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将军心尖宠》 第一章 落花流水终有尽 是夜,天泼墨般倾倒下来,风携碎雪灌堂而入,吹破镂雕梅花的格栅,将屋内的烛火惊得花枝乱颤。 沈安雁倚在床上,神情木然地看着长驱直入的雪花或搭在纱帘、或落入炭盆,投下一大片阴翳转瞬不见,就如同她的容颜,惊鸿照影的一瞥,便纵然而逝。 不过,她还是美的。 较年少时分的水嫩红润,她如今的面庞因被时间磋磨缘故多了些胜雪的白,可这更衬得她五官秀美,也多了些从前未有的弱不胜衣的清丽。 “真真晦气。” 一身雪缎襕裙的万梦凡挽着金线缠丝的花帛馨馨然地走进,略刻薄的五官上掩不掉的是那丝丝缕缕的嫌弃。 沈安雁眼睛都未抬,神情僵冷得好似一根木头。 见她没有反应,万梦凡只觉得拳头打在棉花上更是生气,不由地将拈兰花指的手轻轻放在鼻下,嗤道:“你这般死样难不成是想博得老爷垂怜?我劝你趁早死心,老爷因公务出差,早不在府上。” 话末了,格栅传来笃笃的敲门声,“万姨娘,这院子里的下人都被小的支走了,一时半会的,那些狗腿子是不会回来的,您且尽可放心。” 万梦凡那张阴翳遍布的脸上才微微霁了,隔了扇门又叮嘱道:“干的不错,但你得仔细着,这事不得透露半点风声,不若小心你的狗命!” “是是是,小的谨听姨娘的话,保证一个字也不会泄露。” 见下人如此识时务,万梦凡颇为满意,令他退下,待落了门闩,才踅身去看那躺在麒麟祥云红木床上的沈安雁。 垂下来的绡纱覆在她白皙如玉的面庞上,恍惚之间耀出盈盈般的光泽,仿若那娇艳的海棠,妖娆而多姿。 正是这般的容貌,将老爷迷得七倒八倒,竟一并冷落了自己。 想到这里,万梦凡眸色森冷,从妆奁里挑出一柄锋利的金剪,“我也不拐弯抹角说些旁的,今个儿过来就是想施你一个痛快法子,你如今也是个下不了蛋的母鸡,再活着也是白受罪,还不如早登极乐。” 这话终于使得沈安雁动了眼,可见她微微眨眼,沙哑道:“我的孩子呢?” 声音微弱如蝇,隐隐有气血亏损的迹象。 这是她在方才小产之后的缘故。 因她丈夫林淮生欲为他身边犯案的一位四品大臣开罪,但被靖王打断了好事,这才使她去当说客。 靖王自小待她亲厚,沈安雁不愿为难他。 况且,林淮生刚刚才杖毙了自小看她长大的卞乳娘,内心对他正是怨恨夹杂时候,自然就拒绝了要求。 林淮生最恨的便是别人违背自己的意思,仕途上又一直受阻,故而将一通气愤尽撒在了沈安雁身上,这才使得沈安雁才仅仅七月的身子,便早早地小产了。 折腾了大半晌,孩子还是夭折了。 沈安雁也因此亏空了身子,再无身孕可言。 林淮生虽自觉愧疚,但是碍于面子,只让万梦凡照顾好夫人,便借着公事,丢下昏迷不醒的沈安雁匆匆走了。 万梦凡得了林淮生的令,便有了可趁之机。 待到林淮生走了半日光景,万梦凡才安安心心的命自己心腹将沈安雁院子的人一并支走,然后将门关起来,就等着制造沈安雁含恨自尽的假象。 万梦凡看看沈安雁脸上淌过的泪,嘴角衔笑,“那个劳什子啊,我将它扔后山喂狼了。” 心口像是被利刃深深刺穿,沈安雁那似花脆弱的面容闪过惊人的恨意,“喂狼?他是我的孩子,你怎么可以把他喂狼?” 万梦凡不以为意地用手指绕着发,“扔了就扔了呗,你又能拿我如何?” 沈安雁不可抑制的攥紧拳头,整个身体在被子里颤抖得厉害,心想自己为何就认定了林淮生那样的男人? 生性多疑还脾气暴躁,动辄非打即骂,可是她还一直期盼着,他终有一日能够回省过来,可是这样的痴梦,终究是随着卞娘的死顷刻碎了。 剩下的不过是对他的厌恶,要不是这个孩儿支撑着,只怕她早就去死了。 可是现在....... 她恨! 好恨! 万梦凡见她面色沉痛,心里乐颠了似的,于是更添一把油道:“也罢,见你将死,怜你死不瞑目,以致走到阎王爷跟前,听闻真相失了礼数,故告诉你一个秘密。” 说着,万梦凡凑近了沈安雁,抓着她的头发,脸对脸地道:“沈侯爷,也就是你的父亲,并非蛮夷细作所害。” 她轻飘飘地说话,像扔垃圾般将沈安雁甩回床上。 沈安雁却疯狂地扑了上去,“你说什么?是谁害的我父亲?是谁?” 万梦凡被她搡地连退了几步,似未料到气竭至此的人竟还能爆发如此惊人的力气势,不过这样也能证明自己目的达到。 万梦凡掩去眸中的惊惧,只笑得花枝乱颤,俯视看她,“想知道是谁,你自个儿去阴曹地府求问地藏菩萨罢,或许他会怜悯你告与了你也说不定!” “为什么?”沈安雁泪水涟涟,猩红双目地看她,“我不曾戕害你,更不曾挤兑你,凡是与你皆侭让为主,你为何要如斯恨我!” “为什么恨你?” 万梦凡狠毒的目光扫了沈安雁周身,最终定睛在沈安雁那双剪水秋眸上,啧啧道:“真是好一具媚人身躯,倾城容颜,便是终日流连酒色的老爷也成了你的裙下之臣,从前你未来时,老爷偷腥累了偶尔还能想起我,和我亲热亲热,可自你来了,老爷何曾正眼看过我?想起过我?你问我为何恨你,你说是为什么?” 仅仅如此? 沈安雁仿佛听到一个天大的滑稽,低低笑了起来,苦涩的笑容隐隐有意思孤狠蔓延至嘴角,“既如此,那一起上路吧,陪我那尸骨未寒的儿。” 万梦凡还未反应过来,就看到沈安雁抬起绝然的面庞,豁然起身,寒光在脖子上闪过。 飞溅的鲜血洒了一室。 万梦凡瞪大了眼,捂着自己的脖子,不可置信地看着沈安雁,只是片刻,便有气血涌上来,止不住的呕了一身的血。 她想抓住沈安雁,可是疼痛使得她终是软到在地上,如同缺水的鱼,在地上不断的喘着气。 沈安雁冷眼看着一切,如绸的青丝像扇子般‘哗’地散开,她赤脚走过,被万梦凡抓住脚脖。 因而如此,那玉般的足踝染上刺目的鲜血,随着万梦凡双手的攀升,那鲜血如同梅花般渐次绽放在沈安雁的裙裾上,惊心又妖冶。 靖王沈祁渊进来时正见到此般情景,只觉得心口抽痛。 “安雁.......” 声音轻柔地,好似怕什么断了似的。 沈安雁听到声儿回头,见到清风俊朗的沈祁渊,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跌进染血的袍子,一霎不见。 “叔父。” 沈祁渊自幼从戎,早见惯了刀光剑影,尸横遍野,可是仅仅这么零丁的血竟让他差点稳不住身子,“安雁,没事的,我来了,他们不敢伤你,你且放下剪子。” 若是以往,她定会听他的话。 可是她唯一的念想没了,她的生魂也跟着去了,自然没有再留人世的可能。 再则,她杀了人,凭叔父对她的私心,定是会忤逆尊上以求全于她。 她不愿让他在私情和律法中为难。 不愿听旁人说他半点不是。 于是,沈安雁摇摇头,悲凉的双目滚出热泪,下一瞬,便毅然决然的抓着剪子刺向自己。 “不!” 沈祁渊颤抖惊惧的声音划破夜空,惊飞栖息树梢的鸟儿。 沈安雁只觉得又一双大手拖住自己残败的身躯,她对上那双手的主人,看到了向来稳重自持的沈祁渊满目的惊慌。 不禁然间潸然落泪,她方方开口,喉咙涌出鲜血呛得她呕出一大口来。 “没事的,没事的,我带你去看大夫。” 沈祁渊一边说着,一边帮她止血,可是那把剪刀径直刺中心脏要害,再没回天的可能。 沈安雁却是轻轻拉了他衣襟,艰难地说出最后一句话,“父亲并非细作所害.......原....原......” 之后再无力可言,沈安雁便将脸庞贴在沈祁渊的胸膛,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生前过往皆如走马观灯,渐次翻来,最终随着自己的闭眼,消失殆尽。 第二章 疑是惊梦雁归来 “姐儿,快醒来,一会儿还得去守夜呢!” 守夜? 她死都死了,还守什么夜? 还有这个声音,怎么这么像自己从前的丫鬟承沐? 卧在榻上的沈安雁些微神思,才动了动眼,睁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轻嫩的女子面庞,立在昱日光中,更显朝朝。 承沐。 竟真是承沐! 沈安雁瞬间清醒,连忙起身,防备地看着这个卖主求荣的家伙,“你怎会在这儿处?难不成是顾氏嫌你手脚不利索,打发了你也来这阴曹地府?” 承沐被沈安雁盯得心内剧跳,慌慌张张地掩饰道:“姑娘,你这是说的什么昏话?难不成做了什么噩梦?” 噩梦? 怎么可能是噩梦呢? 那是真真实实发生的事件。 想到这里,她蓦地一顿。 她不是死了吗? 怎么还好端端的活着? 还未来得及震惊于此,她很快便意识到自己所处的环境更加令人嗔奇。 帷幔重重,靠东面供着一方书案,上列文房四宝,两旁布得有题字:‘兴酣落笔摇五岳,诗成笑傲凌沧海’。 其字狷狂,笔透铮铮傲骨,看得沈安雁脑袋嗡的一下。 她未出嫁时,曾上学顽皮,常惹得教学娘子恼不可言,父亲治不了她,最后请的叔父出马,跟她说了好几出名人事迹,最后为免她忘记,还亲自给她题字,以此警策她。 沈安雁看到此字神清气秀,细细品之另有一番风味,故而对此爱不释手,将它悬于闺中,以便每日可见....... 明明上一刻她还在林国公府,怎么这一刻竟到了侯爷府? 难道说,是叔父救了她?将她带了回来? 像是为求证般,她趿着鞋往外出去,远处假山水榭,池面波澜不兴,四周虽布满紫薇大花,姹紫嫣红开遍,可是房梁廊顶皆挂着白布。 她心里突然咯噔一声,正想抓着承沐问个明白时。 从回廊尽头窜出一道身影,埋头疾步而来。 春恩之下,卞乳娘那张秀丽的脸庞像是骇浪般冲进沈安雁的眼里,让她一下落了泪。 “卞娘!” 沈安雁情难自禁地呼喊,再顾不得深思,像蝶一般振翅过去。 卞娘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有些吓到,但还是拍了拍她的后背,温和安抚,“好了好了,没事的,日后还有卞娘陪你呢,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卞娘只当是沈安雁因沈侯爷去世而垂泪,也并无多想。 等到两人相拥片刻后,沈安雁才舍得放开她,不过因着哭久的缘故,不自觉抽噎起来。 卞娘见此责怪地叫承沐,“看见姑娘这般了,还不知道倒水?” 那厢的承沐连忙应和着进屋去倒水。 卞娘这时便扶着沈安雁往屋内走去,“二爷听说你这几日饮食不佳,所以吩咐厨房做了一些你爱吃的菜,片刻之后便会送来,你且多吃些,晚上你还要守夜呢!” 说道这里,承沐小心翼翼递来茶杯,卞娘接过喂她。 沈安雁还未说话,轻玲和红浅带着一行下人捧碟端碗的鱼贯而入,卞娘便踅身去吩咐那些下人布菜。 沈安雁看着眼前景象,怔愣了半晌,才终是明白了过来。 守夜是为她父亲,沈岐。 而她,竟然重生了! 重生到了五年前,她十五岁那年。 即便这样的认知如此骇人听闻,可是她不得不试图接受。 虽然遗憾,自己并未重生到父亲死前,可是卞娘没死,她未嫁人,也并未被恶妇逼死,如此她也心满意足了。 她必须振作起来,趁一切都还来得及,规划自己的人生,再不重蹈覆辙! 沈安雁握着温热的茶杯,努力平复着自己因重生而喜悦剧跳的内心。 那厢的卞娘却已布好菜,转头看到沈安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样子,叹息一声,走上前将她手握住。 “乳娘知晓姐儿心伤侯爷离世,可是事已至此,万莫能转圜,你也不能一直这般饿着自己,不若叫天上侯爷知道,如何能安心?” 沈安雁努力稳住情绪,沉静回道:“我省得,卞娘,你放心,我会好好吃饭的。” 不仅如此,她还要好好活着,找到真正杀害自己父亲的仇人! 卞娘欣慰的连连点头。 身旁的承沐却是环顾桌上的水陆杂陈,一张小脸满是艳羡,“平素看二爷严谨沉闷,以为是个性子孤冷之人,未曾想却是个外冷内热的,只是......二爷常年征战在外,如何知晓姐儿爱吃这些?” 承沐口中的二爷,正是她的叔父,沈祁渊,是当年祖父从外抱回来的养子。 虽说并无血缘关系,但因自小聪颖乖巧,所以一直由父亲教导,并自幼随父亲征战于外,感情也因此愈发深厚起来。 再说到自己,因为嫡女缘故,所以得长辈们疼爱,她这个叔父则更待她上心。 外人只道沈祁渊作为小叔,对自己稍加关爱是在情理之中。 可是沈安雁知道,沈祁渊如此对待自己,更多原因是由他心中暗恋自己。 这还是前世她将嫁给林淮生时,他亲口对自己说的。 而如今再次回想那个告白夜里景象,沈安雁心中杂念回旋,终是化为一声长叹。 屋内静谧得落针可闻。 卞娘看着沈安雁长大,悉知她的脾性,感觉到她情绪不对,便打了个圆场,解释一句,“许是侯爷告与的吧。” 承沐约莫有些尴尬,遂连连点头,和卞娘交谈起来。 听着两人的对话,沈安雁还是静静地吃着饭,自始至终未曾开口解释过一句,只一心暗暗的回忆从前。 她屋中有三个丫鬟,承沐,红浅和轻玲。 其中承沐因最会说话讨自己开心,故而一向近身伺候自己,自己平素待她也如姐妹。 可承沐却是个见利忘义的小人,经不起父亲妾室顾氏的几句挑唆,便伙同顾氏一起陷害自己,干了不少恶心勾当。 如今自己重活,可再不能留她在身边养虎为患,碍自己眼了。 正想着找个理由打发承沐,不过随即一想兴许还会有些用处,故而暂且压制着内心的怨怒,多留她几日。 第三章 梅花香自苦寒来 寂然饭毕,红浅和轻玲服侍着沈安雁漱口净手。 卞娘望了一眼更漏上的时辰,道:“姐儿,现下约莫还有些时辰,要不歇会儿再去灵堂吧?” 沈安雁摇了摇头,面色沉静地起身,“不了,还是早些过去吧,毕竟能和父亲待的时间只剩下这两天了。” 说到末,她不由得凄然。 卞娘见此也不再多劝,只是吩咐着红浅轻玲收整席面,然后让承沐将箱笼里的白衣拿来。 承沐应声去找,卞娘这才回头叮嘱几句,“姐儿,今日是最后一晚守夜了,其他姐儿哥儿按理说都会过来,旁人还好,单是玉姐儿和顾氏母女平素与你不少过节,你可得小心些了。” 沈安雁点点头,像是想起什么问:“那我叔父也会来吗?” 将白衣拿过来的承沐噗嗤一声,“姐儿,您这话便是多余,昨个儿二爷也守了灵,不过因皇帝急召缘由,匆匆去了皇宫,而姐儿您又因下雨路滑崴了脚,去晚了,这才和二爷错过了相逢的时间罢了。” 沈安雁皱眉看向她,“现在是何时,竟容得你在此嬉笑怒骂?” 承沐脸色遽变,沈安雁却将轻玲叫了过来,道:“今日你便随我和卞娘去守夜罢。” 承沐听到这话却是脸色都青了。 她是沈安雁贴身侍女,是侯爷府内一等一的丫鬟,也因此,平素这些下人对自己格外有礼。 纵使同一个房内的轻玲和红浅也是少不得说些巴结奉承的话。 可是今日沈安雁不让自己跟前伺候,反倒让轻玲一同陪往,岂不是当着众人的面打自己的耳光? 沈安雁将她脸上神情悉数看在眼里,不由沉了嘴角,“怎得?倒是心里有怨?” 承沐哪敢,遂忙不迭地摇头,“是奴婢自个儿做事没分寸,怪不得姐儿。” 沈安雁点头,轻飘飘地道:“你明白就好。” 然后看到一旁略踯躅的轻玲,“你平素不怎在我跟前做事,少不得手脚粗苯一些,今日你虽随我去守夜,但只消在旁跟着看着便是。” 轻玲颇有些受宠若惊,姑娘这话岂不是有抬她之意? 只是一等丫鬟只能有一个,若自己真被抬了,那承沐如何? 想到这里,轻玲有所感地望向承沐,见她脸色已黑如锅底,顿时为难起来,“姐儿,这.......” 沈安雁并未给她再话的机会,只是将身上白衣褶皱捋了一遍,道:“走罢,免得去迟了又是一场风浪。” 沈安雁这话并不假。 前世这天的昨日,叔父不在灵堂,自己赶去的时候,她那个二姐姐沈安霓便嚣张得厉害,找机会拿她错处,尽可能刁难她,卞娘为了守护自己还生生挨了一巴掌。 虽说这已是前世恩怨,但沈安雁并不想就此算了,沈安霓打卞娘的这一巴掌,她迟早要她还的。 轻玲听到沈安雁不容置喙的话,咬了咬唇,一并跟了上去。 卞娘将这些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转了话题,“方才提起二爷,乳娘难免想到这次二爷大胜而归,竟然连半分爵位都未进,只是得了些珠宝布匹,不禁意难平。” 卞娘所说的事,她有印象。 因外虏造兵,驾马率土,以汹汹气势连吞淮河、岐岭两境,惊得圣上连番下折,让自己父亲领万千兵马先行格挡,后以林国公驾粮草援应,征战数月,才凯旋而归。 如今父亲身死,这次功名,自然皆入林国公囊中,何谈叔父分这一勺羹说? 不过她身为林家未来儿媳,这般的话自然不能说出口,于是沈安雁只是回道:“叔父不会在意这些。” “自是的,”卞娘点头,“二爷心胸宽怀,不会计较这些,况且得了功劳的还是姐儿日后的夫家林家,二爷便更不会介意了。” 说到这里,卞娘不免惋惜,“只是姐儿的婚事得后延了。” 沈安雁巴不得,莫说延后了,便是这门亲事取消了才更好。 前世这个时候,她并不像如今这般了解林淮生,只是从旁人口中听得此人年少便战功赫赫,但鲜为宅心仁厚,加之身份,世袭爵位,无上尊荣,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夫婿。 沈安雁便因此暗许芳心,后来嫁过去,发现林淮生真如旁人所言,便更是死心塌地,一心期盼着夫妇和谐的生活。 可哪知,就在沈安雁以为自己逃脱了顾氏母女欺压,从此过上安宁生活,却没想到,自己不过是从这口深井,跳到了另外一个深渊罢了。 林淮生根本不如外人称道那般心胸开阔,反而生性多疑,一点小事气不顺便殴打她。 想到这里,沈安雁轻蔑地扯了嘴角,“想来林国公府是会体谅的。” 一番言谈,几人走到了灵堂。 沈安雁来得较早,现下四下无人,只有入目一口白棺,和供人烧纸的火盆,其余的只有白布随风而摇。 沈安雁脱去轻玲的搀扶,走上前,站定在棺旁,衣袖下的手渐渐攥紧,满脑子充斥着万梦凡对她说的那句:她的父亲并非蛮夷所害。 万梦凡能说出此番话,必定凶手在金陵城内,不若她是不会知道的。 沈安雁微微闭了眼,复睁开。 现在的自己能力太弱小,只能暂且维持自保,只待她韬光养晦余日,暗中查明真相,必定为自己父亲报仇! 想到此,她掷裙逶地,于灵棺前双手合十,望着正前方的‘奠’字,心中凄然默念:还望父亲在天之灵,庇佑女儿,为您早日寻到真凶,报仇雪恨。 卞娘在旁看着不住抹泪,往年侯爷在时,纵然顾氏母女和玉姐儿如何看姐儿不顺眼,但至少有些收敛,现在侯爷撒手人寰,姐儿失了这么个支柱,也不知日后处境该有多么艰难。 主仆伤心时节,外面传来橐橐脚步声。 沈安雁微微眯眸,心道,该来的,终是来了。 第四章 会向瑶台月下逢 卞娘将她扶起时刻,从门口陆陆续续走进人。 沈安雁按照辈分一一见礼,“大姐姐,哥哥,二姐姐。” 走在最前的女子,头上插了一对赤金点翠钗子,除此之外再无别饰,但显得身姿绰约清丽,别有一番姿味。 这是大姐姐,沈安吢,沈家庶长女,今年芳龄十八,自小熟读四书五经,能诗会赋,气质娴雅恬静。 早在四年前出席宫宴,被太后称赞‘端庄持重,女子之典范’,故而成为无数名门望族女子效仿对象,是以生生将沈安雁这个沈家嫡女的名声生生压了过去。 不过,正应了一句话,金无赤足,人无完人,沈安吢什么都好,最不如意的便是她的婚事。 本来前年将她和订过婚的户部尚书嫡次子办婚,不过因男方暴病,导致婚事不了了之,再加上如今沈侯爷的去世,需得守孝三年,于是成家更加遥遥无期。 跟在沈安吢身后的男子,是沈家唯一男丁,名叫沈方睿,略小沈安吢一岁,乃顾氏所出,容貌俊朗,不过却爱流连勾栏教坊,与京城另外的纨绔子弟聚在一块使酒作博,斗虫投壶萼蒲之戏,故以在外名声并不太好。 最后的则是沈家庶次女,也是卞乳娘口中所谈的二姐儿,沈安霓,同沈安吢皆是顾氏所生,因遗传了沈侯爷一般容貌,故而姿色也算是清丽的,不过相较其姊终究是逊色几分。 沈安吢由身边丫鬟蓝襟扶着跪在灵前,沈方睿跟之,唯有沈安霓扫了一眼沈安雁,轻蔑一笑,“妹妹来得早,只是父亲已死,你这会儿子表孝顺到底是晚了些。” 沈安雁知晓她这姐姐的脾性,虽不愿意受她刁难,但此刻毕竟是在父亲灵堂上,她不愿意生惹是非,闹得父亲最后走得也不安宁,故而只是踅身撩了裙摆跪在蒲团上。 沈安霓眼见如此,以为她和从前一般,不敢和自己争锋相对,心下得意,便让丫鬟白荠扶着她跪了下来。 不过沈安霓自小娇惯生养,哪里受得这戏,故而不到半盏茶的时间,便开始歪歪倒倒,肆意私话起来,慢慢谈及沈祁渊。 沈方睿闲得没趣,也接了话茬来,说他弱冠许久,亲事未谈尚可理解,可房里连个通房丫头也无。 剩下之话并未说完,但旁人也听得出弦外之音。 沈安吢作为长姊不免压声呵斥她,“好了,快莫说了,二爷本就洁身自好,再则他长年在军营,事务繁琐,没个通房丫头很是正常。” 她的声音轻轻,柔得像是水,让沈方睿听听后也不恼,反是打趣道:“姐姐这话说得没错,不过,二爷年纪到此,也应该寻婚配了,至于对象的话,我觉得应是温柔贤惠,知书达理,端庄持重的大家闺秀才匹配。” 沈安霓在旁听到,不免促狭,“你这话说得,岂不是在说长姊?试问普天之下还有谁家女子得太后‘端庄持重’之夸赞?” 沈安吢脸色微恼地呵斥,“休胡说!叫旁人听见成什么体统!” 沈安霓见一向溫风和煦的长姊隐愠,不由得做样子赔礼,“呸呸呸,叫我嘴里没个把门的,一通乱说,不过也全怪不得我,姐姐你贤名远扬,方才睿哥儿如此说,便第一时间想到了你罢了。” 说到这里,她眸子睨向沈安雁,见她静坐在一旁,白皙的皮肤在幽暗的堂中仿佛发光的玉石,纤长卷翘的睫毛随着眼帘微垂在眼睑投下淡淡的阴影,仿佛菩萨坐下的莲花,宝相庄严。 沈安霓不由心生嫉妒,意有所指地又道:“不像一些人,徒有其表,而有娘生没娘养。” 沈安雁最讨厌的便是旁人拿她‘母亲’说事,况且还拿‘母亲’耻笑她。 若是前世,沈安雁必定一忍再忍,不去招惹是非。 可两世为人的她明白,一味的退让只会让别人变本加厉地对待你,最后受苦的只有自己。 于是还未等卞娘出口,她便微拧了秀眉,徐徐道:“像二姐姐这样喜好‘指桑骂槐’,言语粗鄙之人,的确是‘有娘生没娘养’。” 话音坠地,所有人都朝她看了过去,似乎谁也没想到,素日温吞的沈安雁竟然敢开口反驳。 一时间,室内出奇得静谧。 但越是如此,便越是印证了一句话,暴风雨之前的宁静。 故而这些目光在看了沈安雁平淡从容的脸色之后,又齐刷刷地看向沈安霓,只见她脸黑得像是锅底,骤然起身怒骂,“你竟敢骂我?你这个没父没母的小贱人!” 说话间已急红了眼,看向一旁的白烛,也不管不顾,抄起来就要砸向她。 所有人都被她这个举动骇住了,卞娘更甚,连忙将沈安雁护在怀里,轻玲更是跑到沈安霓跟前拦着,“二姑娘,有话好好说,此可在沈侯爷灵前,万不能做此等兄弟阋墙,姐妹相争之事.......” 白芪啐了一口,上前搡轻玲,“你算个什么东西,敢阻拦二姑娘。”说着瞬间已经拉开轻玲。 沈安霓得了自由,看着卞娘将沈安雁护得密不透风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直接一脚踹开卞娘,“你个劳什子,竟敢拦我。” 沈安雁看着卞娘被踢到一边,捂着腰都站不起来了,眼睛遽然迸射出寒光,“二姐姐平日苏娘子所教习的礼仪教训皆抛在脑后了?在父亲灵堂内做这等不睦之事,是想让父亲也走得不安心吗?” 沈安雁一向是包子性格,别说争执了,便是说话也是细声细语的,哪像今日这般回怼自己? 况且沈安霓一向在外以欺负沈安雁为一件荣光之事,今日她这般岂不是当着众人的面打自己耳光? 沈安霓自觉颜面受损,哪管沈安雁说些什么,只愤愤斥骂:“好个小蹄子,我竟看不出你这般伶牙俐齿,平素倒是我小瞧了你!” 沈安雁想起卞娘方才那一脚,又回忆起前世的那一巴掌,岂能忍下这口气,直接起身抓住沈安霓握着烛台欲砸下来的手。 “也对,二姐姐平素在苏娘子那处学习时,那次不是神游在外,故不懂得尊卑有序之礼!” 声音冷冽,似地狱而生的恶鬼般低沉,竟将沈安霓听得心脏剧缩,连着身子也不禁颤了起来。 “成何体统!” 蓦地一声如同惊雷在众人耳边炸响。 便是沈安雁也是身子一僵,缓缓朝门外看去。 门口男子穿了一件海蓝色缎袍外披素衣,麦色的肌肤上明眸清亮,鼻梁高挺,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可是总让人觉得沉肃稳重,隐隐有威风气势。 这便是沈祁渊,沈家二爷,她的叔父。 曾十六岁随父出征,斩获敌方统将首级,被圣上一纸令下破格提为中郎将。 因其严谨治军,骑兵绝谋,战无不胜,成为天徵国的镇国将军兼沈家军副将。 而这个令外虏也闻风丧胆的少将,此刻正微抬着那清隽而瘦劲的下巴,一双目锐利地盯着沈安雁,似乎要将她瞧出洞来。 第五章 清官也断家务事 前世的沈安雁甚少接触这个所谓的叔父,第一次相见时,还是自己七岁那年,沈祁渊大破敌军凯旋回朝时。 他领着一众精锐部队浩浩荡荡从京城主道穿过,那时的沈安雁便站在人群,遥遥看着这个有着‘叔父’之名的男子,一双铁靴踩在马镫上,背脊挺得如同耸入云天的松柏般笔直,犹如战神降世,威武英俊。 尔后,两人才渐渐熟识,沈安雁对这个‘叔父’的印象也开始具体起来。 至于为何他会喜欢自己。 沈安雁将这一切尽皆归于一场意外。 记得还是十岁花灯节那年,自己被叔父领着外出游玩,但因游客众多,被挤散的沈安雁被私下乔装的外虏掳走。 沈祁渊发现后立马追了上来,直到冲出数十里地后,两方才开始兵器较量,只奈何外虏阴险,见势败之迹,放出暗号让同伙射出冷箭。 沈安雁见状也顾不得其他,一把推开沈祁渊,自个儿吃了那记利器。 沈祁渊也被这等现象惊住了,当下手腕一转,给了那外虏一个痛快,因此时此地离城门已有很远距离,沈安雁又身受重伤。 故而沈祁渊便抱着沈安雁落在一处寺庙之中,自己给沈安雁脱了衣服进行治疗,后来沈安雁又开始发起高烧,沈祁渊担忧病情,不得已抛弃世俗杂念揽着她睡了一夜。 沈安雁心绪辗转几遭,那厢的沈祁渊却已是转移了视线,将那双狭长的眸子锁住沈安霓,“你在做什么?” 沈安霓被沈祁渊盯得心绪,手指绞了数次锦帕,方才深吸一口气,手指向沈安雁道:“回叔父的话,妨碍三妹妹骂我,我一时气难平,便想与她一些恫吓警告,您若不信,大可问问其他人。” 沈祁渊也不语,只是静静地扫过其余人,一时间,所有人皆敛神屏息,垂着头不敢看着个冷漠端肃的沈二爷。 见没人开口,沈祁渊却是阔步上前,将沈安霓手上的烛台夺到手上,举着问:“没人说话吗?” 没人见到沈祁渊捏着烛台的手已泛青白,正如此刻他惊慌未定的心:若是方才他来晚一步,是否这烛台便要落在沈安雁身上?莫说燃着烛火,便是这青铜所铸的烛台砸在身上也够让人疼上许久的了。 沈安霓颇为着急,小声示意沈安吢和沈方睿,“姐姐弟弟,你们可倒是替我说上两句,免得叫叔父误会了我去。” 沈安吢听到这个只觉得头大,不过很快的,她便收复了纠结的神色,一片温柔地道:“叔父,到底是两姐妹的玩闹罢了,索性没伤着彼此,说起来,一家人难免会有磕磕绊绊的不是?也原是我这个做长姊的不好,没有及时规劝她们,您若是要追究,那便责罚我罢。” 一席话说得冠冕堂皇,既表现出自己的长姊风范,又暗中意味不过是上不了台面的小打小闹,当不得真。 沈安雁虽见不得沈安吢这般作态,但也不想再追究下去了,原因还是只这里是父亲的灵堂。 不过沈祁渊却是面色沉沉地转过头,看向卞娘,“方才发生何事?” 轻轻地一句话,仿佛小石子般掷入沈安雁的心湖,让她的眼波也禁不住微微漾了起来。 沈安雁仰起那张如花似玉的脸,看向沈祁渊。 目光交接,一个目光如水温柔可倾,另一个目光坚定满是疼爱怜惜。 不知为何,沈安雁只觉心内被塞入什么似的,涨涨的,满满的。 沈安雁深深吸了一口气,道:“叔父,原是我不好,忍不住顶了几句嘴,让二姐姐生气了。”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的,既表现自己谦卑恭让的态度,又在细细品味之后回过神来,此事并非那般简单。 沈祁渊眼神一暗,果是听明白她的言下之意。 而身边的卞娘却是以为自家小姐又是想求仁得仁,一味揽罪,害怕真被受罚,忍不住辩解起来,“二爷,并非三姑娘存心惹事,只是这二姑娘说话忒毒,说我们姐儿‘有娘生没娘养’,我们姐儿气不过才回了一嘴.......” 卞娘还未话完,沈安霓便截了话语怒骂,“你这个老奴,主子说话岂容你插嘴的份儿?” 这话稍稍落,沈安霓便觉得头皮发麻,打眼去看原是沈祁渊冷若冰凌的目光,她立马心虚地垂了眼,不敢再语。 卞娘见状又是好大一通排遣,“二爷,你也是知道的,三姑娘平素最是温和的性子,若非真是受了忍不了的委屈,哪会在老爷的灵堂作出这等子的事,况且还是‘有娘生没娘养’这般的言语。” 沈祁渊也不斥骂卞娘无规无距,只是双手背在身后复叙一遍,“有娘生没娘养,是吗?” 卞娘忙不迭点头,见话已至此,又想到日后没有侯爷庇护的小姐日子难免艰辛,索性在这时诉一诉,兴许还能有些奔头,于是也不憋心里话了,一股脑儿地就倒了出来。 “二爷,说出来也不怕您不信,这些年,你们常年在外,对家事概是不知,二姑娘欺负我家姐儿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屡次言语挑衅姐儿,姐儿念着情分,又顾着家和,还心紧着自己无母撑腰,遂回回忍让,可是哪次到了末不都是我们家姐儿受罪?” 说着卞娘拿着回子纹的袖口抹起泪来。 沈安雁是个软柿子,可卞娘却不是,但凡牵扯到沈安雁的事,就跟不要命了般,再则又因为是府里的老人,说话向来有分寸,老太太那儿也是要听得她一二句的。 沈安霓欺负沈安雁收敛两三分半数也是因这个老蹄子的缘故。 眼下听到这个老蹄子如此说,沈安霓由不得要为自己争辩几句,“二爷,您休要听这老积年胡话,我......” “我让你说话了吗?” 沈祁渊看也不看她,透着凛冽的声音再次传进沈安霓的耳中,“卞娘是沈家的老人,为沈家鞠躬尽瘁多年,便是沈侯爷在世时都对她尊敬有加,可你呢?动辄非打即骂,言语污秽,单看这点,便可知卞娘所言非假。” 第六章 君子一诺值千金 沈安霓被沈祁渊说得面红耳赤,却反驳不得一二句,只暗自咬牙,将这笔账记在沈安雁头上,却是不敢再妄自动作了。 沈安吢见此由不得打起圆场来,“三妹妹,二妹妹平素是我管教少了,我代她替你赔不是,你也莫要将方才的事情往心里去。” 说到这里,沈安吢又朝着沈祁渊施了一礼,“叔父,您也莫要生气了,父亲方走,他也定是不愿瞧见我们一家失睦的。” 沈安雁不由得看了一眼沈安吢,见她脸上和柔笑意,心道到底是被太后夸赞过的女子,单是说话的分寸就比沈安霓拿捏地分外精准。 方才她所说的最后一句别有深意,拿着老太太来提点一下,为的就是说这事再闹无非就是闹到老太太那边,惹她老人家不痛快罢了,到时候,即便沈安雁有理,也会被牵连受罪的。 沈安雁这边思忖着。 沈安吢已经板起脸教训起沈安霓来,“你今日所为的确过分了些,便是我也有些看不下去,不过我虽是你长姊,但到底是同辈罚不得你什么,你若是有自我悔过之心,就自个儿闲下来抄两遍《女戒》罢。” 沈安霓有些不服气,刚想反驳,就撞见沈安吢微眯下来的眸子,不由一怔,最后蠕了蠕嘴道:“是。” 这时便有一个穿着麒麟袍,配以犀角带,模样端得比平常女子皆还秀气几分的男子走了进来,但见他甩了甩金镶玉刻瑞兽纹的拂尘,对沈祁渊道:“沈将军,皇帝有要事召见。” 沈祁渊握拳应,“薛公公,臣立马进宫。” 随即看了一眼沈安雁,见她也回眸过来看自己,不觉安心,又知道今日的确不适合再纠结此事下去,便撂了一通狠话,“今日之事,我暂不追究,但倘或日后再遇见此类事,就不只是抄书这般简单了!” 说罢便甩了衣袖随薛公公出了门。 之后守夜,沈安霓即便再话,也不敢挑衅沈安雁了,料想是方才沈祁渊的话震慑住了她。 可是沈安雁清楚,沈安霓这人心眼小得像针,断然是不会轻易放过自己的,但她也不惧怕这些,毕竟她再不是从前那个沈安雁了。 更漏水声嘀嗒,转眼已经过了夜半,因为启着槅扇,春日夜晚又多风,故而穿着堂将白帘帐子吹得鼓胀起来,竟激起啸啸之声,扫得盆中炭火与炭屑一并乱舞起来。 沈安霓见到这般情景不免害怕,急忙瑟缩着身子往沈安吢那边拱去,一边还低嚷着糟心晦气。 沈安雁听着此话,目光不动,依然往盆中放着纸钱。 只是沈安雁加之前几日因父亲病逝缘故分外伤心,连着几日没有睡好,此刻又一夜未眠,身子已然透支,面色憔悴得厉害。 卞娘替沈安雁掸着身上的尘灰,看到沈方睿斜签倚在柱子上,小声劝道:“姐儿,你要不小憩会儿吧。” 沈安雁摇摇头,“我无事,等着天亮之后再歇息吧。” 听到这里卞娘也不知心里什么滋味,只一叹,又低着头仔细帮沈安雁敛着火星。 直到听到屋外再次传来沉稳矫健的步声,沈安吢低低咳嗽一声,沈安霓和沈方睿才从梦中醒来,登时整束衣冠,跪在自己位置上。 沈祁渊裹着丧服回来时,见到几人神情疲倦,怔了一怔,平声道:“守了一夜都累了,你们回去睡吧,我来守就可以了,等到时辰到了,我再叫下人来唤你们。” 说话间他身后的下人陌北接过他脱下来的披风。 沈安吢似乎有话想说,但是话到了嘴边打了个转咽了回去,终是撑起酸软的双腿对沈祁渊行了礼离开。 待到众人皆散之后,只有沈安雁一人在堂中,沈祁渊便问:“你怎么还不走?” 说话的瞬息,他已然回过头,自顾自地整理着东西,一眼都未放在她身上。 沈安雁纠结良久,最终还是抿唇问:“叔父.......我父亲,真的是外虏细作所害吗?” 收着东西的沈祁渊身子一怔,没想到她竟然会这样问。 不过很快,他又开始收整起来,用着最平稳的声调回她,“是。” 沈安雁不甘心,“叔父,您是亲眼目睹当时发生的一切?确定看到了是外虏所为?” 沈祁渊背对着她,狭长的眸子敛了下来,似乎在沉思,可是很快的,他便怆然地回道:“我听到动静赶到的时候,人已经咽气了,至于是不是外虏所为,不可确信。” “那父亲是因何而死?是否有中毒迹象?” 沈祁渊摇了摇头,面目已是悲痛,“并无中毒,乃是一剑击毙。” 沈安雁心沉了下来,本以为叔父这里会有什么有用的消息,可是基本是空白,但转念一想,若是叔父这边察觉出蹊跷,也不待她问,他自己都知道去查了。 如此一想,沈安雁也平复了情绪,于是行礼准备退下。 哪知沈祁渊突然叫住她,“三姑娘。” 沈安雁脚步一顿,看向他,四目相对弥迹,他很快偏了头。 “往后你若是遇着难事,可以来寻我,”顿了顿,仿佛踌躇了良久,他才猛地回过头盯着沈安雁,“我会保护你。” 目光明澄而诚挚,比起之前的沉肃,现下难得流露出一丝温柔,叫沈安雁看的不由得心安。 此时距离沈祁渊告白还有段时间,旁人听见只以为是叔侄间的关怀,可她却知道并不全然,故而沈安雁少不得颊上飞霞,颇为不自在。 但她还是努力让自己素如平常,淡淡颔首道:“多谢叔父。” 沈祁渊见状,坚毅的脸庞上又更添几分柔和,“去吧,歇息一会儿。” 沈安雁这才行礼拜别,等到出了门,卞娘方才问道:“姐儿,为何突然问及二爷侯爷的死?难道姐儿怀疑杀害侯爷的凶手另有其人?” 四野清寂,唯有风吹簌簌之声,沈安雁望着一天的星空,转眸看向卞娘与轻玲,“若我说,并非怀疑而是肯定呢?” 第七章 父母托梦显灵中 卞娘和轻玲皆目露惊惧,这般的话岂能胡说? “姐儿,侯爷之死已是由大理寺丞与卿审夺,并由林家父子作证,以及圣上亲笔定下的,乃为外虏蛮夷所害,若非十足证据,万莫胡说,惹火上身。” 听到卞娘的话,沈安雁垂下眸子,她总不能说这事是听前世那个万梦凡所说的吧,故而一叹,“卞娘,你可记得这事之后,外虏境内是如何流传此事的?” 卞娘稍微作想,才方答:“他们皆否认派了细作行杀害侯爷之事,不过,他们与我们交恶多年,否认也是或可理解的。” 说到此处,卞娘看向她,“姐儿莫不是因此才怀疑的吧。” 沈安雁摇头,“自然不是。” 她牵起卞娘满是粗糙的手,真切实意的触感让她回想起前世与卞娘的最后一面,便是卞娘用这般的手紧紧攥着她,让她顾念己身,护好自己。 想到此处,她不禁心神一动,垂下眸子道:“是因我做了个梦。” “梦?” 沈安雁点点头,“梦见父亲托梦与我,说所害之人并非外虏而是林家。” “林家?” 卞娘和轻玲皆被此话震惊不已,“可是林国公府的那个林家?” 沈安雁冷冷一哂,“自是那个林家,不然世上还有谁能杀害父亲?” 这句话确是了,沈侯爷从军经年,战无不克,攻无不胜,故此才有‘常胜将军’一称,故此可见武功之高强,治兵之严谨,哪能轻易让敌军混入军营? 除非是身边最为熟悉又武艺精湛之人,方可有几分把握。 而这般的人放眼京城也不过二人。 一是自家的二爷。 二便是林家,林啓了。 林啓同侯爷一般,皆为武将出身,身手自不在话下,并且世袭爵位,细算下来,身份比侯爷略略尊贵几分,不过虽是如此,但是林啓与侯爷共事许久,遇到大敌多是一同出征,共议战事,从未论身份高低,也甚少有矛盾。 卞娘有些不信,“姐儿,您怎忘了,沈林两家可是世交,并非您与林小公子已有婚约,不过两年便会由林家下聘迎您过门,从此沈林两家便为一家,他们怎会自断一臂?” 见到沈安雁站在廊下,漆黑的夜里,唯那双眼睛明亮透露坚定,便不禁劝说,“况且,姐儿如此怀疑只是凭一介梦罢了,怎能够当真?” 沈安雁望着卞娘笃定的面容,心中暗叹。 前世就是因为如此,父亲之死,林家洗刷嫌疑才洗刷得最快。 可是万梦凡是林淮生的妾室,接触的莫不是与林家有关的人与事,她能说出杀害父亲的凶手另有其人,势必与林家脱不了干系,并可能大有文章。 “我自然希望这仅仅只是梦,是我胡思乱猜的,可是卞娘,自打我做了这个梦后,只有我现下想起父亲,心中难忍安稳。” 言谈及此,沈安雁面色凄然地攥紧卞娘的手,“卞娘,今日此话既已脱口,索性我不得再求你一件事了。” 卞娘忙道:“姐儿,您这话便折煞老奴了,您有何想法直说便是,老奴必定答应。” 沈安雁点了点头,遂看向轻玲。 轻玲莫不惶恐,心道自己只是房中二等丫鬟罢了,怎能受听如此隐事,倘或这事便这么罢了,那也还好,权当自己受姑娘信任,可若这事泄露半分出去,头一个拉出来的便是自己。 虽如此想法,但她却是面色肃然地行礼,“姐儿,您放心,奴婢与卞娘皆是一样的想法。” 沈安雁这才睃巡了片刻,确定无人之后,方一手拉着一人,娓娓道:“今日这事,你们只需心里知道便好,毕竟若是被旁人知晓,我再想细查下去,便是一件顶级难事了。” 两人点点头,皆应诺下来。 沈安雁便又道:“如此,少不得你们帮衬我一二,共同查一查此事,若非林家所为,也算是还他们一个清白,了我心安,倘或确是他们,也不枉我查此一遭,替父报仇。” 言谈及此,卞娘即便不信哪里还不会应的,遂回握住沈安雁的手,坚定道:“姐儿您放心,老奴必会鞠躬尽瘁,护您之周全。” 卞娘此话并未虚妄。 毕竟,前世的卞娘便是为护自己没了命的。 那时她因见识林淮生本来面目,感情破碎,不由对林淮生冷面冷语,这将林淮生逼得心中发恨,于是强迫她与自己欢爱。 沈安雁自是不依,况且当时她已有身孕,故而拼命挣扎,这才使得屋外的卞娘听见,情急之下推了门进来,也没顾后果上来拉扯林淮生,将他拉了个大仰趴 这样使得林淮生怨恼异常,当即命人将卞娘乱棍打死。 想到此处,沈安雁不由鼻尖一酸,只念着是自己间接害死的卞娘,故而难忍哭意,埋头低语,“卞娘,何苦说这般的话,叫人听着心中酸苦。” 卞娘轻声一叹,想及此时姑娘因失怙而心下敏感,听不得这般子毅然决然的话,故而抚着她的手,轻轻拍弄。 “老奴只是恨自己卑躯之身,庇护不及。如今侯爷撒手去了,老太太年事已高,早不问宅中悉事,只让顾氏一介妾室称大,顾氏又偏心着她的儿女,任由着二姑娘对你怒骂诘责。” 沈安雁听着眼眶潮湿,正欲说还有叔父在,却听得一声细碎声,尔后便是男子对话起来。 主仆三人瞬间神凛,沈安雁忙拉着卞娘二人躲到不远处的假山敛息静听起来。 “沈侯爷身死,太后顾念他的功德,对沈侯爷加封进爵,并赐黄金万两,珍珠玉帛百箱,以随敛葬,想来也算是极尽荣华名禄了。” 声音潺潺,似玉珠撞地之清脆,撞得沈安雁心内咯噔一声,立马便听出此声乃是当今五王爷之子,谢泽蕴谢世子。 是她从前的同窗。 亦是她从前心生暗恋之人。 第八章 将计就计警承沐 随着这一言讫,另一名沉厚稍年长的声音传来,“虽是如此,但沈侯爷才干如斯,却英年早逝,不得不令人扼腕痛惜。” 谢泽蕴道是,两人的声音便渐渐远去。 沈安雁这才从假山退了出来,看着谢泽蕴风姿朗朗的背影,不禁疑问,“谢世子怎的也在此处?” 侯爷离世是举国震惊之事,便是太后都会躬身垂问,何况世子。 不过卞娘见自家姐儿因侯爷去世伤心过分,便不想再拿谢世子的事去堵她,故也没提。 此刻问起,卞娘看了看沈安雁,发现她面色如常,才方如实回道:“姐儿你是有所不知,自侯爷离世那日便有很多世家贵族,皇亲国戚来府上悼念,所以今日世子想必也是跟着五王爷一道前来的。” 沈安雁听着卞娘如此说心中也是了然,遂点了点头,也没再说话。 卞娘看着沈安雁突然沉寂下来的面孔,忍不住多想。 早些年上课时,因为谢泽宇和自家姑娘授课于同一夫子,卞娘便明眼见着谢泽蕴和自家姑娘的来往。 这谢泽蕴贵为世子,身份显赫,长相俊朗风逸,偏偏待人却是极为温和谦逊的。 而沈安雁又日益相处,换作石头都怎么会滋生出一丝情愫. 何况沈安雁正值情窦初开的年纪? 想到这里,卞娘忍不住问道:“姐儿,恕老奴多嘴一句......