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状元》 状元 小慧失眠有一段时间了,要吃安眠药才能睡觉。以前,晚上做题总好困,得用凉毛巾敷脸,或者趴着睡一会再做。三次联考,自己的成绩一路下滑,还落到小会的后面。小会是同年级但不同学校的同学。俩人小学在一起,在一个学校一个班,老师点名,两个人常常一起站起来。上中学两人分开了,分别上妈妈所在的学校。两位妈妈都是校长。当初她们还有个想法:两个孩子“互换”到对方的学校上学,那样从住的地方上学近便,从教育的角度也有利。但最终还是“各就各位”,自己“信任”自己的学校,孩子选择“母校”就是对学校的宣传。 小慧像妈妈,很要强,在学校一直都是第一。但是,有虚有实呀,——孩子有压力,班主任和科任老师也有压力呀。 联考联批,小慧的成绩降了下来。她的妈妈着急,常发脾气,想让孩子考上好学校,自己的学校也要“辉煌”啊。各个学校,尤其邻近的学校,互相“比”,许多事都跟“是否出尖子”挂钩的。去年没出尖子,挺难的。 一次喝酒,小会的爸爸说:状元有什么难的,我想让谁第一就第一。说的是玩笑,但小慧的妈相信了。她多次跑局里,也去“看”了他两次。 小会的爸爸是领导,他知道各学校的校长要轮换,小慧的妈妈“要强”,定要上“好”学校。 考试命题驻地设武警把守,市领导要求指示,严格保密。考试前试题押运考场。考场实行监考交换,考生交叉编排考场,考场还设监控录像,没有一丝漏洞可钻。 考试一完,同学们把书扔了,玩啊,放松了。小慧很忧郁,问她考得怎么样,也不说话。妈妈、老师都着急。 等啊,等成绩。 公布了,是在夜里,可以查分了! 小慧考了状元! 招生的高中领导来电话,还亲自来家做工作。电台电视台报道,专门访谈,谈成功经验。小慧和妈妈应接不暇。小慧妈妈被表彰,学校热起来,来找她的人多得推不开。 小慧想出去,和同学去旅游。妈妈正高兴呢,同意!订了机票,预订酒店…… 突然传出消息,说这次考试出了问题——有人举报,说要核查分数,有成绩不实,说得很具体,还是实名举报。市里很重视,说马上进行核查。 举报人是谁?这得保密。有人说是小会的妈妈,小会考得不如摸底那么好,虽然考上好的学校没问题,但是不好看呐,她们学校去年出了状元,今年前十名一个也没有。有人说不可能错了,她老公主管……有人说,两个人已经私下分居了……有人说,小会和同学说小慧的成绩是假的。 还有人说,小会的爸爸劝小会的妈妈撤回“诉状”。 市纪检介入了,这事进入程序,撤不了啦。 有人说,小慧的妈妈去找郑局,郑局是大局长。小会的爸爸是副局长——爱搞小动作…… 各方焦虑,等待。 要开学了,宣布了:小慧的成绩取消。有人告诉小慧,小慧的妈妈在局里和郑局大吵大闹。 小慧吃药了!吃了一瓶!半夜妈妈睡不着,找药时发现了,叫人帮着送医院,洗胃抢救。 所幸发现得早,尚无大碍。 招生原来答应的学校不要小慧了。但还有学校要,真真假假更有宣传效果。 小会考上的学校没有变化。但小会的爸爸接受审查。录入成绩的“老铁”,开始不认账,但没挺住,因为还有别的证据。 小慧的同学通过微信告诉小慧,小慧的妈妈去一所“好”学校了。 小会跟人说,爸爸不可能,一定是被人陷害;小慧她妈跟……好…… 开学了,小慧哪也不想去,她想…… 但她妈妈把药都收起来,所有窗都安装了防护栏,——她想办法,不让人知道…… 第三篇 出行 老少爷们儿好哥们儿一伙一圈的人陆续走了,不在了,掉扣儿了,连不上链儿了。走了的,无影无踪。到了没惦记的人的时候,也快轮到自己消失了。 诗曰: 人有什么恐慌 不走到悬崖边上 不看到深渊怎会紧张 大难没有临头不会紧张 有侥幸心理不会恐慌 只有衰老,不论何人 到了一个节点就会恐慌 小全临终前,和一个懂风水的人谈……说好了死后葬在小时候常去的高坡。人从所愿,把他的骨灰安葬在东陵园山坡,南望一马平川。他能望到南河的水,冲着太阳、月亮,漫山遍野的草,感受着曾经的风,感受着曾经的雨,感受着曾经的雪,心归于既往,归于平静。人死了,还有什么了?有,小成说,你看出土的汉代古墓的莲子,上千年了,竟然能发出新芽,——千年的气息!见不到了,小成整日泪流,怅然若失,“天地间少了一个人。”人最悲伤的不是年老,而是亲爱的人陆续离你而去。回程安葬事宜由小正操持。人走了,剩下些许朋友情分,就是如果违背常理有点说不过去,许多人参加了安葬活动。关建也来参加,他虽然不管自己的爹妈,有事儿不出力,有病不出钱——他媳妇不让管,说他们行不行的,跟咱们有什么关系;但朋友家谁的红白事儿一般不落,往来不差事,让人说有情有义——只是儿子不结婚,只能等家里老人丧事一并收回。同学都接到通知赶来,或通过各种方式表达慰问哀悼之情。小勤装不知道,让小虎来,看看情况。一些人参加活动,也不吃饭,也没有和小正握手,只向小全骨灰默哀行了礼,一来与小正不熟,二是没有什么可表示,只是“告别”。 落叶归根,频仍变动中有一种寻求安定的心理回转。 魂归故里,又成全了一件好事:安葬的仪式上,小国和小君巧遇一起。小国毕业时,哥哥帮助他去了一个城市,去了一个热门的政府部门工作,但一直还没结婚。小君丈夫死了,一个人过,孩子已成家了。小国说他有一年端午节送她两个鸡蛋,他自己没有吃的。他们开始搬到一起过。小君不想通知别人,有些同学家里有事也没告诉她,所以她不想办婚宴。小舟跟他们一起热闹吃一顿饭,给他们买了鲜花,定了蛋糕,“过生日呀?!”“喜庆。我做个见证。”小舟平时省吃俭用,总舍不得买好东西 …… 第四篇 岗 一 “神经病”医院,新上任院长,第一天上班,看玻璃门旁站着两个人——俩人在窃窃私语,院长问干什么的?一个说迎宾(就是保安),一个说是保洁员(搞卫生擦玻璃)。院长开始指导:迎宾,客人来了要迎上来,开开门;保洁要退下去,等没人时再擦玻璃搞卫生。俩人连忙说是,又忙请示干到什么程度最好,又问做到什么程度能获得奖励,什么时候能有奖励?“你擦得要干净,让人看不见玻璃,有人撞破了头就奖你。你(指保安),只要保证出入平安,每月都奖你。” 二 每天,二人各忙各的,不再站在一起。俩人各有各的目标,各有各的盘算。快要到月底了,平平安安,保安有些得意,一不留神说到奖励的话题,俩人争吵起来。最后打赌,谁输了谁怎么的……两人形成对立。二人都明白了,只有一人能奖励。 三 保洁雇了“有病的”,对他说:你若能撞碎玻璃我给你“奖励”,医院还给你赔偿。你不没钱看病吗,包治你的病。 可是那保安太热情,见人就开门,见到老弱病残就上去搀扶。 一天,保洁见“雇员”来了,就跑上前,借机挡住保安。“雇员”眼神不好,撞上门框,头出了血。虽说保安没了奖励,但是玻璃没撞着,没坏,保洁给了雇人的钱,又拿不到奖励,没出气,倒又憋气。 第二天,保洁找了一个没病的,是要饭的。他以为保安当月注定没了奖励,就泄了气,不会积极,这次一定能成功。 四 保安察觉到保洁诡异的情绪,又重现忙碌的身影,心里提高了警惕。“不能让他得到奖励。”一来人就迎上去,提早开开门,提醒行人走路注意。 保洁想对策,为了麻痹对方,常常不在岗位,躲在暗处寻找机会。他发现保安除了上两次厕所,天天站在那片刻不离。再进一步观察,保安每天很规律,一天两次,都是上下午的中间整点时。 月最后一天,保洁约定那人准点来撞门,可是,那人的头撞出包,玻璃没撞碎——太结实啦。保洁急了,拿不着奖励,还要搭上“奖励”。 “出去找石头。” 趁着没人,雇员举起石头就砸,在砸碎的瞬间,保安撒完尿回来了,一把抓住“凶手”。 一场“事故”变成了治安案件。 五 雇员在派出所招了,供出保洁“雇凶”经过和目的。保洁被院长开除了。 院长找保安,“保洁的活你先干几天儿。”过些天又说,“一时也找不到人,你再兼一段。” 一个月过去了,保安找院长要奖:一个月平安,还有,增加了工作,保洁那一份。 “两份工作,保洁没搞好,一奖一扣,扯平。” “那我怎样能奖励?” “就那两条:一个月平安无事,玻璃干净得能让人撞破玻璃。” 六 保安想:这院长有病,他才该治病;犯不着和他生气,再生气自己得住进去了。走了! 院长雇不到合适的人——没人肯干——院长一人干。 自打病人撞破了头,一传十十传百,病人们都不往门那去,医生也看紧了不让患者出去。院长不擦玻璃,脏得谁都能看得见玻璃。内外不撞玻璃,挺安全的,不用人站在那,每天一切正常运传。 院长也不操心了,一个人还挣仨人儿工资。 第五篇 生死场 成妻又一次从死亡的边缘被拉回来。经过紧张抢救,脱离了危险——不是病危的抢救,是自杀的抢救。 她一次次地自杀。人陷入痛苦绝望,世界充满黑暗。 几份遗书: 1、我可能真的不行了,来不及与亲人告别了。 2、我身体不行了。成,不得不和你永别了。梦,妈妈对不起你,答应你的事做不到了。我的生命之火就要熄灭了,你们,要保重!成和梦,谢谢你们二十年的相伴,特别是成!我的身体彻底垮了,已无药可治,无力回天 3、成:我将tānhuàn,不能拖累你,我要自我了断。不要告诉梦真相,只说因病身亡,这张纸也不要让外人看见,切切!你一定要保重!坚强地挺过去,好好地生活,带好梦! 4、这两天身体发木、麻、硬、沉、头痛+++,心脏颤得厉害,情况不妙,眼睛也看不清了 回首 二00九年九月,bj市某三级甲等医院。 在手术室门外大厅,严格说,就是过道走廊和楼梯结合处,人群拥挤,或蹲或站,或席地而坐,人混杂往来。人们在等待。两侧是病区,门紧锁,不同“支系”的亲属和陪伴的人混杂在大厅,一脸焦急和无奈。 有时,手术室门开,传来医师的呼唤,叫病人的家属过来。人们期待里边传来消息。渐渐地明白,叫病人亲属多半不是好消息,就非常害怕听到自己家人名字。 喊你让你再签字,是因为手术不顺利,发现了新的问题,一般是生死攸关的问题,让你“拿主意”。 生死场(续) 签字,可不是件轻松的事。签字,不止一次。如果问什么是霸王条款,医界的才是真正意义的霸王条款,单方制定,不容置疑。 成和所有患者家属一样,入院后面对签字。你不能不签,没有选择。首先,来大医院不易,能挂上号,能住上院,能排上名医手术,多么不容易。找人托关系,花了许多钱,能不签,不签一切努力付之东流。其实,能不能做,医院应该清楚,该不该做,医院可以决定。只是医院不想承担责任。换句话说,手术做好了是努力或奇迹,做坏了你不能埋怨追究。对患者及家属来说,签字是一种形式,走过场;从法律来说,文书是一种协议,对患者及家属具有约束力。患者及其家属,无奈,痛苦,充满恐惧。“条约”,有法律效力,犹如古时候登台打擂前签订生死状,提前声明,为强者开脱,为他开脱一切可能罪责。 现实生活中一直提倡政务公开,医务更需要公开,尤其是手术。生死攸关大事,不能捂着盖着垄断着。患者和家属许多来自外地,大多数人孤独无助,无专业知识能力,无话语权,无法保护自己。这些人迫切需要专业监督制度的保护。 医生的责任,不只是告诉病人和家属如何危险。 治疗,包括手术,是医生的工作。工作应有工作的条例,工作应有工作的制度。医者的利益要顾及,可是患者的生命保护谁来监管?面对医患纠纷时,医者觉得是弱者,其实大多时候患者无奈无助,他们才是弱者。在整个医疗过程里,患者以及他的生命掌握在医者手里,绝大多数患者没有专业知识,不能占据主动的地位的能力,是接受者,被动者。他们只有在结果出来的时候感激,或发泄情绪。无论哪一项工作,都有它的严肃性,有工作的标准,有科学的评价,有专业仲裁。医界既要保护医者开展正常工作,也要保护患者的生命、生命质量和人的权益! 签字这道手续,或者说是道程序,不经历的人不知那是一道关,是一道鬼门关。它不止一次签。病人家属必须经历这炼狱考验。 和许多人一样,成来自外地。这之前,夫妻两人多次往返奔波,有时成工作忙,妻就一个人跑。住院难,没有床位,排不上号,通过关系才好不容易解决了。 妻一住上院,成马上请假赶来。医院不许家属呆,让回住所等消息。 主刀是名医,经常开各种“学术”会议,你稍一迟疑、耽搁,错过时间,就得别人做了。为了方便联系,成转到附近,住在连片的医院周围“宾馆”区。 先是管床医生通知约谈。谈话,开会,是具有特色的工作方式,谈话的话题和方式是固定的,谈什么是提前设定的,受众在内容和结果上不能变异;会议,只有听众与讲话人两种角色,听者不能提出问题,不能表示异议,不能表达意愿,要认真地听。 不是签字的原因,成还进不了病区。亲人也不行,院方严格管理,要“外”“患”隔离。 这里的病房,与大医院的高贵极不相配——破旧的病房,特别拥挤,一个房间住了七八位。妻和病友们在交谈,从哪儿来,再谈各自病史。一个女孩,坐在床边,闪动着大眼睛,望着成笑。成对她微笑,和屋里人点头。这里的人不用介绍,都很友善。不熟悉的人们居住在一起,同病相怜,病房里没有了差别,没有距离。患难见真情,其言也善。 妻领成去医生办公区。管床医生和他们谈病情,让他们考虑是否做手术,然后忙自己的事。 成和妻两人无语,面面相觑:哪有选择商量余地! 中午,坐在医生办公区,成签了字。下午,成去原先住的地方取东西。成转了两次车,又走了几里地,还没喘息,就接到电话让他回去,说医生找他。 他打出租赶了回来,一位医生,受主任委托跟他谈手术风险。同样的话他又听了一遍。签了一张单子,条款细腻,有关风险没有不提到的。其内容涵盖犹如现今的药品说明,列出各种禁忌,罗列可能出现的后果,引发的一切杂症,一律提及。一个人如果看完药品说明,害得你不知是吃还是不吃,战战兢兢,如同服用毒药。 成感觉脑袋发木,迷迷瞪瞪,难道会真有问题? 离开医院,他打车来到霓虹闪烁的商业区,上商场为妻买了一套新衣,尽管他知道手术穿病服。回到住处,一夜无眠。 生死场(续2) 第二天一早,妻坐在病床前等成,看脸色,也是一夜没睡。两人说说话,一位医生来叫,说主任叫家属去。 主任五六十岁的年纪,没有眼镜,但有学者的气质。名人,带着不同行业都有的傲气,冷冷地问做不做,说手术风险挺大。其实,之前他出的门诊,挂他的号,当时他说得做,后来找人再次征询,他看片子,说:“应该做,她还年轻。” “你认真考虑,现在不做还来得及。”现在他却这样说。 马上就做手术了,怎么这样说呢,成诚惶诚恐屁股还没敢在椅子上坐实,结结巴巴:“这,怎么意思?”他疲倦无光的脸流下冷汗,恐怖得像上了刑场,被刑的好像自己,望着严肃的“圣者”,他浑身全是恐惧。“圣者”打了个自以为通俗的比喻,好像是什么吃的东西,然后问:“你懂吗?” 成不知如何答,只说懂。主任拿过纸,又让签了一次字。 什么是霸王条款?其一,只考虑一方利益,其二,强加于人——你没有选择。一方为了避免争议做的设计,等于让另一方签了“生死状”,一切是自愿的,愿打愿挨,死而无怨! 书者代言:有关部门应建立专业网络平台,医疗方案公示,病例上传,疑难杂症备案,专家会审,监督,记载,裁决。要客观,科学,减少随意性,降低风险。病重,重到什么程度,有明确的定义。病症有分析,诊断公开,作为案例,长期保存。治疗,医嘱留存,手术方案,实施前后记录,各项即时检查,存档入网。出现致死致残,是什么原因,要弄清,要有鉴定。要规范操作规程,确定风险等级,进行风险评估,确定可行性,方案要清晰。 恐惧笼罩心头,成回病房,给妻看新买衣服,让试试,妻说出院穿。望着丈夫的脸色,妻觉得不对,有些慌。 在手术推车上,妻把手包交给丈夫,手机在里面,有同学、亲属的号,包里还有日记,有些话写在里边。妻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流出。 手术室门前,成凝视妻的脸,为她擦去泪水,却被护士推撞,车子推了进去。 成站着发愣,不知刚才是否最后的相视。 生死场(续3) 瘦小的麻醉师走过来,刚才成向他做了表示,麻醉师看他木呆的样子,安慰说:“大师手术没问题。” 大手术,生死攸关哪。上战场,牺牲的有多大比例?上手术台的死亡率,致残率呢?谁知道。 手术对个人来说,恐惧超过战场,感觉更像是赴刑场。一个人做手术,无声无息,没有社会的情感关注,更没有“战场”归来时的荣誉。凡做事,特别是生死攸关的事,应清晰透明,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要记录手术及术后问题,以利于厘清责任,事故认定等等。如果是急救,务必规范应急处理,包括各类预案,急救标准、程序,方法得当,措施得力。要确定人员、单位资质。 对于手术,要精细审慎对待。哪些能做,哪些不能做;那些存在风险的,问题关键在哪里;问题如何克服,如何突破,医界要开展技术研究,培训普及,规范操作,确保手术操作不出问题。 医疗,是科学,不是赌博! 成焦虑等待,毫无消息。几次有医护人员出来,成就挤到门口,打听,都被无情蔑视,顶了回来。 他去找中间联系的人,那人不在;找妻给的号码,拨打手机,无人接听。 成怕里边传唤,又回到手术室门口。他又急又累,找别人扔的塑料拼装坐垫,坐在地上。忧心如焚地等待。 下午,里边传来一个个消息,傍晚最后喊到他了——是妻的名字,还有“家属”两个字。他蹦着过去。手推车上,妻无声无息,两眼紧闭。 戴口罩的人说:“推车。” 成推着车跟着医护来到监护区。两个医护接过车,他被挡在门外。 成去找主任,想了解手术情况。有人说看见了主任几次,可是找了几个屋子也没见着人。 晚上他找到那个联系人,他是本院的,那人很给面子,到监护区里看了一下,然后告诉成没什么问题,暂时昏迷,麻药劲儿过去就醒了。 长夜难明。成租到一个折叠椅——这块儿有人专做这个生意。门厅走廊横七竖八躺着许多人,有的铺着打开的纸盒子,有的坐着马扎依着墙,都不敢离去,因为不知里边怎样。 每次有人走出来,成忙站起,走过去,人连理都不理。求来求去,感动一人,一个年纪不大的女孩——刚工作的,或者来实习的——点头答应给看看去。女孩进去一会又回来说:6号,心率什么还可以。成挤进一点门看,顺着小护士的手指望去,远远的,似乎妻还像平时躺着腿翘起。 职业的原因,使医院的人对人世间可贵的亲情坚决漠视,冷漠得惊人,他们没有对人的理解尊重,甚至没有可怜同情。那是一种厌倦厌烦,他们对这类人和事司空见惯,充满了傲慢与不屑,对焦急的人一脸瞧不起。书者言:不仅医院,还有各行各业,这是通病,都算上,“彼此彼此”。 成回来躺下。挨着的人说话了,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头发全白,留着短短的茬儿,“你着急,人家不急,安心等吧。”老人一脸无奈的平静。 第一宿吧?老人说,他是第二次了,上次手术做得不好。 成问:“谁在里边?” “老伴。” “儿子呢?” 老人一指,在旁边正睡着呢。 九月的天有些凉,但躺在这没有什么可遮盖。蚊虫横竖飞,秋凉时正是蚊虫们咬人的季节,据说要产卵,需要人畜的血液补充营养。 生死场(续4) 痛苦至极。两天了,妻还是昏迷。成来到主任室,诚惶诚恐,汗往下滴,抖抖地说:“我爱人一直昏迷……”主任不理,边走边关门,成走在走廊边上,结结巴巴几次询问乞求,主任用眼睛余光看他,径自工作去了。 隔着玻璃,医生们坐在计算机前敲着字。成被人撵了出去。 “公家”的医生,与众不同,平庸的有公共开支养着,悠闲地发着牢骚;有名的,大伙得求着,不是随便哪个病人能看得上。用着公共的投入,还不断获得公共的“资助”,由公家遮挡着难题,自己挣着稳定的“收入”——而且不断增长。他们有“尊严”地活着。 在私营医院,即使有高的收入,没有这么高的“尊严”生活,高超的医术要为院方尽心工作,为患者全力服务。私营医者为“上帝”工作,公立医生自己是上帝。公立医院的医生,公家给的工资不是报酬,那是应得的福利待遇。干活儿当然要有报酬——额外的报酬。 公立医院像个衙门,越大的衙门越有身份。国家编制的稳定和大医院的优越条件,吸引着人才,技术力量集结,民众对公立医院特有的信任,是私立的无法与之相提并论。 可是,公立不为公。俗话说,人不为己天地不容。公共体系打造不公:集中公共资金建重点,还有更重点,形成金字塔。高处不是寒,是热。高者,少也。医疗体系规模再庞大,还是资源不足,好资源总是稀缺,缺“优质资源”。在塔式结构中,山上、山下处于不同地理位置,等级分化,固化,医院没有竞争,患者没有选择,只有求。我国许多事情是人为制造差别,制造着尊严和没有尊严。教育也是如此。就业也是如此。 按理,医疗格局分布,只有人口、患病率与医疗服务及地域范围匹配,没有其他;公立医院,是公共服务,只应有体系,不应有等级,更不应在患病的人中分出贵贱。病人还有什么高贵的病人和卑微不幸的病人?这哪是人道?医界还有救死扶伤的意义吗!用金钱来平衡,是经济;用特权来获取,是政治。 每天,成呆在两个病区过道,他害怕离开片刻发生情况不能及时签字耽误处置。这里聚着和他一样的家属,大家交流情况,愁眉不展,偶尔听到某人家属好消息让大伙儿羡慕不已。 没事儿成想自己的事,慨叹自己命不济,想手术前的奔波忧思恐惧,几个月的预约,等待,办理…… 想起手术前的谈话,“做不做?”痛苦的抉择,惊恐的犹豫。不如当初放弃。以前医生总是说可以治,应该手术,临了却说有风险,让考虑。回想一段段情节,回味一次次问话,风险是有,但是否有别的意思呢? “同是天涯沦落人”的一位大姐问:“给了吗?”成问:“什么?”她搓搓手指,拇指擦点食指和中指。 “人没要。”“少了!”“给两千。”“得五个!其他的人还得另给!” 成联想几次见到人家脸不好看话不搭理,事联系起来,恐怕不是巧合吧? 名医,也许当初并不势力,但时间造化,渐渐地,他需要与其身份名声相称相配的身价与回报。 成听妻说过曾单独见了主任。妻给了钱,主任没要。成问给了多少,两千,成觉得不少,当时成觉得大医院规范,不兴这些。或者以为主任不缺钱,图名。现在看来是钱少。 一位业内人士称,多年媳妇熬成婆不易,好时光不多。手术活,尤其是显微手术,上了年纪根本做不了。 多年投资投入,到了收获的季节哪能空耗。大城市房价格高哇,工资够干啥?大家都吃这口儿。如果你没有表示那就是不敬,让人家心中不爽。 他并不会存心往坏里弄,只是他收了钱后,就有了一份责任。 天天呆在一起,大家彼此同情。原来同病房的一位家属悄悄说,她看见手术那天,主任在病房;如果去做手术的话,也没做多少时间。 主任高傲,因为水平高,知名度高,人人求,求的人多,笑脸多,巴结的人聚在眼前,养成了他的“铮铮”傲气,不苟言笑,庄严肃杀。据说先前也不这样,即使从今天判断,也还遗留些痕迹,如地质学考古,可以找到几件化石,或者,生物学发现活化石,看到还活着的古老珍稀物种。例如,主任见到一个特熟的彼此可以“尔汝”的“壮士”,开玩笑,拍后背,握手臂;当见到某上级,满脸微笑,殷勤陪同,领导不苟言笑,他亦步亦趋。 “我看见了,他上厕所,解开裤子……”一个男家属透露“绝密”信息,“他掏出那东西……”看来人们平时对他像神一般的敬畏在经历一些事情之后从高峰跌落到谷底,流露一些情绪,不屑与揶揄。高人让人景仰,是因为有些神秘;仙人被人看透,是因为他混迹尘世。 有一个小大夫,刚刚毕业。这么小的年纪,就能在“大师”的身旁,幸运跟着喝点汤,实属不易。分到这个医院,又到这个病区,在高人身边,当然得有什么关系,不是一般人。但是,年纪轻,没资历,上台少,只能打个下手,干些杂活,得慢慢增长阅历。和大师在一起,偶尔得点儿赠与,如小毛孩开荤,尝到滋味,常想常思,忍耐不住。如果不给享受一下待遇是很不舒服的。 成在妻做完手术后,到处找大夫,求爷爷告奶奶,为昏迷的妻子“寻医问药”。小大夫在办公室,一句话不顺就大发脾气:“谁让你进来的?你xx什么东西!”稚嫩的脸一付狰狞相。 成知道这人也进手术室了。 朋友们同事们,陆续得到消息赶了来,都聚在走廊里。唠来唠去,也就那么一点信息。无能为力。大伙几番出去吃饭回来挤在一起陪他。 “回去吧,大家都挺忙的。”成劝众人走,“在这也做不了啥。”挤挤擦擦的,闹闹哄哄的。 不知是哪位医生说,脱离了危险期,让成妻移到病区。病区也有个监护室。 病区走廊大门紧闭,上着门锁。病区监护室每天允许一次探视,只有十分钟,亲人中只能去一个代表。成让妻的姐姐去,姐姐大老远来的,想见妹妹。 成扒门看姐姐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到尽头,换上白大褂,走进监护室。十分钟,姐走出,泪顺着脸流下,说“人咋这样……”。 成心如刀绞,心急如焚,怎么能看一看呢?他赶在垃圾车通行时挤进去,在清洁工呵斥、追赶下跑到监护室门前。成透过门玻璃,看到妻昏睡,他想看监测仪器数据,却被赶到的清洁工不客气地推搡,——那女人被激怒了,脸紫红地。 他被拽了出去。 病房就不能看一看吗?医院说要隔离,怕感染。隔玻璃门窗观看也不可以吗? 亲人惦念病人,人之常理,应该给个方便,允许时时看看,从法理说,是知情权;从情理说,情感珍贵,人之情不要阻断。不接触,是技术要求,亲人也理解,然而人需换位思考,况且,情没有贵贱。我们常看到一些特殊人物就有特殊待遇。 书者代言:如果新建医院,设计上要考虑,人性化,应允许亲情探视,可安置内外视的玻璃隔离。可说话的,设置方便的通话设备,安装可控的开关。亲人相互挂念,病人也需要温暖和情感激励。 成病区进不去,厕所也去不了,得到外边去。回旅店的厕所洗脸洗手,顺便在外边买报纸,从外边打盒饭。 医院周围有许许多多小“旅店”。成租的那间屋子黑暗破旧,每天50元,——没办法,这里方便,也算便宜。 医院有名了,发达了,带动了“地方”经济,形成产业链。说是旅店,其实是附近居民旧房和搭建房,主人不住,另买房了,或者搬到更便宜的地方去住。好的地理位置,和医院沾了亲,可以出租,多挣钱。医院挣病人钱,花店礼品店挣探视者情感钱,丧服店挣死人钱,旅店饭店挣病人家属钱。旅店,很多不挂牌,不办执照,不缴税。屋子不收拾粉刷,门窗破旧,有的不见阳光。店主到时催款,一天不拖欠,一分不能少,没钱就得走人。店主多是瘦小的男人,或胖大的女人,一色凶恶相,霸气十足,像过去的治安,满脸阴云,呵斥罪犯。炉灶可以用,但是得另交钱。房子尽可能隔出更多间,以便收容更多人。炉灶只有两个,大伙儿串换用。有一次,成给妻炖鸡汤,被来查房的老板娘撞上,罚了10元。有一位大娘晚上走,清了房钱后,东西放一白天也不行,老板娘要往外扔。 成很少去旅馆,每天他都守在病区门口。晚上人少了,他能坐在一排硬塑椅子上休息。他不能离开,妻子在里边,不知死活呢。 他很难再进去,那些可以出入的人似乎都对他保持警惕,冷峻的目光,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他看着门里,渐渐摸清“规律”,那些穿蓝衣的女人是早晚交接。她们是护工,她们经常出入病房,搞卫生,换床单。成隔着门,从缝隙同一个年纪大些的蓝衣女子交谈,让她给捎些东西,比如妻平时喜欢的酸奶,并塞给她200元钱,让她多去看看妻子怎么样,麻烦她照顾。其实,监护室由专门护士护理。家属这种焦虑焦急的心,让人利用,也怂恿医护人员出问题,惯出脾气,医生的红包可能也是这么形成的。 “蓝衣天使”,受人之托,不得不装装样子进去,悄悄找事做然后再出去。 一天夜里,蓝衣说病人醒了,可以吃点东西。成跑到外边买了一堆东西,托她送了进去。 病区一周有两次开放,称探视期。每次半天时间,门大敞开,人来人往,乱纷纷,闹嘈嘈。随礼的人来了,各种做生意的也趁机发广告。这时候医院也不怕传染了,禁忌都没有了。 这个时候监护室还是不让进,但成心存感激,他可以长时间站在监护室门外,透过玻璃窗注视着妻。里边一位白衣天使,一脸严肃,坐在桌前写病历或者做着什么,妻翻身,被子掀开,裸露着身体,天使不理不睬。 成忙准备了一个信封,探头向护士招手。走廊过往的人很多,他想拉护士到僻静处,哪知那女人尖叫甩开手,弄得他红了脸,站在那不知如何是好。走廊的人都看着他。 又是一天结束。人渐渐少了,成坐在走廊椅子上睡着了。 一声长嚎,从走廊里传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瘆人。家属们站起来,扒门去听,听到里面医护人员吓阻,那个声音停歇。有人说“嚎者”是一位已经登记就要结婚的新娘,手术“不成功”,她看不见任何东西了。 书者进言:国家有关机构应组织各大医院研究替代传统手术的方法。手术,应弄清能达到什么效果,全方位开展研究。开创,试验,选择。实验当然要有牺牲,要有自愿者,包括捐赠解剖,形成成熟技术,普及推广,不宜学徒式传递。人类进步,依靠发明创造,依赖技术传播。 人一旦进入医院,人就不是自己的了,尤其进行手术,整个人交给别人,命运掌握在他人手里,冥冥之中,一切都在偶然里。大家为什么给红包,是一种恐惧,如同求神时上香烧纸。 生死场,过去有位女作家写过一篇以此为名的小说,其实用它形容医院这个地儿,很合适。人大多在这里出生,在这里死亡。 医院主楼前,几个男女长跪,白布系头,系腰,但是,医院没人受理。有人说是“医闹”,为了要钱。他们白色衣衫上有大字血书:“还我亲人”,“讨回真相”。中午太阳当头,这些极度疲惫虚弱的人,汗水挂满脸,浸透脊背。他们被人群围着,围着的人不断更新,一波一波,一拨一拨,暗淡了目光走了,新来的总是充满惊异的目光。 有人说医生是故意的,因为没上态度,制造了事故,“杀一儆百”。那是不可能的,谋杀,不是医学道德领域了,将归于法律。 个别制造小麻烦,如缝上屁股眼,那是个别,代表不了整体。医生作为人,有人的良心,职业道德,除了恩怨或买通,不会有意害人。 可是,如果是医术问题,技术不到家,怎么办?成功率不高,是否还做手术?如果不做就是死,怎么办? 书者言:做了不如不做,甚至加速了,那不如不做。不如保证生命时光和生活质量,哪怕是短暂的时光! 成离开了人群,走到医院边上去吃东西。 医院带动了一系列“产业”,但是没有规范。附近有的是黑店,旧屋,饭店,小铺。看病难,患者家人难,老百姓生存难,屈大人在,一定会长叹,哀民生之多艰。 这里就业的都是“外来务工人员”,熬米粥,蒸包子,炒菜。大锅,一天不停,在熬。饭店就是靠一面黑色的墙,其余没有遮挡。包子蒸笼,高高几层。在这吃饭的人,只要廉价省钱,只要填饱肚子,无心无力考虑更多。富贵的人考虑挑选新鲜高档稀少时尚的东西和空间,生活能四平八稳的人郑重其事地研究饮食健康。众人和媒体一起热议的垃圾食品,瘦肉精,添加剂,农药残留,地沟油,和困苦中人没有“关系”。什么是主食、副食?被生活所迫的人,没有区分。什么便宜选择什么,是没有选择的选择。食铺什么卖得最快最多,包子!包了一起,是主食,又是副食,吃得方便,吃得快,站着吃拿走吃都行。吃什么馅的呢?肉馅好吃,价也没贵。肉是什么肉无暇细看思考,无心去担心,更不会去检举索赔。店家是有意害人吗?也未必,但买贵的原料肯定不行,赔本,好的东西价高卖不出去。买什么料?什么便宜买什么,便宜不问出处。地沟油流向哪里,流向低处,水往低处流,社会下层。 谁也不喜欢地沟油,喜欢的是便宜,店家不清楚什么油,但什么价格他清楚。为了利益,为了生存,没有道德,清醒的麻木,聪明的糊涂。 在阴凉处,成把一袋包子吃完。人为了省钱,人家就不把你当人。你如果坐进干净饭店的屋子里,不点菜,人家损你,不拿好眼看你。 这附近,有的店专门加工手术后的补汤。什么排骨汤,乌鸡汤,鳖汤,滋补汤,人参,鹿茸,灵芝,虫草,有多少?真真假假,搞不清楚。花钱仔细的人,自己到小市场,在小巷深处,有本地鸡,鸽子,现买现杀。卫生防疫城管,也时不时来查处撵赶。他们一到,弄得小巷小院鸡飞狗跳。 有的人和店,专做各种中药名贵药材推介销售,他们的名片能发到病人床头挂袋里,同检查的片子放在一起。医院随处可见帖子、印刷品,院内路上时常有人招揽生意。 回到了普通病房,巧了,又是6号床。成妻的病情“稳定”了,迁出重症监护室。普通病房的病友亲属有的熟,她们看到成妻,都摇头惋惜,“来时活生生的一个人,怎么……” 人们说些安慰的话,也交待些护理注意的事。 在病区里了,不能不说护士长。一提起护士长,人们谈虎色变。成与她没有直接接触,但随着人们谈论和指指点点,认识了这个权力人物。 成到医护办公区,隔着玻璃偷偷观察她:细眉,当然是描出来的;狼眼,索命的神态;大嘴,大嘴能说,而且嘴大吃八方;翘臀,性感;窄胯,生孩子难——不过看神态应该早过了这个年纪;走路外八字,应有交际空间。 人们说,走上这个位置,可不那么容易。护士挂长,不易,到特殊科室就更不易。有权利的肥缺,得有“十八般手艺”。 能不能入院,有没有床位,全在她。成妻住进这家医院就是通过人找她。和她见面不易,病区进不去,人见不着;找人打了电话,约了会见,左等右等,才出来。给了“介绍”信和信封,就办了手续,就这么神奇!几个月的苦等,搭上往返车费,搭上各种开销,煎熬,终于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倒出床位。从以后的事情上看,她有很好的记忆力,清晰掌控着一切事情,几号病床空,哪个病人调动,包括家属安排,了如指掌。 每个病房都安排一个蓝衣护理,住进来的人要交费,来负担她们的工资。钱交给了院方,额外还得给护理一点儿表示。你不明事理,她们会提示你,先跟你亲热,热情帮忙,然后说自己不容易,活多,忙不过来,事情总有轻重缓急。她们先耐心启发你,急了威胁你,200元是必须的,遇到什么危急谁管你。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最后见之于行动,主动给你送来一套干净的病号服。付了钱,一切又归于平淡。重症患者,家人忙不过来,给她加钱,她倒盆,帮翻身,帮换纸,一分钱一分活,得经常表示。 书者言:腐败不仅是源于权力,还有需求的心理;勒索不光依靠能力,更有无能的泼皮。风气可以传染蔓延,管理趋于同一,环境影响人,形势造就人,利欲改变人。 成想留下照顾妻子。他收拾床头柜,摆放东西。突然,门口出现高个女人,头扎白巾,有绿条,厉声叫:“怎么这么多人?”正是前文说的护士长驾到。成两手垂立。 “说你呢!还不出去!” 成出去,躲到厕所里。等了老长时间,从蹲位站起,悄悄回到病房。屋里有几个家属,成问:“你们咋没走?”他们笑了笑,没说话。有个老太太拉成到一边,“留人,刚才那个是护士长,她说得算。”使一个特殊眼神。 成来到医护办公区,那高个女人正和一些人说笑,成耐心等,等他们说笑完,人走开。他走过去,笑了笑:“护士长,我想和您了解了解6床的病情。” 她愣着眼看他。成忙说,这人多,到你办公室。 护士长跟着来到走廊,走到前边,走到一个门前,掏钥匙开开门。这不是什么办公室,装着许多医用品,看来这是储物间。屋里有一个上下铺的床,只有床板。成说感谢你的照顾,然后把一个信封放在床上,跑出来。他怕人不要,或追出来。他站在走廊门口,长长嘘口气,如释重负,谢天谢地。 他每天在病房护理,没有人驱赶。吃饭也应时了,可以定病号饭。说是病号饭,并没有什么特色,多是病人家属吃。但有人送饭,不用去外边了。 病区有一专职打饭的,正式名称叫营养员。她高大粗壮,大眼睛,说话瓮瓮响,手中有数儿,手上有“权”。这个角色不一定有尊严,但有威严,有话语权,只说上句。大家笑脸相迎,取悦于她。她高声大气,心情好就多给一饭勺。她平时在大门边上的工作室,执掌钥匙,她可以放人进来,或给出去的人提供方便。 住院处的楼门加了门卫,因为来人太多。院子进口加了保安,管理并收存车费。还有人专门排诊挂号,还有住院患者做仪器检查设“导引员”。院里还有几家食杂店、花店,东西卖得很贵。 名医院养了很多人。他们不是服务,他们附在名气的周围,形成利益链、寄食团。连今天的寺院都能组成股份! 没有服务,只有权和钱。患者家属必须对这里每个人陪着笑脸。这里除了“剥”“夺”,没有服务。 天下起了雨。病情危重不稳定的患者,经常做仪器检查。患者和家属乘电梯绕道地下室,走长长的甬道,地面凸凹不平,这是连接楼与楼的地下通道。已入晚秋,外边刮着风,淅淅沥沥下着凄冷的雨。如果走两楼之间的空地,打两把伞也遮不住患者车。电梯,没有专用,患者的推车与其他人挤在一起。出入接触纷杂的人群,没人担心传染感染,院方没人理。人群高峰时段,患者的推车甚至走垃圾车通道。 仪器室,为什么不在病区设置?术后病人不能动,要求静卧,却“长途跋涉”,“车马劳顿”,刚做了大手术的人如何禁得住这般折腾! 病人,不能动的病人,比常人沉,家属抬不动,要从床上移到车上,从车上抬到仪器装置上,又怕抻着伤口,忙得大汗淋漓,昏天黑地。ct室里,室温奇低,病人只让穿单衣。在仪器间门外,有几个人,穿着破旧,畏畏缩缩,医院赶他们,他们不敢明着挣钱。成让他们帮忙抬人,每位给10元,其实就是雇人。 大医院,“人满为患”。名医生,忙不胜忙。人往多处去,爱聚堆儿。也不光是这种心理起作用,据医界朋友讲,医生的成长,经验非常重要,见多才能识广。在大医院,医生什么样的病都见过,有丰富的经验,尤其是手术,临床经验是非常重要的,纸上谈兵不行,有名人指导,还得真刀真枪地上。小医院的医生,原来再好的医学基础也没用,理论都明白,就是没实践。小医院没有大医院的条件,没有知名度和信任,一次失败,将会断送一生前程。医界,交流培养严重缺失,医疗结构分布不合理,因此形成了恶性循环。其他医院门可罗雀,更何况“社区医院”。 书者言:疑难病症的手术,国家有关机构要组织推广传授。我们的医界现状:学手艺,秘密;慢慢摸索,重复;损失,病人承受,医生承担,这是医患关系恶化的原因。医界要改革陈旧的带徒制度! 过去的艺人,拜师学艺,“薪火相传”,今天师父带徒,尽量延长周期,使得声名最大化。这是一种利益保障体制,老师给徒弟机会,在他名义下出力,慢慢获取利益——至少不影响自己的利益。 这如同理发店,收学徒,干杂活,不给工钱。小徒弟要勤快,会来事,挨责骂、看脸色是小,弄不好被撵走开除。学艺,只能先学小手艺,打下手,收拾屋子,洗头,干洗,染发,上乳膏;学理发当大工不易,学后慢慢培养名气,在师傅店打工挣钱,以后自立门户。 无师自通,在医界不可能。动手操作,需要指导。医疗不能允许年轻人通过多次失败获得成功。 成熟的技艺应成熟地推广应用,避免不必要的牺牲,因为医生面对的是一条条生命。 早晨,查房。一大帮医生簇拥着一个人,这人是主任。成想起手术前的那个早晨,仍心有余悸。主任在对面床,询问症状,到斜对面床,问家属,开句玩笑,走到邻床,认真看着片子,走到成妻床,听管床医生介绍叙说,面无表情走过。 成看着吊瓶发愣。每天几组吊瓶两只胳膊一齐打,针头不拔下,一瓶连一瓶,换瓶不换针,没有间歇,身体不动,天天的。多亏妻除了尿尿就睡觉,要不人得烦死。 望着吊瓶里的药水不紧不慢流淌,成想起在大门外的日子:家属们聚在那里,无聊打发时间,唠着闲嗑,一个黑塔汉子说:“我给了……两万。”伸出两个手指。众人说:“病好了比啥都强。” 同病房一位老太太,一起住的院,做了手术,已经能下地走动。她大女儿悄悄对成说,手术那天,主任在病区,我看见好几次呢,好像根本没去手术室…… 书者代言:医生,工作不易,尤其是做手术,应增加补助和相关待遇。如果财政不足,可以增加收费。可是手术收费现在不低,钱到哪了?为什么不提高相关的待遇?公立医院的管理者们最担心不平衡,和谐嘛,只好吃大锅饭。可是他们也于心不忍,便默许“暗补”这种灰色收入,让患者承担。这种事还不能公开,如同嫖娼不被允许,还到处存在,还要时时打击,弄得妓女连人都不是,安全都没有了保证。而嫖客受敲诈勒索还无法投诉。 要么,医院单定价格,有个标准,患者一并交齐,该补给人补。就是别拿人的生命开涮。 这个职业本来挺神圣的,现在变得卑鄙;人格受损,做医生的余生不会安逸。人生一世要堂堂正正光明磊落,上不愧于天,下不愧于己心。受贿之人无法坦坦荡荡清清白白轻轻松松做人,只能龌龌龊龊猥猥琐琐,只能治病不能“养生”。 这种状况,患者损失“惨重”。旧时代犯人处以死刑,还通知一声,还可以喝口酒送送,可病人临行不知所以,“刑者”无动于衷。 人哪,不如动物,还不如一些小生命。自生自灭的“卑微”的生命,尚有它的自尊与保护。患者,面临手术的人,何曾当人看待?在“生死考验关头”没有得到一丝温情,高级的生命却难得生命的尊严。 “我们都能自己走进手术室”——有位老病友,术后留下“问题”,“只是医院让推进。”病人由家属推到门口,里边接进去,然后很长时间停在过道,无人问津。病人那段时光的心情无法用语言形容。 很多患者,是自己走进医院,甚至是自己联系医院,负责自己的预算与住院办理。 书中代言:手术不是“解脱”,不是给人以“尽力”的慰藉。 手术不应是收费的工程,那是不道德的聚敛。挣病人死人钱,可恶;夺人命,劫其财,给人伤痛,倾家荡产,这样的人十恶不赦。 不成形的手术,如果不是实验,不到迫不得已,不做。如果做,要设计严谨手术方案,应急预案。应预知医治后果、伤残程度,考虑生命的质量…… 要搞清手术风险在哪,研究如何突破?医界要集中人力、物力、财力,成功人士不要保守秘密,国家要制定政策予以鼓励奖励。 夜,静悄悄。凄惨的叫声,一声声,是要成为新娘的姑娘在叫。她的登了记的男人也不知跑哪里去了。 一位医界人士——在外地医院工作——他深知其中隐情,他说做这样大的手术,高难的,关键在细节,包括每个环节,每道“工序”。大师虽然参加了手术,可能只动手重要的部分,或者象征性站在那。手法很关键,包括一些细微的处理。手术一点不慎、失误,都可能造成终身遗憾,无法挽回,——残疾和死亡。 “大师”的态度与经济不无关系。他的认真负责参与,亲自动手,或全程关注嘱咐指导,至关重要。他临时不在,可能就因为有情绪,不便表达。病人和家属摸不清来历,因为第一次接触(一般也只有一次),要与不要,推辞间不知是否坚持,惶遽中不知深浅,更不得“要领”。 书者言:医生还不如明说,病人为了治病没有不肯出的。你虽不说,但心里有数,在钱上找出差距,你的远距离,可能使一条条无辜的生命逝去。病人不应再遭受这样“惩罚”。 病人的命运掌握在医生的手里。医生是天子。古人云天子一跬步皆关民命。 病区外,一位大妈说:人有感激之心,事后,人不会白用你。事后算感谢,事前是交易贿赂。 一位老汉说,人都是有良心的,好医生人们不会忘记,一辈子感激。 但有人说了,那顶个屁呀,能吃,还是能喝?再说人走茶凉,谁认识谁呀。人都是现用现交,一把一利索,用你时叫爹都行,求爷爷告奶奶的,过去了,跟没事人儿一样。真的。 “有缘”,成先前在走廊相识的老头又见到了,他老伴从监护室转出来,移到成妻这个病房里。患者气管切开,因为不能正常呼吸。老头和病房的人商量,把开放日送的鲜花挪了出去。在监护室许多日子都不见好转,两次手术花了老人所有的积蓄,已无力支付监护室高额费用,一天几千元,报销一部分也承受不起。 因为要吸痰,老头被留下来——只有他亲自来做这又累又脏的活儿。 谈起主任来,老人不满意,“刚见面向他行个礼,那连哼没哼一下就进屋了。”停了停,“我们是本地的。” 主任,牛气,说话不容置疑,眼睛充满傲气,表情神圣不可侵犯。手下人小心翼翼,说话战战兢兢,看着脸色,不敢深呼吸,不敢出声。外人更是低三下四,看他一脸严峻的面容,话语从高空来,飘落下来,只有承接的份,没有交流的份。 老头说,也没有什么了不起。他没有什么创新,不过从师傅那学了门手艺。师傅没有传别人,他就显得神奇。不是什么大师,一身匠气。他师傅可不易,是摸索出来的,承担了许多风险,吃了许多苦。如果说徒弟不易,也吃了苦,就是学艺小心翼翼,会来事,甘做人下人。人如此“成器”,便不可一世,有人上人的傲气。 一个患者死了,才40岁。成听病友说,“那身体才壮实呢”,手术完刚三天。他是外地的。 死者妻子说,已花掉了东拼西凑的所有钱,结果也没保住这条命,都说这医院有名,大老远奔这来的。她没有了眼泪,眼神呆滞。上有瘫痪在床的老人,下有没长成人的孩子,以后怎么办哪! 名医院,有名是在名医,但名医做不了所有的手术,名医不会事必躬亲,出名后没有那么多精力。出名前有动力,看重各种病例,出名后对待不知名的患者没有了热情,不能对每个患者负责,尽心尽力,对普通的人不愿做“分外”工作,不细致周到,不嘱咐安排。 不重要的让助手去做。这些助手缺乏经验,更关键的,名人的手艺也不可能全教给人。一个人成长成熟在于多实践,助手得有动手机会,这是拿得到桌面上的道理。锻炼中成长,风险留给“客户”。业内的验证或淘汰,也在失败,用人的性命损失,作为评判的证据。失败了,不得已处理,没有啥可说的。官场撤换人,也是这样。啥人都得给机会,给了失败的机会就没说的了,至于损失多大,没人顾惜。做出结论,终结一个人的前途,是领导完成的使命,权威是这样树立。 医患多不相识,钱是最好的媒介。给了钱,就对你一生负责,力求完美,全程关心、关注,不留瑕疵,即使出现问题,及时补救,悉心处理。这如同官场中人事变动原理。 人有等级,钱数也有等级,否则花钱白花。不知情者活受罪。 不平者说:人千万别得病,就如同人别惹上官司,那些饕餮污吏对“健康”的人还不能怎么的。 “回家慢慢养护。”患者体征平稳,姑且就算治愈。 “回家,有什么问题可以再来”。再来,可不容易。得病容易,往往意想不到,不邀自来,可是,大医院不是谁想来就能进来的,往医院交钱人家都不愿收你。 医院撵你,你呆在这里影响人家效益。护士长时常喊着病人的名字,喊着谁,便是这个人要出院的预示。 一个床位可不是一个床铺,不是价格表上比旅店低廉得许多的价值。