叹是黄升的药方开得好,还是素素那碗粥? 肚子饿起来是有些折磨人的,四爷一时这思绪就接不上了,不得不放下笔道:“都出去散散吧,也忙了差不多有两个时辰了。” 戴铎等人都是他不停,没人敢停。万岁都没说累呢,你能说累?一听这话纷纷起身,戴铎刚才用膳时吃得菜多,有点咸,下来就喝了不少水,肚子里正憋着一泡尿呢,于是头一个跑出去。 四爷一怔,笑道:“真是……难不成朕连方便都不叫你们方便了?” 顾俨打圆场:“适才看到仲益用了好几碗茶,怕是茶催的。” 几人一通笑,四爷摆手:“都去,都去,一会儿再回来。”众人这才告退。 四爷也起身,苏培盛看他往后面走,赶紧跟上。 东五间里,李薇还没睡,正在编雍正钱。听到外面的脚步声,刚要起来四爷就进来了。 他看她坐在榻上,身边一大串黄灿灿的雍正钱,一边说:“不用起来了。”一边过来看她在干什么。 铜钱皆用红丝绳串起,五枚一个结,像麦穗一样中间结成一股,再一穗穗的编成一大股。 四爷笑道:“你这是真要编一串一百枚的?” “好看吧?”她道,“回头挂墙上。” 四爷摇头笑不说话,一百枚钱串起来挂墙上,什么钉子挂得住?难道往房梁上挂? 只好他来给她想办法了,不然她巴巴的编出来了,挂不起来不是扫兴吗? “你这会儿回来是忙完了?”李薇很惊讶啊,看看表才十点,以前都是不到十二点看不到他的人的。 四爷道:“就是回来看看你。”他坐下后,就着摆在炕桌上的点心吃了两块。 李薇看着他,以前点心很少有主动吃的。她这里的花哨多,他不喜欢。 她让人把新煮好的奶茶倒一杯来,看他一会儿就吃了几块了,道:“要不给你下碗拌面?” 四爷摇摇头,几块点心就掂着了,道:“才用过膳,点心就够了。” 点心有六种,他挑的是甜咸馅的花生酥和山楂乌梅馅的糯米糕。李薇看他只吃这两种,心道还是点心的品种不够丰富。主要是这位爷一般也不拿点心当回事,他是喜欢吃什么,能一口气喜欢好几年的。 在府里有苏培盛照顾,养心殿那里大概不太方便? 她以后要不要往那边送些点心? 第二天,李薇闲了特意让赵全保去找刘宝泉,说‘想尝尝养心殿那边的点心’。然后送来的点心就叫她完全明白了。 荷花酥、菊花酥、千层酥…… 为了最大的保持形状和口感,这些点心都是油炸的。四爷虽然不是一定不吃油炸,但摆出来一水的油炸,他就肯定没胃口了。 像她爱吃的那种软绵绵的糯米糕就因为形状不好保持,御膳房的人怕送上去哪哪儿形状不美被问罪,所以是从来不送滴。 那就她送吧。从她这边送,四爷总不会问她个点心形状不完整的欺君之罪。 隔不几日,李薇就接到一份御制行事历。上书皇后某年月日,某日某刻由神武门进宫,她需要在某刻到某处接驾。 问弘昐和额尔赫等人,也都拿到一份行事历,通知他们几时到什么地方等着迎接皇后。 这东西是挺好的。李薇看着行事历上标注的时间,她到了以后大概等不了一刻钟就能见着皇后凤驾了。这样也省得她在那边站太久。 但没等她准备好,四爷又紧接着下了道口谕,道皇后一路辛苦,他这边正事忙得抽不开身,就不在宫门外玩什么花哨了,让她直接进宫,贵妃等在长春宫拜见。 这下连等的功夫都不用了。 李薇直接在翊坤宫等着,听完礼炮声响过,又等了两刻钟才等到长春宫传过来话:皇后安顿好了,尔等可以前来拜见。 拜见过程比她想得还要迅速:因为皇后还要去拜见万岁。所以没时间跟她们说太多。 李薇到场后带着人进殿,拜完出来总共也没用完一刻钟。 她前脚离开长春宫,后脚就看到皇后带着人匆匆去养心殿了。 李薇回翊坤宫换衣服,想回养心殿又怕跟皇后走一个对脸。她让赵全保去看看,皇后拜完四爷没有。 赵全保回来道:“皇后没进养心殿,就在外面大礼参拜后就回长春宫了。”余下的他也打听不出来了,不过他也不是白在养心殿混了这段日子的,凑近小声说:“奴才听说,是万岁太忙,顾不上见皇后。” 忙是真忙,估计养心殿里现在还有一堆人呢。 李薇想想他登基前都没停工一天,登基后第二天凌晨三点就去上班,这么说……不见皇后也不算特别出奇。 就是想想她住在东五间,这样一来只怕皇后未必会相信这番话啊。 李薇犹豫要不要这会儿先别回养心殿? 正想着,张起麟过来道:“万岁叫奴才来瞧瞧,想着您是不是被什么事绊住了。” 她突然就有种被四爷看穿的感觉。 不过张起麟都来请了,她也只好现在就随他回养心殿去。 养心殿前殿,张起麟回来复命,见万岁正跟人说话就站在一旁。 四爷忙完手里的事,让他们这就去颁旨,回身正准备再拿一本折子,苏培盛悄悄过来说:“万岁爷,到用午膳的点儿了。” 行事历上写着呢。 四爷恍然,这才看了眼时间,放下手里的折子道:“这么快啊。” 他起身离座伸了个懒腰,只觉得腰背肩臂都是僵的。殿上众人也都纷纷放下笔。 他道:“都去用膳吧。”跟着摇头笑着说,“这行事历还真有意思。” 说完让苏培盛把行事历拿过来看,今天上午事情办得极顺,午膳就多出一刻钟来。 陪素素用吧,也看看弘昤。 他这么想着就往后殿去。 东五间里,李薇正在看着人收拾东西。皇后回长春宫后好像是立刻就把给各人的赏赐送来了,她是贵妃排在第一位。让她没想到的是,赏赐没送去翊坤宫,而是送到这里来了。 四爷进来就看个正着,乌木的盒子上还有皇后长春宫的表记。 他怔了下:“皇后赏的?” 李薇以为他要看,就让人众人慢一步,结果他摆摆手说:“都收起来吧,说来接下来就是你的大事了,到那天要不要让你娘家人进来一趟?” “不用,让他们进来干什么?”进来磕头玩吗? 四爷只是顺口一提,她没这意思就算了。主要是今天乌拉那拉家的人想进来,特意递了折子,他就准了。想着她要是也想,就一道准了。 两人坐下用膳,他就看膳桌上有黄瓜炒肉丝,韭黄炒肉丝,木耳炒肉片。一连三盘都是炒猪瘦肉。 “你啊……”四爷笑着去挟菜,道:“真是个急性子。什么事都是恨不能一下子就做好。”听太医说猪瘦肉好,就巴不得他吃的每一口都有猪瘦肉,最近膳桌上只怕都是各种菜配炒猪瘦肉。 再看汤,冬瓜瘦肉汤。 四爷吃两口想用汤就看到摆得特别显眼的这一盆。 李薇看他拿汤碗正准备叫人,就看到他放下碗和筷子笑起来。 刚才那句话也是没头没尾的。 冬瓜汤有什么好笑的? 那要么下一顿改成山药瘦肉汤?莲藕瘦肉汤?他不喝甜汤,不然雪梨瘦肉汤也不错。 第310章 夜话 长春宫里,大姑姑和太监总管曹得意正在给皇后磕头。 两人都是眼色灵活的人,万岁在皇后进宫后毫无表示,皇后去养心殿请安却连宣进去见一面都不肯,自然都知道皇后此时的心情必定不会太好。 所以两人都没有废话,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表忠心。他们既然身家性命都挂在了长春宫里,那皇后就是他们的主子。天长日久的,皇后早晚会知道他们的好处。 曹得意口齿灵便的把现在宫里的情势说了一遍。比如宜太妃和荣太妃是几时从西六宫搬到东六宫的?万岁每天几时从养心殿去宁寿宫给太后请安?西三所里的端惠公主几时进的宫?养心殿贵妃自端惠公主进宫后是怎么照顾的? 这些都是元英不在宫里时发生的事,事后她也很难再打听出来。 曹得意说的这么清楚明白,仿佛这对他来说都是每日吃几顿饭这样的小事。 元英很难不对曹得意印象深刻了,她特意看了这个年约四旬的太监总管一眼,记下他的名字:“曹得意,你很好。” 曹得意轻声道:“替主子办差是奴才的本分。” 然后就退下了。 大姑姑刚才刻意退了一射之地,倒不是她畏惧曹得意,而是顾忌着立在皇后身边的庄嬷嬷。那副姿态一看就是宫里打熬出来的,想必是内务府出身。皇后是选秀出来的,又随万岁在宫外当了二十年的王府福晋,身边却没有一个亲信,倒叫庄嬷嬷这个内务府嬷嬷拔了头筹。 大姑姑不愿直面其锋,她跟曹得意好歹也有这同掌一宫几十天的情份在,何况现在养心殿贵妃才是皇后的心腹大患。那简直就是万岁走到哪儿都要带身边的人物。听了些零星之语,万岁离了贵妃连饭都吃不香了。 大姑姑刻意退避,轮到她出来说话也只是简单把西六宫的情形说一遍。像恪嫔和宁嫔住在长春宫的东西配殿,耿贵人等人都住在咸福宫和建福宫两宫中的小角房里。 她说得简单,又没有惊人之语。元英听过就点了点头,叫庄嬷嬷给赏。 殿中一时就静了下来。庄嬷嬷是习惯了,曹得意和大姑姑自然也不会在此时出声,站桩是打进宫起就练的基本功,随便从宫里拉出来一个小宫女小太监,能纹丝不动站上一天都不会僵的。不会站,怎么侍候主子? 从府里搬来的落地大钟正一下下的走着,钟摆沉重的声音在殿中回响。 此时,外面溜门进来个宫女,习惯性的想往大姑姑这边来。大姑姑一个眼神,这宫女机灵的不动声色就拐了个弯,转到庄嬷嬷身后去了,小声伏耳几句,庄嬷嬷对元英说:“主子,万岁赐宴了。” 曹得意和大姑姑立刻就去看皇后。 元英坐直身道:“容我换身衣服,摆香案吧。” 长春宫霎时就是一通忙乱。陈福就等在殿前,他来得突然,皇后一时没准备也不奇怪。通常都应该是他们这边来之前先通知,等到的时候香案等都该准备齐了,人也应该出来跪好了。 主要是万岁今天用午膳早了点,等用到一半才想起来要给皇后赐宴,这才传话去御膳房。幸好菜什么的都是现成的,放上签子就能提走。 等里头收拾好了,曹得意出来请陈福进去,连连哈腰道:“陈爷爷,您请。” 陈福拱拱手,抬腿进去。曹得意紧紧跟在后头,对陈福算是服到家了。先帝那会儿身边就一个梁爷爷,后来魏珠这小子费了老鼻子劲才挤上去一条腿。结果就是太子回来就被锁进毓庆宫那回,御前跟出去的人都死了多少啊,陈福居然就这么跳出来了! 他之前跟哪儿窝着呢?愣是没人知道啊! 等先帝驾崩,新君继位。好家伙,陈福居然还在御前侍候! 这句‘爷爷’曹得意算是叫得服气极了。陈爷爷要再不是爷爷,那就没人能当爷爷了。好家伙,整个紫禁城,他是这个!(拇指) 陈福进去就见皇后不知是还没换下衣服,还是又穿好了出来,吉服朝冠一整套。 他把菜名唱完,身后两队人把菜也都给摆上了。 陈福告退,皇后谢恩后对他道了句辛苦,让曹得意送送他。 出来后,陈福笑着对曹得意说:“你倒是个能干的,这么快就在主子跟前扎下了?” 曹得意笑呵呵的:“奴才的本分嘛。”说着眼珠子一转,仿佛是送陈福出去,两人就这么慢腾腾的走一路说了一路。 曹得意打听出来万岁都赏了几个人,当然他没这么问,他问的是跟陈福一块办这趟差的都有哪几位哥哥? 不能探听御前的事不过是句空话,换个问法什么问不出来呢? 何况这位陈爷爷尤其好说话,先帝那会儿都知道,陈爷爷耳根软,多求求他就行了,少有不应的。 曹得意送走陈福回来,一面侍候皇后用膳,一面十分平常的说:“万岁就赏了您一整副席面,旁的只有西三所的端惠公主得了六道菜,恪嫔和宁嫔都是四道,几位贵人那里是两道。” 元英面无表情的用膳,听了只是简单嗯了声。 曹得意也仿佛没想邀功,侍候完主子见没什么吩咐就退下了。 到了下午又是接连两道恩旨。一道是追封皇后其父为一等承恩公,一道是追封其母为多罗格格。 皇后再次去养心殿谢恩,又是在外头磕的头。 第二天,四爷起来后去宁寿宫给太后请安的路上,苏培盛道:“万岁爷,后头有人上来了。” “去看看是谁?”他道,不过心里已经想到了。 他脚下未停,苏培盛叫去瞧的人已经回来了,苏培盛过来说:“回万岁爷,是皇后。”他回完等了一会儿,想看看万岁叫不叫皇后上来,或者他们站住等等? “嗯。”四爷应了声,还是一样往前走。 后头一直在撵,前面又没加快速度跟着跑,就在日精门前两拨人终于胜利会师了。 “万岁金安。”元英拜下,身后的人哗啦一下全都跪倒了。 头上的天还是黑的,只是天边隐隐泛起鱼肚皮。 四爷淡淡点头,苏培盛上前一步,长声喝道:“起!” 元英起身后,这对大清朝最高贵的夫妇终于走到了一起。 其余人都慢慢跟在后面。 四爷问:“昨天你家里人来了?见着了?” 元英道:“谢万岁恩典,乌拉那拉家上下都感念万岁的恩德。” “嗯。”四爷仿佛带了点笑模样,道:“对了,你家那个一等公,回头叫五格上道折子吧,这个一等公就让他袭了。” 元英脚下一顿,不知是想开口推辞,还是想跪下谢恩,她只顿了这一下就马上跟上,轻轻说:“谢万岁。” 之后这对夫妻再也没有说话,一直进了宁寿宫。 等元英从宁寿宫回到长春宫没多久,大姑姑就匆匆进来道:“贵妃来给您请安了。” 元英正在换衣服,闻言一怔。 庄嬷嬷马上说:“贵妃是来……” 大姑姑看了眼皇后,垂头道:“奴婢不知。” 庄嬷嬷再对皇后:“主子,您看……” “请她进来吧。”元英在宁寿宫并没有坐多久,四爷给太后请过安就走了,她也是顶多坐了一刻就回来了。她却觉得十分累,本来是想读两卷经,休息一下。 结果没想到李氏就来了。 她也好奇她的来意。 李薇来是送目前在她手里的宫中份例账册的。上回发过一次后,她深深的觉得这是一个得罪人的差事。果然没有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 送过账册后她就闪人了,至于皇后接下来会怎么做她就不管了。 回到翊坤宫后,她就老能听到长春宫那边的动静。不是她耳朵太尖,而是长春宫太热闹。 “怎么回事?”听这个动静从上午听到下午,她实在是不知道哪儿来的这么多人。 赵全保还是一直盯着的,道:“东六宫的人来看皇后。”当然不是本人来,都是叫身边的心腹太监或宫女走这一趟。 他说完,看了眼周围,玉瓶就带着人都下去了。 他这才上前悄悄说:“今天早上,皇后跟万岁一块去宁寿宫给太后请安了。” “一块?”李薇不是吃醋,她只是不记得四爷通知皇后了。两人一直在一起呢,何况这事他又不会故意瞒着她。 最重要的是,感觉四爷不会特意想着叫皇后一道去请安给太后看,以表现他们夫妻和睦感情好。 而且,太后也不是管闲事的人啊。 赵全保这个消息是从他干爹那里得来的,至于路上是个什么情形不知道,反正万岁是和皇后一道进的宁寿宫。 他也纳闷呢,早上明明是看着万岁一个人走的啊。那只能是路上遇上的,这也太巧了。 李薇倒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她想起一件跟宁寿宫和东六宫都有关系的事。 “静太妃快生了吧?”她道。 赵全保掐指一算,还真差不多了。 而且很不巧的是快到颁金节了。宫里的人忙这新帝登基头一个大节都忙不过来,再说只要她肚子里这个平安落地就行。 下午,长春宫就递过来两件事。一是颁金节,宫里要怎么办?她写了个节略,比如去宁寿宫给太后磕头啊(李薇记起来了!她以前每年都要去跪去磕头!),比如宫里如何庆祝啊。 先帝那会儿是各府的爷们进后宫找额娘,头上又没皇后,在太后那里表过孝心就能回自己宫里过节了。 今年,第一,有皇后了。所以去过宁寿宫后,理论上所有的宗室女眷都该由她来招待了。等于前头四爷开宴会,她在后头也要开宴会。 第二,太妃们以前每年都在见见媳妇孙子孙女,今年是不是也该让见见? 不管四爷是个什么意思,皇后是已经先求了情了,说天伦母子,万岁天恩,允诸亲王、郡王、贝勒、贝子等可以进宫给太妃们磕头。 另一件事就是这个静太妃石氏生孩子的事,她替静太妃求赐下太医。 李薇是怎么知道这两件事的?是因为长春宫递到养心殿,四爷没空看就先转到她这里来了。 李薇囧的无以复加。 她大概明白四爷的意思,就类似总裁没空看文件,叫秘书看一遍,然后口头汇报。 果然,四爷中午回来用过膳后,一边喝茶一边叫她‘把皇后折子上说的事说说吧’。 她就一面囧着一面说了。 四爷很快有了决定,静太妃那个这就赐下太医,马上就让苏培盛去传话。至于颁金节怎么安排,其实皇后的折子里想说的是长春宫不够大啊,要是想招待所有宗室女眷,那就只能在后宫里找个大地方了。 后宫里哪里够大?要能放下所有的宗室女眷? 坤宁宫。 李薇颇有种高手过招,无声无息的意思。看似平常的折子里,说的却是坤宁宫的事。 这个还是要从先帝那时说起。自从先帝的孝诚仁皇后在康熙十三年没了以后,那个宫就空下来了。虽然后面还有过两位皇后,但都没住过坤宁宫。 所以,四爷给皇后选长春宫,而不让她住坤宁宫并不是没有缘故的。 其实还有另一个原因,这是李薇自己猜的。 四爷已经表示不会住乾清宫了,作为对先帝的尊敬。所以,这种情况下他怎么可能会让皇后去住坤宁宫? 他是标准的我没有,你们也要跟着我没有的人。 皇后剑指坤宁,可以理解。就是…… 李薇想跟她说别想了,四爷不会答应的…… 第二件事,四爷有决定了。他说当天先去宁寿宫拜太皇太后和太后,然后‘皇后与贵妃可在宫中设小宴,款待一二亲近之人’。 就是没有大宴,还是各宫小宴。至于太妃的事,对不起他忘了。 他忘了,就是不必再提。 他在皇后的折子上批了几句,让苏培盛把折子送回长春宫了。然后对她道:“下回再有这种折子,送来后你能批的都给批了吧。用你的那个印。” 李薇几乎以为他说错了,试探道:“这……长春宫的折子……” 让她来批?! 四爷笑得极之平常,好像在说‘小事一桩嘛’。 “朕那边可没时间天天来看这种折子,你放心,长春宫也没那么多折子要递,只是事情只怕是少不了。” 他这么说。李薇初时还不信,结果第二天他的话就应验了。 长春宫来问,说想接端仪、端静、端恪三位公主回宫。 端惠被诚郡王送进宫后,剩下三家一起装起了傻。四爷也没立刻就让人进来。只是这两天他也在她面前提了两次,说想颁金节时一家人整整齐齐的见人。 这个一家人里肯定有四位公主在。 皇后使人来请示,李薇想起离颁金节只剩下十多天了,就在张起麟过来问她时点头道:“可以。” 话传回去,长春宫中午就把公主们都接回来了。后来端惠也被叫去了,下了上书房的弘晖等人也都去见了新妹妹们。 晚上,四爷回来时也听说了,不过已经八点多了,他就只叫苏培盛去几位公主那里问一下,也是表示下他这个皇阿玛对她们的关心。 他让李薇准备些礼物给公主们送去。 “女孩子们,还是喜欢首饰和新衣服的多一些。只是现在还是国丧,不能太隆重。你看着赏几件玩物下去吧。” 其实下午李薇就准备好了,打算明天送过去。听他这么说就把礼单拿来给他看。 四爷果然把大半礼单都给改了,她早有心理准备,他一边说她一边重新抄录。抄完新的再给他看,他大概是出于补偿心理(到底从何而来啊?),给她和额尔赫也挑了几件,还说都从他的私库拿。 顺便说一句,先帝的私库全归他了。 理亲王出宫前,四爷特意从先帝的日常用品中选了一些赐给了他。 不过剩下的还是十分可观的。 四爷当即就叫苏培盛把【皇帝私库】的账册拿来了,丙字头的几本。从中极为豪爽的给四位公主一人选了一件,再给她和额尔赫也各挑了一件。 最后,大概是她好奇的凑过去看账册(想看看皇帝都攒了什么好东西),他把账册往她那边让让,指着一行字道:“这个也给你吧,反正你睡觉喜欢抱东西。” 她定睛一看,原来是一个三尺长的竹夫人,夏天抱着取凉意用的。 不过是碧玉的。 一整块碧玉雕的三尺长的竹夫人。 以前想买一块好点的吊坠都被懂行的损友说两万以下的不用看,不值得一买。 把她打击的不轻……她不就是看了几本赌石的想碰碰运气嘛,万一撞上一个神器有超能力后发家了呢?被损友捶床狂笑,并用这个笑话笑了她半学期。 看着这个竹夫人(虽然只是几行字而已),她突然有种姐现在爽了的感觉。 这才叫低调奢华吧?这就不是切手指肚的一块挂在脖子上的,这就是一整块磨磨刻刻当东西用的。 唯一可惜的是现在没法儿用,只能等到明年夏天了。到时她一定要抱着睡睡试试! 四爷翻着账册,突然提起太后赏她的那柄如意,道:“回头拿过来放到一起吧。”她还不明白,他把账册移过来给她看,见上面果然有‘长约一尺三寸白壁无暇玉如意一对,左为灵芝,右为莲花’。 原来是一对的。 那柄如意她也是放在库房里的,四爷都明摆着不喜欢了,她当然也不会拿出来摆。 叫人把如意的匣子拿出来给苏培盛直接跟账册一起带回去,四爷却好像比上次见到如意的心情要好,跟着她回忆起了当年在承乾宫的事。 “当年……朕自记事起就怀疑承乾宫不是朕的母妃……”四爷现在提起这个已经毫无顾忌了,这些话他放在心里很久了,却谁都不能说。太后对他的刺探,十四的冷眼和怨愤,佟家的理所当然,这一切都叫他不快。 李薇知道他只是想找个人说说,不需要她发表意见,所以她只是靠在他的怀里,听他用极为平静的语调娓娓讲来。 “你知道吗?那是因为她待我,就跟太皇太后,太后见我时一样。”太相似了,原本他也不该起疑,直到他看到平妃遇上废太子。 那时平妃就像看到了……一座金山。 这个形容他还曾学给皇阿玛听过,皇阿玛顿时就笑坏了,拍着他的头说不该领他去宫外茶馆听书的。 之后他当然知道那不是看金山,而是混合着诸多的感情和期待的眼神。 平妃毕竟是孝诚仁皇后的妹妹,小时候还曾经在宫里住过。赫舍里一族打的什么主意不难想像,只是平妃到死都没有得宠,这个妃位也只是看在孝诚仁皇后的面子上。不然身为平妃,却一生都不曾握过凤印掌过宫。 她明明与宜妃等是一辈的人,而唯一一次生子却是在康熙三十年时。先帝给她这个孩子,很明显是给她的安慰,让她日后能有个依靠。所以在胤仉去后,不到五年人就没了。 胤禛从小就是个喜欢藏心思的孩子。他从平妃身上发现了后宫女子对阿哥们的期待之情,虽然废太子从来没有见过平妃,就算偶尔碰上也从来没有与她说过话。但平妃对废太子的重视是不可讳言的。 然后,还有康熙对废太子,惠妃对当时的大阿哥。 对比出来后,他自然就怀疑见了他先抱着亲热,然后体贴询问,再放他去吃点心这一整套跟慈宁宫一模一样的待遇下面的秘密。 只是德妃当时还只是个嫔,从来不出现在承乾宫的视线内,当然四爷也无从得知。 “亲生与抱养,到底不同。”他摇头道,长长的叹了口气。 李薇靠在他身边,被他的大手抓住使劲揉了几把,她只感觉……肩要被抓坏了,腰上别使劲抓,好痒! 她不自觉的扭了下腰,被他拉到两腿之间抱着。 顶着龙根,生怕再打扰他谈心的兴致和气氛,她不得不挺起腰免得压到他的龙根上。 他继续说(谈兴还没过吗?):“说来承乾宫待朕是十分周到体贴的,每逢皇阿玛去,她都会把朕叫去。”不管用意如何,小时候他确实比其他兄弟多了几分机会见到先帝。 “就凭这个,朕承她的情。” 睡觉时,四爷的谈兴撒完了,却留她在那边想。对四爷来说,承乾宫对他的好就是给他制造了很多见皇上的机会。不过她却无比的理解。如果此时她能给别的女人制造见四爷的机会,估计能立刻收获一堆忠心不二的手下。 但是,这个差别还是很大的。承乾宫能给四爷制造机会,却不见得愿意提携同处后宫的姐妹们。 总之,在宫里皇上就像唐僧肉,谁都想扑上来咬一口,哪怕是闻闻香儿都争先恐后。 想到这个,她悄悄钻到了四爷的怀里。 难得今天他睡着了,她还醒着。 屋里留了一盏夜灯,透过床帐洒进光来,让她能看到四爷沉睡的模样。 她凑过去在他的脸上亲了一口,见他没醒,放大胆子亲了好几口。可能有点痒痒,他翻了个身。她干脆坐起来,从后面探头过去亲他的耳朵根。 他哼了一声挥手挠耳朵,好像眼睛还睁开了一条缝。 她赶紧避开,速度轻轻躺好装睡,过一会儿发现他没醒才松了口气。 …… 早上,李薇起来时,四爷已经去前殿了。 她发现自己居然是躺在外面的榻上的。而寝室那里玉瓶他们正在忙,看着是把被子、褥子都抱出来了。 她还闻到了藏香的味儿。 洗漱后用早膳时,玉瓶才说:“万岁早上起来后就把您抱到外头来了,说是床上的被褥没晒,长虫子了。” 李薇:“……” 养心殿前殿,四爷突然想起一个片断,昨晚好像醒过一次,貌似……素素在闹他?他下意识的摸了摸耳朵根。 第311章 养心殿贵妃 四爷中午回来用膳时就盯着李薇看个没完,看得她心虚无比。 “万岁,我给您更衣?”她谄媚道。 四爷缓缓点头,先往屏风后走。她赶紧跟上,玉瓶几人就把要换的衣服放在屏风后的条案上,然后都退出去了。 她就站在他身前给他解腰带,脱衣服,让他坐在榻上脱靴子,再站起来解腰带脱裤子。脱完准备要穿新的时候,他突然把她搂住压到榻上,吓得她一声尖叫含在嘴里不敢喊出来。 他还竖起手指挡在嘴边:“嘘。” 嘘毛!你吓人还嘘! 不过孝期还未过,她也知道四爷的意思是两人做点什么不好让太监宫女们知道。所以她反应过来不是没叫吗? 她点点头,表示明白。 他就一边笑,一边解开她的领扣,在她的脖子根……嘬起来。 嘬得很痒痒啊。再说他一边嘬还一边喷气,那呼吸的热气扑到脖子那里,他还压着她。 李薇浑身都不对劲了。 然后他嘬完了,再含笑帮她把领扣扣上,直起身自己穿衣服去了。 李薇从榻上坐起来摸不着头脑啊,她摸着脖子想他这是什么意思呢? ……不会是为了昨天晚上的事报复吧? 四爷有那么幼稚吗? 他穿好衣服把她从榻上拉起来,两人一边出去,他一边说:“皇后也进宫了,下面就该你的大事了,贵妃的吉服和朝冠下午叫他们抬来给你看看,朕看过了,做得不错。” 他说不错,那就一定不错。 等他用过午膳回前殿去,玉瓶给她更衣时露出‘主子好幸福’的眼神时,她才想起他中午那顿抽风。 “很多吗?”她摸着脖子根问玉瓶,这个部位她看不到,也不知道他啃了几口,咬出几个印子。就觉得现在刺痒刺痒的,领子老磨那里,越磨越痒。 玉瓶摇摇头,听她说痒马上体贴道:“那奴婢在领子里头贴块细绵布吧?那个软呼,衬着就不磨了。” 她答应后,玉瓶赶紧裁了两块大小合适的细棉布,衬到她的领子里了。 趁她不在屋里,李薇对着铜镜看了看,脖子根那里一片红晕,全是他嘬出来的。 这人真坏啊,坏得都流水了。 下午,内务府就把贵妃的一整套披挂都送养心殿来了,一共四套,分春装和秋装,一式两套。简直就是精致到飞起的程度。 不过,衣服越精致,意味着它越厚。哪怕是春装(意味着它是薄款的),也是有里有面的。有人该穿单衣的时候穿夹衣,这肯定不会觉得幸福。 李薇只盼着夏天没有需要用到吉服的时候。 “做得好,赏。”她笑道。 玉瓶拿上荷包塞给送吉服的嬷嬷,再让赵全保送这些人出去。 嬷嬷等人被一路送出养心殿,等过了隆福门才松了口气。个个都喜笑颜开的。回到他们的院子里,年轻的都被撵回屋了,几个年纪大些的跟着嬷嬷走了。 嬷嬷把荷包拿出来,倒出来一看,不过是六枚金花生豆。并不算是很重的赏赐。 “来,一人拿一个,别用了,当吉利东西收着吧。养心殿贵主儿赏的呢。”嬷嬷笑道,给他们分了。 还剩下一人,其他人都说:“这个当是嬷嬷的。” “就是,不是嬷嬷,咱们也没能耐见着贵主儿。” 嬷嬷笑道:“那我可不客气了。”说着把这金花生豆仔细的收在贴身的荷包里。 一个人说:“带着养心殿贵妃赏的金豆子,说不定嬷嬷今年还能遇上点好事呢。” “承你吉言了。”嬷嬷笑起来,屋里顿时是一片笑声。 关于典礼的行事历也很快送到了李薇这里,那一笔字一看就是四爷亲自制定并撰写的。他写得极之详细,一共写了四页! 总结起来跟皇后当时进宫受封时差不多。 早上(沐浴更衣梳头)这些全都要由女官来做,四爷他特意从前殿侍候的姑姑里派来了一个,跟马佳氏一直侍候她。要郑重再郑重。 然后礼部官员过来宣读册封的诏书,夸奖一番她有着怎么样的美德才能够得到贵妃之位。 再然后她去翊坤宫升座。 跟着去长春宫拜见皇后。 再回翊坤宫接受宋氏等人的拜见。 四爷赏赐。她再去谢恩,表示圣恩浩荡,她资质粗陋,必将更加精心的侍候皇上皇后,不敢懈怠。 ——他连谢恩词都给她写好了。 当天晚上,他回来后还一本正经的教她彩排,就在东五间里,弘昤在榻上欢乐的喊‘额额’给额娘捧场。马佳氏扶着她,苏培盛充做唱礼,跪叩起一类的,四爷则扮成礼官,抑扬顿挫的念诏书,还不忘指点她: “这时你应该半伏身,以示感激。”他道。 跪得上半身挺直的李薇被他手把手教什么叫半伏身,就是双手撑地,似叩非叩的样子。 折腾一夜后,她想就当哄孩子了。 结果第二天晚上他还来!连续彩排三天后,她无比的期待正式典礼的到来!这种位高权重的中年中二熊孩子太难侍候了! 典礼当天没什么问题,一大早就艳阳高照的。一切都很顺利,她穿着全副披挂从翊坤宫到长春宫再回翊坤宫再去养心殿,这一路上也不觉得多累人。 值得高兴的是,四爷特意叫弘昐等几个孩子上午早些从上书房出来,去翊坤宫拜她。 说是拜,不过是给她一个见儿子的机会。 她算是知道这宫里的规矩有多变态了!弘昐他们平时住在阿哥所,上课是去上书房,跟后宫完全不搭界!特别是西六宫。 平时叫他们过来吧,养心殿又太敏感。她都想搬到翊坤宫了,可四爷很残酷的告诉她翊坤宫是后宫,弘昐、弘昀都算是长大的阿哥了,所以不能常去后宫。 “那到底隔几天算‘经常’啊?”当时两人在帐子里,她说想见儿子,四爷说这个问题很难办,再说朕不是让你们每天都见了一面了吗? 说十分钟的话叫见啊? 她就翻身骑到他腰上,骑马一样在他的腰上动来动去。 四爷对这个威胁十分紧张,肌肉都绷紧了,一面扶着她的腰一面说:“那就每天下午骑射后让他们去翊坤宫?” 她表示满意,四爷笑:“高兴了?那就下来吧,叫人看了要笑话的。” 她下来了,他翻过来把她就地正法了。 “叫人看了要笑话的。”她说。 “这会儿就朕看,朕不笑话你。”他这么说。 从他带笑的神情看,她才发现刚才的动作又让他误会了。其实只是普通恋人也会这样搂搂抱抱的亲密一下吧?他的思想为什么总是从b直接到c?她就不能只是想b一下吗? 翊坤宫里,弘昐兄弟三人刚进来,她就说:“免礼。赶紧都过来,额娘可好久没见你们了!” 弘时马上躲到弘昀身后,推着他三哥往前走:“额娘,你想三哥就行了。” 李薇瞪他:“没良心,额娘也想你!”伸手把他从弘昀背后揪出来,“让额娘抱抱。” “抱小四,您抱小四不就行了吗?”正值青春期的弘时是最不喜欢被额娘抱的时候,挣扎也不敢使劲挣扎,只好喊他三哥:“三哥,三哥救命啊!” 李薇伸手把弘昀也拉到身边坐下,他现在处在弘昐和弘时的中间,正学着像弘昐一样懂事,但也像弘时一样还有点小害羞。 这会儿他的脸就是红的,规规矩矩的坐到她对面:“额娘。” “宝贝儿真可爱!”李薇放走弘时,把弘昀拉过来在他的脸上啵了一口。 弘昐有点紧张,清了清喉咙。李薇一手一个把弘昀和弘时都拉过来挨着她坐,只有弘时最聪明坐得似近实远:他搬了个绣凳坐在她对面。 对这个大儿子,李薇会顾忌下他在兄弟之间的面子,不会像对弘时和弘昀那样想搂就搂,想亲就亲。 “最近过得怎么样?阿哥所那边还住得习惯吗?”她问。 四爷一句话把各府的男孩都拉进宫来了,阿哥所里现在不说群雄争霸,至少是绝不会平静的。 “挺好的,额娘只管放心,现在还有谁敢给我们兄弟脸色呢?”弘昐轻松一笑,话里却十分霸气。 被额娘拉到身边坐得十分不安分的弘时说:“可不是?额娘想想,我们兄弟几个站出去,谁敢跟我们呲呲牙?” 李薇瞪着他说:“所以你就跟别人呲牙了是吗?”这小子太聪明了,他最清楚谁能欺负,谁不能欺负。像弘昀就是被他从小欺负到大,弘昐他就不敢。 弘时立刻缩头,给他三哥使眼色。 弘昀就笑道:“额娘放心,弘时懂事得很,不会欺负人的。” “有我呢,额娘。”弘昐这一背书,李薇就放心了。弘昐一直很有大局观,有他在这两个弟弟应该是既不会被人欺负,也不会去欺负人到无法收场的地步。 三个兄弟你一言,我一语,既是想安她的心,也是想显摆下他们的聪明劲,把阿哥所的事给大致跟她说了下。 理亲王悄没声的出了宫,事先都没人听到消息。好像提起来时人已经不在毓庆宫了。 弘晰和弘晋两兄弟却没有同进同出,弘晰专心读书,跟谁都不来往。弘晋待众人的态度还是跟以前一样。 “有人欺负他们吗?”李薇问,落架凤凰不如鸡,墙倒众人推。十三爷和直郡王都曾经历过被人争相踩上一脚的时期,当时只是个旁观者的她都看得心惊胆战。现在弘晰和弘晋都是这种情形。 “没有。”弘昐道,“一是没有敢在宫里找事。”毕竟新君的脾气还没摸准。 “皇阿玛常赏他们东西,每到用膳时都赏菜,一天还叫人来看他们好几回。”弘时笑着说,“这份隆宠,谁敢欺负他们啊?”连他们兄弟都未必能天天得皇阿玛的赏菜呢。 弘昐点点头:“其次就是弘时说的了,皇阿玛十分着紧弘晰和弘晋。” 李薇想问问弘晖,但还是把这个给咽回去了。 弘昀突然说:“对了,额娘,阿哥所里的膳房里有个叫许照山的,是不是以前在您身边侍候?” “他去找你们了?”李薇一听心里就不大痛快。许照山送过那份点心后,因为她的反应,赵全保就再也没有提过他了。 这是在她这边走不通,想从弘昀等人身边走通门路? 就算以前有两分香火情,她自己都不打算当他的通天梯了,要是他敢把主意打到弘昀等人身上…… 那是不想活了。 弘昀看额娘生气了,忙说:“没有。就是他挺照顾我们兄弟的,我叫人去打听,才知道原来是侍候过额娘的人。” 平白无故的过来献殷勤,他们当然要知道原因才行。 没想到查出来还有些渊源。如果真是信得过的,这当然是件好事。 李薇也不瞒孩子们,把许照山的事说了一遍,她对这个人的印象并不多,当年的几许善意,十几年过去也早不知道还剩下几分了。 她道:“毕竟时间久了,人心多变。你们要想用他,还是看清楚的好些。” 弘昐等人都点头,她把四爷曾经教给她的话再教给他们:“如今你们在这个位置上,所需要做的只是分辩人心,而不是发愁人够不够用。想向你们效忠的人只会越来越多,不用着急,等他们自己跳出来。” “是。”弘昐正色道。 跟孩子们一说起话来就忘了时间了,眼见黄昏已至,送走弘昐等人后,玉瓶才匆匆进来说:“万岁已经叫人来问过两次了,听说您还跟阿哥们说话就叫不要催您。” 李薇赶紧回养心殿。 四爷就在屋里等着她,弘昤被他的长腿挡在榻里头,想跨过阿玛的长腿吧,太难,因为阿玛的长腿会动啊。她进去时就看到弘昤骑在他阿玛的长腿上,因为最近正在长牙,所以口水流了他阿玛一腿,乍一看跟四爷尿裤了似的。 李薇过去把弘昤抱起来,四爷笑道:“可算回来了,再不回来朕的裤子都要毁完了。” 弘昤是在找额娘,额娘又不见了一天。 她只好带着这小子去里头换衣服,隔着屏风,他喊一句额额,她就要应一声。 用膳时,弘昤也要在一旁看着,一抱走就不高兴。 四爷就说:“让他在这里待着吧。咱们说正事。” 正事很多,她的典礼完了之后,紧接着就是弘时的生日。今年只能简单办一办了,四爷的意思是那天放一天假不上课,然后让上书房的男孩们都去西山跑一跑。 李薇说:“挺好的,那我赶紧给他做一副手套吧。” 四爷也说:“朕送他一匹马,再把那个牛角扳指给他。” 弘时生日后就是弘昤的周岁。 四爷的意思是这个要大办。 李薇发愁说:“办他的周岁……应该是应该,可办完两天后就是颁金节……这个……” 事太多忙不过来啊。 四爷认为这不是问题,他抱着弘昤颠了颠:“朕的阿哥,理当如此。” 弘昤捧场的亲了他阿玛一下,口水沾在他阿玛脸上还拖丝。 行。李薇咬牙。反正是自己的儿子,怎么累都心甘情愿。她本意其实还是想低调点,可四爷显然不配合。他要高调,那就要高调。 行事历很快制定好了。李薇也给自己订了个行事历,这段时间事情太多,正式成为贵妃后,求见的牌子多不胜数,要是每天只接见客人就见不完了。不说还有其它的事。 她把身边的事分轻重缓急列了个表,比如每月初十才见人,只见一上午。亲戚朋友当然不在此列,但也只能找时间。最近她就没时间见人,一点时间都没有。 她花了两天时间,先是给弘时做了一副羊皮手套,当生日礼物给了。再给弘昤做件衣服,终于赶在他周岁那天让他穿在身上,抱到宁寿宫去了。 弘昤的周岁是在宁寿宫过的,还玩笑般玩了个抓周。 说是玩笑,是因为四爷在之前当着众人的面说‘民间孩子抓周,不过是讨个好彩头,像咱们这种人家的孩子抓周,也就讨个吉利,当不得真’云云。 李薇总觉得他这话意有所指,就是一直听不懂他指的是谁。 不过再玩笑,这天宁寿宫还是挤满了人。各位太妃能来的都来了,不能来的只有宜妃,听说是夜里着凉冻着了。 四爷听了冷笑:“这是在说朕亏着她了。” 长春宫来人说要给宜太妃请太医,请万岁示下。话传到她这里,她就给准了。回来跟他一说,他说宜太妃不止是想请太医,还想见见五福晋或九福晋。 “不然,宁寿宫就能给她请太医,有什么必要还从长春宫绕一圈?”他道。 李薇真心觉得太累。其实她也想过长春宫请个太医又不难,干嘛还要把话递到养心殿来?原来又是只说半截话,剩下的让人猜。 四爷的脾气就是这样,你越想让他干什么,他就非要给你拧着干。 宜太妃如果不说,他大概会在颁金节时叫五福晋或九福晋进宫看看。这么来回一折腾,他肯定不愿意了。 他的意思是你闹一闹,朕就应了你,脾气不是越惯越大? 他那天就堵着气,她哄了一晚上才算是好点了。今天没在宁寿宫见着宜太妃,李薇就看苏培盛过来传旨时还特意扫了一圈,等他回去一学,四爷肯定气大了。 一群作死作不够的。 李薇决心就当不知道。 “哟,小乖乖,快到郭罗玛姆这里来。”太后乌雅氏在上头笑着说,刚才弘昤一手官印一手书,抓完殿里的人都在使劲的夸他。 他被夸得高兴了,就把官印扔了(被奶娘接住),还想撕书(被奶娘巧妙的借抱他的功夫把书给拿走了)。 乌雅氏高兴的一直笑,把弘昤抱过来后就拿一块甜锅巴给他磨牙玩。因为他长牙后牙龈痒,喜欢咬手咬脚咬玩具,还咬过四爷的脸。李薇就想起后世的磨牙饼干,让人多做几种口味的锅巴,他咬不动只能含着舔味,正好也不怕像糕饼那样软绵的,他咬一大口吞下去出问题。 弘昤正是对各种丰富的味道有兴趣的时候,最近正在给他添辅食,对于口味多种多样的锅巴爱不释手,给他一块能自己捧着吃半天都不腻。 在这种很多人的时候最合适了,李薇既不放心别人逗弘昤,也不能把他一直藏在屋里,这样最好。 荣太妃、惠太妃,连成太妃凑上去,弘昤都不搭理。 乌雅氏抱一会儿就让奶娘把弘昤抱下去了:“小孩子觉多,看这眼睛都快合上了。”她笑道。 弘昤一眼睛黑又亮的看着她。 周围一堆人凑趣说:“就是,孩子这是累了。” “困了,快让奶娘抱下去吧。” …… 李薇道了声失陪,告罪后也跟着出去了。她让人先把弘昤送回养心殿。现在外人说弘昤是养心殿阿哥,说她是养心殿贵妃。 “宝贝,乖乖的,额娘一会儿就回去陪你。”她哄道。 弘昤发现额娘又~要丢下他了,两只小手使出吃奶的劲拉她,她让人把锅巴拿出来都没用,让奶娘把胸襟解开也不行,只好跟他在讲道理。 道理都说了一车了,人家就是坚持不撒手。 李薇干脆打算自己走一趟,让玉瓶去给方姑姑说一声,她这边带着弘昤先回一趟养心殿。 “这回高兴了吧?”她抱着他坐上肩舆,“你个小磨人精!” 弘昤咧开嘴笑,流了一下巴的口水。她拿细绵布给他擦着,就见外头匆匆有两个太监侍候着一个太医过景运门。 两边撞上了,太医过来磕头请安。 李薇:“问他是什么事?”弘昤抓周,要是东六宫有人生病,可不能让人以弘昤的名义给耽误了。 玉瓶让太医近前回话。 “回贵妃,是延禧宫静太妃要请脉。”太医道。 “去吧。”静太妃石氏,李薇在心里记下,回去要记得问一问。石氏的肚子里还有先帝的遗腹子呢。 回到养心殿,弘昤发现是熟悉的地方终于肯放开她了。奶娘趁机把他抱走,她也顺便换身衣服,这件前襟上都是弘昤的口水。 她正换着衣服,玉盏过来说:“主子,张起麟来了。” 张起麟是来说万岁听说贵主儿回来了,叫他过来看看。 “万岁那边这会儿还忙着呢?”她问。 张起麟道:“行事历上,上午的事已经了了” 那就是该休息了。 李薇直接也不必再回宁寿宫了,叫人再去那边传个话,说她就不过去了。 过一会儿,四爷就进来了。 “朕还想着要去宁寿宫看看你和弘昤。”他笑道,这时去那边肯定会遇上太妃们,他可不乐意跟她们应酬。这样他只要晚上去一趟宁寿宫跟太后道谢就行了。 他去屋里逗儿子,撞上儿子正在换尿布,他就‘吃掉你的牛牛啦’,‘牛牛不见啦’这样玩了一会儿。 玩完心满意足的出来,再被她推到屏风后去换衣服:“又被弘昤尿上了。” 她拉着他的衣襟说,这人总爱在弘昤换尿布时逗他,孩子一兴奋就再给他尿点,上次还差点尿到他脸上。 他呵呵笑,不当一回事:“童子尿解百毒呢。” 换完衣服出来,苏培盛等在那里,一看就是有事。 四爷道:“什么事?” 苏培盛躬身道:“延禧宫静太妃要生了,皇后恰好在宁寿宫就让人过去看着了,特意来给您说一声。” 四爷嗯了声,道:“皇后辛苦,就说交给皇后,朕放心。” 第312章 被迫兄控 景仁宫里,宜太妃接过药碗一仰而尽,把碗递回去时忍不住拿手帕掩住嘴,免得把药给呕出来。 “主子,您这是何苦呢?”嬷嬷接过药碗给宫女拿下去,轻轻帮宜太妃顺胸口:“那位……可不是个心胸宽大的。” 宜太妃扑哧一下笑了:“我有什么不知道的?我跟永和宫打了一辈子的交道了,也叫她噎了一辈子。她是专会给人找不自在!”她恨恨道,“她的儿子都跟她一个德性!站着大义就让人不痛快!” “那您……”嬷嬷不解了。 “……不趁这会儿跟皇上要些好处,等过了这一段就更不行了。”宜太妃轻叹,“这头一年,朝野内处都盯着皇上呢。现在他最好说话,也最不敢跟朝臣们顶着来。” “奴婢瞧着可不像。”嬷嬷乍舌,“这位万岁可跟先帝不同,刚进养心殿就把贵妃给接进来了,头一次进宫用的就是金黄的舆轿。”她啧啧两声,小声道:“我虽没见过早年孝献皇后,但瞧这位,仿佛就像看到了似的。” 宜太妃有一瞬间的怅然,回神后就失去了谈笑的兴致,往后一靠:“说这些都没什么意思。贵妃再如何,我也靠不上她。” 嬷嬷见她如此也不敢再说,侍候她躺下就出去了。到外面恰好见一个宫女神色古怪的匆匆进来,她悄悄做了个手势,两人到外屋说话。 “景仁宫不比翊坤宫,到处都是人。下回有什么事别太着急了,现在还能有什么大事呢?”嬷嬷教训宫女。 宫女一福身:“嬷嬷,都是我不懂事。您别生气。” 嬷嬷问她什么事这么着急?宫女小声道:“嬷嬷,延禧宫西配殿那位生了个阿哥呢。” 宁寿宫里,刚刚送走客人的乌雅氏靠在迎枕上,下面宫女正在给她捶腿,捶得她昏昏欲睡。听到宫女来报说静太妃生下了先帝的二十三阿哥也只是轻轻嗯了声。 下头的宫女见太后没吩咐,连赏都没说,就小心翼翼的看在太后身边侍候的方姑姑。 方姑姑摆摆手,让宫女下去,再把周围的闲人都遣下去,只留下跪在榻下给太后捶腿的宫女。 乌雅氏在静谧的室内出了一口长气,眼也不睁的说:“……记得赏她,赏二十三阿哥。”她睁眼想了想,“……就照老四家弘时那时的例吧。” 方姑姑应了声是,退下翻出当时的礼单给二十三阿哥备礼。 养心殿,消息送来时才不过下午五点多。 不过这会儿四爷正在忙正事,叫苏培盛传话给李薇‘万岁让贵主儿看着赏’。 她只好去翻四爷放在她这里的皇上私库账册,从中挑出一件不过不失的老银龟摆件,让人拿过来看看,巴掌大小挺合适,就用印赏下去了。 四爷要赏,只能赏二十三阿哥。而静太妃顶多就是勉励太医好生照顾云云。 玉瓶问她:“主子,咱们呢?” 李薇当然也是要送的:“咱们看长春宫是如何行事,到时再说。” 转眼到了九点多,四爷回来了。 他洗漱完换了衣服陪弘昤玩了一会儿后,才突然想起来:“对了,二十三弟的事……”说着就匆匆起身,李薇不明白他这是要干什么,让奶娘看住弘昤跟到里屋,看他正在换外出的衣服。 “这都这么晚,你还有事?”她上前帮他系上腰带。 四爷说:“朕要去奉先殿,给先帝上柱香。” 原来如此。 他换好衣服就带着人匆匆走了,李薇只来得及把斗篷交给苏培盛带上。当天晚上他就没回来,叫苏培盛回来说了一声让她先睡。 李薇叹气,嘱咐苏培盛:“别叫万岁太累了。”她猜他大概又是想在奉先殿跪一夜。 二十三阿哥第二天就有了名字,自然是四爷取的,叫胤祁。 长春宫的反应也很迅速,给宁寿宫请过安后就顺路去了趟延禧宫。胤祁刚落地还不能见人,皇后只是隔窗问候了下静太妃,再交待奶娘嬷嬷们好好照顾静太妃和胤祁。 她这么做过之后,西六宫就把目光集中在李薇身上了。 玉瓶也不安了:“主子,要不我再去一趟?” 李薇的礼物是已经让人送去延禧宫了,就是玉瓶担心自己当时是不是做得不够好?应该表现得更亲热一点?让人感受到贵妃对静太妃和胤祁的关心? “用不着。”李薇想要是皇后怎么做,她也要跟她比着做,那不成打擂台了吗? 晚上,四爷回来时拿了一本折子,用过晚膳就在那里看。李薇让人把弘昤抱走,免得他扑上去把他阿玛的折子撕了就毁了。 其实四爷拿回来的折子就不会是太重要的,要紧的事他不办完是不可能离开前殿的,今天回来的这么早(九点四十)就说明他的心情不错,朝中没有找事的,说不定还有好事。 考虑到他昨天在奉先殿跪了一夜,今天中午又没有回来补觉。所以在他泡脚的时候,她就故意把地点选在寝室的床上,等泡完脚上床裹着被子,一会儿就该有睡意了吧? 他靠在迎枕上拿着毛笔在折子上犹豫的点来点去,墨汁滴到被子上星星点点的。她一看就知道等会儿睡觉时肯定要再换一床被子。 “你觉得这个字怎么样?”二十分钟后,他把折子递给她看。上面是大概一百来个字,折子下面有钦天监和翰林院的官员署名,表示这是他们递上来的。 四爷圈的是个‘允’字。 “好。”李薇在没有想清楚之前就先夸。 幸好四爷也没有在意,点头道:“朕也觉得好。” 他把折子放下才发现被子上滴了墨,眉头顿时就皱起来了。于是两人下床换到榻上,喊人来再抱一床被子。 四爷道:“十三上了道折子,请旨改诸兄弟的胤字。”说这个的时候,他显得有点高兴和得意。 李薇顺毛道:“十三爷真是忠心,这事也就他想在前头了。” 四爷欣慰的叹了口气,点头笑道:“不愧朕封他为怡亲王,兄弟中间确实应该拔出一个领头的。有十三带着,朕只盼其他的兄弟们都能早些懂事吧。” 让十三爷当领头的?他的年纪能服众吗? 李薇总觉得不可能太顺利,但显然四爷已经决定由十三来领头,那就会排除万难的达到这一目标。他不会退步再先第二个,十三也不可能往后缩。他可是好不容易才从谷底爬起来的。 易名之事在颁金节前就达成了,送到翊坤宫的礼物上配的礼单具名就都是五贝勒允祺,七贝勒允佑了。 颁金节终于到了。 半夜三点,李薇就不得不起来了。翊坤宫里也是乱糟糟的,她昨天晚上是特意搬回来住,就是希望早上能轻松点。 可这里到底不是东小院或圆明园了。 “去看看弘昐他们走了没有?”梳好头也不忙着穿吉服,她先捧着一碗还有点烫的清炖牛肉吃,玉瓶在一旁看她吃完一块就给她的小碗里再添一块,免得太烫吃不及。 赵全保在阿哥所等着弘昐他们都走了之后才回来,听他说完她松了口气。 “再去西三所看看。”她道,一边放下碗,漱口过后站直了让玉瓶等人侍候她换上吉服。 玉盏从西三所回来后,她才算是没心事了,换上吉服到外面乘上肩舆,准备往宁寿宫去。结果刚刚坐上肩舆,张起麟匆匆过来,李薇坐在上头看到他就要下来,他跑过来摆手道:“贵主儿坐着就好。万岁只是叫奴才来看贵主儿走了没。奴才还要回去复命,奴才告退。” 他气都没喘均就又回去了,李薇才听到‘升舆,起驾’的声音,玉瓶凑过来小声说:“主子,汪贵人在后头呢。” 李薇惊讶的一扭头,果然看到汪氏就跟在肩舆后不远处,见她看过来还欣喜的蹲了个深福。 舆驾此时已经在缓缓向前走了,李薇没办法的悄悄跟跟在舆轿旁的玉瓶:“这是怎么回事?她什么时候来的?” 玉瓶也觉得这是她的失职,忙说:“一早就来了,说要给您请安,侍候您,叫玉盏给拦了,说不必。玉盏是看着她走了的,大概是没走远,一直在等着呢。” 李薇也拿汪氏这种执着劲没办法:“算了,今天早上你们也忙,顾不上也不奇怪。” 顶着星星月亮赶到宁寿宫,太皇太后和太后都还没出来。宁寿宫外已经停着不少人了。玉瓶早就让人看过了,此时跟她道:“皇后早您一刻到的,已经进宁寿宫了。” 李薇也赶紧下轿进去,汪氏此时过来福道:“娘娘金安。” 她只好对她点点头,汪氏趁机就想往她身边挤,替玉瓶扶着她。玉瓶往后一使眼色,就有个宫女拉了汪氏一下,李薇此时已经走远了。 玉瓶小声道:“奴婢看她是想随您一起进宁寿宫呢。” 李薇嘘了声,汪氏再不济也是贵人。她可不希望玉瓶几个仗着她的势,连皇上的贵人都敢不放在眼里。 宁寿宫里不止皇后一个人,还有最让李薇意外的十三福晋兆佳氏和十四福晋完颜氏。 乌雅氏已经准备好了,正在跟皇后说话,看到她进来就笑道:“快过来,坐在这儿。”说着拍拍她右手边的位置。 兆佳氏和完颜氏在她进来时就起身站到一旁。 李薇先给乌雅氏行了个大礼,又给皇后一福身,这才坐下来。兆佳氏和完颜氏过来行礼,不等她们弯下腰去,她就道:“免礼,快起来吧。” 乌雅氏笑道:“有你们陪着我说说话就好多了。” 皇后道:“皇额娘若喜欢,咱们天天都来陪您说话。”说着笑看了李薇一眼,好像示意她附和。 李薇没应,只是保持微笑看太后,这事还是要听太后的。皇后想拿太后当boss天天刷一回,好掉落‘孝顺’挂在身上,万一太后不乐意让人当boss刷呢? 乌雅氏笑道:“那怎么行?你们只要好好照顾老四,比天天来陪我说话还叫我高兴!”说着一边一个拉住她和皇后的手,含笑道:“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李薇含羞垂首,听皇后说:“咱们都听皇额娘的。” 之后,坤宁宫那边来人传话说准备好了,太后才让她们都退出去,她去请太皇太后。 李薇等人就赶紧退出殿来。稍后,太后奉太皇太后出来了,她们跪迎,等太皇太后和太后都坐上肩说,她们也才跟上轿,这时她看到兆佳跟在她的轿旁了。她赶紧悄悄对她说:“快去跟着皇额娘。” 兆佳氏摆手小声说:“这是万岁的意思。” 看来是四爷给十三爷说了,然后兆佳氏才来陪着她。 一路到了坤宁宫,没进殿就闻到了飘到外面的藏香和香烛灯油的气味。就算是天没亮的时候,也能看到殿中飘出的袅袅青烟直冲云霄。 可见里面点了多少香。 兆佳氏扶着她排在了太后的身后,然后才退出殿外。 李薇这才发现殿中的排位顺序是这样一个金字塔型。太皇太后在最前,往下是太后,之后是她和皇后。排在她们身后的才是宜太妃等人。 余下的人都没有资格进殿,兆佳氏身为怡亲王妃还跪在殿外。 看到宜太妃要跪在她的后面,李薇感觉这也是表示先帝妃嫔没有当令的妃嫔贵重的原因吧? 她从眼角看到宜太妃、荣太妃、惠太妃跪在她这个当年甚至没有面见她们资格的小辈身后,心中多少有些感慨。 后宫女子的一身荣辱,果然全都系在皇上一人身上。 先帝一去,不管当年再怎么受宠的妃子都成了明日黄花,再也不复当年的风光了。 ——如果她也有那一天,那就请让她走在四爷前头吧。 李薇跪拜时这么想。 她到今天才发现,原来她是个不折不扣的小女人。没有雄心大志,最重要的人不是父母兄弟,子孙后代,而是四爷。 或许四爷走后,她也能生活得很好。弘昐他们一定会很孝顺的。 可孩子们也有他们自己的人生。她能跟四爷相依为命一辈子,却不能跟孩子们相依为命。 响过钟后,祭祀就结束了。 李薇好像突然想明白了一件大事,有种尘埃落定的平静感。 或许她曾经还想过要回现代,期待着再见到现代的父母家人。但她在这个世界的牵绊已经越来越多了。不管是孩子们还是四爷,她都不能再割舍下去了。 这里将会成为她的埋骨之地。 从坤宁宫回到宁寿宫,她们只来得及给太后磕过头后就要赶回西六宫。 李薇坐在肩舆上,玉瓶跟着一路小跑,不停的催促:“快点,稳当点。”李薇只觉得当年她还觉得太后在永和宫时多么自在,她们在宫门前等得多么焦急,她现在知道不是这么回事了。只要想到宫里还有客人等着她去招待,她就根本不可能放松下来。 关于这次颁金节的宴客名单,说实话真的叫她十分发愁。 先帝那时宫里的妃主子们多,客人们只有不够分的,绝不会有坐不下的问题。 但摆在李薇面前的问题就是客人会坐不下。 四爷希望这个颁金节能成为新年的排练,事先试试看他的这个后宫能不能做到接待好那么多的客人,要有足够的节日气氛,要能让大家都感受到皇·恩·浩·荡。 在他的这个指导思想下,由不得李薇不紧张。 她还真没经历过这样的大事,也不认为自己头一次就一定能做得完美无缺。所以她是希望自己这里的客人能越少,越好。 幸好,皇后十分体贴,主动把大半的客人都给接过去了。 像端惠等几位养女公主的生母就都被请到长春宫去了,端惠等人自然也要到长春宫致贺。其实李薇按说也应该去长春宫的,但四爷说两宫分别设小宴,就省了她的事了。 翊坤宫的客人比较重要的有兆佳氏,十福晋和平郡王福晋曹佳氏。 兆佳氏是来给她抬轿子的,十福晋是博尔济奇特氏,虽然出身蒙古,但满语和汉语都不错,几乎听不出口音来。就是为人比较沉默。 唯一一个奇怪的就是平郡王福晋。李薇以前没跟她打过交道,但曹佳氏却从头到尾趋奉她。倒把兆佳氏的活抢了一半过去。而兆佳氏的肚子里正揣着她的第三个孩子,所以李薇后面干脆叫她去后面歇着了。 晚上,四爷听她说了之后:“曹佳氏?曹寅的女儿。大概是为了曹家的事吧?连十三那里也被他们给求了。” “曹家,”他笑了下,“不过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罢了。” 您这话说得也太吓人了吧? 李薇呵呵,继续给他通头也不接话。 他却来了谈兴,跟她说起了曹家的事。听说曹家不但曾经给前废太子送银子,还给十三爷送过。听他的意思是曹家腐蚀了前废太子,还想把十三爷也给拉下水。 李薇默,想说没您这么颠倒黑白的。不过她还是继续通头不说话。 “十三也是心软,不过收了他们六十万两银子就想给他们说好话。”他叹道。 李薇手上的梳子一下子吓停了,以为听错了:“……多少银子?” 他怔了下,哦了声解释道:“当年曹家还银,里面有假银,险些害了十三。后来他们找上十三把银子给换过来了。十三就承了他们的情。其实还不是曹家自己作孽?” 李薇这才松了口气,她还真以为这些阿哥们收授贿赂已经这么夸张了,一口气就是几十万两银子。 四爷说到最后做了个结尾,说要是曹佳氏或兆佳氏来给曹家说情,让她既不要一口回绝,也不要答应她们。 那就是让她吊着他们啊。 李薇答应下来,对里面的原因也不感兴趣。 结果他接着往下解释道:“朕正在找人查曹家,先吊吊他们,免得他们悄悄把家产给转移到别处去。” 她点头,跟着他又开始教她怎么跟曹佳氏周旋,总结起来他教的办法就是:尽量摆主子架子,送礼就收着,就是不答应给他们办事。 她心道:干收钱不办事好像很招骂啊? 至于对兆佳氏,四爷大概是顾忌十三爷,就让她虽然不必说得太明白,但是可以暗示兆佳氏。 其实就是从她这边给十三爷递话,曹家的事你就不要管了。 他自己不肯直接跟十三爷明示或暗示,非要拐上两个弯,美其名曰:“让他自己想明白。” 李薇:您这心思真是太……深奥了。 总之,四爷就是这么别扭的人。 不但是十三爷和曹家,其他人他也要求人家要能够领会他那复杂难言的心思,不但要跟他想的一样,还要能妥贴的照他想的去做。如果能够不用他暗示或明示,那人就能理解,那就是他的知已。 ……那她是怎么跟四爷这么合拍的? 李薇突然发现了这个问题。因为她好像从来没……没猜对过四爷的意思?都是他说了,她照做。可是这么多年下来了,她好像也没有被他这么复杂拐弯的暗示过? 要么就是暗示过?但她没发现? 她正给他通着头呢,手上停了,四爷自然就感觉到了,他轻轻拍拍她的大腿示意她。 “想什么呢?”他道。 李薇小声问:“爷,您有没有觉得有时……我有点迟钝,没领会您的意思?”时间太久了,她也想不起来是不是曾经被他暗示过,而她没察觉。 不过以他的性格,发现暗示不行肯定会生气的。但在她的印象里,他好像没对她生过气? 所以他们果然十分合拍? 李薇不觉得她是那么扭曲的人啊!四爷这么复杂的心思她都能在没发觉的时候配合上吗? 四爷听她这话一下子愣了,跟着就笑了,坐起来回头看她:“你才知道?朕平时跟你说话说那么多,就是怕你不明白。” “……有吗?”她是以为他话唠啊!天生话多爱解释。 四爷深深觉得她终于领会他的苦心了,把她拉到怀里细细的跟她说他曾经有多担心她。 她都不知道,原来自从额尔赫出生前,她在他眼里就是个‘话都说不通’的人了。可她不记得他跟她说过什么难以理解的话啊? 她觉得她理解得挺顺的。 而且,四爷那副‘好蠢,拿你没办法’的宠溺神情是怎么回事?好像还很得意? “……当时啊,朕连出个门都不能放心,你身边的人又未必顶用,只好交待旁人看着你。”回忆往昔,他只觉得当年他怎么就对她这么有耐心? 现在想着都觉得不可理解,当时真是多少正事不去办,反倒把心思都用在后宅。还拿乌拉那拉氏那种人没办法。他要是早早的能看透她,不在她身上浪费那么多时间就好了。 当时还是太年轻了,总想着宫里的事就罢了,自己的府里还是要尽量人人都是好的。 李薇这会儿有点印象了,是大嬷嬷吧?四爷继位后,大嬷嬷就被送回家养老了,四爷还赏了她诰命。 “真是个糊涂蛋,当时听到你说的那些话,朕连气都懒得气。”他突然来这么一句,可把她给吓得不轻,回神过来就忙问:“您还生过我的气?”什么时候的事? 四爷突然笑起来,搂着她倒在榻上,笑过一场后,他笑叹道:“罢了,朕早知道你的性子了。” 他点点她的鼻子,很残忍的说了句:“迟钝成这样,朕别说生气,就是有人当面骂你,你都未必能反应过来。” 这不可能的好吧! 她直起身想跟他说理,被残酷镇压。再起身,再次被镇压,以下重复数次未果。 …… “!!!!!”她捂着嘴,瞠目结舌的看着他埋下头去。 这也太刺激了…… 第313章 哭穷 今天,李薇一直觉得嘴里怪怪的。 她不自觉的捂住嘴,一边的玉瓶话说到一半不得不停下来问她:“主子?” 她放下手,清了清喉咙,总觉得喉咙里好像还含着什么东西似的。“你说。”她道。 玉瓶给她换了碗茶,想她大概是口渴,说:“奴婢是说武英殿和御书处已经把新书送来了,赵全保领着人给送到翊坤宫去了。” 李薇这才哦了一声。 先帝是个极爱读书的人,四爷也养了一个手不释卷的习惯,连带着弘昐兄弟们也都学会了,只要坐在屋里,不写字不吃饭,手上必要拿一卷书。有时读不读倒在其次,就像不拿书,手里就少点东西不自在一样。 所以,内务府里就有两个由先帝设定的制定新书的机构。一个是武英殿,一个就是御书处。除此之外像翰林院,文渊阁,乃至景山官学和长房官学,都会定期出一些新书,以呈御览。 李薇都想说这叫想面圣,先写书。 以前四爷是常常往府里拿新书,也会把神怪志异等以为她会喜欢的拿给她看。她以为这就是御书的全部了,因为先帝很喜欢给儿子们赐书,都是一批一批的来的。 但当她看到翊坤宫里所谓的呈给新帝的第一批新书时还是吓哭了。 “……一共多少?”她问赵全保。 赵全保手里拿着一本册子,这是送书的书目。他念道:“武英殿呈上一千三百六十六册,御书处呈上一千一百二十册,翰林院呈上七百四十一册,文渊阁……”bb。 李薇虚弱的点点头,也不用再看,让翊坤宫的太监接着整理,看来哪怕是从书箱中取出来,分门别类放到书架上都是一个大工程。 玉瓶嫌这里灰多,扶着她道:“主子,咱们去别处坐着等吧。” 转到正殿的屋里坐下,她接过赵全保手中的目录看,不由得问:“怎么会这么多?” 她是后宫啊,看这目录上的名字不少都不是该给后宫女子看的,什么是‘地丁入亩’? 赵全保多少知道一点儿,上前半步小声说:“主子,这些人都一门心思想让万岁看到他们的书,一口气全往养心殿送哪有送到您这里好?” 李薇顿时明白了,她还真打算跟四爷说说她这里送了很多她根本不看的书。 她摇摇头,暗自发笑。心想这人精子真是哪里都不缺。 目录再翻过一页,上面抄录的书名顿时就让她的眼睛瞪大了。 《佛说法灭尽经》、《佛说戒香经》、《佛说九横经》、《佛说尸迦罗越六方礼经》…… 两页全是经书! 她只看后面的计数,共记一千一百余部的经书! 她刚想再问赵全保怎么会送这么多的经书来,转念就想到,这其实才是后宫女子该看的书。 ……突然觉得人生毫无乐趣了。 从翊坤宫回到养心殿的一路上,赵全保和玉瓶面面相觑。他们搞不清怎么主子说要到翊坤宫来看新书时还兴致勃勃的,这会儿却又垂头丧气了? 中午用膳时,她以为四爷又是在前面跟大臣们一起用,谁知他却回来了。 不等她开心一下下,他就拿着几本书说要给她看。 《金丹大要》!《无上秘要》! 四爷摊开一本《大宗师》跟她说他今天读了这本书十分的有感触! 李薇=口=了一刻钟,连饭都忘了吃,他也忘吃了,洗漱后换过衣服坐上饭桌就开始阐述他的感触:“有情、有信,无为、无形;可传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见……” 他悠悠一声长叹,一脸得道的高深顿悟:“朕时常觉得很多事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说出来就失了味道与意义。与世间人交往是如此,体味世间真意更是如此。” 李薇眨着眼睛,不确定此时该不该接话。 不过显然四爷是不需要人接话的,他只是看书看high了过来找人唠唠。唠完就回去了,然后把书留下给她,显然是想给她卖安利。 李薇自觉应该跟上级保持一致,用过午膳没事做就拿起他拿过来的那几本来读。等四爷晚上回来,看她窝在榻上看得津津有味,奇道:“没想到你还真喜欢读?”这种书跟素素平时爱看的戏本子可是完全不同。 他中午给她拿过来时以为就是放在书架上落灰的命了。 不过书是好书,她能读上一读,得到一些启示,对她来说也是好事。 他洗漱后上榻来看她读的是那一本,见是《洞天福地岳渎名山记》,笑道:“你喜欢这种的?” 李薇不好跟他说,她读一下午全靠脑补,但没想到古代人的想像力也十分丰富,而且连她也搞不清书中所写的几处神仙洞府是真是假了。 毕竟修仙文那标准的就是yy文,看就看个爽。可这些古人写的全都是真正的地名,写得也仿佛很真实,好像亲身经历。 她跟四爷说:“要是真有这种书上所写的神仙洞府就好了。” 四爷好笑的问她:“真有神仙洞府,你想求什么?长生不老的仙丹?” 她心道要是真有神仙洞府,一梦几百年过去了,她就带着四爷和孩子们在洞府里钻一晚上,第二天出来不就回现代了吗? “真长生不老的话,仙丹要多求几颗,只有自己一个人长生有什么意思?”她道,真能长生活个几百年也可以啊,那也能活到建国了。 “你还想要几颗?”四爷乐道,神仙哪里是有求必应的?要真是大造化能得一颗仙丹已经是侥天之幸了。 李薇还算认真的扳着手指数她一颗四爷一颗,几个孩子一人一颗,李家人都来一颗,再问四爷还想带上谁不? 四爷狂笑,她都不知道能有这么好笑,一面给他拍背顺气,一面继续问:“您先别笑,您想带上谁?十三爷?苏培盛?” 四爷笑得歇气,拉着她道:“你怎么不问问朕带不带皇后?”话音刚落就见素素的脸刷的就拉下来了,也不给他拍背了,背过头去生气。 他哄道:“开玩笑呢,就带素素,就跟你,没别人,一个人都没有,乖乖啊?” 两人闹了一场,搂在一起,他轻叹道:“真遇上神仙赐仙丹,你也不能太贪心了。若是朕遇上,必定给你求一颗,若是你遇上,只给朕求一颗就行了。” 李薇这才发现,他居然是认真的。 她一时卡了壳,四爷半是惆怅,半是庆幸的说:“只盼朕的一片诚心,哪怕不能求得仙丹,能得一二好丹药也罢了。” 说罢他开始很有兴致的读那本《金丹大要》,一直读到十点多还不想睡觉,一边读还一边摘录。她凑上去一看,多数是某仙草长于深山,然后在那山名下划个道道。 ……他大概是想派人去找吧? 还有人参、灵芝、朱砂、白术等等。 他这果然是来真的? 李薇有点感觉不大对头了。 在修仙的中也有欲成仙,必磕药的流派,不管是饿肚子还是受重伤,一颗药下去通常都能有奇效。 可那是yy啊。 四爷明显是当真了。他是真要炼药。 别玩了亲…… 她看他写了半天,认真的样子好吓人,忍了再忍还是上去轻轻趴到他背上:“爷,睡觉吧。” 四爷放下书,反手拍拍她屁|股:“乖,你先去睡,朕再看一会儿。” 看到眼里都拨不出来了。 她一抹脸,伏到他肩头去舔他的耳朵。 他呵呵的笑,笑到最后把书和笔一放,抱起她走到里屋放在床上:“行,睡觉。” 哎呀娘啊,总算把你拉过来了。 四爷慢条斯理的解衣脱裤,上来后哄她:“都是朕的不是,回来了却把素素给忘了。” 不对,节奏不对啊。 这时再解释说她真的是想让他早点睡觉还来得及吗? 她指着桌上的钟说:“爷,都十一点了。”您明早又是三四点起来,真的该睡觉了。 “嗯。”他道,伏下来:“先亲亲。” 亲完呢? …… 亲完后当然就是睡觉了。第二天,他果然起晚了。既然晚了,四爷也不着急了,坐着用早膳时让苏培盛出去传了好几次话,把苏大公公的腿都溜细了。 李薇坐在他对面,听他把十三爷、隆科多、八爷,还有佟家那个舜家颜都喊来了。 “圣寿……”四爷拿着馒头夹着咸鸭蛋黄,摇头道:“圣寿今年就不办了。” 李薇怔住道:“不办圣寿?”颁金节后就是四爷的生日,登基以来第一个生日,不知多少人憋着趁这个机会对着四爷大拍龙p呢,不办……可是会引起众怒的啊。 就像现在,只要她去翊坤宫,就不能阻止汪贵人、耿贵人等过去给她请安。后宫里因为长年没有皇后,所以也没请安的规矩。各人要请不请全凭自觉,最多同住一宫的会走得勤快点。结果现在虽然有皇后了,但规矩也留下来了。汪贵人等都是一早先去长春宫,等她去翊坤宫了,她们再赶过去。 搞得她现在也不怎么去翊坤宫了。 “一则国库空虚,停一个月还有新年。最近也热闹过好几次了,圣寿了就省了吧。二则先帝才走,还是国丧。”他叹道。 李薇明白了,四爷这是打算‘哭穷’。 他没用过早膳,十三爷就到了。他就赶着把剩下两口馒头全塞嘴里,用汤一顺就全咽了。 等他走后,玉瓶过来请示她今天是不是还要去翊坤宫,李薇想了想说不了。 虽然圣寿不办了,但礼肯定还是要走的。他们往宫里送,她这边也不会少收。就跟那新书一样,她在四爷身边,外人看来那也是一道通天梯。 “写帖子吧。”她道,让玉瓶等人裁纸来写帖子,一个抬头,两句吉祥话,再一个落款就行了。先把抬头给空下来,到时照送来的礼单往上抄名字。 马佳氏也被叫来帮忙想吉祥话。这个也无需多出奇,比如家中有老人的,就是五代同堂,五福临门。家中有新成亲的,那就是早生贵子。马佳氏帮她大概归出几大类,她照着写就行了。 一上午下来手腕都写酸了,也不过写出了一百多副而已。今后几天里估计都是这样了,算下从今天到圣寿,也不过半个月而已,时间还是很紧的。 在府里时她交际的对象只局限在跟四爷交好,甚至只是跟她交好的一部分人中。但现在她面对的是整个大清国的权贵们。有时她这张帖子给不给,对他们来说就是个面子,意味着贵妃心里有他们这号人。她若忘了哪个,可能在她这里就是一个单纯的忘了,但在外面引发的连锁反应却会很吓人。 就是李薇也不愿意因为疏忽再惹来一场麻烦。 此时她就觉得只是马佳氏一个人估计不够用了,把查缺补漏的事全放在她身上太不保险。在没有电脑的时代里,人力才是第一生产力。 她决心再招几个人进来。只是人选难挑,要像马佳氏这样熟知京中情势,至少能做到提起个人名心中有数,那就必须有资格出入一些府邸,至少是个官太太才行。 这样的身份,还必须是四爷的死忠,进宫后侍候她这个贵妃才不至于有怨言。 下午只写了四十份就累得不行了,等四爷晚上回来时就看到她的手腕上敷着药带。白药的味道一闻就知道,他过来托起她的手腕看了看,“今天写了很多字?” 他的目光在室内一扫,不必她开口,玉瓶就赶紧上来说她今天做了什么,写了多少张帖子。 他解开她手腕上的药带,按了下她发酸到有点不敢使劲的手腕,见她不自觉的往后缩手,就道:“何必自己写?马佳氏呢?” 他给她重新换了条药带,托着她的手说:“明天还不好就叫黄升来看看。” 手腕用劲过度而已,不用太医的。 不过她还是点点头,给他解释:“我是想亲自写的才郑重。” 四爷叹了口气,他多少明白这是因为圣寿不办了,素素才要亲自写。 “朕让十三去江南了,亲自问曹寅欠银的事。”他道。 快要过年了,您让十三爷出差? 那过年时,十三爷恐怕是回不来了。 第二天,四爷把弘昐、弘昀和弘时派过来帮她写帖子了。李薇也发现她把这几个孩子忘了,她把额尔赫也叫来,热热闹闹的写了一天。 晚上,四爷刚从前殿出来就听到后殿里孩子们的说笑声,让他也不自禁的笑起来。 苏培盛看他高兴,凑趣道:“万岁,奴才听着像是四阿哥的声音呢。” 屋里弘时正指着一张帖子说:“这明明是我写的。”弘昐和弘昀都坐在一旁,看四弟彩衣娱亲。 李薇怎么看都是弘昐的字,但弘昐不吭声,弘时又太肯定,再加上她有日子没看弘时的功课了,一时就迟疑了。 这时从后面伸出一只手来把帖子拿走,她转头一看是四爷,孩子们也都纷纷起身。 四爷只扫了一眼就道:“弘昐的,弘时的字还要再练几年才能写成这样。” 弘昐笑道:“是,四弟这是逗着玩的。” 弘时也小声说:“我们逗额娘的。” 李薇一下子哭笑不得,要不是弘昐从不跟弘时似的爱开玩笑,她刚才也不会拿不准。 “这群孩子。”她跟着他进里屋换衣服时,不免小声抱怨了句。 四爷笑:“还不是你小时候爱逗他们?他们也是有样学样。” “以前他们也没这么皮,还是弘时给带的。”弘时真是跟弘昐和弘昀太不一样了。 四爷出来后考起了男孩们的功课,李薇看时间太晚,就让人先把额尔赫送回去了。“额娘,那我明天还来?”额尔赫问。 “还来,额娘这里有好多活等着你干呢。”她道。 额尔赫高兴的走了,让她的心里有些发酸。宫里真的不像府里,这几日住下来,她跟孩子们都远了。不然今天弘昐不会配合弘时搞怪,额尔赫也不会连进一进养心殿都这么激动。 她在外面站了会儿,直到玉瓶小声催她:“主子,咱们该进去了。” 屋里还热闹着,四爷考完功课又让他们写字来看,弘时挨训了,四爷让他每天写一百张大字送到养心殿来。 等孩子们都走了,李薇靠到四爷身上轻轻说:“爷,我搬到翊坤宫去吧?” 四爷犹豫了下,是不是养心殿住着不舒服了?这里地方是小,又不能让她随意走动,每次她都只能在几个屋子里转转。 她道:“我想让额尔赫也搬到翊坤宫去。” 她想女儿了。 四爷笑了,搂着她轻声说:“你喜欢就让孩子搬吧,这里就是咱们的家,想怎么住就怎么住。你要愿意,弘时也可以先搬回来。” “弘时就免了。”李薇苦笑,不过现在的阿哥所是太远了。主要是弘昐他们现在住的阿哥所位于东六宫。 “爷,要不把西五所给修一修,让孩子们搬过来?”这个她早就在想了。 四爷是一口气把兄弟们的孩子都给拉进来了,说实话他之前并没有想得太多,等下了旨才发现有些住不开。最近他正在想,弘晰、弘晋、弘昱、弘晟等人挪到南三所去,这样阿哥所就不至于那么挤了。 不过素素说的重修西五所,把孩子们挪出阿哥所也不错。一直把他们放在东六宫,他也觉得不大好。 李薇一看他心动了,马上说:“爷,我写了个折子,你要不要看看?” 四爷笑了:“你还写了个折子?拿过来吧。” 李薇立刻亲自去把折子拿过来,她还画了个简易的西六宫的图,就是大方框叠小方框,这么一画更显得紫禁城就是方框套方框,住得太密太窄了。 四爷也没想到还有图示,他认真的看下来,发现素素想的确实不少。 领进宫的四位养女公主跟额尔赫三姐妹一起挤西三所明显是挤不下,所以接进来后一直都是暂时住在长春宫左近。李薇倒不是想跟皇后打擂台,只是她原本就想四位公主进来了要怎么住。 她设想的是两处地方,一处是雨花阁和延庆殿,每处住两位公主。另一处就是春禧殿和咸安宫。主殿不能用,所以公主们都住配殿。 两处的差别是,咸安宫离得远,但宫室几近完好,稍加修葺就能入住。雨花阁和延庆殿的问题就基本需要大修。 她正在犹豫,长春宫就把公主给接来了。这封折子也没顾得上给四爷递。 现在她想把额尔赫接到翊坤宫住,虽然是一时冲动,但细想起来却觉得挺合适的。折子也拿出来,希望能从四爷这里赚几分印象分。 四爷确实觉得好,拿着她的折子推敲一番后,道:“先让端惠她们挪进春禧殿,翻过年再修延庆殿,修好再让她们挪过来。” 第二天还把她的这封折子拿走了,到了下午口谕就发到后宫了。贵妃督修春禧、咸安两处宫室,只修配殿。新年前要完工并且让端惠、端仪、端静、端恪四位公主住进去。 第二道口谕下给了长春宫,督修以崇敬殿为首的西五所,以备挪用。 然后口谕刚下了不到一个时辰,长春宫的反馈就过来了。李薇听着张起麟的复述就头疼。 长春宫的大意如下:崇敬殿常年来多用于秀女阅看,改成阿哥居所后,秀女阅看放在哪里呢?那不是误了皇上的大事吗? 虽然皇上此举是为了阿哥们着想,但阿哥们也不会为了自己想住得舒服点就让皇上委屈自己,长春宫也是认为皇上的事是最重要的事,所以崇敬殿还是继续放着看秀女吧,不用给阿哥住了,请皇上理解大家为皇上好的一片苦心,收回成命云云。 张起麟面无表情的说完,小声的道:“万岁说……没空管这种闲事,贵妃定夺即可。” 李薇有种无力到跪的感觉:“……跟长春宫回话,就说修。” 张起麟等了会儿才明白贵妃就回了一个字:修。 得了,虽然简单,但想必长春宫也不会再有话了。 转头他就把这话传回长春宫。 长春宫里,曹得意去送张起麟了。元英坐在屋里,品着万岁传回来的话,就一个字:修。 她不由得深深叹了口气。 庄嬷嬷也听到了,皇上这是生气了啊。 她劝道:“主子,您这是何必呢?” 元英道:“这话我不说,谁来说?崇敬殿本来就是秀女初阅的地方,多少年了都是这么过来的,突然说要改成阿哥所给弘晖他们住。我不说,等到下一轮选秀时,这就是我的罪过。” 庄嬷嬷也卡了壳。 元英愁得按着额头想,等选秀时麻烦就更多了,那群秀女往哪里放? 第314章 小别胜新婚 官道上,一行人快马离开京城。 …… “老十三这就出京了?”九爷府上,九爷听完贴身太监丁义的话,诧异道。 “奴才在城门口瞧见怡亲王带着人出去的,都穿的是便服,一行二十七个人,除了怡亲王之外好像全是练家子。” “好家伙。”九爷吁了声,“老十三这是打算去干什么啊?” 下午,八爷府上。 “宫里赏了嬷嬷去怡亲王府?”八爷正跟何倬下棋,郭络罗氏派人过来说了这个,让这两人连棋都顾不上下了。 八爷对何倬道:“怠慢先生了。” 何倬忙说:“八爷请自便,学生这就要回去了。” 看八爷匆匆离开,何倬心里多少有些忧心。前日皇上宣八爷进宫,竟是打算还让八爷管户部欠银的事。只是八爷只管收账,入库的事要交给户部官员打理。 当今实在是会用人,这一下就险些要把八爷给将死了。 何倬看着棋盘上毫无生气的黑棋,棋势固然如此,八爷仍然一步步的在往下走。 郭络罗氏见到八爷立刻就把事情给说了。 “宫里赏了个嬷嬷来照顾兆佳氏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我刚好就在那里,看了个正着。是个姓柳的嬷嬷,人长得矮墩墩的,看着倒是个精明能干的人。” 新帝登基,八爷受了冷落,郭络罗氏就四处走动想请人给皇上递个话,看能不能说说情。虽然八爷说让她不必着急,可看他一天比一天消沉下去,郭络罗氏怎么都坐不住,她不怕遇冷脸,不怕去看别人的脸色,只要是为了他,她什么都敢做。 兆佳氏那边的脸还不算太难看,就是新任的怡亲王深受皇恩,兆佳氏就一直拿话搪塞,郭络罗氏倒不急于一时,去的多了总能留下一二香火情面。 结果今天就遇上宫里赏嬷嬷给兆佳氏。 “谁赏的?”八爷问。 郭络罗氏撇撇嘴:“养心殿贵妃。” 养心殿里,赵全保过来对李薇道:“主子,都准备好了。” 李薇轻轻舒了口气,一手牵着额尔赫,一边看看被奶娘抱着的弘昤。“走吧,咱们娘仨搬家了。” 从东五间里出来,多少还有些不舍和不习惯。 不过她也确实不能常住养心殿。跟四爷说过后,她就很快着手搬家的事。大件的行李进宫时就搬进了翊坤宫,养心殿这里只有她随身的东西。不过住了这几个月里,四爷赏下的七七八八的东西,攒起来也是好几大箱。 她看到的时候都惊呆了。有种大扫险发现好几件不知什么时候买的衣服和书的感觉。 额尔赫最高兴,额娘说不但让她住翊坤宫,永寿宫也把东配殿留给她。到哪儿都带着她。 她拉着李薇的手,跑去逗弘昤,一刻都闲不下来。 “好了,好了,好好走。”李薇好笑的拉住她,真是很久没看到她这么活泼的样子了。 翊坤宫里早就什么都准备好了。额尔赫刚刚走进去,百福和造化就跑出来迎接了。这两个小家伙之前都被放在养心殿的角房里,白天时也只能让小喜子带出跑一圈,平时只能窝在屋里。真是早就憋坏了。 小喜子跟出来,笑着打了个千儿,喊百福和造化回来,见喊不回来就道:“百福和造化也开心呢,今天一领过来就在院子里转圈,都不肯回它们的窝里去了。” 百福和造化应景的叫了两声,跑到李薇脚下拼命摇着它们的小尾巴。 “高兴就让它们在外面多跑跑。”李薇蹲下来摸摸它们。 这两个小家伙跟着进去,撒欢一样在院子里边跑边叫。 坐在翊坤宫里,李薇看了一圈屋里,多少有些怅然的味道。但看着下头玉瓶和赵全保俱是一脸等她夸奖的神情,她笑道:“办得很好,今天一人赏两道菜,就当是贺这乔迁之喜了。” 话音刚落,程先自外头进来,道:“主子,汪贵人、耿贵人来给您请安。” 李薇都想叹气了,她们难不成是天天盯着翊坤宫的吗?额尔赫也切了声,转头对弘昤说:“讨厌的人来了。” 弘昤跟姐姐学:“讨厌!” 李薇轻轻拍了下额尔赫:“不许教坏弟弟。” 玉瓶看上头主子们的神色,道:“奴婢就说您现在正忙着,先不见她们?” 李薇摇头:“我去西配殿见他们。”现在说忙着不见,到下午她们肯定还要来。那更烦。 汪贵人听说请她们去西配殿,顿时是一脸的喜色。耿贵人跟着她过来就是怕她再惹出什么事来,两人在府里时就住在一个院子里,现在进了宫又被分到一起了。让她想撇开她都不行。 见她这样,耿贵人忍不住道:“咱们坐坐就走,今天贵主儿刚搬过来,想必有不少事要办,咱们就别给贵主儿添乱了。” 汪贵人来了多少回了,好不容易有一次被请进去,哪肯马上就走? “要走你走。我陪贵主儿坐着说说话,有什么差事贵主儿也能吩咐我去做。”汪贵人想得很好。 耿贵人都拿她没办法了,贵主儿自己的人都用不完,会用你来给她收拾翊坤宫?汪贵人想的就是能搬到翊坤宫来住,她想跟贵主儿一个宫。 她怎么不想想,贵主儿留你一起住图什么?图有人天天给她添堵吗? 两人在西配殿里等了约有一刻,李薇才姗姗来迟。她一进来,汪贵人和耿贵人都连忙起身。 “都坐,都坐。”李薇换了身简单点的衣服,等送走她们就能轻松点了。 玉盏领着人上茶来。 “难得你们来看看我。”李薇让过茶,笑道,“在宫里住得可习惯?” 汪氏忙道:“习惯,习惯,宫里好,这都是贵主儿待咱们的恩德。”她进来后特意打听的,原来她们的屋子就是贵妃给挑的。 李薇呵呵了下,不明白这份恩德是从何说起,不过汪贵人说完了,她就转向耿贵人:“这茶喝得惯吗?” 耿贵人道:“是好茶,妾身不会品茶,只是觉得颜色清,香味又浓又远,品着也好。” 汪贵人不甘的看着耿贵人,也跟着说:“妾身喝着也觉得特别好。” 李薇笑:“你们觉得好就好。”然后就喊玉瓶,“去把我这的铁观音给汪贵人和耿贵人分了,让她们带回去。” 汪贵人忙道:“不敢拿贵主儿的茶,妾身们怎么配喝这么好的东西。” 耿氏在旁边都觉得要臊死了,汪贵人这话连她也捎上了,她想奉承贵妃只管自己去奉承,这种话都说得出来,也不嫌丢人! “大家都是侍候万岁的姐妹,汪贵人这话可过了。”李薇脸上的笑冷了点,她没这么跋扈吧?连茶都不许人喝了? 等玉瓶把茶拿过来,李薇端茶道:“我这里事情正多,就不多留你们了。” 汪贵人见贵妃把话都说得这么明白了,只好不甘不愿的走了。 两人出了翊坤宫,耿贵人径直走到前头,理都不理后面的汪贵人。她真是从来没这么丢脸过! “神气什么?”汪贵人嘀咕了句,她还要生气呢。耿氏一直都嫌弃她爱拍贵妃的马屁,可当着贵妃的面,她也没少拍!有什么资格说她? 翊坤宫里,额尔赫带着弘昤在屋里玩,看到李薇进来,她抱着弘昤说:“看,额娘回来了。” 弘昤就额额的叫,李薇过来逗逗他,道:“什么时候才能叫全啊,总是额额。” 额尔赫好奇的问:“额娘,我当时用了多久才会叫额娘?” 李薇坐下回忆起来:“你啊,你大概是一岁零一个月的时候,突然就会叫额娘了,叫得又清楚又好。弘昐是一岁整,弘昀是一岁零两个月,弘时也是一岁零一个月。” 额尔赫就说:“那弘昤也快了,他也一岁了。” 等弘昤玩够想睡觉了,李薇带额尔赫去了东配殿。 “这里你自己收拾吧,想怎么摆就怎么摆。”李薇道。东配殿里大概都摆设齐了,桌上的字帖和文房四宝,墙上挂的四爷的墨宝,角落里摆的君子兰等等。跟额尔赫当年在东小院里的屋里没什么两样。 “现在这样就好。”额尔赫在屋里转了一圈,抱着个布老虎坐到她身边。 李薇看到布老虎想起来了,奇怪道:“这还是你小时候我给你做的呢,怎么又翻出来了?” 额尔赫是搬出东小院时整理行李才把这个布老虎找出来的,她是早就不记得了,听嬷嬷说是额娘在她小时候给她做的,不过她没用过几次。后来额娘就放到西侧间书房的榻上。不过到底跟屋子的摆设不搭调就给收起来了。 她一点印象都没有了,看着这布老虎想着额娘,叫人再填上新棉花,就这么用到了现在。现在布都快糟了,也不敢洗,用得小心翼翼。 李薇看她珍惜的样子,虽然感动但也哭笑不得:“那我回头再给你做一个不就行了?” 额尔赫抱着布老虎:“额娘给我做新的好,这个我也不会扔的。”她是搬出东小院后才知道额娘对她有多好,为了不让额娘担心,她才努力当个懂事的好孩子。看着宜尔哈和扎喇芬,她都更加为自己能有额娘护着而庆幸不已。 女儿实在很可爱,李薇回去就让人把她那套象牙的梳妆台给额尔赫送去了。 这套东西额尔赫小时候还说喜欢想要,大了却再也没提过了。孩子们越来越懂事,父母反倒越来越心酸。有时都恨不得她永远都是个小孩子,每天只要开心的玩就行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玉瓶担心的问:“主子是有什么为难的事?”一边想是主子这边的事还是二格格的事?要么就是刚才汪贵人和耿贵人惹的? 李薇一面叫人去拿做布老虎的布,一面说:“没事。我就是忘了跟额尔赫说,你现在去问她想不想请宜尔哈和扎喇芬过来玩?想的话就给她安排。” 东配殿里,额尔赫听了玉瓶的传话就犹豫起来。她是想请宜尔哈和扎喇芬来玩,但是她自己搬过来跟额娘一起住,她们会不会觉得……她把她们给丢下了? 自从她们三个住到一起后,从来都是同进同出的,好像她们三个成了一家人,做什么事都要互相商量着来。 这次她就没跟她们商量就搬进了翊坤宫。额尔赫有点心虚了。 可是,进宫后的一切变化得太快,让她措手不及。跟额娘明明住得并不算远,感觉上却好像比额娘进宫,他们在圆明园还要远。 所以额娘一说,她就马上答应了。 玉瓶看二格格听了以后并没有多高兴,反而显得很为难,就说:“二格格,您不用急着决定。主子说都由您,您想什么时候请就什么时候请。再说,您请大格格和三格格来是看在你们的情份上,她们也只有高兴的。” 玉瓶这话算是解了额尔赫一半的担忧。反正再担心也已经这样了,要是她们真生气了,那她再好好赔不是吧。 “玉瓶姐姐,那我就明天请她们过来玩,麻烦你了。”额尔赫道。 玉瓶福了下,笑着说:“格格别客气,奴婢记下了,明天一定安排得好好的。” 养心殿里,四爷忙过一阵看了下表,再看行事历,已经连后天的事都办好了。他心满意足的起身伸了个懒腰,顾俨等人早在他停下时都跟着停了笔。 “都回去歇吧,今天放你们半天假。”四爷笑道。 殿上几人一听都浑身轻松,顾俨难得诙谐道:“真是偷得浮生半日闲啊。” 戴铎正色说:“正是,奴才与周公相约多日,今日终于可以不必失约了。” 众人纷纷笑起来,连四爷都笑了,说:“朕不但与周公有约,连五脏庙都多日未曾诚心的上柱香了。” 张廷玉拱手道:“万岁辛劳,臣等不如。” 戴铎在心里暗骂你个马屁精,面上也跟着一道诚恳道:“万岁之辛劳,奴才等不及万一啊。” 剩下几人也都跟着说万岁您太辛苦了云云,奴才等好生愧疚。 就算明知是马屁,四爷也被拍得浑身舒泰,叹道:“先帝把这副担子交到朕手上,朕一直战战兢兢,只能夙夜为公,不敢懈怠。” 众人赶紧再拍一回,终于拍爽了,四爷含笑道:“好了,好了,有仲卿,衡臣等助朕,也是朕的幸事。” 于是,戴铎等人也爽了,皆大欢喜。 臣子们都退下了,四爷从前殿出来,拐到后殿。苏培盛只看万岁脚下轻快的径直往东五间去了,不由得着急起来。 四爷一进东五间,被这满室的空旷弄得脚下一顿,这才想起素素已经搬到翊坤宫了。 苏培盛跟在后面越发把头往下垂。 “朕都忘了……”四爷叹了口气,摇摇头,只觉得这里也没什么意思,索性又转回前殿去。本来今天难得歇得早,他还想多陪陪素素说说话,两人用过午膳再小憩一会儿。 前殿也是一般空旷。 苏培盛看四爷面色沉郁的坐下来,铺纸磨墨,上前小声道:“万岁,要不要奴才再去把诸位大人都叫回来?” 四爷摇头,淡道:“都说了让他们休息半天,出尔反尔岂是明君所为?” 苏培盛不敢说了,就看着万岁爷自己沉默的接着干活儿。殿中的气氛也跟着直线下降,侍候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一直到外面天都暗下来了,殿中点上了灯。 苏培盛看着行事历上写着‘酉时初刻晚膳’,斟酌再三还是上前提醒道:“万岁……” 四爷横过来一眼,险些把苏公公的胆子唬破了,他顿时往下矮了半截,但还是壮着胆子小声说:“万岁,该用晚膳了。” 四爷把行事历拿过来看,对着殿中的座钟,确实是到了晚膳时间了。 他实在不想浪费时间去用膳,可行事历上写得清清楚楚,这还是他自己定下来的。而且,素素出这个行事历的主意,就是想让他好好用膳,按时休息。 挣扎了数息,四爷放下行事历,起身离座。这一站起来,他才发现肩背僵疼,活动了好一会儿才缓解过来。 苏培盛赶紧扶着他:“万岁,您是去后头用,还是……” 在这里用也不能专心,四爷道:“去后面用。” 到了东五间,虽然已经点上了灯,但这里还是冷清的让他心烦。 他从头到尾黑着脸,东五间里的宫女太监也都担惊受怕的,出来进去都小心翼翼,轻手轻脚。 等膳摆上来,热腾腾的冒着香气,四爷却觉得统统不合口味,勉强用了半碗粥,只觉得不及往日香滑,没滋没味的。连膳房特意送上的牛肉松也只是吃着咸,没有丝毫香气。 苏培盛一直心惊胆战的看着万岁用膳,见他的筷子在桌上转半天什么也没挟,拿牛肉松拌粥也只喝了几口。 四爷放下筷子,苏培盛心里叫苦,这才吃半碗啊。 “……去翊坤宫瞧瞧,请贵妃过来。”四爷道。 苏培盛如奉纶音,立刻笑着说:“奴才这就去,万岁,说不定贵主儿也没用呢,您看是不是重新上一桌?” 四爷也笑起来,道:“这个时候贵主儿怎么会没用?”他看了眼被他挟过几筷子的牛肉松,虽然其他的菜都没动过,但也失了热呼气了,就点点头:“重新再上一桌吧。” 张起麟刚才听到吩咐就想去翊坤宫,偏苏倍盛说他去,那他就站了站。苏培盛走出来时冲他扬了扬下巴:“去,把膳桌撤了,赶紧再备一桌新的。” 张起麟十分乖觉,倒没跟他争这个先,应了声是就要去。 苏培盛也知道四爷正在重用张起麟,倒不想得罪他,就把他的秘诀悄悄跟他说:“一会儿你去膳房,找刘宝泉,跟他要贵主儿晚上用的膳单子,照那个重来一桌就八、九不离十了。” 张起麟忙道:“多谢苏爷爷教我。” 苏培盛脚上像踩了风火轮赶到了翊坤宫。 李薇正跟额尔赫吃着呢,一旁的弘昤带着小围嘴,吃得满脸都是。李薇今天让膳房给他做的是南瓜粥,结果糊了一脸的南瓜糊糊。 苏培盛进来时,李薇正拿着毛巾给弘昤擦脸:“瞧你吃的这是……” 玉瓶没听到通报,直接见他进来了,忙对李薇说:“主子,苏公公来了。” 李薇啊了一声抬头,看苏培盛还有点喘,他脸上带着有点可怜的笑,一见到她就特别利索痛快的行了个大礼,单膝都点地了。 “苏公公快起!”李薇都愣了,这在苏公公来可真是大大的礼遇了。忙道:“您这么急是怎么了?”不会是四爷出事了吧?那这奴才也不应该笑啊? 苏培盛顾不上解释,只催道:“奴才没事。贵主儿,万岁爷请您过去呢,咱这就走吧。” 李薇手上和袖子上还有弘昤的南瓜粥呢,何况晚上是跟孩子们一起吃饭,所以她没化妆,粉和胭脂都没用,连眼线都没画。听他这么说就起身往后面去,道:“那我换个衣服。” 苏培盛几乎要跺脚,上前挡住她连连作揖:“贵主儿,不用了,咱们这就直接走吧。” 李薇被他弄得没办法,只好交待额尔赫和弘昤好好待着,匆匆披上玉瓶拿来的斗篷就出了翊坤宫。 在路上,苏培盛还给她赔不是:“都是奴才想得不周全,没顾得上给您传肩舆。” 苏公公您今天可是太客气了。 李薇道:“不妨事。”就是十月深秋穿单面缎鞋走在路上有点冷。 很快到了养心殿,她刚刚进屋,四爷就起身笑着过来:“怎么来得这么慢?快过来坐下。” 她解了斗篷,苏培盛特别有眼色的接过去。 四爷握着她的手:“冻着了?外面的风大不大?”他是在苏培盛走的时候才想起来了,不该把素素喊过来,他直接去翊坤宫不就行了? “外面没风,不冷。”她笑道,一眼就看到膳桌上摆的南瓜粥,“你这里也喝这个啊?我是让他们做给弘昤吃的。”她拉起袖子给他看,“你看,都吃到我袖子上来了。” 衣有污渍面君,应该是不敬之罪。 四爷是不会在意的,但难保这世上没小人,打听了之后拿这个来做怪。 她索性先说出来。果然四爷看到她袖子上的桔色污渍,笑道:“弘昤吃饭还是这么不老实,不要紧,这里还有你的衣服没?去换一件。” 这里是没有,但玉瓶跟在后面早就带来了,她跟两个宫女慢了一步跟上来了,一人提着个大包袱。 得了四爷的话,她就去里面换衣服。出来后自然是全都武装上了。 刚才离那么近,四爷好像也没发现她既没涂粉,也没涂胭脂,还没画眼线。他就没觉得她刚才的眼睛比较没有神彩吗? 坐下时,四爷道:“你在翊坤宫大概吃过了吧,要不就叫他们撤了吧?” 李薇看了眼苏培盛,见他苦着脸就猜到刚才四爷估计是没用多少,这是新上的一桌,就说:“我也没吃多少,光顾着弘昤了。正好再掂点儿。” 四爷这下高兴了,亲手给她挟了个面包卷:“这是照你说的,里面夹上肉松卷的。试试?” 肉松面包卷配大米粥,好搭配,就是这是早餐的搭配。 不过晚上吃也行啦。 她吃这个,见四爷先盛了一碗弘昤的南瓜粥喝了,说:“这个好,透点甜头儿。” 然后就着南瓜粥,他吃了两个肉松面包卷。 这一顿吃完已经将近七点半了,李薇今晚是肯定不会走了,她只好奇怎么四爷用完了膳不说回前头去了? 她问:“爷,你前头忙完了?” “忙完了。”四爷还有点小骄傲的跟她说,“朕都把行事历里后天的活儿都干完了。” “爷您真厉害!”李薇赶紧使劲夸他,“那今天晚上可以好好歇一歇。” 四爷点点头,带点委屈劲的说:“本来下午都忙完了,想过来找你,结果进了屋才想起来你回翊坤宫了。”说完他叹了口气,这个下午真是过得太让他不快了。 李薇听他这么说,也觉得下午好可惜。早知道她就明天再搬了。 不过现在还是先哄四爷,要承认错误。她道:“主要是没有贵妃一直住在养心殿的道理……”不然她何必搬呢?有三分是想趁机把额尔赫搬出来,剩下七分就是怕引人注目了。 再住下去,她是没事,四爷只怕就要被人扣上孝期不瑾的帽子了。正守孝呢,你后殿放一贵妃。怎么说都不好听啊。 四爷也知道,只是他也实在是不习惯。 他握着她的手半天不吭声,委屈劲都快突破天际了。 “不然就这样,等朕快忙完了,给你送个信儿,你再过来。等朕去忙了,你再回翊坤宫。”他道。 她赶紧点头:“挺好的,这样就好了。” 四爷舒了口气,只觉得万事顺心。然后就拉着她说说话,显摆:今天他办了好多事,顾俨等人走后,他自己一个人干了好多活儿,李薇问怎么不把人叫回来呢? 他道:“怎么能叫回来呢?朕都说了要放他们的假了。” 他搂着她挺自豪的说:“所以朕就自己干了,虽然麻烦点,但把他们再叫回来,朕也实在是不忍心。” 他的心思就是如果顾俨等人知道了,明天一定要感激才行。看看,万岁是如此的贴心,你们怎么能不感动? 李薇对顾俨等人不担心,他们跟着四爷久了,都摸准他的脾气了,明天肯定能表现得让四爷满意。 再拉着她去写字:抄经。抄完要供到奉先殿去。他一卷,她一卷。 抄完他把她的拿起来细看,品评了一番,给她圈出了几十个写得好的字,再挑出几个某几笔写得不到的,手把手带着她写了几遍,再问会了吗?她就说会了,并表示再也不会忘了,明天就再练练,一定能写得跟四爷一样好。 “那朕就高兴了,教出了一个好徒弟。”他笑着说。 抄完经就已经晚了,两人洗漱后上床。拉上帐子后,他拉开被子把她也给裹进来,对她又亲又揉又摸又抱。把她浑身都揉软了,然后他掖好被角,亲亲她说:“睡吧。” 然后先她一步闭上眼睛。 李薇躺在他怀里,感受到他浓浓的深情与爱意。 顺便领会了一个真理。 小别胜新婚。 第315章 风水轮流转 四爷第二天神清气爽的上班去了。玉瓶在李薇起来后问她:“主子,您是在这里用早膳,还是回翊坤宫用?” 她还愣了下,在哪里用早膳?反应过来才说:“……在这儿用吧。回去给额尔赫他们说一下,让他们不用等我了。” 今天站在东五间侍候的就变成玉瓶带着两个翊坤宫的宫女,张起麟在外屋侍候。屋里大半的人也都换成了太监,全都是养心殿的原配置了。 原来跟在她身边侍候的宫女们都跟她去翊坤宫了。 李薇有种自己好像是被宣召来侍寝的感觉。 用过早膳走出养心殿,初冬的太阳带着一股冬天特有的温暖洒在路上,给人的感受都不一样了。 李薇不禁放慢脚步,像散步一样慢慢悠悠的走回翊坤宫。 翊坤宫的院子里,弘昤正坐着学步车在院子里撒欢乱跑,百福和造化跟在他身前身后,他咯咯笑着去追它们,有时他脚下绊了下慢了,百福和造化还会赶紧跑回来,闻闻他,舔舔他的手和脸。 额尔赫在一边跳绳,李薇过去时让她不用停,继续跳。 “九九,一百……”额尔赫跳完一百还不停,李薇好奇的问她:“你一口气能跳多少下?” 额尔赫得意的扬了扬下巴,示意她的贴身大宫女清河来说。 清河微笑着道:“格格上次一口气跳了四百九十七下呢。”下一秒就绊着了,可把她们格格懊恼得不轻。 李薇道:“等我去换了靴子过来跟你一块跳。” 她回屋换上羊皮短靴,靴底还加了千里路的底。再把零零碎碎的耳坠子和步摇等都取下来,换身没那么长的袍子,出来拿上羊皮绳跟额尔赫比赛。 两人比着跳,旁边玉瓶给她计数,清河给额尔赫计数,渐渐就把翊坤宫的宫女和太监们都引出来了。个个都不干活了,在一旁围观叫好。 苏培盛奉命过来看一眼贵妃回翊坤宫了没,见到这一幕回去给四爷学了。 “贵主儿和二格格比着跳呢,奴才都看见了,贵主儿跳得又轻又好,二格格跳得快,一眨眼的功夫都能跳七八个,奴才是数都数不及。” 四爷饶有兴致的听着,听完笑道:“素素真是个孩子脾气,翊坤宫地方还是不够大。”想想叹了声,宫里到底不比圆明园,等明年搬回去就能住得开心点了。 翊坤宫这边,李薇止步于六百六十一下,额尔赫这次是在五百二十四下的时候绊着了。等她们比完了,宫里没事干的宫女太监都找了绳子也在空地跳。 李薇觉得宫里热闹点好,就不让赵全保和玉瓶管他们,随便他们去玩。 都跳了一身汗,各自回屋换衣服去。出来后,李薇忙过一阵,看下时间已经到十点了,就揉着脖子站起来活动活动,再让人把点心端上来。 玉瓶送过来时,她问:“给养心殿送了吗?” “送了,赵全保带着人送过去的。”玉瓶笑道。送到翊坤宫的点心都是一式两份,一份她接过来了,另一份只是开盖验看后就直接让赵全保领着人送到养心殿了。 李薇听到这个就没心情用点心了,不时的看看殿门口,想早点知道这点心四爷喜欢不喜欢。 四爷不爱在工作的时候用膳,当然也不喜欢用点心。不单单是嫌浪费时间,更重要的还是吃点心一般要用手拿,不管是沾到油皮还是酥皮往下掉渣、掉粉,他都嫌麻烦。以前在府里时他还没这么讲究,不过现在他批的都是奏折,事后还要发还给臣子们。 要是发给臣子的折子上不但有朱批,还有油手印、点心油渍? 以四爷的性子,他怎么可能会接受这种事的发生? 所以,干脆饿着肚子不吃。正餐不定时,饿了又不肯吃点心。李薇想起他这个毛病都头痛。她想啊想,想啊想,还真想出来了。 以前看漫画时常有主角一行人坐在山间野店里,人手一串像糖葫芦一样的团子。李薇没吃过,光凭想像那怎么样的一种美食。但据去过日本的人回来说一点都不好吃,就是面团子。 当然,李薇不会给四爷吃面团子,她就是觉得拿根棍串着这种吃法很干净,绝对不会弄脏手。 于是今天送到翊坤宫和养心殿的就是她跟刘太监说过的,串串点心。 有各种肉串,鹌鹑蛋串,鸡蛋串,豆腐串,素菜串目前还发明不出来,但也有面团子串。刘太监听了她形容的把糯米团成团子,用细竹签串起来蒸熟的吃法后,举一反三,用黄米做出了黄米串串,红豆、绿豆、黑芝麻磨着粉和到面里,做出的五色串。 有甜的有咸的,各种口味应有尽有。 养心殿里,苏培盛笑呵呵的轻快的过来跟四爷说:“万岁,该用点心了。” 行事历上写着呢,这会儿有一刻钟的空闲时间。 四爷埋头工作ing,道:“不用。”继续写,头也不抬的对傅敏等人摆摆手,“想出去散散就去吧。” 傅敏等人哪敢真的撒欢跑了?特别是昨天他们走了之后,万岁自己又干到晚上。吓死人了好吗? 于是除了真的喝多水需要去方便的,都继续坐着干活。 苏培盛没说就这么退下了,他转头捧过来一个盘子,上面摆着漂亮可爱的五色串。黄色的是黄米饭,红色的是红豆糯米,绿色是绿豆糯米,黑灰色是糯米。 四爷先是闻到了蒸糯米糕那种甜香味,他都说过不用了,苏培盛真是越来越不会侍候了。带怒扭头一看,就笑了:“这是贵妃送来的?” 说着就伸手拿起一串黄米饭团,一串五个团子,都团得如元宵般大小。 苏培盛笑道:“贵主儿说这么着用不费事,不会弄脏手。” 殿上的人都纷纷在下头互相使眼色,见苏公公不知道送了什么东西上去,皇上好像就改主意了。 四爷半是因为这是素素的心意,半是点心这么吃确实有趣,再说工作只要一停下来,浑身的僵疼就都泛上来了。他起来伸个懒腰,招呼其他人:“都歇歇吧,用些点心。” 傅敏等人都谢恩退下,去别的屋里用。 四爷里坐到一边的矮榻上,洗过手后才让苏培盛把这种串串点心拿上来。 苏培盛贴心道:“贵主儿还备了咸口的,万岁要不要看看?” 四爷倒无所谓甜咸,他就是吃个稀罕有趣,吃个心意。于是点头让都送上来。卤味是带着笼屉和炉子一块送上来的,现吃现拿。四爷就看到豆腐串,鹌鹑蛋,牛肉丸子等。 他带着笑意,尝了豆腐串和鹌鹑蛋,然后喝两口奶茶润润口,再吃各种糯米团子。糯米团子都放了糖,吃起来透点甜。这一顿点心用了快有两刻钟了,但吃完后他却一点都没因为浪费时间而生气,一直到下午都保持着好心情。 看着快到六点了,手上的活也差不多了。四爷对苏培盛道:“去跟贵妃说,朕这边要忙完了。” 翊坤宫里,李薇正教额尔赫看账本。 虽说在府里和园子里时,额尔赫也没少摸账本,但宫里的账本格外不同。 就拿修宫这件事来说,在府里自然是哪里坏了修哪里,额尔赫还说难道宫里不是? 还真不是,宫里修葺分两种,小修和大修。小修就是补漆,换门槛窗户,换家具。动砖动瓦动房梁叫大修。 所以四爷一说要大修,内务府报上来的明细里就先把这几样给列出来了。 额尔赫只觉得单换瓦一项就太贵了,一片瓦就要七个钱,两处宫殿纯换瓦就要花三四百两银子。 “这里头肯定有水份。”额尔赫生气的说,在府里都没人敢这么糊弄她,这是在宫里,皇阿玛下旨,额娘负责,内务府的人都敢这么明目张胆? 李薇很欣慰,年轻人就是这样,世界是很现实滴,你们要明白。 她点头:“是有水份,可这个水分已经很厚道了。”言下之意,内务府已经很客气少算了,没有赚太多。 她这种感激下头人没亏太多的口气让额尔赫的三观都要裂了。 李薇就很乐呵的看着自家姑娘一脸‘你一定在开玩笑,我额娘不会说这种话’。正好苏培盛进来了,她就把账本留给额尔赫,道:“你再细看看,等明天我回来咱们再说。” 到了养心殿,见着了四爷,他见她脸上憋不住的笑,就也笑着问她:“乐什么呢?”一面把手伸给她。 她握住走过去,挨着他坐下说:“你姑娘正在那里看账本呢。” 四爷一想就明白了,他的孩子都像他,有那么一副不认输的劲头。想必是内务府呈上来的账册让额尔赫看不过去了。 “连没出过门的小孩子都能看出来。”四爷冷笑,“他们这是把朕当傻子哄了。”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咱们慢慢给你们算。都是秋后的蚂蚱,蹦不了几天了。”李薇豪爽的一挥手。 四爷喷笑,握着她的小手说:“还是朕的素素会说话,过一阵子咱们就吃炸蚂蚱。” 转眼就是圣寿。四爷真的没有大办,于是各种请安折子如雪片般飞来,除此之外,李薇接各种牌子接到手软。 这些牌子都是请见的。李薇苦中作乐的想,就跟皇上翻绿头牌一样,她这边也是要翻牌见人的。 由于四爷打算‘哭穷’,他又不想出面。李薇作为被人打探御前内幕消息的源头之一,自然应该把这个消息不动声色的透露出去。 所以从十月末到十一月末,她每天都要见一拨人。那些话翻来覆去的说,到最后完全是条件反射。 “圣躬安。” “宫里一切都好,太后慈爱,太妃娘娘们常常去陪太后打牌说话儿呢。呵呵。” “唉,先帝骤然离世,万岁登基后仍然常常思念先帝,根本无心庆祝圣寿。” “万岁刚刚登基,不欲大肆庆祝。” …… 最叫李薇说不出来的就是像三福晋或七福晋一类的,都是去过长春宫,然后还一定要再来翊坤宫走一趟。这叫重复劳动好吧?你们去过长春宫,就不用来翊坤宫了。 四爷不办圣寿的事是有口谕的,理由也都说得清清楚楚。这些人有的是不死心,一定要再看看皇上这边还有没有空子可钻。 而三福晋和七福晋她们的目的就是想问问太妃了。 毕竟自从四爷登基后,他们就没有见过太妃了。七福晋虽然干巴巴的,但也把意思表达清楚了。就是皇上不是说他们可以把太妃接回府里奉养吗?怎么接?有没有什么章程? 皇上您先划下道来,兄弟们好照办啊。 三福晋除了问荣太妃的事,更多的是想试探下册封世子。李薇推说这都是国事,她是后宫女眷不便插嘴。三福晋又说要见端惠公主,李薇就让人把端惠请过来,让她们母子出去说话。 等三福晋告退后,第二天侍候端惠的嬷嬷悄悄过来跟李薇说,端惠回去后悄悄哭了一场。 “早上起来被子角有点潮气,眼睛倒是没红没肿的,精神也不坏。”嬷嬷道。 李薇让嬷嬷小心侍候着,别掉以轻心。 相比较起来,七福晋就对立不立世子的事没什么兴趣。 李薇跟四爷学过后,也好奇的问他关于太妃们,他是怎么打算的? 四爷的打算就是第一,郡王才能够奉养太妃。不到郡王的兄弟们努力向郡王冲锋吧,朕这里好多差事没人干呢,都来跟朕要差事吧。 说到这个时四爷得意极了,翘着二郎腿笑着说:“朕等着他们给朕上折子。” 李薇明白了,这群兄弟按说都要封的,一年不封,两年不封,三年不封,最后嘛这个名声就不好听了。但他又不愿意封得太轻松,让他们什么都不干就一个个郡王亲王的干上了? 太妃加郡王,就是吊在兄弟前头的诱饵,让他们拼命向前奔。看你们为了亲额娘和郡王的爵位,还不肯努力报效皇上? 第二个就是虽然太妃出宫奉养了,但四爷还是会给太妃们发份例,等于还是宫里出银子养着太妃。太妃出宫奉养更多的是为了天理人伦之情云云。 四爷这是怕有人说为了省银子,才不想养太妃们的吗? 李薇多少有点能感觉到。但说实话养太妃们并不花钱。四爷核定的太妃的份例还跟她们做妃子时一样,一年三百两。 三百两,够干什么呢? 东六宫除了宁寿宫外,其他几宫的太妃加起来一年也花不到五千两。这算钱吗? 不是李薇太豪,就是账册看多了,各种大数字从眼前滑过,给太妃的三百两真的不算多啊。所以也不怪宜太妃现在还常常告病,宁寿宫也时不时的派人过去看看,让她安心养病。 ……李薇觉得太后现在一定挺乐呵的。 四爷的生日之后,很快就变冷了。几乎是一夜之间,外面就滴水成冰。 李薇听到他起来的动静,也爬了起来。他回头说:“你接着睡,还早呢。” 她披上羊皮袍子下了床,拉着他看外面屋檐下挂着的一排冰溜子,在黑夜和灯笼的光的映照下,这一排冰溜子都跟水晶一样漂亮! “真好看啊。”她说。 四爷看了一眼,哄她进屋:“你喜欢就等起来了再看,外面都结冰了,裤子也不穿就跑出来。” 李薇只好先回去穿衣服,这一起来也不困了。主要是最近两人晚上睡一个被窝,暖和的连脚丫子都是暖的,睡得特别踏实。睡眠质量高了,起得早也不困了。 四爷看她进屋,对苏培盛说:“去让人把冰灯抬几个来,就摆在廊下。翊坤宫也送一些过去。” 苏培盛记下了,问:“万岁,宁寿宫和长春宫用不用也送几盏?”这个嘴他必须多,万岁想不到的,他提醒一句是应该的。 四爷想了下,还不到看冰灯的时候,送去宁寿宫也讨不了好,就摇了摇头,苏培盛就明白了。他还长了个心眼,送冰灯去翊坤宫时,特意叫人在冰灯外罩了一层蓝布,悄悄送过去也没人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李薇穿好衣服从里屋出来,陪着四爷用了一碗牛肉汤,送他去了前殿,她就可以准备回翊坤宫了。 结果刚出门就看到廊下摆着一盏盏到膝盖高的冰灯,有百兽,八仙,十二生肖等等。一个个在她的脚边发着淡淡的光。 苏培盛已经走了,特意留下了他的徒弟张德胜在一旁侍候着。 李薇不由得放慢脚步沿着廊下来回走了几遍赏灯,他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贵妃您瞧,这是八仙过海,这是张果老倒骑驴,这是兰采荷。” 他也是能说会逗的,一张嘴舌灿莲花般,还能不重样子的说个不停。 李薇从黎明赏到天亮,他就跟着说了半个时辰。 这份毅力真是叫人服气。李薇赏完让人先把冰灯搬回冰库去,再叫玉瓶赏张德胜,好歹也是在府里处过几年,有些香火情。 四爷一当皇帝,身边的人肯定就来了个大调整。现在王朝卿和王以诚兄弟两个都在御前侍候了,张德胜还是跟在苏培盛身后跑腿。也怪不得他着急。 李薇是不可能帮他在四爷跟前说话的,赏些银子算是谢他陪了这么长时间,还说了这么多话。 玉瓶把荷包塞给张德胜,道:“张哥哥辛苦了,主子赏给你喝茶。” 张德胜立刻就要再把荷包塞回给玉瓶,道:“好妹子,银子哥哥有,给你花吧。” 玉瓶不肯要,推了他要走,张德胜又说:“那等哥哥买了胭脂给你拿过去啊。” “我真不用。”玉瓶是既有些可怜他,也有点烦,看主子都走远了,道:“不说了,我先走了。银子张哥哥自己留着吧。” 她跑了,张德胜要追不敢,只好盘算着托人从宫外带些胭脂水粉头钗什么的,回头给贵妃身边的几个丫头都送点儿。 “张哥哥。”赵全保在刚才就看到了,等玉瓶走了才过来。 “赵哥哥!”张德胜连连哈腰作揖,“赵哥哥,进屋喝茶!我那里有好茶!是我师傅的!”说着就要把赵全保往屋里拉。 赵全保让开他的手,笑着说:“改日吧,贵主儿那边还有差事呢。张哥哥请了。” 张德胜不敢拉玉瓶,更不敢拉他了,只好也作揖道:“赵哥哥贵人事忙,小的就不耽误您了。” 赵全保对着他潦草的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张德胜站在后头,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心里真是各种滋味都有啊。 十年风水轮流转。如今人家,才是正正经经的哥哥了。 第316章 胭脂虎 天冷了之后,宁寿宫的份例单子里多出来了几件冬装。 这显然是太后在用自己的份例给太妃们做的。四爷却很不高兴,让人把一个月前的冬季份例找出来,核查是不是亏待了东六宫的太妃们。 其实并没有亏待,其实就是可着份例做的,一分都没多。 李薇看到账单明细都有些愣,因为感觉上并不佩宜太妃、荣太妃、惠太妃这些‘娘娘们’。拿她来说,每年送来的份例里,各种布料绝不会只有一匹。不管是织金、闪缎、妆缎、花缎等,通常都是一色一匹,或一个花样一匹。有时花样好了还会多给几匹。 总之,绝对不会不够用,倒是她每年都在发愁新衣服做太多,穿不过来怎么办?去年、前年没上过身的还有,送人都送过好几轮了。 但照着宫中的份例,妃一级确实是这个份例。一年大概五十匹布,别看多,不能上身的粗布、蓝布等就有三十匹。余下能做成衣服上身的,还要分成夏天的,冬天的,春秋天的,做里衣的等等。 能做冬衣的衣料总共只有五六匹。 一位娘娘,做一冬的衣服,怎么着里外要有三五身换洗的吧?过年那时天天都要见人,不说一天换几身,每天换一身要有吧? 所以,四爷虽然没有克扣太妃们,但太妃们确实连这个新年都过不下去了。 宁寿宫这才出手,不管是看着往日情份,还是替四爷补漏,反正太后要做衣服,内务府不会不长眼的说您的份例用完了。 但四爷犟起来了,跟那关到圈里驴似的在屋里来回转圈。 “朕没有亏待她们!宫里多少人都能过,就她们不能过?”四爷越说越生气,气呼呼的坐下:“朕现在连修个宫都要估量着修,这边铺了瓦,另一边就想办法省钱,不敢再换家具。结果她们就为了几件衣服就去宁寿宫哭?这是什么道理!!” 李薇在他生气时一惯都是闭嘴的,她只奇怪现在四爷不生闷气了,有火就痛痛快快的撒出来了。 可是她在一边看着还不行,四爷对她道:“明天你去给太后说,不能惯得她们的臭毛病!衣服不给她们做!” 李薇:这任务太艰巨了,臣妾做不到啊。 再说万岁您忘了吗?宁寿宫这事传到您耳朵里的时候,衣服已经做好了。难道还能叫内务府再收回去拆了?还是叫太后不用送出去了? 四爷的气还没撒完,还拿她说:“素素都知道节省,每年的衣服穿不完还发愁,还知道可惜衣服,连朕那边的衣服不要了,你还要拿回来穿。” 李薇被夸得脸红了。 他坐下叹道:“一个贝勒侧福晋都知道的道理,这群享惯了福的太妃们反倒不知道了?朕就不相信,她们往年的衣服都不能穿了?这第一年就给朕找麻烦!” 李薇也反应过来了,四爷这话没错。太妃们不可能往年一件没上过身的衣服都没有了,也不可能往年得的布料全都做成衣服了,一匹好的都没攒下来。 四爷登基后的第一个新年,她们这样找事好像真的没安好心啊。 晚上,她给他顺了一晚上的毛,第二天回到翊坤宫后,就让赵全保去宁寿宫递话,看太后有没有时间见她。 赵全保在宁寿宫认了个干爹的事她是知道的,此时就说:“我那里有往年给万岁做的两件皮坎肩,你拿去给你干爹吧。” 赵全保受宠若惊道:“怎么能叫主子破费?些许小事,奴才平常也没少孝敬他……”他觉得可惜了。 李薇笑:“那就一件给你,一件给你干爹,你先挑。玉瓶,带你赵哥哥下去。” 果然这回赵全保跪下磕头,千恩万谢的去了。 皮坎肩确实是给四爷做的,不过他不喜欢。都衬的羊羔皮的里子,一件青缎面滚蓝色边,一件暗蓝面滚银色边。他嫌这颜色看着脏,不肯穿,从拿过来就压箱底了。后来她整理东西翻出来,可惜了,可是给弘昐他们穿太老气,只好就这么一直放着。 本来是打算给李文璧带去的,但想着还不如给李家送衣料让他们自己可着身材做,四爷跟李文璧不一样高,穿着也未必合身。 何况,一说是给四爷做的,那简直就镶上了一层金边!那就是金字招牌。就跟她当年去逛旧货街,看到一个二手的驴牌手袋,那人要价四百(现在想应该是假货),但摸着像真皮的,她差一点掏钱买了。就是想就算是二手,也是个名牌啊。 四爷就像是名牌,他的东西哪怕是穿过的,旧的,不要的,那都是好东西。 她让赵全保去送礼,也是想侧面打听一下太后的意思。这个,四爷的要求实在太难办了。不过他是皇上,万岁爷,他想干什么,再不进道理也要照办的。 而且,她觉得太妃们也没有那么无辜。 赵全保很快回来了,打听得还算清楚。 就在气温骤降的某天,一直病来病去的宜太妃,真病了。大概是夜里盖得被子太薄,过冬的炭还没送来,结果夜里宫女发现屋里太冷没办法点火盆,只好临时找厚被子给宜太妃换上。不知道是不是换被子的事,反正宜太妃是真的病了。 早上,太后用早膳时,景仁宫就急火火的跑来说要请太医。太后让人去看,回来说宜太妃正在发烧。 既然是真病,那也没什么话好说的。请来太医,开药治病。 不过真病当然没有假病轻松,宜太妃用过药后病势依然沉重。低烧几天后开始咳嗽,吐浓痰,高烧不退。 太后一面让人给宜太妃治病,一面给东六宫的几位姐妹都来了次体检。幸好生病的只有宜太妃一个,但传回来的话就是多数人都说今年的冬衣不够穿…… 冬衣从上身起,很少有人在冬天洗它,都是穿过一冬后,在春天再拆洗。 所以冬衣不够穿显然很奇怪,太后叫人细查,才发现冬衣做的吧,普遍缺今短两。棉衣里衬得棉花都有些略少。皮毛斗篷和坎肩等,也都有毛稀,毛寡,掉毛等种种问题,一看就知道这是积压多年,保存不好的旧皮做的衣服,虽然看着鲜亮,但不能上身。 内务府的这些招数,太后是心知肚明的。先帝妃嫔中受宠的本来就是少数,像那些太嫔,太贵人等,竟十有八、九全都吃了暗亏了。 太后先让人从她的旧衣里找出一些给她们送去,但过年也不能让人家穿旧衣,所以才从自己的份例里出,给她们做几件新衣服。 这前因,后果都有了。太后实在是为皇上煞费苦心。赵全保能把事情打听得这么清楚,全赖太后那边也是要借此把事情说清楚,免得四爷误会。 ……可惜四爷已经误会了。 李薇只想叹气。不过还是去宁寿宫了一趟,全当去看望太后了。 等晚上四爷回来,他也是在等她的解释。她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一遍,重点在这回不是宜太妃等闹事,而是太后发现太嫔、太贵人等受了委屈。 “太后娘娘也是不想让您烦恼,才动用了自己的份例。”李薇努力把话说的缓和些,实在是昨天他的火太大了。 是过年事情太多?还是外面又有人给他找事了? 四爷沉着脸问:“都有哪些人冬衣做得不好?” “布太贵人,袁太贵人……”李薇挨个数,都是先帝后宫里长年无宠,但也都熬到现在,还都被追封的。至于那些连追封都没混上的,她们的冬衣如何就无人关心了。 就说太后的善心也不是无差别泼洒的,她能记得关心下那些太嫔和太贵就已经不错了。 四爷听着数了至少二十几个人名,几乎是东六宫里大半的人都给点名了。等于除了宜太妃那几个外,剩下的一个没拉下。 他的脸顿时就黑得无以伦比。 但叫李薇庆幸的是这回他没再发火,而是把气憋回去了。 太好了。 当四爷憋气的时候,会更接近当年在府里时的四爷。这天晚上,他就十分平静的写字,上床。连睡觉前读书时都跟以前一般无二,看到有趣处时还指给她看。 李薇忙凑过去看,见他指的一段是:圆三五,寸一分,口四八,两寸唇…… 这有什么好看的?好像是在说什么东西的大小长相? 她的目光往右侧移,此章节名为:鼎器妙用章。 李薇的脑补瞬间歪到十万八千里外。 原来四爷的睡前读物是《金丹大要》,修仙的书哦。炉鼎神马的,虽然这一段可能真的在说炼丹的炉子,但是……修仙有没有采补一说? 她就拿这个去问四爷了,至少四爷目前学的都是正统修仙(?),不是。 “采补?”四爷合上书看着她,“采阴补阳?” 她点点头,期待的看他。 “你怎么会想起来问这个?”他好奇的问。 大冬天的,两人裹着被子躺在床上,多么合适来聊点这种话题啊。 四爷想了想,十分正经严肃的给她解释起采补来,还很贴心的用了她能听懂的例子:《西游记》。 他说采补不止是以阴补阳,还有以阳补阴。比如西游记里唐僧干嘛那么多女妖怪缠着他要吃他,要跟他成亲呢?就是因为唐长老乃是一个绝佳的纯阳之体,西天佛子降世,正、清二字都占完了,女妖怪跟他春风一度,顶过去外头睡上千儿八百的。 李薇听他侃唐御弟跟女妖怪不得不说的故事,听得津津有味。最后直接侃睡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四爷已经去前殿了。 她回了翊坤宫,下午就听说四爷一大早把八爷叫来臭骂了一通。 李薇才知道他这邪火冲谁去了。 不过她也想通了一件事。以前四爷把火憋着,只对着苏培盛他们撒,那是因为那都是他的奴才。 现在全天下皆他奴才了。 所以他想骂谁就骂谁。骂八爷,也是因为在四爷登基前,也就八爷管过内务府几年。 等他骂完八爷,就赶在新年前把内务府的总管抹下去两个,换上了两个自己人。其中一个是李薇的熟人,就是马佳氏的丈夫,傅鼐。 她也是听马佳氏说起的,她说的时候简直整个人都在冒幸福泡泡,浑身上下都洋溢着‘万岁隆恩浩荡,她要全身心的为万岁服务’的气氛。以前马佳氏也是真心在服侍她的,但从来没有今天的感觉这么明显。 等下午弘昐过来请安时,也悄悄跟她说傅驰这几天都高兴坏了。 在过年前能有这个喜事,对傅家来说绝对是最好的新年大礼了。李薇也趁机赏了马佳氏不少东西,让她回家放假。过年时就不用过来了。 结果马佳氏回一趟家,把东西都送回去后又回来了,十分严肃正经的说主子这里离不开人,她不能只顾自己。李薇怎么说都没用,她就是坚持要继续留在宫里‘替主子效力’。 其实,离了马佳氏也真是不行。 过年是宫里最忙的时候,四爷也忙翻天了。他这几天一点空闲时间都没有,从前殿回来后,在东五间里继续写福字。 弘昐等人也都被布置了写福字的任务,李薇想说她也能帮着写,四爷用‘乖去一边玩吧’的语气说:“好,你写了赏出去也不错。” 李薇就觉得很囧,不过说了要写也不能不写,只好每天他在这张桌子上写,她在旁边的桌子上陪着写。 这时她才知道,以前先帝每年写的福字有不少都是让儿子们帮着写的。可惜的是四爷的儿子太少了,不够分的。这个福字,他还坚持要自己写,再不济也要有爱新觉罗家的血统,怕以顾俨等人都没被布置写字任务。 十三爷远在江南,于是十四爷就被抓了壮丁,还有五爷和七爷。十五,十六两个也被要求写福字。 三爷想写来着,特意趁着四爷写福字的时候来求见,然后讨了这个差事,兴高采烈的走了。 李薇见四爷写得好好的出去一趟,回来后心情还不错。她明明记得刚才出去听说是三爷求见,他还黑了下脸,怎么这一会儿工夫心情就好了? 诚郡王什么时候这么有办法了? 等两人写完字洗手喝茶时,四爷才用十分满足的语气把三爷特意来求着写福字的事说给她听,颇有‘朕心满意足了’的味道。 除了这几人外,余下的再没有兄弟被四爷‘恩典’能写福字了。 李薇这才明白,原来在她看来像是繁重的工作,也是四爷召示亲近的一种方式。被他选出来写福字的都是他喜欢的人。 等到除夕那天,福字终于发下去了。 李薇还以为最后两天要熬夜呢,结果听弘昐说原来搬到南三所的弘晰等人也被要求写福字了,比起他们在外面的阿玛们,这些皇室第三代倒是都很好运气的没有被四爷另案对待,全都一视同仁了。 写完福字后,除弘晰外,弘晟等人也没有回府。四爷的意思是回府后还不是日日天不亮就要进宫?何必让孩子们回去来回折腾?所以干脆留到宫里,十五之后再放假。 而且,过年上书房不休息。 师傅们都休息了也没事,朕来给当你们的先生。给你们布置功课。 ……真想为小阿哥们掬一把同情之泪。 转眼间,雍正朝的第一个新年到了。从今天起,就是雍正元年了。 老天爷很给面子的是个大晴天,万里无云。 前几日下了一日夜的的好雪,整个紫禁城都被雪给盖住了。 李薇还是天不亮就要去宁寿宫,然后奉太皇太后和太后等人去坤宁宫祭祀,然后再回各宫独自庆祝。 虽然新帝有皇后,但以前留下来的习惯还是没那么容易打破的。 雍正朝仍然是长跪了之后,各宫独自开宴。 翊坤宫里热闹得快翻了天,李薇也是没想到居然会来这么多人。最重要的是兆佳氏扛着那么大的肚子还是进宫来了! 李薇看到她进来时眼都瞪大了,忙叫人扶去一边的屋里,再叫人太医院请个小太医过来。免得她大着肚子再跪出个好歹来! “不是说了让你不必进来了吗?”李薇道。 兆佳氏身边还站着柳嬷嬷,李薇想说柳嬷嬷两句,可也知道她只怕劝不住兆佳氏。 “不怪嬷嬷,是我坚持要过来的。”兆佳氏马上说。 李薇轻轻叹了口气:“我也是担心你。十三弟不在京里,你一个人在家可不能出了事。” 兆佳氏扶着肚子说:“皇恩浩荡,允祥能一口气就越过众兄弟封亲王,这都是万岁待我们的好。我们怎么还能再恃宠生娇?仗着万岁待我们好就不知分寸了呢?” 这话还真是。兆佳氏来,比她听话留在府里养胎要好得多。至少在四爷那里的印象分肯定高。 只是……这样难免生分了些。 李薇只觉得现在四爷越来越像当初的先帝的。下头的人也是一步也不敢走错,一句也不敢说错。明明是至亲,却像隔着一道天堑。 兆佳氏拉着李薇的手说:“何况娘娘也赏了我嬷嬷,我想着无论如何也要来谢谢娘娘的。” 李薇道:“只要你和孩子都好好的,就是谢我了。” 晚上,李薇跟四爷说了兆佳氏的事,道:“我看她那个肚子吓人的很,就让她明天不要来了。” 四爷叹了声:“怡王妃一向胆小,这样不是显得朕不近人情了吗?” 李薇没想到他是这么想的,想替兆佳氏再说两句话,他却让王朝卿取来笔墨,写起了信。 她只好在一边给他磨墨铺纸,看他抬头就写:亲亲吾弟允祥…… 李薇:== 往下看,四爷就是写你在外头辛苦了,四哥知道你的辛苦都是为了差事,朕都记在心里了,等你回来好好赏你。这个好年咱们兄弟虽然不在一起过,但是共赏这一轮明月,你我的心就这样连在了一起。 李薇:== 四爷继续写,你的家小不用担心,朕让贵妃照顾着呢。你的王妃怀着孩子,大小都好,贵妃赏了嬷嬷下去,这个嬷嬷是一直侍候贵妃生孩子的,朕的额尔赫、弘昐、弘昀、弘时、弘昤都长得又健康又好,所以你的儿子也会平平安安的落地的。 李薇觉得这一段写得还算写实。 四爷往下继续:等你回来,朕给你的孩子起名,让他从小就跟朕的孩子们一起读书,日后他的前程朕也包了,等他落地男的封铺国将军,女孩就封县主。 李薇略皱眉,这个恩赏会不会太大了? 结果四爷发散起来没完了。他的结尾是:这个江山是爱新觉罗家的,也是朕与你兄弟两人的,朕能有你这个好兄弟,这江山一定能越变越美。皇阿玛在九泉之下看到了,也会为你欣慰的。 大概他自觉写得十分感人,所以写完封好就让人四百里加急给十三爷送过去了。 只是李薇觉得吧,十三爷接到后说不定会吓死…… 果然没过几日,十三爷同样用四百里加急回信了,先是叩谢皇恩,说他在外面也感受到了皇上的恩德,九千里河山都在为能被四爷这样的明君统治而欣喜若狂,他所经过的地方的所有百姓都在欢呼,喜极而泣。 李薇:你们兄弟俩一样夸张。 然后十三爷就说江山是四爷的,是先帝亲自选出的新君。他是个不中用的阿哥,先帝一直都不喜欢他,他没用,他愚蠢,他蠢得冒泡,蠢出了水平。 李薇:== 十三爷表示,是皇上万岁给了他新生,告诉了他以前有多蠢,皇上四哥一直在照顾他,没有四哥的指引,他只怕早就不知道变成什么样的废物了。四哥是他的指路明灯,人生导师,伟大到无以复加的人物,他站在四爷身边,就如萤火之光与月亮,简直没有可比性。 所以万岁您的话实在叫奴才不胜惶恐。 最后十三爷说了超多的问题问他四哥,好像离了四哥他连怎么跟人说话都忘了。把他跟曹家、李家等每一个人说的话都写出来,还写了他是怎么说的,然后必要缀上一句‘臣弟驽钝,不知这么说可不可以,求皇兄指正’。 四爷回他的问题也回得不亦乐乎,十三爷送来的信有好厚一摞,四爷回了更厚一摞给他。 整个新年里,四爷都在想方设法的给十三爷送去指导,哪怕是回信还没来,他回来后也要抱着江南那边的各种奏疏写节略,然后推测曹家和李家会有什么反应,十三爷可能会遇上什么难题? 他还来问李薇。 李薇能说什么?她就看过几集康熙微服私访记,里面好像也有这方面的内容? 她就说往钱塘江里洒金叶子啊(好多年她还想去那里捞河泥,说不定能捞到金子),从当官的手里买字啊(这好像是李卫当官?),剩下就是权色交易了。找一个小尼姑庵,在里头放一个身世凄楚的绝色小尼姑。 四爷听得哈哈大笑,道:“你这都是从哪个戏本子里看到的?还落难千金?” 李薇心道本来就是为了博你一笑啊。 然后他居然就把这一段当开玩笑给十三爷写过去了!!还道,朕之贵妃十分忧心,你会在那里遇一红颜知己,回来后将兆佳氏抛诸后。不过她也时常这般忧心朕,常至茶饭不思,困坐泣泪的地步,朕真不知女子是不是都会如此,叹也。 叹个p!!! 没看出来她是在开玩笑吗?! 然后她把这一页给夺过来了!强令他不许这么写! 四爷举着笔瞠目结舌的看着她,求饶道:“朕不写,朕不写。”然后摇头叹气,“真是家有胭脂虎啊。” 第317章 春耕 正月十五,宫中在御花园悬灯数百,万岁亲奉太后同往赏灯。 李薇裹着银狐皮的大斗篷夹在人群里,前头四爷扶着太后,皇后跟在后面,再有十四福晋完颜氏,成太妃、荣太妃等人皆被自家儿媳妇掺扶着,端得是一派天家亲情图。 她只觉得好想回屋里烤火啊…… 不是她跟大家过不去,也不是她体会不到这浓浓的亲情,更加不是鸡肚皇后跟在那后面! 实在是因为天太冷了。 今年难得下了好几场的大雪,都是一下一整夜,到早上出太阳就停了。所以之前李薇出门时,只需要赞叹‘好美的雪景~’就行了。 结果四爷非要赏元宵灯。然后她就一边布置灯一边盼着今晚千万别下雪,千万别! 不过现实嘛总是乐于给人一巴掌的。 她轻轻呼了口气,只觉得脸都冻硬了。 一边的玉瓶给她撑着伞,小声说:“主子,手炉还热吗?” 她点点头,见四爷已经领着太后逛完东边往西边去了。他不会真打算带着太后逛完整个御花园的灯吧?就算御花园小的很寒酸,那它也是个皇家花园啊。 您小心再把太后冻病喽。 不过,显然太后娘娘不是那么傻二傻二的人。四爷游兴正足,太后娘娘回头冲站在角落的李薇一招手,笑意盈盈的说:“瞧这傻孩子,自己一个人站在那里有什么趣儿?快过来。” 不幸被点名的李薇只好上前。 四爷转头看到她,也是不自觉的一笑——特别有内涵。 她走过去先对他屈膝,再对太后屈膝,再对皇后屈膝,然后是剩下的人都对她屈膝。 至少这膝盖数上是她赚了。 太后含笑把她的手交到四爷手上,一本正经的笑着说:“我不逛了,你们陪万岁逛吧。”说完人家就光明正大的转身走了! 娘娘,有你这么坑人的吗? 皇后上前扶着太后,笑道:“儿臣陪您回去。” 太后冲她笑笑,两人就这么走了。太妃等人也带着儿媳妇们跟着走了。 然后,原本跟在四爷身后的尾巴们,此时不知道领会了什么精神,也都纷纷告退了。 李薇:== 不用你们一副‘万岁和贵妃凉凉要独处’的样子! 这边,四爷用力握握她的手,把她的注意力吸引过来后,迈步往一盏悬在梅树上的花灯走去。她只好被他牵着过去。 站在花树下,枯瘦的梅枝上白梅与落在枝头上的雪合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周围的人都站远了,四爷赏着梅花,低声道:“刚才又醋了?怪不得半天没看到你。” 那是因为太冷! 她动动手,他握着不放,还捂到手心里说:“怎么又冻得跟冰一样?明日起跟朕一起喝牛肉汤。” 哼。稀罕。 他对她笑,“真是个磨人精。”然后趁她未注意,把一枝小指长短的梅花插在了她的头上。 都说梅花乃是幽香,可她此时却不觉得。反觉这梅花香浓烈得很,灌得她满鼻满口都是这种香味。 然后她就不知不觉陪他在这里罚站赏灯,他还赋诗来着,诵了好几首,她听了只觉得唇齿留香这句话太对了,听着好美,真是享受。 最后还是他摸了下她的脸,说:“你这脸都冻僵了,怎么不说呢?” 那当然是后来也不觉得冷了啊。 他就拉着她一路从御花园往回走,路过翊坤宫时她看看他,他也犹豫了下,还是把她拉到养心殿了。 一进屋就是一股让人憋闷的热浪。等脱下斗篷后,她开始觉得脸上痒痒的,心道坏了,不会脸上冻坏了吧? 四爷扭头看她小心翼翼的摸自己的脸,走过来拿下她的手,他捧着她的脸看,轻轻摸了摸问她:“冻着了?” “不知道,有点痒痒。”她道。 他让人把灯移近,细看,不像有事,但也怕有万一,就喊苏培盛:“取玉红膏来。” 取来后,他亲手给她涂了一层,中间她想说她自己来都被他给拒了,他说‘这事你不行,你又看不到’。 她就只好乖乖仰着脸给他涂了。 他涂药认真细致,严肃至极,叫她一边想不用这么郑重吧,一边忐忑,不会真有事吧?最多是今天的天气太冷,脸让疵着了。 黄豆大的一小粒药膏,他硬是涂了快有半盏茶。等他终于涂完,让人把药膏拿下去,叫水来洗手时才道:“朕看并不严重,不能用太多药,只捡几处涂上就可以了。明早再看。” 等第二天早上起来,她还迷糊着呢,他就叫人举灯过来看她的脸了,她半眯着眼睛仰脸继续让他看,过一会儿他看完轻轻松了口气:“看来是没事了。” 结果用早膳时,玉瓶就给她端上来一碗药汤。 她看四爷,他也看她,道:“你一到冬天就手足冰冷,这是气血不足。这人参养荣汤,以后你每天用一剂,吃个几天再看。” 李薇表示她只知道人参养荣丸,这养荣汤跟那是一个方子的东西吗? 她问,四爷还跟她解释说这人参养荣汤专职调补气血,温通血脉。里面除了一味党参外,其它都是很平常的温补药材,像大枣、姜片、茯苓、当归等。 至于养荣丸嘛,不及汤药好用。 “熬这药也不费事,就让他们给你日日熬一副。”他这么说。 李薇还能怎么说?谢主隆恩。她天天让他吃这个喝那个的,这回他让她喝药,她就喝吧。 索性这药也一点都不苦,闻着一股参味。喝完后浑身都暖洋洋的。 亲眼看着她喝完药后,四爷满意的去上班了。 是的,过完十五元宵后,雍正家的朝廷就要正式上班了。 上班好,上班妙,上班呱呱叫。全天下没有比上班更幸糊的事了。所以大家都十分的欢欣鼓舞哦。 李薇也同样感受到了养心殿里众人浓浓的欣喜之情,到了十点就让人送点心进去了。 ……好歹能歇个一盏茶的功夫吧。 以前先帝那会儿,十五过后四爷至少能在家里再歇上三四五六七八天,想必京中其他人也是一样。而且,先帝通常过完年就该忙出巡的事了,好几回都是二月份就离京了。所以大家过年后最多再加一阵的班,把大老板送出京后就撒欢了。 可四爷显然没有出京的意思,人家就是正式上班了。 前朝如此,后宫里却还带着年味。穿梭往来的宫女太监都还面带笑意,各宫主位们没事干的还会东西六宫里串串门。 李薇这里就接到了好几个来自东六宫的小帖子。 不得不说,宫中女子都有一手好字。荣太妃和宜太妃写来的小帖子端得是风流无匹,两行小诗那么诹,让李薇都不免心生向往之情。 小帖子多数都是请喝茶,请聊天,请赏花,请赏画等。 过年宫里除了放烟花,一场宫戏都没叫。四爷都吩咐了,宫戏里年纪大的都可以给银子遣出宫了,他大爷打算未来三年里不看戏。宫戏不开张,白养着那么些人没必要。等后年再重新采买新人就是。 所以太妃们的小帖子请的都是静坐聊天的小节目。 李薇一开始是视而不见的。但显然太妃们的小帖子不止发往了翊坤宫,长春宫也接到了。皇后本人虽然无法前往,但宜尔哈、扎喇芬,乃至端惠等几位公主都去过东六宫了。 额尔赫身在翊坤宫没有被拉过去,她悄悄跟李薇说,宜尔哈特意‘奉命’过来邀请她一起去。 “不过大姐姐跟我说,去了也没什么意思,就是坐着陪太妃娘娘们说话,而且还插不进去嘴。说她要是我就不去。”额尔赫心里很感激宜尔哈的提醒。 “额娘,我看大姐姐她们也不想去,你能不能想想办法啊?”她道。 李薇……有些犹豫。 长春宫这样做明显是有用意的,虽然她猜不出来。而且,她觉得四爷未必知道这件事。毕竟他的眼睛盯着前朝就盯不完了,不可能后脑勺上还长只眼睛专盯后宫。 她犹豫的是,要不要这么大公无私的为了四爷和宜尔哈等女孩,来跟长春宫对上。 ……说实话有些圣母,多事,外加没事找事。 可是,她又很清楚四爷敢对后宫的事这么大撒手,不就是信任她吗?她能感觉到,四爷对她是有很大的期待的。 所以她真的独善其身了,首先对不起的就是四爷。 让他在顾着前朝的同时还要盯着后宫的是是非非。她不想让他失望……让他觉得,是他高看她了,原来素素做不到啊,她就是个只适合养在屋里的小女人,什么正事都不应该交给她去办。 ……她没这么无能。 她不是个天生的米虫。 她在现代时一毕业就找到了工作,还想干兼职,还想攒上几年钱凑个首付,新婚姻法一出台,她就打定主意自己买房了,就算日后找男朋友结婚了,大家一人一套房,都是婚前,谁都别图谁。 她也曾心怀大志,不说顶天立地,也是个新时代的独立女青年。 不就是管管宫里的事吗?不就是要跟皇后对着干吗?她都跟她对着干快一辈子了,连儿子们都快对着干了,她怕什么啊? 以前是情势所逼,她不得不招架。现在却到了临阵击鼓的时刻了。 她不打算抽身退步。此时高举免战旗已经没有意义了。 李薇想了想,先把宜尔哈叫来,给她派了个活儿。 翊坤宫里,宜尔哈、额尔赫和扎喇芬都在座,李薇让人抱来好几匹普通的素布发给她们,笑道:“农桑历来是万岁最重视的事了,马上就要春耕了,宫里不能拿真的蚕桑给你们来纺线织布,你们就先拿这些布练练手,做几件针线吧。” 四爷以前在府里和圆明园里都玩过种地,几个孩子们都知道。 所以宜尔哈她们拿着布都没意见,更是立刻就讨论起要做什么来。这个也没什么好说的,除了给她们阿玛和兄弟们做,还能是给谁做? 拿上布回去后的宜尔哈和扎喇芬算是被困在屋里了。端惠等几位公主那里都有些麻烦,李薇先把侍候她们的嬷嬷悄悄请来,问清楚关于去东六宫,几位公主是高兴?期待? 毕竟东六宫里都是她们的亲人,万一人家乐意去,她就不能用做针线这种借口把人留在屋里,她想的是要不要给他们请几个先生,比如教一教蒙语啊,了解一些蒙古的习俗啊之类的。 公主们进宫是为了四爷的大事,他封她们不是白封的。她跟四爷站在一起,自然要为他的大事打算。公主们去东六宫是跟亲戚联络感情,还是另有目的,这都无所谓。 她只需要先把这些小的都给隔开,把枝节先给劈掉,留下主干再来追查原由,才能清楚明白。 四爷很快就发觉她让人从内务府打探熟知蒙古习俗,擅长蒙语的嬷嬷,然后他就什么都知道了。他问起来时,她原来也没打算瞒着他,不过还是没说得太详细,只说是想让公主们早早的准备起来。 “不能临上战场现磨枪。虽说抚蒙是件苦差事,但正因为苦,才要让孩子们准备得更好。这样把她们送出去时我们才能不担心。”她道。 “嗯。”四爷缓缓点头。 他倚在榻上,她坐在他身后给他捶肩。有一搭没一搭的一边捶一边说话,大概是这么捶着太磨人了,他抓住她的手,把她拉到身前来:“不用忙了,陪朕坐一会儿。” 她挨着他坐下,两人半晌无言。过了一会儿,四爷长长的叹了口气,埋首在她的腰腹间。 她抱着他的脑袋,摸着他的光脑壳,只觉得触手毛刺刺的。 先帝逝世不满百日,还不能剃头。最近宫里不管是太监还是弘昐他们,个个都是一头青毛茬。她还听到小太监们摸着毛茬高兴的说:好像胡茬子。 她一边走神,一边两只手来回的在他的脑袋上胡噜。胡噜来,胡噜去。胡噜得不亦乐乎,然后四爷把她的两只手都抓下来攥在手里。 她一低头,他在她的大腿上轻轻的瞪她,无奈道:“这是又把朕当成弘时了?” 他坐起来,不敢再枕在她的大腿上了,然后不自觉的也呼噜了一把自己的半拉脑壳,刚才心中的憋闷倒是散去不少。素素的做法倒是给他出了个主意。 过不几日,四爷让人在西苑圈了一处园子,然后天天带着宫里的阿哥们一起去那边:种地。 这次就没李薇的事了,她听弘时说那处园子名为丰泽园。 “皇阿玛让人圈了好大一块地,都只是粗粗开垦,剩下的什么都没干!”弘时这话的意思就是,他们要从松土,犁地,捡石子开始。要把地里深扎的草根全都挖出来,浅表的草也要全都切碎,地里大块的土疙瘩也要全都劈开,等等等等。 干过几年农活的三兄弟无不知道这是怎么样的一件大工程,而与他们同去的其他堂兄弟们却都跟出宫放风一般。 弘时冷笑,等几天你们就知道厉害了。 宜尔哈她们的针线活很快就派上用场了。因为几个女孩最先练手的就是粗布手套和套袖,这个东西也是李薇苏出来的。 其实四爷他们并不需要袖套,他们又不是换不起衣服?下地弄脏了换一身不就行了?但李薇实在是看不下去他们下一次地就毁一套衣服,所以不但苏出了套袖,还有大围裙。 大围裙是半包围结构,能很好的护住前半身。下地的穿上它真是干净又方便,等下完地一脱,粗布做的围裙嫌脏的拿去当抹布或撕成条做拖把,不嫌脏就下回接着穿,连洗都不用洗了。 后来府里干粗活的都做了几件大围裙备着,他们每年的衣服都是有数的,能省一点是一点,旧衣服改成大围裙,新衣服不就能少洗几回,多穿几次了吗? 套袖、手套和大围裙一送到弘昐等人手里,很快就在西五所和南三所刮起一阵时尚旋风。 四爷跟她说,弘晰还说他特意让人做了,给理亲王也送去了呢。 他叹道:“弘晰这是想回去看看了。” 今年新年,人人都来了,只有直郡王和理亲王没有来,甚至连府门都没出。四爷是亲笔写了福字赏下去,还有大批的宫中赏赐,连新年大宴都赏了一桌菜,让这两个哥哥与天同庆。 李薇只是觉得这种赏菜吃下去,直郡王和理亲王别拉肚子才好。 她这里面色古怪,四爷听她说完后也很古怪,道:“……朕早想到了,你以前不是说过先帝赏到永和宫的菜都结了一层白色的猪油花。”把他给恶心坏了。 “赏给直郡王和理亲王的御菜都是底下带着炉子的。”他还交待路上炉子里的火绝不能熄,菜端下去时必须是热的。 就连赏给宫外大臣们的菜也都是带炉子的。他可不愿意赏菜赏的让人吃冷菜,这恩还不如不施。 四爷您真周到。 李薇马上夸他,换着花样使劲夸。四爷就笑,道:“也有素素的功劳呢,朕也是听你说了才想到的。” 他在宫里吃过的赏菜还真没有吃到凉的,若是在席上,先帝那边桌上的菜直接端下来,那肯定就是热的。而他还住在阿哥所时也有赏菜,不过那都是先帝说‘给四阿哥添一道红炖羊肉’,膳房这边得了话做出来直接给他送去。 宫中妃嫔吃的冷菜,他不曾遇上过,也就从来没想过。 要不是素素当时提起,他也不会想到这菜赏下去的入口问题。 想想素素虽然专会注意这些小节,但有些时候小节才是致命的。 四爷天天带着宫里的阿哥去西苑下地,每天下午的骑射就停了。几日后京里大半的府邸都知道了。四爷说的是春耕的事,现在先练练手,等亲耕当天,他会带着阿哥们一起举行这项典礼。 京里大半人家有那心思灵活的也开始在自家庄子上开辟块地出来,让自家孩子练练。亲耕当天,皇上耕过后,他们也有一试身手的机会,到时也能露露脸啊。 弘昐说傅驰放假回家也添了一门种地课。 “傅家还给他准备了耕牛,让他试着犁地。”弘昐像个孩子那样笑着说,“结果牛一下子跑了,差点把他带得摔在地里。” 弘时很捧场的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 弘昀在一旁也笑得坐不住了。 结果这群小子笑完,晚上李薇跟四爷学了,四爷就道:“傅家这么做好,朕都忘了。” 第二天下午他们就在西苑见到耕牛了。四爷还跟他们说这耕牛十分值钱,一般人家买不赶快牲口帮着干农活,就让家中的一人在前头拉犁,一人在后扶犁。然后叫阿哥们两人一组玩模拟。 等模拟后东倒西歪扶肩哀叫的阿哥们再看到耕牛时,个个都十分体贴亲切了,待牛如待好友。 为了让牛儿们乖乖犁地,少有人使鞭子的,就算有人想打牛,看一眼一旁的四爷都要收敛起来了。 弘昐叹道:“当时大家都傻眼了,还是弘时聪明,让人把他马背上的链搭中的糖取来,侍卫们也把喂马的黑豆拿过来,再找来新鲜的草料在前头引牛去吃,好让它迈迈步子。” 弘昀道:“皇阿玛大概也是听人说了外头的人,这才想起来也给咱们用耕牛。” 弘时恨道:“我看就是傅鼐说的!” 李薇:“……呵呵。” 不小心坑了儿子一把的额娘在他们临走前给他们塞了不少的糖和点心。 四爷带着阿哥们耕地带来的影响不止于此,太后就曾经把她叫到宁寿宫,说有好东西给她。在赏了她两块先帝当年赐给她的衣料后,就让十四福晋完颜氏去陪她说话了。 宫里人说话大概都喜欢九转十八弯,不拐弯都不会说话了。 完颜氏来是十四爷的意思,他也想去西苑种地。就跟写福字一样,这是脸面,能去代表皇上喜欢你。 他跟他媳妇说,他媳妇来说太后说,太后跟四爷不好直说,就把李薇扯来当传声筒了。 白赚两块料子的李薇一点都不介意,要说当年先帝的品味也是相当高的,太后拿出来赏她当贿赂的当然是好料子。等四爷回来时还被东五间里耀眼的金光给闪了下。 两块全是织金花缎,全是百蝶穿花。一块是素底的白牡丹,暗银灰的底色上,大朵大朵的白牡丹花在浓绿色的叶子的衬托下,宝蓝、银红、杏黄等各色蝴蝶在花朵间穿梭。 一块几乎就是黑色底,上面同样是大朵的牡丹花,但却是接近正红的品红。乍一看真的很像正红牡丹花。 李薇看到这两块料子,才感到先帝待太后,绝对是有几分真心的。 不过,也怪不得这两块料子不曾见过天日。太后大概也只是偶尔拿出来欣赏一番,做成衣服大摇大摆的穿出去是肯定不敢的。 这衣料的纪念意义大于实际意见。 李薇回来打开后就不打算拿它们做衣服了,她也是想把它们好好保存起来的。 四爷一进来就看呆了,过来摸了把说:“这是江南贡缎。” 他托起两块料子细观,李薇刻意避到一旁。她挑在他回来前打开就是想让他也看看的。 四爷一下子看入了神,连苏培盛都带着人闪远了。 等四爷看完,道:“收起来吧。”才有人上去小心翼翼的把料子重新卷起,拿纸裹好抱走。李薇交待:“找个好箱子单独收起来,别忘了放些香囊进去。” 王以诚这时才把茶送上来。 四爷端着茶,半天才问她:“今天去宁寿宫,这是娘娘给你的?” 不知怎么回事,他很少在私底下称呼太后为皇额娘,仍然跟以前一样唤为娘娘。 李薇当然是跟他看齐的,不会在此时说皇额娘如何,也是说:“娘娘说这是她年轻时得的料子,一直没舍得用,现在也不合适了,干脆就给了我。” 四爷叹:“收起来吧。日后朕再给你好的。” 她点点头,本来也不缺这两匹料子做衣服。 只是,她一直以来都以为太后对先帝,是敬和畏占上风。但看这样几乎是逾制的料子,以先帝的行事来说,肯定是在情到浓时才能赐下来的。而只凭敬畏,太后不可能在先帝心中留下如此深的印记。 李薇不免对太后与先帝之间的旧事产生了许多的联想,那里面不乏虐恋情深的套路。她在这边脑补,四爷在另一边也不知道脑补些什么。两人一时都忙于脑补无暇说话。 下面的苏培盛看着上头两位主子都眼神放空,但万岁揽着贵妃的肩,不自觉的在轻轻揉弄。贵妃倚在万岁身上,一手不识闲的在万岁的手心上挠。 他想了想,还是悄悄带着人下去了。 过了会儿,四爷方才回神,然后才想起问她宁寿宫找她去说话是干什么。 她刚把完颜氏三个字说出来,四爷就是一脸的了然。 他笑着十分得意,嘴里却肯定道:“朕这次不会如了他们的意的。” 原来来四爷这里求一起种地的不止十四爷,三爷也是多次试探,还有隆科多等宗室,也都表示了对种地的向往之情。种地,是他们的人生追求。以前没种过真是白活了,不趁现在种一种简直人生就没有希望了。 四爷还给她背了一段折子上的话,某位宗亲在请安折上叩请能跟着皇上一起种地,这是他和他家人的最大期望。 “这些人的话,朕一个字都不信。”他冷笑道,“只会用嘴说算什么本事?亲耕过后,朕这里的事还多着呢,到那时再看他们是个什么嘴脸吧。” 李薇大概能猜到,可能……是户部欠银吧。 早在四爷还是个贝勒的时候,就对户部欠银深恶痛绝。后来交给八爷,好像八爷想了个糊弄人的招数,把四爷给气得腰围都细了二寸。 李薇对那段时间四爷吃什么都不香的事记得太清楚了,为了哄他吃饭,她的腰围粗了三寸! 往事实在不堪回首。现在她都记得看到皮尺时的心情:这不是真的!皮尺坏了! 现在四爷能扬眉吐气,实实在在的把银子都收回来了。 她真心的替他高兴。 当然这事不会太轻松,但做为封建皇朝的统治者,四爷手握生杀大权。脖子能硬过铡刀的估计没几个。 心情大好的四爷在春耕到来之前都是好好吃饭,然后每天饭后盯着她喝养荣汤,她喝完后,他就夸她:“如今这气色比以前好多了。” 铜镜能照的有限,她被他这么天天夸着,真的觉得自己的气色变好了。 呵呵。 然后皮尺告诉她,腰围……添了三寸。 她抖着手把皮尺围到四爷腰上。 四爷正读书呢,起身张开手让她量,一边好声好气的对她说:“朕最近都是按时吃饭,汤也都喝了。” 她盯着皮尺上二尺一寸的地方,平静道:“可能是下地累着了,您这腰围又细了哦。” 四爷有些发愁的对她解释:“朕不容易长肉,打小就是这样,吃再多都不容易胖起来,嬷嬷都说朕这是动得多了。但朕就是天天坐着都一样。” 李薇深吸一口气,也想这不科学啊,哪有天天坐着不动还不长肉的? 吸收不好! 她坚持喊黄太医来再给四爷切个脉。 四爷拗不过她,喊来黄太医。 她说皇上这几日没怎么动(?),吃得多了却又瘦了,太医,皇上是不是肠胃吸收不太好? 黄太医仔细给四爷来了个全身检查,再查问过他近一个月来的饮食和作息,肯定的说四爷十分健康,健康极了,肠胃没有一点问题。 四爷也一本正经的说这原因何在呢? 黄太医分析如下:万岁每餐只吃七分饱(她是三餐加点心都是痛快吃到爽),万岁每天晚睡早起(她睡到自然醒),万岁每天用功,批奏折,操心国家大事,耗费心血(她天天闲着),万岁最近还天天下地(她不下地)。所以万岁瘦是再正常不过的了(她胖也是正常的)。 黄太医退下后,李薇只觉得自己刚才膝盖上中了一万支箭,连话都不想说了。 四爷反倒搂着她说素素待朕好,素素关心朕,素素最好,素素哪哪都好,素素一点都不胖。 她抬头:“……” 四爷柔声说:“素素,咱不减肥啊。” 她:“……”你妨碍进步!qaq 第318章 得意的四爷 天还黑着,四爷已经起来了。 李薇背对着他躺着,听着他慢慢的把被子掀开,坐起下床,把床帐拉开一条缝出去再赶紧合上,然后穿上鞋,拿起搭在熏笼上的衣服披着出去了。 四爷不想让她也跟着早起,早起时就跟干地下工作似的。 她有一次是想吓吓他就故意装睡,后来就是想感受他的爱(好酸)。 不过这时她真的感觉很满足,好像他这样小心的想让她多睡一会儿,不打扰她的举动,让她比收到他的赏赐还高兴。 等听到他在外屋洗漱的声音时,她才起来穿上衣服出去。 四爷吐了漱口水,抬头就看到素素披着头发出来了,道:“又把你吵醒了?”看看外面的天色,他道:“再回去接着睡吧,还早呢。” “我不困了。”她过去替他把辫子解开,通过后再编起来。四爷的头发很好,到现在还没用假发(……)。 假发在大清朝里属于相当普遍的东西,男女都要用。尤其以男人用的最多。 李薇记得只有男人才有地中海的基因,女人就算身带这种基因,也不是显性的(如果她生儿子,那儿子可能就该倒霉了)。所以一眼望去,英国那边连王子都秃头,女王却有一头浓密的白发。 清朝又比较坑男人,本来头发就不多了,还必须要剃掉一半,所以不少人脑袋后面的辫子编起来时都跟老鼠尾巴似的很细一条。 爱美是人类的天性,而毛发黑亮浓密才是欣赏标准。 头发太少太稀怎么办?假发拯救你。 一般来说有两种办法,要么直接带个假辫子,一般栓在帽子后面。但这样就不能脱帽了。另一种只适用于还有头发的人,那就是用假发把辫子编得粗一点。 在四爷这个年纪的男人,头发还不需要用假发绝对表示他还十分青春貌美。 所以,李薇给他编完辫子后,欣赏的摸了下他的长辫子说:“爷的头发好黑亮!辫子好粗!” 四爷回头,露出半拉脑壳的青头皮。 李薇多少卡了下壳。百天不剃头就意味着三个月,一般来说她的头发三个月,流海都能扎眼睛了。但在四爷这里,大概是剃干净的长起来慢?三个月下来也就是一般寸头的水准。然后会有一些微微的打卷。 四爷还是很注重外表的,剃头修面多数都在前院书房里,她还从来没见过他剃头修面这个事。都是一回来,头皮就刮干净了。 所以她见过的也就几次,像是敏妃去世,裕亲王福全去世等。 用过早膳,他就要去前头了,盯着她喝完养荣汤,他起身道:“今天没什么事,朕会早点回来,翊坤宫要是没事,你就不用回去了。” 说完,他戴着帽子就出去了。 等他走后,李薇还是回翊坤宫看了一眼。额尔赫和弘昤两个人在翊坤宫里,她还是有些不放心的。不过,额尔赫把她自己和弘昤照顾得很不错。李薇发现额尔赫自从搬回她身边后,反而显得更有自信了。 可能是知道身后有额娘,她就有底气了。 弘昤一看到她进来就在榻上伸手喊:“额娘!”他现在终于能流利的喊额娘了,刚学会这个新词让他特别喜欢显摆,见了她就喊个不停。 李薇先脱了斗篷,再摸摸手和脸冷不冷,暖过来后才去抱弘昤。 昨天晚上的元宵灯孩子们都没去,大半的原因是有不少外人进宫,而且御花园里太冷,她也不知道这赏灯要赏到几点,就让人在翊坤宫里挂了灯,让额尔赫和弘昤在宫里玩别出去。 额尔赫把宜尔哈、扎喇芬,还有端惠几个都叫来了。 李薇坐下后先问她:“你们昨天玩得开心吗?”她跟四爷回来时太晚了,经过翊坤宫时就没进来。而且,当时翊坤宫里的灯已经灭了,估计额尔赫他们已经睡了。 “开心,我让人切了很多馒头片来烤着吃,还让人拿了红薯和栗子。”额尔赫说,她之前还担心搬出西三所时宜尔哈和扎喇芬生气,结果两人都悄悄安慰她。宜尔哈让她别介意:“你能轻松点有什么不好的?我们也能多个地方走动。” 扎喇芬则是十分羡慕的说:“二姐姐,能跟李额娘住几天就住几天,这种事求都求不来呢。” 李薇听她这么说,问:“扎喇芬想认恪嫔?” 这话说的,好像扎喇芬不能认似的。但事实上她从懂事起就没见过恪嫔,当她开始对额娘起了向往之情时,才开始悄悄打听恪嫔的。但后来孩子们都跟着搬到了圆明园,恪嫔却还住在府里。 等进了宫,两边离得还是太远。走动各种不便,李薇都被逼得把额尔赫给搬到翊坤宫,就是图个见面方便。可见扎喇芬现在想见恪嫔只会比以前更难。 额尔赫点点头,小声说:“扎喇芬跟我说过。她说以前是恪嫔身份不够,所以才不能养她们。现在她和姐姐有身份了,想拉恪嫔一把。” 这个拉一把不是指要帮恪嫔争宠,而是之前是子以母贵,现在扎喇芬想让恪嫔母以子贵。 “扎喇芬和大姐姐商量过了,大姐姐虽然没支持,但也没反对。扎喇芬就跟我说了。”额尔赫也想着,如果可以,是不是应该帮扎喇芬和恪嫔一把?她不图别的,只图额娘在这宫里能有个帮手。 恪嫔虽然不起眼,但有时就是少这么一两个能说话的人。从身份上说恪嫔不够,但从辈份上说,她就比额尔赫有用。额尔赫说话那是小孩子插嘴大人的事,恪嫔说话就不一样了。 大姐姐和扎喇芬两人都有可能会是和硕公主,有两个和硕公主的女儿,日后再都嫁在京里,恪嫔后半辈子没儿子也不差了。 李薇听出额尔赫的意思了,但没接话。这不是一拍脑袋就能决定的事,她要想一想。恪嫔,也就是宋氏当初突然被四爷冷落,不是这些小孩子想的那么简单的。当时扎喇芬刚落地没多久,宋氏就被挪出皇后的正院,两个女儿也都归给皇后养了。 这种几乎等于切断宋氏后路的做法,可见当初四爷是相当厌恶她的。 额尔赫也没再提,额娘虽然什么都没说,但这个意思就是不看好的。她再想让恪嫔帮额娘的忙,现在也只是想想而已。何况额娘想用人,西六宫里的除了皇后拉不来,谁不愿意抱翊坤宫的大腿呢?汪贵人坐了多长时间的冷板凳了,还是天天都来报道,哪怕只是让人留下喝杯茶,她也愿意。 额娘不去拉帮结派,肯定有额娘自己的考虑。 额尔赫把这个念头放下,下回扎喇芬再试探她,就把这个话给岔过去,扎喇芬就明白她的意思了。 李薇带了一肚子心事回到养心殿,没想到四爷还没回来。让赵全保去前殿那里看看四爷忙完了没,他去了回来脸都白了,屏退左右小声回禀她:“主子,万岁在前头骂人呢。”他就站在殿口那里都听到前殿里万岁的声音在殿中回响。 吓得他不敢多待,一转头就溜回来了。 李薇让他下去压惊,再让后殿的人都警醒些,别去前头碍万岁的眼。另外她也有点好奇,四爷早上走的时候说今天没事,就表示今天这事是个意外。 谁呢? 不出两刻钟,她就知道了。 因为四爷像阵旋风般刮进来,李薇就见屋里侍候的太监和宫女几乎一瞬间都矮了半截。 不过,他没有迁怒她的习惯,所以她也只是平静的上前侍候他换衣服。 换过衣服坐下来,他顺手就拿起摆在炕桌上的一卷书,这还是他之前读了一半的。她看他的意思是想继续平心静气的读书,结果捧着书眼神直勾勾的瞪着书,一看就知道还在想着刚才的事。 啪的一声! 他把书给摔出去了。 线装书其实是很结实的,但摔出去一路贴地滑到屋外,书页全飞散了。小风一刮,几页书轻飘飘的飞了。苏培盛这人刚才根本就没进来,现在就叫小太监们轻手轻脚赶紧去追书,要把飞散的书页都拾回来。 他这样其实已经算很失态了。 李薇自问这十几年从来没见过他摔东西。 摔完书,他的怒火却好像沉淀下来了。但她清楚,他这是气到极致,反倒开始忍耐了。 他能发火,说明这事还算不大,但一开始忍耐沉默装没事人,她就想给惹着他的人点蜡。以前被四爷记恨的人怎么样了她不知道,但现在他是皇帝了。 被皇帝记恨的人会有好下场吗? 四爷坐了一会儿,仿佛浑身都放松了,可是他的背却挺得笔直。 “拿纸笔来。”他道。 王朝卿立刻用极迅速利落,但也轻巧得不可思议的步子上来,送上笔墨后再退下。 李薇想上前帮他磨墨,他却摆摆手,自己用砚滴加水,拿起墨锭徐徐研磨,仿佛正在思考着什么。 四爷磨墨的姿势是很好看的,带着一股太极拳般虽然缓慢,却杀气腾腾的味道。好像一出拳,虽慢也是雷霆万钧,一击必杀。 他墨完后,铺纸取笔,伏案一气呵成。 她只看他好像写得极快,却长长的写了三页纸。写完放在一面晾着,喊苏培盛:“去传鄂尔泰,张廷玉,隆科多。” 人来了之后他也不见,只把写下来的东西封起来让苏培盛拿出去。办完后,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呵呵我等着看天凉王破’的气势。 简直就像是看到了敌人的死期。 几日后,八爷府,八爷与何倬相坐无言。何倬苦笑道:“……当真想不到,今上竟有如此手段。” 户部欠银都是大官,过年前大家还是一团和气,都以为新君不会这么快就不给先帝老臣们面子。而且法不责众嘛,大家都欠着银子呢,曹家那边才是大头,他们着个什么急? 谁知刚过完新年,皇上就开始大刀阔斧的清理积欠了。八爷想装死,他之前打的白条还不知道怎么收场呢。佟家那位舜安颜谁知道他是谁啊?佟家人多,显得出来他吗?温宪公主额驸又如何?温宪公主都死了几年了。 舜安颜也是敷衍塞责。他并不傻,隆恩来得太大太快,太让人没人准备。他怕被人填坑。 两个主管都有气无力的,手握户部欠条的皇上这清剿欠银就显得不那么顺利。 然后,皇上发了道旨意,让人直接去那人家里清剿。不是都是官吗?到那里后先把人给停职,什么时候把银子还上再说。你说这官衙不能没人?放心,皇上让候补官员随行。 所以,皇上这下根本不用担心派下去的钦差们再被收买了,候补官巴不得这些人都死硬着别还银子呢。这样这官位不就是他们的了? 他们悄悄进村,直扑官衙,找到欠银的官后根本不管你喊冤要面圣要说话要还银子(还什么银啊),就地免职后,候补里找个同级的穿上官袍就可以升堂了。 人生不能更幸福。 养心殿里,四爷的好心情持续了很多天。美得冒泡泡,他带阿哥们去西苑种地更有精神了,最近宫里最流行的书就是怎么种地的书。 御书处刚送来的新书里,也紧跟皇上的脚步。李薇就看到了一个如雷贯耳的名字:蒲松龄著《农桑经》。 李薇特意看了看,确实是本人没错。这本《农桑经》貌似只是初稿,因为目前御书处还没打算把它刊行天下,只是先送来给皇上过目。 御书处送书也是有选择的,就像投稿的人很多,但出版社会根据市场来挑选稿件。御书处每年,或者每天都有很多的书送到他们那里去,他们自己圈养的写手也在不停的出产。 他们的读者不止皇上一个,但他们需要打动的只有皇上一个。 自从四爷喜欢道教这个爱好暴露后,听他说一开始是他要求御书处多找些道教的书进上来的,但现在不用他说了,连送到翊坤宫的书里都有不少修仙的书了。 这种能圈一个出版社专出他爱看的书的土豪感真是太让人鸡肚了。 现在四爷爱上了种田,御书处就开始专攻这一类书了。 四爷回来时,李薇正捧着蒲松龄的书看。她看这个主要是图作者,就像大神写什么都愿意看一看一样。蒲松龄写的,就算是农业书也是值得看看的。 “在看什么?”他换了衣服过来道。 她把书递给他,凑过去说:“我觉得还挺有道理的。” 《农桑经》中提到了用砒霜煮谷来除害虫。这不就是农药吗?农药就是剧毒。 但四爷看到这一点时却摇头:“不行,万一人吃了中毒了呢?” 李薇说:“可以试试。” 四爷还是摇头:“你不知道,乡野之地,如果地上有一捧谷子,不止是田鼠或麻雀来吃,还有饿肚子的小孩子也会来捡了吃的。” “那不如试试直接往地里洒砒霜水。”她道,“不除别的,能杀死田里的啃庄稼虫子就行。” 四爷没说话,只是把这本书放下了。 李薇怕自己犯了想当然的毛病,也没有坚持。 只是,她认为这是一个方向。一味的认为不可行而放弃,倒不如经过实践后再来说它能不能用。就算最后发现确实不能用,那用某位伟人的话说(是谁忘记了):至少我们知道这东西没用,可以把它排除了。(大概意思是这样)。 反正,任何努力都不会是无用功。哪怕走到了相反的路上,也能知道这条路会越走越远(可以用来坑人)。 总之,事情是有很多方面滴。 所以她悄悄的把书放到了他一抬头就能看到的地方。来回几次后,等到第二天他去前殿时,那本《农桑经》不见了。 她就认为她的努力是有效果的。 前殿,四爷手里拿着那本书,一进前殿就放到了书架上。苏培盛好奇,心道放在那一格,万岁是不打算看了? 忙过一早上后,四爷起来活动活动,喝口茶休息一下。然后随手从书架上拿了一本书,一看正是那本《农桑经》。他早上拿了它是免得素素再为它着急。百姓们以毒杀虫是自古的习俗,乡野里常会买砒霜毒老鼠。 他也是拿素素没办法。 四爷笑了下,拿着《农桑经》坐下,翻开看起来。 说来素素都是在为他考虑着急。以她的性子,能把这种书看进去,可算是废了不少的功夫吧?这些日子也是委屈她了。 他心道,虽然一时半刻不能让人唱戏给她听,但是也可以先让人写些戏本子过来。这样她也能解解闷,不用每天闷得厉害。 想到这里,他起身取了张纸,边写边想,素素喜欢的戏本子多是才子佳人,就让他们多写一些这种的。还有太后那边,不知道爱看什么,也添上去。另外,宫中常有宴会,宫戏也不能少,这些都是有惯例的,倒是不难。 想着想写,他就写了一整张纸。 写完,喊来苏培盛:“送到升平署去吧。” 苏培盛扫了一眼,见‘以年轻男女,花园订情,才子佳人为宜’,又见后面标着‘从速’。 再看后面的就正常多了,《升平宝筏》,《忠义璇图》等。 他再看写在最前的也明白了。 这摆明是贵妃拿来打发时间的嘛。 第319章 春蚕 这天,四爷回来时拿了本折子给李薇看。 “什么东西啊?”她放下手里正在打的雍正钱串子,接过来看。折子是礼部递的,上面很恭敬又有点小忐忑的问:万岁爷,今年应由皇后主祭的先蚕礼举办不? 皇上有亲耕,皇后自然就有先蚕。男耕女织嘛。 李薇看了当然不可能说不好(……),但四爷把这个给她看是什么意思? 四爷犹豫道:“朕先让他们拟个折子来看吧。” 过了几天后,工部和礼部都拟了一道折子上来。礼部是把先蚕礼给从汉代的沿革给论述了一遍,工部是建议盖个专门用于举行先蚕礼的祭祀场所? 四爷把工部这本先给放到一边,用他的话说‘又是来想方设法从朕这里掏银子,中饱私囊!’。他重点要看的是礼部的折子。 先帝也是十分重视农桑的,四爷在丰泽园开的那一亩三分地的旁边,就有先帝专门设立的蚕舍,内务府还有个织染局,负责把自家养的蚕吐的丝做成成品给先帝看。 所以先蚕礼并不是突然跳出来的。 礼部之所以有些底气不足,是因为先帝的皇后之位一直空缺。所以先蚕礼并不是每年都有,也并非一定由皇后主祭。 李薇这就明白了,先帝的皇后一般都是荣誉称号,在赫舍里之后,钮钴禄只当了半年,再往后的佟佳氏只当了一天。所以都没赶上先蚕礼。 礼部列了个单子,先帝的亲耕礼也不是每年的都有的。逢到先帝打算出巡,亲耕礼就浮云了。今年也是因为四爷仿佛大张旗鼓的弄亲耕礼,礼部才把先蚕礼也给找出来了,想着万岁如今有皇后了,亲耕跟先蚕就像一对筷子,条件具备自然还是全办了的好。 李薇还是继续说好,然后就等四爷说说他是什么意思。 还有,四爷给她看是怎么回事? 她怎么觉得有点不安呢? 果然,四爷问她:“到时让你跟皇后一起祭吧?” 李薇只觉得眼前一黑,就像远远看到一个大饼落在了她的头上。把她给砸成了脑震荡。 但看四爷却是一副‘朕觉得这个提议相当不错,快受宠若惊吧!’的神情,让她犹豫再三也说不出‘臣妾做不到啊’。 不过她也是长进了的。 李薇状若思考后诚恳的提议:“您看,不如让太后来主祭?” 主祭先蚕礼的必须是皇后或贵妃,太后在先帝的后宫里还真没捞着这种差事。虽然她现在受封太后了,日后下葬也会是个皇后衔,但怎么说呢?就差那么一分不到顶,让人想起来都遗憾。 李薇这么说,半是想‘祸水东引’,半是想转移下四爷放在她身上的注意力。 她已经发现了,四爷是对谁好就恨不能用荣宠把人给溺死的节奏。比如她刚进宫时就让她乘贵妃的轿子,比如说要给十三爷没出生的孩子爵位等等。 不是不好,但就是太好了,让她想让他悠着点,别冲太快。 太后本人应该是会挺乐意的吧?大概会推辞一两次,但心底里是高兴的。这对母子太像了,从四爷身上看太后,总能猜出个十之八、九。 可四爷听了她的话后,却缓缓摇起了头。他没说话,不像拒绝,但意思也是他不看好。 不过他没再提让她跟皇后一块祭的话了。 李薇多少松了口气。 之后,四爷明旨礼部,主持先蚕礼。亲耕礼定在二月末,先蚕礼在三月初。由钦天监选出吉日后举行。 祭祀地点被选在了坤宁宫,太常寺和内务府都开始忙碌起来。 但由谁主祭,四爷却没说。 后宫里当然骚动了起来。李薇的翊坤宫开始被各种人或真或假的试探,她一律表示‘臣妾不知道’。 长春宫里,元英跪在佛前,机械的诵念着佛经。佛堂里青烟缭绕,宫女、嬷嬷和守门的太监们全都面容肃穆。 可她的心却乱成了一团麻。 万岁下令今年祭先蚕礼,前朝后宫都得到消息了。而她却是从别人嘴里听到的。 人人都说,这是因为现在后宫里有了皇后,所以万岁才举行先蚕礼。 但只有她日夜惶恐不安。 因为,万岁没有让人来告诉她先蚕礼的事。 万岁不但没有传她去亲自告诉她,甚至没有派个人来跟她说一声。 这就好像,这个先蚕礼跟她没有关系。 夜里,她好几次从恶梦中醒来。梦里都是她坐在长春宫里,听着坤宁宫那里的礼炮声,整个宫里都在说:贵妃主持的先蚕礼。 然后她就像浑身流的不是血,而是冰。 她当时就恨不能让自己整个消失,从这个宫里消失,这样所有人都看不到她了。 醒来后这个感觉仍然萦绕在心头。 万岁真的连先蚕礼都不让她主持吗?她这个皇后还有什么意义?只是个摆设吗?后宫里,人人都知道养心殿有个贵妃,还有人记得长春宫里的皇后吗? 她每天在这个后宫里,只觉得整个人都是空的。穿着皇后的吉服,戴着朝冠,她心虚极了。一点底气都没有。 在西六宫里,没有一个人不知道她在府里时被贵妃死死的压在下面。她们每一个人都明白,万岁与贵妃一步不离,却能把她丢在角落里半年、一年都想不起来。 有时,她看着恪嫔、宁嫔她们都在想,这些人是不是也会嘲笑她?她们当面对着她的时候恭敬顺从,在私底下是不是也认为她只能在她们面前摆皇后的架子? 万岁登基,她这个皇后是先帝赐的,不得不封。贵妃却是他的心头好,余下的人都没有被他看在眼里。恪嫔有两个长大的女儿,却仍然只封为嫔。他还记得当年她窥伺东小院的事。 那她呢? 是不是他也记得?她却不记得自己做过多少会惹怒他的事了。有时想起来好像有很多,让她连数都数不过来。可有时她又想不起来,她觉得她什么错也没犯,为什么就会招来他这么深的厌恶? 元英看着莲花座上的观世音,菩萨捻花而笑。可她却觉得菩萨的脸上充满了冷漠,她虽然在微笑,却并不打算去保佑、超渡这世间的苦难人。 静谧的室内,仍然只有她低喃的诵经声在回响。 一直到二月末,内务府送来了皇后先蚕礼的礼服给她试穿,然后养心殿也送来了祭礼的行事历,上面写着她需要在先蚕礼前先行排演,每日都会有礼官前来指导。还要在事先斋戒三日,等等。 曹得意站在下面,看到张起麟在下面说着万岁的意思,上首的皇后露出了一个温柔至极的微笑。 翊坤宫里,李薇也拿到了行事历,她不由得松了口气。 主祭人一栏,四爷写了一整页的人名。有太皇太后,太后,皇后,她,还有在京宗室和大臣的女眷们。 他这是打算把先蚕礼给大办啊。 与此同时,亲耕礼也是大办的。只隔了一天,四爷就在丰泽园举办了亲耕礼,并亲自扶着犁耕了整整一亩半! 陪着他一起犁地的,除了宫里的阿哥们以外,前朝的人中也点了一二十个。听弘时回来说,‘耕的地长出来的粮食都能收好几袋了’。 她算了下人数,四爷加阿哥们再加二十几个宗亲大臣,一人一亩,那也有四十多亩了。还真不少。 耕完地回来,四爷特意把耕地用的犁都赏给大家了,一人一把。耕牛则全都牵下去赏给京郊的贫家农户。 额尔赫挺好奇他们耕地的犁长什么样,弘时就让人把犁给抬过来了。李薇一看就笑了,大概是为了免得磨伤了这群龙子凤孙的手心,犁的把手和提手都是用牛皮包裹起来了,通体上漆、雕花,制作的可以当装饰品摆在屋里。 回到养心殿,她还看到了皇犁,皇犁一看就跟弘时的不同,比较一下,皇犁身姿更加挺拔,上方的犁把高高扬起,仿佛仰首的龙头,弘时那个就有点伏首的意思了。还有,皇犁用的是金丝楠木,弘时用的是黄花梨。 李薇特意试了试皇犁,发现她使这犁太费劲:最上方的犁把直冲她的下巴,一不留神就容易磕掉牙。 但要是四爷,那也是直抵着胸口啊。反倒不如弘时那个,弯腰使劲方便得多。 四爷用这种犁耕了一亩半的地,一定累坏了。 等晚上四爷回来,李薇特地找了个会按摩的大力太监过来给他按摩,从手到胳膊到肩背。四爷被按得很舒服,坐着按趴着按,叹道:“朕这一天坐得背都是疼的。” 是昨天耕地累着了吧?她心道,一边给他揉肩。那犁简直就是形象工程,只图好看,实用性太差了。 四爷浑身舒泰,按到最后不知不觉的睡着了。第二天一睁眼,酸痛干涩的身体各处都像涂了油一样舒服多了。 他回头看看还睡得很香的素素,忍不住替她掖了掖被子,摸摸她睡得暖呼呼的脸蛋,拿起衣服轻手轻脚的出去了。 到了养心殿,他拿起摆在桌案上的行事历,看到记在前头的就是数日后的先蚕礼。 先蚕礼的事这些天都已经商量过了,行事历也已经发下去了。他现在却对上面的斋戒三日有些不放心。不过这种举国大事,斋式三日也是应该的。 一整天里,他都在不停的犹豫。但每次想到最后,都认为这是素素必须走下去的一步。他希望她能承担更多的责任。 后宫关乎前朝,皇后的立场不明,在很多地方都有她自己的小心思。不论是为了弘晖还是她自己,她都不可能十成十的照他说的去做。 以前只是在府里,她就小动作不断。现在搬进了紫禁城,他再三冷落警告,她仍然不知悔改,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他会忍不住把她给架起来,让她再也休想对他指手划脚! 这个皇后,封得他不甘不愿…… 四爷轻轻叹了口气。素素此时必须站起来了,她必须成为他在后宫的一只手,替他看着皇后,压着皇后,盯着皇后的一举一动。 这也不单单是因为皇后。他顾忌的从来不是皇后,而是弘晖。 弘晖已经不单单是他的儿子了,他更是整个大清都在瞩目的嫡长子。更是所有人心目中的太子人选。 皇后的所做所为,她的蠢蠢欲动,如果影响了弘晖,那更是关乎大清国祚的大事。 所以他一定要把皇后给死死的压下去!绝不能让她把弘晖给毁了! 这么想着,他提起笔,在行事历上添了一笔:行先蚕礼时,贵妃位前移三步,居于皇后左侧。写完后,他喊来苏培盛:“把这个拿到太常寺,让他们照这个来准备。” 太常寺里,一人拿着有皇上御笔朱批的折子对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大人道:“王公,您看这……” 王顼龄淡然道:“照办就是。”说完就不理这个人了,转头跟旁人谈了起来。 这人拿着折子还想再说两句,毕竟是举国大礼,又是新帝登基头一回,贵妃站的离皇后近的就差半步了,这真的合适? 后头有个人佯装道:“老何,快过来,这个写得是什么啊?”说着就把他给扯开了。 这个姓何的人道:“我也是怕出差错。” 拉他走的人小声说:“你较这个真干什么?”他左右瞧瞧,伏到这位何大人的耳边说:“说白了,都是咱们万岁屋子里的女人,他要抬举哪个,你操心得着嘛。” 何大人还道:“毕竟是皇后……” 那人道:“得了,得了。这皇后不皇后的,不过是个位份,在万岁心里是个什么意思,你说了不算。”说着往天上指了指,“……这个说了,才算。” 何大人一时被吓得舌头都短了三寸。 那人见何大人不说了,以为他明白了,拍拍他的肩走了。 何大人举着折子站在屋当中,竟然有些傻了。 翊坤宫里,孩子们正围着一个一尺见方的盒子看。盒子里趴着两条大白蚕,正卧在桑叶上不停的啃桑叶。 先蚕礼选出来的蚕母,也送到宫里让宫里的主子们看一看。李薇就趁机要了几条打算给孩子们养着玩,她记得她小时候也养过蚕,卖蚕的人天天就堵在小学的校门口呢。 养蚕并不费事,拿个鞋盒子就行,再买上一把桑叶放在鞋盒子里,不用管它。李薇记得有一次她把蚕给忘了,等想起来时拿出来,发现里面真的结出了两个蚕茧,白白胖胖的。她还很珍惜的挑了个精致的玻璃瓶子放它们。 弘昐他们也就是看看,这一点上还是女孩子跟蚕更亲近,额尔赫就打算把蚕放到她的屋里养着。可能是这个时代的男女分工更明显。四爷的言传身教也起了很大的作用。种地时女孩们就是送送茶水,下地的全都是男孩们。 晚上,四爷在养心殿里也看到了养在盒子里啃桑叶的几条胖乎乎的蚕宝宝。 “你想养?那就多养些,这几条养出来连织条手帕都不够。”他道,不过说完就想起来,素素养这个更多是养着玩,于是改口道:“不过这么养着也挺好玩的。” 李薇却想四爷真是实用主义者。 四爷干什么都要求必须要出结果,没有结果就是浪费时间。他的性急在当皇帝后就更明显了,耐心反而变少了。 蚕盒就留在了东五间,四爷还专门指了个人来照顾这盒蚕。 让李薇没想到的是,居然是张德胜过来干这个。看他点头哈腰的说一定把蚕照顾好,她开玩笑的说了句:“怎么是你来?你师傅这样使唤你,不是大才小用吗?” 张德胜像是矮了半截,躬着腰说:“能为贵主儿办差,那是奴才的荣幸,是奴才祖上积德,奴才可是巴不得呢。” 然后每天见着李薇都过来问贵主儿您要不要看看蚕?然后就说这蚕今天吃了几片桑叶,他都是把叶片洗干净,把水擦得一丝不剩才敢喂给蚕,就是怕蚕吃了拉肚子。还有,他每天都要打扫蚕盒,保持蚕们都干干净净的。 李薇就坐着听他说完,再勉励几句,尽量多夸夸他。她把跟张德胜交谈当成了公事在做,看的是苏培盛的面子。既然苏公公想方设法把张德胜推到她面前来,那她也不能拆苏培盛的台。 等张德胜走后,玉瓶小声笑道:“听说为了争这个养蚕的差事,张德胜可费了不少功夫呢。” 李薇觉得奇怪:“他这是何苦呢?靠着他师傅,什么好差事没有?”还非要从她这里拐个弯? 玉瓶悄悄跟她解释:“奴婢听赵全保说,张德胜要是跟着他师傅,这辈子都不用出头了。不说咱们万岁吃不吃他师傅这一套,肯用他们师徒两个,就说他师傅都不会把这徒弟给顶上去抢自己的饭碗。” 李薇恍然大悟,玉瓶:“苏培盛要不是没长三头六臂,都恨不能万岁身边就他一个顶用的了,现在他看王朝卿他们兄弟两个的眼神,赵全保说那都淬了毒。别说是一个徒弟,就是苏培盛的亲儿子,他都不会让他冒出头的。” 李薇摇摇头,这四爷身边哪怕是几个太监,都快成一出宅斗大戏了。 隔了两天,亲蚕礼的吉日选定了,后宫中就开始了排演此时。李薇这边也来了两个内务府的嬷嬷,一边给她讲解流程,一边指导她到时该怎么做。在自己的宫里练完了,还要到坤宁宫进行实地排演。 太皇太后没有亲至,而是让宣太妃过来当了个替身。 宣太妃做为太皇太后的替身要站在最前面,排演开始前她还特意过来给太后,皇后和李薇赔礼道歉。 大家当然都说没关系,太后还拉着宣太妃坐下说话。 比起以前,现在的东六宫都是以太后马首是瞻,太后的日子过得越来越舒心快活,人也显得越来越宽和。 人有底气时,方能显得宽容温柔。李薇看着太后和一旁的宣太妃,感觉太后真的成了‘太后’,跟以前她印象中的永和宫德妃已经完全是两个人了。 等到站位时,当嬷嬷把她领到皇后身后时,她不自觉的往后退了一步。 跟皇后离得太近了,感觉行礼时会撞到一起。 她退后时,背对她的皇后仿佛轻轻的松了口气。殿中的气氛好像也不那么紧绷了。 一时礼毕。 养心殿里,四爷听苏培盛转述时,道:“贵妃退后了一步?” 苏培盛道:“是,嬷嬷领着贵主儿站好,贵主儿自己往后退了一步。” 四爷点点头,没说什么。 晚上回到东五间,素素正在灯下看蚕盒,看到他就招手,轻声说:“你过来看。” 四爷放轻脚步过去,见盒中的蚕几乎身上都像蒙上一层纱一样,正在吐丝结茧。 李薇有种怀念的感觉,叹道:“春蚕到死丝方尽。”感谢小学语文课。 四爷摸着她肩摇头说:“这种诗有什么好念的?太悲。” 李薇不解抬头,悲?有一点点,不过这首诗本来就是抒情的,也不算太悲吧?四爷是不是有点太敏感了? 他坐下来搂着她说:“朕来说一首。”他沉吟片刻,慢声吟道:“春蚕不应老,昼夜常怀丝。何惜微躯尽,缠绵自有时。” 他吟到最后两句时,看她的眼睛像要把她吸进去。 “好不好?”他含笑问她。 “……好。”李薇愣了下才答道。 他把她搂得更紧了些,笑道:“朕也觉得素素好。” 第320章 万岁英明 三月季春,先蚕礼。 弘晖望着坤宁宫的方向静静的站着。 弘晰和弘晋刚从上书房出来,弘晋捣捣弘晰,扬着下巴指给他看。此时身后弘晟等人也都慢慢走出来了,弘晰不得已招手喊了声:“弘晖。” 弘晖这才恍然回神,弘晰上前拍了下他的肩,拉着他道:“上次你答应我的那本书呢?” 当然没有什么书,弘晖虽然一时不明白,也笑道:“今天走得急,忘了,下回一定给你带。”弘晋也围上去,三人渐渐汇集到下课的其他堂兄弟中。 弘晖刚才的发怔也没有被人瞧见。 趁着无人注意,弘晰看了弘晋一眼,弘晋就走开一点,让他们两个说话。 弘晖询问的看着弘晰,虽然现在两人的身份仿佛已经颠倒过来了,但在弘晖的心里,弘晰仍然是那个天生就高高在上的太子之子。 弘晰不去看弘晖,只是淡淡的说了句:“弘晖,你要稳住。” 只有这一句,弘晖的脚下不禁慢了一分,弘晰却带着弘晋走远了。 弘晖的太监看到只剩下他一个了,赶紧迎过来,一边道:“大阿哥,万岁叫人来唤你去养心殿。” 弘晖一怔,加快脚步道:“怎么不早说?” 太监马上说:“是苏公公来传的话,说不用急,等您这边下了课再去。” 话虽如此,弘晖仍是迅速赶到了养心殿。 穿过月华门,弘晖看到了前面弘昐他们几个。走在最后的弘时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回头看是弘晖,连忙拉拉弘昐。 弘晖站住,想弘昐他们应该是去翊坤宫吧?从东五所搬到西五所,他们见额娘是方便多了。只是额娘不想让他常常去长春宫,毕竟他已经指婚,长春宫又位于西六宫中间的位置,他过去要穿过不少后宫宫室,与皇阿玛的妃嫔们撞到毕竟不美。 弘昐带着弟弟们回头快步走过来,几人参次不齐的一起喊:“大哥。” 弘晖笑着让他们不必多礼,开玩笑般的问弘时上午的书都听懂了没?又对弘昀说今天先生讲的那章书,他那里有本书看着相当不错,回去就让太监给他送去。 弘昐也不问弘晖站在养心殿前做什么,是不是皇阿玛宣他。这都不该他问,等两边寒暄完,他笑道:“弟弟们就不耽误大哥了。” 说罢一拱手,弘昀和弘时也跟着拱手作揖。 弘晖也微躬身还礼,道:“那你们去吧。” 两边各自转身,弘晖进养心殿前,看弘昐兄弟三人结伴走远了。 养心殿前,苏培盛就站在那里候着弘晖,见他过来连忙上前打了个千:“给大阿哥请安,大阿哥稍候,容奴才前去禀报。” 弘晖微微颌首:“有劳谙达。” 他站在殿前,透过窗户看到殿中有十多个人,还有几人站在皇阿玛的桌案旁。苏培盛过去后,皇阿玛抬头往窗外张望,他赶紧低头垂首。 少顷,苏培盛出来,轻声请他进去。 弘晖走进殿中时,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活儿,纷纷对他行注目礼,戴铎几人本想下跪,却也都小心翼翼看上首的四爷。 四爷仿佛并未察觉殿中其他人的反应,对弘晖就如之前一般,招手让他站到身前,道:“把上午的功课拿来。” 弘晖立刻把上午写的文章掏出来,有些不安的说:“还未写完,只打好了底稿,余下的儿子本想中午回去后写完。”上午先蚕礼那边的礼乐声不断,隐隐传到尚书房来,他实在是无法专心。 以前一上午的时间,完成这样一篇文章一点问题都没有。 四爷自然知道他的水准,知道这是没专心的后果,不免皱紧了眉。他学富五车,弘晖这种程度的文章,他扫一眼就知道写得是什么。专心看完后,只觉得整篇文章结构松散,顾前不顾后。 可是看着这一殿的人,他也不愿意当着外人的面斥责他,就把文章扔回到弘晖怀里,冷道:“你就在这里写完它。” 然后唤苏培盛:“给大阿哥在那里加条案。” 弘晖的脸阵红阵白,收起文章的手都忍不住发抖。他连头都不敢抬,苏培盛极快的从后殿抬过来一张条案,摆好文房四宝后来请弘晖过去。 殿中戴铎等人见此情此景,全都屏息静气专心干活,就像弘晖根本不在这里一样。 弘晖坐下时,更是什么心思也不敢有了,掏出书本和那篇文,静下心来仔细推敲,才羞愧的发现这写好的半篇也不能用,简直是不知所云。 他专心写起来就把周遭一切都忽略了,等他写完回神才发现殿中只有高居上首的皇阿玛和坐在下面的他,其他人都已经不见了。 四爷正捧着《农桑经》在读,看他放下笔就道:“写完了?拿来给朕。” 弘晖立刻捧起来,小心翼翼的吹了吹还未干的墨迹,恭敬的送上去。四爷接过,指指身边对苏培盛道:“给大阿哥加个座。” 弘晖受宠若惊,忙道:“儿子站着就可以了。” 四爷也没坚持,再看这回写得就比刚才那篇好多了,他不免微笑点头,放下道:“比刚才那半篇强些,那就是狗屎,你要是只会写这种东西,那日后也不必去尚书房浪费时间了。” 弘晖的脸又发白了,垂着肃立应道:“……是,儿子记下了。” 四爷今天叫他来的本意是想跟儿子好好的用顿午膳,儿子两人也联络下感情。最重要的是,让他不要受到先蚕礼的影响,宫里的人可以看轻皇后,但这跟大阿哥无关。 只是显然头没有开好。 等四爷放下弘晖的文章,温声唤他一起用膳时,坐在膳桌两边的父子二人仍然没有任何改善。 弘晖的用膳规矩是在宫里练出来的,食不言,用膳时连头都不敢抬,以免直视圣颜。四爷看儿子把头低的都快埋到碗里了,不由得想起素素说的‘用膳时不许直视圣颜,是因为吃饭时人总会有不雅的举动,张嘴咬东西啊,腮帮子鼓起来啊,不雅,娘娘也嫌丑啊,所以进宫吃东西时不要看娘娘是怎么吃的啊’。 当时还很小的弘昀就点头答应了,保证不在永和宫看德妃吃东西时是什么肃。他小时候因为额尔赫那时的事,素素吃东西喜欢避着他,特别是吃点心时。素素又忍不住不吃,孩子吃多了又该不吃饭了。 结果弘昀就留下一个印象:大人们避开他吃的都是好东西。 所以他就喜欢盯着人吃东西,想看大人们都吃的是什么,是不是比他的碗里多一块(这是常有的事)。 平常还没事,等到过年要进永和宫了,他这个毛病就不改不行了。 素素就让人找了一块玻璃镜子,每当弘昀吃东西时就让弘昀照镜子,配合着上面她的歪理(其实四爷觉得很有道理),总算是把弘昀的这个毛病给改过来了。 现在想起来,四爷不免有些发笑。心想自家人,他不怕弘晖看到他腮帮子鼓起来嚼东西,就挟了一块素鸡给他,道:“这个好吃,尝尝。” 弘晖险些噎到,拼命直着脖子先把嘴里的咽下去,再挟起素鸡往嘴里塞:“好吃,多谢皇阿玛赏赐。” “不必紧张。”四爷看他还想起身谢恩,按住他的肩让他安心坐着,拍拍道:“平时相处,不用必这么多礼,就还跟以前一样就行。” 弘晖诺诺点头,之后四爷频频给他挟菜,他全都囫囵吞下去,连是个什么味儿都没仔细尝。 用过午膳后,四爷问他想不想去后殿小憩一会儿,下午直接从养心殿去西苑骑射。他道:“你的东西让太监回去拿过来就行了。” 弘晖推辞道:“皇阿玛心疼儿子,儿子知道,只是此乃皇阿玛居处,儿子实不敢放肆。” 四爷也不为难他,就让苏培盛送他出去了。 弘晖离了养心殿,一路撑着精神回到乾东五所。进屋后无力的对太监摆摆手:“把门关上。”太监合上门,他才慢吞吞坐到榻上,只觉得浑身都脱力了。 太监给他上了茶,因为距离下午的骑射课还有时间,就问他要不要午睡? 弘晖摆手,让他下去。 等屋里只剩下他一个,才没了形状仰面倒在榻上。 回想起他在养心殿的一举一动,简直是没有一个做得对的。 他真是……!! 弘晖恨极的拍了下床榻,守在屋外的太监忙轻声问:“主子?” 他忙道:“无事。” 说完看外面的太监还是乖乖守着,不说进来也不说去别处通报,这才松了口气。 ……其实他不用这么紧张。 现在皇阿玛登基了,他们一家已经是紫禁城的主人了。 可是,他却好像还是那个进宫读书的小阿哥。是这个紫禁城的客人。 先蚕礼过后,春天就真的到来了。 御花园中草木吐芳,宫里的人也都脱下棉衣,换上了夹衣。 四爷也接到了圆明园递上来的折子。雍亲王府修好后根本没有住过就成了潜邸,紫禁城里他还不能施展手脚,只好先拿圆明园来练手了。 首先要修的就是当时他们一家人住的地方。他的九洲清晏,素素的桃花坞,女孩的梧桐院,男孩的深柳读书堂,皇后的宇素心堂。还有耕织园,菜圃园和素素一直念叨的潇湘馆(竹子园)。 牡丹台曾迎接圣驾,照旧还是空着。其他几处也不大修,九洲清晏需要修的合乎他的身份,除此之外都不动了。 除了圆明园要修以外,先帝驾崩的畅春园也接上了折子。园林每年都需要维护,但畅春园是先帝的钟爱之地,四爷并不打算去住它,所以只批了必要的维护银子外,园中侍候的人减员大半,以节省开支。 另有一处,先帝赏给废太子的西花园,以前一直都是走内务府的账进行维修。现在理亲王已经出宫,而且很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进西花园了。这份要银子的折子就被四爷留中了。 晚上,他回到东五间后仍然在忙。李薇手上是一件给他做的里衣。一到天热时他就开始频频换衣服了,里衣的耗费是最大的。她平常偶尔做一两件完全是打发无聊,肯定不够他穿的,养心殿针线房给他送里衣都是论箱。 他自己在炕桌上又写又画又圈又想了半天,突然问她:“朕想赐怡亲王一处园子,你觉得哪里的好?” 虽然他这话没头没尾的,李薇还是答出来了:“挑个跟咱们的园子近的,日后也好串门啊。” 四爷就笑:“朕也是这么想的。”然后挺开心的在纸上圈了下。 然后他就跟她说打算修圆明园,这里怎么修,那里怎么修,还问她:“你那桃花坞想怎么修?”让她敞所欲言。 桃花坞本来就好得不能再好了,除了桃花有点多,但让她把桃花给砍掉点儿,她也舍不得。 所以她就说没什么好修的,已经很好了。 四爷不满足,非让她说个想要的不可,还说这次修园子他不打用国库,先用内库支应着,等过几年江南那边的事情了了再大修。 “但现在就可以开始准备了,你想想要什么,朕好叫他们画图纸。”他兴致勃勃的说。 这让李薇想起了他们家在她大学时的那次换房装修,她爸她妈一天恨不能打十几个电话给她,一会儿问她想要个什么样的客厅啊?洗手间的瓷砖喜欢什么颜色的?她的卧室喜欢什么样的风格呢? 当时身在外地的她完全不知道这是爹妈想给她个惊喜,想让她过年一回家就跟她说‘惊喜吧?这就是你梦想中的房子!’,于是随口胡扯道:洗手间瓷砖人家喜欢粉红的,多浪漫!卧室就来个日式的榻榻米吧,哎哟老爸你不知道人家看了十几年漫画都爱死榻榻米了吗? 然后,过年回家下了火车就被兴奋的老爸给拉到了新家,进门就傻眼了! 粉红的洗手间太少女跟整个房子的风格完全不搭!榻榻米的卧室她家的两只喵星人比她还喜欢!简直就是一脸血泪! 四爷现在就是装修兴奋期,满脑子各种梦幻的念头,巴不得装个梦中的园林出来。 有鉴于上一次的乌龙,李薇这次很谨慎的不肯在没有专业指导的前提下胡乱许愿了,万一四爷认真了,真的照她说的修了怎么办?她被迫用了五年的粉红洗手间!每次一进去都觉得自己特别少女。 可装修最多就是浪费了自家的腰包,修园子修坏了绝对是浪费国家财产! 李薇只好巴着四爷说她都听爷的,爷修成什么样她都喜欢,她自己实在太没见识所以就不出主意了。 四爷温柔道:“不用担心,有朕在呢,哪怕你说错了,朕也不笑话你。” 她只是怕后代子孙们笑话。 死活不肯说,四爷也只好算了,搂着她道:“朕真是拿你没办法,那就朕来修,日后带素素一起去住。” 李薇拍道:“万岁圣明。” 四爷捏了捏她的下巴:“修个园子就圣明了?” 李薇继续拍:“您怎么都圣明,最圣明!” 四爷乐了,说她:“连拍马屁都是十几年只会这一句,下回换一句。” 李薇从善如流:“万岁英明。” 守在外间侍候的太监和宫女们就听到里屋万岁的大笑声,几人还抬眼往里看,互相使着眼色。苏培盛轻轻清了清喉咙,扫了众人一眼,这才把目光都收回来了。 苏培盛心道,这算什么啊,别说万岁今天回来时本来就心情好,就是心情不好,见了贵妃也就好了。 第321章 兄弟修仙不 四爷修园子的兴致一时半刻消不了,他又实在十分真心的让李薇许愿,她就想玩微型园林了。简言之,画图纸这种2d已经落伍了,咱们来玩3d! 她曾经口水死了英国微型城堡,全都是等比例缩小的,但大一时发下宏愿要把所有的微型城堡收集齐,但大四后这个愿望就永远的淹没在了时间的长河里。 虽然数千的价格有些坑爹,但打工的钱全都用来圆梦并不是圆不起,阻止她向梦想迈进的原因就是……微型城堡太大家里放不下…… 别说都买回来,只买一个,她这屋里就要摆两个桌子,一个摆电脑,一个摆城堡。再加上衣柜、书柜和床,屋里就狭小多了。 迫于现实,她也只能望着微型城堡流口水了。 现在,自然就没这个问题了不是? 她道,万岁,只看图纸才看不清楚呢,不如让工匠把园林给做成盆景进上来,也好一目了然? 四爷曰,善也。 然后隔不几日,一个横约一尺三,纵约一尺,高约三寸的微型九洲清晏就送来了。盆景中还特意做了活水,以水钟更漏的原理,摆在那里又能顺便记个时,还能赏玩。 工匠们都是人才啊。 送来时四爷正在忙,直接指着后面说给贵妃送去。 苏培盛正要让人抬去翊坤宫,四爷又一顿:“还是先放在到东五间吧。” 苏培盛答应着让人抬去东五间,还要再整出个桌子摆这玩意儿,还不能让屋里显得挤了,他要亲自去看着他们摆。看挪出去什么,怎么挪等等。 四爷道:“去翊坤宫给贵妃说一声,看她想不想先来看看。” 苏培盛再应,转头就想万岁这是想逗贵妃早点过来? 想了想,他还是看着人摆这盆景,让张德胜去翊坤宫走一趟。先蚕礼过后,蚕儿们结了茧就化成蛾子飞了,这小子没了跟贵妃搭话的借口,像跟屁虫一样追了他好几天了,苏培盛暗骂他没出息,那么想去贵妃跟前晃悠,就去传话吧。 他这么说完,张德胜极清脆欢快的答应了声:“是!师傅,我这就去!”说完撒丫子就跑了。 苏培盛看着他这样,心道就这眼皮子浅的,让他再长十年也坐不到他的位子上。 翊坤宫里,李薇听了张德胜的一通吹(他看了眼九洲清晏盆景),就起身说:“你先回去,容我换身衣服再过去。”跟着叫来额尔赫嘱咐她好好跟弟弟待在宫里,想去哪里逛要带着人,记得留话。 张德胜笑道:“奴才侍候贵主儿。” 李薇笑了下,让赵全保请他下去喝茶。更衣梳头少说也要一刻钟。 看着主子走了,赵全保笑呵呵道:“张哥哥,请吧。” 张德胜也是一伸手:“不敢,赵哥哥先请,先请。” 两人就这么你让我,我让你的出去了。玉瓶扫了一眼,心道真是一丘之貉。 东五间里,苏培盛特意把盆景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李薇一进来就看到了。盆景中还植了花草,一模一样全都脱胎于九洲清晏。她碰了下,花草全是活的,盆景下是真的有土。 就连李薇以前在府里玩的观音莲都有,盆景中特意选了一个大个的,就放在九洲清晏的后面,从上往下俯看,竟然有种微缩仙境的超越感,好像这真的是个小世界,还是个仙境。 让她忍不住想,修仙中的须弥芥子是不是就是这样? 等四爷来了,她忍不住跟他分享。 四爷今天特意早些结束工作,也是想跟素素一道分享这个盆景。他知道她是想玩才要这个,不过也不费什么银子,而且她的理由找得不错,盆景确实比图画看得更一目了然。 听了她的话,他围着盆景看了一圈,越品她的话想得越深,以前看的道家典籍中的一些字句竟然此时都像活了一般。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他摇头叹了句。 李薇趁机卖弄了下,道:“都说天上一日,地上一年。《西游记》里神仙们频频下界,就是因为想享受更多的时间吧?他们的大神通,在天上或许不算什么,在地上就不一样了。” 四爷笑:“哪有你这么说神仙的?神仙都是清心寡欲,超脱红尘,不慕人间富贵的。” 两人开始就神仙到底是不是清心寡欲展开了一场辩论,最后李薇自认略胜一筹,她道:“如果把人比做神仙,把蚂蚁比做人。那在人看来,蚂蚁的一生大概就短得如一眨眼吧?如果人间就像蚂蚁窝一样,那人是绝对不会想变成蚂蚁去享受的。这种情况下,神仙才会清心寡欲。” 她虽然是偷换概念,让四爷笑了一场,但之后几天四爷都在想她的话。 如果真的人如蝼蚁,上界如人间,那蝼蚁想成人,人却不想做蝼蚁就是理所当然的了。 但蝼蚁不可能成人。或许蝼蚁不知这其中的道理,但四爷做为人却是心知肚明的。所以古籍中所载的,凡人偶遇神仙,求神仙点化,神仙无不含笑摇头。 这也是因为,神仙知道人不可能成仙,所以才发笑? 隔了几天,李薇都发现四爷呈现一种十分玄妙的境界中。而她正因为被盆景激发了创作灵感,决心写一部修仙的出来!四爷那么喜欢修仙,她看过那么多的修仙,yy给他看喽。 当然,其中种马的部分全都要略过。 她埋首写了几天,四爷回神时才想起她已经写了很久了,过来一问,恍然大悟:“原来你在写戏本子给朕看啊?” 然后不顾她的阻止,抢过前几章读了起来。 某朝某代一位王爷(方便四爷代入),年轻英美,风姿无双。 四爷含笑点头。 偶尔在街上闲逛时看到一个小摊,见摊主可怜就买了他一件龟甲。 此龟甲必须是件神器! 它是一个早已飞升的大能留下的须弥芥子,回去后王爷写字被纸划伤手指,神器滴血认主,把王爷给摄到了一处仙境。仙境中有各种修仙书籍,仙丹,仙泉,仙田,仙山,仙兽。 这是多么喜闻乐见的开头。 然后四爷捧着她的大作笑到快断气。 她不服!难道这里不爽吗? 四爷边笑边说:“不,不,写得很好,素素的字越发进益了。”然后再看上面写着‘雍熙一眼望去,他刚才捧着的石头孵出的神兽凤凰正在天上飞舞清吟,脚下遍地都是千年的人参和灵芝!’。 噗的一声,他就又笑倒了。 她被他笑得脸都要红了,上去把大作拿过来悄悄藏到身后,推他:“笑什么啦……” 四爷努力坐起来,一张脸笑得红扑扑的,眼睛也水亮水亮的说:“……不是,朕没有笑。就是,素素,人参和灵芝不长在一起……” 这人怎么这么较真呢?这是爽文! 她道:“那是仙土,就是女娲的息壤,什么都长的那种,还能捏泥人。” 四爷深呼吸几次,平静了才从头给她挑刺。 “这位大能既然已经飞升了,这龟甲怎么没有留给他的后人?” “修仙人不易留下后裔。”她痛快道。 “那怎么这么长时间都没人流点血在龟甲上?那小摊贩可怜,穷苦人家干活辛苦,最容易受伤了,还没有足够的医药。” “这说明除了雍熙外都没人有这个运气。”她道,男主必须有金大腿笼罩。 四爷一听雍熙这名就想笑,忍住道:“那怎么雍熙出去逛一回街就遇上了呢?” “冥冥中的注定。”她感叹,这才是男主的待遇。 四爷含笑道:“所以一切都是雍熙的?” “那必须啊。”要不怎么是男主呢? 然后四爷就把她的大作拿走了,说要好好拜读。她怎么抢都抢不回来,他不是看了发笑吗?让她改改啊,灵芝长哪里啊?好像听说有人在自家窗台下发现过?那就写那仙境中的房子里长满灵芝? 四爷严肃脸道:“不必改了,这样就好。” 她说还要接着写,雍熙还要拜师收小弟呢,女弟子女师傅女魔头都被浮云了,但男弟子男师傅男魔头(?)还有很多呢,后面才是高|潮啊。 四爷马上说让她不用辛苦了,还说让人给她写了很多戏本子,马上就送来,还对苏培盛道:“去催催他们。” 苏培盛应下了。 四爷把她的大作藏在身后,死活不给她,温柔道:“素素乖,喜欢那个盆景吧?朕还让他们做了桃花坞,明天就送来啊。”停了停又说,“要不再做个潇湘馆?” 她说不用了,您把我那拙作还我就行了。回头就把它给都烧喽! 四爷微笑摇头:“不行,给你朕就再也看不到了。”说罢,让苏培盛去找个带锁的匣子,当着她的面放进去锁起来了。道:“放到朕的书架上去,谁都不许碰。”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匣子被拿走,心道这玩意要是留传下去可丢人丢大了。 不过大概几百年后的人也只会认为:古人的想像力也很丰富嘛,原来那个时候已经有这样的了? 李薇:不小心创造黑历史的感觉真糟啊…… 第322章 小选 胡元方拐过街口就是煤炸胡同了,胡同里外是两个世界。大街上小摊贩和行人熙熙攘攘,胡同里却是一个人都看不到,远远的一对石狮子护着的朱漆大门外站着两排带刀侍卫。 这就是以前的十三爷府,如今是怡亲王府。 雍正年才新修的朱漆大门崭新崭新的,门前台阶高了数级。 他走到石狮子前,门房已经看到他了,笑道:“胡先生,您来了?” 胡元方拱手笑道:“来给福晋请安。” 门房请他稍等,胡元方递出年府的名帖,再给门房一二跑腿银子称谢,门房这就进府通报了。府里没有男主子,门房只把话递到二道门处,从胡元方给的银子里分出七成来给嬷嬷,请她跑快点给福晋说。 “那人也是常来府里的,年家的人。当今潜邸时的门下奴才,也是咱们府上的常客。人家还在门口等着呢,请嬷嬷快一点。”门房作揖道。 传话的嬷嬷把银子掖到腰里,笑道:“等着吧。” 她叫来一个刚留头的小丫头,让她快跑着去找正院的大姐姐们,“就说有个姓胡的举子拿着年家的帖子登门了。”说罢,从桌上拿了块点心塞到小丫头的嘴里,笑道:“先拿这个甜甜嘴,到了那边大姐姐们也有好东西给你吃呢。” 小丫头蹦蹦跳跳的跑进兆佳氏的院子,屋里的大丫头听到动静,赶紧招手把她给叫到角房里来,问清缘由后,把小丫头留在屋里吃东西,嘱咐她:“别乱跑,一会儿主子说不定就要问你话。” 正屋里,兆佳氏就快生了,扛着肚子坐也坐不住,躺下又有点喘不上来气,就让丫头扶着在屋里缓缓转圈,听了大丫头的话,就道:“请杨先生去见一见。”顿了下说,“我看啊,还是为了他们家大姑娘的事。” 怡亲王去了江南,杨国维就住进了怡亲王府。实在也是如今不比以前,怡亲王就是不在京,天天上门来的事也不少。听了兆佳氏那边的传话,杨国维放下手里的事,道:“把人请去喝茶,容我换个衣服就过来。” 门房听了消息,才觉得这银子挣到手里了。还要掏出银子来谢杨国维的小厮,那小厮不肯要,道:“我是侍候我们爷的,不能接你的银子。”他们家杨爷又不是这府里的主子?他接了银子那就是给杨爷抹黑呢。 门房就道:“那改日小的请小哥哥去喝茶。” 两人一起去了大门外,胡元方等的心焦也不敢说,看到门房回来了,身边还跟了个内院爷们身边侍候的小厮,大喜过望。 门房拱拱手:“总算没有辜负了胡先生的托付,胡先生跟这位小哥去吧,小哥是跟着我们杨先生的。” 胡元方是知道杨国维其人的。早年怡亲王落魄时,杨国维也是四下为怡亲王走动,听说他与年家交好,也曾托人想走他的门路。胡元方跟年家试探过后,就借故没见杨国维。 现在风水轮流转,该轮到他来求杨国维了。 胡元方暗自唏嘘,对小厮拱拱手,要掏银子给他打赏,被小厮推了,小厮让道:“胡先生请随小的来。” 另一边,兆佳氏在屋里走了两刻钟,累得坐下来休息,柳嬷嬷让丫头蹲下给她揉腿,指导着该按哪几个穴位。 杨国维跟胡元方说完,送走人后在屋里想了片刻,还是到正院来求见。 兆佳氏听年家果然是在为年家大姑娘的事在求,就笑道:“我就猜他们家是为这个。”旗人家养个姑娘不容易,轻易不会让姑娘砸在手里。 “他们家又是想打听上头的意思?”她问。 杨国维:“这次胡元方来是因为年家改主意了。”以前年家都是想打听清楚,看自家大姑娘有没有那个福份。毕竟留牌子就表示先帝当初是看中年家大姑娘,想给她一个好前程的,只是可能男方那边一时不凑巧,才要再等三年。 可问题是现在已经换了新帝,先帝的盘算是什么,新帝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如果新帝也打算给年家大姑娘一个好前程,他们再等三年也无妨。如果新帝没这个打算,他们就要赶紧给自家姑娘挑人家了。 年家来求怡亲王帮着去御前问一声。虽然各种好礼都抬来了,十三爷却都给推回去了,私底下也嘱咐兆佳氏,万岁那边的事不能乱打听。不说年家这种没什么交情的人家,就是他们自家有事,也不能轻易往御前递话。 兆佳氏明白十三爷那几年是叫唬破了胆子,对皇权的敬畏达到了一个顶峰。平时在家里也常说,万岁现在这么看重他,他就是粉身碎骨也不能报答万一。 所以年家这个事求也是白求。 不过年家大概是想着买卖不成仁义在,借着这件事频频登门,倒像他们家大姑娘的事是其次,跟怡亲王府套近乎才是正事。 兆佳氏听了杨国维的话就笑道:“哦?那年家改什么主意了?” 杨国维道:“年家给他们家大姑娘瞧了个人家,就是来的胡元方的族弟胡凤翚。” 兆佳氏可真想不到,年家这主意改的是真快。 她靠在迎枕上道:“那他们家是想求一道自行聘嫁的恩旨?” 杨国维摇摇头,笑道:“也不全是。他想求咱们府里帮着取两个宫里出来的嬷嬷。年家还有个小姑娘,若是三年后选秀,年岁正当。”他悄悄看了眼仿佛面无表情,站在兆佳氏身边的柳嬷嬷。 “年家,这是把宝押到小姑娘身上了。”柳嬷嬷跟大嬷嬷道。 大嬷嬷从府里出来后,就定居在京城了。当时跟她一起受封的还有四爷的三位奶娘,只是其中两位已经离世,四爷只得命人祭祀,追封。只有一位刘嬷嬷还在世,被封为安勤夫人。大嬷嬷就跟她家住在一条街上,如今两家时常走动。 现在大嬷嬷和刘嬷嬷已经成了内务府里数一数二的人家了。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年家求嬷嬷求到了怡亲王府,兆佳氏为做顺水人情,就把这事托给了柳嬷嬷。 柳嬷嬷就来了大嬷嬷家。 她绘声绘色的说完,大嬷嬷坐在贵妃榻上,身前身后围着一群年轻水嫩的小丫头侍候,听说书般的听完,只是发笑。 柳嬷嬷叹道:“嬷嬷如今可算是享福了。”儿孙满堂,皇恩浩荡。做奴才的就盼着能跟个好主子,跟好了主子,子孙后代都能跟着过好日子。 大嬷嬷笑话她:“你说得这么羡慕,干嘛不求贵主儿放你出来?贵主儿那个人,你若求去,她肯定好好的就送你出来了。” 柳嬷嬷道:“我还能干得动,干嘛要回家看儿媳妇的脸色?” 大嬷嬷让人都下去,只留她们两人说话。柳嬷嬷才叹道:“贵主儿是个冷情的人,跟在她身边再久,她也不走心。能叫她搁在心里的也就那么几个。我要说走,贵主儿一准不会留。我傻啊?熬了大半辈子,好不容易熬出头了,我现在走图什么啊?” 大嬷嬷不说话,这主子奴才也有交心的,可一个死活出不了头的主子,跟奴才交心又有什么用?谁也不是天生的奴才种子,弯下腰来侍候人,那是有好处可图。柳嬷嬷这会儿说贵主儿没把她搁在心里,让她现在出来,看她乐意不乐意? “那你到这儿来是干什么来了?”大嬷嬷故意道,“想让我给万岁爷递个话,把你放出来?” 柳嬷嬷白了她一眼,“在您跟前我还装什么啊?那年家不是求嬷嬷嘛,宫里的嬷嬷什么时候能放出来也没数,好的都被主子留在身边呢,能耐大的我也够不着。” 大嬷嬷笑:“这就找我来了?” “可不就找您?”柳嬷嬷也是一笑,道:“年家那边既然想好好捧他们家的小姑娘,这银子肯定是不少的。您给挑个好的,我也好给人家回话。” 屋里一时极静,柳嬷嬷轻轻给大嬷嬷换了盏茶。 大嬷嬷半天才道:“那我就给你找个好的吧。” 紫禁城,翊坤宫里,李薇正在看赵全保和玉瓶刚递上来的名单。 又到今年的小选了。紫禁城里现在用的还是先帝那时的人手,四爷早就说要,今年小选宫里的人手要大换血。 太监们可以先不动,宫女、嬷嬷们都要换。 一口气全换了是不现实的,所以要先排出个先后顺序。西六宫里,养心殿、翊坤宫、永寿宫这三宫的人是一个不留,全都换成新的。 长春宫随皇后的意思,照她送上来的名单补人。 东六宫那边,宁寿宫也已经把名单给送来了,看样子也是大刀阔斧一刀切的。其中不少都是宫里主子们身边养了多年的心腹。 如果现在把赵全保和玉瓶从她身边撵走,她不说立刻变成聋子瞎子,至少也要有半年理不清身边的人和事。 同理,东六宫的太妃们身边的人这么一走,她们的影响力瞬间就能少一多半。 上次四爷在养心殿发火骂八爷,赵全保说东六宫下午就知道了。这还是宁寿宫丁太监请他去喝茶,跟他打探万岁为什么生气时告诉他的。 丁太监当时还安慰他:“太妃们在宫中都住了一辈子了,御花园里什么时候多棵草,她们都知道。” 李薇觉得不舒服,跟四爷提了。四爷当时没说什么,事后看似也毫无反应。但一过完年小选还没开始,他就跟她说要换掉宫里的宫女和嬷嬷。 李薇验过名单,用了自己的印。她看四爷的小印好,也不想每次都批个已阅或好字,干脆也做了个印随身带着。逢到她的事就戳自己的印,四爷交办的事就戳他的印。 在翊坤宫和永寿宫的换人名单上戳过后,再用他的印戳在了养心殿的换人名单上。 看过无误,她把翊坤宫和永寿宫的名单给玉瓶,让她送去长春宫。养心殿的给赵全保,让他拿去给苏培盛。 “这就完事了。”她放松道,这几天都在忙这个,可算是忙完了。 起来伸了个懒腰,她叫上额尔赫带着弘昤和百福造化,决定去御花园逛逛。偌大的紫禁城,配一个这么小的花园真不地道。要不是出宫不易,她都想从神武门直接去景山逛了。 倒是弘昐他们每天上午的课上完后,下午都能去景山跑跑马,练练骑射,比在圆明园还自在。 她和四爷,进宫后就被圈在这一亩三分地动弹不得。 养心殿里,四爷忙过一阵,看正好快到晚膳时间了,就叫来苏培盛:“去翊坤宫看看,贵妃现在干什么呢?” 苏培盛不用叫人去看,刚才赵全保来送名单,他就问过了。一个好奴才就要能领会主子的心思。 “刚才赵全保来送东西,奴才听他说贵主儿带着二格格和五阿哥去御花园了。”苏培盛道。 四爷就想起素素说御花园还没有圆明园的一半好。 他笑道:“可见是没什么可逛的了。”没有好园子逛,御花园也能凑和了。 苏培盛呵呵,看万岁起身回东五间忙跟上。 东五间里,榻上,桌角和多宝阁的架子上都摆着好几本戏本子。屋里侍候的也没有收拾,苏培盛只觉得伤眼,可万岁却仿佛习惯了般视而不见,路过摆盆景的长桌时还凑上去赏了赏。 苏培盛捧来衣服给万岁换,四爷却摇摇头,道:“寻件常服出来。” 在屋里穿的自然跟出去的不一样。苏培盛赶紧让人重新去拿,等他侍候万岁换好后才明白,万岁这是打算去御花园找贵妃。 所以他就让人把平底鞋拿下去,换了双靴子捧出来。 果然四爷没对在屋里换靴子有意见,苏培盛就知道他猜对了。 四爷换好后,屋里的钟已经指到了五点二十。苏培盛悄悄叫个小太监去御花园寻贵妃。 小太监殷勤道,“是,小的这就去寻贵主儿,让贵主儿快点回来。” 苏培盛照着他的后脑勺就是一巴掌,骂道:“蠢死了!你去跟贵主儿说,就说万岁这就过去,让贵主儿多逛一会儿。” 傻的冒泡!万岁巴巴的换了衣服兴冲冲过去,贵妃逛完准备回来了,这不是扫万岁的兴吗? 小太监连连点头,跑着去了。 苏培盛这才安心了。 他陪着四爷慢慢往御花园去,果然在御花园门口看到了探头探脑的小太监。他一使眼色,小太监赶紧跑过来,伏耳道:“苏爷爷,贵主儿在万春亭。”然后苦着脸。 苏培盛没耐心听他说完,转头就对四爷说:“万岁,贵主儿在万春亭那儿呢。” 四爷点点头,直接就往万春亭去。 那个小太监跟在苏培盛后头急得一个劲的拉他。 苏培盛没好气的拍开他的手,放慢脚步说:“什么事啊?” 小太监白着脸说:“奴才是想说,不止贵主儿一个人在,还有……” 还有谁,苏培盛已经看到了,恨得他一扭头就想踢那小太监。可小太监早机灵的要给他跪下了,被苏培盛一把扯起来:“滚滚滚!” 万春亭前,汪贵人和耿贵人正盈盈下拜:“万岁金安。” 四爷一眼就看到也拜下来的素素那脸色都不对了,他上前扶起她,看她垂着头面无表情,轻轻捏了下她的手,对汪、耿二人道:“退下吧。” 然后牵着素素的手走到一旁,轻声笑道:“这可不赖朕,是你招来的。” 第323章 多情字 汪贵人和耿贵人两人都有些尴尬,万岁来了之后连眼尾都没扫她们一下,扶起贵妃后牵着手就走到一旁说悄悄话了。 但这是她们在多年后好不容易见到了万岁,脚下不免迟疑了几分。 苏培盛已经老实不客气的过来撵人了,他往这二人的面前一插,挡着她们再往前走的脚步,伸手一比:“贵人,请吧。” 他是御前大总管,四爷身边的红人。他的面子有时连一等大员都不肯轻拂,何况汪、耿二人?长久处在这个位置上,苏培盛一点都不觉得这两个小贵人有胆子不听他的话,所以一边说,一边就示意太监们赶人。 跟着二人的宫女被太监们戳了戳,赶紧上来扶着自家贵人们就退下去了。 御花园里清了场,但天色也渐渐暗下来了。阳光下嫩绿可爱的花木在黑暗中都显得让人慎慎的,李薇就觉得再待下去就冷了,过去摸摸弘昤的小脸,怕他冻着。 四爷也跟过来摸了摸小五,再对额尔赫温声道:“先带着弟弟回去,朕留你额娘说会儿话。” 额尔赫机灵的一福身,带着弟弟就告退了。 李薇想跟孩子们一起走,谁知四爷还逛上瘾了。御花园里各处也都点上了灯,灯下观人总带着一分朦胧的美丽,她被他牵着,不知不觉就在御花园里绕起了圈。 花园静谧,苏培盛早就让人把守住御花园附近所有的路口,免得再被不长眼的人撞进来,扰了万岁的兴致。 不过他也奇怪,万岁和贵妃就在这里慢吞吞的转来转去,到底有什么好转的? “等园子修好了,朕跟你去那里住。”四爷叹了句。身为皇帝,他不住乾清宫,连紫禁城都要让出一半去。他恭敬先帝是理所当然的,但可不代表他就乐意连那群太妃也一并恭敬。 一个个的,都是贪心不足。 李薇却走了神,她发现四爷连走路都是一步一个脚印的走法。 四爷不见她接话,回头就看她还是低着头。不由得好笑,只是在外面也不能说太多。恰在这时,苏培盛和玉瓶都把斗篷送上来了。主子们非要在乍暖还寒时在夜里逛花园,他们只能赶紧把斗篷送来了。 李薇和四爷同时伸手,只是都拿是对方的斗篷。 苏培盛是第一时间就把万岁的斗篷递过去了,玉瓶就迟疑了一下。 结果李薇和四爷都怔了下。 四爷一笑,站直让她帮他披上斗篷,系上系带。他再抖开她的斗篷,给她细细的围上。 李薇的脸都有些烫了,乖乖站在那里,看着他的一双手在她的颈下系斗篷,修长的手指是玉一样的白,却带着无穷的力量(好酸)。 鬼使神差,她低头在他的手上轻轻亲了下。 四爷的手一滞,先扫了眼苏培盛和玉瓶,见这两人都在低头盯着脚下找金子。 大力系好系带,再把系好的结整理一下,四爷才满意了。然后牵上她的手,道:“走,回去” 苏培盛连忙传话,点起灯笼簇拥着万岁和贵妃回养心殿。 从御花园到养心殿这条路并不短,一路上早有人事先守在路边,隔个三五步就有个太监提着灯笼站在路旁照亮。 长长的宫道上,仿佛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在回响。 养心殿里已经点起了灯,还烧起了火盆,一见他们回来就把火盆拿出去了,但屋里也烘得暖融融的。 进屋后李薇忍不住叹了下,看着是春天了,可晚上还是挺冷的。 她解了斗篷,吩咐先传两碗姜茶来。 四爷过来摸摸她的脸,也说:“苏培盛,让他们今晚加一盅豆腐汤。” 这个豆腐汤听着好像很清淡,汤味清鲜,但据说是先拿整鸡猪骨羊骨等熬出好汤来,再拿鸡茸滚过吸起汤中杂物,然后用来做炖豆腐的底汤。 豆腐用的都是冻过的老豆腐,吸饱汤汁后别提多香了。 李薇忙道:“下两把菜。”三月末四月初,各种小青菜都有了,这时吃是最嫩的。 于是,等两人更衣洗漱后出来,摆在桌上正中央的就是一锅青青白白的青菜豆腐汤。这才显得皇上简朴,不奢靡浪费。 不过处在他这个位置上,再怎么节省都省不下来多少的。 李薇喜欢吃汤泡饭,这个毛病是从现代带到这里来的,李家以前没有人爱这么吃,后来也都被她给影响得爱这么吃了,李家老太太最喜欢拿红烧鱼的汤泡饭,每顿必吃。鱼都给别人,她只要汤。 四爷也渐渐被她带歪了,坐下后她就把豆腐汤舀到米饭碗里了,泡泡泡,一抬头看他也跟她一样把汤往饭里盛。就算是汤泡饭,他泡起来也特别的有气质。 这一定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桌上其他的菜也都很素,素鸡,素鸭,素火腿,除了这些常规素菜外,还有李薇苏出来的玉子豆腐和鸡蛋卷。 鸡蛋卷也是看漫画时想像得很好吃,真的在日本餐馆吃过后大失所望的东西。不过鸡蛋十八吃,守孝时每一种食材都不应该放过。她跟刘太监说过鸡蛋卷的做法后(把鸡蛋打成液在煎锅中卷成卷,出锅浇汁),刘太监就做出了糖醋汁鸡蛋卷,鲜辣鸡蛋卷等多种口味的鸡蛋卷。 端上来后,还挺招四爷喜欢的。鸡蛋嫩嫩的黄色,煎得蓬松柔软,里面夹着细细的青葱碎粒,香菇丁等。 吃过这顿全素宴后,四爷就去抄经了。现在他每天都要抄一卷经,然后供到奉先殿去。现在后宫的事她知道的也挺多的,据说每天供到奉先殿的经书都能堆起两座高高的经书山。 东西六宫几乎人人都要抄,宫外的亲王贝勒们也要抄。京里还有多少人抄就不知道了,因为有资格送到奉先殿供起来的还是少数。 李薇其实每天也抄,四爷抄时她就跟着抄。但让人觉得囧的是,因为每天抄经的人太多,奉天殿又不可能天天供着经书,所以一般人抄的第二天就抬出去烧了(……)。 也就四爷、太后抄的能供足九九八十一天。 不过之后也是要烧掉的。 虽然明知今天抄的明天就烧了,李薇还是不敢敷衍说少抄两句,她不但要抄好,还要抄得认真。 因为她的抄完,四爷都要先看一遍。 她其实不是抄给先帝的,是抄给四爷看的。哪怕他夸一句她的字又进益了,她都觉得没白抄。 四爷捧着她抄好的经边看边点头,指给她看哪一笔写得极好,哪一笔收势太早,这个字有他八分神韵了,然后再叹一句:“还是太多情了些。”字如其人真是不假,笔意连绵之间,那份风流多情之意都快要透出纸面了。 这让他都觉得这份经不该供到奉先殿,他拿走收起来才是应该的。 他不由得好奇问她:“抄经时你在想什么?”这么肃穆的经文。 四爷对她的字总是要评一句‘多情’,她多少也能懂一点。她每当写字时看到她的字,想的都是这是他教她写的字,那起承转合间都是模仿他的。所以越写越开心。 这话能说吗? 她不说,四爷也能明白。 “你的字,只能藏在深闺。”他道,轻轻摸着她的肩。不能让外人窥见分毫。 女子的笔墨不该流到外面,她懂。李薇表示明白,但她第二天才知道四爷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给她派来了一个会写字的太监,专门帮她回帖子。 太监常青站在下头,恭敬道:“万岁说了,日后贵主儿往养心殿写帖子可自专,旁的闲事就吩咐奴才,由奴才代劳了。” 常青这人,李薇多少有点印象。但好像总是一晃神就把他给忘了,连脸都想不起来。今天一见才对上号,记得好像也是四爷前院侍候的老人了。 他年约三十,个瘦高,一张脸看着毫无特点。为人仿佛也是个平平常常,没什么特别之处的人。 不过,毕竟是从潜邸就跟着侍候的,他的这份资历拿出去那就是镀金的。李薇犹豫再三,让他在赵全保之下做了个副管事。 四爷送来的人,不出意外,除非四爷再把他给要回去,他就是长在她身边了。 常青也是个能干的人,李薇见他就等于是个秘书,比马佳氏还厉害的是他是奉旨回帖,就让马佳氏把自进宫来她与各处往来的帖子礼单等都拿给他看。结果马佳氏回来悄悄说:“这位常公公可不得了,他一打眼就能全记下来。” 果然是个人才啊。 李薇安心了,四爷身边果然没一个庸才,哪怕是个从来没显出来过的太监,到她这里也是大才小用了。 翊坤宫里其他人对常青的接受也很快,像赵全保,李薇以为他说不定要别扭一下的,毕竟常青虽然头上有个副字,可他的来历在那里放着,赵全保说不得也要让他三分。 可赵全保对常青别提多欢迎了,李薇好奇之下找玉瓶打听。 玉瓶没说就笑喷了,道:“主子不知道,听说张德胜也想来呢,幸好被这常青给拔了头筹。赵全保私下说要真是张德胜来了,那才麻烦呢。”苏培盛的徒弟,确实轻不得,重不得。而张德胜大概也不像常青这么有眼色,不跟赵全保争这个头名之位。 常青来了几天后,四爷问李薇:“使着还顺手吗?” 李薇心中品了下,永寿宫上下,包括她都把常青当个人物看。可在四爷这里,也就是个使得着的奴才。就像他赏她的屏风和瓷器,顺手的就可以留下。 她毫不怀疑,如果她说用不惯常青,四爷能立马给她换个人。 这也能理解常青为什么进了永寿宫却一点也不摆架子,待她身边的人尤其尊敬。见了赵全保都规规矩矩叫哥哥。 四爷道:“你那里的事也实在太多。上回听你说,马佳氏一个用着不够使,再挑好嬷嬷也不是一两天的事。你先用着常青,等日后你身边那几个放出去嫁人能回来了,就还叫她们侍候。” 李薇没想到他连这个都替她想好了,不由得靠过去倚着他说:“我是觉得马佳氏能够出入宫禁,跟外头联络方便。”马佳氏在宫外有家,傅鼐又成了内务府的总管之一。内外交通,她在宫里也不至于要做瞎子聋子。一时有什么事想往宫外传话也方便。 四爷自然想到了,一手轻轻在她背上滑动,道:“那再找个嬷嬷,是怕马佳氏因私心欺瞒?” 世人皆有私心,如果她的消息来源只有一个人,长久下来肯定会养大马佳氏的心。傅家正在重用,要想主仆之间能够保持和睦,一定的紧张感和疏远都是必须的。 她点点头,四爷笑道:“你能想到这个已经很不容易了。” 李薇囧,这是在说她这手段小儿科了? 第324章 封爵 常青就这么在翊坤宫扎下了根,顺便也在西六宫刮起了阵小旋风。赵全保半酸的抱怨说现在出去,常青比他红。 幸好常青本人不爱出去走动,李薇听四爷的,就让他帮着整理宫内外各处送来的帖子,但山不在高,有仙则名(?),常青就算老缩在翊坤宫,偶尔跑一跑养心殿,那名声也是蹭蹭蹭往上涨。 常青一来,确实帮了她很大的忙。以前马佳氏都被栓在宫里动不了,现在她就能常常让马佳氏出宫了。名义自然是放嬷嬷回家看看,马佳氏的家就在宫外嘛。 李家是必去的。她这幺长时间都没顾得上去李家问一声,说来自从弘昐他们也进宫后,她跟李家的联系就断了。家里那边还不知道有多担心她。 每到这时,她都觉得手机、电脑和互联网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发明。千万里也不过合瞬息间就可见面说话了。 结果,马佳氏给她带回来了个爆炸性的消息! 李文璧被封为轻车都尉,正三品爵。李文璧就给李家老太太和觉尔察氏都请封了诰命。而且这个爵位是可以传给子孙的。李家已经商量过一轮了,这个爵位给李薇的大弟。 刚进宫就补习过宫中各种爵位的重点,李薇马上想到李文璧得的这个爵位,李家就可以递牌子进宫求见了! 她就像是突然忘记了喘气,整个人都噎住了般,半天才回过神来,马佳氏还在下面等着。 “……家里有没有因为这个起什幺矛盾?”李薇虽然被这个消息震了下,但脑子还算清楚。四爷赏李家这个爵位,最大的可能就是想让她能常常见到家人。 这样,她对马佳氏的盘算就可以省了。不必掂记着又拉又打那一套了,她可以照平常跟她相处,就跟以前一样就可以了。 她捂住心口,好像突然得了心脏病,胸膛里的心脏都要造反了。 马佳氏说:“……主子不用担心,爵爷都安排好了,家里的几位爷也都懂事得很。家里是打算着李大爷就在家时守着,二爷是打算经傅先生举荐,补个出身,出来当差了。” 这个傅先生就是指傅敏了。李苍以前就替四爷办过两次差,听四爷说好像当时就想让李苍出来做事,不过当时是李薇给推了。 现在却已经由不得李家了。李文璧受了这个爵位,李家必须要赶紧立起来。 她的几个弟弟只怕是都要出仕了。 晚上见到四爷,两人吃过饭抄过经坐在灯下读书时(他看修仙,她看戏本子),她犹豫着还是决定给他谢个恩。 她放下书走到他身边,四爷放下书询问的看她。她深呼吸端正态度,严肃认真的福下去,被他伸手一托:“这是怎么了?” 她把今天马佳氏出宫去李家的事一说,四爷就笑了,把她往怀里一带:“这值什么?你家多了这个爵位,递牌子进宫就方便了。” 果然是这样,她就猜是这样。 可在四爷不过是抬抬手的事,在李家却是翻天覆地的变化。等于是把李家从平民阶层一路给拔擢到了贵族。 贵族是那么好当的吗?李家现在有了身份,可真正能成为贵族,没有几代的沉积是做不到的。何况中国的贵族更新换代一向快。先帝时红透半边天的佟家,现在在哪里呢? 后宫里已经见不着他们家的人了。 ……不过听说佟家好像打算下次选秀再把佟家的女孩给送进宫来。东六宫的佟皇贵妃已经把身边的嬷嬷给赏下去了,名单都报到她这里来了。 送姑娘进宫博得圣宠,是一道特别便捷的通天路。 佟家如此,李家现在也是如此。 李薇更深的感受到皇权带来的魔力。李家有她,至少可保三世富贵。这种吸引力对别人一也一样适用。 四爷亲亲她的额角,看她刚才就一直皱着眉发呆,不知在想什么。 “怎么不说话?”他问。 李薇小声的把刚才想的都说了。坦白是其一,另一面就是小小的醋一下,给四爷提个醒,您现在就像唐僧肉,好多女妖精都扑上来了。 四爷一下子就笑了:“还以为你在想什么?佟家那姑娘朕不能收,她也是先帝的表妹,跟东六宫的皇贵妃是姐妹俩。朕只能给她指个好人家。” “至于选秀……”他想了想,觉得也是时候了。 第二天就是大朝,四爷当着众臣的面怀念了一番先帝,然后就说先帝刚刚离世,朕实在无心欢乐。秀女大挑就等到二十七个月后再举行,上一次选秀留牌子的秀女都可由各家自行聘嫁。 朝上的大臣们自然是山呼万岁,赞美四爷孝顺。 四爷继续说,为了给先帝祈福,宫中会放出很多宫女、嬷嬷,让他们能提前出宫,回家跟家人团聚。 大臣们再赞,万岁圣明,万岁仁慈,万岁宽厚等等。 四爷接着又感叹了番先帝的英明,重点在后期时先帝的种种沉痛,说先帝曾数度在他面前落泪,惋惜理亲王与直郡王两个他最骄傲,最心爱的儿子。 大臣们摸不清路数,都闭嘴听皇上一人说。 四爷跟着大骂索额图和纳兰明珠,这两个在康熙末年都没落着好。说都是他们蛊惑理亲王与直郡王,为一已私欲离间天家父子之情,真是可恨,可恶,可憎。 大臣们仿佛有点明白了,这是说先帝、理亲王、直郡王都没错,错的都是隆科多和纳兰明珠。 四爷骂完长叹:“众卿皆有子,朕亦有数子,不忍他们被奸臣利用摆布,受人欺蒙。” 大臣们瞬间都提起了心。 四爷扫过寂静无声的殿内,殿下的所有人全都规矩的低着头,但他知道,他们全都竖着耳朵,生怕漏听了一句。 “朕,有生之年不立储君。继位新君的诏书就放在乾清宫内。待朕百年,你们去乾清宫取来诏书,拥立新君登基就是。” 大殿中只有他一人的声音在回响。 话音落下,殿中的人竟然一时无法回神。数息后才有人扑通一声跪下,其他人也纷纷下跪,拼命磕头。 张廷玉大声喝道:“万岁圣明!” 这下,舌头像是被剪了的众位大臣才都纷纷跟着喊:“万岁圣明!!” 四爷盯着殿里的人,每个被他的目光扫到的人都会赶紧喊:“万岁圣明!”也有人连忙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 他心中冷笑。 老八他们几个不死心的,想拿立太子的事来逼朕。 朕就让你们的盘算落空。 翊坤宫里,常青捧着个托盘,上面是两个牌子和礼单。 “主子,这是淳郡王家的求见的牌子。”他道。 “淳郡王?”李薇拿起礼单看,上面写着淳郡王妃纳喇氏,侧妃纳喇氏求见翊坤宫贵妃金安。 常青解释道:“七贝勒才晋为淳郡王,大概是想进宫谢恩的。” 七爷,晋淳郡王了? 第325章 君心 李薇准了淳郡王府的请见,让他们后日辰时初刻就进来。 宫里见人有规矩,后宫女子要备着侍候皇上,见人一般都是早上。中午亲近的可以留饭,不亲近的见完就让回去了。 说起淳郡王,李薇就陷入了沉思中。 四爷登基后亲兄弟里封的实在不多。一个是纯亲王允祚,四爷早年夭折的亲兄弟,到现在还时常怀念的‘六弟’。 李薇觉得十四贝子要是能有纯亲王三分之一的荣宠,只怕睡着都要笑醒的。 第二个就是怡亲王允祥,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 第三个就是尴尬的十四贝子。 余下一个都没加封。倒是不相干的人封了一大堆,宗室里受封的都数不出来几个,大半都是已经归西的。 四爷封死人比封活人爽快。 外人倒没说四爷吝啬,说他寡恩。这还是四爷给她学的,一边学一边冷笑。李薇真的很想劈开某些人的脑袋看看,他们难道以为说两句寡恩,四爷就会‘醒悟’过来大肆封恩?开玩笑!真这么做了,那该是多没用,多没威严的皇帝啊。 反正不会是四爷。 八爷、九爷这等身份敏感得倒罢,像五爷、七爷这类标准的骑墙派,四爷也是铁面无私的忽略了。明明以前他们的关系也都不错,只是后来大家都独善其身,跟兄弟们的交往都少了。四爷也是这样。 现在七贝勒被封淳郡王,李薇特别想用后世的一个政治词来形容:破冰。 四爷这是对兄弟们的态度发生转变了吗? 这么想的人绝不止她一个。 李薇打听清楚淳郡王是昨天封的,今天淳郡王要入宫谢恩,四爷恩准其去东六宫给成太妃请安。 她让玉瓶准备给成太妃的贺礼。 玉瓶问:“主子,咱们什么时候去见成太妃?” 今天成太妃见儿子,东六宫的人肯定也要去贺成太妃。她道:“咱们明天去。”说完顿了下,让玉瓶去打听下长春宫的动静。 等玉瓶回来,她就知道皇后已经让人把贺礼给成太妃送去了,说是改日再亲自去给成太妃道喜。 “那主子,咱们要不要也把贺礼给先送去?”玉瓶问。 李薇也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决定明天过去时再送礼。这么紧跟皇后的脚步,总有种憋着较劲的感觉。万岁昨天大朝时说了不立太子,西六宫已经小小的沸腾一回了。此时情势越火热,她越需要降温。不然烧穿锅底,她可没有皇后扛烧。 史上可是只有奸妃,不见奸后。 她这边一门心思的降温,淳郡王府的请见牌子却做不得假。第二天,她去东六宫时,就在宁寿宫从太后这里听到了。 去东六宫不可能过宁寿宫而不入,所以她是先进宁寿宫,跟太后说过要去见成太妃后才能拐去延禧宫。成太妃原本住延禧宫东配殿,她跟静太妃一起被尊为太妃后,静太妃道自己年资浅薄,人也年轻不懂事,请成太妃住了主殿,她仍居西配殿。 太后就道:“对了,一会儿你去延禧宫走一趟。昨天淳郡王过来,成太妃跟儿子说话有件事忘了交待,正想托给你呢。你就受累替她跑一趟。” 李薇连忙应下了,太后跟着解释:“本来昨天皇后遣人过来,我让成太妃交给皇后也是一样。成太妃道皇后日理万机,不好拿这种小事麻烦她。我一想也是,就让她找你了。听说以前在外头时,你跟淳郡王府上的侧妃交好。既然有交情,这进了宫也不必疏远了,照样走动起来才是。” 李薇品着这话有话,一时想不通,那就干脆回去再慢慢想。 她应道:“儿臣明白,皇额娘放心。” 紫禁城换了主人,东六宫的太妃们如今出宫不易,连叫身边人出去走一趟都难了。太后自己也从不做居中传话的事,也就成太妃能让她开这一句口。要不之前宜太妃他们也不至于因为一两个月见不着儿子在折腾了。 以前见不着,那是消息灵通,两下里都知道没事。现在太妃们在宫里就是瞎子聋子,外面的郡王贝勒们也不知道宫里的情景。 李薇到了延禧宫,成太妃亲自请她坐到上首,两人推让半天,才换到一边的卧榻上分主宾坐下。 送上贺礼后,成太妃没有浪费时间就跟李薇说了。昨天淳郡王进来说已经在府里给她准备好了院子,也准备给万岁上折子,时机合适就接成太妃出来。 成太妃见着儿子太高兴了,一时让他给说晕了头。等淳郡王走后仔细一想,怕儿子冲得太急、太快,反而把事情给办坏了,就想赶紧给他递个话,说她不着急出去,宫里有太后照顾着,比以前过得还舒服自在呢。 当然,她的话说得漂亮得多,道‘舍不得太后,想再陪太后多住几日,院子收拾好了也不着急,她不过是一个太妃,不必住太好的院子,住了也不能安心。淳郡王深受皇恩,当下最重要的不是接额娘出去,而是想着怎么报效皇恩’。 李薇静静的听着,笑道:“娘娘不必忧心,明天淳郡王侧妃要来看我,到时我一定告诉她,让她好好的劝劝淳郡王。” 成太妃看着是小松一口气,叹道:“不是我说话哄他。我在这宫里住了一辈子了,前半辈子多亏太后关照,没受什么磋磨。太后也时时私下补贴我。虽说瞧见别人风光也时常心中酸涩,但想想这人各有命,羡慕不来。” 成太妃这话算得上是知心话了。李薇知道这是成太妃在向她示好,就亲手给成太妃换了杯茶,摆出了小辈听长辈教诲的姿态。 成太妃道:“如今这东六宫里,以前过得比我好的,现在都不如我了。有时瞧瞧她们,我都觉得这老天爷是公平的,以前少我的,现在都补给我了。” 李薇还在品,成太妃语重心长的叹了句:“这人,最要紧的是惜福啊。” 看着成太妃难掩担忧的望着她,李薇此时才明白成太妃这是真心实意的劝她。 四爷说的不立太子的话,让几乎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不想立弘晖才拿这话搪塞。因为如果要立弘晖,朝中是肯定不会有人反对的。顺理成章的事,四爷完全不必藏着掖着。 而如果要立弘晖以外的阿哥,弘晖未见劣迹和失德之处,弘昐等人也没有超凡脱俗之处能盖过弘晖。所以,皇上不可能越过大阿哥立下面的阿哥为太子,也不能在刚登基的时候就独断专行,让朝中人心不稳,所以只好使出拖字诀。 在外人看,这一切都是她在背后捣鬼。 李薇不能跟每一个人去分辩,只好认下成太妃的‘良言’,告退回了翊坤宫。 她心知肚明,四爷绝没有想把弘晖给撇开的意思。相反,他一直在担心弘晖被人利用。 “现在就在折腾太子,他们想干什么?” “打量着先帝那时还没闹够?打算再闹一场?” 四爷在她面前抱怨了不止一次。他认为一旦早立太子,就会重蹈康熙朝的覆辙。康熙朝已经证明了,立一个太子,并不意味着剩下的皇阿哥就心甘情愿的伏首了。 废太子那是襁褓中的太子,就这都没挡住底下兄弟们的觊觎。 但四爷不认为这是先帝的错,他就认为是臣子们早早的站队,为了私欲才让先帝对太子疑心,又挑动兄弟不合,最终才酿成憾事。 所以,为了保护他的儿子们,他想把朝堂和阿哥们彻底的隔开。就像把阿哥们放在玻璃罐里养,让他们照他的期待那样成长,或为明君,或为贤王。 总之,他绝不允许自己的儿子自相残杀。 因为这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 他希望他的儿子们不要早早的就分出个三六九等,要加深他们的兄弟之情。日后一个登基,其他的应该尽心辅佐。 所以,为了让弘晖这些天感觉能好一点,四爷几乎是天天等他一下课就把他接到养心殿,父子一同用膳,亲自给弘晖看功课,以昭示对他的荣宠。 像从昨天到今天,养心殿已经赏了弘晖七次东西了。都是四爷写着字,说这纸好、墨好,赏。苏培盛就带着人带着东西浩浩荡荡的去尚书房颁赏。用着膳,说这菜好,赏。苏培盛再带着人浩浩荡荡的去西五所。 李薇去一趟东六宫,回到翊坤宫后,赵全保就过来说中午万岁跟大阿哥用膳,让贵妃自己用,也可以叫弘昐几人过来相陪。 李薇嫌麻烦。弘昐他们下午去上骑射课,从西五所出去路近得多。叫到翊坤宫来,中午他们就要少睡至少一刻钟。 “不用了,咱们自己用吧。”她道,换过衣服就把额尔赫和弘昤叫过来,问问他们上午都干什么了? 跟女儿和儿子说一会儿话,就到午膳时了。菜刚摆上来,苏培盛过来送菜了,四爷赏的。 苏培盛道:“万岁吃着这两味儿好,特地叫奴才给贵主儿送来。” 身后的人赶紧就送上来了。侍膳太监(她这里也有了)接过来,先挟到小碟子里尝过了才放到她面前。还要再把几道菜给挪个位置,好把皇上赏的放在最前。 两道菜,一道油焖春笋,一道清炒三丝,绿豆芽、豆腐皮丝,鸡蛋丝。因为万岁还在守孝,御膳房做菜都是素菜荤做。 李薇今天点的就有一道红烧豆腐干,红烧后豆腐干吃着像肉。 菜端上来还是烫的,她还真把这两道菜就着米饭给吃完了。而苏培盛在一旁一直没走,她问他就说‘万岁让奴才看贵主儿喜欢不喜欢’。看她吃完了,这奴才还高兴得笑眯了眼呢。 养心殿里,四爷跟弘晖用膳就简单多了。父子两人各自面前一碗米,一个小碟子。侍膳太监帮他们挟菜,默默吃完。四爷就让弘晖回去休息了,嘱咐他:“下午出去骑马时,不要冲得太快,让你的侍卫们都跟着。” 皇阿玛的贴心嘱咐,让弘晖的心一阵冷,一阵热。皇阿玛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真的不明白啊。 皇阿玛进宫后,迫不及待的就把贵妃给接了进去,却把皇额娘给留在府里。最后连嫔和贵人都进宫了,府里只剩下了皇额娘一个人。 封了皇额娘家一等公,也封了贵妃家轻车都尉。 如果皇阿玛真的不想立他当太子,他就死心做个贤王也罢了。可又为什么好像还是十分宠爱他?衣食住行,样样关心,时时赏赐? 这是皇阿玛的御下之道吗?就像先帝当年对待直王伯和理亲王一样,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皇阿玛……你到底想让儿臣怎么做呢? 回到西五所后,弘晖身心俱疲。往日这个时辰回来,他都不歇午觉,看一会儿书就去上下午的骑射课了。 可今天,太监们要引他去书房,他却摆手道:“铺床,我睡一会儿。” 太监们赶紧替他铺床熏香,侍候他洗漱后躺下。 头刚挨着枕头,浓浓的疲惫就涌上来,好像整个人都要陷下去一样。可是身体再累,却怎么都睡不着。他闭眼躺了一会儿,人却越来越清醒。 一直躺到未时二刻,太监小心翼翼的在床前唤他:“大阿哥?该起了。” “嗯。”他睁开眼睛,只觉得比不睡还要累。 起身穿衣,身体还像躺在床上一样沉重。“拿鼻烟来。”他道。 嗅了鼻烟,痛快的打了几个喷嚏,才觉得沉重的脑袋清醒点了。太监收起鼻烟担心的看着他:“大阿哥,要不要叫太医来看看?” “不用。”他道,深呼吸几次:“走吧。” ——他此时绝不能倒。绝不能露出丝毫的怯态。要更加精神的出现在人前,不能让人以为他对皇阿玛不立太子的事心怀不满。 弘晖仰首挺胸的走出院子,见着弘晟就立刻露出了笑。 “走,今天非再赢你一回不可。” “别小瞧人,把你的马借我骑,看爷爷赢得你掉裤子!” 养心殿里,四爷问苏培盛,得知素素把两道菜都吃了,就笑着说:“一见这两道菜就知道合她的胃口。” 又问中午是谁陪贵妃一道用的,苏培盛说了后,他哦了声,道:“素素大概是怕扰了弘昐他们的午觉,又觉得翊坤宫离得远了点,耽误孩子们的事。” 跟着,他问永寿宫修得如何了?从年前到现在也修了快半年了。 苏培盛奉命去看过几次,此时就道:“已经差不多了,只是营造司的人不敢马虎,正说还要再验一次才敢上呈御览。” 趁着张廷玉、鄂尔泰他们还没来,四爷正好有闲心聊天,就跟苏培盛细细询问永寿宫的修葺情况。苏培盛早知万岁的性子,当时去看的时候边边角角都问得清清楚楚,此时说来也是条理分明。 直到殿外太监报张廷玉到了,四爷才意犹未尽的暂告一个段落。一边的苏培盛早被问出了满头汗,背上的衣服也湿透了。 四爷让他去翊坤宫给贵妃说这个好消息,商量下几日往永寿宫搬,还有宫里的陈设如何摆放等等。 苏培盛退下后,长长的呼了一口气。 张德胜殷勤上前:“师傅,小的陪您过去?” “先等等。”苏培盛抹了把汗,“先让我缓缓气……”说罢,蹒跚的往茶房走去。张德胜见他这副丢了半拉魂的样子,扶着问:“师傅,您这是累着了?” 晚上,四爷一见李薇就忍不住说起了永寿宫。 “让他们给你再烧一窑新的瓷器,朕画了几个赏瓶,做出来给你摆,朕这里也放一套。”他让人把图纸拿来给她看。 图纸是他亲自画的,全都是工笔,画得极为细腻美丽。 他画的赏瓶是就是她常说的大肚子细颈瓶,尺寸不一,有大有小。上面有团花,八仙,婴戏图,百花穿蝶等等。 她最喜欢的是一个上面是缠枝花的,那花一看就是素馨。 四爷见她看着这一张移不开眼,笑道:“你喜欢这个?朕让他们烧了一套,大小都有。回头都给你。” 说起永寿宫的摆设,他让人抬来不少书画给她摆。苏培盛带着人把画一幅幅展开,四爷就在一旁点评。 李薇却看中了明代仇英画的汉宫春晓。 因为永寿宫的建筑风格,四爷让人送来的也都是明代大家的书画,全是私库里收着的。汉宫春晓是一幅长卷,画得十分精致,是写实风的。 李薇一眼就看中了,不由得起身上前去赏。 四爷挑的都是明代张宏的《青山绿水图》一般的山水画,大气磅礴。一看她对《汉宫春晓》着迷,愣了下恍然道:“对了,朕忘了,你当会喜欢这样的。”然后就让人把张宏的收起来,找出几幅宋代吴元瑜的花鸟,果然李薇又是一见钟情。 四爷笑了,这下他可知道该给永寿宫挑些什么样的书画去挂了。 他把她拉回来,让人把这些收起抬走,问她午膳用得可好?又说不用担心弘昐他们下午上课的事,想叫过来看看就看看。 “他们小孩子才应该多走多动,你这虽然是心疼他们,但也太娇惯了。”话说不到一会儿,他就开始给她上课,大谈特谈男孩们该如何教育,要放开,要放手,要大胆让他们去试。 李薇早就习惯了,这两天他都这样。 他一边说,她就在旁边听着,时不时的嗯两声,再严肃认真的点个头,他就能自顾自的继续发挥下去了。 其实,她觉得四爷这是紧张的。 他对朝上的事并不怎么担心,毕竟是皇帝了,对待以前的兄弟和臣子们,他都能游刃有余。但对待孩子们,他却开始拿不准了。 轻不是,重不是。宽不是,严也不是。他左右为难,自己说一会儿就能把自己给驳倒了。 从晚上发散到两人上床睡觉,他还在大谈特谈对弘晖、弘昐、弘昀和弘时,还有弘昤的教育设想。 他道:“弘晖和弘昐的年纪也差不多了,你说是不是应该给他们封个贝勒?” 李薇没反应,果然他下一刻就摇头:“还是再等等看,等他们该出宫建府时才封,那时也能风光点。” 她还是没反应,因为他跟着又改主意了:“出宫也不必着急。等两年后先给他们大婚。” 她继续沉默,他想了想,又道:“大婚……还是再看看吧。” 嫡妻十分重要,弘晖的妻族当时选的时候未免不够慎重,只是……那也算是先帝指婚,现在改是不能改了。不如拖几年,先让人去教导一番。 弘昐的福晋就能好好选了。只是三年后再开选秀,秀女们盯得多是后宫,只怕好的秀女不易得…… 他左右思量拿不定主意,拍拍怀里的人问她:“你想给弘昐挑个什么样的福晋?” 李薇都快睡着了,被他拍醒后也不知道他问的是什么,前因后果在哪里,只好祭出万能句:“我听您的。” 四爷就笑,道:“你想要个什么样的犯媳妇,总要跟朕说吧?” “对弘昐好的。爱弘昐的。”她道,反正是在帐子里,爱啊什么的说了也不犯忌讳。 四爷笑,笑完摇头说:“这不行。嫡妻贵重,不能挑个私心重的。”说着他还看着她笑,轻声道:“要是挑个你这样的,把弘昐管得死死的,他看别的女人一眼就要吃醋,那可不行。” 李薇一下子坐了起来,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要求夫妻忠诚在这个世界就是小三标配?嫡妻要求这个不是更应该吗? 四爷以为她生气了,赶紧把她拉下来道:“别急,小心冻着了。” “都四月了,冻不着。”她还没探寻过四爷在这方面的标准,小声问:“爷,您的意思是说……嫡妻要挑个大度不嫉妒的?” 四爷含笑道:“这是自然。”然后跟她讲道理,“嫡妻要管理后宅,私心是最不能要的。就比如你与皇后,你当了皇后,与朕相得后,一面是深情,一面又有威重,那这后宫岂不是都让你攥在手心里了?” “到那时,朕如何能放心?”他叹了两声,道:“这话以前不能跟你说,现在告诉你,你才能明白。” 李薇有点傻傻的,她多少明白了。比如她现在不是皇后,虽然对四爷的感情有把握,可他要是选秀还是现在就去宠幸宫嫔,她就不可能光明正大的跟他说不行,只能醋一醋,酸一酸,还不敢过分了让他讨厌。 可……可就像她第一次在课本上读到警察与军队其实是国家暴力机关一样,三观像是被刷新了。 四爷看她容色大变,人都像是傻了,心疼的也坐起来,把她搂到怀里抱着轻轻说:“朕只是跟你说,给弘昐挑媳妇的事。你不要多想,朕待你如何,你还不知道吗?想多了可就伤朕的心了。” 她的心也被伤了啊。 她握住他的手让他去摸她的心口,看着四爷问:“爷,我真的不能嫉妒吗?不能……不能占着你吗?” 四爷苦笑,就知道她想左了,轻叹道:“你还没有占着朕吗?” 他抱着她,拿被子把两人裹住。 好像她与四爷在此时成了一个人,床帐拉起就是个小小的世界。 “你占着朕,朕也愿意让你占着。”他贴着她的耳朵说,“所以,朕才跟你说真心话啊。” 她整个人都像是从冰冷的室外泡到了温热的洗澡水里,慢慢的回暖了。 她缩到他怀里,抱着他的腰,贴着他的胸膛。 四爷慢慢的说:“你啊,把朕的心都给占完了才来问朕肯不肯让你占,真是没良心啊。” 第326章 荷包 四爷后来又解释了好久,大意就是他宠爱她,那是因为熟知她的品性,因为她是个好人,是个品德高尚(……),为人本真,一心一意为他的人,所以他才能放心的宠爱。 而挑选嫡妻,不可能一朝一夕就看清人品,也要防着万一此人心眼不正,纳进来了才发现不容人就糟了。 侧室格格等不容人,影响不大,嫡妻不容人,影响就大了。 比如郭络罗氏。 四爷冷笑:“老八这是还糊涂着呢,他那福晋可不是什么好东西。良妃去之前听说连她的面都不想见。” 他搬进紫禁城后,一些藏在宫闱深处的秘事就漏出来了。至少瞒谁也不会瞒他这个主人。 李薇还是头一次听说,她比起他来,消息灵通差得不是一点半点。 据四爷说,郭络罗氏对良妃十分不敬,好像还带着点看不起。 “她有什么资格看不起服侍先帝的妃嫔?就算良太妃不是老八的额娘,就算只是先帝宫里的一个贵人,她都要乖乖的把头给低下去!” 四爷说起这个是带了真火的。 于是他们接来下就跑题八百里的聊起了八爷的杯具人生,关于他福晋当面一套,背里一套,气死良太妃的事(他说的)。 以郭络罗氏为反例,他好像还不想给弘昐娶一个对家族感情太深的(她总觉得这是说长春宫),要公正,大度,把女四书刻到骨子里的好福晋。 可李薇不觉得这样的福晋好,或许是她太天真,但她确实希望弘昐跟福晋之间能有一分真情在。不要像四爷和长春宫如今这样形同陌路。 这个世界对女人更严苛。四爷跟长春宫不谐,还有她这个选择。可以说所有四爷能接触到的女子,都会全身心的对他奉献一切。 没了她,当然还会有别人。 四爷的情话虽美,但男人能说得白日见鬼,女人蠢在无怨无悔。 她现在就蠢得冒泡了。四爷容她占一刻,她就占一刻,容她占一天,她就占一天。她会占到他不再让她占为止。 到那时怎么办再说。明日愁来明日忧嘛。 四爷考虑的是弘昐福晋的职能,他要求的是弘昐福晋的实用性。她却希望能在实用性和观赏性中寻找一个平衡。 既能叫弘昐心仪,又能让四爷放心点头的,就是弘昐的好福晋。 ……不过想得太美。 她又没开天眼,看不出未来弘昐会喜欢什么样的。 说起来,现在弘晖和弘昐身边都没安排通房丫头。四爷登基前他们一人两个,弘晖有了两年后,弘昐才有。不过先帝一驾崩,四爷跟着进了宫,等她进宫前就已经传话把那弘昐的两个丫头给送出府去。在家里放两年后就给她们安排人家嫁人。 弘晖那两个估计也是一样。 她也问过弘昐更喜欢两个丫头中的那一个,她们走时,弘昐都特意赏了银子。但却不肯跟她说更喜欢哪一个,问起来都是‘儿子觉得都还好,还算规矩懂事,不吵闹’。 李薇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弘昐还没开窍。在他的心中两个丫头只要不给他找事,不麻烦就很好了。就跟初高中的小恋人一样,新游戏都比女朋友吸引人。 这让她觉得当年她已经想像怎么跟四爷的后宫相处,脑补出荡气回肠、虐恋情深、你爱我但我爱她等等。 但可能在四爷眼里,福晋和她们都有其应该在的位置。 在这个他给安排好的位置上做得好的,他就会比较满意。做得不好的,他就会不太喜欢。 让人向往的惊心动魄,深入骨髓的爱情都只存在于童话故事里。 她不知道四爷是几时爱上她的,或许一直到她死也不会了解。但在她这里,对四爷也始终有所保留。 她享受爱四爷的幸福,却从来没有想过去依靠他的爱。 仔细想想,她爱四爷,是自己的事。这话有点太清高,但在她这里真的是这样没错。她爱得很开心,四爷的每一次回应都让她受宠若惊。 而他就算不回应她,也不能否认他是个男神的事实。 特别是现在成了雍正的四爷,更吸引人了。 吸引人的不止是四爷。弘时悄悄告密,说弘昐那里有宫女献殷勤。 “给二哥送洗干净的衣服,衣服里夹着一个荷包。”弘时小声说,“小太监收拾出来后就去找大总管了,二哥看过荷包后让人问清楚是谁夹进去的。那天去取衣服的叫拉出去打了。” 然后弘昐还让他们都查了一遍。 弘时心道二哥好严肃,哪个宫女会那么傻,给每个阿哥都夹了荷包? 李薇送走这个告密的小混蛋,转头就黑了脸让赵全保去查问。 阿哥所那里说实话并不对宫妃们开放,西六宫里真正有资格过问的是长春宫。不过她和长春宫的关系在那里放着,长春宫会提醒她就怪了。 四爷那边肯定是知道的,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也没告诉她。 她还在想原因,赵全保就把事情打听清楚了。那个宫女是针线房的,弘昐等阿哥的衣服不可能跟粗使宫人混在一起洗,都会由专人清洗。弘昐的太监去过几次,也跟这宫女熟了。这次去的时候,宫女就当着他们的面把衣服摊开让他们检查,再重新叠起来,就在这时把荷包放进去了。 李薇只觉得这宫女这么做太奇怪,就算弘昐真能看到荷包,那也不可能因为一个荷包就对她钟情啊? 这样不合常理。 赵全保道:“当时就拿住了,还有跟她一个屋的九个人全带到慎刑司了。那边的事,奴才就打听不出来了。” 养心殿里,四爷让苏培盛端来一个托盘,指着上面的荷包说:“你们也看看。” 荷包是很普通的鸡心荷包,白缎底,正中绣着荷叶,一株绽开的白荷花,一个花苞。从外形上没有任何特色。 但在场的人没有一个等闲视之。傅鼐最先轻轻把荷包拿起来,凑近鼻端一闻,是很普通的荷包香气,打开荷包口倒出香丸,傅鼐道:“容奴才失仪。”得到允许后,他拿起一个香丸捏开,尝了一点药末。 稍停几息后,傅鼐道:“恕奴才无能,看不出这荷包有什么古怪之处。” 荷包本身确实并无古怪。 四爷冷笑:“怪就怪在,它被人塞到了二阿哥的衣服里。” 在场诸人心中都是一颤。 四爷拿起荷包道:“朕,不以为朕的宫中有如此愚蠢的人,朕的儿子们也不会这么无能,做这种无用的构陷之举。但怕的就是外人拿这个荷包来做文章。” 张廷玉先回神,忙道:“万岁圣明。” 鄂尔泰在心中把话转了几圈,盘算清楚才胸有成竹的开口道:“万岁,贼人敢做如此举动,只怕还有后手。” 塞个荷包,是二阿哥在先帝孝期春心萌动?还是大阿哥不忿不立太子,故意陷害兄弟?是长春宫皇后为了儿子下手除掉庶子?还是翊坤宫贵妃故布疑阵? 这些都是可做的文章。 四爷颊上的青筋都要跳起来,狠狠把荷包攥在手里。 “这些人未名太小看朕了,以为朕是这等怕事的人吗?”他这话一说,殿中诸人不禁面面相觑。 鄂尔泰本来打好腹稿,怎么暗中查访,怎么收尾,怎么小心监视,怎么放长线吊大鱼。一听万岁的话立刻都咽回去了。 张廷玉觉得不妥人,但当今一向乾纲独断,不是能听劝的人。特别是万岁看着已经动了真火,只怕事情不好收场了。 殿中的人几乎都修起了闭口禅,只能听到四爷一人的声音。 四爷打定了主意,让他们都回去小心听着京里的动静,看好那些不安分的人。比如一直被他冷落的八爷,还有直郡王府。 等其他人都退下后,他道:“傅鼐留一步。朕还有事要交待。” 傅鼐留下后,四爷却半天没吭声。只是仿佛出神般看着手中的荷包。 殿中的时间艰难的滑过。傅鼐越来越紧张了,不由得想是不是他之前有什么差事办砸了?惹了万岁不快?他想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吓得额角都挂上了冷汗。 四爷道:“傅鼐。” 傅鼐忙回神:“奴才在。” “……给朕,盯着理亲王府。” 晚上,李薇就听到四爷跟她说,不是说要送宫女嬷嬷走吧?从速办理。 怎么从速?明天就开始。 现在这个送宫女出宫的事还在确定名单的状态,整个紫禁城有多少人呢?宫女加太监一共将近五千多人。宫女三千多,太监两千不出头。 除了各宫报上来够年限可以出宫的以外,她这边还要再重新审查一下。 四爷本意是把宫里不跟他一心的全都清理出去,她就不能让人在这里玩狸猫换太子,互相顶替。这个放宫女出宫不能常常做,这次打着替先帝祈福的口号做了,下回是什么时候就不好说了。 李薇正在让人互相检举揭发,把名单悄悄流传出去。要是有人发现名单上的人不对,悄悄报上来,她这边就拿到主动权了。 因为她这边进宫时间太短,主子们都没认清,更别提认清主子身边的宫女了。 就连她身边的赵全保他们也一样,对紫禁城来说,他们都是幼儿园学前班,如果紫禁城是个企业,他们就全是天降系。想在一时半刻就摸清这里的人事关系,那无异是做梦。 只能用一些不入流的手段了。 四爷说的这么急,她也没有砌辞狡辩,而是把实情一说,道:“我是想着更稳妥点。爷要是这么说,不如先把她们从宫里挪出来,放到一个地方慢慢瞧?” 就是先把自已家给清理干净了,至于那里宫女嬷嬷里谁是奸,谁是忠,可以慢慢分辨。 四爷点头:“就这样办吧。”他想了下,李薇想说那就明天开始?他道:“让皇后来下令。” 李薇就突然卡壳了。 弘昐出了这档事后,她当然是想自己从头跟到尾。更别提在此时交到长春宫手里。 说实话,她可信不过长春宫。 “爷,这事……”她还没说,四爷拍拍她的肩,温柔道:“听话,朕是为你好。” 李薇就只能把话给吞回去了。 第327章 大胆示爱 长春宫里,曹得意说完万岁一会儿要过来的消息,就等着满殿的人跟他一起高兴。最重要的是皇后要高兴,要使劲高兴。 这可真是个大喜事啊。 自打他到长春宫侍候起,这都多长时间了?万岁愣是一次没来过,连身边的人都没叫过来看看。哪怕是当初圈定长春宫给皇后住,修葺摆设竟然是贵妃来看的。 贵妃还就来了一次,在门口站站就回去了。 曹得意真是……他就是想使劲,也没见过这么冷的长春宫啊。这让他能怎么办?跟皇后大眼瞪小眼吗? 他倒不怕皇上来了一次不来第二次,只要能来,不管是因为什么事,这就是个好消息。 哪怕是来跟皇后吵架呢,也比视而不见强。 可他这边都说完有好一会儿了,那边皇后身边的庄嬷嬷都快把笑咧到耳朵根了,皇后还是没什么反应? 这是什么意思? 元英怔住了,庄嬷嬷跟她说:“主子,奴婢侍候您去换身衣裳?” 元英就被她领着人扶到了里屋,庄嬷嬷急着让人开箱子拿衣服,又去准备热水,还要给她重新梳头。忙得团团转。 元英看了眼黑洞洞的窗外。万岁这个时候来,是打算歇在这里? 不会,现在还是孝期。连贵妃都是叫到养心殿去侍候的,万岁不会在长春宫留宿。 所以,他来是有事吧? 什么事呢? 她把庄嬷嬷叫过来:“嬷嬷先别忙,这两天宫里有什么事吗?” 庄嬷嬷的喜色还没从脸上褪去,一时什么都想不起来,就说:“这,奴婢可说不上来。这宫里奴婢也好久没回来了,以前认识的老姐妹都不知道到哪里去了。要不,奴婢把曹得意喊来?” 元英点头,庄嬷嬷刚要去,顿住道:“瞧奴婢这糊涂劲!主子,您这衣服还没换呢。” 元英看她头发已经解开了,确实不雅,就道:“让他在屏风外说话。” 隔着一道屏风,曹得意也开始回忆最近宫里有什么大事,但他想来想去,都只能摇头说奴才不知。不过他也不会让主子以为他消息不灵通,而是道:“不是奴才没用,而是翊坤宫那边一向不进外人,不好打听。” 这位贵妃娘娘身边的人可真不少,贵妃宫女八人,太监十二人,虽然人数不齐,但人家愣是一个新人都没进。听说过一阵就把人给补齐了,怕现在安上去了人数就该超了。 哪怕是长春宫呢,不也进了他曹得意和大姑姑吗? 翊坤宫硬是守得如铁桶一般。 怪不得人家是贵妃呢。他还想少个太监副总管,结果养心殿那边就送过去一个常青。这份脸面要是放在他们长春宫该多美啊。 他以为这么一说,皇后就该叫他下去了,结果听屏风后面,皇后迟疑了一下还是接着问:“那,别的地方呢?” 别的地方?别的地方就不好打听了啊。 西六宫除了翊坤宫,就剩下养心殿和西五所。可这两处都由万岁亲选的人守着。这么说吧,皇后要是问东六宫,哪怕她问宁寿宫呢,他都能给想想办法。往养心殿和西五所打听,他还真没这个胆子。 现在陈福那小子的胃口也大了,让他接着自掏腰包打听也舍不得了。 元英听曹得意说还是不知道,虽然失望,但还是让他下去了。 庄嬷嬷此时也明白了,想了想道:“要不要明天问问大阿哥?” 弘晖…… 元英摇摇头。最近万岁日日把弘晖带在身边,本来弘晖还能隔几日来看看她,现在也好几天没来了。 万岁会是什么事来找她呢? 元英是不会相信万岁是因为想念她而来的。 曹得意出去后抹了把汗,他倒没想到皇后会直接问出来。知道翊坤宫还不够?还想打探养心殿?这可不行啊。上次他能知道万岁几点去给太后请安,那是从宁寿宫打听出来的。 总之,想抓皇上的行踪,知道他去哪儿,绝对不能盯着御驾,那查出来就是一个死。 盯着宫里被皇上挂心上的人就行了。盯着他们,既不犯忌讳,也能知道皇上的行踪,一举两得。这个盯字,也是要取巧的,真搬个小板凳天天坐在翊坤宫门口那是傻子,只要看着翊坤宫赵全保的动静,就能知道个**不离十。 曹得意想了又想,最近赵全保确实没什么事啊。 养心殿里,四爷说过让她乖后,就说要去长春宫,过会儿再回来。他这是有急事,她明白。他是急性子,想到什么就要马上去做,一刻都等不及,她也明白。 ……那个为她好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看着钟表的指针,一心二用的想四爷说的为她好,是哪里为她好呢?怕她得罪东六宫的太妃们?怕她动作太大,惹人忌讳?毕竟四爷一说从速,明天她就要选好空屋子,让人把太妃们身边的人都先给‘请’过去。 这动静一定小不了。 让皇后做,她也能理解。皇后还在,这种大事让她这个贵妃主导是不妥。 钟摆规律的敲击着,养心殿东五间里静得吓人。 李薇倚坐在迎枕上,连这段日子每天晚上都要编的雍正铜钱串也不编了。在她身边侍候站班的宫女和太监们大气也不敢喘。 过了会儿,她发现屋里的气氛被她弄糟了,就开口道:“玉瓶,把那装铜钱的笸箩拿过来。” 她一开口,屋里气氛就是一松。 玉瓶赶紧把笸箩拿来,还有丝绳和剪子。 宫里的剪子为了防止宫女们自杀,剪刀都是很短的,保证不管往哪儿插都插不死人。 她就默默的编起了铜钱串。这东西编久了都有机械记忆了,她能一边编着一边继续走神。 四爷去长春宫的事先放到一旁,她很清楚他现在过去什么也做不了。 弘昐的事才是最重要的。 那个荷包一出现,弘昐迅速把事情给控制在一个很小的范围内。弘昀和弘时也都查了一遍,取衣服的两个小太监也以弄污衣服为由打了一顿拖走细查了。 西五所那里并没有漏出风声来。 四爷现在,大概以为她还不知道。 她一边想着等会儿回来不如直接问四爷,一边手里编着铜钱串。等回神时才发现已经编得太长了,只好再拆掉。 她正低头拆着,外头有动静了。赵全保先进来说了句:“万岁回来了。” 她放下拆了一半的铜钱串,站起身往外迎去。 苏培盛掀起帘子,四爷低头进来,看到她就笑道:“等急了?”说罢握着她的手往里走。进到里屋,他一眼看到笸箩里摆着编到一半的钱串子。 这一眼就看出不对来了。 她天天编,他也看习惯了,知道她一串只编十枚钱,哪怕是结成大股的也是一串十枚钱。这一串少说也有二十枚了。 他走到榻前,拿起钱串子看,李薇在一旁道:“刚才走神了。” 四爷放下一笑:“想什么呢?” 听他的话音,她就知道他这是误会了。把他推到屏风后去换衣服,等玉瓶带着人送上干净衣服退下去后,屋里没人了,她才把弘昐收到宫女的荷包的事说了。 四爷没想到她已经知道了。 李薇道:“弘时当成笑话给我说了,我跟这孩子说让他不要到处去传。”然后被弘时用‘额娘你也把我想得太蠢了’的目光谴责。 四爷叹了口气,换好衣服出来,“朕本来不想跟你说的。”至少先瞒一阵,等有了结果再说。 他把从发现荷包后,西五所太监总管清查门禁,把事情报到养心殿之后的事都给她说了一遍,道:“不用担心,那个荷包并无可疑之处。现在要查的就是这幕后主使之人。” “那个送荷包的宫女怎么说?”她问。 四爷平静的说:“刚进去一天,说的就是仰慕弘昐,才想着用荷包传情。” 这话也只能骗骗傻子。真是传情用的荷包,怎么会不精心缝制?那么普通的花样,指望一个皇阿哥能一眼相中?痴人说梦。 李薇一时也不知道能说什么。四爷见她如此,把她搂到怀里,安慰她道:“不用担心,今晚审过后,明天应该就能知道了。”内务府慎刑司的手段,他是最清楚的。这宫女就是铜皮铁骨,一夜下来也熬不住。 ……这么多年,能熬得下来的他也就见过一个。 四爷冷笑,这宫女要真有当年理亲王身边太监阿宝的忠义,他就赏她个全尸。 李薇此时对这个不知名的宫女生不出同情来,她只想着要是天亮后真的能知道主使者是谁就好了。 结果寅时三刻,苏培盛悄悄进来,隔着屏风对四爷禀报,她迷迷糊糊的听到半句:“……一时不查,咬舌自尽了。” 四爷起身披上衣服出去,苏培盛仍然放轻声音:“受刑时嘴里本来是塞了木球的,一遍刑后,傅鼐让人把木球取下来,让她答话。结果她就突然把舌头给咬下来了。” 四爷是审过人的,深知这里头的门道,冷笑道:“不是有人在一边看着吗?怎么没拦住?” 熬不住刑想自尽的人多了,当年审毓庆宫的人时,日夜不停的审,除了打死的,一个自尽的都没有。是他们不想死吗?想死的是不少,就是没一个能死成的。 上刑时旁边都有监刑太监,就是防着吃刑不住要自尽。 这宫女这么简单就把舌头咬了,那监刑太监是头一天办差吗? 苏培盛见万岁面色不快,声音放得更轻了:“说是监刑太监发现时已经伸手去掰那宫女的嘴,结果被咬断了两根手指。这会儿已经叫傅鼐给收押了。” 就算这人断了两根手指,受刑的人死了,他就脱不了干系。听说当时那人手指头都顾不上捡就跪下来拼命磕头,求傅大人饶命。最后还是叫人给拖下去了。 四爷见这时辰也差不多该起来了,就让苏培盛先去传话,让傅鼐接着审。宫女没了,他要戴罪立功。要是再没问出口供又死上一个,那连他都要说不清了。 傅鼐此时绝不敢再松懈了,只怕他现在是最想问出口供的人了。 四爷转身回寝室,刚绕过屏风就见素素已经坐起来了。 “你起这么早干什么?”他温柔笑道,把她手上的衣服拿到一旁,掀开被子让她躺进去。“接着睡吧,这事不大。” 李薇听他的躺回去,不明白他怎么突然这么轻松了? 四爷给她掖好被子,低声解释道:“别担心,反正就那几个搞鬼的,朕心里都有数。咱们关门抓贼,不怕让贼跑掉。” 他这么一说,让她也觉得好像没那么严重了。 他一边轻轻拍着她,好像在哄她入睡,一边仿佛是在自言自语的说:“他们是看错朕了,以为朕是那种怕事的人吗?” 李薇就真的在他的拍拂下又睡着了。等早上起来时,天已大亮。 玉瓶一边侍候她起来,一边说:“主子,淳郡王妃和侧妃今天还要进来呢。” 李薇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昨天去见成太妃时还记在心里的,不过现在她可真没应酬的心情。 辰时初刻,七福晋和纳喇氏进了翊坤宫。辰时三刻,她们两人就告退了。 李薇没废话,先请七福晋去看望端仪,她这里留下纳喇氏把成太妃的意思一说,也把她给送过去了。交待送她们过去的玉瓶跟端仪的嬷嬷说,要是端仪愿意可以留她们用个午膳。 她这里满心神都放在那个荷包案上了。 中午时,听玉瓶说端仪没留膳就把人送走了,李薇本来还想给到时赏两个菜过去,此时还是照赏,不过是赏端仪。 膳桌刚摆上,她把给端仪的菜指出来,侍膳太监把菜撤下去放入食盒,苏培盛来了,看着他身后的小太监手里提着食盒就知道是赏菜。 苏培盛进来就先道:“万岁说了,贵主儿不必起身。” 说着侍膳太监从食盒里把菜端出来,苏培盛指着菜道:“这是万岁说叫给贵主儿送来的,凉拌荠菜。说是十分新鲜难得的。” 宫里别的菜好找,野菜就真的只能吃新鲜了。 盘子里的凉拌荠菜摆得很漂亮,扣成碗状摆在白瓷盘中,上面点缀着一朵豆腐雕的花,蕊是鸡蛋摊成薄皮后切丝做成的。 四爷也很喜欢这种菜,说不定就是御膳房某位大厨特意做来讨好他的。 可他大概是吃了一口就给她送来了。 李薇的心里一热,特别想此时如果两人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就不用他把菜给她送来,结果他却没得吃了。 苏培盛在一旁问:“贵主儿可喜欢?” “喜欢,喜欢。”李薇忙道,“万岁那里可还有?” 苏培盛笑道:“御膳房只上了这一道。”万岁不爱添菜,想再吃要等晚上那顿了。 其实他就不明白了,就这一道菜,有必要这么送来送去的吗?万岁吃着好,晚上反正要跟贵妃一起用,到时再做不就有了? 李薇在桌子上扫了一圈,端起一旁的一道肉末豆腐道:“这个,劳公公给万岁送去。” 苏培盛就这么卡了壳了。 这宫里万岁赏菜可没少赏,但从来没听说过赏完还有妃子们再还给皇上的道的。 他不由得去看那肉末豆腐,看着确实像是肉末,可现在膳房肯定不敢用真肉末来做,大概又是贵妃出的主意。 养心殿里,四爷与弘晖对坐用膳,殿中侍立着数十人,却鸦雀不闻。 苏培盛轻手轻脚的进来,就跟怕扰了这殿中的清静一样。他悄悄扫了眼弘晖,走过去站在四爷右侧。 四爷看了他一眼,知道这奴才是有事,就放下筷子示意他说。 苏培盛笑呵呵道:“奴才去了翊坤宫,贵主儿接了赏别提多欢喜了,还叫奴才又给您捎回来了一盘菜呢。” 这可真是稀奇了。 殿里头只有四爷笑了,道:“端上来看看。”素素这是又想了什么好吃的? 端上来是很普通的肉末炒豆腐,酱色的肉馅混在嫩白的豆腐之间,散发着浓浓的肉香味儿。 四爷好奇的挟了一块一尝,只觉得这肉馅很有嚼劲。 他吃出来了,笑道:“这是炸黄豆?” 苏培盛凑趣笑道:“还是万岁圣明,贵主儿跟奴才说之前,奴才是一点都没猜到啊。” 四爷含笑又吃了几口,他倒尤爱这里头的炸黄豆,越嚼越香。 弘晖只觉得随着皇阿玛脸上的笑越来越多,殿中的气氛也越来越好。连他都在不自觉时默默松了口气。 今天,皇阿玛仿佛在审视着他似的。 到了晚上,四爷特地要了那道肉末豆腐,李薇则是点了凉拌荠菜。两人坐下用时,他道:“豆腐这么吃着好,你也试试。” 这一招还是看动画片学的,不过里头是麻婆豆腐。她把这招说给刘太监让他试验,今天是刚刚成功。本想吃着好了再给四爷介绍,没想到中午一激动就让苏培盛给他端过去了。 李薇也把凉拌荠菜挟给他,道:“这菜就吃这一季,爷也试试。” 四爷笑着吃了,道:“你啊,今年吃完了,还有明年,不用这么赶。”每回素素都好像吃完这一次,下次就没有了似的那么急。 李薇怔了下,她还没发现,让四爷这么一说,好像是太馋了点。 ……可是好像也不是这么回事。 看她愣了,四爷给她挟了一筷子:“不是说只能吃这一季?快吃吧。” 她这回吃着就食不知味了,四爷看她好像忘了挟菜,就频频挟给她,苏培盛一看就让不相干的人都出去了,就他和玉瓶留下侍候。 “怎么吃饭也能发呆?”四爷笑道,给她盛了碗汤。 她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饭已经吃完了,再看屋里也没人了。 热水送进来,是苏培盛和玉瓶侍候他们二人洗漱的。 膳桌撤下去后,四爷本想去练字,可看她一晚上都在走神,就拉着她坐下来。“这一晚上都在想什么?”他道,“是在担心荷包的事?朕都说了,这事不大,你不用一直放在心上。” 李薇只是发现了穿越对她最大的影响,好像就有种明天不可预测,所以有什么好东西都要赶紧吞到肚子里,有什么好事就要赶紧享受。这几乎影响了她整个人。 她看着四爷,觉得他对她也是想赶紧吞下肚子的好东西,所以她对他才这么大胆。 不是因为她爱四爷才这么大胆,而是因为大胆所以她才敢爱四爷。 放在现代,她肯定不会这么大胆示爱,坦然承认。 四爷冲她笑:“怎么看着朕也能发呆?” 她也笑:“……因为我心里都是爷。” 这话一说,四爷脸上的神情就变得更温柔,更柔软了。他轻轻嗯了声,把她带到怀里搂住,叹道:“……朕知道,朕清楚着呢。” 第328章 骑马 之后几日,四爷都没跟李薇再提起关于荷包的事。那些宫女审得如何了?幕后主使是不是东六宫的太妃? 他若无其事,她也只好配合他。除了把弘昐叫来再三叮嘱之外,别的也做不了什么。 结果从弘昐那里听说,四爷看过他们的功课后,把尚书房的几位师傅都给大骂了一顿,其中一个还被拖出去打板子,就在乾清门口,引来众人围观。那个挨打的师傅打完谢过恩还要继续给他们上课,大家都很尴尬。 四爷给他们布置了下倍的功课,还让骑射师傅拼命操练他们。 “大家都累坏了,儿子本来是有些担心的,不过现在连担心的功夫都没有了。”弘昐说,他身上的肌肉确实都结实多了,看着身板也高大了不少。 阿哥们都被一齐加压,忙得连平时聊天的时间都没有了。 除此之外,东六宫里也渐渐冒出了一些不和谐的音符。不过跟弘昐或荷包无关。 长春宫曹得意和庄嬷嬷这几日把东六宫里的人都走遍了,他们两个亲自去景仁宫、钟粹宫、承乾宫、延禧宫致歉,然后就在宫门口立等着,把名单上太妃宫里的人都带走了。 各宫太妃都还算配合,有的送走了侍候多年的嬷嬷,还会赠些体已留个念想。 只是这些人并非即刻出宫,而是全都先圈到空置的东五所去。干嘛呢?查问是不是本人。这一查问就查出不少预料之外的东西了。 于是宫里瞬间被各种陈年流言所包围。 比如钮钴禄家一皇后一贵妃,都是惠妃害死的。因为惠妃当时想当皇后,可是先帝封了钮钴禄家一个皇后还不算,连后面那个小的都爬得比惠妃快,惠妃极为羡慕嫉妒恨。 比如当时荣妃为什么孩子死的只剩下一子一女?都是宜妃搞得鬼。因为当时荣妃比宜妃得宠。 再比如郭络罗氏看不起良妃,最后良妃是被郭络罗氏气死的。 诸如此般,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外头的人信不信不知道,但是哪怕只为听个热闹,这些流言也慢慢都跑出去了。 四爷大怒,下令彻查,看流言到底从何而起?是谁如此大胆构陷太妃娘娘们。可这一彻查,流言更多了。还牵扯出了当年理亲王与先帝身边的庶妃答应勾勾搭搭的香艳新闻。 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说是某位乾清宫答应,早先在先帝身边侍候时撞见过当时的太子,那答应娇俏可人,太子一见之下不免倾心,就偷偷跟这答应背着先帝私会。 这答应还曾因病从乾清宫迁出来,太子就让人小心照顾,等她病好后还帮她回到御前继续侍候。答应感念太子的深情,借着在御前侍候的机会把弹劾太子的折子偷出来给太子看,被先帝当场拿住后咬紧牙关不肯说出太子。 最后就填了宫里的一口井了。 李薇听玉瓶说得绘声绘色的,她暗地里猜这里头可能有四爷的手笔,抹黑了一众太妃是为了替弘昐遮掩,把理亲王再给扯进来,难道他怀疑这事也跟理亲王有关? 不过当着外人的面,她也只是说:“这都哪儿跟哪儿啊?这些人真是太大胆了,连先帝与理亲王也给编排。” 玉瓶是半信半疑,她从小在宫里长大,深知这雕梁画栋,锦绣世界下埋着多少尸骨。听说前明时的太监都特别大胆,当时宫里侍候的宫女都是外面的平民女子,他们私底下玩弄死的宫女不知有多少,连一些不受宠的妃嫔都逃不出他们的魔爪。 后来宫里换上了她们这群包衣女子侍候,那些太监还是恶习不改。顺治爷那会儿,宫里蒙古妃子不受宠,有不少被太监引做了丑事的。 至于康熙爷那会儿阿哥们公主们生一个死一个,连生连死,有说是前明皇室的冤魂,也有说是各宫妃子娘娘们互相陷害搞得鬼。 她看看周围,小声说:“主子,听说那答应当时离开乾清宫后就住在咱们旁边的雨花阁里。” 李薇没想到流言发生地就是西六宫,还挨得这么近。 她放下手上的钱串子,喊来赵全保,让他带人去雨花阁附近守着。 “要是有无故跑过去瞎转悠的,都拿起来赏板子。”流言归流言,四爷肯定是不会在明面上支持这种流言传播的。借着查流言的这股风声,他已经在宫里过了几遍筛子了。 至于之前他说让长春宫来办这件事,李薇这会儿也明白过了。 如果这事一开始他就盘算着闹大,那确实由皇后出面更合理。贵妃如果越俎代庖,四爷这出捉妖大戏就唱不正了。 赵全保在雨花阁蹲了两天,还真抓到几个鬼鬼崇崇去那边的,有宫女有太监。他拿了人后自然要查问来历,结果就问出个长春宫的。 李薇本意是杀鸡儆猴,告诉西六宫的,东六宫再怎么乱,西六宫不能跟着一起乱。结果现在骑虎难下了。 她想了想,让赵全保悄悄跟曹得意说,把这个人给领回去了。后面长春宫怎么处置她就不管了。 四爷知道她让人蹲雨花阁的事,那里目前还在修葺,没住人。所以跑过去的人不必问都是有问题的。他问她蹲了几天,抓住几个时,她只好说:“赵全保守了四天,抓了三个。两个太监一个宫女。” 他就叫苏培盛来问,她赶紧把尾巴添上:“爷,其中一个是长春宫的,我让曹得意给领回去了。余下两个交到了慎刑司。” 四爷点点头,看她这样就安慰道:“没事,你做得对。” 苏培盛早就站在旁边,四爷转头问他就一五一十的说了。包括长春宫那个,曹得意后来也交给他了,三个分开过刑审问,其中一对宫女太监是对食,听说那里是理亲王和先帝答应偷情的地方,就想去那里幽会找刺激。 李薇眼都瞪直了,听说后面这太监和宫女还交待两人还玩角色扮演,太监扮皇上,管宫女叫爱妃,宫女就称陛下,万岁。 四爷淡道:“都处置了,宫女留个全尸,准其家人收敛。另一个呢?” 苏培盛道:“另一个太监是辛者库的粗使,缺了四个门牙。”旁的还没问出来。 “再审。”四爷道,“务要问出他嘴里的实话。” 等苏培盛下去,李薇见这屋里气氛紧张,就笑着说:“这人要缺了四个门牙,那还怎么吃西瓜啊?” 四爷正想着,被她这话一打岔,登时就笑了:“人家不会用后面的牙咬?”说起西瓜来,就想起他亲手开的两处瓜田。一处是在以前的庄子上,现在已经并到了皇庄里。一处就是圆明园的菜圃园。 今年的西瓜也该种下了。 四爷不由得闪了下神,去年,他还在圆明园里亲手操持那几亩地,闲了绕着湖散散步,带着素素和孩子坐一坐楼船。今年坐了这九五至尊的宝座,每日忙得连睡觉的功夫都没有,倒是好久没得闲了。 李薇看他仿佛陷入沉思,手还在一下下轻轻拍打着膝盖,也不敢去打扰他。 四爷突然道:“今年委屈你们了。”说着就叹了声。 对她来说,从圆明园搬进紫禁城,头衔高了,磕头的人多了,这日子却未必就比以前过得舒服。这句委屈她就觉得很合适,可放在四爷身上就不一样了。问他是圆明园好还是紫禁城好,那一定是紫禁城。 她道:“宫里有宫里的好,园子有园子的好。” 四爷叹了一会儿,说:“今年不能去圆明园了,不如朕带你们去景山逛一逛?” 这宫里一大摊的事,怎么突然说要去景山? 不过四爷一向是说到做到的,他今天跟她说要去景山,第二天苏培盛就把针线房的人带来说要给她做新衣服了。 四爷打算带他们去骑马,她以前的骑装都旧了。四爷就记着说干脆趁这个机会多做几件新的,苏培盛笑道:“万岁说以后贵主儿骑马的机会多着呢,让多备几件。” 李薇站着让针线房的嬷嬷们量了好半天的身,她量完还有额尔赫,连弘昤也有份。 见了四爷后,他还问量好了没? 她道:“都量好了。爷,都有谁一起去?” 四爷想放松,就说:“没旁人,就咱们一家人去。” 这个一家人的范围有多小?李薇当时没问,做好准备可能会有长春宫。结果到了去景山的那天,她发现长春宫是没跟着一起来,倒是弘晖带着弘晰出现了。 四爷把她从车上扶下来,弘晖等一排高大的男孩一起给她行礼问安。 李薇还没见过弘晰,一直以来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 四爷就指着弘晰笑道:“他大概你没有印象,这是弘晰。” 理亲王的长子。 弘晰虽然站在弘晖身侧,但比弘晖还略高半头。他温文儒雅,身穿一件宝蓝常服,腰上悬着一块白玉佩。 他既恭敬,又不失亲近的对李薇道:“给李额娘请安。” 李薇发现四爷当时就高兴起来了,望着弘晰就像自家子侄。虽然按说四爷与弘晰的血缘也相当近,但那种亲近的姿态并不是做假。 她也就从善如流的还了半礼,笑着说:“难得出来,玩得高兴点。听弘昐说你们最近的功课多的连吃饭都要捧着书。” 面前的一群大男孩都互相笑话起来。 四爷故意沉了脸:“弘昐,你还敢跟你额娘报怨?上回交上来的功课,你写的连弘时的都不如。” 弘昐立刻低头规规矩矩的。 弘晰连忙求情道:“汗阿玛,先饶了弘昐这一回,等晚上回去我盯着他重新写一篇,明早上就让他交上去。” 四爷满意的点点头,叮嘱弘晰道:“你替朕看着他们这群小的。” 然后他就把这群孩子给撒出去了,让他们随便跑,带齐侍卫就行。还让弘昐看着点额尔赫。几个男孩带着侍卫,上马后就跟一群野孩子一样瞬间就跑远了。 李薇见四爷不去,往年他都是带着孩子们一起跑的。 “爷,您不去跑跑?我一个人没事,一会儿我也想骑上去走一走呢。”她道。 她骑马那都不能叫跑,而是前头有人牵着,让马小跑着。她就在马上坐着。在生弘昀以前,她偶尔去庄子上还能跑一跑,之后就再也没跑过了。 现在让她自己跑,她都有些不相信自己的技术。 四爷牵着她慢慢往里走,笑道:“朕也不想跑。”他看着早就看不到影子的孩子们,惆怅的叹了声:“朕老了,跑不动了。” 李薇秒懂的想:他是跑不过弘晖、弘昐他们了。 不过他要是真上了马,弘晖他们肯定不敢跑得比他快。但四爷要脸,让孩子们让着他就更不是滋味了,干脆就不跑。 只是景山这地方太大,不跑一跑太浪费了。 走了没一会儿,李薇蠢蠢欲动,四爷也说:“要不牵马来,朕陪你跑一跑?” 跟她跑,四爷的信心肯定是足的。 她点头,苏培盛就赶紧让人把马牵来。 李薇的马还是以前在庄子上的那匹,长得高大多了,正值壮年。虽然多年没见,但显然它还记得她,一看到她就温柔的打了一串亲呢的唿哨。 她拿了糖去逗它,被它温热的大舌头舔得手心里痒痒的。她抱着它的脖子抚摸它,给它抓痒,喜欢得不得了。 那边四爷都骑上去了,苏培盛想去催催贵主儿,被四爷使眼色制止了。 李薇过足了瘾,他才笑道:“该早带你来看它的,马是极忠诚的,它认了你为主人,这辈子就不会再让第二个人骑了。” 别的马是不是这样她不知道,但四爷既然这么说,这匹马就一定是这样。 这下让她感觉十分对不起这匹马,就算不能骑,她也应该常去看看它。 她又抱着马头亲热了一会儿才在赵全保和玉瓶的帮助下翻身上马。等她坐稳,侍候马的太监就牵好缰绳站在那里了。 四爷抖了抖马缰,问:“准备好了吗?” 李薇一点头,他一夹马腹就冲出去了。 她在后面哎哎叫着,却还是让太监牵着慢慢的跟上去。 四爷在前头撒欢,往前冲一阵再拐回来,看她坐得还稳,就让太监把马缰松开,对她道:“你也跑跑试试。” 其实她也早就想跑了,骑马骑一会儿就容易自信爆棚,老这么慢吞吞走着多没意思? 侍候马的太监退开,她也跟着一抖缰绳,吁道:“走。”,然后轻轻夹了下马腹。 跨|下的马就像知道她的心意一样,轻快的小步跑起来。 四爷跑得比她快得多,让她看那也是风驰电掣一般,她这就像散步了。 和煦的微风迎面吹来,周围是连绵的青山,远处还能看到弘昐等人的旗帜高高扬起,让他们能一眼看到孩子们在哪里。 “他们在那边打猎吗?”她指着山林那头的弘昐的旗帜说,看旗弘昀和弘时都在那里。 四爷跑完一圈回来有些喘,放松马缰让马儿也轻松一下,道:“没有,怕他们箭上没准头,误伤别人。” 看着山脚仿佛就在不远处,李薇起了比赛的心思,指着山脚道:“爷,咱俩比一比吧?” 四爷愣了,跟着看她的表情都有些哭笑不得了,他摇头想了半天,才点头说:“好吧,你先跑,朕让你一刻钟。” 让一刻钟?一刻钟都够跑个来回了。 虽说望山跑死马,但她以前来过景山(公园版),记得到山脚下也花不了多少功夫。何况她现在又骑着马。 李薇知道她跟四爷的实力相差悬殊,但本来就是游戏嘛,她就没打算赢,可是让她一刻钟也太夸张了。 四爷就看她气呼呼的一抖缰绳,一夹马腹,那马就一路轻快的小跑着向山脚下而去了。 要是在草原上这样跑,连只羊都跑不过。 四爷觉得笑吧,太过分,可不笑吧,又太难。 一队人就跟罚站似的跟四爷一道看着贵主儿的马踏着小碎步往前跑,跑啊跑,跑啊跑,跑啊跑…… 四爷掏出怀表看看时间,有一刻钟了,就一抖缰绳追上去了。 李薇在前头就觉得这时间过得真慢啊,怎么还没跑到?看看马都开始喘气了,她也觉得胃快颠出来了,然后就像身边过了一道闪电,一眨眼的功夫,四爷就越过她冲过去了! 等四爷跑到山脚下再绕回来,她干脆投降,也不跑了,放开马缰由着马儿自己随便走。 四爷跑回来颇觉得跑得十分不过瘾,跟她说:“怎么不跑了?不是你要比的吗?” 李薇没想到她现在胆子是真变小了,以前还敢甩空鞭让马跑快点,现在是一点都不敢了。 “比不过您呗。”她道。 四爷笑了下,下了自己的马,翻身上了她的马,就坐在她身后。 李薇被他突然这一招吓得赶紧往肯坐,怕把他给挤下去。 “别动,就这么坐着就行。”他从后面伸手握着缰,用缰绳轻轻打了下马颈,马儿就陡然加快脚步跑起来了! 李薇一声惊呼,跟着就笑起来。 四爷见此,又打了两下,马儿跑得更快了。 “啊!”李薇忍不住短促的尖叫了声。 “怕什么?有朕带着你呢。”他从后面伸出一只手搂住她的腰,往前坐了坐,两条大腿几乎是把她给夹住了。 然后他微微向前伏身,她也忍不住前倾,手不自觉的就抓住了马鬃。 他在她耳边说:“不要抓马鬃。” 她就只好抓住他的手。 他带着她在周围绕了一大圈,还穿到了旁边的小林里。跑出来后才看到侍卫们就守在林子边上,苏培盛几个也都跟着,就是模样有点狼狈。 四爷看了眼天色,道:“扎营吧。” 苏培盛脸上被晒得一层油汗,苦哈哈的再去看着人扎帐篷,还要掂记着侍候四爷。 四爷仍然带着她在马上,等帐篷扎好后才下去。 等她的脚踩到地面,才觉得刚才骑马骑得两条大腿都是僵的。一下马就倒在他身上了。 四爷赶紧扶住她,笑道:“瞧你这本事,还想跟朕赛马。” 玉瓶想要过来扶她,可四爷直接将她打横抱起。 李薇顿时脸都红暴了! 这里都是人! 又不是东小院! 结果随行的侍卫中居然还有敢叫好的。 不等她去看是谁这么大胆,四爷却像受了鼓舞一样把她给抱进了帐篷。 进了帐篷后,熟悉的苏培盛他们也都视若无睹般,四爷把她放到榻上还是一脸得意,苏培盛他们一脸‘这太正常了’的神情侍候他洗漱更衣。 叫李薇都觉得是不是她太大惊小怪了? 或许这是很正常的事。 直到玉瓶也进来侍候她梳洗,看玉瓶那一脸红暴的样子,李薇才明白,其实不是她太奇怪。 根本是四爷太没下限,而他身边的人都时刻跟他保持一致而已。 她算是找到古往今来的皇帝都越来越没下限的原因了。 第329章 四爷 李薇跟着玉瓶去屏风后换衣服(是的,就算只是跑了会儿马也要换衣服的),帐篷虽然够大,但四爷跟她在一个帐篷里,也就是隔着道屏风更衣。 她见四爷连里衣都换了,就知道刚才跑嗨后他出汗了。 他挺爱出汗的,平常人就是微微出汗,他就大汗淋漓。以前的白大夫和现在的黄太医都说他这是中气不固的表现。怎么治不好说,只能慢慢食补加药补一起来。 等他们换过衣服出来,帐篷外已经开始备膳了。 李薇还是头一回看到皇上出来玩一趟带的人有多少,哪怕他只是到紫禁城后的景山玩个一天,就吃一顿饭,随行的御膳班子也来了十好几辆车,并且大大小小的帐篷也支起来了,不能支帐篷也搭了棚子。 打眼一瞧,少说也有一百来个人在那里忙活着。 其实她打听过了,膳房带来的多数都是半成品。像汤羹类的都是用车连炉子一块运过来。其他的除了新鲜的蔬菜是洗干净没有切的以外,别的原料都只剩下锅一个步骤了。 苏培盛过来问:“万岁,您是在哪儿用?” 天气晴好,四爷举目望了望湛蓝的天空,指着不远处的一个缓坡道:“就在那里吧。” 苏培盛赶紧再让人去设布障,铺地毡,还要准备矮榻等坐具。然后再过来恭请万岁移驾。李薇想席地而坐,跟四爷小声提了句,四爷点头说好,让他们就留下了矮桌,原来的椅子等都撤下去。 席地而坐果然更有意境了。 他们正对着的就是一片缓缓向下的坡地,坡地尽头是一片森林。坐在这里很有一览众山小的感受。 李薇正欢乐的数着孩子们的旗都在哪里,来的时候就说过中午不必特地聚在一起用膳,所以这会儿这群玩疯了的孩子没一个回来的。 苏培盛过来问四爷想用点什么,他愧疚道:“这里j□j不齐,要委屈万岁跟贵主儿了。” 只是做饭的人就带了一百多,委屈不着的。 四爷挺大度的说:“无妨,在宫里什么都能吃着,在外头就不必讲究了。” 跟着苏培盛送上菜单子,四爷挑了几个,问她想吃什么,她伏首去看:“我只要一个拔丝苹果就行。” 四爷点了几个炒时蔬就让他们照这个上,李薇看那一百多人的御膳班子,深深的替他们不值啊。特地抬过来的东西只怕大部分都要再原样抬回去了。 不过,四爷接着也给弘晖他们都点了三五道菜,比起他吃的几样小炒全是大菜。除了给孩子们点了,跟着出来的侍卫们也都有份。她听他特别点出一串人名,好像个个都很熟,她就只记得安巴,这是弘昐身边的侍卫。 这是说他把几个孩子身边得用的侍卫全都记住了。 能当皇帝的都有个好脑子。 赏了菜下去,自然还要来谢恩。于是他们用膳时动不动一抬头就看到不远处有个人在冲四爷磕头。不好打扰主子们用膳,所以谢恩就简化成在一边磕个头。 但也有被苏培盛亲自领上来的,都是弘晖他们几个身边侍候的。唯有弘昐是让安巴过来的。 四爷自己虽然武力不大行,但最爱满人勇武。 他见跟在苏培盛身后一个彪形大汉,不由得放下筷子让他靠近说话。 安巴单膝跪地,道:“二阿哥遣奴才来谢万岁赏菜,奴才也要谢万岁特意赏给奴才们的菜。”说罢两膝跪下,砰砰砰磕了好几个响头。 四爷笑道:“起来,起来。嗯,朕记得你,你的弓箭好。” 安巴大喜过望,他当年进四贝勒府时可没想过还有如今的造化!以为这辈子最多也就是侍候个王府世子了,没料到万岁一朝出渊,竟是一条潜龙。连着他侍候的二阿哥也成了龙子凤孙。 得万岁垂询,安巴努力镇定下来,垂首道:“奴才不敢懈怠,只是一心侍候二阿哥。” 他这个马屁拍对了,四爷连连点头,让人赏了他们一瓮素酒。 等他走后,四爷还对李薇道:“这是个忠仆。有他在弘昐身边,朕也能放心了。” 当时安巴要是马上就对四爷表忠心献殷勤,肯定就得不到这个考语了。皇上说的都是金口玉言,安巴有这个忠心的标签,那就是国家免检产品了。 李薇也觉得安巴聪明,能在现在的四爷面前还能说出这么有条理的话可不容易。 就像原来的三爷,现在的诚郡王,自从四爷登基后是各种跪舔。可四爷不买他的账,就连他最早把女儿送进宫里,都被四爷说‘毫无慈父之心’。 这就是拍马屁拍到马蹄上的。 李薇一直很想给诚郡王点蜡,因为他不知道四爷对他的感观(四爷都是私底下跟她吐槽的),听说最近天天给四爷递一个请安折子,里面是各种的溢美之辞。 那是因为四爷平时太忙,最讨厌有人没事干进来找他聊天说闲话。浪费时间! 这可跟先帝那会儿完全不同了。以前乾清宫尚书房(当时不叫这个名儿)候见的人能多得挤到门外去。 虽然这么等着也未必能见到先帝,但先帝还是给人能见着他的希望的。她记得以前四爷就常常去候见,但常是候上一天就落下一句‘今天万岁不见人了,诸位请回吧’。 四爷则是压根不让人来了,每天候见的多数都是来述职的,他见一见,问下履历,聊一聊看看这人的品性,然后就让人回去等消息,看是把人往哪里放。 他还给人考评,中上,上上,中下,下下等。 李薇听说外官四品以上他都要见过后才能给人派官,就觉得他不累死谁累死?这摆明是人事部长,副总经理的活。他应该只需要确定下总经理,副总经理,然后把活安排下去就行了。他的主要任务是喝着咖啡跟他的团队说‘我觉得大豆现在不错,咱们做一笔吧’这样。 制定目标,把握方向才是他该做的,日常小事就不要管了。 可这种话她不能跟他说,只好天天像念经一样问他这种小事都要由你来做,那些大臣都是吃干饭的! 她这么半真半假的抱怨,他也不生气,笑着说:“朕不看一眼不放心。”说完叹气,“这放出去就是一方父母,万一疏忽了,放出去的不是能吏,是个刮地皮的,那里的百姓就要吃苦了。” 拔丝苹果送上来,四爷好玩的也去挟了一块,拖出了长长的糖丝,李薇在旁边给他拍手,结果他挟出来喂到了她的嘴里,糖丝一直拖到了前襟上。 她吃得开心,一面也庆幸今天出来衣服带得够多。 菜凉了以后,丝就拔不起来了。但外皮甜香,苹果微酸的口感让她爱不释口,四爷看她把一盘都快干掉了,赶紧让人端下去:“你喜欢,回去再让人给你做,这里是外头,落灰。” 可就剩两块了,不吃可惜啊。 四爷看她的眼睛还挂在苹果上,祭出杀手锏:“这个太甜了,吃了会发胖。” 他伏在她耳边小声这么一句,就叫她对那两块苹果彻底没了兴趣。 看她丧气的样子,他还乐得哈哈大笑。 然后塞给她一串炸鹌鹑蛋,笑道:“吃这个吧,刚才就见你吃那盘拔丝苹果了,正经菜没吃几口。” 各种串串今天也跟着出来了,大概是这么着实在是很方便,李薇就在侍卫手里见着了下面有根棍棍的大饼和饽饽。很像以前学校里卖的棍棍面包啊。 他们管这个叫面串,可能跟肉串是相对的。 除了面串,当然也有豆腐串,菜串,饼夹菜也流传出去了。今天跟出来的侍卫要是没时间去吃饭的,手里不是饼夹菜就是串串。 听说四爷在养心殿干活时,见被他‘连累’的众位大臣们连出去吃饭的时间都没有,就让人做了饼夹菜过来,还有鸡蛋灌饼。 用过膳后,四爷喊人把孩子们都叫回来了。马上就该回去了,他解□上带的玉佩当做彩头,让大家来赛马和比射箭。不管是奴才还是主子都混到一块比了。 弘晖他们就把自己身边射箭最好的侍卫给喊出来,跟主子们编成一队。 远处的树林里早就让御林军过去了,这边一声令下,那边林子里就开始往天上打炮,把林中的鸟都惊了起来。 这边立刻是一片的引弓向天,嗖嗖嗖一排箭就射出去了。 这时就能看出差距来了。 侍卫们多数手中一次就拿了几支箭,也有一口气射双箭或三箭的。弘晖他们就是规规矩矩的一次一支箭的射,只是要从腰上的箭壶里拿箭就要比侍卫们慢上数息。时间一长,这个差距越来越大。 李薇发现四爷并没生气,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还差得远呢。” 这些阿哥们不是靠武艺吃饭,他们练弓箭也只是表示没有丢掉满人的尚武之风而已,说白了都是花架子。 连李薇都能看出来,弘晖他们的姿势全都完美无缺,就是太完美了,追求的方向错了。现在不是让他们摆架子做射箭教学,而是射天上的鸟。 在鸟落下来前,箭壶里的箭必须射完,不然这脸就丢大了。 侍卫们都是图射得又多又快,兼顾准头。 其中有几个侍卫一看就是下过战场的,多余的动作几乎没有,看着仿佛很轻松很气定神闲,但射得一点都不慢。 侍卫们的箭射完了就先退下来了,弘晖他们也在鸟落下前把箭射光了。 李薇不由得松了口气,她刚才就担心弘时落后。 四爷让人去拾箭和猎物,少顷,等人回来后,箭一支未少,猎物以弘晖和他的侍卫中的最多。 这个结果也是理所当然的。 四爷把玉佩赏给弘晖,其他人都各得了一副新弓。 今天的郊游算是圆满结束了。 回到宫里后,她想回翊坤宫洗漱整理。今天出去外面玩了一整天,肯定是要赶在太阳落山前沐浴的。 结果四爷拉着她:“随朕回养心殿,那边什么都有。” 在什么都有的养心殿里,他们各占一个屋洗了澡,出来都是披着三尺长的头发。坐到榻上喝着茶,她身后站着玉瓶和玉盏,四爷身后是两个太监,一起给他们弄干头发。 这个真是个大工程。天热不能用熏笼或火盆,只能慢慢用干布吸干水分。 李薇自觉这是她嫁给四爷后最狼狈的一面了,以前哪怕是生孩子后见他,那都是穿戴整齐,脸上化淡妆的。 可今天她是湿着头发出来的,脸上什么都没涂。 四爷一看居然说:“瞧着像小了好几岁。” 李薇摸了下脸,心道那要不日后当着他的面就不化妆了? 两人都坐着没事干,于是他批折子,她看戏本子。天渐渐暗下来后,屋里点上了灯。 四爷道:“晚上你想用点什么?” 李薇捧着的这个戏本子是个苦情戏,大家小姐跟穷秀才。这会儿两人正挤在一个四面透风的破屋子里,大家小姐问苦读的秀才想吃点什么?穷秀才怀念的说:“当年喝过我娘亲手做的一碗面汤,现在想喝也喝不着了。” 面汤值什么? 大家小姐褪了手上一只三两三的金镯子(败家啊!),去跟隔壁邻居换了半袋面(太败家了!),回来给穷秀才搅了一锅面汤,两人就着咸菜幸福的喝完了。 就喝面汤?好歹来个馒头啊。 所以四爷这么一问,她就说:“鸡蛋面汤吧,再做个炒馒头?” 四爷怔了下,说:“要不要炒两个菜?” 苏培盛在一边都听不下去了,拿金碗喝面汤,贵主儿就是牛。 最后端上来的当然不可能只有面汤,还有八宝粥、绿豆百合薏米粥、核桃粥、糯米红枣粥、山药粥等等。 还有四爷说要让她吃个够的拔丝苹果。 吃饭时,四爷问她这次的戏本子好不好看。她捧着的这本是这次最喜欢的一本,用文艺点的话说,作者是个有生活的人。 四爷好笑:“哦?这是怎么说?” 李薇拿着戏本子给他讲:“写这戏的人肯定过过苦日子。”简直太门清了。 他不但写了好几次大家小姐在穷秀才的指点下去哪里哪里挖野菜,穷秀才还因为大家小姐把萝卜叶给扔了而心疼的痛哭流涕(小姐你找这人图什么?)。 她问四爷:“像您这样的就肯定不知道萝卜叶子能吃。”她就不知道。 四爷咽下嘴里汤,慢条斯理的说:“朕怎么不知?朕还吃过凉拌萝卜叶呢。” 李薇马上回忆她有没有给四爷吃过。不过不对啊,她给四爷吃的都是她吃过好的,萝卜叶子她没吃过,肯定没给他介绍。 四爷就说起他在康熙三十六年去河南时,那一路上吃不着新鲜的蔬菜,他就吃了不少的野菜。这萝卜叶子厨子也是煞费苦心的,先拿水滚过,再拿花椒水、辣椒水、蒜茸等拌来除涩味,还滴香油来提香。 他叹道:“就算是这样一盘厨子费尽功夫做出来的,朕当时吃着都觉得拉嗓子。” 说是那盘菜让他认识到他是一个多么娇生惯养的阿哥也不为过。 在京里认为这天下没有什么难处能难到他,出发后一盘菜就让他尝尽了苦头。要是没有素素当时弄出来的速食调料块,他都不知道这一路是怎么过的。 他这么感叹过后,等晚上膳桌撤下去,他居然不去看他的修仙书,凑过来跟她一起看这个戏本子。 穷秀才最后当然是要去考试的,考了三年。大家小姐就留下来看着那个破房子,顺便苦守寒窑。她还有段唱词,说以前只是吹吹风丫头就紧张得不得了,在太阳下站一站也不行,每天起来都要贴花黄,着罗衫,金银珠玉数都数不完(李薇认为大家小姐有一滴滴的后悔,姑娘你总算没傻到家!)。 现在却是手越来越粗,脸越来越老,段郎啊,等你回来就该不认识奴了。 然后穷秀才回来确实一开始没认识这位头发枯黄,双手长满冻疮和伤口,弓背弯腰的大家小姐。 “大娘,”他这么开口,“住在这里的我媳妇,您知道她去哪儿了吗?” 大家小姐自惭容颜不在配不上秀才了,就说大家小姐死了,还给秀才指了个坟头。秀才把包袱一扔,呜哩哇啦的去哭坟了。等他哭了一天一夜后,才发现这坟头至少是十年了。这才想起刚才那大娘好眼熟,啊,必定是我的娟儿。 而这边,大家小姐本来是想自杀的,然后也哭了一天一夜的戏,哭她和段郎有缘无份,下辈子她变花变鸟变露水都要再来见段郎一面。 然后段郎来了,两人抱头痛哭,he。 这算是没有一个jp的好本子了,虽然还是女神爱废材的老套路。所以才让李薇再三捧着读。 等两人合看一页,费事的看完后,她正想跟四爷讨论一下,就见他双眼含泪! 李薇=口=了。 四爷掩卷叹息,感慨道:“这王如娟就如素素一样。” 她才没那么蠢好吗?四爷您是顶级高富帅啊。换成穷秀才那样她是绝不会脑残去倒贴的。四爷您怎么会觉得那穷秀都跟您有一咪咪的相同点呢? 完全是两个物种嘛。 然后四爷说了她半晚上的好话,叹来叹去都是说他就像那段誉(这名字真好听),她就是那心甘情愿倒贴的王大小姐。 她以为他叹完就算了,结果第二天,他让苏培盛把这一本送到升平署,让他们就照这个排戏,等过了孝期他要与贵妃共赏。 他还回头对她说:“到时朕与素素一道去看。” 李薇:“……呵呵。”她一定会笑场的。 作者有话要说:标题本来想写,拿什么拯救你,四爷,还想写一直在走偏的四爷,但写不下就只好突出重点了,ps,今天还是三更 第330章 潜移默化 自打四爷给升平署送去那个戏本子之后,引发了一个不太让人愉快的后果。 那就是接下来给她送的戏本子都是苦情戏了,各种独守寒窑,女子主动下堂求去。有一个最囧,丈夫功成名就大红花轿来娶了,她跪在花轿前死活不肯上轿,唱了三折的戏让丈夫去另娶门当户对的年轻女纸,说她各种配不上丈夫云云。 李薇==…… 她终于发现写戏本子的都是男人了,他们怎么就没想过重点是那一本那个段郎从头到尾没第二个人呢?王如娟的戏份她都是狂笑着过来的好吗? 在男人的想像中,女人贤惠起来不但要给他们纳小妾,纳不回来还能气死,还要一到人老珠黄就要主动下堂让位。不管男女都是人,这要多扭曲的脑回路才能像男人想的一样贤惠啊。 等四爷看到她晚上不看戏本子,而是编铜钱后,就好奇的问她是都看完了? 她说:“都不好看,那都写得是什么啊。” 四爷晚上本来就是消遣的,闻言就放下手里的修仙书,请她详细道来。 她就倒了,倒完痛快道:“什么事都要合理才行,这些戏本子就是不合理,它写出来的都是男人想像中最想要的女人,而不是真正的女人。女人也是人,她们的想法跟男人不会有那么大的差别的。” 四爷仿佛若有所思的点头,叹道:“是啊,人皆有私心。古往今来,堪为表率的女子只是凤毛麟角。” 李薇想了下,他这话意思对,就是是反方观点。 她就不该跟一古代男人说这个。 改正错误很及时的她坐过去,看他还在看那本《金丹大要》,上面居然还有不少四爷的批注。反正她也没书看,铜钱早编够了,干脆给四爷讲故事吧。 四爷从善如流的听她讲雍熙的故事,从晚上讲到两人洗漱,再到躺到床上还在讲。 李薇讲到雍熙又拒绝了一位仙子的追求,努力追求大道,四爷好笑的打断她:“怎么小师妹,小丫环,月洞仙的仙子,拂灵山的仙子都被雍熙拒绝了呢?”出来个女人三句话内,素素就把人家给赶下场了。 李薇义正严辞的说:“要修仙自然就要清心寡欲嘛。”关注下重点好不好,雍熙马上就要第一次门内大比了,这是他被元婴老祖收为弟子的关键啊。 四爷严肃点头,嗯嗯的说:“继续讲吧。” 他搂着素素,她就这么靠在他怀里云山雾罩的编得十分起劲。听到雍熙一上场就连赢十八局,把这个修仙大派昆仑山的山长首徒给一招放翻,台上一群长老啧啧称奇,台下一群小弟嗷嗷乱叫。 四爷憋出笑,听她一边比划一边道:“突然!山边飞来一片云!云上站着个人!他就是雍熙的师傅!” 他想提醒她,雍熙的师傅就在台上坐着呢,不过想想这个云上的大概是未来的师傅。 李薇着重用很长一段话说这师傅是多牛掰的人,然后师傅就把雍熙给收了。再看刚才被一招放翻的山长首徒,元婴大能嘲笑道:“这一身境界全是用丹药堆上去的,连个才修三年仙的娃娃都比不过,实在可笑。” 注:雍熙上山只有三年,人家以前还在当王爷呢。 李薇正打算继续讲雍熙被元婴师傅带到洞府,得了能装一个小千世界的空间戒指,土豪极了! 四爷打断她好奇的问:“吃丹药不好吗?” 磕药流一贯是修仙所鄙视的吧? 李薇被打断思路,想了下才说:“应该吧?修仙嘛,修自身,靠吃药修不出来的吧?就跟一个人练一身功夫,另一个人拿一把名剑一样?一个是靠自己,一个是靠外力。” 前面可能四爷还不能理解(接受?),但后面的他就能听懂了。 一直到睡着前,李薇的故事已经讲到了雍熙离开小水界,前往大水界,去开新地图了,四爷眼神放空,手在她背后轻轻拍着,时不时的跟一句‘后来呢?’。 外面苏培盛就听着两个主子不停的说着悄悄话,看时辰差不多了就过来提醒下。 李薇才鸣金收兵,激动的问四爷:“好听吗?” 四爷笑:“好听。”虽然后面没听,但素素讲得这么高兴,一定好听。 他喊苏培盛端水来,苏培盛心道说那么多话,不渴才奇怪呢。 四爷接过茶喂她喝了半盏,让人拿出去后就熄灯了。 等屋里都暗下来了,素素也很快睡着了(真是数十年如一日啊),他却没什么睡意。 素素讲的故事虽然是她自己编的,但说来也有几分道理。 道家的丹药大多是能让人排除身体的污秽,以清白洁净的身体登入仙界。 不过照素素说的,难道真要靠自身去排除污秽? ……可这世上去哪里找修仙的功法和灵泉呢?== 早上,李薇就听到四爷问她听没听过哪里有灵泉,她想了想:“江南?”听说有个趵突泉? 江南吗……四爷想,不如就让人在江南那边的名山里寻访一番? 正好十三在那里,就让他没事去打听打听吧。 等四爷去了前殿就即刻写了封信给怡亲王,写完让苏培盛去翊坤宫问贵妃要不要也交待两句什么。 