你是否还对谢世子.......” 沈安雁与谢泽蕴相处时,还不谙世事,什么事也不掖在心里,但凡有话皆通通说了出来。 故而,沈安雁经常在课后同卞娘说起这谢世子的文采斐然,情趣高洁之类的话。 卞娘经人事多年,哪能看不出沈安雁的一番小心思? 几句话的功夫,便勾得沈安雁承认了喜欢谢泽蕴。 虽说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的一对儿。 但各自皆有婚配,而沈安雁也从未对谢泽蕴表白过自己的心意。 谢泽蕴纵然心中如何心喜沈安雁,却也心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可违抗,故而心念俱灰娶了林家的嫡女林楚卿。 这些事还是前世她婚嫁之后,谢泽蕴随同林楚卿回府,看见日夜憔悴的沈安雁,后悔倍生才告与的沈安雁。 只是那时已经晚了。 况且这一世的沈安雁她只想查清楚父亲死的真相,再不像从前被人任由拿捏。 哪会再去顾念这些儿女情长。 故她只是水眸轻轻一漾,道:“卞娘,我们只是朋友罢了,况他如今已经成亲,再提从前也不能转圜任何了。” 卞娘听她如此说忍不住一叹,声音裹着些许的惋惜。 沈安雁权当没听到,只望着马上蒙蒙亮的天,道:“我有些乏了,走吧。” “老奴这就扶姐儿回屋休息。” 卞娘也知道今日自家姐儿颇为劳累,所以搀着沈安雁回屋了。 轻玲看着姐儿和卞娘走了,自己也小心翼翼的跟在了两人身后。 前脚刚一迈进院子,后脚承沐便迈着碎步迎上来,“姐儿回来了?” 说着顷刻,准备伸手接过沈安雁肩上的披风,刚刚触及到丝绸的顺滑凉爽,便瞠了一眼后边的轻玲。 “轻玲,你愣着作甚?姐儿守了一夜定是极其困乏的,你不知道给姐儿准备热水沐浴更衣吗?” 语气里摆足了大丫鬟的架势。 轻玲心知承沐是为今日沈安雁拿着自己扫了她颜面,心里不快才如此的,遂连忙应诺道:“奴婢这就去!” 说着便准备退下。 谁知一双细腻如玉的手横生出来,抓住了轻玲。 轻玲一怔,抬起头便看见沈安雁不怒自威的容颜,但见她冷冷一嗤,“怎的,同样都是我身边的丫鬟,怎么到你这里好像你倒成了轻玲的主子?” 语气温柔,言辞却句句如刀,刮得承沐面色惨白,连忙解释起来,“不是的,只是这些事姐儿一向都是派奴婢去做的,今日奴婢怕轻玲伺候不周,所以才会口不择言有所冒犯的。” 沈安雁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承沐 那是一张圆润如玉的脸庞,若不是自己那般待她好,可以让她精心呵护,是不会有这般的好肤质。 可是,她却经不起别人的挑拨,连同顾氏一起陷害自己。 想到这里,沈安雁心中的怒火便如风中的红烛越燃越汹。 她冷冷一呵,“照顾得好不好那也是我说了算,何时轮到你来这里评头论足了?” 沈安雁微眯眸子,“还是我以前待大家过于很温和,让你事体不拘,半点尊卑礼仪都不懂了?” 承沐吓得连忙跪下,“小,小姐,是奴婢错了。” 众人见此情景脸色遽然一变,看向沈安雁的眼神之中已有了些许的惊惧。 虽说是主仆,但是自家小姐向来温婉,从来不说重话,今日倒是怎么了? 不过眼看着承沐受罚,众人心里都有种说不出的快感,谁叫承沐平素狗眼看人低,总是埋汰她们。 沈安雁也不想打压承沐过于过分,毕竟此时此刻她的处境并不算良好,逼急了她,自己也会俱损,莫不如留在身边,明眼观察着。 于是,她只点了点头,冷然道:“记住了,虽如今侯爷去世,但我依旧是这侯府的嫡女,至少在我这房自然是我说了算。” 语气铿锵有力。 众人一惊,由卞娘领着齐齐跪了下来,“奴婢们谨记。” 见此状,沈安雁也就打发了众人起身。 待承沐站稳之后,沈安雁看也不看她,便道:“即是如此,你便去帮我打热水过来吧。” 承沐听着心口一跳,只暗恨自己方才为何会说这话。 卞娘伺候沈安雁许久,哪里拎不清这些事,故而对承沐呵斥道:“还呆着做什么?方才你如何说轻玲的,要我再复述一遍给你吗?” 承沐自然道不敢,灰溜溜地下去了。 待会儿还要替父亲送葬,沈安雁夜不想在承沐的事情上耽误了功夫,故以屏退了众人,只留卞娘一人伺候。 等到周围人散去后,卞娘才起身替沈安雁一边宽衣,一边问道:“姐儿,你平日不都是颇为器重这承沐的吗,今日怎的如此针对她,可是她做错了何事?” 沈安雁知道卞娘定会有此一问,但她又不能说是自己前世被承沐陷害,所以才会如此不喜她。 故而沈安雁只好重新找一套说辞。 “我以前是颇为喜欢这承沐的,机灵又讨喜,但我发现,自从我开始抬爱她之后,她似乎有时会忘记自己的身份,就像今日她对轻玲的态度一般。” 说到这里,沈安雁略顿顿,看了一眼卞娘有些沉肃下来的面孔,又继续道:“虽说丫鬟分了几等,但都是苦命人出身的,哪有那般抬了自己的架势?若是我再如此不闻不问下去,日后岂不是踩到我头上去?” 卞娘深有同感的点头。 其实卞娘也觉得自家姐儿太过温和,而且很多事情都不愿意去计较,所以才会让那些庶女觉得她好欺负。 不过这话,从前卞娘是不会说的。 虽说沈安雁是她一手奶大的,但到底是主仆,这样的话说得多,只会让沈安雁厌烦,从此生了嫌隙。 所以卞娘只能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沈安雁不知卞娘心思转了好几转,只是见她不语,以为她踌躇难辗,便又道:“我之前见到后院王富养的那只狗,因生得好看,故而王富十分宠爱它,那狗便也养得调皮了一些,那狗小时看着不觉得什么,偏偏大了才发现那狗太过凶性,竟是连王富的话也不听,前阵子儿还反咬了王富一口.......” 卞娘听着这话,才细细地去看沈安雁。 影影绰绰,烛火迷蒙之间,似乎还是那张熟悉的脸庞,可又似乎不一样了。 若说从前的姐儿是一朵娇嫩的昙花,那么如今的姐儿却如迎寒独放的傲梅,在广阔天地凌厉地绽放着,若是有落雪过来欺压,便更是不屈不挠地舒展枝叶。 就如同今日,姐儿在面对二姑娘时,知道反驳一二句了。 想到这里,卞娘不由得欣慰起来。 第九章 略施粉黛遇旧人 待梳洗之后,天上仍挂着一轮霁月,隔着绡纱去看,仿若银练投在湖面上,柳梢上,映得一片片的异常雪亮。 沈安雁披着中衣坐在妆奁之前,将镜盒开了盖,像摆摊一般,罗列出各个匣子。 等她俯身扒拉一阵,视线穿过珠光,最后落定在一直素银簪上。 虽是毫无出彩之处的东西,但是却叫沈安雁看得心内震荡。 她攥住那支银簪,一遍一遍地在桔梗花的纹路上摩挲着,仿佛像要抚出什么的东西似的,可是半天却又空空的,并无什么。 沈安雁轻轻叹气,这是当年沈祁渊送与她的,就是那次花灯行刺之后。 当时她以为沈祁渊只是想送一番谢礼罢了,故也没在意,便任由卞娘随意放了。 可是后来她才知道这只簪是他当年襁褓之中所随之物,但沈祁渊却这么轻易地送给了自己。 再说,这桔梗花,代表着忠贞不渝的爱....... 一如沈祁渊前世全心全意,尽心尽力的呵护自己那般。 也在她死之前,并未娶亲、纳取通房任何一人。 沈安雁想到这里不由得叹气,把银簪搁了回去。 卞娘为人极为谨慎,看出自家姑娘的不寻常,遂道:“姐儿,怕是有些累了,要不歇一会儿子吧?” 沈安雁摇了摇头,“马上就要行父亲的敛葬礼了,只怕睡过了头,误了时辰。” 卞娘点点头,“那老奴替姐儿妆花吧。” 沈安雁颔首,一边将那些匣子收整起来,一边道:“也好,最后一次见父亲,也得体面一些。” 虽然如此说,但毕竟是送丧,不能插金戴宝,只能捡一些素的来妆。 不过沈安雁生得娇媚,即便不施粉黛也是让人望而生怜,故以卞娘只浅浅敷了铅粉,让沈安雁更肤若凝脂。 而沈安雁闲得无事,笃悠悠地转念起前世万梦凡对自己说的话,还有方才沈祁渊回答自己的情形。 那略顿顿的身形,进门时灼灼的目光....... 脑海突然闪过一道念头,身旁的卞娘却突然开口了,“姐儿,你看这般如何?” 沈安雁回过神来,望着镜子里的自己,纤长的脖颈,上面是一张略略憔悴瘦削的脸庞,可稍颓的姿色让她更添了一番弱柳扶风的韵味。 这样的妆容既无过分雕琢,也不太过素净,恰到好处的随同此情此景,只让人一眼望去便心生同戚。 卞娘却停不下来,从一旁箱笼另外寻了件孝服替沈安雁穿上。 沈安雁看在眼里,想起前世卞娘死前最后一句都是在替自己操心的那些话,不由得红了眼眶。 忍不住轻声道:“不急,卞娘。” 卞娘摇头,“时辰不干,但到底不能懈怠,妨不得又让旁人寻了错处。” 卞娘说的旁人是那些个庶女。 沈安雁听得明白,内心不由一柔,再次看向卞娘,竟有了对待父亲那般的心态。 随着沈侯爷的入殓礼渐至,侯府前来吊唁的宾客也陆续多了起来。 沈祁渊作为府中唯一的顶梁柱,少不得去接待应酬。 沈方睿也难得乖巧地跟着沈祁渊,学着他接送着客人。 沈安雁则是和沈安吢两姊妹跪在灵堂一旁,用袖子擦着抹泪。 前来灵柩祭拜的客人,大都是沈侯爷的同僚或好友,见到此情此景,不免上去宽慰几句。 只是来来往往这么多人却不见林淮生。 其实沈安雁并不想见林淮生。 前世那些事情,便是最后她咽气时,方得知的父亲之死可能与林家有关,种种皆让沈安雁不知如何面对林淮生。 只是她越逃避什么,便就越来什么。 忽的门口略过一道白色身影,身子高挑,外披着丧服,温文儒雅的脸上含着悲戚的神情踏进灵堂。 门外的风似乎有些大,将他的襕袖吹得鼓胀翻飞,连被羽冠束整的发丝也再空中凌乱着,浑然天成一股玉山将倾,翩若惊鸿的气质。 儒雅得秀的风度,再配上眉目如画的脸庞,好似天地世间唯一刹那的风景。 这样的容颜本是令人一眼之见便脸红的,可是却让沈安雁目光骤然紧缩。 因为他正是林府的嫡长子,林淮生。 想来自己前世就是被此般风貌的他给骗了去,竟当真以为他同表面一般,是个谦谦君子。 却不想他是个生性多疑,暴躁异常之人,不仅如此,他还时常流连于烟花柳巷之地,是一个十足的放荡子。 沈安雁默默的想着,睁眼看着他在沈侯爷的灵柩签三拜九叩,然后朝着自己抹泪过来。 “沈三姑娘,还请节哀,万不可因此落得病根才是。” 林淮生因与沈安雁有婚约所以看着她憔悴的样子便连忙轻声的叮嘱道。 这在旁人眼中自然是林淮生在关心自己,但沈安雁知道这林淮生做什么事情都是有目的的。 如同他此时所说的这番话,便是想趁自己难过时对他产生好感,好促成两家联姻罢了。 但究由在外,沈安雁纵然不想与他说话,但也少不得搭理一二。 故以点点头,回道:“多谢林公子好意。” 这话稍稍罢了,林淮生的声音却陡转浑厚悲痛,“当日全怪我,若是我早先一步,也不必让沈伯父遭了此般磨难,一命呜呼了去。” 说着,林淮生眼角泛起涟涟泪光,“家父也分外自责,为了此事终日寝食难安,完全不能原谅自己的疏忽,更可恨自己为何便晚了那么一步,没抓住奸人,为沈伯父报仇雪恨。” 沈安雁听到这话,只觉得胸腔滚涌起恨意的浪涛,连一贯清冷的脸也忍不住沉了下来。 林淮生他也好意思这么说! 万梦凡的话摆明了父亲之死与他们有牵扯。 此时竟还为了一己私欲,做足了戏,真是令人恶心至极。 沈安雁暗暗蜷起十指,也不顾在场那么多人了,只冷冷一讽道:“林公子还是得记挂着身子,未免伤心交瘁,随父去了,这叫安雁如何心里安稳?便是父亲在天之灵,也死不瞑目。” 最后四字,沈安雁咬得极重。 让林淮生听得不由怫然变色。 第十章 唇齿相讥尽伶俐 接待宾客的沈祁渊一直默默关注着这边。 他看着林淮生对沈安雁关心的表情,听着他如此顺口就能说出如此温柔贴心的话语来,想必大部分姑娘家都喜欢温柔的....... 奈何自己自幼从军,学的是军队严令,严整肃己,早已习惯了说话的简明扼要,语气冷漠,便是关心,表明心意也皆是那般生硬得如同是下军令般。 方方想到此处,心思稍微落寞,却听到那处的沈安雁讥讽的冷声,不由一怔,诧异地看向沈安雁。 一旁的沈方睿似乎也注意到沈祁渊的不对劲,顺着他的目光去看,方才的情况他也大致听进去一二,故也明了。 想起之前沈安雁如何欺负自己姐姐的事情,沈方睿不由撸袖愤愤然,“二爷,您瞧瞧三妹妹这性子,哪里像卞娘所言温婉柔顺?反是事体不拘,傲慢不逊才是!且待我好好去诫告她一二!” 说着准备上去训教一番。 谁知沈祁渊伸手挡住他,眸子冷冷一瞥,“沈家嫡女还轮不到你来教训。” 沈方睿瞬间脸色青白,随即便是眸中狠光闪过。 父亲既死,家主之位悬空,要落到他的头上还是二爷的头上还说不准呢....... 而那厢的沈安雁却不知道这边发生了何事,只听着林淮生稍微扯了扯嘴,尴尬地问:“三姑娘这是怎么了?” 他虽以前和沈安雁也算不上亲切,但是由于两家的关系她也会稍微回应一下自己,怎的今日却说出这般言辞。 一旁伏惟佯哭的沈安霓看着自己一直上赶着巴结讨好的林淮生不理自己却反倒去找沈安雁,心中不由生妒,嗤然一声。 “三妹妹好教养,林公子宽慰你,你倒好说些尖刺的话回应林公子,是何人教的你这般礼仪?” 林淮生本以为没人看到自己热脸贴冷屁股的样子,却没想沈安霓这一道声,众人纷纷侧目来盼,心中便更是恼起了沈安雁来。 沈安雁听见沈安霓说话没回答,毕竟还有如此多的客人在,她不想再闹些事情出来。 谁知沈安霓不依不饶,突然俏笑起来,“哎呀,妹妹莫怪,是姐姐忘记了妹妹早已无父无母,所以自然是没有教养的。” 本以为经历之前的事,今日人多,她只是吵闹几句罢了,故而不想跟她计较的,但是听到这里沈安雁忍不住了,她转头看向沈安霓。 “怎么,听二姐姐这话,我没有父亲了你还有父亲?” 语气淡然,却极其冷漠,叫沈安霓不由得心内一颤。 周围人一开始本也想看沈安雁的笑话,因着以前这沈家嫡女一直都是被几个庶出的姐儿欺负的。 却没想到今日这沈家嫡女竟会如此反驳这沈家次嫡女,沈安雁话中的意思就是在说这沈安霓不是侯府的女子。 沈安霓却没想到沈安雁竟会如此说,一时之间确实不知该如何回答是好,很明显自己说说的这句话将自己推入了一个很不利的境地。 沈安雁见此,微微勾了唇角,“但也不能怪二姐姐,毕竟是庶出没有资格去学堂听夫子教书,所以这些道理不懂也是自然的,如若我一个去过学堂的学子跟二姐姐计较的话倒是显得有失礼节了。” 这一番言谈着实大度,却着实颇为心机,一边在说沈安霓没有教养,一边在提示所有人自己才是这侯府的嫡女。 众人没有想到一贯软弱的沈安雁今日竟会说出如此这番话来,竟还博得如此漂亮。 况且,沈家二姐先讽刺这沈家三姐的,若是被人反驳丢了面,也是自己恶有恶报罢了。 所以,不由得,众人皆颇为赞赏的看着沈安雁。 沈安吢见此,秀眉微微一蹙,拉着不安的沈安霓,看向沈安雁,“二姐儿糊涂,是她有错,还望三妹妹消气。” 轻轻一句,承认了沈安霓的过错,倒有些拨开云雾见月明之效果,径直讽刺了沈安雁的小肚鸡肠。 沈祁渊见到这种情况,微微皱眉,开口训斥:“好了,自己注意分寸。” 虽未点明是谁,但那一双鹰隼般的眸子却是紧紧锁着沈安霓的。 众人明眼见着,心中不由地衡量起来。 毕竟如今沈毅一走,沈家主事的便是沈祁渊了,他偏颇谁,谁的地位不就更高? 沈安吢见此眸子暗了暗,却也不说什么话了。 沈安雁想起前世沈祁渊的心意,又想起那枚银簪,种种思绪之后,化作一抹笑意望向沈祁渊。 沈祁渊怔了怔,晦涩的眸子看不清在想什么,瞬息之后,他将唇抿出生硬的弧度,似乎是觉不妥,遂点了点头,只是这样动作显得稍笨拙些。 沈安雁看在眼里,心底不由好笑。 她悉知沈祁渊的性子,知道他这是害怕自己落入尴尬境地才不知所措的回应。 如此一想,她心内不由得柔和下来,父亲死去的悲伤,杀父之仇的恨意,也在此刻淡然了下来。 “叔父,我们去送父亲吧。”沈安雁看着沈祁渊柔声的开口说。 沈祁渊没想到沈安雁还会主动跟自己开口说话,有些愣住,随即道:“好。” 语气僵硬的厉害,如果不去看他略略发抖地手指,还以为他对沈安雁便是素来如此冷心冷肠。 随着这一话落,一旁小厮高声喊道:“已到时辰,准备起棺!” 等到沈祁渊点了点头,众人方才抬起沈侯爷的棺往外走去。 沈安雁见到此景,才终于觉得有些力不从心地踉跄了一下。 林淮生眼疾手快,连忙扶着她,“三姑娘,你没事吧?” 沈安雁只觉得扶在肩上的手犹如炙炭,灼得她浑身不自在,连忙倚在卞娘身上避开了林淮生的搀扶。 “多谢林公子,只是林公子尊躯,还是莫要碰我这等晦气之身。” 林淮生没听出她语气里的疏离,只以为沈安雁是不好意思才作出拒绝自己的举动于是开口道:“沈三姑娘,你这般言辞倒是妄自菲薄了,你我幼承婚约,循父母之命,我们日后是会成为最亲密的人,何须用身份尊卑来高抬我低见你自己?” 沈安雁没想到自己对林淮生的拒绝之意已经如此明显了,他却还能说出如此不知廉耻的话。 她冷冷看着林淮生,纵使那张脸庞霁风和月,却仍是叫她恶心不已。 “林公子,今日我才送走父亲,想来说这些事怕是不妥吧。” 第十一章 情愫悱恻供人疑 林淮生听到沈安雁确实是因为她父亲的缘故,才会如此对自己,于是,脸上竟带着了一丝笑意,说出的话也不禁柔和了下来,“三姑娘说的是.......” 只是这话甫一落下,那厢沈安雁看着一脸自得的林淮生却是直接挑明道:“况且,当日父亲是与林家定下了婚约,但是如今家父已经离世,想必着桩婚事也就此作罢了。” 这句话当场让林淮生面色僵冷下来,素来的脾性令他差点把持不住愤然发言。 只是想到什么,他方平息下心,还未开口,棺材便已被人抬了出去。 沈安雁急急跟了上去,直接将林淮生,甩在了身后。 却没想到这一幕被沈安霓听了去。 沈安霓一直想与林淮生有所进展,奈何他却与自己最讨厌的沈安雁有婚约,如今想必两人的婚事定会作罢了。 想到这里沈安霓心中燃起了能嫁入林家的希望。 只要自己能嫁入林家那以后自己也是有靠山的人了。 ....... 沈毅之死举国动荡,早已传开,故而下葬这日,京城万人空巷,皆是立在街边自发为他送行。 也因此,将送葬之路挤得满满当当,险些难行。 好在是沈祁渊领着路,故而也没有出什么纰漏。 沈安雁看着周遭人群哭天抢地,抬眼便可见白幡在料峭春寒的风中挣扎欲飞,呼呼的作响声映衬着哭声,显得气氛凝重而悲恸。 等待祭奠完毕,填完土。 沈安雁静静地站在墓碑面前,良久才发觉脸上淌过冰凉的东西。 她伸手一摸,才发现那是泪。 她抹了抹,风将泪吹得干了些,那泪却又不由自主地滑下来。 一块帕子递至跟前,边角绣着桔梗花。 沈安雁一愣,抬头看,是沈祁渊。 沈祁渊从小和沈毅长大,虽说并未有直接血脉亲缘,但几十年过去,到底有相处的情分。 况且沈祁渊与沈毅感情一直很好。 故而此次沈毅的葬礼皆是他亲手包办,几天几夜都没睡好觉了。 可饶是如此,那双有着深深黑眼圈的眼睛还是柔和的看着沈安雁,“礼成了,回家吧。” 沈安雁颔首,方方开口,听到身后传来动静声。 她侧目而盼,原是谢泽蕴携着其妻走近。 谢泽蕴望着她,眼神流连在她枯槁的面容上,顷刻回了神,举拳作礼道:“还望沈三姑娘宽心,斯人已逝,再悲恸只是徒添伤感罢了。” 沈祁渊目光沉沉的看着谢泽蕴,背在身后的另一只手悄悄握紧。 沈安雁却是朝着谢泽蕴与林楚卿依次行礼,“多谢世子,世子妃宽慰。” 说罢,她踅身接过沈祁渊的手帕,那特有的男子味道传入鼻腔,让沈安雁心神一漾。 语气微露着不快,令拿着帕子抹泪的沈安雁动作一顿。 似乎是接触到沈安雁诧异目光,谢泽蕴这才惊觉自己失言了,遂懊恼地拱手作礼,“沈三姑娘,是我冒失了。” 谢泽蕴身为世子,自小便受皇廷宫教之礼,故而气质如松如柏,淡雅宁静,别说从未疾言厉色之语,便是言辞举措也恰当合礼。 哪会像方才那般,暧昧不清。 沈安雁紧了紧帕子,眼神略过林楚卿晦涩的眼神,挤出一抹笑意。 “世子也是受父亲照顾许久,自小就将我当做妹妹看待,故而听到我那般说才如此失仪罢了。” 说完,沈安雁又施了一礼,“请恕安雁怠慢之礼,不能再奉陪世子与世子妃了。” 林楚卿听到这里,才握起沈安雁的手,开口说道:“你且去,这么几天,你也该累了。” 沈安雁看着这个和林淮生有着相似眉眼的女人,默默垂了眼帘,应了声是,便转过他们离去了。 沈祁渊看了一眼,至沈安雁走后,眼神依然留恋在她身上的谢泽蕴,眸中情绪复杂,遂道:“多谢世子与世子妃前来悼念。” 他的声音沉沉,不疾不徐,仿佛带着素来的习惯,将一句话每个字都咬得格外清晰。 谢泽蕴似乎被他这般话点醒,顷刻收回了不舍的视线,震动地望向沈祁渊。 沈祁渊却是如沈安雁一般,道了句失礼,便匆匆跟上了沈安雁。 沈安雁看着憔悴如斯的沈祁渊,忍不住劝道:“叔父等会儿子回去先歇着吧,这边剩下的事情我会处理好的。” 沈祁渊一直肃着的脸,仿佛冰天雪地见到灼日,稍微融化了般,“我平素这般习惯了,也不见得什么累不累的。” 沈安雁知晓沈祁渊执拗的性格,于是也不再劝,只另外谈起她每日膳食之事,“叔父近来叫下人所备的吃食,皆是我爱吃的。” 她这话堪堪脱口,素来沉稳的沈祁渊却急急解释道:“是你父亲告诉我的。” 话脱口,方觉得失了稳重,微微懊恼,转目却看到沈安雁柔和的笑容,心头一咯噔,也浅浅笑起来。 “你只要吃得好便好。” 沈祁渊自不会说,其实这都是他自己注意到的。 沈安雁见此少不得谢上一句。 两人又断断续续的聊了会儿天。 不知觉便走到了侯府内,沈安雁便催促着他快些回屋歇息。 沈祁渊虽是男儿身躯,但也架不住几天几夜不眠不休地熬,所以当下也是叮嘱沈安雁几番,令她草草收拾即可,不可万莫劳累。 等听到沈安雁应诺,他方才安心回去。 沈安雁见着沈祁渊逐渐模糊的背影,那平素似高山一般的身躯,此时有些许颓然,她才突然想起他与自己的年龄其实也差不多。 但如今所有的重担皆压在了他的身上。 沈安雁突然有些心疼,也更加认真的吩咐起身侧的红浅和轻玲,末了又加一句,“如今父亲仙逝,老太太年纪大了,叔父又得忙着军中之事,故而我们得用心做好府内的每一件事,这才令他们安心。” 红浅轻玲应声。 卞娘看到沈安雁虚弱的样子,少不得担心,“姐儿,你要是累了便先回去歇着吧,这里我们来整理就好了。” 沈安雁摇摇头,“没事,我坐在这里看着你们便好。” 等到回去时,已是再入深夜,冷如凉水的夜风拂在面上,令沈安雁不禁觳觫。 迎上来的承沐见状,便道:“三姐儿你回来了,奴婢这就去备热水。” 第十二章 将计就计解婚约 沈安雁摇摇头,“今日我乏了,明日再洗吧。” 说着便倒头沉沉睡下。 承沐见状也不再说,对着卞娘施了一礼便退下了。 直到承沐将槅扇合拢,卞娘这才撤回了落在承沐身上的视线。 翌日,还未等沈安雁睡醒,卞娘便前来唤她起床了,说今日是要去拜见方老太太耽误不得。 如此说着,从箱笼中挑出几件素丽的裙子。 毕竟父亲刚逝,穿着五颜六色也不合规矩,故以沈安雁便着了寥寥素簪白花,一身雅致至极地去了老太太那儿。 彼时的老太太房里,顾氏已经坐在堂下一溜炕椅最左边靠近老太太的位置上。 绛紫色的衣裳之下是金泥色的裙子,头上挽着个发髻,上面金钗银簪不计可数,随着日头这么一晒,变成了最夺人目光的存在。 沈安雁微眯了眼,还未习惯顾氏如此的穿着打扮,便听得她哭哭啼啼地叫喊起来。 “老太太,三姑娘与林家的婚事既已定了,但是这大姑娘论辈分年纪都比三姑娘还要年长些,此时却寥寥可闻,这传出去岂不是叫人笑话了大姑娘无父撑腰?” 沈安雁眸子一冷,父亲方敛葬入土,尸骨未寒,顾氏竟然在这里拿着父亲之死利自己私欲之事,当真让人闻言心寒齿冷。 想到这里,她拈着裙裾登门入室,直笃笃地扼断顾氏的话,“安雁参见老太太。” 顾氏被沈安雁打断,方要脱口的话不由得在嘴里打了个转,如此倒将声音弄岔了几分,显得鸭嗓子叫吼一般,不止刺耳,还格外好笑。 顾氏恨恨地盯着沈安雁。 沈安雁却恭恭敬敬地朝正面前的老太太施礼,半点眼神也不给她。 方老太太枯树纹一般的脸,犹如湖面荡漾,推开层层波纹,露出一抹惬意的笑容,“雁姐儿,快起来。” 沈安雁听到这声苍老的呼唤,想起前世老太太庇护她一二之事,不由鼻子一酸,勉力维持着平静回道:“谢老太太。” 方老太太连连点头,指着顾氏的坐位道:“先坐罢。” 这一举动直叫顾氏铁青了脸。 但顾氏偏生说不得一二。 一来,这里老太太最大,她想谁坐那儿,谁便坐哪儿。 二来,沈安雁是嫡女,按照尊卑来讲,便是她这个做妾室的也少不得委身坐在沈安雁之后的位置上。 但自魏氏死后,顾氏一手做主中馈,早就习惯了‘如夫人’的待遇,再则沈安雁一直怯懦容忍。 致以顾氏变本加厉,竟直接将自己当做了夫人看待。 于是顾氏听到方老太太这般说,也不动身,只是浅浅笑看沈安雁,“三姑娘今日来得可真早。” 沈安雁点点头,平静地道:“父亲去世,少不得要张罗布置一些,昨日我忙到了半夜,有些累过头了,这才多睡了一会儿,以致起晚了,老太太莫要怪罪。” 这话虽是回答的顾氏,可是沈安雁却望向的是老太太。 这般的忽视让顾氏有些气愤,可让她更为气愤的是沈安雁停在她的跟前,道:“姨娘,父亲才离世,我们还是莫要坏了规矩才好。” 这话既出,顾氏免不得要让,只好慢吞吞地寻了下位去坐。 顾氏虽受了气,但也知晓轻重缓急,故也就着此事又开始抹泪道:“三姑娘是为嫡女,了身份尊贵,亲事自不必烦扰,可大姑娘只是区区庶女,如今又没了父亲,要谈亲事,只能难上加难。” 方老太太‘哦’了一声,狭长的眸子直直地看着顾氏,“所以你的意思是让我出面在当下时节,她的父亲尸骨未寒之际,替她出面说项?” 顾氏面白了白,瞥见一旁的沈安雁沉静端肃的脸,眼神一狠,道:“老太太,瞧您这话说得,我这不是也为着三姑娘着想。” 方老太太接连养出沈毅、沈祁渊两个武将之才的儿子,可见性子磊落爽利,自是喜欢爽快之人,于是不耐地摆摆手,“你有什么话,直说。” 顾氏承了话自然接下,“三姑娘和林家有着婚约,本是即将而至,可应由此事,不得不延误三年,三年变化多变......” 她未把话说完,可是众人也想得到。 毕竟当年林家和沈家结亲,是因两家门第相当,而如今沈毅一死,即便剩下一个沈祁渊。 一则他身份不明不白不说。 二则便是地位也不及林啓尊贵,再谈及婚事,只能判一个‘门不当户对’之言。 虽说两家情谊深厚,不能那般挟门户而己见,但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时间久了,这门亲事指不定会反悔呢。 方老太太略想想,面色也有些沉重起来。 沈安雁冷冷勾唇,顾氏她们想利己,她无所谓,可若是想借着她来利己私欲,那便怪不得她横生是非了。 于是,沈安雁起身道:“姨娘既说起此事,安雁便少不得多嘴几句。” 她望向方老太太,行了一大礼,“方老太太,请恕安雁不奉父母之命之罪。” 顾氏心头咯噔一下,又听到沈安雁继续道:“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不可违抗的,可是父亲尸骨未寒,安雁实在难忍心意去做那些个喜事,故在此请念老太太撤了婚事,让安雁为父守孝三年,也免得耽误林家公子。” 沈安霓听到此言,不由喜出望外。 方老太太却是连忙下身去扶她,“好姐儿,好姐儿,你可糊涂了,这样的婚约哪能说撤就撤的,传出去岂不让旁人说你父亲不守信用。” 顾氏连忙点头,“老太太说的即是.......” 话还未落,方老太太便有一叹,“但雁姐儿你说得没错,父亲之死大于天,是该守孝三年的,我想林家他们也不会不理解的。” 顾氏牙齿都要咬碎了,方老太太这番话可不就是说给她们听的? 沈安雁都愿意为了父亲推脱婚事守孝三年。 而大姑娘还是被太后亲自夸耀过的女子,都不守孝,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白白落了话柄? 本想借着沈安雁之事说一说,这样也好替大姑娘张罗亲事相面,日后就算有人谈起此事,也只会先说沈安雁不孝,也不会多说大姑娘。 但没曾想,自己竟被沈安雁将计就计,反咬一口。 第十三章 剑戟森森向安霓 想到这里,顾氏眸子冷了下来,望着沈安雁也更多了些审视目光。 沈安雁却坦荡荡地迎向顾氏的目光,“姨娘,您说呢?” 她既打定主意不再唯唯诺诺,那就没必要遮掩自己性子变化的事情。 顾氏一惊,没料到她会转而来问自己,有些慌乱地道:“三姑娘这番做法的确令人欣慰.......只是.......” 顾氏本欲再强自辩论,但瞥见方老太太递过来的冷目,不由一怵,改口道:“是我陋见了。” 坐在位置上一直未出声的沈安吢站了起来,在沈安雁旁边跪了下来,“老太太,父亲方死,我虽年岁不小,但父母之恩大于天,故也诚心想为父亲守孝三年。” 沈安雁朝她望了一眼,发现她的神情淡然间又有着莫名松落之意。 心中正纳罕尔尔,听得方老太太宽慰道:“你们的孝心我感受到了,快快起来罢。” 她望向沈安雁,“不过解除婚约这事不能说放就放,传出去,也会让别人觉得我们沈府不守诺言。” 沈安雁目光微沉,心道要想解除婚约果然不能光凭嘴皮子。 如此想想,也应声起来了。 方老太太年纪大了,这一波折之后也无力再和她说话,便遣了各自回房。 只是沈安雁方方领着卞娘走过抄手游廊,跟在后面的沈安霓却是快步将她拦在了跟前。 “三妹妹好大的孝心,却是半分不顾姐妹情谊,竟让得大姐姐婚事延后如此之久!” 沈安雁停下步,抬眼看沈安霓怒气冲冲的脸庞,蓦地嗤笑起来,“二姐姐这话说得甚是奇怪,难不成是我架着刀逼大姐姐说出守孝三年的话?” 她顿了一顿,收住笑容,“再则,大姐姐的婚事是我想它延后的?你若是真觉得不公,岂不是在说父亲死得不是时候?” 最后一句说话,沈安雁的目光也冰冷下来,如刀般刮得沈安霓惶惶说不出话。 顾氏见此,不由上前一步道:“好个伶牙俐齿的丫头,竟然青天白日说出‘父亲死得不是时候’这番话!” 平素见沈安雁不温不火,以为是个软柿子,没想到却是个不叫的狗,咬起人来生疼。 倒是她错看了。 顾氏想到这里,语气也更加凌冽起来,“你不要以为在方老太太那处得了便宜,便真不拘礼仪了,只要我还在的一天,沈府便还是我主中馈。” 沈安雁笑了笑,“姨娘你不说,我也懂,沈府的确是你主中馈。” 但仅仅只是主中馈罢了。 上面莫说方老太太,便是沈祁渊也压她一头。 况且自己嫡女身份在这摆着,还是日后林府的儿媳。 纵使顾氏再如何看不顺眼她,也难免会因此忌惮一二分。 所以在沈安雁眼里,顾氏这番言辞,不过是没了牙的蛇只会嘶罢了。 果然,顾氏听到沈安雁这话脸色登然青了。 沈安吢见状,上前做起和事佬,“都是一家人,何必弄得如此生隙?” 她望向沈安雁,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晦涩的光,“三妹妹,你也别多想,二姐姐和母亲也只是心急我罢了。” 母亲? 顾氏不过是个姨娘罢了,谈何担得起‘母亲’一词。 不过沈安雁也不愿意她们如此叫自己逝去的母亲。 故也作罢,只是冷冷转移了视线,道:“昨日为父亲身后事操了不少心,现下还困乏着,安雁便先告退了。” 说着转身就走。 留下顾氏几人在后面抓心挠肝。 沈安霓气笃笃地剁地,“她简直反了。” 沈安吢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地看向她,“她是嫡女,你再怎么长她,也容不得你在这里多嘴多舌于她。” 沈安霓这下是气得心肝都疼了,“大姐姐,我是为你说话,你怎得反怪起我来了。” 顾氏看着这两个女儿,有些头疼。 年幼的,脑子不知随了谁笨拙愚钝,性子也莽撞,平素小打小闹就算了,这真闹大了,谁也保不住; 年长的,虽然聪明伶俐,知节守礼,但是自小就有一副傲骨,对待事物向来挑剔,所以那么多纷至沓来的亲事,没一个是说成的。 若是亲事早就说成,何必今日同方老太太说起此事,反被咬了一口。 顾氏想此,也是叹息一声,“你们再说又能如何?难不成事情能转圜吗?” 沈安霓差点脱口而出,‘自己可以替了沈安雁嫁给林府,这样便成全顾氏再议大姐姐亲事,反正她也不怕那些个流言蜚语’。 只是这话未出口,顾氏便说起来。 “本来,林府这亲事是林公子亲自求,林老爷满心愿意的,我打算着这亲事再怎么都不会退,沈安雁也不会拒绝,如此便借着这件事求了她快些嫁出去,少留在府内碍眼,也好说一说沁姐儿的婚事.......” 沈安霓有些不可置信地打断顾氏,“这亲事是林公子亲自求的?” 沈安吢看着沈安霓,动了动眸子,接了话道:“你不知?这亲事是林公子求的?” 沈安霓脸上盛满嫉妒,“林府是何等世家,林公子身份又如何尊贵,旁人都羡慕不及,她倒好,轻飘飘地就来一句解婚约,不知是当真积糊,还是故意做给我们看的!” “即便都是,那又如何?她毕竟是沈府嫡女。” 沈安吢拍了拍她的手,状似不经意地又道:“况,我听说她从前在学堂与那谢世子谢泽蕴关系颇好,想来......就算这婚约退了,她也是不愁嫁的。” 顾氏皱了皱眉,呵斥道:“这般的话,你也胡说,别说谢世子如今已娶了林家嫡女,便是从前没娶之时,那也是有婚约在身的,谢世子如何能与旁人女子走得近?” 沈安吢笑了笑,“母亲这话说得即是,谢世子待人一向宽和,故而才让一些闲人看了添油加醋传了这些话罢了。” 沈安霓却沉思起来。 谢世子性子温润,待人友好的确是不争事实。 但世上没有空穴来风之事。 况且父亲敛葬那日,谢世子看沈安雁的神情,也的确令人深思。 沈安霓沉浸在自己的想法中,却未察觉沈安吢的视线如同蝴蝶,随蝶翅般的睫毛轻轻一振,立马飞向了远方。 第十四章 锦绣丛中适相遇 沈安雁的碧波院与方老太太的含清院隔了好几个高低错落的廊院,走进去,才感觉里面的曲径通幽。 等待轻玲扶着沈安雁上了台阶,便只能瞰望那嵌在廊檐上的瓦和那碧晴的天。 轻玲浅笑晏晏,“姐儿方才走时没瞧见,顾氏她们争执的场面,像极了偷鸡不成蚀把米。” “什么偷鸡不成蚀把米?” 郎朗浑健男声橐橐而来。 沈安雁一行主仆怔愣着回头,看见游廊花门之处渐进一道身影,银铸发冠嵌贝壳珍珠发簪,靛蓝斜纹襕袍,银线绣回纹的裙摆随步一荡,竟是浑然天成的济济楚楚风韵。 沈安雁从前也见过沈祁渊常服着装的样子,只是那时不知他的心意,况心中已有谢泽蕴,还有林家婚约,故从未认真看过他。 这次重生回来,前几次相见也都是丧服环身,除去脸庞俊秀旁人一二,并不觉得什么。 如此说来,倒是今日是难得一见他这般闲闲散散儒雅秀才般的模样。 沈安雁行礼道:“叔父。” 沈祁渊抬了抬手,“在家中,不必多礼。” 沈安雁应声而起,看着他眉眼浓鸷,不禁觉得他较记忆中更英武豪迈了些,不由道:“叔父昨日可歇息足了?” 沈祁渊点点头,也不知他想起什么,目光霎时柔和,“倒是你,昨日整理那些琐碎可累着?” 说是整理,也无非是站在那儿打点轻玲红浅罢了,也不费些甚劳神,故而浅浅一笑,“劳叔父记挂,不累。” 瞧她如此见外,沈祁渊一双眼闪烁的繁星熄灭伶仃,“都说不必多礼了。” 沈安雁一怔,抬眼撞见沈祁渊微有落寞,想起他的心意,陡然羞赧,“是我平素如此习惯了。” 听到她如此说,沈祁渊盯着她,突觉自己如此失仪了,抬手掩唇嗽了一声,“不怪你,你是沈家嫡女,要怪也怪那些教习娘子过于严苛。” 堂堂一介将军,平素在军营里操兵列阵所用军规对比教习娘子不知严苛多少去了,竟敢如此说话,也不怕叫旁人听了生疑笑话。 沈安雁看了看卞娘与轻玲,见她们并未露出什么情绪,便笑道:“我是沈家嫡女,自然该多知节守礼,不然传出去只会落人话柄。” 心底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的叔父向来沉默,往前见她左不过询问几句,之前或可说是心心相惜,这次又该如何解释? 但转念一想,沈祁渊一直心喜着自己,此番遭遇,自然让他想多生劝慰自己。 奈何找不着话,便只能笨拙的从这些个方面表达关心。 如此,沈安雁很快就将疑虑抛在了脑后。 而沈祁渊听到她如此回答,抿着唇,终是无话可说了。 他平素都是同些粗汉子打交道,哪里知道年轻女子喜好的话题。 只怕他此番言语,令他这个侄女认为他不着调了。 这般想想,沈祁渊颓然起来。 却哪知沈安雁又问道他,“叔父此次回京可要在家中待多久?” 边境平定,再不用出兵,自然想待多久待多久。 沈祁渊腹稿一阵儿,便回她,“许久,只是平日里还得去军营里练兵。” 沈安雁点点头,心里却想到方才顾氏所言的那番话。 她如今空有沈家嫡女头衔,却无实权,便是唯一能够震慑顾氏的婚约,日后也会被她取消。 而方老太太虽然偏心她,但也不会太过。 如此一想,若是沈祁渊再不留在家中,她在沈家真真势孤。 所以才有此问话。 沈祁渊见她深思模样,想起前阵儿的事情,不由拢眉,“可是出了什么事?” 沈安雁摇摇头,“就是问问罢了。” 其实她也不只是问问。 照沈安雁来看,要想在沈家不受欺负,除了不必忍让外,就只能依靠沈祁渊,让顾氏认为沈祁渊与自己交好便是。 于是和沈祁渊说了约莫会儿子的话,等她回到房里,端着承沐战战兢兢递上来的茶,状无意道:“前些日子得叔父照顾,如今我得空,想来也是报答叔父的好时机。” 卞娘听到这话,笑笑,从一旁妆奁匣中取出篦子,一边她梳头,一边道:“那姐儿可想好如何报答二爷了吗?” 沈安雁看着承沐忙活的身影微顿,蓦地勾唇,“叔父操兵演练甚累,便每日做些吃食与叔父便是了。” 卞娘点点头,“是了,前阵子二爷便是此番照顾的姐儿,今日你如此,料想二爷那边见到也不觉得奇怪,甚合心意才是。” 只是方起了这般的念头,不过几日功夫,前院便传来话,说是沈祁渊染了风寒,不堪重负,终是病倒在床。 甫一听闻,沈安雁只觉心惊,让卞娘寻了下人来问到底缘何染病。 卞娘只道从下人那处打听来的,“前些日子二爷主持侯爷丧事本就没怎么好好休息,前些日子又总是出城,这才着了风,不过好在二爷身体健朗,本可喝一剂汤药便好的,但谁知大少爷这几日因侯爷去世,没有人管束,便成天花天酒地,夜宿廊坊,这事传到二爷耳朵里,二爷因此动了肝火,说没有大少爷这般的侄儿。” 说到这里,卞娘顿住,视线略到了从槅扇踅身而进的承沐身上。 沈安雁心下了然,看向那捧着紫薇花的承沐,道:“怎往屋内放如此鲜艳的花盆?你也不看看如今是什么时节!” 承沐今日穿了一件红色裙裾,边缘绣着迎春花,随着风一吹飘飘荡荡,有骨子钟灵毓秀的气质。 听到沈安雁这么说,她那张干净喜意的眉梢瞬沉了下来,连忙解释道:“姐儿,这话挺好看的,况奴婢看屋中装饰太素了,这才想着捧一盆摆设摆设,免得真如老太太房里那般了。” 卞娘怫然,“姐儿喜素,爱将屋子打扮得素净,你插什么意见?你是小姐?要你喜欢?真真是越发没规矩了!” 卞娘本就看不惯承沐这般自持甚高的模样,再加之沈安雁先前的提点,更是对待承沐严苛了,故以说出的话也比从前严厉几分。 承沐脸上挂不住,登时心头不乐意起来,但转念想到什么,便迟疑了一下,闷声道:“奴婢这就搬走。” 第十五章 谣诼市传暗汹涌 说着,便要搬着花盆退下。 沈安雁叫住她,“我父亲方入土不久,家中白绸虽都撤了下来,但到底不适合整这些艳丽堂皇的东西,你下去顺便也把你的衣服换掉吧,倘或被人看见,便是我不说你,旁人也少不得多嘴几句与你。” 几番周折的指错,让承沐心中终是怨忿难平,可她到底不敢和沈安雁说什么,只得强撑着不快的脸庞,应诺道:“是奴婢疏忽了,奴婢立马下去换。” 说着,硬邦邦的施礼退下,等到槅扇门外那道身影消失不见,沈安雁才又问道:“后来呢?大哥哥可有去认错?” 卞娘面色微凝,“姐儿你又不是不知道大少爷的性子,平素被顾氏骄纵惯了,哪会轻易低头,两人关系便僵持下来,顾姨娘又上了二爷房子说了一通,指责二爷的不是,说侯爷死了,二爷便有些不知礼数,竟用那些污言秽语埋汰大少爷的名声,二爷风寒本就未好,接连几次怒火攻心,这才.......病了。” 沈安雁冷冷一哂,“大哥哥什么性子,顾姨娘心里没点数吗?那顾姨娘无非就是想趁此次机会,抓住叔父的话柄,让人觉得叔父是想越位霸占沈家,如此顺理成章辅助大哥哥坐稳沈家家主之位。” 卞娘有些担忧地深一叹,“若真是大少爷成了沈家家主,姐儿你今后日子怕是不好过。” 沈安雁却是用纤纤食指绕了绕垂在胸前的发丝,道:“大哥哥坐不坐得上沈家家主都还未可知呢!叔父如今是镇国将军,位列朝中一品,又管沈家军,集军政于一身,况他为人向来刚直,从不徇私,早些年便跟着侯爷处理沈家家事,除去身份,论地位,论资质,都比大哥哥好太多了。” 卞娘点头附和,“的确如此,二爷一向公正,怎会对沈家抱有想法,只是二房那边,肯定会为了家主之位恶意欺压二爷,人言可畏,只怕.......这家主之位会落入大少爷囊中也说不定。” 沈安雁却是摇摇头,“不会的。” 卞娘惊疑地看着她,“姐儿,你如何这般肯定不会?” 沈安雁的生母过世早,方老太太又因身子缘故,一向不问琐事,故以沈家中馈便由顾氏把持,且沈方睿还是家中唯一男丁,单单论起这点便比沈祁渊多了不少的优势。 甚至可以说,沈方睿必定会成为沈家家主。 但是有人遗忘了这么一点,沈方睿再如何流着沈家血脉也不过只是十五岁的小孩罢了,况且因顾氏管教不当,从小便在外招惹是非,现今方方大了,便敢驱虫逗鸟,眠花宿柳。 如此一个品行不端之人,如何能管得了沈家? 方老太太必定不会见到此事发生,任由沈方睿将沈家如此庞大的家业给败落了。 这并非沈安雁的猜测,而是前世真真切切发生的。 