一个患者给医院带来大约5、6万的收益,其中药的收益有,但对院方、医生不算大笔生意,而且谁来都用药。新人的到来给多少人带来商机!这就是大医院和小医院的区分,名医与普通医生境界的差异! “无理取闹!”医务人员愤愤地说。一些人奔跑,走廊里杂乱,呼喊,保安与患者家属撕扯着。一个床,覆盖着白单,推了出去。 死者家属让给个说法。医院出了死亡证明,还有家属手术前的签字单。 书者疾言:死也要死得明白,这要求不高吧? 力不从心,心力交瘁。病人家属们无奈,无助。 院内的亭台,一些家属呆在那,黄皮拉瘦的,有的吃着食物喝着瓶装水。有一位“长陪客”,躺着晒太阳,他有一张“行军床”。家属们都缺觉,睡眠严重不足。大伙儿心里愤懑,话语中充满不平: 靠什么,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大千世界,人形形色色,有些人天生是买卖人儿,在哪儿都会做生意,谋取利益;有些人天性有着匪气,占山为王,拦路打劫,绑架勒索,巧取豪夺。路有千条,人不全走,财路无数,人占一条。人占一地,不能管别处,可是钱财是通用的,干啥就是个利,有利就舒服,就开心。医院有医院的便利,其他行业有其他行业的路数、规矩,只要握有权力。 待遇,过去有人说专家没什么待遇,就有个楼。这楼就够了,那是地位,如果算钱,今天不知算多少。在大城市不止一百万吧。今天在北上广,一百万能买什么,买多大点的楼!咱们国家科技大奖也不过一百万,还觉得很大的动静,下了不小的决心吧。 红包,公开的秘密。过去送烟酒,现在不行了。 医生也缺钱,买房子,得贷款,房价疯长。 都这样。你不拿,别人也认为你拿了。 患者给是正常,他习以为常;不给不正常,心里不舒服。他倒不会往死里整。有操守的人,不会,有责任心,有良心的,不会,人还顾及名声,可是他分外的事不一定管了。得了红包,他就会精心细心处理,包括全部环节,尤其容易出现问题的细节。 话说回来,医生也不容易。 书者言:你干的就是这职业,应有道德承受辛苦。你选择站在这里,就承担起这份责任。 公立医院靠什么?财政拨款,同时又要求“自负盈亏”。医院规模扩大、开销增加,需要补充,来源是增加服务。诊,是主要的,经常性的工作,但多半近似于义诊,不挣什么钱。传统中医,看病不挣钱,靠抓药挣钱,今日中国医院,沿袭了这样的路数。今天医院还有价格高昂的仪器,收费毫不犹豫;医生手术是硬道理,医院宰你没商量。药、器、刀,是吉祥三宝,医院收入增加的法宝。医生们工作不同,个人驾驭的就不同。 现在手术费不断上涨,但与手术医生无关。医院还是大锅饭,没有实行多劳多得,按贡献大小取酬。 红包,是违法的,但违法变成一种常规现象,普遍的生活。它无处不在,在医界,也在医界外。 医院是默许,领导心知肚明,业界、部分民众理解同情。红包,成为医生重要的收入来源。 一位医生讲,大型手术时间很长,医生消耗体力很大,很多人患有胃病、心脏病。手术有风险,医生的压力也很大。外科医生真的很辛苦。 书者言:公立医院为什么不实行聘任制?人才使用和调动,应该实行双向选择,优质优价,按贡献计酬! 公立医院,财产国有,整体配置属公共资源,国家是应加大投入,保证国民享有较高的医疗保健条件。但是,经营必须纳入现代运营管理体制,避免财富不定,资源空耗,人员虚度;应力促公平,力求高效,力挺高人;要保证公共服务面向,整体提高国民身体素质、生活质量。医疗改革的基本目标、原则要有两条:不要使人在医疗这个人道问题上也像其他领域一样存在“贫富”差距,不要使公共资源成为少数人特权。 要引入竞争机制,多种形式经营。 真正实行聘任制。聘用人才,关键要优质优价,这样公立医院才能保证高质量,与其他体制一样运营,形成良性竞争,形成流动,形成廉洁的医风。国家电视台着名主持人可以高薪,名医为什么不可以高薪聘用? 国家应反思,提高骨干人员工作待遇;考虑人的身体承受与工作量,人的健康与工作休息,考虑手术间隙,补充技术力量,研究提高大型手术效率——工作时间与方式,工艺改进,自动化的应用;合理配置人才布局,依据病、医的比例;还有,技术普及! 医生的确很苦,大手术长达七八个小时,甚至更长。 名医的助手可以做。要给助手锻炼的机会,但锻炼不能选择性锻炼,拿没有关系的人,普通人,没有感情负疚之虞的患者实验,这是实质的问题。 医生的培养,手工作坊式的传艺,有许许多多不合理。进入现代社会,应优先考虑促进医学医术普及。 要创造条件,加大研究者的奖励。 成同意出院,因为他患上了一种病,心理上的。他渴望离开医院,犹如从战场逃离。他也听了患友的意见。那些日子,他一直反思,看透了,想通了,决定离开。 没有发展(不加重),没有进展(不好转),在医院没有意义。等死,回家里,更有尊严,也少些恐惧,能够自如些。 “蓝衣”老王,主动询问要不要帮忙办理出院后的病历,她解释说病历转到出院部得几天时间,医保都要复制病历。成想,如果自己等待,得好几天的时间,吃住花销也是一个问题。而且,归心似箭,希望尽早离开这座城市。 老王,四十多岁,胖得结实,走路跩跩跟着,说话带着方言土音:“一百,不多,办理麻烦,还得邮寄……”成在她的小本本上写下了自己的地址,给了一百元。 临窗那床那娘俩儿,搂着互相说着话。女儿三十了,闭着眼和母亲撒娇。子女无论多大了,病倒了,娘在,永远是疼她的娘。她们娘俩在病房时间最长,送走了很多人。病情她们也说不清。 那个刚来时遇见的微笑着的大眼睛的小女孩,哪去了呢。这么长时间,成一直没有见到她。是没有敢做,还是没能下手术台…… 患者是人,应该有人权,即使生命垂危,也不是等待宰割的牛羊。 生,并非至高的。生,我所欲,所欲有大于生者,不为苟活也。两千年前,儒家阐述了做人的道理。人有选择的权力。 人要有尊严。人的尊严应得到尊重,尤其处在特殊处境——无能为力,穷困潦倒,被剥夺政治权利…… 即使剥夺生命,也要尊重他的宗教和相关风俗。即使是妓女,也不要上街示众。人哪,在居高临下时,在握有一定的权力时,要有一点仁慈。 书者再言:医疗不是生产流程。人不是一个机器,治病不是机械修理。医务工作者,对生命应怀有敬畏! 致残的结果,不能只是用“丢卒保车”比。人的取舍不同。生命质量的考虑,不是用大小比较来平衡的。 科学不是强加于人,科学不是自以为是。科学在医界必须融入更多的人文关怀。 医学研究力求联合,不要保守阻隔,不要重复浪费,不要无谓的牺牲、摸索。联合,达到集中才智,节省时间,减少损失。 离去的时刻,是个下午。成办完各项手续,从外边出租店租借一辆轮椅推着妻,他不回头,一直走向电梯。病区走廊深处,传来阵阵哀嚎,凄凉凄厉。 “新娘”的枯瘦的母亲,蹲在病区门外。 异世氏曰:医者,从事的是特殊的业种。治病救人,要有宗教般的虔诚与投入。医界,非诚勿入。此境此界,不要混杂着商人和屠户。 第六篇 老父亲 开头 冬天的风一阵一阵的,刮着没有绿色植被的大地。老人们身穿簇新的深色棉服,头和手戴得严整,行走在街头巷陌。 要过年了,父亲买一兜东西进家,电话铃在响,他鞋也没换就去接——是三儿的电话。 “啊,刚进屋。你刚打吗?我出去买些东西。” “爸,过年还差啥了?” “不缺啥了,现买也来得及。唔,今年冷。别回来了,大老远的,也不好买票。” 其实,这些天父亲去了好几次车站。在拥挤的人群中,他努力望着滚动显示的电子屏,上下追随车次变化;看售票窗前,站着一排排的队伍。 出站口,涌着喜气的人流,人们拖提大包小裹往外走,翘脚抻脖的亲友们陆续迎上去,亲亲热热。父亲站在那儿呆望。 在北方,天降大雪。商业街,依然是熙熙攘攘来往的人群,人行道上摆着一排排一沓沓对联福字,卖的人时不时抖落上面的雪。 晓友走到“中国邮政”门口。他在台阶跺跺脚,扑打身上和帽子上的雪。 在邮政储蓄窗口,晓友照着一个小本子填写汇款单。然后他去邮寄包裹,填写单子,柜台前一针一针地缝上为检查留的口儿。 1 腊月最后一天的下午,人们都放假了。从北到南,家家户户洋溢着红色喜悦:门上贴了对联,窗户布置了闪烁的彩灯,阳台和小院一样,也挂起红灯笼。 饭厅里,父亲居中,围坐着儿子,儿媳,孙子,孙媳,还有小重孙,桌上酒菜摆满。 “喝,喝酒。”老父亲先举起杯,大家共同举杯,清脆地撞击,然后动筷吃起来。 “老三几年不回来了?” “媳妇病了,他哪能离开。” “老三结婚爸没少帮他。”儿媳说。父亲说:“你们那时我没有条件。” 父亲拿出准备好的红包,“压岁钱!”一个一个分发,说:“又过了一年。” 孙子们纷纷起来拜年,高高兴兴接着。 屋内是放大的电视声,屋外是密集的鞭炮声。电话铃响,大儿说:“准是老三。”父亲去接起:“好,挺好的。都在这儿,热闹着呢,你不用惦念。你们也好吧……” 众人散去,屋里剩下父亲一个人。厨房里堆放着剩的菜,还有洗涮的水迹。 2 初五,父亲来到大妹家。从前年开始,他迁了户口办了老年证,乘车不用花钱;两家都离停车站不远,来往很方便。 兄妹坐着说话儿。“三儿还不能回来?”“媳妇那样,离不了人。”“你去他那住一段。”“那么远,得倒好几次车。到了这年纪,不能帮忙,去给人添麻烦。”“过年身体咋样?”“胃不舒服,老睡不好觉。也瘦了。”“老年人瘦点不碍事,都说千金难买老来瘦。”“太瘦也不好。”“到医院去了吗?”“年前去了,血、尿化验正常。”“多检查几项。”“做了生化五项,没查出问题。”“血压呢?”“略高,90—140。”“以前咱妈脑出血,就是血压高。血压不太高,应该没啥事。”“过了年再去查查胃。” 窗外,一棵腊梅独自开放。花儿是白的。 初八,医院和其他单位一样开始正式上班。医生们说着拜年话,聊过年的一些事。父亲坐在唐医生桌前,唐医生笑着说:“过年好呗。哪又不舒服?”“胃疼。”“做钡透,还是下胃镜?”“做胃镜。”“住院吧,点一点,用最好药,顺便做个全面检查——没事儿,你不用在这住,点完就回去。” 第二天,父亲早起没吃饭,他懂得要空腹检查。到医院办了手续,开始采血,留尿,去做b超,下胃镜,折腾了一上午。 回病房里,他很虚弱,躺上床,点上了药,闭眼慢慢喘息。 孙子来了。坐在一边儿玩他的游戏。点滴结束,孙子的游戏也结束了。 老人回家,到厨房掀锅盖又放下,到厅里,他翻了一页台历,躺到沙发上。 电话铃响起,父亲起来看电话显示的号,是三儿的电话。 “爸,出去了?我方才打了两次。” “啊啊,我到海边走走。没啥事。你不要惦记,我挺好的。” 点了七天,父亲决定不再点了。办理出院手续,父亲吓了一跳,问:“怎么这么多?”窗口里的女人待理不理:“这个问医生,跟我们说不着。” 唐医生没在诊室,父亲问一个小医生:“都什么药这么贵?”“都是最好的,进口药。”“我原单位在外地,这些也报不了。”“这么大岁数,留钱干嘛?钱不给自己花给谁?” “花钱也没好啊。”“再点一段儿。”父亲看了看他,说“算了吧。” 父亲回家,上床拉过被子,拽过一个圆枕头搂着。他感觉冷,爬起身打开电褥子的电源开关。 这电褥子是豪华型的,是他和老伴一起买的。记得是在一家宾馆,“厂家”包了几个房间,请一群老头老太太轮流躺上体验。还赠送保健书,端茶水,坐着提供按摩器,免费按摩。老两口每次去,那儿的年轻人都热情有加,殷勤介绍,说产品有十大功效:降血脂,降血压,预防心梗,脑梗…… “腰疼?最有效了。” 有老人说:“加热,理疗。那热炕头还治病呢。” 父亲拍板儿,说:“买吧,你腰腿疼,多年了,也享受享受。” 床头的电话响,父亲费力接起,“喂,” “爸,看什么了吗?中央10套,你愿意看的……”晓友在那边说。 父亲用遥控器打开电视,缓慢地说:“啊,百家讲坛,宋朝的事。看呢,还行。你忙吧。” 父亲躺着看。以前他批评老伴和儿子在沙发上躺着看电视,如今他在卧室里安装了电视。 3 海边小山。父亲站在崖边。他眼瞄着远处,翘着下巴,长久不动。 闺女来了,老远就喊:“爸!你在这儿呀。多冷啊。”闺女是刚下火车,她在外地。她每次回来,是老父亲最快乐的时光。 “你来怎么也不告诉一声?”父亲拉住包的带。闺女没有完全松手,拉着另一个带,她知道,父亲年纪大了,不比从前。闺女卡巴着眼,说:“车站那么远,不想让你去,俺一个小百姓,不要那么高规格。”然后就嘻嘻笑。 父女俩走过菜市场,在一对小夫妻的菜摊前停下。小媳妇热情打招呼:“大爷,这是上哪了?”小伙儿悄悄说:“这好,那个别要了。”从袋子里边挑了许多。 “我闺女,刚下车。”父亲向他们介绍闺女。多年来他一直在这买菜,有一回,小夫妻多找了钱,老两口跑回来给他们。 闺女是勤快人。她刚放下包,就在厨房里忙出了响,一边做饭菜一边清理擦洗厨具。父亲站在边上看,一会走出去,一会走回来,“你妈在的时候,我们就在小两口儿那买菜。”闺女答:“我也摆过摊儿,做生意杀熟客呀。”“那两口子人本分。再说钱花给谁都是花。俩人也不容易,是外来的,孩子不能带,放在父母家。”“菜不错!”“他们给留的。哪天不去还觉得对不住。”“上套了吧?——别说,价也不贵。”“买卖讲个诚信。” 门铃响,孙子来了,“爷,姑,明天去我家吃饭。”他进屋转了转。 爷说:“你也不小了,二十多岁了,不能总呆在家里……” 孙子站在他身后,比划着手。老人没有回头,神色淡然。他什么都知道。 饭桌上,闺女说:“说他干嘛?惹得生气。” “以后不说了。”父亲吃着说。 饭后,父亲坐到小凳上泡脚。两只脚交替放入盆,盆热腾腾冒着气,他说:“不加水了。”闺女把壶提走。 父亲拉着耳朵,慢声说:“现在饭吃不了多,再好吃也不敢多吃,胃不行了。” “要少吃多餐,多吃些水果。”闺女说。 父亲说:“我不能这么吃,得蒸熟了。” 闺女说:“行,我给你蒸一下。” 闺女回来看了表,蹲下用抹布擦地。 父亲擦干脚,坐到沙发上搓脚心,“你妈在,我就说,能吃时别舍不得,等老了吃不动,吃不消,想吃也不能吃了。 “你妈会过,舍不得花钱。她走那天买了一堆菜,说是便宜,一元包了。我说能吃吗,她说挑一挑,烂的不要,还是剩的多——哎呀,你都多大岁数了!攒钱干什么!” 父亲站起来,“咱们也不是吃不上穿不上,我有劳保,她也有了,一月又添几百,你们还给钱,花不了。”向前走两步,“我说咱们能活多大岁数,吃点好的呗,别舍不得。这老婆子……” 4 父女俩到海洋馆看海豹表演。座椅上,父亲身子前倾,抻着头,一会儿又恢复挺直身子。海豹做出各种神奇的表演动作,父亲惊讶得张开嘴;海豹平复了,他才放松下来。 海边漫步,遇一洼水,父亲不绕行,跳了过去,闺女要扶他,父亲摆摆手,“不用,还行。”。 “老友”跟过来。父亲介绍说:“哎,这是我闺女,从外地来。你先溜达吧。”走了一会儿,父亲回头说:“我们爷俩说会儿话。”老友还是跟在后边,远一点跟着。 “爸,他咋还跟着呢?”闺女小声问。 “他就一个人儿,平时跟我唠唠家里的事,也没处说话。找个后老伴,跟他吵了两次架,走了。到人家那窝孩子家去了。他自己的孩子呢,因为不同意他找老伴,生他的气,也不理他。” 闺女以往都是天暖了回来,这次是为了父亲过大寿。生日庆祝酒宴,摆在富丽豪华的酒店里。儿子的好友同事一大帮,来随份子,喝大酒,热闹无比。老人陪到最后。 回家里,父亲找出一摞照片,说:“照片你们的都给你们自己,小鹏的给寄走了。” 闺女边干活边说:“别忙着‘分家’呀。使使劲儿,超过一百岁!” “老妖精啊!”父亲说。 “啥也不愁,多好。百岁后我们给选个好地儿。” “有啥用,死了死了,一了百了。” 5 闺女要回去了,父亲为闺女捆行李。他自己搓的长绳,用这绳上下横竖拉紧绑住纸箱。他岁数大了,有点喘,但活儿一丝不苟,严肃认真。 闺女走了,父亲的屋冷了。家不如外边暖和,他常呆在外边。 春风吹起,马路中央干得发白,两旁还有点湿。在城郊,土是软绵绵的,人走在上面懒洋洋,风里面裹着的是暖洋洋的光热。人们笑眯眯的,脸上去年夏日留下的颜色又从每个毛孔隐隐约约地渗出来,水分和空气一起蒸腾。 父亲踽踽独行,有时坐自带的小凳上休息。路过卖水果的,他“熟视无睹”。 老伴在时,常因买两样或更多的水果拌嘴。他说每次上街买一种,回家不搁放。他别的活不做,但水果要亲自洗。他舍得水,洗得认真,洗得干净,洗完俩人坐下慢慢吃。他的观点是:买一样吃一样,现吃现买——当不了俩人经常上街;每天闲着也是闲着;吃就吃新鲜的,买回来放一宿不好,和买处理的不就一样了吗,还多花钱。然而拌嘴是常有的,每个人的性情没法儿改变。现在一个人不用吵了,可他连买的想法也没了。 老友来和他聊: “你有个好闺女!”“好的都离得远。”“好歹你有个念想。哎,你和你邻居咋样?”“你的都跑了,来逗我?”“那个太小,后找的,怎么也不是那么回事儿。”“嗯,还得原配。”“人不在了,说啥也没用了,可眼前总得有个伴儿。”“这么大年纪了,还扯啥,留一堆萝乱!” 老友抽烟,递过来,“来一根?” “不抽,一辈子没抽过烟。”“一辈子不抽烟,还不喝酒,那有啥意思!”“等抽大烟了。”“啥?”“等上大烟囱了。” 老友吸口烟,说:“老于走了。” “啥时?” “前天,跳的楼。我赶上了,摔得……我两天还没缓过来哪。” 父亲拎了一点儿买的东西回家。开开灯,进厨房,摆弄锅。 门铃响,是二儿,手里提着一袋饺子,“别做了,我从饭店带的。还热着呢。” 父亲熄了火,回屋放下桌子。 “我岳父住院了。”二儿把手中的饺子放到桌子上。 “啥病啊?”“中风了。”“看上去挺好的……”“血压高,血脂高,血糖高,那么胖本来不是好征兆。” 父亲吃着饺子,低头说:“给你一把钥匙,”从桌子上推过去,“我不在时能进来屋。” “你不在时我也不来。” “年纪大了不愿动,你们来了,好自己开门。” 医院里,老亲家躺在床上,同时点着几个瓶子。父亲站在床前问:“能走路吗?”亲家母说:“走不了啦。” 父亲看点滴的瓶子问:“点的啥?” “缓解的药。”亲家母答,看到老头子焦急的眼神,连忙把尿壶放进身子下。 病房里,一个病人由家人抱着下地,其他的躺着看来的人。 夜里,父亲睡不着,起来到厨房的窗前,看外面凌乱的雨。窗子对着的那棵树,适逢花季,有很长一段的花期;树下是他和老伴乘凉择菜的地方,风雨中,花蕊落在石桌、石凳和甬道上。 他烧水。把暖壶剩水倒了,灌上新烧的水,把杯中的水倒了,用烧开的水烫一下杯子,注满水,端回方厅来。 他坐在沙发上,喝口水嘘口气,一下一下,两眼泛着迷蒙,两耳倾听着外边。蛙在雨中,用“美声”鸣唱…… 三儿上一次回来时是傍晚,蛙在楼后持续叫。 “哪来的蛙呀?”“屋后存了雨水,总叫。” “这是给你的茶。”“上次的还有呢。现在少喝了,喝多了睡不着……” 回卧室,父亲打开床头灯——这灯还是和三儿一起买的呢。父亲在灯下翻看《参考消息》。窗外,雨滴声变稀了,蛙不太叫了,已是天近黎明的时分。 6 北方市场,晓友手机响起,父亲来电话:“你以前来家说坟的事……” 晓友有些愣,忙说:“啊,行,您看怎么办?” “祖坟要修也很麻烦。你老爷爷的坟在西岗,没有了坟头,地早就平了,我和你大哥今天去看了,庄稼还没开始收……” 晚上,晓友开门进屋,开开灯,看电话显示:父亲来过电话。柜子上摆着带框的照片,晓友注视了一会,又翻了几页日历。 晓友坐下翻那个小本,然后拨打电话,“大哥,爸今天去乡下了?”“啊,他置办的东西,烧了纸。他过去不信这个,说死了死了一死百了。他还找了老爷爷的坟地。”“爸的身体还好吧?”“他说胃疼,睡不着觉,我看就是老年抑郁症,他不让人说。你有空跟他唠唠。”“好,好。”晓友放下电话,起身出门,把门反锁好。 太阳早落了,西面的天空呈现溶溶绿色,空气在轻轻颤动;灰黑的楼房看上去轻飘飘像浮动的木筏。 晓友穿过楼区,走进一个楼道,开开门,是一个大的三居室。 晓友在柜子、抽屉里找东西。里面尽是些药。 “找啥呀?”另一个屋有老人在问。 “找胃药。” “你吃呀?不舒服啊……” 7 早晨,市场里,晓友拎一袋子药,对摊床里的一个女人说:“给个包装,刘姐,还得麻烦您缝好。”那女人拿过一个纸箱和编织袋,“给谁邮哇?”“一位老人,亲戚。” “现在老人不缺药。”旁边的人说,“我家老爷子总买药,听广告说好就买,家里头堆得全是。”“别让他看广告!”“天天看电视,听广播,你挡得住吗?能删下去吗?全他妈的神奇疗效,全是狗屁专家教授。”“老人最好骗,惜命。”“小区到处是小广告,发到门儿。也不知怎么搞的,他们都知道哪家有上岁数的。” 晚上,晓友进屋,打电话:“爸,今天给您邮去了胃药。好几种呢,你吃吃看,看有没有疗效。都是中药,没什么副作用。”“是药三分毒,少吃为好。” “睡觉药,还吃吗?是不好开。我还是邮给大哥,放他那,让他按时给你送。”“吃多了不好,伤脑。吃少了不顶用。”“降压药还有吗?”“还有,血压现在不算高,低压90高压140。”“还挺好。上次的降压药医生说挺平和的。”“这药贵呀。”“我们能报。”“这种药是自费的。药店里有。”“我们这和你们不一样。”“你工作挺好的?要照顾媳妇,一天够你忙的……”“今天天气,我看预报有雨。”“还没下,阴着呢。你那呢?啊。” 父亲撂下电话,关灯。也睡不着,蚊子在耳边响,开灯起来寻,站在床上看。棚顶有一个地方像似有,用苍蝇拍子打一下,发现是以前的血迹。 父亲躺下,望着棚顶想: 三儿帮他打蚊子,他说:“你回来了,来的人多,带进来的。点蚊香,对身体不好。等白天我喷喷药,开门开窗吹一阵。”三儿用拍子在棚顶打着一个,“这么多血,是刚咬的。” 父亲熄灯。坐着拉耳朵。 拉完耳朵躺下。他还睁着眼,听楼下传来垂拉门落下的声音,那是夜店打烊了。他翻个身,床在响,听外屋似乎有动静,他去看门锁,重新反锁上。他在柜子里找出蝴蝶状小灯,在墙下插座插上,这样下地时有点亮。抬头看时钟,时针已指向1点。 8 天热了,草木的叶子阔圆,绿色变重;花变得轻飘了,像粉一样失去了光泽。 父亲出门,习惯带着一袋垃圾。走在楼梯口,碰上女邻居,老太太搭讪:“出去呀?”父亲“啊啊”着走出去。 碰着老友。老友跟他开玩笑:“她——哎,她是不是真有意思?比如,到你家借些什么东西?”“借东西,是啥时候的事,现在还有谁借火儿,借碗酱油什么的?有借的功夫都买回来了。”“这借口是过时了。她去你家,对吧?”“问我家有没有气儿,或者停没停电?说不知是不是她家的坏了,要不要找人修。”“就是借口。” “她那女儿咋样?”“看着还行吧,她说‘女儿行,女婿还不行呢。时间长了跟谁也不行。’”“老太太有意思,肯定的。”“介绍给你?”“我,半截身子进黄土的人了!” “咱们是大半截身子进黄土的人,就剩个脑袋了!”两个人笑起来。 父亲回家做饭。下面条,下一点儿,水哗哗开,又下几根儿。 9 盛夏,蓊蓊郁郁的树像成熟的稻谷。老人们在阴凉处打扑克,下棋,呼哒着扇子。父亲坐在家里搓绳,家里的麻没有了,有尼龙丝,他分股儿慢慢搓。他以往就是这样为子女们送行,为他们搓绳捆绑行李,送他们下乡,上学,工作,远行。 父亲上街买中午吃的。商场里很凉爽,只是人少,冷冷清清;走在里面,没有什么东西买,营业员只有冷漠的眼和脸。 