苏培盛只好跑一趟翊坤宫。李薇听说是要写给十三爷,问她这边要带什么话,她就道:“那就跟十三爷说,兆佳氏给他生了个儿子。” 柳嬷嬷传话进来,说已经生了,母子均安。李薇就请她再替兆佳氏坐月子,等怡亲王回京后再让她回宫,然后赏了不少东西下去。 四爷记得这件事,他当时还替怡亲王的这个儿子赐了名字。 这封信就以四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出了京,听说信是送到江南给怡亲王时,京时不少人都猜,这是万岁在催怡亲王赶紧把曹家给干掉吗? 隔了没两天,翊坤宫就接到了平郡王府的求见牌子。 李薇对平郡王福晋曹佳氏还算有印象,四爷说是曹家人嘛。她看了下自己的行事历,发现最近的时间是在四天后,就让人给平郡王府回话,四天后可以进来了。 这两天她要忙的是新宫女的事。 宫女入选跟秀女差不了多少。首先要查的就是人跟名字对不对得上。秀女进宫还有光宗耀祖的一天呢,宫女进宫就纯粹是受苦受罪了。 现在跟刚入京时不同,上三旗包衣在经过这么多年的积累后,走出去也有不少是大户人家了。他们真能舍得自己女儿进宫受那份罪? 有愿意进来的,不管是忠心也好,还是为了博一份富贵也好。宁寿宫太后就是个好例子。当宫女未必没有出头的一天。 当然也有不愿意进来的。 此时就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了。 查验是否本人,也是通过查问来历姓名,家里的阿玛额娘等,还有专门把家里挨得近的编在一起,鼓励互相检举揭发的。 这一关过了后,重点就是查宫女们是否有病,是否身带残疾等等。 宫女里边也有长得格外好看的。 李薇从来没打听过这个,但她还是第一时间得到了面容姣好的宫女名单。 赵全保在她摊开宫女名册时,悄悄告诉她:“主子,每页的最后两行名字就是。” 李薇甚囧,这种作弊办法真是简单有效啊。 等四爷问她新宫女挑得如何了? 李薇发现她还真的小心避开了所有后两行的名字,道:“先挑了这些,等验看过后再交给嬷嬷们调|教。” 她真心感激悄悄提醒她的人,不管这是不是宫里约定俗成的规矩。 四爷点点头,嘱咐道:“这些你都不用操心,交给他们去办就是了,等带来给你看时,你再挑几个合眼缘的。” 李薇趁机劝他:“爷也应该如此,把送到您面前来的事按从大到小排个顺序,爷只管盯着最大的那几件事,办得不好就撤了他们。” 四爷好笑的问她:“就照你说的,那要怎么发现官员们办得好不好呢?”官官相护,自古皆然。 “爷用的那个候补官办法不就挺好的?到时就让候补官去看着。候补的想当官,肯定会一心一意的盯着他们的。” 四爷没想到她还记得这个,笑着说:“这个办法倒不错。”只是实行起来没那么容易,候补官为了想当官,也会构陷官员的。到时狗咬狗,让他怎么分辨忠奸? 只是素素这是担心他太辛苦。 四爷安慰她道:“不用担心,朕现在一天三餐都好好吃,每天睡足三个时辰。” 他把她拉到怀里搂着说:“再说,还有素素看着朕呢。” 第331章 天家母子 翊坤宫里,赵全保:“下一组。” 然后殿中站着的这六个宫女退下,另外一队再上来,在殿中排成方队以供检阅。 李薇看了一上午的人,基本上也就是看看合不合眼缘,多少剔出去那么一两个,然后点头盖章就是。 东西六宫换宫女的事已经进行到最后阶段了。 她看过再给长春宫看,然后这些宫女就可以进行入职培训,再分发到各个宫里去。 李薇深知美人都是比出来的,真把一群美女放一起,反而会降低她们的影响力。所以她给西六宫各处挑选的宫女都是要求中上的颜,气质风度都要够好。 不然让四爷习惯宫女们的美貌度后,再一见秀女就惊为天人?她才不做那么蠢的事呢。 事实上好几个美得不输给她的都被留下来了。 然后,长春宫就都给留下来了。 李薇……心里多少有些复杂。她挖了一个不一定能坑到别人,更有可能坑到自己的坑。但长春宫真如她所料想的那样跳进去时,她还是有些感触的。 四爷对长春宫的观感正在向负数前进,这时所有挂上长春宫标志的人都会被他在心中先减去二十分的印象分。 所以这些漂亮宫女可能从开始就输在起跑线上了。 ……不知道三年后选秀时,她再玩这一手,长春宫会不会再上当? 或许会。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好像可以理解长春宫的想法。就像明知推开门后的结果可能无法接受,却少有人能够不去推那扇门。 分给东六宫的宫女由长春宫的曹得意把名单送去了宁寿宫。 这场耗时将近四个月的换宫女事件终于算是大致上落下了帷幕。但理应出宫的宫女嬷嬷们还被关在东五所,流言就不会那么简单的消失。 不过现在大家已经能很轻松的把太妃们的旧闻当下饭菜嚼了,只要不牵扯到先帝,四爷对他们说太妃们的八卦并没有很严厉的处罚。 当然,缺心眼在公开的地方说了,被抓过来当典型处置也只能说这人不长脑子。 私底下嘛,就连李薇都很喜欢听玉瓶她们说说又听到了什么新八卦。 比如良妃,生前死后都算是个可怜人。但据说她在辛者库那里,被那里的管事以奇货可居小心翼翼的保护着,不但从来没干过活,还让辛者库的老嬷嬷偷偷调|教她,教她宫规蒙语等。 流言里说得详细极了,说良妃一进辛者库,红颜可怜让人心折,小小的模样就是一副天生的美人胚子。辛者库的管事太监一见之下,说这就是当年孝献皇后的模样啊。 李薇发现宫里只要说起祸水美人,都拿孝献皇后做比。就连她也被私底下说跟孝献有几分仿佛。 然后管事太监和嬷嬷就把良妃给保护了起来,冬天不让她洗衣服,夏天不让她晒衣服,同屋的宫女嫉妒了,嬷嬷就把她挪出去跟嬷嬷们同住。 如此这般过了几年,良妃渐大,此时先帝那边平了三藩又收台湾,选秀就暂停了几年。宫中又冒出来了个德嫔,也是宫女子出身。管事太监和嬷嬷认为时机已到,就把良妃给推了出去。 他们制造了个巧合,让良妃跟辛者库的其他宫女一道去乾清宫送衣服。 皎皎光华,乌云不掩。 第二天,乾清宫就来人把良妃给带走了。从此就是一代艳妃的凄美传说。 良妃的结局不算很好,但一开始谁都不能否认她是个人生赢家。 李薇脑补了好几天,她觉得良妃就像是从差生班跳到了优等班。她在辛者库里优秀,是因为周围的参照物。当她真的入了后宫,周围都是优等生了,她的优势不再明显,反而短板却明晃晃的露出来。 宫里惠、宜、荣等太妃的闲话就没人敢多说,良妃的香艳却能说出个百八十篇来。还不是因为她出身太低,身后毫无倚仗? 聊完八卦神清气爽,四爷这边就让人来喊她了。 养心殿东五间里,他问起了宫女的事。 “你那宫里怎么一个都没留?”他顿了下,想起素素不爱用新人的习惯,身边侍候的十几年也不见换一换。只是以前侍候她的大多数都让她放回家了,道:“要是还想用以前的老人,就再把她们都给叫回来。” 整个西六宫里,只有素素身边一个新人没进,其他各宫都来了次大换血。长春宫里十二个宫女换了八个。剩下的如恪嫔、宁嫔、汪贵人等,身边的宫女也大多都是求去的。 苏培盛把这个结果报上来时,四爷心里已经有数了。 留在恪嫔、汪贵人等人身边的宫女是见跟着这样不受宠的主子没有出路,索性趁这个机会都回了家。 长春宫虽说他不常去,但该给的脸面一分没少。做为侍候皇后的宫女,不管主子有多少宠爱,地位都在那里摆着,落不下来。所以皇后换宫女,应该是出于她自己的考量。 听苏培盛说,皆是‘极出色的’。 四爷冷笑,皇后的盘算真是让人一眼就能看穿。 李薇道:“我这里不着急,等玉烟她们几个回来就差不多满了。平时有额尔赫和弘昤的人在,够使唤。” 这话真不假,侍候弘昤的有小三十呢,只有使不完的。 新宫女进宫后,紧接着就是要给她们做新衣服。这种事倒是不用特意找针线房的人,只要点齐布料针线等发下去,让宫女们自己做就行了。 这些事现在都是长春宫的活儿,李薇突然发现她现在无比的轻闲下来了。 除了每天在翊坤宫和养心殿来回两次外,就剩下看戏本子这一个活儿了。宫里的生活渐渐变得跟圆明园一样,她开始习惯了。 初入宫的不安与忐忑都开始远离了。 当赵全保来通知她永寿宫已经布置好了,问她什么时候搬过去时,她也只是交待他们现在就开始搬吧,等天热了就不好干活了。 今年的夏天来得格外早。 五月初,这天就热得跟三伏一样了。偏偏宫里规矩大,先帝在去世前的那几年里都怯寒喜热,所以宫里侍候的一时半刻都没想起来给养心殿送冰。 李薇发现四爷中午也叫她过去时,才知道他中午特意回来一趟就是为了换下汗湿的衣服。 ……他现在还穿着葛绸,里面还要加一层里衣。 这是标准捂痱子的啊。 葛绸的厚度,大概就像帆布或牛仔外套,有在二十八、九度时穿一件长袖针织打底还不算,再加一件加长款风衣的吗?这不是捂痱子是什么? 李薇一看到那件后面湿透的葛绸衣服,就让人给他把夏天的葱青色素纱袍子找出来送进去了。 四爷一看这一身,穿到身上就是一轻。 他出来笑道:“忘了让他们换衣服了,还是这一身好。” 等他下午去前殿被张廷玉他们看到后,第二天他们也都换了薄衣服。四爷才恍然大悟,对她笑道:“朕不换,他们也不敢换,倒让他们陪着朕穿了这么长时间的厚衣服。” 他干脆就定下来,五月初就可以换夏装了。朝中,宫里,大臣宫女太监们都开始齐刷刷的换了衣服。 主子们自然不在此列。李薇去宁寿宫时,太后就还穿着厚绸的衣服,隔不几日居然还着凉了。 太后笑着说:“在宫里住了一辈子了,没想到现在才觉得宫里阴凉。” 李薇惊觉,太后这半年来特别显老。 太后告病,四爷当然要日夜侍疾。然后停了宁寿宫的请安牌子,让宫里的人都别来打扰太后修养。 李薇觉得其实他比别人更折腾太后。 每天早上,他要去侍候太后喝药,关切一番太后昨夜歇得如何,然后再赶回养心殿上班。晚上,他再去侍候太后喝药、安歇,等太后睡着了再回来。 这就意味着太后早上要穿戴整齐(至少不能头不梳,脸不洗)的等他,连个懒觉都不能睡。 晚上也要等他来了之后,喝完药说完话,再三请他回宫休息(未果),然后再入睡。 总之,一天折腾两回。 皇帝儿子的孝心也不好受啊。 太后这样,外人去了是打扰,皇后和李薇不去就是不孝了。 所以每天都是四爷前脚走,皇后和李薇已经到宁寿宫了,恭请皇上万岁安心去上班吧,她们会好好的侍候太后的。 晚上,四爷来的时候皇后和李薇肯定都还没走,等四爷折腾完了他们三个再一块走。 煎熬,这对太后来说绝对是煎熬。 李薇看着皇后坐在太后榻前,用平静舒缓的声音,温柔的给太后念经书(……)。 这种消遣活动真的没问题? 李薇反正就是坐在另一边含笑当壁花。她不需要去念这个经,这个孝心是皇后在尽。她也不会去争,她真觉得听念经不会让太后感觉好一点。 太后支着头听完两章后,就渐渐入睡了。 皇后的声音不由得放轻,方姑姑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轻声道:“娘娘睡了。” 皇后点点头,放下经书,替太后掖掖被角,然后示意李薇跟她一起退下,不要打扰太后休息。 李薇表示理解,从善如流的跟在皇后身后出来了。 皇后还要嘱咐侍候太后的宫女小心照顾,这才带着她去了宁寿宫的偏殿。 李薇深深的觉得太后绝对是在装睡,对皇后和她,太后不用像对四爷那样,非要从头陪到尾,不陪还不行。四爷要尽孝,那就必须尽完。皇后这孝,太后想不让她尽了就把她给赶出去了。 偏殿里早就准备好了,她和皇后一般是一人一个屋。她在东,她就在西。两人反正不用在一个屋里对着对方的脸。 太后这宫里的果然都是人精。 方姑姑侍候太后安歇后,就到她们这边来看看。一般是先去皇后那里转一圈,再到她这里来。说一说招待不周,请个罪,李薇再说姑姑侍候太后辛苦了云云。方姑姑就可以回去接着侍候太后,她自己在屋里也能自在点了。 通常她跟皇后都要在宁寿宫耗上一天。 中午用膳时,还要先去太后那里问问方姑姑太后起来没?太后用膳了吗?太后想吃什么? 方姑姑压根不放她们进去,就堵着门说太后一切都好,太后不欲麻烦两位娘娘,太后用过已经又歇下了。 皇后要说太后慈爱,痛惜小辈,但她们不能只顾自己,忘了孝义。 纠缠半刻钟后,皇后才会被方姑姑劝回去。李薇也能跟着退下。 一直等到天黑后四爷过来,她们才得已跟着他再进去一次。 这次就是她们两个都坐在一旁,看四爷认真严肃的陪太后用一碗羹或粥汤,陪太后说说话(对着四爷您的脸,这天怎么聊啊?),然后方姑姑把药端上来。 四爷伸手:“给朕吧。” 太后笑曰:“让他们来吧。” 四爷郑重接过,先亲口尝药后再一·勺·勺喂给太后(苦到家了!)。 “儿子不能常在皇额娘身边尽孝心,皇额娘就全了儿子的孝心吧。”他道。 李薇就看着太后含笑把这一勺勺喂到嘴边的苦药都给咽了。 她心道这要是她儿子,她肯定会把药碗拿过来一口喝光,让他省点劲,别折腾他老妈了。 幸好宫里的碗普遍都小,四爷手中的药碗大小就跟火锅店的调料碗差不多大,药汤又只装七分满。所以太后的酷刑并没拖多长,几勺喝完,太后漱过口(四爷侍候),就躺下安歇了。 四爷再把方姑姑和守在太后这里的太医都叫过来,问过这一天太后的病情变化,睡了多久,醒了几次,有没有咳嗽,咳嗽了有没有痰,痰是什么颜色等等。再跟太医商量下太后的药方子,这一天的侍疾任务才算圆满结束。 李薇看他跟太医讨论药方时,想起听赵全保说起过,宫里的太医都习惯会留出一点余地给皇后挑刺。因为从先帝起,宫里的主子们都有习医,懂医的爱好,最爱挑剔药方。太医们为了侍候好主子,也就故意露出一二破绽,好叫主子们高兴。 所以说,宫里的主子们个个都觉得自己英明神武不是没有理由的。打能打得过身经百战的侍卫,论起文章来,鸿儒都要甘败下风。就连说起医道,太医院家学渊源的太医们都是他们的手下败将。 这算不算另一种的捧杀? 是社会在进行自我平衡?宏观调控?所以富不过三代,任何王朝、贵族、世家都会在时间的长河中自然淘汰。它们都会渐渐失去活力,新贵兴起,敲响旧世家的丧钟。 李薇的脑补跑得太远,那边四爷已经跟太医聊完了,太医正连连哈腰的说万岁说的是,四爷也心满意足的样子。 从宁寿宫里出来后,就面临着三个人怎么走的问题。 固然是一人一个步辇,但四爷已经很自觉的向她招手,然后对皇后说:“贵妃与朕一道走,皇后先走吧。” 李薇一时心口激跳,浑身僵硬的站在他身边。 四爷……真是太随心所欲了。 皇后看起来还算平静,福身行礼后乘上步辇就走了。 李薇这才随着四爷回到养心殿。 四爷一直拉着她的手,走得有点快。观他神色,好像在生闷气? 苏培盛带着人蹑手蹑脚的迅速侍候四爷和她洗漱更衣,然后就带着人退下了,把偌大的屋子都留给他们俩。 李薇从苏培盛的态度确定了,四爷果然是心情不好。所以今天苏大公公才退得这么利索。 屋里静得很,四爷仿佛是坐着发呆,突然问她:“今天在太后那里没用什么吧?让他们上点东西吧?朕陪你用。” 李薇忙称是,笑着说在太后那里一直担心着太后的身体,连吃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这就叫苏培盛进来备膳,估量着四爷现在的心情,挑的多数都是凉拌菜,甜的面点等。炒菜、炖菜一律没有。 凉拌菜能最大限度的保持风味,多数都是凉了更好吃的。等四爷上了餐桌后,是想发呆还是想说话,都不怕菜跑味。 菜上来后,四爷果然有没什么胃口,一根根的挟圆葱吃,李薇最爱素火腿,吃着比现代充满淀粉口感的火腿肠还好吃。御膳房的素斋都是久经考验的,吃着跟真正的鸡鸭也没什么不同,她端着碗米饭吃得津津有味,没留神一双筷子伸来,给她挟了块素排骨。 四爷笑道:“吃吧,瞧着你吃,朕都饿了。” 李薇见警报解除,松了口气。 他先让盛了碗豆腐汤喝了,再吃了半碗米就让撤下了。 李薇让人留下了两盘点心,防着他一会儿再饿了。 四爷看到想说这个时辰不会再吃了,想想还是算了。素素是在体贴他。 素素都能事事体贴他,他的亲额娘,亲兄弟怎么就不会呢…… 一晚上,四爷的心情都很低落。 用完这一顿后,眼看着都快九点了,他又跑去写字了。李薇也只好在一旁陪着。从九点写到十一点,苏培盛都进来看了两回,拼命给她使眼色,她都找不到机会开口。 从背影看,他写字时那么用力,明显就是在发泄怒气。 有火气还是撒出来的好。 四爷写完后一抬头,才发现已经很晚了。屋里所有人都陪着他,素素更是坐在他身后的榻上,看他回头就立刻看过来,眼睛还很有精神,一点也不累的样子。 他笑了下:“怎么不提醒朕?” 李薇见他笑了也跟着笑,从榻上下来:“写完了?”勾头一看,没想到竟然不是草书,而是规规矩矩的馆阁体,就是他的奏折上像印刷的那种字,大臣们递给他的折子都是这么写的。确实工整。比印的都好看。 怪不得说当官就要有一手漂亮的馆阁体。 四爷的手上腕上都有墨渍,连袖口都污了。她让人拿衣服和热水来,侍候他重新洗漱。 这时,四爷身上的气氛就显得平和多了,仿佛开玩笑的说:“朕没事,太后的病快好了,朕是高兴的。” p,骗二傻子呢? 您刚才要是能叫高兴,那皇后待她就是真爱。 就像打开了话闸子,四爷面带温柔微笑,絮絮的说太后病的这段时间他是如何的寝食难安,太医说太后正在慢慢痊愈,他又是多么的欣喜。 李薇听着听着,听出问题来了。 要是真如太医所说的,太后样样都好,正在痊愈中,那为什么她天天在那里待着,太后还是像重病一样卧床不起? 当然,太后在自己的寝殿里是什么样子,会不会坐着磕瓜子跟宫女打牌,这她都看不到。 但是表现到外界的情况就是,太后依然在卧床。 这就是病还没好啊。 四爷一脸的安慰,轻声叹息:“朕也能跟他们说,让他们放心了。” 这个他们是指谁? 第二天,她就知道了。十四贝子府递请见牌子,太后那里的牌子停了,四爷就指示让翊坤宫接牌子,还让苏培盛过来告诉她:“下午就宣进来。” 真是迫不及待。 李薇从善如流的宣召,想了想给长春宫递了个话。 今天按说她和皇后还要继续去太后那里站岗,既然四爷给她派了活儿,下午她就必须请个假了。 长春宫那边很快派人来说贵妃自便即可,无须担忧。 她当然不担忧,有皇后在太后面前,她担个p的忧。 中午,她就从东六宫回来了,刚过日精门,苏培盛就来迎了。 他拦在步辇前,恭敬道:“万岁让奴才来迎贵主儿。”然后直接把她带到了养心殿。 四爷就在东五间里等着她,见她进来,含笑让她先去换衣服洗漱,然后出来一道用膳。 他道:“不用担心,下午见了十四家的该怎么说就怎么说。” 李薇笑曰:“是,太后娘娘正在好转,太医都说没事了呢。”太医说没事了,太后还继续躺着不见人。 ……这是太后想见十四爷了? 其实太后想见小儿子,直接跟四爷说会好得多,四爷肯定不会不让见。 但太后拐了个弯,用暗示的方法。四爷就别扭上了。 大概太后是先病了,然后灵机一动,哎呀可以见见小儿子了。这么久都没见过小儿子,最近一次见还是正月十五,见的还是十四福晋。她这一病,不是正好可以见见吗? 结果四爷就是这么别扭,太后越病,他越不让见。 估计现在他脑补的连太后这场病都有些不单纯了。 对四爷只能有话直说,事缓则圆在他这时不顶用啊,转得圈越多,他越不待见。 大概十四爷也没起好作用,就他那脾气,不起反作用就不错了。 李薇想明白后,真的很像给这别扭的母子三人挂个牌子,上注:傲骄三母子。 四爷,太后和十四爷都是走‘虽然我不说,但你也应该明白’的路线。 四爷认为,你们应该相信朕。 太后认为,孝顺儿子不用多说。 十四认为,你是我亲哥,你该明白我是什么意思。 李薇看着面前一盘凉拌豆腐丝,森森觉得皇家三母子之间的关系比这盘豆腐丝还复杂。 四爷粉满意:“就这么说。”跟着轻轻叹了声,“还是素素知朕的心意。” 他还放下筷子,过来握她的手。 李薇心道:都是你们母子三人太像了。外人看你们就可乐了,真不愧是亲母子、亲兄弟啊。 第332章 严肃活泼 挂着宫牌的骡车停下来,随车的太监让车夫停下来,隔着车帘说:“福晋,咱们该下来了。” 完颜氏的丫头先跳下车,再把完颜氏扶出来。 太监在一边躬身道:“打这里咱们就要走着过去了。” 完颜氏客气道:“劳累您了。”丫头赶紧机灵的塞过去一个荷包。 太监自然更是殷勤了不少,客气的谢过后,丫头回车上去等着,太监领她进去。 顶着头上的大太阳,完颜氏只觉得脸上的粉都要被晒掉了。给那太监的银子起了作用,他专领着她走在墙下的阴影处。 一路从贞度门,穿过中右门和后右门,望见养心殿门前穿流的人群了,完颜氏这才悄悄的擦了下额角的汗。仪容不整,面见贵人是为不敬。 月华门前,李薇特意让赵全保来接。太监远远的瞧见腰就又矮了三寸,疾步过去狗腿道:“赵哥哥!哟,瞧这会儿太阳大的,赵哥哥怎么能在这里站着,多晒啊。”说着抖着袖子就替赵全保扇起了风。 赵全保让过他,笑道:“给主子办差,哪敢说辛苦?” 太监笑得眯了眼,紧紧跟在他身侧:“要不怎么是我们赵哥哥呢,对主子的这份忠心咱们就是比不了啊。” 赵全保不敢他啰嗦,上前给完颜氏行礼:“十四福晋,我们贵主儿叫我来迎迎您。” 早年的李侧福晋,如今的贵妃。 完颜氏以前看她还有些不服气,现在早把那点不服气给扔了。女人做到她这份上才叫值呢。允祯还老嫌她不贤惠,他要能让她有贵妃这份命,她一定玩命的贤惠给他看! 她对赵全保也客气了几分,道:“叫贵妃掂记着,是我的不是。” 赵全保:“您客气了,这边请。” 他引着完颜氏往里走,那太监一直跟着,眼看着是进不了门,才站在门口对赵全保连打了几个千,小声喊道:“赵哥哥,我是刘三儿,有空弟弟找哥哥喝茶啊!弟弟一直等着您老啊!”见赵全保回头,更是喜不自禁的连连作揖。 赵全保冲他挥挥手,拐过去就看不见了。 守门的两个太监笑话刘三儿:“得了,你赵哥哥已经没影儿了,还不走?” 内宫守门太监可比刘三儿这种引人进宫的太监值钱,刘三儿哪敢得罪他们?又是一个劲的哈腰喊了一串的哥哥。 身后的热闹跟宫里无关。走在狭长的宫道上,仿佛连头顶的太阳都失了几分热度。 翊坤宫与永寿宫就是前后宫,现在一修就直接成了一个院子了。赵全保领着完颜氏穿过前面的永寿宫时,崭新的红漆立柱还散发着淡淡的新漆味儿。新殿,新宫,新门槛。 完颜氏一直以来只听说永寿宫在修,如今修好的永寿宫近在眼前,她才仿佛刚刚品尝到当今万岁对贵妃的爱重。 新房子才更配新的主人。 当今修的与其说是永寿宫,不如说是向紫禁城昭示,他是新的主人。 只是承载这份不可言说的意义的,不是长春宫的皇后,而是永寿宫的贵妃。 完颜氏突然发现她一点火气都没有了。不管是允祯惹怒皇上要她腆着脸进宫来给他收尾,还是要对昔日身份地位皆不如她的贵妃行大礼参拜。 她不丢人。有皇后在,什么时候也轮不到她丢人。 赵全保笑呵呵道:“福晋,咱们到了。您先在这里站一站,奴才去通报。” 完颜氏笑道:“公公客气,公公请。” 晚上,四爷一见李薇就问:“下午跟十四家的说了什么?”看素素的神色,好像挺高兴的? 李薇无比吃惊,几乎是不用他再问就竹筒倒豆子全都说了。 完颜氏几乎没有提起十四爷。她一进来,李薇就说了太后的身体好转,太医说已经好了,只是要再养一养。完颜氏就呼了句佛号,说都是万岁保佑。 然后转头就说起了她儿子。 完颜氏生的孩子不多,但两个都是儿子。 四爷听了道:“十四的儿子?” 李薇点点头:“听完颜氏的意思,好像是也想把儿子送进来进尚书房。”完颜氏今天在翊坤宫坐了半个时辰,全用来给她儿子拉票了。 四爷盘算了下,问:“十四家的长子好像叫弘春?” 李薇在完颜氏走后已经做过功课了。十四爷家并不缺孩子,除了完颜氏的两个,还有七个,其中舒舒觉罗氏生了五个,伊尔根觉罗氏生了俩。 而且,所有的孩子都活得好好的,只死了一个女儿。 就凭这个,完颜氏就不是个坏人。盖因十四爷实在不像个明白人,跟他哥没法比。十四府上不死孩子,完颜氏和舒舒觉罗氏都有功。 四爷在听她说完,更多的是说完颜氏的好话,他就知道素素这是又觉得完颜氏好了。她最爱说这人心眼正不正,完颜氏在她眼里估计就是个心眼够正的。 他好笑道:“好,好,朕都听懂了。完颜氏这人不错,她养的儿子也不差,那就让她把儿子送进来吧。” 李薇马上闭了嘴,惶恐道:“万岁,您不能只听我一个人胡说就做决定啊。”她跟完颜氏又没关系,夸完颜氏也是想替十四爷在四爷这里挣点印象分。 别看四爷好像对太后和十四都犯别扭了,要不是他看在眼里的人,他才没这么闲功夫呢。 这对兄弟,她对十四使不上劲,只好冲着四爷使劲。不说让他让步,稍稍别钻牛角尖就行。十四爷也就是恃亲行凶,未必就真有什么不敬的心思。 四爷大笑:“哪有说自己是胡说的?” 他看她是真着急了,就安慰她道:“朕原来就打算办官学,八旗子弟想来的都能来。十四算朕破个例,弘春和完颜氏的弘明都能进尚书房。” 四爷果然没打算跟十四真的闹起来,他们要真的闹翻了,憋着使坏的人多着呢。 说干就干,四爷第二天就让人写条陈,还把十四喊来留他用膳,做足了姿态。另一边,太后也‘好转’了,李薇去的时候就听说‘太后能坐起来了’,还跟皇后和她说了两刻钟的话。 大概太后也觉得皇帝儿子拗不过,出错招就赶紧改吧。 得知太后病愈,四爷高兴的还去奉先殿给祖先磕头。于是朝野内外都说皇上孝顺。 当时就在太后身边的李薇却看到,来人报喜一样把这个消息说了,太后面露喜色,还感动落泪,却跟着就说病中情绪起伏太大,让她和皇后都出来了。 李薇暗自叹气。开始是太后做过了,现在却是四爷过了。 谁都不会喜欢成为别人刷好名声的工具的。 四爷大概还是心里带气吧,非要把气撒出来才行。 晚上回到养心殿,果然四爷心情不错,不停的给她挟菜。等用过膳,他又让人把今年新供上来的荔枝、樱桃和草莓等端出来,跟她分吃。 “好吃吧?今年的荔枝特别的甜。”他笑道。 她让他这么一口口的塞,都来不及吃了,最后不得不跟他互塞。四爷让她连着塞了几口樱桃草莓,明白过来了,他两颊鼓着没办法说话,只好一个劲的笑着点她。好不容易都咽下去了,道:“朕头回喂人,不熟练,再让朕试试。” 然后他再喂她,就总盯着她的嘴看,时不时的问一句:“吃完了吗?咽了吗?” 让他盯着她连嚼都不敢了,怕丑。 包着嘴一动不动的慢慢咽,就这他还是盯着看,她气得再拿草莓喂他,喂得他避不开就握住她的手:“好,好,朕不看你了。” 他根本什么都知道!就是故意看她出丑! 他笑了一场,就说朕不看了,朕去写字。 看他这个‘活泼’的样子,就知道他前两天的坏心情都不见了。太后让他噎了,估计十四那顿饭吃得也不会太开心。 她跟过去,见他今天写的是行书,自在洒脱,那份快活劲都快从纸上跃出来了。 写完大概真的很开心,他又挽袖子让王朝卿过来侍候,调了一排的颜料开始作画。画的却是圆明园的春景。 一副春溪图画完,她以为他要收笔了,他却看着她道:“忘了素素了,朕早说要给你画一幅。”他换了枝小笔,重新铺纸,画了一幅春溪桃花图。 虽说四爷画的都好看,但这一幅最好。 因为这幅是他特意按照永寿宫挑画时的风格仿的,桃花灼灼。 四爷画完就让人小心看着,问她是要裱起来挂在永寿宫,还是做成屏风? 她站在他身边:“都要。” 这样的画,他为了让她喜欢才画的,她要墙上挂一幅,炕上再摆一幅,最好屋里再摆一幅大的。 四爷笑道:“都由你。” 永寿宫已经修好了,四爷的意思是挑个吉日就让她搬过去。 “翊坤宫来往不便,你也能少走几步。”他道。 李薇就说已经让人收拾东西了,什么时候搬都行。 “翊坤宫也不住人了,两边都给你留着。”四爷早就是这么想的,“这样你喜欢哪里就住哪里,额尔赫也能住得宽敞点。” 这么着翊坤宫可就跟长春宫差不多了,就差前面一排倒座房。 李薇在看修好的永寿宫时也觉得不大对头,这么着一弄成了前殿后寝。永寿宫成了前殿,翊坤宫是后寝殿。 这样,规制上大概就有问题了吧? 四爷这么说,她也不能照他说的办。李薇打定主意全都搬到永寿宫,外人怎么说,她自己先要不能给人留话柄。 只是他的心意真是叫她不知说什么好。整颗心都是酸的,好像糖吃多了,甜到发酸。 她靠到他怀里,他就这么下意识的直接伸手搂住她。 四爷,你对我真好。 以前也是这样,对他来说可能只是一点点的心意,她却每次都吞不下,连三赶四的咽也会溢出嘴角。 从她是个小格格起,每回都赏很多不合她身份的东西。多的让她都诚惶诚恐,感慨再三这是四爷的真爱。 现在她是他的贵妃了,他还是给她的东西总是多的让她接不住。 四爷本来一手搂着她,一手拿着书做睡前阅读,却慢慢感觉到怀里的重量在加大,低头一看她都快整个人躺到他身上来了。 不得不放下书,搂着她哄道:“这是又耍赖呢。”说着下意识的去看屋里的钟,见已经九点四十了,就拍拍她:“好了,朕知错了,该睡了。”说罢轻轻把她推起来,下床去屏风后小解。 回来后,玉瓶已经带着人铺好了床,屋里的灯也只留了一盏。 四爷上来,床帐被合上,听着宫女们退下去的声音,屋里的门关上了。他掀开被子让她进来,她悄悄的滚进去,偷偷的笑。 隔着一扇薄薄的门,外面就是守夜的太监和宫女。 四爷伏在她耳边轻笑着说:“笑什么?”一边伸手去咯吱她。 她在床上扭得像条蛇,又不敢笑,又躲不过他的手,滚到床里又被他给抓回来。最后嗓子都冒烟了,眼泪也笑出来了。 黑夜里只看到他在对面也闪着一口白牙,呵呵的笑着。 他伏下来,她迎上去,两人亲了一口。 两人的嘴合到一起,含着彼此的舌头,吸吮缠绕,啧啧的水渍声在床帐内响起,伴随着压抑的粗喘。 一吻毕,两人分开了有半臂远。 她看着门外的动静,虽然明知不会有人进来,但这种做贼一样的感觉特别刺激。 她轻轻嘘了声,慢慢解开领口衣襟。 他就像在等着她一样,坐在那里看她抬起手臂解开颈后的肚兜绳子。肚兜往下滑,但是背后还有一个结,她挺起胸背过手去拉开绳结,不料他却趁这个时候凑上来,在她的胸上亲了一口。 然后往下滑,含住她的乳|尖。 她微微往后仰,被他抱住拉到怀里。他的头一直埋在她的胸口,像吃奶的婴儿一样亲舔吸吮。她搂住他的头,小声说:“乖乖,不急,慢慢吃。” 他埋在她胸口的头一顿,跟着含住乳|头狠狠吸了一口。 她忍不住想笑,他抬头起低声沙哑的说:“越来越不像话了。” 说是不像话,他也不像很生气的样子。 一夜过后,早上起来时,他还要悄悄提前下床,在床后的衣箱里拿衣服先给她披上,再喊人进来侍候。至于床上的肚兜里衣,则悄悄被她藏在了被子里。 等他走后,她再叫玉瓶进来,偷偷把这些带回永寿宫。 晚上,她悄悄跟他说:“这简直像在偷情。” 他正在看《金丹大要》,闻言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再赶紧收住,看看周围无人就在她屁|股上轻轻拍了下,低声道:“收声。”顿了下,他笑叹道:“叫你这么闹着,朕这仙也不必修了。” 第333章 快乐的四爷 四爷的好心情就跟这艳阳高照的天空一样晴朗。 他高兴了,自然就希望他关心喜欢的人跟他一样高兴。先是连着给远在江南还没回来的十三爷写了好几封的信,说京里很热,江南想必很凉快吧,朕好羡慕你啊。 再把十四叫进宫来摆着哥哥架子温柔的教训了他一顿。教训完,他让完颜氏进宫看太后了。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她要是十四能憋屈死。 果然,黄太医很快报上来说十四贝子上火了,嘴上起泡,口里长疮,牙龈肿大。太医送上来的折子上说‘右颊如塞杏’。 四爷十分关心弟弟,特意把养心殿的太监派去照顾十四爷。李薇在一边听着他交待带队的张起麟,说要十四爷‘少食’,‘不可食辛辣之物’,‘常饮苦茶’,还赐了一大包的苦丁让带过去。 张起麟回报说天天都劝十四爷喝呢,四爷欢乐的说喝完朕这里还有,接着赐就是。 黄太医给十四爷开了不少的药,没事还让他嚼花椒止疼,说是古方。这些十四爷都写在请安折子上了,四爷笑呵呵的带回来给她看,还指着念,道:“十四这是带着气呢。” 十四爷带气请四爷赶紧把黄太医和张起麟都领回去,‘弟位卑,不敢受也’。弟弟官卑职小,太医院院判和万岁您的养心殿副总管都用不起。 四爷乐得足足笑了一晚上,然后写道让十四安心养病。 她就不明白了,十四爷就是牙疼,他这么高兴干什么?四爷就跟她说,十四打小就怕牙疼,换牙前长虫牙了,先帝禁了他一年的甜味点心,一口都不许他吃。后来换完牙倒是好多了。 “没想到他现在孩子都一群了,还牙疼。”四爷很怀念的这么说。 李薇总觉得他是认为这是十四爷在向他撒娇(不可能!),但她真心觉得四爷是想太多了。 隔了两天,黄太医奏报说十四爷的肿疼消了,但他发现十四爷并不是简单的牙疼,因为右侧后槽牙的牙龈处‘触之有骨’。 不过他在后面就附上说查过很多病例了,十四爷不是个例,很多成人都会在牙龈那儿摸到多长的骨头,多数都是包在肉里的。有的会渐渐长出牙来,有的不会。 这不就是智齿? 四爷听说后也去翻了好一阵的医书,还很有实践精神的摸了他自己的牙龈。 李薇就看他看看书,叫苏培盛取水洗手,然后伸到嘴里摸自己。她=口=着,突然有不祥的预感。悄悄的起身躲到了别的屋子去。 四爷摸完自己的牙,洗手后想再找个参照物,一抬头,人呢? 问苏培盛:“贵妃呢?” 苏培盛作怪,悄悄指了下隔壁。 四爷就看那边屋里只点了一盏灯,这是怕他发现。“机灵鬼。”他笑道,起身进去,苏培盛看着就让人都随他退下。然后就听到屋里万岁哄贵妃的声音。 “让朕摸摸看看。” “不怕,朕轻轻的?” 他赶紧加快脚步,看着所有人都退下后才悄悄掩上门。 屋里,李薇都在装睡了,他进来就坐在她身边。她还故意背对着他,他就伸手扳她的肩。她感到他的手指放在她的唇边,就闭紧牙关不放开。 听到他在那里笑,轻声哄她:“让朕看看……不怕,朕轻轻的……” 不是轻不轻的问题,张大嘴让他伸进去摸太难看了。又不是在床帐里两人玩游戏。 他就这么一边笑一边坚持要摸她的牙,最后她只好坐起来说:“先让我漱口。”结果门外都没人了,她也不叫人,自己倒了盏茶狠狠漱了口,才坐在灯下说:“摸吧。” 不过还是不忍看她的丑态(虽然她看不到),眼睛闭得死紧。 四爷的手指看着细长,伸到嘴里就显得很占地方,两根就挤了,想去摸后槽牙的牙龈还要再往里伸,最后他两根并到一齐,一边哄她:“放松……不怕啊……”一边把她的后槽牙摸了个遍。 等他的手指抽出来,她的嘴都张得疼了,他的手上也沾了不少她的口水,顺着手腕往下流。 他亲自去兑水,洗过手后再拿毛巾过来帮她擦下巴和脖子。 “摸出来了吗?”她也好奇了。 四爷道:“朕有一块小的,你倒是没有。” 没智齿好幸运。她不由得庆幸起来,看黄太医给十四爷治牙,好像也就是不停的喝药消肿。切开牙龈拔牙这么高能的事现在好像还没有。 她森森的感觉在清朝要好好保护牙齿。 让他摸完牙龈后,她足足有两天不敢在他面前张大嘴,连笑也是侧身掩口,就是怕让他想起她那么失态的场景。 隔了几日,四爷好像明白了。这天晚上,他就故意当着她的面吃东西,还喂她,又是把她的嘴塞得满满的。 她被他塞得都快含不住了,用手帕掩着嘴想避开等咽下去再回来,他还拉住她道:“朕不嫌弃素素,素素什么样,朕都喜欢。” 还不是你故意作弄我? 李薇从来没吃过这么辛苦的草莓,好不容易都吃下去了,四爷作势还要喂她,吓得她连连摆手。 “不吃了?”他笑道。 “不了,不了,今天吃得够多了。”她捂着嘴说。 十四爷病愈后自然要来谢恩,赵全保跟张起麟打听完,回来跟李薇学,边笑边说:“张起麟真的让十四贝子天天喝苦丁茶。” 李薇一听之下简直太同情十四爷了,有时这些奴才说是遵照圣旨,就真的死板得不得了,一点折扣都不肯打。 照这么喝什么火都能给下去。 十四爷经过这次的事后,好长时间都躲着四爷走,请安折子也规规矩矩的了。 与此同时,仍然住在宫里的十五和十六都冒了出来。 四爷给弘晰等人选的师傅就有十五和十六,让这两个小叔叔带着一群大侄子。 辈份在那里放着,倒没有不听话的事发生。宫里的孩子都是很好管的。 四爷也去看过几次上课的情形,回来就怀念说他教过十三数学,也给十四补过课。李薇想说你还教过从额尔赫到弘昀,连教案都写了好几箱。 她可记得当时被他的教案弄得只能做复读机的先生们。 “现在没时间了。”他失望的叹气,“要是有时间,朕也能去给他们上两节课。” 那您的学生们就要痛苦了吧。 第334章 雍正钱 挑了个吉日,李薇从翊坤宫搬进了永寿宫。 只是从后面挪到前头,行李什么的早就都搬过去了。她会在今天郑重其事的‘搬’过来,都是因为四爷。 早在几天前,他就跟她说最近有两件喜事要办。 一是十三爷就快要回来了,二是她搬宫的大事。 前一个她可以理解,当即就让人去怡亲王府送信。后一个……真的有这么重要? 但四爷表现的就是这么重要。他不但让钦天监送来选好的吉日,亲自圈选了一个,甚至还让张起麟来亲眼看着她搬。 “奴才这就回去了,贵主儿如果有什么话,奴才可以带给万岁爷。”张起麟笑着说。 李薇把准备了几天的话说了出来,她端端正正的对着养心殿行了个大礼:“万岁大恩,臣妾难报万一。” 这番作态十分合适。就算是形象工程,有时也是必须的。 至少她这样一来,张起麟看着就感动了(真假不知),他也端正的对李薇行了一礼,正色道:“奴才一定把贵主儿的话带给万岁。” 李薇客气的请他慢走,让赵全保去送。回屋就准备把身上这一套给脱了。 玉瓶和马佳氏一起进来侍候,人人脸上都是合不拢的笑。“主子,大家还没过来给您磕头呢。”玉瓶说。 李薇想想这也省不了,先把头上的几根大钗去了,再出来受了众人的礼(宫女一遍,太监一遍),说了中午一人赏一道菜,皆大欢喜。 回屋没停一刻,汪贵人和耿贵人来贺喜了。玉瓶听了就皱眉,让通报的人先等等,进来对她说:“主子要是不想见,我就去让她们先回去?” 马佳氏连忙说:“要我说,主子还是要去见见的。今天来的人只怕是不少。” 正如马佳氏所说,一天下来东西六宫的人都来遍了。除耿氏等人是亲自来的之外,长春宫派人赏了两个梅瓶,太后赏了一盒藏香。 李薇不得不忙着谢恩回礼,长春宫是她亲自去的,太后那里,她让额尔赫跑了一趟。 上次太后生病,好了之后就跟西六宫疏远了。听说长春宫好几次一大早去请安都被拒之门外,相当不给脸。 宫里本来就没有请安问好的规矩,不管是给太后还是皇后。 先帝那会儿后宫皇后缺失多年,多少有点礼崩乐坏的滋味。再加上当时的太后,就是如今的太皇太后,先帝并不怎么乐见妃嫔们去讨好她。 不是说太皇太后当时在后宫里是个没人理的小可怜,有先帝孝顺比什么都强。但除先帝外,后宫妃嫔等都刻意的跟太皇太后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当时先帝后宫中所有的联系都是先帝。是先帝做了太皇太后与后宫妃嫔之前的桥梁,像个好儿子好丈夫那样,做婆媳之间的润滑油。 而不是反过来,由媳妇们孝顺婆婆,来让先帝没有后顾之忧。 如果在平民家庭,媳妇未必会这么孝顺。但这是皇家,妃嫔们都要玩命的往身上套美德,怎么会让先帝这么‘辛苦’? 但先帝显然是愿意这么辛苦的。 太后就曾经在闲聊时说过。那时是新年,太后那里坐满了人,自然有人问要不要去给太皇太后请安? 太后就笑道:“太皇太后爱清静,不爱一堆人围着她。” 等无关的人都走了,只剩下自家人时,太后就解释了下:“太皇太后只说蒙语,以前先帝在时,我们跟太皇太后说话都是由先帝来传话,太皇太后跟我们说什么,也是让先帝说。先帝不去时,太皇太后也不乐意我们太多人过去。后来宣太妃搬进去了,我们跟太皇太后说话才方便点了。” 所以当先帝去世之后,太皇太后跟太妃们之间的交往就变得很少了——语言不通就是个大头。何况当时讨好太皇太后还有个先帝的原因在,当今万岁自有亲额娘,他们讨好太后就行了,太皇太后继续供着呗。 既无交情,也无必要。太皇太后那里彻底冷清了下来。多亏四爷也是时常看望,还有太后和宣太妃与太皇太后同居一宫,衣食住行都无人敢怠慢。 李薇也是最近才明白的。先帝当时真的把后宫给全都攥在手心里了。太皇太后和太妃们都要靠他,四爷等儿子和太妃们之间也要靠他来牵线搭桥。 没有先帝,后宫里简直就是一盘散砂。太皇太后成了纯摆设,太后和太妃们各自抱团。 由此可见先帝是多么厉害的一个人物。由后宫可知前朝估计也差不多。 四爷曾经感叹过,他的兄弟们虽然难办,但好歹都没联合到一起,而是各自为政。连亲兄弟都分道扬镳。比如老五和老九,比如他和十四。 他这么说只是纯感叹,李薇却从最近的体悟中猜测,这其实也是先帝做法的后遗症? 但她却没把这话跟四爷说。 四爷不像先帝还好,他要是跟先帝似的,后宫就算了,她在后宫又不打算交朋友。他要是把她的儿子们给搅散了,让他们跟四爷和十四似的,她去哪里哭? 太后其实跟西六宫没矛盾,这个矛盾是先帝朝和四爷交接引发的连锁反应。太后这里已经算是反应慢的了。 换了个新皇帝,前朝后宫都有很多人不习惯。 四爷刚登基时,他与太后都被这巨大的惊喜给震住了,长久以来母子二人间的生疏和隔阂都冲散了。 但到了雍正元年,四爷越来越像个皇帝,他对旁人的要求也越来越高时,周围的人都不得不开始适应改变后的他,太后的适应就显得有些疼痛了。 李薇把自己代入太后想像了下,以前四爷不但做为她的儿子要孝顺她,还要尊敬做为先帝妃嫔的她。 而现在先帝已逝,四爷成了九五至尊,天下第一人。 太后因先帝而尊贵,当失去先帝后,她已经失去最大的倚仗了。四爷孝顺她可以,不孝顺,或者不够孝顺,都没有人能指责他。就像四爷拿太后来刷孝子,外面的人都会顺着四爷的表现去夸奖他,太后本人肯定不是滋味。 太后从看丈夫的脸色变成了看儿子的脸色。 她肯定是需要一个过程的。在她调整好自己以前,估计跟四爷还有得磨合。 所以,李薇肯定不愿意把脸送上去给太后打。明知这矛盾解决不了,她何必充圣母呢?让额尔赫去是因为太后不会给孩子难堪。谢个恩而已,一会儿就回来了。 果然等额尔赫回来就说在太后那里一切顺利,私底下叫跟她的嬷嬷来说,说的也是一样。 “太后极疼爱二公主,一见就拉到身边说话呢。”嬷嬷笑着道。 李薇算是放心了。 她跟四爷提过,暂时想避着点宁寿宫。他点头说:“最近你也忙,少去也可以。” 至于皇后不停的去让太后打脸,四爷没提,显然是不打算管的。 如果他要管,肯定会提醒暗示皇后别再去了,那打的不只是她的脸,也有他的脸。 有时李薇很同情四爷,她觉得他的理想乡永远不会到来。就算他现在是皇帝了也做不到。可当他对自己高标准严要求了,就会要求身边的人也一样做到。 这太难了。 等搬宫的事都告一段落后,已经是黄昏时分了。 李薇发觉今天这个时间了,养心殿还没有派人来。等她想起来问问玉瓶时,才看出来玉瓶他们已经着急很长时间了。 因为今天中午四爷就没有赐膳。 李薇失笑,玉瓶却是实打实的担忧:“主子,平常万岁就常常赏菜给您,今天的好日子,怎么却……” 李薇摇头,安慰她道:“只怕是万岁那里一时忙得分不出精神来,别想太多了。” 只是一次没赐膳,她可不会就担心自己失宠了。 不过昨晚今早都没预兆,说明这件事来得十分突然。四爷最讨厌的就是突然冒出来的麻烦,他喜欢有规律的事,一切问题都应该井井有条。 如果她猜得没错,现在养心殿肯定就像阎王殿了。四爷就是阎王老爷。 她见玉瓶还是忐忑不安,想想刚搬宫不能再人心不稳,干脆晚上再让人加菜。 然后,九点四十的时候,张起麟匆匆赶到了永寿宫。 李薇顾不上多收拾,观张起麟的神色就知道养心殿那边的人已经受了一天的惊吓了,都有点惊弓之鸟了。 她交待额尔赫看好弟弟,早点休息就跟张起麟走了。 养心殿里确实静得吓人,杵在屋里屋外的太监宫女全都噤若寒蝉。四爷坐在屋里,也没看书,好像就是专心在等她。 果然气大了。 看到她进来,他笑道:“晚了,扰了你睡觉了?朕想找人说说话,才让人去喊你,没想到都这么晚了。”说着他看了眼钟表,好像表上的时间他确实没想到。 李薇轻轻走进来,苏培盛就悄悄带着人退出去了。 她笑道:“我睡得晚。而且今天搬到永寿宫,弘昤换了新屋子睡不着,刚才还在闹我呢。” 四爷想了下才恍然道:“对了,你今天搬宫。唉,朕真是过糊涂了。” 李薇挨着他坐下,握着他的手说:“爷这会儿用过膳了吗?” 四爷冷笑,反握住她的手叹了句:“那些人都想把朕给气死,谁有功夫想想朕用膳没有?” 李薇不由得说:“别人对咱们不好的时候,咱们更要加倍的对自己好才行。” 四爷大笑,笑声中多了几分痛快:“说的是。那些人就想看朕的笑话,朕就偏不让他们看!”他对外面喊,“苏培盛。” 苏公公赶紧进来:“奴才在。” 四爷还真的认认真真的点了一桌菜,四凉八热两汤两粥六面点。作为一顿夜宵是真不少了。 苏培盛很快带着人摆了满满一大桌,但四爷坐上去后却不急着吃,而是一手拿着筷子,一边跟她抱怨。 先是说八爷,面憨实奸,从小就不是个好种子。小时候在宫里他都让他骗了,以为他是个可怜人。 “不过是个有奶就是娘的白眼狼!良妃生养他一场,比不过一个女人!”四爷恨道。 之后又说郭络罗氏,不孝婆母,以下犯上,嫉妒,妨碍子嗣。 然后八爷明知郭络罗氏是个这样的人,还一门心思听她的话。夫妻两个蛇鼠一窝。 “臭到一块去了!怪不得老八也不嫌弃郭络罗氏生不出儿子,气死良妃也不在乎,这两人根本就是半斤对八两!” 李薇听得似懂非懂,不知道到底是八爷给他找事,还是郭络罗氏找事。 她只好顺着他的话说,结果她一顺着,四爷又说:“朕记得郭络罗氏曾经也给过你难堪?” 李薇依稀仿佛记得有过那么两回,不过他现在正在气头上,她要做的是降火而不是浇油,赶紧道:“平常交际,总有个合不合脾气。我跟郭络罗氏就是不合脾气的。再说,当时她在园子里跪过我一回,有这一次我这气早平了。” 她绘声绘色的说郭络罗氏是怎么跪她的,她又是怎么爽的。 终于把四爷给哄高兴了,他一把将筷子拍到桌上,笑道:“正是!就该这么对她!” 李薇抹汗,心底松了口气。 当夜无事,可第二天,不等她回永寿宫,就听到主殿那里隐约传来的四爷的咆哮声。 让她一下子就不敢走了。 前殿和后殿紧紧挨着,中间只有一道半间屋子大小的走廊连通。但实际距离跟隔着条走廊的两个教室差不多。 前殿的动静一传出,后殿这边霎时也安静下来了。 所有的宫女太监全都屏住呼吸,一步也不敢走动。这样一来,前殿的声音就听得更清楚了。 四爷正在骂:“像你这么不忠不孝的东西!先帝当年就不该饶过你!” “专会踩着人往上爬!当年的直郡王,裕亲王,个个都是人家落魄了,你踩上去了!” “你就真当大家都是傻子看不出来你的盘算?!” “现在你又把主意打到朕的头上来?!” “做你的春秋大梦!!” …… 如果不是这个时间地点,李薇真的会发笑。四爷这么严肃认真的人,会在骂人的中途突然插进去一句哩语,可见是已经气糊涂了。词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不过大概这周围只有她一个还能笑出来,仔细瞧连玉瓶的脸都白了,站得离她越来越近。 当前殿的声音小一点的时候,玉瓶赶紧道:“主子,咱们先走吧?” 怎么走?从东五间出养心殿,你以为不用被四爷看见? 玉瓶说完自己也觉得不对了,但她还是怕的想让主子赶紧离开。万岁正在那边发火,谁知道这火不会烧到后面来? …… “滚!!” 正这么说着,前殿又传来四爷的一声大喝。 李薇小声安慰玉瓶:“没事,你看万岁这火发完了。” 玉瓶刚刚放心一点点,就听到一串脚步声往后面来了。苏培盛跑在前头,当着玉瓶越发煞白的脸小声又迅速的说了句:“万岁过来了。”说完,后面已经能看到四爷了。 他躬身退下,李薇也让玉瓶下去。她这样御前侍候就是找死。 四爷的脸颊上青筋乱跳的进来,李薇知道他发大火,自己却一点都不害怕。她不知怎么的就是有这个自信。 他绝不会拿她当出气筒。 四爷往后走也是记得素素还没离开,他这会儿谁都不想见,看见谁都想让人拖出去打板子,刚才苏培盛挡在他前走,他都差点让人拖下去。 李薇迎上来,他牵着她的手继续大步往里走,扔下一句:“都滚!” 后面的顿时没有一个敢跟上来了。 李薇跟在他身后,感觉就是像跟在一头发怒的雄狮后面。 进来坐下后,她给他倒了碗茶轻轻推过去,他端起来一口气就喝干了。 刚才骂那么久,肯定口渴。 她见他坐下还在气得喘粗气,脖子上的筋都在跳,就伸手把他领口的扣子解开了。 四爷不觉松了口气。 她再去摆了个热毛巾拿来给他擦脸。 这么一串下来,他看着是好多了。刚才进来时,那脸色就像高血压,额头是红的,脸是白的,拳头攥着隐隐发抖。 她这时站到他身后,轻轻的给他捏肩,只感觉手下就是一块石板,硬得一点都捏不动。 她只好掂脚使力。 恰好对面就是梳妆台,妆镜正好对着她,四爷一眼扫过去,一下子就想笑了。 他从肩上把她的手拉下来,把人给拉到前面来:“坐着陪着朕就行。”他道。 这一笑,火气也散了。 四爷喊人,苏培盛麻利的进来就站在门边上,也不敢进来。 “去看看允祀是不是还在磕?让他不用磕了,回去思过吧。”四爷道。 李薇才知道从刚才八爷就在前殿那里磕头,这至少有五分钟了吧? 苏培盛快去快回,说已经把八爷给劝回去了。 四爷嗯了声,苏培盛见再无吩咐就退下了。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四爷也不说话,她也就安静的陪着他。 过了会儿,他看到榻边放雍正钱和丝绳的笸箩,拉过来,从里面拿出一条她编的雍正钱。 有些暗的室内,崭新的雍正钱也闪着黄澄澄的光。 “……你编了这么多,做什么用啊?”四爷突然轻声问她。 李薇道:“过年时让弘昐他们玩骰子用。我总觉得用金银没有用钱实在。”金豆子,银角子,在她眼里始终装饰性大于使用性。倒是雍正钱让她更有‘钱’的感觉。 四爷笑了下,把这串钱放下:“是啊,铜钱实在。老百姓用钱的多。” 第335章 外面天都黑了,李薇悄悄往里屋看一眼,四爷还在摆弄他面前的银秤,炕桌上摆得满满。他都这么弄一天了。 她也一天没回去了。 轻轻叹口气,她把玉瓶喊到门边,让她回永寿宫看看。 “跟额尔赫他们说我在养心殿这边,让他们照顾好自己,看看宫里有什么事没有?”她嘱咐道。 玉瓶点点头。 她回到东五间,四爷可能是听到刚才的话了,抬头道:“让苏培盛跟着一道去。” 苏培盛赶紧进来,外面自有人去喊住玉瓶。 四爷放下手里的笔,闭目想了下说:“告诉二公主和五阿哥,就说皇阿玛和额娘这里在忙正事,让他们先自己玩。等忙过这一阵,皇阿玛带他们去景山玩。” 苏培盛学了一遍,四爷点头,再看时间已经八点了,就说:“今天太晚就不赏点心了,记着从明天起,二公主和五阿哥一人多一碟萨其玛,一碟鸡蛋糕。” 这个孩子们一定高兴。 宫里管孩子管得相当严,甜点心不能多吃说是怕坏了胃口不吃正餐,这个道理对,所以李薇就默认了。 能每天一人多两碟点心,简直就是过年。 李薇就笑着说:“我也馋了,让他们先拿两碟来。” 四爷正准备拿起笔继续工作,听了一顿,放下笔道:“那就让他们送奶茶来,朕也歇一会儿。” 李薇松了口气,赶紧上前把他拉去换衣服。他在榻上盘上一整天,袖子衣摆上都是墨渍。手腕上也有。 四爷都由她,站在那里任她摆布。 换过衣服洗过脸,她又把他按下来让他泡脚捏肩。 等奶茶和点心送上来时,四爷已经靠在榻上半闭着眼浑身舒泰的养神了。李薇这才让人把炕桌搬下去,嘱咐他们上面的东西一个都不要动。 四爷睁开眼睛道:“不用,都收了吧。”他长叹一声,“朕算清楚了。” 他接下来就认认真真的静静吃点心喝奶茶,三寸长的萨其玛两口就吃完了,看得出来是真饿了。 上午他发了那场火,把八爷赶走后就没再回前殿去,还让前殿的人都走,给所有人都放了大假。可在东五间里,他却让人搬来很多东西,先是伏案算,算到晚上好像得出几个不乐观的数字,眉头皱得死紧,要不是他不炒股,她都要以为他把房子车子存款全赔光了。 然后就让人拿银秤出来秤银子,还嫌宫里收的银子太纯,让苏培盛去外头找外面百姓用的银子。 李薇看那会儿苏公公的神情就是‘奴才真的办不到啊’,但四爷是皱眉瞪眼低头算账时直接吩咐他的,所以苏公公一句废话没有就出去了,逛了一圈回来还真让他找着了!一手五六个乌扑扑的碎银块,总合有没有二两都难说。 但四爷一点都不嫌弃,还为这二两又赏了他十两。 李薇在旁边都觉得苏公公真是太能拉仇恨了。估计外头看到的太监没有不羡慕的。 之后他就一直埋头好像在做什么重要的大事,碍于他之前发的那场火,没人敢去捋虎须。李薇自负两人感情深厚,但看他那样也没在六点的时候提醒他吃饭,只是哄他喝了一碗奶|子。 这会儿看他终于肯吃了,李薇高兴的给他挟了个粘豆包,问他要不要再来碗饭? 四爷这会儿已经解了饿劲了,闻言摆手,想起素素为了陪他到现在也没吃,就改了口:“让他们上个素锅吧。” 素锅上得极快,汤是现成的,放了蘑菇、青菜、粉丝、豆腐、鹌鹑蛋等。 四爷端着碗汤慢慢喝,一边用笊篱给她捞锅里的菜。 看他慢慢又吃了两个粘豆包,李薇才算是放心了。四爷的饭量差不多就是这些了,再多吃了他就该顶心了。 她也放了筷子,让人把膳桌撤下去。 怕他继续坐着生闷气,漱口过后她就把他拉去写字了。其实到现在,她都不知道八爷到底是触着四爷哪根筋了。四爷对那几个兄弟目前都是考验观察期。像三爷那样四爷一登基就过来跪舔的还是少数,多数都有些自己的气性在。 只是四爷现在身份不同了,想跟他硬碰硬的都要掂量掂量。 她也好奇,就是觉得现在不是问的时候。 四爷今晚写的全是斗字。大字小字写起来都难,斗字尤其需要运气。四爷就双腿跟站桩似的分开与肩同宽,一手提笔,一手撩着袍子角背在身后,跟着一气呵成。 从他的字上看,他心里还是憋着气的。字都龙飞凤舞,个个都有种纸太小,字快要写出去的感觉。 看着让人都替字难受。 一边侍候的王朝卿的汗都快下来了。李薇看他每回裁纸都比上一张大一圈,但好像他铺多大,四爷能写多大一样。 大概还是他心里的念头。 ——我要这天,再遮不住我眼。 李薇心里突然冒出这一句。只是大圣这话说出来带着狂,四爷这字却带着惆怅和憋屈。 这一晚上,他写字写到了十一点。第二天一早就去前头了。 李薇昨天没回永寿宫,今天早早的就赶回去看孩子。十点的时候突然听赵全保说,养心殿送了口谕给长春宫。 干嘛呢? 赵全保脸色古怪的说:“好像是让皇后把八爷福晋叫进来训斥……” 李薇:“……”无言了。 屋里的人,包括额尔赫都看着她,显然都觉得这节奏画风都不对。 八爷福晋并无明显劣迹。嫉妒过头管着八爷不让生儿子——但现在已经有了。 对良妃不敬,气死良妃——这是流言。 总之,全都站不住脚。 但四爷好像就是别着了。骂完八爷还要再把郭络罗氏拉出来再骂一顿。 李薇见一群人都看着她,心知四爷这是气糊涂了,他就不该跟一个女眷认真。皇上做这个,有些不够大度。不过他还知道让皇后去训斥,还算没真糊涂。 她端正道:“郭络罗氏一向毫无规矩,皇后早该训斥她了。” ——四爷是错了,那她就要跟着他错到底。 重要的是摆出姿态来,她在明面上表示支持,总比四爷一个人唱独角戏强。 赵全保是个人精子,一看主子的意思就明白了。他出去就跟玉瓶商量,翊坤宫在这件事上是个什么立场。 玉瓶白了他一眼:“你当我是傻子?郭络罗氏好几次都给咱们主子难堪,难道我还向着她?”赵全保啧道:“你要不要这么缺心眼啊?”他顿了下,小声说:“郭络罗氏跟咱们主子有什么关系啊?到外头不能把这事往咱们主子身上拉。你可别犯这个傻。” 玉瓶反应过来,跟着就犹豫道:“可主子的意思……” 赵全保心知肚明,道:“主子是全听万岁爷的。咱们只要把差事办下来不就行了?” 玉瓶没反应过来,赵全保指着她道:“你就是个傻子。这不是正好吗?皇后训斥郭络罗氏,咱们主子,那不是也要听皇后的吗?” 玉瓶这才转过这个弯来。 总之就是皇后在前头顶雷嘛。 两人议定,各自下去嘱咐。可到了中午,长春宫发了懿旨,让西六宫的人去围观下午郭络罗氏被训斥。 长春宫大姑姑亲自来请,李薇听她说完来意,让人把她送走,心道这回皇后干得痛快。就是要这么跟四爷站一块,他才会高兴的。 长春宫里,庄嬷嬷自打张德胜刚才来了之后,就更发愁了。 她心中不忿!贵妃天天被万岁带在身边,寸步不离的,轮到这种得罪人的差事就想到他们皇后了。怎么有好处时不记得给长春宫留点儿呢。 回到屋里,她对元英道:“主子,这可怎么办?” 元英叹气,“能怎么办?就照万岁说的,去请她们过来。让大姑姑去翊坤宫。” 早上,张起麟过来说让把郭络罗氏宣进宫来训斥。结果一上午她都在想怎么训斥好?这点上,曹得意和庄嬷嬷都认为以汉族女子七出中的嫉妒和不敬翁姑这两条为好。 她就定下来了。为了避免郭络罗氏尴尬,她还打算到时先让人训斥,然后她再出来宽慰两句。 结果,张德胜刚才又来了一趟,说是西六宫的人都来看。 这可真是……让人头疼啊…… 下午的长春宫的训斥简直就是草草走了个过场。李薇之前听赵全保悄悄说是张德胜后来又跑了一趟长春宫,就心里有准备了。 果然这训斥也就是让郭络罗氏跪着,听内务府的嬷嬷过来读《女戒》,读一句就问郭络罗氏‘你知错吗?’,郭络罗氏跪在下头,腰背挺得比谁都直,朗声答道:“知错。” 然后等读完了,嬷嬷行礼告退,皇后让人扶她起来,还要宽慰(……)。 李薇真的很想跪。 跟着她就告退了,想接下来皇后也不会突然风格大变的再训斥郭络罗氏一顿。她走之前,郭络罗氏过来行礼送别,但看她的神情,反倒是一脸的‘我是正义,你自惭形秽走了吧?’。 李薇都开始怀疑她的智商了。 ……她也有点怀疑皇后的。 晚上见了四爷后,看他兴致勃勃的样子,她都不知道怎么说。只好把重点放在‘郭络罗氏从头跪到尾’上,希望能让他满意。 可四爷的脸还是黑了。他腾的站起来在屋里疾步转圈,一副气没出好又憋回来的样子。 “朕就知道……朕就知道……”四爷都有点结巴了,“还想给她个脸面,朕就不让人去看着了。”他一把抓起桌上的茶碗,狠狠的砸到屋外去。 哗啦一声,院子里跪了一片。 他目眦欲裂,还带着一点点的委屈问李薇:“你说,皇后到底在想什么?朕让人传了两遍话,还不够明白吗?她还不清楚朕是什么意思?” 李薇张口想劝,皇后最多是想和稀泥,并非有心,皇后一向是这个脾气,不会跟人为难。 不待她开口,四爷恨道:“朕早该知道!她这是……这是想显示她的大度、慈爱。朕就是个暴君!她这个中宫就是怕朕得罪人,在给朕补救呢!” 屋里屋外都是人。 李薇再坐不住了,起身轻轻跪到他脚边,拉着他的手说:“万岁息怒,皇后与您一体同心,荣辱、身家、性命都系在您的身上,她是绝对不会这么做的。” 跟她的话正相反,她认为皇后可能就是在打这个主意。 但此时只能往回找补。皇后真是贤后了,四爷是什么?就像他说的,是暴君? 现在外面已经有一些不太好的传言了。 也是四爷刚登基太急了,恨不能一口气河清海晏,万民归心。皇帝是有至高无上的权利,但底下人也不是全都只会挨打不出声的。 过一阵,等他冷静下来就好了。现在刚登基,总要允许四爷兴奋一阵子。 “万岁。”她轻轻拉他的手,给他使眼色。 养心殿真心地方不算大,里外又都是侍候的宫女、太监,还有侍卫呢。他在这里骂臣子没事,骂皇后就不行。传出去帝后不合那是大事。 四爷闭目深呼吸几次,伸手用力把她拉起来。 她牵着他的手坐下来,发现他的大手冰凉,气的都发抖。 李薇瞬间心疼得不得了,把他的手拉到腰上让他搂着,坐到他怀里给他揉胸口:“胤禛,不生气。我来骂她,我把她叫进宫来好好的训斥一顿。” 四爷还在深呼吸,握着她的手说:“不,你是贵妃,你来训斥官眷名不正,言不顺。” 他搂了她一会儿,靠在她身上平复呼吸。 “朕没事。”他说。 李薇看他的神色,发现他是真的冷静下来了。而且,这种冷静带着一股久违的味道。 是沉稳。 就像重心终于落到了底,他好像重新变得沉稳了。 她不知道感觉对不对。也可能是她早就盼着他重新变得沉稳了。最近他的反应实在太像中大奖后的疯狂。问题是现在没有人能给他踩刹车了。先帝不在了,太后不给力,她有很多事不懂,就像这次,她就始终不知道八爷到底是怎么惹着四爷了。 只能他自己踩。可这就通常需要他先摔个大跟头,要摔得够狠,他才会明白过来。 要是八爷这次真让四爷栽了个狠的跟头,那这次的事也算是值得了。 李薇心道,犯次傻,换回清醒。真的太值了。 当时,四爷再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他带着她写字,全是行书。如行云流水般,让她说就是笔意之间连绵不断,一篇字看着像是一个整体了。 书画常放在一起说,就是因为书画是通的。看得越多越能明白这个道理。 李薇说不了太清楚,她就觉得四爷这篇字看起来漂亮得不行,少了哪一个都不完整了。 四爷写完了自己的,她在一边只顾着看他写了,自己写的就乱七八糟。他勾头看过来,她不好意思的说:“我重写一篇。” 他让人重新铺纸,握着她的手一起写完这篇字。 让他把着手,她的感觉更深刻了。顺着他的手势使劲后,写完一整篇她才发现刚才一直屏住呼吸了。现在写完才长出一口气。 四爷放开她的手,笑道:“今天这个写得还不错,让人给你裱起来吧。” 可她刚才却感觉到了,拿笔在其中四个地方点了下,道:“这些地方都断了。不好。” 这个断也是很玄妙的,就是觉得写到这里的时候,字没接下去。不是指墨迹,而是笔意断了。下面是靠四爷接回去的,虽然乍一看并不差,是她写过的最好的一篇,但还是差了意思。 四爷都惊讶了,抚着她的肩说:“素素也通了。”然后安慰她,“你还要再练两年,这一篇已经不错了。今后两年里,不必朕把着手,你能练到这个程度就可以了。” 她也觉得不说未来两年,未来五年里她能练成今天这篇的意境就已经是一个飞跃了。 四爷还是让人把这篇字裱起来了,说是就挂在东五间里。 李薇深觉丢脸,不过四爷说东五间不来外人,来来去去看到的就是他和她,放这儿让她天天看着好能更专心的练字。 ……他不管什么时候都忘不了严格要求进步。 被要求进步的李薇也只能接受了。 之后几天,四爷的心情都不错。随着一天天变热,进入八月时,怡亲王回京了。 四爷让弘晖、弘昐带着阿哥所和南三所的人一起出宫去迎接。 李薇很想说这样会把十三爷给吓尿的。还有,四爷您是不是又嗨了? 不要冷静几天一见十三爷又嗨了啊。您这样跟见到亲人就开始哭的孩子不一样了吗?这不科学。 科学不科学,四爷都太高兴了。 他不但让弘晖他们去接十三爷,还让她把兆佳氏和十三爷的小儿子也给接进宫来。 他高兴的说:“到时十三直接进宫,让他也见见媳妇和儿子。” 是很体贴啦。但您直接让十三爷先回趟府不更好? 所以,十三爷接回来后,四爷还举办了一个小型的‘家宴’,连三爷和十四爷都被叫来了。在席上还让弘晖领着去给十三敬酒。 十三爷后来就直接被灌倒了。 四爷特意让十三爷在养心殿后的西五间里休息。 李薇就让打着让十三爷见媳妇的旗号进来,却在十三喝晕前都没露面的兆佳氏去照顾他。等十三爷盹过一觉醒来的后,就算嘴里还在拌蒜,人还走不了直线,冲着四爷行礼能右侧十五度,但他也坚持、坚定的辞出宫去了。 他还给四爷跪来着,一跪就五体投地了。 苏培盛和张起麟两个御前总管一起把醉了以后死沉的十三爷架起来,‘护送’出宫。四爷担心他的十三弟喝高了,还叫太医去看。 晚上,李薇在东五间里一齐见到了去看醉酒十三爷的黄太医。 黄太医十分严肃认真的说:十三爷喝得有点高。 因为喝完酒没来得及催吐,十三爷直接睡过去了。等黄太医在怡亲王府见到十三爷时,正是酒精在他体内起最大作用的时候。 黄太医面无表情的说:“怡亲王十分感念圣恩,见了臣就不停谢恩。”事实上是十三爷喝晕了,见着谁都跪地喊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谁听了不会吓得腿软?黄太医就差点给怡亲王跪下。 兆佳氏吓得脸都白了,把屋里侍候的都撵走了,只敢留下心腹。 怡亲王见了儿子就傻笑,大儿子来给阿玛请安就被他抱到怀里不撒手,千方百计哄好了,几个大点的阿哥都逃出生天了,他又对着襁褓里的小儿子犯傻,呵呵呵呵的笑。 然后做鬼脸。把小儿子逗乐了他也跟着哈哈大乐。 黄太医十分的有经验,一碗催吐茶灌下去,等怡亲王吐干净了就睡觉去了。 他对四爷道:“奴才离开的时候,怡亲王已经安歇了。奴才留了药,等怡亲王醒了煎一副喝下去,可保万全。” 四爷满意点头,道黄太医辛苦,大晚上的还要办差,让苏培盛亲自送黄太医出去。 转头,他对李薇道:“十三回来了,朕就轻松了。” 李薇心中忐忑不安,呵呵半天道:“……那就太好了。” 十三爷,您可一定要撑住啊。 第336章 消气 午后,李薇捧着戏本子打发时间,玉瓶悄悄进来跟她说:“十三爷现在还没出宫呢。” 自从十三爷回京后,只要他来就会被四爷留一天,一起看奏折,一起用午膳。所以她才会闲得打蚊子。玉瓶他们也不习惯,只好天天盯着看十三爷什么时候走。 一直到黄昏时分,张德胜过来请了,永寿宫上下这才像龙点晴一样活起来纷纷折腾着给她更衣打扮。 李薇谢绝了玉瓶的好意,没涂脂粉就走了。 天气越来越热,殿中阴凉还好说,平时哪怕只是走近殿门口,那一股股的热浪就扑面而来。就算太阳落了以后再出来,地上都烤得人难受。 涂上脂粉就像糊住了脸上的毛细孔。自从四爷说她不涂显小后,她就再也不肯上粉了。 女人对能年轻一点总是抗拒不了诱惑的。 养心殿里,四爷看到她进来就放下了手里的书,笑道:“快过来。”当她听话站到他面前时,他执着她的手轻轻叹了声:“倒像是好久没见你了。” 也没多久,三五天而已。 李薇来的时候带了个团扇遮阳,此时拿在手里扇,他接过来道:“这扇子不好,十三带来了一些好扇子。”说着就喊苏培盛去把装扇子的箱子抬过来。 六个半人高的箱子一溜排开,她不免惊讶的想这全都是十三爷从江南带回来的扇子? 苏培盛在一旁道:“奴才想着屋里地方小,就只挑了甲字头的头六箱抬过来。” 四爷点头,让人开箱。 箱子打开是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扁匣,每一个匣上都有黄封。小太监们把匣子捧出来,拿竹刀把黄封完整的挑下来,再打开后托到主子们面前。 扇子多是成双成对的,材质也不一而足。 四爷给她挑了好几柄,先把她手上的这个给换下来了。其实这柄也是今年他才拿给她用的。 不过这些东西就是赏玩的,没有电视电脑和报纸,人只能在衣食住行上钻研。特别是一辈子都被圈在宫里的女人,不享受这个又享受什么呢? 李薇顺着他的意,每一柄都拿起来用给他看,最后挑了一把象牙柄的绢底花鸟扇。等她拿着这把扇子在他面前扇风了,他方才满意点头,让人把这六个箱子全都送到永寿宫去。 李薇拦道:“万岁何不留着赏人?” 四爷摆摆手,苏培盛带着人抬着箱子下去了。“好东西自然是要留下来使的,你放心,赏人的朕都另外有。” 他手里拿的是把折扇,正反各有一面字,李薇看着不对,按住他的手翻过来瞧。这背面不是他的字。 他就笑:“看出来了?这是朕跟十三一同写的扇面。” 看来他们兄弟关在养心殿,也未必是都在说正事,这不挺有闲情的吗? 西五间那里能看到有几个小太监在忙来忙去,李薇看到还有人抱着被褥出去,就猜到这几日十三爷肯定留宿养心殿了,说不定还跟四爷抵足而眠。 她在这边走神,四爷却是忙了几天后憋着一肚子享乐放松的心。他把素素喊来养心殿后,见着人仍觉不足,突然起身道:“随朕去御花园走走吧。” 说罢他已经先走一步了,李薇只好赶紧跟上。 在御花园东游西转了半天,还进万春亭喝了盏茶,她才从他说的要不是时间不够,更想去景山转一转,又说等圆明园修好就好了等等话里,猜出他是忙够了想看看景色,结果紫禁城走到哪里都是房子的地方无景可赏。 比不上圆明园里一抬头就能看到碧波万顷。 兴冲冲出门去,扫兴回到养心殿,四爷就道:“这几日太热了,等下场雨凉快了,朕带你去景山。” 可第二天,他等不及下雨就非要带着一群人去景山跑马。 李薇坐在车里时都想,他这性子真是越来越急了。掀开车窗帘看出去,四爷正和十三爷骑马走在大太阳下,景山地界确实凉快点了,但只看这二位都晒得一脸通红,就知道肯定热得不轻。 十三爷比四爷要黑两个色度,露在外面的脖子脸全是黑红色的。而且,跟他比一旁的四爷反倒被比成了个胖子。 比方一下,十三爷像身高一米八,体重一百四的,四爷像一百六的。 虽然只胖那么一点点,但显然四爷比十三气色好,人也更丰腴。 两兄弟不知说了什么,四爷拿马鞭的手往前一比,两人均纵马跑了出去,身后跟着的侍卫也都呼啦一下都跟上去了。 李薇今天根本没换骑装,顶着大太阳跑马,她真的敬谢不敏。而且四爷对十三爷的热情劲还没过,这些天粘弟弟粘得厉害。 到了地方,帐篷已经早就提前扎起来了。李薇从车上下来就能直接进帐篷,只是外面凉风习习,她带着玉瓶在周围转起了圈。 大概是因为她来了,所以十三把兆佳氏也带出来了。只是兆佳氏才出月子,柳嬷嬷把她补得过了点,现在人胖了些,稍稍动一动就是一身汗,看着就辛苦。李薇让她先回帐篷休息,她去看看孩子们,把兆佳氏劝回帐篷后她才动身。 百福、造化都被带出来了,永寿宫地方小不够它们跑的,从刚才一撒下车就欢乐的跑起来。小喜子紧紧跟着它们。 看到李薇,两个小家伙都跑过来围着她,她挨个拍拍头,说声:“去玩吧。”它们才跑走,但都是跑远一点就回头看看她,像是要记住主人在哪里。 李薇嘱咐小喜子:“今天来的人多,小心别让它们跑丢了,看到侍卫骑的马要赶紧的避开。” “奴才都理会得,贵主儿放心。”小喜子忙道,见狗儿们跑开了就赶紧去喊。 苏培盛过来道:“贵主儿,这会儿太阳大了,奴才侍候您回去歇着吧?” 李薇猜他大概是有事不能在外面说,搭在他手上回了帐篷,坐下后等她洗漱完,苏培盛才说四爷和十三爷跑得不见影了,午膳大概不再回来用,刚才传话来说膳房班子不用动,从这边做好了送过去就行。 “那就照万岁说的办。”她道。 苏培盛看了贵妃两眼,见不像说假的,等了会儿也没别的吩咐就出来了。出来了还嘀咕,贵妃不跟着过去?万岁在外面,她就这么留在这儿了? 没有四爷,没有孩子,李薇突然觉得浑身都轻松了。她也不想再坐在帐篷里,让赵全保留下看摊,她带着人去山里溜溜。 等苏培盛去传完话过来,就见贵妃的轿子和人都没了!就留了个赵全保,这小子还呵呵道:“我们娘娘出去散散。” 苏培盛心道你骗谁啊?贵妃一准是去找万岁了。跟着又一想,不对啊,万岁是骑着马跑的,除了十三爷和身边带的侍卫,现在他都不知道万岁在哪儿。贵妃想坐着轿子追?那是白日做梦。 贵妃别是把景山当成圆明园了吧?这地方大着呢! 苏培盛想过会儿就能看贵妃失望而归了,不由得嘿嘿笑起来。 赵全保看他这一脸不安好心的样子,故意上前道:“苏爷爷想什么好事呢?” 苏培盛回神,忙拍拍他道:“放心,你爷爷有好事一准忘不了你。” 赵全保笑道:“那小的就等着了。”哄谁啊? 另一边,李薇走累了就上轿让人抬着,坐烦了就下来走着,还跟玉瓶说忘了把马牵过来了。玉瓶说:“主子要是想骑,这就让人去牵来?” 李薇摆手说不用,快到午膳点了,要是想骑下午再骑。 正走着前头传来阵阵马蹄声,随行的侍卫赶紧迎出去百十米。主子们进景山来多是骑马的,贵妃却是步行。要是前头来的人没看清直接撞过来,不说撞着贵妃,撞着她身边的人也是一桩麻烦事。 李薇被护在后面,到现在也只听到两队人马汇合的声音,马蹄声越来越多,却根本看不清来的是哪边的人。 她想起侍卫身上都带着旗,忙让身边的人看旗。 前头一个侍卫回来说:“是万岁。” 果然接着就看到了高高竖起的明黄旗。 四爷那边在看到过去的侍卫头领时就明白是素素了,他转头跟十三说:“是贵妃的人。” 十三也看到贵妃的金黄旗了。 景山里现在就这两个黄旗,一见就知道是谁。 他连忙下马:“臣弟给贵妃请安。” 四爷摆手:“不用多礼。”他策马过去,前头的侍卫纷纷跪下给他让路。 李薇看到他骑马过来,也蹲身一福。 四爷在马上冲她伸手:“上来,朕带你过去。” 她看到十三爷就在四爷背后冲她行礼,连忙抬手让他平身,然后才搭着四爷的手,他伸胳膊把她给抱了上去。 侧坐在马上,十三爷也从后面骑马跟上来了。 四爷笑道:“正往回跑呢,没想到在这里碰上你了。”他看到素素身边带着轿子,就知道她是过来散步的。 回到营地里,人们看到明黄旗早早的就出来跪下迎接了。 赵全保也看到了贵妃的旗,立刻就带着人迎了上去。 四爷先下马,再把她抱下来,道:“把孩子们都叫回来,一会儿一块用膳。” 她就让侍卫们上马去分别传话,不一会儿就见到二十多支旗向营地聚拢。然后就看到一队队的侍卫护卫着阿哥们策马而来。 等到用膳时就热闹了,营地中央好大一片地都用地毡铺满了,四爷居于上首,李薇坐在他身后,面前是张小桌。十三爷坐在左首第一位,落座时辞了很久,四爷坚持让他坐在那里。 弘晖带着弘昐等坐左列,弘晰等坐右列。 额尔赫也是个小桌,却坐得比弘晖还靠前,离四爷的桌子也近。 弘昤由太监领着也有他一张桌子。 一场野餐吃得像个大场面。 四爷却很高兴,上桌后频频赏菜,说弘晰爱吃这个什锦菜卷,豆腐皮裹着的放着绿豆芽金针菇等,让人给他端过去。说弘晟爱吃毛豆,弘晋爱吃大拉皮,弘曙爱吃炖豆腐,等等。好像每个阿哥的口味都被他记在心里了。 他每点一个人,那人就要赶紧起立谢恩。比起自家亲生的孩子,他对兄弟家的侄子倒是更疼爱。 李薇的桌上也有盘拔丝苹果。 她吃的时候就想,四爷确实细心体贴又周到,当他是皇上之后还肯付出这份心意就让人动容。这两次她见到的弘晰等人,除了弘晰看起来一样恭敬之外,往下如三爷家的弘晟,七爷家的弘曙,对着四爷时就没那么诚惶诚恐,不敢说不敢坐,什么都不敢了。 现在弘晟就在跟弘曙拼酒,举着盛着米酒的酒斟豪迈的干杯。 四爷在上面看到了还笑,让人给他们再提两瓮去,道:“只管喝,喝倒了汗阿玛让人把你们抬上车去。” 弘晟笑嘻嘻的说:“谢汗阿玛!”然后还要过来找弘晖喝。弘晖强不过,勉强喝了三杯。 晚上,四爷对她叹道:“十三真是朕的肱骨之臣。” 炕桌上的笸箩里还摆着雍正钱,他拿起一枚叹道:“治大国如烹小鲜,真是一丝一厘都不敢错啊。”他把这枚钱扔回去,发出清脆的当啷一声。 “这些雍正通宝都收起来吧。”他木然道,“等宝源局把新钱送来,朕再拿来给你玩。” 李薇虽然还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也点点头。“那这个就叫人挪出去吧。”她指着摆在东五间里的那个百枚雍正钱编的大钱串子。 一串五枚,四串一股,看着虽小却十分的沉。四爷硬是让人弄了个红木架子来挂它。 四爷看着那一大串钱,半晌才道:“……不必,就这么搁着吧。” 也让朕时时看着,日日自省。 隔了几日,李薇让人收回宫里散出去的雍正通宝。去年四爷把这钱给她后,她就拿这个来赏人。永寿宫上下也都爱在打赏时用雍正钱而不是金银角子了。 有她带头,西六宫里雍正钱打赏成了时兴事。特别是过了一个新年后,太监宫女们吃酒耍牌斗骰子,用的都是雍正钱。 四爷的态度改变,她自然也要变一变。让人拿银子把雍正钱都给兑回来。 这一兑,她才知道雍正钱出了什么事。 赵全保苦笑道:“奴才久不出去,倒不知道这行情了。”他去兑钱是按照公价来兑的,一两银子兑一千枚钱。 “那兑出来的是多少?”她问道。 赵全保把剩下的银子掏出来,道:“现在大概只能兑出七百多。” 李薇倒抽一口冷气,这就少了三成? 赵全保忙道:“也就宫里是这样,京里能兑九百多呢,不少了。” 玉瓶也说:“够使,我当年在家时兑钱也是兑个**百,总要给人家一点好处的。” 再见到四爷时,她啧道:“没想到宫里的钱这么贵?” 四爷冷笑:“不是钱贵,而是他们拿不出钱来了。” 第337章 主席 经过四爷的解释,李薇才大概明白这一次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两银从能兑一千钱到只能兑八、九百,这就说明是银价变贱了。 他叹道:“银贱铜贵,这不是祥兆啊。” 就跟炒股一样。看着雍正钱好,更多的人会扑上来攒铜钱。 攒铜钱干嘛呢? 李薇这么问,四爷就笑:“总不会是攒着编铜钱串子玩。” 其实假币是个历史问题。 比起现代各种高科技的防伪,古代的假币就比较没有技术含量了,有个铁炉子再弄个模子就行。 雍正钱在防伪上也是做出了种种准备的。四爷当时下令铸钱时,就要求各地的铸币模子高度统一,所以雍正钱的字就是好看(她的观感)。 但这也没有妨碍假币事业的蓬勃发展。 这么说吧,正版雍正钱一千枚拿到私铸作坊,转眼就能变成一千五百枚或两千枚。这是不是暴利? 四爷用一种有些羡慕,但更厌恶的语气道:“朕做梦都想这样把国库的钱换个地方放一放,眨眼就能涨一倍出来啊。” 李薇摸摸他,不敢说李家也用过私铸钱。 其实这事在民间特别普遍,悄悄到开办铸钱业务的人家去,花上二万块买二十万可以流通的假币,说实话你干不干? 雍正钱还算有铸造难度,康熙钱就简单了。全国几乎每个城市都有自己的铸钱局,各地用的模子是只追求形似,不严格要求完全一样。所以私铸基本上没有任何难度——你只要说这是外地的钱就行了。 铸钱不就是为了用吗?只要能流通起来,它就是钱。 官府抓私铸也是抓得厉害,可重利之下,砍头刀都没那么恐怖了。再说,不是真的过不下去,谁也不会挺而走险。李家那次偷偷去买私铸钱,李文璧做了半个月的恶梦,偷偷抓着李薇说让她带着弟弟在外面玩,只要看到官兵来家里敲门就别回家赶紧去找你舅舅。 李薇不敢告诉他,其实觉尔察氏去的那个私铸窝点就是舅舅们罩的,给家里拿的都是一等一的假钱,比例跟官铸一模一样,模子也是上上好的。所以不用担心,拿到官衙官老爷都认不出来,阿玛你放心的花吧。 鉴于李文璧的单纯,觉尔察氏换了这一回就没再换了。这一回他就瘦了十斤,再来一回命都要吓没了。 官铸发行的钱转眼就能变多,但价值却在不停下降。通货膨胀就意味着钱越来越不值钱,大家会更加倾向于拿银保值。 她记得现代时有过几次抢购黄金的热潮,听说东南亚的黄金都叫中国大妈们给买光了。她家那边的地方电视台还报导过一个土豪一口气花了三百万在金店买金条发年终奖(土豪你的公司还缺人吗?)。 原本就铜贵银贱,所以相当一部分聪明人开始趁低吸纳白银。虽然当白银被吸纳到一定程度,市面上的白银变少,银重新贵过铜钱,也不意味着铜钱就没事了。 官铸的钱放到市面上越流通越少,官铸就必须再加大发币力度,而收回的钱却打不平,亏损就无可避免了。 这同样也等于国家在一直赔钱。 四爷当然不可能等到事情变得这么严重了再来收拾,事实上京城宝源局、宝泉局等在京铸币局,相当于国有银行总行。做为京城总行,发行新的雍正币时京城的普及率是最快,最大的。 当他们发现市面上的私铸如雨后春笋般一下子都冒出来了,银贱铜贵,自然就立刻上报了。 只是先是四爷登基,过年,各种喜事真是太多太多了。谁也不愿意当报丧鸟。 谁都知道,这事递上去肯定要挨骂。工部和户部就是打头的顶罪羊。 八爷此时送上门去。他本来就有个好名声,又愿意‘仗义相助’,户部和工部都乐坏了,赶紧把这件事交给了他。 八爷就这么一直按着,直到京里的银兑铜降到八百了,估量着差不多就给递上去了。 事情不严重显不出来他的本事啊。 四爷自然就气炸了肺。 事实上李薇听完了也觉得八爷这人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哪有这样的?先在一边看人挨打,等别人打完了他上来拿着手机问我给你叫救护车吧? 挨打那位肯定一边说谢谢一边想骂他:你早干嘛不打个110呢? 她气呼呼的这么说,110拿衙差代替了,四爷听她骂心里十分畅快。 李薇道:“他要是嫌去衙门麻烦也可以视而不见啊。只要他别一直在一旁站着,好像就等着拾漏一样,那……那也不至于这么招人恨!” 京里消息灵通的不止一二。四爷在宫里是真成聋子瞎子了,满京城发觉雍正钱出事的肯定还有,但比起那些装傻的,八爷这种自作聪明也不见得就好多少。 四爷这时反倒过来劝她,拉她坐下一下下的给她抚背:“好了,朕都气过了,你也不要生气了。” 他叹了句:“十三真是朕的肱骨之臣啊。” 他听老八说过之后,真如当头一棍,晴天霹雳。但十三回来之后呵呵一笑,跟他说京里大概是雍正钱使得多,外面现在还是康熙钱的多。至少他在江南见的仍是用康熙钱的八成,雍正钱仅二成。 这话要是早两个月说,四爷一定不高兴。 但现在跟他说雍正钱的普及率不高,只有京城显得严重一点,其他地方的坏局势还没完全展开呢。 有足够的时间补救。 四爷心中的一颗大石就这么落地了。 李薇听到这里才明白,不由得上前轻轻抚他的胸口。引来四爷低头一笑,与她双手交握。 她心道:怪不得,四爷之前那么大火是被吓的。 就跟考试刚过,成绩还没出来,某一主科成绩略有些心虚。这时,学校里悄悄流行一个消息:这科成绩合格率只有六成,判卷极严,教授发火了。你怎么算自己都不像那六成内的幸运儿。何况缺席太多,就指着卷面成绩拉分呢啊啊啊啊要挂了。 然后惶惶不可终日,网也不上了,男友也没心情搭理了,街也不想逛了,嘤嘤嘤嘤~ 最后发现是一谣言。 四爷现在就是发现成绩还是能平安过关的——过关不了也能补考。现在开始看书还来得及。所以,他这才放松下来了。 之后一直到秋天,四爷都时不时的拿过来一匣子新铸的钱给她玩。 京城宝源局正在按照他的要求重新铸钱,这回务必要万无一失。 如果说上次的雍正钱对李薇来说就是个玩意的话,现在再看到还没有发行的雍正钱,她的观感就不一样了。 慎重多了。 四爷还给她做示范,教她把铜钱往地上扔来听响。 李薇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不由得扑上去把那枚钱抢救下来,他看她这样还笑,告诉她这钱呢,就要经摔经打经用。 不但让她摔,还给弘昤摔,就连苏培盛都被赏赐摔过几枚。 摔过几次后,还真有铜钱被摔碎。 当时这钱被重重摔在地上成了八瓣时,整个东五间里一片寂静。李薇虽然不是主摔手,但也看着四爷不知道说什么好。 ……是他自己摔的。 要安慰他吗?怎么安慰?她还真没用过一摔就坏的铜板,这简直比私铸的还差劲。 四爷却很淡定,苏培盛使眼色让一个小太监跪着去把摔碎的铜钱拾起来,那小太监都快吓哭了。李薇含笑来了句:“碎碎平安。” 四爷就笑了,小太监也松了口气,赶紧拾起来退了出去。 “这钱怎么这么脆?”李薇拿起一枚说。 四爷叹道:“铜少了,钱就脆了。不经用。” 李薇想了想,发现这个她苏不了。她背过元素周期表,但那些像锡、铝等金属,她统统不知道哪里有矿,也不知道如何提炼。 在古代能发现的金属很有限,现代经验也没有能借鉴的地方——纸币太超前了。 四爷看她发愁问她愁什么,她就说想帮他出个主意。 “素素想帮朕出个什么主意?”他笑道。 大晚上两人没事干躺在榻上聊天,四爷费了一天的脑子,就喜欢听素素说些她的小心思小念头。等他听到她在给他想雍正钱怎么铸时,听着听着就笑坏了。 素素说她想过用过——可是铁也是很重要的战略储备物资,所以她把这个念头给打消了。 她又说纸就没有贵贱的问题了,各地私铸局泛滥是因为民间有打铁的,可印刷局可不是哪里都有的。小镇上未必会有一间书局,但一定有打铁的。 四爷笑她异想天开:“银票也罢了,平时生活都用纸钱行不通的,一般的百姓家是宁可把钱放在能看到摸到的地方,放到别人手里不放心。不管是金银还是铜钱都能私藏,用纸做钱,那钱还能放吗?” 李薇心道这皇上的脑子就是不一般,这么快就想到了。现代的新闻里常常都有把钱藏到猪圈里角落里,不是让猪吃了就是让老鼠啃了的消息。 不过他笑完之后,越想越觉得除了不好存放外,纸钱杜绝了大部分的问题。前朝也有以纸为币的先例。 于是忍不住不睡觉爬起来到隔壁屋去写设计方案了。 李薇一觉睡到凌晨三点,到点就睁眼准备起床方便下再喝点水,跟着就看到隔壁屋子亮着灯。她披衣过去,见四爷好像是熬夜干了一晚上的活一样。 看到她过来,四爷恍然:“吵醒你了?”跟着就下意识的去看表,震惊:“怎么都这个时辰了。” 李薇惊讶:“你昨晚上没睡?!” 大概是她的语气,四爷马上解释:“朕本想写一写就去睡的,没留神就到现在了。”他放下笔“真是,真是……” 她把他给推到里屋让他换衣洗漱时,他还在一个劲的解释:“朕真是一时忙忘了。” 李薇把衣服递给他,好笑道:“您忙什么呢?” 四爷就叹,说他一晚上都在想她说的纸币的事。让李薇直接吓了一跳,她真的能把纸币给蝴蝶出来? 不过显然是不可能的。 四爷就是开了一晚的脑洞而已。 一直到坐下用早膳,他都在说他设想过能如铜钱般大面积流通的纸币,要想不怕水浸,可以用布绢,上面的纹路可以让绣娘织出。 但女子们多是养于深闺,不可能征召大批的绣娘。 毕竟做钱跟平时穿衣用的布还不太一样,这个工作量只多不少。哪怕是皇帝的命令,把给皇家的每年的针织贡物都换成钱,绣娘和织娘还是不够用的。 李薇吃着粘豆包,给他也挟了一个,插了句:“可以让男人也去织啊。” “荒唐。”四爷虎着脸轻轻喝斥了句,又好笑的叹气道:“异想天开。古来男耕女织,哪有男人去织布的道理?” 李薇道:“女人都能耕田,男人为什么不能织布?” 四爷卡了壳,乡间确实是全家老少齐下地,不可能省下女子不去使唤。他看素素还在对他使眼色,催他答,他只好把自己碟子里的咸鸭蛋黄挖出来放到她的碗里,告饶道:“朕说不过你,满嘴的歪理,吃吧。” 被占住嘴的李薇只好接下他的降旗了。 看她一口就把咸鸭蛋黄给吃了,四爷怕她再咸着了,让她赶紧再喝两口粥缓缓。 然后他接着描述他的脑洞,就是如果织娘的问题解决了,仅仅是不怕水浸还不够,还要不怕火烧,足够耐用。 四爷正在犹豫怎么解决火烧的问题时(这不可能解决得了),被她发现一晚上没睡觉了。 用过早膳,四爷该去前殿了,李薇跟他进去侍候他更衣。 她有些不好意思的说:“当时我就是随口说说的。”四爷竟然真的认真的花了一晚上的时间来想可行性。 她觉得以后都不太敢说话了。随着时间越久,四爷越来越能听进去她的话。她等于是能直接影响主席(会被请喝茶吗)的人! 多可怕! 她很清楚她的本事有多少。 四爷摸摸她的头,跟着又把她搂到怀里,轻轻拍着说:“朕知道素素是关心朕,素素也是认真想了的。” 所以他才愿意认真听。素素是真的想过的,就算只是闺阁女子,她的话也比朝上许多人更珍贵。 第338章 感性的四爷 雍正元年的颁金节前,四爷把荷包案的后续告诉李薇了。 “祸首朕已经知道了,现在还不是动他的时候。不过宫里他的爪牙已经清理干净了,你也可以放心了。”他道。 李薇追问:“是谁?”她早就猜了一个人,于是就做了个口型:八爷? 四爷怔了下,很惊讶她居然靠猜的能猜中,这是身为额娘的直觉吗? “你怎么会这么想?”他不说是也不说不是,问她道。 李薇想了想,“直觉。” 四爷笑了,她说:“其实也不算是直觉。就是这次铸币案他瞒着您,我就猜他是个喜欢发灾难财的人。” 别人倒霉了,就是他的机会。 荷包案牵扯进去的人有长春宫,有永寿宫,有弘晖、弘昐,有乌拉那拉家,甚至可能会有怨恨四爷的太妃们。 唯独不会有他。 乍一看,这事跟八爷一点利益牵扯都没有。 主要是历史上八爷就跟四爷的某个儿子牵扯上了(她绝不会让历史重演!),她等于是由果推因,一开始怀疑的就是他。后来想查的不过是他是怎么做到的。 有段时间她还怀疑东六宫的惠太妃是他在宫中的内应。 直到后来换了东六宫所有太妃身边的人之后,西六宫也被她给攥到手心里了,她才放了一半的心。剩下一半在今天四爷揭晓谜底后也放下了。 八爷,那就是个秋后的蚂蚱。 其实她原来真的担心是长春宫或弘晖的手笔。 对付八爷,四爷绝对没一点迟疑。但对长春宫和弘晖,他却会投鼠忌器。 最重要的是,或许对四爷来说,她和四子一女的份量比那一边重。但对国家和皇帝来说,皇后和嫡长子绝对能重过这宫里的所有人。 就是把太后加上也一样。 国母一向指的就是皇后,可没听说把太后当国母的。 就像现在东六宫的太后一样,她只能听奉承当摆设,安享尊贵,却已经没有任何权力了。 四爷没想到居然是铸钱这事给了她灵感,比起他折腾了大半年,她只用一件事就这么给老八定了罪。 但细思起来却十分有理。 这件事从一开始,他怀疑过宫外的理亲王,直郡王,宫里的弘晰,弘晋,弘昱,还有老五的儿子弘升,东六宫的宜太妃、惠太妃。 还有皇后和乌拉那拉家。 他不怀疑弘晖,却疑心皇后。 所以四月份查出来后,他一直认为老八是让人摆出来的挡箭牌,让他们继续往下查。连郭络罗氏和安亲王府都给查了个遍。 现在能确信就是老八出阴招,意图离间天家父子兄弟,他绝不会放过他! 李薇只看他笑了下,身上就忍不住一寒。 然后颁金节当天,她就在宫里知道他做什么了。 颁金节是满人的大节日,所以这一天进宫的人会特别多。就跟事先算出有几个客人好准备几把椅子一样,永寿宫都要在颁金节前统计一下当天要来的官眷名单。 李薇很喜欢树状图,所以目录写得很清楚,一共来多少人,都有哪几家,各家的亲戚关系如何等等。 照宗室爵位由高到低的排,然后她就发现少了一家郡王的福晋。 李薇马上叫来常青问:“最近有哪家办丧事了?” 她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某家郡王的女眷,去世了。因为就算是重病,也会往宫里送礼,名单上肯定会有,只是会标上‘因病缺席’。 常青仔细回忆了番,肯定的摇头:“奴才没听说。” 李薇奇怪道:“那就怪了。”她让人把去年颁金节进宫的名单拿出来,两下一对就找到人了:“安节郡王。”虽然她不记得进来磕头的人长什么样了 常青恍然道:“都是奴才糊涂,安节郡王府确实进不来了。” 他怎么就进不来了呢?就是老婆没了,还有世子福晋啊。 常青解释了下,安节郡王是康熙四十九年袭爵,前些日子郡王爷不好了,上折请立世子。但安节郡王无子,他这个儿子是个嗣子。 咱们万岁说嗣子不能当世子。 安节郡王的福晋已经去世了,本来今年世子福晋是可以进来磕头的。但现在世子没了影子,世子福晋也不存在了。 安郡王府的礼物还是送来了的,就是既然不可能有人进来,当然就不会有座位了。 李薇无言半晌,常青大概看出来了,就又添了句:“安节郡王是郭络罗氏的表兄。” 这次的颁金节缺席了几个人,直郡王的福晋已经去世,新福晋先帝没来得及指就去了,四爷要指也要等两年后。理亲王那边王妃倒是仍在,但四爷不可能把前太子妃给接进宫来。 还有一个八爷,无爵。 于是这三家四爷都是赐宴,让他们身在府中也能感念皇恩,与天同庆。 赏过烟花送走客人后,李薇去了养心殿,跟四爷抱怨说她特别想看看郭络罗氏的脸。“要是她知道安郡王府的事,不知道会是个什么样子呢。” 不能怪她兴灾乐祸。以前郭络罗氏是讨厌,现在就像蟑螂一样,见到就必须杀个干净! 四爷被她逗得正漱口呢笑喷出来,正喷苏培盛一脸。 顿时屋里的人都怔了,四爷也是一愣,跟着就笑得更厉害了,摆手道:“快去,快去,洗洗。” 苏培盛被喷得眼睛都有点睁不开,连连眨眼笑着说:“有万岁喷这一口,奴才明年一定走大运!” 就连李薇也佩服这马屁拍的是真好。 四爷被他这话一捧,更是笑得收不住,指着门让他赶紧出去洗脸。 等屋里的人都出去了,四爷坐下指着她小声说:“都是你招的朕。” 李薇嘿嘿笑着往后躲,他严肃了一会儿就又笑起来了。 屋外,苏培盛洗过脸过来听到屋里万岁的笑声,就收住脚在门外站岗了。一个小太监想巴结他,凑过来说:“爷爷怎么不进去?万岁爷肯定想看看……”看看您洗过脸的样子? 小太监呵呵笑,示意‘我的意思您明白’,他们做奴才的都是拼命在主子跟前露脸,哪怕主子只是随口吩咐一件小事,他们都要在办完后跑回去说一声办好了。这才显得他们把主子的话记在心里了。 苏培盛白了那小太监一眼:“当你爷爷我跟你一样傻啊?”他扬扬下巴指着屋里,万岁这会儿又笑了,虽然听不到贵妃说了啥,只看万岁这样现在眼里也装不下除贵妃之外的人。 小太监以为他是怕贵妃,连忙小声说:“贵主儿和气着呢!上回我没出去,她就没生气。您进去吧,贵主儿不会恼您的。”妃嫔们侍候万岁时,最讨厌身边杵个人,想干点什么都不方便不是? 所以他们在屋里侍候都是要眼色的。 他这话一说,苏培盛连白眼都懒得翻了,指着一边:“滚远点去。” 八爷府上,郭络罗氏埋在八爷怀里痛哭。 安节亲王要不是为了不丢了爵位,干嘛要收嗣子?结果皇上一句话,嗣子不行就把请立世子的折子给退回去了。听人说安节亲王当时一口气就差点没上来。 “皇上……皇上是成心的!”她恨恨道。 八爷捂住她的嘴,轻轻摇头:“不能胡说。”跟着轻轻叹了口气。宫女小选后,宫里就什么都打听不出来了。皇上算是把所有的老鼠洞都给堵住了。 铸钱的事也一手交给了十三。 现在该怎么办呢? 他是绝不肯就这么窝在屋里虚掷光阴的。皇上不用他,他就让他不得不用他。 安节郡王的爵位眼看是保不住了。 他轻轻舒了口气,看来只能想办法把惠太妃接出宫了。 皇上说只有郡王以上才能奉养太妃,换句话说,只要奉养了太妃,至少也会是个郡王。 几乎是转眼间,冬天就到了,雍正元年要过去了。 几场大雪盖住了整个京城,四爷又开始忙京郊流民的事了。 每年到这时都会有流民往京城拥来。尤以河南、山东两地的流已最重。这两地都是农耕大省,靠天吃饭的百姓最多。稍有天灾,**就接踵而来。 四爷在养心殿大发雷霆。 等到下午,苏培盛冒雪带着人去永寿宫接贵妃时,他在前头还没骂完。 不过早在今天早上,万岁就嘱咐他来接贵妃了,说天气这么冷,趁着天还好时去接,省得天黑路上不好走。 所以,才申时过半,天还阴着,但雪已经小了一点了,他就赶紧带着人过来了。 李薇穿着厚斗篷,戴着斗笠挡雪,怀里抱着暖炉,全副武装的从永寿宫出来。横穿过宫道后,不过十数步远就进了养心殿的后门了。 进去后热气一哈,帽上身上落的雪就化成了水。此时才觉得脚上有些冷。 苏培盛早就让人准备了热水,打来泡脚,再端上一碗姜茶,看着贵主儿好好的坐在烧好的炕上,他才算是松了口气。 姜茶饮了半盏她就放下了,苏培盛殷勤道:“贵主儿可要用些别的?有刚做好的酥油茶。” 她点头道:“那就来一碗……”话音未落,就听到前殿那边传来一声熟悉的大骂。 听得很清楚,四爷在骂‘蠢货’。 配着酥油茶,她吃了两个红豆酥,拍拍手上的渣子正要叫水来洗手,四爷进来了。 “好香。”他道,坐下对苏培盛说:“给朕也上一碗,就照贵妃的样子。” 李薇就不急着洗手了,陪他再用一点。 她拿着椒盐锅巴慢慢吃着,看四爷一会儿就喝了两碗酥油茶,吃了麻辣锅巴、椒盐锅巴、羊肉孜然锅巴等。 他吃完后两人一起洗手,她让人拿来杏仁绵羊油,涂到他手上然后四只手缠在一起涂护手油。 他的手指纤长洁白,比她的手还要好看。她的手太软了摸不到骨头,他这手细是细,却好像钢筋铁骨般硬。 她看了眼表,不到五点就用过点心了,到六点他肯定就没胃口吃饭了。 正好省下时间,两人可以做点别的。 四爷最近忙得没时间看修仙书了,升平署送来的戏本子成了他新的消遣。李薇有种带坏好学生的愧疚感,四爷以前什么书都看,唯一没看过的可能是戏本子。 结果现在新世界的大门一打开就合不上了。 她也好奇的问过四爷,这戏本子有什么好看的啊? 四爷严肃又深沉的说:“朕对民间的事都是一知半解,那日才发现,这戏本子里倒能看出不少民间的事啊。”然后又冷笑着说比大臣的奏折都强得多。 李薇深深的汗啊。 放现代就像在说电视剧反应世情一样。 (……)好像有点道理。 今天他跟她也是一人捧一个戏本子在看,看一会儿她忍不住凑过去看他看的这本是什么。因为他从刚才起眉毛就皱成了川字,翻页时好像跟书有十世大仇——太用力了,小心把书页给撕下来。 她跟着看了几页,发现是个喜儿的故事。 黄世仁是官府。大过年的,官府上门来逼税,说今年喜儿家的税交得不够。喜儿家是种地的,每年都要交粮食去官仓。但通常他交三十斗,官府只会记二十斗。 那十斗是好处,会被官仓的管库和县官给私吞了。 所以为了交够税,喜儿爹每年都要多交,或者给钱来贿赂衙差。 但今年收成不好,如果不算给管库和县官的,喜儿家是交够的了。喜儿爹交粮时求告了很久,说明年一定交齐,开春哪怕去借也会交齐。管库前脚答应了他,回去一想不行又给记上了,他这里能等,县官老爷那里不能等啊。 所以喜儿一家在过年的大好日子里,官差堵门要把喜儿爹给锁去。 后面当时是有了个包青天了。李薇都猜到了,喜儿要么逃出村,要么被卖了。然后她就会遇上书生了,书生必定会高中,再回来惩治这个坏县官和管库。 可四爷看到最后气得手都是抖的,看到喜儿爹被锁到衙门的路上正好碰上管库,喜儿爹扑跪在地抱着管库的腿求他,他真的交够税了。 管库唱了句:不是我要害你,实在是上头的老爷不能放过你我啊。 喜儿爹跟着唱:老天爷啊,你发发慈悲吧! 四爷腾的坐起来,劈手把戏本子给摔出去了,恨道:“朕,朕要把这个县官给凌迟了!!” 李薇愣住了,小心翼翼的靠上去给他抚胸顺气:“胤禛,这都是假的。”没有这个县官的。这要是在戏台上唱出来,那扮县官的能吓尿。 四爷气得眼都红了,她百思不解,来来回回的顺毛摸。陪他把那县官给车裂了足有一百回才算把他给哄得缓过来了。 没发现四爷这么感性。 李薇觉得她发现了一个秘密! 第339章 旧仆 永寿宫外飘飘扬扬的大雪,几乎转眼就在地上落了一层。 一看外面落了雪,苏培盛就赶紧喊小太监们去扫。几个小太监裹成棉猴样拖着大扫把小跑着出去,把养心殿前后道路上的雪刷刷刷扫干净。等他们再哆嗦着回来,个个都冻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一个领头的过来给苏培盛磕头,结巴着连话都说不清。 苏培盛没好气道:“赶紧都回去暖暖,别真冻出个好歹。大过年的添晦气!” 屋里坐着烤火喝茶磕瓜子的大太监见小太监们都回来了,挡着门不让他们进来:“都把身上的雪打打,进来一热这雪不就都化到他们的棉袄上了吗?傻啊都!” 小太监们只好在屋外连蹦带跳的跺脚,互相围着拍打彼此身上的落雪。 屋里的大太监看看这天,取笑他们:“我瞧你们也别进来了,再拿着扫帚去吧。” 外头旋即又落了一层了。 张德胜站在苏培盛身边,担心道:“师傅,我看这样不行啊。要不,再让人去洒一遍盐?” 苏培盛筒着手皱眉道:“快去,再让他们洒一遍。” 张德胜答应着去了,苏培盛看着这天还在不停的往下飘雪,呼出一口白烟叹道:“今年这雪可真够劲。” 永寿宫里热闹得很。进宫请安的各宗室女眷们正七、八个人聚成好几堆谈天说笑吃点心,李薇把庆祝新年办成了茶话会的形式,这个的好处就是她不必一直在外面陪着,可以早早的到屋里去歇息。 倚在里屋的榻上,怀里抱着百福,造化趴在她的脚边,这可比暖炉舒服多了。 马佳氏在外面陪着,一般二般的事她都能解决得了,也不会有人专门在永寿宫里找茬生事。 李薇一下下抚着怀里百福的长毛,小家伙睡得正香甜,跟床里的弘昤一模一样。 这日子才舒服呢。 前殿她们热闹她们的,她偷得浮生半日闲。 忽然听到外面刷刷的声音,她问玉瓶:“这是又在扫地了?” 玉瓶勾头冲外面看看,出去使人问了一句,回来道:“是养心殿的小太监们,可怜的身上的棉袄都湿了。” 四爷今年很不喜欢雪,雪越下他的脸越黑。所以宫里近来都勤快扫雪,连屋檐上的都要扫干净。 李薇坐直身,对她道:“给他们送口热的喝,在咱们宫前的宫道上多洒点盐。” 玉瓶答应着,披上蓑衣戴上斗笠才敢出去。她喊人从屋里把热腾腾的酥油茶提出来,再抱上一摞碗,出去冲着那些小太监喊:“都过来喝一碗!” 七|八个小太监都赶紧跑过来,站在那里还要不停的跺脚取暖,伸手接过刚从炉子上提下来的酥油茶就往嘴里送,吓得玉瓶连忙嘱咐:“烫!吹吹再喝啊!” 小太监们喝着这热呼呼的酥油茶,身上添了点热呼气,也能说话了,就道:“多谢姐姐疼我们,这不烫,喝着正好!暖和!” 玉瓶接过他的碗再给他倒满,说:“喝吧,我们主子看你们这个天还要在外头辛苦,喝完一会儿把盐洒了就不用你们扫了。” 南瓜大的铜壶,满满一壶的酥油茶让这群小太监喝得干干净净,个个都跟过了这村没这店似的使劲往肚子里灌,玉瓶都想笑,怕他们喝多了汤汤水水的不好当差,喝完这一壶又让人去拿了两盘刚做的糌粑,一人拿上两三个回去吃。 装粗盐的麻袋也抬出来了,小太监们不用她说就抬着麻袋洒盐,几乎把永寿宫前每一寸地都给洒满了。 玉瓶让他们往远处也洒一点,不然整条宫道一半不落雪,一半落雪反倒不好看。 小太监们两人一伙兜着盐正洒着,一个大太监过来看他们干活,一见扫帚都放到一边,才要开骂就看到穿着蓑衣戴着斗笠的玉瓶。虽然看不清脸,但身边还跟着一个太监帮她打伞遮雪,就知道这必定是主子身边的大宫女。 永寿宫的大宫女,大太监不敢拿大,赶紧过来请安道:“给姑姑道喜,姑姑新年大吉大利。” 玉瓶虚虚一福:“大吉大利,您忙着呢?” 大太监呵呵,这时小太监们都有些害怕了,还有把盐一扔就去拿扫帚的。 玉瓶扬扬下巴比着这些小太监,含笑道:“我们主子里面听到他们扫地的声音,想着这么冷的天儿还要干活实在是辛苦了,就叫我来给他们带点吃的。” 大太监连忙道:“贵妃慈爱,小的代他们给贵妃磕头了。”说着就要往下跪。 玉瓶托了一把,笑道:“您就免礼吧。我们主子说了,这种天扫也是白扫,不如多洒些盐,积不住雪就行了。也省得再把这群小孩子给冻出个好歹来。” 大太监连连称是,挥手对这群从刚才就傻站着的小太监们说:“没听到姑姑说吗?还不快去洒盐?你们算是走了大运了,跟你们一样的兄弟还都在别处扫着呢。” 小太监们这才面露喜色,不敢相信的你扯我,我扯你的跑去洒盐,不过还是不敢往大太监这边凑。 玉瓶见这里已经没她的事了,就打算先回去,省得还要在这里吃雪。 她屈屈膝:“多劳累您了,那您忙着?” 大太监连忙伸手虚扶,低头凑近小声道:“奴才以前也得过李主子的济,不敢当玉瓶姑姑的谢。” 玉瓶一怔,仔细打量这个看起来有三十多的大太监,依稀眉眼间是有些熟悉。 大太监压低声:“奴才是玉烟的干弟弟。” 赫,还真是。 这下玉瓶想起来了,这个太监是当年阿哥所里,四爷院子里的粗使太监。 玉瓶怔着不知道该不该认亲,也不知道这人此时靠过来是什么打算,含糊道:“哦,你还不知道吧?玉烟没进宫前就回家嫁人了,她还给我说起过你呢,一直掂记着你,就是没办法进来看你,你等等,她在我那里放了些银子是留给你的。” 玉烟确实记着这个干弟弟,也的确跟玉瓶提过一两句,但银子就是子虚乌有了。 大太监摆摆手说:“不敢接姐姐的银子。小的如今就在养心殿当差,虽然仍旧是个粗使的,但好歹手下也管着一二百人。银子不缺,我干姐姐喜事我都没顾得上送东西,怎么好再要她的?等过两天,我把给我干姐姐的红包带过来,要托玉瓶姐姐代我送给我干姐姐了。” 他一口一个干姐姐,玉瓶算是明白这人确实打算靠到永寿宫来了。 她笑道:“她给你是她的心意,你给她是你的,不能搅在一起。”说着让撑伞的太监回去取五十两银子来。 这个大太监就接过伞给玉瓶撑着,姿态放得十分低,等那太监把银子取回来,玉瓶转手递给他,他也不再推辞,收到怀里后施了一礼就退下了。 回到院子里,玉瓶先去茶房把蓑衣斗笠都脱下来,跺着脚说:“冻死我了!” 玉盏赶紧起身让开座:“快坐这里烤烤,把脚放在炉子上。”说着拿了条毛巾过来给玉瓶打雪。见她头发上有几缕都被雪给浸湿了,还有大半的袍子下摆处都湿了。 玉盏道:“你这要换一身才行。”她匆匆掀了帘子出去,少顷就抱着一包衣服回来了。 玉瓶一边换一边说:“你不知道吧?我刚才在外头碰上玉烟的那个干弟弟了。” 玉盏把她换下来的给搭在榻上,听她说还吃了一惊:“你真的碰上他了?他现在干嘛呢?” 玉瓶如此这般的一说,玉盏吁道:“真是山不转水转啊,这才多久就又碰上了。” 玉瓶换好衣服坐下把头发解了重新梳,道:“哪儿啊。咱们这次回来,苏公公是打着用生不如用熟的主意,咱们一边用的都是熟人。这才把玉烟这干弟弟又给挖出来了。他现在就是管着这西六宫的粗使小太监,扫地洒水搬柴火。” 玉盏过来帮她抿发油,说:“那也算是个人物了。” “可不是。”玉瓶扭头对玉盏道,“你不知道,我看到他腰上还悬了个这么大的玉佩呢。”她圈起手指比划着,“可不小,我看着成色还行,放到外面怎么着也值个一二百两银子的。” 玉盏笑道:“这就叫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玉瓶打了她一下,笑道:“不许胡扯。” 两人笑了场,玉盏说:“不是说玉烟就快回来了?到时她多个干弟弟,咱们这边也能多条道。” 玉瓶点头,悄悄说:“我瞧着主子是打算让马佳氏回去的。” 玉盏轻呼了声,压低声说:“怎么回事?她侍候的不好?” 玉瓶摇摇头说:“她侍候的是不错,可你想她男人是干着总管,她儿子在咱们二阿哥身边,她再扎在永寿宫,这样下去难免不会奴大欺主。主子想着是好合好散,过了今年圆圆满满的就让她走了。这几天正叫我给她准备礼物呢。” 玉盏细想还真是这个道理,跟着也松了口气,只要不是她犯事了被撵走就行。主子的亲近人出点差错,这牵扯起来就大了。 她道:“还是主子想的周到,就应该是这样。” 玉瓶看着窗外的雪,也放松的说:“今年终于快要过完了,平平安安的,什么都事都没有就最好了。” 晚上,乾清宫前放起了几百束的烟花,把半边天都映亮了。 各宫的人此时都出来看烟火,宫道上站满了宫女和太监。永寿宫前的庭园里,李薇裹着厚斗篷,戴着风帽,天上的烟花一个个炸开,引来众人的一阵阵欢呼。 今年终于太太平平的过去了。 她不禁在心底里念道,真是老天爷保佑啊。 虽然今年出了一些事,但好歹都没引起太大的麻烦,总算都收拾住了。东六宫的太妃们都老实了,太后在过年时好像也软和一些了。荷包的事不是长春宫的手笔真的太好了。 四爷那边,十三爷回来了也安生多了。 李薇越想越觉得今年挺幸运的,等送走客人们后,她对玉瓶说让过年这几天里每人每天都加菜。宫里太监和宫女都不能吃饱,怕的是侍候主子时要拉要尿要放p不雅观。但每当有赏菜时就必须吃完,不吃完是不敬。 李薇知道以后就常常赏菜,一赏就是全永寿宫人人有份。 玉瓶笑着福了下:“那奴婢就代大家先谢过主子的恩典。”能吃饱谁又愿意饿肚子?在府里时宫里学的规矩都生疏了,结果再回来竟然不习惯了。好几次她和玉盏都躲在茶房里吃点心,饿的连觉都睡不着了。 玉盏此时进来说:“主子,张德胜来了。” 李薇这边已经都收拾好了,叫他进来说了两句话,赏个荷包就可以走了。 进了养心殿却没看到四爷,客人们都走完也有八点半了。东五间里的太监备好了茶水点心,张德胜过来问她要不要用夜宵。 李薇脱了棉袄换了身夹衣,道:“我不用,万岁还在前头?” 张德胜好像受惊般缩了下脖子,低头道:“是,万岁爷一直在前头跟大人们说话呢。” 李薇看他情状不对头,打眼扫一圈才发现东五间里站着侍候的太监个个都跟受惊的鹌鹑一样。 这是四爷又发火了?过年的好日子,这种时候怎么能发火呢? 古人最迷信了,过年时要高高兴兴的。宫里尤其讲究这个,生了病连太医都不能请。 她在屋里坐了一会儿,静得都有点吓人了。 约一刻后,四爷就回来了。 他今天这身打扮还是她准备的,除了去乾清宫穿的龙袍外,去太和殿举行新年大宴时换的这身常服。 说是常服也是很隆重的。 靛蓝的厚绸料子上绣着一条五爪金龙,饰以祥云相伴,袖口与袍角都有水纹。 除此之外,他的辫子也梳得溜光水滑,抹了头油编得纹丝不乱,在烛光下看还泛着光泽。他这么一整天走来走去还换衣服,这辫子都没乱。 李薇心道这梳头太监的手艺还真是祖传的。那天她听赵全保说起时还不信,结果养心殿就有一个。不知道苏培盛去哪里挖出来的。 她放下戏本子起身迎接,屋里其他人都整齐的跪下了。 四爷大步进来,脸上不带一丝笑,看到她也只是微微颌首就进里屋去换衣服了。身后的苏培盛等人也赶紧跟进去,她才看到几乎所有人连苏培盛都仿佛有些魂不附体。 李薇在外面才站了一会儿,就听到里面砰得一声闷响,跟着苏培盛压低声道:“还不滚出去。” 一个小太监跟着就连滚带爬的从里面出来,到外头大雪地里跪着了。 四爷没出声,但屋里更是连喘气声都听不见了。 李薇想了下,还是掀帘子进去了。 四爷已经脱了外头的衣服,只穿单衣站在那里洗手。她过去接过小太监手里的毛巾展开,四爷把手放在毛巾里让她包住擦。 苏培盛悄悄示意让一边侍候的小太监都站远点,只给贵妃打下手。 擦完手洗脸,再漱口,坐下泡脚梳头时,四爷身上的火气已经消了。李薇站在他身后一下下给他通着头,发现靠着脖子的头发都是湿的,这肯定不是有人往他头上洒水了,也不是没戴帽子淋着雪了,而是……他气得出汗了? 头发都湿透了? 她悄悄吩咐一个小太监去拿一条烘得烫一点的大毛巾过来。 小太监用汤婆子把一整块大毛巾烘得发烫才捧过来,临过来前汤婆子还抱在毛巾里呢。 她接过来捂在四爷的后脑勺上,就听到他轻轻的舒了一口长气,好像十分舒服。 她就这么给他捂着按头上的穴位,毛巾不烫了就再换一条。 苏培盛都看愣了,贵妃这是哪想出来的主意?打定主意以后也这么侍候万岁,天这么冷,头上可不能着凉。 看万岁都快被贵妃按得瞌睡过去了。 四爷的眼睛都快闭上了,往后直接靠到了李薇的怀里,呼吸也越见轻缓眠长。李薇给苏培盛使眼色,让他把人都带出去。 苏培盛悄无声的打了个千儿,让人都悄悄往外走。 这时门帘子一掀,一个太监探头进来冲苏培盛挤眉弄眼。苏培盛过去听他伏耳几句话,这眉头就皱起来了。 李薇看到了,苏培盛犹豫了下还是过来轻轻对四爷说:“万岁爷,怡亲王在外头呢。” 四爷淡淡嗯了声,不知是听到了还是没听到。 屋里人都等着他,只有李薇的手上不敢停。 过了会儿,四爷才说:“去问他,要是来给蒋陈锡求情的就回去吧,朕没空听他说。” 李薇心里就咯噔一下。十三爷都不行?这蒋陈锡是谁?又是犯了什么事? 苏培盛出去后,四爷长长叹了口气,把她的手拉下来说:“不用按了,手指都酸了吧?”他把头上的热毛巾拉下来,翻身坐起,突然说:“……朕这太平盛世,也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 幸好屋里没别人! 李薇被他这话吓得心头一阵狂跳,第一个反应就是没有宫女太监在屋里听到。 她去握他的手。 四爷反握住她的,只是手指间没有多少力气,好像他已经虚弱到无法握住的地步了。 第340章 明君 十三站在养心殿前,揖首道:“请苏公公再去一次。允祥拜托了。” 苏培盛不敢受他的礼,但也不肯去替他再去万岁爷跟前讨嫌,避开后又还了一大礼:“怡亲王别难为咱们了,您还是赶紧回府吧,这天看着雪越下越大了。冻着您了,万岁爷指定又骂咱们不会侍候。” 十三见这奴才是滑不溜手,翻脸无情的厉害,一点情面都不肯看,也不再跟他磨。他转头出去,只见不远处蒋陈锡跪在那里,身上落了一层的雪,整个人都佝偻起来了。 他走过去,蒋陈锡以跪姿磕了个头,冻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奴……奴才蒋……蒋陈锡叩见怡亲王吉安。” 十三深深的叹了声,解下斗篷披到蒋陈锡的身上。 看他只着官袍的样子,应该是在养心殿被骂出来的,通身上下只穿一件补子服,连官帽都没戴。要是真让他在这里跪一晚上,只怕命要没了。 “文孙啊,你这是何苦啊……”十三摇头道。 蒋陈锡再磕一个头:“奴才万死。” 去年六月至八月,山东境内大旱,颗粒无收。蒋陈锡故意瞒灾不报,山东境内德洲、商河、济阳、滨洲四地十室九空。 如果不是流民拥到京城来,这事还真就没人知道。 十三叹气,看着蒋陈锡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肯替他周旋说话,无非是看在他这一片忠心上。万岁刚登基,朝中能多一个忠心的臣子,总比砍了的好。 只是万岁现在正在气头上,流民就堵在前门大街,从山东进京这一路上遍地饿殍,瞒是瞒不住的。 大过年的好时候,先是雍正钱出事,其他各省正在叫停此事,甚至万岁说了让他们先造康熙钱再顶一会儿。 再来天降瑞雪,却引来无数饥民。 万岁面上无光,只怕不会轻饶了蒋陈锡啊。 十三把斗篷给了蒋陈锡,养心殿的人也不会就让怡亲王这样光着出去,赶紧找出来一件侍卫头领的斗篷给他披上,好好的把这位主子给送出去。 十三谢过,又自己掏了银子打点养心殿的小太监,指着蒋陈锡道:“大过年的好日子,公公发发善心,过一会儿给他一碗热茶用,也免得染上晦气。” 过年不兴推银子,不然一年都没财运了。小太监收了银子,恭敬道:“承王爷的彩头,奴才腆着脸受了。王爷只管放心,我们苏爷爷交待过了,过半个时辰就灌他半碗姜茶。”这都有规矩。皇上生气罚了人,但未必记着什么时候开释,万一皇上一时忘了,这人真死在这里,那就是他们的罪过。 所以御前侍候的心里都有数,御茶房里还备着参片呢。 换句话说,这人就算要死,也要出了宫再咽气。 回府这一路上,十三都在想怎么替蒋陈锡说情。万岁连他都不见,又该找谁的门路? 他一进府就问:“王妃呢?” 兆佳氏正在哄孩子,今天雪大,大的小的都没带进宫。贵妃说了怕孩子来来回回的冻着,特意赐了烟火让在家里放给孩子们看。这会儿她回来,弘暾连说带比划着,她就带着笑听,可见这自己家都能放烟花的事真是让他高兴坏了。 十三进来,她赶紧带着孩子行礼。 弘暾一下子规矩起来,端正的行了个大礼:“弘暾问阿玛吉安。” 兆佳氏想让十三听听儿子最近刚会背的一首诗,不等她开口,十三就叫奶娘把孩子带出去。她这才看到他身上的斗篷不合身,不是他走前穿的那一件。 “这是怎么了?”她赶紧跟着进去侍候他换衣服,一时也顾不上儿子了。 斗篷一看就不是皇上赏的,乌扑扑的灰鼠皮,里面衬的羊皮也旧了。 十三解了斗篷,顾不上换衣服,道:“你先等等,过来我问你,今天在永寿宫可跟贵妃说上话了?” 兆佳氏的脸马上就吓白了,经过康熙朝时的低谷,她简直不敢想像十三再被皇上厌弃会是个什么情形。 “万岁……责备你了?”她抖着声问。 十三马上安慰她:“你想多了,是旁人的事。”说着就把蒋陈锡的事简单说了下,道:“万岁如今连我也不想见,不知走走贵妃的路子行不行?” 兆佳氏苦笑摇头道:“只怕是不成。贵妃……有几分太后的品格。” 十三一听之下就明白了。太后当年在永和宫时,一心只有侍奉先帝,哪怕是当今和十四爷的事都不能叫她动容。 贵妃如果跟太后一样,那想请她讲情是不可能了。 “爷何必管这个事呢?那蒋大人……依我看也不是那么清白的……万岁发作他总有理由……”兆佳氏劝道。 她倒信奉贵妃的做法,只要跟着皇上,听皇上的,那就行了。做人臣子不就是要如此吗? 十三摇摇头,叹道:“蒋陈锡这事是做得不对,但也有几分忠君之心在里头。你可知道,如果去年山东大旱的事揭出来,万岁当如何自处?” 兆佳氏倒抽一口冷气,显然是想到了。 皇上刚登基就降下天灾,这是说皇上的德行不配为帝。 十三就是因为想到这个,才愿意替蒋陈锡说话。不管怎么说,哪怕是现在流民遍地,那也比雍正元年就有天灾强。天灾是天罚,流民却是**。 **与天灾比,他宁愿要**。 不然万岁正是立足未稳,这天灾就是百上加斤。 十三叹道:“直到今天还有不少人往上献祥瑞呢。”可见人人都知道这个道理。 蒋陈锡好歹替万岁缓了一缓,解了大半的难题啊。 养心殿,东五间。 李薇这才知道为什么他那天看那戏本子生那么大的气,这些天更是连雪都不肯看。 “蒋陈锡瞒下灾情……”她想到一个敏感问题,然后就像突破了一个境界:“……那他今年的赋税他是怎么收上来的?” ……这才是四爷发怒的原因吧? 想也知道蒋陈锡不可能圣母到自掏腰包,山东全境的税金也不是个小数目,除非他在那一瞬间和中堂附体。 四爷道:“蒋大人可是个能吏呢。” 百姓交不起赋税,就像那戏本子里的喜儿爹一般,将家主锁去,不愁全家不卖房典地来救。地摆在那里,自有官家望族来趁火打劫,交出些许银两就能换来几百上千亩的良田,何乐不为? 如蝇逐臭,蜂拥而来。 经查实,去年在山东买了庄子和良田的宗室也有不少呢。 蒋陈锡既交上了赋税,又交好当地望族,京中宗亲,还能在万岁面前卖个好。 “他的盘算打得实在是太精了。”四爷都有些佩服了,笑着说。低头见素素都听愣了,索性把这当说书般都讲给她听,“再有,百姓没了地就没法讨生活,全家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只能典身为奴。” 李薇倒抽一口冷气,这让她想起了当年市里发生的一次强拆。新闻上一点都没的报道,但她偏偏就住在那一片附近,市中心的好地方啊,本来是某个厂的家属区,以前那一块没开发时就是荒郊菜地。 厂子死了,留下了一大片的居民区。结果突然悄没声的就全都扒了。 李薇大学暑假回来从那边路过还吓了一跳,就见路边扯着几条大红横幅,几个旧厂的居民腆胸露肚的在横幅下打牌,她才知道他们这是看着横幅不再被人扯了去。 五几年的老厂子最麻烦的就是老职工的安排问题,因为这个好多老厂子死了之后都无人敢接手。市里这种厂不是一两个,都死着呢。 李薇当时就想哪儿来的过江猛龙啊,说拆就拆了一点风声没听到。看这样也不像是把老职工都给安排了啊(不然闹个p啊)。 然后那块空地就一直搁着、搁着、搁着…… 她都上完本科了,回来还是没动!别说打地基了,连空地里的旧瓦砾都没清理。 市中心啊。寸土寸金的地方。 强权之下,管你去死。横幅挂得再久,地方新闻和报纸都一个消息没有,除了来往路过的人能看一眼当个稀罕外,有什么用呢? 四爷叹笑道:“一只羊扒两遍皮,蒋陈锡果然‘优异’。”去年的考评还在他的手里放着,从他进山东任布政使,同年晋山东巡抚后,就是一连串的优异。京察也未见丝毫劣迹。 李薇禁不住坐得离他近一点。小老百姓的命真是贱啊,命薄如纸这话真是不假。不是一个人命就薄了,而是一群人,几百上千,乃至上万,在上头人的眼里也是薄得毫无份量可言。 蒋陈锡在山东一手遮天,四爷在京里也没长千里眼。听四爷的意思这蒋陈锡到现在还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他是脖子太硬,四爷砍不了他的脑袋吗? 他是认为四爷会收下他这份‘忠心’,跟他一块和这个稀泥。 若是先帝,李薇毫无把握。可这是四爷,他就不会让一个臣子踩着他赚得盆满钵满,还名利多收! 这种哑巴亏,虚名儿,四爷不屑! 艾玛!更爱他了! 四爷顺手搂住她,大力的揉她道:“只是他看错了朕。朕不惧风言风语。” 李薇攀住他,将他当做最后的救命稻草般把整个人往他怀里揉。 四爷道:“蒋陈锡,朕必将他追查到底!” 八爷府里,八爷刚才站在府里的东北角看完紫禁城里的烟火,这会儿一进屋就被郭络罗氏按住灌了两碗姜茶,剥光衣服塞进了被窝里。 “爷也真是的!看烟花也披件斗篷,抱个手炉啊!”她再塞给他一碗参茶,“喝吧,不然大过年的你再冻着了,才晦气呢。” 八爷捧着茶碗哭笑不得,一会儿功夫他这都灌了三碗了,实在是喝不下了啊。 “容我缓缓,缓缓,一会儿再喝。”他将要把茶碗放下,郭络罗氏眼一瞪,只好就这么捧在手里。 郭络罗氏轻轻白了他一眼:“就这么捧着暖手岂不好?” 她坐到他身边,八爷笑道:“看你这么高兴,我也高兴。不然这个年可过不好喽。” 郭络罗氏斜了他一眼,跟着就笑了,乐道:“我当然高兴了!” 大概是立世子的折子被打回来了,有了皇上那句话,嗣子不能承爵,安节郡王竟然就这么又撑过来了,年前听说已经能在床上听儿孙们拜见了。 他要是死了,爵位收回,郡王府首先就要把违制的地方都给改了,皇上都摆明不喜了,内务府肯定会乐得过来狠狠踩一脚收些好处。 而且安亲王府一脉传了也有三朝了,府中不说乱七八糟,兄弟叔伯间闹腾的也不少。 安节郡王只要敢咽气,兄弟叔伯间就能唱一出六国大封相。到时可就真成了京里的笑话了。 这种情况下,安节郡王是怎么都不肯死的。 现在郡王府上下都盼着安节郡王能多撑两年,好叫他们想想办法看能不能让皇上改个主意。 八爷听笑了,觉茶碗不热了就放下,郭络罗氏又顺手把她的手炉塞给他。他也只好抱着,摸着上面的景泰蓝盘花,道:“趁早让你家里别做梦了。这山河改道,当今都未必会改主意。” 郭络罗氏白了他一眼,没接声。这事她也知道,不过就是乐一阵罢了。 八爷见这脸又拉下来了,改口说起了别的:“咱们倒是无缘进宫拜年,明天你趁空走一趟裕亲王府、平郡王府,也是个意思。” 大过年的,人家都进宫去领宴了,她去了能见到人? 郭络罗氏张张嘴,到底还是没驳了他的意思,应道:“那我明天一早就去。” 不管她去多早,两府里的主子们也都不在。府门前连红对联也不能贴上一幅,显得十分寥落。 她心知这是八爷故意把她支出来,索性仗着脸皮厚在两府都多留了一会儿。 出来后想起了如今炙手可热的怡亲王。她跟兆佳氏也就是泛泛而已,早年是她不屑跟个年幼小的弟妹打交道,后来怡亲王落魄时,八爷让她去看望,结果兆佳氏不说亲亲热热的,反而冷淡的不像话,去过几次后她也不愿意热脸去贴冷屁|股。 谁知道现在风水轮流转啊。想想那时怡亲王就是当今的人了吧?所以才对别人都敬而远之。 当今万岁,眼睛里一点砂子都不揉。她就纳闷了,那个李氏到底是哪里入了那人的眼?郭络罗氏靠在车壁上,心里一想起就不忿。 年前,皇后把她宣进宫去训斥。结果皇后倒和和气气的,跪完就赶紧让她起来了。反倒是那个贵妃,大概她就是想看她出丑的。兴冲冲的来了,没看到好戏站起来就走。 皇后反倒要客客气气的,她说要走,皇后连让她站一站这种话也不敢说。 ……难道她真的因为当年她给她的那一点小难堪而记仇了? 想到这里,就算郭络罗氏一惯气傲,此时也不免惴惴。 这种小家子气的女人,当今竟然就把她捧在手心里,让她拿一个臣子的妻子随意出气,还让皇后把她叫进宫去骂给她听。 “真是小人得志。”郭络罗氏低声骂道。 八爷府里,何焯前来拜年,小厮把他领到书房就退下了。 “屺瞻,进来吧,今天府里没外人。”八爷笑道,他也没有起身相迎,照旧还是捧着个紫砂壶盘坐在榻上,比着棋盘对面的位子让何焯坐。 何焯让小厮下去,自解了斗篷帽子放在椅上,坐到八爷对面,拿了一枚棋子想了下就啪的放了下去。 瞬间就截住了八爷的棋势。 这棋也不必下了,八爷早无回天之力。 两人都笑起来,八爷只得扔了棋子慢腾腾起身,指着何焯道:“原来你今天不是来拜年的?” 何焯笑:“八爷好悠闲,山东巡抚蒋陈锡今天都让人从宫里抬出来了。” 地方官进京都会与同年走动,蒋陈锡身为地方二品大员,一早他在京的宅子早就让人给围起来了。昨晚蒋陈锡没出宫,他家里的人还瞒着。不防大早上的太监把人给送回来,当着一屋子客人的面,蒋陈锡身上胡乱裹着一件黑貂皮的大斗篷,一看就是宫里的物件。但说是御赐也不对,他整个人烧得都说胡话了,面红似火,双膝以下全是雪污和泥泞,一看就知道这是跪的。 于是客人纷纷告辞。蒋家呼天喊地的冲出去请大夫来救命,蒋陈锡则被抬进去灌参汤了。 八爷都听得怔住了,何焯就自己去外头喊小厮送茶来。 “……这蒋陈锡是怎么惹着那位了?”八爷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问出口后就长长叹了口气:“屺瞻啊,你看我如今坐在这四方院子里,每天只能对着这些东西。”他指指榻上的棋盘,摇摇手里不知何时拿的一卷书,往桌上一扔,苦笑道: “我这简直就如个废人一样了。” 何焯黯然,他亲眼看着八爷如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也亲眼看着他门前冷落车马稀。 连他都不免唏嘘,何况八爷? 屋里一时极静。 何焯打破沉默,上前道:“八爷何必妄自菲薄?当今与先帝虽然大相径庭,但都是皇上。他总要用人,八爷才高八斗,只要一片忠心,皇上早晚会明白的。” 八爷摇了摇头,怅然道:“……以前,我做的是先帝手里的一条狗,不忿想做人却被当头一棍给打了下来。” 何焯:“……” “现在……”八爷慨然长叹,“想做新君的狗都做不成了。呵呵。” 何焯哑口无言。可他看着八爷,却不觉得他真的就此死心了。他自小侍候八爷,深知这个阿哥心底深处的念头,那就是往上爬,拼命的往上爬。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就不会停。 八爷举目望去,庞大的紫禁城就在不远处,不管在京里的哪一个位置都能看到它。 他仿佛能看到宫殿屋脊上的落雪在太阳下闪光。 养心殿里,今天十三总算是堵到了四爷。 太和殿那边还是一片欢庆之声,四爷却带着鄂尔泰等大臣在养心殿里忙碌着。苏培盛报怡亲王到时,四爷连手里的笔都没放,道:“让他进来。” 十三很快进来了,却是吓了一跳。 屋里都是人,全都在干活。各种字纸堆成了山,还全是熟面孔。怪不得他在太和殿没见着他们。 屋里人都起来给怡亲王问安。 四爷放下笔,起身对十三招手:“十三过来,跟朕去后头说话。” 十三赶紧跟上,只是随着四爷进了东五间后不免脚下一顿。东五间里,打头就是一整面的桃花玻璃屏风,仿佛春光被这人间帝王给留到了这一方天地里。 四爷是下意识直接进来的,此时才觉得不妥。东五间里处处都是素素的东西。那屏风是给她画了那幅桃花后,制成屏风还要几日,就先从库房里找出一面摆摆。屏风后的贵妃榻上还有素素串珠子的多宝匣。 不编钱串子后,她又拐回来串珠子了,最近还说要串个三千六百珠的佛珠给他。 可是串了几天了,总是串着串着,忘了串到第几个珠子了。 他看着书呢,抬头一看她又停下来看着珠串发呆,就知道这是又串错了。 他也不好笑话她,又怕她劳神,就让人先数出三千六百个珠子,让她径直串完就对数了。结果那天她串到一半拿过来比到他手腕上,绕了好几圈问他好不好看。 他道好看,素素串的最好看,看这黄珠子、白珠子、红珠子、黑珠子串得多好看啊。 她一乐,手上一松,原本捏紧的绳头就散了,哗啦啦珠子掉了一地。 当时她的神情啊,让四爷都说不出‘你怎么事先不系个结呢’这种话,把她拉到怀里哄啊哄,说没事咱们再串,要不先不串三千六,串个三百六的就一定简单多了。 太监和宫女们都把珠子给拾回来了,他问她还串不串了? 她埋在他怀里摇头说不串了! 然后过一刻又去串了。 四爷实在是拿她没办法。 拐到了西五间,不等十三开口,四爷温言道:“十三,朕知道你的来意。你先坐下听朕说。” 把对素素说的那一套再给十三讲一遍,四爷道:“你说,这样的臣子朕还敢用他吗?他今天敢算计朕,明日还不知道敢做出什么事来呢。朕不能留他。” 话说到这个地步,十三也无法再替蒋陈锡讲情,只好道:“四哥要办他,臣弟只有从命的。只是办蒋陈锡,绝不能以瞒报灾情这个罪名!” 那是自然,四爷还没有这么傻。 四爷含笑点头,道:“朕知道。这个你可以放心,蒋陈锡为官多年,朕可保他绝不清白。”一个清白的官儿能突然有这么大的胆子?这事他做的肯定也不止一次了。 十三也懂这个,当官的个个都是满头小辫子。 四爷见说服了十三,心里也高兴,调侃道:“对了,听说你把朕今年赐给你的那件斗篷给蒋陈锡了?好糟蹋东西。” 十三才要谢罪,四爷喊苏培盛:“去,把朕的那件海獭皮的斗篷给你怡亲王拿过来。” 十三连忙推辞,但有四爷的话在,苏培盛还是给他披上了。 四爷笑道:“行了,穿着回席上去吧。朕不在,你再不在,你那几个侄就要让人给灌翻了。” 十三明白这是四爷担心太和殿的情景,让他去盯着,就顺势告退了。 苏培盛一路殷勤送到了月华门,完全看不出昨天他还‘铁面无私’的把十三给拦在外头。 “王爷慢走。”他躬身道。 “苏公公留步。”十三颌首,这奴才对着外人如何倨傲都无妨,对万岁忠心就行了。万岁用他,大概也是取他这份忠心。 只是…… 十三奇怪,昨天蒋陈锡被骂得在养心殿外跪了一夜,听说今天抬出宫时连命都去了半条。万岁的心情当是十分糟的。 他进养心殿时还以为今天要冒犯圣颜了,可是从东五间出来后,万岁浑身的戾气仿佛都冰融雪化了一般,还细细的给他解释,最后还赏了他这件斗篷。 ……实在是叫人想不透啊。 第341章 朕的公主 整个新年,四爷都任由宾客们在太和殿大吃大喝,他就每天早上出现一小下,对大家说一声‘欢迎’,然后就溜之大吉。 只剩下弘晖等一众阿哥加怡亲王在大殿里支应着,被人群拉来拉去的灌酒。 最后怡亲王把诚郡王,淳郡王两位哥哥都给拽出来,把十五、十六两个弟弟也挽起袖子准备下场跟哥哥们一起拼酒的小弟弟推给弘晖去看管。 每天,怡亲王都要领着人冲着空空如也的御座磕头才各回各家,各找各妈。碰上四爷心情好,手边的事告一段落,也会亲自出来送别诸位爱卿。 只是每逢此时,都是他抒发感情的时候。 今天他就扯着田文镜,把田大人说得鼻涕眼泪哗哗的,十三在一旁先是劝,再来递茶,再来就是端着茶含笑心里想着家里的胖儿子,这小子现在一见他就哭得撕心裂肺的,奶娘说这是他身上有煞气,小孩子眼睛干净能看见就吓着了。 十三心想他哪里来的煞气?兆佳氏说是王爷的威武之气。 “仰光啊,朕对你的期望你可知晓?”四爷慈祥的望着田文镜,随手掏出身上的手帕,一看上面绣着一朵极为呆板的菊花就又塞回去了,伸手冲十三爷招招。 十三爷刚才看到他掏出龙帕又塞回怀里,条件反射的掏出自己的手帕递过去。 四爷接过就塞到田文镜的手里,温声道:“快擦擦,你这可是御前失仪啊。哈哈。” 他是开玩笑,田文镜却赶紧拿手帕在脸上胡乱擦了一通,叫十三看着都心疼他那帕子。 “奴才……”田文镜一面擦脸,一面离座起身就要下跪请罪。 四爷按住他认真道:“快坐下,你我君臣不过玩笑一二,何须这般作态。” 玩笑? 田文镜听说是玩笑就咧开嘴笑起来,十三移开目光,心道笑得真够难看的。 等苏培盛把田大人扶下去净面,四爷对十三心满意足的叹了句:“仰光是个忠臣啊。” 就他? 不知道万岁是从哪里把这个小侍读挖出来的。康熙二十年的监生,二十二年的七品小县官。大概是一心往京官钻研,熬了这么多年才不过是个侍读学士而已。 还是扔到翰林院就显不出来的那种。 不过十三还是顺着四爷的话点头,深沉道:“观他刚才,确实是个真性情的人啊。”当着皇上的面哭就算了,还哭得那么失态,一边哭一边狂喜。 十三摇头,要是他就不会用此人。 可万岁海量宽宏,只取忠、勤二字就敢用。实在令他汗颜啊。 田文镜洗过脸再过来磕头,四爷自觉刚才与臣子交谈得十分圆满,温和的一摆手:“仰光回去吧,明日再来,朕必与你痛饮!” 田文镜欣喜若狂! 不过之后几天,一直到十五元宵时,他都没再见到万岁金面tat…… 养心殿,东五间。 四爷心情很好的拉着李薇聊天。 这个年虽然前几天过得恶心,可后面几天都是越来越顺利的。 蒋陈锡任内贪污,抄了他的家,家眷准其迁回原籍,结果没想到他不过才干了六七年的巡抚,却攒下了五六十万两的家底。 四爷大笔一挥,把抄来的钱全都用于解决山东的流民问题了。 虽然灭了蒋陈锡,那些被豪族们买去的地也收不回来了,流民的安置还是一个大问题,但秋后算账,他不会急于一时。 新年每年只有一次,今年他都没来得及好好看看素素的新衣服呢。 过年嘛,李薇的新衣做了不少。不过都穿给永寿宫的客人们看了。每回她送走客人再到养心殿来之后,都是进屋就换了轻便的夹衣,连头都重新梳,只带寥寥几根钗不至太寡淡就行。 结果,四爷现在说没看到她的新衣好可惜。 李薇就道:“那我现在穿给您看看?” 四爷斜倚在榻上,闻言拂掌笑曰:大善! 翻译下:好极了! 李薇就让人回永寿宫把她的衣服箱子抬过来,让四爷留在外间,她带着人在里屋捯饬。 就当是私人走秀。 走给联合国总统(有这么个人吗?),反正就是世界上最大的人看,也不嫌就他一个了。 桃红配柳绿,要想俏,一身孝。旗袍富贵,汉裙娇媚,骑装英气。 李薇玩上了瘾! 当她穿一身素白的袍子时,必须要一手拿白帕子,一手拿白扇子,遮着脸软腰细步的出来。 脸上必不能施脂粉,要画眼线!显得眼睛有神~ 她这么往四爷面前一插,他都怔了下,半晌才道:“……你这扮的是小寡妇?” 李薇在扇子后翻了个白眼:“我这头发可没束起来!” 四爷点头,围着看了半天,肯定道:“朕懂了,你这是卖身葬父的。” 屋里站的苏培盛、玉瓶等人都在憋笑,噗来噗去的,跟萝卜吃多了放气一样。 李薇一下子站直了,脸也不遮了,惊讶道:“您怎么能猜出来?!” 四爷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扶着炕桌指着她,道:“朕、朕听你说过,什么路边一娇俏的小娘子,穿白衣,头插稻草,身边躺一死爹……” 什么死爹?太难听了,那是无辜被牵连的路人甲,充分证明了红颜祸水祸全家的第一个炮灰。他,开启了恐怖片的续幕。 她一直觉得《梅花烙》应该是个恐怖片,片名就叫《梅花山庄》。白吟霜绝对是来报仇的,两家被她祸祸的一个都没剩。 这时就应该宋提刑出场了。 四爷听她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拉她坐下:“给朕说说这个戏。” 李薇就绘声绘色的说起来。 四爷听得不停的点头,然后说她‘编得不错’,跟着就安慰她‘朕不会把咱们的额尔赫嫁给这种人家的’。 “朕的公主,就要快快活活的。那驸马要是敢纳妾,朕先活剐了他!”他这么说。 李薇羡慕死了! 她还真相信四爷绝对能做到。 那个温宪公主的额驸,前两天,没了。 因为他身上还担着差事呢,所以四爷十分‘悲恸’的加恩,说他忠臣啊忠臣,温宪公主以夫为贵,自然又贵了一重。 舜安颜在佟家安生过了十几年,被四爷拉出来派了一次差事就这么‘因公牺牲’了。 太后也‘悲伤’了好几天。 果然当女儿比当妻子好啊。李薇十分羡慕。想想看,要是李文璧是皇帝(昏……君吧?),四爷是她的驸马,那他就谁都不能找了哈哈哈哈哈! 四爷见她自己想一会儿就突然乐起来了,好奇的问乐什么呢? 李薇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的说了遍。 ——当然,她没说李文璧当皇帝。 她说的是‘当爷的女儿好幸福啊,好羡慕,下辈子我要当您的女儿,不嫁给您了’。 四爷就笑,把她搂过来道:“那朕就封你为固伦娇娇公主。朕捧在手里的娇娇儿,来,喊声皇阿玛来听听?” 李薇表示这算什么? 当即伏在他耳边吐气如兰的唤了声:“皇阿玛~~” 四爷清了清喉咙,把她推开道:“好了,想当公主还不容易,朕日后都叫你公主,朕的公主,好吧?” 李薇起身冲着他端正一福:“谢皇阿玛。” 被他一把托起拉到怀里,一手高高举起对着她的pp,故意虎着脸道:“还没闹够?” 高举轻拍了几下后,他把她放在膝上,复杂的看着她说:“如今都快管不住了,真托生成了朕的公主,那可真要了朕的命了。” 第342章 较真的四爷 新年过后,虽然外面的雪还没有化,宫里已经染上了几许春意。 毕竟先帝已经走了一年了,守孝这个事也不可能强迫大家一直坚持到底。也就是四爷的养心殿因为有他在,还是青蓝黑白几色外,别的地方的宫女们已经开始憋不住悄悄用红头绳了。 这都是人之常情,四爷也没不近人情到连红头绳都不许宫女们用。于是手帕、袖口、领口等处也都渐渐见了红色。 原本宫女的服制是春夏穿蛤蟆绿,秋冬穿土褐,当她们年轻水灵时穿这种颜色也压得住,可当年老之后就被衣服衬得跟村姑似的了。 女人天生爱美,所以在李薇发觉的时候,她喜欢的镶边已经开始在宫女中流行起来了。 一开始只是悄悄的在袖口领口纹几条线,然后就变成了各种碎布头的废物再利用。宫中的针线房也是紧跟潮流,今年送进永寿宫的春装里就有不少取才于宫女们的智慧。 李薇就看到一件衣服上的镶边是用花布拧成绳再镶上去的,看着确实别致得很。 她穿着这一身给四爷看,他就说这衣服做得好,让赏针线房的嬷嬷,问清是个年轻的绣娘后就让拨到永寿宫去了。 “让她领着你那里的针线房,做点小物件。”他道。 绣娘进永寿宫后过来磕头,改名为玉线,领着一等宫女的月例:四两。玉线的手确实灵巧,进来没两天就给她和额尔赫各做了一双鞋,其它像手帕、香包一类的小东西更是数不胜数。 李薇让她别太辛苦,年轻时不注意保养,年纪大了眼睛就该坏了。 玉线笑道:“这都是奴婢以前做的,费不了多少事。” 李薇也想跟她学学,现在她偶尔也会做一两样针线给四爷,他倒是全不嫌弃的用着,可也常常一拿到手里就笑,一边笑一边摇头的佩在身上。连玉瓶都悄悄跟她说:“主子,其实您结子打得最好,不如就专给万岁打结子用?” 她道扇结、玉佩结、辫结都打了两盒子了,够他不重样的用到明年。 只是想开发下新项目嘛。 玉线看到李薇绣的手帕后神情十分镇定,还夸她的配色好,特别正,说这种配色的本事是天分,像她就没有,主子果然英明神武。 然后就说线条是有那么一点点的僵硬,这个也有个很简单的练习办法,就是绣水波纹。 水波纹就是以前看《包青天》时,展护卫大红衣服下摆的那种蓝色水波。 李薇觉得这个教学理论对头,这就是让她练弧线嘛。等练好了就不会线条僵硬了。于是她没事时就抱着一摞裁好的手帕练水波纹,练出来的成果全都塞给了四爷。 跟西六宫的春意相比,东六宫就还是秋风秋雨愁煞人。 从西六宫过去东六宫,就好像一下子又倒回到了隆冬时节。墙角的雪堆,宫女身上土褐色的棉袄,脸上不见一点脂粉,就连染指甲的都没有,耳洞也几乎都是用茶叶梗塞着。 虽然会让人的心情don下来,但还不能不过去。 总之,太后好像过了年之后跟四爷的心结就没那么重了。四爷还是老样子,太后大概是自己调节过来的? 大概也有舜安颜童鞋的功劳。 舜安颜童鞋挂了之后,出于对温宪公主的重视,李薇当然是第一时间奔到宁寿宫去‘安慰’太后了。 太后当然伤心的不可自抑。 最让李薇惊讶的是陪着太后一起伤心的还有惠、宜、荣三位太妃。 更不能不提佟皇贵太妃。 比起殿中太后等人脸上挂着泪,时不时的叹两句‘舜安颜是好孩子’这样的话,佟皇贵太妃虽然脸上没泪,还要应和着对太后等人说‘是他小孩子没福气’这样的话。 可陪坐一旁的李薇就觉得,佟皇贵太妃只怕是心里最不好受的一个了。 太后对舜安颜的追思一路从二月追到了四月,过了四七才消停了。李薇也终于得已不必再去东六宫。 承乾宫里,佟皇贵太妃沉默的跨过门槛,屋里侍候的宫女是年后才拨过来的,还不太会侍候,一见她进来就急忙迎上来:“给娘娘请安,娘娘可要用茶?” 佟氏刚从宁寿宫回来,话都不想说,只是摆摆手。 四个大宫女围着她,先侍候她把衣服都换了,正要洗漱解头发时,佟氏道:“不用麻烦了,说不定一会儿还有人来,我就这么歪一歪。” 她们就赶紧去铺床,服侍着佟氏小心翼翼的躺下。因为头发都没解,只是把钗环等取下来,可头顶的扁方和脑后的燕尾都没取下来。佟氏只能枕着高枕头侧躺在那里,看着就僵得不行。 宫女们都退出去,只两个屋各留了一个人听吩咐。 纱帐拉上后,佟氏才徐徐的吐出憋在心口的气。她知道东六宫里就没有不恨她,不恨佟家的人。她们现在就是想看她的笑话,看她出丑,让她难受。 该怪谁呢? 佟氏默默流泪,连呼吸都要放平放缓,不敢让侍候的宫女发觉。 佟家受了那么久的荣宠,佟家的女孩子压了先帝后宫的女人们一辈子,不能不让人家出出气啊。 先帝,万岁。您当年可想到如今了? 佟氏心里明白,先帝是想不到的。不但先帝想不到,连佟家也想不到。他们把她们放在合适的位置上,各自都得了好处。哪里管得到她们的死活呢? 佟家三个女孩子,前两个早夭,轮到她的时候,只怕就是在这宫里熬到死吧。 永寿宫里,李薇一回来还没换衣服,张德胜就来请了。 她一想在哪里换衣服不是换?干脆直接这样去了养心殿,到了那里再换衣服洗漱。收拾停当出来,四爷也从前头过来了。 “太后如何?”他一进来就问这个。 李薇就道:“还跟之前一个样。不过瞧着气色是好些了。” 四爷就放了心了,让她平时多去宁寿宫看看。“朕这里事情太多,太后有时有事也不好跟朕说,你去了听说了或看出来了,回来告诉朕。” 虽然每天都要去看一回,但太后现在待他比在永和宫时还要客气。客气来客气去,让他心里更像是憋了一团火。撒不出来咽不下去。 他也不想老是跟太后闹别扭,母子二人就算不能亲亲热热的,但也不必客气得连话都不敢说。 他说完,握着李薇的手叹了口气:“这事朕一个旁人都信不过,只盼着素素为朕分忧了。” 李薇心知四爷是想关心太后,又不想做出跪舔的姿态来,要润物细无声。太后那边估计也差不多,就算想让四爷关心她,也不愿意这关心是她要来的、求来的,她要的是发自内心的。 李薇表示她侍候四爷这么多年了,小意思。 于是今天跟四爷说太后那边屋里有面屏风从去年摆到现在,看着都旧了。 四爷晚上过去就不经意的说这屏风老见皇额娘摆,想是心爱的,就是看着有些陈旧,不如儿子使人抬出去换个框? 太后笑着不用这么讲究。 四爷就让人抬走了,跟着再抬进来一面新的说先摆着。 第二天,李薇再跟四爷说太后那里的一应供给都是最新鲜的,但看起来太后不喜鲜果,更爱蜜饯。 晚上四爷就说御膳房那里新制出了好几样蜜饯,带来给皇额娘尝尝。 太后挺有兴趣的一样来了一口。 四爷就道日后再有新的就先给宁寿宫送,也让太后尝尝鲜。 再来,李薇悄悄告诉四爷,太后其实也喜欢新鲜漂亮的衣料,只是现在她们都是寡妇(这句她是用意会让四爷明白的!),不能穿得太鲜亮。 四爷这回为难了,问她这要怎么办? 李薇最理解,她以前在街上看到漂亮衣服,就算穿不成也会买回去,挂在衣柜里看看也舒服啊。 她就跟四爷说:“您只管给,摆在箱子里看着也好啊。” 四爷笑:“哪有这样的?” 李薇严肃认真的表示听姐的没错。 四爷就真的把今年新贡的布料挑出一成送进了宁寿宫。 当晚,宁寿宫里太后真的笑开怀了。 四爷都看愣了。 宫女们两两一组的把一匹匹布料全都展开给太后看,太后叫近细观,四爷就在一旁像百科辞典一样把这布料的产地、品种、类型、织法等一一详细背一遍。 李薇在旁边都听囧了,这要不是他特意记下来的,那就是他过目不忘。 问题是记这个东西有用吗?怪不得有人说天才其实也很辛苦,因为他们记到脑子里的东西有很多都不是故意记的,脑子反应就这么快没办法(好拉仇恨)。 现在她能理解了,四爷记布料又不能去卖布料,记这匹料子适合当裙子,那匹料子适合夏天用,等等,一点意义都没有。 这天晚上,四爷在宁寿宫耗了很久,卖弄的也就是布料百科。这种干巴巴的话题让他讲得像上课,太后却一直含笑的听得津津有味。一直到九点,方姑姑笑着进来催太后睡觉,凑趣道:“娘娘见着万岁了就想多说两句,您明早能睡懒觉,万岁可没处补眠去。” 方姑姑是太后身边最得力的,四爷被她打趣也只是笑笑没计较。 ——平时哪个太监宫女敢打趣他试试,那都是嫌命长的。 太后还没说话,李薇先笑得咧了嘴,她就坐在四爷对面,是以他看到也被逗笑了。笑是最传染人的,太后在上首就埋怨方姑姑:“瞧你,把他们逗得连话都顾不上说,只会笑了。” 知儿莫若母,方姑姑是想替太后在四爷面前表一功,说说太后平时多掂记他。心是好的,太后自然要救一救她。 皇后坐在李薇前头,闻言也跟着笑,却是指着李薇道:“依儿臣看这事不赖方姑姑,都是妹妹的错。” 李薇心里暗暗翻了个白眼,你一天不坑我就难受是吧? 不过这种小绊子她现在解决起轻松惬意! 李薇笑着起身,端端正正的对太后一福:“是,都是我的错,皇额娘您可千万别怪方姑姑。”说罢扭头看四爷,刚才皇后说完,这位爷的脸就往下拉了。 “不信您问万岁?”她就手指向他。 太后在上头笑得直摆手,对四爷说:“快把她扶起来,皇额娘不怪你。”后半句是对李薇说的。 四爷得了太后的话,真的起身过来扶她。 李薇哪敢让他扶?一搭手就直起了身,再对他一福就回座了。坐回去后正对着皇后扭过来,她绽开了个特别灿烂的微笑:呵呵,气死你。 等回到养心殿,四爷拉着她笑道:“朕看到你对皇后笑成那样,是故意气她的吧?” 李薇轻轻瞪了他一下:“就是故意的。” 四爷笑着叹了下,抚着她的肩柔声说:“朕又没生你的气,她老找你的事,朕都知道,平常你的委屈不少也都没跟朕提。再碰上就跟今天似的顶回去。”皇后就爱拿小事恶心人,真跟她计较起来反倒是自己没理,既然这样她能恶心过来,人也能恶心回去,看谁恶心得过谁。 “我知道。”李薇道,她早就不会忍气吞声心害怕了。 她现在是忍气吞声休害怕。 她就这么哼‘放大胆,忍气吞声休害怕,跟着我小红娘你就能见到她’,四爷听她从进屋哼到两人上床碎觉,忍不住让她接着往下唱。 李薇特纯洁的冲他眨眼:“后面我不会了。” 她知道四爷有种强迫症的毛病,他就喜欢事情圆满完整,从中间开始,他就要既循到头,又要追到尾。 上次那个喜儿的戏本子,他摔了之后还是找时间拉着脸翻完了。 以前吧,她很少跟四爷同看一本书,也不知道他有这个毛病。现在发现后真是觉得这种人不成功就没天理了。看个戏本子都要有头有尾,干别的肯定更不会半途而废。 ……不过她今天这么做是不安好心的。 哼哼哼。皇后给她使绊子凭什么啊,她干嘛就要让着她呢,这还不都是他弄的! 虽然理智上知道这一切都是社会的错,但还不兴她迁怒了? 李薇也不知道自己接受了快二十年,怎么现在反倒开始心气不平了。但她就是想拿他出出气。 果然四爷第二天就把《西厢记》给翻出来了。 红娘的指向性太强,他这么快找出来也不奇怪。让李薇没想到的是,这本《西厢记》是四爷年少时的读物。 他让苏培盛等先从库房里把以前的书都抬出来,见存书太多,一箱箱翻一遍就为找一本书太浪费功夫了,看天晴日好,索性晒书吧。 于是李薇就把永寿宫和翊坤宫前的庭园给借出来,让四爷晒书。 四爷摸着哪本书都能说出一番来历。 从四爷的回忆里,她知道了他从小的阅读兴趣是逐渐发展起来的。一开始是什么都看,先帝鼓励他们读书,也不拘束他们哪些能读,哪些不能读。所以四爷的阅读范围很广。 至少他为什么会对修仙修道着迷,是因为《老子》一书。 在四爷的话里,先帝在早年跟他们一起读书时,常会时不时的摘出书中的一句语句让他们说说感悟。他们说完,先帝再说。长此以往,几个阿哥的思想就越来越向先帝靠拢。 《老子》一书中‘与民休息’,‘前事不忘,后事之师’,‘省苛事,薄赋敛,毋夺民时’等,先帝十分推崇。 前明倒台的经验,满清要全部吸收进来。 四爷深以为然。 所以在四爷幼小的心灵里扎下了道教的火种(不对)。而因为由汉至今,黄老的学说发扬的十分光大,四爷从幼年时就追看至今,越看越喜欢里面清、正、本的指导思想。 李薇深深的觉得四爷要不是当皇帝了,日后说不定会也写个什么道藏、本经来讲述他对道教的理解。 终于,《西厢记》翻到了。 四爷轻轻拍打着书面上的积尘,封面上的颜色都有些旧了,他也不敢翻开,怕书线散掉,嘱咐跟在一边的苏培盛记得让人给这些书换线,有糟污的书页记得重新抄录。 然后,他又拿出一本《会真记》,李薇‘?’了下,他解释道《会真记》是《西厢记》的前身,后者脱胎于前者。 李薇接过来翻看。 再然后,他再拿出一本《西厢记诸官调》,说这是宋人写的西厢记,十分难得。 李薇再接过来翻看。 再再然后,他再再拿出来一本,李薇不由得问:“这是宋之前的人写的又一本《西厢》?” 他说不是,他说这是《会真记》作者元稹的生平和诗作。 李薇:=口= 看个戏本子还把作者的祖宗八代都挖出来?四爷您追本溯源的成果太吓人了。 等两人回到屋里,就着奶茶与红豆酥、炸鹌鹑蛋和麻辣锅巴,四爷绘声绘色的跟她说起《西厢记》其实是作者元稹早年的一段风流公案。 当然最后他抛弃崔莺莺娶门当户对的老婆了。然后这段风流旧事就一直留在他的心里,最后就成就了文学历史上的一枚瑰宝。 李薇还真不知道,她以为这就是又一个大家小姐私奔穷秀才的yy故事。 “搞了半天,这个张生是个坏人。”她脱口而出。 四爷说了半天口干,饮了口茶道:“怎么说他是坏人?”以素素的一贯想法,该是这元稹是坏人才对。 李薇就说两人都坏,坏得虽然不一样,但充分证明了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这话一出,四爷‘嗯?’的一声就虎了脸,放下茶碗,把嘿嘿笑着要躲到外头给他换壶茶的素素给扯过来箍到怀里,严肃道:“说说,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李薇马上柔声细语的说:“我这说的都是别人,胤禛最好了。” 四爷冷笑,照着她的pp打了两下,“当朕不知道你在心里是怎么骂朕的?”说完就见素素心虚的瞪大眼,一脸‘你怎么会知道?!’的样子。 原来真的在骂朕。 四爷认为这必须要说清楚了。 外面,苏培盛隔着门问了句:“万岁爷,该用午膳了。” 屋里传来四爷的话:“先等等。” 苏培盛应下准备走,就听屋里贵妃说:“等等!” 他再站住脚。 贵妃不吭了,万岁也不吭了。 苏培盛站了一会儿自觉有些傻,侧耳细听。 只听里面贵妃正把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先用膳,用完膳再说嘛……您不用膳我心疼啊……其实我也有点饿了……弘昤都好久没见您了……” 万岁道:“朕不饿……这里有点心……朕今早才见过弘昤。” 贵妃嘤嘤嘤的小声哼哼,一听就是又扎在万岁怀里了。 万岁带着笑道:“今天不说清楚了,朕怎么都不会放你出去的。” 苏培盛心道,得了,膳也备着吧,主子们一时半刻是没空出来用了。 他悄悄退后,甩手往外走去。 第343章 失眠 转眼就到了夏天,知了叫得人心烦。 八爷的书房里摆着冰山,以往他从不曾在意过这个,如今却知道每天府里的冰山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现在只有他和郭络罗氏的屋里有冰山了,两个孩子夜里热得睡不着,个个背上都是一层痱子。涂上药不等好又会起一层,层层叠叠,让孩子们难受的直哭。 何焯见八爷看着冰山出了神,道:“爷,蒋陈锡已经被投进刑部了。” 八爷嗯了声,道:“蒋家就没想想办法?” 何焯笑:“怎么会没想办法?蒋廷锡都快把京里各府给踏遍了,怡亲王府就去了不下七八回。” 蒋家也算是满门官宦。其父当年在开封主持乡试时没了,卒与任上,先帝褒奖。蒋陈锡自己是进士出身,苦读出来的特别受文官的待见,蒋父当年也算是留下不少香火情,又有先帝在上头保驾护航。 蒋陈锡于是一路顺风顺水。 无奈现在天降横祸啊。 八爷笑道:“屺瞻的门也要被踏破了吧?” 何焯一笑,并不否认,道:“学生与蒋廷锡有同年之谊啊。” 八爷起身在屋转了一圈,何焯道:“蒋廷锡现在就像个没头苍蝇,各处都求了。但肯接的人不多,细数起来也就佟三爷府上松了口。” 佟三爷,隆科多。 八爷摇头,道:“枕头风啊。” 何焯道:“这枕头风吹得好了,未尝没有用。”说着,他指了指紫禁城。 八爷自然听懂了,只是皇上的后宫里现在寡淡的很,二十年了也就一个贵妃。 贵妃…… 八爷笑了,对何焯道:“屺瞻何不指点蒋家一条明路呢?” 两日后,永寿宫,李薇听常青说的时候都想说‘搞错了吧?’,她招手让人把请见牌放下。常青就把托盘往炕桌上一搁,她低头一瞧: 轻车都尉,臣李文璧,叩请贵妃吉安。 确实是李家的请见牌子。 李薇道:“请人下午就进来吧。”常青领命而去,剩下的请见牌子都不必看了,全都退回去。 李家会有什么事呢? 晚上,在养心殿东五间里,四爷看她不停的搅着面前碗里的粥,一碗粥都叫她给搅成稀糊涂了,看着实在伤眼,就按住她的手道:“这是怎么了?” 李薇惊觉才停了手,四爷道:“给她换一碗。” 看她这回乖乖吃饭了,可头都快低头粥碗里了,眉头也皱成了川字。到底有什么为难事? 等到用过晚膳,四爷今天没去读书写字,反而拉她一同坐下,问她:“今天下午你家里人不是来见你了?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李薇犹豫道:“……有人给李家送了两千亩地。” 送也不怕,李家是自从四爷登基起就一天都没少过送礼的。而且李家得了爵位后,还要赐宅子。不搬就让李家附近的民居都迁走,好给李家腾地方。街里街坊的,李家做不出逼人夺宅的事,已经搬了家。 新邻居相处起来也不难,现在敢给李家脸子看的还没几个。只是李文璧和觉尔察氏都不在京,李家在外面说的是家里大人都不在,他们是什么事都不管的。 也算是平安无事吧。 结果就来人送礼了。 这送礼这人还不能推。 四爷倒不意外有人去撞李家的木钟,他就问是谁送的让她这么为难。 一般二般的人,她早就直接告诉他了。 李薇苦笑道:“佟三爷家里那位宝贝,李四儿。” 不是李四儿亲自登门,而是她的人拿着隆科多的帖子领着人去的。李家一见承恩公府的牌子,再看到隆科多的名帖,立刻就大开门把人迎进来,客气得很。来人介绍自家是蒋家人,扯了一堆云山雾罩的东西,然后把东西留下就走了。 “礼倒是平常东西,两个百年好参,一对宋青花梅瓶,最妙的是这梅瓶中还有酒。窖藏几百年的美酒。这份礼平常拜访绝对不薄了。”她道。 李檀的先生曾经指点过李家,说是送来的礼物看着不重的尽管收下,只要不是求事的,平常拜访不能太冷淡了。李家现在宫里就一个贵妃,想立起来就不能做孤臣。 “结果,酒瓶底下就是地契了。”李薇是真没想到会有这种事。 她更犹豫,这事跟四爷说他能信吗? 就算是她,在那一瞬间也是浑身发寒。万一,万一真的因为她在宫里,李家人起了野心了怎么办?她离开李家都二十年了,一日比一日跟李家更形疏远。弟弟们都大了,各自成家后,真的不会变吗? 她盼着他们不变,但却不想自欺欺人。 进宫来的是佟佳氏,说起这个事时虽然惊惧,但也有一丝兴奋在里头。 李薇真害怕啊。 这世上最诡秘的就是人心了。 就算原本亲密的一家人,若是突然有天中了彩票,再亲密的兄弟姐妹之间也不可能和谐如初。 就算她对李苍他们有信心,他们的孩子呢? 地契放在一个不起眼的匣子里,厚厚的一摞。 四爷简单翻了翻,果然全是山东的良田。除了地契还有一些身契,都是卖身为奴的百姓,看这在官府记档的时间就是在雍正元年。 早在听到是蒋家来人时,他就心里有数了。 放下地契,他一抬头就见素素坐得离炕桌很远,她看匣子的眼神就好像这是个可怕恶心的东西。 他合上匣子让苏培盛拿走,敲敲桌子:“素素。” 她抬头,他冲她笑,伸手给她:“过来朕这边。”她搭着他的手,起身,走到他身边坐下。 一投到四爷怀里,她就不自觉的长叹了一声,好像累极了躺到床上,扑到棉被里一样。四爷的大手用力的搂着她,在她的背上来回抚摸。 “素素不怕,有朕在。”他道。 李薇整个人都投到他怀里了,几乎是搂着他的腰躺下来的节奏。 她找不到话说。替李家背书?表白这一切都跟她无关?她什么都不想说,。 她闭上眼,像睡着了似的躺在他怀里。 四爷像哄孩子般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下不停。 他淡淡的笑了,这件事在他看来简单至极。李家或许会渐渐骄傲起来,但这跟素素都无关。他深知她有多么谨慎。这么多年了,最近才渐渐有了点小脾气。 什么时候她要是敢拍着桌子跟他对吼,他才要高兴呢。 这世上敢冲他吼的人已经没几个了。外面的朝臣吼,他就猜他们是不是为了青史留名。底下的兄弟,会咬人的不会叫,他要防着,会叫的也未必就不会咬人。 宫里的女人也是各有各的念头。 素素却好像一直都过得十分小心,好像她的命不是自己的,是拿在别人手里的。有时她看过来的眼神,好像他下一刻就会让人要了她的命。 所以,她一点怨言都不敢有。 他想让她知道,现在没人能要她的命了。有他在。 他也不可能要她的命。 捧着、护着、宠着。这么多年来,他小心翼翼的把她圈在怀里,一晃眼就是二十年。 他轻声道:“素素,朕知道这是谁搞得鬼,知道这跟你、跟李家都无关。” “你不用担心。”他的大手放在她的头上轻轻抚摸着,这么说。 李薇的眼睛突然十分酸涩,她埋在他的腿上蹭了蹭。 四爷轻轻的拍了她一下,笑道:“又作怪。” 李薇直起身时眼睛还是红的,“爷,这事就归您了。” 四爷含笑点头:“归朕了。” 她想了下道:“我不敢说李家真的会一直都这么清白无事,或许哪天,下一回,他们就会在外面惹事生非,或者是李家的下人,或者是李家的孩子们。” 四爷平静的听着。 “如果真有那一天……”李薇嘴唇抖着说,“臣妾求万岁留他们一条性命。” 她起身,恭敬而端正的跪了下去,磕头。 四爷在上首看着她磕下这个头。 等她磕完,垂首跪着时,头顶上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跟着伸下来一只手,她的眼眶又湿润了,眼泪啪嗒一下掉在地上。 那手又往前伸了下,她才敢搭上去。 四爷有多么的嫉恶如仇,她是最清楚的。她嫁他这么多年,自许清正。到头来却还是想为家人求一道免罪符。 她曾经因为乌拉那拉家频频来找皇后而嘲笑他们家看不清。原来事到临头,她也不可能看得开。 在她求四爷的那一瞬间,她想的确实是‘四爷这么宠爱我’,所以她才敢求,才敢开口。她之所以一想到就开口,就是因为她还想要是过几年,她真的老了,失宠了,那时再求就来不及了。 佟佳氏的改变让她心惊。让她不由得去想,李家其他人是不是也变了? 如果她还在王府,四爷还没有登基,李家还住在胡同里。这一叠的地契只会让佟佳氏惶惶不可终日,绝不会得意自满。 可现在四爷当皇帝了,她成了贵妃,李文璧得了轻车都尉的爵位。 但给佟佳氏自信的并不是这个,而是李薇生的四个儿子:弘昐、弘昀、弘时、弘昤。 当他们还是王府阿哥时,日后成就极为有限。京里别的不好说,龙子凤孙是最不缺的。佟佳氏自己还姓佟佳呢,又值什么用? 但成了皇阿哥后,他们的未来一下子就变得不可言说了。 ……万一,李家真有那个造化呢? 佟佳氏所期待的,正是她所担心的。 正如皇后舍不掉乌拉那拉家一样,她也同样不可能把李家撇开。 以前,她怕李家受她的牵累。 现在,她开始害怕李家把她拽入深渊。 “唉,素素啊。”四爷的叹气声把她给惊得回了神,抬头就见他是一张哭笑不得的脸。 “哭什么呢?”他伸手给她把眼角的泪擦掉。 “怕什么呢?”他把她搂到怀里轻轻笑着说,“这是朕的天下,朕说你家人一生荣华富贵享用不尽,就不会收回。” 李薇才要开口,他笑了下,道:“你真以为有傅敏看着,你家里会有事?” “你阿玛的脾气朕都清楚,你那几个兄弟有你阿玛看着,出不了事。”只要李文璧站得稳,他就会管束他的儿子。 “至于李家第三代,还有李檀呢。”有李檀在,李家第三代执牛耳者非他莫属。这个由他看过几年品性的男孩走不了歪路。 “……”李薇整个人都傻了,呆呆的看着四爷。 四爷好笑道:“你的母族,弘昐他们的外家,朕怎么会不精心?” “退一万步说,李家真的犯罪待死。”四爷轻飘飘的说了句险些让她又跪下去的话,“朕应了你,饶他们一命。” 他看着她呆滞的样子,故意道:“要不要朕写成圣旨交给你藏着?” 李薇赶紧摇头,虽然现在脑子还糊成一团,但至少基本反应还在。 四爷大笑。 可是等晚上躺下之后,她却后悔刚才没有点头! 点头就好了! 有圣旨在手比那句空话好得多啊! 她当时绝对是脑子进水了! 真情固然可贵,但口头承诺绝没有写下来的更靠得住。 不过她又想,四爷要真是想要李家人的性命,她就是那时把圣旨拿出来也没用,因为世上有更多让人生不如死的办法。 所以她当时的反应对头。 那是在侍候四爷多年后最正确的条件反射。从他的话里,直觉推断出他想要得到的回应是什么。 她轻轻吁了口气。 多年以来,她再一次失眠了。 第344章 求情 失眠一夜后,李薇起来时已经打定了主意。 李家不能不管。几个弟媳不说回炉重造,也需要给她们紧紧弦了。 玉瓶看她一起来就脸色很不好看,当即话也不敢多说,一味服侍她更衣洗漱。 “简单点就行了。”坐下梳头时,李薇道。 “是。”玉瓶就捡了根大钗,几对花簪,剩下的都收到了一边的妆盒里。 这时,张德胜在门外探了下头,给玉瓶使了个眼色。 李薇从镜子里看到了,示意玉瓶过去。 玉瓶放下梳子出去,跟张德胜两人到外头说。“什么事啊?”她略有些不耐烦,主子眼瞧着心情不爽快,这人还没事找事。 早年是玉瓶看张德胜的脸色,现在全倒过来了。 张德胜连连点头哈腰的,扯着她道:“好姐姐,没什么事我哪敢打扰你侍候贵主儿啊?是这么回事,我师傅早上走之前嘱咐我,只要贵主儿一起来就赶紧给他送信。这不,你先让贵主儿多等等,说不准就是万岁有什么吩咐呢?” 这还真是。 玉瓶见确实是正事,就对他一福道:“刚才是我冒犯哥哥了,哥哥千万别跟我一般见识。” 张德胜哎哟哎哟道:“瞧瞧,外道了不是?咱们可是一家人,从宫里到府里再回到宫里,这份交情跟别人不一样!妹子不过是跟你张哥哥撒个小脾气,你张哥哥还能跟你认真?” 刚才是姐姐,现在就成妹子了。 玉瓶也不跟他多缠,阎王好过,小鬼难缠,给他两分面子买个清静。 她再一屈膝:“那我这就先回去侍候主子了?” 张德胜赶紧让开道儿:“您请,您请。” 玉瓶回去后,李薇一听她这么说,本想赶紧回永寿宫好安排事体,此时也只好道:“那就晚点再回去吧。” 只是她现在留在这里心神不定的,太难熬了。 她发现她也快跟四爷似的了,有什么事只要想好了就要赶紧着手去办,慢一刻都跟要杀了她似的,急。 索性没让她等太久,不过一会儿,苏培盛就回来了,身后还带着一长串的人。 李薇见他们人人都端着膳桌,愣了。 一大早的就赐宴? 苏培盛笑道:“万岁想着贵主儿呢,一早就让奴才盯着,看贵主儿起来时正好能用。贵主儿请吧。” 四十八道菜,三十六样点心,十二道羹。 道道上都是金线红签。全是御膳。 苏培盛也不走,他还要看着贵妃用完后好回话呢。当下,他便恭敬的侍候着贵妃上坐,侍膳太监们把膳桌举上来,摆到桌上,打开盖碗,一道道御膳算是这才露了脸。 刘太监身边的小路子就跟在苏培盛身后,如今他也是戴灰色的帽子了,说不定哪天也能穿上孔雀呢。 他此时就一个箭步上前,先打一千自报家门:“奴才御膳房小路子侍候贵主儿!” 苏培盛被他挤得一个踉跄,险些栽下去,见这小子冲着贵妃恨不能把腰给弯折了,他就特别想冲着他的屁|股上来一脚! 小路子笑呵呵的,比着桌上的菜道:“贵主儿您瞧,这些都是我师傅刘宝泉特意给您做的呢。” 他师傅已经有几年没亲自下厨了,不过只要是李主子点的膳,他师傅就是在大树底下擎着茶壶哼小曲呢,也要马上起来洗手侍候。旁的就算是长春宫的单子,师傅也只是盯着别人做罢了。 李薇微笑了下说辛苦你师傅了,然后让玉瓶赏他。 桌上的菜确实都是她喜欢吃的,虽然她现在一点胃口都没有,可一大早的赐下这么一大桌的御膳,还怕引人注意让她在东五间吃完再回永寿宫。 这是四爷的心意。他知道昨天李家的事让她不舒服了,他体贴她,关心她,想让她高兴。 就冲这个,她也要好好的把这桌膳给用了。 ……当然,吃完是不可能的。 养心殿前殿,苏培盛悄悄进来就被四爷看到了,他放下手里的笔,端起茶,苏培盛赶紧过来 “贵妃用得香吗?”他道。 苏培盛笑道:“贵主儿喜欢着呢,刚才还把没用完的点心都带回永寿宫了呢。” ——吃不完,兜着走。 四爷一下就笑了,道:“几样点心?” 苏培盛道:“共三十六样。” 四爷摇头:“那么多吃不完不就不新鲜了?去永寿宫说一声,点心还是要吃新鲜的,那些吃不了的都赏人吧,明日起朕日日让人给她送。” 苏培盛躬身道:“是,奴才这就去。”说罢看四爷没其他吩咐了才退下,直接去永寿宫。 张德胜在前殿后门那里等着他,一看他师傅点人出去,忙跟上道:“师傅这是往哪儿去?”听说要去永寿宫,他赶紧说:“怎么好劳动师傅?您这里多少大事呢,不如让徒弟去得了。” 苏培盛切了声,道:“什么大事?侍候主子就是大事。”虽说他这种大总管做传话的小事有些丢份,一天恨不能往永寿宫跑个两三回的,可万岁爷亲口吩咐的差事,叫他让给别人,他也不乐意。 永寿宫里,李薇刚回来就把玉瓶叫进来,道想让她去李家。 玉瓶说:“那奴婢下午就去?” 李薇摇摇头,道:“不是让你去李家转一圈,是想让你在李家待上几年。” 玉瓶一下子就愣了。 李薇怕她不高兴,所以才特意屏退左右,只留她一个人说悄悄话。她握着玉瓶的手,恳切道:“你跟了我这么久,是我心里最信重的人。这事我想来想去,交给别人都不放心,只能交给你。” 照四爷说的,男人中上有李文璧这个阿玛当定海神针,下有李檀在第三代里起带头作用。他认为这就万无一失了。 可见在四爷眼里,李家的男人们都看住就没事了。佟佳氏等人根本就不在他的考量之内。 但李薇是女人,她不可能小瞧女人的作用。 她也明白,如果佟佳氏她们真的出了事,四爷很可能会让她先示意李家人,再往后就敢直接赐女人了。 这一点都不奇怪。 在四爷的思维定式里,老婆不好换一个是非常行之有效的解决办法。 但,佟佳氏等人都已经跟李苍他们生儿育女了,到时换个老婆简单,换不了人心啊。真到那时,李家就真安生不下来了。 李薇不想让事情真发展到那个地步,最好的办法就是防患未燃。 玉瓶跟在她身边多年,对她最了解,也最知道她的心意。她希望李家如何,玉瓶肯定能让李家明白。 至少,能让佟佳氏等人明白。 李苍等男人不用管,玉瓶去就是扎在后宅管佟佳氏等人的。 打消她们的野心,让她们规规矩矩的,不要给她和弘昐他们找事。 玉瓶犹豫起来,李薇道:“再有,现在宫里的规矩还不算太严,让你出去还简单点。你的年纪也大了,我以前给你挑好的人,这次出去干脆就直接把亲成了,生了孩子再养几年,等李家那边能让人放心了,你再回来。” 玉瓶当时开府时跟出去就已经消了宫籍,现在回来,李薇多了个心眼,一直没把宫籍给她记上。她想的就是尽快把玉瓶和玉盏都送出去成亲,生了孩子回来后再记成嬷嬷就行了。 一旦记上宫籍,那出来进去就不由她做主了,宫规森严不是假的。 主要还是四爷当皇帝当得太突然了,她原本就打算去年让玉瓶和玉盏都成亲的,玉烟她们也都刚好生完孩子能回来顶用了。 结果现在是玉烟他们不好进来,玉瓶他们不好出去。搞得她人员不凑手,手忙脚乱的。 “现在玉烟她们也该回来了,正好你出去也不用操心。宫里的事大概也都理清了,我原本就打算今年放你和玉盏出去,一个上半年,一个在下半年,嫁妆都给你们攒着呢,就放在原来咱们府上的庄子上,你回去后只管使人去拉就行了。” 玉瓶想了想,肯定道:“既然主子这么说,奴婢就出去了。李家的事,主子只管放心,有奴婢在,一定给主子办得妥妥当当的,一点都不叫主子操心。” 李薇心里这块大石才算落了地。 玉瓶在她面前软,在外面可硬得很,手段、心机都不缺,最要紧的是她的忠心可贵。 李薇还赏了她几件钗环如意等。就像电视剧里某大臣拿着块皇上的玉佩一举,外面呼啦啦跪一大群。她的手镯头钗如意什么的,也能唬唬人。 养心殿贵妃之名,喊出去也是响当当的。 收拾整理安排事体,玉瓶要走时已经又过了七八天。她让玉瓶直接去李家,因为照她的安排,玉瓶就是她派到李家的管事大嬷嬷,打的招牌自然是宫规森严,怕家人不清楚犯忌讳,所以让玉瓶来教教她们。 也亲手写了封信让带给李苍,告诉他让李家好好照顾玉瓶,说放她出宫成亲生子,日后还要再接回来。玉瓶就在李家发嫁,嫁完人还照旧回李家当差。盖因玉瓶进宫方便,她就靠玉瓶跟李家传话云云。 所说种种,都是让李苍把玉瓶当回事。玉瓶不是她给李家使唤的嬷嬷,她从头到尾都还是宫里的人。出宫嫁人,让李家照顾都是为了结人情。教导李家也是她的意思。 还有,日后家里孩子们的前程都不可说了,男孩们自然有李苍他们管着,女孩们就都交给玉瓶了,佟佳氏等人也要小心供奉玉瓶,多听玉瓶的劝诫,切记自作主张。 送走玉瓶后,李薇特意跟玉盏说,等玉烟回来能上手了就让她也出宫嫁人,再多捱几日吧。 “都是我耽误了你们。”李薇十分后悔。先是她接连的生孩子,东小院一直都离不了人。再有,她只用玉瓶等人,不肯用新人也限制了她们的出路。早年要是她肯多提拔些人上来,玉瓶几个早就能出去嫁人了。 玉盏虽然一直被玉瓶压在下头,可在她的屋里也是第二号人物。 此时就笑道:“主子千万别这么说。我跟玉瓶最熟,我们几个都是一样想的。比起嫁人来,我们都宁愿在主子身边侍候着。”跟主子说的似的,她们先把生人推上来,然后就为回家嫁人生孩子?等回来后主子身边早没她们的位置了! 她们这辈子,不管是过丈夫,过儿子,还是过主子,都是一样的。都是为了过得好,过得舒心自在。那到底是先熬半辈子侍候丈夫一家老小,再熬半辈子跟儿媳妇抢儿子? 就比如现在,她和玉瓶出去那也是风光大嫁。贵妃身边的大宫女,各家都抢着要呢。就算她们生了孩子回宫接着侍候,家里的男人也绝不敢讨小。 傻子都知道该怎么选了。 她和玉瓶从来都没后悔过侍候主子。 当奴才的,主子好她们才好。就跟宁嫔身边的玉指等人,钮钴禄贵人那里的参花和桥香,这次出宫不都争先恐后的出去了? 主子不好了,她们才要另寻出路。这世上,谁都不是傻子。 养心殿里,十三笑着说:“去李大人家的蒋廷锡是蒋陈锡的弟弟,康熙四十二年的庶吉士,之后就一直留在翰林院当编修了,近年来修了几部书,也不算尸位素餐之辈。” 听到这人还修过两部书,四爷不太好看的脸色缓和些了,肯下苦功的读书人还是不错的。 “能找到李家去,也算他耳目灵通了。”四爷冷笑道。 十三道:“他家是把京里能寻的人家都求遍了。李大人不在京,轻车都尉也不是什么贵爵,老实说臣弟也奇怪蒋家怎么会求到李家门上。” 顺治爷那会儿后宫里太皇太后的话还是顶用的,可康熙一朝后宫里就没一个敢出来指点江山的女人。京里的人家都清楚得很,要是李文璧是京官,能上朝也好说。可他人在保定,府里就留了两个还没出仕的儿子。虽然宫里有贵妃,可贵妃的脸在宫里管用,去刑部等地可没这么好使。 不然,李家人要真敢仰头挺脸的直闯刑部大堂,嚷嚷着咱们家有个贵妃。刑部的官员如何不好说,御史的折子就能把养心殿给淹了。 贵妃,光杆的贵妃有什么可怕的?李家统共也就一个四品的知府,放在京里这都不叫事。蒋陈锡二品大员,还不是说句话的功夫就倒了? 就算贵妃生的儿子多,都没出宫建府,辩不出贤愚,看不出前程。 先帝的儿子也多,京里是哪个皇阿哥都买账的吗?如早年的淳郡王,那不也是在京里当了多少年的小可怜?要不是新君封了他个郡王,现在过的肯定还不如康熙朝那会儿呢。 是阿玛当皇上还是兄弟当皇上,那都是两回事。 现在京里除了怡亲王外,其他皇上的兄弟早就沦为二等了。 贵妃生的阿哥想让人看在眼里,且有得等呢。 四爷让人把康熙四十二年的殿试名单找出来,打眼一瞧就笑了,扔到桌上指着让十三爷去看。 “你不用奇怪,蒋廷锡能找上李家,自然是有人指点的。”他道。 十三接过细瞧,上下倒也真找出来几个眼熟的名字,比如内阁学士汪灏,比如……他怔了下,道:“何焯?老八的伴读?” 何焯跟蒋廷锡竟然是同年。 他摇头笑道:“怪不得。”今天早上他没进宫前,万岁就让人问他知不知道蒋家给李家送礼的事。他当然是不知道的,匆匆进宫的一路上都在想,绞尽脑汁也想不透蒋家是怎么想起要走李家的门路的。 把蒋家的家谱来回背了七八遍也没找出跟李家有一丝丝搭界的地方。 搞了半天在这里。 十三不免摇头,四爷淡淡的道:“贵妃已经赏了人下去看着李家,这蒋家的事也不必再拖了,赶紧弄完它,省得再拖一拖,什么牛鬼蛇神都跑出来了。” 一个老八,一个隆科多。 四爷恨得实在是咬牙切齿。一个个都当他是庙里的菩萨,受香火听奉承?难不成都忘了,菩萨也有怒目金刚! 有四爷这句话,十三领命而去。刑部这里也不是故意拖时间,只是大家都是同殿为臣的,瞧见蒋陈锡这个样子,难免有唇亡齿寒之感。拖上一拖,说不定能有赦旨呢?万岁抬抬手不砍脑袋,判个流放也行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何况,佟三爷也亲自过来打过招呼了,还去看望了锁在刑部天牢里的蒋陈锡。蒋家人也送进来了银子打点,给蒋大人换了个干净敞亮的牢房,头顶上就有一道天窗,通风透气不恶心,一天有几个时辰还能晒晒太阳。 十三爷到刑部时,主事就赶紧去喊郎中出来,一面给十三爷上茶,殷勤道:“王爷到此是公事还是寻我们大人说话儿?” 十三端茶就口,是上好的碧螺春,他笑道:“是来公事的如何?寻你们大人说话又如何?” 主事见怡亲王和煦,更是凑趣道:“若王爷是公事,小的不敢打扰,若是寻我们大人说话,小的就跟着我们大人,寻机也能占些便宜不是?” 十三身怀圣意,但心知这蒋家银子使得足了,不知多少人乐意为了银子奔走,给蒋家通风报信。他不欲多生事端,是以用足了耐心跟这主事寒暄。 刑部郎中一见是怡亲王驾到,问清是从宫里出来直接过来的,忙让人先陪着,转头就去寻自家顶头上司。刑部侍郎接了郎中的消息,赶紧去问尚书大人,这要怎么办? 刑部尚山是镶黄旗人,当了皇家一辈子的奴才,深知蒋陈锡这事不好办。若是还在先帝那会儿,高举轻放也是有的。可现在这位万岁瞧着倒像是个认真的性子,他就拿不准了。 一听怡亲王到,立马就让贴身长随把轿子备到刑部大堂后门处,他要溜之大吉也。 他嘱咐侍郎:“就说我这一时不在,请怡亲王多坐一会儿。” 这是打算把怡亲王给诳在刑部大堂里啊。 侍郎也不是干等着挨骂,替人背锅的人。一面殷勤着侍候尚书大人,一面道:“大人说得是,依我看王爷到此说不定是别的事呢。” 哈山脚下一顿,但凡有别的主意,他也不愿意得罪炙手可热的怡亲王啊。这不是急得没办法,先避过这一节,好让他去打探下看是什么情形吗? 他道:“怎么说?” 侍郎笑道:“王爷一到,铭仲就上去侍候了,这会儿正陪着怡亲王说得热闹着呢。” 哈山大喜,悄悄到待客那小花厅外头偷听,只听里面程文彝那厮逗得怡亲王哈哈大乐,果然怡亲王是来求他办事的?不是公事? 哈山心头大定,在外整一整衣冠,站在门口恭敬道:“刑部尚山叩见王爷千岁!” 十三在屋里放下茶,心道终于把这老狐狸给引出来了,他脸上笑意未歇,笑道:“请你们大人进来吧。” 程文彝出去,哈山格外亲热的拍了拍他的肩道:“铭仲啊,一会儿别急着走,老夫与王爷出去喝茶,你也跟着一道去,啊?” 程文彝兴奋的话都不会说了,恭送尚书大人进去,转头就喊小厮快快沏茶来! 小厮也要奉承他,颠颠的捧着托盘过来道:“程主事,日后小的还要求您多多关照啊!” 程文彝摆出官派来,轻轻嗯了声,却抢过小厮手里的茶盘,一回头就弓背哈腰的亲自捧进去。小厮在外头瞧着,心道有什么了不起的?哼! 屋里一派肃杀。 程文彝带着笑,脚下轻快的进屋,拐过屏风后却发现怡亲王坐在上首,仍然挂着那副和煦的微笑,而坐在左下的哈山却面青似铁,低头皱眉。 程文彝哪敢多说?放下茶就溜了。 瞧着程文彝耗子一般溜走的背影,哈山心里恨得直咬牙!面上却只得对着十三哈哈道:“王爷所说的是……” 十三笑道:“我说的,自然是万岁的意思。” 哈山赶紧起身,坐都不敢坐了。 十三道:“大人不必紧张,万岁也知道你们现在为难,个个都来撞钟求情,唉,你们也不好全都推了不是?” 哈山额上的汗都冒出来了,哈哈道:“没有……没有……” 十三招手让他走近些,哈山跟面前是头吊睛白额大老虎似的谨慎靠近,迟疑的弯下腰,十三轻声道:“万岁也是替你们着想,赶紧把这件事给了了,不也省了你们的麻烦吗?”说完轻轻拍了两下哈山。 哈山直接被他给拍得矮了半截,心里苦道:王爷啊,您说得真轻巧!什么叫把门一关咱们把案子给审了各种口供证物都是齐的就是走个过场而已…… 他要真敢这么干了,蒋陈锡的案子一了您就回府逍遥了,他还要坐在这刑部大堂里呢,那还不叫人给撕了? 十三一脸的体贴,温言道:“我就在这里替大人压阵,大人不要有顾忌,这就升堂吧。” 承恩公府,隆科多听完来人的话一口酒当头喷出去,几乎要跳起来:“蒋陈锡的案子判了?!昨天我去不是说还没消息呢吗?!这才多大会儿功夫?!那哈山是吃屎的?!他都不知道给爷来个信儿?!” 他砸了酒杯,屋里唱曲的弹琴的拨琵琶的都吓停了。 “都给爷滚!”他骂。 一屋子人瞬间都走光了。 隆科多指着跪在下头的下人恨道:“给爷说清楚!” 下人苦哈哈道:“……这,事先真是一点动静都没了。奴才事后想,也就是上午怡亲王到了刑部大堂就没走,到下午才走。之后就听说案子已经结了。” 隆科多一听是怡亲王,也顾不上发火了,摆手让人下去。 那下人赶紧滚了。 李四儿听到这边的动静过来看,听隆科多说完就笑道:“这有什么好为难的?我的爷,您真是糊涂了。判就判了,咱们再想别的辙嘛。正好,再把蒋家人喊来,这往后的银子可就花得更多了。” 隆科多只担心一样,怡亲王亲自到刑部,这蒋陈锡的案子就悄没声的判了。 万岁这是一定要蒋陈锡的命了? 犯得着吗? 他这么说,李四儿笑道:“还不是因为这蒋什么是个汉人,那要是个满大臣,万岁指定就松松手让他过去了。” 也是,隆科多放心了。 十日后,永寿宫里,玉瓶进宫看望。李薇听她说蒋家又上过一次门,她压根没让人进来。 “在门房那边就给挡了,奴婢想着这种事还是尽量少沾的好。” “就是这样。”李薇可算是松了口气,道:“蒋家又上门是什么意思?” 玉瓶摇头,这个蒋家人不可能在大门口就说出来,不让进门,人家站一会儿见没希望就走了。 晚上见着四爷后,她道:“是不是蒋家想把那些地契都要回去?”晚了,都让她交给四爷了。 四爷笑,亲手卷了张春饼放到她的碟子里。 这都八月了,她突然说想吃烙饼卷菜,那不就是春饼吗?膳房自然是小意侍候着,他一看也觉得有趣,就当吃个稀罕了。就是春韭菜这会儿已经没了,添了道炒莲藕条,咬一口就拖丝,两人边吃边笑。 看她现在的情绪可比之前好多了,他心里也高兴,就告诉她:“蒋陈锡的案子已经判了,人也进了死牢,只等秋后问斩。蒋家再找人也是白搭的。” 蒋家找人自然是想求恩旨,想着拖两年说不定能遇上大赦呢? 可要不要赦,他自己还不清楚?真叫蒋陈锡从他手里再逃出一条命去,他这皇上干脆也别做了。 李薇嚼着脆生生的莲藕条,点头道:“那就好。” 四爷伸手过来,她愣了下没动,他在她下巴那里抹了下,笑道:“是丝。” 她赶紧掏出手帕把嘴边都给擦了一遍,问他:“还有吗?” 四爷哈哈笑道:“没了,没了。” 她刚松了口气,就见四爷虎着脸指着那盘炒莲藕说:“都是这菜不好,不该长丝。” 李薇囧了,知道他这是故意闹她,想了想顺着他的话说:“人家也不是故意的,天生长这样嘛,臣妾替它求个情?” 四爷大笑道:“行,有贵妃求情,朕就不罚它了。” 屋里侍候的太监宫女都陪着一起笑。苏培盛对人使了个眼色,让把那盘炒莲藕条撤下来,再换一盘炒三色丁,莲藕丁、酸笋丁、豆腐丁。这就没拖丝的问题了。 万岁也不会要拿这莲藕问罪了。 第345章 喝汤 四爷大概把蒋陈锡这事当成了戏本子的故事说给她听,他的反应也从一开始的怒不可遏,到平静如常,到看戏看笑话。 李薇就听着蒋陈锡进死牢了,蒋陈锡被人请命了(?),蒋陈锡被砍了,over。 在蒋陈锡被投入死牢后没多久,山东学子联名上折说蒋大人是好官啊,六月飞雪啊,冤狱啊(李薇一口血,这人还冤?!)。 这事大概就是蒋陈锡在山东任上时还是很注意联络民间仕子,施恩不忘报的。他在去年进京前刚刚捐银子修了山东境内有名的几家学舍。把老师的宿舍和学生宿舍都给修了。 古代人读书都是住宿制,交了束修后吃住都在宿舍里。而且大部分的不管是官学还是私学,都有奖学金和贫困生补助。 所以很多有青云之志的有志青年们是很愿意通过上学来改变生活的。 李薇听说后就问:“……他捐的银子修了山东境内的几家学舍?”他想建逸夫楼吗? 四爷也笑,她问完也不用他说了。这人真是,贪完还不忘邀名取利啊。不然,他们家到他也就两代当官的,他爹的官还没他大,又不经商,哪儿来那么多银子? “文人士子最是骨头轻,嘴里喊得都是大义,其实不过是哪边有好处就往哪边靠而已。”四爷轻蔑的道。 满人入关,铁蹄踏遍前明的万里河山。江山多娇,明媚多情。明朝的泱泱大国啊,哪怕他们能再多几个硬骨头,而不是听到关外蛮子入关了,就闻风而逃,满人也没这么容易坐稳这如画江山。 他记得先帝曾半是遗憾,半是鄙视的说起过: “但凡他们能有满族儿郎的半分血性,当年只怕就是另一种情形了。” 当时南边还有前明小朝廷,他年幼不知深浅,就这么直愣愣的问先帝。 先帝失笑,告诉他那小朝廷可怕的不是里头有多少兵马,而是那个朱姓后人。 “他一个人,就可以号令天下。”先帝叹息,“只要灭了他,大清再无可惧之人了。” 先帝的话还回荡在耳朵,他却已经看到了这人心的鬼魅之处。 蒋陈锡一个臣子,先是胆敢欺瞒圣心,贪财邀名,被定成死罪后仍不肯死心,煽动学子造乱以脱罪。 这样的人不杀,日后就是他枕畔榻侧的一柄尖刀! 山东大旱,各地却未见抚恤。蒋陈锡不过区区一人,随手就能拿出超过他一辈子俸禄的银子来修葺学舍,竟然无人觉得不妥?那些学子是真看不出这里头的问题吗? 不,不过是好处摆在眼前罢了。 对他们来说,父母乡亲的生死福祸皆不入心,唯功名耳! 这样的人,就考了上进士,也是喝民血,吃人肉的贪宦! 李薇听了他的话,感觉十分复杂。 汉人是有血性的。二百年后,列强入侵,他们是把人给打回去的! 但,此时她却是无话可说。 此一时,彼一时。如果当时李自成没在占了北京后又被撵出去呢? 如果吴三桂没有在引清兵入关后,反被满人给压制,只落到南面据地称王的份上呢? 历史没有如果。 当年的事早就消逝在历史的尘埃中,再也不得而知了。 她看着四爷如今的意气风发,想的是两百年后,满清最后一个皇帝为了不被洋人杀死,带着皇后一起改信基督教,对着洋人的洋枪洋炮只能一再的割地赔款。 王朝的兴衰也如这天地间的日月一般轮转,有升有落。 仿佛能看到满清末路的那一天,套一句漫画里的名言:那是约定好的,绝对的明天。 李薇对此时此刻四爷的自傲带有一种宿命般的悲悯感,她靠过去,握着他的手说:“爷说的是。” 心道,四爷要是在地底下看到了子孙的不争气,能气得从坟墓里跳出来。 直到蒋陈锡被押到午门,午时三刻铡刀一落,才算是尘埃落定了。 四爷硬着脖子把蒋陈锡给砍了,在士林间的名声就有些不那么好听了。事实上后来十三爷劝他不如先把蒋陈锡给关着,或流放,或如何。 他的脑袋就摆在那里,四爷什么时候想砍都行。何况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但让四爷被一个已经定了罪的贪官和一群学子给按着脖子低头,那是绝对不可能的。所以蒋陈锡还是砍了。 幸好去年恩科选出的三元和进士们也都在京里候了大半年了,趁此时撒出去,也能缓缓京里的情势。 反正京里现在都明白了,当今是个硬心肠的人。 承恩公府里,李四儿正怒气冲冲的骂人,把屋里侍候的丫头都骂过来了,抬头看到隆科多进来,连他一起骂。 隆科多没办法道:“你拿我撒什么气?怡亲王监斩,他是见过蒋陈锡的,还能怎么办?” 李四儿恨道:“还是你没用!不然一个区区汉官,犯的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罪,不就是贪了银子嘛!抄了家流放不就行了?” 隆科多悠然坐下:“你说的倒轻松。万岁有意杀鸡儆猴,还能让这鸡给跑了?好不容易抓住一个没什么来历,身后也没有大族撑腰的,不大不小也能看得过去,砍了他省了万岁多少口舌?” 李四儿一下子就听明白了,腾的一下起身过来:“这么说,万岁还是想把银子都收回来的?” 隆科多白了她一眼:“搁你身上,家里的银子让人借去一半,还都不想还,你能杀到人家门去。” 李四儿眼一瞪道:“谁敢!看我不活剥了他!” 隆科多摆摆手:“罢,罢。你这脾气真是……家里又不曾亏过你什么,怎么跟守财奴似的?” 李四儿冷笑道:“也就你这种大少爷才说这种话。银子在你眼里算什么啊?都是粪土吧?在我这里那就是我的命根子!我什么都没有,现在拿到手里的,谁都别想让我吐出来!” 隆科多失笑,不在意道:“你爱金银就爱吧,不值得什么。” 李四儿犹豫了下,小声问他:“咱们家欠银子不欠?” 隆科多摸着下巴道:“欠个三五十万两的吧?”说完一看,李四儿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哈哈笑道:“你怕什么啊?排在前头的是曹家,什么时候他们还了,万岁估计也想不到冲咱们收了。” 李四儿好奇道:“那曹家欠了多少?” 隆科多道:“外头都说二百多万两,”李四儿倒抽一口冷气,“我估着该比这个多一倍还有余。”三五百万才是实数。 先帝六次南巡,曹家五次接驾,花钱如流水啊。 八爷以前管这事的时候,曹家能跟着喘了口气。先帝又是让曹寅管盐政,还有漕运,后来还把东北挖人参掏珍珠这事都给他了。 隆科多嫉妒的都要吐血了!全都是大把大把捞银子的活儿啊! 曹家不就出了个奶娘奶过先帝吗?他们佟佳氏也不差啊,怎么不见先帝也让他们这么捞一把试试? 李四儿眼都直了,气虚道:“……我的乖乖,三五百万两银子,那都能堆一座山了!” 怡亲王府,杨国维拿着封信走进书房,十三头都顾不上抬,比着一边的椅子道:“开沅,坐。” 杨国维坐下,太监进来送了杯茶退下。他慢慢喝着,一面想着一会儿怎么说。 十三写完后才起身活动了下,问他:“什么事?”一眼看到信,道:“哪家送来的?递到你那里去了?” 杨国维赶紧起身后递上去,道:“是,曹家托人递到学生那里的。” 听到是曹家,十三的手一顿,但还是接过来打开看。信中所说十分体贴客气,一点也没有求如今的怡亲王在御前替曹家说话的意思。 但他还是看得眉头紧皱。 杨国维不由得问:“王爷,可是曹家……” 十三把信放到桌上,摇头道:“只是一般的问候。” 但这信递上来还是让人心惊的。 杨国维是知道曹家跟王爷的牵扯的。早年王爷为废太子所陷,曾以假银入库。以王爷的家底是绝掏不出这六十万的。当时就是曹家悄悄又给王爷送来的六十万两银子,后来王爷落魄时,曹家也时时接济,每年送进京的三节两寿,冰敬炭敬都十分及时、妥贴。 如果说曹家是奇货可居,可当时连王爷和他都不认为自家还有翻身的一天。 这份情当时承了也就承了,如今曹家并不挟恩以重,可十三爷却不会装成没这回事。 杨国维深知王爷的脾气,早年不显,经历过康熙年前直雍正间的这一段沉浮后,王爷的爱憎变得分明起来。有恩要报,有仇要记。 当今是他要报答的人,曹家也是。 杨国维道:“王爷,万岁那里……” 或许真的有转圜的余地呢? 十三摇头,他比杨国维更了解万岁。 “开沅,你不懂。”他长叹一声,“曹家解我困境的银子,这数年来的打点,全都是贪来的。拿这个去请万岁开恩,那是异想天开。” 不是自家的银子,用起来当然不心疼。曹家是有财大家发,所以京里替他们说话的人并不少。 他看着曹家这封信。 这信与其说是想让他求情,不如说是想让他记一点曹家的香火情。 真到了大厦将倾的那一刻,替曹家保下最后一点根苗。 这封曹家的信从怡亲王府进了养心殿,然后现在就拿在李薇的手里。四爷说是曹家的信,她好奇就拿过来看了眼,发现署名是‘弟孚若’,曹雪芹的字好像不是这个。 又隔了一段时间,听说这位曹孚若已经死了。可见果然不是他。 四爷接到曹孚若的死讯后十分平静的下了一道恩旨。曹孚若正是其父曹寅后的江宁织造,因卒于任上,万岁十分疼惜。准其全家进京。 四爷赏了曹家一座宅子。 至于江宁织造一职,则由四爷另外派人接任。 不动声色之间,四爷就把曹家从盘踞了数十年的江宁给赶了下来,风风光光的接进了京,还得了个优容先帝老臣的名号。 平郡王福晋曹佳氏特意进宫来谢恩。这事跟李薇半点关系都没有,曹佳氏却煞有介事的来谢。 李薇问过四爷后才让她进来,等她走后,也把礼物捧给四爷看了,大大小小的也有好几箱子,当时是宫里太监帮着她抬进来的。 抬进东五间后,四爷只扫了一眼就继续写字道:“抬回你永寿宫的小库房去吧。” 李薇走过去看,他写的是行书,字里行间全是温柔,写的还是一首诗:更爱流萤好,悠然拂槛过。 诗里的淡然都快透纸而出了。 这说明四爷现在很轻松。 四爷写完,取出小印盖上,满意而笑,这时有心情问她了:“怎么?不喜欢那些?” “我想着都是国库的东西,当然还是归到国库里好。”她这么说。 曹家的说全都是贪污所得也不亏了,曹佳氏这么大的手笔,她真是收不下去。 最重要的是,她的库房里各种好东西都快堆不下了,她现在真不缺这些‘好东西’,不管是多名贵的,多珍奇的,都无所谓了。 现在东西送到她面前来,有几百年历史或镶了几块宝石,几颗珍珠都不值什么,她更看重的是心意。 换句话说,四爷送她一窑特意为她烧的瓷器,比别人送一车唐代名瓷都好。 东西多了就真不稀罕了。 千里送鹅毛,礼轻情义重。 前几日,李文璧自保定送来一车金华火腿,说是特地让人去采买的,还买回来了几个专做火腿的厨子。玉瓶已经跟赵全保说了,很快就能送进宫来。 这比曹佳氏这几箱宝贝可好多了。 就是这火腿送来了,一时半刻还不能吃。 四爷说她‘看着馋得可怜’,就让人用火腿炖汤给她喝。 这汤一端上来,满室生香! 太常时间不吃肉,这鼻子才算是灵多了,能闻到肉味了。她这么跟四爷说,他笑得不行,说她胡扯。 “天天吃的菜里哪一个没有肉味?素斋素不到哪里去,都是用荤油做的。”他这么说可把李薇吓坏了。 他笑完问她:“怎么了?” 李薇道:“……不是,我以为你不知道这个。”他一心守孝,要是知道素斋都是用荤油做的,只怕就该不吃了。何况这种厨下小事,她以为他是不可能知道的。还一直怕他发现,小心翼翼的瞒着他。 结果他居然知道? 哪个皇帝不是只要吃就好了,还去关心菜是怎么做的干什么? 这不科学! 四爷就笑,恍然大悟:“怪不得你之前总跟朕说这肉是没味的,吃的都是调料的味,所以什么羊肉味、牛肉味,都是八角、花椒、酱油的味儿。是怕朕多心?”怕他知道后就不吃了? 他说她怎么跟念经似的,每回吃到一道菜就突然来一句‘没想到这豆腐皮用红糖酱油这么一红烧,真的跟红烧肉很像啊!’,他以为她是喜欢吃,就道:“下回再让膳房做。” 看素素那一脸‘你怎么会知道这个?’的失望神情,四爷真是哭笑不得。 想想她这段时间逢到用膳时的紧张样子,心里也感动莫名。 想了又想,他握住她的手说:“朕……其实是刚才听你说起才知道的。” 骗人。 李薇反应慢了点,配合道:“……哦,其实,其实就是调料味。”她端着火腿汤道,“这火腿也是用调料腌的。” 四爷严肃道:“没错。”凑上去一闻,叹道:“全是盐的咸味。” 李薇把碗往他面前递了递,迟疑道:“……您要不要尝尝?” 他也想喝吧?快两年没吃肉了啊。 四爷果然接过来喝了两口,道:“不用这么紧张。”他看着这碗清汤,碗里看不到一片火腿,他叹道:“孝不孝,在心。” 朕的心里一直都记着,朕是先帝的儿子。当不堕先帝之名。 开创大清一代盛世。 第346章 三明治 火腿汤之后,李薇又暗戳戳的想弄火腿粥喝,里面再下点酸笋啥的。这种事就不用麻烦御膳房的刘太监了,永寿宫小厨房就能胜任这一工作。 隔了几天,四爷特意问她是不是御膳房做的早膳不好吃? “这几日怎么都是用小厨房的了?”他温言道。 李薇还是希望保持一下形象的,以前年纪小在他跟前扮嫩还说得过去,现在孩子都……都能生孩子了,她还是应该往成熟发展下。 所以特别高大上,特别贤惠体贴的说了句:“早上吃得简单,就不用麻烦御膳房了。” 四爷对着她笑,转头就对苏培盛黑了脸:“去看看,是不是有人怠慢贵妃了?” 苏培盛几乎以为耳朵进水听错了,怠慢?贵妃?这两个能搭到一起? 他就站在那里,呵呵道:“万岁是说……奴才愚钝……呵呵……” 四爷眉一紧,瞪着他道:“你这奴才,怎么这么蠢钝?”他疑心这宫里不止御膳房一处怠慢素素了。蒋陈锡这个他从来未看在眼里的奴才都敢冒犯他,宫里这群惯会奴大欺主的就更难说了。 苏培盛只好捏着鼻子去查哪个狗胆包天的敢‘怠慢’贵妃。 听万岁的意思,仿佛是真有其事? 所以他就必须要交出一二个人来。按说这宫里最恨贵妃,也最盼着她不好的就是长春宫了,但构陷长春宫这么麻烦的事,苏培盛还真不想把事闹得这么大。 要让万岁相信,还要好收场,又是他苏公公能招惹得起的人物…… 隔不几日,李薇就听说西六宫的事了。 仿佛是夜盗,又说是宫婢寂寞,与侍卫偷情。吵吵嚷嚷了几日不了了之了。 四爷就又挑了一天问她御膳房近日侍候得好不好? “好啊,挺好的。一直都好。”她忙道。 这时在旁边侍候的苏培盛仿佛,猜到了什么。趁着早上,万岁在养心殿忙着,贵妃回永寿宫了,苏大公公一路杀到了御膳房。 御膳房里什么时候都是热气蒸腾的。跟在府里不同,以前的乾清宫御膳房,还有如今的养心殿御膳房,都是侍候皇上的。所以炉眼日夜不熄,不管何时何地,只要万岁叫膳,都要立刻能送上。 荤、素、挂炉、点心、饭五局所有的灶间全都站满了人。 就是看不见刘宝泉的影子! 苏培盛本想趁他正忙着,走到他跟前凉凉的来句‘听说你这老儿怠慢贵妃了?’,吓得他一佛升天,二佛出世才好呢。 所以他也不要人通报,也不说来找谁,就这么挨个屋找来过。找到最后热出了他一身汗,一边一听到他来就奔出来侍候的小路子早就猜到苏大总管这是来干嘛的了,他也跟着一道装傻,颠颠的跟着跑来跑去,一个劲的问‘苏爷爷,有事您吩咐小的’,跟苍蝇嗡嗡似的。 看着苏大总管汗湿重衣,小路子特别体贴的说:“苏爷爷大概是不习惯,我师父都说了,这当厨子就是要耐得住热。”还要耐得住馋。 不过后一句半数厨子都做不到,他师父刘大厨就着卤猪头肉吃大米饭时这么叹道,你师父我修炼多年也没做到啊。 小路子在一旁道:“师傅,要汤不?刚出锅的好汤,钝得可白了。”干吃那个,咸吧? 等苏培盛站到刘宝泉面前时,看到这回御膳房后显得越发白胖的大厨子正拿芦苇杆吸灌汤包里的汤汁。 “刘大厨,逍遥啊。”苏培盛恨恨道。 刘宝泉一脸严肃的吸完汤汁后,品品滋味,对一旁的一个年约三旬的太监道:“还欠点火候啊。” 然后那太监就恭敬的把那一笼包子带醋碟都收下去了。 刘宝泉这才用‘啊呀刚才太忙没看到’的歉意神情对苏公公拱拱手:“大总管,对不住,刚才我在尝味儿,没顾得上您啊。” 吹!胸口前襟上还滴着包子汤呢!刚才那一笼就剩下一半了! 苏培盛冷笑,看我一会儿不吓死你! 送上茶水点心后,两人云山雾罩扯了一通天下太平,刘宝泉才勉为其难顺着苏培盛的意思往下问,他凑上去悄声道:“公公,咱俩可是老交情了!有什么事,你要给我交个底啊!” 苏培盛爽了,又抻了一会儿才似是而非的提起貌似听说,御膳房怠慢了……宫里的某位主子。 御膳房怠慢的多了。 刘宝泉不当一回事,面上还是严肃认真的问:“竟有这等事?待我查出来一定严惩不怠!” 这人怎么这么脑缺?一般二般的人我会特意来给你说吗? 苏培盛无奈只好说得明白点:西六宫。 刘宝泉恍然大悟,做口型:长春宫? 苏培盛终于明白了,这人是故意的。当即甩袖而去,刘宝泉在后面跟着叫了半天也没把他给喊回来。 他身肥体壮追不上,小路子就代师追出了二里地,回来抹汗到:“追到养心殿门口,我不敢进去……” 刘宝泉点头,哦了声:“算了,反正他也不会真的告诉我。” 小路子悄悄道:“师傅,你说是不是……”长春宫,“真的告状了?” 刘宝泉左思右想也不解,索性让人把长春宫近两个月的膳食单子叫来,顺口道:“永寿宫的也拿过来吧。” 举着膳食单子,刘宝泉心道不是挺正常的吗?跟皇后在府里时叫的膳一样啊,他闭着眼睛都能背下来了。 小路子在看永寿宫的,道:“贵主儿这段日子总要白粥啊。” 刘宝泉悄悄一笑,心道贵主儿这是偷偷吃独食儿呢。当下虎着脸道:“主子的事也是你能说的?”吓得小路子不敢说了。 不过刘宝泉嘛,心想防君子不防小人。既然不知是谁告他的黑状,那就使足力气在贵妃跟前表现,到时真出事,有贵妃的人情在也不至于有大麻烦。 永寿宫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就受到了御膳房无比的热情对待。 李薇都奇怪了,跟四爷说:“御膳房最近老给我送东西,是不是有什么事?”他们也有职称评比? 四爷笑了,问她都送了什么? 她道,有花生酱(苏出来了,颗粒的哦~),沙拉酱(同上),三明治(面包已经有了,三明治还会远吗?),番茄酱目前还在研发当中,刘太监说已经有了突破性的进展,山楂和乌梅经过一定比例融合后能做出很完美的酸甜味。 四爷曰大善,总算知道最近夜宵里的各种酱都是怎么来的了,话说那个鸡蛋酱(沙拉酱)做冷拌菜实在是美味至极啊。 说到这里,两人都有些饿了。 于是各自点餐。 看着四爷端正坐着,手拿三明治,吃得十分认真,一点儿酱和菜都没有漏出来,真是让她特别的羡慕。 人帅,吃东西都好看。 第347章 隆恩 八爷府里,八爷给郭络罗氏说:“给曹家送些银子过去吧。” 郭络罗氏都要笑了:“爷,曹家那是躺在银子堆上睡觉的,咱们还给他送银子?” “今时不同往日了。”八爷笑道,“曹家进京全家只带了几十口箱子,女眷们连个像样的镯子都没有。隋赫德真是把曹家骨头缝里那点血肉都给吸干净了啊。” 曹颙于任上身死,四爷就没穷追猛打,还是给曹家留了几分面子,让他们全家进京来养老,是‘荣归’。但事实上曹家留在江南的产业是全都被前去‘奔丧’并护送曹家进京的隋赫德给抄了个干干净净。 郭络罗氏道:“爷既这么说,那我就听爷的,给他包上两千两让人送过去?” 八爷想了想道:“凑个整,送五千吧。皇上赏了他们宅子,但里头听说下人家什要什么什么没有,曹家女眷现在都是自己动手洗衣烧饭。咱们家也不必跟他们打长久交道,头次送重点,日后也没第二回了。” 郭络罗氏痛快道:“就听爷的。” 等八爷走后,郭络罗氏让人把她的嫁妆账册拿过来。奶娘问:“姑娘是打算当几样东西应应急?” 郭络罗氏叹道:“不然怎么办?爷的东西都有宫里的印记,拿出去太惹人显眼,自然是当我的方便点儿。” 奶娘心疼她,一面帮着她翻账册,一面道:“曹家那边还有个平郡王福晋呢,那位可会做人了,有她关照娘家,曹家也不至于就惨到那个地步。”当年曹家嫁女,陪送了多少啊。如今这位平郡王福晋从手指缝里漏一点也够娘家吃喝不愁了。 郭络罗氏对曹佳氏的观感不错,八爷从康熙朝到雍正朝,有起有落,旁人在八爷风光时就凑过来,落魄时就恨不得避出八丈远。 曹佳氏倒是一如既往,当年不见如何奉承她,如今也没有如何看不起她,什么时候她过去都是大开中门,亲自相迎。 她就道:“到底是出嫁的女儿,管不了娘家太多事。何况嬷嬷也知道,这世上爬上去的,就总不愿意再掉下来。曹家以前也就是内务府包衣出身的奴才秧子,他们家的老太太孙氏不就是在宫里当差,侍候了先帝爷才带来这场富贵的?可你瞧现在,连八爷都说他们家的女眷亲手洗衣烧饭,这就委屈上了。” 奶娘也笑了,当年的安亲王,如今的安郡王府不也是一样?老把祖宗的威名挂在嘴边上。是,老王爷当过大将军,掌过宗人府。可看看老王爷当年,现在的郡王府里有一个能上朝的没?就这还抱着当年的威风劲天天说个没完。 郭络罗氏道:“嬷嬷只管瞧,这几千两银子送过去,看曹家是先买下人丫头,还是先买地,就知道这家人是什么样的了。爷说的也是,要真是知道上进的,拉一把也无所谓。要是只会坐吃山空的,这五千两就当是以了以往的人情了。” 怡亲王府里,兆佳氏拿着这个月府里的账册瞧,指着一笔一千两的银子问嬷嬷:“给曹家的银子送去了吗?” 嬷嬷忙道:“送去了,跟王妃说得似的,悄悄送去的,没叫人注意。” 兆佳氏点点头,记上一笔,嘱咐嬷嬷道:“日后记着送,就当平时走礼了,让账房自己记着,到时一齐报上来就行,不用回回都等我吩咐。” 嬷嬷夸道:“这世上像王爷和王妃这么厚道的人可不多见了呢,曹家现在谁敢去呢?都躲着呢。” 兆佳氏笑了下,让嬷嬷下去了。 这还是王爷跟她说的,以前拿了曹家多少银子的人情,现在都还给他们家就是了。毕竟他们别的也帮不了,只能给银子了。 承恩公府,李四儿兴冲冲的进了书房,夺了隆科多手里的书道:“爷,我给你说件好事!” 隆科多笑道:“什么好事啊?我的乖乖。” 李四儿坐到他怀里,伏耳跟他悄悄说:“曹家托人求事呢,想给曹家死的了那个立个嗣子,看能不能再从皇上手里挖点好处下来。” 隆科多一听就挑起了眉,笑道:“曹家还打着这个主意呢?他们就真以为先帝的人情还能使到雍正朝来?” 李四儿打了他一下,“爷,这可不是白干的。曹家有好东西存在李家呢,别看他们只带了十几箱子上京,听说大件的都留在当铺,记成当票了。我让人去瞧过了,是真的。” 隆科多呵了声:“真是想不到啊,曹家还是这份本事?”他起身在屋里打起了转。 这事,万岁爷肯定不知道。隋赫德这差事可办得不怎么样,还叫曹家藏了东西。李家也敢在万岁眼皮子底下弄鬼,正好万岁爷正愁没办法动李家呢。 江南曹、孙、李三家,现在也只倒下个曹家而已。 隆科多越想越乐,拂掌大笑,转头搂着李四儿道:“我的乖乖,好好的跟曹家要东西吧,那都是他们家贪的,可劲要!” 李四儿得了他的话,像是得了尚方宝剑!转头就老实不客气的跟曹家提了。 曹家在京的宅子是顺治朝那会儿的老宅,房舍虽多,但多数屋子都年久失修。后来就分给了几家六部官员住着,因为赐给了曹家,原来住着的人家都搬出来了。 因为大多数的屋子几乎都需要重新换瓦,门槛窗户也都要换新的,至少也要再上遍漆除虫。家具摆设也大多都不能用,墙角花园也都要找找看有没有老鼠洞或狗洞。 几乎是多年都未曾回京了,曹家第三代更是连京里街道都认不清楚,出门就转向。刚进宅老太太、太太和姑娘们都有因水土不服病倒的,请医开方子抓药,采买人手,拜访旧友亲朋,还要进宫谢恩,等等琐事让曹家人几乎是焦头烂额。 最麻烦的还是现在京里的人家几乎一听是曹家人上门,连名帖都不肯接的。客气点的还会说‘家主人不在,怠慢’,不客气的就直接大门一关,赏人闭门羹了。 曹荃是曹颙死后曹家的领头人了,可他现在也拿不准主意。 曹家其他各房的人聚在一处,商量着要不要给曹颙过继个儿子好继香火。 有的道:“该过继,不能叫连生在地下连碗饭都吃不上。” 曹荃道:“过继是应该的,就是……这法子真的有用?咱们不是打听过了吗?安郡王府的世子就是过继的,当今都把立世子的折子给打回去了。” 他们给曹颙过继儿子,最重要的还是想借借曹颙留下的人情,好给曹家挣出一条出路来。 可过继了就真的能在万岁那里求下人情来? 最后还是一个曹家的老人拍了板,他道:“咱们也没别的办法。过继了可能有用,就是没用,连生也算留了条根。但不过继,那就什么指望也没有了。” “再有,曹家犯的是大罪,当今能看在先帝的面上,饶我们全家性命已经是开恩了。按说当奴才该认命了,可这一大家子,老的老,小的小,我们一闭眼没了,剩下这群妇孺怎么办?”他对曹荃道。 “若要办,就尽快。先帝的孝期可是快过了,过了今年就算咱们报上去,当今也未必买账了。” 人情不用,过期作废。 在先帝孝期未过的这三年里,雍正爷怎么着都要给先帝老臣几份体面的。 曹荃就咬牙道:“那就递折子。” 养心殿,四爷看着十三爷递上来的折子,并不去接。 十三爷知道万岁不喜欢曹家,也烦他老为曹家说项,不过现在外面说的话很难听。先是蒋陈锡那事,万岁不顾山东学子的请命硬是把蒋陈锡给砍了。再有曹家,先帝孝期未过,侍候了先帝一辈子的曹家就遭了秧。 外面现在说什么的都有。连曹颙其实是先帝派人赐鸠酒毒死,暗杀的都有。 这可话十三不敢跟万岁爷说,他怕说了,万岁更拧起来,更不愿意给曹家加恩了。 他道:“万岁,曹家这是想给曹颙找个嗣子承继香火。” 四爷道:“他们家要真是只想给曹颙找个继子,就不会给朕上折子,还托你递上来了。” 他到一旁坐下,十三亦步亦趋的跟过来,手上还拿着那封折子。 “坐。”四爷道。 王以诚送上两盏茶。四爷端起一盏,叹道:“十三,你重情这点很好,可也要看那人值不值得。曹家,”他冷笑,“那就是一群不知足的。他们进京这么长时间,四下串联,朕看京里的所有的府门都让他们给敲遍了。” 他指指十三:“你帮他们一回,他们就会粘上你,不知酽足。” 十三这下迟疑了,万岁说到这份上,他再说就是不食好歹,有逼迫万岁之嫌了。 四爷晾了十三半盏茶的功夫,最后才把折子接过来,对他道:“朕看在你的面子上,再容曹家这一回。” 然后翻开折子,仔细看过一遍后,批了一个‘可’字。 十三拿回折子已经后悔了,道:“臣弟知错了,日后当不会再管曹家的事了。” 四爷这才满意了,拍着他的肩道:“你明白朕的苦心就行啊。留下陪朕用个膳,正好贵妃使人做出了一种鸡蛋酱(沙拉酱),拌菜吃很好,朕让人赐你一些,拿回府去尝尝。” 十三正觉得刚才跟万岁之间的气氛很糟糕,马上顺着四爷的话道:“臣弟一听这口水都要流出来了,记得以前在宫里时,最爱吃额娘宫里的茶叶蛋。” 在阿哥所里吃东西都要听管事太监和嬷嬷的,也就是去章佳氏的宫里时,有额娘护着能趁机加个餐。 章佳氏也知道儿子这个年纪容易饿,点心这东西也吃不饱,就总从自己的份例里省出一碟包子半碗羹的专门留给他。 提起当年还在宫里时的事,四爷也不免怀念。 晚上回来他就跟李薇说起了十三当年的事。 她都不知道,四爷居然记得那么多十三爷早年在宫里的情景。不过常常都是夸一句十三,骂一句十四。 他沉浸在好哥哥的光环里,她就只负责应声。 突然,他冒出来一句:“十三心里还是记着他额娘的。” 李薇应道:“大概是因为敏皇贵妃没享过儿孙福,十三爷还没来得及孝顺她就走了,所以十三爷才一直这么掂记着。子欲养而亲不待,大概就是这个道理了。” 她正想把话题往宁寿宫转一转,最近四爷有些忙,已经好几天没去宁寿宫了。 四爷念了两遍‘子欲养而亲不待’,坐起身叹道:“是这个道理啊。” 李薇赶紧趁机提起了宁寿宫,说太后娘娘也觉得鸡蛋酱好,宁寿宫的御膳房还把这酱包进饽饽里,太后吃得直说万岁也一定喜欢呢。 四爷你了不?这是太后想请你吃饭啊。 四爷表示很了。他第二天就去找太后用晚膳了。 宁寿宫的御膳房果然送上了填沙拉酱的饽饽,她吃着觉得很像大号的奶黄包。 就是一吃老往下滴,所以只能先咬个口子吸里面的汁。 一顿饭用得宾主尽欢,太后和四爷互相让菜,因为大家都是各人面前一张小桌,没坐一张大桌围着吃,所以都是太后吃着个好的了,道‘也让万岁尝尝’。四爷吃着这个好,就说‘还是皇额娘这里的厨子好,赏他’。 李薇和皇后坐在下首陪着。 等用过膳,上茶大家坐着消食时,四爷特别认真的跟太后商量要把敏皇贵妃,十三爷的亲额娘,给送到康熙爷的身边去躺着。 屋里一时静的吓人。 李薇几乎以为自己的耳朵听错了:我的四爷不可能这么二! 但四爷真的就是这么想的,他还在太后面前抒发了一大串他对十三是多么的爱重,多么的信赖,所以十三的额娘就是他的额娘(不是这个意思),他就像敬重自己的额娘(如太后)一般敬重敏皇贵妃。 就见太后嘴角的笑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小到看不见了。 她放下茶碗,方姑姑一脸紧张的站在她身后。 太后轻轻点点头,道:“万岁说的是。唉,一眨眼章佳妹妹都已经离开这么久了啊?” 太后顺着四爷的话也回忆了一会儿章佳氏当年的音容笑貌,表达了她对四爷这个决定的支持和肯定,然后就说‘太晚了,万岁明天还要忙正事,我就不留你们了’。 把他们仨给扫地出门了。 回了养心殿后,四爷还沉浸在‘他是个绝世好哥哥’的光环中不能自拔。李薇炯炯有神的陪着他洗漱更衣直到上床,却实在找不出该在此时说的话。 她想提醒他一下,太后生气了,不快了。 可他现在正高兴呢,打击他合适吗? 而且,他知道太后生气了,会照正常人反应去给太后赔罪还是起逆反心理,这都说不准啊。她总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高。 她在这边辗转反侧,斟酌该怎么开口。 另一边,四爷也在想。眼见就要除服了,如今除了十三之外,余下的兄弟中没一个肯跟朕亲近。老三,老七也是朕先俯就。老八一冒头就给朕添堵。余下的,老九不去说他,朕也看不上。 老十一向跟老九好的穿一条裤子,十二为人温吞,不肯出头。 可是老五呢? 他与朕少年相交,该知道朕是个什么样的人。何况宜太妃就在宫里,朕不可能让老九养太妃,就等着他跟朕提这个事,可他怎么一直没动静? 朕对一个十三都能如此厚待,他们难道还信不过? 四爷心里深深的叹了口气,他不知道这一切到底是怎么了。 登基已经两年了,可仍然感觉束手束脚。臣子如蒋陈锡,兄弟中如老五,十四等人,宗室间裕亲王等人仿佛也在观望着什么,外戚还有隆科多这样的‘舅舅’。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却有更多的谜团让他不解、困惑。 他还记得先帝,仿佛永远游刃有余,不管是当时这些儿子还是裕亲王等宗室,先帝哪怕只是一个眼神,一个神情都能让人心惊胆胆。 他徐徐的舒了口气。 ——路还长,他还要一步步的向前走去。 第348章 蜕变 隔了几日,仿佛没听说四爷在朝上提起要把十三爷的额娘改葬到康熙爷的身边去,李薇悄悄松了口气。 四爷也对她说:“朕问过十三了,他把这事给推了。朕也不好勉强他。”说完对她来了句,“这下放心了吧?” 他轻轻叹了口气,握着她的手低声道:“最近在宁寿宫受气了吧?” “没有。”李薇道,太后一点都没提起来。“娘娘还是向着万岁的,不但没再提起,还对我说章佳氏早年侍奉先帝十分恭敬,何况又有两位公主抚蒙。”还都早夭。 太后的意思是,哪怕只看在章佳氏和那两位早逝的公主的份上,随葬先帝也是敏皇贵妃当得起的。 说来说去倒成太后说服她了。 这些日子她和皇后都常去宁寿宫,到最后却发现根本没有她们发挥的余地。 太后把所有的话都说尽了,说得滴水不漏。说得都让李薇佩服,这才是侍候先帝一辈子,不曾犯过一个错的德妃。 四爷听她说完后却似乎有些失望,只是轻轻哦了声。 这些日子,他常常陷入深思中。 修仙的书不再看了,戏本子也不再翻了。甚至回到东五间后,奏折等公事也不再带回来继续干。 取而代之的是康熙爷批阅的奏折。 满屋都是奏折,明黄色的缎皮,茶色的纸皮,蓝布的不知道是什么皮的。堆得到处都是。苏培盛等太监都不许进屋侍候了。她带着玉烟过来时,只有她能进去,玉烟都被拦在了外头。 连她进去后看到这一屋子‘宝贝’都动也不敢动了。 四爷捧着折子看,看完就想。她还奇怪他怎么不做笔记,要知道他是很爱做笔记的。结果看了半个月后他就开始做笔记了。 其实更像是读后感,写起来都是长篇大论。 写完自己还看,看着看着有时就叫人点火盆来烧了,然后铺纸再写。 见他如此,她小心的问他是不是最近她别过来的好? 四爷还怔了下,道:“你在这里陪着朕挺好的……”说完,他反应了下,走到门前看庭院里已经开始泛黄的树叶,恍然道:“都已经是深秋了……” 李薇顺着他说:“是啊,最近都换上葛衣了。” 他点头,回身嘱咐她:“过年时事情多,你这些日子忙的话就不必两边跑了。” 李薇:“……” ——她想说万岁您还忘了一件事。不是颁金节,不是过年,甚至不是您的圣寿。 而是该除服了。 她这么一说,他更愣了,好像一时不知今夕是何夕。 等取来行事历和礼部、内务府等处送来的请示除服将近的折子时,他才想起来。 “朕都忘了。”他道。 他这几天里过的既快如瞬息,又漫长的像是隔世,看着这些折子都觉得好似过了好几年。 除服这件大事,四爷只好让人先把这些折子都收起来,他亲手做了很多书签和小条子,或夹或粘在他的读书笔记上,然后全都收到放摆在东五间书桌旁边的一个大立柜里,黄铜的小钥匙就收在他的荷包里。 幸好,在四爷批了折子后,前朝后宫早就忙碌起来了。四爷虽然想起来的太晚,但各种祭礼啊人员啊名单啊都准备好了,他到时只要出场就行了。 礼部等也都给皇上发了行事历,指点他在哪天,哪个时辰,到什么地方,做什么,跟他一起参加仪式的人都有谁,大概会耗时多久等等。 一拿到关于大礼的行事历,四爷又犯毛病了,只人员一项就又删又改,谁站在哪里,排在第几行第几位,离他多久,错一步半步等等。 李薇已经明白他就是这个性子,他这样才爽,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仪式进行了一天,天还没亮就开始,下午四点时就结束了。她回到永寿宫时是五点。可是真心累得连话都不想说,脱了衣服就倒在床上,一路睡到了养心殿来喊人。 民间不管是红白事都要请客吃饭,不过平时上坟就不用请大客了,但自家人要坐下来用顿饭。 四爷就把吃饭的地方定在了宁寿宫,除太皇太后就住在宁寿宫里要参加外,宜太妃等都是赏了一桌席面,人就不让过来了。 开席后,太皇太后用过一杯酒就起身说今天太累了要回去休息,让大家继续不用管她。 李薇她们才刚刚坐下又要赶紧起来恭送。 太皇太后是这里最大的,她要走就真走了,太后做为儿媳亲自送太皇太后回屋后才回来。在这段时间里,李薇等人可以归座,可以喝酒,但不能动筷子。 李薇坐得比较靠前,皇后居左她居右。四爷给排得座位是皇后那边是三福晋到九福晋,她这边是十福晋到十四福晋。 郭罗络氏没进来。 说从今往后都要这么坐。 这个座位还是安排得很科学的,一边五个一模一样,皇后那边的除了三福晋跟皇后之前有些交情外,其他都是闷葫芦。李薇这边交情好的兆佳氏和完颜氏都坐在后面,排在前头的十福晋除了一开始问了好之后就一声不吭了。 这么着她就觉得自在多了,坐下后见没人能越过十福晋靠过来真是庆幸了不少。 日后大典礼时都就这样就更轻松了。 平时在永寿宫里应酬交际还行,大典礼时累得像狗一样,真心是不愿意再多笑一下,或多说一句话的。 果然只要四爷插手,那就妥贴得不得了。 太后大概也是在后面洗漱了下,出来后连衣服都换了,让他们不要拘束。 可人人都穿着大礼服,这不是说说就能不拘束的。 就她现在抬个手臂都觉得胳膊里别着条钢筋呢,连打弯都难。 太后归座后,前头四爷又晋菜过来。 给底下人送菜叫赏,给太后送菜是孝心。 所以只有太后坐着,她们都要站起来恭迎四爷给太后送孝心。 让李薇惊讶的是,四爷送来的菜,太后只是一样挟了一筷子,剩下的就一直在吃边边角角的菜。侍膳的宫女听太后的,一直都在布角落里的菜。 凉菜过,热菜过,汤过,面点过。 这个宴会吃的纯粹是熬过去的,李薇没吃多少东西,一看太监来换膳桌就在心里算这是吃到哪里了。 等最后一道面点撤下,再上茶来后,她真心松了口气。 殿中的人估计也都差不多。就连坐在上首的太后都是端起茶来轻轻抿了一口就放下,淡笑道:“晚了,我就不多留你们了,日后常进来陪我说话。” 众人放下茶盏,齐声告退。 李薇是随众人一道退出去的,皇后留了一步。 不过她在外面上肩舆时看到皇后也出来了。 晚上,见着四爷后他看着也跟除服前没什么不同。东五间里又摆满了奏折,他还在继续用功努力。 李薇就没有去打扰他,坐下盘算接下来的事。 弘时和弘昤的生日都在最近,但在宫里专为他们办生日不可能,宫里就没有小孩子过生日的。除非是大生日或整生日,会小小的庆祝一下。 他们这里,她这个当额娘的亲手做件衣服,再各准备一件礼物就行了。 看到四爷在那里埋头用功,她干脆替他也给两个孩子都各挑了件礼物。他要是到时想不起来也能应应急。 颁金节照旧就行。 跟着就是四爷的生日。弘昐说他们已经把给四爷的生日礼物准备好了,每个人写一篇字。几篇尚书房里每个人给四爷准备的生辰礼都是写篇字,三爷的儿子弘晟特别一点,连书带画来了一张。 李薇自己准备的还是一件亲手做的衣服。倒是玉瓶进来说李家不但准备了李家给四爷的寿礼,还替她准备了一份,问要不要送进来。 她问是什么? 玉瓶说是一对汉代的玉环,比男人巴掌还要略大些,大概只能挂在床帐里。 李薇当时就说了一句:“……真是有钱了啊。” 玉瓶道:“主子,依奴婢说真叫家里人一点不准备也不可能。他们都说以前主子进宫时没顾得上给您准备嫁妆……还打算给您买些地存着……” 李薇笑了:“……我是指着那地的出息贴补家用还是靠它吃饭啊?” 她这一笑,一殿的人都跪下了。 玉瓶连连叩头道:“都是奴婢不中用,主子千万息怒,顾惜身子要紧……” 玉烟和玉盏也过来劝她。 李薇还真没生气,玉瓶毕竟是嬷嬷,买地和给四爷置办圣寿礼这事确实也不是她说了,李家人就能听的。内眷的事她能插嘴,外面的事她还真插不上。 而且,李家也确实是在替她考虑。 她不能不识好歹。他们是想补偿她,觉得她一个人在四爷的后宫里挣扎太艰难,现在家里有能力帮她了,就要赶紧帮她。 其实仔细一算就能算出来,从李家受封轻车都尉以来才三年,李文璧又不在京,连老太太都跟着李文璧在任上,三节两寿都跟京里没什么关系。 京里的李家其实收不了多少银子的。 他们一定是把所有的银子都拿出来,其中大半都换了这一对玉环想给她。 “你起来吧。”她道,玉瓶一时不敢动,小心翼翼的抬头看她。 李薇并不觉得她现在就真的变威严了,只是地位改变而已。 她虚扶了把,玉瓶才敢站起来,这时也不敢坐了,还像以前似的站在她面前。 李薇刚才冒出来的火这时都下去了,她开始学着太后,还有四爷那样去处理事情:不管心里是怎么想的,不能让身边的人看出来。越生气,越着急时越不能露出来。 她含笑道:“是我一时想岔了。那玉环当是不错的,留下当李家的传家宝吧。日后像万寿、千秋等这些大日子,我会提前让人回去说一声,也免得让家里人抓瞎。” 玉瓶忙道:“都是奴婢的错,奴婢该进来跟您说一声。” 李薇笑着让她坐下:“你进宫到底没那么方便,我这里一忙你就不敢进来了。”上个月宫里都在忙除服,外面一打听就知道。她也认为才叫玉瓶进来说过话,才一个月不至于有事,但没想到还就出了事。 李家大概是早就准备好了银子,就是一直没买到东西?等买到了才给玉瓶提。 玉瓶刚去没多久,这等大事自然打听不到。她刚进李家也是先忙着理清李家女眷的关系,把心思都花在她们身上了,等知道时大概玉环已经买了。 果然,玉瓶很快就把她打听来的关于万寿节的事全都告诉她了,跟李薇料得差不多。唯一就是采办圣寿礼不是李苍的主意,而是李文璧在保定写信回来说的,连玉环都是他在那边采买的,直接让给带回京的。 既然是李文璧买的,他那边还有四爷赏的两个师爷,那这玉环在李薇眼里就没那么危险了。 有曹家的事在前,她最近的神经有些敏感。 不过给她补办嫁妆买田地的事就算了,李家人也不必买太多良田,倒是可以置办些祭田。按人头算,李家的小孩子不管男女一人不能超过五十亩,大人不能超过一百亩,嫁进来的媳妇不算。 这样也有小一千了。 “家里现在也有了爵位,估计也是要撑起门面来的。”李薇让玉瓶回去告诉李家人先不要急着在市面上买,假货多,家里也没多少现钱。 她这些年攒了不少东西,而且四爷登基后,她为了不引人注目,一次都没赏过李家,正好趁今年这个好时候赏李家几件能撑场面的,好歹看着别那么寒酸。 玉瓶此时却连眨了好几下眼。 李薇一怔,条件反射的拉着她笑道:“我这么久也没问你,现在可有好消息了?” 玉瓶瞬间粉面飞红,扭捏起来。 一边的人都笑了,李薇就道:“你们都下去,让我来好好审审她。” 屋里其他人鱼贯而出。 玉瓶这才小声告诉李薇,她那两个舅舅借着李家从胡同往府里搬的时候,说是借他们家几十个箱子装东西,结果箱子里全是满的! 玉瓶抖着声音说:“全是前明的东西!好些……奴婢在宫里都没看到过!” 李薇也赶紧把声音压低了:“……你没看错吧?” 玉瓶跟着她也算是久经考验了,她的库房里有什么,玉瓶比她还门清,何况宁寿宫、养心殿、长春宫都不少去,好东西看得也不少啊。 玉瓶连连点头。 李薇都傻了,顾不上多说就想把佟佳氏喊进宫来问清楚,玉瓶却道:“主子,我看这事二太太也不清楚,不如您找机会问问檀二爷?” 晚上,四爷喊她去养心殿,她到了后就恍恍惚惚的。 四爷先问她是怎么了:“你那里的人不是今天才进来?你娘家又出什么事了?” 他是笑着说的。 当时她把玉瓶送过去时很认真的说担心佟佳氏等嫁进李家的媳妇会如何如何,因为她对她们不熟所以拿不准人品时,他就笑她小题大作。 “你每日多少大事忙不完,还有心管这个?朕教你一招。若是你那几个弟妹不懂事了,到时直接给你弟弟赏几个宫女就行了。这么一来,她们自然不敢做怪了。” 李薇心道果然如此,跟着她再解释更重要的是想让玉瓶趁机出去成亲,他才觉得这个理由比上个好。 贴心的亲近人比外八路的亲戚更重要。 他是这么个概念。 李薇猜四爷是把她操心的事当娱乐八卦看了,就给他说了那玉环的事。 有李文璧作保,她的心里安定得多,四爷的反应果然一点也不吓人,他还笑道:“早就在你父的折子上看到了,说了寻了一对汉代古玉环,几时拿进来?朕还想瞧瞧呢。” “……”她不能埋怨他不把奏折给她看,但这个真心好乌龙啊。 好吧,是她惊弓之鸟了。 跟着说起那几十箱比宫里还好的前朝古物就简单多了。 这事不说也不行。日后万一翻出来也是个麻烦。 而且,两个舅舅送到李家后,李苍他们也不敢摆啊,全都藏在主屋的地窖里了。 他们只是知道这东西老觉尔察藏了一辈子,玉瓶却知道这有多要紧。 私藏前朝之物神马的……想起来就让人心颤…… 四爷果然也听出兴趣来了。 第二天特意把李檀给喊来了。 四爷禀退众人,把他叫到东五间来跟素素一块问他。怕他紧张还把弘时也给喊来了。 李檀有三年没见了,不但人长高了,看着也完全像个大人了。 他如此这般说了一遍,弘时听完都忍不住赞道:“翁库玛法太厉害了!” 他这一声让李薇心里都松了口气,李檀看着也轻松了点。 弘时这声太合适了! 四爷也跟着笑起来,对李薇道:“你这郭罗玛法是个将才啊。”言下之意颇为遗憾老觉尔察年纪太大。 后来,他让李家先把东西交到他手里:让人去李家录一遍单子。然后他再把这些东西赐给李家:让人再去李家念一遍单子。 然后李家就可以把东西摆出来了。 连挪都不用挪,只要这般过遍手续就行。 里面也没什么犯忌讳的。玉瓶所说的比宫里的都好,也就是几样名书名画,字纸类的都叫四爷收走了,留下的就是单纯的金玉之物。 过了几天,四爷突然读着那些康熙爷的奏折就笑了,抬头对她道:“你那郭罗玛法真是个诙谐的人,善变通,有机智。” 李薇替自家姥爷谢过万岁爷的称赞,然后问这称赞从何而来? 原来,老觉尔察攒了那么些的宝贝,后来却经过好几次大搜查说要查前明遗党之类的,他自然就不敢拿出去卖了换钱。 有几次家里实在过不下去,老觉尔察就偷偷从洞里掏出几个带金子的给融了,融成金块出去换钱。 所以他媳妇和觉尔察氏才一直觉得:上梁不正下梁歪,塔福和费扬古从小就会偷鸡摸狗就是跟他学的。 这么多年来,他也不知道他都糟蹋了多少东西,依稀记得有一回是个小桌屏,一尺来高,屏角包金。他还嫌弃那金的就那么一片片,木头框子当柴火给烧了。烧出来还带香味,还引来一个看起来挺有钱的巴着他们家看,说要买他们家里灶膛里的柴火。 觉尔察家一爹两儿子一闺女都没理他,生生的烧完了,院子里香了半天,那人跺脚道:“暴殄天物啊!!!” 第349章 东风吹 除服后事情一下子多起来了,好像守孝这三年他们都在浪费时间,现在是暑假最后一周赶作业。 四爷那里各部送来的行事历也堆起了一摞子,让他不得不先暂住跟康熙爷取经,先来忙眼前的事。 首先,选秀。 明年是必选的,早在今年秀女们都已经陆陆续续的进京了,京里的房子都因此涨价了。李家在胡同那里的老宅都租出去了,一年二百两银子。 这种基本就是天价了。哪怕在北上广等一线城市租一年的房子也不至于用个二百来万吧? 可是玉瓶说现在的房子都是这个价。李家的房子值钱那是炒上去的,现在都有人去问价,一直开到了五百两。 ——听人说是这地方风水好,吉利。 李家现在已经可以说不指着这三百两的差价过日子了,就还是照旧租给那家。不过那家后来照着开的价又补了三百两。 换句话说,四爷的后宫席位现在十分、十分的抢手。 后宫里一个妃子都没有,这还有什么说的?姑娘们!上啊! 李薇跟四爷解嘲,指着自己道:“就算有个还算受宠的贵妃,却已经是个老菜梆子了。” 四爷手上继续写着,嘴上答道:“你是老菜梆子,朕也是老菜梆子,朕比你还老呢。”说完抬头看了一眼她,跟着好像愣了下,盯着她看了好几眼。 让她一晚上心里都怪怪的。 ……难不成是眼角已经有皱纹了?胶原蛋白已经开始流失了? 可铜镜照得再清楚,她还是觉得自己看起来跟以前一样好看。有时会越看越好看。 她记得以前看过一个研究报告,说人在看镜子里的自己时会自动开美化软件,这就是人眼的自欺欺人的。 所以她搞不清这个跟以前一样好看是不是美化软件的作用。 还有,铜境其实很有美貌加成。 就跟灯下观美人一样,淡黄色的灯光会让人的肤色显得格外好,细腻又美丽。 她现在就是铜镜加灯光都有了,所以是双倍的加成。 她忍不住悄悄问玉烟:“你觉得我老了吗?” 这话把玉烟吓得不轻,跟着口甜如蜜的夸了她两天!用各种溢美之辞把她夸得头晕,几乎以为自己只要出去就跟海伦一样让人打上十年的仗也心甘情愿,有平止干戈之效! 后来她还是直接去问四爷了:“你是不是觉得我老了?” 四爷就看素素可怜巴巴的撑出自信和气势来问他,好像他一句话不对就会立刻红了眼睛。 其实她已经很久没在他面前哭过了,最近一次还是在两年前。 可是,他就是担心她会哭,怕她伤心。 白发从无到美人。 世间人总逃不过生、老、病、死四大苦。 他面色轻松,故意捧起她的脸就着灯仔细打量,其实那天他也是发觉了的,就是当时没深思,之后就忘了。 少顷,他轻轻叹了声,有种奇异的惊喜:“……素素果然天生丽质。” 这是他头一回这么明确的夸她是个美人!! 李薇震惊的捂住脸,脸蛋瞬间就烫起来了。 她可是记得他以前说她就是清秀而已。 四爷也很惊讶,当晚在帐中把她裹成一只光兔子,由内及外的深入检查了一遍。 最后她都昏昏沉沉的了,听他趴在她耳边,一面轻轻摸着她的脸,一面感叹道:“素素真是得天独厚,到如今仍如少女一般,骨瘦肌丰,纤秾合度。” 到了早上,别的她都没记住,唯独记住了那句‘如少女一般’。 她按按胸,摸摸下围,心道哪家少女长这样非哭死不可。 不过四爷毕竟是在夸她嘛,夸她年轻得像少女。呵呵呵呵呵~~ 直到永寿宫收拾她以前的小零碎时,找出一个她曾经很喜欢的有西洋女子画像的怀表,这让她想起曾经听过的一个香艳故事。某位国王有一位年纪较大的情妇,人人都奇怪她为何得宠,直到见到她才发现,年近六十的她还如三十岁的女人一样美艳。 岁月是如此的厚待她。只给她成熟,不见苍老。 ——果然穿越女都是上天的宠儿。点赞。 李薇终于发现自己还是有个金手指的,这么说她能一直美到六十岁,直到变成美丽的白发老太太。 人生,果然还是充满希望的。 当然,跟希望在一起的都是灾难。有灾难才显得希望可贵嘛。心灵鸡汤都是这么说的,此时的磨难会把你打磨得如钻石一样闪亮夺目——前提是赶紧遇上识货的人。 李薇是早就遇上识货的了,现在是无数的秀女涌进来想让四爷也识识她们的货。 刚好四爷正忙着弘晖的婚事,秀女就交给长春宫和她了。 长春宫的皇后也要忙她儿子的婚事:她在忙着把弘晖未婚妻给宣进来看看。 所以最后秀女的事还就落在她手里了。 她想说不要都不行。 秀女进宫如何选还是其次的问题,这个四爷已经安排好了,原东五所就当选秀的场所了,阅看还在储秀宫。 送到李薇面前的事是:当万岁挑好秀女进宫后,应该住在哪里。 总得来说,西六宫的空地还是很多的,这得益于四爷在当贝勒时后院里所有的女人都来自选秀,他不像他的其他兄弟那样自己去找。 对了,听说八爷家里多了好几个江南小妾。 这是今年在颁金节时最大的八卦,虽然郭络罗氏还是没来,而且以后会不会来也不好说,但大家还是用了一些时间来八卦她的事。 李薇发现很多人都认为,八爷纳小妾大半的原因是郭络罗氏没生过一个孩子,小半的原因就是去年的流言:关于郭络罗氏看不起良妃,气死良妃的事。 虽然仅仅是流言,但大家都认为这就是真的。放出宫的嬷嬷们嘴里说的,八、九不离十。 她上个月刚唏嘘了几声郭络罗氏要面对数个老公的小妾有多难过,多年的感情摆在那里,三十多了还要再面对十几岁的小姑娘,太虐心了。 可这个月就轮到她给自己点蜡了。 再说自己像少女一样漂亮,到底也不是少女了。 真少女却成打的来了。 李薇没拿这事去问四爷,她只是大概给准备了几个等级的屋子。虽说进来时位份都不会太高,顺治爷和康熙爷的后宫都很简单,具体的位份等级十根手指头都数不满。 所以,她这屋子备的其实是按旗分的。 有上三旗,下五旗。四爷比较亲近的镶白旗,蒙古旗(如果真会挑蒙古秀女进来的话),最后是汉军旗。 然后为了万无一失,万一四爷再想起来挑几个包衣或……身份更低的,也要有安排她们的地方。 一块块都划好了,再定下屋子里都是什么摆设,用什么纱糊窗子,挂什么样的帐子等琐碎事都交给嬷嬷们去细分吧。 李薇让他们口述下来,常青记下后写成折子给她。她再拿去给四爷看。 四爷正在跟礼部磨弘晖的婚礼要怎么举行。 他的意思是虽然没给弘晖封成太子,但多少还是要特殊一点的。 而且,当时指给弘晖的戴佳氏其父不过是个户部的郎中。看着是正五品的官好像并不小?李薇的阿玛李文璧也是五品的知府。 但在外面的七品县官也是一方父母。 在京里的五品郎中也是个打杂的…… 所以,连给戴佳氏的嫁妆都不让他们家自备,而是由四爷安排,内务府送过去的。 当年指婚时瞧着还不算如何,现在对戴佳氏一家来说是天大的幸事,对弘晖来说就委屈了。 四爷已经跟李薇说过了,这次选秀要先给弘晖‘挑两个侍候的’。 她把关于西六宫新住户如何安排的折子放在他的桌上,他也只是说:“你都定好了就盖了印发下去吧,过来看看这个。” 什么? 她凑过去,见是一个秀女家的世系表。 第350章 选秀 四爷很喜欢用树状图,这次秀女家的世系表都是画成树状图式,一目了然。李薇坐到他身边去,凑过去看,前面的祖宗是谁都不用管了,她只看秀女其父那一栏。 满洲正黄旗,刑部尚书,赖都,其女。 她一开始以为是四爷给弘晖挑格格挑得high了,找她来唠唠。可六部尚书的女儿当格格也太…… 跟着她就反应过来了! 四爷道:“到时这孩子好好看看,若是可以就给弘昐定下了。”说完还叹了声,“今年的秀女留不下太多,朕本来想也给弘昀挑一个,不过看来只能等下回了。” 从先帝去世到今年,京里已经闹了三年的秀女荒了。 可以想像从十一月起一直到明年今天,京里的喜事只怕要排成队了,吃席都吃不过来。 所以今年的秀女肯定是留不住的,说不定还不够分。跟弘晖一批的,比他小个两三岁的,都指着今年娶媳妇或指婚。 李薇突然高兴了点儿,这意味着四爷不可能留太多给自己! 四爷看她一脸笑模样,点头道:“那就定下了。”说着就要御笔圈了这名秀女的名字。 好悬她回了神,赶紧拦住。 四爷不知她还有什么事,顿了下把笔放下:“怎么?不喜欢这姑娘?” “不是,万岁,大阿哥的福晋家里才五品,弘昐指个二品的……这……”她担心的是这个。 京里的官职有很严重的两极分化。就是低的是真低,五品都打杂。高的是真高,刑部满尚书,相当于现在的最高人民法院院长,加最高人民检查院院长。 这亮出来是不是有些太耀眼了? 四爷恍然大悟,他不当一回事。这有什么? 他皱眉道:“弘晖当时是先帝指的婚……”不能反悔,这是最别扭的。“不过你不用担心,朕找机会给弘晖妻族加恩就行了。” 对他来说,不能为了配合戴佳氏家就给所有儿子都指个不入流的岳家。 现在他提起戴佳氏就不高兴,可先帝御赐的招牌在这里摆着,只要戴佳氏不脑残,弘晖一辈子都要供着她。 李家的玉环送来了,四爷捧着赏了几天,还让人翻出不少唐代的古籍想按图索骥找出这玉环的来历。 这就是四爷的消遣,在辛苦了一天之后,他就拿这种事来放松。 新年前,四爷给戴佳氏加恩了。他跟她诉了两天的苦,又是摇头叹气,又是愤怒说戴佳氏的阿玛太没用,连想找个理由封封他都不行。 在四爷眼里,忠心或勤勉,要么严谨简朴,这都是优点。 但戴佳大人在戴佳氏没有被指婚前,也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户部郎中,本职工作没有一丁点出奇的地方。 戴佳氏指婚后前半年,自家闺女适婚宗室(当时弘晖也就是个宗室阿哥),戴佳大人扮起了慈父,跟友人落泪说女儿许嫁高门,他实在是忧心的夜不能寐。 等四爷进了紫禁城,戴佳大人疯了,收了无数亲戚、族人、同乡送来的良田、银票,还为了给戴佳氏办嫁妆,借了户部二万两银子去江南采办。 四爷拿着这些调查报告,气得在屋里直转圈。 然后狂骂户部尚书穆和伦是个蠢货!这时还敢让戴佳家借银子!借个p! 朕这边收银子,那边自家人借银子!!内务府都把嫁妆备好了!抬到他家去!还用他去办什么嫁妆!! 所以,四爷非常不愿意把恩加到他头上去,而是拐了个弯。先从戴佳氏先祖中找出来一个还过得去的,追封。然后七转八绕安到戴佳大人……的堂兄头上了。 此堂兄乃戴佳一族的族长,由他来领这个骑都尉的爵位是理所当然的。 这等于是加恩到戴佳一族,而非戴佳氏一房。 也算是把他家从普通平民给拉到贵族一阶来了,戴佳上下都感念天恩浩荡。 过年前,李薇在长春宫见着了戴佳氏。 指婚当年十三四岁的小姑娘,现在已经是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瓜子脸、柳叶眉,看着温婉和善,十分可亲。 不过从头到尾都没说两句话,性格什么的不好说。 但四爷的话,李薇现在明白了。戴佳氏一看就是那种‘规规矩矩’的女孩子,不指望她有什么大成就,但肯定不会惹事生非。 回到养心殿后,四爷没法去看还没进门的儿媳妇,李薇就跟他学,反正就是夸戴佳氏看着温顺,善良、规矩等等。 四爷没什么期待,道:“三年前起就让嬷嬷去教她了,再教不出来,朕也没办法了。”说完又叹了声。 弘晖这个指婚在他看来真是太失望了,什么时候想起来都要叹两句。 等到过年时,戴佳氏就不能进宫了,戴佳一族的族长福晋和戴佳氏其母都在长春宫有了个座儿。 今年,李薇也在永寿宫的礼单上看到了戴佳氏的孝敬。 以往虽然指婚,但四爷没给他们家抬身份,五品郎中是没资格给宫里的主位们送礼的。今年要成亲了,四爷想起来了,他们家的礼物这才能送进来。 翻过新年,连着好几天都是大晴天。 四爷的心情也跟着晴天似的好。李薇以为今年头件大事就是四月份的选秀,谁知二月,皇后册封大典,紧接着就是她这个贵妃的册封大典。 原来当时她那么折腾,只是接旨受封,真正的大典是除服后才举行的。经过这次后,她才真正接到了贵妃的宝册和金印。 三月初,秀女开始了初选。 李薇这才知道,她当年坐着骡车从神武门进来时已经过了一轮了。第一轮的初选三月就开始了,目的是查验秀女身份有无造假。 现在没照片,当然不可能照着脸认,而所谓的父母亲戚乃至邻居的话也都未必可信。能当秀女进宫是一步登天的好事,多的是人家为了这个不要脑袋的。 所以,查验秀女身份用的是连坐制。五户一保,十家一长,一级级往上都要具名做保。事后查出秀女身份有假,所有有关的人员一个都逃不掉,最好也是个发往黑龙江。 再有,秀女自家是不是以庶充嫡,父母兄弟之间有无违法乱纪等事也在查验范围之内。 李薇知道还有这个后,就问四爷那她当年是怎么入选的?她可有那么两个名彻乡里的舅舅。 四爷笑:“你又不姓觉尔察?算不到你头上的。” 原来如此。 不过这到底算幸运,还是算不幸呢? 秀女们乱糟糟的进了东五所,平日不许四下走动。李薇当年就用亲自经历来证明了乱走遇皇上、阿哥是不可能的,御花园那里日夜都有太监轮值,看门守路,发现了就会让嬷嬷领回去,下场就不得而知了。 李薇只知道轮到她去看的时候,秀女仅余下一百六十四人。 看着好像还不少?四爷那边求指婚的折子,各种来打招呼的都有二十多,而四爷自己列的需要指婚的人有五十多个。 她都想说您这是搞批发呢? 弘晖的两个格格已经进阿哥所了,四爷给弘昐也看了两个,弘昀也有,不过弘昀的说是先放一放,明年再给他。 弘昐也说不着急,秀女放回家后,等半年再领进来。 “先让嬷嬷教教规矩。”他道。 李薇是已经拿到小格格的名单了,四爷让她挑嬷嬷指下去。这个嬷嬷不是跟小格格一辈子的,小格格进宫是一个人都不能带的。所以他让她把她身边的人放下去。 李薇就跟玉盏说让她去。 “大概的规矩,我猜那两家都让姑娘学过了,你去也就是看看品性。”她道,这事也不用玉盏一直跟着,一家住一个月就能看个差不离了。 其实,李薇走过四爷后院这么久,对秀女的品性都有个大概的了解。可以说大家都有自己的小心思,但真正恶毒的,一个都没有。最多分个好不好相处,是不是投缘。 以四爷现在后院的人来说,汪氏和钮钴禄就是不好相处的。皇后要不是皇后,她和宋氏、武氏、耿氏都是好相处的。 但她认同四爷说的,嫡妻要挑懂事大度的。 像三爷家里就是三福晋先坏了规矩,之后下面的田氏等人才跟着有样学样。 放在四爷这边,皇后一开始把得住,她站住大义,用的是规矩压人。虽然膈应,但比起三福晋直接动手害人来说,李薇宁愿要皇后这样的主母。 因为,如果她进的是三爷府,遇上的是三福晋,被害死的是她的孩子。 她是绝不可能像田氏那样云淡风轻的,大家干脆一起去死吧,反正她这辈子也只是捡来的。 可见,一府之中最重要的就是风气。 不管是嫡妻还是小格格,都有自己的规矩要守。小格格如李四儿那样一朝得势就贪心没够的,遇上了也要赶紧掐死在摇篮里。 玉盏出去后,李薇身边玉烟就打头了。她现在是嬷嬷了,但不肯让人称呼她夫家姓氏,只让人喊烟嬷嬷。这个名字容易让人有歧义,好些人因为这个送她鼻烟。 一晃到了五月间,四爷还没抽出空去看看秀女,给他自己挑两个。 其实李薇知道,秀女的消息第一个送的就是他的案头。苏培盛还特意避开她,可常青一早就打听出来了。储秀宫选好后递折子,就打他手里过。 而且,长春宫也把她叫过去,点了十几个人说这些看着都不错,留下侍候万岁正合适。 “也好给万岁开枝散叶。”皇后温言软语的宽慰她道。 李薇表现得比她还欣喜,说的话比她还周全:“娘娘这样一心为万岁着想,事事替万岁打算,就如那民间夫妻一样,真是让人羡慕。” 坐在旁边的宁嫔、恪嫔和耿贵人等也全都起身恭贺‘帝后和睦,万民之幸’。 李薇心道你噎我,我就不会噎你了?噎不死你。 不过,她心里还是不太高兴的,就像堵了一块乌云在心口。 对面,四爷正捧着一碗粉红色的大米饭夸。去年,先帝一直掂记的御稻有成果了,四爷就把稻种发往江南江北,让他们试种。 这是试种的成果,今年一早就跟去年的赋税一起递进京了。 四爷说这个稻种好,她就嗯嗯啊啊的应着,颜色是很特别,尝着跟平常的大米饭也没什么不同。看着有点像《红楼梦》里的胭脂米。 不知道这米熬粥好不好喝?有没有米油? 她不知觉间说出来了。 他道:“晚上让他们熬一罐大米粥,厚厚的米油,朕跟你一道用。” 李薇嗯了声,挟了筷子炒三丝,一根根的从里面挑绿豆芽吃。 四爷得不到回应自我感觉很新奇,这好像还是第一次,素素没顺着他说话。 这难道就是——发脾气? 东五间里,第一次用膳时这么安静。侍候的苏培盛、玉烟等人全都垂着耷脑的看着自己个儿脚面。 钟摆嗒嗒的响着。 一顿饭用完,四爷发现素素真的,一句话都没说,就是偶尔会悄悄抬头看他一眼。 欲语还休。 四爷有种久违的,心神荡漾的感觉。 洗漱后,他也不急着去前头了,喊来苏培盛去养心殿前等着,等张廷玉他们来了就让他们先干着,他这里还要等一等。 然后四爷就去做自己的读书笔记了。 他看似认真,其实一直注意着坐在对面的人。 她手上做着针线,看起来像是……给他缝的里衣。这么多年了,素素还是只会做里衣,她嫌自己的针线不好,做外衣穿着丑。就连给弘昐他们,也是小时候能穿穿额娘亲手做的外衣,到三岁后就是里衣了。 缝着缝着,四爷亲眼看着她把袖口给……接反了。 噗。 他憋住笑,心里其实也在想最近有什么事让她着急了?难过了? 弘昐的指婚已经定好了,他连圣旨都写了。何况戴佳氏家里不争气,没道理要为她委屈他的儿子们。 弘昀还早,这个他们商量过了。 李文璧今年就该回来了,但四爷的意思还是让他接着往下干,就在保定戳着。也不必再往上升了,升得越高越显眼。他在保定,四爷就能对直隶放一半的心。 李家的几个儿子,李苍今年就可以补个庶吉士,李檀下一科下场,先考个秀才进翰林院熬年头吧,熬个十年八年的就能放出去了。 儿子,李家都轮过一遍,四爷自觉处处妥贴。 最后他才想起选秀来。 哦,大概是这个吧。 其实,这次选秀对四爷来说,最大的作用是给儿子和侄子们挑媳妇。弘晖和弘昐都有了,弘晰那一拨也都要有。 不过四爷还是打算弘晰和弘昀一起指婚,三年后那一批再选吧。 他还给郑家庄的理亲王,直郡王都各指了几个。理亲王指的是格格,直郡王指了个继福晋。 这些事都弄完后,这次选秀就很圆满了。 他是真没把给自己挑人放在心上。不过看素素这样,大概是她挑好了? 要么是长春宫挑好了。她知道了。 四爷想到这里算是大概都清楚了,放下笔叹了口气,伸手给她:“素素,到朕这边来。” 李薇从刚才就盯着压在一堆康熙爷的奏折下头的,那个长春宫的折子。虽说进给皇上的折子都是黄面的,但长春宫的折子封皮是黄缎子的,这个缎面她记得。 她还在想,折子放的这个位置,四爷要看到至少还要两天。 要不还是等他看到后,提起来了,她再跟他说? 可是,说什么呢? 万岁,您的小老婆的屋子我都给您准备好了,一水的新窗纱新家具,连门槛都重新换了呢。 ……傻不傻啊? 都快成我爱着一个傻b,还给傻b织毛衣。 李薇决定回去也上个折子,让常青来写,就写某某几处的房子上漆换家具,共:花了多少银子!然后递给他看。 她还要在里面多加三成当辛苦费。 人人都从里面掏银子,她干嘛要白辛苦?没好处谁干活? 哼! 她埋头恨恨的缝着手里的衣服,直到他开口叫她,她才抬头:“爷,您要什么?” 四爷轻轻瞪了她一眼,开口轻道:“要你。”还学会明知故问了。他拍拍身边的位置,示意她。 李薇只好不甘不愿的放下衣服,起身坐过去,道:“我那里还缝着您的衣服呢。” 四爷等她过来就一把搂住,闻言扫了眼她放在对面的衣服,嗯了声:“朕看到了。”顿了下,又淡淡的添了句:“朕还看到你把左边的袖子接反了。” 嗯?!有吗? 李薇赶紧把衣服拿过来展开一看:果然左袖子的袖口接到肩膀上去了。 “……怎么会接反呢?”她不能相信!这不科学!袖子口是平的,肩膀那里是个刀削般的三角形!这根本也对不上啊。 她仔细想,想起来刚才她缝的时候也觉得这里不对——然后她特别聪明的把腋下那里给撮了几下,打了两个折,还觉得自己真是机智。看,折子都藏在里头,胳膊不抬起来都看不到。 ……蠢无止境。 四爷此时还笑,把她手里的衣服拿起来,道:“朕不嫌弃,回头拆了重新再接一回就好了。” 李薇正沉浸在当着他的面犯蠢,让她恨不能倒带重来的悔恨中:“……哪能让您穿拆拆补补的衣服?这件我穿,回头再给您另做一件。” 结果四爷又被逗笑了一回。 还她穿,可惜东西可惜成这样。 李薇心道不就缝错个袖子嘛,有这么好笑吗?吃笑豆了? 四爷笑完就发现她又背对着他坐着了,一面笑一面搂上去轻轻拍着说:“连脸都不给朕看,这是真生气了?” 说着戳戳她的脸。 她没心情陪他玩游戏。 见怎么着都不理人,四爷只好翻起了炕桌上的折子。他记得长春宫的折子递上来后他懒得看,就摆着了。 李薇看他把长春宫的折子找出来,打开认真的看了一遍(哼!),然后提起朱笔在上面删删改改(他这毛病真是没法改了)。 因为他是一手搂着她,一手拿笔写字,李薇就道:“您忙着,我去那边坐着吧。” 四爷不放手,道:“等朕马上就批完了,一会儿咱俩说说话。” 他笔下挺快的,一会儿就把折子上不大的空地给写满了,然后让苏培盛拿走,直接送去长春宫。 然后他对她道:“还生朕的气呢?” 说着还拿手来摸她的脸,您刚批过折子,这手上还带朱砂呢。她避开他的手——避不开,只好拉着他的手温柔道:“没生您的气,您忙您的,我去瞧瞧弘昤。” 说罢,起身告退了。 就这么径直回永寿宫了。 门外侍候的张起麟勾头看看屋里,万岁不是还没去前殿呢吗?贵妃怎么就走了?不过还是赶紧去送送。 四爷就瞧着他的素素特别有骨气的甩手走了,把他一个人扔在这里了。 张起麟送完贵妃,出永寿宫时刚好遇上从长春宫回来的苏培盛。两人就一道回去。苏培盛看他刚从永寿宫出来,就问:“贵妃这是回去了?万岁去前面了?” 张起麟摇摇头,道:“回去您自己看吧。” 苏培盛没好气的冷笑两声,这还要卖个关子? 进东五间一看,万岁正面带笑意的换衣服,还挺有兴趣的专门挑了一块玉佩带身上,他道:“这块上面的穗子是贵妃新打的?” 侍候的小太监连忙笑道:“正是,正是。贵主儿挑了好久的线呢,比来比去说这个衬得玉白。” 万岁就点头,一手托着玉佩看:“贵妃说的对,这么着是衬得玉好看多了。” 没听说过穗子能把玉给衬好看了,那不是本末倒置的?反正过了贵妃的手,那就是什么都好。 苏培盛看了眼张起麟,刚才听这孙子的话,他还以为万岁不高兴了,这不挺好的吗? 张起麟也愣了,贵妃头回黑着脸回永寿宫,您怎么还高兴啊? 到了晚上,四爷从养心殿出来,苏培盛赶紧问:“万岁爷,奴才去请贵妃过来?” 四爷笑道:“不了,去永寿宫。朕还没去过呢。” 苏培盛愣了下,一边的张起麟反应贼快!扬声道:“万岁起驾永寿宫!” 一声声传开去。 第351章 康熙御稻 永寿宫里,看着万岁进了屋,赵全保呵呵笑着请张起麟和苏培盛都去茶房喝茶。 常青亲自把茶端上来,张起麟赶紧接过来,转身放到苏培盛面前,笑道:“我侍候苏爷爷一回。” 苏培盛冷笑,没好气的接过来了。 常青见养心殿两大太监头领这是有官司要打,找个借口就出去了。 见没了外人,张起麟赔笑道:“您还生我的气啊?” 苏培盛抿了口茶,拖着长腔说:“我哪儿敢生您的气啊,您才是万岁跟前的红人啊,我都该下台一鞠躬了。” 张起麟喷笑了,他记得这是贵妃的话,某次万岁提起八爷,贵妃就道‘他早就下台一鞠躬了,怎么现在还有他的事啊?’,可把万岁给逗乐了,笑了好半天。 这一笑苏培盛也不好再端着了,放下茶碗示意张起麟也坐下,道:“今儿个是我慢了,你接得对。万岁正高兴呢,咱们奴才不能给万岁添堵。能侍候好万岁,那就比什么都要紧。下回再有这种事,你还放心大胆的上,啊。” 张起麟心道就这一回您都能把我话撕了,再敢有下回?半夜睡觉我都怕被人当西瓜摸了。 他面上连声应着,道下回哪儿还用得着我?万岁身边您苏公公才是头一份的。终于把苏培盛给捧笑了,张起麟才道:“万岁都进了永寿宫了,那我就先回养心殿了?这里就您侍候着了?” 万岁既然进了永寿宫就不会出来了。 苏培盛心道你小子有眼色,嘴上还是推辞道张起麟会侍候,他回养心殿看摊去,“那边那群小子哟,我是真不放心啊。”一边说一边就跟七、八十的老头一样慢腾腾站起来。 张起麟赶紧请‘更会侍候’的苏公公安坐,他这就走,马上走,他最适合看摊管小太监了,侍候万岁这样的差事还得是苏公公啊。 等出了茶房,外面的天已经暗了。小太监们见他出来就赶紧上来侍候着,张起麟道:“叫两个人点上灯笼,随我回养心殿。” 自有永寿宫的小太监去喊赵全保。 赵全保匆匆赶来相送,与张起麟客气着出了永寿宫。正屋那边门外两溜燕翅,都是该在屋里侍候的宫女和太监。 张起麟看到玉烟也在外头,正屋新糊的桃红纱窗映出屋里的两个人影。高大的那个是万岁,正低头仿佛在跟贵妃耳语着什么。娇小的那个是贵妃,垂颈低首,被万岁轻轻点了数下,仿佛隔着这么远都能听到万岁的轻笑声了。 屋里,四爷正搂着李薇笑个不停,道:“乖乖啊,你是真打算拉着脸拉一晚上?让朕瞧瞧,是不是还生朕的气呢?” 李薇早在他进来没多久就笑了,谁还真能跟他生气?结果他就非说她生气了,让她说为什么生气。 她说:我没生气~(飞媚眼) 他说:朕不信,你就是生气了。 有这么逼人生气的吗? 最后她都让他弄得没脾气了,无奈认了生气。他就一脸‘你终于承认了’,然后继续让她说为什么生气(……)。 从他来一直闹到两人上床睡觉,期间看过书,下过棋(又嘲笑她下得臭),写过字,抱着说过话,他一直没有放弃这个话题==。 等两人只着睡衣进了帐子,躺下盖好被子准备碎觉觉了,他又特别体贴、温柔的凑过来哄道:“你到底生朕什么气啊?” 我生的是你纳小老婆的气!! 无奈不能宣之于口的李薇气疯了,扑到他怀里特土匪的拉开他的领口照着他的脖子咬~~上去了。 咬完,四爷特开心的把她给剥光了,道‘素素生气了,朕来哄哄素素’,一边说一边和谐了。 素了三年,能真刀真枪了,四爷也是像年轻了二十岁,难得连着两天和谐。 以前为了养生,他都是隔一天一次,或隔两天才一次。不过一次来几回就不好说了,视心情而定。 从今天看来,他high翻天了。 六月,秀女归家。上记名的最终发到李薇手上的名单是八个人,其中一个封了答应,住在长春宫。 结果这个答应就是这次选秀后上记名中唯一封了名位的。 还只是个答应。 余下的全都没有名分。没名分就是庶妃,就跟东六宫密太妃,敏皇贵妃一样,属于没有名分,甚至有可能一直都没有名分的人。 李薇明明记得在长春宫看过的名单里留下的是十五人,其中八个都是贵人,四个是答应,余下三个才是庶妃,但皇后也给她们记成了贵人的份例,连屋子布置也是都按贵人来的。 结果这么一来,给新人准备的屋子全都要重新收拾。 玉烟对这个门清,笑道:“早年我在宫里认的那个干弟弟,这几日来看我了,还给我带了不少东西呢。”随便送了一些消息,比如就在那天折子送回长春宫后,下午长春宫的大姑姑就带着人迅速把准备好的屋子又给扒了一层皮。 那庶妃们按什么例呢?四爷特意立个答应放在长春宫,那就是说剩下的都不能比答应更高? 玉烟不清楚这个,她说再去打听,这个只要找发放份例的人就能问清了,连长春宫都不必去。这事永寿宫的人都打听不出来,不过李薇在养心殿听四爷提了。 四爷说起这个还有些不高兴:“才进宫,寸功未建就全都跟潜邸出来的一个位份,这可能吗?一开始把心都养大了,还怎么管教?” 虽然半句没提皇后,但话里话外是认为皇后只顾施恩,太抬高新人了。 其实,长春宫也跟李薇提过,说是不是新年新气象(?),耿贵人等几人的位份往上提一提?听皇后的意思是想把这份人情‘让’给她来做。 李薇表示:皇后凉凉您想多了,我不要这份人情,您想上折子您就自己上吧。 四爷摆明是想事事跟先帝看齐的,才出孝就大封后宫?他最近常挂在嘴边上的话就是:寸功未建。宫里的女人有功劳就是生孩子了,等生了孩子才说提位份的事。 还不是生一个就算,东六宫里都是生上两三个才能往上升一级的。 这也跟后宫里品级少有关。皇后以下,皇贵妃,贵妃,妃,嫔,贵人。答应有点半主半仆的意思,更像是皇家通房丫头。因为她们不止是侍候男主子,也兼侍候女主子。像四爷这次封在长春宫的答应,大概皇后也不能晾着她什么差事都不派。 最让李薇担心的年氏确实被选进来了,但她还没见过,目前人还都留在储秀宫。 秀女们慢慢都从宫里搬出去了。 弘昐被指婚之后,李薇特意把三个儿子都叫回来,四个兄弟站一起好像从小学到大学都齐了。弘昤跟三个哥哥都不认生,他常跑去阿哥所和尚书房,做为四爷最小的儿子,额娘又是她这个贵妃,整个紫禁城里都由着他逛。 就跟当年的弘时有个钱通一样,李薇把程先送到弘昤身边了。程先或许不够机灵,忠心一等一的。就跟四爷说的一样,用奴才有忠心就可用,别的都是其次。 有他跟在弘昤身边,她放心不少。 而且,按宫里的制度,一个阿哥身边有六十到七十个太监侍候(!!),李薇刚看到名单时都傻眼了,可就是这样。在府里时,弘昐等人早先身边都是八个太监,四大四小。到圆明园时,弘时和弘昤都是二十个太监。 李薇还以为是地方大了,看孩子方便。 等进宫后这么点小地方,弘昤身边却扎了七十个太监时,她才发现人数的增多其实意味着身份的改变。 这七十个太监并不是都跟在弘昤身边侍候的,有看屋子,收拾屋子的,管玩具箱的,跟弘昤出去时探路的,背着他的,会说话能哄他玩的,等等。 ……大概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宫里太监多。 每回弘昤出去瞎跑,只是跟着的就有二十来个,什么时候都是一大群,动静不一般的大。她都听四爷笑着说‘今天听到弘昤在前头玩,一群人跟着他跑,他还高兴的直乐’。 这小子最喜欢看着大家在后头追他。 其实大人哪会跑不过孩子,不过是哄着阿哥玩罢了。他跑的时候身边一直有人跟着,就是防着他不小心摔了能赶紧抱起来。有这么多人围着,李薇认为就算弘昤真遇上了电视剧里的传统陷害,落个水、爬个树,这些人也绝对来得及救他。 见着哥哥们,弘昤就规矩多了,学着三个哥哥端正的坐在椅子上。 弘时突然扭头对他做了个鬼脸,然后再正过脸来一本正经的,弘昤就被他逗笑了,指着弘时对李薇道:“额娘,三哥逗我。” 李薇顺口道:“那你也逗他。” 弘蛉就做鬼脸,扯弘时的袖子要他看。弘时故意不看,怎么扯都不扭头,弘昤最后没办法从椅子上下来,想抱弘时的椅子上爬。 弘时把他抱上来两人一起坐,弘昤猛得对他做了个鬼脸,让弘时看个正着。 做完不见弘时笑,弘昤还奇怪的问他:“三哥你怎么不笑?” 弘时还想再说,弘昀在旁边悄悄伸手咯吱了他两下,弘时一下子就扭着活鱼般笑起来了,弘昤这才满意了。 三个弟弟闹成一团,弘昐这边,李薇正跟他说指婚和格格的事。 指婚的小姑娘她见了,看着挺好的(就是有点小),指的那两个格格她也看了,也都挺好的。四爷亲自挑的人,估计也看过画像。嫡福晋博尔津氏(赖都的姓)人看着虽然小,规矩却很足,就是小孩子装大人样。 李薇看了皇后和四爷之间几十年,实在不愿意弘昐也跟自己的福晋最后成这样,就想替这个儿媳妇(好心酸……)说两句话。 以前她从来没有了解过男孩,就算是四爷当年,她也是一点都不了解他。 结果她真正开始懂男孩的心理却是从自己的儿子弘昐身上看出来的。 弘昐现在对女孩子根本没有很深刻的感觉,他也完全不想了解她们的内心世界(没必要)。对他来说,对到他身边的女人的要求就两条:规矩和让他感到轻松舒适。 大概四爷当时也是这样的想法吧。 这就显出女孩早熟的一面了。就算是在李薇真正十四五的时候,确实已经情窦初开了啊。当时班里也有班对的。她记得还当过一次知心姐姐,班对里的女孩想拉男孩去逛街,男孩骗她说家长不放人,让他在家写习题。 其实是到学校跟同学踢足球了。 女孩知道后‘你辜负了我的心!’,大哭。她跟当时的真·纯李薇说了很多当时她听不懂,感觉很像琼瑶八点档的话,所以当时她虽然安慰女孩,心里却觉得女孩只是在刷悲剧感玩角色扮演,还想着下回再也不要被她抓住说话了。 女孩伤心的就是为什么男朋友宁愿去踢球也不肯跟她在一起呢?这是不是说明他没有那么喜欢她呢? 这么哲学的东西讨论起来太复杂了吧? 不过,现在李薇能很肯定的告诉她,是的姑娘,比起跟你一起逛精品店,他宁愿去踢球打游戏看漫画啊。 这个阶段的男孩子对女孩的耐心还没有对手里的漫画游戏大,期待他们有所表现那是做梦。就跟过家家一样,女孩现在是他们刷时髦的东西,跟乔丹的篮球鞋差不多。 对弘昐来说也是一样,让他现在就跟小福晋和小格格们谈感情是不可能的,对他来说尚书房的功课,亲兄弟、堂兄弟之间的关系,皇阿玛的期待都是更重要的。他能花在后院的时间少之又少,更不会跟她们有心与心的交流。 感情这东西,还是要先熟悉起来再来谈。 李薇要给弘昐说的是,如果小福晋一时半刻有什么做得不合他的心意了,让他尽量告诉她,让她能明白。 “我还是希望你跟你的福晋能好好的。”她轻叹着说。 弘昐已经有喉节了,正在变嗓,所以他只是咧开个大大的笑,嗯了一声。 身后的弘昀戳戳他哥,从刚才额娘开始提二哥的福晋,他们就不打闹都凑过来听了。弘昀道:“哥,你怎么不跟额娘说话?” 弘时也说:“就是,哥,跟额娘说说话呗?” 弘昐伸手把这不安好心的弟弟推开。 李薇也有点好奇啊,听四爷说弘昐在尚书房回答问题时都很简短,在养心殿跟他说话时也越来越‘言简意赅’,这么说时四爷都在笑。 连额娘都这么看着他,弘昐没办法,清了清喉咙才说:“额娘,儿子记下了。” 果然他一说完,额娘和弟弟们都笑了! 李薇笑完还是心疼儿子的,让人给他包了好几瓶秋梨膏,嘱咐人最近多给弘昐做猪皮冻吃。这东西凉凉滑滑的,既能补充蛋白质,又不伤喉咙,还有肉味。 弘晖八月大婚,弘昐就到明年了。 颁金节时,弘晖那里就有了好消息:他的格格有喜了。 戴佳氏亲自到各宫报喜,自然也来了她永寿宫。李薇从太后身上学了不少,此时就什么过头的话也不说,戴佳氏报喜,她就说这真是件好事,完了赏些东西给戴佳氏就行了。 至于那个格格,和那个格格的孩子,宫里并没有人在意。 这就跟当年有弘晖后,弘昐等人也没人在意一样。四爷领进宫的从来都是弘晖,其他各府带出去的也都是长子。 所以这个孩子未来如何,还要看他落地后是男是女,能不能平安活到长大才算数。 今年永寿宫收到的礼又多了一家,弘昐未来的岳家博尔津就送了一份礼,到过年时李薇就在永寿宫里给博尔津家女眷留了个座。 一般外臣家的女眷是不会进后宫来请安的。过年时能进来的都是自家亲戚,未来式的也算在内。 整个新年都过得四平八稳。四爷也终于把御稻在长江南北试种成功的事告诉大家了,朝野一片赞誉! 李薇上次没仔细听,这回听到都惊呆了! 这种所谓的御稻能一年两熟!! 李薇一开始以为是四爷吹牛皮,可是从康熙爷二十多年的笔记和试种中,还有这次四爷公布的消息里,御稻确实是每年六月就会提前成熟! 是真正的一年两熟。 李薇在这一刻真的敬佩康熙了,哪怕他这一辈子只做了这一件事,他也是个好皇帝。 四爷在太和殿说起先帝在知稼轩近二十年的研究,数度落泪。先帝先在宫内试种,后担心稻种也有南桔北枳之事,虽然多年来有很多想拍皇帝马屁的人都争着喊着要种御稻,先帝却一直没有松口。 前后二十多年来,他才真的确定这稻种能用,为‘嘉麦’也。 四爷是在重新翻阅先帝的奏折后才发现的,先帝本来打算就在去年在江南试种,这事就交给李家和曹家来办。 “……朕,不如先帝。”四爷叹了这么一声,默默闭上眼。 已经多久了呢? 他好像已经很久没想起过当年刚出宫建府时的雄心壮志了。他要辅佐太子,为国为民做出一番事业来。 可是这么多年来,当年为了河南水灾而收集的那么多的资料全都忘到了脑后,为了办差而专门请来的师爷戴铎成了他的谋士,做的是从龙之事,而非替万民请命,为黎民张目。 从宣布御稻起,李薇发现四爷好像又变了一点。 他让人把康熙御稻的事载入史策,以供后世万代敬仰。 李薇真心诚意的去磕了个头。 她磕过无数个头,包括磕给四爷的,却从来没有这次这个这么心甘情愿。 御稻天然的粉色太棒了,李薇让人做出来的珍珠丸子粉白相间,可爱的要命。 她让人把这珍珠丸子送到四爷那里,他也说好,还说早膳就上这个,吃起来方便。 她都习惯了,反正在他这里什么都是方便第一。 第352章 战鼓 “姑娘,茶来了。”宫女挑香一手提着壶,一手高高的掀起门帘进屋来。 年氏坐在窗下的梳妆台前,托着腮望着窗外。 咸福宫同道堂东西配殿住着她们六个人,这已经算是相当不错的地方了。听说高氏住在前面,跟几个贵人住在一起,受了不少委屈。 这小小的一间屋子,连她在家的一半也顶不上,连件大屏风都摆不下。 挑香知道年姑娘嫌屋里暗,白天也不能点灯,不然嬷嬷要说的,所以就爱坐在窗户下,说亮。可这么天天这么吹风,吹出个好歹怎么办? 她不好劝,倒了茶递过去。 热水是现去外面要的,茶叶是年氏从家里带来的。进宫只带了两个箱子,全都开箱检查过。这茶叶原来也说是不能带的,见太监要收走,她赶紧掏了一个荷包求通融才能带进来。 闻着这熟悉的茶香,她才能好受些。 这宫里的一切跟她想得太不一样了。她坐上骡车前还想着嬷嬷的话,只要她能得宠,年家说不定就会像佟佳一族一样风光! 可是一路选进来都很顺利,却在最后…… 之前明明听说皇后娘娘已经替她们请封,她也得了长春宫赏的钗和衣服。可是隔了两天,又来人让她们把那些东西都先放着,别穿戴出来。 嬷嬷教过她,宫里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出了这样的事千万不能打听,只能自己慢慢看。 ‘是人是鬼,总会露出来的’ 嬷嬷的话她都记着,听那长春宫的宫女好像想引她问是怎么回事,她就是不问,让挑香好好的把她送出去了。 不过后来她也听说了。果然就像嬷嬷说的,这些事不必打听,宫里藏不住事。 听说是皇后娘娘把给她们请封的折子递到御前,正好贵妃在旁,就说她们刚进宫没什么功劳,开头就封这么高不合适。万岁就改了主意,大概是一个不封,怕皇后面上不好看,所以只挑了苏氏封了答应,留在了皇后身边。 这些传言,年氏只敢信一半。 她才不相信宫里真有人能打听到万岁爷跟贵妃说的话呢。不过大概也有几分是真的,确实是贵妃在养心殿时,万岁让人把折子送回了长春宫。后来还有人看到贵妃从养心殿出来。 真是贵妃? 年氏没见过贵妃。当时大家去过长春宫,再去永寿宫磕头拜见,出来进去都是垂着头的,她什么都没看见,连贵妃的声音都没听到。 唯一有印象的就是摆在贵妃屋里那面桃花屏风,听说是御笔。 她只敢草草扫了一眼,只觉得桃花娇媚,如同绽放在屏风上一样。 早在家里时,嬷嬷就跟她提过宫里的人。嬷嬷告诫她,初进宫时最忌讳跟人争宠。 ‘女人嫉妒时最是面目可憎,你只管温温柔柔的,就是万岁爷当着你的面去见贵妃了,你也要高兴,要快乐,要让万岁想起你啊,就觉得你从头到尾都是笑的,一点不好看的样子都没有’。 年氏害怕贵妃的盛宠,虽然家里人一直说贵妃年纪大了,孩子都生了五个了,早晚会失宠的。嬷嬷也是这么说,让她不要怕贵妃,进了宫都是侍候万岁的女人,除了皇后大家都一样。贵妃以前也只是个小格格而已。 ‘贵妃没什么可怕的,她一开始还不如姑娘你呢,论家世,论人品,哪样都比不过姑娘,姑娘只管放心就是’。 可她还是害怕,夜夜都会怕得睡不着。 嬷嬷拿她没办法,就给她出了个主意。 这个嬷嬷是家里特意为她请来的,说是曾经在阿哥所侍候过,曾见过早年的万岁、皇后和贵妃。 嬷嬷道:“当年啊,皇后就是太实心了。贵妃狡猾啊,皇后为人板正,不爱耍心眼,贵妃就专跟皇后反着来,这一来二去的,万岁爷就把贵妃给看到眼里了。当时恪嫔、宁嫔都在,她们都跟皇后似的,太规矩了,结果就像皇后似的,被贵妃给比下去了。” 年氏都听得入神了。 嬷嬷还跟她说,内务府里也有去侍候过汪贵人和钮钴禄贵人的,当时想着贵妃这样活泼的万岁喜欢,就教她们照着贵妃的样子来。 年氏忙问:“那后来呢?” 嬷嬷笑着一摊手:“姑娘您想啊,都有贵妃珠玉在前了,那两位要真能成了,现在还会只是贵人吗?” 年氏若有所思,嬷嬷叹道:“也是咱们想岔了,老想着学着贵妃的样能得宠,却没想想,当时贵妃能得宠,那是因为万岁没见过她那样的。她长得好,人也伶俐,又是万岁没遇上过的,新鲜,可不就该她得宠吗?” 年氏恍然大悟道:“也是,万岁身边已经有贵妃这样的了,自然看不上别的了。” 嬷嬷道:“是啊。” 她跟年氏说,“姑娘进去后,先别着急。先看看,咱先把路看清再往前走,总不会错。我出宫也有几年了,宫里的情形也不大清楚,姑娘人聪明,进去后多看多想多思,越谨慎越好。” 年氏现在想起嬷嬷的话,如果贵妃一直是这个脾气,几十年都没变那也太假了,可见果然是个狡猾的。另一边,皇后这时肯定是已经明白过来了,这么些年都被贵妃压着,果然现在也板正不起来了,规矩不起来了。 所以才想挑拨她们这群新人跟贵妃斗。她好坐收渔翁。 想想之前在储秀宫,也是皇后垂问得多。要给她们位份的话也是从长春宫给她们赏首饰赏衣服后传出来的,后来泡汤了,就说是贵妃作怪。 其实进来前,嬷嬷和家里人都给她说过了,说是一开始位份可能不好。 嬷嬷说的是在先帝爷的宫里,十几年没封的都有呢。“多的是生了好几个孩子都没消息的。像已经去了的敏皇贵妃,之前在宫里一直是庶妃,她可是生了温恪、墩恪两位公主和怡亲王呢。” 还有一个住在延禧宫的密太妃,早年也是一直是庶妃,万岁登基后才被尊为太妃。 不过嬷嬷也跟她说,位份都是虚的:“有宠才是真的。” 年氏都一一记在心里了。 挑香看着年姑娘就这么在窗下坐了一下午,一直到晚上点了灯才从窗前离开。她赶紧过去关上窗户,劝道:“姑娘这样坐着,着凉了可怎么好?” 年氏对挑香是很客气的,毕竟宫女跟太监不一样,她身边也只有这一个贴身宫女,就笑道:“好挑香,别骂我了,我知错了还不行?” 挑香道:“姑娘别哄我,下回可真不能再坐在窗前了。” 年氏不好说她是想看对面屋里的顾氏几个,今天下午见她们出去后好像一直没回来? 嬷嬷说了,宫里别胡乱打听,就算是在一开始分给她的宫女面前也要小心些。知人知面不知心。 结果挑香出去拿饭,很快就面色不好的进来了。 等用完后她去还食盒,回来就跟她说一会儿长春宫的姑姑要来训话。 “是有什么事?”年氏忙问。有人犯错了?要连她们一起教训? 挑香也是觉得晦气,忍不住抱怨道:“都是住对面的顾姑娘几个,去前面找汪贵人玩,结果汪贵人喊她们一起去永寿宫陪贵妃说话。贵妃没空见她们就留她们在屋里喝茶,结果碰上了五阿哥。” “冲撞阿哥了?”年氏吓得倒抽一口冷气。 挑香也不大清楚,就道:“剩下的我也不知道了。等大姑姑来了再说吧。” 可大姑姑来了也没跟她们说原委,只说不许再四处乱走乱撞。 “宫中贵人多,姑娘们都是才进来的,连门都没摸清呢,还是都小心些的好。不然出了事,姑娘们固然落不着好,咱们也要跟着吃挂落。”长春宫姑姑这话挺不客气的,说完就走。 顾姑娘几个之后也让人给悄悄送回来了,然后就有宫里的嬷嬷来教规矩,让她们跪着听训,一听就是一天。 年氏吓得连窗户都不敢开,也不敢再往对面看了。 永寿宫里,四爷一进来就抱着趴在榻上的百福看,握着爪子,小心翼翼的摸过它全身的骨头。百福趴在他怀里摇着小尾巴,一点都看不出来那天的凶恶样子。 当时汪贵人带着顾氏等进来,李薇懒得应酬就让人带她们去偏殿喝茶。 不妨弘昤带着百福和造化在殿中玩,他跑给百福和造化追。结果不知是那几个人中的哪个,冲上来要‘忠心救主’,她一边喊着打狗,一边想把弘昤抱起来。 这不开玩笑呢吗? 一直跟着的太监们立刻就围上去了,抱开弘昤隔开那个女人。 百福和造化早在她冲向弘昤时就冲上去想咬她,被她一脚踢开。 …… 李薇听到百福和造化的叫声后连忙出来,事情已经发生了。小喜子早就把百福和造化都抱走了,弘昤也被抱回屋了,只剩下汪贵人和那几个女人跪着向她请罪。 那个想救弘昤并踢中百福的就是刚选进宫来的顾氏。 李薇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干脆全都交到长春宫,她要先去看看百福和孩子。 弘昤没受惊也没受伤,只是不敢让他知道百福被人踢了的事。就这都哄不住,当时他虽然被抱开了,但听到了百福被踢中后的叫声。 李薇听到他正在屋里跟额尔赫、奶娘和大太监闹,自觉进去后也不可能顶得住,听这小子也没事,就先去看了百福。 小喜子早就请来了猫狗房的狗医。 是个熟人。 李薇刚进去,那人就跪下磕头请安,喊的不是贵主儿,贵妃,而是‘主子’。 等他抬头,那双睡不醒的眼睛让人一眼就认出来了。 “周全?”李薇还真记得他,“你不是在花鸟房吗?现在去猫狗房了?” 周全没想到主子还记得他!人都快结巴了:“奴才康熙四十一年时就管着花鸟房了,奴才养鸟养的好,给承乾宫送的鸟让佟贵妃喜欢……”完了!周全一脸说错话的后悔。 一边的小喜子都不敢相信还有这么蠢的!当着主子的面说什么承乾宫佟贵妃啊? 不过瞧着是自家主子的旧仆,小喜子愿意结个善缘,就帮了他一句:“师傅,我们家百福没事吧?” 周全赶紧点头,又被口水呛着了:“没、没事,没事。” 李薇过去看,造化就陪在百福身边,一声声的哼哼着。百福很乖,乖到连哼都不哼一声。她吓了一跳,马上问:“踢重了?”要是真这样,她绝不放过那个顾氏! 随便想想就知道,永寿宫里头会让五阿哥出事吗?她一开始就知道没事,只是想靠‘救人’这件事来出头,才冲出来的。后来百福和造化向她冲过去,她才受惊踢狗。 周全一听也着急了,过来再仔细检查了一遍,说:“没事。百福没有吐,按肚子也没有躲,应该并没踢伤。不过这两天还是要小心些,先喂些流食,看看它拉的便便有没有血,或者便便变黑。” 他认真的说完,一看李薇又心道:坏了!当着主子的面不能说污秽之事! 小喜子算是放心了,这就是个傻大个。不过有的主子还就爱用这样的,觉得这样的人吧,心眼少。 就算这周全日后真进了永寿宫,他这心眼不够的也上不去。 李薇没在意,就让周全先留在永寿宫,等确实百福好全了再让他回去。 得到这个消息后,弘昐几个都跑回来看百福,后来还是她看百福被这群小主子围着更休息不好了才让他们离开。 此时,她也听说了长春宫对顾氏等几人的处置。果然又是不疼不痒的。 说来百福是狗,自然比不上人贵重。 所以长春宫所做并不能算错。只是……还是让李薇心里不舒服。 不过见着四爷了,她一句话都没说。封建皇权之下是没有人权的,真说了,四爷会做什么根本说不准。 她也怕发生那种为了狗要了人命的事,她是讨厌顾氏居心不良。 可没觉得为了这事就该让她丢掉半条命。 只是瞒了几天,还是让四爷知道了。看他一进来就抱着百福看来看去就知道了,李薇担心着一会儿怎么解释,怎么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等他抱着百福问她是怎么回事时,她就把重点放在顾氏‘对宫里不熟,乍见有狗追弘昤就急了,也是好心’。 这话说得虽然憋气,但凡事总有个轻重。此时就该说得越轻越好,而不是火上浇油。 四爷听这话音不对,怎么好像素素怕朕像暴君一样一气之下把那顾氏给砍了? ——难道他最近在素素心里就是这样? 仿佛察觉了什么,他掩下这份惊异,淡淡嗯了声,温柔的抚摸着百福道:“百福没事就行。这两天不如挪到养心殿去,朕能常常看看它。” 知道他这是也放心不下百福,李薇就让人去拿百福的东西,还有造化也要一起去。这两只狗现在是相依为命,分开了都不肯吃饭了。之前百福养病时,她把造化带到她的屋里,结果造化就不吃饭了,之后只好让它们继续在一起。 之后几天,自然是她继续长驻养心殿,连弘昤也爱跑养心殿了,都是为了百福。 百福很乖,可能它并不觉得难受或哪里疼,但主人们要它趴着,躺着,它就不会乱动,等到确定它吃饭便便全都正常后,周全也能肯定的说百福一点问题都没了,它才被允许离开它的小屋。 当它听到李薇说:“百福,你好了,可以出去了。” 它的小耳朵马上竖起来了!然后一下子站起来,像支离弦的箭一样跑出去,可见这几天真是闷死它了。 造化也紧跟着跑在它后面,两只狗在养心殿前面的院子里撒着欢的跑。 四爷听到它们的动静就出来看,面带笑意。 他问苏培盛:“皇后让人教了他们一个月的规矩,然后呢?” 苏培盛心道哪儿还有然后? 他道:“奴才……没打听出来。” 然后他就看到万岁脸上虽然还带着笑,却开始轻轻抚摸手腕上贵妃串的佛珠。 自打贵妃串了一盒子的佛珠后,万岁就常挑一串戴着。 每当他要发火时,就会摸摸这佛珠。 然后,自然就跟见着贵妃似的,万岁的火气就不见了。 第353章 听戏 淳郡王府里,七爷想让纳喇氏递牌子进宫。 “去看看贵妃,以前你们就要好,现在也该多去陪她说说话。”他一直想接回成太妃,但探了几次口风都没有结果。皇上的心思他明白,他总要给其他兄弟们做个榜样,带个好头。 可七爷谨慎了一辈子,现在自然也不想做出头鸟。 皇上给了他个郡王,太后也一直照应成太妃,让他替皇上办事是没问题,但他却更想让皇上给指条明路。他顺着皇上指的路往前走就行了。 说他谨慎也好,胆小也罢。 纳喇氏沉默了会儿,说:“不是我不想去,只是你也知道,以前我跟贵妃,那都是我硬贴上去的。贵妃看在两家的情面上让着我,不跟我计较。”现在那是贵妃了,再让她腆着脸上去,她也做不到。 七爷知道她就是这样的人,早就替她想好了主意:“你就不想见见端仪?” 这话一说,纳喇氏的眼泪就下来了,可她强忍着泪,抖着嘴唇摇头说:“……那是万岁的公主。” 自从直郡王家的女孩一个个抚了蒙,她就知道早晚有这一天。端仪被封了公主后,七爷就安慰她说至少有个公主的头衔,能开府,能多带些人,进宫住上两三年后再指婚,夫家也不敢看不起她。 她也跟自己说这样更好,可还是前所未有的恐惧起来。从她生下第一个孩子起,她就知道不管是七爷还是孩子都不是她的,这个偌大的府邸里她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可她又什么资格说自己可怜?七福晋和府里的其他女人又该怎么说呢? 七爷最宠她,她生的孩子最多,她该是这府里过得最好,最风光的人。 永寿宫里,纳喇氏静静的掉着泪。 “……是我不知足。”她道。 屋里静得很,只有李薇和她两个人。玉烟在刚才就带着人退出去了,只小心的留了半扇门。 李薇的心里一片平静,纳喇氏的感受,早在多年前她就明白了,但明白之后她就把它给忘了。现在看到纳喇氏,她才想起来,哦,原来我也曾经这么想过。 就像大学生看到初中生在发愁,初入职场的新人看到大学毕业生在纠结,都会产生‘你们还是太年轻’这样的感叹。 她拿了自己的手帕递给纳喇氏:“有些事不能想太多,想了也是自寻烦恼。” 纳喇氏赶紧擦了泪。 她前天递了牌子,今天进来请安。贵妃见着她后,说了几句话就体贴的问她想不想见端仪,要是想见见的话,也不用怕有什么影响,她把端仪叫来一起用个膳。 李薇这样说倒不全是为了四爷和皇后,这两夫妻在这方面还真是一模一样,都不乐意养女跟亲生父母多见面。 大概在这件事上,李薇真没多少真实感。 想也知道,把这么大的养女在这短短几年里养成亲生的,这也不可能。 既然一开始这个养女收的是为什么,何必非要藏着掖着?难道不说不提,就能假装不是这么回事? 现在她们跟亲生父母们是见一面,少一面。不趁还在京里的时候多见见,等嫁去蒙古后,这辈子还能不能回来都是个未知数,干嘛还死撑着那点儿面子拦着人家亲生父母亲见孩子呢? 可是,让人想不到的是端仪几个也不太乐意再见亲生父母,三爷他们这些当人父母的,对送进宫的女儿们也是敬而远之。 说起来他们的儿子、女儿都在宫里,每旬给儿子送的东西都有能好几大包,女儿这里却一点表示都没有。 这大概就是人心的复杂之处吧。 所以李薇不但事先没跟端仪说纳喇氏今天要来,就是见了纳喇氏后,她也是先问问她的意思,看她要不要见女儿。 等喊人进来侍候纳喇氏洗过脸,重新梳妆后,她道:“我就不见端仪了,有贵主儿照顾她,我在家里放心得很。” ——她没脸见女儿。 晚上见了四爷后,他就主动问起来了。纳喇氏来的事他是知道的,当时他见了淳郡王府的请见牌子就说:“老七什么时候也改不了这个脾气,有什么话不敢当着朕的面说,非要让人来拐个弯子。” 以前他出宫建府被内务府的奴才们怠慢,也是请成太妃先跟太后说,太后再跟他说。 当时他还当是成太妃关心儿子多了句嘴,现在再看这作派就知道了,他压根就是这个脾气。 “老七是什么事?”他问。 李薇道:“淳郡王是不敢自作主张,想问您讨个差事。” “哼。”四爷道,“朕这里差事多得很,长眼的都能看出来,他这是让朕给他个不得罪人的差事呢。” “要是这世上的都跟他似的,朕也跟他似的,大家都不用干活了,只管等着天上掉馅饼吧。” 他就这么报怨,李薇也不紧张了。在外面对着臣子报怨不行,回来总不能让他对着太监,对着墙报怨吧?报怨给她听,左耳近右耳出而已。 所以她一边嗯嗯的应着,偶尔来两句‘就是’,手上却捧着新的戏本子看。 升平署的那出王大小姐和段誉公子的戏已经排好了,正憋着想演给她看呢。四爷忙着干正事,没人敢请他看戏,那是找打。再说,宫里的事也好打听。四爷身边谁最爱看戏本子啊? 贵妃。 所以先请贵妃看一遍,指点指点,让他们能更加进步嘛。 四爷报怨完了,还是决定给七爷找个合适的差事。七爷这怕事的习惯也有好处,那就是不管往哪儿放,都不用担心他再出幺蛾子了。所以最合适的就是放到一个复杂多变的环境里当定海神针。 再说他的身份也压得住人。 他这么说,听着素素头也不抬的接了句:“就是。”就知道她根本什么也没听,凑过去看是经过改编的戏本子,升平署的人还起了个朴实无华的名字《洞萧歌》。 四爷一看之下有些奇怪:“这是那个戏?他们终于改编了?” 李薇点头,道:“有改编的。”然后翻页数给他看。为了塑造王大小姐的坚贞,在段誉离家之后,王大小姐的妈,婶子,奶娘,分别过来想劝她回来,王大小姐统统拒绝了。 四爷仔细看完改编部分,仍是不解这名字从何而来,问她。 李薇比他还惊奇:“洞萧歌?”翻过封面一看,果然是叫这个名字:“干嘛起这个名字?” 最后还是找到原委了,段誉在跟王大小姐求爱,离家,回家的三段唱词里都说你是洞我是萧,缠缠绵绵一曲歌这样。 ……李薇总觉得这词有点黄|暴。 细想下古代人民的思想还是很奔放的。 四爷听说升平署想先唱给她听,就说好啊,那你就带着宫里的人听吧,顺便连戏台都给她定好了,说是挑个春暖花开的日子,就在春禧殿听戏。 春禧殿在西六宫最边上,因为四爷自觉自己只占了西六宫,所以三年里把西六宫所有的宫室只要差不多的都给修了一遍。只是春禧殿这一溜都太靠外了,以前就没住过人,修好后还是大门一锁,照样没派上什么用场。 四爷是个不会浪费的人,养心殿地方小,他之前一直想在西六宫找个宫殿专门放书。春禧殿和后面的咸熙宫就挺好的,不过选址挑书都要花上一些功夫,他只能在空闲时间做这个,所以到现在还停留在脑内阶段。 不过他跟李薇说过几遍了,她就说:“在春禧殿听戏……会不会有辱斯文?爷不是想在那里存书吗?” 四爷笑道:“那还早呢,何况在自家听个戏而已,不必顾忌这么多。” 他既这么说,春禧殿和升平署都立刻准备起来了,西六宫和东六宫也都知道贵妃要请人看戏。大家都盼着能共襄盛举。 不知不觉成了一件大事,是李薇始料未及的。 在她的设想里就是她带着孩子们听戏,最多加上宜尔哈和端仪几个,四爷有空也可以过来听一折。 可先是她去宁寿宫时,太后笑呵呵的问是哪天听?她可好久都没听戏了,听说是升平署新写的本子? 李薇后知后觉的想起三年孝期,宫里不闻乐声,太后也是在宫里闷了很久了。 她当然不能说之前压根没想过要请太后,连忙说:“春禧殿那里还要收拾一二,升平署准备也要些时日,不过也快了,再过个三五天就都齐了。到时儿臣一准来拉您过去!好好的乐呵一天!” 跟着,西六宫这里自然也有想去看戏的。 问题就是李薇这么些年了,跟西六宫的哪个都不熟。除了仇家就是路人,连个想找来一起看戏的友人都没有。 虽然是她混得太糟,但也侧面说明了这些人想看戏,找不着门路…… 如汪贵人这种自来熟的,自从上次的事后也不敢过来了,玉烟听人说汪贵人在屋里哭对不起贵妃,她一点都不信,私底下跟柳嬷嬷报怨:“净胡扯!连耿贵人都不理她,我看她哭给谁听!” 柳嬷嬷自从回来后,算是出宫替主子办过差的有功之人,李薇特意拨了个小宫女侍候她,让她单独住一间屋,各种赏赐也是不断。 她也问过柳嬷嬷想不想回家享福,毕竟她这个年纪在这里摆着,现在的人能活到七十的都少,柳嬷嬷可是已经六十多了。 柳嬷嬷却道宁愿在主子身边侍候。 “奴婢半辈子都在宫里,跟家里人早就生疏了。主子要是不嫌弃,奴婢就侍候主子一辈子。”她苦笑着说。 李薇心有戚戚,让人平时多照顾些柳嬷嬷,就算没什么活儿能派给她,时常也找她过来说话。有她这么捧着,柳嬷嬷在永寿宫很快确定了一线地位。 玉烟算是新出炉的嬷嬷,平时最爱找柳嬷嬷取经。柳嬷嬷一肚子的宫帏辛密,还都是康熙朝的,玉烟则是满嘴的西六宫八卦,两人倒是越来越亲近了。 听玉烟这么说,柳嬷嬷就笑道:“不管有没有人理,她这么哭给人听已经算是赚了。顾姑娘那里再扯不上她,这辈子都要在她跟前低一头。就是永寿宫也不好再跟她为难,这人是学精了。”当初进府时要有这份眼色心计,说不准还真是个麻烦。 玉烟听得不痛快,柳嬷嬷道:“主子身在高位,底下小鬼多得很,个个都想把她拉下来。日后这种事多着呢,你有那生气的功夫,还不如多想想怎么替主子分忧。主子现在不是就有件为难事?” 玉烟当然知道,明明是万岁心疼主子,让主子去听戏,结果这一个个都想过来分一杯羹。 太后那边不好推倒算了,西六宫里除了长春宫,哪个能跟永寿宫比肩?就这还不消停!说是想听戏,还不是想着主子在,万岁爷说不定也会去,没一个安好心的! 柳嬷嬷叹道:“这事啊,还要主子拿主意,咱们能劝但不能替主子做主。要我说,主子进宫后还想跟之前在府里似的清静怕是不能够了,多少也要结几个善缘。这次的事,主子就可以请宁嫔,恪嫔过来,既挡了人的嘴,又不至于有什么麻烦。” 新人美似玉,当然不能给自家挖坑,往万岁身边领。宁嫔和恪嫔都是多年的老人了,说白了就是主子的手下败将,再掀不起什么风浪了,叫过来还显得主子念旧情。 玉烟听了就知道这是柳嬷嬷借她的口想跟主子说,回去就原样学给李薇了。 李薇原本也是这么打算的,既然太后都请了,西六宫里一个不叫也不像话,道:“柳嬷嬷这是老成话,就这么办吧。” 既然有人给她递台阶,她就顺便下来了。 咸福宫东配殿里,武氏的新宫女正在给她做准备去春禧殿时要穿的衣服,几个人满屋乱转,把她的衣箱子全都打开了。 这些宫女刚进宫,还都活泼着呢。 武氏想起她刚进府时也这样,每逢能见着万岁的时候都会拼命打扮。现在早没这个兴致了。 “娘娘看这件怎么样?”小宫女兴冲冲的捧着条裙子过来。 武氏对着她们多了几分宽容,现在看着她们这样青春活泼,自己也觉得心情好了几分。 “好,挺好的。”她笑道。 可宫女反倒觉得还不如刚才那件好,又跑去换那件。 武氏撒手道:“都由着你们安排,随你们把我打扮成什么样都行。” 宫女连忙过来说:“娘娘自己也要有主意才是。”说着机灵的四下一张望,武氏配合的靠近听她说悄悄话。 “后面有个年姑娘,可是了不得呢。”宫女一脸的如临大敌。 武氏依稀仿佛记得,当时那几个秀女搬进来后过来磕头,是有一个长得不错的,瓜子脸、柳叶眉,看着不焦不燥,挺能沉得住气。 大家就住在前后殿,宫女们四下串门,早就都混熟了。侍候年氏的宫女挑香跟她们一道吃饭时都说:“我们姑娘,那是心里有主意的。” 挑香有些酸,年姑娘没把她当贴心人,她是觉得出来的。只是想着天长日久的,总能叫姑娘信重她。 虽然她们这批宫女都是一起进来的,但侍候武氏的早半年到了主子身边,论起资历就比挑香高那么一节。 武氏听了就笑:“她能怎么有主意啊?” 不过,到底还是把这个年氏给记在了心里。 有主意的…… 武氏多少有些兴趣了。她还真盼着这个年氏是个有本事的呢。 ——年氏若真有那个心想跟贵妃比个高下,她这才有用武之地啊。 第354章 春禧殿 春禧殿里热闹得不像话。 上首坐着太后,左边李薇陪着,右边是成太妃。 下面还有宜太妃、惠太妃几个。额尔赫等年轻姑娘就没过来了,要是只有自家人还好,这一群外人,那就不能让小姑娘看这情情爱爱的戏了。 戏台上的王大小姐正满怀爱意的给段秀才煮好了一碗面汤,然后为了把面汤都省给他喝,就说她在厨下时边做边喝,已经喝饱了,然后就提着筐和镰刀出门挖野菜了。 段秀才唱词:以前他额娘也是骗他阿玛说在厨房吃过了,其实他都知道,这是额娘想把饭都省给阿玛吃。娟儿,你就是像我额娘一样美好的一朵女纸。 然后他就捧着碗继续喝面汤。 李薇心道你唱完怎么不记得把你老婆给叫回来一起喝面汤啊?夸完就算了?! 外面挖野菜的王大小姐一面挖野菜一面唱饿得都烧心啊,她从没这么饿过,以前在家里时点心做得不够精细她都不肯吃,都赏给丫头吃,现在才知道当时她真是太不懂事了。 她想着要是现在有盘点心在,她一定会珍惜的吃完的。再也不说点心做得不好了。 跟着又唱,虽然在家里喝金咽玉的,但还是段郎好,为了跟着段郎她可以从此不穿一件罗衣,不吃一口精面。 然后她实在饿得受不了,抱着被谴责的良心把挖来的野菜找条小溪洗洗干净吃了。还唱:不敢告诉段郎,怕他嫌她贪逸恶劳。 听戏的太妃们都听得感动落泪了(应该是笑的吧)。 李薇:这戏真是越改越蠢了。 回去跟四爷说说,他一定也会觉得这一对都是蠢蛋的。在这方面她对他的信心还是比较足的,至少看戏本子时,他们俩的三观是一样的。 她不由得一个劲的想等晚上去了养心殿后,四爷会怎么说呢? 这戏果然还是应该他们两个一起看,跟太后和太妃们看一点意思都没有,连笑都不敢笑。 等王大小姐挖好野菜回来,段秀才正在厨房哭。他难得想贤惠体贴一把,在王大小姐回来前把碗给刷了,然后就看到昨天晚上吃的炖萝卜——切下来的萝卜叶子。 放了一天一夜的萝卜叶子已经蔫了。 段秀才哭得肝肠寸断:太浪费了啊! 王大小姐跪下跟着一起哭:嘤嘤嘤都是我不懂事,都是我太笨了,段郎你娶了我真是太委屈了,我愧疚的都要去自尽了。 段秀才拉着她道:就算你是这样的一个女人,我也不在乎! 王大小姐感动唱:段郎你对我太好了! 李薇:好想笑怎么破…… 长春宫里,元英听到外面依稀传来女旦清亮、婉转的歌声。 “这是春禧殿传来的?”她下意识的问。 庄嬷嬷早就听到了,一直装不知道,这时忙说:“奴婢耳背,没听到啊。”一面说着一面匆匆出来,佯作侧耳细听。 春禧殿唱戏的事宫里是早就知道了,听说是升平署想巴结贵妃,特意把戏本子送到永寿宫。贵妃看了喜欢就去缠万岁,说想听戏,万岁一向疼贵妃就准了,还让他们就在春禧殿唱。 这些都是外头的传言,庄嬷嬷知道从前半截就不是真的。 曹得意打听来的,说是那戏本子是万岁亲自写了交给升平署的,从一开始就是想讨贵妃的欢心。 升平署也是准备了两年了,才除服就迫不及待的想演给万岁和贵妃看。 下面自然就水到渠成了。 曹得意这话是故意当着她的面说的,可庄嬷嬷一个字都没给皇后提。 这老阉狗根本就没安好心! 他是盼着皇后伸手把贵妃这事给夺过来呢。听说连太后都要过来听戏,他可不是盼着好好出头露脸? 不过说实话,让庄嬷嬷自己说,她也觉得这事该是长春宫来做的。 贵妃要是自己听就罢了,闹腾的这么大,回头东西六宫都知道贵妃把太后请来看戏了,整个西六宫都成了陪衬,连长春宫都退了一射之地。 这让皇后脸上怎么下得去? 可庄嬷嬷心里清楚,万岁必定不会乐见长春宫再插手永寿宫的事。 所以皇后才避开了。 庄嬷嬷在外头站了站就回去了,轻轻抱怨道:“还真是那边传来的呢,要不我让人去说说,叫他们小点声。” 皇后没应,庄嬷嬷也不是认真的。 只是这话该说还是要说,不说好像长春宫在永寿宫面前真的一点面子都没有了。 虽然这说出来,主仆二人无一敢应也让人心酸。 恰在这时,戴佳氏到了。庄嬷嬷暗地里松了口气,赶紧请她进来,上过茶后就退出去,留皇后和大福晋说话。 戴佳氏自从进宫来后,日日都来长春宫请安。 关于请安这事她是问过弘晖的,他道皇额娘对宁寿宫是晨昏定省一日不辍的。他这么说,戴佳氏自然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元英见了戴佳氏,笑道:“我正在挑奶口,你也过来跟着瞧瞧。” 戴佳氏赶紧凑上前,做认真状。 两人说了半晌,元英圈了八个人的名字。弘晖的这个孩子还要再过多半年才能落地,但奶口却是要早早的准备起来的。 她把名单给戴佳氏:“回去给弘晖看看,这事还是要你们两个拿主意。” 戴佳氏推道:“皇额娘挑的最好,我年轻不懂事,我们大阿哥那个人您也清楚,一向不爱在这等事上操心的。” 元英笑道:“他是干正事的,这些事以后你都要担起来。” 可是说完她就想起来以前四爷替李氏的孩子挑奶娘,挑太监,挑侍候的嬷嬷,还为宋氏的大格格忧心,特意取来民间偏方,让宋氏亲自哺育孩子。 她一时走了神,戴佳氏只当没看到,一脸认真思索的看着手里的奶娘名单。 戴佳氏在这里陪了半个时辰就告退了,等她走后,长春宫里一下子显得极静。元英恍然了下,才发现戴佳氏在时,她们都在说话,这屋里才显得有了那么点鲜活劲。 她对庄嬷嬷笑道:“怪不得老人都爱养小孩子,这屋里多两个孩子就没这么静了。” 年轻的时候,她并不怕静。现在都要当祖母了才发现这静也是让人受不了的一种东西。 庄嬷嬷忙凑趣道:“您只管等着就是,出不了几年,大阿哥那边的孩子都能把这屋里的房顶给吵翻了。” 元英一下真的笑起来了,往后靠在迎枕上轻轻叹了声:“真有那天可就太好了。” 等两人的笑声一歇,屋里又是陡然一静。 春禧殿传来的绵长清亮的歌声就明显了,那歌声像条鲜艳的丝带萦绕在殿阁的屋梁之上,让人无法忽视。 庄嬷嬷被这静逼的没话找话道:“主子,那个顾氏听说腿已经坏了。”这才跪了不到半个月,就跪坏了。 元英怔了下,又没故意折腾她,怎么会跪坏了? “叫人去看过了吗?”她问。 庄嬷嬷点点头:“大姑姑去的,说是顾姑娘天生体弱。” 元英心知这里头必有文章,但在宫里最不需要的就是寻根究底。连她这个皇后都概莫能外。 “好歹进来了,让她养着吧。”她轻轻叹了口气。 ……是永寿宫的手笔吗? 早年的李氏是多么守规矩的人啊,现在也变了。她这么想,突然想笑。 连她都变了,别人当然也变了。 咸福宫同道堂里,年氏听着顾氏那边的屋子里日日夜夜传来的哭泣声,都恨不能捂住耳朵再也听不见。她现在也不敢开窗户了,顾氏的腿都那样的,可来教规矩的内务府嬷嬷还是每天把她从床上拖下来,让她跪着听规矩。 顾氏跪得直哭,让侍候她的宫女在一边扶着都不许她回床上去。 这简直……简直比嬷嬷跟她说的宫里暗地里整治人的那些手段还吓人。 挑香这几日也不往她跟前凑了,听她说侍候顾氏的那个宫女也在她们面前哭,说顾氏可怜。年氏心道,她是可怜,是蠢得可怜! 要不是她想在永寿宫里玩心眼,结果会是这样吗?不但害了她自己,也把她们都给害了。现在连长春宫也不来人了。 难道她要在这里枯坐?只能等着万岁想起她们来吗? 年氏知道她应该更谨慎些,可坐在屋里谨慎有什么用?她本来以为靠着长春宫能好看,可她进来这么久了,万岁一次都没想起过长春宫。 她听嬷嬷提过,像宜太妃、惠太妃等人就算年纪大了不能再侍候先帝了,先帝也会时不时的赏些东西。 年氏不禁想,像皇后这样就是失宠了吧? 她轻轻叹了口气,挑香却突然掀帘子进来,一脸激动的跟她说:“姑娘,钮钴禄贵人请您过去说话呢。” 年氏吓了一跳,忙问:“你不是去找桐儿玩的吗?怎么会又遇上钮钴禄贵人了?” 桐儿就是侍候顾氏的宫女。 挑香一面给她挑衣服,一面道:“不是我遇上的,是钮钴禄贵人的宫女来请您,正碰上我就跟我说了。这不,我就赶紧回来了。” 她挑好衣服首饰催年氏赶紧快上,年氏一见是件桃红的,赶紧道:“这件不好,这里挂了个洞,换那件秋香色的。” 换好衣服过去,让年氏没想到的是不止钮钴禄贵人一个,还有坐在上首的宁嫔,她正跟一个宫女玩骰子,被宫女赢了一个顶顶漂亮的钗还不生气,当时就让人镜子拿来,让人替那宫女戴上。 就是瞧见她了,宁嫔也冲她轻轻点了点头。 “你就是年氏?”钮钴禄氏听人说这次的秀女里有个年氏极为出挑,家里也不错,就想主动结交一二。现在她照顾年氏一些,日后年氏若有那个造化,也能报答她一二。 年氏挨个上前请安福身,宁嫔娘娘果然不怎么爱说话,好像也不怎么搭理钮钴禄贵人。钮钴禄贵人问她顾氏的事,她就说顾氏规矩学得不好,现在正由嬷嬷带着天天学规矩。 宁嫔娘娘就叹了声:“还是个小孩子呢。” 等到晚上,挑香一个劲的说钮钴禄贵人给的东西好,这半匹料子能做一件衣服呢。年氏在家里好料子比这多得多,不过是进宫想着太乍眼不敢带进来罢了。 她看着对面顾氏的屋里,好像今天晚上顾氏没有哭。 隔了几日,顾氏又开始哭了,挑香这才回来说之前宁嫔让人给顾氏送了半瓶子药,现在药吃完了,顾氏又开始疼了,桐儿还说想着能不能再去找人寻一些。 年氏道:“……何不去求宁嫔娘娘再赐一些?我看娘娘是个善心人。” 挑香一惯是自说自话的多,没想到年氏会接话还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就道:“那怎么行呢?娘娘赏的是娘娘好心,咱们去要,那成什么了?” 年氏却觉得宁嫔娘娘是个面冷心热的人呢。 ——她在宫里,总是要找个人靠着的。 长春宫靠不住,皇后也未必能看得上她。何况依着皇后,就要直面贵妃,现在的时机不对。反过来说,咸福宫里也就是宁嫔娘娘管着她们这群人,娘娘一看就是个不爱多事的,长春宫来了几回都没见她吭声,她们进来后也不见宁嫔娘娘使人训话。 年氏怕自己是急了,可是不管怎么看,去找宁嫔娘娘好过继续闷在屋子里,连咸福宫都出不去。 第355章 刹车 戏唱了一天,听得人头昏脑胀,但唱的确实不错。从春禧殿回永寿宫了好半天,她都还在不知不觉的哼着。 晚上见了四爷还在哼,不等她说他就问起了今天戏看得怎么样?跟着就笑道:“当是不差的?” 她道:确实挺好的。 