沈祁渊会在方老太太的庇护下,暂领沈家家主的位置,并出售管理家务,一直到沈方睿及冠才让与了。 沈安雁将前尘往事过渡了一遍,弹了弹胸前的交襟,徐徐道:“这几日去给老太太晨省时,可见了老太太对顾姨娘的脸色?方老太太不问世事多年,却也不代表会亲眼见着沈家大全旁落顾姓。” 卞娘听之恍然,可又不免担忧,“只是,老太太她甚少和二爷接触,不知二爷为人如何,会支持二爷吗?” 沈安雁看着卞娘盈盈一笑,“卞娘你莫不是忘了我?” 卞娘听到怔住,“姐儿,你的意思是.......” 沈安雁点点头,望着铜镜里的自己顾盼生辉,脸庞白净秀气,抚了抚发鬓,起身道:“叔父病了,也该我亲自去拜望拜望了。” 渥宁阁。 沈祁渊抱恙不起,又因顾氏诚心与他下马威,特意遣散了他房中的下人,故以只有一个贴身侍卫容止在身旁伺候。 容止端着滚滚浓药,看着备懒的下人,登下来气,“你说,你巴心巴肝的为沈家做了这么多事,你瞧瞧他们领情吗?便是这些个下人也都见风使舵,拜高踩低的货儿!” 容止今年约莫二十年岁,五官虽不比沈祁渊妖孽,但也长得实为端正,又因贴身跟着沈祁渊,长期耳濡目染,气质便分外凛然,加之常年练武,又多了些雄伟气概。 他最初不过是军营里的七品校尉,因沈祁渊看出他的实力,便较为青睐他,容止也不负他所望,短短几年时间,便爬到了如今虎贲中郎将的位置。 沈祁渊便顺水推舟,让他成了自己的贴身侍卫,几乎不离身。 沈祁渊从榻上裹衣起身,看着浓浓汤药,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地转到书案边,“我不需要他们领情,况且我也正好可以借此机会将我的人手派进来。” 容止急得只应那句热锅上的蚂蚁般,“是,将军,您不需要他们领情,可是您也得为自己考虑考虑吧,您如今岁数也不小了,是该考虑成家立业了,你想管沈家的事,到底能管得了多久?” 沈祁渊听到他这话,眸光有瞬息的茫然,很快又回复锐利的清明,“我自有打算。” 容止这算是气得半死,也不劝了,将药推到他跟前,“是是是,一切尽在将军的把握之中,可便是如此,你也该先顾念自己的身子,将药喝了罢。” 沈祁渊这下是变了脸色,吐出不利索的几字,“先放着。” 容止轻呵,“众人道天不怕地不怕的沈大将军,谁知竟怕这小小的汤药?” 沈祁渊翕了翕口,方要说话,门外有人来传话说是沈三小姐过来了,听闻二爷生病了,前来探望。 容止道:“怪哉,沈家竟还有个小有良心的。” 这话一毕,容止便觉得脊背发凉,侧目而盼,却是沈祁渊凉凉的视线扫来。 容止登时一惊,还未反应过来,便听到沈祁渊迫不及待地道:“让三小姐快回去吧,我如今正值病中,恐过了风寒与她。” 只是这话还未撂完,便见到一身月白襕裙的沈安雁登门入室,弯着唇道:“叔父好生客气,竟拿这般说辞拒我于门外,前些儿日子才说的不必拘礼倒是成了笑话。” 第十六章 病中探望暗生情 沈安雁看着沈祁渊,见他面色憔悴,果是病了。 想起前世,自己病中,他无微不至的照料,心中酸涩,不由行礼,也暖了声道:“叔父觉得如何了?可还有什么不适?” 沈祁渊嘴角隐蔽地勾了勾,那双瑞凤眼却是淡如平常地望向沈安雁,“好多了。” 沈安雁听到他语中微有些凝滞,料是嗽疾,便从卞娘提的食盒中端出一碗姜汤,“我听旁人说姜汤对风寒有好处,你趁热喝了吧。” 方方说完,沈安雁便见到容止手上端着的中药,“叔父准备喝药吗?” 沈祁渊有些凝重地抿起唇,也不点头。 沈安雁见状将姜汤放在书案上,从容止手中接过汤药,“那叔父快先喝了它吧。” 黑黢黢的汤药随动作一摆荡出粼粼波纹,似乎随此那刺鼻滚滚的苦味也溢了出来。 沈祁渊皱了皱眉。 容止见到只觉好笑,方想替他说几句,却见他伸手接过,仰头将汤药尽数喝了个干净。 容止惊得咋舌起来,心道怪哉!他家将军最是怕苦,每次生病都是硬抗过来的,何曾吃过汤药? 这也是为何只是浅浅的风寒,却一直未见好的缘故。 沈安雁不知其中曲折,只见沈祁渊喝了药,心下大安,甫一说话,门口便进来一道杏色身影。 抱琴穿了一件杏色抱腰裙,挂了一个鸳鸯荷囊,往上便是百蝶争花绣样的比肩,发髻上的钗环随她一动,丁当作响,竟摇出比沈安雁还官家小姐的做派。 抱琴那双杏眼在沈安雁身上来回打量了一下,最终落到那书案上的姜汤,蓦地一笑,柔柔施礼道:“二爷,三姑娘。” 沈祁渊倒是没料到一向无人问津的渥宁阁,今日来访宾客众多,他抬了抬手,让抱琴起身,“你来这里做什么?” 声音比之前生硬不少。 抱琴也没听出来,将手中食盒打开,端出一碗参汤,也往那书案上一放,正落到书案那碗姜汤旁。 “大姑娘听闻二爷病了,便让奴婢送碗参汤来。” 沈安雁虽然知道抱琴什么心态,但如此对比出来,她难免有些窘意。 其实这些年,因为沈家都是顾氏主持中馈,各中院子分配自然都是由她说了算,沈安雁便因此压榨自己每月分例。 前世沈安雁意难平,但终究不想因自己缘故,闹得家犬不宁,令父亲担忧,便忍了下来。 所以沈安雁纵然有沈家嫡女之名,但所穿衣裳竟连抱琴都比不过,故也做不出沈安吢这般出手便是个百两人参的阔绰。 沈祁渊视线略过沈安雁,眸子一沉,神色未明道:“回去替我谢过大姑娘。” 抱琴欣然一笑,作礼应承此话。 只是这笑意还未完全绽放出来,便见沈祁渊端起参汤旁的那碗姜汤,仰头喝完。 卞娘见到这般境况,偷偷掖袖掩唇笑了起来。 沈安雁却更是窘迫,一张白净的脸庞红透了。 抱琴那笑在脸上挂着,落也不是,不落也不是,只觉得僵硬无比,一双眼就看着沈祁渊将那碗姜汤放下,再没动作了。 沈祁渊抬起头,浓而直的眉一横,“你既送了,便快些回去吧。” 这话也不知对谁说的,沈安雁还正想他是不是对自己说的,便又听到他说,“免得大姑娘身旁无人。” 抱琴这下是有些生气了。 自家姑娘可是好心好意,特地拿了年前好不容易得到的人参给二爷熬的汤,二爷没当回事便罢了,竟还赶起自己来了。 如此,回去时,便也添油加醋地说给了沈安吢。 沈安吢正在院子里剪花,听到抱琴这样说,手上动作一顿,“三妹妹也去了?” 一边说着,一边又拿着剪子剪了起来。 沉浸在愤怒中的抱琴未见着沈安吢剪错枝,一腔忿忿悉数随言语抛了出去,“是的,端了一碗姜汤过去,打发叫花子呢?偏生二爷宝贝得紧。” 沈安吢立起眉毛,冷眼扫她,“多嘴!这番话也是该由你说吗?” 抱琴有些讪讪,“姐儿,奴婢只是气愤罢了。” 沈安吢却是不见怒消,将剪子狠狠一撂,甩在廊下阑干上,发出一声响。 “你口不择言,倒是气顺了,传出去只叫人诟病我的不是。” 说着扭头朝屋内走去。 抱琴连忙跟上去,“姐儿,是奴婢不好,但奴婢只是觉得不公,您这般给二爷送东西也不是一次二次了,就拿去年的冬袜来说,您绣了多长的时间?给各个长辈送去,大家无一不说您好的,可偏生只有二爷,让人将东西拦在院外,想进都不行。” 沈安吢听到这话,眸子飞快闪过落寞,旋即站定脚步,叹了一口气,“我知你是为我不平,可这般不成样子。” 抱琴见沈安吢气微消,便立马保证道:“姐儿,奴婢再也不敢了。” 沈安吢点点头,转头望着窗外落日半悬在鱼鳞般的屋檐,仿佛为院子覆上一层旖旎红妆,似女子娇羞,又仿佛诉不尽的寂寥。 沈安雁却觉得幸而有落霞,不然今日的红脸倒是掩不住了。 她见着愤然离去的抱琴,道:“二爷不必如此,大姐姐也是好心。” 沈祁渊方才还冷着的脸,倏然柔和了,却也是尴尬地咳了一声,“我只是喝不惯参汤罢了。” 说着便将那桌上参汤一递,对容止说:“你喝吧。” 容止如今也二十出头了,还未行婚配,故而平素得了俸禄便皆攒着,就等着日后娶媳妇用,所以何曾喝过这等好东西。 此时被沈祁渊这一说,登然有些不可置信,“这,这.......怕是不好吧。” 沈祁渊什么话也没说。 沈安雁见到这种状况,心砰砰跳了起来,只觉得脸上更红了,连忙道:“叔父,我想起屋中还有事,便先走了。” 说完也不等沈祁渊应答,踅身就走了。 容止这下方啧啧道:“这三姑娘倒是容易害羞。” 然后又想起什么,问道:“平素未见得你喝药那般乖觉,今日倒是那三姑娘一说,你便喝了.......” 沈祁渊冷冷瞥了他一眼,“多嘴。” 第十七章 寻衅滋事掩衿缨 之后,沈安雁便时常去探望沈祁渊,且都带了亲手做的吃食。 沈祁渊身子也知不怎么的,平素看起来身子健朗,未料想这一病却是足足多日。 倒是有些惊动含清院的人,方老太太便遣了下人来探望。 下人瞧着是小病,回复之时也不敢添油加醋尽贴事实尽诉,方老太太听罢也就落落安心,不再过问。 如此过了几日,春风和沐,草长莺飞。 沈安雁依惯从渥宁阁回来,看着院子里的下人修剪新春长出的枝丫落下的残花,心想倒是可以利用做一些胭脂与蔻丹,便吩咐着轻玲红浅采了一些。 等小厮慌慌张张跑进屋时,沈安雁正对着窗拿着研杵磨着白矾和花瓣,细腻如玉的皮肤在昱日之下展现出柳困桃慵般的媚态。 小厮一怔,瞬间忘了说话。 沈安雁看见小厮进来,眉眼未抬,只问:“何事如此慌张?” 小厮心下一凛,却是狠狠咬牙跪下,“姐儿,不好了,你快去二姑娘房里看看吧,山彤快死了。” 山彤原是沈安雁房中的人,但沈安霓因有顾氏撑腰,在府中作威作福,找了各些理由将沈安雁房中的丫鬟给调了过去,山彤便是其中之一。 沈安雁蹙着眉将研杵放下,幽深地看着小厮,“究竟是发生了何事?” 小厮自然是感受到沈安雁的审视,但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好硬着头皮回答。 “姐儿,你也是知道二姑娘平日里的性子,对下人总是非打即骂,况且山彤还是从姐儿屋子出来的,故而甚为苛刻,今日二姑娘晨起发现自己平素爱用的钗子丢了,伺候二姑娘的白芪便说是山彤偷的,二姑娘二话不说便叫人绑了山彤,仗责二十板子,如今这个时候快是要打了。” 沈安霓这方面随了她母亲顾氏,心肠歹毒,视下人之命如草芥,平日就是茶烫了半分就是要跪上几个时辰,更莫说是偷盗这类事了。 想想,沈安雁从位子上起身,对卞娘道:“我们去看看吧。” 卞娘凑到沈安雁耳边分外不赞同,“姐儿,实在不妥,这小厮是二姑娘房中的人,怎会出卖了主子来找你?” 沈安雁如何看不出来,只是山彤毕竟是她房里的人,平素为人还算衷心,此番因自己遭了罪,她无论如何也不能不闻不问的。 故此,她拍了拍卞娘的手,示以安心,旋即抬眼看向小厮,“带路吧。” 那小厮稍踯躅,才起身,带着沈安雁往沈安霓的飞梧院走去。 此时的沈安雁正坐在廊下,磕着瓜子,神情冷峻地看着院子中的山彤,警告道:“打到她说为止,你们也都给我听好了,谁敢手软,谁就和她一起罚!” 众下人身子一抖,根本不敢吭声。 山彤瑟瑟身影跪在院内,凄然磕头,“二姑娘,奴婢拿身家性命担保,奴婢真的没拿您的钗子,肯定是别人拿走了......” “混账丫头!”白芪站出来,目光狠毒射向她,“你的身家性命有什么可值得拿出来的?能比得过二姑娘的钗子?” 山彤咬紧唇,委屈的泪肆意而出。 沈安霓见状皱了皱眉,“你是觉得我惩罚不公?” 山彤听到这话,小脸惨败,立马摇头。 沈安霓便悠然而笑,霎时沉下脸色,“那你哭什么?打,狠狠打!” 声音刺耳又尖利。 下人觳觫一下,抓着板子就上前。 “等等。” 众人动作一顿,望向花墙之下的女子,深青色的缎子在花间树影下闪着乌沉沉的光滑,衬得面孔分外雪白。 沈安霓眸子蓦地沉下,将那一闪而过的喜悦敛藏于深处,“三妹妹,今个儿倒是有空来我这飞梧院,可惜不巧,我今日有事在身,招待不得你。” 沈安雁却是看向被两个下人抓着两肩,趴在院子中央的山彤,薄薄的一件中衣裹得那张小脸苍白,乌青的嘴唇还不自禁地发着抖,看样子着实可怜。 山彤察觉到她的视线,泪水涟涟,却是咬着牙不吭。 沈安雁皱眉,乜向沈安霓,“二姐姐的有事是惩罚下人?” 沈安霓轻轻勾了唇,悠然道:“这个下人偷了我的东西,却说什么都不承认,想来这下人出身皆是如此下贱得很,我只好打到她说为止。” 一番话落,在场众人皆是变了脸色,饶是她身旁的白芪也是神情微凛。 山彤却是轰然哭泣,“三姑娘,真不是奴婢偷的.......奴婢只是粗扫丫鬟罢了,何曾有机会去屋子,更别说偷东西了......分明是白芪冤枉奴婢......” “信口雌黄,”白芪啐了一口,“昨日二姑娘院子人手不够,我是不是叫你去屋子里帮衬着洒扫?今个儿却是翻脸不认了?” 山彤散发嚎啕,“奴婢昨日的确被你叫帮衬,但也不过是门口罢了,何曾去过屋子.......” 白芪冷笑了一声,“那你的意思是不是你,是别人,是我?那我倒想问问你,为何昨日之前二姑娘屋子里的东西不曾减半?就昨日之后便丢了一株珍珠钗子?” 山彤不可置信地摇头,到如今这个地步她如何看不出自己是被人有意陷害的,只是她不知到底为何要陷害她,她不过是一个三等粗鄙丫鬟罢了。 沈安雁也不想听她们再说下去,直接吩咐轻玲红浅,“带上山彤,我们走。” 沈安霓倏然起身,冷然道:“三妹妹真是好大的排场,竟直接从我房里拿人!” 沈安雁挑了挑眉,声音沉稳而平静,“二妹妹贵人多忘事,我便替你回想回想,你从前从我房里调走山彤时,好像也不曾问过我。” “那又如何?”沈安霓嗤了一声,“你还真以为自己是嫡女吗?” 沈安雁颔首,有些好笑地看着沈安霓,“不然呢?你是嫡女吗?” 说罢,她也不去看沈安霓,直接带着轻玲和红浅推开禁锢山彤的下人,准备离开。 沈安霓气得浑身发抖,也不再似之前那般淡然了,声音突然拔高,“沈安雁,你敢!” 第十八章 下车作威霓竦息 沈安雁直视她,“山彤本就是我房中的人,是被你半路抢了过去,我如今要回我的人,有什么不敢?” 说到这里,她看了一眼瑟瑟发抖的山彤,“再说了,你今日之事起因缘何你心知肚明。” 沈安霓气得发笑,“就算因你而起又如何?她如今是我的下人,我想怎么教训她便怎么教训她。” 沈安雁眯起眸子看她,“你莫不是忘了,山彤的卖身契上写的是武侯府,而不是你。” 沈安霓言语落下风,脸色登时不好看,但还是兀自强撑头皮道:“那又如何,如今她在我院子里,那便归我管。” 沈安雁哪管她这些,当下转身欲走。 沈安霓见她这般忽略自己,心生恼怒,伸手就去扯她的衣领,“你休想带人走出院子!” “放开!” 沈安霓怒极反笑,阴沉的脸在霾后浸露出的金光下狰狞得可怕,“你说放便放?” 说着手上又使了劲,衣服上的花纹呈现出扭曲的姿势。 沈安雁一把推开她。 沈安霓不受控制地连连后退,幸得被白芪扶住,不然便得了个狗吃屎的结局。 只是这般,沈安霓更是怒极攻心,“你敢推我?你竟敢推我!” 声音如同撕裂的布帛声,尖利而刺耳,随着一道掌风呼到沈安雁的面上。 沈安雁抓住她,反手便是一巴掌甩在她的脸上,声音凌厉沉冷,“别以为我一直忍让便认为我好欺负,我不过是看在父亲的面子上罢了,如今父亲驾鹤,你又能耐我几分?” 她的身子纤弱,可是却站得笔直,一眼看上去孤高坚韧,犹如松柏般挺拔。 沈安雁视线扫了众人,最后落在地上有着不可置信又气极万分的沈安霓身上,嘴角轮廓陡然冷硬,“不信,你可以试试!” 沈安霓捂着脸,吃惊得看着沈安雁,斑驳的日影铺陈在她的身上,如尘埃里开出的花,妖娆而坚定。 这一刻,她才真真正正地去看沈安雁。 发现,记忆中的那个闷不吭声的沈安雁已然全变,变得这般凶悍,竟然说打便打自己。 沈安雁放下手,缓缓握紧,隐隐的疼痛感自手指尖传来。 她转身道:“走!” 沈安霓听到这里,方才如梦初醒,大声呵道:“给我抓住她!” 可是谁敢? 沈安雁虽在侯府受着冷遇,可终究担着嫡女称号,他们这些做下人的便是再怎么也不能欺负到她头上。 沈安霓见到众人无动于衷,气得面色涨红,“快啊!给我抓住她!” 白芪这时上来扶她,“二姑娘!” 沈安霓转身便是剌剌的一个耳光呼过去,“我叫你拦住她,你聋了吗!” 白芪挨了一巴掌,头重重的别到一边,众人投来惊慌莫名的眼光让她心生耻辱,但她还是咬紧牙关扶住沈安霓,“二姑娘,您消消气!” 沈安霓看着渐渐走远的沈安雁,暴跳如雷,“你叫我如何消气?她打了我一巴掌!” “是,三姑娘是打了姐儿您一巴掌,”白芪温风和煦地劝慰着,“但姐儿,您的目的不也达成了?” 沈安霓怔了怔,方才如梦初醒,喃喃,“对的,对的,我怎忘了这事?” 白芪见她不再纠结方才过往,使了个眼神给下人。 那下人立马授意,端了一壶茶上来。 白芪便倒茶递给沈安霓,嘴上还宽慰道:“只要这事成了,何愁日后还不回来这一巴掌?” 沈安霓的心生生一漾,看向白芪,嘴角扯出阴恻恻的弧度,“你说的对,何止这一巴掌,几十巴掌,我都要得回来。” 沈安雁走在路上,表情看起来十分淡然,可是唯有她知道,自己的心脏跳得十分猛烈,袖子下的手也都是汗。 卞娘帮着她整理衣袖,看着凌乱的衣衫,便不由得回想起方才的场景,只觉得惊心动魄,却又不乏扬眉吐气之感。 只是,如今姐儿的境况着实艰难,几乎可是‘夹缝生存’,她今日打了这么一耳光,依照二姑娘的脾性,只怕不会善罢甘休。 想到这里,卞娘情不自禁一叹。 沈安雁听到卞娘的叹息,顿了顿,抿嘴道:“卞娘,无须担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山彤本就一直抽噎着,听到这话,哭声更大,“都是奴婢不好,给姐儿添麻烦了。” 沈安雁笑了笑,安慰她,“明明这事便因我而起,哪会是你的错处。” 她说着掏出锦帕给山彤抹泪。 山彤受惊地跪下,“姐儿,不可,奴婢粗鄙之人哪能受姐儿这般的待遇.......” 看着沈安雁露出无奈神情,轻玲便去扶山彤起身,边说道:“姐儿平素待我们亲和,你莫要如此多礼,反叫三姑娘别扭。” 山彤惴惴地看向沈安雁,见她神情似轻玲所言无假,心中登然安定,随后又想到今日本以为少不了一顿皮开肉绽,却不知兜兜转转回了三姑娘房里,还得了如此细雨般的安慰,可谓是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万事皆难测。 想到这里山彤脸色露霁,十分感激地作礼,“奴婢日后定会尽心尽力侍奉姐儿!” 沈安雁点点头,主仆几人也不再兜搭下去,径直回了含清院。 承沐慌慌张张迎了上来,看到紧随其后的山彤,目光微露讶异,立即道:“姐儿,这是.......” 沈安雁看着承沐伶仃作响的环佩,目光幽深地勾了唇,“怎么?不过几年的时光,你便不识得山彤了?” 承沐干巴巴的回道:“怎么会.......只是见到山彤乍然回来有些吃惊罢了。” 沈安雁乌浓的眸子浮动着深沉的光,“山彤是我屋子里的人,回来不是自然的事?” 她幽幽说道,却不待承沐回答,便吩咐红浅带着山彤下去安置,然后随便打发了承沐,自己便领着卞娘和轻玲往屋中走去。 正对门还是那个副对子,笔力遒劲透露张狂,两旁设得有雕花的高几,上面放着绿植,杏色绡纱在微红中轻轻飞扬,一如走时的样子。 沈安雁却眯起眸子,道:“承沐有问题。” 第十九章 登门寻卿揣诡腹 沈安雁转过身,对上卞娘与轻玲诧异的神情,目光平静的道:“山彤派给了沈安霓,按常理来说,旁人看见山彤,只会觉得山彤是听了二姑娘过的吩咐过来有事,而不会直言说回来的。” 卞娘恍然,“姐儿是说,承沐早就知晓今日二姑娘院子里发生的事?” 沈安雁点点头,接着又睃巡屋中起来,“想是沈安霓知我如今对承沐的态度,闹出这般的事是不会带着她一起过去的,如此正好让承沐留在屋中行诡事。” 卞娘登时咬牙切齿,“真是养不大的白眼狼,二姑娘能与她的好处,三姑娘不能?偏偏要做这等自伤天害理之事?” 沈安雁前世便已知承沐是何样的人,多少愤恨早已随时间的迁移而淡漠了下来,故此再面对也只是心中冷然罢了。 于是她只道:“各自的选择罢了,幸得我早日识清她的面目,不若,怕是我也会因她吃个大亏。” 卞娘深以为然地点头,“可不是,常言道最是怕身边的人出卖自己。” 轻玲却听得心脏剧烈迸跳,她顶着煞白的脸问:“姐儿,您说二姑娘是为让承沐行诡事.......是要行如何的诡事?” 沈安雁看了她一眼,踅身去将槅扇紧闭,然后道:“先搜搜吧,看有没有什么东西是不该出现在这儿的。” 沈安霓并不知道自己早已败露,反是得意洋洋地喝了茶,悠悠然地去找了顾氏,得了出门的口令,便坐着马车一路向东,悠悠然走了。 等马车停驻,撩开车帘,面前正对着一块暗红底金漆字的匾额,上书几大个字‘五王府’,乃是御下亲敕。 白芪扶着沈安霓下来。 世子府见有人乘车登门,且落地之人着华服锦衣,佩饰宝珠银钗,料是家世显赫自不敢怠慢,连忙迎了上去,“请问何人来访,可有拜帖?” 白芪这时从怀中掏出青色皮面的帖子,笑着回道:“武侯府沈二姑娘来访,劳烦转告。” 那下人听罢,心道不过区区侯府庶女罢了,如此面上慎色敛了一二,露出无所顾忌的模样回道:“稍等。” 白芪狠狠皱眉,却不敢怫然,只得由着那下人阖了门才朝沈安霓抱怨道:“姐儿,您瞧瞧方才那下人的模样,分明是看不起姐儿您。” 沈安霓本被沈安雁扇了一耳光恼怒,才方平息了心情,此刻又被如此轻视,如同又被扇了一耳光,如何不忿? 但这些都不重要,只要沈安雁吃了这么一亏,她受的这些气也值了。 是以,她只是沉了声训斥道:“多嘴!这是五王府,身份尊贵,自然多了些傲气。” 白芪只好悻悻闭了口。 等待稍候,之前的下人又拿着贴匆匆出来,对着沈安霓施以‘请’势,“沈二小姐,随奴婢来。” 遂沈安霓携白芪随下人鱼贯而入,兜兜转转,绕过几处回廊和庭院,待走至一处嶙峋假山,无数秀石叠嶂,百花争奇斗艳,几株杏花从旁斜喇而出,亭亭之姿,不必风送,便已是扑鼻的甜香。 着大团织金牡丹襕裙的林楚卿正坐亭下,柳腰款款,形容窈窕。 两边紫薇大花红艳如火,随着金风,牵连起林楚卿金线绣边的衣袂翻飞,一并飒飒作响,衬得林楚卿如谪仙,又似风露里绽放的娇花。 沈安霓不由心生艳羡,又痴想自己若是嫁与了林小公子,也怕是不落这般境遇。 走马观花地这么一遭想,沈安霓随内侍走进,拈裙上了亭中,躬身行礼,“世子妃。” 林楚卿听言转眸,“你过来寻我何事?” 语气和睦,却不乏一丝鄙夷温存。 她林家与沈家历来世交,自然清楚沈家如今内宅情况如何。 顾氏作妾却主掌权势,各个庶子因此兴风作浪,压得嫡女不敢吭声。 可见是没个好的,不然能至如此地步? 林楚卿虽对沈安雁没什么好感,但好歹是未来弟媳,况也都是嫡女,自然同出一气,惯是看不得沈安霓这些人的。 沈安霓见她只问事,却不招待,分外看不起人的作态,只觉得自己的美梦方方触到门槛就仿佛无路了般。 但她还是硬着头皮道:“如今正值服孝,本不应如此周转别家,但实在是兹事体大,不敢耽搁,所以才来找您。” 林楚卿皱了皱眉,“即是如此,那边便门见山,不必兜搭。” 沈安霓面色一僵,蠕了蠕嘴,“林家与沈家世交,且林小公子与三妹妹尚有婚约,本该是令人拍手陈快之事,可是三妹妹前个儿竟然想解了这婚约。” 林楚卿倒是听闻此事,可是这又如何?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沈安雁纵然想,也由不得她。 故此,她面色依然淡然,只扯出一抹笑痕,“你所说此事我知晓,不算什么大事。” “自不是大事,”沈安霓连连点头,下一瞬,那张讪笑的脸陡然下沉,作疑惑道:“只是,世子妃难道不想知道三妹妹作何要解婚约?” 是的,这一点,便是自己父亲也百思不解。 毕竟沈家如此境地,对于沈安雁来说嫁给林家是最好的出路。 况且这还是她亡故父亲所定下的亲事。 想到此,林楚卿这才方方没趾高气昂的态度,而是吩咐轻雯斟茶,还一边怪罪道:“见了客人竟不知斟茶,倒是我平日惯你惯得越发没规矩了。” 沈安霓知道这是做与她看的,但是即便如此她也不免高兴,登下婉转几句,便又回归正题。 “世子妃不知,我那个三妹妹因是嫡女身份,故此不免在外上课,曾经便同谢世子授业于同一位夫子,听说两人关系还不错,但,毕竟这是好几年前之事,那时也不过舞勺之年,想来也只是两小无猜,纯粹的感情好罢了,只是没曾想........” 沈安霓说到此处,故意一顿,然后才娓娓道来,“我竟是发现了三妹妹和谢世子有私情!” 林楚卿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震了一下,抬眸看她,“你说什么?私情?” 第二十章 上门讨因暗恨生 “大胆。”林楚卿眼中闪过一丝惊怒,重重放下茶杯,“你心思叵测,竟如此构陷世子与沈家嫡女名声!” 沈安霓早料如此,低眉做委屈惶恐状:“世子妃莫怪,我哪里敢构陷世子。京城里头谁不知道世子与世子妃殿下是最鹣鲽情深不过的。我又哪里不希望世子与世子妃百年好合?只是三妹妹她……” 沈安霓见林楚卿面色沉下来,似是也出神想起什么般并未打断她,不由得心中微喜。 沈安霓自觉此事很是有些眉目,便接着道:“我来与世子妃说此事,也是恐三妹妹她鬼迷了心窍,做出什么有害我们沈家门楣之事。只想着我们两下都心中提防着些,便不怕三妹妹她年纪轻轻就做出些泼天的错事,倒连带着世子与世子妃也无光。” 沈安霓平日里诗书礼仪未见得学的多巧妙,但是搬弄是非挑拨关系却很有一番本事。 何况哪个女人不在意自家夫婿往日里有没有什么红粉佳人,异样情缘,只要怀疑的种子在心里种下,往后林楚卿再见到沈安雁恐怕就再不能觉得顺心如意。 这边沈安霓有自己的小九九,林楚卿却也不是个傻的,她自然不会轻易听信沈安霓来这里说的一通捕风捉影的东西。 只可惜林楚卿自己也知道,谢泽蕴心里确实有这样一个人。 是的,人人称羡世子同世子妃举案齐眉,再不能更般配,然而甚少有人知晓他们的同床异梦。 还有两人独处时,那无处躲避的疏离,俯首皆是的冷漠,都如同尖刀狠狠插在她的心上,让她日日夜夜如同在油锅里挣扎,尖叫着想要知道那个人是谁。 林楚卿勉强一笑,冷淡道:“你倒是说得有鼻子有眼,只是此事非同小可,你若是这般言之凿凿,不如先把证据拿来。” 沈安霓点头称是,只说:“三妹妹这般行事,露马脚不过是时日长短。只是正巧被我发现罢了。” 说到这里,她这才收起来自己那副唱念做打的造作模样:“世子妃有所不知,我前日里去三妹妹那处吃茶,竟看见了她绣榻底下有一枚男子式样的香囊。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若非是和人暗通了款曲,如何能将香囊都留在阁中?我原想着指不定是别人家呢,然而世子妃是知晓的,世子殿下最爱西域奇香,香味都是独一无二的。” 林楚卿眼中浮现一丝厉色:“你是说,那香囊是世子的?” 沈安霓颔首:“若非如此确凿,我如何敢来五王府面见世子妃。三妹妹她素来瞧不上我们这些庶出的女儿,我纵使劝告她,她又哪里会搭理。未免酿成大祸,也只好来请世子妃出马了。” 听到她如此云云,林楚卿不禁想起沈侯爷入土时,谢泽蕴在沈安雁跟前失措的模样。 林楚卿那双秋眸瞬间卷起狂风骤雨,“你既如此说,我倒要去看看那个香囊是不是谢世子的。若是此事是你信口雌黄,今日也就要叫你沈家长辈教教你礼数。若是这事儿是真的,我自然不会放过沈安雁。” 沈安霓喏喏称是。 林楚卿从五王府出来之后便叫车夫先去林府。 说到底这沈三小姐还和自家弟弟有着一段婚约,这般的事可不能将自家弟弟蒙在鼓里。 且林楚卿认为要是这沈安雁当真这样不知羞耻,那即便是她为着自己的事儿能饶过沈安雁,也断不能让自己弟弟再娶这样的女子回家。 沈安霓见此情景心中更是大喜,面上却十分惋惜:“三妹妹如今这桩糊涂事,可当真是损人不利己。原来说世子与世子妃是天作之合,三妹妹又与林小公子有这样一桩好姻缘。她却不珍惜。” 林楚卿被她这一路煽风点火,等到了沈府时候,已是嫉恨暗生。 而林淮生听了沈安霓这好一通吹嘘,则更是愈发觉得自己娶了沈安雁实在是不算亏待了沈府,再说这沈家二小姐虽然是个庶出的,但胜在人伶俐娇媚,倒比沈安雁那种沉闷的大家闺秀更有滋味些。 林淮生本就是个色胆包天的,平日里虽然装得巧妙,但那眼神飘过来却总是恍若含情脉脉。 沈安霓与林淮生四目相对,可不是觉得自己得了林家小少爷的青眼,更是一番数不尽的娇羞心动,只觉得她与林小公子之间其实情投意合,只要踢走了沈安雁这个碍手碍脚的,便能嫁入林府,安享富贵。 这一路上三个人各怀心思,到了下车时候,林楚卿与林淮生姐弟两个先从正门厅堂进去,沈安霓则从小门先回了飞梧院,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再随顾氏出来迎客。 顾氏见着世子妃与林家小公子气势汹汹地来了,如何能不知道两人是来兴师问罪的。 然而顾氏面上还要装作诸事不知的模样,只笑吟吟来问:“世子妃殿下与林小公子今日怎么有兴致来寒舍吃茶了?” 林楚卿冷声道:“今日倒不是来吃茶的,是有件事想要来讨个说法。” 林淮生叹了口气,见着顾氏便说:“我原以为贵府三小姐是个忠贞有孝道的姑娘,听闻三小姐说是要为父守孝三年,虽然心生遗憾,但也油然钦佩。可谁能想到今日阿姐来与我一说,我才知道这三小姐恐是瞧不上淮生,竟瞧上了我姐夫不成?” 顾氏压下嘴角,故作惊诧道:“此话从何而来?” 林楚卿冷笑一声:“今日怎不瞧着沈府三小姐出来?怎么,是瞧不上我这个世子妃不是?” 顾氏知道林楚卿是来找沈安雁不痛快的,自然是想着得先火上浇油一把才能快意,于是前门报世子妃来访的时候,顾氏压根就没通知沈安雁,只想做出一副沈家嫡女目中无人的模样,让林楚卿怒火中烧再去找沈安雁才好。 顾氏佯装为难:“这话是怎么说?世子妃先消消怒气,我方才是差人去唤她的,只是她素来瞧不太上我这个庶母罢了,许是只不过不将我的话当回事儿罢了,并无怠慢世子妃的意思。世子妃先说说三姑娘是怎么冒犯您了,怎么又说是瞧上世子爷了呢?” 她正这边扯着谎话,就听见前厅门口穿来一阵脚步声,正是沈安雁款款而来:“姨娘这样说可真是折煞安雁了,我怎么未曾瞧见你差人来唤我?” 第二十一章 承泽叛主心生怨 堂上众人见着沈安雁来了,一时神色各异。 只瞧着沈安霓下意识就忍不住要开口,却在反应过来林淮生还在这边坐着。 为顾及自己在林淮生跟前的印象,硬生生是忍住了自己那个见着沈安雁就要吆五喝六的性子。 而林淮生则根本没有注意到沈安霓的一番神态变动,只顾着抬头去看逆光走过来的沈安雁。 能让林淮生愿意娶回门的姑娘,家世好是一回事,重要还是要有数一数二的好皮相。 沈安雁便是这两头都占全了的。 大家小姐端端正正的脾性,举手投足之间却别有一种娇美动人,引人注目的魅力。 只觉得当她一进这厅堂里,整间屋子都明媚生艳起来。 一边林楚卿却眯长眸子看她。 她平素与沈安雁并无多交,也只是偶尔宴席上才会与她攀谈几句。 那时因她与弟弟婚约一事,先入为主将她当作亲人,故而看她也只是略略的长相娇媚,行为规整,是个好弟媳的人选。 而经此一事,当她再看沈安雁便觉得她细腰猿背,一股子狐媚妖精的风情。 那厢的顾氏首先反应过来,开口道:“三姑娘未曾看到有人来寻?许是下人们又松散了,等贵客一走我便去好好训导一二。只是如今要紧事是三姑娘你怎么惹了世子妃殿下了?还不快向世子妃赔罪。” 沈安雁早已经习惯顾氏什么脏水都硬要往自己身上泼的那副模样了。 何况此次,自己早有准备,便更是不慌不忙。 于是她缓缓上前,气定神闲地睃巡众人,最后将视线落到林楚卿身上。 “世子妃殿下若是觉得我有何错处,大可以明言,安雁做错了,必然会向世子妃登门赔罪。只是安雁担心世子妃对世子关心则乱,恐容易受那小人挑拨,伤了我们两府和气了。” 林楚卿岂非不知沈安霓的打算,只是这件事并不是她知道便能冷静应对的,遂抬眉问道:“我听闻沈三姑娘私藏了我家世子的一枚香囊。” 一语未毕,她掖起锦帕笑笑,“我寻思着这女未嫁,男却已娶,便是往日同窗情分再深,也断断是没有要珍藏一枚贴身佩戴的香囊的缘故,故而登贵府的门一问。” 林楚卿看向沈安雁,眼神冷冽,“沈侯府教养女儿家到底是巡了什么样的规矩?” 语气平淡沉稳,但只稍一细听便可知晓这话已经极重了。 言里话外竟是不单说一个沈安雁,而是全数沈侯府姑娘颇欠教养。 沈安霓扬着笑脸,端看起来便是一副未听出其中之意。 而沈安吢那张柔和的脸却是微微一凛,晦涩地看向沈安雁。 却见当事之人依旧从容宁静,听了这样的话也半点恼怒没有,只微微蹙眉略疑惑道:“不知世子妃是从何处听闻的这些不经之谈,却又因这些捕风捉影之事动怒?” 沈安雁说到此处,一哂,“世子妃若是不信,大可以去我院里看看,到底有没有什么世子的香囊。” 林楚卿见她这副坦坦荡荡的模样,当下犹疑起来。 毕竟问话事小,搜院事大,一旦是找不出来什么,那她便少不得要向沈安雁赔礼道歉。 到时候闹大了,保不齐世子也恼了自己,岂不是自己给自己添了一桩麻烦事。 沈安霓眼看一脚便要入了林家,此时看见林楚卿犹疑不决,按捺不住,登然起身辩质起来。 “三妹妹这样便不对了,有便是有,何必为了惧怕责罚而信口胡说?我是看见你身上有世子的香囊的,眼见为实,做不得假。” 沈安雁的语气则并不为沈安霓所带动,仍是一副净水无波,冷然自持的模样。 “没有便是没有,难道要为了给世子妃赔礼道歉而现变出来一个香囊不成?你说你见着我身上有世子的香囊,倒是说一说是何时何地我做何事时身上有这么一个香囊呢?” 沈安霓最烦她牙尖嘴利的模样,当下便说:“当时承泽也在旁边,承泽你出来说,她身上是不是有一枚织金香囊。” 承泽骤然被喊住名字,身子一颤,但还是走上前去,照着曾经安排好的台词说道:“奴婢确实看见三小姐身上有一枚织金香囊。平日里姐儿是不爱佩这些东西的,故而记得格外清楚。” 她这话一出,卞娘轻玲饶是知道这人叛向了顾氏她们,也是一时间怒急攻心,恨不得冲上去问问她那心肝是不是全放进狗肚子里头了,竟要在这种时候反戈泼自家姐儿一身脏水。 这样一想,若是她们当时未曾警醒,任由这承泽将香囊放进了三姑娘的里屋,如今的情形可不就是要百口莫辩,任由她们将那泼天的污秽心思加诸在自家姑娘身上。 承泽却在说出口的那一刻产生了一种扭曲的快意。 她抬头看向沈安雁,心里想着碧波院里头高高在上的沈侯府嫡小姐这次总该正眼看自己一次了吧? 哪怕是惊惧憎恨,或者是不可思议,总归也该不是昨日那个目下无尘的沈安雁了。 然而她和沈安雁四目相对的时候却发现沈安雁平静的有些了然。 那一双晶莹剔透的秋水眸子清泠泠的扫过来,好像世间所有阴私污浊的心思都无处遁形,而她所有的洋洋自得都像是跳梁小丑一般可笑可怜。 沈安雁的眼中没有怨恨也没有惊诧,只默然了片刻,似乎是觉得有些厌烦疲倦。 然而还未等到她说些什么,便有另一个人先开口指责她了。 “沈三姑娘,你便是瞧不上我林淮生,倒也没必要不知廉耻想要勾引我姐夫吧?吊唁时候还故作冷淡,未曾想背后竟是这般伤风败俗?我姐姐若是夫妻不睦,你心中难道就没有一丝歉疚自责吗?” 她抬起眼看见林淮生怫然作怒的模样,一时之间有些恍惚。 前世似乎也是如此吧,青春错付,误嫁此人,未出阁前多少温柔缱绻,嫁为人妇后就全化作这般的丑恶嘴脸。 只是,这一世他倒是先忍不住展露了? 沈安雁心里觉得好笑,他林淮生又有什么资格怨怼自己? 她为什么要歉疚自责? 那些负了她的人,诬陷她的人,将她一生幸福生生断送的人,也有过歉疚自责吗? 她低着头怒极反笑,正欲驳斥林淮生的时候,却听见身后传来沈祁渊的声音。 第二十二章 对峙公堂诉衿缨 “近来林小公子倒是在夫子跟前读书懒怠了,这般浑话尽也敢当众胡说了。” 声音不大不小,却掷地有声。 沈安雁循声回首见沈祁渊扶着老太太步履平稳地登门入室。 同林淮生那样的粉面郎君不一样,沈祁渊即便单着一件秀雅儒致的锦袍,竹枝绣面的半月履,却仍自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在。 何况此时脸色威严,眼神阴鸷,眼瞧着是动了气的。 不由,沈安雁心神一定,顿觉依靠起来。 而顾氏母女却听闻此言如冷水浇面,登时就想,哪怕那沈安雁当真是到了山穷水尽之时,亦是有沈祁渊相护。 众人向老太太并沈祁渊见过礼之后,沈祁渊搀着老太太坐下,这才抬起冷然的眼看向那边的顾氏母女。 “今日这又是排得哪一出?也让我和老太太来听个新鲜。” 单听这语气,便是要回护着沈安雁了。 这便算了,就是林小公子刚刚那番话,也是格外瞩意沈安雁的意思。 她到底有如何的好,竟惹得众人皆为她伤神伤心又尽心尽力? 思及至此,沈安霓当即暗恨痴忌起来,说出的话免不了携一股子妄怨。 “叔父这话说着便有些直抒偏见,何故称‘排’?分明是人证物证聚在。” 沈祁渊嘴角噙起寡淡冰冷的笑意,“那依你之意,沈侯府嫡女便是这般不吝家训,背离祖训,有辱门楣之人,亦或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最后一句有如冰凌戳得沈安霓面色发白,双腿一软便伏惟在地,半句都吭不出来。 沈安吢皱了皱眉,看了看四周人的神色,这才开口道:“叔父何必动怒,原是世子妃同三妹妹之间有些误会罢了,林小公子心系三妹妹自然失了些风度,而二妹妹也是见此颇有些义愤填膺。” 沈安吢顿了顿,稍踌躇着道:“但.......一向近侍三妹妹的丫鬟承沐也说了,三妹妹确是私藏了谢世子的香囊……” 沈安吢言讫,抬眼看了看默默无语的沈安雁,依稀还是从前那副温驯可欺的模样,一时放心许多。 故而缓缓又言语,“原是我们同母亲皆不信的,可三妹妹院里头的承泽说瞧见了,确有那般的事........故以我愚见,兹事体大,断不能诬陷了三妹妹,非得要人证物证俱全了,林小公子再动怒才是。” 沈安吢这话说的很是得体大方,怎么听都是一位回护妹妹的长姐才会说出口的话。 方老太太闻言也点点头,她虽然年纪大了,脑子却还没昏聩。 这种伤了女儿家名声的事情传扬出去,还让沈安雁怎么婚嫁。 且瞧着三姐儿是个顶乖巧的,做不出来私藏有妇之夫的香囊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事情,多半是世子妃误会。 于是,方老太太开口安抚面色已经发青的林楚卿:“世子妃与林小公子也莫急,沈府今日定会给林家一个说法的。” 言讫,她转了目光乜向底下跪着的承泽,“就是你说的见着了三姑娘有谢世子的香囊?” 气势汹汹如巍峨高山直压向承沐,令她一刹那间慌乱,“回........回老太太,是奴婢。” 方老太太从内宅里呆了多少年了,但说是能培养出来侯爷这样的儿子就不是平常妇人能做到的。 何况内宅之中那些阴暗心思,污浊手段,她从前也都是这般过来的,早看得腻烦了,故如今打眼一看这个承沐就是个天生反骨,背主弃义的角色。 估摸是这个奴婢念着三姑娘年纪小,自幼失恃,又将将失怙,无依无靠,管教下人亦无方,故而惹得承泽投靠外人,背弃主子。 短短一瞬息,方老太太便已将这是囫囵了个明白,就等着这事料理利索后,给三姑娘那碧波院好好清理清理门户。 毕竟到底到了要嫁为人妇的年纪了,总也该学着点做当家主母的眼力手段。 不然就算是到时候嫁进了那豪门大户,也是个要被欺忤轻慢的。 方老太太心思百转,神态也依旧是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样,闻言慢慢问:“我们沈府的嫡小姐,也不能任由个下人空口白牙说一句见着了就能定论的。你既然是三姑娘的贴身侍婢,想来也是知道这香囊在哪儿的了?” 承泽点点头:“姐儿床头侧边有个嵌在床里的小匣,因着做工巧妙,故而与榻上雕饰浑然一体,旁的人看不出来。但姐儿有什么心爱之物都偏爱放在里头,奴婢亲眼见香囊也在里面。” 这就是信口胡说了。 卞娘终于是忍不住出言痛斥:“姐儿哪里有什么床头小匣?承泽,姑娘待你不薄,你这般污蔑我们姐儿到底是什么居心?” 轻玲也在此刻跪下向老太太磕头:“老太太,奴婢知晓奴婢人微言轻,本轮不到奴婢开口。但是还请老太太明鉴,承泽在碧波院中便是轻浮惯了的,原先姐儿性子温柔,不愿与她计较。近几日只不过是斥了她做的几件错事,她便怀恨在心,如今竟敢说出这样的谎话。” 一时之间,前厅之中也是一片凄凄切切。 沈安雁本来一直是安安静静的,也不出言辩驳,只是看着卞娘轻玲为了自己这般气愤才微微抬了眼:“卞娘,轻玲,不用多言,先起来吧。” 众人只以为她是骤然遭了自家婢女揭短,故而难以反应过来。 沈祁渊不由得露出来些担忧:“你还好吧?” 沈安雁微微一笑,示意自己没事。 老太太也是心疼自家嫡亲的孙女偏偏遇上了这种事儿,但碍于林家姐弟两个还在这边,故而也不能多说什么,只问:“三姑娘还有什么好说的吗?” 沈安雁朝着老太太深深一福:“孙女并没有什么好说的,既然承泽说是在我床头,那边还劳烦老太太谴人去孙女床头寻一寻,也好证得孙女清白。” 老太太这边点了头差人去寻承泽口中所说的那个小匣,片刻不到就人带着东西回来:“老太太,香囊找到了。” 沈安雁抬头扫了一圈顾氏母女的神色,果不其然,在那一刻她们的眼中都闪烁着志得意满的光芒,仿佛已经能看到沈安雁被众人唾弃的模样了。 沈安雁几不可察的微微一笑,有意思的事情才刚刚开始。 第二十三章 穷追不舍现嗔痴 沈安霓这边方才听到来人话音一落,就忍不住开口笑道:“这就是三妹妹口口声声说的清白?” 