市场上,一排排棚子底下,熙来攘往,人声嘈杂。父亲走了不远,又掉头回来。不买东西吧,对不住小夫妇的热情,买了菜不做,就放坏了。 市场的边角,有空闲的地儿。一些退休的人不买东西,每天像上班一样来这里,摞起货箱,或站或坐,打扑克。这里热闹,是人的聚集地。退了休的男人撂下饭碗,就溜达到这儿。父亲不参与,他从年轻时起,就不打扑克,上班之余做些家里需要他做的活儿。退了休他也不打扑克,不摸麻将,不喜“耍”钱。 街边,有两棵大树,白松鼠似的干,秃秃的,零零散散地挂着几串香蕉一样的叶子。父亲碰到老友,问:“好几天了,也没看见你。你怎么啦?”“难受。我楼上的,人也不常出来,见着几回,拄着拐。头两天,他对门先闻到有味,叫不开门,报了警,找人开开门,人都死了不知多少天。”“他没孩子?”“人死了,人来了,有好几个。开始还打起来了。”“为财产!”“你的子女孝,给你买房子,给你送吃的,到饭店给你过生日,还有闺女给拆洗被褥棉袄……我死了都没人收。说不准哪天走着走着就倒下了。老话叫暴尸,遗臭万年。倒下了还吓着人,被人骂。” 父亲说:“咱们一块走,我让他们一起收殓。”老友不说了,眼里闪烁着感激的光。 阳光热烈地照耀,蝉在树荫里连片地鸣叫。父亲坐在大妹家说话,堂屋前后开着门通风。 “咱爷爷的坟能找到吧?”“那个位置,能。”“在西岗的中间吧?”“地点没问题。当初平整地时,深埋,上面有石板。挖挖就知道了。你怎么问这个?”“三儿以前问过。等将来告诉三儿吧” 父亲又说:“捎来一些旧衣裳,这些东西放在我那也没用,你看有用的挑一挑,不用的就扔了。这件绒衣是你嫂子的,也没咋穿,不嫌乎你就留着。” 10 入秋,早晚儿有了凉意。太阳落山了,大儿子送来吃的,放到桌上,是虾仁和米饭,他刚从饭店回来。大儿进卫生间撒尿,然后洗手,对着镜子看,说“胡子也白了。”老父亲没应答。 “快吃吧,凉了。那我走了。” 父亲躺着不愿动,他按遥控器打开厅里的电视,看体育频道,放的是足球比赛。快节奏解说的声音,赛场的叫声,遮掩老人空虚的内心。 老人想往事:老伴在厨房里做饭,他站在厅里看电视。他愿意看新闻,重要的要凑近看,放大些声听,或者要求老伴停停活儿,悄悄的。不好看的内容时,他哈腰在地上找东西,捡起地上的头发和丝絮。 早上晚上他都给老伴放几种药在一个盒盖里。老伴多睡,他叫:“起来,别懒。”每天他给老伴打针,是降糖的肚皮针儿,“你得学会喽,我要是先走了,你自己照顾自己。”老伴听着,眼里闪着泪花…… 父亲站起来,走到凉台。西方太阳刚刚下山,东方天空升起一轮圆圆的月亮,灰白如银盘——尽管大地还残存着白昼的颜色。树木及其叶子都很完整,但有着均匀的空隙。父亲习惯性地在那伫立,看来往的行人,也像没看什么。 11 秋渐深,植物知道,年轻人整天忙碌,没感觉,只有老人心里清楚。 早起,父亲在储藏间收拾东西,有绳子,有蒸屉,盖莲儿,有三儿寄东西的很多包袱皮,整齐摆放着。有一包瓷器餐具,他一直没舍得用,把它拿出来。 来到菜市场,他把那包瓷器给了小夫妻,“我这岁数不用它了。这是儿子给的,送给你们了。”“大爷,你多长时间不来了,留了好几回菜……这些带回去。”撕撕把把,父亲拗不过,还有周围的人在看,便接了。 父亲到浴池洗澡。 他身体干瘪,皮肤没有弹性,小心翼翼坐着冲水。身边有欢蹦乱跳的半大小子们闹着。 老人选了一位老一点的师傅搓澡,说:“轻些。用我的毛巾。”递给人的是掉了毛透亮的老毛巾。 晚间,父亲坐在沙发上喝热水,眼眯缝着,呵出气。眼前放着的小凳,让他忆起往事: 那时,他的头发是油黑的。他和邻院儿的木匠切磋,自己学做工具,打家具。他只用卯和胶不用钉,用圆规三角板画角。这个小凳,是用剩料做的,几次搬家都没舍得扔。吃饭用的折叠桌,也一直伴随。 电话铃响,是晓友。 “今天老人节呀,爸,节日快乐!” “今又重阳啊。” “天好,出去走了吗?” “啊,走了,到海边小山。你也不容易,多注意身体。以前你说得对,老来伴儿呀。你要注意身体,天气凉了。” 晓友眼有些湿润,放下电话。他接水擦地,然后打开两面窗通风。 父亲要睡了,先到卫生间刷牙,他把余下的牙膏一点一点地挤净,慢慢刷,然后用余沫刷牙套。他照着镜子,镜中是黯然的脸,他用手拉一下脸又慢慢松开。 夜,父亲一直躺着,从没拉窗帘的窗子看天空:弦月已经过去了,有几颗星星闪耀。 蛐蛐已进了屋,在近处叫;蝴蝶灯在地脚线上明亮。 12 早晨,父亲拿下晾衣杆上的袜子,坐沙发上翻正袜子,穿上,然后揪正了,抻均匀,袜口套上衬裤口。 吃了饭,父亲收起使用了多年的粗瓷碗和旧的木筷子。筷子上刻着一条刀痕,是特意做的记号,为了不和别的筷子弄混。他患有胆结石胆囊炎,有时疼痛,曾怀疑患了肝炎,怕万一传给别人。其实他常做检查,肝功正常。结石是有,做b超能看得见,大概有高粱米粒大。 老人把钥匙放在桌子上,提着小凳和袋子走出。带上门,又拉了拉。一袋菜,他送邻居,放到门口。走到垃圾箱,把那袋碗筷放进去。碰到人,“出去走走?”老人神情淡定,“走了。” 父亲拎着小板凳和一个小袋,走出胡同。在树荫外,有俩老头儿在下棋。他们一只手下棋,另外的一只手不闲着,一位手里上下倒动两个木棋子,一位不停码着吃掉的棋子。站在他们身后看棋的有好几位。父亲坐在小凳上休息,他在等老友,他们约好了的。 痴呆的老苍撅的撅的走过来,一个小孩追在他身后挂树枝。父亲去把树枝取下来。 风吹过,树叶刷刷地响起来,人裹起领子。长着棕色毛的虫子在地上缓缓蠕动着,它往哪里去呢?风卷起它身上的毛,如未成熟的谷穗。 树影缓缓移动,覆盖到人们头顶、身上,下棋的看棋的一起挪了地方,挪到阳光下。老友还没有出现。 父亲走上小山。人工种植的菊花艳丽竞放,锦簇花团里还存有早晨获得的露水。父亲坐在小凳上,静静地观看山下。 坐累了,父亲来到山下的树林。这里树荫环覆,草丛成绺倒伏。父亲走进树木稠密的地方解手,回来整理腰带和裤拉链。 北方市场,晓友接到电话: “是大哥呀!什么,爸走了!啥时候?怎么突然……”“你回来不?”“我……回去。”“详细情况回来说吧。” 13 火车上,晓友朝向车窗外。窗外闪过田地、山丘、成片的树林,阳光、树林、田野都是黄的。 天暗下来,晓友躺在卧铺上。在车轮车轨的碰击声中睡不着,他想三年前的事: 医院监护室里,小鹏让拿他的包,从包里拿出手机,钥匙,还有银行卡,一个小本,说:“我有老父亲……你知道,……母亲刚去世,他受不了……我的事不要让他知道,他,拜托你……我家的事你都知道,……晓友……还有借你的钱不够还……” 小鹏和晓友在大学时非常要好,大学毕业他俩一起分到了一个城市。后来,晓友摊事坐了牢,媳妇离他而去。小鹏为晓友请律师,四处奔走,常去监狱探望。后来,晓友出狱,做起水果生意。 在小鹏遭遇车祸前几天,小鹏的妻子因病刚刚去世…… 14 晓友按照小本上的地址,找到了小鹏父亲家。 屋里,一家人忙着制作准备各种祭品,见晓友,大家都楞了。晓友自我介绍:“我是晓友,是小鹏的朋友。小鹏三年前出了车祸,已不在人世。三年来接打电话的是我。”众人呆站着。 大哥说:“你的声音还真像,我们谁也没想到……只说小鹏这些年不回来。还没吃饭吧?一起出去吃。” 晚上,晓友躺在父亲的床上,打开床头灯,床头还整齐摆放着一摞参考消息和健康杂志。晓友打开电视,电视节目是在体育频道,那是老人临走看的台。体育节目给老人一些动感,一丝激情。晓友拿起枕头垫后背,发现好几个小瓶,细看,原来是自己给老人寄的安眠药。 晓友来到厨房,开开灯,那里拾掇整齐,两块抹布搭在橱柜把手上。 在洗手间,晓友尿尿,看镜台前的牙缸,空的。 15 清早,大哥来了,拎着一袋豆浆,一袋油条,一袋茶叶蛋,说:“早饭简单吃点。” 晓友拿来那几瓶药,大哥看了不好意思,“原来只给他一点儿,有时候给忙忘了,老爷子没药,一宿睡不着。后来就多给他,谁知攒了这么多。” 殡仪馆,亲人围着制冷棺站着。晓友被引见给姑姑,姑姑眼圈涌出泪。姑姑说:“谢谢呀,这些年,让老人有个念想,让他支撑到现在。他身体这些年越来越不好,遭罪。安眠药吃少了,还睡不着,他又不敢多吃,怕人变糊涂不会处理了。他说也想在屋里安安祥祥吃了药,像睡觉一样走了,可他怕影响房子,以后孩子们住或者处理时不好…… “他也想跳崖,想投井,那简单,可他怕给别人麻烦太多。他说人死了,别让活人受罪。” 老友来了。 他上了香,哭了,“让我再看你一眼,你解脱了。我临了哇,又变了主意……” 在火化炉外,晓友把骨灰收了一部分,收在一个自己带来的罐里。灰已燃尽,但还散发着热量。收集中他发现一微小的钢丝,那大概是老人的牙套上的。 留下来的人一起到坟场。晓友半蹲半跪烧一摞纸,秋风过,纸屑飞扬。 一个小孩,姑姑的孙子蹲在跟前,他手里拿着一支钢笔。他说舅爷把笔和本给了他,还有一个钱罐。钱罐装着硬币,都是分币,是过去买东西时找零的,那是两代人的“功绩”:零钱一点点攒着,有的兑换给开食杂店的亲戚,再有过年包饺子拿几个洗了放进去。后来可以花的角、元都已陆续用了。这些年,老人有意识地花掉零钱,不存了,存着没什么意义了。 “舅爷说我长得像鹏叔。”小孩说。晓友看这孩子,确实是有小鹏的眉骨。 远望,山峦起伏,连绵数里;远方的海,蓝蓝的,绿绿的,有着分明的条块。 姑姑说:“临走前他把钥匙放家,出了门就没想回来。他先前也犹豫。所有的事都事先安排,钥匙给了大伙。” 大哥说:“走的那之前给我打电话,告诉我中午不要去喝酒,回家有事要办。 “我下班去父亲那,家没人,邻居说早晨就出去了,看街口下棋那有没有,那没有。找老二,老二说咱爸以前交代过,说如果找不到他,就一定会在山下那片树林。那边静,没有什么人。我们到那,人已……”大哥一摊手,“就这么,好好的谁想到,不愁吃,不愁穿,有房,退休工资也长了,啥也不缺……” “我们没到这岁数。”晓友叹息说。姑姑点头。 大哥:“老爷子心细,有的他没告诉我,分别告诉我和老二,他都仔细想好了的。” 老二:“有一回,咱父亲从外边打电话叫我,让我开的门,说忘带钥匙……” 姑姑说:“老人犹豫过。” 16 回到父亲的家,大哥拿出几张纸,“这些就摆在了玻璃柜里。” 上面是老人的笔迹,刚劲,端正: 这几年花销如下 原存款三万,加上后来工资和子女贴补共七万余元 买药花500余元 住院费:两次,共约元报销不到9000元个人承担多元 水电气交费3100元 管线小区统一更换费4000元 人情往来收支相抵付1600元 除去日常花销,余款五万 存折四万元,现金一万元 丧事处理从此开销。我有一老友,若与我同行,请与我同等安置丧葬(他没有儿女家人) 余皆归三儿一女共有均享。细目附后。 父示 纸的下方写三个字,略大,与上面字迹颜色深浅不同: 我走了 17 晓友来姑姑家。 “这是小鹏留下的卡。” 姑姑推辞:“这些年都是你邮钱寄药,你为这家不知搭了多少钱,我们怎能再要这个钱……” “这也是我代表小鹏一份心,您就收下吧。” 姑姑讲:“小鹏他爸从去年就有这想法,我劝不了。他说趁自己还能动,头脑还不糊涂,做完自己要做的,自己处理好。说人总有一死,多一天少一天有什么区别,活得要人照料,傻子似的,动不了,多活几年有什么用!是这个理。前些日子来,说天要冷了,不能等冷了以后让孩子们遭罪。 “临走前一天,他说他看了天气预报,天气还好,没有雨。 “这是他拿来的这么些棉衣服。他说是闺女新做的,用不上了。 “他还说,小鹏如果回来,不要告诉他这么多,不要让他难过。要照顾好媳妇。 “他哪知小鹏俩人早就不在了,他还一直惦念着。谢谢你这些年……你的声音,和小鹏一样一样的。” 晓友来到小树林。经霜的草,颜色深绿,成绺儿倒伏;上方树枝交织,天光斑斓。细看:托盘横枝,一人多高,彼此相接,针叶耀耀生辉。晓友仿佛看到老人: 老人走向树下,站住,手里拿着凳子、兜子。老人放好凳子,站上去,在树杈上拴系绳套,他整了整衣领,手扶绳子贴在下颌,平静地,眼睛眯缝看着远方,微微咽了下唾沫,一丝苍凉无痕的笑意留在脸上…… 晓友拿出手机,这个小鹏曾使用过的,晓友一直随身带着,与老人联系多年的手机,在两个不相识的人之间建起了一座桥梁和生死情谊:从小鹏临终嘱托,到老人生命终止,三年,两地,两个人“开展”未曾谋面的交往,晓友不仅仅是小鹏的“替身”,他融入了老人的生命和最后的生活。晓友默默地把手机埋到大树旁——这个老人声音终结的地方。他把它放下了——它承载了这些年的许多牵挂、温暖和生活——放在他一直想象的这片土地的下面,他说:“小鹏,我没有照顾好……”向树木深深鞠了一躬,说声“好父亲。”他从内心里尊重这位老人,老人从容走了,维护了一生完整的自尊,和人们的尊敬。 18 晓友回北方,到小鹏的家。他把骨灰罐放在桌上,望着小鹏的遗像,说:“我替你接回了老人家。” 晓友坐下来,给一位律师朋友打电话:“小鹏的父亲,人走了,这里的一切不再需要了。请帮着处理小鹏的这处房产,亲属继承的问题……” 19 南方桃花盛开,北方还在沉睡呢。直到五月,北方土地才长出小草,野菜花儿开。 在新绿葱茏的山林边,在小鹏夫妻的“树葬”处,晓友打开小鹏父亲的骨灰盒罐,倒入树坑,撒下黑土,然后植青松,填满土,注上清水。 晓友把一块写有“父子情深”的木牌系在树上。 尾声 澡堂里,热气腾腾。 晓友坐在池边,泡在水里是老爹——晓友的父亲。 晓友扶老人出水,慢慢走向搓澡间。搓澡工铺上塑料布,提桶泼水,老人卧伏在床。晓友站身旁,“轻点。”嘱咐搓澡的人。 晓友望着老爹:他身体干瘪,皮肤没有了弹性,脸红色而微汗,闭眼不出声。搓到最后,老人抬起头,睁开眼,眼里流露模糊而快意的目光。 第七篇 两瓶罐头 现在看,罐头太平常了,孩子们都不稀罕,可是在我小时候,罐头却好珍贵啊。 那时,我家住在小镇边上房顶长着一层草藓的房群里,小房参差错落,但可以分出几行来。邻里和谐,尤为同行人家儿,交往甚密。我家这趟房一共有六家,张王李岳孙刘。 记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们这里兴起“送礼热”。为此,爸爸常埋怨妈妈不会办事,“哎,嘴巴没毛办事不牢。”有一回王家来了个乡下亲戚,临走,妈妈送去十个鸡蛋。过后,爸爸为这事很生气:“乡下鸡蛋还没有?谁稀罕这玩意儿!你就不会送点别的?”妈妈说:“鸡是自家养的,蛋是自个鸡下的,不送鸡蛋,你送什么?”是呀,送什么呢?爸爸被问住了。从这以后爸爸不再说什么了。 这年冬天,爸爸去野外穿冰打鱼。他每个星期天都要去。可是这一天很晚才回来,下身湿透,结了冰,妈妈连忙帮他换衣裳,“你掉冰里啦!”“刚才一个孩子滑冰掉水里了。”“孩子呢?”“送家去了。” 过了几天,那个孩子的父母来了,买了一些东西向爸爸道谢。爸爸不肯收,孩子父母说:如果你不收,我们太过意不去啦。推来推去,最后留下两瓶罐头。我当时真喜欢这玩意儿,一有空就从柜子里拿出来看。时间久了,我连两个罐头瓶的标签图案都能背着画出来。只要多看几眼鲜鲜灵灵的果肉,就心满意足了,至于尝尝味道的念头是不该有的。渐渐地,我倒不觉得这两瓶罐头是吃的,反把它们看做了神圣的供品。 然而,看的时间也没能很长,两瓶罐头就被先后送了人:一瓶送给孙家了,他家的小五的眼睛被石头崩坏了;一瓶送给张家,老张太太住院了。这回爸爸对妈妈没埋怨,可我心里却埋怨起妈妈了。每当去这两家串门时,我就留心着,可是总没看着它。 过了大约半年。一天,我在张家门口玩儿,听屋子里老张太太和她儿媳妇吵架,越吵越凶,双方好像都很气愤,——原来罐头被儿媳妇吃了。我趴在窗台往里看,柜子上放着空罐头瓶子,标签是那红苹果:这正是我家的那一瓶!从此我不再喜欢这个馋嘴的媳妇了。 又过了很久,我在自家的柜子里发现了久违的另一瓶罐头,上面画的红苹果,很美。虽然标签有些发黄,但依旧很完整。这不会是孙家送回的,我想,送给他们的东西,断不会再送给我们。它不知周游了几家才又回到了我们的家。 后来,我们搬走了。在我们临走前,那瓶苹果罐头送给了刘家,也不知它后来命运如何。 至今,我常常想起那里的人家。 第八篇 力量 去医院的路上,路灯昏沉沉,天空已现曙色。大明打着哈欠开着车,为减少困意和小弟聊着天,就发现前边那辆车遇到一片坑洼处开得特别缓慢,路不好,也超不过去,只好跟着。 小弟说了,“那车也不是新车呀,怎么开得那么仔细!” “兴许是新手呗。”大明说。 “刚才路好开得挺猛的,追不上。” “要么是借别人的车。” “开别人车才不会慢呢!” “车主在车上呗。” “不,是女朋友在车上!” “哎,或者有病人,对,骨折了。” “出车祸了,——车没坏呀?” 大明开车绕过前车,心里一直嘀咕。到了医院,二人刚下车,后车也就到了,就顶在车后。车上是个女人,她放下车窗,一个孩子钻出,喊:“叔叔,帮我们,急救——” 大明拉开车门,不禁惊呆了:女子脸色苍白,晕靠在车里,车里、孩子身上都是血,女人的腿——下边没有了!车是怎么开的!大明惊讶得一脸冷汗。大明叫喊急救担架…… 事情是这样, 开车女子叫班昭。后半夜,班昭开着车在乡间奔驰。四岁的儿子,靠躺在后面,正发着高烧。 班昭前天带孩子回乡下看望多病的老人,不想孩子突然发烧,高烧不退。在这偏远的村子,身为护士的她束手无策。于是她连夜往城里赶。天快亮时,她看到了城里高处闪烁的灯光。她很疲倦,回头看了看昏昏欲睡的孩子,加快了速度。城市边上一条火车道线横在眼前,她不假思索不看左右地开,时间就是生命,她要尽快赶往最好的也是她所在的医院。汽车在道轨上剧烈颠簸,紧张中车停了熄了火。她紧紧握着钥匙启动,越急越启动不着。她跳下车,跑到车后,用尽全身力气推,筋疲力尽的她,怎么也推不动。冷风吹来,她不由打个寒颤。她掏出手机,要拨打求救电话,突然,火车一声长鸣,在静静夜空回荡,火车的车灯清楚地驶近。她立即躬下身使足劲,向前移动,望着即将冲过来的火车,她用尽全身最后力气,把腿蹬直,车子推了出去,她身子平直卧地。火车过去了,她笑了。但她想爬起时,才发现腿的下部没有了。她坐在那里呆呆发愣。 孩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身旁,炽热的脸颊贴在她的脸上。她立刻清醒意识到不能在这久停。她撕开丝巾捆扎腿的下部,然后摸找手机,手机已不知摔到哪里去了。她往车上爬,回头喊儿子,儿子从道轨上抱回半截腿,一次,两次送到车里——那是妈妈的,不能丢弃在那里。她不知哪来的力量,拉儿子爬上车,打火,车奇迹般打着了,可是用脚时,她才明白,自己无法开动。望着儿子定定看着自己的双眸,她忽然有了主意,她往后移动座椅,俯身让孩子蹲在腿前,告诉儿子,右加油,左停车,加油,用力。车开了出去。她握着方向盘与儿子一起喊着口号向前驶去…… 病房里,刚做完手术的爸爸,来到“英雄”儿子床边。他什么都知道了,他注视着点滴中的儿子,深情地说:“妈妈脱离了危险。你,这个。”他竖起拇指,这是他和儿子最熟悉的方式,但今天却有着特别的意味。儿子流泪望着他,听他说话。“我向你表示敬意!”前不久离婚的他郑重地说,“我会永远陪伴她。”这,是孩子想听的一句话。 第九篇 爱在想说未说时 妻手术后渐渐恢复,能坐起,能接听电话,失明眼睛能看药名读剂量了。我想给她买个称心的手机,和她提过一次,问她喜欢什么样手机,她说,“我现在也用不着手机,别买了。要买的话,就买便宜的吧,就打电话就行。”其实她的手机手术前就不好用,总出毛病,屏还小,字不易看。手术花了许多钱,她更不想再花钱。 家里家外,生活工作一起忙,我就把这事或忘或放下了。一天,孩子的手机坏了,坏到不能使用了,修了多次,明天他要去外地了,我忙挤时间和他到市里一繁华区的电脑城。找到专修店,换件修理,修了四十多分钟,等的时间里我看了柜台手机,特意看女式手机,有的型号反复调换,让服务员电话请示,从库存里又拿许多款式机型颜色,还是没有中意的。等修完孩子的手机,我们到更大的店堂,走了很多时间,终于选了一款手机,字大的,看得清楚,彩屏触摸(那时刚时兴),手写输入,外壳是藕荷色……关键是能让亲戚朋友与她交谈,充满情趣,鼓舞她…… 孩子在一旁不上心,不帮忙,我忙得眼睛和头都晕了,才罢了,又塑封上膜才打道回府。 来时孩子有说有笑,回去孩子没了言语,偶或叹叹气“没……意思”,眼睛一直看着车窗外。 到了家,叫妻快来,先拿给赠品,后拿出手机,一看她的眼神和光彩,就知道买对了,买到了她的心里。我很高兴自己有眼力,又让她欣喜一次,就不听她其它的如不该花钱买这么贵的一席话。我以前每次出差,都给她买些东西,算计一下车票等支出,把身上带的钱全给她买东西,回家所剩无几。她每次出门,也精心买好多东西,和我一样不舍得为自己买什么东西;与我不同的是,她每次侧重在孩子,为孩子买最好的东西,有时贵得回家后每次看到不由得对我努嘴叹息。我选的东西她都很珍惜,也特满意。一次我去上海,那是电视发射塔修到一半的时候,从外滩走到南京路,一家一家商铺看,特意跟同行的女人们一起走,女人的东西女人选嘛,可是走了半天也没有中意的。她们留意停留的地方,往往是我没兴趣不满意的。在晚上我一人“逛”商店,终于选到一件连衣裙。那真是“雅量高致”,也是好价钱,花了我两个月的工资数吧。妻穿上,镜子前照,声音与裙摆一起音乐般飞扬。那件衣服淡雅明净,她爱穿,是照片中次数最多的服装。人最不易的,最感动的,是想说没说出的愿望实现了。因为那是一种体贴,一种记挂,一种默契,一种灵犀——二人共同的不用言语表达的东西…… 我让妻用手试着在手机屏上写字,叫孩子来帮,他却回自己屋去了。妻悄悄提示我,我才在意孩子的情绪。想起路上孩子说过挣钱后也买一个这样的手机。 晚上我与孩子出去长谈,告诉他他母亲的病情,不知老天给她有多少时光。孩子哭了。其实,孩子很有“孝心”。记得他小的时候,家楼门停一台车,我们议论这车,称赞车的外观,尽管了解的并不多,只是喜爱,孩子仰头说:我长大了挣钱了,给你们买车,买这样的车……孩子大了,应该及时与他交流,让他知道和承受。不知道真实情况,人无法长大。我不该把他当作孩子,本以为要保护他少受痛苦折磨,一切由自己来承受,但是孩子的情感无从升华。 我对孩子说:“爸爸很抱歉,给妈妈买手机没有想到旁边的你。你为什么不说呢?”“我……知道手机得很多钱……只是爸爸为什么就不问问我呢,就一句话。” 人,做一件事要考虑相关人的心理,照顾别人的感受,也许只是一句问询的话,就多了理解支持。“这点,你我都要记住。”孩子深深地点点头。 第二天我为妻续交了话费。回家,看妻靠在窗边,手在屏上书写,喜爱之情溢于脸上。她看见我,忙招手,说:我觉得,孩子喜欢这手机,这样,你去把机壳换成灰色或蓝色,这手机给他用吧。 我无语。 第十篇 天地 我家楼头有块地。自己种些东西,长啥不重要,只是有绿色有些生机,养眼。 今年春天,我收拾地,物业的一位保洁员说:这块地好哇。