太后最后看到大团圆时都落泪了,太妃们也都在擦眼角,说是这戏唱得太好了,然后纷纷叫赏。太后赏了主演的女旦两匹今年的贡缎,演段秀才那个就赏了二十两银子。 然后往下太妃们也都不落于后的赏了。 李薇做为小辈反而是赏的最少的。可她觉得她是这里头最有钱的。 她跟四爷说:“我倒觉得宜太妃她们都是打肿脸充胖子的。”戏后比台子上还好看,刀光剑影,高手过招全都藏在了台面下,个个面上笑着,底下出狠招。 就说太后赏的那两匹贡缎和二十两银子,宜太妃几个都说不敢给太后比肩,所以一人赏了半匹尺头和两个银角子。 其实也不算少了。银角子她知道最小的是五钱一个的,大的是五两一个的。从那荷包大小看来,该是五两的。 她都觉得这是太后在让宜太妃等人出血的。 四爷却听笑了,道:“就该治治她们。” 他了解太后,一开始太后肯定没想着要把太妃们带过来,该是宜太妃那几个挤兑得太后不得不松口,所以太后心里也不痛快,干脆就暗整她们一把。 放在以前,太后肯定是有委屈就自己吞了。现在却是比以前痛快多了。 看着太后的脾气都变了,四爷就知道前两年他是个什么样了。登基后,他想的全是终于一切都能照他想的来了。他很确信他想的是对的,他的做法也是对的,以前不得不避让只是因为他没有足够的能力。 现在他什么都能做了,却发现有时情势所逼,连他也不得不让步。 不过听到太后整治别人他也能出出气,他也高兴啊。 太妃们宁可让太后不高兴也要到西六宫来不过就是想逼一逼他。除服前不许他们的儿子进宫看她们也算有道理,现在都除服大半年了,太妃们都想见见儿子们,却还不见宫门口递牌子进来。 她们说不动太后。 这时,四爷开始觉得太后的习惯真是不错。不管什么人在她身边怎么使劲,太后都不会为他们说半句话。以前是先帝,现在是他。 他在前头忙着,当然不愿意后面自己人再来拖后腿。 诚郡王和淳郡王现在都跳出来了,他就等着看其他人是不是真的还能这么坐着。到时别的太妃都出宫了,只有他们的额娘还留在宫里,别人就算会说他这个皇上为难兄弟,但就不会骂他们没用吗? 老五,老八,让朕瞧瞧你们能坐到几时。 李薇就见四爷一个人越想越乐,然后对她说还想不想听别的戏啊?想听就让升平署给你演,他们排了好多戏呢,你以前也很少看宫戏吧,让他们挨个演给你看吧。然后就点了一长串的戏名 她听他不歇气的就说了十几折戏,想这是想让她天天听,听上一个月?那就不是享受,是折磨了,连忙推辞说才除服呢,天天听戏不像话,而且都像今天似的,本以为只是听个戏,结果把全宫的人都引来了。 “太后跟咱们是自家人,太妃们就是外人了。”她实言道。 她实在信不过太妃们。 虽然她相信,太妃中未必都是坏人,也不是个个都憋着跟四爷过不去,偶尔顺手给他下个绊子还说得过去,天天都想着怎么使坏那就不科学了。 现在她们连她们儿子和家族都被攥在四爷手心里,做什么都要三思而行的。 但她可不想去赌这个,都知道大家不可能亲如一家了,就别再互相为难非要扮成一家人了吧。 四爷笑她实在,也爱她实在,就道都随她。 “不用顾忌那么多,想听了就叫两个人过来唱唱。”他道,“今天你的好事让她们给闹了,不如明天让升平署再来给你唱一次?” 李薇摇摇头,以前在府里听戏时都是叫两个府戏就在院子里站着唱,只唱段子,不唱全折,所以她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听全折戏了。 闹得头疼。 听她这么说,他就伸手给她按头,那手指用力的跟上刑似的,她被他按得靠在他怀里唉唉叫,他还笑:“真有这么疼?”然后他的手劲就渐渐放轻,等她说不疼了,他更要笑了:“这还哪有用啊。” 反正也不是真疼,不过是闹着玩罢了。 跟着换她给他按,她的手指都快按断了,他还是嫌手劲不够大。 李薇一点都不相信,她的手指都按得发白了。 四爷坐起来笑道:“其实以前你给朕按肩,朕都觉得你没使劲。” …… “真……真的?”李薇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都。 他把她拉过来抱着轻声说:“不过素素手劲再小,朕也知道那是素素关心朕,所以再累,再不舒服,一见着素素就好了。” 李薇听得高兴之下,也觉得最近四爷都快用甜言蜜语把她淹死了,好像他突然变坦诚了。以前就见他在给十三爷写信时各种发散,没想到现在她也有这待遇了。 这应该是件好事吧。 看了一天戏都没有他这句话说她开心,连着好几天都觉得心情好得很,连玉烟悄悄跟她说顾氏的腿跪废了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李薇想了下才想起顾氏是谁。 “腿废了?”她觉得这事不对头,问玉烟:“从哪儿打听出来的?怎么废的?看大夫了吗?” 玉烟的消息自然是从她干弟弟那里来的,后面的就只能摇头说不知道了。 顾氏的腿跪废这事还只是在小范围内流传,而且能确定的是让人给暗害了,腿是在被嬷嬷教训时跪废的。 “听说是没给叫大夫,只是说不能走了。”玉烟一听这消息就不对!她跟主子说之前先去找了赵全保,几乎是指着他的鼻子骂,才知道原来也不是他下的手。 “是谁干的?!”赵全保几乎要跳起来了。他是想过要整顾氏,但那根本不是用这么蠢的办法!顾氏这腿一废不就明摆着是永寿宫下的手吗? 他打的主意是等万岁喊顾氏时,他买通张德胜在御前给她点苦头吃。太监们坑人才全是技术活儿呢,只要在御前给她喝几次冷茶,偷偷开窗让她吹上半晚的冷风,就能要去她半条命。 既不动声色还不引人注意,事后保准她连找都不敢找养心殿太监的麻烦。 赵全保打算得好好的,这种事就是要秋后算账才好,隔个半年一年的,保准都疑不到永寿宫身上。 可顾氏现在这样一来,他就不好再动手了。日后顾氏出一点点的事,都会被人算到永寿宫身上。 “让爷爷知道了,非要了这孙子的小命不可!”赵全保恨得咬牙切齿。 但目前确实是永寿宫站着让人打,还没法儿还手。 养心殿里,四爷正在问常青。顾氏的事他自然也听说了,心知永寿宫私底下的人要真敢这么做,赵全保和常青就都成睁眼瞎了。素素自己是不会这么做的,他要连她都信不过,那这世上也没什么人能信了。 这种手段明摆着是拿顾氏当饵,目的就是害永寿宫。 他现在没管是想看看,到底后面站着谁。如果是皇后主使,那是弘晖有孩子的事又让她不安分了? 想到这里,四爷的眼睛不免眯了起来,他轻轻摸着手腕上的佛珠:“常青先回去。” 苏培盛没听到万岁的吩咐,只好继续站着。心里也在想这事要怎么了局,看着是贵妃跟长春宫的过节,说白是了皇后在跟万岁过不去。 皇后啊皇后,让他说什么好呢? “苏培盛。”四爷突然说道,“去把贵妃接过来。” 李薇来的时候心里还有几分忐忑。这事说白了挺恶心的,就跟玉瓶一下子就怀疑上了赵全保一样,她也难保不是什么想巴结讨好她的人干的。幸好永寿宫人手少,又大多是熟人,所以一番自查倒是大家都干净了。 但难保四爷不会这么想,他可能不会疑心她,但她身边侍候的却保不准。 刚进去时,就见四爷没坐在榻上,而是在里面的书房里批折子。 她站在屏风前面行礼,他也没放笔,就冲她笑道:“快过来,就坐在那里。”他扬下巴指了下,那是书桌一侧的一张新摆的小榻。 她坐过去,见榻前小几上已经摆好了她的戏本子和串珠子的八宝盒。她拿起戏本子翻开看,见都是她最近还没看完的。 四爷在一边笔下不停,道:“朕没拿错吧?看你这两天都在看这几本,也没看完,刚好就在这里陪着朕看吧。” 她看着他手上很快批完一本,仔细再读一遍才放到一旁,然后再拿过来一本,翻开道:“朕这几本很快就批完了,一会儿你跟朕说说前两天看的那出戏,朕还没看过呢。” 四爷拿过来的这几件折子都还算简单,都是简单的请安折。但他记着这些人的差事,在折子上都多说了两句。批完放下笔,转头就看到素素正偷偷擦眼泪。 “这是怎么了?”他一下子就笑了,手都顾不上洗就坐过去,捧着她的脸看眼晴果然红了。 李薇怎么能说她是被他的温柔给感动的呢?这也太蠢了。 不过突然遇上这种事,还是实打实的陷害,比起她在府里经过的那些小动静简直是天和地的差距。不过想想三爷府上还死了几个孩子呢,所以不是宫里太复杂,而是府里太干净了。 顾氏那边她算是洗不清,这个坏名声怎么洗干净她也没主意。此时她才发现,她天天觉得四爷登基后中二了,原来她不但中二,还傻白甜。 这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她明明以前并不蠢,在学校里被人在背后传流言也不过是直接堵到寝室去打了一架算拉倒。 可是现在怎么好像动手能力为零了? 在听玉瓶说过后,她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找四爷。 这真的天真的想让人去死。 可她除了找四爷外,居然想不出第二个主意。 她现在看着他,心里只想到一件事:他真的把她养废了。 或许她能理解他的大部分思想,能跟他交流,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就有了跟他一样的能力。相反,她变成了眼高手低,纸上谈兵的活样板。说起来头头是道,干起来就傻眼了。 李薇现在真的不知道自己下面的路该怎么走了。 她好像已经离了四爷就什么都不行了。以前想像中的英明神武,其实都是狐假虎威而已。她借着他的势,用着他的人,就好像什么都能干了。现在让她自己想办法去查是谁陷害她,去把那个害她的人给抓出来,把顾氏这件事给从根本上解决掉。 她居然能一点头绪都没有。 李薇这几天都在想用什么办法解决顾氏,想来想去就两个,一个是给顾氏反泼污水,一个是随便在西六宫找个人,比如汪贵人,就说是她害了顾氏。 还有一个办法是她从一开始就毙掉的,那就是把事算在长春宫头上。 其实长春宫是最名正言顺的,就连她直觉中也是长春宫干的。但一旦把长春宫拉下水,事情就复杂了,她不知道她能不能收场。 但一想到要做这些事,她就恶心。好像有一条线横亘在她面前,明晃晃的告诉她越过后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她不是一个人,身后还有弘昐他们,就算是为了他们,她都应该勇敢放手去做。不是说吗?母亲为了孩子敢犯下这世上最大的罪行。 她有什么不敢的呢? 可是想得再好,要越过心底的那条线对她来说也并非易事。 常常是上一刻决定了,喊来赵全保就能做了,下一刻又迟疑了。 她给自己定了个时间,今天之前一定要做出决定。这种事多拖一刻,都会带来更大的隐患。 可是一见到四爷,她建立起来的信心全都消失了。 她靠到他怀里像个傻子一样把她的计划全都说了,然后埋到他怀里说:“胤禛,我不敢做,不是因为我不爱弘昐,而是我怕这样下去,我会有一天变成李四儿那样的人。” 人对自己总是宽容的。这一刻觉得不可能接受的事,当真的做了之后,人会很快的原谅自己,并找来各种理由来替自己开脱。这是潜意识的自我保护机制。 如果她这次真的做了,然后尝到了陷害人的甜头,一切困难在她面前都将迎刃而解。 她可以陷害长春宫,陷害皇后,陷害弘晖。 陷害挡在她面前的第一个人。 她知道四爷信她,所以她会连他也骗,直到再也骗不下去的那天。或许到那天她会变成皇后一样的人,站在四爷的对立面,成为他的敌人。 这一点都不奇怪,对吗? 只有迈开一步,那前面就是一条通往唯一终点的路。就像下坡,你永远不能靠自己停下来。 所以她连她的计划都告诉四爷。 她需要一个刹车。 一个在她告诉自己穿越女无所不能后,还能遏制她的野心的刹车。 第356章 宫斗学术研讨会 她袒露了黑暗的内心,决心迎来悲惨的命运,然后四爷就在她面前笑成sb了。 李薇看他笑得跟金馆长一样,眼泪都笑出来了,最后抱着她笑得浑身无力倒在榻上,连外面的苏培盛都勾头往里看,一脸‘贵妃哭成sb,万岁笑成sb,主子们的世界太复杂我不懂啊’。 她被苏公公看得都羞愧了。 四爷现在的感情是奔放多了,不压抑之后的真性情呈井喷状,时不时的在她跟前显露一番。 笑完,他给她上了一堂厚黑课。 比如顾氏那边很好解决的,什么跪坏的,直接说她是初进宫水土不服,思念亲人,夜里哭不是因为腿疼,是夜里想家才哭的。然后说她受了风寒从咸福宫挪出来换个没人的地方就行了。 干净,简单,不留后患。 李薇的三观再次被刷新了。四爷边说边笑,抚摸她的狗头道:“你说的什么找汪氏,找长春宫,再找什么别的人陷害啊之类的,都是没有必要的。而且这样只会把事越闹越大。顾氏只是个刚进宫的庶妃,跟宫里人人都不熟,也没有任何牵扯,处置起来最简单。” 他严肃的教育她:“看看你选的人,长春宫是好牵扯的?一动就是朝野皆知。汪氏也是老人了,知道她的人不少。动顾氏几乎不会有人问起,如果动汪氏,那不但是西六宫,连东六宫那边说不定都会打听。” 最后他总结:朕的素素是做不了坏事的。 四爷笑完道:“朕留着这事也是想看看各方的反应,一个名字都没有的庶妃,什么时候提出去都不晚。”只是没想到一点小事就把素素吓成这样。 他搂着她轻轻叹了声,真是让他给养傻了啊,一点风波都经不起了。 他好笑的在她脸上亲了几下,喊苏培盛:“去咸福宫把那个顾氏给挪出来吧,身上带着病也晦气,咸福宫就挨着长春宫,皇后那里也常有公主来去。为防万一,让她在别处养好了病再挪回来。” 苏培盛笑着应下,抬头就见贵妃脸上还带着泪,被万岁爷珍爱的抱在怀里,一面轻声细语的哄着。 苏公公出来后先回屋去换身干净衣服,还叫来小太监打水侍候他重新洗脸梳头。张德胜在门口抢了小太监提来的热水亲自送进屋,一边兑水一边笑:“师傅这是去办差?”还要重新换衣服洗漱,这是往哪儿去啊? 苏培盛挽起袖子,格外认真的净面漱口,对他道:“你先不用在我这里侍候,去跑一趟长春宫,找曹得意。” 西六宫里两大龙头,头一个就是他师傅养心殿的苏培盛,另一个就是长春宫的曹得意了。 只是看着如此,其实走在外头时,曹得意还要逊永寿宫的赵全保一筹,后来永寿宫又多了个常青,更把曹公公给挤到后头去了。 张德胜知道得清清楚楚的,曹得意私底下恨得牙根都快咬出血了。 “师傅,”张德胜递上面脂,“您这是要去长春宫?” 苏培盛笑道:“可不?让他曹得意等着迎接咱家!” 等苏培盛到长春宫时,曹得意也是换了新衣、新靴,一尺三分的辫子垂在背后,油光水滑的。苏培盛一见就夸起来了:“哟,公公这辫子好啊!哪寻的好头发?回头也给我寻一些,我这辫子也该换了。” 太监的辫子大多都有些细,说是少了男|根后连胡子都不长,头发自然也就缺了点精气神。 是以太监们反倒都喜欢弄一条粗|长、黑亮的大辫子。 曹得意笑嘻嘻的:“哪能少了苏大公公您的?早就给您备好了,一会儿出去就给您带上。” 他也不问苏培盛来是办什么差,苏培盛也没说的意思,两人就跟随便走走散散似的去了咸福宫。 咸福宫上下所有的屋子都关着门窗,外面除了几个站着的太监外一个宫女都看不到。 武氏从东配间的窗户看着两个戴着蓝顶子,穿着蓝袍子的大太监笑呵呵的从院子里穿过,到后面的同道堂去了。 她在心底轻轻啧了声:这来得也太早了,她这边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干呢。 小宫女都挤着坐到一起,一个宫女走到她这边用很小很轻的声音问她:“娘娘,大公公们是来干嘛的啊?” 武氏知道她们这是害怕了,说来走在前头的苏培盛她还曾经打过交道呢。当时她刚进阿哥所时万岁常常叫她侍候,苏公公待她也十分殷勤客气。可是后来再见到,苏公公的眼里就没她这个人了。 她摸摸小宫女的头说:“没事,大公公们都是和气人,不会跟你们为难的。要是怕啊就都留在屋里,别出去就行了。” 小宫女为难道:“可是娘娘,该去提膳了,晚了就没好菜了……” 西六宫里只有养心殿有御膳房,剩下永寿宫和长春宫都是小厨房。而咸福宫里没有主位,所以按制没设小厨房。住在咸福宫上下的主子们的膳房跟宫女们的膳房归在一起了,只是有四个单独的灶间,专做她们的饭。 虽说武氏等人都有份例,但做什么饭菜是要看厨子的。好菜自然是先到先得,比如说都有一份羊肉,是红焖羊肉还是羊肉包子?这可不一样了吧? 去的晚了,好菜都让别人挑走了,剩下的虽然按份例是有鱼有羊有鸡鸭,那也是有差别的。 武氏听了就笑道:“没事,到时有什么拿什么吧。”说罢就继续看着窗外,苏公公和曹公公进去了,里面是个什么动静呢? 同道堂里,苏培盛压根不往顾氏的屋里进,就跟曹得意在外面说话,侍候顾氏的宫女桐儿站在他面前,几句话就被问糊涂了。 顾庶妃进来后想不想家啊? 想。 哦,晚上想不想啊? 想。 跟你说起过吧? ……说过。 哦,都怎么想的啊?想起来掉泪了吧? 嗯。 桐儿被问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曹得意笑呵呵的看着,苏培盛问完了对曹得意叹:“唉,这不想进来侍候万岁,早早的跟家里说啊。进来了又矫情!” 桐儿一听就吓傻了,可又不敢打断两位大太监说话,在一边急得不得了。 屋里顾氏也让人给硬是扶到了椅子上坐着,扶她的人是两个太监,这让从小没用过太监,又被这群生人突然冲屋来给弄得三魂七魄都快吓出来的顾氏连话都不敢说,让干嘛就干嘛,让靠着墙就靠着墙,让扶着桌子就扶着桌子,让坐直就坐直。 等她坐在那里,两个太监打量了她几眼,点点头出去了。她在屋里听那两个太监对站在外面的大太监说:“回爷爷,依小的瞧庶妃娘娘好着呢,这不坐得挺板正的吗?说是起不来床了,只怕是谣言呢。” 顾氏听了马上就要跳起来!这是不打算给她治病吗?这些天她天天让桐儿去找嬷嬷,去长春宫,想求个太医来。她还年轻!她不想就这么废了! 好不容易来了人!他们怎么敢这么说呢?! “公公!公公!”顾氏向前扑去,她撑着站起来,一下子就摔趴在地上了。 桐儿惊呼着赶紧进来扶她:“姑娘!姑娘你没事吧?” 顾氏向外伸着说:“公公!公公你看!我真病了!我真的不能走了!求公公跟主子说!给我请个太医吧!!” 院子里明明住着她们一起进来的六个人,却一扇门都没有打开,甚至没有让宫女出来看看。 苏培盛看了眼曹得意,曹公公就进来弯腰看着顾氏,温和道:“顾姑娘,你真的是病了?” 顾氏脸上全是泪,殷切的连连点头,伸手去拉他:“公公,救救我吧,我不想变成瘸子。” 曹得意避开她的手,直起身对苏培盛叹道:“可怜啊,看来是真的病了。” 苏培盛只是嗯了声,点点头。 曹得意就对桐儿说:“给庶妃收拾一下,今天就挪出去吧。” 顾氏傻了。 桐儿还能撑着问:“敢问公公,这是要把庶妃挪到哪儿去啊?” 顾氏心里一抖,桐儿不叫她‘姑娘’了。 曹得意没说要把顾氏挪到哪里去,只是扬扬下巴指着屋里道:“这前前后后的全是主子,怎么能让一个晦气人住在这里呢?这责任你我都担不起啊。孩子,快去,能带的都给庶妃带上。”说完看着还趴在地上的顾氏,可怜的叹了两句: “那边可没这么好的东西使。” 曹得意出去后,那两个太监又进来把顾氏从地上拉起来按到椅子上。 顾氏就看桐儿在里屋给她收拾着,衣服全都打成了包袱,连铺盖、被子、床帐都包了起来。之后桐儿出来,连看也不敢看她就走了出去,仿佛是跟那两个大太监说了什么,屈身一福再进来,带着个小太监把里屋打好的包袱都给拿出去了。 曹得意在外头冲屋里勾勾手,那两个太监就架着顾氏出去,径直出了咸福宫。 年氏在对面看到了这一幕,不知是个什么情形。只看到顾氏被架在两个太监中间半扶半拖的出去,她的脚在地上拖着,脚上的罗袜沾满了土。 西六宫这么大,哪里塞不下一个人呢? 西北角的英华殿已经许久不见人来了,这里是礼佛的地方,有些香火,但平时只有几个老太监和老嬷嬷看屋子而已。 苏培盛看着这里,笑:“这可是个清静地方。最合适养病了。” 曹得意只是笑。 桐儿进屋把床铺好,把衣服都收进箱子里,她还特意带了一些除虫的香丸,正好能放在箱子里。 等太监们把顾氏放到床上,桐儿侍候她躺下就跟着一起出去了,顾氏哭着在身后喊她:“桐儿!桐儿别走!桐儿!” 桐儿低着头出来,对曹得意和苏培盛福一福身。 “好孩子,你叫桐儿?”曹得意笑着问。 桐儿额上渗出点点冷汗,应道:“是。” 曹得意一脸的慈爱:“你就放心吧,这里有嬷嬷照顾着呢,嬷嬷是老成人,委屈不了庶妃。你这名字好,出去后跟着哪个主子都会得主子喜欢的。”说完还叹了句,“凤非梧桐不栖。你这旧主也是个有念想的人啊。,” 桐儿不答,她还记得顾氏刚进来,她去给她磕头,顾氏笑着对她说:我有个好名字,正配你我,叫桐儿可好?梧桐引得凤凰来!呵呵。 桐儿屈膝道:“是。” 曹得意走在前头,苏培盛落在后面,扫了眼桐儿,让她不禁身上一寒。 “曹公公是个慈善人。”苏培盛轻轻说道。 桐儿迟疑道:“……是。” “他既说你有好前程,必会保你有份好前程。” 桐儿这下不敢吭了,只是垂着手,恨不能自己能缩得让苏公公看不见。 “只是这好前程,也要看你有没有本事去挣呢。”苏培盛仿佛玩笑一般说,然后就自顾自的走了,留下桐儿顿了下才赶紧跟上去,心里乱成了一团。 从英华殿出来,两位大公公自是分道扬镳,各自都要回去禀报。苏培盛拱拱手,曹得意客气道:“苏爷爷身负皇差,小的就不耽误您了。” 苏培盛也不客气,道:“实在是不凑巧,改日再去长春宫磕头。” 曹得意就跟没听出来他对皇后的不敬一样,笑道:“爷爷跟咱们客气什么?都是一家人,就是娘娘也常说苏爷爷您侍候万岁爷,辛苦着呢。” 苏培盛呵呵两声,带着人走了。 呼啦啦走了一多半的人,曹得意目送着苏培盛走远,都看不见影子了才收了嘴角的笑。 回了长春宫,他没先去皇后那里,而是先去找了大姑姑,把桐儿给她:“原来是侍候顾氏的,这会儿顾氏那边也用不上她,你先给看着安排吧。” 桐儿赶紧谢过曹得意。 大姑姑让人先把桐儿带下去,给曹得意送上碗茶,坐下小声说:“你小心最后收不住。” 曹得意端茶就口,今天见着苏培盛真是费了半天的口舌,一气饮了半碗才放下,长叹一声:“是我棋差一着。没想到苏培盛那孙子会突然冒出来。” 大姑姑又给他换了一盏,没接这话。 苏培盛是等闲人吗?长春宫都使不动他!整个宫里能使得动苏大公公的,只有万岁爷。 曹得意这第二盏茶就用了有一刻钟,看这时辰差不多是大福晋快到了,才整整衣服去皇后那里回话了。 是他低估贵妃了。才放出点风声来,还没挨着永寿宫的边呢,万岁爷就插手了。 曹得意摇摇头,只觉得自己有些时运不济。早前听说能分到皇后这里还兴头头的想,先帝爷的后宫里不管是死皇后还是活着的皇后,那都是独一份! 结果他这遇上的是顺治爷的皇后。 要是永寿宫那位就是孝献皇后在世,他还跟长春宫这里使什么劲啊?趁早出宫养老去得了。 不过再一想,顺治爷的皇后当时可没个既嫡又长的大阿哥。 这盘……未必就翻不过来…… 养心殿里,四爷听完苏培盛的回话让他下去,对李薇笑道:“这回安心了吧?” 李薇是安心了,顺便也觉得吧,她要学的东西实在是还多得很呢。 第357章 奴心欺天 苏培盛突然来长春宫,叫上曹得意两人就去了后头的咸福宫,元英自然想知道这是为什么。 说来可笑,一个太监的动静都能让她这么不安。 元英就一直等着,事先也让庄嬷嬷去问大姑姑,再跟着曹得意去看他们是干什么去,可大姑姑来了比她还惊讶,道:“回主子,我才一直跟苏答应一道理库房单子呢,没听人过来告诉我说苏公公来了啊。”然后赶紧问,“庄嬷嬷,苏公公来是有什么吩咐?” 至于跟着曹得意的人回话也挺快,说是去了咸福宫。 庄嬷嬷就劝她等曹得意回来了,必定是要来回话的。“到时主子不必问,曹得意自然就该跟主子说了。” 等曹得意回来了,没说两句话戴佳氏到了,她只好先让曹得意出去。 不过戴佳氏走后,庄嬷嬷已经把事情打听出来了。 “奴婢亲自去了趟咸福宫,顾氏已经被挪出去了。”她道。 “挪到哪儿了?”元英心里一阵跳。苏培盛过来就是为这个?专为把顾氏从咸福宫挪出去? 流言的事她知道,只是永寿宫敢这么干,就该知道会有这种后果。偷偷下黑手把人的一双腿给弄废了,这世上没这么便宜的事。 当时她是把当天去永寿宫的人都给罚了。连汪贵人都学了半个月的规矩,现在还被拘在屋里呢。结果偏偏就顾氏的腿坏了,说不是永寿宫的都没人信。 可李氏不用让别人信,她只要让万岁信她就行了。 万岁信不是她,那就不是她,外面的人都说是她干的也没用啊。 而且现在万岁会不会疑心是她呢?她本以为教训顾氏的嬷嬷是长春宫叫去的,外人一看就知道长春宫不可能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拿自己的人去陷害永寿宫这也太蠢了。 但是,元英分不出万岁会不会这么想。 元英的心渐渐揪到了一起。 这事如果万岁真的在心底怀疑起她来,那她要怎么表白呢? 庄嬷嬷打听完也没别的主意,主仆二人一时都没了话。好半天,元英道:“去喊曹得意过来吧。” 曹得意匆匆进来,竹筒倒豆子般把苏培盛进咸福宫谁的话都不听就把顾氏给送到了华英殿,还道:“奴才瞧他这来意不善,迟疑是有人给咱们长春宫下蛆了,刚才就去找给顾庶妃教规矩的嬷嬷。”说到这里,他一脸的为难。 元英让庄嬷嬷下去,只留他一个问:“那嬷嬷出事了?” 曹得意悄悄道:“那嬷嬷早上还好好的,刚才说是中午吃了一碗酥酪吃坏了,才将被送出宫去了。” 宫里遇上这种急病,说是吃坏了又拉又吐,但都不敢留在宫里怕染到主子身上去,何况下人又是贴身侍候主子的,妃嫔等侍候皇上,全都不敢拖延,一经发现都是先挪出宫去养着。有家的就归家,没家的宫外也有地方给你待,但是好是坏就难说了。 元英没想到会这么急这么快,才打算要问这件事就一个人都找不着了。 曹得意赶着把那嬷嬷给送出去才算是能松了口气,那嬷嬷这次能逃出条命也算他积德了。 长春宫如此,永寿宫那里也打听出消息来了。 常青和玉烟分别都有各自的人脉。结果一齐跟李薇说,长春宫今天下午送出去了个嬷嬷。常青道:“宫门口有小人的兄弟,时常一起玩耍。” 那就是一起赌骰子的,常青以前在养心殿,现在进永寿宫,都是肥差。争着巴结他的只多不少。 “长春宫那边送了人出去,宫门口记了名字,小的那兄弟下值后就悄悄来找小的了。”他道。 李薇道:“辛苦你那兄弟了。”也不问姓名来历,就让玉烟给他拿银子:“平时出去玩手别太紧了,你是当哥哥的,就有个当哥哥的样子,小弟们办差辛苦,你多照应些也是应该的。” 常青接过银子,心底小小的吁了口气。 他进来可快一年了,赵全保都哄熟了,再在主子跟前一露脸就成了。这个头开好了,日后才能在永寿宫安安稳稳的待着呢。 玉烟的消息自然是她那干弟弟给送过来的。 “下午那婆子的屋里倒了几回马桶,小太监们都抱怨了,后来她让人给扶出去时还在路上吐了两回呢,抹墙扫地的都骂呢,说又脏又臭。”她吐完走了,他们不收拾好可是要挨板子的,长春宫也不能这么欺负人啊。 晚上见了四爷,他还饶有兴致的问。这是又把这件事当消遣玩了。就跟大学生辅导小学数学作业一样,各种自信心暴棚。 李薇把常青和玉烟的消息都告诉他了,完了说下自己的想法:“这嬷嬷看着倒不像急病,像是让人给下药了。” 四爷又笑了,她就知道她又说错了。 他道:“宫里的药没那么好找,一般小妃嫔那里都不放药,就是朕当年在阿哥所时,所用的药都是有数的,别说能少一盒,少几颗药都能查出来。” 四爷既然说不是药,那她就是真病了? 李薇自己都丧气了,果然见着一回阴谋诡计,再看其他人就个个都有鬼了。 “那这嬷嬷就真病了?还真巧。”她道。 四爷憋着笑,点点头。他已经猜到原因了,只是怕恶心着她。那嬷嬷应该是喝了尿或粪水了,这才吐得厉害。 宫里肮脏,太监折腾人的手段层出不穷,不能下药也有他们自己的办法。先帝都说过前朝有一半是亡在太监手里的。都是人,都长着心眼,少了根并不意味着连心眼也一块切了。前明就是以为这人的根切了,就能心甘情愿当奴才了。 岂知这世上没人会愿意永生永世的做奴才。 大清,要永记宦官之祸。 苏培盛此时进来问主子们要不要用夜宵,曹得意那小子有鬼的事他已经跟万岁说了,万岁的意思是等着看他能怎么蹦跶。 让苏培盛格外的失望,他都准备好人手准备把曹得意给架过来上刑了。不愁问不出东西来。这小子在宫里多少年了,坏事肯定没少做。把他搞下去,哪怕长春宫再有新人进来也当不起领头羊了。 就他那三板斧还真当自己在西六宫称王称霸了。 不管万岁都知道这小子不学好了,日后不缺收拾他的机会。 苏公公按捺得住,他就等着看他的下场。 这事之后,四爷想逗她开心就让她去春禧殿听戏。这回就成自家人的场子了,额尔赫和弘昐他们都来了,四爷也过来陪着他们听了几折。 四爷还教她,让她去请太后过来听戏。记得悄悄跟太后说。 “太后在那边不好叫戏过去唱,让人知道了不好。你请太后过来玩,太后心里会记你的情的。”他道。 东六宫住的都是寡妃,哪怕都除服了那边还是一水的褐色蓝色,李薇每回过去都有种孝期还没过的感觉。 太后也不大爱用鲜艳的首饰了,屋里倒是喜欢摆些鲜花,还爱赏赐漂亮的衣服和首饰给侍候的宫女,说让她们打扮起来,她看着也高兴。 李薇就让周全给太后送了一笼金丝雀挂在屋里,果然太后喜欢,说活跳跳的看着就逗人。 换句话说,太后其实也有一颗向往青春的心,就是外界条件不允许。她要是在敢宁寿宫听戏,外面的议论就好听了。 太后为人又是那样,条条框框管得自己比谁都严。 四爷这话是在教她怎么去讨好太后,按说那个给太后送漂亮布料的点子还是她给他出的,结果人家举一反三,反过来教她了。 果然她还需要更多的学习才行。 李薇去请太后,十次里只能请来三回。 要不是有四爷这个别扭的让她适应了十多年,她恐怕早就以为太后一点都不想听戏,肯来都是在给她面子。 她这么坚持请,太后来的这三回其实也看不出有没有被讨好成功。 因为她根本不知道太后喜欢看什么戏。就算翻以前升平署的戏单子也看不出来——太后以前没有点戏的资格。 多悲摧。怪不得都说女人要靠儿子呢,太后跟先帝过了大半辈子,连个点戏的资格都没混上。 李薇发现就连戏单子看着都特别的有内涵,她还跟四爷说,四爷也跟着看得津津有味。 升平署在先帝一朝唱戏的机会还是很多的,因为先帝很喜欢请人看戏,也喜欢大臣家里有喜事,他赏宫戏去给人助兴。 而且,李薇发现一个先帝跟四爷一模一样的地方,她因为这个笑得不得了。 先帝,也是一个无微不致的人。 但凡是他赏的戏,连唱哪一出戏,第几折,用谁的鼓、谁的锣,谁的本子,哪个旦,哪个武都说得清清楚楚。 四爷竟然被她说愣了,照她说的把先帝点过的戏折子给拿过来看,越看越吃惊。 ——他完全没想到! “我算知道爷这毛病像谁了。”她笑得趴在他背上,她也见过先帝批的折子,上面要多简洁有多简洁,很少长篇大论。跟四爷完全不是一样风格的。 结果在这上头这父子俩真是一样一样的。 四爷一手扶着她,心里不知是个什么滋味。 倒是李薇看出来了,跟着面对面都看愣了。 四爷居然……傻笑。 就是那种‘我跟女神求婚成功了!’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傻笑,整个人像是在冒粉红泡泡,坐在那里,慢慢,慢慢的绽开了一个笑。 然后嘴角就咧到耳朵根子。 李薇都想替他配音:嘿嘿,嘿嘿,嘿嘿嘿~ 大概四爷也发觉自己失态了,收了笑清了清喉咙,把她从他背上抓下来抱到怀里,一开口嘴角又咧开了:“唉,真是没想到。朕居然……” ——朕居然也有跟先帝这么像的地方。 就好像在这一刻,他才真的确信先帝在遗诏上写下他的名字,并不是因为没有人可选了。 他一直担心,先帝选他会不会是不得已而为之。特别是在蒋陈锡那件事后,他前所未有的觉得,他还有很多事不明白,很多事都一窍不通。 可他后来也想,先帝登基时也是诸事不顺,那时先帝才八岁,顺治爷给大清开了个好头,却在局势最复杂的时候撒手而去,丢下一个巨大的烂摊子给先帝。 当时先帝不也是走过来了吗? 他比当时冲龄登基的先帝要年长二十几岁,至少先帝留给他的是个已经稳固的大清,而不是一个风雨飘摇的大清。如果他不能让大清更进一步,那他根本就没脸去下头见先帝。 四爷用这个信念逼着自己从头开始学怎么当一个皇帝,怎么跟臣子们周旋。他已经明白,臣子们比奴才要大胆的多。他们敢明目张胆的骗你,敢光明正大的跟你对着干,甚至还敢拉帮结派的威胁你。 这些都是他要重新适应的。 因为他既然不想做一个暴君,就不能像对待奴才那样一气之下就让人拖出去砍了。 现在他明白,蒋陈锡砍早了。 当时十三劝他劝得对。蒋陈锡事小,重要的是山东一带的民心。 他搂着素素,看着那戏折子说:“……朕果然是先帝的儿子。” 李薇心道这还有什么可怀疑的? ——太后要知道您这么说,非气得把你给揍一顿不可。 第358章 回园子 天气越来越热,四爷想去圆明园了。但他的意思是只带李薇去,或许可以带上弘昤和额尔赫等几个女孩子,但弘昐他们要留下继续上课。 李薇没意见,就提出太后去不去。 在太后频频应她之邀来听戏之后,她敏|感的发现西六宫里的气氛没那么浮躁了。这是之前没感觉,但当气氛变好之后反而会察觉的一种状态。 不但她,连玉瓶和赵全保都说最近不安分的人少了,西六宫里没那么紧张了。 之前仿佛一直在紧张着,除服后秀女进宫,弘晖大婚,有子(孩子还没落地),西六宫的气氛就越来越怪。 用赵全保的话说就是‘小鬼们都快跳出来了’。 李薇之前一直都提着心,现在松了口气才发现之前的气氛是不正常。好像空气里的张力在慢慢增加,压强越来越大。因为是温水煮青蛙,所以她没有察觉。可现在回头想想,顾氏的事绝非偶然,倒像是黑暗中有人在蓄力向她发动进攻。 现在的沉寂也只是暂时的吧。 太后虽然并不住在西六宫,可只要她多往她这里走几趟,好像就能替她撑腰作势。不动声色间就让那些暗地里的人打消了念头。 因为这个,李薇对太后的印象很好,此时就顺口问一句看四爷带不带额娘。 四爷的表情显示他不是很愿意在轻松惬意的家庭旅行中加入太后,不过他没明着拒绝,而是沉吟后道:“太后不爱出门,只怕就算却不过情面陪咱们去了,也玩不开心,不过是折腾她老人家罢了。” 不过他说完也跑去问太后了,不过提的不是圆明园,而是畅春园。他也想到了太后会拒绝(她一直都是先拒绝的),就说他不但是想给太后尽孝心,也是想让太皇太后出去散散心。 先帝去后,太皇太后更是一个生人都不见了,身边除了一直陪着的宣太妃就是太后了,比起李薇还能去养心殿、御花园溜溜腿儿,她老人家就真的是在那宫里一直闷着了。 太后就说那她去问问太皇太后的意思吧。 太皇太后说好。 李薇这几年也摸准东六宫几位主子的脾气了,跟太后凡事先说‘不用/要/必’相比,太皇太后从来不跟皇上做对。不管是先帝还是四爷,只要提出的事,她从来都是点头的。 畅春园的人可乐歪了! 他们还以为要守着这死园子到老呢,没想到主子们还愿意来。 园子以最快的速度准备好了。四爷发了口谕下去,两天就说已经准备好恭迎圣驾了。 四爷是不去畅春园的,他还是住圆明园。不过每天都会去给太皇太后请安。西六宫里,李薇原想端仪她们也都带着去,所以拟了名单递上去,可四爷看过后只圈了端仪和端静两人。 端仪是七爷家的大格格,端静是五爷家的二格格。 李薇开始不明白为什么只让这两个女孩去,跟着就想起来了,脸瞬间就是一白。 “万岁爷……”她紧张的问。 四爷轻轻叹了声:“朕已经挑好了人,今年就该下旨了。” 虽然早就知道这一天,但突然冒出来的时候还是让人接受不了。李薇沉默了,连能去圆明园都没这么开心了。 四爷道:“这次就让她们好好玩一玩。” 李薇迟疑了下,第一次驳了他的话:“既然这样,不如都带去。只带她们两个,孩子们猜也该猜出来了。咱们既然想让她们好好玩,就先瞒着吧。别让她们发现。” 四爷怔了下,点头道:“是朕想得不周全了。那就照你说的办吧。” 李薇就重新写了一份名单,他接过来批了个‘好’字,又在下面添了句‘遵贵妃话’。 再进圆明园,感觉完全不同。 天比以前更蓝,水比以前更清。站在湖边,抬眼望去不是宫里的四方天,这里的天空没有界限。 李薇深呼吸了几次,觉得胸口积的郁气都散了。 四爷牵着她的手,笑道:“走,随朕去看看你的桃花坞,看修得喜欢不喜欢?” 圆明园经过了一次小小的修整,叫她说自然是现在的更顺眼。四爷亲自画图修的园子,当然更合他的口味。他的口味就是她的,这么多年下来早就习惯了。 晚上,李薇放纵了一把,让人做了铁板鳝段,一鱼三吃,还做了香辣虾,好大一盆,端上来就让四爷笑了。 等没人时他才对她说:“朕觉得你还是在园子里自在。”在宫里总像是提着心神不敢放松一样。 李薇也说:“我也奇怪。明明在宫里其实也没忙什么事,怎么好像每天都闲不下来?” 仿佛总有一种紧迫感。 四爷问她明天想干什么? 李薇说想坐楼船!还想在园子里骑马。 他笑道:“都行。那朕让人把船备上,你上午去坐船,中午朕也上去用膳,下午朕陪你骑马好不好?” 好啊。 她笑着投到他怀里,就是一直想笑,笑得收不住。 第二天早上起来,四爷已经去前头忙了,常青在她洗漱时问她要不要去楼船上用早膳。 她一抬头,发现今天其实起得挺早的,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 她一下子跳起来:“快,快,快,咱们去船上看日出。” 一边往外走,她一边让人去喊孩子们。 九洲清晏前面,四爷正跟人说话,突然听到外头乱糟糟的,他抬头往外看,苏培盛看到他的眼神就连忙进来道:“万岁爷,是贵主儿说要去船上看日出。” 四爷原本不快的神情马上就变得和缓了,他起身往外走,微笑着往湖那边张望。其实是什么都看不到的,但能听到那边传来的人声。 看着楼船渐渐离岸,人声也慢慢消失了。 四爷笑道:“让她玩吧。” ——难得看到她这么开心。 船到湖心中,鸭蛋黄般的太阳已经跳出地平线了,就悬在他们的面前,好像离人特别的近。 然后它缓缓爬高,也离人越来越远。 渐渐的就远到看不清了。 看过太阳再低头会有种眼前一凉的的感觉,好像就算这样看着太阳也会受不了它的热度。 早膳有一道滚鱼片粥,还有溜鱼丸和芙蓉虾,虾饺等。宫里难得见到这么新鲜的鱼虾,李薇在宫里住着也知道,宫里从不拿鲜鱼和鲜虾给主子做饭,因为鲜鱼虾不易保鲜,一死就易变质,主子们吃了他们担不了责任。 连宫中份例里也没有鱼虾这类鲜物。要吃只有腌过的。 额尔赫还好些,端仪她们吃的时候都说:“好久没尝过这个味了。”像比较小端惠还跟端恪说,“你昨天晚上那笼虾饺就全吃了,一个没剩。” 端恪不好意思,小心翼翼看了眼李薇,轻轻打了下端惠:“当着李额娘的面还敢胡说,看不我不打你。” 端恪是九爷的大女儿,进来后也不太爱说话,跟三爷家里的端惠最好。 李薇笑道:“你喜欢呢,就让他们给你们轮着做,每天都有,这样好不好?” 端恪起身道:“多谢李额娘。” 快到午时的时候楼船就靠岸了,额尔赫她们就下船了。船停在岸边等四爷,玉烟问她要不要下去走走。 李薇摇头:“一下去又头晕,就坐这儿挺好的。” 她坐在二楼,登高望远仿佛心境也开阔了。湖面上的风轻轻的吹过来,轻风拂面,真是享受。 结果连四爷上来她也没注意到,他让人拿了件薄斗篷过来,抖开给她披在身上。 “湖上风硬,坐这里吹着了怎么办?” 他牵着她的手离开栏杆,坐到榻上。 船上的家具全都是钉死在地板上的,听说不管是椅子还是柜子还是桌子、榻,底部埋在地板里三寸有余。 中午的膳也是以河鲜为主,只是做鱼的就有三道,一道松鼠桂鱼,一道清蒸鱼,一道玉子豆腐溜鱼丸。 四爷三道都很喜欢,夸溜鱼丸做得好。因为师傅把嫩黄的玉子豆腐也挖出一丸丸的,跟白色的鱼丸一起滑炒,配上翠绿的黄瓜丝,色香味都有了。 李薇说起了端仪他们,说端恪喜欢吃虾饺,昨天晚上一人吃了一笼。 四爷挺煞风景的说:“嬷嬷没管教吗?吃这么多坏了胃口怎么办?” 李薇拿他没办法,跳过这一节说宫里吃不着鱼虾,她在宫里这么久都没见过鱼。 “我居然都没发现。”她觉得后者更神奇一点。 仔细想想,在宫里吃什么喝什么她现在都想不起来了,好像那时也没有特别想吃的。各种酱那个与其说是她想吃,不如说是想给他添几样食谱。 四爷握着她的手笑起来,跟着特别温柔的牵着她下了船,带她回九洲清晏,让她先午睡,等她起来就陪她去骑马。 弘昤已经忘了圆明园了,对他来说这是第一次进来,一早起来就把额娘什么的忘到了脑后。四爷正在慢慢给他开蒙,现在他没空,弘晖几个也都抽不出时间来,就给弘昤找了伴读。 李薇睡前问他,听说正带着伴读转圆明园呢。 她这一觉睡得又香又沉,醒来时已经是暮色黄昏。四爷就坐在屏风外,听到她起来才进来,笑道:“朕见你睡得香甜就没叫你。” 他坐在床沿上,摸摸她睡得发暖发烫的额头说:“要骑马什么时候都行。这些日子你也累了,先歇歇吧。” 以她要歇歇为由,晚上早早的用过晚膳两人就休息了。 她记得很清楚,拉上床帐,留下夜灯,玉烟等人退下去时,桌上的座钟才刚刚七点。 …… 然后,再次洗漱过,重新铺床再躺下时是九点。 她只觉得自己从身到心都柔软极了,这次再躺下,甚至等不及玉烟等人把床帐拉起来,她就钻进了四爷的怀里,紧紧的搂住了她。 四爷低头遮住她,两人长长的接了一个吻。 他离开时她都要醉过去了。 四爷看她双目半阖,脸泛桃花,嘴唇打开,嫩红的舌尖慢慢收回去。他忍不住又凑上去吸住那舌尖,用舌头去舔她的。 …… 最后一次洗漱是在十点半。 这次洗完她是真的一挨枕头就睡着了。 在圆明园住着他也是照常办公的,十三爷等也是常常进来。 这天她带着额尔赫她们在桃花坞做联诗,四爷突然传话说她把端恪带过去。可把端恪吓得不轻,手上的签也放下了,看着她小心的问:“李额娘,皇……阿玛找我去是因为什么啊?” 李薇知道要指婚的不是端恪,是为什么不知道,但应该不是坏事。她起身道:“不怕,我带你过去。” 端恪这才松了口气,匆匆回去换衣服。牌自然也不必打了,额尔赫她们也失去了玩兴,李薇就让她们自由活动,在园子里想干什么都行。 换衣服时,端恪一直心神不定的,李薇怎么安慰也无济于事,小姑娘苍白着脸微笑着说没事,让她也束手无策。 直到苏培盛亲自过来,李薇听了他的话才能确定这真是好事。 她笑着回到屋里,按着端恪的肩说:“没事,李额娘跟你保证。” 端恪刚才看到苏公公还紧张,这时看到贵妃这样才算松了口气,不由得在心里想会是什么事? 九洲清晏里,九爷,同时也是新鲜出炉的九贝子,正穿着一身鲜亮的贝子服坐在下首。半年前他突然压着自己的门下奴才还户部欠银,四爷早就想赏他,可是到头来也只给了个贝子。 九爷气得一口血吐不出来,还要来谢恩。 可是谢过恩了四爷不让他走,就留他在堂下喝茶。 他在上头批折子,九爷在下面如坐针毡,一个劲的猜皇上这是什么意思?是还要派差事给他? 那干嘛晾着他呢? 这时他就看到这苏公公进来了,他没少埋苏公公这个无底洞,可他收了银子不办事,见了他也跟没看到一样。 早晚一脚踢死这个狗奴才! 九爷在心底暗暗的骂,耳朵不忘竖起来听。刚才这奴才出去,这时回来回话的? 苏培盛跟四爷那里说话,九爷坐得远没听到,只依稀听到个‘贵主儿’。 皇上现在的后宫里就一个能称是‘贵主儿’的。 听说这贵主儿也跟来圆明园了,皇上还真是走到哪儿带到哪儿啊。 跟着苏培盛拐到他这里来了,对他一揖:“九爷,请随奴才过来。” 九爷稀里糊涂的就告退了,心道这到底是在卖什么哑谜? 结果进屋看到屏风边一下子弹起来的端恪,一下子连舌头都找不着了。父女二人面面相觑。 苏培盛道:“奴才告退,九贝子。” 九爷半天才找回舌头:“哦,那你去吧。等等,”他在身上摸了半天才扯下腰间的玉佩扔给苏培盛,这时才算慢慢镇定下来。 端恪比他回神还早,指着面前的座儿说:“您……您坐。” 九爷如一桶冰水浇下,又不知所措的纠结了会儿才迟疑的坐下。 对面是他的亲闺女,可现在他还要给她行礼。 ——皇上果然没安好心! 九洲清晏前头,四爷让人把李薇领进来了,两人正对坐着吃今年的荔枝。 四爷笑道:“这下,老九该不会再说朕的坏话了吧。省得给他个贝子就嘀嘀咕咕的。一口气把什么都给他们了,更该不给朕干活了。” 李薇剥了一个塞他嘴里,笑道:“是,您说的对。” 第359章 公主与阿哥 这次出宫避暑,太后这边是打着侍奉太皇太后的旗号,就带了一个成太妃,剩下东六宫的太妃们一个都没带出来。 畅春园大啊,康熙爷建的园子,还没少住,又大又漂亮。 四爷每天都要去畅春园请安,李薇自然也要带着孩子一起过去。头回进畅春园真让她叹为观止。比起来圆明园嘛,是小气了那么一点点。 圆明园如果是六寸的批萨,畅春园就是十二寸的,还放了双倍的芝士。 空间越大,人就感觉越好,大到一定程度就会给人震撼感。她第一次去圆明园时就被震了一回,畅春园在圆明园的基础上震了她第二回。 别的不说,从大门口进去坐上肩舆又走了一刻钟才到太皇太后住的凝春堂。 去过几次后,她发现不管是太皇太后还是太后,全都住得乐不思蜀了。 不过细想想也能理解,宁寿宫就那么丁点大的地方,只有别人来找她们串门的,没有她们去别的宫里找人串门的——尊不下卑嘛。 要是感情好倒算了,太皇太后和太后都在宫里住了一辈子了,感情好的都主动来找她们了,还有跟她们住到一起的,比如宣太妃。不用出门就能见面,串门一说更是无稽之谈。 所以,太皇太后和太后才是真正的可怜人,除了巴掌大的御花园就是宁寿宫。 这么一来,畅春园就真是天堂了。 四爷本人是很希望她们在畅春园住得开心,不要急着回宫的。李薇能猜到一点点他的心思,大概就是觉得把两位长辈扔在宫里,自己在圆明园避暑很不合适。既然长辈们在外面,那他当然也要在外面陪着啦。 其实没人管他这个,可他就是觉得这样才名正言顺。 端仪几个也到畅春园来了,四爷想让她们跟着太皇太后住一阵子。 李薇跟几位公主明里说是让她们陪伴太皇太后,底下大家都清楚,是想让她们提前去适应下蒙古那边的风俗。太皇太后那边是一水的蒙古风格,来往的宫女,侍候的嬷嬷当着太皇太后的面说的都蒙语,吃的喝的用的玩的,也几乎全是蒙古传统。 端仪她们在宫里虽然跟着嬷嬷们学蒙语,但亲身感受下会更直观。 头几次是李薇陪着她们过去,后来就让她们自己去的,偶尔也会住下两三天的。 教引嬷嬷们回话时都说公主们都很认真的学,没有一个叫苦的。 “嬷嬷们多照顾些公主。”满人厚待奶母,这个习惯也是由康熙爷发扬光大的。宫里侍候的小主子们没了,奶娘们可以得到小主子的遗物。康熙爷那会儿还有奶娘怠慢公主的活例子,真是叫人瞠目结舌。 李薇就想丑话说到头里,因为这些教引嬷嬷日后都要跟着端仪出嫁的。 “公主好,你们才好,一家子都有好日子过。”她扫过底下站着的四个嬷嬷,这几个都是公主那一群嬷嬷里领头的。 “公主若有个三长两短,你们一个都好不了。”李薇斩钉截铁的说。 嬷嬷们扑通扑通都跪下了,争着抢着表忠心,都说会一心一意侍候公主,还有的说如果公主没了,她们当时就一头碰死。 这是拿话在噎她。怪不得都说奴大欺主。 公主们因为要抚蒙,宫里上下都待几位公主十分客气,这些嬷嬷在宫里是管着公主的,自然也有觉得自己高那么两分的。 李薇道:“你一个死了不算,全家都还在呢。” 那个当头说要碰死的嬷嬷马上就卡了壳,不敢置信的看着坐在上首的贵妃。跪在她旁边的人赶紧戳戳了她,才让她回神,合身扑在地上鸡啄米般磕头,嘴里道:“都是奴婢嘴贱!贵主儿息怒!”一边扇自己的脸。 这都不用李薇再开口了,常青出来跺了那个嬷嬷一脚,喝斥道:“没规矩的东西!当着贵主儿的面做什么样子?来人,请出去开导开导。” 他一声令下,外头就进来两个太监,拖着那嬷嬷就出去了。 这时嬷嬷也不敢喊了。 李薇是见过四爷那边的奴才求饶的,别说喊了,哭都不敢哭,再害怕也只敢规矩跪着。是生是死都是主子发话,像这样吵的跟菜市场的,那都是从心里就没把主子放在眼里。 该说的话都说了,她让常青领这群嬷嬷去看那个挨打的,打完再让她们回去。 下午四爷就知道她发威的事了,笑着说:“做得好,日后多来几次,看还有谁敢小瞧你。”然后让人去把那嬷嬷的丈夫给判了一千里的流刑。 他笑道:“一顿板子值什么?养个十天八天的就好了。一次给个狠的,看她们还敢不小心侍候公主们。” 完了让李薇去看看公主们,他道:“教训嬷嬷是为了她们好,你告诉她们。朕把她们嫁出去,就会保她们一世平安富贵。” 李薇原样跟端仪几个学了,又自己作主添了句更感性的:“都叫了皇阿玛了,那就是你们的皇阿玛。咱们家的公主走出去,不说欺负人就不错了,怎么能让别人欺负呢?” 端仪她们此时才仿佛有了点精气神。最早进来的三爷家的端惠跟李薇更亲近点,趁没人时抱着她的胳膊悄悄说想让她再打一个嬷嬷。 “她最坏,老借着教我规矩的时候让我多跪,我的膳她也克扣。一个学不好就要减我的菜。”端惠道。 李薇吓了一跳:“你怎么不早说?” 端惠道:“我想着,我要是连这个都熬不下来,等去了蒙古就更受不了了。” 傻丫头啊! 李薇几乎要仰天长叹,端惠抱着她的胳膊摇了摇:“李额娘别生我的气,皇阿玛和你顿顿都赏菜给我,那个是她不敢克扣的,我没饿着,就是生气。” 没饿着就好,李薇发誓从今天起所有的孩子顿顿都赏菜。 她以前看心理学上说孩子们受到欺负不告诉家长大人,是因为他们知道这是坏事,而隐瞒坏事是人的本能,所以哪怕挨欺负的是他们,也怕告诉大人后自己会受罚。 而有的家长还真的会因为孩子受欺负骂他们没用。 所以真不怪孩子们在老师、同学、比他大的孩子或路边陌生的大人那里受了欺负不敢说啊。 李薇一时顾不上这个,可她能替端惠打这一次,日后呢? 她让端惠自己打。 端惠显然没想到会是这样,一时转不过这个弯来。 李薇教她:“你是主子,她们是奴婢。她们教你是规矩,你打她们是天理。就算没理由,你也能打她们。嬷嬷们拿规矩压你,你就拿身份压她们。” 端惠犹如醍醐灌顶般的开窍了,当天就让人赏了那嬷嬷二十板子。 端恪吓得拉着端惠说你这下闯祸了怎么办怎么办,端惠拉着她如此这般耳语了番,道:“我现在才明白,皇阿玛和李额娘都对咱们这么好,她们凭什么拿捏咱们?我就是打她了,我看她敢不敢呲一呲牙!” 嬷嬷自然是不敢的。端恪就亲眼见着那挨打的嬷嬷养好了回来谢恩,端惠笑着赏她座儿,还体贴道:“嬷嬷待我好,我心里清楚呢。只是啊,我年纪小,这气憋在心里总不自在呢,是以就要发出来。日后若还有这种事,只能请嬷嬷多担待了。” 往日里站在她和端惠跟前,事事时时都要端着范儿的嬷嬷,此时却低眉顺目的说:“公主是奴婢的主子,自然是您怎么说,奴婢怎么做了。” 端惠就笑:“瞧着嬷嬷这是心里还有怨气呢?” 嬷嬷赶紧离座扑通跪下,磕头道:“奴婢万万不敢!公主明鉴!” 端惠毕竟没有四爷那么狠,一个小姑娘能大胆这一回已经可以了,见嬷嬷服软就让她下去了。 端恪等人走了才敢大喘气:“你还真敢啊。” 端惠咬咬牙说:“日后她要还不规矩,我还要打她!”端恪倒抽一口冷气,端惠说:“你想想,咱们要连在自己的地盘,打自己屋里的下人的胆子都没有,嫁过去了不是更加什么都不敢了?” 端恪听怔了,好像一时间想通了什么。 端惠道:“从我进宫起就只有自己了,如果我自己再不护着自己,那就成任人宰割了。” 端恪想起到圆明园前刚见过的阿玛。阿玛让她在宫里乖乖的,说家里都好,她额娘好,她妹妹好,她弟弟也好。最后阿玛说,让她放心,他会好好照顾她额娘和弟妹的。 端恪当时想的是,我不稀罕你照顾他们,好像我进宫当公主就是为了给他们挣好日子的。你怎么不问问我好不好?在宫里住不住得惯?有没有受欺负? 今天听了端惠的话,她才知道什么是孤家寡人。她和端惠一样,从此只有自己能依靠了。 “我听你的。”她道。 端惠怔了下,晚上就听说端恪让嬷嬷跪着侍候她规矩。 “嬷嬷日日跟我说规矩,不如先让我看看嬷嬷的规矩好不好吧。” 畅春园里,公主们跟嬷嬷闹得沸反盈天的,上头的太皇太后和太后一个都不管。太皇太后天生就不爱管事,太后则是一听就笑了,还说这才像公主。 她跟方姑姑说:“先帝那会儿不好说,现在可不一样了。我生的我知道,皇上是绝不会替嬷嬷们撑腰去责备公主的。” 方姑姑给太后轻轻捶着腿,笑道:“您忘了还有那位呢?有她在,只怕还要替公主们叫好呢。” 太后笑道,笑完悠悠叹了声:“一开始叫好的可不是她。”要不是皇上在她打了嬷嬷后流了嬷嬷的男人和儿子,公主们也没这个胆子。 皇上这个脾气啊,真是…… 让她说什么好呢? 圆明园里,四爷正带着一群阿哥们钓鱼。他的打扮最朴素,穿着李薇给他做的无袖大褂子,穿着草鞋带着斗笠,手上的鱼杆也是潇湘院里折的细竹子。 与他相比,湖边坐着小板凳的一排阿哥们就奇怪了。穿着素绢轻纱的衣服,腰悬玉带,端得是一派风流。不过现在袍子下摆都掖在腰带里,裤腿高高挽起露出白生生的小腿,再戴一个崭新的斗笠,手上再握一钓杆。 四爷说这是野钓,还带他们去亲手挖蚯蚓。这东西好找,织耕园里有不少呢。弘昐等人是亲眼见过施肥的,挖蚯蚓时个个把脸皱得像吃了一筐的酸桔子。 弘晰几个有发现的,比如弘晰就从旁边找了个木片,有没发现的,如三爷家的弘晟就一边挖一边笑话弘时,说他个大男孩还怕蚯蚓,说着说着汗从额上滴下来,他抬手在脸颊上一蹭,脸上就抹了一道田里的泥。 弘时一脸‘你好恶心好可怜’,弘晟还道:“你就该跟哥学学,瞧哥的,再说你怕也怕个差不多的,换条五步蛇,啊,那怕起来还说得过去,怕蚯蚓,哥都不稀罕说你!” 弘时严肃点头:“那是,我是不能跟哥你学。”然后飞快的把弘晟挖好的蚯蚓给抱着跑了。 “啊!你个臭小子!”弘晟又抹了把脸,这下连弘晖都同情他了,让人去打水来给他洗。看弘晟去追弘时了,两人在远处又打又闹的,弘晖小声告诉大家:“别跟他说。” 大家都点头,弘晰笑得格外有内涵,他已经猜着了。去年皇上在丰泽园带他们一起种地,虽然太监们都是避开他们施得肥,但书上有,弘晰看书就知道了。 弘时被弘晟抓住后,看他那双手上全是泥,一个劲的喊你的手你的手!一边拼命挣扎不让他的手碰到,弘晟发现后嘿嘿嘿的把两手的泥全抹弘时身上了。 四爷就在一边挖的,看到后笑着对苏培盛说:“去给你四阿哥和弘晟都找两套衣服过来,朕看这鱼钓完还要再换一身。” 这话还真是一点都不假。鱼钓到一半,弘晟钓到一条,拉到岸上刚取下勾就被那鱼扇了一巴掌,然后鱼儿跳回水里了,他在那里呸呸半天,一嘴鱼腥味不说,一抹脸上还滑腻腻的。 四爷笑,问他要不要抄网,那东西方便。 弘晟抹脸道:“要!汗阿玛英明!” 四爷也来了兴致,放下鱼杆说:“那朕就英明一回!” 他让人拿大鱼网来,往湖里撒网捞鱼。一群阿哥都没看过这个,跃跃欲试。等捞完出来没几个还是干的。 李薇这边早在听说他们要撒网捞鱼就让人烧热水了,等回来后一个个都先进屋洗澡,把这一身的鱼腥气给泡掉了再出来。 四爷洗完后从屏风后出来,抬头闻闻:“这回真成香饽饽了。” 李薇正要拿衣服给他换,听了就笑倒在那里。上回她拿这个打趣他,说他是香饽饽,前朝后宫都争先恐后的要把他抢回家去。 四爷当时笑得快岔气,然后逼她说他是香饽饽,那她想不想要?她说想要,他说那你要吧,朕在这儿呢。 他过来从她手里拿过衣服披上,笑道:“笑什么?朕不是香饽饽吗?” 她笑得浑身无力,拿干布给他擦头发,道:“香,香死个人呢!”然后抱着他的头在光溜溜的脑门上亲了一口。 门外苏培盛隔着屏风虽然看不清,但显然主子们正在开心呢,他犹豫了下,还是上前轻声道:“万岁爷。” 屏风里四爷嗯了声,李薇从他怀里站起来,继续给他擦头发 苏培盛不敢进去,就在屏风外说:“宫里曹得意和安郡王府的长史在外求见。” 曹得意是长春宫的,安郡王长史来了应该也是正事。 李薇赶紧给他换上衣服,头发还湿着是来不及了,只好就这么让他披着出去。她坐下等,心里猜是什么事。 四爷先见的是安郡王长史。安郡王,就是八爷福晋郭络罗氏的堂兄,之前上折子请立嗣子为世子的那个。在又熬了一年以后,终于熬不下去,撒手归西了。 长史来报信也是正常的,至于上折子的事就看安郡王府找人代递了,反正那家现在是没有能直接面君的人。 四爷让长史退下去,很是铁面的让苏培盛传怡亲王进来,打算这就让安郡王一家搬家。御赐的宅子是给郡王住的,没郡王了自然就住不得了。 苏培盛挺有良心的提醒了句:“万岁,曹得意是……” 四爷把曹得意给忘了,他现在要顾的是安郡王的后事。毕竟他虽然打回了安郡王的折子,但是该施的恩要施。施给死人就不必担心有问题了。他已经有点学会了先帝的手段。 他是不打算再让安郡王府传下去,但安郡王,他要让他风光大葬。要让皇子至祭,要亲自给他写悼文。 这样一来看谁还能说他刻薄寡恩! 呵呵呵呵呵~ 四爷脑补得正欢乐,闻言道:“朕这里没空见他,领到贵妃那里去吧。” 得嘞! 苏培盛欢乐的领曹得意去见贵妃了。 曹得意是头一次进圆明园,但不是头一次见贵妃。不过他没想到万岁爷连他的来意是什么都不听,就让贵妃处置了。 万一是长春宫的事,那不是等于贵妃替长春宫拿主意了? 曹得意怎么想怎么不舒服,可这事也轮不着他说话。 另一个没让他想到的是贵妃居然就住在九洲清晏里头,苏培盛领着他也不过是从这个门到那个门,连院子都没出。 刚到贵妃的屋门口就闻到了桃花香,抬头就能看到一个半人高的梅瓶立在墙角,里头插|着数枝桃花。 苏培盛领他到了门口就不进去了,通报完这小子就示意让他自己进去。 曹得意只好在屏风前就跪下道:“奴才,长春宫曹得意叩见贵主儿万福金安。” 李薇在屏风那头道:“你来是有什么事?说吧。” 虽说是太监,但也是生人。李薇没那个兴致谁都请到屋里说话,隔着屏风挺好的,四爷都爱隔着屏风让人传话。 曹得意也不敢起身,眼一挤掉了两滴泪,哽咽道:“回贵主儿的话,大阿哥的格格,落胎了……” 什么?! 李薇怔了,听曹得意在那里说什么时候见红,什么时候喊来太医,太医又是怎么说的等等。 他说完等了会儿,李薇才回神让他起来。 这事可有点大。 她让曹得意先等着,等四爷得空肯定还要再问他。 曹得意让苏培盛带走了,他给他找个地方待着去。九洲清晏可不是能乱走乱撞的地方。 屋里李薇跟柳嬷嬷叹:“怎么就这么不顺呢?” 柳嬷嬷说得很有技巧:“是那格格福薄,贵主儿不必忧心。”她顿了下,嘴角一勾露出个笑来:“这事,咱们只看长春宫的笑话罢了。” 第360章 兄弟之间 李薇在四爷回来前,特意让人备上茶和点心,营造出一种十分轻松惬意的气氛来说曹得意的事。弘晖的那个孩子虽然只是个格格的,但她知道四爷很上心,一早就起好名字了。 男的、女的都拟了一大张。 她想着还是缓和些告诉他。到圆明园后难得大家都高兴,他要是再黑上几天的脸,那不是扫兴吗? 至于这个孩子是不是有什么缘故,那自有长春宫去操心。 于是,四爷一进屋就闻到了淡淡的奶香味儿。果然就在桌上看到了仍然用冰镇着的酸奶。 李薇让人在酸奶里少放糖,然后吃时加各种切碎的蜜饯和蜜豆。 四爷换了衣服出来捧起来就吃,李薇才凑过去,他这一小盅已经见底了。只见他放下白瓷盅,道:“朕已经问过曹得意了,这事长春宫自有处置,放心吧。” 好啊,曹得意在她这里话只说了一半啊。重头戏见着了四爷才肯说。 李薇懒得跟他计较,直接问四爷:“那长春宫是打算怎么查?” 四爷抹嘴漱口,道:“查?皇后道这事查出来恐叫天下人看了笑话,所以建议私下暗中寻访。” 这话也有道理。宫里不近人情的规矩多了,下午柳嬷嬷就跟她科普了半天。不说流个产不让查,就是以前毓庆宫里理亲王的女儿没了,不也没查吗? 她这么说,四爷笑道:“你真当理亲王是个软柿子了?他没少查。” “那后来呢?”她还记着这个呢,当时理亲王喜欢额尔赫,说像他那个女儿,过年时天天接进宫去看。 后来好像就没跟四爷这么要好了。 四爷道:“查出来的自然都没好下场。”不过当时理亲王按下来了,大概是盘算着秋后算账。现在这么多年过去,死在理亲王算计下的人多了,连四爷猜不出哪个是幕后黑手了。 长春宫说要私下查,那这事四爷难不成就不管了? 她可不相信。 然后晚上苏培盛就亲自领进来了一位看着是太医的人。 四爷亲自问他那个小格格流产前后的事,脉相如何,几是发病,原因是什么,如何用药,等等。 他屏退了左右,只带着太医在里屋说话。前后约有一刻钟那太医才又被苏培盛给领走了。走时脸色青灰,跟虚脱了似的。 他出来后先喝了半盏茶,才说:“真是嘴里没有一句实话。” 李薇吓了一跳:“他敢骗你?” 太医这是不要命了? 四爷笑道:“他没骗朕,只是不说实话而已。” 太医都怕担责任。何况这又是明显的阴私事,万一最后查出来是大福晋干的,是贵妃干的,是东六宫的太妃干的,是宫外的哪个王爷干的,等等。 太医害怕啊,他要实说这孩子就是被人用计给害了,这事就严重了。那能害了孩子的,自然也能连他都害了。而且敢这么干的,无不胆大包天。回头那人再自证无罪,那太医就是个诬告。 ——你为什么诬告?你受谁的指使? 如此这般,太医遇上这种事都是说胎儿弱,或母体弱,或坐胎不稳,反正肯定不是阴谋诡计,而是这个孩子流产是正常的。 李薇没想到四爷在里头问了这么半天,太医说的就是那个格格年纪太小,进宫后又水土不服,胎儿月分小还没坐住,然后就流了。 四爷再给她一解释,她是明白原因了,但这流产已经不能让她吃惊了,她吃惊的是当着四爷的面,那个太医居然也敢这么敷衍? 四爷却是已经习惯了,前有蒋陈锡,再来个太医也不奇怪。 人皆有私心。 只是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孩子是小,他不能允许自己身边会有这样的事。 当着李薇的面,他让人把张保喊进来了,“长春宫只怕也问不出什么来,你去吧。” 张保现在多数是在外传旨,干的是总往外跑的活儿,在养心殿里倒是少见了。他见着李薇还跪下磕了个头,听四爷说就道:“奴才明白了。” 四爷又嘱咐了几句,让他今天就回宫去。 “朕不在宫里,那些小鬼们才要露出头呢。”他难得笑着对张保道,“只管放心大胆的查。查出来了也不必一时就拿下,先盯着,等朕回去再做处置。” 张保走后,圆明园里照旧还是一片歌舞升平。 四爷大概是觉得弘晖没了孩子十分可怜,就常常把他叫到圆明园来。托弘晖的福,四爷不好只叫他一个,就总是搭着弘昐三兄弟中的一个。今天是弘昐,明天就是弘昀,后天就是弘时。 李薇见天的都能见他们兄弟一面,高兴得很。 弘昐来说宫里一切都好。弘昀说皇阿玛和额娘你们不在宫里,西六宫热闹了些,新进宫的庶妃们常常四处闲逛。 “你遇上过?”李薇可不愿意出点什么事。 弘昀道:“儿子都跟哥哥在一起,何况身边带着人呢。”玉烟在一旁连忙说,“主子别担心,阿哥们走动时都会有太监提前清道,撞不上的。” 李薇后知后觉的想起她在宫里也没走路走一半遇上人。 这也是特权,这条路我要走,其他人现在都不能走。等我过去了你们再走云云。 说出来就有些欺负人了,但想想西六宫里庶母阿哥们挤在一边,还真不能少了这个规矩。 弘时说的就简单了,就是刘宝泉过来后,有好些点心他都吃不着了。 李薇就道那你今天吃个够好了。 百福和造化也被带过来了,现在四爷是去哪里都带着它们,是名副其实的御犬。现在两只狗的年纪都大了,虽然还能跑能跳,但累得也快,跑一会儿自己就趴地上了。四爷觉得小喜子一个人顾不过来,又挑了一个太监。 李薇有天听赵全保管他们叫‘抱狗太监’,他们的任务就是在百福和造化跑累时抱着它们,带它们四处去逛啊,看景儿啊。 弘昐他们过来后都会陪百福和造化,弘时跟百福玩绣球时,百福跑两圈就往地上一趴,旁边的太监赶紧过来想抱起来,弘时拦住他,自己上前抱起百福,颠颠说:“看来你是真老了啊。” 百福向上一冲,舔到他的嘴上,哈哈哈的喘气,缓缓摇尾巴。 晚上四爷悄悄跟李薇说弘时哭了。 “哭了?”李薇连忙问是怎么回事,看四爷还笑呢就知道不是儿子受欺负了。 “下午朕去找弘时,看到他在湖边坐着,抱着百福掉泪,朕就没过去。”四爷轻轻叹道,他当时站在那里看了一刻钟,弘时抱着百福说了好长时间的话,一边给它摸毛,一边掉金豆子。 李薇听了心疼极了,想了想跟四爷说要不要再养只小狗? 要是百福和造化突然没了,有个小狗也免得孩子们太伤心。 结果四爷很严肃的说那怎么行呢? “百福和造化看到新的狗会伤心的。”他认真的说,“等百福和造化真的离开了,给它们造个坟,到时再养吧。” 李薇:“……”原来孩子们这么爱狗都是你遗传的。 九爷府上,九爷正被两个小儿子闹得头疼。这两个小子出生时只差了四天,他一时兴起就总叫奶娘给他们穿一样的衣服,打扮成兄弟逗着玩。 刚才小四跟小五抢一个金铃铛没抢过,张嘴就大哭,一边哭一边没头没脑的打小五。小五被哥哥一拳打到眼角,在眼角挂了一道。于是小五也比着嚎起来。 九爷先骂小四:“你比他大,抢不过还有脸哭!!”转头再骂小五,“就吃了一拳就有脸哭!打回去啊!爷养的不是姑娘!” 骂完转脸出来了,小狗子紧紧跟在后头。 转到府里的花园子,太阳老大在头顶上晒着,花园里的花都打蔫,垂头耷脑的,看得人心情更不好了。 九爷气冲冲的在自家花园里转了三圈,气没消反倒更大了。“爷都混到只能哄儿子玩的地步了!”九爷暗骂。 小狗子缩着肩站在后头,不敢劝爷您进屋吧外头晒。恰好在此时有人来了,小狗子跟得救了似的马上探头说:“爷,于义来了。” 于义比小狗子大,也是从小侍候九爷的太监。他切得晚,长得不似一般太监那么阴柔,方脸宽肩五短身材。一般偶尔替九爷出府见人。 看到他来,小狗子就避得远了些。丁义站到九爷身后,小声说:“爷,八爷去安郡王府了,还有十三爷和佟家的隆科多、舜家颜。” 九爷倒是没想到八爷也去了,不过他说出口的却是:“十三亲自去了?他还真是谁都不得罪。” 十三现在不一样了,皇上是那个脾气,他办差的时候像皇上,谁的情面都不讲,私底下全是有了几分八爷的品格,脸上时时都带着笑。 丁义还没走,九爷还没说他去不去呢。 九爷还再看看,不过他的脾气不合适憋着,一面是知道自己最好再谨慎些,一面是在家里憋得火气越来越大。 这上头坐的不是亲爹可真麻烦!更别提皇上还是这副狗脾气! 丁义这么盯着他,这不是让他的心情更不好了吗? “下去!”他喝斥道。丁义麻利的退下了,连赏都不敢要。 日子不是这么过的啊。 九爷困兽般围着花园绕圈。他还不能拖太久,好歹大家现在同为宗室,说不得都要互相照顾一二。不管是锦上添花还是雪中送炭,都是宜早不宜迟的。 早年听说十四还不乐意只是个贝子,你不乐意给爷啊,爷不嫌贝子丢人。 爷他娘的连个贝子都挣不着! 现在他才觉得:这贝子晚半年再戴头上就好了。 第361章 莲花馆 弘晖回宫后自然是要先回阿哥所换衣服赶着去上课,戴佳氏听说他回来就匆匆从那格格屋里出来,却被拦在了书房门外。 弘晖一出来就看到等在那里的戴佳氏。 戴佳氏浅浅一福,道:“爷,请听我一言。” 弘晖不等她说就道:“不必多说,就当这孩子跟你我无缘,放宽心只管等我下了课回来再说话。” 把戴佳氏一肚子的话全都堵了回去,她看着弘晖出去,一时都忘了她原本是想说什么了。 她的奶娘却是喜不自禁,赶紧扶着她回去:“姑娘,你放心,大阿哥都这么说了,咱们不用担心了。” “是,是。”戴佳氏茫然点头。 昨天中午她正在用膳,突然听说格格这边见了红,等她赶过来时胎包已经落下来了,那格格哭得气噎声堵倒在在榻上,半张床都是红的。 她当时脚就软了。 一面让人看住院子里的人不许进出,一面去喊太医,然后回去换了衣服,亲自去长春宫请罪。 那时她真的觉得天都塌了。 大阿哥不在偏偏出了这件事。而这个孩子自从有了的那天起,所有人都说她一定会害他,因为怀这个孩子的格格身份并不差她什么,都认为这孩子一旦生下来,格格早晚会升成侧福晋,就跟贵妃当年一样。 谁又知道戴佳氏比任何人都怕他出事。 因为只要这孩子出了事,她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从她没进宫就听说这两个格格起,阿玛在书房关了两天后,出来恳切的跟她说,进宫后千万不要争宠,她所要做的就是一心一意的侍候大阿哥。 “这个指婚,不但咱们觉得承受不起,就是……”阿玛憔悴的像老了十岁,他指指上面,深深的叹了口气:“就是上面,只怕也觉得委屈自家孩子了。” 对戴佳氏而言这就是当头一棒。 自从大阿哥的身份一夜之间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后,见过戴佳氏的人都说她是天生的凤凰命。都说以她本身的家世人材来说,除非再投回胎不然根本不可能有这样的造化。 现在既然有了,可不就是她天生的命好吗? 戴佳氏年纪幼小,这种话多听几次自然就记在心里了,也暗暗的想会不会是真的呢?后来宫里来了嬷嬷教导她,这才让她渐渐收了心。而阿玛在她进宫前说的这番话才真正打消了她的绮思。 对她来说是天大的好事,对大阿哥来说就是倒霉了吧? 所以她怎么敢不安分?她只敢小心翼翼的捧着大阿哥,日后就算他有了其他宠爱的人,她也会一并捧着的。 她哪有底气去害人呢? 下午弘晖上过骑射课之后,又回阿哥所换了趟衣服才去长春宫请安。 母子二人见面后,俱都没先提起那个流产的孩子。 元英笑着问他:“好久没去园子里了,这次去了玩得开心吗?” 弘晖恭敬的把钓鱼、挖蚯蚓的事学得活灵活现的,元英也捧场的笑了起来。见气氛挺好的,她才缓着把那孩子的事跟他说了。 “额娘查问过太医了,说是那个格格年纪小了,孩子一开始就没坐稳胎,这才稍大一点就掉了下来。”元英把弘晖拉到身边,“你那院子里人少,是非也少。这事跟你福晋没关系,回去可别给她脸色看。你们两个好了,我才能放心。” 弘晖听到这个消息也是松了口气,万不得已,他并不希望这事跟戴佳氏有关系。哪怕是另一个格格心怀嫉妒下了手,或者是这个怀了孩子的格格自作孽,也比是戴佳氏出事要强得多。 格格不好了,影响不大。先帝指婚的嫡福晋出了问题,那就等于是在背地里捅了他一刀。 他甚至还想过哪怕万一是戴佳氏下的手,他都要把这事给盖住,不能让人查出来。 既然太医那里说没事,就照这个说就行了。 从长春宫出来后回到阿哥所,太监问弘晖:“大阿哥,往哪边去?” 弘晖原本走向书房的脚步一顿,转向了福晋的屋子。他前脚去找了福晋,那个格格那里就得到消息了。 她本来翘首以盼,盼着大阿哥回来能替他们母子报仇,谁知大阿哥看也不看她一眼就去找福晋了。 侍候她的宫女这两天也瘦得脱了形,看她又默默流泪,扶她躺好劝道:“格格,凡事都要保重自己,日子还长着呢。” 腹下还在空荡荡的疼着,格格喃喃道:“……嗯,我都知道。” 长春宫里,元英实在是看不出来到底是谁下得手。太医说的话虽然正合她意,她也不愿意弘晖那里跟阴私扯上什么关系,最好的结果就是现在这样。 可她自己是不相信的。 她问庄嬷嬷:“依嬷嬷看,这会是戴佳氏做的吗?” 她让弘晖不要怀疑戴佳氏,那是因为‘不能’是戴佳氏做的。可是凭心而论,最有可能下手的就是她。 庄嬷嬷哪敢直言大福晋有鬼?犹豫半天悄悄说:“依奴婢看,这事只怕是不好说。” “你说说看。”元英淡淡道。 庄嬷嬷小声说:“总有人不盼着大阿哥好的。”话刚说完就见皇后的眼睛像电一样看向了永寿宫的方向,庄嬷嬷心里马上不安起来。 永寿宫已经成了长春宫的心魔。 如果说皇后是恨,庄嬷嬷就是惧。 她真的一点都不希望因为她的话让皇后以为是永寿宫下的手。就算真是这样,她也不能让这事是她挑起来的。 庄嬷嬷连忙扯出七八个人,比如东六宫的太妃们‘她们都不盼着万岁好,盼着咱们跟永寿宫打起来’,再比如西六宫的其他妃嫔也都说不准。 “像那个顾氏,说不定就在心里恨着咱们长春宫。”顾氏的事现在已经说不清了,那个嬷嬷说是病重了,直接就不进来了,元英让乌拉那拉家的人去问,结果连人都找不着了,一说死了,一说病重了送回老家去了,等等。 元英的心里一直在想,如果能抓住这个嬷嬷,让她说出是贵妃指使人整治顾氏的,万岁知道了是不是就会厌弃她了? 可是她又想,就算现在万岁不要贵妃了又如何?他也不会再转回头来找她了。有那么多的新人在,他自然会去宠爱更年轻,更懂事,家世比她也不差什么的妃嫔。 每当想到这个都会让元英不寒而栗。 就像身后有一个漆黑的大洞。 她不敢再往下想了。 庄嬷嬷说了那么多,无非是她怕贵妃,不想让她去找永寿宫的麻烦。这让元英越来越不想听她说话,让她下去后喊来了曹得意。 曹得意静悄悄的进来,停了半盏茶的功夫再悄悄的出去了。 他回到屋里,挥退侍候他的小太监,自己打水洗漱,脱下来的脏衣和靴子也都规矩的叠好摆在椅子上。 等他吹了灯躺下后,在黑洞洞的屋里才敢露出笑容来。 呵呵……皇后终于要用他了…… 皇后想这事是谁干的,他就查出来是谁干的,他还会把一切都查得‘清清楚楚’,就算拿出去也没有人能看出不对来。就连那人自己都会怀疑是不是自己干的。 奴才就要这么当才能让主子开心高兴。 当奴才的,也才能成为主子的心腹。 圆明园里,李薇还没用晚膳时打了个喷嚏,四爷摸摸她的背说:“出汗了,去换一身。穿湿衣服容易着凉。”然后硬是赶着她去换了身衣服。 可是换过衣服后又连着打了几个,这下连李薇都明白了。 她着凉了。 四爷赶紧让人把黄升喊过来,他从紫禁城搬过来,自然侍候皇上的那一班子也都跟着搬了。不只是前朝那一堆,后勤也跟过来了。 李薇觉得就是普通的着凉感冒,应该是昨天在湖边待得太久,吹风吹着了。她认为重要的是赶紧从九洲清晏搬出去。 四爷按着不让她起来:“搬什么?别折腾了。” 她起来三四回都被按回去了,哭笑不得道:“爷,万岁,这不是开玩笑的。过给你可怎么办?你天天都要批折子,病了你也不休息啊。” 最后她脸一沉,严肃道:“万岁爷,您这是陷我于千夫所指。” 四爷按着她发笑了:“贵妃的心意朕都知道了,好好躺着歇吧。” 两人一直争到太医来都没争出个结果,李薇不管是耍赖还是求情,最后眼泪都挤出来了也没用,四爷一面给她擦泪一面说:“别哭了,哭得再头疼。” 那您倒是放我回桃花坞去啊。 黄升亲自来的,左院判来治感冒着凉真是大才小用。他号过脉,请旨看过面色,再听贵妃说到园子的这些天她都在湖边消磨大半天,不是坐楼船吹风就是在湖边散步。 李薇说完就见黄太医的虽然一直保持不变的微笑,但感觉就是‘哦,原来如比’。 连坐在一边的四爷都长长叹了口气,让黄升出去开方子,转头对她说:“以后不许你去湖边。”说完顿了下,叹道:“要去朕陪着你才能去。” 她只是觉得湖边风景好,不想老在屋里坐着。其实她也不止去湖边,各处都去了啊,潇湘院的竹林和桃花坞和桃林都去过很多遍了。 可四爷还是坚持她暂时不能去湖边了,就算是这次病好了也不能去,更不能去坐船,还这就让人去把楼船给栓起来了,说是暂时都不许用了。 不管是不许去湖边还是不许再坐船这都是其次的问题,等药熬好端来了,李薇咬定不喝药,不让她搬走就是不喝。 一屋子人包括黄太医都看着贵妃娘娘‘忠言逆耳’。 四爷不难为那端药的宫女了,看着也是侍候素素的老人了,怪不得主子不喝药就跪着也不劝,跟着素素的人都这样。 他接过药碗吹了吹,递到李薇嘴边。 由他亲自喂着,李薇被迫张开嘴把药给喝了。 喝完顿觉生无可恋。又不是演琼瑶戏,她生病了搬出九洲清晏是多正常的事啊,四爷怎么就非在这里拗起来了呢? 李薇决心再努力一回,让人都下去后,握着他的手:“胤禛,我是担心你啊,让我搬出去吧,等我好了再搬回来。” 四爷拍拍她的手,这时外面苏培盛回来了。 李薇才发现刚才好像就没看到他? 苏培盛对四爷道:“万岁爷,都收拾好了。” 四爷嗯了声,让人拿来斗篷把她给裹严喽,然后他把她打横抱起走出去。 李薇悄悄跟他说她能自己走。 四爷也悄悄告诉她:“你刚从床上起来没穿大衣服没梳头的,朕抱着你方便。” 这倒是,李薇只好安分的缩在他怀里。 出门坐上肩舆,起驾,出了九洲清晏朝右拐,直走,五分钟后停下。李薇傻眼了。说起来她也见过这个新盖的院子,但四爷没说这院子里干嘛的,她就以为这地方可能是盖来给朝臣们用的。毕竟现在圆明园也有政治职能了嘛。 四爷抱着她进屋,说这里叫莲花馆,她顺口说干嘛不叫莲花台?他道:“那就叫莲花台。” 她忙说还是莲花馆好,好。 四爷说:“早就想给你建个离朕近些的,桃花坞太远了。” 刚才苏培盛就是先过来收拾屋子的。原来一切都收拾好了,贵妃用惯的摆设等也早就一模一样的给莲花馆也整了一套。之所以一开始没让贵妃住这里: 四爷说:“这里除了离朕近一些,景致没有桃花坞好。” 所以他想了又想,还是让素素住进了桃花坞。 今天让她搬过来也是想着比起桃花坞,这里离得近,他过来看她时也方便。 李薇进屋后也就去屏风后方便了下就让他给按到床上,拿被子裹着让她睡觉。明明才六点,看外面天都是亮的嘞。 而且她还没吃晚饭,就刚才喝药前咽了两块点心。 四爷问她想吃什么,她说想吃白切鸡。 他点点头,吩咐苏培盛:“给你贵主儿上一瓮白粥,切一盘咸鸭蛋,再拿一笼粘豆包过来。” 李薇扯扯他的袖子,可怜巴巴看着他。 四爷哄她道:“等你好了再吃。” 她严肃道:“爷您不知道,病怕三碗饭,只要多吃饭病就能好得快。” 他又是点头,跟前两次一样敷衍,然后让苏培盛给她添了一碟肉松。她只好把肉松跟粥拌拌,就着咸鸭蛋和香油咸菜丝吃粘豆包。 四爷陪着一起用。 李薇觉得自己吃病号饭就行了,怎么能委屈他跟着一块吃,就直接对苏培盛说给四爷上两笼包子,再加几个清炒的素菜。 苏培盛看四爷,四爷看她,她体贴道:“爷,您不能只吃这个。” 四爷放下筷子笑了,让苏培盛照她说的上。 等送上来后,他先挟了一个灌汤包子,放到她的碟子里。 “吃吧。”他含笑道。 李薇心道您误会了,她刚才真的没有一点的私心。 ——不过有包子不吃是傻瓜。 干掉了半笼包子后,她终于觉得身上有力气了。四爷让她休息,然后坐在一边看着书陪她。 才七点真的睡不着啊。 她要求拿个戏本子当睡前读物来助眠。 四爷道看书费神,不等她以为这一要求又被驳回时,他道:“朕读给你听。” 然后四爷就用诗朗诵般感情丰富、抑扬顿挫的声音读了一篇秦香莲与恶婆婆。自从上次那出戏后,升平署就彻底歪了。这回也是大家小姐嫁穷秀才,穷秀才去赶考了,但这次的反派不是贫穷,而是一个寡妇婆婆,那叫一个心思古怪到了极点。 举个例子,大家小姐必定要伤春悲秋思念穷秀才,所以她捻线时捻成双股,唱一根是你,一根是我,捻做一个,缘定三生这样。 四爷是叹着念出来的。 李薇一般看到这里都会比较憋火,可她今天不憋火,她只觉得浑身鸡皮疙瘩乱冒!起了一层又一层! 然后恶婆婆就说大家小姐思春了,不守妇道了。 这时当然更应该憋火了,可是四爷扮起恶婆婆来也是很认真的,那鄙视的眼神,挑眉斜睨的一眼。 李薇真觉得他这眼神真好看!好有感觉! 他读了半本了,李薇一点睡意都没有,而且完全站在了恶婆婆这边!认为那个大家小姐真是浑身缺点。还有,她一个大家小姐,干农活确实样样不行,每回都要恶婆婆来返工。婆婆都那么大年纪了,真是太辛苦,太折腾人了! 四爷读到大家小姐出去卖布,然后卖回来的钱应该要买米,买盐,买药(婆婆年纪大有病要吃药),然后大家小姐看到一家也很可怜,就把买回来的东西分了人家一半。 回家后自然被婆婆大骂。 李薇痛快道:“骂得好!” 四爷放下戏本子,伸手试了试她的额头。她把他的手拽下来,催道:“接着读啊。” 他看看表说:“都八点了,睡吧,明天再读。”然后要她睡觉。 她想着他回去还要干活,不能再浪费他的时间,就顺从的闭上眼,想着睡不着就装睡,好让他能早点走。 结果几乎是瞬间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后她已经感觉好了,浑身轻松。用过早膳喝过药后,玉烟等人当然不会让她出去。 她就让他们把昨晚那个戏本子找出来,留半截没看完太折磨人了。 结果没找着,她就想难道是四爷昨晚带回去了?这也很有可能,他要是看进去了,不可能不看完。 就让常青跑一趟九洲清晏找那戏本子。 常青去了说那边也没有。 这不可能啊。 不过没有就是没有,李薇只好脑补的抓心挠肝的想那婆婆要怎么调|教媳妇。等到晚上四爷来看她,她想着他肯定看完了就赶紧问‘后面呢’。 四爷不解,经过她的解释才知道她想知道婆婆怎么骂媳妇,媳妇有没有改。 他沉默了下说:“……那戏本子,朕让他们拿回去重写了。” “为什么要重写?”李薇心道不都差不多吗?套路都一样啊。 四爷很认真的说:“那本子不好,用你的话就是写歪了。” 李薇想了想,自觉没歪啊。 不过四爷说歪了那就是歪了,没了这本还有其他的戏本子可看,她的养病生涯并不寂寞。 ——四爷生生关了她十天。 感冒而已,而且第二天就好了了,却在屋里闷了十天,吃了十天的病号饭。 那戏本子也送回来了,升平署的速度很快。 可抱着看完拉倒的心翻开后,李薇=口=了。 这是什么神兽的转折啊! 恶婆婆上次的恶还能说是有逻辑的,这次改过后完全就是个sjb。她头回见大家小姐,穷秀才说好美的女子啊,这么美一定心灵美好。 恶婆婆就说大家小姐一看就不是好人,长这么漂亮肯定不安于室,再说女人颧骨高,杀夫不用刀。所以综上所述,大家小姐是个大大的坏人。 之后保持着每天骂大家小姐一百句的精神,只要出场必骂。 李薇捏着鼻子看完了,然后这辈子都不想看这一家三个sjb。 四爷也记着这个戏本子,特意问她改过后如何,她说这戏里没一个正常人。四爷问她难道不觉得大家小姐又善良又可敬? 李薇肯定道:“那婆婆那么讨厌她,一见面就骂她,她家人去打听了也说这婆婆没说过她一句好话,就这她也嫁了?这也太蠢了吧?还有那个秀才,一看就是个没用的!这种丈夫和这种婆婆,嫁过去不是脑子进水是什么?” 四爷:“……” 第二天,李薇被雷得太爽想找出来再重温一下,结果又·找不着了。 她对四爷开玩笑道:“真是想找什么就找不到,等不找了它就自己跳出来了。”这种事常发生,不过自从由玉瓶和玉烟她们帮她收拾东西后还没发生过。 四爷问她想找什么,她说想再看一遍那个本子。 他道:“我让他们拿回去改了。” 李薇:“……为什么又改啊?” 迎向四爷的眼神,她依稀、仿佛感觉到,可能跟她有那么一点点的关系。 第362章 红叶 三分治,七分养,四爷深以为然。李薇能从屋里出来还不算完,他道至少要养上三个月才算好。 李薇问那能坐船吗? 不能。 ……能游泳不? 不能。 四爷看她的眼神十分可爱,瞪她就像在瞪弘昤,佯怒道:“还想游水?”跟着又放软声音哄她,“等明年再带你来。” 她真的只是个小感冒啊。 不过这个她说了不算,连黄升都说得不算。黄太医本来都能肯定的说贵妃好了,叫四爷三问两不问又改口道:“还需再养养。” 这一养就养到了秋天,西山枫叶飘红。 四爷在园子里避暑并不是就待在园子里不出去了,西山一带也是偶尔去跑一跑马的。不过他不肯带她去,说是她病刚好不能去,带上了宫里的阿哥和十三等宗亲。像土匪下山一样点齐兵马出去,当天就回来了。 李薇就觉得这与其说是去西山赏什么红叶,不如说就是在练急行军。 一大早天没亮就出去,到晚上天都黑了才回来。 她一直没睡等着他,莲花馆又就在园子入口不远处。当听到外面如滚雷般的马蹄声时,在里屋的她和外屋的玉烟、赵全保等人都赶紧起来了。 玉烟进来一边急慌慌的蹲下侍候她穿鞋,一边说:“主子别急,赵全保去外头迎了。” 她穿好鞋就要出去,玉烟抱着个斗篷紧紧跟在后面,赶着她出门前给她裹上了。 边裹边说:“主子当心着凉。” 要不是四爷吩咐,李薇不想难为玉烟她们,要不然谁在三十多度的时候出门还穿风衣的?虽然是秋天了可这夜里的风一点都不凉,都是暖风。 好不容易等她披好斗篷了,四爷已经进来了。 他一进来就笑道:“不忙,朕给你带了好东西。”说着伸手就把她刚穿好的斗篷给解了,滑溜溜的斗篷被他这么一拽就给拉下来,顺手扔到玉烟怀里。 玉烟抱着斗篷下去,跟着再回来上茶。 这时四爷已经拉着李薇坐到榻上,苏培盛带着两个小太监小心翼翼的捧着两个半人高的大花瓶进来。 花瓶中插得满满的红叶,几只粗壮的大枝上面挂着一丛丛的细枝,层层叠叠的红叶还鲜灵灵的带着水气。深红、金黄,还有少许仍带绿意。 为了把这群小东西带回来可是费了不少功夫的。苏培盛禁不住偷偷擦了把汗。万岁爷到了那里撒开众人后就亲自选枝,要形好,色红,还有其他乱七八糟的苏培盛都不明白的原因,反正常常是万岁选中一枝了,切下来看看就摇头说:少了些意思。 什么意思呢? 反正就是不能给贵妃的意思。然后就让人好生收拾好种下去,说是明年又是一株好树。 在西山那里就借山泉洗净叶上的尘土,下面也用水养着免得失了鲜活。他跟着出去这一趟,倒花了不少功夫侍候这些枝叶。 真还不如贵妃跟着去呢,好歹侍候贵妃还能得些好处。 苏培盛心里这么想,面上却一点都不敢露,带着小太监把花瓶抬近放下好让万岁爷和贵妃细赏。 四爷还在那里说:“明日叫人在园子里寻一块好地种下来,这样想看在家里就能看了。” 李薇还没从这他亲自带回来的红叶中回神。 按说四爷送给她的东西不少了。从她进阿哥所起各种贵重之物从来都是成山成堆的给她,什么时候也没可惜吝啬过。给得她都觉得受之有愧。 但相比起来,最近几年他给的东西就没那么贵重了。 戏本子,还有这些红叶。 “喜不喜欢?”他笑着问她。 “喜欢。”她连连点头,只觉得辞穷。 四爷一拍膝站起来:“喜欢就好,朕去洗漱,一会儿再出来陪你说话。”他往里去,回头就见素素紧跟着进来了。 “你出去坐着,这里有他们侍候就行了。”他道,病刚好就闲不住,“听话,你好好坐着比侍候朕更让朕高兴。” 李薇蹭着过去,他拿她没办法的叹口气,伸开手臂让她解腰带和衣服扣子。 一边侍候的小太监们都退到一旁,只递递衣服。 “用饭了吗?”她问,急行军时应该是不会用饭的,“我让人炖了汤,给你煮面吃好不好?” 最近蘑菇下来了,四爷爱上了蘑菇的清香味儿,用青菜炒、炖成汤、炒肉片等等,翻着花儿的做。晚上夜宵用来下面他也喜欢得很。 四爷点头道:“行,让他们切几片牛肉放下去。” 换过衣服面就做好送上来了,李薇想着要陪他用膳,特意是晚上只吃了几块绿豆酥,这时也捧着比他小一号的碗一起吃。 吃完四爷赞了句:“这蘑菇真是鲜美。” 李薇道:“那爷要写一首咏蘑菇之鲜美的诗吗?” 四爷一时没反应过来,还在想写个诗?没有好句子啊,转念明白过来就见素素正在笑。 “连朕都打趣,真是胆大包天了。”他也笑了,一天没见她实在是想得很,拉过来一通狠揉。屋里侍候的人见了都纷纷躲了出去。 约半个时辰后,屋里才听到万岁爷的吩咐:“把热水放到外面,你们都散了吧。” 少顷,外屋熄灯锁门,四爷才披着大褂起身去把热水提进来,兑水抹身。这时李薇已经睡沉了,两条大腿酸得很,动弹不得。他掀开床帐轻轻唤她:“素素。”然后揭开被子给她抹了身,再用被子裹着她先抱到一边的榻上,掀了这边的被褥卷了堆到一边,先将榻上的原样挪过来应急。 李薇大半夜让他抱来托去,浑然不知。只知道身上如腾云驾雾一样,眼睁开一条缝,昏暗的室内只看到他的脸,伸出还有些烫热的手捂到他脸上。 四爷低首与她接了个长吻,轻轻放到床上,轻声道:“睡吧,朕这就过来。” 不一会儿就感到他掀开她的被子,把她给抱过来搂住。 四爷不知道衣服放在哪里,也不可能现开衣箱云找,所以也没衣服可换,结果两人就这么光赤赤的搂着睡了一晚。 还是早上四爷披大褂光pp起来小解,李薇从床上看到唬了一跳,这才发现身上盖的被子是榻上的,而榻上光溜着,一头放着一卷被褥,一头放着炕桌。 四爷再露着内在美回来说:“昨晚上你累坏了就睡了,朕想着再叫她们进来折腾反倒不好,就先这么着吧。” 李薇赶紧告诉他两人的衣服分别放在哪个箱子里,别的不说至少他要穿条裤子! 四爷被她一早上指挥的团团转,坐在床沿穿裤子时还笑:“朕从小就由太监嬷嬷们侍候着,什么时候也没觉得光着身见人不好。都是叫你给朕带的,结果现在不穿衣服不敢让人进来侍候。” 李薇想说这是精神文明建设的第一步,他冲她挤眼笑:“你个小醋坛子。” 早上有一碟醋拌松花蛋,四爷吃得说酸得正好,叫她始终觉得他是意有所指,更别提他还给她挟了一个。 昨天从西山带回来的不止是红叶,似乎还有一些别的公务,四爷用过早膳就去九洲清晏了,那里现在人员来往进出极多,李薇搬到莲花馆后也没再搬回去。 他让她派人进宫看看弘昐三兄弟。 “昨天跑得多了,这些孩子要脸面,只怕不敢叫太医。你使人去瞧瞧,给他们送点药。”四爷很体贴的说。 等他走后,李薇就让人去拿药。玉烟问都要哪几种? “骑马的话,消淤去肿的药拿一些吧。”她道,“再拿几帖膏药。” 玉烟依言去准备,李薇想的却是四爷这么有经验,不知道以前是不是也是被康熙爷带着出去骑马,自己吃不消又撑强不肯说? 不知那时是谁给他送的药?太后? 九洲清晏里,四爷正跟十三说笑,说起昨天的事两兄弟都笑起来。 十三笑道:“弟弟昨天回府后险些叫人给抬下来,兆佳氏使人给我按了半夜,今早才能起来。”说罢叹了两声,“弟弟真是不中用了。” 四爷笑道:“你不过前些年疏于锻炼,再练起来就行了。早年咱们跟先帝去塞上跑马,朕都撑不下去时,你扎了营还拉着十四一道出去打狼呢。” 十三想起以前那意气风发的年纪,笑容也轻松了几分:“弟弟那时是心气重,其实早就累了,不过之前跟十四打赌说要打狼,这才强撑着不去歇息。其实那时只要让我躺下就爬不起来了。” 说到这里,他的心情也惆怅了几分:“……最后还是皇阿玛使人把我们抬回来了。” 四爷长长叹了口气:“那时,皇阿玛也是让人给朕送药,还送来一个按摩太监给朕松筋骨,怕朕明日赶不上。” 如今想起来,先帝待他们的好处远胜那几年的君心难测时的折磨与不堪,就连十三现在想起先帝也全是好处了。 兄弟两人之间气氛变得有些消沉,十三不免后悔不该提起先帝,连忙调转话头说起他的长子:“昨天实在不该带那小子去的,今天早上一点都爬不起来了。” 四爷连连摆手:“莫说你家的,就是朕的那几个今天只怕也辛苦的很,朕让贵妃去送药了,也免得他们小孩子脸面嫩不好意思喊太医。” 说完想起忘了交待素素要连十三家的孩子一起送,借着苏培盛上茶的机会与他耳语了几句,看他去莲花馆了才放下心。 十三道:“万岁真乃慈父。” 苏培盛回来得很快,四爷见他进来就放下茶盏准备听他回话。十三不知是什么要事,便假作低头饮茶。 苏培盛也是悄悄回禀:“贵主儿说一早就一起送过去了。” 四爷不免会心一笑。 第363章 圆明园事 弘昐在尚书房坐着听课,伴读和汉文师傅就站在他的桌边轻声给他批讲。不过他只有一半心思在书上,另一半心思全用来忍耐了。 昨天跟着皇阿玛出去一天,马上来马上回,只是到西山的时候赶紧下马来走了半个时辰,又坐下用了水饭,散了散后再骑马回来,多半天的功夫都在马背上颠着,昨晚睡前还不觉得,早上险些没起来床。 他这腰啊……大腿啊…… 这么说吧,他早上下床时都是让太监扶下来的,腰都直不起来,腿也要岔开走。 幸好侍候他的太监里有机灵的赶紧去找了两帖膏药给他帖在腰上,这才算是能走了。这时也顾不上嫌弃这药膏粗陋。 太监笑道:“阿哥别看这药末子不及太医院的粗细,味儿也不好闻,可是好东西。咱们日日干活儿腰腿受不住的都使这个,一帖能管一天呢。不过药性大,阿哥吃不住,等中午回来小的给您揭了。” 今天尚书房的阿哥们几乎人人跑神,师傅们也都清楚昨天阿哥们让皇上给带出去了一天,今天大概是还没收心,所以今天的课也是随便讲讲,一到时辰就下课放人了。 到了下课时间,没有一个人跟以前似的跳起来就往外跑,而是全都由着伴读等帮他们收拾笔墨书本,然后再运气,用力,在太监的掺扶下慢慢站直喽,再一步步挪出去。 往日从尚书房的西五所的路从没这么遥远过。 回到阿哥所里,弘昐喊弘昀和弘时跟他一道走。他都这样了,两个弟弟只怕也好不到哪里去。早上他只来得及让太监们去问一声,现在还是亲自看看的好。要真是伤筋动骨,下午的骑射就替他们告个假。 结果刚进院子就见赵全保出来磕头了。 弘时嗷的一声腿不疼了般往屋里跑:“额娘送好东西来了!” 进屋一瞧果然有一托盘的白瓷小瓶子,或大或小,有三寸来高的细颈大肚瓶,也有巴掌大的白瓷圆盒。 赵全保跟着进来,一面让随着一道过来的一个按摩太监把三位阿哥都按下来捏捏腰腿,一面道:“万岁爷想着阿哥们,特意让贵主儿送药过来。” 弘昐和弘昀都让着弟弟,弘时正被两人按住肩和腿,让那太监施为,弘时被按得啊啊惨叫,弘昐充耳不闻道:“别的地方都有了吗?” 赵全保忙道:“请二阿哥放心,张德胜随奴才一道过来办差的。” 听说有个皇阿玛身边的太监跟着过来,弘昐算是松了口气。他可不愿意额娘老被人误解,要说都是皇阿玛不讲究,好些事都是他发的话,额娘照办而已,结果人家都把罪过归到额娘头上。 赵全保看这里已经没事了,他还要去看看如七爷长子,五爷长子,十三爷长子这些人。偏这些阿哥住在南三所,从这里过去还要好长一段路,他跟弘昐道清原委,弘昐让他自去便是。另一边弘时已经逃出生天,弘昀正在哄他说晚上他那碗酸奶让给他。 “我才不要酸奶!”小男子汉弘时挂着满脸的泪,十分难堪,不肯理哥哥的哄劝。 弘昐解衣往榻上一趴,示意那太监过来按他,一边对弘时道:“就是,咱不要。”再对弘昀,“你看他这肥的,晚上再这么吃下去到过年咱们吃他就行了。”再对那太监说,“刚才见你给四阿哥按得不错……啊!!!”话音未落惨叫冲喉而出。 弘时破泣为笑,弘昀拿手帕给他擦鼻涕,道:“瞧见了吧?二哥也吃不住,所以你掉这两滴猫尿没什么大不了的。” 弘昐眼圈已经泛红了,倒是不在意在弟弟面前丢脸,扭头对弘昀说:“你以为你逃得了?啊啊啊!!!” 另一侧的屋子里,张德胜被贵主儿占了这趟差,生怕办得不圆满,不待大阿哥多问就道是万岁的话让他们来送药,一面说一面递上附在药盒子里的一道令签。 不是哪个太监说要给阿哥们送药就能带进来的,除了他和赵全保的腰牌外,另有一张令签写清都是哪些药,共几瓶,哪个太医配的等等。下面还缀着一方万岁的小印。 弘晖见过这方印,以前长春宫里有不少递到养心殿的条子上都有这方印。 他点点头,叫来自己的贴身太监:“一会儿去长春宫磕头时替我告诉皇额娘,就说我这里一切都好,让皇额娘不必忧心。”然后对张德胜,“我让人领你去长春宫磕头。” 这是大阿哥的体贴,是以张德胜连连哈腰谢恩,跟着出去了。他没敢说他压根没打算去长春宫磕头,本来就打算从西三所直奔南三所,从南三所出来就直接回圆明园复命了。提起长春宫那也只能是他急着替皇上办差,日后再去给皇后娘娘磕头云云。 ——能少磕一个干嘛不少磕一个呢? 别以为太监就天生犯贱的,他们乐意捧着的都是得宠的主儿,不得宠的谁会看在眼里? 在长春宫里匆匆磕过头出来,张德胜直奔南三所。他刚才已经听说了,赵全保这小子就是从西五所直奔南三所的,想来也不会再回宫里溜一圈。这小子真是不地道啊! 还是他仗义,还在长春宫面前替他遮掩。不然让长春宫拿问住也是个麻烦。 撵到南三所时,赵全保已经在外头等着他了。张德胜气喘吁吁的指着他:“你小子不厚道!” 赵全保嘿嘿笑着连连作揖,道:“多谢哥哥替我周全。”跟着用胳膊肘亲热的捣捣他,摇头道:“哥哥知道,唉,弟弟我啊见着长春宫都腿发颤。” 扯蛋。 张德胜一个字都不信,嘴上却叹道:“唉,哥哥都知道,弟弟你也是个苦命人。” 赵全保感动道:“有哥哥这句话弟弟这心里也好受点儿。” 两人玩兄弟情深,旁边随着他们出来的太监们也都是一脸感慨,心里个个大骂:闲得没事干了吧?跟这儿扯什么鸡8蛋!早点办完出宫还能去街上逛逛呢! 二人互捧完了,赵全保问张德胜要不要进南三所里去磕个头,里面还是有几个要紧人的。张德胜想想进去给怡亲王的犯磕个头还是有必要的,就进去溜了一圈后出来,几人这才出宫。 一群统统穿着蓝绸子的太监骑着快马从街上跑过,路人纷纷走避。 底下的太监们虽然都想痛快逛逛街,找个地方喝两杯小酒赌几把,无奈赵全保和张德胜都没打算在外面耽误时间。他们要是抱怨,想跟赵全保出门办差的都能打破头,自然也不敢多说什么。 不过赵全保并没打算太得罪人,出宫后还是找了条街寻了个路边的酒家进去歇歇脚,让大家过过酒瘾。 男人没有不爱酒的,但宫里太监是喝不着酒的。越是近身侍候的却不敢碰酒,盖因酒味大,只要喝了嘴里、身上都会染上气味,轻易洗不掉。 就像现在,赵全保也是跟张德胜一人要一碗茶,上些点心吃着,看着另一桌的太监们喝酒。 酒馆里一般什么玩意都齐全,台上有说书的,隔壁有唱曲的,想听就拿钱去那边寻妈妈请姐儿过来。酒馆角落或后头还有赌钱的,几个闲汉蹲在地上围着个破石头墩子都能赌。 说好了只能歇一刻钟,那几个早就盼着出来玩的太监爱酒的让小二拿酒来,爱赌的顾不上喝酒就寻赌友去了。酒馆里的客人都盯着这一群太监看稀罕。 比起坐在另一桌的七八个人穿的是普通的蓝布袍子,另一桌端坐的两个穿蓝绸子的太监就显得格外不同了。 掌柜的早就出来招呼了,客气的说两位爷请了,又说今天的酒水都小店请安,二位爷千万不要客气,一面又请去屋里叙话。 赵全保不动,心知这是掌柜怕他们找麻烦已经准备好银子来封口了。普通小店能拿多少银子出来?四五十两的他都看不在眼里了。 通常这种事该是他出面,张德胜既是在养心殿侍候的,年资也比他久。 可这时就是他坐着,张德胜看他的眼色起身跟着掌柜进帐房了。出来悄悄跟他说掌柜送上了二十两银子。 赵全保摇头:“我就不要了,兄弟们跟着出来一趟辛苦了,给他们分了吧。” 张德胜也看不上这等小钱,笑道:“我与哥哥一样。日后哥哥再有这种差事记得拔弟弟就行了。” 今天贵妃能想得起来让他跟着出这差,不管是不是赵全保开的口,他都要谢这一句。日后才好接着续人情。 赵全保笑笑,两人拿茶杯碰了下,各自饮尽。 瞧着差不多该走了,赵全保起身,张德胜让那些太监去喊人。等那两个赌钱的匆匆回来,一行人才上马离开。 等这群太监走了,酒馆里这才轰的一声热闹起来,个个七嘴八舌的。 一个有些见识的瘦老汉捻着他那两三根毛的花白胡子,一脸高深道:“那两位穿蓝绸子的该是在主子跟前侍候的大太监。” 这还能有什么看不出来的? 另一个好奇问:“哎,听说万岁爷去御花园住着了,这是叫人回宫办差事?” 第三个笑话他:“那叫圆明园,是咱们康熙爷赐给万岁爷的。” 一群人再猜这群太监从园子里回宫是办什么差事啊? 个个猜得热火朝天。 有说是万岁爷想宫里的娘娘们,让回宫看娘娘的。 跟着就有人驳哪儿能呢,万岁爷出宫那天我都瞧见了,后面跟着贵妃的车驾呢。 那人不服道就不兴瞧别的娘娘了?今年还有好些新娘娘进宫了呢,保不齐里头就有个得大运的。 自然有人再驳:可拉倒吧!贵妃娘娘那是潜邸的时候就服侍万岁爷的,听说跟孝献皇后长得一模一样! 当年顺治爷跟孝献皇后那段故事吧,如今的老北京们还都津津乐道呢,都道顺治爷是个痴情人,孝献皇后红颜薄命啊,结果她一死,顺治爷连江山都不坐了。 另一边都认为太监们出来肯定是正事,当今万岁是个一心要做大事业的,看看这才几年就把京里的官们皮都给扒掉一层了,不少人家背地里骂他呢。 “听说户部的库银都堆成山了!”乍舌。 这个也说那天他都看到了有人往户部还银子,那板车拉着,从户部银库大门口一路往后排啊,都排到了胡同底了。 这个皇上没有先帝慈和,这个是大家都公认的了。一点银子逼得大臣们哭爹叫娘的,不像话。大家倒是都乐意看上头的大人们倒霉,可皇上催还银,总是显得小家子气了些。 皇上家大业大的,这么一丁点银子还能看在眼里?不能够。 一群人把京里各家能数得着的都扳过来数了个遍。头一个就是怡亲王家,皇上跟怡亲王兄弟情深。还有乌雅氏,这是太后家,乌拉那拉家,这是后族,另有贵妃家,不过听说贵妃的爹在外面当大官,不在京里。 没有一个人猜佟家的,有人提出来了,众人都笑着冲他摆手可拉倒吧你,佟家那都是老黄历啦,你怎么不提索相府啊? 还有一个人说安郡王家,不是说安郡王没了吧?安郡王一辈子没儿子,倒是过了兄弟家的一个嗣子,这再往下降该是国公了吧? 一群人就着皇亲国戚下酒,对着两盘炒黄豆嚼了一下午舌头,到天将晚时,掌柜就来送客了,挨个笑呵呵的送出门去,叫小二:“收摊啦!” 安郡王府里正在过七七,偌大的灵堂里跪着一群孝子贤孙。嗣子锡贵让他的两个儿子奇昆和崇积跪在最前头。 虽然皇上没允了那封折子,但他现在还是把安郡王府上下都给按住了。 外面快步跑进来个小厮,伏耳对锡贵说了两句,锡贵就赶紧让灵堂里跪着的人都先回去了,想了想还是把他的两个儿子都留了下来,还教他们一会儿见了人在磕头请安,“阿玛都教过你们了,都要听话。” 两个儿子都乖乖点头,哥哥弟弟手牵手站在一起,锡贵拍拍他们的脑袋就赶紧回灵堂前的圃团上跪好。 过了没一会儿,他们就听到阿玛匆匆出去,然后迎了个人进来,然后阿玛轻声唤他们:“奇昆,崇积快过来,快见过八爷。” 八爷端端正正的对着灵堂拜过三拜,锡贵就在旁边陪着递香。 拜过后,锡贵赶紧请八爷去旁边的小厅用茶。 八爷摆手道:“都是自家人,我也不跟你客气了。既然拜过了老郡王,我还是赶紧走的好。”他看着外头的满天星辰,轻轻叹了声,说:“本来我想着不能过来再给你添麻烦,但老郡王以前一直照顾我,不过来送一送实在是于心难安啊。” 锡贵当然要承这份情,亲自送八爷出去。 回来后他的媳妇正在等他,早就听两个儿子说是八爷来了,她就在屋里担心不已,一见他进屋就赶紧去侍候他换衣洗漱,忍不住说:“爷,八爷现在那个样子,你靠过去也未必有用啊。依我说不如还是向着佟家使使劲的好。” 皇上掐着安郡王府的折子不给批,他们要找人求皇上,那就该找个能在皇上面前说得着话的。皇上跟八爷如何那算皇亲国戚的事,他们不掺和,但要是皇上对八爷这个兄弟好的话,怎么会登基三年都不封他? 不说还升回贝勒,给个贝子也不至于太寒碜。 说来当今封人时是吝啬了些。卡他们安郡王府不说,皇上的亲兄弟受封的也就那几个,剩下大多数都混得还不如康熙爷那会儿呢。那时好歹都记着是皇上的阿哥,大家总会多给两分面子。 现在是皇上的兄弟了,谁还理他们呢? 锡贵换过衣服躺倒下来,长叹道:“……佟家那就是个无底洞,咱们家的家底你清楚,喂不饱的。剩下你见哪家还敢管我的事?八爷再怎么样,总比我好。他肯在这时拉我一把就是比什么都强啊。” 剩下的,怡亲王是紧跟着皇上的,他托人说合几次都不肯替他说项。 除了八爷他还有第二条路吗? 圆明园里,李薇笑得前仰后合的,四爷一面给她抚胸顺气,一面笑着骂张德胜:“瞧你这张嘴把你贵主儿给逗得,笑坏了可怎么好?” 张德胜被骂得都快飘起来了,连连磕头正色道:“奴才句句是真的,可不敢哄万岁爷和贵主儿。” 李薇笑得摆手,四爷怕她真笑岔气了,拉过来给她顺背,让张德胜下去,喊苏培盛赏他。 屋里没了外人,李薇才深呼吸几次,一看四爷又想笑了,道:“弘昐真的被按摩太监按得惨叫?” 四爷的手还放在她的背上轻轻抚着,道:“你当那时他忍得住?” 她都多少年都没听过弘昐惨叫了?这孩子长大后格外注意形象,特别是在她面前再也不肯做小儿女态了。说来这几个儿子都是一个跟一个学的。 四爷听她说得笑道:“真的?” “可不?”她扳着手说,“弘昐是跟你学的,到我那边也是坐得板板正正的,跟你才上了几年学,见着我就再也没有往我身上扑了。” 她特别怨念这个,幸好后面还有弘昀,不过弘昀也是跟他哥学。到弘时后,她就知道这都是谁影响的了。 起头的就是他。 四爷认为这很好,“他当时都多大了?该懂事了。要是四五岁了还一见额娘就往娘怀里钻像什么样子?” 结果晚上到了帐子里,她老把他的头按怀里。 一回两回就算了,一晚上都这样。等两人洗漱后重新躺下来,四爷过一会儿就想明白了,在被子里没办法打她,在那肉厚的地方拧了两把,滑不溜手。 她被他拧pp拧得往前一蹿,差点撞到他的下巴,两人好悬都让开一瞬。 “你干嘛?”她问完就明白了,这是还想要?不过都洗过了啊,唉,拿他没办法。 四爷正打算冷笑‘你又作弄朕’,没准备好就被拿住了要害。 一刻后,她在被子里张着手问他:“我去洗洗手?” 四爷还在喘,面泛桃花,掀被子下床:“你等等,朕去兑水。” 她看他好像刚爽完还在出神,怕他走路不稳,嘱咐道:“要不你缓缓再起来,省得头晕。” 四爷恶狠狠的横了她一眼,横得她心荡神驰,差点想说要不先回来,省得一会儿还要再洗第三回。 等洗完手,他把她调了个个,两人像两把勺子一样抱着睡了。他从后面抓住她的双手说:“不许再作怪,乖乖睡觉。” 她扭头在他嘴上亲了下:“那晚安。” 四爷笑得一脸又爱又恨,也亲了她一下,又亲一下:“乖乖睡,明天朕陪你坐船。” 这次坐船一点都不开森。因为所有的窗户都没打开,除了在湖上漂漂,吃了鱼后,根本没什么好玩的。 等坐完这趟船,四爷就开始准备回宫了。 马上就快到颁金节了,从十月到三月份,几乎隔上十天半月就有个节日或大日子。 要开始闲不住了。 行事历很快送来了,大部分都是四爷亲自核定的。将近半年的时候,他给安排的满满的。 首先是颁金节,然后是万寿节(他的生日),中间还插了弘时和弘昤的生日,他还打算抽出两天来带儿子去景山打猎,西山太远去不了,今年去的又很仓促,明年找机会带着他们(李薇和孩子们)去西山好好玩一趟。 李薇表示很期待。明年她应该不会这么倒霉又感冒了吧? 然后是冬至,过年,十五,皇上耕田,皇后养蚕。一共五个大日子,都几乎是要请全朝的人来围观的。 而这几个日子李薇也都逃不了。 这样一看,她真心连宫都不想回了。 她跟四爷说,他摸着怀里又撒娇的人哄道:“明年朕早点带你到园子里来,咱们行完先蚕礼就住过来,好吧?”宫里是狭窄了些,不及园子好。 然后说他们现在回宫,正好园子里接着改建,莲花馆还是太远了,还想在九洲清晏旁边再给她起一座院子,图纸都画好了,等明年她过来就能直接住了。 他太兴头了,李薇不好说‘这会不会太浪费了?’,这跟看烦了家里的摆设重新装修或家具全换还不一样。 她说:“这会不会太花钱了?” 四爷表示完全不会:“房子总有人住的,日后咱们长长久久的住在圆明园,朕还想把园子扩一扩。” 天下第一园。 想起后世对圆明园的溢美之辞,她现在一点都不觉得浪费了。 四爷让她给新园子起名字,桃花坞听着像不像桃花岛,现在潇湘院也有了,李薇道:“?”跟着马上说不好,‘红’这个字太敏感了。 他才刚要点头,就听素素改口道:“稻香村。”一听到这个名字就想起中式点心。 然后她又说也不好,非让他起。 结果四爷起了个特别俗的:“就叫五福堂吧。” 李薇道好,想说这下住到变成老太太都不用换匾了。 不过她自然也感受到了他的心意。 四爷搂着她轻轻说:“朕只愿素素五福俱全,长长久久的陪着朕呢。” 李薇揪着他胸中的盘扣豆豆:“只怕到时万岁该不让我陪了,多得是人要陪着您呢。” 四爷边笑边叹,“你啊你,那些秀女进来后朕连一个都没见过,到现在还来说这种话气朕,朕的心意算是都喂了狗了。”说着伏在她耳边,“都喂了你这条小狗了!” 她捧着他的脸,凑上去。 里屋突然一静,外屋侍候的苏培盛给玉烟使个眼色。她从帘子缝往里看,果见万岁爷与贵妃搂在一处,两人的嘴都叫堵住了。 外面的人就悄悄都退出去了。 屋里两人亲来亲去亲个没够,早忘了刚才说的是什么了。 倒是四爷还记得,亲够口渴叫人进来倒茶时,他一面端茶一面对她说:“要不这么着,等回去后你还照旧搬到养心殿来住,朕离你近些也自在。” 李薇拿着牛肉鸡蛋面包(三明治),正吃得香,还让他:“你也吃。” 宫里东西都小巧的厉害,这样虽然饿的时候吃起来费劲,但因为小就不占肚子,什么时候吃都不担心吃了这个该吃不下饭了,还能多吃几种口味。 四爷也顺手拿了一个,平常他很少吃肉,也就吃面时肯吃几片牛羊肉,平常桌上的菜总是一个劲的尽着素菜挟。 但据她观察,他并不是认为肉不好吃,而是那古怪的修仙带给他的影响,还是认为尽量不吃肉,人会干净点(==)。 不过自从有鸡蛋酱(沙拉酱)后,他就不排斥吃三明治时夹两片肉。 而且有件事让她很高兴,经过她不懈的努力,一面自己减,一面给他增重,现在他的腰围终于比她大了哈哈哈哈! 由于三明治的吸引,她没听到他说了什么,结果回宫后她径直回了永寿宫,不一会儿养心殿就来人找了。四爷刚回宫,苏培盛忙得脚不沾地还要跑过来找她,一面笑着说贵主儿肯定是放心不下五阿哥,一面把她给领回了养心殿。 四爷就在东五间里等着她,见她到了才去前头,临走前说:“刚忘了事没交待你,一转眼你就跑得不见了。一会儿送端仪他们去宁寿宫一趟,诚郡王、淳郡王、老五和老九家的都进来了,到时让她们见见。” 这事难道不该让皇后来办?! 李薇尔康手伸着看四爷话音未落人已经不见了。 她瞬间想把他拉回来抽一顿! 好吧她明白他跟皇后有心结,这种好事不乐意交待她。可是! …… 可是半天,李薇还是决定承担起责任来。说来贵妃身份在这里摆着呢,她一面担着他的宠爱和信任,一面也该做点事。 果然回宫后就各种讨厌事都出来了! 还是圆明园里好,明年还有新屋子五福堂住呢,名字再像给老太太住的她也不在乎了。 第364章 尺寸 带着公主们去宁寿宫溜了一圈后,李薇回到养心殿就躺倒了。累的。 等四爷回来也是一副身上像多背了五十斤米的样子。两人洗漱后就在榻上简单用过了膳,四爷才坐下歇会儿喝口茶,跟着就突然坐起来说:“对了,朕还要看折子。” 说罢一面叹气下榻换衣服,一面奇怪道:“怎么一回来就觉得时辰都短了?” 李薇知道:“那是因为见人见多了。” 四爷恍然大悟,道:“正是,朕回来一本折子没看,都用来见人了。”今天早上到现在人见了有几十个,话说了一大车,人累得脑子都木了,折子一本没看! 简直是浪费时间! 李薇侍候他换完衣服,看他一脸跟折子有仇的架势去前头看折子了,要说虐恋情深,必须是四爷跟折子。 她也闲不住,撑着精神让人把请见的牌子都递上来吧。 结果好家伙一口气捧上来四个托盘! 外头的请见牌子跟传说中的绿头牌很像,听说外面四爷见人时,大臣们的请见牌子也是一样的,都跟饭馆点菜似的。 四爷的牌子上大概写的就是人名和这人的姓氏。李薇里的简单点,一般是家里的爵位。她这里见不到外臣女眷,都是宗亲,所以一递牌子都是跟爱新觉罗家论亲戚得多些。 李薇看到托盘也不马上就看,而是先扫一眼,问:“还有没有?” 就跟电视剧里演的似的,妃子们为了让自己的绿头牌能被皇上看见就掏银子贿赂太监。请见牌子里也有猫腻,所以她都是先多问一句。 不管怎么说,敢明目张胆骗她的人还是少见的,特别是侍候她的。 赵全保上来道:“回主子,奴才对过了,这些全都在了。” 李薇点点头,这才让人拿上来对名单——光看爵位她也认不清谁是谁啊。 对完所有人名,大概齐能想起来都是谁了,再让人备赏。这个不用急,可以先备两三份,她今天下午就要开始见人。照这些牌子们的数量看,过年前她不用想有空闲时间了。 结果下午见人的间隙,针线房又来人了! 该做新年的衣服了。只好先让她们等着,于是四爷进屋时就见不着人,听说在屋里量身就直接进去,果然看到素素只穿单衣站在屋当中,两个针线嬷嬷在量身,一个宫女在旁边侍候着。 李薇一见他就道:“对了,万岁也要量呢。” 四爷摆手道:“朕不用量,就照去年的尺寸做吧。” “不行,”她这么说,屋里的两个嬷嬷好悬没跪下。但见万岁还笑着,贵妃也笑着,这才松了口气,就这一会儿背上就起了一层冷汗。 四爷笑道:“怎么不行?”这是又想折腾朕了? 李薇呵呵道:“万岁您的尺寸肯定变了。”腰都粗了好吗?两边一抓都是一把肉啊,肩肯定也宽了,最近哪怕只在帐子里看也能看出来,肩上那块肥多了,连背抱着都更厚实了呢。 当然,也更重了。 四爷从善如流的让针线嬷嬷量完贵妃再来量他。 针线嬷嬷们一年也要侍候贵妃好几回,有时万岁爷得了什么新料子都记着再给贵妃做两身,她们也要过来,按说也不少看贵妃冲万岁爷撒娇,那娇滴滴的劲,让她们看了都脸红。 今天算是知道贵妃对着万岁真是自在,什么话都敢说啊。 不过这个尺寸的事,她们还是信贵妃的话。男人从来不在意这个,还是女人看得准。 果然一量出来,四爷看了就惊了,笑道:“真是没想到。”然后传令让人把尺寸都给改了。再看素素笑得一脸得意劲,他这脑袋一转就懂了,等人走了把她拉过来按到榻上咯吱。 “朕说你那天怎么量完朕的腰那么乐呵呢!”他的两只手像魔爪一样在她痒痒的地方残酷无情的抓来抓去,让她笑得连气都喘不上来了。 最后两人都快滚到榻下去了,四爷耍赖直接坐到她大腿上来挠她痒痒!腰使不上力还让她怎么反抗啊!有用上布库的手段来挠痒痒的人吗? 李薇拼命求饶,硬是没办法把他的大手抓到嘴边来亲:“饶了我吧好人……” 四爷让她亲得下面差点起来,不敢再闹下去了,只好就这么放过她。 说起今天见人的事,两人都有一肚子的抱怨。 四爷叹气:“照这么下去,到过年前朕能批几本折子都说不好了。” 李薇更是今天差点连喘气的时间都没有了,可她又不能任性的说不见。能把牌子递到她这里来的都是四爷的亲信人,跟永寿宫近才来的。 更何况好多人都是有话要透给四爷才来找她的,不管是好是坏,她都要好好听了再如实告诉他。 比如这次她就听平郡王福晋曹佳氏说,安郡王府的嗣子叫锡贵的正在四下钻营,听说寻过佟府三爷的门路。 当然也找过曹佳氏。曹佳氏人缘好,不管落魄不落魄的到她那边都受不了冷落,虽然有些事她根本就不会答应,但就冲这份好脸,人就愿意登她的门。 不过曹佳氏是实打实的帝党,甚至比平郡王还忠心为君。四爷还是不喜欢曹家,但比以前好多了,就说了句‘当惯了奴才,改不掉了’。 曹家大概都是这样教育,一心为君神马的。 说起来江南那块李家也退下来了,比起曹家,李家退得比较无声无息,孙家也快了。江南赋税能养活半个大清的人,又是历来文人荟萃之地,只有心腹中的心腹才敢往那儿放。 一朝天子一朝臣吧。 曹家不管是不是想再起来,但只要他们忠心,四爷一点都不介意留下他们。 她跟四爷这么说,他下午就把隆科多叫进来骂了一顿。不过打完巴掌给甜枣,京畿大营让他领了。 除了一个他,还有十四。 是挑十四还是十三,四爷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十三留下来帮他处理朝政,十四毕竟是亲兄弟,先练练吧。日后不行再换。 反正手上掌兵的根本不可能让他们拿太久,隔几年就要轮一回。等隆科多把十四带出来就可以下台了,日后最多留他在京里做个老实郡王就罢了。 十四之后,他看好十五,十六两兄弟中的一个。 不过这都是今后几年的事了。 今年的颁金节更像是为圣寿预热。四爷登基三年了第一次庆祝万寿节,怎么疯狂都不为过的。李薇看着颁金节的热度,很替四爷担心。 四爷问她担心什么,她说担心万寿节时会喝酒喝太多。 她算过,四爷到时先要祝酒三杯,然后是弘晖等阿哥敬酒,弘晰、弘晋等要单独敬。就算这两拨阿哥一次只喝一盏,那也有五盏了。 之后宗室亲王里,跟怡亲王肯定是喝三杯,更多也有可能,三爷等人会少一些,也有一人一杯吧?不算十四爷,到十七爷是九杯。如果十四跟十三爷都是各三杯,目前为止共计二十杯。 这只是亲兄弟们!裕亲王等肯定要喝,一人算一杯。 亲信大臣们肯定也要喝,一人一杯。四爷现在常见的人她能数出来的有十几个吧。 到这里约四十杯。 她这么算着,四爷哈哈大笑,按住她的手让她不用再数了。 “席上的喝的是米儿酒,那个不醉人。”他笑着说。 别逗。你当我不知道你也喜欢显摆自己海量吗?到时手一摆‘换好酒!’,到时喝混的醉得更快。 而且,宫里的太医治醉酒是挺有一手的,还十分科学——就是催吐。 只要一醉了,宫里就有催吐的茶,灌下去一会儿吐干净了眼就不直了,人也不醉了,就能回席上接着喝了。 老这么吐谁经得住啊? 李薇早就严令弘昐他们平时只能喝米儿酒。可她能严令儿子们,管不了这个大的。 所以她玩赖道:“那万岁金口玉言,今年席上只用米儿酒?” 四爷卡了壳,改口哄她道:“备了两三种酒,朕平时也不常饮,高兴的时候喝两杯也无妨。” 李薇冷哼。 他也耍赖,捧着她的脸道:“瞧朕的素素,发脾气的小模样多招人啊。”说着堵上来一通亲,亲亲亲。 亲完她晕了,四爷此时再道:“素素就应了朕吧?” 她茫然点头,他才要笑,她回神了! 一面点头一面说:“……不行。” 四爷顿了下,再次大笑起来。 第365章 为女难 又是一年新年到。 李薇站在屋里看外面飘飘扬扬的大雪,说:“终于下雪了。” 玉烟笑道:“前几日五阿哥还说想堆雪人,打雪仗呢,这下可好了。” 李薇说的倒不是这个。天时这东西太折磨人,从冬至起,四爷就是又盼着下雪,又怕下大雪。结果十一月都过了中旬了,还是不见有雪,他就天天怕旱,让人四百里加急送折子去河南、山东、东北等地,让他们现在就准备打井。 冬天土冻硬了就不好打了,所以她就听他一面写折子一面发愁道:“今年说晚了,明年朕要让他们早点开始准备蓄水,不能看到快天旱了再现打井找水,误了农时就坏了!” 蓄水这事各地不一。弘昐的功课上都有,关于蓄水一些地方能挖蓄水池,水库,但有些地方就做不到。或因上官才能有限,或因地势,或因土质,也有因风俗的,比如平空挖个大水库坏风水什么的。 大部分的地方限于民智,都是靠老天爷赏饭吃的多。 连四爷都说开启民智方是强国之本。不过也只是说说而已。这非一时之功,也非一世之功,他开个头不难,后面的不跟着上就糟蹋心血了。所以百世之功先放在一边,眼下都有好多事理不清呢。 搅得四爷好几天吃什么都不香,拌面摆上来都只懒懒的挑面条。 他吃不香了,当然要让别人都吃不香。 所以到了新年大宴,他告诉大家他把老五的端静和老七的端仪定出去了。 然后他说京里也要建公主府以备公主回京省亲使用。 最后他说这公主府他出一半钱,各王府出一半钱。 ‘以慰天伦父女之情’。 四爷说得连他自己都感动落泪了,三、五、七、九这几位爷出列跪下指天咒地的说这建府的银子皇上您千万别跟他们争,皇上刚登基国库不丰…… 九爷心里骂:p!户部的银子都快堆不下了! 不过转头还是说请一定要让他们尽一尽心啊。 四爷感动说咱们兄弟情深,真不愧都是朕的好兄弟! 好兄弟们出宫后是什么滋味不得而知,四爷在永寿宫挺欢乐的把李薇让人做的批萨饼给吃了。 蒙古也有奶酪,虽然可能跟欧洲那边得不太一样。但想大概道理是相通的? 所以李薇让刘太监试试把奶酪撒在饼皮的上面,饼放在炉子里烤熟,直到奶酪融化为止。当然理论上应该再放些咸肉香肠蔬菜一类的,这些专业问题她都交给刘太监去试验了。 未必就要做得跟批萨一模一样,只要好吃就行。 以前她虽然在家里用烤箱烤过批萨,但面粉是从西点屋买现成的,唯一知道的就是和面用牛奶,其他东西都都是现成的切切就堆到饼上了,吃着味道还行。 刘太监闷头做了两个月,直到新年才算做出来,李薇尝过觉得不错。因为宫里冬天没鲜菜,虽然有胡萝卜和玉米,但大部分用的都是腌菜,所以酸味本来就够了,山楂乌梅酱没敢用太多,沙拉酱也是拿上来让四爷看着用。 乍一看到这新式的饼,四爷笑道:“早就听说你又折腾刘宝泉了,今年的新年大宴他只出来做了几道大菜,剩下的都交给徒弟去办了。”这要放在别处那就是藐视圣恩,但刘宝泉挺识数,打算干完这一伙就退居二线了,他老了,也干不动了,退居二线就不用再理那些俗事,只管一心侍候主子就是,这样他退了比没退还自在呢。 无奈四爷不放心把御膳房交给旁人,早先听说素素还在阿哥所时有个太监就是她那里侍候的,现在在阿哥所的御膳房侍候。四爷让人先查查他,若是忠心就让他接刘宝泉的班了。 “这东西要热着吃。”她道,所以才把他拉到永寿宫来,刚才直接从永寿宫的小厨房里端下来的,刘宝泉亲自操刀,就在旁边的屋里等着,要是万岁吃着好恐怕还要见他。 四爷吃着确实不错,好大一张全吃光了,吃完擦手喊刘宝泉进来,点头说他侍候得好。然后让人赏他,再让苏培盛亲自把人送回御膳房。 毕竟刘太监看着已显老态,都能当苏培盛的爷爷了。 苏培盛让人点上灯笼,挺亲热的伸手去搀扶刘宝泉,“走吧,刘爷爷,您这脚下当心啊。” 他做出这副姿态来,刘宝泉坦然受了,真跟孙子扶爷爷般,还疼爱、欣慰的拍拍苏培盛:“有劳苏公公了。” 苏培盛被他气得牙疼,不过给万岁办差没有他打折扣的地方,一路孝子贤孙似的把刘宝泉送回御膳房。 永寿宫里烧着暖暖的炉子,吃得一身汗的四爷只着单衣坐在那里批折子。他也就现在能腾出点儿空来批折子了。李薇也在一边帮着整理礼单,过年是发钱的日子,她要发的还格外的多,整个大清数得着的都要发。 四爷还想给乡野之中有名望的人都记上一笔,比如孝子贤媳一类的人物。其实就是感动中国那种。 之前他在各地的请安折子上都让他们荐一些上来,结果送上来要表彰的女子十之**全是贞洁牌坊。李薇当然不喜欢,举荐的官们还会写些这些贞洁牌坊的来由,以此赚些眼泪。 其中就有订婚,然后未婚夫死了,然后那没嫁过去的姑娘就捧着牌位嫁了,从此在夫家守寡,替死去的未婚夫奉养父母的。 可是这家明明不止一个儿子,这家父母也不缺人奉养,不过是图个名声毁了这女子一生罢了。 这种事看了就让人心情不好。 四爷偏偏允了,让她给这家赏东西。赏的也不是这女子,而是这家的婆母。说是赞她教养出来这么个好媳妇。 这挨得上吗? 李薇不想发就把这个给隔过去了。两人各干各的一直到快九点,四爷才放下笔道:“该歇了,不然明天该起不来了。” 在宫里是能比在宫外时多睡一会儿,但也是凌晨三点就要起了。 李薇听他这么说就去安排洗漱,让人铺床,还要去问问别的宫里有事没有。平常人家关灯下锁前还要检查门窗,有老父老母的也要去看一眼,宫里也概莫能外。 等她都吩咐完回来,果然四爷这个精细人又拿着她刚才盖过章的礼单一一检查起来。 见她过来就拉到身边坐下,指着那个捧着牌位嫁人的女子说:“素素不爱看这种事吧?”他叹了两声,拿过他的小印盖上,轻声道:“朕也不喜欢。都是朕的子民,朕也盼着他们都好好的。” 那红红的印子戳上去,在素白的纸上格外耀眼。 四爷叹道:“一地一俗。朕登基后才知道这天下之在,就是朕的话发下去也是一地一个样子,多得是人不去听,不照办。” 跟着他给她讲起了故事。 此地在前朝就有好多的牌坊,妇人不管是订亲还是嫁人,不管有没有生孩子,只要丈夫死了就不能再嫁。 后来打起了仗,那个地方死了很多男人。 “满镇子都是女人,一水之隔的另一处却不是这样。”四爷道。 当时为了鼓励大家生孩子,官府甚至会强令那些女子嫁人。但却有很多都在嫁人后自尽了,也有为了不嫁人而自尽的。 李薇听得浑身发寒,他把她搂着道:“素素听了也害怕吧?朕刚知道时也觉得不可置信。有好多女子并不愿意去死,但他们的父母族人却会把她们给悄悄的弄死,然后报上自尽。” 凡是死了的,家人宗族无不欢欣。凡是嫁了人的,自此父母亲族再不相认。 也有向外逃的,宗族还会派人去追,天南海北,经年累月的追回来就是为了把她们关在锁畜生的竹笼里沉下河去。 “或水塘,或江河,无不有冤死的鬼。”四爷拿起这本折子,道:“好歹这个女子还留着命。” 第366章 暗流汹涌 听了四爷的科普后,李薇好几天没缓过来劲。任谁听了这种社会新闻心情都不会太好,大概是她的反应太明显了,到宁寿宫看戏时就突然冒出来一出《穆桂英挂帅》,烈焰红唇的女将军英姿飒爽,在台上引来阵阵叫好。 看后传自然想看前头的,回到永寿宫后她就憋着想把前面的也给看全喽。大过年的不想再给自己添一个活儿——宁寿宫唱戏就是今年新加的节目,可是费了她不少功夫。 所以她就喊人先把穆桂英女将的前传戏本子找出来了。 四爷喊她过去时正看到一半,刚进东五间就见他笑着把手伸给她,上下打量道:“看了戏就有精神了?” 玉烟带着人侍候她把衣服换了就退出去了,屋里只有他们两个。 其实今天在宁寿宫看到戏时她就猜是四爷的手笔,所以才看得浑身热血沸腾,也不知是为戏还是为他的心意,再听他的话更是一时冲动,坐下就说:“我要也有穆将军的本事也要把你抢回去。”关在屋里谁也不给看! 逗得四爷笑了一场。 转眼就到了十五,这天四爷特意去了宁寿宫,还把十四爷也给叫来了,取一家团圆之意。 正因为是一家团圆,所以女眷那里也很热闹。 李薇跟皇后脸对脸。 两人相看两厌,所以谁都不看谁。皇后一直看着上首的太后,面带微笑。李薇则是双眼盯着地毯,大脑放空。 玉烟和常青都传说最近宫里有不少关于她的流言,都是各种跋扈啦,冷酷啦,嫉妒啦。搞得李薇都觉得那个赏人一丈红的变成她了。 下头的人不敢随便胡说这里头是谁谁谁的手笔,连柳嬷嬷也只说永寿宫惹来了小鬼。 可李薇却是第一个怀疑上了长春宫。 无他,流言中连当年府里汪氏和钮钴禄的事都有。 关于汪氏是说当时李薇在逛花园,刚进府的无辜小格格汪氏看这花园景色迷人也进来逛,跋扈的李薇就不许她逛,还认为她‘没看到我在逛吗?还不快快退避居然敢进来?这就是不把我放在眼里!’。 然后罚汪氏就跪在花园里三天三夜。 还有钮钴禄氏,说是某天府里办宴会,李薇穿一件银红的衣服,钮钴禄刚巧也穿了件颜色相似的,四爷见这小格格年轻可爱就跟她说了两句话。嫉妒成性的李薇就又把钮钴禄给关在屋里,让她好几多年都不能再碰上四爷。 这些事里都是真假各一半,传出去还真能唬着人。 当时在府里的人几乎都知道这个,但敢惹上永寿宫的却没几个。退一步说,其他人来惹永寿宫图什么呢?就算能惹得皇后和她大乱斗,然后她们两个两败俱伤了,都倒下了,底下也没人能很快接上来受宠啊。 李薇还算是了解四爷的,他要真是能从府里再扒出一个喜欢的,那就绝不可能这么多年都没动静。她跟四爷真正感情好起来还就是登基以后的事。登基前好归好,总欠点什么,现在她才真的对两人的感情有数了。 照他的性格,在以前真喜欢上汪氏、耿氏她们中的一个,那是绝对不会憋着自己的,最多会多给她些面子,赏些东西之类。 既然这些以前的不可能,现在进宫的这些人呢? 李薇注意得最多的就是年氏。 今天年氏没来长春宫,但是过年时咸福宫里住的庶妃们都来给她请安,当时年氏在人堆里一点也没有急着求表现,沉默安静完全看不出是个什么性格的人。 玉烟打听来的是就连侍候年氏的宫女都对年氏不大了解。 “不过听说年庶妃手挺大,今年过年她就从年家给她送的东西里挑出不少赏了挑香。”玉烟道。 重赏宫女,年氏这是想走什么路线? 李薇想起以前找工作的时候,一个同学说特别奇怪。她进了一家公司,签了合同后工资奖金都很丰厚,福利也特别好。就是老板不给她派工作,也不说让她负责哪一摊,她不想闲着吧,干领工资都半年了,她心虚啊。就去找老板,老板说让她不要着急,说新部门很快就要建立,到时就让她过去。 不过她还是害怕觉得这公司不会有什么问题吧,万一是违法的事呢,她还是学财会的,后来就辞职了。 李薇想年氏难道也是这个意思?她跟宫女不亲近,但是却用重赏告诉她跟着我有肉吃? 玉烟也说之前挑香是有点不安,想着要是年氏不喜欢她就干脆离开?留下来也没有前程可言啊。现在年氏身边是只有她一个大的侍候,等过几年小的长起来了,那她不就没用了?谁不想当主子的心腹人呢? 后来得了赏才又放心了点,觉得年氏还是能用得上她的,估计年氏就是个冷情的人。 年氏冷情?她是这种性子? 李薇实在猜不出。想了会儿年氏,又把心思转到了皇后身上。这想着谁就容易老盯着谁,不一会儿四爷就把手上的茶盏递给她了。 宁寿宫里是这么个座次:上首榻沿是端静和端仪陪太后坐着,四爷坐在下首,皇后坐在他对面。而李薇坐在四爷这边。 ……她怀疑这个位置是四爷摆的。 她冷不妨手里让人塞了半碗温茶,正好半天没喝了口有些干,下意识的端起来饮,旁边四爷就清了清喉咙,然后使眼色让她看手里的茶碗。 她赶紧又喝了两口。 他满眼无奈。 玉烟在身后悄悄捣她:“主子,主子。”跟着递过来一杯茶。 她就手把残茶递给她,再把茶碗接过来,正准备喝就发现这是四爷的茶碗。 宫里茶碗各有不同,四爷用的自然更不一般些。 不是说它就上下里面都是金龙,而是这茶碗是四爷亲自画了样子烧制的,宁寿宫里摆的这一套是她见过的:青花寿桃。 而且,男人用的茶碗自然是要大一些的,端在手里自然就觉得沉了。 她赶紧双手端给四爷。 四爷早在旁边等着了,身后苏培盛也端过来了一盏茶,想着要是贵妃又把这盏给喝了,他这盏也能送上去,不至于让万岁爷没茶喝吧。 贵妃也真是厉害,当这里是养心殿呢?万岁的茶盏她端着就喝。 四爷接过茶,苏培盛才功成身退,把茶盘交给身后的小太监拿下去了。 殿里所有的人都跟没看到刚才那场官司似的,不但没人往这里看一眼,甚至没人有一点点的反应。 直到回了东五间,四爷才问她:“你在宁寿宫想什么呢?”她刚想随便拿话搪塞,他顿了下:“还一直盯着皇后看?” 李薇这下卡壳了。幸好四爷也不是立刻就要她回答,两人各自洗漱更衣,用些夜宵,再他批折子她拟礼单。最后要睡觉了,他才又提起这个来。 她也已经想好怎么解释了,就说看着皇后仿佛清减了些。 四爷嗯了声,道:“……你倒想着她。” 这话实在不好接,她闷头就装睡去了,不过也是累了一天,装不了一会儿就真睡着了。 那边四爷反倒睡不着了,早上起来洗漱时就让苏培盛去问最近西六宫是不是有什么事?从圆明园回来后,他的大部分精力都放在前朝了,后宫的事也是委实没放在心上。 苏培盛还真知道一个,这还是他从长春宫打听出来的。 曹得意的事一直挂在他心里,又有万岁爷的话在,所以他也是正大光明的盯起了长春宫的梢。一来二去还真探听出了两个。 一是曹得意在家乡收了个干儿子,还有妻有妾,都是他族里给他娶的。而他是不是那个族里的也没人知道,曹得意是康熙年间进的宫,河间府人。不过他进来时记得是不记得家乡父母亲人。 可能是后来混成大太监了,这才辗转跟家乡联络上。一来二去的,他出银子给族里买田修屋,族里给他家修了祖坟,还免得他没了香火,娶了老婆小妾,过继了儿子。 过年前曹得意的这个儿子和族里的人来京里给他拜年,曹得意就出门去见,皇后还赏了银子。 另一个就是大阿哥那个落孩子的格格,又怀孕了。 四爷听来听去好像都没跟素素有关的?重点问:“可有事关永寿宫的?” 苏培盛本意是想表功,没想到说了半天没说到正题上,连忙把流言的事说了。四爷哦了声,问他:“流言从何而起?”瞧昨天素素的情状,她疑心长春宫? 苏培盛道这个从何而起不得而知,当年从府里跟来的宫女剩下的没几个,全在长春宫和永寿宫,至于太监们倒是都在,但说起碎嘴传闲话,太监们自来比宫女们要规矩得多。死个宫女有人问,死个太监从来都是没人问的。 “那些小子,奴才尽知。要说他们欺负欺负旁人还有那个胆子,永寿宫那是绝对不敢的。”苏培盛最了解太监们了。说白就是捧高踩低。谁落到泥地里,他们踩得比谁都欢。但要谁爬得高,那他们也是争先恐后的巴结。 四爷见一时查问不出也就懒得查问了,只让苏培盛查一查,打杀几个把这股流言刹住就行了。 大过年的也不让人消停,苏培盛带着人在西六宫转了一圈,发现经过几天主子们去东六宫,结果流言也传到那边去了。 “这可真是杀人不见血啊。”苏培盛乍舌。 不过这下他倒是不敢疏忽了,一天之内就抓了二十来个,宫女太监都有。 苏培盛啧啧,让人把太监带到后头去。 宫女们看着也就是这几次小选进来的,个个都如鲜花嫩柳一般。 苏培盛的目光扫到谁,那个就禁不住哆嗦。 “唉,你们说你们这是何苦呢?”苏培盛这一叹,当时就要宫女要跪下求饶。苏培盛摇摇头说:“瞧你们这样,咱们也不忍心。罢了,大过年的不宜见血,都关起来清清肠胃吧。” 走前他扫了这些宫女一眼:“饿得没力气就不乱说话了。” 这一下西六宫的宫女太监们一下子就老实安生多了。 虽说一个没杀,但好歹都吃了一次苦头。 李薇听玉烟说,被苏培盛给关起来的那些宫女直饿成了人干,放出来了也没办法侍候,只能先养着。 玉烟说得很解气,李薇却没什么感觉。 这次流言的事四爷处置的雷历风行,要是她也能跟四爷似的让人搜西六宫,把所有说闲话的都绑起来不管是饿还是打,只要罚得人害怕就行。一次不行两次,总有他们怕得不敢瞎说的一天。 可是,她没这个权力。 整个紫禁城里只有皇后能在不经过四爷的前提下去管束整个后宫的人。 李薇自己做也不是不行,她甚至能先斩后奏。她有把握四爷不会因为这种小事生她的气。 ——但是,那样她就跟四爷心中的‘素素’不同了。 所以她也只能听着流言,拖到四爷发现的那一刻。 日后就算四爷察觉她的心思也不要紧,比她自己动手带来的震撼是完全不一样的。 不过她想这种事日后还是会常常发生的。 ——到那时只好再让四爷出手了。 敌强我弱,不能主动挑衅,最好的做法就是敌不动,我不动,敌一动,我先动。 感谢太祖! 李薇想让人想办法钻到长春宫里头去,最好能打听到皇后身边的人动静。她悄悄叫来赵全保,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的说了。 赵全保也悄悄的告诉她:“主子,奴才已经让人去盯着了。”他顿了下,“就是长春宫曹公公身边的小徒弟。” 盯曹得意不现实,盯侍候他的小太监就轻松多了。 李薇倒没意外,赵全保一向十分能干。 就问他现在有什么成果了? 赵全保说没什么成果。曹公公没有任何不良嗜好。他不玩小宫女,不玩小太监,不爱银子,不爱赌钱。平时连个相熟的人都不来往,偶尔出宫就是回他在宫外的宅子。 “抓不着短处啊。”他发愁道。 李薇没想到他打听得还挺全面,她马上问那这次的这个流言跟他有关系吗? 赵全保还真就怀疑过他,但是:“奴才没查出来。” 他是这么分析的,曹得意不可能自己跑去跟人说八卦,他肯定是要找一两个帮手帮他散出去的。这个帮手是谁? 赵全保怀疑过庄嬷嬷,不过好像庄嬷嬷在宫女和嬷嬷中间的人头并不怎么熟,打听出来的是跟庄嬷嬷打过交道的不是出宫了,就是在东六宫待着呢。 他也怀疑过长春宫大姑姑,不过这位大姑姑虽然爱聊天,也喜欢找小宫女们一起做针线、围炉说闲话,但是正因为她这个爱好太普遍了,每回都是一大堆人,反倒没机会私下找旁人。 剩下的人都还没有渗透成功,所以不知道。 李薇安慰他开头不错,再接再历,需要启动奖金就去找玉烟拿。 送走赵全保,她再把玉烟叫来。 前后大同小异。不过玉烟怀疑的范围很广,她不像赵全保把眼睛都盯着长春宫了。一开始她查的就是跟永寿宫曾经发生过摩擦的人。 宋氏,汪氏,钮钴禄氏和顾氏。 这四个人现在只有宋氏混得不错,有两个公主,住在长春宫。但说混得不错是相比较而言。当年侍候宋氏的宫女也都在那次换宫女中全部求去了,宋氏也没多留,现在侍候她的全是新人。 据玉烟说宋氏现在的生活就是念经、抄经、捡佛米,偶尔会跟长春宫的嬷嬷说说因果。 汪氏这个人不必说,太跳脱了。原来的宫女走了,新侍候她的也是敷衍得很。 玉烟道:“连她的宫女都说混到时候就找机会出宫去嫁人。” 看来也是没有效忠的意思。明摆着不能得宠的主子,跟着也没有前程。 钮钴禄氏跟新进来的庶妃们交情都可以,不过角度立场颠倒了。本来该是庶妃们巴结她,但现在是她在巴结新庶妃们。架子虽然端得够足,但谁稀罕谁是一目了然的。 庶妃们虽然确实也都打算找靠山,但首选长春宫,其次也有宋氏和武氏两个嫔,那是真没把钮钴禄给放在眼里的。 顾氏听说还不能下床。 说完玉烟皮卡皮卡的看着她,李薇欣慰拍肩让她也加油。 等最后把常青叫过来,听他汇报说阿哥所并无异动时,她真心觉得其实没什么好担心的了。永寿宫里就没一个是笨的。 除了她。 不过常青退下前,迟疑了下。 这种反应太有内容了,她让常青留步:“这里只有你我二人,只管放心说。出得你口,入得我耳,保管没有第三个人知道。”她道。 常青是知道赵全保在查曹得意的。他们的调查方向一开始就是岔开的,但是…… “奴才觉得这事八成就是曹得意干的。”他说,神色犹豫。 李薇马上明白了,赵全保已经在查了,常青不能插手。一插手就有抢功的嫌疑。 李薇知道常青未必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要一个她的态度。 她轻轻点了点头。 常青终于放心能放手去干了。 第367章 一对别扭 常青是在四爷开府后才过来侍候的,虽然也有上进的心,一向勤勉忠心,但无奈出不了头。 等万岁进宫后,他也有心再向上一步,谁知努力了大半年才发现万岁跟前想上去的人太多了,实在显不出他来。 于是等万岁想找人去侍候贵妃时,他就跳出来了。 养心殿能少个人自然人人称愿,虽说贵妃身边也是热灶,但跟养心殿比还是没人愿意去的。毕竟贵妃连一茶一饭都是万岁所赐,没了万岁就什么都不是了。相较之下哪怕一直在养心殿当个扫地的,至少没有主子倒台的危险。 可常青看准了他在养心殿这辈子是都没指望了,但去了贵妃身边就不一样了。贵妃身边人少,他稍微有一些功劳很容易就能显出来。 果然就像他想的一样。这不机会就来了吗? 但常青并不打算把赵全保给挤下去。 贵妃跟万岁一样,都不爱身边的人自杀自灭。他要真对赵全保出了手,最后贵妃一定连他都不用了。 就让赵全保在他头上待着也挺好的,只要贵妃心中知道他的好处就行。 所以常青在得了贵妃的准允后,特别设了个局,拐了个弯,说是他查着阿哥所呢,结果查到曹得意了。然后就去‘请示’赵全保这该怎么办? 赵全保没那么容易就信了他,不过理由是其次的,重点是他查曹得意查不出个所以然来,既然常青手里有料,他是不能独占这口食了。 只犹豫了一下,赵全保就表示‘咱哥俩一起为主子效力,就不要分彼此了’。 他愿意跟常青分功。 心道小子等解决了曹得意,再来跟你算这笔账! 敢背后撬老子的墙角,饶不了你的。 转眼就到了三月,四爷却一时半刻去不了圆明园了。端静和端仪指婚的旨意发出后,喀尔喀和科尔沁要来谢恩。 四爷就想着干脆今年去塞外吧。 避暑是其次的,他主要的目的是去那里宣扬一下天可汗的威风劲。 李薇在他登基的那年确实见过不少来磕头的蒙古王公。 有些事都是不在这个位置上感觉不到。像现在四爷就有种不见见这群蒙古王公,就拿不准他们的忠心似的。 不过这都是李薇的猜测。因为四爷从正月犹豫到二月,说了三四次蒙古王公的事。就拿这次指婚来说,先帝那时喀尔喀族可不是联姻首选,四爷却嫁了个公主给他们。 他对她说的是喀尔喀不像科尔沁那么牛x,公主嫁过去他们不敢怠慢。其实他连一个公主都不想给科尔沁,不过为了分化科尔沁那几个王公,嫁个公主去还是有必要的。 既然决定要去塞外避暑,出长城后还要走很远。所以最迟三月就要出发,不然天热了在路上走就辛苦了。 对李薇来说就是收拾行李,带上孩子们,嘱咐李家,再跟京里的某几家宗室告别一下。但四爷的工作就多多了。 他要决定带谁一起去,把谁留下来看家。 带十三还是十四,他犹豫了两天。最后决定两个都留下。 他前一日说让她准备着给兆佳氏和完颜氏的东西,说是带上十三,可能兆佳氏要跟着去,所以你各种随身的用品不妨多带一份,到时可以表示亲近赐给兆佳氏。 带上十四的话他很可能是带格格或侧福晋,所以李薇要安抚下留京的完颜氏。 他跟她交待半天,她照他说的准备了。 结果隔一天又说两个都留下。 李薇只好赶紧删减行李,在要带回来纪念品送人的名单里添上兆佳氏——基本就是皮货和人参啦。 最后出炉的伴驾名单足有一尺长,而且让人看着都不知道他是按照什么标准挑的人。 李薇也得到了路上需要应酬的女眷名单。 不过拿到时她也没心情看了。 长春宫也把后宫的伴驾名单给拟出来了。李薇是四爷点名要带上的,不过也没说只带她一个。李薇也忘了这后宫里的女人都是侍候他的。 于是长春宫拟出来的名单除了她之外,还有长春宫的苏答应,庶妃年氏和张氏。 玉烟小心翼翼的看着她,她知道自从这封长春宫的名单送来后,这整个屋子的人都在看着她的反应。 所以李薇也只是若无其事的翻了一遍就递给玉烟,“发下去,出发前记得叫过来认认人。免得到了外面再张冠李戴就可笑了。” 玉烟迅速接过来:“是,奴婢一定记住。” 别人记不记住无所谓,她是已经记住了。 晚上东五间里,四爷听到她进来的声音头也不抬,指着地上的箱子说:“这些是今天新送来的,你瞧瞧挑几件喜欢的,再给宫里其他人都挑几件。” 他嘴里的宫里其他人就是指孩子们和公主。 她应下后换过衣服就坐下挨个写名字,然后对着单子把箱子里的东西一个个打开看,再照名字抄在人名的后面。 箱子里的是最好的,账册上说一共四十几个箱子,宫里怎么都够分的。 屋里一时安静极了,底下站的人都不说话也不抬头。上面的四爷和李薇脸对脸坐着,却都低头写字。 四爷渐渐觉得这份安静有些不舒服,一走神这思路就停滞了。他放下笔让人上茶,跟着就反应过来了。 平时素素进来都会先引他喝茶休息,再说说话。怎么今天来了以后这么乖? 他一看苏培盛,苏培盛就赶紧过来。 他问:“那面包夹菜有准备吗?” 苏培盛忙说准备了,悄悄扫了眼今天心情貌似不太好的贵妃,小声道:“奴才这就让人送来。” 李薇也听到了,跟着也停了下来。 四爷起身转到她这边来,伏身道:“朕看看你都拟了什么?” 拿起名单一看,素素十分周全。前三个里都没她的名字。排第一位的自然是他,第二顺位是太皇太后,往下依次:太后,皇后,怡亲王,她,弘晖,弘昐,弘昀,弘时,弘昤,端仪,端静…… 面包夹菜送上来,四爷放下名单拉着她去了隔壁屋:“陪朕歇歇,今天真是累坏了。”说着疲惫的转了转脖子。 李薇听他这么说才回神,下意识的过去捏他的肩,跟着就想起他说过她因为手劲太小,捏的从来都不管用,手跟着就放下来准备喊按摩太监进来侍候。 他却握着她的手放回肩上,“素素给朕按得最好。” 李薇不想承认,但她的心情好了一点点,干脆拿胳膊肘顶着他肩上的穴位往下施力。 这一招厉害。 就是不大雅观,跟着进来侍候的苏培盛眼都看直了,带着人上了茶和点心就火速退下。 四爷哎哟了声,跟着就说:“这个好!再用点力!”结果一低头看到她是踮着脚的,噗得一下笑出来了。 李薇一下子生气了,从背后推了他一下说:“笑什么!我喊别人进来给你按。”说罢就要出去,被四爷哎哎喊着拉手抱腰的给拖回来。 “脾气真是越来越大了。”四爷笑着说,伸手拿起放在桌上的简易蛋挞来喂她:“来,这个听说也是刘宝泉做的。” 简易蛋挞是因为她不知道蛋挞皮是怎么做的,就跟刘宝泉说外面做成酥皮杯,里面试着放上奶油和鸡蛋打成的糊糊,这样外酥里嫩来吃应该不错? 刘宝泉一开始做成了收口的包子,当然吃起来也不错,所以也成了保留曲目。 让四爷喂了两个‘酥皮蛋奶杯’后,她那满肚子的邪火都消了。 四爷此时方笑着秋后算账:“可算是不黑着脸了。在哪里受了气过来冲着朕发?见了朕还敢黑脸的也就你一个了。” 不过李薇死活没说,任他不管怎么威逼利诱都没有屈服。 在床帐里最后逼问不成功后,四爷也忘了一开始想逼问什么了,她也忘了个干净。第二天早上起来两人又好好的了。 一直到出发前看到后宫的名单,四爷才想起那天的事来。 不由失笑,原来是又吃醋了。 他随手把名单放到一旁,让苏培盛去把贵妃请过来。 李薇早不记得那天的醋意,何况嫉妒在这里看来绝对值得大批特批,偶尔被四爷误会她小醋一把还行,真醋了,还醋得那么难看就不说了。 听说四爷喊她,以为是去了蒙古之后的一些琐事,一面在心里想着一面过去了。 果然他说的是去蒙古后要怎么住这个问题。 去塞外后不是就停在一个地方不动了,而是挑几个部族当落脚点。就像先帝去江南住在曹家是荣宠一样,四爷停在哪个部族也是非常荣幸的事。 蒙古相当大。四爷挑的落脚点有三个,科尔沁那里自然是博尔济奇特氏,一个是大清跟科尔沁的联系很紧密,这种紧密不但表现在科尔沁的血脉就流在爱新觉罗的血管里,还表现在科尔沁草原上博尔济奇特氏是最大的部族。 所以博尔济奇特死了那么多的公主,大清还是要不停的把公主嫁过来。 跟博尔济奇特氏翻脸是四爷不愿意的。 第二个是巴林部。三爷的姐姐荣宪公主就是嫁到这里来了,这位公主到现在还在世,是大清和巴林部强而有力的纽带。 第三个就是喀尔喀部。 除了这次要嫁过去的五爷的女儿端静公主外,先帝的恪靖公主也嫁到了这里,这位公主现在不但活着,还活得很好。为了延续这份友谊,四爷才决定再嫁一个公主过去。 他们会先去承德停下,在这里接见一些蒙古王公后再开始在这三个部转一圈。 回程的路线是保密的。 四爷跟她解释半天,她就点头啊点头。 “你觉得好不好?”他问。 这个路程需要她发表什么意见吗? 李薇被他这么温柔探问,就跟年轻老师和气又很期待的问你有没有什么地方不懂啊?不懂你就问我啊我很想回答你的问题啊。 所以她找了几个问题问他,比如咱们在承德住几天啊,都有什么活动啊,要赛马吗,要打猎吗,要比摔跤吗? 四爷一一回答了她,问她还有没有别的问题。 她只好再找问题:听说蒙古菜少是真的吗,去那里真的要天天吃肉吗,那里的蚊子好像很吓人啊,有狼吗,有蛇吗,有豹子吗,有老虎吗。没问题找问题让她的汗都出来了。 四爷被她逗得哈哈笑起来。 ——她就知道他是在逗她。 她心道这都笑了,也该逗够了吧? “素素就没别的想问朕了?”他笑着问。 绞尽脑汁已经再也想不出问题来配合他的李薇只能投降的说:“没有了,爷都安排好了。”还能有什么? 四爷慢条斯理的跟她又说起了路上怎么坐车,分几辆车,男孩们平时骑马晚上住帐篷,白天在路上时不许他们坐车。女孩们想骑马也随便,想坐车也可以。 李薇嗯嗯啊啊的点头。反正他就是爱交待嘛。 到了承德怎么住呢?当然是素素跟朕一起住,男孩们住在外围,女孩们住在咱们后面。等走的时候剩下无关紧要的人就留在行宫里,咱们去外面就不带着了,等回去了再让人接回京去就行。 李薇照例嗯嗯啊啊,一抬头看到四爷看好戏的表情。好像他偷偷买了个苹果放在她的包包里正在等她发现。 她把他刚才的说的那一长串倒带,想了下…… 四爷就看素素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脸上的笑一点点变大,嘴都要咧到耳朵根了再赶紧收起来换成微笑,然后又是越笑越开心。 “这下放心了吧?”他笑道,伸开手臂让她靠进来。 有些事不能由自己来要求,但爱人做到了那种幸福感真是暴炸大! 李薇现在就感受到了‘我不说但是你也应该明白’是什么感受。 怪不得四爷那么爱别扭。 虽然别扭之后更有可能会是生闷气,不开心,吵架。但是当爱人真的看穿你,满足你时,真是不一样啊。 她钻到四爷怀里时就想日后偶尔她也应该别扭下。不过以前她没这个属性,现在大概是近墨者黑了。 然后四爷再别扭时,她一定不再不耐烦了。哪怕是他对别人别扭了,她也要想办法让那些人明白,要么就指点他们应该怎么做。 这样他也能尝到这种满足感了。 四爷好久都没被她这么粘糊过了,几乎就是拼命往他怀里钻,好像也就是刚生了额尔赫的时候?那段日子她喜欢粘他,喜欢抱他,还喜欢亲他。 真可说是喜形于色。 “真的这么高兴啊?”四爷也心满意足的搂着她道,“那怎么不早跟朕说呢?以前还会有话直说,想朕了也敢说,勾着朕的手指勾啊勾的,怎么现在不这么做了呢?”多少有些失望啊。 李薇赶紧勾住他的手,两人的手大小悬殊,差了三个号。 他笑着跟她手指交缠:“以后要说啊,就跟朕说你不想让她们去,朕又不会怪你。”说着好像突然想明白了什么,低头问她:“怎么突然别扭起来了?” 素素仰躺在他的腿上,很理直气壮的说:“跟万岁您学的啊。” 话音未落就被扑倒在下,他道:“这是在说朕别扭?好啊,你好大的胆子。” 李薇嘻嘻笑,天底下最别扭的人肯定不觉得自己别扭。说不定还觉得他坦率得很呢。 四爷轻轻拍了她两下,笑道:“朕一向有话直说,对着谁都是这样。你啊你……”说着轻拍了两下,“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说是这么说,他脸上可是一直都在笑呢。 看素素还在嘻笑,他心道:越来越不怕朕了。 第368章 在路上 队伍一眼望不到头,大家正在路上用乌龟的速度慢吞吞的向前行进。 绕着队伍前后常有随行伴驾的年轻人赛马游乐,一来打发下无聊的旅途,二来也能在皇上面前露个脸。 这次出来四爷没带几个儿子,弘晖、弘昐都留下了,倒是把弘昀、弘时和弘昤三个带上了。在南三所里住的阿哥们却只带上了弘晰、弘晋和直郡王的长子弘晟。 这些男孩白天都不能坐车,全程都要骑在马上,不管头上的太阳有多大,路途有多辛苦都一样。 李薇刚才也在外面陪着端仪等骑了一会儿马。四爷的意思是公主们日后都是要嫁到蒙古去的,这几年只要出去就都带上,见见世面是其次的,更多的是让她们都趁机轻松轻松。 女孩们一开始脸皮薄,跟着父兄去景山跑马还行,当着一群臣下的面在路上疯跑就有些接受不了了。李薇只好先替她们壮壮胆子。 等看着都跑起来了她再回来。 躺在车里脱下靴子解开腰带,李薇呼的松了口气,对玉烟说:“看来真是老了,就跑这一会儿就受不了了。” 外面的孩子们还一点都不累呢,听着他们呼啦啦一会儿跑到后面,一会儿再呼啦啦跑过去。 玉烟给她倒了杯温茶,道:“主子说的哪里话?奴婢这就把药找出来,等停下来扎帐篷时就给阿哥和公主们送去。”她一边说一边还掩口笑。 李薇也笑了,一面跟她说多备些,一会儿四爷那里也要送。 有时这个送药未必就是他那边没药,而是表示我想着你的意思。 坐一会儿身上的汗还没下,她让玉烟帮着把外面的大衣服也给脱了,换成单衣,再把牌拿出来,叫两个人进来一起打着玩。 这次出来都是全副仪仗,贵妃的车驾绝对够大,走得又慢又稳,几乎感觉不到摇晃。但只要捧着戏本子读就能感觉到字在眼前跳,于是长路漫漫打发时间只能靠打牌聊八卦了。 边打边说话,宫女太监们的消息来源跟李薇平常能听到的都不一样。 像陪打牌的宫女一号说咸福宫庶妃娘娘们之前险些为两道菜打起来。起因是庶妃们的菜都是一个膳房做的,每人天天都有一道羊肉。结果挨在一起的某个庶妃因为自家宫女不给力,每次端回来的都是羊肉包子。而另一个庶妃因为宫女去得早嘴甜会做人,每天都是不重样的羊肉菜。 于是前一个就说后一个欺负人,说那羊肉包子羊肉饼她吃的都想吐。后一个就说份例如此你这么能那就往上爬什么升成自己能独享个小厨房了不就行了?不然人人都要让着你,普天之下皆你妈啊。 陪打牌的跟车太监一号也趁机说前几日汪贵人的宫女在宫道上走着,那边过来的不知是侍候哪个庶妃的宫女没给她行礼,这汪贵人的宫女也跟汪贵人似的不依不饶告到了上头。 还有发下来的绢纱绡绫不可能花纹一模一样,虽然都是一样规制的东西但就有人觉得别人的比较好于是说我看你的这个好咱俩换换,那个说我不换你给我滚蛋。 再有你的屋子比我的屋子朝向好,你门口的这株树比我那边的漂亮,你这边的屋子漏不漏雨水窗户漏不漏风等等鸡毛蒜皮。 西六宫里确实是庶妃们比较红,她们才进来不说,身边跟着的也都是新人,在西六宫里门都还没摸清,老人们自然都盯着他们看稀罕。偶尔有点小事就传得满宫皆知。 让李薇意外的是刚进宫时住在长春宫西配殿的宁嫔武氏,在庶妃进来前不知不觉的搬到了咸福宫前殿东配殿里,貌似现在是她管着庶妃们的大事小情。 可庶妃们的官司却不是她去断,而是吵一吵闹一闹就进了长春宫,不是交给庄嬷嬷就是长春宫的那个大姑姑。刚才说的那羊肉案就是大姑姑断的。她先对那个天天轮着吃羊肉菜的说以后你让让人,别有好处都自己收着,日后三天里让人家一天也显得你宽大。跟着再对那个总吃羊肉包子的说你自己手脚慢怪得了谁?你说你的宫女懒那你就勤快点,看着快拿膳了催她赶紧去不就行了? 连消打带一面都是五十大板,起头可笑的羊肉案就这么结了。 等打完牌人散了,李薇再问玉烟:“长春宫那个大姑姑倒像是个不错的人?” 玉烟道:“长春宫大姑姑都称许姑姑,为人还行吧。听说皇后倒是不太爱用她,所以她就总管这些零碎事,哪里吵架了就爱把她给拉来断一断。倒是没什么不耐烦的。小宫女都挺喜欢她的。” 庄嬷嬷其人永寿宫上下都清楚,打过多年交道了嘛。李薇倒觉得学许姑姑也是个人物,日后有机会去长春宫一定要好好看看她。 怎么听着像个居委会大妈?可别小看这种大妈,她天天搬个小板凳坐家属院大门口,连谁家的房子租给谁,那租户平常几点回家带什么人回来一周开几次火说不定人都清楚。绝对是一个灵通的情报人员。 想想那曹得意不是周围一点动静都摸不着吗?要是他跟许姑姑联手,这下情报有了,渠道也有了。许姑姑不得皇后的宠不要紧,曹得意得就行了。 李薇越想越是这么回事,上次听来听去都想着曹得意跟庄嬷嬷,倒把这个许姑姑给忽略了。 她把赵全保和常青都留下了,想的就是这次去避暑,宫里就剩下皇后一家独大,曹得意要是不趁机做点什么就奇怪了。 她这边跟着四爷什么都不用担心,倒是宫里那一摊让她放心不下。所以干脆就把身边的两员大将都给留下了。看他们两个相处起来也没问题,都晓得要让一步,不把路走绝,这样坚持到她回来应该没问题。 走在路上都是一走一天,到晚上才会停下来。 后勤像扎帐篷的做饭的烧热水的都是提前半天在定好的驻扎地停下来,等主要部队到的时候一切都准备好了。 中午在车上吃的是简单的各种饼夹菜和蔬菜沙拉,奶茶是现成的。四爷赏过来的食盒一打开就让人笑了,来送菜的苏培盛笑着说以前都是会停下来让膳房把菜送到御辇上去,汤汤水水的未免太复杂,现在这样就简单多了。 李薇就吃到了黄瓜拌沙拉酱和包菜丝拌沙拉酱,还有一碗沙拉酱拌面——这一定是四爷吃着好才让人给她送来的。 快到今天的扎营地时就走得快了些,李薇在车里坐着颠也下来骑马,玉烟也会马就跟在后头。还有跟着她的车的侍卫们(少说也有两百来人)。 她就带着这么一大群的尾巴往队伍前方跑,直到遇上四爷。 四爷他们在队伍的最前端,探马一早就发现了后面有人上来,看到金黄的贵妃旗时就报上来了。 四爷身边跟着十五、十六两个,他自己的兄弟是就带了几个小的,十七也跟来了,不过没带在身边。 他看着渐渐靠近的贵妃旗笑道:“看来是在车里坐不住了。” 说着拉马迎过去。 十五和十六跟在后面想了下,兄弟两个对了个眼色,先由十六说:“万岁,要不臣弟等先避开吧?” 四爷回头笑了下,摇头说:“不用,都是自家人,见见无妨。” 十五赶紧圆道:“还没给贵妃磕过头呢,今天正好是个机会。”说着推推十六,“你也是,何必扫兴?”贵妃册封典礼当然用不着他们去磕头,平时更没可能在宫里碰上。 十六嘿嘿两声不吭了。 不过看到金黄旗到眼前时,十五和十六还是不免紧张了点,他们下马后还特意整理了下仪容,拉拉袖子扶正帽子,让四爷看得好笑,安慰他们道:“以前也见过,你们嫂子是个和气人,不挑礼,都自在点。” 素素压根不会在乎你们是不是帽子没戴正,衣服不整洁这类事。她根本就不会注意。 ——因为她只会看着朕。 四爷十分自豪的想。 果然等素素看到他,下马后快步过来,还是他让十五和十六上前她才用‘原来这里还有两个人’的吃惊神情看着他们。 “也有日子没见了,他们早说要给你磕头。”四爷笑道,他指着哪个,哪个就上前特别郑重的大礼参拜。 “不敢当,不敢当。”李薇连声道,她这个贵妃就是真比这群皇弟们高,也不必非要显摆出来。 不过这个她说了不算。 十五和十六早就当着四爷的面说了要拜见磕头,那就一分都不会少。 不远处是乌龟爬的长长的队伍,周围是一圈护卫、太监、马的人群,隐约还有扬起的黄土,李薇真觉得这里不是坐下喝茶的休闲地方,可眼前这三个男人都这么认真,她当然也只好在这里完成了见礼、客套、关心、寒暄、告别这一系列。 好不容易十五和十六走了,闲杂人等也都退开了,四爷才把她扶上马,两人策马并头往扎营那里去。 四爷一扭头就看她挺直腰坐在马上,看着姿势是挺好看的,小腰一挺前突后翘,胸襟里跟放了两只小兔子似的一蹦一蹦的,从前从后从一旁看都美得很,让他很想伸胳膊去搂一搂,不过还是拉着她的马缰指点她把腰劲给松一点,背不必挺太直。 “放松,你放松了马才能跑得轻松。”他道。 李薇能把马骑得自我感觉很美,但她还真不会在马上放松。四爷越说她越紧张,腰背挺得越直,他拍了两下她的大腿,发现连大腿的肉都绷得紧紧的。 “这一路朕一定要好好教教你怎么骑马,不然到了承德就该丢人了。”四爷说。 他这么说肯定就是认真的。 李薇就有不祥的预感了。照他说的‘好好教’那该是怎么样的教法啊?想想他给弘昐等人写的教案,为教她写字一共亲手写了多少本字帖,抄了多少本诗集? 只怕这一路都不能安生了。 等下马时他把她抱下来,在她耳边轻轻说了句:“要是在帐子里你也能这么用力夹着朕就好了。” 旁边的太监和宫女们只能到万岁爷笑着对贵妃说了句什么话,贵妃低头进帐篷了。 让李薇认输是不可能的,不过她也没他这么大胆在外面当着一堆人的面就说这种话。进了帐篷在屏风后换衣服时,她也悄悄说:“那您也要跟马似的让我骑啊。” 说完她还想像上次那样跑出去,结果这次他有准备,一把将她拉回来说:“胆子不小啊。” 两人换好衣服出去,再由太监宫女等人给他们装扮上。 都收拾好了,四爷起身牵着她走出帐篷,小声道:“那今晚就让朕看看素素的本事如何吧。” 苏培盛就瞧见万岁又说了句什么话,然后贵妃又低头了。 第369章 骑醉马 过了平泉,蒙古王公们就已经迎过来了。 为了迎接皇上要迎出数百里这种事没想到会是真的,一开始真的吓了人一大跳。 李薇身边的护军是一整军,从上到下一齐溜,真遇上什么事能打能扛能报信能带她逃走,四爷跟她提过,万一路上有事这护军能一路护送她回紫禁城。 所以蒙古王公的大队人马从前头过来,她这边的探马就发现了。正走在路上呢,一队两个人快马过来巴拉巴拉跟领头的千户一说,千户眉毛一立,李薇就骑着马在他旁边,看到就想:这一定就是杀气了。 不过御驾这么长,肯定不可能真有傻子跑过来打四爷。 只是在没有确定是什么人之前,队伍里先自警戒起来了。李薇被千户童鞋请示(暗示)立刻回车里躲着,如果有危险咱们就有逃命了。 李薇有种武装演习的兴奋感,知道肯定这人是有来历的但也觉得好玩,也很严肃的说她马上听话上车。 玉烟她们倒是比较紧张,看玉烟就是让其他人都站在她的前头,她就站在李薇身边,好像时刻准备着挡刀挡枪一样。 再看在外面骑着马的端仪等人也都被护卫们给搓回车里了。李薇一面让人去告诉她们演习开始都好好呆在车里不许探头探脑,一面觉得真是越来越认真了。 确实不是一般的认真。 士兵们全都检查了自己的武器,整齐有序的散开。后方的辎重车全都加快脚步或赶到前头,或围着坐人的车(比如她的车),公主们的车也全都跟她的紧紧贴了在一起。 坐在车前传话的小太监吓得都要哭了,可怜巴巴的看着车里的她。 李薇本来真的没当一回事,不过车帘一飘一飘的,小太监那副‘我被抛弃’的模样从帘子缝里露出来实在太折磨人,她只好道:“让他也进来吧。” 玉烟过去喊小太监,他几乎是连三赶四骨碌进来的。一进来就乖乖的缩在坐榻下头,几乎就缩在她脚边。 李薇安慰他们:“不会有事的,外头多少人都围着咱们,万岁是真龙天子,天下归心,老天爷都护着咱们万岁爷呢。” 这时说什么都没夸四爷有用,果然玉烟他们的情绪没那么紧张了。 李薇多少有点自豪。 略等了一刻有余,四爷那边的传令兵过来了,一行四人举着令旗快马过来,他们要通知整个队伍的人,不必紧张,是友军。 于是辎重车移开,队伍恢复正常继续前进。 弘昀很快过来跟她说是科尔沁和巴林族的人来迎接圣驾。 “皇阿玛让我来跟您说一声,今晚大概还要有宴会,让您别担心。”弘昀来去匆匆,说完就走了。李薇让人也去给后面的女孩们说一声,她道:“我就说没事吧?” 玉烟捂着心口说:“主子比咱们见多识广,刚才真是把我吓坏了。”说完腿一软坐在了脚榻上。她刚才纯粹是硬撑的,这会儿才觉得浑身无力。 那小太监此时才抹把脸,出去坐在外头了。 到停下来的时候,李薇特意让人把端仪等人都先接到她的帐篷里来,亲自再安慰一遍。比起有歹人冲击圣驾,蒙古来人对她们来说只怕更可怕一点。 陪着端仪几人坐了一会儿后,直到四爷来喊她才让人把她们送回去。 她再换衣服去四爷的帐篷。 “赏那个小太监两盘点心吧,今天算是吓着他了。”李薇出帐篷前想到的,玉烟答应下来,她又对玉烟说:“你们今天忠心,也都赏一匹料子,回宫就给你们。” 玉烟笑道:“那可好,我就先替她们谢主子了。” 四爷的帐篷里看样子是刚把蒙古王公们给送走,小太监们正在把茶具和椅子等物都搬出去。帐篷里还有好几种很浓烈的香料味浑在一起的味道。 帐篷的两重帘子都高高的拉起来散味,就这她进去时还能闻到。 四爷也是皱眉,一看到她进来就笑着说:“过来,刚才吓着了吗?” 李薇笑道:“没吓着我,吓着别人了。” 四爷本想牵着她到后面去,今天在外骑了一天的马,现在休息一会儿还要出去开宴会,想想就让人烦。他是最不耐烦应酬人的,以前只是贝勒时还好,只要不想见人就关大门不接帖子就行。结果现在反倒是要天天见人,不见都不行。 想起以前先帝也是,南书房外面什么时候都是挤满了请见的人。 四爷轻轻舒了口气,道:“让他们收拾着,你随朕去外面走走。”说罢就拉着她出去。 外面的天空被夕阳染成了红色,连地上的一切都不能幸免。不管是绿树碧草,还是白色的帐篷,人,马等,全都成了红色的。 四爷没走远,就带着她在帐篷周围转圈,还去看了看马。 他这次出来只是他骑的马就带了二十多匹,个个都是好马。其中一匹黑色的最为神骏,站在众马之间头都仰的比别的高,见着四爷就轻踏着步子走过来,别提多美了。 四爷随身带着逗马的糖块,掏出几颗来给它,一手轻轻抚摸它的脖子。 李薇没见过这匹,应该是为了这次北巡特意准备的。 “它可真漂亮。”她道,并不贸然上前去摸这马。越是好马,越像人一样有自己的脾气秉性。四爷以前就教过她,待马要像待人一样,不能把它们看做是畜生。 他对狗也是这么说的,百福和造化虽然不会说话,但它们都非常聪明忠诚,要把它们当人一样尊重才能对得起它们的忠心。 “你也来摸摸。”他牵着她的手一起来摸这匹马,让她也拿糖来喂它。“你来给它起个名字吧。”他道。 听说这是一匹母马,李薇就道:“黑美人?黑珍珠?” 以前总嫌她起的名字没有韵味,这回他倒点头说:“大俗即大雅,就叫黑美人吧。” 一边侍候的太监连忙上前磕头道:“奴才一定好好照顾黑美人。” 四爷细节癖又发作了,开始问太监黑美人一顿多少草料,给几斤黑豆,几斤黄豆,几斤玉米,把那太监给问得前言不搭后语,他就转头问马房的总管太监,也是把人给问趴下了。 问完就开始给他们说这马应该怎么喂,还让人拿新鲜的草料过来看有没有混入什么什么草会拉着马的嗓子,说得头头是道。 他还不是瞎说的,除了掉书袋,说的也有他自己的心得体会。李薇都觉得他改日能出一本《马经》了。 喂马的十几个太监都连连点头说日后就照万岁说的喂,万岁说的就是好云云。 他心满意足牵着她走了,眼见太阳落山,天开始黑了,苏培盛过来请他回帐篷,该换衣服开宴会了。 四爷再扯着她回去,路上道:“那些人没带一两个女眷过来,一会儿你就带着孩子们在帐篷里用,嫌无趣就叫人来唱两折子戏。” 回到后他换了衣服就匆匆出去了,同那些蒙古王公们一样,他也用上了重重的香料。这个除了掩盖体味外,最大的作用是驱虫。就连帐篷里也点上了很浓的藏香。 李薇要回自己的帐篷去,张起麟忙道:“贵主儿留步,万岁爷让您留在这儿呢。” 她怔了下说:“那怎么行?万岁不在,我怎么能待在这里?” 再说一会儿还要带着端仪等用膳,他还让她们叫戏来解闷,都在御帐就太过分了。是以不管张起麟怎么说她都带着人回去了,急得张起麟团团转,他要看着御帐,可万岁也让他侍候贵妃,他又不是茅山道士有大神通会分|身术,这下可怎么办? 张起麟叫来一个小太监:“快去前头找你苏爷爷,就说贵妃回去了。” 小太监像条灵活的小狗,在人群中穿过却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他悄悄溜到席上,站到苏培盛身后小声叫‘苏爷爷的时候,苏培盛险些让他给吓了一跳。 “怎么是你小子?”这小太监是这次出巡特意挑的,苏培盛看他一双大眼睛又黑又大,跟百福似的,就知道万岁一准能喜欢,还特意给他起了个得福的名字,果然送到御前,万岁在二十几个小太监中单挑了他。 小得福道:“张哥哥叫我过来的,贵妃不肯在御帐里待着就回去了。” 苏培盛拍了他一下,教他道:“话不能这么传,你张哥哥原话是什么啊?” 小得福从选进宫来就直接进了养心殿,规矩是有,但没种到心里去,此时吃了打才赶紧改口:“张哥哥说贵妃回去了。” 苏培盛道:“以后学着点,跟这儿站着。”说罢就往四爷那边去了。 四爷早看到有人过来了,御帐里侍候的这两百多个太监他不说个个都熟,但都能认出来叫出名字。这个小的就是今年新选进来的,跟哪边都没任何牵扯,这群小的算是难得的干净人,调|教好了他才能放心。 明年他打算设个军机处,人都看好了,到时这一关立起来,御前的事就没那么好打听了。省得跟现在似的,外面的事都是别人先知道,递到他手上慢了不止三拍。 他是绝不想再发生雍正新钱和蒋陈锡的事了。 苏培盛过来一说,四爷笑了下,点头道:“贵妃懂事,让张起麟听贵妃的。她这次出来身边也没带人,先让张起麟去她那里支应着。帐篷里让王朝卿先领着。” 苏培盛暗骂这是又上来一个,不过想想张起麟又降了一格也兴灾乐祸,转头对小得福一说,道:“跟你张哥哥说,让他好好侍候贵主儿。” 小得福再一路跑回去,张起麟早就在等他了,见了忙问:“万岁怎么说?” 小得福糊涂了,摇头:“我没见着万岁爷。” 张起麟拿这小傻瓜没办法,道:“那你苏爷爷怎么说?” “苏爷爷让您好好侍候贵主儿。”小得福道。 “那这边呢?”张起麟心里多少有点数,贵妃出宫时把赵全保和常青都留下了,可见是防着长春宫那边。万岁身边的人只有他跟贵妃有些熟悉,早早晚晚的万岁想起来就该让他去跟着贵妃了。 小得福道:“苏爷爷说是让王哥哥先管着。” 张起麟这才直起身,让小得福下去喝水休息,再叫他随便喊王朝卿过来。 小得福点点头要下去,张起麟喊住他,临走前算是嘱咐他一句:“小得福啊,日后传话不能一节一节的说,这怎么传话也是门学问,日后多学学哥哥们都是怎么传话的。” 小得福这批太监万岁爷一准儿是有安排的,此时种个善因,日后未必不能结个善果。 小得福连连点头,他还没学过怎么说巴结人的话,此时满肚皮的感激之情吐不出来,急的他在原地踌躇半天说不出来也不敢走。 张起麟都让他逗笑了,摆手道:“快去,快去。” 小得福哎了声,干脆跪下磕了个头跑了。 张起麟最后是真笑了。 御帐右后方就是贵妃的帐篷,前后错不了几步远。 李薇让人就在中央的主帐里设席面,大家全都席地坐,一人面前一张矮桌,席下则是两个说书的。因为有女孩们在,所以只让他们说些有趣的笑话。 外面的热闹劲在他们这里都能听到,也能看到远处几乎像是要映红一片天的篝火。 用完膳后,她又把女孩们留下玩牌逗趣。就是不想让她们回到帐篷后再瞎想,留在这里不管怎么样,有姐妹们陪着玩游戏,热热闹闹的心里也舒服点。 直到四爷那边散了,她才让人把女孩们给送回去。 端仪她们的帐篷就在她的帐篷后面,也是为了方便照顾。 李薇叫来张起麟,刚才没顾得上跟他说话,她先谢过张起麟过来帮她。虽然是四爷的命令,但话说得漂亮点总没错。再让人给张起麟赏些东西,让玉烟等人都听他的调派等等。 张起麟磕过头,她让人扶起来,这就算是暂时定了主仆名分。 这时张德胜过来说:“贵主儿,万岁爷使奴才来领您过去呢。”一边说一边冲张起麟哈腰行礼。 这是不想来的让来了,他是想来来不了。张德胜一听说张起麟被送给贵妃使了,不知道多嫉妒呢。之前常青没过去前,他就想去贵妃那里占个先了。等常青去了他就歇了这个心思。不然去了永寿宫也当不了一把手,何苦折腾呢? 不过现在看到张起麟过来了,哪怕只是一时的也让他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李薇才进御帐就闻到了浓浓的水气,一侧的大屏风后热气蒸腾,苏培盛领着人在那里侍候着,一看到她过来就进去通报了。 跟着她就听到四爷在屏风后仿佛是一边撩水一边笑:“让贵妃去里头先歇一歇。” 李薇脸上有些热。她跟四爷在一起时都是宫女们侍候,被一群太监围观可是前所未有。 ——哪怕现在让人围观的是四爷。 她里头等了一会儿都有些坐不住,听着外面的动静,听着他什么时候从浴桶里出来(哗啦啦一阵水声),然后是一群人走来走去,这是把用过的水提出去,再然后是把浴桶抬出去的声音。 最后四爷带着水气进来了,他的脸不知是洗澡洗的,还是喝酒喝的,红通通的。 李薇一见就迎上去:“你喝醉了?” 四爷摇摇头,脸上的笑一看就知道,确实是醉了。 他拉着她两人一起倒在榻上,呵呵笑着解她的衣裳,抽出腰带往后扔,一面还点着她说:“不是说要骑朕?” 李薇很严肃的说:“万岁爷,您喝醉了。”一面推他要起来,喝醉后又洗澡,这下醉得不轻了。 四爷继续呵呵,摇着手指说:“又想作弄朕?朕没醉,就喝了几杯而已。” 醉的人都不承认自己醉了。 李薇算是见着活样板了,不过像四爷醉后这么可爱的也不多见。 不如就顺着他?反正也推不开。 于是她好声好气的说:“那不如您翻过来?” 他虎着脸:“又骗朕。” 她解释了下骑这个动词应该发生在她在上面的情况下,在她解释的时候他把她给剥光了。然后他也严肃的说:“朕骑了一辈子的马了,还能不知道怎么骑?” 她再解释:不是她骑他吗? 但他始终坚持他一直是这么骑马的。 外面隔着半拉帐篷一道屏风加两道帘子,苏培盛捧着托盘,托盘上是解酒茶,听着里面万岁爷跟贵妃讨论怎么骑马。 站到腿酸,里面倒是不骑马了,但也没功夫喝解酒茶了。 苏培盛只好原样端出去,心道万岁真是醉得不清了,他头一次见万岁跟贵妃在一起居然说的是骑马,平时你侬我侬多少甜话说不够呢。也亏得贵妃能接得下去。 第370章 下山 长春宫,曹得意打开面前四寸余高的一个盒子,小心翼翼的把里面的白瓷碗捧出来。 他迎着烛光看,只见这白瓷碗合捧大小,反口圆肚高足,通身无一丝花纹异色。虽然只是一个粗看平平无奇的素碗,但瓷壁触手如美人的肌肤一般滑腻,胎薄如翼,几能透光而出。 曹得意轻轻吁了口气,像对待传家宝般把它小心翼翼重新放回盒子里。不过一时藏到哪里却没了主意,捧着犹豫半天,让人寻来一只旧夜壶,撬掉底子把盒子藏进去,然后再把底子给钉上,最后用扫帚杆子给捅到了床里头。 宫里人人都知道,永寿宫小到一只碟子,大到一人高的花瓶,都是万岁特意给贵妃烧的。听说早在贵妃还不是贵妃,仅是个小格格时用的就是这种瓷器了。现在那开窑的地方连地名都变了,人称贵妃窑。 别看永寿宫里这东西哪里都有,可外面却不多见。除了永寿宫,只有养心殿和御膳房有。偏偏这三处地方他都钻不进去。 曹得意本来想从御膳房使劲,让人从那里偷出一个半个,报个损毁就行了。结果刘宝泉那厮眼睛都要花了,规矩却比谁都严。 你说打了,碎片呢?别说少一个碗,少一片碎瓷都不行! 结果那个人就让刘宝泉给抓出来了,听说刘宝泉生生让人把他的嘴给堵住,把他的两只手放在炉子里烧成了灰。 曹得意本来还怕刘宝泉问出什么来,结果刘宝泉直接就把人的嘴给堵住了。烧坏了多双的太监立刻就被扔出了御膳房,往上报的是这人点炉子时走神了把手烧坏了。 刘宝泉这是摆明了,他只管自己这一亩三分地,你们闹你们的,别想扯上我就行了。 不愧是在宫里打滚了一辈子的老太监,曹得意多少松了口气,转头开始在别处使劲。只是拿了这只碗还不够,他想着能再多得点就好了。 什么时候能用上还不好说,不过一旦用上就能把永寿宫给钉死! 外面小太监来喊他,他打开门就见是他的小徒弟站在台阶下:“师傅,主子那边有事喊您过去呢。” 曹得意应了出来,随手就把门给锁了。 小徒弟心里嘀咕但也不敢问,紧紧跟在曹得意后面奉承他:“主子真是一刻都离不了师傅。” 曹得意笑了下,轻声道:“想知道?” 小徒弟赶紧点头,他拍了小徒弟的头一下:“慢慢学吧。” 他快步走到后殿益寿斋,守在门口的宫女见他来就屈屈膝,掀起门帘子小声道:“公公快进去吧,主子等着呢。” 他谢过走进去,绕过一道屏风就见皇后高居榻上,一边的炕桌上摆着一只红木匣子,上有黄封。 这是万岁发来的折子。 他低头过去,在皇后手上看到一本摊开的折子,匣子打开,黄封被破开露出里面的几本折子。 “奴才曹得意叩请主子金安。”他跪下道。 元英示意他起来,把折子放到一边说:“回头你往怡亲王府走一趟,带些东西过去。” 曹得意答应着,一点都不往匣子上看。 元英让他去外面站一站,她这里叫人把万岁爷从前面发回来的几个箱子里把东西都取出来,对着单子重新一府一府的准备好,再让人按府送过去。 怡亲王府排在第一位,往下是理亲王府,直郡王府,诚郡王、淳郡王、九贝子、十四贝子,还有承恩公府、裕亲王府等。 她翻过一页,突然愣了。 第二页写在最前头的就是李家,一等轻车都尉。 她把这本放下,在第二本的第一页找到了乌拉那拉家。 元英突然像是没了力气,更像是胸口被一团乌云堵住。她都能想像的到,万岁是在写完第一本,甚至可能是写完李家后才发现他把乌拉那拉家忘了。所以干脆把她的娘家写到了第二本的开头。 ——她想抓住万岁大声喊:我不稀罕!! 承德,避暑山庄。 终于到了承德,李薇不免松了口气。她从来不知道蒙古的部族有这么多,而他们从那天见着科尔沁的人之后,往后的每一天都有新的蒙古部族前来见四爷。 所以他们每天停下来后都要开迎接的宴会。 他们的队伍每一天都在壮大。等于是他们一个个的走了很远的路来迎,迎上后就跟着一起再往回走。 不如此不能表达他们对四爷的热情之情。 最后四爷就带着这么一大串尾巴终于挺进承德了。他们的旅途也终于完成一半了。 经过四爷这些日子的科普教学后,她才知道别看现在来的部族很多,其实一点也不多。全都只是漠南蒙古的人。也就是紧靠大清疆域的这一块。 这块的部族简直就像一盘炒散的蛋花,多得漠西、漠北加起来都不如它的部族多。 这当然是大清多年来努力的成果。另两块部族越少,就意味着那些部族越大,凝聚力越强。所以四爷一点都不讨厌漠南有这么多的部族想从他手里挖好处,怎么着也比漠西漠北要好得多。 另外别看大清扶持科尔沁,要是科尔沁真大的能把漠南其他的小部族都给吞了,第一个急的就是四爷。 所以她到现在才知道,别看康熙爷和四爷都挑了科尔沁姓博尔济奇特氏的驸马,可他们其实都不是一支的。就跟佟国纲和佟国维一样,就算是一个父母生的亲兄弟,长大后也都会为自己的利益而争斗不休。 从住进承德避暑山庄的第一天起,四爷就一刻都没闲着。 李薇这边也是,他见男的,她就要见女的。本来这次四爷想把太皇太后给带来,无奈出发前太皇太后拉肚子了,只好作罢。 太后之前在犹豫,见此也不肯来了,说要照顾太皇太后。 不过四爷给她找了好几个通蒙古风俗和部族的老师,想着到时提点着才不至于出错。不过让她惊讶的是开头来得人多,后来就没多少人来见她了。 她一闲下来,四爷就让人带她去逛山庄了。 这里可比她想的在大得多得多啊。 照四爷说的,他们会在这里住到七月底再走,然后从这里绕一圈就回京了。 住到这里感觉就一点都不像是到了蒙古,山庄里的风格更像是在圆明园里。不过圆明园是四处都是水,除了湖就是小溪。这里是到处都是山林,满眼的绿意望去好像连气温都下降了好几度。 他们住的地方还是一个湖,但除了这个湖以外的地方就全是山林了。 四爷忙完之后就要满山庄的找她,因为山庄实在是太大,所以她游山庄还要带护卫带旗,高高的旗举起来,四爷就知道她在哪里了。 等他找到她时一般天都要黑了,山里好像天黑就会快一点。四处就点起高高的灯笼,挑高给他们照亮。 他们或骑马,或坐着肩舆回到烟波至爽斋,再洗漱更衣用膳。 慢慢的这成了一个游戏。 她也开始次次都换个地方待着等他找过来,四爷都说多亏她带着,他才能有机会把这个山庄给走遍。 “不然等朕走了也不知道这庄子里是什么样的。”他倒在榻上,看样子是累得不轻。 从三月出发到现在已经过去一个月了,从路上起他就没有一刻空闲,赶路时要批折子,后来还要见人。等到了这里更是连逛逛山庄的时间都没有。 李薇让他躺着,自己打开宫里送来的匣子看。这里面是宫里写给他的家信。有太后的,写着太皇太后已经好了,让他不必担心。有皇后的,她拿着有些不想拆。 可看他都这么累了,她给他读读信也是应该的。 倒是四爷半天没听到她的声音,放下搭在眼上的手看过来:“怎么了?谁的信?”一面边一面坐起身,伸手来接。 她递过去,他看看外面的封皮,拿竹刀划开封口,抽出来草草看过一遍就让人拿笔墨来。 李薇把炕桌上的东西都挪开,他铺开后这就写起了回信。 只要是递到他手里的工作,再累也要干完再休息。 不过他写完一封就停下了,封好后让人拿匣子来放进去,问她要不要也写一封交待弘昐。 她从善如流的也写了一封,一起封了放进去。看他写的那封是给宁寿宫的。 不知道怎么回事,她觉得有一点点的高兴。 长春宫和皇后现在真是她不愿意去想去碰的东西,总觉得有种会突然喷出毒液的感觉。 一齐送来的信中还有弘昐和永寿宫里常青给她的,这些都没什么可说的,她随便翻翻,再看他也歪在那里拿着信看,蓝色的封皮。 常青只说叩请贵妃娘娘金安,万福。只是报了个平安,说是宫里一切都好。 她就知道他的调查并无进展。 弘昐那里写得多一些,这些日子他还出宫去了趟李家,李文璧给家里写了信,不过写信时还不知道她伴驾来承德了,所以信里说问宫里娘娘好。弘昐把这句抄上来,说这是郭罗玛法问的,额娘一时看不到,他抄来让额娘看。 让李薇好像真的能通过这句话看到李文璧的信一样。 四爷收起养心殿张保写来的信,抬头就看素素看着信眼圈发红,一眼看到是弘昐的字就笑了,坐过去跟她一起看,解释道:“这次不带他来是因为他的功课,下次一定带你们母子一块来。” 李薇知道他不会把所有的儿子都带在身边,就是鸡蛋不放在同一个篮子里的意思。有时不是想着不会出事就不去预防,他跟她说起过这次带弘昀三个,下回就换成弘昐和弘昤,把弘昀、弘时留下。 几个儿子轮着来,个个都有份。 她不好说是儿子太孝顺,她又想爹了所以才红眼圈,认了他的话窝在他怀里点点头。 四爷从来了以后都没闲着,早就想找个机会休息下了,这时搂着她就说:“明天,朕带你去外面逛逛。”她正要高兴,他就接着往下说:“爬爬山,骑骑马。” 她马上就一点都不期待了。 不过他都说了,她强不过还是跟着先坐车到山脚下,爬了被康熙爷起名为磬锤山的那个山。她爬上去的时候,四爷非让她去摸那个所谓的锤子。 它明明像个鸡8…… 还是竖起来的。 她死活不去,四爷说不摸就不下山,她被逼得没办法说儿子都生了四个了,再摸难道还要生? 他说生有什么不好?朕难道还养不起? 她:……反正有您就能生得出来,不摸也能生出来。 这句话大概戳中他了,终于他不强求她当着一堆护军太监的面去摸那个了。 下山时比较轻松,她没有坐轿子,让他牵着手往下走。 走到半山脚时,刚好这一面又是夕阳西下,站高望远,天地都被染成了金色。 四爷看着这片瑰丽山河,不由得用力握拳,谁知一用力就握到一手的绵软,他这才想起还牵着素素的手,赶紧放开,转头想问她握疼没有。 李薇不解的反手去牵住他的,率先走下去。 四爷被她拉着走:“疼吗?” 李薇(?):“……脚不疼。”想想又加了句,“用了千里路的鞋底,不硌脚。” 第371章 疑神疑鬼 深夜,永寿宫前院西北角的倒座房里正热闹得很。 窗户上挂着大棉袄遮光,屋里正当中摆着一张旧八仙桌,常青几人都赤着上身,个个闷热得一头大汗,齐齐盯着桌上的一个旧茶盅,参差不齐的小声喊:“大,大,大!” “小,小,小!” 当庄家的赵全保把茶盅揭开,六六四,大! 常青笑呵呵把桌上的银子都收了,给庄家分一半后余下的就都归他了。桌边的其他人如御膳房的小路子,阿哥所膳房的许照山都丧气的切了声。 常青得了便宜还卖乖:“承让,承让啊。” 小路子咂嘴:“常哥不厚道。” 正说着外面传来‘天下太平’的声音,一屋子人顿时都捂嘴禁声,赵全保伸手就把油灯里的灯芯给捻灭了。 呲的一声,屋里顿时一片漆黑。 几人屏息竖耳听到外面的铜铃声渐渐远去,小路子才摸黑把挂在窗户上的棉袄拿下来了,月光透过窗纱映进屋来。 “该走了。”小路子看看天色,他这会儿回御膳房刚好赶上做早膳。 万岁带着贵妃走了,宫里还有三座泰山呢。虽说太皇太后,太后和皇后都不叫御膳房的膳,但御膳房是按着时辰开灶点人头,不到不行。 许照山也该走了,他侍候着阿哥所的那一堆阿哥们,现在回去也该做早膳送阿哥们吃完去尚书房了。 两人都告辞了,只剩下赵全保和常青。两人悄悄送这两人出去,回来把屋里的东西都收拾好,骰子藏好,外头丰庆司的鸡已经开始叫了。 两人也都不睡觉了,贵妃伴驾出门了,可是二公主没跟着一起走。到点他们还要过去侍候。 打开窗户,清新的空气带着夜里的凉意吹进来,让人心头一爽。 常青靠在窗户边上,突然没头没脑的问了句:“能成?” 赵全保心里也不是多有底,主要是他跟以前的许照山是不错,但是回宫后两人也有近二十年没见了,当年的情义还剩下多少不好说。只看许照山年纪轻轻的就能把阿哥所膳房从上到下都给攥在手心里——虽然也有他借贵妃进宫的势来站稳脚跟。 但不管怎么说,许照山现在已经历练出来了。 与其说他信的是许照山这个人,不如说他信的是如今西六宫的情势,信的是主子的宠。 他摇摇头,嘴里说的却是:“许照山这人我有数,他不傻。” 常青看得出来,他也拿不准。但他没在此时揭破。本来这就是一步暗棋,与其说是想一口气把曹得意给掀下来,不如说是给长春宫找些小麻烦而已。 西五所头所住着的是大阿哥弘晖。天刚交睫时,天地还是一片黑,各屋都已经热闹起来了。范氏住在尽西北边的厢房里,听到外面的声音就撑着靠起来。外屋的宫女听到动静赶紧拿着灯进来。 “格格,再睡会儿吧。您这身体现在不能疏忽。”她把灯放在桌上,给范氏披上了件衣服,再把外间榻上的迎枕抱进来垫在范氏背后。 范氏一手抚着还不见起伏的肚子,笑道:“我没事,我心里有数。”外面人来人往,对面屋里的灯亮着,从她这边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她道:“你去那边帮把手,看有没有什么能替大阿哥做的。” 宫女迟疑了下,还是听范氏的话出去了。她小心掩上门,往对面苏氏的屋子走去。没走到就被杜氏的宫女拦住,笑着叫姐姐给拉到一边:“姐姐这是有事?来找我们屋里的谁啊?我给姐姐叫去。大阿哥在里头,姐姐进去免得冲撞了。” 宫女知道她听范氏的话过来是不太好,可这宫女的话也太气人了,反倒故意往门口走:“看你说的,我也常见大阿哥,怎么会冲撞?大不了见着了我避开还不行?” 这不是行不行的事!杜氏的宫女一个箭步上前拦住她:“姐姐别难为我们,我们格格昨天才说想去看看范格格的。”二人正拉扯着,弘晖从杜氏的屋里出来就看到了范氏的宫女,她是范氏身边的大宫女,贴身侍候的,弘晖一眼认出来就站住脚,让太监把她叫过来。 杜氏的宫女不能再拦,一面福身一面在肚子里破口大骂。 范氏的宫女过去,弘晖问是不是范氏有事,那宫女摇头道正要去给格格提膳,瞧见这边大阿哥要出来,所以在回避。 想起范氏肚子里的孩子,弘晖道:“下午我去看她,好好侍候你们格格。”说罢匆匆走了。 院子里的人这才都站直身,杜氏的宫女心中恨得厉害,逼上来问范氏的宫女可还有别的事没,没有就快去给你主子提膳吧。 那宫女见此也不想再生事端,转身就真的去提膳了。 她今天来得实在是早,阿哥所的膳房里还在忙着准备阿哥们的膳,一时没功夫理她,就请她先在一边站站,等做好了腾出火来再叫她。 膳房里人来人往,个个手里都端着提着不是锅就是碗,她也怕碍事,三让两不让的就让到了外头。拐角处那里正好摆着一溜几个旧墩子,她掏出手帕搭在上头,坐下歇歇脚。 不想背后就是柴房,几个大力太监一面砍柴,一面闲扯。膳房的人说不出什么人物来,都是含糊道这个主子难侍候不吃葱蒜,那个主子食量小什么时候膳盒提回来都是只挟两三口,那个主子有汤就不吃,那个主子咸啦淡啦事最多。 宫女听来听去听着热闹,猜都是哪几个主子。 不妨一个声高的突然压低声音说:“最近那位,就那谁,现在的饭菜送过去都是齐整整的少一半,这是哄谁啊,一看就知道是让别人吃了。” 另一个就劝他道:“积点德吧,人家也是没办法。” 前一个就笑道:“这些小孩子玩心眼就是玩不过大的,让个饭菜就到头了,还以为都没人能看出来,连谁有鬼都没认准,到最后只怕又是鸡飞蛋打。” 宫女的心一下子就提起来了。 自从范格格小产后又怀了现在这个,她们主仆就偷偷换饭菜吃。甚至连屋里的其他宫女都不知道,都是她悄悄的把范格格的饭菜吃了,为防被人看出来都是特意学着格格,她爱吃的她就多挟几筷子,她不爱吃的她就不动。 可能是疑心偏有鬼?她一时也闹不清这两个太监是真说的格格还是说别人。一直到提着膳盒回去都魂不守舍的。 到了用膳的时候,她又是说要陪着格格一道用,看其他人都很自然的出去,她突然想天天都是这样,真的没让人看出来? 只怕是早就看出来了吧? 主仆两人对坐着,她吃格格的鸡鸭,格格吃她的两碗大锅菜。 范氏才要下筷子,宫女一激灵,按住范氏的手把在膳房偷听到的话说了。 宫女越想越觉得她们主仆露出来的马脚多,天天换饭菜,她还每回都吃得小心翼翼,就像那太监说的,道道菜都整齐的少那么多,一看就不是本人吃的。比如人真就喜欢吃排骨,她会次次都只吃三块吗? 范氏一听也明白了,就算那两个太监未必说的是她,这换菜的事也未必就安全无虞。 这下连宫女的饭菜她也不敢吃了。 索性放下筷子让都端下去。宫女把两份饭菜放进提盒里,她肚子里没孩子,倒是不怕让人害了。只不过现在格格不吃,她也不好当着格格的面吃。 饿一顿也不算什么。她道:“格格,要不要给你拿些点心过来?” 范氏现在是什么都不敢碰,连水都不敢喝一口。 她想的是别的。 “你说,他们那句搞鬼的人指的是谁?”她盯着宫女的眼睛问。 “这个……这个,奴婢也不知道。”宫女哪敢说主子们的是非?每回都是格格说的,她才敢点点头或附和两句。 范氏自言自语道:“照他们说的意思,是个我以前没想过的人。” 她在心里想,以前她猜的人有福晋戴佳氏,有住对屋的杜氏,也有永寿宫的贵妃。这些人都可能会不喜欢她肚子里的孩子,想要害了他。 最不可能的人有皇上,万岁是不会把她这个大阿哥小格格的孩子看在眼里的。 大阿哥,她生的就是他的儿子。大福晋那边也不是多有力的妻族,大阿哥当不会害她。 长春宫。跟大阿哥一样,戴佳氏的份量有限,皇后不会为了站在戴佳氏那边而害她的。 她把这三个人在心里转了七八圈,只觉得哪个都不可能。 直到晚上大阿哥来看她,两人一道用膳。大阿哥看她吃得多,就让她少食惜福,问她是不是改了胃口,吃不惯膳房的饭菜了? 范氏一天连口水都没喝,刚才吃的不过只是刚刚垫了底,闻言也只能放下筷子。 “吃得惯,奴婢打小就不挑食。”她道。 弘晖想了下,道:“明个儿我让人从长春宫膳房给你送些吃的来。” 上个孩子无故流产,还是他不在宫里的时候突然没了的。要说他不疑心是不可能的。现在的阿哥所膳房里侍候的人听说是永寿宫出来的,以前侍候过贵妃。范氏心有顾忌是正常的。 就连他也不敢保证永寿宫跟这事没关系。 范氏多少有些心惊,大阿哥可是从来没在她这里表示过对永寿宫的忌惮,一时之间只敢点头答应下来,从此就悄悄吃起了长春宫送来的饭菜。 只是阿哥所那边的饭菜还是照拿,宫女也是心里有数,还是她吃,但吃得没那么刻意了,果然好像再也没人怀疑了。 主仆二人才算是松了口气。 直到过了一阵子,宫女去还膳盒,顺手把膳房的点心拿回来。不过这些点心范氏是一口不碰的,都是她们吃。路上遇到杜格格的宫女也拿点心回去,宫女一眼就看到两个格格的点心不一样。 她这里就是普通的白糖糕,芝麻酥,菊花酥这三种。杜氏那里却是四季糕,糯米红豆糕,芋头酥,奶酥饽饽。 这也太不公平了! 宫女不服,那太监一面嘀咕一面又随手放进去几盘,“折腾什么啊?还不知都进了谁的肚子呢。吃吃吃,早晚吃出毛病来也赖不着我们。” 宫女都呆了,太监把提盒粗鲁的塞回她手里:“拿着吧。” 宫女顾不上跟他计较,提着膳盒赶紧回去了。 第372章 时间都去哪儿了 范氏很快就消瘦下去了,她瘦得让人都心惊,戴佳氏坐卧不安的想,要是这个孩子再出问题,她就是跳到黄河都洗不清了。 所以她就时常去范氏那里看看,或者把侍候范氏的宫女叫来嘱咐一二,无非是让你们主子放宽心,大阿哥极看重你们这一胎,长春宫也是每日询问的,有这两座大靠山,你们主子还愁什么呢?她再愁下去我就该愁了。 弘晖也听戴佳氏说过一两次,可这种事他一个大男人也不好一个劲的盯着,无非只能让人多去问问。偶尔过去陪范氏用几顿饭。 不巧在这时,戴佳氏有了。 阿哥所和长春宫都是一片欢欣之声! 范氏却如丧考妣,无人时拉着宫女的手:“……这下,这下我要没命了。”说着她无助的按住自己的肚子。 原本她想着至少这院子里还有大阿哥是向着她的,长春宫也会看在孩子的份上多重她几分。但那天听了宫女的话,虽然只是太监一句抱怨,可她也拿不准了啊! 万一、万一长春宫想用她肚子里的孩子栽脏呢? 就算是范氏也清楚,长春宫有大阿哥在就倒不了,用她一个小格格的孩子换永寿宫是笔再合算不过的买卖了。 她都能想到,宫女自然也一样。主仆两人惶惶不可终日,互相安慰不会的,长春宫就算真想下手,也要顾忌大阿哥。虎毒尚不食子,第一个孩子无缘无故的没了,这都是第二个了,这个再没了不更坐实了这里头的鬼吗? 到这时范氏才相信她的第一个孩子大概真是福气不够才没的,这第二个怀得更是惊心动魄才这么引人注目。 如果真有人打算用她肚子里这个来设局,正好能把第一个孩子的死因也给归在里头。如此才是事半功倍。 范氏一直以来唯一的倚仗就是这个孩子是大阿哥唯一的孩子。 现在大福晋有喜了,那她的孩子一下子就没用了。长春宫再想下手就再无顾忌了! 正屋里,戴佳氏喜过之后更添忧愁。叫来从三年前就过来教她规矩的嬷嬷,托嬷嬷去看顾范氏的孩子。 戴佳氏操心的事嬷嬷能猜个十成十,只是范氏那边现在是个什么情形可不好说,她又不靠着范氏过日子吃饭,范氏的孩子是死是活,生不生得下来她管不着。 不过她嘴里是这么对戴佳氏说的:“主子不过是担心您现在有了,那范氏的孩子如果出事会赖在您身上。” 戴佳氏叹道:“前后就差几个月,她那边要真有个三长两短的,我怎么说得清?” 嬷嬷道:“依我看主子这是想得太多了,也太细了。只一条,就算我过去了也未必就能保得住她平平安安的把孩子生下来,那不更说不清了?倒不如跟现在似的,咱们坦坦荡荡的,什么都不沾,什么都不管,看范氏是个什么造化。横竖清者自清。” 戴佳氏也不好强要嬷嬷过去,见嬷嬷不乐意就罢了。等去了长春宫请安想请皇后赐个嬷嬷去看顾范氏,说的自然是她现在身体重了,难免精力不济看顾不周。 元英对范氏的印象并不好,一个小格格怀了孩子还让弘晖特意求她从长春宫的膳房给她提膳,这也太没规矩了。 ……还让她想起了当年的贵妃。 贵妃当初也是天天往膳房要东西,后来诊出喜信更是这也不爱,那也不要,惹得万岁爷一口气给她弄来两个厨子,都是为了她。 她看戴佳氏对范氏也有些忌惮,不打算惯着范氏的毛病,就对戴佳氏说:“你也把她看得太重了。” 有这句话,戴佳氏自然不敢再提。 元英笑道:“如今现成的喜事在你这里,回去让老大写封信给万岁爷送去,让万岁也高兴高兴。” 戴佳氏听到这个不免羞红了脸。进宫以来的不安与忐忑头一次都消失不见了,她终于站稳了吧? 承德避暑山庄里头,李薇拆开送来的匣子,拿四爷放在她这里的小铜钥匙卡哒一声把匣子上的锁打开,里面是满满一匣子的书信和折子。 四爷在前面忙着,说今天会有信送来,让她先拆,拆完把重要事跟他说一下就行。 她就照他说的挨个拆起来。 太后的自然排在第一位,不过这位额娘跟她儿子的风格完全不同,从头到尾不到两百字。总结下就是东六宫人人都好,她好,太皇太后好,天气好,国泰民安,你那边一定也好吧? 唯一称得上是闲聊的就是提了句四爷临走前送到宁寿宫的一盆姚黄开花了,美得很,她十分喜欢。 自从那次她教四爷送鲜艳漂亮的布料后,他越来越能号准太后的脉了。今年送进宁寿宫的花十之**全是牡丹。 太后当妃子时不能光明正大的屋里养牡丹,现在可算能痛痛快快的看牡丹花了。 李薇把太后这封信放在一边,四爷回来肯定愿意再看一遍。他会很有成就感的。 第二封是弘晖的,这个她也放到一边了,估计里面有弘晖问四爷的功课。其实弘晖现在的年纪再钻在四书五经里已经不合适了,他早就应该培养下动手能力了。这点上弘昐也一样。不过她从来不敢说这个。 四爷当皇上后就不再是单纯的父亲了,康熙爷和理亲王的例子就在眼前。哪怕四爷打算让弘晖和弘昐在理论学习中打滚一辈子呢,她都不能开口要他给弘昐一个部门玩玩,学学怎么臣子打交道,怎么办差。 第三封是皇后的,这个李薇不想拆但不得不拆。四爷不是很喜欢读皇后的来信,每次读都跟看强迫症看雷文似的,一脸不痛快的表情逼自己读完。 皇后的信跟四爷很有夫妻相,从头到尾写了三张,唯一一件值得她跟四爷提一句的就是大福晋有喜了。 李薇把这封也给放到一遍。四爷的强迫症会要求他在听到这个消息后再亲自把皇后的信读一遍,虽然皇后在里面只提了一句‘弘晖之妻戴佳氏五月初五经太医院张献诊出有喜二月有余,特向陛下贺喜’。 剩下的还有留守养心殿的张保写来的信,这个有可能会有密奏,所以她也没拆。 晚上,四爷批完今天的折子,看着他们封箱后送回京再明发各处,今天的工作才算干完了。他抬头一看殿外,见天都黑了还吃了一惊。 “都这么晚了。”他道,本来还想着今天能早点干完,带素素去别处用个膳。 苏培盛听出万岁爷这是有些失望?悄悄上前道:“万岁爷,贵主儿刚才送来话,说她在梨花伴月那里等着您……”主子们的小情趣,不就是一个跑一个追? 前头看着贵妃和万岁就玩这个,虽然他觉得没什么趣儿,但万岁爷喜欢啊。 果然万岁一听就笑了,刚才那副丧眉耷眼的劲也不见了。 “那就瞧瞧去。”万岁这么说着,手往外一指就率先走出去了,苏培盛在后面赶紧叫人去点灯笼什么的,不管是肩舆还是轿倒是早就准备好了,也有马,就是不知万岁今天想使哪个。 外面清风徐徐,月朗星稀。 四爷不想坐轿子,叫人把黑美人牵来,骑上去就往梨花伴月跑过去。把苏培盛等人全都抛在了身后。李薇听到外面的的动静从屋里出来时都看愣了,只见四爷踏月而来,端得是够潇洒。 ……也够疯。 果然不管哪个年纪都应该有一颗童心。 跟在他后面跑得气喘吁吁的苏培盛等人终于跟上来时,李薇已经把四爷拉到屋里去了。四爷在屋里喝着清茶看着儿子送来的信,倒是她还记着这群被四爷突如其来的童心给折腾一把的可怜人,让人给他们准备了茶水和歇脚的地方。今晚如果没意外就住在这里了。 反正山庄人少,他们大可一个个院子换着住过来。 不管四爷是不是这么想的,她是这么做的。 当日子太无聊,钱又多得烧不完时,各种消遣看起来就格外劳民伤财了。 四爷看信时她就坐在对面,一分没落的看完了他的整个表情变化。 看弘晖,弘昐,额尔赫,太后,怡亲王等人的信时一直面带微笑,偶尔还呵呵两声,听着挺慎人的。 每看完一封,他都要跟她发散一下。只听他发散的就能知道他看的是谁的信。 太后的:他高兴的说日后可以常常给太后送花,花鸟房的太监侍候的好,要再让在江南那边的官再找一些好牡丹花晋上来。 弘晖的:好,不过月份还小不能惊动,朕这次就不赏东西了。 怡亲王的:唉,委屈十三了,十四这个脾气连朕都拿他没办法。 好看的都看完了,就剩下皇后的了。四爷换了杯茶,在拿起信的时候眉头就不自觉的皱成了川字,看完沉默不语的放下,开始折腾回信。 等所有的信和折子都看完了,也都回完了,四爷看了一眼钟表,吓了一跳:“……都这么晚了?”他感觉还什么都没干啊。 李薇不解的看着他,再看看表,时间很正常。他进来后读了半个时辰的信,又用了一个时辰去回信,现在是十一点。这有什么可奇怪的? 看他的反应实在很不甘,一脸‘这是一个神秘事件’的不解,她只好安慰他道:“万岁今天忙得厉害,过来的就晚,到这里后也没闲着。” 不过现在确实是什么都没办法干了,只能洗洗涮涮睡觉去了。 四爷在躺下后一直在想,他今天都干了什么?总结下来还是:什么都没干。折子都不是要紧的,大半都是请安折。他本以为半天就能批完的,再见见人,最多下午六点就能办完正事了,正好能跟素素逛逛庄子里的景致,累了就找个地方停下来用晚膳,再聊聊宫里的来信。 结果,时间到底都去哪儿了? 外面准备把万岁爷的回信送回京的信差捧着那个装信的匣子颠了颠,好家伙,比送来的时候重了一半有余啊。 第373章 私心 七月末,在他们离开承德后收到的信里得知弘晖那个格格这一胎又没留住。 四爷得了这个消息什么都没说,看样子是一点都不在意。倒是怡亲王又得了个儿子,理亲王两个,直郡王一子一女,都得了他的赏赐。 没生下来就不算人,就连大福晋肚子里现揣的这个他也没放在心上。 九月中旬,在外巡游大半年的四爷终于回京了。再见到紫禁城的城墙时,李薇不自觉的叹了口气,倒是一路跟着的玉烟面露喜色,见她这样还劝她:“主子,过不多久咱们就能去园子里住了。好久没见二阿哥和二公主,您就不想?” 回京唯一值得高兴的就是能见着孩子们了。 弘昐是一路迎到京郊的,四爷让他直接到她的车驾前来,母子二人就这么一路说闲话说到了宫里。听他说这几个月在京里是什么事都没有,他和额尔赫都很好,好得不得了。 好不好的,听他说了不算。 弘昐把她送到月华门外就站住了脚,他现在大了不能进后宫,除非有四爷的旨意或跟着四爷一道进来才行。 李薇也不难为他,道:“给你的东西我都让弘昀收着了,这时怕是已经送回阿哥所了,你赶紧回去看看吧。”她顿了下,“给傅驰他们的也都在里头,我让人贴了签子,到时你给他们吧。” 进宫后这种交际上的事她就不再管了,就是由她准备好的东西,也都让孩子们自己去送。 永寿宫里这大半年是交给额尔赫的,她就等在宫门口,一看到李薇就带着人齐刷刷的迎上来,一群人再齐齐矮半身的拜下去。 李薇一早扶着她了,等其他人拜完了就都让起来,回屋后说大家都辛苦了,明天再找他们说话,然后都让退下了。 “宫里这段日子怎么样?”她问额尔赫道。 她跟长春宫的事是没有瞒着女儿的,她该知道的都知道,就是常青和赵全保这次留下的原因也都告诉她的,让她有什么想法念头都可以跟他们说。 额尔赫显然也是一直在注意着,她道:“八月时那个范氏的孩子又没保住,这次还是不知不觉的。听说她在阿哥所闹得很凶,长春宫都让人去看了。” 范氏所谓闹得凶就是夜里哭得厉害,呜呜咽咽的有些吓人。 她要不哭还好,这一哭更显得这事有问题。听说戴佳氏都有些受影响,长春宫就派了个嬷嬷去教导她,十分严厉。 赵全保道:“凶得很,范氏刚小产还不能下床,那嬷嬷就把侍候范氏的几个宫女全都给罚了,有一个都能打得不能走,险些要送出宫去。” 常青接话:“没送成,听说是要让架出去时,范氏从屋里出来跪着求情了。把那嬷嬷吓得不轻,这才保住这了个宫女。” 哪里是吓得不轻呢?简直快吓死了。 那嬷嬷姓马,方正脸倒八字的眉,看面相有些凶恶。也就是在内务府管着宫女和小妃嫔们规矩的嬷嬷,这么些年来没遇上过什么难题。这次也是她该着了,之前跟长春宫走得近的那个嬷嬷得了时疫出宫后现在还没回来,长春宫来叫她就去了。 一开始以为也不是什么难事。失了孩子的小妃嫔们没几个不闹一闹的,不过见了内务府的人就再也闹不起来了。还敢嘴硬的,在她的窗户根底下打几个宫女太监就能把人给吓住了。 只是没想到这次居然出了岔子。 那宫女三十板子吃下来居然就不能走了,人事不省。马嬷嬷立刻就认为是打板子的太监弄鬼,立刻就让人把他给看住了。宫女跟太监不一样,打坏了要问责任的。 可看那太监扑通一声跪下连连磕头的样子,也不像是心里有鬼的。 马嬷嬷就认为那宫女是假装,就让人拖走给她看伤,也是吓吓她,要是醒着就该跳起来了。谁知这屋里的范格格居然就跑出来了,她在坐小月呢,这一下床就成她的罪过了。 范格格说这宫女是贴身侍候她的,两人感情好,求马嬷嬷超生。 马嬷嬷看她腿脚无力像是要往下跪的样子,唬的还敢说什么啊?这规矩也不用再教了,打坏宫女的罪过就这么赖给她了。可她也不肯吃亏,事先说这架走是要给她看病治伤的,回内务府那边他们能自己请太医院的小太医过来看,在这里您可没法给她看吧?那我们可不管了啊。 范格格连连点头,说绝对不敢再攀扯嬷嬷,还让人拿银子来给她打点。 马嬷嬷自然不要,带着人就回长春宫复命了,见着长春宫的许姑姑和庄嬷嬷,自然不免抱怨两句,说日后这差她可是不敢应了,在宫里教规矩多少年了,先帝宫里的妃嫔都没大阿哥的格格难侍候。大小是个主子,她见了也要磕头请安的,怎么这么不按牌理出牌呢? “就跟我生是要把那个宫女给治死似的。”马嬷嬷在内务府抱怨道,“你们说说,那可是有名有姓小选进来的,谁知道家里是哪儿的?有什么人物没有?治死她我图什么?” 同是内务府的嬷嬷自然都纷纷劝她算了,到底是大阿哥那边的人,估计心气也让大阿哥给哄高了,有些下不来,见你打她的宫女那不就跟打她差不多吗? 马嬷嬷让这么一劝倒还缓过来了,以为这事就这么了了,结果不出几日,长春宫又把她给叫去问话。 这回,问的就不一样了。 那个宫女死了。 李薇才回宫就撞上这种事,虽说不管是长春宫还是大阿哥处都没她什么事,可她也让人时刻盯着。连四爷回宫后忙着做秋装,装备圣寿,带弘时和弘昤去景山打猎(跟以前一样)庆祝生日都没顾得上管。 应该说这些事都做惯了,她闭着眼睛都知道流程。 所以颁金节时,马嬷嬷被送去慎刑司,她在见人赏东西,特别是见着了直郡王继福晋,跟弘晖福晋戴佳氏是一样年纪的人。 弘时和弘昤去景山打猎,当天去范氏那里打板子的太监全都进了慎刑司。李薇听说马嬷嬷还没放出来,忍不住问四爷:“这事是不是越闹越大了?” 马上就要圣寿了,说白了不过是个小格格的宫女死了,值什么呢?犯得着弄这么大的动静吗? 没想到四爷根本不知道这个事。听她说了以后还挺不解的:“什么事?” 她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的前因后果一交待,四爷也不躺了,叫来苏培盛就是一顿骂,骂完还要让人拖出去打板子。 “宫里出了这种事!你也不知道来报朕?!”四爷气得怒发冲冠,苏培盛连连磕头,求饶说他也不知道啊。 李薇这回是真惊了:“你也不知道?”不妨直接问出了口。 苏培盛赶紧说真的没人来报他。 赶紧查,原来这事就长春宫和慎刑司,最多再加个打板子的粗使太监。至于内务府虽然管着马嬷嬷,但对她进慎刑司是一问三不知,三问九摇头。 李薇马上就心惊胆战了,那这事岂不是从她这里露出来的?前后一看,是她居心叵测? 四爷顾不上查问,先让人把事按住要紧,然后把内务府总管傅鼐喊来一顿训斥,二半夜的叫人拖出去赏板子,苏培盛也被打了,慎刑司的太监总管也被拖出去打,直接撤职,二把手顶上。 处理完这个已经鸡叫了,天边泛起鱼肚白。四爷直接换衣服去前殿,李薇满肚子的忐忑一句半句说不完,只好先送他走,然后自己个回了永寿宫,叫来常青、赵全保、柳嬷嬷商量。 她只觉得有一样无论如何说不通: “长春宫不可能不知道这样查过分了,那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宫里要天下太平,不能让天下人嚼皇上的舌头根,所以别说是流个孩子死个宫女,就算死了皇上,那也必须是正常死亡,不能是叫人害死的或病死的。就像顺治帝,不管野史上怎么说,宫里的口径一向是:天不假年,天妒英才,寿数如此。 顺治爷的死因就像红头机密文件,李薇到现在听说的也都是野史,宫里根本没人提起。 可见这种事一惯的处理策略了。 所以不管是范氏二次流产,还是那个宫女被板责而死,都不值得长春宫冒着颁金节、圣寿、新年三重喜事的险去触这个霉头。 唯一的理由就他们意不在此。 他们就是想让人来开这个口,可能最好的人选就是李薇。 或许他们认为永寿宫会不遗余力的找长春宫的麻烦,一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李薇本意虽然不是这样,但她的作法却是正中对方下怀。 从她发现连四爷身边的苏培盛都被瞒着后(不论真假),她就后悔说破这个了。 她踩中了陷阱。 常青道:“奴才倒觉得主子此时说破正好,真要装着不知道,等长春宫把戏唱足了,到最后还是要揭盅的,那时咱们反倒说不清为什么没提前跟万岁言语一声了。” 李薇这才觉得安慰了点,是啊,她在四爷面前一惯是有话直说的,以前也没少管长春宫的事,真对这个视而不见就一点都不像她了。 四爷说不定反而会起疑心。 赵全保安慰道:“主子莫急,咱们大概能猜出来长春宫设的是这什么局了。” 到现在还看不清就奇怪了。 不就是想把范氏那两个孩子都赖在她身上吗? 另一件叫李薇想不透的就是这个了。 皇后真有这么狠心?用范氏的两个孩子来做这个局害她?就为了坑她? 或许用两个没落地的孩子坑她和身后的四个孩子是值得的,但她要是真的能做出来,李薇真觉得她这么些年都没认识皇后了。 同样让她不安的还有四爷。 李薇不由得看向养心殿的方向,她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四爷还会不会相信她? 养心殿里静得很,前后左右都没站人,苏公公昨晚上让打得不轻,今天根本就没来,余下的小太监们哪个嫌命长?连句话都不敢说。 如今这殿外领着差事的是张起麟,殿内是王朝卿和王以诚两兄弟侍候,现在就他们两个一前一后守在殿外的两道门处。 殿里张保静静的站在四爷的一侧,低声把前前后后都给说了一遍。 “八百两银子一个碗。”四爷轻轻点头,“朕倒没想到一个碗都能这么值钱了。” 张保的头都快垂到胸口了,小声说:“曹得意还想求人买个三寸高的白瓷瓶子,只是那个当时烧得少,外面也没多少人买这个,就没有多的。” “也是,碗值什么用呢?有瓶子才对。”四爷笑了。 “窑工都看起来了?”他起身理理袖子,张保赶紧跟上侍候。 “奴才亲眼瞧着一个个都给绑了,窑主有四个,跑了一个已经让抓回来了。”他侍候着四爷换了衣服鞋,回到后头东五间,见桌上摆着一个折子。 四爷拿起来看,对张保道:“长春宫的。” 张保面无表情的扫了一眼折子,没吭声,万岁这可不是想让他接话。 四爷自言自语道:“那朕就去长春宫瞧瞧,看看是什么事吧。” 永寿宫里听到了万岁起驾的声音,宫道从来少有行人,太监宫女走过都是两两结伴,从不会有这么大动静。 李薇都能听到一大群人走过永寿宫,仿佛能听到他们的脚步声。 外面进来个小太监对常青耳语一番,他转头道:“是万岁往长春宫去了。” 永寿宫里霎时一片寂静,没有人说话。 他们都在看李薇。 她却在看宫道的方向,想着四爷是因为什么去长春宫呢? 长春宫里,四爷落座后对底下的皇后说:“起吧。”然后就把一直拿在手里的折子放在桌上,“朕没看,想听你亲口说。” 元英没想到四爷竟然没看折子,她就是没办法当着他的面说才写成折子的。在折子里,她能有理有据,可当着他的面却不知怎么就会心虚。 她迟疑的起身,坐在四爷下首,看着那折子嗫嚅道:“……前些日子,弘晖那里的格格范氏落胎,因夜里啼哭,我就让人去教导她。” 四爷嗯了声,端起身边的茶来喝。 他不再盯着她看,元英反倒能说得顺畅点了:“……不想那嬷嬷下手太重,竟把那宫女给打死了。” 四爷插口:“不是只打了三十板?朕打人八十板子也没打死呢。” 元英被他这一打岔有些接不上,想了下才道:“……所以我就疑心那打板子的嬷嬷是故意的,叫她来问,她却只是喊冤。” “所以你就把人送慎刑司去了?”四爷含笑轻声道,“眼见就是朕的圣寿,这样是不是太小题大作了?” 他的声音越轻,元英越觉得不安,她总觉得万岁已经认定这都是她搞得鬼,这全是她的错,他根本就不信她的话! 她加快速度说:“这事是我想得不周,本以为她进去了很快就能说清楚……” “说清什么?”四爷放下茶碗,看着她:“说清是贵妃主使的,打死那个宫女是为了灭口?”“万岁!”元英不甘的喊道,恭敬起身跪下:“我知道在万岁的眼里,贵妃好得什么错都不会犯……” “你错了,朕从来不会觉得一个人什么错都不会犯。”四爷打断她的话,“你以为朕是昏君?被贵妃迷得她说什么朕都信?” “贵妃也会犯错,朕信她是因为她在朕跟前什么都不瞒着。哪怕有一点小心思,她都不忌讳让朕知道。”他对她说,“乌拉那拉氏,你可敢跟朕说,你这样处心积虑的污陷贵妃是为什么?” 元英抖着嘴唇,拼命找到自己的声音:“万岁以为我是因为嫉妒李氏吗?” 结果四爷居然笑了! 元英跪在下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四爷摇头:“你要真是因为嫉妒,朕一点都不会介意的。”他的眼神让她发寒,“女子天性就好嫉妒,这是人之常情。朕从来没想让你们都当圣人,都不嫉妒。” 他轻声说:“朕容不下的不是你的嫉妒,而是你要用贵妃去害朕的儿子。” 元英脱口而出:“我没有害人!!” 四爷被她到现在还理直气壮的话激得站起来:“那个宫女不是人?范氏的那两个孩子难道不是弘晖的子孙?” 元英简直不能相信!!她真觉得身上没有一点力气了,连刚才满满的堵在胸口的气,想要把一切真相都告诉皇上的勇气全都消失了。 她突然觉得什么都不用说了。 她平静的说:“……万岁以为都是我做的?”她说着都觉得可笑至极,“我害死范氏的两个孩子,就是为了陷害李氏?” 元英盯着皇上,头一次觉得她跟他这几十年夫妻做下来,竟然连彼此了解都做不到。他们竟然比两个陌生人都不如。 “……万岁竟然觉得我是这样的人吗?”她轻轻的问他。 四爷没有回答。如果是以前,他不会相信,他会认为皇后做不到这么没人性的事。 可是有蒋陈锡这样的臣子在前,他对人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有了更深刻的了解和认识。人性本善。可当皇位摆在眼前,能一口气把弘昐、弘昀、弘时和弘昤都能打下去,让他们背负着亲额娘狠毒的罪孽,永远与继续皇位无缘。 这样的诱惑,皇后抵挡得了吗? 她做不到。直到现在她都不敢直言,她对素素早就不是嫉妒了。 他容得下女子之间的嫉妒,但容不下后宫中人对皇位国祚的野心。 元英不想再说了,万岁啊万岁,你自认圣明,不是昏君。却因为李氏就能把她当成一个可以毒杀自己孙儿的人。虎毒尚不食子,她竟然比老虎还要狠毒吗? 他是宁愿这事是她做的,也不愿意相信是李氏干的。 四爷道:“你好自为之。” 然后他就越过还跪在那里的她离开了。她跪在那里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走远,感到在她心口的什么东西永远的死了。 这样她反倒可以轻松一点了。 等到听说曹得意和许姑姑都被带走了,她也只是对庄嬷嬷和匆匆前来的弘晖说:“没事,万岁这么做一定是有道理的。” 庄嬷嬷不敢再问,在宫里有时就要当聋子,瞎子,哑巴。就比如曹得意和许姑姑之间暗地里的同盟,贵妃刚离宫阿哥所就状况频频,曹得意底下的小动作,等等。她是看到了,或者察觉了,可那又怎么样? 她谁都不会说的。 弘晖却没那么好打发,他在长春宫问不出个所以然,就回去问范氏,问她那个宫女平时有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范氏自那个宫女死后好像反倒好一点了,饭吃得也多了,精神也好了。她小月子没做好,受了惊吓,所以此时还不能侍候他,不过已经能下床了。 见弘晖来也赶紧整治席面侍候他。 他让其他人都下去,她就听他的都叫退下,亲自执壶倒酒。 听他问那个宫女,范氏眼一眨,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坐在灯下偏身垂首,哽咽道:“遇仙平时跟我最好,侍候我的时候是最用心的,我刚落胎那会儿,夜夜都是她守在我的屋里,比我瘦得还厉害。” 弘晖听得越加沉吟,握着范氏的手道:“……你也不必太伤心了,那个宫女是什么来历还未可知。保不齐就是包藏祸心的,那你这泪可白流了。”说着替范氏拭了泪。 范氏不明白她那宫女都死了,怎么又成包藏祸心了? “我不懂……爷这意思是?”她顺势靠到弘晖怀里,仰着脸望他。 弘晖叹气道:“总之,日后你多当心。大福晋那里也要嘱咐她两句才行。现在这宫里不太平。” 不太平…… 当然不太平。 她死了两个孩子,一个贴身宫女,这难道还能叫太平? 范氏倚在弘晖怀里,整个人都忍不住瑟瑟发抖。那个宫女死后,她才第一次感觉到其实她差一点也没命了。 死两个孩子算什么?要是能一尸两命不是更有用? 或许人家是想杀她的,不过是没顾得上。或许是她命大。或许,是遇仙替她填了这条命。 范氏张着眼,无声落泪,听到头顶上大阿哥开口才匆匆抹去,抬头说:“爷说什么?我刚才没听着。” 弘晖怜惜她,道:“我说,你那宫女平时有没有跟永寿宫的人说过话?或者你听过她有没有认过什么干亲?” “……永寿宫?”范氏忽然觉得身上一阵冷。 弘晖想想还是提醒她:“这次的事,让永寿宫给洗干净了,难保他们下次不再用别的手段,我不能常来看你,你自己要多当心些。” 范氏摇摇头,堵在心口的话可她说不出来。 她想说她的宫女从来没去过永寿宫,也没有认过干亲。 她想说她在孩子流了前一直都是吃长春宫送来的饭菜点心。 她想说…… 弘晖看范氏似哭似笑的咧开嘴,连连点头,眼泪滚珠船落下来,人却像打抖似的手不停的颤:“我听爷的。”她笑着说,“我都听爷的,我小心,我一定小心。” “看你,不必吓成这样。”他把她搂到怀里。 范氏再也撑不住了,埋首在他的怀里,抱住自己想止住寒战。可就算被大阿哥抱住,她也一点都暖和不起来。 养心殿里,四爷看着从曹得意的屋里搜出来的白瓷碗,“摔了吧。” 张保就在四爷面前,在东五间里把这碗摔了个粉碎。 四爷像是跑了一天一夜的马一样累,他下意识道:“把贵妃接过来。” 张保正要应,他又改了口,起身道:“算了,朕去瞧瞧贵妃。”他迈过地上的碎瓷片,“收拾干净。” 张保恭敬的目送万岁离开,看看这屋里其他的杯子茶碗小碟子,寻来一摞往地上一砸,哗啦啦一阵剧响,让守在外面的小太监都忍不住探头,一见这地上跟下雪似的碎了一地,扑通一声就吓跪下了。 “张哥哥,这,这……”小太监的眼泪都下来了,别说打破一件都要吃板子了,这一口气打了至少有七、八件,屁|股都要被打烂了吧? 可是没想到张哥哥这么牛,一点没当回事的让人拿扫帚来,亲自撮走带出去扔了。 小太监佩服的嘴都要合不上了,这才是御前贴身大太监吧?他们一件都打不起,大太监打个七、八件跟没这回事似的。 那要这么说,昨天苏爷爷挨板子,那该是犯了多大的错啊? 想到这里,小太监不羡慕了。他还宁愿就因为打个茶碗挨打,好歹事小啊。 在永寿宫里,常青和赵全保守在屋外头,玉烟悄悄的外面进来,闪身进了茶房,她在里面缓了会儿,就见赵全保进来喝茶了。 她给他倒了一杯,悄悄说:“两个都让带走了。” 赵全保点点头,喝过茶出去换常青进来喝。 玉烟在茶房停了会儿就到外屋去瞧瞧,见里间的门关着,只能依稀听到万岁正在跟主子说话。 “什么事都没有。”万岁轻轻笑着说,“这是又醋了?听说朕去长春宫就坐不住的想问?” 李薇自然不是因为这个,她总觉得这事最后要了解在她身上,没道理四爷去一趟长春宫,再来找她跟没事人一样。 难不成皇后没说?这个局现在还不到揭盅的时候? 她心里七上八下的,想从四爷这里打听,他却顾左右而言他。 “我真的没有醋。”她自认表情已经很认真,很严肃了,怎么四爷还是一副没听懂的样子呢?“我就想知道,长春宫一个劲的查这宫女的事是不是有什么缘故。” “你说是什么缘故?”四爷一脸闲着没事逗孩子的样子,一面还有心拿摆在一旁的糯米糕你一口我一口的喂着玩。 ——说皇后要害她会不会显得太被害妄想? 李薇还是从‘长春宫所做所为不合理’这个角度来解释:“我想着总不会是因为这一件小事,毕竟马上就是您的圣寿了。” 四爷叹了口气,道:“朕登基后这还是头一次宫里死人呢,还是让一件小事被打板子给打死的。皇后是担心物议,一时紧张了些。” “……真的?”李薇不太相信,可四爷也没必要骗她。 ——不会真是这么蠢的理由吧? 虽然蠢,但她顿时觉得心里一轻。 总比天天担心有人要害自己的好吧?就算真是敌人,是个笨蛋还是个阴谋专家,这种压力是完全不同的。 看着素素几乎是马上相信了这个理由,四爷都要笑了,又拿起一旁的萨其玛喂她。 不怪他喜欢素素,哪怕她知道长春宫对她不怀好意,可是只要是他说的,她都相信。还不是作戏,她是真的打心底里信他。 而只要她信他,就会替他找理由,仿佛他说的一切都是对的,都是不用怀疑的。 他忍不住把她搂到怀里。 ——朕为什么不能喜欢一个相信自己的人? 个个都说贵妃不好。可是你们谁又能跟贵妃比?能有贵妃待朕之心的三成? 贵妃信朕,朕以同样的心回报贵妃,这有何不可? 李薇只觉得被他越抱越紧,这么窝着真不好受。但心里很甜,好像被他当做大抱枕搂住一样。 他在她的嘴角贴了贴:“朕的素素是最好的。” 不待她也甜回去,他舔舔嘴角:“甜的。” 她忙摸嘴角两边,果然都是点心渣。 内务府,慎刑司。 曹得意捱过一遍刑,浑身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他的十个手指都被插进了竹签子,可拿下他嘴里的塞子,他还是那句话: “是贵妃做的,奴才发现永寿宫心怀不轨。” “奴才所言,句句属实。” “奴才不敢欺君!求万岁明鉴!!!” 第374章 不同的新年 “我这顿板子挨的冤……”苏培盛双眼含泪,拉着特地带着炖肘子来看他的刘宝泉的手哭诉着。 且不管这红糖炖肘子是给刚生了娃娃的产妇吃的还是给刚挨过板子屁股开花的他吃的,就算吃哪儿补哪儿,那也不该是炖肘子啊? 他拉着刘宝泉的手抱怨实属无奈,在这紫禁城里跟他有交情,处在同样的地位,还嘴紧又没利益关系的人太少了。数起来还就一个刘宝泉了。 “你说说,我跟着万岁爷出京六个月才回来,一回来就是颁金节、圣寿和冬至加过年,你说我哪儿还有功夫再抽出空来去管阿哥所一个小格格身边的宫女挨打的事呢?这也轮不着我操心啊?” 苏培盛生平只盯着一个人,那就是万岁。因为万岁常去永寿宫,所以他也分出一只眼来盯贵妃。再往下数确实是阿哥所的众位阿哥了,可阿哥的格格,乃至格格身边的宫女就真的太渺小了啊。 哪怕是戴佳氏身边的宫女也说得过去啊。 刘宝泉瞧他这可怜样儿舍不得走,坐在床沿拿厚厚的熊掌般的大手拍拍苏培盛的后背,拍得他在床上想躲都躲不开。 “你个落井下石的……”苏公公眼圈都红了。 刘宝泉凭着良心安慰了他一句:“这万岁也是信重你,离不开你,所以才什么事都先找你啊,他怎么不问别人啊?不就是因为你苏公公是万岁最得用的嘛。” 这话说得好。 苏培盛得意的嘴角都往上翘。是以他挨了这顿打,头一个记恨的就是阿哥所总管!那就是个傻子!死个宫女不必说,内务府的嬷嬷都被送进慎刑司了,你还不知道来跟我说一声? 等爷爷出去绝饶不了你! 剩下的只有长春宫排第二,慎刑司是内务府的他够不着,算了。长春宫曹得意,等他能走了,第二个就找你算账! 刘宝泉见苏培盛打起精神来了就告辞了。等他回了御膳房,徒弟小路子颠颠的围着他转,又是倒茶又是捏肩,实在憋不住悄悄问:“师傅,您跟苏公公说了没?” 刘宝泉捧着茶碗,半晌摇头:“……没说。” 小路子啊了声,忙问:“您怎么没说啊?”他顿了下,“您都让我跟永寿宫说了。” “那不一样。”刘宝泉放下茶碗,“这么说吧。咱们给永寿宫送信,永寿宫记咱们的好。给苏培盛说了吧……”刘宝泉想想,摇头:“他不识数啊。”他去这趟前原本是想说的,可到那里看到苏培盛的脸吧,他就又不想说了。 说了跟没说一样,那干嘛要多这句嘴呢?再说以苏培盛的性子,说不定还要倒打一耙。 苏培盛这里正由小太监侍候着喝稀粥。他屁股都快让打成烂豆腐了,这些天别说吃饭,连粥都是一天一碗,清得能照人影。 跟着清汤寡水的稀粥比,刘宝泉留下的那一瓮红糖肘子越发是香得人流口水啊。 苏培盛喝完粥嘴里淡出个鸟儿来了,没好气的指着那紫红色的瓮道:“拿走!赏你了!” 小太监乐得一蹦三尺高,欢欢喜喜的捧着那瓮走了。 留下苏培盛趴在床上想刘宝泉那厮绝对没安好心!他送这肘子压根就没想让他吃! 苏大公公在床上趴了五六天,一能下地就一瘸一拐的回去找四爷谢恩了。 四爷早忘了把他打了一顿,见他这可怜模样也有些后悔(打太重了),不免温言几句:“怎么不多歇歇?你这里先让你徒弟顶着也行啊。” 一边殷切的把苏培盛扶进来的张德胜的一双眼睛刷的就亮了!! 苏培盛立马就急了,不等这孙子跳出来表忠心,马上拍着胸脯说万岁您放心!奴才全好了!奴才现在一口气跑八十里都不带歇气的!奴才趴在床上日日夜夜想的都是回来侍候您老啊,您老就发发慈悲让奴才再回来侍候您吧! 一面说一悄悄瞪张德胜,让这小子歇了那份心吧! 张德胜缩了,四爷爽了,点头说:“既然这样,那你就赶紧去把这几天拉下的都给理理。”完了顿一下,沉下脸道:“再有这样的事,朕可不会像这次这么宽纵你了。” 刚要起来的苏培盛扑通一声又跪下,拿脑袋砸地板说:“再有下回,万岁爷您就把奴才脖子上这脑袋给摘了!” 等苏公公一瘸一拐让人扶着架出养心殿,头一关就杀到阿哥所。 不过阿哥所里的管事大太监已经让换了,现在上台的是二把手,一见苏培盛驾到就爷爷、苏爷爷的迎上来,特别热情又得意的把一把手现在倒夜香刷马桶站门楼扫大街的悲惨故事跟苏公公分享了。 苏培盛见那前一把手在前二把手的关怀下估计是没好日子过了,多少放心了些,不过还是亲自去看了一眼,让人好好教导前一把手的规矩,嘱咐又嘱咐,确定这前一把手日后只会更惨,不会再翻身才痛快离开。 第二站就是去长春宫磕头,想着见着曹得意呵呵呵呵……爷爷现在治不了你,但爷爷要告诉你爷爷日后不会放过你! 结果曹得意也不见了,长春宫大总管的头衔现在挂在一个唇红齿白不足二十的年轻后生身上,看他那样估计以前连个库房都没管过,这就一步登天当大总管了? 苏培盛不免有些鸡肚。不过想想就这小鸡子的样,在西六宫别说能他比,永寿宫的太监站出来都能把他比到茄子地里。 曹得意去哪儿没人知道,自然也没人会多事去打听。他的小徒弟倒是还留在长春宫,不过没了以前的灵透,畏畏缩缩跟人说话连头都不敢抬。 宫里就像是从来没有过曹得意这个人了。 天渐渐转凉了,树上的叶子还没掉光就下起了雪,一夜之间京城就变成了白色。 八爷府。 何焯裹着厚厚的棉袄和毛皮坎肩进来,整个人都迟钝了不少。进屋见着八爷盘腿坐在炕上也是穿着貂皮坎肩,不由笑道:“爷如今也怕冷了?” 八爷这些年显得没了多少精神,天冷日寒时常常小病一场。 此时他说话前先清了清喉咙,听着就像是身上不好。 何焯担心的说:“爷这是又着凉了?” 八爷让他坐,道:“没事,前日夜里变天,被子盖薄了冻着了,现在好得差不多了。”说着拉拉身上的坎肩笑道,“你嫂子早上起来非让我裹上,这屋里烧着炕还要点火盆,她也不怕把我热出个好歹来。” 何焯跟着笑了两声,道:“福晋也是操心您的身体。” 八爷身上没差事,每年的禄米也就那样。皇上不会让兄弟饿死,但花大银子供着他日日山珍海味是不可能了。不过幸而八爷早年结下不少善缘,贤名在外,自然还有人想着八爷,每年三年两寿都有进项,府里这才不至于揭不开祸。 何焯深得八爷的信赖,在外头不少人都肯给他两分面子。在八爷不便出门的时候,何焯就常常替八爷在外走动,不至让各府人情就这么冷淡了。 今天他来就是有事要跟八爷说的。 “你道内务府刑堂里关了人?”八爷管过内务府近十年,对这里头的事不说门清,但也能猜出个**不离十。 “这都将要过年了,皇上要办人也不会挑在这个节骨眼上。只怕不是皇上的意思。”八爷来了兴致,捧着茶靠在枕上说:“等等看,现在内务府是老十三把着,那是水泼不进的铁桶,咱们的人早就被撵出来了。” 何焯也是在内务府那里打听不出来才过来寻八爷拿主意的。说是他们靠这个发财也差不多,蒋家那事虽然没成,不过蒋家也记着八爷一份人情。 还有曹家,安郡王府等。 求着八爷府的人越多,不管八爷能管得了几成,总之伸伸手就是人情。何乐不为呢? 再有安郡王府的事还没了结,八爷总说等等看,好在安郡王府除了八爷这边也没别的人可求,这才能拖下来。 要说体察圣心,八爷的本事是他拍马也追不上的。前头的先帝,当今的万岁,八爷好像总能号着上头人的脉。 八爷轻轻磨搓着烫热的茶碗,一面把心里想的慢慢说出来:“这事眼下还看不出是谁做的局,但皇上肯定不是个能忍得住气的人,最晚新年时肯定能看出来。” 何焯道:“当今可是个眼里不揉砂子的,御极四载,朝野内外哪还有敢跟皇上挺腰子对着干的?”谁也没长个铁脖子啊。 八爷呵呵笑起来,摇头道:“皇上的脾气在这里搁着,他是既要人听话,又好个名声。虽说但凡是上头的就没有不好名的,他偏偏是个最好名的。上回砍蒋陈锡那事让他吃了苦头,你可看后面那曹家和安郡王不就得了济了?” 对比这三家,貌似确实是在曹家和安郡王府的事上,皇上的手段更圆融了。 何焯若有所思。 八爷接着道:“可见,皇上也不是一味强横的。他前头做得过了,如今就要往后找补。你信不信,现在就算是我当着他的面骂他,他不说冲着我笑,但也绝不会跟上次似的直接让人拖我出去打板子了。” 他还有心笑,何焯却要苦笑:“但被皇上记着了,那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八爷一笑就咳嗽,何焯赶紧给他重新换了盏热茶,把这盏温的放到一边。 八爷摆摆手,让他坐着不用忙,缓缓气接着说:“这事瞧出来的不止我一个,何况他那宫里不能动的何止一两个?东六宫说白了都是先帝妃嫔,要不是太后在那里压着,这群太妃就能给他找一车的麻烦。他把太妃留在宫里当饵,诱着兄弟们替他办差。你说,这还不够招人恨?” 八爷欣慰的笑起来:“……不止我一个呢,我只管等着机会就行。” 何焯见八爷成竹在胸,就没再废话。他要告辞,八爷让他随便把年礼带回去。 “都是今年庄子上送的鸡鸭,带回去也算过个肥年了。”八爷笑道。 何焯谢过,自有八爷府的下人在外套车,帮他把鸡鸭牛羊,米面菜蔬等送到何家。 何焯离走前,八爷想起件事,让他有空去安郡王府走一趟。 “爷是有消息了?”何焯站住脚道。 八爷摇摇头:“我猜的。你跟安郡王府说,今年过年别再瞎走动,也别提爵位的事。要是能到御前磕头,只说些吉祥话就罢了。头可以多磕几个,不管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何焯听这话音不大对,悄悄问:“爷这意思,安郡王府的爵位是没着落了?” 八爷慢悠悠道:“有着落,只怕是着落不到他们府里了。” 何焯不解,回府后把安郡王府剩下的几支都给过了一遍。要说老安郡王生的孩子可真不少,娶了三个福晋,府里女儿都排了二十多个,可见人口有多少。这样一府的人也就指着那个爵位过日子呢。 不落到安郡王府里,这是什么意思? 转眼就到新年那天。外面滴水成冰,迎着黑洞洞的天,九爷骑着马一从府里出来就冻得直打寒战,暗骂:“爷的脸都快被冻硬了!” 说来毕竟不是亲爹在了,这群龙子凤孙们一下子都殷勤了不少。不像往年宫门开了才一个个来了,如今这宫门还没开呢,都在宫门口等着了。 宫门口排着一条车马长龙,九爷到的已经有些晚了,见宫门口你打拱我作揖的早就认上亲了。他一面暗自不屑,一面赶紧下马,让人把自家车马赶到那边去,他振作一下也往兄弟堆里挤过去。 走近了才知道他们在吵什么。 轮排行,直郡王今年又没来,理亲王还在郑家庄呢,于是诚郡王居长,应该站首位。 不过这个好三哥早爱拍马屁,他正拉着老十三的袖子非让他站前头。 十三站哪儿他都是皇上的心腹好弟弟,何必承三爷这份情呢?二人就在为这个推让起来。 余下他家五哥是两边和稀泥,一会儿说三哥你别难为十三,一会说十三你就听三哥的吧。听得九爷直发笑,他家五哥可算是长进了啊,瞧这边鼓敲的谁都不得罪。 七哥倒是踏踏实实的站在十三这边的,他跟三哥是一般无二的郡王,不过自认是弟弟,又缩惯了所以没有强出头,但话里话外都是三哥快站好吧,咱们排好队一会儿宫门一开就该进去了。 十四贝子站在一边抱臂冷笑,余下的如老十,十二都是事不关已,高高挂起。 九爷一想啊,也筒起手看起了热闹。 他一个小贝子值什么呢?让这群亲王郡王折腾去吧。 于是旁边四人一边看热闹,一边闲聊。九爷最有谈兴,就听他在那里跟这个打招呼‘十四,好啊?’,跟那个说话‘十二,哥哥送的那盆花喜欢吗?’。 十四翻了个白眼:“九哥,不是我说你。过年送礼,你说你送我花干什么?害得弟弟还要赶紧给这花弄个暖房养着,还要四处去寻会养的花匠。” 九爷也漂漂亮亮的翻回去:“你懂什么啊?实话告诉你,九哥送你的这几盆牡丹你好好养着,等个半年就能给你赚套小院子,你信不信?” 十四不信:“哄孩子呢吧?花是好花,可你要说几盆花换个京里的小院子,那就是做白日梦了。它就是金子做的也换不来啊。” 九爷自得意:“等着吧,啊,哥不骗你。” 宫门吱哑一声,一面十个大力太监推着横杆,一步步的把这巨大的宫门慢慢推开。 宫门前众人尽皆退避,望着里面长长的宫道和似近似远的太和殿,刚才还吵吵嚷嚷斗嘴斗得正欢乐的兄弟们都一齐噤了声。 九爷望着太和殿,突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感受。 他或许从来没想过自己有继位的可能。但他从来没有这么深刻的感觉到,这个地方离他有多么的遥远。 他已经永远是这座皇城的客人了。 永寿宫里乱糟糟的,李薇刚把四爷送走,殿中的人正在收拾皇上用过的物什,各种金碗金桶金勺子都要撤走。 她用的是贵妃的。 一大早从洗漱带穿衣等整套都要各用各的,他的东西还都特别大件。 等他走了只是收拾都要收拾个大半天。 李薇都被逼得只能在西配殿穿衣洗漱了,不然两人的东西都摆出来,加上各种侍候的人,那正殿那里根本站不开了。 她站在那里任玉瓶带着人给她装扮,刚才连看到四爷走都不能去送:根本动不了。 四爷还让苏培盛过来送话说让她慢一点,不用着急,他先走了。 李薇想说她一点都不着急。 她就后悔,昨晚上不该带着四爷回永寿宫休息,这样一大早的他在养心殿,她在永寿宫,肯定就没这么麻烦了。 她穿戴好了匆匆咽下几块萨其玛,几个糯米糕就要上肩舆去宁寿宫,四爷又使人来说弘昤今天也跟他一起,他让人把他给接到前头去了,让她别担心。 这怎么可能不担心? 她明白四爷这是想显摆皇室子孙繁茂,儿子多,可弘昤还小呢,今年才五岁啊。 到前头见人叩头行礼一整套,多辛苦啊。 玉烟想劝她,就说:“主子别担心,万岁爷也是怕您担心才不告诉您的。” 他不是怕她担心,他是知道她肯定不愿意。不想被她缠才这么先斩后奏的。 想透这个,李薇不知道是该高兴她对四爷的影响力够大,还是该生气他玩这一手。 日后他要常常这样她可怎么办啊? 第375章 信赖与依赖 宁寿宫里热闹得很。 李薇到的时候以为人人都该到了,至少皇后应该已经来了。可是在宁寿宫门口并没看到皇后的暖轿。 有资格在宁寿宫门口停轿子的就三个人,四爷,皇后,她。 所以在老地方没看到皇后的暖轿(好大一个),感觉就像少了点什么。所以下轿时她悄悄跟赵全保说,让他去打听下皇后是让什么事绊住了? 待她进了宁寿宫,应酬人都忙不过来了,一时倒把皇后给忘了。 不过皇后的座儿还是摆在离太后最近的地方的。 李薇算是媳妇辈的,坐得算是离太后有些远。特别是这种时候,紧挨着太后的是太妃们。往年只有成太妃一个,现在又多了个密太妃。然后是众位养女公主,特别是今年就要出嫁的端仪和端静。 太后座前才多大的地方?连亲生的公主额尔赫她们都坐得远了。 李薇团团拜见过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个人,再由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个人来拜见她,折腾完这一场才能安生坐下喝杯茶。 基本上这次座次,人的活跃程度更像是晴雨表,能显示出哪家出头了,哪家又寥落了。 比如完颜氏就比往年要活泼点,坐在她旁边的兆佳氏就还是老样子,但透着那么一股稳如泰山的劲。所以十四爷是新贵,十三爷就是雍正朝的老臣了。 照这么说,密太妃突然跟成太妃一般待遇,说明她那两个儿子里也有要被四爷重用的了。 李薇心里记上这笔,等回去就提醒弘昐一下。现在十五和十六两个小皇叔都还在宫里住着呢,弘昐跟他们打交道的机会比较多,提醒他了好叫他心里有数。 说起来也不知道四爷什么时候把这两个弟弟送出去。她猜的是十五和十六能出去了,弘晰说不定就能被指婚了。先叔叔后侄子,应该是这个顺序。 问题是皇后一直没出现,不管西六宫实际情形如何,当着这一堆来给四爷拜年的亲戚妯娌的面,四爷的后宫必须是一片谐和。 为了塑造这个谐和的场景,她和皇后就不能制造出王不见王的丑闻来。 她就这么在宁寿宫一面凑趣说笑,一面焦急的等着皇后快点来。 幸好所有人都假装皇后没来是十分正常的事,没有一个人傻了瓜叽的开口问‘皇后哪儿去了?’ 她刚这么想,太后像是才发现皇后不在似的,问李薇:“皇后呢?” 李薇不知道但也要立刻起身答话,结果太后根本不需要她回答就叫人:“快去长春宫问问,这孩子怎么今天这么晚?” 去的人恰好就跟来送信的苏培盛撞个正着。 苏培盛道:皇后病了,起不来了。 苏培盛道:万岁甚为忧心,皇后却道新年祭祀要紧,请贵妃代行大礼。 苏培盛道:万岁准了。 李薇:…… 太后忙问苏培盛皇后病得如何?重不重啊?啊呀我好想去看看她,只是现在走不开,这可怎么办? 太后急得都要掉泪了,周围一圈人拼命劝:您千万别着急,皇后洪福齐天,咱们这不就是要去求长生天保佑呢吗?这一求一拜的,皇后一准能好! 苏培盛道皇后病得不重,就是这些日子皇上不在宫里,累着了,太医说皇后歇几天就好了,就是大年下各种礼节甚多,皇后怕是撑不住,为了保重凤体,这些日子都不能叫她出来忙了。 太后就拉着李薇的手说:“好孩子,皇后现在不成了,就全靠你了。” 李薇(三魂七魄已出窍):“……儿臣遵命。” 太后道这就行了,我可算是能放心了。你回去给皇后说,让她好好养着,回头我让人去瞧她。 苏培盛道奴才遵命,奴才这就回去复命,奴才告退。 太后道那现在咱们该去坤宁宫了,出发吧。不能误了吉时。 呼啦啦一大群人就往外走了。 外面的天还是黑得呢。李薇魂不守舍的让人扶出去,上了肩舆摇摇晃晃一路到了坤宁宫,进去站好位置,跪,叩,起。 不等外面天亮她就想明白了。 四爷这是又先斩后奏了!! 长春宫那事才不是他说的什么狗p的打杀了个小宫女呢,肯定里面还有事!不过他没跟她说。然后因为这个皇后今年就不让出来了。 他知道要是事先跟她说,让她来替皇后磕这个头,行这个礼,她是肯定不会答应的。哪怕是让戴佳氏或宜尔哈代行,她都不会出这个头。 他这么临时来一出,就省了跟她费口舌的功夫了。 她发现四爷了又一个毛病。 他有时候跟臣子们打交道时不怕麻烦,打破砂锅纹到底是必须的。他最喜欢跟臣子把事情掰扯的清楚明白了。 但换到自家人身上,比如太后,比如十四,再比如这回,这时他就怕麻烦了。恨不能所有的事都用心电感应来解决。 幸好她爱他,不跟他计较。 不然换成太后他也来个先斩后奏,太后非要再跟他别扭一回不可。到时宫里两个大别扭那就热闹了。 坤宁宫折腾完了,回到永寿宫就看到堵着门的一大堆人。 她早就想到了,皇后重病,她那边的客人可不就要全都到她这边来了吗? 一眼望去人可真不少啊,两代承恩公府的人都到了。佟国维福晋觉罗氏,佟国纲儿子鄂伦岱福晋,还有乌拉那拉家的人,再有其他如太后娘家乌雅氏的人。 这些现在全都要由她来接待。就是不知道四爷打算让皇后病几天?要是只病一天那明天起就轻松了。 这些来访的客人虽然都很有眼色,没一个提起皇后病得不合时宜,但那四处乱飞的眼神还是让人不快的。 终于熬到外面放烟花了,客人们也都送走了。四爷让人来把她接去养心殿了。 他一见她就笑,伸手过来拉她,止不住得意的跟她显摆:“你是没见弘昤多勇敢,站在那里一点都不怯,朕当年头回跟着先帝去太和殿,见着底下那么多人时还走神了呢。”那时半天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幸好该说的话事先都背下来了,当时他想着有先帝在他身后,所以他什么都不怕。 所以今天他带着弘昤上去时也跟他说:阿玛在你后头呢,什么都不用怕。 李薇看他高兴成这样,身上的衣服还没来得及换下,应该是没回来就让人去接她,跟她也就是个前后脚。 她拖着他进里屋换衣服,见他的衣服袖口、前襟上都有酒渍和油渍,还有墨渍,可能在太和殿即兴挥毫泼墨了。所以过年时他要准备上十几二十套的礼服真不是奢侈。这衣服脏了肯定要洗,现在这个时代的洗衣方式十分费功夫,天冷下雪也根本不能洗,都要攒着到春暖花开时再一起洗。 所以他就只能一天换一身特别隆重的,几件不太隆重的。 其实电视剧里常常有私藏龙袍要杀头砍头的罪行,搞得一开始李薇还觉得龙袍这东西就跟圣斗士的圣衣一样,属于只有一件的珍贵之物。 但其实四爷登基后做的龙袍是轮箱算的。就跟男式正装西服可能只有纯黑一件最精典的颜色,但肯定不会衣柜里所有的黑西装都是一个样式的。所以四爷的龙袍也是件件不同,唯一不同的就是全都是堆满了金线绣的龙和宝珠等物。 换句话说,全部金光闪闪。 太和殿的宴会已经算是比较放松的场合了,但四爷身上的龙袍虽然看着是比他早上出门那件简朴了点,但也是龙袍。就像三件式西装和黑西装白衬衣,都是西装,装备上和适应的场合上有一点小小的差距。 四爷现在穿的就相当于黑西装白衬衣打领带,三件式是早上的穿戴。 她帮他脱下这一身,四爷当时就轻松的呼了口气,就跟领带打了一天勒脖子一样,顿时就放松的倚在榻上了。 这身西装当然也不能随便团团放在一旁,而是交给太监们拿竹杆架着挂起来。 她到了这里后才知道原来古代人也不是全把衣服往衣箱子里一放就行,像龙袍这种的礼服就是挂着的。 四爷就这么倚在榻上完成了洗漱,可见今天真的是累挂了。等吃过两碗粥暖暖肚子,他打着哈欠说:“今天早点歇了吧。” 看他不看书,不写字,也不批折子了,那肯定真的是很累了。 李薇心疼得厉害就赶紧让人铺床,等两人躺下来灯都吹了以后,她想起要问皇后的事,可看他闭上眼睛几乎是马上就睡着了,她又不想为这个再把他叫起来,扰了他的觉,只好把话都给咽下去。 如此这般,一直到了十五。 她就这么看着他。 四爷刚开始一直回避她的目光,此时放下书看了眼钟表,惊讶道:“都这么晚了?”对她,“咱们歇了吧,过年这段日子你也累坏了。” 别逗。您连着十几天都累得早睡,真以为她没看出来? 李薇把他的书拿过来,从榻的这边膝行到他那边,逼近他。 四爷笑着扶住她的腰,就是一言不发。看来他是笃定她拿他没办法。 他就是耍赖,她能怎么办? 李薇几近全身无力的扯着他的袖子,要他给个解释。 “胤禛,新年的事我听你的,现在年过完了,都十五了,你就告诉我吧。”她就想知道他打算让皇后病到什么时候。 四爷不说话,只是看着她笑。 笑得让人心都发软,不管他说什么都答应。 李薇不自觉的态度已经越来越软和了,拉着他的袖子摇了摇:“先蚕礼的时候,皇后能好了吧?” 要是先蚕礼也打算让她做,那她也要去病一病了。 有时她觉得这情势太热时就想让它冷一冷,过热了她会有种要爆炸的恐惧感。 四爷从她身后把书拿过来,翻到刚才那页接着看,微微点头道:“到那时皇后也应该好了。” 李薇松了口气。 可等他的亲耕礼过后,轮到先蚕礼了,他突然又说皇后之前过年生病都是累的,所以今年的先蚕礼不办了。 李薇当时在永寿宫听到这个消息时都怔住了。 这巴掌太狠了。几乎就是明摆着说皇后不得圣心了,皇上这是安心要扇她。 可要说四爷的中二还没过,他又给这件事盖上了一层轻如透纱的遮羞布。他说是皇后过年生病了——这个大家都知道,所以他心疼皇后太辛苦才不让办先蚕礼的。 所以大家就算都在心里猜,皇上是不是真的跟皇后闹掰了?也有人猜皇后可能是真的生病了,所以皇上才这么心疼皇后。 而皇后到底如何,那是就连李薇也不知道的事。 她没有去长春宫请安的习惯,这么长时间跟皇后都是神交而已。细论起来上次两人见面还是去年避暑回来到在宁寿宫碰上的。 不过那时皇后还没病。 至于长春宫也确实常常有太医出入,皇后的脉案是打听不出来的。但玉烟的干弟弟送来消息说长春宫没有熬过药,因为他们没有清理过药渣。连院子里也没有闻到过中药味儿。 熬过中药的人都知道,那东西苦味能飘一层楼,在现在这种建筑样式的院子里熬,哪怕是在屋里关门关窗,风一刮苦药味还是会透出来的。 何况皇后要是真病了,也犯不着瞒着人。 所以她还是倾向于皇后没病。 因为皇后‘重病’,所以很多善体上意的人递牌子就不往长春宫递了,免得惊扰了皇后养病。永寿宫的牌子一下子就多了起来。 李薇就变成了不是在养心殿跟四爷逗闷子,就是在永寿宫见人。 四爷还打趣她,说她比他还忙了。 她道:“那可不一样。您见着一个人能让人先把自己个的履历背一遍,我见人总不能让人坐下后先把她姓甚名谁,祖宗里得过什么爵位,亲戚里有什么有名的人物,儿孙里有没有数得着的都说一遍吧?”这些都是她要在见人前就了解的,是她要做功课,不能到时张冠李戴。 把他逗得大笑。 看他那天心情好,两人说话的气氛也好,她实在是想知道皇后到底犯了什么事,才要提起个话头,他突然想起来般:“对了,朕都忘了,今年就不去承德了,咱们去园子里住,你让人收拾东西吧。四月份就搬进去。” 一下子就让她把皇后的事给忘个干净。 直到换了春装,接到了安郡王府的请见牌子,李薇拿着这牌子还愣着,问常青:“安郡王不是已经没了吗?这是哪儿来的又一个安郡王?” 常青道:“前些日子万岁把十六爷出继给安郡王了。这是十六福晋递进来的。” 李薇:“……我怎么不记得?”这应该是件大事吧?她为什么没一点印象? 常青悄悄解释给她听。出继兄弟这事吧,说起来毕竟不太好听,有不容幼弟的嫌疑。所以宫里根本不叫提也不叫说,都知道,但都装不知道。 不过对密太妃和十六爷来说却绝对是件好事,按说安郡王这一支传到现在该降爵了,可四爷把亲弟弟出继过去,就仍原爵继承。还是安郡王。但密太妃不能光明正大的高兴,在外头最好是面无表情。高兴不对,不高兴当然更不对——难不成你对皇上的旨意有什么不满吗? 所以密太妃在过年时出来了一阵,后来就一直闭门不出了。 说起来宫里现在的消息要比外头慢上那么半拍了,所以现在宫里还真没多少人知道。 晚上,四爷也给她解释:“等十六家的进来了,你多赏些东西。密太妃在宫里朕会好好照顾的。” 李薇先是点头,听到后面不解了:“十六爷不是成郡王了吗?” 四爷叹道:“出继过去怎么还能奉养太妃?也是朕当时没考虑清楚。”他当时还真没想到密太妃的问题,只是十五和十六都小,要想用他们要等上几年。四爷是个急性子,十五和十六都是好孩子,他巴不得赶紧把他们提上来好帮他的忙。 不然等他们一步步熬上来,熬够资历,能出去唬人了,那黄花菜都凉了。 他想得挺好的,十五比十六懂事,两兄弟感情还好。所以他把爵位给十六,让他给十五撑腰,就能把差事交给十五了。两兄弟这么实实虚虚,一搭一唱才好。 但他样样都想周到了,唯独忘了密太妃。 不过这对他来说也不是难事,密太妃留在宫里奉养也很好。正好等成太妃被老七接出去后,宫里还能有个人陪太后。 他一定会好好照顾密太妃的,比如这次去园子里避暑,他就定了太后那边加上密太妃。 李薇只好照他说的见了原十六福晋郭络罗氏,现在的安郡王福晋。 十六福晋是跟弘晖一年成亲,现在刚刚有好消息就遇上十六升官,虽说从此跟先帝一脉就远了,但都是姓爱新觉罗的,远也远不到哪里去。何况现成的好处摆着,十六爷心里还是高兴的。不然真让他慢慢熬,那前头排的兄弟多了,再等十年都未必能当个郡王。 总的来说,四爷还是个急性子,但他现在会拐弯了。 李薇没敢直说密太妃不给你们养了,就说密太妃挺好的,太后十分照顾她,今年四月皇上奉太后去畅春园避暑,密太妃同去。 十六福晋让贵妃拿各种好话一砸,回去才发现正事一件没问,见着十六险些哭出来。 倒是十六比她灵醒,听她学完就心里一沉。 其实早在年前,皇上找他们兄弟过去说了出继的事后,十五就跟他说他出继后虽然是郡王,但皇上大概不会让他奉养密太妃了。把十六原本激动得快要沸腾的脑袋给降了温,跟着他也转过这个弯来了。 是啊,出继后他就是岳乐这一支的子孙了,奉养额娘自然是不可能了。 十五劝他说这个郡王本来就是白得的,万岁这是想用他们兄弟才绞尽脑汁给了他们这个爵位,不然凭他们再过十年也没可能。 十五说你是郡王了,就能照顾额娘照顾他,谁也不会真以为你当了郡王就真跟额娘和他没关系了。 十五说等他日后挣个郡王,就能把额娘接出来了。 十六在这之前还是抱了一点奢望,想着万一十五哥说错了,皇上肯让他接密太妃出宫呢?不过今天福晋回来后,他才清醒过来。不可能就是不可能。 十五哥也不必说等他日后也挣个郡王。 皇上既然封了他,这辈子都不会再让十五哥也成郡王了。不然他们这一对同母兄弟都是郡王,皇上该坐不安稳了。 养心殿里,四爷正在跟十三说闲话。现在朝政一日日上了正轨,军机处建立后,朝中大事也都尽归其手,他终于能喘口气了。 也能跟自己的十三爷交流下感情,不然兄弟两个一见面就是折子政事,不是这里遭灾就是那里出事,太不浪漫了。 ——这是李薇在东五间听说四爷跟十三爷谈得起兴后的感想。 她在后面都能听到四爷在前头的大笑声呢。想想看都传到后面来了,那该是多高兴啊。 苏培盛到后面来说万岁爷说让贵妃等一会儿。 李薇明白这是他跟十三爷正聊到兴头上,一时过不来,她也不想打扰他们兄弟,就道:“请公公转告万岁爷,我在这里挺自在的,让他不必在意我这边。” 苏培盛应下转头回去传话,没过一会儿又来说:“万岁说想留怡亲王用些点心,让您看着安排。” 李薇就问他们上一次用膳是什么时候?都用了什么?听说就是午膳,用的是春饼。她就想着那这会儿是不是该渴了?吃点汤汤水水的,大概四爷没打算留十三爷连晚膳都用了,所以才说是点心。 于是送上去的就是米酒汤团,米酒荷包蛋,配肉松面包卷,夹馅面包。 点心这东西嘛,还是吃个新鲜。等新鲜的吃腻了再把以前喜欢的翻出来吃。 四爷现在就对面包片夹火腿生菜很感兴趣,不过这个吃着到底是不够雅观,一不小心菜就从下面漏出来了,再滴点酱什么的沾到袖子上、衣襟上。 刘太监就适时推出了夹馅式的,一个大面包像烧饼那样劈开,下面留下底,做成个袋子样,再把生菜、卤肉片等放进去就行了。 不过四爷吃这还吃出个大道理来,他有天很认真的对她说,吃面包片夹菜就像在教导人什么东西都不能握太紧,握太紧的话下面就该漏了。 李薇当时正用两只手捧着个三明治,听得一愣一愣的。 心道这就是她跟他的差距。幸好他是四爷,要换成大家都是普通人,她男友要这么跟她说话,她肯定让他洗洗睡吧。 养心殿前头,所谓的点心一从提盒里拿出来,十三爷就看怔了,跟着就笑道:“万岁这里的点心,臣弟真是前所未见。” 四爷看他不敢下手的样子,就亲自拿了一个递给他,笑道:“让人切成小块拿银签子叉着吃也行,只是不如这个爽快。” 十三不但不敢拿,也不敢在御前失仪,捧着这个张开大嘴啃。 四爷就笑,做出傍样来吃给十三看。 吃完这一个十三爷寿都短了一年,洗过后手连声说够了,捧着米酒汤团吃起来,要说还是这个顺口些。 用过点心,十三爷提起还关在内务府刑堂里的曹得意。到底是皇后身边的太监总管,又指认永寿宫贵妃心怀不轨,从年前到现在天天上刑,还是死咬不放。 说实话,十三爷已经有些不太确定了。 他今天来就是想看万岁是不是改主意了?毕竟,这人到现在还咬着不撒口,说不定贵妃真的有鬼呢? 说皇后害贵妃确实有理由,那贵妃就没理由害皇后了? 她有宠,身后还有四个儿子,真的没一点野心? 十三不信。 他遮遮掩掩的话,四爷一下子就听出来了,笑道:“十三,朕若连枕边人是忠是奸都辩不出来,还怎么坐得稳这江山?” 十三一听就要起身请罪,四爷摆摆手让他坐着,道:“那曹得意不过是嘴硬罢了,也不必再问了。他想等着人救他,想再翻起浪来?朕偏不由他!” 十三没想到万岁真就这么信贵妃。 “砍了吧。连他收的那个养子,都砍了,免得隔个几年又掀起来。再来惹人心烦。”四爷皱眉淡淡道。 十三按下心中翻腾的思绪和惊异,恭敬道:“臣弟遵命。” 长春宫里,庄嬷嬷坐到宋氏的屋里,对她道:“娘娘平日在宫里也无聊,何不请人来说说话呢?” 宋氏不解,庄嬷嬷点了一句:“咸福宫住的那些庶妃们平日里也算乖觉,正合跟娘娘做伴。” 宋氏这才明白皇后让她去结交庶妃。 庄嬷嬷就等在这里,她稍加思量就点了点头:“臣妾知道了。” 第376章 教子如苗 咸福宫,同道堂。 年氏的宫女挑香扳着手指在那里数:“前个儿是东边屋里那三个,今天是西边屋里的。”一面说一面小心的看年氏,问她:“姑娘,你说恪嫔娘娘几时才能请咱们去呢?” 因为年氏对她一直不亲近,挑香在年氏面前也从来不敢放肆,都一年多了连说话都要字斟句酌。 年氏像是没听见一样,自顾自的读着手里的书。挑香也不敢再开口,低头坐在门槛上绣手帕。 要是主仆两个感情好了,还能坐在一起说说话聊聊天。像她们这样的,她都不敢往年氏身边凑,可也不敢躲出去不侍候主子,只好就这么随便找点什么事做着,留在主子能看到的地方。 这日子过得是真没劲啊。 挑香心里憋屈的想,一没留神手下就错针了,跟着年氏那边就扫过来一眼,让挑香一时间脸都臊红了。 年姑娘人小小的,主子的派头可真足。她是一点步子都不敢错的,好像她什么都知道。 此时西边屋里那几个穿戴一新,面带喜色的结伴出去了。 年氏和挑香都能看到。挑香是羡慕,年氏却是在心里想着谁知道她们这一去是好是坏呢?顾氏不就是跟着汪贵人出去一次,现在生死不知。 恪嫔那边自从她们进来什么动静都没有,突然皇后病了,她就隔三岔五的叫咸福宫的人过去陪她。是看皇后这样,恪嫔心里活动了?还是皇后借着恪嫔的手呢? 年氏乱七八糟想了一脑袋,天天在屋里坐着,连出去走走都不容易。她不想,还能干嘛呢? ……贵妃这会儿已经去圆明园伴驾了吧? 进宫前贵妃就是个站在云端的人物,年氏只听过她的故事,没想过会离她这么近。 等进了宫以后再想起贵妃,年氏心里的滋味就复杂起来。 几分羡,几分慕,更有几分说不出来的厌恶与嫉妒。 既盼着自己能有她的运气,又觉得她能霸着万岁这多年,必定是个心底奸恶,城府极深的人。 三月初,宫里就说万岁要带着贵妃去圆明园。她们底下的人还议论,说不定就是皇后病重,万岁心疼皇后要带她去园子里住呢。结果等这消息落了地,她们才知道东西六宫里数得着的主子去了一大半,唯独没有皇后。 早就听说万岁一步也离不得贵妃,去哪儿都带着。去避暑山庄带着,去园子里也带着。 皇后好的时候不带她也不奇怪,那是皇后识大体,万岁也只有把宫里交给皇后才能放心。可等到皇后病了,万岁还是不带她,说要去园子里住就去了,一点也不顾忌。这时再说万岁看重皇后哪里还有人信呢? 年氏想起在家时嬷嬷提起贵妃,那也是止不住的艳羡,常说女人做到贵妃这样真是该知足了。但也说贵妃再好,人人都说她像孝献皇后,但还是差董鄂氏一筹的。毕竟当今可比顺治爷把得住。 没吵吵着要废了皇后立贵妃啊。 可让年氏来说,她倒不羡慕孝献皇后,若是她有贵妃的造化,那就只安安分分做个贵妃。皇后要祭天告地,她自认没这份福气。 贵妃,贵妃…… 这宫里见过贵妃的人不多,没听过她的却一个都没有。就算她不在这里,人们嘴里也都是她的事。年氏有时都觉得这样念久了,贵妃说不定都能听到她们背地里说的话了。 就连她也免不了日日把贵妃挂在心上。 贵妃都成了这宫里人的心魔了。 圆明园里春光正好。 四时花开,各有盛景。但春景是一年之始,不管何时都被赋于了不同的意义。 四爷就认为春天很重要,所以他又带着宫里的阿哥们种地了。 宫里开出来田亩可真不少,皇上到哪里就把田开到哪里。先帝有丰泽园,四爷有织耕园、菜圃园。等他现在当了皇帝,更是把这些园子的田地扩大了数倍有余。 只是苦了被他拉过来的阿哥们。 宫里的阿哥现在是越来越多了,不是四爷生多了,四爷出孝后还一个好消息没有呢。而是先帝给他留下的兄弟们多,兄弟们生的他看着顺眼的都给拉到宫里来了。男的女的都要。女的封公主,男的他先养着,这也是施恩嘛。 只是他的兄弟们心里会不会骂他就不知道了。 宫里的孩子都早熟,这话放在哪里都是对的。李薇就从来没见过进宫的这些皇侄儿们闹出什么事,个个都规矩得不得了。好像从生下来就是懂事的好孩子,没一个有熊孩子阶段。 反倒显得四爷亲生的这群里,除了大的几个懂事外,弘时和弘昤都有过熊孩子时期。她以前还以为弘昀有弘时磨着性子,也把小时候的调皮给丢了呢,不过现在她发现了,弘昀照样调皮,不过是学会扮好孩子了而已。 其实老师眼里的好学生都没那么乖。李薇上学时期间,小学时班里学习最好的班长打架是一把好手,初中时学习最好的班长天天书包里放个游戏机,所有的游戏打遍全校无敌人,高中时同样学习最好的学习委员谈恋爱,女朋友同年纪的三个,高年级的一个,低年级的一个,高年级的那个还打到他们班里来找小三,有幸围观的李薇囧囧有神的想其实你也是小三,班长最早谈的那个是本班的,那才是大老婆(节操)。 怎么说呢?反正李薇对这事的接受度挺高的,她觉得吧孩子怎么发展都行,能混得开,过得好,怎么着都行。人生的色彩是多种多样的嘛。 之前她以为弘昀被弘时欺负太可怜,平时都会多偏着他一点,弘昀偶尔来求个事,她都是大开绿灯的。搞得弘时都说额娘更疼三哥呢。 直到这次两波孩子斗心眼,弘昀才显出他的本事来。李薇才从此放心了:这孩子日后吃不了亏了。 事情是这样的,四爷这人比较爱发散,抒发感情的时候有时点会特别不一样。 像这次大家到圆明园来,园子里的太监大概也是为了巴结,就说他们把田地照顾得很好啊,先帝都夸过的花生啊红薯啊玉米啊都收成相当不错,还送进宫了呢,万岁吃着了吗?他们今年还打算种康熙御麦呢,都准备好了,万岁来了正好他们准备播种。 李薇就是在此时想起曾在某个农业节目里看过,先把苗催出来后再播种能增加成活率,增加多少忘了,但比率好像也不低? 四爷对一切新鲜事物的接受性都是很高的。 ——但也不排斥只是想陪她玩。 反正他给了她一袋康熙御麦麦种,让她催。 李薇就说用不着这么多,她在现代种花时也催过苗,都是拿浅盘子装水泡种子,等苗发出来再移到土里种。她又不是专业的,就是试试。于是先拿了两把,一把用水泡,一把放到土里,上面浅浅的盖一层土,全都放到暗处等着看效果。 四爷每天回来都问,不知他是真的在意呢,还是在陪她玩。反正隔不几日,苗从种子里露了头,两人都挺激动的。 他拿筷子轻轻挟着冒出个小白芽的麦种看,李薇在一边没好意思说她一开始看到冒白头还以为是种子发霉了。天这么暖和再加上泡水,万一发霉也是可能的。 幸好这白白的一小点慢慢长出来,终于能看出来是芽了。 与此同时洒在土里的也有冒芽的,但冒出来的还真没在水里冒的整齐,冒得多。 四爷嘴里不说什么,但看她的眼睛里都是笑,笑得让她也心里暖洋洋的,跟中考考了个大状元,觉得能让父母欣慰高兴一样。 虽然这个心情有些不大对头,但她确实对能帮上一点点忙而满足了。 想想她穿过来后苏出来的东西也不少了,好像没什么特别有用的?传播最广的就是千里路的鞋底和牛羊油熬出来的速食咖喱块。 但这跟国计民生的关系都不大。 不是她人心不足,非要苏个大的。就是难得穿越一回,不说把蒸汽机发明带动产业革命出来,好歹做些与民有益的事。 死有重于泰山,也有轻于鸿毛。她不能白从现代社会穿过来一回,至少做些能做的,这样她的心里也能好受些。 有她提供的这个思路,剩下的更科学系统的验证都由四爷找人去做了,蒲松龄都能写农业书了,这个时代还是有不少农业人才的。 然后四爷就给来种地的阿哥们布置功课了,要他们种地,顺便试探下催苗法的适用范围。然后发给了他们一大堆的种子,谷种菜种花种应有尽有,新开出来的田也任他们去造,谁能催出来的多,万岁爷重重有赏。 阿哥们就热火朝天的去干了。 做为站在封建社会金字塔顶端的第三代,弘字头的阿哥们都是见多识广,也勇于创新的。他们立刻结成了几个小组,然后每个小组确定了一个研究方向。而且为了团结,所有的小组里都是什么人都有。 就是四爷的阿哥和被拉进宫的皇侄们,再加上先帝留下的皇叔们的组合战队。 弘昀那队就有诚郡王,五爷,淳郡王的堂兄各一个,还有个二十二皇叔允祜。静太妃生的先帝遗腹子二十三皇叔允祁在弘时的队伍里。 大家基本上都是团结在四爷儿子的周围的。 弘昀鬼一点,大家的研究方向都差不多。就有人提出普通的水跟加了肥水的水有没有什么不同呢? 会不会加了肥水的会更能催呢?等等。 这个研究方向经过大家的一致同意后就每个小组都要试验了。 弘昀勇敢的表示他不怕苗催不出来当垫底的,所以这个光荣的任务就交给小组中的其他人了,他带着人用土种就好。 他开口太早,姿态又太好,同组的其他人只好羡慕嫉妒恨。 李薇知道后,弘昀是这么跟她说的。 弘昀有些沮丧的说:“儿子太心急了,应该再缓着点来,肯定有人想出头的。儿子这一急就落了下乘了。” 李薇想了想,还是肯定了他的努力方向,不过警告他千万别让四爷知道。 其实四爷早就知道了,他特意把弘昀叫来问他是一天肥水不碰好,还是碰一天好,还是碰十天半个月好? 弘昀明白了,他不应该一天不碰,他要是先碰上几天,等别人想抢功劳时再让出去,就能名利双得了(?)。 四爷微笑点头:孺子可教也。 第377章 儿子是债 孩子们都搓到了圆明园,李薇跟长大的儿子们的接触陡然多了起来。做为一个自认为还青春年少的妈,她看到青年状态的儿子时一点都没觉得被他们衬老了。 我儿子真帅! 帅暴了! 比他阿玛帅! 她甚至感到了久违的热情,开始理解为什么说母亲恋子。那是因为爱儿子从一开始就是热恋,根本不用经过前面种种复杂试探,而且这份爱绝对是毫无保留而且不求回报的。 看到儿子们一排大帅哥站她跟前,她都有:这全都是姐的后宫哈哈哈哈! ……这样丧失的感受。 等四爷回来了她就盯着他使劲看洗眼睛,果然见着四爷就会重回人间了。 四爷夸她来着,说感觉素素年轻了(姐一直很年轻!)。‘真像回到了从前啊,那时你比弘昐还小呢。’他搂着她感叹道。 见儿子多了,自然跟儿子们的话就多了。以前常在电视剧上看到老母亲对着年轻的孩子们唠叨,她觉得她现在就有这个潜质了。 对着弘昐:儿子啊,你一个人住在园子里会不会不习惯啊?把你的小格格带过来吧? 弘昐在弟弟们饱含深意的‘哦~~~’声中非常难得的脸红了,红得特别可爱! 李薇当时笑着严肃道:“不许笑话你们哥哥。弘昀别笑,今年就轮到你了。” 弘时、弘昤:“哦~~~~”看弘昀。 弘昀一脸的纯洁憨厚,低头不说话。让她都不忍心嘲笑了。 不过事后想起弘昀其实也是个机灵鬼…… 她弘昐这事跟四爷说,说的时候笑个不停。四爷却很认真,放下筷子(弘昐其事用来佐餐)就让人把弘昐喊来,父子两人特别认真的恳谈了一番。 他们两个当时是在隔壁屋说话的,李薇避开了。想的还是父子两个说点男人的话,她避开点儿好。等这两个出来,四爷在后面拍着弘昐的背,弘昐的脸红得厉害,一看到她更害羞,飞快的告退了。 本来想再跟儿子亲近亲近的她只好问四爷,都跟儿子说了啥? 四爷很有慈父范儿的说他跟弘昐说,男人年轻时精血旺足,春天又是这么个季节,所以如果他想要这个那个,他这个当阿玛的是绝对能理解的。你额娘也说了,回宫去把你的格格接来。要是不想费这个事,阿玛在园子里给你找两个? 李薇:…… 她有种三观又裂了的感觉。 四爷却认为他这个阿玛真是十分称职,特别自豪。虽然最后弘昐斩钉截铁的跟他说:阿玛,我不需要…… 四爷最后还启发他:想要呢不好意思跟阿玛说,就跟你额娘说,不能自己私底下找人,也不能让你的太监帮你找人。园子里的宫女都是有数的,闹出来不好看。 李薇翻译下:园子里侍候的宫女名义上是你阿玛的。你阿玛不赐给你,你自己找是丑闻。 弘昐几乎要发誓了。 四爷道:跟阿玛不用客气。有什么事都可以跟阿玛说。 李薇猜弘昐还是无意间说了金句:我(有需要)一定跟阿玛说。 有这句话才被四爷放走了。 出来后四爷还夸她,说她想的周到。“弘昐还是面嫩,要不你先给他安排几个。” 李薇用绝佳的政治敏感性推拒了这一任务,因为跟弘昐同来的还有弘晖,弘晰等那一堆人呢。她都一人给几个宫女?! 这显然不是她的活计嘛。 她的理由太充分,四爷理解后也觉得只给弘昐一个人解决这个问题不合适,可要是他把自己的儿子和侄子们都拉来圆明园,种地不说再一人发两个宫女? 画风节奏都不对。 于是四爷跟她商量了一晚上后,决定告诉弘昐:儿啊,你就也忍忍吧。 然后四爷怕弘昐明天一早起来再改主意,特意让苏培盛又跑了一趟,专为告诉弘昐:宫女之事作废。 结果弘昐羞得两天没到她这里来。 弘昀过来时一边吃荔枝杏子李子无花果,一面把他哥给卖了。 “二哥求我来呢,许了把他才得的那套《康熙字典》给我。” 李薇见他吃得下巴上都是李子汁,就拿手帕给他,奇怪道:“你不是也有一套吗?” 《康熙字典》就是在康熙爷身体不太好,没精力南巡北巡,闲在京里没事做时下令让人做出来的。这位老爷子也真是闲不住,随手一做就是个大功德。四十九年开始制,今年才堪堪成书。 一印出来四爷就高兴的四处给人赏赐,跟康熙御麦一样,这书一出就定为《康熙字典》。 现在提起先帝爷,四爷的孺慕之情能满得溢出来。先帝好,先帝英明神武,先帝够他学一辈子的。 弘昐和弘昀他们自然是头一批得到这书的人,不但要看(字典),还要有读后感,见着四爷了还要抒发下,抒发得不好了四爷还要给他们上课——倒是不会不满意。 李薇总觉得这算补课了,上完每天八小时的课后,双休日还要继续由四爷补课。 弘昀道:“我跟他要他那里皇阿玛赏的一盒笔,他不肯就把这书输给我了。” 李薇还是没听懂,不过后来从赵全保那里听来的是,弘昐送给弘昀的书根本不是《康熙字典》,而是《肉|蒲|团》。 听到这个后她有半晌都没回过神来,这个……算儿子们看小黄书吗? 她挥退赵全保,不管他是从哪里挖出这个消息来的,算他忠心可嘉。自从弘晖家格格出事后,李薇就不再放心把儿子们就这么放在阿哥所了。想起四爷提过他去阿哥所时,貌似太后当年也找人照顾过他,是谁就不知道了,四爷没提。 十四爷进阿哥所时,从太监总管到膳房总管都换成了永和宫的人。 可见宫妃伸手进阿哥所护儿子是传统。李薇就跟先贤们学习了。不过现在阿哥所归四爷了,以前他可能管得不深,现在管得就比较深刻了。 李薇想着太监总管这种职务就不跟四爷的人争了,她就让赵全保送了几个不起眼的人进阿哥所,做些平常贴身侍候的事。 不图万无一失,就是前有荷包案,后有弘晖格格的事,两件事偏偏都是:我知道是谁干的,但我没法把人抓起来。 那就只能专注事前预防了。 等四爷来了,她把儿子们看小黄书的事跟他报备了下。万一他对这个持反对态度,她也能先劝劝。要是他开明的觉得这是很正常的过程,那这就是父母聊聊儿子的小事了。 依她对四爷的了解,他是不会生气的。以前她就在他的书房里翻到过很多的闲书,都不算是正当读物。那时的四爷也就跟现在的弘昐和弘昀差不多大。 果然他一点都不生气,还笑呢,说起从前他也是跟兄弟们偷偷换书看,也是被先帝发现了。换书皮这事古来有之,李薇初中时就给言情包书皮带到学校看,四爷他们是把别的书的书皮取下来贴到这些书上,伪装后再光明正大的跟兄弟们换着看。 先帝一人赏了十板子,不许伴读替打,把一堆小阿哥剥了裤子按在殿中的长凳上啪啪啪打屁|股。 不过此时四爷回忆起来是这么说的:“当时皇阿玛一齐打我们,那是为了让我们兄弟感情都好。”所以全都打了。 “皇阿玛怕我们晒着,就让在殿里打。” 确定不是先帝爷也怕丢脸吗? “皇阿玛打我们是因为我们不爱惜书。”这个倒是有佐证的,因为打完一堆坐也敢坐的阿哥们被先帝爷领到书屋里,一人发了一摞小黄书。 李薇:== 先帝爷鄙视的说:这有什么不敢看的?还要偷偷的看,没出息。 不但给书,上面大点的阿哥还能顺便给了通人事的宫女,欢迎他们勇于实践。 四爷说其实是件好事,当时他们都认为皇阿玛肯定会生气,肯定不会让他们接触这种书。结果康熙爷如此坦然开明后,他们反倒对这些书没兴趣了。 就连有了宫女侍候也不觉得有什么稀奇的。 四爷道:“当时朕还嫌那些宫女麻烦。” “怎么会麻烦呢?”李薇不明白了。 四爷叹气:“当时总管太监每隔十日就让宫女来侍候朕,每到那天都必须提前沐浴,不能读书,也不能写字,所以朕觉得十分费事。” 李薇:== 不是说年轻男孩都是精虫上脑吗,天天想这个的?是四爷太奇葩还是传言有误? 不过她多少也能理解一点点。对像四爷这样的人说,能带给他满足感的事太多了,很多很多都比抱女人往床上躺重要。所以这种欲|望也被一再的削弱了。 当然不是他完全不想,而是他从来不缺,所以就没有很迫切。 回忆完毕后的四爷给弘昀发了一摞小黄书。 李薇已经完全习惯了,呵呵,这就是四爷的教育方式嘛。 然后弘昀也不肯来了(……),他把弘时给推过来了。李薇庆幸自己儿子多,一个不理她了还有下一个。 弘时比起两个哥哥来好像一直是小孩子,然后突然从小孩子跳到了成年人。他来找她时挑的话题也特别正式。 可能小孩子都会想当大人,而真正长大的孩子反而会在父母面前做小孩。 弘时说的是尚书房和阿哥所目前的情势。 李薇听得认真,不时的还帮他分析一下。弘时也是怕她担心,他虽然人小,但看得多想得也多,更想对她这个额娘证明下,他已经长大了,所以额娘就可以放心了(能放心才怪)。 ——听说以前宫里的尚书房有派别? 弘时笑道以前有没有不知道,现在肯定没有了。 以前有那是宫里派别太复杂。直郡王派,理亲王一派,混吃等死当壁花一派,哪边强就往哪边靠一派,其他。粗粗算来就有五六派了,总共才几个阿哥在宫里读书呢?两三个人就能当一帮了。 可现在宫里的情势虽然也复杂,但实在也是复杂不起来。 理亲王家的弘晰和弘晋,加上直郡王府的弘昱,这三人属于‘请当我不存在’一派。到点来上课,下课就回去。除了皇阿玛叫其他谁叫都不去,也从来不跟别人交际。 弘晖自然还是跟以前同在宫里读书的人好,可这个好也不是特别的明显。 毕竟弘昐、弘昀、弘时,还有马上就要搬到阿哥所的弘昤,全都是永寿宫所出。这四兄弟站出去在人数上已经很有压迫感了。 弘时在那边扳着手指数,像诚郡王府的弘晟,阿玛是抱四爷的大腿,弘晟就是铁杆的弘晖那派的,但是他也绝对不可能对弘昐几个横眉冷对。那是属于‘虽然我跟你大哥最好,但我对你们也很好’。 弘晟基本是谁都不得罪。五爷现在还是个贝勒,其中不乏四爷觉得他太不积极的关系,所以五爷的儿子弘升也跟他爹一样,谁叫都去,但谁的人都不是。 七爷家的弘曙,虽然他的额娘纳喇氏跟李薇很好,但他本人也有纳喇氏的死心眼,弘晖死忠。死忠到在尚书房跟弘昐他们都不搭话。 但他这样其实弘晖还比较发愁,就是拿他没办法。 往下的八爷和九爷,十爷家的阿哥都是四爷登基后才进宫的,大概在家里被交待过了,对尚书房的事基本就是不掺和。 李薇听弘时这么一算,合着弘晖那里加两个死忠才三个人,而她儿子这边不用找人就有四个。 怪不得弘时一直得意呢,看兄弟多就是好,咱不要外援,咱自己就能顶他们一群。 总之,不管是什么原因,四爷的尚书房里还是比较和平的。 弘晖十分爱护弟弟,弘昐也带着弟弟们对大哥恭敬有加。最有对抗意识的是弘曙。弘时说到他就要笑:“大哥都快被他难为死了。” 好吧好吧,儿子脑补天下第一也是值得鼓励的。 送走弘时后,李薇开始发愁这小子今天说的这些可不能跟四爷提啊,所以等四爷晚上回来后还不习惯了,揪着她问:“弘时今天跟你说了什么?跟朕学学。” 李薇在他面前实在是没修过怎么说瞎话,而且还要说得有理有据,充满逻辑性,所以她一面坚持不能说,一面眨着眼睛希望他能放过她。 四爷彻底来了兴致,放下手里的书把她拽到怀里,摆出要听故事的架势:“来,跟朕说。朕今天在前头就听说弘时在你这里留了一下午,你们娘俩说说笑笑的好热闹。” 李薇内牛,埋在他胸口求饶撒娇。 他一面温柔的抚摸她的背,一面铁面无情的说:“别躲了,朕不会放过你的。” 她抬头就看他一脸的兴味啊。 她终于明白了,四爷拿这个当今晚的消遣了。就跟她看完戏本子的上部想下部一样,他不可能放弃这个再去看书打发时间的。 以他的个性,就算真的躲过今天,明天,后天,他早晚会挖出来的。拖得越久他越感兴趣。 李薇纠结半天,他连茶和点心都准备好了,还亲自拿着小铜锤给她砸核桃。也不知道是不是人聪明连砸核桃都比别人砸得好,他砸完剥出来都是两个完整的半圆形,一点碎的都不会有。 看他砸核桃都是个艺术。 李薇嘴里让他塞了剥好的黑瓜子仁、松子仁和核桃,吃了一嘴香香的贿赂,她就把弘时下午发表的厚黑学小学自习体会给学了。反正她把她以为的黑泥倒给四爷只惹来他发笑,弘时这种纯感慨更没事了。 四爷确实边听边笑边点头,两人说了一晚上,期间数次走神跑题,从弘时长高了晒黑了变瘦了,到弘昀明年选秀是不是也要挑福晋等等。 四爷摇头道:“不着急,弘昀是个灵透的孩子。明年没好的就先不给他挑,弘时也不着急,上头有哥哥们顶着,他们可以自在些。” 至于弘时,他把最后剥的两个自己吃了,笑道:“弘时看人比朕强。” 李薇吓了一跳:“万岁爷,您这夸得也太厉害了吧?”跟着她就看到他把最后一个也吃了。 四爷发觉她的目光焦点,笑着拍掉手上的渣子,让人再拿一盘来:“朕再给你剥,真是个小馋猫。” 李薇发觉她现在特别喜欢这种甜蜜的称呼。 她就这么等着他再给她剥。她也没闲着,就是剥出来都惨不忍睹,他一看就笑,她只好全都自己吃了。 ——能完整把松子也剥出来是什么功夫啊? 四爷对弘时的评价确实不低:“朕在他这个年纪还天真的很呢,没有他看得清楚啊。”可他自认他的宫里比先帝的宫里要干净简单得多。后宫人就少,生了孩子的只有皇后和素素,更别提弘时还是他和素素的小儿子,更应该天真不知愁啊。 李薇还真记得当年四爷天真的时候。 他当时的愿望可是经世济民。 她还记得去了趟河南后,四爷有好几年都没缓过劲来。后来什么时候缓过来的她也不记得了。不过那之后,他也没那么注重这个了。 后来在府里和庄子上种地,她以为他就是找个消遣。后来在圆明园里的动作,她才明白他是拿这个刷先帝的好感度。 ……不过现在好像已经有点恢复了。 在康熙爷临去前的那几年,她甚至都有种四爷快失去人性的错觉。好像他想的和做的,她都理解不了,碰不到摸不到。 虽然他还是好像很喜欢她。但她当时感觉得到,如果他当时的状态再持续下去,早晚会厌弃她的。 结果一进宫,他反倒对她的感情有了一个很大的进步。乃至现在,更是像换了一个境界。 就像当年她不知道四爷干嘛自从她进阿哥所后就好像很宠爱她,现在她照样不知道他是因为什么对她的感情越来越深。 男人,你一定是火星来的。 四爷感叹完弘时的早熟,然后就说这孩子要磨磨性子。 前两个儿子基本都得了好处,好像就弘时要倒霉了? 她想给弘时求情,他也没怎么着怎么就要磨性子了?何况,都是他逼她说的。这不成她害了儿子了吗? 四爷叹气,把这担心儿子的傻额娘拉过来,细细解释给她听:“朕是喜欢弘时,这小子聪明着呢,越聪明的孩子越需要稳重。他天生就比别人灵透,不给他坠着就飘到天上去了,现在他就飘的比别人高。” 李薇是觉得弘时今天下午的话有些自大啦,不过中二少年不都这样吗?天老大他老二,太阳围着我转。 四爷语重心长的说:“他比别人看得都清楚,自然就觉得别人都是傻子了。小时候还好,这个性子不收起来,等他大了就更狂了。这不行,朕要好好的替他紧紧弦。” 怎么紧呢? 四爷的作法从来只有一个:加课。 李薇有好长时间没见过他备课了,见他先是像以前还在府里时那样给弘时列了个课表,然后在课表后附上老师(!),李薇数了下,最少的一门两个老师,最多的一门有四个。 她真的很想给弘时掬一把同情之泪。 隔了几时,四爷说阿哥们老在园子里住着上课不方便,因为不能把尚书房也搬过来,就算能搬过来,老师们不能也跟着过来。园子是他休息的地方,军机大臣们天天来已经很没有休假的气氛了,再来更多的人不更烦? 这不是李薇杜撰,是四爷自己说的园子里人多,气味就浊了(太高深听不懂),她就权当他是想清清静静的避暑吧。 等弘昐他们呼啦啦一下子全走了,园子里陡然少了一大半的人,李薇甚是不惯。就常常让人回宫里送个东西,或者把儿子叫过来说说话神马的。 又因为弘昐和弘昀都大了,她叫得最多的就是弘时。 然后终于有一天,突然冒出来一个不可思议的传闻,把她吓坏了。 传闻说:四爷要立的太子不是弘晖,也不是弘昐,。 而是弘时。 第378章 盛怒 新建的勤政亲贤大殿里,只听屋里砰咚哗啦一阵剧响!!外面侍候的太监齐齐缩了下脖子。 屋里,需要八个太监抬着才能挪动的楠木大桌子被四爷一脚踹翻,上面的笔墨纸砚等洒了一地,屋里一片狼籍。 “请万岁息怒。”十三爷为首,身后还有张廷玉和鄂尔泰等人全都跪下磕头。屋里的太监等自然早在他踹桌子时就都五体投地了。 四爷呼哧呼哧站在屋当中,像头发怒的公牛,脖子都气粗了三分之一。 十三爷离得最近,见他气得手都开始抖,踹翻桌子后半天不开口大骂,生怕再把万岁给气出个好歹来,连忙膝行着过去抱住四爷的大腿哭求道:“万岁,四哥,你千万别生气,那就着了小人的道了。” 四爷这才号啕大骂起来:“他们这是看不得朕好!!这是想害朕的儿子啊!!!!” 然后满语、蒙语、汉话一通来,什么解恨骂什么。 畜生,畜生不如,白披了一张人皮,朕养他们还不如养一条狗!! 他一头骂一头要往后栽,十三一个人扶不住,连忙冲一边喊人,于是下头一直用头砸地板的人都踉跄的爬起来过来扶四爷。 苏培盛速度最快,一看扶人用不着他,连忙让人去里屋抬了张榻过来,再让人去通知就在万方安和的贵妃。 等把四爷扶到榻上,十三冲苏培盛悄悄道:“快去请太医。” 苏培盛这才能领命而去,一面再让人去报贵妃。他一个奴才没有自作主张请太医的资格,只能请主子开口。本来是想着从贵妃那里得句话好叫太医,怡亲王说了也一样。 四爷却躺不住,早就坐起来指着远处大骂:“来人!把那没人心的畜生给朕绑来!朕要剥了他们的皮看看里面的心肝是不是黑的!!” 十三见他还是气得手抖,只好一群人继续往下跪,求万岁息怒。 此时外头一个小太监悄悄进来跟苏培盛耳语:贵妃到了。 这边传话,李薇自然是赶紧过来。不过四爷办公的地方一堆军机大臣,她哪能进得去?只好先进后殿,再让人给苏培盛送消息。 其实她连出了什么事都不知道啊。 苏培盛摇摇头,这会儿顾不上贵妃,反正这位主子也没人敢怠慢,就让她在后殿先待着吧。 黄升很快到了,因传话的说是万岁有异(话没直说,只敢指了指天),黄升几乎没把命给跑掉。他们的太医院也跟着万岁搬到了圆明园,但当然是住在比较边缘的地方办公。园子扩了以后也是不输畅春园的大,再加上在园子里他们又不能骑马不能跑…… 综上所述,黄升是坐小轿子过来的,一直舌根抵着上颚吞津止呕,这小轿子跑起来太摇晃好恶心。 进殿后匆匆趁磕头时扫了一眼就能看出来,万岁是急怒攻心,这会儿脸上的颜色还没缓过来呢。 当头是赶紧让万岁息怒。 等他跪在万岁跟前搭腕请脉时,更是觉得万岁这脉相就跟一匹疯马似的,左冲右突,急似骤雨,这必须要赶紧息怒。 黄升也是有本事的,又是嗅鼻烟又是按穴又是请用金针等一套下来,四爷的脸色看着是好些了。但还不够好,主要是他发现四爷这火不是一时的,而是好像他过一会儿自己想想——想完就越来越生气了。 等药熬好了送上来,万岁喝了药还是不见明显好转。 到底是谁这么本事惹怒万岁啊…… 不过表面上看四爷是已经好了,他没有再发火,也不骂人了,让底下跪的都起来,然后都让出去了。连怡亲王都被赶走了。 这才刚刚过午,下午的活也不干了,都回家歇着吧。 可谁能歇得了呢? 被太监们恭恭敬敬的送出来的张廷玉等人都面面相觑,没一个敢走的。等怡亲王最后出来就连忙都围上去问:王爷,接下来咱们该如何替万岁分忧呢? 十三难掩抬忧的看着园子大门,听到众人的话自然赶紧转身安抚人心。 大意就是万岁没事,此等丧心病狂的乱臣贼子自有天收,他们只管静等万岁的旨意就是。 “众位切记,我等都是万岁的臣子,当一心效忠万岁。”十三先礼后兵,恩威并重。他可不许现在这些‘自己人’再出事。 一众人都赶紧拱手作揖鞠躬九十度:“是。” 勤政亲贤大殿里,四爷等人都走完了,呼的一下起身就往后面走。黄升本来还要跟万岁讨论下药方和脉案,这本来就是给皇上看病的老黄历了,不讨论完这病都不算看完,讨论完了他今天的差事才算办完了呢。 结果万岁这就走了? 黄升赶紧跟在苏公公身后追上去,其他还有一堆人。 带着这一长串的尾巴到了后殿保合太和殿的东暖阁,四爷径直进去了,苏培盛却住脚了,连带后面的都不敢进了。 东暖阁外还站着另一队人马,打头的就是永寿宫太监总管赵全保,他带着的一套人全都捧着贵妃的东西呢。 苏培盛跟赵全保使了个眼色,确定贵妃就在里头才算是松了口气。 黄升也跟赵公公打过交道,颌首示意后,悄悄问苏培盛:“公公,这……”他是现在进去啊还是过会儿进去啊? 苏培盛心道这个没眼色的,万岁去见贵妃了,哪儿还有空理别人啊? 他冲黄升扫了眼,淡淡的道:“等着吧。” 御前太监前明时甚至有内相的称呼呢,黄升自然不敢对苏培盛有什么意见,只得陪笑下往后退了半步站好。只等里面的万岁几时能想起他来吧。 屋里,李薇让其他人都出去,正给倚在榻上的四爷轻轻揉胸口。 他刚才一进来她就看出他这回气得颜色都变了,可这人吧他有个很不好的毛病,那就是越生气,越憋着。真气到极致,他就把气都给吞回去了。 怒大伤肝,照他这个习惯下去,日后什么时候把肝气裂了都不奇怪。 他现在就闭目养神般躺在那里,除了还紧握的拳头外,连呼吸都放缓了。 这是他自书中学来的道家吐息法,什么三长一短。 李薇想起以前不是说有减压,做有老板脸的人偶给白领减压什么的,还有会叫的橡皮鸡,也能减压。 她决定等等就把这东西给苏出来。 带人脸的人偶大概不行,在古代有巫蛊的嫌疑。不过她应该能纠正他这种撒气的习惯,哪怕他生气时找人打一架也行啊,不然绑个沙包给他,这都是办法。 此时是来不及了。主要是以前她跟他关系没那么好,当时他发火,她都是躲着的。后来他登基后能撒气的人多了,连八爷也是说骂就骂,她当时担心的方向是怕他越来越没约束。 完全不像现在,看他气成这样她心疼了。 等到外面的天都暗了,他在屋里生生这么用了一下午来平气,可都晚上七点了,还是一样没消气的样子。 不过他在宫女们进来点灯时也坐起身,握着她的手说:“让他们摆膳吧。” 李薇担心的让人去叫膳,专门送了他喜欢吃的拌面。他跟机器人的程序一样用吃药的表情吃了一碗,然后就让人撤了。她也想放筷子,被他按住手说:“你吃,接着吃。”说着还给她挟了一筷子黄瓜炒肉丝。 后面他就不时的给她挟菜,让人给她盛汤,盯着她吃足以前的份量后才让人撤桌子。 等吃完饭大概是他觉得此时合适说话,就让别人都退下,握着她的手仔细、温柔的跟她说了宫里的传言,一面安慰她:“别担心,这等宵小之辈的话起不了大风浪,等朕把人揪出来就行了。弘时最近也不适合再过来了,你一会儿让人回去送个话,让他们都别担心。” 说到这里,她看到他的手又握成了拳头,可见是想起来又生气了。 他缓了一会儿,才继续轻声的跟她说:“朕本想把孩子们都叫过来,好好宽慰一番,后来却想这点小事就把他们叫过来,倒显得这传流言的像那么回事了。” 他笑了一下,一点笑意都没有:“朕就让他们瞧瞧,想用这些事让朕着恼,那是大错特错!” 从战略上藐视敌人,四爷已得其中三味。 他不但是藐视,他是认真的催眠自己这根本不叫事。 然后就开始凶神恶煞的排查这都是谁的阴谋诡计。于是他又把怡亲王给叫回来了。 十三爷回府后也是没闲着,立刻就把杨国维等人叫过来商议,商量来商量去,刚准备停下歇歇,兆佳氏那里也准备好饭了,圆明园的传话太监带着腰牌快马过来,十三爷碗都还没端起来就上马跟着走了。 四爷跟十三爷就在前头说话,李薇在后面折腾这个沙袋。她让人找来两张牛皮,就是行军用的水肺,羊皮的小当水肺,牛皮、马皮比较大的就能驮人驮东西,算得上个小型气垫船了。 她就让人扎紧口子后往里灌水,然后挂在院子里。 这东西也实在是简单易得,何况她一句话,多少人围着跑前跑后呢?所以那边四爷和十三爷茶还没用完一盏呢,这边已经做好了。 苏培盛是真心觉得贵妃折腾,可人家是主子,他有什么办法呢? 所以不管他觉得贵妃这命令有多瞎,他都要照办,要办得漂亮办得好。 前头,四爷跟十三坐在前殿东边的暖阁里,旁边摆着的茶还冒着热气,只是此时都没人顾得上喝它。 四爷这会儿是已经算冷静下来了,跟刚听到这个消息时怒火上头只想狂骂人不一样,现在他能分析了,说话自然也有条理了。 “他们这是想让朕其他的儿子也不安生啊。”他悠悠叹了声,握了握放在椅子扶手上的拳头:“这些人的心里都是毒,嘴里也都是毒,说的话,做的事,无一想把朕给毒杀了。” 他微微闭了下眼,第一次对着人说起了他连素素都不敢提起的心事。 “朕的儿子里,弘晖已经与他的弟弟们离心了。朕百般维护,仍然敌不过那些心怀不轨的小人!” 十三听到这个,忽然就想起了康熙旧年理亲王与直郡王之间那场血雨腥风。 最后所有人都失去理智了。明明是清醒时都不会去做的事,那时全都顾不上了。个个都恨不能把兄弟们给咬死,喝他们的血,吃他们的肉。 就连十三也曾经想过,若是没有直郡王呢?会不会就没那么多事了? 当然,他更不敢去想的是如果先帝不曾立过太子,是不是会好一点? 想到这个,十三一句话都不敢说,只能无助的听着万岁在那里不停的说着他根本不敢听,也不想听的话。 “……朕早就怕他们会不放过朕的儿子们,连太子都不敢立。护着,捧着,宝贝着……”四爷的眼眶一阵潮热。 “可是他们现在连朕剩下的儿子也不放过!他们毁了朕一个儿子还不够,还想把其他的都毁了!”四爷血红的眼睛望向虚无的窗外。 “朕绝不会让他们得逞。” 十三爷从头到尾都是只带着耳朵来的。四爷说完心里话,就吩咐他细查八爷,理郡王和直郡王,还有刚被他夺了爵位的安郡王府,曹家,甚至还有蒋家。另外,佟家也不能疏忽。 最后,乌拉那拉家是重中之重。 他点的这几个人全都是京里数一数二的人物或世家。 四爷说的是宁枉勿纵。 十三点头,低声道:“臣弟都明白。”他顿了下,“臣弟一定不辜负万岁的信任。” 这对兄弟这番话说得算是简单清楚,不需要讨论,四爷也不需要别人的意见或劝诫。他已经打定了主意,余下只要人照办就是。 十三离开后,四爷让张保回宫了。 “盯好长春宫,东六宫。”他道。 张保也领命而去。 四爷留在那里一时心里空落落的。这流言起来得迅速,可他的应对却没那么快。但这次他并不打算要查什么水落石出。 有异心的人,朕这次一口气把他们都给拔出来! 他在前头站了片刻才往后殿去,结果就在月光下,看到素素站在一个怪东西前,正在往上打,扑扑的闷响传来。 四爷有些好奇,走过去看她手上还包了棉套子。 “这是在干什么?”他把她手上的套子脱下来,一握手就是一手心的汗,看手背指关节处都有红肿了,不免皱眉道:“朕从不拘着你,可你也要有些分寸。” 他今天生气,话里不免带火。 院子里的人都扑通扑通跪下去了,就李薇一点也不害怕,而是把那棉套子给他套上,指着那个扎起来灌满水的牛皮说:“万岁来试试,我刚才生气就打这个,打一打就不生气了。” 四爷这才明白她的心意,一时好笑又感动,照她说的戴好棉套站在那怪东西前,他认得出来这是牛皮,上手一摸就知道里面灌了水,触手冰凉。 就当哄哄她。 他这么想着就出了一拳,但随即发现灌满了水的牛皮十分沉,他这一拳如蚍蜉撼树,这牛皮水袋连动都没动一下。 四爷不免认真了些,站稳再出拳! 这一拳比刚才的要好些,但那牛皮水袋也仅仅是微微晃动了下。 ——好像带它也在鄙视他的力量。 四爷现在是真心想好好拿这个东西来撒一顿气了:它欠揍。 他站直身,开始觉得这水袋还真不是素素随便做出来的。 是啊,他的素素待他是最真的,什么时候也没敷衍过。 李薇看他打了两下不打了,以为他不喜欢,就想着那再换个?要不不弄成人脸的,就到时写个名字扎个稻草人偶给四爷打着出气? 她拉他道:“爷,你不喜欢咱们就回屋吧。” “朕喜欢。”四爷的眼睛里像盛满了水,目似秋水,原来不止是一句赞美。而是形容。 他牵着她的手:“素素给朕的怎么会不喜欢?回去换身衣服再来打它。” 四爷说到做到,回去换了一身短打,出来像对着那牛皮水袋打了两个刻钟。打到一刻钟时,他身上的汗就把衣服浸湿了,汗珠在月光下飞溅。他也没用棉套子,而是戴上了羊皮手套,这个声音听着更清脆。 李薇就在一边站着,看他换着法子打那水袋,甚至还飞踢。 打完才不过九点。这个运动量还是相当大的,至少打完回去再泡个澡,四爷躺到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李薇观察多次确定他不是装睡——其实他也没必要当着她的面装睡。最后总算是放了心。 想想要是以前,他肯定要辗转好几夜睡不好,今天能累这一场,怒火应该发泄的差不多了。她都看到他对着那牛皮水袋狠狠挥拳时,那眼神叫一个凶恶。 第二天早上起来,四爷已经去前面如常批折子理事了。留下苏培盛,让问她句话:那个牛皮水袋叫什么名字? 李薇:“水袋。”装砂的叫砂袋,装水的叫水袋,当然全名可能是拳击水袋,可四爷知道拳击是嘛啊?还是水袋好了。 苏培盛:“奴才这就去跟万岁爷回,呵呵。”真是不服不行。 前头,四爷听了苏培盛的话,不自觉的就是一笑,倒叫下头的十三爷等人唬了一跳,个个都跟看稀罕似的看着苏培盛:这太监说了什么叫万岁爷都笑了? 四爷暗笑道,还真是素素的习惯。跟着就想起以前带她去庄子上,她挖了一堆野草野花回来养,那时起的名字还算可以,叫观音莲。不过插好送给他的荷花就俗了,想出来的东西也是一时俗,一时雅的。像千里路就不错,牛油调料块就太直白了。 不过不这样就不是素素了。 苏培盛说完就等万岁爷再赐个好点的名字,因为那东西昨晚上万岁爷用着说好,让再做一个好点的出来。 结果他等了一会儿,万岁道:“就叫水袋吧。” 苏培盛愣了下才赶紧应了,低头出去时都不免想,贵妃在万岁这里还真是……样样都好。 等他去过后面跟贵妃说完话再出来,就见张德胜悄悄过来跟他说,太医黄升请他帮着递个话:昨天万岁没看方子…… 张德胜道:“黄升这心可一直提着呢。万岁没看过的方子,他录上去了心里没底啊。求您找机会跟万岁爷言语一声。”自然是给了好处的。 苏培盛根本就忘了这一茬了,听完一摆手:“别说我都忘了,万岁那边估计也早不记得这个人了。”说着好笑叹了句,“黄升使了那么多招,依我看万岁这火气还是贵妃给消下去的,他那薪俸正经该给贵妃。” 第379章 作画 宁枉勿纵。 这四个字算是难为着十三了。回到怡亲王府后,他心乱如麻,不得已叫来杨国维,却等人来了之后只是背着手满屋转圈。 杨国维从晚上十三爷被传旨太监叫走后就一直惴惴不安,匆匆赶来后见到十三爷这副笼中困兽的样子,一时猜不出是什么事,可再怎么样也不会比康熙爷那时更坏了,反倒镇定下来,独坐一旁端茶自饮。 十三过来一屁|股坐下,杨国维便给他也倒了一盏,推到他手边。十三端起后却想不起来喝,眉头皱成川字,半天才挤出半句:“国维……” 但还是只有这一句。 杨国维就知道困扰王爷的只怕不是小事,出得他口,便入不得别人的耳朵,连忙放下茶盏恭敬道:“王爷还请慎言。” 十三这才长叹一声,满肚子的话全都紧锁在牙关,一句也吐不出来。 他与杨国维困坐半晌,还是挥挥手让他回去了。 此时已近午夜,书房门口的小太监进来小声说兆佳氏让人来问王爷可好? 十三摇摇头,道:“说我这里忙着,今晚就不回去了,让王妃歇着吧。” 来人退去,小心掩上门,只余半扇纱窗透进半室月光。 允祥一点都不想知道皇上那几个儿子的事,不管是好是歹,皇上想立哪个,不想立哪个,喜欢哪个讨厌哪个,统统跟他无关。 先帝时他经历过的事大概是把他的胆子吓破了。 他现在只想效忠皇上。 坐到整个人都发僵了,允祥理清了一团乱麻的思绪,打定主意后方喊人进来洗漱更衣躺下。外面正好敲过三更鼓,平日这时他都该准备起床去圆明园伴驾了。 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交待道:“今日无须去园子,待我歇到卯时起来再说。” 底下人都低低应下,静悄悄的退出去。 圆明园,万方安和。 昨晚上四爷睡得不错,早上起来看着也很好,下午突然就把弘晖等一群阿哥都叫过来了。 他这突出其来一笔让李薇吓了一大跳,自从听说阿哥们进园子就担心不已,结果过一会儿听人来报,说四爷带着阿哥们去钓鱼了。 …… 形容一下的话,那就是那一刻她真的有种四爷是来自外星球的外星人。 昨天还气得不轻,今天就云淡风清的带着孩子们钓鱼? 她还有些不相信,倾身问道:“……真的在钓鱼?” 其实昨晚上四爷发火是小范围的事,直接看到的是勤政亲贤殿里的大人们。就连李薇也是从四爷的反应里猜到的。 所以赵全保他们这些没看到四爷发火的人,都以为皇上今天的心情很好,昨天还打了半晚上的水袋呢(……)。 他就笑嘻嘻的说:“可不是?奴才都瞧见了,万岁爷跟阿哥们在湖边蹲了一排,万岁爷还教阿哥们挑鱼多的地方下杆子呢。” 其实四爷在钓鱼上也是个半桶水,以前他带着她在园子里坐楼船,他亲自下杆时都钓不上来,交给太监们来钓都能钓上来。 李薇就觉得他教孩子们下杆……估计鱼儿们也不会看在万岁的金面上赏脸咬钩。 四爷带着弘晖他们钓了一下午的鱼也没把人送走,而是带着他们钓上来的在天快黑时去畅春园,说要给太后送鱼。 李薇没有跟着去,她多少有些猜到他的意思了。 是想营造天家亲情父慈子孝,兄友弟恭? 之后几天都是这样,四爷像是完全没有受到流言的影响——她也终于知道四爷发火的原因就是那个流言。她这边是从赵全保那里听说的,倒没想到四爷都快被气炸了。 是他的感情太丰富,还是她想得不如他深刻? 不等李薇再深入挖掘下她和四爷的差距,他突然跟她说要请西洋画师来作画。 这个好! 李薇就跟着四爷一起打扮来打扮去。他竟然还找来了西洋人的假发,就是tvb法庭剧里法官要戴的那种,头一次看到他戴上时,她居然觉得看到他前面也有头发很不习惯。 四爷问她怎么样时,她当然说看起来好棒,真好之类拼命夸他,他却戴着假发冲她一脸严肃的说:“又哄朕?” 不过他戴假发穿的倒不是法官袍,而是那种法国宫廷贵族的衣服,就是下面穿紧身裤和白袜子的。 这可真的让李薇再也说不出‘好看’的打扮。 事实上自从他穿上这一身后,一从屏风后出来她直接看傻眼了。 四爷这回却特意了,穿着这一身去那法国画家面前招摇,那法国画家传教士学了一口流利的京话,竖着两个大拇指,又作揖道:“万岁穿起来比我们的国王还好看!比我们宫廷里最优雅的绅士还要优雅!比我们那里最受女人欢迎的骑士还要威武!” 其实这个传教士的打扮也很奇异,他的头发是用小麦粉染白的,让人担心他一动就会掉面粉就算了,可他偏偏还穿着清朝的补子服,戴着官帽。然后官帽后面垂着一条黑亮的大辫子。 不过这下他和四爷站一块倒是和谐了。 然后四爷摆姿态让他画,就是一般西洋画的肖像画,上半身的那种。 李薇就在一边旁观。 底稿打完后,四爷就去换了衣服办正事了,传教士退下去别的地方继续画。直到下午李薇都忘了这回事了,传教士求见说已经定好稿子了,想拿来让万岁看看,如果没问题就照这个画了。 当时他们正在吃点心,四爷放下茶让人把传教士的画拿上来,人就不见了。 李薇凑过去看,见这个传教士还是画了很多张的。其中有一张的稿子特别奇怪,中间明显缺了很大一块。 她指着问,四爷看了下就说:“这里朕让他画的时候把皇后加上。” 她顿时觉得问了还不如不问,他那边牵着她的手说:“朕不耐烦见她。这画师说他能不见人就画出来,方才正好。” “日后朕与你一起画一幅。”他笑着说,打量着她的神色道:“刚才是不是又吃醋了?” 李薇马上说没有,可他根本不相信。 第380章 腹黑 那画师的本事确实不小,就替四爷画过一回肖像,回头就把四爷的脸安在各种人物场景中,画出来维妙维肖的。虽然都是一个表情,一个角度的脸,但看起来确实很有穿越感。 所以他把皇后也给安在画中就一点都不出奇了。 四爷也来了兴致,让画师给她画,给弘昤画,把弘昐等人叫过来画,画了有一摞让人抱着一字排开的举着,实在是叹为观止。 弘昐他们过来也是打个底稿画个脸,然后就可以等着画师把他们画进各种场景中了。等画一出炉,她再把孩子们叫过来看,个个都稀奇得很。 