顾氏还想开口说什么。 那厢的老太太却结果香囊打量一番,顷刻之间,拿着龙头拐重重杵地,看向承泽:“这就是你说的,三姑娘放在匣子里头的香囊?” 承泽抬头一看,远远瞧着那香囊与自己所藏无异,心中微喜,忙不迭点头,道:“正是这枚香囊。” 老太太冷哼一声,继而看向世子妃:“世子妃你来瞧瞧,这枚香囊可是你家世子的?” 此时饶是顾氏母女也瞧着有些不对了。 尤其是顾氏眼尖一些,已经看出那香囊之上的某些纹路与自己当初看到的纹路已有不同。 顾氏霎时沉了目光,和沈安霓对望了一眼。 而这边林楚卿接过来香囊嗅了嗅,又翻来覆去看过一遍,方才青着脸摇头:“并非是。” 这香已经不是世子的那款香了,何况这上面的纹路也不大一样。 要说有什么相同,也就只有制作香囊的布料都用的是织金缎子。 但这也不能就按头说这便是世子的香囊。 毕竟这京城繁华之地,制个织金香囊也不算是什么稀奇事儿了。 眼看着便是冤枉了人家沈三小姐,这下不仅林楚卿黑了脸,连带着方才怒上心头口出狂言的林淮生也扫了面子。 正当这桩不清不楚莫名其妙的冤案要结了的时候,那边沈安霓却实在坐不住了。 “纵然这香囊并非世子所有之物,但三妹妹私藏男子的香囊,难道就是应当的吗?” 沈安雁闻言笑起来:“二姐姐当真是连世子妃都还没发话,你倒是屡次三番越俎代庖发难于我。不知晓的还以为,你我不是自家姐妹,倒是仇敌相见,才会惹得你如此眼红了。” 林楚卿此时也反应过来,恐怕这事儿就是沈安霓撺掇着,想要借她这把刀来杀一杀沈安雁的威风。 这般一想,林楚卿对沈安霓本就不甚好的印象,更是要瞬间跌进谷底里去。 此时又正看她们沈侯府人自己攀扯,林楚卿便只默不作声眼瞧着沈安霓闹腾。 沈安霓哪里能接受自己筹谋这么久的事儿就这样被拆了招,现下无论如何都要步步紧逼了。 是不是世子的香囊也不重要,只要证明沈安雁与外头男人不清不楚就行了。 “三妹妹这样光风霁月的可人儿,何必转移话题。这香囊即便并非世子的,也是个男人家才会佩戴的香囊,三妹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放在床头小匣子里头,难免不让人遐想是睹物思什么人呢?” 沈安霓丝毫没有注意到老太太和沈祁渊阴沉下来的神色,连珠炮似的说:“我说三妹妹为何要借着为父亲守孝的由头取消和林小公子的婚约呢?原是心中另有所属了啊。总归林小公子可是从不爱用香囊的,这物件不会是林小公子的,那又是谁的呢?” 沈安霓聒噪完了,沈安雁才静静抬头,恬淡如水的目光看过来,叫人觉得异常安宁,好像如今身处风暴中心的并不是她自己一样。 她从沈安霓激愤的神色中看出了佯装声势的心虚。 从林淮生满脸不快之中看出了毫不信任和自私自利。 从林楚卿平静的目光之下看到了隐约涌动的幸灾乐祸。 最终沈安雁的视线转向沈祁渊,才看到一丝正常的悲悯和温柔。 沈安雁心中微微涌动起一些酸涩来,擤了擤鼻子,并不理会沈安霓。 只是转首看向老太太,“祖母,这香囊并非是外男的物件,乃是我自己绣的。孙女从未做过什么有辱沈侯府门楣的事情。” 老太太如何不知道,也是长叹一声点头。 沈安雁却是终于委屈起来,若是旁人个个不信她也就罢了,她当做一场舌战群儒的硬仗来打。 运筹帷幄,决胜于堂前,摒弃那些琐碎情绪,只单纯调用些心思去求一场胜局,倒也不至于这样。 可如今一看见沈祁渊的眼神,她便忽然也为自己悲哀起来。 明明是在自己家里,受人欺负了啊。 这样一想,她一双美目之中也不由得泛起波光粼粼,终于泫然欲泣。 “我不知道二姐姐究竟是为什么要这样污蔑于我,我只是绣个香囊罢了,未曾想有一日竟会被二姐姐撺掇着我房里头丫鬟一起给我泼这样的脏水。” 她像是当真委屈极了,泪珠子断了线似地往下坠,一双红彤彤的眼睛谁看了都要心里紧一紧:“便是咱们姐妹们在自己府里闹腾也就罢了,如今世子妃与林家小公子都在,我未失颜面还好,若是失了颜面,沈府难道就能面上增光不成?” 老太太早就觉得沈安霓今日行为举止都甚为不妥,如今这样一想更觉得二姐儿当真是跟着顾氏没学着半点好,净学着些搬弄是非,连累整个沈府都颜面无光。 老太太温柔安抚道:“安雁是个乖孩子,不哭了,卞娘还不劝劝你们姐儿。” 说罢便转过头去对林楚卿林淮生姐弟冷淡道:“世子妃与林小公子兴师问罪也问完了,临场看戏也戏散了。今日天色也不早了,二位贵客不如早些归家去。老身就不送了。” 林楚卿林淮生亦自知今日是莽撞了,如今沈府不让他们赔礼道歉已算是好事,便也不说什么,起身欲走了。 然而谁承想这戏要散了,唱戏的人却不想歇。 沈安雁方在卞娘劝解下拭了泪,眼尾薄薄一层红还未散去,正抬眼要谢客,就瞧见那沈安霓满是执念与怨憎的目光。 瞧着这人竟是一计未成,心思痴了,也不遵循什么礼法理智了,只上前来抓住沈安雁的手大声质问:“既然你说是你绣的,那你又是为谁绣的?” 众人被沈安霓这样一声喝问都惊住了,一时厅堂之中尴尬弥散不去,林氏姐弟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而老太太与沈祁渊则满是厌烦怒气。 顾氏离着老太太最近,被老太太一个眼刀吓得心里一哆嗦,心里直嘀咕自己怎么生了个蠢笨如斯的女儿,眼下怕是又少不了一顿责罚。 沈安霓一副被魇着了的模样:“说啊,为谁绣的?” 第二十四章 锦绣香囊为君做 沈安雁正欲说话,沈祁渊就走上前来掰开了沈安霓的手,一把把她推开去:“给我绣的,如何?” 沈安霓被狠狠推开,还是沈安吢扶了她一把才不至于摔倒。 沈安霓还执意欲辩,沈安吢见状悄悄掐了她一下,“安霓,别闹了。” 声音细如蚊蝇,却清晰传进她的耳朵里。 沈安霓这才好像是回过神来,发觉一室寂静,而沈祁渊的眼神像是剔骨弯刀一样直入心扉。 沈安霓瑟缩了一下,终于是不再出声。 沈祁渊见她罢息,冷哼一声,“三姑娘不过是感激我才想要给我绣个香囊罢了,冷眼看你们翻腾出来这么些事儿,恐怕是都闲的。” 此话一出众人如何能不知道是沈祁渊寻了个由头要保沈安雁了,然而知道是知道,不敢说也是真的不敢说。 毕竟这位二爷可不是后宅里头柔柔弱弱的小姑娘,是刀光剑影里浴血活下来的人,况如今沈府又要靠他且撑起来一片天,惹恼了这位还不知道有什么好果子吃。 这般想法走过一遭,林氏姐弟偃旗息鼓,却也不言语方才疾言厉色之过。 沈祁渊清朗的眉目瞬间冷淡下来,扯了扯嘴角,说:“陌北,送客。” 这便是逐客之令。 林楚卿当下有些不好受,可今日之事本就是她不对,故而冷着脸起身,“今日叨扰了。” 说罢便走了。 林淮生踯躅须臾,缓缓起身,握拳正欲语,那厢沈祁渊双眼一霎狠戾,逼向林淮生,“林小公子,请吧。” 林淮生被沈祁渊看得头皮发麻,只好撤回恋恋不舍沈安雁的目光,随林楚卿走了。 等林家姐弟一走,室内气氛犹如胶凝。 沈祁渊并方老太太都沉下脸来,还是沈祁渊劝告着这位老祖宗,说是这边的小事儿交给他来料理即可,不值当的老太太挂心,这才把她给哄回去。 走时方老太太还瞥了一眼底下跪着的承泽。 方才上面人一通争执不休,谁也没功夫搭理这个小卒子,眼下静下来一看她,才发现她冷汗浸透了薄薄的春衫,脸色惨白,也是惊惧到了极点。 然而满室之中,又有几人回怜悯她呢? 不过是善恶到头终有报罢了。 老太太收回目光,对沈祁渊道:“别的先不提,这个污蔑主上的丫鬟二爷得先好生收拾收拾了。” 沈祁渊颔首称是,送走了老太太方回过头来看向承泽,笑笑,“如今想想,倒也奇怪,承泽你一个内院婢女,何以知道世子的香囊是什么样?” 承泽既然知道事情败露也是吓破了胆子,只颤颤巍巍说:“奴婢,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沈祁渊挑挑眉,“你不知道?” 语气淡淡的,可是却就是叫人听着心神一紧,心中生寒。 承泽斛觫不已,惊惧万分的杏眼觑了一眼顾氏, 顾氏登时一掌拍在桌上,震得黑叶木釉纹盏茶水飞溅,“大胆奴婢,背信弃义,不忠不仁,有邶武侯府‘高风亮节,刚正不阿’之世袭祖训,我们实在容不得你,来人,拉下去仗责五十大板!” 承泽耳朵嗡嗡作响,骇然道:“夫人,您不能这么对我,我........” 话还未开口,就收到顾氏传过来的狠戾目光,突然一怔,咬紧牙,径直转向沈安雁,“三姑娘,是奴婢一时猪油蒙心,陷害了,还希望您大人有大量,饶了奴婢这一回。” 说着已欺身向前,抱住了沈安雁的脚。 卞娘一呵,“大胆!姐儿的身子岂容你随意触碰的?” 沈安霓满脸不屑,冷笑道:“三妹妹好排场,平素说着亲和下人,现在看来却是下人碰都不能碰,真是金贵得很!” 沈安雁看她,见她面上挂着笑容,却不过是不甘驱使着讽刺罢了。 故而,沈安雁只是气定神闲的理了理脚裤上的褶皱,“二姐姐糊涂,亲和下人,那也是得看对象是谁,像承泽这般的,我不将她带去衙门审讯都是宽宏。” 沈安雁说到这里,拿起手绢挡住嘴角轻笑,“也罢,二姐姐能轻易听信旁人的性子,大底是听不懂我这些话的。” 沈安霓被她这番话气得不轻,咬着牙点头,“好好好,三妹妹真是越发长本事了.......” “我看是你长本事了!” 沈祁渊冷冷开口,剑刃一般嗜血眸光对向沈安雁,“家里出事了,不先找着我,放老太太,竟然径直去找了外人,当真是忘了自己是沈二小姐了!” 沈安霓面色煞白。 沈安吢明净的眸子闪过一丝暗光,温声道:“叔父,二妹妹的确行事不妥,但总归初心是好的,并且林家与我们世代结交,又是三妹妹日后的婆家,如此一谈到底不算是两家人,二妹妹也并非去找了外人,况且此事也并为造成什么大祸。” 沈安吢望向沈安雁,柔和一笑,“我悉知三妹妹最是宽和良善的主儿,定是不会因这些小事而心生怨妒,至于这个丫鬟,,,,,,,毕竟是三妹妹屋中的人,怎么也该是三妹妹处置。” 沈安雁静静看沈安吢,听她一席话将沈安霓洗白了个遍,又给自己扣了个高帽子,让她不得不原谅沈安霓,也不好处置承泽。 沈安雁哼了一声,附身望向承泽,“你觉得我该原谅你吗?” 承泽愣了愣没反应过来。 沈安雁便又转眸看了顾氏几人,嘴角勾起讽笑,“还是大姐姐觉得,我的清白便是这么一句不痛不痒的话就能抵消的?” 沈安吢脸色有些挂不住,刚开口唤了一声妹妹,那厢沈安雁却是直言道:“伤害便是伤害,容不得什么慈悲心去怜悯,即便我如今安然无恙,那也是我靠我自己躲过这些污蔑,而她,的确是确确实实的背弃了我!” 沈安雁看也不看她们,直接吩咐卞娘,“拖下去,打五十板子,贬为粗使丫鬟,无事不得进入院中。” 卞娘领命就要退下。 承泽绝望的挣扎,“二姑娘,是奴婢错了,还请您原谅奴婢。” 沈祁渊朝容与使了一个眼色,后者会意拖着承泽往门外走。 承泽哭得雨打梨花般,却望着沈安雁冷漠的面色终是明白,除非她能给沈安雁一些好处,不然她肯定不会原谅自己的。 但她如何能说? 自己的父母皆被顾氏攥在手心的。 承泽不甘心地再看向顾氏,却见她冷漠的喝着茶,一丝要顾之意都没有,她咬了咬唇,终是被容与拉着出了门。 沈安雁满是淡漠看着承泽渐渐模糊的身影。 隔了遥遥一整个前世,她终于惩治了背叛她的人。 可是此刻心里也没有什么明显的快意欣喜,只是觉得这只是第一个人而已,承沐只是第一个,还是最微不足道的一个罢了。 自承沐之后,还会有很多人,重生一世,她终将有恩的报恩,有仇的报仇,用她自己的方式完成这一场漫长的审判。 原本这事儿到这也就差不多了结了,然而沈祁渊的眼神一同沈安雁对上,便觉得方才说了那句三姑娘的香囊是为自己绣的未免太过莽撞了。 自侯爷去后,沈安雁倒像是变化了些,颇有些璞玉被雕琢之后露出温润却又不可忽视的光彩一般,自凡是叫她看了一眼,就觉得自己心中那点隐藏了许久的感情心思都被看的一清二楚一样。 沈祁渊终究是先别过了眼,也不能怪他一时冲动莽撞。 他自然是知道沈安雁聪明伶俐,今日之局明摆着是有备而来的,并不会真的任由顾氏她们编排。 可是他还是紧张。 一如既往,她每每伤心,每每遭遇不公,他都心随她往,提心吊胆。 而顾氏却是起身道:“事已至此,承沐受罚也算是平了你的不忿,都退了罢。” “退了?” 沈祁渊眯起眸子,“顾姨娘,我可记得,二姑娘可是也参与了这事。” 顾氏面色一边,冷冷道:“二爷,你这是何意?别说霓姐儿已经向三姑娘道了歉,便是你,不过是二房的人,怎来插手我们大房的事。” 沈祁渊颔首,“我的确是二房之人,不过现在大哥过身,雁姐儿孤苦无依,我这个作叔父的,自然要为他做主。” 沈安雁听言心中一暖。 而沈安吢却是轻轻柔柔地说了一声,“都是一家人,何至于争执如此地步?二妹妹既是道歉了,三妹妹退一步,也都各自得心慰才好。” 言里话外无非是说沈安雁悭吝罢了。 沈安雁看着沈安吢,看她云髻上插着一枚金嵌粉珠凤舞流苏发簪,在光下闪烁出凛凛光忙。 她挪开视线,道:“大姐姐倒是公正。” 语气清幽幽的,让沈安吢一怔。 沈祁渊却道:“正如三姑娘方才所说,错了便是错了,只单一句道歉岂非太便宜了她?若是下次她再犯又如何?” 沈安霓连忙道:“叔父,我不会犯了.......” 沈祁渊一哂,“你不会?上次大哥守夜之日,你便如此说,你不也依然再犯?可见你一番话不得信。” 顾氏忍不住从位子上起身,“二爷,这事便看在妾身的面子上就此打住。” 沈祁渊乜了她一眼,眸光里流动着不屑,“我说了,这事不能算了。” 明摆着告诉众人他不将顾氏颜面放于心上。 沈安雁见此叹息,对沈祁渊道:“姑父,算了。” 沈祁渊转首看向她,紧蹙的双眉直言他的不赞同。 而沈安雁却是想起这月里沈祁渊因为和大少爷阋墙,已然导致宅中院内物议如沸,此刻再传出沈祁渊目无顾氏,只怕对他处境不算好。 沈祁渊下颌紧闭,终是一叹,再没出声。 第二十五章 恶人自有轮回报 这场事儿闹腾了半日,众人散去。 沈祁渊作势要走,沈安雁想了想还是跟上去。 “叔父,”沈安雁抬起头,露出一个乖乖巧巧的笑,“方才多谢叔父了。” 沈祁渊瞧她这会儿倒又像个没事儿人一样了,全然不似方才梨花带雨的可怜模样,不由得心里觉得沈安雁当真是个小孩子脾气,心中便更添几分温软触动,连带着神色也不由自主地柔和下来:“这是又生分了?你我之间,何必道谢。” 沈安雁心中微叹,是了,沈祁渊明中暗中助她的事情,哪里是一句谢谢能报偿的。 “不过,”沈祁渊转过头去不看她,漫不经心道,“你若是真想谢我,便把那香囊给我吧。” 沈安雁脸上腾得飞起来两道红霞,照理也不是什么过分的话,但想到沈祁渊对自己有意,而她将送他自己亲手绣的香囊,便觉得处处都不好意思起来。 然而她也只是脸上微红,反应却很快,从卞娘手中接过香囊后便道:“叔父,这香囊原是我匆匆绣出来的,还望叔父莫要嫌弃。” 沈祁渊低下头来看沈安雁递过来的香囊,那香囊是黑金色的,衬得沈安雁青葱般的手指愈发粉嫩可爱。 他忍着笑意作端正严谨状,从沈安雁手中缓缓抽走那香囊,一边欣赏那金色穗子划过沈安雁手心的美好,一边还不忘解释。 “方才既然说了这香囊是要送给我的,还是便先交予我才不至于落人口实。” 沈安雁怔怔然看着沈祁渊的眉眼,只觉得真正的温柔是藏不住的,笑意即便从嘴角处便抿住了,也会从眼眉间悄悄爬上来。 而瞧着最严肃冷淡的人一旦调笑起来,才最叫人难以移开目光。 她从前是真的蠢钝,才会一直看不明白沈祁渊对她的感情。 沈安雁呆了片刻便反应过来自己的不妥,很快便移开目光想起来方才自己想问的事情:“叔父,安雁还有一事想要问问叔父。” 沈祁渊得了一只香囊,心情不错,闻言便道:“何事?” 沈安雁颇有几分认真:“依叔父看,父亲去后,林府可有什么别的动作?” 沈祁渊听闻她问林府,心中便是一缩,只觉得她怕是心中还揣着她那个未婚夫林淮生呢。沈祁渊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林淮生都这样了,还有什么值得托付的。 沈安雁只觉得自家叔父周身的气氛微微沉了沉,以为沈祁渊会说什么要紧事儿,却只听见自家叔父一板一眼道:“没有什么别的动作。” 沈安雁总觉得沈祁渊怕是有什么事儿未与她讲,于是又试探着问了一句:“那旁的事儿呢,叔父同我讲些林府琐事也好,我……” 沈祁渊如山岛竦峙般的眼神盯过来,心想,就死心塌地到这般地步了? 沈安雁被他盯得背后发毛,才听见沈祁渊说:“没有,我与林府,并不相熟。” 沈安雁方想再说两句好话哄哄这位阴晴不定的叔父,就听见沈祁渊说:“到了碧波院了,你先回去吧。” 沈安雁这才只好告别:“叔父慢走。” 沈安雁有些奇怪地回过头来问卞娘轻玲:“叔父今日是不是有些古怪?” 卞娘只含笑不语,而轻玲则摇了摇头:“二爷往日里不也是这样吗?” 沈安雁只好安慰自己是自个儿今日敏感想太多了。 碧波院里头虽然是一团和气,各自安宁,但转过头看顾氏这边却是一派惨淡。 那沈安霓回来便接到了方老太太的传信,说是扣了她三个月的月例银子,让她在院里头好好琢磨琢磨姐妹相处之道究竟应当如何。 顾氏则恨铁不成钢地数落了她好些时候,母女俩倒是争吵了个痛痛快快,可怜了那几套新摆上的时兴茶具瓷瓶,全都遭了殃。 连带着门外面随侍的丫鬟婆子都大气儿不敢出一口,生怕上头不顺心,底下被迁怒。到时候当家主母一句话,她们便得脱层皮。 沈安霓这边虽然棋差一招,挖空心思筹谋了好半天最后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但到底还有个聪明的。 等母亲妹妹吵得累了,沈安吢才出言劝道:“如今咱们吵也吵了,气儿也歇了,不如还是想想现下局面如何能解才是。” 沈安霓闻言又忍不住出言相讥:“姐姐心思那么多,何不自己去做?每每做个背后参谋,坐收渔翁之利倒是快意的很。” 沈安吢只当她犯了病并不理会她,凑过去和顾氏嚼起来耳朵。 母女几个好一番窃窃私语,片刻之后,顾氏的脸上浮现出来一丝诡秘的笑意。 而院落外头守着的丫鬟婆子看见大姑娘推门走了出来,顾氏微微笑着出来送她,二姑娘跟在后面默默无言,已瞧不出发怒时候那恨恨的模样。 一家子母慈女孝,好不和谐,只有进门收拾残局的婆子才知道,方才这里发生过多么激烈的争吵。 夜也是良夜,洞明剔透的月照着世间千万家,也照着外院里头刚刚挨完杖责的承沐。 这五十杖可是一点都没含糊,结结实实打在身上,便是那身体结实的小伙子也要休养上十天半个月,更何况是承泽这种娇惯久了的姑娘家。 因为疼痛过度,她正趴在榻上不自觉地发出凄凄的呻吟来,幻想着能有人给她递一杯热水来润润半日里未进水米的嗓子。 然而饶是她并不清醒,也知道此时她已经不是碧波院里头得宠的一等丫鬟了,而是外院里头做粗活累活的下等仆妇,那些人不过来欺负她便是福分了,更不会有人来关心她的死活。 她正这样想着,兴许是因为悔恨,也兴许是因为疼痛,眼泪便这样淌下来。在一片模糊不清的水光里,她看到自己破败的门扉被推开,发出吱嘎一声艰涩的响声。 承泽沙哑着嗓子,还未来得及问一句来人是谁,也未看清来人的长相,就被打晕了过去。而这一晕过去,她便再也没能够醒过来。 第二十六章 栽赃陷害步步逼 眼瞧着碧波院里头少了一个胳膊肘往外拐的承泽,沈安雁觉得自己连晚间里睡得都踏实许多。 次日依旧是卞娘和轻玲在一旁伺候着,如今轻玲也顺理成章的升了一等,原本被承泽长期打压而形成的畏怯也舒展开来,很有些独当一面的意思了。 几个人一边洗漱装扮一边说说笑笑,气氛好不温柔惬意。 今日要去给老太太请安,故而沈安雁早早便出了门。 因由昨日之事,沈安雁也不必给顾氏她们好脸色看,故而路上遇见了顾氏母女,也只是侧身一福当做打了招呼,就径直往方老太太院子去了。 路上轻玲还跟沈安雁奇怪:“今日二姑娘竟能忍住好生生的没来编排咱们姐儿。” 也怪不得轻玲觉得今日沈安霓奇怪,平素沈安霓遇上沈安雁总不落几句冷言冷语,今日却是乖巧地站在顾氏身后一声不吭。 沈安雁也点了点头,卞娘在旁猜测道:“兴许是二姑娘昨儿被老太太罚了,省得轻重了吧。” 沈安雁心中觉得有些不寻常,但到底也没深究,她从来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若是顾氏还没吃够教训,那她也不介意再教教她们什么叫做,人若犯我,我必偿之。 眼瞧着这跟老太太这边都吃完一顿早饭了,众人都请安下去。 沈安雁在后头慢悠悠的走,不欲和顾氏母子一行,却看见前头跑过来一个下人对着顾氏就是好一通窃窃私语。 她正欲越过去停下来的顾氏回碧波院,就让沈安霓拦下来了。 沈安雁略微有些不耐,这安生一天是能叫沈安霓如坐针毡怎么的,她抬头直视沈安霓问:“二姐姐有何指教?” 沈安霓早与沈安雁决裂了,此刻更是连装作表面和气都不愿意费力气:“你自己溺死了你那个小丫鬟,在此处装什么无知无觉?随我去一道看看她的死状才能了了你心头大恨吧?” 沈安雁冷眼瞧她在那里满嘴不知所云,只问:“承泽死了?” 顾氏走上前来道:“三姑娘这是还不知道?昨日那承泽被人给溺死在井里了,井旁还发现了你的一只珍珠耳坠儿。姐儿不如跟我们走一遭,免得再说我们污了你的清白。” 沈安雁皱了皱眉,也不露怯,款款道:“好,便随姨娘去瞧瞧。这今日一个香囊,明日一个耳坠子,姨娘这边是戏瘾又犯了,我若是不去,姨娘怎么开锣?” 这边沈安雁随着顾氏她们去了外院天井里头。 只见外院里湿漉漉的白布盖着个瘦弱的躯体,外头熙熙攘攘围了好一圈人,叽叽喳喳不知道念叨些什么,见着顾氏和沈安雁来才稍稍安静了些。 沈安雁眼看着那白布被跳起来一角,里头露出来承泽那张惨白的脸,沈安雁没有转头,黑白分明的眼中是坚定的冷意,继而问顾氏:“怎么,这事儿也要栽到我的头上?” 顾氏招了招手,一个下人捧上来一只珍珠耳环道:“回禀太太,这只珍珠耳坠是在井边捡到的。” 沈安雁细细瞧了瞧那只耳环,她有些日子不戴耳环了,一时记不起来自己是不是真有这么一只耳环了。 然而卞娘看了看却沉了眼神,对着自家姐儿说了一句:“姐儿,这只耳坠子未看见许久了。我原以为是承沐拿去打理了,现在想来恐怕又是她给了顾氏做了个筏子来坑害姐儿你。” 沈安雁一时觉得又可悲又好笑,这承沐既然不是自己下手杀的,想来就是顾氏那边做的了。 可怜她一心想着要替顾氏来害自己,却想不到最后未能成事,没死在五十大板的责罚上,而是死在了顾氏手下。 说起来她其实已经很算是手下留情了,为着不逼得顾氏她们狗急跳墙,都没有逼问承泽到底是受何人指示,才犯下这样的错事。 原想着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她放过了顾氏与承泽,却没想到她们自己不愿意放过自己。 如今都能用一条人命来做这个局了,后院之中的刀光血影,万般凶险,又哪里差过那战场上的搏命厮杀。 沈安雁这边未开口,顾氏却步步紧逼道:“三姑娘我记着这个耳坠儿是前年年节赠你的,你瞧,这上头还有我专门叮嘱人给你刻的小字呢?” 沈安雁看了一眼那蒙尘结垢的珍珠耳环,再好的东西一旦跟阴谋诡计联系到了一起,都再不能让人与它从前的美好相勾连。 沈安雁看着那耳针处嵌的那一个雁字,不由得觉得厌恶,于是回怼她,“姨娘好记性,我却不记得了。这耳坠儿前脚方进了我的手里,后脚就被这家贼给收入囊中了。我实在没来得及看看上头刻得是吢,是霓还是个雁。” 顾氏最见不得她这副牙尖嘴利的模样,闻言也不再和她做那副表面客气:“如今这承泽人都死了,你自然是想怎么编排她的错处就怎么编排。我看这事情再简单不过,不就是承泽这丫头在世子妃面前让你丢了面子吗?你打了她五十大杖还不够,偏要再溺死了她?” 沈安雁站在外院的天井里头,眼前就是一口旧井,还有被投了井的承泽的尸体。 早春里的风还不甚温暖,吹在脸上是丝丝的凉,她只觉得同顾氏这样的人住在一个府宅里头当真让人觉得毫无盼头。 这样卑劣的伎俩顾氏只要不死就还会一直搬弄下去。 沈安雁讽刺道:“姨娘给我定罪倒是定的很快,真是不愧是二姐姐的母亲,连这心急口快都是一脉相传的相像。只是姨娘,你怕不是忘了昨日二姐姐污蔑我,才刚刚挨了罚吧?” 这含沙射影的一句话沈安霓还如何能忍,她登时便急了起来,道:“母亲,我看她是死不悔改了。好歹也是一条人命折在了她手里头,她竟还这样嘴硬。总得叫她跪在这里好好反省反省才能知道做人的本分是什么!” 顾氏亦是被气得不轻,招了招手道:“来人,帮三姑娘在这儿好好跪一跪!” 第二十七章 见招拆招又逢春 沈安雁冷眼看着涌上来的顾氏的下人,眼瞧着就是要硬按着她认了这个错,服了这个罚。 她一哂,“姨娘,你倒是好大的手笔,不怕老太太同叔父知道了问罪吗?” 顾氏眼瞧着沈安雁就要被抓住按下来了,哪里还听沈安雁那么多:“三姑娘杀了人,为何要问我的罪?只是叫你跪着反省反省……” 她还没说完话,就被缓步走来的沈祁渊打断了。 “今日又要叫三姑娘反省什么?” 这边沈祁渊才发话,那边跟在他身后的陌北容止就跟上去把外间围着的婆子小厮给推开,方才被强行隔开的卞娘轻玲忙凑过去护住自家小姐,瞧着眼角都已经急出来泪花了。 沈祁渊看着顾氏这样得寸进尺,亦是愤懑难平,若是刚刚他再来得晚一些,沈安雁还不就要任着他们欺侮了? “顾姨娘,昨日还没闹够?老太太罚了沈安霓三个月的月例银子还不够,还要你们个个都得罚,最好再罚个禁足才能保沈府一个家宅安宁?” 沈安雁看他这样盛怒,一时不由得愧疚起来。自打叔父回了京城沈府,顾氏这边就没消停过,她虽然觉得自己能够处理好这些后宅琐事,但是却总是忘了一直关心着她的安危的沈祁渊,总是也免不了为了自己生气委屈。 这次次都要叔父赶过来了结冤案,沈安雁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谢他才好了。 她正这样看着站在众人中央的沈祁渊,沈祁渊也回过头来看她,那眼神带了三分为来得及卸去的怨愤,故而显得有些许凶。 沈安雁正要转过头去,就发现自己被叔父给瞪了一眼。 沈安雁怔怔然有些迷惑,沈祁渊这边已经雷厉风行的接过了战局。 只三两下便挑明白了其中的利害道理,直言沈安雁一个大家小姐便是再蠢钝也不至于真的自己去溺死一个婢女。 碧波院里头那么多人,要真有心杀一个受伤卧床的婢女,只随便遣一个下人去做便是。 既然如此这刻着沈安雁的名字却丢失了许久的珍珠耳坠儿也显然就是栽赃陷害,这真凶另有其人。 沈祁渊带兵打仗的时候见多了对方使得那些三十六计,看到顾氏这边漏洞百出的计谋自然觉得不屑,他把沈安雁护在身后:“姨娘眼瞧着是昏聩了,这么简单的道理都看不分明,还要兴师动众到这等地步。我便帮姨娘好好查查这件事儿,今日先散了吧。” 说罢便示意沈安雁跟他走,沈安雁接到自家叔父的眼神,也便再不多言,只低着头跟上他。 等到两人走出了一段路,到了沈府花园深处,沈祁渊才回过头问沈安雁:“怎么不说话了?三姑娘不是很能说会道?” 沈安雁本能地觉得沈祁渊生气了,然而这种生气又和对顾氏的那种生气不大相同,是那种不甚分明但又非常深沉的生气。 她心里咯噔一下,觉得这回怕是不太好哄了。 沈安雁笑得很乖巧,她本就是十分清丽的长相,如今刻意卖乖,水嫩白皙的脸颊上是一对半月一样温润的眸子,里头盛着快要溢出来的信任。 这副毫无防备,全身心交托的样子让沈祁渊心神一漾,紧接着便听她又柔柔地开腔:“正想听着叔父先说呢。” 像个绒绒的团子一样叫人想放进手心里好好揉一揉。 沈祁渊纵是有那么些生气,此刻也实在是想不起来了,也只好无奈道:“以后这种事儿先报于我知晓,我虽然是派了人看护着你,但到底也有照顾不到的地方。今日我若是再来晚些你怎么办?” 沈祁渊说得倒是冠冕堂皇,只他自己知道,这话翻译过来不过只一个意思:你为什么不来依靠依靠我? 沈安雁不知道他有多害怕她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再受了什么委屈伤害,故而要在他还在这沈府的时候能扫清一点便是一点,若是他还在这沈府,沈安雁都能叫人欺负到头上,那他挣得这些功名权势又有什么意义? 沈安雁倒是没想到沈祁渊是因为这件事儿赌气,她愣了愣道:“叔父放心,我不会真叫人欺负的。” 沈祁渊默默无言,面色并没有好很多。 沈安雁只好说:“我以后定会跟叔父先说一声的。今日是我疏忽了,多谢叔父搭救我。我再绣个荷包给叔父好不好?” 沈祁渊这才容色稍霁,温柔下来声线道:“好。” 好容易把这边的沈祁渊给哄回去了,沈安雁这才携着卞娘轻玲回了碧波院。 一路上轻玲都是气鼓鼓的,连卞娘都是被顾氏这出弄得面色郁郁,还是沈安雁分了点心与她俩,又劝慰了半天才终于把人给哄好了。 这哄了一天沈安雁终于能好好歇歇了,可怜顾氏那边这回真是搬起来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沈祁渊这儿查案子的效率跟他这人一样雷厉风行的,是半点不含糊的,下半晌的接手了这事儿,晚间里就拿住了几个重要的人。 顾氏这会儿唯恐这些人吐露出来些什么不该吐的,攀扯到了自己身上。 最后还是沈安吢看不下去了出言安慰道:“母亲莫急,咱们只推个人出去顶了就是了,大不了多花点银钱,总归是与咱们没干系的。” 顾氏这才心情稍定,才坐下没好好喝下半盏茶,就听见底下人来报。 “太太,林小公子下了帖子请三姑娘赏湖游玩。这请帖已经给到这边儿了,这会儿是要给三姑娘递过去吗?” 沈安霓原本以为出了想那香囊的事儿,不论怎么着,林淮生都该对沈安雁放手了。怎的现如今居然还寄了帖子来要游湖了。 沈安霓抢过来帖子道:“母亲,我不管!这帖子不能给沈安雁那小蹄子。她凭什么能跟林小公子一起去游湖?” 顾氏也觉得这林小公子帖子下的分明就是个求和的意思,恐怕也是觉得那日在府上的言行不妥,有意致歉,故而寻了这么个由头,只是这帖子只下给沈三姑娘未免也太扫了自家姑娘的脸了。 第二十八章 碧玺游湖藏暗计 沈安雁醒来觉得神清气爽,她知晓自家叔父是个顶顶可靠的,把事情交给他是绝对没什么问题的。 现在重要的事情是沈祁渊的香囊还没绣呢。 上回叔父拿走那个香囊是她匆匆绣出来的,糊弄糊弄承泽也就罢了,真送给叔父就觉得很是拿不出手了。 故而这回沈安雁决定好好选一匹布料来给沈祁渊认认真真地制一个好香囊。 就此打了注意,她便特地库房挑选布料。 正挑选着,就听见轻玲缓步过来道:“姐儿,二姑娘那边拦了你的帖子。说是林小公子的请帖,邀您去京郊碧玺湖赏春的。二姑娘这也太……” 沈安雁知晓轻玲想说沈安霓跋扈,但沈安霓这举动倒正好顺了她的心意。 本来她也是不想跟什么林淮生出去游湖的,既然沈安霓想去,便让她去就是了,省的她费心思回绝林淮生。 沈安雁点了点头,只摸了摸库房中的几匹缎子问道:“轻玲你看这几匹是不是都有点沉闷了?” 轻玲知道她是要为沈二爷挑的,便打趣道:“自然是都配不上二爷。” 沈安雁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但是耳垂却泛起来一丝薄红,正欲斥轻玲两句,就先被卞娘下手了。 轻玲被卞娘扭了一下子,本来就是腰窝最怕痒的地方,这下子可是忙不迭的说:“不敢了不敢了,都是顶顶好的。姐儿你用哪一匹都行。” 沈安雁忍俊不禁,只得道:“好好好,卞娘轻玲,且陪我出去逛逛吧,再选一匹好布料。” 本来主仆三人边往府外走边赏着沈府里头的春景,正是和谐,不想正好就碰见了沈安霓正好要往里走,两边一相遇,就听见沈安霓又要发难:“三妹妹这是要出门去?可惜啊,再出门又有什么用?却是连跟林小公子一同出去游湖的资格都没有。” 沈安雁只觉得沈安霓抱着个别人弃如敝履的请帖还洋洋自得,实在是可笑,她抿了抿唇作委屈状:“二姐姐未免太过分了,我都听闻了,那帖子分明是我的。” 沈安霓见她这副委屈模样,心中更是觉得爽快百倍:“没错啊,就是你的,可现在就在我手里,你就只配在家里呆着。” 沈安雁似乎是要被气哭了:“二姐姐你不能去,林小公子不会见你的。” 沈安霓哪里经得起她这一番激将,怒道:“我偏要去呢,他怎么不会见我?总归是不会见你了。” 沈安雁心里冷冷一笑,却好像是被气得受不住般拉着卞娘轻玲就出了沈府的大门。 沈安霓看到沈安雁这落荒而逃的样子,终是决定一定要去那碧玺湖里会一会林小公子。她沈安雁不是最近得意的很吗,如今就让她知道,这世间也有她就是得不到的东西。 沈安雁这边出了门之后,看见自家姑娘很快便恢复了平静,卞娘还是很疑惑:“姐儿这是什么筹谋?” 沈安雁对上卞娘迷惑的目光,微笑解释道:“二姐姐既然想去见,我便再添一把火让她去便是了。即便没有一个林小公子,还不能游春了不成?改日我也约其他闺秀一起出去踏青游湖,总不能辜负了这好春光。” 卞娘这才放心。沈安雁又问轻玲:“对了,林小公子是约了几时来着?” 轻玲忙回答:“是三月初十,也得再等个四五日呢。” 沈安雁闻言轻笑:“那正好。”俨然是心中已经有了谋算的样子。 果然,沈安雁带着卞娘轻玲选好了布料回去之后便去书房亲自下了请帖。 沈安雁吹了吹最后一张请帖上头的未干的磨痕,上面俨然写着:三月初十,碧玺湖。 既然二姐姐要出这个风头,她总得成全才是。 弄好了这些,沈安雁才安下心来开始绣起了香囊。她女红学的虽然很不错,但此次是真心实意想为沈祁渊做个物件,故而要求十分严格。 卞娘看着自家姐儿不知道费了几个好端端的绣片,成日里戳的指尖都红了,把卞娘心疼地不轻,直劝她不必较劲。 可沈安雁却不肯听,直到快到了同各家闺秀游湖的那一日,才稍微成了点样子。这才整理好行装,上了马车前往了碧玺湖。 沈安雁这边早就打探好了沈安霓和林淮生的去处,只等着带着一众闺秀去和他们碰碰面,叫遍京城的大家小姐们都瞧瞧林淮生私会沈安霓的丑态。 沈安雁从车上翻了翻自己这次下的请帖,囊括了三省六部里头能联系上的大员家里的亲眷,能约出来的都约出来了。 她其实下请帖的时候倒并没有想到自己有这么大的能量能把这么多姑娘都约出来,然而兴许是因为她素日与人为善,在京城名媛圈里的名声居然还不错。 总之当时看着那些回帖,沈安雁自己都颇有些惊讶,她上辈子这辈子都未曾想过其实自己是能够结交到很多知心朋友的。 只是从前守在家中,任由着顾氏摆布,白白错失不知道多少交际的好机会。 如今重来一次,她不会再像从前那么被动封闭了。 她要结交最心仪的朋友,把握最合适的姻缘,总归不能负了上苍给她的这一辈子好韶光。 此时春来风景盛,正是那草色遥看近却无的好时节,沈安雁看了看波涛荡漾的碧玺湖,和湖畔与她相约了的名姝们,终于抬起头娉娉婷婷地走向了她们。 沈安雁并不知道,她此刻像是一度被灼烧到丧失了骄傲与明媚的凤凰,终于从灰烬中涅槃重生回来,比从前更骄傲,也更加明媚,心中自有一束坚定的光芒照耀了下来。 沈安雁对众位轻轻一福,体态自然,端静娴雅,礼仪形貌,都是丝毫不出错处。 只听见她声音文雅又清亮,清泉出谷一般叫人心中一静:“多谢众位姐姐们接下来了安雁的帖子,今日赏光来这碧玺湖一块儿赏樱观水,踏青游湖。安雁在湖心小亭安排了小宴,一会儿游玩倦怠,可过去一起休憩一二。” 众人自然说好。而沈安雁则是状似无意地抬眼看了看远处的小亭,嘴角的笑容依旧平静温柔。 第二十九章 湖心亭中人言沸 沈安雁这儿带着一众京城名淑们正游着碧玺湖,那厢的沈安霓也已经顺利和林淮生碰上了头。 起初林淮生的确是想请沈安雁出来,也怀揣了些为自己的莽撞表示歉意的意思,可最后来了的却是沈安霓。 林淮生见此情景原本还惊诧,却在听完沈安霓解释之后心中顿生冷意。 沈安霓眼神轻轻掠过林淮生发青的面容,轻柔柔地又说起来。 “林小公子,三妹妹说她不愿意再见你了,故而托我来代为转告。林小公子莫要生气,她不懂事,但我……我是明事理的,知晓林小公子翩翩公子,并没有恶意。安霓在这里先替三妹妹告个歉了。” 沈安霓娥眉淡扫,罗裙新绣,显然也是在打扮上下了狠功夫的,如今碰上了林淮生这种见色起意的,又是一副这般打抱不平的语气,很容易便俘获了他的欢心。 反正沈安雁不来也就不来了,有沈安霓相陪,这湖还不是一样游览。 于是林淮生装出一副体贴大方的模样,道:“不碍事,安霓妹妹肯赏光来此,也算是不负这春光美景了。” 沈安霓对林淮生早有倾慕之意,如今看到俊俏少年郎迎光而笑,心中欢喜哪能掩盖,当下便羞红了脸颊,轻轻颔首道:“林小公子谬赞了。” 林淮生见过的姑娘太多,自然有一套自己的心得,哪能看不出来这沈安霓也是对自己有意。当下心中便觉得作为男子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连带着再想起那沈安雁冷若冰霜的样子也是颇有些不识抬举。 他林小公子也是名门世家出身,战功不凡,更兼生的端正雅丽,从来也不乏倾慕者。 如今沈家刚刚去了一个沈侯爷,哪里还比得上往日繁盛,他还肯迁就她沈安雁难道不是她的福分? 沈安雁却不识抬举,就这还要假作骄矜,倒不如沈安霓让人觉得顺眼快意。 这心思要是叫沈安雁知道了必是要狠狠一啐,厌恶到这般明显还能误作是欲拒还迎,也就林淮生这种脂粉堆里滚过来的人才会这般自作多情。 然而此刻这些歪曲心思都是无人知晓,林淮生还是披着一张文质彬彬的皮囊,甚至还邀请那沈安霓一起去坐画舫。 沈安霓自然是没有不从的意思,上了画舫之后才觉得未免不妥,那碧玺湖上头的画舫都个头不大,他们两个坐进去之后,那丫鬟小厮就只能退到外头侍立着。 沈安霓有那么一瞬想过,若是这样被人瞧见了,定是要传出来些不堪的流言蜚语的。可是很快她便安慰自己,她与林小公子的行程并无外人知晓,何况坐在舫中能有谁看见。 她抬头看了一眼温柔望着她的林淮生,只觉得一颗芳心都要溺毙在他那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里头了,登时也便不去想什么旁的了,只专心和林淮生喝茶赏景,一时间舫内嬉笑之声不绝,俨然是十分尽兴的模样。 而沈安雁一行人也游玩了有一会儿了,众位久居闺中的小姐姑娘们都不是能久走久站的体质,赏了一会儿也都有了些微倦意,于是便听了沈安雁的提议一同乘船往那湖心亭去。 那湖心亭虽然看着不大,却其实是个子母亭,即是那大亭不远处还坠着一个小亭,两座亭台风格相同,只雕梁画栋处有细微不同。每逢晴初霜旦,交相辉映,也算是碧玺湖中一景。 沈安雁先定好的是湖心亭中的母亭,正处于湖中央位置,比小亭豪华些许,基底也高,方便观览湖中景致的同时也能清楚看到小亭之中发生了什么。 沈安雁这边正要上船,就有个小厮过来对卞娘嘀嘀咕咕了两句。 沈安雁看向卞娘,只见卞娘微微颔首示意,她遂微微一笑,扶着卞娘的手上了画舫。 一行人便往那湖心亭驶去。 京城闺秀们下了画舫便都登了湖心亭,沈安雁前世操持过不少宴席雅集,从前积累的经验这会儿正好用上,可谓是处处细心,样样妥帖,无一处不周到的,单看这布置心思,如何也想不到竟是个未出阁的小姑娘办出来的。 沈安雁面上浅浅笑着听姑娘们的夸赞,心思却都飘在了那湖心小亭上了。 只见那湖心小亭中一男一女正坐而对饮,丝毫没有注意到上头的母亭之中已经来了旁人。 她这样心不在焉自然瞒不过其他心思缜密的姑娘,起先只有一两个顺着她的目光往那小亭看去,随后便是最迟钝的人也跟着低头去看。 而此时的沈安霓正是和林淮生聊得畅快的时候,林淮生一杯一杯酒喝下去,看着眼前姑娘眼神之中毫不掩饰的欢喜,心中如何还能记住什么男女大防,什么授受不亲。 沈安霓给林淮生夹了一筷子鲈鱼,正欲收回手的时候,却冷不丁的被林淮生抓住了手。那手是滚烫的,对方的眼神也是滚烫的,她瑟缩了一下,却还是没有挣开。 林淮生眼见沈安霓没有拒绝,便更加觉得她好下手摆布,便借着酒劲儿诱哄道:“好妹妹,我吃岔了东西,心这儿疼,你帮我揉揉罢。” 他这招纵横情场,还少有败绩,果不其然沈安霓还没反应过来,那手就已经被带着摸到了林淮生的胸口上。 底下旁若无人的厮混也就罢了,上面却看得一清二楚。 帝京之中有名望的家族哪个不注重姑娘家的教养,平日里各种避忌甚多,此刻一看他们两个连手都抓上了,胸口都摸上了,一个个哪里还有眼看。 便有那忍不住的姑娘问道:“沈三姑娘,底下那人瞧着怎么那么像你们家二姑娘?” 沈安雁皱眉扶额,连连叹道:“委实是对不住各位姐姐了,我……我也想不到会发生这种事儿,还请各位姐姐莫让此事伤了心情。” 礼部侍郎家的嫡小姐平素里是最重家学教养的,如今哪里看得惯这些,直言道:“沈三姑娘你倒是个可交的,可你这姐姐也太不成体统了。若是我们家出了这种姑娘,是要请出家法打去半条命的。” 沈安雁只好一一劝慰,好容易才安抚好了众位。然而在场所有人都知道,沈家那个二姑娘在京城中的名声算是全然毁了。 第三十章 名声被毁罪应得 这日沈安雁与沈安霓都乘兴而归,只不过沈安霓还不知道自己很快要面对一个完全承受不起的局面了。 而沈安雁回来之后就完全搁下沈安霓这档子事儿,只想着先把给叔父的那个香囊完全弄好再说。 她这边在碧波院里面安安稳稳绣香囊,墙外,沈安霓与林淮生碧玺湖私会的事情就已经传扬的人尽皆知了。 可见闺秀之间的八卦心思也是不可小觑。 