小区里属我这块地大,位置也好,不挡光。他说:种黄瓜种几棵就够吃的,吃不了,搭上架子,能结很多。我说:你会种哇?他说他在农村有一块地,有四百米长。我以为他是农民呢,说:你种吧,咱们一起吃。我给了他院子的门钥匙。他说你上班,别的都不用管,就管水就行。 过了一天,他和老伴一起来了,整理土地,清理荒草干柴枯藤,翻地,备垄,不到半天儿,地整得干干净净井井有条。我们闲聊,才知道他刚退休,退休金有不到七千,原来在外县一所乡中心小学当校长,有八百多学生。有两个儿子,都在这个城市,大儿子在国有企业工作,小儿子自己创建公司。为什么干物业?小儿子去年公司亏了,挣点钱帮帮他。我说:种啥都归你,我不要。他说:咱们平分。 一天,我在窗户看见他在对面楼下干活,整理土地。我看他忙碌的身影,心想:他的胃口不小啊,这地扩大了将近一倍。他得感谢我呀,是我给他带了个头儿,邻居看我家的地和活儿,才会找他。 后来,我看见他在又一家的院子忙碌,修树,种花。人家给了他辛苦费。 他包了许多家的绿化的活。他在小区里打扫卫生,然后修剪花草,整理田园。小区里的面貌变了,像一个花园。大家说他帮了大家。他说大家帮了他。 第十一篇 促织 吱吱吱,蛐蛐在夜里叫。叫声不大,但夜深人静,听得真切。古代人许多家庭织布,人们联想自然想到催促,“织织织”,所以蛐蛐也叫促织。促织真的是一个好名字,是人富于想象的词语构成。 立秋之后,北方天气到晚转凉。蛐蛐移入屋里。小成第一次发现:有只蛐蛐悄悄走动,在屋子的边缘——便于撤退吧,一会儿出,一会没。成说蛐蛐进来了,妻曰打死。成没有执行,因为蛐蛐对人没有恶意和恶行。妻也不是残忍,只是卧病榻上,怕虫子,怕它爬到床上。 第二天,蛐蛐在地上跳动,地上滑,也许它感到很新鲜,一趟趟出现。成言:慈、善面前有自由。它长时间在地上,还到人经常走的地方。入夜关灯,成走路要蹚着走,“出溜”,怕踩上。不得已时,打开灯,看看,再关上。 第三天,入睡后起来,打开卫生间灯开关,看见它在浴缸旁,原来小成洗浴后地上洒了一点水,它在水附近,渴了。成解手,看,它没有动。成出来,没有关灯——也许它不用灯照明,但怕突然关了光又一次打扰了它。它渴得太久了。看了几次,终于不见了,成关了灯,安然睡去。 既然蛐蛐是昼伏夜出的动物,成从此到了晚上少走动,不喝水,早点睡,让它安心活动。 成以为,虫也许是哪位离去又想“重逢”的亲人。 成常常坐那冥想,想自己的过去。他不能释怀那个转折的“经历”。回想挂号处那个女人站起来找她的院长请示的情形,如果不去请示呢,我这一生就是另一种模样了吧?又会是什么样的呢?一生的历史改写啦?没有这个遭遇,会不会有更大的灾难呢?人信不信命?信与不信全由天命。如若女人去请示时,他不拉住呢……人说历史不能改变。 促织,是划分为介虫吧?有壳的,它还能脱壳,几次蜕变。变还是不变? 第十二篇 退 第16章 退 因为一次云游,他想寻求一种自由,得到一种解脱,他想改变既有生活,他突发一种奇想…… 一天,作为单位的头儿,他带着单位的二把手,去找上级领导。他和上级领导的关系好得不能再好,公与私,利与害,弄得明明白白。他觉得很托底,很放心实施自己的设想。他把单位工作交给二把手,名义上职务互换,但主要大事要听他意见,实际上他的位置没有改变。二把手说:“听你的。”上级领导说行,对二把手说:这段时间你好好经管,别自行其是。二把手忙说不能。 渐渐地,单位的人不理他了,因为一切事务都不由他了,别人自然不把他放在眼里心里。他暗示几次也不见改变。他找到上级,上级的反应令他吃了一惊。上级与他的“对手”好得如同原先的自己。 谁占了那个位置谁都会用某种方式去处理。上级需要的不是他,而是那样一个下级。在社会关系中,管理是一个链,人只是一个环节,不是一个活的个体。他原以为自己多伟大多么了不起,换位让他真正认识了自己。 第十三篇 一件小事 第17章 一件小事 那是许多年以前的事。那时澡堂是个人自带浴品自带拖鞋,——现在看还是对的,节俭,卫生,自带为好。 一次,我洗完澡,穿衣裳,一个人从里边出来,光着脚,没穿拖鞋,转圈找拖鞋,拖鞋没找着。脚踩脏了,怎么穿衣裳?我的拖鞋借给他,他进去冲了脚穿着拖鞋出来,穿了衣裳,又进去冲了拖鞋,然后用毛巾反复擦,给我。我刚要走,有一位刚来的,哎呦一声,说忘了带拖鞋,想回去,又不想回去,我说用这个吧。他说那咋办?我说你先用吧,下次来再给我。下周?好,也这时候。 后来我去洗澡没有碰见他。我看见一双拖鞋,放在我上次坐的椅子下,因为我带了拖鞋,所以就没动,走时也忘了拿。 后来有一次,洗完澡,拖鞋不见了,在外边找。原来,穿错了!都一样啊。 看椅子下我原来的拖鞋旁又多了几双拖鞋。我穿了原来的拖鞋。回去把人没穿的那拖鞋冲洗了擦干了放到座位下。 以后每次洗澡都看到椅子下有几双拖鞋在那,有时是不同的。 第十四篇 踪迹 第18章 踪迹 小成有个朋友叫小友,讲他没去上班的事儿。有一天,领导找他,他说有事儿。领导后来问他到底住在哪?他说搬到新区住了。他看领导奥了一声点了点头。他想,自己住址看来人家是了解的。是怎么了解的呢?是通过“定位”吗?通过手机来定位的?他把手机上的各个设置改了。他又想,自己平时出门上街是不是被坐车的领导看见了?或者是在这个新区有认识自己的人呢? 他出门戴上了口罩,戴上了帽子,长舌的,还戴了墨镜。人无法认出,或不能肯定,避免人掌握他的踪迹。 第十五篇 伴侣 第19章 伴侣 俩人的记性不好了,常想不起要说的名。吃饭忘了拿一样东西,妻说拿那个,哪个?啊,什么啦,想不起来了,夫说:盘子?锅?妻笑,说是勺子。夫说,我刚说了马英六、马英七,还没说马英八呢。妻笑,笑得得意。夫前些天念了一篇“试题”,是“选项题”,都是四选一的,其中有关奥巴马,干扰项有驴,有虎,有牛,妻说这个不好笑,脏话,骂人嘛,这不好。妻想起那些“题”了,所以明白了夫的“幽默”“启发”,笑说九好,长长久久。夫说那是谐音了。妻说谐音也好。她想了想,六,七,八,九,很有意思,每个数字都好,一个一个增加,多多益善,多好,九是最大的了。夫说还有十呢?妻说十不是,那是一和零了,再说哪有十全十美的。夫说对,点头,说以后再想不起来,慢慢想,别打断了让我说到九。俩人笑。 第十六篇 世说新语1 第20章 世说新语1 小明自己住一屋。他买一个“高倍”望远镜,可以望见对面楼的人家。对面有一对小夫妻,租的房,屋子很简陋,没有什么东西,没有安窗帘,晚上一开灯什么都看得见。天热吹着风扇,光着身,只穿个小裤头。有时洗完澡,什么也没穿,就在屋子里穿梭,找东西。 后来那家的灯不亮了。一天,又一天,小明看了多日,也没亮,心想:看见我了,不开灯,在观察我呢?他也不开灯了。可是干活得开灯,他不敢在窗户跟前多站,他感觉对面有枪在瞄准,迟延一点,子弹就会射过来,打在自己的头。他总侧着脸挨着墙垛子偷偷摸摸看,蹲着从窗户底下过。直到那边的灯重又开亮,那屋换了新的住户,才相信那对男女是搬走了。但他还是担心那是计谋,“搬来的”是诱饵,是引诱,是麻痹,惶惶不可终日。 小舟说他:“你没有吸引人的地方。过去有贼心,没贼胆儿,现在有贼胆儿,没有好身板儿。” 第十七篇 蝴蝶 第21章 蝴蝶 一山请晓友喝茶。晓友说小时候喜欢蝴蝶,好看,给女孩抓,女孩压玻璃夹书里。后来才知道,那全是虫子,虫子变的呀。过去看的全是飞的,翅膀五颜六色,太美了。现在种了果树,到春天,树梢上尽是虫子,滴里嘟噜,膈应人啊。虫子周围缠了许多丝,是保护它自己,不让它的天敌吃掉——这不就是蚕吗,蚕吐丝,原来是保护自己的,但是后来为人服务了,人养蚕,生产蚕丝,制成锦绣。可是眼前这些虫子,吃光了树叶,树梢光秃秃,变成了干枝。这虫子长出翅膀,不是给人看的,它飞到蔬菜水果上,四处产卵。它落在哪,哪就会生出虫子。原来这么可恶!咱们原来不知道,因为只看它飞的时候,以为它飞的阶段就是全部,以为蝴蝶就是有翅膀的“送给人的礼物”。这就像恋爱,情人眼里出西施,只看到可爱的阶段,——为什么结婚就全变了?婚后就看到全部了。 第十八篇 归宿 第22章 归宿 一山听,晓友说。——晓友又走了好长时间,回来有了许多故事。 晓友遇到一对“夫妻”。 那男那女相识已有一年。一年不长吗?那看在哪里,在家有吃有喝是不长,如果在外漂泊,衣食无着,是个什么样呢? 他俩找一个老乡,不是沾边就赖的家乡人,是早年就认识的。老乡的家里没啥人,就是自己带孙子,租出一部分房子。他俩没钱,一直欠着,干些活抵钱。晓友是先来的,不同于他们,按时支付房租。 这是最便宜的住处,是穷困的人的天堂,乐园。 这对夫妻白天出去溜达,晚上拎着东西,回来做饭——错开时间做饭。饭越来越简单。 晓友叫那男人出去喝酒。 这男人,没用劝,就喝多了。 他哭了。 他和她的相识,在饭馆。北方的冬天,外边冰天雪地,人们愿意聚在屋里。饭馆的生意好,有很多聚餐喝酒的。她是老板娘,整天坐柜台收钱。 羞怯,是女人见男人的第一反应,预示着心理微妙。女人和人说话,是生意的需要,她敢说各种话。但是,见到这个男人,她说话不大一样了。她心潮起伏,兴奋得说很多的话,有了更多的热情,怕静下来,不想停下来,大眼睛闪着光芒。 老板不喜欢,对这个“上帝”,送钱来的人,也不喜欢,拉个长脸。男人对男人的感觉是敏锐的。 “他”也不舒服,感受到敌意。 他找不同时间,在老板不在的时候来店里吃饭。 老板后来常在店,或者很快出现在店——店里安装了摄像头监控系统。 他不能见那女人,感觉一切无光,彷徨苦闷,都有死的心。他想了各种可能:用什么工具……死在一块,葬在一块,死后人们的反应…… 他茶不思饭不想,坐卧不宁。女人占据了他的心,不,是大脑,常做梦,做的梦像是真的。 他焦急,焦虑,口苦。人的好时光不常在,人的情绪也会变化的。他想各种方法,各种方案。 他点餐,打电话,电话那边明白。 她亲自来送餐。在车里——车停在车库里。身体颤栗,二人相拥,偎在座椅,空间小,推动了活动椅…… 老板查电话,查过去的“结算”,付款方式中有了线索。老板亲自接电话了。男人打电话听到电话那边的声音不对,不出声,那边骂起来。 男人生气,愤怒,他着了魔,愈发焦急,心驰神往。想办法,给“好处”让一个小孩传纸条,约定见面。在地下商场。 火一样的心,不能拖延,决定“出走”,一起私奔。 用秘密方式进行沟通——雇了小孩在餐具下层放了纸条,约好行动时间地点。在一个夜晚,二人相聚相拥,激动不已……一起打出租车到了外地的火车站,上了火车。 晓友问一山,“你知道下文是怎样?”一山说:“我认识一个人,他和单位里一个女人好上了,突然‘私奔’,去南方旅游。在亲友的规劝下,走了一圈,钱也花得差不多了,又回来了,面对人们的指指点点,脸不红不白,和家人回复了往昔生活。”晓友说:“不是这样的。” 神秘,快乐,俩人在车厢对面,眼睛顾盼传情,感觉像一对地下工作者。 旅行第一站,是海边城市,男人看中了一家高端酒店,女人不同意,“钱不要这么花……”得细水长流。男人说:就一晚,以后省着。晚上,开了所有的灯,通明瓦亮。他看她,看不够。脚是好看,他亲了,她缩了脚。他亲了她的嘴,她的身体每处……热情澎湃地抱着她,搂着她,各种想念,快乐……一直推延着那最后一刻……他握着她的手说,这时死了都行…… 他们亢奋,沉浸在无比幸福之中,花大钱享受了几日。 他们不在一个地方停留,变换路线,关了手机。城市乐园,他们坐在一个秋千上,荡起,高高的,他们一起坐过山车,狂呼着……他们相偎相拥,要走遍万水千山,从北到南…… 渐渐走累了,走没了积蓄。停下来了。住到了“老乡”的“客栈”。想打工,找不到“合适”的活。一连多少天也找不到活儿。 无处可去,无家可回。不走了,“常驻沙家浜”。一天两天,一月了,老乡也不是搞慈善的呀。 失眠,翻来覆去睡不着,想搂一会她,她烦,不愿意,他生气了,“谁愿碰你似的!” 她不愿意做饭、洗碗。他做,他收拾碗筷。人没好心情,饭做得不好吃。没滋没味。 他看到厨具池台,水迹,污痕,厌恶……骂,不知骂啥。 郁闷地呆着,女人出现冥想,从高处往下看,产生了不可抑制的冲动。 每天她都“心烦”不得了,不时压制着。想了遗嘱留言,写下了纸条,谁也不怨谁,一切都是自己做的决定。在楼顶徘徊,走到边缘了她要跳下去,男人找到她,抱住了,痛哭流涕。她也哭得稀里哗啦。 白天到处流浪。在外俩人是伴侣,胳膊挽着胳膊,不认识其他人,只有二人互相依靠,如在沙漠里望不到生命。又怕遇见熟悉的人,躲着繁华之所,女人觉得“像条狗”,“连狗也不如!” 痛苦,让日子变得漫长。白天,站在窗户那看外边人,看远处的天;晚上看不见,黑漆漆,也看。沉默。 出外找工作,很累,腿迈不大,脚总碰地面。老了,无力,眼睛呆滞,感觉提前到了老年。什么也不愿意看,什么也不想说。掐一下都是奢望。偶尔喊起来,疯了一样。然后无声。 他们走了。店里发现钱柜被盗,房主报了案。 二人尸体被发现,手和手绑一起。在海边。 你知道?晓友问。 一山点点头。 第十九篇 驼铃 第23章 驼铃 一山见到晓友,惊讶:“又瘦啦,你最近上哪了?” 晓友坐下,要杯水,喝了说:“去了大西边,采风。” “什么风啊,讲讲。” “得有酒哇——” 喝着红酒吃着干果,开讲:有一个小镇,雪山融化的河水汩汩流过,牧草鲜美,百花盛开。一天,驼铃声响起,来了一个女人,一个孩子,一只骆驼托着蜂箱,——千里迢迢,随着花期行走。 外地的人,总受歧视,有人欺负那女人,一位牧羊人上前挡住了。 有人说,晚上要去祸祸女人的蜂箱。 牧羊人在夜里为蜂箱站岗。女人在帐篷往外看,以为是坏人,恐惧不敢出声。每天男人站在蜂箱旁。有一天,他与来祸祸蜂箱的几个人打起来,他赶走了坏人,他受了伤。女人让他进到帐篷,为他的伤口擦药,为他缝补撕坏的衣裳。 他让女人和孩子住他的房子,他住帐篷。女人不好意思,说那怎么行呢?男人说:我是男的,没什么。 每天早晨,他送来羊奶,放在门旁,然后去放羊。 他放牧,在不远的地方,能望到女人在忙。 他有只牧羊犬两边跑来跑去。狗的脖子上有个口袋,装着男人送来的礼物,给小孩的奶糖,有一条美丽的纱巾。女人不要,狗用舌头舔女人的脚,赶它也不走。女人心里一热,看看远处的男人,把礼物收下。牧羊人唱起了歌,那是他为女人做的歌。 人们说牧羊人,找啥不行,找个这个女人,还带着孩子…… 花期过了,女人要走了。她把纱巾叠好,把房间打扫了,收拾干净。 女人走了,不能不走。什么时候再见?不知道。 男人又追上她,“带上狗吧,它能一路保护你。”挥手离别,狗哭了,女人心软了。 女人回来了。女人让男人住进房子里,两间屋子,男人住另一间屋子。 女人唱起往日的歌,把盆碗擦拭干干净净。收拾房间,看男人的床单是脏,都是褶子,为他换了,去河边洗。 有人议论,吐唾沫。女人和男人说还是走吧。 夜里,男人无声来到女人的屋里。女人没有喊叫,两个肉体融到一起。 女人不走了,决定在这里“安居”。她让男人联系买家,把蜂箱和骆驼都卖了。她想和牧羊人一起:一起放羊,在河边,一起在草原花海徜徉…… 男人家里老人不同意,怎么也不能……他妈妈私下找女人谈。女人答应离开。 一天,男人去城里为结婚置办东西。女人留了纸条,带孩子走了。 女人走了一个地方又一个地方,终于遇到了一个让她停下来的人,结了婚,在那里安了家。 男人日日思念,唱着为女人做的歌,河水里漂放无数小小的纸船。在雨中,他踽踽独行,喃喃自语,牧羊犬两眼看着他,为他忧伤。 他卖了所有的羊。开始了寻找。 你在哪儿呢?一个一个地方,穿街走巷。他做起了“货郎”。 他问路,打听人,问到了一个相同的名字,他在那个小区大门前久等,一次一次,都没有看到心上的人。 一天,在一个地方,随着牧羊犬的指引,看到了心爱的人。 女人开了一个超市。男人就在离超市不远的地方找了房住下。他用这些年所有的积蓄买了一台厢车,奔忙在各个批发地。每天都去店里,买东西,义务为店里上货。 男孩意外死亡。还没舍得吃他给买的糖,那是孩子最喜欢的那种糖果。 女人在家门口倒在地上了,头颅受损。警方调取了小区监控录像,没有外力侵害,是自己倒下的。 他去医院看望。进不了病房,偷摸看。 树叶零落,长椅是他休息的地方。 女人成了植物人。 她的丈夫因与人发生纠纷,被抓被判了。 他护理女人,为她梳头,洗脸,用管儿喂食,细看她的脸,木然垂泪,说永远年轻。每天都为她祈祷。每天给她选穿最漂亮的衣裳。每天用车推着她上街,过不去的门槛,他就连车带人一起抱起来走。路不平,女人歪脖子,他怕伤着,他买了护脖给她戴上。热天,雨天,他为她举着伞。 每天到市场进货,他带着她,他把轮椅放车上。 超市里安排了躺椅,每天让她看各处,让她感受着她曾经熟悉的一切。 每天抽空去按摩。 每天对她述说衷情。 每天他常常唱起那首歌。 有一天,女人醒了,下地了,男人激动不知说什么了,泪如泉涌。 女人不认识他。他说是超市的工作人员。离开了,每天往超市送货物,往家送来鲜花,送来不重样的三餐。 她的丈夫回来了。 他走了。 牧羊犬远远追上他。 二十篇 游戏 第24章 游戏 有一个人,眼睛看不见太多的东西了,只用一只眼看到一条缝的领域。她每天看手机的游戏,慢慢消磨时光。后来让人惊讶的是,一个爱玩游戏的年轻人都没她的成绩高,她闯过了许多难过的关。她的手原来经常抖动,后来竟然好了。 二十一篇 砍树 第25章 砍树 人把树伐了。问为什么呀,他说树上有毛毛虫,很多很多。为什么不打药哇,他说打了不好使。什么时候打的药?用的是什么药啊?他说反正不好使,砍了省心。 二十二篇 不干侍候人的活 第26章 不干侍候人的活 晓友说他的邻居,总是闲不住,愿意摆摊,倒点东西卖。“挣不挣钱无所谓,有事做。”邻居说,“见利就走,挣一点就行。”晓友说:这是胡搅搅。生意生意,是人家谋生的手段。你不图啥,压低价,让别人怎么活呀?邻居说那我干啥呀?晓友说你可以去养老院干义工。邻居说侍候人的活不干…… 雨和伞 第27章 雨和伞 一山说,一场雨让他看人。什么是老年人,就是路上下雨了,遇到卖伞的,也不买——兜里有钱——因为家里有伞,可能是好伞,可能是破伞,淋着雨跑回家。年轻人不一样,女的带伞,遮阳的也可遮雨,或用包遮头,或有衣物什么的蒙头披;小伙买把伞,便宜的,用完就扔了,好的留着——可能很多了。 骨灰盒 第28章 骨灰盒 一山参加了朋友家老人的葬礼,一起在殡仪馆商店选骨灰盒,标价都很贵,也没法讲价,别无二家,只能在这。朋友要选相对低价的,跟着的一帮人有的露出鄙夷嘲笑的样子,他问大伙选哪个,人说还是你选,最后选了一个贵的。晓友说他看过一家“玻璃钢”作坊,生产很简单,制作成本很低。“这利太大了,是上百倍啊!”“没办法,为逝者,寄哀思。” 晓宇说浴缸也能做,一样的东西,成本也没多少钱,市场卖多少钱!一山说贴了牌的更贵。贵在哪?专卖店,豪华卖场,广告哇……暴利如劫掠,坑蒙拐骗! 它们生意也不行了。 ——卖出一个就够“本”…… 平台 第29章 平台 一山想建一个纯文学网站,与大网站协商,租用空间,相关链接收入分成。创造新的平台经营方式。 网上平台 第30章 网上平台 一山建立基金,搭建城市餐饮交易平台,上网店家一律安装全流程监控,从进货渠道验证、加工流程、配送,全程透明,专用专属餐具,特殊定制材料加工,保证信任信誉,生意兴隆…… 基层 第31章 基层 一山说,过去有居委会,还管些事儿,例如检查爱国卫生了,现在也看不到这一类组织发挥什么作用了。 女友 第32章 女友 小友的妻“走”了。 小友邀小时候的邻居也是同学小君来家。 小君坐了几个小时的高铁来了。 住几天?住附近的宾馆? 在家住下了,有好几个房间,各住一间。晚上两人的房间开着门,说有什么不舒服就喊一声,毕竟年纪都大了。 二人一起散步,一起去博物馆参观,一起吃饭,一起买东西,一起做饭…… 有一天,小君说:在一起吧。先洗澡。小君紧张,没有经验。然后,坐一个床上。小友看小君。小友说,不那样,那样之后就没有了尊重。小君说,那样不是加深了吗?小友说我们这样很好,那样就变了……这样是什么呀?是友好,友爱……路上的人你也这样吗?路人有难也伸出援手,但不会这样对待,你是熟人……熟人都这样吗?不是,我们是朋友……朋友都这样吗?也不全是,你是女性朋友……女性朋友就这样吗?也不是,你是……你是想再找,找年轻的,漂亮的吧?不是,没有谁能——有年轻漂亮的也不可能……要是有呢?也许,只是一种可能……你是保留这种可能,是吧?确有这种想法,人活着总要有幻想…… 小君还想。 小友解释,那样是欲,是情欲,缺少尊重。 那样可以加深感情吗? 那样需要挑动……友爱需要尊重…… 生活了许久。 相安无事。 小君问如果有一天,你娶了年轻女人,怎么办呢?小友说你还在这。 能还在这吗? 能啊。 我算什么? 亲人,姐。 后来,小君病倒了,心不落忍,说连累了你……小友说不是,我心里一直有个愿望,就是照顾你,像家人……小君说我还想…… 俩人睡在一张床,中间“画”一条线,相视而笑。 技术 第33章 技术 一山说了这么一件事:有一笔三年定期存款到期,到某某银行办理,说还存定期三年。过了一天,有一笔钱,要存一起。才发现上次结的利息太少,问怎么回事,人答:你提前了一天,没到期,按活期结息。呀,我也不等钱用,干嘛差一天提取,三年都等了就差一天不能等?我也没取,又存银行了!银行说:那没办法,没法改变。 一山找领导。领导说:向上级反映。 几天后,上级批示下来了。银行给技术处理。 但是,利率已经没有三年前那么高的的利率,利息少了。一山说:既然纠错,为什么不彻底?我存的钱没有动,一直在你银行里,你银行为什么不按原来的利息支付? 银行解释,没办法改变,这是技术问题…… 衰老 第34章 衰老 他,将老矣,开始归拢自己。首先归拢属于自己的地方——房子——有几十平米或一百多……地是平的,不像外边磕绊搁脚,地面光而不滑,不摔跟头……能走步,在小地方也散散步,原地跑,或者来回往返跑,微微出汗就好…… 问答 第35章 问答 一山他朋友买房,原房主有一个阳光玻璃门房,交易前,房产部门要求必须恢复。问:咋恢复啊?就是拆了。好好的,为什么拆了?原来啥样就啥样!这阳光房得多少钱?好几万吧。盖的时候没有禁止?没有,没人管。拆了多可惜呀,白瞎了吗?那不管,必须恢复原样。阳光房影响市容吗?是小区内的,各家都有,一样的。占了公共用地?没有,是房产归属自己的地方。拆的费用得多少?一万。再“恢复”呢?一万多。谁承担呢?原房主承担拆的费用。交易完成后,朋友自己“恢复”。让“恢复”吗?没人管。 里外里这房子原样就损失了几万元。 朋友 第36章 朋友 人不能没有朋友。老人就怕孤单无援。 但是,人老了,朋友就像头发越来越少。人退休了,就退出了交际,没有用了,就没人搭理了,门前冷落。晓友说,有个邻居,原来还是个“头头”,现在头光光,人光光。 但他有一个朋友,唯一的。 