之前让她比较担心的弘时和弘昐之间的兄弟情谊也丝毫没有被影响。 弘时是自从四爷给他加课加老师后,一来就抱怨太累了功课太多了写不完,然后就悄悄告诉他二哥和三哥都帮他呢,老师布置下来的书一时看不完没关系,二哥先看过一遍后给他写个提纲主要内容中心思想什么的,老师布置下来的文章一时来不及写完也没事,三哥帮他先打个草稿,他就着这个草稿再发挥下就行了。 李薇小松一口气,跟着就支持他们兄弟互相帮助,还提醒他们小心点别被老师发现了,最重要的是不能被他们阿玛发现,那就坏菜了。 弘时欲哭无泪:“皇阿玛大概已经看出来了……最近功课越来越多了……” 李薇摸摸他的小脑袋,塞了他三盒水果让他带回阿哥所跟哥哥们分着吃了,等四爷回来她去问,果然四爷心定神闲的一笑,道:“朕一开始就看出来了,弘时大概是只顾背书,功课都交给弘昐和弘昀替他完成。那文章一看就不是他写的出来的,活脱脱是弘昀的手笔。” 这就好比大学生帮小学生写感想作文,题目是《周总理的伟大一生》大概类似。大学生思想的广度和深度都不同,小学老师在一堆小学生作文里突然看到一篇有理有据,内容极为高大上还催人泪下的作品,如果不是这孩子天赋异禀,那就是家长帮忙了。 “既然他们有这个心,朕怎好不成全?”四爷轻轻吁了口气。天知道他有多高兴这三兄弟还这么要好,他这个当阿玛的自然要帮他们一把。 他把素素拉过来安慰她:“你不用担心,他们都是好孩子,朕心里有数。”说到这里他笑了下,道:“你这做额娘的要是心疼,就多给他们送些东西。” 每到夏天,瓜果桃梨是最多的。可是宫里的供给比较变态,它有数量的限制。虽然看起来很多,比如瓜一篓,桃一筐,但好吃的少。比如荔枝就是限量供应的,它就不在阿哥的水果份例单子上。 通俗点说,宫里的份例是凭粮票供应的,外面这东西到处都是,拿银子就能买,但宫里份例没有你就是吃不到嘴里。 而圆明园里好就好在它不是紫禁城,各种规矩弹性大,不会有人不长眼的拿在宫里的规矩来要求园子里的人。在宫里李薇给孩子们开小灶还要在意一下影响,要偷偷摸摸的。在这里就完全没这个顾忌了。 她也不多送,送过去阿哥所里虽然有冰箱,不过那东西统一放在阿哥所膳房里,小院里有是有,但只有在阿哥所送来冰后才使用。所以李薇都是按人头送,四爷看过一次说她太仔细,就这么一盘盘的给,一口气送个一二十篓的不就行了吗? 李薇用阿哥所没冰窖给解释了。 四爷哦了声,点头道:“有道理。” 不过第二天他又转回来找她说:“你昨天又把朕给哄过去了。他们的院子里没有,膳房不是有吗?你送过去放在膳房的冰窖里不就行了?” 她也早就想到第二个理由了,“我是想多让人去看看他们。虽说就隔这么远,在宫里也不常见,但出来后总是不放心。” 四爷就笑,道:“朕就猜你是想儿子了。”然后就由着她天天让人回宫送水果。 总得来说,李薇获得了每天在宫里刷存在感的允许。宫里的消息也一刻不停的送到她的面前。 虽然四爷到底也没告诉她长春宫到底出了什么事,宫里也死活打听不出来,能打听到的就是弘晖那里死了一个宫女,长春宫少了一个太监总管。 四爷的话还是管用的,他不想让人知道,宫里就真的一点风声都听不到。 赵全保身后的永寿宫的势,常青的手腕卓绝,最后也只能得出长春宫的事只怕关节在曹得意身上。问题是人家曹公公就这么人间蒸发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宫里的小道消息更是多种多样。 有说曹得意是告老还乡了——有四十岁不到就告老的吗?御膳房刘太监往哪儿站呢? 有说曹得意是投井了——这是宫女投井的故事听太多的。 有说曹得意让鬼抓了——这是想像力比较丰富的。 还有说曹得意被永寿宫赵全保和常青给敲闷棍敲死了,尸体被装在夜香车里早就运出宫了。 如果李薇不是永寿宫主位,她还真觉得最后这个猜测最接近真相。 可惜她这么笑着问赵全保的时候,吓得他跪在地上死活不起来,鼻涕一把泪一把的说他是想过要陷害曹得意,找几个人敲他的闷棍再扔井里。 “后来想想为这孙子不值得,所以奴才后来想了主意,想拱长春宫的二把手上位。”赵全保还真有这个计划。 太监嘛,没了根后人生的追求就剩下权和钱了。长春宫再冷清里面也住着皇后呢,曹得意下面有贰心的人还真不算少。赵全保手上有银子也有人,这主意他连常青都没说,就想着把曹得意拱下来后再露出来。 虽然是水磨功夫,不过一旦成了,长春宫从此就安生不了了。 能拱下一个曹得意,自然能拱下第二个,第三个。 长春宫风气一坏还有什么可愁的?他们自己就能闹起来,他们永寿宫只管在旁边架柴泼油就行了。 李薇哭笑不得,反省她大概没有说笑话的天分。天知道她的本意根本不是谴责赵全保想敲曹得意的闷棍,可能是她三观不正?她还挺喜欢这种快意恩仇的做法的。 等见了四爷,他一向喜欢拿她说的事当消遣,她就把白天见赵全保的事全说了,连她当时怎么想的也说了。 四爷就笑着教她,“是你站在你的敌人前面,拿棍子把他痛痛快快的打一顿好呢?还是你串通他别的敌人,看着他的敌人把他打一顿好?” 应该是第二个吧? 她正要选后者,他又说了第三个:“要是最后他的朋友把他打一顿,而这一切其实是你悄悄布的局,可不管是他还是打他的朋友都不知道。这个怎么样?” 第三个最高段。 无庸置疑。她道。 四爷笑了,带着点回忆的味道说:“朕还小的时候,喜欢第一种。待大了些,觉得第二种好。现在朕想学学第三种。只是如今仍不得要领啊。” 李薇想说其实您已经很厉害啦,有最高的地位,最大的权力,还想修习最高深的手段,那还让不让人活了? 乌拉那拉氏一族子孙众多。族长是皇后长兄星辉,但其父费扬古追封的一等公却是给家里最小的弟弟五格袭了。 从此乌拉那拉一族就分成了两边,一边以族长星辉为首,一边以其幼弟五格为尊。 如果说以族长论,况且又是长兄如父,自然是星辉占大头。 但宫里单凡有赏赐都是五格接旨。进宫给皇后请安,也是五格的福晋递牌子。大嫂想进宫见见皇后说些私房话还要来求弟妹。 自然家里就越来越乱了。 偏偏两家都有儿子在大阿哥身边。 星辉之子丰生额一直就是四个哈哈珠子里的老大,而五格的儿子刚安打小就娇生惯养的,只会窝里横,一出去就趴窝。所以一直以来这四个同族的堂兄弟在大阿哥身边还算合平。 但五格受封爵位后,自然就搬到了府里最好的正院去住了。这里以前是皇后的阿玛费扬古和其母觉罗氏的住的。后来二老相继去世后,就由长子星辉住了。 但爵位这么一下来,星辉麻利的就把院子腾出来给弟弟住。兄弟二人还推让了好一阵子。 最后星辉是个好大哥,五格是个体贴兄弟的好弟弟。兄弟两人算是说好了,五格才搬进去。之后五格也不掺和族里的事,星辉的族长照旧还干着。 但时日一久这意思慢慢的就不对了。 爵位这东西都是传子不传弟的,等于五格百年之后,接这个一等公的是他的儿子刚安。星辉再住在那府里就不自在了,这到底算谁的府呢?外面的牌匾是一等承恩公府的啊。 恰在这时,皇上赏了个宅子给星辉。 星辉立刻就带着家小搬出来了。他身上还有个副都统的衔,托人找上怡亲王递了道谢恩的折子。 新宅自然就是副都统府了。 星辉从怡亲王府出来时已经天黑了,他在怡亲王府坐了大半天才见着刚刚回府的怡亲王。王爷也是刚从圆明园出来,一见他就笑着上来拉着他道:“路上就听人说是你来了,真是我的罪过。快进来。” 星辉的年纪跟直郡王差不多,怡亲王在星辉面前真像差了一辈的人。但星辉不敢拿大,受宠若惊的被怡亲王拉进府里去,又是让茶又是谢座的。 还是两盏茶后,他看怡亲王面带疲态,回来后都没顾得上去后面见家人就坐下陪他说话,这才匆忙告退。 怡亲王还要留他,后来见天实在是太晚了才作罢,还亲自送他出府。 星辉这一趟去的心里热烫烫的。 都说万岁待皇后好,刚登基就大加封赏,家里几个兄弟,连早已去世的阿玛额娘都有追封。这还能不好? 可好不好的,真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只说星辉,他这么长时间都未能蒙万岁召见,别说像今天跟怡亲王一道坐下饮茶说话了,连亲见万岁磕个头都没有过。 不只是他,五格刚受封承恩公时也曾激动的给万岁递谢恩折子,还去宫门口请见。可候了半年都没被宣过一回。 那段时间他也曾劝过五格,万岁日理万机,见的都是候差的官员,像他们这种身上无官的去了也就是奉承皇上,只怕皇上也不爱听。 家里几个兄弟是都有恩封,但说白了一个实权的都没有。他这个副都统也不管事,上头还有个正的呢。自从星辉接了这个副教统的职位后,心里就清楚这是万岁看在皇后和大阿哥面上给的恩典,不是图他能做出什么成绩来。 不客气的说他在这个位子上只要不出错就是成绩了。 可今天怡亲王跟他说的意思,好像是万岁打算用他了? 这叫星辉是既兴奋又不安。他真怕自己刚才是听错了怡亲王的意思,说不定怡亲王就是平常普通的捧他一下?客气两句?他这就认真了。 他坐在马上魂不守舍,等回到府里随从喊他下马时才刚刚回神。 星辉摇摇头无奈的笑了下,下马往府里走。要是这时能找人商量下就好了。他头一个想起的就是五格,可是跟着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不管如何,五格虽然是他的弟弟,但也是个大人了。以前兄弟两个相安无事时也曾时常坐在一起商量事情,但现在五格对着他,总难免带出一种指点的意思来,叫星辉心里不快。 还是明天请二弟和三弟过来一趟吧。 回到屋里时,见妻子正坐在灯下做针线,星辉不由得道:“灯这么暗小心坏眼睛。” 妻子抬头笑道:“不坏,手里不做点什么心就静不下来。” 星辉笑道:“这都搬过来快一个月了,你怎么还静不下来?” “这怎么能一样呢?”妻子过来替他更衣,轻声道:“这是咱们自己家,过了半辈子了才发现自己住在别人的屋檐下,你让我怎么习惯得了?搬出来后,我这心里比吃了仙丹还敞快。孩子们现在也不吵架了。”她顿了下,抱着星辉的衣服肯定道:“这日子真是千金都不换。” 星辉好笑,他怎么会不知道当家做主的好处? “你也不用再说了,我不会说要搬回去的。放心吧。”他道。 妻子把衣服给丫头拿走,给他端了杯茶过来,叹道:“我不是怕你改主意嘛。你替乌拉那拉家操了一辈子的心,到头来全成了给别人做嫁衣了。” 乌拉那拉家本来就是长子继承一切,所以按说家里的一切,不管是宅子还是外面的田庄都是星辉的。 但五格突然袭爵,他这爵位是从费扬古那里得的。所以乌拉那拉家的家业全都是五格的了。 不管怎么说,也没有老父把爵位给一个儿子,再把家业给另一个传承下去的道理。 提起这个,星辉也难掩郁气。 妻子看着他的神色,不由得放轻声音道:“之前你们兄弟之间说好的,爵位归爵位,你还是他们的大哥。我想着怎么着都是一家人,计较来计较去也没意思。可是你是一心为兄弟了,结果兄弟却都有别的意思。” 星辉深深叹了口气:“是我想错了。总想着他是弟弟,我这个当大哥的替他做主安排都是应该的。可是他的儿子都给他生孙子了,他也是个大人了,哪还有像个小孩子似事事都听我的?” 时移世易。古来如此。 他们刚要搬出来时,下面的三个弟弟都拦着,妻子想着多亏星辉心里有儿子,为了丰生额的前途着想,不想让他日后一直看着五格的脸色长大才愿意搬出来,可五格他们还是不死心,时常过来想劝星辉再搬回去。 妻子私底下忍不住说了句狠话:你替五格当了半辈子的牛马,是想让咱们的丰生额替那刚安当一辈子的牛马吗? 星辉想到儿子,到底还是下定了决心。 怡亲王今天说的事,虽然他一时还拿不准,但回来后仔细想了想,怡亲王话里的意思当不是在开玩笑。 见妻子还是不放心他,星辉不由得想先安安她的心,就道:“今日去给怡亲王请安,王爷跟我说年后万岁大概会给我个实差。” 妻子一下子就怔住了,回过神来不敢相信的颤声问他:“你不是在哄我?” 星辉坐起身扶着她道:“我哄你干什么?王爷亲口跟我说的。” 妻子双手合什:“真是老天保佑啊!” 星辉看她都忍不住哭了,又是感慨又是心疼,替她擦了泪道:“哭什么呢?” 妻子抱着他道:“你当我是为了自己哭吗?我是女人,到头只在屋里打转,就是跟妯娌们有些小口角也不碍事。我是替你,替丰生额啊。你们是男人,不能一展抱负这日子还怎么过?你在家里当了半辈子的大哥,五格刚受封爵位时还好,你看你这两年老了多少?出去说是我阿玛也有人信。” 星辉刚被她说的心酸,听到这里就忍不住笑起来。 妻子收住泪,叹道:“你倒算了,毕竟也是抱孙子的年纪了,何况也算风光过的。哪怕日后就这么吃老本享清福也能过。可丰生额还小啊,他才刚刚出头,难道就让他这辈子都被刚安那个没用的小子压在下头?” 星辉听着妻子的话,慢慢下定了决心。 妻子还在说:“我生的儿子我有数,刚安那脾性这辈子都只适合在家里做个富家翁,他连丰生额的一根小指头都比不上。” 星辉拍拍她的手,道:“你放心吧,就算是为了儿子,我也会好好干的。” 第二天,十三爷进了圆明园却没在勤政亲贤殿里见着万岁。倒是苏培盛在这里等着他,一见他就笑道:“王爷,万岁让奴才这里等着您呢,您随奴才来。” 十三爷还想着一会儿怎么跟四爷说昨晚回去碰巧见着了乌拉那拉·星辉,他那个副都统多少可以动一动。不大不小的才好跟五格打擂台。 他不管贵妃跟皇后孰忠孰奸,他也不管弘晖与弘昐是贤是愚。 他只认万岁,四哥。 万岁说谁是忠的,他就相信他是忠的。万岁说哪个是贤的,他就护着那个贤的。 乌拉那拉家既然清白不了,那他就要把它给撬开一条缝好施展。 让十三没想到的是万岁没在万方安和,而在杏花村。 远远的走过去还看到一个半旧的酒招子竖在屋前,迎风招展。 十三笑了起来,苏培盛凑趣道:“王爷别瞧这东西旧,可不好找呢。酒招子那都是酒家的招牌,还是找人花银子买来的呢。” 不过万岁嫌那酒招子上的字不好看,他亲自写了一幅杏花村酒,让人把上头的字给拆了重新绣。 等十三走进去才看到万岁爷正扶着一把犁,贵妃穿着粗布碎花的衣服坐在旁边一个石头墩子上,头上还包着一块花头巾。 十三爷一开始没反应过来这是在干什么,等看到一旁的西洋画师就明白了。 四爷一眼看到他来了,笑道:“十三,你也去换一身出来,让他把咱们哥俩儿画一块!” 第381章 帝王心术 十三爷一大早的奔圆明园来是有正事的,无奈万岁爷好风雅(?),他就只好先舍命陪君子,等万岁玩爽了就可以去谈正事了。 事情是这样的。四爷说要扮老农让画家画下来,李薇就说老农都是天不亮就要去下地的,结果就启发了他也要天不亮去下地。 其实他平常起床也是这个时辰,不过是把天不亮就去读书换成去下地而已。 比较悲剧的是画家,被太监请过来时两眼发直一脸睡意,有些像李薇早年的初中同学上早自习时,等老师一走他们就把书往前一竖,趴下大睡。 传教士当然没那么好运能有张桌子可以趴,再来本书可以挡下脸。 所以他给李薇表演了什么叫站着睡着。 趁着四爷没发现,她让那太监提醒下传教士。太监悄悄戳了他一下,结果这传教士一醒过神来就竖大拇指夸:“万岁爷比我国的国王还要英雄!!” 她发现这传教士夸四爷的头一句肯定是拿法国国王开涮。 等十三爷换好衣服出来,四爷那边已经摆姿势摆了有一会儿了,此时天已发白,朝阳给杏花村前的这片田地洒上了一层金光。 十三爷就恰好看到在清晨的阳光下,四爷的辫子有黄有白,还乱糟糟的。 哦,假发。 十三爷笑着称赞了句:“万岁这辫子真是不错,可否借臣弟一条?”他也栓上,扮就扮像嘛,陪皇上玩要玩到尽兴。他是一个负责任而且很有职业道德的人。 四爷一勾头看到他背后的大黑辫子,马上叫人:“快来给你十三爷打扮上。” 于是苏培盛就带着太监抬着凳子高几梳妆匣多宝阁等一系列工具跑过来,就在田里给十三爷现画起来。 传教士画师一点都没有受到影响,一直在画。 背后的事,十三爷是看不到的,但他听到了四爷的指点:“多分几缕……分开染……” 他就感觉到辫子被解开了,然后被分成了好几股,再然后就是刷刷刷。 看十三爷一头雾水,四爷好心解释,而且有点得意:“前几日瞧见这画师用小麦粉染白发,今天朕想扮老农,贵妃就给朕出主意也用小麦粉来染。” 他话里话外都是‘朕的贵妃真好’,十三爷也习惯了,曹得意已经砍了,是非曲直万岁已有定论,此时他就附和道:“这样倒好,比别的染料好。” 四爷就像别人夸他的孩子功课好一样高兴起来,还跟十三接着显摆:“百姓的头发多是枯黄的,贵妃就让人将黄豆、绿豆磨成粉给朕用。” 十三呵呵,他不能跟着万岁夸贵妃,只能点头表示‘这真是太聪明了’。 他不吭声不代表四爷就不说话,四爷一面摇头一面含笑说:“贵妃说朕的头发黑得像十八、九的小伙子,不染白染黄了扮老农一看就是假的。” 十三微笑点头:“……” 从十三爷到了之后,李薇就下台一鞠躬,回避到屋子里去了。她想着四爷刚才为了折腾这个没吃早饭,十三爷吃没吃不知道,反正一起送上去就行了。 吃完这顿他们估计也差不多该去办正事了。 她让人备膳,特意嘱咐换成粗瓷碗,粘豆包做大些,要是万岁问就说这是黄面窝窝头。 十三爷那边终于头发染好了,刚摆好姿势(他帮四爷扶犁)不过一刻钟,传教士痛快的大出一口气,对四爷欢呼道:“万岁爷,臣画好了!” 然后不用太监,自己扛了巨大的画板去给万岁看。 四爷看草图确实打得不错,心满意足了,让传教士好好画,然后卿可以退下了。 传教士退下,小太监帮他抬着画架。 折腾半天只用了一刻钟的十三爷没有丝毫不满,高兴的说:“万岁爷,臣弟去把这个去了吧。” 恰在这时,苏培盛笑呵呵的过来问万岁要不要用早膳。 四爷连忙关心的问十三弟早上出来用膳了吗? 十三用了,不过此时肯定要说没用,于是他摇头道:“臣弟今天出来的急了,没顾上。”反正就喝了一碗粥而已,现在肚子已经空得差不多了。 四爷就道:“那跟朕一起再用一点。”然后就准备往屋里走。 苏培盛心知贵妃特意准备的早膳摆出来,万岁肯定高兴,然后肯定会想在这田地旁边的瓜棚里用,连忙问了句:“万岁爷想在哪里用?” 四爷怔了下,苏培盛赶紧解释:“贵主儿特意让人备的。”说着就抬上来给四爷看。 其实还是那些东西,几样粥,大米粥小米粥绿豆百合粥粳米粥,几样面点,不过为了配合这次的情景,所以拳头大的馒头,脸大的羊奶饽饽,超大粘豆包(苏培盛说贵主儿说这个叫黄面窝头),还有大烙饼,有炒的绿豆芽小青菜土豆丝葱花蛋和京酱肉丝,还有豆瓣酱。 四爷果然甚爱!喜笑颜开的拉着十三爷坐到瓜棚里去了。 用大粗瓷碗喝粥时,四爷还说见过的老百姓都是蹲到田梗上吃饭的,不过那样实在太丧失,他做不来啊。因为语气过于遗憾,十三爷还小担心了一把万一皇上想去田梗上蹲着吃,他是跟万岁一起蹲还是忠言直谏一回? 不过幸好四爷自己做不到免了这回折腾。 听说四爷他们已经换过衣服去勤政亲贤了,李薇就算是能做自己的事了。 她这边还真有件大事。 六月初,弘昐就要成亲了。比较让李薇高兴的是在他娶福晋之前,他的两个格格都没怀孩子。虽然她自己是格格出身,但凭良心说她还是宁愿她的儿子们都跟自家福晋好好相处。不说从此一生一世一双人了,至少别闹得跟四爷和皇后似的。 皇后对四爷有多重要,不是指这个人,而是这个位置。说白了,就跟嫁稀随稀,嫁叟随叟一样,女人嫁一个男人就要由着他来摆布半生。男人娶个老婆,只要不是心狠手辣,丧心病狂拿老婆当仇人待的,基本上这个位置上的人也能影响他半辈子。 那是绝对没有后悔药的。 送去弘昐未来福晋家的嬷嬷早在两个月前就回来了。这个嬷嬷按理说是她送去的人,让博尔津氏就此带在身边不是不行,但她偏偏多想了一步:这像不像婆婆在儿媳妇身边插人? 其实这个小福晋进来后才十五,小着呢。自己就是小孩子,李薇送人过去看顾她是理所当然的。 只是这是古代,就算现代当婆婆的送小夫妻一个保姆,不领小夫妻的薪水,也不服他们的管,是婆婆送来照顾他们的。 儿媳妇肯定要不痛快的。 古代,又是皇家,这事自然要更严重几分。 李薇想了又想还是省了,一不小心被博尔津家误会,或者更严重被四爷误会,她何苦呢? 她要给弘昐送嬷嬷,根本不用绕博尔津氏的这个弯子,直接给就行了。 之前她让玉盏去博尔津家待过几个月,据她说的博尔津氏是个十分懂事的孩子,极为体谅人。虽然还没有长久相处过,但她听到后还是松了一口气。 年轻小夫妻,掀了盖头才见第一面,有个能让步的就行。 弘昐看着脾气好,其实并不爱让人。他的让只是看起来让了,其实在他来说那叫退。退是为了进。他今时今日退一步,是为了日后进上百步千步。 他要会让只会对着她这个额娘,或弘昀等兄弟姐妹,或者对四爷。 但是对博尔津氏,她很确定他不会让。 由弘昐身上看四爷总会给她新的启发。在弘昐看来,包括博尔津氏在内的他身边的宫女,太监,格格,伴读,哈哈珠子,还有教他的老师等,全都是他的人。 他所要做的不是让他们,而是驯服他们。 所以从一开始他就要求绝对的地位和权威。只有他们来适应他的,没有他去适应他们的道理。 李薇所能做的就是让他给博尔津氏更多的机会,还有更多的提点。以求他们两个能有个好结果。 当然,如果一切顺利,两人一见就对眼就太棒了。她可没有强求儿子必须多子多福,后院里必须要有一堆不同女人生的十七、八个孩子才行。博尔津氏跟弘昐,只要她不是像皇后和三福晋,李薇都不会插手。 让两个小年轻自己折腾去吧,新婚小夫妻最忌讳双方父母掺和,那必然会小事变大事,大事变离婚。 进入五月后,弘昐成亲的事就成了京里的一大盛典。 但当四爷跟李薇说弘昐成亲他不打算回紫禁城时,她真心松了口气。 关于太子位这个东东,咱们还是尽量低调点好。就跟得奖前都要谦虚点一样,万一不成那不是丢人嘛。 李薇一直都觉得四爷真立太子的时候,大概就是他挂的时候了。那时她在不在还两说,就算在,日子也不可能会像有四爷在时那么逍遥。 就像太后,虽然四爷当皇上之后她看着是幸福多了,能压着斗了一辈子的宜太妃等人了,能在畅春园一玩一夏天了。 可不能穿漂亮的衣服,不能戴好看的首饰。哪怕听个戏,都要借小辈们的孝心,不敢叫到宁寿宫去听。 这种枯坐的日子哪怕能活到一百二呢,有什么滋味呢? 所以四爷再孝顺,太后还是一日日的老了。快得很。康熙爷那会儿,李薇年年进宫磕头,觉得太后都没怎么变。现在看她真是不一样了,每一年都能看出来老了。 可能是心态的关系吧。太后不是指着儿子过日子的人,她从当年起就是指着康熙爷过的,康熙爷才是她的重心。 其实李薇觉得太后已经很坚强了,她好像更在调整重心,把重心换成四爷。 以前都是四爷追着太后献孝心,今年搬到畅春园后,太后开始常常让人过来问四爷,睡得好吗,天冷记得加衣,天热别热着了,要消暑也要少吃冰,屋里冰山不要摆太多,不要离冰山太近。 四爷的感觉也不错,不过大概还是有点不习惯,太后让人来关心他,他的反应太正式了,端正站起肃手领训,面容严肃认真。 听完坐下后也是公式般的加倍给太后关心回去。太后问他十句,他还二十句这样。 ……这对母子都需要更多的磨合啊。 “朕不回去,你就陪着朕留在园子里,等他们在宫里行完礼了,再叫到园子里来见见,到那时也能自在些。”四爷握着她的手,很体贴的跟她商量。 李薇连连点头:“这样好,就听爷的。” 四爷明显看着是感动了,又给她许了一堆愿,比如如果她想多跟儿子相处下,就留他们在园子里多住几天。 李薇说不用,小夫妻刚成亲应该让他们独处,放在园子里天天挨着万岁和贵妃,谁放松得下来? 这么说回宫有皇后,也不怎么合适。 她想到了但没说,可四爷的脑子转得比她快得多,当然也想到了,然后可能以为这就是她的心事?于是大笔一挥道:“那就干脆在圆明园旁给弘昐赏个园子吧。” 李薇:“……”论有个皇帝爹的好处。 仲夏的八爷府上还是没什么人气,偌大的院子里都看不到人来回走动。郭络罗氏坐在屋里懒洋洋的摇着扇子,两个丫头一声不吭的坐在凳子上做针线。 外面的蝉叫得厉害。 闲的时候,有时恨不能大喊大叫几声。 郭络罗氏看着丫头们,心里挺羡慕的。她们至少还有个伴能说说话。 她连伴儿也没有。 去平郡王府时说起来,曹佳氏给她出主意让她找两个消遣,做针线听戏都行。说不到一会儿话,奶娘嬷嬷就来找曹佳氏说孩子的事了。 郭络罗氏跟着就告辞了。 像她这个年纪的妇人每日里忙的不就是儿子吗? 可她偏偏没有儿子。 她就这么坐在屋里从窗户看着外头的院子,日头的影子慢慢斜到西边,暑气散了,院子外头走动的人变多了。 屋里的丫头收了针线,把已经化成水的冰山挪出去,再过来问她:“福晋,要不要备晚膳?”郭络罗氏怔了下,道:“去前头问问,看爷今天回不回来用?” 丫头们答应着去了。郭络罗氏却是心里有数的。 ——要是八爷在府里,这时早就该让人来给她说了。 ——要是他从外头回来了,也早就有人跑来告诉她了。 果然丫头们去而复返道:“爷今天去庄子上了,留了话说晚上未必能回来。” 郭络罗氏沉默了会儿,最后还是看丫头在她面前站得可怜才没精打采的说:“那就摆吧,简单点,我也没什么胃口。” 等膳送上来,外面华灯初上,院子里各处都点了灯,引得小虫子、小飞蛾往灯笼上扑。 她看着面前的饭菜一点都不想吃。 心里想的却是……八爷跟她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他让老九给他从江南寻了几个瘦马放在庄子上,之后就时时去庄子上过夜了。可笑她一直都以为他是去办正事的。要避着人所以才去庄子上,要招待人,所以才买瘦马。 ——不,八爷一定是因为这些原因才买人,才留在庄子上不回来的。 郭络罗氏简直像变成了两个人。一个人痛苦,她认为八爷就是在庄子上逍遥,什么招待客人?瘦马根本就是他自己用的! 一个人却坚持相信八爷,他肯定是有理由的。 但还有一个声音被死死压在心底。 八爷为什么会这样对她? ——因为他知道了良妃的事。他相信了当时的流言。 那是不是流言?连郭络罗氏自己都分不清。但她很确定就是当时听到流言后她的反应不对,才让八爷猜到了什么。 她现在想对他分辨都无从分辨起。 她宁愿上公堂,三木加身,酪刑熬遍,这样八爷就会相信她没有对不起良妃。 可是他们不会上公堂,八爷在心里就给她定了罪。然后他一句不问,提也不提的就渐渐给她离了心。 她要怎么说呢? 说了会不会显得她心虚? 她没有对不起良妃……当时那只是一时之气,她真不知道会给良妃那么大的打击。之后她也害怕了啊,她怕得不敢再面对良妃。而良妃不知是不是也讨厌她了,不再像之前待她那么亲近。 就这么阴错阳差了。 直到良妃就这么没了,死前甚至一句话也不肯给她交待。她跪在她的榻前求她给八爷留句话,她一字不吐。 她好狠的心啊! 寂静黑暗的深夜里,郭络罗氏在床帐里整个人缩成一团。 八爷,八爷…… 她只剩下他了。求老天爷发发慈悲,别让他不要她…… 庄子上,八爷对何焯对坐,对面饮酒。 八爷笑道:“我实在是想不透了。二阿哥成亲这么大的事,万岁就能带着贵妃在园子里待着不回去。” 何焯道:“万岁是个慈父,自然是想保全儿子们的。” “是啊。”八爷点头,“何况又是贵妃所出的二阿哥。虽然打小没见过这个侄子几次,但猜出猜得到,皇上早年也是相当看重他的。” “可是二阿哥带着二福晋去圆明园磕头时,他偏偏又赐下了紧挨圆明园的一座园子。然后又给大阿哥也赐了一个。”八爷实在是想摇头了,“前头还说他想护着二阿哥,刻意冷冷如今的局势,转头就又把二阿哥给显出来了。” “这么一来,谁不会以为大阿哥这园子是托了弟弟的福才有的?这叫大阿哥如何自处呢?”八爷顿了下,放下手里的酒杯,轻轻叹了口气,道:“皇上这副作态,倒让人想起当年的直郡王和理亲王了。” 何焯也不免沉吟。当年康熙爷就是让人猜不透,总是好像一直在捧理亲王,转头就让直郡王和八爷下理亲王的面子。说是宠爱直郡王,一面也毫不容情的削直郡王。 翻手云,覆手雨。 帝王心术。 八爷起身,望着孤悬天际的月亮,悠悠道:“君心难测……” 这下让他也不知如何是好了。 是把宝押在大阿哥身上? ——还是贵妃之子的身上呢? 第382章 熊孩子欠打 关于四爷是皇帝这件事,李薇其实并没多大的感触。 盖因四爷从来没当着她的面砍上好几百人,或者发动一场旷日持久的大战,或者发动人民再建个长城神马的。 仔细回忆下,四爷当着她的面做得最残忍血腥的事就是赏苏培盛板子。 所以她对他的恐惧更多的是自己吓自己的心理恐惧。一半是电视剧,一半是历史上众多皇帝加持后,四爷在野史中的名声又太响亮,她就很理所当然的敬畏他了。 夏天的天亮得早,四五点时天就泛白了。 四爷近来休息的很好,所以她就让人悄悄的在窗户外面挡一下,等他睡到自然醒再起来。人体其实是有自己的生物钟的,能睡到自然醒代表身体已经进入了良性循环。 比起四爷整天都要按好几页的行事历做事,她每天除了在园子里转悠,隔几天去畅春园见太后外,其余的时间都是闲的。中午有空时还会歇个午觉。 所以她这两天早上都醒得比他早,起来时他还躺在那里呼吸很轻的睡得正香。 她就侧身看着他。 晨光中的四爷看起来比醒着时有一种别样的魅力,通俗的说让她想把他一口吞下去。 就像小时候跟堂兄弟姐妹一起分草莓吃,那当然是要赶紧先把自己这份给吃完,不然其他人吃完该来抢了。 四爷就是她的草莓,不吞下去总有人在一边虎视眈眈。 就比如长春宫…… 近半年来四爷一直跟她住在这圆明园,宫里的事几乎都没有去管。照四爷说的,他心上的人都带出来了,剩下那座空城就由着他们折腾去吧。显然指的就是东六宫的太妃和西六宫的皇后。 李薇虽然听他这么说心里挺高兴的,但还是让赵全保或常青隔几日回去一次。 四爷对付宫里的人就像七十级打十级,那简直就是砍瓜切菜一般容易。可对她来说,皇后是级比她高,装备或手速比不上她,是以两人总能堪堪打平。但也都是险胜。 所以她不可能像四爷这么轻松真的就不去管宫里的事。 而就像她对皇后的忌惮,皇后对她也是不可能安着好心。所以赵全保和常青探出长春宫的动静后,李薇有种第二只靴子终于掉下来的安心感。 去年新年和先蚕礼时,皇后被病倒在长春宫不得而出。 就算现在四爷住到园子里来了,宫里还是说皇后病重,宫外的人递牌子想见皇后,都用这个理由打回去了。直到今年的下半年才让乌拉那拉家的人一月进去一回,见见皇后本尊。 李薇知道皇后绝不会拆四爷的台,说她没病云云。 想想看也知道,是她病了,四爷担忧不已让她静养听起来好,还是她没病,四爷故意不让她见人,不让她出来的好? 前者不但维护了四爷,更是没有把皇后已失宠的事大白于天下。除非她打算跟四爷拆伙翻脸,不然得罪四爷又没好处的事干嘛要做呢? 所以就算乌拉那拉家的人见了皇后,出去说的也是万岁如何爱重皇后,每日是都使人回宫去问皇后的安康,还道圆明园里湖多水多,太医说皇后须静养不得挪动,水气重的地方也要少去,不然寒浸入体于凤体不谐。 还道皇后见万岁畏暑怕热,亲自求四爷去圆明园避暑,四爷不舍皇后,皇后再三恳求,还请贵妃一道去照顾万岁。 所以皇后是这般的贤明大度,宫里是如此和谐的一家,你们说皇后失宠全都是鸡肚,鸡肚知道不? 大清皇室危机缓解了,赵全保和常青带回来的消息却让她升起一股不安。 据说居住在长春宫东配殿的恪嫔宋氏近半年来跟咸福宫的庶妃们非常要好。鉴于但凡跟长春宫挂勾的都有阴谋的可能性,赵全保和常青把这件事当成重中之重来对待,认真细致的追踪了半年,一直到现在还都在跟进当中。 曹得意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后,回长春宫的许姑姑应该是洗清了嫌疑,但是也很快借老病求去。现在长春宫里只有庄嬷嬷领着前后左右所有的事,连名义上的长春宫大总管太监都听她的调遣。 庄嬷嬷有没有志得意满不知道,但赵全保很不屑的说现在的长春宫简直就是个筛子。 曹得意再不好,本职工作干得还是相当不错的。他在的时候长春宫里连只老鼠都钻不进去,听说连苏培盛围着长春宫打转都只能忘而兴叹。 可惜他再牛,在上头人的眼里也就是个臭虫般的小人物,落到现在生死不明的下场。 敌人虚弱的时候,他们只要叹息两句就行了,该干的还要干。赵全保和常青就分做两条线潜入长春宫探消息去了。两条线是指他们各种的消息来源都不跟对方说,分别潜入的。李薇很怕发生地下党彼此不识身份最后打成一团的惨剧,让他们小心些别大水冲了龙王庙,那就可笑了。 两人都说不会。因为在长春宫里打探消息的何止一两家?大家都是同行,碰见了心照不宣便是。不然拔出萝卜带出泥,卖了对方自己也落不着好。 所以这是惯例,贵妃您完全不用担心我们自己人打自己人,那里的同行太多了,一般认不出来是不是自己人,难度太大…… 跳过这些细枝末节,关于宋氏李薇还是有些了解的。要说认识二十年之后,宋氏突然一夜之间变了性子变得喜欢交际了,那她必然是让人给穿了。真正的宋氏从她刚进阿哥所时就是个安静顺从的人,虽然失宠多年,可有两个女儿的她比起其他人来说已经是不错的了。 想想四爷后院里只有三个生过孩子的女人,宋氏是其中之一,单为这个,太后赏东西从来都不会落下她。 但另一方面,李薇也很清楚宋氏并不擅长有自己的主意。对待四爷或皇后,她都是顺从的。 这事……与其说是宋氏突然变了个人,不如猜猜看是不是皇后的手笔? 这么一想就顺理成章了。 皇后并不是个容易消沉的人。庶妃的作用也显而易见,现在只看皇后如何安排才能让四爷去碰那些庶妃了。 李薇这里说是担忧有一点,说是恶心也有一点,但最诡异的是兴奋。有打倒皇后,戳破她的盘算,让她再次狠狠认识到四爷心里只有她的兴奋。 也有‘让一切早点结束,早点盖棺定论’的兴奋。 从李薇进四爷的后院起,失宠的阴影就一直如影随形。她不可能永远受宠,四爷不可能只有她一个人。前半辈子她还算能坦然接受,后半辈子她开始患得患失,现在她却想早一日看到这一幕,她就能早一日解脱了。 一直持续的爱一个人,期待一个人真的很辛苦。好像心弦紧紧绷着,绷到最后她都盼着它能松一松。 可四爷不先喊停,她就舍不得喊停。只要他还对她好,她就舍不得放弃那一点点的希望。 年华易逝似流水。 弘昐都成亲了,再说不老就像自欺欺人了。 她不想做一个自欺的人。 都说夫妻之间三年过激情,后三十年过亲情。 她盼着能跟四爷之间早日过度到亲情。 等四爷终于宠爱上了别人,她经过几番阵痛后,肯定会接受现实的。她不是个喜欢放弃人生人,所以只要给她这个环境,她自然就能自我调整过来的。 有孩子,有孙子,她和四爷终究会找到另一种相处方式。 可如果有那百分之一的希望,四爷见到了那些庶妃后仍然爱她,仍然舍年轻的女人而就她。 这种童话般的想像总能让她心里泛蜜。 如果真是这样,她就真的相信这世上真的还有爱情。 她望着他脑子里的思绪已经飞到了十万八千里外,突然他冒出一句话才把她惊回神。 “看着朕做什么?”四爷似醒非醒时就感觉到素素的目光,等他从舒适的梦乡中醒来,伸手往旁边一搭就碰到了她,再睁眼果然她就这么侧躺着看着他呢。 他的手摸了下就抓到她的手,握了会儿后,四爷才撩开床帐子看窗户,见外面还是半暗的天还迷糊了下,跟着就想起肯定是素素又让人把窗户能盖住了。 等他看到窗下条案上摆的钟表时,上面的指针正指在六点四十这个位置。 他半是喜爱半是佯怒的轻轻拍了她一下才坐起身,喊人进来侍候。 洗漱更衣用早膳,等他出去时已经七点半了。 四爷记得今天该是弘时进园子里来,就顺口嘱咐道:“等弘时来了先让他去寻朕,朕那里给他留了功课。” 弘时也真可怜,在宫里有四爷给的老师学不完,到圆明园来还有四爷给他准备的加餐。 李薇答应着,跟在他身后送他出去。 早上四爷不用肩舆,就当散步般从万方安和走到勤政亲贤去。 不过他说这都是她的错,因为她都拉着他不许他早起,结果他连早上打拳的时间都没有了。 李薇心道六点起床是早起,凌晨三点那不叫早起,那叫没睡觉。 她就随着他散步般的往那边走,正好碰到一脸阳光快步过来的弘时。 “儿臣给皇阿玛请安,给额娘请安。”弘时清脆道。 一见儿子就不由自主满脸笑的李薇上前扶他起来,四爷自持严父,一向是沉着脸皱着眉挥手叫起,他道:“走路也不好好走,成个什么样子。随朕过来。” 李薇不好再跟着过去了,就站在原地目送这对父子。 弘时恭敬应是,跟在四爷身后,突然偷偷回头对她使眼色。 这是有事要说? 李薇就让人跟到勤政亲贤,在门口等着,弘时一出来就领过来。 她回到屋里也想着弘时这是有什么事想跟她说呢?宫里最近的事就是弘昐大婚,弘昀那边,四爷说也先给他个格格。就从上次选秀留牌子的人中先挑一个。给他指婚可能要到明年选秀了。 是看哥哥们都有了,他也想要? 那是肯定不可能的。侍寝宫女是他的份,照四爷跟她说的,现在是十天一次,在太监总管的监督下,防着他年纪小,宫女心眼坏再勾引坏了他。 这规矩不是她定的,是康熙爷定的。 四爷据他说就是因为这个,所以他当时用宫女时都不喜欢。有了格格后才觉得这是自己人了。 对弘时,四爷把得很严。他想有自己的格格至少要到明年选秀,但四爷也说明年也未必能给他。 ‘再过两年,先熬熬他的性子。’这可是四爷的原话。 李薇想着一会儿弘时要真这么说了,她怎么劝说,怎么打消他的念头,不如再苏几个游戏出来让他转移下注意力?是足球好还是蓝球好? 等弘时过来了,不等他示意她屏退左右,她先让人都下去了,想着母子两人说说悄悄话。也免得他不好意思说。 哪知弘时说的跟她想得完全不同: “额娘,最近八叔找上我了。”他道。 李薇浑身的寒毛都竖起来了,不由得往前坐了坐,压低声问他:“你怎么知道是他找的你?”八爷现在还不能进宫吧? 弘时嘿嘿了,要不是这事有些严重(他也很兴奋啊!),他想着有必要跟额娘说一声,不然怎么着也不敢把自己干的坏事说出来。 他就说他偷溜出宫了。 …… 李薇脸一沉,对着门外喊:“来人,拿板子来!” 弘时连忙拖着她的手做小儿态求饶撒娇:“额娘,额娘,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李薇恨得咬牙,你居然敢偷溜出宫? 等玉烟小心翼翼的把最轻最薄的二尺长细竹板拿进来,李薇一把夺过来,让弘时趴到榻上脱了裤子她亲自来打。 啪! 一竹板上去就是一道好宽好红的印子! 李薇第二板子怎么都打不下去了,只好虚张声势拿着竹板挥得呼呼生风:“你还敢不敢了?” 弘时刚才挨那一下都没敢叫,度着怎么也该挨个二十几下的。他知道他说了这个额娘必定会打他,额娘虽然平时很疼他们,但严厉起来也是不输皇阿玛的。 见额娘亲自打,他知道这已经是额娘心软了。他出来时还以为必定是被按在门口让太监打呢。 结果额娘只打了一下就不打了? 额娘这心越来越软了。 弘时心道,不由得觉得额娘打少了,一面连忙说:“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 李薇重重的哼了声,放下竹板说:“还不起来?把裤子穿好!” ……真的只打一下啊? 弘时起来时都不敢相信,不过反而不敢哄骗额娘了,竹筒倒豆子般全说了。 进宫后只有守孝的那二十七个月里,四爷一直管着他们不许出宫门。过了那个时候,四爷就给了他们出宫的令牌了。只要想出去,每天都能出去,只是不许出京城(废话)。 以前他们每人是五个侍卫,现在每人是二百护军,只要出去就要带上。 弘时这个偷溜出宫其实是相对于李薇而言——她不知道这回事。 不过他当然也不愿意每回出门都带二百来个人,所以常常精简下就带二三十个。一般带上家丁出门的大家公子也就这配置了,出去呼啦啦一大群。以前看额娘的戏本子里常有地主家的少爷,员外郎家的公子等,都是带一堆打手去强抢民女。 弘时觉得自己已经很有衙内的气质了。 他去的地方也不怎么高大了。比如最爱去的就是现代叫私人会所,古代叫暗门子的地方。 他说到这里,李薇呼的又怒火高涨,也不要他再脱裤子这么麻烦,拿竹板子抓着他的手拍了三下。 弘时被打得一个劲呼呼甩手,李薇虎着脸举着竹板:“接着说。” 这个暗门子也不是都是暗娼,有姑娘特别是高级姑娘的地方还是少,一般也是吃喝玩乐一条龙的。弘时常去的都是赌钱的。 这个赌钱的也不是一般二般的赌徒,都是一群二代三代。不过宗室居多,像三爷、五爷的儿子这一拨的还都不在里头,多的是裕亲王府的小公爷,平郡王府的小公爷一类。 弘时在京里是个生面孔。四爷登基前就不是大热门,他上面哥哥又多,认识他的人没几个。 所以弘时玩得十分哈皮。 然后被八爷叫破身份拖出去时还挺吃惊——他不认识八爷啊。 两边差点发生冲突。 八爷就拿出一枚玉佩(李薇心道电视剧认亲必备),玉佩这东西说是常见,但就如羊脂玉快成传说一样,好玉不常见,好玉好雕功也不常见。 弘时确实认识这玉,这是四爷去年新刻的一批,然后就赏了下去。 叔侄俩这才相见。 八爷就语重心长的说这地方不是弘时来滴,还是快回家吧,你阿玛一定十分担心你,你年纪小还不知道大人的苦心。 弘时客气称是,转头就把这多管闲事的人给忘了。 ——你谁啊? 八叔是吧?换成十三叔,他一定听。八叔?抱歉,咱俩不熟。 但既然这里碰上八叔了,他就换了个地方玩。 然后就在不久前又碰上了。 这次八叔没跟他说什么你阿玛对你抱有厚望这样的话,而是说这有什么好玩的?跟八叔来,八叔有好玩的介绍给你。 上次遇上八爷后,回去弘时就跟哥哥们说了。弘昐和弘昀就把八爷跟皇阿玛的关系跟他科普了一遍。总结起来就是:自从康熙朝,八叔就跟咱们家不太对付。 等弘时回自己的院子,奶娘又把郭络罗氏跟李薇的几次不愉快也告诉他了。 八爷的头上就被弘时盖了个戳:仇家。 于是弘时再见八爷后就心道嘿嘿嘿,你不安好心,就让我瞧瞧你是怎么个不安好心吧。 他就这么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跟着八爷走了。 李薇听到这里,黑着脸说:“去那边榻上趴着,把裤子脱了。”一面起身去拿竹板,这熊孩子真跟四爷说的似的,不管不行。 弘时没料到正题还没说到已经挨了三回打了,额娘一面像买猪肉一样拍他的pp,一面严厉的说:“我看还是你阿玛给你安排的功课太少了,你才这么闲。” 弘时:一点都不少……额娘饶命……qaq 第383章 慈祥的八爷 四爷站在门外,听着里头弘时一面假哭一面求饶,然后素素大概是一气打了几下打不下手了,停下来色历内荏的问:“你还敢不敢了?” “不敢了……”弘时哼哼道。 李薇放下竹板去帮他提裤子,吓得趴在那里装疼的弘时一蹦三尺高,连蹦带跳的躲一边提裤子去了。 李薇乍着手冷哼一句:“我看是打得太轻了。” 刚才听说这小子就那么傻大胆的跟八爷走了,就凭他带在身边那二十几个人?气得她一口气不知道拍了他几下,刚才看pp红了一片。 这时想起来有些心疼了,等他提好裤子过来,她拉着他弯腰看他的pp,轻轻摸道:“疼吗?” 弘时觉得真幸福,额娘真是个心软的人啊。阿玛给他布置功课时什么时候也没觉得少了,怕他完成不了什么的。幸好有哥哥们帮他。 “不疼,不疼。”他笑嘻嘻道。 李薇顺手又拍了一下,弘时嗷的一声蹦起来,被她按到榻上坐好:“接着说,说不好再打!” 弘时不敢再说些旁枝末节的事,只挑重点道:“就是他带我去喝茶,然后说现在玩这些都玩不痛快,等我大了自然有痛快的可以玩。而且自己出来玩畏首畏尾的,那些老板看到我的穿戴和带的随从也知道我是大家子弟出身,不可能不防着我在他们店里出事,所以肯定一见我去,好些游戏都给关了。” 弘时说到这里时加了一句:“他这么说,我还真记得。好几次我到了以后,店里就有不少人慢慢的走了,然后玩的就是些普普通通的骰子,而且最高只到一赔二十。” 然后他又忘了刚才的教训,还想跟额娘解释下什么是一赔二十。 李薇面无表情:“就是一把的输赢是二十倍。有一比一的,输多少赔多少。剩下还有二倍的,输十两赔二十两。五倍的,十倍的,十五倍的,最高的赌场敢开到一百倍。” 所以才让赌徒们疯狂,玩一晚上把家底输光的不在少数,真能从赌场手里赚钱的从来没见过。因为赢的人就舍不得走,他今天赢了走了,明天还来。因为赢钱本身就带有魔力,谁也不会认为自己下一把就会输,都想着下一把还会赢,现在运气旺,趁这个机会多赢几把。 赔率越高,吸引的人越多。 但赌场也是看人下菜。万一你输了掏不出钱来怎么办?或者像弘时这样的,一看来头就不小的,小孩子一时贪新鲜出来玩,赢了还好,输了你是让他掏还是不掏?掏了他身上没钱,你是去他家要不去?去了万一撞上铁板,说不定连性命都断送了。 所以弘时这类阿哥爷们一去,那就是陪阿哥玩个稀罕就行了。真正的赌家早早的就被赌场劝出去了,或者劝到别处去玩,这里的场子就先让给弘时了。 弘时惊讶极了:“额娘,你怎么会知道这个?” 李薇严肃道:“别岔开话题,继续说。”她那两个舅舅以前就是收赌场的保护费的,她怎么会不知道?她还去玩过呢。而且聪明如她,沾着舅舅们的光进去赌,赢了就走呵呵呵。 后来被觉尔察氏发现,俩舅舅半个月没敢回家。 弘时赶紧平铺直述,不加任何感情的说他觉得八叔这话挺有道理的,于是八叔就接着往下说你看我说的对吧?所以有大人带着进去才能玩得畅快啊。 弘时就将了他八叔一军,心道小样你的马脚露出来了吧呵呵呵。他道那八叔你领我去? 八爷摇头说那不是好地方,我不会领你去。 弘时怔了。 八爷慈爱道:“不管是什么游戏,让大人带着你玩才能玩得开心。像明年你阿玛大概还会去避暑,端静和端仪一个今年,一个明年,你阿玛是肯定要去北巡,不去看看他也放心不下。”他笑了下,对弘时道:“你阿玛啊,是我们兄弟中最护孩子的一个。” 弘时心道那还用你说?心里多少有些得意,我阿玛待我们就是好。 八爷悄悄给他出主意:“到时你求着你阿玛跟着一道去,蒙古那边肯定要赛马,布库,蒙古王公们玩得比这赌场里大得多。这里能赌什么呢?顶天了几千两银子就不得了了。到那边你跟他们赛马,赢了就要他们的牛羊马匹,几百上千匹的张口,看他们敢不给你。等你赢了,你阿玛还要夸你呢。” 弘时当时就算心里记着这不是好人,但还是被他说得热血沸腾的。 当时叔侄二人算是相谈甚欢,八爷还道有空可以去他府里找他。 弘时当即拒绝说不好贸然打扰。 八爷笑道:“也是,府里严肃些,你们小孩子不喜欢也应该。我在京郊有处庄子,也圈了不大的一块地,置了些山水在里头,平常赏赏也勉强了。你九叔跟江南那边人头熟,我寻他给我找了些善书画精弹唱的放在庄子上,平时无事常去消遣。你若有空自去那里,带上朋友也使得,到那里报名字就行,我跟庄上的人说一声,你们去那边就跟在自己家一样。” 弘时谢过,两人作别。 弘时说到这里已经算是过了戏肉,可他怕额娘生气,忙接着往下说。 他有个好习惯就是爱琢磨。八爷跟他们家确实是仇家,那天的事粗粗看着好像只是叔叔疼爱侄儿,他回来就翻来覆去的想。自己想完了没跟哥哥们说,跑来找额娘显摆来了。 “额娘,我想他那天的话吧,有这几个坑是挖给我跳的。”弘时摆出一副高深模样,娓娓道来。 “头一个坑,他让我求皇阿玛带我去避暑。上次我去过了,这次皇阿玛很可能根本没打算带我去。我要是求了,不管求成求不成,肯定让其他兄弟们不舒服了。虽说大家都是亲兄弟,但也没谁仗着亲兄弟就一个劲的欺负人的。都是互相谦让才能处得好。这次我说要去,兄弟们肯定都会让着我,但开了这个头,日后相处起来就留下了个隐患。” 弘时这会儿深沉了下:“八叔以后肯定不止一次会这么撺掇我,次数一多起来,我习惯了跟兄弟们争好处,兄弟们的积怨也会变多,到时我们兄弟之间就处不好了。” 李薇听到这里才算是舒了口气,她也发现四爷那句弘时聪明是什么意思了。大概是从小没玩伴的关系,他独自一人时脑补的就比较多了,可以说弘昐和弘昀都是小时候活动胳膊腿,弘时活动的是脑子。 什么东西做得多了都不会毫无成果,拾蛋糕剥鸡蛋壳都能练手速,弘时爱想爱琢磨自然也有了成果。 像八爷这次的做法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他的念头埋得再深,也经不起抽丝剥茧。 出于对弘时的鼓励,李薇让人上了蛋糕卷,奶油杯,蛋挞和奶茶。 弘时得了鼓励,一面吃点心一面眉飞色舞的说:“他给我挖得第二个坑呢,就是让我在蒙古王公面前用力表现。额娘你想,前阵子宫里那个流言刚下去,我再争着跟皇阿玛一道北巡,再在蒙古人面前拼命赢他们的牛马,不管是不是真能赢来吧——要是输了估计我下回还要接着赌,不赢不行。” “这一来二去,我不就彻底掉到他的坑里去了吗?”弘时说到得意处,翘起二郎腿晃悠着。 被李薇一竹板给打下去了:“不许这么翘腿,不然最后你的腿一条粗一条细,难看死了!” “真的?”弘时马上坐好了,翘二郎腿会变成两条腿不一样粗吗? “当然。”李薇理直气壮的忽悠着。她小时候也爱翘,就是这么被李妈妈给掰过来的。后来医学证明好像这么翘会得心脏病还是什么搞不清,总之不好,所以还是不翘为妙。 别人翘她不管,自己孩子不许翘。 跳过翘腿这件事,弘时表完了功,表示自己真是聪明伶俐又值得信任,额娘我干得不错吧? 李薇表示做得是不错,不过下回再随便跟着坏人走,她就告诉他阿玛,让四爷来教训他。 四爷倒不会像她这样打儿子,不过功课大概就又要再加一倍了。 第384章 爱新觉罗家的男人们 四爷听完了像做贼一样悄悄、悄悄的离开了,临走前威胁守在门口的玉烟等人不许说,说了就没有好果子吃! 跟在四爷后头的苏大公公也阴森的盯着他们看了好一会儿。 如果说四爷那边还有主子能给打个折扣,苏公公的威胁就显得货真价实了。 玉烟犹豫半天,还是打算趁着没人时再悄悄跟主子提一句,然后再求主子给保密吧qaq。 四爷本来就是掂记着这边的娘俩才找空过来看一眼的,时间不够他再进屋喝杯茶歇歇脚再吓吓这对母子。只好等到中午过来用膳时再跟弘时来谈谈心。 回到勤政殿的四爷都在想,像素素那样只是轻轻打几下怎么行?弘时这孩子不一口气把他给吓住了,日后肯定要栽在这上头。他的聪明灵透是好事,但凭着聪明劲小瞧人就不对了。老八那个人连他都不敢小瞧,这次是老八没把弘时放在眼里才露了马脚,他要真以为老八就这点哄人的本事可就大错特错了。 听老八说的那些话吧,都是顺着弘时这个年纪的孩子说的,多贴心啊。这份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真是炉火纯青。 四爷冷哼,拿起摆在桌上的一本折子。这是老三请立世子的折子,这东西他每年都递一回,都快跟请安折子似的了。 他并不打算这么早就让京里这群兄弟们把世子立出来。世子一立,太子之势也无法阻止。一群普通王府阿哥跟弘晖交好还能说是兄弟情,换成一群王府世子呢? 四爷打心底里疼爱每一个孩子,要说最疼哪个说不上,但要说最不放心哪个,那就是弘晖和弘昤。 弘昤年纪小,等他熬过种痘他才能放下一半的心。 至于弘晖这个孩子,四爷是既心疼,又遗憾。 早年他还只是个阿哥的时候送弘晖进宫读书,本意上是想让他沾沾先帝的福气。毕竟能在宫里读书对他是有好处的,可没想到的是宫里那几年就把他给养坏了。 一个人最重要的是什么?心气。 这世上不论男人女子,都要靠着心口的气活着。人的心气高,不管出身如何,这人就有往上奔的可能。如果人的心气一开始就低了,就是给他披上龙袍也当不了皇上。 弘晖的心气就小了些。 这几年来看他在尚书房里对着弘晰礼敬有加,对着一屋子的堂兄弟也没有收拢他们的手段。其实只要他有这个心气,想着要把弘晰等人压下去,四爷都心满意足了。手段、城府都可以教,唯独心气这东西是天生的。 难道他要从头开始教弘晖怎么当个主子吗? 以前只觉得他温厚,现在看来倒不如说是怯懦。不是他给别人划下道来,而是别人给他划下道来,然后他就不肯再往前走一步。 当个王府世子倒是称职了,当太子…… 四爷连想都不敢想。 既然弘晖不适合那个位置,他就绝不能让人把他逼到退无可退的地步去。不能让他周围的人像逼理亲王、直郡王一样,把他给逼到死路。 现在的问题除了弘晖周围的人,弘晖自己也是个问题。 他对太子之位还是有一点想法的。身为嫡长子,又是从小被当做王府世子养起来的,底下的弟弟都唯他马首是瞻。 他要真连这点野心都没有,四爷都要怀疑他是不是他的儿子了。 只是现在这个野心只会成为他的催命符。 四爷不想打击他,他只想慢慢的影响他,让他自己打消这个念头。在这段时间里,他不想让任何人去影响他。 不管是乌拉那拉氏,皇后,还是围着他的弘晟等人。 老三的这本折子就先放放吧。 而且,他也需要更多的时间去看其他的儿子们。 弘昐,弘昀,弘时,弘昤,日后可能还有别的阿哥出生。这些孩子都各有好处,他要选出一个最合适的。 宽阔的大殿里凉风习习,以苏公公为首的太监们却都屏息静气不敢吭声。 谁叫万岁在上头发呆呢? 拿着本折子看着看着就呆起来了,这时谁敢出声? 过了一会儿才听到上头的万岁爷长长的叹了口气,然后一面放下手里的折子,一面对苏培盛道:“去跟弘时说,就说那本书上的文章让他再多背五篇。” 苏培盛领命转身去传话。此时四阿哥和贵妃都在杏花村呢,他小跑着过去把万岁的话一说,就见四阿哥的脸顿时就垮下来了。 于是不用玩了,李薇带着他回万方安和读书去。看他站着背书(pp太痛不能坐),心疼儿子的她让人找来药给他涂,结果直到四爷来他还是一身的白药味。 四爷一进来就闻到了,让人把桌上的鱼虾蟹等发物全撤了,连汤都只有酸笋鸭子汤…… 等吃完饭,他把儿子拎走了。李薇实在担心,因为刚才她想跟四爷解释下弘时是怎么会一身药味的呢? ——他摔了个屁股墩。 四爷很深沉的看着她,她还着重强调:“就是在外面的青石板上摔得,可脆了!我听着那声音都疼!” 于是把屁|股摔青的弘时不得不涂药,然后就一身药味了。 弘时都快把脸埋到碗里了,四爷嗯了声,淡淡道:“弘时是太不小心了,以后要注意。” 这话说的怎么那么深刻呢? 她悄悄跟到那边屋外,站在屋檐下偷听。 四爷刚坐定,让弘时站过来就看到门前投下的人影,被阳光拉得斜长的一条,他还能看到她头上的步摇在晃啊晃。 弘时看皇阿玛的视线在他背后定住,刚想转头去看就被喝住。 “站好。” 他顿时不敢看了。 四爷先不管他,拿了本书看先晾着他。弘时在屋里罚站,外面那个半天听不到动静(怎么都不说话?),不免站得有些累了。 四爷就看到那个人影晃了下,跟着过了会儿,听到一个重物轻轻放下,然后那人影就矮下去半截,他这里只能看到个头了。 ——她还让人搬了个凳子坐下了。 屋里罚站的弘时自然也站累了,不过他打小站惯了,所以现在还算站得笔直。 四爷心道外头那个以前吃苦的时候不少站,后来有他在就成这样了,站一会儿就光明正大的让人搬凳子。 ——话说她不是在偷听吗? 就这样还总想着自己多高深,多会玩手段。 她还是在屋里看看戏本子算了。 弘时pp上抽抽的疼,为了转移注意力他开始四处瞎看。何况皇阿玛在看书他又没事做,盯着地板看一会儿就头晕了,这都是不得已。皇阿玛这里的书房做得极大,连两侧梢间的隔断都做成了书架子,上面放着一套套的书。最显眼就是《康熙字典》。 另外皇阿玛坐着的那张榻旁边的小几上随意摆着一摞书,不知为何太监们竟然没收拾。 他站得高自然看得远,从上往下一瞄就扫到摆在最上头的那本名字是《玉簪记》,再往下是作者名,字太小看不清。倒是左下角戳了个南府的印子。 这下他知道了,这是额娘的戏本子。 这些戏本子写出来未必都会排演,多是额娘看着好了才让人演。不过额娘很少让人排戏,这么长时间也就那一出……什么名字来着?大小姐和穷秀才? 他就记得额娘老这么代指,看戏看到最后也就记得这个了。 额娘还说那大小姐是脑袋进水了。 弘时噗的一声,赶紧回神就看到皇阿玛把书放下了。 四爷甚是无奈,见外头那个已经让人端冰镇酸梅汤来喝了。酸梅汤的香味都飘进来了。 可见是站的站累了,坐得坐累了。 “说吧。”四爷淡淡扔下一句。 弘时的脑袋转得飞快,马上说:“皇阿玛,那书我上午已经背了一篇了。” 当着你额娘就知道说实话,当着朕的面怎么就开始胡扯八道了呢?你当朕看不出来你在胡扯吗?聪明人就爱自作聪明。要是你额娘这时肯定就该承认错误了。 ——然后朕就该哄她了。 想起额娘都是这样,四爷也省了跟儿子斗心眼的功夫,顾不上弘时迫切的想背书给他听,直接道:“老八堵你的事,朕知道了。” 弘时整个人瞬间缩小了一圈。 四爷道:“老八那个人,从以前就心眼多,你以为你能哄得住他?这次不过是他没把你当回事,你当你很聪明?” 他噼里啪啦在那里训儿子,越训越上瘾,李薇在外面听的都替弘时难看,忍不住探头往里看,正跟四爷的眼神撞到一起。 四爷本来训得正起劲,被她这么一打岔就把后面的话给忘了。 弘时头都快缩到胸口了,突然皇阿玛不骂了,他还觉得奇怪,小心翼翼的看一眼,见皇阿玛清了清喉咙,端起茶杯来喝。 “行了。朕就不多说了,你回去好好想想。下回再玩弄你的小聪明,看朕怎么治你!” 弘时答应一声就要转身,四爷连忙喝住他,随手从桌上抓起一本书扔给他:“背一篇才许走,几时背出来几时出去。” 然后他放下茶杯出去,外面正乱着呢,刚才弘时转身时素素就匆忙起身,外面乱乱的不知道是在抬凳子还是在拿她那酸梅汤的碗。 他出去一看,素素正打算悄悄退走,发觉后迅速转回身,还知道不好意思拿扇子遮住脸。 四爷走过去把她用来遮脸的团扇按下,她在扇子后讨好的冲他笑。 忍不住弹了下她的额头,跟着又帮她揉了揉,悄声道:“还不快走?” 李薇赶紧冲他感激的点头。 可是等溜回那边屋里时,她才反应过来——她在外偷听要躲的就是他吧? 晚上见着他了,他还埋怨她:“偷听都不知道躲好,朕一开始就发现你了。还搬凳子,还喝酸梅汤,外面太阳那么大,回屋里喝不好吗?” “回屋喝好啊。”她乖乖点头,给他送上一碗。 他接过不忙喝,道:“要不是朕帮着你,你这脸就丢到儿子面前去了。” 李薇连忙谢他,谢完又觉得不对了。 可看他那么理所当然的端着她刚刚奉上的酸梅汤喝,她又不好上去说‘你是不是在骗我?’,万一他真的以为自己是在帮她呢? 可能他一时脑筋搭错弦了,明明她偷听要躲的就是他嘛,怎么会是弘时?当然被弘时看到是不太好,不过重点还是错了。 李薇见此时气氛还好,就试探着问四爷对弘时这件事是怎么看的。至于他怎么知道的这就不用问了,这还用说吗?四爷多能干啊,肯定是派去跟弘时的人汇报的,要么就是派去跟八爷的人汇报的。 “什么怎么看?”四爷甚为不解,再看她一脸的‘好有趣’,双眼亮晶晶的,就知道她这是又把这些事当戏本子看了。 就当替她解闷吧。 四爷顺从的把八爷给说成了个大坏蛋。 “偷想从朕这里把弘时拐去,哼,他做梦!”四爷义愤填膺的说。 再把弘时说成个小机灵鬼。 “朕的儿子,那是一般人吗?弘时从小就聪明,朕早知道他不会被老八哄去。”四爷说到这里,顺便夸了下孩子妈:“素素也好,弘时这点就是跟素素学的。” 有吗? 李薇十分骄傲的闪亮双眼,冲四爷眨。 四爷被她眨得忍不住把人给捞过来抱到膝上,继续哄她:“素素最好的就是从不忘形,弘昐几个这点都随了你。弘时被老八连哄带骗的,最后还能保持一点清明都是因为他这点像你。没让人轻易骗了去。” 本人果然十分英明神武。这是四爷说的呢。金牌保证。 李薇幸福美满的靠到四爷怀里,手上不老实的揪他胸口的盘扣豆豆。 四爷被她揪得前胸后背都是麻的,却还是坚持把故事给说完。 “所以老八的阴谋是不会得逞的,这点朕心里早就有数了。”欢乐大结局,可以吧? 李薇嗯嗯的点头,她只是没想到原来四爷这么单纯啊。简直就是坏人就是坏人,因为八爷是坏人,所以他是坏人。弘时是他的儿子,所以是好人。 四爷这么单纯的人才容易受伤害呢。 她疼爱的摸摸他的大脑门。 四爷打横将她抱起,进里屋了。 转眼就是端仪出嫁的时候了,四爷特准七爷亲自去送嫁。七爷请旨想把长子弘曙带上,四爷也准了。 送走端仪后,四爷跟着扔下两件大事。 其一就是他终于封了亲生的女儿了。宜尔哈封和硕端温公主,额尔赫出自贵妃,封固伦温熙公主,最小的扎喇芬封和硕端敏公主。 其二就是宜尔哈指婚。适婚乌拉那拉氏星德,皇后母族,正是珠联璧合,天造地设的一对。 京里的人都觉得这没什么好奇怪的。 九爷在府里道:“万岁这是早就憋坏了吧?终于把养女嫁出去了,他也终于可以封自己的公主了。也不知道他这性子到底是随了谁了?谁也没说他不能封自己的公主啊?非要先封养女,封了还要先嫁出去,才敢封自己生的,这什么毛病?” 唯一一个在他身边的小狗子是个太监,哪敢说万岁的八卦?从头到尾只是陪笑呵呵。 呵呵,呵呵。 九爷说了半天找不到接话的,瞪小狗子:“你是哑巴啊?” 小狗子扑通一声跪下了,可怜巴巴的看着他。 从小跟着他的忠仆,九爷想踢都下不去脚,腿都抬起来了又放下,在原地转了七八圈,恨得大骂:“爷不管了!爷要出去!爷都在府里闷了四年了!” 说完他就往外冲,小狗子从地上跳起来就去撵他,一面撵一面喊:“爷!爷!等等小的啊!” 九爷府的随从们还是速度很快的,车马随从立刻就备齐了,只等九爷一声令下就出发。 小狗子也有一匹马,就跟在九爷旁边,小心翼翼的问:“爷,咱去哪儿啊?” 九爷就是想找个说话的,能跟他一块说说万岁,说说万岁,说说万岁的人。 问题是敢说万岁的人不多,他在府里就只敢当着小狗子的面说两句,连九福晋都不行,他要是当着她的面说,能把她吓晕过去。 他冷哼一声,马缰一抖往前走。 小狗子连忙跟上,等出了巷子口该决定去哪边了吧?他小心翼翼的再问:“爷,咱们这是……”往哪儿拐啊? 九爷再次冷哼一声,指着八爷府的方向说:“……去老十那里转转。” 小狗子刚要说‘往八爷府’,一句话险些没噎死他,赶紧清清喉咙往另一个方向指:“走着,去十爷府。” 九爷一脸丧气的调转马头,身后随从干脆利落的齐齐转身转头,往十爷府去。 第385章 戏言生死 十爷府上最近却是一片愁云惨雾。 九爷一进门,十爷见了这个久未登门的哥哥还有些吃惊,待问清他半点p事没有,是来找他喝酒的,如获至宝般拖着九爷出去找地方喝酒了。 两人也没找什么暗门子私人会馆,就在大街上寻了个看得顺眼的酒楼进去寻个临街的雅座,叫了一桌九两九的席面喝起来。 九爷端起酒杯尝了口,点头道:“正宗百年玉泉酒,这家店倒是实在。”席面上也是山珍海味一应俱全,材料跟御膳比也不差了,对得起那九两银子。 十爷如今熬得精瘦,乍一看倒比九爷还年长个五六岁,从坐下起就一杯接一杯灌水般往嘴里倒,九爷说了一句没人接话,挺没趣的放下杯子说:“喝什么闷酒?跟你九哥说。” 十爷这半杯就无论如何喝不下去了。 “我福晋……怕是不成了。”十爷长长的叹道。 这事在府里他跟谁也说不着,额娘早没了,几个舅舅也都不是贴心的,说给他们听不过是徒惹笑话。 还就只能跟兄弟们说。 可当今登基后盯得太紧,当年他跟九爷走得近,他那个好舅舅阿灵阿跟八爷是忘年交,搞得他不知不觉就被看成了八爷的人了。 上头坐的从爹换成了哥,十爷不得不装了几年孙子,原本还有几个交好的人,如今也都远了。 所以今天九爷一问他就没忍住说了,实在是这事在他心里憋得太久了。 九爷也没料到酒还没喝几杯,哥俩儿这么久没坐一块还没顾得上问问‘你好啊?你媳妇好啊?你儿子好啊?’,十爷这就扔出这么一个大事来。 当下这酒也不用喝了,九爷放下杯子,手在空中举了半天还是搭到十爷的肩上:“要不要我去给你寻个大夫?” 十爷摇摇头,十福晋这病不是一两天,甚至不是一两年。自从她嫁过来,说实话他是让她吃了不少委屈。不过这个博尔济奇特氏也不是吃素的,她身上流着黄金血脉,科尔沁女人的血性和坚毅她统统都有。 十爷跟她两人算是两败俱伤。 他能冷着她,她就能让他这十年一个孩子都得不着。 最后十爷悟了,他跟自己的福晋打对台,那是谁都得不着好。男子汉大丈夫,他就低个头。于是他跟博尔济奇特氏有了个儿子。 再然后博尔济奇特氏投桃报李,手下一松让十爷最宠爱的格格郭络罗氏也有了个儿子。 现在府里这两个阿哥都平平安安的长大了。 十爷想着吧如今这么太平着就行,他就想当个太太平平的王公,不指着有什么大出息了。福晋厉害点也不坏,至少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有福晋在这府里就能撑下去。 这么一瞧也不是坏事。 打定这个主意后,他也不急着给郭络罗氏请封侧福晋了,就当个格格吧,护着弘晙好好长大就行。 谁知这人太要强是不是也会对寿数有碍?还是当时生弘暄时损了身子?博尔济奇特氏自从康熙四十七年这身体就一日不如一日了。 熬了七、八年,现在也只是在吊着一口气了。 府里恨她的人不少,郭络罗氏没了两个儿子,当着他的面虽然不敢说什么,背过去没少说博尔济奇特氏这都是报应。 十爷自然也没办法对着郭络罗氏叹气了。 在他看来报应不报应先放到一边,博尔济奇特氏要是真走了,他这心里还真是有些不是滋味。 她躺在那里时也笑着对他说:这下你可解气了吧? 十爷握着她的手也不说别的,就问她真的能这么舍下儿子?她走了,弘暄还不到十岁,他是肯定会续娶的,到那时弘暄在这府里还能活?这府里恨她的人可不少,她走了这些人都会冲着弘暄使劲的。 他本想着他在她这里不值什么,儿子能总拉住她吧? 谁知这女人真是心硬,她居然望着房梁道:“我都死了,哪儿还管得了他?要是你这个阿玛护不住他,那我这个额娘在下头接着他,到时我们娘俩一起走黄泉路。” 十爷说着说着就掉泪了,九爷=口=着,手忙脚乱的在身上摸手帕汗巾给十爷擦眼泪。 说实话,他也不是不能理解。老十额娘死得早,不管是他的舅舅还是他们这些兄弟都远了一层,到头来还就是他的福晋跟他是相依为命的两个人。早年两人闹归闹,但既然分不开,那就只能继续在一个屋檐下过。 老十以前恨起来时也咒过十福晋,恨不得休了她。 可现在她要没了,老十反倒舍不得她了。 说白了,还是老十这人太重感情。他额娘也没给他留下个兄弟,孤零零的一个人熬了这么久,所以身边有个待他有几分好处的都舍不得撒手。 就跟老十三似的,额娘妹妹都死光了,宠他家的兆佳氏宠得什么似的。差别就是老十三运气好,撞上个好福晋。老十运气差点,可就是博尔济奇特氏这样的福晋,他都稀罕得不得了。 无他,福晋早就是他们身边的亲人了。没了就跟割肉差不多。 九爷陪了十爷半晌,等十爷把胸中的郁气都对着他九哥撒干净了,终于有心情转过头来关心他九哥了。 九爷面对弟弟亲切的询问,拍胸脯打包票的仗义,他能说他只是来找人闲扯的吗? 不能。 说不出口的九爷绞尽脑汁的憋出一件为难事:端仪和端静嫁了,这皇上会不会再找养女带进宫养啊?那必须会。他都出了一个女儿了,后面的也不知道能不能保得住。 这么一说还真是件事,九爷说得自己都不安起来了,他开始端着酒杯使劲灌,十爷跟他刚好凑成一双,两人对灌比一个人灌起来有趣多了。 终于都灌倒了。 太白楼的掌柜算是急得团团转了,两位皇亲阿哥都在他的店里醉翻过去了。虽然他一得知这消息就立刻把两位爷给小心翼翼的抬到楼下他家里去,他还特意把自己的屋子腾出来,换了新被子新帐子,干干净净的侍候着。 然后两位爷的随从一面去让人回府报信,一面准备车轿把自家爷带走,然后看住掌柜要问罪。 你说是喝醉了就是喝醉了?谁知道你这店里有没有什么问题?我们爷是喝醉了睡着的,还是吃坏了晕过去的?等太医看过再说,你这店先封了。 太白楼掌柜几乎要跪下,这一封店名声就坏了啊。 可随从们也不敢放过掌柜的,万一真有事,不是掌柜出来顶就是他们要掉脑袋。 最主要是二位爷确实是都喝翻了,灌了醒酒汤也没用,从二楼抬到后院掌柜家,连换衣服带洗脸搓手,半点反应没有。 小狗子下手狠,九爷脸上的皮都快叫他给搓掉一层了,现在脸上红红一片,不知是喝的还是搓的。 问题是就这还没醒。 小狗子算是半步不敢离开,就守在他们九爷身边了,眼泪汪汪的想要是爷就这么喝死了,他给他们爷偿命。爷啊,你说你跟那酒有仇吗?逮着就狠喝,不就是百年玉泉酒吗?咱家有一窖呢。 太白楼的小二没掌柜那么倒霉,随从们也没都把人绑到柴房里关着。这世上敢拿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亡命之徒还是少数的,皇城根下尤其少。他们爷这一看就是喝过去了,看着人不许走不过是求个万一保险而已。 所以太白楼的生意还是照作的。退一万步说真有事,那就更不能打草惊蛇了。 小二心里不安,就在大堂里四处瞎转悠,结果一眼看到正从圆明园出来准备回府的十三爷,嗷呜一声从太白楼里奔出来扑到十三爷的马下就抱着不撒手了。 好在十三爷的马好,四爷赐的,一等一的听话懂事识人性,见有人突然从路边冲出来往它的蹄子下钻,人家轻轻巧巧一个四蹄飞跃就跳开了。 后头小二已经被护卫给押过来了。 小二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喊十三爷,太白楼十三爷也是常来的,听完就笑了,下马进店往后走看他那两个喝高了的哥哥去了。 随从们一见怡亲王到,再听怡亲王说无事,再再听怡亲王会亲自送二位爷回府,于是痛快放了掌柜,他们终于没责任了哦耶。 因为太白楼离十爷府近,所以十三先带着俩醉鬼去十爷府上,结果一进府就见里头扑出来两个腰缠孝带,哭得都没了人样的下人,一见醉在轿子里人事不知的十爷就扑上去呜哩哇啦的大哭。 “爷!福晋去了!!”下人哭,门上的小厮们哭,跟着十爷出去的随从们一齐下马也哭。 十爷府前汇成了哭泣的海洋,个个都哭得声嘶力竭,花样百出。比小寡妇上坟哭得都好看热闹,不知道还以为十福晋今天就要出殡呢。 轿子里的十爷:zzzzzz…… 十三爷一看这是走不了了,让人回府把怡亲王府的长史和兆佳氏都喊来,不然这府里的主子一个刚刚没了,一个还醉着呢。 一会儿客人来了,男的他招待,女的交给兆佳氏,送礼的有长史。这才算是把这一摊子给支起来了。 等九爷从醉酒中被哭声吵醒,迷迷糊糊的起来时还仿佛如在梦中:哭毛? 十三爷听说他醒了就赶紧过来,外面的事多得很,他一个人支不住,把九爷拉出去至少能当个见客的摆设,这样他就能暂时脱个身了。 反正也不用他说话招呼客人,九爷的牛x在京里是有名的,歪在椅子上不吭声都没人敢说他怠慢。 把九爷往大堂的椅子上一按,十三再匆匆给他的长史交待两句,骑上马就往圆明园去。 “老十的福晋去了?”四爷吃了一惊。 万方安和里他和李薇正在用晚膳,还叫人过来唱戏听着玩,听说十三爷去而复返,四爷高兴的让人喊他进来一道用,谁知就得了这么个不好的消息。 李薇让宫戏先退下,再回屋去换一身不那么打眼的衣服。按理说尊不让卑,但既然是丧事,她再穿一身艳色,头戴镶宝金钗也不合适。 换了身柳黄的衣服出来,头上的钗也换成了玉的。四爷见她出来,微微一笑让她过来坐下,就手把手上的一本折子递给她。 李薇接过来一看,原来是太医院上的十福晋的病例报告。 宗室每个数得着的主子请太医后都有这么一本病例,四爷大概是听十三爷说过后就让人去翻出来的。从这上头看,十福晋这病可拖得不算短了,康熙四十七年到现在有九年了。 不是急病就行。 十三坐在四爷下首,眼睛根本不敢往贵妃这边扫。不过刚才贵妃特意进去换衣服,这份细心和体贴倒是让他有些感触。 总觉得不愧是能让万岁放在心上这么多年的。 十福晋这个事吧,放在十爷府上那是天都塌了一半,放在四爷这里就简单了。十爷身上没爵位,就一个光头阿哥。他的福晋只是说着好听的,无非是让人给科尔沁送个消息,其他的按制办就行了。 四爷想了下,给十福晋的丧礼稍稍抬了半格,算是荣葬。再对李薇道:“你赏些东西下去,也是个意思。” 李薇听话这就去让人取库房的单子来,还要把十爷府上的人员名册拿来,有女儿没?有几个儿子?发赏自然是按人头来的。 四爷这边也有一本,十福晋有个嫡出的儿子,挺好的。正好明年选秀,给十爷再挑个继福晋就行。 四爷都安排好了,但不舍得让十三爷为这件小事奔忙,嘱咐别人去传旨,对十三道:“你回府歇着去吧,那边的事有内务府呢,朕再指个人过去帮忙。” 四爷指的人也有趣,就是十爷的舅舅法喀。自打四爷上台后,对十爷的另一个舅舅阿灵阿是横看竖看都不顺眼,所以就把法喀给拎出来了,有好事,有露脸的事都叫法喀。 十三一听也没什么话说,到底他是弟弟呢。不过他还是回了趟十爷府,兆佳氏还在呢,他要把福晋给接走了。 过去一看,十爷府里热闹得很。 法喀得了圣上口喻带着福晋火速赶来了,连铺盖卷都带了,说是要暂时住在十爷府上帮着办丧事。 九爷的酒虽然还没醒全,但是也记着把他的福晋董鄂氏给叫来了,还有他们府上的大管家。 再有,八爷也带着郭络罗氏来帮忙了。 十三本来还想着要不要多留一会儿,见此带着兆佳氏二话不说就告辞了。 堂上的九爷醉得走路都是右斜十五度,听说十三要走硬是让人扶着送到门口,大舌头兼卡带的说:“慢、慢走,十三留步……哥、九哥谢你……你是好人!慢走……来人!老十呢!!”他死活要人把还醉得人事不醒的十爷给扶出来送十三。 十三哭笑不得,千万劝着这位哥哥进去了,再也不敢多留。 第二天,十福晋没了的消息才算是传开了。四爷的旨意也让人知道了。别看只是十福晋的葬礼抬高半格,那就是说明十爷在皇上的心里那也是不差的。 四爷这算是示好了。 酒醒后的十爷听说这个后都跟还在做梦似的,迷茫的问坐在他床边的九爷:“那我现在该干嘛?” 九爷一巴掌劈他脑袋上,把他找师爷写出来的谢恩折子扔到十爷身上:“谢恩啊!还不快去!” 十爷连滚带爬的收拾干净,顾不上十福晋的灵堂,挤了一府的客人,刚刚失去额娘的儿子,先奔圆明园去谢恩了。 他自从康熙朝起就是个不得志的皇阿哥,可那好歹还是亲爹。现在这个皇上从小就没给过他好脸色,九爷和十爷之前那么老实不乏这方面的原因:他们都或多或少的得罪过四爷。或者至少没抱过四爷大腿。 现在皇上都把台阶给他铺上了,他还不赶紧顺杆往上爬,给皇上一个好印象? 不求像十三那样当皇上心爱的好弟弟,至少像老七那样当个普通弟弟也行啊。这可是他和他这一府翻身的关键时刻。 要是博尔济奇特氏还在,只怕早骂起来:还不快去!你还等着人家拿轿子来抬你不成? 万方安和里,李薇听说十爷来了,四爷中午留膳时还有些吃惊。 四爷在兄弟中间的人缘并不怎么好。这么久了巴上来的只有三爷,十三爷,还有十五和十六两个小的。早年还算不错的五爷和七爷都有些冷淡。相比而言,七爷都算‘肯为朕所用’,四爷都满足了。 搞得李薇都心疼又奇怪,她不明白这群阿哥都在想什么呢?四爷都是皇帝了,你们干嘛不来拍他的龙p呢? 十爷肯来绝对是件好事,中午这顿饭自然是家常菜,就是两人坐一圆桌,而不是君臣奏对般一人分一案几,坐起来中间能跑马的隔着千山万水。 菜是斋菜,酒是素酒。 一顿饭吃得应该是相当顺利。因为十爷走后,四爷就过来找她了,然后就冲她发散了阵。 比如:“老十也是个耳根软的,之前朕听说他跟他那福晋极不对付,现在人没了又是这副样子。” 什么样子?对这几位著名的九龙至今仍无缘得见的李薇只能凭想像:听说十爷是个大胖子,大胖子憔悴的样子? 比如:“老十屋里现在才两个儿子,这也太少了,都是博尔济奇特氏不贤才会如此。” 听起来可以脑补出一幕宅斗大戏了。 再比如:“老八真是哪哪都少不了他!” 这个,李薇忍不住插话了:“八爷去十爷那边了?” 四爷嗯了声,道:“昨天就去了,听说今天一早又去了,还带着郭络罗氏。” 李薇自从听弘时说过后,对八爷那是相当怀恨的。现在一听说他又出场了,她就心情不好。四爷看她苦着脸,笑着逗她道:“怎么这副样子?是可怜博尔济奇特氏了?” 李薇:“?” 他把她拉到怀里搂着,摇晃着叹了句:“见老十的样子,朕也心疼。不由得想要是你离开朕了,朕该怎么办?” 见着十爷时,四爷确实突然冒出来了这个念头,然后就背上蹿起一阵寒。 他低头看看她,把她往怀里按了按,轻声道:“朕不敢想。素素要长长久久的陪着朕才行。” 第386章 四爷的浪漫 四爷难得感性一把,李薇怎么着都要配合的。正待磨拳擦掌祭出大杀器‘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她想说这句话很久了! 在现代大学时跟男友说这个太耻,而且还珠格格盛行,容易有不恰当的联想。她想像中的小清新式跟男友互相传诗这个美梦破灭了。男友第一次拿短信发诗给她时,她的想法是:哪儿来的转发短信? 果然玩诗还是古代比较合适。 李薇酝酿了下,无奈憋不出眼泪来,只好清了清喉咙准备轻轻念出这句诗—— 四爷扭头:“苏培盛。” 李薇:== 苏公公简直像个时刻准备着的小三儿一样飞快出现,他往那儿一戳,她是怎么都没办法当着他的面说情话的。 只好先咽回去。 四爷道:“去把那个黄杨木阳刻泰山花样的箱子拿过来。” 箱子里是给她的礼物吗? 这种时候应该就是这样的发展。 李薇多少有些特别的期待,等苏公公把箱子抱来。 谁知道箱子比她想像得还要大,苏公公是让两个小太监抬来的。四爷让其他人都下去,苏公公就带着屋里的人一路退到了屋外。 四爷拍拍她,用‘这是一个非常、非常大的惊喜’的神情说:“来,朕让你看看。” 说着他下榻去多宝阁里拿了个钥匙过来,打开箱子上的铜锁,李薇凑上去看,没想到打开箱盖后里面居然是一堆卷轴。看那卷轴的粗细长短,展开该有一面墙那么长。 她照四爷的爱好去想,莫非是《清明上河图》一类的名画?新画?他画的? 她帮着四爷把条案清空,看他从箱子里翻捡着抱出来了四个画轴,然后轻轻放在长条案上展开。 头一幅是最长最大的,看着像是个依山而建的建筑群落图。 四爷这是打算再修个园子? 第二幅像是室内。壁画很美。 第三幅和第四幅就有些吓人了,是漂亮、精美的大棺材,上面还有四爷的批注,那小字她一看就认识。 李薇的表情从o-o到o▽o再到o口o,最后是==…… 四爷热情的介绍:这是朕日后驾崩后用的帝陵,泰陵。这是宝顶……这是朕给你留的屋子,到时你就躺在朕身边,这是朕让人给你备下的,用的是跟朕一般的千年金丝楠。 他畅想着死后两人葬在一起的美景,李薇从头到尾== 看来几百年下来还是有代沟的。至少现代人玩浪漫时不会聊起死了葬在哪里这种事。 看完图纸后,四爷再次珍而重之的收起来。 这时李薇想起他说两人用的是一样的木头,会不会不太好? 她就跟四爷说她不用一千年的,换个一百来年的就行了。 四爷看她如此‘谦虚’,笑不可抑,一面点头一面应:“行,朕让他们再看看那片林子里还有没有一百来年的楠树了,有就砍来好不好?” 她直觉刚才肯定说错话了,再追着他问他就死活不肯跟她说,还夸她识大体,懂事。 所以……难不成一百年的楠木做不成棺材?或者是别的什么? 李薇自己想得脑仁疼,不得不求助于儿子。现在儿子们的知识储备比她丰富得多。恰好四爷让弘时这次过来时把十爷的儿子弘暄也给带过来,好让他去奔十福晋的丧。 等弘时一进园子,李薇就让人把他领过来了。 弘时笑嘻嘻的进来磕头,身上都是檀香的味儿,进来就一个劲的喊口渴,玉烟赶紧捧上茶来,他端过来却嫌烫。 李薇把自己这盏半凉的给他,道:“去磕过头了?” 弘时边灌边点头,他把弘暄带出来,四爷顺便就让他再把弘暄送过去,到了灵堂,十福晋是长辈,弘暄一见到牌位就扑跪下去大哭,他从善如流就跟着一起跪下磕了三个头,再上了香。 他喝完解了渴道:“我去换过衣服再来见额娘。” 毕竟是进过灵堂,还是有些忌讳的。 等他重新洗漱更衣后过来才跟李薇说,其实今天弘晖也跟着一起过来了。 李薇可是亲眼看着四爷吩咐,亲耳听他说‘明天弘时来的时候让他顺便把弘暄也带来’,半句没提弘晖啊。 弘时偷笑,不过这些日子的教育还是有作用的,他立刻就把笑收了,装出一副正经脸说:“是皇额娘娘吩咐的,我也是出宫前才知道。”为这个还等了多半晌,因为弘晖显然也不知道这件事,还要临时回去换衣服,拿礼物。前后折腾了有一刻钟吧? 可把急着回家的弘暄急得不轻,在屋里驴拉磨似的转了好几圈。 三人顶着正午的大太阳先赶到圆明园,见过四爷后,四爷才让弘时带着弘暄回十爷府。 “皇阿玛把大哥留下来了,说是给他批讲功课。”弘时说到这里又没忍住想笑,刚把嘴咧开就要收起来,一时收不住就拿茶碗挡着。 他这副作态看得人着急,小孩子偏装大人样。 李薇把茶碗给他夺下来:“你这都是跟谁学的?太假。” 弘时也觉得假啊,抱怨道:“先生说的呗。先生说我有时显得小,让人一眼就能看透,让我照着见过的大人们学,学他们的风采、风度什么的。说比如一时想笑或者想说悄悄话不能让人看到,就拿茶碗来挡。” 搞得他现在一笑就觉得自己犯错了,可以想像过不久他就连笑都不会笑了。 “歪理。”李薇肯定道,弘时是聪明,可他的聪明里有他这个年纪天生的真诚,所以就算他偶尔摆弄他的小聪明也不招人讨厌。要是一面聪明外露,一面再学着大人的手段,那就不真诚了。 弘时一下子如得了知音般连连点头:“还是额娘说得对!” 李薇道:“你这聪明不是坏事。你阿玛和我担心的是你聪明反被聪明误,就像上次遇上八爷那事,你就仗着你的小聪明屡次亲身赴险。” 她想了想,让人拿了一个桃子两个大香瓜和两根竹筷。 她拿桃子说,“这是一般人的脑子,这么大。”再指着那香瓜说,“这是你的脑子,比一般人大。所以你就比一般人聪明。” 弘时立刻觉得这香瓜无比顺眼,打定主意今天的水果就是香瓜了。 李薇用竹筷插|进桃子和香瓜的底部,竖起来问弘时:“你觉得哪个看起来更稳当?” 那自然是个头小的桃子,香瓜那么大,支在那么细的一根筷子上,看着就险些要掉下来。 弘时若有所思。 李薇分别放手,桃子先掉下来,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但等香瓜掉下来时,桌面被震得仿佛一跳。 她再让人把四爷的竹制笔筒拿过来,把里面的毛笔都拿出来,把香瓜放在笔筒的口上。 香瓜稳稳的放住了,不摇不动。 弘时恍然大悟,长长的哦了一声,指着竹筷子说:“额娘是说这细竹筷就是我这样的小孩子。”再指着那竹制笔筒,“这就是日后长成大人的我。” 他再拿起桃子和香瓜,说:“我跟一般的小孩子比确实是聪明,但我们还是小孩子,所以遇上危险脑子再聪明也一样危险。” 甚至有时会更惨。 弘时捧着香瓜颠了颠,连啧几声,凑上去闻:“好香。额娘,你说的我都懂了。我现在呢,还小,就要做小孩子的事。小孩子嘛,好好学习写功课就行了,这是皇阿玛给我加功课的意思,这样才不会辜负了我的聪明劲。是吧?” 对是对,但李薇怎么没有教训孩子的成就感呢? 不过他都懂了,她就点点头,语重心长的说:“你是孩子,当孩子就行了。你那先生教你的手段做法,都统统不用去管它。现在你学这个太早了,等你日后自然而然会了的时候,你就明白了,那根本就不用刻意去学。” 是成熟好还是天真好?这个没有定论。 但一个人如果能活一百岁,他从二十岁起就要学着当大人了,那就是他有八十年的时间去当大人,却只有二十年去当个孩子。 怎么想都是当孩子的时候比较少吧?物以稀为贵,所以自然是童年和童真更为难得珍贵。 让弘时现在就学会大人那些装模作样的手段?她宁愿他保持他的小聪明。 等四爷来了后,她跟他就弘时的教育问题进行的沟通,他肯定了她的教育方针,并承诺会核查那个教弘时的先生是什么资质,不合适就让他下马。 “也未必是不合适……”不小心就影响了别人的前程,李薇有很大的心理压力,可跟弘时比起来,她也没坚持让这先生继续教弘时,干脆全都推给四爷好了:“全都听爷的。” 四爷笑了,挺好奇这母子俩今天就说了这个? 当然不止,李薇问了楠木,当然没说是四爷给他和她做寿材用的。就问这金丝楠的来历,有什么忌讳,是不是长得特别慢,百八十年都未必成才? 弘时虽然目前的课程还没进行到这个地方,但他知道什么书里有,万方安和又有四爷的书房,要什么书有什么书,弘时翻得不停惊呼,看起来很想抢劫他皇阿玛的书房。 李薇不由得跟他说想要什么书,跟他阿玛求回去抄录一本不就行了?干嘛这副样子? 弘时抱怨:“额娘你不知道,”左右张望压低声音:“皇阿玛可扣了……好多书他都说现在给我也是白给,我看不懂,让我先把自己的书给看透、吃透,他再把新书给我……” 四爷标准里的看透、吃透那是比较高的。 李薇完全理解弘时的郁闷,安慰他道:“要不这样,额娘帮你抄啊?” 这臭孩子又别扭:“不用,我都大了,还要额娘帮我要书不好,我自己跟皇阿玛要……” 中二。 李薇身边的别扭中二多了,四爷就是最大的一个,弘时这个年纪中二真是最理所当然的了,是以她一点都不生气,只是轻轻拍了下他的pp,严肃的让他快点找书。 最后弘时还真找出一句,就是楠木这东西吧,做成棺材后只能三个人用:皇上,皇后,太子。 而一般来说金丝楠是皇家专用,民间百姓用了那是要杀头的(夸张了),没封太子,没当皇上的皇子私藏金丝楠木,那就跟藏龙袍玉玺差不多,这木头一般只做比较贵重的东西:比如龙椅。 所以弘时找出来她就听傻了。 第387章 死胡同 其实四爷回来后就发现书房被人动过了,听李薇的忠谏之言,他笑着说朕说你当得起,你就当得起,不必在意这等小事。 然后给她上了半晚上的课,关于什么是身外之物。不管是金丝楠还是千年楠木,那都是给人用的。换句话说,前头就算有人定死了这金丝楠木只能皇上、皇后、太子用,定这个的是个皇上,他也是个皇上。 “朕说你能用,你就能用。”四爷格外霸气的说。 李薇险些被他放的闪光弹闪瞎眼,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金丝楠木?这么帅的四爷必须推倒。 推了一晚上的四爷后,早上的她就有些起不来床了。在床上赖到中午时分,四爷特意让苏培盛来通知她中午在楼船上用膳。 自从那次她贪楼船上凉快结果生病之后,四爷就卡得很死很严不许她独自坐船。而以他的忙碌程度而言,十天半月也不见得能想起来去坐回船。 今天应该是他心情好,所以特意带她去坐一坐楼船。 万方安和就是依水而建的,所以夏天住在这里真的一点都不热。天然空调的温度调节能力比空调强出一座山去,她以前在某本书看到过,其实任何时代坐在金字塔顶端的人都是非常享受的,哪怕是奴隶时代的国王过得也不会比现代社会的平民差劲。 就像她在这里是没电视、电脑,不能上网看电影,但现在想看什么歌舞都有,想看什么戏都有。四爷还跟她说过,在她提起她总看这种情情爱爱的戏是不是不太好?他说这算什么?男人们聚一块看得戏更露骨。 然后他就说当年他去河南镇灾时,当地的官员请他去自家看戏,那唱艳曲的小娘子唱着唱着就脱光了,唱戏的旦与生二角直接在戏台上边唱边做也是有的。 李薇:这算是古代a片?还是现场版的。 这时她才真正体会到为什么古代戏子常自比玩物。让他们唱戏的想听什么,想看什么,他们就必须要演出来。 四爷说完就好笑的看着她,道:“你那才哪儿到哪儿呢?不过是爱看些小姑娘喜欢的东西罢了。” 他说来说去就说她爱看的是小姑娘的东西,她就好奇问他那什么才不是小姑娘看的?比如老太太们一般爱看什么戏? 四爷还真能说出来,像《打金枝》,《铡美案》等。李薇总结了下,她爱看的就是青春剧场,以年轻男女的爱恨纠葛为主。老太太们爱看的是家庭伦理八点档,以媳妇嫁人后的是是非非,上海小媳妇嫁山东大汉后的复杂生活为主。 在李薇看的戏里,成亲结婚后这部戏就结局了。太后看的正相反,成亲是开幕,后面的故事还多着呢。 畅春园那边递来消息,苏培盛将要往里送就听到万岁跟贵妃说什么给太后看的戏,这是万岁跟贵妃商量要给太后表孝心? 他一面想一面站在屏风外开口道:“万岁爷,畅春园那边来人了。” 四爷放开李薇,坐起身喊人进来。 李薇理理身上刚才靠乱的衣服,坐得离四爷远了些,免得来人进来看到不像话。 来的是太后身边的方姑姑。 方姑姑也没别的事,就是代太后询问下四爷打算几时回宫? 以太后的个性这话应该反着理解。 这个连李薇都知道,四爷当然就更清楚了,所以他问:“太后想回宫了?” 方姑姑自然不会直说太后确实想回宫了,而是拐了个弯道前几日呢,皇后让人从宫里出来给太后娘娘请安了,太后啊就想起这宫里这个也放不下,那个也记在心里,一来二去就想回宫了。 李薇早在方姑姑提到皇后时就盯着自己的手看,死活不敢去看四爷的脸色。 长春宫仿佛要拿庶妃们做个什么花样的事,她还记着呢,还想着皇后会怎么把四爷给叫回宫,还是把人送到圆明园来。 怎么想这两条路都不大可能走得通啊。 李薇还想看长春宫的笑话呢,结果她居然是从太后那边把路走通了。 皇后,真牛。 但四爷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就不用提了。 下面站着的方姑姑也是垂头看脚面,再往外的苏培盛和进来送茶的玉烟也全都发现地板的魅力了,一双眼睛全都粘在了地板上。 半晌,四爷平静中带着冷淡,冷淡下压抑着怒火的嗯了声,“朕过几日就侍奉太后回宫。” 此时不过才八月末,距离上次从圆明园回宫的日期早了半月有余。 比起往日来四爷一贯要求的高效快速,这次回宫称得上是慢吞吞。 先让人回宫打扫房舍,半年没住了,怎么着也要收拾一二吧。庭院里的花木都要重新修剪一下,不合时节的该挪该换都要赶紧的啊。 然后这边要收拾下行李,明年来不来住还两说,反正今年用过的东西,比如衣帽首饰一类只留下最好的,其余的收拾下该赏人赏人算了,再搬回宫里锁到库房不是瞎折腾吗? 四爷这边还有不少要交待的事,一些较为紧急的政务最好都赶在回宫前先处置了。 前后拖了半个月,四爷也没责备一句。一直拖到九月十日才起驾回宫。 久违的紫禁城还是那么看着外面挺威武,进了屋子就会觉得没有园子里亮堂,地方没有园子里的大,人比园子里的多。 种种不便无需赘言,反正大家都不太习惯。 但回宫这事就是要一脸喜色。所以人人一进紫禁城都是一脸喜悦的感叹,仿佛多久未曾回乡,这家乡还真是一点没变啊。 不过进了宁寿宫看到皇后,李薇脸上这笑下意识的就更灿烂了。 缺什么补什么。所以她见到皇后最缺的就是开心,于是当着她的面才更要开心给她看。这样她就不开心了,她就能开心点了。 太后回宫,四爷自然要先送太后回宁寿宫,等太后安顿下来后才能回养心殿。 安顿当然不是指收拾行李这种琐事,就算真要收拾也不必太后来动手。 宁寿宫里不止皇后一个在等着,东六宫如宜太妃等,西六宫不止皇后,还有皇后带来的公主们,弘晖的福晋戴佳氏,弘昐的福晋博尔津氏。 一面是老对头现在必须伏低作小的前来迎接,一面是孙辈的孩子们,太后当然十分高兴。等她进殿后换过衣服出来坐下,看到四爷还在,就摆手道:“忙你的正事去吧,我这里不缺人侍候。” 四爷恭敬道:“那儿子就去了。” 他对着太后行礼时,除太后还能坐在那里外,其余的人全都起身避让一旁。 完了,他对李薇一招手:“贵妃与朕一起。” 太后笑着道:“让她跟着你去侍候着,我也能放心。”一面转头对李薇说,“好孩子,你受累点儿,一会儿我好好赏你。” 李薇笑嘻嘻的屈膝,这种受累不知多少人抢着受呢。求一直受累。 她也没把自家孩子留下让人欺负的道理,对额尔赫和博尔津氏道:“你们也跟着我走,我那边好些活没人干呢。” 他们就这么一个牵一个的一长串出去,一到宁寿宫外,额尔赫就和博尔津氏先告退了。 四爷牵着李薇上了他的舆车,慢慢的回了养心殿。 外面已经快到黄昏了,从圆明园回来就花了将近一天的功夫,今天算是什么事都办不成了。 他对她道:“晚上过来陪太后用膳,一会儿你也回永寿宫交待下孩子们,然后到养心殿来找朕,晚上朕带你一起过去。” 其实现在离六点也没多少时间了。她先跟他回养心殿,侍候他换完衣服,让他再交待一遍后,她匆匆赶回永寿宫换衣服。 眼见时间不太够了,四爷在养心殿估计也只能把前来候见的大人们叫进来简单交待两句就要赶紧出来。她这里不能再让他等她,就让额尔赫和博尔津就在永寿宫换衣服。 博尔津的衣服这里没有,要回阿哥所取。 她对额尔赫道:“首饰什么的这里都有现成的,只把衣服和鞋拿来就行了。” 等她们三个刚把衣服都换好,四爷先把弘昐给派来了,让他先带着他福晋和额尔赫过去,他那边还有等一等。 送走这群孩子,苏培盛请李薇去养心殿。 她到了养心殿才知道,四爷根本不是跟人打声招呼说两句话,他直接把人留下办公了。 看着外面的天都黑了,宁寿宫那边不等来皇上是不会开席的。 李薇想来想去,还是壮着胆子让苏培盛去提醒一句。 不管怎么说,回宫后的第一顿饭,东西六宫的人都在,不能让太后下不来台。 她可是第一次这么大胆的打断他的正事,听她这么吩咐时苏公公都不乐意去,还拿话堵她:“这……奴才可不敢,万岁批折子议事时不许奴才等过去呢。” 真说出来了她反倒不紧张也不害怕了。 李薇扫了苏培盛一眼,“有事我担着。” 贵妃都这么说了,苏培盛心道行,您担着。真以为自己有多大脸呢?不就是个贵妃吗?再贵,你也不是皇后。 他到了前头也不是真就傻愣愣的去给万岁说。贵妃说她担着不假,可万岁肯定舍不得骂贵妃,到时他就是个现成背祸的。 他先让人端了杯茶过来,亲自端上去把万岁桌上那杯给换了,趁着跟万岁对眼的功夫赶紧小声说:“万岁,贵主儿嘱咐奴才来……” 四爷听着就放下笔,端起茶来:“贵妃嘱咐你什么?说吧。” 苏培盛瞄了眼钟:“贵妃说时候不早了……” 顺着他的目光,四爷也看了眼钟,这才恍然:“都这么晚了?” 说罢匆匆放下茶碗往后走,他的衣服还没换呢。 李薇看到他进来就赶紧站起来,跟着他进里屋侍候他换衣服,一面劝道:“万岁,不着急,还不算晚,您这是忙正事,太后娘娘心里有数,一定会体谅您的。” 时间虽然已经晚了,四爷却不肯有一丝半毫的马虎敷衍。换衣服,洗漱,连辫子都要打散了重新梳,等从头到尾都没问题了才出去坐上肩舆往宁寿宫赶去。 一进宁寿宫,李薇先请罪。 不能是四爷的错,他要怠慢太后这问题就严重了,可能会上升到太后和皇上母子离心啊,皇上不孝顺太后啊等重重问题。 但由李薇来就简单多了,小人物也有小人物的好处。 她道都是儿臣的不是,没有提醒万岁时辰,请皇额娘恕罪。 太后笑呵呵的说家宴而已,不必跟上朝似的还要卡着时辰,半分也不能错。 殿里就是一片欢声笑语,力图要营造出宫里是个大家庭的和谐气氛。 四爷从刚才她请罪时就一直站着不说话,但也一直在看着她,等她站起来后还悄悄冲她笑了下。 真正的开席吃饭当然是分桌的。有四爷这个大男人在,怎么着也不可能让像戴佳氏和博尔津氏等坐在一起。 所以是额尔赫等公主事着戴佳氏和博尔津氏坐,李薇和皇后跟着太后,四爷那边带着儿子们,开了三桌,各处用屏风隔开。 这饭吃的挺没滋味的,其中只发生了一件有趣的事。 上菜的顺序是先四爷那桌,再太后这桌,最后是公主们那桌。 菜的好坏没有分别,但四爷那桌会多几个大攒盘,就是那种能放一整条草鱼那么大的盘子。又因为已经算是快到秋天了,所以上了两个大炖锅和一些小炖盅。 秋天养膘好扛寒嘛。 四爷就给太后进菜,让人特意把刚端上桌的菜送到太后这桌来。 然后给李薇赏菜,两个小炖盅,一个乌骨鸡百菌汤,各种山珍蘑菇炖了一锅,炖盅里只有清汤。一个是甜的红枣桂圆百合炖燕窝。 当然还有那边的公主席,也是点名给额尔赫等几个公主都赏了,一人一碗炖汤。 唯三没赏到的就是她们这桌的皇后,还有公主桌的两个儿媳妇。 公公给儿媳妇赏菜大概是不太好听所以四爷才隔过去,皇后这里……就是实实在在的打脸了…… 李薇觉得小爽,又觉得皇后活该。 她弄庶妃的事估计四爷还不知道,但她哄太后回宫这事是一定的了。 太后一向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肯定是不愿意掺和到西六宫的妻妾争宠里来的。所以不管皇后用什么理由请太后回宫,太后都会回来的。 至于回来后的事就不归她管了,省得在外面皇后会一直冲着她使劲。 坐在上首的太后就像是完全没注意到皇后没被赏菜,李薇也是自己吃自己的,她还特意让人去把炖的百菌汤里的蘑菇捞出来给她吃。这汤她以前在永寿宫也吃过,因为有节气的限制:只有秋天才能吃到,所以算得上是道名菜。 结果那边桌上的四爷不知怎么知道了,吩咐人给她送来一份另做的鲜百菌。来送菜的苏培盛还特意笑着说:“万岁道那炖煮久的失了鲜气就不好了,特意让人另做了一份。” 李薇郑重的把这道‘特意另做的’给吃了,心道早就知道四爷这个毛病了,对谁好都是不要命的好,估计是觉得刚才她进来后请罪受委屈了,这是给她找回面子来呢。 何必呢?请个罪而已,只是屈屈膝,连跪都没跪呢。她以前可没少跪,现在屈个膝就委屈了,以前那些怎么算? 想起以前就让她心酸眼热,可再想这都是矫情。都是因为日子过得太好了,才觉得以前的委屈受不了。要是以前让她想像下会在未来被四爷捧在手心里疼,屈个膝都要替她委屈,那她……才不会相信呢。 等用过膳,四爷急着还要回去接着办差,被他留在宫里的军机大臣们都还在养心殿没走呢,可见今晚是要留宿宫中了。 以前老听说大臣被皇上留宿宫中是多么大的荣宠,亲眼看到后就改变看法了:这根本就是被boss拉到家里加班嘛。 四爷告退还把她也给带走了,随便孩子们也全都让早点回去休息吧,太后今天赶了一天的路了很辛苦,你们不要打扰太后休息,明天再来请安也一样。 这话怎么听怎么像是在说皇后。 不过皇后如何,李薇不知道,她被四爷扯上肩舆一道回养心殿了。 宁寿宫里,太后见人都走了,偏皇后就跟扎根了似的不提告退。她倒也没多客气,直言道:“年纪大了,经不住劳神。你就先回去了,我去歇着了。” 元英满肚子的话只好都咽回去,不等再道两句皇额娘安歇就被方姑姑给送出来了。 她回到长春宫后,一时也不想休息,就到佛堂去捡佛米。 一面捡,一面想。 怎么才能让万岁想起庶妃们呢? 她发现其实一直以来她走进了一个死胡同。万岁之所以一直没宠幸庶妃,并不是贵妃真把他给迷得失了心神,而是万岁日理万机,比起陌生的女子,长久相伴的贵妃更知他的心意。 所以只要让万岁想起庶妃们,再看到她们中也有懂事听话的好孩子,他自然而然就会宠幸她们了。 到那时,贵妃就…… 就不值一提了。 第388章 暗潮 “姐姐。”宫女们掀起门帘,扎喇芬进来,屋里侍候的宫女都纷纷福身称:三公主。 宫里的公主虽多,皇上亲生的才三个。大公主和三公主同母所出,又兼其母位份不高也不受宠,大公主姊代母职,从小护着三公主长大成人。如今大公主指了婚,不日就要出嫁,三公主就日日过来,恨不能粘到大公主身上,姐妹两个永不分离的好。 宜尔哈招手让她过来,宫女们赶紧把铺在榻上绣到一半的帐子抱起来,送上茶就都退下,留两位公主说话。 “从哪儿过来?”宜尔哈拿了块莲蓉酥给扎喇芬。 “我刚才去看娘娘了。”这个娘娘指的是她们的生母宋氏,住在长春宫东配殿的恪嫔。 宜尔哈听到这个眉头不免一皱,扎喇芬知道她一向不喜欢自己去亲近恪嫔,连忙转话题:“姐姐,刚才那帐子是你给自己绣的吗?”一面说还一面笑。 宜尔哈刮了下这个小没良心的鼻子,道:“给你绣的。我这边的东西有嬷嬷和姐姐他们做了,我只做些自己喜欢的就行。” 公主下降,身份贵重。当然不会让她像一般人家的新娘那样做上一大堆的针线。不过为了显示贤惠,多多少少还是要做几样撑场面。 扎喇芬瞧着宫女们都在外屋,悄悄伏耳对她道:“娘娘给你做了一些,我看都是皇阿玛指婚照后做出来的,针线都是新的。”旧年的针线放得时间长了,颜色就不鲜亮了。恪嫔那里大半箱都是新鲜的针线活,一看就是指婚后赶着做出来的。 她这么说也是想替娘娘在大姐姐跟前说些好话。她看得出来,恪嫔对大姐姐是又爱又怕,就连她过去看她,恪嫔也是敬大于爱,恨不能把她给供起来的样子。 宜尔哈的眉头皱得都快放不开了,轻轻拍了她一下道:“你以为我是嫌弃她吗?”比起扎喇芬,她可是记事后才跟宋氏分开的,论起对宋氏的感情,她比扎喇芬要深得多,也复杂得多。 扎喇芬忙道:“姐姐,我没这个意思。”手里剩下的半块莲蓉酥算是再也吃不下了,她放下点心,轻声说:“我就是觉得她可怜……” 宜尔哈平静道:“后宫里谁不可怜?就是李额娘,你看她好,可皇阿玛一人的好,换来的是满宫里人人都看她不顺眼。这能叫好吗?” 扎喇芬说不出来了,宜尔哈轻轻叹了口气,不想逼妹妹太紧。她没经过当年的事,对恪嫔是满腔的孺慕,没有一丁点的晦暗。 不像她,突然一天醒来就发现,额娘搬到了府里最深处的小院子里,她和妹妹被送到皇后身边养着。她不能问额娘,一问嬷嬷就惊惶至极的小声吓唬她:再问,再问就把你也送过去关着,谁都不让见! 当时要不是有妹妹在,她真的撑不下去了。就是因为想着还有妹妹,她才没有冲动的说就算跟额娘一起关着,她都不害怕。 府里这事没人敢提,她一直也没打听出来什么。但后来长大了,她多少猜到宋氏是犯错了,她不知道做了什么错事,招了皇阿玛的厌恶。 所以,宜尔哈从来不敢在人前提宋氏,久而久之,她也不许扎喇芬提。因为她怕再让人想起宋氏曾经犯下的错,给她招祸。 “好了,不说这个了。”宜尔哈笑了下,“听说咱们的公主府已经在建了,好像是全都建到了一块地方,到时咱们互相串门可方便了。” 扎喇芬也连忙笑道:“那我去找姐姐玩,你可不能嫌我烦?” 宜尔哈又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子:“我嫌谁也不会嫌你啊?” 姐妹两个相视一笑。 宜尔哈看快到中午了,直接留扎喇芬一起用膳。 扎喇芬道:“把那帐子拿过来吧,我跟你一起做。”宜尔哈就再让人把帐子抱过来。姐妹两个一起做针线,屋里静得都听不到说话声。 虽然长大后,皇阿玛特意让额尔赫跟她们住到一起,可宜尔哈知道,她和扎喇芬的性子都已经定下来了。有时她也很羡慕额尔赫,她那么有活力。像白天没事的时候,她喜欢去跑马,跟狗儿们玩,再有投壶射箭都行。 哪怕在屋里她也是宁愿读书写字,很少会拿做针线当消遣。 宜尔哈想到这里就轻轻叹了口气,人跟人真的不同。小时候她和妹妹跟着皇后一起住,那个大院子里所有的人都是静静的。连聚在一块聊天嗑瓜子的嬷嬷们都很少见。 这方才是规矩,是身为正室夫人应该有的品格吗?连底下人都比别处的要规矩几分。 扎喇芬突然开了口,她倒是被额尔赫影响得多了些,当然跟额尔赫比她还算是安静不爱说话,但跟宜尔哈放在一起,她就是个爱说爱笑的小姑娘了。 “姐姐,刚才我去娘娘那里,好像娘娘是有客人来了才让我走的。”扎喇芬对这个还是比较敏感的,恪嫔自己是不会赶她的。当时她仿佛看到门外有什么人走过,过了会儿恪嫔就说不耽误她了,让她赶紧回去用午膳。 恪嫔从来不敢留她用膳。以前她没封公主时就不敢,现在封了公主,她就更不敢了。 宜尔哈像是一点都不关心似的:“娘娘那边的事,你还是少管的好。” 扎喇芬赶紧闭了口,她刚才也就是一时想起来顺嘴说的。 长春宫和永寿宫的纠葛,宜尔哈看得比扎喇芬清楚。扎喇芬的心里就记着几个人,一个是她,一个是娘娘,再往外额尔赫,李额娘,皇阿玛,再来就没别人了。自从不归皇后管之后,她这小没良心的转眼就把皇后忘得干干净净。 她有时提两句,这小家伙还挺有道理:“反正她又管不着我了,我还想她干什么?” 让宜尔哈爱也不是,骂也不是。 小孩子想得简单就算了,宜尔哈却不能不多想几分。恪嫔住在长春宫里是皇阿玛安排的,她想来想去都是觉得皇阿玛这是为她和扎喇芬着想,她们两个进宫后也不跟皇后住,把恪嫔放过去,就跟她们还住在皇后宫里一样,照样能得着皇后的济。 扯虎皮做大旗,早晚有一天要嫁出去的公主在这宫里就是无根的浮萍。她和扎喇芬也没有亲兄弟,挂在长春宫好歹能沾上皇后几分光。 至于皇阿玛为什么不让她们继续跟着李额娘,她也能理解。李额娘自己就跟炭盆一样热了,再添上她们两个公主,那就如再浇了一勺热油。皇后那里最后只有一个大阿哥,宫里的人更要看人下菜,盯着长春宫和永寿宫了。 恪嫔是什么样的人,宜尔哈最清楚。她最大的坏处就是没性子,耳根软,别人说点什么她都信。 她听人说过恪嫔十分照应庶妃们,这一听就是假的。 肯定是有什么人又哄着她了。到头来嫁衣穿到别人身上了,她两手空空还是好的,最怕的是黑锅又叫她背着了。 宜尔哈倒不担心恪嫔,她犯了再大的错,看在她们两个公主的面上,最多受些训斥,连位份都不会降。但扎喇芬太天真,万一她撞进去再嚷嚷出来什么就坏了。 她打定主意栓住扎喇芬,近日都不放她去看恪嫔了,就道:“我这里还有些活儿,不如你来帮帮我?” 扎喇芬连忙答应:“好,那我明天一早过来。” 宜尔哈跟着就让人拿来绣花册子和布料样子,跟扎喇芬一样样说起来。她非要把这丫头给栓上半年不可。 至于长春宫打什么主意,她们统统不掺和。 长春宫,宋氏看了眼摆在她屋里的两抬今年的贡缎。一抬十匹,这二十匹东西也就在她屋里摆摆,明天就要赏下去了。 说是今年大格格和三格格封公主,是喜事,所以皇后特意赏给她的。 可一面赏她,一面又叫人暗示她某几匹是专给咸福宫的几个庶妃留的。 既然要给,自然不能厚此薄彼。宋氏看这二十匹好料子,咸福宫的人一个给二匹,除了那个搬到英华殿的,剩下的人再加上她和武氏,刚好够分,还能饶下两匹。这剩下的就当是皇后给她的跑腿钱吧。 宋氏苦中作乐的想,让人把那布一匹匹展开给她看。皇后指名要给人的那几匹确实是其中最出色的,柳绿、桃红,穿在年轻的小姑娘身上,在这深秋的宫里大概就像春色一般吸引人吧? “把这两匹给年庶妃送去。”她指着道,另有一匹银红的,宋氏想了想,也给添到了年庶妃的这份里。 银红与珍珠红相仿佛,就当是她送给永寿宫的人情吧。 ——谢谢她多年来对宜尔哈和扎喇芬的照顾。 永寿宫里最近也跟布料干上了。无他,这不要连着过好几个节了吗?四爷还觉得李薇受委屈了,大手一挥就给她送来了一车布料。 李薇打眼一瞧,心里直抽抽。 也不知道四爷这是真跟皇后别扭上了还是爱她爱得要死了,送来的布料里大半都是红的。妃红、品红、海棠红、樱桃红、石榴红、胭脂红、檀红、杏红、橙红…… 不听针线嬷嬷们的介绍,她都不知道古代人单一个红色就能有这么多讲究。其实摆在那里看着确实是各种红都有,色号绝对有差别,看着也确实好看,听说红色在人的视线里停留的时间久,所以才有红色显眼一说。 就是吧……这像不像是再次跟长春宫打擂台呢? 李薇自己绝不是个好战的人,她不是一见别人来找茬就鸡血上升的,相反她最喜欢的就是安安生生的,你讨厌我没关系,别理我不就行了?讨厌我还非要来理我,犯j啊? 偏偏这宫里一个四爷,一个皇后,都是百折不挠,越战越勇的人。她都觉得这两个说不定是太像了才总是处不到一块。 最重要的是,你们打架别总捎上我成吗? 嬷嬷们介绍得挺起劲,就是贵妃娘娘好像听得一点都不起劲,渐渐的也没人敢说话了。 李薇把手上的料子放下,道:“这么着吧,这些红色太重了不太衬我,今年的衣服只在镶边上用红的,底色不许用红。” 针线嬷嬷有些为难,指着其中几匹被万岁点过名的说:“娘娘,不是奴婢们不侍候,只是这几样万岁有话……” 李薇一问才知道,四爷赏料子时是他先看过一遍的,有几匹还特意指了要裁成什么样子的衣服。 她丧气的摆摆手:“算了,你们看着办吧。” 嬷嬷们再把这几抬料子给抬出去,私底下商量时都道,万岁说要裁成什么样那是不能打折扣的,不过贵主儿不喜欢也不能不管。索性料子多,干脆照万岁说的裁一批,再照贵主儿说的做第二批。 几个嬷嬷都打定了主意,这样虽然费了两遍事,添了功夫,但侍候主子,只有嫌自己做得不够多,哪有嫌活儿多不乐意干的?不乐意干滚蛋。多的是人争着抢着想干这份活儿呢。 后宫针线房也是挺大的一套人,总得来说分好几房。专做男人衣服的,分成侍候皇上的和侍候阿哥的。专做女人衣服的,又有侍候皇后的,侍候贵妃的,侍候两位嫔娘娘的,余下的就是侍候庶妃们的了。 侍候皇后那房的人跟侍候贵妃那房的人比就差那么一点点。 也没别的原因,皇后不爱穿戴,除了每年应季的衣服外,也只有偶尔需要赏人时才使得着她们侍候。 贵妃这边就不同了。贵妃自己爱折腾不说,皇上那边也时不时的送过来几担衣料,指着这匹怎么给贵妃裁了,做成什么样子,这里要怎么绣,这里用个什么宝石珍珠的镶上,等等。 因为这个,贵妃这边偶尔人手不足了,就抽别的房里的过来支应。 侍候皇后的针线房的人不敢抽调,自然就往下面寻人了。这事都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抽调最多的就是侍候新进宫的庶妃们的针钱房的人了。 要说针线房的人愿意侍候庶妃还是贵妃,这就不用说了,不是明摆着吗? 侍候年氏的宫女挑香这都第四回到针线房来催了,今天让她拉住个针线房的姐姐不撒手:“姐姐也替我们姑娘想想,这料子送来都快一个月了,单衣又不是夹衣,回头您送过去了,天冷了,我们姑娘没法穿了,那不是白费功夫吗?” 她今天来时还是特意带了银子的,死活塞到这个针线房的宫女手里,摸出她一手的针茧,又掏出一罐杏仁绵羊油来塞给宫女:“姐姐替我催一催,只要能给我个准信,让我回去能交差就行啊。” 那罐杏仁油倒是投了宫女的心,她们天天拿针起线,手上是绝对要保护好的,不然手坏了怕她们手刮坏了布,说不定就会让赶出针线房。 她收下这罐油倒不好不帮忙,就让挑香先等等,她去看看年庶妃的衣服做到哪里了,还差多少,要是剩得不多,大不了她拼一拼做好了送过去,也算结个善缘。 结果她按着单子把年庶妃送来的衣料翻出来一看可傻眼了:怎么连裁都还没裁呢? 她去问管着这房的针线嬷嬷:“嬷嬷瞧,这料子送来都快一个月了,还这个样子,咱们怎么交差啊?” 针线嬷嬷一扫就知道是好料子,唬了一跳!以为是漏了哪个主子的!连忙捧过来,一面骂道:“全都傻吃傻喝不知道干活!!怎么这么晚了才提……”话没说完就看到布上的签子:咸福宫,同道堂,年氏。 她冷哼一声把衣料扔回那宫女怀里。 宫女不妨嬷嬷这脸变得这么快,抱住料子都愣了。 针线嬷嬷叹道:“我都忙成这样了,你还来给我添乱!”说罢转身就要走,宫女忙再千求万告的拦住,说挑香都来了好几回了,年庶妃大小是个主子,只看这料子也不是轻易能得的,别最后还是他们针钱房吃挂落。 针线嬷嬷在宫里打熬久了,才不会被她这几句话吓住,何况一听就知道她这是收了人家的好处了,笑道:“这会儿抽不出人来你也不是不知道,既然这么着,那这料子就归你去裁吧,裁好就给人家送去。别说嬷嬷不照顾你,那边的事这些天都不叫你了,你就安心做这件吧。” 宫女没想到最后竟成了自己的差事!那边是侍候贵妃的,哪头重哪头轻她还能不知道?肠子都悔青了也没办法,只好憋气去做这件年庶妃的衣服。 不过她也不是白吃亏的,出来跟挑香道:“我瞧你也实在是着急,这么着吧,少不了我拼一拼给你把衣服做好,只是这时候可没准,我那边还另有活计……” 挑香不等她把话说完就是千恩万谢,之后更是再送上重礼才求得宫女把衣服做好。 等她抱着好不容易做好的衣服回到咸福宫,却是颁金节已经过完了。 “姑娘瞧,这衣裳做得是真好看!”挑香把衣服搭在手臂上给年氏瞧,一面使劲的夸,“姑娘要不要穿上试试?再戴上那根钗。” 明年就又要选秀,年氏的心就跟油煎火烤一样。当年进来时的踌躇满志、气定神闲早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皇上简直像是把她们给忘了一般。 不管去哪里,皇上都只带着贵妃。去塞外,去园子,不管去哪都只记得贵妃,好像这西六宫的人都是摆设一样。 她本来想皇上早晚会召见她,天长日久的,她就能让皇上知道她的好处。 可现在连皇上的面都见不着还有什么用? 她算是明白了,当年太宗时为什么满宫上下都恨极了关睢宫宸妃。那是因为皇上得了她之后,眼里就再也看不到别人了。 不除了她,后宫里其他的女人就没活路了。 年氏没那个胆子去想除了贵妃,她现在满心里想的就是怎么才能见到皇上,让皇上认识她。他先认识了她,才会有可能喜欢她。 她换上这身衣服,戴上那根掏了数倍的银子才换来的头钗。进宫时她只带了银子,贵重的首饰一类没敢带多少。本来想着进宫后总有机会见到家人,到时家人带进来给她就行了。结果没想到她进宫两年都未曾面君承宠,更别提想的受封时可以宣家人进来见面这样的美梦了。 于是只能花上比这钗高几倍的银子,换来这副新头面。 果然一入宫门深似海。 家人给她傍身的银子,才进宫两年就花得差不多了。如果她再不能得宠,难道要在这宫里过吃糠咽菜的日子吗? ——她进宫来不是为了过这种日子的! 年氏望着镜中的她,心道世人都道女人要认命,她偏不认命。她既然进了宫,就一定要闯出个名堂来。 她比贵妃年轻。就是现在贵妃还得宠,十年后呢?她不可能十年后还不老,而那时她才二十几岁,还能侍候万岁。她就是一时半刻比不过贵妃,但她比她能熬。 她早晚能比贵妃更得皇上的心的。 养心殿里,四爷看着时辰差不多了,让苏培盛去接贵妃过来。 苏培盛陪笑道:“万岁,贵主儿已经在后面等着您了。” 四爷这才想起之前他已经让人去过一回了,桌子上的折子再有两本就批完了,他像是更添了一分力气,一气都批完后放下笔,顾不上洗去手上的墨渍就起身回了后殿。 李薇正在东五间里吃煮玉米。抱着棒子直接啃实在不够雅观,可她又实在想吃,就让人把玉米粒都掰下来后再煮,拿小白碗一盛,用银勺子舀着吃,端的是优雅。 四爷进来就看到她吃得香,凑过来让她喂了一口,道:“今天怎么没放鸡蛋酱?” 鸡蛋酱,沙拉酱是也。因为是用鸡蛋和油做的,所以得了个这么朴素的称呼。她一开始还想起个更古风的名字,比如玉酱,黄玉酱,白玉酱…… 四爷让她别折腾了,说鸡蛋酱这名字挺好的。 “不是你起的吗?”他道。 “是我起的吗?”她怎么不记得了?不过这个命名习惯是有点眼熟啊,说不定还真是她顺口起的。 李薇端着小碗跟着他进了里屋,他洗手,换衣服,她就在旁边一口口的喂他,道:“新下来的玉米特别香甜,放鸡蛋酱就盖住这股味了,是吧?” 四爷让她塞得一嘴玉米粒,吃东西不说话又是他从小的教育,于是只能不住点头。 李薇大受鼓舞,剩下那半碗全都喂他了。 刚批完折子肚子有些饿的四爷让这半碗玉米粒一喂,饿劲就没那么厉害了,坐下不忙着让人上晚膳,跟她说起了万寿节要怎么过的事。 第389章 思君 圣寿怎么过,四爷有自己的想法。他是这么跟李薇说的。他说今年没去北巡也没去南巡,他就在圆明园里避了暑,所以京里的大人们都寂寞了,谁叫万岁爷不带他们玩来着?所以他就想把这圣寿过得热闹点儿,补偿补偿大家。 这个意思是她听了一晚上他的话后自己总结的,大概齐就这个意思吧。 当然四爷说的比这高深得多,也深刻得多。他长吁短叹的,她就记着几句。 “当了万岁也身不由已。” “朕不爱出门,不爱热闹倒成了罪过了。” “他们什么冰敬炭敬都没少收,还没人给朕送冰敬炭敬呢,到了儿朕还要陪他们乐呵。” “这去江南塞上,倒不是为朕去的,是为他们去的。” …… bb 四爷像是被谁给欺负了,李薇心疼的搂着他哄了一晚上,等早上把他哄好了,她坐床上暂时不想起来了。 大概年轻时就扛得住折腾,两条腿掰一晚上那么架着,早上还跟没事人似的。现在不成了,架半晚上早上这腰就不是自己的了。 她倒纳闷,他趴她身上那么使劲的时候,这腿怎么不会抽筋呢?那腿一直绷着,绷个一两刻钟的,不抽筋太奇怪了。 她这么摸着四爷的腿问他,四爷摸摸她的脑袋,跟摸百福似的:“这是又闲着了?正好圣寿节要让南府排几出戏,这事就交给你了。不然你老这么坐着看朕忙活,才天天闲得操心些乱七八糟的。” 四爷到底是决定今年的圣寿不大办,但要办得特别点儿。跟以前似的请所有人进宫吃饭看戏,他的礼物是不少收,但说以底还是他倒赔钱过这生日。 所以四爷不大开心。不过想想看当皇上后身不由已,为了百姓黎民(?),这个生日也是不能省的。不过他已经想好了,明年去南边瞧瞧。说来登基也有五年了,该去南边转转了。不然那群学子们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事来呢。 蒋陈锡那件事后,他对山东学子算是记上了。可为了安抚他们,去年的新科不得不点了几个山东籍的,名次还都刻意给得高了些。给完他回来就郁闷了,白天抱着百福呼噜毛,晚上抱着她呼噜,还给弘时他们都加了三成的功课才算气顺了。 李薇只觉得今年这圣寿过完估计他又要郁闷了。他自己都说这圣寿不知是庆祝他生辰快乐,还是过给别人看的。 转眼圣寿就到了,十月三十是个好日子。 前几日哗啦啦一场秋雨硬是把初秋改成了深冬,出门前李薇让人去阿哥所和额尔赫那里都提醒遍,还特地拐到养心殿去多拿两‘箱’他的斗篷和长靴,这才起程去西山。 是的,西山。 四爷给圣寿出的点子就是‘不忘满人勇武之风’,他把所有人都给拉到西山去打猎了。 为这个大家必须要提前出发,所以颁金节过完没几天京里接到消息的就陆陆续续的出发去西山了。皇上去皇上的,他没要求大家都要跟他一道去。当然如怡亲王这般的重臣不在此列,二般的就自己报销差旅费了。 有那盼着能跟万岁爷走个对脸儿沾沾光的,更是全家老小能带的都带上。 四爷本来就是想办个大点的,这也响应了他带着大家伙一起玩的号召。 ——反正李薇是这么理解的。 但是后宫女眷里,只有李薇一个跟着过来了。 没办法,满人勇武之风没说要带着老婆上战场。太后原来也在同行之列,不过前日那场秋雨一下,太后着凉了。她不去那东六宫就都不用去了。 皇后自请留下服侍太后。 这次她的动作格外快,随便也给李薇派了个活儿,让她‘好好侍候万岁爷’。 李薇不知不觉又被人盖了一脸,安慰自己皇后这是在占嘴上便宜,实在便宜让她占了,嘴上便宜就让给人家吧,也显得她宽厚。 不过之后她的心情不甚好,四爷天天都有信送来,缠绵悱恻之意跃然纸上。她刚被皇后恶心过,写不出好诗来——这也不是她的专业,于是取巧,她用涂了胭脂和口脂的香唇在信纸上印了个唇印。 这招杀伤力够大。 四爷再送来的信里就火热多了,称她为‘乖乖’。甚至还有天变冷了,朕以前跟你一块睡从来不觉得冷,现在一个人躺着就觉得冷了,唉,不知是天气变了的缘故,还是见不着你的缘故。想你一个人睡也该觉得冷,盼你速来与朕暖|床,这样咱俩在一块就都不冷了。 然后用了一页纸说他在这边的帐篷里摆的是她喜欢的那架屏风,床榻、被褥、枕头,包括燃的香都是她习惯的那一款。 ——就差你了。 不知道的还当他们分别了多长时间呢。其实就是他带着打猎的男人们快马先去,她是跟着后勤部队一起到的。前后绝差不了五天。 这样比较起来,她的回信就显得都是正事了,比他正经不知多少倍。 四爷走的时候天还没变,等于是他前脚走,后脚变天,太后抱病,皇后不去。自有快马驿道送紫禁城里的消息给他,那边他再赶紧写信来询问太后的病情,还说要拐回来侍疾。 太后深明大义,说我这不过是小病,要不是太医不许,我也怕给你添乱,我早就跟着过去了,你一说打猎我就想去康熙爷当年的英姿,你做为他的儿子不能给你阿玛丢脸,额娘看好你哦。 李薇就写太后还好,吃什么药吃什么饭一天喝了几杯水,是哪个太医治的,脉案是怎么写的,药方是怎么开的。 两人就这么一人一天一封信或几封信的在西山汇合了。 既然勇武,那就不能住行宫,要跟祖先似的大家都住帐篷。所以西山脚下好大一片帐篷群,举目望去跟洒到西山里的白馒头似的。 四爷的帐篷自然最是威武,可以叫帐篷搭的宫殿群。 她的帐篷挨着四爷的,就在他后头。行李什么的已经送进去了,她坐了几天的车,路上又赶了赶路,所以一进帐篷就想躺下歇歇,四爷这会儿不在,听说正带着人在西山里钻着呢,等他回来就要到晚上了。 那不是可以睡个半天? 她打的就是这个主意,让人铺好床看着又白又厚的棉被和铺在床褥子上的羊皮垫子,那乳黄色的细卷小羊毛,躺上去该多舒服啊。 李薇匆匆洗漱过脱了衣服就钻进被子里了,临睡前不忘跟人说让把给四爷带的厚衣服给他送过去。特意带的两箱斗篷就是备着让他赏人的,亲近如怡亲王就赏跟他一个箱子里的斗篷,不太亲近的也来了五六七八箱,绝对够赏的。 交待完她就打着哈欠躺倒了,暖暖和和一觉睡到天都晚了。 一睁眼,帐篷里点着暖黄的灯。但最先映入眼帘的却是摆在帐篷里的两大束红叶。 玉烟一面侍候她起来,一面道:“您才躺下没一会儿,苏公公就来了,说是万岁听说您来了想接您过去赏枫叶。结果没想到您睡了,苏公公就没敢叫您。晚上万岁回来就给您带了这个,说是明天等您歇好了再带您去山上看。” 红叶甚是美艳,特别是一大束在一起时。四爷为人比较豪爽,他带回来的枫叶一束都有一棵小树树冠那么大,那么多。摆在帐篷里显眼无比,把旁边的什么檀木牡丹屏风都给比下去了。 李薇看枫叶看得走了神,等她反应过来就见玉烟给她换了一身海棠红的衣服,外面再加一件雪狐皮的大斗篷,裹得严严实实的,她还拿着雕成石榴样的暖手炉往她手里塞,笑道:“主子这样出去就不会冷了。” 冷不冷的……除了里面那件是单的以外,不觉得这是冬天的打扮吗? 不过出了帐篷她就被一阵山风吹得打了个抖。 听说山里比平地冷,此话诚不欺吾。 帐篷外停有暖轿,苏培盛就站在轿子前头,见她出来就迎上来道:“万岁叫奴才来接贵主儿过去,贵主儿慢着点,小心脚下。” 大概是上回她让他去传话他不肯,结果最近的苏公公都格外的谄媚。 算了,这就是个小人。见风转舵从不觉得丢脸,跟他计较就是瞎耽误功夫。 坐上暖轿往帐篷群中央最热闹的地方走,也就是百八十米远吧,其实这个距离她自己走着去也不差什么啊,坐轿子就走这么一点点路,还不够折腾呢。 此时天已经黑了,地上的篝火却正烧得热烈。 一个大概是专门用来开宴会的大帐篷里正是人声鼎沸,来往穿梭的是传菜倒酒的太监,帐篷里和外头都有一大群的歌舞在为宴会祝兴。 李薇是被苏培盛领着从帐篷后面进去的。 四爷身后摆了一面小屏风,她就坐在屏风后,案几凳子都准备好了,菜也都摆上了。她坐下后,苏培盛才去绕过屏风去前面跟四爷说。 少顷他回来就带来了四爷赏的一壶果酒,热的。 苏培盛给她倒了一杯:“万岁道请娘娘饮了暖暖身子。” 李薇拿起喝了,算是明白那暖轿是谁安排的了。 有屏风挡着那是别人看不见她,她也看不见人家。当然,也看不清帐篷里的歌舞。不过这么坐着倒是不无聊,四爷隔一会儿就让人过来给她送份东西。或是一碟一看就是从他的盘子里分出来的一半烤鹿肉,或是一碗汤羹。 等她让他这么一盘盘一碟碟的给喂饱了,苏培盛又过来道:“万岁让奴才侍候贵主儿先回去,这边还要再停一会儿呢。” 原来他就是让她过来吃饭的。 她穿得这么好看的衣服也没让他看一眼就要回去了。回到帐篷里脱下斗篷时,她还对玉烟说:“可惜了你把我打扮得这么好看。” 玉烟却好像更怕她失望,侍候她洗漱后就道她这一路来得太辛苦,早些上床歇着吧。 至于四爷那边的宴会可没这么早结束,不闹到后半夜是不可能的。 因为刚才睡的那一小觉,这一觉睡得就不那么踏实了。 渐渐的竟然真觉得这床太空,被子四处漏风,果然像是少了那么一个人的体温,自己都不习惯了。 等朦胧间感觉到有人掀起被子躺进来,她几乎是下一刻就滚到他怀里抱住他,一投到他的怀里才算是一下子就睡沉了,后面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早上,四爷跟她抱怨:“朕想看看你,你就直接拉着朕不放手了,一回来衣服都没换呢,又怕吵醒了你,朕最后竟是坐在床上洗漱的。”脱衣服时别提多费劲了。 一见着人才知道她其实也想他。 从起床后问清他今天什么事都没有,她就赖在他怀里不下来了。别说昨晚上他是在床上洗漱的,今天早上起来后两人就没离开过这张榻。 “昨晚上那是做恶梦了?”他摸摸她的肩,让人把他的斗篷拿来裹着她,再搂上来问。 李薇摇摇头,特别感性的来了句:“没有爷我睡不着……” 四爷甚为感动,表现为伏下头来跟她长长的吻了一口,吻到差点又躺倒。要不是下午他还有可能再带人去打猎,那躺一躺也没事。 “朕也是。”他长长的吁道,“从来没把你放在那么远的地方过。” 第390章 事到临头 西山枫叶是美,特别是在薄雾笼罩下,几乎美得让李薇想求一个550d拍下来。不过……冷得一逼…… 她已经是全套的冬装装备了,里面是棉袄棉裤,加皮毛坎肩,加大斗篷,加手炉再加棉手筒子。 四爷说要带她来看枫叶就是要来看,景色是很美,不过看一会儿他摸摸她的脸,只觉得触手如冰,问她还看不看?她说还看。古代最不好的就是交通问题,她坐着车颠了几天才能过来看看景儿,不看够本怎么行? 无奈老天爷不配合,等雾气一散,它下雨了。 稀稀沥沥的秋雨洒下来是真美,打在旁边的树叶上好像把天空和这山都给洗过一遍一样。 不过李薇已经冻得打抖了。 四爷一看不由她了,喊人抬轿子来拉她上去坐好:“日后再带你来就是。” 她张口抖着说:“没事。”一开口一团白烟。 这都能呵气成霜了!还不到十一月,这个气温科学吗?! 四爷才不管科学不科学,把她按到轿里匆匆下山,上了车就领她回山脚的营地了。帐篷里倒是温暖如被窝,布置的跟宫殿里差别不大,李薇一进去就坐到榻上,四爷让人把金蟾吐烟的大香炉抬过来,让她脱了靴子把脚踩在上头取暖。 未免不太雅观。 虽然他见过她各种样子,不过那都是避着人的。当着一堆太监宫女的面儿,让她只穿白袜子踩香炉……耻度太高,臣妾做不到…… 四爷最了解素素这毛病,挥手道:“都下去。”等人都赶走了,他亲自弯腰把她的两只脚放在香炉上,一面握着一只她的脚丫说:“都冻成冰坨子了。” 让她踩着,他再在上头搭一件他的斗篷。这下可算是暖和了。 四爷坐在一边看她烤脚,让她压力山大,他还解释:“这次跟着出来的各家女眷也不少,只怕你这几天都闲不下来,不然就能让他们给你铺床了。”上床盖着被子再抱着汤婆子那当然更暖和。 李薇忙说这么着已经很暖和了,现在脚就暖了。 四爷叹气:“本想趁着你刚来,他们还没摸上来带你出去逛逛,不想天公不作美,又是起雾又是下雨的。” 她再道就这一会儿的景色已经美得让她快要醉倒了,匆匆一赏未必就赏不出来,反倒因为时间短,景色带来的震撼会更大。不是常有住一辈子的地方说不出哪里好,出去逛个十天半月的都美得说不出话来。 这就是脑补的功力了。 四爷笑:“满嘴歪理。既然你觉得好,朕也就安心了。近日怕是没空陪你,外面又冷得厉害,依朕看你也不必出去了,想逛等天好了再逛。” 李薇表示这大概难得很,万一一直都不放晴呢?他们又不可能在这里住上十天半月。等十月三十过完,最多再收拾两天就该起程回京了。 当然,四爷必须要回去干活,跟着一道来的各府身上没差事的都可以多赏赏这西山的美景。 四爷回去,她是也要跟着走的。 四爷听她扯完,微笑道:“不急,日后的机会多着呢,朕再带你来就是。” 她再不依啊人家不依啊,磨得他答应出去再带东西回来给她,不拘是枫叶还是个石头子都行,看看他带回来的就当她也赏过了。 答应她带东西回来后,四爷心满意足的出去了。 李薇撒娇撒得面红耳赤,她这把年纪还玩这个就是因为他喜欢人磨他,缠他。其实看他宠谁都一个劲的宠就知道了,这位爷就喜欢别人冲他撒娇。 ——可惜敢这么干的勇士太少。 想想换成他比较亲近乐意宠爱的十三爷或太后,这两个都不是能撒骄的人。 李薇抱着手炉脑中草泥马奔腾,想来想去四爷身边除她之外爱撒娇冲他要东西的,三爷算一个。不过四爷很嫌弃他啊,认为他‘读那么多书,身上没有一点读书人的风骨’。 他嫌人家抱大腿抱得太快了。 十四爷也爱撒娇,不过他的撒娇是傲娇款的,属于骂你就是爱你,嫌弃你就是喜欢你,我不要的东西其实是真爱。 四爷不侍候! 他不是抖m嘛。他是抖s,虽然症状不算太严重,不过由于地位太高,所以他的s面就被无限放大了。所有人都必须在他面前当m,不当就虐~死你! 翻来覆去想一想,能跟四爷这么合拍的人满朝上下,后宫内外,居然只有她一个。 李薇给自己盖了个第二伟大的戳,脑补得很欢乐。 结果乐极就生悲。她端着奶茶吃着三明治当加餐,那边玉烟一脸沉重的进来:“主子,皇后让人送东西来了。” 后宫一把手来人,她不说大礼参拜吧,也是肯定要郑重迎接的。 这里的人只怕没少听后宫里关于皇后和贵妃那不得不说的故事,她在这里敢有一丝半分的怠慢,改日京里都敢传她当面给皇后一巴掌了。 所以,她叫玉烟赶紧侍候她换衣服。 四爷这嘴真不愧是金口玉言,说什么都准。 可等她换好衣服准备好了,让人叫进来说话,来传话的脸生太监和嬷嬷几乎要把头垂到胸口,蚊子哼哼般:“奴婢等奉皇后娘娘的话,将年庶妃、郭庶妃送来了。” 然后他们说完就缩脖子耸肩,好像李薇要放大招。 李薇哦了声,再问几句皇后娘娘还有别的吩咐吗,太后身体如何了?十分平静又自然的把该问的都问一遍,让人带他们下去休息了。等四爷回来后应该还要再问他们一遍,之后才是发话让他们回京给皇后回话。 这群人逃出生天般出了帐篷。 而帐篷里的气氛也很糟,玉烟几个都用‘主子您没事吧?’,‘想冲人撒气就朝奴婢来!’这样的眼神表情看着她。 李薇都觉得她是不是此时不发火就不正常了啊? 其实她心里特别平静,就跟发现房子涨得比她的工资快时一样。有什么可奇怪的吗?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她吩咐玉烟:“去瞧瞧年氏她们都安顿好了没?” 年氏等自然就等在帐篷外准备给贵妃磕头呢。他们出京时倒是都带了厚衣服,不过皇后送的重点是给皇上的东西,而不是庶妃,所以他们的行李都不太多,一人一个小箱子。 短途旅行二十升的旅行箱,带点牛仔裤大毛衣还说得过去,卷巴卷巴就塞进去了,这会儿的衣服却不能这么放,一般的丝绸不能压不能折,不然就是一道印子。何况古人的东西比现代人要繁琐的多,她们可没旅行装可用,全都是瓷罐瓷瓶,不能摔打不能磕碰。 所以,厚衣服这类进门必须品,那是必须没有装进行李箱里的。 于是现在全都裹着一件夹棉的斗篷站在帐篷前瑟瑟发抖。 李薇扶额,磕头就免了,先给她们扎一个帐篷住,姜汤喝上,火盆点上,别生病了吧。 玉烟麻利的出去安排了,不但给了她们姜汤,连药汤都先熬好了,一人一碗先喝下去,不然刚到就病了那不是折腾人吗? 这两个庶妃各带一个宫女侍候,但也都冻得面乌唇青的。李薇就让带他们来的那个嬷嬷先过去支应着。 玉烟寻了个口甜舌滑的小太监过去,又是亲奶奶好嬷嬷的喊了个遍,茶都没让嬷嬷喝完就把她推到帐篷里去侍候庶妃娘娘们了。 等四爷回来,就见素素跟大老爷升堂问案那样坐在榻上,腰背挺着,脸色带着几分委屈和愤怒的看着他。 苏培盛可是知道原委,皇后那边刚把人送到营地,他这里就得到消息了。只是他拿不准万岁对这事是个什么意思,所以才只说了皇后让人来,没提快递过来的四位庶妃娘娘的事。他这会儿一见这情景侍候完万岁洗漱更衣就飞快的退下了。 四爷洗漱完就往榻上一倒,滚到床里把两个大枕头都堆到顶头靠着,顺手摸了一本书捧着读,时不时的喝口热茶暖和着。今晚还有宴会呢,他也就现在回来歇歇。 过了会儿,李薇过去靠到他怀里。 四爷一面笑,一面伸手把她给搂过来,搂到怀里再拍拍,书是再看不下去了,还要摆个样子问她:“这是怎么了?” 她看他还在看书,想着不能打扰,就没把她那胸口的闷气吐出来,只是轻描淡写的说:皇后娘娘送人过来了。 这个苏培盛说过了。 不过四爷这时也反应过来了,事情就出在这送来的人头上。 他哦了声,喊来苏培盛:“去问问皇后让人来是什么事。” 苏培盛暗自叫苦,就算隔着屏风也能看到那榻上万岁跟贵妃在一处,必是贵妃说了什么,万岁这是替贵妃出气来的?不像,万岁不是那等女人指哪儿打哪儿的人。那就是想问问清楚? 他这么想就去盯着送人来的太监和嬷嬷深刻而详细的问了一遍,还去问了庶妃们皇后娘娘是怎么交待尔等的啊? 问完才回来系统的汇报了一遍。 首先,太后的病已经好了。但听太医说最近京里着凉的人挺多的,太后就担心皇上出去前衣服带得够不够。 当时太后跟前自然没有永寿宫的人帮着回一句:贵妃娘娘走前把养心殿都快搬空了,不但有四爷自己穿的,还有专给他施恩赏人用的。 于是皇后就贤惠的紧急准备了一车冬衣皮袍给快递过来了。 顺便还担忧贵妃照顾万岁恐会有疏漏,所以让年氏和郭氏来替李薇分忧解劳。 四爷听完徐徐道:“皇后实在是周到。让她们先歇着吧。” 苏培盛一听这个如蒙大赦,赶紧就退下了。 屏风后,李薇早把头埋到四爷的怀里了。而他仿佛在想着什么,一下下的拍着她的背。半晌才恍然大悟般的说:“素素是为这个不快?”他道,“人来了还是归你管着,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她不担心。担心会忐忑,她这是像心里坠了块石头,沉甸甸的,虽然坠得心里难受,但也安心下来了。 自从年氏进来后,她一直回避着这个问题。 可是年氏真就一步步的走上来了。 论位份,长春宫里还有个早封的苏答应。真要论脸长得好坏,家世的高低,年氏真不是那几个庶妃里最好的。 事到临头,她反倒比别人更想早一日看到结果。 第391章 赏赐 四爷说的那句‘这些人都归你管’并不是空话。不到晚上李薇就明白意思了。 年氏和郭氏连出个帐篷都要让人过来请示她。 这也算是封建遗毒了。清朝又有奴隶社会的倒退,再加上汉人传统在清朝被进一步的扭曲,综上所述,在满族这边年氏和郭氏的身份近似女奴,这意味着她们不但没有人身自由,连个人意志也被一并剥夺了。而在汉人那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能见外男神马的…… 所以年氏和郭氏想在帐篷外面不小心撞见四爷来个偶遇是不可能的,她们能出现在四爷面前的唯一机会就是被宣召。 不管是四爷召还是李薇脑抽了召她们都行,除此之外她们要乖乖的留在那巴掌大的帐篷里。 这个帐篷不是李薇故意,而是她们没有足够的身份,只能住这种小帐篷。就算是以前跟着先帝出来的庶妃等也是挤这种小帐篷的。 说来先帝对女人也是很苛刻的。 李薇多少有种到了考试当天才发现记错日期还有一周缓刑的放松感,但一周时间显然不够她把砖头厚的课本和几大本参考书都通读一遍,最多够把作业再看看。所以如果这门课一开始就学得不好,这一周的缓刑也于事无补,还是寄希望在补考会好一点。 她现在更想早死早超生。 ——但她绝不会自杀般的把年氏给召到四爷面前说‘万岁请看’。 抱着这种复杂的心态,今年的西山圣寿结束了,年氏和郭氏从头到尾就在帐篷里住了住,连西山的风景也是来的时候和走的时候看了几眼。 李薇让人给她们送了几枝折回来的枫叶。 当然不是四爷折给她的那些,这是下面的人以为她喜欢这个,折来送给她的。她就顺手让人给年氏和郭氏送去了两瓶。 四爷知道了笑着对她道:素素做得好。 她笑了笑,道就为爷这句好,她做的就不亏了。 其实送枫叶是种客套。就跟四爷抱怨当皇上后都是他赏人,别人不再给他送冰敬炭敬一样。下位者伏首叩头以示崇敬,上位者就要慈蔼垂询以示疼爱。 真恭敬假恭敬不知,真疼爱假疼爱也不知。 不过人家既然磕了头,她这份疼爱也要如期发放。 所以不止有枫叶,听说他们厚衣服带得不多,她还拿自己的衣服给他们。 回程时比来的时候要轻松一点,因为接下来的一个月没有需要准备的节庆了,所以四爷也不急着往回赶,带着她一起回到京城。 年氏和郭氏当然也随行在侧,她们的车就跟在李薇的车后。 回宫这一路上还是一直是阴天,仿佛太阳躲在云层后不是不肯出来。京里也是一样,衬得紫禁城显得更加肃穆。 四爷跟她回宫后的头一站自然是宁寿宫。 宁寿宫里的人比较少,但也有十来个。东六宫的成太妃、密太妃,还有太皇太后那边的宣太妃都在。东六宫就是皇后带着已经指婚的宜尔哈,戴佳氏和博尔津氏。 四爷进来时,两个年轻的儿媳妇都避到屏风后去了。其余如太妃等也都见过万岁金面,也一同避到偏殿去,把这里留给这对天下最大的母子说话。 李薇和皇后都在一边侍候着。 四爷坐下问太后现在感觉如何?睡觉好吗?吃饭吃得香吗?咳嗽吗?口干吗?头疼吗?还流鼻水吗? 他本来就是这么个细至入微到变态的性子,问了太后再问方姑姑,还要来太后最近用的药方子自己斟酌,再把给太后看病的四个太医都喊来。 前后问了有半个多时辰,李薇和皇后从头到尾都面带微笑十分欣慰的看着四爷是如此的孝顺太后。殿中众人也都是一脸的感动。 都说穿越能得奥斯卡,她历练多年,奥斯卡可能差点,说不定能期待下金鸡百花神马的。 那边四爷和太后这对母子正在彼此努力熟悉对方,可能都有点用力过猛。 这边皇后也问候李薇:贵妃此去一路辛苦。 李薇:皇后辛苦。 皇后微笑:有你在万岁身边我就能放心了,这么多年也就你跟着万岁的时候长。 李薇:皇后过奖。 皇后头顶灯泡一亮,笑着问:对了,年氏和郭氏侍候得如何? 李薇自进宁寿宫后第一次笑得如春花般灿烂:“皇后娘娘调|教出的人,自然不差。都是十分懂事又有规矩的好孩子。” 这话她说的一点都不亏心。年氏和郭氏在年纪上当她的孩子完全没问题。 皇后轻轻松了口气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两人坐得比较近,她就握着李薇的手恳切的说:“你看着好就多提点她们些。要是他们能侍候万岁侍候得好就是你我的功德了。” 真tm是个贤惠大度的皇后。 李薇感觉到皇后现在的策略就是‘我杀不掉你就把能杀了你的推上去’。 因为被皇后给握了下手,李薇恶心的回到永寿宫还不舒服。 玉烟几人见她面色不好都以为她是累着了,赶紧侍候她躺下休息。 这时外面苏培盛到了。 玉烟出去悄悄把苏培盛拉到茶房:“公公来是有事?”一面说一面端了碗茶给他。 苏培盛急也不急,接过茶没好气的说:“你说呢?傻丫头,万岁爷进了养心殿没见着贵妃,这不就让我来请贵妃过去的吗?” 四爷看过太后就先回养心殿见人看奏折了,李薇多待了一会儿,等太后要休息了才告退。那边四爷批完折子回东五间没见到人。 苏培盛当时跟着,就见万岁爷进了东五间还愣了下,转头问她:“怎么不见贵妃?”不待他答贵妃回永寿宫了,万岁爷想起来了,道:“哦,大概是回去看孩子了。去把贵妃请来。” 苏培盛:“喳。”跟着就往永寿宫来了。 结果贵妃这是歇下了? 玉烟自然不会去叫主子,她跟这里拖时间呢。 苏培盛觉得玉烟这丫头挺不开眼,万岁想见贵妃了,你还不赶紧去把你主子给喊出来?不要是他进不去贵妃的屋子,他都能自己去叫。 不过贵妃身边的人一直都这样,胆大包天的厉害。都是让贵妃给惯的。 苏培盛没话说,放下茶盏回养心殿了。 不多时,四爷带着人过来了。他悄悄进了屋,见素素抱着他的枕头睡得很不舒服的样子,眉毛皱着。 他给她换了个姿势,让她躺好。可一躺平就好像很不安心,非要团在被子里,怀里再抱着他的枕头才行。 他坐在床沿陪了她一会儿,出来让玉烟不要叫她。 “让你主子睡到自己醒过来,朕晚上再过来。”他道。 回了养心殿,一时也无事可做。照行事历此时有半个时辰左右的空闲,他本来想找素素用膳,两人再说说话。 不想她路上累着了。 四爷自己用饭就快了,简单的一吃就算了。吃完让人把库房的账册拿过来,太后病愈需要大加赏赐。 宫外的赏起来简单些,宫里的也就几个需要他赏的。东六宫里,太后病的这段时间里常去陪伴太后的如成太妃和密太妃,常代太皇太后去给太后问安的宣太妃都要赏。 西六宫里,皇后要赏。给皇后帮了忙的戴佳氏也要赏。 弘昐的福晋博尔津氏…… 四爷犹豫了下,还是决定这个赏就不明着给他们夫妻了,隔几日悄悄赏弘昐吧。 这次去西山,他特意弘晖和弘昐都没带。就是想冷一冷现在的局势。不管他承认不承认,在这两个孩子都成亲后,朝中聚焦在他们二人身上的视线已经越来越多了。几乎是恨不能拿放大镜把这两个孩子从里到外都看个清楚。 如果照这样发展下去,理亲王和直郡王就是弘晖与弘昐的前车之鉴。 苏培盛一直在旁边看着万岁一面皱眉,一面翻账册落笔。东五间里贵妃不在,静得都有点吓人了,跟公堂似的。 四爷写完,拿给苏培盛:“拿去发了吧。” 苏培盛答应着,捧着就去库房了。他要照着万岁写让库房的人把赏下去的东西都抬出来一一验看,然后再去回禀万岁,再往各宫赏下去。 在库房的大堂里,他一面念着,下头的人一面把东西抬上来给他过目,另一边还有管库房的账房在抄录,某年月日,某库,某号箱,某物,由万岁赏某某某,具结。 突然苏培盛卡了壳,这一堂的人都停下来看着他。 账房太监先开口:“苏公公?” 苏培盛盯着那最后两个名字嗯了声,慢慢念道:“咸福宫,同道堂,年氏,赏苏绣两匹,湘绣两匹。咸福宫,同道堂,郭纸,赏苏绣两匹,湘绣两匹。” 第392章 荣辱相系 李薇一觉几乎要睡到天荒地老,但睡醒起来就像没睡一样累。 所以她睁开眼睛时有半天搞不清现在是什么时间,她是在哪里。 跟着一只手伸过来摸了摸她的额头,温暖干燥,带着书和笔墨的香气。他就坐在她的床边,“睡醒了?” 此时天已经黑了。李薇没想到她会一觉睡到现在,等她看到窗下的钟时吓了一跳,“都八点多了?”正确的说是八点二十五。 都到睡觉时间了。 “不用急,这几天赶路你大概是累坏了。”四爷喊人进来侍候她洗漱,“换身衣服挽个髻就行了。”他道。 玉烟就只给她换了身衣服,盘了个髻。除了头上的两根簪子,其他什么脂粉首饰都没戴。 四爷牵着她去外屋榻上,这边玉烟带着人赶紧把床重新铺好。 李薇到现在还仿佛没有睡醒般,坐下后也不饿不想用膳,捧着茶从脑海中扒出宁寿宫的事跟他聊。他上午走得早,不知道后面她们都说了什么。 其实也没说什么。太妃们加公主们和儿媳妇们,都是顺着太后、皇后和她的话题在聊。话里话外只有两件事挺有趣。 先是宜太妃说九爷从江南寻回来好几株上好的牡丹花,请了匠人细心照顾着,最近养出了一盆二乔,正想送给太后赏玩。 宜太妃也算是能屈能伸的典范。太后笑着推辞了两句,道你儿子献的好东西,自然该归你这亲额娘,我怎么能夺人所爱? 宜太妃笑道,老九是我儿子,怎么就不是你儿子了? 不管太后怎么推,宜太妃都能把这话滴水不漏的圆上,也没显得她特别巴结。还都跟开玩笑似的。 最后这花还是让太后收下了。 四爷听得发笑:“老九前日也说要送朕花,看来他是真的养了一园子的花儿啊。” 李薇倒挺佩服九爷的,要说都是抱四爷的大腿,在正事上帮他的帮算,在这些闲事上做出成绩来也算。九爷走的就是送花一路,还真是渐渐让他在四爷面前挣了不少人情分。至少现在听他提起九爷,语气是和缓多了。 跟着成太妃说七爷回来后说端仪嫁得不错,那边的公主府建得很好,驸马也十分体贴。 再有密太妃说了个笑话,是说十六爷成了安郡王后,外头人喊他安王或王爷,自家人亲近的还喊他十六,于是某天他喝醉了,十五对他的随从道:“来啊,备马,我送你们王爷回府。”然后再扶起十六说,“十六,跟着你的人走吧,路上小心点。” 十六半醉不依了,拖着他哥说:“哥,你怎么只管那个王爷不管我?” 四爷噗哧一声就笑了,手上的书险些掉下去。他就是不看也要抓着本书。 笑完就道:“十六都这么大了,还不懂事。” 李薇只是懒懒的笑,没吭声。 就因为他是王爷才能这么不懂事呢。十五和十六兄弟两个,十五就比十六精明厉害,于是四爷封的是十六而不是十五。真换个精明的兄弟让他去做郡王?四爷才不会这么笨。 说了一通话,四爷才叫人送上晚膳,挺简单的米粥和清炒的几样菜。 可是送上来她还是没什么胃口,倒是一个哈欠接一个哈欠的打。 四爷一边给她盛了一碗清鸡汤,一边道:“明天叫太医来看看。朕想你刚起来时没胃口才特意拉着你说话,怎么好像还是没睡够?” 李薇摆摆手,把清鸡汤喝了,就着吃了几个花卷,别的都没碰。 “就是路上累了,不用叫太医了。我什么事都没有。”李薇想着可能就是累了,要是感冒怎么着也要发寒,头疼什么的。现在除了一个累和没胃口,别的什么都没有。 “累就早点睡。这几天好好歇着,朕让弘昤回来陪你?”他道。 弘昤今年刚搬进阿哥所,那边一群哥哥在对他的成长有好处,不然老圈在永寿宫,有额尔赫陪着还是不好。他没搬进去之前就常常被弘昐几个带过去玩,弘昐有格格之后就被弘时带着,后来因为弘时没带个好头,他带弟弟能两人早上一对熊猫眼,弘昀无奈只好把弘昤放在自己那里。 说起来这几个孩子倒是一个不如一个。弘昐是过得最好的,当时是她的第二个孩子,还是儿子,四爷的第二个儿子,他亲自给他开蒙,带他去庄子上骑马。 到弘昀时就差了一分。四爷那时有担心进宫的弘晖,还要管着弘昐的功课,外面的事也渐渐多起来。后来是弘昀去了前头后才渐渐多得他几分目光。 弘时就更糟了,给他开蒙的就是弘昐了,连字帖都是用哥哥们的。而且那时因为环境不好,虽然是府里、圆明园两处住着,但该给他的哈哈珠子没带进园子,小时候是跟太监和扎喇芬玩大的。 不过当时李薇很担心弘时会被圈成个小姑娘的性子,长得腼腆。 ……后来发现这都是错觉。他一点都不腼腆,当然更不像小姑娘。几个儿子里最皮的就是他。 弘昤出生的时候又好又不好。好是说他落地后四爷就登基了,亲自带在身边养着。著名的养心殿阿哥,现在说出去都有人隐隐认为他比弘昐和弘时更得四爷的心。 四爷说他真的收到过替弘昤请封太子的折子,不过是个不入流的小官,大概是自以为探知到了皇上真正的心意,想大拍龙p就递了这封折子。 结果四爷拿这折子当个笑话看,还跟她学。最后在那折子上批道:朕闻俗语‘皇帝不急太监急’,与卿甚为相衬。 第二天,弘昤一下课就被苏培盛接到了永寿宫,一听他说话的腔调就知道他搬过去后还是跟弘时混得多。 弘昤正在说:“这些天老吃点心,大嫂送,二嫂也送。四哥就说等三嫂来了,我们连午膳都能省了。” “后来呢?”李薇手里拿着玉烟等人整理出来的颁金节和圣寿节的礼单,好奇的问他。 “被三哥按住揍了一顿呗。”弘昤坐在椅子上悬空,一下下的踢着脚。 “别乱踢,不好看。”她顺口说道,拍拍他的小脚。 弘昤乖乖放下脚,接着说:“其实我也这么想,大嫂和二嫂干嘛不商量下?都送点心,还都送甜的。他们要是能一人送甜的,一人送咸的,或者一人送点心,一人送汤,正好能搭着吃,这不更好吗?就住隔壁,两人平时还不串串门?” 李薇一心二用:“你大嫂怀着小宝宝呢,二嫂也是才进门,弘昤要体谅她们哦。” 弘昤撇撇嘴,这一点特别像弘时:“额娘又哄人。”这句也像,“大嫂那边有嬷嬷呢,二嫂身边也有人,就商量下怎么送点心这种小事,难不成还要跟皇阿玛似的设个军机处,一边递折子,一边回折子,再记档下发这么复杂吗?” 李薇被他说的没了词,严肃道:“以后不许学你四哥。”再学出个弘时来怎么办? 弘昤这一留就留到晚上四爷过来了。严父版的皇阿玛先板着脸把弘昤带到书房去考问功课,然后就很大手笔的许愿,答应不管是明年是去南边还是北边都带着他。 说起来康熙爷就很宠小儿子,四爷也有这个倾向了。他对弘时和弘昤都宠爱得多,各种好东西一要就给。 放弘昤去睡觉后,四爷问她今天感觉怎么样?她说挺好的。 “看着是比昨天好了。”四爷道,“怎么没请太医?” “看太医还要吃药,这也太折腾了。”她道,其实想的是才回宫不想太引人注意,而且她的身体她有数。说起来最近的月事仿佛晚了些,要是下个月月初还不来,那才真该要叫太医了。 他看到她桌子上放的几本账册,拿起来看时想起来告诉她,他给陈氏和年氏都赏了东西。 “朕也替你赏了。”他道。 这是他在给她做脸,她当然不会懂事。陈氏和年氏跟着出去,不管是什么缘故,外人看起来她们侍候的可不止是四爷,还包括她。如果她不赏,那就说明是她对这二人不满了。 可知道归知道,心里是什么感觉就不由人作主了。 隔天,玉烟就把四爷那边赏给陈氏和年氏的细目拿来了,他自己赏的是布,代她赏的也是布。 李薇一看就笑了。本来心里还不舒服呢,可四爷这事做得也太敷衍了。这谁还看不出来?就算不以为是四爷替她赏的,也该以为当时她就在四爷身边,顺着他赏的。 不过这东西也就是个意思。 她随四爷出去一趟,回来宁寿宫和长春宫都赏了她。这也是奖她跟着出去侍候辛苦了。 没有不对,有了也没什么好在意的。 至少她当时连赏下来的是什么都没顾得上看,直接就让人送进库房了。 一场秋雨一场凉。 自从下过雨后就一直冷下去了,十一月中旬时,某天起来小太监们居然在墙角看到了冰凌,当然太阳一出就化完了,但也说明这天气真的冷得早了。 宫里各殿就提前烧起了炕,也都换上了厚衣服。 李薇自从天冷后就不爱出门了,天天抱着怀炉坐在床上,让百福和造化陪她一起躺着。 四爷从外面进来时裹着一团的冷气,进屋后就呼了口气说:“一进来就闻到你这里的甜香味儿。” 他脱下帽子,摸了把头上显青的青头茬,“该剃头了。”他道,顺手把帽子放在桌上。 玉烟捧上茶来,他端起喝了一口,问她:“怎么这段日子都窝在床上?叫太医来看看?”说着他就想起来了,放下茶碗认真的打量她:“朕记得半个月前从西山回来时你就是这副懒懒没精神的样子,当时叫你看太医还不肯。” 李薇想着这才过了半个月,还要再等半个月才能确定呢。当然也有可能是错觉。她这就是懒筋犯了。 四爷又摸额头摸手心的看了半天,还挺有模有样的给她扶脉,还要看她的舌苔,然后说她身上有火,道:“都是天天盘在炕上热的,你要是嫌天冷不愿意出去,那就到别的屋里坐坐,提前让人用火盆那屋子烘暖了再进去。” 刚才他按脉博时她还当他真能看出来呢,这么看也就是纸上谈兵的功夫了。 既然没大病,四爷也不坚持叫太医了。马上就要过年了,叫太医这事多少有些晦气。他倒不是怕晦气了他,而是觉得到底对她来说不够吉利。 晚上睡觉时,他把他的一副菩提手串压在了她的枕头下,交待她以后天天戴着。 “这手串朕戴了有十年了,也算是能染上几分朕的福气。你戴着朕也能放心。”他这么认真的说,她想笑都不敢笑了,答应他一定会好好戴着的。 第二天,早上起来后她都忘了这回事了,还是玉烟记着把手串从枕下翻出来挂在她的衣襟上。 她笑道:“万岁特意交待的。” 四爷是这么跟苏培盛说的:“你贵主儿没甚记性,回头你提点着些。” 苏培盛早上就跟玉烟说了,万岁赏了贵主儿一串手串子,就放在枕头下,你记得给你主子戴着。 新年前都是很热闹的,她要见不少人。 今年皇后倒是没生‘病’,她能如常见人,永寿宫这边顿时就轻松不少。 可过了几天,李薇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让人把这几日的请见名录拿过来看,再跟去年和前年的一对比,马上就看出差别来了。 前年一天有五页人名,当然能见的只有第一页的。 去年一天足有十几页。 今年一天只有三页。 人是少了,不是她的错觉。 李薇一面让人去打听,一面仔细回忆。其实她也有些感觉的,以前来的人都太热情了,热情得让她想躲开,想托病不见。好像个个都捧着一颗红心向太阳,只要她一句话,他们就能拥上来陪她去打倒长春宫,打倒弘晖,推弘昐上位。 这可不是她的想像,那些人的话或多或少都有表忠心的意思。 今年来的人也是有表忠心的意思,但显得……有种过尽千帆后的淡然。好像李薇答应或不答应,他们都在这里。 除了这些‘死忠’外,其余的人都开始回避这个话题了。 李薇也感受到了,好像弘晖和弘昐,她和长春宫之间那如拔河边的局势开始降温了。 这样当然应该算是好事。四爷还年轻呢,他能当几年的皇上还不好说,日后的事更是说不准,这些人现在不是在表忠心,他们是想把她和她的儿子给逼进死路。 他们急着捧个新皇帝出来。李薇一点都不急,她巴不得四爷坐在皇座上坐得长长久久的。 看宁寿宫就知道了,哪怕是太后,现在也不敢说她过的就一定比康熙朝是还好。 可能地位提高了,儿子孝顺了。 但她也确实是彻底退出历史舞台了。 有皇上,才有她们。 所以有四爷,才有她。 第393章 绿头牌 什么事就怕琢磨,一琢磨就容易有阴谋诡计。 可宫里有时也怕琢磨少了,地上有坑自己还没看见,一脚踩进去崴了脚脖子。 李薇拿着请见名册发了半日的呆,经玉烟小心翼翼的提醒才回神。她以为这名册有错漏之处正着急呢,李薇忙道无事,让她把柳嬷嬷请来。 见过柳嬷嬷还要见赵全保和常青。 下午等弘昐那边下课了,她让人提前去阿哥所说一声,把他也给叫来。 这么多人问过来,她得出结论:永寿宫的热度最近是降下来少许了。 弘昐那边最直观也最不解,他道近日请傅驰等人出去的人少了。傅驰几个是伴着他从府里一路长大的哈哈珠子,何况傅驰之父还是内务府总管,炙手可热的人物。据傅驰说以前堵在他家门口请他出去喝酒听戏的人撵都撵不走。 不过他身处后宫边缘,平时又被关在尚书房里,要说对朝堂最不敏感的一群人,非他们这些阿哥莫属了。这也是自先帝那时起养阿哥的办法,在宫里就圈在书房里,所见无非宫女太监,连后宫的母妃都不能常常见面,又不上朝不办差,对外面的事一问三不知。 出宫建府后会好一些,能收奴才,能联络母族、妻族。就算不办差也不会是聋子瞎子。 现在弘昐和弘晖就是比较尴尬的时候。已经成亲,四爷却没有要让他们出宫建府的意思。也难怪总有人把他们当太子候备看。能在宫里长住的阿哥,除了没成年的,只有太子。 李薇听了弘昐说的就好奇起来。难不成四爷有让弘昐出宫建府的意思?朝中有人听到风声所以才对永寿宫不看好了? 养心殿里虽然密不透风,但一些事是不可能毫无端倪的。比如开府,就首先要选府址,要查堪重修,要内务府拨银,要选侍候的奴才。有这些事就不可能一点风声都不让人知道。 弘昐早就想过了,他还真打听出来了。 “皇阿玛好像是让人拿了一些京中空府的堪舆图过去。”他道。这个打听出来并不难,傅鼐现管着内务府,消息是傅驰给他送来的。 一旦出宫建府好像弘昐就不再是四爷看重的太子人选了。能脱出这个漩涡也是件好事,最重要的是弘昐并不以为真的出宫建府,他就再无机会可言了。 他与弘晖从来都只凭一样争胜负,那就是圣心。 从进宫起,他就知道他与弘晖再无和睦的可能了。就算他肯伏首,长春宫肯放过永寿宫吗?肯放过他们几个兄弟吗?额娘位至贵妃,独揽圣心三十年,生下四子一女。这样的贵妃等到皇阿玛走后,皇后和新帝真的能放过她? 何况他还有四个同母的兄弟姐妹。 到那时才是真正的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弘昐这些日子想了很多,他不能错一步,要小心,要稳。皇阿玛的心思放在别的事上是不好猜,可他与皇阿玛相处这么多年,最清楚他在府里是个什么样的人。 就像额娘在皇阿玛面前笑了这么多年,他就知道该怎么对皇阿玛。 他要像个好儿子,好兄弟。对上恭敬,对下友爱。 幸好这些事他已经在额娘的带领下做了那么多年,虽然现在面对皇阿玛时会有惧怕和惶恐,但只要想着把他当阿玛看,把自己当儿子看就错不了。 李薇听说是可能给弘昐开府,心里多少松了口气。 这不像是康熙年间,那时她对四爷登基当皇帝的事没有丝毫的怀疑。可是放到现在,她却有些不想面对。 不是说四爷死后谁登基的事,而是算计太子之位会让她有种隐约要把四爷当敌手看待的感觉。 她实在是不习惯。 李薇担心开府的事会给弘昐打击,没想到他也盼着开府。 “在宫里住着实在是不方便。而且我也大了,想做些事情,不是天天跟弘时、弘昤他们一样在尚书房读书。”老读那些空洞的文章有什么用处?他宁愿去外面做些实事。 李薇想了下,这个倒是可以给四爷提一句。四爷知道后如何安排就不知道了,不过以她看来,四爷应该是信不过像弘昐这个年纪的孩子的,估计还是会磨他的性子。就算真让他进六部,也是从小跟班做起。 弘昐那边是说他可能会开府。 柳嬷嬷这里就是另一个意思,她说的是因为年氏和郭氏这两个庶妃。 李薇没想到这里还有她们的事,但也很容易想像:“宫里觉得她们两个得宠了?”太可笑了吧? 柳嬷嬷笑道:“主子是个心宽的,不知这宫里的事。主子们一句话,下头人都要想出百八十个意思来呢。” 她道这里头有两个缘故。一是皇后特地把郭氏和年氏送过去。 没点儿缘故能行?说不定就是万岁在那边想要新人了,发旨回来让皇后送人的。因为没人知道这人到底是皇后送过去的,还是四爷发旨回来叫过去的。 最要紧是回来后四爷赏了,李薇也赏了,这才把她们两个给显出来了。 李薇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这里头还有她添的一把柴。 柳嬷嬷一开始也是有些怕的,不过后来从侍候郭氏和年氏出去的嬷嬷嘴里打听出来了。那个嬷嬷虽然是长春宫的人,不过长春宫的规矩早坏了。那嬷嬷就说在西山时,万岁一直是跟贵妃在一起的,压根没宣她们俩。 言下之意是很失望自己白跑了一趟腿,跟了两个晦气人。 柳嬷嬷安心了,赵全保却是另一个说法。他听李薇问起时虽然说得云淡风清的,但还是透出来外面有些话开始说永寿宫要不成了,贵妃要失宠了。 “都是群乱嚼舌头根子的!一个个就盼着咱们倒下好上来踩一脚,全都看不得人好!”赵全保当了太监总管这许多年,也算历练出来了。这话说的轻飘飘的透阴风,李薇不知怎么的就想起电视剧里的反派身边的太监都这样,但都没赵全保有那种阴毒劲。 赵全保其实现在面容还如二十**般,皮肤好,细腻有光泽,面白无须,眉梢眼角全是城府。他不算长得特别好的,但都说男人三十后靠的就是气质了,那他的气质绝对一流。有种特别内敛的感觉。 李薇噗的一下就笑了,倒把赵全保和玉烟都笑愣了。 “没事,没事。”李薇摆摆手,忙给自己的两个大将道歉。 赵全保没当回事,能逗笑主子是光荣!虽然他也不明白刚才哪句话把主子逗笑了。他转头说的还是这个,听他说倒是叫李薇茅塞顿开。 不止她自己想着四爷什么时候看腻她了去宠爱年轻小姑娘了,西六宫的人也都等着呢。一见郭氏和年氏起来了,个个都觉得‘终于到今天了!贵妃终于要失宠了!’。 然后一窝蜂的去捧郭氏和年氏的热灶了。 都说人走茶凉,其实真正的是人未走,茶就凉。 李薇想起以前上大学时,当时市里有个文件说要改革,领导班子年轻化还是什么的,大概就是他们学校的几位主要校长和副校长要动一动。当时的校长一把手是个年轻的,才四十多。但下面的几个副校长里头倒有几个快到退休年龄了。 于是学校里就传这些老副校长要退位了,新人要上台了。 学校的论坛里真是热闹了两年。因为这事最后吵吵了两年,直到李薇毕业也没个定论。学校论坛上还有一个帖子说这就是咱们政府的办事效率,太有风格了! 当时就有几件事显得很不给老副校长们面子。学校的领导班子每年都有一次出国旅行,科级的领导头头们就是国内旅行了。当然这叫考察。于是那两年这个出国考察的名额就没这几位老副校长的了,美其名曰要把机会让给年轻人嘛。 还有学校里也有各种科研拨款,但拨多少用多少就难说了。除了真正的写论文准备发表的人员外,副校长们多少也会管着几个课题,当个总指挥的意思。基本就是挂名拿钱的节奏。 于是这种外快也被让给年轻人了。 其实也不是怪那些人听到一点风声就去捧别人,她这边还没人敢踩。主要是这个机会难得,就像她用了玉瓶和赵全保多少年?不就是因为他们是第一个凑上来的吗? 第一个表忠心的人总是难得的。表忠心都要越早越好。 三爷在四爷一登基就跑上来表忠心,四爷虽然看不上他,但对他的赏赐从来都是一等一的。与十三爷也差不多了。 这些人去捧郭氏和年氏不过是想抓出这个机会好出头。真不成再退下来,主子不好了是留不住人才的。刚进宫那次换宫女就是这么回事,眼见侍候的主子红不了,宋氏、武氏等人身边的人不是都走光了? 所以,李薇对这些人去追捧郭氏和年氏并不生气。 只是不同的人看事情都有不同的角度。赵全保生气也是情有可原的,何况他是为她着急嘛。于是李薇赏了他两件斗篷,几件好皮子,再加一些银子,算是谢他的忠心。 常青那边与赵全保无二致,这方面看起来他和赵全保看的都是一样的人。他倒是说了另一件事:敬事房的太监去找郭氏和年氏要好处了。 敬事房专管绿头牌。 李薇进宫也多年了,却从来没想起过这个著名的东西。 “绿头牌?”听常青说时她居然问了句傻话,“我也有吗?” 常青一时没闹清她的意思,道:“当是有的……”然后就领会错了,他道:“主子放心,敬事房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将您的牌子藏起来。” 这个……应该是当然的…… 李薇难得囧了下,也是她先出丑,常青才误会了。她只是没想到她也要跟那菜牌子般的东西扯上关系。 是她自大了,虽然是贵妃但也不是皇后。这宫里唯一不上绿头牌的只有皇后。 绿头牌,就是说明她们统统都是妾。 在外面侧福晋好歹还能跟福晋沾一点的边。进宫后她这个‘妃’再贵,也是妃,成不了后。 李薇突然有种清醒感。 她自失的一笑,让常青也下去了,照样赏了他跟赵全保一样的东西。 晚上见了四爷后,她好奇的提起了绿头牌。 四爷笑道:“你说没见过想看看?”真是什么事都能玩。他喊苏培盛把绿头牌取来,苏培盛当时有半天都没敢动脚,一下下的看就坐在万岁身边的李薇。 四爷都要被这奴才逗笑了,故意沉着脸说:“还不快去。” 苏培盛赶忙答应道:“喳!”然后迅速退出去,连三赶四的让人捧绿头牌进来。 敬事房里两个太监本来正在闲得打瞌睡,一听这边养心殿里万岁叫呈绿头牌,顿时急得团团转! 怎么办?敬事房的大太监早就去歇了!他们两个穿布衣的哪有资格捧着绿头牌去御前侍候啊? 张德胜亲自来催的,见这两个没脚虾一样的就来气,发火道:“还不快点儿?等着吃板子吗?” 这两人只好先捧着跟去养心殿。 到东五间外,苏培盛就等在门口,一见这俩捧牌子的是什么打扮就皱眉,吓得那俩敬事房太监都要吓得跪下了。 不过这时没空跟他们计较,苏培盛接过托盘打算亲自捧进去。 透过窗纱能看到里头万岁正跟贵主儿说话说得开心呢,还笑呢。张德胜不明白了,悄悄跟在他师傅身边低声道:“师傅,这是玩的哪一出啊?” 苏培盛嘘他,心道他怎么知道? 他捧着托盘小心翼翼的走进屋,站在屏风那里算是死活不敢再向前一步。还是四爷看到他捧着进来了,招手喊过来,对李薇道:“不是想瞧瞧?这就是了。” 苏培盛顺着四爷的意思把绿头牌摆在了贵妃面前,见贵妃跟看什么稀罕物儿似的,恍然大悟! 万岁这是拿绿头牌哄贵妃玩呢! 跟着就锤胸顿足!主子们啊,你们玩死人了啊! 李薇一眼就看到自己的牌子了,她还没真没想像过自己的绿头牌是什么样。 上面写着‘永寿宫,贵妃,李氏’,跟着就没了。 四爷从她手里拿起这面牌子,看她一脸的笑意就知道她这是看着好玩了,他把牌子留下了,对苏培盛说:“去,就说今晚朕翻了永寿宫的牌子。” 李薇头回被这么说!羞得脸都红了,还想笑,憋得不行。被四爷一把拉到怀里搂着,他还笑道:“朕也是头回翻牌子。” 苏培盛见万岁都跟着玩上瘾了,这还有什么好说的?他配合着再捧起托盘到外头交给敬事房的太监,清了清喉咙,道:“万岁今晚翻永寿宫的牌子。” 外面的敬事房太监和张德胜都有种今天出门没带耳朵的感觉。 张德胜看着他师傅:“……师傅您说什么?”万岁翻了贵妃的牌子? 敬事房太监也陪笑:“呵呵,呵呵,苏爷爷……您……不是……这?” 苏培盛恨铁不成钢的瞪了他们一眼,一群不开窍的! “还不去准备?”他扫了眼敬事房的太监。 那俩太监赶紧把托盘接回来,点头哈腰的回到敬事房。此时养心殿传绿头牌的事已经传开了,敬事房大太监也跑出来了,听他们俩一说也不明白了。 那俩太监之一见大太监也是一脸不解,提议道:“要不……再去问问苏公公?” 大太监细问之下,拍板道:“就照这个记上。” 自从万岁进宫后这还是头回翻绿头牌,之前一直是贵妃,所以他们敬事房也形同虚设。不管今天晚上这是怎么回事,好歹算是帮了他们敬事房一个忙。 露脸了啊! 另一个太监倒是很快翻出来记上了,多么干净的一笔啊!头一回。 之前的倒是都是贵妃的印,一水的全是永寿宫记。只要贵妃进了养心殿,他们第二天就把这本册子送去长春宫用印。不过因为都没翻牌子就少了一道手续。今天倒是补齐了。 他记完又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了:“爷爷……这往下是……” 大太监道:“往下当然是明日一早送进长春宫……给皇后娘娘行印嘛。” 至于长春宫是个什么滋味,他们就管不着了。 第394章 局势如此 早上的长春宫,一切都是井井有条的。 元英一早起来要先去佛堂念一卷经,出来后先不忙着用早膳,而是让人去阿哥所看看。戴佳氏的月份渐渐大了,元英早上就不让她再过来了,改为她这边让人去瞧。再问问早上弘晖几时起来的,用了什么早饭,什么时候走的等等。 问过这些后才是用早膳,然后就是敬事房送来彤史请她用印。 敬事房首领太监郭槐是个一脸寒酸相的瘦子,按说这宫中太监大多面色白皙,偏他肤色黝黑,跟那天桥底下卖艺的老汉一般。 但为人极为机灵,善做人,对上对下都兜得住,倒叫他在这敬事房一干就是半辈子。 也算是历经两朝的老人了,现在东六宫里还有不少人记着他的好处。 可郭槐偏偏是个从不张扬的性子。在康熙爷在时,他侍候的再好也没见他去抱哪个妃子的大腿。到了雍正爷这里,雍正爷只爱永寿宫贵妃一个,敬事房形同虚设,也不见他往永寿宫走动一二。 所以在长春宫里,他也还是老样子。每日的彤史都是亲自来送,见着苏答应了也是赶紧行礼,一点都没有看不起的意思。 “姑娘好,今儿这天不错哈。”郭槐点头哈腰的,亲手捧着彤史的托盘,交到苏答应手里。 今天的天气确实不错,阴了有一个多月了,今天骤然放晴,照得宫殿屋脊上的琉璃瓦亮得晃人眼睛。 苏答应是雍正三年选秀进来那一群中唯一一个受封答应,还被留在长春宫的。皇后素来宽和,就委她在长春宫担了女史一职。这彤史都是郭槐交到苏答应手里,再由她捧给皇后瞧的。 苏答应今日穿着秋香色的袍子,领口袖边都镶着几道边。听说这是自永寿宫贵妃身上学来的,如今宫里年轻一辈的几乎都爱这么做。 她立在廊下冲郭槐屈膝一福,接过托盘笑道:“有劳郭公公了,我让人给公公煮了一壶上好的铁观音,公公尝尝看他们煮得到不到火候,闲时也指点他们两句。” 郭槐见苏答应这么抿嘴一笑,真如春花灿烂,心里也嘀咕,不知那贵妃是何种品格,让万岁爷把这群鲜灵灵的小姑娘都这么搁着不碰,那不是暴殄天物吗? 他连忙道谢,苏答应自让小太监领着郭槐去一边用茶候见了。 她捧着彤史走到正殿东暖阁,静静的站在门外等着。门口守门的宫女看到她来纷纷行礼福身,一个宫女提醒她道:“娘娘才用过膳,刚才见人把洗漱的水抬进去,想是一会儿就要喊你了。” 苏答应轻轻冲这提点她的宫女笑了下,然后大家就都不敢说话了。 长春宫的规矩一向大,守门看房候差的统统不许交头接耳说闲话,被大宫女或嬷嬷瞧见了就让顶着水碗贴墙根站着了,还要饿上半天的肚子。 苏答应立在那里纹丝不动,连手上捧着的托盘都不假他人之手。这东西从郭槐交到她手上起就不能再离了她的视线,更不能让别人拿着。不然回头有一点半点的错,就是她全家砍头都赔不起。 她脚下穿着三寸高花盆底,两条腿绷得笔直。要说累是真累,当年在家里跟着嬷嬷学规矩时也练过怎么站,可她真正一天天把站功练出来还是进宫后的事。 刚进宫时,只有她受封答应还留在长春宫,家里人都说这是她的运气,是皇后的看重,嘱咐她要好好侍候皇后。她自己也是这么想的。进来八个人,只有她一个能住在长春宫里,其余的人全都被拘在了长春宫后面的咸福宫,平时连出来走动一二都难。 当时,她真的觉得自己的运气是她们中间最好的。 ……也应该是她先承宠。 可是郭氏和年氏被皇后送到西山后,她才仿佛明白过了什么。难道因为皇后要用她,让她在长春宫担了女史,所以反而不会再提拔她了吗?她自诩平时侍候皇后无不尽心,在长春宫里当差没有一点点的疏漏。 可为什么皇后听了恪嫔那里的话,就认为郭氏和年氏听话懂事?她呢?皇后把她忘了吗? 但她却不能抱怨。直到郭氏和年氏回来后没有承幸她才放松了。 她不甘心,怎么能让咸福宫的人反倒走到她前头去? 苏答应轻轻吁了口气,她认真侍候皇后,总有一天,皇后不会一直忘了她的。 屋里,元英用过早膳还有几分空闲,问庄嬷嬷:“敬事房的人来了吗?” 庄嬷嬷忙道:“苏答应就在门外候着呢。”想起苏答应塞给她的尺头,那是皇后赏的好料子,送出去能卖二十多两呢,就添了句:“奴婢瞧着,郭氏和年氏回来后,苏答应像是更加勤勉了。” 元英也发现了,最近她吩咐什么事,苏答应都跑得极快。 她不自觉的笑了下,庄嬷嬷观她神色,又说道:“大概是见主子提拔郭氏和年氏,有些坐不住了……” 苏答应所求无非是圣宠,皇后先推郭氏和年氏出去也未尝没有探路的意思。 元英摇摇头,果然道:“这事急不来。” 庄嬷嬷也只是替苏答应探探皇后的心意,见果然如她所料,就闭上嘴了。能给苏答应交差就行了,至于她心里是怎么想的就不归她管了。其实年轻女孩子沉不住气也正常,眼见明年又要大选了,她们这一群里还没一个被万岁召见过的呢。 就像那咸福宫同道堂里住着的年氏,一直以来多清高啊,管得侍候她的宫女在她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也不跟同院的人交际。现在还不是急了? 等苏答应恭敬的捧着彤史进来,翻开一见昨晚又是永寿宫贵妃,元英心中暗暗叹气,却也面色如常的用了印。 苏答应的眼角扫到彤史上的那鲜红的印记,端正的写着永寿宫,贵妃,李氏的字样,像是要烫坏她的眼睛般匆匆移开视线不敢去看。 元英翻了翻前头的,合上彤史:“拿出去吧。” 苏答应接过后躬身:“是。” 之后几天还是跟往常一样。天还是那么冷,宫女们的屋里点着火盆。苏答应住的屋子比宫女要好一些,里面有张炕,下午烧一个时辰,睡一晚上都暖暖和和的。 与她交好的几个宫女常来这里蹭她的炕睡。苏答应也不拦她们,能多交几个朋友总是好的。 这日,她晚上回来时就见屋里炕上挤了三四个宫女,正在嘻嘻哈哈的在做针线。其中一个看到她进来连忙跳下来,指着桌上的食盒说:“姐姐回来了,外面可是冷得厉害,这是我们带过来孝敬姐姐的。” 食盒打开,里面是两个盘子,却是拼得两盘点心。大概是他们从膳房拿来的主子吃剩的,几块羊奶酥,几块红豆饼,几块白糖糕。 要是苏答应还在自己家里,别说她不会吃这等剩下的点心,就是她身边侍候的大丫头都不屑吃。可在宫里这却是难得的好东西。苏答应心里酸苦,脸上却笑道:“可要馋死我了,等我去煮茶来。” 她的茶是好茶,皇后赐的铁观音。一煮出来满室飘香。 苏答应顾不上自己,先捡了几块看着卖相还不错的点心,再捧上一盏茶,特意送到隔壁去。等她回来也坐到炕上,用被子裹着脚,跟宫女们吃点心喝茶,点心渣子和茶水渍掉在她的被子上也毫不在意。 只因宫女们消息灵通,常能告诉她一些宫里的事。 比如现在储秀宫的戴姑姑当年就侍候过贵妃。 比如挑香悄悄跟人抱怨过年氏不好侍候,冷冰冰的不把人当人。 宫女们都挺不喜欢年氏的,她们虽然是侍候人的宫女,可在外面也都是有父有母有头脸的人,父兄也不乏为官作宰有出息的。要不是身在包衣,何苦要选进来看人脸色过活? 年氏拿她们当她自家买来的奴才待,实在太过分。 “还不是主子呢,主子的谱倒摆得挺正。”宫女私下说年氏,都道她也不是什么龙子凤孙,一朝选进宫就先把主子的款撑起来了,还不知道有没有那个造化呢。 “我瞧她倒是一门心思跟咱们长春宫学呢,瞧那规矩摆的,恨不能立刻就坐上一宫主位。” “就是,自己还是个庶妃呢,规矩摆那么大,可见这人心也大得厉害。” “我瞧她倒不是真想跟咱们皇后娘娘学,她也没那个造化。不过平时里是太孤傲了些,瞧着也不跟她同院的交际。” 一个宫女压低声音:“我听说,之前咱们东配殿的恪嫔娘娘不是找人来说话吗?她好像挺瞧不起那些过来的人。” 其他人也跟着都压低声。 另一个道:“难不成是嫌人家巴结了?有本事叫她别来啊。” 第三个说得公正了些:“恪嫔娘娘叫她怎么敢不来?我听侍候恪嫔娘娘的人说,年氏过来时确实还挺拿架子的,不怎么肯奉迎恪嫔娘娘呢。之后恪嫔娘娘那回后不叫她了,她也没有让挑香去找恪嫔娘娘的宫女说说好话。” 一个惊讶:“还真是个清高的?乖乖了不得!” 苏答应只管带着耳朵听,从不接话。只是她没想到年氏居然还是这样的人。那这就奇怪了啊。 ——她这么不识教,皇后干嘛要提拔她呢? 东五间外,郭槐今天是亲自捧着绿头牌进来的。万岁爷今天又叫绿头牌,还是带着贵主儿一起,只是最后翻的还是永寿宫的牌子。 主子们玩什么轮不着他来管,只管小心侍候着也就是了。 黑洞洞的天上飘起了细雪。当差的太监没有在身上披斗篷的道理,郭槐想着今天回去一定要先灌一碗姜汤才行,一面往屋檐下站了站。 屋里,李薇点过来,发现四爷后宫里的人是真少,数过来也不到十个人。 她道:“明年选秀,还要给爷再挑些人进来才好。” 四爷捧着书发笑:“你倒大度,叫朕瞧瞧这脸上酸不酸?” 她还真不是大度。只是选人这种事由不得她做主。四爷肯定要选,皇后也要选,朝臣当然不会允许皇上不选。 既然要选,何不由她来先开这个口? 大度也是大度给四爷看的。 她靠过去跟他同看一本书,只觉得满眼的字乱飘,盯着看了半晌也连不成句。 ——眼前是一道陡峭的斜坡,她像坐在一辆车里,已登至最高,就算拼命踩刹车也停不下来了。 第395章 不悔 这几日,李薇都不怎么想见人。借着下雪变天的理由就窝在永寿宫里,递进来的请见牌子都回了。 那个关于弘昐开府的事她也打听出来了。四爷是在替十五爷选府邸,过了今年就让他出去开府。除他之外还有十七爷允礼也要一并开府。等这两位皇叔出宫后,宫里只剩下四位皇叔了,最大的十一岁,最小的五岁。 她本来都以为这里头不会再有弘昐的事了,可是跟四爷提起时,他却仿佛有些犹豫,只是没告诉她。 她猜弘昐最后还是要开府出宫的。 玉烟进来说李家也递牌子了,问她要不要叫进来见见。她近来心情一直不高,玉烟很担心她,就道:“不如叫进来说说话,主子也能问问家里老爷和太太的事。” 李薇想问李文璧今年回不回来,可是想起四爷说过明年他去直隶时要召见李文璧,今年过年大概是回不来了。一想起见不着他和觉尔察氏,她就对见李苍和李笙的媳妇没什么兴趣。只是想想过年也不能冷落李家,就让人传话把李檀叫进来问了两句,赏些东西,再让人领他去弘昐那里。 李檀的前程是系在弘昐他们几人身上的。 一人枯坐难免胡思乱想,李薇道:“去请二公主过来。” 她要跟额尔赫说的自然是她的婚事。四爷顾忌物议,非要等嫁了养女才安排亲生的。宜尔哈的婚期就在明年,她对额尔赫道:“你要么是明年下半年,要么是后年年初。” 额尔赫脸上看不到喜色,但也没有担忧失落,而是问起四爷给她指的人家。 宜尔哈适婚皇后母族乌拉那拉氏,额尔赫指的是钮钴禄氏,孝召仁皇后三伯彻尔格四子博雅柱之孙,福克京阿。 早年四爷看中的温都家在他登基后自然就不合适了。宜尔哈那个是因为乌拉那拉家跟着皇后水涨船高才没丢了这门婚事。听说四爷早年就给这两家打过招呼,两家的男孩全都被管着,二十多的男人了连个花酒都不敢吃,平日里功课也不敢懈怠。 不过四爷也没委屈原来定给额尔赫的那家孩子,理亲王早年跟他提过要替他的女儿们求恩旨,正好他的福晋石氏所出的三格格还没着落,跟额尔赫同年。他已经让人问过理亲王了。 理亲王没有意见,四爷打算等办完额尔赫的婚事就指婚。 至于这个福克京阿,四爷也叫进来看过了,说是长得相当不错的,人品学识都好,必然不会委屈了额尔赫。 李薇没见过,但她对四爷在这方面的眼光有信心。能被他说句好不容易。她也是这么跟额尔赫说的。 她看得出来额尔赫多多少少还有不安,安慰她道:“夫妻两个过日子,一对有一对的过法。这个额娘没办法教你,不能生搬硬套。只是打个比方,要是他爱吃甜的,你就别给他咸的,哪怕你觉得咸得再好吃也别劝着人家吃。你可以不跟他一起吃甜的,但别一个劲的说甜的这不好那不好。” 夫妻相处,求同存异。 额尔赫回到东配殿还在想额娘的话。 额娘所思所想都是担心她嫁过去后过得不好,或者以为她会害怕出嫁。 其实她一点都不害怕。宜尔哈嫁人后,她就知道很快会轮到自己了。弘昐他们也在悄悄的替她打探钮钴禄家,还有福克京阿是个什么样的人。 弘昐说他看起来与她年纪相当,但为人很稳重,不是个轻浮的人。 弘昀说是个懂事的,有些眼色。 弘时说长得还算不错,个头比皇阿玛还要高一些,小白脸挺风流的样儿。 额尔赫谢谢弟弟们的关心,不过让她有信心的不是钮钴禄家如何,或者福克京阿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有信心是因为她有四个弟弟。 她不会像那些嫁人的公主那样早夭,不管她们是怎么没的,她都要长长久久的活下去。还要活得好,活得开心。 而钮禄钴家是个什么样,福克京阿好不好,她都能慢慢的去了解。嫁人既不会是一片坦途,也不会是刀山火海。一切只看她会如何去面对。 而且,她也确实需要这门婚事。一则是钮钴禄家确实不俗,她与福克京阿的联姻对两边都是个助力。 二则,弘昐大概近两年就会开府了。他和额娘都是这个看法,她先出去也能探探风声,到头来都住在京里可以互相照应。 她是额娘的第一个孩子,虽然是女孩可还是受尽宠爱长大的。她一直记得东小院和抱着百福睡觉的童年,那时真是无忧无虑。 现在她还记得很清楚,在她小时候有个特别有趣的印象。就是东小院就是阿玛的‘府邸’,皇后住的正院就像去七叔家一样,是另一个‘府邸’。只是正院跟阿玛的‘府邸’住得特别近而已。 额尔赫不自觉的露出一个笑,想起以前就觉得还是当时幸福得多。想得特别简单,阿玛天天都来,额娘每天都笑得很开心。 可能人长大就会有各种各样的事发生吧。 直郡王大格格嫁人后,直郡王府里就再也没有遇上过喜事。或者说也有喜事,下面的几个堂姐也都陆续嫁人。可短暂的表面的欢乐之后就是更大的悲伤降临。 阿玛一日比一日忙碌,再也没有那么多时间来看他们,关心他们的学习和功课。她还记得阿玛怕她吃太多会发胖,要额娘管着她的点心呢。 后来,她和弘昐就承担起了照顾弟弟们的责任。 额娘也慢慢变了。她开始用更多的精力去关注阿玛,把全部的心神都放在他身上,有时甚至会长时间的忽略他们。 额尔赫也曾经委屈过,可她那时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会再把皇后当成另一个‘府邸’的主人。而且经过直郡王大格格的事后,她才发现他们的命运全都如同风中的烛火,朝不保夕。 她当时虽然还不太明白,可她相信额娘一定是非常关心他们的。她绝不是把他们忘到了脑后,而是…… ——而是只有抓住阿玛,他们才能过得好。 最近宫里的传闻让人不安。她当然也听到了,就连阿哥所里也时有耳闻。弘昐、弘昀、弘时都知道,或许对他们来说真正艰难的时刻就要到来了。不管额娘还是他们都已经有所准备。 额尔赫也准备好了。 额娘替他们遮风挡雨已经很多年了,现在是他们回报她的时候了。从今后轮到他们为她撑腰了。 外面的天渐渐暗了,宫女来问她几时摆膳。额尔赫看了眼天色,让宫女去看看扎喇芬吃了没,没吃就叫过来一起吃。 宜尔哈要忙出嫁的事,最近更是忙得一点空闲都没有。这样扎喇芬就落单了。 以前相交是图姐妹情谊,现在相交更是图日后能携手共助。皇阿玛就只有三个公主,她们三个拧成一捆,有事能互相帮助才是皇阿玛特意让她们三个都留京的原因。 就像弘昐他们在尚书房交朋友,弘昐放他的哈哈珠子去外面交际,都是为了找到同路人。 她也需要自己的同路人。不止是宜尔哈和扎喇芬,等她出宫嫁人后还要跟京里以前玩得好的手帕交都联系起来。 扎喇芬很快过来了,她这几日也明白过来大姐姐是有心要把她给拘起来,不让她去掺和长春宫和永寿宫的事。她当然不会这么不自量力,只是她有些担心恪嫔。更兼忧心长春宫在算计人时恪嫔扔进去填坑。 可大姐姐看得太严了,她实在没办法偷溜。难得能到二姐姐这里来歇一歇,喘口气。 姐妹两人一起用晚膳,两人的份例菜加上永寿宫赏下来的,满满的摆了一整条长案。两姐妹坐在榻上,边吃边聊。 “马上就过年了,你的新衣服送来了没?”额尔赫问她。 “早就送来了,皇额娘、李额娘和宁寿宫都赏了斗篷。”再加上她今年份例里的两件,单斗篷就有一箱子。 扎喇芬以前小的时候倒是常有衣服做得不多,不够穿着出门见人的事,特别是需要像过年这样一天换一身的时候。 不过后来搬出皇后的正院,李薇是有额尔赫的就有她和宜尔哈的。她又喜欢给孩子做衣服,四爷给的衣料和皮子都是越存越多的,不用完堆着都糟蹋了所以有机会就使劲做。 两人说起以前做的几件好衣服,特别是皇阿玛在封公主时赏的首饰,今年过年肯定是要戴出来给皇阿玛看的。 再有过年宫外的堂姐妹们都要进宫,她们都要准备些小礼物互赠。 额尔赫道:“这事咱们最好跟端恪她们商量着来。”大家不说都送一样的,但也别有什么太大的差别,不然到时一齐送出去,轻了重了,厚了薄了都是问题。 扎喇芬想着宜尔哈正忙着,这事她就替她办了,不必再给她添一份心事。 姐妹两人商量好了之后,各自请示通过就天天忙这个了。宫里除了待出嫁的两位公主,剩下的四个女孩聚在一起商量得热火朝天。 一直到正月初八那天。 额尔赫记得很清楚,她每天从宁寿宫回来后都要问一句:“额娘在屋里吗?” 通常是不在的,因为她跟姐妹们从宁寿宫出来的比较晚,这时额娘也该送走客人去养心殿了。而她那天并没有外面看到苏培盛等人。 可是守在屋里的清河却犹豫着让其他人都退下,一面跪下替她脱鞋,一面悄悄说:“公主,我刚才见苏公公领着人往后面去了。” 永寿宫后面?额尔赫一开始以为是长春宫,马上问清河:“长春宫出什么事了?”今天她见着额娘时还什么事都没有呢,那就是回来后长春宫出了事? 可她看清河的脸色很不对。 额尔赫心中陡然升起一股不安,沉声道:“跪下。” 清河轻轻跪在榻前。 “如实告诉我。”额尔赫发觉她的声音竟然在发抖。 清河细如蚊喃的道:“……说是万岁爷翻了咸福宫的绿头牌。” 李薇半靠在床上,怀里抱着百福。她这段日子身体不太好,月事也一直没来。她就想着这几天找太医进来扶个脉,要是好消息也算能应应过年的景,添上几分喜色。 不想今天在宁寿宫里,皇后说看她面色不好,关切的问她是不是累着了,又提起万寿节时去西山一路辛苦了。当时在宁寿宫的人偏凑趣说贵妃替皇后分忧,侍候万岁,瞧着都累坏了,皇后还不赏? 本来就是极为平常的话,皇后顺口道了赏,李薇笑着推辞,辞不掉就起身称谢。 结果等两人从宁寿宫辞出来时,皇后牵着她的手道:“妹妹既然累了,今天就回去好好歇着。万岁那里我来安排。” 李薇当时还想发笑,心道你安排什么呢? 回到永寿宫后一切如常,她见人,陪坐陪聊陪到晚上,四爷还赏了几道菜,等放过烟花送走客人,她回屋洗漱更衣时还没发觉有什么不对的。 直到她换完衣服出来问玉烟:“养心殿那边来人了没?” 玉烟道没有,她又累了就上榻裹着被子等着,等着等着就睡着了。再睁开眼睛时钟表都指到九点了。 屋里很静,偌大的屋里头一次显得很空。可能因为她睡着了,所以屋里只留了几盏灯,在昏暗的室内发着黯淡的光。 玉烟在外屋,听到她起来的动静赶紧进来。 李薇一开始没发现她一直躲着她的视线,她在玉烟的帮助下起床洗漱,头上原本盘好的发髻已经解开了,连头上的钗都取下来了。 “我睡了多久?”她下意识的问,其实也不过半个时辰而已。 玉烟垂头跪在榻下给她穿鞋,低声说:“主子睡了有一会儿了。万岁爷过来看了您,见您睡了就让不要打扰您。” 也是万岁发了话,她才把主子的头发解开了。 万岁道让主子好好休息。 李薇想想她刚才确实是睡得太沉了,连四爷来过了都不知道。 她这会儿睡起来倒是有精神了,玉烟问她还要不要睡,她摇摇头,问她:“养心殿那边……”她有些不习惯,因为她已经很久没有跟四爷在晚上分开了。想起以前在府里时,四爷倒是常常歇到书房。 进宫后这还是头一次。 她道:“你让赵全保去养心殿问下,看万岁歇了没。” 应该是没有,四爷晚上有时会批下折子,没人提醒他能批到十点还不睡觉。 如果她在的话还能管着他点儿。 玉烟在她面前踌躇了下才出去,她还是没放在心上,在心里盘算着一会儿去了养心殿叫什么夜宵。 可她却看到玉烟在外面窗外转了一圈又进来了,然后她对她说:“赵全保说养心殿那边熄灯了,万岁大概已经歇了吧。” 玉烟当着她的面说谎。 李薇明明看到她出了门,在廊下走了一趟就进来了。其间并没跟任何人说话,当然更没叫赵全保过来。 如果是以前用纱窗时她还看不到,可进宫后她就跟四爷说为了采光好,给养心殿、永寿宫和尚书房都换上了玻璃窗。用的是养心殿造办处玻璃厂造的大块玻璃,西方工艺,传教士传授的,相当好。 所以她看得很清楚。 玉烟为什么说谎呢? 就像一个个点在一个启发下连成了线,电光火石间她就想到了。 ……四爷,万岁,他找别人了吧? “是谁?”李薇听到她的声音在屋里回响起,都不像她的声音了。她在此时居然还有闲心想:这句话说得好轻,像金玉相击的清脆声。她都不知道她的声音还能这么好听。 玉烟抖着跪了下来,她从上面只能看到她的头顶。 她们主仆二人就这么沉默着。 玉烟最后扛不住压力说了,她还掉泪了,呜咽道:“主子,您要保重自己……那些人不过只是个玩意儿罢了……”她偷偷看她的神色,好像那个名字像老鼠偷溜一样非常迅速小心的跑出来:“咸福宫的……年庶妃……” 李薇刚才根本没有要吓玉烟的意思,只是屋里实在太静,她又没话说,看起来就好像是她在吓她。 其实她刚才想到时就觉得特别平静,等听到是年氏后更是坦然。 她笑了下,前倾身拍拍玉烟:“好了,快起来吧。” 她挺不当一回事的说。 玉烟起身后,她为了安慰她还特意冲她轻松的笑了下,虽然嘴角没勾起来,不过她真的不觉得这有什么。玉烟刚才还哭了,她却一滴泪都滚不出来。 她刚才想做什么来着? 李薇靠在迎枕上说:“我这会儿有些饿了,让他们送些夜宵来,清粥小炒就行,不用太麻烦。” 玉烟刚才整个人都是僵的,动都不敢动,听了这句话连忙答应着:“好,好,奴婢这就去。主子要不要先用些点心掂掂?” 李薇摇头,顺手摸来一本戏本子,翻开看:“不用,等等吃饭吧。” 玉烟看主子好像真的没什么事,心里多少放心了些。她匆匆出来叫来人去喊小厨房的人,小厨房里是日夜烧着灶的,就是为了备着主子什么时候叫膳都能赶紧送上来。粥煨在炉子上,立刻就能端上。还有龙眼包子、花卷、羊奶饽饽等物都是现成的,小炒也快得很。 不出一刻就摆满了桌子。 李薇放下看了一半的戏本子用膳,虽说是看过不止一次了,可每次看都很好玩。就是四爷说好,后来又叫南府排成戏的《洞萧歌》。 南府写戏的人听说还有翰林院的学子们捉刀,词藻华丽不说,因为是四爷指名让他们排的,所以每一折,每一幕大概都琢磨过了。 其中改编后加的几折里有几段很有趣。 穷秀才去赶考后,大小姐家的人来劝她回家。她的姨妈就说你太傻了,那穷秀才找你固然因为你人品好,长得好,其实也有你是大家小姐的缘故,因为你家里有钱。他只用一间破房子,几亩薄田,除此之外连二两银子都拿不出来。 你家里人心疼你,肯定舍不得你吃苦。他就是打着花你的嫁妆的主意。 大小姐说我相信段郎不是这样的人。如果他是,那我就把我这一双眼睛挖了,只当是我看错人。 她的亲娘再来劝她,说的是那穷秀才要真是一下子考中了,出去做官,他就会娶更有钱有势的官家小姐了。咱们家不过是个土财主,你爹捐了个员外郎只能帮咱们逃逃税,是不能给他官场上的助力的。 到时他看你不再有用,你们两个又无媒妁之言,他一定会扔下你另娶的。 大小姐说如果真有那一天,我绝不会回家让家人蒙羞,我宁可一头碰死,也不会受辱。 …… 其实大小姐也不傻。她对家人说的话都是真心,李薇能看到她破斧沉舟的决心。其实她也没有太大的把握那穷秀才就真的会对她不离不弃,所以她在说这番话时,心里一定也像刀绞般的难受吧? 打落牙齿和血吞。 有时事情就是这样。你只能做到你能做到的极限,却影响不了旁人一分一毫。所以最后落一句‘我问心无愧’。 李薇就问心无愧。 她穿过来后每一天都过得努力又认真。她感恩,对这多得的一世生命,对李家,乃至对四爷,她都能说‘我做到了我能做的一切,我到今天不后悔’。 而后面的事就轮不到她作主了。 所以李薇痛痛快快的吃完夜宵,喝了两碗粥,吃了一笼包子加一盘春卷,吃得饱饱的才去睡觉。 此时也不过才九点四十五而已。 还不到一小时。她想着明天还要早起,还要去宁寿宫,去坤宁宫,回来还要见客人。这么多的事,还是早点睡吧。 她漱过口换下衣服,躺到床上后,让玉烟留了一盏灯就可以下去了。 玉烟不放心道:“奴婢就在外头,主子要喝水就叫奴婢,千万别自己下床,免得冻着了。” 李薇也嘱咐她:“你在外面睡记得盖厚点儿。”玉烟她们值夜都是合衣睡下的,免得主子夜里叫人起不来。 玉烟再三嘱咐后才举着灯退到外屋去。 屋里只剩下了她一个人,安静又让人放松。 李薇这会儿一点睡意都没有,她把枕头垫高,继续看那本戏本子。 改过后的结尾,穷秀才高中后衣锦还乡。大小姐却自惭形秽不肯相见,王家也自觉以前对穷秀才太过分,不敢结这门亲。 穷秀才三次登门才把大小姐娶走。 大小姐再三问他:你后不后悔啊? 穷秀才都说:我能娶到你是我一辈子的福气,是老天爷的保佑才促成这一段姻缘。苦读的人都有可能高中,因为读进去的书就是自己的了。所以我高中是我十年寒窗的结果。 ——但娶你,却不是十年寒窗能换来的。 这是老天给我的,我求都求不来的,所以我永远不会后悔。 李薇一直看到了十一点,人都有些难受了才合上书。她不想睡,可她不能任性,想想明天那么多事,她真的该睡了。 她吹熄了灯,躺下了。本以为会睡不着,但一下子就睡沉了。 看到里面熄灯了,外屋的玉烟才松了口气。可她也不敢睡着了,总是留了一半的心神放在听着里面的动静。 睡睡醒醒间,夜色渐渐深了。 玉烟突然惊醒了,她刚才一不小心睡着了。 她连忙看了眼摆在外面的大座钟,现在是子时过半。她大概睡了半个时辰吧。玉烟清醒了会儿就去听里屋的动静。 里外屋只隔着一道帘子,她听到了似有若无的呻吟声。 玉烟支起身,主子这是在哭? 呻吟声时断时续,玉烟不敢迟疑,连忙掀被子起来。她点上灯,举着进了里屋,果然听得更清楚了。 “主子?”她快步走到床前,先把屋里的灯点上,撩开帐子坐到里头,先伸手去摸主子的额头,结果摸到了一手的汗。 玉烟一下子就急了,急得整个人都慌乱了,她匆忙在主子被子上摸来摸去,发现主子整个人是缩起来团着的:“主子,你哪里不舒服?” 李薇此时也醒了,刚才梦里的疼让她以为是梦。等清醒过来马上就想到了她可能肚子里还有个孩子! 她抓住玉烟的手说:“拿永寿宫的牌子,去太医院叫孙之鼎来。再把白世周叫来。” 孙之鼎,太医院专精妇科。白世周就是以前府上的白大夫,他侍候了主子五胎! 玉烟一听就明白了,当时腿就软了。 倒是李薇还清楚,道:“先把柳嬷嬷喊来。” 玉烟浑身一机灵,腿也不敢软了,答应着就往外跑。永寿宫霎时渐次灯火通明起来,各屋的人都被叫起来了。柳嬷嬷衣服都顾不上穿好,披着大棉袄就先进了正屋,玉烟拿出永寿宫领牌,赵全保验过后见确有出入平安的字样,对常青道:“你在这里支着,我去。” 常青没跟白大夫打过交道,当下点头道:“放心,快去快回。” 等赵全保走后,常青犹豫了下进了屋。隔着屏风看到柳嬷嬷正给主子喂保胎茶。 此时的疼痛仿佛是缓解了,又仿佛没有。柳嬷嬷教李薇侧卧,又垫高她的腰腿,然后跪在床前肯定道:“主子安心就是,有奴婢在呢,保准一点事都不会有。” 这话说的够响亮,可李薇迎着光能看得清清楚楚的,柳嬷嬷脸都吓白了,额上的冷汗比她还多。 她想笑一下宽宽柳嬷嬷的心,却看到在屏风外的常青,就让玉烟喊他进来。 非常时期就不要顾忌那些细枝末节了。 常青进来后眼睛不敢乱瞄,只盯着自己的脚面道:“奴才是想着,是不是该给养心殿送个信儿?” 屋里的玉烟和柳嬷嬷都紧张了起来,主子半夜腹疼,说起来是他们侍候不周。可这时不是推诿的时候,今天万岁翻了别处的绿头牌她们都知道,能把万岁引过来…… 不过几人都知道主子的性子,只怕是不肯的吧? 果然李薇想了下,摇头道:“一是半夜扰了万岁不好。二来,现在说那就是大家的罪过,再惹怒万岁呢?不如等太医来了后,治得好些了,平稳了,明天再跟万岁说。到时大家都没事,这样才好。” 这样确实更好。 常青听主子已经打定主意就不说了,跟着就退了出去。 养心殿里,苏培盛还守在前殿,四爷正在批折子。今天贵妃没过来,万岁就这么没人管了。大约是想把过年那几天积的折子都批完吧。 说来西五间里还有个年氏在等着呢。 今天那郭槐不知道是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还敢悄悄跟他说是皇后让他来的。不就是想让他透给万岁吗?这人也是傻,他真跟万岁说他是听皇后的话来的才是害他呢。 结果万岁听说绿头牌送来了,不知是怎么想的,让人拿上来看了看,顺手翻了年氏的。 苏培盛本想着你好我好大家好,与人方便自己方便。就算一时看着是得罪贵妃了,可是万岁要真是从此远了贵妃,贵妃说不得还要来求他苏公公呢。 只是看现在这情景,估计悬了。 苏培盛盘算着,若是万岁今晚没幸年氏,他就把是长春宫让郭槐过来这事给说了。 正想着,张德胜上来了,悄悄跟他伏耳道:“永寿宫的灯点起来了。” 苏培盛掏出怀表打开看看,他还是习惯用时辰,不过这表是下头孝敬的,时兴,他也就带着了。 看了时辰他想,这都子时了,永寿宫搞什么呢? 不待几分,张保从前头进来了。他从前头过来十分显眼,四爷一眼就扫到了。不免皱眉,放下笔示意他近前来,问:“什么事?” 张保从进来时就在看苏培盛,苏培盛也看他。两人打着眉眼官司。苏培盛是看得出来,张保有话想问,他也急啊,想知道张保进来这事是不是跟他有关系?是他有什么该知道的没发现? 你光看我顶个p用啊! 苏培盛急得上火,不自觉的盯着四爷和张保瞧。 张保低声道:“赵全保拿永寿宫的领牌去太医院了。” 四爷浑身一震,立刻就回头看苏培盛。 苏培盛肚子里大骂,扑通跪下道:“都是奴才疏忽!刚才永寿宫的灯都点起来了……奴才……” 四爷起来一脚把他跺到一边,“朕养你有什么用?!” 苏培盛连连磕头,半句话不敢说。 四爷早就往外走了,张德胜机灵,举着斗篷跑着跟上去裹到四爷身上,就算被万岁不高兴的推开也不害怕。他终于巴结上一回了! 张保见此也跟着过去,路过还跪着的苏培盛时故意冲他笑了下。把苏培盛气个半死。 李薇喝过保胎茶后感觉好多了,腹疼已经渐渐消失了。柳嬷嬷又给她端了一盏,四爷进来时就闻到了满屋的姜味儿。 他匆匆进来,还裹着一件黑貂皮的斗篷,跟他赐给十三爷那件一模一样。 李薇吓了一跳,才要起来,他已经到床边了,柳嬷嬷早就膝行着避到一旁跪下。 四爷轻轻按住李薇让她躺好,接过她手上的茶闻了闻就知道是保胎茶,顿时怒火冲天。他阴冷的看着柳嬷嬷说:“要是你主子这一胎有个什么不好,朕活刮了你。” 柳嬷嬷早就吓得抖如筛糠,偏又记得万岁的忌讳不敢大声求饶磕头。 李薇连忙拉住他说:“别骂他们,是我还拿不准,没叫太医来看过,还不知道是不是呢。” 四爷不会冲她生气,端茶喂她。 被他这么盯着看,她有些紧张,更有种生病的羞耻感。好像这病生的太不光明正大,太丢人,太没面子了。 喂了半盏茶,四爷把茶碗交给柳嬷嬷,让他们都下去。 她靠在那里沉默着,避开他的视线。 他的手轻轻盖在她的肚子上,抬眼看到她紧紧攥成团的手,放上去握住。 半晌,她才听到他长叹一声:“……你这样,让朕怎么能放得下心?” 第396章 不负相思 禁宫里其实就有值夜的太医,或左院判,或右院判,一人一宿,再加几个太医支应着,防着宫里的大小主子半夜有事。 通常太医们最怕的便是急症,一遇上急症就意味着一个不好就要全家掉脑袋。所以敢夜宿太医院的都是医术过得去,拿得住的大手。 但如孙之鼎这般的妇科大夫却不在此列,更别提才进太医院没几年,正在慢慢熬资历的白世周。 所以赵全保要拿着令牌出宫去叫人。数匹快马星夜出宫,过不一会儿再带着两辆挂宫牌的骡车赶回来。不料在西华门回来时就遇上等在那里的张保了。 赵全保一见他就明白万岁必定是知道了。 两人都没废话,点了下头就让孙之鼎和白世周下车赶紧跟着进去。侍卫在此下马,七、八个太监有前头点灯引路的,有抱着药箱的,匆匆往永寿宫赶。每过一道门,走在最前头的张保就用他的令牌去叩开大门,以便让后面的人能以最快的速度通过。 几人脚下不停,却顾忌着不能在禁宫内放肆奔跑,只能拼命小跑。赵全保和张保这等跑惯了腿的太监倒罢了,孙之鼎与白世周都把袍子撩得老高,跑得呼哧呼哧喘粗气。 只恨今天这路怎么这么长! 好不容易进了永寿宫,个个都跑得衣衫不整,呼哧呼哧站在门口不待整冠,张保和赵全保深呼吸几下把气喘均了就往里通报: “太医院孙之鼎、白周世候见。” 两位太医更加手忙脚乱。 里面很快出来个宫女来请,白世周认识,立刻弯腰道:“玉烟姑娘。” 孙之鼎本待一齐称呼问声好,抬头却见这是个嬷嬷打扮的,于是就卡了壳了。 玉烟顾不上多说,亲自打高帘子引他们进去,一面小声嘱咐:“万岁在。”再对他们说主子的病时,“主子大约是有喜,近日一直身困体乏,今日戌时过半时睡了近一个时辰,用过膳后近子时方又入睡,但子时过半时腹中剧痛惊醒。” 孙之鼎和白世周不禁面色一沉。 绕过屏风就看到万岁就坐在床沿上,还握着贵妃的手。屋里有用过保胎茶的味儿,再看贵妃虽然是躺在床上,可腰腹处明显是垫高了的。 两人跪在下头,叩道:“奴才孙之鼎,白世周参见万岁金安,贵妃金安。” 四爷没看他们,只道:“过来侍候。” 眼见万岁不打算起身离开,两人只得膝行着过去,孙之鼎告了声罪,先扶了脉,再请宫女举灯过来观贵妃面色,再问过近日起居后,他便退下,换白世周。二人均看过后,四爷也不放他们出去商量,直接问道:“贵妃如何?可要紧?” 几个太医一起看症时,最忌讳说得不一样。所以多数都是商量过后再一齐禀告。不然你说是脾虚胃火,他说是胃寒肠热,你说这是听谁的?断症都不一样,怎么开药方? 孙之鼎比白世周资历老,自然是他先说,不禁额上冒汗,字斟句酌的缓道:“依奴才所见,贵妃有喜大约还不足两个月。想是过年时在坤宁宫跪得久了些,寒浸入体,才使凤体不谐。”他看着上头万岁的脸色,又添了句:“贵妃身体康健,所以这病就发得慢了些。” 所以她跪了八天,今天才不舒服。 李薇听到最后真不想见人了。她还当她真就这么脆弱,说得也是,这么多年养尊处优的下来,不说真就能一口气扛二十斤的米上十楼不费力,但也不至于一下子就成了林妹妹。四爷这事大概算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她的身体之前一直不好,但有心气撑着。今晚算是被打击了,就一下子撑不住了。 不过她很确定,她之后都不会有事了。 都说人不要为打翻的牛奶哭泣。她有五个孩子,肚子里正揣着第六个,比起那打翻的一杯牛奶,倒不如想想这捧在手里的六个蛋糕? 她正放松着,就见四爷暗暗瞪了她一眼。 瞪她干嘛? 四爷让白世周来说,倒也说得相差无几。于是放这二人下去开方拿药,速速煎来。 永寿宫自有药库,一应药材都是常备的。四爷偏让苏培盛领着人去一道之隔的养心殿药库抓药。虽说那边的药大概品质上是会比永寿宫的强一点,但也差不了多少。 李薇拿四爷没办法,他就保持着‘朕很生气’的样子直到她把药喝下去。 可能在他看来她为了吃一点点小醋而把身体弄坏是大过错。 李薇心里放开了,也就不再患得患失。心道一会儿她装个不胜药力,稍稍哄他两句那这一节给跳过去算了。 跟他计较不着。两人三观差着几百年呢,她吃醋行,嫉妒不行。嫉妒到伤身,那更是大错特错。 越想越杯具。 李薇这边药刚下肚,那边就以手掩口打了个哈欠,一面再‘贤惠’的推四爷:“爷回去歇着吧,叫我闹得这半夜都不得安宁。”说罢看了眼表,都两点二十了。照四爷的行事因,他差不多四点就要醒。 那还睡个p啊,洗漱下用个早膳就直接去太和殿上班吧。 李薇多少有些幸灾乐祸,虽然她也只能在这种地方出出气,不过阿q精神拯救人生。她现在就很需要阿q的安慰。 比如让你睡别人去,歇不成去上朝啊哈哈哈。她今天倒是可以歇了,四爷的脾气他是绝对歇不了的!累死你哈哈哈! 四爷真被她给推得站起来了,不过是去屏风后,不多时换了睡衣出来,反过来推她道:“往里面挪挪。” 由于经过诊断,李薇现在已经没问题了,肚子也不疼了,也不用把腰和pp垫高来睡了,所以她打算滚进床里,结果四爷喝了一声,吓住她后,他再两手托着小心翼翼的把她给挪到里面。 跟着他再上床,合帐,熄灯。众人退下合上门。 屋里虽然安静又黑暗,很有睡觉的气氛。不过李薇还是再‘贤惠’了句:“爷,你早上能睡到几点?” 四爷侧身抱着她轻轻拍了拍,没答,道:“睡吧,朕陪着你。” 可是二人都无睡意。李薇也是越躺越精神,四爷虽然闭着眼睛,可从他轻轻拍抚的手来看,他也离睡着早得很。 睡不着,就说话吧。 四爷突然道:“皇后那边一日比一日盯得紧,有她在那里搅和着,引得弘晖与弘昐兄弟越隔越远,朕虽深恨她,可国母之重,动之如动摇国本。朕不欲废她,不止是为她和弘晖,更是为你。” “如今外面已经有你是奸妃的话了,古来天子将宠爱系之一身者常有横死短命之忧,朕……”他轻轻叹了口气,“朕不想你如太宗宸妃一样。” 前有蒋陈锡之流都敢以下凌上,他实在不敢拿素素和孩子们去冒这个险。 他只愿万无一失。 如果此时传出他对皇后不喜的传言,世上绝不会相信是皇后不好,而会把所有的罪过都怪罪到素素身上。 所以保皇后,才是保素素。 有她在那里站着,素素在她身后才安全无虞。 至于皇后对素素的纠缠,他就让她尝尝搬起石头砸自己脚是什么滋味。 他搂着她道:“年氏之事是朕想得不周全,你若是心里再不痛快,只管把气撒出来,别憋在心里不舒服。朕在这里,你冲着朕想说什么都行,朕都不怪罪。” 可她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好沉默。 最后四爷徐徐叹了口气,起身出帐子把灯又给点上了。外屋的灯也随即点亮,但守夜的宫女和太监却都不敢进来。 李薇拥着被子坐起来,四爷披衣坐在床沿,就着烛光望着她。仔细打量,仿佛眼前是个陌生人。 半是紧张,半是眼前这气氛让她无所适从。她垂头把枕头扶正,枕巾铺好,边边角角都铺得平整。这一套动作她做得认真细致,一丝不苟。 四爷再叹一声,握着她的手轻声道:“素素,看着朕。” 李薇不得不转过身来,但还是不肯看他。 “素素,跟朕说,你想要什么?”他温柔的问她,见她半晌不答,提道:“不如……朕封你为皇贵妃?” 他是认真的。 虽然是在问她,可她听得出来他话里的意思。如果她点头,他真的会开始准备封她为皇贵妃。 不知不觉她已经抬起头,迎向他还是带着几分惊讶的目光。 “你不要?”四爷看出来了,素素一点都没有惊喜、期待,她满脸都是拒绝之意。 李薇的心在狂跳,她好像刚才想到了什么。她努力镇定下来仔细思考了下,从理智上来判断这个皇贵妃之位的得失。 不过脑子里实在是乱成了一团。 她还是顺着自己的心意说:“不要,现在这样就很好了。” 四爷竟然踌躇了,有些失措。 李薇却抓到了她刚才一闪而过的思绪。 ——确实是价值观的不同。 四爷更看重地位,所以他一直在用地位来诠释对她的重视。在西山时那句评价年氏的话并不是他随口的敷衍。 ——不过是庶妃,都归你管着(随你要打要杀,朕皆不在意)。 就如当时她对着还是福晋的皇后时感受到的天然的地位压制,那时真是有种小命都攥在别人手心里,随别人的心意来决定生死的恐惧。 当人的生命都托赖于旁人的一怒一喜时,那膝盖怎么能直得起来?所以她当时对着皇后跪得无比心甘情愿,连一丝怨恨都不敢有。 同理,四爷把那群庶妃的命运置在她的手下,任她施为处置。在他看来这就是他给她最好的证明和保障。就像他那么高兴的拿来给她看的帝陵的图纸,那两口大棺材。 所以他才觉得奇怪:朕都对你这般了,你怎么还会为一个庶妃气成这样? 所以他才提议给她皇贵妃。他以为她的不安是可以用升位来填平的。 他不是不喜欢她,也不是不看重她,只是两人价值观的不同——或许让她领会错了他的意思? 李薇的心再次狂跳起来,几欲跳出心口。 四爷有些苦恼的看着她,长叹道:“素素,朕待你的心,你半点也不在意吗?” 李薇敏感的发现了他这话的意思。如果照他的想法走下去,他很可能以为要取悦她只能用太子位或皇后位了。 就像他的思考走直线,皇贵妃之位都无法满足,那下一站只能是太子位和皇后位了。 怪不得四爷从很久前就一再的跟她解释!她觉得不明白的如为什么不封侧福晋,为什么给她看棺材和坟地的图纸,这都是他在向她表示:朕的心里你是这个地位的,但是朕一时满足不了你,所以只能这样补偿你。 天知道她根本不是这么想的!! 四爷的眉头皱得很紧,他本想今年九月份就给弘昐开府,隔半年封个贝勒给他。既然素素这样,不如开府暂缓……或者先封贝勒再开府? 最让他没想到的是素素有了身孕。他原来是打算着三月初带素素去南巡,一路上让她高兴些,弘昐开府的事再慢慢告诉她。现在出巡的事都已经定下来了,她有喜又不能伴驾,朕也不能不去直隶…… 不如在直隶见过李文璧后,让他带着他福晋先回来一趟。说来素素已经多年不曾见过父母,到时让他们都去圆明园面见,无人打扰也能好好叙一叙。 四爷打定主意,一抬头都快三点了。他这会儿就是躺下也睡不了多久,但还是先陪素素躺一躺,她一向睡得快,等她睡着了他再走。 他握着她的手道:“这事是朕做错了,日后再不会了,晚了,先歇了吧,朕去熄灯。” 才要走,素素拉住他的手。 四爷就又坐下,温声道:“都是朕的错,素素要是还没出气,朕都由着你。” 素素呆怔怔的,握着他的手却在用力到隐隐发抖,她尖细而颤抖的说:“胤禛,我不想做皇贵妃,我也不在乎那些东西,我只要你只有我一个人。” 四爷半晌没说话,最后脱口道:“荒唐。” 李薇当然知道荒唐。特别是在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荒唐得不像话。所以说完后她也没有再看四爷的神色,只是真说出来了,就了了自己的心愿了。 ——好歹她说了。总比一直憋在心里憋到死的强。 四爷匆匆去熄了灯,屋里又重归一片黑暗中。 帐子里尤其黑。 良久,四爷长长的叹了口气,用很小心,怕惊吓着她般的方式说:“朕……打算让弘昐明年开府。” 然后又是一叹,解释道:“朕本想早点跟你说的,可是回来后的事情太多,就一直没顾得上。” 李薇实在摸不准他的脉,此时说这个干什么? 四爷继续详细解释着:“孩子们都还小,如今朕是不欲旁人影响他们。弘昐出府方是正途,一来这样旁人再也不会盯着他,朕也能放手让他出去历练。二来……”他仿佛是犹豫了下,压低声音道: “朕本意是在明年选秀时替弘晰挑选福晋,不过此事一直密而不宣,就是怕那些小人如蝇逐臭般围上来,不但坏了朕的好意,也耽误了几个孩子们的前程。” 他的眉头皱得很紧,话里的孩子也指向模糊。不知是单指弘昐兄弟,还是包括弘晰等人。 就是李薇不明白他突然跟她说这个是为什么……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李薇发现四爷的脑回路她真的理解不了。 不过习惯是很难改变的,所以她几乎是不用思考就说:“爷,我都听你的。” 好想扇自己! 四爷怔了下,帐子里是黑洞洞的,于是他摸出了个夜明珠…… 一匣十二个,就放在床头的小格子里。是他给她玩的,平时两人在床上时胡闹也常寻它照亮。 就着一匣的夜明珠,虽然衬得人面色有些阴森,但四爷还是看清了素素的神情。 ——她确实没生气。 四爷的反应快,李薇反应慢。她还没明白过来,他竟然有些不解和奇异的说:“……这种事你不生气,却为朕翻牌子的事气得肚子疼?” 他说这话时脸上的神情简直就像看到一个大傻子。翻译下脸就是‘我的贵妃不可能这么傻’。 在他看来当然是弘昐出宫开府更要紧。不信问问长春宫,如果他此时敢说让弘晖出去开府,皇后大概能吓得跳起来。 ……可李薇真觉得,开府的事她早就猜到了,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对她来说他翻牌子找别的女人反倒如晴天霹雳一般。 这就是价值观的不同。 不过她也觉得如果此时说失宠才是她害怕的事,四爷不找别人她就心满意足了,好像也很幼稚? 于是她也不知该如何对四爷解释。 二人在夜明珠青白诡异的映照下互相对视,发了半天的呆。 最后四爷把她搂到怀里,有些发烫的脸贴在她的额头上。他轻轻吻了吻她的额角,清了清喉咙说:“睡吧。”说着拍了拍她的背,“……朕,不曾幸过年氏。” 他道。 李薇窝在他怀里,听着这句解释,反倒一股酸楚涌上心头。她没有答话,只是往他的怀里钻了钻。 睡着前她想,四爷不知是被她‘别找别人’这话给吓到了还是想起了别的,给她拍背拍得从来没这么差劲过。拍两下,忘了,半天不拍,突然想起再拍两下。 她都要睡着了却被他又给拍醒了。 最后几时睡着的也不知道。 早上起来时四爷已经走了,听玉烟说是寅时过半时走的,那大概就是她刚睡着后不久。 “万岁道您今早不必过去了,就在屋里歇着。太医院左院判黄升今天一早也被叫进来了,跟孙太医和白太医一齐在那边角房里候着。”玉烟不让她起来,洗漱后先请三位太医过来扶脉,还是以孙之鼎为主,白世周从旁辅助,黄升把脉开方都退在后面,看来只是过来压阵的。 太医们看过后才把早膳端上来。 李薇用膳时,玉烟道二公主早上特意请了万岁的旨意,今天留下来陪您。刚才太医请脉没敢进来,问要不这会儿把公主喊进来? 李薇连忙放下筷子:“快叫她进来。” 额尔赫进来时还带着笑,可是坐下后就能看出昨晚上没睡好,眼里还带血丝。 李薇握住女儿的手说:“昨天没什么大事,吵到你了吧?吓坏了?想着不打扰你就没让人过去,你放心,额娘这里一切都好。” 额尔赫开始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正殿这边的消息没那么容易透出去,哪怕是她的人也打听不出来。她的宫女见点了灯也把她给叫起来了,但额娘是宫妃,额尔赫早在府里时就被嬷嬷教导过,额娘的屋子不能乱撞,更不能乱问。 因为很有可能皇阿玛就在额娘的屋里。 她让人不要点灯,注意着正殿的动静。等到听人说皇阿玛来了之后才放了心。只是又过了一阵,清河看到了白大夫! 额尔赫知道后就想去正殿,被清河给拦下了。 清河道既有万岁在,想必不会有大事,公主去了万岁与贵妃有些话反倒不好说了。 而且清河与嬷嬷们都以为此事必是贵妃的盘算,公主过去了极为可能打扰贵妃。额尔赫不以为意,她知道额娘不会装病乞宠。但一时半刻也想不出额娘是得了什么急病,明明今天在宁寿宫时见到还是好好的。 索性也快到早上了,额尔赫就这么熬了一夜。直到四爷离开时,她才敢过去。 见着皇阿玛了,她小心细观皇阿玛的神色,不见惊怒或担忧,反倒一见她就笑得十分和煦,还解下他的斗篷披到匆匆出来的她身上,让她先回去歇着,说额娘没事,孙之鼎和白世周都在,一会儿皇阿玛还会叫太医来看着。 额尔赫此时才放了心,不管昨晚上到底是什么事,皇阿玛这样就表示现在一切都好转了。 皇阿玛亲眼看着她回屋才离开,还交待她的嬷嬷看着公主回屋补眠。 额尔赫不得不被嬷嬷压着睡了一小觉,大约是放松了,所以睡得很沉,醒来时已经九点了,赶紧问额娘那边如何,得知额娘也醒了才赶过来。 李薇听她说完笑着放了个大炸弹:“额娘没事,没生病。只是……大概八月时就要给你添个弟弟或者妹妹了。” 额尔赫半天才反应过来,一下子高兴的都要跳起来了! “额娘,额娘……”她轻轻的趴在被子上,道:“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额尔赫陪她用过膳,又说了会儿话才出去。期间四爷让苏培盛来了两次,一次是问她起来没有,一次是给她送了四盆冰雕。 不是花鸟虫鱼,也不是寿禄寿喜等常见花样人物,而是《洞萧歌》中的大家小姐与穷秀才。 相遇,定情,分离,相聚。 旧年他送来的冰雕不知凡几,最让她动容的只有第一次和这一次。第一次是意外与惊喜,这一次是感动莫名。 苏培盛还在等她的回话呢,她半天想了下,最终还是决定酸一酸。 反正‘只要你有我一个’这种话都说了,也不排斥再酸一把。 于是她剪下一缕头发,配上一把梳子放进荷包里交给苏培盛带走了。 太和殿东暖阁内,四爷过来醒酒,顺便接见下臣子,偶尔再批几本折子,议两句事。苏培盛捧着托盘进来时,阁中尚有张廷玉等人在。 苏培盛自然就转到后头去了。 过了会儿等阁中的大人们都退出去了,自有小太监来喊苏培盛。他才赶紧捧着托盘出来。 四爷先喝茶润润喉咙,刚才席上酒喝得多了些,又说了一会儿话,此时口干得厉害。 他放下茶盏,先倾身盯着托盘中的荷包看了阵,才有些迟疑的小心拿起。 手指一摸就能摸出里面是什么。 四爷摸到了一把梳子,不由得清清喉咙,让屋里的人都先退下。 “朕小憩一会儿。两刻钟后再来叫朕。”他道。 苏培盛便领着所有人下去,并轻轻的掩上门。 等屋里没有旁人了,四爷才打开荷包。 一把半月形的檀木梳子,上有镶嵌的一蔓素馨花,大大小小四五朵盘在梳子上。 另有一缕玉环扣住的乌发,柔韧如丝,冰凉如玉,托在手里像一团云雾般轻。 四爷托在手里发起了呆,这数十年如白驹过隙,一一在他眼前闪现。直到屋外苏培盛悄悄唤道:“万岁,该起了。” 他这才把梳子和发丝放回荷包里,配在腰带上,道:“进来吧。” 苏培盛带着人进来侍候,洗漱梳头的家什一应俱全。 但看榻上被褥未乱,万岁的腰带都没解开,辫子也都没乱,苏培盛就看出万岁刚才根本没睡觉。 可刚才屋里也没声音啊,万岁难不成干坐了两刻钟? 连桌上的书纸笔墨都跟之前一样,分毫未动。 洗漱和梳头都省了,苏培盛便侍候着万岁换套衣服再出去。等佩戴香包、腰带等物时,万岁道:“还用那个荷包。” 苏培盛连忙答应着,不用小太监动手,他亲自跪下给万岁系上这个荷包。 ……然后再系另一个放着薄荷丸的。 这个荷包一看就是他刚才从永寿宫捧来的,里面不知道贵妃放了什么,但肯定不是薄荷丸等解酒清脑的药丸子。 打理整齐后,万岁往太和殿去。苏培盛喊人去前头预备着给万岁开路,却见万岁动身前托起贵妃送来的荷包低头看。 苏培盛不敢去催万岁,只管低头等着。 等万岁走了之后,张德胜这孙子巴结着过来担忧道:“师傅,我看万岁爷只怕是刚才饮得有些多了,不如后半晌换成米儿酒吧?玉泉酒太烈了,怕会伤身啊。” 苏培盛可还没忘了昨天晚上的事呢,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少瞎咧咧,你怎么就知道万岁爷有酒了?” 张德胜赶紧哈腰赔笑道:“那不是……我见万岁都歇了这半晌了,出去这脸还是红的,这不是喝多了吗?” 苏培盛这白眼都快翻到天边了,斥道:“去!主子的事要你多嘴?就显得你有眼色是吧?” 说罢踢开张德胜快步跟上去了。 张德胜不敢再跟,不过想想就算真拼得惹恼苏培盛,他也不后悔昨天晚上跳出来。 切,等我上去了,非让你给我端茶倒水,叫师傅不可! 第397章 欲扬先抑 永寿宫的事一大早就传遍各宫了。 四爷去太和殿前先亲自去了趟宁寿宫,替素素告假请罪。 太后一听便笑了:“这是喜事,祖宗保佑呢。”又对四爷认真的说,“你要多经心。” 一面对叫方姑姑,让她去永寿宫看望贵妃:“让她好好歇着,万事都先放一放,等孩子平安落地我再赏好茶她。” 四爷前头太和殿还有事,过来招呼一声就要走了,临走前道:“这几日,儿子就不让贵妃再见人了。” 太后点头道:“应该的,她都这个年纪了,这一胎是要当心点儿。” 方姑姑跟了太后多少年了,康熙朝打滚过来的,对这里头的门道清楚得很。这一趟走西六宫,永寿宫是一站,长春宫也要去转一转的。 太后就在宁寿宫里等着,不多时方姑姑就回来了。 宫女进来说方姑姑回屋洗漱更衣去了,一会儿就过来侍候。太后就道:“先去给你方姑姑煮一盏好茶。” 方姑姑换了身夹衣和月白色紫缎镶边的坎肩,一进暖阁就闻到了冻顶乌龙的茶香。 她上前福身,太后指着身边的座儿:“快坐下,让你走这一趟辛苦了,只是平常人我也实在不是能放心。” 一个有眼色的宫女把茶给方姑姑端过来,方姑姑坐下后先不忙着说话,而是接过茶来品茶。 宫女就瞧着太后坐在上首一点也不催方姑姑,反而面带笑意的等着。她不由得就觉得太后待方姑姑实在是好,当奴婢能做到方姑姑这份上,跟主子亲密如斯,真是不亏了。 方姑姑喝了半盏茶,才开始说起她这一趟差事办得如何了。 永寿宫那里没什么要紧的,不说贵妃本就是个灵省人,永寿宫又有万岁看着呢,还能出事?方姑姑走这一遭不过是个意思,以示宁寿宫把永寿宫记在心里了。 另一头的长春宫才是大头。 方姑姑道:“奴婢见到了皇后,看着倒是没什么,就是不知道一会儿会不会又做夭。” 太后也要叹气,道:“她如今就像是那拉磨的驴,眼睛都蒙上看不见了,一个劲的转圈还以为自己个走的是直道呢。”其实都快把自己给坑死了。 遇上蠢人,太后从来不屑与之为伍。就算是她亲生的犯蠢时,她也是从来不管的。就比如老四以前想去贴佟家,现在十四还一个劲的挑衅老四。 只有他自己摔疼了才能知道改。 老四去贴佟家结果给自己找了个便宜舅舅,佟家的人是好贴的?如果没有先帝捧着,他们也不过是个二流人家,穷人乍富抖起来的,能有什么好脾气? 最后老四不也受不了他那便宜舅舅躲了?她当时就不信老四真的会乐意把自己皇阿哥的尊严放在地上让人踩着玩。 十四再这么不识教下去,早晚他四哥惹急了给他一顿狠的就好了。 至于皇后,只看她后面是个什么下场吧。 以前看她还不见得这么没眼色,就差当着人咒贵妃不得好死了。她真以为她对贵妃说的那些话都没人能听出来?急巴巴的把庶妃抬起来就为了打贵妃。 她怎么不想想,她被贵妃压在底下二十多年了,真出来一个能把贵妃给打下去的人,那她的日子只会比现在更惨! 好歹贵妃要顾忌得多些,她自己五个孩子,母族又势弱。 要蹦得高的,总要把腰弯得低些。 皇后是既想蹦得高,却又把腰挺得比谁都直。谁见过直板板站着的是能蹦高了? 蠢不可及。 太后叹道:“我只担心皇后到了我这里又要拿贵妃说事。”好几次她都恨不得把皇后的嘴堵上。 方姑姑只是笑。皇后和贵妃一起到宁寿宫时,太后事先都要叹说日子难熬,巴不得她们都别来呢。可儿孙来献孝心,她连赶都没办法赶。偏偏皇后不会看人眼色,一见贵妃就一面笑一面拿话挤兑。 不见贵妃从不在没皇上的时候与她争锋吗? 叫方姑姑说也是贵妃会做人。看着是受委屈了,一边的人谁都不是瞎子。 说话就听人通报:皇后的凤辇到宁寿宫宫门口了。 太后一手扶额,一手冲方姑姑摆道:“你去,让她先坐下用碗茶,等我这里念完经就过去。” 方姑姑笑着出去,凤辇此时离宁寿宫还有百十步。方姑姑不能披斗篷戴帽子,迎风冒雪的下了台阶,一边两个小太监高高举着两把油纸伞给方姑姑遮雪挡风。 方姑姑刚到台阶下站定,凤辇停下了。方姑姑迎上前一福道:“皇后娘娘金安。”一面伸手扶皇后下来。 进得殿内,皇后自然要先去偏殿整理衣着。方姑姑就在旁边帮着递个手巾、香脂的侍候着,道:“太后还在诵经,特意让奴婢先来陪着你。” 说着就让人把茶啊点心啊的都捧出来,这一陪就陪到了成太妃、密太妃、宣太妃等都过来了,再有戴佳氏、博尔津氏也在送去弘晖和弘昐后赶来。 此时太后才姗姗来迟。 大家齐齐拜见太后,之后太妃等都先各回各宫,太后带着皇后和孙辈的媳妇们去坤宁宫,一通跪、叩、起,用去半天功夫再转回宁寿宫。 此时太妃们再过来,这才能安稳坐下来说话。 太后心知皇后对贵妃有心结,就算事先让方姑姑去长春宫交待过了,也不能保证皇后就真的不出昏招。过年时进来磕头的人很多,不止有她的老朋友那群太妃们,还有十四福晋完颜氏等宗亲。 这脸一丢可丢大了。 所以太后一坐下就提起了贵妃。 虽然贵妃今天一直没出来,但坐在宁寿宫的人中就没一个提起她的。好像她不来太正常了,没人好奇。 太后就把贵妃昨天晚上查出有喜的事说了。 大家纷纷贺喜。太后道贵妃这孩子实诚,有孩子也硬撑着天天去祭祀磕头,日日不落,心底实在是虔诚,顾全大局。 种种溢美之辞往贵妃身上一砸,就算给这事定了调子了。 殿里的人自然都顺着太后的话说。 太后再转头嘱咐皇后小心照顾贵妃,平时没事别让人去烦她,贵妃这几个月怕是身上重,什么也做不了,你能者多劳,都担去吧,回头我替万岁赏你。 前后左右太后都说全了,皇后便只剩下低头应是了。 还不到中午,皇上太和殿那边开宴了,流水样的让人赏菜过来。往日都看贵妃,今天就是皇后了。 太后自此算是放心了。老四可算是聪明了,对嘛,喜欢的放在心里宠,面上该做的都做齐了,这才是皇帝该做的。 先帝爷宫里那么多女人怎么不打架?还不是个个都觉得自己得了先帝一分真心? 佟家的捧得那么高,一个亲生的都没留下。理亲王当太子时多风光呢?亲生额娘早没了。惠太妃当年生了先帝的长子好不好呢?到头来就这一个养大了。 月满则亏,水满则溢。这人总要有一样短处来好让人心里不起疙瘩。样样都好的,除了死人,活着的都没好下场。 先帝爷再没有比这个更清楚得了。 早年他也求个十全十美,可孝懿仁的女儿死了之后,他就悟了。 之后宫里但凡有出头的,他都要压上几分。 老四还要跟先帝学呢。 转眼就过了十五,元宵节过后宫里就清静多了。各种的喜色还没褪,万岁要去直隶的事大家就都知道了。 四爷去各宫都交待一遍,跟着就在临走前把李薇送到了圆明园。 圆明园里的积雪还没化完,几处还有雪雕。 第398章 嫁衣 这个时候的圆明园是有些冷的,草木凋零。 四爷让李薇住到了改建后的桃花坞,早春的桃枝已经冒出了嫩绿的新芽,她一下车就被这面前的春景吸引住了。 他牵着她的手道:“往这边来,屋里朕都叫人收拾好了。” 屋里布置的跟以前一模一样,但样样都是新的。 四爷领着她看了一圈,坐下交待她有事就让弘昐写信。弘昐就住在前头,额尔赫陪着你住。弘昀他们有功课不能出来,但隔几日朕会让他们来园子里给你请安。 宫里的事都不需要她去理。 这是四爷特意在走前把她挪出来的原因。 看着她肚子时,四爷有时会露出‘这小子来得真不是时候’的神情,跟着就小心翼翼的扶着她还一点见不着起伏的肚子说:“好好照顾自己,别让朕在外头也替你担心。” 三月初,四爷终于起程了。 几天后他到了直隶,送信回来说见过李文璧了,‘你父勤勉,朕甚慰之’。然后说觉尔察氏已经起程,御林军护送她回来,一回来就直接送进圆明园,还说给觉尔察氏的屋子都准备好了,就安排在桃花坞新盖的一处轩堂里。 ‘你父身有公职,待朕回程时携他一道回京’。 李薇接到信后就赶紧让人去看屋子里还少什么不少,另外还要给李家送信。估计李家人还不知道觉尔察氏要回来的消息。 四爷从保定起程时,觉尔察氏进京了。就像四爷说的那样直接送到了她这里,李薇让额尔赫去迎进来,见着觉尔察氏的那一刻,她把眼泪吞回去了,只露出个笑来:“额娘,好久不见。” 因为不想让觉尔察氏跪自己,更不愿意在见亲人时还要旁人在一边提醒着他们身份有别,所以李薇连回来的玉瓶和玉烟都赶出去了,额尔赫也被交待着领了你郭罗玛姆过来后不要进屋,先回去等叫你了再进来相见。 打算得挺好,只是李薇没料到她没哭出来。 觉尔察氏看着已显老态,但却并不像她这个年纪的人,一眼望去只有四十余岁而已。除了头发花白外,脸上的皱纹都没多少。 母子两个一点也不像十几年没见了,坐下后觉尔察氏说家里都好,老太太都九十了还硬朗着呢。还有你多了好几个外甥孙和外甥孙女(++) 李薇囧了下,不知不觉第三代已经来临了。 觉尔察氏看着她的肚子说:“瞧你这肚子,只怕是随了我了,这个估计也是个小子。” 李薇写信跟四爷说,她额娘说这一胎还是个儿子。 四爷很快回信来说老人说的话都准,然后随信附上他给六阿哥起的名字:弘昫。 觉尔察氏就这么陪着她在园子里住下了,多年未见的母女两个住在一起必然会有种种的不习惯产生。而觉尔察氏最常挂在嘴边的话就是: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娇,这么懒了? 在额娘的带领下她们开始给额尔赫做嫁衣。 李薇被额娘提醒后才想起要给女儿亲手做嫁衣,多少觉得有些对不起女儿。可她的针线**夫多年来也只往熟练发展,没往精细发展。白菜炒得再好,那也是家常菜,指望她一通百通的会做开水白菜就不大可能。 何况额尔赫是固伦公主,那嫁衣不是一般的复杂华贵。 听说早在三年前四爷就吩咐人开始做给三个女儿做嫁衣了,二十多个绣娘忙上三年才做这么一件出来啊。 于是到了春暖花开时,屋里祖孙三代(……)围坐在一块绣嫁妆就成了圆明园的新景致。 觉尔察氏把额尔赫也给叫过来一起绣,她绣的是枕套一类的小零件,李薇绣的就是裙子的一片。一片片绣好后再接到一起就行了。 觉尔察氏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了很多事。 比如当年给李薇的嫁衣,她就是在她十岁那年开始绣的。 “不过最后你也没穿上。”觉尔察氏道。 此时说起这个就带着几分如水的平淡了,多年下来,不管是不甘还是什么都消失了。李薇问起那嫁衣在哪里,觉尔察氏道:“当年我看你穿不成,正好老二要娶媳妇,她那嫁妆都是咱们家给置办的,我一看嫁衣也不能浪费,就拿给她穿了。” 额尔赫失望道:“好可惜啊……” 李薇却觉得这在情理之中。不但她当时穿不成嫁衣,这辈子怕是都穿不上吧? 可是晚上,觉尔察氏提进来了一个包袱给她。 打开一看,是一件黯淡的大红嫁衣。 红盖头上绣着戏水鸳鸯,颜色都发乌了,上面的丝线大多都失色了。 李薇把嫁衣搭在膝头,笑道:“我就知道额娘不会把它给别人穿的。” 觉尔察氏轻轻瞪了她一眼,叹道:“我辛苦了几年做出来的呢,这上头的绣样都是去找别人要的。给你穿我都舍不得。” 屋里的灯光昏黄,大红的嫁衣虽然黯淡,但在她的眼中却仿佛还是那么新鲜。 李薇忍不住把它披到身上说:“额娘,我穿上试试?” 觉尔察氏道:“那就试试。” 母女两个像做贼一样,一个人都不叫,还悄悄把门从里面给上了。 然后李薇在觉尔察氏的帮助下穿上嫁衣,重新上妆梳头,还绞面来着。 李薇兴致勃勃的仰着脸,道:“当年我可没绞过面!” 觉尔察氏咬着丝绳,口齿不清的含糊道:“你这脸上早就没汗毛了。”不过还是认认真真的给她绞了一遍。 ……绞得脸发疼。 最后坐在梳妆台前的李薇,带着一头的桂花头油,觉尔察氏挺舍得的,不知道是不是觉得不用白不用,几乎把一瓶油都给糊她头发上了。嘴唇上涂着大红的胭脂画了个樱桃大的圆,腮上再带两坨红,眉毛剔秃了,画得又黑又细,弯弯的像一弯弦月。 她盯着铜镜看了半天,很怀疑的说:“……这样画真的算漂亮?” 新娘子要都打扮成这模样…… 觉尔察氏比她还认真,让她乖乖的坐在床上,盖上了盖头。 顶着盖头坐了一会儿后,李薇觉得实在是犯傻:没人掀,四爷在千里之外呢。于是自己一下子掀掉了—— 却看到觉尔察氏站在她前面在哭。 母女两人撞了下眼神,觉尔察氏赶紧背过身擦泪,她一个劲的眨眼,想把眼泪给眨回去。 李薇上前搂住她,被觉尔察氏一胳膊给搂到怀里。 …… 第二天早上醒来,两母女全都肿着核桃大的眼睛,几乎只能睁开一条缝。 嫁衣被李薇珍惜的收了起来。 觉尔察氏回京后偶尔也回李家看看,住上一天半天的。不过因为圣旨让她在圆明园里陪伴李薇,所以也不能在家久留。 通常送觉尔察氏回园子的都是李檀。李苍进了工部,补了个员外郎。听说现在忙得很,极少回府。 有时能跟从宫里出来的弘昀几人撞上,李薇就放这群男孩们在园子里玩上半天。 四月时,端静也出嫁了。宜尔哈的婚事提上了日程,而四爷此时才刚到江南,发旨回来说让九爷去送端静出塞。 倒把端静的亲生阿玛放到一旁。 幸好五爷那边也没有意见,他弟弟去送也算是他尽了心意了。 为了办宜尔哈的婚事,长春宫的皇后特意让人到园子里来问李薇回不回去。 李薇想起四爷的交待,就说安胎呢,不回去。 白世周就是她用惯的大夫,自然是她怎么说,他怎么写脉案。于是送回宫的脉案里还真就替李薇编好了理由,说她现在不宜劳神。 弘昀说了件事,才让李薇明白过来为什么皇后会想请她回宫。 “皇阿玛说皇额娘累着了,有头疼宿疾,失眠多梦。让一个叫年氏的去帮她。我听人说这几个月的月例都是这个年氏发的呢。东六宫那边就是她亲自去的。” 弘昀笑道:“东六宫的太妃们都称这年氏十分的有当年孝懿皇后的品格。” 第399章 当年 宫里夸人都这么夸。李薇就被人夸过说像孝献。要是四爷能被人夸一句有先帝之风,他能高兴半个月。 但这夸人也要看拿谁当比方。 虽然都是年少早夭的皇后。孝献皇后董鄂氏的名声就不如孝懿皇后佟佳氏好。夸李薇像孝献就好像说她美色惑君一样。 李薇心道至少夸她是绝世美人了。董鄂氏的美色可是千古流传啊。她有时对着镜子摸摸脸,怀疑自己是不是越长越美了?怎么小时候都没人夸自己美得这么祸水呢? 孝懿皇后的名声就好听得多。年氏能被人这么夸,也说明至少她在外表的德行方面做得相当出色,没有可供人诟病的地方。 但李薇能想像得到皇后不可能会高兴。 这宫中能被人以‘贤德’夸赞的只有皇后,历来妻娶德,妾纳色就是古训。 夸李薇像孝献也多是形容她媚惑君王,让四爷被她迷得不知东南西北,把皇后和弘晖放到一边不搭理,只哄着她和她生的四个儿子。这绝不是什么好名声。 所以李薇才最不喜欢这个名,她宁愿外头没人认识她,没人知道她,没人替她传颂这份‘好名声’。 可这事由不得她作主。 年氏这份赞誉来得太快、太急,仿佛还很没道理。 但觉尔察氏看得清楚,见李薇说想不通还笑话道:“以前你小时候还聪明得很,怎么现在嫁人后反倒越来越傻了?你跟着万岁多年,生了五个孩子才能压皇后一头。这年庶妃无功无娠,现在却在宫里压了皇后,代行后职,你说人家不说她说谁?” 李薇恍然大悟,她还真没把自己当成参照物。 觉尔察氏却还嫌不够,继续拿话戳她:“何况听说那年庶妃是雍正三年才进宫的?年轻水灵的小姑娘,哪是你这都有孙辈的人能比得上的?” 李薇捂着心口将要吐血,有气无力的求饶道:“额娘,别说了……” 之前宫里传来一个好消息,弘晖的福晋戴佳氏生了一个格格,洗三时李薇还让人送上贺礼。 这是四爷的第一个平安落地的孙辈人,就算是女孩也贵重。何况皇家的女孩都是有用的,九贝子前脚去替他哥哥送端静出塞,后脚他自己府里的二格格就被带进宫养了,虽然还没封,但日后爵位当不会逊于其姐。 听说九贝子在家里骂四爷抢别人的女儿,好在只是谣传,外面把这个当个笑话说而已。但宗室格格的稀罕之处也可见一般,不见贵为皇上也要抢别人家的女儿了吗? 今年便是选秀年,四爷不在京里也不要紧,有皇后主持此事当可万无一失。 李薇住在圆明园里逍遥自在,宫里多次递话出来问她养得如何,她都是今天好了,改天暑气一重又不好了,等稍稍能养得好些了,再转天下雨天凉了,就又不好了。 哪怕是宁寿宫过来关切垂问,她都没有松口说要回宫。 宫外多自在,而且跳出宫禁后,再看宫里的事就显得多了几分身在局外,与已无干的趣味。 换言之:看别人跳脚就是爽。 选秀年各种琐事甚多,年庶妃的好处越发的传扬开来。皇后不能事事亲历亲为,就把长春宫的苏答应推出去争风。苏答应听闻也是个机敏之人,在操持选秀上多有建言,仿佛比年庶妃还要高段。 大家都等着看好戏呢,年庶妃竟然退避三舍,凡是苏答应想接过去的,她一概一分不争,不但拱手相让,在外面说话也都是称自己年轻识浅,不能担当重任。 结果反倒显得苏答应借着长春宫之势盛气凌人,不如年庶妃谦虚,顾全大局。 如果只是宫中的事倒罢了,偏偏这次四爷南巡伴驾的随行官员中有年庶妃的二位兄长。长兄年希尧是康熙朝工部侍郎,一向忠心王事,次兄年羹尧康熙三十九年被先帝赐同进士出身,家父更是由先帝一手拔擢,官至二品,更由先帝赐字‘丹心秉册’,可谓一段君臣佳话。 这拉出来就是一串闪瞎人眼的履历。 李薇不禁暗自庆幸,如果她还在宫里肯定也要被年氏给震得无法安枕了。 其实她跟年氏在家世上根本没有可比性。 倒是皇后,虽母族是乌拉那拉氏,可自康熙朝起却没什么子孙在朝称得上显赫。吃老本吃到现在,因为供出个皇后倒是又起来了。 不过有名声和有权势是两回事。 皇后家最缺的就是能在御前说得上话的人了。 李薇不管这些,反正有额娘在就算天天被骂她也甘之如贻。四爷的信也是随着每天送回的奏章送到圆明园,有时几句小诗,有时一段抒发的旅途见闻,有时随信附上江南水边的一枝柳条,几朵干花。 话不在多,寥寥数语而已。倒让李薇好像正在跟他一同南巡,仿佛他正坐在她面前。 有时四爷大概也是路上太忙,随手扯过一张纸就给她写信,有时写在某张纸的背面,翻到前面竟然是他写得骂某位不知名的官员‘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有时则是添在送回来给她的礼物盒上一角‘知君掂念,朕一切安好’。 听每回回来的人报信,四爷这一路确实赶得很,今天在甲地,明天就到了乙地。可说是一日都未在路上停留。 而每到一地,便要接见当地官员、士绅、豪族,也就是俗称的地头蛇。 当然还有当地的学子,如果有书院,特别是流传以久的书院,那还要亲自拜祭当地的孔祠。 在山东时,四爷特意多停了几天。就是因为至今仍有人替蒋陈锡喊冤,还有说四爷杀他是为了刚登基立威,又舍不得杀满人,所以挑了个苦读出身的汉人大官一砍了之。 四爷几乎气得手抖,那两天送回来的信全是草书,不但笔触几乎要飞出纸面,还让她看起来颇为费劲,连蒙带猜的。 只有最后一句用重重的笔墨写道:世人多愚昧。 李薇对这个最有感触,她最近刚刚才悟出来,还热腾腾的呢,刚好跟四爷分享。 她道有很多事都是人力所不及的。比如她平常让人侍候着穿衣、洗漱、梳头,还有一声令下就可以盖很漂亮的宫殿,也可以把金银珠玉都堆成山。 可是当她高卧云床上,由数十个宫女围着侍候,不管是点心还是茶水都能让她们给她喂到嘴边时,尿急便意却催她不得不自己起来去屏风后方便了。 可见侍候的人再多,有些事也替不得她。 再有,她常嫌夏天太热,冬天太冷,若是四季如春就好了。可惜老天爷不听她的把这二季给均均,把夏天的热借到冬天使使。 另外,宫里常有人妒恨她,不止是皇后,就算一二小妃嫔只怕也没少在心里盼着她倒霉。她常想能不能命令这些人把恨她的心都换成爱她的心呢? 其实她也知道,要换得她们的忠心,只要把她们送到陛下面前就行。可陛下知道她是无论如何也不肯这么做的。 可见这人心总要用东西去换,平白无故叫人将心送上是不可能的。有以人心换人心的,也有以财帛动人心,更有以权势相诱换来的忠心。差别只在两边是否都心甘情愿做这个买卖。不然卖的人觉得卖贱了,买的是觉得买贵了,这份生意就不能长久做下去了。 最后,她最惧乌发堆雪,容颜苍老,常想青春永驻,与四爷恩爱长久。 可这些全都由不得她做主。 所以就算她富贵至此,这世上还是有很多不能随心的事啊。 愿与陛下共勉之。 之后四爷考察了蒋陈锡之弟蒋廷锡,说他学问扎实,由翰林院编修升礼部侍郎,更传口谕让他速速前往山东伴驾南巡。算是给这蒋家之事做了个结尾。 七月时,宜尔哈适婚乌拉那拉·星德。 整个紫禁城的热闹劲也传不到圆明园里来。 觉尔察氏见李薇还真就打算不回去了,道:“你不回去真的没问题?” 李薇摇头,道:“万岁都说我不必回去了。” 宫里那个大舞台还是留给皇后吧。她也品出味儿来了,紫禁城还是有其代指的意义的,远香近臭不是一句假话。至少离得远了,皇后就够不着她了,而近在眼前的年氏又明晃晃的刺人眼睛,让她想忽视都不行。 觉尔察氏也不想让她回去,不说她现在扛着肚子,就算平时她也不愿意把自己姑娘送上门去让人作践。皇后且放到一边,咱们惹不起还躲不起吗?她就是怕不回去对她不好,既然万岁都准了,想必是无大碍的。 李薇在那里一个接一个的吃荔枝,被她一巴掌拍下来道:“吃多了上火,你也省着点吃。” 她管着她一天只让吃十个,可每次端上来她都要一口气吃完。 “怎么出去几年变馋了?”觉尔察氏一看盘子里还剩四个,就让宫女端走。“以前在家里时还知道留下来慢慢吃,现在怎么好像不吃完会有人来给你抢似的?” 李薇这些日子让额娘管得习惯了,做出小女儿态束手坐好听教训。 觉尔察氏叹气:“好了,别装出这副样子来。你这脾气也真是大变样了,又娇又怪,不像小时候那么懂事了。” 听了这话后,李薇后面几天一直在回忆当年。 当时她刚穿来还挺天真的,立志要做个人人称颂好姑娘,就是那种别人一提起来就竖大拇指夸的。 现在好像很久都没有那种念头了。 她的世界也变得越来越小。小时候交了一条街的朋友还不够,恨不能半拉北京城里都是好朋友。遇见的人都愿意结个善缘。 可现在她的世界里只有四爷、孩子们和李家。连以前在府里时结交的田氏等人也早就不联系了。 每日送到永寿宫的请见牌子越多越多,可这些人全都是工作,她也从来没生出过结交的心来。 到底是她把路越走越窄,还是这就是高处不胜寒滋味? 但是就连李家的弟妹如佟佳氏等人她都不能放心信赖,何况旁人呢? 她深知每一个凑上来的人都是为了想要借四爷、她这个贵妃,甚至是弘昐等人的势。所以难求真心。 现在想起在府里时与田氏交际还总觉得二人的友谊不纯粹,可现在想想,当时好歹地位相当,已经是难得的友情了。 现在与她地位相当的却都是同处四爷后宫的敌手。 总不见得让她去东六宫找朋友吧? 她多少有些明白了四爷为什么现在才对她的感情越来越深。如果她都觉得身边除了他和孩子之外再无亲眷,恐怕他的感触只会比她更深刻。 晚上,她与觉尔察氏在屋里。觉尔察氏做针线,她拿着戏本子看不进去,不由得问出困扰她几日的问题。 觉尔察氏抬头想想,道:“当年我嫁给你阿玛时也觉得不习惯。” 觉尔察家住在哪儿呢?有老觉尔察和两个哥哥在,觉尔察氏素日来往最多的就是街边做针线,卖茶汤的母女,酒馆家的女孩等。既是满族,又有家传,所以觉尔察氏倒是从来没有女子不能出门,要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意思。 她知道汉人都是这么教女子的,但是仅仅是知道而已。 等她嫁到李家后,才发现她不能三五天就回家一趟,只能让塔福和费扬古来看她。她也不能去替李文璧买纸买笔,这个要吩咐家里的下人去做。 她每天只能在这个家里转悠,去看看灶台,在婆婆那边侍候茶饭,或者去书房给李文璧红袖添香。 李文璧见她在家长日无聊,就请街坊来陪她说话。 然后觉尔察氏就要天天坐在那里跟街坊做针线,纳鞋底,说八卦。一坐一天,喝茶嗑瓜子吃点心,就坐在榻上哪里都不去。 所以一年之间,觉尔察氏的针线活突飞猛进,一日千里。 “你懂事后,我不知道多高兴呢。都说生女儿好,女儿是额娘的贴心小棉袄。我就想这话说的真是不假,知道我最发愁什么,就送你救我来了。”觉尔察氏笑道。 当年李薇小小年纪,坐在那里一会儿还摇呢,就会打络子陪人说话。街坊知道他家有了孩子就带着自家孩子来串门,她把自家女儿往那边一送,她就能把大的小的都给招待的妥贴极了。 她就正好能逃出来借着理家躲到一边,总算不用再跟她们一起做针线了! 李薇没想到她的‘早慧’还有这种作用。 母女两个由当年开头,话题歪到了十万八千里外。 第400章 弘昫 更深夜重,御舟上寂静无声,但两岸却传来阵阵丝竹。 圣驾南巡,江南两岸无不欢欣鼓舞。要表达对天子的热爱之情就只能用昼夜不歇的庆祝来表达了。 虽然四爷再三说不得扰民,他本人也不喜欢南巡这一路上夜夜宴饮——他没那功夫! 但民间的庆祝活动却屡禁不止。何况江南本就是繁华之地,民间有钱的人太多了,有钱的人通常都要找一些花钱的机会,平常闹个花灯都要比一比哪家的花灯精美绝伦,何况这种皇上南巡的好日子? 至于花灯年年都有,皇上南巡可不常见,先帝才巡了六次呢。 所以这一路上各地民间争着向四爷表忠心的事是层出不穷,地方官们也从不禁止。他们不好大拍龙p,治下百姓去拍那比他们拍了还要好! 曾有经过数个村镇时,御道旁跟着一群人叩头,前头的探马报来问清楚回来回禀才知道早在多日之前,他们就天天来跪着了。 因为不知道皇上几时从这里经过,所以听说四爷一出京就聚了全村的村民,老少一起过来跪皇上。 皇上啊,难得一见啊,见一次长命百岁啊。 四爷本来听说有百姓来磕头,起意要见见,就让侍卫带着村里的人过来。村里选出的代表是一个老态龙钟的老爷爷,听说已经活了九十八岁了,真正的人瑞。还有个据说是他们村子里最聪明的小男孩,七八岁就能通背《论语》,日后肯定能考秀才中进士当大官,那他们村子就能出个官了。 四爷就请那老爷爷用了顿御膳,怕老爷爷这牙口不好啊,特意让人做得清淡些,软烂些的菜。 结果老爷爷喝起玉泉酒来,二两都不叫事,回话的声音还越来越响亮,连传话太监都不用,每说一句必要加上‘回万岁爷!’。 四爷发笑,见此老丈不吃御厨特意给他做的豆腐,专挑摆在远处的一盅腐乳炖五花肉吃。 说起这腐乳还有件事。素素当时在宫里吃豆腐乳配粥时,不知怎么想的,说想吃臭豆腐乳。她一说,御膳房算是忙翻了天。盖因没人吃过听过这个,何况只怕味不甚雅观,送给皇上吃更是大不敬。 还是素素不管这个,她虽是突发奇想,也说得出道理,说酸菜也是发酵的,酒也是发酵的,所以豆腐说不定也能这么做呢? 结果御膳房还真捣鼓出来了。就是那个味儿,实在是让人受不了。 但这次出巡,四爷还特意让人带上了。 四爷坐在船室内,听着外面岸上隐约传来的歌舞声,不免皱眉。 他这般兢兢业业、朝乾夕惕,几曾像他们这般悠闲? 他放下手中的奏折,想起素素说的‘折子永远批不完’的话来,道:“送些夜宵过来。” 苏培盛赶紧应道:“是。” 夜宵送来就有一碟香油拌好的臭豆腐。 四爷早就吃惯了这个滋味,拿饽饽掰开,用筷子头把臭豆腐抿在上头。 那老丈逮着那拳头般大的方块红烧肉狠吃,玉泉酒生生灌下了两壶。与他同在一席的官员劝他少食惜福,您老平常没这么吃过,小心再吃坏了就辜负了万岁的一番心意了。 老丈却道他今年都九十八了,谁知道还能活多久呢?他活到九十八才见过这一次皇上,还吃了皇上的御膳,不说他能不能再活一个九十八岁,只说下回来给皇上磕头的,只怕就是他的孙子了。不趁这个机会吃够怎么行? 四爷就挥退其他人,由着老丈吃个痛快。 乡人如此也是人之常情。岂不闻穷寇莫追?都是一个道理。这老丈是认为他再也活不了多久了,何不快活一日是一日?他砍了蒋陈锡,如果再不任用蒋廷锡,那就是让蒋家再也没了活路。 他给蒋家留一条活路,让他们能继续指着蒋廷锡,这山东学子如果再出来闹事,不必他开口,蒋廷锡自会出来说话,替他的兄长认罪伏法。 就像皇后再怎么嫉妒怨恨,他委任她的长兄星辉为镶红旗蒙古都统,让弘昐出宫建府,她就不会认为她和弘晖已经走到了末路,不会再事事盯着素素和她的孩子们。 人总要舍不得死,才能学会留余地,学会畏惧。 她舍不得乌拉那拉家的前途,舍不得荣华富贵,她就绝不再敢拿自己去碰素素和弘昐他们。与素素比,她自认是精美的玉器,与素素和普通旗人出身的李家比,当然是乌拉那拉家更碰不起。 素素不在意的,偏偏是她在意的。 所以她自认贵重的东西,素素不当一回事。素素能舍,她不能舍。 正因为这样,他才能周全此事。将原本胶着在一起不死不休的局面给分开。争得一息时间,容他再做安排。 也免得让那群小人在一旁伺机做乱。 四爷盘算着等这次老九回来就再给他找个差事,就像这次送嫁一样,既能占着他的空闲,又无碍大局。 这让他想起当年封贝勒前夕,他足有两年都在忙着盖房子。 想想看这差事真是与国与民无益,跟朝政也是半份干系都没有。可先帝就是用这一招牵了他两年的鼻子,他却一直没想明白,还兴头头的忙个不停。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才明白,当时先帝大概就是盘算着大封诸子,却又不愿意封一堆郡王出来,怕他闻到风声四下蹦哒,这才白白使唤了他两年。 先帝的意思很明白:一边待着去,别碍事。 他现在是想这么对京里那群兄弟的。最好能把他们都给隔开,别私下串联,也别来碍朕的事。 用过夜宵,四爷拿着卷书打算读两章就歇息了,结果苏培盛匆匆进来,捧着一个匣子道:“万岁,八百里加急。” 四爷翻身坐起,打开一看是留在京里的十三爷递上来的。 上面写道:臣弟叩请圣安,八月初十辰时许,贵妃于圆明园产下六阿哥弘昫,母子均安。 四爷一下子站了起来,苏培盛就见万岁面上这笑越来越大。 “五斤一两,五斤一两,好!”四爷忍不住拍案叫好! 苏培盛猜到了一点,可万岁不说他也不敢接话,这恭喜贺喜的话就憋在嗓子口吐不出来,可憋死他了! 四爷放下信就立刻写了回信,须臾便发了回去。 八月十六日,圣驾回銮。 京城,五爷府。九爷去了一趟塞外,晒得像个黑猴子般,他是特意来给自己五哥说侄女他亲自送的,公主府他也是亲自进去遛了一圈,里头侍候的人也都亲自敲打过了,还给住在旁边的端静姑姑,他们的姐姐恪静公主打了声招呼,让她记着照顾着她侄女。 九爷还特意带回了五爷这个便宜女婿纳穆塞的礼物,好几大车让他这么拖回来真是辛苦死了。 五爷笑着听九爷说完,还特意请他喝了顿酒才把这个好弟弟送走。然后让人把这些东西全都送到侧福晋刘佳氏那里去,然后他转头去了瓜尔佳氏的院子里。 瓜尔佳氏见他一身酒气的进来,忙笑盈盈的侍候他更衣洗漱,再捧来解酒茶服侍他喝下。 “九爷走了?”她拿着一柄团扇轻轻给他扇着。 五爷嗯了声,闭目养神。 瓜尔佳氏轻声夸了句:“爷与九爷真是兄弟情深,最难得的是爷心胸宽广,换成别人只怕早要气死了。” 五爷闭着眼睛笑了下。他很清楚这京里不少人都以为在老九封了贝子之后,他们兄弟俩就要反目了。就连坐在金銮殿上那位只怕也是这么想的,才封了老九,把他晾在这里。 就如同十五、十六两兄弟一样,懂事的十五落空了,倒把有些冲动的十六封成了安郡王。宗室封爵有时就这么回事,聪明能干的反倒一路坎坷,酒囊饭袋的却能得封高位。 不过他要是当着老九的面说他是酒囊饭袋,这小子非跟他急不可。 像老九或十六这样的,平素不谨,脑子又不够机灵,小辫子满头都是,皇上平时放过了是皇上大度,想斥责了什么时候都方便。 所以他很清楚,就算他真的跟老三似的去抱皇上大腿,皇上也不会痛快的封他。与其这样,倒不如把这个机会给老九。 皇上一开始看中的就是老九,这才老九一往上贴,皇上很快就赏了他贝子下来。 而且同母的兄弟之中,皇上不可能两个都封,最有可能的就是封一个,压一个。这样再好的两兄弟都有可能会离心。皇上的龙座才能坐得安稳。 而他本意就不想做出番大事业来。上头是自己阿玛时尚且如此,换成兄弟了当然就更不会出头了。 只要他安安分分的,到哪儿都有他的一碗饭,不管他进或退都是个太平日子。既然这样何不保全老九呢?他那个脾气,有个爵位护着才安稳。 他自己盘算着,谁都没说,连老九那里都没打招呼。事情果然如他所料,意外的倒是老九似乎以为对不起他这个哥哥,现在比以前待他还要更亲热。 五爷想着想着就发起了笑。 瓜尔佳氏见他笑了便也笑起来,问:“爷有什么好事,也说给我乐乐?” 五爷拿过她手里的扇子瞧,道:“这就是圆明园贵妃赏的?” 瓜尔佳氏道:“可不?就是上次去请安时得的。” 五爷拿着扇了扇,道:“贵妃那里可好?” 瓜尔佳氏迟疑道:“我没见着贵妃的面儿,听说是这一胎一直怀得不安稳。那孩子看着倒是不算大,不过贵妃的年纪也不小了,可能生的有些艰难吧。” 说着她倒好奇那个宫里的年庶妃,听说年庶妃厉害着呢。贵妃当时怀着孩子都被她给冲撞了,结果年庶妃被皇上翻了牌子,还接到了养心殿去,贵妃在永寿宫连夜叫的太医。后来皇上要南巡,贵妃求着皇上避到了圆明园里。 现在宫里连皇后都被这年庶妃挤兑得没处站了,今年的选秀倒是她管了大半的事。 她把这个给五爷说,五爷也被她勾起了兴致,坐起来道:“外头真的这么说?” 瓜尔佳氏担忧道:“这都是我听来的,只是我想着不至于吧……那年氏长得什么样啊,能把长春宫和永寿宫都给压下去?” 她是信了五分的,没别的,还是这男人翻脸无情起来还真是没话说的。就拿佟家隆科多那事,他那个宠妾都快宠翻天了。早年大家还都当贵妃是祸水,跟年氏一比,贵妃与皇上相伴二十多年,育有五子一女,这份功劳哪里是年氏之流能比的? 五爷见瓜尔佳氏有物伤其类之感,安慰她道:“皇上的性子我还是知道一些的,最是个念旧情的人。那年家女儿就算有宠,皇上也不会让她去下贵妃的面子。” 话音未落,外面突然来人禀报说有快马入京,身背黄旗,直入圆明园了。 至晚间方有消息传出,说是皇上得知贵妃产子后遣人回来探望。 再隔两日,圣驾已经回转的事才众所皆知。 长春宫,元英才从宁寿宫回来,身心俱疲。在宁寿宫里,太后只问了三件事。一是选秀的事都大致清楚了吧?等皇上回来就该最后阅看了。 二是贵妃在圆明园产子,宫里也不能疏忽了。 三是宫里也该打扫房舍,准备迎驾。 迎什么呢? 皇上回来后还不知道回不回宫呢。说不定就直接去圆明园了。可是就算他回宫了,说不定就把年氏给宣到养心殿了。 元英闭上眼,只觉得心口的火都快要冲出来了。 贵妃好歹伴驾多年,更是跟皇上生了那么多的孩子。只看在孩子的份上,皇上宠爱她也说得过去。 可这年氏算什么呢? 元英想不透! 对皇上来说是不是除了她,哪个女人都比她好? 如果说给当年在阿哥所时就给贵妃种种优待,开府后更是把她给忘到了脑后,让贵妃接连生下四子一女。等有了圆明园,就带着贵妃住到园子里去,好像那里是他们的桃花源。 这些事如今想起来就叫元英恨入骨髓。 但现在的年氏什么都没有,只是去伴了一夜的驾,还没有承幸,中途还被贵妃把万岁叫去了,可万岁却好似真的看中年氏了。 竟然让她一个什么品级都没有的庶妃来替她做事! 她确实头疼、失眠,但服过太医的药之后已经好转了。皇上却问也不问她,就让年氏来替她发放宫中份例,虽然只是个核计名单,查看疏漏的差事,平时她也是交给苏答应去做的。可是她交出去的,跟万岁亲口谕旨让年氏去做是两回事!! 朝野之上却都在称赞万岁体恤她,爱重她。 哈!爱重就是拿着她的脉案替他的新宠铺路吗?! 元英独自在屋里,庄嬷嬷在角屋里问宫女:“你说宁嫔给年氏送东西的事有几分准?” 宫女忙道:“十成。宁嫔娘娘本来就住在咸福宫,平常往来也没人注意,就是个前后殿而已。这次是我亲眼瞧见的。我替我们娘娘去给宁嫔娘娘送东西时才看到的。” 庄嬷嬷几乎要叹气了,一时也腾不出空来赏这宫女,只好道:“我知道了,你先回恪嫔那里去吧。” 宫女问道:“那我要不要跟恪嫔娘娘说啊……” 庄嬷嬷没空理她:“想说你就说。”说罢将那宫女给撵走了。 她还要再去查问下,看这宁嫔是不是真的要去抱年氏的大腿了。当初可是她自请去咸福宫,说是要把西配殿让给皇上新封的苏答应,她去咸福宫也好教那些庶妃们规矩。言犹在耳,她这就转头去奉承年氏了! 武氏还要不要脸了?! 圆明园里,李薇头绑红巾,抱着孩子做鬼脸。觉尔察氏在一边看不下去,忍不住把弘昫抱过来:“好了,看看你还像不像个当额娘的,还是小孩子吗?” 弘昫是个特别乖巧的宝宝,体现在生他生得特别容易上。子时阵疼,早上四点就落地了,简直就是火箭般的速度。 李薇就图这个也爱他。说实在的,生完他后柳嬷嬷给她按摩肚子都疼得更久。按了半个月,疼了半个月,每天半个钟头。绝对的酷刑。 弘昫只能每天抱来给她喂一次,剩下的时间都由奶娘喂。这孩子也不认谁是妈,有奶就吃,跟他几个哥哥一样好喂。 觉尔察氏也说这孩子好喂,不过她的比较对象很让李薇吐血:“像你大弟的那几个孙子、孙女一样。” ‘孙辈’对李薇来说是大杀器。宫里弘晖那边算是给她生了个孙女。虽然是庶母,但辈份上是这么论的。而李艺的孙子,当然也是她的侄孙。虽然接到喜信时也让人送了礼物过去,但听觉尔察氏亲口说,这个杀伤力是不一般的。 不能再掩耳盗铃装不知道了啊。 觉尔察氏还说,弘昐不是去年也成亲了吗?等生下来就是她的亲孙子啦。 李薇:…… 人家真的很想哭啊有没有…… 对于她的哭诉,觉尔察氏的解释时:好久没看到孙子了,她想得慌,人见不着,只好这么过过嘴瘾了。 不过听到圣驾回銮的消息后,李薇倒是第一个想起来,当成好消息给觉尔察氏说:“万岁说要带着阿玛一道回来,到时您就能见着您的孙子了!” 被觉尔察氏狠狠白了一眼,再给她盖上一个戳:白眼狼! 李薇冤死了,她不过是想顺着额娘的话说,又被她当成不孝顺,想撵她赶紧走了。不过到了送觉尔察氏回李家那天,李薇才出月子哭得稀里哗啦的,觉尔察氏哭笑不得,一边骂她一边给她擦脸:“这次回来我就不跟着你阿玛跑了,到时给他纳两个小老婆侍候着,送他出去做官。我在京里守着,见面的机会多着呢。别哭了!你是水井啊一个劲的往外冒水!以前也没这么爱哭!这都哪儿惯出来的臭毛病!!” 李薇死活就是不撒手,扯着她额娘的袖子(被拉开)再拽袍子,跟耍赖似的。 觉尔察氏擦泪擦湿了两条手帕,烦了,直接坐着说:“你哭吧,哭够我再走,你还能哭一天?” 李薇哭得直抽抽,这节奏不对啊,哪有这样的?那人家还怎么哭得下去?可这样收住不哭好没面子…… 此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觉尔察氏一抬头,就见两个穿蓝缎子的太监快步进来,扬声道:“万岁驾到。” 话音未落,一个穿宝蓝袍子的人就进来了。 屋里瞬间呼啦啦跪了一片。 觉尔察氏赶紧起身也要跪下,榻上的李薇一面往下挪,一面抽抽着。 四爷虽然在驿站里洗漱过也换过衣服了,一路行来还是带着几许尘土味儿。他不等觉尔察氏跪下就示意苏培盛扶起来,还道:“老太太免礼,坐着就好,自家人无须多礼。” 然后他按住将要穿鞋的李薇,道:“你也坐着,朕不让通报就是不想折腾你。”跟着就看到她哭成这样。 觉尔察氏起来后,见万岁爷伏下|身,看着她那姑娘哭得难看样子还笑,一面掏出手帕,跟捧着传家宝般小心翼翼的在她脸上拭了几下,极温柔的问她:“哭什么呢?” 四爷一转眼就想到了,挨着素素坐下,看看她再看看觉尔察氏,道:“既然贵妃舍不得,老太太就再多住几日。” 园子里只有自家姑娘,觉尔察氏住得还算是心安理得。添上万岁就不一样了,觉尔察氏也是练过御前奏对的,虽然练了好几年也没使上过,今天算是出山了。 她挺严肃认真的推辞了,说皇上的园子,臣妇怎么能住呢?何况家里还有事,老爷(李文璧),婆婆(李老太太),还有儿子孙子都回来了,她要回去侍候丈夫婆婆一家老小。 这都能当贤妻贤媳慈母的活样板了,四爷却把前头统统略过,转头问她家姑娘:“让你阿玛也进来见见吧,也是多年未见了。” 她就见她家姑娘一脸‘好棒’的望着万岁爷。 这也不哭了。 觉尔察氏心道:她算知道自家姑娘这脾气是怎么来的了。都跟万岁爷似的,一哭就什么都给她,怪不得在家不会哭,现在倒越活越小,会用哭来耍赖要东西了。 等万岁把李文璧也给宣来,还一起用了一顿‘家宴’。这回她就见她家这姑娘啊,装得可好了,那叫一个端庄大方又懂事,坐在那里一说一笑都显得多有规矩啊。 不是当着一堆宫女太监的面扯着她的袖子哭着不让走的时候了。 万岁道今天先回去,改日见面的机会多得很,李文璧现在回来就等过了年再走吧,到时新年大宴太和殿有他一个座儿。 她家那姑娘估计就听见‘年前都在家不会走’这一句了,一下子就乐得牙豁子都露出来了,还笑给万岁看。 万岁也不嫌她笑得太不雅观,也冲她笑。 这上首的一万岁一贵妃就这么对着笑。屋里侍候的太监和宫女全都看地板看脚面,坐她旁边的李文璧好像突然对桌上的御制瓷器入了迷。 他还悄悄拉她的袖子,让她不要盯着看。 觉尔察氏狠狠的把袖子夺回来!你们这爷俩都爱拉人袖子! 等回到自己家了,晚上睡觉时,李文璧夸道:“薇薇这一嫁人,果然是懂事多了啊。” 觉尔察氏:“哼!!” ——做梦吧! 第401章 风声 四爷回京后没回宫直接去了圆明园,原因是路上辛劳有些累了,正好先回圆明园歇歇,让太医给诊断一二,看需不需要休养。 苏培盛进宫给太后说,太后就让人去看望皇上。太医此时也诊断出来了,万岁爷确实一路辛苦了些,现在最好休息下,圆明园凉爽宜人,乃是上佳的休养之地啊。皇上最好能好好的休息下,南巡这一路上实在是太辛苦了。 太医这么说,太后也说皇上不用担心宫里,有皇后在呢。 这一搭一唱的,京里自然也没有那么不长眼的人跳出来,还都纷纷的递请安折子请四爷保重龙体。 于是四爷就得以在圆明园里光明正大的‘休息’起来。 每日还是照旧批折子见人,倒是跟平常没什么两样。不过南边一趟走下来,四爷是黑了那么一点点,也瘦了点。 他走这一路给她带了不少东西,每天就带着她和弘昫一起开箱子当惊喜。就像说每一口巧克力都是惊喜,四爷的箱子也一样。 不像以前他回来给她带得都是贵重的,这次的东西有些就很奇怪。 比如有一块大石头,拉回来后就摆在了圆明园里。据说是经过某个村庄时村里人献给他的,说这石头是天上掉下来的。 李薇惊为天人!以为真是陨石,结果四爷跟着就揭晓道:“朕寻人看过了,想那处村子之前应该有河流经过,这是被河水冲过来的。” 村人说这石头是天上掉的,因为附近的山里没这种颜色的,附近又没山,所以只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听说已经在村里好些年了,之前还有县官听说了想送给康熙爷,不过来看过后见这石头并无异相(有个奇怪的花纹啊之类的),就当是村人骗人,气冲冲的走了。 村人却一直相信这石头有神力,还编段子说是女娲补天掉下来的,在这‘天石’附近还常有香火供奉。 四爷拉石头的时候附近几个村都来送天石,依依不舍的。 李薇围着这石转了一圈就找到两三处被香火熏过的地方。四爷笑道:“朕本来也不想拉这大石头回来,不过想着留在那里让人拿去做怪就不好了。既然是天石,还是摆在朕的园子里吧。” 可见流言之威,连四爷这个天子也要小心避讳。 圆明园勤政亲贤殿外,九爷正抹着满头的汗等候召见,心里实在是想抱怨。这皇上处处都跟先帝不一样。先帝每回南巡回来都到九月末了,有时一气巡到十月初也是有的。那会儿的天怎么着也凉快了。现在还不到九月呢,他就这么顶着三伏天的太阳回来了。 知道你家贵妃生了个六阿哥,可你再高兴,有高兴的直接回来的吗?放先帝身上,能在送回京的折子里提那么一两句就是天大的荣宠了。 张德胜过来请九爷进去,万岁传了。 九爷这才起身,理理袖子和衣服下摆,挪正腰带,再把帽子接过来戴好,这才跟着张德胜走。他旁边有个来得比他更早的还等着呢,候见的屋里没放冰山,但是有解暑的绿豆汤,说实话这已经比先帝时要好多了。先帝时那是茶都不给一盏的,怕憋了尿面君不雅。 九爷走前见那人流的汗都快把衣服浸湿完了,不由觉得心里舒畅。自觉他这么大热的天过来是挺惨的,但还有人比他更惨,这就行了。 一面往里走,他一面掏出银子给张德胜打典。只是也没什么好问的,就顺口问那还等着的人是谁。 张德胜笑道:“这是万岁新点的礼部侍郎,蒋廷锡,蒋大人。” 九爷一挑眉。前几日八爷才来找过他喝酒,他也算避了八哥几年了,这都让人堵上门了,不好再推辞。九爷也觉得自己这一见八爷落魄了就不搭人,有些太翻脸无情了。而八爷却仿佛什么事都没有,照旧说笑。 不过跟自家五哥一比吧,还真差了几分真心真意。 九爷心道喝酒就喝酒,不过现在爷是贝子,你是光头阿哥。爷家小一大堆呢,不能淌你的浑水。你要只是来找爷喝酒,那大家还是好兄弟。不是就请便吧,反正你说什么,爷都左耳进右耳出了。 几杯酒下肚,八爷还真没说什么犯忌讳的事。就是拿朝中几个人议了八卦,其中就有这蒋廷锡。 八爷道,蒋廷锡的运气来了。皇上这是要抹了蒋陈锡的旧事,只要他不犯大错,一辈子就是平平安安的。要是再有点本事,更是前程远大。皇上是个不拘一格的,他肯用他,就是给他机会。 八爷道,皇上的性子跟之前不同了,现在和软多了。 九爷闷头喝酒,心道:胡扯八道! 又想八爷当着他这么拍皇上的龙p,是想让他给皇上递句好话? 那他也不管。 八爷长叹一声,道老九啊,八哥实在是羡慕你啊。 九爷知道他指的是皇上最近常常提起他,给他派差事,不管怎么着,能被皇上想着使唤就是好事啊。不过他偏不把话往那边带,对八爷说八哥,子孙的事急不来的。再说你现在也算是儿女双全了。 八爷一笑,再无二话。等九爷把自己灌倒后,起来就听说八爷已经走了,他才算是松了口气,按着太阳穴冲小狗子哼哼:“给爷倒茶来……” 小狗子把茶盏端来,他醉了闻不出味,一盏快喝完了才尝出是解酒茶。 九爷这脸瞬间就挂下来了,他最烦喝药茶!又不是怕吃药的小孩子!你给爷端解酒药来,难不成爷还会耍赖不喝?小狗子那傻太监还问他:“爷,再来一盏?” 一进勤政亲贤殿里头,那是一股凉爽带着薄荷的清香扑面而来了。 九爷进到殿中,跪下干脆利落的道:“臣弟给万岁请安!” 再一抬头就羡慕嫉妒恨了,四爷穿着一件豆沙色的纱袍,没有系腰带,光着大脑门不戴帽子,手里还捧着一盏一看就透凉气的白瓷盅吃着酸奶! 四爷放下银勺招呼他:“老九,过来一起吃。” 相比较起来他穿着两层衣服,外面这层袍子还是厚绸子的,戴厚呢的大帽子,穿长靴。 所以热得恶向胆边生,九爷一听就起来直走上前一屁|股坐到四爷对面,一边的太监立刻给他送上一个白瓷盖碗,揭开一看,白生生的酸奶,一看就像豆腐一样结成块了,吸溜到嘴里一定很凉很香啊。 九爷才要拿起银勺吃,四爷道:“看看放什么东西。” 九爷扭头一看,见第二个小太监又捧上来八个小碗,里面有蜜豆、蜜饯、切成块的西瓜、哈蜜瓜、葡萄、荔枝、樱桃、桃子,第三个太监捧的他就认识了,是蜜卤子,各种玫瑰卤、桂花卤等。 九爷叹了:“万岁,您这日子逍遥啊。” 然后他就看到四爷特别得意,又特别谦虚的笑了下,道:“不算什么。” 九爷一口血。 他一边吃还一边不忘那个候见的蒋廷锡,八爷这人他是不想再打交道了,可他的话听一听还是无妨的。毕竟在康熙朝时八爷就少有说错的时候。 要不他也不会那么服他。 他一提,四爷果然就让人也赏那蒋廷锡一碗,对九爷道:“朕听说他的画鸟画得好,便想叫到园子里让他画一幅看看。” 九爷心道果然这才是皇上呐,不得已晋了蒋廷锡,心里还是别扭,这是打算拿他当个画匠使? 一碗酸奶吃完,四爷一面擦手一面道宫里有公主要出嫁,明年呢还想让宫里的十五和十七都搬出来,这些事现在还没人管,老九啊你看怎么样啊? 问清是看着他们迁民居,修府邸,九爷一琢磨这事没什么风险,又不用他去扛砖搬砂,银子都有内务府和户部拨,他就是个看摊的,干嘛不干呢?干!这是往他手里送的功劳啊! 九爷欢欢喜喜的走了,回府打开四爷给他的几处府邸的堪舆图和清单,怎么算,怎么多了一份。 就算连驸马府都算上这也不对。 按这府邸的规制,说是贝勒也行,但说是郡王也可以。 九爷这脑子也不是摆设。他围着书桌转了半日,出去喊小狗子:“去,把……” 小狗子仰脸等着。 九爷指着远处半天,道:“……把十爷给我请来。” 十爷很快被请来了,博尔济奇特氏没了之后,他对郭络罗氏也没了兴趣,府里只要管好几个孩子的吃喝就行。所以一请就来,来了还就不想走了。 他听了九爷的话觉得这不是挺清楚的吗? “皇上自己也有儿子啊,还都大了,这不摆明了要放一个出来了吗?”他端着茶,翘着二郎腿说。 九爷白他:“你当我不知道啊!问题是这府一修,外头不都知道了吗?不都来问我了吗?我tm也不知道啊!!” 他真的要吐血了啊!到时人人都认为他九爷嘴紧!谁信他是真的也不知道啊! 九爷在那边骂皇上的一碗酸奶都不能吃!十爷馋虫被勾起来了,叫小狗子:“去,给十爷我端一碗酸奶来,就你们爷吃的就行。” 小狗子特别诚实:“我们爷没吃酸奶。” 九爷瞪着眼睛骂:“叫你去你就去!废什么话啊!” 等酸奶端上来了,当然是两碗,九爷吃着嫌寡淡,就使唤自家膳房:“把西瓜、哈蜜瓜能找到的水果都给爷切成小丁子,再煮些蜜豆,拿些蜜饯来。” 有他这折腾的功夫,十爷一碗已经吃完了,正在吃第二碗(碗太小),嫌弃他道:“你这哪儿学来的女人功夫?吃个酸奶还费这个劲!” 九爷……一口血…… 九爷修府的事还是漏出来了,京中流言纷纷。 此时四爷带着李薇在圆明园里阅看最后一遍的秀女。但不是看人,再把秀女从紫禁城拉到圆明园太费劲,所以看的是名册和画像。 李薇对仕女画的辨识度特别低,几近于无。当然她看得出这些画的人都不一样,但是如果跟真人放一块,大概只能从神似而不是形似来辨别。 四爷也不是跟那色狼似的盯着画像品评哪个秀女美,他更像是手工比对相亲大会成员一样,两边摆着秀女名册和求指婚折子。 康熙爷生的儿子多,四爷的兄弟就多,侄子也是以群论的,还有宗亲一类。其实四爷负责的已经算少了,他基本上只负责姓爱新觉罗的,除爱新觉罗外的赐婚都算荣宠,一般人很难得到那种。 李薇认不清他手里的那堆人名,都是因为满人起名字特别乱。他们都爱入乡随俗起汉名,但有时父亲跟儿子都不是一个姓,所以看起来特别穿越。 不过四爷有树状图,在看亲缘上倒是一目了然。 她就只拿着已经有主的秀女名单看。 首先,弘晖多了一个格格。 这个不是四爷挑的,而是皇后挑的,而且早在四爷还没回来前就已经送进阿哥所了。李薇都不知道。 不过四爷说,皇后写信问过他了。他也准了。 弘昐略过,弘昀有一个格格,弘时太小暂时没份。 往下跟李薇有关系的就少了。 四爷自己这次一个都没挑,也就是一个上记名的都没有。李薇更不用关心了。 另外十爷没了福晋,刚好挑一个。还有到现在仍然没有出现在京城人眼里的理亲王和直郡王也都一人分了两个。 四爷都分完了,转头问李薇,要不要他顺手给李家人也指一个。 “李檀也差不多该娶妻了吧?”李檀比弘昀小,但是比弘时大,也确实是应该成亲了。 李薇听他这么说才想起来,觉尔察氏跟她提过,让她帮着掌掌眼。就是想请她圈个大概范围出来,免得李家一不小心给李檀定了个不合适的亲家,害了在宫里的她。 四爷听李薇这么说,笑道:“能有什么不合适的?你家又不会跑去乌拉那拉家求娶?” 他还拿这个打趣她! 不过这话回想起来倒是挺霸气的,除了乌拉那拉家,李家在大清没别的顾忌了。 第402章 坦白从宽 四爷批完手上这本折子,起来在屋里走了圈。殿中阴凉,殿外太阳照得殿前台阶下一片炙白,让人仿佛能看到那滚滚热浪。 他端起酸梅汤喝了口,醇厚的口感,生津止渴。 以前他夏天喝茶多,茶房里常备着碧螺春、龙井、云雾等。可是跟着素素吃喝久了,好些习惯都被她给影响了。就像这女人孩子们才喝的酸梅汤,他现在喝着也觉得适口。 想起素素,他不由得转头问苏培盛:“贵妃在何处?” 李薇还在万方安和。四爷进来时,她正在给弘昫换肚兜。殿里太阴凉,柳嬷嬷和白世周都说最好不要因为贪凉,把弘昫的床摆在宫殿深处。 所以弘昫的床还是挨着窗户搁的。再加在这时节的太阳,也不敢挨着他摆冰山,所以弘昫就一身接一身的出汗。 李薇给他做了十几个肚兜,一摸潮了就换一件。 四爷过来看弘昫被额娘摸肚皮,痒痒的咯咯笑,小手小脚挥舞着,踢着。 玩一会儿这孩子就打了个哈欠。小家伙正处在睡一睡,长一寸的时候。四爷跟李薇就这么看着,他的眼皮就慢慢的合上了,很快就睡着了。 四爷坐下道:“睡得真快啊。”跟他额娘一个样。 李薇在弘昫的小肚子上亲了一口:“小孩子嘛。”小婴儿躺在那里,身上就自带了幸福光环。除了真正的恶人,其他人看到小婴儿都会不自觉的笑起来。 四爷悄悄走到她背后搂住她,轻声问她:“素素怎么不问朕这一路上的事呢?” 她看他的神色好像是很想让她问,就想了下开口道:“爷这一路上没出什么事吧?”不过应该很顺利,因为两人每天都通信,在他回来后的这几天两人也不少说信里的事,还看过那么多他收到的很有纪念意义的礼物。 所以,她觉得没什么需要问的了。 四爷抱着她一起看着弘昫,轻声道:“朕一直等着素素问,素素是想让朕坦白从宽?”他突然开了个玩笑,把她吓了一跳。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是当时他为蒋陈锡的事生气,也想不通不过一个二品的地方官都敢这么大胆,那他们还有什么是不敢做的?是不是都有一天敢冲进京城造反? 说到最后他都开始自我怀疑了,李薇才赶紧说这个来打岔。 因为这句话还有一个很有名的接续‘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抗拒从严,回家过年’。 她用这个说明人呢,都是趋利避害的。前头那句坦白从宽也是先跟这犯法的人说了,你说了我就宽大的处置你。但只能用来哄哄外人,像蒋陈锡这种熟知门道的内行人,可能当初他想的只是几面讨好再给自己寻些好处,后来事发时就知道坦白是死路一条,所以才咬紧牙关死扛到底。 所以绝不是四爷你有问题,而是人性如此。 李薇被他一吓,还没反应过来,他就笑着一本正经道:“那朕便给素素坦白,朕这一路上忙碌得很,从早到晚都不得半分空闲,连用膳都要苏培盛拿着行事历提醒。就是每日停下,也要忙着批折子写人,晚晚都要捱过三更鼓才能歇下,实在是辛苦至极。” 她听了这段‘诉苦’,看他的样子却是‘表功’,在脑内替换下就明白了。 ——不过四爷‘守身如玉’的刺激太大,她有些不敢相信。 就算四爷走前一个字都没说,她是知道皇后在临走前把郭氏和另一个庶妃送进南巡的队伍里,让她们侍候四爷的。 年氏当时没承幸,可能也有几分天意在内。但这一路上如何,她就只能安慰自己睁一眼闭一眼了。 没料到他居然真的就没碰别人来给她表功。 她好像看到了一个刚刚自觉学习的调皮孩子冲妈妈说‘妈我今天没看电视没玩电脑没打游戏,我一直在写作业!’。 李薇干巴巴的摸摸他的胳膊,充做奖励。但她其实还处在‘你一定在逗我’这个状态。可想想四爷不是那种说谎的人,他最多一字不提,不可能特意对着她编个瞎话。 四爷却好像勾起了心事,两人换到外屋坐下说话,他就把这一路南巡的事给抱怨了七七八八。 百姓们不管是长跪御道磕头送礼求字,还是自发的组织下欢迎活动,哪怕是遇上把自家村里、地主家、乡绅家的漂亮姑娘送给他这种囧事,四爷都能一笑置之。 书都没念过的纯朴百姓,有这份心就难得了。 但如果是路遇的官员们也拿跪地叩头,求皇上赐字,献上自家女儿这种蠢事来表忠心,四爷是绝不会高兴的。 事实上他快气傻了。 他道:“朕这一路见过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但凡十成里有一成是忠心为君的,哪怕有一二疏漏朕也都能容忍。可这一个个都想着把朕给糊弄走,这是把朕当傻子耍!” 他曾有停下一夜连见二十多人的记录,而之前他还要先翻一遍这人的历年履历,看看他治下有什么比较大的事件,还要事先遣人去打探,免得所报有误等等。 而在路上的时候,显然他也不可能轻松悠闲,据他说是一刻不停的。 李薇听来听去都觉得在古代交通、通讯皆不发达的时候出长差,确实很难找出空闲风流一把。四爷说的连睡觉用膳的时间都不够,这个她绝对相信。 他在京里都是这样,登基后首次南巡也是政治意义大于一切的,出去后当然不可能突然就转了性子,变得贪图安逸享受了。 此刻,她才有‘说不定四爷说的是真的’。他这次出去真的一个都没碰。 虽然很不可思议,但就连她也找不出他在这么密集的行程安排中找出时间幸女人的理由。哪怕是为了发|泄。 其实,她觉得四爷在弘时出生前的性|欲就变得没那么激烈了。登基后更是好像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朝政上一样,每天对着奏折的时间比面对她的时间多——绝对的。 除这以外,他从坚持每天去宁寿宫请安,到变成三五天去的趟陪太后说说话。其他时间都花在养心殿对着军机处的那些人了。 就连跟她在一起时也是把晚膳后写字消食换成了看请安折子。 四爷是个政治动物,皇权才是永远吸引他的美人。 除了皇权外,他给分给别人的就很少了。她在里面占了一部分,而除她以外的女人已经不可能再抢走他的注意力了。 就像现在,他跟她温情不了两句就开始又吐槽那些官员了。皇上的金口玉言,给别人说都不合适,也就她能听听了。 李薇从逻辑上把自己说服了,她就安心的听四爷抱怨那些‘只会捞银子’的官儿们了。 隔了几日,弘昐过来请安时跟她说四爷这趟出去前后免了五十几个人的职,一部分只是撵回了家,让他们上折自辩或回家待罪,另一部分直接被押起来了。 “皇阿玛跟我说,让我跟穆合伦大人学学。”弘昐有些犹豫,今天来四爷突然这么跟他说,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这人是谁?”李薇知道儿子这是在寻求她的意见,可天知道穆合伦是什么人?干什么的?四爷没提,她自己也不可能记。 唯一能确定的就是这人不是宗室,她从来没在送到永寿宫的礼单和请见牌子上看过这个名字。 弘昐道:“穆合伦大人是户部尚书。” 李薇怔住了,弘昐担心的小声说:“皇阿玛可能是想让我明年去户部跟着学学。” 皇子阿哥进六部好像一般也不给安排什么职务,属于编外人员,但天降系的威力是无穷的。四爷以前在内务府和户部都干过,内务府总管和当时的户部两位尚书全都唯他马首是瞻。 李薇自己是不懂这些的,她也只能提醒弘昐说四爷也曾经在户部干过,康熙末年的剿欠户银的事,现在还有余波未平。你去那里后多看少问少插手,想四爷也不是打算让弘昐一去就领一部的差事的。 弘昐说他一定会好好的跟穆合伦大人学的。 这话说了没两天,穆合伦大人下马了。新上台的是孙渣济。 听说穆合伦大人是因为经济问题被四爷给降了,这些暂且不去管,弘昐才让傅驰去探探穆合伦大人的门风如何,现在只好再赶紧换人。 转眼又到颁金节了。早几天李薇就探问过四爷要不要提前几天回宫,他道:“提前一天就行了,到时咱们还出来住。” 往年颁金节前无论如何都要回宫了,因为后面紧接着就是万寿节。 “还出来?”她道。不合适吧? 四爷拉她靠在身上,道:“今年的圣寿,朕不想大办。” 是南巡花的钱太多了? 她这么猜,四爷道:“这事朕只先跟你说,过节时再透出去。” 说‘透’,就说明他想试探下朝野上下对圣寿简办的态度如何。现在四爷这皇上做的是越来越精道,也越来越小心谨慎了。 第403章 过渡 马上就要过颁金节,就是咸福宫这等冷清地方都热闹了起来。 年氏坐在屋里,窗外各屋的宫女使唤着小太监跑来跑去,拿抹布、扫帚把咸福宫前前后后的犄角旮旯都打扫干净。 她想起宁嫔娘娘对她的话:“如今人人都盯着你瞧,姑娘更应该稳当些。凡事能让的就让,不能让的倒该把架子端起来。切忌妄自菲薄,万岁爷最不爱胆小怕事的人。” 宁嫔虽然有些年纪了,说话慢条斯理的,可听起来句句都是实在的替她打算着。 “我打阿哥所那会儿就侍候万岁爷,贵妃那会儿跟咱们一般无二都是格格,平时碰见也是爱说爱笑的人。不过脾气起来的时候,连皇后的面子都敢驳。当时万岁爷还是四阿哥,年轻,气盛,皇后的性子你也清楚,多少有些强硬,不爱让人。万岁大概是跟皇后赌气呢,就哄着贵妃冲在前头给皇后脸子看。” 年氏听着小小惊呼了声,宁嫔笑着逗她道:“你猜贵妃是怎么做的?” 年氏不敢开口,但宁嫔也没使劲卖关子,笑道:“贵妃当时才是个小格格呢,就敢背靠着万岁爷不去给皇后请安。我在阿哥所住了一年,一天都没见她去过。除了逢年过节的大日子,大家都要去的时候,她才去,平时从来不往皇后那里走动。” 这个年氏多多少少还是相信的,因为自从她进宫后也没见贵妃主动去长春宫见皇后。 宁嫔道:“咱们万岁爷的脾气就是这样,他既然看重你,就是指着你给他涨脸。要是他在后面推着,你自己个儿先在前头趴下了,那不是塌他的台吗?所以万岁爷怎么说的,咱们就怎么做就是了。” 年氏在屋里想入了神,外面挑香小声敲敲门,道:“姑娘,该去宁嫔娘娘那里了。” 她在门外等了会儿,屋里的年氏才说:“进来吧。” 她赶紧提了热水进来,后面还有巴结的宫女帮着拿着铜盆等物。 年氏收拾好带着身后这一串人出了门,院子里的人看到她出来全都站住齐齐行礼,口称‘年姑娘’。 年氏矜持的点了下头才往前头去。 嬷嬷跟她说的,以庶妃的身份受宠的人多着呢。前有怡亲王的额娘章佳氏,后有安郡王的额娘王氏,这二人都是熬了不下十年才受封。现在万岁提拔她,看的也是她这个人。 宁嫔说的没错,她现在首要就是不能让万岁失望,不能让万岁觉得她是个提不起来的人。至于身份地位,只要时候到了,肯定少不了她的。 武氏听说年氏来了,忙道:“快请进来。”一面说一面起了身。 年氏进来要行礼,她也赶紧一把扶住,把她按到对面坐下。桌上早就摆着四五摞账册了,连放茶碗的地方都没有。 武氏笑道:“你可算来了,快把这些料理了吧。我可干不了。” 年氏也不多推辞,打开账册就开始干起活儿来。颁金节前就是宫中各处发放冬季份例的时候,冬季因为连着过年和几个大节,如今还添了个万寿节,所以除了份例还有各种赏钱等。不算清楚了发下去,哪处少上一二百钱的就该吵起来了。也是给万岁脸上抹黑。 咸福宫不大不小,但也住上七八口人,再带上侍候这些主子的宫女太监一大串,各自发的银子数还都不一样,确实是个细致活儿。 年氏在武氏这里做了一天也没做完,明天还要来。这些原本是长春宫给武氏的事,武氏道自己实在是算不清楚,年氏若能帮帮她就好了。 “让你受累了。”武氏亲自给年氏端了杯茶,笑道:“还是你年轻,脑子好使。” 年氏捧着茶谢过,低头半天不说话。 武氏:“今天一天都不怎么说话,这是怎么了?”她关心道,“说起来万岁回来后还特意给你赏了东西,满宫里这份体面可数不出来,咱们西六宫也就你和长春宫有份,别人都没有呢。” 年氏脸上不禁浮上一抹红,也是这份赏给她定了定心。 恰在这时,外面突然吵吵了起来,两人都一齐扭头往外看。侍候武氏的宫女掀帘子进来,“万岁爷回宫了!” 屋里的武氏和年氏一下子都站起来了。 年氏是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武氏催道:“傻姑娘!还愣什么?赶紧回去收拾下,说不定万岁爷会传你呢!” 年氏匆匆对着武氏一福,道谢后顾不上多说就出了门。武氏跟着送到门口,等望不见人影了才慢吞吞的走回来,坐在屋里招手叫那宫女:“只是万岁回来了?” 宫女道:“贵妃也跟着一道,还带着六阿哥。” 武氏这才笑起来,起身道:“来,给我收拾下。”宫女连忙开箱子拿衣服,问:“娘娘去哪儿?” “去长春宫坐一坐。”武氏对着铜镜照一照,宫女捧着衣服过来就道:“咱们有那西洋镜子的,娘娘干嘛不用呢?” 武氏笑道:“你懂什么?这铜镜才是咱们的东西。” 宫女不明白,但也知道顺着主子的话说,道:“是奴婢不懂事,想来这铜镜是比那西洋的玻璃镜子好。奴婢听说宁寿宫里太后用的就是铜镜呢。好像永寿宫里也是。” 太后和贵妃都用的,那肯定是好东西。 武氏穿戴整齐后,早早的就去了长春宫。不过正殿那里庄嬷嬷说皇后这时没空见她,武氏就拐到宋氏那里去说话。 两人说了不过一刻钟,就听说贵妃过来给皇后请安了。 正殿里,李薇大礼参拜后,坐下说了两句闲话就告退。以前她跟皇后就没什么好说的,今天见面皇后端着架子不假,竟然还想留她下来用膳。 李薇干笑两声:“娘娘慈爱,只是我坐了一路车,晃得头晕,正想回去躺一躺……” 皇后真就‘慈爱’的看着她,道:“你也当知道保养,现在看的是哪个太医?不如趁着明天还没过节,多叫几个过来给你看看?” 李薇连忙推辞了,回到永寿宫还没回过味儿来。 抱着弘昫亲了一会儿,就听说额尔赫求她救命。宜尔哈出嫁后就轮到她了,现在天天被嬷嬷们管着学规矩,这个规矩跟她出嫁后有关,算是密集培训下。李薇一开始就让玉瓶过去看着,这会儿就是玉瓶来说:“公主道她想看看六弟。” 玉瓶回来后称赵嬷嬷,因为刚生下孩子还不到半年,所以她现在看着有些丰满的。玉烟老拿这个笑话她,说她去当奶娘都行。 李薇还真考虑过让玉瓶来奶弘昫,但是说玉瓶属相不对,把她给刷下来了。 额尔赫很快过来了,弘昫已经会认人了,知道这是个熟人,所以一见她就咯咯笑。要说几个孩子里对弘昫最复杂的就是弘昐,他每回抱弘昫都不自觉的沉下脸,乍一看很像四爷对着儿子们的时候。 弘时说这是弘昐在提前练习怎么当阿玛。 李薇让他别拿哥哥打趣。弘时说是弘昀说的。弘昀在一旁微笑,一看就知道真的是他说的。 弘昐开府的事他们都知道了,弘昀和弘时跟着就盘算起他们什么时候开府,算来算去大概也就差不了个几年了。 弘昐在明年,两三年后是弘昀,四五年后是弘时。 弘昫太小,哥哥们还不肯带他玩。 额尔赫暂时出不了宫,比不了弘昐现在已经能常常往宫外跑了,她就请他时常多去公主府那里走一走,替她看着摊,别让那些内务府的以次充好。 弘时故意道:“二哥也别只去公主府,隔着一条街的驸马府也多走走。”被额尔赫按着喂了一嘴的话梅,酸得他脸都皱成了一团。 现在弘昐他们都在阿哥所,难道就额尔赫一个人在,她抱着弘昫,古怪的看了半天,突然冒出来一句:“等我生了孩子,也跟弘昫一样就好了。” 李薇险些被她噎死,瞪着自家姑娘看了半天。 额尔赫自己说完也觉出不对了,脸刷的红了,放下弘昫就躲出去了,等四爷来了半天没看到她还问:“额尔赫怎么不出来?”平时他来的早,额尔赫都会过来说说话的。 李薇替女儿瞒着,她难得冒回傻气,就道:“她在屋里学规矩呢,这不马上就要出门了吗?” 四爷听了脸上就不太好看,挂着脸像阎王似的,她还以为他想起什么不好的事了,就听他叹气说:“真舍不得啊。” 舍不得女儿的四爷让人把额尔赫叫来了,温柔又唠叨的说了半天的话,总结起来就是嫁出去了也不要担心,你是阿玛的女儿,阿玛不会让你受委屈,要是被人欺负了,受气了,你自己有侍卫让人打回去,打不过就去找你二哥,他的府离你不远,他那里兵多,让他给你出气。 额尔赫挺轻松的说:“阿玛,谁敢给我气受呢?您就放心吧。” 李薇也不怎么放心,总觉得女儿嫁出去就会让人欺负,听四爷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 四爷看到就握住她的手,轻叹道:“你额娘这辈子也是受了不少委屈的,有时呼奴唤婢、喝金咽玉就未必不会有委屈了。你只要记得有皇阿玛给你撑腰就行。” 额尔赫这才哽咽着答应了。 晚上她问四爷:“爷也觉得我受过委屈?”有点感动。 四爷今天好不容易早早的把折子批完了,捧着书如饥似渴的读,听她问了三四遍都没听到耳朵里。 最后他终于看完了,放下书才想起刚才被她趴在身边问了好几次。 委屈这个还是见仁见智的。以前他夸她守本分,现在想起来才觉得委屈她了。 只能现在慢慢弥补。 他端着茶坐到她那边,酝酿了下才说:“朕知道以前是委屈了你,日后不会了。” 说完半天不见她回头。 这是说哭了? 四爷放下茶低头看,发现她极为专注的看着手里捧着的书,翻开的那一页上正写着书生与小姐在后花园相会。 翻页时她终于发现他了,“爷?”他刚才好像说了什么? 四爷看到好玩的地方,拿过来自己翻到后面读起来。 李薇凑过去跟他一起看,四爷想起刚才就又说了一遍。 “其实我以前不觉得委屈,只是现在想起来了才委屈。”她道。 这里头的意思品一品就明白了。所以四爷想了下就笑了,把戏本子往她那边移了移,道:“跟朕一起看。看这书生有没有见着小姐。” 李薇马上说:“没见着,他被小姐的奶娘发现了,跳墙跑了还被小姐家的狗追,连鞋都跑掉了。小姐拾了他的鞋,听说他就这一双鞋,就让人给他送鞋。” 四爷顿时没了兴致。 第404章 黑马 颁金节就像满族的国庆日,是个大节日。 李薇还挂着‘病弱’,没在宁寿宫坐多久就退出来了。回了永寿宫,玉瓶送上外面候见的人员名单,她也只挑了博尔津氏的额娘和额尔赫将要嫁的钮钴禄家两个见见。 她发现‘生病’真的很好,什么事都能往‘病’上推。包括她不想应长春宫的邀请去跟她一道用膳听戏,也包括不想回应一些试探的时候。 博尔津氏的额娘是来道谢的,道‘娘娘仁厚慈爱’。应该是因为今年选秀她一个人都没给弘昐挑的缘故。 钮钴禄家自然就是来表忠心的,说福克京阿的屋里连丫头都不放,从小就懂事听话爱读书,武艺也很好。他的阿玛是严父,额娘也从来不爱管儿子屋里的事。福克京阿自己特别严肃有规矩,就是见到貂蝉都‘目不斜视’。 送走这两家后,她让人把额尔赫喊来。 把钮钴禄家的话给她学了遍,多少有些放心:“他们家既然是这个态度,到时你嫁过去应该就不会有大事了。”敢这么说,钮钴禄家对额尔赫还是有几分重视的。 这也是康熙朝留下的弊端之一。公主在顺治和康熙两朝都不太值钱,应该说除了往外蒙扔的宗室女外,留京的宗室女也有不少过得都不太好。有的驸马常常是死一个公主、郡主,过几年再给他一个,娶过不止一个宗室女的人能查满一只手都不算。 因为纳公主在这里不算政治资本,也没有一跃进龙门的意思。相反,嫁宗室女更像是对臣子的一种奖赏。 四爷能替额尔赫撑腰那也是马后炮,没有一个父母在嫁姑娘时希望走到这一步,都是盼着他们什么事都不要出,好好的过一辈子就行了。 弘昫招着手要额尔赫抱,李薇往她那边歪了歪,好叫女儿和弟弟玩。 额尔赫让弘昫抓着她的手指,两人玩拔河,她道:“额娘不用这么担心,钮钴禄家虽然厉害,可那都是老黄历了。他们巴不得我嫁过去呢。” 李薇总觉得额尔赫有些初生牛犊不畏虎,她又想起自己在李家时准备选秀前,全家都吃不好睡不好,就她仰着脸冲这个笑那个笑,特别二的让大家放心,她一点都不害怕。 当时自己觉得勇敢了。其实现在看到额尔赫才明白,是家人在舍不得她,替她担心害怕。当时她那么说一点安慰都没有。 现在额尔赫这么说,她就不觉得被安慰了。 不过再说也是老调重弹,只好把嘱咐的话全咽回去。 之后她跟玉烟和玉瓶商量道:“我想让你们中的一个跟着额尔赫嫁过去,看你们谁愿意。” 她还是不能放心,打算在自己身边这几个中挑一个。玉瓶最好,玉烟和玉盏差一点,但也都能放心。 玉瓶和玉烟面面相觑,玉盏还在家里没回来,就是她们两个了。 她让她们回去商量下,过几天给她信儿就行。这个跟过去就不能回来了,从此就要跟着额尔赫了。 从她身边去额尔赫那里,这是往下走,凭的就是忠心了。想过去混日子拿捏公主当二主子的趁早歇了这个心。 李薇对自己身边这些人还算能看得准,像柳嬷嬷,她就从来没想起过她。赵全保也差点,而玉烟因为有玉瓶在,一直混不上去。所以李薇最先想的是玉瓶,但玉烟过去也不错,因为她去公主府就是一把手了,看着是从总公司混到分公司了,但从副经理变成经理了啊。 结果不到晚上,玉瓶就过来说她愿意去。 虽说李薇一开始想的就是她,但此时也不得不多问两句,怕她委屈了。 玉瓶笑道:“奴婢现在是刚生了孩子,想着跟着公主出去了,也能常回家看看。”这个理由明显是替李薇找的。 李薇犹豫了下,毕竟忠心难得,但还是爱女儿的心占了上风。她干脆给玉瓶许了个愿:“日后你的孩子,如果不想让女孩进宫当差,我替你兜着。或是你家的男孩想求个前程,也可以来找我。” 她保玉瓶下一代的安稳富贵,换她尽心尽力在额尔赫身边。 玉瓶恭敬的跪下磕了个头,抬起脸来时眼睛已经红了,“奴婢这就去了。” 第二天,她就搬到了额尔赫那里。玉烟成了永寿宫的大嬷嬷。 颁金节过后,四爷终于发话说今年的万寿不办了。还道日后只贺整寿,不是整寿就自家人坐下吃顿饭就行了。 皇后跟着就随着四爷也发话说从此不贺千秋节。 李薇吃了一惊,还当这次她还要跟四爷顶着来,劝四爷顺应民意贺圣寿。难道她终于开窍了? 等到了十月三十当天,四爷还真就开了个家宴。后宫甚至都没有聚在一块用膳,就一大早的,李薇带着额尔赫去宁寿宫坐了坐,中午前就回来了。 “中午你别走了,就在我这里吃。”李薇对额尔赫道,一边让人去尚书房等着把弘昐几个都叫过来。 今天虽然是四爷过寿,但尚书房还是照常上课,都不带提前放学的。 额尔赫拿着金铃逗弘昫翻身,一听她说弘昐他们都喊过来,惊喜道:“皇阿玛说的吗?” 李薇摇头:“你阿玛没说啊。” 额尔赫怔了下,看额娘进里屋去换衣服。她发现额娘现在好像‘大胆’了。以前不问过皇阿玛是绝不会把弟弟们叫来的,更别提还让人在尚书房门口等人。 额娘敢这么做,就表示皇阿玛不会生气。 额尔赫高兴坏了,心口简直就像过年时放烟花。等弘昐他们到了,她悄悄跟弘昐说:“额娘跟皇阿玛越来越好了!” 弘昀和弘时一听也赶紧凑过来,几人全都凑到他们小弟弟的上方,头碰头的围成一个圈。 额尔赫有点嫌这两个多事,威胁道:“不许说出去!” 弘昀点点头,弘时翻了个白眼:“你当我们傻啊。”被弘昐和弘昀一人在后脑勺上拍了下,他捂着头:“嘶……”下方的弘昫看他这表情好玩,拍手哈哈笑。 弘时干脆趴下逗六弟,听额尔赫道:“我看出来的。” 弘时:“哇……”表情就是‘姐你好牛x不过我不信啊’,被额尔赫瞪了才装乖。弘昐仔细想了下才松了口气,道:“这样我就能放心了。”额娘在圆明园时,宫里听年氏的名字听得耳朵都长茧了。 李薇出来时就见这群孩子都围着弘昫,道:“别吓唬你们弟弟。” 弘时正好在咯吱弘昫,一连串咯咯咯的笑声传出来。 到了吃饭时间,早就吃奶吃饱的弘昫在隔壁屋玩,弘时吃一会儿就端着碗去逗六弟了,他最喜欢挟着块排骨什么的在弘昫鼻子前逗他,逗完就另拿一双筷子沾着菜汤让他尝尝味儿。 逗完出来说:“弘昫最喜欢红烧鸡块和拔丝苹果。” 这时苏培盛过来了,说是前头四爷让把六阿哥抱过去。 李薇一面让奶娘准备下,一面问他四爷喝高了没? 苏培盛笑道:“贵主儿放心就是,今天席上备的全是米儿酒。” 把弘昫抱走没多久,苏培盛又回来说让弘昐也去。 弘昫很快就送回来了,倒是弘昐一直没回来。直到听说前头四爷他们都吃完了,她才听说弘昐被四爷带到养心殿了。 她让弘昀和弘时先回阿哥所,再让玉烟跟着走一趟弘昐那边:“跟二福晋说让她放心。” 黄昏时,四爷双眼还带着酒意后的闪亮进来了。 他先抱着弘昫逗了逗,对着儿子念了一通诗才把他还给奶娘。去后面换衣服时又拉着她进去,让她拿她给他做的衣服,说‘朕要穿素素做的那身’。 所谓她做的那身,也是先让针线上的人给裁好了,她拿过来缝起来就行了。 算是偷懒的,但四爷穿上后就夸‘合身’,夸得她都脸红了。 “这是他们裁好我缝的。”李薇没办法,“我不是跟您说过吗?”求别夸了。 四爷倒在榻上,靠着迎枕把袖子拉起来看针脚,道:“朕说你好就是好,这针脚走得又密又直。” 李薇捧着解酒茶喂他,挺好奇的怎么像是酒意还没过?不是说喝得米儿酒吗?这么高兴? 接着他就说起了他的弟弟们,说十三好,十四‘懂事了’。 她才知道今天十三爷和十四爷是重点。 第二天问弘昐,他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因为四爷叫他到席上去就是执壶倒酒,听了半半截截也是稀里糊涂的。在养心殿里时,四爷先是考了他的功课,让他背书,然后又拿了几本户部的折子给他看,给他讲解折子和户部的事,中间还穿插了当年他在户部清剿欠银的心得。 李薇也糊涂了:“户部这是又有欠银了?”不可能,才把银子收回来没两年呢,四爷不会再开这个口子。 弘昐犹豫了下,小声道:“儿子听着不是。好像是准噶尔那边的策妄阿喇布坦的事。” 他顿了下,道:“皇阿玛,好像要出兵。” 八爷府,八爷与何焯道:“皇上似乎是打算用十四了,这半年来算是常常赏赐他了。” 皇上赏谁,京里就会把眼睛往谁身上放。 何焯并不觉得出奇,道:“十四爷与皇上一母同胞,何况二人也差着岁数呢,想来也不会冷落他太久。” 年长的哥哥看弟弟就像当阿玛的看儿子,如果是年龄相近的兄弟倒还会可能有忌讳,年纪差得多了就没这个问题了。 八爷叹笑道:“十四这运气不错。” 何焯没接这话,他看出来八爷是想从这里头挖出点什么来,只道:“爷,咱们这东一榔头西一棍子的,什么也做不好。您不如先想想,到底想要干什么,咱们才好往一处使劲。” 这一下倒是把八爷给问成了个哑巴。 直到何焯走了都没听八爷说话。 何焯叹气,八爷心气高,他知道。可只凭心气,什么也做不成啊。 长春宫里为了庆祝万寿节而特意换上的摆设都还没换下来,殿中的气氛却因为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而变得一派萧瑟。 元英几乎不敢相信,而站在她面前的弘晖也是一脸的茫然。 弘晟从三爷府里回来后得了个消息,说是万岁提拔了年氏的二哥年羹尧,编进了十四爷的麾下,任镶蓝旗都统一职。 年氏的名字这一年简直就是红得发紫了。 弘晟知道后赶紧就给弘晖说了,别老盯着永寿宫了,这才是个劲敌啊。 弘晖到现在还没上朝,对这些事半点不知,乍一听人都有些头晕。他已经听说了皇阿玛让九贝子去修府,弘昐大概就要出宫建府了。他才刚刚松了口气。 “额娘……”他看坐在上首的元英好像连眼睛都直了。 元英惊醒回神,却也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对满人来说没有什么比军权更重要。 如果万岁真的这么替年氏打算,等她生下孩子,那简直就让人不敢想像了。 第405章 真心假意 长春宫梢间里的炕床上,元英张着眼睛苦无睡意。 