飞梧院里,沈安霓正冲着下人大发脾气,她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只不过是和林淮生出去游了个湖,怎么就变成今天这个局面了。 沈安吢来飞梧院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屋外下人噤若寒蝉,屋里沈安霓冷脸咒骂的样子,心中不由得一叹。 她这妹妹的性子,心思外露,不知收敛,就一个沈安雁都能令她摔了跟头,何况旁人? 这般想着,沈安吢走到沈安霓身边坐下,吩咐白芪道:“怎么做事的,就眼看着自家主子生气,也不劝着些。还不快收拾收拾,成什么样子?” 沈安霓这会儿正在气头上,炮仗一般一点就着的性子,沈安吢怕她疯起来连自己都推搡,故而还没等沈安霓开口就道:“霓姐儿,你是不是将你要同林家公子游园的事情告与三妹妹了?” 沈安霓本就怀疑是沈安雁在背后搞鬼,这会儿听沈安吢这么问,便说:“我是提过一嘴,你也怀疑是她?” 沈安吢眼瞧自己妹妹这样还没反应过来,叹道:“你那日同林小公子去碧玺湖湖心亭的时候,沈安雁宴请的一众闺秀就在湖心亭的母亭上。” 沈安霓这才把诸事串起来,恨不得把手里头的绣帕当做沈安雁给拧碎了:“沈安雁这个贱蹄子,竟然还敢来算计我了!” 沈安吢安抚妹妹:“如今当务之急不是先忙着生气,而是想着能不能有什么法子能先把这风头给压下去才是。” 沈安霓泪盈于睫,“我这还有什么法子,你除了会说风凉话还会干什么,如今名声被毁的又不是你。” 沈安吢没有理会妹妹的无理取闹,面上维持和煦笑容,“怎没法子?你自己闷在屋子里赌气才是最笨的法子。你总归还有母亲护着,便是母亲也没了法子,也还有老太太,你是沈家的女儿,她们到底不能看着你不管不是?” 沈安霓双眼迸射光芒,“大姐姐,你说得对,我可是沈家的女儿,系关沈家名声,母亲和老太太怎能不管?” 沈安吢眸子微微闪烁,拍了拍沈安霓的手背,“我同你一道去,到时候你哭的凄切些,不要再耍那些小孩子脾气,只哭诉自己并非情愿,乃是被人陷害即可。” 沈安雁并不知这两人心事,只辗转制得了个满意香囊,正好又做了道新学的时兴小菜给沈祁渊送去。 两人言笑晏晏聊了一会儿,方谈到了沈安霓风评被毁一事,沈祁渊不由得问道:“听闻是你下了帖子请各家小姐去碧玺湖的?” 沈安雁似是未想到沈祁渊也会在意这些女子间的琐事,但还是坦荡荡点了点头:“是安雁请的,叔父是听到什么流言蜚语了吗?” 沈祁渊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倒是没有什么关于你的传言。但是三姑娘,你恰好选在这个和二姑娘相同的时点去游湖,若说是全然巧合,恐怕有些勉强。” 沈祁渊的眼中并没有怀疑和厌恶,甚至也没有试探,显然是已经得出了结论,然而又全身心的支持着她。之所以这样循循善诱,不过是希望沈安雁也能主动告诉他。 沈安雁避开了沈祁渊的眼神,淡淡解释:“这次我确实有些谋划,只是二姐姐与林小公子这般出格,也在我意料之外。” 她顿了顿,又有些遗憾:“本来想着也能压一压林小公子的气焰,但如今看这情势,虽分明是林小公子主动在先,口诛笔伐却还多是苛责了女子。” 沈祁渊听罢,却暗暗联想从前,沈安雁冷待林淮生,之后又是主动提出守孝三年,再到今日促成林淮生与沈安霓的相见。 他暗暗蹙眉,总觉得沈安雁有些变了。 沈祁渊想了想还是问:“三姑娘,你是不是不想嫁给林小公子了?” 沈安雁沉默了一会儿,似是不太想谈这件事,只淡淡笑着打趣道:“叔父怎么忽然想起来关心我的婚事了?” 沈祁渊把玩着沈安雁送给他的香囊,那针脚绣的很细,像眼前沈三姑娘的心思一样,缜密得如同一道密不透风的墙。 他知晓那个会跟在他屁股后面奶声奶气喊叔父的小姑娘已经长大了,也有了自己的筹谋规划。这其实明明是件顶好的事儿。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表达那种感受,那应当是一种非常复杂的心绪。满怀宽慰,又惶恐失去,手握着香囊,却在想着,能不能以后都只给自己绣呢? 沈祁渊压下去翻涌而起的惆怅,平心静气道:“三姑娘如果不想嫁,我可以帮你。” 他配不上你,沈祁渊想,只是个徒有其表的绣花枕头罢了,不知道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姑娘瞎了眼瞧上了他。 “我可以帮你另物色良人。” 沈安雁闻言就忍不住笑起来,心想叔父说起来违心话还真是不打草稿。 沈祁渊见她笑得开怀,一时分不清她意思,只好无奈而又纵容地看着她笑。 沈安雁笑累了,抿了抿茶水润润嗓子道:“我确实是不想嫁给林小公子,但叔父还是少为我婚事操心了。如今我只一心想为父亲守孝,旁的事情,实在无心关注。” 不过有沈祁渊在,她总是安心的。这世间人心叵测,二三其德的人太多,能自始至终一直护着她的人,实在了了。她从前眼见着最深信不疑的人,狠狠背叛了她,最深爱不悔的人,重重伤了她。何其有幸,她还有沈祁渊,而沈祁渊就是这样从未改变心意的人。 想到这儿,她总再想问一问林家的事儿,遂低声问道:“叔父,能否烦请你多查查林家之事?” 沈祁渊见她一而再再而三的想要查林家,从前还觉得是因为想要了解林家诸事,方便日后嫁入林家不至于措手不及,而眼下既然都已经说了不想要嫁入林家了,却还这样关心…… 沈祁渊看向沈安雁,英朗的眉目中此刻亦浮起来些散漫的不解,他素来是那样一个胸有成竹的人,少有这样的时刻,因而看上去像某种不太灵光的大型犬,倒显得格外可爱, “为何呢? 第三十一章 兴师问罪反唇讥 沈安雁其实也明白,对于这些完全不知晓她前生之事的人,并不能很理解她为什么忽然开始关注防备起来林家,但是重生之事她又不能贸贸然说出来。 于是沈安雁只能先解释道:“叔父,我怀疑父亲的死因,并不像林家所说的那样。” 沈安雁想起来当时万梦凡同她说的那些话,不由得心生悲戚:“如果父亲并不是为蛮夷细作所害,那林家又是为何要一口咬定这个说法?其中种种,大有可查。” 沈祁渊却没有轻易接话,只是静静看着沈安雁,那眼神太过复杂古怪,一时让沈安雁也看不明白。 她心中凄怆,自重生以来并无人可诉说,如今既然从沈祁渊这里开了个头,又因着信任,一时也不能轻易收住。 “荣宠加身,风光大葬,既然人死不能复生,只要学着接受这个结果就好了,至于他是被谁所害,其实对于他们而言并不那么重要。但是叔父,对于他们来说边疆战死的只是沈侯爷,对于我来说却是父亲。” “他们能只接受结果,不细究原因,我却不可以。” 少女年轻的面庞上是与她年龄全然不符合的深切悲伤与愤恨,便是连沈祁渊一时也被感染了。 他深深叹气,很想拍拍她后背,但是最后还是握了握手指,目露怜惜,劝慰道:“三姑娘放宽心,林家的事情我会注意的。” 从叔父那儿说了好一通才回来,就连沈安雁自己回想起来方才那番谈话,都不由得脸上泛红。 真是着了魔怔了才会跟着叔父胡吣那么多,这也就是叔父脾气好,要是搁着其他人早觉得自己是疯了才会这般大逆不道。 她好容易回到碧波院狠狠喝了两口茶水才叫脸上没那么发烧,就听见外头蹬蹬蹬跑过来人来报:“三姑娘,前厅林小公子来寻,瞧着面色不大好,您赶紧过去吧。” 沈安雁一听这急匆匆的样儿就知道事无好事,估计一会儿又要动口舌去跟人来辩了,故而又喝了几大口茶水,抬眸又是那个娴静无波的三姑娘,这才跟着人去了前厅。 果不其然,这林小公子在前厅瞧见她,可就顾不上什么翩翩少年的虚假扮相了。只觉得这沈安雁怕就是他今生的克星,怎么一来二去碰上她就半点没讨着儿好呢,净遇上些乱七八糟的烂账,让他上门了都不知道怎么算。 沈安雁却还很和气,万事不知的模样:“林小公子安好,不知今日来访可是有什么事情吗?” 林淮生声名受损正是盛怒时候,一开口就火气深重:“你们后院里头姐妹勾心斗角,何必牵连上我?你即便是不接受我的道歉,倒也不必如此赶尽杀绝吧?” 沈安雁坐下来,却不急着回答林淮生,只端起来茶盏先吹了吹热气,方不解道:“什么勾心斗角,又哪里来什么牵连?那碧玺湖也不是林小公子家的私产吧,怎么你与二姐姐游得,我与其他姐姐就不能去了?走到哪里也没有这样的道理不是?” 话虽是这么说,但沈安雁不得不承认,看到林淮生这气急败坏的模样,还真是通体舒畅。 到现在还觉得自己是惨遭牵连?沈安雁心中冷笑,比起教训沈安霓,倒不如说她就是冲着林淮生去的。沈安霓固然讨厌,但是林淮生才是她心头大恨。不揭了他这层伪善的皮,还不知道要有多少姑娘被他祸害。 林淮生看她那副优哉游哉的模样,心中怒火更盛:“你这般有意为之,到底是为了什么?” 沈安雁稍稍正眼瞧了瞧他,不明白为什么这种明明是自己做错了事情的人,却还能理直气壮跑来别人这里兴师问罪呢? 他到底有什么资格,又有什么脸面呢? 她想起前世种种,心中划过一丝冷意。 “林小公子,何必这样气势汹汹呢?与其说是我有意为之,倒不如说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罢了。”她淡淡的笑意中多少流露出些讥讽来,“毕竟,众人说的不也是实情吗?” 林淮生还没见过有个女子像她这样睚眦必报的,心眼当真是比针眼儿还小。 他实在想不出曾经那样柔婉的沈安雁会变成现在这样,但凡是对自己有上一星半点的恋慕之情,都不会做出这般行径。 林淮生冷静下来,凛然看着她问:“沈三姑娘,你这样败坏我的声名,怕不是心中另有所属了吧?” 沈安雁自觉自己喜欢谁都跟林淮生没关系,总归他们之间的婚约是非解不可了,到时候男婚女嫁,再不相干。 自己心中属意谁,凭什么要告诉他? 沈安雁并不回答他,只问:“那林小公子呢?大庭广众,朗朗乾坤,抓着我二姐姐的手,是属意于她吗?” 林淮生一时语塞。 沈安雁继续说:“如果林小公子还顾及着你我二人之间的婚约,缘何会在湖心亭中与我二姐姐拉拉扯扯?如果林小公子已经不在意你我二人之间的婚约,中意二姐姐,那又何必在此处做出这副兴师问罪的架势来?不如趁早跟我解了婚约,向二姐姐下聘。” 这一番话出来,便是林淮生也哑口无言了,最后也只落了个悻悻而返的结果。 然而便是言语上没能占着上风,也不代表这林小公子心里头就接受消停了。他素来是视女子为玩物的,如今被沈安雁狠狠戏耍了,心头愤恨一时也无法消解。只一心认定了这沈安雁定是心中有了别人,所以才会屡次三番说出来什么跟自己解除婚约这种话。 故而林淮生阴沉沉叫来自己身边的小厮道:“暗中调查一下沈安雁最近有没有跟什么男人有来往。” 他心中已经有了谋算,既然她沈安雁不仁,就不能怪自己不义。 虽然说如今这点名声受损也没什么,并不伤及根本,但这也是他苦心经营许久才得来的好风评,平时他也不是没有什么风流韵事的,然而都被他谨小慎微的压下来了。如今被沈安雁抹上了污痕。 林淮生心中发狠,不就是名声二字,既然能毁了自己苦心经营的声名,那他也不是不能依样奉还的。 第三十二章 负心林郎丑事露 林淮生这不打听还好,一打听才觉得事情没他想的那么简单。 那底下人报上来说是沈安雁平日里并未与什么公子相交过,只最近沈祁渊归来沈府。 沈安雁因着日日亲自下厨做了菜送到那沈祁渊的渥宁阁去。 要说是没什么鬼,任谁也不相信。 林淮生这样一想,便又想起那日从沈安雁房中搜罗出来的香囊,虽然不是自家姐夫的那一只,却意外逼出来是送给沈祁渊的。 当时情形看来,仿佛是沈祁渊要护着沈安雁才这么说的。 但不论这话是不是真的,都证明沈祁渊与沈安雁之间交情匪浅。 若是真的送给沈祁渊的,那她连给自己的未婚夫婿都未曾赠过香囊,偏要给叔父绣? 若并非是送给沈祁渊的,可沈祁渊又自己认下了,可见是对沈安雁颇有些非分之想,不然不会回护至此。 林淮生自己怀揣着肮脏心思便觉得人人都有腌臜勾结,于是不论真想如何,就已经听风是雨的给沈安雁定了罪。 便越想越觉得是沈安雁先背弃婚约在先,后又歹毒心肠想要回了自家姐妹和自己的名声在后。 到最末,林淮生便觉心中恶气难忍,若不出一出这怨毒的心思,只怕再不能在这偌大京城之中立身。 索性林淮生召来了手下小厮,又是一番吩咐下去,不知又想出什么诡计在心。 只可惜林淮生自以为成竹在胸,却还是比沈祁渊晚上了一步。 渥宁阁里,沈祁渊身旁的容止来报:“主子,林小公子包下的那个歌姬找到了。” 林淮生虽然眠花宿柳,荒淫成性,但是藏得却深, 沈祁渊其实并非一时兴起才去寻找林淮生在外面包歌姬宿伶官的证据的。 但是即便是提早准备,也找了有段时日才有了结果。 那林淮生在京郊一带私宅里头早豢养了一个金陵歌姬,平常青楼楚馆里头看着,京郊小宅里头养着,没有他不会玩的。 那歌姬据说是秦淮一带的花魁,花名一个莲字,本来也是一曲红绡不知数的头牌,风头无两,但见着了林郎之后就一心从良,不再抛头露面了。 沈祁渊去了那京郊小宅里头见了这莲姬,果真是丽质天生,不饰雕琢,见了他来只问一句:“你说林郎要娶别人了,是真的吗?” 原都以为那妓子无情,但如今一看这莲姬才觉得比起那无情女子,还是负心郎君更多。 林淮生长了一张会骗人的好皮相,任谁都觉得他是个深情的,引的那些个女儿家纷纷芳心暗许。 这位莲姬自然也是其中一个。 当年秦淮一见,她艳冠群芳,琴棋书画,谈吐举止亦是不比那平常官家小姐差,追捧她的恩客数不胜数,便是豪掷千金想要赎了她回家的,也不止一个两个。 但她都没有随便应承。 那些富商巨贾她都瞧不上眼,今天说是喜欢她,明儿还不是去抱着别的姑娘嬉笑逗闷。 她虽然只是一介歌姬,但还是想要觅得一个真心真意的良人,一个不是因为她的美貌而爱她,也不介意她从前出身的人。 她一直在等,在以为这些都是她白日做梦的时候,她终于遇到了林淮生。 林淮生待她万般好,任谁都不能不错觉那就是爱情。 于是她没有迟疑,用自己几乎全部积蓄给自己赎了身,从秦淮溯流而上来到了京都去寻她的林郎。 起初也是有过一段蜜里调油的时候的,可是很快便有人告诉他林郎其实是世家子弟,且有婚约,从前种种说辞不过是骗她的,也根本不可能娶她。 莲姬看了看眼前器宇轩昂的王孙公子,心中不尽的哀戚痛恨,翻来覆去只想问一句,是真的吗?林郎真的负了她吗? 沈祁渊眼见她如此模样,也是心生出来淡淡的不忍,但不忍的背后是对林淮生更深重的厌烦。 若林淮生真是那坦坦荡荡的纨绔子弟,眠花宿柳,包养歌姬,都摆在明面上,他兴许还能因着他的坦荡多看林淮生两眼。 但眼见这就是个伪君子,负心汉,如何能不让人觉得恶心厌憎。 饶是沈祁渊并不忍心,但该说的话还是要说,:“是,林淮生他与沈府早有婚约。不仅如此,他其实也是青楼楚馆的常客了。夫人若是不信,我可以证实给你看。” 莲姬虽然是个歌姬,但却烈性,当年可以抛却繁华远去京城,是个敢爱的,如今痴心被负满是心伤,也能做个敢恨的。 她不恨林淮生有婚约,不恨他眠花宿柳,她只恨他骗她骗得太苦,硬生生毁了她一生幸福。若是没有林淮生,她虽然无望,但还是会继续等待。 等到一个真心爱她的人,不论穷困还是豪奢,她都会洗尽铅华嫁给他。 可现在,再也不能了。 莲姬但凡不被林淮生蒙蔽就还是当年那个名动秦淮,七窍玲珑的青楼魁首,她拂拭干净眼角的泪珠:“这位爷有什么想吩咐的,明说就好,莲姬能做便不会推辞。” 沈祁渊在莲姬那边安排了一番,事情却还只是稳妥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还要到京城中最出名的胭脂巷陌去寻另外几个人。 林淮生不仅喜好包养歌姬,对于伶官也是颇为偏爱。沈祁渊在竹溪馆中找了几位聪明伶俐,又擅长粘人的小伶官,花费了些银子与他们,让他们在林淮生来的时候,务必要哄回自己那儿。 好容易安排好了才出了那竹溪馆,沈祁渊有些怀疑地问身边的容止:“林淮生当真喜欢这样的?” 容止笑得很坏:“二爷还瞧不上?” 沈祁渊回想了一下那几个小伶官油头粉面的模样:“总归林淮生的品味也就这样了。” 他顿了顿还是吩咐道:“对了容止,可以开始了。” 容止终于收了收自己玩世不恭的笑容,他从前随着沈祁渊行军打仗的时候,武艺只能算是中上,倒算不得是拔尖的,但是能从七品校尉走到如今的中郎将的人,肯定也不是只靠武艺没有脑子的等闲之人。 要说容止最擅长的并不是动武那一套粗人逻辑,他的拿手好戏是扭转两军舆论,振奋人心,当然有时候也不得不要做些以假乱真的流言蜚语,来扰乱一下敌军。 比如此刻,就要看看林淮生会不会被搅进他塑造的这场流言风暴中了。 第三十三章 才解婚约人又来 三管齐下,言论发酵膨胀的很快。 只消四五日过去,林府公子包了秦淮名妓,却负了佳人一颗真心,又好与伶官厮混,偏生那伶官是最不干净的,也不知道林小公子有没有传上什么病。 等到这话再传到林淮生耳朵里头的时候就变成了,人尽皆知他林淮生出去眠花宿柳才染上了花柳病了。 再加上前些时日,沈安霓还与这林淮生攀扯不清,登时众人连看沈安霓的目光都带了些意味深长。 沈安雁消息灵通,这事儿刚开始有些苗头的时候,她就觉得似乎是有人为的痕迹,还在想是谁这样善解人意,替她先行了一步。 揣着如此疑惑,沈安雁有日去渥宁阁,便给沈祁渊说起这件事儿的时候还奇怪,一边感叹一边还是看到了了沈祁渊的神色,这才反应过来。 沈安雁没想到自家叔父能做到这地步上,她当时听沈祁渊一句“如果三姑娘不想嫁,我可以帮你”的时候,并没有太过在意。 当时只想着叔父口头说说罢了,何况总归是有三年的守孝可以筹谋,这婚约的解除也不过是时日问题,并不急于在此时此刻。 谁成承想这两日便传出来林淮生这样的丑事,只等她去向老太太求一个解除婚约,到时候去和林府谈,不愁不能和那林淮生划清干系。 沈安雁这样想着,便顺口问了问沈祁渊的意思。 沈祁渊当时正在吃沈安雁做的薄荷糕,他并不吃的很惯薄荷做的糕点,但是沈安雁做的细心,这薄荷糕中只剩丝丝清凉爽口,并没有薄荷本身的涩意,故而他忍不住多吃了两个。 抬眼才发现沈安雁笑着看他,他自认为还是要端一端叔父的架子的,便不着痕迹的放下,问自家三姑娘:“何事?” 沈安雁看他那副要吃不能吃的模样,便觉得好笑,但是顾及着沈祁渊是叔父长辈,也只好抿着唇压了压太明显的笑意,重复道:“叔父,我想去向老太太提一提解除婚约的事儿。我看眼下林小公子的事儿闹得满城风雨,不如趁热打铁,也算是师出有名了。” 沈祁渊自然是没什么意见:“那我陪你去老太太那儿走一趟吧。” 沈安雁歪头一笑,依稀还带了些促狭之意,问道:“怎么叔父不吃薄荷糕了吗?反正也不急这一会儿,咱们吃完了再去吧。” 沈安雁这样一笑,沈祁渊便是吃下去这薄荷膏也觉不出来是什么味儿了,思绪全不知跑到什么地方去放肆,直到陪着沈安雁走到了那老太太的院门口才匆匆收回来。 沈安雁时常来陪老太太说说话,下下棋,因而还没来得及同老太太说这些糟心事儿,就被拉着先杀了一盘。直到沈安雁输的丢盔弃甲的时候,这位老太太才抿了口茶道:“三姑娘这是有心事啊?” 沈安雁微微颔首,神色带了几分认真:“祖母,我此来是想求祖母帮我撤了我与林家小公子的婚约的。” 老太太这几日也听了些不堪入耳的传言,再加上林家小公子近来几次拜访,给老太太留下的印象都不甚好,故而也想着自家三姑娘真的嫁与这样的人家去做媳妇,这大后半生也就毫无幸福可言了。 老太太自己也深知嫁进一个合适人家里对于一个姑娘来说有多么重要,再加上沈祁渊在一旁又细细和老太太说了说林淮生种种丑事,而抬眼看一看自家三姑娘那样温软乖巧,怎么舍得还让她跳进去这个火坑? 老太太细细想了想,复又问沈安雁:“三姑娘当真想好了吗?” 沈安雁点了点头,并无玩笑之色:“祖母,如若所托非人,我宁愿为父亲守孝一生。” 老太太叹了口气,只觉得这沈家姑娘的婚事怎的都个个不顺遂。本来沈大姑娘和户部尚书嫡次子的婚事那样好,谁能想到男方却暴病去了,这婚事也不了了之了。 那沈二姑娘又是那个炮竹性子,又因和林淮生牵扯上了关系,弄得一个女儿家的风评不好,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觅得良人。 这会儿沈三姑娘也所托非人,少不得再和林府闹一场退婚,这事儿怎么想也让人觉得心中忧闷。 老太太终于长叹了一声:“罢了罢了,我便去替你退了这门婚事。” 沈安雁闻言一笑,正好对上了沈祁渊亦是含笑的目光,两人相视而笑,均生出些不好意思来,只好又不约而同地转过了头去。 然而沈家这边的退婚贴才刚刚递出去,那边林淮生便又上了门。 他本就意欲将沈安雁和沈祁渊那档子事儿给捅出来,只是还没准备周到,自己的丑事就先人尽皆知了。这几日他呆在家里少不得被父亲狠狠教训了一顿,提心吊胆的日子还没过完,退婚的帖子就到了家门口了。 他从来在男女之事上顺风顺水,哪里肯在沈安雁这里吃这个暗亏。既然连退婚书都写下来了,也就不能怪他不念情面。 林淮生上门来就是想找老太太做个主张,哪怕这婚契作废了,沈安雁也不会再嫁给他了,他也不能让沈安雁就这样轻轻松松,干干净净的再另觅人家。 他虽是来找老太太辩个理,但耐不住顾氏这边儿想来看沈安雁的好戏,更加上沈安霓接连许久都没遇见什么让人畅快的事情了,有这样让沈安雁下不来台面的好事儿自然不肯错过去 而沈安吢还是那副婉约大方的模样,只说自己是长姐,三妹妹的婚事是大事,她总要也来帮三妹妹参看参看。 于是这样一聚,竟是又凑了熙熙攘攘一前厅的人。 沈安雁的脸上却没有顾氏母女希望看到的那般普通女子退婚被找上门来的惶恐不安,反而是比往常更加的自然从容。好似那一纸婚约是枷锁牢笼,如今婚约不在,便是脱笼之鹄,释枷之鸟,神采大方,更胜昔日。 沈安雁自然是不怯的,这场退婚无论如何错都不在她身上。做了诸般丑事的是林淮生,风评一塌糊涂的也是他林淮生,自当是个世家女子都不会想要嫁给他,如今再上门来妄图扭转定局,未免太过可笑了。 第三十四章 属意求取满堂惊 沈安雁虽然毫无破绽,但却碍不住林淮生也是把泼脏水的好手。 都说乱拳打死老师傅,饶是沈安雁也实在想不到,林淮生会搬出来这套说辞。 她看见那厅堂之上林淮生的眼中颇有些怨恨之意,看向她的时候便是种损人不利己的狠辣。林淮生大言不惭道:“老太太,淮生深知强扭的瓜不甜,故而今日来并不是想要逼迫三姑娘收回退婚书。淮生只是有一事不解,所以想要找老太太来要个说法。” 老太太摸了摸龙头拐杖,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林淮生便继续道:“我原以为沈三姑娘与我退婚,是因为嫌弃我风评不好,恐怕与我添上联系,辱了沈家的门楣。要果真是如此,淮生虽然心中委屈,但也能理解和接受沈三姑娘的权衡取舍。” “然而真相却非如此。沈三姑娘坚持要与我退婚的理由,恐怕不只是因为我风评被毁吧?” 沈安雁冷冷看他,并不做声。 林淮生看向坐在老太太下首的沈祁渊:“沈三姑娘,你退婚的真正原因,是沈二爷吧。” 沈安雁平静的神色终于被打破了,她似是无法相信林淮生能说出这种恶意的揣测一般皱起眉来道:“林小公子,接受自己做了错事,就这么难吗?” 林淮生原本看到她终于不再平静,还心中有些自得,心想终于也戳到了沈安雁的痛处了,到底不枉此行。然而还没等到他自得多久,就又被沈安雁也一针见血的驳了回来。 他到底有些气急败坏的意思:“沈三姑娘,承认自己同叔父两心相许,就这么难吗?” “当时我同世子妃一道来沈府便看到你房中搜出来的香囊,你说是你亲手绣的,沈二爷说是为他绣的。你说沈家其他两位姐姐,可没有为沈二爷绣香囊的吧。” 沈安雁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烧,她并不畏惧别的栽赃陷害,便是当时他们诬她与谢世子有私,她也不过是想着要见招拆招罢了。她从来觉得,自认行得正坐得端的人,便不害怕这些。 可是沈祁渊不同,这不同倒并不在他们真的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私情,而是沈祁渊就在跟前,这让她要怎么解释? 若是不知道沈祁渊对自己有意也就罢了,可她并非全然不知。 若是解释的多了过了,唯恐伤了叔父的心。可若是解释的少了轻了,林淮生这边又要咬着不放。这要是不解释,又叫人当了是默认此事,往后便是要任由林淮生他们编排。 沈安雁这边不过是迟疑了片刻,便听到沈安霓随声附和道:“可不是吗,不知林小公子知不知道,咱们三姑娘可是日日在小厨房里翻着花样的给二爷做饭食点心呢。依我看,这渥宁阁的厨子饭碗都快被三妹妹抢了。” 沈安雁被挤兑了这几遭,终于还是定了定神道:“叔父为沈家操劳奔波,我们作为小辈,总该怀些知恩图报之心。父亲生前亦是教导,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香囊点心,不过是我一个内宅女子能报答的所有了。” 她抬起脸,眼中分明也涌起来点点泪光,当真是我见犹怜:“祖母您说,我做错了吗?” 老太太叹了口气,低声安慰道:“祖母知晓你是个最乖巧的。” 沈安吢亦是温柔如旧,笑道:“三妹妹从来是与叔父亲厚的,说起来是从小到大的情谊,林小公子怎么能比呢。” 沈安雁心中叹气,这又是要暗示自己和叔父早有旧情了。她这个沈三姑娘做的可真是左右为难,不退婚吧,就要硬生生地跳火坑,退婚吧,这火坑还恨不得跑过来再烧她个灰头土脸。 最叫人为难的还是上头两个姐姐一唱一和,倒是前有豺狼后有虎豹,左边刚刚逃过了枪,右边就堵上了炮,仿佛不看着她走投无路,便成日里不得舒坦。 林淮生果然及时接过来话茬发难:“若是亲叔父也就罢了,可惜二爷却与三姑娘并无血脉联系,心中是不是真的当叔父对待谁也未可知。这从小到大的情谊,淮生自然不敢比拟。然而三姑娘,你要是想退婚,大可以明言,何必污人清白?” 沈安雁的笑容中带了些微不可察的嘲讽:“林小公子何处清白?是未与伶官苟合,还是未曾京郊包养歌姬,” 她此言颇有些图穷匕见的意思,与从来温文尔雅步步为营的风格倒是很不同。 林淮生更加笃定沈安雁心虚,正欲乘胜追击,就听见沈祁渊如黄钟大吕一般的声音道:“林小公子不必争执了,三姑娘虽不晓得我的心意,但我确实属意三姑娘已久。” 他声音虽沉稳,但话中意思却让满堂寂静,倒衬得他此话犹如掷地有金石之声。 沈安雁的心中突然咯噔一下,漏掉了一拍,继而就像是琴瑟和鸣之中有一方乱了节奏,便将整支曲目都尽数引向了一个与乐谱截然不同的演绎中去。而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像是一轰鸣的雨,因为太过用力的跃动而咚咚作响。 她脑海中略过很多画面,沈祁渊屡次三番的护着她的样子,沈祁渊吃着她亲手做的糕点对她笑的样子,沈祁渊因为她涉险而生气黑着脸等她哄的样子,沈祁渊见她万念俱灰想要自戕的时候颤抖惊惧的样子。 那么多的样子,都和此刻截然不同。 她抬起头,像所有人一样,不可置信,又和所有人不同,她的不可置信并不在于知晓了沈祁渊中意她,而在于沈祁渊在这样的环境下说出了这句话。 而沈祁渊的目光却包裹住了她,或者说,他的目光中此刻只剩一个沈安雁了。 沈安雁脑海已然乱做了一团,她不知道自己红着脸,圆圆的杏眼睁大开来全心全意地看向一个人的时候有多可爱,她只知道自己几乎没办法挪开眼来。 而就在这时候,沈祁渊偏偏还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又说了一句话:“老太太,既然三姑娘的婚约已经解了,那我也想向老太太求一件事儿。” 众人都来不及反应,就听见沈祁渊说:“我亦想求娶沈三姑娘。” 第三十五章 词中有誓两心同 沈安雁怔怔然看着说要娶她的沈祁渊,一时之间不知应当作何反应。 林淮生闻言却彻底笃定是沈安雁与沈祁渊联手来坑害他,方才沈安雁还出言隐瞒,如今这沈祁渊竟是连遮掩都不遮掩了。 虽说这两人并无什么血缘关系,可是名义上还是沾亲带故,要说侄女儿嫁给叔父,也是稍加编排编排,就能凑出来好些不堪入目的段子。 林淮生那原本还能称得上是清隽的面容此刻已经完全扭曲了,他看向老太太:“我道沈三姑娘与二爷早有私情,并非谬谈?老太太今日总该给我个说法,不然二爷既然能毁了我的名声,我自然也能把这件事散播出去,让人好好评判评判二爷与三姑娘的名声。” 老太太平日里慈爱的神色已经被深沉替代了,天色不明朗,她显得比任何时候都老谋深算。 老太太沉吟片刻道:“男婚女嫁,本也取一个两厢情愿才好。既然三姑娘不愿意嫁与林小公子,林小公字来老身这边闹腾,也是无用。我已老迈,总不能把三姑娘绑了送去林府。但凭林小公子之姿,京城之中还是有不少名媛贵女愿意入主林家中馈的。目光放远些,总有比三姑娘合适的,你说是不是?” “何况,”老太太如今心下也颇瞧不上林淮生,安抚完两句之后,言语中便透着些不客气,“退婚一事,林小公子还应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她从京城世家圈子之中沉浮了几十年了,多少小辈没有见过,偏生这一辈不知怎么回事,一个两个的都偏爱闹腾跳脚。 平日里看着个个都是斯文体面的,一遇上事儿了便都忘了自己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偏要叫人敲打敲打,才能识得些大体。 说白了老太太倒也能理解林淮生心中不忿,但闹腾也得有个度,自己做了多少荒唐事儿自己心里不清楚,还跑到沈府上来兴师问罪,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沈府走了侯爷之后便好欺负了。 这一番前头安抚,后头敲打,给了个甜枣再打一棒子的招数颇让林淮生也愣了愣。 老太太这边一开口,顾氏母女也不敢贸然插嘴,只一时之间静下来,这才想起方才沈祁渊还提了一嘴要娶沈安雁。 她瞧着这沈祁渊倒不像是开玩笑,但却不知道这三姑娘是不是也心中有意。 她在小辈的婚事上向来看的开,自觉得两人若是夫妻同心,那便是没有过不顺心如意的日子。 若是两人离心,那便是再有荣华富贵不尽,也是没有什么幸福可言的。 当然关心小辈的幸福倒是其一,这其二就是,如今沈家长房一支眼瞧着是没什么能撑起来的人了。 她虽然把一个沈侯爷教养出来了,但是手却没能伸到孙子辈去,到底是对于沈方睿的教养颇有些力不从心。 可惜好好一个孩子,被顾氏教养的没点沈府儿郎的气概。 这沈府的侯爵之位若是承袭到了沈方睿的身上,也就离衰颓不远了。 为了沈府的百年大计,如今也就只能靠一靠这位战功赫赫的沈二爷了。 然而这沈祁渊却又太可惜是老侯爷抱养来的,冠着沈家一个虚名,却身上没流着沈府的血液,到底不能叫人彻彻底底放下心来。 老太太一生为了沈府的兴盛也是步步为营,只可惜沈侯爷去的太早,没来得及留下来个能真正撑得起来沈家家业的人。 这才累得老太太临到了暮年,还不得不夙夜忧心沈府的将来。 然而此刻沈祁渊却突然挑明了自己有意迎娶长房嫡出三小姐,对于老太太来说不能不说算是件解了心头难题的好事儿。 若是这长房与二房一结亲,便是沈祁渊身上没有沈家的血液,也少不得要看在三姑娘的面子上厚待长房,对沈府的繁盛发展是再好不过。 故而这老太太思索良久,觉得既然这三姑娘与林淮生这个绣花枕头退了亲,也不是不能撮合撮合与沈祁渊的姻缘。 这些庞杂心思盘算起来琐碎,但实际上想过来也不过是刹那之间,老太太眉眼舒展开,还是一副慈祥和气模样,问沈安雁:“三姑娘,你方才也听到了,你叔父说他心中属意你的,他既然出言要娶你,那你就在祖母面前说说你是愿意不愿吧。” 沈安雁今日可谓是处处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她根本没做好准备回答这个问题。 她才重生归来几日,眼下想的事情都是与林淮生退婚,暗中查探父亲的真正死因这种顶顶要紧的恨事,至于嫁娶之事,并未细细琢磨。 她正语塞,就听见老太太出言安抚她道:“三姑娘若是不愿,祖母自然是不会强求的,你便直言便是。” 沈安雁不由得暗暗叫苦,这不是祖母您强求不强求的事儿啊。 然而今日话赶话说到这里了,不给个结果显然也是不可能。 饶是沈安雁脸皮面薄,也还是硬着头皮抬起头看向沈祁渊。 只见沈祁渊那样渊渟岳峙的人,眼中却因为她的迟疑而浮现出来些许黯淡受伤,但在看到她望过来的时候,还是很快就隐去了一切脆弱情绪,只温和地对她笑了笑,依稀还是平常那个包容宠溺的叔父形象。 沈安雁的心中便也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她忽觉得自己方才的迟疑是一种罪过。 沈祁渊应当也有很多无法言说的心事吧,从前世到今生,总是她需要的时候,回过头就能看到他。但是他需要她的很多时刻呢?她却很少能够敏锐的留意到。 如果说前生是因为她一心想要嫁给林淮生,那今生呢?今生她总不该再迟钝轻忽了。 沈安雁终于冲着沈祁渊笑起来,那笑容灿烂明媚,好像热恋之中的少女已经迫不及待要回应对方的喜爱一样,她说的清楚明白,又恳切温柔:“我愿意的。” 而这回则是轮到沈祁渊呆住了,他原以为姑娘家不好意思,只会说一句任凭老太太做主先搪塞过去再说,倒并未想到沈安雁会这样说。 只有老太太笑吟吟接道:“那今天倒是成就了一桩好事。” 第三十六章 佳缘将成芳心乱 林淮生眼瞧着自己气冲冲而来,什么好处没讨到,偏最后成就了沈祁渊和沈安雁这一对儿互道衷肠,如何能不对沈家怀恨在心,当下便转身就走。 沈安霓还想留他,却被林淮生甩下了,只得在前厅里独自尴尬。 林淮生回了林府之后,一口气越想越难以咽下。不怪他心思狭隘,实在是那沈家太过目中无人,从上到下,竟是都不把他当人看。眼瞧着这老太太也不是个讲理的人,他到底是小辈,总没办法和老辈叫板。 林淮生想了想,还是去了父亲的书房,把今日之事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 林啓原本也看到了退婚书,心中是不愿意林淮生与那沈三姑娘解了婚约的,所以才放任林淮生去了沈府讨要个说法。 照道理是小辈之前的事,若是能小辈之间就解决,自然不必劳烦他出手。但是现下一看沈家这样子,怕是铁了心的要把沈三姑娘与林淮生之间划清关系了。这样一想,便与林啓从前诸般筹谋都错了节,也是怪不得自家儿子来找自己商议这事儿。 既然他们沈家老太太都出面撮合沈祁渊和沈安雁了,也就不能怪他出手做些事情来挽回一下颓势了。 林啓看了看自家不成器的儿子,纵然是心中偏爱,但还是忍不住呵斥道:“成日里跟你说了那么多遍了,别天天往那青楼楚馆里头跑,你不听,跑也就跑了,竟蠢到被那些妓子伶官联起手来算计了。说你蠢,你还真是要证明给我看?” 林淮生原本看着父亲要出手帮他了,心中还颇为得意,这下被林啓冷下脸来一斥,顿时就又委顿起来,诉苦道:“父亲,不是我不小心。从前是什么事儿都没有的,就是那沈祁渊他想要害我。我一时不察,所以才……” 林啓看他这副模样,也是恨铁不成钢:“你近来就给我好生呆在家里反省,别出去惹事儿。你与沈三姑娘的事情,我自有安排。” 林淮生虽然回府搬出来自家老子当救兵要着手准备反扑,但沈府老太太这头,却比林淮生走前气氛更好了。 林淮生一走,顾氏母女眼瞧着好戏也看完了,剩下的就是沈祁渊和沈安雁的戏码了,心中也很是不愉,便欲出言给沈安雁添个堵:“三姑娘倒是真的动了心了,便是连人伦都枉顾了。那可是你叔父,你竟也说肯?” 沈安雁说出口那句愿意之后,却奇异的平静下来。其实方才的忐忑不安都因着害怕自己不能给一个完美的答案,如今不管完美不完美,这答案都已经说出口了,便也就少了很多纠结。 沈安雁微微一笑:“姨娘可真是好学问,满堂之中还有老太太坐着呢,就姨娘知道人伦二字,祖母不懂,故而才说好事一桩。姨娘是这个意思吗?” 老太太看顾氏的眼神顿时就凌厉起来,顾氏被梗了这一下,自然不敢和老太太对着来,只好缓缓说:“我只是觉得咱们自家人虽觉得没什么,碍不住外人对沈家嚼舌头,故而才提点了这一两句。三姑娘你还跟我急起来了,当真是小孩子脾气。” 沈安雁冲着顾氏虚假一笑,显然不想跟她在这边扯皮。 老太太也不爱听顾氏说话,便对沈安雁说:“你与二爷倒是堪配,只是三姑娘这边还在守孝,祁渊却年纪不小了,不知道等得不等得?” 沈祁渊已经不知道等了多少年,只三年而已,不过是须臾即过,并不值得一提,便道:“我敬重兄长,这话便是不说,我也是要等的。三姑娘蕙质兰心,亦值得祁渊守候。” 此言一出,沈安雁的脸又少不得要红起来。 都说沈家二爷投身行伍,是个不苟言笑的木讷性子,却不想这感情事一旦挑开,便什么话都能说出口。 老太太自然是再不能满意了。 这一厢乱事才终于散去,沈安雁出了前厅往碧波院走,沈祁渊便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两人从前也不是没有这样一起回去过,只是从前都是叔父侄女之间坦坦荡荡的寒暄问候,何时有现下这般别别扭扭的感觉。 沈安雁只觉得好像能感觉到沈祁渊的目光,就安放在她的脊背上,深沉而温暖,让她呼吸都要乱掉拍子。可是要让她回过头去看沈祁渊,她又委实不知道说什么。 此刻沈祁渊不仅是她的叔父,还是她未来的丈夫。她知道如何同叔父讲话,却不知道如何同未来夫君讲话。 到底还是沈祁渊先开口了:“紧张了?” 沈安雁正在独自揣度应当如何开口,就被他声音吓了一跳,慌忙开口回道:“没有。” 这话连她自己都不相信,遂赶紧转换了话题道:“叔父可还有什么想吃的点心?我明日做了送去渥宁阁。” 沈祁渊也不为难,顺着话题想:“桂花糖蒸栗粉糕吧。” 沈安雁可觉得太为难了,这不就是她最喜欢吃的点心吗? 沈祁渊见她不做声,以为她为难:“怎么了,还没学会做法吗?” 沈安雁摇摇头道:“这个早就学会了。” 沈祁渊便笑道:“那劳烦三姑娘多做些吧,到时也可以一起吃一点。” 沈安雁见他要用自己做的糕点再哄自己,算的好一手借花献佛,便也忍不住觉得好笑。她一放松,便觉得气氛也和缓起来。心里觉得自己在感情这件事儿上,还真是白活了前世那一遭了,都这么大人了,还跟个小姑娘一般笨拙。 但也渐渐想明白,既然不知道如何以未婚夫君的关系相处,便也就先按着从前的样子相处好了。总之点心照做,渥宁阁照去,该谈天就谈天,该说地就说地,也不是不开心的。反正时光还长,一切都可以慢慢来。 沈安雁这样想着,也就放开了很多,很快便摆脱了那种别扭生涩的感觉同沈祁渊如常般交谈道别。 原以为这事儿这么过去了,谁承想回了碧波院里头,轻玲和卞娘终于是忍不住说起来今日前厅的事儿,当着沈安雁就是揶揄她二爷如何如何英武深情,说的沈安雁只好把她们赶出房门去才算完。 第三十七章 边关平虏待君归 自那日林淮生来闹过一遭之后,沈安雁倒是过了好多天的安生日子。 平日里就是绣绣荷包,做做点心,在去渥宁阁里头和叔父讨论一下近日林府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动作。 就连顾氏和沈安霓两个平日里最是阴阳怪气的,见着她都被怼得少说话了很多。 日子渐渐也很有些岁月静好,现世安稳的意思了。 但世家大宅里头的现世安稳到底不是真正的现世安稳。 生活的吊诡之处便在于:有时候你以为的安稳底下,却偏偏涌动和孕育着更加汹涌的暗流。 沈安雁自然也知道,近来并不可能真的像表面上显示的那样平静无波。 但是当她每每问起沈祁渊,又都被告知并无什么异常。 等到那暗潮终于涌动到了明面上的时候,已经到了盛夏时候了。 今年暑气格外重,碧纱窗外头的树上成日里的蝉鸣不停,躁的人不得安宁。 沈安雁素来怕热,早早的就在屋里头用上了冰,连带着从前喜欢的桂花糖蒸栗粉糕都觉得太甜腻,换成了荔枝冰沙。 要不是卞娘盯着她,她觉得她能一口气吃三碗。 可惜即便是用上了冰,粘走了蝉,吃进了冰沙,沈安雁还是觉得心中惴惴不安,她总觉得沈祁渊瞒着她什么,但是又说不出是什么。 她虽然是重来一次,但是因着和林淮生的婚约已经解了,故而各种事情也一一变动,并不能生搬硬套从前的经验。 她是明白重返十五岁,已经是命运的恩典了,便也早做好心理准备,并不纠结于诸事变动这一点的。 故而在这日接到外虏已经来袭边关的消息的时候,她只是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这件事提前了这么久。 沈安雁串联起来这些日子觉出来的不对劲,才明白沈祁渊瞒着自己的怕就是这件事。 她一时有些生气了,不知道沈祁渊为何这么不相信她,所以连荔枝冰沙都搁在一边顾不上吃了,换了外间里穿的纱裙就跑去了渥宁阁去问沈祁渊。 可是真到见到了沈祁渊,她又心软起来。 要是真的外虏入侵,朝中用的上的将领不多,沈祁渊总归是逃不掉一个去边关平叛的旨意的。 这一去才当真是又是一番波折不断,许久难见。 这样想着,便叫她如何能舍得将仅有的一点相见的时间用在赌气吵闹上呢? 