他常常接到这朋友的电话、微信;也不时见面,送来一些东西。每次都很亲,语气就如家人,听得温暖。他有事也向她打听,有事也和她商量,有事也托她代办。她很爽快,很热情,从无厌倦。有一天,他病重住院,是她帮助办理,忙前忙后。现在张嘴求人多难啊,就是雇个人得多少钱! 他很欣慰,有这样的一个人,无私奉献。 他和她认识,是一次办保险,是被动的,被宣传,“不得不”办了一份保险。以后,逢年过节,她总给送小纪念品。 过意不去,他又办了保险。保险的品种不错,他也有余钱。保险的人多了去了,他觉得这个人真诚够朋友。后来,他陆陆续续办了一些保险。他病了,他住院很“舒服”,各方面安排得很好,康复出院。 晓友感慨,感叹不已。 二老 第37章 二“老” 几度风雨,几度春秋。 故乡固有的风貌没有了,旧房屋大都拆了。回来看看,人大都“素”不相识。人们没有坟墓,没有故居,“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老曲生前喜欢这句话。老曲文气如老单,但他们走的不一样。老曲走失了,——那天,有人说他投河了,说有人一早看见他去南边了。老单头天晚上还在练字,写了最后的一句“捧着一颗心来,不带半根草去。”躺下就睡着了,长逝不醒。有人说他吃药了,小平说没有,说老爷从不吃药,从来不备睡觉药。这之前,没事儿读来信,看书,写字。每个晚上,喜欢让小平讲一个看到或听到的事,他也讲,讲一个记忆中的事儿。那是开心一刻。看着孩子们都已长大,安心走了。正如纸条上所说,每个人来世上都有一个角色。他的角色完成了任务。“走的”前一天,他给立本写了一封信,让小平的媳妇寄走的。信中没有更多的话,该说的已经说了,他为立本将来的孩子起了一个名。最后加了一句,“可用可不用,起一个带水的就行。” 立本在外地上学,然后工作,和老人书信不断,每次回家看父母就去看望。还专程为老人祝寿,书写了贺联,给老单爷的是:“长生不老神仙种,与天同寿道德家。”给老曲爷的拜寿联是:“人格熠熠同日月,铁骨铮铮不老松。” 如果现在他们活着该有多好,立本想,现在有时间,有条件,接他们来,让他们舒适地吃住行,带他们各地旅行。又想,他们即使还健在也不见得能来。 老单老曲皆言,“斯世当以同怀视之。” 立本为“二老”补写了挽联,上联:尘埃变幻桑梓地,隐去藏拙未扮仙;下联:人间有道寒秋晚,说来无意尽献天。身在异地,隔空诵之,焚之灰,置水中——曲水流觞祭年华。 纸条上说:善不仅仅是做好事儿,它有广泛的意义,人有“善终”的说法,其“善”切合本来的意义。善是自然而然。长寿是人的愿望,人活得长不等于就是善。善终,是自然完成,做完自己该做的事。(长篇南河) 医商 第38章 “医商” 一山讲他去看牙,排了好长的队,终于坐上了躺椅;牙医是个实习生,太年轻,能治好牙吗?一山想走,可是,岂不白排了?只好不动,听天由命。牙医看了,问了,找主任来,主任操作,剩下的活儿由实习生接着做。处理完,牙医说你这牙不行了,得镶个牙套,有好的,有便宜的,你要哪种?一山说要好的吧。钛金,一千多。这么贵?这还不是最贵的,镶不镶?镶吧。牙医带一山到另一个诊室,也是一个年轻的,她俩很熟很亲近,介绍给她就走了。这里有关系呀。 晓友说,“我前些日子也镶了,花了四千多。”“咋这么多?”“掉的牙多,两边都掉了。”“怎么整?”“中间用横梁挂上。”“不难受吗?”“那没办法,过一段适应了。”“这牙值这么多钱吗?”“肯定没这么贵,我镶的不好,没几天挂钩折了,重镶一套新的。”“那花多少钱?”“那能给吗?没要钱。她们挣老钱啦。”“牙不是她们医院做。”“外边加工厂,都在那做,很便宜的。” “去个人诊所好了。” “个人诊所也贵,划医保得到外边去办,——诊所的费用都得打里边,什么房租啊,水电呐……客户少,就更贵……” “直接找加工的呢。” “找不到哇。还得做牙模子呢,自己也做不了。” “牙别坏呀。” “能修别拔呀。” 假牙比真牙值钱呐。 牙 第39章 牙 老人的儿子从国外回来了。老人行走不便,儿子搀扶他去医院看牙。很长时间吃饭不行,人瘦了,精神也不济了。重做牙套。“做两个吧。”老人说。儿子说做一个吧,不是怕花钱,总有什么变化,牙套就不合适,用不上的,——我还回来。 老人说,出来一次不容易,我换着戴—— 不能走以后,可以躺着,如果没有牙…… 还有什么没有说。 儿子落泪了。爸爸即使病了卧床,也发出信息:你那冷了,下雪了,注意安全…… 爸他从不谈自己。 留存 第40章 留存 改造过的老房子,最后,拆了。人失去了过去的东西。 立本创立的基金会出资建设了文史馆,留存的人们在一起,在新的文史馆编写史志。立本觉得儿时的人,像是化作一个人,或是不多的人分散了又集中了做事。大家一起议论,记录原始的话语,与未来出的书同时刊印,书发行数量不多,供有兴致的人浏览。未来的史书模式,不是一家之言。每一段,采纳的观点,议论多方表达,注疏说明。写一个时代,一个流向,一个事件,它的影响。 成人与小孩不同,常谈论历史人物功与过,为现代人物诉不平。当时记录很重要。许多人喜欢道听途说。 有人说在外地见到老曲,在路上行走,还是原来的样子,没有见老,喊他不答应。 有人说小林还在。说他不常出来行走,但想打听别人家里咋样。说他扳手指头算着过去认识的人,等这些人死光了他就出来了。别人的不幸,都是解恨的。 还有一些“自由”人,却不聚会,觉得人们都是阴暗的。见面就是见原来想说话的人。有亲切感的,有友情的见见还行,平时不说话不见面,怀旧有什么用。有兴致的人,想看看谁比原来好了,还是差了。笑话人是本性。比比,纵向地比一比。心里完成一个印象的期待和印证。其实,一看,都老了,易心烦,不成样子,找不到原先的模样。不是不想朋友,是没有朋友,没有可以做朋友的人。电话都有,但没什么用了。 车辆停在那,不动它,开动就需要油,消耗钱。不动,一天又一天,临近的是衰老,死亡。男人们变得发呆寡语,剪头一次,如翻了一次日历。女人懒得什么也不愿干,也不让人说,说也不听,不改。只是存钱,干什么呢,留着也没有了意图、意义,人习惯的心理改不了啦。(长篇南河) 物类 第41章 物类 小高“退长还员”了,没有人来搭理了。他说过去忙得连上厕所的工夫都没有,现在除了上厕所没有别的事情可做了,厕所就在楼里,每个楼层都有,不如过去上外边还能走走。每天上下班过马路,手插裤兜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也没人理他,车也不稀罕撞他。他哀叹:有权有势,趋之若鹜,没权没势,弃之如草芥。他在家没事儿唱样板戏:“你爹爹被捕进牢房,立下了……”媳妇烦他,推他,“丧气不啊?” 命运相似的人最终会成为朋友。小雄搞女人挪用公款,搞得被双开。他和小高一起报名参加夕阳红低价团儿旅游。小高去过的地方,一头大象竟然冲他发起攻击,他被撞倒,若不是驯兽师及时出手,就被踩踏上了。原来,大象被他虐过。人说大象记忆力极强,一直不忘。上山路上,小雄在喂的食上裹了辣椒,看猴子辣的样子,他笑着跑了。回来时小高说你最好绕道,他不信,走到来时的那个地方,猴子扑上来,把他吓倒,求饶:“别别,找他,他姓猴……”猴子在小雄脸上张嘴丝丝叫。晓宇听小秀讲这俩人事儿,说:“不是善类。” (选自长篇南河) 幸运 第42章 幸运 小区里有一位老人,大概得了脑血栓那样的病,留下了后遗症,拖着腿走路。每天都走到石凳那,坐下,一个人坐很久。他很不幸,一个人,不能去其他地方,呆坐在那。 后来,有一个和他一样状况的人,也到石凳那坐,并排坐着。他们没有太多话语,但坐在一起,变得坦然。 后来他们一起走,走得更远。 也许 第43章 也许 晓友的一个邻居去世了。 他得病的事,邻居们都知道,但他没有告诉远在外地的唯一的儿子,怕儿子为他担心。 他经常和儿子互相发信息,也一起参与某款游戏。 一天,他发的信息,没有回应,打电话也没接,左等右等,也不见消息。一夜翻来覆去睡不好,早起就上厕所,泻肚不止。网上游戏也没有儿子参与。他想了各种可能,他想着处理可能的各种情况,他忧思忧虑,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身体急剧恶化。他住进医院,邻居们说让他儿子回来,他不让,怕儿子担惊受怕,说等好一好再打电话。他死了。 儿子回来了。他扔掉了老人的遗物,那是多年积攒的“宝贝”,是老人喜爱的收藏品。他很快就处理了房产,很便宜就出手了,因为他着急回去。 晓友想知道,究竟为什么不给老人回信息? 回答让人诧异: 为什么?也许当时忙,心情不太好,也许是手机不好使了…… 进化与异化 第44章 进化与异化 人类发展,向何处去? 文明是什么?文明就是进步吗? 所谓“人类文明”有利与弊。膨胀式加速发展中有对人的裹挟,并带入不可控的境界,人失去自我。这可就不是进化了。 进化不能失去本质。 人的本质是什么?我们要搞明白人的恒久的价值观是什么,人存在的价值与意义在哪,人在“宇宙”中独特的地位与作用是什么。 人处事、与周围的关系,善是根本,与人为善,善待一切。 人的既有属性,是反应,思维,是灵敏,自我可控等。 人享有或追求自在,同时努力防范风险,有自卫能力和条件。 与之相符的发展,是进化;与之相背离的就是异化。 投资 第45章 投资 一山说,投资什么呢,有发展的,符合趋势,比如:无需个人配备的交易、信息交流终端,便利化,网络化,安全识别保护是重点。 镜子 第46章 镜子 遇到一位朋友,许久未见,衰老了,如果不是被“点名”几乎让人不敢认了。一山说,其实自己也一样,朋友就是自己的镜子。大唐世家说的是正衣冠、知兴替、明得失,那是政治说法。而对于普通人生活呢,同龄人是自己年老的镜子,家人是自己修养的镜子,对手是自己能力的镜子…… 老人 第47章 老人 一山愿意和年轻人交往,他说喜欢读《老人与海》;人说老人桑地亚哥是硬汉,不服输的英雄;他说他喜欢那条大马林鱼,让其他一路追随的鱼吃得精光,最后剩下一副完整的鱼骨! 人 第48章 人 一山说:人的一生,不像是蚕那样,一层一层吐丝成茧,有稳定的预见。人多失落。 遇见 第49章 遇见 一山遇见老同学,谈起过去,老同学感慨万千:曾经“叱咤风云”,指挥“千军万马”,但如今还有什么呢,记得几件事,几个人。 盛开之花 第50章 盛开之花 一山开车,经过“两岸”红遍的花丛,那浓浓的氛围,让他想起往昔。 那是孩子回来了,他前往接机的路上,那天,花都冲天盛开,和他心情一样。他这个年龄,没有对未来的向往,却有着强烈的对孩子幸福生活的憧憬。 多年的期待,即将变成现实。 儿子和“朋友”来了,他每日去买菜,忙着饭菜,了解他们的喜好,调理每顿菜肴。他起得早,睡得迟,注意每个细节。他每天早晨去取头日订好的餐,晚上查看门窗炉灶电路管道。 他的忙碌,孩子并不“知道”。 孩子走了,他如释重负。一次偶然提起,孩子让他“说说”。 说什么呢?孩子突然说要回来,让他手忙脚乱,家中要做准备,一日当作几日用。卫生要“无死角”,全部收拾擦拭,平时无所谓的污痕都得去除,这是麻烦活儿,也是力气活儿。但还是留下了遗憾,保温瓶口处还有“劣迹”,孩子的朋友擦的,这让他惭愧自责。 孩子的朋友没有再来。 是冷怕了吗?他们回来的第二天就降温,他们穿的薄,他找出家里的厚衣裳…… 他想起了包饺子,那是其乐融融的景象。这不是他一个人,是所有人参与的项目。孩子的朋友包得又快又好。这是预示未来生活的美好…… 为什么没有再来? 物品还在那里,都是他们回来前新买的。人走后,摆放是原样,不能动的,期待着…… 他们为什么……孩子没有细说,不能细问。 孩子和朋友回来的几天,没有什么不愉快呀,只有笑着问,说不说?不说,不说…… 不方便出门,孩子还订了“小吃”,二人卿卿我我…… 互有嘲笑,也点到为止…… 他想起了孩子打电话,有时在喊…… 他参加酒席,心里常空落落。 家门外的水泥还是那时修的呢,窗的玻璃是那次全面擦的,高处也擦到了。 冰箱里空空,买东西也少了,炒菜也不多。 家里包饺子,那种升腾的欢喜呢,上哪里去了呢? 他开车经过那路段,没有花开的时候居多,但他常想象出那盛开的繁花,沿途红遍……以致不得不降速。 日记 第51章 日记 有一次呀,我们几个人到一所小学,参加一次文艺联欢。联欢会在一个稍大些的教室里举行,有百人左右,这就是这所学校的“全部”。这所学校是一所“城市”学校,以前都是城里人在这里读书上学,可是后来城里的人对教育愈来愈“重视”,拥到少数几所好学校。那好学校里每个教室很挤,第一排桌椅贴近了黑板。学校分出了三六九等。我们去的这所学校,原来按片划分,该区域的适龄儿童都来这里念书学习,每天热热闹闹,读书声不歇。如今冷冷清清,剩下的也就这百十个人。这么点儿人儿也不是剩的,是补充,即“外来务工”的子女。 会场内孩子,都是小孩子,小的也就六七岁。 演出开始了,前排是评委老师席,我们坐在挨南窗的“嘉宾”席,侧向,既能看演出,又能看见观众。 人,如果长大了,比如半大孩子,表演就没什么意思,假里假气,“泾渭分明”。只有孩童,充满了稚气,童真,可爱;看他们的面孔也可以尽情猜想若干年后的模样,生活,种种可能…… 我看着演出,经常注视着群体观众——他们有的往左歪着头,有的往右边支着脖,有的左右摆动着头,有的脸纹丝不动。演出的服装、化妆、声调、表情大体相似,可观看的人却各有不同。近坐着的孩子,更细看。他们没有装扮,看起来才“耐人寻味”。这个脸蛋下嘟噜,那个脸两腮各一块红,一个眼仁向中,偏上(集中兴趣),那个眼睛向下,看着不知什么(其实没看什么),有一个脸瘦的,没有肉,只有包附的皮,如小猴的头,那一个瘦削的白脸,单眼皮,小眼睛,眯缝着,一个鼻子闪着光泽,一个鼻子小,不成岭,平卧在脸上,那个背篓头,圆方下颌,像大人吗,他张着嘴忘了闭,她咬下嘴唇,他头扁扁的,她胳膊细细的,没有鼓起圆润,他黑脸,没光泽,没弹性,脖子连前胸平平,他两眼偏外侧,头微扬,微微颤动…… 散场,我们与学校的同志握手告别,说演出很成功。其实演出的印象没留下太多,因为整个时间被某些情感牢牢拴着,离开很远,还是放不开。我和同去的人说,成立个基金会,大家说对。孩子在长身体,更在成长。大家默默一路无语。 回去以后,我一直想,有幸还是不幸?我想这些孩子还是幸运的,因为如果不是城里人的“舍弃”,他们这些外地、农村的人,有的该算是“无业游民”,怎么能到这所城市标准的学校就读!因为新政策的实行,他们不用交以往交不起的借读费、学费、杂费。如果没有重点学校的挤压,这所学校怎么会把他们奉为上宾?他们是这里因此没有被裁撤的生源。教育爱学生,像女人天生的母爱,只是在等级巨大差别中让教育及其人们失去爱的均衡,变得不太神圣。 第二天,我们商量,开始筹集钱,每人少买零食、少抽烟,每月捐献,为外来务工的孩子买些学习用品,为那些孩子补助一顿营养餐。 第三天,呼吁有关部门为这样学校拨点款,购买些演出的器具服装,让他们不寒酸地娱乐,开心快乐度过童年。 第四天,我与朋友交谈后,变得茫然。社会这么大,这样的学校何止一个,仅靠一次冲动一股热情不行。社会,我们有固定和不固定,职业的和无业的,那无业的是什么人?孩子天生是一种什么命? 第五天,接触了一些家庭,他们生活不固定,收入不确定,大人没耐心,没精力,没“修养”……当父母的没有能力爱他们的孩子,这是孩子的“最不公平”。 第六天,我们讨论。我们要保证新一代的公平。他们没有参与竞争就分出差异。他们没有继承,没有财产,甚至没有基本条件……没有平等,谈何尊严。 上一代人,是成人,有人认为是正常分化,是社会的“奖与惩”。但是,生活中的优裕者是否是优秀者?他们的下一代是否“清零”,公平竞争? 第七天,日记:我们爱孩子,从他们的父母开始。改变大人的命运,才能改变孩子的起点。 宜居 第52章 宜居 一山来新城,在这竞拍了一块地,获得70年使用权。在不违背这段街区的整体规划要求下,他设计自己的房屋。他找设计公司做出合格的设计方案,找有资质的建筑单位建设。建了一个居住舒适的房子:安全无虞的架构,大规格明亮的采光,隔热防寒的材料,太阳能的使用……高兴,快乐,房子有了人的情感。 房地产由此进入了新的时代。 一山谈 第53章 一山谈 一山的年轻朋友说,他的上级想在星期六要搞一次活动,征求他的意见,他说下午吧,因为周六早上睡懒觉。上级决定了在周六的下午活动。他认为上级尊重他,重视他。一山说,上级重视你是好事,可是,不能替上级定时间。为什么?活动参加的人多,人多嘴杂,想法不统一。活动顺利没什么,如果遇到什么问题,上级会迁怒于你,是你的“决定”……那怎么说?你说你什么时间都行,都没有问题。上级如果还想征求意见,你就分析一下人们的不同想法,由上级决定。这样,上级就满足了心理需求这个过程。 经营 第54章 经营 一山建一个厂子,生产新型建材。房子的内外墙是组合安装,防水保温材料设计,各种管线合理规划,便于维护更新。生意大好。 布局 第55章 布局 一山和企业界人们谈布局,不要大而全,不要搞集团,有余力要搞投资,办独立运营的企业,促进有活力的经济。 对子 第56章 对子 一山说一个对子:热络,只缘冉有;冷淡,皆因无用。——一个是春秋人物,一个是水浒故事。对子里讲了世态炎凉,暗含了“求”字,现世俗交往之俗! 认识一个人 第57章 认识一个人 一山去银行,“挂号”排队,有人热情来说话,是“经理”,要给他挂嘉宾的窗口,他说要到了,不用了。一起去的家人,为他“自豪”,问咋认识的。 一山是存钱时,经理推荐了高息操作,大额存款有活动,一山很高兴。后来常来常往,经理推荐了一高息的“品种”——保险,和存款一样,更安全,不会有问题。还录像录音,一山又去了两趟,重新录,规定很严的。 人说保险有返点。一山说,人家挣钱是正常的,咱们不吃亏就行。利息挺高的,到期兑现了。 保险公司推广业务,找上门服务来了。利息高,还直接给返点,给了两千元。说以前给了银行相关的人员。 家人说,无利不起早哇。一山说,这个人是热心肠,也是为咱们好。 经理经常热情打电话,发消息联系推广,但通过渠道了解一山买了保险,就不联系了。 以后,一山去银行,经理就不热情说话,出来也不送行了。 烟火气 第58章 “烟火气” 一山说他读了王安忆的一篇文章,——房子没有另改烟道,因嗅觉和想象,写邻里和人生。一山说普通人没有这样的心,只有感觉困扰。房子建设者应该设计解决串烟串味的问题。高楼不好解决,小楼几户人家也不能解决吗?还让住户自己改,影响美观影响环境。高楼不能各走各的,也应该加防止反味的装置,也可安装“关闭”阀,自家不用时可关严。很贵的房子,应该让人有幸福感。 老人与海 第59章 老人与海 海边,有船。 有多,有少。 又一个,不同的。 那个又回来了。 医药 第60章 医药 以前,一山带孩子去药店买药,有坐堂大夫,年纪很大,摆的牌子介绍写着职称、学术职位。看看吧,人家免费给孩子诊脉,开了方。我们拿着方儿去抓药,那大夫跟着,直到我们交了款才离去。一个疗程的药,很贵。吃了也没有什么效果,心里明白被“托”骗了。 最近,一山的胃肠不舒服,去医院,挂专家诊。专家年纪很大,门牌介绍上写满了头衔、成就。问诊号脉,开了一个疗程的药,很贵。回来坚持把药吃完,没有效果,深知又上当了。 一山说,医药好不好,在医术,在仁心。在商业之下,仁心丧尽,泥沙俱下,浑浊不堪。 没有信任,哪有和谐、发展。 宴 第61章 宴 一山说他家那的小区,常有家庭宴会,在楼下,公共区域,摆上大桌子,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围一桌。吃的喝的,什么都齐全。还加上劈柴,烧火,烧烤肉串,烟火缭绕飘散……欢声笑语,好不热闹! 一山说,这是豪爽吗?豪放? 小区成了一家庭院。 争论 第62章 争论 人们争论:人有余力想行善,是应该为不认识的人做些事,还是应该为认识的所有人做些事,哪个更善? 一山说,人觉悟了,想做好事,对自己认识的人包括不喜欢的人怨恨的人敌对的人,做些好事不易;哪个更善,不言自明。 爱人 第63章 爱人 有位老人,要卖自己的房子,卖了许久,也没人买。 他的房子不讲价,不降一分钱;而且他的房子要等他“老了”以后才能接收。 他每天精心收拾屋子、院子每个角落,每一处都有他的心血。他不能低价卖,低价买去的人怎么能够珍惜理解他的心思。他修理园子的花、树,为它浇水,水是沉淀的水;他为它喷药,高处要找人来帮喷。他家里每个家具、物件都是摆放保养得好好的,完好如初。他把地面擦得一尘不染。 终于有人肯买了,答应了老人要的价钱。这是一位中年人,他说他为他的爱人买的。他筹措了一段时间。 签约的那天,他与爱人来了。他爱人是个残疾人——曾发生了“灾难”,以及凄美的爱情, 中年人和爱人观看了每一处,爱人很满意,和自己想的完全一样。 老人签了约。他很开心,他为已故的老伴选了一个中意的“继承人”,会爱护她曾经生活的空间,爱护一草一木。 老人说不要钱了,我要它有什么用啊。 中年人说:那不行,我们不能白白占…… 老人说,我们找的是人,你们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后来,中年人和爱人应老人的要求搬来了,和老人住在一起。 手池子 第64章 手池子 公司的手池子换了。 小志很气愤,什么玩应,迸溅浑身水,池子太浅了,好看不中用! 主任不高兴,有什么想法不能好好说吗?以后还不修了…… 习惯 第65章 习惯 一山买了一个“厨房神器”。 是什么呢,插土豆丝,用摇把摇,上面有压具。时间没有减少,加上清洗,更麻烦。不如用插板插土豆丝了。 一山说,什么设计都离不开旋转哪。 李子 第66章 李子 小有家门前有棵李子树。树上结了许多果。 小有整天看窗外,看树上的李子。人经过,驻足观看,有人伸手摘一个熟的,红得可爱。有人吃一个,好吃!小有不喊,这不管。邻里邻居的,尝尝。 一天,来了一个女人,手里拿着兜子,摘了许多。小有想出去,妻子拦住他,说你看那人……那人穿的衣服……不是很富裕的…… 那人走了,小有跟在后面,看她往哪走。 小有跟到那人的住处,他问附近的人,她家……很困难……一个人带着孩子…… 过了两天,小有带了一兜水果,给超市的人,说是搞活动派送,给那家人…… 后来,小有买了笔、学习用具,书本,让文具商店“年庆”“赠送”…… 小有到孩子的学校,无名捐款,让给那家的孩子,助学,每个学年,每个学期…… 孩子后来来家了,他们常来常往。 上高 第67章 上高 一山和小友在一起喝酒。 谈上高,踩凳子,不稳当,稳当也不行,你要够那够不着的东西,就容易摔下来。有这样的经历,很后怕。 大的平台,可以登上去。那是可以的,登高望远。 在地上,最踏实。 