她想入睡,眼皮疲惫的打架,可心里的事却在不停的翻腾。 李氏遭年氏挤兑,先是以腹中骨肉求得万岁垂怜,之后更是避到了圆明园里。她这一手玩的实在是好,想她以贵妃之尊屡遭迫害,被长春宫指使的一个小小庶妃欺到面上却丝毫不敢怨恨,哪怕是对着年氏也不见恶言,只能避居圆明园。 至于年氏,不知道她是怎么得了万岁的青眼。但看她如今的行事,大概也是以其佯作的刚直来取信万岁。 元英很清楚,万岁最看重的品质就是在他面前无遮无拦。年氏不知是得了什么高人,竟然也能摸准万岁的脉,投了他的缘。 只是万岁一向不是凭心恣意的人,所以虽然看重年氏,却也不肯轻易升她的位子。而且既然要用她的兄长,只怕短时间内还是会一直压制她的。 但……出于弥补,恐怕会让她产子吧? 元英听庄嬷嬷说了不少康熙时后宫里的事,就拿太后来说,就有以子相酬的事。 就算只是庶妃也不能小瞧。须知名位几时都能升上去,不过万岁一道旨意的事。难得的是圣心与家世。如果说李氏的短处在其出身与家族,年氏就没这个短处了。 而宠爱与孩子,有万岁在何愁没有呢? 直到屋外宫女叫起,她都没有睡足哪怕一刻钟。 宫女侍候她起身洗漱时,就着灯小心的问:“主子是没有睡好?”她看皇后面色苍白,还有些发肿。 元英道无事,宫女还是请来庄嬷嬷。 庄嬷嬷就让人在早膳后过来给她捶腿,戴佳氏前来请安时便接过宫女手里的美人拳,跪在元英榻前为她捶腿。 元英小憩过一阵后醒来才感觉好些了,不想一睁眼就看到是戴佳氏跪在榻前侍候着。 “起来吧,你的孝心我都知道了。日后这等事不必你来做,有他们侍候就行了。”元英叹道。 戴佳氏垂头低声应下,之后就坐在榻前的绣凳上,陪着元英说起了因果。 才说过一个老翁从小勤奋读书,长大后虽然没有考取功名,但也努力让一家人衣食无忧,谁知待他年老,倾尽所有替儿子娶来媳妇后,儿子却将他撵出家门,不肯奉养他。 老翁问儿子他就不怕遭报应吗? 儿子道我就是你的报应,谁是我的报应,等我老了之后才知道。 元英问戴佳氏:“你说,那儿子说的是什么缘故呢?” 这个故事是写在送进长春宫的书里的,或许只是杜撰,或许也有可能是某处乡野见闻。戴佳氏也读过,此时就道:“老翁幼年为了读书,他的父亲卖掉了他的母亲,他亲眼看着母亲被卖掉却并不动容,母亲冲他哭求,要他去求他父亲,他却道不卖了你,家里没了银子,他拿什么读书?” “之后又卖了他的姐姐妹妹,姐妹们也向他哭求,他道家中无银,留你们下来也养不起,卖了才是两下便宜。” 元英接道:“等他娶妻生子,便也因为家中无银卖了妻子,再无银就卖掉女儿娶妻纳妾,等生活无着落时再将妻妾典卖,等他将女儿卖掉给儿子娶妻后,儿子便将他也给赶出家门了。所以儿子才道,他就是他的报应。” 戴佳氏不说话,元英再问她:“你说,那老翁为什么问他儿子怕不怕报应?而那儿子又为什么不惧人言,赶老父出家门呢?” 戴佳氏斟酌着说:“老翁以为儿子会畏惧乡邻流言,却不知道他的所做所为,早就让乡邻不会为他说话了,只怕还要说一句恶有恶报。他的儿子也是知道这个才敢将他赶出去。” 元英叹道:“是啊……”她看着戴佳氏道,“所以这人不能做亏心的事,不然落到无人说话的地步再后悔已经迟了。” 戴佳氏马上明白过来,这是皇后在告诫她不要嫉妒今年送进去的那个格格,她连忙恭敬道:“皇额娘说得是,儿臣会谨记在心的。”跟着就说起这几日都是由那个新格格侍候弘晖起居,她忙着照顾女儿,而另外两个格格也都是规矩守礼的人,对新格格没有丝毫芥蒂,还常常照顾她。 “我赏了许氏六匹布,六根钗和一对镯子。苏氏和马氏也都送了她一些尺头针线等物,平日没事时也常常走动。”戴佳氏道。 戴佳氏走后,元英让人把那本经书找出来,翻到老翁这一篇。短短半页纸,记述的却是触目惊心之事。她在前头看着也不明白,到后两段时却看得心惊肉跳。 开头分明是老翁的自悟。他自认少年努力,中年也算是勤奋养家,老了也对得起儿子。谁知换个人来说,却是另一番故事。 这里头虽然有警醒世人记得做善事才有福报,做恶却会自招苦果的意思,但开头那两句老翁的自悟却触动了她。 唐太宗曾言,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 那老翁就像一面镜子,照得她也开始怀疑,她在其他人的眼中是不是也如这老翁一般? 这就让她止不住的去想,在万岁眼中的她是什么样?她一直以来努力去做的一切是不是真的做到了?对上恭敬,对下宽和,她求的是名声?人望?还是心境? 她用古代先贤女子的行止来要求自己,她真的从心底做到了吗? 扪心自问,她不禁不寒而栗。她很清楚恭敬、孝顺、宽和是她的武器,是她立足的根本,所以她不管在内在外都是这么要求自己的。可是在她心底到底什么重要,她是心知肚明的。 恭敬只要做到就好,她并不真的认为太后和万岁值得恭敬。 太后太冷情,她从嫁进阿哥所起就对她从无违拗,事事时时都恭敬孝顺,可太后却从来不曾替她说过一句半句的话。就连进宫后当着万岁的面,太后也没有表示出对她的偏向,对李氏的冷落。 难道她不值得太后替她说句话吗?她还有哪里做得不好吗? 至于万岁,之前在府里就偏宠李氏,让她像个摆设一样。等到进宫后更是不知将她置于何地。现在是一面在外面显示对她这个皇后的看重,一面却在私底下给她难堪。让她有苦说不出,心里更是恨他无情阴险。 难道她不是他的皇后吗?她没有给他生下弘晖吗?就是李氏那么荣宠,她也没有因嫉恨在外说过她一句不好。她做得还不够好吗? 可看着老翁,却让她害怕了。 如果太后早就看穿她的不平,如果万岁也看出了她的怨恨,那……她还有什么资格站在他们面前? 她整个人就像是被人剥光了一样。 元英抖着手合上书,可那半页故事仍旧浮现在眼前。 宫女问她可要传午膳? 元英半晌不答,宫女奇怪的想再问一遍,却见皇后娘娘慢慢起身道:“等我去小佛堂念一卷经再回来用膳。” 宫女连忙道:“是,奴婢这就去准备。” 跪在观音大士前,元英第一次没有念经,而是呆怔的望着大士慈爱又无爱的面容,心里问道:她该怎么办? 永寿宫里,李薇正在让孩子们试衣服,弘昀和弘时嘿嘿嘿的帮弘昤换,把弘昤急得脸都红了:“我自己穿!” 弘时严肃道:“别动,小孩子就要乖乖听话。” 弘昀温柔道:“弘昤最乖了,那么认真读书写字,现在也乖乖的哦,让哥哥给你穿衣服。” 搬进阿哥所的弘昤太用功了,听弘时说他‘握着笔就坐在那里能写一天的字’,弘昀也说他背书背得太用功了,一刻不停。 李薇就让他的哥哥们多带着弘昤玩,挺想不通的。按说在永寿宫时没教过他要这么用功啊,这孩子从哪里学的啊?问额尔赫也不得要领,她甚至还疑心是跟着弘昤的奶娘们偷偷教他的,私下让人审了很久。 她倒不是不想让弘昤用功,而是虚岁六岁的孩子用什么功?看看弘昐都成亲了才刚刚从尚书房毕业,四爷还给他布置功课,可见他想读书是能够读一辈子去的,不必急于一时。 最重要的是天天写字读书弄个近视怎么办? 弘昤被哥哥和奶娘太监围追堵截,跑来跟她抱怨,小脸委屈又气愤:“他们都不让人读书!我在屋里看上半个时辰的书,奶娘就让人收了书,撵我出去转!我去哪里转啊?御花园早就转腻了!” 他本来是想让额娘替他撑腰的,结果额娘听了他的话想了下御:“那要不跟额娘去圆明园吧?那边地方大,近年又新建了不少亭台楼阁,你都没看过呢。” “额娘!”弘昤气得跺脚啊!“我不是说这个!”他突然灵光一闪,怀疑的盯着她问:“额娘,你是不是在哄我?” 李薇不知道哪里让他看出来的,才刚一愣,弘昤就一脸‘我发现真相了!’的说:“果然就跟四哥说的一样!额娘最爱哄人了!!” 又是弘时!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今天试新衣服时,李薇就说弘时啊你长得跟你二十皇叔和几个堂弟都差不多高呢,来来来,过来帮额娘试试衣服。这都是回头要赐下去的。 拉着弘时试了半天衣服,把他提溜的四处乱转,就觉得这小子生得真帅!她还特意让人做了小号的蒙古袍子和汉服,每一套他都穿得十足好看! 等弘时试完回到阿哥所,就见好几个大箱子就摆在屋当中。打开一翻全是他今天试穿的。来送箱子的赵全保笑道:“奴才给四阿哥请安,这是主子说了给您做的。” 李薇见着四爷就说那些衣服都挺好的,赏下去给直郡王和理亲王府里的孩子正好。就是她见弘时穿着好看,也分给他了。 宫中份例都是有数的,弘时这一次算是越过几个兄弟自己占便宜了。 四爷听她说起不免也想看看弘时穿蒙古袍戴文士巾是什么样,无奈在宫里到底不方便,再听她说想明年去圆明园时带上弘昤,就道:“弘时也一道去。” 他一直犹豫,像是夏天他在圆明园住着,儿子们却放在宫里,只能几日见一次请个安问下功课,难免鞭长莫及。他想着到时把儿子们也给带到圆明园去,地方大也能住得下,只是到时是只带自家孩子,还是连宫里的小皇弟,南三年的皇侄们一道都带上? 私心里当然是只想带自家人,可这时再弄出个区别对待他又不乐意了。 李薇就看四爷在屋里仿佛在想什么大难题般的左右转圈,书也看不进了,折子也批不成了,时不时的就望着远方出神。 一时也不敢打扰他的思路,自己个儿捧着戏本子坐到一边去。 圣寿省了事,但新年省不了。转眼便到新年,听说今年的宫戏是年氏操办的,李薇不免好笑。这年氏好像还真是越来越出名了。 不过坐到雨花阁听戏时才知道这宫戏还有长春宫苏答应一份,是二人合力办下来的。不过外面扬名的只有年氏而已。 李薇身为贵妃,与皇后分坐两边,中间有一道镂空花阁隔开。 宜尔哈已经出嫁不算皇室中人了,但四爷特旨宣她进宫一起过年,算得上是难得的荣宠。她去皇后那边请过安后,再到李薇这里来请安。 李薇让她起身,看她容色不差,想来嫁到乌拉那拉家这几个月应该没受委屈。问了两句就让她去一边跟扎喇芬说话了。 听戏时就时常有人来请安,能进阁的是少数,其余多是在阁前一侧磕个头就行了。 李薇在外还挂着‘病弱’的衔,四爷已经有些生气了,认为她一开始装病是无奈之举,但哪有人经年累月的咒自己的?就金口玉言的道只许过年这几年让她用这个借口挡人,而且不许见人就说身体不好在生病,不吉利。 亏得有这个名声在外,玉烟和赵全保在外挡驾也方便多了。 玉瓶倒是因为现在不算永寿宫的人了,跟着额尔赫在阁内侍候。此时她悄悄上来,示意李薇看外面:“主子,那就是年庶妃。” 李薇一眼扫过去,见在阁前台阶下左侧,玉烟和赵全保退开,打头一个穿着银红坎肩的年轻女子领着四五个人跪在那里磕头,如是再三后才恭敬的退下去。 从头到尾,李薇都只看到她的头顶,只留下一个头发挺黑,皮肤挺白的印象。 说起来对年氏的印象一直都很模糊,到现在连她的眉眼是什么样都不怎么记得。好像她从一开始认识的就是写在选秀名册上的人,后来应该也见过几次,但不知是不是人的自我保护,脑内把年氏这一批的庶妃都给格式化了,她现在一个人的脸都想不起。 到了中午用膳时,四爷在太和殿过不来,就让人送菜过来。打头是太后的十六道,皇后八道,李薇八道,几位公主都是四道。 年氏在雨花阁的一处角房内用膳。雨花阁地方不大,今天主子们来得又多,她能得一个奴才歇息的角房用膳已经是特意照顾她的了。 听着前头太监高唱的一道道赏膳,贵妃那里流水样的先送上八道,过一会儿还有热锅子,再有点心,再有赐酒。 虽说前头是人人都有的,可她就是觉得贵妃那里的是最好的。 不是她多心嫉妒贵妃。这一年来她接触不少宫务,各宫主子们的用膳口味也知道一二。太后和皇后都无须赘述,都是宫里的牌子菜。贵妃却偏爱一些花巧,不同于宫中寻常膳食做法。外人都道贵妃爱天然,不喜繁复。就是用膳也只爱品食原味,不见贵妃用的瓷器都是无一丝矫饰的吗? 万岁正是爱贵妃的这种品格。 冬日鲜菜难得,万岁赏给贵妃的却有好几道新鲜的菜蔬清炒凉拌,这看着是不如熊掌鱼翅珍贵,可万岁是记着贵妃的口味特意赏下来的。 这样才显得贵妃是万岁心上的人。 年氏看着她面前这盘万岁赏下来的四喜丸子。 万岁赏菜是一定要食尽的。 她只能艰难的下筷,慢慢就着米饭把它给吞下去。 第406章 安慰四爷 今年的亲耕礼被挪到了圆明园举行,而四爷则早早的带着一行人搬进了圆明园,连正月十五的雪都还没化尽。 李薇照旧还是住到了桃花坞,她本想带着弘昤和弘昫两个一起住,谁料弘昤先她一步向四爷求来‘圣旨’,跟着哥哥们一起住到了勤政亲贤殿旁边的一处院落里。因是草草建成还未及命名,但看布置应该就是替男孩们预备的‘圆明园阿哥所’。 四爷还对她笑称弘昤‘有向学之心’。 不过比起李薇来,他更知道什么叫贪多嚼不烂。现在住得这么近,他在勤政亲贤批折子批累了顺腿儿去旁边转一圈就能看看男孩们书读得如何,认不认真。弘昤的勤奋被他狠狠的夸了一顿后,却限制他每天只能学一章书(约二三百字),字也只能写二十张。而且是上午十张,下午十张。 其余时间必须骑在马上让太监牵着在园子里遛一圈,射射靶子等等。他还让人取来陀螺,让弘昤玩抽陀螺,似模似样的跟弘昤比赛,然后让他的哥哥们都把他给比趴下后,勉励弘昤‘不能在这时认输啊’,再让他每天抽一刻钟的陀螺。 园中湖面冰雪未化之时,他还带孩子们去溜冰,还要打冰陀螺。各种游戏只有四爷不擅长的,却没有他不知道的。三下两下就把弘昤从屋里拽出来了。 李薇从来没这么佩服过他。 四爷溜了两刻钟就气喘吁吁的下来了,让侍卫和擅长此道的太监上场去陪孩子们玩,最重要是看着他们不能出事。 李薇陪着他回去换衣服,见他的两条腿从膝盖下都湿了,还有冰茬子落在上头。 回到屋里,她让人拿姜汁兑到泡脚的热水里好好的给他泡了泡,再让太医来看过后才能放心。他这个年纪腿上受凉可不是开玩笑的,再弄个关节炎风湿病才折磨人呢。 说来大概是这个时候的人都爱跪来跪去,常常被罚跪个半日几天的,腿上不好的人还真多,也因此催生出来很多职业,修脚捶腿捏脚什么的,就是太医院里也有不少泡脚的汤方,针灸之术就连京里的医馆也都是常备的。 四爷泡着脚,一时没事就跟太医闲聊起来,不一会儿就把太医问得额头冒汗。 他问的是十三爷、理亲王与直郡王。 这三人都有不小的腿上旧疾,还都是在康熙末年得的,不得宣之于口。像十三爷有四爷盯着还比较好,理亲王当年在上驷院的小帐篷里住了半年,直郡王则是见弃于君王后长跪向君,无奈康熙爷当时毫不知情,也无人替他上奏。 待四爷登基后,对这二位兄长是恩威并重。虽然平时赏赐不断,但朝中却再也听不到他们的动静了。久而久之,这二人的病渐渐就越来越重了。 四爷目前自觉皇位坐稳了,也想把这两人宣出来见见,谁知一派人去看才知道这事,从此就常常问太医院他们的病情。 太医院以前待理亲王和直郡王绝称不上殷勤,但也不敢太疏忽,脉案是三个月的请的,该治的也治,但有些病就怕拖,一拖伤了底子就很难治好了。 四爷有些愧疚,跟李薇提了两次。从他这里赏理亲王和直郡王实在不好太出格,免得再让朝里的人注意到。毕竟这二位在康熙朝赫赫扬扬了半辈子,所从者也不全都是见风转舵之人。特别是理亲王身为正统,现在还有人掂记着弘晰呢。 像这次出宫的事,四爷想了又想,还是把理亲王家的弘晰和弘晋,还有直郡王的弘昱都给留下了,倒是三爷等的儿子像弘晟等人都给一齐放出了宫。 去年选秀也都给他们指过婚了,所以这两年里京里只怕喜炮不断。 太医被四爷问得心虚,更是不敢说一句实在话,颠来倒去都是可能、也许、大概。等四爷过完了瘾放他退下,李薇从窗户里看到太医出去后站在廊下,肩膀一松就先抬袖抹汗,只怕还吁了口气。 她再看四爷好像也有些怅然之色,不由得坐过去递了碗茶给他。 四爷接过来也不喝,就捧着发呆,半天叹气道:“朕对不起他们。”他登基后也是经过一段时间才肯承认,当皇帝没那么简单,一不留神就会有疏忽,就会被臣子哄骗去。每日睁开眼睛就要跟众人博弈。前朝,后宫,宗亲,大臣。边疆外族,汉人满人蒙古族,等等。 有时都是事情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他才发觉,才慌忙去解决,去收拾残局。 坐在这个位置真不由不得人不去做聋子瞎子。他对着每一个递到他面前来的折子都要再三斟酌,仔细察看辨别里面的真假。 就算是从登基前就跟随他的人也会变成权欲熏心。 他不得不更加谨慎。 可就算他再小心也有照看不到的地方。 其实他早就该想到理亲王与直郡王的日子会不好过,平时不管是什么时节的赏赐他都会特意多提醒一二,就是想着这种表态能让人有所顾忌。可是这几年都没放理亲王和直郡王出来走动,还是让人不自觉的就怠慢了。 何况他们在各自的府里也没办法把消息递给他,说不定还以为是他的暗示才让太医院等人如此疏忽。 四爷只觉得前面没想到是他的错不假,可他也真的没有故意让人折磨他们。 他冤,委屈。却没地方说。 李薇听他说了这一句就不吭了,就是那脸皱得像吞了一口黄连般,耷拉着像苦到心坎里的老农,整个人都低落了不少。 她拿手在他背上一下下的抚摸着,他刚才的话她听得出来是指谁,可是理亲王与直郡王这个事是意料之中的,只闻新人笑,不闻旧人哭是常理。理亲王与直郡王都是旧人了,他们在康熙朝过得再好,在雍正朝是不可能会得到重用的,就像车库里的旧自行车一样,只能摆在那里落灰,慢慢生锈。 四爷只是对自己的要求太高。就像李薇以前考七十几分,路遇学霸比她还愁眉苦脸,就因为他没得满分。一山还有一山高,一味望高是很好,但因为没做到最好就比她这种分数的还难过就没必要了。 李薇想了下就拿弘昤打比方。先说他在阿哥所时就爱写字爱读书,还要跟弘昐他们比。四爷听了就发笑,然后她说她拿弘昤没办法,还是四爷把他给拽出屋来,教他劳逸结合。 四爷此时听出味儿来了,更要笑了,还轻轻拍了拍她。 虽然他明白了,李薇还是把话说完了:“爷在教弘昤时还知道什么叫量力而行,怎么轮到自己就想不透了?这世上没人能把事做完,更不可能做到十全十美。拿这个来折磨自己实在是……” 她犹豫着该怎么说,四爷好奇的望着她。 “……实在是太蠢了。”她说完就低头了。 不过她真的觉得四爷这样有点蠢。你想让你身边的臣子们都当圣人这没问题,思想品德教育任何时候都要抓紧,但你是怎么得出想让臣子们清正廉洁,忠心王事=你自己要先做到的呢? 这里头有很大的差别啊。 她觉得有这种想法的四爷都有些天真了。 天真的特别可爱。 不过她还是希望能用重一点的话点醒他。因为照他这种自我要求下去,最后很可能会钻牛角尖。倒不如趁着现在能拉回一点是一点的好。 四爷当然不会生她的气,听她说完还笑了,笑完带着一点怅然叹道:“是啊,是朕太蠢了。”她还要说不是这个意思,她不是真的觉得他蠢,是太纯了。 他就把眉眼一立,冷笑道:“朕竟然为了那些做错事的人自责。” 李薇:=口= 跟着他就发话斥责了太医院黄升,说是他领导得不好,居然延误了理亲王和直郡王的病情,该打。杖责十杖后就准他带罪立功,去给理亲王和直郡王治病去了。 至于把那种不入流的太医派去给理亲王和直郡王治病的人就削职待罪,直接给理亲王和直郡王看病,没有及时治疗而加重病情的太医则被赶出了太医院,并终身不得行医。 庸医。 四爷把这个戳盖在那几个太医的身上。可以想像带着这句金口玉言的太医就算回乡后都不能靠这门手艺吃饭了,他们的子孙后代也不可能再行此一行。 李薇从事件之始围观到后来,心里一直嘀咕: 这大概就是世事不尽如人意的活样板了。 ……不是她搞的吧? 第407章 长与幼 大概是理亲王与直郡王的事刺激到四爷了,他开始常常把兄弟们给宣到园子里来见驾。 聊个天,下个棋,偶尔留个膳,再出去骑个马,回忆下以前兄弟情深的画面等等。 李薇便常能见着随着诸位爷们一同入园的各府女眷。 比如五爷就把瓜尔佳氏带来了,三爷带的当然是田氏,七爷是纳喇氏,九爷一个没带,还对问起他带了谁进园游赏的四爷道:他福晋年少,不曾有幸与贵妃交好。他女儿舍不得再带出来给四爷看。 余下的十爷,十二爷,十三爷,还有已经出继的十六爷,还没出宫的十五爷和十七爷等也都被叫到园子里来过。 四爷好像是排了行事历,把见兄弟联络感情当消遣般穿|插在他那满当当的行事历空隙里。有时人叫来了,他这边事没完就让人由太监带着去园中游乐。 但进园面君的这些人中也是行事各异。 如三爷,特意带了他最近看的书,赏的画与四爷分享。晚上四爷过来时嚷口渴,道见十个人也抵不上见三爷说得话多。不过看他的神情,还是对今天的见面很满意很高兴的。 其实人都这样,一开始看这个人再是满身缺点,但像四爷这样找个能轻松说话的人都少之又少的,碰上三爷这般努力奉迎,他也不可能长久的保持恶感。 表现就是他开始偶尔会提起三爷,还说隔几日再叫他进来。 如九爷,两人最后说着说着就成了君臣奏对。四爷回来后笑叹说今天对不起九弟了,他是想向四爷邀功的,说下监工多么辛苦,内务府和户部如何推诿,买来的材料如何的以次充好。 最不该的是九爷说嗨后吹了个牛:“这里头的门道我有什么不清楚的啊?我什么没见过啊?还在我跟前玩这等花活,他们这是小瞧了九爷!” 四爷就细细问他这工事建设,宫廷采买中都有何等花活儿?问了一天仍然意犹未尽,让九爷具折上奏。 还对李薇笑道:“朕看他当时一听脸色都变了,就告诉他写好了悄悄递给朕就行,朕不让他吃这个亏,让大家都骂他。” 九爷无意中坑了自己一把,四爷心情好了两天,特别是在接到九爷递上的折子后,可能是寻了什么书吏写的,相当的含糊,花团锦簇下一件实事没写,就打回去让他重写。还道再写不好就让他一直监工,不但管宫里盖房子的事,还让他看宫廷采买。 果然这回交上来的折子就实在多了。四爷读得不忍释卷,还拿来给李薇讲解,说京里有不少经年老宅,有些都是前朝传下来的。里面的一砖一瓦,山石花木,门板窗框,包括房梁可能都是好东西,他们报上废弃,就把这些都给私下卖掉换银子。或者等需要修别的府邸时拿过去充当新买来的,直接套银子分钱。 四爷先是叹这都是国家的蛀虫,又夸九爷还是有本事的,就是太懒不肯替他效力,这次事情了结后他要再找个地方放他,不能让他太闲了。 李薇记得他以前很不喜欢九爷的,就问那现在他看九爷是不是没那么坏了? 四爷道:“以前他就这副德兴,书不好好读,功课都推给他的伴读或哈哈珠子替写。朕实在看不惯他这样子,就算托生成了龙子凤孙,也不能这样浑浑噩噩的渡日。当时是先帝顾不上管他,现在朕就要替先帝好好管管他!” 李薇恍然大悟,四爷这是把好哥哥的光环也辐射到九爷身上了。 替九爷点蜡。 到了四月,四爷特意回宫问太后要不要去畅春园住?太后不肯。之后四爷隔两天回宫一趟,四月下旬,太后叹道不舍得四爷这么辛苦,正好她也怀念先帝了,就去畅春园住住,缅怀一番吧。 四爷之后就挺得意的对李薇道,他早知太后是想住畅春园的。“只需多提几回,太后自然就允了。” 四爷现在没那么别扭了,太后倒是十年如一日。 太后也出宫后,紫禁城里基本就空了。因为太后把太皇太后也带出来了,还有密太妃、成太妃和宣太妃。宫里就只剩下了皇后。 四爷倒似对皇后十分关切,他常让太医院把皇后的脉案取来,见皇后头疼、失眠之症时有发生,新又添了盗汗、潮热、心绪烦乱等症,就掩卷而叹,说皇后潜邸相伴数十年,二人感情深厚非常,他实在担忧,一面让太医好好替皇后医治,一面让皇后先治病,宫务之事多委几个人替她分忧便是。 这次四爷倒没只提年氏一个,而是武氏,长春宫苏答应和年氏三人一起管。为了勉励众人,他还让苏培盛回去传旨,赏了三人东西,盼她们不要让皇后操心。 四爷道:“宫中现在并无要事、大事,尔等循旧例而行,不可徇私。” 赵全保回宫几次后回来跟李薇说:“奴才竟有些看不懂了呢。” 据他说武氏竟像是个甩手掌柜,把事全都推给苏答应和年氏去做,这二人发生争执时,好像更偏向年氏而非苏答应,好几次都在她的偏帮下让苏答应吃了暗亏。 “宁嫔娘娘几时跟年庶妃这么要好了?”赵全保多少有些不忿。他当然不是站在苏答应这边,这两个他哪个都看不惯。但武氏是老人了,资历、位份都在二人其上,她完全可以把苏答应和年氏都压下去嘛。 李薇对武氏感觉相当复杂,但她这次貌似是在年氏和苏答应中间架柴拨火,这倒是合了四爷原本的盘算。 勉强算是同路人吧。李薇就替武氏说话道:“她要是真这么做才傻呢,年氏和苏氏斗起来,她才安稳啊。” 那两人都要寻人支持,自然就把武氏给捧起来了。现在武氏在宫里的位置倒是很特别了。 不然赵全保也不会这么不是滋味,他当然知道苏答应和年氏打起来才对武氏好,所以武氏的做法是最好的。他只是看不惯武氏如今好像也慢慢起来了。 李薇道:“宫里的事不用多放在心上,你方唱罢我登场,不过是这么回事罢了。咱们在园子里自在逍遥,那边就算是乱成一锅粥也不要紧。” 应该是越乱越好。 只起来一个年氏算什么呢?百花争艳,多来几个打破头吧。 反正四爷在圆明园她们够不着。 赵全保此时方回过味儿来,见自家主子是这么个意思,心领神会的去了。现在玉瓶一走,李薇身边是他一家独大,玉烟虽然也是跟玉瓶同期进来的,但发迹晚,不可能跟玉瓶一样对着赵全保指手划脚。不过她也不是一味的软,李薇身边的事把得极严,赵全保一边得意,一边也恨她,他现在想在主子身边说句话是越来越难了。 毕竟李薇从不肯用太监做贴身侍候。 而且玉烟聪明,她对常青更好。赵全保一开始是起意想把玉烟压下去的,一见势头不好就赶紧冲着玉烟好妹子长好妹子短的叫起来。 身边人闹得这么好看,李薇在一边只管看热闹,有她压着出不了事,何况自家人闹闹不伤和气,也免得手下人沉瀣一气,反把她这个当主子的瞒住了。一点小打闹更有利于他们彼此了解。像现在赵全保就知道玉烟不好欺负,行事做法就不会太过分了。 太后也出宫后,紫禁城确实就像是离他们远了不少。 四爷是带着儿子一起出来的,包括弘晖。先帝留下那几个小儿子到底还是没带,却把皇侄们给带出来的,不过大部分都放回了府,尚书房也先暂停了。只有弘晰和弘晋在圆明园,而弘昱被人送回了直郡王府。 四爷本意是让他们父子两个可以多相处相处,也向外人表示下他其实没有真的把直郡王和理亲王关起来。 真关假关先放一边,至少这个意思要表露出来。 但上午送回去的,下午弘昱就被送回圆明园了。四爷很惊讶就叫他过来问,弘昱道他阿玛说自己这身体不能再教孩子了,免得误了弘昱的功课,所以还是交由万岁亲自教导的好。 四爷回来后就长吁短叹,道:“直郡王这是以为朕是这么小心眼的人吗?连他们父子多相处几天都容不下?” 直郡王可能真有点惊弓之鸟,想着见一时不如远远的看着儿子安稳一世。 不过四爷这是又想钻牛角尖,李薇忙把话往外圆,劝他连佛祖都有人骂,何况四爷?这世上不被人误解几乎是不存在的。她还拿自己打比方,道:“外面都说我美若天仙。”一面说一面摸自己的脸,叹道:“要是真的就好了……” 四爷一下子被她给逗笑了,过来拉下她的手仔细看她,皱眉道:“朕实在是拿你没办法,平时吃的东西都一样,难不成你真是个精怪?会吸日月精化?怎么到如今还仿如二十许人?”他这话把李薇夸得连着好几天都心情好得像艳阳高照。 结果他又笑说她不禁夸,还特意寻了块寿山石冻亲自给她刻了个章,曰:二八佳人。 有这么气人的吗? 李薇没他狠,找不着合适的词还击,索性就认了二八佳人这个章,四爷的金口玉言,谁敢说她不是? 这段日子里,四爷又做了件事,他本来就在去年选秀中给弘昱挑好福晋了,这次又顺便给弘昱封了个贝子衔。 便如一石击起千层浪。 在京里诸多皇室第三代里,弘昱是头一个封的。让人瞩目的不止是他是直郡王的儿子,更重要的是他是直郡王的长子。 要知道四爷可是一直压着各府请封世子的折子的啊。 这是表示开禁了? 万岁松口了? 可以立世子了? 三爷头一个紧跟着上折子,求封他家的弘晟。第二个上折的是七爷,措辞不像三爷那么迫切,有些拿不准,表示皇上您觉得我家儿子要是学问人品都还行,那就封了他吧,要是觉得这小子还欠点,那我也听您的。 第三个上折的是九爷,这人纯粹是来凑热闹的。 剩下就没人了。 十三爷是紧跟四爷的,没事先问过四爷,他不会自作主张,做出这种有点像大家一起逼皇上的事 五爷、十爷、十二爷这些是属于在四爷跟前说不上话,于封世子也没那么急切的。 八爷是深知没希望干脆不努力的。 大家都在观望中。 只有李薇知道,四爷那个封弘昱其实是一时冲动。他只是被直郡王赶紧把儿子送回来的举动给刺激了。想着再表白什么也不如封一封弘昱,他也没办法对着直郡王表白。 他对她道是想让弘昱明年成亲时脸上好看点,不至是个光头阿哥。何况宗室封了就封了,翻不出天去。再加上直郡王没有理亲王一系有威胁,毕竟非嫡。有理亲王在,直郡王这边根本翻不出来。 论起长来,还是嫡更占优势。 所以按住理亲王就等同按住了直郡王。 反过来也一样,他对直郡王家的弘昱表达出了友善之意,外人看着仿佛跟直郡王同出一辙的理亲王也被四爷给放松了一点不是吗? 如果不出意外,弘晰和弘晋大概要在他的眼皮底下住一辈子了。除非他去后弘晰才有可能出宫建府,不然就要一直在宫里住着了。 四爷既不想让人说他对理亲王一系不好,又不想真的放出去引来祸患,只能这么拐着弯的施恩。 结果就被下头的人理解错了。 见到那么多折子,四爷头都大了,也气坏了。又在她跟前抱怨三爷只会读书赏画钻空子,其他什么正事也干不了。 九爷胡闹。 他倒没把这两个喊来骂一顿,只把七爷叫来谈了谈心。 大家只看七爷被宣进了圆明园,等他出来后都去探口风,七爷半点不提立世子的事,就说弘曙功课还不行,要加码,提着好不容易回趟家的儿子进书房了。 外面虽然没探出什么来,不过看这态度也多少明白了。 才知道之前全是他们想多了。 于是一轰而散。 四爷却仿佛若有所思。隔了几日大概悟出了什么,又把修仙的书翻出来读了。他都好久没看这个了,李薇实在是好奇什么事又勾起了他修仙的心。 他道:“是朕自误了。” 他本以为就像他把直郡王和理亲王放在心上一样,外人也一定都盯着他们呢。可结果大家还是更关心自己的切身利益。对直郡王和理亲王这两个过气的早就没兴趣了。 他觉得自己有点庸人自扰…… 这怎么可以跟素素说呢?太蠢了。上次她就说他蠢,不知道在她眼里他还做过多少蠢事。这个就别告诉她了。 他只说了这一句就埋头看书不说话,李薇只好当他只是一时抽风。 圆明园里,弘晖正与弘晟等人手谈读书。 说起立世子的事又泡汤了,弘晖笑着安慰弘晟:“急什么?早晚是你的。” 弘晟摇头叹气:“我这马上就要成亲了,不是想娶媳妇时好看些吗?我阿玛早就想立我了,你也知道我家里兄弟多,等那些小的都大了,谁知道还轮不轮得到我?早点立了,我也能早点安心。” 说完,弘晟大概是觉得抱怨三爷不好,好像让人觉得三爷有宠爱小儿子,不顾大儿子的意思,忙替三爷找补道:“其实我知道府里不乐意我当世子的都是我阿玛的那些侧福晋们。我阿玛还是向着我的,我不常回府,他也没说想立个别人。我可知道我那几个弟弟没少趁我不在家在我阿玛面前卖乖!” 弘晖心里深深的叹了口气。 待上午的功课结束,他照例去勤政亲贤殿见四爷,却在殿外听到了殿里有小孩子清脆的声音。 侧耳细听,正是永寿宫所出的弘时。 第408章 额尔赫出嫁 弘时来缠的就是一件事,他想自己带人去景山打猎。 弘昐现在每天忙得不可开交,弘昀也被拉去帮忙,结果弘昤就被留给他了。弘昤那性子是能在屋里坐一天的,要不是有皇阿玛的话让他每天出来抽一刻钟的陀螺,他在校场边都能捧着书读入神。 弘时带了弘昤七八天,被他举着书问得险些丢了当哥哥的面子。为此不得不把以前读过的书翻出来重新读一遍,免得答不出弟弟的问题。于是区区七八天下来就身心俱疲。 他很需要出去放放风。 四爷早知弘昤把弘时给拘得不轻,心道一物降一物,心里正高兴有人能管着弘时了,听他说想去景山打猎,春天没猎物也不要紧,跑跑马他就很满足了。 四爷被他缠来缠去,答应他能去一天。弘昤可以暂时先送到他这里看着。 弘时欢呼一声跑出去,正撞上来请安的弘晖,连忙行礼:“给大哥请安。” 弘晖站在殿外已经听了一晌了,笑道:“你若想骑马,我那里有一匹陇西唐马,刚四岁,蹄健身轻,不如借你骑一天?” 弘时听了羡慕得不得了,不过还是回绝了弘晖的好意。 此时苏培盛也出来了:“大阿哥,万岁传您呢。” 勤政殿里,弘晖进去时见皇阿玛正端茶润口,面上的笑意还未褪。应该是刚才跟弘时说得高兴了。 四爷抬头看到他进来,招手笑道:“过来,让朕看看你的功课。”说罢带头往旁边的暖阁走去。时近午后,暖阁内阳光正好。又不是君臣奏对的时刻,四爷不禁想轻松一些,跟儿子也说说家常话。 所以弘晖递上功课后,四爷并不马上就看,而是含笑让他坐下,问起了他近来都做了什么。话里也提起弘时刚才缠着要去景山跑马的事。 弘晖斟酌着没顺着四爷的话说也想去跑马,他现在实在不敢露出一点点贪图玩乐的意思,便说起了在闲暇时跟堂兄弟一道下棋读书的事。 四爷与他谈了一阵棋和书后才翻开他的功课看起来,挑出其中几段来让他当面解答释意。弘晖的功课是下过苦功的,对答如流。 四爷面露满意之色,再勉励一二,看弘晖长得已经有他这么高,可身形却看着略显单薄,就道:“平时也不要只顾着读书用功,闲时出去走走转转,来了园子里也可以四处游赏。你跟弘晟他们好,不如相约去街上转转?” 弘晖不解其意,只敢先答应下来,回去再细想。 四爷又提起了孩子的事,宽慰弘晖:“不要着急,你现在还小,正是用功的时候。孩子的事等缘分到了就行了。平常在园子里如果寂寞了,就回宫去看看。” 弘晖应了。 一个人唱独角戏自然感觉不大好,四爷说了半天,弘晖一直应得干巴巴的,一场父子交心聊到最后还是变了味。 四爷无奈,只好让弘晖退下了。 这时既没有请见的大臣,也没有待批的折子。四爷本想跟儿子说说话打发下时间,结果也落空了。他枯坐一会儿到底无趣,问清贵妃在何处,就往园中湖边寻去。 李薇在湖边也没别的事做,带着弘昤往湖里放船玩。 船是木船,做得相当精致,上下两层,二尺长一尺高。弘昤从得到的那天起就想知道它能不能在湖里游,李薇得知后就答应带他来湖边放。 四爷远远的就看到湖里太监们划着一叶小舟,好像牵着什么东西在慢慢往前划。 走近才看到是那个才进贡上来的木船。 不由发笑得想这东西送来最多也就是摆着看,也就他们这里才会放到湖里玩。 看到他带着人过来,李薇就领弘昤过去请安。 四爷牵着弘昤看那被太监用绳子栓着小心翼翼的在湖里漂的木船,问弘昤喜欢吗? 李薇知道要是弘昤说喜欢,四爷马上就会让人再给他找更多送来。 弘昤道:“儿臣喜欢,可儿臣觉得它做得不好。” 四爷好奇了,牵着他坐到湖边小亭里,让人把木船捞上来摆在亭里石桌上,问弘昤觉得这船哪里不好? 弘昤指着船身上的木桨说:“这船做得这么精致,可这些东西都是没用的。”他顿了下,说:“儿臣找不到这么小的人去划船。最后只能让人牵着在湖里漂。” 他刚拿到这船时想去试船,可等额娘真带他到湖边了,他才发现这精致的连一根根木桨都做出来的船根本没办法划,只能让人在前面牵着走。 其实他觉得挺没意思的,特别是额娘出主意让人有前头拿绳子栓着船在湖里漂,他觉得很傻,可看额娘很有兴致,他就没敢说,刚才的高兴也是装出来的。 李薇在旁边都听得怔住了,小孩子会想这什么多东西吗?她当年五岁时是什么样早就不记得了。 四爷显然也没料到这样的结果,与李薇面面相觑了阵,安慰弘昤日后一定给他做一架真正能划的船。 让人把弘昤先带回去后,四爷与她沿着湖边散步。 李薇一直在想弘昤刚才的话,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其实我当时也知道那样做很傻,只是想哄他。” 四爷牵住她的手说:“朕知道你是想让他开心。” 李薇不是这个意思,她只是没想到弘昤不但知道这个,还反过来哄她。 “我把弘昤当孩子哄,没想到他也在哄我。”她受到触动的是这个。 四爷轻轻叹了口气,他也有没想到的事。工匠做的木船确实好,每一个部件都精益求精。就连他看了也赞叹工匠的手艺。可弘昤看到却不满,他首先想到的就是桥桨无用,因为没有那么小的人能用那桨。 有用和无用。这才是让四爷耳目一新的地方。 有时候他也要跟孩子们学一学。有些事应该考虑它是有用的还是无用的,无用的做得越少,就等于有用的做得越多。 散步回来后,四爷让人把那木船取来,盯着它看了半个晚上。李薇看他不读书,不写字,只看那船,问他干什么,他道:“朕想想怎么才能让这木桨有用?” 其实李薇一早就想到了,玩具船里也可以应用齿轮,然后只要上劲它就能自己往前跑。船桨划船就是机械运动。她坐下跟四爷这么一说,至于齿轮,一边的西洋钟里就行。而且这种西洋钟,大清的工匠已经可以仿造了。 四爷惊讶了半天,从她说的时候就开始惊讶,等她说完更惊讶了。 “你怎么会想到这个的?”他惊奇道,盯着她看好像她变成了别人。 李薇只好说:“……偶尔想到的。” 四爷笑了,让人把这船拿下去交给工匠,看能不能做出齿轮置于船腹内,到时就像这西洋钟能自己走一样,把船放到水里就能自己划动。 弘昤木船之事带给四爷几天的好心情,他这几天常常带着弘昤一起读书,批完折子不是来找她,而是去找弘昤。 转眼就到了五月间,九爷监工修的宅子终于都修好了。四爷让十三爷去验收,得回全优的结果。 额尔赫成亲之事就近在眼前了,六月份,她就要从紫禁城出嫁了。 本朝唯一一个固伦公主,这个婚事成了全京城的盛会。早在半个月前玉瓶就忙翻了,除了内务府的嫁妆外,四爷的内库,李薇这些年攒下来的东西,还有太后,太皇太后都赏了东西下来。再有长春宫也跟着一道添妆。 除宫里的主子们外,宫外的人也各有敬献。 幸好公主府盖得极大,送得多也能放得下。额尔赫这一次就比得上李薇一辈子的积攒。 最让她没想到的是,弘晰送来了理亲王添的两箱东西。 这两箱里只有两样,但都不一般。 当时理亲王匆匆出宫,四爷把毓庆宫里除了书纸笔墨外的其他东西全都让他带走了。毓庆宫多年积藏,不是一个小数目。其中不止有先帝赏赐,还有孝诚仁皇后留给理亲王的,再有孝庄太后所赐之物也有不少。 其中一个有小桌子那么大的白玉大盘,不知是做什么用的,但这么大块的玉石实在是少见,何况通体无暇。 所以李薇打开一看就有些担忧,问过四爷要不要干脆就别给额尔赫了。 实在是哪怕四爷的私库里都没见过这么好的玉器。大概是前明宫里的。 四爷看了也有些皱眉,但摇头道:“给额尔赫的就收着就当是从朕的库里取出来的。” 但李薇还是怕太显眼给额尔赫招祸,就从四爷赏的那些东西里减了几件。这样从账册上看都是从四爷的库房里赏出来的,也没那么夸张了。 这些宝贝摆着不能吃不能喝,真的除了偶尔摆出来看看外也没别的用处了。就像四爷的私库就是先帝留下来的,那堆成山的宝贝,先帝离世时还不是一件都带不走? 她自己的库房里有多少东西自己都记不清。传说太监会偷皇上的东西出去卖,她当时还觉得这太监太大胆。可现在她真的懂了,东西太多自己都记不住,不是被偷了就是丢了,不都一样吗? 四爷最后还真把那个玉盘的用处找出来了:是夏天放冰山的。前明宫中典籍里有记载,上面还画出来了。不过不是皇上宫里用的,而是后妃宫里的。 四爷查完放心了,要真是皇上宫里御用的,他还真不敢让额尔赫带走了。 额尔赫出嫁自然是从紫禁城走,四爷带着李薇回了宫。不过行过礼后又回了圆明园,额尔赫嫁后回来请安磕头就是先去圆明园,再去皇宫见皇后。 女儿终于出嫁,李薇有种她的人生到此已经过了大半的错觉。 可是回头看正在学坐的弘昫,她就知道不到这小子长大,她的事就不算完。 玉瓶道福克京阿与额尔赫的夫妻感情很好,证据就是成亲后福克京阿一直留在了公主府没离开,二人天天在一起。四爷给福克京阿补了个一等侍卫,赐黄马褂。算是赏了他一个出身,日后是什么样再看。 李薇担心女高男低不好相处,四爷却道他见过福克京阿,“他跟额尔赫应该能处得来。” 四爷看人有一手,李薇多少放了一些心。结果七月时玉瓶就来报喜,说额尔赫有喜了。 李薇坐在那里都愣了,四爷倒是马上就高兴起来了,让人传福克京阿过来问话。苏培盛赶紧去了,屋里屋外都是一片贺喜的声音,他才看到她的反应不对,笑道:“怎么了?舍不得?”李薇只是一时没缓过来,在她心里额尔赫还是那个小孩子。就算她成亲嫁人了,她还是没有真实感。不过听到她有喜的消息后,她才明白她的小姑娘已经长大了。 第409章 弘昤联字 四爷大喜过望,这表现为他一度想把额尔赫接回来养胎。 “公主府都是新修的房子,太久没人住了。没人气,额尔赫还是个小孩子,朕怕她住不惯啊。”他这么说。 李薇对他说的这个逻辑不太通的理由还没反应过来,他就找了另一个理由:“你也想额尔赫吧?” 于是李薇也投降了,她开始给额尔赫准备屋子,这一住至少要一年,生完还要坐月子呢,最好连满月酒也在圆明园里办了吧。 不过当了皇帝也意味着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很快,十三爷在得知皇上竟然打算把刚嫁出去的女儿领回来住在圆明园里怀孩子时,很快过来,跟四爷在勤政殿暖阁内说了一下午的话后,成功让四爷改变了主意。 四爷被说服了,送走十三爷后却开始发愁了。从天还没黑坐到天快黑了,一直不动。苏培盛在一边陪着,多少猜到了万岁爷这是不知道怎么跟贵主儿说。 等殿中都点上灯了,贵主儿那边使人来问了。 苏培盛轻轻提醒四爷:“万岁,贵主儿问您今晚在哪里用晚膳。” 四爷只好在心里念着素素一向懂事体贴,朕跟她讲明厉害,她必定不会使朕为难。不过等他到了万方安和看到素素一脸开心的迎上来时,还是有些开不了口。 李薇正有好消息要告诉他,就被他牵着坐下,温柔至极的道:“素素,朕有事要跟你说,你听了不要着急。” 李薇先是悚然一惊,听下去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虽然额尔赫不能回来有些失望,但也绝对没他想的这么夸张,她又不会因为这个就立刻洒泪给他看。 一面让他放心,一面让柳嬷嬷收拾东西去公主府。因为没想到额尔赫会这么早有孩子,所以送她出嫁时没把柳嬷嬷也给一起送过去。不过一开始她就准备了两套方案,接不回来就让柳嬷嬷过去。 四爷道不必急,明天让福克京阿再来一趟。李薇可以当面问女婿,到时再让他顺便把柳嬷嬷带走就行了。 接着他问:“刚才进来时看你仿佛有事要对朕说?” 李薇马上想起来:弘昐那边也有好消息了。而且是一次中了两个,博尔津氏和一个格格都有喜了。 再加上之前弘晖的格格也有了,这半年简直像是送子娘娘大批发。 四爷果然很高兴,第二天就把弘昐送回宫里让他去陪自己媳妇了。在这一堆的好消息中,宜尔哈那边就显得有些落后了,李薇想再让玉烟等下人去看不合适,把扎喇芬叫来让她去一趟大公主府。 夫妻感情如果好,两人又都没问题的,新婚是最容易有好消息的。 园子里至此就剩下了几个小的,弘时立刻就撒欢了! 上次去景山跑马的事他可还记忆犹新呢,这就去磨弘昀想借他的马用用。四爷对几个儿子是一视同仁的,但比些几个哥哥,小了几岁的弘时就稍稍欠那么一点点:他的马不多。 弘昐有十数匹,弘昀也有八、九匹。弘时此时才四匹马。 他拿这个跟李薇哭诉时,她道:“四匹还不够你骑的?” 弘时道:“不是那么回事……” 李薇很清楚这就像收集名车一样,对弘时来说那好马就如名车,不归自己的时候能骑一圈也是好的。不过她不打算惯他,道:“额娘不会去替你跟你哥说的,不管是你哥还是你阿玛,你想要就自己去求吧。” 弘时在额娘这里找不到支持,只好继续跑去求弘昀。之后几天都没听到他们的动静,还是四爷知道,笑道:“弘昐回宫去了,弘昀一个人忙不过来,好不容易弘时送上了门,他钓了他几天,现在把他拘到身边打杂了。” 现在可不是电脑时代,粮草的事多而繁杂,全都要人工手写手算,不管是抄错还是算错都会造成前方的大问题。弘昐和弘昀相当于总监,下面的人不管算什么写什么的,最后都要交给他们签字盖章。 而他们看过后,四爷甚至都不让人再看第二回的就直接下发了。 不由得弘昐他们不认真,据说弘昐和弘昀这几日算筹算得可好了,比以前在尚书房学的都好。 李薇也曾跟四爷提过,是不是这种国家大事让几个小孩子就这么管了太儿戏。 然后四爷就跟她说他让十四带兵去准噶尔那边没打算真的开战,只是威摄。因为准噶尔狼子野心,跟俄国打了一仗,四爷是怕准噶尔部的人打红眼了顺便也想来打大清,就让十四带着人守在边界上,摆出你要打,咱们也不怕的意思。 既然未必能打成,粮草也不是真照大战的准备拨过去的。 这次的事他的本意还是练兵,给十四、弘昐等人一个历练的机会。 “朕现在练练他们,也免得异日真有战事再措手不及。”四爷笑道。 他说得这么轻松,李薇却听得热血沸腾。四爷登基已经有几年了,她连紫禁城都住过了,可却到今天,她才真切感受到了四爷是个皇帝,他的每一个举措都是国家大事,能tv的那种。 到此时她也才看出来,四爷赶在去年南巡,就是想着今年要调兵,所以他早早的安抚了南北两边,确立了自己的权威后才动手。 文治与武功,皇帝都要显示下自己的力量。 今年的颁金节前,四爷接到了十四发回来的请安折子,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让他的心情一直很好,批了后发下去让各部传阅。 私底下跟李薇说,等十四回来后要把他升一升。 “希望十四经过这次的事后会变得懂事点,朕也好接着用他。”四爷想起十四在请安折子上的话,虽然可能都是他的师爷拟的,他再抄一遍,但他真的盼着他这个兄弟多跟十三学学。 不然就算他是他亲哥也不可能一直容忍他的。 屋里弘昤在读书,弘昫在床上打滚。看着这两个孩子,四爷的心情就好了,他现在很喜欢留这两个孩子在屋里。 他对弘昤道:“弘昤,看完这章今晚就不能再看了。” 弘昤听了只好依依不舍的把书放下。 李薇看到儿子的可怜样,就出主意:“不如阿玛陪你联句?” 这个联句就像大-大河-河道,这种练词汇量的小游戏。这种幼稚的游戏对四爷来说毫无困难,他们先玩两个字的,弘昤输了后又玩三个字的,一直慢慢往上加字,玩到了晚上睡觉,弘昤才意犹未尽的跟着太监和奶娘出去了。 四爷玩到最后也有了兴致,道:“弘昤是个聪明的孩子。”他的脑筋反应快。 之后弘昤爱上了这个游戏,闲时就爱找人一起玩。偏偏他上头的三个哥哥都没空,四爷又只有晚上才能回来陪他玩一会儿。李薇陪他玩也行,不过他还是更喜欢四爷。 四爷不得不提前给他安排了一个伴读。 第410章 圣心独断 转眼又过了一年。 李薇早上醒来时听到了弘昫在一墙之隔的另一边学说话的声音。过了今年他虚二岁,实则只有一岁半。 一岁半的孩子正是充满活力的时候,所以小屋里的奶娘正在费劲口舌的劝小主子现在不能抱他出去。 她们的声音压得很低,弘昫的声音却很亮很高,李薇都能听到奶娘们焦急又紧张的嘘声。 所以她连床都还没起就先叫人把弘昫抱到这边来,那个在奶娘们面前像个小霸王的小家伙见到她就很乖的喊‘娘娘’。 再小的孩子也知道谁是他不能惹的人。 李薇看那几个奶娘额头都冒汗了,应该都是被这个暂时还不能跟他讲理的小阿哥给闹的。 她宽慰了她们几句,道:“我知道你们的忠心,好好侍候阿哥,日后我自有重赏。” 弘昫像观音座下的金童一样冲她们笑,有两个奶娘跟他对上眼神,不自觉的也露出了个笑来。 小家伙人见人爱,能被选进来当他的奶娘的,无一不是经过千挑百选进来的。她们侍候起弘昫来比照顾自家孩子还要尽心。 李薇问过外面的天气,见无风无雨,太阳很好,就准奶娘们带弘昫出去转一圈。 她让人做出了婴儿车,虽然这个年纪已经不能算婴儿了,但奶娘们是不可能让才一岁半的小阿哥自己走的,到时让人推着走,比奶娘们抱着要安全得多。 弘昫话虽然还说不清,但却已经能听懂别人的话了。几乎就是在李薇看向窗外观察天气,又对他的奶娘嘱咐时,他就拍手叫好了。 看他咯咯笑着还不停拍手,李薇实在拿他没办法。等奶娘拿上他的东西过来抱他时,他还拉着李薇的衣襟想拽她一起出去,嘴里不停的叫:“娘娘,娘娘,一道七!” ‘去’字不会说,还喷了李薇一脸唾沫星子。 李薇哄他撒了手,不过他倒没哭闹,一出门坐进他的小车里就立刻把她这个娘给忘了。 弘昫的车像个袖珍的马车,图纸是李薇先画了草图再交给工匠做出来的,当然她画的是586,工匠做出来是in8。她就画了个栅栏式的婴儿床,下面加轮子,上面加个拱型的盖子。 以前在府里时来去也只有那几个地方,比不上圆明园如今的规模。现在这婴儿车做出来才算正好,车里不止弘昫一个,还有两个奶娘的孩子跟他一起。另外两个孩子晚上睡在角房里,只有白天才跟弘昫在一起。 用过早膳后李薇就去找弘昫了,陪着他一直逛到了中午四爷让人来找,他还不想回去。 四爷见着他时看他嘟着小嘴就笑:“弘昫这是又不想回来?”说着抱起他颠了颠,叹道:“这是又重了吧?” 小孩子长得实在是快,他都有点抱不动了。 弘昤被他一起带过来了,把两个孩子放到一起,他才去屏风后换衣服。 用膳时四爷说了下回宫过节的事。今年这个节的重点是带兵在外的十四和众将士,不能让士兵们流血又流泪,所以今年前朝后宫的宴客名单都会添一些人。 出征在外的那些人里面,够格进宫的,男人在太和殿有个座位,还都比较靠前。像儿子在外面的,那就老父进宫,老父没有伯父也行。如果是当爹的在外头,那就是兄弟或儿子进来。如果家里没人有资格进宫,四爷要赏菜到府。 女眷里也是一样的安排。 只是今年不同的是宴会安排了在宁寿宫。 所以回宫后到宁寿宫请安时,方姑姑就把玉烟叫出去商量宴客名单的事。虽然今年把人都叫到宁寿宫了,但这座次安排还是有讲究的。 方姑姑就问贵主儿都跟谁比较说得来?到时就把座儿给设到这边,好让她们能陪李薇说话。 玉烟先替主子谢过方姑姑的好心,再道:“那等我回去就把单子理出来,再给您送过来?” 方姑姑让她不必急,道:“跟贵主儿商量着来。” 回到永寿宫后,李薇听玉烟说了方姑姑特意的提醒就想明白了,弘昐建府的事已经确定了。往年愿意往她身边靠的,今年未必还愿意。她这里就不能一厢情愿的人家列到名单上。 这也好解决,她道:“把今年给咱们宫里送的礼单和请见的单子拿过来。” 照着这个拟就行了。 礼单有厚薄,再有近两个月内从请见单子上消失的名字就不必管了。坐下来不一会儿就把名单拟出来了,玉烟问:“主子,那奴婢这就送过去?” 李薇还想给四爷看看,就说明天再送也来得及。 四爷刚回宫也是要忙上一阵的,晚上回来用过膳后,她把拟好的名单拿出来,他接过道:“是什么?” 看一眼就知道了。他端着茶细看,从头到尾看了几乎有一刻钟,不过二十几个名字而已。李薇觉得他这时脑子里肯定像电脑屏幕程序一样过资料。说不定连这些人的祖宗八代都能翻出来。 放下名单,四爷缓缓点头,边喝茶边想着什么。 李薇就在一边等着,他放下茶碗道:“来,朕给你说说。” 名单里的人都算是熟人,比如五爷的侧福晋瓜尔佳氏,七爷的侧福晋纳喇氏。可四爷这次说的就是他们的家族,以及家族里有用的人。李薇以前背的都是这些人生几个孩子,有几个兄弟姐妹等。至于在朝上都有谁就不知道了。 四爷给她科普完,重点是这些人为什么会选择在此时仍旧站在永寿宫这边。 弘昐出宫的事几乎已经被人赋予了相当重要的意义,而且整个朝上都为此深信不疑。李薇也相信了,她觉得四爷已经不打算选弘昐的。如果不是弘昐也不是弘晖,那就可能是弘昀、弘时中的一个。 弘昤与弘昫毕竟年纪太小,还看不出贤愚。 不过这么想了一阵后,李薇发现自己也被带到沟里了。 四爷还早得很呢,他什么时候挑太子现在根本看不出来。其实说不定四爷自己也没决定呢。弘昤和弘昫未必就没机会了,因为这个年代的孩子都长得快,十四五就算成人了。十年后是什么情形就更难说了。 而在整个朝堂都被立太子这个风气给影响的时候,四爷所做的就是降温。 其实他不是想在弘晖和弘昐中挑一个。 他只是想让大家对立太子之事失去兴趣。 弘昐出宫有效的给这件事降了温。两个成亲的阿哥都住在宫里,很难不让人对圣心有所猜测。猜测之下就会站队,一站队就难免互分阵营开始对立。 这是四爷最不想看到的。 弘昐出宫,貌似是舍弘昐而就弘晖。 但其实是两人都被打回了原型。 之前他们真的可能只离太子之位一步之遥。哪怕只是众人心中的隐形太子,而为了推各自心中的太子上位,他们才会争斗不休。 当四爷把这二人分开时,就像隔开了火与油。认为弘昐失去圣心的就会离开他,他们要么转而支持弘晖,要么察觉到四爷的心意而决定暂时观望。 短短一息之间,李薇就想通了这件事。 后面四爷再说了什么她都听不进去了,她只想要赶紧跟弘昐说清楚。让他不要再多想了。 他出宫一事是情势所逼。但在此之前,她和弘昐都觉得日后还是有机会的,特别是在弘昐进户部后。 但可能四爷只是想历练他呢?他只是不想把儿子当猪圈着养,给吃给喝就行。 第二天,李薇把弘昐叫来,屏退所有人后,把她昨晚想通的关节全都告诉他了。 早在几年前,她对着弘昐时就不再把他当小孩子看,有一些外面的事更是会听取他的意见。但这次确实是他们都想岔了。应该说所有人都想岔了。 他们都以为四爷有心要立太子,或者说他们都被‘太子’之位给迷住了心窍,遮住了眼。 李薇心里也常常告诫自己,立不立太子都是四爷的事,她这辈子只跟着四爷过,儿子们有没有这个福气,哪个有福气,她都不掺和。 可是当后宫和前朝似乎都盯着弘晖和弘昐时,她也不自觉的认为太子之位,就是从他们两人中间挑一个。 “真是鬼迷心窍了……”当着弘昐的面,想着他可能会有的心情,李薇刻意把这事说得轻松点,没那么严重。 她把弘昐拉到身边坐下,握着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说:“其实,我倒觉得你皇阿玛现在根本没有考虑到立太子的事。他也不会急在此时立太子。这一切现在说还为时过早。” 她没说,她觉得草原民族跟汉族还是不一样的。明朝时太子几乎都是很早就确立了,而看一看满清不算太长的历史,却都是在前任皇帝挂了之后,新皇帝才出炉。 往前数皇太极就是在努尔哈赤死后一举成了大汗,但在之后很长时间里,都有传言说努尔哈赤属意的继位者是多尔衮。 皇太极没的时候宫里没有多少选择,顺治登基是几方势力运作的。康熙时也是一样,顺治去世前仿佛也没提过太子的事。康熙朝倒是有太子,但登基的是四爷。 可见‘太子’这个东西,对满清皇室的影响力没这么大。 这是她的理解,当然对着弘昐不能说得这么直白,她只是隐晦的提了下太祖,太宗,世宗,乃至圣祖康熙爷。历史决定未来,从这些先祖的身上应当可以看出他们对‘太子’是个什么意思。 但同时为什么进入中原后的满族越来越看重‘太子’?那当然是他们正在被这个中原大地的文化所影响。他们不能强令汉人全都变成满人,只能在某些地方做出相应的妥协。 比如弘昐出宫建府,确实从某种程度上削弱了他日后继承皇位的可能。 说到最后,连李薇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如果弘昐真的出局,上台的很可能是弘晖或他的弟弟。这对弘昐来说真的能平静的接受吗?她其实很不想让她的儿子们最后自相残杀。 她只能握着弘昐的手说:太子之位没那么重要。你皇阿玛并不放在眼里。你出宫后看着是好像差了那么一点点,但日后未必就没有机会了。 你看,四爷不是也是从宫外回到了紫禁城里吗? 皇权无父子,当然更无兄弟。 她只盼着弘昐兄弟四人之后能像四爷登基后一样,善待兄弟。不说都给高官厚禄,能得一世平安就行了。 既然四爷都能做到,他挑选的继承人应该也能做到吧。 从永寿宫回到阿哥所,弘昐先去看过怀孕的博尔津氏和格格张佳氏。之后就去了书房。 额娘的话他都明白。 虽然有些吃惊,不过也没有太吃惊。毕竟出宫建府的人是他,早在皇阿玛跟他提起的时候,他就隐约感觉到,皇阿玛其实对他和弘晖之间争风的事十分厌恶。 所以他从那时起就有意识的收敛了起来。 理亲王和直郡王的前车之鉴还在,他怎么会不知道皇帝的权柄下倒下过多少至亲?皇阿玛现在就像康熙爷,而他却绝不要做直郡王。 当了皇帝的皇阿玛已经不是那个单纯的阿玛了。 就像额娘说的,现在的皇阿玛肯定还没有想过太子的事。甚至可能会很不喜欢提起这件事的人,还有让他感觉到威胁的人。 就像他和弘晖。 弘晖现在是很想巴着无冕太子这个虚衔不撒手的。长春宫之前针对永寿宫和他们兄弟的事也都是因此而起。 但既然现在不是时候,皇阿玛根本没有这个意思。他退一步又有什么不可以的? 弘昐静静的捧着一卷书,却根本没有读。他始终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忠于皇上,忠于皇阿玛。 这才是他现在最应该做的。 ……如果今后他真的与大位无缘,那他只期望最后坐上去的人,是他的亲兄弟。 第411章 众口夺食 新年到了,整个京城都被埋在了雪里。 今年的雪格外大,四爷早在冬至前后听钦天监报可能有大雪就已经调拨了足够的米粮进京,托十四爷带兵出征的福吧,京城现在最不缺的就是米粮了。保守估计够全京城的宗亲和士兵们吃三年的。 这是弘昐算出来的。 除了调拨进京的米粮,京郊大营以及直隶附近的兵马也有了一番不小的调动。所以今年太和殿多了不少的新面孔,一问几乎全都是河南、河北两地的将军。 虽然四爷跟她说的是十四带兵出去只是意在威摄,没打算真的要打仗,但京里的准备还是防着万一打仗时要怎么办来做的。据说今年因大雪而遭灾,向京城涌来的流民在太原外就被拦住了,不许他们再往前一步。 而靠近京城的地方,则由四爷下旨,在各处搭棚子收留难民,设粥铺统计人口。京郊附近的土地兼并是最严重的,几乎都被权贵给占完了,所以附近的平民百姓如果不卖身入府,那就只有当佃户,几乎没有人能有自己的田。 所以一遇到像雪灾这种恶劣天气,家里无米下锅,全家饿死是很常见的。 这种情况下,做奸犯科的人自然就多了。因为肯定有人不愿意被饿死。四爷让人搭棚子,施粥,一面是为了安抚百姓,一面也是想把主动权攥在手里。京城附近是绝不能出事的,要是这些好事他不去做,自然有如白莲教之流愿意替他做。 外地流民在遭灾时想进京也是因为知道这里有粥吃,皇帝老爷比他们的父母官要好得多,至少肯给他们饭吃。 李薇也是在此时才知道真正的古代赈灾,是只给粥和药,不会把衣服算在里头。而四爷也特意告诉她,那些年她和孩子们给他的‘捐款’,现在终于用出去了。他还特意交待这笔钱专门放在一个粥铺施粥施药。 “替你和孩子们积福,菩萨有灵会保佑你们的。”他道。 趁着宫里没事,四爷带她去那粥铺尝了那里的粥。 虽然想的时候觉得很好,可真的坐车到粥铺前时,李薇只觉得好傻。比起那些在粥铺前排长队,衣衫褴褛的百姓来说,坐在车里还要裹着狐裘,怀抱暖炉,让下人去粥铺端粥回来的她实在是看起来太不搭调了。 粥尝起来还可以,虽然显得有些粗,但里面没砂子也没土。李薇尝了发现是好几种谷类放在一起熬出来的。 而负责这个粥铺的是李苍。四爷来了后就让他领着四处转,还去后面的库房看了买来的米粮和药材。 回来后李苍还对着车厢里的她行礼。她要下车,四爷不让,道:“这会儿雪大,你安心坐着,想见你弟弟日后宣到园子里见。” 他下车这一会儿,眉毛上都落了雪。可见今年这雪有多大。 李苍也道:“姐姐请放心,这粥铺有弟弟看着,一定让大家都喝上热呼呼的粥。” 百姓中也有猜出这车跟这粥铺的关系的,就有人远远的冲着车磕头,渐渐的还有人想往这边来。四爷一见不能久留,让侍卫拦住百姓,带着她赶紧回来了。 坐在车上时,她替他把脸上的雪都拭去,他握着她的手感叹:“朕总算没辜负了你的心意。”书房里的箱子最后竟然攒了四箱之多,金银共计银八千余两,金二千余两。每次他看到都会像块石头般压在心里。 这个年注定过得外紧内松。外头有雪灾,还有大军在外,新年当然不可能太铺张浪费了。但要犒劳军士,慰劳在外面辛苦领兵的将军们,四爷就要重赏他们的家眷。 所以今年的宴客名单是扩充了一截子的。 不但太和殿如此,宁寿宫也一样。后宫就像是前朝的缩影,四爷那边请什么人了,家里女眷够格的也是要进来的。但内外消息不通,或者下头没能好好领会上头的意思就突然发生问题。 比如乌拉那拉家就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打脸事。 李薇是知道四爷小小的分化了下后族的,不但将皇后的四个兄弟分成了两边,在下嫁公主后,还把乌拉那拉氏的族人给又分出来了一部分。 原本族人只需要考虑是跟着原族长星辉干,还是跟着皇后亲兄,一等承恩公五格。结果在宜尔哈下嫁后,四爷的头一个孩子还是有些号召力的,这就吸引了一些只打算背靠大树好乘凉,不打算搅和到族长兄弟争权这种事里的族人。 然后今年西六宫不开小宴了,全都汇集到宁寿宫开大宴。以往她也没地方打听长春宫都请了谁,都是什么座次,今年算是看到了。 接着就出事了。 第一天的时候还没有发现,李薇从宁寿宫回来跟四爷闲聊,他说太和殿如何如何,跟谁谁拼了酒,哪个人又御前失仪,或痛哭,或跪求,或打架(布库),当然也有吟诗作赋画画的,反正出尽百宝,只为在四爷跟前露脸。 四爷这人虽然也爱书画,但并不喜欢在这种环境里,旁边还摆着酒菜,一堆人闹哄哄的,不是赏画品书的环境。但这是臣子向他表忠心,他只能奉陪到底。 又因为今年他特意让一些在外领兵的将军家的人来,一个个就比着唱口号。说得千篇一律他还要叫好,可算是难为死他了。 李薇就听到他提到了皇后的两个哥哥。四爷对承恩公五格的观感一般,倒是对星辉的印象不错,说将他拔擢为蒙古都统后干得相当不错,日后或可一用云云。 她知道如果四爷用星辉,那五格就只能闲置了。四爷不可能把这两兄弟都委以重任。 不过跟着她就想起来了,今天在宁寿宫好像没见到星辉的福晋? 第二天到宁寿宫一看,果然如此。皇后家里只来了一个女眷,就是五格的福晋。 大宴开三天,之后各宫可请亲近人开小宴。但这三天里,宁寿宫的座次是不可能变了,更不可能临时再加一个座。所以除了头一天,剩下两天里大家说话时都会不由自主的避开五格的福晋。 而五格的福晋,本来身为皇后家人,应该是相当风光的一个人,在后两天也变成了小透明,几乎没有听到她再开口。 三天过后,各宫开小宴时,流言才算是大肆传扬开来。 永寿宫里现在来的算是真正的亲信人了。李薇特意把田氏请了来,实在是因为进宫后再看,还是以前的友谊更珍贵。纳喇氏也一并请到了,除此之外,五爷府上的瓜尔佳氏出乎意料的主动递话想‘多跟贵主儿亲近亲近’。 说起来五爷在四爷面前是屡受埋怨的,四爷嫌他一直不肯替他效力,现在排在前头的人里只有他还是个贝勒,亏五爷还能坐得住。 不过九爷跳出来后,四爷就不强求了。 但瓜尔佳氏这一点上倒是跟五爷不一样,李薇拿这个问四爷,毕竟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她本人对是不是多结交一个瓜尔佳氏不怎么在意的。 四爷道:“老五大概这是想着明面上不好亲近,这才指使让他的侧福晋过来。你想见就见,多个人陪你说话也不坏。” 李薇这才把瓜尔佳氏的名字添上。 说起皇后娘家这次出的丑,永寿宫里的风向还是向着皇后的。李薇先给这件事定了性:“皇后娘娘必定是觉得自家出来一个人就可以了,这又不是打群架,带得人越多越好。” 所以是皇后识大体,所以才只让自家出来一个。 而五格是承恩公,星辉就算现在当上都统了,家族之中领头的还应当是五格。换句话说,哪怕日后星辉入军机处官居一品了,乌拉那拉家里还是谁继承承恩公的爵位,谁是家族的领头人。 星辉这样最多是给他自己的子孙后代挣了一份家业和体面。 十五元宵节,宫里又办了一次宴会,这次就是实实在在的家宴了,只招待姓爱新觉罗的。密太妃见着了出继的十六爷,忍不住在宁寿宫就掉了泪。 太后笑道:“见不着你冲着我哭,见着了也要哭,你看看,当着一群小辈的面,你也不嫌丢人。”太后这么亲热的打趣着,密太妃跟着就破泣为笑,起身福道:“让娘娘看笑话了。” 太后点名道:“安王家的,你跟贵妃陪着你们娘娘去后头洗漱一下,一会儿等人多了这脸就丢到外头去了。” 太后宫里只坐着康熙爷亲生的那一拨兄弟家的女眷,如平郡王、裕亲王这些隔了一代的都在外面殿里候着,一会儿开宴了才让他们进来。 李薇就跟原十六福晋侍候着密太妃去后殿洗漱下,重新上妆。其间,李薇借故避开,让密太妃与十六福晋能私底下说说话。她在隔壁坐了一刻钟,听说太后那里已经叫人进来磕头了,这才让宫女去提醒下密太妃。 少顷,十六福晋特地过来给她请罪和道谢,李薇让她别放在心上:“你们爷虽然是出继了,可万岁心里,十六爷还是自家兄弟。”这些话从她的嘴里说出来还是有几分可信的。 在宫里过了年,不到二月,四爷就又回到了圆明园。好像他回宫就真的是过个年而已。太后却暂时没出来,因为成太妃就要出宫了。 四爷终于准了七爷奉养成太妃的折子。 太后要在宫里送一送成太妃,四爷躲出来是因为三爷得知这个消息后,几乎是一天一个折子,见着四爷就哭着说他有多想念荣太妃,简直是想起来就哭。 这话可能是真的,因为四爷道:“老三那双眼睛,哭得都肿成核桃了。”他也挺不忍的,可今太妃们总不能一口气全放出去。 他跟李薇道:“朕之前也犹豫着,是先送成太妃还是荣太妃。” 在他自己来说是送谁都行,他的目标是用一个太妃来激励剩下的人。当下就是九爷,他盼着九爷能再努力一把,好想把宜太妃接出去。 但事实上他没那么快放走宜太妃,他算着的时间是今年送成太妃出宫,如果九爷差事办得好,再过个三四年他再把宜太妃送出去。 而三爷跟七爷在他这里的份量是一样的,‘都是朕的好兄弟’,他这么说。 最后请示太后时,太后道成太妃与她相交数十年,她也想早一日成全成太妃这对母子。“成太妃这一辈子吃过不少苦,难得她心胸豁达,熬过来了。到老也该轮到她享享儿子的福了。” 有太后这句话,四爷才最终决定成太妃先出宫。 四爷不敢见三爷,用他的话是:“朕受不住他缠。”就叫李薇把等方面透出去。 李薇请了田氏来,如此这般的一说,道今明两年大军就该回来了,到时让三爷来跟万岁求个差事,到时漂漂亮亮的办下来,万岁这边就好办了。 田氏得了这个话,兴冲冲的回去找三爷。 三爷皱眉道:“这话真是贵妃跟你说的?” 田氏笑道:“爷还不信我?” 三爷只是觉得这话听着不像贵妃的口吻,更像是万岁的意思。难道是万岁借着贵妃的口指点他?那等大军回来,有什么差事是他能做的? 三爷一想就入了神,田氏等半天不见他吭声,拉着他撒娇道:“爷不赏我?我可是替爷办下这么一件大事呢。” 三爷心不在焉道:“赏,赏,你想要什么?” 田氏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最后只保下了一个儿子弘景,她要不是把儿子给安排好了,那是死了都不能闭眼的。此时听三爷问,忙道:“我听说二阿哥去户部了,爷能不能想法子把弘景荐过去,给二阿哥打个下手。” 二阿哥是弘昐,听说今年就要出来了。 三爷听了一挑眉:“二阿哥?你现在要弘景去跟二阿哥?不然爷想法子给弘景求个爵位?” 现在可是谁都知道,二阿哥已经不成了。早几年往二阿哥身边凑还说得过去,现在凑过去图什么? 弘景也是三爷的儿子,三爷也是盼着他好的。 田氏揪着手帕道:“我又不图别的?弘景不是嫡不是长,我就图弘景这辈子平平安安的,荣华富贵他都能自己去挣。二阿哥再如何,日后一个太平王爷逃不掉。何况现在说这个还早呢。” 是啊,万岁寿数还长。 三爷想了下,还是不舍田氏与贵妃一系好不容易结下的善缘。只看万岁现在还把贵妃带到圆明园就知道,宫里传的年氏能有几分宠还不好说。 弘景现在跟着二阿哥并不亏。 他道:“爷答应你了。” 从田氏这里出来,三爷去书房就叫人来商量等大军回来后,他有什么能做的?最好就是能露脸又不麻烦,还没什么人抢的活儿。 九爷府里也在想这个,他不独自己来,把十爷也拉过来了。今年他就要娶继福晋,不大不小吧,佐领之女,姓大,赫舍里氏的。只看这继福晋,万岁也不算是委屈老十了。 九爷不太乐意就自己被万岁使唤得团团转,拽着十爷道:“你也想想能干点什么,难不成真就这么当一辈子的光头阿哥?上头这个不是咱们亲爹了。” 有亲爹在和没亲爹真的不一样。像九爷和十爷这种在康熙朝就不受康熙爷注意的阿哥更是体会深刻。 十爷也想啊,他就道:“像论功行赏这种事就不用想了,轮不到咱们。抚恤这事估计也不行,扯上银钱的就有人抢。剩下的就没什么好差事了。” 虽然并未跟噶尔丹发生冲突,但大军开过去再开回来还是有伤亡损耗的。 九爷想了下,问十爷:“你觉得我去干这个怎么样?”统计伤亡士兵。 十爷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老九,你吃错药了?这种出力不讨好的差事你图什么?” 九爷撇了下嘴,道:“万岁的意思你还没看出来?我要不干个大的,他能看得见?老七都把自家额娘接回来了,我还能让我额娘在宫里住着?她跟太后可没什么交情。”有仇还差不多。 以前他想着反正有五哥呢,现在眼看着万岁根本不想用跟他排行近的人,专挑年纪小的阿哥使。前有十五和十六,估计十七也快露出来了,只要一开府就会被四爷委以重任。 九爷想着,他再不出头,差事就该被十七抢了。而一开始,万岁也不会让十七去做这种会得罪人的差事。伤亡的人不报上来可以继续领饷银呢。 十爷听他这么说,细想还真是这个道理。博尔济奇特氏去后,他才始觉之前过得太混日子了,他下头还有儿子女儿呢,当阿玛的不立起来,不等他咽气,他这一支就败了。 京里祖宗英雄,子孙靠当东西过日子的也不在少数。 可他连给儿子们留下能当的东西都不多。 两人打定主意后,都决定到时就去争这个差事。 三月,四爷把消息传出去。九月时大军就该回来了,当然不是都往京里开,哪里的兵回哪里,只有领兵的各部将军进京。这个后继的事是不是该议议了? 他本以为大家要抢的都是报喜的差事,比如给谁议个什么功,谁受赏谁升位,由某几人提名等,这些是要抢破头的。 但他没想到的是得罪人的差事也有一大堆人抢。其中就有他的几个好兄弟,像三爷,九爷,十爷,还有八爷。 李薇就见四爷冷笑道:“这是又打算背着朕搞鬼了?” 第412章 君恩 怡亲王府里,十三爷顾不上跟兆佳氏再交待声就赶到了圆明园。 京城的街道上还布满积雪,除了大道的雪已经被清除干净外,小巷里还是老样子,行人走着一不小心就会滑倒,太阳一照,被踩脏的乌雪还发亮反光。 从十三爷府往圆明园可是要绕不小的远路,皇上急召,他带着人一路快马几乎快跨过半个北京城,不多时京里诸府算是都知道十三爷怡亲王像火上房一样跑到圆明园去了。 李薇正在湖面上溜冰,托今年大雪的福,到现在湖面上的冰还不见化。她不大会溜,所以身边一堆太监宫女扶着。弘昤特意被她拉出来溜冰,运动一下,结果这孩子不知道是天生就有这个细胞,还是初生牛犊根本不怕摔,不一会儿就溜得比她还好了。 溜到没太阳起小风了,她才带着弘昤回万方安和去。 一问这个时候四爷还没从勤政殿出来,她就把弘时叫过来一起用膳了。弘时读书的地方跟四爷的勤政殿是在一个水平线上,进来就说:“我的人瞧见十三叔被皇阿玛叫来了,今晚说不定要住下。” 怡亲王府离紫禁城挺近,可跟圆明园就不是一个远近了,平时到园子里来的大臣们常有太晚走不丢被四爷留下的。十三爷甚至在这里有了一个院子。 李薇记得上午四爷不知道见了几个人,中午当着她就发了火了。 她提醒弘时最近夹着尾巴好好读书,别犯到你阿玛手里,不然可有你的好果子吃。 比起正在干正事的弘昐和弘昀,四爷现在有大把的精力盯着弘时了。跟他比起来,弘昤都乖巧听话又懂事。 听了她的话后,弘时用过晚膳就让人去把他的功课都拿过来,就在这边写字读书。而弘昤却放下书本,乖乖的站在屋里投壶。 四爷要求他晚上不能背书,最多只能写十张大字。 现在两兄弟各占一个屋,彼此相望,都很羡慕对方。 李薇手上也有不少活,而且一点都不浪漫。首先是弘昐那里俩孕妇,额尔赫一个,三个孕妇,她要时刻关心她们的怀孕情况,无奈柳嬷嬷只有一个,而且怎么说她都心疼自己女儿,儿媳妇那边就只好让太医盯得紧一点了。 其次,四爷真的给李檀挑了一家。但是没有指婚,只是暗示了下。李家已经跟那家说好了,先交换庚贴,李檀今年下场试一试,过了后再说成亲的事,也风光点儿。 所以现在李薇每天想的就是那三个孕妇这几天怀相如何,记着让人时时去探问,李家不止李檀一个,但被四爷亲自垂询的就这一个,剩下的侄子侄女们也都不能忘了,该娶该嫁的都来吧。 当苏培盛进来说四爷那边谈得差不多了,让贵主儿看着安排点夜宵,她张口就道:“炖个乌鸡,放五个大枣。” 说完她和苏培盛一起愣了。 苏培盛呵呵道:“贵主儿的意思是炖个锅子?大冬天的吃这个暖和和的是挺合适的。” 李薇清了清喉咙,把孕期食品从脑子里暂时忘掉,问苏培盛十三爷面色如何?她现在也学会了,不能直接问四爷,他是皇上要避讳,那就问跟他一块的人。要是四爷心情不好了,十三爷绝笑不出来。 苏培盛秒懂,想了下道:“奴才瞧着,十三爷仿佛是有些忧心呢。” 李薇明白了,这表示他们其实还没谈完,或许谈了但心情不会太好。那就不必折腾什么复杂的东西了,简单点是个意思。像面条就不行,有心事时忘了吃就该粘成了一团了。米饭炒菜也不合适,两人说一会儿话,菜就都凉了。 “上个牛肉锅吧。”她道:“切几盘好肉,下一盘酸菜进去,加点油辣子添味儿。” 酸菜锅,多放牛肉片、冻豆腐和粉条。到时想吃再一人来一小碗炸好的油辣椒,配点糖蒜、韭菜花什么的。 苏培盛领命而去,不多时勤政殿暖阁里就飘进了浓浓的酸辣香味儿。四爷和十三几乎是在闻到香味儿时就馋了。 让这股香味一打岔,四爷积下来的火气好像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一时笑道:“说了这么长时间的话了,先用膳吧。” 待锅子端上来,四爷问清是煮得牛肉清汤,就让人先盛一碗汤上来。素素当年为了给他补身用牛肉清汤的事,他到现在还记得。所以一闻到牛肉汤的味儿就想喝一碗。 汤里放了胡椒粉,喝下后浑身冒汗。此时再挟切得半个巴掌大的肥瘦相间的牛肉片下去涮,挟出来放在料碗里蘸一蘸。 十三爷中午没来得及吃饭就赶来了,到了后到现在只喝了两盏茶,此时闻到这股味真是饿坏了。苏培盛让人上了饽饽,他就着汤先吃了一个饽饽解了饿劲,才慢慢开始吃肉。 四爷爱吃汤锅里的冻豆腐,事先就放下去的冻豆腐早就吸饱了汤汁,涨成了两倍大。四爷自己吃还不忘给十三挟,一面道:“都是朕一说起来就忘了时辰,十三,今晚你就别赶回去了,咱们哥俩今晚就商量出个办法,看怎么把那些人嘴里的话给掏出来。” 苏培盛不等吩咐就退下让人去收拾十三爷的院子,炕现在就烧上,被褥香炉等现在也都该换的换,该点的点。 十三摆摆手不让四爷给他挟了,转过来替四爷斟了杯米儿酒。 刚才四爷一面说,他自己也在想,只是刚才四爷在气头上,他没敢打断。现在见四爷冷静下来了,他才敢把他的想法说出来。 他道:“依臣弟来看,这事估计不是他们商量好的。” 万岁是把这事想得太严重了。三爷、八爷、九爷和十爷这四个暗地里抱成了团,他刚听到时也吓了一跳,不过细想这不大可能。 四爷不由得皱眉,放下筷子听十三说。 十三先说了两个人,一个是三爷,一个是九爷,这两个都不可能跟八爷抱成团。 “三哥是个什么人,万岁也清楚。先帝那会儿他就是个见风转舵的,这人的性子就是个无利不起早的,八哥能给他什么呢?” “还有九哥。比起八哥来,九哥宫里有宜太妃,母族是郭罗络氏也是著姓大族。以前在先帝时他跟着八哥,那是那时八哥够风光,后来八哥掉下来,不也避开了吗?” 十三爷没替这二人表白他们有多忠君,而是说这两个都是小人,小人是没有义气的。他们以前或许有可能会跟八爷胡闹,那也是因为有利可图,但现在八爷这样,实在不足以说动他们。 何况八爷最红的时候都没把三爷给说动了,现在更不可能了。 三爷是最标准的大腿只抱最粗的那根。康熙朝时他连直郡王和太子都没去抱,想抱先帝大腿还怕累着自己,不然也不会让八爷上位。 四爷听着不禁笑起来,点头道:“十三说的有道理,是朕一时想岔了。” 十三爷松了口气,接下来这膳就用得平平常常了,四爷盯着十三爷,只吃个八分饱就让撤下去了。那边收拾好了就让人带十三下去休息,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十三爷由张德胜领着送过去,洗漱更衣后,他让人留下灯就都挥退了。 随意拿了本今年的新书在手里,十三爷心里却在翻来覆去的想刚才的事。万岁初时看着怒火冲天,仿佛气得很厉害,但他怎么这么三言两语的一劝就给劝回来了? 难道万岁不是真怒? 往这个方向去想更让人惊心,十三爷实在不能入睡,让人取文房四宝来,干脆写起了折子。 万方安和里,李薇刚刚强迫弘昤去睡觉。他请求能看两页书,弘时在旁边一脸‘你个不惜福的’,一面看看他手里的书‘求少背一篇qaq’。 李薇不同意,拿刚才就让奶娘抱走乖乖睡觉的弘昫来教导弘昤‘你看弟弟多乖,你也该去睡了’,见弘昤委屈的样子,她只好抱着他哄,书呢,是读不完的,放在那里不像点心,今天不吃明天味道就不好了,所以一定要赶在今天吃完。 所以人应该更有计划性。她教弘昤明天开始写日记,自己定行事历。你爹以前也是个工作狂,现在还不是被行事历给扭过来了? 她让弘昤把每天做什么事都给写下来,包括几点读书,读几章,读多长时间,背书,写字,散步,抽陀螺,溜冰,冰化了以后改成骑马,晚上投壶,不然练飞镖也行。 弘时在一边羡慕的眼睛都红了。 弘昤认为这个办法很好,他到时就可以说服额娘和阿玛了,他们看到他的空闲时间很多时,就能让他每天多看一些书了。 送走另一种程度不乖的弘昤,李薇转过头来看弘时。弘时条件反射的举起书:“我背好了。” 四爷进来刚好听到这句,便点头道:“拿书来,朕考考你。” 弘时:qaq 被四爷考问一遍,又被打击一遍的弘时也下去了。小时候,四爷对弘时采取鼓励教育,现在改成了挫折教育,每次他交上来的功课,四爷都挑出一堆刺来,把他的信心打击得无以复加后,再加重他的功课。 虽然看着很虐,但现在弘时确实很久都没有自作聪明了,也不再觉得‘老子这么聪明,这些都是小菜一碟哈哈哈’,换句话说就是沉稳了。 不过背着弘时,四爷都笑着赞叹:“弘时这孩子真是……少见啊。朕的兄弟中都少有他这么聪明的。”他顿了下,有些复杂的说:“倒有些像当年的理亲王。” 十三爷留宿园中,四爷嘱咐李薇明早安排早膳时,他跟十三一块用。 李薇答应下来,见四爷心情好像很好? “十三爷真是有办法,爷这会儿不生气了?”她可记得中午见他时,脸都是铁青的。弘昤头一次见到这种神情的四爷,新奇的盯着看了好一会儿——他居然不害怕! 当时她看到站在角落里侍候的苏培盛等人全都低头看脚尖,她猜他们肯定在想六阿哥的胆子真是大啊。 四爷笑道:“朕几时生气了?”说罢叹了口气,“这等宵小之辈就如癣疥之疾,出不了大事,不过是恶心朕一会儿罢了。” 李薇似懂非懂的点头,他接着往下道:“只是朕若容忍了,他们日后必会得寸进尺。倒不如一次给他们个教训,让他们知晓朕不是他们可以糊弄的人。日后自然能少些麻烦。” 意思是,他装发火生气,是为了吓唬人? 她所知的就是第二天,第三天,四爷分别把三爷和九爷都叫过来了一趟。先是一通教训,再温情脉脉的留他们用膳,还让她把在宫里的公主接出来,让他们父女团聚下,一叙天伦。 等二位爷离开园子时,四爷再加厚赏。 比起这两位的待遇,八爷和十爷就都被忽略了。但四爷让李薇到十爷娶继福晋时多赏些东西下去,可见对十爷还是有些情谊的。 唯有八爷不曾被提起。 再过几日,四爷又当着她的面发笑。 笑这东西传染,她也笑起来问:“爷看什么折子呢?”能把四爷逗笑的折子,这还是第一本。 四爷拿给她看,原来是太医院的病例。每当宗室有人用药请太医,他们都会例行递上这么一本,上附脉案和药方。四爷通常是不看的,这东西没什么用。除了宫里的主子如太后,那是每本必看的,但如果是太妃等,那就只能等到人死了以后,四爷才会看看。 折子写的是去三爷府和九爷府看病的过程。 自那天从园子里回去后,三爷拉肚子了,九爷上火长口疮了。太医的治疗意见时,三爷需要用一些安神的药,这是被吓的。九爷要用一些舒肝的,这是火大了。 李薇顿时十分理解这二人。 四爷拿回来笑着写了句:务使尽力,早日康复,可从朕之药库取药。 这折子发回去后,三爷和九爷又跟着送上了一本谢恩折:叩谢圣恩。 第413章 额尔赫生子 勤政殿里,四爷今天老往殿外看,好像在等着什么人来报信似的。 几个去过勤政殿的人回来到都有些嘀咕,中午留在园子里用膳时,不免三三两两的寻一处僻静地方,坐着边用边聊。 这个道:“最近是有什么事?” 那个扳着手指数,怎么算这十四爷也不可能几天前还在奉天,这会儿就快该进京了? 四爷这边却是刚刚批完最后一本折子就起身道:“回万方安和。” 苏培盛:“喳。”一面赶紧快步跟上。 四爷走在前头,脚下带起的风把袍子边都给打飞起了旋儿,道:“让园子口的人盯着点,公主府有消息就赶紧报进来,别耽搁。” 苏培盛听到这个才边应下边站住脚,让人再去园子口看一眼,这公主府的人来了没。几日前跟着二公主出去的玉瓶才回来过一趟,说公主的怀相挺好的,太医说这一个月内哪天都有可能。 于是今天早上报进园子来,说昨晚上半夜时发动了,但公主道半夜不好惊动,公主府里太医嬷嬷都在,于是让早上才报过来。 当时贵主儿就问万岁她能不能去公主府看看。 万岁犹豫再三,还是劝贵主儿暂且安心,二公主绝不会有事,一面直接把张起麟给使过去了,让就在那里盯着。 这不,一早上万岁都念着这件事呢。 万方安和里正在用午膳的两人有些食不下咽,李薇之前想得挺好,见着四爷肯定不让他烦心,连午膳的菜都是她精心准备下的。虽然后来经过玉烟提醒,她足足让人写了四遍醋溜绿豆芽。 现在捧着碗也是总忘了吃菜,四爷就不停的给她挟菜。他记得素素平时都爱吃什么,但桌上的菜还是被他挨个挟过一遍。 因为他记得她就是这么教孩子不要挑食的。 李薇除了第一次生额尔赫时想过现代的急救室,后来再生就习惯了,可现在额尔赫生孩子,她又开始想念医院了。这让她从早上起就坐立不安,偏偏四爷不让她去公主府,说她不能看那种情形,而她去了,别人反倒不好做事。 “他们来请示你,问你该如何用药,如何处置,你能说得出来吗?”四爷很了解她,这时她过去就成添乱的了。 食不知味的用过午膳,四爷不想她继续胡思乱想,就故意做出一副平常样子来,带着她看戏本子聊天。 李薇接话接得前言不搭后语,最后甚至祭出聊天大杀器:呵呵。四爷说的她要是没听到就冲他笑笑。 四爷拿她没办法,喊来苏培盛:“让二阿哥去公主府看着。” 他们两个都不能去,只好让弘昐去了。 李薇一下子就精神起来了。 四爷看到发笑道:“这下你能放心了吧?” 李薇连连点头,心里真是松了好大一口气。公主府里按说有玉瓶等人应当不会有事,她当时生额尔赫时周围也是一群奴才下人照顾,李家根本进不来,他们甚至都不知道她正在生孩子。四爷在宫里,根本不可能也没必要回来。 她一个人还不是平平安安的把孩子生下来了? 不过事情在自己身上时能忍的事,放到孩子身上就忍不了了。至少四爷虽然说服她去公主府也帮不上忙,可她还是觉得不去良心上过不去。 弘昐能去,好歹是个娘家人在。就算真有什么事,也能有人给额尔赫撑腰。说实在的,她还真的有些依赖这个大儿子了。 听说弘昐去了,她也不再魂不守舍了,四爷再跟她说话也能接上了。 四爷却一直留在万方安和,下午就没再回勤政殿。她在榻上胡乱做着针线,做做拆拆,他就在对面读书。弘昤刚才根本没过来,此时没事了才把他领来。他坐在那里看着四爷读了半个时辰的书还不起来活动,不打陀螺也不去射飞镖,额娘也不管…… 李薇想着孩子过一会儿要喝点水,看离吃过午膳有一小时了,就喊人给弘昤和四爷倒水来,低头一看弘昤满脸的委屈,赶紧放下手里早就绣得乱成一团的给弘昫的肚兜,把他叫过来抱着他的小脑袋来来回回摸他的小脸。 “乖,怎么了?跟额娘说。”额尔赫那边还没消息,李薇的慈母心是被激发出来了,抱着弘昤连亲好几口。 四爷也放下书看过来。 弘昤委屈坏了,认真又严肃的控诉了阿玛和额娘的不公平! 四爷和李薇都被弘昤说愣了,跟着就笑起来,满屋的气氛为之一松。 李薇边笑边捧着弘昤的小脸亲,“乖乖,是额娘错了,额娘这就让你阿玛去外头转转啊。” 四爷已经起身让人拿靴子和斗篷过来,对弘昤道:“是阿玛不对,阿玛换上衣服就带你出去好不好?咱们一起去转转。” 李薇也让人拿来弘昤的斗篷,把他给全副武装上,貂毛帽子一戴,围脖再一围,圈出中间他巴掌大的小脸,此时还噘着嘴。 “阿玛刚才是没注意,看书看一会儿就要出去转转的哦。下次弘昤还要提醒阿玛。”她以为弘昤是盼着四爷不去转,他也可以不用遵守了,现在希望落空很失望。 可是弘昤悄悄看了眼四爷,对她道:“额娘,我刚才没看够半个时辰……先让阿玛自己去转,等我看完再去行不行?” 这个当然是不行的。 李薇只好贿赂他,答应他等回来后,今天可以让他多看……她举起一根手指,弘昤期待的看着她。 “……一刻钟。”她刚想说一个时辰的,可想想平时弘昤晚上睡觉的时候,是无论如何也挤不出一个时辰的。一刻钟倒是富裕。 有一刻钟也比没有强。弘昤被四爷牵着小手拖出去了,李薇说要留在万方安和等消息,不肯跟他们父子二人一起去。 “万一就这会儿生了呢?去逛园子就浪费时间了。”她道。 谁知一直到晚上都没有消息,眼看天都黑了,李薇实在忍不住,可这时再从圆明园坐车去公主府就更不科学了。 四爷就跟她两人坐在屋里枯等着,弘昤和弘昫都已经休息了。 钟摆一下下摆动着。 四爷握着她的手,肯定的说:“朕刚才让苏培盛去了,一会儿就有消息了。”他相信老天爷不会这点福报都不给他,额尔赫是他和素素的第一个孩子,肯定不会有事的。 他让苏培盛到了以后问了清楚,不管好坏都先送个消息回来。 二公主府里,弘昐就守在产房外。 他中午在户部被苏培盛亲自来叫,让他到公主府来,他才知道额尔赫要生了。之前根本没听到消息。 他带着人匆匆过来,见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他还隔着窗户跟额尔赫说了几句话,嘱咐她安心。 太医院的人也在,柳嬷嬷就在屋里照顾着,道公主只是产道开得晚,只要开了生起来就快了。孙之鼎和白世周却不敢用药催开产道,恐惧会伤了公主的身。 而弘昐在来之前就被苏培盛悄悄交待过四爷的话,道一切都以公主为重。 这便拖了下来。直到酉时,眼见已经拖了一天,柳嬷嬷道再拖下去,怕公主耗损体力,产道开了也没力气生了,这才架起屏风,请孙之鼎和白世周进去诊视,看是开药还是针灸。 弘昐也进去看了一眼,见额尔赫疼得面色苍白,人都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当机立断先用针,那边去煎药,双管齐下,务要见效。 于是孙之鼎和白世周议过方子,一人留下施针,一人出去煎药。 苏培盛骑着快马带着人刚到公主府的大门,就听到里面一片鼎沸人声传出来,二阿哥身边的太监急匆匆往外冲,苏培盛连忙一把拉住他,不待问里面情形,就见这太监一脸的喜色。 苏培盛心头这一块石头才落了地,那太监也认出了苏培盛,连忙打千见礼。 苏培盛道:“二公主可平安?” 太监连连点头:“二公主平安,二公主生了个小阿哥!” 公主府里头,柳嬷嬷抱着襁褓出来,本待先送到二阿哥这边,不过弘昐示意驸马福克京阿先看。 福克京阿也在这里陪了一天,此时松了口气才感觉到背上汗湿一片。 他毫不怀疑,如果公主有个万一,二阿哥今天就敢血洗公主府。 第414章 苦心 奉天这时还冷得像隆冬一样,北地风雪,寒风彻骨。 十四坐在帐篷里直接端着一个半大的砂锅喝羊肉汤,喝完放下砂锅一抹脸,喊帐外的亲兵:“阿木尔,给爷拿热水来。” 阿木尔是个蒙古人,虽然看脸的话年纪不大,但论起布库来却是军中少有的好手。 他在帐篷外的篝火边上跟其他人一起吃羊肉,听到帐篷里十四爷的叫唤才赶紧提着一大壶的热水进去。 兑好一盆还滚烫的热水,阿木尔举着铜镜站在前头,十四拿着小刀开始给自己刮胡子。 到北边来以后,十四蓄了一脸漂亮的胡子。留了胡子后,他跟士兵们站在一起就合适多了,也没人嫌他年轻面嫩是个京里出来的公子哥小白脸,不是领兵的人。 于是他不但蓄了胡子,还试过几个月不洗澡不洗脸不换袜子。把侍候他的太监都恶心的受不了,他却觉得这才叫有男人味! 不过马上就要回京了,他要真敢像个叫花子似的进京去,那就不合适了。 阿木尔问他:“爷,咱们这是该回去了吧?” 十四仰着下巴刮,嗯了声。 阿木尔奇怪道:“可我看这其他人都没动啊。” 十四一心两用道:“就你家爷我带着人进京,这边的兵还不能全撤喽,不然人家一看咱们走了打过来怎么办?” 刮完就着热水撩起洗两把脸,十四摸着自己还带着毛刺的脸颊,铜镜中的人好像一下子小了十岁。 “你家爷是带人进京请赏的,你跟着你家爷走就行了,是好事,别的就不用你去操心了。”十四道。 阿木尔端着用过的水和铜壶出去,把脏水泼了后回到篝火旁,小声跟那边的人说:“我听十四爷说了,这次跟着回京的只怕都有好处。” 篝火旁的都是十四身边的亲兵,此时个个都是一脸的喜色。他们跟着出来一趟,一场仗没打不说,回去说不定都能小升一级,就算升不上去,赏赐肯定是少不了的。 旁边的人递给阿木尔一只皮袋,阿木尔接过仰脖喝了两口烧刀子,辣得眼睛都冒泪花。 一人小声道:“那我怎么见年大人那边没收帐篷呢?他不跟着咱们一道回去?” 都是一齐从京里出来的人,年羹尧一直跟十四爷挺要好的,十四爷也算照顾他,平时喝酒也会叫他。这次出兵各地的人都有,十四爷虽然是个领头的,也有人不买他的账,大家与相熟同年的抱团也是在所难免。 这种情况下,更要同进同出。 所以十四爷既然要带人回京受封请赏,怎么会把年大人给落下了呢? 谁都知道回去是好事,好事不带上年羹尧,这是说十四爷从此要远着他了? 几人猜来猜去的。帐篷里十四刮完了脸,再翻看一遍京里送来的书信,坐下想了想还是让人把年羹尧叫来了。 年羹尧在帐篷里一听到十四爷叫传,立刻就过来了。他的随从连忙拿大斗篷给他,他都嫌麻烦一把推开。到了十四爷的帐篷外时,头上肩上都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十四坐在帐中读信,抬头一看他这样立刻起身拉他坐到火盆前,再喊阿木尔:“去,把我的衣服拿来让年大人先换上。” 年羹尧还要推辞,十四用力拍拍他的肩,亲热道:“亮工不要跟我客气,你这一次出来功劳不小,来日面见万岁必得重用,亮工的前程远大啊。” 年羹尧听了这话也不免自得,等换上十四爷的衣服出来重新落座,十四奉上美酒,再屏退左右,摆出了推心置腹的架势来。 十四道:“亮工也清楚,朝廷不可能让咱们一直在这边扎着,大军在这边扎一天,朝廷那边的银子就是流水般的往外淌,能容咱们在这里停上这半年已经是相当难得的了。” 年羹尧连忙称是,十四拍拍他的胳膊,压低声音道:“我这一走,这边营里可就是山东和四川那边的人拿大的了。”说到这里,十四不由得叹了口气,皱眉道:“这次不出来我也想不到,这些人竟然有那个胆子不服管教。” 拉过来的各地军队汇到一起难免要争个长短,比个高下。这时上头的稍弱软一点,就有可能被下属牵着鼻子走。 十四才进来时也手忙脚乱过一阵子。 没办法,人人都不服他,底下人要是抱成一团,那他不就成个摆设了吗? 直到现在,十四知道这营里阳奉阴违的人也不少。不过都知道他也在这里待不长,早晚要走,于是也都抱着哄阿哥爷玩的意思,不怎么把十四当一回事的。当面听他的,背后瞎嘀咕的不少。 这次他才透出风声说要回京了,这营里就不安分起来。这两天打架的都有好几起。十四是真怕他前脚走了,后面自己营里打起来了。 左思右想,还是要留个人下来看摊。 只是这个得罪人的差事无人肯接,十四也不想害了自己人。挑中年羹尧,有柿子专挑软的捏的意思,但更多的还是把他放在这里比别人更合适。 首先这一年半载的大家都知道年羹尧有个在宫里受宠的妹子,扯虎皮做大旗,能跟皇上沾边的那都是鸡犬升天。 再有,十四看年羹尧这人有一股狂劲,给他根鸡毛他能当令箭,有时狂起来十四都有些挡不住。有次他让年羹尧带人去寻水源,分给他的人中有几个不大心服他,途中就给他找起了别扭。年羹尧直接以违抗军令为由就地砍杀,等他们找完水源回来,十四一看怎么少了几个人? 一问之后十四直接就傻眼了,年羹尧还在他面前理直气壮的说这几个人该杀! 说到最后连十四都嘀咕是不是他太软弱了?像年羹尧这样的才是带兵的样儿?之后自然是让人去把那几人的尸首拖回来好生安葬。 事后他就发觉年羹尧这人,胆大包天。 此时把他留下就太合适了。那些人要真敢在十四带人离开后闹营,年羹尧这脾气说不定就敢绑人砍人。就算他把事情闹大了,到时把他推出去不就行了?年家说到底也没什么牵扯,姻亲里只有一个纳兰容若算是拿得出手的,可惜明相跟直郡王有涉,先帝时就不行了。宫里那个他的妹子现在连个阿哥都没生下,也无须顾忌。 十四自然是说这事非亮工莫属,年羹尧也是听得双眼发亮。他虽然借着自家妹子的势被万岁塞了进来,可论起家世和资历都是掂底的,多亏十四爷肯提携他,才在军中不至受人磋磨。 他知道现在人人都盼着随十四爷回京面圣,不肯留下来做这个得罪人的差事,但他一个人留下反倒更容易把差事办出彩!要是有人真的想趁十四爷回京后做怪,那才是他的机会! 京城里已经是春回大地。 圆明园里,李薇让人拿布来裁,她要给额尔赫新生的那个小家伙做肚兜。 额尔赫前日已经坐完月子了,四爷立刻就把她和孩子都宣进了圆明园。李薇当时抱着自己的头一个外孙,真心觉得为了这个小家伙,她的女儿算是遭大罪了。 四爷给这个小宝贝起名为福慧,大家也就‘福哥儿,福哥儿’的叫起来。 只有李薇觉得这名字有那么一点点的耳熟,后来看看百福就明白了。 玉烟帮着她裁布,笑道:“再过不久,二阿哥那里也该有好消息了。” 李薇笑着叹了口气,“是啊,他们一个个的算是都成家了。” 肚兜算是比较简单的东西,做起来也不费力,到了晚上她已经裁出来了七八块,只差中间绣上各种吉祥花样就行了。 待玉烟问她是不是把剩下的布都收起来时,她恍然想起这大半年来她都没给四爷做过什么东西。之前一直在给弘昫做,然后就是给额尔赫绣嫁妆,现在是福慧。 “等等。”她道。 玉烟赶紧把布放下,李薇拉过一匹尺头比了比,觉得做件褂子不够,做个大裤头还是够的。 她给四爷和几个儿子都做过大裤头,专让他们在屋里天热的时候穿,长短像五分的运动裤。做这个快,又不用绣什么花样在上头,裁好两片一接一缝,再收个边就行了。 四爷从勤政殿回来时就看到她在屋里做针线,想了下先去弘昤那边转了圈,考过弘昤今天读的书后,让人带他去院子里射飞镖,回来看她还在做,不由得过来道:“少做些,留神坏眼睛。” 李薇一直没发觉他已经回来了,马上放下针线起身道:“爷怎么不叫我?” 四爷坐下道:“朕看你在忙。”他拿起放在筐里做到一半的针线瞧,道:“朕知道你前些日子一直担心额尔赫,这是在给福慧做?”话音未落就看出这是一件大人的尺寸,他笑了:“这是给朕做的?” 说着还放到身上比了比,比完道:“等七月份时正好能穿。” 李薇端茶过来,他把那半拉裤子放下,招手示意她坐到身边来。 孩子们纷纷长大,四爷的心情也很复杂。弘晖和弘昐的成长让他欣喜,额尔赫都有孩子了,却让他觉得时光流逝,他和素素都老了。 他握着她的手半天没说话,只是好像在想什么。 李薇也就这么陪他坐着。 四爷怅然的笑道:“孩子们都大了,朕还记得额尔赫这么大的时候也是这样。”他比划了下,记得很清楚的就是额尔赫有一个红色的襁褓,她包着这样的襁褓躺在床上冲着他招手啊啊叫。 两人一晚上都在说额尔赫小时候的事,比如她小时候太能吃,四爷道:“朕那时一直担心她会吃坏肚子。”所以在书房里,额尔赫拿出她的那个放点心的小食盒,先给大家让一圈的时候,一点也不饿的四爷都会秉持着‘他多吃一块,额尔赫就少吃一块’的信念去拿一块。 他笑道:“你给额尔赫准备的那个放点心的小食盒好像最多只能放四块?”巴掌那么大,只能叠着放四块绿豆糕。 因为当时预备的就是她去前院跟四爷一起读书,只吃上午这一顿点心,中午用过午膳就该回来睡午觉了。她人小胃也不大,四块分给四爷和弘晖各一块,她自己吃两块,再加半盏茶,足够她撑到午膳了。 平时尘封在记忆深处,一旦想起来却还是记忆犹新,仿如昨日。 因为四爷对额尔赫的疼爱,京中各府都纷纷给公主府送礼,一时热闹非凡。连弘昐开府都没收到过这么多的礼。 确实跟自己的姐姐相比,弘昐出宫建府的事相当低调。 虽然他的本意就不打算惊动太多人,连请客都只请了两桌亲友,不过京里好像也对这个成年出宫的光头阿哥兴趣不大。 弘昐在书房里查对礼单准备回礼,发现像佟家这样只草草送了一份礼金,连礼物都懒得准备的不在少数。人情冷暖可见一斑。 再怎么有准备,心里还是不怎么好受的。 弘昐静静的抄录着礼单的名册,亲自回谢帖。 太监陆同喜进来道:“二爷,福晋那里报上来说是发动了。” 弘昐放下笔匆匆去了后头,见接生的嬷嬷已经进去了。恰好额尔赫前头已经生完还坐过月子了,他就跟额娘把柳嬷嬷和白大夫都借来了。比起太医院的太医,他还是更相信从小就在府里侍候的这两人。 白世周之前已经进去请过脉,现在屋里是柳嬷嬷在侍候。他过来给弘昐请安,弘昐虚扶了一把道:“辛苦白叔了,福晋这胎可要紧?” 白世周连称不敢,二福晋这胎怀得平平安安,今天只要不是老天爷打喷嚏,突然来一下,那就不会有事。 弘昐知道后也算是放了心,让人给博尔津氏传话让她放心,他也不在这里多陪,转身还是回前面去了。 下午发动,凌晨时博尔津氏产下了弘昐的头一个孩子,母女均安。 消息送到圆明园,李薇让玉烟准备下要赏的东西外,心里倒是说不上太失望,头一个平平安安的就比什么都强。跟后世的计划生育不同,这里生孩子只要能生,不愁生不出儿子。 四爷那边就没什么表示了,只是第二天特意找弘昐一起用了顿膳,算是贺他的好事。 到七月份听说十四爷已经快到张家口了,宫里揣孩子的都落地了。让人哭笑不得的是除了额尔赫那边是个儿子外,弘晖和弘昐得的全都是女孩。 李薇都觉得这一定是黑色幽默,不过也说不定是某种自然规律?拿觉尔察氏来说,她的孩子里只有她一个女儿,剩下四个都是儿子。而李薇的两个舅舅自从娶了老婆以后,生的反倒是女儿多儿子少。现在只有费扬古得了个小儿子,大舅舅塔福连生两个都是姑娘。 塔福说女儿生下来就带财,要好好养,从落地就丫头婆子都配上了,还要给姑娘用奶娘,被大舅妈给骂了,她有奶,干嘛还要从外面买奶回来? 李薇听到觉尔察氏传述的原汁原味的话时,险些没笑岔气。 所以她也特意把弘昐叫来,跟他说女儿是有福的,天生带财,他有两个女儿,那更是双倍的带财呢。 弘昐知道额娘是怕他觉得连生两个女儿,没一个是儿子丧气,笑道:“额娘,我也爱我那两个姑娘呢。是我亲生的,长得个顶个的好看可爱,怎么会不喜欢?等大了就带过来给您瞧瞧。” 他从小就见过自已头上这三个姐妹过得是什么日子,除了他的亲姐姐额尔赫过得像个王府格格般,宜尔哈和扎喇芬都没少吃苦受委屈。 博尔津氏现在看着还可以,那个格格仿佛也不见劣迹,可人心隔肚皮,他也实在是不敢冒这个险。于是孩子落地后就都被抱走了,他仿着阿哥所特意在屋里辟了个院子出来,称奶房。两个小格格都由奶娘陪着住在那里,一样喂一样吃,因落地没差几个月,一应穿戴打扮都一样。 他常常去看,两个孩子有一点不好,侍候的人都没好果子吃。 博尔津氏和那个格格想见孩子也容易,让奶娘抱过去看,隔几天见一回,能陪着孩子待上半天。 不是他心狠硬要隔开她们母女。一则是宜尔哈和扎喇芬过得日子让他实在信不过把孩子给她们养,二则宫里弘晖那边连掉两个孩子,平时见着三伯家的弘景时也听他悄悄说过诚郡王府早年的乱七八糟,弘景的额娘就没了两个孩子。 他实在不敢冒险。 等日后识清博尔津氏和那个格格的人品后,能放心了,他再把女儿交给她们去养。毕竟女孩子还是要跟着额娘长大才能学好,真让奶娘和嬷嬷们教他也不放心,学一身奴才习气怎么办? 十四爷回京那天是个吉日。 虽然没真的跟噶尔丹打起来,四爷还是想把这次出兵给吹成‘一次胜利’。私底下,四爷也确实有趁这个机会来了个调兵、练兵的排演。弘昐都说这次涉及到了几个省的兵力,他猜四爷可能是想摸摸底。 康熙爷的时候,四爷从来没摸过兵,没碰过虎符。登基后他自然要找机会看看这些将领的本事、忠心。 这就不奇怪这次噶尔丹跟俄国打,四爷干嘛把兵调到边境去了。 四爷特意回宫接见了十四,之后又把人都给拉到圆明园开宴会。这算是头一次,四爷用圆明园来待客,能够进来参加的都觉得相当的光荣。 大夏天开宴会,自然要在靠水的地方,凉快。 他问李薇要不要趁机也热闹下,她也实话实说道要是他想连女眷一起请,把宴会办大一点,那她也愿意。要是办不办都行,那她还是不想折腾的。 四爷知道她不是个爱热闹的人,也就没多勉强她。让人把万方安和看好了,别让人不小心闯进去。 宴会过后,四爷带着十四去畅春园给太后请安。据说母子三人聊得相当不错。 晚上,四爷回来时有些喝高了,脸色红润好看,双目水亮有神。 而且一见她就笑,苏培盛打着帘子,他走进来就径直过来握她的手,牵着就往里屋走。苏培盛一看这动静,使了眼色把人都给带出去了。 李薇没反应过来就被他带到里头,跟着才反应过来给他洗漱的一套东西都还没拿进来呢,这可跟现代拿个毛巾洗面奶,提壶热水就行。他洗漱的那一套有两匣子三托盘,只是梳头的都有五六把梳子呢。 “爷,我让人把洗漱的东西拿进来吧?”她好笑的看着他,知道这是真的醉了。 四爷心情很好,今天十四回来了,看着人也稳重了,人前也会说话了,人后也不给他找别扭了。折子上写得好还能说是师爷拟的,当面对答也好就说明这人是真历练出来了。他今天跟他说这次封他为贝勒,还当他会因为不是郡王而脸上不好看,谁知十四对他说:“臣弟这次也没做什么,不过是替万岁跑了趟远差,一路上有人侍候着,连一场仗都没打,就是这个贝勒,臣弟也受之有愧。” 四爷还真是觉得他这趟去一个仗不打,连这个贝勒他都封得很勉强。没想到十四也是这么想的,他真的太欣慰了。 等见了太后也没见十四抱怨什么,当着太后的面也是说他这次的功劳并没有多少,封这个贝勒十分虚心。 太后也点头道:“我也觉得你这个贝勒得的不应该,偏你哥说要是你都不封,下头的更不好给赏了,你才能得这个贝勒。日后更要尽心办差,早日把这次的功劳补上,别辜负了你哥的心意。” 四爷拉着李薇的手感叹:“朕的苦心,终于有人看到了。” 第415章 诸阿哥事 十四爷回了府就黑着脸躲在屋里谁也不见,完颜氏准备好了欢迎他大爷回来的宴会,还特意让几个格格全都盛妆出席,结果坐到汤都凉透了也不见十四爷大驾光临。 问太监,太监抖着说十四爷在屋里没人敢去叫。 完颜氏冷笑一声:“散了吧。”说罢回去自己吃小厨房去了,桌上的菜就分赐给那些格格们和有头脸的太监嬷嬷,也算没有浪费。 十四自己在书房里坐到腹鸣如鼓,一抬头外面都敲三更了。再一问完颜氏已经睡了,此时再去格格的院子又没必要。亏他还想着好不容易在外头熬了一年回来能好好享受享受,不说喝着小酒抱着红颜,至少也能一家人坐一块见见面。这些人在府里享福,都快忘了在外头提着脑袋吃苦受累的他长什么样儿了吧? “去,给你家爷备一桌饭菜来!”十四气呼呼的吩咐。 太监去传话,不多时就摆上来了。府里最大的主子还没用饭呢,灶上的火是绝不敢熄的。 带气一通狠吃,等太监心惊胆战的看着十四把桌上的盘子都差不多吃空了才停下来时,十四已经撑得必须站着了。坐着胃受不了。 太监送来饭后喝的茶,十四才要说不用,接过一看才知是消食茶,清亮的褐红色茶汤飘着浓浓的山楂味儿。 十四一边喝着,一边在屋中来回踱步。今天去见万岁还是有收获的。虽然封个贝勒有些打脸了,但万岁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么多年下来他也早就看清了,那是给一点好都要人家时时记在心里,次次不忘夸出来的。 今天他就这么做了,不是挺好的?万岁看着也高兴,还说过两天再把他叫到园子里去一起用饭。 十四心道这样就行了,上头这个是亲哥总比是别人强。何况他亲爹妈都没捧过他,亲哥这样也不奇怪了。再跟现在京里别的人比比,过得不如他的不是也不少? 在屋里转了半天的磨盘,灌了两碗消食茶,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总算是不撑了。他想起万岁给了他两天假让他在家歇歇,其实哪里歇得了? 十四索性也不睡了,让人备水洗了个澡,打理干净静等客人上门。 接下来一上午根本就没闲下来,一封封请见的帖子都堆上来的。十四自然是先见要紧的,不要紧的就先等等,回个帖子过两天,或者等他能抽出空来再见。 从卯初刻起一直到末时,他好不容易能空下来喝口茶润润说了一早上话的喉咙,接着让人把早上略过去的帖子都拿过来,他要细看。打头就是他的亲兄弟的,九爷直接说知道你最近忙,我知道你回来了,有空出来喝茶吧。 十四爷笑,九爷现在也是风光的,万岁正用着他呢。这个忙也不知是说谁。 八爷也递了张帖子,很简单也很家常的关心了两句,说有什么要帮忙的就说一声。 十四爷斟酌了下,拿来纸笔直接给八爷回了一封让人递回去,道刚回家,诸事繁杂,等闲了一定登门给八哥请罪。 ……他暂时是不想沾八爷了。 有几封比较特别的。一个是固伦公主驸马福克京阿递上来的,挺公式化的问好,送礼。也是不敢打扰。 十四是挺想跟这位新出炉的驸马好好聊聊,他怎么着也算是固伦公主的叔叔,替自家侄女考较一二是应该的吧?可惜这驸马的帖子写得太冷淡了,十四不想倒贴上去,只好可惜的放到一边。 不过他也让人这就去跟完颜氏说:“就道他们有喜时我不在京里,疏忽了,请他们别见怪。”他道,传话太监复述一遍,他点头:“让福晋备上双份的礼这就送过去,最好叫个家人去,别使下人。” 完颜氏听了抱怨:“一回来就找事!”不过还是请了她的娘家侄子去跑一趟。 最后一封就是新开府的弘昐了。这封拜帖写的格外出色,开头也是叙寒温,道十四叔一路辛苦,为国尽忠,守边安民,如此等等。夸了一段后,转而提起小时在府里见过十四的趣事,这下连家人情谊也祭出来了。 最后道十四叔一路辛苦,身上必定还有皇上交托的重任,他就不多打扰了。 整个帖子不过就写了一页,却什么都写到了。词藻却并不华丽,还显得跟十四有亲近之意。 叫十四明明觉得这位仿佛已经过气的二爷不用再在他身上费功夫了,此时又想着平时当个普通亲戚走走也不差啊。何况他额娘有本事,自己是贵妃,还包了宫里除长春宫外所有的孩子。 十四左右想想,跟弘昐交际并不会吃亏。只要这位二爷没头脑发热,拉着他去做什么掉脑袋的事,跟他走得近些并没什么。多个朋友多条路。日后不好再疏远也来得及。 他就再叫来太监道:“去跟福晋说,我听说皇上的二阿哥才出宫建府?府里仿佛还有喜事?代我多补两份礼吧。重一点儿。” 太监去而复返,问他:“福晋道宫里大阿哥也有喜事,要不要也代您补一份礼?” 十四想了想还是摇头了,弘昐建府在宫外,送个礼不怎么起眼。弘晖在宫里呢,特意把补的礼再抬进宫去?不成。早年理亲王的例子还不够明显?谁离得近谁吃亏。这位子都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再一堆人围上去,那不是故意往皇上眼里扎吗? 正事办完,十四搓搓手,让人把弘春和弘明都喊来。这两个儿子可不小了,之前一直在宫里读书,他走了这一年,也要叫过来问问他们的功课学得如何了。 弘春和弘明分别是十三和十一岁,正是半大不大的时候。完颜氏管他们管得正严,除了去尚书房读书就是回府读书,平时一步都不许他们乱跑,就是怕这个年纪让人给勾搭得走了歪路。 十四的功课学问都扎实,康熙朝时也是几个先生围着开小灶喂出来的,问他们两个还是够用的。问完点头挺满意的,觉得尚书房那种大锅饭倒是没耽误了他儿子。 说完功课,父子三个坐下聊些闲话。 十四就问这尚书房好不好相处啊?堂兄弟们有没有胡闹的? 弘春是侧福晋所出,弘明是完颜氏的儿子。两人在一起时论长弘春为先,论嫡弘明为先。十四不想在自己府里还看到俩儿子闹个不可开交,平时很少教导他们二人这个问题。让他想不透的是完颜氏也不管。 所以弘春便先开口道:“宫里挺好的,就是四阿哥太气人。” 宫里能称四阿哥的就一个,万岁亲子,永寿宫所出的弘时。 非嫡非长,十四也没把弘春跟弘时不对付的事放在心上,笑着问:“他哪儿不好了?” 弘时气人在他自己的先生多,功课多,足以碾压一众堂兄。但以前他鼻孔朝天,看堂兄弟都是一脸‘一帮愚民’的态度,大家也就忍了,谁让那时正传说这位会是太子呢? 后来在四爷的打击下转为另一个极端,开始承认这世上学问很多,他还没走到山脚呢,学海无边啊。 但大家都同在一个尚书房里读书,你丫学得比我们多、比我们快、比我们好,然后你说你是个渣。 那我们不是比渣还不如的渣? 弘春为这个早就看不惯弘时了,他认为这小子就是换了个法子来气人的。根本不是像他说的什么他学得不好了。阴险,恶毒,心眼不好tat! 十四听了就皱眉,他小时候也没少被四爷提着骂功课不好不用功,一听就想起自己当年来了,便安慰儿子:“那你跟他比别的!”你都比他大了,比布库,比射箭,比不了文的咱来武的。 弘春便哭丧了脸,弘明趁此时出来给他哥插刀:“他不敢呢!弘昀在弘时后面站着的,每回有人要给弘时比,弘昀都会找机会再跟人比一回。弘春比不过弘昀!” 弘春立刻凶恶的瞪弟弟,弘明理直气壮的瞪回来。 十四看这两兄弟有些头疼,赶紧换个话题,教他们平时多跟别人亲近,比如弘晖呢?他还在尚书房里读书吗?还有弘昐,他觉得从弘昐那张帖子里看还是个不错的孩子。说不定能带带弘春和弘明,让他们俩别老闹腾。 弘春道:“弘晖不跟我们说话,他们说的我们也接不上。”不过阿玛这么说,他下回就凑上去试试。 弘明道:“弘昐不在尚书房了,偶尔才来交个功课,他去户部了。” 十四吃惊了,他回来后还没听说这个,忙问:“几时去的?” 弘明道:“阿玛走后不久?有一年了吧。” 长子在宫里读书,次子却进了六部? 十四这下心里像热油锅里浇了瓢冷水,噼里啪啦的跳起来了。 第416章 四爷心疼人 京里不关心皇上立哪个阿哥当太子的毕竟是少数。 “这世上能有几个清高的呢?”何焯给八爷注了杯茶,推过去劝道:“不过都在名利里打滚罢了。” 这世上最伤人的绝不是责骂,而是视而不见。 当时一同上折子的三爷和九爷都挨骂了,只剩下八爷和十爷皇上是提都没提。只是八爷心里清楚,老十那边是好是坏还要看明年他娶继福晋时是什么样。他这里却是皇上从头冷到尾啊。 八爷在京里待得气闷就去庄子上散心,听说十四回京了就打算回来,却担心提前回来太显眼,皇上是真不待见他,所以故意等十四回京几天了,才从庄子上回来。 他自嘲一笑道:“我本就是在红尘俗世里打滚的俗人,追名逐利是本心,从来也没打算自欺欺人。”他不过就是想用更有尊严的方法来求名利而已。 对着先帝跪下磕头是二人既是父子,又是君臣。可对着当今,他膝盖虽然也屈得下去,可这心却屈不下去。 八爷哈哈笑道:“罢了,我也不求了,就是在府里闲着也少不了我的好日子过。” 八爷当年在康熙朝积下的好人缘到现在还有人买账,特别是敲他家的门没有门槛,哪怕无官无爵,或者一时手上不凑巧拿不出大礼来,八爷府都不会将人拒之门外。 八爷常道一份好名声是买都买不来的。所以八爷的贤名反而流传越来越广。 何焯心知八爷这话绝不是这个意思,不过还是顺着他的意思换了个话题,道:“说来学生近日发现了件趣事。” 八爷转而替何焯续了茶:“说来听听。” 京里现在有两家人挺引人注目的。一个是后族,乌拉那拉家。一个是李家,这家出了个贵妃。两家皆是兄弟众多,如今宜娶嫁的孩子们也都长起来了,京里各家自然都盯着他们。 “之前是往李家门上跑得勤,现在又转到去投乌拉那拉家的门了。”何焯笑道,至于皇上母族乌雅氏,因为有先帝的例子在,大家几乎都默认乌雅家要真有合适的女孩子,那都是给皇上预备的,所以去乌雅家问男孩的多,问女孩的一个都没有。 八爷一听就笑了,他倒还没有这方面的困扰。“李家倒算了,他们家出了个贵妃,三代的富贵是跑不掉的。倒是去皇后娘家的要麻烦些。” 两人就都笑了起来。过年时宫里出的那件事大家都知道,没有不笑的。听说出了这个事后,往乌拉那拉家去的人都犯难了,你说是往承恩公府去?还是往都统府走?难不成冰敬炭敬都要备上两份?送礼也要一边一份? 不过这两家的孩子都不必发愁了是真的。 雍正六年的下半年,京里喜事连连。四爷借着十四回来的这股东风,让京里的气氛好了大半年。不停的封赏和接连不断的嫁娶让京城里直到新年时还没停下来这股欢庆劲。 转眼就到了雍正七年的二月,外面还是滴水成冰呢,四爷带着李薇出京避暑了。从直隶去塞外,绕上一大圈,大概要到九月左右才会回来。 弘晖、弘昤和弘昫都带上了,还有额尔赫和驸马,倒是福慧太小没带上,留在京里了。李薇带着弘昤和弘昫坐车时都不敢相信,他们这么早就要去避暑了。 四爷这回可能是没顾得上告诉她。十五元宵没过两天呢,他就跟她说想出门看看,去年十四才带兵去给噶尔丹部看看大清的兵力,他打算趁热打铁,今年再去蒙古转一圈。 他对她道:“朕带着你一道去,上回有外人在,你在山庄里住得也不大开心,这次让你带着孩子过去玩,也能散散心。” 李薇想这是好事,就道她这就让人收拾东西,一面在心里就拉起了行李清单,随行带谁,宫里留谁看摊。还有弘时好像很想去?弘昀要帮着弘昐做事,大概是没办法带上他了。四爷是真拿弘昐当个人在用了,不停的往上加码。 不过这也是因为他知道还有弘昀,所以一开始布置下去的就是两个人的活儿。 四爷说起两兄弟来也是一个劲的夸,道:“弘时现在也差不多能帮着跑跑腿了,让他两个哥哥带带他,日后朕也能多一个使唤的人。” 李薇听了心道有您在,儿子们估计一个都闲不下来。 当行李还没来得及收拾时,他就跟她说这都不用她忙了:“到时记得把你自己带上就行,剩下的朕都吩咐过了。” 李薇哪能真照他说的什么都不管,知道是二月初就要出发更是忙得脚不沾地,晚上睡觉脑子里想的都是四爷和孩子们的行李。 结果那天,他突然挺认真的对她说:“朕看你这个两天瘦了不少。” 李薇还高兴,道:“那是好事啊,我过年胖了,现在正好瘦回去。”她还想继续看炕桌上的行李册子,他直接让人把这些都给收走了。 玉烟等人赶紧把炕桌上的账册笔墨等物都搬走。 李薇这才发现四爷的脸色也不太好看,她有些想笑,可看他这么认真又不敢笑。两人这么互相看了会儿,她才听四爷轻叹着说了句:“你也该歇歇了。有事就吩咐他们去办,不然要他们干什么用呢?” 她有些拿不准他的意思,就只管先点头。 她顺着他的手劲倒到他的怀里,让他搂着,听他轻声道:“你平时只顾着盯着朕休息,怎么不知道让自己也歇歇?” 她每天早上睡到自然醒,他去办差时她就闲得给自己找事做,两人根本没有可比性。 不过这会儿四爷明显是在抒发感情,她也就点头嗯了声道:“我都听爷的。” 四爷在头顶上笑了,胸腔震动:“只会说这句来哄朕,你去年一年忙个不停,先是额尔赫,后又是弘昐,平时还要时时看着朕的起居作息。” 听他这一说,好像去年事情是多了点儿。 “朕这次带你出去,就是想让你轻松点儿的。这一路上,什么事都没有,你只管带着儿子们想怎么乐就怎么乐。朕都由着你们母子。”他道。 李薇不知怎么的,感觉二人现在像老夫老妻了,不由得打趣了句:“要是这样弘昤肯定是想痛痛快快的看书。” 四爷也笑,道:“那不成,路上坐车摇晃得很,不能让他看书。到时让他陪着你打牌吧。” 那弘昤一定又该不高兴了。 李薇怀疑弘昤可能会变成一个讨厌游戏的小孩子。 第417章 子肖其父 弘晖穿着大斗篷,戴着风帽骑在马上,随着队伍缓缓前行。寒风刺骨,吹得他的斗篷烈烈作响,每呼吸一下都像是把一口冷气吸到肚子里,呼出时是一团团的白烟。 北巡的队伍绵延数里,从最前头的护军后最后面跟着的仆役,被护卫在中间的则是御驾和后面的金黄色贵妃车辇。 天色阴沉,像浸了太多水一般。 弘晖的胃里就像是从来没有吃饱过饭一样,空荡荡的难受。 他的亲兵靠上来道:“爷,这一会儿也没事,不如赛一场?” 弘晖一抖缰绳:“那就赛一场。”他回头对周围其他听到这个的侍卫们说,“想赛马的都过来,能赢了我的赏金二十两!” 一众侍卫‘嗷呜嗷呜’的欢呼起来,几乎是同时都打马跟跟弘晖跑了起来。沿途荡起了一片烟尘。 听到外面的动静,四爷问:“外面谁在赛马?” 张廷玉、鄂尔泰和蒋廷锡正跟万岁商量蒙古的事,听到万岁问都不免询问的互相看。无奈因为他们在车里说正事,太监都被撵到后面的车上了,还是蒋廷锡自持资历浅薄,告了声罪起身去外面看了眼,回来道:“是大阿哥在与从人赛马。” 行路寂寞,随行的就算是侍卫也时常有相约赛马的事,从康熙爷到四爷都是非常支持这种夸耀勇武的做法的。 四爷听到是弘晖不不由得更加高兴,道:“跟他们说,谁赢了朕有重赏!” 蒋廷锡出去喊来个侍卫,让他过去传话。车里鄂尔泰笑道:“大阿哥勇武非凡,臣等实在是佩服啊。” 张廷玉身为汉臣,没有附合,而是低头貌似专心的看起了刚才写下的条陈。 四爷笑着对鄂尔泰道:“朕这个儿子其实是随了朕,弓马上是要差上几分功夫的。只是他一向爱用功,所以现在倒还勉强看得过去。” 鄂尔泰这下没办法接话了,幸好蒋廷锡传过话回来,四人便继续议起事来。 路上中午不停,用午膳时诸位大人都回到自己的车驾去了。苏培盛进来侍候四爷用膳,凑趣的说起了之前那场赛马,一个一等侍卫侥幸比弘晖快了一个马头。 四爷心里多少有些失望,但脸上还是露出了一丝笑意道:“把那侍卫叫来朕看看。” 苏培盛笑道:“奴才听说大阿哥赏了那个侍卫二十两金子,一堆吵吵着要那个请客呢。” 四爷这才高兴了些,弘晖此举倒还有些心胸。既然如此,那侍卫也不必见了。不然反倒显得太过看重他了。 晚上停到了察汉城。四爷下旨勿扰民间,所以大军是扎在城外的。巴林、扎鲁特、乌齐叶特等部前来拜见。李薇下车前就听说今晚四爷前边要开宴会,弘昤也要过去。 玉烟早就坐车提前赶到了这里,带着人把前后里外都给收拾了一遍。察汉城派来的人虽然把屋子布置得相当好,但宫里的规矩就是主子们每歇一处,都要用自己带来的铺盖等贴身之物。他们出行时可是连浴桶和马桶都带上了。 李薇牵着弘昤进来,她还想劝劝这个孩子。 这几天在车上都不许他读书写字,只能跟着大家一起玩游戏,打牌或下棋之类的。弘昤当然不怎么高兴,越往后脸色越难看,她都担心他会开始仇恨社会了。 今天她打算跟他讲讲道理。 弘昤今天一直保持着‘非必要不理人’状态,洗漱更衣都听嬷嬷们的话。就是不跟人交流。 李薇也暂时不去理他。进来后先去看看弘昫安顿好了没,再去换衣服,出来让人去问前头四爷那边怎么样。 等她终于有空闲理他了,这孩子已经变成了一个气球,坐在那里额头都像是气得紧绷绷的感觉。 李薇坐过去,让人把梳头的一套东西拿来,解开他的辫子道:“一会儿到前头不要多喝酒,凡事跟着你阿玛。” 弘昤半天才说:“……儿子知道了。” 不过气鼓鼓的气球好像已经慢慢放气了。 李薇就一边给他顺毛梳头,一边轻轻问他:“你觉得在摇摇晃晃的车里能好好读书吗?” “……不能。” “那能好好写字吗?” “……” 李薇给他重新编好辫子,在辫子梢上系上一条红丝绳打得结,上面还缀了颗明珠。 “那外面这么冷的天,你能出去骑马吗?”她把他转过来看着他问。 弘昤从刚才起就不说话了,好像也不再理直气壮的冲人发火了。虽然是冷暴力,但这个一生气就不理人的毛病可不能惯着。 李薇摸摸小家伙的头,抱抱他,让人领他过去了。 一到外面,弘昤自然就要摆出架势来。其实他并不觉得他想跟着北巡,就算不能只把他留在园子里,他回宫住也可以。但是皇阿玛下了旨,额娘就让人给他准备行李,他连说他并不想去的机会都没有。 他跟弘时抱怨,结果四哥直接把他当成小孩子骂了,说他不识好歹。 ‘外面那么多人想跟着去还不成,你能去还说这种话?’ ‘别真把脑子读傻了。’ ‘阿玛前头还有个皇字呢。你怎么不问问咱们二姐姐想不想把才半岁的儿子留下去塞外避暑呢?’ 他说他认为阿玛不会介意,不管是他还是二姐姐,只要跟阿玛说了,阿玛也不会勉强他们的。 弘时都要被他的话气笑了,道:“说你傻你还真成傻子了。你当二姐姐和额娘干嘛一句话不说就跟着北巡啊?真就是因为北边的风光特别好看?那边真就那么凉快?还是额娘和二姐姐连句实话都不敢跟阿玛说,也特别喜欢被人羡慕的滋味?” 弘昤被四哥说得哑口无言了,弘时道:“你怎么不想想?阿玛想带咱们去是好意,他觉得老窝在京里肯定不舒服,不管是额娘还是我们,在他眼里就是女人和小孩子,能出去玩玩当然会开心高兴。” “额娘和二姐姐就是不想辜负阿玛的这份好意。” 弘昤此时才想明白四哥的话。虽然他只是讨厌被当成小孩子看,可在额娘眼里他就是个小孩子。古有彩衣娱亲,他就在额娘和阿玛面前当一当小孩子又何妨? 额娘和二姐姐因为想到阿玛的心意而愿意伴驾北巡,他也能想着额娘和阿玛的好意当个听话的孩子。 李薇自己在屋里坐着,额尔赫用过晚膳她就让她去歇着了,生完孩子才不过半年,这个时候她的身体应该还没完全恢复。弘昫也早就睡着了,弘昤之前被送回来,很意外的没有要求读书写字,也回屋洗漱后就休息了。 她还把他的奶娘悄悄的叫过来问:“阿哥真睡了?” 奶娘笑道:“主子放心,奴婢们都看着呢,五阿哥是真睡着了。他跟奴婢们说早点休息,明天起来才会有精神。” 李薇真觉得这孩子懂事起来还真是一会儿的事,让玉烟赏了这几个奶娘,让她们这几天一定要更加小心的照顾弘昤。 四爷说过等这次回去后就该给弘昤种痘了。弘昐他们几个都是五六岁的时候种上的,从弘时起就是十岁种痘了。她看得出来四爷越到现在这个年纪,越担心孩子的安危。他害怕年纪太小了种熬不过来,所以打算把孩子养得再壮实些再说。 就是因为要种痘的事,所以才不敢让弘昤在这种天气出去骑马。不但四爷怕他生病,她也怕他此时生病再把身体弄虚弱了。 等再过一个月,天气暖和了就让人带他骑马,那时就不会天天让他闷到车里了。 四爷回来时已经很晚了,他看着屋里留着灯,但还是不自觉的放轻了脚步,也不让人通报。可是一进来还是被李薇看到了,她就坐在里面的榻上,为了能看到外面他回来时的动静还特意不让人把门帘放下来。 四爷一看到就道:“你也不怕着凉。” 李薇陪着他进去换衣服,说:“就是一道帘子,还是在屋里,点着熏炉呢。” 她要上手给他换,被他按住坐到一旁,他自己脱下来递到太监的手里,道:“那也不一样。屋里这么大本来就冷,加一道帘子好歹能聚些热呼气,帘子一撒开,这屋里不就冷了吗?” 他泡脚时,李薇一面给他通头一面说起了弘昤的事。 “我都觉得他好像一下子就懂事了,之前那几天他在车里,弘昫都不敢哭闹。”小孩子最会看人脸色了,就这个让她觉得好气又好笑。出来玩又不是坏事,不知道弘昤哪儿来这么大的火气? 想来想去,可能就是出在‘你们不尊重我’,还有他的计划被打乱的原因。 四爷听了也要发笑。弘昤虽然是一般的小孩子里算是读书多,比其他孩子都要成熟一点的,但他那点小心思他们这些大人还是能看得很清楚的。 说来以前他小时候也因为原定要回屋里好好背书,结果被兄弟们扯出去比布库而生了好几天的气。心里无非是觉得你们只顾着玩,我想好好读书都不行! 这点上弘昤像他,定好的计划都要施行,不然就不痛快。 他这么说,李薇一想还真是,她恍然大悟道:“弘昐他们都没这个习惯,居然是弘昤在这一点上像你。” 前头的孩子都没这个‘计划完不成天要塌了’的强迫症,她还当四爷这个习惯是后天养成的,不是天性,结果弘昤就完美的遗传了他的工作狂特性。 她越想越觉得像,四爷以前没行事历时就一个劲的批折子,批个没完。弘昤也是没行事历前就一直读书,有行事历后哪天没完成写下来的计划就要生自己的气。 “是吧?”四爷一下子就笑起来了,有时看弘昤那副生闷气的样子,就让他忍不住想他以前在其他兄弟眼里是不是也这样? 李薇一边笑一边有些发愁,四爷这个性格说好听叫勤奋,说难听点是强迫症啊。他以前是什么样她不知道,也是进宫后才发现他爱工作爱到废寝忘食的地步,这才赶紧祭出行事历来让他尽量养成规律作息,劳逸结合的生活习惯。 结果弘昤这么小就是这样,现在看那种一生气就冷暴力,其实就是四爷以前在府里生闷气,躲书房谁都不理。 ……他这个别扭性子怎么找老婆啊? 四爷笑完看到旁边的素素秀眉微蹙,问她:“想什么呢?” 素素如此这般的告诉他,四爷被她这‘未雨绸缪’给惊呆了,弘昤才多大,她就在发愁他日后跟福晋相处得好不好的问题?李薇的论点很充分,四爷你就很不好相处,要不是有个我,你哪儿还能找着别人啊?弘昤这么像你,可这世上只有一个我,让我去哪里再找个跟我一样好的女孩子来配给他呢? 她这么说完后,四爷半天没说话,倒不像是被她的话吓住了,而是一时找不到回应的语言。 四爷沉默良久:“……你说的也有道理。” 他拿不准是应该为素素终于在他面前言行无忌而感到高兴,还是批评她的自视甚高? 明明这么多年都是他在包容她吧?她这种性格换个人家怎么可能会过得这么自在逍遥? 不过想来想去,他还是附和她了一句。果然就见她一脸坦然‘你看吧’。 李薇叹气:“怎么办呢?”儿子这么像四爷,这性格怎么扭过来? 四爷下去熄了灯,回来把她给按到被子里,替她掖好被子道:“……不说了,快睡吧。” ——乖,你实在是想得太多了。 第418章 公主与驸马 第二天起程前,昨夜由京城送来的奏折和京中来信已经送到龙辇上了。 四爷先拆开京中来信。 他带着人北巡,京里的事交给了十三。所以打开信匣后,摆在上头的第一封就是加盖了怡亲王王印的请安折子。 离京已经半月有余了,京中各处都还算平静。十三在信中说太后很好,近日将奉太后入畅春园,与太后一同入住畅春园的的太皇太后、密太妃与宣太妃二人。就是太后仿佛有些思念已由淳郡王奉养的成太妃,十三在信中请示四爷,能不能把成太妃也接到畅春园里陪伴太后? 四爷批了个‘可’字。 要不要叫十四过来跟他提一句? 四爷想了下还是让人把十四爷给喊来了。这次出京算是去向蒙古各部族夸耀下大清的实力,所以十四这个名义上立大功的人就被带上来了。对这个弟弟,四爷是又想用,又怕用起来麻烦。 不过两人一母同胞,所以上次出兵的事他犹豫再三,还是舍十三而就他。 另一个原因就是十三已经是怡亲王了,再让他染指兵权就不合适了。而十四同样也是因为领过兵,四爷就要压着他不敢给高位。 苏培盛喊了个侍卫去后面喊十四爷,四爷在里面又说:“你去贵妃那边看看,把弘昤接过来。” 昨晚上听素素说弘昤心情貌似不太好,一会儿让十四出去时带弘昤去跑一圈吧。 贵妃车驾内还是老样子。花牌和各种棋类游戏早就都摆出来了,只看主子们要玩哪个马上就能玩。可今天弘昤却转了性子,不再玩沉默,听话的让干嘛就干嘛,他上车后就主动的跟弘昫坐到一块:教弘昫背《声律启蒙》。 李薇看到后欣慰了,不打扰这哥俩,主要是不打击弘昤的积极性。这才是出来旅行的正确姿势,大家一起开开心心的才好。 她跟额尔赫靠着这边坐,正好她想问问她跟驸马到底相处得怎么样? 福克京阿长得相当不错,跟额尔赫一样大。她不知道四爷是什么时候跟钮钴禄家说看中他们家的这个孩子了,但二十多的男人连个通房丫头都没有——至少明面上没有,这绝对是个道德标兵了。 之前额尔赫刚嫁过去的时候她也不敢问,当时额尔赫一见她就笑得特别自然的说:“额娘,我过得挺好的。” 她都想说你当你额娘是傻子?不过从她的表现看,她虽然没跟福克京阿一见钟情,但两人目前应该也没有三观差异类的大矛盾。 掀盖头后才正式开始相处,培养感情是日后的事,急不来。 而且听玉瓶说,福克京阿看起来是个认真的人。他到额尔赫面前还是有些拘束的,有时候话说到一半发觉不对都想请罪的那种认真。而且目光清正,接人待物都很有礼貌,不卑不亢。 认真这种个性确实是四爷会喜欢的,听起来也是个不错的人。 所以李薇对额尔赫和福克京阿这一对小夫妻还是很有信心他们会好好过一辈子的。至少现在二人都正年轻,年轻人的感情总是纯粹又热烈的。也愿意为这份感情花时间。 她盼着额尔赫能收获一份真挚的感情。特别是她在这个世界有着天然的优势:驸马是不能纳妾的。 在现在整个男尊女卑的环境下,额尔赫面对丈夫可以不卑微! 这次出来后,可能是两人已经有了福慧这个儿子,李薇发现在路上这对小夫妻两人的眼神里好像有了那么一点点的甜蜜之意。 她立刻就想知道他们是不是已经互相有好感了?不再是应付差事了吧? 李薇也怕太激动吓着额尔赫,就很轻松的问她:“最近跟福克京阿怎么样?离京多日,你们也该写封信回去问问福慧了吧?” 额尔赫道:“已经写好了,今天就跟着皇阿玛的发回去。”说起福慧,额尔赫也很想念他,不过她还是安慰额娘道:“额娘不用担心,有姑姑在呢。” 玉瓶跟着额尔赫去了公主府后,额尔赫就尊称她为姑姑。 李薇也觉得以玉瓶跟她和孩子们的情份,这声姑姑一点都不过分。还特意送了东西过去,替玉瓶撑腰。 又东拉西扯了一会儿后,额尔赫左右一望,李薇一看这是想说悄悄话?赶紧凑过去。 额尔赫小声道:“额娘你不知道,他可有意思了!” 原来福克京阿所谓的没通房是真的没有,这是连四爷都没想到的,他想的是只要额尔赫嫁过去前处置干净了就行。可钮钴禄家不知道是不是怕这门婚事不成,可能四爷在外面真的是个很严厉的皇帝形象,所以福克京阿是难得的二十岁的童子鸡。 在大清这种封建社会,他还是个权二代。就这就清清白白的守到了成亲。 等洞房的时候,额尔赫是事先被嬷嬷和李薇教育过的,所以大概知道是个什么样的程序。 然后……她就发现福克京阿摸错门了…… 他在下面摸啊摸,额尔赫憋不住提醒他:“上面一点。” 福克京阿在帐子里都能看到神情严肃的像在殿试,听了后就差答一句‘遵命’了。 然后他低头亲了额尔赫一下。 额尔赫:“……” 苏培盛特意过来接六阿哥的,进来就看到贵妃和二公主笑得开怀极了,心里还奇怪呢,一面陪笑道:“给贵主儿请安,给公主请安。万岁爷叫奴才接五阿哥过去。” 弘昤这边听到已经起身整理衣服了。 李薇也不叫人进来侍候,跟额尔赫给弘昤穿好衣服换上长靴子,让苏培盛把他抱下去了。 快到中午时额尔赫听到外面的马蹄声就掀开车帘看,跟着她就喊李薇:“额娘你来看,是弘昤。” 李薇也站过去,果然看到被十四爷和福克京阿护在中间的弘昤,他也骑了一匹马。跟以前不同的是前头没有牵马的太监。 看到这边车辇上的动静,福克京阿赶紧过来请安。 李薇点点头就回去让额尔赫跟他说。 她在背后看着额尔赫不知道对他说了什么,福克京阿望着额尔赫的眼睛一下子笑弯了,眼睛亮晶晶的说。 等福克京阿走了之后,额尔赫回来后脸上也还带着笑,她道:“他说是看到弘昤在跟人一块跑马就过去了,皇阿玛好像是让十四叔带弘昤跑一跑。” 这一跑,十四爷就把弘昤拐到他那边去了。连午膳都是在那边用的。 李薇见弘昤的太监过来这边提膳盒,只吩咐他们看好阿哥以外,别的都没嘱咐。也不说弘昤去十四那里要不要避讳些什么。 额尔赫对十四的印象可没有对十三叔那么好,有些担心的就说:“额娘,要不要把弘昤叫回来?” 李薇道不用。她对十四的个性还是有些把握的,他跟四爷的性格是相反的,你给他好处可以,让他受累不行。弘昤在他那边绝对安全,他是绝不会帮着别人害弘昤的。 因为没有人能给他这么大的好处,让他甘冒这么大的风险。 可是跟额尔赫当然不能说得这么直白,李薇换了个方式道:“他是你阿玛的亲弟弟,你们的亲叔叔。”她顿了下,道:“他跟咱们比跟别人都要亲。以前就是这样,现在也一样。” 前头四爷的车里,苏培盛说了十四爷带着六阿哥骑马,之后把五阿哥带回去用的午膳。 四爷问:“贵妃那边是个什么意思?”素素要是不放心就接回来。 苏培盛没想到万岁竟然先问贵主儿那边,就道:“贵主儿那边倒是没说什么,就让跟着五阿哥的人看着五阿哥。”别的嘱咐一句没有。 四爷笑了,心道素素还真是心宽,可能是见他对十四好,让他带兵,这次出巡还把他带出来。她也把十四当成了自己人。 他道:“那就不必管了。” 看万岁继续低头看折子,苏培盛只好闭了嘴。 他本来想在万岁和贵主儿那里能讨着好,还能得个差事出去溜一圈露露脸。 ……可惜了。 第419章 认真的四爷 十四哄自己的儿子都没这么费心的,等把弘昤送走后就让随从出去借书。随从出去前诡异的眼神让十四自己都感觉不对了,估计随从是从来没想过他这个当主子的现在还有心情去读书。 万岁的儿子跟他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难缠! 十四点着灯翻到快敲三更敲时才打着哈欠上床睡觉去,他是打算北巡这一路都花在五阿哥身上的。弘晖一个是太大了,二则关于万岁的打算,他总觉得拿不太准,但也打定主意避着些。 因为如果弘晖真是太子,他避远点是应该的。康熙朝的太子他都没凑上去,犯不着到了雍正朝反倒不这么做了。 如果他不是太子,那就更没必要去捧他了。 还是五阿哥好,人小,就当他在外头想儿子了,追着他既能跟万岁面前卖些好,又不用负什么责任,简直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唯一的麻烦就是这小子看得书太多太杂!今天就差点把他给问掉底儿!当叔叔的被侄子给问倒了,奇耻大辱! 十四躺下前还想着今天一定要一雪前耻。 然后就扯起了呼。 守在门口的太监也打了个哈欠,爷这个时间才睡,他是睡不成了,他就这么裹着厚棉袍子靠在避风处等着外头天亮。这烂地方挤不下太多人,十四爷有屋子歇息,像他这种随身侍候的就没屋子了。只好等明天上了路在车上补觉了。 天边还没有泛白,李薇已经醒了。 屋里侍候的人都轻手轻脚的。她和四爷也不敢大声说话,用过膳后,四爷小声说:“那朕就先出去了,你可以再等一会儿。” 李薇点头:“我看着孩子,你不用担心。裹得严点再出去。” 越往北就越冷,如果还在京城,快到四月时早就应该暖和起来了。 四爷听她的披上大斗篷,道:“没事,就这会儿太阳没升起来的时候冷,等出太阳就暖和了。”她送到门口,看着苏培盛等人点着灯笼送他出去,渐渐的就看不到灯笼的光了。 她回来坐着,玉烟进来悄悄说:“奴婢去看过了,小主子们都睡着呢。” “让他们睡,不着急。等一会儿要走了,没醒的也不用叫,让人抱出去就行了。”她道。 玉烟应下,叹道:“二公主的身体还没养好呢,这一趟出来可是辛苦她了。”以前在府里时,额尔赫也是早睡早起小分队的一员,她早上比李薇起得还早。 李薇道:“她才生完孩子半年。”女人生孩子都要好好养,不说养太久,一年是至少的,最好这一年别干重活也别累着。能养好了,后半辈子绝对会受用无穷。 屋里还都是原样,等他们大部队出发生,这边才会收拾好到时再撵上去。说来皇上出巡,最辛苦的就是后勤了。 最让李薇没想到的其实是弘昤今天也起晚了。平时他可是很珍惜早上这一会儿的早读时间的,因为上了车她就不许他看书了。 她跟玉烟说:“看来是昨天他跟着十四爷去骑马累着了吧?” 玉烟道:“奴婢刚刚去瞧,五阿哥睡得香着呢。” 没想到十四居然跟弘昤投缘。四爷的儿子那么多,以前也没见十四喜欢哪个孩子。说起四爷的这群儿子,特别是李薇生的这些,好像都没有出去一亮相一堆人喜欢得不得了的。就是十三爷这种四爷的铁杆,对几个孩子都好,但问题就在都好上。 一看就是因为跟四爷好,才爱乌及乌的说孩子好。 其它像四爷登基后跳出来的三爷,好像也没有说专注于刷孩子的好感度。是这里的人都不怎么流行刷孩子来攻略大人? 额尔赫起来时慌慌张张的,进来就道:“我起晚了!” 李薇笑着让她好好坐下,道:“晚什么?一点都不晚。还够你再用个早膳的。”一边玉烟早就把早膳端上来了。 他们每到一处的早膳都是由当地准备的,今天的小菜里就有一道仿佛是山里的木耳野菜的碎蘑菇切碎炒炒,吃起来鲜香满口。 额尔赫果然也很喜欢这道小菜,就着它喝了两碗粥。她问还要不要?她挺可惜的摇头道:“不用,上了车就不好方便了。” 其实也不算不好方便。四爷和她用来北巡的车其实相当大,更近似于一个被拖着走的帐篷型小房子。这么说吧,在里面的人是可以站起来的,可以想像它有多高多大了吧。 所以里面摆了一张可以坐下他们所有人的榻,榻底是钉在车底上的,榻后则是一个大屏风,里面有马桶可以方便。 就是方便一下就要立刻拿出去倒掉,不然帐篷里的气味会不太好闻。 主要都是自家人谁也不会嫌弃谁。 李薇还想再劝一句想方便就方便,别憋着,不过还是转口道:“这小菜不错,我让人装了几罐子,到时上车后饿了就着饽饽吃。” 额尔赫还是喜欢这种小菜才不想离开膳桌的。 她这么一说,额尔赫就笑了,一副有点不好意思的小女儿样。 李薇疼爱的摸了下她的头。 等外面传来远远的‘起驾’声时,他们这边也要开始准备出门了。她和额尔赫都披上斗篷,弘昤和弘昫都没睡醒着,由大太监抱着走。 太监们侍候主子是从小练成的功夫,抱起来又轻又好,就算是弘昤这么大了,他的大太监一个人抱着,两个人在旁边跟着,格外稳妥。 等上了车放上榻,车都动了,弘昤才刚刚醒过来。 额尔赫看着弘昫,她来这边给弘昤擦脸。热烫的毛巾在他的脸上抹了两把,他才算是清醒了,一醒来就不自在的按下她的手说:“额娘,我能自己来。” 李薇让开:“那你就自己来吧。” 玉烟在后面收拾东西还没跟上来,她也没让其他人进车里侍候。弘昤便自己洗漱起来,越看他洗脸的动作越觉得像四爷,一举一动都显得特别的板正,好像机器人设定了一整套动作,左右各洗三下,再掏掏耳朵,抹抹脖子。 等他洗完用早膳,隔水保温的砂锅里粥还是滚烫的,龙眼小包子、春卷、羊奶饽饽等也都是隔水保温。 弘昤刚吃完,外面赵全保就进来仿佛十分为难的说:“十四爷让人过来问,想请五阿哥去他那边玩……” 李薇囧了下,看赵全保也是一脸的不明白,额尔赫直接问弘昤:“你跟十四叔约好了?” 十四叔跟他们家关系有这么好吗? 弘昤仔细想了想,诚实的说:“昨天在十四叔那里看书,十四叔的确说过他有空会再让人来接我。”这算约了?他当时也客气了句‘谢谢十四叔’。 赵全保道:“主子,要不要奴才去前头问问?” 问四爷……也没这个必要。说白了都是自家亲戚,李薇问清见他也想去,知道跟额娘和姐姐还有小弟弟在一块玩游戏没有跟别人一起读书强,就让人给他准备下,送他过去了。 “让人跟紧点,不能放阿哥一个人。”她道。 赵全保传话下去,于是十个大太监并四十几个侍卫护着弘昤过去了。 之后她也让赵全保去给四爷说了声。 龙辇里,四爷听到苏培盛说的就嗯了声,继续跟张廷玉等说折子上的事。 苏培盛出来跟赵全保道:“万岁知道了,行了,你回去吧。” 赵全保谢过转身要走,里头又出来个侍候茶水的小太监,才七、八岁大,道:“苏爷爷,万岁爷说让赵哥哥等一等。想是一会儿还有话要问他。” 大约过了一盏茶,里头两位大人就都出来了,小太监再出来喊赵全保进去。 四爷端起茶润润喉咙,让赵全保把事从头到尾说一遍,弘昤怎么会一大早的就去十四那儿了?不过听完后心里有了底,也更不明白了。 十四这是跟弘昤投缘了?他这么怕麻烦的还能去陪弘昤玩。弘昤那个习惯,坐在那里能跟人把一本《昭代丛书》从头问到尾…… 四爷不由得笑起来,放下茶道:“来人,把朕这里这部《昭代丛书》给十四贝勒送过去。” 足有一百五十册的书送到十四爷那里时,苏培盛还特意说这是万岁爷赐的,十四出来看到一车书,脸都黑了,从心底认为这是万岁爷在整他。而跟他一块坐车里正聊得开心的弘昤看到这一车书就是另一副样子了。 他开心又激动的对十四说:“十四叔!我能来你这里借书看吗?” 四爷听苏培盛在那里说:“当时咱们五阿哥别得多高兴了,十四爷看着也是挺得意的就答应了,还说这书他府里也有,平时也爱看得很呢。” 四爷笑道:“正好路上不让弘昤看书,就让十四好好给他讲讲吧。” 于是一直到承德时,弘昤都跟他十四叔相当要好。李薇有些小鸡肚,不过四爷说他没功夫,弘晖那边也有差事天天都不得闲,十四闲着没事做,就让他陪陪弘昤。 “十四的功课还是可以的。”四爷相信以十四的学问来说,虽然可能会扛不住弘昤东问西问,但在路上教教弘昤应该是没问题的。 十四爷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成了弘昤的先生之一,四爷还正儿八经的问过他后,让他日后进宫当差。 十四此时方明白过来:他这下由武转文了。 他在‘万岁心眼真多!’和‘这样也不错’中间犹豫了几天,最后也高高兴兴的去给弘昤当先生了。 弘昤有了先生,又下了车,终于能开心读书了。可惜他的新先生十四贝勒不是个喜欢在屋里孵蛋的人,何况承德虽美,他却没来过几次。而且以前来老掂记着跟哥哥们争先帝的宠,没好好玩过。 现在没什么好争的了,万岁使唤人也挺有一手的。十四觉得安心当个先生也不赖,当然就有闲心游览承德的美景。 他们来的时候还不到四月,正是乍暖还寒时分。山林郁郁丛丛,太阳虽大却一点都不热,小风一吹挺恣意。 十四以‘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为由把弘昤拐出去,承德附近山多,各有奇峰,他就今天带弘昤去爬这座山,明天去爬那座。玩得不亦乐乎。心道要是万岁不喜他带着五阿哥这么‘不务正业’说不定还能把他这个先生给抹了呢。 那他就担一虚衔,也不用天天进宫当差给五阿哥当先生了。 ……先生要每日三更时分进宫。 累哭。 四爷对李薇笑道:“如今怎么样?有十四带着,朕与你都不用担心弘昤日日在屋里坐着一个劲读书了。” 她也没想到十四爷还有这个作用,真是歪打正着。她猜十四爷的本意肯定不会是担心弘昤在屋里坐久了身体不好所以才拉他出去爬山的。 再看四爷,仿佛有几分失落? 她凑过去给他捏捏肩,顺了一会儿的毛之后,四爷果然叹了句:“要不是朕现在太忙了,抽不出空闲来。朕也可以带着孩子们出去,也不会放弘昤一个人闷在屋里只能读书。” 想当年他还能带孩子们去爬山呢,还去庄子上骑马,每到春秋两季都要去几次庄子,夏季时还去庄上避暑,垦田播种,春种秋收。 现在都多久没这么做了?每年也只在二月亲耕礼前去扶扶犁,圆明园的织耕园现在也多是太监们在照顾了。他上次去看也就是带素素掐了一篮黄瓜回来。 四爷叹道:“弘时和弘昤,这两个孩子朕都有些对不起他们啊……” 李薇认为他想太多,不过一日三省,这也是四爷的习惯。 为了安慰他,她拿弘时的来信念给他听。 上次明明说要带弘时来北巡的,没想到这次这么不凑巧。弘昐那边的差事添了弘昀,而弘昀又把弘时拉过去当帮手,在四爷看来自然是儿子们这么友爱的凑在一起比出巡更重要,所以才一并把他们都给抹下去了。 弘时受了连累也算很快就想明白了,他本来就是给弘昀打下手的,做得都是些写写算算的活儿。 十四爷带着军队在外面一跑一年,户部拨下去的各地钱粮可真不是个小数目。 但现在开始总结了,才发现不少地方都有多拨粮的好习惯。户部说你拨二百石就行,那地方粮库可能是担心将士们在前头吃不饱?一口气拨出了二百八十石! 但同时军队里也有管粮草的官儿,人家是实收实录,收多少录多少。你说你送了二百石?我这边怎么只接了一百八十石啊? 这就该扯皮了。那边说我们来来回回拨了好几回粮啊,库存是前年核的,拨完粮今年再一核库存,那就是少这么多嘛。所以当然就是拨给你们了。 这边说少胡扯!少一成你还能说是路上洒了的合理损耗,中间差一半呢!你肯定倒卖了! 那边也跟着骂:肯定是你收了二百八十石只记了一百八十石!中间是你吞了! 于是打成了一锅粥。 这些打嘴仗的折子四爷交待全都封存,给弘昐的命令是出库的核一遍,现有库存核一遍。军队那边账上记得接多少核一遍,吃了多少核一遍,剩下多少核一遍。 另外现在还有一万来人在奉天扎着呢,这吃吃喝喝也不是一件小事。 四爷不急着现在就把这里头弄鬼的人抓出来,先都调开,看住喽一个也不许他们畏罪寻死,等他腾出手来再一个个收拾。 有蒋陈锡在前,他算是知道什么叫人为财死了。 弘时的来信中抱怨的也多是‘一个个都不说实话!前一封折子还是这个数,后一封折子就敢说上一次写错了!你写错一个怎么这么容易啊!’,四爷看了总要笑,道:“弘时这脾气啊……” 李薇接道:“像你。” 四爷就承认说:“是,像朕,像朕。” 他批弘时的来信比批折子还认真,每次都能写好几页寄回去。 同样一封信,李薇看到的就是弘时抱怨太累了,活太多,她就跟四爷说:“这算账的差事能不能找人来做?要是怕有人看到这上头的秘密,可以只把数字抄下来,让人来算?”无非就是加加减减。 四爷一面批折子一面道:“心疼儿子了?这点儿活累不着他们。” 李薇过去替他磨墨,小声说:“你累了我也心疼啊……” 四爷还写着呢噗哧下笑了,手一抖几滴朱砂滴上去了。他当时就道:“坏了。”一面赶紧拿绵纸来吸,无奈这纸的吸水性是一流的好,已经印上去了。 李薇记得以前用过立可白,道:“要不拿白颜料来涂?” 四爷还认真想了下可行性,反应过来就哭笑不得道:“别再把朕给带歪了,不成,就这么着吧。” 等他写完她看了眼,见他居然还加了句‘此乃朕不小心滴上去的’。 李薇:“……” 这种认真到可爱的个性怎么破? 等隔了几日,她说要学着刻章,四爷就让人把他的藏石拿出来随她挑,不过嘱咐她一开始别用石头来,怕她指力小,不小心再划着自己了。让人寻了不少软木来给她练手。 问她想刻什么,要不要他给她打个底子? 她道:保密。 然后他每日在那里批折子,她就坐在他对面拿着把刻刀在那里吓死人的削。四爷好几次看不下去,按住她的手教她:“不能往里剜,容易削到自己。” “别向下削,会割到你的手的。” 四爷最后都急了,道:“朕来给你刻,你就不要刻了。” 可看素素非要自己刻,他猜到这刻出来大概是送给他的,不得不放手让她来,但时常就站在旁边看着,道:“你就不要非要刻出个样子来了,只要能把字刻出来,朕也一样用。” 最后还是她想了个办法:刻小的太危险,也刻不好,干脆刻个大的。 终于让她给刻好了,连四爷都松了口气,伸手道:“可算是刻完了?拿来给朕试试。” 那章就是直接用软木刻的,当木章好了。大概有二寸见方,比平常见过的印章都要大得多,上面除了字以外,还很有心的加了一些道道。 就是四爷看不出加一些像是佛像的光出来干什么? 特意取了张好纸来试这个章,一盖下去,上头就两个字:认真。竖排,周围一圈长短错落的竖线。 四爷看不懂,但大概明白这是在表现这两个字的气势。 他便点头说好。 李薇不敢说这章其实刻出来是开玩笑的,不然她也不会加放射线。可看他这么喜欢又觉得这样不好。偷偷憋着又给他刻了个更好的,不加放射线,上面的字写得是‘朝乾夕惕’,这四个字都快刻死她了。 四爷果然也很喜欢,捧着夸了很久。不过事后她发现,他还是更爱那个‘认真’。 第420章 弘时买书 在京城里的弘昐府里,弘时正在跟两个哥哥磨着要去骑马。 皇阿玛和皇额娘都走了,这就把他扔给两个哥哥管了。一个管人的哥哥就够了,他这里两个,真是连晚上什么时辰睡觉,一天吃几碗饭都要被管着。 他都多大了啊? 不过心里再怎么想抱怨,弘时都不敢当着两个哥哥的面抱怨。 开玩笑!他正被他们管着呢,当面骂他们那是多傻才干得出来的啊? 所以今天他想骑马都是拐个弯来说的。 他是这么说的:“二哥,你那匹闪电借我骑骑呗?” 弘昐的闪电是匹四岁的河曲马,也是四川总督几年前送上的贡马。四爷一见之下颇为心喜,除了将一匹赐给怡亲王外,尚书房的阿哥中也就几个人得了。他们几个亲兄弟里,只有弘晖和弘昐有。 弘时对着这匹马流了几年的口水了。 弘昐一早就知道这小子坐不住,此时只是笑道:“别来问我,问你三哥去。” 弘昀从刚才起就只是笑,弘时一见有门!立刻狗腿的围着弘昀转,磨墨铺纸,端茶倒水,捶背捏肩。 到了下午,弘昀方才点头道:“早看出来你想往外跑了,想去就去吧,不许惹事生非。” 弘时大喜,得寸进尺道:“那二哥的马……” 弘昐戏谑的望过去,佯怒道:“嗯——?” 弘时马上改口:“那我这就去了!要不要给你们带点什么东西回来啊?”一面说一面往外退,跨过门槛就撒丫子一溜烟的蹿了。 屋里的弘昐和弘昀不觉发笑,都拿这个调皮的弟弟没办法。 崇阳门外头的一处茶楼里,乌拉那拉家的刚安正与人商议着去哪儿玩一趟。弘晖伴驾北巡去了,身边的哈哈珠子没全带上,只有丰生额跟着走了。 丰生额在的时候,他们还肯带着刚安玩。现在没丰生额压着大家,刚安就找不着一个人了。 刚安心里也挺不是滋味的。本来他们都是一家子的兄弟,刚跟着弘晖时在族中就他们四个最要好。结果万岁爷一登基,追封祖父的承恩公让刚安的阿玛袭了。刚安家还没高兴两天,大伯又作势要把族长的位置让出来。 可是刚安阿玛虽然推拒了族长之位,他们一家还是在搬到家中主屋后变得越来越不招人待见。 刚安就觉得堂兄弟们都不乐意带着他一道玩了。他额娘倒是挺高兴的,还说这些人都是眼气。可刚安觉得阿玛跟大伯间好像也真的有那么一点对付了。 等大伯带着家人搬出去后,两家人就更远了。 本来刚安阿玛还在家里说要把大伯一家给请回来,也要把主屋让出来。额娘说这么着不合适,哪有朝廷封的承恩公不住主屋的?万一被人参个藐视皇恩怎么办?一家子去砍头? 左也不行,右也不对。等去年进宫那件事过后,连刚安阿玛都不再提将大伯请回来的事了。 刚安听阿玛长叹道:“补不回来了。兄弟两个,到底是远了啊……” 他听额娘抱怨说大伯不厚道,说他阿玛还心心念念着他大伯,可大伯却早就对阿玛隔了一层了,说什么‘既然早就成都统了,万岁爷要出兵的事还能不知道?不过是不想他弟弟也在万岁爷跟前露脸罢了!’。 刚安还劝他额娘:“没事,大伯不说,额娘进宫给皇后娘娘请安,到时问皇后娘娘不就成了?” 额娘没好气道:“黄花菜早凉完了!”说完不理他埋头继续绣针线,嘀咕道:“……娘娘也给蒙在鼓里呢,她哪儿知道啊?” 阿玛和大伯不好了,隔阂了。可他和丰生额还好得很,堂兄弟里都觉得是刚安阿玛不地道,得了这个承恩公就不认大哥了,就抖起来了,忘恩负义白眼狼。刚安跟他们打,说他阿玛不是这种人。 丰生额拉开他们,说一家兄弟不能自己打自己,那不用外人来打,他们家自己就败了。 有丰生额在,刚安的日子才好过些。 他现在也不喜欢待在家里,额娘老叫他上进,上进。这次丰生额随大阿哥伴驾北巡,额娘就对着他生了半天的气,说他没一点本事。‘都是跟着大阿哥的,丰生额能去北巡,你怎么就不能去?’ 同桌的四五个人里多数都是看着乌拉那拉家才凑过来的,刚安虽然看不起他们趋炎附势的嘴脸,但却只有他们肯来找他。 这些人正在商量着去哪家宅子里玩。京郊有好些大户人家的庄院,有的就是家主人金屋藏娇的地方,也有的主人家好客,不介意别人到自家庄子里来游乐。更有大胆的下人见主人长久不来,就悄悄放人进去。 私家园子自然比别处的更有趣些。刚安也跟着他们偷偷去过一次,据说是原索相家的庄子。后来索相去后,这庄子既没人来收,也不见主人家来问,这家下人就悄悄拿这庄子做起了生意。 不过大家去过后都说肯定是假的,说是索相的庄子,搞不好就是蒙他们这些冤大头的。去一次一人可是掏了十两银子呢,吃的喝的却也是家常菜而已,就是有几个说是索相以前收下的女子,现在枯守庄子红颜无着,他们与那些女子游乐一夜,倒还算是没白掏钱。 其中一个姓汪的悄悄跟刚安说:“我有个好去处,改日单独找你。” 刚安想了会儿才记起这人的名姓,道:“汪兄。” 汪景祺笑道:“你只管等我的好消息吧,保准让你去了不后悔。” 刚安敷衍的笑笑,想来也不过是哪里的私家园子吧? 这时旁边的人也都商量好了说要去一处好地方,有酒有菜有美人,还能玩两把,刚安一听就知道他们要去暗门子喝酒听曲赌钱,实在是这段日子已经玩腻了这些把戏,当即就告辞了。其他人都道刚安没义气,只有汪景祺替他说话,还亲自送他出来。 刚安心中多少有些感动,与汪景祺互相改称字,道:“无巳兄,那小弟就先走了。” 汪景祺拱手道:“慢走,过两日我去找你。” 刚安想了下反正也没别的事,就道:“那我等着无巳兄的好消息。” 送走刚安,汪景祺也没再回茶馆,而是带着人回家了。到家后写了封帖子让人送到胡家去,道:幸不辱命。 琉璃厂外的一处茶馆里,八爷坐在大堂里听说书的,随从过来道胡家送信儿过来了,他不免一笑,挥手让人下去,却一眼就看到了到琉璃厂来淘书的弘时,当下笑道:“去把那位爷给请过来。” 弘时只穿着常服,但身边跟着数十位从人。有牵马的小厮,也有腰悬弯刀的护卫。一旁人看到这位年轻的公子哥都纷纷避开了。 此时一个褐色袍子一见就是随从的人过来道茶馆里有人请弘时过去说话,虽然被护卫拦在外头,可面上并无丝毫惊惧。 弘时嘀咕道:“难得出来一趟,还能碰上熟人?”抬脚进去一看才发现是八叔。 之前额娘的再三嘱咐不由得浮上心头。 弘时就面带微笑的上前请安问好,却连坐都不坐,对着八爷嘻笑道:“八叔,侄儿好不容易能出来一趟,事儿还没办呢,日后再给八叔请安赔罪啊。侄儿先告退了。”说完就走,一步不留。 八爷都怔住了,上次遇见弘时两人说得明明挺好的,就是后来老不见他再出来。怎么今天一见,他成了洪水猛兽了? 皇上实在是小心。这样看来上次那折子上了之后,万岁不问情由就像是记恨他了,难不成就是上回他拉着弘时说话的事? 八爷苦笑,看来弘晖那边想拉拢还不能急了。当下就传话给胡家,让汪景祺不要太快露出来。 请君入瓮,不能还没把正主拉出来就收网。 八爷回府后,何焯也已经听说了胡家的事,笑道:“年家也实在是着急啊。” 八爷道:“年家一门里,总算出了一个有血性的了。” 胡家是年家的姻亲,还娶了年家大姑娘,宫里那位年庶妃的姐姐。只是这步子着实是迈得太快,太急了些。依八爷看这年庶妃的宠还说不上有几分呢,这就已经开始掂记着挖长春宫的墙角了。 何焯道:“年家也是没办法。年家老爷子毕竟是已经不行了,年家大儿子现在还在工部,日后有没有年家老爷子的造化还不好说。等老爷子没了,他们家就算宫里有个娘娘也是要落下去的。” 八爷摇头笑道:“润千啊,你想错了。” 何焯笑着亲自给八爷捧了盏茶:“学生愚钝。” 年家现在就冲着长春宫去看起来是心急过头了,可正因为此时出手,才不会有人疑心长春宫。永寿宫现成的靶子在那里站着呢。 年家要发迹还要很久,这段时间足够长春宫和永寿宫打起来了。等这二宫两败俱伤了,年庶妃在宫里才是真正没了对手,那时想生孩子也可以放心大胆的生了。 “孩子和宠爱都是唾手可得的。”八爷笑道,“年家有庶妃在,皇上又仿佛十分看重,所以年家不急在这一时半刻。相较之下长春宫和永寿宫却都等不及了,因为他们的儿子都长大了。” 何焯恍然道:“皇上肯定不乐见长春宫和永寿宫现在就摆出一副争太子位的架势来。年庶妃就算立刻就生,长成至少也需十几年。” 哪个皇上会喜欢自己的儿子提醒他已经日渐老迈? 小儿子也因此才看着招人喜欢。 八爷叹道:“何况,弘昐已经出宫了。”永寿宫已先输一筹。年家选在此时发难,真是再恰当也没有了。就真异日当真事发,汪景祺一个落魄不得志的举子,跟年家八杆子扯不到一起。就算他与胡家交好又如何?与胡家交好的何止他一个?难道是谁想攀咬就攀咬的? 永寿宫失去了弘昐这个好棋子,又怎么会不恨长春宫? 再怎么想,长春宫与永寿宫早已势成水火。只怕到时根本顾不上去查年家的首尾就先咬到一起了。 承德,弘时当日在琉璃厂淘到的几本书被快马加鞭送到了山庄内。 李薇捧着弘时在信中信誓旦旦的说的‘古书’瞧,左瞧右瞧,只看出放了一百多年的书大概真是旧得不行了,连拿都不敢拿起,恐怕书页见风就化。 她直接举着匣子问四爷:“您看您儿子这挑的,是嘉靖年间的‘古书’吗?” 四爷批着折子也抽空往匣子里看了一眼,道:“哪儿来的?” “弘时从琉璃厂淘的。” “这一匣子多少银子?”他批完这本看看,见并无疏漏就放到批好的那摞里,再拿一本翻开。 李薇把弘时的信找出来对着上面写的念道:“……一本五两银子,弘时给还到了这一匣子八本共九两。” 看她儿子多会还价! 四爷失笑,道:“那朕也不必看了,必是假的无疑。” 其实她也是这么想的。 等四爷批完折子过来跟她一同看弘时的信,更要笑了。信中道弘时看到这‘古书’一时惊为天人,伸手就要拿起来看,被摊主险些跳起来哭道求他手下留情。 弘时傻愣愣的问为什么啊?摊主便好心的教导这位不懂事的小爷,道这都是几百年的古书,一碰就化了,那就真是罪过了。 四爷看到这里摇头道:“这么说,弘时连这匣子里的书都是什么书也没看,就这么直接掏了银子?”做买卖的碰上这种客人真是要乐歪了。 弘时没这么傻吧。 李薇看他在家里跟兄弟在一起时还挺精的,不可能出去逛街就傻成这样了啊? 四爷看完信,索性把那匣子也都拿过来看。一匣子八本书倒是不假,只是果然是骗小孩子的。这所谓的‘古书’,只有上头两本是用心做假的,下面几本全都只做了封面,打开里面的纸墨绝不超过十年。 他捧着边缘微微泛黄的书嘲道:“也算是有年头了。” 儿子居然真的被骗了。 李薇实在是没想到事实真相如此的让人无法接受。哪怕是弘昤出去让人骗了买了这一匣子的古书回来她都觉得正常得多,可弘时……想像不到啊。 她想了一晚上,想来想去觉得可能是平时看得太紧,弘时在家里跟熟悉在一起时表现的是正常智商,出去后陌生的环境和陌生的人才让他智商下降。 俗称:怕生。 怎么医治这个毛病?那就只能让他多多出门了。换句话说被骗得久了,要么习惯了,要么学精了。 李薇认为以弘时的脑子来说进化成后者应该不难。 她就找空给四爷说了,道想让弘时平时能多出去见见生人。 四爷下意识的道:“都由着你。”说完过了会儿才回过神,反应了下道:“昨天接了弘时的信,你想了一晚上就想出这么个主意?” 李薇把自己的理论一说,他倒还真觉得有道理。 不过他道:“不用,弘时没犯傻。”说着把那几本书摆出来,他从昨天就在看了。 李薇看这书应该已经被收拾过了,比较脆弱的封皮等都被取下来了。但就算它们看起来比较干净了,那也没有一夜之间就变得身价百倍啊。 四爷点点这些书,道:“信上说弘时让摊主把这书给举着让他看过才买的,这也能解释为什么后面几本只有封皮是假的。那摊主的摊上肯定有好几种,弘时算是其中比较不好糊弄的客人了。” 听他这么说儿子,李薇有些不快的轻轻瞪了他一眼。 四爷就笑,指着书名道:“你再瞧,朕看弘时也不是乱挑的。书虽然没放几百年,但也是实实在在的前朝人所著。这种书宫里也有,但他平时都看不到。你只看他挑的都是什么书?” 从书名猜内容,李薇修炼得还不够,只能看出其中一本《军器图说》大概是讲武器的。 四爷示意她翻开,见被他放了书签的一页上写着:‘夷虏所最畏于中国者,火器也’,顿时眼睛就瞪大了。 她以为这书是讲冷兵器的,就是刀枪剑一类,没想到居然是热兵器。 四爷叹道:“朕欲将此书重新刊发。”明人就有的,满人也当有,还要比他们的更强,更好。 李薇还在想弘时这是做好事了?四爷笑道:“所以你啊,不用担心,咱们儿子出去吃不了亏的。” 不过隔了两日,他就又对她说要给弘时加功课。 “为什么?”你才夸过他。 四爷冷哼,出去又遇上老八,还上去打招呼,可见还是功课不够多。 第421章 约会 四爷接到了一封让他啼笑皆非的请安折子。 而送这封折子来的就是相伴这许多年来,近一年才开始越来越爱作怪的他的好素素。 还是一大早让人正儿八经的递上来的。 当时他正在批折子,看苏培盛脸色不大对头的拿着个黄皮折子进来,心里还在想京里的折子送来怎么没放到匣子里? 大概真是批折子批得晕头了,他当时直接喊苏培盛拿上来,接过来一触手就知道不对了。正经的黄绫奏折用的绫纹他一摸便知,这摸起来就不对头,再看这绫纹明明是他以前赐给素素的。 刚才以为是报告坏事的奏折升起的火气顷刻就消失无踪了。 四爷拿着这本折子,起身转到梢间的榻上坐下,唤苏培盛上茶来,他要好好看看素素递上的这是什么折子。 苏培盛一看这是万岁爷打算休息了,上过茶后就带着人都避到外间去,再去传令前头守门的人这会儿都别往里进。只要不是要紧事,等上一时半刻也无妨。 寂静的室内,飘着袅袅的茶香。 四爷翻开看折子,映入眼帘的就是素素那一笔秀美的董字,又因为一直习着他的字帖,看着还与他有几分神似之处,只是越往下看就越让人发笑了。 素素开头道臣妾叩请圣安,之后洋洋洒洒数百字都是在说这承德难得来一趟,万岁您登基快十年了这才来第二次,可见来一次承德不容易啊。机会要珍惜。 再说上两次来承德呢,都是大热天来的。早上不到六点太阳就晒得人都快熟了(四爷喷茶),到了晚上七点太阳还不落,落地了出去也是一股暑气。承德倒是没京城那么大的暑热,不过太阳一样很大很晒,出门就晒得人眼花。 四爷看到这里心道铺垫这么多,下面该说什么呢? 他再往下看,果然下面是道您看今年难得咱们来的时候没那么早,天气正凉快,太阳还没那么大,机会这么难得,不出去转转就太可惜了。 结尾是臣妾看万岁您每天都不得一刻轻闲。在京里一天也就在书桌前转转,这到承德了还是就围着书桌转,这怎么行呢?您这么辛苦,天下万民都要替您掉泪的(四爷笑)。 四爷拿着那折子放到李薇面前,笑道:“所以,素素特意给朕递这折子,是想带朕出去游乐一番?” 李薇一半是想拉他出去走走晒晒太阳,另一半也是有些羡慕额尔赫和福克京阿。 这一对小夫妻到了承德后就像热恋中的小情人一样了,生了儿子才开始谈恋爱还不算太晚,因为她想到她跟四爷是生了弘昫后,她才敢跟他说话的。 比起他们来,这对小夫妻已经算是快的了。 李薇有些不甘心,又觉得人生任何时间开始恋爱都不迟。不说她和四爷都还正当壮年,黄昏恋也是值得赞美的,她就看过好莱坞的一部银发恋情的电影,那个白发老爷爷好帅。不过时间太久就留下白发爷爷很帅的印象,别的都不记得了。 总之,她现在跟四爷两情相悦了,感情到了,玩玩浪漫不是很正常吗? 不过现在当着四爷,她还是说得很义正严辞,她请四爷坐下,严肃的说:“胤禛,其实我一直想告诉你。” 四爷心中暗笑,脸上也配合的做出认真听的表情来,点头道:“你说。” 李薇道:“你看弘昤每天坐在屋里看书,不肯出去玩,我和你都很担心对不对?” “对。”四爷点头,他懂了。 果然她下一句就说:“那你天天在屋里批奏折,从天不亮批到天黑,这不是在给弘昤带个坏头吗?” “有道理。”四爷道。他就知道素素的歪理甚多,而且还都说得让他无法反驳。 她这时就笑了:“所以,胤禛,你说咱们应不应该出去转转呢?” “应该。”他这么说,跟着她就见他扭头冲外头喊:“苏培盛。” 苏公公颠颠的跑进来,一哈腰:“奴才在。” 四爷想了下道:“点五百人,带着帐篷和弓马,朕要带贵妃出去。” 李薇:“……”雷历风行! 就是太快了让人心里没准备。 苏培盛显然也有些糊涂,不过还是转头出去吩咐了。接到命令的镶白旗汉军副都统布尔根就更糊涂了,他是从四爷潜邸时的就跟着他的,从来不离左右。山庄附近的军马都归他辖制,听万岁只带五百个人,还要带贵妃和帐篷,这是万岁爷打算……出去玩? 布尔根喊住要走的苏培盛,拉到一边求告道:“公公指点我一下,万岁爷这是……” 应该是有什么深意吧? 这次来承德后,万岁先是让十四爷住进了山庄里与圣驾一同起居,众人都当十四爷这是要大用了,转头又听说万岁爷让十四爷陪五阿哥读书了。 十四爷刚带兵回来,拿过虎符的人去陪阿哥读书……这是什么意思? 布尔根实在是想不透啊。要说是卸了十四爷的兵权吧,这算明升实降。可也不见十四爷生气发火啊。 这一边万岁又突然要带贵妃出去,还就带五百人。 布尔根说什么都不放苏培盛走,就差跟小太监们一样喊一声苏爷爷了。 苏培盛牙关咬得死紧。他平时也是这个作派,布尔根倒没起疑,见实在问不出来就只能算了,转头赶紧去点人马。一面想着五百肯定是不行的,万岁动一动,不带上四五千人都不可能。何况这里又不京城,他先把人准备好,见了万岁再陈情! 一面想,他看着苏培盛远走的背影。心道这条阉狗虽然人品不行,但对万岁的这份忠心着实是难得啊。怪不得万岁用他。 前头苏培盛也在心里骂,他知道个鬼!早上贵主儿让人递过来一道折子他就觉得不对,送上去就见万岁折子也不批了,坐一边喝了盏茶看完了就揣上去寻贵主儿了。两人在屋里说了没有半刻钟,万岁就说要出门了。 问他,还不如问贵妃。 他算是看明白了,万岁这里只有贵妃是个人,别的哪怕是皇后在万岁面前也只能当奴才。 这边,李薇发现四爷是说真的!马上就想去收拾行李,结果被他给拉到一边说:“这等小事他们都办不好,那还要他们干什么?你陪朕坐着就好。” 于是她就陪四爷商量了下一会儿车里一定要多放一些话梅,他问她只要话梅?瓜子花生还有泡椒凤爪要不要? 关于那泡椒凤瓜,他曾经说过‘鸡瓜子有什么可吃的?’,不过跟着他就挟着端上来的泡椒凤爪叹气老百姓的日子过得苦啊,连这些家禽身上的零碎都不舍得扔。 李薇吃泡椒凤爪的历史很长了,可她也从来没想过这个。这就是她跟四爷思想境界上的不同。 于是她就道说这凤爪也充满着老百姓的生活智慧,既然它又好吃又有意义,那吃一吃也无妨。 四爷道说的好。 商量好都要带什么零食后,他们又议定了都去哪几个山头玩。在山庄附近还真是有不少的山,比如上次她爬过的能求子的山,每一座山都有它的历史,都可一观。 她对这个不了解就不发表意见了,四爷问过她是想看景还是想爬山,在她肯定的说想看景后,就道:“那你就不必操心了,朕来想。” 上午十点左右时四爷过来找她,说定要出去玩,下午三点他们就出发了。 因为激动过头,他们的午饭都用得比较简单,吃的是四爷喜欢的拌面。承德多山,山有山珍,所以李薇吃的虽然也是拌面,但更像炸酱面,放了好多吃不出来的晒干的菇类,鲜得很,还很有嚼劲。 出了山庄后,四爷问她要不要骑马,她说要后就靠路边停车等她换好骑装出来,披斗篷穿长靴,自觉十分有英气。 二人都是打扮成普通人,但走了一段路后,李薇就觉得还是别自欺欺人了。他们的打扮再普通,可周围至少跟着一百多的护卫,虽然也都打扮成百姓的样子,但不管在哪里,一百多年轻英武的小伙子都骑着高头大马走在路上,那也是很显眼的啊。 虽然承德这里骑马的比京里多,但大多都是矮一点的蒙古马。 四爷和侍卫们骑的马都比周围的马高,听说是河曲贡马。 她听到周围有人说四爷是‘贵人’。 遇见贵人有高兴的,也有退避的。本来还想去附近找找有没有集市逛逛,结果打听着过去就看到摊贩都少了不少。 四爷也有些失望,问她:“还逛吗?” 李薇摇头,他道:“咱们还是直接去山上吧,爷挑的地方你一定喜欢。”出来要微服私访,不打算显露身份,他的自称也跟着换了。 再听到‘爷’的时候,她还有些新奇呢。 听起好像格外的亲密。 四爷让她下马换乘车,道一会儿要快些过去,晚上还要挑个营地好扎营,所以要赶路,她骑马是肯定跟不上的,还是坐在车里吧。 坐到车上颠啊颠的到了一处山脚下,看着离山还有好长一段路呢,四爷就让人在此地扎营。她也要下来不能再坐车,换轿子。 当双人抬的那种戏台上常见的青布轿子抬出来时,李薇的第一个反应是:四爷就是打算这么带她‘爬’山的? 他扶她上轿,让她坐好,道:“快些上去看景好,你跟不上。” 于是她坐在轿上,只能掀开轿帘欣赏外面的风景,四爷走在轿旁还有心指给她看,这是什么树,这是什么花,这个可以入药呢。 然后他让人去采。 停下来时他已经让人采了好大一袋的金银花,说可以带回去给弘昤和弘昫煮水泡澡。 “就是这里了。”四爷扶她下轿,指着远处的一座雪山。 李薇啊了下张大嘴,她没想到还能看到雪山。又因此时刚好是黄昏时,太阳落下前金色的阳光罩在那雪峰上。 四爷笑道:“今天时间不够,只能在这里看看。明天早上朕带你去爬它。到时可以穿得多些才行。” 他这个早上,很可能是指早起到能去看日出的时间。 不过在这里看到雪山还是很震撼的,下山时因为不赶时间了,她就不肯再坐轿。虽然山里天黑得快,但四爷牵着她的手还是走得很快的,几乎好像不到五分钟他们就到山脚下了。 她这么说,四爷低头笑了好半天。 他左右看看,小声对她道:“下山足下了一刻钟还多,哪里只有那么点时间,爷又不能带着你飞下来?” 他望着她,特别甜蜜的道:“真是个傻子。” 李薇头一回发现被骂还能开心成这样,反正她坐到车里后,抱着四爷让人采摘的金银花,脸上一直挂着不自觉的笑。 四爷居然还真没打算回山庄,就在附近圈了个营地扎营住帐篷了。 不过事先布尔根已经用数千兵马把这里给团团围住,清理得干干净净,像过筛子一样把这附近的山林野路都过了好几遍,几处突然被人偷袭的地方都布下了马刺、绊马索等陷阱。 营地里的帐篷扎得还是比较朴素的,不像以前四爷用的皇家帐篷那样像个小宫殿。 而四爷还真的从出来后一本折子都没碰过,到了营地后只见了布尔根,之后就带她在营地里转圈。布尔根特意派人跟着,替他们引路。 李薇看着这一片连高点的草都临时给烧干净了,一眼望去连条岔路都没有,哪有需要人引路的地方? 回到帐篷后听她问起,四爷笑着给她科普了下他在这里,所以一些地方是有陷阱的。布尔根是怕他们跑太远不小心陷到自己人挖的陷阱里就不好了,那布尔根就要掉脑袋了。 她之前还想过会不会有人发现四爷在这里,就悄悄跑来跟他献殷勤,现在看来是不可能了。没有通报根本不可能接近营地三里之内。 今天,真的成了只有他们二人的独处。 李薇没想到连她的这个愿望都一不小心就实现了。 第422章 相惜 山中无甲子,岁月不经年。用来形容在山里时间过得快,让人都察觉不到,回到尘世后竟觉得大家都变陌生了。 李薇认为也可以形容在山里住的时候人不容易老,像她回山庄后,额尔赫就说额娘看着好像年轻了好几岁呢。 四爷带着她足足在山里钻了四天,问樵夫哪里的景致好,有好山水可一赏,还借过山中百姓家的灶台烧饭,尝过农家饭。 此时的石磨大概太简陋,而有些百姓自家没有石磨的,就用别的方法把麦子磨出来。糙米煮出来的豆饭加了很多其它的粮食,她这几天吃过煮的豆饭也吃过煮的,但不管哪一种都真的会拉嗓子般的难以下咽。 四爷吃到的时候就摆出一副批奏章的严肃脸,她知道他肯定是又有感触了。她也觉得这百姓十分可怜,出门前还特意让人兑了铜钱,此时就多给些,以解他们一时之困。 为什么给铜钱而不是直接给银子,这个还是他教她的。他道一般人都很少用银子,连街上一般的店铺都是使铜钱的多。银子拿出去一般人都找不开。 还容易暴露身份。 是啊,只有家里金银多得不得了的人才会从来没见过铜钱。比如她,穿来多年也就在李家用过铜钱,进宫后这么多年习惯早改过来了,她刚才还想送那家大姐一个镯子给她姑娘当嫁妆。四爷给拦了,说真给了就成给他们家招祸的了。 “一般人都没有你郭罗玛法的定力,能把宝贝一藏就是一辈子,连妻儿都不吐一句。你这镯子虽不起眼,但平常的工匠也是做不出来的。”他看到素素这次出门是特意装扮得普通些,玉和宝石一样都没用,戴的都金的和银的,镶的也只是普通的绛石、玛瑙和绿松石。 不过这些已经是难得的精品了,非蒙古贵族而不能得。 毕竟送到她身边的东西,越是样式简单花样少的,越要精心,真让她戴上一些俗物,他就先要不答应了。 而且四爷一向认为人多数都是输给自己的,少有能像素素的郭罗玛法,老觉尔察那样管得住自己,能忍上数十年不露财。在这数十年里哪怕他有一天忍不住,觉尔察家也不会是如今的光景了。 小儿抱重金过闹市,能有什么好结果? 项羽都曾道富贵不归故乡,如衣锦夜行。可见一旦有了好处总是忍不住对着旧时亲友炫耀一番的。 所以四爷不愿意素素的好心最后招来恶果,伤了她的福禄。 他让人多留了半串铜钱,这些已经足够了。 前几日在山里布尔根就抓了几个前来打劫的,虽然因为圣驾在此,承德附近的匪类早就被清扫一空,但财帛动人心。他带着素素在山中游乐时身边的随从并不会带上太多,大多数都是在远处护卫着。 结果他们与山樵问路时,大概被当成随着圣驾北巡的一般京城富户,那樵夫回去找了几个人就追过来想打劫,结果不及靠近就被布尔根的人抓住了。 绑起来一问,确定只是临时起意,并不是哪里寻来的刺客。四爷就只让砍了这几人的脑袋,就不株连其九族了。 就算四爷并不惧这些恶人,但也不想难得的游乐被这些人给坏了兴致,索性就少露些财,别再让人当成肥羊了。 李薇只觉得这几天真是神仙般的日子。 二人在帐篷里时,四爷就真的能不看折子,他又恢复了用膳过后跟她一道读书写字的习惯。她还有些担心时,他道:“加急的折子他们自然会递上来,平时也就是那些平常事。” 李薇跟他玩了一天已经很满足了,担心他是不是打算等回去了再加班加点把积攒下来的折子都看完。 她当时就想劝他回去,道能玩一天就很好了。她当时上折子时还真没抱什么希望,其实就是跟他开个小玩笑。 结果没想到美梦成真了。 四爷却道:“玩就玩个痛快,只玩一天怎么够?明日爷都想好要带你去哪儿了。”说罢拉她躺下,“睡吧,明天也要走不少路呢。” 浪漫的夜晚,可是天不亮就起床爬山去看日出,中午又在山溪旁野餐,四爷还射了只狍子来加餐,玩得开心的下场就是回来就累瘫。 别说想做点什么了,她回来就让玉烟给她按了半天。四爷那边好像也传按摩太监了。 所以今晚大家还是乖乖睡觉吧。 在这四天里,白天比夜晚更吸引人。 回到山庄后,李薇的兴奋劲还没过,把给额尔赫他们的礼物都拿出来了。弘昤听说让他用那一袋金银花泡澡,脸色变得很怪。 她就当没看见,而额尔赫顾不上收礼物,惊呼道:“我忘了给姑姑说要给福慧泡澡防虫子了!”言罢飞跑去写信,连礼物都忘了收。 其实这礼物也就是跟山里人家买的干货、皮货等物,还有百姓自己晒的药草,指头粗细的野山参买了十几根。 他们出的银子比集市上和药店里给的要厚三成。 弘昤看到还有野参,奇怪的问:“咱们家里有的比这个好上百倍,干嘛还买?” 其实是当时她问了句你们家有野物之类的东西,我们就想买回去送人,结果那些人家拿出来的多数都是皮子和野参,而她想买的是如山核桃、栗子、晒干的香菇一类的‘野物’。 不过人家拿出来了,还很期待的看着他们。 主要是都是四爷的百姓,而且这些人家的要价也实在是不贵,甚至比集市上的还要便宜点儿。她当时想着就当做善事了,就买下来了。 中午时四爷特意回来用膳,这四天对他来说也是不同的。至少之前没有这么想看到她,而且他一进来,素素的双眼就发亮,颊带红晕,这让他也觉得这一回来还是对的。不是他一个人想见素素,她也想见他。 除了野参外还有不少皮子,山里的百姓世代打猎,而在这里皮货是卖不上价的。四爷就跟他们聊了半日他们平时生活最花钱的是什么? 结果发现居然不是李薇想像中的粮食,他们说的是嫁娶。 嫁个姑娘要给嫁妆,嫁妆是什么木头的箱子几个,或者直接给好木头也行,因为这里筏木要请人,而一根好木头哪怕放上几年,只要保存好就会越来越值钱。 而老婆却不好娶,年轻的壮年男子娶不上老婆是常有的事,不管他的猎打得有多好都没用。所以很多年轻男人都愿意去为附近的蒙古贵族效力,赚钱才能娶老婆。 而四爷听了几家这样的抱怨后,好像还真的沉思起来了。 她发现只要跟着四爷,不管去哪里都能跟百姓民生联系到一起。不过这次不至于说他要开始给这里的男子们找老婆了吧? 等晚上两人回到营地里时,她本着为他分忧的心出了个主意,道这边好像有不少的闲置劳力?可以开放搞活,吸引劳动力去需要他们的地方。 四爷听她说完居然笑了,边笑边点头道:“说的是,素素这个主意好。朕想想啊,看哪里需要人手,然后把这边的人都运过去。” 李薇:“……”她怎么听他说的有点强权压迫的意思?她连忙说可以用高薪吸引人才,这些人在这里替蒙古贵族打工是为了娶老婆,那就告诉他们外面赚钱容易,干三个月能赚在这里一年的钱,而且外面女子多,娶老婆也更容易,这样吸引人才们主动过去不是更好?也省得朝廷再费力了。 结果四爷笑了两天,而且是一看到她就笑。不过他还是肯定了她的努力方向,道:“素素是想替爷分忧,爷都知道。” 不过看他笑成这样,她就知道她又出了一个馊主意。 等回来后就拿这个问弘昤。比起对清朝的理解,虽然她也是自落地起就在这里生活,但因为三观已经定型,难免总以发达先进的眼光去看待清朝人。而且她发现,她现在对这个世界的印象还是跟她在李家时差不多。 这几十年来,她就像是被四爷放在玻璃罐里小心照顾着一样。对这里还是一无所知。 但与她相反的是,孩子们因为从一张白纸渐渐长大,进了尚书房后更是进步一日千里。他们这种原生态的思想比她更接近这个世界的本质。 所以弘昤听了以后就道:“没有必要,其他地方也都有人啊,用不着从这里再拉人出去。” 李薇这才想起只有生产力发展到一定程度,才会有更多的手工业者,然后才会引申到劳动力的问题。 四爷回来就看她没什么精神,道:“这是累了?快去躺下歇着。”她要给他更衣,他都不让,非让她去坐着。用过晚膳后他问起来,她这么一说,跟着就是长长的叹了口气。 也就他能忍受她这么数十年如一日的犯蠢。 以前年轻时还不觉得,现在儿子都生孙子了,再说这种没常识的话就可笑了。她自以为的聪明才智,其实就是不合时宜的卖蠢。 她以后一定要管住嘴,再也不说了。 四爷听她在那里自我反省,听得十分认真,听完道:“素素,你错了。你说的绝不是毫无价值的东西,而是因为你看得远,你的话,都给了朕很大的启发。” 他的神情不像作假。 于是李薇直接被这么巨大的赞扬给夸傻了。 四爷搂着她叹道:“朕年轻时就听人说过不可小看女子,你平时偶尔一句话都会给朕以醍醐灌顶之感。” 李薇捧住脸,只觉得发烫,再夸下去都要熟了。 她真的这么伟大吗? 四爷又继续说了几句如‘朕就爱听你说’,‘不管什么都可以对朕说’,‘朕觉得素素说的都很有道理’。 说完再看她,果然比他下午回来时要好多了。这会儿脸都笑开了,眉眼间也有了神采。 真是好哄。 四爷心底暗暗发笑,搂着她又道:“以后素素想到了一定要告诉朕,不要觉得不好意思,朕与素素一体同心,在朕面前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非要她答应日后一定什么都告诉他后,他才放过她,问她要不要用夜宵? “刚才朕见你没用多少,让他们现在送个米酒汤团上来?”他问。 甜丝丝的米酒,配上香软滑糯的团子,李薇不禁馋虫上来,道:“再打个荷包蛋吧。爷要不要?” 四爷也要,还道一会儿可能要再看几本折子,所以用过夜宵让她先去休息,不用等他。 她笑眯眯的点头,反正再晚十点他也该批完了,等到十点算什么? 四爷心道就算嘱咐她不必等也没用,还是快点批完回来吧。 第423章 抚蒙的公主们 李薇醉醺醺的坐在榻上,四爷挺没办法的喂她喝解酒茶,道:“怎么喝了这么多?” 今天抚蒙的几个公主都到了,四爷这次北巡前就决定要把公主和驸马们都宣来见见。他一面想夸耀武力,一面也想展示下大清跟蒙古的深情厚义。所以不止是他收的养女,还有康熙朝是嫁出去的公主,哪怕公主已逝,他也把驸马给宣召过来了。 之前就是他在前头开宴会,素素在后面招待公主们。在席上他记得她的嘱咐不敢多饮酒,没想到回来后才看到她却喝醉了。 她靠在榻上醉得笑嘻嘻的,他进来时也不见她起身行礼,只是仰脸冲着他笑,待他再走近些,就当着一众宫人的面去拉他的袖子。 四爷这才知道她这是醉狠了,想想以前也不曾见过她饮酒过量,没想到第一次喝醉居然是在这里。 可能远离京城与皇宫就是会让人有这么大的改变。 如果还在宫里,她绝不会敢拿奏折开玩笑。他也不会因为那心头的一点冲动就放下公事不顾,在山里足足钻了四天。 他喂了她一盏解酒茶后就去换衣服,出来见她还是原样靠坐在迎枕上,以为她这是睡着了,放轻脚步走过去才看到她的一双眼睛还亮晶晶的,有神极了。 四爷见侍候她的宫女没有一个人敢‘劝诫’的,只好他来拉着她去里屋更衣。 其实他有时也很奇怪素素身边的人怎么会这么‘畏惧’她? 他明明觉得她是个特别容易被哄骗的人。 以前他还担心过她身边的宫女和太监自作主张来摆布她,所以他在府里时几乎就连东小院的事都一并管起来了,苏培盛也被他暗示过多看着些东小院的人。 不过后来他发现素素能镇住她身边的人后就不许苏培盛手伸得太长了,免得苏培盛养成习惯后对东小院的人指手划脚,反倒不美。 素素听话的很,他牵着她到屏风后,她就乖乖跟着他走,让她站着不要动,她就真的一动不动,还会配合的抬胳膊伸手转身。 说她是真醉了吧,可看眼神不像。 四爷也升起了兴致,说来素素替他更衣一辈子了,他除了在床上解过她的衣服外,不曾在别处解过她的衣服。而解下来却又不做别的,只是为了给她换上另一身。 屏风后还摆着一张小些的贵妃榻,临窗的墙角下摆着一排柜子。他才刚把她的外衣脱下,看看宫女放在这里的托盘中还有里衣,不由得好奇的问她:“你平时换衣服换不换里衣?” 李薇扑哧一下笑出来了,再也憋不住了,她坐在榻上笑问四爷:“爷平时换的时候难不成不换里衣?只换外衣?”别逗了,外衣固然会沾上灰尘等物,里衣就会沾上汗渍,更衣当然是更全套的。 四爷一听也知道自己问了傻话,不过此时他的耳朵都觉得有些烫了。 李薇就看他好像是严肃了点,弯下腰来给她解里衣。 里衣一脱,里面就只剩下一个粉红的肚兜了,上面爬着纤细的嫩绿枝蔓,枝头开着白色的素馨花。 肚兜要换不换都可以,不过托盘上准备的确实是‘全套’,所以四爷举着一件柳黄色的肚兜准备连这个都替她脱的时候,她抢过来要求还是自己来。 四爷此时却不像刚才那么‘害羞’了,他让她背过身,解开肚兜的丝绳,再从后面替她把换上去的那件肚兜系好。 等她再转过身来时,脸红的人就变成她了。 天知道当肚兜一松从身上滑下去时,她虽然赶紧抓住了,可他就站在她身后的感觉实在太强烈了。她不由自主的护住胸口,总觉得他站得那么高肯定能看见。 上衣换过,耻度高的是下面的纱裤。她里面可是穿着三角裤的。 这次她死活都要把他给推到屏风外去。 “朕给你换,朕还没给你换过衣服呢。”都换到这里了,怎么能不换完?四爷不肯走。 等纱裤脱下,李薇深深的后悔三角裤不应该做成系带的。 他的手放了上去。 …… 过了一阵子后,守在外面的玉烟听到了里屋万岁吩咐道:“送热水进来。” 酒后纵情,再洗过后一上床她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时,玉烟就过来说公主们来向她请安了。 四爷早在之前就跟她特意说过,这些公主里还真有几个人物。特别是康熙二十九年就出嫁的纯禧公主,她算是康熙朝出嫁的唯二两个活得很好的公主之一。而且她还是康熙的养女。 四爷在一登基的时候就晋封她为固伦公主。除此之外还有康熙的三公主和四公主,四公主原封为和硕恪靖公主,同样也是在雍正元年晋封为固伦。 而三公主,也就是三爷的姐姐,同出荣太妃的和硕荣宪公主,不知是不是有什么缘故,今年四爷来之前才晋封她为固伦公主。 再有就是四爷收的两个养女,端仪和端静。 五位公主一齐向她行礼,其中更有几位年纪比她大的长辈,但此时却是她端坐受礼,她们在下面伏首。 虽然前几天时已经见过了,但说起来她们其实还是陌生人。 李薇接见她们之前,四爷跟她提过说公主们可能会提一些要求,但不必在意,在她身边陪着她一起见公主们的太监们会记下一切,她只需要听着就是了。 因为公主们所提的要求并不是她们的本意,更多的就像是事先背下来的演讲稿一样。她们所说的话都是那些部族不方便在更正式的场合里提的条件。 李薇听了这几天,总结下就是所有的部落都在对着四爷哭穷。 他们的粮草不够了,所以马啊羊啊都要饿死了。他们的女儿没有办法带着丰厚的嫁妆出嫁而夜夜哭泣,他们的儿子空有一身武艺却打不到上好的猎物。 这里的女儿和儿子都是虚指,泛指部族里的族人。 说来说去就一件事,就是希望朝廷的赏赐可以多一点,每年拨过来的金银粮草可以多一点,每年需要他们上贡的再少一点,希望天可汗可以允许他们去更大的地方放牧,他们的儿子可以去更远的地方打猎。 如果他们跟别的部族因为草场等问题发生冲突时,希望天可汗能站在他们这些忠诚的人的身后,他们像爱着父亲一样爱着四爷,祈求着四爷的慈爱给多给他们一点。 说这些事的时候,公主们的口吻几乎不会有任何起伏,简直就是干巴巴的没一点感情。不过说完后谈起山庄里的景致,每一次的宴会,李薇赏下的首饰和布匹,她们的声音就充满感情了。 第424章 一报还一报 论起给诸位公主的赏赐,以纯禧公主的最为丰厚。李薇在私底下则把五爷和七爷给端静、端仪二人的拿给她们。 可能离得远了反而会更大胆的表达感情。这次北巡前,五爷和七爷都分别拐着弯的找上她,请她带东西给端静和端仪。这些四爷都知道,还刻意避开给他们找她的机会。连递消息的都是张德胜,说不是四爷的手笔她还真不信。 端静和端仪虽然嫁人还没有多久,但却都像一夕之间长大了一样。她们看着都有了三十岁女人般的成熟和稳重。 李薇也不自觉的不再把她们当小孩子看,而是像个大人那样跟她们对话。 “这是你九叔特意让我送来给你们的,他道过两年等端恪过来了,想请你们多照顾她一点。”李薇道。 九爷是一熟起来就一点都不认生的人,事实上他还送了礼给她,请她在宫里多照顾端恪。听说长春宫那边也被拜托过了,东六宫里也是可劲的送礼。叫她事后一打听,宫里真是该打点的都打点了。 李薇也搞不清九爷是不是真的富可敌国,还是只是手松而已。以现在的生产水平来说,一口气修成个世界首富,一是挖国家墙角,二是做些垄断行业。比如当年的曹家在先帝的暗示和默许下掌握着江南漕运、东北挖参、采珠这三样,才算能把欠国库的银子给勉强补齐。 但曹家那是有先帝撑腰。九爷哪儿来的撑腰的人?他要来钱,必须要有门路,这门路上头就是皇上的青眼。可是不管是先帝还是当今的四爷,好像都没有替他撑过腰,让他去占一门或几门垄断行业抓银子啊。 四爷只是说:“老九就是个借钱买衣服的人,不管自己兜里有几个,花得永远比存下的多。”不过他也说现在九爷是懂事了。 听到家乡的消息时,端静和端仪二人并没有什么反应。倒是纯禧公主问了问恭亲王府的事,她就是常宁的女儿,不过幼年时就已入宫,按说对恭亲王府没多少印象和感情的。 四爷给她看过纯禧公主往前送进京城的家信,公主对先帝十分孺慕,信中都可以看得出来,对先帝关心得很,连带着对后宫的几位佟佳氏都不错。但是对恭亲王府却是在康熙四十年后才在信中稍加问候。 “那时起恭王叔的身体就大不如前了。”四爷叹道。 两年后,恭亲王常宁逝。纯禧公主曾想回京奔丧,不过只是跟身边嬷嬷提了两句,之后就再无下文了。 这里头有多少复杂纠结不得而知,此时坐在李薇面前的纯禧公主却是十分平静又坦然直接的问起了恭亲王府。 恭王常宁虽然好像并不得康熙爷的喜欢,但他的儿子生得非常得多。为了防止纯禧问起时答不上来,李薇在四爷的一对一教学中背得生不如死。因为常宁在世的有十三个儿子,子再生孙,孙再有重孙,嫁娶无数,结亲无数。 纯禧问起时她便要如道家常般娓娓道来,就像她跟常宁一家亲密得不得了,平常这些事就在嘴边一样。她做这些,都是因为四爷道公主抚蒙远嫁受苦良多,纯禧当年或许与恭王并不亲近,但现在老父既死,她可能也有些悔意,哪怕这些兄弟们很多见都没见过,她也想多知道一点他们的消息,关心他们的近况。 四爷说得很动情,她听了也很动情,不免脑补出一个中二时的小女孩以为父母不要自己,远嫁后才发现子欲养而亲不待,现在后悔也没机会弥补的故事。 套到自己身上,更加觉得受不了。再看纯禧公主就同情得很了,相处起来反倒少了几分拘束感。 公主们会一直在这里住到圣驾回京时。 李薇知道四爷这么表达出去公主的荣宠,真的会有作用吗?实在是大清死在蒙古的公主太多了。总不至于在宫里就养得好好的,一嫁人就成脆皮了。 实在是由不得人不去阴谋论。 四爷在前头也是时常叫驸马们坐陪,宴饮时更是不会忘了他们。此时他刚刚结束一场酒宴回来,身上还带着席上的酒气,更衣后坐下休息时听她这么问,想了下才回答她: “朕也不知道。” 李薇有点讶异,她没想到他会在她面前直陈说不知道。 四爷端着茶时不时的抿一口压压酒气,整理了下脑中的思绪,从头给她说。 说起大清对蒙古下降公主这个做法,在一开始确实是还起了一点作用的。但要知道大清下降的公主肯定做的是正室,生下来的儿子那就肯定是朝廷册封世子的唯一人选。长久以往下去,蒙古各族首领身上都流着大清公主的血。 长此以往,这些出于大清公主的部族首领还算是纯粹的蒙古人吗?他们是会更亲近大清,还是把本部族的利益放在更重要的位置上? 蒙古人当然不会干站着让人欺负,渐渐的大清公主再嫁蒙古,生孩子的越来越少,再后来连活下来的都很少了。 大清肯定不能因为公主之死存疑就跟某一蒙古族打起来,哪怕他们只挑其中一个来杀鸡儆猴,剩下的蒙古族也有可能因为唇亡齿寒而跟大清对上。所以只能这么含糊着过去。 不过大清也不是只有嫁公主一个手段来控制影响蒙古,就像大清当年还在草原上时,各个王帐之间的关系复杂多变,大汗自己的兄弟、儿子也时常打成一锅粥。 四爷淡淡道:“他们既然不要大清的公主,那也不必留着他们的台吉之位。” 早年十三爷的两个妹妹抚蒙不久后就去世,到现在来拜见四爷的蒙古王公中,就已经看不到那两位驸马的身影了。蒙古王帐里的权利交接是十分迅速的。 敦恪公主,李薇还帮她准备过嫁妆。四爷前年就已经给敦恪公主的驸马安了个罪名,剥夺了他的和硕额驸之爵,虽然还是台吉,但穷台吉与富台吉,有多少奴隶,占有多大的草场,这可就难说了。 温恪公主的驸马,四爷也已经打算找机会把他给抹了。 但他们是宁愿公主们都好好的活着,也不愿意事后再去报仇。所以四爷才会这么努力的给公主们加恩。 “只是朕也不知这样有没有用。这世上如蒋陈锡一般目无君父的人有多少?”四爷摇头,“朕看不穿人心,又不能坐视公主陨命,只能想别的办法了。” 削弱蒙古王公的实力,把他们的部族拆得更多更小,消耗他们的奴隶和战士。 只有他们弱小的必须要仰大清而活,抚蒙的公主们才能安心出嫁。 屋里只点着几盏昏黄的灯,李薇坐在灯下,两人手里都排着一盏茶,四爷的声音很轻,神情既不激动,也不愤怒,说得好像只是一件普普通通的事。 可是她却听得一面背脊发寒,一面激动得像吸了兴奋剂。 因为她知道他说的都是真的,他是真的会这么做。一个封建帝王最强大的地方就在于他能轻易的决定一个国家的方向,他能决定国家的剑挥向何处,与谁为敌就是倾举国之力。 她想到了两年前十四爷出征,今年北巡他又特意带十四爷过来。难不成四爷想打仗? 她趴在他耳边小声问,他笑了,也在她耳边小声答道:“朕不打,朕只是想让别人去打。” 这话是什么意思? 八月,哪怕是在避暑山庄里头也热得人汗流浃背。 十四摇着扇子,喝着井水镇过的果酒。弘昤坐在他对面,二人正在玩联句。十四好歹比弘昤多读了几十年的书,他要是想临时去方便下,出去转转,就联个弘昤一时对不上来的,然后他再先告诉弘昤这句语出何典,让弘昤去翻,他趁机出去。 这次也是,苏培盛进来道:“十四爷,万岁请您过去一趟。” 弘昤待要起身请先生自去,他自会读书绝不会偷懒,十四就扔下一句:“一春略无十日晴,处处浮云将雨行。” 弘昤没读过这首诗,自然就接不下去。 苏培盛早就听人说过十四爷这种教书法,万岁听过都笑称十四爷爱开玩笑,却没说过有什么不好。所以十四爷这样也没人管了。他难得碰上一次,也不替五阿哥解围,只管站着听,想着一会儿见着万岁了好回报。 十四将果酒喝得只剩个底子,冰凉凉的喝着舒心畅意,不喝完倒了就可惜了。 “这是汪藻的《春日》,宋人,尤善四六,他的文章诗词对仗极好。你把他的书找出来读一读,我去去就来。”十四布置下功课,放下茶碗跟苏培盛去了。 到了晚上,弘昤是带着没读完的书去见李薇的。她看到他自己捧着个书匣进来,就知道这是他读到喜欢的书了,舍不得放手。 “是什么好书?”她道。 弘昤就捧过来献宝,打开里面有几本书,翻开一本本讲给她听,原来都是摘录了一个名汪藻的宋代人的诗词文章的。这是十四爷今天刚布置给他的功课。 听说十四爷是被四爷叫去的,李薇看快到晚膳时了还不见四爷回来,就知道肯定是两兄弟又有什么事绊住了脚,估计晚上不会回来吃了。 她就带着弘昤和弘昫用晚膳,膳后弘昤教弘昫背诗,直到四爷回来。 四爷回来时不算晚,她看他神色也不像有大事发生。就先问他要不要用膳,还是要沐浴更衣?天热不能不洗澡。 他点了下头,她就让人去准备热水和沐浴的东西。等浴桶热水都备齐了,搓背的按摩的太监也都收拾好准备侍候万岁爷了,她让他去洗澡,他一愣,看看冒热气的次梢间,再看看她,跟着就看着原来坐在那里读书,此时也扭头过来看阿玛的弘昤和弘昫两个。 四爷道:“不是弘昤和弘昫要洗?” 李薇在这时也脑筋搭错了弦,问:“你要带他们一块洗?” 跟着她反应过来了,原来他刚才根本没听到她在问什么,只是下意识的点头而已。看四爷还在那里糊涂着,干脆道:“那你就带他们两个一起进去洗吧。” 四爷此时也知道刚才是怎么说岔了,不过他也有日子没带儿子一起洗澡了,起身道:“那走吧,阿玛带你们去。” 于是屏风后这下可热闹了,弘昤大了,懂事还知道帮着四爷给弟弟洗,弘昫却正处在天老大他老二的时期,对四爷这个阿玛还没有足够的敬畏,对皇上什么的更是认识不足。下了浴桶就开始扑腾,她坐在外面都能听到里面的水哗啦、哗啦的往地上泼。 一会儿水都流到她这边来了。 赵全保赶紧让人拿布去擦,屋里也听到几声清脆的打pp声。 她还当是四爷下的手,谁知就听到里面弘昤故意压低声道:“还闹不闹了?再闹还打!” 后面洗起来就快多了。等洗完都出来,弘昫看着一点都没受影响,奶娘侍候这二位小主子穿衣服时,他还从背后偷袭弘昤的辫子。 李薇看到就喊四爷一起看,小声问他:“你说弘昫这像谁?”没事撩猫斗狗的。 四爷斩钉截铁道:“像十四。”十四小时候就是这样,没少找他的麻烦。 看弘昫悄悄抓到弘昤的辫子,拉高再猛得一甩,辫子梢刷得绕着弘昤的脖子荡到前头去了。弘昤怒而回头,弘昫一面笑得开心极了,一面往后躲。 旁边侍候的奶娘太监等全都装看不到。 弘昤运了运气,没跟弘昫认真,既没教训他,也没发火,就是往旁边站了站,让弘昫够不到了。 李薇小声对四爷道:“弘昤像你。”有气往肚里咽,自己先避开。但四爷也不是干站着挨打不还手的人啊。 四爷也仿佛看到了当年的十四和他,十四最爱的就是藏起他的书和笔,还有荷包玉佩等小东西,学箭时也爱藏他的扳指。四爷后来知道了也没认真生气,自己的亲弟弟,年纪又小,调皮就调皮吧。后来有次他把先帝赐给他一个牛角的扳指给藏起来了,那个扳指大了点,四爷想等几年再用的,特意很珍惜的放到了荷包里随身带着。 结果十四藏起来后找不着了。 他带着四爷去找的,说是藏到阿哥所那里的太平缸下,挖了个坑,他还在上头压了块石头。 问题是十四藏得太好了,当时为了藏得好一点,他特意记着了土层的颜色,盖在最上层的土色跟旁边完全一样。 而石头不知道是让人给踢走了还是怎么回事,反正也不见了。 十四和他带着太监在那一块挖了个遍也没找着,只能承认可能是让别人挖走了。 四爷那时是真生气了,十四也大哭起来。 他不肯再理十四,而十四一路哭回了永和宫,听说让娘娘给重重惩罚了。可扳指是再也找不回来了。 现在想起当年的事,那时的愤怒和对十四的不满早就不见了,反倒觉得当时的回忆真是不错。 李薇怕这二兄弟最后要是变成四爷跟十四似的可怎么办?就想去让弘昫给弘昤道歉。 四爷不让她去,笑道:“不用,他们是亲兄弟,怎么打怎么闹,都是亲的。现在这些小事,日后想起来就该怀念了。” 真的?难道不会恨到天荒地老? 还有四爷这样是不是太感性了? 李薇只好先不管,打定主意明天四爷走了以后,还是要教弘昫不能这样对哥哥。不知道是不是现在对他们太宠爱了,从弘时开始,后面生的这三个孩子怎么脾气一个比一个怪?一点都没有前头三个那么乖。 等到吃水果的时候,李薇先是给孩子们都是一碟樱桃,但是等到要吃的时候,她问弘昫刚才是不是故意做坏事了?洗澡时不老实乱泼水,穿衣服时给哥哥捣乱。 弘昫都很痛快的承认了。 李薇就说做错事呢,要受罚,所以你的樱桃就要分给别人了。 先是洗澡时打扰了阿玛和五哥,所以先给阿玛和五哥一人一把。再有穿衣服时的事,所以再给五哥一把。 最后弘昫看着自己碟子里那仅剩的五六个樱桃发起了呆,好像不相信怎么会一碟子转眼就没了? 弘昤有些不安,想把樱桃还给弟弟,被李薇制止了。做错事就要受罚。 弘昫被额娘管着,就想向阿玛和五哥求救。 四爷被弘昫的小眼睛闪亮亮的看着,一本正经的把弘昫分给他的樱桃一颗颗都吃了。 弘昤见此,也只好承认弘昫的‘罪行’,不再希图帮他讲情了。 李薇发现在弘昤眼里,四爷的权威是高于她的。 弘昫的眼睛都变灰暗了,李薇以为他要哭呢,结果他第一时间把那几颗樱桃给吃了,一面吃一面看她,好像怕她再说几句就一颗都没有了。 李薇心道这孩子的心理素质不错,知道什么才是最重要的,如果他今天真的敢用哭来耍赖,这剩下的肯定保不住。 四爷笑,让人给十四爷送去一盘樱桃。 等睡觉时他对她道:“没想到你这么严厉。” 李薇道:“孩子还小时就要教好他,不然等长大了,习惯了兄长的相让,再想纠正就晚了。” 四爷笑道:“希望如此吧。”十四却是不管被罚得多狠,出来还是一样爱闹他。 十四爷处,他穿着里衣盯着这刚刚由苏大总管亲自送来的一盘樱桃发傻呆。万岁这是什么意思啊? 第425章 势起 十四盯着这盘樱桃发了半夜的呆,他绞尽脑汁的从各种方面来思考它代表的意义。樱桃就在他面前,散发着甜美的香气。 于是他不知不觉间把它吃完了。之后漱口上床,想起了四爷叫他过去的事。 四爷问的是他带兵这一年半里都有什么感想。他提起了几乎所有的绿营兵的总兵,每一位参将、游击、守备…… 十四怀疑四爷知道所有的名字,而他却要经过四爷的提醒和启发才能把名字和人对上号。 他阴暗的想万岁早就憋着想问他了,特意把他带到远离京城的避暑山庄来,他身边一个师爷、幕僚都没带,只能这么光溜溜的被他问个底掉! 恶毒!tat 然后他当然就被问掉底了。 五湖四海的兵都汇集到他的手上,当然不可能亲如一家一点都不打架。为了粮草、药材、帐篷,甚至晚上扎营的位置,走在一起时的前后顺序都会一言不合,发生争执。 十四觉得带这一回兵,他的脾气好了不少。 一夜过去,十四醒来后自觉神清气爽。出了门记得还要去给弘昤讲课,这位五阿哥可不是个好糊弄的人,他要在他到之前先把书再给温一遍。 岂料才到书房就又被苏培盛给喊走了,万岁今天又叫他了。 李薇接到信后,叫住了正要出去的弘昤,道:“你十四叔今天有事,不能带着你读书了,你是在这里读,还是去书房读?” 弘昤犹豫了下,重点看了眼还坐在膳桌前慢慢一勺勺吃粥的弘昫。 几个孩子吃饭都被教过要专心,要细嚼慢咽。而且有孩子在的时候,连李薇和四爷都会尽量不说话或少说话,免得让孩子养成吃饭说话玩闹的习惯,会不小心把食物渣子呛到喉咙里。 在这个医疗技术落后的年代里,异物入喉可不能开刀取出。 所以弘昫用膳的姿势和动作都是又认真又慢的。 李薇想他看弘昫,难道是担心弟弟一个人在这里不开心?太寂寞? 这孩子真知道友爱兄弟。 弘昤道:“我还是去书房读吧。”他顿了下,看着弘昫添了句,“我怕弘昫一闹,我就读不成了。” 弘昫知道哥哥在说他,虽然还是乖乖吃饭,但一双眼睛带着调皮的笑意,嘴角也翘起来了。 李薇想起昨晚弘昫抓弘昤辫子的事,点头道:“应该的,那你去书房吧。中午想在书房用膳也可以。”弘昫现在还不太懂事,要是弘昤正写字呢,他故意去拉他的袖子怎么办?这是很有可能的事。 到时又是一场官司。还是先分开这两兄弟吧。 不过孩子皮也是他聪明的一种表现,因为他的脑筋动得快,反应快,当周围带给他的新奇感不能满足他的时候,他就开始自己去探索世界,寻找乐趣。 这直接表现为熊孩子。 周围一圈大人,只有他和弘昤是小孩子,不找弘昤找谁?小孩子也有圈子,也有自我群体的认同感。 也就是他和弘昤是一国的。 当然也有可能是把弘昤当软柿子捏了。 四爷跟十四一路说到中午,两人都口干舌燥的。十四想这下该留他用顿御膳了吧?哪知四爷叫来茶润了润喉咙,对他道:“朕就不留你了,你回去用过饭后好好写道折子上来,明天拿给朕。” 十四黑着脸走了。 四爷问苏培盛:“贵妃在何处?” 苏培盛刚才去送十四爷,此时还有些想笑,道:“贵主儿带着六阿哥去摘黄瓜了。” 山庄里也有御田。康熙爷当年就想试试御稻能不能在这边种,是不是能适应北边的气候,所以当年就开出来了几十亩。四爷来了以后又扩了三分之一,现在这里种的什么都有。除了康熙御稻,还有玉米和甘蔗。 所以四爷来的时候,就见素素和弘昫身边各放着一个篮子,里面是黄瓜、丝瓜和青菜,他们二人则是每人手拿着一根甘蔗在啃。 见着四爷过来,玉烟等人都行大礼。李薇在生下弘时的时候就没有见四爷行大礼的习惯了,所以弘昫现在也跟她学,见着四爷只是张着手喊:“阿玛!来吃这个!”然后就喊身边的太监端盘子去给四爷也挑一根。 李薇刚才迟疑了下,想着是不是应该也把礼节拿起来?她跟四爷可以熟不拘礼,但这几个小的养成这个习惯可不好。 她再看那父子二人正对着一盘的甘蔗评头论足哪个更甜。弘昫指手划脚,四爷都听儿子的,弘昫说这个甜,四爷就道:“那就这个。”说罢伸手要拿,弘昫忙拦住他,又开始觉得另外一个说不定也很甜。四爷就这么干站着等儿子挑完。 最后弘昫终于挑了一节完美无缺的甘蔗,四爷拿起来咬了一口,点头对弘昫夸:“果然比蜜还要甜!” 弘昫就被逗得很骄傲很自豪。等弘昤下午过来了,李薇让他吃甘蔗,他将要拿,弘昫就拦着非要给他挑。 弘昤就耐着性子站在一边等弘昫像做一篇策论般认真的给他挑了根‘一定甜’的甘蔗。等弘昤咬了一口,他就在一边期待的问‘甜吗?甜不甜?’ 弘昤点头,他高兴的许愿说以后弘昤吃甘蔗他都帮他挑,一定都是甜的。 弘昤道:“不用,甘蔗都是一样的甜的。” 李薇在一边扶额,这下弘昫该生气了。果然后面弘昫就很不高兴了。弘昤看他这样就生气也恼了,一脸‘才不惯你的臭毛病’去一边读书了。 她总算知道为什么四爷跟十四这么不对付了,不知道这对兄弟现在相处时还会不会这么不合拍。 十四回屋后叫来一大桌菜吃得肚撑,然后花了一下午共一晚上,总算把这两天里跟四爷讨论的关于这次用兵的得失都给总结出来了。其中还包括他对这次见到的那群将领的评价。 关于年羹尧,十四斟酌后,还是评价此人或许有才,但太狂傲,若为副将必会影响主将的权威,若为主将则可能会不听调遣,自把自为。把将在外,军命有所不受给发挥得淋漓尽致。 总之,不好用。 他第二天一大早不用人叫,起来拿冰凉的井水洗了脸就直冲过去堵四爷了。 四爷正在屋里用早膳呢,一听就高兴了:“十四这是真的用功了啊。”对李薇道,“这么早过来只怕还没用早膳,你让人把朕吃的这一份给他也上一份。” 李薇立刻让人去安排。四爷想了下,直接让人把十四请进来,就在下首设个桌子,反正都是一家人嘛,再说他也在。 十四听苏培盛传就直接进去,根本想都没想跟这太监打听下屋里是不是还有别人,一进去看到万岁下首还坐着个穿一身秋香色衣服的女人。 李薇就见十四一愣,扑通一声就单膝跪下:“臣弟请贵妃安。” 四爷那边正端着笑脸打算跟他打招呼呢,被他这一下给噎回去了,只好收回笑脸清了清喉咙,示意李薇叫起。 她是直接吓到了,这十四爷都没给她个说‘免礼’的机会。 此时只好赶紧示意赵全保去扶,道:“十四叔多礼了,我用好了,你们用。”说罢赶紧起身避开了。要是没这一跪,她留下也无妨。十四都跪了,她再留下就更有君臣的意思了。 十四心里都快把苏培盛祖宗十八代都骂过来了,这老东西都不知道提点他一句!平时银子没少送!难不成就因为今天没给他就不说?半点情面都不讲! 四爷也觉得可笑,十四真是跪得太快了。直接让人把素素这边的都能撤了,让十四坐到他对面来,道:“坐吧,都是自家人,你这一跪算是把你嫂子都给吓了一跳。” 四爷哈哈笑,十四干笑,道:“惊着嫂子是弟弟的不是,改日必定给嫂子赔罪,到时万岁爷记得替弟弟说两句好话。” 四爷感叹,十四这是真的会说话了啊,笑道:“那可不成,你寻别人去吧。” 开个玩笑还要难为人。十四算是拿万岁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取出折子递上,这边早膳送上来,一看跟对面万岁的一模一样,便埋头大吃起来。 四爷看得很快,都是二人商量过的东西。十四这一次也算是代天子而征,他当时用他不单因为十四跟他是亲兄弟,还有十四这个性子,他就不是个八面玲珑的人。换成十三,就算对他忠心,却也是个不愿意得罪人的人。 而十四连他都敢得罪,这些将领就更别提了。这样他说的话里,可信的地方就多了。 当看到对年羹尧的评价时,四爷一下子就笑了。 十四这会儿正咬了一大口的素春卷,春卷的脆皮咔咔咔的响,一抬头见四爷笑了,虽然不知道他看到哪里了,但这也是他这份折子带来的啊。 十四一下子就高兴了!不枉他花了这么大功夫! 四爷看他越吃越使劲,好像几天没吃了一样,想想他的食量可能比他的大,就招手喊苏培盛,指着桌上十四已经吃干净的素春卷和豆腐皮包子,道:“再给你十四爷上一份。” 十四已经吃得有八分饱了,正待放下筷子就听四爷这么说,四爷还关心的问他:“够吗?” 他忙点头,四爷就道:“那就先上这两笼吧。” 很快,一笼三个的春卷,每个都是三寸长,豆腐皮包子是四个,每个都是二寸见方。 十四看四爷又埋头看折子了,一咬牙,别的都不碰,只把这两个添的给吃完了。完了就坐不住了,告罪后就起身在屋里转圈。 好撑……他昨晚其实吃的也不少…… 四爷来回品读三遍,承认这是个高品质的折子,赞了十四两句,又免不了教训道‘要是以前就要这份认真就好了’ 十四捏着鼻子认了。 四爷转头从一边取来一本折子给他,十四一怔,双手恭敬接过,翻开一看居然是年羹尧的奏折。 看着看着,他惊呆了! 年羹尧奏称,因为大军一直扎在奉天,结果噶尔丹一部便时常来骚扰,又因十四爷回京后,大半绿营兵已经撤回原籍,所以他们这边兵力、粮草等都不足。 然后年羹尧在诸将领都是白痴、避战的情况下,带兵出征,把来骚扰的一小股噶尔丹骑兵给打翻了。 他写折子一是说有某几位将领太没用了,居然一点也不顾大清的脸面,一见有人来犯居然说要退兵,实在该杀。他现在把这些人的罪状都列出来,请皇上定夺。 然后他说就算只有这仅剩的五千人,他也有信心打赢。 十四看得目瞪口呆,捧着折子第一次有些迷茫的说:“这年二……是什么意思?”貌似这封折子说了很多事? 首先,有一堆尸位素餐的将领应该下马。然后上马的是谁不言而喻了。 然后要打仗了,万岁,给点粮草呗? 最后,我们这边气势是很足的。万岁你要我们避战吗? 那必须不能啊! 十四心道这才是牛人呢!他对着他亲哥都没这么大胆! 四爷却在那里仿佛毫不在意的道:“这不是很好吗?朕,能得一员猛将。这都是十四你的举荐之功。” 十四被这指鹿为马的世界深深的伤害了。 等他灰心丧气的回到自己的屋里,发呆到晚上太监来请他用膳,然后就在膳桌上看到了熟悉的素春卷和豆腐皮包子。 一边的太监还奉承道:“万岁爷说您爱用,特意让人给您做的呢!” 呸!爷不稀罕! 十四恶狠狠的直接下手拿起一个春卷咔咔咬起来! 心里内牛满面…… 第426章 因与果 驻扎在奉天的绿营兵如今才算是出了一口郁气。 当兵的图的就是银子,谁真的只靠那几个饷银过日子呢?上官们总说不让他们滋扰民间,说归说了,平时他们拿了好处还不是睁一眼闭一眼?等出了事就把他们中的几个扔出去当替罪羊。 几个绿营兵围在一起打理自己的刀箭,紧弦磨刀。 一个摸着刀上的卷刃心疼道:“都是上回遇上的那个骨头硬的,险些把大爷的刀都给砍劈了。” 旁边一个正在绑箭头的笑道:“扯蛋吧,你得的好东西回去卖了都够你买几把刀了?” 一群人都嘻嘻笑起来,第一个人又小声说:“你们说,上头还放咱们出营吗?” 一个人就左右一望,使了眼色让大家都凑过来,压低声道:“我估计啊,快打起来了。” 这七、八个人都倒抽一口冷气。他们去偷袭对面的噶尔丹的牧民和小部落,那是野狼进羊圈,打杀起来如砍刀切菜一般,就算真遇上会反抗的,那也不是他们的对手。可真要打仗的话,那可就不是一回事了。 “你怎么知道的?听人说的?上头有旨让咱们去打了?”一人急得连问。 另一个害怕的道:“就咱们现在这些人还不到五千,粮草也让那些官们分得差不多了吧?真打起来那不是死定了?” 那人叹了几口气,道:“你想啊,上头干嘛突然间就不管咱们了?以前十四爷在的时候,谁敢无令出营就是个死。十四爷带着人一走,突然就不管咱们了。一开始往外跑的也就那几个,慢慢才多起来的。看到有人得了好处,咱们才壮着胆子出营,为的就是不白来这一回,能带些东西给家小。” 这一说,大家都沉默下来了。 那人等了一会儿才道:“依我看啊,只怕是上头有人想争功,这才纵着咱们出营胡来。万一能引来人,他出兵才有理由。就算真的最后论起罪过来,是咱们这些小兵不服管教跑出去找事,他守营有功,把咱们推出去砍几个交差就行了。京里那边肯定还是要记他的功劳的。” 这七、八个人算是再也没有人敢开口了,只有那个人叹气道:“我也是才看出来的。可惜事都已经做下了,真到了要砍头的那天,只盼着你们谁逃出一劫能替我把东西带给家里吧。反正来这一趟就没想能活着回去。” 此时一个人跑过来跟他们道:“京里来人了,好像一来就进了年大人的帐篷!” 年羹尧的帐篷前已经围了一些人了,这些人过去才看到都是其他大人的亲兵,大概这是过来打探消息的?十四爷走了以后,他们扎在这里也有大半年了,不知道朝廷什么时候才让他们回去。 帐篷里年羹尧大笑起来,对胡期恒道:“元方啊,多亏你写的那封折子啊!万岁把他们都给抹了!!” 胡期恒拱手道:“学生不敢居功,这都是东翁之前待他们太宽了,才惯得他们蹬鼻子上脸,万岁爷也是明查秋毫。东翁实在是简在帝心啊。”他也实在是没料到一本折子就能告倒这营里的三四个人,这样一来还有谁敢跟年大人相抗衡? 之前各营总兵谁都不服谁,十四爷一走,他们第一个就把粮草给分了。年羹尧当时没人理他,他也没有插手,反正他手下只有这么几百号人,留够自己吃的后,就由着他们分走粮草。 年羹尧看那折子真如金银宝山一般,他喜得绕着桌子转圈。 那些总兵们一开始都瞧不起他,他就故意让人勾着他们的兵出营去赚外快,等事情闹大了,他们之前抢粮草,不听号令,纵容自己的兵出营劫掠就全都是他们的罪过了。 这封折子递上去时,他还以为万岁爷一开始肯定是不会信的,说不定还会派人下来,到时他还打算激那些总兵对下来调查的钦差不客气,出了事后才好把事闹大。他才能渔翁得利。 结果没想到万岁一下子就信了他的折子! 年羹尧不由得想,难不成二妹在宫中得宠的事是真的?他以前一直觉得有鬼。一是二妹到现在还只是个庶妃,二来就是万岁还是带着贵妃四处走。 可这封折子一批下来,他算是再也没有怀疑了。更何况听京里的消息,贵妃的阿玛原来是保定知府,但从上次万岁南巡后就一直在京候职,不说升也不说降的把他这么晾到这里了。 这么一来,贵妃失宠的事只怕有八成是真的了。还带着贵妃,大概也有念旧情的意思,要么就是要安抚和牵制贵妃一系的人? 年羹尧一时半刻顾不上想贵妃那边如何,他只知道有了这封折子,他就等于有了尚方宝剑! 此时帐外亲兵道:“大人,马总兵和陈总兵前来拜访。” 年羹尧得意一笑,把万岁的折子仿佛随意的放在桌上最显眼处,大马金刀的坐下道:“请二位总兵大人进来吧。” 见这几位原本在他面前趾高气仰的总兵如今低头哈腰的进来,年羹尧只觉得胸中像吸了一口仙气般,让他整个人都如腾云驾雾一样! 避暑山庄内,纯禧公主正在辞行。 李薇亲自送到门口,握着公主的手道:“公主不要难过,日后见面的机会还多呢,说不定日后公主也能再回家乡看一看。” 纯禧公主已经年过五旬,她笑道:“多谢娘娘的吉言,我在外面也会替万岁和娘娘祈福,祈祷万岁与娘娘身体安康,万事如意。” 八月末,四爷已经准备回程了。 纯禧公主回到马车里,侍候她的嬷嬷道:“公主,贵主儿这话……”她是想问又不敢问。不知贵主儿这是顺口客套的,还是一个暗示? 纯禧公主笑道:“她肯说这句就是对我好了,想那么多干什么。皇阿玛都去了,说不定哪天我也没了,京里……这辈子回不去,等我死了,长生天会把我的魂送回去的。” 公主如此想得开,嬷嬷也没办法了,虽说还是有些失望的。 因为这次圣驾回京,听说是因贵妃所请,将才出嫁不及数年的端静和端仪二位公主带回京探亲了。 而康熙朝就抚蒙的纯禧、荣宪、恪靖三位公主却没这个福气。 李薇送走公主后有些失落的在山庄里绕起了圈。避暑山庄又大又美,比起京里的圆明园是另一番景致。这里多山,山庄也是依群山而建,很多景致都出自天然。而且这里的气候真的比京里好,特别是在这个季节。 玉烟等人跟着,见主子神情不谐,又不像是在生气,因不知原因也无从劝起,个个都有些不安。 待远远看到万岁过来了,玉烟忙道:“主子,您瞧,是万岁爷寻您来了。” 因为就要回京,四爷这几日折子看得都少了,多数都是先扫一眼,重要的先批,不重要的先放着,等上了路后在车里批。 他忙完了想起不知道素素这边收拾得怎么样了,问过苏培盛后就找了过来。 见四爷走近,她道:“万岁。”跟着浅浅一福。 四爷顿了下脚,想起之前她跟他说怕孩子们在他面前越来越没大没小的,结果从说过后她见他不管在哪里都开始行礼了。 她说的有理,四爷虽然更喜欢孩子们自自然然的样子,也知道这样是对孩子们好,特别是他也觉得从弘时开始,这三个小的是越来越不好教了。 不过他也想这都是朕待儿子亲近,他们才跟朕熟不拘礼。都道天家无情,朕却更重情。 他扶起李薇,两人一起在山庄里散起了步。 四爷坐了快一天了,除了见人就是看折子,就跟素素说的,他在京里是在养心殿里转转,去圆明园就换成勤政殿,到北边来了吧,就是烟波致爽斋。 结果换了好几处地方,他等于就是换了个屋子坐着而已。 说得他自己都没话说了。 他扯着李薇绕着山庄走,问过送走的几位公主,还有将要随驾回京的端静和端仪二人。 他道:“朕的旨意已经送回去了,公主府建好后还没住过,让他们先修葺一下。到时两个孩子回去后先跟你去圆明园,等公主府准备好了再让她们搬过去。” 李薇替二位公主问:“驸马们跟着回去吧?” 四爷笑着摇头,道:“驸马们要是想送公主一程,可以跟着回京一趟,但还是要回来,等到过年时再随着贡物进京吧。” 李薇囧,四爷大概是安心想溜驸马们。现在是八月末,从这里回京大概就要一个月,然后离过年还有两个月,驸马们等于就是把时间全花在路上了。 他跟她说过,这样溜驸马也是为了显示对公主的荣宠和敲打驸马。毕竟只有公主才有驸马,离开公主后,这些驸马跟其他的台吉就没有区别了。 四爷问:“弘昤呢?还在读书?” 李薇叹气,忍不住替儿子告了个状:“十四爷真是不厚道,哪有这么整孩子的?” 四爷不由得露出笑来,看来他也是知道的。 最近大概是四爷给十四爷派了不少差事,她也听说十四爷屋里的灯常常一亮一夜,他熬夜写折子就没功夫给弘昤备课了,于是十四爷就出歪点子了,他专给弘昤挑一些超出他阅读范围的问题,问倒弘昤后就指点他去找书。 这样就把弘昤给完全圈住了。每天就是找十四爷说的书,通读,理解,拿这些去问十四。十四解答后再给他出一难题,以上循环。 弘昤却好像一点都不觉得这样的先生有什么不好,他还跟她说他翻书的过程中也收获了很多。 这要是个大儒,李薇说不定就认为这是专为弘昤这种爱读书的小孩子制定的教学计划了。 可偏偏是十四爷,她对他实在没有这么好的信心。 四爷听她说到这里忍不住笑了,看素素谴责不休,只好承认道:“这一招……是朕教他的。”李薇顿时就瞪过去了,一点都没想到眼前这个是皇上。 四爷笑着先赔了个不是,再说其实这一招一开始也不是他发明的,而是康熙爷。当时康熙爷很忙,又想教他们读书,没法子只好在他们过去请安的时候,先问他们的功课,然后随手从御案上拿一本书来问他们。 康熙爷读的书自然比先生教得要深得多,他们十有**都答不出来。 “当时年纪小,被问得答不上来后就认为是自己学得不够好,回去后自然就更加努力用功读书。”四爷笑道,其实就是先帝怕他们没他看着懈怠了。 所以最后就发展成只要先帝几天没过来看他们读书,他们就忐忑的想下次见到皇阿玛又该答不上来了。 “朕十岁后才有点猜到先帝的用意。”说是捉弄孩子也对,可说是对孩子期望过高也对。“而且朕当时猜出来了却不敢相信。”他是在先帝去后,怀念先帝时才想起当时的事。坐在这个位置上,面对着他自己的儿子后,他才能确定当时先帝为什么这么做。 李薇看他好像又想起了先帝,二人的脚步越来越慢。 天上一轮圆月缺了个边,斜斜挂在天际。 他带着她站在一个湖边,望着湖心倒映的月亮,叹道:“养儿方知父母恩啊。” 后来觉得现在说这个太扫兴,转口笑道:“当时朕这几个哥哥都长大了,下头小弟弟多了,当时也是为了在弟弟面前竖立哥哥的权威吧,不知不觉就学了这一招。” “风水轮流转啊。”李薇笑道,“当年您肯定这么难为十四爷了吧?现在他就拿来难为弘昤了。” 四爷仰头哈哈笑了两声,心中却暗自心惊。 风水轮流转吗…… 世上事,先有因,再有果。 他此刻种下的因,会结出来什么样的果? 第427章 兄与弟 京城里天气还有些热,至少九爷穿着一件茄子紫的袍子先去怡王府,再跑去找弘昐这么来回一折腾,等他回到自己家时衣服已经湿透完了。 “你看看爷这身汗出的!这袍子从后面看都成黑的了!”九爷指着刚换下来的衣服抱怨道。 十爷捧着茶笑,见小狗子真的把老九刚换下的衣服往他这边捧,掩鼻道:“快拿走!别恶心你十爷!” 常来常往的,小狗子也不害怕,他也是看着自家九爷的意思才故意作弄十爷的。当下笑嘻嘻的告个罪,捧着衣服下去了。 十爷问:“那两边都是怎么说的?” 皇上发旨来,说这几天就要到了,这个迎驾的事怎么商议的? 九爷翻了个白眼道:“我算看出来了,老十三就是个蔫坏蔫坏的!这事一开始是他跟我说虽则圣旨上没提,不过按说二阿哥是应该去接的。我心道也是这个道理,出宫了也是皇上的儿子,就去找咱们这位二爷了。” 十爷笑了,看九爷今天回来这样子就知道没成。 九爷道:“这二爷果然都是爷,以前那位二爷就不好打交道,那话一套一套的。这位二爷直接避而不见,只让他弟弟出来说圣旨上没有,他也不好出去。” 十爷忙问:“哪位爷啊?” 九爷一瞪眼:“哪位都不好办啊!三阿哥看着面,你什么时候见他吃过亏?四阿哥那一看就是个滚刀肉!一见我先是跟上朝似的沉着脸说他们虽然是皇上的儿子,但也是臣子,为人臣子当守本分,皇上没说让他们去迎驾,他们就不能自作主张。” 这话有道理,十爷叹气,不去请弘昐一次显得他们太狗眼看人低了,请了吧让人给蹶回来,丢面子啊。 九爷一抹脸:“我这心里憋着火啊,可不能我生气,四阿哥又猴上来亲亲热热的喊我九叔,说他早就想出去玩了,听说我又仗义又会玩,家里有好几处庄子,还养了几个出名的家伎……” 十爷笑翻了,九爷肯去弘昐府上未必没有示好的意思,所以对弘时的胡搅蛮缠也只能笑纳了。 九爷白了他一眼,叹道:“你说,我能怎么办?”这一天白跑了不说,等于还被个小鬼给拿住了。 十爷也觉得自家兄弟着实是可怜,当年头顶上是自己个的阿玛的时候,九爷和他就算是不怎么受宠,在这京里也算是个人物。哪里想得到现在还要去奉承小辈? 九爷望着庭前的花木,这院子还是当年先帝赐下来的,到现在一分未动。以前是懒得动,现在看着倒习惯了,也舍不得动了。 转眼就是四爷回京的那日了。李薇没想到前来相迎的不是十三爷,也不是弘昐,而是九爷。看着九爷笑得灿烂的打马迎上来,在御驾前下马跪下叩头,四爷这边让弘晖去扶。 折腾一番进城后,直奔畅春园。 这是因为太后老人家还在畅春园,不在宫里。四爷当儿子的回京要拜见皇额娘只能先去畅春园了。 跟着四爷留在畅春园用饭,李薇这边先带着人回圆明园。 安顿好端仪和端静再来看孩子们。十四爷在畅春园告退后回府了,弘昤还特意去送‘先生’,听送他过去的赵全保回来说,弘昤还很舍不得的问十四明天去不去尚书房教他。 李薇笑着问后来呢?十四爷怎么说? 赵全保笑道:“奴才瞧着咱们五阿哥跟十四爷倒还真是挺投缘的,十四爷就道去,当然要去,不去就见不着儿子了。” 十四爷的两个儿子都在宫里尚书房读书,他们今天回来的日子却不是尚书房放假那天,所以十四爷要见儿子,还真要明天起个大早去宫里了。 弘昐身上还有差事,而且他现在算是半个公家人,所以只让博尔津氏进来请安,他要进园子要等四爷传召。不过四爷今天晚上不叫,明天也一定会叫他过来问话,她跟博尔津氏说,让弘昐好好准备。 弘昀带着弘时过来了,李薇把弘昤交给弘时,让这对兄弟出去玩,接着告诉弘昀了一个好消息。 好消息就是弘昀要大婚了,就在明年,婚完直接开府,到时他就可以跟弘昐串门了。比起弘昐开府时引起的那么多的动荡,弘昀此时就显得平常了。李薇听四爷提起时也觉得到时候了。 弘时跟开府和大婚都没关系,事实上四爷把弘昀放出去就是为了想让他帮弘昐的忙。他道之前没想到这两个儿子这么好,“也是朕想得不周到,该给弘昐找两个帮手的。” 其实弘昐身边的人不少,伴读也有,教他读书的先生也有好几个,再加上哈哈珠子,还有这次办户部的差事收下的门人奴才等,再加上博尔津氏一族的人。 不过在四爷眼里这些都不叫人,根本不当用。他指的帮手显然是如怡亲王之与他一般的兄弟,至少要身份相当。 但就李薇所知,弘昐身边的人可不止弘昀一个。像三爷府上田氏所出的弘景,五爷府上瓜尔佳氏的弘晊,这两个也是不管弘昐去哪儿都铁杆的人。之前他们没资格进尚书房,所以四爷登基后,弘昐搬进宫里还疏远了几年,等弘昐这一出来,这两人立刻登门拜访了。 弘昐的信里也不少提这两个堂兄弟,四爷看后还念叨着看看弘景和弘晊的本事,要是能干的提拔一把也可以。 她跟弘昀说话的时候一向都很放松,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儿子长大后放在兄弟里越看越乖的原因,她总是不知觉的对他说上一大堆话。有些不太能跟弘昐提的,好像告诉他就没事。 “这次你出去也是光头阿哥,你阿玛的意思是,弘晰他们那边还不好说封不封,所以你和弘昐的都要等一等。”四爷这个习惯就是改不掉了,他好像总觉得自己先做出表率来,那别人才不会有怨言。 弘昀道:“额娘,我跟哥哥就是什么都不封,出去也没人敢小看的。”正经的皇阿哥,龙子凤孙,谁能小看? 不客气的说他们现在比阿玛当年在京里还红呢。额娘是贵妃,他们又是兄弟连着的好几个。 李薇被儿子安慰了很满足,等弘昤显摆完他的书,再被弘时用‘你这都是闭门造车’给打击完过来,她带着儿子们用过晚膳,四爷回来了。 正好碰见他们还没走,就道:“今晚就歇在园子里吧,别折腾着回宫了。”转头就吩咐苏培盛去给几位阿哥安排院子。 弘昀和弘时见了四爷就都换了副形容,让弘昤和弘昫特别不习惯。李薇心道这绝对是个给他们言传身教的好机会,让他们感受下四爷的权威,知道就算是父子,更是君臣。 弘昤看着好像是若有所思。 弘昫悄悄从榻上溜下来,从背后去踢弘昀和弘时的小腿。 这熊孩子! 李薇从上头下来一把将他给拽回来,按到膝盖上就打pp。四爷在对面坐着其实早看到了弘昫的小动作,他当时还险些笑出来,不过看素素这么生气才觉得,弘昫确实是应该教了。 李薇这边是火气上头,手高高扬起,落下时就迟疑了,轻轻拍了一下就再也拍不了第二下,不过还是虎着脸把弘昫扶起来问他:“知不知道错了?” 弘昫的反应是扭头看自己的pp,所以他原地向左转圈,发现左边看不到后就从右边看,当然也看不到。 李薇被他带歪了,以为他背后有什么,拉过来看半天问:“背上痒痒?”说着伸到他衣服里给他挠。 四爷端茶坐着,看这对母子已经偏离主题很远了。 弘昫问:“额娘,你看我的屁股红不红?” 李薇的反应是:“屁股上痒?”说着想难不成是坐车坐回来热得,屁股泡里长癣了?就拉弘昫去里屋脱了裤子看。 弘昫一直都乖乖的,站在里屋的榻上光着小屁股给她看,还问红不红。 “不红,你痒不痒?”干脆痒不痒今天晚上都让他泡泡。 弘昫道不痒,李薇还是让人去准备除痱子的荷叶水了。等给他穿好裤子放出去,她出去后看到四爷仿佛在等着什么的眼神,就询问的看他。 四爷面前还站着弘昀和弘时两兄弟呢,弘昀面无表情,弘时憋笑憋得脸上青筋直跳。 李薇坐下道:“爷,快说吧,孩子们都站半天了。” 四爷知道她是真的忘了刚才想教训弘昫的事,算了,反正也不重要。他清了清喉咙准备对弘昀和弘时说正事,就看到弘时圆瞪双眼看地板,嘴角使劲往下咧还在不自觉的向上翘,屏住呼吸脸都憋红了。 他暗暗瞪了弘时一眼,弘时一下子没憋住,噗的笑了出来。 等荷叶水准备好了,李薇让人兑到浴桶里让弘昫去里屋泡,又想起刚才的事了,教育了他半天。 四爷在外面听到都发笑,母子二人在里面说来说去就是:“你错了没?” “错了。” “那下回还做不做?” 弘昫也很为难,他不想骗额娘,可他也想跟哥哥玩啊。 李薇觉得他这个脾气要是真是随了十四爷,那四爷讨厌十四可真是一点都不奇怪。 “哪有你这样跟别人玩的?你这样跟他们玩,他们以后都不会喜欢你的。” 可是看弘昫好像还是不明白,李薇想了下,决定实地让他体验下被别人突然做弄的滋味。 所以第二天早膳时,弘昫挟什么菜,李薇都去抢他的菜。 抢了几次后,桌上的四爷都放下筷子看过来了。 他觉得这挺有趣的,这对母子又在玩什么了? 李薇想着过会儿再给他解释。 可接下来弘昫的反应却是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他舀起一个鹌鹑蛋,却放到了李薇的碟子里。接下来他把桌上的菜都给她挟了一遍,四爷看戏上瘾,见碟子放满了还让人再拿一个碗过来。 李薇没办法了,她的心都快被弘昫弄化了。 弘昫认真的给她挟了一遍,又给四爷挟了一遍,然后就乖乖吃起了饭。李薇此时也想不起来给他捣乱了。 用过早膳后,弘昫被人带出去散步。四爷趁机问她刚才是怎么回事,听完她的想法后,虽然仿佛忍不住笑,不过还是点头肯定道:“你这个办法很好。” 李薇失望的点头。 “不过没想到弘昫会这样吧?”他笑道。 李薇深深的叹了口气。 “顺其自然吧。”四爷笑道,“他们是亲兄弟,就算一时有什么矛盾也没关系。” 也只能这样了。 他握着她的手说:“他们是朕与你的孩子,一定会一辈子相亲相爱的。” ——朕也不许兄弟阋墙这样的事发生在他们的身上。 第428章 神鸦 四爷回京后几乎每天都要在圆明园见不少人,说话说得嗓子都哑了,然后祸不单行的,他的牙龈又上火肿大了。 苏培盛等照他说的送上泡好的黄连水,结果他喝了开始拉肚子。 到这个地步太医就必须被请来了,苏培盛这些送上黄连水的太监们也被拖去打板子了,就算他们是照四爷的话去做的,这时也必须挨打。 下令打板子的是太后,连李薇也挨了训斥。 这份训斥她挨得心甘情愿,其实之前四爷睡觉时跟她说过,说肚子这块好像有凉气。结果她当时想的是拿手给他捂一捂,结果喝了一天黄连水后就被激出来了。 太医切过脉后给四爷开了三副药和一长列的禁忌食单。 四爷无奈的开始了养病,李薇开始觉得因祸得福了,现在他不得不躺在床上,让她给他念折子,然后他说留的就先放到一旁,说发下去让他们再议的,李薇拿小印盖一下。 虽然不是什么大病,但太医的意见是暂时不要再劳神了,先静养,秋冬时本来就容易着凉生病,万岁身系国祚,更应该慎重慎重再慎重。 李薇也笑嘻嘻的劝他现在又没什么大事?外头的军机处历练两年下来也成熟了,交给他们的折子该怎么按着四爷的心思写处理意见那是一点问题都没有的,送上来叫他看也是点头的,那还有什么操心的呢? 四爷点头,道:“那朕就先留在园子里养病吧。” 他让人往宫里递了个信,主要是通知皇后的。现在那里也就她一个主子在撑着了,连弘晖都被暂留在了园子里,而太后也说担心四爷,回宫暂缓。毕竟畅春园和圆明园是挨着的,离紫禁城可远得很。 虽说要留在园子里养病,可该办的还要办。 很多事都通过李薇的口吩咐下去。大臣们也都来请安,不过四爷不叫进,他们就只能在外面对着门磕个头再退下去。 而像九爷等来了,四爷多数会叫进来用盏茶。 李薇有时要回避出去,在隔壁屋看啊看,看出在康熙一朝的宗亲,如今真的都落没了。像当时的裕亲王,康熙爷十分爱重的弟弟。现在的裕亲王保泰就很少听到他的名字了。 其他诸如恭亲王,佟佳氏等也都一样。索相,明相这些也都是过气的了。 取而代之的就是怡亲王,乌拉那拉氏,李家。日后雍正一朝的红人也会越来越多的。 朝起朝落吧。前浪已经被拍死在沙滩上了。 一朝天子一朝臣。亲身体验时如白驹过隙,好像一眨眼,一下子过去了几十年 那边四爷见完人了喊她回去,让她准备些他这里的纸给几个孩子送过去,好给过节的臣子们写贺辞。 这还是康熙时传下来的传统,不过四爷开玩笑般的跟她说过,说是当年康熙爷还小的时候不能尽情赏亲信大臣,李薇猜可能是鳌拜把持朝政那时。但康熙爷又想表达下对臣子的亲近之意,所以过节时就写一句类似‘祝你节目快乐,全家幸福’这样的话给臣子送去。 后来除了鳌拜又是除三藩,跟着还有南明小朝廷,朝中没多少银子,康熙爷又不能逢过年就给人升官,空升爵位花的也是国库的银子,所以渐渐的就成了一种传统。 到后来赏照给,贺辞也照样有。 现在马上就到颁金节了,四爷今年看着是不能亲笔写了,只能交给儿子们和兄弟们了。 李薇就算下一共要多少担的纸,开了单子用印让人去库房抬。四爷用的纸外面没有,一张都找不到,敢拿出去卖的都是杀头大罪。这些御用的东西只能由他赐下去,臣子家才会有。 苏培盛让人把纸捧来一扎子给她过目,纸这东西对人有种特别的吸引力,李薇看到就爱不释手,四爷笑道:“你喜欢就让人给你送一担过去。” 说着让王朝卿来侍候,现裁一刀来给她试纸。 李薇连忙翻出四爷做的圆明园诗,兴致勃勃的抄起来,先用董字抄,再换行书,来回换了几种字体,四爷还把着她的手写了柳字,果然飘逸非凡。 来来回回抄了好几份,挑出其中几张好的在页眉页脚添上几笔,勾出云纹波纹来,仿佛就成了一张诗签。 四爷笑道:“今天你写的这几份确实不错,拿去让人做成书签给朕用吧。” 她笑道:“哪有这么大的签?” 在屋里躺到下午,看外面天气还不错,四爷想出去走走。李薇就陪着他出去,其实他这拉肚子也没拉到不能起床的地步,她不过是想借着这个机会让他才回来不要马上去工作,先休息一下。 像他离京几个月刚回来时,京里的人都为了表达下对皇上的思念之情,会蜂拥而致来见他,这时的请安折子也是最多的。四爷的脾气又爱认真,别人真心来看他时,他总不会将人拒之门外,而且如今的四爷比起刚登基时可是待臣子体贴多了。 不过他还是抱持着他先做到,臣子们必定会回报他,就算不回报,他训斥起来才更理直气壮这样的心态。 她都不知道他这么‘礼贤下士’对不对。 两人出了杏花村不远就听到百福和造化的声音,好像叫得很开心?走过去一看,小喜子带着几个徒子徒孙正小心翼翼的护着两只狗,而他们对面则是一只乌鸦。 那乌鸦好像翅膀有伤飞不起来,百福和造化的叫声充满欢乐,但明显是围着乌鸦不许它逃走的架势。而且包围圈还在慢慢缩小中。 一面是太祖所钟爱的乌鸦,一面是万岁心爱的两条狗。小喜子都快为难死了。 远处还没被发现的李薇和四爷正驻足观看,她肯定的对四爷说:“那只乌鸦肯定有伤。” 四爷笑了下,道:“狗会对着受伤的动物攻击,这是缘于它们的狩猎天性。”他向前走去,“罢了,到底是乌鸦,让人捡起来看还有救没救?” 小喜子这才看到万岁爷和贵主儿在,连忙跪下请安磕头。 刚才四爷和她围观时,身后的太监和宫女都没人出声。 百福和造化被四爷一叫就放弃乌鸦过来了,被他摸摸头后乖乖坐在他的脚边,另有太监去小心翼翼的把乌鸦捡起来,看它翅膀折断,就算治好也不会飞了,四爷叹道:“鸟失其翼,可怜啊。送它去吧。” 李薇才要凑过来看就听到这句,忙道:“等下!”这是要杀了这只乌鸦? 四爷一听就知道素素这是心软了,他摆手让那太监把乌鸦抱走处置,别让素素看着,一面扯着她往回走,温柔解释道:“乌鸦性情高傲,如果知道自己翅膀断了,那是宁可饿死也不肯从人的手上吃东西的。让它这么死了是对它好。” 李薇虽然听他说得好像很有道理,也明白这里是古代,气节是比生命要重要得多。乌鸦是受满人祭祀,被赋予神性的一种动物。对它的处置肯定要带有一些特别的色彩。 但到底不能眼看着一只乌鸦就因为翅膀断了就必须安乐死。 她软声道:“不如让我先养养试试?” 乌鸦到底是不是不会在人手上吃肉,这个还很难说,万一只是人对它的误解呢? 四爷受不住她求,想着反正一只鸟,她要真想试就试,他就怕那只乌鸦真的死在她眼前,她伤心怎么办? 苏培盛一直在旁边看着,见万岁面露踌躇,就连忙让人把那抱走乌鸦的太监喊回来。 果然,万岁含笑轻叹,点头道:“就依你。”跟着就吩咐他,“苏培盛,把那乌鸦送到万方安和去吧。” 随着乌鸦一起来的还有一个擅长养鸟的太监,正是早年在李薇那里养鸟的周全。她早就听赵全保说周全、童川和许照山如今都过得不错。 四爷的记性很好,一见周全就道:“好像是以前你屋里的太监?” 苏培盛也是特意挑的这个人,算是结个善缘,在贵主儿面前也卖个好。 四爷一问,周全就扑通一声跪下了,连磕几个头道:“奴才给主子请安!” 李薇笑着虚扶了一把,问起了这乌鸦怎么样。 周全还真算有些主意,他给这乌鸦摸过骨,道左翅是断了,还断了三截,他出的主意是可以先拿布配上夹板给它缠紧,免得这只乌鸦被关到笼子里后再撞来撞去的,把伤撞得更重。 四爷问李薇觉得这样给乌鸦治行不行? 一屋子人都等着,好像这给乌鸦治病的成了一件大事。 李薇觉得郑重得过了头,不过她还是提了个意义,道关笼子可能乌鸦会不安,撞笼子不止是伤重,估计连小命都会没了,反正它也飞不起来,开个空地给它,让它在空地里扑腾吧。 换句话说,这是拿乌鸦当鸡养了。 大概大家都没想到贵主儿会出这么个主意,一时都有些怔住了。太监们都去看苏培盛,宫女们看玉烟。 玉烟看李薇,而李薇则在看四爷。 四爷实在是想笑,不过还是点头称好,再问周全这个会养鸟的权威问行不行,周全二话不说就点头道:“主子这主意就是好,都是奴才想差了。乌鸦飞不起来,确实没必要关笼子。” 玉烟也跟着说:“奴婢也这么想,反正它现在也不会飞,等飞起来了那就是好了。” 李薇被人夸得反倒有点拿不准了,问四爷:“真的好?” 四爷被这两个侍候素素的奴才给逗笑了,拍拍她的手说:“好,就这么办吧。”真是侍候过她的人都一样,只要她这主子说好的,那就是好。 第429章 阴晦 那只断翅的乌鸦不愧为满人的神鸟,聪明的不像话。 周全还真就给它弄了个鸡窝,选了一处角落,四面扎上一人高的竹篱笆,保准这只乌鸦跳不出去。一处给它准备上清水和鸟食,再派个小太监守着,免得一不小心真的飞跑了让主子失望。 主子好心想治它,那就是要把它给治好的。不让主子亲眼看着这乌鸦好了,能扑腾着翅膀飞了就不算完。 可这乌鸦头一天晚上就把绑在它翅膀上的布条给解开了。 听守着乌鸦的小太监说,它一点都不急躁,就跟在绣花似的花了一夜的功夫一点点把布条解开。其间喝水吃饭趴窝里睡觉都没耽误,也不像是气性烈得要寻死觅活。所以小太监过一会儿看一眼,觉得这乌鸦也挺乖的,就没怎么管它。 结果早上天刚亮那会儿,他才刚刚离开,乌鸦就把翅膀上的布条抖掉,一眨眼的功夫就飞了! 小太监都吓坏了,赶紧扑回来捉它。幸好它的翅膀断了,飘了一会儿自己又掉下来了。小太监过来捉就像鸡一样乖乖蹲着不跑,一点都不反抗。 “这鸟神了!”小太监喷着唾沫星子跟周全说。 周全就把这事原原本本的跟李薇和四爷说了,他年轻时长得一副懒散样子,眼睛总像没睡醒只睁一半,等现在年纪大了,反倒露出一股憨厚劲来。 面相在这里摆着,说的又是乌鸦,也不添油加醋,只说这鸟如何聪明的骗过小太监一夜,偷偷把布条解了却不赶紧跑,等到小太监去提早膳时才趁机逃走,发现逃跑失败就又假装乖巧。 说得四爷都好奇起来,亲自去那鸡窝处看那乌鸦,果然看着乖巧得很,趴在窝里也不避人。小太监去抱它也不挣扎。 四爷道:“果然乌鸦有灵,那就好好养着吧。”他托起乌鸦的那半边翅膀看了眼,就算治好也不可能飞了。 听说园子里飞来了一只乌鸦,百福和造化就天天蹲到竹篱笆前盯着它看,绕着篱笆转圈好像想伺机偷偷溜进去。让养乌鸦的小太监心惊胆战的盯着一步也不敢离开。 万岁说让他来养这只乌鸦,如今它就是他的祖宗,它要是有个好歹,他这条小命就飞了,日后光宗耀祖也没了机会。他这么跟人说时还被人笑话,太监哪儿来得光宗耀祖?他道我家就我一个人了,我回头能穿上孔雀袍子了,那就是光宗耀祖了。 可这两只狗也是万岁的心头爱,听说是自潜邸时就养着的,还是贵主儿的狗,小太监就是再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碰这两只狗啊。 他只好去求旁边的喜公公。 小喜子从刚才起就抱臂在一旁笑眯眯的看着,百福和造化是什么身份?就算真把这只乌鸦给啃了,万岁和贵主儿也不会说它们一句不是。 小太监围着小喜子连连作揖,喜爷爷喊了几百声也没用。 小喜子只是笑着道:“咱家也没办法啊,百福和造化只听主子们的话。” 两人正在这边纠缠着,只听身后一声轻咳,一转头就看到弘时身边的钱通,连忙一起哈腰上前:“钱爷爷。” 小喜子一见是他就知道要糟。钱通以前跟着贵主儿时就不知变通,当时他还看不起他呢。等去侍候四阿哥后,因忠心成了四阿哥身边的头一份,他又是从贵主儿身边过去的,更是水涨船高,等闲没有人敢再挑剔他了。结果他就成了忠直耿介之人,品格高尚了! 小喜子垂头耷脑的,见识过他趾高气仰的小太监还不大习惯。 钱通黑着脸训小喜子:“你是贵主儿身边的人,就敢这么仗势欺人?这不是给贵主儿的面上抹黑吗?这小太监这样求你,那乌鸦也是贵主儿记在心上的,你就敢这么纵着百福和造化?你的胆子也太大了!” 小太监恨不能把耳朵给切了!他听到这一段这日后喜公公还不恨死他啊。 小喜子知道跟钱通讲情没用,他要是敢再狡辩,钱通能先让人把他给绑了,再去告诉赵全保灭了他。 于是小喜子特别痛快的认错道:“钱爷爷,都是我的错,是我不懂事,我去那边跪着自已掌嘴。” 钱通看他反省得挺快,气也消了,拦住他道:“一会儿四阿哥带着五阿哥和六阿哥过来看这乌鸦,等侍候完阿哥,你再去掌。” 小喜子被他拦着还当钱通今天会放过他,听完才知道是他想得太美了。 小太监在一边想说两句话缓和些,他情愿自己去跪去掌这个嘴!不过钱爷爷的脸太难看,他提气几次都不敢插嘴。 钱通说完小喜子,转头对这小太监道:“一会儿阿哥们来了,你小心侍候着。” 小太监连忙点头:“钱爷爷放心,小的都明白。” 不一会儿,弘时身后跟着弘昤和弘昫过来了。一见百福和造化也在,三人都很高兴,一个个喊着‘百福’,‘造化’就过去蹲下跟狗儿们亲一亲,摸一摸。 弘昤道:“我听人说是百福和造化先发现这只乌鸦的,还在旁边守着直到人来,可见动物有灵。” 弘时掏出牛肉干喂百福和造化,道:“百福和造化可通人性了,小时候还陪你睡过觉呢。” 弘昤还记得以前抱着百福睡午觉的事,不过现在少了,倒是弘昫一听就笑道:“我昨天还抱着百福和造化睡呢!” 说是来看乌鸦的,结果三人跟百福和造化玩了一会儿就该去读书了。临走前站在篱笆边上看趴在那里的乌鸦,弘时奇怪道:“这鸟是不怕人啊。” 回去碰见弘昐和弘昀过来,弘昤和弘昫都说起了那只被百福和造化救下的乌鸦,弘时最奇怪那鸟好像真的不怕人。 弘昐笑道:“那是那乌鸦看你们小,它们也是欺软怕硬的,三个小孩子过去它当然不会害怕。” 弘时接受这个解释,弘昤却道:“大哥说得未必对吧,那乌鸦不是还向阿玛求救的吗?” 隔了几日,圆明园中养了只受伤乌鸦的事传开了。 九爷跟十四说:“你见过没?我怎么听说这乌鸦见着万岁后不肯飞走,就是想让万岁给它治伤呢?” 二人都是只听过传闻的,等进了园子后聊过正事,十四好奇就提起了那只乌鸦,真有这么神?四爷没想到这事都传到外头去了,就道:“想看就去看吧,在杏花村那里扎了个篱笆当鸡养着呢。弘昤和弘昫天天都要去看一眼。”就当给孩子们养个新鲜玩意,他也觉得养这乌鸦不亏了。 十四听这意思万岁是没当一回事,都说是当鸡养了。 不过他还是让太监领他去看,真看到那乌鸦时觉得挺普通的,就是不理人,他站在篱笆外逗那乌鸦,半天不见它扭头看他一眼。 十四稀奇了,问旁边的小太监:“它一直都这样?” 小太监近日见的主子多了,胆子也练大了,道:“奴才天天喂它也不见它对奴才亲近呢,倒是见着万岁和贵主儿来的时候会主动过来亲近。” 十四瞪大眼:“真神了!”这小太监瞎编的吧? 到了下午黄昏时,李薇站在篱笆外,手里举着个长筷子,上头挟着一条鸡肉冲那乌鸦抖啊抖:“来吃啊,来吃。” 乌鸦按说是吃粮食和虫子的,半好半坏吧。不过李薇不可能捧一碗虫子喂它,她乐意四爷也不会乐意的,周围的奴才更不可能听她的,所以只好拿肉来喂。 乌鸦就一蹦一蹦的过来,伸长喙把筷子头的肉丝叨过去吃掉。 四爷办完正事,问苏培盛:“你贵主儿又去喂乌鸦了?”现在是每天兴致勃勃的去,真像在玩游戏。 苏培盛道:“是,奴才瞧着那乌鸦日后就是好了,只怕是也不肯飞走了。”天天在这里有吃有喝的,傻子才走呢。 四爷过去就看到素素也不嫌脏的进了篱笆里头,那乌鸦天天在那里又吃又拉,就算有太监天天清理也免不了有星星点点的白留在地上。 她蹲在那里拿筷子挟着一条条肉丝喂,而那乌鸦吃着筷子上的,却好像总想去偷啄碗里的,不过只敢转头看看,最后还是只吃筷子挟到它面前的。 四爷在外头看了一会儿,不由得问:“那乌鸦怎么不抢碗里的?” 苏培盛知道这个,之前贵主儿头一次来喂时乌鸦想抢,可是篱笆外的百福和造化一阵狂叫,把乌鸦给吓得都躲回鸡窝里去了。 他如此这般一说,指着现在就坐在篱笆外盯着里头的百福和造化道:“万岁爷您瞧,百福和造化看着呢,听说平时它们也爱坐在这里盯着这鸟,估计这鸟早就让它们给管住了吧?” 四爷这才笑起来。 等李薇把一小碗肉丝喂完,心满意足的出来。四爷指着百福和造化道:“它们两个可等了你半天了,还不去安慰安慰它们?” 百福和造化早就摇着尾巴走过来了。 那乌鸦伤好之后确实不打算走了,而且也真的不能飞了,它现在只能滑翔到树上,顺风有时会落到屋顶上。因为它有翅膀,那个照顾它的小太监就辛苦了,常常能在园子里看到他盯着树顶屋顶等高处而忘了看脚下,结果被绊倒摔跤的事。 李薇倒是很快习惯了这只乌鸦时不时的出现在某个意外的地方。有次四爷兴致来了去下地活动身体,她坐在瓜棚里。他干了一会儿后往她这边看,她就以为他口渴要水,便端着水过去。 他接过水边喝边让她看后头。 她一转身才看到那乌鸦就蹲在瓜棚上。 四爷把空杯子给她,笑道:“朕刚才一回头就看到了,都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这样的事往后就越来越多了。弘昤从书房里送十四出来,那乌鸦就从他们面前走过,扑扇着翅膀飞到屋顶上去了。 十四笑道:“这鸟都快成这园子里的景了。” 弘昤回来看到找乌鸦的小太监还指点他在哪个屋顶上。 渐渐的大家都习惯了,还有小太监管乌鸦叫乌大人,路上碰到了还会给乌大人让路,越来越显得这乌鸦不一般。 李薇有点后悔了,她觉得好像不知不觉把这乌鸦给捧过头了。可现在放归野外也不可能,这乌鸦翅膀不能用,没办法飞,不管是自己找食物还是遇上天敌都是个死字。现在把它带到远处放掉,等于就是判它死刑了。 她跟四爷提起,他笑着说:“不用在意,乌鸦本就是神鸟,留下也是个吉兆。” 今年的剪纸、窗花,还有宫女们私下绣的手帕、鞋面等,上面也都有了乌大人的剪影。李薇的针线宫女玉线就给她做了个有乌大人的荷包,别说那乌鸦绣得相当威武霸气。 这天,四爷带着十三、十四还有张廷玉等人一起赏秋景吃酒,同席的还有弘晰等阿哥,弘晖、弘昐他们几个也都在。 赏秋景自然不能不联诗,像弘昤就只用背出来应景的就行,大点的如弘晖和弘昐就必须自己亲自作了。 四爷对弘昤和弘昫都是夸的,挑的诗应景有意境之类的,对弘晖和弘昐就有些挑剔,某字某句不合适,能批讲半天。 下头人作诗作得好的,四爷就赏一杯酒。 十四知道四爷也爱作诗,就主动道:“不如万岁也吟一首,让我等开开眼界。” 四爷再三推辞,还是做了一首的。作出来自然一片赞誉之声。 十四就举杯说大家敬万岁一杯。 四爷也举起酒杯答谢,将将要喝,从天落下一物正好掉到酒杯中。 席上便陡然一静,十四打着哈哈仰头四处去找,还是弘时一下子就想到了,悄悄跟钱通说,钱通上去告诉苏培盛,二人举目一望就看到蹲在不远处亭子顶上的乌大人了。 四爷心下有些不快,何况酒液还溅到身上了,他放下杯子道:“朕去更个衣,你们自便吧。” 在屋里更衣时,苏培盛就把是那乌鸦捣乱的事说了。 四爷此时当然没有了宽容的心,当着臣子的面出丑,就道:“那看乌鸦的小太监呢?提出去赏二十板子。” 苏培盛心道也合该这小东西倒霉,万岁在气头上,这板子只怕要打得重一点才成了。 到了晚上李薇就听说乌鸦惹了祸,小太监也挨打的消息了。她问:“那乌鸦现在是谁管着的?” 玉烟道:“当时倒是人人抢着去,现在点谁谁不乐意。五阿哥说这鸟再通人性也是畜生,跟它计较不着,就让人带到他那边去了。” 好时就夸上天,坏时就无人沾。 李薇多少有些唏嘘,让人给那小太监送药治病,看他平时当差还算勤勉,这次的事也实在不能怪他,就说等他治好后换个好点的差事,别再让人磋磨了好。 结果十三爷和十四爷,还有当时坐得离得近的弘晰、弘晖,回去后都不约而同的生病了。他们喝的酒正是席上跟四爷同一壶里的,唯有四爷那杯没用,其他人喝了的都有些不大好。 又隔了一日就听说十三爷便血了。 圆明园里霎时一片腥风血雨。 第430章 心与骨(上) 那只断翅的乌鸦不愧为满人的神鸟,聪明的不像话。 周全还真就给它弄了个鸡窝,选了一处角落,四面扎上一人高的竹篱笆,保准这只乌鸦跳不出去。一处给它准备上清水和鸟食,再派个小太监守着,免得一不小心真的飞跑了让主子失望。 主子好心想治它,那就是要把它给治好的。不让主子亲眼看着这乌鸦好了,能扑腾着翅膀飞了就不算完。 可这乌鸦头一天晚上就把绑在它翅膀上的布条给解开了。 听守着乌鸦的小太监说,它一点都不急躁,就跟在绣花似的花了一夜的功夫一点点把布条解开。其间喝水吃饭趴窝里睡觉都没耽误,也不像是气性烈得要寻死觅活。所以小太监过一会儿看一眼,觉得这乌鸦也挺乖的,就没怎么管它。 结果早上天刚亮那会儿,他才刚刚离开,乌鸦就把翅膀上的布条抖掉,一眨眼的功夫就飞了! 小太监都吓坏了,赶紧扑回来捉它。幸好它的翅膀断了,飘了一会儿自己又掉下来了。小太监过来捉就像鸡一样乖乖蹲着不跑,一点都不反抗。 “这鸟神了!”小太监喷着唾沫星子跟周全说。 周全就把这事原原本本的跟李薇和四爷说了,他年轻时长得一副懒散样子,眼睛总像没睡醒只睁一半,等现在年纪大了,反倒露出一股憨厚劲来。 面相在这里摆着,说的又是乌鸦,也不添油加醋,只说这鸟如何聪明的骗过小太监一夜,偷偷把布条解了却不赶紧跑,等到小太监去提早膳时才趁机逃走,发现逃跑失败就又假装乖巧。 说得四爷都好奇起来,亲自去那鸡窝处看那乌鸦,果然看着乖巧得很,趴在窝里也不避人。小太监去抱它也不挣扎。 四爷道:“果然乌鸦有灵,那就好好养着吧。”他托起乌鸦的那半边翅膀看了眼,就算治好也不可能飞了。 听说园子里飞来了一只乌鸦,百福和造化就天天蹲到竹篱笆前盯着它看,绕着篱笆转圈好像想伺机偷偷溜进去。让养乌鸦的小太监心惊胆战的盯着一步也不敢离开。 万岁说让他来养这只乌鸦,如今它就是他的祖宗,它要是有个好歹,他这条小命就飞了,日后光宗耀祖也没了机会。他这么跟人说时还被人笑话,太监哪儿来得光宗耀祖?他道我家就我一个人了,我回头能穿上孔雀袍子了,那就是光宗耀祖了。 可这两只狗也是万岁的心头爱,听说是自潜邸时就养着的,还是贵主儿的狗,小太监就是再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碰这两只狗啊。 他只好去求旁边的喜公公。 小喜子从刚才起就抱臂在一旁笑眯眯的看着,百福和造化是什么身份?就算真把这只乌鸦给啃了,万岁和贵主儿也不会说它们一句不是。 小太监围着小喜子连连作揖,喜爷爷喊了几百声也没用。 小喜子只是笑着道:“咱家也没办法啊,百福和造化只听主子们的话。” 两人正在这边纠缠着,只听身后一声轻咳,一转头就看到弘时身边的钱通,连忙一起哈腰上前:“钱爷爷。” 小喜子一见是他就知道要糟。钱通以前跟着贵主儿时就不知变通,当时他还看不起他呢。等去侍候四阿哥后,因忠心成了四阿哥身边的头一份,他又是从贵主儿身边过去的,更是水涨船高,等闲没有人敢再挑剔他了。结果他就成了忠直耿介之人,品格高尚了! 小喜子垂头耷脑的,见识过他趾高气仰的小太监还不大习惯。 钱通黑着脸训小喜子:“你是贵主儿身边的人,就敢这么仗势欺人?这不是给贵主儿的面上抹黑吗?这小太监这样求你,那乌鸦也是贵主儿记在心上的,你就敢这么纵着百福和造化?你的胆子也太大了!” 小太监恨不能把耳朵给切了!他听到这一段这日后喜公公还不恨死他啊。 小喜子知道跟钱通讲情没用,他要是敢再狡辩,钱通能先让人把他给绑了,再去告诉赵全保灭了他。 于是小喜子特别痛快的认错道:“钱爷爷,都是我的错,是我不懂事,我去那边跪着自已掌嘴。” 钱通看他反省得挺快,气也消了,拦住他道:“一会儿四阿哥带着五阿哥和六阿哥过来看这乌鸦,等侍候完阿哥,你再去掌。” 小喜子被他拦着还当钱通今天会放过他,听完才知道是他想得太美了。 小太监在一边想说两句话缓和些,他情愿自己去跪去掌这个嘴!不过钱爷爷的脸太难看,他提气几次都不敢插嘴。 钱通说完小喜子,转头对这小太监道:“一会儿阿哥们来了,你小心侍候着。” 小太监连忙点头:“钱爷爷放心,小的都明白。” 不一会儿,弘时身后跟着弘昤和弘昫过来了。一见百福和造化也在,三人都很高兴,一个个喊着‘百福’,‘造化’就过去蹲下跟狗儿们亲一亲,摸一摸。 弘昤道:“我听人说是百福和造化先发现这只乌鸦的,还在旁边守着直到人来,可见动物有灵。” 弘时掏出牛肉干喂百福和造化,道:“百福和造化可通人性了,小时候还陪你睡过觉呢。” 弘昤还记得以前抱着百福睡午觉的事,不过现在少了,倒是弘昫一听就笑道:“我昨天还抱着百福和造化睡呢!” 说是来看乌鸦的,结果三人跟百福和造化玩了一会儿就该去读书了。临走前站在篱笆边上看趴在那里的乌鸦,弘时奇怪道:“这鸟是不怕人啊。” 回去碰见弘昐和弘昀过来,弘昤和弘昫都说起了那只被百福和造化救下的乌鸦,弘时最奇怪那鸟好像真的不怕人。 弘昐笑道:“那是那乌鸦看你们小,它们也是欺软怕硬的,三个小孩子过去它当然不会害怕。” 弘时接受这个解释,弘昤却道:“大哥说得未必对吧,那乌鸦不是还向阿玛求救的吗?” 隔了几日,圆明园中养了只受伤乌鸦的事传开了。 九爷跟十四说:“你见过没?我怎么听说这乌鸦见着万岁后不肯飞走,就是想让万岁给它治伤呢?” 二人都是只听过传闻的,等进了园子后聊过正事,十四好奇就提起了那只乌鸦,真有这么神?四爷没想到这事都传到外头去了,就道:“想看就去看吧,在杏花村那里扎了个篱笆当鸡养着呢。弘昤和弘昫天天都要去看一眼。”就当给孩子们养个新鲜玩意,他也觉得养这乌鸦不亏了。 十四听这意思万岁是没当一回事,都说是当鸡养了。 不过他还是让太监领他去看,真看到那乌鸦时觉得挺普通的,就是不理人,他站在篱笆外逗那乌鸦,半天不见它扭头看他一眼。 十四稀奇了,问旁边的小太监:“它一直都这样?” 小太监近日见的主子多了,胆子也练大了,道:“奴才天天喂它也不见它对奴才亲近呢,倒是见着万岁和贵主儿来的时候会主动过来亲近。” 十四瞪大眼:“真神了!”这小太监瞎编的吧? 到了下午黄昏时,李薇站在篱笆外,手里举着个长筷子,上头挟着一条鸡肉冲那乌鸦抖啊抖:“来吃啊,来吃。” 乌鸦按说是吃粮食和虫子的,半好半坏吧。不过李薇不可能捧一碗虫子喂它,她乐意四爷也不会乐意的,周围的奴才更不可能听她的,所以只好拿肉来喂。 乌鸦就一蹦一蹦的过来,伸长喙把筷子头的肉丝叨过去吃掉。 四爷办完正事,问苏培盛:“你贵主儿又去喂乌鸦了?”现在是每天兴致勃勃的去,真像在玩游戏。 苏培盛道:“是,奴才瞧着那乌鸦日后就是好了,只怕是也不肯飞走了。”天天在这里有吃有喝的,傻子才走呢。 四爷过去就看到素素也不嫌脏的进了篱笆里头,那乌鸦天天在那里又吃又拉,就算有太监天天清理也免不了有星星点点的白留在地上。 她蹲在那里拿筷子挟着一条条肉丝喂,而那乌鸦吃着筷子上的,却好像总想去偷啄碗里的,不过只敢转头看看,最后还是只吃筷子挟到它面前的。 四爷在外头看了一会儿,不由得问:“那乌鸦怎么不抢碗里的?” 苏培盛知道这个,之前贵主儿头一次来喂时乌鸦想抢,可是篱笆外的百福和造化一阵狂叫,把乌鸦给吓得都躲回鸡窝里去了。 他如此这般一说,指着现在就坐在篱笆外盯着里头的百福和造化道:“万岁爷您瞧,百福和造化看着呢,听说平时它们也爱坐在这里盯着这鸟,估计这鸟早就让它们给管住了吧?” 四爷这才笑起来。 等李薇把一小碗肉丝喂完,心满意足的出来。四爷指着百福和造化道:“它们两个可等了你半天了,还不去安慰安慰它们?” 百福和造化早就摇着尾巴走过来了。 那乌鸦伤好之后确实不打算走了,而且也真的不能飞了,它现在只能滑翔到树上,顺风有时会落到屋顶上。因为它有翅膀,那个照顾它的小太监就辛苦了,常常能在园子里看到他盯着树顶屋顶等高处而忘了看脚下,结果被绊倒摔跤的事。 李薇倒是很快习惯了这只乌鸦时不时的出现在某个意外的地方。有次四爷兴致来了去下地活动身体,她坐在瓜棚里。他干了一会儿后往她这边看,她就以为他口渴要水,便端着水过去。 他接过水边喝边让她看后头。 她一转身才看到那乌鸦就蹲在瓜棚上。 四爷把空杯子给她,笑道:“朕刚才一回头就看到了,都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这样的事往后就越来越多了。弘昤从书房里送十四出来,那乌鸦就从他们面前走过,扑扇着翅膀飞到屋顶上去了。 十四笑道:“这鸟都快成这园子里的景了。” 弘昤回来看到找乌鸦的小太监还指点他在哪个屋顶上。 渐渐的大家都习惯了,还有小太监管乌鸦叫乌大人,路上碰到了还会给乌大人让路,越来越显得这乌鸦不一般。 李薇有点后悔了,她觉得好像不知不觉把这乌鸦给捧过头了。可现在放归野外也不可能,这乌鸦翅膀不能用,没办法飞,不管是自己找食物还是遇上天敌都是个死字。现在把它带到远处放掉,等于就是判它死刑了。 她跟四爷提起,他笑着说:“不用在意,乌鸦本就是神鸟,留下也是个吉兆。” 今年的剪纸、窗花,还有宫女们私下绣的手帕、鞋面等,上面也都有了乌大人的剪影。李薇的针线宫女玉线就给她做了个有乌大人的荷包,别说那乌鸦绣得相当威武霸气。 这天,四爷带着十三、十四还有张廷玉等人一起赏秋景吃酒,同席的还有弘晰等阿哥,弘晖、弘昐他们几个也都在。 赏秋景自然不能不联诗,像弘昤就只用背出来应景的就行,大点的如弘晖和弘昐就必须自己亲自作了。 四爷对弘昤和弘昫都是夸的,挑的诗应景有意境之类的,对弘晖和弘昐就有些挑剔,某字某句不合适,能批讲半天。 下头人作诗作得好的,四爷就赏一杯酒。 十四知道四爷也爱作诗,就主动道:“不如万岁也吟一首,让我等开开眼界。” 四爷再三推辞,还是做了一首的。作出来自然一片赞誉之声。 十四就举杯说大家敬万岁一杯。 四爷也举起酒杯答谢,将将要喝,从天落下一物正好掉到酒杯中。 席上便陡然一静,十四打着哈哈仰头四处去找,还是弘时一下子就想到了,悄悄跟钱通说,钱通上去告诉苏培盛,二人举目一望就看到蹲在不远处亭子顶上的乌大人了。 四爷心下有些不快,何况酒液还溅到身上了,他放下杯子道:“朕去更个衣,你们自便吧。” 在屋里更衣时,苏培盛就把是那乌鸦捣乱的事说了。 四爷此时当然没有了宽容的心,当着臣子的面出丑,就道:“那看乌鸦的小太监呢?提出去赏二十板子。” 苏培盛心道也合该这小东西倒霉,万岁在气头上,这板子只怕要打得重一点才成了。 到了晚上李薇就听说乌鸦惹了祸,小太监也挨打的消息了。她问:“那乌鸦现在是谁管着的?” 玉烟道:“当时倒是人人抢着去,现在点谁谁不乐意。五阿哥说这鸟再通人性也是畜生,跟它计较不着,就让人带到他那边去了。” 好时就夸上天,坏时就无人沾。 李薇多少有些唏嘘,让人给那小太监送药治病,看他平时当差还算勤勉,这次的事也实在不能怪他,就说等他治好后换个好点的差事,别再让人磋磨了好。 结果十三爷和十四爷,还有当时坐得离得近的弘晰、弘晖,回去后都不约而同的生病了。他们喝的酒正是席上跟四爷同一壶里的,唯有四爷那杯没用,其他人喝了的都有些不大好。 又隔了一日就听说十三爷便血了。 圆明园里霎时一片腥风血雨。 第431章 心与骨(下) 九爷捧着再一次被打回来的请见牌子奇怪了,他回去就找上十爷问:“你说,这是怎么回事?万岁也不是不见人,这些天张廷玉他们也天天都进去,万岁怎么又突然不见我了?” 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他到底又是哪里招了万岁的厌了? 九爷对十爷道:“你帮我想想。”想出来他好上请罪折子,在万岁面前认错一定要趁早,越早认错越好,拖久了小过也变成大罪了。 十爷安慰他:“你着什么急?说不定根本不关你的事。这两天怡王府和十四的贝勒府也都闭门谢客了。” 九爷听得一愣:“我怎么听说十三是吃蟹吃得拉肚子,十四是着凉了?”不过这话一说完,他也觉得不对了。有这么一起病的吗? 十爷笑道:“十三那个人你还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见过他贪图口腹之欲了?” 九爷想了下,怒了:“那就是不关爷的事!结果他们把爷给连累了!”害得万岁连他都不肯见了! 但皇上就这么一直留在了圆明园,政务照常处理,就是仿佛暂时不打算回宫了。 于是今年京里的颁金节过得不太畅快,虽然还是在太和殿开宴,太后也回了紫禁城,但太和殿那里的人一早一晚也只是对着空空如也的御座磕头问安,出来答谢的是奉了太后之命的大阿哥和二阿哥。 弘晖和弘昐领完宴送走客人,外面已经是星月满天。 二人还要去宁寿宫回话,再去长春宫磕头。出来后弘晖道:“不如就在宫里歇一晚上,这个时辰也晚了。” 弘昐面带忧色道:“大哥才是,快回去歇着吧,我明天一早去园子里,皇阿玛一直担心着你的身体呢。” 弘晖心中复杂,并没有多坚持。兄弟二人作别后各自分开。 弘晖回转,路过长春宫时顿了下,还是回了西五所。 头所里,戴佳氏正坐在屋里等着,小格格早就瞌睡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她的奶娘隔一会儿就要摇摇她,把她叫醒。 戴佳氏看了一会儿,还是心疼女儿:“带着格格去睡吧。” 小格格懂事,揉着眼睛说:“我等阿玛回来……” 此时一个宫女终于进来道:“福晋,爷回来了。” 戴佳氏赶紧把宫女叫过来问,小格格也精神起来了。可那宫女道:“爷在前头歇了,说今天晚了就不过来了。” 小格格失望极了,不过还是规规矩矩的从榻上下来给戴佳氏叩安:“额娘,女儿回去了。” 戴佳氏对弘晖没回来算是有数的,只是可惜让女儿白等一场,摸摸她的小脸让奶娘带下去了。她明白,这后院里的每一个人,不管是她还是那些格格在大阿哥的心里都没有份量。 放在他心中的永远都是正事。 前院,弘晖洗漱后又喝了一剂药才歇下,药里有安眠的东西,所以他很快就睡着了。可是梦里却是那只从天上划过的大乌鸦,阴影盖在皇阿玛和围坐在周围的怡亲王叔、十四王叔、还有他的身上。 一个面目模糊的小太监执壶从他们的背后绕上来,替他们每一个人都倒了一杯酒,之后就退下了。 他在一片笑声中把酒喝了下去。 圆明园中,四爷靠在枕上到现在都没睡着,眼睛一直看着房梁。 李薇因为他这些日子也总是睡不好,翻身看他还没睡着,就小声道:“要不要让人再熬一副安神汤来?” 四爷摇摇头,握着她的手低沉道:“朕这里半夜用一副安神汤,明天传出去,他们就敢说朕半夜急症病得不成了。” 她想宽他的心就笑着说:“搞不好他们会说是我心里有鬼睡不着才要用的。” 四爷这下真被她逗笑了,嘴里却斥责道:“什么话都敢说,孙子都有了还是这样。朕这辈子就拿你没办法。” 李薇虽然话说得轻松,可这几天真的像恶梦一样。 她靠到他的怀里,他的手立刻就搂住她。她轻声问:“那个小太监真的是上吊死的吗?”她记得以前看过侦破剧,好像能从脖子上的淤痕来确定是自杀还是他杀。 四爷嗯了声,怕半夜说这个让她害怕就起身点亮了灯,回来再搂着她说:“应该是让人喂了药之后再吊上去的。”这个小太监估计根本不知道自己倒的酒里有问题。 也因为那药是缓发的,当时又是联诗又有菜肴,酒又是御酒,喝的人就算尝出这酒味道古怪也不会当场说出来,更不会不喝。 他算是逃过一劫。 当日执壶倒酒的有三个太监,每人分管一片。坐得离他最近的有十三、十四和弘晰与弘晖,由那个上吊的小太监负责。再有张廷玉等是另一个,再有弘昐和弘昀他们是第三个。 这里头到底是不是那个上吊的小太监就真是罪魁?毒酒到底是不是出自他的酒壶?当日的器具全都封起来了,却因为那个死了的小太监却再也难找出真相。 四爷并不忌讳阴谋与毒杀,他身为人主,这种事就免不了,不然怎么会随身带着数千护军?用膳必有尝膳太监? 他也不需要知道是谁需要他死,因为自从他登基后,盼着他死的人比盼着他活的人更多,哪怕是拿着他给的银子,吃香喝辣的人中也不乏盼他早死的人。 他只需要知道这件事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这些后果对他会有什么影响,对大清有什么影响。他应该如何面对。 他摸着素素的肩头,轻轻安慰她道:“朕在呢,长生天在上,祖先们都看着朕,保佑着朕。朕是绝不会有事的。” 可是只有他知道,他的心里像翻江倒海一样。 他默默闭上眼,转过来把手伸到被子里,脱下了她的裤子。 屋外,张保看到屋里点了灯,可是却没听到主子们的传唤。但他也不敢掉以轻心。过了会儿,他听到了屋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这个声儿他一听到就明白了,带着人退得更远了些。 如今在这里侍候的人都是重新选上来的了。圆明园里几乎少了一半的人。 那天黄昏,他带着人悄悄的把在杏花村宴会上侍候倒酒的三个太监都被拿下了,其中一个偷偷吊死在茅房里,剩下的两个在多日苦刑下也再难保住性命。 另有圆明园膳房里侍候的刘宝泉和酒库太监也被一并拿下,只怕也难再走出刑堂。 除了这些倒霉的人之外,那个侍候乌鸦的小太监倒是因祸得福,现在已经成了七品的太监,穿上了鹌鹑补子。 张保自己是四品,倒不会去嫉妒一个小太监的品级,他只是感叹这世事无常,有人因这事而遭了无妄之灾,自然也有人突然就交了好运。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屋里才传来万岁叫进的声音。 张保只带着人守门,自有宫女把热水铜盆等送到屋内。张保在门前一一查验过的才能进去。 屋里李薇裹着被子滚到床里头,床帐子是放下来的,她还喘得厉害,眼睛刚才流泪了,有些发胀,胸口现在还是热得像要化了一样,都是他刚才用力揉抓的。还有下面也不大舒服。 她忍了一会儿,听到外面没动静了才悄悄掀开床帐探出头,四爷正披着大褂在摆毛巾,一回头就看到她头发乱糟糟的挂在肩头,脸红似火,眼如秋水,还带着惊慌的样子。 “干什么?”他拿着毛巾过来要给她抹身。 李薇推开他伸过来的手,指着屏风上搭的衣服道:“你把衣服给我。” 四爷把床帐挂起来,再把衣服拿给她披上,看她从被子里伸出还带着淤痕的小腿,忍不住上手摸了一把,滑腻腻的,笑道:“想下床?” 李薇小声道:“我去方便下。” 可是到了屏风后坐到马桶上却又尿不出来,可尿意明明还在。 她知道这是让他弄狠了才会这样,索性在屏风后多待了一会儿,直到四爷在外头小声道:“朕进来看看?”她才赶紧出去了。 抹过身后回到床上,他搂过来问她:“是不是朕刚才弄坏了?”他刚才没听到屏风后有水声。说着伸手去下头摸,他的手掌刚包上去,她就觉得下面好像又流了水出来。 他就堵住她的嘴,又用手让她去了两回。 她知道,别看这事出来后他好像是若无其事,其实心中早就大怒了。不过是把火都压着,不让人看出来罢了。 当着外人的面还是一切如常,在床上时就难免露出马脚来。 第二天,李薇早上没能起来。 四爷临走前亲了她一下,难得缠绵的说:“都是朕不好,累着乖乖了。你今日好好歇着,朕不让他们来闹你。中午朕就回来陪你一起用。” 他出去前还交待早膳就端到床上让她吃,有人请见都回了。 不过十点多时她也起来了,真为这个在床上躺一天就没必要了。何况最多是四爷小狼狗了一把,偶尔这么吃一顿大餐滋味还是不错的。 四爷今年的颁金节没回宫办,理由就是北巡后身体还没好。杏花村赏秋宴上的事根本没有流出圆明园,十三爷几个也都闭紧了嘴。 她问玉烟:“弘昐今天到了没?”昨天颁金节,弘昐进宫了。几个兄弟里四爷只把他派去了,弘昀往下都没敢放过去。 她知道昨天不可能有事,不过想起赏秋宴上那壶酒就让她害怕。就像是一曲交响乐中的不和谐音符,在根本没有人想到的时间地点,偏偏冒出了那样一壶酒。 玉烟他们根本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就知道最近养心殿的张保太监带着人进了园子,然后园子里一下子就少了不少的人。可来龙去脉却一概不知。 有些事不能打听,就看发觉不对也要装作不知道。 玉烟除了能寸步不离的跟着主子外,别的什么都没做。她道:“二阿哥一早就来了,现在正跟万岁爷在勤政殿呢。主子,要不奴婢去把二阿哥请过来?” 李薇知道他没事就行,摇头道:“不用了。”这时不见面才是对的。 十三爷他们都是在赏秋宴上喝了酒,过了一夜一天后才发病的。 十三爷最早,第二天下午开始便血。不过听回话的太监道当时因为十三爷并无腹疼,所以看到粪便发黑也没有放在心上。 十四爷是傍晚,也是粪便发黑,但晚上时就开始有坠疼感。 紧接着,南三年的弘晰和西五所的弘晖都有了反应,但这二人并没那么严重。这都是因为当时这二人在席上是陪客,都在看四爷和二位王叔。 症状相似,接连发病,太医这才立刻封档上报到圆明园,几乎是立刻就事发了。 李薇记得很清楚,当时四爷先让人把她给领过去,之后弘昤和弘昫也都从园子里找出来一起带到了勤政殿后的抱夏里。等把园子里的人都清走一半了才说让他们搬出去,却也没搬远,而是搬到了九洲清晏。 那只乌鸦更被小心翼翼的接过来养在了九洲清晏里。可惜乌大人是长翅膀的,常常飞得不见影。不过现在它去哪里都没关系了,只要不出园子,连勤政殿都随便它进。 现在十三爷和十四爷也算缓过来了,其实当时那壶酒算是四爷赏给他们一道喝的。按照一般的行宴规矩来说,四爷应该独喝一壶酒,没理由万岁喝的酒跟别人喝的混为一谈。 如果这一壶都进了四爷的肚子,估计这时就不好说了。 四爷对这件事的反应既在她的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太医来报后到现在,整件事的知情者都被控制在一个很小的范围内,连十三爷和十四爷都不知情。太医封了他们的脉案报到四爷这里,可是他们自己却不知道彼此的病情如何。 四爷更是表现得如一个体贴弟弟的好哥哥,甚至不介意让人以为他在十四带兵出征之后对他有了芥蒂,故意冷落他。特别是现在奉天又出了事,噶尔丹部说不定还真打算跟大清干一仗。 而十三爷被冷落的猜测就多了,有的说早在万岁选十四带兵而不是他时,就说明万岁对怡亲王没那么宠幸了。 弘晰和弘晖饮得不多,太医救治及时,都无大碍。 其实现在对这个酒里下的是什么毒还没有定论,当时太医的做法也很简单粗暴,他们用的就是催吐和灌肠。而且是非药物性的。 不管那个毒是什么,太医都认为它当时还停留在喝下酒的人的肠子里或胃里,所以最好的也是最快的办法就是赶紧把它排出体外,以减轻影响。 至于这个治疗方式有没有引起十三、十四、弘晰和弘晖的怀疑,那就不知道了。 李薇所知道的是,十四爷假称风寒,十三爷道秋蟹吃多了才拉了肚子,反正都找了一个听起来很合理,但更附和大家对他们失宠于万岁的猜测的理由。 京中现在的流言方向都集中在十三和十四两个到底是怎么惹恼万岁的?是不是二人私底下做了什么非法事被人给告了这样的猜测上,倒还真没人去想是不是大家一起在圆明园里不小心喝了毒酒。 四爷在前头只是简单问了两句颁金节的事,弘昐就把在太和殿里群臣领宴的事一五一十的学了一遍。 “去看看你额娘吧。”四爷等他说完这么吩咐他。 弘昐应声要退下,四爷叫住他问道:“你的身体这两天如何?” 弘昐连忙说:“儿子没事。”看皇阿玛面色不见好转,就想安慰下皇阿玛,开玩笑般的说:“就是这几天不让吃饱,人都瘦了。” 为了清肠子,从那天起又吐又拉之后,他就结结实实的饿起了肚子,一天只能喝一碗米油,下面是浅浅几口米,再好再补养,那也是一碗水一样的东西啊。 四爷感念到儿子的心意,捧场的扯出一丝笑来,道:“等你好了想吃什么都由你,现在就少吃些吧。也让朕放心。” 弘昐恭敬应是,想了下还把弘晖的事也说了,道:“儿子见大哥也是一样,脸都瘦得没腮了,跟儿子一模一样呢。” 四爷含笑点头,温柔道:“见你额娘去吧。” 中午,四爷特意把弘昐留下来一起用膳,李薇觉得他好像是为了她,问弘昐的都是他平时吃得如何,天冷有没有记得加衣,福晋怎么样,两个小孙女都好不好,乖不乖,什么时候再有好消息。 全都是些婆婆妈妈的事,让她来问都未必能问得这么细。 等下午弘昐走后,四爷多留了一刻,握着她的手说:“朕让人看着弘昐呢,不会让他有事,现在看他好好的,你也能放心了吧?” 李薇心里又酸又苦,靠到他怀里。其实在听说那壶酒有毒,弘昐可能也喝了的时候,她是想把那个不知道藏在哪里的敌人揪出来千刀万剐。不管那人是不是皇后。她都想杀了他。 可后来听说这酒可能就是冲着四爷来的,那他那杯是侥幸没喝下去时。她才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人险些生生摘出去了。 她几乎连全身的力气都消失了,足有半天什么都无法思考。 就算四爷好好的就在她面前也没用。 她紧紧握住他的手,再三点头,道:“你也要好好的。” ——他是她的命。 为了孩子她能变成战士,但失去他就等于失去支撑她的骨。 第432章 铁桶 圆明园里一下子成了铁桶,只有进去的,没有出来的。乍一看跟以前没什么两样,细想起来总有人心中发虚。 四爷闭居圆明园,好像打算连年都在这里过了,还让人整修勤政殿。她看到由营造司与奉宸殿送来修葺宫殿的奏折让她用印时才知道,他居然真打算就在这里把新年过了。 大概就跟颁金节时一样,宫里的朝着御座磕头,圆明园这里是亲信之人。 玉烟见主子捧着这本折子发起了呆,不得不提醒道:“主子,张起麟在外头等着呢。” 李薇回过神来才赶紧把盖了印,递给玉烟道:“快些送过去吧。” 常青因为一直留在紫禁城里守着永寿宫,四爷就又把张起麟给她使了。又因为过年前诸事繁杂,他搬到这里来,内廷的不少事也都要从这里走,所以她这边也慢慢的有了不少的公事。 说话张起麟又使人抬进来一担账册,把上头两本总账拿给她过目。 这是今年宫里过年前赏赐与分例发放,她这里用过印后退回宫里,宫里才能凭这个去叩开宫库的大门,内务府也凭这个把金银钱物拨进各宫。 一些如宫女太监的衣物月银等,她只需要对个人数,再对个分发的总数就能盖章。 但宁寿宫、长春宫和阿哥所三处的却要一笔笔对细账。 四爷在勤政殿见过弘昐后突然说起:“你在户部也算了快一年的账了,正好去帮帮你额娘,她那里的事情也多得很。” 弘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拐到后头的九洲清晏,一进屋先看到的却是趴在熏炉边取暖吃栗子的两狗一鸟。百福和造化是趴在狗窝里的,乌鸦则是蹲在一个高约一尺的灯笼架上,它的一边翅膀不能完全合拢,半垂在身侧。 架子上挂着个小篮子,里面就是栗子,乌鸦叨起一个,看不清它是怎么用力的,反正不过一会儿就见两半格外整齐的壳落下来,栗子仁被它给吞到嘴里了。 下午连弘昀和弘时都叫过来了。李薇见劳力这么多,随便也把要给额尔赫他们的赏赐细账都拿给他们去对了。 这些日子里,李薇没有把额尔赫叫到园子里来。虽然她常常让人去公主府看她,但是不把人叫进园子,这本来就是一个不太好的信号。弘时就道:“姐姐说了,说她在公主府里没事,会好好照顾自己,让额娘你放心。” 李薇嗯了声,摸摸弘时的头。 此时四爷做的是外松内紧,儿子们尽量都带在身边,女儿们则让她们都留在府里别出来。之前太后要回宫,四爷还不高兴,基本上是暗示现在有不轨之徒在暗处,等他将这些人一网成擒再说。 当时这母子二人的密谈没人知道到底都说了什么,不过那天晚上睡觉时,四爷抱着她说:“朕绝不放过这些不安分的家伙……” 她也不知道能说什么。 四爷这些日子对她说的话明显越来越多,有时是想到哪里说到哪里。 像李文璧已经在京里待了快两年了,他道:“朕想着是直隶那边驻军多,十四这趟回来后,朕想把直隶的驻军给动一动,怕那边不安稳,就先让你父回来,免得被搅进去。”这半年直隶那边狗咬狗的太多了。 再比如这次的下毒事,他居然能十分理智的说:“朕想他们也没想到真能成功,估计下毒只是他们设的一个局,后面的局势才是他们想要的。” 当天喝的酒是玉泉和惠泉两种。酒库的太监开库将酒取出,这个是随机抽的,原意就是为了最大限度的避免下毒的发生。 酒取出后,哪一瓮当天开来给万岁喝,这个也是没人知道的。不过当天打开后,第一个喝的肯定不是四爷,而是开瓮和尝膳太监。他们都有一条好舌头,不是只为了试毒,这酒里要是加了东西,开瓮的太监自从干这个起,尝过的酒比他吃过的饭还多,不客气的说这酒液一入喉,是哪年的,什么地方产的,窖藏几年,用的是什么水,哪里的粮食,等等全都能尝出来。有的甚至能品出酿酒的秘方。 侍膳太监也是一样,一共八人一起尝,出了事八个人一起死。 现在这些人也都被拿了。 其实李薇听完这些后,心里想的是可能这毒不是下在酒瓮里的,而是下在酒壶里的。所以这些人应该全都是无辜的。 四爷也是这么想,不过他也没办法。他叹道:“现在口供没有问完,朕也不能担保他们个个都是清白的。当日在席上侍候的都被拿了。” 包括苏培盛。 对苏大公公的忠心,李薇还是有数的。这人平时眼高于顶,可以说除了四爷,别的一个也不放在眼里。要说有人能让他背叛四爷,她都不相信。他都能做到四爷身边的大总管了,还有谁能给一个太监比这更高的地位和权势? 何况四爷还重新给太监排了品级,他是大清以来头一份的四品太监,是头一个穿上孔雀补子服的太监。 以苏培盛的人品,估计穿上那身衣服起让他为四爷去死都心甘情愿了。 隔两日口供就送来了,四爷也不避她,看过后还拿给她。这些过口供的人都是一日三遍的熬刑,基本上都要熬到最后。只要能不死,说不定就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但这必须是四爷真的信重的人,不然知道这种秘事的,如果不是特别重要的,还是死了更干净。 李薇先看的就是当日一同执壶倒酒的两个小太监。口供上会有日期,时辰,笔录,施刑官,监刑官(用来防止刑重致死),还有刑具介绍。 她都是赶紧略过第一页不看,直接从第二页看起。 上头两个小太监的口供都一样。他们都是在园子里侍候一辈子的人,从康熙年这园子赐给四爷起,七、八岁时就进来了。一直在膳房做事,一开始只是做些砍柴担水的差事,慢慢的从几十个小太监中拼杀上来,这才能在主子跟前侍候。就算这样,从传菜到执壶倒酒,这又是一个进阶。 三个小太监确实从小相识,家乡虽然不同,但父母亲人也都找不着了。从进宫起就是光杆一个,自己吃饱全家不饿。那个吊死的小太监也确实应该不是自杀,因为他们在赏秋宴上侍候完了还商量着拿上赏银,改日去八大胡同玩一玩。 李薇看到这里几乎以为自己看错。 问话的是打着把这些人的祖宗八代,包括平时里最不起眼的小事,心底深处最不可告人的秘密都挖出来的心思。 后面就说太监们也爱上窑子,只要掏钱就能让女人服侍侍候,而且那里的女人身经百战,拿玩具去玩也不怕玩坏了。 李薇一看后面还有十几页,没耐心看了,直接问四爷这一本口供里有没有值得在意的东西。 四爷道:“有一个,这些太监常去的窑子里有个窑姐儿打听出来有个好去处,应当是招待那些没见过市面,偷偷从家里溜出来的小少爷们的。去陪那些人比在窑子里轻松,只是不方便去。那窑姐儿看出他们是太监,想请他们帮着伪造一份户籍,假托良家,好也去赚这份轻松钱。” 他淡淡道:“朕已经让人去拿人了。” 大槛栏外一片鬼哭狼叫,抖着白花花的一身肉从里头被赶出来的嫖客们被步军统领衙门的兵们拦住后,不脱一层皮是出不去的。个个求爷爷告奶奶的,周围看热闹的里外围了三圈。 塔福和费扬古这对兄弟各带着自己的票人,没守在大街口,专守在小巷子那里,来一个就押到一边,问问家世来历,是平民就放开,一被按住就嚷:“你知道我是谁吗?!” 塔福和费扬古的兵就笑咧了嘴了,扬头喊:“头儿!这儿又来了一个!” 塔福和费扬古可跟这些兵痞子们不一样,这二人一过来,身裹貂裘,一派富贵相。又因为娶了媳妇后收拾得更人模人样了,日子过得顺了,气质也显得不一般了。以前像流氓,现在像从良了的土匪大盗头子——改行做善人了。 兵痞子们坏得冒水,一早把这人身上的衣服都给搜走了,这天上飘雪的日子里,光着脊梁板和屁股蛋可不是个好体验,这位刚才还喊自己阿玛是何许人,自己爷爷是何许人,自己祖爷爷的小少爷一会儿青鼻涕就拖下来了。 塔福手里还抱着暖炉,气定神闲的慢慢问道:“小爷别急,咱们也是出公差,按规矩是该问清楚的。您说您家是哪儿的啊?” 小少爷现在回过神来了,他要是说了他是哪家的,那这些官爷们再大张旗鼓的把他送回府,他阿玛能把他的屁股打成八瓣的!等他阿玛和伯伯叔叔舅舅们去上朝了,再听到这种流言传出来,那脸可就真丢大了! 小少爷这下不敢自报家门了,改口说自己是平民,说了自己奶兄弟的名字和家里住址,还强撑着道:“你们去查啊!我说的都是真的!” 基本上这些小少爷能认识的平头百姓都有数,何况他们也不是就问了这一个,立刻一个兵就诈道:“我兄弟就住那条街,你说的这家不是在伊拉里家做下人的吗?” 小少爷立刻卡壳了,塔福还含笑道:“说不定是你记错了,来人啊,去那条街上寻寻。” 小少爷看出这是个好心人!上前一把拉住塔福求道:“好爷爷,饶了我这回吧!我家里知道饶不了我的!” 塔福这就为难了,犹豫了,这下他背后的兵们不乐意了,吵吵起来道: “头你再放走一个咱们就白干了!” “咱们头就是好心!刚才都放走不少了!” “头啊,你这善心要不得啊,一个都不拿回去,就该咱们挨打了!” 费扬古此时上来劝道:“哥哥,我知道你是受不得人求的,只是你也要替兄弟们想想,这一趟出来顶风冒雪的,大家都不容易,不能让大家白辛苦还要受罪不是?” 小少爷见人人都同意抓自己,就这个好人站在自己这边,当下豪气道:“我请诸位兄弟喝酒!我出银子!” 后面再有兵痞笑道:“吹牛吧!你这样的能有多少银子?二三十两的也不够咱们分啊!” 小少爷咬牙道:“一……一百两!”大不了回去求额娘! 再有人说你这身上就剩下一件衣服了,别骗人了,跟咱们走吧,大人见了你也不会重罚,最多吃个十板子就行了。 一说要吃板子,小少爷立刻痛快的写下了赌据,说是跟人赌输的。 签字画押按手印后,小少爷也能重新穿上衣服像个人了。他顿时就不甘心了,怎么能就他一个人倒霉呢? 他悄悄道:“哥哥们这么辛苦,我有个来外块的道,看哥哥们都是好人,索性告诉了你们!”他说的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就是这不是见人在这边抓嫖客嘛,想起他有好几个平时玩得不好的仇家,讨厌的人,想整的人,他们平时都在什么地方玩,请这些官爷们去那边拿住他们,也让他们掏银子写赌据! 塔福今天是出公差带着兄弟们赚外块来的,这也不干嫖客的事,倒是听说是找个小婊|子,下头人都说不知是什么样的,让上头的爷这么掂记着,大概是被骗得不轻。 无奈这小少爷太想整朋友了,生怕他们拒绝似的立刻就蹦出了一串人。 别说还真不少,好几个公府阿哥呢。前有佟佳氏承恩公府,佟三爷家的三公子,后有乌拉那拉家承恩公府的小少爷。 塔福听得一愣,给费扬古使了个眼色,两人避到一边。 “乌拉那拉家承恩公府的小少爷,这是哪个啊?”塔福道。 费扬古道:“管他哪个?肯定都是亲儿子啊。” 兄弟两个相视一笑。 第433章 风流罪 承恩公府内,五格放下板子时胳膊都快抬不起来了。长凳上的刚安早就人事不省,按住小公爷手脚的家人们手都抖了,见公爷不打了,一边的管家立刻从怀里的匣子里取出一片人参塞到刚安的嘴里。 五格心疼儿子,但更多的是愤怒。他甩下棍子道:“把他抬进去,不许给他叫太医,我宁愿没生过这个儿子!” 一堆人都不敢动,见五格走了半天,管家才连忙喊人把刚安连凳子一起抬到后头去,再连声道:“去,把马房的连六喊来。” 五格福晋在屋里哭,刚安媳妇在一边陪着掉泪。 五格福晋边哭边骂她:“你说,他在外头做的那些事,你真就一点都不知道?你好歹来跟我说一声,也不必落到让他阿玛险些打他打死的地步啊。” 刚安媳妇只是哭,她能说什么?刚安是五格福晋的独生儿子,唯一的心尖子,还是大阿哥的伴读,是她头顶的天。她还能找婆婆告她儿子的状?说她儿子在外面结交一些狐朋狗友天天出去喝花酒? 管家一进来,五格福晋就赶紧问他:“怎么样了?” 管家连忙道:“福晋安心,我看公爷也没下狠手打,只是看着严重了些,一打完我就给小公爷喂了片人参,现在已经送回屋了。就是公爷道不许请太医,我就先让马房的连六去看看,他治棒疮有一手,咱们家的人挨了板子都找他看,上次有个被打吐血了都被他给拉回来了。” 五格福晋听得心惊肉跳的,一时坐不住,想去看儿子又怕再惹恼丈夫,就让刚安媳妇先回去,道:“你去看看,要是不行就让你的人悄悄从后门去外头请大夫。” 五格打完儿子去了书房,不一会儿五格福晋就提着一罐平肝火的养身汤过去了。 五格一见她就生气,五格福晋低眉顺目的,盛了一碗给他端过去,见他不理也不生气,放下后就坐在一边掉泪。 “你还有脸哭?儿子都快让你给毁完了。”五格拍着桌子小声骂道,“你知不知道,这是大阿哥悄悄告诉我的,这事都传到大阿哥耳朵里了。你还当这是小事?上次万岁北巡,大阿哥带上丰生额不带刚安,你看不出来?” 五格福晋怎么会不知道?长春宫那边明显是对他们更好,可大阿哥在这种情况下宁愿选择丰生额,可见是嫌刚安无用,帮不上忙。 她这边哭声渐歇,五格坐下叹道:“今年万岁爷在圆明园过年,如怡亲王、十四贝勒都被宣到园子里去了,你家老爷我却还是去太和殿。” 五格福晋还不知道这个,连忙道:“老爷不能想想办法?好歹容老爷去园子里给万岁磕个头……” 五格摇头道:“你当我没上过折子?我得知这事后已经上过折子了,可到现在还没个消息。不知是万岁爷没看到,还是……嫌我多事了……” 五格福晋知道圣意才是最重要的。皇后的兄弟多,万岁未必就要使他们承恩公府的人,像搬出去的大伯一家,今年过年前听到公府拜年的族人说,去大伯家的人比到公府来的人还多。 兄弟叔伯们都虎视眈眈,他们也不能就指着一块公府的匾过日子。 桌上的汤都凉透了,五格福晋出了个主意:“不如,老爷试试看能不能请大阿哥帮老爷讲讲情?” 五格犹豫了下,五格福晋道:“都是一家人,咱们没脸了,宫里的皇后和大阿哥也不好看。” 道理不假,可说到底都是他们家不争气,让皇后和大阿哥丢脸了。 五格道:“你回去看着刚安,等他能起身了,随我一道去给大阿哥磕头请罪。”身为侍候皇子的哈哈珠子,居然流连那种地方,还被人拿住勒索,实在丢脸至极! 这事就连五格都是要上折请罪的,自陈教子不严之过。 五格福晋走后,五格还是起草了一件折子,除自陈有罪外,还要替刚安请辞大阿哥的哈哈珠子一职。这事他刚才不敢跟福晋提,因为情知她不会愿意。但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再遮掩就无用了。只能快刀斩乱麻。 圆明园里,李薇在听四爷讲‘故事’。故事的情节是一个嫖客被人勒索,求妓|女借银子给他,然后被妓|女给骗着换下自己一身好衣服,换上平民衣服伪装偷溜。之后发现他的情姐姐带着他遗下的玉佩假称二人有白首之约,上府讨银。 ……结果找错门后,被亲戚将玉佩赎回,再送回自家的可笑故事。 如果故事中的主角不是乌拉那拉家的刚安和八爷就好了。 李薇听完故事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下意识的就觉得这里头有八爷的手笔。可是这次四爷居然挺公正的说:“这事跟老八应该没关系,刚安虽然是承恩公的儿子,但却不是长子。”老八结交起人来都是有数的,刚安是小儿子,五格的长子是庶出,已经补了个二等侍卫了。 “他就是顺手给乌拉那拉家一个人情而已。从那找上门的女子手中赎回玉佩并没花多少银子。”老八黑的地方是他把那妓|女给放走了,没留下来交给乌拉那拉家灭口,这事才传出来了。 勒索的事应该也只是仙人跳而已,只是那一家骗了刚安一回还不够,拿他的东西去当了之后,还打算再扒第二次皮。要是他们拿了刚安身上的东西就逃了,这事也就没人知道了。 “一点风流罪过而已。”四爷笑。 他笑归笑,这事都传到他耳朵里了,自然不能不做处置。就让人把弘晖叫来提点了两句,甚至弘昐那边也挨骂了。 弘昐还挺委屈的跑来找她:“皇阿玛让我注意身边的人,傅驰他们也没做什么啊。又不是刚安那小子。” 刚安这事已经传开了,算是新年前最新的一道八卦。 但对李薇来说,最可怕的在后面。 这天,四爷回来后问她:“对了,不是说你额娘进来看你了吗?说了什么?” 说额娘把大舅和二舅给骂了一顿。 四爷问完见她半天不吭声,笑道:“还有什么事是不能跟朕说的?” 也是,早早的跟四爷说了,省得日后他再从别人嘴里听来,说不定就变味了。 李薇就问:“爷,你还记不记得刚安的事?” 四爷点头,条件反射的想:“你家也出了个刚安?小孩子爱玩爱闹不奇怪,告诉你家里别跟承恩公府似的,听说五格把刚安都给打出毛病来了。” 这个毛病的事她也听说了。听说承恩公府一开始是请了民间的大夫,之后见治得没有起色才无奈请了太医。太医那边自然要有脉案等物上呈。虽然承恩公府不在常例之中,但四爷本着关心亲戚的原则还是叫人拿来看了。 总之就是刚安让打得好像海绵体出问题了,就算是平常尿尿也直不起来了,只能垂着。 李薇看到太医的诊断上特别直接的写着:几如阉人。 李薇想说不是李家出了个刚安,而是当时可能敲诈刚安的人中吧,有她舅舅的推波助澜。 四爷:“哦?”一脸‘居然还有下集’的看好戏姿态。 其实关于刚安出了这种事,四爷生气的却是他带坏了弘晖的名声。毕竟哈哈珠子几乎就是伴着弘晖长大的,朝夕相对。刚安狎妓的事传遍大街小巷,但人们提起来总不会说刚安,而是说‘承恩公府的小少爷’,‘大阿哥的哈哈珠子’。 出名的是后族和弘晖。 李薇就道事实其实很简单,之前四爷不是让人去抓那几个小太监说的窑姐吗?看这窑姐是不是跟某个不法势力有牵扯。但因为命令并没有明发,所以京里普遍认为的就是一场扫黄打非。打到最后连八大胡同都不敢挂灯笼了。 后来步军统领衙门的兵们就开始自发的做这件事了,大过年的能多个进项也不坏。正经营业挂牌的他们也不去骚扰,这些一般都给上官们掏过买路银了。 他们找的就是租一小院偷偷做生意的暗开门。 李薇的两个舅舅不小心从抓到一个小少爷嘴里听说了乌拉那拉家刚安的事,本着给乌拉那拉家找找麻烦,搞臭他家的名声,就把刚安的事给传出去了。不少闲得长毛的兵痞子自动自发的蹲点找到了刚安。 下面的事大家都知道了。兵痞子们虽然没成功勒索到人,但事情却发展的比预想的还要严重。这样小打小闹开个小玩笑般的事就变成这样了。 李薇说到最后就道:“我这两个舅舅现在年纪也大了,我看也糊涂了,就想着是不是请他们回家养老抱儿子算了。” 四爷却笑着说:“朕看不必,这事也怪不得你舅舅。刚安要是干净清白,那也不会有这种事。现在扯出来,总比朕一直被蒙在鼓里强。”若是李家存心构陷,那他可能会生气。不过这事也怪不到素素头上。 何况皇后家和贵妃家,现在两边怎么打起来都不奇怪。 事实上四爷本来以为会是更严重的事,结果居然只是想抹黑刚安或承恩公府的名声。说白了钻暗门子虽然不是什么好名声,但跟风流挂边的也不算特别坏。 可四爷让人接着往下查时,就越查越生气了。当然不是气她的两个舅舅,而是刚安。 本来只是顺便查查,也是为了避免刚安可能把弘晖给带坏。结果查出来的结果让李薇都惊讶了,没想到刚安在这半年里去过的暗门子能写满两页纸,其中也不乏男戏子和小尼姑。 “他倒是能干,朕看他要是能把这份本事用在功课上,早就能进翰林院了!”四爷怒火冲天。 李薇发现刚安也算交游广阔,她道:“他哪儿来的这么多银子?” “哪里用他掏银子?承恩公府的小公爷,弘晖的哈哈珠子,他去哪儿都有别人争着抢着替他掏银子。”四爷冷笑。 他可没想到他给弘晖挑的哈哈珠子里居然有这种东西!这是把他的一腔爱子之情都给糟蹋了! 四爷让人回宫去诘问皇后,问她可知乌拉那拉家就是这样教养子孙,侍奉皇子的?他们把忠心放在哪里? 皇后匆匆递折子请罪,带折子前来的是弘晖。 可四爷见了他,却不肯接折子。 弘晖这些天里真的为这事焦头烂额,快要过年却瘦得厉害,他不能就这么再把折子带回去,只得跪下求道:“皇阿玛,这事皇额娘并不知情。她离家这么多年了,乌拉那拉家的事她真的不知道。” 四爷心疼他,上次那酒他也饮了半盏。可更难过他居然为了皇后跪下求他。 就算皇后是他的生身之母,可从小教导他的是他这个阿玛,如今更是他的君父。 他硬起心肠来由他跪着,道:“她是皇后,是万民敬仰的国母。你现在跟朕说她连自己的娘家都管不好是对的吗?朕现在质疑的是乌拉那拉家的家风和教养。你是朕的皇子,你额娘只生了你一个,乌拉那拉家本应把你捧在手心,可现在呢?他们就敢让这样的人侍候你,陪在你身边?朕怎么能不忧心!” 弘晖无话可说,这事说到底是刚安不对,但刚安不能为此负责,所以上折请罪的是承恩公。 他只能磕头道:“儿子请皇阿玛息怒,都是儿子不好。” 四爷望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父子二人就这么僵持着。 半晌,弘晖跪在冰冷的地板上都开始发抖了,四爷上前亲自把他扶起,叹道: “在朕的眼里,你是朕的儿子,虽然有一二小过,但绝无大错。” 弘晖的心一下子就落回肚子里了。 但四爷接下去却道:“朕是你的君父,你若孝顺,当以朕之意为先。你母德行有亏,你当心中有数。” 弘晖怔住了,只觉得如坠深渊。 可皇阿玛还在看着他,等他的回答。 他恍然如梦的跪下道:“儿子……明白……” 第434章 时不我与 李薇放下筷子不再用了,四爷在前头忙,儿子中连最小的弘昫都被弘昤带跑了,她自己一个人也吃不了多少。 玉烟看看膳桌上剩的饭菜,忍不住问了句:“主子,不再用点儿了?” 李薇摇头说不用,之前四爷在时才吃了一大捧的栗子,这会儿确实不太饿。 玉烟没辙,只好带着人把膳桌抬下去。出去找了赵全保来商量,道:“我瞧主子这几日胃口不开。” 赵全保叹道:“那也没办法。现在雪这么大,窖里藏的都是白菜和萝卜,余下的就剩下腌菜了。