沈安雁开门见山问:“叔父,你是不是早知道外虏将袭边关的事儿了?” 沈祁渊知道已经瞒不过他,便也不再遮掩了,缓声道:“我是知道一些内情,但是其中原委太过凶险,故而暂时还不能告诉你。” 沈安雁就知道,他又是担心她才这样。 可是一味想要保护而隐瞒真相真的是最好的选择吗? 她不知道沈祁渊口中的凶险到底有多凶险,但是如果只是因为凶险就不告诉她的话,那么,在他的心中,她就是这样一个难堪重任的人吗? 沈安雁觉得委屈,正欲再说什么,沈祁渊已经开口了。 “三姑娘,陛下的诏令不日就要颁下来了,如今的局面,边关平叛一事,不任命我才是不甚可能。所以,我有话对你说。” 沈安雁不知她要说什么,但直觉应当是极为重要的事情,于是也不由得倾了倾身子,认真起来:“什么事?” 沈祁渊似乎是有些感伤。 他总是很整肃的一个人,少有这样伤感的模样,让人觉得他像一个颇为易碎的梦境,不由自主就屏住了呼吸,想要知道这样的沈祁渊的纷繁心事。 “那日老太太面前说属意你,我知晓你并无准备。恐怕你也慌张许久,但是还是很高兴你最后说一句愿意嫁与我。我起初本意只是希望借你我婚约之事,帮你扫清一些困扰,但是现在想来,我这一桩事恐怕也成了你新的困扰了。” 沈安雁想说其实并没有很困扰。 但沈祁渊没有给她机会,他只是继续说,好像也并不期望沈安雁能够回应他。 或者说,他是唯恐沈安雁要回应他的。 他并不那么想要知道那个即将到来的不美好的结果。 “你其实不用这般忧心,有些人不过是你人生雨季中的一把油纸伞,雨势一停自然会退出舞台。总归你还要为兄长守孝三年,这三年里,你若是遇上了良人,我会也会放心松手。” 他说这话的时候,只觉得自己是个拙劣的骗子。 因为真正的骗子都是三分真七分假,真假相间,虚虚实实,方让人觉得值得信服。 但他太拙劣了,在面对沈安雁的时候,他总是这样的笨拙,笨拙到通篇没有一句是真话。 你其实可以多忧心我一些。 如果京都之中有一个人愿意忧心我的安危的话,我希望那个人可以是你。 有些人是你生命雨季中的伞,但我能不能做那把永不被放弃的伞。 晴天雨天,都可以在,雨季结束,也不退散。 三年之内,你会遇上比我更好的人吗? 那个人会是什么样子,会像谢泽蕴一样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吗? 希望不要是像林淮生那样的人吧。 不论是谁,我都不会放心,也不会放手。 你能不能把上面那一番话都忘掉,你能不能乖乖等我回来? 沈祁渊叹了一口气,望着眼前娉婷秀雅的小姑娘,怅然不知从何说起。 而沈安雁则听懂了他言语底下的不安,宽宏大度底下的念念不舍。 他以为她不会懂得那些,她其实都懂的。 但正如沈祁渊不明言一样,沈安雁也不会事事都挑明。 但即便不明说,她也是感动的。 沈祁渊就像是白日里的阳光,总叫人觉得理所应当的存在。 理所应当的明亮。 理所应当的温暖。 但是沈安雁知道,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就是理所应当的。 沈祁渊的温暖不是理所应当,而她也会用自己的方式温暖对方。 她希望她能和沈祁渊一样,成为一个能够照亮别人的人,更贪婪一些,她希望成为沈祁渊和自己两个人之间彼此照耀的阳光。 沈安雁终于笑了笑,带了点心有默契,何必多言的宽慰来:“叔父不必挂心,我会等你回来的。” 第三十八章 满怀心事赴夏宴 虽说沈祁渊与沈安雁都各自叫对方不必挂心。 但是挂心这种事儿,岂是旁人说一句话便能抑制的。 尤其是沈祁渊此次要去抵御的外虏,并不是什么闲杂流寇,乃是西域三十六国之中颇能数得上名字的一支外族,名唤大月氏。 前些年老单于疏于管教,才叫着大月氏各部离散混乱。 如今老单于因病身死,新单于上位,很有些雷霆手段,不过三两年间便把各个部落统一起来,为自己所用。 此番南下犯境,若说不是早有图谋,也不可能这般来势汹汹。 且沈安雁眼瞧着燕云一带眨眼之间便已沦落两座城池。 这样的速度,仅仅是说是外虏凶残,并没有说服力。 眼下看来,恐怕是内忧更甚于外患。 沈安雁虽然只是个内宅女子,但是也清楚这万众一心。 一致对外,击退胡虏再怎么艰难,也不过是指日可待。 然而怕就怕,你以为都是上上下下一心人,却在那看不见的地方有人早已投了敌军,叛了国土。 你为捍卫帝都杀了个七进七出,他却反手将你卖给了对家。 这个中凶险,不敢细细思索。 但凡想得太细,沈安雁就不能安寝。 调沈祁渊身赴边关的旨意已经下来了,沈祁渊走得很急,沈安雁来不及做什么准备,只前往了京城万国寺,找主持求了一个平安符。 她自己身上常年带着一块佛骨镇邪,自打八岁时候戴上了,还没有摘下来过。 如今实在是忧心不已,便也把这块佛骨连带着平安符一道放进了福袋里头交给了沈祁渊。 临行前去送沈祁渊,他整肃盔甲,只说定会回来。 沈安雁知道他定会回来的,这一遭他会得胜而归。 但是得胜而归的底下掩盖多少伤痕,别的人只会欢呼雀跃恢弘煊赫之师,扬我大国之威。 不会管顾那归来之人又添多少新伤去遮住了旧伤。 不会管那一次次死里逃生的惊险时刻有多让人心疼。 但是她会在意。 将士守护国疆,她便在身后守护将士吧。 这些她没有说。 沈祁渊离京后,她照常打理碧波院的事,照常同世家小姐们组局游园,照常去参加宫里皇后殿下的消夏宴。 和一个普通的闺中贵女一样,那些硝烟只要只要燃烧不到繁华永驻的帝京,她们就不会忧心在意。 征战沙场是男人的事情,与娇矜浮华的大家闺秀们没有什么干系。 即便她们偶尔会从谁的嘴里听到一句有关这场战事的消息,也转瞬便换成了宝香阁又出新胭脂了。 沈安雁很擅长聊这些小女儿家的话题,宝香阁的唇脂浓淡适宜,珍珑斋的花钿时下最兴,繁星楼的妆花缎摸着像小孩子的脸蛋一样顺滑,扯来做披帛应当很好看。 沈祁渊离京并没有让她郁郁寡欢,起码明面上没有。 但贴身服侍的卞娘和轻玲还是能敏锐的发觉出自家姐儿有什么地方变了。 沈安雁不再下厨翻着花样的做点心小菜了,转而爱上了往侯爷放在她名下的几个庄子里面跑。 那些桑茶之事她都管的很紧,处理庄子上的琐事的时候,凌厉熟练得叫人觉得她不像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倒比有些府里头的主母还灵活。 从前自家三姑娘也是不那么热衷于出门交际的,如今若是不去庄子上了,那必定碧波院里头要邀约一位别家小姐来谈天吃茶。 虽大部分时候还是聊些闺阁之中的琐事,但京城之中的各派言语倒也听了个十成十的齐全。 原本以为二爷一走,沈安霓那边又变本加厉闹腾起来。 可沈安雁却是比从前更硬气了,惯也不惯顾氏母女的脾气,三两下把那边的气焰给压死。 往后更是干脆无视顾氏母女,她们跳脚任她们跳脚,理你们一下算是她输。 卞娘是看着三姐儿长大的,如今也不由得跟轻玲偶尔感叹,咱家姐儿是真的长大了,倒有些二爷的风范在了。 轻玲也点头附和,说觉着姐儿的雷厉风行起来的时候哪里比那些男儿差。 皇后娘娘的消夏宴上,众世家中的闺秀们齐聚一堂,繁花锦簇。 沈侯府三姝也是一道去了,沈安吢与沈安霓是亲姊妹,颇有意要孤立沈安雁,好叫她一个人尴尬。 谁承想她两个这边刚刚撇开沈安雁,京门之中其他贵女就团簇而上,那嬉笑玩笑的样子,熟稔得好似亲姐妹一样。 而沈安雁在众名姝之中丝毫没有被压下去风头,甚至隐隐有群姝之首的意思。 只见她言笑晏晏,进退得宜,半点局促没有。 而每个人的话头接到她手里都能逗得那些女儿家们抿着嘴笑起来,且谁的存在也不轻忽怠慢。 虽然凑在一起的人多,却一团和气,好不热闹。 沈安霓眼瞧着就是要咬碎了一口银牙,想着一会儿定是要找个什么机会作弄作弄沈安雁,让她在皇后娘娘跟前失了脸面。 而沈安雁就算知道了沈安霓那点心思也不会在意,目光放远,一个沈安霓又算什么呢? 宴饮过后,皇后殿下照例是要来考校一下众位的才艺的。 在这种宫宴中若是拔得了头筹,对女儿家的声名是很好的,相当于是得了皇家青眼,以后嫁娶之时,夫家也少不得要高看几眼,少有敢怠慢的。 四年之前的宫宴里,便是沈安吢拔得了头筹,还意外得了太后称赞,说是‘端庄持重,女子之典范’,故而成为名门闺秀效仿对象,风头一时无人能匹。 今年沈安吢也是宫宴头筹的热门人选,沈安霓跟在姐姐后面,也觉得与有荣焉。还忍不住闹着说沈安吢一会儿得了魁首一定要好好羞辱沈安雁一番。 沈安吢只是笑着叫沈安霓小点声,到底也是沈侯府女儿,莫要叫人看了笑话。 然而沈安霓放肆惯了,也不太在意什么笑话不笑话的。 沈安霓因为和林淮生一同游湖的事儿,辱了声名,如今在宫宴上竟找不出几个爱和她玩的。 沈安霓心中郁结,又岂是沈安吢能够理解的。 今日沈安霓偏就一定要让沈安雁在这宫宴上狠狠地丢一回脸,才能消她心头之恨。 第三十九章 名噪一时词峥嵘 沈安霓心中如何发狠,都不妨碍沈安雁正常发挥。 宫宴之上,闺秀们各显神通。 声若黄鹂,歌喉婉转的有。 舞姿翩然,娇若惊鸿的有。 指尖轮转,乐曲争鸣的有。 笔墨惊风雨的有,诗成叫绝好的也有。 沈安吢四年之前,以一篇写女子贞德为重的骈赋获得太后称赞,拔得才名,众人称之为贤。 今年沈安吢还是那同样的主题,同样的文采,只不过写的是一首小词,倒也是刚刚落笔就惊艳了四座。 沈安雁虽然也随着众人一道喝彩了两句,心中却总觉得处处强调女子贤良淑德,未免有些轻视了当世之女子的其他熠熠生辉的品质。 贤良淑德的女子当然也很好,但也不必强调世上所有女子都只能有这一种好法。 在这些京门贵女看不到的世界里,应当也有很多虽然不够贤良淑德,循规蹈矩,但是却也不容忽视的精彩人生。 沈安雁这样想着,便提笔也写了一首词。 其中铁马峥嵘之气,竟是以女子的视角写了一首羁旅征战的词。 她这词一出,倒是一扫其余女子的纤弱文风,以浑雄磅礴的气势示意边关外虏终将被天朝将士远驱国土,征战得胜的喜悦,与归家团聚的喜悦两厢融合,心思绝巧。 若说沈安吢写的词众人毫不思索,便可抚掌称赞。 那沈安雁的词落笔,倒是让众人不由得开始沉思起来。 她着笔与众人不同,却写得更加深刻动人,自然引起了皇后娘娘的注意。 皇后娘娘素来爱词,年轻时候也是颇有才名,然而自从入主中宫之后,诗词却是写得越来越少了。 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这诗才在女子手中,不过是收拢男人心思的手段,和弹琴作画一样,是雅趣,却不是必须。 想来成为国母这些年,她做的唯一不负她的才华的事儿,也就是带着宫中女官编纂修订了几本《女德》。 然而此刻看到沈安雁这首诗的时候,她才想起来,自己年少的时候,也曾有过这样轻狂的模样。 那些峥嵘的棱角渐渐被深宫磨平,以至于她看到沈安雁这首诗的时候不由得产生了惜才之情。 “沈三姑娘才华昭彰,别具慧心,不知道作这首词的时候,心中所想是什么呢?” 沈安雁心中所想是沈祁渊,但总不能在皇后娘娘面前也这么说,只好委婉道:“回禀娘娘,是在前线戎马征战的那些将士。” 她看到了皇后鼓励的眼神,便继续说下去。 “安雁只是一介闺阁女子,无法为国守边疆。但身不能至,心却倾佩之。如今胡虏犯境,上朝男儿沐风栉雨守国门,安雁身处繁华,唯有作词以抒发心中敬重。望胡虏速退,军士早归。” 她言辞恳切,闻者无不感慨。 皇后娘娘亦是颔首赞许,吩咐道:“沈三小姐惠心可嘉,便赏珍珠一斛,黄金百两。” 沈安雁闻言谢恩道:“臣女谢娘娘恩典,斗胆还有一请求。” 皇后许久没有见到这么喜爱的姑娘了,温和道:“沈三小姐直言便是。” 沈安雁剔透明亮的眸子中涌动着一种别样的温柔。 那是一种叫见者为之心折的情绪,让人跟她一起都陷入那种浅淡的思念里而不知。 “娘娘恩典,臣女受之有愧。只愿将之分发给京中前线兵士家中亲眷,能够叫他们亦广被娘娘恩泽。” 皇后自然是没有不肯的。 沈安雁退到自己席上的坐下的时候,众人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她脸上微微烧起来,自觉自己并没有她们眼中那般高尚,只是心中有忧虑,亦有不能明言的缱绻私心罢了。 眼见着沈安雁这一首词出尽了风头,竟是将自家姐姐都压下去了一截,沈安霓如何能不气恼。 但是现在风头全倒在了沈安雁那边,就是她再怨憎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这到底也是皇后娘娘眼皮子底下,不比沈侯府,再怎么闹也能护住她。 沈安雁早已经能对沈安霓的嫉恨目光做到视若无睹,在席上不过是微微一笑,便与其他姑娘们攀谈起来。 眼瞧着都觉得今日宫宴的魁首若不是她,众人都是不能够心服口服的了。 沈安霓本还想着让沈安雁出丑,眼下一看是全然没戏了,最后也只好郁郁而归。 这一场宫宴过去,沈安雁和她那首词在京城可算是一夜爆红,明噪一时。 特别是沈安雁在宫宴上与皇后娘娘说的那一席话,更是在茶楼里被变成了曲来唱。 而很快,京城前线兵士的女眷也很快收到了皇后娘娘下发的赏赐。 这一批人同沈安雁的心思是一样的,虽然身处繁华安宁之中,却忧心于父兄夫君的安危。 如此一来,京城之中无不知道沈府有个三小姐,文采斐然,又宅心仁厚的了,便是连沈府的声誉都提了一提。 老太太倒是没想到这三姑娘心思竟是这样细,忽然得了这样的意外之喜,连着好几天都见着沈安雁就扯着手叫乖囡囡,怎么看怎么觉得沈安雁是个可人疼的。 京中消息这样火热,很快也传到了沈祁渊这里。 自沈祁渊来到前线以来,一挽颓势,初时还气焰嚣张的大月氏接连吃了几回败仗,便不再敢轻举妄动了。 是以,两军之间陷入了胶着对垒之中。 沈祁渊也终于有功夫听容止与他说一说沈安雁的消息。 他接过来容止给他誊抄出来的沈安雁的词,细细看完,不由得露出了温柔的笑意。 不愧是他家三姑娘,当真是与其他的姑娘不同。 而容止在旁边看着他的神情,只觉得这沈将军怕真是着了沈三姑娘的魔了。 “容止,你先退下吧。” 沈祁渊在容止意味深长的眼神中把人给赶走了。 只剩自己在营帐中又反复读了几遍沈安雁的词,继而忍不住提笔将最近的见闻都写在了心中。 等他自己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洋洋洒洒写了三四张纸了。 沈祁渊叹了口气,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把这封太长了信寄出去。 然而低头看看每一句话,都不想删改,只觉得事事都想同沈安雁讲一讲。 所谓思念,却早已漫溢在字里行间了。 第四十章 且战且杀生情意 沈安雁收到了信的时候,已是半月之后,边关战事还在胶着。听闻那大月氏万军丛中居然杀出来个名唤贵霜的女将来,骁勇异常,比那些男儿郎还能征善战。 她初听闻贵霜的时候,不知道这正是敌军将领,心中还觉得女子之中有这般的利害人物,倒真是令人钦佩。后来知晓是个屠戮了许多兵士的敌军之后,便只剩下叹息。 沈祁渊的信中只写了半月之前发生的琐事,多是些边关奇闻异事,仿佛他不是去打仗了,而是去游历了。末了还要特地夸一夸看过她写的词了,说是边关将士看过无不称赞。 沈安雁被他的信逗得发笑,她自己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并不会因为一时赞誉如潮便失了本心,然而看到沈祁渊夸她,她还是不由自主地欢喜起来。好像那些日子里殷殷的等待,都是值得的。 她将沈祁渊寄回来的信细细铺平展开,放在匣子里存好,然后才提笔写了回信。 前面倒还好,最后结尾处她顿了顿,犹豫了片刻,还是写了一句。 “京中一切安好,唯盼君归。” 沈安雁这边虽是安好,但坦白说,沈祁渊在前线的情况却不是很乐观。 这事儿还要从跟贵霜打的那场巫宁之战说起。 巫宁地界多山,大月氏的军队占据群山,攻守兼备,沈祁渊带领的军士虽然精锐善战,但是也碍不住对方一打就跑,四散进山林之中,来去无影无踪。 这种打法很消耗我军的气势,正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被对方这么溜了两次之后沈祁渊就换了方法,势要一次出击便重创敌军。 只是这重创是重创了,沈祁渊乘胜追击的时候在山林之中遇上了一个受了重伤的女子,言说是山中村民,出门采药,不幸被流寇所伤,便出于同情让人收治了她。谁承想这人就赖上他了。 从前两军交战,贵霜从未出现过。她就像是一个幽灵一样,悄无声息的来到了战场中心,然后在从前敌军主帅的遮掩下隐藏着自己的野心。 沈祁渊也只是觉得巫宁之战中,大月氏的行兵布阵的风格与从前颇有些不同,但到底是因为偏见使然,没能想到竟然是一个女子在背后扭转战局。 总之这贵霜假扮的村妇一时也没有引起人的注意,众人只觉得这女子很是泼辣,但胜在爽快。 边境风气粗犷,这种性子的女子虽然少,但是也不是不可能存在。 是以这贵霜居然堂而皇之的被放在沈祁渊麾下救治了三四天,才被沈祁渊发现事不对劲,带人去追时,这贵霜却杀出了重围,哪里有一点受伤病重的弱质女流的样子。 自那之后沈祁渊便总是能够在战场上见到这贵霜将军,听闻她是月氏老单于的小女儿,现任单于的亲妹妹。 这位贵霜公主被两任单于捧在手心上,却不像其他女子一样爱绫罗绸缎,胭脂水粉之类的。只沉迷于兵书战法,舞刀弄枪,这次是背着单于跑来前线的,故而就连大月氏这边也是一头雾水。 可是这公主殿下来了也不能亏待啊,只能一边往单于哪里去信,一边伺候着这尊跑出来游戏人间的大佛。 要这贵霜公主真的是来前线溜溜弯就回去也就没有后来这么多事儿了。谁能想到她见了沈祁渊的战术之后偏偏犯了瘾,把主帅的权都给夺了也要来与沈祁渊一战,还口出狂言道:“天下能与沈祁渊一战的人,唯我而已。” 可见也是个兵法疯子。 就这样新单于居然也没生气,只增兵来援,对被挤下去的主帅说保护好公主。既然她喜欢打,能打赢,便让她暂领主帅一职,众将士尽心辅佐。 沈祁渊自然心知这新上任的贵霜可比从前的主帅棘手太多,但是他也不是畏战的人。 行军布阵也是一门学问艺术,虽然这是一门大部分时间都在纸上谈兵的学问,但是一旦用上就是以国为棋盘,以将士姓名为棋子,不能不说是只有学到最顶尖的人才有这个胆魄领兵上阵。 但常战常胜是寂寞的,能够遇到可以切磋的人,也未尝不是一件快意的事情。 故而沈祁渊这边的战意反而也被空前激发了。 之后就是沈祁渊与贵霜酣战几场,皆为平手,一时从边关到京都的茶馆青楼里都编起来这两位对战的话本成日里的说书。那贵霜都快被描述成一个身高八尺,人比熊壮,伸手能够倒拔垂杨柳,回头便能吓退百万兵的怪物了。 但这样描述倒并不是害怕,而更多的是讥笑。即便贵霜在能征善战,在京城中人的眼中,也不如那温软可人的姑娘们好。他们多是觉得能够娶了这贵霜的人,以后怕是要被一辈子捏在手心里不能动弹了。 然而尽管传来传去,风言风语无数,到底都是假的多过真的,流言多过真相。 真正对垒的两个人战了几场之后都渐渐平静下来,开始思索这种僵持不下的局面,其实是对双方都无好处的。 沈祁渊清楚自己虽然能够通过奇袭取得一时之胜,但是自己也将损兵折将,他不能拿自己身边的将士们的性命惩一时之气。 而贵霜这边也被兄长催促玩够了就赶紧回来,沈祁渊不是好惹的,他就这么一个妹妹,不能眼睁睁看着折损在战场上。 贵霜和沈祁渊都知道现在已经到了双方都该好好谈一谈的时候了。 这次还是贵霜主动。她从来是个很主动的人,喜欢兵法就主动去学,喜欢领兵就主动去夺,喜欢男人也会主动去抢。 这就是他们大月氏人从血液里涌动着的躁动和勇敢,她一直是以此为荣的,并觉得汉人那些柔柔弱弱的女孩子都含蓄得让人觉得气闷。 坦白说,她就是看上了沈祁渊。 起初她只是欣赏他对兵法的理解。巫宁一役中,她故意试探沈祁渊的虚实,他救她的时候,她还觉得这个人不太聪颖,颇有些妇人之仁。如果是她,她根本就不会搭救什么林子里的不明身份的人。但是后来却在一次次对战之中,越来越触动。 贵霜想,她得想个办法得到他。 第四十一章 般若城外议和谈 贵霜心中的情思盘算,沈祁渊是不知晓的。是以当贵霜以和谈为由邀他来般若城外大月氏营帐里的时候,沈祁渊并未拒绝。 般若城外大月氏营帐中 沈祁渊与贵霜正坐而对谈,贵霜挥退了手下,沈祁渊为表诚意,倒也没计较这些护卫,也挥挥手,叫他们退了出去。 他原以为贵霜只留两人是为着要谈什么紧要机密之事,然而听了半晌之后,这话还是围绕着一些琐事纠缠不清。 贵霜托着脸笑吟吟地问他:“似乎是快到饭点了,沈将军,你喜欢吃什么?我差人下去准备。” 沈祁渊摇了摇头道:“将军随意就好,” 贵霜只好又问:“那沈将军可偏好什么样的女人?我可以给你寻几个,将军征战辛劳,总该快活快活。” 沈祁渊叹了口气,皱了皱眉:“你能不能有点女儿家的样子?” 贵霜闻言拍案大笑起来,神色间的爽快倒像是沈祁渊方才夸了她一样:“沈祁渊你终于说了句实在话了。方才眼瞧着你打太极,我看着都累得慌。你们汉人怎么都好,就是弯弯肠子多,说话做事憋死个人。这样多好,爽快!” 沈祁渊也笑起来:“那我也直接问了,你今日叫我来,总不能是就为了问问我喜欢吃什么喝什么,爱好什么女子吧?” 贵霜离席慢慢走过来靠近道:“怎么就不能了?” 她嘻嘻的笑起来:“我就是想问问你爱好什么女子,喜欢什么菜式,你要是不说,咱们今日还就真的不谈正事儿了呢。” 沈祁渊默默了把身子侧了侧,与贵霜拉开距离,直视道:“那你便不谈就好了。” 沈祁渊起身作欲退席离场的模样:“你都不急我有什么好急的。” 贵霜拉住了沈祁渊的手:“诶,别走啊,我还没说完话呢。” 沈祁渊拂开了贵霜的手,正色道:“那便赶紧说。” 贵霜切了一声,明媚娇艳的面容有些不悦:“你这人真的好生无趣啊。要不是因为你兵法上确实有些造诣,我还不愿意搭理你呢。” 沈祁渊叹了口气,早明白这贵霜的心思确实是跟正常人不一样,并不按照常理出牌。如今一看还要加上从小金枝玉叶被娇惯起来的脾气,委实是个难交流的主。 大月氏这边也真是宠溺这位公主,居然也放心让她出来谈这件事。 沈祁渊却不是她的父兄,并不欲搭理她这些脾气:“我素来便是这个脾气,你若不搭理,我便先走了。等何时想搭理了,来寻我亦可。” 贵霜见他总是要走,不禁有些厌烦,抓住沈祁渊的手贴上来道:“你装什么傻,还看不出来我的意思吗?” 沈祁渊感觉自己已经无法维持平静无波的神色了,他很快甩开了贵霜,大步离开,头也不回道:“我看出来了,你恐怕还是不想和谈。” 沈祁渊携着护卫军回到般若城中,刚下了马就被容止扯住了,问道:“情况如何?” 沈祁渊看起来有些倦怠:“不太妙。” 容止很少见到沈祁渊这样子,心中不由得也紧张起来。因着这城中还要有个知根知底的守着,以防城中生乱,故而沈祁渊这次并没有带上容止一起去,只带了陌北做护卫。 如今看见沈祁渊这副神色,他不由得后悔自己没有要求一起跟去。 容止大步跟上沈祁渊,不知道该不该再细细问问详情。然而沈祁渊到了书房之后,还是招了招手叫容止进去。 沈祁渊颇有些郁郁,抬眼对容止道:“我觉得贵霜想要的可能是我。” 可他只把贵霜当做旗鼓相当的对手,所想之事,皆为布兵对局,家国天下,心中并无半点私情可言。坦白说,他能理解棋逢对手的惺惺相惜,但是却知晓便是有那么一星半点的惺惺相惜,也绝不能与爱情混为一谈。 他心中已有一个小姑娘,藏在京城的春夏秋冬里。 藏在春朝的柳絮满京华里,会皱着鼻子说这天气里不好出门,乱花迷不迷人眼不知晓,这杨柳纷纷,确实在是迷了人眼。其实最迷人眼的,不是杨柳乱花,是她。 藏在夏日的荔枝冰沙梅子汤里,碎冰碰着白瓷碗,叮当作响,她一眼望过来,就消了一半的暑气。 藏在秋夜里细细描画的兔子花灯里,提灯照故人,故人折了一支桂花赠给他,言说香还是桂花香,就是香的甜腻腻的,叫人嘴馋。 藏在冬天里放了两块银丝炭的手炉里,那青葱掐水一般的手指扣在毛绒绒的手炉上,仰起来头皱眉问他下雪天怎么不打伞来,然后将姑娘家的手炉毫无防备地递给他来。 往后其他人纵是千般万般好,都不及这个人了。 然而容止听到他说的话之后,却半点没有沈祁渊的忧心,反而打趣笑起来他:“我道那母夜叉一样的女人怎么肯主动提出来要和谈,原来是看上了我们的沈将军啊。” 他幸灾乐祸地很彻底:“也是,除了将军你也没人能制住她了。” 沈祁渊捞起来手边的兵书去砸容止,被容止险险地躲过去了。 容止连忙改口道:“将军将军,别着急啊。我懂的,你心中还放着一个沈……” 这回却是彻彻底底被砸中了。好歹沈祁渊手上有轻重,那书页松松散散地扣在容止脑袋上,并没有砸疼他,只是看上去滑稽万分。 沈祁渊揉了揉眉心,知道这事儿容止也帮不上什么忙:“不管为了什么,总归大月氏这边有了议和的意思,这也算是好事。我们先修书禀明圣上吧,议和的条件不急这一时,有的是人来同大月氏谈。” 容止不再惹沈祁渊,收起来书就出门找军中文书来拟回京的军报。 是以这事儿便很快传到了京城众人的耳朵里。 说书人不管双方意思究竟如何,只知道那敌军的公主大将都看上了咱们的沈将军,一时之间那众说纷纭,把贵霜和沈祁渊之间的事儿编成什么样的都有。 这说书的爱说,听书的爱听,街角巷陌之间,竟隐隐觉得贵霜公主同沈将军的和亲之事已经是势在必行了。 第四十二章 两国和亲语纷纷 京中有关沈祁渊与贵霜的轶事传的沸沸扬扬,沈安雁自然听到了。 更加上她前些日子寄与沈祁渊的信迟迟没有回音,心中不安更甚往昔。 便因此,沈安雁添了一项爱好,一得闲工夫了便去茶楼寻一个包厢,嗑着瓜子吃着茶听楼下说书先生念叨沈祁渊与贵霜是如何相识相知相恋,终于要奔向相守的爱情故事。 她知晓这些自然都不是真的,但是即便知道不是真的,她还是忍不住去听,听了也就罢了,听完了还忍不住去赌气。 于是卞娘和轻玲就看着自家小姐越听越露出一种温柔的笑意,那笑容又与她们平时了看到的那些真正的温柔笑容不同,仔细咂摸咂摸还能瞧出来些诡异而危险的意思。 而沈安雁手上的瓜子则是越嗑越快,好像和她起伏不定的心绪一样,流露出来些许不能掩饰的焦躁来。 终于那说书先生说完了一折,正说到那沈祁渊与贵霜两人在边关定情拥吻,互换了信物,正准备用两人之间的深厚感情平息边关战乱之苦,成就家国和平。 这个主旨倒是升华得非常高,沈安雁用了些力气才没把茶盏重重搁在桌子上,回过头对轻玲淡淡道:“说的挺好的,赏这位先生点银子吧。” 轻玲忙声道是,而卞娘却凭借这么多年伺候沈安雁的经验得出来一个结论。 三姑娘她生气了。 然而出了卞娘与轻玲这种贴身伺候的人之外,倒并没有人觉得沈三小姐与旧日有什么不同。大家小姐喜欢去茶馆听书虽说不常见,但是平日里爱看话本子戏文来消遣时间的闺秀们却很不少,有时候还能凑起来谈谈新出来的本子哪一处最动人心魂,叫人久久难忘。 然而若是起先还能说一说这茶楼饭馆里头的话不可轻信,都是谣谈罢了。可这后来大月氏却确确实实是向陛下递了议和书,其他细处倒不谈也罢,但是里面有一条写的清楚。 只要沈祁渊愿和大月氏贵霜公主成亲,双方永结秦晋之好,自此以后便胡汉一家,自然可以平息战事。 这消息一出,便是真真炸开来了。 沈安雁在碧波院中听轻玲半遮半掩地说完了这个消息,正要翻京郊庄子账簿的手倒是顿了顿,停了半晌,才平静地抬起头问卞娘:“近来可有什么信来?” 卞娘也很是为难,她知道自家姐儿一直在等二爷的回信,这眼瞧着一个多月都过去了。边关局势也渐渐稳定下来,也不存在什么没时间回信的功夫这种事儿。这怎么解释都显得有点单薄了。 沈安雁见卞娘这个反应,也便知道是什么答案了。 当下也不再提此事,只重新把目光又移到了账簿上:“我知晓了,你们先出去吧。” 卞娘轻玲依言退了出去,只留沈安雁一个人默默看了半晌的账本,却一页都没有翻过去。 她自从沈祁渊前往边疆之后,就也总想着能够为边关战役做点自己的贡献。 除了那日皇后娘娘的宫宴之上写了一首边塞词博来的彩头都让殿下捐出去了以外,她自己也在积极筹措银钱援军以及抚恤将士的亲属。 她自是知道这事儿即便她不操心自然也有朝廷来操心,但是说白了朝廷能够管到的总是粗疏,总有些壮年儿郎抛家弃子前往前线,最后却没有回来,只剩下孤儿寡母难以维持生计。 沈安雁并不求自己能够事事周全,但是见到了也不能袖手旁观。她能够调用的银钱并不很多,顾及的范围也很小,甚至为了避嫌,整件事情都做的十分低调。几个月下来也没传扬出去什么风声。 庄子里今年收进来的银钱都用在这上面了,基本上每一分都用在了刀刃上,她是亲自过目,也挑选了顶放心的人去经手分发。 做这些事情并不为虚名,只为求一个安心积善,希望自己做的善事亦能够庇佑沈祁渊才好。 然而此时此刻,她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庄子账簿,一时竟是也困惑起来。 当初在老太太面前言说要娶她的人是他,如今连个信也不回的也是他。打了她一个猝不及防的人是他,在边塞要与大月氏公主喜结连理的人也是他。 她纵使肯相信沈祁渊心中确实是想要娶她的,也想不出有什么办法能逆转如今的局势了。 现下娶不娶贵霜公主已经不是沈祁渊能决定的了,事关两国议和,牵扯太广,没有什么机会拒绝了。 她想明白这一点也不由得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前世沈祁渊心中属意于她,她察觉太晚,嫁给了林淮生。今生她终于回过头来,却阴差阳错,还是没有缘分。 两世为人,如何能不明白有些事情确实非人力所能扭转。既然无缘,也只好接受现实。沈祁渊如若能够娶了大月氏的贵霜公主,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听闻那位公主也是个能征善战的,以后两个人一起演练兵法,操练兵士,便是上了前线,她也能跟着去杀敌破阵,确实是美谈一桩。而沈祁渊前生一直守候她未曾娶妻,她总不该今生也耗着他,让他不得幸福。 沈安雁这边独自一人默默寻思了许久,直到回过神来时候,才发觉那天色转暗,昏沉的里屋中没有点灯,只她一个人对着一本一页未翻的账本,颇有些凄清孤寂之感。 而外间的卞娘轻玲已经敲了三遍门,自家姐儿都不搭理人。心中知晓三姑娘这回怕是真的伤了心了,也不敢去打扰她,只在门外面对着叹气。 轻玲年纪尚小,心中又极其护主,想起来这件事便生气,忍不住对卞娘抱怨起来:“卞妈妈,二爷要是要娶那什么大月氏的公主,又何苦来招惹咱们家姐儿呢?” 卞娘比轻玲大一些,更懂得这人间许多无奈。当时信誓旦旦,日后风流水转,谁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因而虽然是心疼姐儿,却少了很多埋怨:“现下挑明白也好,我们姐儿也不是非二爷不嫁的。” 两人正窃窃私语着,就看见里屋的灯被点亮了,像是那身处迷惘之中的人,也终于想明白了一样。 第四十三章 陌上花开缓缓归 沈安雁虽是昨日忧思缠心,未得好眠,但是今早却醒的很早,叫卞娘轻玲给打扮妥当了就去了老太太那边请安。 老太太平日里喜静不喜闹,故而并不像别家要求晨昏定省,每日一来,那样严格。只是定了一旬来一回,诸位姐儿哥儿都来请个早安,大家聚在一起用早膳。 这次沈安雁到了老太太的含清院的时候便觉得与上次来气氛很是不同了。顾氏,沈安吢与沈安霓的院落都离老太太的含清院近一些,来的也早,沈安雁来的时候,她们几个都已经落座。 顾安霓见沈安霓请了安坐下,眼神中便流露出来些幸灾乐祸。要说见不得沈安雁好的人里头,肯定要算上这沈安霓一个。她这几日听得言语可都是沈祁渊不日就要回京,而很快那贵霜公主也会嫁到沈府来了。 想起来当时沈祁渊那样护着沈安雁,处处与她们母女作对。还说什么心中属意沈安雁,问老太太求娶她,现在怎么样?还不是都是虚言。 沈安霓觉得沈祁渊说到底也不过就是见着沈安雁没了爹娘,可怜可怜她罢了。至于真的喜爱,倒也没有多少。 可怜沈安雁还真的把自己当做什么神仙妃子了,当时还说了一句我愿意。现在想想都为沈安雁觉得丢人,这婚嫁之事,什么时候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什么时候轮到她一个姑娘家说愿不愿意了。 沈安霓差点把满脸的嘲讽都写在脸上了,沈安雁自然不会看不见。只是她心思烦乱,并不想在这个时候跟人起争执,故而只是无视了沈安霓挑衅的眼神。 没过一会儿沈方睿也来了,老太太见众人都来齐了便也只说先用早膳,并未提起来沈祁渊之事。 沈家是讲究一个食不言寝不语的,故而众人寂然饭毕,用茶水漱了口。老太太才问起来近日情形可还好。 顾氏说了说府中新购置了不少东西,说是觉着好事将近,她身为沈府的主母,总是要先预备着。说完还微微笑着看了一眼沈安雁,显然是觉得这种话能刺痛到她。 而沈安霓则是直接开口道:“回禀祖母,我近日一直在院中看书习字。不像有些人似的,成日里净打些不干净的算盘,天天往二爷的院落里头跑,不是送点心就是送荷包的,恨不得把自己都给贴上去。却不想这二爷最后却要娶了贵霜公主呢,竟是都白费了心思。” 沈安雁闻言也不过是风轻云淡地瞥了沈安霓一眼:“妹妹也着实是好奇,不知道二姐姐看的是什么书,习的又是什么字,才能跟林小公子的韵事传遍了整个京华?” 沈安霓最恨别人揭她这处伤疤,何况沈安雁还是始作俑者,当下便怒道:“三妹妹这伶牙俐齿这么厉害,不如好好笑想想怎么用在勾引二爷上头。虽说这正室是肯定当不得了,但说不定二爷怜悯,还能拿顶小轿子抬你当个贵妾呢?” 她这话就说的很过分了,老太太当即就重重地敲了敲拐杖。 正欲发怒时候,却看见门口走进来一个人,老太太见了来人,一时竟连斥责沈安霓都想不起起来了。 沈安雁回过头来,正看见从边关回来的沈祁渊迎着光走进来。接连近半年的时间未见了,他变得更加瘦削精干,一双鹰目冷冷盯着沈安霓,显然是盛怒之下的表现。 “刚回来便听见二姑娘口出恶言,看来半年未见,姨娘还是没把二姑娘教导好。” 沈祁渊带兵打仗的杀伐气还没褪去,如今整个人像是一把刚刚见血了的神兵,充满了一旦出鞘必取性命的锋芒。 沈安霓根本没想到这样也能被沈祁渊撞见。京中根本没有沈祁渊回来的消息,从前那些得胜归来的将军回城,京都之中无不夹道欢迎,鼓舞民心。便是回了京城也是先去陛下那里述职,然后才差人回来通知家眷来门前迎人回来。 沈祁渊这回却不声不响的就出现在了含清院里头,不仅是沈安霓惊诧,便是沈安雁与老太太也完全没反应过来。 要怪也只能怪沈安霓平日里就总是出言不逊,次数多了难免会被逮住没法解释。 这沈安霓在沈祁渊的眼神之下瑟缩了一下,终是不敢开口说话。 沈安吢见状忙扯开话题问道:“叔父您回来了?我们方才还说想着叔父什么时候回来,我们好出门去迎呢,没想到竟得了个意外之喜。” 沈祁渊却没有搭理她,丝毫没有放过沈安霓的意思:“祁渊给老太太请安。我今日才到了含清院就听到二姑娘这般说话,可见平日里这种时候也不会少。我想着这样同亲妹妹说话,也不是沈府的家教,不知道老太太准备如何惩处?” 老太太见他动了怒,自然也不会心慈手软,本来她也觉得沈安霓这般作风委实是有辱门楣,是该好好管教管教,便说:“二姑娘近来行事确实太过放肆了。禁足两月,罚月例半年,若敢再犯,便要家规教训教训了。” “顾氏,你也是,”老太太严厉的目光扫向了正欲开口说情的顾氏,“你作为沈家主母,更应当日日规训他们几个恪守家规。奖罚分明,而不是一味偏袒回护,才把二姑娘娇惯成今日没规没矩的模样!” 顾氏原本还想把沈安霓从这泥潭里头捞出来,没想到转瞬之间便连自己也扯进去了。她还想开口喊冤,但老太太并没有给她这个机会,直言道:“你也罚三个月的月例吧,若二姑娘再有下次,你作为她母亲,便也同罪同罚。” 老太太这样一说,便谁也不敢开口了。 这个话题好容易撂下,老太太才问起来沈祁渊从边关回来的事情。沈祁渊在旁边一一回答了,期间去看沈安雁的时候,却发现她的眼睛好像长在了那青瓷茶盏上,从方才沈祁渊为她打抱不平开始她便没有说过话。 眼下更是沉默乖巧,间或低眉饮茶,面色平静淡然,好像并不甚在意沈祁渊的回来似的。 沈祁渊不由得生出来些沮丧之意来。 第四十四章 缱绻思绪有谁知 沈祁渊见沈安雁兴致不高,以为是沈安雁因为沈安霓的话惹得尴尬不快,便想着能赶紧结束了这顿早膳同沈安雁私下里谈谈。 故而只谈自己回来之后还未休息,便急着向老太太请安了,此刻颇有些倦意。 老太太自然是没有不许他回去休息的意思,何况沈祁渊来的时候,众人本来也就已经用完了早膳快要散了,只是因着他来了,老太太看着他起了兴致所以才多说了会儿。 眼下见因着沈安霓口出狂言的事儿,闹得一桌子的人都心中各有不快,老太太便也不留了,摆摆手让孩子们该回去领罚的领罚,该回去歇着的歇着。 沈安雁向老太太告退之后,也没有看沈祁渊,只是任由卞娘披了织锦镶毛斗篷,斗篷兜帽上头围了一圈白绒绒的兔毛,将沈安雁如画的眉眼衬得更加的不染尘埃。 她一时也有些感慨,沈祁渊去的时候还是吃着冰沙的盛夏时节,等到他回来的时候,连雪都铺了一地了。 轻玲早在廊下为沈安雁撑好了伞,沈安雁走进雪里,没有回过头来看沈祁渊。 她知道自己这样其实就显得很不寻常了,照理来说,已经半年未见了,她无论如何都该去找沈祁渊单独打个招呼。但此刻沈安雁就是难以抑制的任性起来。 她重生以来,也算是步步为营,临深履薄。为了自己的婚事和父亲的死因一直在努力,因为知道危机还藏在暗处未曾浮出水面,所以不管是对着老太太还是对着沈祁渊,都是存着几分理性在的。 她知道老太太算是待很好了,也知道沈祁渊处处护她,值得信任。可是经历了前世那一遭,她已经很难对谁产生一种深切的信任了。她并不是不想相信,而是一旦关系走到了最亲密的时候,走到了需要托付一切的时候,她就会不自觉的退缩。 沈安雁会想到当年她也是这样的信任一个人,满怀期待,欢欣鼓舞地嫁给他,将自己的全部交给他,毫无保留。却最后只换得了无尽的辜负和痛苦,她夭折的孩子被丢进山里,连她自己也都崩溃绝望以至于挥刃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没有人知道,她那日在老太太面前说出来那句我愿意的时候,到底是鼓起了多大勇气。那时候固然是有一些神使鬼差,但是后来想想,她并没有后悔过。她虽然依旧无法抑制的担心恐惧,但是看到沈祁渊的时候却又那样的安心。 信任对于受过背叛的人来说是很珍稀的。 她一旦交付,便风声鹤唳,时时提防,每当看到有再次受伤的预兆的时候,就迅速抽身。沈安雁并不怨沈祁渊和贵霜公主的婚事,也不觉得自己真心被辜负了,她只是觉得自己实在是沦陷的太深了。 她这样的闹别扭,其实只是过不去自己这一关。 她害怕自己继续和沈祁渊交谈下去,等到沈祁渊和贵霜真正大婚的时候,她无法做到体体面面去敬叔父婶母一杯喜酒。 不能再继续靠近了,沈安雁想,不能在感情事上害人害己了。 沈祁渊这边本来想跟上三姑娘说几句话,却只见这姑娘不知道忙些什么就匆匆走了。他只好看着沈安雁披风上头的鸟雀图出了一会儿神,也先行回了渥宁阁了。 沈祁渊方才在老太太那处说的倦了,虽然有希望早些散了早宴的意思,但是倒也算不上是说谎,他确实是星夜奔驰才能提早回了京城的。 他这次提前回来是想要赶在大月氏的议和队伍来京之前先和陛下汇报商讨边关情况的,因为是陛下密诏,所以很是低调。 他回来的时候正是清晨,本来正准备换了朝服去向陛下述职的。 可是这脚还没走出沈府的门就见人来报,说是陛下今日龙体欠安,先休朝一日,他的述职也挪到了晚些时候。 沈祁渊这才转而去了含清院里去用了早膳,可惜好好的气氛都被沈安霓搅和干净了。他这样一想就觉得只罚了她半年月例银子都是太少了。 他回京太急,一时也没有好好休息,在战场上受的那些皮肉伤,虽然在他看来其实已经是寻常事了。 但也因为他的不在意,如今已经隐隐有了发炎恶化的意思了。所以一时也没有急着问问沈安雁是怎么回事,而是回了渥宁阁休息。 倒不是沈祁渊不在意沈安雁,而是在他心中,沈安雁总是从容平静的,也不甚会为一些琐事烦忧。 他刚刚回到京都,还不知道贵霜与他和亲的事情传的有多沸沸扬扬,所以也没有想到这一层。只以为是沈安雁也有要事去忙,他也不便打扰,索性先回去养好精神再谈。 而与此同时,碧波院里。 沈安雁却没有因为避开了沈祁渊而获得她想象之中的平静。近日来她显然更喜欢一个人呆着,常常从下午到夜里都不会把卞娘和轻玲叫进去伺候,只是自个儿从天亮坐到天黑,然后众人就看见那黑压压的屋子里头好久才亮起来一点光。 她比从前容易跑神了,但是自己却很难察觉到,控制住。通常就是想着想着事情就不由自主地想起来沈祁渊的事儿,然后就很久才反应过来。 卞娘看到总会担心她是不是最近没有休息好,于是给她换上了安神的香料和益气的菜式。沈安雁她虽然确实今日里难得一个好眠,但是也知道她神思恍惚这件事跟这些都关系不大。又怕卞娘担心,所以索性把她们都遣出去一个人出神。 