笛 第68章 笛 小友在一山家闲聊,听到外边汽车长时间鸣笛声,想到自己的车停在楼下,是不是挡谁的道了,下去看看。 一会儿回来,说不是车过不去,是等一个人,叫他快点下来。卧…… 土 第69章 土 小友发现平时爱说话的邻居最近见到他不说一句话。为什么呢? 前几天小友在小区的公共绿地挖了土。邻居都看见了。 没有人问,也就没有解释。 小区的土板结,需要换土了,小友做义工。 物业公司运来新土,也没人说处罚的事,物业也没跟人解释。 小友做了“无名”“英雄”。 果 第70章 果 一山的邻居院里有神奇的果。树不高,花开茂盛,果实鲜艳。院子里有摄像头,还有一只大狗。人有觊觎而不敢。只看见院儿出现一个老人,孤零零。 一次传染病流行,小区关闭。连续几日,人们食物空乏,眼四处张望。 那大狗不知怎么就暴毙。 人在夜晚,甚至光天化日就跳进那院子,偷摘神果。 老人日夜看守。 果集中熟透,主人吃果甚多,拉肚不止。 老人痛定思痛,把所有的果实分成许多份儿,送给过往的人。 邻里常来常往了。有来做家政的,不收钱或少收。有来维修的,有送吃的,加了微信,加了通讯,加了呼叫应答……老人缺啥来啥…… 管理 第71章 管理 小区里闹起来,打起来。人越来越多。怎么回事? 原来,分蔬菜包和粮油,有些住户没分着。小区负责管理的公司说,没交物业费的不给。这蔬菜包和粮油,是救命的,你怎么能截留,这东西又不是你给的,凭什么你不给?人们很气愤。管理公司认为,由他们分发,他们有权。 执法部门来人来车,带走谁呢? 轮椅 第72章 轮椅 有人摔伤了腿,临时就想借轮椅用一用。 有人家有轮椅闲着。女主人不同意往外借,怕弄脏了,自己以后还要用。她卧床已有一段时间了。 她不在了,永远离开了。家人想处理那个轮椅。没有人肯要。那是死人用过的,不干净的。 治脚 第73章 治脚 小友和一山谈起已故的妈妈,感到安慰的是治好了困扰她多年的脚癣。妈妈的脚癣是很遭罪,常常用剪子剪去一些皮。小友给妈妈邮寄一些药,其中有一管脚癣药膏。后来妈妈的脚气全好了,一问,就是抹了脚癣药膏。 小友也抹了这脚癣药膏,可是反反复复,一直不好啊。 为什么呢? 妈妈抹得彻底,整个脚全抹,每天都抹,直到一管药膏用完。而且,她的旧鞋袜都不要了,换了新鞋袜。 小友想起来就抹一次,不能坚持,而且他的鞋多,又是名牌,舍不得都扔了,所以脚癣不断。 准还是不准 第74章 准还是不准 一山和小有说他洗澡的事儿。看热水装置的仪表盘,要到上水的时间了,洗的时间够不够用呢,还够用,因为仪表时间没调,快了十多分。看钟表,还有二十多分钟,够用,快洗吧。洗了一会儿,水变凉了,上水的声音响起来……糊涂啊,还分辨准不准,哪个是真哪个是假——究竟哪个时间是起作用的啊! 喜爱 第75章 喜爱 一山说,有一个企业家,年纪大了长期卧病在床。儿女们总来,买东西的不断,媳妇姑爷收拾屋子搞卫生侍候老人。老人有个孙子,每天来陪老人说会儿话儿,讲看见和听说的事,也讲笑话,给老人削苹果皮,切小块……天天如此。老人走了,他把遗产大半给了这个孙子。 洞 第76章 洞 一山的家,总有虫子,抓也抓不尽,总抓总有。虫子有多腿儿的,很可恶,很恐惧。狠狠地打,脏了墙。蛐蛐,屋里也有,怎么进来的?不知道。窗子的周围用胶布都粘了,门换新的也没有缝儿。 一天,在外墙,接电盒的线槽掉了,看见了一个洞,原来这…… 用水泥堵了这漏洞。 以后,屋里就再没有虫子啦。 快乐是什么 第77章 快乐是什么 小有说,昨天啊,家里的手盆下漏水,蹲看底下,是冷水线腐了。换一个吧,家中有一个原来换下来的,还挺好的一套呢。到单元里,把水表那的阀门拧死,还有水流;还好,是双阀门,又把里边那个阀门关上。换水线,坏啦,螺丝锈住了拧不动。反正也不要了,就把水线剪折了,卸下角阀;可是螺丝还拧不下来,锈死了。去五金店买回一个新的角阀。划开封胶,搬下手盆,拆下水龙头,可是双管线和水龙头在一起,也锈住了。还好那有水线和水龙头一套,就用那一套吧。可是手盆的穿孔不大,双水线有螺丝头穿不过去,也不能剪呐。去五金店,用工具把下部铜管拧下,然后把一根水线拧下。回来安装,螺母、衬垫的上下安错了,又反复拆装,终于安好了。打开热水角阀,先试试,不漏水;水龙头,有点滞,用点力掰,也开了,水流出。但下面又漏水了。蹲下看,是双水线的上接处出水;关上水龙头,水就不漏了;水龙头掰一边和中间混合都有水,下边,就都漏水。不能去单元开阀门啊。漏哇。天都黑了,上哪去呀,明天修吧。买个新的吧。 早晨起来,想:买水龙头一套呢,还是光买水线呢?别再来回跑啊。 再看看,再试试。卸下手盆,拧下铜管拧下水线,缠了胶带再拧上,安装好,一开水龙头,下边还漏水…… 买一套吧。买回来安装……开水龙头一边和中间都出水,一边不出水。蹲下看下边,不漏了。 到单元开里边的阀门,打电话问家人,漏不漏?不漏。再拧靠外边的阀门,问漏不漏,不漏……全开了,不漏! 擦洗搞卫生,干干净净,扔掉没用的,坐下看屋子,哪都很好看;外边的天有点阴沉,也觉得不错,没有平时的烦闷…… 心情特好,吃啥都香,看啥都顺眼,周围环境没缺点啦。 原来快乐竟这么简单! 其实,快乐并非生成于惊天伟业。 快乐,就是对比+变化+“成功”。 对比,是前后的问题及差别;问题没有什么了不起,但“一分钱憋倒英雄汉”——英雄汉不憋了。 变化,是改变,不仅是改变所面对的难题,更重要的是你的心境。正所谓“豁然开朗”啊。 “成功”,就是做成一件不容易的事(也许是极小的事儿,但对你的困扰却是特大的)。 再往小了说,带皮儿的果仁儿,如毛嗑瓜子榛子松子,剥着吃,费劲;剥好了成袋的提供,您吃得觉得不如带皮儿自己剥的好吃,吃不出那种津津有味的乐趣…… 往大了说,做父母的什么都为孩子想好做好,什么都准备了,那孩子还有什么进步,还有什么快乐呢? 投入 第78章 投入 一山去农村,去山区,从南到北考察。他说,不是没投资的地方,可以在大旅游上做起来。 非城地带,大有发展,解决不平衡的问题之上,是生活方式的变革,是社会观念变革。投资,不是商业式经营,是固定投资,是资产的改革,改变环境、质量、生产、生活。 有特色,自然的,历史的,文化的,温情的,舒适的,变化的, 不同纬度,不同的时间,创造度假生活。 换种说法,是打造战略纵深。 景气 第79章 景气 一山的亲戚在jrbx业工作,抱怨不景气。 一山说:老人的积蓄需要放心打理。他们不希望后来有纠纷,不希望留下麻烦。这有很多需要提供服务。比如,老人租房,不一次交多少年,一年一交,把若干年的钱交给你们,有约定,按约付费,各方不得随意变更。你们起到“保护神”作用。再如,老年人的住房,在生前希望处理,但要住到老,这需要有机构来充当服务和保证。这样,老人放心,安心,这样的钱愿意花的。你们大有可为。 我之所言,希望对人有帮助 主意 第80章 主意 一山给一位在网络支付平台的朋友出主意,付款的同时兼具店消费积分功能。为销售者服务,是提高应用体验的良好方式;省去了会员制的程序的麻烦,自然积攒人脉,积分可灵活根据店家需要设置奖励,返点优惠等。 下一步,还可以提供普及型有偿服务:提供消费商品“目录”,可以减去票据的繁琐与浪费,绿色环保。 亲爱的读者,有帮助吗 想 第81章 想 晓友开了讲习班,接触了许多人。他说,人的想法如果都实现的话,历史就完全不是这样啦。 见 第82章 见 见到了一个人,再次印证他以前的认知。 合影 第83章 合影 过去人愿意合影。 有人愿意抢位置,往中间去。人多的,站哪,坐哪,人们不去计较。人少,则不行。你在中间,人不在你这边上,上那边去。或者从身姿、眼神里透露出远离和鄙视。 人要远行,认识的要相送,要合影。人不当回事的,没人去。有个性的,总有几个人要去。讲哥们义气的,狐朋狗友热闹去。只有那不温不火的,各方都会参加。 故事 第84章 故事 立木回来了,说有故事,新的。 ——说从前啊有个傻儿子,不会说话,大人要领他到别人家串门,让他听听人家是怎么说话。到了好友家,人家的小孩在大门口,看见他们来了,说:世伯世伯快请进。他们进院,看见院子里拴头牛,大人说:你家这牛好壮!小孩回答:“小小畜牲,何足挂齿?”问:“你父亲呢?”回答:“去山上与老和尚下棋,今晚在寺里过夜”。进屋,看一件瓷器,说:“你家这瓷器不错呀。”答:“这是祖上传的。”看见有幅画也不错,问:“这是什么画”?答:“唐朝古画”。回去后大人对傻儿子说:“你看看人家小孩,多会说话。”儿子不服气,说:“这我也会。下次家里来人,你先别出来,看我的。” ——家里来客人了,大人躲到里屋听。傻儿子说:“世伯世伯快请进。”儿子说了‘请’字,很有礼貌,不错。人都进屋了,让人家坐呀,大人在里边着急。接着听客人问儿子:“你父亲呢?”“小小畜牲,何足挂齿?”“啊?你母亲呢?”“去山上跟老和尚下棋,今晚在寺里过夜。”“啊?!”客人忙转移话题,“你家这狗不错呀。”“这是祖上传的。”“这是什么话?”“唐朝古画。”客人被气走了。 生存 第85章 生存 一山说,人在南极怎么生活,有基地呀。人上太空,有空间站的防护。有人在家里家外都冷的时候结束了生命。人需要真挚的亲情友情爱情,在变幻的环境中寻求支撑。 说话 第86章 说话 一山说,说话不必尽兴,点到为止,人都懂的,除非面对傻子。面对傻子你多说也没用。 亲人 第87章 亲人 亲人唠嗑,“孩子的事听着就行,不要管。”“是,说多了人不愿听。”笑,“少说话的是好人。”“对,咱妈受欢迎,她只听不说。” 想一会,又说:“咱妈不说但咱们知道什么不能做。” 演出 第88章 演出 城市里的人多,繁华在商业街,那里有各种商铺,有休闲广场。有人在拉大提琴,声音浑厚低沉幽怨,旁边还有一个拉小提琴,琴声明快亮丽悠扬,有小孩蹲在他们的跟前,有购物的人驻足。从附近的门店陆续走出拿着乐器的人,加入到演奏的行列,有铜管,有小号,有打击乐的,构成了合奏,协奏,交响。演奏的曲子人们很熟悉,来听的人多起来,不自觉地唱起来,由小声哼鸣,到大声合唱;有一个人走到中间,挥动手臂,随着乐曲激越,和众人的心声一起高昂,起伏变换,各种动作潇洒漂亮,有人为他鼓掌。而乐队演奏者低眉垂眼没有看什么,或精神奔放目空一切,都沉浸在低迷和高亢。后来,人们知道那全力挥动手臂的人,并不是乐队的成员,他是购物的…… 售后 第89章 售后 大冷天,太阳能热水器又不好使了。也没有售后的保障啊,买东西图省钱啊。 一山打电话找上次维修的那个人。那人上了房顶,打电话说,加热器坏了,得换了,得600块钱。一山问怎么这么多钱?那人说这个是烧不坏的,质量好。换不换呐?那换吧。放水,水位不动,那水位仪也得换了,一块儿修理不多要,400块吧。一山生气,什么东西这么贵呀?那人下来,带下来那换下的水位仪,是小棍儿似的东西,给一山看,一山说你拿走吧。 外边一直阴天。几个小时了,水温没有升,一山打电话找那人。那人来了,拉闸检查电路,拆下接线,重接,送上电,等了半天,温度还不升热。拆下接线,带电操作,换着试,嘭一声巨响,楼的总闸断了。一山真生气,这惩罚他,也惩罚我呀,我跟着受罪呀。 那人接线,说这个就对了。然后推上电闸,说等一会就升温了,说还有活儿就走了。 一直不热,一山打电话,那人说你等等,后来就不接电话了。 一山网上搜索,太阳能热水器的器材全有,价格在十几元、二十几元不等,他特生气。 他之所以二次找那个人来修,是因为那个人上次来给他的印象还行。那次也是冬天,热水管不出水,他翻说明书,看到有个地区代理电话号,打电话问,那边说不管维修;一山问有没有维修人员的电话号,那边给了一个号。就是那个人的号。那个人来了,上房顶,打电话说保温没问题,不用换,又问防晒带用不用缠,一山问有用吗,那人说有用,那就缠吧,200 块。一山想,大冬天爬上爬下的不容易,200元也行。 没成想,这次那人狮子大开口,要了1000元,还说没多要,优惠。 一山打电话打不通,想投诉,可是找哪里呢。心里骂,挨雷劈的,他不得好死。 那个人第二天来了。他带了一个女人,是他媳妇,他上房顶,女人守着控制器,保持电话联系,挨个线路进行调试。这期间,一山和这个女人有了交流,那女人说她男人有病住了很长时间院,现在身体也没有全好。 观察了半天,还是不升温。 第三天,二人又一起来了,带了一个新的加热棒。男人上房顶去更换,女人看控制器,热了,好使了,女人很激动,有些喘。男人说他媳妇身体一直不好,舍不得钱治。 热水好使了,能用了,一山的心酸酸的。 下棋 第90章 下棋 一山与孩子下棋,说:一个子的占位,关系未来。投一个子,在未来有全局意义。一个子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与其他子呼应,共同配合完成。眼,是存活,是做大的基本条件,是根据地。存活,就是可能,就牵制对手消耗力量。保持先手,就是保持自己战略主动。 心 第91章 心 一山的侄女,移居到某地,临海,环境优美,气候宜人,住房宽裕,心里满意至极。 侄女生孩子,让父母来帮忙照顾。这样的地方,他们早就心向往之,所以欢欢喜喜,快快乐乐。可是,住了一段时间,又想回去。这里多好啊,怎么还想回去?这里毕竟是临时的地方,不是长久之计。 后来,办了“定居”手续。可以安心住了。 可是,他们又想回去。想什么呢?想这里没有的东西。稳定是思念已久的愿景,但时间长了,又觉得寂寞。他们期望有点新的变化,有些熟人来往,有人群的欢乐,有气候的交替,有自己选择…… 人际 第92章 人际 一山和孩子说,人要学会观察,养成习惯,正所谓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了解情况,才能立足。但不要被外界左右,不要过度反应。这样,沉稳,被人尊重。 人说 第93章 人说 遗憾,是瞬间的固化。如不凋的花,没有了生机,但形象永存;它没有了各种可能及历程,只有怀念,想那美丽、无限…… 短信 第94章 短信 许多年,一山年年收到一个人的短信。 时间都是大年三十。起初,一山的信息太多,看不过来,吃都耽误了,忙忙乎乎回复,有的简单,三个字。后来,收到的问候少了,发现有一个人坚持不断,但不知道是谁。通讯录里没有存名字,那么不是常联系的,不重要的。也可能是人家发错的,一山也不回复了。但是这人不能年年发,错了也不知道,太糊涂了吧。不回复,也照旧发来问候。真是奇怪了。 一山接到的信息少之又少,对这个发信息的人越发“好奇”,终于忍不住,拨了那个号码。接电话的人说以前找他办事的,感谢他帮助,帮了孩子…… 一山想了很长时间,想起了有这么一回事儿,有一个人,很穷,很无助……自己都忘了,人家一直念念不忘;别人都忘了,人家却不忘…… 住 第95章 住 一山有个朋友是老师,都退休啦,每日无事,常一起走步。 一日,这老师家来了一个当年教过的学生。这学生说请老师去他那住。他在某地有套别墅,自己也没怎么住。那里的气候不冷不热,很适合居住。 房子有两个房间专门给老师的,其他公共的可以随便用。 这学生一年能在那住几次。其他时间都是老师自己住。所有费用不用老师管。 为什么呢?这个学生当年家里困难,老师作为班主任收费能免则免,不能免的就替他交。这个学生内向,老师保护他,不让他的自尊心受到伤害…… 老师感动,但又犹豫,去还是不去…… 学生说那专用房间是永久的使用。 教育 第96章 教育 一山说:教孩子人际交往要利他,增加优点,增加吸引力,而不要抱怨,不要挑剔。如果自己做得不好,缺点多,得不到他人的喜爱,就抱怨,远离人,就走入怨愤怪圈。 幼儿园 第97章 幼儿园 晓友和一山说,他建了一个幼儿园。他出资,接了一个关闭了的学校,那学校新建了体育馆和运动场,但是没有生源。 老师们整体培训,合格上岗,不合格继续培训,保基本工资。 他公开招聘,聘请教育专家、管理人员。 以主任教师为骨干,学历、综合素质要求高,实行全程教育陪伴——从幼儿园教育,到小学,到中学。 其他教师灵活聘任。幼儿园教师配备齐全的兴趣、才艺课程。 幼儿全天住校。建了食堂,聘了营养师、厨师。聘了健康保健医师、护士。 幼儿的父母作为监护人,参与管理,设立管理委员会,选出管理代表。 管理委员会,负责筹集资金,管理资金。 出资自愿,能者多劳,建立董事会,建立荣誉室,授予终身荣誉。 建立专业委员会,负责教育教学,其他人不得过分干预。 这样,幼儿教育起步高,又减轻家庭负担,能够促进三胎政策的推广。 ju 第98章 ju 晓友凌晨接到一个信息,是一位好友的,信息不长,说他被行zjl,他没有什么行为,估计很快会回家。 晓友很紧张,这是最好的朋友。晓友想了半天,打电话,好友的手机关机。 是真的吗?能不能是…… 他想了各种关系,想怎么办……联系…… 焦虑的一天过去。傍晚,好友来了电话,说不能多说,就是判了,得五天,改不了,不要惦记,手机得交上去。 晓友一夜没睡着,拉了多次。他着急上火就拉肚。他自责…… 这五天里,他没收到信息。他朝思暮想,吃不好饭,想好友的处境,担心他遭受虐待……担心好友的脾气会出现极端…… 他想去探望,可好友的那个城市很远,他又不熟悉当地…… 他工作忙,心情不好,倒车跟人撞了…… 五天了,一大早他就拨打电话,好友的手机没开! 晓友身上冒出冷汗,难道出了什么状况…… 直到上午九点多,才接到好友的电话,才出来,手机没电了,刚找地方充电…… 中午俩人通话,细唠:是按摩,没有其他,网上订的,现在网上还能查到……我一直就在大厅,怎么可能……可是他们说有,他们一直蹲点,好长时间了,\/没有就是没有,\/他们要完成任务,年度指标,\/哪有这王法,\/他们骗说没啥事儿的,让签字,签字就没事儿,结果就坏了,\/你怎么签呢!\/那环境里都蒙了,说很快就能回去,就信了,\/怎么不找律师……\/不让,\/怎么不让,这成什么…… 俩人都激动了,生气。 后来,俩人再次通话,晓友说应该投诉,好友说都是他们的人能向着咱们吗?再说都签字了…… 晓友痛心疾首:没有正常的程序,没有辩护,就剥夺了zy…… 快乐 第99章 快乐 快乐的教师,教育出快乐的孩子,晓友说。 晓友让教师们说出自己的愿望,谈自己的所长,做什么工作胜任,试行一下,再讨论,再选择,再培训,再选择……对上号,对路,对标。 学科带头人是多种方式选择,要带动整体,做出课程设计,大家议,大家修改,大家补充,大家选择运用。运用再讨论,谈感受,谈效果,谈收获……整体提高,融入,快乐。 正确 第100章 “正确” 一山学堂上课。他设置了一个情境题:随份子。先问什么是随份子……然后问:你们认为应该随,还是不应该随?用不用“还”?并说明为什么。 发言各抒己见…… 综合:共同的,对有困难的或需要帮助的人应该;分歧是在不随,有态度上的差异。 一山说:我们谈的是应该不应该,不是值得不值得。 有人问为什么? 一山说:应该不应该针对明确,是否需要或必要;值得不值得是主观,或带有偏见。 有人说,出钱是个人,个人意愿、好恶当然是关键因素。 一山讲道理进行说服,说:帮助是人道,是善,不要掺杂个人的情感。 有人说随份子不合理。俗,收钱,变相征讨,有强迫性,厚脸皮,占便宜。 讨论没有进入事先预设的“正确”:随份子就是帮,就是送,不需要礼尚往来,其他不随,改变风俗。 一山让大家课后思考。 然后,汇总。 发现有三人没有“正确”。一山在课堂设计的教育效果栏写了三人的名,做跟踪。备后来继续完成。 和他们说,在你们遇到类似的情境,你们角色变化时,咱们再谈…… 拼缝儿 第101章 “拼缝儿” 一山说,过去有个小品叫《拼缝儿》。讽刺的是物资缺乏的转型期怪胎。人想赚钱,就想骗钱,像抢钱。 今天的“介绍对象”的公司,就像“拼缝儿”。它就想挣钱,挣大钱。 人的骗和抢的习性没有改变。 “对象”,不是物资,不是物资缺乏啊。 公司的套路思路要改一改了。不要搞那么多店,不要用那么多的中间人,不要提成做奖金工资。 信息时代,就是服务。与服务对象签约,保证真实,保证安全,建立“数据库”,通过数据配对,收取服务小费。就别想蒙骗挣大钱了。 你占几个 第102章 你占几个 有年轻朋友问人际关系如何相处。一山说看看以下骂人的话你占几个:驴脾气,像疯狗,彪,二虎,一身戾气,der,杵倔横丧,四五六不懂,生荒子,不生不熟,好坏不分,不懂好赖,以上占了多,人际关系相处就差,占了越少越好。 领导 第103章 领导 一山的儿子当了公司老总。一山说,当领导不要什么都说。你说的话,对与不对,听的人都很在意的,以为是说他呢,产生反感。具体事,与具体人说。或者让手下人去说。领导要说大事、原则、目标,说预防,说政策,说激励。 小 第104章 小 一山和儿子说,领导不要搞小圈子。小圈子在平时有作用,忽忽悠悠;不顺利的时候,大难来了各自逃。小圈子,多庸俗,伤了多数人的心。离心离德,经不住风。 生意 第105章 生意 食杂店的老板说不做赔本买卖。一山说,价格是你说的算。算成本,可以决定是否继续经营,但按你的成本来经营,那样经营不下去的。 特殊防范时期,你生意好了,你就猛涨价,随心所欲,哪能结下人缘啊? 亚历山大 第106章 亚历山大 青年人“亚历山大”,大人说:人无压力轻飘飘,压力出成绩。 一山说:压力大,损害心理,损害环境,多没有正面意义。 一个社会,要宽松,包容,和谐健康。奖励那些杰出贡献的人,重奖他们,他们是社会的牵引力。 亲 第107章 亲 有一家人,出了个“大人物”。沾亲带故,都去大人物那,千里迢迢,不易啊,大人物的家属怠慢了诸位,引发了众怒。 家属说,我们和你们有什么关系?亲戚们说,咱们是亲戚。 除了血缘,还有什么关系? ………… 你们同一个村的那个兄弟,你们什么时候去看过,谁曾帮过? 他我 第108章 他我 甲:人家能吃这苦,你怎么就不能?乙:他们是啥玩应,就应该……我怎么和他们一样呢? 甲:人家能完成,你怎么不能?乙:他们做的啥呀,我有……原因……我和他们不一样。 说与随 第109章 说与随 一山说,两口子一个说,一个随;但是,说的人得靠谱,或有小失误能得到对方包容,总说错不行,失去了信任,就不好使了。 富有 第110章 富有 一山说,有位企业家,减持在本公司的股票,把所持股由51%降到普通股东所持股份数。股市震荡,该公司股票下跌,——人们看到“大规模抛售”,又听说是大股东。股票不断下跌。这位企业家不忍,又开始收购,股价回升。为完成承诺,他继续减持,股价又跌。他收购抬升……减持…… 他赚了钱。人说他“有头脑”。 一山说,不是“有头脑”,是“有心”。爱,是大道。 对话 第111章 对话 你如果好起来,其他一切我都可以舍弃,什么都不考虑…… 我挺好的呀。 你和其他不容,一直……我心疼……你遭的罪。 为什么非得我改呢? 其他怎么改……能改吗…… 一定 第112章 一定 一山说,有种人在权力大的人跟前像孙子,这种人一定不可交。 