主子现在口味也改了,以前爱吃牛羊肉,现在更爱吃点小青菜啊之类的。这时候去哪里找小青菜啊?” 玉烟想了下说:“要不让膳房发点豆芽,晚上做?” 赵全保一下子就笑喷了:“你当膳房的都是神仙?吹口气豆芽就发起来了?不过他们那边应该天天都发的有,让他们晚上做吧。” 玉烟没好气的拍了他一下,叹道:“要是刘爷爷还在就好了……”刘爷爷有法子,做出来的东西最合主子的心意,现在膳房不是他管着,这几日饭菜看着是少了几分味道了。 提起刘宝泉,玉烟仅是唏嘘,赵全保就有些唇亡齿寒之感了。他在外头比在里头侍候的玉烟知道得要多些,虽然不明白到底是什么事,但张保亲自带人进园子,当日被拿进去的人中有八成都是太监,不少都是因为同屋、同乡这种略微沾点边的缘故被逮进去的。刘宝泉侍候了几十年,平时出去多有脸啊,不过一个浪头打过来就没了。 同样的人还有苏培盛。 连万岁爷身边的苏公公都被抓了,其他人就更没容情的必要了。 赵全保曾经以为他这辈子都做不到苏培盛这个地步了。如今他也是五品的太监总管,出去也是一堆徒子徒孙。往日想起来多风光,多自得啊。傍在主子身边一二品的王爷见了都要客气的称呼一声‘赵公公’,现在想来值什么呢? 赵全保没了谈兴,起身道:“我出去瞄一眼,主子有事让人去唤我。” 先去膳房绕了一圈,要了些酒,回到屋里后,赵全保关上门,对着屋里供桌上供着的的一串珠子拜了拜。 这是以前主子赏给他的,不知是什么时候起,他心里没底时就对着这串珠子拜拜。十有八、九都能化险为夷。 主子气运旺,漏一点出来都够保佑他的了。 不过今天他倒不是为自己,而是想着这么些年了,平时也受了不少刘宝泉的照顾,这个时候替他求个保佑也是算是尽心了。 他倒了杯酒供上去,静了半晌才叹道:“刘爷爷,您多保重,主子不能开口替你求情,我也不能去替你说话,这些你都明白吧?虽然我也不知道你这是搅和到什么事里了,料想不是小的,要是日后你没了下场,我改日出去替你立个牌位,再给你买个儿子,总不会让你在下头没香火受。” 说完这番话,他把这杯酒拿起来喝了。 是个意思就行了,他安的是自己的心,至于别的,他也实在是无能为力。不管是让人给抓到哪里去了,现在只怕早就脱了几层皮了吧? 怡亲王最近接了内务府,忙得脚不沾地。他大病初愈,现在还被太医管着天天喝稀粥,吃得稍硬一点就便血。太医道他肠子大概烂了一大半,只能慢慢将养,不能着急。 十三急得不是这个,而是赏秋宴上抓来的太监们此时还没问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 四爷虽然把这事交给他了,但也没急着管他要结果,只道:“先管着,总有人忍不住跳出来。” 话虽如此,十三却比四爷还着急。 都道主辱臣羞。万岁险些遭了毒杀,他恨不能钻到这些人的脑子里把东西都掏出来。但他也知道,好多人做这件事的时候,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做的是什么。他所能做的就是把事全都给问出来,再慢慢把他们串起来。 四爷不许他天天去内务府刑堂蹲着,说那边阴冷,怕他再冻出个好歹来。他就只好让杨国维天天去把口供给带来。 十三拿着口供翻到最后,果然又看到两份空白。 他叹了口气道:“这两人还是说什么都不知道?” 这二人一个是苏培盛,一个是圆明园膳房总管刘宝泉。十三倒是不觉得这二人有问题,只是职责所在,该问的都要问清楚。 杨国维也没办法,道:“这二人都是太监中的老油子,肚子里藏得事多,只怕想撬开他们的嘴不那么容易。还有那刘宝泉人都七十了,施刑的也不敢下狠手,怕一不小心把他给弄死了就不好交差了。”施刑打死受刑人,会以灭口论。到那时绑上刑架的就是他了。所以有时施刑的下手都会轻得多,让人疼,但却不会伤重到无法治的地步。 十三拿着这份口供想了半日,起身换上厚衣服道:“我去园子里给万岁请安。” 见着四爷,十三把这几份口供交出来,道:“万岁,这些奴才或是求生,或求速死,不如换个问法?” 四爷接过来看,其实苏培盛和刘宝泉还是说了不少的,但问惯刑的一看就知道他们二人还是瞒了不少东西的。问刑这事就是要挖出他不想说的事,看苏培盛还有心说皇后和贵妃二人如姐妹们情深,就知道这刑是上得还不够。 他放下口供道:“苏培盛舍不得死。只是朕也不能就这么给他们宽大,不然日后岂不是谁都能来这一手了?这个头不能开。既然现在还不肯全说出来,那就只管加刑。” 见十三还是犹豫不决,四爷笑道:“朕既把这事托给了你,就由着你去施为,朕通通不管就是。” 十三这才下定决心,回来后让人把刘宝泉和苏培盛调到了一个屋子里,隔壁,一人一个单独的牢房。 二人正好脸对脸。 牢房里看不出时辰,也不见日月。苏培盛被人送进来时,两条腿已经是不能走了。 不过他的精气神还在,送过来后自有牢头过来给他治伤,给他喂饭喂药,上头没说是要杀了他们还是要放了他们之前,这里头的人不敢让他们死。 苏培盛知道自己就是出去也不可能再回到万岁身边侍候了,可是他不甘心就这么死了。 这么死得太窝囊。 他咽下一碗参汤,嘴里都是参味,鼻子闻到了白药的味,胸口和腿上也都重新换了药。来人还怕他躺在地上冻着了,把他给抬到了厚厚的稻草堆上。 他半睡半醒的,突然听到身边有人在好像小声说话。 身边居然有人这事可让他有些惊讶,他努力的扭脖子往一边往,艰难的看到对面牢房里确实有一个人,跟他一样趴在稻草堆上。 此时这人说的什么他也听到了,这人说的是:“……先拿盐抹鸡腹,再往里依次放入大姜片、香菇、酸笋、黄花菜、火腿、年糕和马铃薯……” 说到放到砂锅里隔水炖上四个时辰,打开后见鸡皮金黄,汤清味鲜时就可以出锅了的时候,苏培盛的口水都快滴出来完了,他忍不住嘶哑的喊:“刘老头!别再说了!” 对面牢房里静了一下,跟着刘宝泉笑起来:“我还当是他们把谁送来了,原来是你啊。” 刘宝泉轻轻吁了口气,心道终于让他等到了啊。 在宫里打滚多年,这并不是刘宝泉第一次见识内务府的刑堂,他年轻时还去过慎刑司呢。要不时当时被吓破了胆子,他也不会躲到阿哥所的膳房里。 第一次时他太蠢了,一吃刑就憋不住开口,后来就顺着人家问的话去答。结果最后就他吃得刑多,要不是那次那施刑的以为他肚里有货,一直没舍得把他弄死,说不定他早就没命了。 第二次时他觉得自己已经学精了,上次他是一通胡扯,这次他猜着这事上头希望是个什么结果?站在哪边?然后他就顺着这个方向去答话,最后倒是让他平安逃出来了,养了几年也把身体养回来了,但是也把胆子吓破了。 不过等他隔了十几年再想起来时,就知道自己有多蠢了。 头一回,他就不敢一吃刑就说话。这样审他的人就想知道他到底还知道多少?那不就会一直审他吗? 第二回是聪明点了,不过还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他还是说得太多了。 所以这次进来,他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该说的就该,但跟这次的事有关的就一个字都不要说。 吃刑时另一个忌讳就是一字不吐,或者只会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你知道不知道都跟人家无关,人家就想知道你知道多少,哪怕你偷看到宫嫔跟太监偷情呢,那也是你知道的一件事。你要说进来什么都不知道,谁信啊? 但重要的事一直不说也不行。刘宝泉没打算死在这里,他前两次都熬过来了,这次也一定能平安出去。 出去后就告老吧,现在在阿哥所膳房侍候的许照山也是在李主子跟前侍候过的,等他出去就把许照山荐过去,也算圆圆满满的结个善缘。 他早就把这次的事都给在心里轮过来了,此时遇上苏培盛,可算是能找个机会能开口了。 他不能在受刑时说,要显得他无辜,又疑心着什么,但是忌讳太多,出于对万岁的忠心才一直咬死牙关不开口,这样才有出去的可能。 眼前这苏培盛就是能替他解这个‘疑心’的人啊。 刘宝泉心道,果然天不绝我。老天爷都看我这一辈子受了不少苦,这是要给我个善终啊。 他开口道:“苏公公啊,有件事我心里一直存着,你看咱们都到这个地步了,不如您给我解解惑?也省得我到下头了还要做个糊涂鬼。” 苏培盛以为他是要问为什么被抓进来,这事他知道,可他一个字都不会说。他只有忠心了,万岁才有可能放他出去,当下就道:“你不用问,我什么都不知道。” ——蠢不可及。 刘宝泉就奇怪了,他这么蠢是怎么混到能穿孔雀袍子的?还你什么都不知道。你跟在万岁身边就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想表忠心也要留下命啊。 要是他能再年轻上三十岁,哪里轮得到苏培盛在万岁跟前拿大? 刘宝泉又想叹气了,说来这老天爷待他也不算太厚道。他在宫里想侍候主子时,没遇上一个好的。等他练出来能侍候主子了,又跟好主子错过了。 悲呼,时不我与……他奶奶个腿! 第435章 招供 一墙之隔的地方,十三爷正独个坐在里头,裹着黑貂皮的大斗篷,为了怕他病后未愈体虚,还特意放了两个火盆。 这内务府的牢房有几处是特制的,专门用来偷听。这种手艺一般都是家传,宫中以前造这种房间的工匠造过后都难得善终。后来这门手艺流到民间,除了大户人家专门请人来造的以外,还有一二盖房子时被主家错待,故意弄鬼来折腾人。 别的不用,只使出一二手段来,白天时不显,夜里主人睡在屋里,听到外面小风一刮犹如鬼哭,便成了远近闻名的鬼屋。 十三早年在宫里时不曾见识过,现在管了内务府方真正见识到。 他坐在这边,那边刘宝泉和苏培盛说话的声音简直就像近在耳畔一般。 这边,苏培盛不自觉的放轻声音。他总觉得这间牢房太静了,显得他们二人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大,甚至连喘气声都能听到。 刘宝泉道:“……人都到这个地步了,我也没什么好掖着藏着的了,这话憋在肚子里也难受,倒不如跟你唠唠。” 苏培盛装作不听的样子,耳朵其实也是竖起来的。 到现在还是一天三遍的熬刑,这就说明这事其实还没个结果。可他也确实不知道那毒是怎么下进去的,甚至事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刘宝泉突然提起个人来:“以前长春宫的曹得意,你记得吧?” 苏培盛心里咯噔一下,他当然记得,不过曹得意早就扔到化人场去了,骨头都化灰了。这事难不成还跟他有关? “曹得意这人不地道啊。”刘宝泉便把当年曹得意想从膳房偷贵妃食器的事说了,这个知道的人不少,一查便知。 刘宝泉知道的比这还多一点,就是关于曹得意以前在宫里侍候的事。他其实在康熙朝的后宫里一个主子都没跟,也是前半生蹉跎,后半生得意的。 “其实他要是以前真的侍候过哪位太妃,还真轮不到他进长春宫。”刘宝泉说到这里笑了下,他跟曹得意其实有些像,都是熬到最后成了精的奴才。只是他想的是都到这把年纪了,不如平平安安的过一辈子算了,不盼着出人头地了。 曹得意却不是这样。他还是想着能日后做到乾清宫大总管的位置的。 “大阿哥那里的头一个孩子是真的身上弱才掉的,只是后一个就不好说了。”刘宝泉叹了声。 苏培盛早就支起身睁着有些模糊的眼睛看过去:“你说真的?” 刘宝泉懒得动,他躺着舒服,就扭脸看苏培盛,对他俏皮的一笑:“你想听了?” 苏培盛险些被他气过去。 刘宝泉笑道:“不急,不急,这不闲聊嘛,你也说说。我知道你盯过曹得意,说说,啊,不然光我一个人说多吃亏啊。” 苏培盛翻了个白眼,想了想扔出去一句:“曹得意收了个养子放在老家。”后来让他给找人灭了。 刘宝泉嗯了声,点头道:“也是,谁知道曹得意是不是跟他这儿子说了什么?死了好,省得再带累旁人。” 苏培盛催他:“该你说了。” 刘宝泉笑道:“其实也没什么,你也知道我坐在这个位子上,东西六宫的膳房单子都从我这里过。各库用了多少东西,年末肯定要核一遍库的。” 长春宫里又没孕妇,却在一段时间里每天都有给孕妇吃的东西进出,跟日子一对就对出来了。 “东西是好东西,可要是一个茶杯不停的往里倒水,最后肯定会溢出来的。”刘宝泉淡淡道。那个格格的第二个孩子生生是让补死的。 苏培盛倒抽一口冷气,连隔壁的十三爷都立刻写了一封密信,轻手轻脚的出去,让人快马递到圆明园。就算没查清毒酒的事,今天刘宝泉说的这个也够惊人了。 四爷亲自来了。他没带多少人,甚至连平时熟面孔的侍卫都弃之不用,带着人到了内务府。 他进来时,十三爷悄悄起身接驾,他摆摆手,坐到十三爷的座位上。这里从头到尾都没让进人,只有十三爷一个,甚至连随从都让退远了。 十三爷递上刚才他摘下的话,因为写得有些急,全是草书。四爷见惯他的字,一目十行的看下来,那边刘宝泉正在接着往下说: “……宫里有些事说不清楚,就拿当时大阿哥那个孩子,我猜出来了,你说我敢开口吗?小格格年纪轻,虚不受补,拿她当个大人似的使劲补,补到最后孩子肯定是留不住的。连当娘的都受不住,何况肚子里的孩子?” 四爷的手不由得攥紧了。 刘宝泉顺了口气,今天看来是不让他说完是不会拖他去‘审讯’的。 他前头废话扯得太多,到现在还没人来拉他和苏培盛出去,可见他猜对了,今天确实是他们的机会。 “这次的事,我一看先抓的是酒库的,就猜可能是酒出事了。这批酒当时是从送进来的贡酒中随意搬下来的,要说这酒里原本就下了毒是不可能的。只能是后头下了毒。” “我从进来起就在想啊,这毒是怎么下的?”刘宝泉卖了半天的关子,连苏培盛都禁不住向他那里爬了爬。 “我想不出。”他道。 一口血! 苏培盛都觉得他一准是故意的! “不过我就猜啊,反正也未必能出去了,猜一猜,当个乐子不也挺好?”刘宝泉还轻快的呵呵笑。 苏培盛却发觉不对了,他敏感的给刘宝泉递了个梯子:“老刘,你这是伤心了?我还不知道你?你这人啊,死心眼。万岁爷不会忘了咱们的。你的忠心,万岁心里是有数的。你忘了?当年还在府里时,万岁爷要去河南,你做出的那个什么牛油块块,后来先帝爷亲征,咱们万岁爷献上去了,还替你在先帝爷跟前表了功。这要放在别的主子身上,哪里会提一句府里的厨子?只怕都未必能记得住你的名字。” 刘宝泉那边半天没吭声,过了会儿他忽然倒抽一口气,跟着就抽抽噎噎的哭起来。 苏培盛明白了,这老小子是真的在做局啊。 这时帮他就是帮自己,苏培盛捏着鼻子认了。 刘宝泉哭了一阵后‘压抑’下来,鼻音很重的说:“万岁爷待奴才的好,我心里都有数。不过我也用心当差了,这上头,我可以说我对得起万岁。” 苏培盛冷哼一声:“那你这还是怨上了。” 刘宝泉恨道:“我都要死了,还不许我怨?” 苏培盛心道这装得还真像。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静了好一会儿。苏培盛觉得自己再不表下忠心,等刘宝泉平安出去了,他该糟了,他就道:“我就不怨。没万岁我是个什么啊?我就是个切了根的小太监,得罪的人还多。我知道,万岁一定清楚我是清白的。只是万岁不可能单为我一个就把规矩给坏了。我就是死在这里头,那也是替万岁尽忠的。” 刘宝泉乐了,原来他也看出来了啊。 他便一搭一唱道:“那是你。再说,这事你还看不出来?只管放心吧,万岁爷想来必无大碍。这事倒霉的是娘娘,明摆着就是冲她来的。可惜我之前怕惹事没敢跟她说,现在想起来就后悔。要是能给赵全保提个醒就行了,他这人待娘娘还是有几分忠心的。” 苏培盛没想到刘宝泉是拿贵主儿做筏子,一时难掩鄙视:“她?” 刘宝泉不乐意的道:“你算是个什么东西?还敢看不起娘娘?” 苏培盛想了下,刘宝泉这人这辈子还真是跟贵主儿渊源颇深,既然不能再说对万岁如何忠心,说娘娘还真能套得上去。 刘宝泉喃喃道:“我真是不甘心啊……早点告诉娘娘就好了……” 紫禁城,长春宫。 元英按着有些抽痛的额头问:“让人去问一下,大阿哥这会儿在哪儿?” 庄嬷嬷让人去打听,一时半刻也未必能回,劝道:“主子,大阿哥只怕是有正事呢,现在不是要过年了嘛,万岁爷留在圆明园不回来,大阿哥可不是就要辛苦了?” 元英也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总觉得心里没底。 她让其他人都退下,做出倦极欲睡的样子来,对庄嬷嬷道:“永寿宫那边的事还是打听不出来?赵全保不是隔几天就要回来一趟吗?” 庄嬷嬷道:“主子,那人也就管着一群在永寿宫外头打转的小太监,里头的事他是打听不出来的,何况现在贵妃没回来,那边留的人本来就少。” 元英道:“让他多盯着点,告诉他,我亏待不了他。” 庄嬷嬷赶紧应下了。 内务府牢房内,苏培盛道:“吴贵?这人……不是管着西六宫的洒扫和粗使太监的吗?” 他对这个人有印象。因为一早他在阿哥所里就是侍候万岁的,那时也是个粗使的小太监。回宫后还是他把这人给拉出来给安到这个位置上。要是说这人在这里头做了什么事,苏培盛都想活吞了他。 “你是怎么瞧出来的啊?”苏培盛好奇了。吴贵跟御膳房什么时候有关系了? 刘宝泉淡淡道:“不是我看出来的,是我那徒弟觉出不对来告诉我的。这吴贵跟娘娘宫里的一个叫玉烟的嬷嬷认了干姐弟,其实这吴贵不是个东西。他啊,两边卖消息。” 苏培盛顿时就想起来了。 刘宝泉还在说:“小路子就是看到贵主儿都跟着万岁爷出去了,他还总往永寿宫那边跑。说好听的是他掂记着娘娘,让他手下的人多照顾点娘娘宫门口的地,不好听的,谁知道他打得是什么主意?” 隔壁的四爷就手写了一封手谕,推给十三爷。 十三爷立刻就拿着出去,进宫拿人。 这屋里就只剩下四爷了,他静静的听着。 刘宝泉轻叹道:“这宫里人人都不容易,平时多找几个主子咱也都能明白。只是吴贵这人有奶就是娘,给他银子就帮人打探。我猜着曹得意只怕也找过他,大概就是透过曹得意,这人才靠上了长春宫。曹得意没了以后,这关系只怕也没断。” 苏培盛已经知道这吴贵是活不成了,他就恨没在这之前把这孙子揪出来好好给他一顿结实的。 话说到这里,大概算是已经说开了。 苏培盛前后一串,就觉得刘宝泉是真大胆,他这是说是皇后在后头搞得鬼。 他道:“……你拿得准?”你就不怕掉脑袋? 刘宝泉嘿嘿道:“我这都是猜的。何况我就要死了,闭眼前总要说出来才能安心。”这下算是真把皇后给钉上去了。 苏培盛半是演戏,半是认真的道:“依我看,你说的这两个都不对。头一个孩子的事是你猜的,第二个,就算吴贵真的问题,吴贵真的就卖了永寿宫的消息给长春宫了,那也不能说这次的事就跟长春宫有关。” 戏要演得真,他就不能装成傻子。就跟刘宝泉说的似的,他以为自己要‘死’了才敢大发厥词。那现在这四下无人,他苏培盛也要露出一二来,才能取信听审的人。 他道:“你替永寿宫担心,这也说得过去。毕竟明面上吴贵算永寿宫的人,何况贵妃当时就在园子里,长春宫却有好几年不能近万岁的身了。要真是毒酒一发,贵妃把住圆明园,矫诏把大阿哥和皇后给宣进来,再把他们都害了,到时让二阿哥登基……” 刘宝泉惊讶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苏培盛还真敢说啊。 苏培盛往下话锋一转道:“可有一条说不通:贵妃身边没人。她是生得阿哥多,可是现在只有二阿哥在户部管过两年的事。其余的朝里宫里都没人,哪怕把二阿哥的妻族都算上也没用,赖都可还没进军机处呢,就算万岁真有个万一,进乾清宫翻遗诏的都没他的份。” 苏培盛冷笑:“真当现在还在草原上呢?阿巴亥大妃是怎么没的?贵妃就算真想这么干,她还没当上大妃呢,且早得很!” 十三爷让人拿来了吴贵,正要进来禀告万岁看是不是现在就审,这就听到了苏培盛这大逆不道的一句。 不过看万岁的神情倒不像是怒极,就也当没听见。 四爷询问的看着他,十三低头伏耳说了,他点头示意他去。 十三见这里的话也实在不是他能听的,痛快的退出去。不过有苏培盛这句话,他算是信了八成这里头两个不是在作戏了。 苏培盛当着他这个王爷的面敢傲,可在万岁跟前那可是规矩得很。他要是知道万岁在后头听着,打死他也不敢这么说。 里头,刘宝泉真是要佩服苏培盛了。果然能混到万岁跟前,把住御前大总管这么些年不是浪得虚名。 苏培盛额上满是冷汗,不知是疼得还是吓的。 他说完有些气虚,趴下喘了一阵。那边刘宝泉接棒道:“你说的这都没用,真到那会儿了,娘娘就是再清白也洗不脱这罪名了。何况跟吴贵认干亲的可是她从阿哥所起就在身边的大宫女,现在永寿宫的大嬷嬷。就算万岁信她,也抵不过悠悠之口。” 都到这个地步了,苏培盛也豁出去了,毕竟成不成就看最后一步了。 他道:“不对啊,照你这么说还是不对。” 刘宝泉:“嗯?还有哪儿不对?” 苏培盛沙哑的笑了两声,道:“你险些把我都给骗了啊……” 刘宝泉暗骂到现在都要坑人,连忙跟着道:“还是瞒不过苏大公公啊。” 苏培盛只是习惯性的这么带一句,此时可不是他们两个窝里斗的时候,要坑出去后再坑个够,他连忙接着往下道:“那你说,这一局要成,首先那酒里下的毒要是剧毒,可咱们进来都过了一夜一天了,这毒发得这么慢也不像是什么有来历的啊?” “这是一,”苏培盛不给刘宝泉接话的机会,反正最后的大功要是他的:“第二,你不知道,可我知道。反正这酒就算真下了毒,也到不了万岁的嘴里。” 刘宝泉心道我有什么不知道的?每回膳盒从御前提回来,里面的酒最多只少四杯。可见万岁早就每回只饮三杯酒了。 而且逢到这种宴会上需要频频敬酒的,三杯酒之后就换果酒了,那就是玫瑰卤、桂花卤冲出来的甜水。甜水不比酒,下药进去最容易被发现。 若是万岁未死,长春宫倒是能陷害贵妃,但事后也不可能有好果子吃。 那长春宫是图什么呢? 刘宝泉呵呵道:“是啊,图什么呢?” 苏培盛骂道:“问你呢,合着你扯这么远就是为了唬我啊。” 刘宝泉畅快的笑出来,他进宫多年,今天头一次胆敢大笑,道:“我在宫里就知道这么多,我猜长春宫,那也是因为长春宫确实对永寿宫图谋不轨。我活着的时候看见也当没看到,死前还不许我说一说?” 苏培盛把最后一句忠心之辞说出来了,长叹道:“宫里没人能害万岁,这样我死了也能闭眼了……” 刘宝泉在黑暗中翻了个白眼。 另一边,十三爷悄悄进来道:“万岁,吴贵招了。” 第436章 熬夜 李薇靠着炕桌打起了盹,直到觉得身上渐渐冷得受不了才不得不醒来。 她一动,玉烟就赶紧过来道:“主子,去床上歇着吧。” 她这才发现自己还坐在梢间里,屋里还点着灯。她摇头道:“不用,打水来,我把钗环都给卸了。” 洗去胭脂水粉再卸掉钗环,她就只梳一条大辫子,再热热呼呼的吃一碗牛肉面,往炕桌上一盘,让玉烟给她抱一条厚被子来。 玉烟不但给她抱来的厚被子,还给她灌了个铜汤婆子,道:“主子,万岁还不定什么时候回来呢。听说是回宫了,这一来一回的,说不定到明天才有消息,您在这里等着也没用啊。” 圆明园离紫禁城足有一日的路程,就是快马至少也要一两个时辰。这会儿都快三更了,说话天就亮了,她在这里守着真不如回去睡觉。 可她心里总有根弦系着,让她根本不敢去睡。 她道:“我一天到晚也没事做,熬一夜也不算什么。何况……我猜万岁就快送消息过来了……” 傍晚前,十三爷送来一封密信,四爷接到后只来得及跟她说一声就带着人走了,事先交待她不要声张。 圆明园不是皇宫,早上四爷不去勤政殿也没事。 她只是想第一时间听到消息。 主子不睡,玉烟也就跟着一起熬,她靠在熏炉边上一个接一个的打哈欠。李薇就让她上来,玉烟告了声罪,脱了鞋子和外衣从炕尾钻进来,只用被子盖着两条腿。 为了提着精神,李薇提起了话头,道:“你也有段日子没回家了,过年不如把你儿子叫到园子里来见见?想见你丈夫也可以。” 玉烟听了虽然高兴,不过想过后还是回拒了,道:“主子大恩,只是过年时家里事多,他又是家里的老大,上下都要他撑着,把他叫过来路上花的时间又多,不过是见上一面罢了。日后再见也是一样的。” “儿子呢?让人把你儿子接过来?”李薇道。 玉烟还是摇头道:“在家里兄弟姐妹多,就让他在家里吧。园子里地方大,他要来了四处瞎跑,再惹出事来奴婢可受不了。” 李薇也不勉强,道:“我记得你儿子比弘昤小点,他以前的衣服有几件做了没上过身的,现在也穿不上了,明天让人给你找出来,送回去给你儿子穿吧。” 阿哥们的东西一般都是奶娘们分了,李薇却从来不这样做。奶娘的孩子跟着阿哥们一起长大的,做衣服从来都是一起做,所以也犯不着拿阿哥的衣服给他们的孩子穿。这样看着是浪费了,但也杜绝了奶娘贪阿哥格格们的东西。 既然给了玉烟,玉瓶那里也不能落下了。 李薇说到兴头上,就让玉烟去把账册找出来清理库存。以前在府里每一季做的衣服看着多,跟进宫后再比就不算什么了。现在每年没穿过的衣服只有更多,没有少的。有很多李薇根本都不记得。 幸好账册上都记着。这会儿也不必看实物,她只拿笔把其中一些弘昤和弘昫用不上的都给勾出来,改日再处置。 有事做时间就过得快了,当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玉烟起身穿好衣服道:“主子不必急着起来,外面天冷得很。” 她去安排早膳,李薇交待道:“让弘昫今天不必急着出屋子,等太阳起来了再出门。” 玉烟答应着,披上斗篷往弘昫阿哥住的地方去。外面的雪积得足有五寸厚,只有门前的小路是清干净的。外面的小宫女连忙上来给她打伞挡雪,她接过伞道:“你没裹斗篷,快进去别冻着,我自己打就行。” 小路上洒过粗盐防结冰,走在上头好像踩在细碎的小石子上一样。 玉烟一手撑伞,一手提着斗篷边,小心翼翼的走着。刚走到门口就见张保带着人正要进来,她连忙站开,半福身行了一礼道:“可是来寻主子的?我这就去通报。” 张保摇摇头,先让其他人都退开。对玉烟这个贵主儿身边的大嬷嬷来说,他不打算用太粗暴的手段。 何况万岁传回来的话中也是让他‘不要惊吓贵妃’。 既然这样,最好还是让玉烟能自己主动的跟他们走。 玉烟敏|感的察觉到事情不大对,她的脸色看起来更加青白,更是不由自主的握紧了伞柄,当张保走近时,她不得不往后退了半步。 张保微微躬了下身,客气道:“烟嬷嬷不必惊慌,咱们也算是老相识了,何况您还侍候了贵主儿这么些年,您是知道万岁爷有多着紧贵主儿,连带着贵主儿身边的人都比别处的贵重几分。” 玉烟镇定了点,冷静道:“张公公有话请直说,我也算跟着主子经过不少事了,见过的也不少,何况我对主子的忠心天地可证。” 张保笑了下,让人心底发寒,他微微点头:“烟嬷嬷说得是。咱们奉命喂您,之前是不是在宫里认过一个叫小贵子的干弟弟?” 玉烟的心顿时就沉下来了,她肯定的点了点头道:“是的。康熙二十八年我进宫侍候,三十四年进了阿哥所二所,从那年起就侍候了主子。小贵子比我到二所早上几年,偶尔聊起来时发现我的老家跟他的家乡所离不远,他当时看着也可怜,就认了干亲。” 张保潦草的道:“哦,既然这样,烟嬷嬷恐怕你就不得不跟咱们走一趟了。” 玉烟道:“容我去给主子说一声。” 她转身要走,张保跟了两步低声道:“万岁有话,不叫惊吓了贵主儿。烟嬷嬷到了贵主儿面前可要好好说才是。” 玉烟扫了他一眼,淡淡的嗯了声。 屋里,李薇多少有些觉得奇怪,不过还是点头道:“这还真是没想到,既然这样你就回去吧。你公公的年纪也大了,别真出了事才好。我这里你也不用担心,下头的人都是用惯的。” 玉烟道:“叫奴婢说,主子与其先叫年轻人支着,不如先把赵全保叫进来听用。” 李薇对太监虽有心结,不过现在也不是矫情的时候,就点头道:“行,你一会儿直接叫他过来吧。对了,我那里上次没用完的半根参,给你带回去吧。” 玉烟磕头谢恩,出来后也是似模似样的交待了外面的宫女好好侍候着。 她到了外头,发现赵全保已经来了,正跟张保好像在说什么。走近才听到赵全保仿佛是在跟张保顶:“张公公真是个厉害人,来了不说给主子磕个头,要带主子身边的人走也是一句话的事,小的真是佩服了。” 张保真没打算跟贵主儿的人结仇,无奈圣命在上,只好作揖担保道:“赵兄,我给你打包票,怎么把烟嬷嬷带走,怎么给您带回来,保证一根毛都不少您的。成吗?我这也是办差啊。” 赵全保也就是表达个态度,不然谁都能进贵主儿的院子里拿人,他还不吭声,那贵主儿的面子往哪儿放? 见张保肯低头,他也就放过他了。转头看到玉烟,就先扯着她避到一边说:“你怎么跟主子说的?” 玉烟现在已经镇定下来了,还有心笑,道:“说我那老公公快熬不住了,过年时家里不能缺人,让主子放我回去支应两天。我也跟主子说了,这几天准你进屋侍候。那些小的还没历练出来,把主子交给她们,我也实在是不放心。” 赵全保道:“主子这边有我呢,你不用担心。张保那边一丝风都不肯透,拿你是为什么,你给我个话,叫我好有个底。” 玉烟微微避过张保那边盯着她的目光,嘴唇微动:“吴贵。” 张保看他俩说起来没完了,催道:“咱们还要赶着上路呢,嬷嬷回来再说也来得及的。” 赵全保让开路,看着玉烟被张保等人带走了。 “吴贵……”赵全保眯了下眼。 李薇用早膳时赵全保就悄悄的站到了屋里。用过早膳,她看外面太阳已经探出了头,就道:“更衣,我瞧瞧弘昫去。” 弘昫那里一切都好,缠着她说想出去打雪仗。弘昤本来说要种痘的,近来被管着不能着凉受冻,已经好几天没来带他出去了。 李薇让他缠了一会儿,道:“等中午时如果天不阴就让你出去。” 弘昫就心心念念的等中午,这会儿没事做,正好乌大人看天冷不乐意出去飞,天天蹲在熏炉上吃瓜子、花生和栗子。他就站在乌大人跟前拿花生和栗子逗它,他扔,乌大人在室内滑翔过去接。 为了让他跟乌大人玩得开心,屋里被挪得空荡荡的,像花瓶一类易打易碰的都不见了。 李薇陪他玩了一会儿出来,看着白雪映衬下瓦蓝瓦蓝的天空,叹道:“天气真好。” 赵全保笑道:“主子要不要出去走走?” 园子里的湖已经结了厚厚的冰,要是四爷在就该让侍卫们带着孩子去溜冰玩了。 湖边静得很,只能看到偶尔划过天空的孤鸟。 李薇站在湖边吐出一口白烟,轻声问赵全保:“玉烟让带走了?” 天刚刚亮,园子里各处门禁森严。玉烟家的人哪怕是长翅膀也不可能飞进来给她报信,何况别说是家里公公病重,就是她公公昨天晚上咽气了,她婆家也绝不敢这个时候跑来园子里喊她出去。 赵全保本来就没打算瞒主子,点头道:“是,刚才张保亲自来的。奴才瞧着倒不像是疑上玉烟,估计是玉烟早年认的那个干弟弟的事。” 李薇仔细回忆了下才想起来:“叫小贵子的那个?进宫后,好像是他先凑上来的,找的还是玉瓶。”当时玉烟还没回来。 赵全保道:“是,玉烟后来还找他打听过几次消息。” 李薇记得曹得意和长春宫大姑姑被带走的事,就是这个贵公公送的信儿。 他是怎么跟这次毒酒牵扯上的? 第437章 度日如年 一直以来,李薇都是以无害的形象示人。四爷想她是什么样,她就是什么样。就算明知长春宫对她不怀好意,她也只能躲在四爷的身后被动挨打。 但这次玉烟被悄悄带走却让她背上发毛。 这跟她的孩子被长春宫陷害还不一样,被皇后针对,那是她知道她身后还有四爷。可如果被四爷针对呢? 她就束手无策,只能等死了。 赵全保看看天色,见主子绕着这湖都走了快两圈了,不由得上前提醒道:“主子,咱们回去吧,这外头太冷了,冻着了不是玩的。” 李薇现在有些乱,她拿不准玉烟被带走的原因。四爷是怀疑玉烟?还是玉烟真的做了什么?她不怎么相信玉烟会背叛她,她只担心玉烟会不会也像那个倒酒的小太监一样,不知不觉间做了什么? 赵全保走近两步,小声道:“主子,此时您更不能有丝毫差池。”病了就要挪出去,主子此时最好是一步都别离开万岁爷。 非常时期没那么多讲究。张保问过玉烟能不能骑马,最后让了个侍卫带着玉烟快马入京,进京后再换骡车进的内务府。 到了刑堂里头就只有张保领着她进去了。 玉烟是头一次进内务府的刑堂,大出她的意料之外的是这里并不脏污,狭隘,连守门的老牢头都和蔼的像家里的老人,见着她和张保进来,一面客气的笑一面摸钥匙去开门,道:“这么冷的天儿?要不先在小老儿这里用碗茶?热的,刚烧开的,喝一碗暖暖身子。” 张保对老牢头笑笑,问玉烟:“嬷嬷冷得话就让大哥给你倒一碗?” 玉烟扫过去一眼,平静道:“快些办完了差我还要赶着回去呢,走吧。” 老牢头就不多说了,拉开巨大沉重的木门,放这二人进去。 越往里走,过道越窄,头上的灯如豆般大,只能照亮小小的一片地方。他们在渐渐往下走,地下的冷风咻咻的刮上来。 玉烟突然道:“以前我刚进宫来的时候,嬷嬷们教规矩,也吃过罚。” 张保不吭声,玉烟也不要他答,径直说:“我那时小,不懂事,被嬷嬷领到屋里后,嬷嬷就先教训我,也不严厉,还让我自己说经过,还给我茶喝。” 张保笑了下,他明白玉烟想说什么了。到底是在宫里经过的嬷嬷,懂这里头的门道啊。 玉烟道:“喝了茶后,嬷嬷让我在屋里罚站。站一会儿就想方便了,一直忍着也不见嬷嬷回来。后来我就没憋住,衣服湿了一大片。” 当时嬷嬷进来时,她羞耻到了极点,还自己打水来擦地上自己的尿渍。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跟其他宫女们吵过架。”再大的傲气也被打消干净了。后来她就知道这一手是嬷嬷们整宫女们常用的,既要教好,又要打掉她们的脾气,还不能硬打硬骂坏了身子。 张保回过头来,冲玉烟点头道:“是我班门弄斧了,嬷嬷莫怪。”这也是下马威,拉进来的人总有自持身份不肯老实交待的,事先都要给他们一个乖,对待女犯们他们常用这一手,有的拉尿在身上了也不给她们干净衣服换,几次就能收拾好了。 玉烟看了他一眼,道:“这里头的事我虽然不清楚缘故,但既然我到了这里,自然一切都听主子的。” 张保听过就算,她都进来了,后头的事就由不得她了。 午时过半时,四爷突然回了圆明园,之前一点消息都没有。而且回来后是先去的勤政殿,只是让张起麟到九洲清晏给她说了一声‘朕晚上过来看你’。 李薇实在不知道接下来还会怎么样,最重要的是她问过了,玉烟并没跟着四爷一道回来。 赵全保就看主子总是在门那里转圈,时不时的看着大门的方向。以为主子是想知道万岁爷什么时候过来,想了想上前道:“主子,要不奴才去打听下?” 现在不比以前,他不大敢去勤政殿打探御前的消息,可是这会儿主子想知道,那他去绕一圈看看情况应该也不会有事吧…… 李薇终于下定了决心,旋即回屋拿上大斗篷披上,道:“去,随我去勤政殿。” 猜来猜去的,不如直接去问四爷。 哪怕真的这事跟她扯上了呢,当面她也能替自己辩个清白。 从九洲清晏去勤政殿是一条直线,几乎是她这边带着人刚出九洲清晏,前方正大光明殿的人就已经看到了。浩浩荡荡的人正往那边开过去。 所以她到后殿时,张起麟已经出来跪迎了。 张起麟上前伸手让她搭着,道:“万岁知道贵主儿来了,让您先去暖阁里等着。” 暖阁里已经准备好了她爱用的奶茶和点心。一看那点心居然是刘宝泉拿手的蛋挞,她还惊讶的愣了下。 张起麟道:“这是万岁让刘宝泉的徒弟小路子做的。” 她解了大斗篷坐下,看张起麟不出去,就知道四爷让他过来陪着,就问:“小路子没被抓走?”张起麟摇头道:“没有。” 此时真能说是度日如年了,桌上的奶茶放到凉透。 李薇只顾着在脑海里演练见了四爷要怎么说,一遍遍的想像他会怎么问,她又该怎么答,关于毒酒,关于长春宫,甚至还有可能牵扯到弘晖…… 她缓缓深吸一口气。 只有一件事是她绝对不能提的,那就是关于大位。她跟四爷能无话不谈,但有些事却会触动‘雍正’。她不想面对雍正皇帝,只要在她面前的是四爷,她就敢对他说话。 当门口响起四爷的脚步声,听着前后还有跟着他一起进来的太监等人,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口。 张起麟看了眼贵主儿,没见她反应,只好自己主动先迎出去。 四爷看到他从梢间出来,问:“贵妃呢?”话音未落,李薇出来了。 她福了一下,被四爷扶起来,然后就感觉到他在打量她的神色。 “爷。”她叫了他一声。 四爷牵着她一进去就看到桌上没有丝毫热气的奶茶,还有旁边一块没动的蛋挞。他笑了下,把她按到那里坐下,对张起麟道:“这些凉了的都撤下去,先上茶来。” 等他换过衣服出来,捧着茶道:“还是吓着你了。朕让张保小心些,不要惊动你。” 李薇不想在此时装傻,就道:“玉烟一大早的跟我说她公公病重,家人来喊她。我就知道这话是假的。” 四爷听明白了也笑了:“是他们太蠢,连个谎话都编不圆。” 她忍不住把他手里的茶接过来,往他那边靠了靠,直接问道:“爷,这事怎么会跟玉烟牵扯上?她认的那个干弟弟我知道,是那干弟弟做了什么?” 四爷一下子让她给问愣了,跟着就笑起来了:“你啊……”他想了下道,“让朕想想再跟你说。” 吴贵的事无非就是两边卖消息。他跟玉烟认了干姐弟,结果他其实还跟皇后身边最早的那个福嬷嬷认过干娘。 以前在宫里时,李薇、宋氏和武氏这边的事不少都是他递给福嬷嬷的。 四爷笑道:“不过那时也没出什么大事,吴贵也就是两面讨好。后来咱们出宫后,他在宫中干得还是卖消息这回事,东六宫不少人都受过他的恩惠。朕只给你提一个,良妃跟老八福晋那事就是他给卖出去的。” 李薇惊讶道:“不是说是侍候良妃的老人吗?” “那都是朕登基后的事了。早先这个消息,东六宫里知道的也不少。吴贵自己说他就把这个消息卖给过老八的养母惠妃。” 四爷叹道:“真是不问不知道,朕这宫里真跟个漏勺一样。就连宫里都要整顿一番了。” 李薇被这些搅和的有些拿不准了,直接问:“那吴贵跟这个有关系吗?” 四爷摇摇头道:“你知道这些就行了。这里头的事搅和得人多得很,只怕个个都有自己的意思才搞成这样。” “下毒的人是谁?”李薇只关心这个。 四爷拍拍她的手说:“这个,朕不能告诉你。” 隔了半个月后玉烟才回来,她道去的是内务府刑堂,但没让她受刑。“倒是让奴婢看了好几天,吓得不轻。”她说起来轻描淡写的。 刘宝泉告老,苏培盛也不见了,听说是回家乡了,也有人说是死了。但四爷让张起麟赏了些东西下去,李薇猜应该是还活着,而且,四爷还记着他。 转眼就是新年,今年的新年有些不同与以往。李薇在后头听说,四爷让八爷去守皇陵了。 不知是什么时候走的,宫里也只是把这事当成个闲话说了,一点波澜都没激起来。 李薇问四爷,下毒的是不是八爷? 四爷摇头道,道:“朕猜他只是个牵线的人,把这前后都给串起来。不过这里头要是没他,那些人也没那么大胆。甚至根本就想不到这里头的事。” 跟着,过完了年,四爷道皇后体虚病弱,停中宫笺表。又当着大臣们的面,把弘晖叫到身前嘱咐他平日用功读书,专心王事,切忌‘肖妇人态’。 之后就听说连戴佳氏也由天天去长春宫,改为初一十五过去磕头。 乌拉那拉氏承恩公家的刚安,因行事放荡,其父受斥责,他本人也不再入宫,陪伴弘晖。承恩公府也闭门谢客。 这里头最叫她想不透的是,隆科多突然没有一丁点征兆的被从九门提督的位子上抹下来了。从康熙朝起,他就一直在这个位置上坐着,四爷登基后也没动他,平时待他也算相当信重了。 接任此位的是怡亲王。 李薇实在没想到这里还有佟家的事。佟家这是想干什么呢? 第438章 凤印 京郊外还是白雪皑皑,远处的荒地上寸草不生,天空阴沉沉的。 官道上正停着几辆青布骡车。 “爷……爷……我随你一道去,我不怕苦,我可以一个人都不带,爷就当我是个丫头……”郭络罗氏哭得肝肠寸断。 八爷面上带着苦笑,道:“……这些年,是我对不住你。” 郭络罗氏哽咽道:“是我不好……是我对不起爷……对不起娘娘……” “不说了。”八爷替她擦了泪,把她扶回车上,道:“你好好的在府里待着,平时也可以去找找朋友说话。我在皇陵那里也有人照顾,奴才太监都有,用不着我自己劈柴烧水。” 郭络罗氏更是哭得几乎背过气去。皇陵是什么样?八爷到了那里,那些太监会怎么待他,就是傻子都能想像得到。到时连口热水都喝不上,这种日子怎么过得下去? 八爷道:“我以前一直觉得皇阿玛没有原谅我,这次过去,我要好好的向皇阿玛请罪。” 他转头对何焯说:“润千,一直以来是我误了你。你回乡吧,我给你准备了一些银子,回乡后买些地,你不是一直想开个书院,教化学子,著书立说吗?去吧。” 事情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何焯还是一头雾水。但他知道,八爷也不是事事都跟他说。皇上那边应当是拿住了八爷的什么把柄,又不能宣之于众,便这样将他撵出了京。如无意外,这辈子,八爷都不可能回来了。 他想到此便跪下给八爷磕了个头,想起以前二人主仆相得的时候,也觉得世事无常。 “何焯……恭送主子……” 八爷站着受了礼,再亲自扶他起来,看了眼在车里掉泪的郭络罗氏,他叹道:“我这就走了,劳润千替我送家人回府。日后山高水长,再见有期。” 何焯心中一跳。 八爷上了骡车,在几个随从的护送下往皇陵去。 皇上没有派人‘送’八爷过去,因为八爷若是不去,除了不遵圣旨外,更是对先帝不敬,毫无子敬父之心。所以,八爷不必别人押送,都会在接旨后尽快启程前往皇陵守陵。 只是八爷最后对他说的那番话,到底是无心的,还是有心的? 他摇了摇头,此时再想这个有什么用?八爷不管在背地里打算着什么,皇上察觉后不过一下就能打破他的盘算。 这便是皇上,万岁。八爷不动则已,动了说不定反而是一条死路。 如今连何焯都拿不准,八爷到底是为了想让皇上心甘情愿的用他才重重设局,还是为了设局而设局? ……或许连八爷自己都分不清了吧? 他的心血在别人面前就是如此的不堪一击。这对八爷来说才是最难接受的。 何焯长叹道:“……到底不是以前了。” 连他都开始怀念康熙朝时,先帝对八爷存的那半分父子之情。这让八爷不管如何,都有一线生机,也是八爷能在朝中一展抱负时真正的依仗。换成当今后,皇上只要不肯用八爷,一直晾着他,八爷这辈子就只能窝在府里做个闲散宗室。 八爷怎么可能忍得了? 何焯回到车前,恭敬道:“福晋,咱们这就回府吧。” 郭络罗氏呆呆的望着前方,八爷的骡车已经走得不见影了。何焯再问一遍她才回神,她抹了把泪,不再满脸哀戚,“就听先生的吧。” 她坐回车里,不是八爷,她不可能在外人面前失态。 何焯上马,护卫着郭络罗氏的骡车回了王府井。 以前府门前还有两个大石狮,此时只余下空空如也的基座。门前的大门也许久不曾上过漆了,府里的下人甚至不敢时常去刷洗,就怕把漆给涮掉了更不好看。 郭络罗氏下车后看到石狮基座,再看那黯淡、斑驳的府门,想起八爷早年的意气风发,如今的凄凉…… 何焯一路将她送回到了二道门外,才要告退,郭络罗氏却转身往八爷书房而去。 “先生,带我去爷的书房看看吧。”她道。 何焯感念八爷对他的恩情,就从了命,亲自引郭络罗氏去书房。 书房里侍候的太监们都还在,见了郭络罗氏纷纷跪下磕头,一面打帘子、煮茶,显得十分殷勤。 八爷一走,好像把这府里的精气神都给带走了。连书房的人都没了主心骨。 郭络罗氏看到这一幕,更加难受了。 书房里的一切还跟以前一样,只是四周的书架空了大半。八爷去皇陵,带的最多的行李就是书房里的书。 郭络罗氏不是头一次进来,可距她上一次进八爷的书房,也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她怀念的抚过这里的一桌一椅。 何焯见此就想退下去,可郭络罗氏再次留下了他。她坐下来道:“请先生替我起草一本折子。” 何焯不解,出于对旧主的忠心,他多问了一句:“未知福晋要写的是什么折子?又想请谁递上去?” 就算以前八爷还在时也早就不能往御前递折子了,他都要四处托人帮他递,更何况现在?就算之前愿意帮忙的,现在只怕也都不行了。 郭络罗氏道:“请罪折。” 何焯怔了下,他万万没想到福晋居然要递的是这个。 郭络罗氏面无表情,但仍然坚定的说:“八爷辜负圣恩才招致如此下场,自然是罪该万死的。皇上能宽大处置,府中上下都感念万岁的恩德。” 何焯迟疑道:“这么写……皇上就会饶了主子爷?” 郭络罗氏道:“我亲自去,就是哭着求他,也要让他放八爷一马!” 圆明园里解了禁,四爷就宣额尔赫来陪李薇,连福慧也一起带过来了。一来就被弘昫拉出去了,现在已经不禁他出去了,两人在太监们的看护下一冲出屋子就喊着打雪仗跑远了。 赵全保正在说刘宝泉的事:“奴才把他的徒弟小路子给带过去了,小路子说要侍候师傅终老,被刘宝泉骂了一顿,回来还哭呢。” 李薇道:“刘宝泉现在怎么样了?” 就连额尔赫也记得这个御厨,在一旁听得十分认真。 李薇会让赵全保去管这个事,还是因为四爷提了句,道:“刘宝泉对你忠心,你让人去看顾他也没什么,并无不妥。” 这话的潜台词就是让她放心的去吧,他知道了,不会以为她在做什么阴私坏事。 李薇之前只是让赵全保去送银子,因为刘宝泉在京里虽然有宅子,里头也有下人,可他平时很少出来,这下人里尽心不尽心还是两说,说不定趁刘宝泉伤重之时起了歹心也有可能。 赵全保一个总管太监赫赫扬扬的过去,能震住不少人。 不过既然有四爷这句话,她索性连大夫也替刘宝泉请了,再托李家平时多照顾些,毕竟她这里的人都不方便出宫。 至于苏培盛,四爷竟然授意让人给他寻个义子照顾他回乡。一时风光无两。 当时圆明园中折进去的人,就这两个算是活着出来了。可听赵全保说苏培盛四肢全废,就算躺在床上也要包尿布的时候,她就觉得这条命拾回来也不容易。 额尔赫这些日子是吓坏了,平白无故圆明园就不许她进了,要不是皇阿玛和额娘都亲自叫人去看她,跟她说没事,她都想闯到园子里来看一眼了。 李薇听她这么说哭笑不得,道:“你阿玛给你的侍卫是让你这么用的?”按说像额尔赫这样在京开府的固伦公主是不需要太多侍卫的,但四爷还是给了她一个三百人的护卫队。 而且这份宠爱是别的留京公主没有的,宜尔哈就只有守府的一百多人,还不能算是她的人。虽然也有护卫公主府的职责。 李薇趁机也问了端仪和端静的事。她把这两个公主带回来,结果谁知道出了这件事。整个新年都没有去关照她们,两人在她们各自的公主府里过得年,这趟回乡探亲也变得不伦不类了。 额尔赫道:“额娘不用担心,太后过年时把她们叫进宫里了,还让诚郡王和五贝勒可以进公主府探望,我也让人去看过。她们都很高兴能回来过年呢。” “那就好。”李薇松了口气,看到额尔赫好像有些欲言又止,就让侍候的人下去,等没人了道:“说吧,想问什么?” 额尔赫小声问:“到底是什么事?我问弘昐和弘昀他们也不肯告诉我。” 李薇摇摇头,有些严肃的说:“不能告诉你。你也不要再去打听,有些事不是你能知道的。” 额尔赫被吓住了,李薇又有些心疼,可只看这事四爷都只能遮遮掩掩的告诉她就知道,关于谋刺圣驾,这一旦掀出来绝对是件大案。所以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对额尔赫来说,她不知道更好。 安慰了女儿好一会儿,留她在园子里住下。等四爷回来了,她悄悄告诉他对额尔赫温和些。 四爷马上想是不是他对女儿最近太冷淡了,道:“朕知道了,最近忙得都顾不上问她,朕明日抽出半天来,让她和福慧都过来,咱们看戏玩。” 李薇坦白道:“不是你,是我今天训了她,把她吓着了。” 四爷奇怪道:“你那么想她,叫了她来又训她干什么?额尔赫听话又懂事,你好好的跟她说,她肯定能明白的。” 在对儿子上,四爷是严父,她是慈母。但对额尔赫,她就是严母,四爷是慈父。 比起弘昐他们从三岁起就要搬离她身边去念书,额尔赫却在她身边住到了出嫁。就算想让她跟姐妹们一起住,也要先让她去探过额尔赫的意愿。弘昐他们开府封个贝勒都要再三斟酌,额尔赫出嫁就是固伦公主。 其他的种种优待与特例更是多不胜数。 像十三爷新接了九门提督一职后,四爷就道内务府先让额尔赫的额驸去管了,立刻就走马上任。 从只是干领禄银的过气家族一员,尚了公主后就一步登天了。四爷道这个位子上的人只取忠心就能用,福克京阿是额尔赫的额驸,小夫妻感情又好,肯定错不了。 李薇无奈的把前因后果说一遍,不忘再表达下她的不满:“……您连我都没说,我就想着额尔赫也别知道了。” 四爷就笑了,绕来绕去还是这个。不过这个说到底是丑事,还是他看错人的丑事。当着十三的面他或许都能说得出口,偏对着她是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的。 这次就又没了下文,因为四爷一本正经的让人把戏本子拿过来,问她明天带着额尔赫看什么戏? “把弘昐家的也叫来,还有朕给弘昀看的那家姑娘也叫过来,大家一起热闹热闹挺好的。”他道。 四爷给弘昀挑的那家亲事说不上太好,但李薇见过那个姑娘,觉得姑娘不错,长得特别可爱特别萌。如果论起眼缘来,弘昐福晋博尔津氏就不如这个姑娘。 至于她觉得不好的原因是,这个姑娘的阿玛已经没了。她的兄弟中也没几个能拿得出手的人。当然日后四爷当成亲戚提拔的话,前程也不好说。 此姑娘是镶白旗人,姓舒穆禄。上次选秀时四爷道年纪太小给留了牌子,今年再选估计就能指给弘昀了。现在也只是大家心里有数而已。 四爷可能是怕她还想着追问那件事,故意道:“到时朕让弘昀来送个折子,两人正好也能见见。” 不得不说,比起追问下毒案的真正凶手(四爷肯定是已经有数了),比不上弘昀和未来福晋的初次会面更让她好奇。她还是更想早些确定儿子的幸福。 毕竟还没真指婚,要是弘昀一见就不喜欢,那改也来得及。 她看出来四爷在弘昀的婚事上已经露出了一些随意性,可能以后的孩子都会照弘昀这个标准去选。姑娘本人可能很好,但家世上大概都会提不大起来。 这也跟先帝时的做法一样。 听戏当天唯一的不和谐就是四爷临时被人叫出去了,但弘昀好像跟舒穆禄氏对彼此的印象都不错。她让坐在她下首的舒穆禄去给弘昀那边送戏本子好点戏,两人算是简单的交流了一个眼神。 等舒穆禄走了以后,她问弘昀,这小子被弟弟们围着起哄都能神色不变,很自然的说:“她很漂亮,儿子很喜欢。” 李薇被这直白的话噎得后面的话也没办法问了。 虽然不期待第一次见面就看到对方的心灵,但至少也别直说就是看脸好才愿意。可能是看她失望了,弘昀才又添了两句:“是个挺规矩的人,儿子想着进了府应该不会有事。” 李薇彻底绝了浪费了心思,安慰自己至少弘昀这个还看中福晋漂亮了,弘昐那时她努力半天也没从他嘴里挖出一句除了‘规矩、懂事’以外更有情意的评语。 晚上她在那里看账册收拾东西,四爷二月初要去直隶,但一月中旬就起程,先去拜祭皇陵。可能还想看看在皇陵的八爷吧。 四爷从出去见人后就回来坐在那里运气。 她一看就知道这是被叫出去后气着了,就拿弘昀的事来打岔,引开他的注意力。老想着那些糟心的事对他的身体不好,何况他又爱生闷气。而说起孩子的事来,他一般都会听进去,比说别的管用。 四爷听她唠唠了一个晚上,从背对她到转过来,到捧着茶靠在迎枕上听,笑道:“男人看女人,当然就是先看姿容。弘昐能赞一句规矩懂事,就是对他的福晋很满意了。”他忍不住叹了一声。 李薇顺口道:“叹气会把福气叹掉的,快别叹了。” 四爷被她逗笑了,拿她批过的折子看。圣驾出巡有很多的琐事,除了后宫带的太监宫女以外,还有车驾、仪仗等。这些折子送到他那里,既浪费他的时间,又不得不看。最后他就一股脑的送到她这里来了。 折子下方都盖着他早年给她的那方小印。 他摸着这印,突然道:“凤印拿过来你收着吧。” 李薇僵硬的抬起头:“……啊?” 停中宫笺表的事她知道,不管四爷怎么掩饰说是因为皇后重病,她还是猜出大概是皇后又做了什么。可能是因为这次毒酒跟她有牵扯(不过她觉得皇后不会这么狠),也有可能是在这次大清查中暴露出了一些其他的事。 四爷对皇后的品格要求格外的高,有时她都想,是不是因为他与皇后的感情不好,才会越来越这么挑剔她?都说感情是润滑剂。很多时候人对有感情的人会多出几分宽容来。 四爷就这么看着她,神情和眼神都表明他绝对是认真的。 她这下真的有点傻了。 四爷想了下,还是解释了他是怎么想的:“你现在管得事情越来越多,也需要有一方合衬的印了。凤印也就是个用的东西,你不必在意,拿着也只是让你行事方便些。” 她宁可不要这份方便。 一直以来她对皇后的回避不止是出于前世的心结,到现在她身上前世的东西已经越来越少了。但正因为现在皇后仿佛已经成了强弩之末,只要她轻轻一推就会倒下,她却更要表达出对后位没有一丝一毫的野心。 四爷对她的宠爱她知道,她无比的清楚,正因为他对她的感情才让他觉得凤印给她拿着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外面的人可是个个都对她没感情的。 感情会影响人的判断,而没有感情就会更加严苛,不吝啬以最大的恶意来揣摩对方。 换句话说,四爷现在就是被她迷晕头了。可惜外面朝中被她迷晕的一个都没有。 所以这凤印真接了,她就真成奸妃了,说不定还会奸得史书留名。 好不容易最近说她坏话的人变少了,开始转而念起她给四爷生了六个孩子的功劳了,她还没过够这种轻闲日子呢,绝不要再退回到以前去。 她给四爷出了个主意:“不如把这凤印给送到坤宁宫去吧?如果需要用的时候(基本没有),再去请出来。到时你下个旨,我就算代用?” 四爷摇头笑了笑,温柔至极的把她拉到怀里:“你啊……”他的声音简直软得像棉花,看着她的目光让她觉得刚才那话真是说得再对也没有了。 不过四爷不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人。凤印确实应她所请送进了坤宁宫——是的,他把她的这次忠言直谏,不恋权势的美德让担任起居注官的大学士给记下来了。 记到史书中了。 李薇听到后居然有种会被几百年后的人看到研究的羞耻感。 然后四爷给她造了一方金印。 有了这个自然就要把她以前那方贵妃印给闲置了,但这印被他亲自带过来后,她就觉得不大对了。 贵妃印应该是蹲龙,就是说金印上的龙身要低一些。她这方印上的龙算半蹲。 而且皇后玺才用玉,除皇后外都用金印。四爷给她新制的这个虽然也是金印,但是金龙口中含了一颗无暇的白玉珠。 捧着这颗印,她才算是相信四爷是真的打算把凤印给她。 而且不知道他这么想已经多久了。因为这印也不是一两天里能制出来的。 四爷坐到她身边,握着她的手一道试印,看着面前这方白纸正中的鲜红印记,他叹道:“朕料想你不会顺着朕的意思接下凤印,所以一早就准备了这方印。” 李薇摸着那龙口中含的宝珠。 他从背后搂着她道:“素素,你当知道在朕的心中是如何待你的了。” 按说有四爷这句话,她就算不感动到流泪,或者心里欢喜无限,再或者激动到跳起来给他一个吻,至少也要笑一下。 可她却连笑都笑不出来。 她只能转过去搂着他轻轻的嗯了声。 长春宫里从来没这么安静过。虽然它一直都是很安静的,但像现在这样仿佛里面已经真的没有了人,连站在宫里侍候的宫女和太监们都像死人一样,没有了丝毫的生气。 停中宫笺表时打着的是关心皇后身体的理由,就连凤印被取走都是静悄悄的。 可一直以来恭恭敬敬的摆在正殿里的那个放凤印的匣子突然有一天不翼而飞了,甚至连正殿都不知何时被锁了起来。 皇后以久病休养为由,挪到了后殿居住。 宫里的人也仿佛都感受到了那股不知从哪里来的,但人人都能感觉到的死气。 后殿里的小佛堂中,元英正跪在那里捡佛米。可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念了经,只是机械性的一粒粒捡着。 她的生活就像摆在殿中的那个每天都要由小太监上弦的西洋座钟,一格格的规律的走着。 念完了经,她上午的事情就做完了。 戴佳氏不会来,虽然恪嫔和苏答应都没搬出长春宫,但她们也不会来找她。 她坐在榻上,直到庄嬷嬷上来问她:“主子,要不要传午膳?” 她才发现她一直都在看着殿门的方向,好像她正盼着有什么人能进来。 ——她想看到的是皇上身边的太监。她想见他,她有话说。 庄嬷嬷久等不到她回应,也没有再催,想了下就径直下去吩咐了。 元英叫住她:“替我递封折子去养心殿。” 庄嬷嬷迟疑的转身,劝道:“……主子,万岁不在养心殿。” 万岁一直在圆明园。 元英知道庄嬷嬷恐怕以为她这是失心疯了,她道:“我早就写好了,你递过去就是。养心殿那边接了我的折子,会给我递到皇上那里的。他们不敢瞒着。” 庄嬷嬷心里升起一丝希望来,或许真的还有机会? 之后这主仆二人就一直在屋里坐着。 庄嬷嬷受不了这难忍的等待,忍不住问:“主子,万岁看了真的会来吗?” “会。”她点头,“我要告诉他的是贵妃的事,他一定会来。” 庄嬷嬷大惊失色,她万万没想到皇后还敢提贵妃!她扑通一声跪下道:“主子,求您……求您三思啊……” 元英轻轻冷笑了下,道:“看看你,提起贵妃就吓成这样。这世上也就在皇上的心里,贵妃是个好得不能再好的人了。” 庄嬷嬷不敢再说,元英喃喃道:“我不能被他这么冤枉……” ——她没有他想的那么坏。那都是别人在陷害她的! 第二天,四爷回宫给太后请安。 宁寿宫里,太后与他说了两句,就叹了口气道:“去办你的正事吧。” 四爷知道太后是猜出来了,就起身道:“儿子去去就来,过会儿陪您一道饮茶。” 太后摆摆手:“去吧,去吧。”她看四爷要走,轻轻道:“别对皇后太严苛了。她到底是先帝指给你的。再说还有弘晖呢……” 四爷深吸一口气,克制道:“朕只恨没早日把她与弘晖分开,朕的儿子都被她给祸害了!” 第439章 前程 再次踏进长春宫,这对四爷来说并不是个好体验。 当初替皇后选长春宫时,他还是抱着一份期待的。虽然不能让她住坤宁宫,这位于西六宫正中央的长春宫,盼她住在这里的时候能多念几分圣恩,好好履行她身为皇后的职责。 ……可后来发生的事让他明白,人的野心是无穷的。 到今天他都认不出那个当年嫁给他的乌拉那拉氏是什么样的了。不过还是能想起一点的,从她初进宫起,就一直理直气壮的做着她想做的事。仿佛她所说的、所做的都是有道理的。 而且她无比信奉着她的道理。 就像当年她刚嫁给他的时候,不是先学怎么做好他的福晋,而是先学会拿起‘福晋’这件武器来作威作福。 等她进了宫,当了皇后。就更是事事把皇后顶在头上。 一旦有了什么事,她心里想的大概都是‘我是皇后’。可连他都不敢以‘皇上’这个身份来强迫别人顺从。 或许曾经有过,但他却狠狠的摔了一跤。 之后他就知道身份的改变并不意味着一切都变得理所当然了。 四爷看着长春宫屋檐上还未化的冰雪,庭院里寥落的枯树,心中顿时升起了一阵厌烦。 他不再流连,径直进殿,却发现正殿已锁。 一边带路的张起麟小声道:“奴才上回来时,皇后娘娘就住到后殿去了。” 但后殿也没见着皇后的身影。几个宫女哆嗦着跪下道:“……娘娘在小佛堂里。” 事已至此,四爷反倒没了火气。他更想看看皇后还能说出什么来。 正好,他也有不少事想问她。 他走进小佛堂时就看到皇后笔直板正的跪在观音像前。 他没有理会她在这里故布疑阵耍心眼,转到梢间的榻上坐下。庄嬷嬷赶紧上前送上热茶来,他端起来并不喝,只拿盖子不停的拂去茶沫。 果然皇后不等叫就自己过来了,她站在离他五步远的地方就跪下道:“臣妾叩请万岁金安。” 四爷嗯了声,放下茶碗直言道:“起吧。朕看了你的折子,你道有事要面陈?说吧。” 元英又叩了个头道:“臣妾想请万岁准允再叫一个人来。” 四爷皱眉,道:“弘晖早上就被朕派去礼部去了,去皇陵的事有不少要人去看着。你要说什么事还要再找人来替你说?” 元英心中苦涩,道:“臣妾想叫来的是个宫女。” 四爷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觉得皇后要说的肯定不是他想听的。 元英低声吩咐庄嬷嬷:“去把桐儿叫来。” 庄嬷嬷迟疑的离开,她实在看不出万岁有回心转意的意思。 四下无人了,元英起身,坐到四爷左近的一个绣凳上,干涩的问:“臣妾实在不解,万岁何故停了臣妾的中宫笺表,还让人取走凤印?” 四爷淡然道:“太医道你的失眠之症日渐严重,朕是怕你忧心劳神。” 元英颤道:“到了如今,万岁仍然不肯给臣妾一句实话吗?” 四爷扫过去,他也奇怪:“你到现在仍然觉得自己没错?” 元英下意识的挺直身,朗声逼问道:“臣妾何错之有?请万岁明示。”她抖着嘴唇,“臣妾愿意与任何人对质。臣妾没有做过的事,没有人能按到臣妾的头上!” 她不明白,她是皇后!为什么就能一句不问就定了她的罪?皇上对她就算不存半分情意,至少也应该有对皇后的敬重。她是先帝赐婚,还替他生了弘晖,她没有过错,皇上凭什么要收走她的凤印? 四爷却说出一个叫元英有些心惊的人名:“曹得意,你要说你连这个人是谁也不知道吗?” 元英努力镇定下来,心却在狂跳,她发觉事情开始朝她不能控制的方向滑去了。 “臣妾知道,他是臣妾宫中的大总管。可是之前就不在臣妾宫中当差了。”曹得意并没有报死,而是报得无故离宫。这下找到也是个死罪。太监无旨不能出宫。 元英对曹得意的下场没有细究,也不敢细究。现在提起来让她一阵心惊肉跳。 她当时肯用曹得意,就是看重他的手段。但对于他做了什么,她并没有去管,去问,只是给了他权力。 她期待着最后能得到一个让人满意的结果。 但结果却是曹得意被人带走,生死不知。 她连曹得意临死前说过什么都不知道。 她承认她在这里头可能用了一些手段,模糊了什么,导向了什么。可是她可以说她对曹得意的所做所为毫不知情。 她道:“臣妾不知曹得意对您说了什么,但那都不是真的。” 可她这么说完了,四爷却笑了,道:“哦?曹得意说的都不是真的?那你来跟朕说,弘晖那个格格连着流了两次孩子是怎么回事?” 不待元英回答,他又道:“曹得意与太监吴贵暗中勾接,往宫外传递消息是怎么回事?” “你授意曹得意将宫中消息散布出去,抹黑永寿宫又是怎么回事?” 他看着皇后满面的忿忿与不甘,奇怪难道她真的以为这些都可以推到一个太监总管的头上?“那曹得意买通圆明园太监,私传消息,与先帝之子允祀勾结又怎么说?” 元英大喊:“臣妾没有!!那曹得意已经死了!死无对证!万岁是打算把这些罪名推到我的头上废后吗?” 四爷冰冷道:“朕不会废后。朕不能让弘晖有一个无德被废的额娘!” 元英一时觉得浑身无力,她坐在凳上都摇摇欲坠。无德。他居然用这种话来说她。 她的脑中像是五光十色连闪,眼前一阵一阵的黑。 她努力眨眨眼,这才能看清近在咫尺的万岁。 ——她居然觉得他看起来太陌生了。 这个男人是谁? 四爷有这么老吗?他看着她的时候,简直像在看着一个他厌恶极了的仇人。 元英突然发现她能很顺畅,很平静的对他说话了。 “臣妾什么都没做。曹得意不管做了什么,那都不是臣妾吩咐的。臣妾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做这些事。从臣妾进宫后,他就在长春宫里侍候着。” 曹得意不是她挑的人。 所以说不定他就是别人送来的别有用心的人呢? 她对四爷道:“万岁,你真的觉得贵妃这么干净清白吗?弘晖格格的事就真的不是她做的吗?您真的查清了吗?” “您带走了长春宫的两个人,却没动永寿宫一根毫毛。”她一直想知道这个,“我是弘晖的亲生额娘,你怎么能怀疑我,而一点都没有怀疑弘晖呢?” “……她到底对您说了什么?能让您这么相信她?” 四爷闭了闭眼,道:“贵妃什么都没对朕说。在你眼里,朕就像个昏君,能被宠妃的一二狡辩之言蛊惑吗?” 他看着皇后到现在还执迷不悔的样子,道:“一切都是朕让人查出来的。若不是这件事,朕还不敢相信你会这么丧心病狂。” 丧心病狂? 元英被这句话打得连脑袋都木了,等她回过神来才发现四爷已经起身离开了。 “朕不想听你找的人再说什么了。乌拉那拉氏,你好自为之。朕待你如此宽容,无非是看在弘晖的份上。” 四爷淡淡道。说完就直接走出了长春宫。 虽然圆明园下毒一事可能并不是皇后的手笔,但她也是抱着壁上观的姿态才造成了这样的恶果。 曹得意替吴贵和老八牵了线,宫中的消息源源不断的送出去。 他察觉后才带着素素和太后长居宫外,留下皇后就是因为从那时起,他就开始疑心长春宫。 老八借此用来讨好宫外的人。如安郡王府,安郡王临死前都在努力想让嗣子继任世子一职,是老八猜出他要让人过继,才提前给安郡王府送信,拦下了安郡王的遗折。 郭络罗氏与隆科多的小妾沉瀣一气。借着佟府的势力探听消息,打探门路。 老八……对朕下毒。 这毒下得极轻。真正下毒的果然不是那个上吊死了的小太监,而是与他同屋的另一个太监。他供道如果不是皇上将酒赐给其他人喝了,在皇上喝过一杯后,剩下的酒他会找机会换掉或者碰洒。 老八应该是还掂记着从龙之功。 他若中毒后,不管是弘晖还是弘昐,一场博弈在所难免。或者皇后与贵妃都不是,但不管是谁最后得胜出局,老八都能在中间捞一杯羹。 或者就算他到时真的同时厌弃了弘晖和弘昐,老八说不定就该从弘晖与弘昐中找一个了。 也可能他哪个都不找,只在中间渔翁取利便是。 老八……他始终不甘心就此沉寂下去。 早在康熙朝时,他就该看出来。老八是个赌徒。他随时都有破斧沉舟的勇气与魄力。 不过这次送他去皇陵后,他这辈子都不会出来了。 ——朕要他在那里抱着他的野心直到死都望着紫禁城阖不上眼! 皇后……如果说之前他只是以为她与曹得意都被老八利用了,可在刘宝泉说起弘晖格格的事后,他才不确定她是不是故意纵容这一切发生的。 如果毒酒真的被他喝下了,皇后会怎么做呢? 他一直以为皇后记恨素素,陷害弘昐。可他却万万没想到的是,原来在皇后的眼中,他这个皇上可能才是弘晖的障碍。 是啊,如果他有个万一,素素与弘昐就再无依仗。而皇后却能令嫡长子顷刻登基为帝。 想到这个以后,四爷连再看弘晖都不禁深思。 ……他是否知情呢? 可他旋即把这个念头扔了出去。 他相信他的儿子不会弑父。这一切都是皇后的错,是她教坏了弘晖。 大清皇后是大清的颜面,从此就让皇后留在长春宫吧。 宫中的琐事都交由被她一手提拔上来的年氏,想必这样皇后也能安心休养了。 皇上走了。 元英坐在屋里像一尊佛像。泥胎木塑。 她听到庄嬷嬷匆匆进来的脚步声。 庄嬷嬷好像喘得厉害。 元英淡然道:“……嬷嬷不必急,万岁走了。” 庄嬷嬷没有说话,元英也不去看她,道:“桐儿带来了?让她回去吧。皇上顾不上见她了。” ——明明贵妃是个那么狠毒的人,为什么皇上就是看不到? 早在府里时就有汪氏受了她的磋磨,进宫后又有庶妃顾氏,听说现在两条腿都发黑了,日夜哀痛泣哭。 只要皇上去看一眼,就会知道贵妃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所以她说的一切都不可信。 庄嬷嬷不动,元英有些诧异的抬头看她,此时她才发现她面色不对:“……嬷嬷?” 庄嬷嬷轻轻跪下,抖着声音说:“主子……桐儿上吊了……” 元英瞪大眼:“……什么?” 庄嬷嬷语无伦次的说:“奴婢过去喊她,她说顾氏给她留了东西要去拿……一会儿不见她出来,进去看才发现她上吊了……死了……” 长春宫后殿的一处小角房里,人们才刚刚把那个上吊的宫女给解下来,把她放到床上。 …… 桐儿坐在屋里,想着庄嬷嬷告诉她,要她到皇上面前去说顾庶妃是怎么受的罚,又是怎么跪坏了双腿。 她想起从顾庶妃那里离开时,耳边还能听到顾庶妃唤她的声音。 曹公公让她跟着来。 苏公公对她道:只是这好前程,也要看你有没有本事去挣呢。 前程…… 桐儿望着上头的房梁。 第440章 小战士 弘昤像个将要出征的小战士一样雄赳赳、气昂昂的站在那里。他的兄弟姐妹们都在一边依依不舍的欢送他。 弘昐道:“我给你准备了不少的书,到里面的可以让人念给你听。” 李薇看了眼摆在门外根本没有办法抬进来的两大箱书。 弘昀道:“我也给你准备了书,不难受的时候可以打发时间。” 门外挨着弘昐的那两大箱旁边还有两大箱。 弘时看看两个哥哥,道:“早知道我就不给你准备书了,你怎么看得完啊。”他也送了两箱。 连弘昤自己带的行李也多数都是书,李薇听太监说:“五阿哥自己收拾的,还让人去外面采买了不少。” 而四爷临走前也交待过:“多给弘昤带些书,省得他在那里头闷了。” 弘昤该种痘了,痘屋就设在圆明园里头,有黄升等四个太医进去侍候。事先钦天监测算过吉日,四爷拿来自己对着弘昤的八卦又测了一遍才选中一个。 四爷最近的新爱好就是算卦,《增删卜易》这本书是他最近的睡前读物。而且十三爷不知从哪里淘到一个应该有些历史的龟甲,四爷爱不释手。 李薇看到仿佛玉一般蕴含光泽的龟甲时听说是十三爷送来的,有半天没回过神来。 主要是这么‘谄媚’的画风跟十三爷太不搭调了。 李薇把弘昤拉到身边来,交待他在里头别害怕,额娘和哥哥们都陪着你呢,你一个人在里面想吃什么想要什么都跟身边的人说,让他们告诉额娘。要是无聊了,书看完了,也传话出来,额娘再让人给你找新书。 弘昤道:“额娘,我真的不害怕……就在园子里头呢……你们还能天天来看我,没事的。” 说完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站他旁边的弘昫也伸手去摸摸弘昤的脸。 有额娘和兄弟姐妹们陪着一起把弘昤送进了痘屋,站在门口再次告别一番后,关上了院子的门。 弘昤要在里面住上半个月。如果成功痘,那就要再住半个月。如果没有发痘,一个月后还要再进去一次。不过清朝现在的种痘技术已经很成熟了,别说给皇阿哥种痘会出事,就是一般的旗人种痘都没有发生过意外。最多种不上,要多种几次而已。 弘昐特意带着弘昀多留了半天,还是李薇把他们兄弟给赶走的。 额尔赫抱着她的胳膊笑道:“额娘别生气,是阿玛让他们多来陪您的。阿玛连我都给叫到园子里了,就是怕您一个人住在园子里冷清了。” 李薇叹气:“能有多冷清?他最多出去三个月就回来了。这次就去一趟皇陵,再去保定。” 去皇陵打的旗号是拜祭先帝,不过真正的原因应该是去看八爷在那里安不安分。 四爷没跟她直说,但听赵全保道郭络罗氏已经来过一次了。就是听戏那天,四爷好像还被她给惹恼了。但勤政殿里头的就打听不出来了,苏培盛走后是张起麟当了大总管,平时他跟在苏培盛身后也不怎么起眼,现在看也是十分有手段的。 八爷大概这辈子都出不了皇陵了。 在年后被处置的这些人当中,只有八爷是最严重的一个,形同流放。四爷密而不宣的用意她能明白,皇后和佟家都可以说是高举轻放,如果他们真的在下毒案中插了一手,四爷不可能这么轻描淡写的只剿了他们的权柄。 唯有八爷。 由果推因,八爷应该就是下毒案的主谋了。只是李薇想不通,就算四爷真的被八爷给毒倒了,那也轮不到他继位新帝。那他做这件事就是为了学雷锋做好事? 她没事的时候把八爷、皇后和隆科多三家给排了下。 皇后有弘晖和名份,隆科多可以说是代表着康熙朝的那票老臣。八爷大概算是宗室? 四爷自己的班底现在还没站稳,军机处大臣现在一只手就能数满,想要一统六部基本就是天方夜谭。而且他们的资历都太浅,背靠四爷时还都有人肯给几分薄面,没了四爷就什么都不是了。 所以四爷才总是说有忠心就能用。他肯破格提拔,就是因为京中六部大部分都是被康熙朝的老臣给把持着的。 李薇想到这里就吓了一大跳。她本来以为这个下毒的计划没那么容易就成功,没想到要真是让他们成功了,改朝换代未必就不可能。 连四爷都危如累卵,何况依附四爷而生的她? 她现在算是终于明白为什么各朝各代的‘奸妃’都要勾结大臣。不是她们真的权欲熏心,而是就算有皇上的宠爱也不能保证万全。 四爷火速把隆科多身上的兵权给抹了,再把八爷流放,然后收了皇后的凤印,更当着众臣面的面斥责弘晖。 隆科多手上没了兵,九门就重新回到四爷的掌握中。八爷出京就不能再在宗室中作乱,皇后形同被废,既无笺表也无凤印。弘晖身上有了‘污点’,做为嫡长子的优势就被削弱了。 他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打击他的‘敌人’。 李薇想通到这里,开始觉得拒绝凤印是个不明智的决定了。 凤印或许平时根本没有使用的机会,但它代表的意义是不同寻常的。换句话说真到了危机时刻,她手握凤印就等于多了一个筹码。 不过在她拒绝凤印后,四爷年前才跟她说想让李文璧在京多留一段时间,结果这次去直隶就带上了他。应该是打算在直隶见过诸位将军后,就把李文璧放在那里了。 以李文璧的资历,进六部或军机还有得熬,倒不如留在保定府。那里不但是京城的喉咙,还有驻军,真有事立刻就能带兵进京勤王。 她松了口气。可能在她拒绝凤印时,无形中打乱了四爷的盘算,但他也迅速找到了补救的办法。 这些事都已经过去这么多天了,她却到此时才想通。 李薇有些沮丧,更后悔不该在四爷要给她凤印时不相信他。她始终害怕他总有一天会抛弃她,在这之前她得到的所有的特权,到了那天都会成为她的罪过。 四爷把新的贵妃印给她时说的那句话的意思,她到这一刻才明白。。 他大概也希望她能早一日想通吧。 ——下一次她绝对不会再拖他的后腿了。不管他做什么她都会无条件的相信他的。 皇陵外风沙漫天,刮得遮天蔽日。 八爷跪在康熙爷的皇陵前,他每天都要在太监们的‘照看’下跪先帝。 他跪得心甘情愿。 几日前皇上也到皇陵来了,他本以为皇上至少会见他一面,谁知皇上来了一天都没有让人来叫他。最后他也只能对着圣驾远去的烟尘长跪叩首。 八爷知道,皇上这辈子都不会让他回京了。 ——那他们就来比谁活得长吧。 若是新君登基,他未必没有再回京城的可能。 京城的奏折和信件每天都会由快马经各地驿站递到御前。 今天的刚刚送到保定府的行宫里。 四爷从外头进来,有些疲惫的道:“今天的信呢?” 张起麟连忙道:“已经送来了。” 奏折是装在一个大箱子里的,每天的数量大概是数百本。而信则是放在一个个的小匣子里,有军机处递送的,也有如怡亲王般单独递送的。 四爷先拿起的是十三爷的,匆匆一扫见京中没发生什么大事就放心了。跟着拿起来的就是圆明园递来的、加盖了贵妃印的信匣。 张起麟送上茶与点心就退下了,万岁爷读信时通常不爱人在旁边侍候。这也是万岁难得可以歇一歇的时候。 四爷看信时一直带着笑,信中素素先说了弘昤已经进了痘屋,弘昐几个送给他的也都是书。 ‘结果就带了十几箱书进去了,还是弘时说得对,弘昤怎么可能看得完?’ ‘额尔赫和福慧住到园子里来陪我,我本想这里没事放他们母子回公主府,结果听驸马府的人说福克京阿因为选秀的事忙得脚不沾地,额尔赫回去也见不着他,还不如留在园子里自在。’ ‘端静和端仪已经起程回草原了,临走前太后宣他们进宫赏了一些东西,道过两年还会接他们回来探亲的。’ …… 不知不觉日头已经偏西了,四爷读完信再回信,抬头一看居然都快到戌时了,就让人把李文璧传来一道用膳。 他这次带着李文璧过来就是想替他提一提身份。保定知府一职上他干得不错,这次看看能不能让他再往上走一步。 李文璧很快过来了,进门要行礼下跪,四爷示意张起麟去扶,笑道:“自家人,不必客气。” 膳桌已经摆好了,李文壁打眼一看就看到了自己闺女爱吃的东西。 果然,四爷坐下后为了表示亲近,让李文璧别那么坚持,就指着一道凉拌牛肉片说:“这个是素素最爱吃的。” 李文璧想了一下才明白这是万岁爷给自家闺女取得小名,告了声罪挟了一片来吃。 四爷没让侍膳太监侍候,连桌子都是选得普通的八仙桌,二人既是翁婿,又是君臣,坐在一起用膳真是各自都有一番特别的滋味。 李文璧道:“臣在家中常唤小女名为‘薇薇’。” 四爷把这名字在唇间念了几遍,笑道:“薇薇,好名字。朕于她取字为素馨,平日里便叫她素素。” 李文璧察觉到万岁爷大概是想跟他亲近亲近,便自自然然的把梯子递下去,不然让万岁先递梯子那也太不像话了。 他就仿佛与友人闲聊般说起了自家闺女小时候的事。 “薇薇打小就聪明得很,还在襁褓里时就不爱哭闹,觉尔察氏本来想雇个人好带她,后来发现自己能带就自己带了,她晚上也从不吵人,让睡觉就睡觉,乖得不得了。” “三四岁时就会帮着她额娘招待客人了,我们那条街上的人都很喜欢她,大的小的都爱找她玩。” “有一次她偷偷跑到她舅舅家去了,就是过年时带她去过一趟,结果自己跑去了,把家里人吓得不轻。结果她说她跟我家老太太说过了,老太太也答应了。可老太太把这事给忘了,以来她还是去隔壁邻居家去了。她就说虽然她跟老太太说过去哪里了,但这事还是她做得不对,所以如果我和她额娘要罚她,她也是没有意见的。” 李文璧现在都能看到她那么小的一个人站在那里,特别有条理的说出那番话,话里的意思居然还很‘宽容’他和她额娘。 四爷听得笑起来,好奇道:“她在朕面前也是常常这么理直气壮的,对着孩子们更是满嘴道理。有时朕都能被她给带歪了,还觉得她说得也对。” 李文壁笑道:“当时臣与臣妻就罚不下手了,臣妻回屋后坐了半晌,问臣是不是真的是她不该发火?孩子说得挺有道理的,今天让孩子受委屈了。” 四爷大笑起来,李文璧也笑,执壶给四爷满上一杯酒,闻到熟悉的米儿酒香气时,他摇头道:“薇薇打小就喜欢喝酒,但不爱喝白酒,偏爱甜酒。过年时家里打了一瓮汾酒,她见臣喝就抿了一口,登时小脸皱成一团,吐着舌头说这酒这么难喝,肯定是因为好喝的酒都让她喝了,然后就非要让臣喝米儿酒,那汾酒死活不肯让臣再碰了。” 李文璧道:“之后几年,只要是臣喝白酒被她看到,她都会赶紧关心的过来对臣说家里有甜酒喝,她马上让人去拿,这个酒就不用喝了。” 四爷听笑了,李文璧也笑了,道:“臣是过了好几年才猜薇薇是不是想让臣戒酒才使出这一手来的,可想起她那时也不过四五岁大,实在不敢信。后来臣也习惯了,家中从此只备不烈的甜酒,别的再让臣喝,现在也喝不下了。” 四爷笑道:“朕现在也是这样。”他端起酒杯饮了一口,“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起,朕这里也只见米儿酒了,就算是在宴席上饮玉泉也不过三杯。” 三杯一到太监就会换另一壶酒了。 而且经过这次的事后,只怕他连这三杯也不会再喝了。 翁婿二人相谈甚欢,用过膳又换到梢间去喝茶。 到此时四爷才把他的盘算透给了李文璧。康熙八年时撤了直隶总督一职,现在他打算重设直隶总督,就在保定府里。而头一任的直隶总督正是李文璧。 一来,李文璧辗转地方多年,官声一直不错。 二来,他在保定知府一职上已经连续两任。 三来,经过京中的一番变动后,四爷更加紧迫的想把兵权拿在手里。直隶必须放他能信得过的人。 李文璧实在没想到万岁居然想委他直隶总督一职。 不过稍加思量后,他就跪下接旨谢恩了。 四爷亲手扶他起来,感叹道:“朕原本还有些拿不准,今日与你一席详谈后方定了主意。” ——连他见李文璧都有如沐春风之感,开头的二人还有些君臣相对的生疏感,酒还没喝几杯,他就觉得与李文璧仿佛相交多年的旧友,十分投契。 可见把他放在直隶总督的这个位子上是不会有问题的。 说不定会比他原先设想的还要好。 不会处理政务有什么要紧?只要会当官,大不了让他多收几个师爷就行了。 四爷越想越满意,真觉得素素家的人都像她。 李文璧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险些砸晕了头,回去左思右想,他与万岁在席上除了自家闺女没说一句正事啊? 难不成万岁爷就是因为听他说了自家闺女的事后,就认为他能胜任直隶总督一职了? 李文璧呆呆坐在屋里,想不明白。 第441章 焦头烂额 弘昀现在也忙得焦头烂额了,还到弘昐这里来借他的师爷用。 明明今年该他指婚了,他也见过人了,结果现在却完全没有一点闲情逸志来关心下选秀的事。弘时自己闲着没事干,特意跑来围着他:“三哥啊,你都不紧张吗?万一你的媳妇让人给刷下去了呢?” 弘昀见他来了就一脸微笑,抓过来道:“你来了就好,来帮我给这一摞子做个汇总。” 弘昀现在还没有开府,所以他是在弘昐的府里做事的,旁边就是弘昐。 这会儿他们二哥正好忙过一阵可以歇歇,端着茶悠哉游哉的踱过来,弹了弹弘时的额头道:“你真是记吃不记打,小时候总看你欺负你三哥,怎么大了倒不如以前聪明了?他现在忙得连我的人都抢,见着你这个壮劳力,可不是要赶紧抓住?” 弘时的脸顿时就灰暗了,他看看三哥书桌上放的两摞档案,再看旁边条案上也摆得满满当当的,弘昐还好心提醒他:“别看,角屋里还有好几大箱呢。你三哥要从康熙二十六年看起,早呢。” 弘时欲哭无泪,本来只是过来转一圈,这下生生在这里耗了一天,刚才二哥还让人去把他的行李从园子里拿过来呢。 “再跟额娘说一声,就说我这里要你帮忙。”弘昀很有兄弟爱的给弘时端了碗酸奶。 忙过一天,兄弟仨个坐在书房里打开轩窗,边吹小风边聊天。窗外红霞满天。 “三哥,你这是忙什么呢?我看都是山东的档啊。”弘时累了一天了才想起来看。所谓的汇总,就是要他自己看一遍,写个节略。像县志这类东西都是要连着看的,比如某一年蝗灾,下一年就有可能田里收成减半,接着就会有流民,民失其地,官失其民。种地也吃不饱饭,人就跑了。 可能三年前这一县里有九百多户两千来人,三年后只剩下一千了。耕地原有良田四五千亩,三年后荒了三成有余。 但这也不能就只看当年县官是怎么报的,他说是蝗灾就是?前后不但要连贯,还要对比。 比如这个县报蝗灾了,可跟它相距不过几十里的地方却没报,还连年丰收。这个问题就很严重了。 弘昀一个人肯定是看不过来的,哪怕他把弘昐的师爷借过来也不够。当然再添弘时一人也未必能顶什么用,不过此时多一个是一个。 弘昀站在窗前往外看,打小额娘就教他们看书半个时辰后,必须看远处一刻钟。今天他忙了这么半天都没顾得上,现在站在这里看半个时辰好了。 他道:“也没什么,明年我成亲开府后,阿玛大概想把件差事交给我。” 弘时切道:“这我还能看不出来?”说了跟没说一样!人人都说他小时候欺负弘昀了,可那些他都不记得了。可现在看起来,他总觉得小时候他也未必能欺负得了这个哥! 弘昐笑了,往弘时那边一歪,跟他挤眉弄眼的,弘时立刻凑过来:“二哥,你最好了,你告诉我呗?” 弘昀站在窗前笑,弘昐拿个红豆酥塞了他一嘴,道:“老四这嘴啊,什么时候都甜得淌蜜。没什么,就是你三哥害臊了。这事要从他老丈人那里说起。” 四爷给弘昀挑的这个福晋,其父曾任山东巡抚。他在任时提过一个士绅和农民一起服役的提议。 当然真叫官绅家的老爷少爷出来修河盖皇陵是不可能的,不过四爷的本意并不是让他们服役,而是想试探下官绅一体交税的可能性。 他是这么打算的,先说服役,让朝上吵,然后打个折扣,不必一齐服役,但是需要交银来赎。 等以银赎役有了进展后,再提官绅一体交税纳粮。 一步步来,这头一步就交给弘昀来走了。 现在国朝传了也有四代了,各地的豪绅越来越多,只要考上秀才就能免税,而官当得越大,隐田就越多。地都不在百姓的手里,税自然就越交越少了。 四爷把康熙朝的一个户部尚书拔拉出来,就是因为也想借借先帝的光。儿子听老子的总没错。连把佛伦之女指给弘昀都是因为这个考虑。等弘昀成亲后,再提岳丈曾经的主张也说得过去了。 弘时听了这么一长串,乍舌道:“这也太麻烦了吧?阿玛怎么……”有点胆小?他是皇上啊,想做什么还要花这么大的功夫? 弘昐听他开口就一巴掌打上去,打得弘时倒抽的口冷气,捂着脑袋缩在椅上。 弘昀自觉看够时辰了,转身回来体贴的给弘时揉后脑勺,笑道:“弘时啊,你说你怎么不如小时候聪明了?这么蠢的话都说得出来。我问你,要是我一提,有人反对,皇阿玛在上头是不是看得很清楚?” 弘时点头,明白一点了,“皇阿玛这是想玩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说完就被弘昀也抽了一下,“这叫运筹帷幄。”连个词都不会说。 弘昐笑道:“皇阿玛是万岁,他在朝上提了,底下的人或许一开始不敢驳,但背地里弄些小手段,让本来好好的事办不成那就恶心了。弘昀初入朝堂,年轻气盛,提的又是妻族的事,那些人看他年轻可欺才敢‘畅所欲言’,皇阿玛在上头才好施为。” 等把那些尖刺的都给拔了,皇阿玛的政令能通达四方,造福于民,肃清朝堂,弘昀也能借此崭露头角,皇阿玛才好封他。 他的贝勒就是因为上次参赞军务有功才得的。十三叔到现在都被人说他那个怡亲王封得名不正,言不顺。皇阿玛不想让他们兄弟也被人这么说,才这么小心谨慎。 真正把功劳拿在手里了,封的贝勒才理直气壮。 三兄弟都窝在了弘昐的府上,十天半个月不见出来一次。李薇在园子里盯着弘昤种痘的事,还有弘昫的开蒙。 京里,乌拉那拉家和佟府也都沉寂不少。结果一下子好像连街上的人都变少了。 四月初,李薇回宫亲奉太后往畅春园避暑。这也是四爷临走前嘱咐她的,道今年他走的早,皇后又被收了凤印,太后可能就不去畅春园了。 他道:“不能让小人坏了皇额娘的兴致。” 李薇听了他的话,就三日一请的请太后去圆明园。 她的理由找得也多,像皇上在外面还担心宫中暑热,伤了太后凤体;或者说先帝就是在畅春园没的,太后年年都去怀念先帝,今年怎么能不去? 太后看着贵妃递上的折子笑不可抑,对方姑姑道:“你瞧她多会说。只怕是老四交待她的,我要是不肯,她能这么缠我一夏天。” 方姑姑替太后打着扇子,笑道:“这也是万岁爷和贵主儿的孝心。” 太后放下折子,叹道:“我也不是不知道,只是这宫里现在放着几百个秀女,等老四回来还要指婚,我不盯着,真就都交给那个年氏?” 方姑姑在太后身边多年,有些话她就不必忌讳,此时就小声道:“她人小力弱,做得不好是应该的,做得好……自然有旁人着急。长春宫虽然看着是不成了,但虎死威犹在……” 太后想想,道:“是啊,我替她们操得什么心?让她们咬去。长春宫那边是越来越不成样子了,以前看着就算蠢,到底还没那么大的胆子,现在竟像个疯狗一样了。” 要打疯狗,自然人不能上,只能再养一只狗,在它们中间吊上一块骨头,让它们两边打得不可开交才行。 方姑姑倒是没少见这样的人,她道:“这样的人哪里都有,主子现在是记不得了,以前宫里还少吗?就跟那赌桌上输红了眼的人一样。人都有迷了心的时候。” 皇后现在不过是个赌输了却赖在赌桌上不肯走,希图翻本的人罢了。 太后笑道:“是啊……还是你看得清……” 方姑姑见说动了太后,道:“那奴婢就让人去收拾行李?老实说就连奴婢也乐意住在园子里呢,年年都盼着能早日搬过去。” 她这话都太后都给逗笑了。 结果第二天居然听说贵主儿回宫了。 方姑姑接到消息就赶紧去告诉太后,道:“是不是见您一直不肯去园子里,贵妃这是来先斩后奏的?” 太后诧异道:“不会吧……” 结果就听到贵妃进宫都不往西六宫去,径直往宁寿宫来了。 消息一个个递进来,听说贵妃还不是自己回来的,连已经开府的大公主和二公主都被带回来了。 太后到这里算是明白了,这贵妃还真是觉得自己一个说不动,想让小辈们过来帮着敲边鼓。到时公主们缠一缠,磨一磨,太后还真没办法不答应。 太后笑着让方姑姑去准备招待客人,“我记得宜尔哈爱吃杏儿,额尔赫喜欢她额娘想出来的那个叫什么冰淇淋的?让人都送来吧。” 方姑姑赶紧答应着:“奴婢这就去。” 太后道:“她倒是没把弘昐几个也带来。” “大阿哥留京了,要是带上二阿哥几个,不叫他也显得不合适。想必贵妃是因为这个才只叫了公主。”方姑姑道,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顶着大太阳一大早从圆明园赶回宫,这一路上可不轻松。 弘昫已经从痘屋里出来了,人虽然虚了点,但只要种上痘,后面的慢慢养就行。李薇想着趁着天还不热,赶紧把太后给接出来,那这宫里就没别的事再需要她操心了。 进了宁寿宫,她还没有把宜尔哈和额尔赫往太后面前推,方姑姑就挺自然的跟她说太后的行李都准备好了,几时搬过去还请贵主儿定个日子吧。 李薇愣了下,方姑姑和太后一起笑起来了。 轻轻松松的解决了,李薇顿觉轻松极了。既然来了就不急着走,听说她的车架进宫后,外面的请见牌子已经接进来了。 李薇带着公主们陪太后用过午膳后,把公主们留在宁寿宫,她回永寿宫处理一下事情。 常青进来请安,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实在是委屈了。李薇想了下,问他要不要跟赵全保换着来? “你跟赵全保商量去吧,看你们是多长时间轮一回。”她道。 常青不免心喜而笑,磕头道:“还是主子体贴奴才。”他老留在宫里,说是主子信重,可留久了也心里没底。当奴才的不跟在主子身边还叫什么奴才?离得久了,不说主子那边还记不记得他,就连他只怕也要跟主子生疏起来。 请见牌子虽然递得快,但都是些不必在意的人。其中有一个佟家承恩公府递上来的,她拿着这牌子想了下,猜测可能是李四儿。 虽然是她自己猜的,但隆科多肯定是没干好事。她这里对李四儿这位‘旧友’当然不可能还和颜悦色的。而且她们当年的交情也没几分是真心的。 李薇只草草看过一遍就让常青把这些牌子都给回了。 然后让人把储秀宫的嬷嬷叫来问下选秀的情况。 皇后抱病避居长春宫,选秀事体大部分都是由储秀宫的嬷嬷和太监总管依旧例而行。四爷说的那个交给年氏,大半是用来气皇后的。也是因为这事还要有个妃嫔当名义上的总管。 不过旧例在那里,没人敢改动一二。 她既然回来一趟就该遵照职责问问。 储秀宫的嬷嬷进来磕头,常青道:“这是在储秀宫侍候的戴嬷嬷。” 李薇瞧着她眼熟,让了座上过茶,笑道:“我看嬷嬷面善,当年想来是受过嬷嬷的照顾的。” 戴嬷嬷没想到事隔多年,贵主儿竟然还记得她。连忙放下茶碗起身行礼:“劳贵主儿掂念着,奴婢当年确实曾经有幸侍候过贵主儿。” 李薇请她坐下,不急着说正事,而是先聊了聊当年。 说起当年来她记得的已经不多了。印象中最深的反而是那个照顾她的宫女姐姐,此时问起旧人,戴嬷嬷笑道:“许花姑家里人都没了,她就没出去,现在还在储秀宫里呢。” 李薇点点头,常青见此立刻出去吩咐让人准备两份赏赐。 转过来说这些秀女的事,李薇只问了弘昀未来福晋舒穆禄氏一个。戴嬷嬷自然心中有数了,回去想必会好好照顾她。 续过一盏茶后,戴嬷嬷就要告退了。李薇叫住她,见常青已经让人捧着赏赐在那边等着了,不由得对他轻轻点头,对戴嬷嬷道:“嬷嬷和许姑姑当年照顾我,这份情我到现在还记着呢。若是没有你们当年的关照,我也不会有如今的福气。” 戴嬷嬷连忙要跪下,常青在一边扶着她道:“嬷嬷跟我们主子是旧相识,快起来吧。” 戴嬷嬷心里多少有些打鼓,接了赏赐,还有常青亲自送她出去。 身后的小宫女捧着赏下来的东西跟在后头。 将要出永寿宫门时,戴嬷嬷道:“贵主儿实在是仁善,老奴见了贵主儿连话都不会说了。公公,刚才我没说错什么吧?” 常青笑道:“嬷嬷何必客气?就是我在您跟前也是小辈呢。” 戴嬷嬷见常青死活不说,刚才贵主儿那话听着虽然没什么别的含义,可常青这位公公的话里话外总像是意有所指,可这一直不说,难不成想让她猜?她又怎么会知道贵主儿是怎么想的呢? 常青一直将戴嬷嬷送到永寿宫外,作揖相送不说,还让小宫女帮戴嬷嬷把东西捧回去。 搞得戴嬷嬷心里七上八下的。 李薇见常青去送戴嬷嬷送了半天才回来,立刻明白他是做了什么,不由得屏退左右只留他一个说话,道:“说吧,刚才跟戴嬷嬷聊什么了?” 常青跪下给李薇捶腿,道:“奴才只是送了戴嬷嬷一程,可是什么都没说。” 李薇品出来了,这是空城记。这么着比直接威胁或点明都要干净,不留后患,而且这样一来,戴嬷嬷没有头绪之下反而会做得比他们想要的更多。 常青这份手段是比赵全保要强出一截来,把他留在宫里是屈才了。 不过有他在宫里,长春宫的事就能看得更清楚了。 她靠到后头,让他说说长春宫几段日子来怎么样。 常青道:“长春宫还跟之前一样。上回听说有个宫女偷偷上吊了,报到养心殿后,长春宫里侍候的人又少了一些。至今也没说要补新的进去。大福晋这半个月来就去过一次,还没带大格格。” 戴佳氏只去了一次?还没带弘晖的女儿?这是弘晖的意思?还是皇后的? 如果是弘晖的,那她可真觉得心凉了。这个她也算是从小看到大的大阿哥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理智’的? 常青道:“之前宁嫔好像想让恪嫔也搬到咸福宫去,但恪嫔没答应。” 李薇:“咸福宫?” 宁嫔想干什么?再给年氏拉个帮手? 这宫里还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第442章 两地相思 李薇现在的兴趣是给四爷写信,也不知道哪儿有那么多的话要往上写,每次送过去都是厚厚的一叠。 白天要去畅春园,陪陪孩子们,见人理事,偶尔像兆佳氏和完颜氏也会过来看她。说起来也是好像很忙闲不下来。到了晚上就让人点起几盏灯,铺了纸在窗台下慢慢的把一天的事都写给他。 弘昤种完痘出来恢复得很不错,而且好像因为这一个月都被关在了痘屋里,出来后他不怎么爱在屋里看书了。白天太阳好的时候就在园子里寻一处地方,带着书和茶看一天,园子里的亭子都让他走遍了,还去杏花村的瓜棚下看了半天。 弘昫还是一样闲不住,哪个哥哥在身边就去撩人家。弘时也搬到弘昐的府上去了,他找不着人好几天都是在园子里带着人无聊闲逛,等弘昤从痘屋里出来,不知是不是隔了一段日子不见,弘昫也开始舍不得折腾哥哥了,就总站到远处看弘昤读书。 教他开蒙的先生带他学画,他就把弘昤在瓜棚下读书的一幕给画下来了。 李薇把这一张画也附在信上一起送过去。四爷的回信上道:朕看到笑了半日,想儿子,想你,实在是归心如箭,等朕这里的事情忙完了就回去。 她捧着信来来回回的读,玉烟过来又添了一盏灯,小声劝道:“主子,明天再看吧。夜里费眼。” “也不知道万岁爷现在走到哪里了?”李薇惆怅的说。 好像自从康熙三十七年那次四爷出远门后,他就再也没离开过她到别处去。这几年两人更是形影不离,他走的时候她还想着可以轻松点了,结果现在就觉得空落落的找不着主心骨。 四爷的行程是每日报到京里的,可是折子上的两三句话看来看去半点用也没有。她该担心还是照担心。想他在外面起居坐卧只怕都不大习惯,苏培盛一走,虽说他的徒弟张德胜现在也算是因祸得福了,可贴身侍候这种事肯定还是不如苏培盛贴心。 而且,不管是张德胜还是张起麟,只怕都没有苏培盛的底气,敢盯着四爷的行事历提醒他按时吃饭睡觉,出去散步等等。 她就只好在信里一再的嘱咐四爷别忘了批一个时辰的折子就起来走走,记得多喝水,不要等口渴了再喝。饭也要按时吃,少吃凉硬的东西,有当季的水果别只顾着往下赐,让太监侍候着他用。 玉烟看时辰差不多了,道:“主子,歇了吧?” 李薇点头,她就去传热水准备洗漱的东西。李薇却突然道:“对了,膳房有新腌的糖蒜和韭菜花,让他们给万岁爷送过去。” 玉烟出去喊了赵全保进来,李薇吩咐完,赵全保再跑膳房去让人把几个咸菜坛子收拾干净了,装箱交给送折子和信的人,明天一早就带着走了。 三更半夜的,又要写条子取牌子一层层报上去。外面管着给万岁送折子和信的是十三爷,正一杯杯的喝浓茶熬夜,折子都已经封了箱,军机处的几个人忙着把折子看过一遍,给万岁的节略也都写好了,十三爷看过一遍就要封箱了。 那边传道说园子里的赵公公来了。 十三爷放下茶道:“请进来说话。” 赵全保躬腰弯背的进来,打千起身近前,小声把自家主子的吩咐说了。 十三听了心里一松,他刚才听说是园子里贵妃身边的太监过来还当是出事了,原来是贵妃让人给万岁爷带几口小菜。 十三亲自随着赵全保出去,看着一箱子十八个咸菜坛子好好的封起来了才放心。 赵全保道:“叫王爷劳累了,是小的们的不是。” 十三对着圆明园的方向拱拱手,算是遥对贵妃行礼了,道:“大家都是忠心万岁,不敢当公公这句,公公客气了。” 送走赵全保,十三回到屋里想了想,将已经放进信匣中的信取出来又添了两句,将贵妃星夜想起万岁在外饮食不便,特意送来几口万岁爱用的小菜的事给写上了。 隔了两日,四爷那边的回信就提起了李薇送过去的小菜。 道:糖蒜腌得重了,下次让他们将糖再减一分才是正好。韭菜花腌得正好,送来后他就让人做了拌面,说是已经想了好几日了。还是薇薇与朕心有灵犀。 李薇盯着那个‘薇薇’看了一会儿,再往下读,四爷道:与你父一席深谈后才得知你在家中的小名,朕也觉得此名与你十分相衬。已下令让圆明园明年多种蔷薇,到时与你共赏。 十八个坛子里,只有四个坛子是专给四爷带的糖蒜和韭菜花,其它都是凑数的。她原以为这些会让四爷拿去赏人,结果他除了赏给李文璧几坛外,别的都留下来了,还说里面有道咸酥花生吃着很好,打开来还是脆的。 既然他喜欢,之后几次送信也都让人带上一些吃的。等送了两次荔枝后,四爷信上道:朕归矣。 官道上是长长的御驾,荡起了浓浓的烟尘。 四爷在车里,张廷玉跪在下头手上还握着笔,四爷口述,由他记录下来。 “今年只怕是又要旱了。”四爷叹了句。 春雨贵如油,今年河南、山东两地从三月起到现在雨只下了几滴,已经有数县报上来说已经有旱情初现。 看外面这黄沙漫天的样子,头顶的天晴郎极了,万里无云。四爷看得心焦如焚。 张廷玉没敢接话。倒是在车里侍候茶水的张德胜此时壮着胆子说了句:“万岁爷,该用午膳了。” 四爷愣了下,一面掏怀表一面道:“已经这么晚了?” 张廷玉心知这位万岁爷忙起来就不记时辰,早两刻前就到午时了。 四爷看表确实已经快到午时三刻了,道:“既然这样,衡臣也不必下车,就在这里随朕一道用吧。” 张德胜赶紧出去传话,不一会儿就带着人提着几个膳盒进来了。 张廷玉就跪在那里,在他面前设一小桌,菜和汤都用小碗装了。 四爷吃了两口看他这样跪着实在费劲,道:“衡臣盘腿坐吧,这里就你我君臣二人,不必顾忌太多。” 张廷玉谢恩后盘腿坐下,趁机活动了下跪得有些麻的双腿。 桌上的菜和汤都只盛了六分满,估计是怕行车摇晃,他当着万岁爷的面吃喝不慎再洒了,御前失仪就是大罪过了。 张廷玉心道那上膳的太监倒是挺体贴人的,不免往万岁那边扫了一眼。 张德胜也是跪着侍候的,四爷的膳桌上多数是新鲜的蔬菜,大部分都是清炒凉拌。难得两道肉菜还都是一早卤好,上桌前切一切浇上料汁就能端上来的牛肉和火腿。 四爷一到夏天就越来越挑嘴,嫌卤肉太咸,吃了就要多喝水,在车上也不大方便,就一直不去挟肉。 张德胜一看这样不行,想了下盛了一碗汤送上来。 张廷玉就看那汤碗有些奇怪,杯右侧有一单耳把手,这样拿起来倒是方便得多。 四爷一看是鸡汤,虽然撇去油了还是不大想喝,不过不剩菜是他的原则,只好捏着鼻子喝了。喝得时候一直皱眉,连下面的张廷玉看了都有些害怕,更别提在旁边的张德胜,脸都吓白了。 可叫张廷玉奇怪的是万岁用完膳也没斥责那个太监,而那太监明知万岁不喜也照样盛汤。连他坐在下头也闻得到那是清鸡汤的香气。 难不成是宫里的太后嘱咐的? 张廷玉心道,大概是太后怕万岁在路上辛苦劳累,身体撑不住才吩咐那太监的。万岁也是知道这个才没管那太监的自作主张吧。 第443章 蔷薇 当四爷的御驾距京还在三十里时,李薇已经有些坐不住了。她甚至给四爷写了封信,问她能不能去接他?不过紧接着她又在后面写:我知道这不可能。 四爷接到这封信拆开一看忍不住笑了,放下信将在路上采来的一束野蔷薇做成的干花放在信匣内让人送回去。 李薇接到信匣打开就闻到了满匣的花香,再看放在里面的蔷薇花,虽然压成了干花,但依然鲜红似火。 而此时圆明园里早就特意辟出一处花圃,满架的各色蔷薇,有大红,粉红和白色。 还有月季数十种也种了一园子,小宫女们常常到这里来捡掉下来的花瓣熏手帕和衣服。 在这一园的花香中,四爷终于回京了。 四爷的来信中说他会直接先去畅春园跟太后请安,还让如十三爷、十四爷、弘晖等去畅春园见驾。李薇更是早早的带着弘昤、弘昫和额尔赫赶到了畅春园,额尔赫连福慧都带来了,四爷在旨意中点名要看看他的小外孙女。 畅春园里,太后先对着十三爷和十四爷,问:“家里现在有几个孩子?” “改日也带来给我看看。”太后叹道,现在她的日子是过得舒心了,一舒心就嫌冷清,想多见见孩子和孙子们。无奈儿子们都大,宫里的阿哥中,最小的弘昫也已经开蒙了,天天跟先生一起读书。 孙子辈的弘晖那边就一个格格,到现在都没第二个好消息。弘昐已经开府,她也不好越过弘晖先把弘昐的孩子叫来。不过她是挺喜欢弘昐的,到现在府里两个女孩,听说他福晋又怀了一个。 孩子还是应该越多越好。 十三爷和十四爷都道改日一定把孩子送来见太后。 太后知道他们这话说得不尽不实,上头有他们的好四哥盯着,想带孩子进宫只怕要先问过他。不过她现在却可以打包票道:“不用把你们四哥当成老虎来防着,你们只管把孩子送来,难不成他还能给你们撵出去?” 李薇不由得笑起来,再看十三爷和十四爷的脸色都不太对了。 太后转头问她:“素素过来,你说是不是?” 不知从何时起,太后见着她也开始叫起了素素。李薇本来在那边陪着额尔赫她们三姐妹,这时就走过来站在太后这边道:“自然是皇额娘说的对,万岁爷秉性仁厚,见着小辈们只有疼爱的,就是对着二位王叔也是望其成才,方才显得严厉了些。” 十四陪笑,心里真是佩服这贵妃会说话。瞧瞧,一下子就把万岁给夸成一朵花了。 太后乐见他们兄弟和睦,而且有个严厉点的哥哥并不是坏事,比起其他人来说,四爷对十四已经是相当不错了。她点头道:“正是。十四,你要好好听你哥的话,忠心办差,不要老跟那些狐朋狗友们在一起。” 十四忙道:“皇额娘,我早就不是以前不懂事的时候了。” 当然,十四爷现在儿子都快娶福晋了。 十三和十四都答应太后一定早日把府里的孩子送来给太后解闷,明天就送。 李薇笑道:“那我这就让人去收拾院子。” 太后拍拍她的手,慈爱道:“去吧,有你安排我就放心了。” 有贵妃在,太后又添了几分信心。毕竟四爷那个狗脾气还是有些让人拿不准的,就是太后自己都对这个儿子没办法。盖因二人真正叙起母子情份时,四爷已经是皇帝了。太后这个皇额娘做的就有些心虚气短。 倒是贵妃是宫里出了名的,在四爷面前从来没有被打回来过一次。只要是贵妃说好的,皇上从来没说过不好。 十三和十四都起身恭送李薇,道了声:“劳娘娘费力照顾。” 李薇还了半礼,出去唤人了。 收拾院子用不着她,她要做的就是晓谕各处十三爷和十四爷家的阿哥和格格要进畅春园小住几日,份例和侍候的人等都要经她盖印才能名正言顺。 她在外面坐了一会儿,刚办好这事,就见太后身边的方姑姑过来请她。 她跟着方姑姑进了凝春堂后殿。 太后回来更衣,特意让人把李薇请来。 李薇进去就见太后正坐在镜前,就过去帮着递了几根钗。 方姑姑凑趣笑道:“还是贵主儿有眼光,挑的这几根钗真是好。” 世上从来抬轿子的多,她这么一说,李薇也不会就傻的当真,不过也算接下了这份示好之意。再看太后也是笑着说:“这孩子心灵手巧的,我瞧着是比往日的要好。” 说罢,太后让她扶着去榻前坐下,方姑姑送上茶来,再带着屋里其他的人下去。 李薇心道:戏肉来了。 四爷诚心孝敬太后,太后现在对四爷也越来越好。更是因为太后与四爷的利益现在是高度一致中,李薇对太后自然也多了几分真心真意。 所以太后此时说的只要不是太让她为难的,她打算都应了。 太后提起的是弘晖的事。 她叹道:“弘晖那屋里现在只有一个格格,我看着实在是焦心的很。这次选秀,你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好孩子,看老四那里是个什么意思。” 事关弘晖,李薇还真不敢打包票的答应。不过秀女的名册与画像已经送到她这里来了。今年中选的秀女比往年都多,长春宫里皇后现在形同被废,与选秀是一点都没插上手。年氏就算有四爷的话,年资名份都欠一点,也不怎么理直气壮。 李薇在圆明园住了一夏天,前头几关都交给太监和嬷嬷们了。最后一关阅选,她是打算等四爷回来后跟他一起看的。 常青在宫里守到了选秀的事基本确定之后才跟赵全保换了过来,现在就在她身边侍候着。 他道因为上头貌似是没人管着,结果太监总管和嬷嬷们接到的请托太多。他们不敢往下刷人,只敢往里选人,这才造成了今年的中选秀女格外的多。 李薇听了都要笑了。 四爷看秀女先看家世,只有给自己孩子挑的时候才让人把画像也找出来观其行止容貌。 李薇也觉得几百份的画像看起来太累了,让人先按旗、按满蒙汉、按家族官阶分成数等,然后挂出画像来,她只从中挑最好看的。 太后现在问起来,她还真能顺口说出七八个来。 她就先问太后想挑什么样的?家世要多高的?几品官?满蒙汉有什么选择没?最好是哪旗的?还有是要特别漂亮的,还是要中不溜漂亮的? 太后先把上三旗都给抹了,再把包衣给抹了,蒙旗的也不要,家中有爵位和六品以上的也都不要。余下的要差不多的。 最漂亮的估计就是想留给四爷的了。 李薇心里有数,虽然她有些讨厌这些新来的漂亮秀女,不过也最多是讨厌了。她现在已经不害怕四爷会移情别恋了。 她让常青去拿三四卷画像来,之前她看过后全都编了号。 太后见着画像后笑道:“依我看都好,你跟老四商量吧。给弘晖挑一个,也给弘昐挑一个。” 李薇只好替儿子笑纳了。 此时外面方姑姑一脸喜色的跑进来道:“万岁进园子了!” 四爷特意在驿站停了一夜,今天算好路程和时间,赶到畅春园时正好能陪太后用午膳。 李薇匆匆告退,赶出去跪迎。 外面早跪了一大片人。畅春园的除了太后不用出去跪儿子外,余下的有一个算一个都要跪着迎接圣驾。 四爷在园子门口就下了车,直接走着进来的。见到十三和十四带着儿子们跪在外头,摆手道:“都起来吧。”说罢亲手扶起十三,让弘昤去扶十四。 再往里走就看到李薇带着额尔赫等公主们和女眷们跪在那里。 四爷正与十三爷一同携手进来,做一对好兄弟,好君臣,堪为表率。见着她跪在那里,迟疑了一下道:“额尔赫,把你额娘扶起来。” 他放开十三过去,额尔赫已经扶起了李薇。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他含笑温柔道。 李薇想起弘昫种痘时她在心底的煎熬,眼圈都有点泛红了。说起来平时见不着他也没什么,见到了反而变软弱了。 她借低头避开有点湿润的眼睛,道:“臣妾不辛苦。” 当晚,四爷索性就歇在了畅春园。也是因为他跟十三和十四一起说话,聊得有点晚了。 四爷洗漱完后躺在床上,叹道:“终于回家了,能好好躺在床上睡了。” 李薇让他趴着,拿木滚子给他滚背,一面说起了太后说的事,道:“爷要不要看看那些画像?” 四爷趴在那里说话有些含糊,干脆翻身坐起道:“朕已经给弘晖瞧好了一个,这次回来就打算赐给他。格格的事暂缓吧,先给他留着。” 他这么一说,李薇就知道拿给太后看的那四幅画像的秀女都要给弘晖留着了。 她提醒自己要记得这件事,免得四爷再忘了,误了这四人的终身。至于四爷给弘晖挑了谁,她也不多问。 第二天,四爷陪着太后用过早膳后才回圆明园。 一上午先把路上不方便处理的折子发下去,再传军机处的人来面君。下午则接连见了十三、十四、九爷、十五和十六等几人。到了晚上用膳时,又让人传话说明天让弘晰到园子里来。 这一通忙后,直到他回来半个月后才把一切事体都给安排妥当。此时才有心情去看秀女。 先是一大把的赐婚。弘昀和舒穆禄氏的喜事总算是落到实处了,着令内务府安排嫁妆,给弘昀开府等。到明年这个时候,开府和大婚一齐进行。 然后他让她先给弘昀一个格格,免得屋里太空不好看(他的原话)。 李薇一直很难理解这种屋里女人少就是没面子的古代文化,不过不管是四爷还是弘昐和弘昀,都不怎么排斥多几个女人。 她拿四爷没办法,对儿子自然也不打算管得太深刻。 世事如此。 跟着四爷终于提起了他给弘晖安排了什么:一个侧福晋。还是从乌拉那拉家挑的。 而且并不是其他旁支的人。是已经快要被京里的人给遗忘的承恩公府,五格的女儿,弘晖的表妹。 五格福晋所出的孩子中活下来长大的只有一个刚安,现在还在治病。这个被指给弘晖的女孩是五格的侍妾所出。 人品样貌一概不知,只知道年纪是十五岁的。 李薇发现秀女中也有她的名字,只是当时她根本没注意到。此时找出画像来看,并不怎么出众。 四爷也是在翻过画像后,就把之前说是给弘晖留的格格中挑了一个赏下去。余下的发回其家自行聘嫁。 有了这桩婚事,沉寂的承恩公府仿佛就再次有了生气。 第444章 引君入瓮 承恩公府内,五格福晋在这短短半年里瘦成了一把人干,两腮的肉都瘪下去了。她目光尖锐的盯着站在下头的嬷嬷,道:“既然老爷都这么吩咐了,你照做就是。不用来问我。” 嬷嬷是为了将要嫁给大阿哥的六姑娘来问关于嫁妆和陪嫁的事,因为五格福晋是嫡母,这些如果讨个吉利的话都要由她亲手来做。像是给姑娘的铺盖等,最好都是由额娘亲手来做。 五格是这么吩咐的,在他看来这是皇上还没有放弃承恩公府,自然希望一切尽善尽美。 可因为这件事他已经多日不曾回到后头来亲自跟自家福晋商量一下了,只是草草的让嬷嬷来说一声。 不料,五格福晋想到这个心里就像是烧起了一把火。 她嫁给五格多年,以前是她是小媳妇,上头一堆嫂子压着,连痛快说话都不敢。生下的孩子中死了三个,才活了刚安一个。她把刚安当命根子,谁知天降横祸,刚安不但丢了差事,还被五格给亲手打废了! 现在满府都在高兴,高兴六丫头一步登天了,救了承恩公府! 谁还记得刚安…… 晚上,五格听了嬷嬷的话,拖着疲惫的身体回了福晋这里。本来想跟她说说道理,结果见她瘦得衣服都空了大半,坐在灯下拭泪,他满肚皮的话就都咽回去了。 “六丫的事,要不我把大嫂请回来,托给她?”五格故意这么说。 果然见自家福晋一下子就把头抬起来了,气冲冲道:“你这是想让外头的人都骂我?” 五格叹气,坐下道:“……我哪是这个意思?不过是怕你累着。” 他看着福晋,问:“刚安现在怎么样了?” 五格福晋:“你还知道问?”提起儿子她就伤心,“人都快废了,现在书也不读,出不乐意出去玩,连他福晋都不想见,只闷在书房里。” 五格叹道:“不然,我把刚安的两个儿子放到你这里养吧。” 五格福晋一怔,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五格扫了她一眼,叹道:“刚安是你的儿子,也是我的。家族传承不能断,我先把刚安的儿子接出来,免得让他带坏了。我亲自教,日后就看他们中间有没有顶用的能出来接这个府了。” 五格福晋这些日子担心的就是刚安废了,五格会起意把承恩公府的爵位交给其他儿子。所以一听这个眼睛里立刻就有了光彩。 五格道:“这下你放心了?” 五格福晋不好意思的站起来想去给五格端茶来,他摆摆手让她坐着,苦笑道:“夫妻两个不用这么客套。那六丫的还是你来吧,六丫好了,对刚安也有好处。” 五格福晋这回就痛快应下来了,她道:“要不,我进宫给娘娘请个安?”也算是替六丫探探路,如果能在长春宫见一见戴佳氏就好了。 论起家世来,戴佳氏绝对比不上他们一等公府的姑娘。 五格犹豫了下,道:“娘娘从年前就告病……”过年时他们也就是在长春宫外磕了个头。 五格福晋还真打听过,道:“听说最近是好些了,太医院那里没有什么大消息。”宫中如皇后这等身份的人,如果真的御体有恙,那太医院里的二位院判不可能每天还是悠闲自在的准点上下班。 五格这才点了头,第二天五格福晋就迫不及待的递了牌子进去。 长春宫里,元英听庄嬷嬷说起时还有些奇怪:“……有牌子递进来?还是承恩公府的?” 庄嬷嬷激动的连连点头,几乎不等元英说就上前把她扶起来,也不管皇后现在这经念完了没,扶着她就往前头走,一面道:“主子,说不定这是万岁的意思呢?肯让您见娘家人,这就是好事啊!” 元英也不免加快脚步,回屋真的看到请见的牌子了才相信。 “明天就叫他们进来吧。”她道。 以前她以为长春宫就够静了,现在她才知道什么叫真的‘清静’。皇上并没有封了长春宫,也没有限制她去哪里,整个紫禁城,东西六宫里随她的便。 可是贵妃在圆明园,太后在畅春园。宫里两个公主都嫁出去了,扎喇芬现在就是跟着太后,太后去哪里,她就跟着走。 宫里现在除了还没出宫的太妃们,西六宫里只剩下一个宋氏还算是她这边的人。 其实也不算。宋氏顺从的让人都看不穿她到底是怎么想的?是更亲近照顾了宜尔哈和扎喇芬的贵妃?还是她? 明明从府里时就一直依附着她生活的宋氏,到今天她却连她都看不清了。 庄嬷嬷劝她:“那宁嫔请恪嫔搬到咸福宫,她不是没搬吗?这就说明她是心里向着主子的。” 元英苦笑:“……让她一个有两个和硕公主女儿的嫔去看庶妃的脸色过日子?” 庄嬷嬷哑口无言,骂起武氏来:“好歹不像那个武氏!自己是个嫔就能去拍庶妃的马屁!真是不要脸!” 元英却觉得武氏这么做并不奇怪。以前她明明被贵妃夺了宠爱,转头就能去捧贵妃。可见这人本性就是能屈能伸的。 ……比她强。 元英总在想,如果她也能软和些,是不是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了? 第二天见到了五格福晋,元英听愣了:“……你说万岁把六格格指给弘晖了?” 五格福晋一怔:“莫非娘娘还不知道?” 屋里一时极静,五格福晋只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太对的地方,只是她一时想不透。 庄嬷嬷赶紧出来道:“主子,您忘了?上次万岁爷特意让人来给您说的,说是要给大阿哥指个好的,您想想?” 五格福晋松了口气,脸上重新挂上了笑:“六丫就是个平常丫头,这是多亏了万岁爷和娘娘抬举她。咱们一家子都感念万岁爷的恩德呢。” 五格福晋走后,元英坐在屋里几欲苦笑。 自己的儿子要娶自己的娘家侄女,她却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元英平静了下,让庄嬷嬷去喊戴佳氏过来,再让人去准备一些给戴佳氏的赏赐。 庄嬷嬷道:“主子是想先跟大福晋说一声?” 元英木然道:“她只怕也早知道了。”只是现在跟人说,就她这个皇后不知道,估计也没人信。“叫她来,不过是想安抚一二。虽然六格格的身份比她贵重些,但我还是盼着她们两个别闹气。都是弘晖的妻子,她们最应该做的就是一起辅佐弘晖。” 庄嬷嬷听了,这就去把戴佳氏请来了。路上还多劝了两句,“大福晋别担心,主子最是公正了。” 戴佳氏僵硬又无神的应道:“……嬷嬷说的是。” 圆明园里正在说另一桩喜事。 弘昐自己手上没差事,又道弘昀应该自己干,不然他插手被人说是抢弟弟功劳就不好了,道:“让弘时帮你吧,我去给你盖房子。” 说罢跑得不见影了。 弘时黑眼圈都熬出来了,偷偷给跟弘昀说:“我看二哥绝对是想出去玩了。”他也想qaq 弘昀仿佛没听到,看着手里的账册点头,道:“还是我四弟写得好,这一看就清楚多了。” 弘时写汇总节略写得头都大了,一怒之下什么都用一句话总结,如康熙三十三年,海阳县,旱灾;再如康熙三十四年秋,乐亭县,蝗灾。 就是这么简单。 结果山东几个县几十年的东西,让他会给汇总成了一个个数尺长的时间表。 弘昀看得只觉神清气爽,一目了然。 弘时之前写这个写到几乎要吐血,被这么一夸顿觉疲惫全消,还满身干劲呢! 等弘昐出去忙了一天回来了,想跟两个弟弟,特别是弘昀说下他那府邸的事,结果就见他出门前还抱怨个不停的弘时现在干得别得多有劲了。 他在窗外看了一会儿就笑起来,进屋道:“都别忙了,弘时你今天有没有看看远处?” 弘时抬头:“……啊?” 弘昐拉起这两个弟弟,喊人在花园小亭里摆上酒菜,道:“正好我把弘昀府上的堪舆图拿来了,咱们一会儿一起看。” 到了花园里,兄弟仨人免不了说起近日京中的事。 弘昀道:“明天要不要去园子里给额娘请个安?咱们有几天没去了?” 弘昐默数起来,倒是弘时挟了一筷子凉拌猪耳朵塞进嘴里,嚼得格格响道:“阿玛才刚回来,园子里还有新修的蔷薇园呢,我觉得吧,额娘现在未必能顾得上咱们,岂不闻一日不见,如隔……” 弘昀拿着碗灌了他一嘴酸梅汤:“占着嘴都堵不上你的嘴!” 自从那次的事后,弘昐府里已经看不到一壶酒了。 那几日的惊心动魄现在想起还常常让他睡不着觉。弘昐在那天才感觉到皇阿玛对额娘,对他们每一个人有多重要。他出一点事,他们头顶上的天就塌了。 弘昐沉吟起来,半晌没说话。 弘昀和弘时发现后也没打扰他。弘昐是他们所有人的兄长,更是几个弟弟的主心骨。比起额娘和阿玛,弘昐跟他们更亲更近。额娘和阿玛虽然也关心爱护他们,可是却不能每日每刻都陪在他们身边。 只有弘昐,从他们每一个人懂事起,就是他们的哥哥。 弘时曾经悄悄问过弘昀,他记得小时候弘昀好像很讨厌他?有几个小小的印象,好像那时的弘昀不爱带他一起玩,偶尔还会很讨厌的看着他。 可能是因为这些印象,等他懂事后就爱拉着弘昀,跟弘昀在一起。后来两人越来越好了,以前的事反倒都不记得了。 弘昀也挺直白的说:“当时就我和二哥最好,你出生后我就觉得二哥和额娘都被你分走了。”所以你很讨厌。 不过后来跟别的小孩子一比,这个是自己亲弟弟的家伙就可爱多了。 好像也就是一闪念的功夫,他就开始喜欢弘时了。 亭中聚餐到了最后,弘时先被撵回屋了。他现在已经不回宫了,就住在弘昐府上的一个小院里。弘昀跟他一个院。 想着弘时今天累了一天,弘昐和弘昀都让他回去睡觉,而且异口同声的道:“熬夜会长不高。” 小时候的一个心愿是长得比两个哥哥高,哪怕现在弘时一听这个都会乖乖回去睡觉。 小亭中只剩下了弘昐与弘昀。 太监们过来把亭中放置的驱蚊香炉重新换一炉药草,袅袅青烟飘上月空。 桌上的饭菜都撤下来了,兄弟二人竟是在此闲坐。 弘昀是在陪弘昐。过了会儿,弘昐道:“对了,你在宫里的格格要不要先接出来?额娘不是又给你指了一个?” 弘昀一听就皱眉,摇头道:“我现在哪里顾得上她们?接出来放在你这府上的院子里,那平时弘时怎么敢再往我那边闯?而且现在也实在没这个功夫。” 弘昐点点头不说了。 弘昀听他刚才仿佛是天外飞天一笔,不由得问:“你这是在发什么愁呢?是皇阿玛又交给你差事了?” 弘昐摇摇头,叹了口气,起身道:“不坐了,回去歇着吧。” 说罢就走了。 弘昀猜测二哥这绝对是有心事。只是……大概是不能,或是不必告诉他们吧? 农历六月六是虫王节,弘昐几个都被叫到了圆明园。到了那里一看还有弘晖和弘晰等人,连已不必再进宫读书的像诚郡王的弘晟,淳郡王的弘曙等也都被叫进来了。 可他们一个个的却都在苦笑。 只因今日是虫王节,园子里杀猪祭虫王,偏偏不知是谁给万岁爷出的主意,让人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不少虫子,做成了虫子宴。有菜虫,蝗虫,知了,蜈蚣,蛇,还有蝎子…… 虽然没说让他们去吃,不过一群年轻男孩子在这里,很容易就变成了比胆量大赛。 指着虫子宴说,看谁敢吃,看谁敢吃得多! 一堆人苦着脸,但却都撑着面子吩咐人:“去,给爷弄一条蛇来。” 弘时一看就想笑,躲在弘昀的背后说:“这谁想的?蛇居然不切切剁剁,就这么整条的炸了?” 蛇只是取了内脏和毒牙、毒腺等,却连头都没切,整条油炸。摆在那里一大盘,看着都慎人。 弘时笑归笑,倒是迫不及待的上前去让侍膳太监给他弄了一条。 因为天好,所以各种席面都摆在外头,此时自然是跟谁近,就坐到一起的。 四爷和十三、十四等人坐在里头开宴,听到外头孩子们吵吵嚷嚷比赛的声音,四爷笑道:“这次的虫王节过得有意思。” 屋里的桌上摆的也有几盘虫子菜,但都弄得很好看。十四就好奇的吃了个蝎子,十三则是啃了条蛇,啃完就让人让漱口水,算是捧过场了,余下的就只吃正常点的菜了。 三爷就有些可怜了,他今天被叫进来还挺高兴的,没想到万岁爷居然整治出这么一桌东西来。幸好四爷知道他的性子,一开始就跟他说是不过是应节而已,不必勉强去吃。 三爷连眼都不敢往桌子上那盘炸蝎子看,道:“万岁爷,这是哪位高人给您出的这好主意?” 十四看三爷这副样子,忍不住逗他道:“三哥,你知道了怎么办?打算赏啊还是打算骂啊?” 四爷在上头看,真是越看十四这副没事找事的样子跟弘昫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似的,也不觉得他这样嫌烦人了,亲自给他挟了个铁板鳝段,意思是吃吧,闭上嘴。 万岁爷的亲弟弟,三爷能怎么办?只能哼哼道:“自然是要赏他。” 四爷只是呵呵笑,给三爷也挟了个,不过是块拔丝苹果。 鳝段那么像蛇的菜,他不敢给三爷挟,怕吓着他。 晚上客人都尽兴而归了,四爷回到屋里后不免问李薇:“那菜你吃了吗?” 李薇一面笑一面使劲摇头。 四爷也要笑了,道:“你出的主意,结果自己却一口不碰?这怎么行。来人啊,传夜宵,记得添一份蛇汤。” 李薇赶紧抱着他的胳膊求饶,她怎么知道开玩笑的话会被四爷当真?还是两人说起弘昀正在整理的山东那边的事时,说起了天降蝗虫时,还有一些地方不敢杀蝗虫。连官员到了那里也不能强迫百姓杀虫。 李薇就想起在电视里看到皇上亲自吃虫子来表示这虫可以杀,杀了不会有报应。 她说完就说反正快到六月六了,往年都是杀猪,今年干脆改成杀虫子,就说是虫王那边肯定也是需要很多虫妻虫妾服侍的。 她这歪理一出,四爷笑完就答应了,第二天就吩咐人出去找虫子了。 蛇汤到底还是端上来了,李薇倒不是真怕蛇,在现代也吃过的。看起来跟鳝鱼一样一样的。她怕的是不切也是一整条送上来,那就太……那个了,再放到汤里,那就更像蛇了。 说到底她也是有些害怕的。 四爷看她直往他背后缩,硬是把她拖过来,她又往他怀里钻。 侍膳太监们早看出来这是主子们在闹着玩,就配合的托着汤碗在那里站着。 四爷叫她逗得笑得肚子疼,更别提后来她就真的耍起了赖,趴在他怀里,两只手还不老实的在他的肋下咯吱他。 最后他笑得脸都是红的,喘得话都说不成了,道:“好……好了,朕不闹你了。你也不许闹朕了啊。” 他抓住她的两只手,却不舍得使力气,让她不知怎么一挣一滑就从他手里挣脱了。 榻上两个主子都快闹成一团了,常青悄悄带着人都退下了。 屋里渐渐只听得到他们两人的笑声。 笑声渐歇,四爷压在她身上,两人轻轻的吻在了一起。 他把鼻子埋在她的胸口深深的吸了口气,叹道:“薇薇,真是人如其名。薇薇身上都是蔷薇的香气。” 李薇以前沐浴都用桂花油,现在改用玫瑰油,浴后擦在身上,淡淡的清香能维持好几天。 她天天用,结果现在好像不必用香都能透出这股香气来。 四爷把她扒开闻了个遍,让她捂着脸羞得不成。 他还趴在她耳边笑着说:“羞什么?” 他最不羞! 贝勒府里,弘昐回府后沐浴上榻,却久久无法入睡。 他起身来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孤月。 毒酒事后,八叔去守陵,佟家隆科多被罢了九门提督。宫里的皇后被停中宫笺表。 最让他惊讶的是从额娘那里得知,皇后其实连凤印都被收走了。 而前几日,弘晖在宫里的那个没了两个孩子的格格病死了。 之前因为这个格格还曾牵出一段公案来。 弘昐一直避免去想,他跟弘晖这对兄弟之间还有几分兄弟情? 可这次的毒酒后,弘昐不敢再逃避了。 他看着月亮想,如果注定要当孤家寡人,他也愿意。 ——就从这一刻开始吧。 紫禁城,乾西五所。 戴佳氏枯坐半夜,过一会儿就问宫女:“大阿哥还在书房里?” 宫女去看过后回来道:“书房的灯还没熄。主子,不如先歇了吧?” 戴佳氏茫然的点头。 前院书房里,弘晖正在想刚安之前跟他说的消息。 “万岁爷好像打算封各府世子了。”他道。 刚安大病过后整个人都变了,好像一下子变成了另一个人。弘晖更是没想到他找他竟然送了他这么一个大消息! 弘晖不信,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刚安沉默了下,小声道:“我有门路,从宫里买的消息。” 宫中消息会外泄并不奇怪。以前曹得意也找人买过消息,就是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弘晖这时才信了三分。 刚安道:“阿哥只管信我这一回,若有半句假的,我从此不敢再出现在阿哥面前!”他已经不算大阿哥身边的人了,万岁亲自下旨申斥,除非大阿哥肯用他,不然他这辈子就这样了。 刚安不服!! 他要想办法给大阿哥办事,只要大阿哥登基后,到那时他就能翻身了! 弘晖虽然半信半疑,可这几日跟弘晟等人试探过后,发现诚郡王确实是又上折子了,而这次皇阿玛仿佛是松动了些,没那么坚决了。 如果,他把这件事告诉弘晟等人,就能…… ——就能得到他们的忠心了。 第445章 温泉游泳池 早年四爷就提过,要在庄子里给李薇盖一个室内游泳池。后来庄子上的是盖好了,但阴错阳差之下,她一直没机会去尝试下。结果直到现在,她也只见过那个游泳池的图纸。 她还记得四爷画的图纸上还有会吐水的龙头呢。虽然这样看着会更像大浴池而不是游泳池…… 过了那个可笑的虫王节没几天,四爷突然说要带她去个好地方。 “是哪儿啊?”她好笑的问。 “随朕来就是。”四爷在前头领路。 昨天晚上他这么说了之后,今天早上就没去勤政殿,照他说从今天到后天这三天是休浴假,他不办公。 用过早膳后,他就牵着她出了万方安和。 她以为这是饭后散步,跟他走了一会儿后才发现好像不是。因为平时四爷散步爱去湖边,跟着就是杏花村和织耕园,去看看他的地。今天却绕过了这些地方。 见问也问不出来,她就索性不问,由他牵着四处转悠。 还没走过蔷薇园,顺风就飘过来一阵花香。都道花香袭人,蔷薇的香气就很有侵略性。浓而烈,让人无法忽视。 李薇总觉得她与这花并不相衬,她不是这么有侵略性的人。 可当转过拐角,一大片浓荫绿叶中的蔷薇花映入眼帘时,四爷都不免停下脚步,驻足观赏。 四爷还有心上前摘下一朵,非要当着一堆人的面给她簪在头发上。 虽然太监和宫女们全都齐刷刷的低头看脚尖,可她还是挺不好意思的。无奈只能转过去让他在她的头上折腾。 四爷摘的是一枝上开出两朵的,一朵盛开,一朵含苞待放,还有几片绿叶斜伸出来。 等他簪完把她转过来,看他的神色就知道相当满意。 “可惜这里没镜子。”他还有些失望。 一边的张德胜跃跃欲试,想主动请示回去抱个镜子来。 李薇道:“爷的眼睛里都映着呢,我不用镜子,只看爷的眼睛就知道了。” 四爷笑得把旁边的花都比下去了,她几乎看愣了神。 ——他难得能笑得这么开心。 他牵着她的手轻轻握了下:“嘴真是越来越甜了。” 张德胜可惜没了个拍万岁爷和贵主儿马屁的机会,见主子们走了就想跟上,却被站在他左近的张起麟使眼色给定住了。 张德胜不解,但也乖乖站在了后头。张起麟是他的顶头上司,而且比苏培盛待他还要好。苏培盛以前根本不会让他出现在万岁跟前,更别提跟着侍候了。 现在张起麟也不管着他,有事也能提携他。 张德胜待张起麟也是心服口服,心甘情愿的替他约束以前跟着苏培盛的那一票人。 终于在走过织耕园后到了目的地。 李薇看到宫殿匾额上写的是‘映水兰香’。结果进去,四爷径直领她去了后殿,当看到那个几乎站了半个殿阁的大水池时她都惊呆了。 大概是为了采光,有水池的这间殿阁两面都是一长溜的大窗子,等于半面墙都是窗格。当太阳好的时候哪怕合上窗户,殿内的阳线也足够。 而且四爷让玻璃房送来了玻璃镶在窗户上,采光和私密性都保证了。 就算现在内务府已经能用西洋法造玻璃了,玻璃还是一种奢侈品。四爷那边也只有勤政院和弘昤读书的书房里用上了玻璃窗。弘昐和额尔赫他们建府时,关于府里有哪几处屋子可以用玻璃都要上折子请示。 李薇这边用印后,玻璃房才会给他们安玻璃窗。 但也基本上都是书房里才装。 所以她先是看到‘这殿里好亮堂!’,再看到两大溜的玻璃窗时就乍舌了。玻璃在此时真的身价不凡,她游泳的地方这么‘奢侈’合适吗? 然后下面还有更让她惊讶的。当她伸手去撩那水的时候,发现这水居然是温的! 她没闻到温泉水的味,但这好像就是温泉水。她后知后觉的想,四爷也确实不会让她用井水来游泳,太凉……把水烧到半温这也不科学,主要是不符合四爷的审美。综合看来引一道温泉水过来是最正常的了。 接下来就是游泳了。既然来了,水池子也准备好了,李薇再看连玉烟他们也不知何时把她早年准备的泳衣给带来了。等她换上后,穿着一身长袖、长裤加长裙的‘泳衣’,有些不伦不类的跳到了水里。 水深不过五尺有余。换成李薇的身高,站在池底能淹到她的头顶。 四爷当然不会让她就这么淹着,他也下来了,还让人准备了浮板。比当年她让人做给弘昐他们用的要精致得多,还是个形似倒过来的炕桌。桌子腿当然就是把手,还都做成有弧度的内弯式。 虽然池子不够深,但够宽够长,李薇下水后立刻痛快发挥起来,她的蛙泳可是专门学过的!(注:小学游泳班)必须能把四爷给甩到后面去。 四爷在后面看着她就这么扑腾着一点点往前游,游得还挺用功。看来薇薇果然很喜欢游泳啊,真应该早点带她来看。 他就在她后面轻轻的划了几下,刷的一下就游到她前面去了! 李薇使劲扑腾手脚半天,还不及他划一下的。 都是因为他手脚太长。 她只好放弃在游泳上把四爷比下去的念头,干脆就抓着浮板只用脚在后面划水,不过划一会儿腿也累了,只好就这么漂着。 四爷倒是长手长腿的来回游了好几圈了。他这次在天最热的时候去直隶,回来后脸和手都晒黑了一点点。但平时在屋里看不出来,结果今天游泳时他只穿了条她给他做的那种大裤头,光着上身,这就显得他的胸和背真是白得刺眼。 也衬得他的脸和手又黑了两个色号。 最让她惊讶的是,以前没比着还看不出来,今天再看,四爷的前半拉光脑袋也晒黑了。 原来头皮也会晒黑…… 四爷游到她身边:“怎么不游了?要不朕带着你?” 怎么带? 她以为是趴他背上,结果他的做法很有水下急救特色,是空出一只手来把她抱在身侧,哗啦哗啦的用一只手乘风破浪。 一会儿水就呛到她的鼻子里了。 他还停下来抱着她道:“怎么这么笨啊?” 她呛得眼泪都出来了,看在他这么温柔的份上,就不计较他那种带人法了。 殿里水声哗哗传来,偶尔还能听到万岁的笑声。守在门外的张起麟等人几乎是都放松了,万岁开心,他们的日子才好过。所以个个脸上都不免带着笑。 张起麟不在这里守着了,交待了小太监们盯着就去一边歇息。张德胜赶紧跟上来,进屋后殷勤的倒茶倒水,捧到张起麟面前笑道:“张爷爷请用。” 张起麟含笑接了,不等张德胜问刚才的事就主动指点他道:“主子们有时爱独个待着,就跟万岁爷跟贵主儿似的,这时就不用咱们跟上去侍候。” 张德胜恍然大悟,才要请罪,张起麟止住他,笑道:“我也知道你是一心想侍候好主子,只是太急了些。算不得大过错。”像张德胜这样的,被苏培盛压制了多少年?他这一颗心都快憋坏了,好不容易遇上了能在主子跟前露脸的机会,那是恨不能时时刻刻都跟主子粘在一块的。 有这么一个人衬着,才显得他能干。张起麟是真心想提拔张德胜的,这么个无能的货,既能安抚苏培盛的旧人,又能占着副总管的位置,他何乐而不为呢? 新建的游泳池成了圆明园里的新宠。 自从李薇跟四爷试玩过一次后,她不但自己天天来,还把弘昤和弘昫也带来。说来弘昤没学过游泳,她就让人把水池的水放掉一些,免得淹着他,再把弘时也叫来,让他陪着一起学。 弘昤学得极快,出去就跟十四爷说:“十四叔府上也有吗?我看那水池子挺好的,额娘说我游这个游半个时辰,比练一个时辰的拳还锻炼人。” 盛夏里打拳学武练布库就绝对是体力活了,相当的折磨人。 十四以前也是在宫里学过游泳的,马上道:“怎么没有?你十四叔的府里好几个池子呢,想怎么游怎么游!” 不过在听说园子里这个是特地花了几年功夫引来的温泉水,还弄了什么大玻璃窗后,十四再当着弘昤问‘什么时候能去十四叔家里游池子’时,就改口道:“十四叔家里的都是野池子,露天的,就挖在院子里,要不……你先问问你皇阿玛让不让你去?” 万一皇上根本不舍得让他儿子去花园池子里游水呢? 那他这马屁不是拍到马蹄上了吗? 但战战兢兢的十四没想到的是,他的好四哥,好皇上,好万岁一听弘昤说就痛快的同意了。特意把他叫过去嘱咐时还挺体贴的问只带弘昤去?要不把弘昫也交给你带走吧? 这样沉重的信任让十四连三赶四的拒绝了。 只好任劳任怨的带着弘昤回了他的十四贝勒府。 贝勒府比起贝子府要大上那么一点点,十四爷带着弘昤进门后,顾不上先带去见完颜氏,而是兴冲冲的带弘昤把他在府里比较自豪的书房和后花院给转了一遍。 书房里把四爷登基后下旨刊发的新书都摆在了最显眼的位置上,后花院里把原来的一处花圃给铲了个精光,种了一堆黄瓜花生和土豆。 十四带着弘昤先在书房流连,又到花园盘亘,还是弘昤比较识数,悄悄把十四拉到一边,直白道:“十四叔,我回去就跟阿玛说你一直很认真的看他的书,还特意学他种地。” 十四:“……” 十四脸红了,清了清喉咙,把家里的几个儿子都给叫出来陪弘昤玩。 完颜氏听说是把府里的男孩子都叫过去了,不由得撇撇嘴,还来不及说什么呢,十四亲自过来找她了。 “稀客啊,贝勒爷。”完颜氏冷笑。 今年选秀,十四爷又得了个新格格。选秀归家后被指过的秀女们,通常都能在家里住上一两个月的,不但是让秀女们跟家里告别,更多的是让嬷嬷教一教规矩。 除了十四爷还是那个住在宫里的小屁孩时,秀女们是直接抱着包袱去阿哥所的。开府后大家都不会表现得太急色,像早年的万岁爷都曾经让新格格在家里生生住了一年。 完颜氏记得清楚,以前人都说那是贵妃嫉妒,现在早就变成了万岁爷勤奋办差,忙得连新格格都给忘了的高尚传说。 偏偏这次的新格格指进来后,十四爷‘迫不及待’的来找完颜氏,让她这就送嬷嬷去新格格家教导规矩。 从那天后,十四爷在完颜氏这里算是落下把柄了。 “说这个干什么?对了,万岁让我带五阿哥回来玩,五阿哥是一直念着要到咱们家的池子里来玩水的,我记得那水池才清过?趁着现在还有时间,你再让人去看一遍。” 十四严肃的说起来正事,完颜氏也道:“我单保那里一根烂水草都没有。你儿子他们现在也天天在池子里玩呢,我都恨不得一天清它八遍了。昨天晚上刚拉大网清过,干净着呢。” “那我就放心了。”十四一拍大腿,站起来走了。 看他跟后面有鬼追似的逃了,完颜氏冷笑道:“真是老鼠大的胆子。”就这以前还敢跟万岁爷顶着干,不过是仗着那是他亲哥罢了。 简单的在花园里的凉亭里用过一点午膳,稍稍消过食后,十四爷就带着一堆小子扑腾扑腾的跳到水里去了。 池水虽然是引得附近的泉水,但早叫太阳给晒热了,下去一点都不凉。十四爷府的四个男孩全都脱得精赤条条往池子里一扎,跟在河边讨生活的小子似的一个猛子就划远了。 倒是弘昤扭捏了点,停了一会儿才随大溜的把裤子也给脱了,光屁股下了水。 唯有十四和跟着一道下水照顾孩子们的侍卫都只脱了上衣,好歹还留了条裤子。可是不防十四养儿子养得太过随意,弘暟这个完颜氏亲生的儿子更是跟他爹没大没小惯了。 弘暟平时没见过几次弘昤,但跟弘昀和弘时都熟得很。他挺自觉的想照顾这个小堂弟,就冲弘昤眨眨眼,悄悄游到十四背后,抱着他阿玛就想在水里玩摔跤。 十四笑骂:“你个臭小子……”话音没落就觉得腰上一松,裤子在水的带动下软软的滑下去了! 再一看,弘暟早就哈哈哈的游远了,还把他爹的腰带团起来扔到了池子远处去。 弘昤:=口= 十四手忙脚乱的在水里捞裤子,顾不上去抓儿子,大骂:“弘暟!看你老子这回不把你打劈了就不算完!!!” 最叫弘昤没想到的是这一池子的人,除了十四叔的儿子外,还有好些侍卫呢,却一个个的都在哈哈大笑,倒是有两个游过去捞腰带了,可也是脸上带着笑。 经过这么一闹,弘昤跟他们彻底没了生疏感了。 包括十四那边有个太监匆匆过来,他听了太监几句耳语就上了岸,临走前对着弘昤喊:“跟着你弘暟哥哥。弘暟,看好弘昤,他要是在你手里短一根汗毛,你阿玛都救不了你!” 弘暟从池子里跃出来,冲着十四招手:“交给小爷了!” 十四在岸上骂:“你是谁的爷?!” 弘暟嘻嘻哈哈的也不在乎,等十四走了就去拖弘昤,拉着他道:“我知道哪里有虾藏着,咱们去捞吧?” 弘暟领着弘昤过去,当下就有四五个侍卫划着跟过去的,其中就有弘昤自己带来的三个人。弘暟忍不住拿自家侍卫和弘昤的侍卫比,悄悄跟弘昤道:“还是你的人看着厉害,你看他们胳膊上还有刀伤呢,这都是打过仗的兵。” 弘昤以前还在宫里时就爱带着一群人在东西六宫转悠,乾清门太和殿坤宁宫前都没少去,就连御花园他都嫌小,施展不开。比起上头的几个哥哥们,他的人马是最齐的。 他听弘暟这么说,就笑着让紧跟在他身边的侍卫头领过来,道:“这是特木尔,他是最棒的!” 特木尔是个看上去仿佛并不厉害的男人,他甚至比十四爷都要矮半个头。但弘暟一点都不敢小瞧他,从他看到弘昤的时候,这个特木尔就从来没离开过弘昤一步远,刚才他游到弘昤背后想偷偷拍他,特木尔虽然往后小退一步,看着是没有妨碍小阿哥们的玩闹,但他就站在弘暟的斜后方。 要是弘暟刚才有一点点的歹意,他就能一下子拧断他的脖子。 对勇士,弘暟都是佩服的,所以他很认真的对他抱拳行礼。 特木尔温和的笑了下,还了一礼。 弘暟所指的虾子只有手指肚那么大,全是还没长大的小虾子。弘暟道:“额娘怕这些虾子夹着我们,早在我们今年下水前就全清干净了。上次我来发现这些小虾子可能是漏网的。” 他们让人去找了个桶,把这一片的小虾子都给捞出来了。 弘暟兴致勃勃的说要回去找个鱼缸来养。 虽然是盛夏,但这群阿哥们也不能在水里泡一天。半个时辰后就有人来催他们上岸了,泡过澡换上衣服。弘暟陪弘昤等十四爷过来送弘昤回圆明园。 弘暟不敢让弘昤乱吃东西,所以吃完一开始端上来的点心水果之后,他就拉着弘昤说话。 弘昤多少有些饿了,他就奇怪怎么十四叔还不来? 不过真来不及回园子也没事,他可以去二哥的府上住一夜。 弘暟突然道:“刚才弘春想过来跟你说话呢。” 弘春是十四叔的长子,这是弘昤唯一知道的。不过两人没打过多少交道,弘春虽然在尚书房读书读了几年了,可弘昤因为没去过尚书房,他一直是由四爷找先生开小灶教出来的。大概也是因为到了他该上尚书房的年纪时,阿玛和额娘已经开始长住圆明园了。 这里头有一些不能宣之于口的秘密,弘昤能看得出来却从来不去过问。 弘暟这样说,他也就是点点头,道:“我见过他,不过不熟。” 弘暟只是想嘲笑下弘春。他看得出来这个一直以来眼高于顶的大哥刚才是想过来给弘昤见礼的,可问题就在这里:弘昤身上没爵位。真要说起来,两人论起来还要弘昤给弘春见礼。 因为弘春年纪大啊。 弘昤这个做堂弟的就要给堂兄见礼了。 弘春就是因为想到这个才走到半腰又退回去的。 弘昤也不是不能理解弘暟对弘春的心结。他没来前额娘就亲自跟他说了十四叔家都有谁,他会见的堂兄弟又可能会有什么问题。 弘春与弘暟就像他们兄弟四个跟弘晖。异母兄弟难免争风斗气。 弘晖与他们兄弟之间的算家丑,弘春与弘暟兄弟之间的也是家丑。所以弘昤想了下就当不知道了。 又等了一会儿,十四爷才匆匆而来。 他跟弘暟道:“跟你额娘说一声,我晚上可能就不回来了。” 弘暟可不想接这个传话的任务,可是不等他再说一句,他爹已经带着弘昤匆匆走了。 弘昤想起刚才十四叔被人叫走的事,就知道可能他这是有正事了,就道:“十四叔,出来前我额娘说要是晚了就让我去二哥府上住一晚。” 十四确实正在发愁,他能快马加鞭赶回圆明园,可弘昤能骑快马吗?颠出来个好歹怎么办?一听他这话马上调转车头,道:“那好,我先把你送你二哥府上去。” 弘昐的府在外头称二贝勒府。 二贝勒府外两个崭新的石狮子正对着来人虎视眈眈,门房的人都是经过训练的,能认出这京里所有府邸的车马标记。但他第一个看到的却是跟在车旁的弘昤的侍卫。 于是十四这边刚下马,里头弘时就出来了,笑呵呵的从车里把自家小弟拉出来:“你也出来了?” 弘时见谁都很亲热,跟十四爷也好得很,他招手道:“十四叔,进来喝茶啊?” 十四笑道:“见着你就行了,把弘昤带进去吧,我还有事要赶紧走。回头等你也开了府,我再来找你。” 说完也不废话,打马就带着人风驰电掣的跑了。 弘时让人把马车带走,一面带着弘昤往里走,一面问特木尔:“发生了什么事?” 这事问弘昤还不如问特木尔。 特木尔不答,先看弘昤。待弘昤点头后才道:“没看得太清楚,不过好像是有人给十四贝勒递了个消息。” 弘时道:“哪儿给他递的消息?” “兵部。”特木尔道。 京里六部都有各自的特征,比如兵部出门传话就从来不坐轿子,一般都骑马。这才是当兵的本色。特木尔带着人陪着弘昤进了十四贝勒府,但外面还留得有人。 毕竟不可能带着一百多人全塞贝勒府里。 在外面守着的人就看了兵部的人骑马来了。特木尔的手下还感叹:“那马给他骑真是糟蹋了!” “兵部……” 弘昐和弘昀此时也都先放下手里的活,一是五弟来了,陪他坐下喝个茶说说话,等会儿一起用晚膳。二是十四爷那边的事让人有些担忧啊。 兵部的消息不出则已,一出都能把人吓一个跟头。看十四叔不就是快吓坏了吗? 弘昤道:“十四叔挺着急的,都顾不上陪我了。” 这还真不是他自视太高。十四叔特意把他请回府,最后只能让弘暟招待他,可见这事确实不算小。 弘昐想了下道:“也就是驻扎在奉天那边的兵了吧?” 其他地方近来没有大灾,他和弘昀这三年来都扎在户部,各地灾情与钱粮户籍税收等全都调阅了,他们很确实最近没有地方遭灾。不遭灾就不会有乱民,就算有乱民,不乱到一定程度也轮不到兵部送消息找十四叔。 再联想下奉天那边的军队一开始就是十四爷领兵,那这回兵部找他也就有理由了。 弘昤脑筋转得不慢,道:“难不成是打输了?十四叔这是急着去请罪?” 主要是十四叔送他过来时的脸色实在不像是被馅饼砸中脑袋了。 就是真砸了,那也是铁饼。 圆明园里,十四进勤政殿时确实还有些惴惴不安。 不过很快,万方安和里的李薇就听四爷的,替十四爷安排暂住的院子和晚膳加夜宵。 四爷大概是怕来人传话不清楚,还特意过来跟她说一声。 “十四叔呢?”李薇没想到他现在还有空回来。明明昨天来的折子里,四爷批了一个赶在晚上关城门前让人送回去了。 她的理解是兵部送了个论功请赏的奏折,四爷打回去让他们列清责任人到他面前来说。 结果今天十四爷就来了。 四爷回来一趟就准备换身衣服,再喝个茶休息一下,道:“朕让他留在那里写折子了。让人把给他的晚膳送过去。” “您不过去用?”难道四爷是故意晾着十四爷的?李薇不解。 四爷往榻上一靠,把她拉到怀里笑道:“让他自己用,朕跟你一道用。” 第446章 高瞻远瞩 十四在勤政殿里挠头皮。 旁边摆着四爷留给他‘参考’的折子,他盯着那折子几乎想把它给盯出个洞来! 在奉天的年羹尧成功的击退了来找茬的噶尔丹部的人,据他在折子里写的来犯的足有两万人,分数股骑兵对他们日夜偷袭,而他就带着区区五千来人迎战,还歼灭了敌人二百多口,俘虏了几十个准备进京献俘。 当然他还替跟他一块浴血奋战的将士们请功了。 最让十四觉得坑的是,年羹尧深谙官场做官的精髓:最大的功劳一定是上官的。 所以他把最大的功劳给十四了,非说是十四在临走前对他说让他小心噶尔丹部的人来偷袭,结果就因为十四这句话,才让他们的士兵日夜警醒,击溃了第一拨来犯的敌人。 于是十四贝勒是如此的高瞻远瞩。 如此云云的夸了一通后,仿佛最大的功劳归十四真是实质名归。年羹尧自己就十分谦虚的屈居第四位。 这封折子递送到京后,兵部审查时觉得十四爷是四爷的亲弟弟,虽然十四爷是早就回京了,但一开始领兵的确实是他。于是两个尚书一商量,都没意见,就这么把折子送进圆明园了。 四爷很快就给打回去了,让他们把折子上写的那些人是不是真的都有这么大的功劳详查后再送过来。 兵部这一看,敏|感的发现他们可能拍错马屁了。所以一面拿着抄送回来的折子商量,一面给十四贝勒说了声:不好意思,可能坑了你了。 十四爷这才飞奔过来找他的好四哥求情:弟弟真的神马都不知道。 四爷心里存着事,外面却是一点都看不出来。 他陪着李薇用过午膳后还是不急着回去,又一起歇了个午觉。午觉起来又拉着她去外面散步,嫌这个时节去湖边太晒了,就去了潇湘院的竹林里转了一圈。 李薇提着个小篮子跟在四爷后头,看他拿着剪子绕着竹林剪了好些细细的竹枝下来,看着篮子里的竹枝越来越多了,道:“爷,你取这么多竹叶干什么?” 细竹枝上多带着一两片竹叶,拿这么多也不像是准备做书签。 四爷早就挽起了袖子和衣袍下摆,此时忙得满头大汗的过来,李薇不免拿出手帕来给他擦汗,知道他喜欢亲手做事来当消遣,不爱人代劳,不过太监宫女不行,她来总行了吧? 她把篮子塞给他,夺过他手上的剪子道:“我来,爷告诉我剪哪枝?” 四爷想她一个人干站着也无聊,就领着她走进竹林,把高处的竹枝拉下来:“剪吧。” 李薇:“……”错估了自己的身高真是失策。 她只好这样下剪子。 剪了一会儿连她也是满头汗,大袖子也不好往上挽,她一次次把袖子撸上去都会滑下来。四爷一开始看她露出雪白的小臂还有些皱眉,后来看她手忙脚乱的又好笑,把篮子放在地上替她把两边的袖子都挽高打结,这下可算是滑不下来了。 开始是他指她剪,后来她自己看哪枝长得好看也主动去剪,还喊四爷替她把够不着的竹枝拉下来。 有些太粗的竹子不好动,四爷看太监宫女们都站在远处,居然整个人吊在竹子上,用全身的力气来把它压弯。 “快剪!”他道。 李薇赶紧快手剪下好几大枝,等他把手放开,竹子刷得弹回去,摇晃了好一会儿,打得旁边的竹子也晃起来。 剪上了瘾成了游戏,李薇现在也不嫌热嫌累了,举着剪子问四爷还要剪哪枝? 不过四爷看着早就堆得放不下的篮子,还有放在地上的这些,道:“够了,朕也不会,试着玩而已。” 李薇此时才想起她还是不知道四爷剪这么多竹叶干什么? 四爷也不喊人进来,自己把竹枝聚成一堆抱着出去了。 李薇跟在后头捡掉下来的,也是两手满满的。结果他们二人这么一出竹林,留在外头没敢进来打扰两个主子的玉烟和张起麟都吓了一跳,要上去接又不敢,张起麟转头就让人赶紧去寻几个大篮子来。 很快,不知从哪里寻来两个大笸箩,四爷和李薇把竹叶都放了进去。 四爷拍着手说:“都拿回去。” 玉烟帮着李薇把头上和身上带出来的草梗叶子等都拿掉,李薇在帮四爷拍他袖子上的灰,道:“爷,你要这么多竹叶子干什么?” 四爷握着她的手,道:“别拍了,回去换一身就行。朕是在书中看过可以用竹叶制茶,今天逛到这里就临时起意想试试。” “……真的?”出于对四爷的信任,她开始真的想这竹叶能不能泡水喝。要不回去先泡一壶来试试? 回到万方安和后,四爷和她换衣服时留在勤政殿的太监就过来报说十四爷已经在外求见了。 李薇怔了下,想起四爷这应该是故意晾了十四爷这么久。 她在帮四爷换衣服,听了就想他肯定这就要出去见十四爷了,赶紧加快速度。玉烟把腰带递上来,她接过来给四爷系上,道:“爷,我让人给你和十四叔准备晚膳吧?” 谁知四爷却摇头道:“不用。”他对那太监说,“让十四贝勒把他写好的折子留下就回去吧,朕得空了再看。” 看来是真生气了。 四爷真没去见十四,换过衣服就去书房找那本说过怎么制竹叶茶的书。天长日久,他也不记得在哪本书里了。只记得仿佛提过一句半句的,李薇陪他一起找,两人各自对着一架书翻。 看着这几屋子的书可真是个大工程。 不过反正是消遣,四爷一点都不着急。时常翻着就捧着一本书坐下读起来,倒是他的书里李薇能看得少,所以综合来看她这里的工作进度比他的要超前。 可是当她翻到四爷以前写的读书笔记时,不免也看入神了。 四爷以前爱在书的页眉和页脚上写大段的批注和评语,有些相当激烈,连‘那就是个球’这种痛快的口头语都有。 她在这边看得发笑,四爷在那头自然注意到了,扫了眼放在她身边打开的书匣,不觉得那书里有什么能逗笑她的…… 他想起来了! 四爷立刻放下书过去,勾头一看就看到了他青年时期在书上的批注,连忙从她手里抽出来,多少有些不好意思的说:“你看这个太枯燥了,朕找旁的给你看。” 他在十几岁的时候也看过不少的野史歪传,当下就找出一本《浣纱仙子》这种这么有指向意义的书来。 李薇顿觉有种看到四爷初中时在小书店租的武侠的感觉。 浣纱仙子自然就是四大美女的西施,这部一看就是野史。果然一开始就是在吴王的后宫中,西施垂泪一眼后想念家乡的小溪。 四爷松了口气,看她看入神了就把这一匣书赶紧给收起来。他把这书倒是都给忘得干干净净了,没想到今天让薇薇给看到了。 他翻开看当年自己写下的东西,只觉得陌生得很。当年的他满腔意气,他捧着书,突然已经回忆不起当时是什么样的心情了。 如果说当时的他是清晨洒在叶上的露水,那现在他就是浑浊不堪的河流。 他汇集了太多的东西,野心、期待,承载了他半生的信念,到今天早就污浊不堪,分不清了。 想想他还在为刚才对十四的做法沾沾自喜。或许这样确实可以保持他身为万岁的尊严,就像先帝所做的那样,让底下的臣子们为了他的一举一动而耗尽心血。 可当年的他亲眼看着兄弟们还有他被先帝摆布得生不如死,现在却在做着一样的事。 他很清楚,这样收获的绝不会是忠心。而是恐惧。对皇权,对坐在皇位上的这个他的畏惧。 当畏惧越来越多之后,人们就会奋起反抗。 就如当年的太子…… 理亲王当年到底做了什么,当时的四爷猜来猜去却无论如何不敢相信,只能把那个模糊的念头埋在心底。直到登基后才在翻阅先帝当年的谕旨时看出端倪。 理亲王谋逆,何尝不是被逼到绝境后的反击? 可见以恐惧来御下,最后很可能会自食恶果。 四爷站在那里半天没动,他想得入了神。屋外的太监们看到天暗下来了就进来点灯,看到主子们一个坐一个站,却谁都不理谁,也不敢多待,点上灯就赶紧退下了。 李薇突然发了笑,四爷此时方回神,他掩饰着刚才的思绪,笑道:“又看到什么可笑的地方了?你要是喜欢,朕就让南府把这《浣纱仙子》的故事排成戏给你看。”他弯腰低头要拿她手里的书,岂知薇薇往旁边一躲,连书也藏身后去了。 四爷一怔,怎么都想不到那书有什么,不过也伸手去夺:“乖乖给朕。” 两人争夺一番,还是四爷技高一筹,咯吱了李薇把书夺到手里了,可惜书已经合上了,他只好一边怀疑的看她,一边快速翻过。 跟着某一页的页眉上仿佛有熟悉的字迹,他赶紧翻到那页细看,见上面是他当年的笔迹,写得相当认真:西施这样的女子,配世间男子都可惜了!她的心胸比男儿更加宽广! 后面把吴王夫差和范蠡都骂了个臭死。 李薇只是看笑了而已,这会儿就看四爷捧着看得脸上透出尴尬来,她连忙道:“我也这样啊,我看戏的时候不是也这样吗?爷,我觉得你写得特别对!” 四爷翻了几眼也想起这书里写的是什么了,合上笑道:“不过是野史罢了。” 他笑道:“日后还不知史上会如何写朕与你呢。” 李薇张了下嘴,觉得煞风景就没说。写她的话估计不会有好词了,她道:“写爷自然是圣明之君。” 四爷笑着接了这句奉承,道:“写薇薇,自然是个美人儿。” 晚上,四爷在万方安和的书房里,拿起了诚郡王等给儿子请封爵位的折子。 圣明之君吗…… 四爷叹了口气,一一批了下去。 第447章 折腾人的弟弟 诚郡王府,三爷突如其来的一阵大笑,险些把在屋外侍候的太监给吓了一个跟头。 三爷鞋都顾不上穿就从榻上跳下来,手上紧紧拿着自御前送回来的他请封世子的奏折,对来传话的太监追问:“这真是万岁爷让你送来的?” 那太监也算是常常传旨的,见惯了接旨人的百态,像诚郡王这般欣喜若狂的也不在少数,当下腰弯得更低,笑得更加灿烂道:“可不是?万岁爷一早就让奴才给王爷您送来了。” “好!好!好!”三爷喜得原地转圈,连说三声好,指着这太监道:“赏!重赏!” 太监连忙谢恩磕头,三爷此时却顾不上他了,转头就要往外跑,他的贴身太监连忙拦住他:“爷,您还光着脚呢。” “对,对。”三爷转身进里屋,道:“给福晋说,我带弘晟去园子里谢恩了,让她先在府里稳住了,不管谁来道贺都不能搭理,礼都不能收!” 三爷深知万岁最讨厌什么,此时世子位堪堪到手,可不能跟他当年似的还没暖热就丢了。 李薇在圆明园里只是奇怪怎么突然四爷的兄弟们都来找他了?到中午时三爷、七爷、九爷、十三、十四、十五、十六、十七都到了。 还都带着他们的儿子。 四爷的兄弟他自己招待了,他们的儿子就要交给弘昤了。 玉烟一趟趟的进来说阿哥们去钓鱼了,去摸泥鳅了,去马房看马了,去玩布库了,十四爷家的弘暟把九爷家的弘暲给打了。 这群宗室阿哥们太多了,李薇一惯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严重吗?”她问。 玉烟道:“没见血,让人看了也没伤筋动骨的。” 那就好,那就是兄弟间的小口角。 李薇放松了,问是怎么打起来的。玉烟让人问过了,凭心说她觉得吧这两个阿哥应该各打五十大板。 九爷因为投诚太晚,没赶上这拨四爷发恩封世子的风潮,好歹他现在也是个贝勒了,也算是有东西可以传给儿子了。所以一听说万岁爷开恩了,他在府里后悔得捶胸顿足,对十爷道:“我都想扇自己!你说我怎么就忘了也递个折子呢?” 他就赶紧带着自己的长子弘暲到园子里来了。把儿子扔出去在弘昤面前刷下好感,他跑四爷跟前刷好感去了。 不想殿里气氛挺好的,他怀里还揣着给弘暲请封的折子,那边来人说弘暲跟十四的小儿子弘暟打起来了。 九爷立刻跳起来,边跟十四道歉边道:“回去我就揍这小子!” 十四跑得很快,嘴里却说:“没事,兄弟两个打架不算什么。” 可真到地方一看,原来是弘暟把弘暲给打了。 十四心道儿子干得好!玛蛋我就不该带你来! 九爷也傻眼了,不过此时他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他的长子比十四的小儿子还要小一岁。 ……因为他儿子生得晚。前头几个都是丫头。 弘暲确实没见血也没伤筋动骨,就是让人打得额头上鼓了鸡蛋大的一块青,见着爹了也不敢哭。等领到四爷那里时,青肿已经有鹅蛋大了。 四爷没心情给小孩子断官司,本来看着十五六了站那里挺大个,跟他爹站一块也差不多高,可看脸还稚气得很。 不好教训侄子,只好骂他老子。 四爷就对九爷叹道:“你啊,天天也不知道你在忙什么。” 他下午见着李薇时就道:“今天老九家的孩子被十四的儿子打了,你送些东西过去抚慰一番。” 李薇早就让人送过去了,九爷他们走的时候就是带着赏下去的药走的。此时她把赏赐的清单拿过来给他看,他道:“还是薇薇周到。” 顺手接过放到桌上,四爷想起来当时兄弟们的神色就笑了。 “老九一开始还以为是他儿子把十四的儿子给揍了,回来后那个脸色啊……”让四爷都骂不下去,“只怕回去就要训儿子了。” 四爷还看到老九进来后一脸有话想说的样子,既然特意带着长子过来,应该是想借个东风让儿子露脸。可惜,结果今天到走的时候也不见他开口。估计也是没脸开口了。 “这群小的为什么打起来,朕还不知道。”他当时是没顾上问,因为不要紧,现在想想这老九跟十四平时也没矛盾,两个府的孩子应该也没机会熟悉,可是今天见面居然在他的园子里打成一锅粥? 该说这两个小子太大胆还是家里没教好? 四爷这么一对比,更觉得自家的儿子都是好孩子。 他就让人把弘昤和弘昫都叫来,带着两个儿子去了书房做起了严父。考校过功课后,四爷问起了今天的事,弘昫被留在书房读书了,今天没出来见堂兄弟。四爷一向觉得开蒙的头几年不能马虎,所以弘昫平时只要是没大事,一般都不许他缺课。 弘昫也听说打架的事了,此时就好奇的看着五哥。 李薇坐在一边,她想知道弘昤会怎么说。今天这事看着只是一场打架,其实暴露出的问题还挺多。 弘暲是九爷的长子,也是被暗示过的世子。他可能平时也跟弘暟的哥哥弘春一起玩?就装模作样的想教训弘暟两句。 岂知弘暟在府里就不买弘春的账,出来后更不可能听别人以弘春的名义教训他,当时就顶回去:“你还知道你是谁吗?跟你家爷这里充什么大瓣蒜!” 弘暲一开始撑出了面子,此时当然不可能塌台,就硬撑着跟弘暟摆事实讲道理:你这小孩子好不懂事。 弘暟就把他给揍了。 一开始是弘暲嘴贱,但后面弘暟以武力取胜好像也有些过分,特别是越有人来拉来劝,弘暟越起劲,最终把弘暲给打倒在地。 弘昤想了下,直接把弘暲和弘暟的话给学了出来。 按说这样最公正了,四爷反而不肯放过他,追问:“那你觉得谁对?” 弘昫在李薇契而不舍的教育下比以前好多了,他这次没明着给自家五哥捣乱,跑过来拉着李薇装做说悄悄话:“额娘,我知道。” 李薇警惕性很高,“不许说。” 弘昫被生生憋成了个气球,蹲下来做反省状。 她只好把这个大宝贝给抱到怀里搂着,小声道:“听哥哥说。” 弘昤在四爷的逼问下,还是选择了一个更为公正的立刻:“弘暟不对。弘暲那话说的虽然气人,但都是好话。他开始不听就给人不好的印象了,后面更是直接打人,堂兄弟们拉架劝阻都没用。” 弘昤总觉得弘暟做错了,可他说得不清楚,说完上面这次还是认为没说到他心里真正想的,添了句:“……经过今天,弘暟可能会得罪更多的人。” 李薇听懂儿子的潜台词了,看他只说弘暟没提弘暲,就表示在他心里还是弘暟更亲近。他的这番话不是指责,而是替弘暟担心。 可见弘暲确实拉稳了满场的仇恨。 四爷点点头,看那边弘昫一脸‘我也要说’的样子,就笑着道:“你把他放下来,让他也说。”弘昫不等李薇把他放下就等不及的说:“弘暲是专门来恶心人的,弘暟打得好。” 两个儿子不同的看法。 李薇担心弘昤读书再读成个傻子,就是不怎么通人情事故,情商低的人。那他以后的日子可不好过了。 也是因为现在圆明园里没有比他大的男孩,弘昐把弘昀和弘时都接到他的府上去了,弘昤现在好像把十四爷给当成了玩伴。十四做为他的先生,比四爷陪着他的时间还长。 要是最后弘昤跟十四爷变得越来越像怎么办? 她忧心忡忡的对四爷说。 四爷本来都躺下准备睡觉了,听了她这话一下子坐起来,想了一会儿脸色就变严肃了,“你没说,朕还没发现。弘昤好像是比以前失了一些灵气。” “是不是读书太多了?我觉得他现在好像没那么机灵了?”有种变木的感觉。 四爷下床点了灯,盘腿坐下道:“是朕想岔了。现在弘昤也大了,之前让十四带他也是权宜之计。现在……” 李薇想让弘昤也去跟哥哥们在一起,弘昐的府反正够大,弘昤也种过痘,不怕放出去了,道:“园子里也没有能跟他玩到一块的兄弟。” 四爷点头:“那就让弘昤也搬去跟弘昐那边。” 结果这个计划在弘昫这里遭到了强烈的反对,他也想去跟哥哥们在一起。抱着弘昤的胳膊死活不放。 后来见事无转机,就天天跟着弘昤,晚上跟他一起睡,白天坐在一起上课。平时那么坐不住的弘昫,现在也能一坐一上午的看弘昤读书,而且一点点都不敢吵弘昤。 他针对弘昤的恶作剧也变少了。 弘昤都惊讶:“他再也不偷偷往我的砚里加水了。” 好几次弘昫都不知什么时候把他砚台里的墨汁倒掉,再往里加水,结果黑漆漆的看不出来,一写笔迹就很淡。 后来弘昤习惯自己磨墨,每回用完的墨都倒掉不留着。 弘昫又开始学着在他的砚滴里放蜜糖。 李薇都不知道弘昫有这么多的恶作剧。她问弘昤干嘛不说呢?她可以早点教训他! 弘昤不当一回事,摇头:“一点小事,再说他是我弟。他就是皮,别的没什么。”他顿了下,挺轻的叹了句:“再说我也习惯了。” 他还没跟额娘说,从小弘昫就喜欢在他的脚里放小石子,在他的香包里偷偷塞臭虫和蛾子。 他是真的习惯了。而且久了也不觉得弘昫这样讨厌了,他觉得这样可以锻炼意志。 特别是这次弘昫这么舍不得他,都不捉弄他了。 他反而不习惯了。 现在他每次穿鞋前把鞋倒过来磕不出小石子都觉得怪怪的,还要费劲把鞋垫给掏出来更加仔细的磕。 最后,弘昤经过几天的犹豫,跟李薇说:“额娘,你能替我跟阿玛说,我不想搬到二哥府里了吗?” “你想留下?舍不得弘昫?”李薇还真没到他们兄弟间的感情会这么深。 弘昤摇摇头,认真的想了想道:“我只是不习惯。”他习惯住在园子里了,去二哥那里,听说二哥、三哥和四哥都很忙。他过去可能帮不上他们的忙,还要让他们来照顾他。 再说他走后,弘昫就没人管了。 李薇答应他跟四爷说,她觉得四爷不会反对。 果然四爷听到后高兴的笑了,点头说:“好,那就不搬了。”过了会儿,他突然说:“日后给他们两个开府时,把弘昤和弘昫的府挑到一块,让他们两个离得近些,也能互相照顾。” 得知弘昤不搬家了,弘昫一下子就撒欢了。 弘昤午睡起来,习惯性的拿起鞋先磕了两下,啪哒,从里头滚出三两粒小石头子掉在地上。 弘昤:“……” 屋里的太监全都低头看脚尖。 这个……阿哥们的事情,不该他们管啊…… 第448章 阿哥齐聚圆明园 回府后,弘暲被九爷打成了狗。 弘暲之母早年受宠,连着给九爷生了俩儿子。但托九爷喜新厌旧的福,到现在还是个可怜巴巴的侍妾。在九爷这里是一点面子都没有的。 九爷书房里啪啪啪打pp的声音传出来,前屋后院硬是没有一个敢出来说情的。 九爷亲自操刀,按着弘暲一顿胖揍。弘暲先是在皇上的园子里被弘暟打了,回来再被自家阿玛修理,他也知道今天这事不管如何都是他有错。又兼九爷那性子阴晴不定的,他也不敢哭,不敢求饶,只敢咬牙忍着。 九爷出宫多年弓马未歇,这都是当年康熙爷给儿子们打熬的好底子。在宫里就是几个谙达师傅加侍卫从小操练出来的,普通人十几个围不住九爷,打自己儿子更是得心应手。 九爷很憋屈,连打边骂:“你先去教训人家!教训不过我就不说你了!没那本事别往外跳啊?你当你在府里当大哥,出去别人也都认你?你当你是谁啊?” “跟十四的儿子打架你还打输了?你阿玛跟你十四叔打都没输过!”九爷打完叫人把弘暲抬出去,“给他叫太医,别跟乌拉那拉的刚安似的。” 刚才挨打没变脸的弘暲这回脸白了。 九爷再把那他揣了一天的折子拍在桌上,让弘暲看:“你行。你阿玛我盘算得好好的,只要你今天好好的在园子里过了,哪怕万岁没记着你呢,也比现在强。这折子,你不用想了。” 弘暲是知道今天去园子里干嘛的,他要不是一时得意忘形,也是没看出来弘暟不是个好欺负的,结果现在全完了。 弘暲这下再也撑不住,瞬间晕过去了。 十四贝勒府里是另一番景象了。 弘暟贼精,一下马不等十四来拉他就往里跑,一气跑到了他额娘的院子里。 十四跳下马就追,府里上上下下的人都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主子在府里上演全武行。最重要的是十四爷手里可还拿着鞭子呢。 “你给我过来。”完颜氏的院子里,十四跟弘暟绕着院子玩老鹰抓小鸡。 完颜氏坐在屋里跟没看见一样,低头只顾算自己的账。弘暟的奶娘不放心,道:“主子,您去劝劝吧。” 完颜氏笑道:“没事。”她扬高声,“爷跟我都不止这一个儿子,打死了还有呢。” 十四听到这句话,满腔火气就跟让人戳了个洞一样放得干干净净。 弘暟马上发现阿玛的火没有了,一溜烟就蹿进了屋里,跪在完颜氏跟前赔罪:“额娘我错了,额娘我不该打人。” 十四跟在后头进来,听见完颜氏问:“那你打赢了没?” 弘暟小心翼翼瞄了眼十四,往旁边跪了跪,小声道:“……赢了。” 完颜氏点点头,对十四爷道:“爷,这不是您的话吗?打就要打赢,甭管有理没理,赢了就有理,输了就没理。照您的意思,弘暟这不挺有道理的吗?” 十四因为新格格的事最近在完颜氏面前很没骨气,闻言坐下瞪着弘暟道:“他快把我给气死了!” 完颜氏也不是一味点火的,此时就说了句公道话:“叫我说,这事不怪弘暟。弘暲在他自己家里怎么威风都行,凭什么出来还威风?两家府里比一比,是他阿玛比弘暟阿玛厉害?还是他比弘暟厉害?” 十四一向认为自己天资卓越,要不是现在四爷当了皇上,他连四爷都没放在眼里。 完颜氏早看穿他了,这话说得正好搔到他的痒处。 于是十四最后一丝憋气也没了,谦虚道:“也没有什么。”不过他确实是比老九要强一点的。 这么一来,弘暟把弘暲给揍了的事也没那么严重了。 他自己顺心了,起身道:“万岁和贵妃赏了东西,你替弘暟收着吧。” 等十四一走,完颜氏脸一沉,扫了眼弘暟。 弘暟见阿玛走了刚想起来,被额娘这一看赶紧又跪好了。 完颜氏道:“别把腿跪坏了,起来吧。” 弘暟犹不敢相信的慢腾腾起来,就等额娘再看他一眼他再跪下。 完颜氏:“往下这半年不敢再放你出门了,省得你再出去把谁谁谁给打了。到时咱们家兜不住,可就只能把你交出去了。” 弘暟在圆明园里时还是有些害怕的,毕竟是皇上的园子,自家阿玛再是皇上的弟弟,可皇上,那都不是人了(……),反正不能以常理度之。万一真因为这次的事害了全家,弘暟掐死自己的心都有了。 所以听了额娘这话虽然有些失望吧,但也乖乖点头:“是,额娘。” 圆明园里,李薇已经准备好了太医和药材,就等一夜过去听到九爷和十四爷家的消息就赏下去。结果挨打的九爷府上替弘暲叫了太医,太医说打得不轻。打人的十四爷府上什么事都没有。 四爷也掂着这件事呢,不过他一开始就说:“十四的脾气我知道,他只怕还觉得自已儿子能把老九的儿子打了是好事呢。” 只是没想到九爷能下手把弘暲又给打了一顿。 李薇只好给弘暲赐了双倍的药,再加上今年的新书,四爷赏下来的新墨等物。 去赏药的是常青,他还特别周到的亲自去看了弘暲。九爷的太监小狗子是负责接待常青的,送走常青后,他有些嘀咕。 回到九爷那里后犹豫半天,还是悄悄跟九爷说了。 九爷靠在榻上吸水烟,吞烟吐雾的道:“你说弘暲那里药多?都谁给的?” 小狗子扳着手指说:“福晋给了,刘主子给了,院里大小主子都给了,还有大阿哥的几个弟弟。” 九爷拿烟枪打他:“数这些没用的干嘛!你只说外头都谁送了?” 小狗子再道:“听大阿哥屋里的人说,宫里的……大阿哥也给了。” 宫里的大阿哥那就是指弘晖了。 九爷这下不吸了,怔道:“他在宫里怎么就知道这事了?” 他坐起来,脸色不好看道:“弘暲跟那位大阿哥挺好的?他们两个差着年岁呢吧。” “大概是在尚书房认识的?”小狗子猜。 九爷也这么想,他放松的躺下来:“对,应该是在那时认识的……”当年皇上说谁家的孩子都能送进去,他当然也跟着送了。可平时他也没怎么问过,弘暲跟弘晖的关系也不知道好不好? 小狗子看九爷翻来翻去躺不安稳了,一下子再坐起来道:“我问问他去。” 弘暲被自家阿玛问愣了,他一开始是想让阿玛觉得自己能干,肯定道:“儿子跟大阿哥很要好!大阿哥去骑马叫了儿子好几回呢!平时在尚书房里,儿子还借过大阿哥的书,大阿哥还送过儿子一个扇坠还有一盒墨!” 刚开始听他说两人很好九爷还有些紧张,听到后面就懂了,这不就是普通交情吗? 他含笑拍拍弘暲:“行了,知道你能干,好好养着吧。” 出去就吩咐门房,以后凡是宫里来的东西都先送到他那边去。 屋里,弘暲也激动了。顾不上还趴在床上动一下都难,连忙叫来丫头让给他拿纸笔来,艰难的写了一封信笺,喊来人道:“去,给我送到诚王府去,给弘晟。” 他趴在枕头上想,等他好了就去找弘晟,到时跟着弘晟一起去见大阿哥。虽说阿玛道这次在万岁跟前没落着好,但要是能讨好了大阿哥,这事还能有转机! 圆明园里,因为上次打架的事,李薇担心弘昤变得越来越求全求真,虽说四爷也有这个毛病,但正因如此,他吃了不少的苦头,有时她看了都心疼。她自然不希望弘昤也步四爷的后尘。 弘暟和弘暲的事说白了就是弘暲想拿弘暟刷存在感,不想弘暟是个硬骨头,不但把他给顶回去了,还反过来教训了他一顿。 这种爱踩着人表现的人很多,通常都是满嘴道理。就像弘昤说的,弘暲说的都是对的。有时就是因为他说的对,让人无法反驳,弱一点的就只能忍下来吃哑巴亏。 所以弘昫说弘暲恶心。虽然弘昤和弘昫都说不清楚这里头是怎么回事,可他们都觉得弘暲的做法恶心。 不过弘昤的问题在他在犹豫,弘暲人虽然恶心,可因为他说的对,那是不是就应该听他的? 这就是她担心的地方了。 她想弘昤都十几岁了却好像还没开窍,估计就是与人接触得少。他每天面对的都是教他真善美的先生,先生当然不敢把阿哥给教坏了。四爷又严格制定了课程表和教案,先生们只敢照本宣科。 十四算是里头比较自由的人了,可他的处事哲学也让人担心。看他以前跟四爷相处的样子就知道了,也不是个可以让她放心的人。 但弘昤既然不愿意离开弘昫去弘昐的府里,那不如就给他找几个同龄的朋友? 哈哈珠子不行,他们的身份就决定了他们在弘昤面前缺底气。 李薇想给弘昤找朋友的心情,四爷是完全没办法体会的。他确实认为弘昤身边兄弟太少,也同意弘昤最近是有些想钻牛角尖。他的做法是放宽了尚书房的要求,只要是各府兄弟愿意把孩子送来的,只要写个折子就能往这里送。 九爷第一个响应号召。弘暲的伤还没好,九爷就把剩下的七个儿子一股脑的都送来了。别看九爷儿子生得晚,可他的儿子好几个都是同一年落地的,相互之前就差个月份。但因为生母的身份都是他在外收的侍妾,身份太低,他索性一个都没请封成侧福晋。 圆明园里就在勤政殿西侧的洞天深处从开建起就没迎来过这么多的阿哥,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四爷让弘晖也从宫里搬了出来,就在圆明园起居。 李薇现在倒是不发愁弘昤没有适龄玩伴,他的堂兄弟拉出来够玩一场世界杯的。她现在发愁的是园子里的成分变复杂了。 不过好处就是儿子们几乎都回来了。 而已经开府的弘昐是唯一一个留在外头的皇子。弘昀也被叫了回来,不过他手上的东西已经粗略的看过了一遍,四爷把他叫回来也是为了替他打基础。 弘时既高兴又不高兴。高兴的是在弘昐那里还是被管得太严了,而且每天都没有空闲。但好处就是跟二哥说一声就能出门。 现在回来就没这个福利了。 他也不顾两个弟弟都在,缠着李薇想从她手里挖走一块出入令牌。 “额娘,额娘你就给我吧,我保证不拿它去做坏事,就是想偶尔出去逛逛街,去琉璃厂那里淘书。”他上次在琉璃厂淘回来的前明的书虽然不是真正的古籍,但也是实实在在的好东西。最重要的是阿玛把这些书让人重新整理刊发了。 弘时就仿佛得了鼓励一样。 李薇让他回头看弘昤和弘昫,道:“你也不小了,当着弟弟们还这样,怎么像个哥哥?” 弘昀明年成亲,再过两年就该他了。 可她不管怎么看都觉得弘时还是个小孩子,一点都没有成熟的样子。 她到底没有答应弘时给他令牌,“额娘不拘着你出去。想出去就来我这里拿牌子不也一样?这领牌拿了就能自由出入圆明园,你阿玛给额娘是他信得过额娘,额娘就要守好这个牌子。” 她摸了下弘时,“弘时也明白,对不对?” 弘时想说那额娘也该信得过我。可他想了想,把这话吞回去了。 他总觉得如果说了就是伤了额娘的心。 李薇回绝了儿子有些不忍心,想了下对他道:“你去马房转转吧,今年的贡马送来了。你早点去看,看好了去求你阿玛给你。” 到秋天这些马都会赐下去,在园子里的阿哥们大概都会得上一匹。让弘时先去挑,等拿到手也是两个月后的事了。 晚上弘昫回来对她说:“四哥好像有些不开心。” 李薇叹了口气。 她还以为见到马,弘时就能把掂记到外面玩的事给忘了呢。这些男孩都爱马成痴,平时见到一匹难得的好马比见到美人还高兴。 他就这么想出去玩?不过长大的男孩老把他拘家里也确实不合适。 四爷听到了弘昫的话,当着儿子的面没细问。等只剩下他们两个了,他放下书轻声问她:“怎么了?” 她靠到他肩上:“弘时想要块出园子的令牌,我没给他。” 四爷笑了下,握着她的手道:“你也太小心了。” 李薇摇摇头,她虽然觉得让弘时失望很心疼,但令牌太重要了,她真的不能给。 她反握住他的手:“上次的事还没过去多久,园子里也不知道哪里还有洞,我怎么能把这么重要的令牌交出去?再说弘时是个小孩子,别人要是知道他手上有令牌,只怕也会盯上他。” 四爷才知道还是上次毒酒的事让她吓着了。 他推她往里坐坐,道:“朕上去抱着你。” 屋里点着金黄的灯,两人抱在一起也不觉得热。 他轻轻摸着她的背说:“你不用害怕,都出过一回事了,朕难道还能再让出事?园子里现在一只耗子跑进来朕都知道。那令牌就给弘时吧,他也大了。朕打算也给他找个事做,省得他天天无所事事。” 有他这句话,她的心才安定了下来。 他道:“朕看弘时是个心里有数的孩子。他帮着弘昐和弘昀做事都很有条理,自己也有胆量,以前胆子大了些,现在也知道轻重了。朕猜他要令牌不止是想出去逛街用的,估计是想做什么又不想告诉咱们。给他,朕也想看看他看出了什么。” 李薇听了抬头:“爷,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四爷摸摸她的头发,把她发髻上的钗一个个取下来,厚厚的头发在他手中慢慢展开,披散在她的肩上。 反正也该睡觉了。 李薇很了解他,知道他偶尔会有点小男孩的冲动。比如上次剪了那么多竹叶做茶叶,后来应该是全失败了。这种偶尔冒出一次的童心还挺让她珍惜的。 有时她也想呵护他。 四爷玩头发玩得很开心,脸上不自觉带上了惬意的微笑,他轻声道:“朕把贼头都给抓了,剩下那些贼手还不老实。朕就想看看,他们还能做什么。” 第449章 四爷教子 他说得这么轻松,李薇却不敢也这么轻松。 第二天特意把弘时叫来,逼问他要令牌到底是想出去干什么。 弘时只好悄悄说:“我看弘晖在找人马呢。他身边的那个叫刚安的最近可不老实了,都被阿玛撵回家了还总四处瞎蹿。” “刚安?不是丰生额?”李薇记得弘晖身边最受他信任的应该是叫丰生额。那个刚安在没被四爷撵走之前就没什么用,读书习武都不行,在尚书房那一群哈哈珠子里属于最不出众的普通人。 这也是把这群阿哥们都给聚到一起的另一个坏处,方便他们拉帮结派。 弘昐没回来倒成好事了,四爷不知是不是也有这方面的考虑。 现在阿哥们读书的地方只有弘晖一个算‘大哥’,简直像灯塔一样显眼。弘昀虽然回来了,可四爷给他布置的功课就够多了,平时也很少过去。弘时自己的号召力可没那么强。聚在他身边的人也有,但他又不打算扯起旗子跟弘晖打仗?于是更加显得低调。 他见反正说开了,也不再藏着掖着,就坐下绘声绘色的说:“额娘不知道,我看弘晖真正看重的还是丰生额,现在把他放回家让他去考科举呢。大概是想博个正经出身。反正现在丰生额窝在都统府里不出来,刚安倒是天天这个府那个府的钻。” “他都去哪个府了?”李薇问。 弘时小声说:“……我就是想查这个。”弘晖越来越鬼了,不当着面跟人拉关系,背地里放刚安出去找人。 李薇一听眉毛就立起来了:“那也不用你亲自去!” 好啊,她可算是知道弘时要令牌干什么了。要跟踪刚安,弘时身边的人手绝对够。他就是不嫌事大想亲自过一把调查瘾。大概打得主意是在园子里盯紧弘晖,只要这边看他让人去找刚安,他就拿着令牌出去。 弘时连忙求饶,可李薇觉得这次非要给他个教训了。 “教弘昫读书?让你啊?”弘昐哈哈笑起来,他拍拍弘时:“你这毛病怎么就是改不掉?看到刚安跟弘晖的太监一道喝茶,让你的人盯着不就行了?还非要自己亲自去。” 弘时今天能出来还是拖弘昤的福,他说要去买书,额娘才给了令牌。今天回不了园子才到弘昐府上住一夜。 弘时看只有他们兄弟二个,小声抱怨道:“我就觉得额娘偏心……” 弘昐不当一回事,拍着他的头道:“额娘哪里偏心了?” 弘时说起令牌的事,弘昐笑道:“那我也信你,我的贝勒府印能让你拿着天天玩吗?” 那当然不行。弘时顿时明白过来了,弘昐道:“有时就是这个道理。你可能不记得,以前在府里时这令牌只有阿玛和福晋那里有。额娘是没有的,后来额娘成了侧福晋才有了令牌,不过她也很少用。有事都是先问阿玛,很少让人直接拿了令牌出府。” 他拍拍弘时的脑袋:“你这是一时想岔了。额娘不是不信你,只是她想得比你我都多。” 这也是他最心疼额娘的地方。 圆明园里,李薇让人把和好的糯米团拿过来,亲手做元宵。 四爷回来后就吃到了这元宵,他笑道:“朕听他们说今天弘昤他们吃的就是元宵,一想就是你。怎么,他们那边也是你亲手做的?” “弘昤他们吃的是我亲手做的,其他的都是膳房的人做的。”李薇也捧着一碗。 四爷舀起一颗来喂到她嘴边:“这些事你偶然兴致来了做一做无妨,平时不用这么累。吹吹。” 李薇就着他的勺子吃,道:“我就是今天自己想吃了,又觉得他们做出来就没意思了才想自己做。” 四爷道:“是不是吃不惯现在的厨子?” 李薇怔了下,刘宝泉听说已经能让人扶着下地走动了。当时他进去的时候因为年纪太大大了,反而让那些施刑的不敢下狠手。听说他在里头晕过好几回,不过跟过几次审的张保说刘宝泉是装的。 可他就能装得很像,眼珠子都不带转的。 施刑的哪敢赌呢?没问出多少东西人就没了,到时就是他背这个锅了。 她道:“还行,小路子的手艺有他师傅几分真传了。做出来的都不差。” 四爷吃完元宵放下碗,让人拿手巾板来,他自己擦完手再替李薇擦,道:“朕看宫里在阿哥所膳房侍候的许照山不错,可以调到园子里来听使唤了。明天你用印,把人宣来吧。” 今天弘时和弘昤不在,四爷吃完元宵就觉得好像有什么事没干,平时他这个时间回来得早,就会问问弘昤的功课。而且他还喜欢问弘时在书房的事,弘时的眼睛毒,胆大还敢开口。有时跟他说话会有醍醐灌顶之感。 他发了一会儿的呆,笑道:“孩子们不在,朕竟然觉得没事做了。” 说罢起身去写字。 铺上纸后他才想起来已经很久没有在饭后睡前练字了。 下笔都觉得生疏了。 四爷摇摇头,李薇在旁边陪他一起写,发现她的字倒是没落下,习得越来越好了,已经开始有了自己的风骨。 他放下笔,拿起她的字看。 薇薇以前的字透着一股缠绵之意,字与字之间总是很喜欢连起来,好像有一条线从头连到尾。那时他记得要是她中间写断了,就会说这张写坏了,要重新写。 现在字与字之间已经少了这条线,每一个字反倒都端端正正的立起来了。 而且笔锋内敛,显得圆融了不少。 四爷看着这笔字有些出神。 他突然觉得他可能错过了什么。 李薇看他出神半晌,道:“爷?这张写坏了?” 四爷回神摇头,放下她的字道:“不是,朕是看你的字都没断,倒是朕的已经很久没练,现在连你的都不如了。” “爷每天写得字多着呢,那也是练字了。”他每天批折子,一批几百本,写得字哪里少了?今年他还让御药房给他做膏药,专贴手腕和手指的,大大小小的几十帖。因为据说他现在把能直接上奏折的权利近一步的扩大了,在京三品官都能上。 这就意味着他每天批的折子将有一个量的飞跃。 李薇都想说要不要跟四爷提议,提畅极简办公效率。比如规定四爷批折子,每本不得超过一百个字。 她真怕他有哪一天是累死在这批折子上的。 晚上,四爷就像打算一晚上补齐作业的学生一样,足足练了二十张字才停下。 李薇终于没忍住,提议简化办公用语这一利国利民的政策。 四爷听了觉得有道理,待再听下去是由他来以身做则,每本折子少批几个字时就笑了,连连点头道:“朕懂了,朕以后少写几句。” 第二天,李薇送走四爷后,不急着先传话让许照山来,而是叫来常青问御膳房里现在是个什么情形。 刘宝泉走后,他的徒弟小路子纯粹是靠着他师傅的情面坐上膳房头一把交椅的。原来酒库的太监不像刘宝泉那么幸运,他折进去后,各库房总管太监都想着能把酒库的钥匙给占过来。 常青道:“奴才看,小路子怕是压不住阵。” 李薇让他悄悄先去给小路子透个口风,等许照山来了,让他们两个搭班把这一摊给按下去。一面算全了这么些年跟刘宝泉的情份,二来也是替许照山铺个路。 既然四爷说许照山能用,应该是已经让张保查过了。 常青心里觉得贵主儿是个心里有旧人的。许照山以前是贵主儿身边侍候过的不说他,刘宝泉压根都不算贵主儿的人,她都肯照顾,现在连小路子也得了她的济。 要是贵主儿是安心想在膳房里放眼线那也罢了,可他知道贵主儿没打着这种主意。不然万岁爷也不会把这事交给她。 人情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常青心里叹了两句。贵主儿的手段越发的好了,施恩不落地,叫人心里记着她的两三分好。 下头的人自然都盼着能被贵主儿记在心里了。 小路子那边正有力不从心之感,一听说起是许照山,脱口道:“原来是许哥哥!哎呀我们可是老相识!” 早年他就在师傅的示意下跟许照山打过交道,没想到那时起的结下的交情现在竟然成了他的救命稻草。 小路子不免想起了师傅,等许照山来了之后,交接清楚了,他找个机会报假回城探望刘宝泉了。 内务府刑堂里走一遭,刘宝泉反倒瘦了不少。小路子有两个月没来了,一见在大树底下乘凉的刘宝泉都不敢认。 刘宝泉对着小路子笑:“怎么样?你师傅现在从馒头瘦成油条了。” 小路子的眼泪刷的就下来了。 刘宝泉哈哈笑:“你师傅我原来胖的时候不怎么显年纪,就是因为两腮的肉都吃起来了,把皮给绷紧了。现在肉没了,这皮就松下来了,正常。” 小路子抹了把泪,把他从园子里带出的礼物拿给师傅看。 是一节金华火腿。 刘宝泉一见就两眼放光,撕下一条肉丝尝了,点头道:“果然是这个味儿。”问小路子,“这是李主子赏的?” 小路子眼睛还红呢,扑哧笑道:“师傅真神了!”他道,“师傅,我给你做,也让师傅瞧瞧我的手艺长进了没。您想怎么吃?” 刘宝泉摇摇头,可惜的把火腿推远了:“快让人拿走吧,别放在这里馋我了。回头炖成汤,我尝个味儿就行了。” 他看小路子好像在担心自己送错礼物了,解释道,“别瞎想。你师傅现在是不能多吃。吃多了坏肠子。”他叹了口气,“在里头饿得了,等把肠胃养回来再一饱口福吧。” 小路子老家不是这里的,家里还有什么人也说不清了,他的探亲也就是探他师傅。当晚陪师傅喝了一顿清粥,就粥的还是当年李主子折腾出来的肉松。 刘宝泉吃着叹道:“出来后多亏李主子的这个肉松啊,不然你师傅我算是一口香的都吃不着了。” 一连喝了几天的稀粥汤,小路子肚子里的油水都快扫干净了。无奈刘宝泉不许他在家里开火,道:“你做出来了,叫我干闻着味看你吃?去!想吃就出去下馆子去!” 小路子便出来了,到了前门大街上,到处都热闹得很,沸沸扬扬的。小路子生就一个御膳房出来的好鼻子,循着香味找到一处酒家。大堂里的小二走近一打量,立刻认出这是个宫里出来的公公。 这份眼力都是要练的。在京里别处看不到的,一个是满大街跑的王公贵族,第二个就是公公了。 小二知道公公平时不出来,一出来都是办差,身上的银子都不少,也不把他往大堂带,直接就上了二楼,找了一个雅间安置他。而且雅间外靠墙就是向下的楼梯,直通到酒家的侧门。出去就是马房了。 酒家里常有那多事的,看不起公公,叫他们撞上了闹起官司来,倒霉的还是酒家。 所以小二待小路子特别殷勤,道:“爷在这里坐着,小的叫个人来侍候着,爷要什么只管吩咐他就是。要出去下楼,旁边就是。” 小路子不免赞了一句:“你倒机灵,是个人才。” 小二连连哈腰,只觉得被夸得寒毛直竖。一个公公夸他是人才,难道是说他能当个好公公?啊呸! 等菜上齐了,小路子挨个品过去,不免在心里道这道海参烧得够火候,这鸡块老了,猪肝炒得倒好,这道炖驴筋不错,当是这厨子看家的本领了。 此时外面有人上楼,就是从他这雅间前头的那楼梯上来的。 小路子不免放轻呼吸,听着外头的动静。 这都是习惯了的,不管是偷吃还是在做正事,听到外面的动静时都要竖起耳朵,免得是主子叫唤没听到。 小路子暗骂自己:真是修不掉的奴才命。 恰在这时,他还真听到一个主子的声音了。 外头,弘时小声道:“就是这里?” 弘昀看不惯他这副做贼的样子,且不说他们是来抓别人的短处的,就是真撞见了,出来吃顿饭而已,要心虚也该是对方心虚。 也是弘时天天念叨,恰好弘时的人也送消息过来了。弘昐来了兴致,自己却不好上场,干脆从园子里把弘昀也喊过来,今天专门到这里来堵人的。 所以他故意道:“有点出息。不就是想吃驴宝吗?我打听过了,这里的最地道。” 小路子的下巴算是掉下来了。 他等外面两个主子都走了,也顾不得再吃下去,放下银子就溜回了刘宝泉那里。 刘宝泉听他说完肚子都笑疼了,小路子怕他笑出个好歹来,帮他扶胸顺气。 “这种壮阳的东西不能给主子乱吃,你啊,就当自己没听到吧。”刘宝泉擦着笑出来的眼泪道。 他又留小路子住了一晚上,第二天就撵他回圆明园了。 下午,小路子风尘仆仆的赶回园子。先去更衣洗漱,再去找许照山消假。 现在许照山是膳房大总管,他是副的。 “许爷爷,我师傅让给您带个好。”小路子一面笑,一面送上特意在京里买的礼物,不过定睛一看,就见许照山脸上的神色不大对,忙道:“许爷爷,是不是……出事了?” 李薇在万方安和里按着太阳穴发愁。 她早就想到这一群各府阿哥聚在一起,肯定会因为这个那个的事闹起来。上次才几个人就打了一架,现在这么多,不出事倒不正常了。 不过后来她也想到了,跟四爷道:“我猜是因为弘昀和弘时都出去了,弘昤又一向不爱掺和他们的事,所以才变成这样。” 弘昀和弘时就算什么也不做都是四爷的儿子,皇上的阿哥,他们就是定海神针。结果先是她看弘时可怜,找了理由放他去京里找弘昐住几天散心。跟着弘昐传话把弘昀也叫过去了,四爷道弘昀手上的事办得不错,可以放两天假。 结果这两人才一走,阿哥们就在练武时比赛布库,有五六个都摔得鼻青脸肿的。 最后还是弘昤听到消息匆匆过去,让人把他们给拉开的。 四爷笑道:“这不挺好的?再来两回,弘昤在他们中间的威信也竖起来了。” 李薇愣了,他道:“是朕让人去问弘昤的。” 李薇反应了下,四爷就看着她,等她想通。 “爷是想用他们来给弘昤练习?”她猜到了,但觉得是不是有些太儿戏? 仿佛太不拿那些阿哥当回事了。 四爷跟她坦白:“其实以前,先帝也常放任小阿哥们吵架打闹。”宫里一堆小孩子,哪会个个都乖得很?大家都是皇上的儿子,大了以后可能会明白哥哥弟弟不能打,母族,朝堂,名声等问题。小时候谁懂这个? 借着练布库的机会公开报仇的可不在少数,就连四爷自己都曾经借机报过仇。 李薇领会精神:“莫非先帝也是这样……来锻炼你们的?”主要是四爷好些养孩子的手段都是跟先帝学的。 不过先帝做出来就很高大上。 她现在再一想,就觉得这事没那么难以接受了。 她不是之前还发愁弘昤不太通人情吗?现在四爷正在磨练他。 第450章 树上的知了叫得厉害,勤政殿西侧的屋里,弘晖心里烦躁,他放下笔走到冰山前,仿佛在发呆,又像太热了站在冰山前贪那凉意。 屋里没留太监,只有一个太监守在门口。他也不是弘晖自己的太监,而是勤政殿里侍候的。他看到屋里弘晖起身,有些迟疑的不知道该不该进去侍候。 弘晖冲他摆摆手,,他现在只想一个人多清静些。 因为他看不懂皇阿玛现在到底是怎么想的。 三年前,弘昐没开府就去了户部,他在事后才知道,那时弘昐负责督管十四叔带军出征的粮草。虽然只是按照皇阿哥的旨意从各地拨粮、调粮,但也算是插手六部了。 弘昐把弘昀叫过去帮忙,皇阿玛也是睁一眼闭一眼的由着他。 十四叔回京后,借着这份功劳,弘昐受封贝勒。大家都道照这样看,二阿哥日后就算不是太子,只怕也是个实权王爷。 弘晖知道他应该替弟弟高兴,可在他的心底深处,隐隐的不安始终没有消退。 ——因为皇阿玛从来没有把政务交给他处理过。 最近几年,皇阿玛常常出巡。但多数都是由军机处和怡王叔来参赞政务,他连一点边都摸不到,而据他打听出来的,弘昐和弘昀似乎并不像他这么‘清闲’。自从在户部插了一手后,六部里的人对弘昐就亲近起来了。 倒是对他还是敬而远之。 弘晖自己一个人时也想了很多。他想起了理亲王在康熙朝时也是这样,正因为是太子,所以先帝对他十分忌惮,总是避免让他接触朝臣和朝政,尽量在外界抹消和减弱太子的影响力,在康熙末年时,太子几乎在京城成了禁忌,没有人提起过他。 他想如果皇阿玛也是因为这样才限制他,那也是人之常情。 他告诉自己这都是需要忍耐的。 可他也不愿意真的落到理亲王当年的境地去,他可以暂时不去碰朝政,免得让皇阿玛更加紧张,但他也不能一点努力都不做。 所以他才开始悄悄的联络当年在尚书房结识的堂兄弟们。 如果他们能够在朝堂上占有一席之地,那日后他们就会成为他的助力。 现在他只能给他们一些消息,日后他们就会知道能从他这里得到更多。毕竟,现在皇阿玛的儿子里,站在他这里比去赌弘昐要更稳当些。 这次到园子里来的时候,他以为皇阿玛会让他去带堂弟们读书用功,他还特意把他所有的习作和书都带了过来。结果皇阿玛看过后,却让他把习作和书留下,然后在勤政殿西侧给他设了个书房,拿了本请功的奏折给他,让他写条陈。 奏折是来自奉天,正是宫里年庶妃的哥哥年羹尧,他当年被皇阿玛塞进十四叔的军队里,不过是个小小的偏将。却在十四叔回京后,一把攥住了剩下的军队。现在皇阿玛封他做了将军,他又打了胜仗,特意上折子替同僚请功…… 弘晖站在冰山前却觉得越来越热了。 他不能让皇阿玛觉得他私心重,所以他仔细研究了战报后,认为年羹尧确实有功,所以他就这么写了一封折子准备递上去。 他看着已经写好的折子,拿起来看了半晌,轻轻合上,对门口的太监说:“去问问你张爷爷,就道我想面见皇阿玛,不知这时方不方便?” 张起麟听了小太监的话,冲殿内扫了一眼,对他摆手道:“过会儿吧。” 小太监头都不敢抬,不过也听到殿里正有人跟万岁说话,那声儿熟得很,听着仿佛是贵主儿身边的常爷爷。 常青站在下首,面上带着一点点的笑,偏又皱着眉,语调轻快道:“贵主儿就发愁了,对奴才道让人看着他们,要怎么比都行,比完上来都灌一碗姜汤!” 常青学得活灵活现的,四爷都能想像得到薇薇是个什么神情,摆摆手笑道:“行了,就听你们主子的。朕再使几个太医过去盯着,晚膳前给他们瞧一遍,要不就熬上药先喝着。” 因为四爷没管布库的事,下头的阿哥们就比上了瘾。布库摔过比游泳,园子里那么大个湖呢,把他们全撒下去都能装下。 先比谁游得快,再比负重,一人背俩砚台游。 李薇听了都想笑,这群中二孩子还挺有主意的。 比完负重比带人,最后比绑住一边手脚游。 李薇不得不喊停了,让常青去问四爷,真的不管吗?另外还有弘昤,他那边也不太平静。 摔布厍那次,他站出来大家给皇上的儿子面子,没接着打。可再往后弘昤的话就没那么管用了,何况打上瘾的时候,谁管你阿玛是谁呢?往上数大家都是一个祖宗。 弘昤也不喜欢老把我阿玛是雍正给挂在嘴边,他学会了另一种办法竖立自己的权威。 那就是比赛得第一。 比背书、释意、写字、用典,这些弘昤完暴所有人。但比起武力来大家就差不多了,同个年龄段的男孩在武力值上都差不多,更别提弘昤要管的还有比他大的男孩。 弘昤很快想到了办法,他要求不能比个人赛,要比团体赛。他是他们团体的头,只要他们的团体保证全胜记录,那他就能握有话语权。 李薇是在弘昤已经成功后才知道她儿子有多牛x。四爷的教育方式无疑是成功的,而且超出了她的想像。弘昤做为皇帝的儿子,在这群阿哥中间本来就有相当的号召力,挑事的无非是那么几个人。 所以他的团队里的人是最多的,其中还有弘暟这等本来就是挑事的主力军,现在成了他的战斗力了。 所以他的胜利简直是毋庸置疑。 既然儿子这么牛,那这些比赛就是良性的,李薇自然要给他们大开绿灯,她还给弘昤出主意,比如跑步玩玩障碍跑,挖个沟翻个墙之类的。 但当他们开始玩花样游泳的时候,这个比赛项目就被紧急叫停了。下午游完回去统统泡热水驱寒,个个都煮成红虾一般,再看太医灌苦药汤,都变成乖小孩了。 李薇再跟弘昤商量,不能玩危险性太大的游戏,比如把那个绑住手脚游泳就不行,再往下你们是不是还想比谁在水底屏息屏得时间长啊?淹死人怎么办?她觉得如果不是弘昤变了性子爱玩极限运动了,那就是他已经有些把不准方向了。 她道:“弘昤,既然你要当这个头,就要承担起责任来。要学会避开风险,前头你都做得很好,但后面你的责任会越来越大。” 弘昤也确实有最近比赛的事渐渐脱离掌控的感情,像额娘说的水下屏息他们确实已经准备做了,现在额娘说天凉了不许他们再下水,正好可以趁机换成别的。 他跟李薇保证接下来他们会用功读书,四爷给所有进园子读书的阿哥都定下了考试,每月旬考,十天一次,三次考不好就要被送出去了。 李薇知道这些阿哥们都聪明,旬考这事难不住他们,这才有心情瞎折腾。也是因为四爷想锻炼弘昤,才暗示先生们放松要求。 他们现在既然有点玩疯了,四爷估计就该给他们紧紧弦了。 果然八月末的旬考尸横遍野,哀号一片。有不少没过的人真的被送出了园子,回家估计都要吃竹笋炒肉。 弘昤也收获了很多珍贵的友谊,弘暟就拽着他的手哭丧着脸说:“你的书多借我点,我回去抄下来好好背背,要是我也像他们似的从园子里赶走了,我阿玛非打痞了我不可。” 他跟弘昤去挑书,发现先生讲的那些弘昤基本都看过了,页眉和页脚都有不少批注,他看得口水都要流出来了!等他把这些都给背起来,下次旬考一定能过! 弘昤心疼书,再三要弘暟一定把书保存好,不能滴上墨也不能压皱书页,还道如果书如果保存不好,他们就要割袍断义了。 弘暟严肃的保证誓与书共存亡。 他把书扛出去的时候正撞上另一个也来找弘昤借书的小伙伴,一看弘暟带他的小太监都捧着几匣书,下山土匪般的一拦:“慢着,留下一半来才让你们过去!” 弘暟大怒:“美得你!滚边!这都是小爷要看的!” 小伙伴阴险道:“你要是不分给我,我就去外面喊你吃独食了!” 弘暟犹豫再三,跟一个人分还是比跟一群人分能占得便宜更大些,忍痛点头,要求小伙伴不许再引来人了。 弘昤在一边看他们把他的书分成两堆,吵着是三七还是四六,他道:“……你们在一起抄不就行了?”有必要吗?有必要吗?! 最后,李薇得知弘昤的屋里常年住着六七个抄书的小伙伴后,让人给弘昤的屋里多放冰。 “点心和夜宵也都多送些,再多拨几个人去侍候。别叫阿哥们受了委屈。”她道。 反正她的主要工作就是后勤。 眼见弘昤的朋友越来越多,她对四爷真是佩服的五体投地。弘昤以前只顾埋首读书,平时也只对先生和书有兴趣,现在他到她这里来,嘴里说得更多的已经是他的小伙伴了。 不过当然也有问题。 李薇对四爷叹道:“我听说弘昫带着他的太监在捉弄人……” 四爷好笑道:“他是不是觉得弘昤被别人抢走了?” 以前弘昀也是觉得弘时要抢弘昐才对弘时左右都看不顺眼,现在弘昫也是这样。他有时都在想,以前十四在宫里时老捉弄他,是不是也觉得他这个哥哥不关心他才爱作怪? 这么一想,四爷也反省以前可能真的是对十四关心不够。 李薇还在发愁弘昫的事,这小子的恶作剧已经相当有水平了,一般都不让人发现。弘昤因为深受‘荼毒’,总能最先发现他的手笔。 他跟弘昫谈判,李薇当法官。弘昤想让弘昫不再捉弄人,“被发现了是对你不好,大家都会讨厌你的。”弘昤道。 弘昫很好说话,道:“那哥哥带我玩,别不理我,我就不在他们的衣服里放虫子了。” 弘昤只好答应弟弟,以后一定不把他扔下只顾跟别人玩了。 兄弟俩合解了。 四爷知道后大手笔的一人送了一匹马,圆明园地方小跑不开,把阿哥们都给拉到景山去玩马拉松大赛,诚郡王等也都被捎上了。 李薇看他这几天脚步都变轻快了,这都是因为他看到弘昤能统合好那些阿哥,还有弘昤和弘昫的兄弟情。 她发现能孩子们能触动他的就是兄弟情。以前弘昐带着弘昀在户部做事,他就对这兄弟俩大开绿灯。弘昀把弘时也拉过去了,他就不管弘时不回宫也不回园子,没开府就天天耗在弘昐的府上。 弘昤跟弘昫感情好,他原本想把弘昤送到弘昐那的念头也很快打消了。 可见他有多盼着这些兄弟感情好。 她有时都觉得他有点过于敏|感,好像孩子们只要感情好了,就是对他最大的安慰。 而且,他已经越来越少提到弘晖了。 那天晚上,四爷回来后听她说弘昫‘逼’得弘昤不嫌他是小孩子,带他一起玩,听得一个劲的笑。他听孩子们的事什么时候都听不烦,她察觉之后自然就在他面前更多的拿孩子当话题。 四爷半躺在迎枕上,握着她的手轻轻拍着,怅然道:“先帝那会儿,朕那几个兄弟之间的感情都完了。朕现在老想起以前,还在宫里时有多好。哪怕吵了,闹了,打起来了,也都不记恨。” 太子、直郡王、三爷、五爷、七爷…… 他摇摇头,握着她的手都紧得让她疼:“现在不行了。” 他现在只能对十三他们好,年纪小的弟弟们当年都没掺和进去,他对他们好起来才不会有顾忌。 可他也早就发现了,他现在不管对他们怎么好,在他们眼里他都是皇上。 当年的兄弟情,现在早就不可得了。 他翻了个身,拍拍身边道:“过来跟朕一起躺一会儿。” 她就先出去让人都退下,回来取下耳铛和项链等身上的零碎东西,才躺到他身边,顺着他的手劲依到他怀里。 四爷像抱着个大抱枕那样抱着她,还心满意足的拍了拍。 “朕啊,最高兴的就是你给朕生下了这么多好孩子。”他说着在她脸上轻轻碰了下。 她过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他亲了她。 两人现在爱牵手,坐下来时爱靠在一起,这种轻轻的亲吻也是常有的事。 四爷对她的感情好像又变了一点,变得更温柔了。 以前将她捧在手心,她的感觉就像她是一个易碎的玉器,宝贝是宝贝,但总觉得像个东西,不是人。 现在他能让她感觉到被珍惜。而且近来仿佛有越来越严重的趋势。 他们这下真的成‘老伴’了。 相依相伴。 她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静静的听他说,说弘昐,说弘时,也说十四,十三,理亲王,直郡王,还有让他失望的七爷,想不明白的五爷。还有太后跟先帝。 她不知不觉的睡着了,他轻轻拍抚着她说:“困了?困了就睡吧,朕在这儿呢。” 半梦半醒间,她看到他仿佛在做着一个艰难的决定。 他的眼睛不知道在看着哪里,微微皱眉,长叹道:“……朕……弘晖……” 紫禁城,长春宫。 静谧的宫殿中好像没有人一样,年氏跪在殿外,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她带来的宫女被留在了长春宫外,不能随她一道进来。 她这么跪着已经有半天了,可里面就像是根本没有人一样。 从午时一时跪到日已偏西,年氏跪得腿都没了知觉,可她还是腰背挺直的跪在这里。 她不能在这里丢脸。 别人想用这招来折磨她,那她就绝不会让那些人成功,让她们看笑话。 旁边的角屋里出来一个二等宫女,看穿的衣服就不像是能在主子身边侍候的。她似乎有些怕年氏,匆匆小跑过来小声道:“主子让你回去。”说罢草草一福就跑回去了。 年氏咬咬牙,艰难的磕了个头,慢慢站起来,一步步走出长春宫。 站在外面的宫女一看到她就连忙迎上来:“姑娘。”一面伸手去扶。年氏没忍住,把大半的重量都交到她身上,宫女险些被她带倒,赶紧站稳扶好,再看年氏脸色青白,也不敢在长春宫门前多说,扶着她就匆匆回咸福宫了。 年氏现在虽然得了万岁的旨意能帮着长春宫理宫处,但她的位份还是庶妃。所以仍旧住在那一明一暗的小屋子里。其实咸福宫的管宫嬷嬷曾经想替她换个屋子,寻个更敞亮的,可年氏不肯,她坚持‘我是什么位份,就该住什么样的屋子’。 嬷嬷只好夸道:“姑娘真是个规矩人,难怪万岁信重姑娘呢。” 宫女扶着几乎不能走的年氏回来,小小的屋子里根本站不下这么些人,年氏一看就是在长春宫里受了磋磨了,宫女急得像团团转。偏偏年氏还不许她声张。 “别吵得到处都是,打热水来给我泡泡就行了。”年氏靠在床上,此时脸上冷汗涔涔,在昏暗的室内看着更显得脸色惨白,毫无人色。 恰在此时,门外有人来了,宫女赶紧出去一看,欢喜的回来跟年氏道:“是宁嫔娘娘!” 年氏听说宁嫔一会儿要来亲自看她,艰难的坐起来让宫女给她收拾好。宫女知道年氏的自尊心重,只好侍候她重新上妆。 年氏对着玻璃镜,拿胭脂把惨白的脸色都给盖上了。 武氏到的时候就看到年氏似乎是若无其事的靠在床上,屋里还有胭脂的香气。 她也不戳破,道:“长春宫那里怎么说?” 马上就到颁金节和万寿节了,内务府问今年宫里要不要庆祝?可是他们使心眼,没去问长春宫,而是把这事送到了年氏跟前。 武氏知道内务府是不想去触长春宫的霉头,去年的颁金节和新年,皇上都没回宫里过,只怕今年也是一样。 叫她吃惊的是内务府一来问,年氏二话不说就把事给接下来了。今天她就是去长春宫求见皇后,代内务府问这件事的。 武氏坐下说了两句话,临走轻描淡写的留下两盒治淤伤的膏药就走了。 等她走后,年氏的宫女挑香捧着膏药喜道:“还是宁嫔娘娘想着姑娘。”她赶紧去打水给年氏洗漱好敷药。 年氏靠在床头,她心里也是感激武氏的。 武氏没什么心眼,听说对她屋里的小宫女也是相当的宽容,几乎是从来不管她们的。 大概正因为她这样,才把咸福宫的一切都交给她来处理吧。现在外头的人都说武氏巴结她,说她贪权好名,把武氏挤兑得没处站。可年氏知道,她和武氏都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武氏还笑着说要是没了她在这里镇着,只怕咸福宫早就翻天了。她是管不了事的,连自己屋里的人都管不了,何况一宫呢? 她想起武氏曾经提过长春宫:“皇后娘娘以前在府里也是吃过贵妃的苦头,所以她生平最恨有人比她还风光。你在长春宫面前,不妨把姿态放低点儿的好。” 年氏心道,她从进宫起就没打算耍小姐脾气,今天她在长春宫的姿态还不够低吗?皇后竟然真的把她晾在那里,让她白白跪了半天。 长春宫……欺人太甚…… 武氏回到屋里后,就看到屋里的小宫女拉着陪她去看年氏的那个宫女追问。她们也顾不上管主子就在一道屏风的这边,兀自说得热闹。她在这边听着都要发笑。 “真的?” “真的,我进去看年姑娘连站都站不起来了,好像真的让罚得不轻。” “怎么罚的啊?” “这个没看出来,就是看她挺惨的。” 武氏轻轻的笑起来。当然要惨喽,年氏的胆子也是一天天被喂大了。她还真把苦差当宝贝抱在怀里不撒手呢,内务府明摆着找人顶缸,她居然就真敢接。无非是开始拿自己当回事了呗。 她有这个胆子,长春宫肯定不会再放过她了。 第451章 距京八十里外的驿站里,年羹尧的随从掏出五两银子扔给驿丞,请他们多烧些水给他们这些人洗洗。日夜兼程,想赶在颁金节前进京,现在看来还是来不及了。 年羹尧在屋里让另一个亲兵给他修面,闭着眼睛听随从回来说:“爷,咱们大概是赶不上了吧?这到京还要两天呢,就算咱们日夜不停,马也撑不住了啊。” 年羹尧心情也不大好,可既然知道赶不上,他就打算慢点进京,也能再打算的清楚些。 他道:“不急,错过颁金节还有万寿节,到时咱们肯定已经回京了。我这里有封家信,你去拿给驿丞,托他们这就送出去,多给些钱也无妨。” 两天后,在石家庄外,年羹尧见着了胡期恒,他跳下马跑过去,抱着喊:“元方!哈哈!” 胡期恒也是一脸的喜色,两人都有很多话要说,就走到一旁。 跟着年羹尧进京的人全都下马,避得远远的。 年羹尧听说了八爷的事,叹道:“八爷是个好人啊,也是他指点我对万岁不妨有话直言。我既是武人,要走从军这条路,就不能在万岁面前学那些酸腐文人的作风。” 胡期恒道:“二爷放心,现在就算八爷不在了,我也常去八爷府上看看。福晋瞧着确实是有些可怜了,就是不肯接咱们家的银子。之前万岁在园子里说让各府的阿哥都进去读书,我劝福晋把八爷家的弘旺也送过去,被福晋给回了。” 年羹尧笑道:“女人头发长,见识短。元方只怕是好心让人当做驴肝肺了吧?” 再看胡期恒的神色,年羹尧大笑起来,拍了拍他的肩,叹道:“再说弘旺也不是福晋亲生的,想她一心替孩子打算那是痴心妄想。” “宫里如何?”年羹尧最掂记的就是进宫的妹妹,家里的信也不敢写太多。 胡期恒道:“娘娘在宫里还好,就是咱们打听不了多少宫里的事。” “哦?”年羹尧拉着胡期恒再往远处走走,压低声问他:“怎么,那姓吴的又加银子了?” 胡期恒摇头,他见胡期恒一脸的沉重,就知道事有不好。 “吴公公已经不知道去哪儿了,以前都是他的小徒弟出来送信,现在也打听不到了。二爷知道,娘娘在宫里,咱们也没把吴公公的事告诉她,就是怕给她带来麻烦,这下连打听都不敢打听。” 胡期恒叹了声:“吴公公……只怕是……”人已经没了。 宫里太监死上个把不算什么,不过吴公公在宫里大小也算是个人物了,没想到人也没得这么无声无息的,倒是让胡期恒心底发寒。 年羹尧道:“还有旁的事没?” 胡期恒:“听说最近万岁身边的苏公公不见了,仿佛是告老了,现在的大总管姓张,张起麟。” 年羹尧一皱眉,肯定道:“宫里出事了。”苏培盛是打小跟着万岁的,现在哪里就到告老的年纪了? 少一个吴贵还不算什么,添一个苏培盛,这回宫里出的事只怕不小。 胡期恒也是这么想的,不过当着年羹尧的面,他话没说尽而已。他深知年羹尧,在他面前显得比他高明可不是什么好事。 年羹尧在原地转了两圈,胡期恒就看着他。 年羹尧站住问他:“娘娘现在是跟在万岁身边还是……” 胡期恒摇头,道:“万岁身边还是只要贵妃侍候。” 年羹尧的眉皱紧了,他进京前的底气不那么足了,他叹道:“元方啊,大概是我想得太好了……” 胡期恒道:“二爷何必妄自菲薄?您的功劳在这里摆着,万岁爷瞧在您的面子了,也不会一直冷着娘娘。” 这也是年家一开始想的,年家两个儿子在朝堂,宫里放一个娘娘,这样才能互相照顾。 年羹尧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甚至在他在奉天接到万岁的旨意时,他还觉得自家的盘算是对的。可他那封请赏的折子到现在还没发还,现在听胡期恒说年氏在宫里似乎也不像是有宠的样子。 等年羹尧带着人进京后,相当谦逊的先去兵部报道,回自已家后再马不停蹄的去十四爷府上磕头。 十四爷坐在书房里,手中拿一根竹板,虎视眈眈的盯着弘暟,听说有人送帖子进来拜见,没好气道:“爷没那功夫!” 说着拿竹板在桌上狠狠的敲了一下,吓得站在下头背书的弘暟浑身一抖。 十四气都不打一处来:“你抖什么?啊?我平时是没给你请先生?你居然连弘昤都考不过!他比你小四岁!!” 弘暟不敢说话,心里嘀咕:那是万岁的儿子,那是一般人吗?您怎么不说您刚给弘昤当先生时,一回府就钻书房里捧着书不撒手呢? 弘昤的旬考一直都是稳坐第一位,这里头有没有水分不知道,但四爷在旬考中用了誊卷糊名,全都用馆阁体书写这种防作弊手段后,水分再大也有限。而且最后的阅卷人是四爷。 所以每逢旬考后的那几天,四爷的心情一直都不错。 皇上心情好了,园子里的气氛就好。 李薇看园子里的小太监都敢趁着没差事的时候聚在一块弘昤他们玩布库,逗蝈蝈。小宫女们也悄悄采花来染指甲,做香包熏衣服。 时已近秋,但天气还是有些热。 四爷到现在还穿着单衣,李薇不肯给他拿夹的,一里一外两套衣服在屋里也不会凉,出去有太阳就更不会冷了。 “现在换夹的又该天天一身汗了。”她道,他还特别讨厌出汗,一出汗就要换衣服,穿穿脱脱的搞不好反而会着凉。 四爷笑道:“由着你。春捂秋冻嘛。”外头的树上知了还叫得欢,他叹道:“总觉得过了颁金节就该换衣服了。” “天冷就穿厚的,天热穿薄的。”李薇道,“哪能照本宣科的穿衣服?” 四爷:“好,好,薇薇说的对。” 现在薇薇真是把他当成弘昤他们在管了,道理一套一套的。 不过出去前,李薇还是让人拿了件薄斗篷给张起麟带上。四爷看到不免笑了下。 到了勤政殿见到十三和十四,四爷更要笑了。这对难兄难弟今天一起鼻音浓重的磕头见礼,四爷让他们坐下,道:“怎么一起病了?传太医了吗?” 十四揉揉鼻子,眼睛一眨就想掉泪,摇头道:“不用,没起烧,就是鼻子不通。” 他们来也是有事,想着趁还没病重,赶紧把手上的差事跟万岁交一交,真要病了也别误事。特别是十四,年羹尧那道折子把他坑得不轻,他原本就打算在年羹尧回京时躲一躲,更别提前天他还跑到他们府上求见。 十四交上的折子里把年羹尧和他这次带的兵一通狠批,挑出了七八十种错处来。反正他又不指着这些人给他抬轿子?他怕死了他们粘上来抱大腿。被一堆领兵的将军抱大腿,他又不是活腻了? 他打了个哈欠,道:“臣弟过几天就不来了,先在府里养一养。弘暟上回旬考也考得不好,臣弟在家也能给他紧紧弦。” 四爷看他这样关心道:“那一会儿回去就别骑马了,坐车吧,朕让太医去看你。” 结果晚上四爷也开始有些鼻塞了,李薇就在他旁边,马上发现他说话的声音不对,道:“我怎么听着你鼻音重了?” 四爷揉揉鼻梁,也觉得有些疲惫,心道大概是被十三和十四给过了病,叹道:“朕今天见十三和十四,这两个都着凉了,怕是跟他们坐一起说话给过上了。” 李薇赶紧让他换了衣服躺床上去,太医还没来之前就见他眼皮打架,仿佛困得很。 她让其他人都出去,自己守在床沿。 黄升带着人很快过来了,四爷已经是昏昏欲睡,哈欠一个接一个的打,拿着个手帕擦眼泪。他撑着精神答黄升的话,李薇在一边听着,仿佛只是鼻塞和疲惫,发寒、头疼等都还没有。 黄升问过后松了口气,道:“贵主儿安心,万岁应该只是小恙,休养几天就无大碍了。” 也没开药,而是开了药粥。 四爷听完就道:“一应事体遵贵妃的话,朕歇歇。”躺平后不一会儿就睡熟了。 李薇带着人出来,再细问黄升,确定没问题后才算放心,道:“去怡王府和十四贝勒府的太医改日也叫过来,看看万岁的症状跟他们有没有什么不同的地方。” 如果真是十三和十四把病过给四爷了,那他们的症状应该是一致的。就算都是发烧,不同的症状就有不同的病因。李薇此举是想更谨慎些。 黄升道:“贵主儿思虑周详,臣等遵旨。” 第二天,李薇没让人叫四爷,所以他睁眼时外面天都亮了半天了。 好好的睡了一觉,四爷一点都不觉得累了。 他洗漱后坐下用早膳,拿勺子一下下搅着面前的粥,笑道:“这下要清清肠子了。” 李薇把放肉松的碟子往他那边推推,让他就着这个吃,道:“我让人给畅春园送信了,宫里那边要不要也说一声?” 四爷生病可不是小事,哪怕只是个普普通通的感冒。 他摇头道:“太后那里说一声是应该的,宫里就算了。皇后身体不好,不必让她担心。” 李薇侍候他吃完,想劝他今天就别去勤政殿了,他漱完口想了下,道:“行,让人把折子拿过来看吧。” 只看折子不见人,这在四爷看来已经是休息了。 李薇也没打算让他连折子都不看,就守在他身边,打算一看到他打哈欠犯困就让他去睡觉。 结果折子还没看两本,四爷就一个哈欠接一个哈欠的打起来。 李薇把他手里的折子抽出来,道:“去睡一会儿吧,你这样硬撑着也不行。” 四爷靠在迎枕上想振作下,可一看折子就累,不看倒是没关系。他摇摇头:“才起来,这会儿躺下也睡不着。” 李薇想了下,道:“不如你去躺着,我给你念?” 四爷笑着答应了。 中午时,弘晖听说四爷病了过来请安探望,张起麟道:“大阿哥稍等一下,奴才进去通报。” 弘晖:“有劳。” 他看着张起麟进去,跟着就看到寝室支起的窗户里,皇阿玛半躺在床上,贵妃坐在床前,手里捧着一本折子在读,一边的桌上还有六七本摞起来的奏折。 张起麟隔着屏风说弘晖来了,李薇起身要回避,看到窗户还开着,问四爷要不要关上?这么吹着风冷不冷? 四爷摇头:“开着吧,这屋里有些闷。” 弘晖又等了半晌,看到贵妃离开了,张起麟才出来请他进去。 “儿子给皇阿玛请安。”他跪下磕头道。 四爷笑着让他起来:“上次给你的那本折子,现在看得如何了?” 年羹尧的折子交上去后,皇阿玛又给了他两封蒙古部族乞婚公主的折子,让他写个条陈上来。 皇阿玛把折子给他看,让他写条陈,应该是看重他的才对。 可弘晖总有一种隐约的感觉,皇阿玛给他的这几本折子并不是因为看重他,而是在……安抚他。 前一本是军务,可兵部和军机处都已经商量过了,也有了定论。皇阿玛让他再写,并不意味着会采取他的意见。 他也知道,所以写的时候更多的是揣摩皇阿玛的意思,站稳自己的立场。所以他认为年羹尧可以压一压,而首功当属十四叔。一来十四叔是当初领军的大将军,二来十四叔是宗室。 他援引了当年康熙爷亲征时的例子,当时的功劳确实是都归了领兵的宗室。这本来就是康熙爷抬高宗室,打压各姓氏大族的手段。 年羹尧或许可用,但正因为要用他,所以才不能一开始就给他太大的功劳,不然喂大了他的胃口,日后再立大功就不好赏了。正因为要用他,爱惜他这良才美质,所以才要先抑后扬。 这也是为年羹尧好。 皇阿玛看了他的折子后点评道:“年羹尧的事,你说得很对。” 但却绝口不提十四叔。 弘晖不免忐忑。 这两本乞婚的奏折给了他以后,他翻看了往年抚婚蒙古的公主指婚折子,想了很久才敢下笔,但此时听皇阿玛问起,还是字斟句酌道:“儿臣资质愚钝,只有几分浅见……” 他说着说着,就发现皇阿玛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后面的竟然不敢再说下去了。 四爷听弘晖匆匆结尾,感觉复杂的看着这个曾经寄于厚望的儿子,或许是他求全责备了。 “你说的很好,朕再想想。你去吧。”四爷温和道。 此时已经快到午膳时了,弘晖头昏脑胀的出来,没想到皇阿玛竟然没有留他用膳…… 李薇在那边听说弘晖走了,过来看四爷已经下了床,让张起麟侍候着穿上衣服,到书房铺纸磨墨好像准备写东西。 李薇道:“怎么不留弘晖用膳?” 四爷怔了下,笔下一停,道:“朕忘了。对了,弘晖这几日忙,朕有事交给他去办,你把弘昐叫进来,万寿节的事,让他给你跑跑腿。” 李薇站住不动,看四爷还在看她,反应过来道:“现在?”她看了眼他面前铺的纸,想他可能是打算写点什么,不想让她看到,就道:“那我这就去让人叫他,你别累着了。” 此时传话,弘昐过来时已经是黄昏了。 四爷的身体看着是好多了,鼻子也不塞了,也有精神了,见弘昐进来请安,笑道:“今年的万寿,朕还是打算在园子里办。你额娘一个人操心这些朕也怕累着她了,你就过来替你额娘打打下手吧。” 弘昐经过户部那件事后到现在都是闲着的,他也不要差事,四爷也不提他。现在弘昀忙他未来丈人那件事,他就给他帮帮忙,听皇阿玛这么说就道:“额娘只管使唤儿子就是。” 接下来的日子,弘昐就忙得脚不沾地。 在圆明园办万寿节并不是头一回,麻烦的就是要来回传话。所以弘昐基本上是隔一天就要回一次京,上次有怡王叔等帮手,不过来回传话的也是太监,怡王叔就坐阵京城统筹安排就是。 弘昐跑得腿都细了,要做的就是把皇阿玛的旨意传到各府。他抓了弘时的壮丁,省得他一个人跑不过来。 京中王公甚多,不是每一个都能被万岁叫到园子里去的。弘昐的二贝勒府这几日客似云来,都是来请托让他帮着在万岁跟前递折子,说好话的,就是为了在万寿当天能在园子里有一席之地。 李薇听弘昐抱怨:“最奇怪的是乌拉那拉家的承恩公府和都统府都去找我了,他们怎么不去找长春宫呢?再不济找弘晖也行啊。弘晖也在园子里啊。” “那你怎么做了?”她问。 “我给弘晖说了,这事还是应该由他去给皇阿玛提。”弘昐的做法相当聪明,李薇放心了。这事他要是做好人去找四爷,四爷看在他的面子上是肯定会应的。 不见四爷当着她的面都不肯说皇后的坏话?不管四爷心里是怎么想的,在外面他一直都是相当‘厚待’皇后和乌拉那拉一族的。 可是弘昐等了几日也不见弘晖去找皇上,难不成他不打算管乌拉那拉族? 四爷在圣寿前两天才把乌拉那拉族给添进去一位,不过不是都统府,而是将要嫁个女儿给弘晖的承恩公府。 李薇听说后对弘昐说:“这下就没你的事了,估计弘晖还是去找你阿玛说了。既是母族,又将是妻族,弘晖怎么都不会放任乌拉那拉族丢脸的。” 乌拉那拉族的丢脸,就是弘晖和皇后丢脸。 弘昐点点头,他倒不觉得是弘晖跟皇阿玛提了,而是皇阿玛此时才想起来。 ——他觉得弘晖已经越来越陌生了。 勤政殿里,张廷玉跪在一旁拟旨,深秋的宫殿里阴凉得很,他的额头上却不停的冒出冷汗。 十三爷也跪在下首,屏息静气,一语不发。 四爷站着,手中捧着一柄明黄的圣旨,他沉吟半晌,道:“就放在圆明园的正大光明匾之后。待朕百年,尔等取出宣读吧。” 十三爷重重的把头磕在金砖上,艰难道:“……臣等遵旨。” 第452章 “你看,弘晖那边……”弘时端着素酒戳弘昀。 阿哥们都坐在靠近御座的地方,虽然一开始排了座席,但此时已经是酒过三巡了,皇阿玛早就叫上十三叔和十四叔到后头去了,席上除了弘晰、弘晋和弘昱这三个一动不动的以外,其他人几乎都跑乱了。 弘晖身边聚着不少人,三伯家的弘晟是早早的就占着最好的位置上,余下的最想挤过去的就是九叔家弘暲那倒霉蛋了。 弘昐被额娘叫过去帮忙了,也不在场。弘昤见皇阿玛一走,也悄悄溜了。最让弘时想不到的是弘昤现在挺受欢迎的,他一走,弘暟那几个也都悄悄溜得没影了。 弘昀扫了那边一眼,见弘晖大概是觉得自己身边的人太多,起身离席,大概是去下头走一走。想说酒饮多了去解酒意是不可能的,他们这些席面上摆的都是素酒,就是甜丝丝的果汁一样的东西。反倒是下面的席上摆的都是玉泉和惠泉等贡酒。 弘时坐烦了,悄悄道:“咱们也走吧?” 弘昀点点头,哥俩个让太监们打掩护,趁人不注意都跑了。 李薇在牡丹台陪太后。 在先帝刚把圆明园赐给四爷时,牡丹台因为是照着皇上的规格建的宫殿,四爷限于身份不能住进去,所以当时就说出于对先帝的敬意,牡丹台他就永远都不住了。 后来四爷登基后,牡丹台也被进一步的改建。但四爷从来没表示过要住进去,李薇就以为他只是完美癖发作,既然园子里几乎都动了个遍,牡丹台再不动也不合适。 现在她才知道,搞不好牡丹台就是给太后预备的。 万寿大庆三天,太后从畅春园过来后就居于牡丹台。 在牡丹台陪伴太后的基本上还是以宗室女眷为主,不像正大光明殿那里还有诸如张廷玉等军机近臣。 李薇看着几乎也能塞满一殿的女眷们,不得不承认先帝确实挺能生的。这里头只是跟她同辈的妯娌都有十几个,再加上小辈的媳妇也有几个被叫过来的,比如弘晖和弘昐的福晋。 殿中熙熙攘攘,欢笑一片。 可李薇却没多少应酬的心思,她坐在太后身边只管面上带着笑,时不时的应一声‘是’就行了。陪着太后说话的还是密太妃和成太妃。 因为皇后抱恙,四爷不忍皇后辛苦再赶到圆明园,圣寿节就没把皇后接来,而是特地下旨在宫中开戏,请皇后去观赏。 之前京里那边才送消息过来说皇后带着后宫众人为皇上万寿祝酒,祝愿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大清国祚绵延,四夷宾服,国泰民安。 不过做为一手安排这些事的人,李薇很清楚这所谓的皇后祝愿,只是提前叫人安排好的进来喊一嘴。算着那边皇后开席了,这边就在四爷的席上跳出来,以展示帝后情深,没有任何问题。 不然真等皇后那边开席了,祝福过了,再让人快马加鞭往这边送,根本来不及。 所以在席上的李薇并不适合太张扬,这些她统统都明白,也做惯了的。 至于乌拉那拉氏那个将要嫁给弘晖做侧福晋的姑娘,今天也被承恩公福晋给领了进来。经过嬷嬷几个月的教导,她的仪态看着已经挑不出错了。开席前领上来,太后看过后笑着夸一句好孩子,李薇跟着太后赏下些东西就让人领下去了。 现在跟承恩公福晋一样在偏殿吃席。 方姑姑在太后耳边说了两句,然后就过来跟李薇道:“太后娘娘想去休息下。” 李薇起身侍候着过去,太后笑着对两位太妃道:“你们只管先乐着。” 后殿里,太后方便过后并不急着回去,她换了衣服坐下来,李薇看太后仿佛真有些累了,就道:“皇额娘如果累了就别出去了,外头现在也没什么事了。” 太后感叹道:“真是老了,以前这样的席坐上一天也不累,现在一堆人侍候着才半天就忍不住了。” 李薇坐到太后身边,笑道:“我听人说越是娇惯的孩子越爱哭,就跟弘时、弘昤和弘昫似的,弘昐他们当年可比这三个懂事多了。叫我说皇额娘现在不是老了,是万岁爷孝顺,日后过得比以前自在,这才……” 话虽没说完,太后也笑起来了,指着李薇对方姑姑道:“你瞧瞧她,这么能说会道的。拿我跟弘时那几个小子比了。” 方姑姑凑趣笑道:“主子,贵妃这是替万岁表功,说万岁孝顺您呢。” 比起衰老,太后自然更高兴别人说这是皇上孝顺她的缘故。 屋里笑得这么热闹,这让特意过来看望太后的弘晖福晋戴佳氏不免放松了些,太后心情好,她这么过来应该是正好的。 今天她看到的乌拉那拉氏的姑娘,凭心而论她们两个在相貌上并没有高下之分。但她很清楚,万岁、皇后和弘晖在心中念念不忘的就是她的家世当年并不足以匹配弘晖,只是因为是先帝指婚,万岁不能反悔而已。 在这方面,那个将要嫁给弘晖的乌拉那拉氏就完全不同了。她就算没有一个好相貌,也有一个好家世。 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如果她之前能生下儿子,如果她能笼络着弘晖站在她这边,那她现在说不定还有一争之力。 可这些她统统都没有。 殿中,李薇看到一个宫女走过来对方姑姑说了几句什么,方姑姑告了声罪就出去了。再过一会儿又有个宫女上来,对李薇伏耳道:“大福晋特意来给太后娘娘请安。” 李薇去看太后,却见太后微微合上了眼。 不管太后是不是真的睡着了,她不想见人的意思已经表达出来了。 李薇不能打扰太后休息,就随着宫女悄悄出去了。 方姑姑很快回来了,站在太后身边。 太后道:“谁来了?你都请不走?” 方姑姑悄悄道:“是大福晋。” 太后睁开眼:“怎么是她……哦,对了……” 方姑姑听见太后叹了一声后就什么都没说了。 牡丹台后殿旁边的一处花厅里,李薇对面坐着戴佳氏。 刚才方姑姑出来说太后已经休息了,可戴佳氏不肯离开。方姑姑顾忌着皇后和弘晖,毕竟不能说大福晋在太后这里被要赶走,这才只能去里头请李薇出来处理。 李薇没跟戴佳氏打过几回交道,因为她一直都是住在紫禁城里的。 就算是弘晖搬到园子里来了,他带在身边的也是四爷在这次选秀后指的那个新格格。 李薇还挺奇怪,她以为戴佳氏应该会留在紫禁城陪皇后,没想到她居然提前到了圆明园。 从刚才,戴佳氏都不发一语。 她当着方姑姑有底气,可对着贵妃,却一点放肆的胆量都没有。 李薇本想等她开口后再劝她,见她坐下后不说话,她只好道:“大福晋担心太后实在是孝顺,我想方姑姑一定会向太后转达你的这份心意的。前头她们现在玩什么?我刚才出来后还一直想着呢。” 戴佳氏从刚才起就一直害怕被贵妃斥责,一听这个连忙起身,小声道:“儿臣陪额娘回去。” 李薇搭着戴佳氏的手回了前殿,殿里的人全都是先匆匆扫上一眼,然后全都装成看不到的样子。 李薇觉得好笑,不过看戴佳氏就有些瑟缩了。 她在心里替戴佳氏叹了声。她能鼓起勇气跑到圆明园里来,应该是希望能多争取一些支持的,找上太后是想得很好,可惜太后的性格不爱管这些闲事。 她今天的所作所为传到弘晖的耳朵里,想必不会太轻松。 万寿节要大庆三天,不过第二天戴佳氏就被匆匆送回京城了。园子里的人全都像是没有这回事一样,牡丹台里更是没有人问起她来。 李薇回去后叹息道:“戴佳氏一直在宫里,确实是少了些交际的机会。” 四爷这时的阿哥所跟康熙爷那时不一样。四爷当年住在阿哥所的时候,同年成亲的有四爷、五爷和七爷三个。再加上三爷还没开府时,四位福晋就算平时再不爱交际,也要偶尔串个门说说话。 可现在阿哥所里只住了弘晖一个,弘昐也早早的开府了。弘昀和弘时更是几乎是跟着弘昐一起出了宫,不是住在园子里,就是住在弘昐府上。 戴佳氏嫁给弘晖这么多年,连宗室的人都没结交几个。怪不得她一急起来竟然连个援手的人都找不到,只能把主意打到太后身上来。 玉烟也听说戴佳氏的事了,毕竟大福晋才来了一天就被大阿哥用回去侍候皇后的理由给送了回去,话说得再好听也掩不住她惹怒大阿哥的事。 宫女们听到的更多些,她道:“我听说现在外头的人都说是乌拉那拉家的那个姑娘把大福晋赶走的。” 李薇一下子坐起来了:“真的?” 玉烟点点头。毕竟今年乌拉那拉家把那位姑娘给带过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何况太后还赏了她。 第三天,乌拉那拉家也消失了。 四爷知道时万寿节已经过完了,他听说了以后就心情不太好,对李薇道:“你做得对。” 让人把乌拉那拉家的人送走是李薇做的决定,而且因为万寿节太忙,顾不上先请示四爷。事实上要不是她提起,四爷根本不知道戴佳氏居然堵到了太后那里去。 他对戴佳氏的印象更不好了,“看来给弘晖挑的这个侧福晋还真是应该的。” 后来四爷赏了太医进宫给皇后请脉,表示戴佳氏匆匆回宫,确实是因为皇后凤体有恙。 至于戴佳氏,他没有让人去斥责她,也没有对弘晖提起,而是再赏了一次乌拉那拉氏的那个姑娘。 阿哥所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戴佳氏浑身无力的靠在榻上,她只觉得小腹一阵绞痛。 宫女过去扶她时,看到她的座位上渐渐洇开的血渍,吓得大喊起来:“福晋!!” 第453章 戴佳氏流产的事并没有传开,孩子月份太小,据说才一个月左右,连戴佳氏自己都不知道,请了太医看过后开了药就在床上养着了,对外…… 李薇感叹道:“反正她也没什么见人的机会。” 戴佳氏必须要做小月子,至少要躺上一个月。可是宫里却并没受到影响。她身上没差事,没有离了她就不行的事。弘晖还在园子里,孩子们有奶娘照顾。 要是在宫外,至少还要招待客人,还会有人到府拜访求见。在宫里就没这个必要了。在宫里递牌子都是递到妃嫔的宫室里,没有递到阿哥所的。 结果戴佳氏就这么冷冷清清的做小月子。连她娘家人都没得到消息,不能进宫看望她。 紫禁城里现在是真冷清下来了。皇上在哪里,宫里的热闹和人气就在在哪里。现在四爷在圆明园,连太后都不住宫里了,就连皇后,也因为四爷不在宫里而存在感渐渐降低。 四爷似乎有心把重心全都挪到圆明园来。 住过紫禁城和正住在圆明园的李薇觉得,她能理解四爷这样做的原因。 比起园子里,宫里真的住得太小了。 就连太后今年也不再提回宫的事了,不喜欢的人全都留在宫里了,而且畅春园是从康熙二十三年起建,干掉三藩与前明小朝廷,连台湾都收回来了,大封后宫,儿子也攒了好几个了。欢喜无限的康熙爷亲自给自己选址盖的园子,直到康熙五十年时还在修建中。 每次去畅春园,李薇都觉得圆明园想想修成天下第一园只怕还要再过上几十年,现在的第一园是畅春园。 这样的园子,太后住着能不高兴吗? 对着四爷也是一样,更别提四爷本来就爱风景,住在宫里只能看看四面墙,园子里随他想赏湖游园种地都随意,这是宫里绝对比不了的。 因为是大福晋的事,又事涉流产,太医特意把脉案和药方都送过来。李薇接到看过到,挑着个还算好的时候跟四爷提了。 她心知以四爷来看,肯定会觉得这是戴佳氏不好。 不过四爷也不像她想的那么生气,只是皱眉道:“……让她好好养着吧。” 但跟着他就跟她商量看是不是让乌拉那拉氏提前进宫。 “本来就是侧福晋,也不必非要拖到明年再进门。何况在家里也教了快半年了,承恩公府的家教还是说得过去的。戴佳氏这个样子,过年时只怕也不能指望她出来替弘晖打理。” 他这么说,李薇当然不会反驳。更因为弘晖的事在她这里最好就不要沾手,她只是说:“爷既然这么说,我就让人办吧?爷是想说新年前是吗?” 离新年只有一个月了。本来指婚后拖得越久,越表示宫中和府里对这件婚事越看重,也显得乌拉那拉氏贵重些。 李薇以为乌拉那拉家原本的打算是哪怕是侧福晋,也要跟嫡福晋一样拖到明年再嫁。就像弘昀也是今年指婚,明年成亲。这一天的准备时间就是表示舒穆禄氏不是随随便便进门的。 四爷点头,道:“你让人拟道旨发下去吧,再传话给内务府,让他们快些操办。” 只有一个月,真的是太赶了。 不过既然是侧福晋,这点礼仪上的委屈也只能让她咽下去。 话传到承恩公府,五格福晋一下子就跳起来了:“怎么这么急?还没准备好啊!” 侧福晋成亲虽然不能用大红,但一应礼服也就比福晋降一等而已,其他的该有都要有。内务府这边已经使人进府来哭了,说时间来不及,东西做不好。 做不好内务府的人也要吃不了兜着走。但承恩公府不能耍光棍,五格福晋赶紧让人去送银子打点。 不料来人再来说,内务府这次还真没哭穷。马上就要过年了,他们现在都在忙过年的事,就说做衣服,那也要先紧着皇上、太后、皇后并贵妃这些主子们的衣服做。绣娘只有那么些,临时实在抽不出来人手。 五格听五格福晋跟他道:“内务府那边有衣服,不过只有个底子,镶啊绣啊的还没来得及。他们原本就是想等到过完年春暖花开后再来做这个,一是因为六丫头还在长身体,早裁了怕她长高不好办。二来,这些日子他们是先打箱子家具首饰那些东西。” 内务府的意思是,他们绝没有怠慢承恩公府的意思,皇后母族,又有个嫡长子,戴佳氏身份低没孩子宫里内外都知道,乌拉那拉家这位姑娘进去后是个什么造化还不知道,反正低不了。他们是真的腾不出手来。 承恩公府四处商借绣娘的事已经传开了,都说为了赶在过年前把乌拉那拉氏嫁进去,承恩公府火上房了都。 九爷在府里听说承恩公府四处借绣娘,先扔下句:“谁家这么傻啊?他们就不嫌丢人?” 十爷道:“就是乌拉那拉家。人家也没瞎借,就找几家亲厚的借了,也是悄悄的,就是不知道哪家的下人嘴这么不严把这话给漏出来了。” 九爷皱着眉毛嗑瓜子往地上吐壳,道:“……你说承恩公府是不是有别的打算?借绣娘借到满京里都知道,他们也不嫌丢人?” “是别人想让他们丢人。”十爷嫌恶心坐远了点。 九爷招手让小狗子把地上的瓜子壳全扫了,道:“是啊,谁这么想让乌拉那拉家丢脸啊?” 那当然是贵妃家。 京里的消息传到园子里要慢一步,李薇知道乌拉那拉家借绣娘这屎盆子居然扣到她头上了,不过这个是纯流言,连反驳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借着这个机会特意跑进园子里来请安的赵全保:“主子?”主子生气了? 李薇想了下,除了憋屈外也没别的办法,于是就扔到脑后了,道:“既然来了就明天再回去,也跟你的兄弟们说说话。” 只要是皇后一系不好了,那肯定就贵妃的错。 李薇让人传话回李家,最近少出门吧。她总觉得这流言可能是有心人散布出来的。明明在皇后被收走凤印,称病避居后,她又随着四爷住到了园子里,两边的火药味已经渐渐闻不到了。 好久没躺枪,突然来一回来挺不习惯的。 她没跟四爷提,结果四爷还是知道了,他笑道:“别担心,你要是保证不生气,朕有法子治他们。” 说完他就这么看着她,等她说话。 李薇想了下,猜道:“爷是打算封……封个人?” 四爷点头,“年氏。”他道,“年羹尧这人朕要用,但不想让他太狂了,打算压着些。这次他带兵确实有功,不过他出去前已经是偏将了,再升只能升将军,朕又不乐意,拖着不升也不行。”毕竟带兵抗击噶尔丹是事实,他也不能冷了众将士的心。 “升就升吧。”李薇道,“不过……”她眼睛也不看他,第一次不是在床上开口:“爷不能……不能碰她……”说完脸就发烫了。 越是年纪大,越觉得这种话说不出口。好像一说就矫情了,就不够潇洒了。 四爷脸上一直带着笑,就等她说出口,柔声道:“朕不碰。” 他是当着她的面拟的旨,这时她才知道,他不是只封年氏一个,而是留在宫里的都小升一级。 武氏和宋氏都升为妃,分别是宁妃和恪妃。升妃后就能住主殿了,武氏就近住了咸福宫。而宋氏一下子被四爷支到了东六宫。 李薇惊讶道:“让宋氏去住东六宫?”东六宫里住的都是太妃,而且好像已经没有单独的宫殿了。 太后住的永和宫一直空着,成太妃被淳郡王接出去后,延禧宫归了密太妃。承乾宫住着佟皇贵太妃和宜太妃,钟粹宫住荣太妃,景仁宫住惠太妃。这里头只有宜太妃最可怜是跟着人挤着住的。 四爷道:“朕打算让老三把荣太妃接出去了。” 一是老三自他登基后一直还算懂事,二来也该是时候把东六宫给收回来了。 接太妃当然不能那么快,只是先这么说着。等过完年,荣太妃被接出去了,宋氏才能搬到东六宫。 不过现在她也要先从长春宫搬出来,暂时住到了储秀宫。 四爷拟旨下发,剩下的事都是李薇在盯着。赵全保也不得空闲,第二天就匆匆回宫去了。由于园子与宫里消息不能做到立时传递,所以李薇这里让人排好行事历送回宫,让宫中的人就照行事历来办。 李薇这里与宫里三四天通一回信,就听说武氏很快搬进了咸福宫主殿。 “是年贵人操持的呢。年贵人实在是能干,事事都周到妥贴。”来送信的是赵全保收的小徒弟二保,好好一句话让他说来总是引人发笑。 年氏成了贵人,倒是很快走马上任了。长春宫里跟她一直争风斗气的苏答应仿佛是偃旗息鼓了,跟长春宫一样闭门不出,也听不到她的消息了。 二保说苏答应天天去长春宫小佛堂念经捡佛米:“一捡一整天,她也不怕把腿给跪废了?”二保小人一个,一皱眉特别可乐。 宋氏也是在年贵人的安排下已经从长春宫搬到了储秀宫。 “年贵人实在是能干呢,我瞧着她都像是把恪妃娘娘从长春宫里抢出来的,也没人催她,生怕显不出来似的。” 李薇听他说这些跟说书一样,就知道这是赵全保特意交待的。大概人人都以为四爷突然大封后宫,她肯定会不高兴。 连弘昤和弘昫都在她面前转好几天了,弘时特意从弘昐的府里搬回了园子里,问他弘昀那边的事忙完了?他不在乎道:“让他自己干去吧,我都快成他的师爷了,什么琐碎事都推给我。” 然后天天围着她:“额娘我给你讲讲外头的戏本子吧?你不知道可有意思了!” 宫里的戏本子还是比较规矩的,应该说不那么三俗。 弘时可能是在回来前专门去找人问的,不知道他背下了几本,几乎都是老爷偷儿媳,少爷偷丫头,嫂嫂跟小叔子偷情,还有大家闺秀流落青楼这样的故事。 连四爷都听说弘时特别背了戏本子回来陪她,笑道:“这下他们可要怨朕了。” 然后他不动声色的就给李家升官了。李文璧已经是直隶总督了,掌直隶、山东、河南三地。听说只是师爷就带了二十多个。 李家以前是轻车都尉,四爷给李家找的理由是李文璧这次升任直隶总督后,盖了个青云书院,倡导学子向学,为国选才有功,所以升至一等男爵。 李薇听说四爷让人拟旨时居然没人反对,她担心道:“是不是因为弘昐他们……”因为她生的孩子多? 四爷笑道:“是你阿玛确有奇功。他在州学和府学都设了青云道,共九阶。贫家学子不管是哪里人,只要进书院后就可以自荐入青云道,只要考中就有银子拿,能通过学院的考试也有银子拿。” 奖学金。 她记得这是以前她跟李文璧说的,虽然资助学子是风气,在向学之地常有这样的,有些书院不但不收学子的钱,还会给些补助。但多数都是自动自发的。 她当时就说施舍会让某些心气高的学子不愿意接受,不如就表示考到什么秀才啦就给银子,明码标价(被李文璧说有辱斯文)。大家也不会觉得受伤害。我有这么优秀,我就能得到这些奖赏。 四爷看她神色有异,惊讶道:“你还记得?” 他拿出李文璧的谢恩折子,李薇看到上面写着:臣女四岁时游戏之言…… 四爷叹道:“薇薇小时候真是十分的灵秀,弘时和弘昤的早慧都是像你。” 那你叹什么气? 李薇不解的看着他,半天明白过来,他叹气大概是:小时了了,大未必佳。 ——她当然不可能跟弘时和弘昤这样的真·天才比脑袋。 第454章 三爷的脸都笑开了花,亲自拿着请旨奉养荣太妃的奏折送到圆明园,然后生生缠了四爷一整天。明明四爷都接了他的折子了,道等你家里收拾好了,再让荣太妃在宫里过个年,明年就让你接走你额娘。 四爷跟李薇抱怨:“老三真是啰嗦,朕一早就跟他说清楚了,他就一个劲的说臣惶恐。朕是老虎吗?会咬人吗?” 李薇只能笑着安慰说这是因为四爷龙威日盛。 四爷被顺毛顺得很开心,之前他很委屈,施个恩而已,还是拖了好几年的,结果好像三爷都有些不敢接了。他真有这么刻薄寡恩?还是薇薇说的好,是他帝王的威严日渐加重而已。 其实李薇能理解,三爷最近确实有些被馅饼砸晕头了。先是世子的事,他从四爷登基后出孝就开始年年上折子,后来发觉四爷有卡他的意思,连忙收敛些,瞧着四爷心情好了才敢提一句,前前后后也有十年了,结果今年不只是世子,连荣太妃都能出宫了,他可不是要‘受宠若惊’吗? 最要紧的是他这两年可没立什么功劳。 所以当四爷让十四爷去当宗人府宗令时,三爷第一个上折子说:好!万岁英明!十四爷当宗令真是太合适了! 四爷拿着三爷这封火速递上来拍龙屁的折子半晌无语,哭笑不得的放下,对十四道:“既然老三都说你合适,你就试试吧。”心里也对三爷的战战兢兢释怀了。 宗人府宗令一职该给谁,四爷之前一直在犹豫。盖因人选有四个。 十三爷要不是接了九门提督,这宗令原本应该让他来做。 另外还有三爷,四爷登基后这么些年,三爷一直在府中闲置,近来四爷也是打算给他寻个活儿干干,毕竟三爷也算是铁杆的四爷党了,自从四爷登基后从来没唱过反调。宗令也算是宗室的头了,三爷的个性他也清楚,绝不会带着宗室给他找麻烦。 最后就是十五。十六早早的过继到安王府成了郡王,他却现在还是个光头阿哥。四爷不是不想用他,只是拿不准宗令一职是不是对他来说太高了?寸功未立就做宗令,他怕他压不住宗室,反倒成了摆设。 可是十四领这一趟兵回来之后,四爷竟然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位置放他。再加上年羹尧的请功折子一上,四爷就必须找一个不赏十四爷的理由,不然就成他打压兄弟了。 阴错阳差之下,这宗令一职就只能给十四了。 不但如此,四爷还让十四享亲王俸禄。一口气把十四给提了起来。 京里现在最热门的就是十四爷了。 吓得十四爷不敢回京,传话到府里:“谁的帖子都不接,礼都不收。让福晋看紧门户,别让小鬼给摸了门。”他自己赖在园子里,天天捧着书煞有介事的教导弘昤,盯着弘暟的功课。 四爷拿他没办法,自己的亲弟弟,只能勉强收下这个不请自来的先生。 不过他看十四教别人念书,忍不住自己去教十四。他从小管教习惯了,十四以前没少听他教训。结果就成了十四前边教弘昤,后面弘昤被四爷宣过来问过功课后,再把十四也宣来再教育一番。 弘昤对李薇说:“额娘……我觉得这样下去,十四叔就不敢教我了……” 李薇笑着安慰儿子:“你阿玛跟你十四叔这样已经好多年了,你不用管,他们自己吵吵就好了。你十四叔跟你阿玛差了十岁,他从小就是被你阿玛管到大的,没你们兄弟之前,你阿玛就拿你十四叔当孩子看。” 这么一说,弘昤就能理解了。 他记得弘时就说过:“二哥管咱们跟管儿子似的。”他小时候记得很清楚,弘昐对他和弘昫都很关心,真像当儿子一样事事过问,哪怕现在开府出去了,弘时过来一次都被弘昐托负,让他‘看着点弘昤和弘昫’。 长兄如父,这话他再见十四叔时就提出来了。十四爷被四爷管来管去的早就烦透了,不过是以前能躲开,现在连躲都躲不开,只能捏着鼻子听他教训。 当着小辈的面被当成孩子管,十四心里当然不开心。可弘昤的话倒是让他感觉十分复杂。 以前,他和四爷都住在宫里时,他没跟人说过,他其实一直期待能早日搬到阿哥所去好跟四爷住在一起。结果真等他搬过去了,四爷已经开府了。 他以前也是崇拜过四爷这个哥哥的。可惜四爷见了他除了教训还是教训,他还羡慕过跟老九似的,老五都不敢管老九,看老九多自在。 他觉得四爷就是爱教训人,爱拿他出气。 现在听了弘昤的话,特别是弘昤还拿弘昐出来说,十四道:“……你阿玛就是那样的人,爱操心。”他管你们也是从头管到尾,今年内务府听说还有他特意让人给贵妃做得头钗和衣料呢,一个皇上日理万机,还有闲心给自己的女人做衣服首饰。 这么一想,他连他也教训个没完也不奇怪了。 四爷在李薇这里也是抱怨连连,“朕好几年没考过他了,没想到连以前先生教的都能答不上来。朕看不止弘昤他们要读书,朕也该再给十四寻个先生!” 他说的居然不是气话,隔两天居然认真想从翰林院挑个人送到十四爷的府上去。 就见过了不久,十四就黑着脸来谢恩了。 弘昤又来找李薇,苦着脸说:“额娘……今天十四叔说他也有功课,改明儿带过来跟我一块写。”十四叔还说写完了跟他一块交给阿玛。 他都能看出十四叔憋了好大的气…… 李薇只好继续安慰儿子:“没事,他们习惯了。” 有了先生后,十四更是光明正大的常到园子里来。宗人府平时的工作也不用他事事亲历亲为,逢到有大事时才由他揣着折子递到御前。 这天,他就带来一本。正是弘晖侧福晋的折子。 弘晖这个侧福晋是四爷亲封,所以她一进门就各种手续都齐备了。等她进了弘晖的门后,十四这边在宗人府册上记一笔就完了。 记完,当然要拿过来给四爷过目。 四爷扫了一眼,批了个‘好’字,直接递还给十四,让他拿回去归档。 十四捧着这折子夸了句:“弘晖这个侧福晋娶得好,说不定万岁爷很快就能双喜临门了。” 晚上,四爷回来了对李薇说起十四,笑着叹道:“十四现在是真的会说话了。朕给他先生,他再怎么生气也接了,也好好的听先生讲课,还给朕交功课。今天拿了弘晖的折子过来,还记得说句吉祥话。放在以前,朕真是想都不敢想。” 李薇道:“养儿方知父母恩。十四爷经得多了,自然就懂事了,也能体量爷当年的苦心了。” 当年四爷受尽夹板气,上有康熙,兄弟间有直郡王和太子,兄弟们也都不阴不阳,唯有一个十三自己的祸事一大堆,全指着四爷拉他,帮不上四爷的忙。 十四这个亲弟弟当年真是活得自在。李薇就觉得十四爷现在才体会到了当年四爷的处境,到了他不抱四爷大腿不行的地步,他就知道这日子有多难过了。不是谁都天生应该捧着他的。哪怕四爷是他的亲哥都不可能。 四爷不止十四一个弟弟可选,可用,但十四却不能换一个哥哥去抱大腿。 这世上的事就是这样。当年是四爷求一帮手而不可得,所以有一个十三当时肯服他,他就一直记着十三的好,哪怕当年的十三根本帮不上他的忙,但这是一个肯站在他身边的弟弟,那就是珍贵的。 而十四则是现在才发现,只要四爷愿意,他能收获不止一个比他更忠心的弟弟。他跟四爷的那点情份,就算有太后在后面站着也不管用了。他只能主动靠上来,才能让四爷重新把他当成弟弟看待。 无非是四爷现在比以前更强大了而已。 这世上还是拳头大才是硬道理。 四爷现在已经不再把十四放在心上,十四肯亲近他,他也只是稍稍感动下,再叹两声过去就放下了。李薇看他这样,当然心里安慰。以前她可是亲眼看过四爷因为十四的冷漠而伤心难过。 既然他的心情好,她也能不再把十四当成一回事了。 她陪着他说完十四,再说说十三,还有九爷。四爷不愁兄弟,他挂在嘴边的兄弟也越来越多。 他道:“对了,今年太后要是也留在外面过年,就把荣太妃也接到畅春园来吧。给老三个面子。” 抬举荣太妃就是抬举三爷。 李薇点头说:“那我就去跟太后提。” 四爷这个想法,还是需要太后配合的。不能他直接把荣太妃接过来往畅春园一扔。 她道:“太后一直向着爷,这次肯定也是这样。” 四爷觉得有些难为太后了,太后跟荣太妃的关系只能说是四妃中还算平常普通的,但绝说不上好。要是好,太后每年来畅春园就不会不带她了。 他道:“今年江南供上来的贡品里,朕记得有一面百鸟朝凤的屏风?把那个给太后带去吧。” 这屏风晋上来应该是给皇后准备的。 但四爷不想给皇后,问李薇要不要,她连忙推辞了,这屏风就放在库房里一直没动。 屏风本身做得非常精致华美,是难得的好东西。 李薇想起百鸟朝凤的寓意,就知道太后一定会喜欢的。 第455章 在畅春园门口,乌拉那拉氏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陪着她过来的宫女小声劝她:“主子别担心,大阿哥陪着您一道来的,肯定不会有事的。” 乌拉那拉氏点点心,心里却没有放松下来。 她嫁给大阿哥还没几天,可能还不够了解他,可是至少她能看得出来,大阿哥对她并没有多少好感。 所以她现在一点点错都不能犯。她没有犯错的底气和机会,她只能事事都尽力做到最好。现在是乌拉那拉家求着大阿哥,而不是大阿哥求着他们。何况不说承恩公府,就是都统府也不止一个女孩子。 只是谁都没想到万岁爷会突然起意给大阿哥挑个侧福晋,事先连长春宫那边也没有一点风声。 跟着太监走进畅春园,乌拉那拉氏垂着头跟在弘晖身后。到了凝春堂前,方姑姑就站在堂前迎接。弘晖赶紧上前两步,乌拉那拉氏连忙跟上去,随着他深深一个蹲福。 弘晖道:“见过姑姑,姑姑这几日可好?” 方姑姑还礼,笑道:“劳阿哥掂记着,我这里一向都好。太后早就盼着你们过来了,快随我进去吧。”她一边说,一边扶着乌拉那拉氏,仿佛在提醒她道:“一会儿进去别害怕,都是自家人。今天到太后这里来请安的还有贵妃娘娘和密太妃、成太妃,到了里头侧福晋大大方方的就行。” 李薇今天是来送屏风的,没想到弘晖会挑今天带侧福晋来磕头,也怪她来之前没先让常青打听下。按说这侧福晋要不要正式拜见太后还真没个定论,一般来说只有嫡福晋有这个必要。不过特意来了,也能说是小辈们敬重孝顺太后。 乌拉那拉氏今天是特意穿着大礼服过来的,她跪下磕头,弘晖在一边拱手行礼。 拜见完就退出去了,来去匆匆。 李薇坐到午时初刻就告退了,连荣太妃的事都没来得及说。不过才送了屏风就提荣太妃,也显得这屏风送得动机不会纯,太后再别扭上了就不好了。隔几天再过来,提一提四爷打算让三爷明年就把荣太妃接出去奉养的事,太后应该就会往下接了。 也多亏圆明园跟畅春园现在挨得近,她坐车不到半个时辰就回去了。下车时,常青就告诉她弘晖已经带着侧福晋来了。 “万岁爷留他们住下来。”他道。 李薇点点头,她知道四爷是打算让弘晖也住到宫外来的。所以就算弘晖今天不带着侧福晋过来,隔几天四爷也要找理由把他喊过来。 回到万方安和,四爷已经让人传话过来说他在前头带着阿哥们跟弘晖一起用,让她在后面叫乌拉那拉氏侍候着她用膳。 乌拉那拉氏还穿着大礼服,进来后磕头请安,李薇笑道:“不要拘束,在这里就当是你自己家里一样。” 乌拉那拉氏红着脸,声如蚊喃的应道:“是。” 李薇跟着问她有没有什么缺的少的,弘晖带她出来应该是没带上行李的,四爷留人下来也是一时兴起,所以乌拉那拉氏应该没有带换洗的衣服。 乌拉那拉氏倒是没说‘什么都不缺’,她说的是:“不敢劳烦娘娘。” 李薇笑道:“一会儿留下陪我用膳吧,你这一身不大方便,我让人领你去换下来。”然后叫来玉烟,“额尔赫她们留在这里的以前的衣服找出两件来给侧福晋替换。” 玉烟笑吟吟的上前去请:“请侧福晋随我来。” 乌拉那拉氏犹豫了一会儿,到底不敢一直赖在凳子上不起来,只好起身说了句:“有劳。”跟着玉烟走了。 一顿膳用完,李薇没看出来乌拉那拉氏有什么偏好,或者食量如何,她从头到尾都不给旁边的侍膳宫女一个眼神,宫女就照着规矩挨个侍候过来,一道菜挟三筷子。 等李薇放下筷子时,乌拉那拉氏也跟着放下了。 漱口后上茶,乌拉那拉氏就要告退,道:“不打扰娘娘休息了。” 李薇也不多留,赏了些布料和首饰等物,道:“一会儿就让人去给你量尺寸,先做几件穿着吧。” 送走这位侧福晋后,玉烟过来道:“奴婢给她拿的是大公主以前放在园子里的衣服。” 李薇点点头,问她:“你看这侧福晋怎么样?” 玉烟促狭道:“奴婢只看侧福晋都快把咱们这里当成龙潭虎穴了。” 李薇笑了,乌拉那拉氏刚才一刻也不敢多留,用过膳就快快闪人的姿态也实在是有些可笑了。难道她在这里多待一会儿就会被害吗? 其实谁都知道不可能。 她放下茶碗,道:“她是怕弘晖生气?” 玉烟道:“这个……也难说。奴婢瞧不出来,不过这位侧福晋的颜色倒是不如大阿哥的那个格格。” 容貌上确实有所欠缺,不然四爷也不会在指婚后看了她的画像,就又给了弘晖一个新格格。 之前弘晖就是带着新格格住在园子里的。他回去娶侧福晋也顺便把格格给带回去了。 晚上见着四爷了,他问她那侧福晋看着怎么样,她笑道:“别的还看不出来,是个规矩人。不过我看说不定还真能很快就有喜信呢。” 弘晖这次留在园子里,身边可就只有她一个。何况弘晖现在一个儿子都没有,只要他不是讨厌到不想碰这侧福晋,在园子里住上一个月,再没喜信就不正常了。 四爷是听张德胜说弘晖的侧福晋早早的就从万方安和回去了,薇薇肯定是不会赶人的。她最听他的话。他让这乌拉那拉氏陪她用膳,那她肯定会连膳后的点头也一并准备好了。 那个乌拉那拉氏早早的就告退了。要么是她做了错事惹怒了薇薇——不过这样薇薇肯定不会瞒他。 要么就是她不想陪薇薇,自己主动告退的。 薇薇不会刻意留她。 简单问了两句,四爷就猜出了中午到底是怎么回事。他面上分毫未动,转口说起了宜尔哈。“额尔赫的福慧都两岁了,宜尔哈才有了喜信。” 李薇可不知道这个,太医如果号到喜脉应该会上折子回禀,这种折子不都是递到她这边来的吗? 她问道:“爷看到折子了?”那是四爷接到折子直接自己看了?没送到她这里来? 四爷摇头道:“是宜尔哈的驸马亲自过来跟朕报得喜。听说是昨天晚上号出来的,他今天早上城门一开就往园子里来了。幸亏朕给了宜尔哈令牌,不然他到了这里也进不来。” 拿着令牌进园通报,查明是公主府的牌子才把这位驸马放进来。 第二天,太医院的折子和额尔赫的太监一起到了。太医院的折子上说的就是宜尔哈有喜的事,额尔赫则是已经让人去看望过宜尔哈了,也是替宜尔哈报喜的。 李薇想让额尔赫现在就搬到园子里来,宜尔哈暂时不便挪动,只能先多加赏赐,她问四爷:“爷看呢?今年也不回去过年,再等等天就更冷了。” 天一冷出城的路就更不好走了。福慧还小,天越冷他出门越不方便。 四爷也想女儿了,就道:“那明天十四回京时让他给额尔赫带句话,让她带着孩子赶紧过来。” 等第二天十四爷走了之后,李薇才知道宜尔哈的驸马也被十四爷带回去了。 “好惨啊……”弘时坐在李薇对面,手里端着热奶茶摇头叹气,“大姐姐的额驸特意跑来报喜,结果就这么一点好处没得的回去了,真是太可怜了。” 额尔赫的额驸管了内务府,也难怪宜尔哈的额驸跟着眼红。 李薇拍了他一下,沉下脸道:“那是你姐夫,不许胡说。” 弘时这才规矩了些,不过还是憋不住,道:“额娘你不知道,大姐姐的额驸之前还想拿捏大姐姐呢,结果却没想到大姐姐不让他进公主府,驸马府里又都是大姐姐的人,他连回趟自己家都有太监跟着,想睡小老婆都睡不成……” 李薇瞪了他一眼,弘时清了清喉咙说:“……反正他现在是听话多了,不过我看还是心太野。” “你大姐姐管得住他就没事。”李薇道。 夫妻两个如果一定要分一个强弱,差别倒不是在男女。宜尔哈的这个额驸就是一开始没抗清楚形势,以为宜尔哈的生母恪嫔久住长春宫,又长年无宠,所以他就能压宜尔哈一头。不想宜尔哈拿着个公主身份能压他一府上下都不带费力的。 而且这事还要看四爷的态度,宜尔哈整治驸马的事在京里一直都有传言,可四爷就是视而不见。承恩公府和都统府一开始也想过说合,但却连公主府都进不去也消停了。毕竟在公主面前,他们也只能称臣而已。 都称臣了还有什么好牛的?想找长春宫和弘晖撑腰也要看他们理不理他们。 宜尔哈现在怀了孩子,乌拉那拉·星德估计也已经服输了。他不服输也不行,只要四爷在位,宜尔哈就是不折不扣的大公主。 不过……大概乌拉那拉家还打着等弘晖上台后翻身的主意吧…… 呼啦啦一场大雪落下,天地一片银白。 园子里大概是建筑物比较少的缘故,比宫里要冷一些。李薇从万方安和搬到了九洲清晏,屋里也早早的烧上了火墙,暖融融的只穿一件夹衣就行。 她坐在桌前剥松子,四爷坐在她对面。论起剥松子和栗子,她永远都没四爷剥得好。 眼看着她面前的小碗里没有四爷剥得多,她干脆一边剥着一边拿四爷那碗里的来吃。四爷笑着将两人的碗换过来,不过一会儿就又剥了一碗给她。 剥完让人打水来洗手,他道:“是你说要亲手做松子糖,缠着朕帮你剥松子,结果剥下去的全进了你的肚子。” 她捻着松子喂进他嘴里,道:“松子好像有汁一样,香甜香甜的。” 四爷被她喂着,听她道:“而且对身体好,乌发,长寿。” 小小一碗不一会儿就见底了,做糖的事当然就不成了。下午膳房做好的松子糖、黑芝麻糖、杏仁糖、核桃糖和花生糖等全都送来了。 李薇让人倒了茶来,问玉烟:“别处都送了吗?” 玉烟道:“都送过去了,大阿哥那里也送了。” 四爷听了道:“弘晖那里让人看着些,平时要什么东西都先紧着他们那边。” 玉烟连忙道:“我们主子一早吩咐了,大阿哥那里就是半夜也有人盯着,有什么一定马上报过来。” 四爷拍拍坐在旁边的李薇的手,叹道:“弘晖到现在还没个儿子,朕只盼这次这个能是个好消息。” 弘昐现在已经有两子两女了,博尔津氏是一子一女。 也难怪四爷着急,好像弘晖这边子女缘是不太顺。李薇觉得可能里头有很大的原因是戴佳氏身份太低,压不住弘晖的后院。 有时福晋身份太低了,下头的格格就容易不服管教。 四爷大概也是这么想的,这才指了乌拉那拉氏。 现在乌拉那拉氏跟着弘晖在园子里住着,果然很快就有了身孕。四爷让她去照顾,李薇也顾不上弘晖会不会因为这个睡不好觉,派了嬷嬷和太医过去看着。 其实只要没有大问题,孩子就不可能生不下来。除非父母的身体有什么短板,像现代人那种亚健康。李薇早就让白世周借着请平安脉的理由给弘晖和乌拉那拉氏都看过了,他们两人都很健康。 那她就有信心把这孩子给保下来。只要他们在圆明园里,她就能保证万无一失。 至于回宫后会怎么样就不归她管了,现在这样四爷是不可能让他们回宫的。 紫禁城里为了庆祝新年,到处也是披红挂彩。 哪怕万岁不回宫,该发的银子和新衣服也早早的发下去的,所以来来往往的宫女和太监们也全都穿戴一新,个个见面都要道声恭喜,新年不能口吐恶言,不然来年要倒霉一辈子的。 阿哥所里,戴佳氏靠在床上,宫女给她喂药,只觉得主子就剩下最后一口气了。 戴佳氏整个人瘦成了一把骨头,宫女扶她躺下时都忍不住想掉泪。 戴佳氏看到宫女红了眼圈,笑着叹了口气,问起了女儿:“格格呢?” 宫女擦了眼泪道:“格格已经出宫门了,估计晚上就能到园子里了。主子不用担心,有奶娘跟着呢。” 不知道是谁在皇上面前说了好话,皇上特意让人回宫把戴佳氏的女儿接出去了。 戴佳氏躺下,无力的笑道:“好,这样就好。她能多在万岁面前露露脸,日后也能得些福报。” 宫女强笑道:“就是,主子的福气在后头呢。” 戴佳氏摇头:“我给不了格格什么了,只盼着她日后不要受我的拖累……” “主子说什么呢……”宫女实在忍不住,哭了出来。 戴佳氏只想多给女儿留些倚仗。 乌拉那拉氏已经有喜了,她浪费了这几年的时间,结果现在大阿哥有了乌拉那拉氏,她现在做什么都晚了。 戴佳氏谁都不怨,只怨自己命不好。 当年皇上登基后他们家是多开心啊,她也相信自己真的是八字好。可现在她却明白了,她的八字或许够好,但却没有那么长的命来享福。 所以她告诉女儿,这次去圆明园见到阿玛和侧福晋要乖乖的听话,万岁爷见她的时候要笑得很开心。 最后绝对不能提她。 小格格已经是个半大的孩子了,她明白额娘是什么意思。 戴佳氏还记得女儿倔强的坐在她面前,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却咬紧牙关不肯答应她。 她叹道:“不要让额娘担心。” 她安慰女儿只有她得到皇上和阿玛的宠爱了,额娘在宫里的日子也会好过的。 她让小格格努力一下,尽量能住到园子里去。 “就是见着贵妃娘娘了也要恭敬,要讨她的喜欢。想办法留在园子里。” ——额娘帮不了你,你阿玛心里都是大事,顾不上额娘和你。你留在园子里就能讨皇上的喜欢,只要让皇上喜欢你,你日后才能有更好的前程。 大格格含着眼泪到了圆明园,下车前,陪她一起过来的奶娘替她把眼泪擦了,劝道:“格格记着,你来了不止是为了你,也是为了你额娘。” 大格格点头道:“我知道。我会想办法讨万岁爷喜欢的。” 她被人领了进去,下车后换了轿子,走啊走,不知道走了多久。轿子里有放暖炉,一点也不冷,还有淡淡的熏香味儿。 等停下来时,一个嬷嬷站在外面冲她笑,伸手把她扶出来道:“大格格,我是贵妃娘娘身边侍候的烟嬷嬷,太后娘娘和贵妃娘娘都在里面等着你呢。别怕,跟着我来吧。” 大格格浅浅一福,玉烟连忙侧身让开,笑道:“大格格不必多礼。” 她给跟着大格格来的奶娘使个眼色,两人一起扶着大格格进了牡丹台。玉烟悄悄问奶娘大格格是早上几点出来的?听说她坐了大半天的车之后,就先带她到牡丹台的偏殿里休息下。 大格格以为一来就要赶紧去给太后和贵妃请安,没想到这个嬷嬷先让她去方便,换衣服,再让人给她重新梳头,然后又让人端来了烫热的米酒汤团。她暖暖和和的吃了一碗后,整个人都暖起来了。 玉烟让人去前头问过,说这会儿二公主正陪着贵妃在暖阁里,就跟奶娘道:“先让格格在这里歇一歇,我去问问主子。” 奶娘连忙说:“有劳嬷嬷了。”一面悄悄的塞了个荷包过去。 玉烟无奈收下,她不收只怕大格格反而要不安心了。 她到了暖阁,外头守着的宫女替她掀起棉帘子,她低头进去,听到里屋主子正在说:“……这事你就不用管了。” 李薇道:“这都是你阿玛拿的主意,他要给,你们只能接着。他不给,谁都别要。” 额尔赫是在问四爷有没有打算给宜尔哈的额驸也派个差事的事。 李薇知道额尔赫在面对宜尔哈和扎喇芬时总有些胆气虚,好像她享受的幸福是来路不正的。因为四爷是她们共同的阿玛,却只偏宠她一个,她享受着阿玛的偏爱,就觉得对不起姐姐和妹妹。 她拍拍额尔赫的手,用一句话打发了她:“额娘知道,你是看宜尔哈现在有孩子了,也是替她着想。只是有些事是你永远也不能碰的,这一次我念在你是替姐妹着想就算了,但下一回你再问这种事……” 额尔赫吓得小声道:“额娘……” 李薇垂下眼睛不去看她免得心软,嘴里却强硬道:“那就把你那额驸身上的差事给抹了吧。既然只有你一个有,你觉得不安,那就干脆大家都没有。” 玉烟在外头听到这一句也不敢进去了,就守在了里屋的帘子前。 不一会儿,就见二公主脸色惨白的告退出来。玉烟行礼道:“二公主。” 额尔赫到现在心还在狂跳,她长这么大,额娘从来没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这一下就把她给打醒了。 她匆匆跟玉烟打了声招呼就出去了,一直到外头还没回过神来。 她一直都知道额娘又多疼爱他们,所以她也习惯了在额娘面前有话直说。可今天她突然发现她以前给额娘找了多少的麻烦,额娘因为疼爱她就心甘情愿的替她周全。她却一直都没发觉。 皇阿玛的偏爱本来就是明晃晃的,这并不是因为她真的就比宜尔哈和扎喇芬更出色,而是因为额娘的缘故。 是她太自大了。 额尔赫回来时脸色不大对,弘时很快就发现了。他悄悄坐到额尔赫身边,小声道:“二姐,怎么了?”他想起刚才二姐是跟额娘一起出去的,猜道:“额娘训你了?” 额尔赫有些消沉,道:“……是我不懂事。” 弘时安慰她道:“没事,额娘常说我们生下来就是给她找麻烦来的。她还总夸你和二哥、三哥都特别懂事,我和弘昤和弘昫一点都比不上你们。” 额尔赫摇摇头,弘时也没打听出来,只好坐在一边不停的逗额尔赫开心。 晚上四爷见到额尔赫,看她神色不对也没当面问,回来问李薇道:“朕看额尔赫是不是想额驸了?” 内务府过年也不能轻闲,又有过年这件大事。所以额尔赫带着福慧到园子里来,福克京阿却留在了京里。 四爷坐下道:“要不,朕把福克京阿也宣过来?” 李薇当时多少有些带气,可后来看到额尔赫好像被她训得都没精神了又觉得心疼。不过她不想告诉四爷,就道:“还是公事要紧,而且小别胜新婚,不过几天而已。” 四爷古怪的看着她,道:“怎么?额尔赫是惹你生气了?” 李薇怔住了,他看她的反应就明白了,笑道:“还想瞒着朕?平时你不会让朕把福克京阿宣来,但你会让额尔赫回京。” 第456章 李薇在四爷面前一向什么都瞒不住,他一问她就都说了。开头还能理直气壮,后面就有些拿不准的说:“……大概是被我的话吓住了。” 但是以前的话,额尔赫没嫁人,只是她和四爷的女儿,她的一举一动出不了紫禁城。换句话说,在家里不管她怎么天真单纯,她都能护得住,担得下。 但这次她发现不能再放纵她了。 额尔赫现在已经走出了家门,她不是站在她和四爷的影子下了。她有自己的公主府,人们看她都是固伦公主。 公主额驸能不能有差事,四爷是要重用还是要闲置,这已经成了国事,不再是家事了。就像扎喇芬和弘昀的婚事,这里头都牵连着国家大势。 当公主们都还没有出嫁时,额尔赫可以把她的衣服首饰这些东西让给姐妹们。但朝廷上的官职,能让吗? 四爷为什么能重用福克京阿?那是因为钮钴禄这一族现有的数得着的人物都不是他的人。十爷的生母姓钮钴禄,钮钴禄·阿灵阿是个一等公。 他要争取钮钴禄这一大姓氏,用不了十爷就只能闲置他,给不了阿灵阿更多好处就让他的兄长法喀去给他找麻烦。 最后再把额尔赫嫁给福克京阿,让福克京阿成了钮钴禄的实权人物,扛过钮钴禄一族的大旗。 相较之下,宜尔哈的额驸是乌拉那拉氏的族人,身为皇后母族,又有弘晖这个嫡长子在,星德的作用就是替宜尔哈摇旗呐喊,保驾护航。 四爷绝对不可能给星德比宜尔哈更大的权利。而他已经是和硕额驸了,四爷就更不可能重用他。 四爷就是要他一举一动都要仰宜尔哈的鼻息才能活下去,这样才能扩大宜尔哈在乌拉那拉一族中的影响力。 所以不管谁来求情,也不管宜尔哈能生下几个孩子,她有多么的讨四爷的喜欢,四爷都不可能提拔星德。他这辈子都只能做个和硕额驸。 这些事,李薇想让额尔赫自己想清楚。她也生气额尔赫怎么能理直气壮的替星德说好话?她自以为是在为宜尔哈着想,可怎么就不转个弯子想想,她的阿玛这么做是不是有理由的? 虽然训了她也让人心疼,不过这次要是她还想不通,李薇就打算先冷一冷她。 不行就让弘昐去给她批讲批讲。 当公主也要带脑子去当,不然就是自取灭亡。 她也不能事事都替她铺平了。政治这个东西,她也是跟了四爷后才慢慢去摸索着学的。或许额尔赫还年轻,还没有开窍,那她就要让她先学会在什么时候不应该开口。应该听四爷的话。 这方面不能指望四爷。她最清楚他是怎么想的,因为他就是这么养她的。在他的想法里,妻女只需要好好的坐在屋里,什么都不用去操心。这些外面的事有他和弘昐他们,而额尔赫也有她的额驸。 果然四爷就说:“一点小事,你干嘛这么训她?额尔赫从小就没受过一点委屈,你这么突然骂她,她该多伤心啊?”一面喊张起麟,“去看看公主,让人把贡上来的桔子给公主抬两篓过去。” 李薇:“……”好吧,反正这次她扮黑脸,白脸让给他了。 四爷还在劝她,“额尔赫这点最像你,心怀仁善。以前朕都没训过你,不管你把朕气成什么样,朕什么时候给你脸色看了?” 这还真没有。 她翻遍回忆,好像四爷真的没有冲她发过一次火。 ……不对。她什么时候气过他了? 李薇奇怪道:“……爷,我只是想让额尔赫懂点事,她不能一直当小孩子。她也大了,都有福慧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了。” 四爷把她拉到近一点,道:“你这样不也过了一辈子?额尔赫有朕,有弘昐他们,她是朕跟你唯一的女儿,这一生都能安枕无忧的,你就由着她吧。” 还是不对。怎么听他的意思她跟额尔赫一样呢?她什么时候像额尔赫这样难为过他了? 第二天,四爷一大早的就让人把额尔赫接过来,让李薇‘好好跟女儿说,别训她’。 李薇看着额尔赫进来时还那么可怜的样子,心里也早就软了。 她伸手道:“来,跟额娘坐一起。” 让人送上奶油蛋糕和热奶茶,在暖暖的奶香中,李薇细细的把额尔赫和宜尔哈两人额驸家族的不同点给她分讲了一遍。 额尔赫昨天回去后也想过了,只是朦胧摸到一点,没有现在额娘说得清楚。 她听明白后才恍然大悟,沮丧道:“额娘……我错了……” 李薇笑道:“你不是错,只是还没修炼到家呢。额娘跟着你阿玛三十年了才能摸到边,你日后看得多了,见得多了,自然就懂了。” 她本来是想让额尔赫自己去想的,不管是道理还是学问,自己明白的比听别人讲记得更牢,感触也更深。特别是政治这方面的东西,从来都是可意会不可言传。 养出足够的敏感性后才能举一反三。 她今天可以教额尔赫一次,却不能日后每一次都教她。所以让她尽早自己开窍是最重要的。 “你不但是大清的公主,你还是你阿玛的女儿,弘昐他们的姐姐。你的母族是当朝贵妃,你的额驸是满人大族。”李薇道,“你的一举一动都牵连着这些家族,日后不管做什么都要想清楚才行。” 李薇并不失望,对额尔赫来说有危险的一直是皇后一系的人,她是不可能把四爷当成对她有威胁的人的。李薇也不认为四爷会伤害孩子,但是他除了是他们的阿玛,更是皇上。 李薇一向把四爷和皇上给分开去看。她能相信四爷,却始终对皇上心怀警惕。 她看额尔赫只怕还要过上一阵子才能明白皇权的狰狞之处。不是四爷登基当了皇帝后,他们的世界就是一片坦途了。 “对了,昨天我让人把弘晖的女儿接来了,见过你小侄女了没?”李薇换了个话题。 额尔赫还在想额娘的话,听到回过神来连忙说:“见了,说了两句话。那孩子看着有点瘦弱,我让人多给她送了几盘蜜饯。” 弘晖的大格格成了圆明园的新宠儿。 四爷是在十五那天才在牡丹台见到了他的这个孙女。上次还是在她是个襁褓时见过她,没想到一眨眼就变大了。 大格格穿着到了园子里到新做的衣服,头上的钗和身上的衣料都是四爷在九洲清晏见过的。坐在太后身前的大格格面色红润,虽然还有些怯懦,但看起来也是个挺可爱的小姑娘。 四爷疼爱的问了她在园子里住习不习惯?跟园子里的小姐妹们玩得开心吗? 他再把奶娘叫过来问格格夜里冷不冷?屋里的火盆闻着呛不呛?格格平时爱吃什么?爱喝什么? 李薇看大格格站在那里都快被问僵了,不停的看跪在下头的奶娘。 她笑着对大格格招手,把她叫过来让她去陪太后,对四爷道:“万岁爷,该用点心了。” 四爷这才笑着放过早就冷汗直冒的奶娘。 大格格要侍候太后用点心,太后笑道:“吃你的吧,我这里有他们呢。吃吃看,要是喜欢就让他们天天给你做。” 大格格这才敢坐下。点心再好吃,大部分都是她没尝过的,但她也味如嚼蜡。 因为刚才在太后这里陪着的还有乌拉那拉侧福晋。不过刚才万岁爷进来才避出去了。 大格格看着侧福晋,再想起戴佳氏,心里就一层层的泛了苦上来。 冬去春来,四爷要准备北巡了。 他问李薇要不要跟着去。 “朕是想带你一起过去的,弘昀成亲这事也不用咱们看着,有他二哥在。”他道。 这次带过去的孩子还是只有弘昫和弘昤。连额尔赫都不去。 她跟李薇说去了那就要离开福慧,她实在舍不得孩子。李薇也跟四爷说带着额尔赫去不但是母子分离,也是夫妻分离。 “小夫妻还是不要长久的分开好。”她道。 她是盼着孩子们夫妻和美的。现在看来已经成亲的额尔赫和弘昐两个,至少都没有太大的问题。她自然就希望他们之间的感情能更好一点。 从四爷身上她学到的,男人在年轻的时候才会有心情去经营一份感情。老房子着火那种爱情不是没有,不过大概只会发生在对年轻时的生活不够满意,到老了才发现人生虚度,打算抓住青春的尾巴时。 四爷一直在向上走,他的不满早就被‘皇帝’这个位置带来的满足感填平了。 临走前,她分别交待几个留下的孩子们。额尔赫要多关心福克京阿,平时也可以去宜尔哈那里看望。 额尔赫:“额娘放心,我不会再像之前那么不懂事了。” 李薇笑:“额娘信你。”反正这次学不乖还有下次,早晚会学会的。 弘昐记得照顾弟弟们,府里孩子多要注意,平时可以多跟李家走动。李家现在也算得上是实权与虚名都有了,面子里子两全。能给弘昐一些帮助了,他常去走动不会有坏处的。 弘昐:“我知道了,额娘。”管弟弟他都习惯了,没成亲时就已经体会了把弟弟当儿子管是什么感觉了。 弘昀成亲后也不能太累了。他最近为了他那已经没了的老岳丈当年为政的一项举措是操碎了心,已经研究一整年了,等成了亲就该他发大招了。 估计现在弘昀对舒穆禄氏还没有对舒穆禄氏的老爹熟悉呢。 上回李薇问他四月就要成亲了,紧张吗? 弘昀先点头答有点紧张,跟着就叹气:“儿子也不知道会不会辜负阿玛的期望。折子是已经让阿玛看过了,但递上去六部传阅,万一被退回来怎么办……”他一人丢面子是小,坏了阿玛的大事就糟了。 李薇就知道这孩子想跟妻子琴瑟相谐还要等两年。 弘时……乖乖的就好。 弘时抱怨:“额娘,我从来没惹过祸!”他就那么一次不小心撞上八叔没赶紧跑,第二次撞上明明跑了还被阿玛教训,他冤。 李薇安慰他:“额娘知道,等你大了就好了。”转头就对弘昐和弘昀说,“多给弘时派些活栓住他。” 京里最近还真有些小小的波澜涌动。 四爷的兄弟们已经都被驯服了,八爷去皇陵了,直郡王和理亲王直到去年新年都没有出府道贺。而扎喇芬的婚事是这二府破冰的希望,没有人比直郡王和理亲王现在更期待和平的了。 所以这次的事跟他们都无关。 而是由皇三代们闹腾起来的。 早年在康熙朝时一同读书的情份,如今一起获封世子的缘分,不知不觉间,京里就兴起了一股世子风潮。 以诚郡王家的弘晟、五贝勒府的弘升、淳郡王的弘曙为首,九爷家的弘暲是凑数的,另外还有裕亲王、恭亲王等王府贝勒,还有像乌拉那拉一等公府的刚安和隆科多的三儿子这样的皇亲国戚的公府公子等。 这群小爷拿出去哪一个都够看的,何况都聚在一起了?哪怕他们中没有一个是四爷亲生的,但也是不容小觑的一群三代。 李薇早在听到风声后就立刻传话李家的孩子最近不许胡乱出门,不管大的小的全都拘在家里读书。 等到要出京前,她还在担心自家人被这群三代给卷进去。 她总觉得这些三代们突然一下子好像成了一股势力有些古怪。 既然古怪,那最好就是避开。 圣驾离京的烟尘还未散去,紫禁城里,年贵人放下手中的帐册,不由自主的揉了几下膝盖。年前在长春宫前的一场长跪,她的两条腿还是受寒了。 可宫里的事却比以前更多了。年前一场大封,人人都有数,唯有陪着万岁在圆明园的贵妃未得寸进,她当时还有些心喜。 但等新年时她被获冷可以见见家里人时,她才知道二哥是用这次的军功换来她的晋封。登时深腔喜跃化为苦涩塞满喉头。 年氏现在已经不盼着能受宠了。她以前听武氏叹过,在外头的人都没见过贵妃,等她们进来了才会发现……其实在宫里也见不着贵妃。 因为贵妃一直被万岁带在身边,谁都见不着。 年氏收回心神,她要做的事还多着呢。荣太妃要出宫了,太后只派了个嬷嬷回来,大半的事还要她来做。 她想起最可笑的是之前晋封的种种也是她操办的,她做了那么多事,封了满宫的人,其中只有一个贵人是她的。她还为此沾沾自喜。 万岁看重她,不是因为她的容貌。也不是要宠爱她。只是为了要用她。 她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万岁要她做什么,她就只能做什么。哪怕现在顶着贵人的名份,做的却是管家嬷嬷的活儿。 外面一个宫女面色大变的跑进来,惊慌道:“贵人!大福晋不好了!” 年氏马上站起来跟她往阿哥所赶去,一边道:“太医呢?” 宫女道:“太医已经到了!” ——就算这样,她也不能露出一分一毫的不满和不足。哪怕在万岁眼里她根本不能算是一个女人。她也要这样走下去。 太医一直没敢离阿哥所,从年前大福晋小产后,就一直淋漓不尽。什么人流上几个月的血也要不行了。 大格格早早的就被奶娘和嬷嬷给拖走了,现在奶娘让人守着门不敢放她出去,她抱着大格格,让她把哭声咽下去,奶娘含泪道:“格格,不能让人听见,就在奶娘怀里哭吧。” 刚到避暑山庄就接到了京里的坏消息,大福晋没了。 李薇跟四爷提起把大格格接到山庄来让她散散心,“皇额娘年纪大了,不然送到畅春园里去也行。她一个小孩子,还是别让她去看这种事了。” 四爷对戴佳氏的死没有伤心,不过也抽空给她念了一卷经来超度。听她说要把大格格接过来,点头道:“让弘晖把人送来。” 戴佳氏没了,其实还有一件事要办,而且相当难办。 那就是需要给弘晖再娶一个继福晋。 ……因为除了皇上可以把妃子封成皇后外,历来宗亲都没有扶正这一说。嫡福晋去世,那是一定要指继福晋的。 第457章 李薇记得在现代时看过一个说法,道皇帝家才是最不讲规矩的。皇上看上谁了都能娶进来,后宫里姑侄,姐妹比比皆是。 小宫女当皇后也不奇怪,洗脚婢、舞女也有。 不过站在皇家的角度就是另一回事了。要知道规矩可不是管皇上的,千辛万苦做到皇上这份上,不就是图一个无拘无束?世间万物皆在脚下称臣,要干嘛都行。 这就是当皇上最爽的地方。他能管天下人,可天下无人可管束他。 至于给天下人定的规矩多,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他就是靠这些条条框框来管人的。 论起皇亲国戚,世家大族,他们的嫡庶那么严格,敢有僭越那就是杀头大罪,不等外面人打进来,自家里头就先绑了。 这都是对统治阶级有利的。 就像四爷之前卡安郡王府的爵位,用的就是无嗣。这个无嗣是指没有嫡出子。其他小老婆生的统统不算,过继的也不算。反正皇上说不算就不算。 换成皇帝家就没这规矩了,不让庶出子登基那皇位早几百年就传不下去了。 但麻烦就在弘晖现在还不能享受皇帝这份特权。他现在要按宗室来算,所以戴佳氏死后,他新娶的侧福晋不能扶为嫡福晋,只能再给他指一个继福晋。 人选倒是不缺,去年选秀刚过,四爷很快就圈出了四五家,等回京后再细看。 不过还有一个问题:戴佳氏并非无出,她有一个大格格。在弘晖现在屋里就这一个孩子来看,哪怕乌拉那拉氏这一胎平安生下来还是个儿子,也影响不了大格格的特殊地位。 戴佳氏去后,大格格只会更受宠。不管是太后还是四爷都会更加的关心她。 看在大格格的份上,继福晋的出身就不能越过戴佳氏。 虽然没有明文规定必须这么做,但有些人情味的家里都会看在孩子的份上挑个不如原配的继妻。 京城里因为戴佳氏的去世,给初春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影。 初春本是游春赏玩的好时节,现在各府的宴饮赏花等事都少了,几乎没有人约。 戴佳氏的葬礼办得并不冷清。弘晖虽然现在还是个光头阿哥,但未出宫的阿哥一应供奉都是以亲王论的。所以戴佳氏的葬仪是亲王妃的规格,还在此之上稍稍抬高了一点。 称得上是厚葬了。 收殓之后奉于田村殡宫内,什么时候归葬这个就不好说了,有的停个十几年也是有的。 太后虽然在万岁爷出巡前就已经去了畅春园,宫里还是没有大肆举哀。因为戴佳氏是小辈,宫里还有皇后等四爷的妃嫔,西六宫里还有几位太妃嫔。不能惊扰长辈们,所以在棺材抬出去后,宫中已经不能再挂白了。 只有大格格还坚持穿素布麻衣,不戴钗环,每日只肯喝稀粥,不出几天就熬得面色青白。 弘晖忙完了戴佳氏的葬事,接到圣旨道让他送大格格去避暑山庄。 他回来先叫人过来问大格格最近如何,听说她哀毁过甚,几要伤身,不免发怒道:“你们就是这么侍候大格格的?” 他到现在只有这么一个孩子,不管在外人眼里如何,他心里是十分看重大格格的。平时虽然不常过问,那也是认为有二三十个人侍候着,他的心思也一向考虑不到这上头。 现在听到奶娘嬷嬷等人就这么放任大格格,自然要恼了。 奶娘等人纷纷磕头求饶。戴佳氏一死,他们能指望的只有大格格了,如果以前还敢说教一二,现在连这点底气都没有了。何况戴佳氏本性并不懦弱,教出来的大格格自然也有一点主子谱。 戴佳氏一去,大格格更执拗了。 弘晖理都不理,扔下一句道:“一人赏二十板子,拖到外头去打。” 他来到戴佳氏生前的屋子里,这里的一桌一椅还是旧时模样。大格格这几日的起居都在这边,听到阿玛来了连忙起身请安。 弘晖让她坐下,打量几眼后,见大格格确实看起来失魂落魄,满身的悲意挥散不去。 他叹道:“你这样伤心,可还记得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孝道?” 大格格呆怔的就要下跪请罪:“儿臣有错……” 弘晖扶她起来,他并不习惯跟女儿说话,虽然心里看重她,可平时的教养都是戴佳氏,起居饮食则有奶娘嬷嬷们。陡然让他跟大格格说两句关心话,竟然有些找不到词。 他停了会儿,说了万岁来旨意要接她去避暑山庄的事。 大格格掩面道:“儿臣不去……儿臣身上带着重孝……儿臣……”她想留下来多陪陪额娘。额娘去了,她不想这么快就要去玩笑欢乐。 何况她怕她这一走,这屋子就再也寻不见额娘的东西了。 她知道阿玛会续娶的。阿玛对额娘,并无多少情意在。 圣旨没有打折扣的。弘晖也不是惯孩子的人,所以他道:“万岁让我送你过去,也是担心你小小年纪受不住,悲伤过度,反倒伤了自身。”他本来还没这样想,现在一看大格格的样子,倒是坚定了一定要让大格格去的念头。 大格格能说那一句已经不得了了,让她再三反驳根本不可能,但她又不是真心愿意的,她知道去了避暑山庄里,到了万岁和贵妃面前,她是绝对不能露出一丝悲容来的。万岁和贵妃是关心她,所以她就因为感动而忘掉悲伤。 ……可她忘不掉啊。 额娘没了,这世上最爱她的人没了。让她怎么能被不相干的人安慰两句就不伤心了? 大格格低头沉默不语,弘晖道:“阿玛让人把你额娘的东西都给你收着,日后你想你额娘了就拿出来看看。” 大格格听到这里,见阿玛替她保住了额娘的东西,心里多少有了一些安慰。 弘晖再让人停了奶娘的板子,还有几个平时贴身侍候大格格的。准他们继续侍候大格格,日后再有不谨就记到一起打。 数日后,弘晖带着大格格出发了。 避暑山庄里,四爷在几个人选中犹豫不决。甚至还想问李薇选哪个好,她赶紧说她哪个都没见过,还是爷拿主意吧。 最后他还是挑了个翰林院里的翰林家的姑娘当了弘晖的继福晋。 翰林当然不能算高官,常有穷翰林的说法。但翰林一般前程不错,一直在翰林院待着也有可能成为天子近臣,出去了至少也是个六部主事,熬上七八年做堂官也是有可能的。 只要这家翰林不是太蠢太提不起来,就算四爷不伸手,弘晖也会想办法替他家跑官的。 就跟当年四爷提拔李文璧一样。四爷对她还能说是因偏爱而提拔她的家族,弘晖这里就算他看不上他的继福晋,也要为了面子而提拔这家人。 最多三五年,六部里当有这家人的一席之地了。 至于为什么不猜他们能进军机,那是因为军机里的人都是四爷的信臣,不是能让人随便看关系往里塞人的。 继福晋已经定下来了,四爷立刻就发旨回京。戴佳氏去后一年就要办喜事,那翰林家的家教如何不好说,当然是越早把教引嬷嬷派过去越好。 弘晖在路上就已经听说了这件事,到山庄后,四爷又给他解释了一遍。 “朕想着你那屋里已经有了个乌拉那拉氏,能压过一等承恩公府的姑娘的福晋不好找。”至少上届选秀里没有。再等上两年看下次选秀里有没有时间又太久了。 四爷也怕弘晖屋里太乱,戴佳氏不就是压不住才会几年下来就只有一个大格格? 既然高的不好找,那就再给个低的。乌拉那拉氏已经有身孕了,等一年后继福晋进门,她也应该站稳脚跟了。有家世再有孩子,乌拉那拉氏就不是一般继福晋能对付得了的。何况继福晋家世又这么低? 两边实力相当才会有争强好胜之心,一边过强,一边过弱就打不起来了。 乌拉那拉氏不会难为继福晋,这样对她没好处。她现在就是欠了个嫡福晋的名份,偏偏永远得不到,那就只能拼命挣好名声。 继福晋能拿住弘晖还好,不过四爷认为弘晖的性格不是在后院流连的,那继福晋只能一心下在大格格身上,把大格格照顾好了,她才能在后院站稳。 四爷只要弘晖的后院稳稳当当的就行。 “看在大格格的份上,朕才给你挑了这个。”四爷叹了口气,戴佳氏也算是少年早夭了。接到传信的时候还不觉得,现在看到弘晖了,四爷才发觉这是他身边第一个走到前头的儿孙辈的人。 白发人送黑发人啊…… 四爷多了几分感叹,就对弘晖:“戴佳氏进门后对上孝顺,对下慈和,还给你留下了大格格。是个好孩子。” 弘晖想起戴佳氏也只记得她贤惠温顺,人都走了,此时想起来的都是好处。 黄昏时还不见四爷过来,李薇问常青:“万岁还跟大阿哥说话呢?” 大格格已经让人带下去休息了,今晚孩子刚来,就不折腾着接风这类事情了,先让她好好休息。 李薇记下明天记得让太医过来给大格格号下脉。 常青道:“万岁爷跟大阿哥说话时身边没留人,这会儿倒是刚刚让人传膳进去。”说罢他左右一望,玉烟带着其他人退到外头去。 她守在门外,隔着帘子听里头常青道:“……大阿哥仿佛是伤心落泪了。” 李薇吓了一跳。弘晖跟戴佳氏的感情这么深吗? 可惜她对弘晖跟戴佳氏的事所知不多,连戴佳氏都没见过几面。最后记得的就是戴佳氏因为乌拉那拉氏吓得要找太后庇护。 不过知道弘晖为戴佳氏落泪,她还是有些感慨的,心里也软了几分,叹道:“他们也是少年夫妻……” 不知怎么,她不大愿意去猜弘晖是在用眼泪来换取四爷的怜惜与宠爱。她更愿意这是弘晖的真情流露。 一个她从小看到大的孩子,小时候进宫时还会照顾弘昐和弘昀,怕他们在漆黑的夜路中害怕,替他们壮胆。他与弘昐也是曾经抵足而眠的一对兄弟。 这么说吧,她宁愿跟弘昐作对的是个会为亡妻落泪的人,也不愿意是个到现在还能记得用妻子的死来争取好处的冷血之人。 弘晖哭得头昏脑胀。 好像想要把自己躯壳里所有的沉积物都借着这一痛哭给宣泄出来一样。 到最后他觉得他整个人都空了。 先是戴佳氏的去世,再来是葬礼,然后是连接半个月的赶路,到山庄后不及休息就来见驾,再痛哭一场。 晚上,弘晖发高烧了。 他这一趟来只带了几个太监,到山庄后四爷见他带的人少,就分了几个太监去照顾他。再加上李薇从四爷传旨让弘晖带大格格来的时候就安排下的人,所以,弘晖才烧起来,睡在脚榻上侍候的太监就发现了。 话传到四爷和李薇这里,两人也都赶紧起来。 四爷去看弘晖,让李薇传太医过去:“你看着点大格格。” 李薇点头,这边说弘晖发烧,她那边就让人去看大格格了,她安慰四爷道:“爷,可能就是路上累着了,咱们这里什么药都有,太医也都带得足,不会有事的。” 当年康熙爷出巡,太医院的太医几乎都带走了。这不是康熙爷过分,而是太医本来就是替皇上服务的,他们的首要任务就是侍候万岁。除非皇上走之前下旨,特意留下一二太医给宫里的某位重要人士,不然根本不用他吩咐,太医院自己上折子道万岁出巡,本院某某某几人跟着侍候。皇上只要批个准字就行。 四爷这次出巡前就特意留了一个太医给太后,戴佳氏当时还在,又是从年前病到现在的,所以四爷也只是在旨意中留了一句‘小心照看’——已经是难得的荣宠了。 要没这一句,戴佳氏去世的事也不会第一时间送到御前。 那应该是弘晖上折子,或者太医院上折子报丧。这就又要拖延几分。 这次是宫里传出戴佳氏的死讯,留京的十四爷(宗人府),福克京阿(内务府),十三爷——他是被拉来的。三人一商量,由十四爷主笔,写折子随着当日的奏折和信件递过来了。 弘晖的折子还要慢一步。跟着是太后的家信,这就更慢了。 十四爷的折子和弘晖的折子特意避开,大概就是他们三人商量完了,在跟不跟弘晖掺和上犹豫过后,决定还是跟弘晖分得清楚些。 李薇亲自去看大格格时,脑中天马行空想了很多。 当时四爷先接到十四的折子知道了这件事,晚一天后又接到弘晖的还说了句:“他们之前没商量下?” 不过没商量是对的。哪怕这是弘晖自己福晋的事,十四爷他们递折子就是公事,弘晖自己写算家事。公私不能混淆。 大格格睡得很沉,不过没发烧的样子。李薇让人一有情况就速来禀报。 四爷那边去了之后就一直没回来,等到天边泛白了,她才听说四爷守了大阿哥半夜,现在才去烟波致爽看折子,走前让人大阿哥一醒过来就报。 弘晖在四爷走后不久就醒来了,用过药后又昏昏沉沉的睡着了。 可能是当年在宫里受惊后留下的毛病,他睡沉后很容易梦魇。有时有心事也会魇着。因为这个,他不大爱在戴佳氏和格格们那里歇息。平时多是在前院书房里自己睡觉。 他并不会大喊大叫,听贴身侍候的太监说他魇着了也就是睡不安稳,左翻右翻,伸手乱抓。 太监道:“主子那时都是咬着牙关不出声的,奴才们听说这时不能叫醒,不然魂就要丢了。” 可昨晚他病得虽然沉重,可却是一阵一阵的惊醒。 后半夜时他感觉到皇阿玛就在他身边。 皇阿玛握着他的手轻声哄着他:“阿玛在,弘晖不怕。” 他早上醒来喝药时,贴身太监笑着小声说:“昨晚上万岁爷守了主子半晚上呢,主子这边刚起烧,万岁就过来了,就坐在主子床边。天亮才走,还让人看着主子,道主子醒了就赶紧报上去呢。” 弘晖仰脖把药喝尽咽下,把碗递给太监,翻身躺下。 他心里热烘烘的,手都在抖,眼眶一阵阵的潮热。 他闭上眼,嘴角忍不住的想笑又想哭。 皇阿玛…… 中午时,四爷看完折子又过来了。弘晖此时已经好多了,正靠在床上让人念书给他听。 四爷陪他用了午膳,嘱咐他:“好好歇着,不可劳神。” 走后不久就让人送了新书过来,都是四爷看过后觉得不错的,张起麟传话道:“万岁爷道大阿哥可以让人念着听一听,不可自己看,免得劳神伤身。” 下午,李薇让人把大格格送来给弘晖侍疾。不过也就是让他们父女坐一坐,说说话。大格格替弘晖念了一章书就被送回来了。 弘晖问她:“昨晚上睡得可好?贵妃可好?” 一夜不见,阿玛就也像额娘般病得起不来床。大格格早先对弘晖的怨恨顿时就不翼而飞了,她怕连阿玛也没有了。 她不大想走,听弘晖问就道:“儿臣睡得很好,贵妃娘娘待我也很好,很周到。” 弘晖沉默的点了点头,半晌轻轻叹了声,含笑道:“李额娘一向慈爱,怜惜小辈,有李额娘照顾你,阿玛也能放心了。” 他或许分不清贵妃是个什么样的人,但至少他知道贵妃一直在做一个好人。 所以贵妃一定会好好照顾大格格的。 四爷不打算让弘晖走了,他对李薇道:“朕看弘晖也是伤了心了,不敢把他就这么放回去。北地天高地阔,让他在这里多住几个月,抒发下吧。免得心事都积在心底,再把身体给伤了。” 李薇道声好,让人给弘晖和大格格量体裁衣,准备起居所需的一切。 弘晖好了之后,四爷偶尔带他一道读书,或许放他出去跟侍卫跑马。蒙古王公来了也叫他做伴,反正就是不让他闲着,不给他枯坐伤心的机会。 李薇也带着大格格,让她跟着弘昤和弘昫一道读书,到山庄外头去跑马逛街。反正这里多是满蒙两族,没有京里那么多的规矩。 京里的消息一道道送来。弘昀大婚了,他递折子,把山东官场给搅和了,山东归直隶管,直隶总督是李文璧,李文璧第一个响应说三阿哥这折子说得再对也没有了。 因为青云阶奖学金那事,李文璧在山东的名声好得很,不少贫家学子提起直隶总督那都是如再生父母。 之前在山东刷够好感度,给四爷造成不小的麻烦的蒋陈锡就是因为自掏腰包修了书院才讨好了山东的学子,李文璧虽然没有自掏腰包,但好处是实实在在看得到的,而且比蒋陈锡那种只给一次银子,过后只能回味,李文璧这青云阶就是开凿了一条源源不绝的河流。 这绝对够得上十个百个蒋陈锡了。 四爷因为这个都快夸死李文璧了,每回提起来都赞叹自己眼光好,会挑人。然后就用看‘朕发掘了你’的眼神看李薇。 学子中大多数都是还没有资格不交税的人,他们只看到李文璧的为国为民之心。他们读书考秀才就是为了改变自己和家族的命运,不再任人鱼肉。平时看得为了徭役而家破人亡的惨剧也不少。 现在听到一个说能让当官的和士绅跟百姓们一样服役,哪怕知道不太可能成真,也心潮起伏,激动起来。 他们一响应,弘昀这本折子就开了个好头。不大会在一开始让人给打下去了。想反对的人也必须找一个更高大上的理由来反驳。不然就站不住脚。 四爷很高兴,在李薇面前就不停的说弘昀折子写得好,这孩子用功,他累了一年,朕回去要好好的赏他! 她看他这激动的样子,就觉得他会不会在弘晖面前也这么夸? ……希望不要。 扎喇芬也出嫁了,场面盛大。 五爷奉命护送三爷的女儿端惠公主出京出嫁。 三爷不能来是因为荣太妃刚出宫,他想让弘晟跟着来,四爷准了。 五爷和弘晟护着端惠快到山庄的时候,四爷让弘晖去迎:“快去快回。”他道。 弘晖这些日子常被四爷借口各种事派出去,想让他借机散心。 弘晖带着人迎出十数里外就看到了浩浩荡荡而来的送嫁队伍。 五爷和弘晟都看到了来人的旗帜,弘晟乐道:“是弘晖!”说罢就打马迎了上去。 五爷反倒拉紧马缰,放慢了速度。他看着弘晟迎上弘晖,与他说说笑笑的,心里淡淡的叹了声。 ……他本想管住弘升不让他掺和进去,可他想起了当年宜太妃在老九跟老八搅和到一起时,阻止他劝回老九的话。 没有弘升,他还有弘晊、弘昂、弘晌、弘曈。 弘升大了,让他去闯吧。赌赢了,是他的造化。赌输了,他这个阿玛总能保下他一条命的。 第458章 紫禁城阿哥所里一声婴啼,乌拉那拉氏的奶娘热泪盈眶的跪在床边,紧紧握着她的手喜极而泣:“主子,主子,是个阿哥!你有了阿哥了!” 乌拉那拉氏熬了一天一夜才把这个孩子生下来,整个人都脱力了,听到奶娘的话连笑的力气都没有,她努力张着嘴,奶娘把耳朵贴到她嘴边才听到她的嘱咐: “让大家……都收敛点……” 奶娘心疼乌拉那拉氏,连连点头:“主子别担心,我都嘱咐过他们了。咱们主子爷不在,也不必太折腾了,等主子爷回来再大办也来得及。” 乌拉那拉氏心里又苦又涩,听奶娘说已经让人去长春宫报喜了,至于什么时候谁来送信给万岁,那就不是他们能管得了的事了。 戴佳氏刚去世,就算是生了阿哥也不能大肆庆祝,甚至在外头他们侧福晋屋里的人连喜色都不能露出来,说起来还要道‘福晋刚去,侧福晋一直伤心难过’。 产房里还有未散去的血腥气和热水的湿气,乌拉那拉氏只觉得像是体内的五脏都被一起掏空了般,她能感觉到奶娘和宫女们都放轻脚步,好让她休息。她也累极了,就是心里一直转着事,怎么都放不下来。 在她刚进门时,戴佳氏就小产了,在她有喜后,戴佳氏重病不起,在她生下阿哥前,戴佳氏去了。 这宫里内外有多少人在骂她?就有多少人在猜是她,是乌拉那拉家害了戴佳氏。 她能说她比任何人都盼着戴佳氏身体康健吗?! 她是真心的! 有时不是她做了什么,而是外人会怎么看她。当所有人都认为她肯定做了什么的时候,辩解是没用的。 她知道,大阿哥早在戴佳氏病重后就已经决定要冷落她了。因为他不能让人认为他宠妾灭妻。 她只庆幸老天待她不薄,给了她一个儿子。 或许她这辈子都只能有这一个孩子了。 ……没有人会相信她根本无心与戴佳氏做对。大家都认为妾与妻是天生的对头,就该拼个你死我活。 可是没人会去想,戴佳氏死后对她能有什么好处?没有。她又不能扶正,何必去做这个坏人? 乌拉那拉氏沉沉睡去。她今后只有自己,也只有那个阿哥了。 大约半个月后,李薇在十四爷送来的折子上才得知了乌拉那拉氏平安生下个小阿哥的事。四爷的意思是不必太看重了,一是戴佳氏刚刚去世,二来孩子太小不能惊动,免得福太重了他背不动。 他道:“你赏些东西回去就行了。” 所以李薇就写了封信,让留在宫里的赵全保斟酌着赏些差不多的就行。 四爷倒是特意让人摆了一桌席面,跟弘晖说了这个好消息。 如果戴佳氏还在,弘晖倒是能高兴一下,现在也只是谢过恩后就算了。 四爷最近很心疼弘晖,也知道因为戴佳氏的事,他连喜色都不能流露出来,安慰他道:“洗三和满月都委屈这孩子了,等周岁时再好好给他庆祝。” 弘晖连忙说:“他一个小孩子,当不起的。” 四爷放下酒杯,叹气道:“你到现在才有这么一个儿子,朕也是替你着急啊。” 弘晖听了心里难免不是滋味,他请罪道:“都是儿子不好。” 四爷可不觉得是他不好,道:“也是你的前一个福晋做得不好,当时……”先帝指的婚,他当时再不满也只能捏着鼻子让弘晖娶了戴佳氏。要是她能做好大福晋,那就算了,可弘晖子嗣不丰,后院里也接连出事,四爷自然就越来越看不上戴佳氏。 只是现在人死了,万事成空。再追想也没有必要了。 四爷叹了口气,拍拍弘晖的肩道:“日后会好的。” 乌拉那拉氏喜得麟儿这件事就这么轻飘飘的过去了,赵全保送回来的信里说长春宫也是例行的赏了东西。畅春园的太后就问了一声,夸了句乌拉那拉氏有功就放下了。 就连承恩公府也不敢张扬,一直闭门不肯收贺礼。听说他们原本想递牌子进宫看望乌拉那拉氏的,可惜牌子让长春宫给退回来了。 端惠听说后道:“我都不知道!”她连忙带着宫女做了几件针线,托弘晟带回京时送进宫以作贺礼。 她到这里后就暂时住到了山庄里。异日就从山庄里发嫁。 现在承德的大事就是端惠的大婚了。 早在四爷还没来之前,附近的小部族听说万岁将要来北巡就已经纷纷往这里赶了。他们打听出来今年还有公主下降这样的喜事,就自动自发的展开庆祝。 现在往这里赶的部族已经越来越多,还有很多平民百姓念着这样的盛况,有的会集结全村的人往这里涌来。 逢到这时,李薇才知道为什么说皇上出巡会带动当地的经济发展了。 避暑山庄外的部族越来越多,哪怕是一个家的兄弟过年喝酒时还会打几架联络感情,现在就更别提了。有时为了谁能占住距离山庄更近的地方扎营都能打起来。 五爷和弘晟没来之前,这些事都是由弘晖处理的。等他们来了之后,五爷是留在山庄里了,弘晟就跟着弘晖跑前跑后的,两人天天忙得连回来睡觉的功夫都没有。 李薇在山庄内也要见很多前来拜访的蒙古族王公的女眷们。很多部族都没有请见牌子这样的东西,所以他们多数是先送礼给山庄外的人,打通门路后把话递到李薇这里来。 她就从四爷那里拿来了他见过的人的名单,然后对照名单安排女眷们进山庄来。 说起来她现在的蒙古话说得可顺溜了,念起长长一嘟噜的蒙古名字念得又快又好,虽然还停留在日常对话一百句的范围内,说来说去都是‘你吃了吗?你孩子好吗?你父母好吗?你们那里的牛羊好吗?’。 四爷很精明。年羹尧带兵把噶尔丹部给打了,不管事实情况如何,反正大清是防守反击,占据道德至高点。 四爷就鼓励蒙古人继续消耗噶尔丹部的实力。 他倒是不直言道我给你们银子,你们去打噶尔丹部吧。他并不希望引发大战。噶尔丹打俄罗斯没问题,他就算把俄罗斯打成一盘炖土豆都没关系,只是不能有实力来找大清的麻烦。 所以他对到承德来的各蒙古部族说:想要噶尔丹部的美女吗?想要他们的牛羊和奴隶吗?想要他们的黄金和宝石吗?去打他们吧,朕支持你们! 对四爷来说,蒙古各部族跟噶尔丹部的打起来后,两边的实力都会削弱,这样大清才能更安稳。所以他支持他们去掠夺噶尔丹。 