而这日她见到了沈祁渊之后就更是一个人在里间呆了一天,美其名曰看书,可是卞娘进来的时候发现,她那本书还是只看到了先前的薄厚处。 卞娘心中难受,却也无可奈何,只轻声对自家姐儿道:“姐儿,莫要多想了,都看了一天的书了,咱们还是先休息吧。” 而沈安雁闻言也只是温驯地点了点头,显然对于她来说坐在小案几旁边发呆和躺在床上睡不着继续发呆并没有什么分别。 她只是很难过,因为这几日的出神让她觉得,想要真的割舍掉沈祁渊,其实并不那么简单。 第四十五章 贵霜入京引哗然 沈祁渊次日去宫中述职。 而沈安雁则是为着避开沈祁渊,干脆去了含清院寻老太太商量着要去京郊的东林寺去祈福几日,便住在寺中。 老太太见她依旧一副娴静从容的模样,一时也琢磨不透这到底是难受不难受,便拉着她细细问起来。 “三姑娘怎么想起来去祈福了,可是有什么心事?不如跟祖母说说,祖母也好给你开解开解。” 沈安雁只是摇摇头笑起来。 她笑着的时候很好看,总有一种无忧无虑的感觉。 “祖母,您忘了您总说我没心没肺了,我这个性子能有什么心事。” 她从前确实是个没心没肺的性子,才会被奸人所害。 然而这一世矫枉过正,却又心思太繁杂,眼瞧着有些作茧自缚的意思。 所以,她才会想着,要不去寺中平心静气几日,也好去去心中焦灼。 “我就是想着咱们也有些日子没有去正经祈福过了,今年里家中事情变动也繁杂,是应当去好好求一个平安康健,人事顺遂才好。” 她这样说着又撒起娇来:“祖母,你便让我去吧,我这样乖巧,又不会闯祸。” 老太太年纪大了到底也心软,经不住孙女这样耍赖,便也点了头,却问道:“京中这许多好寺庙,便是要去祈福,也不必跑去最远的东林寺。咱们沈府常去的是万国寺,寺中主持方丈都是相熟的,去岁还捐了大把香油钱,你去那里也不怕他们怠慢你。” 沈安雁心中是想着去个偏远些的,也少人打扰,但老太太说的这样妥帖,若是她再贸然要求,倒显得不合时宜了。 故而便以退为进应下来:“好好好,孙女都听祖母的。” 老太太到底不放心她,又嘱咐道:“你去便去,只是护卫得带足。过几日大月氏的公主要来京议和,京中一下子涌进来许多胡人,总是叫人不安心。” 沈安雁眼神很快闪了闪,但是因为是靠在老太太旁边,所以未曾叫人看见。 她这几日没有出门听茶馆说书了,卞娘和轻玲兴许是怕她伤心,也不再与她说起与沈祁渊有关的事情。 在碧波院颇有默契的沉默下,她竟是在老太太这里才听说了贵霜即将入京和谈的事情。 沈安雁心中叹息,看来该来的事情还是要来了。 然而不论心中作何感想,她总归还是笑吟吟应了祖母。 等回了碧波院之后,卞娘和轻玲收拾细软,小厮去寻马车,沈安雁上午去含清院得了出门的准许,下午便乘车去了万国寺。 行动之麻利干脆,更凸显了沈安雁想要与沈祁渊划清界限的决心。 是以等到沈祁渊述职完毕回到府中的时候,又发现这三姑娘居然跑到万国寺里头去祈福了,一问老太太还说是要祈福个十天半月的。 他固然是想要去找沈安雁,但是没奈何因为贵霜入京和谈之事,他要处理交接的问题太多了。 回到沈府对于沈祁渊来说都是抽空,故一时没办法去万国寺里寻她。 沈祁渊只好差了自己的一队亲卫去万国寺护着沈安雁。 这一晃就到了贵霜入京之日。 陛下为表睦邻友好之意,也想着这贵霜一进京城,很大可能性就不会离开了,便叫沈祁渊准备了个颇为盛大的欢迎仪式。 故而当日城门处盛景如斯,沈祁渊骑着高头大马,带着迎接队伍,代表朝廷迎接大月氏的和谈使者。 而大月氏这边的贵霜则是带着来了就嫁定了沈祁渊的心思,除了两国之间的赠礼,更是带了自己的十里红妆堂而皇之的进来了。 是以在当时看热闹的百姓看来,这一幕就跟迎亲仪式没什么分别。 本来京中传闻沈祁渊将娶贵霜公主的声音就甚为剧烈,如今一看这架势,几乎就是确定贵霜要嫁到沈将军府上了。 而贵霜则是大大方方地骑在马上让众人来看,她并不是寻常女子,从不回避别人的目光,再加上她又继承了大月氏人深邃浓艳的眉眼,顾盼之间都自有一种勾人的韵味。 故而引得路人根本移不开眼睛,只寻思那说书先生说的果然都是假的,这大月氏的公主不仅不壮硕骇人,还很妩媚妖艳,是个尤物的样子。 沈祁渊身负接引大月氏来使的重任,不得不对贵霜以礼相待。 是以,贵霜在提出自己骑马累了的时候,沈祁渊很快差人把马车牵引过来。 然而贵霜刻意要作弄他,怎么肯乖乖的上马车。 她坐在马上,当着大庭广众的面道:“祁渊哥哥,你平日里不这样冷淡。从前你都是抱着我下马的,今日怎么都不扶一扶我?” 这话就分明是在误导听众了,沈祁渊冷下脸道:“公主殿下还请勿要胡乱言语,沈某并未抱殿下下马过。” 贵霜很知道如何夺得听众的耳朵,他们其实并不在意这件事是否真的发生,他们只在乎这件事是否真的劲爆。 这不现在,他们就开始竖起耳朵来听她说话了吗? 故而她只是弯了弯嘴角道:“祁渊哥哥说什么就是什么,那现在能扶一扶我吗?” 沈祁渊不吃她这一套:“容止,去扶贵霜公主下马。” 贵霜收回来手,自己利落潇洒的下了马,故意高声感叹:“祁渊哥哥就是不好意思,罢了,我真是拿你没办法。你人后待我好也是一样的。” 登时围观的民众都发出一阵唏嘘的笑声,各种打趣声,笑闹声不绝于耳。而沈祁渊依旧是一副冷肃无比的样子,丝毫没有半点波动。 沈祁渊现在只有一个想法,还好沈安雁去万国寺祈福了。不然被贵霜的言语这样一搅扰,生了什么误会,要他怎么解释。 然而他想的还是太简单了,因为流言蜚语不会因为沈安雁身去万国寺祈福礼佛,就不传入她的耳朵里。 只要人想知道些什么,这话总是能从各个地方传入人的耳朵里。 此刻沈安雁并没有如同沈祁渊想的那样身处万国寺中,烧香礼拜,诸事不知。 恰恰相反,她就身处在京城最豪华的朱雀大街的临街酒楼之上,在窗户半遮半掩的包厢里将这一出好戏看了个清清楚楚。 第四十六章 万佛寺中道真心 沈安雁原本是在万国寺祈福的,她已经刻意不去听沈祁渊的消息了。但越是这样,她就越发现谈论沈祁渊的人无处不在。 她正在万国寺的卧佛殿中听宏安方丈讲经,就听闻殿外有两个不知道谁家带出来的小厮在窃窃私语,说听闻贵霜公主今日入京,连沈将军都去接待了,京中盛况非常,可惜不能前去一看。 她被这句话扰的乱了会儿心神,就发现宏安方丈已经停下来了。 老方丈的眼睛似乎能够看破一切心思,缓缓走下来道:“施主心中烦忧,不是听人讲经便能开解的。” 沈安雁看向宏安方丈,谦逊温和的面容下并看不出半点烦忧的影子,她总是这样的会隐藏,以至于众人都以为她其实并不在意沈祁渊。 但此时此刻她并没有反驳,而是顺着方丈的话承认了一切:“弟子近日总觉难以平静,不知方丈可能指一个开解之法?” 宏安方丈喃喃道:“身陷其中,自然难解,窥破全局,一通百通。施主心障,不听不问便不得解。与其在寺中惶惶难安,不如去寻想寻的人,问想问的事。” 沈安雁得了方丈指点,犹豫了片刻还是出了万国寺去了贵霜与沈祁渊必经的朱雀大街,想着再远远看一眼情况也好。却不想这时机不对,正好撞上了这一遭事,心中忧闷,无处开解。 便支出去了卞娘和轻玲,叫店家上了两壶清酒,独自饮罢,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回了万国寺。 可实际上这若无其事也只是她自己以为的若无其事罢了,卞娘和轻玲都跟了沈安雁那么酒,都是细心体贴的人。便是回来嗅到了沈安雁的些微酒气,也并不敢拆穿惹她难过,只是心中对沈祁渊的怨言更深了些。 而沈安雁甚少饮酒,当时烦闷,不觉得自己喝的很多,等到回了万国寺的时候才觉得人有些迷糊。但她素来装的好,只是不说话也露不出破绽来。何况卞娘轻玲本来就少见她喝酒,更别说喝醉了。只以为自家姐儿是又心情不佳不想与人说话。 故而沈祁渊来的时候,沈安雁挥退了卞娘和轻玲,她俩也没想过是三姑娘喝醉了,只以为她是和从前一样要与沈祁渊说些私密话。 沈祁渊则根本以为沈安雁今日一直在万国寺中礼佛,并不知晓外头的事情,更想不到沈安雁还能喝醉了酒。 再说回沈安雁自己,喝醉了的人通常并不觉得自己喝醉了,而沈安雁又是个喝醉了不上脸的人,光凭借外表根本无法辨别出来她醉是没醉。她只是觉得连日来的委屈都积攒起来了,此刻好像忍耐力比平时薄弱了太多,而又疲倦于说话。 于是看见沈祁渊的时候也没做声,只是撇过脸去忍着哭意。 沈祁渊一点一点走近她,一点一点看清沈安雁的神色。那是一张孩子般可怜兮兮的面容,像是被欺负惨了的乖囡囡,不敢说出来是谁欺负了她,只独自跑回家来哭一样。 他的心一下子就软的无以复加:“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要哭出来一样。” 沈安雁转过头来看沈祁渊,沈祁渊也是个深眉阔目的长相,像是她远远看见的贵霜公主一样,都是很精致深邃的面容,虽然沈祁渊的长相冷肃了一些,贵霜公主的长相妖媚了一点。但是此刻放在一起想,却生出来几分般配的意思。 她没有刻意要哭的感觉,但是眼泪就跟煮沸了的粥一样往外涌 沈安雁摇头,答非所问:“叔父你生的真好看。” 这时候夸他长得好看,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对劲,沈祁渊却顾不上这些,掏出来帕子给她擦眼泪:“三姑娘也好看,三姑娘最好看。” 因着要给沈安雁擦眼泪,他便靠得有些近,故而沈安雁再开口的时候,气息就好像扑在他的脖子上,她仰着头,散发出来微微的酒气:“没有贵霜公主好看。” 沈祁渊听到这个名字便顿了顿,知道这姑娘怕是知道今天的事儿了,心中先是有些焦灼,解释道:“我与贵霜并没有什么,三姑娘莫要乱想。” 继而是反应过来沈安雁喝酒了,又忍不住担心:“你喝醉了?” 最后他迟钝地反应过来一点联系,他家三姑娘怕不是因为自己和贵霜的事,才去喝酒的吧? 沈安雁很乖地摇了摇头:“没有,我只喝了一点点。”她还伸手比划了一下,显得又可爱又无辜。 沈祁渊觉得自己要被融化了,往日里的沈安雁不能说不好,自然也是姣好动人的,可是比起现在醉酒之后的沈安雁却好像少了一点真。 平时的她是隔着一层窗纱的,影影绰绰,宛如镜中花水中月,看不真切分明,但此刻的沈安雁不是了。她是活生生的存在着,会忧愁,会流泪,会像个孩提一样,澄澈地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要喝酒呢?”沈安雁的眼泪一直流,他也就只好一直帮她擦拭。 那帕子渐渐沾湿了,手感便像是直接摸到了沈安雁红扑扑的脸颊一样。 沈安雁像是被问到了重要的问题,并不肯回答了,只别过头去躲开他,好像在气他问这事儿一样。 他只好过去哄这个晕晕乎乎的小姑娘:“别哭了好不好?你不告诉我,我怎么帮你讨公道?” 沈安雁很难过地摇了摇脑袋,哽咽道:“我不要向叔父讨公道的,叔父很公道,是我不公道。是我太糟糕了,所以才没有人喜爱我。” 沈祁渊不知道她何出此言,却很肯定地告诉她:“我喜爱你,很久很久了。” 沈安雁哭得打嗝,她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话之后只觉得更加委屈了。如果只是她一个人坠入了这场迷茫的感情中,只有她一个人难受,虽然委屈,也只是她一个人的委屈。但眼见着现在是两个人的委屈了。 明明互相喜欢,却还是不能走到一起的委屈。现在再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他已经要娶贵霜公主为妻了。 沈安雁好像从没有哭的这么畅快淋漓过:“可是你要娶贵霜公主了啊。” 第四十七章 醉后不知天在水 沈安雁此刻已经全然醉了,那清酒的后劲极大,她又少饮酒,一时之间上了头,其实并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 她只是隐忍了太久,想哭个痛快,故而只沉浸在自己的心境中了,并没有仔细听沈祁渊说了什么。 而沈祁渊见她因为要娶贵霜公主的事儿又是醉又是哭的,不由得心中愧疚,这事儿他早就想与沈安雁解释了,然而一直没有得空与她细说。 眼下只好一边拍着沈安雁的背顺顺她的气,一边对她讲:“我没有要娶贵霜为妻。” 沈安雁其实已经听不大清沈祁渊说的什么了,便也没有回应,只坐在那儿独自委屈。 沈祁渊低着头替她拭泪,细细地同她解释:“我对贵霜从来没有过别的心思。她是异族女子,行事颇有些狂放,你不必在意她那些胡言乱语。” “三姑娘,”他盯着沈安雁红彤彤的眼睛认真道,“我是不会娶她的。” 而沈安雁也不知听没听懂什么意思,眨了眨眼点了点头,然后栽进了沈祁渊的怀里。竟是哭累了,自己睡着了。 沈祁渊不由得觉得好笑,把她好好抱到榻上,唤来了卞娘好生伺候着沈安雁休息,他还有些事情要去处理,近几日都不能亲自照顾沈安雁了。 而卞娘近来看见自家姐儿哭肿了眼睛睡着了,不自觉便以为是沈祁渊欺负了三姑娘,一时之间也有些气闷之色,虽然顾及着沈祁渊是沈府二爷,但也免不得要冷淡下来了。 沈祁渊眼见这碧波院里面主仆一心,从上到下都要误会了他,心中也是哭笑不得。但今日他确实也有太多事情要忙,便是来这万国寺寻一趟沈安雁,就已经耽搁了许多了,今夜又少不了要挑灯熬油的。 他想着已经同沈安雁说了,只要沈安雁心中知晓他的意思,卞娘之后自然也会理解他,便也不再做解释,径直离开了。 而沈祁渊这行径在卞娘眼中却又是另一番解释。 众人都知道沈祁渊不日将要迎娶这大月氏来的和亲公主,此时这样连日忙碌,恐怕就是为了娶贵霜回门做准备了。而自家姐儿是何等含蓄温柔的人啊,居然在沈祁渊的面前哭成这样,不是谈崩了,又是怎么回事呢? 她心中心疼难耐,一边伺候着沈安雁就寝,一边觉得这沈祁渊前后不一,终非良人。若是姐儿不能嫁给他,倒也不是坏事。总之他们三姑娘又得体又能干,提笔能诗才誉满京华,下厨小食人人称赞,上能面见皇亲贵胄,下也能抚恤贫苦百姓。 沈二爷娶不着她家姐儿,是他平白吃了亏。三姑娘不怕遇不着更好的缘分。 而轻玲听卞娘简单说了说姐儿的情形,她比不得卞娘老成,看见了沈安雁受了委屈就要说出来,是以拉着卞娘抱了好久不平。 沈安雁睡得昏沉,并不知道自己左膀右臂都在替她委屈愤懑。她有了个醉了酒之后再醒来便诸事皆忘的毛病,是以次日醒过来,见到了卞娘还问:“我昨日醉后是干什么了?怎么眼睛嗓子都这样痛?” 卞娘给她拿湿热的帕子敷了敷眼睛,怨道:“姐儿你还说呢?你醉的没点征兆,我和轻玲都没看出来,还以为你没事儿。” 沈安雁有点愧欠,摘下来帕子道:“卞妈妈莫气,我以后不敢这样啦。” 卞娘哪里是怨她,她心疼还来不及:“我也不知道你醉后干了什么。昨儿沈二爷来了,你们两个在里屋商量事儿。等二爷出来的时候,你已经哭得睡着了。” 她叹道:“若是知道姐儿醉了,我怎么也不放心姐儿和二爷两个人独自呆在一块儿的。” 沈安雁根本记不起来沈祁渊来过,她愣愣追问:“我竟然哭了?” 卞娘递过来一盏润嗓解酒的酸牛乳,点头:“是啊,要不怎么能今早眼睛涩呢?姐儿你还记不记得二爷他说了什么惹你的话了?” 沈安雁当真觉得喝酒误事,因为她真的一点印象也没有了。可是虽然她没有印象了,却依旧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放下了什么。 在回过头看前几日为着沈祁渊与贵霜的事烦忧的自己,又觉得又可怜又可笑,只想拍拍当时的自己的肩膀告诉她:你忘记了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了吗? 沈安雁如今已经不抱着能够嫁给沈祁渊的心思了,虽然心中仍有不舍,但是想想冤仇未报。倒也一时不想再去寻思这些儿女情长了,反正当时自己不是也没想着要这么早就成亲吗?如今贵霜把沈祁渊夺去了,正好她又可以没有婚约一身轻松了。 她这么想着,便轻快很多,只安慰卞娘道:“我虽然不记得昨儿发生什么了,但是觉得自己似乎明白通透了许多。好像从前罩在心上的一层混沌罩子,如今被全然摘去了,兴许是哭一场就好了。” “卞娘你也莫要怨怪叔父,到底这亲事不是咱们沈家一家之言,事关社稷,他应当也有许多身不由己。总归我没有受什么损害委屈。咱们以后就还像是从前那样,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卞娘见沈安雁终于想开了,也觉得欢喜。 “姐儿愿意这么想自然是最好不过了。” 沈安雁心神已定,祈福的日子也过得很快。她这心事虽然几近波折,即便没有以自己想要的方式解开心结,但是最后结果也是一样,祈福已毕,临行之前自然是去好好谢过了方丈。 宏安方丈也不推辞,临别时又赠沈安雁一语:“姑娘贵人面相,却有荆棘在心。世人以为豁达,或许自身已入困牢。心疾难解,不能急于一时,佳缘既成,还需莫失莫忘。” 沈安雁领了宏安方丈赠语,默默思量了片刻,心中有些地方不解,却也未急着询问。她多少觉得佳缘既成这件事实在虚妄,不过方丈也没说是谁与谁的佳缘既成。 若是看现在这个架势,说是贵霜与沈祁渊佳缘既成也不是不可以。而莫失莫忘,也不一定是要对姻缘莫失莫忘,兴许是要对前世之事莫失莫忘。 她不求立时便能明白,只携着卞娘轻玲先回沈府,却不想在碧波院里见到了意外的来客。 第四十八章 不请自来见恨晚 沈安雁没想到,这位远远瞧见过一眼的贵霜公主会到自己这碧波院里来。 贵霜来的隐蔽,沈安雁也不想多施繁礼。她有些庆幸贵霜是在自己已经想明白了这件事的时候才来的,若是前两日见到贵霜,她未必能想现在这样从容不迫。 然而她虽然心平气和,卞娘和轻玲却是被吓着了,她俩也是遥遥看过一眼贵霜的,现下看到她跟个女土匪似的坐在自家姐儿的床榻上,就差把靴子踩到床沿上了,不由得想要叫人来。 沈安雁按住卞娘,温柔的目光好似一颗定心丸一样,笑道:“劳烦卞妈妈给殿下沏一壶好茶来吧。” “轻玲,”她挥了挥手,“你也先出去守着门吧。” 遣走了她俩,沈安雁方才坐在下首的贵妃小榻上,靠着半新不旧的青枝弹墨圆枕,对大马金刀坐在她榻上的艳丽女人笑了笑:“贵霜殿下来的未免有些突然了,此次到访,可是有什么事吗?” 贵霜见她小小年纪,处事竟然这样沉稳镇定,一时之间眼中也浮现了淡淡的赞赏之意。她原以为这汉人姑娘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见了个生人就都是一副怯弱不堪的模样,现下一看倒是她见识少了。 她最讨厌那些娇娇怯怯,哭哭啼啼的姑娘,看见就想给打一顿让她们干脆哭个痛快。 但沈安雁偏不是这样的人,她姿态娴雅,言辞沉静,倒有些沈祁渊的做派。这样一想她便更是对沈安雁有了好感。 她此时还并不知道沈祁渊喜欢的人就是这位沈三姑娘,只是听闻沈祁渊所在的沈家之中,也就这个沈安雁跟沈祁渊的关系亲近一些。何况他俩还是叔父与侄女的关系,贵霜听闻汉人之中最注重礼数,跟他们大月氏之间的混乱通婚也很不同。 这样一想,便更放下心来,反正自己是这沈三姑娘的未来婶母。提前来拜会一下,也没什么问题吧? 贵霜从小到大都是被捧在掌心上的金贵公主,久而久之便也养成了这副敢爱敢恨,爱恨分明的性格,对于不喜欢的人她是要夹枪带棒的,但是对于喜欢的人却又心甘情愿将人给捧在手心上,可以说是和汉人奉行的中庸之道很不同了。 而她又是个除了在战场上调兵遣将之外的时候,都不屑于去寻思那些三十六计的,这才让她日常生活之中倒显得有些粗枝大叶了。 她眼下对沈安雁很是中意,便凑过来坐到沈安雁身边道:“侄女儿,你知不知道你叔父有什么喜好啊?他好冷淡啊,我从他嘴里问不出来。” 沈安雁被她这一句侄女儿惊得整个人颤了颤,感觉自己那满身的沉稳平和都裂开来了:“啊?” 贵霜叹了口气,愁容满面地问她:“不是听闻沈祁渊很偏疼你这个侄女儿吗?连你都不知道吗?” 沈安雁默了默,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心说,我是知道,但是我并不想告诉你啊殿下。 下次打听消息的时候能不能再深入一些呢?你就不能多嘴问一句,沈祁渊为什么待他那个侄女挺好的吗? 贵霜把沈安雁的沉默理解成了他们汉人都很含蓄,兴许这样跳到陌生人屋子里开口就问对方叔父的喜好,是有点唐突了。 她只好像哄小姑娘一样哄了一句沈安雁:“我来都来了,你要是肯告诉我的话,赶明儿我备份礼来谢你好不好?西域那些新奇玩意儿你们中土人见都没见过,婶婶好好带你玩一玩。” 沈安雁揉了揉眉心,觉得有些头痛,她现在有些理解沈祁渊了。这贵霜殿下实在是太容易自来熟了,偏还半点架子没有,就她这番话,不知道的人听见了,倒要以为她们已经认识了积年日久了。 还有,能不能不要再自称婶婶了,辈分上的便宜真的不是这样占的啊。 “殿下,”沈安雁淡淡叹气,只觉得和贵霜这番对话也是一场冤孽,“你想知道叔父的哪方面的喜好呢?” 贵霜眨了眨眼,凑上来,挨得很近,她总是对人没有什么距离意识。一来是因为她身份尊贵,没人敢动她,二来也是因为她武艺颇高,没人打得过她。故而也就养成了这副喜欢跟人紧挨着说话的习惯。 “你知道哪方面的?你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吗?” 贵霜觉得今天翻墙来找这个沈三姑娘还真是找对人了,性子舒服不说,就连懂得也多。 沈安雁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斜了斜,她到底是有些防备心在的,何况也不太适应和人挨得这样近。 她刚想说些什么,就听见卞娘来扣门,她先唤进来了卞娘。 “殿下不急,”沈安雁把茶盏递给贵霜,“今春三月的毛尖,先润润嗓子我们再说吧。” 贵霜接过来,神色寡淡地喝了一口:“我不大喜欢喝茶,味道太寡淡了。三姑娘喜欢喝酒吗?我们改日一起去喝酒?” 沈安雁想起来自己的酒量,这要是和贵霜一起出去喝酒,可占不着好处。 她摇了摇头,无奈道:“我不会喝酒。殿下方才问我知不知道叔父喜欢什么样的姑娘,这我实在也没有头绪。” 沈安雁喝了口茶压压惊,定了定心绪,方才抬眸继续对贵霜道:“你也是知道的。叔父他从来洁身自好,连个通房也未见他收过。所以在这件事上,也没有什么可以借鉴的。” “但是殿下其实无需过分好奇沈二爷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殿下身份尊贵,性情爽畅,又与叔父在行兵布阵上旗鼓相当,可谓是同好知己,自然有说不尽的话。何必担心他不会中意你?” 她这说的倒是心里话,坦白说,她并不讨厌贵霜这个人。见惯了弯弯绕绕的,偶尔来一个直爽坦荡的,很难不被吸引。 即便是沈祁渊现下对她可能有那么一点好感,但是成亲之后,两人天长日久的相处,总是能发现对方的好处的。 身边人总说自己和沈祁渊若能成婚,总是一双神仙眷侣。但是说到底也不过就是一句奉承与祝福罢了,换到贵霜与沈祁渊成亲,也没有什么不般配的不是吗? 第四十九章 心字成灰是姻缘 贵霜听多了别人奉承,但是心中倒也赞同沈安雁的话,她从来是有些自负的。虽然的确中意沈祁渊,却也不觉自己便有什么差处,况且她还是带着一层和亲的身份。 她点了点头说道:“这倒也是。那其余的呢?吃喝用度上,可有什么偏好?” 贵霜的眼睛很亮,是那种草原上辽阔的星空都撒在了她眼中的明亮,看的沈安雁也有些失了神。 沈安雁让自己显得放松一点,指尖敲了敲茶盖,声音有些悠远:“是有一些。” “叔父喜欢藏青藏蓝色,我觉着这颜色未免有些显老,但是殿下也知道他是个气势强的,这种颜色穿在他身上倒正好压一压他的锋利气。殿下若是想赠他衣物配饰,倒可以从这个颜色去选。” “你们大月氏是不是多出金银玉石?他配饰上喜欢用些银质玉质的,金子打的他嫌俗气。但我觉着这点对也不对,其实只要搭配对了,他用金饰其实更显贵气。殿下其实可以别处心裁,异域风格金饰消解俗气,说不定他会更喜欢。” “至于吃的,我不能贸贸然说。但等殿下真的嫁与沈府,不嫌弃的话,我可教殿下叔父喜欢的小食。旁的他偏好的就更多了,他虽然能武,但是也能诗,不止兵法,书法也是一绝。” 她抬起眼看了看卧房里挂着的那副沈祁渊亲手给她题的字,自觉得既然要割舍了,便还是割舍的清楚些好:“殿下可看见那副字了,便是叔父题的,殿下若是心仪,可带回去赏玩一番。” 沈安雁此刻想着既然贵霜总是要嫁了进来的,此刻能与贵霜关系好些,也不是坏事。 她从前管家掌中馈的时候,学过一招叫做及时止损。便是既然这赔本的买卖已经做了,就要及时回头,不要因为贪恋从前付出,而依依不舍。 她与沈祁渊的感情也是这样,及时止损,对双方都是好事。 她正这样说着,却想不到方才轻玲担心贵霜会对自家姐儿做什么不好的事儿。三姑娘瞧着也不是个能打得过贵霜的,而这位殿下又传闻那样泼辣,要是争执起来,总是三姑娘吃亏。 她请示了卞娘,说要不要去请渥宁阁二爷过来,这贵霜公主是他招来的,他总要自己请回去。 卞娘虽然方才进去送茶的时候看见两个人好像也是相谈甚欢的模样,但是琢磨着三姑娘应当也不想见到贵霜,倒不如是早请二爷来做个决断的好,是以也许了轻玲去渥宁阁请二爷来。 所以当沈安雁在屋里说这段话的时候,沈祁渊正好在门外听了个正着。 沈祁渊听沈安雁语气这样平和的对贵霜说话,两人竟然隐隐有些相谈甚欢的模样,一时心中复杂。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充盈在他心中,一方面他觉得沈安雁能够安抚住贵霜这样脾气的人是好事,一方面他又疑惑,她真的就能那么坦然的将贵霜往自己这边推吗? 如果是这样,那天晚上哭得很让人心疼的沈安雁,说可你要娶贵霜公主了的沈安雁,与今日这个平静和煦的,和贵霜一见如故,侃侃而谈他的喜好的沈安雁,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沈安雁呢? 他敲了敲沈安雁的房门,站在门口道:“殿下若是想要在下的字画,倒也不必到三姑娘这里来寻,总归渥宁阁里都快放不下了,我赠殿下一副便是。” 贵霜跑出来看见沈祁渊,颇有些惊喜:“你说了可别反悔,我现在就要去拿。” 沈安雁没贵霜那么急,缓步过来先施了一礼,笑道:“即使如此,那便最好。” 她又看向贵霜,乖巧灵气的模样,总让人很放心:“既然叔父来了,殿下有什么想问的,直接问叔父就是了。” 贵霜点了点头,摸了摸沈安雁的头道:“改日带你出去玩。那我们先走了。” 说罢就拉着沈祁渊要去渥宁阁取字画,风风火火的性子,竟是一刻也不肯停。 沈安雁在门口看他们走的已经没影了,才回过头轻声问卞娘:“二爷是你们唤来的吗?” 卞娘看她面色平淡之中似是略有感伤,便以为她有些不喜,连忙道:“是我私自做主叫轻玲唤来的。” 轻玲寻思着不能叫卞妈妈一个人担这件事,便垂头道:“姐儿是我不好,我怕贵霜公主她伤着您了,我们碧波院护不住姐儿,便把二爷请来了。” 沈安雁自是知道她们都是为着自己好的,笑道:“有什么不好的,你和卞妈妈担心我,我都是看在眼里的。卞妈妈带着轻玲去库房挑几匹时兴的布料吧,你们每个人挑两匹,快年节了,先做几身好衣裳穿着,心中也畅快。” 卞娘轻玲谢过恩典。沈安雁说让她俩先去歇息还没说了一半,就又忍不住问了一句:“叔父是从什么时候就在门外听的了?” 卞娘回想了一下才道:“二爷在门外站了有半盏茶了。” 那便是从她开始给贵霜讲他的喜好的时候就听见了,沈安雁觉得沈祁渊怕是要误会她些什么,但是想想去解释的话,又要牵扯到贵霜这个话题。 她并不想和沈祁渊谈及贵霜,她有太多要问的重要问题都因为这个人的出现而暂时搁置了,要是去寻沈祁渊,应该去问些正事,而不是在贵霜公主的事情上费口舌。 沈安雁又把自己往屋子里锁了一夜,现在才觉得宏安方丈的话说得很对。她真的是世人以为豁达,实际上却自己把自己锁在囚笼里了。 所谓作茧自缚,也不过如此了吧。可惜在沈祁渊这件事上,她少不了要一直这样作茧自缚下去,直到沈祁渊真的将贵霜公主娶回沈家,直到她真的也嫁与别的府上做新妇了。 她从前在那么多事上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但在这里,却完全反过来了,她努力平静,尽力温柔,只是为了不让人看出来她其实是在揣着糊涂装明白罢了。 沈安雁觉得好笑,原来她也有心虚怕人窥破心事的那一天。 沈安雁叹了口气,觉得姻缘二字实在是折磨的人愁肠百转,心字成灰。 第五十章 携手同游心各异 沈安雁原想着有沈祁渊伴着,贵霜便不会再来碧波院了,自己也能得一个清净。 然而不想两三天后自己从老太太处请安回来,推开房门就看见贵霜还是坐在那边小榻上,正捧着个琉璃酒盏在品酒。 贵霜见沈安雁进来,眼睛一亮,笑道:“你来了,我给你带了西域的葡萄酒,你来尝尝?” 沈安雁颇有些无奈,坐下来才问她:“殿下怎么总是翻墙跳窗的进来,不提前与我说一声,我也好准备准备才是。” 贵霜给她倒上一杯葡萄酒,两只琉璃盏遥遥对着,流光溢彩,叫人挪不开眼睛。然后摇头叹道:“你们就是繁文缛节多,是我来找你喝酒,你有什么好准备的。我要是真的按照和亲公主的排场来沈府,哪能像现在这么畅快?” 沈安雁觉得贵霜说的很有道理,跳窗确实是比走正门方便多了,就是不大雅正,可是要让她早早的门口候着什么都不能干,光等她的銮驾过来,便是连她都嫌麻烦了。 “那你只跟我说一声你何时要来跳窗也好。” 贵霜托着下巴瞧沈安雁,觉得好笑:“可是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何时要来跳窗,我就是想来就来了。咱们两个有什么好避忌的,我又不是男儿家,不许私闯你闺房。快喝酒吧,这可是我从你们皇帝的贡酒里头抠出来给你的。” 沈安雁早听闻西域美酒当数这葡萄酒最别具一格,而这葡萄美酒又当与琉璃酒盏搭配才最光彩夺目,可见这贵霜公主不愧是个会饮酒的。只不过这酒运路遥远,路途颠簸,极易耗损,往往仅为皇亲贵胄留下来自饮了,是以她倒并未饮过。 她提盏抿了一小口,皱了皱眉:“有点涩。”停了一会儿她方才觉得有点回甘。 不过她知道喝酒误事,故而推拒道:“我不再喝了,你这好酒得去找会品鉴酒的人才不辜负了。” 贵霜叹气,把盏中色泽殷红的酒液一饮而尽:“无妨,你不喜欢我来喝也是一样的。那三姑娘你喜欢什么呢?我到时候给你寻点来。” 沈安雁看她豪爽之中又流露出来些孩子气,不由得一笑:“殿下来找我喝闷酒就喝闷酒,何必这样冠冕堂皇。可是遇到了什么不快?” 贵霜喝酒虽然快,但是却很潇洒:“我总是隐隐觉得沈祁渊的心里好像有别的人了。” 沈安雁听到这句话,居然也不自觉地抬起来琉璃盏,饮了一口:“那又如何呢?殿下不必妄自菲薄。两心相许方才结亲的姻缘,倒也不是没有,但实在是少得可怜。大部分人都是怀揣着自己心中的那个可望不可即的人,娶了别的姑娘。” 沈安雁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觉得自己未免现实得有些悲观。于是复又安慰道:“总归叔父是要娶你的,天长日久,不怕他不喜爱你。” 贵霜嗯了一声,但还是说:“但我还是很好奇,沈祁渊他喜欢的人到底会是什么样的。” 沈安雁喝光了杯中酒,心想,如果我没有自作多情的话,他喜欢的人应当就坐在你面前。但是沈安雁觉得像是贵霜公主这样的性子,要是知道沈祁渊喜欢的人就是自己,而自己还听了她这么多少女心事。 那现在贵霜公主有多喜欢自己,到时候就会多憎恶自己。她少不得会觉得自己欺骗了她的感情,在看她的笑话。 沈安雁觉得自己现在的境况还真的是左右为难,吃力不讨好。 沈安雁想了想,不能总是和贵霜谈论这些悲春伤秋风花雪月的事儿,连带着也钩带出来自己的伤心事。 “好啦,公主殿下,你来京都还没好好玩过吧?每次来找我都是说叔父的事儿,要是只囿于儿女情长,那殿下眼界可不就是窄了。这大好山河,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何必总是揪心些不畅快的事情,不如和我出去一起走走散心?” 贵霜越跟沈安雁相处,就越觉得惊喜。沈安雁虽然是闺阁之中的女子,与她的生活的境遇和文化都大有不同,但是知己兴许就是这样,有时候灵魂上的共鸣,非关外物,只关乎观念之间漫不经心的碰撞。 沈安雁虽然外表看上去是个端端正正的大家闺秀,但是心中的爽快肆意,兴许并不亚于她。贵霜这样一想便觉得沈府真的个宝地,居然一连养出来沈祁渊和沈安雁两个妙人。 贵霜道好,于是两个姑娘带着几个丫鬟小厮,轻装简行的出了门。 刚刚出门就碰见沈祁渊往府内走,沈安雁当时正撺掇着先去京城的宝香阁去试个唇脂。 两个姑娘笑闹着,差点和沈祁渊撞了个正着。 沈祁渊看她俩几日里关系便甚是亲密的模样,心中颇有些郁郁。 他虽是和沈安雁说过自己不会娶贵霜公主为妻,但是眼下局势尚且不明朗,一时半刻贵霜还是大家眼中默认的他的未婚妻子。 沈安雁她就不会担心吃醋的吗?正常姑娘是她这副模样这个反应吗? 沈祁渊心中嘀咕,却只问了一句:“殿下与三姑娘这是要去哪儿?需要我派些人来看护一二吗?” 沈安雁微微一福,平静地对上了沈祁渊的目光:“我与殿下约了去宝香阁试唇脂,一会儿兴许会去珍馐楼吃个便饭,叔父可还忙着,若是得闲不如一同前往?” 贵霜看了一眼沈安雁,对她投了一个赞赏的目光。 不愧是自家姐妹,就是聪明懂事。 而沈安雁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琢磨着一会儿怎么把他俩撇下,自己溜走,也好得个轻快。 沈祁渊寻思了一下,其实他倒还有些琐事,但是总想着仔细看看沈安雁这葫芦里到底卖了什么药,是以还是点了头,带着容止随着两位姑娘往外走。 贵霜走在前面握了握沈安雁的手,贴着她的耳朵笑:“安雁一会儿东西你挑,我来结账。” 沈安雁点点头没跟贵霜客气。他俩这事儿可是搅得她不得安宁,不收贵霜一点好处她自己都觉得对不起她自己。 很快,三个各怀心思的人就到了宝香阁。 第五十一章 喧嚣尽散拒贵霜 沈安雁为着跟京中那些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贵女们有话聊,便在这些脂粉衣裳上面花了些功夫的,时刻把握着京城衣食住行的最新风向,也是她能在姑娘们之间这么受喜欢的原因之一。 沈祁渊跟着沈安雁进了宝香阁,听她跟贵霜念叨些什么这款胭脂是全玫瑰磨出来的,虽然天然不伤皮肤,但是容易消解,得搭配着这这一款香粉来用。 她说的这些虽然都是些小女儿家的用物,但是难得她了解的这样细,竟是能把这东西的出处创制都一一道来,语调又是从来一副不急不缓,微微含笑的模样,叫沈祁渊这种全然不了解这些东西的人都觉得爱听。 贵霜在大月氏那边虽然也见惯这些胭脂水粉,但是到底跟京城这边的分类细致,处处灵巧的物件没法比,而且她从前总以男子自比,并不爱这些搽脂抹粉的东西。要是别人来说,恐怕她早走了,但是此刻是沈安雁在这边碎碎念,她便觉得倒也很有趣。 何况沈安雁讲,既然来了京城玩耍,不试试这京城姑娘的梳妆打扮,也是可惜。总归沈祁渊是见惯了她一副异族装扮的,换个装束说不准能让人眼前一亮呢? 贵霜觉得很是有道理,反正换个装束又没什么大不了的,便也跟沈安雁一起挑选了起来。 沈祁渊则完全插不进嘴了,只是站在后头和容止念叨:“你说姑娘家相交都是这副模样的吗?” 容止靠着宝香阁的门框,远远地看着贵霜在那边挑胭脂,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是不是所有姑娘家相交都是这副样子,但我知道三姑娘若是个男儿郎,应当也是个英雄。你当时遇见贵霜的时候,能想象她会跟人一起买胭脂吗?” 沈祁渊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三姑娘确实并非凡人。但是她能和贵霜关系这样好,也确实让我费解。” 容止笑起来,揶揄沈祁渊:“怎么?当初觉得三姑娘一定会为你酸涩难过,视贵霜为心头大恨,现在发现不是,却自己怅然若失起来了?” 沈祁渊的心思被容止说了个正着,瞪了容止一眼:“那依你来看,女英雄三姑娘到底心里是怎么个想法?” 容止又看了看沈安雁身边的卞娘与轻玲:“姑娘家的心思什么样都有可能,岂是我这种粗鲁人能看明白的。但是便是再细致的人,对朝夕相处的人总还是能流露出来一些心绪波动的,你若是想知道,不如去问问卞娘轻玲她们两个。” 沈祁渊也看了一眼卞娘和轻玲,感觉这两个人看着沈安雁同贵霜走的这样近,颇有些郁郁不乐的样子。 兴许沈安雁并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样不在意,也远没有她现在表现得那样开怀。 沈祁渊和容止随着贵霜和沈安雁走遍了京中的顶尖的钗环脂粉铺子,手中帮忙拎着的东西也越来越多,眼瞧着是天色渐渐晚了,两个姑娘才意犹未尽地去了珍馐楼。 沈祁渊做东点了一桌子好菜,他倒是并不觉得乏,贵霜也觉得尚可,但沈安雁可是真的累了。眼瞧着是要吃饭了,她觉得自己最好还是别在这边看着沈祁渊和贵霜吃得食不知味了。 于是便给卞娘使了个眼色,卞娘早就得了她的交代,很快便出去了一趟回来时候便说是碧波院中递来消息,她庄子上出了急事儿,少不得要去看一眼。 沈安雁便也装出一副紧急模样,按下他们两个道:“菜都上了,若是因为我的一点事情而离席,未免也太过可惜。这些事儿我自己还料理的过来,叔父与殿下便先吃着,不必在意我了。” 沈安雁给贵霜递了一个眼神,贵霜心领神会的眨了眨眼。她也没看沈祁渊到底是什么表情,扯着卞娘和轻玲就跑了。 直到到了碧波院里头,沈安雁才松了一口气,觉得这个做派可真是太不像她了。 而沈安雁松了一口气,沈祁渊却悬起来了一根弦。他并不喜欢跟贵霜单独相处,这些日子以来是能避就避的,不能避的也是尽快抽身。这几天跟贵霜的两回独处都是因着沈安雁的缘故,也实在郁闷。 眼下就只有他与贵霜两个人,便觉得有些话不得不直说:“殿下,我觉得你大可以不必再为我费心了。我心中已经有了意中人,殿下纵然千般万般好,我也不会聘殿下为沈家妇的。” 贵霜本来还想贴上来问问他些琐事,然而还没来得及靠近沈祁渊,就听到了这样一句,不由得面色一沉:“我知道。可是你做得了主吗?” 虽然拆散有情人确实很残忍,但是贵霜觉得幸福就是应该自己来争取。从来她想要,便没有得不到,便是手段麻烦一点,不磊落一点,也完全没关系。反正现在在贵霜看来,沈祁渊就是她的人了。 至于对方同意不同意,对于贵霜来说其实没那么重要。反正只要能够嫁给沈祁渊,总有一天他会喜欢上她。 沈祁渊未置可否,只是说:“殿下先用膳吧,我还有旁的事情,就不打扰殿下了。” 他快步离开了珍馐楼,现在他心中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找到沈安雁,好好问问她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同贵霜交好就罢了,现在还刻意回避自己?真的就想要让贵霜嫁到他们沈家来给她当叔母吗? 沈安雁回来之后就屏退了左右,独自在房中看账,丝毫不知道沈祁渊马上就要来碧波院来抓她了。 若是她知道她起码会装作一副正在处理急事的样子,好叫方才的谎言看起来不那么的拙劣。 可惜她来不及了,她正在那边出神,就听见卞娘在外面道:“二爷您怎么来了?” 紧接着房门便被推开了,她坐在一个昏暗的角落里,抱着一本未曾翻过一页的账本看着大步流星走进来的沈祁渊,觉得今天这个事儿怕是没那么容易糊弄过去了。 她给满怀担忧的卞娘和轻玲递了一个安抚的眼色,示意她俩先关上门出去,方不紧不慢地抬起眼,温和道:“叔父同贵霜殿下这么快就用完晚膳了?我以为你们还要再谈一会儿。” 第五十二章 莫失莫忘成佳缘 沈祁渊坐下来,瞥了她一眼,似是已经识破了她这些拙劣的小技巧:“三姑娘的急事瞧着也不甚急的模样。” 沈安雁笑起来,依稀还是乖巧的模样,伸手道:“叔父先坐,我给叔父倒茶。” 沈祁渊见她这模样,便是知道她要与自己生分了,沈祁渊觉得非得将这件事说明白了不可,否则老是让沈安雁这么误会下去,岂不是人人都要心中不爽快。 沈祁渊接过来沈安雁的白瓷盏,却只是搁在了一边,看着沈安雁低眉不瞧他,只好叹了口气:“三姑娘到底想让我怎样呢?让我娶了贵霜吗?” 沈安雁感觉自己的手心出了一点汗,应当是这屋中的炭火太热了,她敏锐的觉得这次如果说错了,便是会真的伤人了。可是这话要叫她怎么说呢?让她说不要娶贵霜吗? “叔父曾说,当日求娶我,乃是权宜之计,并非真心束缚我的嫁娶之事。若我有了心仪之人,叔父自然会放手。” 沈祁渊点了点头:“是这么说的,如今三姑娘是有了心仪之人了吗?” 