你看吧,这种人对底下人一定是老爷,威风凛凛! 他装孙子的不快,一定要转给他人,而且要变本加厉。 这种人当孙子当惯瘾儿了,就一定让人都像孙子似的。 有人堂堂正正,他看不上,一定要整治的。 堂堂正正的人,令他自惭形秽,他一定要人龌龊不堪…… 一定不要用这种人! 脚跟疼 第113章 脚跟疼 一山说,洗脚泡脚要坐下。 站着洗脚,脚跟就疼。 写作 第114章 写作 一山说,要想写作,你要有丰富的生活——见过的人和事多种多样,才能写出作品中适合的人物和故事。 ld大多数 第115章 ld大多数 一山和儿子说,对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做法。愿意说的,你要倾听。想说的,你要主动问。不愿说、不想说的,你要了解他的追求,对他主动做的不要随便拒绝,因势利导。敌对的,要化解,不能化解的要防范,必要时打击。 明智 第116章 明智 一山和儿子说,听了别人的意见,要自己思考后决定行动,要倾听不同的声音,兼听的人就不会埋怨。 同与不同 第117章 同与不同 一山说,你说的什么,读者想的是他以为的什么,那种效果是文学高境地。 那自然,有神韵。 机场 第118章 机场 一山乘坐飞机回来,说各地机场很豪华,但就是个候机通道。没有服务,失去了商机,空耗了资源。 为什么没人饮食购物消费?那里东西太贵。 为什么那么贵?地方租借费用高。 为什么不降下来?不挣钱,不如不租,清净省心。 为什么这么想?因为是公共的。 一山说:机场的业务和经营要分开。一是保证安全的管理,行李、人员的检查通行。一是综合服务。 服务要市场运营。价格要降下来,借用地理位置的优势,发展“窗口”运营:地方特产、名优推介,纪念品、适用礼品;中转运营:特色餐饮、客房休息服务;休闲时间利用:交通工具便利、租用,游览承办。 这样,形成空港经济,满足需求,繁荣市场,得到收益。 调档 第119章 调档 一山朋友家的女儿在单位管档案。有一天,单位的领导来了,查阅档案,惊讶地说:都死了! 后来,朋友的女儿说,她看了那份档案,也是一位领导的,看里面项目,岳父岳母都是早逝。其父母已去世几年……她知道……前几天,这位领导请假…… 交往 第120章 交往 年轻人很苦恼。 一山说,如果这人和谁都这个样子,那就远离他,或开除他。如果他和别人不都这样,那你还有调整自己的必要。 议 第121章 议 一山说,人们许多建议,没人在意。 为什么?人家高高在上,对底下瞧不起。 真没有真知灼见吗? 有也太少,微乎其微,没时间,浪费精力。 试问,金子多吗? 人说多呀。 那是在银行金库,你想偷啊,抢啊? 要想收获金子,是在土地里。需要从大量的多余物中筛取。 金子的金贵,在不易,在稀少,在看不见的土地里。 矿藏,没有明摆在那里,让你轻松获得。 珍贵的矿藏都需百倍的付出才获得,而且数量总是稀缺级别的,需要人付出,值得付出! 结局 第122章 结局 你和他人以什么缘由结识,就有什么样对应的结局。 民事 第123章 民事 物业公司走了,被业主赶走了。它们不好好服务,只知道收费,这样的结局是必然。但是,它们走了,已经收取大伙的物业费也卷走了。 “不退,就不退。” 后来联系不上了,找不着人了。 主管部门说是民事诉讼。业主让新物业公司上法院告。法院不受理。业主委员会上诉,也没有资格。 让业主集体上诉,很多人没有票据。 这事是业主的事吗? 这事是私事? 主管部门当初授权的责任和积极性哪里去了? 天涯何处无芳草 第124章 天涯何处无芳草 苏轼“天涯何处无芳草”人说典出屈原离骚,人们又有谁想出处?人们想的是场景的惊讶!情感来自自然、普及,思想触动来自天地赋予的最普通、平常的东西。这就是诗。 诗讲含蓄吗?诗又是这样直白。诗在反差,难得竟化解得如此容易,得到慰藉,抑郁得到释放。 关系 第125章 关系 “离了。” “不是很好吗?” “一直发照片,幸福的呀。什么原因呐?” “不说。” “关系不行啊,真话都不说。” 对话 第111章 对话 你如果好起来,其他一切我都可以舍弃,什么都不考虑…… 我挺好的呀。 你和其他不容,一直……我心疼……你遭的罪。 为什么非得我改呢? 其他怎么改……能改吗…… 那不能动 第127章 那不能动 小区里的一处,垃圾堆放成山,风大刮得纸片塑料袋到处飞。 物业管理的人说,那不能动,原来就有,一直在那。 整个小区多放几处垃圾箱,有人建议。 物业回应:原来没有,现在放哪哪有意见,不行。 垃圾箱原来都有的,是私自挪走,或找上面,都挪外边去了。就剩这一处了,成垃圾场了。 那也不能动,就剩一处了,再挪,大家该有意见了。 心想 第128章 心想 一山说,人想要想要的数字。现实中有三种玩法,一种是再出现数字是相同的,是重复的,想要不想要没有意义,起初的数字决定了吉利不吉利;一种是再出现的数字间隔不同,相同与不同构成循环周期,你能等到想要的;一种是每次不一样,你不知会出现什么,有人兴奋,有人承受不了…… 心安 第129章 心安 一山居住的小区有一位老人去世前的事让一山很感动。 老人在去世前卖了自己住的房子,钱分作几份,给儿子孙子以解燃眉之急,也以免将来留下麻烦。他资助的贫困家庭的孩子,也交上足额保险。他与购房人达成协议,他在“剩余时间”按月交租金,租金高于市场价三成,不能让人收益低于钱存银行定期的利息。 不久,老人病了,他要求住院。住一段院,渐渐好了。但他不想回去,他怕“临终”在家里,不吉利,让人家购房人将来住进去不舒服。 购房人说:老爷子,回去住吧,有您这样善良的灵魂在家里,是福分,让人心安呐。 因为 第130章 因为 有个年轻人,条件不错,就是没有对象。有热心人给他介绍对象,他没看好,介绍的人多说了一句:我看挺好的。他怼了回去:好你要吧!介绍人事后说,我这么大岁数图意啥啊? 垃圾 第131章 垃圾 小区的人抬头不见低头见,都熟悉,笑一笑,觉得近乎。 可是,因为垃圾的事有了对立。 垃圾存放地,常常堆满,风刮塑料袋到处飞,夏天气味也大。临近的人家要求挪了,挪了以后,有的住户不满意了,因为远了。尤其捡垃圾的人最不乐意,闹事。垃圾箱又弄回来。 小区里的人间空气就变了,一些人对一些人冷若冰霜,或怒目而视。人分两派。人的表情全变。 老板 第132章 老板 一山说,老板像gy,gy像老板,长短颠倒互补了。 老板不与下层接触,不与服务对象联系,高高在上,能做好生意吗?能进行有效的变革吗? 休矣 第133章 休矣 一山的同学耿直得出格,人送礼都推出去,请喝酒也一概不去。他说:“我退休了的时候你们能来我会热烈欢迎,那时能请我喝酒我万分感激。” 退休了,清净得很。 他说:“门前冷落鞍马稀。”不是稀,是没有。他笑。 有一天,有人请他喝酒,他“慨然”赴约。他感动人间还有真情,教导自己不要把人看得太坏。 酒席上,人有事求他……让他的原来的下级办件事…… …… 第134章 …… 一山应聘,负责一所学校的心理工作。 他每天有一个各班级收听收看的直播时段, 播放音乐,优美得让人静下来…… 他选好的笑话,也征集学生创作、推荐,雅而不俗,令人仰颌大笑…… 他表扬人,使人开心很久…… 他了解每个班的学生情况,知道每个人特殊的状态…… 他在播音中说……某某同学,为你点一首歌…… 温暖的,一件小事……某某同学做的某某事,我们为你点赞…… 我们一起做个呼吸操…… 一起冥想,音乐,美好情景…… 我们一起上太空,是我们大家制作的视频…… 播报,你的作品入选了…… 评选,你的实验获奖了…… …… 未来 第135章 未来 某地实施惠民政策,用闲置的校舍设立托儿所,对工作繁忙的人进行帮助,给与他们的幼儿各时段“托管”抚育。对收入低的家庭予以免除费用。 交学费 第136章 交学费 甲乙丙是租房同室好友。 一天,甲动员乙参加一个高级培训班,费用高啊,可是内容特别好,甲说还有正规证书有交友有就业介绍……乙和甲一起去报名,交了费。 后来乙知道了交费的“交易”,某某带一人参加培训,免某某一半费用。乙生气,和丙说,甲占了大便宜。丙因为当初怀疑甲的动机所以就没有答应去,笑笑说:你自己去,不也得交那么多的钱吗? 乙说:他不告诉我真相,我被蒙在鼓里,这是欺骗。 丙说:他说实话了你还能去? 乙说:骗谁不能骗朋友啊? 丙说:我做保险,拉客户,很多是亲友,我的收入就是他们的交费的提成,你选的是保险,好就行…… 乙不言语。 垄断 第137章 垄断 一山说,过度兼并不好。 挺让人喜欢的有活力的企业,兼并了,成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小摆设。 真不真 第138章 真不真 一山说,写人物都有原型,有真的,有不真的。不满意,批判,针对真的;理想的,一定是没有得到,是想象的。 人 第48章 人 一山说:人的一生,不像是蚕那样,一层一层吐丝成茧,有稳定的预见。人多失落。 变 第140章 变 一山说,以前有一个邻居家的孩子,话语不多,长得白净,人都喜欢,说他老成持重,必成大事。二十多年过去,人们的评价变了,这孩子没有什么出息,经商不景气,规模小,家庭也离散——他出轨了,妻子离婚又带走了财产和孩子。凡事看结果,这是人们习惯的思维方式。 也不全是这个原因,落差还有,他的爸爸已经退休。孩子小的时候,他爸爸是领导,大家敬重,愿意交往并以之为荣。看孩子的表现,怎么看都有合理的解释,都有赋予的神采,喜欢他,看他就不一般。他爸爸退休了,看他就回归普通心态,甚至变得刻薄挑剔。 说这是道德,其实是人的心理。 看契科夫小说,变色龙,前后矛盾的说辞,狗身上是背景变化,用今天的话讲,平台不一样,人还是那个人呐。 改 第141章 改 某人某处有器物带棱角,磕碰了许多人,伤得青瘀,但一直没有整改。直到有一次某人自己磕了一次,发火发脾气,疼啊,才想怎么办。办法有,也简单,用防碰软包就可以,磕了也不疼,也不影响美观。人们说,这回磕对了人。 食堂 第142章 食堂 一山说,有的地方办食堂,2元一顿,老人还免费。这不可持续的,不要这样。 食堂以前不是没办过。 办食堂,要保证质量,要放心,这是关键。办食堂不能亏本经营,亏本还怎么保证质量。降低成本,政府可出台优惠政策,减免税,提供公共设施。 望天 第143章 望天 有一个人,在小区的树荫里呆坐,望天。喜欢文学的人说,那是文学大师啊。你看呐喊自序中写着:坐在槐树下,从密叶缝里看那一点一点的青天,晚出的槐蚕又每每冰冷的落在头颈上。 是幽默吗,还是嘲笑呢? 有人说,生命在厚度宽度,在敏感感受,在情感丰富,大师的痛苦和一般人不一样,远在众人之上。 痛苦有什么意义呢,对他人有什么益处? 能够表达出来,写作,与人交流…… 交流痛苦有什么用? 产生共鸣啊。 情感不丰富的人能共鸣吗? 影响啊,改变啊。 痛苦能影响改变什么呢? 大师在痛苦中思考,思想可以改变不合理的世界…… 气 第144章 气 有一个人,火气大,一点小事就生气,一句话不对心思就发火。 谁临近他,就受伤。 有心理专家提议,把他不愿听的话,他做得不对的事,都和他详细说明,剖析正误,把道理说透。 人说,他不会听下去,气得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专家说把他固定住,绑起来。 结果,他气死了。 生意 第105章 生意 食杂店的老板说不做赔本买卖。一山说,价格是你说的算。算成本,可以决定是否继续经营,但按你的成本来经营,那样经营不下去的。 特殊防范时期,你生意好了,你就猛涨价,随心所欲,哪能结下人缘啊? 佣人 第146章 佣人 阿宏一个人生活,不,还有一个佣人。 一切是几年前敲定:雇他买菜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 渐渐地他变得懒了,开始怠慢主人。 阿宏生气,但又说不得。 房子是一座独立的大宅子。豪华而肮脏,阿宏看不下去,自己动手打扫。 房子其实不能算是自己的。房子的主人名写的是这个佣人的名。 佣人是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穷苦的人,他无依无靠,没有亲人。他和主人年龄相仿,长相也有几分相像。阿宏看中了他,选他做佣人。阿宏供他吃供他穿,一度让他很满足。 阿宏全名真名叫什么名,没有人知道,佣人也不许问。阿宏到此地后基本不出门,买东西都是佣人去办。什么登记呀只写佣人一个人。各种交费都是用佣人的名和联络方式。 一次偶然办事,佣人发现:银行卡是自己的名! 一张银行卡常常往另一张转账。 佣人的身份证放在主人的保险柜。 佣人有一次又用身份证,发现了更大的秘密:他所有的银行卡竟然那么多,各家银行都有…… 佣人变了态度,每天耍脾气,不时拿话敲打主人。 主人坐卧不安,亲自干活,做饭。 佣人要获得自己的身份证,要知道每张银行卡的密码…… 主人说,你是不是不满足,贪心不足啊?想同归于尽吗? 佣人不说话,看主人。 主人说,如果你突然有了一大笔来路不明的钱会怎样? 佣人不明白,看主人。 主人说,那么有几种选择,一是被人杀死。然后被处理掉。你就是失踪,没有人为你报案。二是你杀死我。我在这房子里安装了每天需要更新的定时爆炸装置,你找不到的,找到了也不能碰,碰了就被炸得粉身碎骨。我死了,一日之内就会爆燃,惊动警方,成为追查的大案。你百口莫辩……将会有什么等待你?三是你享受眼前的生活,我做饭,洗衣,收拾屋子,你只负责采买。 以后呢?以后我不在了,我会告诉你解除危险的密码,银行卡的密码,统统告诉你,留给你,你可以像我一样雇人…… 像你一样?佣人说。 高 第147章 高 儿子一米八多,可是觉得并没有那么高。儿子挺胸抬头,伸腰拔背,老子说:你不用那样,那样不能坚持太久;自然放松就行。 家有果树 第148章 家有果树 不种植果树就不会知道:结果的树与其他的树种不同,它不那么皮实。 皮实的树,标准是活着,所以怎么都能活着。 果树呢,一山说,上一年长出的新枝,保留; 在下一年,结出又大又多的果。 长高、支出的新枝,如果修剪掉了,下一年结的果就少了。 在开花的时候,如果刮大风,花期未了,被狂风吹刮,结果就少之又少。 果树开花,就像我们的生日,像族群的共同的节日; 不是可有可无,不可以随随便便对待。 那是生命和生活的发展再造。 需要珍惜,使之隆重。 法z 第149章 法z 小区有人搞扩建,围栏扩到公共区域。一队人马忙碌,切割电焊声骤响,引来管理人员,管理者说不允许这么做。停了下来,人走了。 过了几天,堆放的材料碍眼,又开工建设。管理人员接到报告赶来,要求马上停下来。停了,人走了。一会儿,又开始干上了。管理人员又来了,双方吵起来。双方对峙,管理者不走了。天黑了,干不了,都撤了。 过了两天,又开工了,建得很快,很快竣工了。管理人员来了,说必须拆了。 不拆,对方很坚决。 一山说,管理在人说什么、没做的时候很威严,在做了之后却无能为力…… 小区还有一件事,是一天夜里,有人喊开门,人不给开,喊叫声不断,踹门,砸门。管理人员来了,红灯闪烁,喊叫声不断,双方对峙,僵持到天亮…… 蚂蚁 第150章 蚂蚁 看见小孩踩蚂蚁,就说他未来一定是狠毒的角色,可能太绝对了吧。他为什么追着要消灭它们呢?怕进屋吧,怕它们会侵扰自己的地方,这是戒备的心理;有优势的人,过度防范的意识在作怪。有人说,小孩就是玩儿呢。玩儿可以一起互动,但戏弄、操控就不太好了,更不可以伤害它啊。或许,是新奇呀,那么,蹲下看一会儿就很好啊。 一山说,我每次走过时,从不踩蚂蚁,是怕踩了“报应”吗?不是。是干净,怕脏了鞋吗?也不是。我总觉得小动物并不碍人的事,让它们在这儿走来走去,没什么不好。在孤独寂寞的环境中,有了它们,就不显得孤寂。看一会儿,忘了烦与愁。 那是一个小世界,亦如我们成人愿看的作品,有图的,有影像的,或者就是文字描述,让我们感受、感悟我们未知未曾体验的事情;我们的大小,占世界的一份,是一个层次,占比小的蚂蚁,是我们可见的微小的生命;它们有它们的生活或工作,它们在固定的线路上奔走,或在运输,也可能在搜寻,忙忙碌碌,但不疲倦,不厌倦,做着它们的事;它让我们忘掉或减轻了我们的情绪——我们每日接触的重复和抵触,不快和发泄,发泄不掉的心气;小生命有着它们的道理,它们的乐趣;它们走成线,它们往返有规律,有耐性,那是一种平凡的世界,平静的自律,平和的节奏,忙而不乱的作息。 我看它们,感受不一样的生灵的情怀,觉得人可以反观自己,看清自己的缺点,包括可悲的自我与排斥,狂躁与不安…… 景气 第79章 景气 一山的亲戚在jrbx业工作,抱怨不景气。 一山说:老人的积蓄需要放心打理。他们不希望后来有纠纷,不希望留下麻烦。这有很多需要提供服务。比如,老人租房,不一次交多少年,一年一交,把若干年的钱交给你们,有约定,按约付费,各方不得随意变更。你们起到“保护神”作用。再如,老年人的住房,在生前希望处理,但要住到老,这需要有机构来充当服务和保证。这样,老人放心,安心,这样的钱愿意花的。你们大有可为。 我之所言,希望对人有帮助 工作 第152章 工作 有个女人专卖鸡蛋,挎个篮子,走街串巷,蹲路口,每天不多卖,就一篮子。赚钱吗?当然赚钱。要不然天天去干啥? 一个鸡蛋能赚多少?正常没多少利,她是买“面相”好的笼养的饲料喂的鸡下的蛋,按散养的“笨蛋”卖,利大啊。 人说,这样的人挺多的。 这样的人对社会对人们有什么帮助呢? 一山说,就是骗,还让人对社会没有好感。 这和明抢也差不多,没钱的想“均贫富”不能这么搞。 说这是收有钱人的税,可是,想吃这鸡蛋的人不都是有钱人,有钱人也不能当傻子呀。 社会上有许多人和职业,是做像这个女人做的事。 房子质量 第153章 房子质量 开了一个讨论会,说房子质量。 开场,先说了成绩,房子质量提升,没有垮塌事故发生…… ……墙皮脱落少了,是几年后发生,是老化的问题。 房子漏雨少了,加屋顶了…… 一山说,有些小问题,没有引起有关方面重视,其实不是小问题,严重影响生活的幸福感。比如下水管道设计,大学里还有什么给排水专业,可是四年或六年七年都学了什么,根本没有什么设计,怎么不影响空间,美观呐,便于维护啊,都不考虑,高层楼房用小口径的下水管,还拐弯,能直接通,偏从棚顶过, 有人愤怒说,排烟通道,没有止逆阀,没有关闭装置,可以单独设计的三两户也走共同烟道,真是岂有此理! 有人抱怨,房子装修改造,常常影响四邻,让人寝食难安…… 房子的设计是根本问题,应该有统一设计,又要征求民意,可以一次让人满意。 室内装修要改革设计,可以拆装,便于维修、更新,灵活,快捷…… 线上 第154章 线上 越来越分散,好的媒体浏览量也很小。 一山说,网络需要有推选评选的机制。 好的推荐有奖励。 资金流量不要都流入“技术”,要流向智慧。 新住户 第155章 新住户 新来一个住户,改造房屋,忙了一年。人说这户人家是个头儿,为他家干活的包工说:“他还不行,他爹厉害。”人说那还费这个劲干啥,买好的呀!干活的不清楚,他们是给公家干活的,派到这来的。 这户人家很豪横,扩建外边,物业来管理,被他家的老太太骂了。 别 第156章 别 为一个人送别。他要到外地工作,他的一个朋友张罗饭局。 来的人少,他打电话,叫来一个人。 这个人大家不认识,来了也不怎么和大家说话。 他欠人家的情,借这个饭局还个情。 饭桌还是冷清。 老人与鸟 第157章 老人与鸟 老人望窗外,今天倍感欣喜。 有那么多的鸟! 数啊数,数不清。 树叶有虫子吗?没有啊,还是有,鸟来吃什么呢? 树叶挡了视线,鸟在里面。 树梢有了小鸟,两个,三个,颤悠悠,玩呢。 地上落了好几个小鸟,蹦着走,找什么吃,院子里有蚂蚁,吃蚂蚁吗? 呼啦啦一齐飞起,老人不好意思,是自己靠近了玻璃。 不回来了吗? 回来了,然后,又飞起,老人的心随着起落。 呼啦啦落在树里,小鸟真好,老人说今天真有意思…… 谁都能做 第158章 谁都能做? 好像谁都能做,一山说,新媒体主播应有专业素质要求,语音、语速、语调、音质、节奏,都要达到标准。平常偶尔听无妨,经常听的,一定要高质量。“噪音”是对人身心健康的摧残。 大数据 第159章 大数据 共享单车停得乱糟糟,有的地方没人用,用的人多的地方没有车。 一山说,大数据不要高谈阔论,要从小处入手,解决具体问题。 不擅于管理的企业,多少强也没有意义。 卖 第160章 卖 晓友卖房子。有人相中了房子,晓友领他各处看,告诉他:房子不用大收拾,啥时坏了再说,哪坏了修哪。哪是新修的,哪是新换的,哪容易出问题,出问题怎么解决,修理大约花多少钱,找哪,有电话……墙不用刷……刷也不用大整,一小桶就行,有胶的,用滚筒,别用刷子,用盆接着,东西盖上点,最好挪开,地上要及时处理,干了不好弄…… 那人不买了,他怕麻烦。晓友白忙了。老婆说,人没付钱你说那么多干什么。 伤手 第161章 伤手 儿子当管理者,总有烦恼忧伤。一山说,劳动保护发手套,是保护手的,免受刺、磨、烫、毒等伤害,有人不习惯,觉得不自如。管理者不要什么都亲自做,不要太自我。再比如,水是柔和的,但长时间做洗刷的活儿,也要戴橡胶手套,否则手浸泡后易受伤,碱性去污也伤手。 夸赞 第162章 夸赞 一个北方人冬天去一趟南方,回来就说南方如何如何好,好得不得了。晓友说,你等到夏天去就不这么说了。那人不高兴。晓友说,有一个同学,考上大学了,他女朋友没有考上。他就说女朋友好,俩人什么都一致,什么都能想到一块,说到一块。后来,结了婚,两个人总吵架,他的脸都被抓破了,没法出门见人。 对口 第163章 对口 甲:有地方缺粮,闹粮荒了。 乙:搞养生啊,轻断食,少碳水。 甲:那得有肉啊。 乙:都没粮食,哪来的肉? 甲:动物吃草啊。 乙:有草养动物,没有地种粮啊? 甲:地只长草啊。 乙:那样的地方也不会有多少人呐。 包容 第164章 包容 包容,就是不说“我知道!”晓友说,人家和你说什么的时候,你不要总来一句“我知道!”你好像无所不知,你不耐烦,你的顶撞让人没有说的必要了。遇到情况,人不提醒,知道情况也不交流,你陷入孤立和危险之中。 选择 第165章 选择 年轻人有不结婚的,有结婚又离婚的,有结婚却分居的,苦恼多多。晓友说,有人说选择让你舒服的人,这种说法不完全,或者没办法选择。世界虽大,竟没有可以选择的人。你不是皇帝,皇帝也并不是都称心如意。普通人更没有什么特别本事。如何选择呢?不要苛刻、挑剔,选一种人,某个方面,你所看重的,别人少有的,这个方面让你舒服的,就可以,可长期相处,作为伴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