李薇就从女眷们的嘴里听说了噶尔丹的牛羊、皮毛、黄金、宝石和奴隶,还有他们的美女。 最让她惊讶的是这些女眷们不但以拥有最好的牛羊和奴隶而骄傲,还以拥有最美的美女而自豪。 然后她们就把抢来的最美的女奴隶送给李薇了。 李薇:“……” 她不能不收。以前四爷就跟她说过,蒙古族送给她的任何礼物都可以收下,而且必须要收。她这边收了,他那边会再赏给他们的部族,通常都会多加上几分。所以给她送礼的人很多,有更多的人希望从她这里求得好处,让四爷能支持他们去占有附近部族更丰美的草场。 特别是几个部族正在吵架的时候,李薇能从每个部族都收到不菲的礼物。有时他们还会比着送礼。 所以晚上她见到四爷后,就跟他说:“我今天收到了二十七个女奴。”都很美。高鼻深目雪肤,个个都是美人胚子。 而且明天说不定会更多。 四爷仿佛正在想事,听了就哦了声,反应过来笑道:“没事,朕这里也收到了。” 嗯? 等过几天她拿到名单后才知道,她这里收到的二十几个算什么?四爷收下的是她的十倍。 幸好山庄够大,住不下的扎几个帐篷就能塞进去了。 玉烟她们都有点紧张,就她一点都不紧张。 她这时已经能笃定四爷绝对不会把她们中的任何一个收进后宫里,他甚至连想都不会想到她们。 四爷打算把她们大部分都赏出去。虽然是这些蒙古部族供奉给他的,他们也不介意这些美人再由四爷赏给他们。 这么一来一回,一部分女奴就解决掉了。 剩下的自然是带回京再赏人。 四爷开玩笑般的说:“十四最爱美人,朕多给他留几个。” 李薇坐在旁边看他跟排排坐,分果果一样把女奴都给分下去了,十三爷自然也被分了四个。 “弘晖也给一个吧。”四爷叹气,挑了个叫阿依娜的女奴,让人这就给弘晖送过去。 李薇知道在四爷看来,弘晖最近刚死了福晋,正是伤心难过的时候,此时给他一个能抚慰他的女奴是最合适的。 四爷问她要不要给弘昐他们? 李薇在‘儿子说不定也不反对’和‘还是算了吧’两个选择中犹豫了下,道:“问问他们再说吧。” 四爷勾选的差不多了,突然戏谑的问她:“要不,朕也挑几个?” 李薇知道他在逗她,从善如流的按住他的手笑道:“天都这么晚了,明天再看吧。” 四爷大笑道:“好,好,朕不看了。”说着放下笔,起身下榻去洗漱。李薇马上就把摆在那里的名单给收起来了。 他回头时看到更是笑得开心极了。 第459章 四爷在看折子,李薇坐在他对面看账本,二人各占着一半桌子,上头摆得满当当的。玉烟过来送茶都没地方放了。 看到茶,李薇道:“爷,歇歇吧?” 从用过晚膳一直看到现在都没歇一下。 现在四爷饭后不写字了,他的折子越来越多,只能见缝插针的找时间看。她就陪着他也找点事来做。 四爷放下笔,“好,听薇薇的歇歇。”说罢起身伸了个懒腰,在屋里慢慢踱步。 皇上的屋子就是要大的能散步才好! 李薇把桌上的折子什么的都给收起来,他看到哪里了就放个书签。这桌子上的东西除了她之外没人能动,四爷看到她收还发笑,道:“这是今晚都不让朕看了?” 她把折子收好了,玉烟等人才敢过来收拾笔墨。 “晚了,一会儿洗漱了就该睡了。”她道。 四爷笑着摆手,“听你的,都听你的。” 桌上收拾干净后,玉烟她们再把茶和点心等端上来。四爷还在下头踱步,时而仰头驻步。他这是还在想着折子里的事。 端惠的婚事已经办完了,他们也该回京了。 山庄住久了也就是那么回事,李薇现在只想着终于能回京了,弘昀刚大婚也不知道跟他福晋处得怎么样? 她想儿子想出了神,四爷踱步踱够了回来坐到她面前半天不见她有反应,不由得促狭的拿手在她眼前一挥,道:“魂归来兮……想什么呢?朕在你眼前都看不到。” 李薇叹了口气,说起弘昀就发愁,她把临走前她问弘昀娶媳妇紧不紧张啊?弘昀答的那段话给学了,道:“你说,他都这么大了,说起媳妇来还是这么不开窍。” 四爷却觉得弘昀这是一心为公,多好的品质?他道:“他要是真成了娶个福晋就能把朕交待给他的事忘得一干二净的孩子,朕才要打他呢!儿子挺好的,你就放心吧。” 他当着她的面这么说,事实上还是很担心弘昀的。刚才他在那里踱步时就是想回京后,弘昀的那本折子要怎么往下接着唱。 别看现在京里好像没有一点反对的声音,那不过是因为他这个皇上不在京,京里的人拿不准他的态度,正在看风向。 就算是他这个皇上想做的事,他们不乐意干也是会绞尽脑汁的想主意给他捣乱。 等他一回京,那些蓄力以久的人才会发大招,到那时才是真正麻烦的时候。 京城里,刚安踏着夜色回府。小厮小心翼翼的跟他说近来他那几个庶出的兄弟天天去阿玛的书房里,还有人特意去找他额娘。 刚安在阴冷的月色下冷笑,“难不成那些人还想让我额娘再收下个儿子?”他挨打伤了子孙根的事府外的人不知情,府里却瞒不下去。虽然阿玛和额娘打杀了一批人,但该知道的还是都知道了。 想到这里,他的神情更显阴鸷。 小厮不敢再开口,少爷自从那次之后简直像变了一个人。 二贝勒府里,弘昐刚刚才从弘昀那边回来。博尔津氏让人来问他今晚在哪里歇,他看看天色,让人传话过去道:“今晚我就在书房歇着了,让福晋也早点歇了吧。” 平时如果没事,他还是去博尔津氏那里得多些。这几年看来下,博尔津氏这个福晋当得大度贤惠,他也能放心把府里交给她了。 弘时听到外面的动静探出头来:“哥,你怎么不回嫂子那边去啊?” 弘昐进去就给了他一下,虎着脸说:“交给你的功课都看完了?拿来我考考你。” 一面说一面伸手要书,弘时连忙嘿嘿道:“二哥,你这才回来,先去洗漱下换身衣服呗?” 弘昐道:“放心,我就是想着要考你功课才赶回来的,把书拿过来吧。” 于是弘昐就泡着脚问起了弘时的书。 弘时实在想不到他哥能这么不讲究!捏着鼻子一问一答间,好奇的问:“二哥,三哥那边怎么样?” 弘昐知道他这是想转移话题,刚才这两题就答得有些勉强了,估计后面的他根本就没看。弘昐严肃的又翻过一页,在弘时痛苦的眼神中道:“你就不必担心你三哥了,你三哥比你认真得多。我这几天就没见他歇过一个时辰。” 弘时干笑道:“……三哥真是,三嫂肯定要生他的气了。” 弘昐把书卷成筒敲他,道:“不许胡扯,没规矩。” 考到最后弘时都快要被考糊了,弘昐才放下书,看他一脸的如蒙大赦,冷笑道:“你现在得意,等阿玛回来,我看你怎么跟阿玛交待。” 弘时听到这个忙问:“阿玛和额娘要回来了?” 弘昐点头:“今天遇上了九叔,听他说的。估计他也是从十三叔那里打听来的。” 弘时突然招手让弘昐凑过来,神秘道:“哥,我跟你说个事呗?” 弘昐从善如流的凑过去,以为他要说的是这几天打算突击努力下好应付阿玛回来后的考问,不想弘时悄悄道:“前天我出去看到刚安了,你猜这小子去哪儿了?” 弘昐忍无可忍的给了他一巴掌。 弘时都让打皮了,挨了也跟没挨一样,道:“他从佟家出来。” 弘昐不接话,弘时自说自话,自得其乐,摇头晃脑的说:“我看啊,这小子现在是越来越邪性了。弘晖不在京,他还能蹦个不停,四下寻人,他是想干嘛啊?” 想干什么? 弘昐心里有数。弘昀上了这么个折子引起这么大的反响,如果成了,弘昀自然是能风风光光的在开府、大婚之后跟着再封个贝勒。 刚安想的就是让弘昀这本折子成不了。 弘昐知道弘昀这本折子确实会触动不少人的利益,盼着它不成的人不止一两个。刚安借着承恩公府和弘晖的名头在外也能拉来不少人,这样一来,等阿玛回京后只怕他们就要发难了。 弘昐陷入了沉思,弘时说了半天不见弘昐接话,道:“二哥,你别想太多了。依我看刚安这是自己找死呢。这折子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阿玛的意思,刚安只盯着眼前这一点蝇头小利,日后且有他的苦果子吃。咱们替他操得哪门子的心?” 弘昐摇头笑道:“你啊,想得也太简单了。刚安不过一个跳梁小丑,他算不得什么。现在是他扯虎皮做大旗,我怕的是他把人都给煽动起来了,蚁多咬死象啊……” 弘时想了下,突然眼睛一亮,笑道:“哥,我有主意……” 御驾回京走到半路,四爷拿着封信看得发笑,递给李薇道:“你瞧瞧,弘时这小子啊,太坏了。” 李薇接过一看,原来弘时说乌拉那拉家的刚安在给他三哥找麻烦,纠集了一群人打算联名上书,反正京里的三代们让他找到了少,把弘昀那个死了的岳父以前被弹劾的事给翻出来了,人都埋到土里,骨肉都快化完了,现在又说他收礼受贿抢占民田的事来。 弘时打听出来这个后,抢先一步让人买通了八大胡同的姑娘,散步刚安吃了药都硬不起来的事。 现在京里都说刚安成了假男人,真太监。 刚安已经躲进承恩公府里不见人了。 李薇:“……”这让她说什么好呢?儿子太聪明?儿子太缺德? 她捧着信看四爷,他却笑着说:“弘时啊,真是该好好教教了。” 李薇点头:“确实。”这招太损了。 四爷道:“他怎么会知道八大胡同的?” 李薇:“……” 盲生,你发现了华点! 第460章 承恩公府里,刚安气炸了肺。御驾前,李薇正揪着前来迎驾的弘时逼问他从哪里得知八大胡同的? 弘时嘿嘿干笑,指天咒地的说:“额娘,我真的只是听别人说过。”他绝对从来没去过! 可他怎么说,李薇都不相信。倒不是她就真的盼着儿子去过八大胡同才行,而是半大男孩子,有权有势,在知道有这么个销金窟后能忍住不去?她可没忘那刚安是怎么才吃了他阿玛的一顿板子被打废了的。 而且这事四爷根本没放在心上,他都道:“小孩子都这样,也是朕跟你疏忽了,到现在也没给他个格格。正好这次得了不少女奴,就给他两个吧。” 话不能这么说! 李薇当时就反驳道:“是没给他格格,可他屋里就没女人吗?按规矩他十一岁后就有司寝帐的宫女教导人事了。” 四爷被她吓了一跳,连忙点头道:“你说的对,那回头朕好好教训他!” 后来,就是她跟他要求的让弘时来迎驾。 弘时欢乐的来了,还当自己做了件大好事来表功的。结果等他再见到弘昐时,哭丧着脸道:“额娘把我骂了一顿……” 弘昐:“该。” 弘时见二哥不同情他,转头寻弘昀:“三哥……” 弘昀让他背过身,在他屁股上拍了两下问:“额娘没让人赏你板子?” 弘时一个哆嗦:“三哥你好狠的心啊!我还不是为了你?” 弘昀不上当,道:“你根本就是想整刚安。” 这也不能怪弘时看刚安不顺眼,事实上他们几个都看不惯刚安。就算他是承恩公府的小公爷,那也不能就比他们这些实实在在的皇阿哥还牛吧?看刚安在京里蹦跶的那个欢腾劲吧。 最要紧是刚安做这些有他自己的私心,可他却把能代表皇后立场的承恩公府和弘晖都给拖下去了。 京里现在的气氛相当险恶。还有人念叨康熙爷时的直郡王与太子。 虽说弘昀不比直郡王有权,弘晖也不是太子,但情势确实又被炒热了。就冲这个,弘时兄弟几个就没一个不想把刚安给臭揍一顿的。 四爷回京,众臣郊迎。距京四十里处,十三爷带着众臣,十四爷带着宗亲,弘晖先一步跟弘昐汇合后一起跪迎圣驾。 四爷的御驾暂且停下好接见群臣,李薇的车子就绕过这些人直接往圆明园去了。 进了圆明园,李薇不等收拾好东西就让人把额尔赫和弘昀刚娶的福晋舒穆禄宣到园子里来。 玉烟道:“主子是想今晚就见见?” 今晚的话时间太紧,从京城里往园子里赶也没那么快。李薇道:“让他们明天过来吧。” 不过赵全保倒是已经从宫里赶到园子里了。他比主子们还方便的是当奴才的能随时进园子,园子里的人验过他的腰牌就放他进来了。 从他的嘴里,李薇知道了不少最近京里的事,也跟弘时说的对上号了。 谁知四爷晚上回来时竟然把额尔赫带来了,就是福慧还留在家里。 “福慧年纪小,我就没带他过来。”额尔赫道。去迎接圣驾可是个体力活,她辛苦一趟无所谓,舍不得儿子也这么辛苦。 李薇见着女儿就高兴了,知道她今天迎驾的话也是一大早就出了府,道:“有什么话明天再说也来得及,你先去休息吧。”能看到女儿好好的站在眼前就行了。 额尔赫觉得这样不好,她硬是把她给推了出去,让玉烟带着人去侍候。 送走女儿回来就看到四爷已经换好衣服坐下喝茶了,他笑道:“看到孩子就把朕忘了。” 李薇刚才还真没顾得上他,赔礼般上前替他换了盏茶。 四爷拉她坐下,把茶盏递给王以诚,道:“朕知道你想孩子,朕也想。”他能把儿子们带着跑来跑去,女儿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了。 他拍拍她的手,两人这时突然有同病相怜之感。当父母的想孩子的心是一样的。 看着四爷,李薇突然发现其实他现在也很累了吧。迎驾的人辛苦,他一路坐车回京,路上也辛苦。到京城后不等歇息一下就要接见群臣,现在都这么晚了,他才刚刚坐下来。 李薇心疼的道:“今晚来不及泡澡了,让人给你擦一擦,一会儿躺下来再按摩一下。明天,我去畅春园见太后,你就忙你的事去吧。” 四爷脸上的笑舒缓多了,轻轻点了点头。 用烫热的毛巾做了个擦澡后,不止侍候的太监都烫红了手,四爷浑身的皮肤也都红了,他趴在床上,按摩太监按到一半时,他就睡着了。 李薇就坐在床边陪他,听到他规律舒缓的呼吸声时,按摩太监不由得放轻了手劲,悄悄跪下:“贵主儿,奴才接着侍候?” 她让他退下了,给他盖上被子,不一会儿等她洗漱后换了衣服过来,四爷已经翻过身来,卷着被子压在身上滚到床里去了。 他肯定把被子误认成她了。 难得裸睡一回的四爷露出久不见日光的pp,他数十年弓马未歇,现在每天早上起来还要打一趟拳,闲时也不忘拉弓射箭。 换句话说,他背后的肌肉线条挺美的。 李薇一揭开帐子就看笑了,悄悄吩咐让人都出去,吹灯脱鞋上榻后,靠着他躺下来,手不由自主的就摸了上去。 大概有点痒,他的pp肉抖了下,伸手过来像是想打什么,然后一把握住她的手后,他就放下卷成一筒的被子,翻身过来把她给拉到怀里抱住,还不忘轻轻拍拍她。 她伸手到后面把被子拉到两人身上盖好,搂着裸男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的四爷难得面对了一把自己的尴尬时刻。 他下面一柱擎天,戳着她让她给拨开两三次后,他起来了,然后她就在朦胧间感觉到他在床上摸着什么。 她睡成一团浆糊的脑袋还能非常清楚的想到他在找并不存在的昨晚脱下的裤子,沙哑道:“别找了,你昨晚没穿。” 昏暗的帐子里,她看到四爷怔了好一会儿。可能他久睡未醒的脑袋一时也没反应过来这个昨晚没穿是个什么概念。 然后他就硬着鸟下床了,她听到屏风后传来的水声,还有他出来倒茶喝。等他再爬上床来时,已经穿上了里衣和里裤。 他掀起被子把她轻轻往里推,躺下后把她给搂到怀里:“睡吧,还早呢。” 再醒来天已经亮了。四爷还没走,就在外屋看折子。 她洗漱更衣后出来,道:“爷,我现在就去太后那里吧?” 四爷放下折子起身道:“朕就是等你一起过去,走吧。” 坐在车上,李薇跟他说:“你忙你的正事去吧,这次回来要见的人不少吧?出来前我都看到勤政殿里站了不少人了。” 四爷挺淡定,道:“让他们先商量着,朕现在过去也是听他们讲废话。” 京里的事跟太后无关,乌雅家在康熙朝都算是边缘人。康熙一朝所有的外戚加起来都不如佟佳氏显眼,有太子的赫舍里氏和有直郡王的纳兰家都没扛过康熙朝就倒下了。太后好像也歇了提拔自家的意思,之前四爷曾经试探过想把乌雅家的一个后辈放到内务府,也算是给太后开个绿灯。 结果让太后给拒了。 从太后那里回来后,舒穆禄氏已经在圆明园等着了。弘昀陪她一道来的,不过见了李薇后就麻利的告退去找四爷了。看他手里拿着的折子就知道,送老婆是假,见四爷是真。 舒穆禄氏已经被教两年,没选秀前四爷就相中她——的阿玛,要把她指给弘昀了。被内务府的嬷嬷手把手教出来的,舒穆禄氏的规矩是毋庸置疑的好。 不过在李薇的眼里还是稍嫌稚嫩,她能看得出来舒穆禄氏十分紧张,杂七杂八扯了一会儿后,舒穆禄氏放松下来了,她才看出这个姑娘估计现在对弘昀的感情也没上升到男女这份上。 听她口称都是‘三爷’就知道了。 感情嘛,要慢慢培养。李薇知道这急不得,留她用了顿午膳后就让人把她送到杏花村去了。 弘昀今天来肯定就不能走了,现在这是他的舞台,四爷肯定要跟他说不少事,大概是会在园子里住上几天。 晚上,弘昀跟四爷过来时整个人都蔫了。李薇心疼得不得了,看他都不敢跟四爷对眼神就知道这是被他阿玛吓着了,也不多留,道:“你媳妇在杏花村,我让人送你过去吧。” 弘昀应了声却不敢走,可怜巴巴的看四爷。 四爷倒茶润喉,道:“听你额娘的。” 弘昀这才告退了。 等他走了,李薇过去给四爷捏肩,小心翼翼的问:“你训弘昀了?他的折子写得不好?” 写得不好是应该的,他还小嘛。 她正打算这么劝,不料四爷点头道:“写得好。” 李薇:“……”== “不过有些自大了,要磨磨性子。”四爷此时方笑起来,儿子的折子写得那是相当好! 跟着他就感觉薇薇给他捏肩的手劲大了点,他放松肩膀舒服道:“对,再用点劲。” 李薇:== 手劲小怎么破…… 圆明园里的洞天深处,弘晖在园子里时就暂时住在这里。他还没来及得回宫,此时只能把丰生额叫来问问情况,听到京里针对刚安的流言时,不免皱眉。 丰生额与刚安同属乌拉那拉一族,二人一损俱损,一荣俱荣。虽然现在刚安跟他越来越有互别苗头的意思,当着弘晖的面,他还是不能把两家的矛盾摆在台面上。 所以他替刚安说话,道:“大概是想给刚安找麻烦,不是针对咱们。” 主要是流言是从八大胡同散播开来的,直指的又是刚安的**,虽然下作,但也确实不像是在针对承恩公府或乌拉那拉氏。 弘晖点头道:“让刚安先在府里待着吧。”至少等这次的风声过去后。 回京数日后,四爷开始颁赏了。李薇也要给各府赏赐,她每年收下的礼物大多数都是改头换面后再赏下去,除了特别好的想留给自家人的以外。不然库房里放不下。 这时就不能不提那批绝色女奴了。 蒙古族此时还是奴隶制社会,做为战利品强掳而来的女奴可能在她原本的部族里也是贵族之后,但现在却只能做一个奴隶。 所有的女奴在被送给四爷前全都经过了烙印,以现在的医疗技术来说,植皮是不可能的。所以这些烙印会跟着她们一辈子。这不止是为了羞辱,更是为了安全着想。有着这样的烙印,这些女奴就不可能改头换面为自己的族群报仇。 京里人人有份。 李薇以前还觉得送来的奴隶有些多,结果一转眼竟然有些不够分。 除了被四爷赏下去的奴隶之外,还有不少部族千里迢迢跟着四爷回了京,他们把得来的战利品和奴隶当做特别的商品出售后,在京里掀起了一股热潮。 李薇占着地利之便,在四爷也要赏李家时亲口回绝了。 而乌拉那拉的承恩公府也获赐女奴两名。 弘昐刚回绝了四爷要给自己的那份就听说弘时欢天喜地的接受了。 他还兴冲冲的跑来跟弘昐说:“二哥,我一直住在你府里,可是把这种女人放在你的府上好像不合适?你说我要不要先买个宅子?” 弘昀坐在一边就看弘昐的脸在慢慢的,变黑。 弘时后知后觉的发现了,火速改口道:“不过我现在也没银子,为了两个女奴买宅子太不合适了!我这就去把她们送掉。” 可惜他撤退得不够快,被弘昐拉住。弘昐笑道:“缺银子?二哥给你啊。”说罢就叫人,“去,拿五千两过来。” 五千两,五个大银箱子。 弘时连连推辞都没办法,贝勒府里有自己的金库,弘昐这边发话,不出两刻钟五个大银箱子就由大力太监抬过来了。 弘昐还在那里拉着弘时笑问:“够不够?” 弘时欲哭无泪,转头看自家三哥,只见三哥笑眯眯的落井下石:“肯定不够啊?只买个宅子就算了?还要买些家具、字画,再买些侍候的人。” 三哥你残酷无情…… 弘昀被自家弟弟这么哀求的看着,温柔道:“没事啊,银子不够的地方三哥给你。三哥刚开府,先给你拿两万。” 被这两位好哥哥如此的关爱着,弘时感动之下痛定思痛了。 圆明园里,李薇看着弘时:“你说你不要那两个女奴了?” 弘时特别正义的说:“儿子不要。儿子现在还没开府……” “哦,要是不方便那就先放到园子里,等你过来时再玩。”她是个特别体贴的额娘。 “……”弘时,“不用,额娘,我不要了,我有地方放我也不要。我要用功办差,三哥那里好多活,我要去帮他。” 儿子都开始耍赖了,李薇赶紧道:“好,好,都听你的,不要就不要嘛。”她招手把儿子喊到身边,想他可能是害羞了?就道:“要不,你在外头买个宅子?” 弘时的头摇得像拨浪鼓。 李薇不明白了,劝他:“你阿玛给你的,没事。”不过说完她就觉得别扭了,有她这么千方百计劝着儿子玩女人的妈吗? 必须没有。 不过与其日后钻到八大胡同里,还是女奴吧。 劝来劝去,弘时就像拒腐蚀,永不沾一样,最后连膳都不肯留的跑了。 等四爷回来,她感叹:“弘时真是个好孩子啊。”这品性高洁的。 就是她总觉得这里头肯定有她不知道的缘故。 四爷笑道:“咱们的儿子当然是好的,这次弘昀的事还多亏了他。”没有刚安在里头瞎搅和,那些人就没办法利用弘晖了。 颁金节前,随着弘昀受封贝勒,四爷下旨让在山东先试着让官绅与百姓一起服役。但随后就说可以用银子来赎买徭役。 四爷感叹道:“总算是开了个好头啊。” 后面如何就要再看了。至少山东如果能办成了,才能再往别的地方推广。 弘昀功成身退,后面就要看李文璧了。 四爷想了下,特意下旨让直隶总督李文璧进京。 李家风头一时无两。 第461章 每逢大节日前就折腾一件事:座次。 这个座次很有讲究。 放在康熙朝那时,挨着皇上最近的一直都是佟家,裕亲王,直郡王跟太子,偶尔再添几个比较受宠爱的小阿哥。像四爷就一直是属于边缘人,在席上提壶倒酒,给裕亲王等人把盏。 让儿子倒酒是康熙爷的爱好之一。四爷也完美的继承了这一点。 但在座次上,四爷却没随了康熙爷。一直以来坐在离他最近的地方的一直都是他的儿子们和十三爷。母族乌雅氏能在大殿里捞个座,属于中不溜的位置。 其他如妻族乌拉那拉氏也是坐在中间,有一次甚至都没被四爷给算在里头。 乌拉那拉都这样了,李家能不能进殿也根本不在李薇的考虑之中。当然这里头很大原因是李家爵位最大的李文璧一直在任上待着,在四爷登基后就坐在保定府,在京里闲着的那两年虽然没在颁金节和新年这样的大日子露头,但平时他可没少去圆明园。 李薇一直觉得李家要秉持低调到底的策略。 可惜今年低调不起来了。四爷宣李文璧进京后,跟着就在颁金节上把他的座次排在了前十。 其实康熙八年时裁撤直隶总督的原因就是这个地方是京城的咽喉所在。太重要了,康熙八年时内忧外患的厉害,康熙爷也是出于京畿安全的考虑,挑不出个可信的人干脆就撤掉。 换句话说,能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无一不是皇上的心腹之臣。 也因为李文璧成了直隶总督,李家其他人的前程不免要打一个折扣,除非四爷打算放李文璧归老,不然李苍和李檀应该再无寸进的可能。而从弘昀起,可以想像她剩下的儿子们都摊不上个好岳家了。 平衡之术,李薇能理解。鸡蛋不能放到同一个篮子里,四爷也不能给贵妃一边太多的权势。 李文璧如履薄冰,李家上下也要战战兢兢。 李薇都明白,所以在四爷想让李文璧坐到十三爷下首时,她想了下,提议道:“今年不如把十四爷的位置也往前提一提?” 四爷犹豫了下,顿笔道:“十四……” 十四爷最近很乖,让干嘛就干嘛,宗令一职干得也相当不错呢。完颜氏来园子里磕头时很平静的形容他:“现在问他哪家谁谁谁生孩子了,娶侧福晋了,纳小老婆了,一问都清楚呢。我现在都不用让人记了,只管问他就行。” 女眷们要走礼嘛。平时都要记下来的,还要勤快打听。现在十四爷如数家珍了,完颜氏自然就轻松了。 李薇替十四爷道了声辛苦,真挺可怜的,大老爷们现在干居委会了。宗人府说起来挺牛,其实管的就是旗人婚丧嫁娶这一章,每天一睁眼,这家老爷子熬不下去,昨晚上蹬腿了。要是个宗室老人,十四就要赶紧换上衣服哭丧着脸去奔丧。 下午再来人说某家娶媳妇了,他就要再换一身堆着笑脸去道喜。 来个几回人就该精分了。 她这么一形容,四爷喷笑着把十四的名字给记上了,道:“朕都没想到,改日寻他来问问。”说罢摇头,“真是辛苦他了。” 等到了颁金节这一天,圆明园正大光明殿里开了席,熙熙攘攘一大群人。 弘晖执壶去后面给张廷玉等大臣们倒酒去了,弘时留在前头给李文璧、十三爷等人倒酒。他提着壶笑嘻嘻的过来,亲热的喊了声:“姥爷,给您满上?” 胡叫瞎答应,喊郭罗玛法还是喊姥爷都是叫人。自家人不挑这个礼,何况叫姥爷更亲热呢。 李文璧笑眯了眼,等弘时倒完一口仰尽,完了抿抿嘴,好像不是酒? 弘时笑嘻嘻的悄悄道:“额娘不让喝酒,我这一壶里全是玫瑰卤冲的甜水。” 果汁这东西其实是最不好下药的,特别是玫瑰卤这种原本就是冲调型的。李薇逼着御药房和御膳房新制的各种玫瑰卤、桂花卤,只要调好后再往里放药,不管是什么,不但会变味发苦,一入喉就能尝出来,还会有沉淀。 四爷是严防死守,把圆明园弄成铁桶。她嘛就做些技术性的工作。 本来四爷还是挺反对在宴会上喝甜水的,可是新刑玫瑰卤一出场就把他给秒杀了。 连四爷都承认这种新功能实用有效,不用可惜。 反正席上乱得很,弘时正打算宣扬一下他额娘的英明神武,也让姥爷高兴高兴,就见姥爷微笑点头,道:“你额娘说的对。” “……”弘时心道您这样我怎么往下接?再说这大宴上让人都喝果汁哪里对了?他憋了很久了找不着人显摆,好不容易找着一个人家还不按牌理出牌。 李文璧看弘时一脸的‘你坏!’,想他小孩子家可能爱偷喝酒,劝道:“听你额娘的话,乖啊。”说着掏出自己装烟丝的荷包,这是好烟丝,抽着不呛还不怎么伤身,可惜的看了看,忍疼塞给弘时,嘱咐道:“少抽点。” 弘时接过来一捏就知道不是金银玉佩一类的玩意,他悄悄溜到暗处,放在鼻下一闻,整个人都荡漾了。 好香的烟丝! 不等他赶紧藏起来——最近弘昐管他管得很严,就见他亲爱的二哥抬头往他这里看了一眼。 弘时条件反射的露出一个纯洁的微笑。 于是他看到二哥的眼神更不对了,他一面笑一面悄悄跟他的太监说话。不一会儿钱通就过来小声说:“阿哥,二爷喊你过去。” 弘时赶紧把荷包塞给钱通,小声道:“藏起来。” 钱通对他的忠心那是没话说,而且生就一张严肃的脸,俗称面无表情。只见他不动声色问也不问的就把荷包给藏起来了。 无事一身轻的弘时仰着脸去见他二哥,见了自自然然的道:“二哥,找我来有什么事?” 弘昐把酒壶往他手里一塞,指着这满席的人说:“帮二哥倒会儿酒,二哥去方便下。” 弘时一手一个酒壶:“……” 眼睁睁的看着二哥溜得没影之后他才想到可能二哥根本没看到什么荷包(那么远当然看不到!),二哥以为他要溜,然后二哥觉得不如把他叫过来,然后自己溜走的好。 于是,二哥就溜了。 弘时:qaq 颁金节庆祝完了,但到圆明园的人却没有很快离开。十三爷、十四爷都被留下来了,还有李文璧。 李薇想把觉尔察氏也接过来一家团聚下,不想李文璧笑道:“不用,你四弟媳妇快生了,你额娘走不开。” 李文璧现在已经显了老态,从年轻时的美男到中年时的文雅大叔,现在是个美爷爷。最出奇的是他脸上居然没皱纹。 李薇不免感叹下自己的遗传基因估计也强到逆天,因为她也不长皱纹呵呵呵~~ 长出来的都是笑纹! 李文璧笑道:“阿玛再帮你们这一把就可以回家歇歇喽。” 他这么一说,李薇的眼泪都快出来了。 都是因为她才会让阿玛这么辛苦。 李文璧叹完眉毛一挑,自得道:“日后李家的家谱上可以记上这么一笔!子孙后代里能比阿玛更高官的估计就不大可能了哈哈哈!” 这股‘老子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气魄好帅哦。 李薇:“……”== “其实日后说不定也会有阁臣啊。”阿玛,没有您这么咒李家的好吧? 李文璧得意的叹道:“那也是阿玛带了个好头啊。” 那倒是,日后子孙不成器,可以拿李文璧刷存在感,我家以前也曾经出过封疆大吏哦;若是成器了,那也必须提一笔‘先祖李文璧曾经官至直隶总督,给子孙后代留下了丰富而宝贵的财富’。所以李文璧确实(李家的)青史留名了,可喜可贺。 李文璧看过闺女说过话后心满意足的走了,留下他闺女想个不停。 等四爷一回来,迎头就是自家薇薇殷勤的服侍更衣、捧茶加捏肩一整套。 他笑着把她给拉到面前来,道:“说吧。”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 他家薇薇几十年了都不带变变的。 李薇就轻描淡写的问起了李文璧的退休问题。 四爷点头:“你父这些年也着实辛苦,聚少离多。他这个年纪,朕也实在是不忍心再用他了。等他回京后,朕再升一升他的爵位,就让他在府里养老吧。” 他想抬举李家就需要理由。明年李文璧卸任后回京,升爵位就在情理之中了。 李薇听了总觉得李家这爵位升得也有点太快了?好像不久前才升过? 不过万岁的话比天气预报准多了。 李家自然应当欢欣鼓舞一番,在李文璧从园子里回京时,李薇装满了四辆大车给他阿玛带回家。 说来掏婆家贴补娘家,她绝对是个中翘楚。 她学给四爷听,又让他痛笑了一场,笑完他道:“日后你补得更多。” 有得意的自然就有失意的。 李家和弘昀都可以称为是‘贵妃党’,相比之下皇后党的就显得很不如意。 颁金节时乌拉那拉家好像又没入席,四爷虽然有赏赐,但能不能到园子里来吃这一顿饭,显然是一个风向标。 李薇从弘昐那里得知,承恩公府和都统府这段日子以来一直是闭门不纳客的状态。 而园子里,弘晖却更加频繁的出入勤政殿。 相比起来弘昐好像最近没被四爷叫过几回?李薇悄悄问弘昐,是不是他惹恼四爷了? 弘昐十分淡然的摇头,笑着说:“额娘,没差事的时候儿子就在府里待着就行了。”然后他跟她说他的福晋又有喜了。 李薇依稀记得博尔津氏生完上一胎还没有半年? 弘昐笑眯眯的说:“这次再生个阿哥就好了,儿子的阿哥还是少了点。” 柳嬷嬷现在的年纪也有些侍候不动了,幸好她带出来了几个徒弟。李薇直接让弘昐带走一个,既然他都摆出闲来无事回府造人的架势来了,她这个当额娘的怎么能不支持? 弘昐带着人回府,没进府前博尔津氏就听到跟着他回来的还有一辆车,没从大门进,直接拐到后门进来的,还一路驶到了二道门处。 屋里的人都怕她生气,博尔津氏却摸着自己的肚子,笑道:“府里侍候的人是少了些,我现在又这样,爷带回来一个也是应该的。”说着就让人去收拾屋子。 过了会儿弘昐进来了,一进来就说:“额娘让我给你带回来个侍候的人,额娘担心你这胎怀得太快,可能会伤身,还骂了我一通呢,说我不知道心疼人。” 博尔津氏顿时松了口气,她嘴里说得再坦然,心里也不可能好受,这下她脸上的笑就自然多了。 弘昐看过孩子,问过博尔津氏的起居,再道:“那人是柳嬷嬷的高徒,就让她住在你隔壁吧,夜里有什么事喊人也方便。我去前头了,你好好歇着,别劳神。” 二贝勒府也是跟以前的雍亲王府一样,弘昐一开始就在前院替他的儿子留了两排小院,想着就是等儿子们都长大了,就带到前面来他亲自养。他到现在都还记得被阿玛把着手写字的事呢。 额娘常说阿玛越来越忙后就没功夫教他们了,弘时、弘昤和弘昫就没他和弘昀有运气。 弘昐也是因为这个才想着自己来管弟弟,既然阿玛没空,那他就给弟弟们补起来。 他刚进书房,傅驰就来了。 傅驰悄悄告诉他一件事:“刚安把送到承恩公府的那两个女奴给打死了一个。” 弘昐:“……哦?那承恩公是个什么说法?” 皇上赐的,还没过年呢就让打死一个? 傅驰看出弘昐发怒了,他也有些害怕,声音就变小了,道:“承恩公那边还不知道,那女奴倒是悄悄的让人给送到庄子上,烧了。” 女奴身上的烙印,这么突然死了让人翻出来说个藐视皇恩是一点折扣都不用打的。 不过等上几年的话就没这么严重了。 把尸体烧了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反正也没人会冲到承恩公府去看那里是不是有两个女奴。 弘昐只好奇这事傅驰是怎么知道的?难不成承恩公府已经被人钻出了耗子洞? 傅驰摇头,道:“是承恩公府的人在外头悄悄买女奴。” 弘昐恍然大悟。跟着四爷回来的那些蒙古部族的人手里还有不少女奴,就在京里公然贩卖。没有被皇上赏的人家为了赶个时髦买上几个也是有的。 承恩公府这算是自己把自己给卖了。 弘昐知道,就算他不用这事做什么手脚,盼着承恩公府倒霉的人家可不少。早晚,这事要让人揭出来的。 傅驰还在等他的吩咐,弘昐摇头道:“等着看吧。” 他只管高卧,看看都有谁是承恩公府的狗,谁又是准备咬承恩公府的狼。 第462章 隔了一天,弘时从弘昀府上回来就兴冲冲的跑来找弘昐了。 远远的就听到一群人请安问好的声音,弘昐放下书才起身就见弘时撞进屋来,笑着说他道:“离上二里地都能听见你回来的动静,什么事让我们四阿哥这么着急啊?” 弘时顾不上坐下喝茶歇歇脚,神秘兮兮的让屋里侍候的太监都下去。 弘昐点点头,这屋里的人才都退下去了。 “二哥,你不知道外头人都传遍了。”弘时歪坐在榻上往弘昐那边凑,一只脚踩在榻沿。 弘昐看不下去,放下茶碗把他的腿敲下去,道:“说吧。” 弘时伏耳过去:“听说刚安把他阿玛的小妾给打死了。” 淫辱父妾。刚安的名声算是臭完了。 弘昐昨晚上听了傅驰的话就想到了。当时赏下去的女奴当然不可能是给刚安的,指名道姓是赐给承恩公五格的。至于在他们自己家里是不是五格又把女奴送给刚安一个,这个外人不得而知,承恩公府也不可能送个女奴就召告天下。 所以在外人看来,这两个女奴是五格的女人。 弘时在外头打听来的还算是好听的,剩下还有承恩公府父子二人拉着女奴一床睡等等不堪入耳的传言。 弘昐知道这事无法善了,不过更让他恼火的是弘时怎么天天打听这些东西? 弘时还在笑,弘昐这脸就沉下来了,敲着桌子道:“你的功课看完了?” 弘时一下子卡壳了。 等弘昀过来时就看到弘时一脸苦大仇深的坐在窗下抄书,弘昐拿着卷书站在旁边看着,见过过来,弘昐就放下书道:“你替我看着这小子。” 承恩公府的事肯定最后会牵扯到弘晖,弘昐要赶着去圆明园。 弘昐前脚一步,弘时就想偷懒,不想他三哥让人搬了个凳子坐在桌前,拿着弘昐准备好的戒尺往他头上作势要敲:“乖乖用功,不然等二哥回来你我都交不了差。” 弘时一向跟弘昀好,此时一面抄书一面抱怨,不甘道:“这又不是我害得他家,看他们倒霉还不许我兴灾乐祸啊?” 弘昀捧着书道:“二哥是生气你把心思都花在这上头了。你好好用功,二哥和我才好在阿玛面前给你求差事。” 弘时早就盼着了,放下笔就问:“三哥,这是真的?” 弘昀举起戒尺,他赶紧再拿起笔来继续抄,一面还期待的看弘昀。 “是,看二哥跟我就是这样。在你开府前,阿玛应该会找件差事给你办。”弘昀道,“只是看你还跟小孩子似的,这么不稳重,不说阿玛不放心把差事给你,二哥和我也不放心。” 弘时立刻严肃道:“三哥你放心,你还不知道我?”说罢拿出百倍的认真跟桌上的书死磕起来。 圆明园里,四爷早就听人说过承恩公府的事了。 不过一开始只是当成闲聊的话头让九爷半开玩笑的跟十三爷说了。 十三爷想得比较多,转头去跟十四爷商量。 十四爷不当一回事:“十三哥你也太小心了,乌拉那拉家算什么啊?你跟我去说,万岁肯定不会把气撒到你我的头上。再说这事也不能一直瞒着万岁。”他拖着十三爷跑来找四爷了,在聊天说话时还算轻描淡写的跟四爷提了。 见四爷脸色不好看,十四爷还替承恩公府说了两句好话:“万岁消消火,依我看承恩公府未必有这么大的胆子。再说刚安还小呢。” 四爷当时没放在心上,晚上回来后跟李薇提了两句,不太开心的说道:“早知道朕就不赏他们了。” 他之前就觉得五格连一府之地都治不好,自己的儿子先是流连烟花之地,在外头败坏乌拉那拉一族的名声,连弘晖都被他带累了;结果他又下狠手把刚安给打废了。 无能,庸碌,心狠。 这样的一个人,四爷已经考虑过把他头上的一等公给抹了。乌拉那拉家兄弟多,再换一个人来当这个承恩公也没什么不行的。 只是暂时腾不出手来整治他而已。 四爷本意是想先放他一马,也看看他会不会改进。谁知这才安生几天?承恩公府就又出事了。 李薇听过就算,顺着十四爷的话也说:“这事刚安是有错,不过外头传得也太难听了。” 四爷品了品,气消了,道:“你说的对。不过一个恩荫的一等公,一府上下全都是酒囊饭袋。朕不需为他们费心。” 不想过了一个多月后这件事还不见消停。 四爷看得出来这后头肯定有人在煽风点火,可重点是乌拉那拉家自己的小辫子被人给揪住了才惹出这场祸事来。 眼看就要过年了,他可不希望到了这时还要在新年让承恩公府的人来恶心他。 四爷写好了让五格闭门思过的折子,过了年就把五格这个承恩公给抹了,至于给谁袭还要再看。折子发下去前,他让人把弘晖喊来。 弘晖与四爷在勤政殿说了半天的话,说的什么没人知道。 立冬后就越来越冷了,园子里的湖都结了冰。 百福和造化现在几乎是天天趴着不动弹,李薇带着人亲手做了狗棉衣给它们穿上。 弘昐到园子里来都会专门过来看它们。 他蹲在狗屋前,摸着好像天天睡不醒的百福。 百福睁开眼睛轻轻摇摇尾巴,伸出舌头来舔他的手。 小喜子站在后头,他也算是侍候着百福和造化到老了,时候长了就算是不会说话的畜生也有了感情,虽说他也发愁等百福和造化没了之后他还能干什么,但现在也只顾着一心一意的照顾它们。 弘昐陪一会儿百福,见它是只要他在这里就一直醒着,问小喜子:“平时它是一直睡着?” 小喜子忙笑道:“回二爷的话,百福聪明着呢。它睡够了还会翻个身,还会出来转两圈,要吃要喝了就来寻奴才,想出去转转了也来寻奴才。倒也不是一天到晚就在屋里睡着。” 弘昐放心了,他还真怕百福现在就已经起不来了呢。 小喜子又说:“百福这会儿是在冲二爷撒娇呢,它知道它这样主人就不离开它,会一直陪着它。不信您起来走走看,百福一定会跟上去的。” 弘昐试探着起身,果然百福的头抬起来看着他。他作势要走,百福就慢腾腾的站起来,伸后腿伸懒腰,然后摇摇摆摆的跟在弘昐身后。 弘昐不自禁的就笑了起来。 屋里烧着暖暖的炕,李薇看到弘昐和弘时抱着百福和造化进来,指着炕床道:“你们去闹它们了?快放到这上头。” 四爷进来时就看到炕上热闹得很,不止有百福和造化,还有福慧和弘昐的三格格。 大格格和二格格被弘昐教着用牛**逗百福和造化。 四爷怕他一过去把小孩子们给吓着了,转身去隔壁换衣服。不多时就见薇薇也过来了。 李薇拿起衣服侍候他穿上,笑道:“怎么只有你一个?”她听说最近弘晖常常是园子和京里两头跑,也不知道四爷吩咐他做了什么。 四爷反应过来就道:“弘晖今天一早就回京了。” 外面还下着雪呢,她道:“大雪的天怎么能让孩子回去?” 有什么急事? 可四爷摇摇头不说,她也就不追问。 “既然你来了就传膳吧,我让人烤了羊还炖了酸菜锅,一会儿你多吃点儿。”她道。 吃饭时热闹得很,孩子们在下面围着大圆桌吃,四爷带着她在里屋吃。 炕上还有百福和造化。 李薇看他只顾着喂狗,她就只好端着碗来喂他,道:“你说要见孩子们,让额尔赫和弘昐把孩子都带来。来了你又连顿饭都不陪着用完,非拉着我跟你在后面用。” 四爷拿嫩嫩的小牛肉喂百福和造化,张嘴吃下她喂的一筷子涮好的肉,道:“朕出去他们就更不自在了。”说完笑着看了她一眼,温声道:“朕跟薇薇在一块最自在。” 李薇尝了尝汤,觉得味道不错就盛了半碗一勺勺喂他。 要是让他当成孙子辈的面边吃饭边喂狗那就不像万岁爷了。 圆明园里孩子们变多了自然就热闹了。当湖面冻起来后,只要天一晴,弘时就欢叫活跳的拉着侄子、侄女们去溜冰。 四爷看了叹道:“弘时真是长不大。”弘昐和弘昀带着他办差也有几年了,看着还是不够沉稳。他道:“朕还想过了今年就给他找个差事做做呢,现在这样还是先放放吧。” 李薇道:“都听您的。”她也觉得弘时还欠一点。 他们两人站在远处看着湖上,皇四代里女孩占多数,弘晖的大格格和弘昐的两个女孩是最先出生的,看她们三个在湖面上溜得都似模似样的。 弘晖回京倒是把大格格给留下了。 紫禁城,长春宫里还是一片萧索之意。冬雪压枝,殿外的树枯瘦得不成样子。庄嬷嬷出来看到就觉得这树只怕是命不长了,叫来人吩咐着明年开春换一株栽过来。要是长春宫里有树枯死了,又要起流言了。 小宫女捧着茶过来,见庄嬷嬷在外头守着,迟疑道:“嬷嬷,这茶……”刚才大阿哥来了,他们忙着寻大阿哥爱用的好茶才耽误了时候。那现在这茶到底是上还是不上啊? 庄嬷嬷匆匆出来没披斗篷,一会儿就冻得厉害,可这守门的差事也不能让别人来,看到冒热气的茶碗干脆拿一盏捧在手里取暖,对小宫女道:“不用茶,拿回去吧。” 小宫女走了后不久又回来,塞给庄嬷嬷一个手炉。她把茶碗拿回去道:“不如我给嬷嬷搬个茶炉过来?” 就放在门边上,庄嬷嬷靠着也能暖暖腿。 庄嬷嬷这下觉得这小宫女机灵得很,笑道:“你想得周到,嬷嬷承你的情了。” 等茶炉搬过来,庄嬷嬷轻轻的把腿靠上去,想着里头的皇后和大阿哥不知道还要说多久的话呢。 屋里,元英半晌没说话,良久才无力的叹道:“……都听你的吧。” 一天后,李薇在圆明园接到一封久违的折子。 折子来自长春宫。 由长春宫递到养心殿,再由养心殿递到了圆明园。送到四爷的勤政殿后,没开封就让他给送到她这里来了。 四爷现在正盯着弘昀那封折子的后续,实在没功夫来理会长春宫又有什么事。 等他闲了过来用膳想起来了,问李薇道:“长春宫那封折子说的是什么?” 李薇不知道该怎么说,还是把折子拿出来给他看了。 四爷看着薇薇的神色,擦擦手把折子拿起来翻开。李薇小心翼翼的等他看完,看他把折子合上放在桌上,继续若无其事的用膳,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折子上,皇后请罪,然后说刚安不好都是因为其母溺爱,教导不严,所以罪在其母。她想请四爷准她用皇后的名义斥责五格的福晋,再罢掉她的诰命。 皇后折子里暗示的是她想用中宫笺表和凤印。毕竟是一等公夫人,简单的皇后一句话也罢不了她的诰命。 李薇想皇后这是打算借着这个机会拿回凤印和中宫笺表? 四爷沉默的用完了膳,沉默的批完折子,再沉默的睡觉去了。从头到尾都像在玩默剧游戏,幸好两人相伴多年,默契足够,他一晚上不说话也不影响什么。 等他早上走了之后,李薇才有空去细想他是为什么生气。为皇后?不过她倒觉得皇后还是挺会找机会的。可是就这么轻易的牺牲掉五格福晋吗?承恩公府会没意见? 第463章 马上就要过年了,京里的事情越来越多。十三爷和十四爷这些日子几乎就没歇过一天,不是在圆明园,就是在奔向圆明园的路上。 不止他们两个要这么在紫禁城和圆明园之间玩来回马拉松,包括张廷玉在内的军机大臣里也有不少要不停的往返于这两地之间。 这都是因为四爷今年还是在圆明园过新年。 弘昐顶风冒雪的从京里赶过来,到圆明园的时候连眼睫毛上都挂着雪花。守门的侍卫统领远远的看到二贝勒的旗帜过来,早早的就带着人迎了上去。 弘昐下马,道了声辛苦,问:“今天都有谁过来了?” 侍卫统领赶紧道:“大阿哥比您早到半个时辰。” 一听这个,弘昐就不打算直接去勤政殿了,他先拐到了九洲清晏去洗漱换更衣。 李薇一看他这副样子就笑了,道:“去给他端姜汤来。” 等玉烟把热腾腾的姜汤送上来,弘昐连灌了两碗,浑身才暖了起来。 “额娘,帮我去勤政殿说一声吧?我换过衣服就去给阿玛请安。”弘昐的衣服还没换完就这么说,李薇让人把火盆也点上,道:“你放心吧,你一来我就让人去给你阿玛说了。先歇歇,不着急。” 换过衣服又坐下休息了一盏茶的功夫,弘昐就去勤政殿外候见了。殿前倒是没有风雪,他又裹着大斗篷,怀里抱着手炉,浑身暖洋洋的一点都不冷。而且他站了不到一会儿,张起麟就从里头出来道:“二爷,万岁让您进去坐着。” 四爷自窗外看到弘昐站在那里,怕天太冷了再冻着他,就让人出去把他喊进来。 他这里也说得差不多了。 弘晖站在下面垂着头,四爷叹道:“朕上次特意把你叫来,就是不想让承恩公府的事影响你。五格这人无德无才,要不是因为看在乌拉那拉氏是后族人份上,他们这辈子都配不起一等公的爵位!” 弘晖扑通一声就跪下了,磕头道:“都是儿臣不孝,请皇阿玛息怒。” 四爷摆摆手,算是一句话都不想说了。他跟弘晖那么说的原因是想让五格上折请罪,他也好高举轻放。至于虽然会抹了承恩公府的一等公,但他打算从五格的几个哥哥中再挑一个出来的事却没跟弘晖提。 他不提,也有想看看弘晖会如何处置的意思。 不想弘晖把此事告诉了皇后,母子两个为了保住这个一等公竟然想把罪责推到五格福晋头上。 四爷想到这里失望不已,“你退下吧。” 弘晖跪下等了半天却只等来这一句,他一时之间脑海一片空白。此时此刻,他好像做错了什么。 张起麟悄悄过来扶他:“大阿哥。” 弘晖连忙站起来,看皇阿玛背对着他,只得告退了。 到了外头就看到坐在那里喝茶的弘昐,一个小太监正在殷勤围着他转。 “大哥。”弘昐看到弘晖赶紧起身。 弘晖却不想在此时看到弘昐,他简单打了个招呼就匆匆离开了。 弘昐看着他的背影,刚才内殿传来的声音他也听到一些,再看弘晖的神色,难不成阿玛训斥他了? 张起麟提醒道:“二贝勒,万岁爷等着呢。” 内殿里,四爷正背着手在殿里转圈,弘昐进来请安道:“儿臣给皇阿玛请安。” 四爷回身,露出个笑来,招手把他叫到身边:“刚从弘昀那边过来?他那里的事怎么样?” 山东改制的事还是要弘昀跟着,借着李文璧在山东学子间的影响力,现在朝中确实是没什么反对的声浪了。但偏偏那些学子们几乎都不是这次改制的士绅之列。他们说好是没用的,所以四爷才宣李文璧进京,还在颁金节上把他的座次提前,就是做给山东官场上下的人看,表明李文璧身后站着的是他这个皇上。 但从上到下那么多人,那么多州县,还需要一一去打通关节。 山东做为第一个尝试官绅一体的地点,四爷要求下头的人慎之又慎,不能急躁,务必要圆满的把这件事给办下来。只有山东成功了,才好再往其他的地方推广。 此时是宁可慢一步,也不能最后留下隐患。 弘昐来回跑就是为了这个,弘昀一是忙得走不开,二来他毕竟年纪小些,不比弘昐已经在六部里有了一定的影响力,好多地方弘昐出马比他更轻松。 他道:“儿子前两日去了户部,想调阅山东的档案……” 弘昐和四爷一说起来就忘了时辰。等到天都黑了,弘昐茶都喝了两壶了才察觉已经这么晚了,再看张起麟早就在外头转了好几圈了,忙对四爷道:“阿玛,都是儿子不好,这都过了晚膳的时辰了。” 皇阿玛按时辰准点用膳的规矩人人都知道是他额娘定下来的,这么多年了,连御前太监总管都习惯了照行事历提醒万岁爷用膳,没想到今天叫他给破了例。 四爷是早就发现了,只是刚才见弘昐说到兴头了,他不忍打断儿子而已,此时笑道:“不急,要不咱们就在这里用,不回去叫你额娘训你。” 弘昐却是宁可挨骂也不能真让皇阿玛不回额娘那边去。 结果刚进九洲清晏,李薇迎上来就是:“听说你们到现在还没用膳?”她转头对弘昐道,“你阿玛忙起来就废寝忘食的,你怎么也不知道提醒一两句?” 弘昐要请罪今天是他的错,四爷冲他摆摆手,拉着他额娘的手道:“是朕忘了,先让人送一盅清汤来,朕先用了暖暖胃。” 弘昐陪着用了一盅清汤,不等用晚膳就悄悄溜走了。 李薇出去吩咐下晚膳回来儿子就不见了,四爷笑着说:“弘昐被你吓跑了,他怕你骂他。” 她一想也明白了,这对父子忙起来都是工作狂。 因为先喝了一盅汤,等膳摆上来后,四爷吃的也不急,细嚼慢咽的。吃完扔给李薇一个大雷:“明天朕让人把凤印送来,你下道旨去承恩公府。” 李薇至少有半分钟不知道该说什么,找回舌头后问:“……写什么?” 四爷端起茶浅浅抿了口,平静道:“剥夺五格福晋的诰命,斥责她教子不严,纵子行凶。” 自家关起门来打杀奴婢就算了,吵吵的整个京城都知道,哪怕那不过是蒙古部族献上的战俘也不行。 何况那还是皇上的赏赐,没追究他们藐视圣恩已经是格外开恩了。 旨意是跟在弘晖之后就发出去的。张保是四品太监,除了在圆明园侍候万岁的张起麟外,整个紫禁城里没有比他品级更高的太监了。 他带着人漏夜进了紫禁城,让人打开坤宁宫的大门,进去捧上凤印就走。 第二天一大早,李薇就在九洲清晏看到凤印了。 四爷让她发的是中宫笺表。 虽然有他的话,李薇还是有些不敢下笔。她事先已经拟好了稿子,特意让四爷看过没有问题,今天特意屏退左右,自己一个人在屋里写完了。 常青在一边侍候着,他看她放了笔,示意道:“主子,取印吧?” 摆在书案一侧的是放凤印的匣子,今早拿进来后,四爷已经亲自取出来看过了。 她看着凤印半晌才点点头。 常青打开匣子,取出凤印,双手恭敬的捧出递给她。 她接过来放在印泥盒里按了下,再提着凤印上的龙首龙身,端端正正的印在中宫笺表上。 第464章 新年时,元英都能见一见家里人。 她早早的就让人准备好了新衣服,还有给家里人的赏赐。提前几天,她就让庄嬷嬷拿来新年当天要进宫来给她磕头的客人名单。 长春宫里仿佛永远都是隆冬,连庭院里的花草树木都失去了生气。 就算她换上了大红的新衣服,殿内也换上了新的摆设,帐子、灯烛,来往的宫女太监也都换上了新衣,可那股像是久不开门的屋里的尘土味却总是挥之不去。 元英已经明白了,这几年的经历让她无比的清醒了。这世上没有人能跟万岁做对。 只可惜她明白得太晚了。 现在弘晖还在挣扎,她舍不得跟他说让他不要再挣扎了,让他上折自请不要当太子,让他自陈资质不如他的弟弟们。 ……她说不出口。 她怎么能去打破这孩子最后的尊严? 而且她并不真的觉得她生的孩子就是比不过李氏生的! 庄嬷嬷小心翼翼的看着皇后。 皇后好像还没发现? 她心中多少有些可怜皇后。但这世上比皇后惨的人又多得很,就像她不到六岁就进宫当宫女,熬了一辈子都没出去。年轻时也做过被皇上宠爱的美梦,到现在想想真是可笑的很。 元英翻着名册,来回翻了几遍都找不到承恩公府的名字,她奇怪道:“庄嬷嬷,这名册是不是抄错了?” 承恩公府里有资格进宫给她磕头的只有五格福晋一个人。刚安虽然也早早的娶了福晋,可他自己没差事,他的福晋也没诰命。 都统府的倒是有。 元英一抬头就看到庄嬷嬷复杂的神情,她马上察觉事情不对,追问道:“嬷嬷,发生了什么事?” 在庄嬷嬷跪下把‘承恩公福晋已经被中宫笺表夺了诰命’这事说了之后,元英眼前一阵发黑,天地倒转般往榻上栽下去。 “主子!!”庄嬷嬷惊慌失措的扑了上去! 屋里的动静也引来了外面的宫女,她们拥进来去帮庄嬷嬷扶起皇后,找来嗅盐、鼻烟和清凉油,还有人问庄嬷嬷要不要请太医? 不知过了多久,元英只觉得耳边乱糟糟的,声音忽远忽近。她在一片混乱中挣扎着抓住离她最近、也是最熟悉的庄嬷嬷,支起身努力镇定下来吩咐:“不必叫……太医……”她扫过面前这一群又熟悉又陌生的宫女们,摇摇头倒回枕上:“让她们都下去吧……” 当年随她陪嫁来的人都已经不在了。 庄嬷嬷和宫女们小心翼翼的把皇后送到寝殿,给她更衣、解散头发,再点上安神香。 看皇后仿佛沉沉睡去,庄嬷嬷带着宫女们都退了出去,为防万一在外间留了两个宫女守着。 皇后当时捧着看的那本名册就掉在地上,庄嬷嬷走过去拾起来后若无其事的拿在手上出去了。 一个宫女大着胆子问庄嬷嬷:“嬷嬷,当真不请太医?这事你我可无法担待啊。” 庄嬷嬷呼出一口白烟,摇了摇头道:“主子都说不叫太医,真叫来了,主子也未必肯看。” 重要的是皇后显然不打算让人知道她刚才晕过去了。 何况…… 庄嬷嬷捏捏手里的名册,要是让人知道皇后是因为看到名册中没有承恩公府的人才气晕过去的,那可以说嘴的地方就更多了。 何况皇后有没有用过中宫笺表,她还会不知道吗? 庄嬷嬷心中暗叹,皇后这下真的……再也翻不了身了…… 寝殿里寂静无声。关了门窗后,这屋里就暗了下来,好像黑夜一样,让人觉得安心。 这里没有宫女和太监,她不必在意自己的仪态。 元英在帐子里渐渐的缩成了一团,她的手现在还在不停的发抖。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太自大了。 不是早就明白了吗?她对万岁来说一点也不重要。凤印只是个死物,拿在谁的手里都能用,是什么让她笃定万岁一定会为了让她用凤印而特意来看她? 万岁连跟她说一声都不屑。 京里的人都以为她久病在身,万岁担忧她的身体才不忍劳累她。就算真有人觉得不对,又有谁肯替她开这个口? 元英突然觉得很冷很冷。 她亲生的孩子,借着她得了势的承恩公府和都统府都‘默认’她生病了。她长年不出现在人前,他们进来请过多少回的安却也没有替她说一句话。 呵呵…… 元英轻轻闭上眼,突然觉得自己什么都可以放下了。 凤印有什么要紧的?乌拉那拉氏……弘晖…… 万岁…… 她睁开眼看着帐子顶,依旧是那幅熟悉的瓜瓞绵延。 她出嫁时从家里带来的那帐子早就旧了,后来的宫女们以为她喜欢就原样又给她做了一幅。之后,她的床帐就一直是这一幅了。 她确实喜欢这幅帐子。 现在她才发现自己真正的心意。 这幅帐子里有着她当年那稚嫩的心意,隐隐的期盼,不服输的劲头和青春。 元英有些茫然。她有些想不起当时的她是怎么想的了。 但她知道自己此刻的心情是什么样的。 那是巨大的、快要把她整个人都给淹没的后悔。 直到今天她才发现万岁可以一点都不顾忌她,一点都不把她当成一回事。他能完完全全的把她抛开,让另一个女人来用凤印。 他以前对她的……对她的宽容和忍让……她已经完全的失去了。 元英在黑暗的帐子中按住胸口,她觉得这里头是空的。 她此时才发现她错过了什么。 ——她以为的东西一直都是错的。 万岁以前对她的容让并不是因为她是他的福晋,是他儿子的额娘,是乌拉那拉家的姑娘。 那仅仅是因为他愿意宽容她。 忽然间,元英才发现她已经哭了很长时间了。 眼泪无声的顺着耳际滑落到枕畔。 她睁大眼睛,以为自己在这一刻已经死去了。 圆明园里,李薇听说皇后真的生病了。太医院甚至都不敢按例每半月递一回折子,而是在两位太医给皇后诊过脉后就马上让人把脉案给递到了园子里。 她没有看到折子,甚至连太医院送折子来也是听四爷顺口说的。 他道:“今年皇后病了,宫里那一场就只在保和殿办吧。宴会和宫戏都先停了,也不必让人进宫给皇后磕头了。” 那就是说没资格到园子里来面君的今年只用去宫里对着御座磕头就行了,他们的女眷也不必去见皇后了。 李薇听他的让人去传话。这个因为范围还挺大的,需要特意通知下内务府,由内务府去通知京城各府。她写了个手书让人送去给福克京阿了。 “皇后病得重吗?”她问。 四爷:“皇后昏厥后就卧床了,停了半日长春宫的人才去传太医。”他顿了下,“你传话就说是朕说的,把长春宫里怠慢皇后的人都拿了。” 李薇连忙劝他:“不如等皇后凤体好转后再问他们的罪?现在先令他们待罪立功,好好服侍皇后。” 见他点头,她让常青去吩咐张德胜。这事还是要用四爷的人去才行。 皇后的病给圆明园里也蒙上了一层阴影。虽然只是小范围的流传,但该知道的人还是渐渐的都知道了。 李薇纠结了两天,问四爷用不用她回去侍疾? 四爷没想到她会说这个,道:“你不必回去,就说朕这里离不开你。” 李薇倒不是不想回去,她就是……不太想在此时见皇后…… 在她刚刚用了凤印,行了中宫笺表的时候。 虽然外面的人并不知道是她做的,四爷也让人都认为这是皇后的意思。但皇后却是一清二楚的。 她不能回绝四爷,对他来说这次使用凤印和中宫笺表似乎都有些不怎么情愿。所以他宁可让她来,也不要皇后来做。 凤印取来后就一直放在了九洲清晏。 虽然她不必回去,但像额尔赫她们这些小辈却是要回去的。结果额尔赫前脚跟她说要回去,后脚四爷知道了,就给额尔赫派了一个活,让她去畅春园陪太后。 “太后年纪大了,朕这里脱不开身,你去替朕尽尽孝心吧。”四爷这么说着,把额尔赫送去了畅春园。 宜尔哈快生了,四爷也不许她去。结果只有扎喇芬才成亲又没有喜,四爷本想把她也送到太后那里去,还是扎喇芬跟他求说想趁机回去见见宋氏。 “我大婚后还没见过额娘。”扎喇芬说。 四爷就准她回去了。 不过也就只去几天而已,除夕前一天就被接回来了。 扎喇芬回来他们才知道皇后这次病得不轻。 “太医不敢用药,方子每天都要商量好几遍。”这次回宫本以为没什么大事,扎喇芬也没想到皇后病得这么重。她被吓住了。 李薇在园子里对此一无所知,留守在宫里的赵全保也因为天气不方便的缘故有一个多月没来了。 她只好去问四爷,皇后病得这么重,他肯定知道。而平时这种跟前朝无关的折子都是递到她这边来的,这次她却一本都没接到。 四爷原本是想瞒着她的,听她问起才告诉她:“快要过年了,朕不想让这些晦气事影响了你的心情。” 李薇这些年经过的事也够多了,倒是没吓着,就是皇后如果真的重病了,那绝不是小事。她不能被蒙在鼓里。 她这么说,他没办法就说太医的第一封折子就只有脉案而无药方,当时他们就不敢用药了。 “朕让他们勉力医治,宫里跟园子里离得远,信息不畅,病情又急如水火不能拖延,朕便把这事交给十四了。” 李薇才发现确实有段日子没见着十四爷了。 新年终于到了。圆明园里展开了盛大的庆祝活动,每晚烟火都会映红半边天,跟京城那边的烟火相映成趣。 园中竖起了无数的雪雕与冰雕,侍卫们以冰嬉、射箭、布库等决出胜负,以搏圣宠。 宫里的主子们基本上都知道皇后病了的消息,可现在却没有人提起这件事。 李薇日日陪着太后在牡丹台听戏取乐,因距京甚远,到园子里的客人都会留宿园中。不过因为几乎都是像十三福晋兆佳氏、十四福晋完颜氏这种亲戚,所以也没有什么生疏感。军机大臣像张廷玉等则是被四爷暂时安置在了阿哥们来读书时住的洞天深处。 她的心里就像坠了个铁疙瘩,沉甸甸的吊着。让人又恶心又不安。 皇后的病情如何了?严重吗? 她自己心里焦急,不能告诉孩子们让他们也跟她一块急。不能跟四爷说,因为他看起来根本不想提这件事。她只能让常青和玉烟去打听。 常青道一直到初八,弘晖都在园子里。不过初九后就回京了。 玉烟道大格格初三就被送回去了。 而今年到园子里来的客人中,她能拿到的去牡丹台被招待的女眷名单里,并没有乌拉那拉家都统府的人。 倒是弘昐说在前头看到都统星辉了。这表示乌拉那拉家今年还是有人来了的。 李薇松了口气。 不是物伤其类,而是她并不想改变现在的情势。她已经习惯现在的环境了,一点都不想改变。 或许没人相信她对皇后那个位子一点意思都没有。但她确实真心的期盼皇后能好起来。 过了正月十五,刚刚闹过花灯,吃过元宵,四爷就以五格教子不严为名夺了他的一等公爵位,改由其父费扬古之二子富昌承袭。 因为爵位还是照旧落在了乌拉那拉家人的头上,所以京里倒是没对这个有什么反应。 二贝勒府里,弘时吵着闹着说:“今年过年玩得一点都不开心!” 弘昐心道过年时压着你那是因为皇后的事,不过现在弘晖也回京了,把弘时这个爱闹事的给送到园子里倒是正合适,所以大度道:“既然这样,我送你去园子里吧?” 弘时在他二哥这里上当受骗不止一两回,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气,怀疑道:“……真的?”是想让他去看住弘昤和弘昫吧? 弘昐笑眯眯的:“二哥说的你还不信?”说罢就让人准备车马,一刻都不耽误的亲自把弘时送到了圆明园。 弘时攒了一肚子的八卦要跟人说,可惜在他二哥那边说了就要挨罚,到了额娘这里就可以说个痛快了! 他捧着茶碗吃着萨其玛绘声绘色的说起了发生在承恩公府的一桩桩故事。 先是五格福晋的诰命被夺了以后,她就要带着刚安回老家黑龙江去。可惜刚安不肯回去,非要留在京里,哪怕日后他阿玛的爵位不能给他也没关系,给弟弟也可以。 “还说五格打算把他福晋给休了呢。”弘时叹道,“可惜这一听就是胡扯的。” 过年时承恩公府自然是大门紧闭。可惜一过完年后,五格头顶上的爵位也没了。 “真是风水轮流转。当年五格袭了这承恩公就把他哥从主屋给赶出去了,现在他儿子废了,福晋没诰命了,他也成光头了,轮到他被他二哥给赶出来了。”弘时真觉得这人有时不能太不要脸,不然日后被打脸的就不知道是谁了。 “还有呢,”弘时跟说书的一样,喝口茶润润喉咙继续说,“五格的二哥富昌倒是说五格能继续在府里住着,就是要搬回原来的院子去。五格怎么肯留在府里让人嘲笑?带着家小就搬出去了。” “您猜,是谁收留的他?”弘时挺会卖关子的。 早就知道的李薇为了给儿子捧场,从桌上的盘子里拿了个花生糖塞到他嘴里,道:“不知道,快说吧。” 被‘打赏’过的说书先生就满足的继续了,道:“是五格他大哥,星辉。他还自掏腰包给五格买了座宅子。”弘时摇头,略带赞叹的说:“还是星辉会做人啊。现在人人都说星辉好了,五格不地道,他得意时就把大哥给撵出去,把兄弟之情抛到脑后,现在他落魄了,还是他大哥念旧情。” 弘时心里清楚,星辉这么做是真念旧情还是踩着五格抬高自己都不好说,反正人家事做得漂亮。 三月间,春回大地。 四爷今年不去南边也不去北边,就是打算往直隶走一趟,顺道去看看山东。他还是不放心,所以忙完亲耕节就带着弘昀走了。 临走前,太医院两位院判被宣到园子里来,他亲自垂问了皇后的病情如何? 黄升侍候了两代帝王,后宫里的事见惯了。皇后在万岁心中是个什么份量,他一清二楚。 他没说什么漂亮话,直言皇后大概是天年不久了。 皇后上次昏厥后再醒来就仿佛一直无法入睡般,哪怕用了重剂量的安神药也不行,昏昏沉沉的就是睡不成。 可面上还看不出来。连黄升都佩服皇后的心性如此能忍。但叫他没办法的是皇后似乎对治愈并不报希望。 直白的说,皇后不想活了。 病人都不想活了,他们就是拿着仙丹也喂不进去啊。 皇后就道想面见万岁。 但以皇后现在的身体,谁敢把她从床上抬下来用车送到园子里来?颠上一路出了事算谁的? 可万岁也不是应声虫,皇后说一声想见他,他就愿意回宫见一见皇后。 黄升自己是自认没这么大脸,所以他干脆提都不提。 九洲清晏里,李薇给四爷收拾行李。这次他去直隶她就不跟着了,有弘昀在也不怕他没人照顾。何况这一趟去是忙正事,她跟过去就是添乱了。 四爷坐在那里看她吩咐人连冬天的斗篷厚衣服都带上了,厚靴子带了好几双,还有手炉等物,他笑道:“这都开春了,你让人带这么多冬天的衣服做什么?” “春捂秋冻是老话了,听了准没错。”李薇指着榻上的那张羊皮褥子说,“这个也卷上。” 四爷笑不可抑:“你这是打算把宫里搬空了都给朕带上?” 他不知道他现在有点认床了,好几次从万方安和换到九洲清晏时他都有几晚上睡不好。后来她发现了,就让人连床上的铺盖都带上,本想看看要是不行就连床都换了。不过她发现只要是原来的被褥他就能安稳睡着了。 这一路出去路上住的地方更不可能跟园子里比,他的年纪也不小了,白天忙个不停晚上再睡不好怎么行? 皇后重病的事也给她敲了警钟。 她依稀记得雍正似乎并不长寿…… 李薇拉着四爷交待,让他出去要好好吃饭、睡觉,让太医一早一晚的请平安脉,现在变天快,早晚凉中午热,记得及时添加衣物。冷的时候要赶紧换上厚衣服,不能硬扛。 “有一点不好了,觉得身上冷了,头晕头痛都要赶紧说。”她交待完他,再把弘昀拉过来嘱咐一遍,连张起麟都被她叮嘱了几遍:“你主子爷是什么样的你侍候惯了也清楚,拿着行事历照着时辰盯着他用膳睡觉,这是你主子爷自己定的,你只管放心大胆的照着上头的做,回来我赏你。” 四爷就在一边含笑听她说着,下头的张起麟悄悄看他的眼色,四爷就道:“听你贵主儿的。” 挥退旁人,他凑到她跟前笑道:“连朕都要听你的。” 李薇是知道自己跟他出去一趟有多折腾,贵妃既是身份又是累赘。要是真能扮个小丫头跟着他出去倒简单了。 她这么说,四爷哈哈大笑,搂着她摇晃几下,道:“朕舍不得。要是朕有神通,就把你变做手指大小,朕捧着带在身上就好了。” 两人说着傻话,互相逗笑。张起麟此时悄悄进来,四爷看到他随口问:“什么事?” 张起麟垂头道:“回万岁爷,大阿哥在外头求见……” 四爷歇了笑,问:“他有什么事?” 张起麟头都不敢抬,道:“大阿哥可能是为了皇后来的……” 四爷放开李薇,沉吟片刻:“你去告诉大阿哥,朕与皇后多年相伴,感情深厚,皇后病重,朕心焦似焚。听太医提起皇后重病,恐鸳鸯失伴,几不忍闻……” 李薇怔愣的听他说完,最后道:“让他回去吧。” 张起麟:“是。”说罢倒退着出去。 外头,弘晖听完张起麟的话半天没动。 张起麟低声劝道:“大阿哥,快回去吧。” 弘晖怅然的对着殿门一揖首,转身踉踉跄跄的走了。 第465章 十四爷卷着被子睡得正香甜,他的贴身太监两刻钟前就来喊他起床了,被他阴森的瞪了一眼后退出去了。 蛋蛋!他不要起来!他要睡觉! 不过老天爷都知道这不可能。贴身太监被他吓跑后没一会儿外面就听到了熟悉的声音。一群丫头轻轻的脚步声簇拥着完颜氏的花盆底声,哒哒哒的走过屋檐下的长廊,迈上台阶,掀帘子进屋。 然后他就听到完颜氏带着点嘲笑的叫他:“爷,该起了。” 十四装死中,完颜氏老实不客气的掀开床帐子,呼的一下把他卷在身上的被子都拉起来,冷笑道:“你们爷俩一模一样!” 十四爷的太监欢天喜地的让人送来热水侍候自家爷洗漱更衣梳辫子。 完颜氏坐在外屋的榻上,她既然一大早的连饭都顾不上吃就被人喊过来,索性在这里用早膳了。她吩咐人把她爱吃的都给端上来,转头问十四:“爷,您是出去吃还是在家吃?” 十四没好气道:“爷在家吃口热的都不成?” 用过早膳,完颜氏恪尽职守的送十四爷出门,看他实在是辛苦,一时心软宽慰两句道:“爷的忠心,万岁爷一定是记在心里的。” 十四爷哼哼冷笑两声。 万岁记不记在心里他不知道,他就知道宫里皇后病了,太医已经说未必能熬多久了,结果万岁拍拍屁股去直隶了。 最扯的是居然是他在皇后这里当起了孝子贤孙! 完颜氏最了解十四,知道他这时心里肯定在骂娘。不过谁叫他是宗令呢?谁叫太后在畅春园呢?谁叫大福晋没了呢?这都怨不了别人啊。只能怪十四爷运气不够好。刚把大福晋送走,说不定今年又该忙皇后的丧事了。 想起来这些,完颜氏难得同情起了十四爷,亲自接过太监后里的斗篷替十四穿戴好,温柔道:“爷路上慢些,家里有我呢。” 搞得十年八年未必能被自家福晋关爱一回的十四上了马还有些摸不着头脑。 先去太医院打个转,再到内务府看一眼。后宫里既没皇上也没太后,病得还是皇后,十四爷倒是省了进宫这一章,不过他也被牢牢栓在宗人府动弹不得。有点什么事宫里就送信出来给他,问他怎么处置? 今天也是,他坐下不到一刻,茶还没顾得上喝,宫里又递话出来了。 来传话的是长春宫现在的总管太监,不算什么要紧人,十四还是挺客气的让座上茶,完了和气道:“万岁走前特意留下的太医给皇后娘娘呢,这都是万岁爱护娘娘。” 好不容易送走长春宫的太监,太医又来了。 十四爷下午说什么都不在宗人府坐着了,他蹿到他十三哥的府上去了。 十三爷在崇文门那边坐着,听家人说十四找他去了,交待一下就赶回了府。 进门一瞧,守书房的小太监悄悄道:“十四爷来了以后就说累,让奴才等收拾了个屋子睡觉去了。就在您那屋里躺着呢。” 十三悄悄走到里屋掀帘子一看,十四的呼噜都扯起来了。 看来这是真累了。 十三也不去叫他,让人把公事拿到这边来,他边看边等十四起来。这一等就等到了黄昏时分。 十四睡了个饱,爬起来肚子叫得震天响。十三让人摆膳,喊他坐下道:“看你这样是几天没睡好了?” 十四一手抓着两个灌饼,嘴里塞得满当当的,口齿不清道:“好几晚了。皇后那边是一到晚上太医就跟没脚蟹一样到处抓人,我是一点都不敢离开!” 他就着汤把嘴里的东西都咽了,道:“万岁连大阿哥都带走了,我算是一个能商量的人都抓不到。” 在十三爷这里睡了一觉又吃饱了肚子,十四爷才打起精神回了宗人府。 四爷走后,圆明园里就冷清了不少。 今年原本应该准备弘晖娶继福晋的事,可是皇后这一病,内务府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四爷临走前说等他回来再说,就把内务府的折子给留了下来。 虽然皇后重病的事现在还只在小范围内流传,太医们也都守口如瓶。最重要的是四爷临走前不如是出于何种考虑,把弘晖给带走了。 弘昐无奈成了领头羊,这些日子已经很少到园子里来了,就是来也是来去匆匆,能留下陪她用顿膳都少见。 不过弘时被留在园子里了,他来了以后可能也知道自己是来替哥哥们当顶梁柱的,相当负责任,还让守园子的将领每天都要来向他汇报。 李薇默认了弘时这种做法。 不过她本以为弘时一下子会突然成熟起来了,结果不出两天就见他带着弘昤那一堆的阿哥在园子里游·冬·泳。 发现的时候一群人已经跳下去七八个了。 李薇那天大发雷霆,按着所有人在屋里躺了十天喝苦药汤。 然后狠狠写信给四爷告了次状。 四爷写信给弘昐,让弘昐来教训弟弟。因为李薇实在是训不出口也打不下手。自己的儿子都舍不得打,打别人的孩子就更不可能了。 结果她也只能让太医给他们开苦药,没收了陀螺飞镖小黄书,最后罚站抄书都祭出来了。 弘昐来了之后不知道跟弘时说了什么,弘时简直跟蔫了一样。 她本来火气冲天,看他这样又心疼,悄悄问你二哥跟你说什么了? 弘时可怜巴巴的对她道:“二哥说我再胡闹就送我回宫里……” 李薇:“……该!” 弘时一直是跟弘昐和弘昀的小尾巴。弘昐开府后,弘昀自己出来时也把他给带了出来。后来弘时就一直没再回过宫里住,不是在园子里陪她就是在弘昐府上,现在弘昀也开府了,他又多了个去处。 在外面这么自由,再让他回到宫里去住那小小的阿哥所?他自己肯定不乐意的。 弘昐还给了他个甜枣,道如果这次他能乖乖的不惹事,好好替额娘看住园子里,那等阿玛回来了,他和弘昀就求阿玛早点给他开府。 一般阿哥开府都是成亲时的事。康熙朝时因为阿哥太多,阿哥所住不下才会在没成亲时就放阿哥出宫开府。可惜现在宫里不是这样。 弘时当然不肯回宫,宫里现在没有一个他的亲人,他自己一个人回去住算什么? 弘昐算是掐住了弘时的命门,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出什么新鲜点子了。 不过大概三月间也不能算冬泳,水可能已经不那么冷了,当日下湖的几个没有一个生病的。李薇松了口气。 跟弘晖和弘昐、弘昀同年的皇三代们都已经毕业了,现在跟弘昤他们在园子里读书的都是各府的小阿哥,排行都比较靠后。这些皇侄们在自已家的府上就是小阿哥,各种无法无天,到了园子里一开始还顾忌着这是皇上的园子,时候长了也都忘得差不多了。 四爷一向不管束他们。上次有几个小阿哥悄悄把杏花村的御田给挖得像月球表面他也没生气。因为那群小阿哥说他们是来挖田鼠的。 他们听说老鼠的洞里会藏着很多粮食,这就是腊八粥的起源。可屋里找不着老鼠洞,膳房这种地方又不可能让他们一群小阿哥钻进去。最后他们想到了田鼠。田鼠显然比老鼠更能藏粮食才对,近水楼台嘛。 他们悄悄打听了田鼠洞应该是什么样,就偷偷的趁没人注意跑杏花村去了。 杏花村里看守御田的太监们一早就报上来了,李薇也好奇,觉得小阿哥们难不成是在找宝藏吗?她跟四爷这么一说,反倒是他认为不可能,还说她想太多。 “你怎么会想他们是去挖宝藏?就算那地底下真的藏了金银宝贝,当初建园子时也早就都挖出来了。何况开垦时地翻得很深,他们这群小孩子才能挖多深的洞啊?” 事实证明四爷说的是对的,当他们几乎快把杏花村的御田给祸害完的时候,四爷忍不住让她把人叫过来问问原因。 李薇就准备了各种奶油蛋糕、饼干、薯条、薯球等把人请来,温柔的问你们在杏花村找什么呢? 一群七**十岁的阿哥也不算是小孩子了,再大胆当着贵妃的面还是有些胆怯。所以坦白的格外爽快:他们想掏田鼠洞找粮食。 四爷认为他们勇于实践,所以小惩大戒就放过了。之后还真让人在圆明园的范围里找老鼠洞或田鼠洞给他们瞧。 当然最后掏出来的鼠洞并不像他们想像的那么美好,唯一让人惊喜的就是掏出来了十几只红通通还没长毛的小老鼠娃娃。 这些老鼠宝宝在让小阿哥们开了眼界后去向成迷。 总之,在四爷似有若无的鼓励下,园子里的读书的皇侄们比起当年在宫里念书的弘晖他们可是活泼多了。 所以在园子里没游成冬泳的回自己府上后都念念不忘要做一个勇士:那就是要冬泳。 当弘暟在十四爷府上玩冬泳被十四爷撞个正着,父子两人在府里追打半天的消息传来后,李薇很复杂的想她需不需要让人去给十四爷解释下再道个歉? 毕竟,这都是弘时带得他们不学好! 第466章 弘暟被他阿玛从湖里抓上来送回屋泡热水澡,而在他泡到一半的时候,换过衣服的十四就举着打屁股的竹板子进来了。 阿玛是故意的!他趁他在浴桶里没办法跑的时候来打他! 于是弘暟光着屁股从浴桶里跳出来,泼了十四一脸的洗澡水跑出了屋子。其间十四差一点就抓住他了,可惜弘暟浑身滑溜溜的,又从他手里跑了。 十四追在后头喊:“你跑啊!!你还敢跑到大街上去?!” 于是光屁股的弘暟在眼看就要被他阿玛追上的时候真的往大门跑去了。 十四气炸。 十三刚好来找十四,刚进大门就被弘暟撞到怀里,他吓了一跳:“怎么不穿衣服?小心冻着了!”不等他脱下斗篷往弘暟身上披,弘暟已经躲到他身后叫道:“王伯救命啊!阿玛要打我!” 那边十四已经杀气腾腾的逼上来了。 十三哭笑不得的拦住道:“你好歹先让孩子把衣服穿上,这个天气他这样在外头冻出个好歹来怎么办?” 十四气的手都是抖的,指着弘暟道:“你再跑啊?!你以为躲你十三伯身后我就不打你了?我就是打你打少了!!” 于是十三坐在十四的书房外头,里面换了衣服喝过姜汤的弘暟被十四打得哭爹喊娘。 等十四打完出来,十三笑着给他倒了杯茶:“行了,消消气。” 十四端着茶坐下,先喝一口解解渴,喊太监:“去请大夫。” 请来大夫,弘暟也抽噎着让太监背回他自己的院子去了。 等只剩下兄弟两个,十三劝道:“弘暟是皮了一点,不过他也聪明得很,听说在园子里跟五阿哥玩得挺好的?” 十四得意道:“跟六阿哥也好。这小子比我精明,日后我是不用替他操心的。” 十三还以为他生气了,笑道:“你啊你,打的时候恨得咬牙切齿的,现在又在我跟前显摆起来了。” 十四吐苦水:“你是不知道,这小子精得都鬼了。他就是知道我喜欢他,才敢这么跟我没大没小的。他兄弟好几个,就说他同胞的弘明,什么时候在我跟前敢呲一呲牙?我要打他们哪个不是乖乖伸手出来?就他敢跑!” 十三只是笑,十四说得再凶,弘暟还就是他最心爱的儿子。 十四说起弘暟也是又爱又恨又发愁,叹道:“我也是没办法。弘暟这样,我不教好他,难不成日后就看着他倒霉?他现在在府里对着我无法无天,改日出去了就该对着阿哥,对着万岁无法无天了。我舍不得打他,别人也舍不得?” “何况我又不只他一个儿子,新纳的赫舍里氏已经有了,日后要是有我更宠爱的小的呢?”十四可不敢保证他会永远都这么宠弘暟,不管他怎么冒犯他都不生气。 十四顿了下,压低声道:“就跟大阿哥似的……” 十三马上警醒起来,抬眼四下一扫,屋里倒是只有他们两个,就算这样他也不敢掉以轻心,低声喝斥道:“十四,噤声。” 十四要咽回去,又实在是想说,再说以前康熙朝时他也没少说直郡王和太子,怎么现在倒不行了?何况是对着十三,又不是别人。十三这人嘴紧,还小心,最不爱招惹事非。不管听见什么,只要无关大局,他听了就烂在肚子里了。 他轻轻拍拍十三,道:“你也太小心了,万岁待你是什么样还用说吗?” 十三嘴里发苦。圆明园正大光明殿匾后的东西只怕除了他和当时拟旨的张廷玉就没人知道了。 他掩饰般的喝了口茶,由着十四继续道:“现在万岁去哪都带着大阿哥,不就跟当年先帝爷去哪儿都带着理亲王一个样?” 十三木然的看着手里的茶碗,淡淡青烟袅袅升起。 圣驾已经到了保定府。李文璧先一步回官衙准备让人拜见万岁,他的师爷们都在外头接帖子挡驾,此时想面君的人可都涌到保定府来了,帖子堆了有山那么高。 师爷们已经事先挑出来了一些重要的,李文璧回来后却看也不看,叫来人吩咐道:“晚上的宴席上,让新城、高苑两地的知县随我一道面君。” 来人连连眨眼,十分之迷茫。直隶下辖三地,各种官多不胜数,老爷头一次带人面见万岁只挑两个小知县?那其他人呢?晾着? 李文璧晚上带着两位小知县走了,留下的烂摊子让众师爷几乎要吐血而亡。 不过到了第二天他们就知道了自家老爷果然还是有谱的。新城、高苑两地一直是山东治水的重灾区。两个知县面君时一时太过激动,大包大揽的就说新城、高苑两地的士绅感念皇恩,都很愿意跟百姓一起服役!他们也一定不会让万岁失望的! 昨天被李文璧扔下的这个官那个爷这下都不生气了,开始觉得李大人这是在照顾他们嘛。 行宫内,四爷拿李文璧来教弘昀说:“为臣有臣道,只要忠君,不贪腐,朕都能用得。”像李文璧这样的,他就愿意替他周全琐事。 不过李文璧本人的运道也实在是不差。李家的人都有一副好运气。 弘晖去安排四爷驾临文昌阁的事,康熙爷每到保定都会到文昌阁接见众学子,四爷来一趟自然也不能过门不入。他一进来就看到皇阿玛与弘昀谈笑风声。 四爷看到他笑着招手喊他过去,道:“这一路上也辛苦你了,朕放你半天假,早些回去歇着,明天再过来。” 弘晖:“……儿臣告退。”他抬头看了眼弘昀,添了句:“皇阿玛一路周车劳顿,望皇阿玛保重龙体。” 四爷含笑应下。 弘昀恭敬的送弘晖出去,回来对四爷说:“阿玛,额娘说了一早一晚都要请平安脉,我把黄太医宣进来吧?” 四爷看看现在的天色,道:“不急在这一时,咱们先用膳,用过膳再让他过来。” 反正已经快到晚膳时间了,弘昀就不引着四爷再谈论政事,父子二人各拿一卷书读起来。用过晚膳,黄升请过脉就放心了,万岁龙体康健,真乃万民之福。 到了晚上,四爷批了一会儿折子,张起麟看着时间提醒他:“万岁,该歇了。” 四爷只得放下笔,洗漱后还想看折子,待看到张起麟在一边盯着,不由得想起薇薇临走前的嘱咐,让他多休息,不要看起折子来就没完没了。 折子放在那里又不会跑? 折子永远看不完。 休息是为了走更长远的路。 四爷想起薇薇劝他时说的那些话不禁笑起来,道:“把信匣拿过来。” 打开信匣,他先拿起的就是薇薇的信。她的信中总是把琐事放在前头,比如弘昤跟弘时论文结果赢了,弘昫带着其他的小阿哥设陷阱抓住乌大人拔了它的毛做书签,然后乌大人就天天在这群小阿哥经过湖边小亭时对着滑翔俯冲对他们攻击。 还有扎喇芬有了身孕,弘昀府上舒穆禄氏也有了好消息,不过她在信中让四爷先别告诉弘昀,等舒穆禄氏的信送到后,亲自告诉弘昀。 四爷看得不免露出会心的微笑,叫张起麟送上茶和点心。 外面,一个小太监把膳盒提进来,里头是刚刚出炉还热腾腾的点心,他一面把膳盒交给张起麟,一面悄悄笑道:“张爷爷,万岁爷心情挺好的吧?”不然也不能这时要人上点心。 才用过膳没多久呢。 张起麟轻轻拍了他一下,道:“不许胡说,一会儿下去自己掌嘴。万岁爷的事哪里是你我能说嘴的?” 小太监吓得赶紧退下了。 不过这小太监倒是眼睛挺尖的。 张起麟进去把茶与点心都摆上,蛋挞的浓浓奶香一会儿就灌满了整间屋子。 他早发现万岁有时叫来点心未必是想吃,可能就是想闻闻这个味儿。就是他闻到这些点心味儿时都会恍然好像到了贵主儿那里似的。 不过他才把点心摆好就发现万岁爷的神情看着可不怎么好。 这是怎么了? 张起麟不敢多打量,垂着头迅速的退了出去。 四爷闻到这股熟悉的香气倒是放松了紧皱的眉头,他手中的信上写道:臣妾初九回了宫里一趟…… 紫禁城里,李薇刚刚回到永寿宫。 皇后重病,她不能再留在圆明园里装傻子不理。因为论理妃子们都是要给皇后侍疾的。当然皇后需不需要另说,但皇宫里确实不能没人。 四爷去了直隶,太后在畅春园。紫禁城里除了几位太妃就只有宋氏和武氏两个妃子。李薇突然决定回宫并不是嫌自己太闲了,而是赵全保说仍旧留在宫里的几位太妃似乎有些蠢蠢欲动。 宫里有时是很不讲规矩的,某些地方相当模糊。 目前宫里是东六宫归太妃,西六宫归四爷的后宫使。可随着荣太妃的出宫,空出来的宫室住进了宋氏后,未来西六宫可见也会渐渐被四爷的后宫给填满。 至少宋氏就不是自己一个人过去的,耿氏就跟着一起搬了过去。听说原来钮钴禄氏和汪氏也想跟宋氏搬出西六宫。 李薇虽然不住在宫里,宫里的情势也有人替她看着。 武氏虽然成了咸福宫宁妃,却好像吃错了药一样仍把年贵人顶在前头,甘当她的马前卒。但像耿氏等人却好像并不打算仰年氏的鼻息而活。她们虽然没有直面年氏跟她顶着干,但也摆出了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 再加上长春宫这些日子的动荡实在令人不安,皇后到底如何了没人知道,于是难免人心惶惶。 此时宜太妃与佟佳皇贵太妃伸手过来,年氏一个贵人显然不是他们的对手。偏在此时,武氏也袖手旁观,仿佛根本不在意这西六宫被太妃们给插手进来。 赵全保把话传回去后,李薇很快打定主意回宫了。 回去之前,她去了趟畅春园。 当着太后的面说太妃,李薇倒是不必藏着掖着。 太后也很坦白,甚至觉得可笑,她笑道:“这个啊,宜太妃的脾气我知道。你别看这事好像她冲在前头了,其实最后倒霉的肯定是承乾宫那位。”她叹了口气,带着一点点的得意道:“她没儿子啊。” 要说康熙后宫里的女人最恨的是谁,只有佟佳氏。 她们就像山一样压在上头,不管她们做什么,生下多少个孩子,对先帝多忠心都没用。 就连太后平生轻易不说别人一句坏话的人,都对佟佳氏有心结。 她给李薇讲了个故事:“人家辛辛苦苦栽下一棵小苗,三年五载的浇水施肥,好不容易绿盖如云,结了果子,正待请三五好友一同来品尝,外头来了个人就把你这树上结的果子都买走了。” 那人买了并不是自己吃,而是捧到别人眼前送给她吃。 她们就那么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先帝爷就把什么都捧到她们眼前了。 李薇听得出来,太后心中隐隐的不甘和怨恨。还有此刻的兴灾乐祸。 太后拍着她的手,亲切的说:“你去了也不必做什么。宜太妃这一手玩得炉火纯青,你一到,她会自己把佟佳氏送出来给你出气。要是你打算息事宁人,她也会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照样找你说笑。” 也就是说,宜太妃把佟佳氏拱出来,有好处她们两个一起分。等东窗事发后她会再把佟佳氏踹出来背黑祸? 李薇怀疑佟佳氏真有这么傻? 太后笑道:“承乾宫的自然不傻。只是宜太妃冒出头也不是盼着吃肉,她喝上两口汤就知足了。一点风险没有就能喝上汤,她干嘛不做呢?承乾宫也不是傻,宫里只有皇后也有几年了,她也看了这么久,想动点小心思一点都不奇怪。何况她是‘长辈’。除了我,那边宫里只有她这个‘皇贵太妃’最有资格出来说话。” 李薇这才坐上车回了宫。皇贵太妃或许有小心思,或许只是想试探她能不能比现在过得更舒服一点,太后或皇上会不会给她再多一点点的权力。她伸手可能会被剁掉,但如果不伸就永远不会有人把她想要的放到盘子里送给她。 所以她肯伸这次手。 当然这里头还有宜太妃的‘功劳’。至于她是看热闹不嫌事大,还是觉得四爷对佟佳氏不像先帝那么宽容,佟佳氏这个皇贵太妃没多少份量,她这样一来说不定还能正中四爷的下怀就不得而知了。 ——其实都是闲的。 她们的日子日后就只能这么一潭死水的过下去,明明也曾呼风唤雨过,皇后没病时,哪怕只是当个摆设,东六宫也不敢越雷池一步。现在皇后眼看要不行了,她们就想试探一二了。 趁火打劫而已。 咸福宫里,武氏正笑眯眯的看她屋里的小宫女奉承年贵氏,总把好牌往她手下送。她一点都不生气,反而在私底下还鼓励她们这么做。不管输多少都由她这个主子掏银子,结果搞得她这边的小宫女见着年氏个个都亲热得不得了。 此时来了她这宫里的大太监匆匆跑进来,脸上不知是急的还是乐的。武氏看到奇怪的招招手喊他过来:“怎么了?瞧你这样我都不知道该说你是捡银子了还是丢银子了。” 年氏不免一笑,武娘娘一向如此诙谐。 大太监将要伏耳密禀,武氏摆手道:“直说吧,贵人也不是外人。” 年氏有些感动,主动起身道:“那我先回去了,改日再来给娘娘请安。” 武氏赶紧让小宫女们去送,笑道:“你可要常来,这群小丫头几天看不到你就念叨呢。她们也是难得见着有主子像你这么和气的。” 年氏虽然常常被人夸赞,但像武氏这样仿佛随口道来的却少见,她脸红道:“娘娘谬赞了。” 见小宫女们簇拥着年氏出去,武氏这才收了脸上的笑,懒洋洋的往后一倒,指着大太监道:“什么要紧事?说吧。” 大太监:“贵主儿回宫了!” 武氏猛得弹起来:“真的?!” 永寿宫门前,赵全保带着人齐刷刷的跪下迎接,甜蜜道:“恭迎娘娘回宫!” 宫里一切都还是老样子。李薇熟门熟路地进来,才换过衣服就听外头说耿氏、钮钴禄氏、汪氏等来磕头了。 李薇道:“送他们去偏殿,上茶。” 坐下重新梳头上妆时,又说宋氏和武氏也到了。 赵全保在门口这么说的时候,添了一句:“倒是年贵人此时还不见人影呢。” 玉烟侍候她梳头,也跟了一句:“人家是贵人,贵人事忙。” 李薇只描了下眉,水粉胭脂都没用,也不让玉烟给她戴太多的发饰,连衣服都是特意换得素淡点的。 打理好了,她起身道:“让她们先等一等吧,我要先去给皇后请安。” 偏殿里耿氏几人团团坐着,汪氏打量着周围的,按说贵妃也有好几年没回来住过了,可是这里还是一样崭新崭新的,殿中摆的花,红漆立柱,纱帘帏幕等。一点都没有疏于照顾的样子。 平时的宫殿只要半年不住人那都旧得不能看。 可见永寿宫虽然不常住人,但内务府也从来不敢怠慢。 偏殿里站着几个宫女侍候着,虽然都不过是普通的宫女,连个嬷嬷或姑姑也看不到,耿氏几个也不敢肆意谈笑,只敢这么规矩坐着。 等啊等。手边的茶过一刻就会换上一盏新的,上好的龙井莲心,就这么拿来给她们喝。 等了约有两刻钟,汪氏有些坐不住了,她悄悄询问的看向耿氏。 耿氏实在不想被她连累,悄悄解释了句:“长春宫。” 汪氏恍然大悟,想来贵妃应该先去给皇后娘娘请安了吧? 再次踏进长春宫,李薇的心情相当复杂。 长春,长春。只可惜不能宫如其名。 她总觉得当初四爷登基时让皇后住进长春宫,还是有一些盼望的。 他把永寿宫给她,大概是盼着她能活得长一点,好与他相伴。 那长春应当就是寄予了乾坤长春的意义吧。 她有时觉得四爷看皇后相当分裂,仿佛他一面不喜皇后这个人,却对她所代表的意义有所期待。换句话说,他把皇后或福晋割裂开来,他期待着乌拉那拉氏能做到他的期望,这个期望一直到他登基时都还有。 但他同时却对乌拉那氏这个人充满了不满和厌恶。 好像他一直想对皇后说:你真的能配得上朕给你的位置吗? 所以当他的期待破灭之后,他对皇后的厌恶已经不想再掩饰了。 她到现在都记得那天弘晖在殿外求见,而他用对待外头臣子的方式撵走了弘晖。 他不想见皇后。 李薇走进长春宫时,在长春宫里侍候的宫女和太监们纷纷跑出来跪下迎接她。 哪怕从这些宫人的身上她都能看到朝不保夕的恐惧。 长春宫的庭院里有一棵树,明明是春回大地的季节,这棵树却还没有抽出嫩芽来。 李薇看到后都有点不敢相信,她悄悄吩咐赵全保赶紧把这树给换了。 换成四爷的养心殿或太后的宁寿宫,看敢不敢有人让那里有枯树或败死的花木。 这是不敬。 不管四爷怎么看皇后,她现在还是皇后就容不得被人怠慢。 到了寝殿前,她肃手站在那里恭敬的对早就迎出来的庄嬷嬷道:“臣妾来给皇后娘娘请安。” 庄嬷嬷乍着手不知道该怎么说,结巴半天才福身道:“回贵主儿的话……娘娘这会儿才喝了药,歇下了……” 皇后大概是不想见她。 李薇痛快的就地跪下磕了个头就退出去了。 此时此刻,她不想再刺激皇后了。 长春宫里,庄嬷嬷回去后对着床上的皇后道:“主子,贵妃回去了。” 元英虽然身上没什么力气,可她无比的清醒。 她看到庄嬷嬷为难又复杂不安的样子,她在为没有把贵妃请进来而害怕呢。 她轻轻笑了笑,摆摆手,不顾庄嬷嬷的欲言又止,让她退下了。 她能想像得到庄嬷嬷想说什么,无非就是劝她不要再在此时还要给贵妃难堪。 可她还有什么好在意的? 到现在了,她一点都不想委屈自己。 她知道贵妃突然回宫是为了什么。庄嬷嬷像是报告一个好消息一样跑来告诉她,说年氏今年发下去的份例有问题呢。东六宫的太妃们仿佛都收到了次品,有人胆敢以次充好? 他们都道这是年氏在这里中饱私囊。 永寿宫里,年氏跪在殿前请罪。 小宫女们悄悄进去告诉玉指嬷嬷,问这怎么办? 玉线带着徒弟给贵妃做衣服,听了就笑道:“让她跪。” 这小宫女是一直在永寿宫侍候的,闻言还有些不安。 玉线笑道:“难不成咱们贵主儿还当不起她一跪了?” 她就是把那两条腿跪废了也白搭。 小宫女没有回到殿门前,她悄悄躲在一旁偷看年贵人。 这几年,宫里最红的就是年贵人了。好些人都说是万岁爱重年贵人才让她帮着皇后娘娘协理宫务,但万岁要是真宠爱她,怎么除了每年的赏赐外,从来不宣年贵人去侍候呢? 后来就有人说其实根本不是万岁看好年贵人,而是皇后喜欢她。 皇后娘娘认为年贵人好,万岁是看在皇后的面上才提拔她的。所以虽然常有赏赐,但那都是看在皇后娘娘的面子上。 这么一说也有道理,渐渐的大家都把长春宫和年贵人看成一样的,皇后娘娘久病在床,年贵人是替皇后娘娘分忧呢。 不管年贵人身后是站着万岁还是皇后,这些年在宫里确实是她管着大事小情。 小宫女这还是第一次看到年贵人这么贵人,没人来劝,没人来扶,大家都跟没她这个人一样。 小宫女……有些兴奋的看着年贵人就这么跪着,她想起玉线嬷嬷的话,心里突然也觉得年贵人也没什么不了起的。 就是,难不成她们贵主儿还当不得她跪一跪吗? 不多时,李薇就从长春宫回来了。才踏进来就看到殿门前跪着一个人,看那打扮穿戴应该就是年贵人了。 年氏听到身后的人声,不禁屏住呼吸,时刻准备着伏下叩首。 不想,贵妃带着人像是没看到她一样从她身边走过去,径直进殿了。 年氏那一刻脸上像火烧一般,那些从上头垂下来的视线里有宫女也有太监,他们好像个个都在嘲笑她。 “呵呵……” “瞧她那样儿吧……” “不就是想先请罪来拿捏咱们主子吗?什么东西?” 这一刻度日如年。 好不容易来了个小宫女,轻描淡写的笑着说:“贵人起来吧,贵主儿道今天才回来不见人了,您先请回吧。明个儿贵主儿宣您了,您再来也不迟。” 年氏是掐着时辰过来的,算着贵妃去了长春宫才过来跪着。按说跪得时辰不算长,但她却起来的格外艰难。 当她抬起头来时,一点没认错这小宫女面上的轻蔑之意。 她气的嘴唇都在发抖,垂头应道:“是,奴才告退。” 小宫女亲自送她出去,回来时脚下都轻快的要跳起来了。跟她相熟的宫女拉了她一把,笑着指她:“你得意什么?留神日后她不给你好果子吃。” 小宫女只觉得痛快无比,仰头道:“她算什么?我就不信她还敢跟咱们贵主儿的人过不去!” 第二天,李薇就见到了宜太妃和佟佳皇贵太妃的人。 一模一样的两个嬷嬷,客客气气的道贵妃才回来,一路辛苦,她们主子也不敢打扰,若是贵妃方便,她们也想来找贵妃说说话呢。 李薇笑得更客气了,还带着点在长辈面前放低姿态的劲儿,对那两个嬷嬷道:“怎么好叫太妃们来找我?应该是我去给太妃娘娘请安磕头才对。” 两边都没说份例的事。 送走嬷嬷后,赵全保过来笑道:“娘娘,依奴才看这太妃们也是急了,怕您生气呢。” 李薇叹道:“我跟太妃娘娘们生什么气?”如果送到东六宫的份例真的没有问题,那宜太妃和佟佳皇贵太妃也找不到机会发难。 赵全保敏锐的发现了主子的矛头指向并不仅是太妃们。 只怕主子处理完太妃们的事后就该找那些人的麻烦了, 活该。赵全保一点都不同情那些家伙,谁叫他们犯到主子手里了呢?他反倒跃跃欲试,要是他在主子之前把那些人的把柄给逮住,主子肯定会高兴的! 第467章 佟佳皇贵太妃坐在上首,宜太妃在一边陪着,她左右看看,好像和稀泥般的说:“咱们原本也不想惊动太多,不过是件小事而已。” 李薇还是禀着‘小辈’的低姿态,亲自走了一步东六宫。让她好笑的是真跟太后说的一模一样,宜太妃仿佛站在一边,话里话外把她自己给摘得干干净净。 她笑道:“让娘娘们受了委屈就是我们的不是了。” 宜妃呵呵笑,询问的看了眼佟佳氏,笑道:“什么委屈?自家人哪里有委屈?”她比了下承乾宫宫内,道:“万岁爷孝顺,太后等咱们也慈和,哪里有半分委屈?” 李薇顺着她的话往下说,起来福身请罪道:“还是我们疏忽了,没料到底下人的胆子这么大,居然敢以次冲好。打量着如今太后娘娘在畅春园修养,我们皇后娘娘又积劳成疾,卧病在床……” 宜太妃笑着听贵妃往下说。 李薇道:“我又年轻识浅,以为他们忠心耿耿。” 宜太妃听到这里就知道这位贵妃这次回来,居然不想借这个机会给长春宫难堪,把年贵人给踩下去。 她居然是来替他们描补的。 上首的佟佳氏跟宜太妃对了个眼神,她道:“你在外头侍候万岁,孝顺太后,还要照顾公主和阿哥们,一个人就是再能干也不能分成八个人来使。这次的事跟你没关系,快别说了。” 宜太妃道:“正是,皇贵太妃娘娘都这么说了,你快起来吧。瞧你这么着我都心疼了。”说罢竟然起身亲自把李薇扶了起来,还悄悄暗示的看了李薇一眼,意思是‘放心,有我呢’。 果然等李薇再坐回去,宜太妃话里的风向就转了,她转过来对佟佳氏道:“娘娘,我瞧着这次也就是内务府那些人在狗眼看人低,他们瞧着先帝没了,以为咱们就成好欺负的了,这才敢拿了不好的东西换了咱们的拿出去卖了换银子。” 佟佳氏敢对着年贵人问罪,也是看出她身上的宠是虚的。但对着这位皇宠加身的贵妃,她可就一点都不想跟她对着干。见宜太妃这么说,顺着就下来道:“那是他们看错了,万岁的孝顺忠厚咱们最清楚。” 李薇往下都不必开口了,宜太妃和佟佳氏一搭一唱的就把罪过从年贵人身上扒下来安到内务府那边去了。 年贵人不能出事的原因是她既是四爷的妃嫔,又是四爷发话替长春宫发份例的人。如果最后变成是她以次充好,那就是四爷存心怠慢太妃们。 这脏水就泼到四爷头上去了。 李薇把年氏拉出来,说是太监们胆大妄为,到底不管是打是杀都简单得多了,影响也小。 何况赵全保一早就把那些背着年氏把东西给换了的几个太监名字给她了。 她也不必多问,让人抄了他们在宫外的宅子,逮了他们的徒弟和相熟的去慎刑司里走一遭就什么都问出来了。 今天她到承乾宫来,就连‘犯人’和罪证、口供一齐都带来了。 既然两位太妃这么‘圣明’,她这就让人把慎刑司的口供送上,道:“这些人就是杀一百回也不嫌少,我让人把他们给押来了,娘娘要怎么处置才能消气,我都听娘娘的。” 宜太妃没想到这位贵妃才回来一天一夜就已经什么都准备好了,可见刚才如果她们还咬着年贵人不撒口,这贵妃只怕就敢把这些东西拍出来打她们的脸。 好险。宜太妃不免有些心惊。 就算是在康熙朝时,承乾宫里住过的几个佟佳氏都不可能一声号令就让慎刑司乖乖听话。何况查问、拿人、审出口供来就一夜的事,可见这位贵妃在这宫里简直就是说一不二。 宜太妃把口一闭,扮起了哑巴路人。 佟佳氏早看到了宜太妃的反应,顾不上在心里骂她,只能先顾着把这事给了解了。 她没想到这个李贵妃会这么强硬。自从进宫后,她也没见过李贵妃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年贵人在宫里狐假虎威这么久,她都没半点反应。没想到此时对着她们这群太妃,她竟然真的一点面子都不给。 她现在把口供和犯人拿出来就是在跟她们示威,告诉她们这次是她们运气好,要是再有下回,丢脸的就不知是谁了。 李薇端着笑看着二位太妃。 半盏茶后她从承乾宫出来,赵全保一直跟在她身边,她让他去把那几个负责发放东六宫太妃们份例的人都给处置了。 赵全保笑眯眯的道:“奴才这就去。” 让他去也是为了替永寿宫扬名。不管在什么地方都要有个镇山太岁,长春宫倒下后,永寿宫只能赶紧顶上。不然像这次太妃们的这种事就会层出不穷。 承乾宫里,宜太妃紧跟着也告退了。 临走前她跟佟佳氏道:“贵妃倒是个识大体的人。” 佟佳氏默默点头。这件事里那贵妃但凡有一点想看长春宫或年贵人的好戏,她就不会出手相助。 虽然她们的盘算落了空,但宜太妃却没多少失落感,她反正就是想看个热闹而已。她还对佟佳氏道:“我看贵妃这样倒像是先把咱们给安抚住了,再回去处置自家人。不知她会拿那年贵人怎么办?” 人人都想看好戏。年贵人是长春宫的狗,贵妃在长春宫面前不管多恭敬,处置个年贵人还是轻轻松松的。以前是没拿到年贵人的小辫子,现在她们亲手把小辫子送到贵妃手上了,下雨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抬抬手就能把她按死,何乐而不为呢? 说完,宜太妃就轻飘飘的走了。佟佳氏的嬷嬷不甘道:“娘娘,您何必听她的?您看她现在这副样子,倒好像这全都是您一个人的主意!”还不是她折腾的! 佟佳氏摇摇头,“不怪她。” 是她自己心里不甘。做太妃的日子甚至还不如那些宫女、嬷嬷们有奔头。这才几年?她竟然比之前老得多了。 所以宜太妃一来说她就忍不住了。如果真的能让她在太后出宫后代管东六宫……或者至少只让她管着太妃们的事,她都能再活过来。 她不想再枯守在承乾宫里过这日复一日的生活了。 李薇回到永寿宫就让人收拾行李准备回圆明园。 玉烟吓了一跳,“主子,事情都办好了?皇贵太妃和宜太妃就没……就没再说点什么?” 李薇在这宫里住了一天都快要受不了了。一眼望去就是这巴掌大的天和宫殿,住在这里就是让人没有一点的鲜活劲。 她道:“她们还能说什么?年氏又没有亲眼去库房一一查看发到太妃那边的份例都是什么样?她照着规矩把牌子发下去,太妃们让人去领份例时,那些太监故意把好的换下来,拿旧年的东西冲顶。发份例的,管库房的,记账的,替他们把东西偷运出宫的都抓出来了,也都问清了。” 李薇觉得这事真查起来就是一会儿的事,太妃们是借题发挥。她们未必不知道这里头年氏能起的作用有限。 她们只不过是借着年氏和这次份例的事求些好处罢了。 可惜,四爷不会给她们好处。 玉烟去让人收拾行李时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不过她很快就想开了,主子都亲自回宫了,那些人背着主子还能弄鬼扯皮,当着主子的面自然就没这个胆子了。 结果她刚刚吩咐下去,永寿宫里侍候的宫女太监竟然都悄悄过来问:“主子真要走了?” 还有个小宫女,偷偷揣了她攒下的银子,送给玉烟求着能跟主子一起去圆明园。 “嬷嬷开恩,让我跟着主子侍候吧!” 玉烟拿他们没办法,只好沉下脸来道:“还有没有规矩了?不管是在宫里还是跟在主子身边,那都是主子的人。我就不信你们在宫里还有人敢欺负你们?” 来求情的不是一二个,其中一个壮着胆子说:“自然没人敢欺负永寿宫出去的。只是咱们也是想侍候主子……”不跟在主子身边,不混个脸熟,落在宫里熬一辈子就是这样了。只有出去了,跟着主子才能有好前程。 玉烟冷笑,知道他们敢一齐过来就是打着法不责众的意思。只怕还想着人多好逼她把他们给带到主子面前去。他们也太小看人了,想近身侍候主子的人有多少?她要能被这十几个人给拿捏住,那她也不必在主子跟前当嬷嬷了。 底下人只听玉烟嬷嬷冷冰冰的说:“你们要是嫌永寿宫庙小装不下你们了,只管出去,我绝不拦着。要是心里还念着主子待你们的恩情,那就都出去跪着!好好想想你们的错!” 屋里挤着的人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儿就都纷纷出去寻太阳晒着比较暖的地方跪着了,还有几个有心眼的故意跪到能被窗子看到的地方,盼着里头的贵妃看到了能叫他们进去问一两句。 殿内,李薇看到庭院里跪着的人,等玉烟进来问她道:“是咱们宫里的?不老实吗?” 玉烟轻轻笑道:“都盼着能跟主子去园子,在那儿闹呢。我让他们跪一跪醒醒神。” “园子里的侍候不能随便进。”李薇道。自从毒酒事件后,能在园子里侍候的无不查过祖宗八代,就算是她也不愿意带不熟悉的人进去。 永寿宫里在收拾行李的消息很快传了出去,当听说外面已经在安排车马时,连东六宫的宜太妃都吃惊了:“她竟然就这么走了?” 还真是只来问一声太妃们份例的事的。 宜太妃几乎要笑坏了,对侍候的亲近嬷嬷道:“没有比她更会打人脸的了。我还猜她要拿那年贵人怎么办,结果人家压根没把她看在眼里。进宫来就去长春宫磕了个头,到承乾宫问了声好,把中饱私囊的太监们拿了,事办完人家就要走了。” 嬷嬷一边替宜太妃拍背顺气,怕她笑岔气了,一边笑道:“这才是贵妃的品格呢。那些跳梁小丑般的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岂知她们在主子的眼里什么都不是。” 话传到各宫去,永寿宫里再次挤满了来请安问好的人。 李薇听说武氏、宋氏等人又来请安了,道:“请去偏殿,我陪他们用杯茶吧。” 之前不见是没功夫,现在要走了,见一见也是应该的了。 偏殿中,李薇坐在上首,宋氏坐左下,武氏坐右下,再有耿氏等人也都能有个座。年氏也赶来了,可让人拦在了殿外,道:“贵人,贵主儿正跟人说话呢。您跟这儿磕个头,尽了心,奴才一定禀给贵主儿知道您的孝心就行了。” 年氏看着咫尺间的宫殿大门,从窗户里绝对能看到她就在外头,可里面的人没一个人有反应。 她期待的站了一会儿,那小太监也不撵她离开,仿佛她乐意站多久就能站多久。 突然,她看到了武氏的宫女过来,连忙期待的看着她。 可那宫女眼皮都不抬,跟着人就进去了。 殿里,汪氏坐得离贵妃实在是远了点,她前倾着身想凑近说话,可几次都没找到插嘴的机会。再有,她也有些害怕了。 李薇看到宋氏有些唏嘘,她刻意多说了些宜尔哈和扎喇芬的事。宋氏笑道:“多谢娘娘掂记着,上回三公主进来侍疾,也特意去看我了。”说起女儿,宋氏的眼睛里难得的有了神采。 武氏难掩嫉妒的说:“你就好了,还有两位公主。我现在就只能拿我屋里的小丫头当女儿养了。”她一边说一边把站在她身后的一个小宫女扯过来道,“瞧瞧,这孩子在我那里叫我给养得多好?天天没上没下的四处折腾。”说着疼爱的点了下这小宫女的额头。 小宫女确实看起来相当的好,身上的衣服一看那料子就是武氏的份例,倒是武氏自己穿的是旧衣服。 小宫女也一点都不怕生,竟敢轻轻瞪了一眼武氏,道:“我们娘娘怎么劝都不听,有好料子只肯放着积灰,我们劝得嘴皮子都破了也不肯裁两件新衣裳。” 武氏沉下脸佯怒道:“我放着积灰,最后不都穿到你们身上去了?得了便宜还卖乖!” 本来就没什么话可说,换过一盏茶,李薇就送客了。 临出宫前,她让人开了永寿宫的库房,把一些早年得来的布匹和首饰赐了下去。宋氏那里就多赐些金银宝贝,她有两个女儿,收了好东西也能让她替宜尔哈和扎喇芬攒着。 武氏那里就多送些新巧时兴的布料首饰,她没孩子,爱哄着小宫女玩就由着吧。 另外东六宫这次只有佟佳氏和宜太妃吵出来,但受害的肯定不止这两个。她们两个敢跟年氏叫板,那也是因为她们二人有底气。那些没底气的先帝妃嫔们连吵的勇气都没有,受多少委屈都自己咽了。 李薇不能保证这宫里一个奴大欺主的下人都没有,她只能在知道以后尽力补救。 一下子永寿宫的库房空了两个半。 赵全保的心都在滴血,李薇却觉得送出去这么多好轻松!都是好东西,可她的好东西太多,又不可能全都摆出来天天看,只能放在库房里积灰。 果然施比受有福。送东西确实能让人心情好。 会有自己是个大好人,是个特别大方的人的满足感。 她送上了瘾,永寿宫里上上下下留守的太监宫女都得了好处。玉烟去发赏时就见那些跪着的人此时也都对主子感激涕零了,主子来了又走产生的不满也都消减了。 顾不上用午膳,李薇的车驾就出了宫。她归心似箭。比起这座空旷冰冷的皇宫,圆明园才更像是她的家。何况弘时、弘昤和弘昫就在园子里,她还怕她走了的这两天一夜里,这些孩子在园子里不会又闹出什么事来吧? 听到贵妃的凤驾已经出宫了,咸福宫里的年氏僵坐在屋里,外面是一片欢声笑语。 贵妃临走前大赏后宫,几乎人人都得了好处。就连‘受了委屈’的年氏也得了赏。现在那赏赐就摆在她这屋里的榻上。 年氏看着那鲜亮的刺目的五匹布和一匣子金钗玉佩,简直像是一口气噎在心口! 挑香也得了好东西,可她宁愿躲在别人的屋里跟人说话也不肯回去。 别的小宫女问她:“你怎么不回去?说不定你主子也要赏你呢。” “就是,年贵人多好的人啊。” 挑香有苦说不出,听旁人显摆:“这是宁娘娘赏给我的。” “娘娘也赏我了!” 挑香也得了宁妃赏的一对金鱼戏莲花的金镯子,此时就戴在她的手上。 比起年贵人,还是宁妃娘娘更像个主子。 挑香心里这么想着。 第468章 四爷看到信的末尾,桌上的茶已经冷透了。 虽然信中轻描淡写的道都是内务府的太监胆大妄为,太妃们受他们的磋磨非一时半日,但也不能抹消掉宫里太妃们的蠢蠢欲动。 佟佳氏已经削无可削了。 四爷放下信,写了封手书叫人送出去,命九贝勒尽快赶来伴驾。 手书到京,九爷一面让人赶紧收拾行李他马上就要出发,一面趁空赶到崇文门外找十三爷求救。 十三爷听到人说九爷带着好几匹马和下人一副准备出远门的架势,就堵在崇文门口那里,赶紧出来迎接。 “九哥是有什么事找弟弟?”十三上茶让座,啪的一声,九爷把万岁爷的手书给拍桌上了,苦笑道:“十三弟啊,哥哥是求你救命来的啊。” 宫中消息多多少少也会漏到十三的耳朵里,打开一瞧见平时挺爱写信的万岁爷就写了不到十个字:着九贝勒允禟速来。 既无前因,更无后果。 十三抬头看九爷,一张脸上满是苦涩:“十三,哥哥不求别的,要是哥哥这次栽了,你可要记得替哥哥照顾下家里。” 十三心里也是不安,不过还是笑着说:“九哥想多了,万岁未必是恼着你了,说不定是叫你过去安慰你的。” 九爷也不接话就看着他。 十三也笑不下去了。那话说的他自己都不信。 九爷一口饮尽杯中茶,起身一抱拳就出去了。出门上马带上人风驰电掣般的走了。 晚上,十三回府后沉思半晌,去了兆佳氏那里,道:“明天你往园子里递道牌子,去看看贵妃那里有没有什么事?” 圆明园里,李薇接了四爷的信,上面写他不日就要回来了。 一应事体,待朕回京后再做处置。 李薇拿着这信看了有两天了,死活不明白还有什么事要等他回来后再处理? 她问玉烟:“宫里的事应该都处理好了,你说万岁这说的是什么意思?”是觉得她处理的不够好? 玉烟倒不觉得这里头还有他们主子什么事,她道:“主子,叫奴婢说万岁爷肯定不是嫌您处置得不好,说不定是觉得您受委屈了呢?” 李薇不明白这事怎么能拐到她受委屈上:“我哪里有委屈?”被克扣的是太妃们,被拿来当筏子的是年氏,被忽视的是皇后。她会出现在这件事中那是因为要么是她,要么是太后,他们俩需要有一个站出来当法官。 所以她才回宫了,当法官断案子,给这件事画上一个句号。 玉烟道:“您怎么没委屈?这事跟您半点关系都没有,还连累您要特意回宫一趟。” 李薇哭笑不得,摆手道:“跟你说不清楚。”她跟玉烟是两种立场。在她看来这宫里的面子就是四爷的面子,维护四爷是她的责任。她不能让太妃们把这件事闹大给四爷抹黑,这才快刀斩乱麻。 在玉烟看年贵人跟太妃们怎么闹都跟她无关,让她们闹去,最好闹到让万岁爷生气。 把她给牵连回宫就是她受委屈了。 不过既然有这句话,李薇就赶紧传话给赵全保,再把那些罪首都先保下来,好吃好喝的养着,等四爷回来后再看要怎么办。 幸好宫里并不兴杀人,至少四爷不喜欢因为小事杀人。太监们以奴欺主是大罪,但也不至死。早年康熙爷宫里有个奶娘欺负公主,就这也没杀人,只是把奶娘的丈夫和儿子都发到宁古塔当奴隶去了。 不过听说受了刑又要赶路,半路就死了。 她当时让赵全保去处置也是这个意思,把人拖出来让跟他们一样的太监都来看看他们的惨相,然后宣布他们的罪状,再关到牢里,等攒够一车人就送走。 四爷是二月出发,河南、山东等地转过一圈,五月末六月初回的京。 三伏天的大太阳在头顶晒着,车里如蒸笼一般。 四爷这段日子常在河南、山东的地头走来走去,晒得像换了张皮。他在车里也不讲究了,只穿一件大卦子,下面不穿纱裤,光着两条腿。 他掀起帘子看外头,老九晒得脸膛红黑,一个多月下来不但晒黑了,还变瘦了,乍一看竟然有些像康熙四十几年时的先帝。 这么看,他们果然是兄弟。 四爷沉吟半晌,叫来人吩咐,让老九回车里歇歇,别在外头晒着了。 九爷觉得自己身上的油都晒出来了,听了传话狐疑的看向御驾处,想了想还是实话跟来传话的侍卫说:“劳烦禀告万岁,我在外头骑着马还能有点小风,车里倒不如外面舒服。” 侍卫回去传话,过了会儿果然又回来了,这次说的是:“万岁爷宣九贝勒过去呢。” 九爷早就想到了,轻轻一夹马腹往御驾而去。 皇上的龙车里虽然地方挺大,还有榻有几有箱子柜子等,但臣子们进来一般都是跪着的。九爷也是一进来就麻利的跪下,跟着居然觉得这车里挺凉快的? 车里肯定有冰。 九爷一下子爽了,甚至跪着也不觉得难受了。他往前凑了凑,恭敬道:“臣弟给万岁爷请安。” 四爷在上头冷哼:“朕一点都不安。” 九爷把头再往下低了低,好吧反正他习惯了。自从赶到保定以后,万岁爷隔三岔五的把他叫过去骂一顿。但最叫九爷想不通的是骂完还给他派差事。说句不客气的,山东一半的地方都是他走下来的! 也是因为这个,万岁这么骂啊骂的,他也不像刚来的时候那么害怕了。本来他还真以为万岁是因为骂不成宫里的额娘,所以才骂他来出气的。可是只要万岁骂完肯给他差事,他一点都不介意被万岁骂啊。 连骂听起来也舒服嘿嘿~ 有时他也想自己真是贱了,挨了骂还不生气,让他去干活还屁颠屁颠的。 不过想想在皇陵的八爷,他就一点脾气都没有了。 万岁肯用你,肯骂你,这还有什么好求的?连老十最近都不爱找他了,他还奇怪呢,老十就说一看到他就生气。 老十扳着手指给他数:“咱们这几个兄弟里,万岁乐意使唤的就没几个。老三吧,因为当年那件事,虽然后来他跪得最快,万岁爷也指定看不上他了。往下数也就五哥和老七,再加你我。” “我后头有那么俩舅舅,宫里还有一皇后一贵妃,这基本就绝了我的前程了。我这辈子也就是混吃等死了。” 九爷不忍道:“老十,你干嘛把自己说得跟那圈里的白毛猪似的?” 十爷骂道:“去!!有你这么说话的吗?” 九爷赶紧道歉,十爷不认,继续骂:“我就不明白了,要搁皇上的心思,你跟五哥他肯定是愿意用五哥。结果五哥死活不往上贴,他才退而求其次的用你了。不然白放着你们这两个郭络罗氏的阿哥不使唤,招祸吗?” 宫里早几年的阿哥全是著姓大族,全用或全不用都容易出事,拉几个打几个才是正途。 钮钴禄一族就算是被打的,郭络罗一族是被拉的。不过打的也给了个甜枣,拉的也抹了个郡王。 皇上的心思你别猜,反正根本就猜不明白。 十爷最后骂:“我看五哥就是不放心你,想让万岁爷用你才不往上贴的,不然他早年跟皇上也算有交情,他要肯为皇上所用,哪里还有你什么事啊?” 九爷深以为然。他不是不识好歹的人,亲哥都这么为他了,他要是再把亲哥的好意给葬送了,那他还不如先把自己给掐死了呢。 所以现在不但是宫里的娘娘要指望他,连五哥那一家子也都是他的责任了。 所以九爷才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显得格外的懂事乖巧。 四爷骂了他两个月,心里也是觉得老九现在是长进了,今天就没骂太多,只点了点他府上乱七八糟的样子,道:“行了,起来吧。” 九爷膝行到万岁榻下,告了声罪,寻个矮墩坐下了。 四爷道:“一会儿你带着人快马回京,给朕悄悄拿几个人。走露半点风声,你头上这个贝勒就不用要了。” 吓得九爷滚下来磕头道:“臣弟一定给万岁爷办得妥妥贴贴的!” 四爷点头,道:“要是你能做得好,朕赏你个郡王。” 九爷简直不敢相信!他猛得抬起头,眼睛里全是一闪一闪的小星星!想笑又不敢笑,好像怕一笑这郡王就飞了。 四爷被他这副样子恶心的都要笑了,踹了一脚道:“行了!要不是看你这次伴驾还算勤勉用心,这郡王你再过十年也别想戴上!” 九爷连磕几个头,道:“万岁天恩!臣弟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九爷带着万岁手谕和侍卫连赶百里回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连抄数个内务府世家的宅子,几乎事先一点动静都没有听说,就这么家人仆役全家下狱,家产全数抄没。 半个京城都被九爷的威风给震住了。 十爷找上九爷时,好笑道:“九爷?九贝勒爷?您老这一战成名了啊?” 九爷抄家抄得头都是胀的,好几夜没睡个囫囵觉了。内务府各世家传到现在也有三代了,这里头不乏狡兔三窟之人。都是这边查出来这里有处私宅,他要么亲自带着人去,要么点人过去。 而且求情的人也多得不得了。他连府都不敢回了,就在崇文门口这里扎了帐篷。 十三的衙门在这里,他挨着十三安心。 见着十爷,没好气道:“你也是来求情的?” 十爷不客气的一屁股坐下,道:“爷要不是姓爱新觉罗的都进不来,你说我是不是来求情的?” 九爷才要笑,十爷严肃道:“那当然是。人都知道我跟你好,我又能进来见着你,那求情的都快把我家门槛给踩没了。” 九爷:“滚!” 十爷把礼物拿出来,“特意给你带的,这些日子没吃好喝好吧?顺意斋的十八两!” 十八两,就是说这席面是十八两银子办下来的。 也算是京里数得着的席面了,一般二般的人家吃不起。 九爷的口水就下来了,拍桌道:“还不赶紧摆上来?吃着好了,我就听听。” 下头人鱼贯而入,把席面摆好再退下去。 十爷亲自给九爷满上,想起九爷现在在京里的名声,忍不住又笑了:“老九啊,就凭这两天的动静,我看十年八年后都有人记着你。” 九爷嘬了一口百年玉泉酒,醇香浑厚,脑袋就像让人给懵了一下一样。 他借着酒劲,吐起了苦水:“老十,你是不知道我的苦……” 十爷发笑,替他挟菜道:“吃,吃,这才喝了一口就醉了?” 九爷还就真装起了醉,叹道:“万岁的便宜不好占啊……” 这是让他拿名声去换郡王啊。 第469章 九爷是真想对着人吐苦水的,也是十爷来得巧了。晚一步他就该抓着十三吐了。 宫里太妃们被克扣的事不是一两天,有半年快一年了,不过这个也很容易理解。当年先帝还在时,宜太妃在宫里也知道宫里太监们欺负那些不受宠的妃嫔们。就像成太妃几十年来依附在永和宫下一样,彼时先帝还在,成太妃还生了个七爷呢,还不是被欺负的没话说? 现在风水轮流转了而已。 宜太妃跟佟佳氏在宫里折腾的那一出,九爷事先并不知情。皇后卧病后,他们也就每年能进宫见太妃一两次而已,九爷在四爷那里刷够存在感后,才能往宫里多送几次东西,人进去是不行了,能站在宫门口问问情况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不过等贵妃突然从圆明园回紫禁城了,又赏了宫里宫外不少东西,九爷家也接着赏了,他才发现好像出事了? 九爷道:“反正也算是自己额娘给皇上拆台了,我这个做儿子不站出来还能怎么办?” 抄内务府那些世家的好处一清二楚吧。 首先,万岁能换上自己的人了。经过顺治、康熙两朝的内务府世家权势之大不言而喻,偏偏四爷登基后一直没找着机会在里头换上自己的人。只换了总管有什么用?下头的人不是自己的还是不能放心。 其次,抄完后总不能再说他怠慢太妃们了吧?宫里虽然是把年贵人给摘出去了,推了几个太监出来当祸首。但三人成虎,流言这事最不可测,过个几年让人翻出来,说不定就是另一种说法了。 最后,让九爷来做抄家的人,坏名声归九爷了。九爷抄得那么凶,一家老小全都拿下,家产一个铜子都不给人留,这都是因为宜太妃是真的被这群内务府的人给欺负了,所以儿子来替额娘报仇了。 一下子就把内务府这罪名给结结实实的砸实了。 而宽大的让自己弟弟亲手报仇的四爷也成好哥哥了。 “算了,反正你也得着好处了。一个郡王呢,你看我现在还是个光头阿哥。”十爷算是兄弟中最可怜的一个了,到现在连个贝子都没捞着。 九爷灌了半壶酒,早就醉得眼神迷离了,就是晒得太黑了看不出脸喝红了没,“我知道啊,就是知道,看到这坑我不是还跳下去了吗?” 明知是坑都要往下跳,就是因为郡王这个位子让他心甘情愿啊。 九爷带着人抄了半个月的家,抄出来的人全都先收监,赶在四爷圣驾回京前就把口供都问出来了,抄出来的金银田产账册等也全都清点完毕。 九爷看着这金山银山,不由得叹这群人抄得真是不亏啊。 圆明园和畅春园距紫禁城较远,宫里呢皇后又病了不见人,所以求情的人只好往各大府邸里钻。 李薇听到九爷一抄成名时他已经该抄的都抄完了,只剩下捉拿某些落网之鱼。 其实像野史传里那种抄家漏了一两个人等上十年八年再回来报仇的都有些不大可能,现代至少能买了机票十个八个小时就跑外国去了,古代交通不便,一群大少爷大小姐的出了自家门没人带着能平安走出京城都算他们能干。一般也就是送到亲戚家偷偷藏起来。 弘昐闭府不出装起了傻,弘时倒是想回京,被李薇死死按在了园子里。不过他的伴读和哈哈珠子来往于京城和圆明园之间,把京里的消息带给他。 他再说给李薇听。太后再把李薇叫过去问上一二。 李薇才知道太后在畅春园里竟然是打听不出来京里的事的。守园子的太监叫陈福。李薇总觉得这名字好耳熟,这陈福特意在太后让人来请她时,主动来请安,他磕头道:“奴才以前是在乾清宫侍候先帝爷的,先帝爷去后,求万岁爷准奴才来园子里养老。万岁慈悲,奴才忝为畅春园总管太监。” 他穿的是五品的袍子,但他这五品跟赵全保的四品也差不多。他比赵全保还强点,管着整个畅春园呢。 李薇让他起来,笑道:“既然是侍候先帝的老人就不必多礼了,快请坐吧。” 陈福走这一趟就是想跟贵妃提个醒,太后可能有些担心家里。 李薇恍然大悟,四爷登基后已经给乌雅氏一族抬出包衣旗了,但几辈子下来跟别家结亲的孩子也不少,抬出来的都姓乌雅,可嫁出去的姑娘可不算是乌雅家的人了啊。 九爷抄了多少家这个是没有往她这里递折子的道理,李薇也不能说她手眼通天,太后在畅春园一无所知,她在圆明园连京里的事都知道?何况那是弘时瞎打听出来的。他这个毛病不能惯! 等见着太后了,她就把四爷给她写的那封回信给带来了,拿给太后看,道:“万岁爷也只是说等他回来再处置。”所以九爷为什么突然回来大抄一通,这个她是真不知情。 太后看了一眼就还给她了,叹道:“那老四也快该回来了。” 她也就是想求个心安,其实她很清楚,不管是先帝还是老四都不会把朝上的事跟女人说。 她拍拍李薇的手说:“是我难为你了。” 李薇看太后这样,提议道:“要不皇额娘宣家里人来见见?” 太后冲动完了理智就回归了,摇头道:“不用,现在叫他们来也没用。”何况真叫来了反倒是给乌雅家招祸,人人都知道他们这里有通天梯,总有抹不开的面子,推不掉的人情。 李薇留在畅春园陪太后用了顿膳,太后又问了她上次回宫的一些事后就放她回圆明园了。 “太后娘娘也辛苦。”回到圆明园后,李薇在洗漱时对玉烟叹道。 玉烟笑道:“太后娘娘有万岁爷和主子孝顺,比旁人强出一座山去呢。” 李薇一怔,转念一想在别人眼里,太后跟她都是世上难寻的幸运儿,他们再喊苦,不知多少人要骂他们不惜福呢。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外头就算闹翻天,园子里还是像世外桃源一样。弘昐都不敢过来了,他在府里闭门不出,听说是开府时内务府分到他家的下人里头有跟这次被抄家的有牵连的,要是安分的倒算了,结果想找主子帮着说情就求到博尔津氏那边了,弘昐关起门来肃清府邸。 他还道弘昀不在京,他连弘昀那边也一起管了,让李薇不用担心。还有额尔赫那边也被围堵了。这还是因为福克京阿是内务府总管,幸好公主府有自己的护卫,她又是当朝固伦公主,还真没什么人敢跑到公主府来胡闹。 玉瓶让人送信来说公主府里有她在,有几个心思活动的一早就被她给按下去了。 李薇接连接到孩子们送来的消息也坐不住了,她是怎么都没想到抄了几个内务府的包衣世家,结果她的儿女家里竟然险些被人从里头给攻破了。 她依稀记得在康熙爷那时先帝办太子,抄了索相家也不见京里其他府邸有一丁点的反应。 虽然是奴才,也不能小看啊。 不过也幸好九爷这事办得挺快,他平时在京里也不像十三爷和十四爷那么红,连后出宫的十五爷都因为有十六这个过继出去的郡王弟弟而比他红。说起来上次九爷给弘昐、额尔赫等人督建府邸就跟内务府那边打过交道,不过后来也没见他背差事,在京里也只能算是二流的。 往年看不出来,这一抄家倒是显出来了。九爷府上居然跟各府的牵扯都少。到现在能找上他的也就是九福晋董鄂氏的母族,可惜董鄂氏自己在九爷跟前就说不上话,更别提替她娘家还人情了。 总之,九爷那里难得的跟铁桶一般,何况大家也都知道事情的起因是宜太妃在宫里被内务府的人克扣了,九爷听了这个跑去找皇上哭求,回来怒而抄家! 所以找九爷这个苦主说情,总有些名不正言不顺,不够理直气壮。 魑魅魍魉一众小鬼上蹿下跳,京里才能这么热闹了一回。 在四爷距京还剩下两日路程的时候,一封四百里加急的信由十三爷派他的长子弘昌带着人送上来。 圆明园里已经是满地缟素。 昨晚上,京城里来的两匹快马敲开了圆明园的大门。 李薇在九洲清晏接到信后就赶紧道:“十三爷那里知道了吗?” 来人是赵全保,半天的路程让他硬是在半个多时辰里跑完了,滚下马来后到现在都没能直起身,是让人给架到李薇面前的。他喘道:“十三爷和十四爷就在宫门口等着,他们接到宫里的信后就过去了。是十三爷放奴才出宫来禀报主子的!” 李薇手脚冰冷,一时连脑袋都是木的。不过她还能明白十三爷和十四爷为什么在宫门口等着。 昨夜子时二刻,皇后殁了。 宫里侍候的人自然要赶紧报丧,出宫来把话传到十三爷和十四爷这里后,他们放赵全保出来报信,一是此时这种大事,她的亲信太监来报才更可信。二来,他们也走不开。 让赵全保来报信就是让她回宫赶紧主持大局。 宫里皇后没了,没有人敢开宫门放两个外男进去。 李薇道:“……让人备马车。” 她缓过神来,先让人四下通报,首先就是要先瞒着消息。幸好从紫禁城到圆明园的这条路上大半段都没有平民住家,赵全保这一路过来应该没有惊动别人。 还有,十三爷应该已经送信给四爷了。她回宫后首要做的就是先把宫里给稳住,皇后的丧事怎么办,还要等四爷的话。 车马很快就准备好了,李薇却决定先去一趟畅春园。 赵全保也要跟着回去,路上她还有事要问他。 先让人去畅春园通报一声,等李薇过去时就是直接坐着马车进去的。 畅春园里还是黑夜,陈福就等在园子门口等着,伴着她一路送到凝春堂外才停下,这一路走来半个人都没看到。显然是陈福一早就把人给清干净了。 方姑姑接着李薇,微屈膝道:“娘娘,主子已经起来了。” 李薇道声有劳,进去才看到原来太后只是穿上衣服出来了,头发都没顾得上梳。 屋里也是只有方姑姑一个人侍候,而且她把李薇送进来后就退出去了。 太后携着李薇进了里屋,也不要她行礼问安,直接问她道:“你这时来一定是有事,说吧。” 李薇觉得有些开不了口,她舔了几下唇,艰难道:“……刚才宫里来人进了园子,道子时二刻时,皇后殁了。” 轻飘飘一句话,代表着一个举足轻重的人就这么没了。 太后却十分平静,甚至有些平淡的点了点头,道:“那你是该回去看着。怡亲王他们应该已经递了折子到御前了,你过去先看着,让他们侍候好皇后。” 李薇茫然的应下:“是,儿臣知道。” 她就要起身告退了,太后却摆摆手让她先等一等,转身去写了道手书,用了太后的玺印,递给她道:“拿着这个去吧。” 李薇跪下接过来,看上面原来太后是写了道让她全权处理此事的谕旨。 她恭敬的磕了个头,心里安定多了。 有太后这道手谕,她回宫不管做什么都是出师有名了。 从畅春园出来时天还是漆黑一片,李薇毫无睡意,甚至觉得自己好像走在梦里一样。 皇后真的走了? 就这么无声无息的? 好像别人告诉她的时候,她都觉得不像真的。 虽然太医早在四爷出京前就说过皇后可能快不行了,她当时也看到了太医递上来的折子。何况太医们那么紧张,连药方都不敢下,非要请示过四爷后才敢用药。 这一切都说明皇后当时就真的不好了。 可她还是对皇后的死一点准备都没有。 ——就像缺了很大一块。 李薇捂着胸口,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心情。 在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她终于赶回了宫。 十三爷和十四爷已经在宫门口站了快一晚上了,眼看天都亮了,侍候他们的太监端来热腾腾的奶|子和饽饽,道:“主子,用一点吧。” 十三和十四刚接过来,那边就从宫里跑出来四个太监!看那打头的服制就是宫里的四品太监! 两人都顾不上吃了,把东西都塞回去,那边常青已经过来了,匆匆打了个千,道:“奴才给十三爷……” 十四一摆手道:“不必费话了。贵妃可是回宫了?” 常青点头道:“已经回来了。贵主儿让奴才请二位爷进去。” 十三道:“赶紧走!” 一行人匆匆穿过宫门,进去了。 第470章 ——好轻松…… 元英听到屋外的小宫女轻快的脚步声,还有她们就算小心压低了声音也能听到的笑声。 庄嬷嬷就守在她的床边,她问:“外头怎么了?” “……贵妃道咱们宫里侍候主子辛苦了,让人赏了一些玩意给她们。”庄嬷嬷替元英掖了掖被褥,轻描淡写的说。 她看到主子无力的笑了下,心里一阵酸。 皇后病倒在床,可长春宫的宫人还是会为一点点赏赐而欢笑。 皇后……太可怜了…… 元英看到庄嬷嬷的眼睛里泛出了水光,竟然觉得可笑。到这一天了竟然只有一个嬷嬷在替她流泪。 她的丈夫说不忍见她的病容而执意出巡。她的儿子随父出巡,也并没有坚持留下来。她扶持庇佑的家族有的人在埋怨,有的人是恨她,还有的人就算得了好处也不会念她一句好,只会害怕等她死了以后家族的好处就没了。 他们不是不想送乌拉那拉族的女孩进宫,之前还让人悄悄给她递话。她就心软了一下,想着选进来也无妨,这才留了两个乌拉那拉家的女孩。 然后皇上就把其中一个指给弘晖了。 当时她觉得自己这个皇后的脸都让皇上给打了。 现在想想,她何苦呢? 元英抬手,庄嬷嬷赶紧上前:“主子,要什么?” 元英指着她屋里梳妆台上的东西,道:“把我平常用的拿去给她们分了吧。” “主子……”庄嬷嬷扑通一声跪下,泪如雨下。 元英平静的吩咐着:“我的那些旧衣服也拿去给她们吧,库房里的大概会封起来,你记着,二库和三库的给宜尔哈和扎喇芬,毕竟也叫过我几年额娘。以前是我没好好照顾她们。” 庄嬷嬷哽咽着连连点头,道:“主子哪里话?主子照管她们这么多年,平日里一茶一饭都想着,哪里不周到了?三公主之前还来看望主子,可见心里也是念着主子的恩情的。” 元英笑着摇头,这会儿她已经不在乎了。那些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留下也没用,赏出去的好。 “戴佳氏留下的大格格是个可怜的孩子,我剩下的东西都给她存着当嫁妆吧。乌拉那拉氏……”元英想起这个女孩就想替她叹气。戴佳氏走后,弘晖只怕是不会再宠爱乌拉那拉氏了。 “把我这幅帐子给她吧。”元英望着帐子顶上的瓜瓞绵延道。 人人都得了赏,宋氏、武氏、汪氏、耿氏…… 庄嬷嬷迟疑的问:“那,贵妃呢?” 元英又想笑了,此时此刻,庄嬷嬷还怕她待贵妃不够周到。也是,活人想要得多,顾忌自然也多。不说她这个皇后要看贵妃的脸色,以前皇上还只是个阿哥的时候,见到先帝跟前的太监不是也要陪小心说好话? 想通了就都明白了。 她坚持的那点东西根本不值一提。这世上从来就没有谁一定要比谁更该下跪磕头的规矩。 皇上有他们都想要的东西,谁离皇上更近,谁就能比其他人站得更直,更高。 离了皇上,脱了画皮,大家才都一个样。 庄嬷嬷只看皇后轻轻摇了摇头,闭上眼睛静静的睡着了。 她听皇后的,把皇后平时用的东西赏给了长春宫的宫女们。皇后一日比一日睡得久,好像要把之前睡不着的份都补回来。 当她醒来时也安静的从来不叫人,不说话,好像一直在静静的想着什么。 每到这时,皇后的面上都带着淡淡的微笑。 庄嬷嬷以为皇后心情好了,不难受了,她也高兴。 皇后对她说:“我现在就这么躺着就觉得比以前坐在凤座上,看着下头一堆人磕头时还要舒服。” “好轻松啊……” 皇后长长的舒了口气。 殿外挂满了白,来往的人都戴着孝帽,穿着麻衣,系着麻绳。 他们来去匆匆,没有一个人敢笑。 庄嬷嬷坐在屋里,有两个小宫女陪着她。与其说是陪,不如说是看住她。 虽然没关起来,但也不许她跟人说话,与人碰见。除了一日三次准她去给皇后娘娘磕头上香外,别的什么也不许做。 当时皇后殁了以后,在长春宫里侍候的太医、宫女等全都被看管起来了。寝殿大门紧锁。 养心殿的人得知此事后就立刻来了。他们通知了宫外的人,将在长春宫里住着的苏答应等人先迁到别处去。 庄嬷嬷知道,等万岁回来后肯定还是要查问他们的。 皇后久病而亡,脉案、药方、药渣等全都封存起来,日后都要一一查验清楚。如果查出他们在皇后病时没有好好侍候,那这条小命就没有了。 看守庄嬷嬷的两个小宫女当着她的面一句话都不说。 但庄嬷嬷能自己看出来。 一夜过去,庄嬷嬷听到外头人声越来越多,一**的,好像有很多的人进了长春宫又出去。 贵妃,回来了。 外臣不能进内宫,李薇犹豫再三,在养心殿东五间里见了十三爷和十四爷。 屋里设了道屏风,李薇坐在屏风后,十三爷和十四爷进来跪下请安后,她道:“十三王叔和十四王叔请起。” 这会儿论亲戚比论官职要好得多。 她此刻不能把皇后的葬事办成国事,而是要尽量把它往家事上靠。等四爷回来后才是国事。 说起来在来的路上还有些迷茫和不知所措,结果进宫后一件件大事砸下来让她连惆怅的功夫都没有了。 赶紧把眼前给理清了再说。 要议的头一件事就是皇后的事已经递给四爷了吗? 十三道:“回贵妃娘娘的话,臣等昨夜丑时二刻就写了折子,四百里加急送出京了。” 虽然猜测十三爷肯定一早就把信送出去了,多问这一句也能安安心。 李薇松了口气,跟着就道:“万岁与皇后娘娘伉俪情深,想必不久就会有旨意来了。二位王叔若是接了万岁爷的旨意,一定要赶紧告诉太后娘娘。我今天来的时候,太后娘娘听说了皇后的事后,也是伤心的难以自抑。” 十四心里挺佩服这贵妃的,瞧这就把太后给祭出来了。 果然接下来贵妃就把太后的手书让人拿给他们过目。十三和十四对视一眼,一起跪下道:“臣等谨尊太后懿旨!” 玉烟趁机上前递给李薇一方手帕:“主子不要难过了。” 李薇只好接过来拭了下眼角,下头十三爷和十四爷都赶紧说请娘娘节哀。 李薇:“……” 好吧,虽然是作戏也是不能省的。 她只好跟十三爷和十四爷回忆了下皇后娘娘的贤惠、圣明、慈爱。这时是什么好听说什么,比如皇后一向孝顺,在宫里时就孝顺太后,虔诚向佛,与四爷感情深厚,与弘晖母子情深,对宜尔哈与扎喇芬疼爱有加,对宋氏等人也是宽容大度。 叹完了说正事,皇后的梓宫停灵何处? 是在长春宫设灵堂还是在坤宁宫? 是等四爷回来后下了旨再办丧事还是现在就可以准人进宫给皇后磕头了? 这个也没什么好吵架的,最重要的是时间不等人。所以十三和十四从头到尾提出一个个选择给李薇拍板。现在四爷不在,太后要到下午才能赶回宫来,在此之前他们需要拿出一个章程来。 其实太后估计也不会发表意见,就是李薇此时说什么是什么了。 关于皇后的梓官安放处,十三和十四提出了先帝时去的那几位皇后的例子给李薇参考。 李薇道:“就定了是西华门外享殿吧。”那是康熙元后赫舍里氏的梓宫安放处,放在那里应该是万无一失的。 十四这就赶紧抄下来发出去,后续的像是香烛鲜花素果一类的,还有三伏天里冰是绝对不能少的,这都要赶紧开了库让人去准备。 “灵堂就设在坤宁宫吧。”李薇道。 一是长春宫的位置只能算是西六宫的中间,前后左右都有宫殿,联通的全都是小巷般的宫道,等四爷回来正式举哀,宫里宫外多少人进来磕头连个跪的地方都没有。 十三和十四称是,张保也赶紧让人传话下去。 至于剩下的就等四爷回来再说了。 “就算万岁一时半刻回不来,也会有旨意先送回来的。”李薇道。 十四迟疑道:“那外头……” 皇后殁了这事要先瞒着吗? 十三和十四都看着贵妃娘娘,看她怎么说。要说前头的都是些琐碎事,最麻烦也最不好办的就是这个了。 李薇心里骂这两个家伙真就一点都不肯沾手,全都推到她身上来。 不过这时有骂他们的功夫,还不如她全都办了省心。也免了扯皮斗气了。 李薇道:“大大方方的办差,有人打听就说万岁还在路上,旨意未到。”让他们脑补去吧。京里聪明人多得很,越是藏着掖着越不行。越大方,他们越没话说。 前一次驿站送来的信中说四爷距京也就百八十里了,最晚后天就能进京。 十三在心里喊了声好,就这么半遮半掩的,看似不说却把什么都说尽了。人要说贵妃有私心,那是万岁爷没回来也没旨意,她也没怠慢皇后啊,梓宫停灵等全都安排好了。 十四心道贵妃够狡猾的啊,她此刻做什么都会有人说嘴,结果大头她推皇上身上去了,小头的她又有太后的手书在身当护身符。让人大大方方的去西华门外享殿安置梓宫,内务府再派人去布置坤宁宫,这明晃晃摆着的事,不说比说了更明显。 再说,人都更信自己猜出来的东西,别人实打实跟他说的,倒未必肯信了。 第471章 永定门外,七八个皂吏一人手拿一个大扫把沿着路有气无力的扫着。一面扫一面抬前往前看,今天太阳挺好,晒得地上起黄烟。远处地平线上是湛蓝的天,万里无云。 老钱抹了把汗,张嘴想骂又给咽回去了。 从昨天这京里就不大对头,上头的什长还说要纳小老婆呢,现在也不提了,天天拎着他们这几个人不放。以前不到发饷见不着人,这两天却道就算这会儿是自家老子娘死了都不许走。 “老钱!”远处一架驴车摇摇晃晃的过来,老钱这几个人赶紧小跑着过去了。 驴车上是几罐凉茶、卤牛肉和磨盘那么大的一摞馕饼。 老钱提起一罐凉茶仰脖灌下,灌得肚子里水里咣当的才喝足了,放下水罐一抹嘴,道:“你这是要回去了?” 架着驴车这位住在城外,是个做饼卖饼的,人称芝麻饼,人长的也跟芝麻饼似的,一脸的疙瘩坑。每天天不亮往城里赶,踩着关城门的时辰才出城回家。别看生意小,各种麻烦也不少。好在他机灵,一早就跟老钱这几个守城门的城门吏套好了关系,常拿自家做的饼给他们带,反正不费几个钱的东西。 后来老钱几个连饭都不带了,就指着他给他们送呢。 另一个皂吏就着驴车上的咸菜吃饼,奇怪道:“对啊,你今天这摊收得这么早?” 芝麻饼赔着笑把油纸里的牛肉拿出来让他们吃,道:“吃,吃啊。唉,今天城里净街了,都不让出摊。我算是白跑一趟。”进城要交税的,他做的还是小生意,便宜就被占得更多些。 今天算是一个大子没挣着,还倒找出去不少。亏死了。 半斤卤牛肉片让这些皂吏门一人拿几片很快就没了,老钱就觉得有些不太好意思。他们平时虽然占惯了芝麻饼的便宜,但也没这么给人占个干净的,芝麻饼家里还有老婆孩子呢,一块都没给人留不合适。 老钱不好意思的说:“都是今天出来太早,什长又使唤我们扫了这大半天的地。” 芝麻饼一点不高兴的意思都没有,他把油纸收起来随手塞到兜里,道:“哟,那可真是累坏了吧?” 累倒不累,就是…… 老钱身边一个皂吏小声骂了句:“这条路有什么可扫的?” 一眼望不到边的黄土路,虽说是官道吧,也没铺石板,但也没办法扫啊。一扫土就荡老高,小风一吹跟下黄面似的。 那皂吏骂:“上头就是猪脑子!” 老钱心道这话说得太对了。就是芝麻饼站在这里不敢听又不敢走,老钱从怀里摸出七八个大钱来,塞到芝麻饼手里道:“对不住,这个拿回去给孩子买两块糖吧。”吃光了人家的牛肉实在是不好意思。 芝麻饼不敢接,不过到底还是让老钱给塞到手里的。其他几个皂吏看了也都多少给了几个。就是那个骂出口的掏了半天兜,直到芝麻饼走了也没掏出半个铜子来。 等人一走,剩下几人就开始笑话他了。 “瞧你那扣门样!” 那皂吏被笑话的急了,站起来突然指着远处道:“有人来了!” “吹牛吧你!” 可是真的有人来了! 远处来了几匹快马!带着一串烟尘,如风驰电掣般沿着官道向安定门跑去! 老钱几个慌忙跑到官道外头去跪着,仿佛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那数匹快马的铁蹄就从他们面前踏过,再看就只能看到远去的马屁股了。 不舍得掏钱的皂吏爬起来呸呸吐着刚才吃进嘴里的土,却不敢骂,只敢道:“这是谁啊……” 能在官道上快马疾驰可不是一般人。 老钱看到一点,指着已经跑远的其中一个背上背着的迎风招展的旗道:“好像……是个阿哥爷……” 午门前,十三爷已经等了有半天了。他掏出怀表看了看,身边的人道:“王爷,要不您先进去,奴才在这里盯着,看到大阿哥到了再去喊您也来得及。” 十三爷摇摇头,折子送出去后才过了一天就送了话过来,道大阿哥和三阿哥会先行回京,万岁稍后就到。 想起皇后这一去,大阿哥会有什么样的反应,这京里又会有怎么样的变化,十三爷一想到这些就脑门胀疼。 万岁圣心已定,已经圈定了潜龙。可在这之前的变数太多了。先帝时理亲王做了将近四十年的太子,最后还不是功亏一篑? 万岁当日肯叫他知道这件事,就是让他替潜龙保驾护航的。但若是从十三这里把那旨意给泄出去半分,他们全家的性命也都要葬送了。 这里头的分寸太难把握。 十三爷轻轻叹了口气。等大阿哥回京后才是重头戏呢。 远远的传来一片急促的马蹄声,就如过门的鼓点已经敲响。 身边的侍卫等都直着脖子往前看,争先恐后的告诉他:“王爷!大阿哥到了!” 十三爷一震衣袖,带着人迈步向前道:“走!” 从安定门到午门的这一路长得像永远也走不完,终于看到午门了,弘晖一下子就像泄了心劲一样。 前头有几个人迎上来,两人替他牵着马缰,止住马势,还有人在一边扶着他。 一个人道:“大阿哥,到这里您就要下马了。” 他恍惚了下,定睛看着这个人很久才认出来:“……十三叔。” 十三爷托住弘晖的胳膊:“下来吧,大阿哥。” 弘晖在马上已经坐了太久,他这会儿浑身都是僵的。十三爷很快发现了,让人从背后托住弘晖把他给架了下来。 弘晖几乎是滚下马来了。 后头的弘昀也差不多,他让人架着上来,脸晒得通红,嘴唇却干得起皮泛白还渗血丝。从接到信后就立刻上马回京,路上一刻不停,马换了两茬,他们却是连停下撒泡尿的功夫都没有。 好歹弘昀还记着皇阿玛的吩咐,掏出怀里的折子递给十三爷,道:“十三叔,皇阿玛说都听您的。” 十三恭敬接过折子,此时也不是看折子的时候,先拢在袖子里,抱拳道:“大阿哥,三阿哥,我让人准备了轿子,这会儿就别讲究了,先进去给娘娘磕个头吧。” 他的话音未落,弘晖像是被人踢了一脚的狼一样,唔咽一声就要往下栽。 十三爷生怕他在这里哭出来失态了,连忙亲自上前架着他道:“大阿哥,等到了娘娘灵前再说话。” 弘昀也让人架着凑过去:“大哥,先去见娘娘吧。” 上了轿子一路快步到了坤宁宫。 灵堂已经布置起来了,但此时在这里跪灵的只有宫里的妃嫔们。听到大阿哥和三阿哥要过来,宋氏等几人全都起身避到偏殿去。 她们刚进偏殿就听到了主殿那里的动静,汪氏坐得离门近些,一扭头就看到了当头一个王爷穿戴的人快步在前头走着,后头跟着两个抬轿,上头都坐着人。到了殿前台阶处,抬轿放下,那王爷亲自去扶第一个人,让人连架带拖的把人给送进主殿去了。 坤宁宫,弘晖是第一次来。 他记得额娘曾经想过要住坤宁宫,但皇阿玛让额娘住了长春宫。 他还劝过额娘说长春宫离养心殿更近些。 此时这里跪着不少的和尚和喇嘛,他们嗡嗡嗡的念经声让人头晕。跪在殿中角落处的人中有几个看起来很眼熟,弘晖记得他们都是侍候皇额娘的人。 弘晖在赶来的路上积攒了满胸的郁气和悲伤,愤怒,愧疚,等等。 可当他踏进坤宁宫后竟然像是全都消失了。那些快要把他逼疯的东西像是根本就不存在一样。 他在来之前只想着怎么用他的全部身心去求取皇额娘的谅解。都是因为他不争气,皇额娘才只能这么凄凉的走了。她肯定非常的不甘心。她是皇后,而他是她的儿子,还是嫡长子。她给了他最好的身份,最高的地位。 可他却没有做到最好。 他有很多事不愿意去做,总是在事到临头时犹豫不决。他让皇阿玛失望,他让他的弟弟们把他给比了下去。 如果他能够成为太子,皇额娘现在肯定还活着。她肯定不会像现在这样孤零零的被留在宫里,就算皇阿玛不会带着皇额娘一起出巡,他也会让她住到圆明园里去。 他充满了悔恨。以前的他实在是太幼稚可笑了。 他明明亲眼看到了先帝时的事,他应该比他的弟弟们都更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 等他日后登基后,他会好好对待他的弟弟们。但在此时此刻,他们是敌人。 他们之间,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夺嫡争位,从来容不下半分温情和迟疑。 是他太天真了。 弘晖像是突然看清了世界的真面目,他趴伏在皇后的灵位前,嚎啕大哭。 他要哭得像一个孝子。从这一刻起,他一点错都不能犯。他要做到尽善尽美。 等皇阿玛来了之后,他更要表现得让皇阿玛满意。 透过迷蒙的泪水,他望着皇后的灵位。 ——皇额娘,儿子不会让您失望的。 第472章 李薇是不知不觉间睡着的,睡得太沉,被人叫醒时第一次感觉到什么叫从一片黑暗中醒来。 寝殿里点着安神香,玉烟跪在榻前轻声把她唤醒:“主子,大阿哥和三阿哥到了。” 她几乎是一瞬间就完全清醒了。 “他们到哪儿了?”她坐起身,见自己是躺在榻上的,刚刚才从宁寿宫回来时随意用了点饭,她想合衣躺一会儿养养神,没想到一下子就睡着了。 玉烟这才叫人进来侍候她洗漱,道:“已经到坤宁宫了。” 在坤宁宫跪经磕头少说也要半个时辰,之后弘晖和弘昀应该会先去宁寿宫见太后。 李薇道:“准备一下,去宁寿宫。” 宁寿宫里还是老样子,每回再回紫禁城都有一种他们其实从来没有离开过的错觉。好像这个庞大的皇城真的有魔力一样,它坐落在京城的心腹之地,从古到今都有着不同寻常的地位。不管是哪一个皇帝见到它都会心折不已。 太后也早就听说弘晖和弘昀已经回来的消息。她看到李薇换了身衣服,笑道:“这几天你也没有好好睡上一觉,刚才我就想让你回去歇一歇的。” 李薇道:“儿臣还撑得住。” 太后点点头,从得知皇后去世的消息之后,太后是他们中间最冷静的一个。好像她根本没有受到影响。 此时太后就扳着手指数了下,道:“老四应该明天就到了。” 虽然弘晖和弘昀几乎把命都跑掉了半条,但这个时代的交通能力就只有那么点儿。他们跟四爷比也就只快了半天。 李薇不由得松了口气,皇后殁了之后也才过去了区区三天而已。在她却比熬上四年还要费力。 ……不知道当年四爷在经历先帝崩逝时是不是也有这样的感受? 当时她只是守在府里焦急的等着外面的消息,好像一日一夜很快就过去了。再一转眼,四爷就成了雍正爷。 仿佛一切都很简单,很轻易。 但亲历皇后大行后的一系列事,她真有度秒如年的感觉了。有时又会觉得时间不够用,连睡觉、吃饭的时间都没有,有时又觉得怎么四爷还没回来?就是短短两三天而已,怎么好像过了两三年那么久? 她陪着太后坐了一会儿,弘晖和弘昀就到了。两人进来时看着都跟让人狠狠打了一顿似的,进来后扶着他们的太监就退下了,就这短短几步路,两人都走得好像两条腿都不听使唤一样。 她越过弘晖,直盯着弘昀看。 弘昀一进来就冲她笑,但看来出来是累惨了。他们到宁寿宫前应该洗漱过也换了衣服了,可是弘昀嘴上的裂口还是不停的渗出血丝来。 弘晖跪下磕头道:“孙儿叩见皇玛姆。” 太后向前倾身,招手道:“快起来,唉,这一路真是辛苦你们了啊。” 李薇看过去,看到弘晖时居然有点认不出来。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有时一个人给人的感觉会相当不一样。就像以前还在府里时,她就在某一刻突然觉得四爷成长了,从年轻稚嫩的四阿哥成了四爷。 此时,弘晖也不像以前的他了。他好像一夜之间就成熟起来了。 弘晖起身后对她行礼:“见过李额娘。” 不等他拜下去,李薇就让赵全保扶住他了。 太后道:“快坐下吧,你们也是累得狠了。” 弘晖谢座,太后特意让人把凳子搬得近一点,挨着她。 弘昀自然就坐得离李薇更近,她不由自主的握住了儿子的手。 太后没留弘晖和弘昀说太多话,只是简单问了两句四爷就让他们回去歇着了。西五所里弘昐、弘昀和弘时的院子都已经重新收拾好了,近来肯定会更忙,与其让他们再折腾着出宫,不如就近先在宫里歇了。 李薇还没捞得着跟儿子说话,但他这么累,话是什么时候都能说的,所以在太后让他们回去歇息后,她让赵全保撵上去跟弘昀说明天再找他。 弘晖和弘昀回来后,太后也轻松了点。 看着这两个孩子让人扶出去,太后放松的靠到迎枕上,道:“这下总算是可以放心了。” 宫里没男人就是这点不好,何况没了的又是皇后。李薇连弘昐都不敢叫进宫来,让他代行其事。还有弘时、弘昤和弘昫虽然也从园子里出来了,但现在都暂时住在弘昐的府上。 太后道:“明天也可以把弘昐叫进来了,外头的事还是要让他们兄弟商量着办。” 皇后大行是急事,虽然过年那时就有苗头了,一切该准备的也都准备起来了,但事到临头就会出现种种状况。 现在都是遵照康熙朝时皇后崩逝的先例来准备。 李薇有时都会庆幸至少是有前例可循,让她不至于在被人问的时候连要说什么都不知道。她让人把康熙一朝崩逝的皇后是怎么办葬礼的都找出来,这几天就在啃这个。基本上已经对其中的流程了然于胸了。 从宁寿宫回来后,李薇只觉得累得就想一头栽倒在床上好好的睡一觉,连饭都不想吃了。 不过她还是让人给她端来一碗牛肉清汤,再吩咐玉烟传话,明天一早让弘昐带着其他人进来。 玉烟应下,道:“大公主、二公主和三公主也叫进来吧?” “都来。”李薇点头,半天叹了一声道:“也该让他们来给皇后磕个头了。” 阿哥所里,乌拉那拉氏在屋里坐卧不安。她的奶娘劝她道:“姑娘,不要着急。阿哥才回来,一会儿肯定会来看你的。” 乌拉那拉氏忐忑不安的坐下,道:“我知道。我就是……” 她就是怕大阿哥问她皇后的事。 早在年前皇后就已经开始卧病了,可当她想去长春宫侍疾时,没想到这次皇后居然根本不让她进去。长春宫的庄嬷嬷也就是说皇后不想见人。 现在大阿哥如果问她,她是半句都说不上来。 可之前大阿哥已经对她冷淡多了,这次他再认为她没有好好侍候皇后,她该怎么办? 乌拉那拉氏不安的等着,结果一直到深夜都没有见到大阿哥到后面来。 前院书房里,弘晖已经重新洗了个澡,再让太监来给他按摩。他没有休息,而是叫来人询问自从他随皇阿玛出巡后这宫里的事。 还有,皇额娘殁了之后,贵妃又是怎么处置长春宫的人的。 “你说长春宫现在已经让人锁了?”他道。 “是。”下头的太监说,“原本跟咱们主子娘娘住一起的苏答应也挪出来了。” “侍候的人呢?”弘晖坐在凳子上,按摩太监在他背后给他拍背捏肩,帮他放松紧绷疲惫的肌肉。 太监道:“自从贵妃回来后就打听不到了,但是每天都见着庄嬷嬷他们去坤宁宫跪灵。不过听说是让人给看起来了,连当日的太医都被留在了宫里。” 弘晖闭眼沉思半晌,睁眼道:“这是备着让皇阿玛回来查问的。” 太监在下头等着,他摆摆手让太监退下了。 这么说如果他此时想见庄嬷嬷是不可能的了。 弘晖躺下时轻轻舒了口气。 皇额娘肯定留下话给他了。 皇额娘,你在最后会想给儿子说些什么呢? 宫外的二贝勒府里,弘昐刚刚全都安排妥当了。他站起来捏了捏鼻梁处,问太监:“四阿哥、五阿哥和六阿哥都歇了吗?” 太监连忙说:“奴才刚刚让人去瞧过,阿哥们都歇了。听侍候的人说都睡熟了。” 弘昐点头,道:“让他们夜里警醒些。特别是四阿哥和六阿哥这两个,要防着他们半夜偷偷爬起来。”他以前一直觉得就弘时最难教了,结果现在他才发现弘昫也够难办的。这两个家伙都调皮得很。 太监一边应着,一边道:“福晋刚才让人来问……” 弘昐看了一眼钟表,道:“我就不过去了,让福晋赶紧歇了吧,明天一早就要进宫了。”过去又是一通折腾。 他洗漱完躺下来,心里却还在不停的盘算着事。弘晖今天回来了,皇后大行后不知道他会怎么样?他很清楚,皇后的去世对弘晖绝对是个刺激。他会有什么反应? 一想到这个,他就觉得时间紧迫的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赶紧睡,现在考虑那么远之后的事是没必要的,重要的是明天皇阿玛就要回来了。 明天…… 明天才是真正的考验。 几乎是刚刚躺下就被太监喊起来了。弘昐睁开眼就清醒过来了,一面洗漱一面问:“去看福晋那边收拾好了没?还有四阿哥他们三个那里。再让人去前头盯着,二公主府的人如果到了就赶紧说。” 一早上打仗似的。才坐下用早膳就听说二公主府的人到了,还有大公主和三公主也都来了。 弘昐两口喝完碗里的粥,道:“快请进来!” 结果进来的竟然是福克京阿。弘昐漱过口拿了手巾板擦嘴,对着福克京阿一点头,道:“边走边说。”一面把手巾板扔掉。 两人顶着星月匆匆出了大门,福克京阿小声道:“皇上就快回来了吧?” 弘昐道:“应该今天上午就回来了。”不过具体的时候他不知道,只能估个差不多。这个可能只有十三爷知道了。 崇文门外,十三爷带着两列人马。 “静街了吗?”他问。 旁边一个人忙道:“静了,到时御驾可以直接入城。” 十三爷留下人盯着御街两边,到时万岁的车驾回来后应该会直接驶到乾清宫外。到那里再徒步去坤宁宫。 京城今天简直像是一座空城一样。到了天光大亮的时候,午门外竟然看不见一个摊贩。 日过中天时,才有两匹探马跑来对十三爷道:“万岁进京了!” 十三爷立刻带着人长跪在地,约一刻后就听到了前方传来的隆隆的马车和马蹄声。如滚雷般渐渐逼近。 一个侍卫快马来,顾不上下马就对十三爷道:“王爷请起!万岁让王爷前头带路!” 十三磕了个头,起身上马。 一路穿过重重宫门,一直到乾清宫外。 十三爷跳下马,跑回去扑跪在龙车前,抬起头来时已经满面是泪,磕头道:“万岁……万岁节哀……” 让人从车里扶出来的四爷看起来黑瘦了不少,连着两日赶路回京,颠簸的路途让他无心饮食,此时更是有些反胃。 他亲手掺扶起十三爷,道:“走吧,十三。” 他抬头望向掩在乾清宫后的坤宁宫。虽然从这里什么也看不到,但他知道坤宁宫就在那里。 皇后…… 四爷沉默了一会儿,仿佛在出神,又像是累了走不动。十三爷拿不准,上前扶了他一把,小声提醒道:“万岁?” 四爷回神,嗯了声。 是近乡情怯? 四爷不明白,但走向坤宁宫的这条路确实有些显得远了。 皇后在世的时候,他甚至连见都不愿意再见她一面。 在得到她去世的消息后,他不免开始回忆起皇后来。 皇后…… 是个相当复杂的人。 早年的她显得固执而不知变通,曾经让他费尽脑筋。到了后来,她的私心,她对弘晖的影响都让他对她越来越厌恶。 但此时想起来,倒能理解她后来为什么会变得越来越面目可憎。 皇后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她是一个有着旺盛的权利欲和表现欲的人。就像曾经盘踞在爱新觉罗氏的后宫中的蒙古女人一样,如果给她足够的机会,她的权欲一定会膨胀到一个可怕的境地。 甚至对于他这个丈夫,她都没有臣服的心。 所以他才一直不敢把后院交给她。 在弘晖出生前后,她也曾伏低作小,着意温柔。不过那都是为了从他手中取得更大的权利。 她跟薇薇是完全两种不同的人。 如果打造一个世界,薇薇会安心的在他打造的世界中生活,皇后却会想得到控制这个世界的权力。 她永远想把一切握在自己的手上。 所以他才会不停的限制她。在登基后,他对她的警惕就越来越大了。 反观皇后,在府中或许她会对他独宠薇薇的举动还不是那么警觉,这都是因为她很清楚不管他再怎么宠薇薇,王府世子一定会落到弘晖的头上。 但在进宫后,这一切就不成立了。 皇后十分自得于她‘皇后’的身份,她迫不及待的想一展身手。所以他只能用更大的力气去限制她。 当她发现她从他这里什么都得不到之后,转而向朝堂,向弘晖寻求帮助就是理所当然的了。 所以她不肯放弃乌拉那拉氏一族,想尽办法的提升他们的地位,保住他们的爵位。 可惜,他把乌拉那拉氏拆得一团乱,窝里斗个没完。 他站在坤宁宫里,端端正正的上了三柱香。 他心道:皇后,朕只望你走了之后,弘晖不会再受你的影响。 ——朕的儿子,当能拿得起,放得下。 四爷这次回宫的声势可是相当浩大。 李薇去坤宁宫上香跪灵是一早一晚各一次,武氏、宋氏等人是一日三次。庄嬷嬷他们是三班倒式。太后则是让密太妃或方姑姑代劳。皇后是小辈,她走在太后之前算是不孝,所以太后不必亲临,只让人代为致意也就够了。 所以四爷回来后直接把车拉到乾清宫,他去坤宁宫时正好武氏、宋氏等人还没走。 李薇却刚把弘昐到弘昫,还有额尔赫给叫到身边来,母子几人正在说话就听说四爷回来了。 弘昐带着四个弟弟自然要赶紧去给四爷请安磕头。 李薇让人马上给他们准备,道:“不必着急,你们阿玛去了没那么快走。你们到了以后要是里面人多就不要进去了,就在外面等着就行。” 坤宁宫里除了每一波进去磕头上香的人以外,还有几百个和尚和喇嘛呢,殿里有,殿外广场上也有。她从没想过几百个和尚和喇嘛坐一块念经是这么可怕的事。 弘昐他们走后,她带着额尔赫去宁寿宫等着。四爷去完坤宁宫,肯定要去宁寿宫给太后请安。 坤宁宫里,宋氏等人刚刚在万岁进来时就避到偏殿来了,因为跟着万岁进来的还有怡亲王。 宋氏想告退了,可武氏拉着不让她走,道:“姐姐多等等,咱们总要给万岁磕个头再走。” 宋氏苦笑,可她就算再想离开,一看下头像汪氏、耿氏等人都坐着不动,眼睛都在发亮,可见个个都是盼着能看一眼万岁爷的。 她知道她们在想什么,可她更清楚这没有用,道:“这是在皇后灵前,难不成你们以为万岁爷还会看中哪一个?” 这话一说殿中的人面上的喜色都收起来了,简直像是被迎面泼了一桶冷水。 但人人都不甘心就这么走了。 可是过了一会儿后,大阿哥、二阿哥等诸位阿哥们也相继过来了。 此时偏殿里的人才算是都死心了。宋氏的心里早就不起丝毫波澜了,她此时却坐得很稳,道:“咱们就在这里等着吧,等万岁爷和阿哥们都离开后,再去给皇后娘娘上柱香。” 汪氏仍不死心的看着殿门,她知道万岁不可能过来,她也不可能此时走出偏殿去主殿见万岁。可是,如果连这点盼头都没有了,她还活个什么劲? 偏殿里的宫女们进来给他们重新换了盏茶,此时外面终于传来万岁起驾的声音了。 又停了一会儿,外面已经只剩下念经的声音了。宋氏这才起身道:“咱们去给娘娘磕头吧。” 剩下的人汪氏等人像是陡然失了精气神一样随她站起身,出去了。 宁寿宫里,太后不等四爷见过礼就心疼道:“万岁,你可要保重龙体啊。” 可能本来就晒黑了,又熬夜赶路显得疲惫又憔悴。 四爷看着简直像是突然老了几岁一样。 李薇都看得怔住了。 四爷恭敬道:“儿子没事,就是路上睡得少了,吃得也不大舒心,养几天就回来了。” 太后摇摇头,拉着他的手说:“我知道你跟皇后感情好,只是你也要替这天下万民想想。何况皇后最是贤惠,你想想她,也该保重你自己。” 四爷道:“皇额娘说得是。” 李薇这段日子听这些都听得耳朵起茧子了。或许是因为是熟悉的人,或许也有别的原因,她耳边听到这些人人都仿佛跟皇后很熟很亲热很要好的把她挂在嘴边,竟然觉得有些讽刺。 可她也是这样做的其中之一。等四爷回来后,朝中大臣们也要进宫持服举哀,她还要一遍遍的述说皇后的贤德,帝后的情深,仿佛皇后是多么的受敬爱。 她坐在这样的宫殿里,穿着华服,戴着珠宝,说着言不由衷的话。 讽刺的是这个世界还是她呢? 第473章 看库房的马六点头哈腰的跟着玉烟的后头,陪着笑脸道:“嬷嬷,主子这是又准备赏人东西了?” 一个多月前主子回宫那趟,临走赏出去两个库,可把看库房的李四和张三给心疼坏了。永寿宫的库房从一数到十还不够,久而久之看库房的太监们都觉得这库房的宝贝就是他们自家的家底了。时不时的带着人进去清点一番,哪怕不能摆到自己个的屋里,那也都是心肝肉一般的东西。 所以马六一见玉烟过来就肝颤,生怕主子再赏一次把他看的这个库房也都送出去了。 玉烟道:“安心吧,主子让我来寻几面玻璃镜。” 马六立时就松了口气,连忙道:“有!有!” 虽然主子不喜欢使玻璃镜子,可库房里存的玻璃镜还真不少,大的小的七八十面是有的。只要主子不是往外赏东西,是打算自己使,马六就恨不能把这库里的玻璃镜都搬去给主子亮亮眼,看主子爱用哪一面,以后再有内务府往宫里进玻璃镜,他就先盯着主子喜欢的都给要过来。 玉烟心里也没底,主子从宁寿宫回来坐下洗漱时突然就问她宫里有没有玻璃镜,有的话拿一面过来。 她记得在府里时有次万岁爷特意让人送了面上好的玻璃镜过来,主子却被那镜子吓了一跳,后来万岁爷还让人当着主子的面把那镜子砸了。 之后连她们这些跟在主子跟前的都不许使玻璃镜了。 马六就见玉烟嬷嬷转来看去好似拿不定主意,他就上前殷勤道:“这面上头镶的珍珠都是一般大的。”看玉烟不像看上的样子,他又赶紧再指着另一面道:“这镜框子说是跟宁寿宫里用的一块好檀木上起出来的。” 剩下还有玉框的,象牙框的,屏风那么大个的,巴掌那么小的,等等。 玉烟挑挑捡捡拿了四个小手镜,一个三面的梳妆镜,再加一个半人高的让人给抬回去了。 寝殿里,李薇对着铜镜发呆。 刚才在宁寿宫里一时抽风,突然考虑起了哲学问题,关于我存在的世界是不是真实的世界这个命题,以及世界的存在和我的存在之间的矛盾。 通俗的说,就是她刚刚才发现,她已经很久都没有再想起现代的自己了。 想起刚落到李家时,大概就是在七八个月的时候,她天天思考的都是‘我疯了’还是‘世界疯了’这个问题。后来想那时大概就是她的大脑发育的时候,所以活动得有点频繁。 后来她粗暴的把这个问题定性为:穿越。 然后就云淡风轻了。 在李文璧给她起名为‘李薇’后,她又从前世今生中找到了立足点。上辈子就叫李薇了,这说明她穿越时空回到清朝是有理论依据的:这是她的前世嘛。 当然也有可能是在跨越时间长河中,她跟一个清朝叫李薇的姑娘的脑电波有着微妙的重合,然后她就这么着过来了。 但她一直以来都是现代人,这是她很坚持的一点,也是她保持自我的根本。 可是从什么时候起,她再也没有想过‘现代’的东西了呢? 她习惯了以整个天下奉一人的皇族生活,出入都有无数仆从侍候,抬眼就能看到无数美景,发个话都能让人诚惶诚恐。 在宁寿宫抽风时是因为她突然想到,如果她现在再回到现代,估计是不可能再习惯那里的生活了。 然后她就在想,她是不是已经能完全抛弃‘李薇’了呢。 不知多少次她想过,如果她能当个彻头彻尾的古人一定会幸福的多。多那一世的经历,带着上一辈子的记忆是一种折磨。想念着永远不可能再见到的亲人,怀念着永远也不可能再尝试的生活方式。 她没分裂绝对是心灵强大。 玉烟进来道:“主子,奴婢去找了两面镜子过来。”跟在她身后是两个太监把镜子给抬了进来,已经抹过灰也打理干净了。 李薇回头,还是被镜子里的人影给吓了一跳。 不过这次她克制住自己起身过去走近看,脑子走偏的想:这古代的镜子也能做得这么清楚真是太难得了。 镜中也是一个渐渐走近的身影。 她梳着雁尾头,头顶横着一根扁方,用头发缠着。扁方上还挂着几朵簪花。 她穿着一件大敞袖的短上衣,袖口大敞透风,在夏天会特别凉快。下面是一条普普通通的纱裙,里头是纱裤。因为皇后大行,所以是月白和藕合色的。 走近得了就能看清脸了,李薇惊奇的发现这张脸比她想像的要陌生一点,但也没有陌生到难以接受。 ——因为她已经忘了自己原本长什么样了。 唯一让她难过的是这张脸有些显年纪了,是位贵妇,而不是美女(老美女)。 她下意识的对着镜子笑了下,竟然发现自己的左脸颊出现了一个酒窝。 李薇照了几下,算是解开了心中的谜团就心满意足了。 玉烟问她镜子要不要留下来? 她坐回去继续照铜镜,摇头道:“不用,抬回去吧。”说完又改口,道:“算了,抬来抬去太麻烦,先放着,回头看看赏出去好了。” 还是铜镜好,自带朦胧美化和暖光。 李薇望着铜镜中的自己,有几分轻松的想,能放下过去也是一种进步了。 这时外面来人了,玉烟一听就心中暗喜,连忙过来说:“主子,万岁爷喊您去养心殿!” 皇后大行,四爷不说做一年和尚,至少也要独寝一段时间来表达哀思。 李薇是这么想的,所以刚才在宁寿宫时就提前告退了,没等四爷先回了永寿宫。想着四爷回来肯定是要跟太后商量一些事的。 可是一听现在又叫她去养心殿,她就知道不管太后和四爷是怎么把皇后给挂在嘴边的,四爷并不打算因此而委屈自己。他想见谁就见,想让谁陪着就喊过来,一切照旧。 养心殿里,四爷刚刚擦过澡,今天时间不够,他还没顾得上好好的洗一洗。李薇进来时就看到他正坐着让人擦头发。 毛巾烫过后包着头发一寸寸擦去浮土,再拿蓖子细细的通上一百遍,把头发里的头屑等都给蓖下来。 这样也算是按摩放松了。 看到她进来,四爷睁开眼就是一笑。 笑得她心里又暖又软。在他对皇后的事上升起的那一点点隐晦的不安和齿冷,此时被他这一笑就给打消了大半。 他这么喜欢她,以后一定不会这么对她的吧。 她这么想,也笑着坐到他身边去。 四爷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回来还没顾得上跟你说话,回你那宫里用过东西了没?” 没有。她刚才回去光顾着分析哲学问题去了。 四爷暖暖的笑了下,轻声道:“朕也没用,正好跟你一起。” 马上就要睡觉了,送上来的也就是几样粥和几份佐粥的小菜。李薇就着酸黄瓜炒鸡皮吃了一个鸡蛋芒果大小的馒头,喝了一碗粥就用完了,再看四爷那边竟然是就着臭豆腐卤,他看她看过来还笑道:“朕一会儿再刷一回牙。” 为了证明她一点都不嫌弃他吃这个,她就主动再掰了半个馒头也沾着臭豆腐卤吃起来。 四爷怔了下,笑着让人再多添点香油来,道:“朕吃的这个不爱放香油,你爱吃加香油多些的。” 有他这句话,这半个馒头吃出了龙肝凤胆的味儿了。 吃完再漱一回口,上床拉帐子让人都下去。 没人了,两人并头躺着,四爷拉着她的手轻轻道:“朕跟皇额娘商量过了,等皇后百日之后就晋你为皇贵妃。” 李薇没说话。这也是应有之意。皇后去了,四爷如果真的立她为后,那打头的就是弘晖和弘昐的嫡子之争。而且她的儿子可不止弘昐一个。 当弘昐、弘昀、弘时、弘昤和弘昫都成了嫡子会是个什么情形? 四爷活多久就在位多久,她盼着他长寿,就算往少了说也还有几十年。在这几十年里,她能保证她的儿子们个个都不生野心? 何况不止人心易变。朝堂里有多少人想要从龙之功,就有多少人会围到她的五个儿子身边。长此以往,她的儿子们自己就打成乌眼鸡了。 李薇不愿意过高的估计弘昐等人之间的兄弟之情。 就为这个,她就不会期待皇后之位。 皇贵妃就是理所当然的了,四爷不给她还奇怪呢。 她用力握了握四爷的手,轻轻嗯了声,道:“我知道。”她顿了下,保证道:“我会好好照顾后宫的,不会让您担心的。” 四爷只觉得好像一下子有人替他接了一半的担子过去,轻笑道:“那就好,朕也能腾出手来了。” 他翻过来,搂了她一下,拍拍她道:“睡吧。朕知道你这几天累坏了。” 瞌睡劲一下子就涌上来了,李薇的眼皮瞬间难分难舍的粘在一起,撕都撕不开。她强忍着跟睡意做斗争,也伸手去拍拍四爷,道:“你也累了,睡吧。” 看到她转眼就睡着了,四爷忍不住笑了下,轻轻叹了句:“还是老样子……” 他合上眼,这次也很快的睡着了。 第二天,皇后的丧事才算是步入正轨。 西华门外享殿早就准备好了,礼部的人想着万岁眼见就要回来,说不定万岁会想亲自扶棺呢?他们想拍马屁,李薇也没跟他们别这个劲。 结果四爷竟然不打算缀朝,说实在悲伤得不得了,第二天就开始让军机处的大臣们进宫处理政务了。 扶棺的人是弘晖,弘昐他们几个就跟在他后面。 坤宁宫也打开大门让大家来跪哭送灵,旨意上是除了宗室名,在京二品大员以上都要进来,持服是二十七天。在这二十七天里每天都要进宫来哭,大祭由钦天监算出日子后,基本上是隔三岔五的要来一回。 像四爷是属于来了算荣宠,不来也没问题的。因为皇后跟四爷比是‘卑’。 除他之外剩下的就没有例外了。 李薇要一天去三次,弘昐他们这些小辈也是一天三次。而特意进宫来哭灵的都是一来一整天,没有一天几次的说法。 宫里就要给这么多人准备吃喝休息更衣的地方。 皇贵妃还没封,李薇现在用的还是贵妃印,但不管是贵妃印还是皇贵妃印都是一样用,就算她三个月后成了皇贵妃,也就是每逢大节时穿的礼服换一套,出门的车轿换一套而已。 别的,她在宫里还是住永寿宫,在圆明园还是住九洲清晏,差别实在不大。 五月初,皇后殁了。六月初,四爷册谥其为孝敬皇后。六月中旬,弘晖扶棺送孝敬皇后入泰陵。 终于把孝敬皇后的梓宫给送走了,李薇才算是松了一大口气。 满宫里也为之一松。虽然皇后百日未过,大家还要照例往坤宁宫里去一日三哭,但确实是少了一件大事。大家也都轻松了点。 笼罩在紫禁城上空数月的阴云也开始渐渐散去。 才从坤宁宫回来,李薇脱下浸满檀香、藏香和佛香的衣服,玉烟让人举着杆子把衣服架出去挂在太阳底下晒。 跟着进来道:“万岁爷道今天中午让二公主进来陪您用膳。” 这就说明四爷今天中午有事,所以才叫额尔赫来陪她。 能见女儿当然高兴,李薇让人把厢房收拾一下,说不定额尔赫还会带福慧过来。现在他们夫妻两个都忙得很,把孩子留在府里十天半个月的扔给下人照顾,额尔赫又不放心。她带着孩子进宫后多会把福慧放在永寿宫,在这里她还是放心得多的。 额尔赫来时带给她一个消息,道外头内务府的人好像还打算闹一闹。 孝敬皇后大行的事倒是把九爷大抄内务府给盖过去了。 李薇笑道:“他们想闹什么?” 闹了也好,她正打算做点什么呢。 第474章 内务府牛x在你住在他盖的房子里,吃着他买来的食物,用着他的儿子女儿一家老小来侍候你和你家人。 偏偏他花的还是你的银子。 上次九爷抄了一群内务府老爷们的家,结果从弘昐的贝勒府到额尔赫的公主府,甚至圆明园和畅春园里头是如临大敌。当然他们不敢拿刀下毒,但这也说明了内务府不能小看的地方。 李薇知道今后四爷应该还是会照旧住在圆明园,但紫禁城里她也打算整顿一番,不能再发生由着太监宫人嬷嬷克扣主子份例,逼得主子求告无门的事了。 另一边,她也是想打击下年贵人的势力。 年贵人在宫里好歹也掌了几年的权,秦桧还有三个朋友,她打通了多少关节,交好了几个宫人太监,而这些人又在宫里都担任哪些职位? 她索性不再查了,干脆一口气全打乱了换个干干净净。 晚上,四爷就看到了她费了好几天功夫琢磨出来的折子,工工整整的写好了放在他的书案一角。 他饶有兴趣的拿来看,边看边问她:“哦?你这是打算给大家都换个地方住住?” 李薇很有道理:“之前宫里太妃娘娘们多才住得这么开,现在都有三位太妃要出去了,也能腾出不少地方了,正好东六宫也有几年没好好修葺一下了。” 修房子是假,腾屋子趁机削减人手是真。 四爷笑得开心极了,薇薇实在是懂他的心意。谁愿意自己家里长久的住着外人?还是一群八杆子打不着的‘母妃’?东六宫他肯让她们住着是情份,不让她们住才是正理。 何况当年也是因为考虑到太后不乐意跟人挤着住才让他们还跟以前似的,一人占一个宫。没想到没存下多少情面,倒养大了他们的心。 不管薇薇跟他说那些太妃们受了多少委屈,他看到的就是她们企图染指宫权。不然的话,有那份能耐怎么不想着跟太后告状呢?难不成告到太后那里,太后会不搭理他们? 还是觉得跟太后告状低头委屈了,没面子了,宁可自己想办法闹起来。自己闹来的,争来的,才更有脸面。 他提起笔,笑道:“朕给你添一笔,让你师出有名。” 李薇凑上去看,见他添上去的是因为孝敬皇后大行,为了替孝敬皇后祈福,所以削减宫婢宫监,提前放他们出宫与家人团聚。 咸福宫里热热闹闹的,一群小宫女四下跑来跑去的跟小姐妹们‘告别’。 “我可舍不得你了。”一个拉着另一个的手说,眼圈泛红。 “有什么舍不得的?不就从这边搬到那边去?我早在这边住烦了,这么些人挤在一个院子里,到了那边地方就宽敞多了!” 挑香擦着眼泪进来,怀里兜着别的宫女送给她的手帕、香扇、耳环、胭脂等物。 她刚回到自己的小屋把东西放好,一个宫女就来叫她道:“挑香,快过去,贵人喊你了呢。” 挑香赶紧对着镜子照照,看脸上并无异状才理理衣裳去了年贵人住的偏殿里。 按说贵人实在没资格住咸福宫偏殿,可是武娘娘跟贵人要好,一升任咸福宫主位就把偏殿给了贵人住。 只是没想到没住上几年就要搬出去了。 挑香进屋轻轻走到贵人身边,福道:“贵人喊奴婢来是有什么吩咐?” 年氏不答,挑香停了会儿又道:“贵人?” 年氏这时才仿佛回神,在屋里扫过一圈,好像是随意找出一件来吩咐她:“……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挑香点头道:“都收拾好了。贵人得的赏赐也都一一清点过了。” 昨天来人通知他们从咸福宫搬到钟粹宫偏殿里。钟粹宫原来住着的荣太妃,自从荣太妃搬出宫后就空了。 不说大家都知道东六宫就是太妃们养老的地方,只说贵人前些日子才得罪了太妃们,虽说打杀了几个太监给太妃们出气,听说外面还抄了很多内务府人的家,可宫里却不认这个,拿年贵人当仇人待的又何止一两个? 贵人搬过去,真是四面楚歌。 年氏问了一句就再也想不起来还有什么话了,愣了半晌,只好道:“那你下去吧。” 挑香虽然摸不着头脑,但为免出差错,出去后还是亲自又把行李给清点了一遍。小心别挟带了咸福宫的东西出去。 屋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了。年氏此时才觉得她不过是想让挑香在屋里陪陪她,也不用她说话做事,只要让她知道这里不是就她自己就行了。 李薇在东西六宫里来了个乾坤大挪移。还留在宫里的太妃只剩下佟佳氏皇贵太妃,密太妃,宣太妃,静太妃,余下的就没什么重要的人了。她把这些人全都给塞进了承乾宫、景仁宫和延禧宫。 宋氏原本就住到了东六宫的钟粹宫,现在她又把年氏和耿氏都挪了过去。宋氏与耿氏都是不爱找事的,东六宫又不是年氏的主场,她在东六宫的名声可不怎么好。 西六宫里,咸福宫有武氏,原在长春宫的苏答应挪到了原来年氏住的屋子里。钮钴禄和汪氏这两个都挺爱惹事的,也就武氏的脾气能压住她们。 再像四爷说的那样,借着孝敬皇后的名义放出去了一大批人,年氏在的这两年提拔起来的全都换个位置,或撤或降,不一而足。 前后折腾了一个多月才算都理清楚了。 此时也才八月中旬,三伏还没过呢。四爷道看太后在宫里住着也热得难受,一句话又把人都给拉到了园子里。 现在宫里这样也算是能让人放心了。赵全保这下也不反对留在宫里了,他现在哪里都去得,东六宫也平趟,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李薇临走前把他叫过来,直言要是赵全保借势欺人,在宫里胡闹了,搂银子了,拉帮结派了,让她知道了就是一个死。 赵全保的脸刷的就白了,他扑通一声跪下:“主子,就是给奴才天大的胆子,奴才也不敢!” 李薇道:“你敢不敢不重要,只是看在这么些年的情份上,真有那么一天了,我让你走得快点儿。” 她不能把外面的黑手都给砍了,结果自家跳出来一只黑手又继续作威作福。 她也不会现在找个人撤掉赵全保,或者找人再看住他。那太麻烦。还是四爷说的对,一句话就能要他的命,那就不需要再费什么心思了。 她现在把话都告诉他了,怎么做就看他的了。要是真觉得一时的享受比脖子上的脑袋还重要的,那也怪不得别人了。 因为盼着把赵全保拉下来自己上去的人可不少,她就算不找人看着他,想抓他的小辫子的人也不会少。 她事先提醒他一句,真的是看在他们多年的情份上的。 赵全保那条舌头能说会道,学个鸟叫活灵活现的。回园子里不到几天就把乌大人的叫声学会了,她还常常见他陪着弘昤他们在湖边逗乌大人,他学乌鸦叫把乌大人引来,弘昤他们伺机‘报仇’。 可此时他这舌头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因为他很清楚主子说的是认真的。自从孝敬皇后去后的脑袋终于降了温了。 他跪下磕了两个头,道:“奴才明白主子这么说是对奴才好,奴才不会让主子失望的。” 李薇点点头,道:“现在改了规矩,发份例的事日后估计也会有人在里头弄鬼。只是以前弄鬼都是别人的人,现在弄鬼就是咱们自家人了。我不爱丢脸,更不愿意让我的人在外头丢脸,你记着多盯着点。” 以前大概是康熙朝宫里没皇后的关系,渐渐养成了发份例时一宫给一道牌子,然后各宫自己去找内务府的人领。这样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少了一道中间手续,自然就少了一层被人克扣的可能。 要是一时想拿自家的份例换个别的什么东西也方便,只要把内务府的人打点好了就行。 最重要的是宫妃们跟外界联络的路也多了一条。 李薇就把这条给改了,从此四爷的妃嫔的份例都从永寿宫出,太妃们的份例从宁寿宫出。不过宁寿宫那边也是永寿宫的分成一份份的拿给宁寿宫,再以宁寿宫的名义发下去。 好处就是从此东西六宫都要看永寿宫的脸色了。坏处就是风险也她一个人全担了。 四爷赞了两声,他喜欢的是太妃们少了一条跟宫外通消息的路。虽然现在肯替太妃们传消息的人也没几个了,但能彻底斩断自然更好,更让他满意。 至于永寿宫这样算不算揽权? 她这么问,他笑着把封皇贵妃的旨意拿给她看,笑道:“朕早就写好了,礼服印玺也都让人准备好了。在宫里不方便也折腾不开,到园子里再给你好好办一场。” 出宫前还有一件事,就是原来在长春宫侍候的人,特别是孝敬皇后身边的老人。按例这些应该全都要给赏赐送出宫去,李薇想问的是四爷还要不要问一问? 她才知道孝敬皇后病了的这半年里吃的每一副药的药渣全都留下来了,就是备着查验的。四爷跟她说这不算什么,他吃的药的药渣也都留下来了。 “太后,你,还有弘昐他们用药的药渣也全都会存下来。”他道。 至于什么时候清理就没数了,康熙爷当年用药的药渣现在还存在太医院呢。 在宫里成功下药其实是个技术活儿。 不过这个存着也就存着了,只看有没有人打算要查,不查的话那就只是一袋袋药渣。 她当时一回宫就把长春宫里的人都能看起来了,这里头养心殿太监张保帮了大忙,他做得比她做得多得多,也周到的多。李薇听他说完一般就剩下点头说‘好’的份了。 但四爷回来后也不知道查问过没有。 她此时提出来也是想问下他的意思,不然她自己是不敢处置长春宫的老人的。 四爷听了却说:“有个庄嬷嬷是一直侍候皇后的,弘晖跟朕求了她,朕允了。除了这个人外,剩下的你看着办吧。” 李薇就把庄嬷嬷归到阿哥所去,长春宫里宫女和嬷嬷全都赏了银子准其出宫回家,太监则留下看护打扫长春宫。 四爷虽然没表示长春宫以后做什么使,但短期内应该是不会住人了。 长春宫里,绿盖如云。 弘晖站宫殿前的庭院里,宫门已经全都用黄铜大锁给锁起来了。这里现在除了几个太监外,剩下的一个都不在了。 庭院里有一棵新移来半年的六十多年的银杏,长得枝繁叶茂。 但他记得以前这里的虽然也是银杏,却不是这棵。 他问庄嬷嬷,才知道年前时这里的银杏就露出枯败之意。数月前贵妃回宫时来长春宫给孝敬皇后请安时看到就让人给换了一棵。 庄嬷嬷道:“这都是贵妃待主子恭敬孝顺。” 弘晖沉默不语,半晌轻轻点了点头,淡淡道:“极是。贵妃待皇额娘一向是恭敬有加的。” 他问起皇后有没有留下话给他,庄嬷嬷摇了摇头,只道皇后去之前给皇上写过一封折子,早就递上去了。 “后来主子半句话都没留下来。”庄嬷嬷道。 弘晖:“……那皇额娘最后说的是什么?” 庄嬷嬷先是不开口,好像在想什么,过了会儿才抖着声音道:“主子让奴婢把窗子打开,扶她坐起看看院子里那棵银杏。” 所以他今天才看来这棵银杏。 这棵树大概是花匠精心挑选出来的,长得周正极了。现在正值盛夏,有了它好像这长春宫正如其名般‘长春’了,生姿勃发。 两日后,四爷带着太后和李薇回到了园子里。紧接着就是册封李薇为皇贵妃的大事。圆明园这几年办过颁金节、圣寿、新年等等大节庆,册个皇贵妃是轻轻松松的。 钦天监在孝敬皇后百日后算出吉日吉时,满京城的权贵数日前还在坤宁宫哭孝敬皇后,现在换了衣服就要来贺皇贵妃的好事。 不说其他人是个什么感觉,就连李薇都觉得这也有点太黑色幽默了。 这次升位,她的喜不多,更多的是事到如今不得不向前迈的一步。所以熬完册封后,她对着四爷叹了句:“可算能清闲点儿了。” 四爷又是想笑,又是感叹道:“你就不能多高兴两天?” 她这才恍然大悟,四爷等着她给他道谢呢。 也是,她这么‘淡泊名利’虽然是好事,可做为四爷肯定就是不滋味了。放哪个皇上给自家妃嫔升个位置,不用升到副后就能被人奉承好长时间了,那她的反应是有些让人失望。 李薇马上调整过来,殷勤的对着四爷捏肩捶腿,还亲手给他做了两个香包一件衣服,等闲时也折腾御膳房弄些贴心的汤汤水水给四爷送过去。 不过这些东西无非就是逗四爷开心的,她是真高兴还是假高兴,他心里也清楚得很。 这天,李薇带着针线到湖边的小亭里做,欣赏着眼前的湖光山色,手里做着女红。 湖上吹过来阵阵凉风,玉烟站在一边有一下没一下的给她打扇子,间若赶走一两只不小心飞过来的小虫子什么的。 远处张德胜带着两个小太监匆匆过来,她看到后就伏耳道:“主子,张德胜来了。” 李薇放下手里的针线抬头一看,还真是。 张德胜站在亭下恭敬的打了个千,笑道:“给贵主儿请安。万岁爷在九洲清晏等着贵主儿呢。” 李薇看了眼天色,起身道:“这个时候万岁已经忙完了?”现在最多下午四点,放在以前都是要人提醒着他用晚膳才行的。 张德胜打了个哈哈,不肯说。 李薇也不难为他。 回到九洲清晏,一进屋先看到站在殿中的一个西洋人。在大清的西洋人很有趣,像眼前这个就是先把头发用小麦粉染成白的,听说这是去面见他们的国王时最时髦的装束。然后戴个大清的官帽,官帽后面再接一条乌黑发亮的假辫子。 李薇不是头回见,就是每回见都想笑。 四爷看薇薇一进来看到这西洋画师就笑了,高兴的想果然应该把这人叫来,薇薇喜欢西洋的东西。 他道:“快过来,跟朕一起让这布鲁斯画一幅画。” 原来是要画肖像画。不过四爷的肖像画流传到后世的话可能会产生很多误会,因为他的肖像画不是纯以画肖像为主的。 在这上头,四爷至少超前了这个时代两百年。 李薇从善如流的道:“怎么画?要不要换衣服?”今天扮什么? 四爷却含笑问她:“薇薇想怎么画?朕今天叫他来就是想让你高兴高兴。你想画个什么样的,朕就陪你画。” 布鲁斯是法国传教士,他能说一口流利的满语,基本上蒙上眼不看他,一般人分不清说这话的是洋人还是满人。 等眼前的皇贵妃娘娘换了衣服出来,布鲁斯哦了声,主动对皇上陛下道:“万岁陛下,您也应该去换一身。您以前穿的那套戴我国假发的衣服就很合适。” 四爷也觉得自己穿长袍马靴跟穿了条白裙子的薇薇不大合适,他起身道:“那朕就去换。” 李薇按住他道:“你说都听我的。” 四爷替她理理拖到后面老长的裙子尾,倒是没说穿这么一身跟孝服似的,道:“朕穿这一身跟你站一块不像样。” “挺像的。”李薇坚持,在她眼里四爷就是这样的,月亮头长袍玉带加马靴。 布鲁斯此时也机灵的改了口:“哦,陛下万岁英雄了得!您这样跟皇贵妃娘娘这样的美人儿站在一块真是太相配了!”说完还掏出手帕擦了擦感动的泪水。 当四爷和李薇站在一块时,他还指示四爷:“万岁爷,您可以握着皇贵妃娘娘的手。” 李薇觉得再过一会儿他可能就该问他们需不需要戒指了。 这件婚妙全是她亲手做的,她一直觉得她穿越后最大的收获就在女红和手工上了。上头还有无数的绣花,还钉了很多的珍珠。 画完后,布鲁斯兴奋的问需不需要画一个教堂来?被李薇严辞拒绝。西洋那边政教一体,天主教的势力太夸张了。再来个教堂就容易演变成政治事件。她警告布鲁斯如果他有幸回国透出去半句…… “你还是留在大清养老吧。”她威胁道。 布鲁斯兴奋的流泪:“美丽的皇贵妃娘娘!您真是太仁慈了!” 李薇:“……”她跟他之间肯定有一个人理解错了。 布鲁斯说他什么都能画,李薇想了下,四爷在一旁提议说要不要把弘昤和弘昫叫来把他们画上? 她摇了摇头,让人把百福和造化抱来了。 布鲁斯把两只狗夸得天花乱坠,说不愧是皇贵妃娘娘养的狗,美丽的让人心醉。 四爷还特意蹲下陪百福和造化玩了一会儿,李薇灵机一动,让布鲁斯把这一幕也给画下来了。 晚上四爷问她为什么不叫孩子们过来? 她微笑不答。能说是因为想到孩子们太多,全叫来就不是婚纱照改全家福了吗? 四爷笑得幸福极了,道:“你啊,是不是就想跟朕两个人画一幅。” 这个没错。 她点头。四爷搂着她轻轻叹了口气,在她以为睡前聊天结束,可以睡觉了的时候,他轻声道:“再等几年。等孩子们大了,朕就给你……” 给什么? 四爷一直等到怀里的薇薇睡着了才慢慢放开她,让她躺好。帐子里漆黑一片,可两人相伴半生,就算在黑暗中他也能清楚的描绘出她的容貌。 薇薇在做那条白裙子有两年了,断断续续的,想起来就缝两针,想不起来十天半个月不碰一回。 他看得久了也习惯了,没想到今天她会穿它出来。 要是他不开这个口,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会跟他提想穿它。 布鲁斯走之前,他问了关于那条裙子的事。他一直以为就是一条西洋裙子,但看布鲁斯的意思,这条裙子明显有一定的意义。他问过后才知道那是跟凤冠霞披一样的东西。 而薇薇搭在头上那块让他看不惯的白纱是头纱,丈夫在洞房花烛之夜,掀起头纱才能亲吻妻子。 算是红盖头吧。 薇薇用这种隐晦的方式表达着她在渴望做他的妻子。 而现在却还不是时候。 再等等,等朕能确定弘昐可以独挡一面,能安抚万民,友爱兄弟。弘昀他们都能安然做个臣子,弘晖能安心做个闲王。朕就…… 朕就重新再娶你一回。 第475章 圆明园,勤政殿。 屋外热浪袭人,屋里却阴凉得很。勤政殿装的也是玻璃窗,所以虽然宫殿深深,却一点都不见晦暗,亮堂堂的。 四爷坐在榻上,把弘晖刚交上来的折子放到一边,温言道:“过来坐下,太阳那边晒得很。你刚才说你想出宫开府?” 弘晖这些日子瘦了些,听说他现在还在食素,每日一粥一饭,就点黄瓜咸菜。 本来今年该他娶继福晋的,现在也只好再往后延上三年了。 四爷想到这里不免替这个儿子叹气,觉得他时运不济。 弘晖仿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说了句大实话:“儿子渐渐大了,住在宫里出入有些不大方便。家里人也多了,阿哥所的院子住着有些窄小了。” 这倒也是。四爷听了点点头,不说立刻答应下来,只道:“让朕想想,你先去看看你弟弟他们。” 弘晖起身恭敬道:“儿子告退。” 张起麟送弘晖离开,四爷看着儿子出去的背影,想起了他收到的那封皇后的遗折。 他收到折子时,皇后还在世。因为那折子写得就像遗言,他以为皇后想借病邀宠,胁迫于他,所以对看过后就愤怒的让人收到一旁去了。 结果几日后就收到了皇后的死讯。 ‘……臣妾无颜面君,唯有一子放心不下……望万岁谆谆善诱……弘晖资质愚钝,不堪大任……’ 皇后在折子里坦诚只愿弘晖日后‘为一闲王’,道愿效‘裕王叔’。 皇后这本折子是以退为进,还是另有所图,此时都不能再去深究了。 但弘晖今天来说的倒是跟这本折子上写得一样。 难道皇后在北巡前跟他商量过? 四爷左思右想拿不定主意。 不过弘晖所说的他再住在阿哥所确实是不大方便了。只是如果让他出宫…… 四爷摇摇头,暂时先将这件事放到了一旁。 他叫来张起麟问:“皇贵妃呢?” 张起麟见万岁一边说,一边已经起身往外走,连忙跟上道:“回万岁的话,皇贵妃在杏花村。” 四爷点头道:“那朕就去杏花村走一走。”刚踏出殿外,滚滚热浪扑面而来,地上晒得发烫。他抬手挡住刺目的阳光,张起麟赶紧撑起一把伞遮在万岁爷的头顶上,小心问:“万岁,要不要让人传华盖过来?” 因为薇薇不爱用华盖,说那个撑着一看就费劲,她爱用伞,他也渐渐觉得在自家园子里普普通通的油纸伞就很好。 从勤政殿到杏花村这一路可不近,四爷也是为了出来透透气,索性慢慢散步过去。 一路上看到小太监们为了降温,提着水桶三三两两的往青石板上浇水。他们看到皇上过来都会赶紧避到路边跪下。 杏花村里,李薇换了农人的短打,直接就省了裙子,棉布裤子加刚盖住屁股的上衣,再加一条碎花头巾,很有红色娘子军的感觉。 四爷远远的就看到是她,还好奇她蹲在地里干什么,走近才看到她腰上还带上个小篓子,应该放的是种子,手上戴着棉布手套,一手拿着个小花铲。 他过了会儿才看明白:她在种地。 她是先拿小花铲在地里掏个洞,然后很认真的数上三四粒种子放下去,再像绣花一样小心翼翼用花铲把土松松的填进去。 四爷站在田边弯腰问:“你这种的是什么啊?” 李薇看到他的时候就是想表现一下,最后这两个坑种得格外认真细致,此时听他问就笑着……艰难的扶着腰慢慢站起来,脸上的笑容也变狰狞了。 四爷哭笑不得,下去扶她慢慢上来,顺手把她腰上的小篓子解下来递给张起麟。到瓜棚里坐下,看她连坐下时都要扶着腰半倒不倒的仰着坐,过去扶着她的腰替她揉道:“你这是在折腾什么?” 棚子四面都垂着纱帘,此时张起麟等一众太监都退到远处去了。 四爷亲手倒了凉茶来,喂了她半碗道:“你又没干过几次,想种什么让他们种给你看不就行了?” 他刚才问了,她种的是小白菜。 李薇呲牙咧嘴道:“我是想活动一下身体。” 四爷转过头看到几乎要笑倒,薇薇在他跟前也真是不讲究,哪个妃嫔敢让皇上看到他们这副样子? 这也都是他宠出来的。薇薇待他几十年如一日,这都是因为他在她面前从来没端起过主子的架子。 她看四爷的神情似笑非笑,问了之后才知道他正在为他的‘平易近人’而倾倒。 李薇想了下,承认道:“爷待我一直都是如此。” 就算偶尔见过他王霸之气侧漏的时候,一般也都漏到别人家去了,她就看个热闹,然后就为他的狂跩酷霸迷花眼了。 四爷微笑点头:“你能懂得朕的心意,就没辜负朕的这番心意。” 他对人好,自然希望人人都能明白,哪怕不回应也没关系。他登基后是希望能跟十三继续当兄弟的,可十三却明显只肯当君臣,而且近年来见他时越来越恭敬。 跟太后之间的母子之情也掺杂了很多别的东西。就像他在学着当个‘孝子’时,太后也在他面前做起了‘慈母’。 到现在,也就薇薇明白他的心意,坦然接受了下来。 不知怎么的,李薇发现四爷好像心情挺好的。那篓子里剩下的菜种,他去换了衣服后‘替她’全都种完了。又带着她在杏花村里摘了很多的黄瓜、丝瓜、小青菜等时鲜蔬菜,说要回去做着吃。 午膳时果然就吃着他们亲手摘回来的菜做的黄瓜球溜虾球,丝瓜镶肉,蒜蓉青菜。 接下来四爷还陪她歇了个午觉,下午也不去看折子了,带着她去湖上坐了一回船,黄昏时让人从湖里钓了鱼上来,就在船上用了晚膳,到八点多才从船上下来。 之后几天心情一直是晴空万里的样子。 等她见了弘昐就笑着说:“最近你阿玛心情挺好的,朝里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弘昐听了就像是看到了放糖的甜丝丝的炸花生米一样,一脸诡异的让她屏退左右,小声问她最近难道没听四爷说什么奇怪的事? 李薇一听就不安的坐直身,问:“什么事?” “皇阿玛让我挑了几处府邸……”弘昐顿了下,可见后面的话不太好开口,“听人说好像是弘晖要开府了。” 隆科多只带了一二随从,腆胸突肚的从一处宅子里出来,待人上马回府,路边一人突然过来请安。 隆科多可认不出这人是谁,不过此时不是康熙朝了,自从他丢了九门提督的位子,在京里也许久没人肯买他的账了。 于是哪怕这人不知是谁,打量一下穿戴还像可以,隆科多就没赏他一道鞭子,还拱拱手道:“恕我眼拙了,您是……” 这人拱拱手道:“没想到这里能遇上佟三爷,佟三爷叫我富昌就行。” 一边跟着隆科多的随从眼尖,伏耳道:“这是孝敬皇后的哥哥,一等承恩公。” 隆科多这才想起来了,就是从那个把自己儿子给打废的五格手上夺走一等公的乌拉那拉·富昌。 他脸上的笑这下可热络多了:“久仰,久仰。”你们家的事可算是让爷笑话了好几个月呢。 富昌在乌拉那拉族中一直都是中不溜。在兄弟排行中上有大哥星辉,下有幼弟五格,他在中间从没得过什么好处。 他不想像五格那样再把头上的承恩公给丢了。 既然大阿哥让他来找佟三爷,那他就来。现在皇后没了,他和乌拉那拉族能依靠的只有大阿哥了。 阿哥所里,弘晖坐在书房里,想起刚才他跟乌拉那拉氏说他打算出宫开府时,她脸上的神情。 乌拉那拉氏一开始大概是想急得要越过身份问他,后来可能是想到皇后走后,他失了依靠才要出宫开府,神情就凄惶起来。 呵呵…… 皇阿玛把他放在‘太子’的位置上,就是为了避免弘昐那五兄弟窝里斗。 只要有他在,弘昐的兄弟们就会聚集在弘昐身边,成为他的助力。 可是如果他脱下了这个‘太子’的光环,让弘昀等人的视线从他身上移开呢? 此时他也只是个失母的阿哥,没有亲兄弟的臂助,没有办过差事,没有爵位,连福晋都比不上弘昐。 没有他,弘昐兄弟几人真的能还跟以前一样吗? 弘晖站在书桌前写字。 一笔一画,都仿佛是当年皇阿玛亲手把着他写的似的。 皇阿玛,儿子不能再顺着你的意思做了。您不给儿子,儿子就自己去争,去抢,去夺。 没有人比他更名正言顺了。 他茫然的停下笔。 ……到底从何时起,他成了皇阿玛眼中的弃子呢? 真是皇阿玛为女色所惑? 还是他真的不够格呢? 他明明一直是按照皇阿玛说的去做的啊。 第476章 弘昐在园子里待了两天就回去了。 ——咱们顺其自然就好。 在他跟额娘说了弘晖要开府的事后,额娘这么说。 之后额娘就问起了关于弘时开府的事,“本来想把你们兄弟几个放到一起的,不过那样要迁的民居就太多了,你阿玛和我都觉得太劳民伤财,再说这样花的功夫也多。”推倒民居,起地基,盖宅子,这些统统都要重新来。 当然没有把一座旧宅子修修方便简单。 李薇道:“弘时也确实够大了,何况他总是在你和弘昀的府上赖着也不合适。开了府,他的先生也能一起住过去看着他。” 孝敬皇后大行,弘昐等人要守孝三年。这三年不能娶福晋,也不能生孩子。四爷也说明年的选秀取消,等下一次再选。 她对弘昐道:“不管弘晖开不开府,咱们都只能干看着。这件事只能由你阿玛自己拿主意。” 不过弘昐会被这个传言吓一跳也不奇怪,连她听了都愣了半晌。 在弘昐他们纷纷开府出宫的时候,弘晖仍然能住在宫里这就是一个隐形的象征。 当然,她也猜不出四爷是不是就打算立弘晖当太子了。她只能让弘昐兄弟几个该办差就好好办差,该念书的就去乖乖念书。如果四爷暂时不用他们,那她就负责让他们不要心生怨言。 虽说她支持弘昐自由竞争,弘昐现在隐约表现也证明了他确实有这个心。 但关于怎么争,她从无头绪。 她能教给他们的一是对四爷忠心,二是不要反抗四爷,三就是顺其自然。 做好你们自己,做四爷想让你们做的一切,剩下的只能听天由命。 因为她只会这么做,她也只能这样教给她的孩子们。 再说这么多年来足以证明她的做法是对的,四爷并不是一个弱势的人。相反,他是遇强则强,遇弱则弱的人。 送走弘昐,李薇很快就把弘晖要开府这件事给抛在脑后。摆在眼前的是她升任皇贵妃后的第一个大节庆:颁金节。 以前这件事基本就是四爷做主,从宴客名单到席上吃什么菜喝什么酒,包括到园子里的客人们住在哪里,住几天这种事。 别以为所有来了的客人都能住上一夜。事实上每次能在园子里被留宿的一只手就能数出来,而在四爷的兄弟中,也只有十三爷和十四爷常有此殊荣。 其他像九爷,都要在下午四点前离席准备回京——晚了会进不了城门。 所以相当一部分客人在早上天都不亮就要起床准备往圆明园赶,下午开席后吃上几口菜,喝上几杯酒,不等把席面坐完就要告退回去了。 坑吧?坑也要削尖了脑袋往园子里挤。 如果其中有人能在这短短的时间里被四爷宣过去说上两句话,那就是祖坟冒青烟了! 四爷每年宣进园子的人在整个京城的权贵中只是少数中的少数,但人都有趋向性的,四爷就像个大灯泡,吸引着全京城的飞蛾。 李薇也是慢慢看明白的。每年的颁金节、万寿节和新年这几个大节庆,四爷宣进园子的自然就是他的宠臣,留在京城进太和殿磕头的自然就远离了中央。跟中央保持高度一致,尽力向中央靠拢是所有人的心愿。 于是,四爷不但将京里的权贵给分成了两部分,渐渐造成了让大家迫不及待的向他靠拢的趋势。 别人能进园子,他却只能留在京里对着空空的御座磕头。一年不急,两年呢?三年呢? 这可不只是不被皇上待见的象征,看早年的索相,如今的佟佳氏,不都是因为渐渐远离了皇上就落魄了吗? 这些人全都捧着炭火一样炙热的心向四爷,就算不向四爷,那也向着四爷屁股下的龙椅,皇上置高无上的权势。 他们自然而然的会想怎么才能让四爷开心,让皇上喜欢他们,能够在过节的时候被宣进园子里去亲眼看见万岁爷,对着万岁爷磕头。 反正从弘昐和弘昀嘴里听说的,弘昀这个贝勒封的可比弘昐轻松多了。 弘昐是实打实的辛苦了几年才封了这个贝勒,就这封的时候底下还有人叽叽歪歪。 弘昀却是当了四爷的马前卒,替四爷探路去的,他那本折子大半都是四爷派去的人替他打好的基础,不过是借他的名字把他那早就去世的岳丈给提出来而已。 毕竟一个已经去世的户部尚书说的话跟皇阿哥的岳丈说的话,这重量不是一回事。 但弘昀这个贝勒封的时候朝中几乎是一面倒的夸奖,到现在都有人说弘昀各种好。 爱护福晋——替岳丈扬名。 有孝心——孝顺四爷不算什么,孝顺死了的岳丈…… 李薇认为弘昀身上已经盖上了个戳叫:大清好女婿。 死后还能流芳百世,这是所有大臣都抗拒不了的一个诱惑。所以不管弘昀此举中有四爷多少手笔在,大家也都格外羡慕康熙四十年就挂了的佛伦怎么这么好运气,死了这么久都能再多个皇阿哥女婿,这女婿还替他扬了把名。 简直是羡慕的眼睛都滴血了。 四爷现在的朝堂像上过润滑油一样,政令通达。 李薇才体会到四爷的种种深意。 既然圆明园的颁金节还有这么多政治意义在里头,她自然要更加慎重才行! 可是四爷居然大撒手了。 张起麟站在下头,李薇拿着他刚刚送来的四爷写的一张名单,道:“万岁爷还说了什么没有?” 她让人去找四爷要今年颁金节的宴客名单,好照单子派帖子,她也要按单子邀请女眷来陪太后。结果四爷让人送来的这张单子里只有两排人名,加一块还不到四十个! 张起麟笑道:“万岁爷道左手边这十九个是不请的,右边的十八个是要请的。除了这些,万岁爷道都由着您做主就是了。” 他说完走了,剩下李薇捧着这张单子发起了傻呆。 ……四爷,您这画风变得真快。 以前是恨不得事事都一肩担上,其他人只要张嘴等他投食就行了。今天突然就这么给她划下两条道,说道里面的随她打滚撒欢。 李薇倒没觉得什么幸福,就是四爷的信任来得太突然,有些沉重了。 她看了几遍把这三十七个人名全都记在心里,吩咐玉烟:“让人把常青叫来,把前几年的名单拿过来我看。” 先把这三十七个人的社会关系、家族关系都列出来,再跟前几年的名单对照。 然后再把近两年的邸报拿来,从中挑中被斥责的,被贬的,被弹劾的。这些明显跟四爷走不同道的人的关系也全都拉出一张张图,跟上面的比对下找出重合的。 最后让人把弘时喊来,弘昀这次的事中他跟了八成,叫他过来问问都有谁在朝上是赞成弘昀那本折子的?谁是骑墙的?谁是明赞暗贬的? 她拿出当年搞社会调研写论文的架势来,资料找了一堆又一堆,图表画了一个又一个,分析写了一篇又一篇。 调查的人从常青到弘时、弘昀、弘昐,最后还问到了四爷头上。 四爷早就听说她这半个多月跟做功课似的,他还让人把她做出来的图表写的分析拿过去看,一条条列得清楚,写得直白。 如果薇薇是个男子,有这份认真劲,哪怕她连秀才都考不上,四爷都愿意用她。 大概的名单已经确定好了,全都是捧着一颗红心向四爷的家族或人。有些已经被四爷看中,有些正上蹿下跳的盼着被四爷看中。 李薇把其中几个有些拿不准的给四爷看。 四爷接过来不看就笑道:“别的都定下来了?” 她把已经誊抄好的名单给他:“差不多都定下来了,这几个要是有问题就撤下来。” 名单定下来仅仅只是个开始,接下来才是让人去下旨,准备座席等事。其他像宴菜名单、车马、当日侍候的人这都是小节了,她只管名单,下头的都交给常青和玉烟了。 不过她这个名单出不来,最要紧的工作就进行不下去。 四爷对这份名单是无可挑剔的,一半是冲着薇薇的用心,另一半也是她确实做足了功课。他也通过弘昐几人给了暗示。 所以他拿过来状似认真的看了一遍,挑出几个来问了李薇,她就像答辩那样说得有理有据。说完才发现他在笑呢。 四爷拿着折子点头,严肃道:“很好,就照这个来吧。帖子打算让谁写?” 李薇早就盯好劳力了:“弘时和弘昤。”这两个字练的都可以,弘时是太闲,弘昤是想给他找点别的事干干。 四爷也觉得这两个好,道:“朕再给你荐一个:弘昱。” 弘昱是直郡王的长子,也是世子。 李薇一面答应,一面直接记下了弘昱的名字。 四爷从刚才拿着名单起就一直带笑,此时解释了下:“朕打算让弘昱从直郡王府搬出来。” 李薇马上想到了,道:“爷打算让弘昱奉养惠太妃?” 这次太后来畅春园就把宜太妃带出来了。跟前两次的成太妃和荣太妃一样,能被太后带到园子里就好像被盖上了能出宫的戳。 李薇还奇怪除了宜太妃以外,怎么还有惠太妃。还以为太后也是打算把这群太妃们给拆得七零八落,免得她们聚在一块拉帮结派找麻烦。 这样看,可能在宫里时四爷就跟太后商量过了。 四爷看她这么快就想到了,自己也省了解释的口舌,放下名单叹道:“太医道惠太妃的日子不多了,就算不能让他们母子团聚,跟弘昱一起住上几个月,也算是全了直郡王的孝心了。” 李薇沉默了下来。 孝敬皇后去世的阴云仿佛还没有散去。 第477章 颁金节这天是个大晴天,热得像三伏。 九爷一大早把自己捯饬的特别得体面!万岁说了,新年时就下旨把郡王给他。 顺郡王,呵呵呵呵呵~ 当然这个封号差了那么一点点,但据说万岁一开始定的是‘慎’,后来才改成顺的。这样一比这个顺郡王就顺耳多了。 照十爷的说法,九爷是故意打扮成这样的。 “还不是郡王呢就显摆。”十爷道。 九爷认为他这就是羡慕嫉妒恨,当哥哥的怎么能跟弟弟计较?他就一点都不计较,抓着十爷真诚道:“日后就跟着哥混吧,哥罩你。” 十爷:“……滚一边去。” 不过这次十爷能到圆明园来对着真万岁磕头还真是托了九爷的福,所以他也就心甘情愿的做起了跟班。 总比去太和殿对着空空如也的御座磕头强吧?再磕两年京里就更没人记得还有他这个人了。 圆明园里处处是景,新建好没几年的正大光明殿也敞亮得很,就是头上火辣辣的太阳这么晒着,一会儿就把人给晒出油了。九爷这两年吃得越发的胖,不一会儿他那脸上就往下淌油汗,悄悄跟十爷道:“我背上的衣服都湿透了,火烤一样。” 十爷从康熙朝起就是小透明,日子过得憋屈了点,心里事多这身上就不长肉,比较扛晒,此时就不那么真心的出了个主意:“站远点就不热了。” 九爷还算反应快:“没事,哥不嫌你热。” “我嫌你热行了吧?”十爷还是往旁边让了让。九爷身上不知熏了几斤的香,连拿着擦汗的手帕都香得很。 虽说把汗味给盖住了,但大热天的闻到浓香也挺不舒服的。 “你说,这要让咱们跟这儿等到什么时候是个头?”九爷嘀咕了句。 十爷受惯磋磨,觉得站在这里等一等,晒一晒也没什么,就道:“以前也没少站,等着吧。”以前先帝那时一站一整天的也不是没有啊,康熙爷疼小儿子,对长大的儿子就是禀着挫折教育了,怎么折磨都是应该的,站一站等着面见皇阿玛算什么?有孝心就应该等得无怨无悔。 九爷也不吭了,他就是嘴贱想跟人说话而已。 跟他们一样等着的人不算少数。万岁还没出来,倒是像怡亲王和几位军机大臣都早早的被宣进去了。 九爷心道要是万岁这会儿议事上了瘾,那他们可要等到天荒地老了。 大家都在殿门口等着入席,可这里到底不是紫禁城,什么时候万岁传话了,他们才能进去坐着。在此之前就在外头站着联络感情吧。 趁这个机会联络感情的人挺多,本来看到九爷和十爷站一块也有想凑过来的,可惜九爷脾气不好,见谁过来就嫌弃的从眼皮底下扫一眼,来人只要不是特别二看不懂脸色的都吓退了。 真以为要这么再站上半天的时候,九爷眼一眯,侧头对十爷道:“看来咱们不用站了。” 十爷也看到了。 有两个看似不起眼的穿蓝布的小太监穿过人群走过来,对九爷和十爷打了个千儿,挺体贴又神秘的道:“大阿哥看九爷和十爷在这里晒得狠了,请二位爷去里头坐着凉快凉快。” 十爷不想去,就给九爷使眼色。 九爷一扬下巴:“走着。”他前头迈步,后头十爷轻轻踹了他一腿。 “嘿!你……”九爷跳开,拍拍自己后面的灰。 十爷从牙缝里挤出来道:“你作死啊!” 九爷笑道:“能享受就享受一会儿,有什么啊。去乘个凉就成他的人了?你等着看,这位爷肯定不止叫了咱们。”他也想看看大阿哥都喊了谁。 大阿哥,这是在施恩呢。 跟着两个小太监径直出了正大光明殿往洞天深处而去。 里面的人还真就不止九爷和十爷两个。 就在弘暟他们读书的那间大屋子里,正中一个近五尺高的铜鼎里是冰山,让九爷一进去就双眼发亮的道了声:“爽!” 坐下还有新煮的凉茶,一碗喝下去顿时出了一身痛汗,整个人都轻松了。 要说这里还真没摆别的东西,来往侍候的都是普普通通的小太监。除了冰山就只备了茶,要是想洗漱更衣自有小太监领着过去。 九爷坐下一会儿四下一扫,见多是宗室中人,不免点了点头。 大阿哥挺聪明啊。 他不敢碰朝臣,对着宗室里头的喊声叔伯兄弟,稍稍照顾一下,自己连面都没露,就算万岁知道了也要说声周到。 而且,大阿哥都敢直接把人给领过来了,肯定不会忘了在万岁跟前提一句。 十爷就看九爷端着茶盏一副高深样,还点头道:“长进了。” 德行。 十爷懒得理他。 跟九爷和十爷同坐一殿的也没有聚到一起亲哥哥好弟弟的认亲戚,大家跟都看不到一边的人似的端坐喝茶,由着小太监侍候着脱靴擦汗。 九爷皱皱鼻子,虽说大家的靴子里肯定都放了香料了,他是什么味儿也闻不到的,可总觉得有怪味。 十爷再一转头,居然看到九爷拿手帕捂住鼻子! 迎着十爷诡异的目光,九爷从袖子里又掏出一条来:“要不要?” 十爷:“……离爷远点儿。” 坐上两刻钟,期间九爷还去方便了下。终于前头来人道该入席了,这边的人才都纷纷起身,一点都没有大家一起行动的意思往外走。明明从一个殿里出来的,硬是走出了‘我跟谁都不熟’的架势,像一盘散砂般。 正大光明殿那里开始入席,这边弘晖过来请四爷过去,他道:“儿子刚才瞧见叔伯们在外面晒得厉害,就让人把洞天深处收拾了下,请叔伯们过去歇歇脚。” 四爷笑道:“你想得很好。后面应该也开席了,你替朕过去看一眼,给太后磕个头,陪着吃两杯酒再过来。” 弘晖道:“是。儿子这就去。”他关心的嘱咐了句,“皇阿玛到了席上少喝几杯。” 四爷点头:“朕知道了,去吧。” 看着弘晖出去,四爷轻轻的叹了口气。 牡丹台里不可能让一群女眷们都在外头站着等,一早就请到屋里坐下了。 李薇这个皇贵妃今天绝对是一步都走不开的,她从一早进了牡丹台起,到现在也就出去方便了两次,一次是趁机吩咐事,一次是出来喘口气。 陪人说话这份工作真的好累。 要是说听奉承的不会累那是瞎话,下头这么多人只对着她一个人说,她们对她都是1v1,她对她们可是np。 幸好,她找来了好几个帮手。 额尔赫、宜尔哈和扎喇芬现在都是嫁出去的了,这种场合把她们叫过来当陪客是最合适的。还有弘时和弘昀的福晋,再加上兆佳氏和完颜氏,她凑齐了七个人都能召唤神龙了,还是累成狗。 说来说去也就是两件事。 追忆孝敬皇后的音容笑貌——必须要含泪微笑。 听人恭喜她成了皇贵妃——要严肃认真的表示这都是太后和四爷的不世隆恩,她本人虽然忐忑也会恪尽责任,不敢懈怠。 还有人想见逢插针的打听下弘晖和弘昐之间不得不说的故事。可以想像如果弘晖真的出宫建府会有多复杂。 一个小宫女悄悄过来跟玉烟说了两句什么,玉烟就让人上来给她换了杯茶。 这小宫女跟她几个姐妹都是玉烟新调|教出来的,机灵懂事嘴紧。 小宫女跪下换茶时悄悄道:“大阿哥过来了。” 果然过一会儿弘晖就到了,殿中女眷中有年轻姑娘或小媳妇的都先避开。这个不是论年纪算的,是按辈份。跟弘晖同辈的都要避出去,所以避出去的也不乏跟李薇同龄的宗亲女眷。留下的人里也有不少鲜活水灵的年轻姑娘,不过她们说起来都是弘晖的姑母姨妈婶娘。 弘晖快步进来,对着太后干脆利落的跪下请安,抬头笑道:“孙儿给皇玛姆磕头了。” 在满殿的女眷眼中实在不失为一个英武男儿,就连李薇都不能违心的说他一个字的不好。 其实弘晖现在改变得相当大。如果说以前他身上的标签是‘稳重’,现在就在稳重上又添了一层的让人喜欢的活力。 太后笑着招手把弘晖喊到跟前来,问他前头他皇阿玛那里怎么样了? 弘晖笑着说:“皇阿玛那边已经开席了,特意叫孙儿到皇玛姆这里侍候着,代皇阿玛敬皇玛姆三杯酒。” “大阿哥实在是孝顺。”宜太妃凑趣赞了句。底下自然一片应和之声。 太后笑得开心极了,让人给弘晖搬个凳子,道:“你一会儿就跟着我坐,先陪陪我这老婆子再去孝顺你阿玛。” 既然四爷那边开席了,李薇这就吩咐玉烟去准备下,一面道:“看看弘昐在哪儿呢?” 弘昐在陪跟他同辈的阿哥们。其中有弘晰,弘晋和弘昱这三人,还有各王府世子,以及还留在宫里让四爷养的三位小皇叔。 弘昀、弘时再加上弘昤和弘昫四个都在给他打下手,皇三代们多数是按年龄分成好几堆,各自跟熟悉要好的人聚在一起。 弘晰和弘晋在这种场合一贯是他们兄弟在一起,不跟任何人掺和。弘昱坐在一边当个陪客,几人除了天气、功课,上回底下人进上来的一个蝈蝈笼子这种话题外不说别的。 弘昐就坐在弘昱下头,不只是听也时不时的插两句话,还都能说得出来,像弘晰跟弘晋头头是道的说起蝈蝈经,弘昐就跟着道他上回逮着一只大铁蝈蝈,那身上的壳黑得发亮! 弘晰顺着他的话往下问:“那可是好东西!你这运气不错。” 弘昱道:“你亲自逮的?没想到你还有这份本事。” “早知道你有这种好货,非让你拿来跟我的大铁头比一场不可!”弘晋笑着拍了拍弘昐的肩。 弘昐却是一副苦瓜脸道:“别提了,我是给我家小子捉的,刚拿给他看,他就把蝈蝈给倒到床上了。我赶紧让人去抓,这小子也抢着帮忙,一巴掌就把那蝈蝈给拍死了。” “哈哈哈哈哈!”弘晰几个顿时都笑了起来。 旁边的听到动静都惊奇的回头看,难得看到弘晰他们笑成这样啊。 弘暟配合的做出一副下巴要吓掉的样子来,被弘昫趁机扔进去一颗花生。 弘昤虎着脸要拍弟弟一下,弘暟却把这花生嚼嚼咽了,张大嘴对着弘昫道:“再来!”兴致勃勃的要玩以嘴接花生的游戏。 弘昫嘿嘿笑着端起一碟没剥壳的花生,弘暟立刻闭嘴闪边,对弘昤摇头道:“你这弟弟比我的弟弟厉害多了。” 弘昤虎着脸把弘昫手里的碟子夺过来塞给一边的太监,让他换一碟剥过壳的送来。 弘昫踢着脚乖乖道:“你刚才干嘛做鬼脸啊?” 弘暟扬着下巴指着弘晰那边道:“你不知道,那边那几个除了你二哥,在外头人多的地方从来不说话。”更别提大笑了,简直是百年难得一见。 但今天弘晰他们几个还就笑起来没完了,等四爷那边叫他们过去时,弘晰的眼泪都笑出来了,捂着腹部道:“肚子都笑痛了。”一边说一边摇头。 弘昐是担着任务的,他要负责把这边所有的阿哥都带过去。此时就先告了声罪,去看看有没有去方便的,跑远的。 他一走,弘昱就快上几步离弘晰和弘晋远了几分。 弘晰跟弘晋道:“弘昱真是小心。” 他们已经听说了弘昱可能要开府的消息,弘晋多少有点羡慕的说:“他这样也是难免的。” 弘晰兄弟两个慢慢顺着人群往正殿那边走,经过他们身边的每一个人几乎在装着看不到他们,能跟他们对个眼神笑一下已经是难得的了。 弘晰和弘晋也不在乎。 弘晋看弘晰半天不说话,仿佛皱眉在沉思一样,先起了话头,“你觉得弘昐怎么样?” 弘晰眉头还皱着,脸上也露出个笑:“不简单。” 弘晋不是长子,他头上有弘晰顶着,说话做事都能随性点,此时就道:“我看弘晖比不过他。” 弘晰扫了他一眼。弘晋知道他哥不希望他搅和到这种事里去,他们只求个平平安安,皇上的儿子怎么打,跟他们都没关系。 但弘晋还是说:“哥,你说平常弘晖跟咱们在一块时,咱们什么时候这么笑过?” 弘晰也是头一次跟弘昐这么近的相处,他们平时接触的人本来就少,皇上的儿子中只有弘晖跟他们还算相熟,剩下几个一年也碰不上一回面。 不比不知道,一比就把弘晖给比下去了。 但他说:“弘晖这样别人不理解,咱俩不能不领他的情。” 弘晋点头:“领情,我领他的情。”他顿了下,说:“可是我也不愿意一到他跟前就必须装可怜啊。” 有人同情你的时候,而这个人又是你要奉承的人,那你就该可怜的让人满意。 弘晋嘀咕道:“一看到他我就连话都不会说了。” 大家自自然然的不好吗?他们以前是很可怜,可这都过去多少年了,他们早就不在意了,但遇上那些认为你一直被关在南三所,不能见人,不能跟人交际,不能娶福晋,屋里只有侍妾格格,生的孩子也都没有身份……所以你们就可怜暴了。 他来同情,你能不让他同情吗?跟他说没事了,大家都不在意了,都习惯了,皇上待他们真的很好很周到。 人家不相信。 简直虐哭。 弘晰苦笑,说来这也是弘晖认真周到的地方,就是……不怎么让人舒服。 今天一见弘昐才知道弘晖大概是真不成了。虽然现在弘晖好像也在学着弘昐他们兄弟,但就算两人都有作戏的地方,一个是浑然天成,一个就太过刻意了。 根本不是这样的人,做得再像,也只是像。而且越像,越是罪过。 申时末,太后回后殿休息,李薇去送第一波先走的客人。 像完颜氏和兆佳氏就可以在园中留宿一晚,明天再回去。但更多的不能留下的人这会儿就要走了。 送人也不必她亲自去,她是想趁空到九洲清晏去休息下的。 一进去就看到张起麟在外面侍候着,看到她过来马上过来请安。 “万岁爷回来了?”她道。 张起麟点头:“万岁回来歇一歇。” 李薇想想就不去打扰他了,去了旁边的屋子更衣洗漱,才坐下来,张起麟就在外面道:“万岁爷驾到。” 说罢帘子就高高的掀起来了。 四爷进来摆摆手:“坐着,朕就是听说你回来了却不见你进来。” 她往里坐了坐,给他让出空地,看他躺下后还轻轻舒了口气,好像是累着了。 四爷的精神一直都是很足的,他很难得会累,除非是心累。遇上难办的,麻烦的,让他犹豫的事的时候就会这样累上几天。 李薇知道这时只能等他自己想通。 她对玉烟和张起麟示意让人都下去。 屋里很快只剩下了他们两个。 四爷一手搭在额头上,好像睡着了。她轻轻推他道:“要不你趴着,我给你捏捏?” 他睁开眼看她,笑着翻过身趴在床上,叹道:“行,记得使点劲。” 李薇就跨坐在他的屁股上,别说四爷的pp还是很有肉的,她故意往下坐了两下,他就笑了,伸手背过来照她的屁股上轻轻拍了下,道:“又作弄你家爷了。” 捏背这种事就是提着他后脖颈子上的皮,一层层的往下捏,。 四爷这两年身上的肉算是养起来了,脱了上衣后光脊梁板上挺有肉,脊柱那块是一条沟,而且皮光肉滑,白嫩的很。 他脖子上和身上是两个颜色,上面的都是去直隶时晒的,身上包得严没晒到,现在反而衬着更白嫩了。 她先上手啪啪拍了两下,他再伸手来够她:“再胡闹朕不让你捏了。” 她推了两把道:“好,这就侍候客倌~” 他这回笑得整个人都是颤的。 她一面捏一面柔声道:“客倌是头回来?” 四爷清清喉咙:“嗯。” “客倌是做生意的?” 四爷顺着她的话说:“做生意的,走南闯北,做下了一大份家业。”他顿了下,添上一句:“要是小娘子侍候得好了,本老爷就赎了你出去,带你吃香的喝辣的。” 李薇娇笑两声,道:“不成啊,奴家还有相公呢。” “那你相公就舍得放你出来做这辛苦活儿?” “没办法,男人不中用,可不就要靠女人了吗?”李薇话里满是沧桑。 四爷道:“老爷我看了心疼啊,不如老爷跟你相公买了你走吧?” “他离了我连饭都不会吃,衣都不会穿,烧个水都能把屋子烧了,我放心不下啊。”李薇故意难为他,照四爷的性子往下是会说让她跟相公好好过日子还是霸气一把将她掳走呢? 可是四爷这次半天没往下接,过了会儿伸手过来握住她的,叹道: “朕也是,离了薇薇就不成了。” 这话会不会太酸了? 李薇顺着心意伏下去在他的脖子后面亲了一口,“我也离不开胤禛。” 干脆酸到一块去吧。 第478章 四爷的坏心情一直持续着,不过因为这次没到要打太监板子来撒气的程度,最多也就是好几天都阴着脸。 晚上两人一起用膳,玉烟等侍候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喘,屋里只听到勺子碗相碰的声音。 她看他沉着脸细嚼慢咽的吃饭,实在是觉得这不止折磨外人,连他自己也会因此消化不良的。所以用过膳不等他去批折子看书,拉住他道:“上次咱们俩画的画像送来了,你要不要看看?” 四爷听了道:“那就看看吧。” 他这是无所谓,纯属给她面子。 李薇就拉着他去了西厢书房里,中式古典风格的书房墙上极突兀的挂着一大一小两幅西洋风肖像画。 一幅是她穿婚纱配四爷,两人站一起很有逗比感,下面是百福和造化像花童一样一边一边蹲他们两人脚边。 另一幅小一点的是四爷蹲在那里逗百福和造化,不但小狗画得活灵活现,最重要的是四爷在这幅里头是个笑脸,还把牙都给笑出来了。 这是李薇的强烈要求,那法国传教士才敢这么画。不然他绝不敢送这么一幅露牙的画像上来。 不管是此时的大清还是西洋那边,画肖像就没有露牙的,所有人都是一张沉默的脸。就算不看观众,视线往上往下往左往右的飘,有微笑却绝不会有大笑。 中国这边也一样,好像是画像要画得人周正,一定要是正面,就算是侧脸那脸也要扭过来,似乎有脸正即心正的意思在里头。 所以这幅四爷低着头,专注的给百福摸肚皮,还笑得很开心的画不说后无来者,前无古人是肯定的了。 皇帝里头他是头一份。 而且画的中心不是四爷,是四爷和百福两个。 所以画师布鲁斯据侍候的太监说几乎要吓破胆,半夜说自己吓得睡不着觉,找太监要好酒喝。然后对太监表忠心说虽然我很害怕,但出于对皇贵妃娘娘的忠心,就算让我把脑袋砸开涂到地上也会把这幅画完成的。 李薇很想说:想太多。 当然画这个是有点冒险,毕竟较真起来有‘不敬’的意思。但四爷绝不会因此而干掉他。何况这是应她的要求画的,如果真因为这画出了事,她不可能把这画师扔出去独善其身。 她很确信,四爷会喜欢这个画的。他在朝上可能会显得比较严肃认真,眼睛里不揉砂子。但是在私底下,他却是一个更喜欢自由,也更宽容的人。 四爷实在是没想到当时他陪着百福玩的这一幕竟然让画师画下来了,画上的他显得陌生,让他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画不能让别人看到。 但同时他又被吸引的移不开视线。他从来没想过在别人的眼里,他居然是这样的。 他一直希望能像先帝,待臣子恩威并重。臣子畏惧他的雷霆之怒,又为先帝的慈爱与宽容而效死。 但时间越久,他越能认识到他跟先帝之间的差距。 他渴望被臣子爱戴,却又恼火于他们的不识好歹,辜负了他的一片好心。 他希望他们都能明白,只要忠心对他,他就能回报臣子的一片忠心,甚至他不介意为了忠臣打破一些常例。但如果胆敢借着他的宠信而胆大妄为,他也绝不会宽待! 四爷看了半晌,终于笑着道:“这幅画好,就摆在这里,朕回来时也能常常过来看。” 之后几天,四爷确实常常去看那幅画。她说要不要送到勤政殿去? 他摇头:“算了,拿过去看到的人多了再惹出事情来。就放在这里,朕跟你能看到就行了。” 李薇说了布鲁斯画这画吓得夜里睡不着的事,四爷听了笑道:“朕看他是贪酒喝而已。朕听说洋人多是酒鬼,大清的美酒很多,怕他们饮多误事,一早就吩咐太监不许给他们太多的酒。” 因为这画确实入了四爷的眼,事后他让人赏了布鲁斯二十两银子和两瓮百年玉泉酒。转天就听说布鲁斯喝个烂醉掉湖里去了,结果让到园子里来给四爷请安的九爷看来给捞了上来。 九爷浑身透湿的站在四爷面前,挺不好意思的跪下道:“臣弟失仪,望万岁恕罪。” 四爷这边早在九爷往湖里跳的时候就知道了,此时也顾不上说什么,对张起麟道:“去把我的衣服拿给你九爷换上。”再对九爷道,“现在天凉了,一会儿再喝完姜汤发发汗,省得再病喽。” 九爷让人领到一边换上万岁的衣服,受宠若惊的出来又当着四爷的面灌下一大碗的姜汤,一会儿就出了一身痛汗。 他这几天常常跑到四爷面前刷存在感就是怕自己那还没到手的郡王再飞了。 四爷也明白,所以虽然九爷屁事没有,隔天就过来讨次嫌,他也不撵人,有时还能留他用顿饭。 只是今天九爷跳了次湖,四爷就不多留他了,连太医一起把九爷给撵了出去,还宽慰他道:“这几天先在府里好好养养,等万寿节时你再过来看朕。” 四爷说完还笑了下,摇头道:“以前你就是个急性子,这次看到有人落水,也不喊人就自己跳下去了。” 九爷真觉得今天跳湖再对也没有了,嘴上还要解释:“臣弟看那人也像是在园子里侍候的,也有些眼熟,就看他跟傻了似的走着走着就落湖里了。” 主要是布鲁斯的表现太坑爹。他一开始顶一头黄毛站湖边时,九爷还当这是个洋人在欣赏湖景。他知道园子里有几个西洋画师,想着这就是其中一个吧。结果就见布鲁斯抬腿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掉湖里了。 九爷都看傻眼了,带着小狗子跑到湖边就看那洋人转向般在湖里淌着走。 小狗子急道:“爷!我这就去喊人!” 不过园子里不像宫里到处都是人,像侍卫都是在园子外围守着的多,园子里多是太监宫女。小狗子这一去谁知道什么时候能寻来人呢? 九爷眼看这洋人就要没底了,脱了靴子就跳下去了,只听小狗子在身后声都喊裂了:“我的爷!!!!” 也是托了小狗子这一声,九爷抓住布鲁斯时,湖边已经扑通扑通跳下来**个了,远处还有两艘小舟靠过来。 四爷笑道:“那布鲁斯好酒,前日因他一幅画作得好,朕让人赏了他两瓮玉泉。” 九爷了然,原来是喝晕了。 救一醉鬼不算什么,在万岁跟前露脸了就值! 九爷心满心意足的回府了,还兴冲冲的喊来十爷分享欢乐,兄弟两人月下喝酒谈心到了二半夜,第二天,九爷伤风咳嗽了。 四爷在园子里问太医九爷落了一趟湖有没有问题啊?太医道回府时挺好的,后来十爷来看九爷,二人坐在开了窗子的屋里喝酒喝到三更时分,第二天他再去,九爷已然躺床上烧得起不来了。 四爷只好哭笑不得的让太医好生给九爷诊治。 他回去跟李薇说,让她使人去问布鲁斯落湖病了没?她道,布鲁斯没病,挺好的。 “洋人长得人高马大,身板也结实。”四爷笑道,“老九为了救他,现在已经躺下了。” 李薇觉得九爷挺可怜的,也没想到他还能亲自下水救人。 说完九爷的事,四爷拿出封信给她看。 信是已经拆开的,一看就是写给四爷的。不过让她看,她就拿出来了,一看才知道原来是李文璧写的。 上面道臣年事已高,直隶总督乃要职,臣耳聋眼花,怕再坐在这个位置上给万岁添麻烦,所以想退休了。 李薇一看眼睛就发亮了,这个四爷早就跟她说过,忙问:“我阿玛要回来了?” 四爷见她这么高兴,一点都没有勉强不乐的样子,心中暖洋洋的,就放柔声音又解释了一番道:“快了,朕打算让你父在这次万寿节时回来,过年时就能升他的爵位,明年正好让新总督上任。” 李文璧都快七十了,这个年纪早就该坐在家里享清福了。 李薇有时都怕李文璧在任上累病了,那她可就是李家的大罪人了。 四爷又解释了很多:“你父这乞休的折子已经递了三次了,这次朕才能准了他。” 明白,这表示四爷不想让李文璧退休才再三挽留。李文璧则是一心为公,毫不眷恋权位。 “朕想着这次给你父封个一等公,宅子已经让弘昐找好了。” 李薇:=口= 一等公?一等公是什么意思? 四爷看她难得露出了这种傻样子,摸着她的头说:“你放心,你父的这个一等公是他该得的,京里也不会有人敢说闲话。” 接着他从李文璧的功绩说起,不提他辗转地方多年,任内地方上从未出过一次大案,这就说明他治理有方。 还有那个书院和青云阶,替他收拢了山东学子的心。这就是大功一件! 最后,直隶总督在康熙八爷就撤了,李文璧是第一任。他开了个好头,四爷才能在直隶这咽喉要地安插上自己的人。 说完他竟然笑了下,说了句大实话:“现在孝敬皇后刚去,朕撤了你父的职才能显得这是朕的平衡之道。此时拿一等公来赏你父,他们才会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 拿虚衔来换实权,京里的人都会觉得这是明升暗贬。 这样,因孝敬皇后去世,她晋封皇贵妃,两边实力的一落一涨再次持平了。 李薇是赞成李文璧退休的,她并不觉得这是明升暗贬。李文璧不可能在直隶总督上坐一辈子,在合适的时间退下来才是对的。 四爷肯给她解释这么多就够了。 她握住他的手摇了摇。 四爷笑了下,略显疲惫和沉重的说:“……朕打算让弘晖出宫开府了。” 这是李薇第一次听他说出口。 他叹了句:“赶早不赶晚吧。” 早些让弘晖习惯起来也好。再留他在宫里,那是害了他。 第479章 那天后,四爷仿佛就调整过来了,脸也不阴了,说话做事都很正常。李薇也听弘昐说阿玛把他叫来顺便把弘晖的宅子也交给他了。 因为弘昐这两年一直没真的背什么差事,总是四处这边帮点忙,那边插一手这样。 他现在手里有好几个活儿。一个是李家的,变成一等公后,四爷打算直接赐给李家一座宅子。这座宅子相当有名,就是早年索相家的宅子。索相没了以后,家里老老小小的经过几次分家,大部分都回老家了。大宅子就这么空了下来,前几年交到了内务府。 其实乌拉那拉家封一等公的时候,内务府递上来的备选宅子里就有索相家这座。索相家交宅子交得这么利索也是想着给新贵腾地方。 不想四爷把这座宅子给空了下来,一直没说做什么用。 弘昐道:“之前还有人猜说是阿玛给弘晰预备的。”本来弘晰已经要成亲了,结果现在国孝加身,要娶要明年了。 再一个是弘时的。四爷到底还是答应了让弘时出宫的事。 然后弘昱要开府奉养惠太妃,九爷当郡王了宅子要改建,弘晖突然要出宫。 四爷觉得一样的差事再派一个人太麻烦了,就让弘昐能者多劳了。 弘昐累得头晕眼花。李家和弘时一个是自家亲戚,一个是亲弟弟,他一开始真的只是顺手帮个忙而已。结果没想到这半年出了这么多事,让他都没反应过来。 他匆匆过来把弘时给带走了,既然他都忙不过来了,弘昀现在还抽不开身,只能抓弘时这个壮丁了。 弘时一听说是让他操心他自己的宅子,兴奋的立刻就要跟着弘昐走,李薇想留儿子在园子里吃顿饭都顾不上,不停的说:“额娘,等我的宅子弄好了,请你过去玩!”剩下就是围着弘昐捧茶捏肩,殷勤道:“二哥,为了弟弟真是辛苦你了!” 弘昐端坐让弘时奉承得爽了,道:“我那边事情太多,焦头烂额的。” 弘时立刻拍着胸脯道:“二哥别急啊,您尽管吩咐弟弟!” 四爷中午时想回来跟儿子们用顿膳,听说弘昐已经走了还挺惊讶:“你说他还把弘时也给叫走了?” 李薇给他挟了一筷子茄子溜肉片,道:“弘时高兴坏了。”走的连收拾行李都等不及,说弘昐府上有他的东西,园子里的交给太监们收拾好再送过去就行了。 四爷想到了他年轻时也是特别想帮直郡王和太子的帮,要是先帝能吩咐他一件差事,那他能兴奋的好几天睡不着。 他笑道:“你等着瞧吧,等再过两年,求着弘时他都不会这么想办差了。”真到了让他天天办差的时候,他就该烦了。 这不就是上学的时候想等长大工作了能搬出去了,人生就幸福了。可真上班了就想念学校了。 李薇想像下过两年弘时的反应也笑了。 孩子们长得好快啊。 “他们都大了。”四爷叹了句,放下筷子握住她的手:“咱们都老了。” 弘晖已经变得让他不认识了。弘昫前两天叫过去让他背书时,他才发现连弘昫都快长得跟他一样高了。 李薇反握住他的手道:“还早呢,照着一百岁来活,那还有一半呢。”五十年,够看到弘昫生重孙子了。 四爷听了她的话笑开了,连声道:“是,是,朕还要跟薇薇白头到老呢!” 京城里都在忙着万寿节的事。 弘昐带着弘时刚回府外头的帖子就追进来了,弘昐只好先把弘时宅邸的堪舆图拿来给他解馋,他出去见客。等他回来就见弘时已经很认真的让人拿来不少园林图来,对着他的府邸开始这边圈一块准备种一园牡丹花,那边圈一块挖个湖养一湖的莲藕。 看到弘昐回来还现宝道:“哥!你看我这府这么盖行吧?” 弘昐接过来一看,提问:“你让你的福晋和孩子住哪儿啊?”正中挖一大湖,书房什么的盖在前头,后面有两三个小院子。这一看就是在园子里住惯了,想把自家宅子当成园子来修。 弘时一下卡了壳,弘昐拍拍他的大脑门,好笑的问他:“你这都开府了,明年说不定就该娶福晋了,你倒是记得给他们留个院子啊。” 弘时苦着脸道:“……真的不行吗?” 弘昐坚定的摇头,“真不行。” 弘时再看弘昐让人画好的几幅宅子的图纸,见就是院子套院子,顿时没兴致了。弘昐看他这样,也是想让弟弟高兴的,就道:“后头给你修个演武场?让人铺上青砖地,到时你可以在这里打陀螺,射靶子,玩布库。” 弘时凑过去撒娇道:“能不能修个跑马场……” 弘昐摇头,看他又失望了,道:“宅子里跑不开,我让人在京郊给你圈了块地修个庄子,到时想跑马了就去那里跑。” 哥哥这么贴心,弘时感动之下也想着关心关心哥哥,问道:“刚才送帖子来的是什么人?”平常人用不着弘昐亲自去接待,还说了半天的话。 弘昐低着头道:“没什么,是承恩公府的。” 弘时忙问:“是孝敬皇后家的还是孝懿皇后家的?” “没规矩。”弘昐训了他一句。一个乌拉那拉家,一个佟佳氏的。这两家现在竟然有拧到一块的势头…… 孝敬皇后去后,乌拉那拉家也是慌神了。他们家发迹太晚,还没在朝中形成势力孝敬皇后就没了,不能跟在康熙朝盘亘一朝的佟半朝相比。 弘昐想得到乌拉那拉家在孝敬皇后没了会有些小动作,只是没想到他们找上了佟佳氏。 佟佳氏在康熙朝喂大的胆子到现在还没缩回去,见本朝后族来投靠也敢接。 弘昐想着笑了下,弘时看到打了个哆嗦,笑嘻嘻道:“二哥,你这么一笑我可慎了,小时候过年跟你玩骰子,你这么一笑就该赢银子了。” 弘昐拍了拍他道:“你就没赢过?过年时赢的都不叫赢,那都是人家让着咱们的。”以前在他在永和宫那群堂兄弟中能赢钱,那是因为他阿玛比七叔、十三叔和十四叔更厉害,所以三个叔叔家的堂兄弟就都让着他。 弘时撇嘴道:“那也没跟你似的,在外面让人让着赢了银子,回来后非要自己练赌技。”就为了不被人让也能赢得实质名归。 这都什么人啊。有苦练骰子就为了能过年赢一把吗? 弘昐笑了,弘时可不知道这个,“是弘昀跟你说的?” 弘时嘿嘿的把他三哥给卖了:“三哥说以前被你赢了不少。”弘昀以前就是弘昐的陪练。 “等你三哥过来,我找他聊聊。”弘昐道。 弘时眼睛一亮:“那今天就找我三哥过来吃饭呗?就当是给我接风了。” “不用接,你三哥就该来了。”弘昐道。他这话说完没过一会儿,就听外面人来报说三贝勒到了。 “今天我带着你回来,你三哥知道了就肯定会过来。”弘昐起身出去迎,道。 弘时赶紧跟着一起去:“心有灵犀啊!”远远的看到被太监领着走过来的弘昀,弘时抢上一步亲热道:“三哥!弟弟想死你了!” 弘昀笑呵呵的过来伸手一把将弘时抓住,问弘昐:“他这是做什么亏心事了?才几天没见就想死我了。” 弘时啊呀啊呀,到了晚上兄弟三人吃过饭消遣一下时,弘昐把两个弟弟的裤腰带都赢过来了,弘昀算明白了,他提着裤子对弘时道:“你这嘴啊,那就是个漏勺!” 弘时哭丧着脸也拉着裤子,不甘道:“怎么把我也算上了?不公平!” 弘昀这回语重心长的说:“二哥这是在教你别卖兄弟,卖了也得不着好处。这回输了裤腰带,记住了吧?” 因为弘昐怎么都不肯借条裤腰带给弘时,还严令他的太监们也不许给他,于是不得不提着裤子从这边屋里出来走到那边屋子里去,当着一群太监的面啊,这印象太深刻了。 弘时深深的记住了这个教训。 接下来的几天他就留在了弘昐的府上,有时也去弘均府上走走,还到他的宅子去看了两回。竣工要到明年六月了,现在里头正在重新铺瓦刷漆,推墙改建要到开春再干,还有里头的假山湖石也要从江南那边运过来。 不过这是他自己的府!所以弘时每次去回来后都激动得很。 这些日子京里人打听出来二贝勒府里又来了四阿哥,不少给弘时的帖子都递过来了。弘时看着烦,道:“他们不是该忙万寿节的事吗?怎么这么闲?” 弘昐:“万寿节也没两天了,他们该备的都备好了,只是想趁这个机会跟你套套近乎而已。” 弘时、弘昤和弘昫在京里比弘昀还要红。 转眼就到了万寿节,京里这边留的是三爷和七爷看摊。 太和殿前整齐的排列着几排人,在三爷和七爷的带领下对着空空的龙椅磕头,恭祝皇上万寿。 磕完头就可以入座吃席了,虽然也有宫戏在咿咿呀呀的唱着,但因为皇上不在的关系,还是少了几分喜庆劲。 三爷和七爷也百无聊赖的坐着碰了一杯。 紫禁城里的庆祝就只有前头太和殿这一摊,女眷们不必入宫。 看着下头的人都没精打采的吃着御膳,三爷想说点什么,想起身边的人是七爷就没兴趣了。半天只道:“今年老五倒是去园子里了。” 因为宜太妃要出宫的关系,又是会住到九爷府上去,五爷这个当哥的就显得有些没用。 七爷嗯了声,三爷正觉得没劲,没想到七爷还添了一句:“听说是老九求得情。”好让老五见一见宜太妃,磕个头。 七爷肯接话,三爷一下子来了劲,悄悄道:“你听说了吗?万岁把直隶总督给宣回来了。” 七爷不吭声,三爷来了谈兴才不管那么多,自言自语道:“万岁真是……”铁面无私啊。 圆明园里也正热闹着。 李文璧就坐在四爷下首,四爷赏了他三回酒,还让弘昫去敬酒。 下头的人都看得清楚,悄悄交头接耳。 弘晖执壶倒酒,歇的时候就坐在弘晰他们旁边。弘晋好像跟面前的这盘花生较上了劲,在那里用左手拿筷子挟花生,别人问就说他在练左手书,要加强训练左手手指的力气和灵活度。 弘晖来了之后看到问清原因,笑了下也不去打扰。 弘晋此时就很同情弘晰,他哥不能跟他一样这么犯傻拿花生玩。 弘晰一直端坐着,扫到弘晋同情的眼神时暗暗瞪了他一眼,转头还是一脸的严肃平静。 弘晖坐下前下意识的冲弘晰微微躬身,弘晰赶紧笑笑,拉着他的手说:“快坐下,你累了这半天连口菜都没吃,让他们给你再下炒两个热的?” 弘晖坐下后这边就不见有人来了,仿佛他们这里点了驱蚊香,把人都能驱跑了。 太监们赶紧撤掉席上的菜重新上了一桌,弘晋大喜,拿过一盘凉拌杏仁继续练他的,一面竖着耳朵听那边他哥都跟弘晖说什么。其实应该是弘晖跟他哥说什么。 弘晖道:“二哥一向可好?” 弘晰在毓庆宫虽然是排行第一,但在他前头还有一个十岁夭折的男孩,一直是叫大哥儿的。可惜没来得及取名字就没了,还是种过痘的。听人说就是种痘的时候损了身体,回来没养好,一场病就没了。 所以弘晰出来都说自己行二,弘晋自然就是行三了。 在宫里读过书的都知道,熟悉亲近的就跟着喊一声二哥。 一听弘晖这么问,弘晋就蛋疼。能不好吗?在宫里住着,汗阿玛一天让人问三回,每顿都赏菜,现在弘晰和他的功课上还有万岁的批改呢。 再说了,你这么问想让我哥怎么答呢? 难不成想让我哥受了委屈磋磨,转而投到你的手下去,好借你的势来扬眉吐气? 弘晋专注的盯着碟子里摆成万字形的杏仁,心道:做梦去吧。 第480章 弘晰陪着弘晖坐了一会儿,直到来人道万岁请大阿哥过去才算完。等弘晖走后,弘晰轻轻拍了下凑过来的弘晋,“你那张脸是以为别人看不出来?还练左手书。到过年还有一个月,你把左手书给我练出来,新年给大家的帖子都用你的左手书来写。”胡扯都不会扯了,这次治治他这个毛病,下回也扯个更靠谱的。 弘晋本想跟哥哥一起嫌弃下弘晖,闻言就垂头耷耳了,“……哦。”早知道说在练左手箭了! 太监领着弘晖去了正大光明殿的偏殿,在门口等了一等,听里头皇阿玛正跟人说话,过了会儿张起麟自里面出来,道:“大阿哥,万岁爷让你进去。” 弘晖抬腿进去,四爷脸上的笑还没收,指着李文璧道:“弘晖,一会儿你送李大人出去。” 李文璧一转头就看到了大阿哥,他刻意眯了眯眼,仿佛看不清眼前人似的还往前倾身。 四爷想起李文璧折子上说他眼睛花了,就让弘晖给李文璧见礼,道:“这是朕的大儿子,你当成弘昐也一样。” 李文璧还以为这次能见见自己的几个外孙子,不想万岁竟然叫大阿哥来扶他。不过他也明白万岁的意思,出去时装得蹒跚了些,弘晖就伸手过来扶着他。 就这么走出去,李文璧都能听到外头人的惊呼声了。 呵呵,谁说孝敬皇后跟皇贵妃是对头了?现在弘晖扶着他出来,正说明大家和谐得很! 不是整寿,四爷今年的万寿节就庆祝一天。李文璧被留了下来在园子里住一夜,晚上好跟自家闺女见上一面。 四爷特意避开了。 用过晚膳,弘昤和弘昫都走了,李薇看时间也不早了,坐在屋里说话也说不了两句,索性她来送李文璧去杏花村,路上两人走慢点就当散步了。 她掺扶着李文璧,让人点了六七盏灯笼在前头照亮,既怕李文璧看不清路,又怕走快了让他不好走,就刻意借着从九洲清晏到杏花村这一路的景致指给李文璧看。 李文璧笑呵呵的顺着自家闺女的意思,把一步蹭作三步来走,这边的花,那边的柳,前头的桥,等等。左蹭右蹭,姑娘终于开口了,好像小时候发现街上卖茶卤那家的姑娘逢到他去就多给,她告诉了觉尔察氏,结果害他没了半年的月钱,直到年底走亲戚才许他出门。 李文璧在书房里读了两个月的书,自家姑娘就悄悄的跟他坦白是她打了小报告才害得他这么‘惨’。不过姑娘也很快说她这都是怕他不要他们母子几个了,可怜的小模样让他心疼坏了。 李薇道:“阿玛,万岁本来想封您为一等公的,是我给拒了。” 李文璧点头微笑:“没事,三等公已经够了,你阿玛不贪心。” 李薇跟着就解释她觉得吧李家一直都是闷声发大财的,一等和三等也就差那么一点点,孝敬皇后刚走,此时不好太高调。 “您现在下来了,李苍和李檀就该上去了。万岁不会亏待他们的。”有升有落,李苍和李檀这两年都没动窝,就是因为李文璧坐在直隶总督的位置上。现在自然该李家第二代和第三代出场了。 三等换一等,最后还是会报还到李苍和李檀的身上的。 李文璧继续点头,闺女一向都能说出很能说服人的道理来。 李薇见李文璧不像是生气的样子,心里松了一大口气,转而说起李家的第四代来。弘昐都有孩子了,李家第四代也有不少了。李家在走上坡路,家业也渐渐大起来。 李文璧这几年一直在任上,后来连觉尔察氏都回京照顾一家老小了,他对家里的第四代还真没有李薇知道得多,说着重孙子重孙女爬树上房打架吵嘴的趣事,不知不觉就到了杏花村。 屋子已经收拾好了,李薇进来又亲自看了一遍,想李文璧也累了一天,这就让人准备洗漱的东西侍候他睡觉,她还亲手去替他铺了床。 李文璧的头发已经花白,但头发没掉多少,此时披头散发坐在那里泡脚,看闺女铺床的样子就知道这份活儿她是生手。不过刚才替他脱衣服时手法又轻又快,可见平时也要辛苦一二。 他招招手:“薇薇啊,过来,阿玛有话嘱咐你。” 李薇一看他不像是在开玩笑,就让人退下,自己来给李文璧擦脚,还问他要不要捏捏脚。 李文璧笑道:“你啊,这是知道阿玛要训你,在讨好阿玛?”他顿了下,慈爱道:“阿玛不训你,过来坐下吧。” 李文璧好像在闲聊,说起了她小时候的事:“你以前就这样,对着你额娘告完阿玛的状后肯定会替阿玛倒茶,捏肩,还会偷偷给阿玛从老太太那里偷酒喝。” 李老太太爱喝酒,可觉尔察氏拿婆婆没办法,却限制李文璧喝酒,每天只有三杯,还只能在吃饭时喝。 李薇在李文璧的话里好像依稀仿佛想起来了什么,“我以前也这样啊?”手段几十年没长进?这不科学! 李文璧想起以前,再看看现在坐在他面前的闺女,真是觉得她还像小时候一样。 他温柔的说:“是啊,你小时候就是这样。” 听来听去都是自己以前的事,李薇就放松了。 李文璧此时道:“你现在长大了,连孙子都有了。人也长进了不少,阿玛看了……很心疼你……”说着,他的眼睛就红了。 李薇手忙脚乱的拿手帕给他擦泪,不停的说:“阿玛,我好得很,我这日子过得不知多少人羡慕呢。万岁待我这几十年都没变,真的。” 说完她自己愣了下,跟着继续肯定的点头:“阿玛你就放心吧。” 李文璧把眼泪擦了,眼睛还红着就严肃道:“阿玛是想跟你说,你那些小心思在阿玛眼里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李薇不怎么明白,李文璧就道:“你刚才怕阿玛从别人那里知道你把爵位给推了的事,所以就先跟阿玛说。之后你就解释这样做的原因,提出万岁会因为你推了这个爵位而更好的照顾李苍和李檀。” 李薇怔住了,李文璧继续道:“这样家族有了好处,阿玛就不会生你的气了。你是这么想的吧?” “后来又提起家里的小孩子们,想继续把阿玛给哄高兴了。” 李薇听到这里只觉得脸上发烧,还有些委屈。她是用了点心眼,可她绝对没有恶意。 李文璧看到她这样心疼得很,可他还是要点醒她。 “闺女,阿玛心疼你,把你放在心上,所以看出来了也能体会到你的心意。”他拍拍她的手,仿佛是斟酌了下才往下说:“可你要记得万岁爷最喜欢你什么样儿。” 伴君如伴虎。 李薇条件反射的想说:四爷最喜欢她的直白。 然后她明白过来了,整个人简直像是被敲了一棍子。 李文璧看她的脸都变白了,心就更疼了,他像小时候哄她那样拍着她的肩,揉着她的胳膊说:“薇薇,薇薇不怕啊。万岁喜欢你,他一定懂你的心意的。” 李薇怔怔的连连点头,眼睛一眨,眼泪就往下滚了几滴。她眨掉眼泪,很快平静下来,道:“阿玛你放心,我都懂了。” 李文璧此时却笑不出来了,他摸着李薇的头发说:“懂了就好。回去吧。” 才出杏花村就遇上了找来的张起麟。 他躬身道:“万岁爷让奴才来迎一迎贵主儿。” 李薇点点头,加快脚步。 回到九洲清晏里,四爷已经洗漱过也换了衣服,正坐在灯下看折子,看到她进来就笑道:“跟你阿玛一说话就忘了时辰了。快去更衣吧。” 结果没想到薇薇竟然不去更衣,也不行礼,问安,径直走到他身边往他怀里一倒。 四爷一手拿笔一手折子,此时只好乍着手让她抱着,半天才道:“这是怎么了?”他放下笔,搂住她道。 李薇摇摇头,埋到他的脖子根,半天才说:“……没事。” 她自己都想不起来她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周到’的。而她也不知道四爷发现了多久,又忍耐了多久。 现在连请罪都没办法请。 她能怎么说呢? 四爷就这么搂着她摇晃,她只觉得委屈,更有一种复杂的说不出来的感受。 她这一夜就这么赖在了四爷的怀里,连洗漱都是他抱着她完成的。 “真成朕的闺女了。”夜里,四爷在帐子里笑道,搂着她拍道:“见了你阿玛难受了?放心,以后他就不走了,你想去看他就能去。要是嫌两边来往不便,朕就在这边赏个园子给他。” ——得夫如此,妇复何求。 此时,她突然这么想。 或许在李文璧等人看来,她受了很多的委屈。或许她也确实是压抑了自己的本性来迎合四爷。 但他对她如何,她是最清楚的一个。 那她又有什么好不足的呢? 她往他怀里挤了挤,摇头道:“用不着,让李家自己买一个就行。”李家现在不缺银子。 四爷轻轻拍抚着她的背:“都由着你。” “你跟你阿玛也多年未见了,这次就多留他在园子里住两天吧。” 李薇摇头:“阿玛也要回家去,家里也很久没见他了。” 她圈着他的腰,感受着他的手在她的背上轻轻拍拂着 她有他就够了。 第481章 八爷府里,郭络罗氏让人收拾了好些皮毛斗篷、羊皮褥子等让人送到皇陵给八爷。 “也不知道爷在那边怎么样了……”她道。 屋里的丫头都不敢接腔,只有郭络罗氏的奶娘想了想,过来道:“福晋放心吧,爷送信回来不是说那边炭肉什么的都有吗?” 郭络罗氏木然道:“……哪儿能放心呢?也没个人在他身边。”去皇陵守着当然不可能再带丫头侍妾侍候。 “有马起云,阎进他们跟着呢。”奶娘劝道。 郭络罗氏道:“对了,给马起云和阎进多包些银子让他们在那边好好打点着,让爷别受委屈。” 奶娘赶紧答应着,待问到要包多少时,郭络罗氏道:“包上五百两。” 奶娘一迟疑,郭络罗氏就有些生气:“嬷嬷听我的。咱们府里还没到揭不开锅的时候!” 奶娘吃了一骂,眼圈就有些红,可现在这府里也就她能开这个口了,扶着榻沿跪下道:“福晋,不是老奴不心疼爷,可是现在哥儿和姐儿都大了,外头人早就忘了咱们府里,咱们自己再不提点心,日后委屈了哥儿和姐儿可怎么办?” 京里现在不说把八爷给忘个干净了,记着的人也不多了。现在每年的三节两寿能收到的礼还不到二十份,跟以前实在是没办法比。眼看京里连直郡王府的弘昱都要开府了,八爷唯一的儿子弘旺却跟没他这个人似的。 郭络罗氏一听这个脸就涨成了猪肝色,疾声厉色的:“行了!” 奶娘噤口不敢再说,停了会儿,郭络罗氏:“……嬷嬷不必说了。弘旺是爷的血脉,我自然会好好替他打算的。” 她看奶娘的样子也有些愧疚,无奈扯不下脸来跟奶娘赔不是,就道:“……嬷嬷把给各府送的礼单拿来我再看看吧。” 别人不肯再理八爷府,八爷府却不能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现在轮到他们去巴结人家了。 不管这些有多伤郭络罗氏的自尊她都强迫自己去做。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京里的人不忘了八爷府,不忘了还在皇陵的八爷。 奶娘赶紧把各府的礼单拿过来,府上现在有些捉襟见肘,不能像以前那样四处去做好人。与其跟满京里所有的人家都混个脸熟,不如下大力气专盯几家。 郭络罗氏看了会儿就把安郡王府给挑出来了,道:“今年府上不凑手,我就不亲自过去磕头了,让人把礼单送过去就行。” 这就是要减两分的意思了。 奶娘总觉得安郡王府还是郭络罗氏的娘家,劝道:“福晋,不如……” 郭络罗氏摇了摇头,她知道奶娘想说什么:“那边的府早就跟我没关系了……”现在过继的十六阿哥那是万岁的铁杆。 奶娘经过刚才的事此时也不敢再惹恼她,只是忧心八爷府要走动的是越来越少了。除了安郡王府,还有平郡王府。早年郭络罗氏还喜欢去曹佳氏那里坐坐,现在是根本不去了,只在逢年过节时送个帖子就行。 最终捡出两家来。一个是隆科多府上,一个是乌拉那拉氏的承恩公府。 郭络罗氏叹道:“李四儿那是只要送东西给她就能进门。乌拉那拉家现在听说门槛也低了几分,轻易不肯得罪人。不像贵妃家,满京里竟找不出几个他们家乐意搭理的人了。”想到这里她就冷笑,李家现在真是抖起来了,真没看出来早年不过一个普通旗人,现在竟然捧出了一个皇贵妃。 老天不长眼! 圆明园里,四爷打了个喷嚏,李薇顺口道:“长命百岁!”下头侍候的小宫女小太监们也都异口同声的笑道:“长命百岁!” 四爷被逗笑了:“好,好。”近来薇薇是越发诙谐了,他还是爱她现在这样。之前显得太过小心了些,他们两人这么多年了,她偶尔放肆些他也不会怪罪。 用过午膳又歇了一会儿,他就要回勤政殿了。李薇看他要走,喊住他,让玉烟捧出来一件新做的坎肩,道:“这两天变天了,你穿上这个。” 过了万寿节,天就一天比一天冷了。但园子里现在还没有开始烧火墙,勤政殿里又有不少字纸,所以连火盆都不许用。 四爷听话的停下来套这坎肩,道:“没事,朕让他们今天下午就搬到暖阁里去了。” 他看看这屋子,道:“你要嫌冷就让他们先把炕烧上吧。” 李薇答应着送他出去,回来就让玉烟去传话,今天下午各处就可以用炭火了。 “烧不了炕的就先用火盆。洞天深处和杏花村那里都要小心点,不能让阿哥们冻着了。再让人去畅春园看一看,那边的炭够不够用。还有紫禁城也去说一声,咱们不回去,也别误了那边用炭火。” 她吩咐完,玉烟就出去找常青让四下去传话。 常青听完,道:“那我这就去,畅春园我亲自去,宫里……”他再能干,一天也不能跑两个地方。 玉烟道:“让小喜子去吧,他跟赵全保也熟。” 小喜子是主子跟前的万年老二。说起来也是跟着百福一起过来的,侍候了半辈子。以前被赵全保压在下头,等常青来了又被常青压着。 不过这个的忠心是没话说的。 小喜子听说让他出公差,高兴坏了。下头的小太监奉承道:“喜爷爷这次回去能发不少财吧?”凡是从园子里去宫里传话的,去了都能收不少的礼。现在人都说这都反了,以前是在宫里侍候的金贵,现在能在园子里侍候才让人羡慕呢。 小喜子骂道:“滚边!我是替主子去办差的!” 小太监赶紧赔不是,小喜子顾不上理他,叫来人嘱咐在他不在的时候怎么照顾好百福和造化。交待来交待去,仍然不放心,骂道:“要是我出去这一天半天的百福和造化有个什么不好,看我回来不剥了你的皮!” 等他走后,几个小太监围着百福和造化给它们刷毛,一面悄悄的骂小喜子。 “狗仗人势的东西!” “他是人仗狗势。” 几个小太监互相看一眼,捂着嘴窃笑起来。 从圆明园到紫禁城时,天已经黑了。 小喜子身上有圆明园和永寿宫的两个牌子,进宫过宫门没有一道盘查的。他在月华门外等了一会儿,一个小太监就从里面迎出来,打了千儿道:“可是喜爷爷?赵爷爷唤我来迎您呢。” 小喜子认识这个小太监,知道这是赵全保在宫里收的徒弟。他在别人面前再牛,到了赵全保面前还是要当孙子的,当下就摸出个荷包塞给这小太监,笑道:“拿去买糖吃。你师傅这会儿闲着吗?” 小太监笑道:“我师傅一听说是您来了,立刻就叫人去多添几个菜,要陪您好好吃一顿呢。” 在永寿宫的倒座房里,赵全保让人烤了半只羊抬上来,一边还有两个锅子正翻花滚沸。小喜子难掩嫉妒的说:“我的爷爷,您现在都这样了怎么还住在这里啊?跟您也不衬啊。” 赵全保笑呵呵的亲自拿刀给他切了半盘子肉,片片都一样厚薄,大小匀称,有肥有瘦,摆在盘子里像花一样漂亮。切完把刀擦干净收进腰间,再把盘子推到小喜子面前让他吃,道:“我是什么?我是主子的奴才,不住在这里还住在哪儿?”他扫了小喜子一眼,淡淡道:“人啊,到哪儿都不能忘了本。” 小喜子让他将了一军,转口夸起赵全保这肉切得好:“可惜,在主子跟前倒是没见过爷爷您的这一手。” 赵全保笑道:“当奴才的学的就是这门侍候的手艺。该我会的我学了,回头主子要用时才不会抓瞎。” 两人吃喝到三更时,赵全保起身去巡视了,小喜子看他就让点两个灯笼,笑道:“爷爷您这是去抓贼啊?” 赵全保喊他:“要不跟我去见识见识?”他抬头往外看,笑道:“这宫里没主子震着,大鬼小鬼都蹿出来了。” 小喜子笑嘻嘻的道:“主子让我来看看宫里各处缺不缺炭火,正该走这一趟。” “行啊。”赵全保笑了,“长进了啊。”还挺会给自己扯旗的。 夜里巡殿,赵全保是让人从宫墙四个角往中间搜,空置的宫室都要进去看一眼,房梁都要拿长竹杆敲敲。中间两边汇合了,互相打个招呼再巡对面的。 才巡了半个殿就撞上两个悄悄溜出来的太监,赵全保也不多问,让人绑了先看起来,明天再查各处哪里少人了。 小喜子跟在赵全保身边,看那被绑走的太监都是小年轻,心里好笑,出来就悄悄道:“这都是不懂事的,真要见人,还是白天见着方便。”在宫里待久了的都知道,想见相好的还是白天见着方便。反而是进宫没几年还没混油的才觉得晚上是私会的好时候。 从西六宫巡到东六宫,小喜子就见一个太监过来跟赵全保嘀咕了两声。 他存在心里倒没想打听什么,不料第二天,在他要回园子之前,赵全保叫住了他。 小喜子来是为了查问内务府的炭火都备齐了没,各宫份例内的炭火有没有克扣的,以次充好的。差事完了就要赶紧回园子回话。 “赵爷爷还有什么嘱咐的?”小喜子奇怪道。有话这一天一夜不说,非到这会儿来说。 赵全保跟便密似的,斜眼打量他半天,把他拉到一边,叹道:“本想着留到我回去时再跟主子表功,不过要是万一误了主子的事,那我杀头也赔不起。就便宜你吧。” 小喜子反应过来就激动的浑身发抖手出汗! 他像是怕吓着赵全保似的小心、小声的问:“赵爷爷,我一定不忘了跟主子说这是您的功劳!” 赵全保心道这还用你说?不过是送你到主子跟前去露个脸罢了。 他示意他伏耳过来,低声道:“你跟主子说,颁金节、万寿节、冬至这几天,皇贵太妃他们府上都让人来给他送东西了。” 前头两个还好说,冬至也来送…… 小喜子:“这是找着理由就往里进啊。” 赵全保点点头。主子订的新规矩里并不禁止宫妃家人给宫妃送东西,像佟佳皇贵太妃这样的,别说送冬至,他们家要乐意一年二十四个节气挨个送都行。 但去年,他们家可没这么关心这位在宫里的老太妃。 圆明园里,小喜子跪在下头道:“赵全保说他会继续盯着,只是觉得这事不太对,让奴才给主子提个醒。” 李薇让人赏了小喜子,“回去一趟辛苦你了,去歇着吧。” 小喜子退出去后,她抱着怀炉坐在榻上。上回佟佳氏皇贵太妃就被宜太妃摆了一道,现在宜太妃欢欢喜喜的出宫了,她还没受够教训?问题是四爷能贬自己的妃子,没听说过贬太妃的。 “我就不明白了,你替我想想,皇贵太妃这是图什么?”她叫来玉烟问。 她实在是想不通,皇贵太妃这么一次次的找事,难道真有人天生犯贱?可要不是这个理由,她又没儿子,老这么做小动作有对她有什么好处? 玉烟笑道:“主子,皇贵太妃她没孩子啊,她就没个顾忌了,上一次是为她自己,这一次估计就是为了佟佳氏了吧。” 李薇尽量把自己放在皇贵太妃的立场上去思考:没有孩子,先帝也走了,就剩下她一个,从此困守深宫平静度日还是能爽一把是一把?反正她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她认为皇贵太妃没有孩子所以才没有可图可求的东西,但照玉烟说的,皇贵太妃也不像是为了给孩子挣前程才努力奋斗的好妈妈。做为一个深宫中力压诸妃多年的佟家贵妃,她首先是个政治动物。 以自己的利益为先,不管是孩子还是家族都是为她服务的。 她跟四爷说了,道:“我让赵全保先盯着。要是他们真有鬼,过年前肯定还要再往里送一次东西,让赵全保先带着人搜检一下,看有没有夹带的。” 过年时海关还要严打严查呢,宫里要过年门禁严一点也很正常。 她以为四爷听了要生气的,没想到他像逗弘昤和弘昫那样笑着对她道:“那朕就交给你了。 “爷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她是如临大敌了,不过一看他的反应又放心了。 四爷嗯了声,放下手里的折子冷笑道:“他们想抱成团来给朕下绊子,不过是蚍蜉撼树而已。” 接下来四爷把弘昐叫来了,不知吩咐了他什么,结果赶在过年前让弘晖从宫里搬出来了。 十一月中旬,大雪纷纷。 弘昐裹得像个熊瞎子骑在马上,马前牵马的侍卫身上都落了厚厚的一层雪。弘昐看了不忍,把自己怀里的手炉塞给他,道:“办完差就放你们去喝羊肉汤,府里宰了五只羊,够你们吃个饱了。” 侍卫冻得脸都是硬的,接过手炉谢了恩揣在怀里,笑道:“那小的到时可要多喝两碗。” 弘昐道:“马上要过年了,到时你们一家分十只羊两头牛,猪也一家一口,鸡鸭鹅一家两笼,吃不完就拉到菜市场卖了换银子去。” 侍卫想笑又怕把风喝进肚子里,掩着嘴笑了两声。在后面的侍卫头领安巴清了清喉咙,那侍卫立刻就不敢笑了。 此时宫门口慢慢驶来一串骡车,弘昐一眼就认出打头的那人骑的马,一夹马腹迎上去:“大哥。” 弘晖没出来前就听说弘昐带着人在宫门口等他,此时也策马迎上几步,抱拳道:“二弟。” 隔着重重呼啸的风雪,两人都没说话,互相笑了下。 弘昐是奉命来送弘晖去府邸的,派他一是因为他跟弘晖是兄弟,办这趟差才能显得他们兄弟情深。二来那府邸是他看着修的,皇阿玛想让他到弘晖跟前表表功。 不管这样做有没有用,皇阿玛的心意不能白费。 走了一路两人都没说话,这也是因为一直刮风的缘故。到了弘晖的府前,弘昐下马笑延:“大哥进来瞧瞧,这里一砖一瓦可都是弟弟的功劳呢。” 弘晖笑着跳下马来:“那大哥可要好好谢谢你。” 两人像是都没看到府门前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径直向里而去。 跟在后面的骡车从仪门进去,大格格掀开车帘,看着府门前奇怪道:“怎么没放石狮子?难不成这府还没修好?” 她的奶娘赶紧把车窗帘子放下来,拉着她道:“格格,主子爷……还没受封,这石狮子现在不能摆出来。” 府中各处转过来,弘昐重点显摆的就是他给府里修的花园。 弘晖笑着道:“哥哥记着你的情了,留下来用顿饭吧。” 弘昐道:“大哥今天刚搬进来,事情多又杂乱,等日后再来打扰。” 两人都不是真心的,说过场面话就算了。弘昐告辞,弘晖送到大门外,目送着他们走出巷子口才转回来。 皇阿玛恩旨,准他把宫里侍候的人都带出来,有什么使惯的也都给他。 一个太监小跑着过来道:“主子,侧福晋问您在哪里用午膳。” 弘晖本来往前院书房去的脚步一顿,转而去了后面。 乌拉那拉氏听到他来的时候还有些受宠若惊,她只是照规矩去问一声,没想到他居然来了。在她的小意殷勤下用过午膳,弘晖道:“收拾好了赶在年前把客请了吧,不然一拖就拖到三月了,到那时如果皇阿玛要出巡就凑不齐人了。” 乌拉那拉氏忙道:“是,我这就开单子。爷都想请哪几家?” 弘晖早列好了单子,道:“一会儿我让人给你送过来。”他停了下,道:“宫里皇贵太妃平时对你多有照顾,这次你下帖子请皇贵太妃的家里人来坐坐吧。” 说是照顾,也不过是皇贵太妃在她生下孩子后遣人来问过两次。乌拉那拉氏想着太妃那边还是别太热络了,就只让人去磕头,自己没吭一声。 没想到自家爷跟佟佳氏还挺要好的,乌拉那拉氏自觉怠慢了,道:“那我改日亲自去送帖子吧。” 弘晖点头:“嗯。” 不过隔了几天,弘昐就接到弘晖请客的帖子了。弘时坐在他对面,手里也拿着一封帖子。给他的直接送到了二贝勒府。 弘时放下帖子奇道:“他着什么急啊?这才搬进去几天啊?收拾好没啊就请客。” “到时你跟着去就行了,到了那里多吃菜,少说话。”弘昐道。 弘时长长的答应了声,“三哥那里估计也收到帖子了,他现在能抽得出空来吗?”虽说山东试那个士绅一体服役还没几个月,但朝中可不管这个,明年开春后肯定有人要问都一年了试得怎么样了? 翻过年就算一年了,就算跟他们纠缠连半年都没有也没用。 所以为了备战开春后可能会有的责难,弘昀最近正在加紧把山东目前送来的消息写得花团锦簇,修饰美化一番才能让朝中那些瞎叽吧的人闭嘴。 弘昐也知道弘昀现在忙得连才成亲不久的福晋都没功夫去搭理,皱眉道:“这一次还是应该去的。”弘晖开府开得相当……低调。不知道皇阿玛干嘛突然这么急,但弘晖开府后头一次请客,他们这些兄弟最好都去贺一贺他的乔迁之喜。 弘时看弘昐叫了人来去找他三哥,嘱咐三哥那天就是火上房都要记得去吃席。 他叹道:“二哥,你可真是个操心的命啊。” 说话弘晖请客当天就到了,弘昐和弘时被迎进去后还不见弘昀的身影。弘昐悄悄让他的太监出去看看。 弘时道:“二哥你就放心吧,早上不是让人去三哥府上看过了吗?三哥说他今天一定来,可能就是出门时晚了。” 他们两人坐在这里也有不少人来打招呼,根本闲不下来。 不一会儿就看到弘昀被人领着进来了,直接送到了他们这一桌上。 弘时凑过去笑道:“三哥,二哥刚才还着急呢。” 弘昀路上赶得急,头上此时就冒了汗,弘昐把手帕给他:“擦擦你头上的汗,小心再着凉了。” 弘昀接过,小声道:“我刚才在外头碰到佟三爷了。” 隆科多? 弘昐和弘时对视一眼,弘昐道:“他亲自到的?” 就是这样才奇怪。隆科多的儿子来了都不合适,他的孙子才跟弘晖同辈呢。 弘昀跟着又放了个大雷:“他们家好像也有女眷到了,刚才我的人看到有骡车开到后头去了。” 他既然看到隆科多了,自然就想看看是怎么回事,所以刻意多陪着弘晖站了一会儿,帮他待客嘛。 弘时见弘昐听了没反应,不快道:“三哥这样做也很大胆吧?二哥你怎么不说他?” 弘昐正在想心事,随口应了声:“嗯。” 弘昀冲着弘时笑。 弘时也不纠结这个,他就好奇跟隆科多一起来的是谁?按说当公公的不会带着儿媳妇、孙媳妇一起出来做客吧?可隆科多的福晋两年前已经没了。他倒是有个闻名遐耳的侍妾,牛得京里无人不知。 不过那也就是个侍妾。出身低,卖身的奴婢之流。隆科多再厉害也不能给这么个没祖宗的请诰命。 难不成隆科多真把她带出来应酬了? 弘时对这个比较感兴趣,他跟弘昐和弘昀说两人都没反应。 弘昐喃喃道:“他什么时候跟佟家这么熟了?” 弘昀笑道:“恐怕大哥就是在等这位才一直在门前站着的。”所以他们兄弟几个过来,他都没陪着进来。 大门前,弘晖亲自陪着隆科多进去。 “好,好,好啊!”隆科多须发皆白,虽然已是老态龙钟,但说起话来声音还是大得惊人。他用力拍着弘晖的肩膀说:“像你爷爷!你这孩子,有先帝之风啊!” 弘晖扶着他道:“您谬赞了,没想到您会亲自过来。” 两人老的慈爱,小的恭敬,相携进去时,因隆科多的辈份在这里放着,席上的人纷纷都站起来迎接。 弘昐三个也一样。看着弘晖跟隆科多站在一块,弘时悄悄道:“他这是想给自己认个亲戚?” 嫌乌拉那拉氏太不中用了,抱上了佟佳氏的大腿? 第482章 圆明园,九洲清晏。 屋里燃着香,四爷和李薇隔着炕桌坐在榻上,腿上搭着皮毛毯子,在毯子下她把脚踩在他的腿上取暖。 窗外的天突然阴了,屋里一暗,四爷就把头抬起来了。李薇让玉烟去把灯点上,自从有了玻璃窗后,白天屋里几乎就不亮灯了。 “弘晖是今天请客吗?”他突然问。 李薇也不确定:“是吧?”转头问玉烟。 还是玉烟记得清楚,点头说:“是今天。” 四爷放下折子,取下老花镜,笑道,“弘昫就没闹你?” 听这意思,弘昫应该去闹他了。 李薇道:“我怕天太冷了就没让他去,等开春后暖和了再让他去大阿哥府上玩。”之前弘昀开府,弘昫去他三哥府上玩了一天,从此就记住了,弘时还给他许愿说等他开府了也让他去玩,玩三天。 不想弘晖先开府,弘昫就想多玩一次。 弘昫出生后就跟弘晖没见过几面,他不像弘昤。弘昤还是在宫里长起来的,还进去尚书房,对弘晖和他们之间复杂的关系有体会。弘昫却是落地就在圆明园,长到现在都没离开过她身边半步,也没回宫住过,对弘晖的印象大概跟弘晰、弘晋他们差不多。 弘昫去缠四爷,他不但不生气还很高兴。 “朕跟他说让他来找你,大概是知道你这里说不通,干脆就不来了。”四爷笑着说。 看他的心情好像不错,还提起让人送了御厨过去侍候,说到开心了,他也不批折子了,让人送米酒团子过来吃。 才吃过午膳没一会儿,李薇是一点都不饿。不过酸酸甜甜的米酒很好喝,鹌鹑蛋大小的糯米团一碗也就三个,吃了也不算什么。 她陪着四爷吃完,送他去勤政殿了。 玉烟道:“万岁爷的心情好像不错。” 他的心情好了,园子里才会是大晴天。就算近几天因为下雪,天一直阴着也没关系。 李薇让人又去问一遍炭火,逢到下雪就会有炭火不够用的。她干脆定了死规定,主子的屋一天能点四盆炭,宫女太监等的屋一天是两盆。照这个标准去拨炭,竟然比往年还节省了一千八百多斤。 可她问玉烟,她以前当差的时候一天只敢点一盆。 “平时在主子身边当差时根本用不着火盆,都是回去睡觉时点一盆烘烘屋子,睡觉前就熄了。下人的屋子里不许点炭盆过夜。”她道,“听说以前有烧炭闷死的。” 主子们的屋里就算点火盆也不会把门窗紧闭,来往侍候的下人会不停进出。宫女太监的屋里多分一盆,则是想着能让他们富裕点儿。 所以她当初核定时还是放宽了标准的。 四爷知道后问她是怎么算的。她道:“先算出一个火盆放多少炭,能烧几个时辰。” 然后算一下有多少屋子需要用火盆。人数是一定的,主子有多少,宫女太监们都是几个人一个屋,这都能算得出来。 按时辰算出十二个时辰里要烧几盆炭,再乘以人数和天数,结果就出来了。 没想到竟然跟以前宫里耗费的炭数差上一千八百多斤。 四爷叹了口气,给她改了个数。在原本她算出来的数上又添了一千斤,道:“照这个发下去吧。”这样跟原来的数就只差八百斤了。 这就不起眼了。算上宫里今年少了两个太妃,孝敬皇后去了,长春宫也锁了,弘晖还出宫了。主子们几乎都不在宫里住了,这八百斤的差额就显得不算什么了。 她让人照着这个数去内务府领,吩咐完见四爷好像霜打得茄子似的,凑上去握着他的手说:“都说不聋不哑,不当家翁。爷就是这天下的大家长,当大家长的对小辈们就要该宽该放的就放过去,慢慢教就行了。” 教不好的就换掉。 四爷替她改数字,就是怕她刚上台就掐了别人的财路,让别人怨恨起来给她使绊子。所以他宁可用这一千斤的炭来喂饱这群蛀虫。 不过喂完他就郁闷了。 他听了她的话倒是笑了下,握着她的手摇了摇:“是啊,朕不必跟他们计较太多。” “就是,咱等着秋后算账。”她添了句,替他出气。 “哈哈!”他笑道,“对,秋后算账!” 勤政殿暖阁里也是暖意融融。不过张廷玉进来后闻到的不是平常闻惯的熏香,而是桔子香,再一看殿内角落里摆着的熏炉里好像让人放了很多桔子皮进去。 四爷问他:“大阿哥今天在府上宴客,都有谁过去了?” 张廷玉没接着帖子,大阿哥这次请客一个朝臣没叫,叫的都是自家亲戚。无奈姓爱新觉罗的就有不少,还有很多跟皇家联姻的皇亲国戚,听说大阿哥府前两条街外都让堵了。 不过他让人去打听的时候听说是没这么夸张,只堵了一条街。 张廷玉掏出一本折子,他不但把今天去吃席的都给打听出来抄下姓名,还把去送礼的也都给抄下来了。他捧着折子恭敬的跪下,“臣打听出来的都在上头了。” 他盯着地面,看到一个太监过来,手上的折子就被拿走了。 四爷接过来翻看,就由张廷玉在下头跪着也不叫起。 暖阁里铺着地毡,跪下来倒是不冻腿。张廷玉不敢抬头,只敢盯着眼前方寸之地。他听着头顶上的动静,屋里鸦雀无声,过了一会儿,万岁仿佛是怒极般把折子拍在桌上,清脆的啪的一声,吓得张廷玉的心都猛得跳了一下。 又熬过不知多少时候,他才听到上头万岁淡淡道:“退下吧。” “臣尊旨,臣告退。”张廷玉起身倒退着出去,到了屋外被冷风一激才发现刚才身上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刚要走,后面一个太监撵出来,手里抱着一件大斗篷,道:“万岁爷道这天太冷了,赏了件斗篷给张大人,免得从这里出去再把大人冻病了。” 张廷玉赶紧跪下对着屋里谢恩,等他起来,太监抖开斗篷道:“奴才侍候大人穿上。” 就在暖阁前,张廷玉恭敬的站着让太监把斗篷给他穿好,才一拱手道:“臣告退。” 太监道:“大人慢走。” 进来一趟就披着斗篷出去的张廷玉吸引了不少目光,那一道道艳羡的眼神让张廷玉更加的谨慎。 出了勤政殿到洞天深处,这大雪的天这里就没阿哥来念书了。他们这些军机大臣就暂时在这进而歇歇脚,写个折子,备着万岁爷什么时候叫他们过去。 张廷玉回去后自然有人想过来打听下万岁的心情如何? 张廷玉平时从不得罪人,虽然嘴也紧,但无伤大雅的事他也不会坚持到底。 所以来打听的人都心里有数,见他就打趣道:“衡臣这一趟可是得了圣意了?递上去的折子,万岁看了肯定赞你了吧?” 张廷玉却仿佛有什么为难事,一面皱眉一面点头,解下斗篷交给侍候的小太监去小心收好,端着茶不说话。 来人一看这好像是有内情,也不马上追问,而是陪着张廷玉说闲话。一直到用晚膳时才从张廷玉嘴里挖出来一句。 “衡臣道万岁看了你的折子……心情不好?”这人不怎么信,张廷玉是披着御赐的斗篷回来的。不过转念一想,可能万岁爷就是觉得想让人都觉得张廷玉这折子没有问题,这才赐了斗篷。 来人回去打听张廷玉那折子上写得什么。虽然没打听出来,据说张廷玉写折子时没让人侍候,连磨墨铺纸倒茶水的小太监都给撵到外头去了,等他出去后,听说那火盆里有烧过的纸灰。 可见确实是本要紧的折子。 再打听下去就知道最近张廷玉好像对大阿哥宴客的事挺感兴趣,问了不少的人。 但凡看到张廷玉出来的神色的都去打听了,打听完这么一对照:张廷玉在打听大阿哥宴客的事,他写了封不让人看的折子,他的折子递上去万岁生气了,万岁又不想让人知道他发怒还特意赐了个斗篷给张廷玉。 结论:万岁对大阿哥宴客的事很不高兴。 其实人人都在猜,在孝敬皇后去后还不到半年,大阿哥就出了宫。这是不是说以前大阿哥一直住在宫里是因为皇上在顾忌皇后? 皇上对皇后可是一片深情。皇后又多年卧病,所以皇上不忍再让皇后伤心,才一直让大阿哥留在宫里以安其心。 等孝敬皇后一大行,大阿哥就立刻出宫建府。 所以,大阿哥在传说中留在宫里是因为他是万岁心目中的储君之说,有些站不住脚了啊。 再有人把大阿哥宴客的名单一扒拉,怎么还有过气的佟佳氏?听说八爷府也送了礼过去? 九爷府里,九爷就挺不解的对十爷说:“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还有,老八什么时候跟这大阿哥也扯上关系了?” 十爷抽着水烟咕噜噜的不理他,九爷随手拿起炕桌上的花生壳砸他,天女散花般扔到十爷身上。 十爷扫去飞到他头上的花生壳,没好气道:“你不是也送礼过去了吗?” “我,我那是……”九爷顿时发现自己好像也不够理直气壮:“我那是……我不该送吗?”他糊涂道。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了一会儿,九爷一拍桌子道:“这说的是我吗?!不对!我跟老八能一样吗?!我多小心啊我!我都……”他比了个手势,“我就送了这么一点点。还是让弘暲过去的,我都没敢露面!” 能不送吗? “那两个都送了,这个我能漏过去不送吗?”九爷很委屈。他送了弘昐和弘昀,不能跳过弘晖不送啊。 十爷:“你送就没事,老八府上就不能送?有这道理没有?” 九爷被问愣了,他刚才挺理直气壮的,怎么一回就被问住了呢?他坐在那里道:“你让我理一理啊……”理完,他怒道:“那不是现在传说万岁不高兴吗?我这不是着急吗?” 之前送的时候没觉得有问题,就是现在说万岁生气了,他才急了啊。 十爷鄙视道:“万岁爷那边的事那么容易让人知道啊?”傻不傻啊?现在外头都说万岁对孝敬皇后情深似海,他们这些算是知道点底细的有一个信吗? 亏得是孝敬皇后死得早,她要是敢活得比万岁还命长,那等万岁咽气前还不定会出点什么事呢。 九爷也明白过来了,恍然大悟道:“万岁这是想让人知道……” 想让大家都知道,他在为弘晖请客的事不高兴了。 圆明园里,四爷似乎心情很好的让李薇赏几个人。 李薇让玉烟拿来文房四宝,对他道:“爷说吧,我记着。” 四爷在给百福刷毛,看百福乖乖的这边刷完翻个身,耳朵那里痒痒了就往他那边凑,他玩得挺欢乐,一直笑咧嘴露着牙。 “怡王,李文璧,张廷玉。”他道。 李薇抄下这三个名字,问:“赏什么呢?” 四爷又念了一串,多数都是些没什么用的东西。像赏十三爷的就有珊瑚数珠一串,赏她阿玛李文璧的竟然还有两块他用过的残墨。赏张廷玉的是最正常的了,赏了张家老太太一尊观音像和几本经书。 李薇抄完念了一遍给他听,他点过头,她才让人去开库房。 给李文璧的残墨,她起身去书房拿。其实四爷用东西也没那么俭省节约,像是这种好墨,他有时为了试试就会磨来写几张字。不会说一个墨锭用完了才拿下一个。好墨越来越多后,就有这种用过几次剩下来的,他就会赐给下面的臣子。 而且,能得这种残墨赏赐的,那都是在他心中十分信任的臣子。 亲近的人才不会介意收到他用过的东西。这是他的想法。 李薇觉得只要是他赏的就不会有人敢嫌弃。 说起来这三个人里头最奇怪的就是张廷玉。虽然他在四爷一登基就跟在四爷身边了,可是当时四爷挑他,应该是看在他没什么根基的上头。又曾经在先帝身边侍候过一阵子,对御前侍候也算有些经验才留下他的。 四爷会在十三爷和她阿玛后面连他带着一起赏,难道是说张廷玉成了他信重的臣子了? 比起别人,张廷玉算是李薇有点印象的四爷的重臣了。所以她此刻看到的就是一位重臣的崛起吗? 而接任李文璧直隶总督的也是一个‘熟人’,他叫李卫。 外面都说这是李家的族人,所以这个直隶总督还是李家的人在干。一般人听到这个都要跟李家划清界线了吧?可这李卫居然跑去找李文璧,还一口一个族叔,还说他已经写信回乡让家里查家谱了,说不定跟他跟李家还真是五百年前是一家呢。 李薇听到后不知是该做什么表情。 倒是李文璧笑呵呵的跟四爷当个笑话说了,四爷也当个笑话笑了。 李薇:…… 她觉得自己有时也有点想太多。 第483章 又是一年新年了。 前几天连着下了好几场大雪,这两天又放了晴。但天气却冻得厉害,屋檐下挂着一串串长长的冰棱。 弘昫找了个新的爱好,就是拿弹弓打冰棱。洞天深处、杏花村和九洲清晏的冰棱都让他祸害完了,侍候的太监想出新招,竟然趁夜爬到亭子上头浇水,好第二天冻出冰棱来给六阿哥打着玩。 李薇知道后让人把那太监罚了一顿。 四爷好笑又不解,“好歹也是他们的忠心,你不说赏倒算了,还要罚?” “不能这样。”她沉着脸说,“弘昫爱打冰棱是游戏,但他们这样万一日后让弘昫习惯了怎么办?他会被惯坏的。”一个游戏都有人能千方百计哄着他玩,等他长大这三观就掰不回来了。 四爷见她教育弘昫,说这冰棱就是那么多,少才显得珍贵,不然他要真是喜欢打冰棱,那也不必非要寻屋檐下的打,让人竖个杆子上面挂一串葫芦,葫芦中装满水再戳一小洞,流一夜肯定能冻出冰棱来。 “你若喜欢,额娘这就让人去准备千儿八百个葫芦,等明天就能让你打冰棱打到胳膊再也抬不起来。” 弘昫又不傻,当然立刻摇头说不用,还很乖的说:“额娘,下回我一定骂他们。” 四爷含笑看着,等她放了弘昫出去,转头居然真的让人去做人造冰棱。 “朕还当你不打算惯着他呢。”他笑道。 “这东西不费银子,回头做出来了让他们比着打着玩,都习惯了也就不打屋檐下的了,省得再把窗户打破了。”这两天各处送来说窗户被打到破洞的事可是层出不穷的,除了勤政殿那边能幸免,别处没有弘昫不敢去的。 因为要过年,园子里读书的小阿哥们都回自己家了。弘昫一个就寂寞了,特别是弘时把弘昤叫走帮忙后,他就更没人玩了。 养了这么多儿子,每个都有这一阶段。只要等到弘昫也大到哥哥们也愿意带着他就行了,在此之前大概有两年他要自己一个人玩。 人造冰棱第二天就做好了,园子里的太监们做得比她说的还要巧妙。他们寻来园中弃而不用的旧竹子,切成一段段的再劈开,斜架在一高一低的两个杆子上,上端吊一葫芦往下流水。一夜过去果然造出了上千个晶莹剔透的冰棱。 不说让弘昫打着玩,就算只是这么立在园子里都能当一景来赏了。 李薇想起了水帘洞。 弘昫昨天灰溜溜的出去还当要夹着尾巴当几天的乖孩子,没想到额娘还真给他造出了‘水帘洞’。 李薇领他去看,道:“让人爬到亭子上浇水,一浇就是半夜。而且去浇水的肯定不是到你跟前来卖好的大太监。小太监们在这种天气里冻病了,园子里再没有医药,一病而死都是可能的。” 弘昫并不傻,一听就明白了。 他道:“他们还要可能会从亭子上栽下来摔死。”冬夜寒冷,他们在亭子顶上肯定不能像他出门一样点上七八盏灯笼。黑洞洞的,亭子顶又是斜面,再加上他要浇水,亭子顶上还可能结冰。 脚下一滑就有可能是一条人命。 如果说昨天挨骂,他还以为额娘只是担心他变成纨绔子弟,今天才更能体会额娘的担忧。 “你们天生就是龙子凤孙,不知有多少人要来讨好你们,他们削尖了脑袋钻到你身边来就是为了讨你们一乐。可是他们不是白白这样做的,他们今天讨你的欢心,改日就要统统从你身上赚回来。” 李薇揽着弘昫的肩,带他走过沿着湖边立着了数百个杆子。 “咱们不能只等着别人来奉承,咱们要学会自己找开心。”她道,“你爱打冰棱,与其等着底下人想出花招来侍候你,不如你先想想怎么才能又不出事,又能开开心心的玩。”她拍拍弘昫的脑袋,“动动脑子,比什么都强。” 说完,她告诉弘昫等过了十五,他可以请朋友来陪他一起打冰棱,还能比赛。 剩下的她就交给这孩子自己去想了。 今年过年,她给四爷提议不要再劳动太后往圆明园跑,不如他们去畅春园陪太后。太后年纪大了,他们这些小辈辛苦一趟不算什么。 四爷道:“好,朕听你的。” 到了新年这一天,李薇在畅春园陪着太后坐在楼上看戏,太后身边围着的都是皇室三代和四代。正热闹着听说四爷来了,太后愣了下,叫来李薇问:“皇上今天过来了?” 她听说的是今年太冷了,所以让皇贵妃带着孩子们过来陪她,四爷还在圆明园。 李薇确实跟四爷说的是第一天他留在那边,初二再到畅春园来陪太后。她这边一愣,太后就看出来了,道:“你也不知道啊。” 方姑姑早就在外面说皇上到的时候就下去了,此时匆匆上来,一脸的喜色掩都掩不住,走到太后面前跪下道:“娘娘,万岁爷带着众臣和阿哥们来给您磕头拜年了!” 太后一瞬间喜得眼睛里连连闪光,她对李薇道:“你们啊,真是,何必这样劳动万岁呢?” 李薇也赶紧说:“皇额娘,万岁可没跟我说,想必是万岁爷念着皇额娘,想给皇额娘一个惊喜!” 大年初一正是适合这样的大场面。 太后匆匆下楼,根本也来不及换衣服了,凝春堂外早就跪满了人。 四爷身后带着十几个阿哥跪在屋里,等太后坐定就磕头给太后拜年,山呼千岁。 外面的外男太多,李薇只能避到偏殿去。不过她在这里都能听到外面的声音。 “太后娘娘都高兴坏了,亲自下来把万岁扶起来呢。”玉烟过去看了回来跟她说道。 三跪九叩后,不相干的人都被带到外头吃席去了。四爷不但把人带来了,还把膳房也给搬到这边来了,各种菜连着炉子抬上车送到了畅春园来。 李薇本来还发愁这些人来了怎么安排席面,畅春园虽然备得有东西,但像这种席都是前一天晚上把菜都准备好了,第二天现做的只有主子们的几桌而已。 她让人去一问,才放了心。 四爷扶着太后到里头来,跟着进来的像十三爷和弘晰这些人看到李薇也都纷纷行礼问安。 李薇还了礼再跟四爷打声招呼就去忙她的去了,这么多人,除了饭菜外还有很多别的事要安排。最要紧的就是宫戏的人手不够了,大不了只让人在凝春堂唱给太后听,外面的人干脆只喝酒吃菜吧。 她匆匆出去,张起麟不一会儿找过来说宫戏和侍候的人手也都从圆明园开过来了。 这么说,四爷真是直接把圆明园那一摊都给拉来了。 按说,四爷不是个听风就是雨的人。虽然他貌似看着很冲动,但已经说好的事一般不会有太大改动。说好他是初二才来畅春园,就不会突然改变主意,还没来得及通知她一声。 李薇开始觉得这事不大对了。 张起麟还站在那里,她迟疑了下还是没有问他。 能让四爷突然改变主意,这事肯定小不了。等晚上没人了看他想不想说吧,现在重要的是不能让人看出来,今天绝对不能出纰漏。 她让张起麟回四爷那里侍候着,张起麟问:“贵主儿可有话要带给万岁?” 李薇:“……让他放心,外头有我。” 跟着她就看到张起麟仿佛是松了口气,又像是高兴得想说什么,最后他把话吞回去,恭敬道:“遵命,奴才告退。” 玉烟和常青一直就在旁边等着,她道:“常青去前头,跟弘昐交待下。如今事急从权,有什么事他都可以先决定,不必一一来问我。” 常青应声,她道:“你就留在前头听弘昐的,拿我的牌子去。” 常青身上带着皇贵妃的印迹,出去就能当她的脸面用。弘昐这个二贝勒在京里管用,但在园子里可不管使。 常青去后,玉烟亲手端了茶上来,道:“主子不必忧心,不过是多几个人罢了。何况席上的菜和侍候的人都被张起麟带过来了,咱们这边使的也都是老人,万岁爷鸿恩浩荡,今天肯定能欢欢喜喜,泰泰平平的。” 李薇接过茶抿了口,就让人把四爷那边宴客的名单拿过来。她之前见过,但这会儿可复述不出这几百号人。 一面看名单,她在心里一面理出头绪来。 首先是车马。这些人是跟着四爷一起过来的,但畅春园这十年间可从来没有接待过这么多客人。何况…… 她看向窗外,此刻天上又飘起了雪。外面的地上雪化水,冻土成冰,只怕早就是泥泞一片了。 “让陈福过来一趟。”她道。 小太监跑得快,火速把陈福喊了来,李薇在他进门后也不多废话,道:“门前只怕都乱成一片泥地了吧?让人拿草来把地都给盖上,有积水和泥坑的地方容易陷马陷轮子的,在申时过半前哪怕是铲也要铲出一条道来。” 圆明园跟畅春园挨得近,两个园子都是一条大道。但圆明园前的路早在下雪前,李薇就想尽办法的让人维护,就是为了过年这几天能通行无阻。畅春园虽然也顺便维护了下,可是怎么都不可能跟圆明园那边的路相比的。 陈福闻言笑道:“多亏贵主儿想着,奴才正发愁呢。” 原来那些跟着四爷一起过来的人中有不少都是搭着别人的车一块过来,就是想省个功夫。此时似乎是看万岁要在畅春园侍候太后,不回圆明园去了,结果后来竟有不少车马想往这边来。 但畅春园附近的侍卫不是吃素的。刚才跟着御驾过来的还好说,此时再过来的车再放行就不可能了。 李薇心道就知道不可能顺顺利利的。 “让人现写签子,跟园子里的人头对上号,一家共来了几辆车都查问清楚,让他们的家人领着去认。认出来的可以停。” 名单就在她手上,照着这个写出名牌来,每家的车都挂上。 ‘停车证’处理好了,路也让人去收拾了。御膳听说也摆上了,太后那里的宫戏重又唱起来,听着那咿咿呀呀穿云破月的声音,李薇放松的缓了口气。此时又有人来说炭不够用了,畅春园原来备的炭自然是分上好几等的,给太后用的上等银霜炭。 今天四爷突然带着人过来,前头吃席的地方每个桌下都要摆一个火盆的。结果管炭的太监咬死牙说没发话他不能把库房打开任人拿炭。 这个发话的人自然是陈福。 下头的人报到李薇这里来,她笑道:“这人是个忠心的。先绑到一边去,开库拿炭,等过了今天再赏他。”陈福在外面盯着挂停车证和修路呢,再让人跑出去问他就太花功夫了。 其实早在之前,李薇考虑到四爷初二带人过来,虽然当时以为可能就是宗室这一拨人,不会像今天这么多,但她还是提前拨了足量的炭过来的。 玉烟过来说:“已经让人开库拿炭,火盆也都点上了。”让人来吃御宴却冻得直流青鼻涕,那肯定是不行的。 李薇点头道:“再去盯着,今天不管大事小事都不能冒出来恶心人。” 她要一直在这里盯着就走不开,见此时无事就让人送了个羊肉锅进来简单吃点。 然后张起麟又带着人把四爷赏的菜送来,两个热锅,四道热菜。张起麟让人直接给她摆上,道:“万岁道让奴才看着贵主儿用完再回去呢。” 这是心疼她,让张起麟来侍候她。 李薇笑着让张起麟侍候着一道挟了一筷子就说:“我这里没事了,你赶紧回去盯着万岁爷。让他少喝酒。” 四爷现在几乎已经不用酒了,可是太后这里用的还是玉泉酒。她能管着四爷,可管不着太后。 张起麟听她这么说,笑道:“万岁爷让奴才跟贵主儿说,他现在不爱那杯中物,刚才在席上就用了两碗清汤而已。” 申时三刻,陈福跟从泥里淌出来似的回来了,外面又下着雪,他两条腿上都是泥水,肩上也淋的透湿。不敢进屋,就跪在廊下说外面的路都修好了,车马也都按规矩排好了队,这就能侍候诸位大人回京了。 李薇看他冻得脸都成青的了,就让人从她这还没撤下去的羊肉锅里盛碗汤过去:“先用着暖暖身上,今天辛苦你了。” 能把人平安送走了,李薇这才去太后那里见四爷。 太后这里一天没见她,但有额尔赫和完颜氏她们侍候。她进去的时候,就像她只是去了一盏茶的功夫更衣而已,太后一眼看到她,笑着招手道:“好孩子,快过来。”还叫人给她倒热茶来。 额尔赫亲自捧上茶,她接过茶,看到那边张起麟走到四爷身后伏耳说了几句,四爷轻轻点头看过来,眼睛一弯,露出点点笑意。 她本以为今天这样他肯定早就气炸了,但看他现在这样好像又不像? 他端着茶冲她举了下,好像以茶代酒敬她。 她就也举茶杯对他还了一礼。 两人对了个眼神。 她不自禁笑起来,用茶杯掩口遮住笑脸。 那边,四爷也笑着低头喝茶。 太后看到笑着问:“万岁喝着这茶好?我听说他们今年就晋了这两斤,既然你喜欢,我就分给你二两。” 殿里一片凑趣的笑声。 四爷当着一堆小辈的面笑道,“是好茶,那儿子就谢过皇额娘的赏赐了。” 第484章 这天晚上,四爷就歇在了畅春园里。乱糟糟的一天过去,明天初二还要接着过年,像十三、十四这些不必回京的,李薇把他们分成两部分,跟太后和四爷关系亲近的她就受累在畅春园给他们找个地方先睡一夜,其他关系不是太亲近的,比如弘晰兄弟,那就送他们回圆明园。 因为那边的一切都是现成的。 所有人都乖乖的回到屋里休息了,有洗漱的热水,明早的早膳也都准备好了,那个忠心一片守着炭库死活不肯开门最后被绑起来的太监也给撒开了,李薇让赵全保和陈福亲自去给他松绑,赏他一桌好菜,让小喜子陪着用,再赏了银子,夸他能够不畏强权坚守岗位,干得好! 康熙爷是在清溪书屋殡天的,到现在那里都锁着,只留了几个太监打扫院子。 四爷也是这么多年头一遭在畅春园过夜,李薇猜他极有可能会去清溪书屋转转,缅怀先帝,所以一早就抽出空来吩咐人把清溪书屋给打开,掸掸灰擦擦地。再把陈旧的帐幔和枯死的花木都清理干净,来不及现栽就搬几盆花进去。就是窗纱没来得及换,还是旧的。 她在凝春堂陪太后的时候就听玉烟说四爷去清溪书屋了。等她最后巡视一遍,各处都妥当了,回到无逸斋时,四爷已经回来了。 他背着手站在屋里,看到她进来回头冲她一笑,她满身的疲惫就都烟消云散了。 他伸手给她,拉着她的手在无逸斋转过来,小声道:“朕以前也在这里读过两年书。” 康熙二十几年时正是康熙爷最意气风发的时候。就是在那时畅春园被重建,后来康熙爷待在畅春园的时间比在宫里还多。就跟四爷现在住圆明园一个样。 只要住过紫禁城,脱去那份神秘和激动后,紫禁城真不能说是一个宜居之地。也就不怪两代帝王都更喜欢住在园子里。 四爷慢慢走过一间间熟悉又陌生的屋子,道:“以前朕,直郡王,还有太子,老三,都在这里待过。” 他皱眉回忆了下,笑道:“好像只有老五不常过来。” “当时朕和兄弟们也不太喜欢跟老五玩。他满语说得不好,蒙语比谁都溜。当时只有太子的蒙语比他好。而且布库时我们都摔不赢他。” 四爷仿佛今晚很有谈兴,李薇就顺着他道:“连理亲王和直郡王都摔不赢他?”那五爷够牛了。 “一开始是直郡王能把他摔倒,也要费上半身力气。后来老五应该是回宫跟宁寿宫的蒙古侍卫学了几招,再出来连直郡王也不是他的对手。但过了半年,我们就都能摔过他了。”四爷摇摇头,“我们都觉得老五这是故意让着我们,还跟他生了一场气。”足有半个月去哪儿都不理老五,后来还是被康熙爷发现了,挑了个错把他们兄弟几个一齐按倒打了一顿板子。 “皇阿玛的意思是让我们知道,我们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兄弟。”所以一人犯错,所有人都要挨打。 当晚,四爷只是这么抒发了一场后就洗洗睡了,半点没提到底在圆明园发生了什么事。 因为第二天还是很忙,李薇也不急着非要打听这个,何况她也实在是很累了。随着四爷逛了逛无逸斋,回去就歇下了。 躺下一挨着枕头她就睡着了,早上起来时玉烟悄悄说张保从圆明园过来了。 “刚才张保来传话,万岁爷就出去了。”玉烟小声道。 李薇嗯了声,问她太后起来了没? 不管圆明园出了什么事,她要做的就是把这个年给过好。 因为从初一到初五这几天最重要,很多昨天从园子里离开的人为图省事,多数都会歇在京郊的自家庄子里。 这样他们今天再到园子里来就不用赶个大早了。 李薇先去太后那里磕头问好,在太后早膳时象征性的侍候两筷子就可以退下了。出来一面吃早饭,一面听陈福、赵全保、常青三人的汇报,确定今天从园子门口的路,到席面上的炭,再到膳房里的御膳全都准备好了才能放心。 赵全保主要就是盯着膳房这块,他道:“昨晚上膳房的人一夜没睡,东西都备齐了。” 之前不少东西都是半成品,最多的就是蒸碗和各种各样的饽饽,因为这些东西方便,只要放到炉子上蒸热了就能端上桌。 李薇问清就让他们下去继续盯着。 这时弘昐进来请安了,他是趁着客人还没到赶紧过来的。 李薇这才想起昨晚忘了把儿子叫过来问问了,招手把他喊过来,不忙问,先道:“用过了吗?” 弘昐装可怜道:“没呢,就想到额娘这里来吃口热的。” 李薇心疼了,连声叫人去膳房再空出个灶来现炒两个菜上来,“这里有粥还有现包的包子,你先吃着。” 弘昐不是假装,他嫌粥碗小不过瘾,让人给他换了大碗,就着粥连着干掉一整笼包子才缓过气来,李薇看着都急了,给他挟了个花卷道:“不够再让人拿一笼来。你昨天晚上回去没吃?” “吃了。不过要睡觉不敢吃多,只喝了一小碗粥。”弘昐是真饿急了,当着额娘还有什么好客气的?吃完才觉得自己刚才太不像样,连忙解释。 李薇给玉烟使了个眼色,见玉烟把人都给带下去,她问:“你来是有事?” 弘昐早就打好了腹稿,他来主要是两件事,一是今天这席上的事还交给他是不是不太合适?昨天他算是临危受命,不过常青跟在他身边,前头席上有点什么事都来回他,无形中就把弘晖给晾在那里了。 李薇当时是怕席上有些比如席位摆得不对这样的问题没人处置,这才交待弘昐盯着些。说白了全都是小事,这才觉得使唤弘昐比弘晖更顺手。当然她之后也觉得不对了,但临时为这个事再去改**给弘晖就更不对了。 昨晚上她先是跟四爷请了罪,说都是她一时急着安排不周,再说她也觉得让弘晖来处理这类小事有些大材小用。问四爷今天要不就让弘晖盯着吧?今天肯定比昨天要顺利,能出的问题昨天都出了,也都解决了,今天不过是一切照旧,让弘晖出来领跑正好。 结果四爷道:“既然托了弘昐,那就让他干到底吧。临阵换将是为不祥。” 李薇搞不清他最后一句是开玩笑还是什么别的意思。 “你阿玛说还让你管,你就接着管吧。反正今天应该不会再出事了。”她道,弘昐点头,她嘱咐延:“敬酒时你退半步。” 此时唯稳而已。这些细枝末节的小头就不要去争风头了。 弘昐道都知道了,他要说的第二件事就是昨天为什么突然一起跑到畅春园来了。 “开席时皇阿玛就一直没过来,大概晚了有一刻钟左右。之后出来时竟然连衣服都没换,儿子看着就是平时在屋里穿的常服。当时跟着皇阿玛一起出来的还有张廷玉和十三叔。” 弘昐记得很清楚,当时外面的大人们都已经入席了,他和弘晖一众兄弟们充作小辈招待诸位大人。后来皇阿玛大步出来,连太监都没来得及通报。 “皇阿玛出来后敬了大家的酒,然后就开始追忆先帝,说起当年曾经没有来得及给先帝尽孝心。” 康熙爷最后几年身体是每况愈下,但消息瞒得死紧。后来就避居圆明园中,连宫里侍候了多年的妃嫔一个都不肯带,身边侍候的全都是年轻的小妃嫔。 那种情况下,四爷他们就是想尽孝心也没机会。连给康熙爷侍疾尝药的可能都没有。 李薇点头,这一部分她知道。弘昐接着说:“跟着,皇阿玛就说子欲养而亲不待,太后还在世,而他平时也少有机会在太后身边侍候,尽孝心,跟着就说要到畅春园来,下头的大人们就都说皇阿玛孝感动天,他们也要跟着一起来……” 好扯…… 不过这倒是能看得出来,这件事确实出得相当急,相当快,让四爷都措手不及。他所能做的就是尽快把圆明园给清空,然后让人…… “关门捉贼……”她轻轻道。 弘昐轻轻点头,他紧张的放在膝上的手都在不自觉的握成拳。他更加小声的说:“那时太乱,儿子也没顾得上看清楚,但儿子记得到畅春园后没看到张廷玉大人。” 是张廷玉有鬼?弘昐不禁这么想。 但李薇记得张廷玉好像到乾隆朝都是很有名的大臣,所以他应该没有犯什么大错才对。 “也未必,或许是他发现了什么,你阿玛才先把他保护起来呢?”她这个说法是弘昐之前没想到的,他从昨天就一直在猜。不过他是把张廷玉当成了罪魁祸首,额娘的说法也有可能。 看弘昐貌似在钻牛角尖,李薇拍了他一下道:“别想了,现在咱们知道的太少,就算猜也很有可能会猜错。先放一放。” 初二这天也顺利的过完了。太后很高兴,之前都是她去圆明园,虽然四爷特意让她住在牡丹台,但还是不如四爷带着人到畅春园来得好。 此时,她才有自己真的成了太后,这个位子坐得更稳的感觉。 儿子学会尊重她了。 李薇今天在太后身边陪着,因为四爷半中腰跑回圆明园了。 她听说的时候,四爷已经走了了,张起麟被留下来给她当帮手,他把这个消息告诉皇贵妃时,已经有准备被皇贵妃逼问或者拖出去赏两板子了。结果皇贵妃只是愣的时间长了一点,跟着就问:“万岁身边带的人够吗?” 张起麟忙道:“在万岁爷身边侍候的人跟过去了一多半,贵主儿放心就是。” 他跟皇贵妃说,万岁爷说了,他今天就在皇贵妃身边侍候着。 “万岁道他出去的事不必惊动太后娘娘。” 就是说要先瞒着。 李薇想了下,让张起麟去清溪书房前站着了,什么都不用他干,偶尔进去送杯茶就行了。 太后问起,她就说万岁没告诉她。 太后叹气道:“老四是个重情的人,先帝走前他没见着最后一面,想必是一直记在心里难过呢……” 李薇配合的低头也叹了一声。 前头,弘晖一直没看到皇阿玛过来,畅春园又不比圆明园。他在圆明园好歹也住了几年,有消息也好打听。在畅春园里可抓瞎了。 趁着休息的时候,他悄悄问弘昐。 弘昐也不瞒他,坦然道别的不知道,就是听人说看到张起麟在清溪书屋。不过晚上去跟额娘请安时才知道张起麟在清溪书屋外冻了一天是他额娘的主意,他阿玛一早就回圆明园了。 弘晖让人去打听过来也松了口气。 ……就是这心里还是一阵阵的不安翻涌上来。 初一那天,皇阿玛真的是因为突然想起先帝,想起太后,才临时起意到畅春园来的吗? 圆明园,正大光明殿。 外面星月满天,殿中灯火通明。 四爷站在殿中,身后跪着张保:“一共逮住了二十六个人。” “二十六个……”四爷轻轻笑了声,“果然人为财死啊。”园子里才清理过几年,就能冒出来二十六个人来。 虽然这里头不少都是收了银子却不知道是干什么的,干些放风的小事。不过既然收了这银子,那脖子上的脑袋就不用想要了。 他看着殿上的正大光明匾。 这些人连御玺都想撬开看看了,却没想到遗旨是藏在匾额后的。 他记起曾经跟薇薇玩游戏,两人比谁会藏东西。 薇薇虽然输给他了,却振振有辞的说了一通大道理。 最明显的,让人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反而不会被人怀疑。 “呵呵……”四爷不禁笑出了声,在空旷的殿中回荡。跪在下头的张保不免把头往下又低了低。 半晌,他才听到万岁爷说:“把张廷玉放出来吧。” 既然这些人哪里都翻了,险些连地砖都撬开看了,却没动那块匾,这就说明这事不是张廷玉漏出去的。 张保连忙道:“是,奴才这就去。这两天一直有人陪着张大人,没有让人委屈他。” “嗯。”四爷道,“送张廷玉去畅春园。” 张保应声,迟疑道:“要不要奴才……”交待张大人两声? 四爷摇头,笑道:“不必。张廷玉知道怎么说。” 京城里也是一派过年的喜庆劲。 但在五格家就完全是另一种样子了。今天一大早,五格福晋就坐上车回了娘家,回来后说累了,晚上吃饭根本没出来。 刚安也不知道跑到了哪里。 自从丢了承恩公的爵位,五格一夜之间就老了。此刻看着这貌合心离的一家子,杯里的酒就越发的苦涩起来。 他陪着孙儿们坐了坐就叫散席了。等人都走了,屋里更显空旷寥落,空荡荡的院子里,只有几盏昏黄的灯点着。他不想回去看福晋的脸色,就坐在书房里等刚安回来。 结果一直等到三更都敲过了,才听门房的人说刚安回来了。 “叫他过来。”五格道。 不多时,刚安就过来了。五格攒了一晚上的话,在看到刚安瘦削的脸,冷漠的站在那里时就都咽回去了。 ……是他对不起儿子。 他问:“去哪儿了?这么晚才回来。” 刚安直视着他,竟然不隐瞒,笑着道:“儿子跟着何先生去八爷府里磕了头,又跟何先生去参加了一个文会,还见了佟家二爷。” 五格一时不知是被儿子的话惊住了,还是应该为儿子好像不瞒他而难过。 刚安这不是坦诚,他只是不怕他了。他对他这个阿玛没有敬畏了。 “……佟二爷?佟佳玉柱?”五格很快猜到了是谁。 刚安怔了下,不想阿玛一猜就猜着了。 父子二人回到屋里,下人送上茶。 静坐半晌,五格道:“你想做什么?” 刚安道:“我不想被人当弃子。” 弃子? 五格奇怪的看着他。在刚安走后,他仍旧坐在那里想儿子的话里是什么意思。 ……难道,刚安嘴里的弃子指的是大阿哥? 五格想起他卸下承恩公后,大阿哥好像马上就让人传了富昌。 这也是他沮丧的地方。 乌拉那拉家真的不是非他不可。大哥星辉能在搬出大宅后靠自己成都统,他却没这份信心。就连大阿哥,也对他和刚安没有留下几分香火情。 刚安,到底想做什么? 第485章 初二这天,四爷根本就没回来。张起麟在清溪书屋外冻了一天,着凉了。 李薇听说后颇有一种屋漏偏逢连夜雨的感觉,因为太监是主子身边的标配,张起麟就是四爷的招牌。把他放在清溪书屋前,不必再费什么口舌,大家自然会脑补:皇上在清溪书屋。 现在是让张起麟明天代病工作还是再找人出来替他? 问题是这群太监把着主子都跟自家地里的菜似的。不管是以前的苏培盛还是如今的张起麟,甚至于李薇身边的赵全保、常青,个个都不许别人出头。搞得就算她想换个太监替一替张起麟都找不到人手。 这都是因为别人没他名声响亮,就算换张保来别人都未必认识。 而且,李薇发现张保好像留在圆明园了。 她只好对赵全保说:“让大夫给他开药,今天晚上先好好歇着,明天……还是让他去。” 赵全保转头去看了张起麟,见他正拿热水泡着脚,裹着大棉袍,怀里抱着汤婆子,旁边还有个小太监在喂他喝姜汤。一进去,张起麟一张脸烧得烫红,眼皮半耷拉着,无精打采的沙哑道:“坐吧。” 赵全保接过小太监手里的碗,一扬下巴让他出去,亲自喂张起麟喝姜汤,小声道:“张哥哥,你可真是受大罪了。”他看张起麟这副作派应该也猜到明天还要他出场,所以这就是在努力治病呢。 张起麟灌下一碗烫舌头的姜汤,一边出汗一边打哆嗦,沙哑道:“不算什么,平常也没这么娇气。大概是我找的地方不对,下回寻个背风的地方站着就行了。” 赵全保:“以前那是你跟着万岁走来走去,传话办差不闲着。这一天都在冷风雪地里站桩子,是个人都受不了。” 张起麟摇摇头,不说废话了:“贵主儿有什么嘱咐?” 赵全保:“明个儿,还得是您来。别的小鱼小虾压不住阵。” 张起麟点头:“我猜着了。”他指着放在茶炉上的铜壶:“那里头是姜汤,你再给我倒一碗来。” 黄亮亮的姜汤再一碗下肚,张起麟道:“替主子尽忠,奴才挺得住。” 李薇这天晚上也没睡好,翻来覆去时梦时醒。早上玉烟在门外一站,她就睁眼起来了。 玉烟一边侍候她洗漱,一边把太后、弘昐的事都交待了遍,最后道:“……万岁还是没回来。” 事到临头了,大不了就继续瞒着嘛。 李薇想着昨天还能说四爷在清溪书屋缅怀先帝,这都缅怀一天了,再缅怀下去外人就该脑补了。那些朝中大臣脑补起来可比她强得多,就算是昨天都不知道他们回去要咬多少耳朵,起多少心思呢。 要弄出个小事来,既不会影响大局,又能解释四爷为什么两天不出现。 李薇昨晚睡不着时就在想,不过那时脑袋不清醒,天马行空的还想着要是编个四爷在畅春园偶遇一宫女,一见之下惊为天人,这两天一夜都在跟宫女谈星星谈月亮……然后她就可以在太后面前用弃妇脸出来,哭丧着脸不说话让人脑补就行了。她还设想早上起来不用胭脂以塑造悲苦的形象。 不过早上起来就知道这是个馊主意。 去凝春堂见太后的一路上她还在想,结果见着太后的一瞬间,她想到了。 太后也是才用过早膳,见了她半句不提皇上,只含笑问她昨晚上歇得如何?这两天辛苦你了,忙来忙去都没顾得上坐下看戏,今年南府这宫戏排得好,改日让他们单独唱给你听。 太后避讳,李薇只好自己提起话头道:“万岁爷腊月二十八的时候就上火牙疼,娘娘也知道万岁就是火大,所以也没叫太医来看。” 太后万万没想到皇贵妃居然会编出这么个理由来,她猜到老四这两天不见人影肯定是有事,但是什么事她也不去打听,也不去问,今天见皇贵妃来了好像有话想说,她就猜到了。 但她没猜到结果。 太后想笑,脸上还是做出担忧的神情来:“那现在是严重了?” 李薇的手在左脸比划了下:“肿起来好大一块呢,像含了个杏。” 太后叹息:“那可真是不小啊。” 万岁爷因为牙疼,脸肿了,形象不雅才躲着不见人。说起来虽然可笑,但也不是不可能。不然大过年的,万岁爷出现在臣工面前时一边脸大一边脸小? 就算是当年的康熙爷也不会这么不注意形象。 太后最了解这两父子了,要真是牙疼到脸肿出杏那么大的一个包,康熙爷肯定也躲着不见人了。当然,康熙爷会找更好的理由,比如某处发水灾了,有旱灾啦,南明又出夭了,朝中某位大臣上了本折子让万岁爷伤心了,太皇太后/太后/承乾宫身体不好了等等。 不过现在是皇贵妃替老四找了这么个上火牙疼的理由。 太后也实在是佩服。这皇贵妃要不是跟老四心意相通,她绝不敢这么瞎扯。 成太妃进来时就见太后吩咐方姑姑:“就说我的话,让太医进去看看,虽然不是大病,可老这么疼不是难受人吗?” 方姑姑领命而去,太后看到成太妃就笑着让她坐,道:“真拿这些孩子没办法,孙子都有了还跟小时候一个样。” 成太妃听这话音,顺着往下道:“娘娘说的是,老七前几日咳嗽了还想瞒着我不肯喝药呢。” 两人相交多年,成太妃这话接得太合适了。等宜太妃、惠太妃过来时,殿里已经说得相当热闹了,两位太妃坐下听了一会儿也贡献出来不少自家儿子这么大了还不愿意看大夫的事。 自从四爷打算让弘昱奉养惠太妃后,惠太妃已经见过这孩子好几次了,直郡王府的事也听说了不少,心情一好,她这几个月看着比早年还要年轻好几岁,此时说道:“老大也是,上次还要带着孙子打雪仗,也不看看他那年纪……” 说起来太妃们相处的时日可比陪伴康熙爷还要久了,年轻时互相争风,现在彼此之间的气氛就好多了。 惠太妃这么一说,宜太妃就笑道:“你日后要好好的享儿孙福呢,还愁没法子管着他?” 殿里一片欢笑。 等外头的人都来了,像九爷这样的还可以进来给太妃们磕个头,出去后流言就飞遍了畅春园。 太后没明着说是皇上病了还不肯吃药,但外头都这么猜。还有人说清溪书屋也闻到了药味儿。又见太后实在不见悲容,反倒像是好笑一般,偏都猜皇上这病吧,估计不但不严重,还有些……不大雅观? 席上今天自然还是见不着万岁。弘晖和弘昐带着一堆阿哥们陪着这群叔伯和大人。 敬过三遍酒后,弘晖也听说了皇阿玛病了的消息。 他把弘昐拉到一边去打听,弘昐却没听李薇说起过。他早上去请安时,额娘只交待让他今天在席上再盯着点。 见弘昐也不知道,弘晖只好先放到一旁。不过很快就从席上听说了更多。像有的大人猜是不是雪天路滑,园子里的道上结了冰,万岁爷滑了一跤扭了脚? 显然万岁不可能让人扶着到前头来跟大家敬酒,也确实不雅,大过年的还有些不大好的兆头。 就在这一片的胡猜中,四爷回来了。 他前脚进了无逸斋,李薇火速就赶过去了。她要赶紧跟四爷串串话,免得他再说掉底了。 见到李薇时,四爷先是笑着道歉:“忘了跟你说,这两天忙坏了吧?”他这一走两天,畅春园里半点消息不知道,他也不可能告诉别人实情。编瞎话这种事,他也是一时没顾得上。 说白了还是觉得这里有薇薇,肯定不会有事。 现在回来,园中一切依旧。可见薇薇确实周全妥贴。 他看起来太自然了,一点都看不出来他现在到底是生气还是怎么样,李薇愣了下,跟着就忙着串供。 “朕知道了。”四爷听了嘴角不自觉就翘起来了,牙疼这理由找得不错。他爱上火这事多年的兄弟们都知道,宫里内外听说的也多。因为牙疼脸肿了不出去见人也说得过去,只要说这两天他都在清溪书房看折子就行。 李薇让人去拿衣服给他换,年都快过完了,给他做的新年时的礼服还一件都没上身呢,回来就见四爷让人拿了干净的棉布过来,在那里比划着要裁下一条来团成团,打算塞进嘴里模仿下脸肿。 李薇没想到他这么敬业…… 问清是左腮后,四爷就把布团塞了进去,动了下嘴,还有些不习惯,但看着还是挺像那么回事的。 这么着就是不能喝茶吃菜了。 四爷对着铜镜照了照,道:“朕不喝,到时让弘晖和弘昐代朕饮一杯就行了。” 从头到脚连脸上的肿包都打理得万无一失了,李薇送四爷出门,到门口时,他握着她的手说:“等朕回来就都告诉你。” 李薇点头。 他这一回来,她这颗心算是定下来了。回到太后那边,她趁空就道了喜,道:“多亏皇额娘开口,万岁爷才肯喝了药,牙这会儿已经不疼了。” 太后周围的人此时都转头过来看,没转过来的想必也都竖着耳朵。 太后笑道:“那肿消了吗?” 李薇也笑:“消了,看着还有点,晚上应该就没了。” 太后跟李薇就像真有这么回事似的,好笑又开心的两人一起笑起来。 太后双手合什念了句阿弥陀佛,笑道:“早两天喝药不就行了?真是……” 李薇道:“万岁爷也辛苦呢,这两天什么都不敢吃,喝粥都是小口咽的。” 她们俩这么一搭一唱,不出一刻园子里就都知道了,万岁牙疼,在清溪书屋歇了两天,今早太后让太医开了药喝了,这会儿才好了。 前头的人自然也看到四爷左颊上那个还有些明显的肿包,而且万岁出来一杯酒都不喝,只让大阿哥和二贝勒代他敬大家,有人上前来敬酒,也是都让别人代饮了。 前面几个座的人都上前敬过酒了,四爷也挑下头几个人特意赏了酒后退席也没人觉得奇怪,万岁牙疼嘛。 下首的张廷玉也是被四爷点名起来勉励两句的其中一人。 四爷退席后,席上各处才起身互相串席。张廷玉这里也有人围上来,还有人关心的问:“张大人看着是清减了些?” 张廷玉连忙说:“没什么,就是腊月里着凉了,小病了一场。” 席上人纷纷道张大人怎么不言语一声?咱们都没去探病,张大人真是太外道了。 凝春堂里,四爷跟太后请罪:“儿子让额娘担心了。” 太后靠在迎枕上,笑道:“我经历得多了,这两天也算不得什么。倒是皇贵妃受累了,你回头可要记得好好的赏她。” 太后说到这里自己都要笑了,伸手道:“过来让我摸摸,看你的牙怎么样了?” 四爷从善如流的靠过去,太后还真的伸手在他的左颊上轻轻拂了几下,笑中带叹道:“……皇上是万乘之尊,本来就是个辛苦活儿。先帝那样一个人,天纵之才,尚要劳心竭力。你日后吃的苦头还要更多呢,多爱惜点自己。” 一股酸楚突然涌上心头,四爷眼一眨,眼泪不知不觉就掉出来了。 幸好刚才他们母子二人要说话,方姑姑早就带着人退出去了。 四爷觉得丢脸,低头掩饰:“……儿子失态了。” 太后却不当一回事,掏出手帕来塞到他手里让他擦泪,“小时候你就是个大嗓门。我记得你刚落地就没日没夜的哭,我在这屋躺着,听着那屋你的声音,一夜一夜的吵得人睡不好觉。” 当年的事,太后现在说起来平静极了,就像在说闲话一样。 再多苦难她都熬过来了,熬过来就不算什么了。 方姑姑进来道:“皇贵妃来了。” 李薇刚坐下就看出四爷神色不对,脸上跟刷了浆一样。这是又跟太后闹别扭了?她只好拿别的事来打岔,跟太后认真的商量了下明天看什么戏,说了一刻钟才告退。 四爷跟她一道出来,回到无逸斋后,她问:“你用过膳了吗?” “你呢?”四爷温柔的扶着她的肩,皱眉道:“一定是没顾得上吃就去见太后了吧?” 那当然,她一直等到陈福来跟她说客人都好好的送走了,弘昐也过来说今天什么矛盾都没有,小阿哥们连拌嘴的都没有。 跟着她就立刻去见太后了,要用膳自然要等回来后,休息一下再用才好。 她点头,四爷就说她不知道爱惜自己的身体,虎着脸让人去准备饭菜。 被‘关爱’的李薇被四爷牵进里屋去洗漱更衣,还叫来人给她按摩。 两人安安静静的用了顿膳。 李薇对四爷消失的这两天到底去干嘛了兴趣不大。只要他现在回来了,之后几天都不会再失踪,她就心满意足了。 虽说他在也帮不了什么忙,但有他在就好像有主心骨一样。替他找两个理由也不费劲,就是好像心里会一直提着劲,无法放松。 用过膳后他不让她睡,可她早就被下面捏脚的太监捏得整个人都迷迷瞪瞪的。 四爷道才用过膳,这会儿就睡对身体不好。 她道您说的都对,就是这眼皮不听她的。 捏够一刻钟,四爷让捏脚的太监退下,在她耳边放了个大雷来帮她驱除睡意。 他伏耳轻声道:“初一那天,朕是接到消息说有人想偷遗诏。” 只一句,李薇的睡意就飞了。她的眼睛一下子就睁开了,精神无比。 她坐起来看着四爷,等他往下说。 四爷笑道:“朕就想,与其终日防贼,不如先把人都给抓起来再审。” 这些人盯着遗诏不是一两天,据目前审出来的至少有半年了。 宫里的乾清宫应该已经沦陷了。 圆明园这里的正大光明殿算是他们的次等选择。这里再找不到,他们就认为四爷还没写遗诏呢。 李薇听得目瞪口呆。 四爷还笑呢:“听说他们把殿中的地砖一个个敲过来,听到空音就撬起来看。” 李薇:“……他们不要命了吗?” 亡命之徒她也没少见,为了两块钱杀人的都有。但那都是建立在死的是别人的份上,这些人难道以为这事发出来,他们还有命在? “重赏之下,自有勇夫。”四爷竟然还夸了他们一句。不像以前骂都骂得比较狠,‘勇夫’一词已经很有正面意义了。 他昨天留在圆明园就是要听审,现在还在审。 正说着,常青自外面进来小声道:“回万岁爷,贵主儿,张保来了。” 李薇没动,四爷起身去外头见人了。昨天都没见到张保,现在她也猜着了。张保大概就算是四爷的……特务头子,举凡暗杀、刺探,审一二见不得光的人,都是张保的活儿。 外面的人退得干干净净。 张保跪在下头不敢吭声。 可他没想到的是万岁爷听了不见恼怒,反而笑道:“这么说,他们攀扯上了弘晖?” 第486章 接下来的几天,李薇都陪着四爷太后跟前当孝子,还有九爷、十三和十四几人一起陪绑,难为他们能耐着性子陪着一起看了四五天的戏。 而且是同一个戏。 陪着太后坐一块的都是太妃们,李薇坐在用屏风隔开的这一边,有完颜氏和兆佳氏陪她。 南府写给太后的戏自然跟写给李薇的不同,太后爱看的都是孝子孝媳,还是先虐心再大团圆的那种。这次的开年大戏就是母亲从小就严格要求儿子,不读完书就跪一夜不给吃饭这种虎妈,最后当然是儿子考了状元当了大官娶了公主后想起以前对母亲的种种不敬就后悔不已,特意回老家把母亲接回奉养。 太后最爱看的就是前头当妈的折磨儿子和结尾。初一到初三还能从头看到尾,后面几天就是专挑她喜欢的那几折唱来听了。 跟李薇坐在一块的几个当媳妇的个个都一脸无趣。 太后看得泪水涟涟,四爷陪着看了几天,回回看到戏台上的老旦痛陈自己早年的心酸和强忍心疼对儿子的‘折磨’,他都要叹两句‘儿子以前太不孝顺了’ 跟四爷一样,九爷也对着宜太妃摇头说:“以前都是我们兄弟不好,日后一定会好好孝顺您的。快别哭了。” 宜太妃眼泪掉得也挺欢,边擦泪边骂:“你五哥跟你不一样!他可从没让我操过一点心!” “您就吹吧!”九爷立刻就拆他额娘的台,“您忘了您以前是怎么跟我抱怨他的?” 李薇坐在一边,都觉得有九爷这么个孩子真是无比的糟心,看宜太妃被他噎得眼珠子都瞪突出来了。她又不敢接着反驳,万一九爷真二到举例说明怎么办?他们母子三人的脸不都丢完了? 还是四爷回头道:“老九!” 九爷瞬间低头变小乖乖,宜太妃也找到了作主的人,对着太后就哭道:“娘娘!您看这小子!” 殿中气氛一下子欢乐起来了,太后笑道:“有他哥管着呢,没事。” 宜太妃便着这话看着九爷叹了口气:“是啊,有万岁看着我就放心了。” 晚上回到无逸斋,四爷的心情很好,洗漱后还让人铺纸磨磨要写字。他难得有这个心想消遣放松下,李薇自然要奉陪的。 说起来她现在不必特意每天抽出空来练字,这一天下来写的字也不算少。四爷送常青给她时说是让他代笔,现在她时时把常青派出去,写东西就要亲手来了。 四爷写完自己的过来握着她的手,二人一起写了幅字。 写完,四爷欣赏半天,赞道:“这幅写得好,让人拿去裱起来吧。” 写得心满意足了,四爷手拉手坐下来说明年要去北巡,带着太后一起去。 “今日朕才发觉,往日是朕太不孝顺了。”四爷仿佛十分感慨。 李薇就觉得最近几天在太后面前的四爷温驯的有些不像话。不是说他以前就不孝顺,只是这几天有些软过头了,颇有一推就倒的架势。 “养儿方知父母恩啊……”他叹了句。 李薇也想起自己的两对父母。一对在三百年后,一对也已经老迈不堪。李文璧都七十了还要替她操劳,而她做的只能一赏再赏,却连替他亲手做顿饭,帮他洗次衣服都不可能。 “是该带太后出去走一走。”李薇能感受到四爷想补偿太后的心情,她立刻就喊玉烟让她拿纸笔来。 四爷惊讶的看薇薇这就开始盘算着带太后出去需要做哪些准备。 李薇在过年这段时间的锻炼中变成了一个急性子,眼前摆着一件事就要赶紧把计划定出来。 四爷看她一会儿就写了一张纸,还要再思考带什么人陪太后一起去时,按住她的手说:“好了,这还早呢,过两天再说。”他让人把笔墨都收下去,:“……这几天辛苦你了,太后还让朕要好好赏你。” 李薇不喜欢这个‘赏’字,她道:“这有什么?” “朕也是这么想的。朕跟你还有什么好客气的?”四爷笑着说,“朕的库房的账册都在你手里攥着呢。” 过年这段时间要赏下去不少东西,四爷为了省事就直接把账册让人给她抬来了,他在前头只赏了些新书、新墨一类的,剩下的都是交给她办的。 现在账册还在她那边放着。四爷道:“等回了园子里,朕就让柴玉和贾国良他们几个到你跟前听用。” 这些人就是管着四爷私库的太监,这两个是领头看账册的五品太监。 李薇一听就要推辞,四爷握着她的手叹道:“朕又不怕你偷朕的东西?每年不知要赏下去多少东西,朕都累得慌。你接过去,日后朕只要把要赏谁告诉你,你就都能替朕办了。”说着他都想舒服的叹口气,“这样多好?朕就轻松多了。” 接账册不是件简单的事,首先就是要盘库盘账。四爷的私库是攒了三代皇帝的,顺治爷是打进北京城的,康熙爷在位五十几年,这可是一笔不小的家底。 因为有这件事压着,李薇在回圆明园后什么都没顾得上,先想这盘库的差事要怎么办。 都说水清无鱼。四爷不止一回教过她,下头人偶尔中饱私囊他是能容得下的,就像年前那一千斤的炭。所以她也并不打算铁面无私的把四爷的私库盘得一清二楚。但有一条,她要知道她都让出去了多少东西,而不是一概只听下头人的糊弄。 但这样一来,盘库和盘账的人手从哪里抽呢? 她先问了赵全保和常青,这两人平时也算是有权有势的大太监,往日她交待下来什么都不见有不敢做的。长春宫这二人都不怕,说起盘库的事却卡壳了。 李薇坐在上头,把下面两人的神色看得一清二楚,不由得放下茶碗叹气道:“这么说吧,你们给我指个敢去盘这个库的人。哪怕是万岁的人呢,我去借。” 赵全保和常青面面相觑,最后还是赵全保打定主意,抢在常青前开口道:“依奴才看,只怕万岁那边的人反而不能借。” 李薇明白柴玉和贾国良和四爷那边的人肯定有几分香火情,她用四爷的人手去查四爷的人,就像以子之矛攻子之盾,除非她打定主意要换人,不然这就等于是在拆四爷的台,在他身边埋隐患了。 柴玉和贾国良有问题,这些人查出来不说是为不忠。说了,那就是出卖同僚。太监们跟宫女不同,他们有时看着挺没良心,但同时他们也更看重‘自己人’。太监之间因为侍候不同的主子都可能打破头,那叫忠义。但若原本是一个战壕的兄弟,却突然对着自己人背地里捅刀子就不行了。 正因为这个,所以她不能用四爷的人。 赵全保和常青不敢查就更简单了,他们侍候的主子毕竟只是皇贵妃。底气不足就不敢去捋虎须。而且明知主子不是想把柴玉和贾国良给换下来,不管他们查出什么来,主子只想做到心中有数,那他们就是平白去得罪人。 常青和赵全保在下面想了多久,李薇就在上头等了多久。 赵全保前头说完,后面好像也有勇气了,他向前膝行两步,磕头道:“奴才愿为主子为忧。” 常青也跟着把头磕下去。他慢了一步,忠心表起来自然不如赵全保的给力,不过他也有优势,他道:“奴才以前也在万岁身边侍候过,认得两个兄弟,不如赵哥哥为首,奴才给赵哥哥打个下手吧。” 赵全保感激的看了他一眼。他一个人还真没信心把这件事扛下来,一不小心,陷进去的就是他了。 四爷听说后还挺惊讶,“朕还想把张保送过来给你用呢。没想到,赵全保和常青倒有几分忠心。” 张保? 李薇跟着就想起四爷跟她说过紫禁城的乾清宫让人搜了个遍,圆明园的正大光明也让人盯了半年,这是张保的失职。 她一问,四爷点头道:“朕想晾晾他,先放到你身边使两年。库房的事就让他去查吧,常青还在你身边侍候,让赵全保和张保去盘库。” 四爷的意思就是张保为副手,听赵全保的调派。 他还嘱咐了句:“让赵全保好好调|教他。” 赵全保知道的时候眼睛都发亮了,常青好笑道:“你可留神。万岁这是还想用他呢。”皇上近身侍候多年的,一朝不用连根毛都见不着。 赵全保哪有不知道的?他道:“我懂,我懂。早年主子要用我,也让人开导过我好几回。”以前他可没少挨万岁爷的板子。 常青惊讶了下,他跟着皇贵妃也有十年了,一次都没被罚过。不想以前皇贵妃还是个厉害的?大概是这些年下来温和了。 就算是知道主子还要用张保,他不能整人,但能使唤张保,把他压在下头的兴奋还是让赵全保烧得坐不住,搓着手嘿嘿嘿在屋里转了一会儿,听说张保挨了板子现在还动不了,他又被万岁给剥了四品太监的官服,正要从他现在住的屋里搬出来,立刻就兴冲冲的去‘帮’张保搬家了。 李薇这边把盘库的事交出去就不操心了,她正在履行四爷新发下来的职责:替他赏人。 最近要赏的有两个大头,九爷和弘昱。都是要奉养太妃的人,照四爷的意思是隔上十天半月就赏一回,家常点儿。李薇就今天赏二两好茶,明日赏几盆花这样的赏。 还有一个就是在畅春园代病工作的张起麟了。四爷回来后,他又坚持了两天,结果不等回到圆明园就病倒了。 张起麟病倒后请旨回京中他的府里去修养。宫人生病都是要挪出去的,免得过到主子身上。 不过四爷说他忠心,特旨不必回京,就在圆明园的引见楼找个屋子让他住在那里养病。还派太医去看,常青回来说张起麟感动的一天照三顿哭:只要有人去看他,必要拉着人哭一通万岁天恩。 李薇觉得他这样哭实在太辛苦,就发话不让人去看他。 现在病好了就赶紧过来谢恩。 张起麟跪在下头,郑重的磕了四个头。听说他在勤政殿对着四爷磕了十几个,这会儿脑门上还有一块青。 李薇让人给他拿个座儿,笑道:“病好了就行,我就不多留你了,快回去侍候万岁吧。” 别人都以为四爷真是牙疼在清溪书屋躲了两天,张起麟可知道那屋里有人没人。所以有时也不怪主子更信身边人,实在是因为有时他们比亲人还要亲近。 张起麟这次不但忠心,还大病一场,也是要赏的。四爷嘱咐她赏得不要太显眼,尽量给点实惠的。李薇想了下问张起麟要不要收个养子?太监收养子养老是老传统了,苏培盛和刘宝泉现在就是由他们的养子奉养。 张起麟听了这表情都控制不住了,狂喜又想往里收,嘴角要翘又要拼命往下拉。他坐在那里愣了会儿,又起身给李薇再磕了几个头。 “赶紧扶起来。”李薇道,赏金赏银,不如赏这个。他自己找和主子恩赐准他去找,虽然都是一回事,感觉起来完全不同。不过太监养子就完全断了仕途了,四爷不可能会让太监养子做官。 “你愿意就去找吧,看是去家乡找还是收养。”李薇道。 送走张起麟,赵全保回来了。他给李薇带来一个消息。 “刚才奴才去看张保了。”赵全保的脸色不太好看,他是去看张保倒霉取乐的。虽然张保确实很惨,他过去时有些不懂事的太监正在催张保赶紧搬出来,张保的小徒弟都被他们给打了一顿。 赵全保一看就知道这群傻子以为张保从此就落魄了,来踩落水狗呢。 等张保再爬回来有他们哭的时候。 他一进去,张保正在努力爬起来穿衣服,他赶紧过去轻手轻脚的侍候他穿好。他可还盼着跟张保打好关系,让他日后能向着主子点呢。 张保现在动一下就满面冷汗,他对赵全保笑了下:“谢了。” 赵全保扶他出去,走到门口,外面那些奚落张保的声音就更大了。 张保架在赵全保肩上,冷笑着小声说了句:“这是看着我张保倒霉了,都想过来踩一脚?我张保是惨,可我能让人比我惨十倍、百倍!” 李薇听到这里说:“他是在吓唬你吧?” 赵全保点头:“这个奴才听出来了。只是奴才总觉得他这话里有话。” 初一和初二时万岁不在畅春园他们都是知道的,瞒得过来拜年的各位大人,却瞒不过他们这些近身侍候的人。但万岁去干嘛了不晓得,唯一知道的就是一回圆明园,他们主子就把万岁爷的私库拿到手里了,张保险些被打去半条命。 这就说明他们主子得了万岁爷的意,万岁这是赏他们主子呢。张保就是挨罚了,他犯得错还不小。 赵全保不会胡乱打听,这世上死得最快的就是知道的最多的。但是他既然发现了有大事,那有点儿什么动静,他都觉得应当给主子提一句。 李薇真是觉得赵全保这颗忠心难得,也问他要不要收养子? 赵全保挺不好意思的说:“奴才有四个儿子两个闺女。闺女已经嫁人了,前几个大的儿子也都成亲给奴才生孙子了,最小的儿子才两岁。” 他这番话把李薇给震住了,反应过来就赏了他儿子女儿一些东西。等他走后就找玉烟来打听,玉烟道:“主子是不知道,赵全保家里的兄弟一见他有钱了就都乐意把儿子送给他养,他这四个儿子两个闺女都是他们村里的。闺女不知道是被谁扔到村头的小溪里,他让人拾回来收了当养女。” 李薇顿时觉得赵全保是个挺善良的人,心好。晚上见着四爷了,她学给他听,结果四爷道:“你就是心软,朕看这赵全保是做过亏心事,盼着行善积阴德呢。” 李薇:“……”他这想法真是太黑暗了。不过听着很有道理。 至于张保说的她也有数,肯定是被他从那二十几个人嘴里掏出来的人名,那些人肯定不会跟他似的挨顿板子就算完。 接下来要忙的就是出巡的事了。 她去畅春园跟太后说四爷要带她去避暑山庄,太后一面笑得合不拢嘴,一面连连摆手道:“我就不去了,你跟老四去好好玩吧。” 李薇再三的说四爷是多么想带太后出去,还透露了一点点四爷的愧疚之心,太后收了笑,感慨道:“……当年的事早就说不清了。说到底是我这个额娘不好。” “……他当年还那么小呢。” 李薇学给四爷听,见四爷也沉默了,她摸着他的肩说:“皇额娘当年……应该也是不乐意的……” 四爷笑了下,点头道:“朕相信她是不愿意的。” ——要是太后是兴高采列的把他送出去的,那他该多可悲啊。 他宁愿相信这一切都是太后的不得已。 四爷要奉太后去避暑的风声传开来,渐渐越传越大了。因为四爷想让太后高兴,所以决定多宣几个人太后喜欢的人一起陪着去。十四爷就被放进伴驾名单里了,还有成太妃。 可是,三月初的时候,太皇太后崩逝。 这下,去不成了。 李薇赶紧安排所有人搬回紫禁城,跟着就是紧锣密鼓的丧事。太后太后历经三朝,四爷缀朝以表哀思。科尔沁也派人来奔丧。 太皇太后并无亲生子女,只有亲手扶养的五爷。 四爷不知是看五爷在太皇太后的灵前哭得太伤心,还是又想到了什么,突然就封五爷为恒郡王。 九爷跪在下头的时候都傻了,他就想:他的郡王还没到手,那这宜太妃给谁养啊? 还有,皇上会让他们两兄弟都封成郡王吗? 比起九爷的忐忑,另有一件事也突然跳了出来。隆科多因为让他的小妾李四儿出席太皇太后的丧事,以大不敬下狱,全家抄没,男丁入狱,女眷发卖。 京里人都觉得有些奇怪。佟家早就不行了,怎么万岁爷突然又朝佟家下手了呢? 第487章 太皇太后的丧事除了一些不和谐的音符外,其它事都顺利得很。不管是礼部拟的谥号还是别的什么都是一遍过。李薇在后宫一面觉得这么顺利挺好的,一面又替太皇太后难过。 她要是能有个亲生的孩子,此时哪怕早就没了,只要有后人,朝中就不可能这么顺顺当当的一点磕巴都不打。正因为她没个亲生的孩子,所以不管是谁都不在意她的身后事。 并不是说太皇太后的后事不够隆重,顺治朝时候的人,到现在不说国宝也差不多了。四爷亲自至祭,比当年孝敬皇后去时还要郑重其事。 但再郑重还是差了一点意思。大家忙的是太皇太后的丧事,而不是送一个亲人离世。 后宫的一切都有条不紊。 这次回宫感觉更有些不同。明明听四爷说乾清宫也被人翻了个底掉,但回来后却一切如常,没有人心惶惶,大家好像都没发觉发生在乾清宫的事。 李薇刚回来,递到她面前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年贵人病了的消息。侍候年贵人的宫女在她跟前几乎要哭,又因为年贵人搬到东六宫后是跟宋氏住在一起的,所以宋氏也跟着一起来了。 李薇听他们说了一盏茶就让人把这宫女给领出去了。 宋氏虽然已经是恪妃了,但好像还是没什么底气。那个叫挑香的宫女被人扶出去后,她就要跪下给李薇请罪。 李薇一使眼色,玉烟赶紧带着小宫女把宋氏给扶起来。 “那宫女说得不清不楚的,我才回来也听不明白,你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李薇让人重新上茶,笑着问宋氏。 宋氏如今看着比她老多了,头发虽然仍旧乌黑,但一看就是染的。其实宫里染发的东西多得很,也都能染得很好。还没有化学物质伤害发质。 她捧着茶慢慢道:“也没什么。只是年贵人心高气傲,她年纪太轻,有点什么事心积在心里。” 说白就是从代掌后宫的位子上落下来了不习惯。年氏从进宫当庶妃起就比有名号的妃嫔们还牛气,现在真让她照着贵人的日子过,她就受不了了。 李薇宽慰了宋氏几句,道年氏不懂事,让宋氏多担待点儿,她的忠心,万岁爷是知道的。 年氏住在宋氏的宫里,受宋氏管辖。她这一病倒,现加上刚才她的宫女挑香的哭诉,倒像是宋氏悄悄欺负她一样。 送走宋氏,赵全保进来笑道:“恪妃娘娘也是个有心计的呢。”要整年氏哪用再使什么手段?只要照着贵人的份例给她,把她当成个贵人看待就够年氏气吐血的了。 不然,孝敬皇后去了才刚刚一年,年氏就能病得起不来床,还让她的宫女来哭诉,可见宋氏整治人的手段也不差。 宋氏为什么整治年氏,李薇并不关心。 “好歹也在宫里熬了一辈子,谁把恪妃当小白兔就是自己找苦头吃了。”李薇认为这世上一直做对的事不可能,但要一直不做错事也不容易。宋氏这一辈子就犯了两回错,除了给宜尔哈穿小鞋那次,还有一次就是她生扎喇芬那次,不过第二次她到底做了什么事,李薇到现在都不知道。 这两次错彻底毁了宋氏的一生。但她又是幸运的。因为她这两次犯错时,四爷还年轻,当时他还只是个贝勒。所以只是冷落宋氏而已。而宋氏又因为这两次记住了教训,从那时起到现在再没出过一次错。 李薇交待赵全保:“对恪妃恭敬些。平时的份例也可稍稍放宽,恪妃那边的人要求个什么不必卡太严了。” 很快,太皇太后谥孝惠,停灵百天后入葬孝陵。陪着去的是就是新任恒郡王了。四爷让李薇赏恒亲王,却是比平时要减三分。 李薇依言照做。跟着弘昐就接旨让他在三个月内把恒郡王府给修好。 其实从贝勒到郡王,府邸扩建也不费什么事。弘昐也是做惯了的熟手,一手让人迁民居,一手让内务府做石狮子、修屋檐、台阶等。至于扩出来的府要做什么,时间太短,弘昐在问过五福晋后干脆扩成了个花园,余下的等五爷回来想怎么修就怎么修。 宜太妃也由原定的给九爷奉养改成了给五爷养。 李薇想着这么突然一调换,可能也跟前朝或者这次遗诏的事有关。但她认为九爷这么机灵懂事的一个人,他不大可能会突然脑子进水掺和进来。估计还是被扫到了台风尾。 出于和谐的考虑,李薇特意去宁寿宫看望宜太妃。 不想宜太妃都快高兴坏了,一点都没有她的小儿子吃亏受委屈的感觉,只顾着想搬到五爷府上后怎么含贻弄孙。还对着她和太后都叹了一通‘小时候没顾得上照看老五,现在也算是全了我们的母子情份了’ 宜太妃真是让人不服不行。 李薇想起早年的太后也是这样,让她相当佩服。 她把宜太妃的话跟四爷学了,毕竟宜太妃跟她说就是想让万岁知道。 四爷笑道:“朕今天去见太后,已经听太后说过一次了。”这些太妃们都是人精。他放下书道:“这两天老九也是乖巧的厉害,还跟朕说愿意去抄隆科多的家,还写了两本折子上来痛骂隆科多,不知道的还当他跟隆科多有多大的仇呢。” 九爷也很精。他是刚发现四爷貌似对他有不满就赶紧表忠心,什么得罪人的差事都愿意做。 李薇发表了下意见,她认为九爷没那么蠢去偷看遗诏。 “当然不是他。只是他以前跟老八走得近,此时把他提上来当郡王,朕也要防着他替老八说话,让他回京。”四爷道。 李薇怔道:“……这里头还有八爷的事?”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四爷继续看书,好像他说的根本不是什么重要的事,“老八清楚,只要朕在位一天就不会让他回来。他要回京,只能寄希望于新君。” “他们难道还想谋朝篡位?”李薇浑身的毛都炸起来了。 四爷被她吓了一跳,放下书道:“你怎么会想到这个?”看她脸都吓白了,才知道她想岔了,哭笑不得的道:“他们既没兵,又没权,能干什么?当年理亲王想谋逆还从江南截税银养私兵呢。就这都没成。” 他把她拉到怀里搂着,慢慢讲给她听:“他们想的不过是先确定下朕心中的人选,如果向着他们呢,他们就辅佐他,慢慢的离间与朕的父子之情。如果不向着他们呢,就推一个向着他们的上去。” 他扳着手指给她数:“朕登基以来也算是招了不少骂名。不止是老八和佟家,还有曹、孙、李三家,朕把他们从江南那个好地方撵回来,这些人都恨着朕呢。还有安郡王的嗣子,朕把十六过继过去,等于是把他一家子从安郡王府给撵出来了。从王府公子到庶民,谁能受得了呢?” 还有乌拉那拉一族。 这个四爷就不打算讲给薇薇听了,省得让她听了再多想。 不过乌拉那拉一族早已被他拆得七零八落。除了当了都统的星辉外还有宜尔哈这个大公主,依附到他们身旁的乌拉那拉族人都是不肯掺和进去的。现任的承恩公富昌跟着弘晖,虽然有些小心思,但虽然弘晖出宫,可还是有相当一部分人支持他。让他们孤注一掷是不可能的。 只有五格那一支算是想借此翻身。可他们折腾得再厉害也是弘晖的母族。五格还有个儿子当过弘晖的哈哈珠子。就算他们想弃弘晖转投弘昐等人,也要看看他们身上的筹码够不够。 这些人不管怎么做都绕不开弘晖。 就算老八他们打的主意也是弘晖。不管是要把弘晖推上去,还是要借他的势。 弘昐从入朝开始就一直在历练,六部也去过了,宗室也接触了不少了。他还有很多的时间来教这个儿子。 弘晖如果这次能稳住,朕也能放心了。 如果不行,就由朕下手彻底断了他的心思。也免得弘昐日后为难。 第488章 步军统领衙门算是管着旗人作奸犯科的,但凡是旗人有点小偷小摸,杀人放火的,只要不归宗人府管的,都归他管。 现在步军统领衙门里是怡亲王说话,不过今日登门的却不是怡王,而是弘昐与九爷。 隆科多一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被下了大狱,要是隆科多目前身上还有官职,那说不得就该十四爷辛苦一趟了。如今事情没交到他手里,十四爷在府里可是好好的烧香拜佛谢了一回菩萨。 一大早,街上的小摊贩三三两两的出来做生意,卖烧饼的总会跟卖胡辣汤、豆汁、炒肝的摊子搭伴儿。 九爷昨晚上又憋出来了一本痛斥隆科多的折子,睡得有点晚了。一早起来揣上折子就奔宫里去了,正好遇上万岁爷让弘昐到步军统领衙门走一趟,他就自告奋勇的跟着来了,路上慈爱的叮嘱弘昐一会儿逢到提审犯人,问口供,难为人这种脏活儿累活儿都归他,二侄子就跟在叔叔后头,你皇阿玛让你看什么问什么直管问,不必怕得罪人。 放心,你九叔就是来替你顶缸的。 九爷手捧红心向太阳,下了马就被路边支着的烧饼炉子给打败了,腹内馋虫叫破了天,他忍耐再三,对弘昐道:“九叔早上出来没顾得上吃饭,我去买个烧饼啊。” 弘昐连忙说:“我也没吃呢,在皇阿玛那里也没敢说。” 这侄子多好。九爷顿时觉得弘昐是个会说话的。既然侄子也没吃,那只吃烧饼肯定是不行的。两人坐到卖豆腐脑的摊子前,九爷想着侄子说不定不常吃这种民间小吃,不想弘昐坐下就对那卖豆腐脑的说:“劳驾,您给我盛半碗,再让旁边那卖胡辣汤的给我兑半碗成吗?” 卖豆腐脑的笑了,“成啊!这有什么不成的?爷您等着啊!”他一铲子下去盛了多半碗,旁边卖胡辣汤的大叔早就举着勺子等着了,像是比着要多给似的大半勺子往里一添,险些漫出来。 九爷看着有趣,指着道:“照我侄子的,给我也来一碗这个。” 卖豆腐脑的还给弘昐那碗里加了好几勺的香油、辣椒油、榨菜碎、花生碎、醋黄豆等佐料,等九爷那碗也端上来,弘昐已经又点了焦圈、油条、油饼、烧饼、茶叶蛋等一大堆东西,顿时两人面前那条案都摆满了。 周围几个摊子都做成了他们的生意,见这二人也面善,就七嘴八舌的陪他们说话。 于是,弘昐就听说自从隆科多被关进来后,不少人往这边送东西,一天一次,吃的喝的,抱着大棉被,提着篮子什么的。还有很多穿绸缎袍子的人来过。 吃完一抹嘴,两人起身离开,随从上前会账,一家多给了三五铜板当添头。 弘昐道:“九叔,来看隆科多的是他们家的亲戚还是什么人啊?” 九爷摇头,“猜不出来。”不过他顿了下,挺神秘的说:“不过这里头也未必都是盼着他好的。” 也有人恨不得隆科多早死。 这次来步军统领衙门只是来给衙门里的人安安心。四爷并不想最后弄成像康熙末年对废太子那样,人人都要冲上来踩一脚,各种莫须有的罪名往废太子身上安。 他认为这是康熙爷英明一辈子之后,做的唯一的一件糊涂事。 虽然在他登基后得知理亲王确实有谋逆之举,但他也不觉得把在宫里住了一辈子的废太子说成一个荒淫无道的人有什么好的。最后流言失控,道废太子曾经康熙后宫的妃嫔牵扯不就是这么来的吗? 至今宫中仍有人深信不疑。剩下的说康熙爷是发现自己宠爱的小妃嫔被废太子给睡了才气吐血最后气死的,这就更可笑了。堂堂爱新觉罗成了乡野小戏的角儿了。 四爷的意思就是,要办隆科多,要实查,实证,不许虚言伪造。 于是步军统领衙门的人就糊涂了,以为万岁爷这是想保隆科多,于是这两天交上去的口供就有了替隆科多开脱的意思。四爷看到后就让弘昐来替这些人安安心。 免得他们领会错了意思,最后再让隆科多逃脱就真成一件荒诞事了。 弘昐和九爷在步军统领衙门里走了一圈后,九爷递过折子后身上也没差事,回府睡大觉。弘昐则要进宫复命。 四爷还是在养心殿,这里设了个军机处。 病愈出山的张起麟远远的看到弘昐过来,上前迎了两步,给弘昐请安道:“给二贝勒请安,贝勒爷,这会儿万岁爷正跟张大人他们说着呢,只怕要等一等。” 弘昐笑道:“那我就在这里站站,公公忙去吧。” 张起麟是存心来卖好的,悄悄道:“您不如去后面。贵主儿在东五间呢。” 李薇一大早就被四爷给叫过来了,说是她在永寿宫办事还不如到这里来陪他。他有点什么事想跟她说也省得还要再多跑几步路。 五爷刚扶着孝惠皇后的梓宫才出北京城,可见今年是不可能去北边避暑了。四爷的意思是趁着天还不热,把手头这点麻烦事都处理干净了,他们好回园子去。 五爷封郡王的大礼还没行,因为国孝在身,所以四爷说先简单办一下,就当是委屈老五了。 其实这还是在给五爷脸色看。而五爷是受了九爷的连累。 问题是,李薇认为九爷就是智商再长一百估计也猜不到四爷是因为什么突然又不待见他了。她觉得这么着让人猜来猜去,容易造成兄弟之间感情的破裂。 四爷当时正喝着汤呢,噗了,放下碗让人拿手帕来擦嘴,笑道:“嗯,是。朕与老九自然是兄弟情深。” 李薇没好气的轻轻瞪了他一眼,道:“反正我觉得九爷没那个脑子把这事给猜出来。不如我提醒下?” 因为封郡王的关系,五福晋近来常进宫给太后请安,也是见见宜太妃。说实话,因为她跟五爷的感情一直不好,对宜太妃这个婆婆也不可能十分关心。又因为五爷和九爷都有默契认为宜太妃是归九爷去养的,这都好几年了,突然变成归他们养,五福晋有些手忙脚乱的。 她连宜太妃平时爱吃什么都不知道,突然让她侍候婆婆,她真的觉得难度很大。 而且,四爷又一直很‘孝顺’的表示太妃们的份例他还是照在宫里时的给,让兄弟们养太妃是为了全了天伦之情。 换句话说,等于五福晋是在替皇上奉养太妃。 她虽然没有一子一女,但显然她的人生目标不跟皇贵太妃似的是过把瘾就死。五福晋还是很想好好过日子的。 她现在天天让人送东西给宫里的宜太妃,又基本上是隔天进来一回,想尽办法旁敲侧击的打听宜太妃的生活习惯,问额娘您喜欢住什么样的屋子啊?爱用什么味儿的香啊?等等琐事不一而足。 宜太妃被儿媳妇这么殷勤的捧着挺高兴的,还跟太后和李薇说‘我可算是享着儿媳妇的福了’ 五福晋每次来,去过宁寿宫后还要来见李薇。 李薇的意思就是她侧面的提醒下五福晋,现在五爷不在,五福晋不管是去找九福晋还是直接找九爷都行,反正把四爷想让他们跟八爷保持距离的意思传达过去。 “您觉得这样好吗?”李薇很虚心的请四爷指教下。 万一他正想塑造皇上神秘莫测的形象呢?那她这一提醒就成拆台了。 四爷面前那碗噗过的汤已经重新换了,他端起这碗喝,点头道:“也好,朕也懒得跟他们猜来猜去。老九那人本来就蠢不可及,朕给他指明了路,也省得他乱撞。” 有了四爷这句话,李薇打算今天找机会就暗示五福晋。 弘昐捧着茶坐在她面前,笑着给她学了遍今早的事,道:“我就没见过像九叔这样争着要背黑锅的。” 李薇:“你九叔也是为难。” 弘昐在这里坐了一刻前头就来叫了,张起麟亲自过来的,顺便跟李薇说五福晋已经进宁寿宫了。 弘昐跟着张起麟进了东暖阁,此时这里只有四爷一个人。他坐在榻上看到弘昐进来,笑道:“在你额娘那里用了什么?” 弘昐笑着说:“酸奶,额娘让人放了很多蜜豆进去。” 四爷也有些饿了,他选在东暖阁见儿子就是想父子两人聊聊天,休息下。听了弘昐的话,有心带着儿子去后头找薇薇,可又想起一会儿还有事,只好作罢。 他去看张起麟,“让人送些点心上来。” 吃着有点凉凉的蜜豆酸奶,四爷问弘昐:“去一趟都看了什么?” 弘昐道:“有不少人去打听过隆科多的事,多数都是托他买官的。儿子已经让人去查了。” 四爷点头,指点弘昐:“当年佟家势大,给隆科多送银子的也未必都是酒囊饭袋之徒。大部分人都认为不送银子,这官就做不下去,哪怕在任上做得再好,京察都有可能被评个下等。所以你让人去查的时候,不要只看着他是不是给人送了银子,而要看他在任上干得如何。” 弘昐起身肃手道:“儿子知道了。” 四爷摆摆手让他坐下,继续说:“如果是地方官,多找他辖下的百姓打听。如果是京官,那就多找他们衙门里的小吏。那些小吏平时也顾不上给上官送礼,偏偏有些事他们能看得最清楚,找他们打听出来的才可信。” 弘昐一一记下。 四爷问他还有别的事没,没事就出去办差吧。隆科多的案子不交给他审,但四爷是打算让弘昐从头跟到尾的。 弘昐迟疑了下,四爷看出来了,温言:“你我父子还有什么不能说的?”一面挥手让屋里的人都下去。 弘昐见没人了才敢道:“隆科多的那个妾李四儿攀扯额娘……”当然,女监的牢头一听到她喊的是谁立刻就让人把她的嘴堵了,只要她能口齿清楚的说话就让人赏板子,弘昐去的时候,牢头打听得这位是皇贵妃所出的二贝勒,立刻就悄悄禀报了。 弘昐自然清楚额娘跟这位李四儿半点关系都没有,照他想的是立刻把人给杀了就完了。这种事根本不必辩,真跟她辩起来了反而会把事情闹大。可偏偏隆科多的事有半数都是系在她身上的,她的口供挺重要的,所以杀不杀…… 弘昐不敢做主,就回来问皇阿玛了。 他刚说完,四爷的脸色半点不变,放下酸奶碗就喊张起麟进来,让他伏耳过来说了两句什么,张起麟就领命而去了。 弘昐还站在那里,四爷招手把他喊到身边,道:“弘昐,一件事该不该做,只要考虑下哪边更重要就行。比如用李四儿的口供给隆科多定罪放在别处或许重要,但跟你额娘相比,那就连你额娘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弘昐马上知道自己做错了,立刻跪下请罪:“儿子错了。” 四爷先不叫起,道:“日后你可能还要遇上更多的事,不能事事都来寻阿玛决断。像这件事,你犹豫的就是给隆科多定罪是公事,李四儿攀扯你额娘在你看来是私事,所以你不敢因私废公,才要来问朕。” 弘昐确实是这么想的。 “你想错了。”四爷道,“在朕这里没有公私事之分,只有轻重之别。” 弘昐:“是,儿子明白了。” 四爷虚抬了下,笑道:“起来吧。你还年轻,只怕一时也想不明白。慢慢的就懂了。” 晚上,李薇跟四爷道:“我跟五福晋都说了。还给她出了主意,她一直在为怎么奉养宜太妃着急,我让她去找九福晋问问。”毕竟九爷府为奉养宜太妃已经准备好几年了,五福晋找九福晋肯定能学到不少东西。 四爷歪在榻上,把玩着她的手说:“朕的薇薇好聪明。”说着握着她的手轻轻吻了下。 ——天下是朕的江山,她是朕的妻子。 第489章 养心殿外,弘晖跟弘昐撞个正着。 弘昐赶紧先行礼问安,“大哥。” 弘晖看弘昐是从养心殿里头出来的,想起最近听说弘昐常去听审隆科多的案子,大概是皇阿玛叫他过来问问的,主动道:“是佟家的案子?现在怎么样了?” 弘昐愣了下,道:“刑部的大人正审着。” 这句话说了跟没说一样。 但弘晖却不能在养心殿外追问。他仿佛寒喧般问了句,弘昐也算是答他了,那就只能到此为止了。 弘晖笑笑,给弘昐让开路。弘昐笑道:“我还要去给额娘请安,大哥是来给皇阿玛请安的?”“……是。有几天没来跟皇阿玛请安了,今天特地进来。”自从搬出宫后,弘晖发现他不像以前那样能被皇阿玛时时带在身边了。 以前虽然他名义上是住在宫里,可是近两年几乎都是被皇阿玛走到哪里,带到哪里。 他猜测皇阿玛这是想看住他,虽然看似是看重他才把他带在身边,但事实上比起弘昐三兄弟已经在六部轮转,上朝写折子比起来,他每日所做的竟然还是读书写文章交给皇阿玛批阅,跟最小的六阿哥弘昫一样。 所以他才想搬出宫,这样他才能接触更多的人。 果然,就像他想的一样。纵然是在去年年前匆匆建府,但找上门的人确实更多了。他就像一下子开阔了眼界,见到了不一样的风景。 可是佟家突然出事,一家子连主子带下人全数下狱,他对此也是一无所知,结果却有不少人都认为他应该是事先得到过消息的,甚至认为乌拉那拉家之前与佟家的亲近也是刻意的。 府门前一下子冷落了下来。 刚安特意带来了消息,道就算是已经被抓进去的隆科多也觉得弘晖会救他。 “主子,隆科多只怕是在里头等着您呢。”刚安苦着脸道,“他们要是在里头胡说八道怎么办?” 刚安悄悄问他:“主子,佟家到底是因为什么才进去的?我在外头是半句都没打听出来。只能让人去送些吃的用的,再塞些银子,托人在里头照顾着,免得他们受了委屈。” 弘晖也是一点都不知道。 两兄弟错身时,弘晖看弘昐仿佛是有话想说就停了下脚。 结果弘昐对他道:“大哥,皇阿玛是向着你的。” 向着他? 弘晖在走进养心殿时一直在想这句话。弘昐说皇阿玛向着他,他却一直觉得皇阿玛心里属意的太子是弘昐。 这真是太可笑了。 另一边,弘昐正往永寿宫去。他没有从养心殿后面绕,而是出来后走月华门。 永寿宫前的太监看到他过来立刻就迎了上来,一面让人进去传话,笑道:“二爷来了。” 李薇知道儿子进宫来了,也知道他去过养心殿就一定会过来,早早的就准备好了点心。想的就是他进宫前先去过刑堂,估计那里的场景不太美好。弘昐说过这几次要去刑房,早上都不敢吃饭。 给弘昐准备的就是凉拌面,她还让人去养心殿问四爷要不要。 弘昐吃完一碗拌面再加一碗黄瓜肉丸汤,道:“我刚才在养心殿碰上大哥了。” 李薇一怔,叹了句:“你阿玛昨天才跟我说的。” 四爷昨晚跟她叹,弘晖的运气太坏了。 本来去年孝敬皇后没了,他要守孝一年,今年该成亲的。结果今年又遇上了太皇太后这事,他的亲事又该往后延了。 为了安慰这个儿子,四爷给他挑了两个格格送府里去了。 ……其实有时候李薇对四爷表达父爱的方式有点不太适应。 他说要挑秀女,要挑的人是她,他昨天说的,她今天就让人把前年的秀女名册找出来了,还要让人去看这两年间秀女里有没有已经订亲的,或者人没了的,好给弘晖挑人。 再说今年的选秀又泡汤了,等明年选的时候,想想会攒下多大一批需要他指婚的人家啊。 四爷已经发旨说愈龄的都可以自行聘嫁,想让他下旨赐婚的也可以上折子。 他觉得自己这样可和蔼了。李薇觉得也是,什么皇帝能跟臣子这么说呢?但臣子也能这么直白的跟皇上要恩典吗? 四爷在外面的形象可不像是康熙爷那么好。 他也在发愁这个事,可让他开放户部让官员们都能来借银子收买人心,他也不愿意。 然后他发明了养廉银。 李薇能看到他的努力和忐忑,知道他是多么的想当一个好皇帝。最好还能是被人爱戴的,歌颂的好皇帝。所以他一被人骂就不高兴。 她觉得他可能有点玻璃心…… 除了外面的官员,他也盼着兄弟们说他好。 前几日五爷已经自孝陵回来了,跟着就是他升郡王的仪式。四爷打算等五爷进宫谢过恩后再去圆明园。看样子他是打算冷落五爷和九爷一阵子了。 取而代之的,是最近才被四爷带在身边的十七爷。 十七爷其母陈氏是康熙爷末年还算喜欢的一位汉妃,不过在康熙朝一直是庶妃。四爷登基后,凡是育有皇子的都封了太妃,陈氏为勤太妃。不过勤太妃是太妃中的小透明,还不如生下康熙爷遗腹子的静太妃显眼。 在康熙爷去后,留下来的这群还没出宫的儿子们就都成了四爷的责任。四爷给他们娶妻开府,长兄如父的扶养他们长大。 比起前头的三、五、七、九这些年长的兄弟们,年纪小的从十五爷起,个个仿佛都天生的对四爷十分向往。 十七爷也是早就等着四爷想起他了。 九爷一下去,四爷把后面的几个兄弟扒过来,就打算把十七爷给提起来了。 李薇心里有数,跟着就提了勤太妃的待遇。 听说十七爷现在更是把四爷当好人了,四爷都跟她笑着说:“朕都以为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多了个儿子了。” 李薇陪着他笑:“呵呵呵。” 四爷更要笑了:“又酸了?朕连说说都不行?” 看他开心,李薇就陪他闹了一场关于吃不吃醋的口角官司。 四爷喜欢脑补她吃醋,她也乐意吃些扑风捉影的小醋来逗他开心。 既然今天弘晖来了,四爷中午肯定是陪儿子吃饭了。 李薇就把弘昐留下陪她用,母子两人也能说说话。 弘昐坐下说笑一阵她就看出他有心事了,问他有什么为难的,他摇头:“儿子不是为难。儿子只是……” 弘昐想劝劝弘晖。 他已经看出来皇阿玛的打算了。可他也看出来了,弘晖不打算认命。 可他要是去劝弘晖,不说弘晖信不信他的话,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他能对弘晖说什么?皇阿玛已经不会立你了,你不要再做别的事,多做多错,从此就乖乖在府里当个闲王,学着在他手下当臣子? 这不是劝他,这是在刺激他。 只有胜利者才会去怜悯失败者。李薇记得之前弘昐也曾经对弘晖有对抗意识,那时的弘昐就像一柄出鞘的剑,杀气腾腾。 可现在他已经沉淀下来了,他甚至开始去思考怎么对弘晖。 李薇只高兴弘昐领会到了四爷的意思。他没有想着怎么把弘晖给一巴掌按死,趁他病,要他命。而是开始转过来想怎么让弘晖在不伤兄弟、父子情份的情况下服输。 但这是不可能的。 四爷现在是打算用父子亲情来感化弘晖。 但弘晖不是小孩子啊。在他想要权势来翻身的情况下,四爷跟他玩以情动人,这科学吗? 不过当四爷发现做为一个父亲,他不能挽救弘晖后,他身上做为皇帝的部分就会占上风了。 那时才是弘晖的死期。 李薇做为一个旁观者,她跟四爷相处了半辈子,她几乎能想像得出四爷会怎么做。她也能体会到真到那一刻,四爷会有多痛心。 他能轻松的处置九爷,可换成十三爷呢?如果今天换成他必须暂时冷落十三爷,闲置他,他肯定会想尽办法给十三爷解释清楚,免得影响他们的兄弟情。 十三爷都是这样,何况弘晖? 李薇轻轻叹了口气,对弘昐道:“……这件事,你不要插手。” 弘昐心里都明白,他知道他说了弘晖也不会信,何况对他来对更重要的是额娘和弟弟们,这些都比弘晖重要得多。 “我知道,额娘,我不会做错事的。”他道。 李薇笑了下,安慰他道:“要是你不忍心,到时可以多求求情。” ——弘昐对弘晖越好,越念着这份兄弟情,四爷才越高兴。 养心殿里,一对父子沉默的用膳。 用过膳后,四爷起身道:“走,陪朕出去散散步。” 弘晖连忙道:“儿子遵命。” 张起麟听到就立刻让人去准备,也不干别的,万岁没说要去哪里,他就跟在一边,提前猜一下万岁想去哪里,他好叫人去清道。 四爷也没去别处,弘晖以为皇阿玛是想去御花园,结果四爷带着他去了乾清宫前。 乾清宫前的空地极其广大,七月里的太阳又大得很,偏偏此时正是午时,张起麟跟在后头一会儿背上就都汗湿了。他悄悄擦了把额头上的汗,看前头在白炙的太阳地里慢慢散步的万岁爷和大阿哥,拿不定主意要不要拿伞过来给主子们遮阳。 弘晖一直跟在四爷的后头,父子两人仿佛走的是同一条路。 他以为皇阿玛要跟他说什么,但半天却一句话也没有。 四爷道:“弘晖,你的儿子多大了?” 弘晖目前就一个儿子,就是侧福晋乌拉那拉氏生的,还没取名。他道:“二岁了。” 四爷点点头,仿佛不经意,又极为轻描淡写,好像只是父子间的一句普通闲聊。 “回头朕封个贝勒给你,也好叫你能留个爵位给儿子。” 头顶上的太阳照得人眼花,弘晖反应过来,他刚才愣住了吗? 面前的皇阿玛正回头看着他。 弘晖慌忙跪下,膝盖砸在地上,他伏下|身:“……儿子……谢皇阿玛恩典……” 太阳这么大,他却打了一个寒战。 好冷啊…… 看着弘晖谢恩告退时踉跄的背影,四爷看了眼就转回头了。 旨意在黄昏时就发下去了,李薇在永寿宫正准备去养心殿,哪知四爷已经过来了。 两人在庭院里刚好碰上,四爷笑着伸手过来拉她回屋,笑道:“朕忙完了就过来找你,想你就要去找朕了。” 进屋后他换下的衣服里外都湿透了,李薇在屏风外拿到就说:“别忙着换,让人抬水来泡泡吧?” 四爷在屏风里答:“好。”说着他光着脊梁板出来,胸脯倒是白得很,肌肉也有,但李薇没有被男色所迷,一眼就看到他晒红的脖子了。 四爷晒着了脸上不显,第一个显的就是他的脖子。 等浴桶抬进来,四爷泡进去,李薇拿着药水给他涂脖子。 这药水是防晒伤,兼有美白功效。 四爷泡在涌里浑身都被蒸红了,哭笑不得的说:“朕又不是女子,晒黑了也没什么吧?” 李薇:“抬头。” 他配合的把头抬起来让她的手在他的咽喉处摸来摸去。 他要是真能晒成蜂蜜色也不错,可他却是浑身上下都捂得很白,就脸、脖子和脑门是晒黑的。 这谁能忍? 四爷就这么仰着脖子放了个大雷:“对了,朕封了弘晖为贝勒,你看着赏东西下去。” “好。”李薇顺口道,“加厚两分吧?” 四爷嗯了声,跟着就感觉到脖子下的小手停了,放在那里痒痒的,他握住她的手,再一看,薇薇愣在那里了。 原来刚才是没反应过来。 李薇没想到四爷还笑,她还有点迟钝,“……弘晖封了贝勒?” 四爷还一本正经:“是啊,虽然他没办过差。但下头的弟弟都是贝勒,封个贝子给他也太难看了,朕就抬成了贝勒。” 如果说刚才只是隐约的感觉,这会儿她还能听不懂吗? 李薇坐在涌边,高高挽着袖子,一手还拿着药水瓶。 她拿不准自己是不是应该现在就跪下磕头谢恩…… 不过这地上湿漉漉的,而且弘晖没了希望,也未必…… 李薇卡了壳。 当然下头都是她生的。 不过现在就表示谢谢皇上你封了我儿子也有点太着急了。 四爷就看薇薇愣了半晌,左看右看,还一脸纠结的看地板,然后又镇定下来继续给他涂药水了。 第490章 转天一场大雨,给热得快冒烟的京城降了温。 九爷坐着轿子在淅淅沥沥的小雨中到了新出炉的恒郡王府,在大门口看到新扩的红漆大门和新搬来的一对守门石狮,九爷心里格外的不是滋味。 当然,五哥能封郡王他也替五哥高兴。可五哥这一封,他这郡王估计这辈子是没戏了。这事放谁身上都不大能泰然处之吧? 府里五爷听说九爷到了,匆匆迎出门来。他的好九弟一见面就挂着一张讨债脸说:“五哥,弟弟心里难受。” 他这副形容跟早年在宫里他从孝惠皇后那里得了什么稀罕的赏赐,而他没有时的模样一个样。每回都是堵到他跟前,挂着脸说哥,我不高兴。 五爷就跟以前似的把弟弟让到书房里,让人上了他爱喝的茶,再让膳房去外头叫席,点名要九爷爱吃的那家酒楼里的,再坐下犹豫着说:“……要是别的,哥哥上折子推了也就算了,但这回我要是推了,只怕万岁就不高兴了。”而且也不会把这郡王给九爷封了。 与其他们两兄弟一个郡王都捞不着,不如他得了郡王才好照顾兄弟和额娘。 九爷跟没骨头似的瘫在椅上,道:“这我当然知道。”说着还是瞪了一眼他五哥。 五爷笑着亲手执扇给九爷扇凉,这个弟弟虽然爱撒娇爱找事,但亲兄弟就这一个,他们两人打断骨头连着筋。 等中午吃上席了,九爷灌了三杯酒开始借酒装疯了,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拍,骂道:“我就是他娘的憋屈!!” 宫里皇贵妃的提点早就从五福晋传到九爷府上了,他也在自家福晋那语焉不详的话里猜出来的。 如果真是万岁爷心眼小拿他杀鸡给猴看了,他还有个地方能喊冤。 可问题是…… 自从八爷去皇陵后,八爷府上没了进项,九爷看八爷这辈子是难翻身,出于兄弟情份想着替八哥照顾下家小,毕竟当年他们的关系确实是好。 所以这些年九爷府上给八爷府上的礼是一次也没拉的。除了三节两寿,连弘旺的生日他都没拉下。 他都做到这份上了,他能怪万岁不封他当郡王吗? 那不能。所以这个郡王没了还真怪不得别人。怪谁呢? 怪他的心太好了! 九爷在五爷这里灌了个底朝天,最后抓着五爷哭:“我这人就是太善了!太善了啊!当好人没好报啊!” 五爷哭笑不得,把九爷架到里头扔榻上了,叫太监替他把衣服换了,再备上解酒茶,等他一醒就灌下去。 九爷在五爷府上睡了两天,才从床上爬起来,让太监侍候着洗漱更衣,五爷拿着一本帖子进来了,张嘴就道:“弘晖封贝勒,你是跟我一起去还是自己去?” 九爷站在水盆前:“…………啊?” 冷静下来的九爷坐下跟五爷商量,九爷肯定道:“咱俩都不能去。” 论身份他是贝勒,五爷是郡王,一起去贺一个贝勒?那这贝勒的脸太大了。 论辈份他们俩都是叔叔辈的。当叔叔的去捧侄子的臭脚,显得他们这俩叔叔也太不值钱了。 综上,他们俩最好都不出面。 五爷看九爷的脑袋确实没进水,放心点头:“那就听你的。送上礼就行了。” 九爷想了下,觉得自己儿子去一趟也无所谓,道:“让弘暲去吧。反正我不让他去,他也会自己跑去。还不如让他跑趟腿呢。” 弘暲撵着弘晖跑的事他早就发现了,一边觉得弘暲这样太丢脸,一边又想弘暲难得有自己的主意,他这个当阿玛的不能打击他。 当了阿玛之后才明白养儿子有多糟心。你看着他往坑里踩,为了叫他吃个教训还不能说。 到了弘晖封贝勒接旨开席宴客时,九爷跟五爷又凑在一起喝酒。九爷让人拿出一个匣子,里头是他替宜太妃置办的小庄子,推给五爷道:“上回来没顾得上给你,这个是我给额娘置办的,你拿给额娘吧。” 五爷拿出地契看了眼,交给下人收好,道:“万岁回圆明园了。” 弘晖封贝勒,皇上不说替他一壮声势,反而特意挑在今天回园子。这里头的意思一想就深了。 九爷嗯了声,叹道:“这下席上可好看了。” 到底是追着皇上去的人多,还是留下吃席的人多? 这还用说吗?万岁这一手算是拆了弘晖的台了。 “打今日起要叫大贝勒了。”九爷跟五爷碰了一杯。 一进园子,李薇就半天也闲不下来。 他们是早上从紫禁城出发,中午到的圆明园。太后自然是回畅春园。之前行李一类的东西都已经送回来了,选在今天出发是四爷的意思。 这里头有没有什么别的含义不知道。 李薇刚进屋哪怕换个衣服,也要玉烟站在外头一样样的给她汇报。 午膳已经准备好了,专门给四爷和大人们准备的工作餐。 九洲清晏、勤政殿、杏花村、万方安和、洞天深处这几个地方也都收拾好了。 畅春园的消息也送过来了,说太后已经安顿下来了。 还有跟着一起回来的弘昤和弘昫已经吃上饭了,让李薇放心。 接下来就是一连串的见人。离开园子四个月,园子里大大小小的太监嬷嬷都要过来磕头回话。她这一下午就把时间全都浪费在这上头了。一气忙到了晚上,李薇抽出空来用晚膳,玉烟进来说:“二贝勒到了。” 四爷挑在弘晖封贝勒这天回园子,弘晖那边的宴席自然就失色不少。但他和李薇能不去,弘昐却是一定要去的。 不但弘昐去了,除了弘昤和弘昫,她前头的三个儿子都去了。 李薇匆匆一漱口:“就弘昐一个?” 弘晖接旨要谢恩的,但四爷这一走,显然就没给他谢恩的机会。照弘晖的性格应该是会跟到园子里来,亲自递上谢恩折子。 玉烟摇头。 弘昐来了之后才知道她,谢恩的折子,弘晖给他了。让他代递。 从正常的角度看,弘晖这是伤心了。所以心灰意冷? 李薇一时想不明白,让弘昐去休息一下:“你还住杏花村。地方已经收拾好了,明天再回京。” 第二天,九爷就到园子里来了。 他不但自己来,还特意把他的儿子都给送来了。李薇听说九爷带着一群小萝卜头站在园子门口求见时就笑了,让人把他们领进来,道:“把九爷送去勤政殿,小阿哥们送去洞天深处。” 她再让人去给弘昤和弘昫说,他们的同学回来陪他们了。今后几天里只怕同学们都该回来了。 玉烟说要去准备给小阿哥们住的地方。虽说洞天深处都打理好了,她再亲自去看一遍才能放心。 李薇叫住她,“先去告诉膳房准备午膳吧,九爷今天应该会留下来。” 玉烟马上就去传话,回来道:“主子,这未必吧?” 她在宫里待的日子久了,也算能看出些门道来。九爷的顺郡王之声喊了多久?从去年年前就开始嚷嚷了,结果现在封郡王的居然是从来没到园子里来请过安的五爷。 他们下人们虽然不懂万岁爷的盘算,但绝对能看出来,九爷这是失宠了。 李薇笑道:“我也就是猜猜。” 只怕不止是午膳,九爷要是会赖,连晚膳都能赖一顿。四爷冷落他正是因为要给他教训,九爷这么懂事的自己贴过来,四爷顶多会给他看看冷脸,却绝不会真的不搭理他。 中午时就听到弘昤和弘昫见着了同学们很开心,大家读书、练武,还摔布库。其中有人把鼻子都摔流血了呢。 托了这个流血的小阿哥的福,九爷竟然在园子里赖了两天。 好不容易把他‘撵’走了,四爷回来后还说:“老九真是麻烦!” 不过骂归骂,四爷是拿差事把九爷给赶走的。听赵全保说九爷走时还赏了那侍候他的小太监一个玉扳指。 赵全保笑道:“那小太监高兴坏了。想来九爷的心情实在是好,奴才见那扳指至少也值个五十两银子呢。” 能值五十两银子的扳指自然不是凡品了。 佟家的事过去后,京里着实安生了好一阵子。 园子里的小阿哥们渐渐多了起来,多数都是各府里的次子、三子等。但各府的长子中只有十三爷的长子弘昌被四爷派了差事,虽然不过是个守乾清宫的御前侍卫。 不过这也够其他府里羡慕的眼睛滴血了。 但这天就出了个奇事。 十三爷亲自跑来找四爷说请旨抹了弘昌的御前侍卫之职。 同时兆佳氏也在李薇跟前恳求。 李薇一听他是在乾清门当侍卫的就觉得头大,再看兆佳氏哭成那个样子,更觉得弘昌这小子不会真的蠢出水平,在这次的事里掺了一脚吧? 她让人劝住兆佳氏,再让人去勤政殿打听。 赵全保亲自去的,这种事交给小太监不能放心。他回来说勤政殿里,四爷和十三爷正在密谈,周围一个人不许进。张起麟带人守着呢。 “谁敢乱撞或偷听,按住就打死。”赵全保大概是被勤政殿里的气氛吓住了,说到这个时还打了个哆嗦。 四爷现在虽然看似是脾气变好了,等闲什么事都不能引他变色。但其实杀性越来越重。他说要人命,仿佛已经不再为一二人命而挂心。 李薇本想是让人去听听前头四爷跟十三爷谈得如何,好判断该怎么对兆佳氏说。 现在一看是这样,她对着兆佳氏就只能打起了太极。转来转去都是弘昌是自家孩子,自家孩子犯了错,万岁爷肯定是心疼居多。 “不管他犯了什么错,咱们好好教他就行了。”李薇看兆佳氏哭得人都快化了,摇摇头让人拿手帕给她。 兆佳氏并不大哭,她就坐在那里,竭力平静的说话,但眼泪就是不停的滚滚而下,一会儿脸就哭白了。 她的哭诉中并不全是心疼,还有一丝恐惧。 这里头有个缘故。因为弘昌并非兆佳氏亲生,他是侧福晋瓜尔佳氏的儿子。 十三爷早年相当宠爱瓜尔佳氏,前头的一男一女都是她生的。 时间慢慢过去,李薇看看外面的天色。平时四爷如果把十三爷留得久了,那是一定不舍得让十三爷赶夜路回京。 今天虽然不知道会不会变,李薇还是让人去给十三爷和兆佳氏收拾院子。 天色黄昏时,勤政殿终于有话送来了。 张起麟亲自过来的,道万岁爷留怡亲王一家先住一夜。 李薇松了口气,道:“回去告诉万岁,我都准备好了。” 她让玉烟亲自去送兆佳氏,晚上就在那里侍候。万一夜里有个什么事,赶紧来报她。 四爷回来后神情也是带着一点痛心的。 他见到李薇笑了下:“薇薇做得好。” 他坐下叹了声:“朕把事交给薇薇就能放心了……” 李薇坐到他身边,拿扇子给他轻轻的扇,徐徐凉风轻送。 半晌,他在榻沿上摸了一会儿,握着她的手道:“十三跟朕说,弘昌愚蠢至极,要朕准他把弘昌给关在府里。” 李薇不禁屏住呼吸。 四爷有些茫然的望着房梁,“……朕从来没见过十三哭成那个样子。” 十三也算是经历颇多。在康熙朝几经浮沉,亲手嫁妹,又亲耳听到妹妹的丧音。被皇父责骂,冷落,消沉。 可十三都没有趴在他面前哭得连站都站不起来。 好像他整个人都已经被打垮了。 第491章 结果半夜时,十三爷出事了。 李薇让玉烟跟过去只是出于客套,没想到真的起作用了。不然大晚上的,留在杏花村的太监可没那么大脸穿过园子跑到万方安和来。 四爷和李薇立刻就赶过去了,在这之间,玉烟已经把太医给喊来了。她当时就是一面让人去万方安和报信,一面让人去喊园子里驻守的太医。 她要是不在也喊不来人。 四爷到的时候看到太医,脸色变得好看了些。 杏花村里,十三爷和兆佳氏住的屋子里气味儿不太好闻。太监们点起了香炉,屋里铺的地毯也撤走了。屋里还有淡淡的醋味。 李薇在隔壁屋里陪着兆佳氏,因为四爷在那边守着十三爷,她就必须要避出来。 她到现在还在发抖,结结巴巴的把来龙去脉说清了。 因为杏花村里侍候的太监宫女都是侍候皇上的,所以十三爷出于某种对皇权的敬畏,在园子里借宿时都不太愿意麻烦宫里的太监和宫女。所以他们两人的屋里没留守夜的太监和宫女。 晚上,她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十三爷可能是身体难受,又不想惊动她,比如她也很久没睡好了,就自己悄悄下床去了堂屋。 十三爷在堂屋悄悄呕吐,不知是不是吐得晕了头,还是太难受了,结果就晕倒了。 兆佳氏发现时都不知道十三爷晕了多久了,亏得她还能撑得住去喊人。 弘昌的事在十三爷府上已经闹了半年了。 十三爷毕竟是位高权重。年初时在宫里和园子里闹的那一通,外人可能察觉不到,十三爷却发现了。但他并不确定是什么事。虽然他不会四处钻营打听,但历经两朝,他可以不去管,但不能做睁眼瞎。 又因为弘昌就在乾清宫那里当差,十三爷就把这个儿子叫进来问了下。 弘昌在两年前已经封了贝子,是怡王府的世子。十三爷对这个长子的期望也很深,平时宫里朝堂中的事也会跟他说,就是想慢慢的历练他。 结果,自然是让十三爷看出来了。 他表面上不动声色,先看住弘昌,哄他先告病,说京中恐有大事发生,让他先避避。弘昌守在宫里也发现不对了,一听之下连忙点头答应,从此就躲在府里了。 然后跟着他的那些人全都被十三爷给绑了来。 之后问出来的事,当然是谁都没想到的。 兆佳氏说到这里时半滴泪也没有,神情木然,道:“我跟爷说,反正到时我就陪他一起去死。孩子都是我们生的,父母都去死了,他们跟着一起去,大家一起走黄泉路也不害怕。” 李薇听出来了,原来在十三爷和兆佳氏来请罪前,是已经有全家一起被问罪抄斩的心理准备了。 “你想多了。”白天在万方安和时可没听出他们是这么想的,李薇敢打包票,四爷绝没有因为弘昌就把十三全家给抹掉的意思。 如果弘昌是十三爷唯一的儿子,或者弘昌是兆佳氏所出,那四爷可能会犹豫下。但犹豫的也只是十三爷日后还会不会一心办差?会不会心存怨恨。 现在既然两边都不是,那弘昌在四爷眼中就没有一点份量。 她故意仿佛是哭笑不得的说:“万岁爷怎么可能会这么对十三叔?白天我都跟你说,不管弘昌有再大错,咱们好好教不就行了?”她看兆佳氏还是一副心如死灰的样子,撒谎道:“万岁爷一点都没提起过弘昌,隆科多都办了,你家弘昌连被叫过来问一句都没有,这还不明白?” 兆佳氏表情空白的抬起头,像是听不懂她的话。 李薇一脸真理的说:“万岁爷是把十三叔当亲兄弟看的,你们真的想多了。” 屋里,张起麟伏耳对四爷说了几句什么。 躺在床上已经醒来的十三爷就看到四爷笑了起来。 “万岁……”他挣扎着要起身请罪,四爷伸手把他按回去,接过太监端上来的药碗亲自喂十三喝。 喝完药,四爷拍着十三的肩,叹道:“十三啊,早知道你会这样,朕就早告诉你了。弘昌的事,朕当时就查出来了。不过朕想着,那是你的长子,又是个小孩子。估计也就是让人给哄骗了,就让人给瞒了下来。” 李薇陪了兆佳氏半夜,天都快亮了,四爷才让人来喊她。 十三爷已经喝过药睡了,兆佳氏回去侍候。 走出杏花村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四爷竟然很有兴致的牵着她的手去湖边散步。 他们两个身后带着一大串尾巴绕着湖边转圈。虽然大半夜的没睡觉,四爷的精神却很好,步子迈得很坚定,还很轻快。 在太阳跳出地平线,把湖水染成桔红色的时候,他站在湖边望着湖长长的舒了口气,握着她的手还轻轻摇了摇,好像在示意她也抬头看看湖和太阳。 大概是早起散步的缘故,四爷今早的早膳都用得比以前多。 他去勤政殿前对她说:“朕去前头了。” 李薇送他出去,回来才想起他居然没有交待十三爷的事。 要说他是生十三爷的气了,打算冷落他,可从昨夜到今早的反应看着也不像啊。 李薇回来后还是把在杏花村侍候的玉烟叫回来问话,太医也叫过来了。 十三爷的病还有点复杂。 他是中暑,可能还有点高血压、感冒和胃溃疡。 中暑导致了他的头疼,高血压大概是心理压力,感冒造成了寒战和高烧。呕吐是多方原因叠加到一起,最后发现胃溃疡是吐出来的东西里有血,然后今天又发现了便血。 总之,病情复杂。 昨晚上只叫过去了两个太医,李薇一听这么多症状,就让人把黄升给喊来了。有院判跟着会更有把握,虽然都不是大病,但一口气这么多病砸过来,十三爷的身体底子大概不太好。 李薇特意问起了前几年的毒酒事件,会不会对十三爷现在的病情有影响? 黄升斟酌了下,坦白道:“回贵主儿的话,十三爷当年就是因为饮了毒酒,这才把胃给弄坏了。” 别人的就算不是铁胃,也不是纸捏的。十三爷的胃现在就是纸做的。因为胃的关系,所以他这几年不管补什么,能吸收的都有限。长此以往才让他现在的身体这么糟。再加上这次弘昌的事给十三爷带来的压力太大了,能撑到来给四爷请罪就算他坚强。 晚上四爷去看过十三爷后回来,李薇把太医的话用白话学给他听,说完就试探着劝他:“十三爷的身体就是这样,你也别太担心了。” 太医们算是把十三爷的病情给推得一干二净。十三爷身体不好是因为之前的毒酒,身体这么虚是当时的后遗症,现在底子都这样了,他们治不好真是太正常了。 当然,能治好自然是他们医术高超。 李薇虽然能理解他们为什么这么做,十三爷的病未必真有他们说的那么严重,但听了还是心惊胆战。 四爷:“朕回来前去看十三了,他今天的气色倒是好多了。” 昨天十三来的时候真是如丧考妣,他还奇怪十三这是怎么了。刚听到弘昌做的那些混账事时,四爷真是想立刻让人把弘昌抓过来。 不过十三趴在他脚下哭成这样,他实在不忍心。 昨天半夜时十三突发急病,整个人躺在那里简直就像下一刻就会咽气一样。 四爷半是心疼难过,半是愤怒。 让他此时因为十三的病恕了弘昌,他不愿意。弘昌不但不忠君,还把他的阿玛气成这样。这种目无君父,不忠不孝的人,怎么能宽恕? 可眼看十三病成这样,他也不能在此时再把他儿子给绑了来。 何况之前他办隆科多没问题是因为佟佳氏已经过气了。所以朝中并不惊慌。如果他在此时又从怡王府把弘昌绑出来,十三病重的消息再传出去,那京中又要乱猜了。 再加上还有弘晖的事。 说起来十三出事都比弘晖严重。因为十三关系着朝局,弘晖现在能影响到的人还有限。在朝的没有人想掺和到阿哥们的事里去。他们都要掂量下自己是不是有当年的明相和索相的份量。 聚在弘晖周围想分一杯羹的都是失势的想翻身的。 但就算弘晖再不重要,当十三也出事后,只怕就会有人想趁着京中这乱局做手脚了。 四爷不能不防。 结果他正在为难中,张起麟就过来说了那边薇薇跟兆佳氏说的话。 这次遗诏案发后,他就把篱笆扎得更紧了些。 以前是只防着外人,现在他知道就算是园子里的人也不能疏忽。只要是事关朝局的事,不管是谁私下议论都要立刻报给他。 薇薇那番话真是听了就让他不自觉的发笑。 他就顺着她的话跟十三说了,果然十三就像放了心般睡着了。 回过头来想,这件事还就是薇薇这样处理是最合适的。 高举轻放,又能安抚、收拢十三的忠心。而且京里现在也不适合再出事了。他也知道,十三肯定会好好的看住弘昌的。 用过晚膳,李薇旁敲侧击的想说动四爷来个全身检查。 她绕在四爷身边叹了几回十三爷。 “唉,能早点发现就好了。” “其实当年毒酒那件事结束后,咱们就应该想到十三爷的身体肯定会受到影响。” “结果现在小病拖成大病。” 四爷放下书,很欣慰的说:“你不用担心,太医说话就爱夸张。他们是怕治不好担责任才会事先把病情说得严重点儿。” 李薇还是叹气:“不过太医说的也有道理。十三叔当时喝了毒酒,吐血又便血,那胃和肠子肯定是受伤了。他当时年纪也不小了,不像小孩子能养好。太医说就是因为这个,他吃一碗饭却只能起到旁人一半的作用。长久下去自然身体就虚了。” 四爷被她说服了,觉得她说的很有道理,就道:“那朕让太医给十三开几个药膳方子,让他从现在开始补养。” 李薇坐到他身边,终于把话题转到四爷身上——她从没发现四爷竟然是这么迟钝的。他就不想想她会这么关心十三爷吗? 她道:“爷?” 四爷放下书,转头看她,笑:“嗯?” 他感到薇薇来握住他的手,她道:“爷,你也让太医给看看,开几个药膳方子从现在开始补养呗?” 四爷恍然大悟。 屋外的张起麟就听到屋里万岁爷朗声大笑起来。 屋里,四爷搂着李薇摇晃几下,拍着腿说:“坐上来。” 他都这把年纪了。李薇小心翼翼的不敢坐实了。 他道:“你转这么一大圈就是想劝朕补养的?” 李薇点头:“十三爷这一病我才发现,其实你现在这个年纪已经是病不起的了。” 人的年纪越大,越不敢生病。因为一场小病都可能要命。 身体素质在下降,恢复和痊愈的速度也在变慢。而同时药的作用也在减小。像这次十三爷一病,太医们连方子都不敢开,每一味药都再三斟酌。 李薇算是第一次看到什么叫太平安。 就是吃不死人,但也治不了病的方子。 中医的见效并不慢。李薇吃了一辈子的中药,很清楚见效的药只有一剂就会有起色。所以大夫开药时通常都会说:我先给你开三副,你吃完了再来找我。 但见效快的药通常都会有很强的药力。身体虚弱的人是撑不下来的。 每到这时,太医们就不以治病为目的,而是以不死为底限。只要他们的病人一时半刻不会死就行。拖上一段时日,能治好是运气,治不好就是药石无效。 李薇更害怕的是这次是十三爷,还有四爷在这里震着。太医们还不敢太敷衍。 但如果躺在那里的是四爷呢? 她有那个能力压住太医认真给四爷医治吗? 就算到时她还有五个儿子在,那又怎么样呢? 她记得有句话叫治病靠命硬。不管大夫医术还是先进技术、仙丹妙药,最终还是要自己的命够不够硬。 她现在就是想把四爷的命给夯的实在点儿,硬点儿。 四爷听她这么说了一大串,拿她没办法,笑着说:“行,都由着薇薇。薇薇让朕吃什么,朕就吃什么。” 第492章 七月中旬,天热得厉害。 弘昐赶在一开城门时就快马出城往园子里来,就是想贪那太阳还没高升前的一点凉意。就这样到了园子里的的时候也已经晒得不成人样了。 薄薄的素纱袍子上半截被汗浸透,全贴在身上,下半截混了一路的尘土,他这么着出现在洞天深处时,弘昫当时就哈哈大笑起来。 还是弘昤这个弟弟更乖巧些,喊人备水给他洗漱更衣。 弘昐阴笑着把弘昫给挟进屋去让他擦背,不一会儿弘昤进去时就看到弘昫也泼了个满身湿,跟在浴桶里泡着的二哥打水仗。 弘昤把衣服放下,叫个小太监进来侍候,把弘昫给提了出去。 弘昐爱跟小弟弟玩闹,今天过来也是皇阿玛派人宣他。见弘昤把弘昫拉出去就安心洗澡,结果就听到窗外弘昤恨铁不成钢的教育弘昫:“你怎么这么傻?二哥光溜溜的在浴桶里,你穿着衣服跟他打水仗,谁吃亏?” 外头,弘昫抹了把脸上的水,仿佛不相信自己居然这么傻,半天道:“……对哦。” “对p!”弘昤拉拉他这一身不见干的衣服,“赶紧换去!” 弘昐洗完出来,早已不见了弘昫,只有弘昤在外头等着。 弘昐笑道:“怕我再欺负弘昫?” 弘昤不开心道:“二哥,你明知道弘昫就是皮了点,心眼不多,你还这么逗他!” 弘昐想起以前弘昀也是先讨厌弘时,后来就把弘时当自己人护着了,拱手作揖道:“是二哥错了。” 弘昤满意点头,跟着就听二哥摸着下巴说:“弘昫的心眼全都放在做弄人上了。” 弘昤也想叹气:“是啊,结果轮到他自己被作弄就反应不过来了。” 这时,已经换了衣服却披着头发的弘昫冲进来笑着说:“二哥,额娘让你今天留下来用午膳。” 弘昤一看就道:“怎么不梳起来?” 弘昐却早就想到了,对弘昤说:“你别说他傻。他这不是就找额娘告状去了吗?”转头看再弘昫,果然一脸奸笑。 弘昫坐下道:“额娘说我头发湿了,现在太阳又大,编起来日后会头痛,让我就这么晾干再编辫子。” 弘昤这才知道刚才他让弘昫去换衣服,弘昫就跑额娘那里去换衣服了,顺便告了二哥一状。 他虎着脸去看弘昫,不等弘昫再找靠山,弘昐换好衣服就跟两个弟弟说:“皇阿玛叫我有事,我先去了。中午一起用膳再说。” 走过弘昫身边时,弘昐疼爱的拍拍弘昫的脑袋:“好好跟你五哥在这里待着啊。” 走到勤政殿前就能感到丝丝从殿内溢出的凉意。 张起麟一早就听说二贝勒到了,还知道二贝勒先去了洞天深处,此时就候在殿外,看到弘昐过来就快步迎上前,“给二贝勒请安,万岁爷早就在等着您呢。” 刚才见完人,万岁听说是二贝勒到了就不见人了,还让人去煮茶拿点心。 弘昐不由得又快了两步。 东暖阁里放了两座冰山,都是在窗下。虽然被太阳晒着化得快,但顺着窗口的凉风刮进屋来,让弘昐一进屋就觉得比外面要凉快得多。 四爷坐在榻上,看到他要行礼就摆手:“免礼,过来吧。” 弘昐上前,四爷抬头打量了几眼,笑道:“换过衣服了?大热天的喊你过来,回头你额娘又要嫌你晒黑了难看,督着要你涂药水了。” 弘昐不好意思的笑了下,额娘近年总爱盯着些琐碎事,跟以前不大一样了。 他坐到四爷对面,张起麟亲自带人送上微微烫口的茶和数碟点心。弘昐就顺着四爷的意思吃起来。 四爷关爱的看着他吃,见他用得差不多了就让人撤下,道:“一会儿跟朕和你额娘弟弟们用顿午膳,这些就别多吃了。” 弘昐漱过口,四爷才把炕桌上的一本折子抽出来给他,道:“你回京时就把这本折子带给你十四叔。” 弘昐双手接过就要放下,四爷示意他翻开看看。 弘昐翻开,见上头就写了很简单的一句话:着,夺怡亲王爱新觉罗·允祥之长子爱新觉罗·弘昌的贝子衔。 弘昐脸上不免露出吃惊的神色来。 他放下折子,四爷轻轻叹了一声:“一会儿你再去看看你十三叔吧。” 遗诏案是连弘昐都不知情的。 在万方安和里,已经去过杏花村的弘昐把折子拿出来给李薇看,道:“只怕到了十四叔面前,十四叔还要问儿子原因。” 李薇接过扫了眼放到一旁,说:“你阿玛就是不想应付你十四叔才把你喊来的。” 弘昐:“那儿子……” 李薇:“什么都别说。要是问起你十三叔,就说在园子里伴驾呢。” 四爷不打算把弘昌干得的事揭出来,甚至不打算深究。不管弘昌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跟那些人勾结,是做内应?还是搜乾清宫有他一份,看在十三的份上都到此为止了。 不过,李薇猜估计十三爷也不仅仅只是请罪,他从弘昌那里问出的事才是他拿来给弘昌买命的关键。 但这些四爷就没跟她提了。 不知是打算先不要打草惊蛇还是别的缘故,十三爷府上的这件事是要按下去的。 但这同时就不能解释弘昌的贝子为什么突然就被抹了。毕竟外面人看他可是什么错都没犯的。突如其来就被抹了世子,背黑锅的只能是兆佳氏了。 弘昐在园子里用过午膳就起程回府了。 弘时的府邸虽然已经建好了,他却还是整天不是在他这里,就是到弘昀那里。 弘昐刚进府就听太监道:“四阿哥中午头就过来了。” “他也不嫌晒。”弘昐道。 进了书房,就见弘时浑身没样的歪在榻上看书,襟怀大敞着,一脸淫笑。 弘昐进来先把他看的书抽出来,见封面上的《浣纱记》就把书卷成筒朝他头上敲去:“这是想福晋了?等明年吧,明年怎么着也该你娶福晋了。” 弘时摇头道:“我不着急。反正这福晋早晚都是我的。” 回来这一路也是出了一身臭汗,太监们把浴桶抬进来,弘昐好好的泡了一场才出来,就见弘时拿着他带回来的折子看。 他也不当回事,道:“别把手印按上去了,我还要递给十四叔呢。” 弘时放下道:“弘昌的事发了?” 弘昐点头,坐下让太监擦头发。既然回来了,他就连头发也一起洗了。 “那就这么算了?”弘时看出来了。 弘昐把太监挥退,自己拿干布擦,道:“看来是十三叔去求情了。” 弘时扼腕:“便宜他了啊。” 上头的皇阿玛还当这群皇三代们都是孩子,可弘昐和弘时却早早的就发现在皇三代里有不少人憋着给他们下绊子呢。 弘晖当年在皇宫里结下的人缘还真不少。各府进宫读书的人里少有不买他的账的。 虽然后来弘昐出来后,各府的次子、三子中肯跟他相交的也不少。但在他们的府里还是以长子为先的。肯为弘昐跟长子对着干的没几个,多数都是私底下表示:咱们跟着你。 弘昌在乾清宫捣什么鬼,他们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事。弘昀开府前后,就是这些人拼命给弘昀下绊子。其中就透出了一两句他们的大事。 弘昐跟弘昀商量过后,认为就算不擒贼,也要先断了他们一条手臂。 何况弘昌胆敢以他的侍卫身份给人在乾清宫行方便就该杀。 但弘昐和弘昀都拿不准这事交到皇阿玛手里是个什么结果。何况他们并无实证,大半都是猜测。想靠猜测干掉十三叔的长子,一个不好可能就会结下大仇。 左思右想,弘时出了个主意。 他道:“当侍卫也要手脚齐全,咱们找人把弘昌给打断一条腿不就行了?” 弘昀道:“那也太狠了。打断胳膊就行了。” 弘昐:“还是太狠。又不知道他一定就做了什么?” 几经商议,他们决定让人扮做争风吃醋,要么削了弘昌的鼻子,要么削他一只耳朵。 “这样好。”弘时痛快道,“反正只是让他不能再进乾清宫当差就行了。”不伤筋动骨的,面相上有些不谐,他也早就娶了福晋有了儿子了,不至于连媳妇都娶不了。 虽然招数是黑了点儿,但无疑是相当有效又不会引起大麻烦的。 于是他们商量好了人手,查清了路线,确定了行动计划:弘昌不出府了。 等啊等,等了两三个月了,结果就等来了这本折子。 晚上,弘昀也过来了。他也看到了折子,笑道:“十三叔鼻子真灵啊。” “好歹经过两朝了,连这点眼力都没有,他也坐不稳这个怡亲王。”弘昐道。康熙朝的王爷也不少,受重用的却就那几个。可见爵位多高不重要,人是不是能让皇上使着趁手才重要。 不然当个干领俸禄的闲王也不是没有的事。 第二天,弘昐就揣着这本折子去找他十四叔了。 十四看到弘昐亲热得很,立刻就把弘暟叫过来了,道:“你们兄弟也有段日子没见了,坐下好好喝一杯。” 孝惠皇后才去没多久,不过关起门来在自己府里,也是不需要太在意的。 弘昐陪着用了三杯就不肯再喝了。 十四也没强劝,见弘昐来貌似是有正事就让弘暟先下去,他领着弘昐去了书房。 进了书房,弘昐掏出折子,十四拿在手上看了一遍,轻轻合上,看着弘昐道:“弘昐,给你十四叔一句实在话。弘昌这是干了什么?” 要说弘昌因为不是嫡子才被抹下去,这根本就说不通。是嫡非嫡这种事都是由皇上说了算的,是皇上拿来卡各府的手段。当年安郡王府丢了爵位,那是因为八爷。 所以要么是弘昌出事,要么是十三出事。所以万岁才拿这个来惩罚怡亲王府。 弘昐摇头:“侄儿不知。”他是真不知道皇阿玛和十三叔都查出了什么。他自己查出来的那就更不可能跟十四叔提了。 十四:“那你十三叔呢?” 弘昐:“在园子里伴驾。” 这么说不是十三出事。 那就是弘昌自己做孽了。 十四确定这个就行了。弘昌不算什么,只要不是十三出事就行。没了弘昌,十三的儿子多着呢。 弘昐告辞后,十四就让人去喊弘春了。他要告诉弘春少跟弘昌来往。 数日后,十四跟火烧屁股一样冲进了圆明园。 李薇听下头说了就让人准备给十四爷的屋子,还有做几道他爱吃的菜,这样四爷留他用膳时也能显示下兄弟之情。 结果不到半天就听说十四爷又匆匆回京了。 晚上,四爷过来了,看不出有什么。李薇拿不准十四爷是身上有差事才匆匆回京,还是惹恼四爷被赶回去的。 干脆直接问他。 四爷把擦完手的手巾板扔到太监捧着的托盘里,一派淡然的道:“十四是过来跟朕说,想求朕把弘春的贝子给抹了。” 李薇:“……总不至于弘春也掺了一脚?” 四爷笑了下,挺平静的拿起书说:“朕也有好几年没顾得上看看这群小子了,现在看来是都大了,主意都不小。朕改日还真要把他们都给宣来看看了。” 第493章 李薇不知道该说什么。 四爷对弘晖有着浓浓的父子情,可他对其他府邸的侄子们就未必有这份耐心了。 一个弘昌仅是个例,再加一个弘春,四爷简直像是被打开了新世界。 之后几天,他都忙得不见影。连原本发到她这里给仓库盘账的张保都叫回去了,十三爷还留在杏花村,四爷亲自去了一趟,过了会儿,守在杏花村的太监过来请她过去。 这太监虽然不知姓名,但记得是张起麟身边的。 李薇问他:“万岁爷呢?” 小太监挺好笑的左右张望了下,大概是头一次自己传话,估计还是秘语,所以十分慎重紧张。 他悄悄伏耳告诉李薇:“万岁爷已经走了,临走前叫贵主儿过去看看。” 看什么? 等见到又变得惶惶不可终日的兆佳氏时,她才知道四爷把她叫过来是为什么。 她握了下兆佳氏的手,触手如冰。明明是大热的天,她这一路过来都是一身汗,杏花村这里却连冰都不敢搁。 她让玉烟去寻了个手炉来,她接过塞进兆佳氏的手里。 听兆佳氏说的,四爷刚才亲自过来是把弘昌身边的人给要走了,连平日里弘昌交好的朋友有哪些也都问了。 李薇只好再替四爷和十三爷的兄弟情刷一遍漆,其实兆佳氏现在所求的也就是个安心了。她刻意留在这里陪了兆佳氏一下午,听她不停的说四爷有多看重十三爷,终于把兆佳氏又给安抚下来了。 晚上回去见到四爷,他道幸好十三没想着把人给干掉替弘昌掩饰。 “十三待朕还是一片忠心。”他道。 她端了杯茶给他,就势坐下问:“那现在审出来什么了没?” 四爷笑道:“没那么快。”他轻轻摇头,仿佛有些惊讶的说:“朕实在是没想到,在那样的重刑下,他们竟然还能有所隐瞒。” 只能让他感叹奴才什么时候都在想方设法的瞒着主子,哪怕刀都架到脖子上了还有功夫耍心眼。 李薇坐在对面看他。 他道:“之前抓进去的人供出来的人虽多,但却都把弘昌给瞒下来了。”四爷的感觉相当复杂,这些人会瞒下弘昌,无疑是因为他对怡王的盛宠,让他们以为说出弘昌不会被相信,反而会让审案的认为他们说的是假话。 但与弘昌相反,像八爷,隆科多,曹家这些说出来了更容易取信于他。 “人嘛,他们在赌命,当然要挑最有可能救自己的方法。”李薇道。 四爷摇头,薇薇不明白。如果不是事关遗诏,他估计就会把案子交给十三来审。正因为关系遗诏,他才宁可用太监审。 可现在他发现,如果一件事会跟审案的人有牵扯,这个审案的偏偏是他信重的人,那他就得不到真相。 就比如这次,如果受审的发现审他们的是怡亲王,哪怕把他们打烂了,他们也不会吐出弘昌一个字。 而如果不是十三对他忠心,四爷就会被永远蒙在鼓里。 再说十三的忠心…… 事发是在年初,距今已有半年多了。 十三,也是等到事情平息后才来认罪的。 人都有私心。四爷并不觉得受了什么打击。他只是发现这世上其实没有人能够承担起他十成十的信任。 李薇在旁边道:“那……弘昌他们……” 四爷回神,看着她笑了下:“你放心,朕虽然会把弘昌和弘春宣过来问问,但不会对他们用刑。” 李薇不是这个意思,她是想问如果这么查下去,最后牵扯出来的人太多怎么收场?只是十三和十四两个还好说,万一…… 谁知道京里一共有多少王府牵扯进去了呢?可能这些年轻人根本不知道他们串联在一起是一件多么重要的事。 四爷听她这么说,嗯了声,握着她的手说:“说得有道理。但问还是要问,罚还是要罚。朕不能因为顾忌他们而由着他们继续作大。” 八月,五爷家的弘升、七爷家弘曙均被革去贝子,交其父严加看管。同时弘昌和弘春的事也被传了出来。 京中大哗。 上一次四爷封各府世子时,从直郡王到七爷府都在列。十三爷和十四爷因为深受圣恩,是特意提上来一起册封的。 结果现在又一起革了,唯一一个幸免遇难的就是三爷家的弘晟。 三爷府上,三爷让弘晟跪在地上,脱去上衣,亲手拿竹板子打他来逼问:“你说,你有没有跟他们掺和到一起去?” 弘晟的背上早就被打得没有一块好皮,可他也没有哭闹求饶,只是咬牙忍着,道:“阿玛,我不傻。我跟着弘晖混是就是想借他的光过的轻松点儿。不管他们想干什么我都没掺和。” 三爷说:“你说真的?错一点,你阿玛我可救不了你!” 弘晟道:“阿玛,我明白。我跟他们比不上。您把心放到肚子里,儿子绝没有掺和进去!” 与这件事相对的,则是宫中两位太妃出宫的事。 五爷府上因为弘升,宜太妃出宫并没有大摆宴席。请来的只有九爷和两家的亲戚。 书房里,九爷跟五爷碰了一杯,若无其事的问:“今天没见着弘升啊?” 五爷面色阴沉,嘬了口酒道:“还在床上躺着。” 九爷就纳闷,以前他也没觉得他五哥有多吓人,现在出宫了,年纪大了,他反而不敢在五爷跟前没大没小了。就现在五爷的样子,他都不敢贸然替他侄子求情。 于是转口说起了惠太妃:“弘昱这小子现在算是熬出头了啊,哈哈哈!” 五爷冷冷的嗯了声,九爷干笑两声只好自己歇了,闷头吃起了菜,还给五爷挟:“吃,吃菜。” 还是吃菜最安全了。 弘昐此时被叫进了圆明园。 四爷跟他说,“过些日子,你去看望下你几个堂兄弟。” 弘昐猜指的是刚被革的弘升他们?皇阿玛这是让他去施恩?可他不能确定,犹豫了下还是追问:“皇阿玛的意思是让儿子去看弘升他们?” 四爷轻轻点头,道:“什么时候去,你自己看着办吧。” 这下可给弘昐出了个难题。 皇阿玛的意思他明白,都是姓爱新觉罗的,又是血缘极近的堂兄弟。不止是本朝,就算是下一朝的皇帝都不能把这些爱新觉罗的给砍干净。 既然不能杀,那就只能用,只能拉拢。 最重要的是大清勋爵并不止是爱新觉罗一家。所以爱新觉罗自己绝不能结成仇敌给外人空子钻。 看着弘昐离开的背影,四爷盼望着这个儿子不要让他失望。 康熙末年,先帝引得直郡王与理亲王互斗,给爱新觉罗氏埋下了一个隐患。从此父子不成父子,兄弟不成兄弟。 只有爱新觉罗氏越来越强大,才能保证爱新觉罗氏能永远的坐在这个皇位上。 他希望弘昐能做到他做不到的事。 自从登基后,他花了无数的功夫也没能将兄弟们都收拢到手里。恩厚了,就会有私心,严苛了,他们就会渐渐站到他的敌人身边去。 就像这次佟佳氏、老八府上牵头就能聚集起这么多的人。这世上他的敌人越多,反对他的人就会越多,他的皇位就会越来越不安稳。 下一任的皇帝不能像他一样,他盼着弘昐能够在宗室,大臣中都能得到更多的支持者。 如果弘昐做不到,那他还有剩下的儿子。 回到京城的弘昐还是一脑袋的纠结。他明白皇阿玛叫他去看望弘春等人的目的是让他收服他们,所以这个时机很重要。 去早了,太明显。就像当年弘晖在宫里被人为难,弘晰和弘昱立刻跳出来‘救’他。额娘就跟他说过,这就明摆着是这两家都在想把弘晖拉到他们的阵营去。 但太急迫的话,就容易让人心生怨言。这种不平埋在心底,日后就算是有忠心也不纯粹。 但太晚人家说不定就不稀罕了。也说不定会有别人去抢着施恩,果子就被别人摘走了。 所以皇阿玛才说什么时候去都由他。 这是在考他的眼力和行动力。 他回到府里,太监过来说今天不但弘昀没来,连弘时也不在时,他还好笑:“今天倒清闲了。” 太监笑道:“主子爷是在前头洗漱更衣?还是去后头?” 弘昐想了下,道:“去后面吧。”也看看孩子们和福晋。 陪着博尔津氏和孩子们说了一晚上的话,弘昐觉得紧绷的脑子放松了些就回到前院休息。睡前,他叫来太监问:“今天京里有没有什么事?” 太监知道他问的是什么,道:“三爷、五爷、七爷、十三爷和十四爷的府上都关着门,不见客也不收帖子。倒是九爷府上的人去五爷府上看了眼,听说送了些药材。” 他边说边看弘昐的神色:“还有太医院那边的人还没回来,听说几个太医都留在各府了。” 弘昐想这下各位叔伯打起自家儿子来可是下死力气了。 他又问:“大贝勒府上呢?”弘晖那边有动静吗? 太监摇头:“没见有动静。”他顿了下,说得更详细:“除了采买的,没见他们府里有人出来。也没往各府送帖子或东西。” 弘昐起身在屋里走了两圈,心里多少有些举棋不定。 书房的桌上摆着一个半大的贵妃瓷圆白浅盘,里头放着一块五六寸高的吸水石,石上爬满青苔,另一侧是三五株的观音莲,都是幼小可爱的。 额娘早年拿给他玩的,那时他们还住在府里。比起观音莲,他更喜欢吸水石,因为上面有浓绿的青苔,额娘就让人专门做了一盆只长青苔的,浓绿的青苔像一个小小的草坪般能让人捧在手里。 额娘在这时会怎么做呢? ——自然是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太监看二贝勒站到书桌前赏了会儿那个盆景,吩咐他道:“让人备点儿药材,几本书,明日送到各府去。” 太监道:“主子,要不要再添两份?” 弘昐点头,“都添上吧。”就当是他们兄弟一齐送的。 第二日一大清早的,给各府准备的药材和新书都准备好了。连三爷府里都有,因为听说弘晟也挨了板子。 药材除了人参外,就是清热解毒消棒疮的成品药膏。书,也是普普通通的宫中新书。 挺普通的礼物,但在京里还是稍嫌引人注目了些。 九爷听说二贝勒往各府送东西了,挟了个炸花生米扔嘴里了,嚼出一嘴的香来,笑道:“我这个侄子够气魄!这京里还就他敢趟这个雷呢。” 小狗子在一边给他们九爷倒酒,刚刚好每杯只倒七分满。 九爷一口嘬了,不乐道:“才刚是九分满,再减到八分,你还想管着你家爷喝酒啊?” 正守孝呢。小狗子嘿嘿陪笑,壮胆道:“叫奴才说,二贝勒这胆子虽说大,但不是听说二贝勒是刚从园子里见过万岁爷回来?说不定这是万岁爷吩咐的呢?” 九爷瞪了他一眼:“多嘴。” 小狗子乖乖跪下自己轻轻掌了两下嘴,声音清脆,就是扇完不见一丝红。 九爷轻轻踢了他的腿让他起来,道,“别装了,听着响,怎么不见红啊?” 小狗子迟疑了下,挤着眼高扬手就要狠狠给自己来两下,被九爷扔过来的一颗炸花生米给砸到脸上,他睁开眼,九爷扬扬下巴:“倒酒,还想让爷自己倒啊?” 小狗子笑嘻嘻的赶紧爬起来给他家爷倒酒,才倒了七分满想把酒壶移开,九爷:“嗯?”他只好再继续倒满。 小狗子就知道自家爷是刀子嘴,豆腐心。他侍候他这么多年,除了挨别人的打,没挨过自家九爷一下板子。 九爷道:“就算是万岁吩咐的,冒头的也是他。”真当有了万岁撑腰就什么都不怕了? 那现在弹劾十三和十四的折子是天上掉下来的? 十三爷已经回了府里,弘昌还没回来。但弘昐的药还是送来了,现在就摆在十三爷的面前。 两匣百年老山参,再加上一些宫里治跌打的药膏,还有旁边的一摞新书。 这些东西摆在那里,都让坐在十三爷床前的兆佳氏浑身发毛。 “爷……”她看着十三,“这二贝勒是什么意思?” 这几日听说前头还有弹劾他们家爷的。若是以往,万岁都不理,这次却发来让十三爷具折自辩。 但上头也写道十三重病,可由旁人代笔。 如果说万岁因为弘昌的事对他们家爷离了心,可这最后一句又像是还有那么一点的恩宠之意。 兆佳氏拿不准了。 经过康熙朝后,她早已是惊弓之鸟。 十三爷的脸色还不太好,透着一股虚弱劲。他握住兆佳氏的手笑道:“别在意。这是好事。” 在兆佳氏的不解中,他看向摆在桌上的礼物,笑着松了口气说:“咱们家现在已经没事了……”弘昐这是在施恩。他能这么做,一定是万岁的意思。 这件事终于已经要过去了。 兆佳氏一听,这下再看这些东西就透出喜色来。 但她还记得弘昌,不由得问:“那弘昌……” 十三爷听到她的话后,脸色又沉了下去。他的手握成了拳头,淡淡道:“我能保下他的命,就已经对得起他了。” 第494章 弘昐往各府送东西像是吹响了集结号,别的府上开始试探着去这些府上走动了。最受欢迎的还是十三爷和十四爷。 一则,十三爷的身体在那里放着。太医不说天天过去,两三天里肯定要过去请次脉的。这就说明皇上一定还没把十三爷给扔到一边去。 至于十四爷,那是跟万岁爷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才听人说,十四爷家的长子倒是被打了关在府里了,次子和三子却被接到园子里去了。 李薇站在楼船上,手里拿着四爷才给她的一幅千里镜,挺大的,托一会儿就手酸。据说这个也是传教士晋上来的,四爷说这东西不稀罕,康熙年前就有传教士拿过来了,他们还让人从西洋海船的船长手上买过几架。 这一架,一看就是专门做来送给四爷的。因为上头挺特别的盘了条金龙,还镶了好多宝石跟黄金。 她跟四爷说想做个架子专门用来托它。 四爷笑道:“行,你要想要就让匠人想法子做一个送来。”说罢捏着她的胳膊道,“你这胳膊上的肉都是虚的,一点力气都没有。” 晚上她就让他尝了尝她的手和胳膊有力气没力气。 他好奇她拿这千里镜干什么,听说她是拿来偷看洞天深处的弘昤和弘昫,还有偶尔也能看到他在勤政殿坐腻了,在屋里转圈,顿时哈哈笑起来,道:“好好的东西,让你拿来干什么。爱看就看吧,平时朕和儿子们都不在你身边。” 跟着第二天他就亲自画了图纸让人去做千里镜的三角架。 不过暂时她还要用手托着来看。 玉烟在一边帮她托着胳膊,这千里镜用料实在,少说也有个三四斤重。 她透过千里镜看到洞天深处前的那么人造小溪前,弘昤和几个人好像在那里脱了靴子踩水贪凉。 她放下千里镜道:“让人去看看,要是想游泳就到湖边来,不然就在园子里跑跑就行了。”园子里的水都是抽取的地下水,透心凉。夏天贪那点儿凉意,回头再弄个关节炎就得不偿失了。 在湖心的楼船上,她站一会儿看累了就坐下歇歇,歇够了再站起来看。 到中午时,她吩咐道:“把弘昤他们都喊过来吃鱼。” 跟弘昤弘昫在一起的就是十四爷家的弘明、弘映和弘暟。 李薇情知四爷绝不希望各府世子这档事再变成京中的话题,所以她就跟他提了。本来在园子里读书的阿哥都是跟弘昤和弘昫差不多大的,弘明和弘映都大了点儿,一开始就没收进来。 现在外面猜什么的都有,不如把人接过来,也给京里降降温。 四爷准了,她就让人去接人了。 至于为什么只接十四爷府上的,那是因为圣恩没那么廉价。十四爷在这次的事里算是被扫到的。 弘春是侧福晋所出,但因为是长子,所以这个世子还是他的囊中物。但他的额娘并不受宠,侧福晋这个位子,还是他阿玛为他提他的身份才给他额娘请封的。所以弘春自小就特别的上进。 他的上进不但表现在抱弘晖大腿抱得特别积极的份上,还有像乌拉那拉家的刚安和隆科多家的玉柱,他都挺能结交的。 当然,被十四爷一顿板子打下来时坦白也坦白的特别快。现在听说在家里正憋着劲一天一封请罪折子往园子里递,听四爷说写得比十四爷深刻多了。四爷还写了一些话回他,跟她说认为弘春这孩子心是好的,就是不小心走错路了。 但他这世子暂时也是真没机会再戴上去了。 正因为弘春认错态度很好,在四爷这里挣了印象分,十四爷才算是洗白了一点点。 相比之下的十三爷都差了一点。 十三爷府上的弘昌也写了请罪折子了,但一看就是经过先生和十三爷润色过的。深刻够了,就差那么一点点真情实感。要是没弘春比着,弘昌的也不差什么。正因为有弘春了,四爷难免觉得弘昌这个有砌辞粉饰的嫌疑。 更何况,在这一堆世子中间,只有弘昌是被他亲口放到御前侍卫中的。打的自然是父子承继的念头。从底下熬上来的,才能在侍卫堆里混出人缘来,日后也好接十三爷的班。 结果弘昌就出了这么一档事。 所以都是丢了世子之位,弘昌跟弘春是不能比的。 这次被接过来的弘明和弘映在园子里也住了七八天了,看脾气都不错。弘明虽然是完颜氏生的,但出生时十四爷和完颜氏的感情还处在谁都看不起谁的阶段。他的脾气就比较软,也是因为他现在见到十四还跟小可怜似的,十四爷才对弘暟宠得不像话。就是因为他不想让这个儿子也怕自己。 他们两个进来时大概已经被交待过了,弘昤和弘昫就像多了两个跟屁虫一样。 弘昫发现后比较坏心眼,逗着弘明和弘映比赛吃饺子。结果不想人家年纪大他大,比他能吃,最后他吃坏了肚子,人家还好好的。 弘昤趁机来了个机会教育,跟弘昫说人家都是让着你的,你别太蠢了。 弘昫还真有点被点醒的意思。 中午在楼船上吃的是全鱼宴,园子里湖多水多,养的鱼也多。清蒸、红烧、干炸、糖醋。只有弘昫被管着只喝了一碗鲜鱼汤,他吃坏的肚子还要再养两天。 晚上,四爷一回来就点名要吃饺子。 “前几天就听说你这里做饺子了,朕没赶上。今天让他们再做一次。”四爷这么说,李薇就吩咐人去准备了,一边跟他道:“我只让他们准备了几种素馅的。”黄瓜、鸡蛋、虾皮。 天太热,吃点清爽的好。 两盘饺子下肚,四爷拉着她去园子里散步。天已经黑了,风渐渐凉起来。 草丛里能听到蝈蝈的叫声。 快到湖边时,张起麟过来说弘昤他们几个在草丛里抓蝈蝈呢。 四爷一笑,“那咱们绕开他们。” 一行二十多号人,蹑手蹑脚的从旁边的路上走了。 走得远了,李薇让人回去问他们身上有没有带驱蚊的香包,涂没涂驱蚊的药水。 不等下头人领命而去,四爷就笑道:“不用问,肯定没有。朕小时候去抓蝈蝈都不敢带香包,就怕蝈蝈闻到香包的味儿就跑了。” 这样说药水肯定也没涂了。 李薇就让人去准备药澡等他们回去了泡。 四爷在一边看着,等她吩咐完了就笑:“你啊,真是个操心的额娘。” 李薇:“蚊子咬得厉害了那包几个月都消不下去。他们在草丛里钻半天,回头咬上十几个,觉都不用睡了。” “那也是他们活该。”四爷很意外的竟然这么说。 李薇一愣,他牵着她继续往前走,慢慢道:“你拦了这一次,他们就永远不知道为了抓蝈蝈不带香包有什么苦头吃。等他们真要带着十几个蚊子痒上半个月,日后自然就不会再为了蝈蝈挨咬了。” 她一时就没了话说。 大家安安静静的走着,夜色中的园子也是美丽的。灯笼下的草木绿得像碧玉,带有梦境般的美感。 他道:“十三那边,太医怎么说?” 十三爷搬出园子后,太医都是她叫人去的。所以太医的折子也都是递到她这里来。 “挺好的。就是还要慢慢补养。”十三爷是数病齐发才一时显得严重了。在园子里时感冒和中暑都好了。 四爷嗯了声,点头:“那就让十三好好养着。” ——他指的不会是九门提督不让十三爷干了吧? 四爷这句话让她脑补了两天,跟着就发现这跟她有个p的关系?十三爷当九门提督对她也没好处,不当九门提督,对她也没坏处。 她决定还是按四爷的话来理解,这就传话让太医好好的给十三爷医治,再让人送了一批药材过去。 第495章 送走园子里的太监,十三爷靠在床头,让人把弘暾喊来了。 他披衣起身,弘暾进来时就看到阿玛正在磨墨。 十三抬起头,看到他就笑着叫他过来,指着砚台道:“你来磨吧。” 弘暾肃手道:“是。”说罢规规矩矩的上前来,一语不发,眼睛也不敢乱瞟乱看,挽起袖子开始认真的磨墨。 弘暾出生时,他和兆佳氏的感情已经好了。弘暾是他们一起期盼而来的儿子,也是十三寄于厚望的儿子。 当时他正被皇父厌弃,府里上下都死气沉沉的。就连他自己都以为这辈子不可能再翻身了。 弘暾之前已经有了弘昌,而且当时他和兆佳氏商量过,都认为弘昌身为长子,这个府日后还是应该交给他。 兆佳氏经过那段时间后已经有些心灰意懒,只求家小平安无事。她道:“我不想让儿子去争什么。弘昌现在看着懂事又机灵,等他种过痘,就给他额娘请封为侧福晋吧。” 他当时想的是,他成了这样,接下这个府到底是福是祸还不好说。兆佳氏这样说是她大度,既避免了府里再因嫡长之争起争执,也免得他们几个兄弟离心。 何况虽然他厌恶瓜尔佳氏,弘昌却是他的亲生儿子。 弘暾是他亲手养大的。当时他受了那次磨难,深深觉得做人还是规矩些得好。最好不要有一丝一毫的骄横之心。自以为自己是个人物,岂知在旁人眼里说不定只是一根草芥。 所以弘暾就被教成了这个木头性子。 而弘昌却正好相反。大概是瓜尔佳氏知道她的后半辈子都系在这个儿子身上了,而弘昌从小看到的就是兆佳氏生下的一个个弟弟们。所以他也是一心一意要上进的。 十三爷一直只以为弘昌是心性坚毅,为人也有想法。何况他们兄弟从来没闹过意气,相处的还相当不错。他……就从来没想到弘昌会闯下如此大祸…… 说到底还是他这个当阿玛的不好。 弘昌的强硬,弘暾的懦弱都是他的责任。是他没有教好他们。没有让弘昌明白野心从来跟风险绑在一起,一个不慎就是泼天大祸。 而且经过这次的事他也发现了,弘昌没有足够的仁心。他并不在乎因为他的所作所为会给这个家带来什么灾难,如果当时他有一丁点的顾忌,他就绝不敢把人放进乾清宫! 弘暾磨好墨就站在一旁,十三写完请罪告病的折子后放在一旁晾干,把这个儿子叫过来说话。 弘昌他是不敢指望了,这个府日后也不能交给他。 弘暾被他教得有些过于听话了,十三本来还觉得他有些太胆小了,但现在经过弘昌的事后,他反而认为弘暾这样正好。 当皇上的臣子,本来就不需要多大的胆子。 折子晾干后,十三把折子交给弘暾,“你把这个送到园子里去吧。” 他写折子时弘暾都看到了,此时迟疑了下还是问道:“阿玛,您的身体还没好吗?” 十三笑着摇了摇头,点了他一句:“我最近还是先歇一歇的好。” 弘暾揣上折子出去的一路上还在想。他此时还不能这就走,还要回屋准备下,交待府里备马,喊上他的随从和侍卫。 还要跟他的福晋说一声。 这一耽误等到出发时就已经是中午了。弘暾看了眼天色,上马道:“走吧。路上快点儿。” 此时在府里,弘昌还是只能趴着用饭。面前的膳桌上是一碗稀粥和两碟小菜,他行动不方便,由一边的小太监侍候他用。 他木然的一口口吃着,用完漱口。一个站在旁边的太监上前拿了漱口水侍候,弘昌把水吐到小盂里,抹了嘴道:“弘暾是从阿玛的书房里出来的?阿玛留了他多久?” 太监小声道:“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弘昌木然的双眼慢慢移到透白的窗纱上。 侍候用膳的小太监早就退出去了,只有那个大太监还站在屋里。他看弘昌这样,上前替他抚了抚胸口,轻声道:“主子,您消消气儿。” 弘昌干哑的笑了两声,“我有什么好生气的?” 他让太监帮他翻了半个身,斜靠在床头。他招手让太监靠近,跟他道:“阿玛这是写了折子让弘暾递上去。我猜着,折子是其次,离弘暾去露个脸才是真的。有我在这里站着,万岁爷看到弘暾那性子的人一准就会对咱们府里改观了。” 太监迅速的扫了眼弘昌的脸。 弘昌又笑了:“万岁爷就该放心了,原来这怡王府也不全是没人伦,没王法的王八蛋。” 他的声音大了点,太监小声道:“主子……” 弘昌摆摆手,深吸一口气:“没事。我还撑得住。” 富贵险中求。这世上谁能双手干净的去争权夺利?他求的东西多,自然要冒些风险。干之前他就有数了,大不了就是被阿玛给打死。 何况,他本也没打算借着怡王府的光。 他的前程他要自己挣! 园子里又多了个人,李薇不会不知道。四爷把弘暾也给留下来后,洞天深处就添了他一张桌子一张床。 四爷来跟她说的时候眉头都皱着,“弘暾小时候看着还有几分机灵劲,怎么越大越不开窍了?” 弘暾来替十三爷递折子,这本折子递的很合适,很是时候。四爷满意之下就又想起十三爷的好来,当然在他心里弘昌就更坏了。 这样一看,弘暾肯定就是怡王府的下一个接班人了。 四爷就认真的考了考弘暾的功课。 听他这么一说,李薇哭笑不得的劝他:“万岁爷,您也不想想,弘暾那孩子本来就胆子小,又才出过这样的事,您这时考他,就算是平时会的这会儿也要想不起来了。” 四爷点头听了她的,道那也要让他留在园子里好好的让先生给他上上课。 十三爷的府上也有阿哥进园子了,这就说明十三爷府上的警报也解除了? 弘昐来请安时还特意去洞天深处看了弘暾,还在那里陪他们一起用了顿膳。到万方安和来给李薇请安时就说起了弘暾,笑道:“额娘,弘暾看着倒像是吓破了胆。” 李薇叹气:“是啊,你阿玛这两天就为这个发愁呢。” 倒不能说弘暾一见四爷就跟耗子见猫,但却是实实在在的君臣奏对。但四爷偏偏就不爱这样的。如果真是君臣倒算了,他跟皇三代们在一起更愿意当他们的皇伯父,而不是皇上。 “我让弘昤和弘昫提点过他,让他在你阿玛跟前自在些,可还是没用。”李薇是想替四爷和十三爷缓和些的。 现在四爷身边最信任的就是十三了。这不止是表现在四爷对十三爷的感情上,还体现在了朝堂上。 而弘昌这件事就是在四爷和十三爷中间制造了一条大裂缝。 四爷和十三爷都想弥补。他们都在往中间使劲,但一时半刻的这对君臣兄弟也不可能就这么握手言和。二人都在互相试探对方的反应。 四爷到现在都还想砍了弘昌。这个十三爷也是心知肚明。 所以他的表现就是他会尽全力把弘昌给按在家里,保证弘昌活着跟死了没两样。从此能见着他的人只有府里的人,外面的人连他的名字都不会再听到。 他这么快就把弘暾推出来,四爷要接球。他就要表现出对弘暾的亲近来。而且他也是真心想亲近的,那个侄子不好,不意味着所有的侄子都是白眼狼。 结果弘暾这里卡壳了。 李薇跟弘昐抱怨了一通,本来她是顺口抱怨的,结果弘昐笑着听完,突然道:“既然这样,不如让我把弘暾带出去跑一跑?我们都是一辈的人,说起话来也方便。” 十三爷没玩两边下注的把戏。弘昌跟弘晖交好后,他就没再制造机会让下头的儿子再去跟李薇的儿子接触。 这也是为了避免他们自己府里先来个兄弟阋墙。 弘昐说完就等她发话。 李薇想了下,认真的问他:“你真的这么想?” 弘昐点头。 李薇虽然犹豫还是点头道:“那行。你去跟你阿玛说吧。” 弘昐去后,李薇还有些担忧。她不确定弘昐此时的主动是不是对的。对了,那叫替父分忧。错了,那叫越俎代庖。 她一直以来从没有违逆过四爷的意思。当他想要跟侄子们叙一叙亲戚情份,教书癖发作时,她都是尽量让他能教得开心,说得高兴。 所以她才让弘昤和弘昫去提醒弘暾。 玉烟奇怪的发现自从二贝勒走了以后,主子也不喝茶,也不出去转,就在屋里坐卧不安的等着。 “主子,要不要去看看阿哥们这会儿在干什么呢?”玉烟端来一杯茶道。 李薇摇摇头,接过来却并不喝,放在嘴边停了会儿又搁那儿了。 要是儿子惹着四爷了,她还能去救个火。 一下午都没事,弘昐今晚就住在了园子里。听说他下午跟弘昤他们在校场摔布库,一堆人脱了上衣光着膀子在地上摔打得个个都是一身伤。 四爷回来后也看不出他的神色,还问他弘昐他们玩布库后有没有让太医去看? “已经吩咐了。太医说没有伤筋动骨的,就是个个都在地上疵着了,还有几个脸上青了几块。”光膀子在地上摔着玩,不受伤都不可能。 四爷听了笑道:“咱们家的几个也伤着了?出丑了没?” 李薇也笑:“您还不知道?哪有人敢赢他们?自然是都赢了,还都赢得挺漂亮。”这个漂亮是指没人看出来是放水的,其中弘昫还赢得挺艰难,跟人在地上缠成一团,裤子都险些扯掉了才赢的。 不过肯定是放过水的。证据就是弘昫赢完人家以后就跟那个阿哥挺要好的了,还亲自拿了他的药去看望失败者,以显示他礼贤下士的风采。 四爷听她这么说,笑得都坐不稳了,握着她的手说:“照你的意思,咱们的儿子是让人耍了还替人数钱呢?” 李薇:“这个我说不好。但是只有他们兄弟几个一起摔时才有输有赢,但只要是跟别人摔,就从来没输过。”这明显的让人想自欺欺人都不行了。 四爷叹了声:“是啊。这就是坐在上头的坏处了。你不但分不清别人说的是真是假,连你自己有什么本事都分不清啊……” 说了一晚上,四爷都没提弘暾。李薇想着弘昐下午过去找四爷,他肯定说了。 她就直接问他:“上午弘昐过来看我,大概因为我跟他抱怨了两句,他就说把弘暾交给他。您看呢?” “原来是你抱怨的。”四爷笑了,他还当是弘昐去洞天深处见着弘暾后自己想的。 李薇点头,叹气道:“我觉得交给弘昐挺合适的。不止是因为他们年纪相当,能说到一起。最重要的是你每天的折子都看不完,还要再抽空管弘暾。” 四爷现在工作量大概是每五天大概有几百本的折子会送到园子里来。多的时候五六七八百本都有可能,少的时候也有三四百本。 他的脾气还是连一本普普通通的请安折都要认真回的。而他也挺喜欢让人给他上折子的,康熙朝时有资格上折子的人根本没有几百个这么多。四爷可能是在广开言路?在他的倡导下,越来越多的官员有了直接上折子的权力。 而且什么鸡毛蒜皮的事都有。 上次他在这里批折子,眉头皱得死紧。 可一般他拿回来批的折子都是不重要的,大部分都是请安折,不会事关朝局。能让他看得这么难受的,上次是个官员争产的折子。他哭诉被阿玛、嫡母和兄弟欺负,在外头当官威风八面,回家后还是个小可怜。 李薇发现四爷收到的折子也挺五花八门的。而且在他面前不但当忠犬得多,当小白花的也很多。 那本他批完后她要拿过来看,他还犹豫了下。 她奇怪道:“那我不看了……”说着手就缩回来了。 四爷深深叹了口气,递给她道:“也没什么。都是些腌臜事,怕你看了污了眼。” 是什么事呢? 她摊开后越看越=口=了。简单说就是一个官员大概貌若女子,长得好,被另一个比他大的官员强迫。还设下酒席,灌醉后那个了。 她捧着都看傻眼了。四爷抽走折子后又叹了口气:“……这种事实在是不想让你看到。”跟着就骂,“这群披着官皮的看着道貌岸然,不过一肚子男盗女娼!” 李薇:“……没,我就是没想到。”然后再转过来劝他好官还是很多的,像这种的毕竟是少数。 总之,连这种事都能写了递上来的,可见他的折子里越来越多一点也不奇怪了。 四爷含笑听她说完,点头道:“好,都听你的。就让弘昐带着他们兄弟玩吧,年轻人玩在一起,交情很快就玩出来了。” 第496章 在园子里待了几天后,弘昐和弘暾一起回了京。 京里的人很快就得到了消息。他们还知道了二贝勒还跟着弘暾去了怡王府探望十三爷。 十三爷府门外,弘暾送弘昐出来。 弘昐上马,对他拱手道:“回吧,改日再来找你。” 弘暾站在府门前目送弘昐一行人出了巷子口才回转,他的太监跟在他身后,见他不回自家院子,反倒往弘昌的院子里去就问道:“爷?您这是打算去看大爷?” 弘暾点头:“我回来怎么着也该去跟大哥打声招呼。”刚才有二贝勒在,他不好提弘昌。 阿玛已经跟他说过了,大哥从此后就不能再出府了。日后连侄子侄女也都不会再有什么前程。阿玛说日后他给大哥的孩子结亲的时候,只能找汉人。连旗人都不行。 “是我心软,才留了你大哥一条性命。”阿玛靠在床头时这样告诉他。 弘暾忍不住问:“阿玛,大哥到底……” 阿玛摇摇头,叹道:“不告诉你是为你好。别打听了,咱们府里听到有敢议论这个的,抓一个杀一个。” 弘暾满腹狐疑却无法深究。 弘昌住的院子本来是跟阿玛的书房紧紧挨着的,府里最大的一座三进院子。当时阿玛受封亲王之后特意扩建的。 但此时院子门口却站着四个阿玛的侍卫。 有他们在,院子里的人根本不能外出。连弘昌的福晋都不例外,弘昌的孩子里,男孩搬到了阿玛的前院去。女孩跟着额娘一起住。 侍卫看到弘暾过来,行礼道:“二爷。”一边掏出钥匙把门打开。 这座院子的门是一直锁着的。 弘暾微微点头:“有劳了。” 走进院子,这里还是跟以前一样。花草树木,斜影扶疏。 但却缺少了以前常常能听到的,在院子里奔跑嬉闹的小侄子和小侄女的声音。显得这间院子一下子变缺了人气,空荡荡的。 弘昌休养的地方是在前头,他的福晋带着人住在后头。新年过后的那段时间,弘昌的侍妾中除了生过孩子的还留着外,其他的都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而弘昌的福晋也没有到前头来侍候他,而是留在后面成日里念佛。 侍候弘昌的太监是从阿玛新给他的,才来半年。 他就等在门口,看到弘暾过来就掀高门帘子:“二爷进去吧,主子等着您呢。” 屋里没有开窗,也没有放冰山。花架上还摆着盆花,花香与汤药、膏药等的味道混在一起,让人一进来就能感觉到沉闷的空气。 弘昌倚在榻上,看样子是特意打理过了。他重新修了面,编了辫子,换了身干净整洁的衣服。身后叠着几个大迎枕帮他架住身体,腿上只简单搭了张薄锦被。 弘暾一看就明白了,弘昌这是听说弘昐过来,以为会来看他,所以才特意准备的。 他顿时就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幸好弘昌没提这个,他指着身前的凳子笑:“过来坐。你回来后还没换衣服吧?看你这一头的汗。” 太监送来茶,弘暾接过来却没喝。 弘昌没有问弘昐的事,他指着桌上放着的一个匣子,让太监拿过来道:“这个你拿去吧。” 弘暾翻看了下,见都是各府的帖子。 “大哥?”他不明白,这上头都是指名道姓请弘昌的,他拿走也没用啊。 弘昌淡然的看着帖子说:“这些人也算是跟咱们府上交好的人家的孩子。我现在不能出府,你拿回去看看,心里有个数。日后出门遇上人,不至于别人跟你打招呼,你认不出来,那就丢人了。” 弘暾连忙谢过大哥教导。 弘昌给他分说了下这些帖子都是哪家送的,他跟他们去过几次诗会,互相赠过墨宝、书,或者去哪里喝过茶一类的。说了一盏茶的功夫,弘昌已经有些额冒虚汗了。 弘暾看到不免说:“大哥不如先歇歇,弟弟改日再来听大哥教诲。” 弘昌摇摇头,端起茶来抿了一口,道:“一口气完算了。日后我这里你也少来,我还要多养几天。你若有空,多替我去看看哥儿和姐儿就行了。” 太监把弘暾送出去后,回来就看到弘昌已经忍不住疼趴在榻上,把被子角塞在嘴里咬得牙都出了血。 他连忙把药拿来,扶他趴好给他再涂一遍。好容易缓解了疼,弘昌摆摆手,浑身无力的趴在榻上,抱着枕头说:“你看到弘暾往哪边去了吗?” 太监小声道:“奴才看到二爷是抱着匣子回后头了。” 弘昌笑了下,道:“弘暾就是个没主心骨的。他要是直接抱着去见阿玛,这个府交给他还差不多。他拿回去,只怕要回去想一会儿才能决定怎么处置那些帖子。” 晚上,弘暾用过晚膳后还留在书房里。匣子里的帖子他已经翻过来看过好几遍了,确实都是一些普普通通的人家。想来大哥也不会把犯忌讳的像佟佳氏送来的帖子给他。 他抱起匣子,让太监去看十三爷睡了没有。 十三爷还没睡,他听说弘暾要过来就点点头:“让他来吧。” 弘暾把匣子郑重的放在阿玛面前时,发现阿玛只是简单瞟了一眼,就对他道:“嗯。你大哥那边不管给你什么,你都不必沾。拿来给我就行了。” 弘暾连忙应道:“是。” 十三拿下花镜,看着这个纯善敦厚的儿子,知道他常常去看望弘昌,不由得为他对弘昌的情意而感动。 选他为世子应该不会有错。 十三知道,在他走后,怡王府不会再有现在的辉煌,他也只盼着子孙后代平平安安的就行。 弘暾自此成了圆明园的常客,时间久了,不管是李薇还是弘昤他们都觉得弘暾这人真不错。弘时也特意回了园子一趟,他是贪好玩来的,而且还挺不客气的跟弘暾套近乎:“我们俩可是同窗呢!” 在四爷刚登基时跟太后和十四爷都处不得太好,李薇还曾经在里头当过润滑剂。当时十四爷的两个儿子弘春和弘明都被送进尚书房读书就是四爷的恩典——其他府里都是只能送一个的。 后来弘暾也是照此办理,跟着弘昌一起进来当了唯二的两个例外之一。 弘暾被弘时这么套近乎还挺不好意思,一直打拱作揖的说:“当初小的如果有冒犯的地方,还望阿哥不要见怪。” 弘时满不在乎的摆手:“不见怪,不见怪。走,听说你的骑射不错?咱们比比去。”说罢扯着弘暾就出去了。 因为弘暾太‘客气’的缘故,弘昤和弘昫都爱带着他一起玩,希望他能快点跟大家熟起来。弘昤还好,只是拉着他一起读书。弘昫就带着他玩骰子赌牌,弘昐来的那几天就拉着弘暾比试。 现在弘时也是在走比试路线。 四爷乐见其成,有时他批折子批累了,还会找到他们比试的地方去消遣一番。有皇上坐阵,再加上一句‘赢了的朕重重有赏’,最后总会变成大混战。 李薇的三角架也做好了,嫌楼船上晃来晃去的,天天带着人找高处用望远镜看四爷和儿子们。 结果四爷跟她说:“朕已经让人画好图纸了,给你建个高楼,就放在园子里的正中央,让你一站上去,哪个方向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李薇马上表示她这就是闲得无聊找个新鲜的消遣,而且现在已经没兴趣了,不用这么劳民伤财的。 四爷笑着说:“近两年国库充盈,朕也正打算再把园子修修,盖个楼不算什么。朕也想住在楼里。” 他的话从来都不是说说就算了的。所以,李薇听说后马上让人去问,就知道图纸早已画好了,砖木要石料和匠人也都在就位中,在什么地方建也圈好了地,就等其它手续办完就可以选个吉日破土动工了。 就连弘昐也把户部拨银的明细拿来了。四爷修的也不止是一个地方,涉及到那位高楼的有十几本册子,李薇看一眼就觉得头晕了。以前四爷修园子,她从来没见过明细。就连他重修杏花村,盖万方安和都是她来了以后就看到成品了。 直面账本有种心跳加速的感觉。 这银子花得好心疼啊…… 弘昐道:“儿子想让弘暾过来帮个忙。” 李薇已经习惯现在弘昐越来越主动了,问他:“跟你阿玛说了吗?” 弘昐点头:“已经说了,阿玛说我觉得好就行。” 李薇:“哦……” 她能用这座高楼来打赌:四爷又在历练儿子了。 就像他上回用那一群皇三代来教弘昤和弘昫一样。现在他就用同样的方法来让弘昐去试验,去摔跟头。 弘昐这次没带弟弟们玩,只有弘时被他叫来打个下手。弘昐摸着弟弟的狗头说:“这次办好了差事,你也给自己挣个贝勒。” 现在弘时还是个光头阿哥。 李薇看着他们兄弟闹,边笑边想这可不容易了。四爷对弘时肯定会卡得更严,而且下面的弘昤和弘昫也一样。弘昀的爵位来得这么容易,是因为他是四爷给弘昐挑的臂助。 这个帮手必须够分量,所以弘昐和弘昀的爵位都有四爷的一臂之力。为的就是尽快帮助他们在朝堂上立足。 但剩下的弘时三人就不同了。首先没必要他们六个都有爵位,其次皇贵妃之子加上两个手握实权挺受宠的贝勒哥哥就够给他们撑腰了。更别提还有个三等公的母族。 不然李薇的儿子权势太大,也会造成朝中势力的失衡的。 身上有了差事后,弘暾进出园子就更多了。他也跟弘昐一样成了忙人,京里园子里两边跑。有时更是会常常替弘昐递折子或其他什么而到园子里来。 跟他相比,十四爷的弘明就有点沉默了。李薇从四爷那里听到弘春的名字都比弘明多,弘春的折子她也看过,称得上写得朴实无华,但很有内容。而且他批露的东西这么多,却并不显得他是个背信弃义的小人。 李薇看着折子都说:“弘春比十四爷还要强。” 四爷嘲笑弟弟:“朕看也是。”他把折子拿过来,道:“弘春心灵眼活,只是这样的人好用却不能信。朕再压压他,不把他这身毛病给正过来可不行。” 通过弘春的折子,李薇知道了隆科多一直想跟宗室联姻。甚至曾经肖想过四爷的三个女儿。还有弘春说三爷家的弘晟最鬼,平时在外面,弘晟一直显得跟弘晖最要好,喝酒吃席的时候弘晟都是坐在弘晖身边的。但遇上事的时候,他从不沾手。 弘春用一本折子说弘晟都找过什么借口,拉肚子发烧这类都是小事,还有他的奶娘、心爱的丫头,书房下挂着的鸟,新养的一盆花,等等。 四爷都看笑了,还拿给她看,看完叹道:“弘晟跟他阿玛一个样。” 李薇警觉道:“……弘春是不是在给弘晟穿小鞋?” 本来弘晟做为这次唯一一个出污泥而不染的皇三代,四爷是打算要好好用他来做正面典型的。 四爷笑道:“说得不错。弘春这孩子虽然这次做错了,但至少他到现在还掂记着府里。” 他这话挺有意思。李薇认真的照他的话去推辞弘春,道:“难不成,弘春这么做是在替弘明铺路?” 四爷要把这次的事抹了去,各府的世子肯定都要换人做的。他什么时候重新封人了,什么时候这次的事才算是彻底画了名号。 李薇一直认为四爷选的正面典型不是弘晟,就是弘暾。但以他一贯的做法来看,弘暾已经得了实惠——他帮着弘昐修园子去了。那外面的虚名不会再给他。而弘晟又犯了四爷的忌讳:四爷认为弘晟像三爷,太油滑不够忠心。 那目前还留在园子里的就只剩下弘明了。 弘明其实没什么亮眼的地方,他就是个平凡普通的皇三代。放到老百姓堆里可能会闪瞎人眼,放园子里就泯然于众人了。 弘春做的也不是使劲夸他弟弟,他做的是攻击比弘明优秀的人。把其他候选者都打败了,弘明自然而然就显出来了。 看四爷继续点头,李薇乍舌道:“弘春果然……这孩子不压不行。”不压服了他,日后跟弘昐混在一起还不定是谁指挥谁呢。 四爷笑道:“他这样,十四也会高兴的。朕看弘春现在在他们府里估计就过得不错了。” 弘春的折子四爷不再批还,但递来的每一本都会看。其中不免提到了弘昌。弘春还有一个好处是他绝不会明着说任何人的坏话。就像写弘晟的,通篇都是游戏之语。 写弘昌,写得简直像王子复仇记。 李薇捧着读来都觉得弘昌跟十三爷府离心简直太正常了。而且他跟弘晖同命相怜。四爷看写弘昌的这本时,眉头都皱成了川字,连着叹了两天的气。 男子都有锐气。就连四爷和李薇都更喜欢有想法,会努力的孩子。弘昌他想要的是日后十三爷要仰他的鼻息,包括他的那些不同母的弟弟们。 ——让他们都靠着我! 而这一切,他都要靠自己的手去挣。他不屑十三爷替他安排好的人生,更像是想通过件事来打败十三爷这个阿玛。 他替自己选了个主子,就是弘晖。并且,他比弘晖更迫切的想把弘晖推上王位。 但不管他把弘昌写得再有悲剧英雄的特色,也显出了弘昌喜欢破斧沉舟的性格。而且,他毫不在乎他的亲人。哪怕是他亲生的儿子,他都没有想过事发后怎么安置他。 这样的人太狠毒了。 弘春在折子中写道有时他也会被弘昌的话给感染,想要争口气给所有人看。但跟弘昌不同的是,十四爷挺博爱的,他的府里就没有长久受宠的人,进府来的女人的保质期也只有几年而已,在这几年里能连续生下孩子的相当少见。有时敌人太多也是个麻烦,他总不能过几年就换个人恨恨。 弘春最后道他也知错了,做的时候根本没想过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事发后他才知道他做的事会给家族带来灭顶之灾。他道他就算死都是应该的,他打算只把已经生下来的孩子好好抚养长大,之后就不再生孩子了。 他叹:可惜男人没有药可以喝,不然他喝了就不会再留下子嗣。 四爷冷笑着在后面批了句:朕让敬事房的人去侍候你一回就什么都干净了。 跟李薇道:“小孩子就会玩心眼。还跟朕来这套,朕想杀他早杀了,他都没杀,还管他生几个孩子?朕改日就给他赏七八个丫头下去,让他使劲生!” 四爷不是说着玩玩的,还真把人赐下去了。 十四了不得不捏着鼻子来替儿子谢恩,跟四爷说他又把弘春给拍了一顿! “弟弟真是没想到……怎么生出了这么个货?!”十四真觉得他的儿子一个比一个难搞。 四爷冷笑:“朕看,都是你的种。” 第497章 已经快到秋天了,虽然天还挺热,但换季的准备却要提前一个半月开始。 早几年,这些东西都是四爷发话后,她才让人开始准备。像主子们的秋装,下人们的换季衣服(一年两次,对太监宫女来说是件大事),还有秋天是打猎的季节,四爷虽然自己很少亲自去打猎,但弘昐他们却每年都会在秋季去打上几次。特别是弘晰和弘晋这两个现在还住在南三所被另案对待的阿哥,他们一年里能放风的次数有限,秋季的打猎算是他们能痛快出来玩的季节。 内务府各处都会忙碌起来。武英殿和御书处都该把今年的新书送来的,在这之前他们需要先把要花多少银子买纸买油墨雇人手刻板等等的折子递上来,她要批阅。 掌防关处则会报称下今年经过他们的查验宫内何处宫殿屋顶漏水了,哪里的树枯死了要移栽这种折子递上来。 一般来说这种的只要不住的就不管,住人的则都是要修的。李薇以前想过他们报上来后,她再派人照他们报上来的去一一查看,免得他们借此捞钱。被四爷看到后笑话她小家子气,道:“你再派过去的人就不怕他们串通一气?” 既然四爷说她这样是多费一遍事,她就只好卡总额。每回他们报多少她都砍三分之一。四爷还跟她说等他们把银子拿到手后,明年再去查看就行了。只要能修个八成,这些太监就算是够清廉,够忠心。 总之,年关难过,她一般都提前过年了。 四爷看到她这么早就开始忙这些,笑道:“贵主儿真是勤勉,万岁当赏!” 她把手一翻:“赏吧。” 他笑哈哈的握着她的手,两人才坐到一起,屋里的太监宫女就都退出去了。 李薇刚靠到他身上,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渐渐逼近的急促的脚步声。 她坐直身,四爷也收了脸上的笑。 她看看外面的天色,现在已经是黄昏了,能这么晚往园子里闯的,这事就小不了。 因为这个时候再跑到园子里来就来不及回京了。不是急事的,都乐意明天一早再来。 殿外,张起麟跟来人耳语两句,脸色顿时就变了。他往这人身后一张望:“怡王府长史呢?” 太监道:“跑得快断气了。我让人在后头架着他过来,我就先过来报个信儿。” 张起麟随便夸了他句:“算你忠心。”说罢把这个还在往殿内张望的太监推开,扔下句:“歇了吧,万岁不会有心情听你说的。” 这太监就沮丧了。说话间,两个太监架着怡王府长史已经快步过来了。 张起麟往前迎了两步一打量,长史骤逢大事快马出城赶到园子,此时早已没了人样儿。张起麟先告了声罪,兜头上去就是两巴掌! 把长史打得一机灵,张起麟迅速道:“快定定神!我这就进去禀告万岁!一会儿就让你进去回话了!” 长史一脸悲痛,眼泪就要往下掉。 张起麟喝止他:“仔细御前失仪!你要是嫌不够,我再给你来两下!” 长史这才把号啕给咽回去。 张起麟甩袖肃容,垂着头进殿,绕过垂花门和屏风,万岁爷和皇贵妃就坐在榻上。隔着七八步远,他就跪下道:“万岁爷,怡王府长史来报信说,弘暾……没了……” 李薇倒抽一口冷气。 经过这么几年,她听到这个‘没了’想的绝不是意外或急病,而是阴谋。 她赶紧去看四爷,事发在怡王府,是真的冲着弘暾?还是有贼子对十三爷?弘暾近日跟弘昐走得近,是不是弘昐有危险? 四爷的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她早就发现,现在四爷已经不会再把喜怒露出来了。说实话,有点像太后了。就像当年她去跟太后说孝敬皇后殁了的时候,太后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神情也一分没变。 四爷道:“长史在外面?叫他进来回话。” 李薇起身,四爷按住她道:“这是家事,你听听也无妨。”她就又坐回去了。 长史在外头这一会儿的功夫已经镇定下来了,就是腿还有些软,进来后往下一跪就几乎是趴在地上的,他扑通扑通连磕几个响头,哇的一声哭出来道:“回万岁爷……我们府上的弘暾阿哥申时三刻的时候没了……” 张起麟在旁边都急了,轻声喝斥他:“放肆!”然后跪着过去塞给他一块手帕让他擦擦他的鼻涕泪。 这长史也知道满面污浊不能面君,所以一直把脸埋在地上。 四爷一句句的问,他一句句答。 弘暾在这段时间算是京里新出炉的红人,他又在弘昐那里帮忙打下手,来来往往的人就多了,各种请吃请看戏络绎不绝。只是他有个习惯,从来都不肯接当天的帖子,要请他必须要提前说,他才能说去不去。当然,不去的他也会好好的跟人道歉。所以名声不算差。 他这么谨慎也是应该的。 今天中午,弘暾就没在府里用膳。传话回来说从二贝勒府出来后还要去趟内务府,午时又传话说遇上几个人被拉走了,前几日已经约好的,不好再爽约。 用过饭也就是午时将过就回来了,没用酒,见过十三爷和兆佳氏,又去弘昌那里坐了坐,回到他的院子后洗漱了下就睡了。他这段时间太累,十三爷听人说后就道不要叫他,让他好好睡。 睡下去不过半个时辰,就说肚子不好受。太监扶他去入厕,但什么都没拉出来,要吐也吐不出来。弘暾吃了两丸山楂丸,又躺下去接着睡。 长史哭道:“往后约过了一刻就吐起了血,王爷和福晋赶紧过来,太医也来了,但方子开下去还没熬好人就没了。” 四爷平静道:“跟弘暾一起吃饭的人呢?去的哪家馆子?” 长史深吸一口气,目露凶光道:“奴才出来时,王爷已经让人去拿人了。” 四爷沉默半晌,问了个人: “弘昌呢?” 殿内一静。 长史静静道:“……王爷让人看起来了。”他顿了下,道:“弘昌阿哥和侍候的人都绑起来了。” 四爷让长史下去,他也要被看管起来。暂时都不可能再回府了。 弘暾的这件事一出,四爷肯定不能在这里歇着了。他要去勤政殿,李薇起身给他更衣。 “弘昌这么做没好处啊,他杀了弘暾,后面的弟弟们多得是。他还能一个个杀?”最重要的是,他现在已经这样了,十三爷对他的情谊少得可怜,他就不怕十三爷杀了他? 老子杀儿子,在这里可是半点责任都不必负的。 四爷面无表情的说:“他要是打着杀一个是一个,杀两个赚一个的念头呢?” 李薇一下子卡了壳。看了弘春那本折子后,她在脑海里勾勒出来的弘昌是个狂徒。四爷说的他也未必不会做。 四爷道:“不是弘昌下的手,那就是弘暾知道了什么别人不想让他知道的事。” 下这种一望即知的毒药,连掩饰的心思都没有,那就是盼着弘暾速死。 李薇替他系上腰带,道:“还有种可能。” 四爷低头看她,她抬头道:“嫁祸。来人就是盼着怡王府乱成一祸粥。”盼着怡王府父子相残。 换句话说,也有可能是想挖四爷的墙角。 四爷此时才徐徐吐了一口气,眉头皱起。他拍拍她的肩,轻声道:“你歇着吧,朕太晚了就歇在勤政殿了。” 送四爷出去,望着他的背影,玉烟扶着李薇轻声道:“主子,明天咱们还搬吗?” 天渐渐变冷,李薇打算从万方安和搬到九洲清晏去。 “搬。”她道。 当晚,四爷果然没回来。只让张起麟又过来说了声。 第二天,她这边开始往九洲清晏搬家。万方万和水多,夏天住着凉快,秋天住就太冷了。这次搬家也不是说一天搬完,先把大件的慢慢往那边搬,最后再搬人。 她听说十三爷没来,十四爷来了。他来是报丧,弘暾是宗室,他身为宗令就是要干这个的。他掏出折子时,没忍住也红了眼眶。 四爷接过来:“十三怎么样?” 十四叹气:“看着还行。”其实他觉得十三是被激怒了。他是九门提督,手握兵马,当晚就带着人连抄几家把跟弘暾一起吃饭的都逮了,还有那个酒楼也被抄了,从小二到给他们酒楼送菜肉的贩子。他今天过来时还在抓人呢。 他这么一说,就见万岁皱眉了,一边在他的折子上写着什么,一边道:“让十三克制点儿。朕给他的兵马不是让他报私仇用的。要有真凭实据。”说着把折子递回来。 十四接过,翻开一看,弘暾追封了个贝勒,上面写着让十三上道折子,从弘暾的儿子里挑个出来继承这个爵位。 十四回去后,十三就收敛了些。抓人也有了‘真凭实据’,都是拿着口供抓人。十四本来担心四爷会生气,特意去跟十三说让他悠着点儿,谁知十三却跟他说没事。 “我明白,十四。”十三扯了扯嘴角。 他怎么会自掘坟墓?万岁让人给他传了话,他只是借机剪除了一些大贝勒的人手而已。 当乌拉那拉家的刚安也被逮起来后,事情终于告一段落了。 案子审得相当快,也相当干脆。 李薇听四爷说的时候都觉得有些不科学了,不到半个月就审完了。从主谋到动手的人到跟这件事有牵扯的一个没拉。 主谋下毒的是刚安,他供述的理由是想栽脏给弘昌,想挑起怡王府里父子不合。其他的像听他的话邀弘暾去吃席的人,亲手下毒的小二等等都被扯出一长串来。也是他们证死了刚安。 这个是李薇当初猜的,但现在她觉得这个理由太假了。 除此之外,外头有御史认为这件事说明弘昐要负个责,或者说避个嫌,最近少在京里人面前出现,免得有人把污水泼到他身上,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他手上的活先让弘时干吧。 李薇:“……这是打算让弘昐、弘昀和弘时不合吗?”弘昐突然下马肯定不快,排在他后面的应该是弘昀,而且弘昀现在还闲着呢。结果御史只提弘时——也算有道理,弘时从一开始就跟着这趟差,熟悉。 四爷笑了下,拍拍她的手安慰她道:“对咱的儿子有点信心。”真是直白,在他面前就这么说这个御史包藏祸心。 李薇想起刚安是乌拉那拉家的人,不由得问:“弘晖会不会被牵扯上?”弘晖要是被打成刚安背后的主谋,那等于是四爷的儿子们又要打起来了。 其实京里已经有这样的传闻了,在他们的嘴里弘晖和皇贵妃系的五个阿哥已经又掐了一场了。 甚至关于是谁给弘暾下毒都有多种版本。 四爷笑道:“不妨事。”听得多了也就不生气了,他知道他的儿子是什么样的就行。弘晖或许有私心和野心,但杀弘暾,他做不到。 弘晖很清楚,真杀了弘暾,或者说任何一个人,使这种阴谋小道,丧心病狂,那四爷就永远都不会再把他当儿子看了。 “五格已经上折子请罪了。他像当年的惠太妃一样,告了刚安忤逆。”四爷道,五格这也是弃子保家的一着。 步军统领衙门的刑房里,十三爷披着厚厚的斗篷坐在一间牢房前。 牢房里的是刚安,他面容扭曲的说:“不、不会的!我阿玛不会告我忤逆的!”他扑到牢门的木柱上,身后串过他脚踝的铁钩子洒下一串血珠子。 “你的阿玛还有别的儿子,怎么不会?”十三爷平静道。 刚安瞪大眼珠子,脸上扭曲的露出一个笑来。 十三爷:“谁让你杀了弘暾?” 刚安呵呵笑,他不顾脚上的疼痛,把整个人都挤在牢门柱上,脸都挤变了形,他轻声说:“是大贝勒。弘昌也有份。” 十三爷面无表情,刚安呵呵道:“我们来往都是用帖子,上头写的东西都有数。弘暾一出来,我们跟他一搭话,他说某年月日,我们中的谁送给弘昌一盒墨锭,约弘昌去哪里饮茶,我们就知道了。” 他盯着十三爷兴奋的说:“我们都觉得弘暾肯定知道了,那就不能放过他。不杀了他,他就该知道我们进宫搜遗诏的事了。” “弘昌设计杀了弘暾,你的一个儿子杀了你的另一个儿子。”刚安甜蜜道,“王爷,你这会儿是什么滋味?” 他哈哈狂笑道:“权势如美酒!能让人心醉神迷!能让人变成疯子!!” 第498章 十三爷进园子了。 玉烟过来问李薇,要不要准备十三爷的午膳,杏花村那里要不要收拾个院子出来,备着十三爷在这里歇? “备吧,跟他们说,今天在前头侍候的都当心些。”李薇叹气。 十三爷虽然应该不会在园子里久待,现在京里的事犹如一团乱麻,死的又是他的亲儿子,牵扯进去的是他的另一个儿子。告发的是弘晖的哈哈珠子,就算是曾经的,刚安出身乌拉那拉氏,论血缘他是弘晖的亲表弟。 四爷和十三爷只怕都要焦头烂额一阵子。 至于御史所说让弘昐避讳下的事,弘昐说不避,四爷问过他后就由着他了。反正只是修园子而已,跟朝上的事不搭架。 但弘昐还是把弘时给扔到园子里来了,美其名曰让他过来实地勘察。 弘时也就实打实的每天像个泥猴子般在工地那边盯着,衣服一天要换个好几身。 看到他又换了套衣服才进来,李薇道:“又下地了?” 弘时笑:“他们挖池子呢,我就下去看了看。”他坐下叹道:“工匠中真是不乏天才啊。”他就奇怪,这些工匠们只怕连四书都没念全了,但盖出来的房子个顶个的漂亮!而他在这上头竟然还不如他们。 他就这么一头钻进去了。 李薇由着他天天追着盖园子的工匠们偷师,四爷都说明年就把他送工部去。 另一个缘故就是为了让他避祸。 弘暾的死因是不能为外人道的。人人都猜,也都猜得**不离十。但四爷不可能明摆着承认弘暾的死可能跟夺嫡有关,之前十三爷抓起来当日跟弘暾一起去吃饭的人也有不少已经放了。 这就给外人可乘之机,把矛头指向了弘昐和这次修园子的差事。谁都知道修园子时肯定有油水可捞,而弘昐才出宫时就在跟银子打交道,他的第一个差事是督管粮草。 在那个御史的折子冒出来后,因为弘昐没从前线退下,现在更多的污水泼到他身上了。 比如,弘暾发现弘昐贪污国库,所以弘昐才杀人灭口。 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弘昐就跟李薇说他此刻不能退。“我要是躲起来了,说不定就有人信了这话,认为我真的贪了银子。”他道。 “而且儿子也想亲手查清弘暾的事。”他道。 弘昐这么说的时候,手紧紧的握成了拳头。这段日子他跟弘暾也熟悉起来了。当年虽然大家都在尚书房,但有弘晖在,弘昐和弟弟们从来不跟宗室子弟结交的。不但是为了避嫌,更是为了避免各成势力,最后在尚书房再闹起来。 这次接触之后,弘昐对弘暾的观感很好。他开始想着把弘暾当成未来的怡亲王用。 但突然之间,弘暾就这么没了。两人早上还见过面,他去内务府交账册也是听他的吩咐,出来遇上人,不过是去喝次酒,到晚上人就死了。 李薇沉默了一阵,问他:“你想怎么查?” 这事的关节在弘昌身上。刚安已经伏法,不管他交待的是真是假,下毒的人是他无疑。四爷现在留着刚安不杀,就是想看看能不能再查出点别的来。 此时砍掉刚安,弘晖就再难洗脱身上的污名了。弘晖现在闭府不出,只递了封请罪折子。可那封折子,四爷收到后就没看,放起来了。 李薇不知道他是不是不敢看。 万一弘晖在折子里砌辞狡辩,粉过饰非,四爷是肯定能看出来的。 真看出来了,四爷未必能受得了。 至于弘昌也是一样。他跟李薇说,连他都不能跟十三爷把弘昌要过来审。 “十三说他来审。”四爷叹了口气,父子相疑到这个地步,何其可悲。 李薇这么问的意思是现在弘昌在十三爷的手里,弘昐不能去问弘昌,那就只有刚安了。可刚安此时是咬死一个是一个,前些日子又把弘晟和三爷都咬了进来。说弘晟不是没掺和,他掺和了,可他太狡猾,从来不肯写帖子给他们,传话的也都是他的心腹太监。 弘晟的太监自然也被提过来了。但弘晟被三爷保下了。事实上十三爷去要弘晟的太监时,三爷就险些跟他打起来。 “你想闹成什么样儿?”三爷问十三。 因为弘暾一人的死,确实已经在京里掀起了不小的是非。再往下拖下去,只会是更糟糕。 弘昐道:“我先去见刚安。” 刚安还在九门提督的牢里。因为五格告了他忤逆,所以基本上他已经不算是乌拉那拉家的人了。忤逆是死罪。五格这一告就等于是判了刚安死刑。 所以现在也没什么人来救他。唯一要防的就是他自尽,或者被人灭口。 刚安现在自己一个人住在牢房里,周围牢房的犯人都搬走了。还有两个人日夜不离的盯着他。 弘昐进去时站在外面看了一会儿,见那两个人手中都拿着一根长杆子,刚安趴在那里一动不动,两人就一会儿戳他一下,刚安必须要出声,他们才会放心。戳不出声就要进去看看了。 陪着弘昐进来的是杨国维,牢头们认得杨大人,连忙行礼。 杨国维问弘昐:“二爷想怎么问?” 弘昐看牢房里地方也挺大,道:“在里头放个椅子,再沏壶茶来,我陪他坐坐。” 刚安抬起满是血污的脸,口齿不清的笑道:“给二贝勒请安。” 茶香袅袅,在这腥臭的牢房里显得格格不入。 刚安重新被吊了起来,弘昐看到他的两只脚踝和膝盖都被铁钩穿透,手腕和肩膀也是一样。为了防止他咬牙自尽,听说满口的牙已经都给拔光了。 现在看,倒像是只拔光了上牙,大概是为了避免说话说不清楚。 弘昐并不着急,坐在这里就像是坐在自家书房里一样。 一天,两天,三天。转眼就是七八天过去。 弘昐日日来,有时还带上一两本书。 刚安一开始的兴奋,转而变成疑惑,最后又变成兴奋。 这天,弘昐又来了。牢头们都已经习惯了这位爷天天坐在这里出神,一见他来就笑道:“给二贝勒请安!咱们已经烧好水了,杨大人的茶具也烫过了。” 杨国维见弘昐日日来这里喝茶,就把早年十三爷赐给他的一套贡品紫砂茶具给拿出来了。 弘昐笑道:“有劳。”一边掏出茶叶请牢头帮着泡茶。进刑堂牢房自然不能带太监侍候。 牢房里也收拾好了,牢头们还事先把这里的地用水洗过一遍,拿醋擦过,甚至连吊在墙上的刚安都被打理干净了。 弘昐进去,对着刚安笑了下。等牢头把茶给小心翼翼的捧上来再退下,这诺大的牢房里就只剩下他们二人了。 刚安之前才被牢头用井水狠狠的搓过脸,头发也被胡乱在脑后扎了个髻。此时倒更显得他脸上的伤口一道道的吓人。 弘昐还跟之前一样坐下就拿出本书来看,旁边放着的茶升起道道青烟。 刚安开口了:“你是故意的吧?” 弘昐抬眼看他。 “你是故意的。”刚安的双眼在发亮,“你跟皇上请旨说要来审我,是为了替大贝勒洗刷污名?但你来了又安坐不动,这几天半句话也没问我。等见到皇上,你会跟皇上说:刚安仍然说是大贝勒做的,对不对?” 弘昐合上书,笑道:“你的确没说出第二个人来,不是吗?” 刚安哈哈大笑,喉咙中的伤口喷出血沫来,他呛了几下,剧烈咳嗽了一会儿,看弘昐不为所动,不像那些牢头那么紧张他的生死,就自己努力镇定下来,深呼吸后,说:“你果然盼着我死。我死了,大贝勒就永远都洗不清了!” 弘昐笑道:“你我都知道,你死定了。” 刚安僵笑的脸凝住了。 弘昐像是在跟人坐而论道,一条条的跟刚安分析:“乌拉那拉家没人救你了。你阿玛五格已经告了你忤逆。就算你能从这里平安出去,回到你家里,你阿玛也会要你的命。” “大贝勒虽然已经递了请罪折子,但想也知道他不会给你求情。而且他那本折子,皇阿玛到现在也没看。”弘昐越说越得意起来,还对刚安笑了笑。 刚安盯着弘昐,慢慢的,他的眼神中充满了对弘昐的愤怒。 弘昐放下书,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悠然道:“我来,只是因为我可以借着替弘晖洗刷污名来讨好皇阿玛,到时人人都会说我的好话而已。” 刚安仿佛找不到舌头,半天才说:“……不曾与二贝勒深谈,今日一见,倒是让人意外啊。” 弘昐冲他一笑,捂住胸口,扑的吐出一口血来! 刚安一惊,弘昐已经从椅子上滚到地下,瞬间就惊动了在外面守着的牢头。他们冲进来就见二贝勒指着挂在上头的刚安,再指向他们:“你们……竟然下毒……” 两个牢头顿时就吓傻的跪在了地上,一个拼命磕头,一个要上去扶弘昐。外面的侍卫此时也冲进来了,立刻把已经‘昏’过去的弘昐背出去,再把两个牢头也给绑起来,领头的一个侍卫皱眉道:“速去请怡亲王过来!我倒要问问他,这真是他们府上的弘昌搞得鬼?还是……” 只有被吊在上头的刚安无人问津,他听到侍卫的话,狂笑起来,骂道:“好个颠倒黑白的二贝勒!他是自己下毒!是他自己把毒下在杯子里吞下去的!” 侍卫头领扫了他一眼,“去把这人的嘴堵上。真是会胡扯八道。” 从此,就再也没人来找刚安了。他的牢房里还是只住着他一个,但是倒是没人看着他,怕他寻死了。 刚安数着日子,眼见到了颁金节时,牢头换了身新衣服,兴头头的乐了好几天,有一天还早早的走了,只把打扫牢房的活推给了个才进来的小狱监。 小狱监一开始还算是认真干活,过两天就开始敷衍起来。打扫也只扫眼前这一块,刚安的牢房里三五天也不扫一回。刚安虽然一天只得一顿饭,每天也要尿溺,三五天也要五谷轮回一次。他这里没马桶,小狱监就直接提水来冲洗,冻得他够呛。 天渐渐变冷了,小狱监嫌井水冻手,连冲洗都三天打渔,两天晒网的。 这天,刚安见小狱监挺高兴的,还认真替他喂饭,笑道:“小大人今天这么乐呵是娶媳妇了?” 小狱监十三四岁,三五下给他塞完了饭,也不管他噎着没,收拾了东西都放在桶里提着就要走,道:“我明个儿就不来了。可算能走了。” 刚安笑道:“那就还是那二位大人来侍候我了?” 小狱监冷笑,白了刚安一眼:“做梦去吧。张哥和许哥都高升了,再说,你还想有日后啊?不知道什么是秋后问斩?” 刚安一怔,笑道:“别哄我。难不成怡王真能大义灭亲?他不管他儿子了?” 十三爷会留着他这条命,不就是想替弘昌翻案吗?还有皇上,他舍得让大贝勒背黑祸? 小狱监大笑:“哪儿还有什么怡王啊?早就是老黄历了!” 天上渐渐飘起了雪花,片片飞雪穿过牢房上方的窄小窗口飘进来。 刚安发现他的尿过一夜竟然会结成冰,就知道现在是冬天了。 这天半夜,牢房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已经很久没人来了,刚安一下子惊醒过来。他听到了骂骂咧咧的声音。 “呸,这种活儿就推给咱们了!” “算了,也得了银子。又不废什么事?” 跟着,刚安就看到黑洞洞的牢房里走来两个人,前头那个好像拿着一摞纸,后面那个提着一桶水。 他们进来,把他从上头解下来,只解开上身的铁链,然后把他给按到地上。其中一个坐到他的胸腹间,踩着他两边肩头钩上的铁链,抱着他的脑袋,对另一个人说:“快点。” “来了。”这人在刚安惊恐的目光中,从桶里提出一张**的黄纸。 盖到了刚安的脸上。 第499章 刚安挣扎不了!他只要一动,穿在肩头琵琶骨上的铁钩就传来刺骨的痛。他的头被人紧紧抱着,虽然他想用舌头把湿纸给顶破,但那盖纸的人速度却很快,一看就熟练得很。 这二人还在他头顶上闲聊。 “下辈子投个好胎吧。”抱着他头的那人道。 盖纸那人嘿嘿笑:“他这辈子的胎够好了。小公爷呢。” “哟,真的?”这人摇摇头,“这也算是经我的手送走的第一个贵人呐。” 两人嘿嘿笑起来。 “他们家里的人不会找事吧?”抱他头的人仿佛是迟疑了下,手上一松,刚安拼着肩头的剧痛猛得一甩头,把脸上的湿纸给甩开一条缝,连忙大口吸气。 那人赶紧把他给重新按好,另一个人也来帮忙,骂刚安:“早晚都要死?别给你爷爷找麻烦!”他再对按住他的人说,“放心,他们家已经抄了。一家子没死的都流了,谁还能找咱们?” 刚安目眦欲裂,可一张纸重新盖在了他的脸上。 “也是该这家倒霉。谁让他们卷进去了呢?跟当年的索相似的,一完蛋还不是全家连根苗都没留下。” 两人压低了声音。 一个道:“听说皇贵妃要封后了?” “二贝勒立了大功,大贝勒又被抹了爵,现在让圈在了府里。母族都完蛋了。依我看,只怕二贝勒日后就是太子了。” “怡王也完了,九门提督做不成,日后还能当个太平王爷。” 一个嘿嘿笑,道:“只怕太平不了。你没听说啊?万岁下旨宣八爷回来呢。这次的事,还真多亏了八爷。” “要我说,多亏的是八福晋。要不是她把大贝勒和怡王勾结的事嚷嚷出来,万岁爷还蒙在鼓里呢。” “万岁还是信怡王的,也没降他的爵。八福晋说的也未必是真的。” “大贝勒那事总是真的吧?八福晋手里还拿着大贝勒的书信呢。要不是有这个信,也证不死大贝勒。” 按住人的这个突然打了个惊天大喷嚏,手上又是一松,刚安再次把纸甩开,拼命吸气。 加纸那个不乐意了:“你这活儿不成啊。” 按人那个连声赔笑道:“对不住啊,对不住。” 刚安已经是浑身无力,这人把他按住时,他连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只能强撑着对这两个人说:“……我有话要说,我要见万岁。” 两人理都不理他,刚安连声说:“信是我写的!八福晋手里的信是我写的!大贝勒是无辜的!是八福晋陷害得我!是她骗得我!我要见万岁!唔唔唔!” 加纸的人是很认真的,那个按头的还催他:“快快快!赶紧把他给送走!” 一连几张纸贴上去,按头这个劝拼命摇头的刚安:“别再折腾了,等你到了下头,见了阎君再说吧,到时叫阎君给你做主。我们是不敢管的,唉……” 一墙之隔的屋子里,弘昐、十三爷和十四爷穿着斗篷抱着手炉站着,见那边的动静越来越小了,十三爷给十四爷点了点头,十四爷一笑就过去了,边走边道:“大过年的还要来这里,真晦气。”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呢!”十四爷喝斥。 “小的、小的……”桶被踢翻,两人翻身跪下拼命磕头。 刚安剧咳着在地上把脸上的湿纸给蹭掉,顾不上看来人是谁就大声喊:“我要见万岁!允祀包藏祸心!下毒的是他!是他定的计!是他给我的毒药!是他想让怡亲王失宠与皇上!都是他干的!” 隔壁的屋里,弘昐轻轻的舒了口气。信的事是他伪造的。要说陷害人,没有比书信更方便的了。刚安又曾经是弘晖的哈哈珠子,手里有弘晖的字纸是很容易的事。 而从刚安身边人的嘴里问出来的,刚安手里确实有一件据说是能证明弘晖有不轨之心的证据。 但不管是乌拉那拉家,还是刚安自己的宅子,所有的地方都翻遍了,一无所获。 弘晖自陈愿意让人进府搜察。 但弘昐拒绝了。真搜了,他做的这些就失去了公正的立场。难免被人误解他是真的想诬陷弘晖。 他猜测如果不在刚安手里,那就有可能是交到别人手里了。 八爷那边,张保之前抓过几个人。但没有去碰八福晋,落网的是何焯。何焯年纪老迈,却除了替弘昌等人牵线外,跟遗诏的事没有关系。 这次借着这牢头的嘴当着刚安的面说出了八爷和八福晋,才算是真相大白。 没有确实的证据,根本也不可能把八福晋带来审问。 让刚安画押后,十三爷对弘昐点头道:“二贝勒拿上刚安的口供去园子吧。” 弘昐道:“十三叔是……” 十三爷淡淡道:“我去长安街。” 长安街,八爷府。 听说府外让人给围了,十三爷带着人进来,府里守门的几个还没出声就让绑了。 郭络罗氏点点头,手里还继续绑着给八爷的皮坎肩。 嬷嬷急得六神无主:“主子,这回可怎么办?啊?怎么办?” 郭络罗氏笑道:“慌什么?”她放下手里的针线起身,“嬷嬷来帮我换衣服吧。” 十三爷进屋时就看到郭络罗氏穿着家常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柳眉似墨,唇若涂丹。她正倾身看着榻前的一只火盆。 十三爷扫了眼火盆,郭络罗氏抬头笑道:“十三叔好威风。” 她落落大方的站起来:“十三叔要抓我进步军统领衙门的刑堂吗?” 十三爷摇头道:“八嫂,你不为自己,难道也不为八哥着想?” 郭络罗氏装出来的自然一下子就裂了,她尖声笑道:“原来十三爷嘴里还念着他八哥呢!”她指着火盆,“你找的东西我已经烧了!这下我看你怎么办!” 十三点头道:“烧得好。你不烧,我还要为难是递上去,还是不递上去。” 郭络罗氏张口结舌,十三道:“八嫂陪我等一等吧。” 不多时,十三爷的侍卫护送着三个太监进来。 郭络罗氏再次把头扬起来。 十三却发现来的人不是张起麟,而是赵全保。 他看了眼郭络罗氏,道:“皇贵妃有旨意吗?” 郭络罗氏这才反应过来,她凝神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太监。但她多年没有进宫,就算以前见过这个人,此时也觉得眼生得多了。但她能认得出来这不是苏培盛。 她抢在赵全保之前开口道:“苏公公呢?往年都是苏公公出来宣旨,怎么如今倒换了个生人?” 赵全保一愣之下,笑道:“小的赵全保,在贵主儿跟前侍候。苏公公已经回乡了。” 他不再看郭络罗氏,转头对十三爷道:“奴才从宫里来快些。贵主儿的意思是先把郭络罗氏给拿起来,让人看着,免得再惹出事来。” 只牵着郭络罗氏一人自然不行,重点是后面的八爷。 看十三爷点头,赵全保笑道:“奴才带了车来,这就请郭络罗氏上车吧。” 跟着他进来的两个太监这就欺身上前,郭络罗氏急急后退,大声道:“你们敢!皇贵妃这是想……”不待她说完,嘴已经被堵了。 两个太监都是拿人的好手,扭着就把她给提出去了。 郭络罗氏听到身后那太监还跟十三爷说:“大过年的,王爷辛苦了。万岁爷说了,这种天气就不让您再回园子去了,明后天瞧着你方便,哪天过去都行。” 十三爷:“万岁仁慈,奴才感激不尽。” 圆明园里正是一片歌舞升平。 死了皇后、太皇太后也不过是三个月内禁歌舞酒肉,何况只是弘暾这样的小辈?京中内外还是该过年还过年,该庆贺还庆贺。 因为弘暾的辈份在这里放着,四爷和李薇是不必为他服丧的。四爷替弘暾念了一卷经,李薇抄了一卷经书,算是寄托了哀思。 而弘昐和弘昀他们近来却一直穿着素色。过年时穿戴上也素淡得很。 弘晖今天没来,四爷赏了菜下去,跟李薇道:“让他避避吧。” 他让弘晖避开此事,却放弘昐出来面对。 今年在席上敬酒的就是弘昐了。 今年上座的就是李文璧。他坐在四爷右手侧,左边是替十三爷留的位子,往下是十四爷等人。 李薇在畅春园陪太后,去年此时出的遗诏的事,今年让她再坐在这里时都会时不时的出神。下头的人打趣她,问她是想儿子还是想万岁,太后护着她道:“她面皮薄,你们不要闹她。” 席上说起了明年选秀的事。已经错过两年了,明年是必选的。各家都攒了一堆要出嫁要娶媳妇的孩子。 李薇道:“快了。万岁也说家里的孩子们都大了,让今年早些开始。我已经让人收拾储秀宫了。” 又是一年了。 第500章 黄昏时四爷到了,他这一天跟赶场似的。那边结束了就赶紧过来。 太后听说御驾进园子了,对李薇道:“你带老四回去歇着,他今天也够累的了。明天再过来见我也不迟。” 可这话没用。李薇迎到四爷后转达了太后的意思,他道:“知道了。”然后抬腿往凝春堂走,还跟李薇说,“你先回去歇着吧,朕一会儿用得简单点儿就行。” 他在那边一天没正经吃什么东西,就喝了两碗热汤,还是李薇临走前嘱咐人准备的。 李薇让人去准备粥和汤面,米也备上,但估计他不会吃。 太后看到这人又回来了,摇头道:“你也拿老四没办法?” 李薇笑:“儿臣拗不过他。” 四爷端正严肃的大礼参拜,给太后磕了三个头。李薇等他磕完就赶紧给扶起来了,他道:“儿子不孝,没一早给皇额娘拜年。” 他坐到太后身边,笑道:“百姓人家里都是除夕晚上就一家老小给家里的老人磕头拜年了,偏咱们这等人家不能得此天伦之乐。” 方姑姑送上来了热茶和点心,四爷拿了块白糖糕吃了一半放下了。 太后笑道:“一家人不讲这些虚礼。你在我这里坐坐就赶紧回去歇着吧,明天一早还要早起呢。” 回了无逸斋,送上来的东西,四爷只就着肉松喝了一碗粥。 泡过脚往床上一倒,李薇喊来按摩太监给他松筋骨,慢慢的把今天在畅春园的事说给他听。说到选秀时,她道:“这段日子我一直在列名单,拿来给你看看吧。” 早就知道要选秀,偏偏今年的人攒下来的还多,她是照着各府的适龄男孩的名单列的,没媳妇的满十五的都要看一个,哪怕暂时不急着娶也先把人给列上。 还有宫里的几位小皇叔也都差不多了,放两年前还能等等,今年只能一口气全指了,然后在两三年内完婚。 还有弘时也要指了,他就是前两年耽误下来的。 最后是弘晖,他的继福晋指了也有两年了。今年给他办个喜事,扫扫晦气。 四爷趴着一路嗯嗯的听,最后眼皮也不抬的道:“薇薇弄得挺好的,就这么办吧。” 她可真怀疑他刚才听了没有。 刚这么想,四爷添了句:“弘晖的等等,下半年再办。先办弘时的。” 李薇犹豫了下,她想的是先办弘晖的。一来,弘晖是大哥。二来,四爷显然还是要粉饰太平,不管查出来的是什么,表面上必须是天下太平的。 她道:“我想还是先办弘晖的好些。” 四爷长长的叹了口气,听着就累得不得了。他摆摆手,按摩太监退下去,他翻过来,拉着她的手说:“朕……打算冷一冷弘晖……” 围在弘晖身边的人太多。企图借势的人也太多,这样下去就算他再想保存弘晖,也挡不住这层出不穷的阴谋。再来几次,就算他再相信弘晖也不得不办他了。 所以今年他就没宣弘晖进园子,只赏了菜下去。 忙完过年后,李薇才从弘昐那里听到了后续。刚安斩立决,他暗害弘暾的理由则变成了他给内务府介绍生意,却被弘暾发现他以次充好,打算具折参他一个藐视圣恩,刚安惧怕之下就下了毒。他想把黑锅盖到大贝勒头上去,结果十三爷明查秋毫给发现了。 之前刚安阿玛丢爵的事也成了刚安暗恨弘晖的佐证。五格再次上折告刚安恶逆,对他甚为不恭,求其速死。 刚安斩后,无人收敛。 这件事就这么抹了个干干净净。 二月初八,皇陵那边递了封折子过来,参在皇陵守墓的八爷在皇陵饮酒作乐,亵玩民女,是为不恭不敬。 四爷跟着下旨训斥,将先帝时八爷的罪证又拉出来说了一遍后,将八爷贬为庶人。 郭络罗氏耻与其夫为伍,仰药自尽,四爷恩旨罪不及妇孺,准郭络罗氏收葬,但不许其以皇子福晋的身份下葬。 明眼的自然看出这一前一后里,八爷府估计在弘暾被害中插了一手。 转眼就是三月了,春回大地,草木返青。 李薇进屋看四爷盘腿坐在榻上,手里捧着一本折子在看。 “老八的请罪折。”他道,顺手放到了一边。 李薇拿过来大概扫了一遍,八爷的折子写得相当高端。他首先很直接的承认了他在皇陵里寂寞之下跟附近的民女发生了一段美好的爱情,这自然是他的错,皇上训斥得很对,他无颜面见皇阿玛,被贬为庶民他心甘情愿。 跟着提郭络罗氏,都是他让郭络罗氏颜面无存,她才会气得自尽。 李薇看完不免皱眉,她觉得有点恶心了。这八爷怎么跟打不死的小强似的。 四爷拉她坐下,把折子随意放到架子上,笑道:“快了。” 三月中旬祭皇陵。四爷没有亲去,让弘昐和十三爷走了一趟。 十三爷特意去看了眼在皇陵附近被人看管着的八爷。 就算是贬其为庶民,也不意味着就放他自由了。只是他不再姓爱新觉罗了而已。弘旺已经被出继了,八爷的那个女儿也会在今年抚蒙。 八爷跪在庭院里,两个太监手拿一尺三寸长的红漆戒尺站在两边,在他面前的是个手捧圣训老太监。十三爷仔细看了一会儿才认出来这人是魏珠。当年在先帝爷身边侍候的副总管太监。 皇上登基后,魏珠就已经告老了。这是万岁不知道从哪里又把他给挖了出来。 魏珠笑眯眯的,还是老样子,说话轻声细语,透着那么一股恭敬味儿。十三爷看魏珠半弯着腰,一口一个:‘八爷您听好……’ 魏珠早年也是常常替先帝传旨晓谕大臣,不管先帝是想赞、想夸、想骂,哪怕是奚落,他都能把一句普普通通的话说得含义深远。他又是奉了皇上的旨意来的,念的是先帝的圣训,再没有比他更理直气壮的了。八爷这跪也跪得理所当然。 十三在院外看,想起了自己当年也是被皇阿玛派来的人这么一句句问着,他答一句,就要磕一个头。 他看了半晌就出去了。守院子的太监跟着出来,一直躬着腰赔笑道:“奴才不敢怠慢差事,每日寅时初刻奴才等侍候八爷起身,用过茶饭后就在院子里,面朝皇陵侍候八爷。午时休息一刻,侍候八爷用茶饭,再侍候八爷几个时辰,晚上亥时三刻歇下。” 十三慢慢走出去,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远。他道:“好好侍候八爷,你们的忠心,皇上会知道的。” 太监立刻一脸的喜不自禁,恭敬道:“奴才知晓。” 他带着一路尘土回了京,特意拐去了长安街。见八爷府外已经用油布给围了起来,里头狼烟动地的,枯花萎木,破石烂砖都堆在外头。 他先去了园子给皇上磕头,第二个去了崇文门外的九门提督衙门,最后才回了府。 一路奔波,满身疲惫。却顾不上梳洗,先去看望兆佳氏。 兆佳氏自弘暾去后就瘦成了一把骨头,原本就染上白霜的头发一下子白了大半。她见到十三爷盈盈起身,满脸是笑,温柔的侍候他梳洗更衣,就让他去侍妾那里休息。 十三对她道:“万岁赐了我一个园子,咱们去园子里住住吧。我也松快松快。” 兆佳氏不大想去,但也不肯扫他的兴,就问:“园子在哪儿?万岁赐名了吗?” 十三笑了下,“万岁说要赏我个园子,问我看中哪个,我就把老八的承泽园要来了。” 兆佳氏愣住了。 “园子离皇上的园子也近,你过去了也能常去给皇贵妃请安。”十三道。 听说十三带着兆佳氏去了承泽园,李薇度着四爷的心思就把他们给请来了。 如果弘昐他们中的一个出了事,她都不敢想到时她会是什么样。 所以再见到兆佳氏时,看她像是一口气也被夺了半条命去也并不吃惊。她只是握着兆佳氏的手说:“想想你的孩子。” 兆佳氏疲惫的笑了下,竟然跟她说想从秀女中给十三爷选个好人。 李薇听她话里的意思不对,试探了下:“你是想……” 兆佳氏只要不笑,满脸都是苦涩之意,她道:“不瞒贵主儿,我现在心灰意懒,实在不能再侍候我们爷了。就想给他求个好人,能替我好好照顾我们爷。” 晚上见了四爷,李薇道:“我看兆佳氏的意思是想求个侧福晋。” 四爷倒是原本就打算在这次秀女中赐两个好的给十三爷。既然弘暾没了,那就让十三爷再生两个吧。没了一个,再生他三四五六个。 但赐格格和赐侧福晋是不一样的。 四爷听了放下书,沉吟片刻道:“待朕问过十三再说吧。” 李薇能猜到兆佳氏的意思,劝了两句道:“我看兆佳氏只怕是……”没几年活头了。“十三爷之后肯定要再娶继福晋的,到时这人的人品性格如何,咱们都不知道。所以兆佳氏才想着先求个侧福晋,看着要是人品过得去,就把孩子们托付给她了。” 四爷原来想不到这个,听她说起才明白。这下真要好好问问十三爷的意思了。 大概兆佳氏也跟十三爷提过了,第二天,四爷问的时候,十三爷也说‘这是兆佳氏的意思,我现在也只能由着他了’ “不然由着我是不愿意再折腾一回的。”十三爷摇摇头,叹了口气。或许在他这个年纪的还有不少男人能梅开二度,他却早就没有这种心情了。 既然十三爷也是这个意思,李薇就暗示让他们去看人了。 此时选秀已经开始了,初选过后,秀女们住进了宫里。由太监和嬷嬷们过筛子。亲手办过几次选秀,李薇很清楚身份和家世才是最重要的。像普通旗人家的姑娘,或者家世太低的,除非自已本人十分出众,不管是容貌还是品德都无可挑剔才有可能留到最后。 而家世比较亮眼的,就算本人有些小毛病,嬷嬷们也不会把人给刷下去。不过李薇把嬷嬷叫过来问话的时候,嬷嬷们的嘴里就会说:“姑娘除了脾气有点硬以外,没别的大毛病。” 那这个脾气硬就是最大的问题了。 被嬷嬷们这么说过的人大多都会在李薇这关被刷下,最后会被指给宗室。除非她的家世真的太牛x才会递到四爷那里征求意见。 弘时很快就被指婚了,他的福晋是最先被挑出来的。格格倒是立刻就指了,选秀结束后秀女归家,让他自己接人进府。 十三爷的侧福晋也有了。李薇提供的人选挺多,兆佳氏和十三爷选的却是今年已经愈龄的一位秀女。大概兆佳氏看这个侧福晋也不是一天两天的功夫了。 九月时,弘晖娶继福晋。喜事办得十分低调。 彼时,四爷已经带弘昐去泰山了。因为圣驾不在京,李薇就照着四爷留下来的话,按规矩赏了而已。 之后新人磕头也给免了。 李薇在圆明园里接到四爷的来信,上面写他和弘昐比着爬山,最后弘昐居然输给了他,让他高兴的在信里写‘朕不输少年人矣’。 她哭笑不得,回信写道‘见秀女,俱青涩,不如臣妾多矣’。 第501章 六月时,弘时就进了工部。 弘昐去泰山前曾拍其肩笑曰:“终于轮到别人来盖房子了!” 他的头一个差事就是八爷府改建的昭忠祠。 以往的府邸都是由内务府收回后修整一番,再备着皇上赏下去。哪怕是索相那样的还把宅子留下来了呢。老宅子那是一家人的精气神儿。哪怕不归自己家了,想起来时也能去转转,至少宅子还在。 连房子都给扒了,可见八爷是多招皇上厌了。那是连看都不想再看到。 昭忠祠里供的是武人将士的牌位,前面供着百姓们烧香磕头,后殿则留给皇上或王公们偶尔过来参拜用。再往后由是寺人僧众的僧房。 八爷府当年获赐时,正是八爷如日中天的时候。真正是座好宅子。 弘时摇头晃脑道:“可惜啊,风水不好啊,是块凶地。” 不是凶地,怎么八爷子嗣不多呢?怎么一家子从男到女没一个有好下场呢? 平头百姓们自然不敢议论皇上阿哥们的事,所以他们嘴里说的都是八爷府风水不好,是凶地,曾经死过几百个人,现在骨头地里还埋着呢,一到晚上鬼哭声声,阴风阵阵。 连长安街上的人烟一下子都少了不少。 弘时道:“这下不盖庙也不行了。有英灵震着应该就好了。” 四爷带着弘昐走了,弘昀那边士绅一体服役的事还粘在手上抽不出空来。弘时头一次独挑大梁,兴奋的连图纸都画了好几份。 他都一一拿来给李薇看来。 之前道八爷府原来盖的就不错,弘时看到这好园子,哪怕年久失修,但全推了重来也实在是可惜。所以原来府中花园的地方,他打算改成桃林。 “桃木避邪嘛。”他道,能种多少种多少。 花园里池子的地方改成放生池,备着到寺里的人想做好事,放个乌龟啊鱼儿啊什么的。 另一侧的府中校场,则改成塔林。剩下清雅幽静的小院子改一个备着香客来上香时住。 他问李薇:“额娘看这样好不好?” 李薇鼓励儿子,自然点头称好。弘时又道:“额娘你提点儿意见?” 她没意见,可儿子太兴奋不能给他泼冷水,于是把弘昤和弘昫叫来,让他们兄弟三个商量去了。 弘昤倒是认认真真的给弘时提意见,还把堪舆图留下来说要认真看一看,过两天把意见综合下写给他。 弘昫想跟弘时讨论下男人之间的话题,取笑下弘时娶福晋纳格格的美事,话才出口就被弘昤喝止,拉过去一起看堪舆图了。 弘时的图纸终于定下来了,集合了多人的意见,他也觉得信心百倍。然后他就犹豫是自己先干着,等四爷回来后好邀功,还是先把图纸给四爷送去问下意见? 他问李薇,因为他更想靠自己做出了一星半点的成绩后再给四爷看,这样他觉得能理直气壮的跟四爷说‘阿玛,儿子长大了’。 可到底人也不算太傻,所以总觉得这样做有那么一点点的不对头。 他去问弘昀,谁知他的好三哥扔回来一句‘自己想,想不明白你就是个猪脑袋’。 弘时就跑来问她了,还顺便‘告’了他三哥一状。 李薇摸摸他毛刺的脑袋,该剃头了。 弘昀也是为他好。凡是自己体会出来的,都比别人教的要记得牢。 不过她是额娘,不忍自己儿子闷头瞎撞就点拨一两句。 “要是额娘,就问过你阿玛再做事。”李薇拿自己做例子,“哪怕是我知道只要是我说的,你阿玛少有驳回来的,那我也要问过他再做。” 弘时并不是真不明白。他嘛,就是小孩子忍不住想试探下父母能给他多大的自由。 “在家里,你是你阿玛的儿子,你哥哥们的弟弟。但在公事上就不能论私情。不然你自己身边的奶兄弟出去办事,借着是你奶兄的情份自作主张,你会喜欢吗?” 弘时点头:“儿子懂了。” 第二天就把图纸和折子都递到御前去了。折子里写得很清楚,他是怎么想的,弘昤和弘昫又给他出了什么主意,工部的大人们是怎么说的,哪位侍郎帮了他,两位尚书又是如何的和蔼等等。写得八面玲珑的送去了。 李薇看那折子写得比经年的老吏还要纯熟,问弘时竟然是他自己打的底稿后再润色,再重新抄撰的。 再问这孩子到现在还没请师爷,用的人就是他的哈哈珠子。 李薇道:“既然都开始办差了也该有师爷了。让别人给你荐也行,自己看好了招揽也可以。”师爷跟哈哈珠子或伴读是完全不同的。他更像是有功名的奴才。就连四爷都是在康熙末年站稳脚跟后才重新跟他的伴读和哈哈珠子们联络上的。之前完全是当熟人在相处,别的半点话都没跟他们提过。 她记得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四爷的书房里只有一个戴铎。 现在这位戴先生去哪儿她就不知道了。 不过看弘时这折子写的,他还真是个天生就能走官场的料子。李薇彻底放了心,这孩子只要开了窍就一通百通了。 四爷不在京,李薇也要三五天的去一趟畅春园看望太后。 自从惠太妃和宜太妃也出宫后,宫里暂时也没有要出宫的太妃们了。从十七爷往后的四位小皇叔能接他们的母妃出宫还早得很。 但畅春园里还是多添了一位太妃,就是早年入宫,却很倒霉的来自蒙古的宣太妃。她几乎从未得宠,一直依附着太皇太后生活。现在太皇太后一去,宫中太医报说宣太妃大概也快不行了,太后就把宣太妃给接到畅春园了。 这些日子,李薇每到畅春园,都要特意去看望下宣太妃。 她跟太后是一代的人,不比密太妃年轻。太皇太后走了以后,她就像是也被带走了半条命,很快就老得不成样子了。 所以就算在畅春园里她也不往太后身边凑,很少主动去陪太后说话。她就这么像是从一个屋子里换到另一个屋子里。 太医每天都来请脉,但却很少开方子了。据说是因为喝药会败坏了胃口。 太医道:“娘娘想吃什么吃点,想喝什么喝点吧。这会儿也不必忌口了。” 宣太妃最爱蒙古奶酪,喜欢吃烤羊肉和马肉,爱吃蒙古炒米或新苏饼,平时就爱喝蒙古茶。 李薇走进去的时候就闻到了浓浓的藏香味儿。 太监们正把膳盒往外提。她是在太后那里侍候完太后才过来的,不想这里才刚吃完。 侍候宣太妃的嬷嬷在一旁悄悄解释道:“娘娘吃不了多少,不过爱摆着看,闻闻味儿。” 宣太妃现在满嘴都是蒙古话,偶尔才会说一两句满句。她声音低沉,带着点口音,说得又快又急。李薇听不懂太多,不过听得懂的部分都是宣太妃的回忆。家乡碧蓝的天,高高的山脉,一望无际的草原。带着奶臭味的小羊糕,刚出生就会跑的小马驹。 太后跟李薇道:“她说要是能回去看一眼就行了。”说完叹了口气。 太皇太后去年没的时候,四爷刚好说要带太后去北巡,去避暑山庄。但一晃就是两年,今年肯定是不行了,明年能不能去还是个未知数。 就算能去,宣太妃这样的身体,谁敢带她上路?御驾出巡带着病人,万一在路上出了事,添了晦气怎么办? 太后同情宣太妃,老小老小,现在太后可比以前柔软多了。 李薇自然要劝太后。她说的是就算当时太皇太后没事,四爷奉太后出巡也不会带宣太妃的。 正因为太皇太后没了,宣太妃才变得值钱了。大家在怀念太皇太后的时候,把这份情意搁到了宣太妃的身上。 虽然冷酷,但事实就是如此。 太后何偿不知?太皇太后一去,她才发现原来她已经这么老了。说不定哪一天就轮到她了。这样一想,她就更愿意做些好事、善事。 李薇出了个主意:“不如这么着,端静她们也有几年没回来了,不如今年叫她们回来探亲吧。” “这个好!”太后一下子就乐起来了,握着李薇的手说:“好孩子,还是你想的周到。” 李薇笑,问是太后写折子,还是她写折子?太后要写,她就把额尔赫叫来,让她代太后执笔,写折子给四爷。 太后想自己写,李薇就让人把额尔赫给宣进了畅春园。 这两年各种事情太多,她不想影响到额尔赫就一直让她躲在公主府里。福克京阿管着内务府,她那边也是消息灵通。年初弘暾事起时,弘昐也被人攻讦,额尔赫就急得想让福克京阿代她上折子,被李薇提前知道给骂了一顿,让她乖乖的,别掺和进来让事情更乱。 当公主,就别沾朝政。一丁点都别沾。 现在一切都平息了,她也想见女儿了,就借着这个机会把他们一家都给宣过来。 额尔赫一见她就眼泪汪汪的:“额娘……”软软的往她怀里一扑,身后的福克京阿眼珠子都瞪大了,想上前扶又不敢。还是玉瓶带着人把额尔赫给拉起来,很有管家嬷嬷特色的慢声细语道:“公主小心肚子里的小阿哥。” “已经有了?”李薇大喜。自从福慧后,额尔赫一直就没再怀孕。现在有了也是件好事。 李薇就让她写信时把这件事也说了,好让四爷高兴高兴。 这半年他就没开过怀。 山东境内,御驾行到此处,四爷道顺便去看看此地的士绅一体服役做得如何了。 这个如何指的是民间有没有骂声。听官员们的话那都是花团锦簇,一句不好听的都没有。 四爷带着弘昐扮做地主和地主儿子,两人只带了三五随从在山东各地转了个遍。这才拖延了回京的日期。 这天晚上,弘昐刚从四爷那里回去休息,不一会儿又被叫了过去。刚进屋就听到皇阿玛高兴的声音,“快过来!你姐姐有喜了!” 四爷把信给弘昐,笑道:“既然接了这个喜信,咱们就回去吧。你额娘在家里估计也等急了。” 结果刚刚准备好要回京就又送来了一份奏折。 科尔沁台吉博尔济齐特氏班第,挂了。 蒙古台吉多,问题在他尚了公主。还是康熙爷的养女,纯禧公主。 现在是公主递回来的折子。 公主现在已经是六七十的人了,让她再就地嫁人也不合适。最重要的是,这是头一位抚蒙的公主把老公给熬死了,大清朝没这个先例。对这个公主的处置就显得格外重要。 随此折子来的还有一封是李薇的信,她认为应该让公主回京养老。公主死后再送回科尔沁下葬就行了。 宣太妃盼回草原,抚蒙的公主自然也盼着能回到家乡。 叶落,归根。 第502章 四爷回京,却把弘昐留在了保定。 他靠在榻上冲着李薇笑:“这是生气朕把咱们的儿子留在外头没带回来?从朕回来后就没对着朕笑一个。” 李薇笑了一个。 四爷被逗笑,把她扯到身边,喊张起麟:“把那个青鸾的匣子拿过来。” 这个匣子还是他送给她的。 他握着她的手说:“朕一直带在身边儿。” 这次她没跟他去泰山,他走前就说跟她要一样随身的东西带在身边,好当个念想。 李薇觉得……有这个必要? 匣子捧了来,四爷扭开上方的机簧,笑道:“当然朕跟你说要你一样东西,你竟然指着朕身上的衣服说这就是你亲手缝的,都穿身上了。” 她明白,四爷这是嫌不够诗情画意。 要说诗情画意,那她还送过他头发呢?不是也带着的吗? 不过四爷当时的意思是让她再送一个。亲手送,他好亲手接过来。 “结果,你送了朕这个匣子。”四爷现在想起来都想笑,“还跟朕说,这匣子可以用来放东西。” 她是走实用角度。出门在外,身边的东西虽然有太监们替他收拾,但还是最好别带些没用的零碎。 她还给他带了几个戏本子呢,比如那个他一直赞好的《洞萧歌》,这出戏一再改编,年年都要演,她都会哼了。 听说现在南府挑角儿,头一样本事就是要能唱王大小姐的戏。 结果四爷拿它来放从家里寄来的信,拿出来居然都是她写的。 他拿出来一封封的翻,不知道他要找什么。她就给他端了杯茶,坐在一旁等着。 四爷翻到了,不自禁笑起来,递给她道:“你看,这是你写的吧?” 李薇狐疑的凑过去,主要是他的笑容好像有鬼一样。跟着一眼就看到她写的那句‘见秀女,俱青涩,不如臣妾多矣’。 她立刻就感到脸上发烧了。 四爷还在笑,揽着她把她给拉到怀里搂着,两人一起歪在榻上。 “这信朕一直放在枕头下。” 就这还放到枕下! 李薇就觉得脸上都要着火了。她不得不埋到四爷的怀里去装傻。 “别躲啊。”四爷忍着笑把她拉出来,搂着道:“朕就在想,朕在外头,不能陪着你,不知选秀选得我家薇薇是不是又泡到醋坛子里了?” 李薇清了清喉咙,很义正严辞的说:“今年秀女没有好的,臣妾就没给万岁爷挑。” 四爷也端正严肃的答她:“先紧着宗室吧,朕身边有人陪着,不爱那些生人过来搅乱。” 第二天就该忙了。 弘昐留在保定是因为四爷已经定下主意把纯禧公主接回来,公主府还没建,但这个快得很。所以他回京后第二天,十七爷就带着人马和圣旨出京了。要把纯禧公主接回来奉养,那是需要圣旨加持的。 不然科尔沁不会放人。 纯禧公主之所以贵重,因为她是康熙朝的公主。康熙一朝嫁过去的公主里,只剩下三人还在蒙古。其余的都没了。 李薇整理好的秀女名册,又拖了半个月才给他。 四爷临走前只来得及给弘时的福晋挑好了,其他的宗室子弟都还没下旨赐婚呢。 给十三爷的侧福晋也赐下去了。 四爷此时想起了弘昌,对李薇道:“朕不好盯着十三问这个。你去问问吧。” 弘昌送到四爷手里就是个死,但他却不忍杀十三的儿子。十三都没了一个儿子了,再死一个就太惨了。 李薇这边答应下来就泛起了愁。 要是弘昐还在就方便了,现在弘昀抽不出空来,弘时又添了个建公主府的活儿。弘昤和弘昫都太小,还不能单独办差。 兆佳氏又病了,她不能把她给宣进园子里来问。 思来想去,让福克京阿走了一趟。 福克京阿是内务府总管,又姓钮钴禄。在四爷的一再打压下,钮钴禄氏的两位候爷都不成了,唯一的皇阿哥,十爷到现在还是个光头阿哥。福克京阿在这种情况下自然而然的就成了钮钴禄一族的领头羊。 既有实权,娶的还是当朝唯一一位固伦公主,公主还极得圣心。只看另外两个公主的额驸还在干吃俸禄没差事就知道了。 所以,上次额尔赫一听到弘昐被人攻击,就是想让福克京阿发挥下影响力。钮钴禄是大族,在朝中的影响力并不算小,姻亲故旧可有不少。听说他们连折子都写好了,打算把那个御史给骂个臭死,连御史纳了一对姑侄当小老婆这种事都翻出来,誓要把这御史骂得没脸出门。 弘昐发现了,自己没办法,又怕说不动姐姐,求到李薇头上来,她把玉瓶叫来吩咐一顿后才把这事给按下了。 但这也让李薇头一次发现女婿也是有用的。 “你去怡王府只当是替我去赏东西的,就道让太监来太生分了,所以才让你过去。也是替我看望怡王和福晋的意思。”她道。 福克京阿赶紧道:“是,额娘。” 他有些紧张,李薇就说起了额尔赫的这一胎还有福慧,还开玩笑的说起她这里有不少秀女的名册,要不要给他也指一个啊? 福克京阿立刻听懂了,马上说:“额娘饶了我吧。额尔赫都说了,要是我敢对不起她,她就再也不让我进公主府。” 福克京阿也害怕,要是跟乌拉那拉家的星德似的,睡小老婆也有太监跟着就太苦逼了。公主既美貌又有圣宠,待他也好,平时里相处从不拿公主架子,待他阿玛额娘也十分尊重。不过是少一些享受罢了,都是值得的。 说笑一阵后,福克京阿已经放松了,李薇话锋一转说起了之前御史的事,笑道:“我让人把那折子给拦了,辜负了你的好心,你可千万不要介意啊。” 福克京阿一惊之下,起身跪了下来。 “儿臣不敢。”他小心翼翼的看了眼上头的皇贵妃,“都是儿臣思虑不周。” 李薇没叫起,继续温柔的说:“我也跟弘昐说过了,他也说要谢谢你。” 福克京阿立刻磕了个头,伏下|身,额头紧贴地面,嗡声嗡气的说:“儿臣不敢。二贝勒言重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福克京阿的心如鼓擂般跳起来。 “不过,这朝上的事,我一向是不让额尔赫插手的。她是公主,凡事有她皇阿玛,有她兄弟,犯不着让她操心。”李薇道。 福克京阿又磕了个头:“儿臣明白。” 看来上次的事让皇贵妃生气了。福克京阿只担心这件事会不会皇上也生气了?皇上不会对公主生气,只会认为是他摆弄公主,背着公主弄鬼。 虽然……他也不能说一点都没有…… 本来,上次朝上的事如果做成了,钮钴禄一族不但能再次扬眉吐气,他们还能成为二贝勒的‘自己人’。 只是靠着公主跟二贝勒的情谊是不够的。他们更愿意在朝上也成为二贝勒的帮手。 甚至,他们还打算看能不能往二贝勒府送人。若是能指个钮钴禄家的姑娘进去就好了。 虽然这次不成,但日后机会多得是。 但福克京阿现在不敢这么想了。 他听着上头皇贵妃道:“你是额尔赫的额驸。虽然我跟额尔赫说,让她跟你在一起时也要学着做你的妻子,但是事实上,你是她的额驸。” 不是钮钴禄族娶了个公主。 “你要分清轻重。” 福克京阿出去时背上已经湿透了。送他出来的小太监面带笑意扫了眼他的额头,笑道:“现在这秋老虎也挺热的。额驸,要不要寻个地方先洗漱一番?” 福克京阿此时还有些心悸,强笑道:“……有劳公公。” 四爷听说她让福克京阿去出公差,笑道:“你倒抓了个帮手,朕这里却寻不着人了。” 办完弘暾的丧事后,十三爷的身体每况愈下,现在四爷也不怎么敢使唤他了。 “十三还背着九门提督的差事,只这一个就够他辛苦的了。”四爷也发愁,他用惯了十三,一时半刻根本找不到能代替十三爷的人。 要说十四爷,他担着宗令也是忙得脚不沾地。 何况九门提督何等要紧?交给十三他能放心,给十四就还欠点儿。 李薇替四爷把人数过来,也觉得还真寻不到一个能当九门提督的。这个人最好只忠心与四爷,跟谁都没牵扯,还要能耐得住寂寞当孤臣。 这三条就把朝中大半的人给筛下来了。 她道:“要不然就换个人当宗令,把十四爷给空出来?” 四爷点头:“朕也是这么想。十六倒是能接宗令。还是暂时让十三继续当九门提督,十四先历练几年,看他能不能接这个班吧。” “也不能只盯着十四爷一个,万一他要不行呢?”李薇觉得十四爷不想是个能当孤臣的料。 四爷嗯了声,他也是这么担心的。而且从康熙朝一路走过来,十四可没少蹦跶。 所以他想的是除了十四,还有十七。 十七出宫晚。康熙一朝时几乎没有掺和进来,跟哪边都没关系。这样的人他才能放心用。 “十七爷呢?” 四爷一愣,看着坐在他身边的薇薇,她正在认真的想,然后对他道:“其实我觉得十七爷也不行,您干嘛不挑个真正的奴才呢?比如乌雅家能不能寻一个出来?这才是真正的跟哪边都没牵扯。” 四爷一下子就笑了,揉着她的手说:“好了,想这些多没意思?之前不是说要给朕做衣服?做到哪儿了?” 李薇只好顺着他转移话题,让人把她的针线拿过来。 还是内衣,素棉布,不绣东西不镶金玉。简单的让人流泪。 四爷看到就说:“你的手艺还真是几十年就是这个样。”不过不等她瞪他,他接着道:“朕还就是穿着你做的里衣舒服,别人做的都不行。一上身就感觉出来了。硬,还硌。” 细棉布的里衣怎么能硬还硌? 李薇有点小得意的说:“做好后我都会揉揉的。”揉软了再拿给他穿。 “薇薇最贴心。”四爷夸了她一句,说话就要把这里衣给换上让她看看。好不容易让她给拦住了。 “这都秋天了,晚上冷了。穿穿脱脱再着凉了。”李薇让人把衣服拿走,道:“不用试,你的尺寸我都知道。”闭着眼睛都能说得一丝不差。 四爷好像有些对不起她般的笑了下。 晚上,两人躺到帐子里睡觉了,他突然没头没尾的说:“奴才也不能信。就像隆科多,皇阿玛那么信他,不就是认为佟佳氏是‘自家人’吗?” 李薇没接上信号,听他继续往下道:“奴才就是奴才。他当惯了奴才,换到别人手下也能当个好奴才。天生骨头轻。” 李薇嗯了声,还在努力跟他对接。 四爷握着她的手说:“像十三和十七这样的,天生就是主子。能收服他们,叫他们心服的才能成为他们的主子,让他们心甘情愿的伏首称臣。这样的人,才能委以重任。” 说完他看着她。 他抒发完了,她才将将摸到庙门,“……九门提督?”她点头,还是想不明白,先说:“都由着您的意思就行了。我又不懂这个。” ——二半夜他跟她说这个干嘛?是十三爷的病让他又有感触了? 想到四爷大概是看十三爷生病想到自己了,李薇就同情的拍拍他的背,安慰道:“您龙马精神,十三爷那是命不好。”一夜还能来两回,身体绝对是没问题的。 四爷噗的笑了,他在这里怕她因为刚才的事受打击了,特意跟她解释,不是不能跟她讨论这个,他跟她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结果她根本就没放在心上? 李薇就看到四爷笑完翻到她身上来,一边笑一边解她的盘扣:“龙马精神,不错。” 他就龙马精神了两回。 第503章 一声秋雨一场凉。 九爷裹着棉猴窝在床上,盖着今年新制的厚棉被,因为头痛,头上还勒了条抹额,他跟小狗子说:“狗儿啊,给爷点个火盆来。”小狗子苦着脸道:“不成,爷,点了火盆太干,您又该流鼻血了。”看他家九爷在打寒战,道:“爷,您冷啊?再来碗姜汤吧?”说罢转身就要去倒。屋里的小茶炉上放着一大锅呢,一揭盖就是浓浓的姜味儿漫了满屋子。 九爷黑着脸发火道:“不喝!喝多了又要解手!你知道你家爷现在身上半点热呼气都没有!一下床就半天也暖不回来!” 小狗子恍然大悟,这才知道为什么自家爷不喜欢喝姜汤,原来是嫌下床冻得慌,忙体贴道:“没事,爷,我给您备了夜壶了,您拿到床上用,在被子里用……” “滚!” 五爷才到门口就听到自家弟弟中气十足的喝骂。 “你不是病了?着凉了吗?怎么听着精神还不错啊。”五爷坐在床下的凳子上说,小狗子殷勤的端上一碗茶来,五爷接过凑鼻一闻,笑道:“姜茶啊。” 九爷瞪了小狗子一眼,不好当着外人的面骂自己的太监,清了清喉咙对五爷说:“五哥,我没事。就是夜里蹬被子着凉了。” 明明是嫌中午热穿单衣在外面跑一天,结果吹着夜风回来才着得凉。 小狗子腹诽道。出门时他都带了斗篷了,就是怕自家九爷犟了。结果他就真能吹着一路风回来都不肯披斗篷。 这脾气这么硬到底谁惯的啊? 大男人裹得跟坐月子似的窝在床上,这副尊荣怎么说都不能算英雄了得。九爷不想跟五爷就自己的病多说什么,直言道:“那什么,五哥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 外头下着小雨,喝喝姜茶驱寒气也是应该的。五爷只觉得自己弟弟这个小太监挺贴心的,抿了口茶,道:“这不是快圣寿了?来问问你备好了寿礼没。我给你备了一份,今天也带来了。” 自从五爷受封郡王,他跟九爷的处境立刻就颠倒了下。后来宜太妃也归五爷养了,九爷的门前顿时就冷落了下来。 最重要的是,现在皇上明显也跟九爷生疏了。 近两年不管是太皇太后的葬礼还是什么,皇上都没想起九爷来。 九爷也不是没努力过,他先是围着弘昐转,也曾经想走弘昀的门路。但哪怕他拉下老脸来去拍侄子的马屁也没用。 一提这个,九爷比被人看到他像个女人似的坐在床上还沮丧。 五爷就是为这个来的,他怎么能看着自己弟弟真就这么掉下去?怎么着都要托一把的。他劝:“现在就是个机会。听说老八在那边已经快不成了,也不知道熬不熬得过这个年去。等他一去,你最多再熬两年就能出来了。今年先给皇上递个好,别让皇上忘了你这号人。” 提起八爷,九爷的神色不免有些复杂。早年的情义他没忘,不然也不会因为照顾八爷府而被皇上记恨。八嫂已经没了,八哥在皇陵说话就要也跟着下去。说他不伤心那是假的。 可要说他不想趁这个机会翻身也是假的。 两相叠加,九爷按着两侧太阳穴倒抽冷气:“嘶…………”疼啊啊啊~ 小狗子最机灵,立刻拿着清凉油的药盒过来,细心体贴的给他涂上,再在太阳穴附近轻轻的抚摸按揉,轻声道:“爷,好点了吗?” 五爷看他这样也不再多留,道:“你好好歇着吧。颁金节那天倒算了,万寿节前可一定要好起来。” 打算趁着万寿节讨好皇上的不止九爷一个。他们不敢直面万岁天威,自然就要拐个弯来寻别人探探口风。 弘昐还没回来,弘昀和弘时都接到了不少的帖子和礼物。无一例外,都是想从他们这里打探一二的。 弘时跑他三哥这里来混饭吃,非说自己还没娶福晋,府里乱七八糟没人管。 弘昀很有好哥哥的样:“那你就搬过来吧。” “我哪儿能这么没眼色呢?”弘时嘿嘿笑着说。 弘昀也是运气不好,才娶了福晋就遇上国孝。 闲话几句,弘时掏出一本帖子放在桌上。弘昀拿起道:“我就知道你没事不会来找我。”弘时就如同撒出圈的羊,心早玩野了,怎么也不会因为想念被哥哥管教而自投罗网。 打开一看,弘昀愣了下。盖因这份帖子来自大贝勒,也就是弘晖。 弘时看弘昀这样也平衡了,要知道他昨天接到这份帖子时可是一晚上都没睡好啊。 他痛快吃菜,道:“三哥,你说他给我下帖子是什么意思?二哥又不在。不是想挖咱俩的墙角吧?” 弘昀放下帖子笑道:“别把大贝勒看得太轻了。他能给你我的,二哥难道给不了?”怎么说也是亲兄弟更可信。 “那你说这是什么意思?”弘时以筷子指着帖子问,他可是想破脑袋都想不出来。 弘昀自自然然的吃菜,笑道:“想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去一趟不就行了?” 弘时像是被点开了窍,一下子就想通了,哈哈笑起来,双手合什道:“是贫僧着相了。” 笨死了,弘晖难道还能毒死他们啊?比起弘昌那个疯子来,弘晖惜命得多。 “对了,弘昌现在怎么样了?”弘时好奇道。 弘昀淡淡道:“让十三叔给关起来了。门窗都钉死了,平时里只有一老奴送饭进去,这辈子大概是出不来了。”他顿了下,叹道:“这么着关一辈子,说不定还真不如死了呢。” 弘时嗤笑:“三哥想错了。十三叔活着时,他不忍杀儿子,只能关着弘昌。但你想啊,等十三叔没了以后,谁还会舍不得弘昌这条命不成?”那府里现在除了十三叔,只怕个个都盼着弘昌去死吧。 “不说这些扫兴的事了。”弘昀道,“这两日就去大贝勒府上走一趟吧。” 雨一直下到了万寿节当天。 园子里比京里还要冷一点儿,又因为连日阴雨,屋里水气渐重。李薇怕太后的风湿再犯了,所以此时就让人烧起了炕和火墙,屋里也点上火盆。 “吃吧,今年的枣泥山药糕吃着比以前的还好,不知是不是换厨子了。”李薇把碟子往四爷那边推。 四爷应了声,还专注在手中的书上,一手去拿桌上的山药糕。 她干脆拿银筷子挟了喂到他嘴里。 四爷这下不看书了,扭过头来含笑一口口吃完,笑道:“朕好久没空读书了。”他看看外面的天色,坐直伸了个懒腰道:“不过也坐了一天了,起来松快松快。” 外面都是雨,自然是不能出去松快的。 李薇早就把室内保龄球给苏出来了。 这东西也实在是方便,虽然经过她口述做出来的还有些小差异,跟玩起来也差不多了。 偏殿里早就备好了一条笔直的,微微向下倾斜的滑道。她不知道真正的保龄球道是不是也要有斜度,但工匠说这样是为了增加速度。 滑道尽头摆着的是空心的木瓶,听说为了试出哪种木头掏空后击打出的声音最动听,工匠们试了不下百种材料。 保龄球则是将木球中央掏空置入铜心,外层再裹以羊皮。 她才苏出来的时候是打着自己玩的旗号,后来才把四爷也给拉过来玩。 现在再让四爷去骑马、摔布库……这些运动对他而言都有点太激烈了。游泳虽好,但出来进去跟洗了个澡差不多,四爷嫌费事也不大爱去。顺便说下她现在身材保持得相当不错,都快恢复少女时期的体型了。 除了上围和下围有一定的增益。 倒是四爷现在腰围很可观,被她在床上笑话多回。 四爷哭笑不得:“都是你给朕喂的。点心汤水日日不断,还敢笑话朕?” 所以这个保龄球苏出来后,四爷试过几回就爱上了。室内运动,运动完一身大汗,还兼具趣味性。而且每当把前面的木瓶通通撞得稀里哗啦,心里就很痛快。 只是这东西自然不能叫保龄球。在四爷问她时,她顺水推舟请四爷赐名。 四爷起名很朴实:木球戏。 待四爷挽起袖子到偏殿去咚哗啦啦的运动了半个多时辰后再出来,浑身都在冒蒸汽。李薇趁机道:“去泡泡热水吧,泡完出来让人给你按按。” 按完,四爷就躺下睡着了。 她就在一边陪着,拿起四爷刚才看的书,翻看才看到原来又是道家的修炼养身的典籍,吞吐天地灵气,炼丹修道,服丹长生的那一套。 前面倒还好,但服丹是绝对不行的。 她知道近来四爷常有力不从心不感。每天的折子还是那么多,朝政一天都不能停歇,他的精力却渐渐不济。这也是正常的,让谁一天只睡四五个小时看看?精神能好才怪了。 与其服丹修道,不如好好睡一觉。 四爷这一睡就睡到了晚上,睁眼时外面天都黑了,只能听到隔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他披上衣服走到外面,见薇薇正在伏案写着什么,道:“朕睡沉了。” 李薇抬头:“您是累了。”言罢喊人来侍候他穿衣服。 四爷此时才看到她不是在写东西,而是在一本书上批改着什么。抽过来一看:“写什么呢……”话音未落就看到是他之前的那本书,见上面页眉页脚写得密密麻麻的都是她的字,仔细看发现竟然是对修道长生容颜不老的批注。 他翻了翻,合上书沉吟片刻,温柔的问李薇:“薇薇也想炼丹修道?” 李薇抚着脸做出向往状:“我想返老还童,容颜不老。” 四爷这下又不确定了。他还不至于看不出薇薇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转念一想,他就明白她是在担心什么了。 这是担心他会服丹伤身,所以才先做出也迷恋丹药的样子来? 四爷满面笑意的换了衣服,用过晚膳,他又看了十几本折子,两人准备休息时要收拾东西,他就指着那本被她写得面全非的书对张起麟说:“拿下去吧。” 再看薇薇果然是一脸的喜色。 他笑问:“这下放心了?” 李薇爬杆爬得特别快:“您要永远不看,我更放心。” “干嘛这么怕朕看这个?”四爷好奇,“朕只是看看,又不真信它的。” 结果竟然听到薇薇说:“那仙宫里仙女多,个个是天地灵气所化,想必美不胜收?我怕您修成了仙,到了天宫去,见着仙女儿就不认得我了。” 李薇这么说是故意的,果然四爷大乐,搂着她倒到床上。 就算明知这是薇薇在哄他开心,他也觉得高兴。 他笑道:“就是天仙下降,那也没有薇薇待朕好。” 也被哄了一把的李薇也挺高兴的,哪怕是假话,听了也开心啊。 第504章 连天阴雨,偏在万寿节当日是个大晴天。 四爷自然是高兴的,就连李薇都惊讶这到底是巧合还是天子一说真有其事?不然老天爷怎么这么给面子? 送来的寿礼堆满了几个库房,当众献礼的事情自然也有,不过都是些早就安排好的。 像李薇是代太后给四爷送上寿礼的。 小辈们是由弘昀代头送上寿礼的。因为弘昐还没回来。 本来以为能及时回来的,但就像四爷之前跟她说的一样,科尔沁没那么容易放纯禧公主走。当然,他们话里的意思是就算班第台吉死了,他们也会把纯禧公主当成老祖宗供着的,还每一族都进供了不少奴隶和草场,还商定每年都会给公主送上贡品,让她能安心在族中终老。 纯禧公主是一心想回京的。弘昐和十七过去也是打着把公主带回京的主意,两边就在为这个扯皮。 弘昐的折子里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写得很清楚,班第的后人现在想的是纯禧公主可以回京,但如果能再嫁一位公主来就好了。 四爷不打算答应,不过可以先哄哄他们。他已经下了旨,让弘昐和十七把科尔沁博尔济奇特氏的几位台吉请到京里来,公主当然也一同回京。回来后赏他们些金银或者一二虚衔再把人送回去就行了。 虽然弘昐没回来,但弘昀出来献礼时口称却是二哥。 他下来后,李薇才知道弘晖也托他送礼了。 关于今年弘晖来不来的事,四爷道第一天不必让他来,第二天再过来。万寿大庆三天,头一天才是重头戏。第二天该亮相的第一天都出过场了,弘晖再来看到的人就不多了。 端静等人也没赶在万寿节前回京。抚蒙的公主们都知道了纯禧公主的事,她们就都跑去给纯禧公主壮声势了。 一个公主不起眼,从康熙到雍正朝的七八个公主放在一起呢?谁敢小看她们? 纯禧公主一事是给她们的希望。让她们知道只要能熬下去就能有回京的一天,连荣宪公主这么大年纪了还亲自跑了一趟,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她也有可能重回故土。 晚上,李薇端着一碗寿面走进屋来。 四爷坐在榻上,手里捧着书,嘴里念念有辞。万寿节他也是要发表讲话的,事先写好了,他还要背起来。所以他这是在背书。 闻到牛肉清汤面的香气,四爷抬头笑道:“这是你亲手做的?” 李薇会下厨,但只限于指手划脚。她在李家连灶都没烧过,就是怕火星燎到手上有疤就不能选秀了。所以她不会动刀,只会揉面。 “快来试试,我练了两个多月了,好不容易才拉到这么细还不断!”寿面不能断,不然就不吉利了,可面条是越细越好,兼顾两者对大厨来说不算什么,对她可就是个难题了。 年年都要祝寿,花样也就那几个。寿面她也不是头一回做了,但每次做都觉得手艺不成,不好意思拿出来给他看。索性他也从来没嫌弃过,头一次吃她做的面时还说反正下到汤里就看不出来了,吃着味挺好的。 这次的面花了御膳房面点师傅不少的功夫,是人家给她制好的面团,她只需要最后把面给拉成形就行了,包括后面的下面、调汤等都是人家的功夫。 面团要结实,要能经得住拉还不容易断,吃起来口感还要好。种种要求难为死人了。 但出来的成果也相当的喜人。至少这是李薇头一次靠自己的手拉出来的一窝丝。 一窝丝,形容这面条细得就像丝一样。 四爷早就知道自家薇薇这段日子在钻厨房,那天还举着手说天天揉面好像手变白了,还举给他看,他捧着看了看,香了口,赞道:“不但白,还更细滑了。” 此时看着碗里的面也惊讶了,薇薇不会拿别人的手艺来诳他,所以这面真是她做的。 怕面放久了会糊,那就辜负薇薇的心意了。 四爷顾不上多说,放下书就把这碗面吃了,汤头也好,清鲜得很。 吃完,他就说:“好面。辛苦薇薇了。”别的不论,只凭这份心意就让他心里发酸。在这个位子上坐得越久,越能体会什么叫孤家寡人。特别是逢到万寿节这样的日子里,每日里耳中灌满的都是阿谀颂圣之辞,见到的全是奴颜卑膝之辈,其中又有多少真心? 李薇就看到四爷的眼里仿佛有泪光闪动,一眨又没了。看他吃完面还要拿起折子来看,她道:“刚吃过东西先起来散散,别坐在这里,你不是嫌你的肚子大吗?吃完就坐着最容易养肚子了。” 四爷拿她没办法,硬是被她拉起来在殿中转起了圈,大晚上的玩保龄球动静太大,干脆玩起了套圈。就是拿竹圈套东西,叫来殿中的太监陪着一起玩,地上放着的又全都是好东西,一时财帛动人心,套中的都归自己,还真有不少人不肯放水,陪四爷玩得挺开心的。 之后几天,有了新技能的李薇爱上了做面。弘昐带着纯禧公主回京,也吃上了额娘亲手做的面。上马饺子下马面,保平安的嘛。 纯禧公主住到了畅春园,一起回来的端静等人也都暂时先住到了畅春园。太后现在的性子真是不同了,竟然说不让公主们回公主府去,都住在园子里陪她。 就连对纯禧公主,她也是道:“你的公主府已经修好了,不过我想你住在那里也是一个人,恭亲王府的后人里也没几个跟你熟的,不如就跟我住吧。” 纯禧公主自然答应了。她去住公主府,除非皇上和太后想起来她,不然也就是一年得上几回赏赐而已。何况她跟恭亲王府是真没多少交情的。好不容易回了京,一个人孤零零的住在公主府里有什么趣呢?她还能活多久?可不想一个人守着个空荡荡的公主府过日子。 端静几人都难掩羡慕。 李薇过来看望纯禧公主,顺手给太后做了碗面。 太后吃的时候没什么反应,吃完才笑道:“早就听老四说过,你现在多了门手艺,天天给人做面吃,我现在终于也吃到了。” 太后现在说话也不再藏着掖着,玩笑话也敢说了。李薇也就做出小儿态,皮道:“我是先让他们试试,他们个个都说好了,我才敢做给皇额娘用啊。” 端静几个此时才知道刚才她们吃的那一小碗面竟然是皇贵妃亲手做的。 纯禧公主笑道:“这都是娘娘的孝心。” 李薇笑道:“还是姐姐心疼我。” 纯禧公主比四爷大七岁,看起却不止大七岁。 畅春园有了几位公主可是热闹多了。还都是回娘家的娇客,李薇借着过年大手笔的赏了不少。纯禧公主虽然年纪大了,为人却风趣得很,也爱那些小女孩喜欢的小东西。当年跟着她嫁过去的陪嫁宫女们留下来的不过二三个,现在回来居然带了不少的蒙古女奴侍候。 纯禧公主也挺有趣的,一回来就把蒙古女奴大部分给送回了她的公主府,说是替她看屋子去。 李薇就替她补了一些小宫女。 小宫女们年轻活泼,纯禧公主也不拘束她们,个个天真烂漫的。某天,李薇甚至看到纯禧公主像小宫女一样染了指甲花。那颜色一看就是宫女们用的粗糙东西,颜色也不够澄净。 一问,原来是纯禧公主看自己的小宫女在那里染着玩,一时好奇就哄她们给她也染上了。 当然回头就被侍候公主的嬷嬷给教训了,还是纯禧公主给求得情。 再过一日,李薇又看到纯禧公主手里捏了个针线相当幼稚的手帕,一问也是她身边的小宫女绣的。一对蝴蝶,她看着那小宫女绣好,觉得好玩就拿自己的手帕跟小宫女换了过来。 李薇一一学给四爷听,笑道:“我看公主一回来,人好像都年轻了十几岁一样。”她要不是开心高兴,怎么会有这些心思? 都说享受生活,纯禧公主在科尔沁时肯定没这个享受的心。回来后心情开朗,如枯木逢春再发芽,所以才看什么都有趣,都好。 四爷道:“康熙二十九年,大姐姐出嫁。不过早在她八岁时,我们就见不着她了。” 如果说皇上的亲生公主还不确定要不要抚蒙,那养女公主入宫的那一天就注定了她们的命运。 看到纯禧公主,四爷一点都不后悔把他的三个女儿都留到了京里。哪怕因为这个被人怨恨,他也不敢想像自己的女儿也跟纯禧公主有一样的遭遇。 早年被压抑下来的青春和童心,在回京后再也不必担心未来还有什么不幸的时候,终于慢慢探出了头。 李薇静下心来想一想,也觉得纯禧公主这一生实在是不幸得很。她小时候在恭亲王府时只是庶福晋所出,庶福晋与侍妾、格格一般。可见并不是什么受宠的人。所以才被送到宫中抚养。 不过可能也因为这样,纯禧公主才会一直都足够坚强。因为她知道她的人生没有任何称赞,父母亲族,乃至国家。她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抚蒙的公主何其多?李薇认为纯禧公主能熬得下来,除了她本性里的坚强和乐观以外,就是她从不过高的估计她在别人眼中的份量。都说没有期待也就没有伤害。但她并不因此而妄自菲薄。 李薇有些喜欢纯禧公主这个人了。 不过两人实在没什么交集。而且她认为她跟纯禧公主相像,估计说出去都会让人发笑。 四爷听她来来回回说过几次纯禧公主都开始奇怪了,她不过透露出一点点跟纯禧公主的同病相怜之意,他就一脸被伤害的表情:“朕几时让你受过委屈了?” 纯禧公主爹不疼娘不爱,班第小妾有多少不知道,但纯禧公主肯定不会是最受宠的那一个。 李薇赶紧打叠起千般温柔去哄他,哄回来后才把她当时才进阿哥所时受他宠爱的心情说出来,“我当时就觉得,四爷你喜欢我,我就要好好的报答你。” 现在说起来她还奇怪呢,“我当时真没想到你会喜欢我。” 四爷脸上还是一派严肃,心里却在翻当年的回忆,那个……他当年是觉得薇薇不错,但也只是在福晋、宋氏和她这三个人中比,他觉得她最可心。 是什么时候喜欢她的呢?好像发现的时候已经情根深种了。 情不知其所起,一往而深。 “你当年喜欢我什么啊?”李薇真的对这个很好奇,很想知道啊。这简直是她当年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的。 是她长得很漂亮?可是当时一同选秀的还有不少美人。当然那些可能都进后宫,或者被别的阿哥分去了。后来也都没再见过。 那就是她的心灵特别美丽? 这个好像也不大可能。 四爷清了清喉咙,难得说了句实话:“朕不记得了。” 当时为什么觉得她可心?就记得她抱在怀里小小的,总是一脸笑,有点什么心思从脸上都能看出来,爱耍些心眼,可都太简单了,让人看到都不忍拆穿她。 他见薇薇一脸甜蜜的嗔了他一句:“骗人!”说罢投到他的怀里来。 他搂住,知道她是误会了。 他不禁笑起来,拍了拍怀里的人。心道误会就误会吧。 其实也不能算作误会。 不然,他现在记不起宋氏,福晋。却能想起在阿哥所后面那么小的屋子里,又昏暗又狭小,可她的笑脸却好像在他的回忆里发光。 第505章 李薇把四爷给拉过来量身。 其实四爷站在那里时还是很魁梧的。他现在气势已经很足了,除了因为她强烈反对没留胡子外,岁月流逝带来的深遂眼眸,刀刻般的线条,还有那微突的小腹和宽厚的背部肌肉,都让他的魅力增加了不少。 李薇拿着一张黑貂皮往他脖子上一围,赞道:“这皮子黑得发蓝了都,给你做个围脖吧?” 四爷点头:“好。那边那个雪狐的你拿去也做一个。” 他才要坐下,李薇顺手又从旁边拿起一匹宝蓝的布往他肩上一披,他看她皱眉摇头把这块放下,又寻了一块姜黄的,再摇头。 他看她还要回头寻别的布要给他披,忙道:“朕穿什么都行。”他还要接着看折子呢。 说话他就回去重新坐下了,宫女和嬷嬷们都在外面忙,没一个敢进来打扰万岁爷的。不过他知道,他这个乖乖不会乖乖听话。 李薇让宫女给她抱一箱过来,坐到他身边说:“没事,你看你的,我来。” 四爷就不管她在他背后做什么了,发笑道:“马上就要过年了,又折腾着给朕做什么衣服?” 李薇把一张张裁好的布头搭在他的肩上,比着他的肤色看衬不衬,道:“正因为是过年才要好好做衣服呢。” 之前真正该做衣服的时候大家心情都不好,她就没来打扰他。现在借着几位公主回京,园子里的气氛好多了,她才过来想着过年嘛,还是应该穿两件喜欢的。 不过,四爷还真是很不好衬色。 这里头有个缘故。此时的染色技术不过关,通常过几次水,丝绸就没了那股鲜亮劲。所以布料的颜色都很重,很深。夏天还有淡青、淡紫一类的衣服可以选,冬天就只有深色了。 她也是一时别扭住了。想打扮四爷却发现他的衣服来来回回就那几个颜色,只是宝蓝的袍子就有好几箱,年年都有。不是说宝蓝不好,挺好的,就是太多了…… 四爷不动如山的坐在那里批折子,身后堆了好几条布头,榻下的箱子里也让翻乱了。张起麟站在门边上看到的时候都觉得……也就是皇贵妃能有这能耐…… 申时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全都暗下来了,屋里也点起了灯。 四爷看完手上这本回了神,笑着问身后那位忙了一下午的,“你要是也忙完了,咱俩用膳吧?” 他再看身边这一通乱,笑道:“劳动你了,给朕挑好了几件?” 李薇只拿出来三个布头,沮丧道:“我发现你还是穿蓝的好看……”而且这里面,还真就宝蓝最衬他。 哪怕她一下午坐在他身后捣鼓的都是无用功,他也高兴。不是想着他,为他好,她也不能在这里花一下午的功夫做这种枯燥的事。 四爷温柔的握着她的手出去:“朕也喜欢蓝色,色正不邪。” 他这么说,李薇就想起他让人烧出来的青花瓷。现在她也爱用青花了,还在给他新做的里衣上绣了青花纹。 今年她做的衣服上也有用青花纹做边的。他看到还问了两句。 新衣服很快做好了,四爷穿上身的那天刚好下了第一场雪。 早起时,李薇侍候他穿衣时说:“我今天去畅春园看看,昨天夜里下雪了,不知道皇额娘那里怎么样,有没有冻着。” 畅春园的炭是早就准备好了的,火墙和炕也早就烧起来了。她去这一趟,更多的是尽尽心意。 四爷明白,他看看外面的雪,摇头道:“朕看今天外面大概会冷得很,你不要去,让下头人去问一声也就行了。等过两天雪停了再去。” 四爷裹着新做好的黑貂皮的围脖走出门,冷冽的空气一下子包裹住了他。青砖上是薄薄一层的雪花。 虽然是昨晚就开始下雪,雪落到地上就化了。此时才开始结冰。 小太监们正拿着扫帚在扫青砖地上的水,看到万岁爷过来就赶紧跪下。 四爷走过,看到小太监们个个冻得瑟瑟发抖,十根手指都冻成小萝卜了,他对张起麟道:“跟你贵主儿说,赏这些太监一些炭,让他们回屋后也能烤烤火。” 李薇听说后就让常青去查看园子里是不是发生了克扣的事。 常青:“是。” 李薇道:“既然要查,连畅春园和紫禁城也一起查了吧。抓几个出来罚一顿,让剩下的也别太过分了。” 常青走后不久,雪下的越来越大了。地上的雪渐渐积厚,慢慢能看到的地方就都是白的了。 李薇看到雪下大后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两天弘昐没办法过来了。 弘昐和十七爷成功把纯禧公主接回来后就算是立了功。四爷没赏弘昐,只赏了十七一个贝子,跟着就扔下来个差事,让他去帮着十三爷跑跑腿。 于是京里的视线都盯着十七爷去了,都知道这是十七爷要大用的消息。同时,十四爷那边也多了个帮手。 李薇记得四爷跟她说过,大概近两年就会找机会把十四给调下来。 十四爷的脾气在那里放着,四爷也不是个会哄人的。这两年这兄弟两个看着是好了,但一旦十四爷从宗令上下来,又一时半刻没地方放他,只怕他们兄弟两个又要闹起来。 李薇就想着替他们缓和一二。所以今年过年时,她特意给十三爷和十四爷府上的赏赐都加厚了几分。 他不会哄,她替他哄不就行了? 李薇这么想着,看着现在的天气,喊人进来让他们去给几个府里赏东西。不是什么要紧的,就是几车炭,再加几篓鱼。 就连宫里冬天都吃不着鱼,园子里可是得天独厚。鱼都潜在水底深处呢。 这些人刚走,四爷那边张起麟过来了。 李薇惊讶道:“是万岁爷有话?”不然怎么让他过来? 张起麟跑这一趟没穿斗篷,冻得鼻子都是红的,进来打千道:“回贵主儿,万岁说天气不好,让您千万别去畅春园。等过两日天晴了再去也不迟。” 原来他是怕她看雪大了再跑过去。 张起麟道:“贵主儿放心,奴才已经让张德胜去畅春园了,等他回来就让他来给您回话。” “辛苦你跑这一趟,喝碗热茶再走吧。”李薇让人送茶来。 浓浓的酥油茶,一碗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张起麟喝完只觉得从胃里往外慢慢有了热呼劲。他回到勤政殿,不及进去就见有小太监来报信,他听完小太监的话才进去。 四爷听说他回来了就叫进来回话。 张起麟把贵主儿的话学了,道:“奴才刚才在外头听人说,贵主儿让人送了两车炭、两篓鱼去大贝勒府、十三爷府和十四爷的府上。” 他说完就见万岁爷很自然的轻轻点头,笑着对他道:“让你出去这趟冻着了吧?回去歇半个时辰再过来侍候。” “喳。”张起麟磕头谢恩退下,他跑这两趟靴子都湿了,回去就能烤烤脚了。 四爷中午多数就在勤政殿跟臣子们用膳,今天却回到了九洲清晏。 李薇让人把熏炉挪近点,让他把靴子脱了,脚踩在上头,笑道:“我让人今天做了松鼠桂鱼,您可算是赶巧了。”前头的膳桌是没这道菜的。 现在天冷了,送到勤政殿的膳食都是从膳房提过去的,要是做炒菜,路上提过去就凉透了。要说在菜底下加个小炭炉也行,可四爷说这样就奢侈了。 于是送到勤政殿的膳食只能以砂锅炖菜和蒸菜为主了。 历史的发展果然有其惯性存在。李薇曾经十分讨厌在永和宫吃过的炖菜和蒸菜,可现在她当家做主了,发现事物的发展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她也只能给大家吃炖菜。 而四爷是可以开小灶的,可他要跟臣子们吃一样的,所以顶多他吃的小汤锅更精致些,也不能给他吃炒菜。 等松鼠桂鱼端上来,她就给四爷挟了好几块,鱼腹部那一块最肥嫩的,带鱼油的,就被她都挟到他碗里去了。 “你也吃。”四爷给她把鱼腮下最嫩的那块肉挟下来了。 说起给几个府里送鱼的事,四爷就说:“弘昐他们也应该给一些,你啊,就是太小心。”说完还安慰的又给她挟了一筷子菜。 他不知道误会到哪里去了。 李薇是想着鱼嘛,出去买就有了。天冷才卖得上价呢,京郊就有鱼塘。从园子里赏出去的更多是一种脸面。又不是说没园子里赏的就不吃了? 既然是脸面,那就要特殊一点。 她解释完,道:“你放心吧,我不是顾忌着什么。” “再说,不过是两篓鱼而已。”李薇还真不是连两篓鱼的好处都不敢给自已孩子的人。她哪有这么胆小? “不是就好。”四爷放松了点。 弘昌和弘暾的事后,十三在他面前更恭敬了。四爷难免有些患得患失。要是薇薇也跟十三似的,那他真要伤心了。 隔了两日,九爷试探着往御前递了封请安折子。 四爷看了后有些感触,他有点想兄弟了,就批了折子,让九爷到园子里来。 不说九爷接到消息后兴奋成什么样,四爷跟李薇说时,她道:“要不要把董鄂氏也叫来?” 马上就要过年了,本应该是园子里最热闹的时候,但事实上却是最冷清的时候。因为大家都被四爷给派出去了。 十三爷身体不好,根本没来园子。新宠十七爷倒是隔两三天来一趟,可惜根本没空坐下陪四爷聊聊天或下下棋。他跟四爷的年纪差得也有点儿远,拍马屁拍得跟四爷的儿子似的。 差着辈,不是味儿啊。 所以,四爷说想把九爷叫过来时,李薇就明白他这是寂寞了想找人陪。 她虽然也是陪着他的,可兄弟跟妻子还是不一样的。 再说九爷身上也没差事,而且可能长时间里都不会有差事了。 把他叫来肯定不是公事。 四爷皱眉,他对董鄂氏没什么印象,就道:“你跟她不熟,能说到一起吧?要是没空也不必接过来,朕叫老九过来没什么事。” 她知道啊,所以才做出通家之好的样子来嘛。不然干嘛提议接董鄂氏呢?那就是当亲戚处,不是当君臣了。 李薇笑道:“董鄂氏是个挺安静的人,没什么脾气。我叫她过来陪我抹抹牌,或者有时间带她去给太后请个安,见见公主,也挺好的。” 四爷心里软和和的舒服,温柔的拍拍她的手说:“行,你想叫就叫来。要是嫌她烦了就让她回去,不必勉强。” “您多虑了。”李薇一字一顿道,笑着说:“现在谁还能勉强着我呢?” 朕是怕你为了朕勉强自己。 四爷没说出口,他心里清楚就行了。 九爷到了园子后,果然四爷就‘活泼’多了。常能看到他和九爷在园子里散步,赏雪景,还看太监们凿冰捞鱼。过了两天,九爷也‘活泼’了,还敢跟四爷抱怨。 四爷跟她笑道:“老九跟朕说,说朕赏了别人鱼没赏他,他在家里馋得口水都流出来了。朕就说只要他在园子里就天天让他吃鱼。” 李薇道:“包在我身上了。包管九爷顿顿有鱼。” 九爷挺机灵的,他跟四爷的话题一直集中在二人的年轻时候。那时他们都还没出宫,兄弟们也多,丑事也多,说起来三天三夜也说不完。张起麟都常常能听到四爷的大笑声。 园子里竖起了几人草靶子,四爷和九爷兴致勃勃的去射箭。二人现在竟然能堪堪打平了。 四爷很高兴,跟李薇说:“老九现在比朕都宽了一半了,还吹牛说当年弓马如何,这回牛皮可吹破了吧!” 他还说当年他和兄弟们在宫里比射箭,箭靶子是裹着牛皮的,因为牛皮较韧,所以如果指力不强,箭就是射到靶子上也射不进去。当时他们还比赛,要是谁射的掉到了地上就要受罚。先帝知道了还赞他们这个法子好,道赢的人赏一碟肉脯。 四爷挺遗憾:“朕当年很少吃到肉脯。” 肉脯是甜咸味的,吃起来极香!而且这个是皇阿玛赏下来的,膳房虽然也做,可当时他们吃的东西都有人管着,不能敞开来吃。所以这多出来一碟肉脯真是馋人。 兄弟们谁得了肉脯都会分给大家。有时不是差那一口,四爷也想像过他赢了后,得了肉脯,分给兄弟们,多自豪。 可惜当时赢的多是直郡王和太子,等太子离开后,五爷赢过一阵。后来他们都出宫了,听说是十爷常赢。 突然,四爷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味儿。 他不自觉的就笑开了,当侍膳太监把肉脯端上来时,他看着李薇笑道:“这是又把朕当弘昫哄了。”说归说,他还是拿起来了一片。 肉脯是新制的,还有些烫。这个都是腌好后先烤制一次就放在那里,主子们要吃时再烤一次,刷酱上料再送上来,上面还洒了一层白芝麻。 咬下一口,外脆里香。 四爷吃着叹道:“真是好吃。” 不过他也就吃了这一片,吃完擦手,指着剩下的道:“给九爷送去吧。” 此时就他一个在,也算是圆了他分肉脯给兄弟吃的念想了。 第506章 九爷在屋里让小狗子给他按摩。 小狗子看自家爷这一脸累瘫的样子,心疼道:“爷,您累坏了吧?” “还行……”九爷有气无力的说。 不就是哄孩子吗?他在家里也不少哄自己儿子!把皇上当自家儿子哄有什么难的? 九爷哄得身心俱疲,瘫在榻上让小狗子松筋骨,心里还转着想明天跟万岁说什么呢?玛蛋他当时怎么就没跟他四哥好好的打打交道呢?结果现在想个话题都难如登天! 主要是他跟老十玩到一起的时候,皇上已经大了,又爱端着哥哥的架子,老九那时且看不起皇上呢。 呸,瞎了他的狗眼!qaq 九爷内牛满面…… 小狗子悄悄勾头一瞧,哟,九爷伤心了呢。 此时外面有个小太监进来了,小狗子连忙给自家九爷搭上条薄被,出去接待一下下,不多时就一脸喜色的提着膳盒进来了:“爷,万岁爷赏了您点心!” 二半夜的吃什么点心? 九爷一面腹诽一面爬起来:“倒茶来,我正好饿了。”万岁赏的,必须全吃完。 端进来一看,九爷愣了。肉脯?他不禁拿起一片尝起来,最知他心意的小狗子把茶递到他手里。 一叠十片,实在不算多,不一会儿就不见了。 九爷刚被勾起了馋虫,此时意犹未尽的看着空空如也的碟子,吩咐小狗子:“去问问,有夜宵没?” 夜宵当然是有的,不过除了万岁爷和贵主儿的地界外,别处可没点膳的优待。小狗子去问了趟,回来道:“说有清汤,问您是就着饼吃还是下面来吃。” 宫里备的东西多数都是跟万岁爷的口味走,九爷自然也知道这个。他在府里也是这般,他爱吃什么,府里肯定都跟他一个味儿啊。 没想到万岁爷这么简朴啊,备夜宵竟然只有清汤面。 “就没别的?”九爷实在对清汤面提不起兴趣。 小狗子不忍的看了眼自家九爷坐在那里的模样,这吨位…… “……还有烤羊肉,羊肉锅、牛肉锅,说是还有八宝鸡,但今天没准备,要是您想要明天就能有。”小狗子没精打采的。 九爷眼睛一亮,跟着又黯淡下来:“……吃这些就太麻烦了吧?”他看小狗子,几乎盼着自家太监能贴心的说一句‘麻烦什么啊?不麻烦’。 小狗子马上狂拍马屁:“九爷说的是。那就不吃了吧?” 九爷的脸马上就挂下来了:“就没别的了?” “还有枣泥山药糕、糯米糕、米酒酿团子……”小狗子只好又吐出一长串十七八个点心名儿。 九爷只好‘勉强’用了点甜点心当夜宵,第二天见了万岁也找着话题了:当年两人都是被管事太监和嬷嬷荼毒过的人,那是想吃什么没什么,不想吃的天天在膳桌上摆着。 “管着我的嬷嬷一顿就许我添一次!爷这么大个人了,一顿就两碗米!想多吃一口都不行!”九爷说起这个真是怒火冲天,“嬷嬷还会说:哥儿不是才吃过点心?那就够了。”他掐着细嗓子学嬷嬷说话,还捏着兰花指温柔的拍拍面前虚空中的‘九爷’。 四爷的笑声几乎快把东暖阁的顶给掀了。 九爷能让四爷这么开心就是有功,李薇对董鄂氏也越来越好。她来了之后立刻就赏了一次,之后几乎是天天有赏。 雪停天晴后,李薇带着董鄂氏去了畅春园。 “公主挺和气,又好说话。你过去后自在些,别扭捏就行了。”李薇带着董鄂氏一起坐车,路上跟她说了几点怎么跟纯禧公主相处的要点。 纯禧公主回京后不爱端公主架子,她喜欢的就是跟‘家人’相处。越像家里人越好。当然,借着这个机会想占便宜的,纯禧公主也不是有求必应的傻子。 进了畅春园,把董鄂氏往太后和纯禧公主跟前一带,再陪着说了一圈话,抹了两圈牌,李薇就借着更衣的理由出来,叫来方姑姑问:“宣太妃这两天如何了?” 方姑姑忙笑道:“好些了,公主们一回来,都去拜见过宣太妃,还送了太妃两个蒙古女奴,说了好些家乡有事。前几日下雪,天这么冷,太妃娘娘也没发热。” 此时不发热未必就是好事。老人不比年轻人,身体反应慢。病灶积在体内,初时不发,发起来时通常都晚了。 李薇还是去宣太妃那里看了一眼,她正睡着,听着呼吸略有些费力。 出来后,她对方姑姑道:“姑姑多照顾些,马上就要过年了,好歹把这个年过了再说。” 宣太妃不比弘暾,她是长辈。真要在过年时出事,新年就别想过好了。 谁知怕什么,来什么。 腊月三十的下午,畅春园来了人,李薇叫过来一问,是方姑姑派来的,说宣太妃有些不大好。 反正明天她就要去畅春园了,提前一天去也不算什么。李薇一面让人收拾东西,一面亲自去勤政殿跟四爷打声招呼。 正是新年前的时候,勤政殿里诸位军机大臣都在座,还有十三、十四等宗室王爷在场。为了过好这个新年,方方面面的事都要提前安排。四爷正在听他们说,就见张起麟匆匆进来站在一旁。 四爷端起茶到:“都起来散散吧。” 等众人都出去,张起麟才说:“贵主儿来了,在西暖阁。” 四爷起身准备去暖阁,张起麟跟着道:“听人说九洲清晏里正在往外抬箱子,贵主儿也叫人备车辇准备去畅春园了。” 四爷脚下不免快了两分。不是大事,薇薇不会如此处置。 一见着他,李薇就竹筒倒豆子的全说了,道:“我先过去看看,也未必就会这么寸。万一有事,总不能叫太后操心,公主们都是娇客。”还待是她来。何况真出事再等畅春园来喊她,那时急慌慌的何必呢? 四爷不免脸色不太好看,皱着眉替她披上斗篷,轻声嘱咐道:“你到那里不必着急上火,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要是真有不巧,那今年就只过初一到初五,咱们也轻松点儿。” 她能感觉到他的不快。 她摸摸他的胸口,看他面色放缓,她才笑道:“那边有我呢,你一个人在这边也要注意,晚上不能睡太晚,不能老批折子,不能总坐着不动。要起来多活动活动才行。” 四爷刚才脸上的薄怒已经散去,他笑道:“知道了,管家婆。” 诸大臣从殿中出来也就是去偏殿坐一坐,有一会儿要回话的就在心中打一打腹稿,要方便的就跟着太监出去。 此时有人看到万岁携着一人从殿中出来,慢慢往外走。那人戴着雪狐的风帽和围脖,披着一件茄子紫的斗篷,远远的看不清脸。但一旁的张起麟都殷勤侍候着,偏殿里的人只敢扫一眼就赶紧避开了。 园子里能叫万岁亲自送出去的女眷大概只有皇贵妃了吧? 四爷送李薇坐上凤辇,把手炉给她抱着,道:“要不,朕让张起麟跟着你过去,也方便你使唤人。” 李薇笑道:“有常青呢,何况还有皇额娘在。” 挥别四爷,坐在车上的李薇在心里想着宣太妃要真是在过年时出事,该怎么安排呢? 首先,在园子里停灵肯定不行。当时收敛了就要送回宫去。 往哪放是个问题。以前宣太妃一直随着太皇太后住,她没有自己的宫室。李薇也没经历过,打定主意到了畅春园就让人查这件事,康熙一朝去世的妃嫔也有,循例而行就行。 到了畅春园,先去给太后请安。太后没有多留,让方姑姑领她出去了。 方姑姑道宣太妃确实不好了,现在已经叫不起来了。“摸着身上还是烫的,估计是烧起来了,我让太医看过,也开了药方,用银勺撬开牙给她喂了几勺药,但也没多大用。” 李薇去看过后不得不承认,宣太妃真是不行了。 可能太皇太后的去世带给她的打击太大了。之后她唯一的念头就是回到蒙古草原,这个念想在见到家乡的人,听到家乡的事之后也满足了。身体这才一下子垮了下来。 方姑姑道:“太后跟太妃也是几十年的老交情,这些日子一直难过得睡不好。” 看到同辈的人一个个走了,自然会联想到自己。 李薇叹道:“姑姑多劝着些,别让皇额娘太伤心了。” 太后自掏腰包,拿了二百金子给宣太妃发送。既然是太后的心意,李薇想来想去,给这些金子找了个好去处:在皇觉寺买灯油点灯,保守估计能点上八十年,绝对够给宣太妃买出一份不世的功德了。 毕竟给宣太妃办葬事有成例,并不需要太后掏钱。她拿出这钱来更多的是想看到能安慰她的东西。不是葬礼如何的盛大,而是为了寄托哀思。 李薇在请一千八百个和尚、喇嘛来念上六个月的经和买灯油之间犹豫了一下就决定了。 初一晚上,烟火在天空炸响时,方姑姑悄悄钻到人群中来伏耳对李薇道:“娘娘去了。” 李薇告罪出来,就站在廊下听方姑姑说完,叹道:“万岁说过,娘娘是长辈,今年的红就挂到初五吧。” 不过她并没有再去看宣太妃。一是她在太后跟前侍候,去宣太妃那里肯定要换衣服,来来回回惊动的人就多了。二来太后嘱咐过她让她不要过去,四爷更是让人连着来说了四五次,道都交给下头人去忘就行了,不许她去。 当夜,宣太妃的彩棺被悄悄送出了畅春园,送到了京郊陈村殡宫内安置。 宫内设祭,纯禧公主还特意去奠酒相送。还未出宫的几位小皇叔们也都去磕头送别。 像三爷这些人也都去了。多去几回,少去几回,无人强制。不过在听说去送宣太妃的人还挺多的时候,李薇还愣了下。后来听说像三爷、九爷都是天天去就明白了。这些人说是去送宣太妃,不如说是做给四爷看的。 宣太妃难得在死后热闹了一把。 宣太妃这一去,又是一重国孝加身。 四爷去年带着弘昐去泰山就是想告祭天地,自打听说宣太妃不好后,他的眉毛就没松开过。李薇知道,这几年连年丧事,换谁都要别扭下的。 她劝他这都是时候到了的缘故。像太皇太后和宣太妃,这都不奇怪。 但四爷仿佛还是很不安。 深夜无人时,他跟她叹道:“朕一直觉得,皇后是朕咒死的。” 李薇只是愣了下就明白了。因为他在孝敬皇后去世之前一直说她‘重病’。但当时这只是一个压制皇后的手段而已。结果皇后当真重病了,病倒如山,一下子就过去了。 她打量着四爷的神色,不禁握住他的手轻声问:“胤禛,你一直都是这么想的吗?” 四爷看回来的眼神中难得带上了委屈和愧疚,她伸手把他搂到怀里,让他靠着她,听他喃喃道:“朕……不是成心咒她的……可朕是天子,大概说的话被鬼神听到了,才拘了她的命去。” “胡说。”李薇斩钉截铁的说。 两人靠在一起,帐子里黑洞洞的像个狭小的世界,让人感觉安全无比。 她道:“皇上说的话多了。要是皇上偶尔出口的无心之言都能被鬼神听到当真,那皇上真心祈求的东西怎么不见当真?不说别的,史上长命百岁的皇帝有几个?” 四爷本来就怕压着她不敢全身压上去,此时听到这种‘大不敬’的话,一时失神竟然栽到她身上去了,赶紧撑起来,轻声道:“快住嘴,什么话都敢说。朕真是把你惯坏了。” 不过一直困扰在他心底的那份不安和愧疚也减轻了几分。 他躺回去,轻轻叹了声:“朕,对不起皇后。”他在说这个时一直握着李薇的手,过了一会儿她才明白他是怕她生气。 她不生气。连她都觉得自己对不起皇后,怎么会生他的气? 只是三个人一路走到最后,得到这个结果不是任何人责任。只能说命该如此。 四爷实在想不起他和皇后是怎么走到那个地步的,但他记得很清楚。从一开始的期待,到观望,之后的失望,放任,限制,厌恶,最后的无感。最后他只能承认,或许皇后并没有大错,她有的私心,他都能理解,只是不能接受。她始终不适合做他的福晋,更甚于皇后。 这世上有千百样人,男人女人,能遇上一个契合的是何其有幸的事? 他握紧手里的手,叹道:“幸好有你陪着朕……” 如果真是他造了孽,致使上天降灾,那他也甘心承受。 第507章 因为宣太妃的事,初五时各府都把过新的喜庆衣服给换下来了。九爷也提前回来了,才回来两天,十爷就登门了。 乍一见,十爷笑道:“怎么你去这一趟还长肉了?”脸又圆了一圈啊。 九爷往榻上一卧,连放炕桌的地方都没有了。十爷只得搬了个凳子坐在下头。 “谁过年不长肉?”九爷吃着盐酥花生,理直气壮的说:“过年就是养膘的时候。” 十爷老实不客气的从他面前的匣子里也抓了把盐酥花生,道:“你这时回来也早了些吧?不是说太后身上不好了?” “那也轮不着我去献孝心啊。”说起这个,九爷有些沮丧。 宣太妃没了以后,太后撑着过完年也小病了一场。 还真把大家给吓了一跳。 不过太医看过后说无事,给太后开的也是舒肝解郁的方子。李薇这才知道,太后大概是被宣太妃给刺激的了。 幸好太后的性格在那里放着,偶尔心情上有点伤春悲秋的也拖不长。李薇在畅春园侍了几天疾,四爷过来奉了一天的药后就好了。 “我没事,你那边正事多,赶紧回去吧。”太后笑着说。 宣太妃那是没指望了,她活着没劲,就算熬上**十年又有什么意思呢?可她不一样啊,她有儿子,儿子还孝顺。 这么一想,太后心里就好受多了,病也不药而愈了。 四爷道:“儿子那里没什么要忙的,弘昐他们都大了,也能帮得上忙了。” 这话里意思可多了。 太后却没往下追问,只是含笑点头,欣慰道:“那就好啊。” 四爷道:“现在天还冷,等天稍稍暖和点儿了,儿子带您去南边看看,那里景色怡人。” 康熙爷六次南巡,却没带太后去过。太后不是听儿子说,就是听伴驾的小妃嫔们说,此时想起来也有些遗憾,笑道:“好啊,我也算是享着儿子的福了。” 太后催四爷回去,还让他把皇贵妃也带回去。 “我在这里不缺人侍候,你那里贴心的人少,有皇贵妃在我也能放心了。”太后道。 四爷却摇头,说:“让她在您这里多侍候两天,儿子不能陪着您已经是罪过了,让她多守两天也是替儿子尽孝了。” 李薇就这么在畅春园住了下来。 四爷临走前再三交待她不要累着了,“夜里不用你守着,让七福晋和十四福晋盯着就行。白天多来陪皇额娘说说话,朕让人从暖房里多送几盆花来给你和皇额娘赏玩。” 宫中的花鸟房早就有暖房用来冬天给主子们进鲜花了,拿的是炭烧的火墙等来增加温度和湿度,催生鲜花,使鲜花经隆冬而不凋。 太医说太后是心思郁结,看看鲜花啊,玩玩鸟啊,养养狗啊都行。心情好了,人就没病了。 偏偏太后不爱养宠物,那就只能看花了。 李薇让四爷放心,她这个侍候太后还真不用她亲手做什么,能帮太后端端药碗就算孝顺了。平时也就是在太后有精神的时候过来坐坐。 比起这个来,她倒更担心四爷。 他说要带太后南巡,那就肯定要去。但她现在留下陪太后就帮不上他的忙了,以他的性子肯定又要亲力亲为,她道:“畅春园这边有我呢,你不用担心。不过你回去也不要太累了。” “朕都知道。”四爷替她拢了拢斗篷,走了。 李薇就在畅春园住下了。 太后的病很快好了以后也不常在屋里闷着,以前太后还住在永和宫时,李薇就觉得太后挺能接受新鲜事物的。现在也一样,她在圆明园给四爷弄出来的保龄球,太后在畅春园也让人原样弄了一个。 李薇见着了就请罪道:“都是儿臣的错,没想着给您也做一个。” 太后换了短打,穿着靴子,身上一点零碎东西都没有,头上的钗环都少了,假发也没用,就是盘了个髻。她笑道:“我也是听弘时说的,他说这东西好玩,我就让他给我做了个。” 原来是弘时。这小子进了工部后还真挺能折腾。 太后打保龄球只能一球球来,打一次先要活动开,打完要停下歇上半盏茶。但太后能这么着玩一天都不嫌累。可见是真喜欢。 太后这里的这个滑道倾斜度更大,每当太后的球把木瓶子稀里哗啦都砸倒时,殿里侍候的宫女太监们全都欢呼个不停,连太后看着都挺高兴的。 太后不玩时也爱看宫女太监们玩,玩得好的自然有赏。四爷那边也有太监擅长这个,李薇见太后这么喜欢,提议干脆两边比一场。四爷特意抽空过来,两边主子比过太监比,最后太后这边赢了,可把太后乐了好几天。 南巡的事很快准备好了,弘昐、弘昫伴驾,余者全都留京。 李薇当然也是跟着去的,她既然在太后这里,这边的事自然都由她来安排。公主们全都搬出了畅春园,回到各自的公主府去。 成太妃往年也有陪着太后出巡,但今年不巧,她的风湿痛犯了,过年前就疼得厉害,二月时又下了好几场雨,现在躺在床上根本起不来。 余下的太妃嫔中就没有让太后喜欢的人了。 所以今年的南巡,竟然意外的只有他们自家人。 出京前还有一件事,某位大学士写了封折子赞美李薇。夸的就是这次太后生病,她衣不解带的侍候。 李薇一听说这件事就去问四爷了,这人总不会无缘无故的夸她。 “爷,您让他们写这个是为什么啊?”她觉得有点臊得慌。 这本折子递上来后,四爷批完让人传阅了! 于是现在朝上的人都在隐隐说她的好话,她觉得过不多久,说她好话的这个风潮可能会越演越烈。 这不行,这太丢人了。这明摆着就是四爷在背后推动的。他让人写了这本折子,再‘暗示’大家,现在大家都明白圣意了,都在照着做。 她怀疑南巡这一路上还会冒出各种匪夷所思的事。 四爷看出她是急了,不安了,笑着安慰她道:“不用担心,朕有数。” 您能有什么数? 就像她想的那样。南巡的一路上,各种流言更多了,有说看到她守着太后一整夜的,有说她亲手替太后熬药的,有说她替太后尝药的,说得都能编成戏来唱了。 再往外走,流言中就添加了她仁慈爱护百姓的内容。比如她路遇小姑娘/老太太/断了腿的乞丐,那是肯定要先垂问,再洒泪,再让人施医赏药,还叮嘱当地的父母官要好好照顾这些人,不然她这个皇贵妃一定会治他的罪。 后宫不得干政,哪怕是个小县官,她也不会说这种话。 但这种流言最受人欢迎,几乎以燎原之势向外扩散。等他们到江南时,才知道流言已经跑到他们前头去了。 还真有人信皇贵妃像青天大老爷一样能审案子,帮人伸冤。 李薇就真接到状纸了。 比如囧的是递状子的是早年四爷刚登基时,为了肃清江南官场而落马的官员后人。他们递状子目的是坚持他们家当年是被诬陷的,是现在的江南总督陷害他们家的。 然后他们说曹家可以替他们做证。 四爷拿到后笑了一场,放下道:“要是跟曹家比,这家人确实是冤的。”论起贪银子,没有比曹家贪得更多的。结果当时跟着曹家一起贪的小鱼小虾们都杀了流了,全家没命了,曹家却进京了。虽然在京里过得不算好,但比起这种全家当时只有幼童留下的还是好得多。 四爷道:“让人去跟他们说,曹家已经伏法,让他们不必再盼着曹家能给他们做证了。” 弘暾那件事后,像曹家这样的自然就被扫进去了。连平郡王都被革了郡王,本来就是个太平王爷,这下算是掉底了。 但四爷并没打算就此把平郡王府的都给弃之不用,只是要暂时先冷一冷。他说纳尔苏的儿子福彭早年曾经在宫里给他当过伴读。 李薇还是头一回听到这个。 “福彭是可用之人。”四爷道。 南边确实空气好得多,没那么干燥。太后跟李薇说,“在这边睡得都比在京里好,夜里手脚也不会冷。”她还道,“我都觉得脸上比在京里滋润了。” 太后不乐意住在船上,她多数都是在岸上住着,天气晴好时才去船上浏览一番。 李薇身上带着孝顺太后的戳,这一路上几乎没怎么管过四爷,都是围着太后转。结果四爷也常常到太后这边来了。 太后笑话道:“皇上近来可比以前孝顺得多了。” 李薇觉得这话说得太过了,赶紧往回圆:“万岁爷一直说要带皇额娘到南边来玩,这次好不容易能出来了,万岁高兴着呢。听弘昐说之前万岁在京里把身边的差事都赶着办完了才能腾出空来,好在皇额娘身边多侍候几日。” 四爷只是笑,太后拍着李薇的手说:“知道你向着他。”说罢把她的手递给四爷,“赶紧牵走吧,这几日你天天过来,我也闲不住,要陪你在这里坐着。” 四爷接过她的手握着还是不动,李薇再往回圆:“皇额娘坐累了?不如让万岁陪皇额娘玩一局球戏?” 一边说,她一边给四爷使眼色。 四爷笑道:“皇额娘,要不儿子陪您玩一局?” 太后左右望望他俩,笑道:“那就玩玩吧。” 李薇起身道:“那儿臣侍候皇额娘换衣服。”说着就要去扶太后。 太后指着她身后笑道:“我这里有人侍候,你闲着就领他去换衣服吧,这里他不熟。” 方姑姑笑着把太后扶走了。李薇看四爷,他还在笑,道:“不带朕去换衣服?” 周围侍候的宫女和太监都低着头。 四爷还牵着她的手,他道:“走吧,”他在她身边轻声道,“朕还真有点想你了。” 第508章 换衣服时,四爷伸开两臂让李薇围着他忙活,叹道:“有多少日子没见着你了。” 李薇头都不抬:“我可听说您那边不缺人侍候啊。” 江南有什么啊?美女。 不然先帝的密太妃、勤太妃都是怎么来的?答曰,都是从江南带回去的。 这些妃子跟着康熙爷的时候一直都是庶妃,可都没少生儿子。他们的家人不管是留在家乡的还是跟去京城的,不说鸡犬升天也差不多了。陈家和王家现在都成了当地的大家族了。 四爷那边也多了不少人侍候。但重点推出的只有那么一两个。兼具美貌和情商的人不是那么好找的,而且东西一多就显得廉价了。只有那么一两个才衬得精贵。 “又醋了?”他两手一合把她给搂怀里了,张起麟在旁边一使眼色,带着人静悄悄的都退出去了。 “醋倒不醋。”李薇对这个还是有信心的。一是她跟四爷的感情在这里放着,二来现在京中形势一片大好,何必再添两个麻烦进来呢?所以不管是从哪方面看,四爷都不至于看到个长得还行的姑娘就起意。 四爷才不信,说是不醋怎么一直不抬头看他?还是有些不好受的吧。 “朕嫌她们闹得慌,不是连话都不会说,就是只会杵在那里跟个桩子似的。”他拉着她坐下,仿佛也不急着出去了。 “在太后这里累着了吗?”他是知道侍候人有多辛苦的,有时不是身上累,而是心累,要一直盯着别人,要茶要水,要温要凉,是想说话还是想休息,盯着看着,还要猜。一天下来通常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在他那边时一直自在着,他不管她,由着她想干什么都行。 “不累。”她靠到他肩上,不是累,就是想他。 现在只能每天在他过来见太后,陪太后用膳说话时,两人能见一面。当着太后的面,不说坐到一块,牵着手靠一靠,连对个眼神笑一下都难得。 现在难得两人避开太后独处了,竟然像在偷情。 四爷知道她辛苦,轻轻抚摸她的肩:“快了,等咱们回京就好了。” 话音未落,薇薇的手就悄悄攀上他的脖子,把他的头轻轻拉下来。他愣了下,从善如流的低下头。 张起麟估着时间往屋里看了一眼,一见之下赶紧又把头缩回来了。 “嘿嘿。”张起麟笑着摇了摇头,把人都再赶得远了些。再让人去太后那边瞧瞧,要是太后差不多换好衣服了,他要过去告个罪才成。现在万岁爷可出不来。 谁知去太后那边的人回来说,太后连衣服还没换呢。 “太后喝茶呢,让人给她捏脚来着。”去的小太监也奇怪了,不是说要打球吗?万岁和皇贵妃进屋不出来了,太后那边也半点不着急? 张起麟虚打了他一下,嘘道:“你懂什么啊?”这是太后替万岁爷着想呢。 又停了小一刻才见里面的万岁爷和皇贵妃出来,二人脸上都红红的,目光像粘糖一样勾着丝。万岁爷舔了下唇,红润润的,泛着水光。皇贵妃的唇上胭脂没了,但也红得亮眼,还略肿了些。 太后那边把茶放下,对方姑姑道:“我看也差不多了,老四那个脾气,最多粘着皇贵妃说一会儿话,别的不敢。” 方姑姑笑道:“您要真心疼万岁,今晚让皇贵妃跟着回去歇吧。不然让万岁爷这么一天天的跑,恨不得一天跑过来两三趟,我看着都不忍心。” 太后笑着起身换衣服,跟方姑姑道:“老四就这脾气。他喜欢的人就要时时刻刻放在眼前。以前他跟老六好的时候也是这样,两人不读书的时候也在一块。” 方姑姑怕太后伤心,连忙说:“您现在有万岁和十四爷呢。” 太后笑着叹了声,道:“今晚就让皇贵妃跟着老四走吧。也解解他的相思病。” 打球的时候,太后看到她这个老儿子的眼睛像十七八的年轻人一样发亮发光,再看皇贵妃也是一样,她也不怕把老四给看化了。 这两个走到现在,真好的成一个人了。 毕竟是晚上,四爷和太后各扔了两球就不玩了。 太后指着李薇笑道:“我不做王母,今日就把织女让你带回去。” 李薇刚才就觉得自己失态了,此时一听脸都烧起来了。 四爷倒挺自然,还笑道:“还是皇额娘疼儿子。”说罢牵着她一起给太后行礼告退。 晚上,李薇体会了一把什么叫成了一汪春水。 整个人连心都烫热的化了,像太阳下晒着的奶糖巧克力。 他们亲着,吻着,抱在一起。 之后李薇就白天在太后这边,晚上回四爷这边。她都没想过自己这么蠢,早没想到这么好的办法。她跟四爷说,他也是一脸‘朕没想到!’。 好吧,两人蠢到一起了。 李薇从搬过来后就没见过那几个据说送来的小美女。她就发现在四爷这边侍候的人对着她还紧张了好几天,后来可能发现她没有‘问罪’的意思才自然多了,当然也更殷勤了。 四爷说人已经让他给送回去了,他还坦白本来肯收下人就是想勾引她过来,结果见她不上勾,他还挺失望。 李薇不知道该不该说,她真的认为四爷不会‘出轨’。或许他看到漂亮年轻的姑娘时会欣赏,但想把人往床上带就不可能了。她都想像不出来,四爷会在什么情况下做出这种跟他的画风完全不符的事来。 醉酒?毒酒事件后,四爷饮酒再也没超过一杯。 反正不可能。 如果现在有人跟她说,四爷对一个年轻女孩一见钟情了,她都能笑出来:别逗,这不科学。 她跟四爷尽量形容了下她的心情,道:“反正我觉得不可能。”四爷这边有人怎么可能会没人给她送消息呢?但她就是半点没放在心上。 四爷听她说完又眼睛又发亮了,还露出了一个很温暖的微笑。 一定是因为被她信任而感到满足吧。 她也觉得好高兴,两个互相信任真的好美。 将要回京了,李薇开始忙起来。相比之下,四爷和太后都闲下来了。现在都是四爷自己去太后那里,她不是在收拾行礼,就是在收拾行礼。 看今天四爷是一个人进来的,太后朝他身后一看,故意笑道:“我怎么听说你准备带人回京?皇贵妃跟你生气了?不理你了?” 四爷一下子就笑起来了,摆手道:“朕没收用,一早就让送回去了。何况皇贵妃心性单纯,她从不担心这个。” 太后哭笑不得,指着他对方姑姑说:“头回听说女人不爱妒的。我这个儿子什么都好,就在这上头缺根弦。” 四爷笑得挺自得,由着太后和方姑姑一搭一唱的取笑他,他就一句:“皇额娘不了解她,她这人就是简单。以前朕替她操了不知多少心,她还道朕难相处,是她包容朕,牛皮能吹到天上去。” 不想太后居然深以为然的点头:“所以我一直觉得皇贵妃不容易。你看,她能跟你这么久,应该是受了不少委屈的。你平日里的脾气没几个人受得了。能有这么一个陪着你到现在,你们两个还能这么好,我就是日后闭了眼也能放心了。” 四爷顾不上解释就赶紧对太后说您是千岁千岁千千岁,好日子长着呢。 在外头转了一圈,李薇的名声被镀上了一层慈爱宽和的金光。她都觉得自己快成佛能让人拜了。 她也看出来了。四爷其实做得相当巧妙。没让人一口气把她吹成菩萨。 他先是让人在京里这么说,再因为南巡把这股风吹到江南去。等江南人也说起来的时候,再把这股风吹回京城。 这来回一倒腾,原本心中存疑的,或者一早看出来这是皇上的把戏的人都开始迷惑了。 还有机灵的不管真假,只认准一条:皇贵妃最近很好说话,能走通她的门路! 李薇的门路一直都很不好走。不管是她还是李家,从不接任何的请托。不管是跑官,还是想换差事,求肥差,帮着脱罪,在朝上站队,说好话,等等。通通不接待。 因为这个,虽然李家在京中也算新贵,但一直没打开局面。 都说要当铁哥们要一起分过赃,一起嫖过娼,扛枪就当是打人啦。总之,要做些能够证明彼此友谊的东西,不是一起为了远大理想奔跑,那就一起同流合污。 李家既不跟人一起玩理想,也不跟人一做坏事。结下的倒多是泛泛之交。 被四爷夸‘李家乃纯臣’。 李薇当时就把这话传回李家,坚定他们继续做纯臣的信念。 毕竟她有五个阿哥呢,李家真正要起来,不是在雍正一朝,而是在未来。一时受点冷落不算什么。 但现在,李家的门槛已经快被人给踏破了。 李薇才回京,李檀就跑去找了弘昐,觉尔察氏这么大年纪了,亲自递牌子请见。 见着觉尔察氏,李薇才惊讶的发现额娘也老了。 不过还是那个能管着她的额娘。 觉尔察氏单刀直入:“万岁爷是不是想立你当皇后?” 李薇:“……”额娘您太直接了我不好往下接啊。 幸好母女俩说话时是让人都出去的。 停了一下,李薇整理了下思绪,克制、谦虚的说:“万岁没跟我提过。” 觉尔察氏:“跟我你还装傻?你听听外头你的名声现在成什么样了?不当皇后你吹这么大死吗?” 怎么听着额娘这形容不太对? 李薇别扭了下还是说:“……那总不能我去问万岁吧。”那也太没面子了。主要是也问不出口。谁知道他给她吹这种好名声是什么意思? 在觉尔察氏面前还是她闺女所以受了顿训的李薇送走了额娘,在四爷跟前纠结了五六天吧,就知道他把李家抬到镶黄旗了。 从此她不叫李薇,改叫李佳·薇了。 李薇囧了下,觉得这名字不太好听。李佳薇像另一个人。李佳·素馨?李佳·薇薇? 不管她怎么想自己的新名字,这对李家来说绝对是件好事。就连对弘昐等人也是好事。 朝中也终于出现了她封后的呼声。 第509章 封后这个事跟李薇的关系不大。 应该说从那个大学士开始夸她起,事情就完全不由她撑控。回京后其实事实挺多的,因为马上就要换季了。去年没了个宣太妃,还苦逼的在新年里,搞得年都没过好。所以今年才回来,不过八月末九月初,李薇就组织宫里的妃嫔们进行健康体检。 最重要的当属太后。去年她就因为宣太妃的事病过一场,今年又出去跑了大半年,肯定累着了吧?而回京后的太后又很高兴,连着几天见人发礼物,成太妃的风湿痛也好了,也过来请安了,畅春园从早到晚都热闹得很。 畅春园自有驻扎的太医在,出巡时也是跟着去的。他肯定不能打包票说太后体壮如牛,话说得相当含糊。李薇就道让他多上心,不能等太后真不好了再来治,老人病最难治谁都知道,一个小着凉就可能要命,拉个肚子说不定人就没了。太后近几年除了换季时咳嗽两声,也就一二老年病挂在身上,大病是没有的。 都说这种人不病则已,一病惊人。李薇当然要未雨绸缪。 还有过年过节要准备的一切等等,都让她一时没空去管别的,偶尔有空闲都用来见孩子们了。所以当朝中人都开始翻着花的夸她的时候,她是听弘时说的。 弘时大概是被派来的‘报喜鸟’。他大概觉得这个她很高兴听?他就去打听来告诉她。 突然有一天他不来了,她还奇怪。 然后是四爷来告诉她,朝中开始有人骂她了。 所以弘时害怕就不敢来了。 然后四爷跟她说,那些骂她的是人是他安排的。 李薇虽然听了挺囧的,但还是理解的点头,跟他说:“别让孩子们知道。”不然万一有一个不能理解——虽然她也不想不明白原因,但她相信四爷不是故意拿着这件事来玩。 总之,有些事还是应该瞒着孩子们的。 四爷似乎也很轻松,虽然不像是担心她生气的样子,还是解释道:“有些事赶早不赶晚,先把这些事给解决了,省得到最后再让他们出来碍眼。” 李薇这个皇贵妃其实当得并无劣迹能够让人拿出来说嘴。她没有公开的被皇上、太后这些长辈训斥过。也没有恶打宫人一类的丑闻。 李家也从来没有出过不肖子弟。 她的功劳却很明显,四爷就给她数,头一条就是说她是先帝赐的。 这个当然是胡扯的。当时是太后让永和宫嬷嬷去挑的,而太后甚至都没过目。 但此刻为了给她增光添采,赐人的就成了康熙爷了。 因为是自四爷连贝勒都没封,还住在宫里时就侍候他,这就是跟四爷同甘共苦的证明。 ,自然就是她替他生的那六个孩子。五男一女全都活下来了,这种大功劳是一定要被点出来的。 这一条后来也被牵强附会的算到了康熙爷的头上,说康熙爷就是认为这个女子有福气,能生会养才赐给四爷的。 李薇替康熙爷囧一把,她想康熙爷就算再十项全能,看女人是否好生养这个技能点肯定是没修习过的。 剩下的就是说她这人的人品非常好,基本属于打左脸把右脸也伸过去的那种真圣母。侍候四爷尽心,对太后孝顺,对孩子慈爱,甚至跟已经去了的孝敬皇后关系很好——这句绝对是假的。 李薇总觉得这样太过分了。虽然不至于直接说她和皇后水火不融,但说她们两个是好闺蜜也太过头了。 不过这些都是下头人夸的,四爷每次都是起个引子,剩下那些人怎么夸她,他可没有打出样稿来让他们照抄。 当夸她和皇后好,好到两人简直是四爷不在家的时候,她们两人是朝夕相对的,皇后时常赏赐,每回给她的赏赐都是最重的,她也时常去陪皇后说话。 写这本折子的那个人夸了句‘孝敬皇后与皇贵妃,恰如娥皇和女英’。还说孝敬皇后去后,曾执着皇贵妃的手请她照顾四爷,这样她才能瞑目。 李薇听说后不知是该羞还是该愧,还是四爷看出来,竟然道:“此折所述并无虚假。皇后临去前给朕上了遗折,道朕与弘晖交托你手,她才能放心。” 说罢还把遗折拿来给她看了。 遗折被保存得很好,就放在四爷的书房中的一个匣子里。边都有些毛了,似乎四爷应该时常翻看。 上面不但有写李薇,还道希望弘晖日后‘效裕亲王’,道弘昐品德贵重,堪为太子。 这本折子写于何时,又是什么时候递到四爷手里的,李薇统统不知。但她却能从这本折子上感觉到皇后去前的忧心憧憧。她放心不下弘晖,只能这样向四爷乞怜,力图为弘晖换来一份皇上的怜惜。 活着的时候,她可能无法替弘晖退让,临死前,她替弘晖退让到底。这样不管弘晖在她去了以后做了什么,四爷只要看到这本折子,都会再宽容他一二分。 这大概也是在弘暾这次的事中,四爷仅仅是不见弘晖而已。平时里的赏赐并没有落下他,也没有革去他的爵位。 李薇并不知道弘晖在弘暾这件事里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但在过去两年后,她还没有看到四爷跟弘晖之间破冰的希望,就猜出当年,弘晖应该也有做了点什么。 或许不是弘暾,或许是遗诏。想想看,仅凭隆科多和八爷,真的能说动弘昌替他们在乾清宫大开绿灯? 但她也只能猜而已。这两件事已经成了四爷的禁忌,挖掘真相对她来说没有好处。在心里过了一瞬间后,她就忘掉了。 骂李薇的也是自然是说她独霸后宫。自从四爷登基后,虽然也有秀女被遴选入宫,但却无一人生下皇子或皇女。彤史他们看不到,又不能质疑是不是四爷硬件不管用了,只能认为既然没有皇子皇女出生,那就是皇贵妃太霸道了。 当皇贵妃时这样还没问题,当皇后自然不行了。 但这个骂点一出来就很快被淹没在四爷是如何勤政,如何殚精竭力,他是个不爱女色的皇帝,才不是皇贵妃太霸道。再说生不出皇子皇女那是后宫中的女子不给力,皇上也有宠爱他们啊,不是有封吗?既然封了,那就肯定幸了。 后面就歪楼到给四爷歌功颂德上去了。 虽然很快歪楼了,后面的折子里也没有类似的话了,可李薇却钻牛角尖了。 四爷发现这几天她的眉头总是皱着的,好像在发着愁,又好像是在发怒,火气都大了几分。叫太医来看,号脉说没病,就是有些火气,把火发出来就行了。 四爷就把她拉去打保龄球了。 别看李薇把这东西苏出来了,其实她打得烂极了。每次都洗沟,偶尔有一次不洗沟给中大奖似的。 然后四爷特意给她做了个没沟的,球道像滑梯那样,它本来就是个沟。李薇只要往里扔就行了,力气够就能撞倒木瓶。 玩出了一身汗,胳膊酸得抬都抬不起来后,四爷让人给她按摩,再慢慢问她:“最近有什么不快的?”他也想了几天了,怎么想都只有那本折子,笑道:“是不是因为那本折子?” 四爷轻轻摸着她的头发,“朕又不在乎这个。你霸着朕,朕更高兴。” 李薇默默道:“……可是真当了皇后,那不是就有劝你去临幸的义务了吗?” 四爷想破天也想不到她这几天居然是在担心这个。 李薇就觉得他的手一顿,拿开。她想他这是生气了?扭头去看,他竟然是一手捂嘴,在憋笑!跟她的眼神一对就憋不住了,大笑起来。 “傻话!这世上哪个皇后会傻到把皇上往外推?”四爷边笑边摇头,想不通她怎么会有这个念头,他只道:“你以前都敢霸着朕,吃醋吃得厉害。难道当了皇后反而不敢了?天下间有这样的道理吗?” “……那宫里没孩子出生……”她被他这么一说也觉得好傻。当皇后才更有理由霸着四爷了嘛。 “皇后也不包生孩子啊。”四爷难得噎了她一句,“朕看你的女戒要重新读了,朕再让女官来给你讲一讲史。看哪朝哪代的皇后需要包皇上的后宫生孩子的。” 第510章 四爷把李薇手里的活都给停了,不知道都交待给谁了,张保现在还处在观察期,貌似大才小用的被拉过来替她办差了。 总比看库房好,张保还来给她磕头谢恩。 李薇勉力了两句,道万岁还是看重你的,好好办差。 但她也没真正的轻闲下来,四爷又给她寻了不少‘玩伴’。 关于她上次那番很没有知识的言论,他的意思是:你只是太紧张了。放心,朕都能给你办得好好的,让你高高兴兴的当皇后。 他说完,她又愣了,拿不准是不是该把被子掀开,从床上下去,跪在地上谢恩。 还是就在床上跪了算了? 给她找来的玩伴就是额尔赫和弘昀夫妻两个,将要过年,弘昀道他手里的差事也都停了,特意过来陪她尽孝心。 弘昀现在也有孩子了,无奈都不是他福晋生的。弘昀也觉得无奈,特意把舒穆禄氏带到园子里来说让她散散心。 李薇小心翼翼的问:“你们吵架了?”要说生孩子这事要靠运气的,舒穆禄氏一个人,那边是两个,结果两个格格都生了,她还没揣上。 弘昀摇摇头,悄悄道:“我忙着差事,总共就回去歇了几次。有时她不方便才去找别人,结果就这么巧。” 他也很委屈,他并没有偏爱哪一个。舒穆禄氏是福晋,他待她还要更看重两分。他现在全部的精力都是放在那个士绅一体上了,没有精力浪费在后院多花功夫。 李文璧退下后,山东那边就有些不太顺利了。对他的话点头答应得快,做起来却总是爱打折扣。弘昀拿这个来磨脾气,跟他们使起了水磨功夫,这两年连弘时都说他脾气好了,轻易不见他动怒。 李薇不想多介入到孩子们的生活中,但想起早年三爷在三福晋手上吃的苦头,还是提醒了他一句:“自己家里的事要理清,不能当甩手掌柜。不管是那两个格格还是舒穆禄氏都一样,人心是会变的。” 弘昀笑着说:“额娘,我知道了。” 额尔赫现在看着也更成熟了,可能福克京阿回去后也跟她说了什么,她道:“是我想得太少了。” 李薇安慰她道:“你阿玛给你挑这个钮钴禄氏,就是为了让你能过得更舒服些。” 不客气的说,雍正一朝内或许钮钴禄一族还有十爷和阿灵阿当靠山能牛一点,经过雍正朝后,他们越往后,唯一能依靠的只有额尔赫这个固伦公主。额尔赫的日子是越过越好的。 额尔赫和弘昀都没久留,他们京里的府邸不能放着不管。李薇看留了两天,额尔赫是操心府里还在吃奶的孩子,弘昀是担心户部会不会有人找他,这两天有没有人去府上给他留话。 孩子们都渐渐有了自己的生活,她就放他们回去了。 不过孙子和孙女们倒是都留下来了。包括弘昐府上的几个也都接来了,这群皇四代脾气各异,很快就集结成了一群群一帮帮,李薇每天看他们闹脾气,给他们断官司就断不完了,竟然真把封后的事给放到了一旁。 皇四代们都是永字辈的,从王字边。四爷起名时也让李薇看过,好几个在后世也很眼熟的名字就这么安在了她的孙子们的头上。 叫永琪的是弘昀的长子,是个小小的五寸丁,自己走路还摇摇摆摆的,行礼时却不要奶娘掺扶。小脸一板挺像小时候的弘昀。 可惜李薇再怎么想抱起来亲一亲都只能克制住。她待他冷淡点才是对他好。 四爷对这群孙子也是一视同仁,既然来了园子,那就要在他的眼皮底下念书。开蒙的书本帖子都是早年他们的阿玛用过的,此时找出来给他们用正好。 这些东西都是由李薇收着的,找出来再看,固然墨色如新,但书页已经泛黄卷边了。 她捧着弘昐当年的描红,想起当年还曾跟着孩子们一起练字,每晚睡前,四爷不在时,她写字就带上额尔赫和弘昐。 四爷也是颇多感触,拿起一本叹道:“朕再让人抄新的给他们,这些留着吧。” 纸页经年变得薄脆了些,李薇原本也怕孙子们把这些弄坏了可惜,想了想道:“还是让他们用吧。东西越用越新。”摆在库房里也是落灰的命,她又不会把六个孩子用过的书,写过的字全都摆在书架上一天翻个七八十回,拿给他们用才算是物有所值。 四爷来了兴致,亲手从箱子里把这些东西都抱出来整理,她也来帮忙。 不管是练字的纸还是习字的帖,还是他们抄写的文章,用过的书保存的都很好,里面只有一层浮灰。 四爷整着理着突然叹了句:“看来朕还是有些对不起弘时他们的。” 这话怎么说?她过去一看就明白了。 原来四爷在整理字帖。然后他发现,他给弘昐写的字帖最多,弘昀次之,从弘时到弘昫每人就得了两三本。 李薇不以为意,笑道:“那是因为你当时越来越忙,少写几本字帖也不算什么。弘昐的字帖他们几个兄弟都用过。”弘昐有几本字帖特别喜欢的不肯借给弘时他们,弘时还悄悄告诉弘昤,想让他从弘昐手里把那本字帖骗出来。 晚上,四爷认真的写起了字帖。既然发现曾经疏忽了儿子们,现在就在孙子们身上补起来。 经过这么多年后,他的字又变样了。显得藏锋在内,乍一看居然有些朴拙。换句话说,挺不起眼的,就是一个端正。 但却很耐看。不追求华丽的笔锋,没有澎湃的意识,就是平凡普通的字帖。 李薇把他写好的拿过来比着习了一遍,发现只要用功一点就能写出**成来。一下子竟然愣了,她可从来没有说习他的字习得这么快的。 是两人现在过了这么久,心意相通到连学他的字都能事半功倍了? 她认真品了品,发现是四爷的这本字帖好写了。但这笔字练出来哪怕只学个端正的形就够用了,写出去一笔字不歪不斜,端正清楚就足够让人有好感的了。 小孩子才习字,用不着学多难得的笔法,喜欢形意可以等日后循其心形再临别的好帖,此时开蒙这就足够了。而且李薇习过这么多年的帖子,最清楚一开始学写字时,能够这么快就把字写好是件多么让人高兴的事。 对小孩子来说,会很有成就感的。 没想到四爷还是个教育家。 他花了半个月的功夫写了两本帖,一本给了永琪,一本留了下来。过完颁金节后就不见了。李薇知道,这是送到弘晖那里,给乌拉那拉氏生的那个阿哥了。 李薇怕他心情不好,这天特意把他叫到杏花村来,说请他来乐乐。 四爷是在中午时听张起麟说的,立刻就笑了,问张起麟:“你知道你主子娘娘要做什么?” 张起麟笑道:“奴才不知。只是听说半年前就让南府预备了。” “南府……”四爷沉吟道,“莫不是排了出戏给朕?” 这么一想,四爷也坐不住了。薇薇前两天问他时就让他腾出半天的空来,见此时也就快到用午膳了,他起身道:“走,去看你主子娘娘给朕备了什么好东西。” 一路行来,秋景处处。虽然别有一番美丽,但总有秋来花落的萧瑟。 四爷轻轻的叹了口气。 侍候在一边的张起麟不免缩了下脖子。刚才还高兴着呢,怎么现在又叹气了? 一进杏花村,最显眼的当属开的那几垄地和一边的瓜棚,旁边还有几个架子,扎的是黄瓜秧和丝瓜秧。黄瓜秧已经都打了蔫,还长着两三个没长大的黄瓜,就算长成估计也不能吃了。倒是丝瓜那边有特意养了留下来的老丝瓜没摘,个个长得老长。 地里还栽着花生和红薯,四爷看到地就不免手痒,进去侍弄了一番。 李薇早就听说他到了,半天不见进来,出来才看到他掖着袍子蹲在地里玩呢。张起麟看到她过来一脸苦瓜相,作了揖退下了。 不是他不把万岁爷领进去,主要是打断了万岁爷的好兴致,娘娘也未必就高兴。 李薇见他没过瘾未必会进来,索性换了鞋出去,陪他把这几垄地给翻过来再进去。最后两人都是一手的泥,裤角也都脏了。 两人隔着一道屏风换衣服,你在这边我在那头。 四爷在这边笑问:“现在还不能跟朕说?准备了什么好东西?朕可听人说了,半年前就开始准备的。” 屏风那边影影绰绰的看不真切。薇薇不知从何时起就添了这个习惯,好像是给孩子喂奶时就爱避着他了,后来换个衣服也要特意避开。结果只在帐子里让他看,别的地方都不许。 他知道这是她怕他看腻了她,虽然他觉得他对她的心在这里放着,根本就是她的小心眼在胡思乱想,但长久下来难免也真就对只肯在帐子里让他脱衣服的她添了几分兴趣。 每次在帐子里他都想说:让朕好好瞧瞧。 两人隔着屏风说话,李薇也冲他那边道:“一会儿用膳时你就知道了。” 第511章 用膳时亮相。那就肯定不是戏了。 今日的午膳一看就是薇薇特意安排的。桌子是百姓家才用的那种粗木桌子,粗大笨重。两人的椅子也都大的能装进去两个人那种。四爷一坐上去就笑,道:“你去过百姓家吗?百姓家里哪会这么浪费木头?” 端上来的饭菜也是用的粗瓷大碗。正中一个大砂锅端上来时还翻花滚沸,里头正是鱼丸汤。 这大概就是在宫里才能尝到的‘百姓’家的饭了。 虽然只是换了副桌椅碗盘,但四爷也吃得捧场又舒服。 用过膳后,李薇安排的惊喜才登场。 看到一个说书先生上来时,四爷点了点头,他猜来猜去,就觉得最有可能的是说书。重要的是这个本子,估计是薇薇特意吩咐人写下来的。 说书先生抱着琵琶拨了一段过门,开口道:“话说在昆仑山……” 一听这个,四爷就懂了,他看了眼正期待的看着他的李薇,点头道:“好。” 竟然是道家故事。 不过往下听就知道不是一般意义上的道家故事了,当先生说到一个穷秀才在山路上绊了个跟头摔下山就遇上仙人,就知道这是薇薇写的叫‘修仙故事’。 四爷不过听了两折子,这个穷秀才已经完成了从凡人到仙人的转变了。遇上仙人后就被赐了颗丹药,吃了丹药就有了仙骨,然后就被仙人举荐到某仙山洞府去修仙了,进境自然是一日千里,还收了一群千年人参精,万年何首乌精当弟子。 四爷好笑,故意问她:“下一折就该开山立宗了吧?” 李薇道:“还早,最后才开山立宗呢。” 中间自然是男主角爱恨情仇的一生了。这书不是她写的,她没那个功夫,是由她列了大纲后让南府的先生写的,写完送来让她看过后才算完。不过她发现古人的想像力也是相当丰富的,她给的大纲可是非常简略的。从几百字扩到几十万字,这份功力不一般。 这种书的好处就是无脑,听起来也够爽。四爷虽然嫌这人太过不劳而获,没有经过努力,一切就唾手可得了,但听完今天的几折后,他才发现自己一直都在笑。 不过是可笑的笑。 “好。好。”四爷看天色实在是不早了,他不能把时间都浪费在这上头,起身道:“赏。” 说书先生说了一下午,四爷和她坐在那里还能喝茶吃点心,他就只能一直不停的说。不过见万岁爷这么满意,这人也是心满意足的退下了。 为了争着来说皇贵妃要的这本书,他可是在南府的千军万马里杀出来的。 四爷要回勤政殿,李薇要回九洲清晏,两人携手一起出了杏花村。 正是黄昏时,天地山河一片金黄。 两人悠悠荡荡走到九洲清晏那里分了手,四爷轻轻推了一把她,道:“你先回去,朕去前头看看有没有什么要紧事,没有急事就回来跟你一块用膳。” 快要过年的好时候,谁会这么不开眼的来当报丧鸟?所以四爷去勤政殿转了一圈,见没有急需他处理的事就回了九洲清晏。 晚上,夫妻两个先说了几件过年的闲事,用过晚膳玩了会儿套圈才歇下。 第二天,还真有件事报上来了。 八爷没了。 守皇陵的人把这事报到了宗人府,十四爷听说后难免心中有些难言的滋味。他犹豫了下,去找了十三爷,道拿不准是等过年后再跟万岁说,还是立刻就报上去。 “毕竟是件丧事。”应该说又是丧事,这几年几乎是年年都有丧事,这也太晦气了。 十三爷这一年多瘦得不像话,看着也老多了。十四爷乍一看,道了句:“十三哥,你这看着都比三哥显年纪了,出去都让他管你叫哥了。”三爷大概也看出来了,四爷不会用他,所以也安心当起了闲王。他好歹有个王府呢,在这京里也不算差了。心宽体胖之下,脸上就算长了褶子也叫肥肉给撑平了。 十三笑了下,比着身前的座:“坐吧。” 关于十四说的事,十三笑道:“还是给万岁说的,八爷的事好歹也算是咱们的兄弟。” 十四打了个磕巴,回去见了完颜氏难得抱怨了两句:“你说十三哥是不是想坑我啊?万岁还能拿老八当兄弟?” 完颜氏鄙视他:“那是因为你傻。孝惠皇后和孝敬皇后去了那叫丧事,万岁难过。可八爷没了……”这是一回事吗? 十四拍了下脑袋:“傻了,傻了啊!”第二天一早就揣着折子过来了。 四爷虽然之前把八爷贬成庶民了,现在又道毕竟是圣祖之子,虽然八爷不忠不孝,让圣祖十分失望伤心,但人都死了,就给他几分脸面吧。 八爷还是姓爱新觉罗的,虽然没复爵,但丧仪是贝子的。 那天也有人去送了,弘昐是必去的。他还代四爷奠酒。除此外没有强求大家都要去。结果只有十三爷让人路祭了下,别的没有一个兄弟去送的。 九爷在府里喝了三杯水酒,算是送走了这个兄弟。 “都走了……”九爷轻轻叹了声,“都散了……” 转眼便是新年,小孩子们都穿上了崭新的衣服,戴着虎头帽,穿着虎头鞋,举着线香,兜里装满炮在大街小巷里跑来跑去。 虽然衙门都不办差了,万岁爷也都封了笔,但京城内外却更加热闹了。街上的摊贩多起来,卖年画、门联等过年的喜庆东西。 宫里也是一样。虽然皇上、太后和皇贵妃都在园子里不回来过年,宫里也要装扮起来。宫人们都换了新棉袍,见面都先道一声:“吉祥!” 赵全保特意在昨天让人送了水来,让小太监侍候着他干干净净的洗了个澡。脸也修过了,衣服靴子全是新的。 小徒弟笑呵呵道:“师傅,您今天去园子去给主子请安,带徒弟去吧?” 赵全保轻轻扇了他一巴掌:“你还早得很呢。好好的在这里守着,别有那不开眼的瞧着我走了,没人盯着就出来做怪。” 小徒弟笑道:“谁敢呢?咱们主子……”往下就不敢再说了,他师傅从不许他们猖狂,敢犯这毛病都是一顿狠打,打完就撵出去再也不用。抓了几个后就没人再敢犯了。 赵全保出去前要先去各宫打声招呼。一个是养心殿,一个就是宁寿宫。 问过无事才坐上骡车出宫往圆明园去。 圆明园里也是一派过年的气象。李薇要在腊月三十一那天先赶去畅春园,在这之前圆明园的一切都要安排得妥当。 弘昐提早来了,她听他说起了八爷的事。 “原来人已经没了……”李薇叹了两句。大概是近几年走的人多,听到八爷没了,她竟然一点感觉都没有。心里连一点或高兴或惆怅的意思都没有。 就是平平静静的。 “差事交给你了就好好办吧。”李薇对弘昐说。 四爷把这事交给弘昐了,前后麻烦多着呢。现在是人人都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了。 弘昐道:“额娘放心,我都明白。” 弘昐越来越稳重。不知道从何时起,她从他这里听到的最多的就是这句‘额娘放心’。 李薇此时倒是惆怅了,“你,我是放心的。” “去吧,帮你阿玛办事去吧。”她道。 看着弘昐出去时挺拔的背影,她才发觉这个孩子真的已经长成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人了。 第512章 畅春园的无逸斋里暖香一片,宫女们来往连一点脚步声都听不到。 李薇才从席上退下来,刚才喝的那两杯玉泉酒有些上头,此时靠在榻上昏昏欲睡的。 玉烟替她把头发松开,拿薄荷油来抹太阳穴,道:“主子要不要歪一歪?” 李薇摆摆手,半闭着眼睛说:“不用,一会儿还要回去。” 可解开头发后疲惫泛上来,躺着又特别的舒服,浑身一点起来的劲都没有,她还是不知不觉的盹过去了。 都知道万岁想封她当皇后,刚才敬酒的人太多了。她再怎么挡着还是喝了几杯。 这一睡下去,再睁眼时天已经黑了。 玉烟进来点了灯说:“万岁爷让您好好歇着,前头有公主们照顾。”她放下茶,见李薇要起来就赶紧过来扶,跪下替她穿鞋。 “我还是要去太后那里看一眼。”李薇洗了把脸,重新梳头换衣服,往凝春堂去。 园子里此时正在放烟火,天空中炸开的一团团火树银花。宫女、太监三三两两结着伴站在园子里仰头往天上看。 凝春堂里也正热闹着,李薇进去时看到四爷正在陪太后打牌,弘昐坐在下首是对家,弘昫跟四爷一帮,两人输得一塌糊涂,弘昫看到李薇进来就道:“让额娘来!额娘来跟我打!” 屋里的人这才都看到她,太后先推了牌道:“不是说让你歇着?这段日子实在是辛苦你了。” 李薇知道自己现在是精力有些跟不上了,她走过去对着太后和四爷浅浅一福。 四爷对弘昫道:“去扶你额娘一把。” 弘昫扶着李薇坐到他的位子上,李薇笑道:“我只是坐在那里看他们忙,辛苦不到哪里去。”再说这几年下来也做惯了,年年都是一回事,她只需要盯着不让自已手里跑出来一二蛀虫就行。 刚才她没来时已经打了不少圈了,大家正好停下歇一歇。 牌桌抬下去,方姑姑带人送上茶水点心。 太后叹道:“我也是管过宫的,知道这里头的辛苦。虽然不用亲手去做,可是从头到尾一点都不敢放松,一直提着心,生怕哪里出点纰漏。” 不过要当皇后就不能在此时喊辛苦。李薇很清楚她这段时间确实是心累,但不是因为过年,而是因为封后的压力。 四爷在慢慢布局,她也知道事到如今为了儿子她这一步也是一定要迈出去的。而且,一辈子了,她也想日后能光明正大的躺在他身边。 哪怕实现的时候已经不再像年轻时那么甜蜜。 李薇跟四爷的目光相触,他的眼睛真漂亮,看着她时的目光让她移不开眼睛。 这是他想给她的。他用双手捧了来…… 用过茶点后,都说李薇来晚了没玩成,要带着她再玩两局,牌桌就又支起来。这次果然是她跟四爷一帮,太后和弘昐、弘昫两兄弟一帮,额尔赫她们也坐过来替太后看牌,给她出主意,把太后逗得开心得不得了。 玩了三把,前两把还是太后赢,李薇输得不多,四爷赢弘昐毫不客气,但对她和太后都放水了。最后一把时李薇大胜,开牌时她都愣了,再看弘昐和四爷也都愣了,就太后哈哈大笑,指着她道:“你儿子你男人都给你喂牌,再不赢就没天理了!” 今年过年算是过得最开心的一次。四爷初二过来,在畅春园一直住到了正月十五,吃过元宵后才回圆明园。 弘昐马不停蹄,才过了元宵就去祭皇陵了。他走前跟李薇说,四爷让他去看着八爷下葬。 开春时,从江南来的贡船带来了李薇的吉服和凤冠。凤印也雕好了,四爷拿过来给她赏,笑道:“都准备好了,九月就行大礼。” 在九洲清晏里,她试穿了吉服和凤冠,只感觉到沉,不过在大玻璃镜里照出来倒是挺有威仪的,就是不怎么像她。 四爷站进来跟她一起照,还笑着说:“朕给你壮胆,看,朕也在里头呢。”说着还握着了她的手。 他握住她冰冷的手,心道果然还是怕照这玻璃镜。 镜子里的映出两人的身影,李薇这回笑了。四爷也笑了,道:“不爱照这个就不用。”他摆摆手,张起麟带着太监把玻璃镜给罩上抬出去了。 李薇摸着冰凉的朝珠,觉得她的人生真的要再向前迈一步了。 “换了吧,这身衣服穿着重。”四爷看她都有些木呆呆的了,牵着她到屏风后,让宫女们过来给她把衣服换下来。 换上常服,李薇呼的松了口气。 这么明显让四爷都笑了,两人坐到榻上,他笑道:“怎么像是累着了?” 李薇靠到他身上,握着他的手说:“不累……就是觉得心里没底……” 玉烟看到屋里主子们的样子,捧着茶不敢过来,带着人都退下去了。 “朕就是你的主心骨,有朕在,什么都不用怕。”四爷搂着她,轻轻说。 李薇摸了下脸,都道红颜易老恩先断。她都这个年纪了,早就算是老了吧?可四爷也没跟她断了。 她抬头问四爷:“你看我现在还漂亮吗?” 四爷认真打量着她,眼神里透着光,带着笑,道:“朕看也就普普通通。” 李薇又摸了下脸,“那你也不是因为我的脸才喜欢上我的。”她一直觉得四爷爱上她,跟她比上辈子长得好有很大关系。 四爷严肃摇头:“自然不是。” 李薇提了一个她一直以为很蠢,但此时却非要说出口的要求:“那你下辈子还要不要我?” 四爷笑道:“要,朕下辈子还要你。” “皇上说话可是金口玉言。”她像是想抓住冥冥中的什么东西给他的这句话盖个戳。 三生石上,刻着你我的名字。 四爷点头:“自然。朕对你说过的话,几时不算数?” 难得又看到她的小儿女态,他心甘情愿的哄她。 她靠到他怀里,像很久以前那样揪着他胸口盘扣上的小豆豆,像是不敢开口般轻声道:“那你发个誓?” 她看到四爷在春日午后的阳光中展颜一笑,端正肃穆的说:“爱新觉罗·胤禛对天发誓,愿与薇薇生生世世结为夫妻,从此生死与共,祸福同依。”他看着她,突然又像开玩笑般添了一句,点着她的鼻子说:“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喝的。” 九月初十,李薇顶着大太阳跪跪坤宁宫外,再到里头跪跪,终被册为皇后。太阳晒得汗都快把脸上的胭脂给冲掉了,宝蓝色的吉服吸热力一流,晒得她的肩背上烫得像要烤肉。 她从头到尾就担心一件事:一会儿抬起脸接旨时千万别被来宣旨的大臣们看到她的胭脂,万一晕开了怎么办! 不过事情比她想像得要好得多。 因为当她站起来接旨时,坤宁宫里所有的人都比她矮:他们全跪下了,叩见皇后。 李薇端着皇后架子,她甚至都不用笑一下,四爷教她的时候说皇后不必笑,只需要目光平举看向远方就行,从头到尾都由太监和嬷嬷替她应付来宣旨的大臣,她只需要说两句话: “平身。辛苦大人了。”她道。 大臣们退下去后,李薇像赶场一样被玉烟带着人给火速架到偏殿。 一会儿还有命妇拜见皇后的戏码呢。 关于这个去哪里拜见的问题,李薇犹豫过要不要去永寿宫。四爷倒是一开始就定了坤宁宫,还早他早半年就让人把坤宁宫给修葺一新,就是准备在今天用的。 他的理由也很充分。第一,永寿宫前空地太小,站不下多少命妇。京中三品以上的都来了,少数也有一百几十号人。 “不能显出我大清皇后的气势。”他是这么说的。 第二,那就是天气太热,她又穿戴得这么复杂。宣旨肯定是在坤宁宫了,总不能宣完旨了,再让她穿着这一身坐上凤辇再赶回永寿宫?太折腾了。 索性就在坤宁宫一起见完算拉倒。 两个理由都没办法驳。李薇也只好应了。 她到偏殿后从里到外换了一新。吉服一共备了六套,她今天想一口气换完都没事。 玉烟给她换衣服时说:“主子,下午还要去给太后请安呢。” “知道。”李薇道。 玉烟让人端上来一碗红糖水荷包蛋,旁边还有一人捧着一盘鸡蛋糕,她也不要李薇动,让她就这么站着让人往她身上挂东西梳头,她一边喂她一边说:“主子先掂一点儿,今天大概是没什么机会用膳了。” 第513章 告祭完天地后至少又折腾了五六天,李薇才偷出空来‘逃’回了圆明园。 大概是她的名声太‘响亮’了,来拜见皇后的人扑天盖地,她坐在那里一天连口水都不用喝,一刻不停的见人,也不知道三个月内见不见得完。 而且,听弘昐说(这孩子现管着礼部),蒙古那边的王公有先知先觉,早就打听到四爷要封皇后而先一步进京,赶在这几天给她磕过头了。自然也有后知后觉,听说封后才往这边赶来的,折子是已经递进来了,弘昐替她数了一下,保守估计也有几十个吧。 四爷笑话了她一场,头一次跟她说起,其实他当年才登基的时候也有半年连晚上睡觉都做梦在见人,脑子没有一刻停下来的时候。 “其实当年,朕也如你一般忐忑。”四爷握着她的手叹道。所以那时他才要把薇薇放在他能看到的地方,有她在就好像他心里就有了底,不会恍恍然如踏梦境般。每回在养心殿忙了一晚上,回后殿就能看到她。在前头忙的时候心里知道她就在后面,让人传个话就能听到声音。 这么近,就像两人背靠背一样。 所以,他没有阻止她逃回宫里,哪怕再过半个月就要过颁金节了也一样。 本来以为皇上、皇后今年会在宫里过节,结果皇后奉太后回了园子,京里的人才知道今年还是在园子里过节。 脱下凤袍和凤冠,一切还跟之前一样。凤印被放到九洲清晏,四爷又让人替她造了一方小印,上书‘同心永寿’四字,平时行印都用这个。 除此之外,为了私下给她庆祝,四爷特意让人烧了一窑瓷把九洲清晏里的都给换了。听说那地方现在还叫贵妃窑,而且现在竟然有人家以为贵妃窑出的东西带彩,家里有姑娘的,特别是有秀女的人家都想从贵妃窑得一二件瓷器。 不过贵妃窑的东西不出窑,哪怕是烧坏了在窑口就砸了的,连片碎瓷都不出窑。 于是就催生出了盗版贵妃窑瓷器,听说现在市面上炒得相当热,一套一千两都打不住。江南那边的在豪门大户都要特意进京来采办,哪怕明知是假的也买回去给姑娘当嫁妆。 弘时现在在工部,不知想什么呢,这孩子悄悄进来跟她说他想卖贵妃窑的瓷器。 李薇拍了这孩子一下,斩钉截铁的拒绝了。 这是四爷给她的,从她出宫后就用四爷给她烧的东西,小到一个喝水的杯子,大到摆在屋里的半人高的梅瓶。这么多年下来,窑工都换了几茬,师傅带徒弟,徒弟再熬成师傅。 这是四爷的心意,她谁都不让。更别说卖了。 结果弘时舌灿莲花的把她给说动了,什么只是挂个贵妃窑的名儿,阿玛给您烧的那些瓷样都不让流出去,咱们就是烧些新的,借这个名头捞些银子。 弘时说得心酸极了:“额娘,我进六部了才知道,国库是真没银子啊。”主要是他在工部想干点啥竟然从户部掏不出银子来,那两尚书见了他都亲热得不得了的喊四阿哥,说要是四阿哥缺银子他们能替他分分忧,但要是从户部要银子,呵呵,您得先能上朝给您皇阿玛写折子才行。 弘时心都要碎了。弘昐和弘昀被封贝勒好像都挺容易的,怎么轮到他就这么难?去年那昭忠祠他盖好了,皇阿玛就夸了他一句。可见还是没什么功劳,弘时就憋着想再做出些成绩出来。他想管户部要银子,也是想在工部折腾点儿事,不管是改进什么还是发明什么,都缺不了银子。 李薇明明记得四爷跟她说去年有个七八千万两的国库收入…… 不过银子多了也是好事。就当为四爷分忧解劳啦。当皇上的肯定不嫌银子多。 她跟四爷一说,他的眉头就皱起来了,搂着她摇头道:“不用。朕早就发话,那窑里只烧你用的东西。”说罢冲她一笑,迷得她七荤八素的:“朕不缺那点儿银子。” 她忘了,四爷本质上是有些清高的一个人。就算这样赚银子挺容易的,他也不有些不屑去做。 李薇本想先说动他了再把这事交给弘时,因为她清楚要是四爷知道这事是弘时先起的头,他肯定要先训弘时一顿。 弘时在他眼里本来就活份过了头。主意能打到长辈器物身上,往小了说是他不拘小节,往大了说可有点犯上的意思了。 她犹豫了下,还是把这事跟钱挂上了勾。 四爷就听她在那里说理由,听着听着就笑了。 她说,国家这么大,需要用钱的地方那么多,官员们那么贪,宫里采买东西每年都要被他们扣去三成左右…… 李薇不知不觉就跑题了,等她从宫廷采买柴炭说到每年宫里都要掏的修宫殿的银子时已经是咬牙切齿。 银子都是从她手里过的!红楼梦修个大观园几百万两,每年从她手里‘花’出去还看不见影的也有几百万两。等于每年只是替四爷养紫禁城、畅春园和圆明园,再加上给京里人的平时赏赐,她就花出去了一个大观园。 她想起以前据说十三爷被人陷害贪银子好像还没有几百万两呢。怪不得当时先帝都没当回事,实在是这些银子不算什么。 也说明皇帝花银子是何等的厉害! “所以,能多一个赚银子的门路也是好事。何况只是借个贵妃窑的名声。”在跑题了十万八千里后,李薇又把话题给拐回来了。 四爷边笑边点头,听她还把这事说成是她现在当了皇后了,跟他夫妻一体。 “日后我做几门生意,说不定每年这几百万两就不用从国库掏了呢?”已经很久没苏过这么大的了,李薇突然啊有点梦想成真的错觉。 话说她现在再苏一个就真能苏大了吧? 不等她畅想完毕,四爷抱着她的腰,把脸埋在她胸腹间一阵闷声大笑。 抬起头来眼睛都泛水光了,他抽出她的手帕擦了笑出来的眼泪,严肃认真的表示她身为皇后十分尽责,他与有荣焉,支持她支援国库的行动。 “朕等着薇薇给朕赚银子……朕等着……”说着又笑了,拍着她的背笑哈哈的。 好吧,其实她也知道这个有点蠢了。 事情被她一手交给了弘时,四爷亲自接见了他,据说这父子二人还真把这事认认真真的办下来了。四爷没有敷衍她,他一向都是这么认真,说到做到。他给弘时圈了几个地方让他去盖窑场,还从贵妃窑里分了几个老窑工给他。 但接下来这件事就……没那么顺利了…… 贵妃窑一直走的都是神秘路线,要的就是这个外头一块都找不着贵重。采买盗版的都是明知是盗版才买的,真品,人家还怕买了回去再出事呢。 毕竟贵妃窑不许外流是大家都知道,听说好像还为此死过人?据说是宫里太监跟贵妃窑的窑工勾结,从宫里查到外头,当年的窑工几乎都死完了。 最后,弘时的瓷器真烧出来了,被李薇当成特产赏赐给王公大臣们了。毕竟所谓的贵妃窑还是有点名气的,拿出去赏人也不丢人。 弘时着实是沮丧了一阵子的,李薇也知道他想上进,想早日挣个贝勒。可她要怎么跟他说呢? ……她猜从弘时到弘昫都不会受封了。 四爷应该会把他们三兄弟留给弘昐来封。除他们之外,弘晖那件事后被牵连的各府到现在还没重新封世子,这个恩,四爷也是打算留给弘昐来封了。 弘昐去年去了北边,今年去南边。四爷正在四处溜他,听说还打算让他带带兵,跟十四爷一块去噶尔丹那边看一看。顺便,十四爷的宗令卸任了,接任的是十六爷,安郡王。 十三爷还在休息,这两年出来的越发少了。但九门提督,四爷好像又改主意了,他跟她提过一句:“先让老十三顶着吧。日后让弘昫或弘时来接这一摊。” 这个日后是多久以后,她也不知道。 她做皇后的第二年,四爷在孝敬皇后的祭日时找了个由头革了弘晖的贝勒。理由自然是弘晖不孝。 弘晖这次是真心冤枉,可他递来的请罪折子,四爷一本都没看,全都留中了。 李薇知道,四爷的心里比弘晖更难受。弘晖好歹还有个能怨恨的人,不管是她还是四爷,不管他是认为是她挑拨,还是四爷听信谗言都行。 其实她一眼就看出来了。 四爷这是想把弘晖也留给弘昐来施恩。 只是弘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这么想的吧…… 他闷坐在屋里不吭声,她坐在他背后轻轻的抚他的背给他顺气。 “胤禛,有我呢。就算是挨骂,我也跟你一块挨。”她说。 四爷笑了下,伸手到背后来握住她的手,她环住他的腰,把手伸到前头跟他的手交握到一起。哪怕看不到,她也知道两人的手是握在一起的。 隔了几日,弘晖的请罪折子又递进来了。四爷给她,让她放到书房的匣子里去。她放进去前打开看了一眼。 比起四爷连看都不敢看,她对弘晖的折子却不会视如洪水猛兽,自然也不怕看。 一看就看入了迷,直到四爷过来寻她。 “看什么呢?”他边问边过来,一眼就看到她手里捧的是什么了,旁边的匣子开打着,里面都是弘晖递过来的折子。 四爷轻轻叹了口气,坐在她对面,像以前一样对她说:“他都写了什么,跟朕说说吧。” 李薇捧着折子不知该怎么起头,实在是弘晖的折子跟她,甚至跟四爷想像的都不一样。她把折子摊开递给他,道:“弘晖写了很多。这孩子,是真的在给你认错。” 四爷听她这么说才拾起折子来,他坐这里看得极其入神,仿佛每一字,每一句都要品透。天黑了,屋里变暗了,宫女们进来点亮了灯。 她一直坐在他对面陪着他。 比起他来,她看得一目十行,可见不是亲生的,到底不可能真正的关心在意。比起弘晖在折子里写的东西,她更在意四爷的反应。 弘晖应该是真的认错了。 他第一本折子就写他明白,皇阿玛此时贬他是为了他好。在孝敬皇后,他亲生额娘的祭日斥责他,以不孝为名,正是为了让他远离皇权,少了被有心人利用的机会。 革了他的爵位,是为了留给新君施恩。 这都是皇阿玛待他的心意,他真的全都明白。 跟着就写了关于偷看遗诏的事,也确实是他的主意。或者说这里头有他的意思在,他也确实是想偷看遗诏的。 因为在孝敬皇后去后,他又出了宫,外人看着他好像是他已经被四爷‘放弃’了。但不知是他钻了牛角尖,还是隆科多和八爷的话撬动了他的心。 他在折子里写的是‘如鬼迷心窍’般。 ——他觉得四爷这是在保护他。其实心里还是属意他继位的。 就是说在孝敬皇后死后,因为他缺少有力的后盾,而且他当时的处境也不好,如果此时四爷再一心想让他当太子,说不定反而会害了他。所以为了保护他才会做出冷落的样子来。 ……这么一说确实很有道理。 李薇也觉得哪怕是她在弘晖那个位置上时,也不可能看得清楚当时的情势到底是什么样的。 那么,到底是真冷落还是假的呢?皇阿玛的心意到底是什么? 这里就有隆科多和八爷的‘功劳’了。在他们的说服下,弘晖打算看遗诏。 弘昌是他们计划中一个相当重要的人。他是十三爷深为倚重的长子,其实他乾清宫的身份倒不是最重要的。弘晖认为如果这世上有一个人可能会知道遗诏的事,那就只有十三爷。 但十三爷的嘴不是弘昌能撬开的,弘昌也不敢引起十三爷的疑心。所以试探过一两次后就再也不敢了。这才改为偷看遗诏。 这里头,隆科多和八爷就有了分歧。 隆科多是一心一意要把这差事给办好的,办得漂漂亮亮的,好再捧个新君上位。八爷却抱着就算办不成,也要多拉几个垫背的,把事闹大的念头。最差也要把十三爷给害了才行。 两边目标不同,所以这才露了马脚,让张保发觉了。 弘暾的事,弘晖是真不知情。但他不知道弘昌是不是故意的。他在折子中写道‘弘昌与八爷相类’。二人都有玉石俱焚的意思。他自己不好,也要让别人过不好。 但弘昌到底牵涉有多深,他不知道。因为当时他已经跟他们都疏远了。 不过那个用帖子来互相联系的暗号是他想的,‘墨锭’是事情变糟,‘书’是有证据或计划,‘茶会’是准备见面。而且在他疏远这些人后,没有认真的限制刚安,所以说到底,他也有推卸不了的责任。 他没有限制刚安的理由就很简单了,放个会乱咬的狗在外头,咬着谁都是他赚了。他只是没想到刚安会来咬他。 ‘心如鬼蜮,百鬼随行’ 弘晖道权势迷心,让他都变得不像个人了。这几年做错的事太多,连皇额娘去的时候,他都辜负了皇额娘。 他自请圈禁,不再出府。 李薇对他在折子里写的东西信了八成。余下二成,则是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弘晖从此就变得清心寡欲了。 不过,她不会对此发表什么意见的。 四爷看完都已经很晚了。他却连叹气都没有,一本本把折子都收回到匣子里,放到书架上,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般,对她笑道:“陪着朕在这里坐了一晚上了,饭都没用,让他们上两碗粥来吧?” 说罢,他牵着她的手到外头,两人坐下就着肉松和咸鸭蛋喝了清粥。 她一直在看他的神色,担心不已。 他不知是不是又误会了什么,温柔的把她拉到怀里搂着轻轻拍了拍,说:“不要多想,万事都有朕呢。” 弘晖,到底没有被宣进圆明园见驾。 四爷也没有再见他。 第514章 才当上皇后不过三个月,李薇就发现这当皇后和当皇贵妃也没什么区别。除了张起麟他们对她的称呼变成了‘主子娘娘’外,别的也没什么要变变的。 她做的事还是那些,畅春园、圆明园再加上紫禁城的内务,她都觉得自己现在是四爷的后勤总管。 后勤一向是最肥的差事,最能扣油水。现代时她跟着班委拿班费去采买中秋茶话会的花生瓜子时还能用公款喝瓶可乐呢,放到这里采办的都不能用可乐来横梁了。 以前是皇贵妃时还有些名不正,言不顺,现在突仿佛一夜之间就有了主人翁精神。她跟四爷说打算来一次审计,查查看去年都花了多少钱,有多少钱被贪了这样。 她都不敢说查查过去十年的,就查去年一年的,想来应该也不会查出太难看的东西来。 四爷笑着接了她的折子,然后压在手下,用‘哟,这里有个大傻瓜’的语气反问她:“那去年是谁管的账啊?” 是她。 李薇眨眨眼,觉得自己脑门上就这么戳了个‘傻’字给人看。 四爷也乐道:“有自己查自己的吗?” 自然没有啊。 好吧。她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蔫了。不过四爷紧跟着就安慰她,道:“朕知道你是好心。朕支持你查,咱们悄悄查,查完也干净点儿。” 她才要高兴,四爷又添了句:“正好张保也闲了几年了,看看他现在有长进了没。” 结果还是替他练兵来了。 人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 李薇自觉是当了皇后要承担起责任来,要做出些成绩,要……怎么说呢?她真真正正跟四爷成一体了,他的事就是她的事。她要替他做些力所能及的。只顾着吃喝穿戴,日常生活是不够的。要时刻要求进步嘛。 不过外人怎么看就不好说了,估计都觉得她这是没事找事,显摆当皇后来了。 张保这些年看着是沉稳了。以前总有些不可一世的骄傲劲,现在打眼一瞧,特别跟园子里天天拿着花铲收拾花木的花匠这类粗使太监,腰一直弓着直不起来,脸上常年带着木呆死板的面具,让人看见就觉得跟这人没话说。 他听了消息过来也不见丝毫激动,她猜肯定有小太监给他报过信了。当主子越久越明白,这主子身边就没什么事能瞒得过侍候的人。 他磕过头起秋就问了一句:“主子娘娘想怎么查?” 李薇道:“从外往里查。” 张保点点头,心里已经开始铺开想这从外往里查的意思应该就是不想大动干戈,只找一二小猫小狗拿了杀鸡儆猴就行了。皇后想立威,大概也不打算伤筋动骨的。 可是要说这都多少年了?孝敬皇后没去之前,园子里就是当今皇后的天下了,里外都是她的人,她还这么查…… 没事闲的吧…… 主子们的事,他管不着。他只要听主子的话,把差事办好就行。办得让主子贴心顺意。 他再往下听,结果就听傻眼了。他听主子娘娘说: “我想着那些人贪了银子是不可能藏着的,真有人能一口气把贪来的银子埋自己家墙根底下,埋个七八十年的,那我也服他。”李薇道,“就从看谁家盖新房了,买新田地了,娶小老婆了,这样来查。” 原来是这么个从外往里查。 张保恍然大悟。跟着就反应过来,皇后这是要来真的啊? 皇后还在说:“有些人心眼多,有店铺、宅子不往自己家人的名字下面记,什么奴才啊,媳妇嫁妆啊,远亲啊,族人啊,等等。你就这么查:但凡是跟他们自己家的收入不相符的花销,统统先记下来。” 收多少,花多少。多出来的钱怎么来的?天上不会掉银子,就这么查。 张保点头,他既然号准了主子的脉,心里就有腹案了,当时就道:“既然这么着,官府那边的记档就做不得数了,奴才找人从这些人家里的使唤人那里查才能一问一个准儿。” 先把范围圈出来,这个不可能一点都不打草惊蛇。所以先确定今年办那几项,全查清后再来个秋后算账,迅雷不及掩耳的把人都给拿下来。 李薇想先查圆明园,哪里都没有这里重要。她拿这个去问四爷,他说了声好。 她说想连着畅春园一起查。 他还是说好。 李薇:“……您就没别的话要吩咐我?”比如谨慎点儿,小心点儿。 四爷抬头,笑道:“别累着了。” 李薇有点小失落,还有点小感动的走了。 很快两边都有了结果,圆明园里一点问题都没查出来,都挺干净挺好的。畅春园那里有些小问题,不过问题不大。只有几个太监收了外头人的银子,外面的人多数是想打听下四爷的事。圆明园那里收买不到人就跑畅春园这里来收买的。 打听的事也很稀奇,就打听四爷这段日子都是由园子里哪个姑娘侍寝。 在去年选秀时打听这个的最多。都认为园子里没放妃嫔,但是宫女多得很,所以应该有几个是四爷的爱宠。就是园子里篱笆扎得太紧,他们在外头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畅春园有个收了四千两银子的太监是这么说的:“奴才说的是万岁爷到畅春园来时都是跟主子娘娘一起歇的。” 李薇跟四爷说:“不知那花了银子的人听了这话会不会觉得这银子花亏了?” 四爷的鼻梁上架着老花镜,道:“他们大概是想着朕去见太后,身边带了你就只能跟你一起歇了。” 他跟着又说:“也说不准,他们会把主意打到你身边侍候的人身上。” 李薇这回一下子就想到了,“怀疑我找年轻宫女侍候你?” 四爷放下折子,好整以暇的问她:“那娘娘是怎么想的?要不朕今晚上就等着?” “想得美。”她道,他这才笑了,继续看折子。 自从她在他面前犯了回傻,说当了皇后就要贤惠大度替他安排人了,他就时不时的问她一句什么时候给朕安排啊?朕等着呢,朕的皇后如此贤良大度,朕心甚慰啊。 他就这么笑话她。 既然他都这么支持她霸着他了,那还有什么好客气的?宫女虽然是每年都有小选的,年轻水灵漂亮的姑娘哪年都不缺,但园子里进人却没这么容易。肯定不可能一年换一茬啊。衣不如新,人不如旧。使惯了的老人一辈子不放出去有的是。园子里如今留下来的都有十年了。 所以说一个新鲜水灵的都找不着。 四爷那天还跟她说:“朕那边侍候的都成姑姑和嬷嬷了。” 李薇点头说:“我这里也是啊。”然后就低头继续打络子不说话了。她手里打的这个玉佩是给他打的,丝绳选了好几天。 认真打了会儿,抬头喝茶呢,就看他笑得十分得意的在看她,两人眼神一碰,他就笑道:“不贤惠了?” 她起身把打了一半的络子放在他腰上比了比,道:“难不成我不贤惠了?” “贤惠,贤惠着呢。”四爷大笑,握着她的手说:“贤惠不是摆着让人看的门面,要立门面,叫人说好话有何难?咱们平时还跟以前似的。朕立了你,就是让你能光明正大的站在朕身边儿,不必见了朕还要屈膝磕头。你要真是钻了牛角尖,那才是辜负了朕的心意。” “朕说你好,谁敢说你不贤惠?” 挑了个天气晴好,万里无云的好日子。四爷带她去看了景陵祭先帝。去过后拐了个弯去了泰陵。 泰陵是四爷的坟,从他登基那年就开始建了。现在这里头躺着的只有孝敬皇后。 四爷要来看看的话应该早就传过来了,所以此时这里看不到修建陵墓征来的百姓,一些有碍观瞻的像她想像中的土堆石块等建筑物品也都看不到,事实上它看起来更像是一个盖好的宫殿群,正等着主人住进来。 两人没到地宫里看,就在外头转了转。这里比她想像的还要漂亮,不像一般墓地的死气沉沉,到处都是灰色,她看到了很多的彩色壁画,雕梁花栋的。 说实话这里真的能住人了。 给孝敬皇后敬过香,他到底还是把她拉到他们两个未来会睡的地方了。 跟她想像中的一个大石屋子摆两个棺材差别了,只要看孝敬皇后跟四爷预定的墓室的距离就跟乾清宫和坤宁宫那么远。她跟他能是养心殿和永寿宫的距离就该知足了。 “就是这儿了。”四爷竟然是有些高兴的指着那里看。 “怎么离得这么远啊?”李薇抱怨了句。 四爷笑了下,开玩笑道:“要不把你扮成小宫女,跟朕睡一个棺得了。” “能吗?”她的眼睛顿时就亮了。 四爷卡了壳,明摆着是开玩笑的,可让她这么一看,他竟然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想了想,他劝道:“这个……你是继后,那边盖得不是挺漂亮的?这才配你。” 李薇知道这个是不可能让他通容了。说得也是,他虽然也有大胆的时候,但本质上还是个把规矩刻到骨子里的人。别说把她扮成宫女一类的陪葬了,确实有些异想天开了。 她只是想,反正她这辈子最不可能的事都做到了,为什么最后不能再任性一次?死后哀荣这样的东西,她需要吗?就非要躺在继后的墓室里享受尊荣? 在她的骨子里,她还是现代的李薇,而不是古代的李薇。刚才听了他的话,她还想着那边可以放一套衣冠,她就跟四爷躺一块。 四爷一直在看着她。 她比谁都清楚,在他的印象里,她一直是够任性的,而他也一直都在力所能及的时候顺着她。以前都有过认为她生气了要封她当皇贵妃,那时孝敬皇后还在。 她不想让他为难。 “不说了,都是说胡话呢。”她笑了下,转移话题指着陵后的山说:“那是什么山?” 他站到她身边,看着那山,说: “要是朕走在你后头就把你放在朕的身边。” 她的眼圈一热。 他轻轻吁了口气,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很简单的事:“要是朕走在前头,就留下遗诏给弘昐。” 她低下头把眼泪眨掉,抬头笑得从没这么开心过。 他扭头看她,在她的眼角扫了一眼,笑着摇头道:“真是拿你没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