沈安雁并不回答他,只是借着方才的话头接着说:“叔父心中所想,亦是我心中所想。叔父若是有了合适的人,我也会祝福的。贵霜公主现在,不就是这个合适的人吗?” 沈祁渊愣了愣,似乎是没想到她会这样说,默了默才自嘲般的笑道:“这就是你这几日躲着我,还和有意把贵霜往我身边推的原因?” 沈安雁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沈祁渊觉得自己有些生气了,这种生气在于他还在努力,而对方已经缴械投降了。多少退缩怯弱打着为对方好的名义,实际上却只要稍稍努力就能达到一个对双方都好的结果。 沈祁渊问沈安雁:“那你那日万国寺中醉酒,为什么要我不要娶贵霜?那时候你也是这样想的吗?” 沈安雁啊了一声,呆愣愣的表情又可爱又可恨,把方才略有些凄清僵硬的气氛打破了。 “我醉酒之后说的是这些?我当时是因为这个在哭?” 沈祁渊有些气恼,合着当时跟她说的那些她全都醉糊涂忘了:“不然呢?哭的跟个猫似的,我说我绝对不娶贵霜,你都忘了是不是?” 沈安雁哦了一声,脸红起来,这都闹得叫什么事儿?她不知道该不该庆幸自己知道了醉酒那日的事情,实在是太丢人了,以后万不可再喝那么多了。 “叔父,”沈安雁垂着头,“这次是我错了。可是贵霜她颇有些势在必得的意思。今日还同我说,已经向陛下提请,若是能够与你结为夫妇,两国便永修秦晋之好,再不起战乱纷争。此事事关两国邦交,恐怕没那么容易推脱。” 沈祁渊不以为意:“不容易推脱也总要推脱。谁叫我心中并无贵霜呢?若是不推脱,才是真正耽误了她的良缘,做了损人不利己的事情。三姑娘,以后别再把我往外推了行吗?” “你刚才说,若有合适的人,你也愿意祝福。可是贵霜并非合适的人,合适的人是心意相投的人,心意相投的人,才是能够长久的人。我觉得这个人,三姑娘比贵霜合适。三姑娘可还愿意祝福?” 沈安雁感觉自己的心跳又开始不安宁了,她总是这样,在这种时候便是脸上再平静,心跳也暴露一切。可惜此刻屋内又如此寂静安宁,只有炭火燃烧后的细微嘶嘶声,和偶尔烛花爆裂的声音,好像她剧烈的心跳声在此时此刻已经无处遁形。 她兜兜转转,自以为这段姻缘已经是到了山穷水尽处了,却不想回过头来,柳暗花明,又看到了希望。那是一种沈祁渊才能给予的安定感,是感觉即便是有千难万难,只要沈祁渊愿意同她一起面对,她便并不畏惧的感觉。 她想起宏安方丈所说,佳缘既成,还需莫失莫忘。当时她悲观难过,不敢相信这个佳缘就是她自己的佳缘,莫失莫忘,她也差点就忘记了,自己其实才是和沈祁渊最合拍的人。 她看着沈祁渊,良久,感觉自己脸都涨红了,方才缓声道:“祝福的,怎么能不祝福呢?” 沈祁渊笑起来,感觉自己连日来的愁闷都消解了,从怀中掏出来一个破损老旧的平安符。 “三姑娘可还记得那日送给我的平安符?我当时不知你是把戴了十几年的佛骨都塞进去了,直到那日它帮我挡了一箭,佛骨碎裂,我才发觉你这平安符里还暗藏玄机。” 沈祁渊说得轻快,可沈安雁却听的心惊肉跳。她只看沈祁渊回来的时候瘦了些,但还算是神采奕奕,如今一想,上战场哪里有容易的呢?要是这平安符当时没有替沈祁渊挡住,那又该是什么样的光景? 她皱了眉接过来那个福袋,看到里面碎裂成两半的佛骨,问他:“怎么这么大的事情都不来信跟我讲?我去了的信你也没有回我,那时候还风传你与贵霜边关定情,我……” 我那么多着急,和谁说呢? 沈祁渊没接到她的信,也有些疑惑:“你给我来信了?这信并未到达我手中,若是我看到了,怎么可能不回复你。” 这又是一桩误会了。 沈安雁不说话,只低头瞧那碎佛骨,看着眼泪又要掉下来了。她别的事儿都还好,遇到沈祁渊就总哭起来,连她自己都觉得讨厌。 沈祁渊从她手里拿回来平安符,声色温柔却认真:“总之是三姑娘的佛骨救了我一命。你小时候帮我挡凶徒,长大了送我佛骨给我挡飞箭,说是我的救命恩人,一点也不为过。我没有什么可以报偿的,便只能以身相许了。” 沈安雁被他这个说法逗笑了,眼中还带着泪花,就听见沈祁渊又说:“三姑娘可不能够嫌弃我。” 沈安雁摇了摇头,终于有了连日来为数不多的真心实意的笑:“不敢嫌弃,求之不得。” 沈祁渊终于解了误会,心中便决定无论陛下旨意如何,他都是一定要去回禀陛下,他已经有了婚约,无论如何是娶不得这贵霜公主了。 第五十三章 金殿之上力争理 沈祁渊和沈安雁把这件事情说开之后,都觉得连日里压在心口上的石头都卸下来,顿觉轻松自在,而此时亦心事皆散,两人之间对望的眼神都仿佛默契开怀了许多。 沈安雁被沈祁渊这么盯了一会儿,觉得自己脸都快烧着了,故而别过眼去,催他:“天色这么晚了,你还不回你的渥宁阁去?我要休息了。” 沈祁渊知道她不好意思,故而点了点头道:“那我先回去了,明日早朝提请陛下,我已经有了结了婚约的妻子了。” 沈安雁听到他这样说,不由得就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已经成了沈祁渊未过门的妻子,她抿了抿唇觉得有些口干舌燥,抬头半是埋怨半是羞赧地道:“知道了知道了,快去吧。” 沈祁渊走之后,卞娘走进来问她要不要就寝歇息了,她却摇了摇头,摸了摸自己发了烧的脸颊,对卞娘撒娇道:“卞妈妈,能给我盛碗冰镇梅子汤吗?” 卞娘难得瞧见自家姐儿这副模样,但沈安雁的眼神又是这样的如释重负,好像还隐隐比从前更加的雀跃欢喜了,便知道方才三姑娘应当跟二爷谈妥了。 故而笑了笑道:“好嘞,这就给姐儿端来。” 她坐在里间看着那幽幽燃烧的炭盆,逼迫自己从刚刚那种极度兴奋的状态中冷静下来。沈安雁其实也明白即便是拿着与她已有婚约的由头去拒绝贵霜,这事情也不会顺利简单。 但是她也明白,即便最后她和沈祁渊真的不能走到一起,这桩姻缘最后还是无疾而终了,她终究要看着沈祁渊和贵霜结为夫妇,在他们两个的婚宴之上递上一杯喜酒,她也认了。 她与沈祁渊都做了最大的努力,付出了最大的勇气了。她求不到一个完美的结局,但是走到这一步,他们也已经把这段姻缘的过程做到无可挑剔了。或许她一直等待的,也不过就是这一句话,这句代表着我愿意为我们的缘分付出,即便代价会很大的话。 沈安雁抱住了自己的肩膀了,觉得自己也要为这段姻缘做一点努力。既然沈祁渊已经先走了一步了,她总不能只是站在一边等着他走过来。她想要做与沈祁渊一起排除万难,守护缘分的人。 但是她只是这么想着,就觉得贵霜如果知晓的话,恐怕不会原谅她。 贵霜因着不知道自己和沈祁渊的前尘旧事,故而一直那样信任和欣赏着沈安雁。但是说实话,她欣赏沈安雁固然有觉得沈安雁这个人值得一交的缘故,但更多的还不是因为沈安雁是沈祁渊的侄女,能够带给她更多有关沈祁渊的消息吗? 贵霜对沈安雁的喜爱,远不及对于沈祁渊的喜欢,说到底不过是一种爱屋及乌罢了。一旦得知沈祁渊心中那个人正是沈安雁,而沈安雁要抢走她势在必得的沈祁渊,贵霜不翻脸又怎么可能。 沈安雁彻底冷静下来,坐在屋里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卞娘刚好也端着梅子汤进来了,将白瓷碗递给沈安雁之后劝道:“姐儿,如今天气寒,不宜饮太凉的,故而这梅子汤老奴自作主张没有冰它便呈上来了。” 沈安雁笑了笑,拜拜手说:“没事儿,卞妈妈早些休息就是,今儿不是轻玲守夜吗?” 卞娘见她眉目疏朗,心结已解,这才放心回去休息。 沈安雁将那碗梅子汤一饮而尽,觉得自己的心绪彻底静下来,从刚刚的兴奋转而开始考虑怎么才能把这件事做得个妥妥当当,尽量在不惹怒贵霜的情况下,跟沈祁渊走到一起。 然而躺在床上想了个半晌,她还是觉得自己两件事实在不能两全兼顾。要是想要安抚贵霜,她就少不得要和沈祁渊划清界限,不过眼下看来即便是要跟沈祁渊划清界限,也不能止息贵霜心中的怒意了。 而要是想要跟沈祁渊光明正大的站在一起,就少不了要打了这位原道而来,连十里红妆都备好了拉过来的公主殿下的脸了。 沈安雁其实也并不讨厌贵霜。 她少见性子这样疏朗爽快的姑娘,当时除听闻边关之上她的战绩的时候,也不是不心生向往的,但是最后却发现她是敌国公主,也是要口口声声对陛下说要嫁给沈祁渊的人。 世事有时候就是这样的波诡云谲,如果她们没有家国情缘的牵扯对立,做一对笑闹欢快的知交好友,也不是不可能。但是这些契合到底都是错付,从一开始,她就心怀忐忑提防,而自明日起,贵霜也不会相信曾经沈安雁也是祝福过她和沈祁渊的感情的。 沈安雁的愁思真是走了一桩又来一桩,怎么想也想不完,纠缠着她一晚上未能好眠。 从决心与林淮生退婚开始,她的人生就有了新的走向,以往的许多事情都随之发生了太大的改变。这并不是坏事,这恰恰说明自己走出了前世的泥潭,迎接了属于自己的新的未来。 但也正是因为完全未知,所以她并不能像从前那样完全笃定自己是对是错。她不知道这步棋走下去,是不是真的就是对她爱的人和爱她的人有益处的,也不知道会不会下一步行差踏错,便再入新的泥潭之中。 沈安雁这边辗转难眠,可是沈祁渊在渥宁阁中却如释重负,处理了一宿琐事之后还神采奕奕。 他好像很笃定自己一定能劝服陛下解除这一桩婚约,然而容止问起来的时候,他又只说先走一步看一步吧,叫人完全捉摸不透。 沈祁渊换上朝服上了朝,在贵霜提出只要能与沈祁渊共结连理,以后大月氏便不再来犯,两国修秦晋之好。 这边是赤裸裸的威胁了,贵霜料想沈祁渊不能回绝,还颇有些洋洋自得地看了一眼沈祁渊。 却不想沈祁渊大步流星地走出来,向陛下行了一礼后道:“陛下,臣与已故沈侯爷之嫡女沈三姑娘已有婚约。如今姻缘已定,臣今生亦只求娶沈三姑娘一人。公主殿下抬爱,微臣无福领受,京中才俊甚多,还请另谋佳缘才是。” 朝堂之上登时哗然。 第五十四章 颜面全无成新恨 贵霜没有想到沈祁渊居然会这样说。此时此刻她听到的一切,都好像在嘲笑她的真心被践踏做粉芥。 她想不到沈祁渊真的宁肯冒犯天威,冒着两国议和失败的风险说出来不会娶她,更想不到这个理由居然是自己来京城之后信任的第一个人。 居然是,沈安雁? 虽然知道沈祁渊不可能在这种场合上说出假话,但是她还是不相信,以至于又问了一遍:“你和沈安雁早有婚约?你不是她的叔父吗?” 沈祁渊皱了皱眉,沉稳道:“殿下有所不知,我并非沈府亲生子嗣,只是沈老侯爷怜悯我孤弱流离,故而将我带回沈府抚养长大。沈家小辈不过是看在礼节的份上,叫我一声叔父而已。” “至于婚约,因为是出征之前定下的,故而并未声张。但不为人知,不代表没有。沈某确实不能违拗本心,迎娶公主殿下。” 贵霜怒极反笑:“是吗?竟是这样?” 能够登上这金銮殿与陛下议论社稷江山之事的,都是明眼人,哪里看不出来这贵霜公主是怒极了,这事儿恐怕不能善了。故而都缄默了下来,以免被搅和进这桩脂粉官司中,做了那被殃及的无辜。 不过说来着沈将军也是可怜,出去打了个仗把还勾带回来这么个不好惹的主儿,要是真娶回家吧,这公主权势过大,又能打擅战,以后的日子也好过不了。若是不娶回家,这梁子可不就结大了,到时候贵霜公主颜面无存,必也会牵连两国之间的关系。 高坐在上首龙椅之上的陛下眼瞧着这两个人的气氛不对,别的地方理论也就罢了,别一会儿再打在了他这金銮殿上,闹好一出笑话。 于是他也只是先安抚了双方,给这件事的协商再留了个空间:“祁渊与贵霜的心思朕都看到了,此事也不急于这一时。沈卿大可以再回去看看这件事还能不能有回转的余地,贵霜公主也且先冷静,婚娶之事,倒是慢慢来才不伤天和。” 但是很显然,双方都没有被陛下这套说辞安抚到。 沈祁渊还是那副冷肃的神色,而贵霜的神色已经有些扭曲了。 她能够接受沈祁渊心中还藏着另一个人,能够接受沈祁渊藏着的那个姑娘是谁都行,就是不能是沈安雁。既然是出征之前就定下了婚约,那当时她去寻沈安雁的时候,沈安雁怎么还能那么若无其事的同她喝酒品茶,还要撮合她? 到底是自己看错了人,沈安雁根本不像自己想的那样是个与自己惺惺相惜的人,而是城府深沉,从头到尾都是把自己玩弄在股掌之中,在无人之处暗暗看着自己笑话的人,是这样吗? 贵霜只感觉自己在这一刻不仅受到了沈祁渊的背叛,还受到了沈安雁的背叛。 她从来骄傲,怎么肯吃这个暗亏,下了朝之后便愤愤而去,想要找沈安雁寻个说法。 然而却不想人到中途却被人给拦了下来,而这人眉目之间依稀有些沈安雁的韵味,但是又与沈安雁的乖巧灵气不同,而是那种端庄大气的面相。 她隐约觉得是沈府的其他姑娘,但是她本来就瞧不上她们,更别说出了沈安雁这档子事儿。贵霜如今对整个沈家人都充满了厌烦,此刻的面色就有些烦躁,眼瞧着就要拿着鞭子抽开那挡路的人了。 却听见来人喊道:“公主殿下,在下是沈府长女沈安吢,您想知道的事情,我都能一一告知。若是殿下听完了,还觉得我此刻前来是错的,殿下发怒斥责,我都甘愿领受。” 只见这来人可不就是沈安吢,她平日里是从不主动揽事情的,但今日见贵霜这样来势汹汹,也还是忍不住想要出面说和一二了。 沈安吢见贵霜终于停下来似是要好好听她说话的样子,于是款款走向贵霜,温柔问询道:“殿下再往前走两步便是我的落霞院了,不如先去我那处吃两盏茶去去火气,我们慢慢聊一聊眼下这件事儿?” 贵霜满是怒意,并不想去什么火气,只要一日不把沈安雁揪出来问个清楚,审个明白,她便一日不能安宁。 沈安吢见她迟疑,也只好劝道:“殿下便是想了解沈二爷和三姑娘,也不能直直去问他们两个。到底二爷和三姑娘都有自己的心思,殿下这样贸贸然前往,难免又会生了新的误会。 到时候岂不是让事实真相越来越远,有时候看看旁观者是怎么看待的,反而能发现新的天地。” 贵霜也是想要了解这事儿心切,觉得听她一言倒也没有什么损失,便冷冷瞥了沈安吢一眼,示意她带路去落霞院。 沈安吢的落霞院布置得很有京中女子的雅致精巧,可惜贵霜欣赏不了这些繁琐的美丽,现下她只想赶紧听听这个沈安吢到底有什么好说的。 沈安吢先给贵霜沏了一壶茶:“加了干菊花,去火气的。殿下现在去碧波院找三妹妹也是没有用的,她自然有一套自己的道理,殿下未必能理解。” “先歇一会儿平复平复心情,再去兴师问罪不迟。”沈安吢的眼睛非常的具有安抚的力量,这是她的优势,她一直都知晓。 可惜贵霜并不想看她,只是冷哼了一声,便说:“要说便说,迂回婉转些什么?你是要替沈安雁求情的?” 沈安吢没有回答贵霜的问题,只是开始聊起来沈安雁的往事。 “殿下觉得是三妹妹辜负了你的信任。可有没有想过,三妹妹也很为难呢?她已经退过一次婚了。中原与贵国风俗到底不大一样,退过一次婚的人,想要再找一个如意夫婿便难了一层了。三妹妹好容易获得了二爷的青眼,便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一样。” 沈安吢叹了口气,意味深长:“殿下争夺的只是一个新鲜喜欢,但是对于三妹妹来说,夺得却是她在京城后半辈子的荣华富贵。虽说都是势在必得,但是跟殿下是很不一样的。她倒也未必有多喜欢二爷,但是却不能失去他。” 贵霜听闻此言,倒是细细寻思了片刻,抬眼,目光阴沉。 第五十五章 说情反成火浇油 “你这意思,倒是说是我不对了?” 贵霜听闻沈安吢这段话,只觉得沈祁渊和沈安雁在一起根本不可能真的欢喜幸福。 沈祁渊只不过是一时被沈安雁蒙蔽了,所以才立下婚约,等他看清楚了沈安雁的真实面目,便不怕他不回心转意。而沈安雁只是因为没有选择所以才攀上了这个跟他算是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的叔父,其心之势利狡猾,怎么可能跟沈祁渊真的走到一起。 她说为什么丝毫看不出来沈安雁有喜欢沈祁渊的意思,平日里跟自己喝酒饮茶谈天说地,都无半点异样,这样子哪里是真心想要和沈祁渊在一起的模样? 分明就是心中早就盘算着让沈祁渊出头,替她忤逆皇帝,求来这桩姻缘,自己好坐收渔翁之利。而自己和沈祁渊都是被这个城府深沉的沈安雁骗的好生可怜。 如今她这个长姐还打着一副体谅体谅沈安雁不易的嘴脸来劝她。她沈安雁有什么不易的,凭她那个阴谋诡计,便是没能骗走一个沈祁渊,京城中那么多公子哥儿,她也总能骗走另一个。 贵霜心中越想越气,便觉得这沈安雁忒不识抬举。凭她和沈安雁的关系,若是沈安雁不算计自己,到时候她喜欢什么样的人,想要攀附什么样的荣华富贵,她不能给她促成。 如今彻底撕破脸皮,又对谁有好处? 沈安吢看贵霜的神色中有怒意,忙解释道:“我哪里是有意要替三妹妹辩解什么呢?只是这确实也就是三妹妹的实情,我作为长姐,心中多少也有些怜悯爱护之意罢了。” “三妹妹其实是个可怜人。当初暗暗恋慕京城的谢世子,结果谢世子娶了别的女人为妻。后来又与京中的林小公子订了婚约,可惜这林小公子出了些事情,在京中的风评便远不如前了,三妹妹便毅然决然与林小公子解了婚约。” 沈安吢很是叹惋:“她情路这样不顺,为了能够得到二爷的青眼,日日去二爷阁中送点心,送香囊。这般苦心,叫人怎么能不怜惜?还望公主殿下高抬贵手,体谅一二。” 贵霜听了她这些歪理,不由得怒极反笑:“她这样朝三暮四的人怎么就值得怜惜了?她上一个订婚约的人不过是出了些事情,境况不如前了,她就能这样薄情寡义的退婚。那沈祁渊日后若是娶了她,难保她不会心生二心,害了沈祁渊。” 贵霜越说越生气:“你觉得沈安雁可怜,我还觉得沈祁渊和我可怜呢。她这样的人便也是活该找不到合适的缘分。” 她说完,连理也不想理沈安吢了,只觉得他们沈家的姑娘都歪理一套,破话一堆。当初沈安雁趁她不备,才让她错信了,如今这个沈安吢却不能再轻易撼动她了。 贵霜提起裙摆便离开了落霞院,带着人往碧波院去了。 而沈安吢也没有去追,只是用茶盏盖轻轻拨了拨盏中泡开来的干菊,饮了一口清热败火的茶。 贵霜很快到了碧波院,沈安雁昨晚睡得很差,今晨便不太有精神,正支起来窗棂在阳光底下眯着眼打盹儿呢,就被贵霜急冲冲闯进来了。 沈安雁骤然被惊,可终于是一点困意没有了。 除了贵霜刚刚进来的时候被吓了一跳以外,沈安雁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她是不惊讶贵霜跑来兴师问罪的,她昨夜也一直在想如何才能给贵霜一个合理的解释。 然而想了一夜之后发觉,贵霜起初以诚相待,如今她也只能抛却一切,也重新以诚相待,才有可能让贵霜理解她的难处。 她也提不起往日里待客的笑意,只是平静道:“殿下有什么话,坐下再说吧。” 贵霜冷笑了一声:“怎么,沈安雁,你又想给我耍什么花招?” 沈安雁知道她正在气头上,也并不忤逆她,只是好声好气道:“没有花招,站着不累?” 贵霜越是看着她这副模样,就想到自己当初是怎样被这样一幅面貌给欺骗了,心中怒意更甚。 贵霜开口道:“沈安雁,我从前也是真心与你相交的。却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沈祁渊说你与沈祁渊有婚约是吧?跟我去退了这门亲事,反正你从前不是也很擅长退亲吗?” 沈安雁看她此刻已经被气得口不择言了,一时也只好先安抚道:“贵霜你先听听我解释一下再说好不好?” 贵霜看她还欲狡辩,便觉得可笑,但是又觉得索性一会儿也要处处驳回去,便冷眼盯着她,想听听沈安雁到底能说出来什么话。 沈安雁见她终于安静下来了,才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解释。 “因着我请愿为亡父守孝三年,故而我与叔父的婚约只在沈府老太太面前认证了,并未大肆宣传。除了沈府中人,外人并不知晓,也是寻常。” “二爷他与我在老太太面前定下婚约之后,便很快出征边关了。也就是那时候叔父认识了殿下,也是从这段日子里,京城还是传闻他与殿下之间的轶事。我确实有过一段时间的酸涩,但是后来想了想,如若叔父真的与殿下相配,我又何必纠缠。” 沈安雁幽幽叹了一口气,这些心事她连沈祁渊都未说过,却不想最后在贵霜眼前娓娓道来了。 “后来叔父班师回朝,当时叔父与殿下的婚事虽还未得到真实的讯息,但是已经有很大可能最后要迎娶殿下了。于是我自叔父回来之后,便一直避着他。我想既然叔父要娶别的人了,当初在老太太面前的那一段婚约应当便不作数了,总归被抹掉,也是无人知晓的。” “直到认识殿下,与殿下一起饮酒谈天的时候,我也都是这样想的。当时要赠你叔父的字画,从三个人的饭局里头借故逃脱,我都是怀揣着你与叔父终将在一起的念头的。” “若说我在这期间有什么隐瞒,也是因为觉着从前种种,皆不算数了。你与叔父,才是新开始。” 她抬起眼来对上贵霜审视的眼神,带着一点颇为无辜和脆弱的倦怠,但眼中的真诚却毫不做伪。 第五十六章 难解仇怨意气争 沈安雁这番话说的诚恳,但是听完沈安吢的话之后,贵霜如何还可能再相信沈安雁。 贵霜冷冷瞥了她一眼:“既然如此,你便跟我去沈祁渊的面前,告诉他你不愿意嫁给他,劝他跟我和亲。” 沈安雁沉默了一会儿,方抬起头来看贵霜:“若是今日之前,我会这样做,但是如今叔父为了我金殿表情意。我不能辜负他,让他这一番作为白费。” 贵霜见她这样说,便还是不肯退步了,便只觉得沈安雁虚伪的很。 “说什么我与沈祁渊才是真的开始,最后事到临头,还不是自顾自的利益,何曾真的把我放在心上?你说了那么多,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假,我已经不想去分辨了。沈安雁,我以为我们会成为知交挚友,却没想到因为最后也要走到反目成仇的路子上。” 贵霜越想越觉得自己一片真心全被沈安雁辜负了。 “你此刻不惜与我反目也要嫁给沈祁渊,说到底不就是看中了他未来的荣华吗?说白了这些我又如何不能给你。你口口声声说自己不能辜负沈祁渊的努力,可是你自己努力了吗?你真的对沈祁渊有过一丝动心吗?” 沈安雁未曾想到自己在贵霜公主的眼里就是一个贪慕荣华的势利眼,但想想也觉得正常,如今自己在她眼中已经是个满嘴谎话,两面三刀的人了,再添一个贪慕荣华又算得上什么。 但旁的不提,贵霜那句“你自己努力了吗”却是问在了她的心坎上了。 她确实在这段感情里更多的是接受者,而不是付出者,虽然心中百感交集,但是因为过于封闭自己,其实外人看来往往显得太浅薄了些。 她的那些努力,多半的都只用力在了内耗上,用在了自己与自己战斗上,那些挣扎别人是看不见的,便觉得她毫不费力的获得了沈祁渊的喜爱。而贵霜这样用心用力的喜欢,却没有得到一个美好的回报,多少让人觉得遗憾惋惜。 沈安雁叹了一口气道:“我对叔父动心与否,如今叔父已经将话说出去了,殿下纠结这些做什么呢?” 沈安雁本意是避忌动心这个太过私密的话题,也不想刺激贵霜,但贵霜只觉得是她心虚了。她本就觉得沈祁渊是被沈安雁蛊惑了,所以才会公然拒绝和亲,如今这样看,更是觉得自己继续争取是对的。 她这是在帮助沈祁渊做出正确的决定,总之不能再被沈安雁蒙骗了。 然而贵霜到底不明白一点。感情这件事上,哪里就有什么正确与否的决定呢?只要自己心甘情愿,便是千难万难不会觉得是错了。 贵霜冷笑道:“沈祁渊本来就是我的。他一时昏了脑袋我不怪他,总归兜兜转转他还是会回来的。而沈安雁你,却是被我看清楚了,以后但凡是有我在的地方,必容不得你了。” 贵霜把狠话放在这里,却被刚刚进门来的沈祁渊也听到了。 当下便觉得好笑:“殿下,我怎么不知道我何时竟成了你的了?我眼瞧着如今昏了脑袋的可能并非我与三姑娘,而是你吧。” 贵霜今日接二连三的受到了沈祁渊的冷待,早已怨闷委屈郁积于心,如今看他这样维护着沈安雁,更是深恨。 “沈祁渊,你怎敢这么说我?沈安雁她根本不是真心喜欢你,你还看不出来?她这人城府深沉,你不要被她三言两语蒙骗去了。” 沈祁渊走到沈安雁的身旁,两个人微微对视了一眼,很是默契。他并不受贵霜的挑唆,平静道:“殿下就怎知道三姑娘并非真心喜爱我了?” 贵霜冷哼一声,眉眼之间的不屑满溢而出:“她这种今日喜欢谢世子,明日偏爱林公子,后日便能跟你说心悦与你的人,你觉得她的话能信吗?” 沈安雁被她这话说的皱了皱眉头,方欲解释一二。 沈祁渊已经替她开口了:“殿下大可不必听风就是雨。这些传闻我亦有所耳闻,不过是无稽之谈而已。信与不信,我心中自有决断。如今殿下告诉我不要信她,正如同我劝殿下信任三姑娘一样,我们都不会听从对方的意见。既然如此,殿下倒也不必多言。” 沈祁渊顿了顿,又道:“何况殿下,你方才说,三姑娘对我并非真心,叫我明辨是非。然而眼下最清楚的一点,难道不是我对殿下亦全无真心可言吗?殿下何不决意放手?” 他这话一出,是真的伤到贵霜了,就连沈安雁也担忧地看了一眼沈祁渊。显然是觉得沈祁渊此言未免有些太过尖锐直白了。 贵霜虽然并不怕失败,但是照谁也不会再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之后不愤恨郁结。在贵霜看来,沈祁渊这样不留余地,不过就是为了维护一个沈安雁。 她从前在大月氏何等金尊玉贵,来到了这京城之后居然屡次三番的备受冒犯。究其根源,都是因为这个沈安雁,她这样想着,看沈安雁的眼神就更添了一些恨意。 这次贵霜是决计不会放过沈安雁了,当时的欺骗之仇,如今的冒犯之恨,她也都只能算到沈安雁的头上。 贵霜美艳动人的面庞因为太过阴郁而显得有些阴森,此刻她与沈祁渊能够和亲与否,都不那么重要了,她只想要争这一口气,让沈祁渊和沈安雁知道知道,她大月氏的公主,不是能够叫他们随意欺侮的。 而沈祁渊敏感地感受到贵霜的眼神,当下挡住了沈安雁冷冷道:“寒舍单薄,招待不好殿下。如若贵霜殿下没有别的事情,就先行请回吧。” 贵霜森然一笑,多余的话亦不再说,大步流星地走了,俨然是要回去好好筹谋筹谋如何对付这沈祁渊和沈安雁的样子。 而沈安雁叹了口气,道:“多谢叔父替我解围,在这儿一块儿用膳吧?我叫小厨房多做几个叔父爱吃的菜式,也好压压惊。” 沈祁渊摸了摸她的脑袋,笑她:“这就害怕了?” 沈安雁没有逃避,抬起头认真而温柔:“我没有害怕,你在我身边我怎么会害怕。” 第五十七章 梅园之中商毒计 贵霜这边黯然归去,就没有沈祁渊和沈安雁那样的好兴致了,她心中郁结难平,已是食不下咽。 感情上的事儿,总归牵扯不清,谁掉了进去,谁都是一团乱麻。当初沈安雁为了贵霜和沈祁渊的和亲之事,把自己锁在屋子里头度过了多少个孤寂的夜晚,最后才从消极被动转向了积极面对。 如今贵霜则是面对的太积极了,她是个越败越战的性格,这种性格在战场上固然显得毅力非常,然而在这件事上,却少不得要钻了牛角尖。 她真是觉得此事忍一时越想越气,退一步越想越亏,只想二话不说先把这沈安雁从碧波院里头揪出来给打一顿才能消解一点心中熊熊燃烧的怒火。 贵霜这么想着,就唤了自己的手下来:“你去把沈府那个大姑娘带过来,我有事要问她。” 这边沈安吢也正在落霞院里用膳,冷不丁被人叫去贵霜那儿,还觉得颇有些惊讶。然而很快她就整顿了衣裳,乘着贵霜派来的马车到了她暂住的驿馆。 “给殿下请安了,不知殿下来找我,可有什么事儿吗?” 沈安吢亭亭立在一旁,而贵霜甚至都没有让她坐下。她对待不喜的人,从来都是一点面子都不给的,也谈不上体贴可言,全然是一副被娇惯得目中无人的模样。 “我找你来是想问问你,怎么才能彻底毁了一个名门闺秀,让她这辈子都不可能翻身。” 沈安吢被贵霜语气中的狠辣激得打了一个寒噤,她并不是蠢人,知道贵霜这句话指的到底是谁。她不能贸然说什么,只是默然了一会儿。 沈安吢试探着问:“殿下不会是真的想要毁了三妹妹吧?” 贵霜并不掩饰,她从前想要捏死手底下的那些名门贵女,哪里需要顾及这些。要不是沈祁渊将沈安雁看护得太好,她早就下手了,何至于现在为了这些事儿费心。 贵霜坦然承认:“没错,沈安雁不是与沈祁渊有婚约吗?只要让她出了什么事儿,这婚约自然也就不能算作数了。只是现在对沈安雁下手,难度颇大。我看你也是个聪明人,你帮我筹谋筹谋,好处总不会少了你的。” 沈安吢想了想,并不直接说自己想要什么,只是哀叹道:“殿下不知,我有个没出息的妹妹。前些日子因为在二爷面前说了三妹妹的几句不是,被老太太禁足了三个月。眼下年关将至,眼瞧着我们姐妹今年年节也不能团圆了。” 贵霜知道她的意思,颇有些不屑,但还是开口道:“这事儿便包在我身上好了。你先说这沈安雁可有什么弱点?” 沈安吢微微一笑:“三妹妹的碧波院看似是铜墙铁壁一块,但实际上也不是没有破绽的。若说三妹妹不好请,那三妹妹手下的卞娘与轻玲却是她的心腹。三妹妹是个体贴下人的,殿下若是能把卞娘和轻玲请来,也不怕三妹妹不来了。” 贵霜觉得这说法未免有些太简单,便问道:“那万一沈安雁去找沈祁渊一起找人呢?” 沈安吢想了想:“那便把二爷支开便是了。到时候三妹妹和她的下人都在殿下的手里,何愁不能随意处置。至于公主方才问的,如何才能彻底毁了一个闺秀……” 她笑得有点意味深长:“姑娘们最大的愿望就是嫁一个如意郎君罢了,只要让她再也嫁不了好人家,应当就是这辈子都毁了吧。” 这也正是贵霜想要的。 贵霜与沈安吢谈论这些的时候,并未避讳着手下,这也很是贴切贵霜一贯明目张胆恣意妄为的作风。 于是沈安吢和贵霜谈了一会儿,她底下的贴身女官就幽幽提醒:“殿下,天色已晚了,殿下明日还有安排,不如早些歇息吧。” 贵霜想着该说的话也说的差不多了,确实也没必要留着沈安吢继续在这儿不敞快。于是点了点头,让底下人送了沈安吢走了。 贵霜一边想着怎么才能把沈安雁身边的那几个婢女给抓回来,一边想着要帮沈安霓解了飞梧院的禁足,一时也顾不得想沈安雁和沈祁渊两个人给她带来的精神伤害,反而心中稍稍好受了一些。 贵霜歇了一日之后,便去了沈府给沈安霓和沈安吢下了个请帖,说是要请两位小姐去京郊梅园里头去赏花。 老太太当时接到这个请柬的时候也是觉得很不可思议,谁不知道这位贵霜公主最不喜欢那些花花草草,舞文弄墨的,平时呆在演武场上面与人比试,或是呆在帐中推演阵图才是她的作风。 这般不走心的邀请,恐怕就是为了把沈安霓这位从来看沈安雁不顺眼的姐姐放出来,给沈安雁找点不痛快罢了。然而对方既然已经下了帖子,况且贵霜身份这样特殊,一时也是没办法推拒。 老太太思量再三还是把沈安霓的禁足给解了,然后好好叮嘱了沈安吢一通,说是出门在外一定要好好看着自家妹妹,莫要让沈安霓在外面失了礼数,给沈家再添没脸。 显然老太太也是怕了沈安霓这个没头没脑的脾气了,要不然也不能把话说得这样直白。 而沈家唯一一个没有收到请帖的姑娘却是平静如常,丝毫没有觉得被冒犯到,反而对着沈安霓刚刚解了禁足之后投来的挑衅的眼神回以了一个冷淡而漠然的微笑。 沈安雁总是这样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不由得让沈安霓觉得恼火。 是以几日之后,沈家姐妹与贵霜终于在梅园相会的时候,三个人自然都是没什么心思赏那开的正好的梅花,便让它独自灿烂在枝头上。 沈安霓不明底细,在梅园中听闻贵霜公主想要对沈安雁下手的时候,终于还是按捺不住自己的怨意仇恨,忙说自己也愿意为公主殿下效犬马之劳。 而贵霜像是早就知道她忍不住不下手,多一个人总是更好成事一些,便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就这么着,这心中盘算着要对付沈安雁的人终于是达成了一致,在梅园里面窸窸窣窣地聊了一下午,等到日头偏西了,才心满意足了四散回府了。 第五十八章 祥瑞巷里险象生 贵霜这边已经商量好了计策,沈安雁这儿也不是毫无提防的。 沈祁渊加强了对沈安雁的看护,而沈安雁也减少了活动,在这件事尘埃落定之前,决定能不出门就不出门,呆在这碧波院里面求一个平安就是了。 当然更重要的是,沈安雁不想因为自己的事情给沈祁渊你再添麻烦。她心里知道,沈祁渊为她付出的已经足够多了。她唯有这辈子都尽心尽力地呆在沈祁渊的身边辅佐他才能稍稍报偿。 然而很多事情不是沈安雁想要避免就能够避免的。她虽然能自己不出门,但是却不能让轻玲和卞娘都不出去。 卞娘平时都是亲自经手碧波院的采买之事,这日她寻思着姐儿平日里爱用的那几款绣线都快用完了,这种姐儿要常用的东西,她是不放心叫一般小丫鬟去购置的。她们眼光都不济,去了也是白去一趟。 故而卞娘知会了一声三姑娘便出了门,沈安雁怕她一个人出去遇着什么不便,还特意遣了两个身高体壮的小厮跟着卞娘,说是让快去快回。 本来也是没什么事儿的,卞娘去了那家她常去给姐儿买绣线的铺子,那掌柜的已经认识卞娘了,两人还笑着寒暄了两句。一切都是那么的稀松平常,让卞娘放松了警惕。 卞娘提着绣线出了门的时候,几个面黄肌瘦的小乞丐凑上来求她施舍些银钱吃饭。卞娘年纪大了,看不得这些苦难,耳根子也软,经不住小鬼头央求,便拿出来一吊钱来散给他们几个。 然而没成想这钱刚刚出手,方才还瘦弱可怜的小孩就变了脸色,趁着卞娘不注意,便狠狠敲了卞娘后颈处一下。卞娘年事已高,被敲晕了倒在旁边。那两个小厮这才反应过来,过来想把卞娘给扶起来。 然而有心则乱,他们两个光顾着去看卞娘,便忘了自己身后也有几个精壮的汉子也走了出来,狠狠的砸晕了他们。 卞娘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身处一件破落的柴房里面了。她还头昏脑涨着,却已经被塞住了嘴绑了个严严实实。 卞娘从没这么后悔自己的一点善心,谁能想到只是给小乞丐散了点铜钱也能被敲晕了绑到这里呢。但她更担心的是自家姐儿会因为担心她的安危而深陷险境。 在这个当口她被绑来这里,想来是冲着三姑娘来的,若是因为自己连累了三姑娘,那可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碧波院里,沈安雁也担心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她这辈子在意的人并不多,卞娘肯定算是其中,上辈子卞娘就是因为护着自己才身死的,这辈子她不能再看着悲剧重演。 沈安雁的母亲去的早,卞娘对于她来说已经相当于是和母亲一样重要的存在了。沈安雁已经想好了,无论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她都得把卞娘安全的带回来。 然而饶是这样,沈安雁在接到那张威胁信的时候,还是忍不住的颤抖了起来。 那上面写着一句话:“今日子时,祥瑞巷见,孤身前来,否则就见不到卞娘了。” 这祥瑞巷可是京城有名的青楼楚馆所在的地方,叫她去那里,不论怎么想都觉得是要坑害她。可是如今子时马上就要到了,她就算是再忐忑,也必须得去了 她让轻玲赶紧去找沈祁渊来,自己披上了披风就走了。 然而轻玲到了渥宁阁之后,却被留守在阁中的容止告知,二爷他被困在宫里,正和贵霜公主为着和亲的事在御前抗辩呢。 轻玲急的都快哭出来了,她本能的觉得自家姐儿这一去肯定是凶多吉少。然而好巧不巧的,沈祁渊又不在,这下还能有谁帮得了自家三姑娘呢。 容止听了轻玲的话,也意识到这事儿恐怕早有预谋了。于是先让轻玲陌北带着一队人马往祥瑞巷去找三姑娘,自己骑上快马往宫门去了。 子时到来的时候,沈安雁站在歌舞升平的祥瑞巷里,不知道应当继续往何处去走。她只觉得这脂粉繁华之地,温柔沉醉之乡和她这种大家小姐格格不入。 那些醉鬼从她身边走过,流露出来的打量和垂涎的眼神让沈安雁觉得厌恶至极。 她站在巷口没多久,就有一个相貌平平的家丁走过来问她:“是沈三姑娘吗?我们主子让您跟我过去。” 沈安雁只得跟着他走,边走边忍不住问他:“卞娘在哪儿?” 她此刻只想先看一眼卞娘,她得确保卞娘还安全。 然而带路的小厮却并不能说那么多,只恭敬道:“三姑娘您到了那儿自然就知道了。” 沈安雁跟着那小厮一路走到一家青楼楚馆里,一进门就闻见了那铺面而来的脂粉味儿和呛人的酒气,其间喧嚷热闹,更是吵得从未涉足此地的沈安雁耳朵疼。直到走到了二楼包厢之中才稍稍好了一些,而小厮给她推开了门之后就不再进去。 沈安雁没有先进门,只是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卞娘。” 可是没有人回应她,她回过头看那个小厮,小厮只说:“她应该在里间,捂住了嘴,自然没法答应。三姑娘且进去再说吧,不然里头那位嬷嬷可是又要受罪了。” 沈安雁听了这样的话,不由得担忧更甚,眼瞧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她也只能走进去再说。 然而就在她走进去的那一刻,那扇雕花木门很快关上了,她甚至听到了外头上锁的声音。 沈安雁心中猛的一颤,知道今日肯定是轻易不能走出去了。然而既然锁上了,她便也不回头敲门质问了,只继续往前走,走到哪被层层纱帘掩饰住的里间。 她从自己头上拔下来一根很尖利的簪子,隐藏在袖中,方才单手掀开了纱帘,先看到的是被绑的严严实实的卞娘。 她没有受伤,但是不知道看到了什么,惊恐万分地看着她,眼泪已经浸湿了嘴里咬住的帕子。 沈安雁看着卞娘冲着自己疯狂的摇头,却说不出来一句话,她敏锐的察觉到身后好像有细微的脚步声。 她那一瞬间反而在惊骇紧张到了尽头之后感到平静而且灵敏,她回过头,对着那个朝她走来的人狠狠地刺了下去。 第五十九章 殊死搏斗求生机 虽然沈安雁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还好眼疾手快,故而确实是刺中了一个人。 那人是个面色潮红的老男人,瞧着像是吃了什么奇怪的药,神志已经很不清醒了。兴许是因为对沈安雁这种娇弱的小姑娘力气的轻视,也兴许是因为服了药之后的反应变慢了,总归他的手臂猝不及防被沈安雁的簪子狠狠扎了进去。 沈安雁看着对方鲜血横流的的手臂,在看了看对方的脸色,刚刚一击即中的兴奋很快消弭了,这点伤对于这种神志不清的男人,显然没有什么实际损伤到他的行动力。 沈安雁十分戒备地往后退了退,她现在的情况非常被动。一边是被捆得严实的卞娘,她不能抛下独自逃生,另一边是显然吃了什么不干不净的药物,变得兽性大发的猥琐老头。 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先保持自己的安全,跟这个老男人先缠斗着,然而对方丝毫没有觉得痛的意思,鲜血的流淌好像反而让对方更加的兴奋了。 沈安雁在对方野兽一样的目光之下打了个寒噤,往旁边退了两步,做好了如果对方忽然上前,她就往一侧闪避的准备。 果不其然,那人看着沈安雁的眼神充满了垂涎欲滴,很快便迫不及待地向沈安雁扑去。 沈安雁早有预料,故而险险闪开了,她跑到前头的圆桌一侧,想着有桌子阻碍着,这人抓住自己也会稍微难一点。 卞娘在一旁看着自家姐儿为着自己不惜深陷险境,一时之间惊骇愧疚涌上心来,哭的泣不成声了,方才沈安雁扎中了那歹徒的金簪因为这场激烈的追逐早就掉落在地上了。 那金簪是沈安雁特意打磨过的,专门用来防身,因而簪子尖像小刀一样尖利非常。卞娘当时只想着无论如何一定要赶紧把身上的绳子解开,即便不能帮上自家姐儿的忙,也不能再给她添麻烦了。 卞娘趁着沈安雁吸引了那歹人的注意,便自己往那金簪挪去,她虽然手脚都被绑住了,但是手指还是灵活的,移到那金簪掉落的地方之后,便用手指勾起来那金簪,用那一点锋芒缓慢地割着自己手腕上的麻绳。 但是那麻绳每一根都手指般粗细,如何能是这么容易便能割开的,何况那金簪到底并不是真的刀刃,卞娘掌握不好,几次那锋刃都不小心划到了她的手。但是眼下的情形她如何敢怠慢。 眼瞧着几次三番抓不住沈安雁,那人已经起了脾气生了恶意,口中凶狠的言语就没有断过,听的卞娘心惊肉跳。 而不仅是对方因为久久抓不到沈安雁而愈加狂躁,就连沈安雁自己的体力也慢慢不济了。她本来就因为卞娘未归的事情寝食难安,精神便很不如往日好,而此时又是子时之后,天色已经很晚了,若是往日这时候,她早该在深眠中了。 然而此时沈安雁又累又倦,却还要时时紧绷着精神去提防着眼前发狂的男人,在这种殊死搏斗之中绞尽脑汁的躲闪。 最后的结果就是沈安雁越躲越慢,而对方越来越气急败坏,卞娘眼看着好几次沈安雁都差点就要被那歹徒给抓住了。 卞娘如何不急,但越急手便越颤抖不止,她此刻已经顾不得会不会划伤自己的手腕了,只是大力地割开麻绳,哪怕是手腕也被划开来一道深深的口子也没关系。卞娘挣脱开被鲜血浸的殷红的麻绳,拿出来塞在嘴中的帕子,很快也把脚上的绳子解开。 卞娘抓起桌上沉甸甸的花瓶就砸向了那昏了头的男人。 登时这屋里就是一声哐啷的巨响,沈安雁和那男人都被惊住了。卞娘原以为这下总能把这男人给砸晕过了,然而却不想这男人心中怒火灼烧,竟是忍着头上的剧痛,回过头来掐住了卞娘的脖子。 沈安雁自己被追的时候都没有这样惊骇过,此刻却发出来一声恐惧至极的尖叫。 卞娘年老体弱,又在刚刚受了惊吓,手腕还流血受伤,本来就已经伤了心神身体。现在被那生了狂病的男人狠狠捏住脖子,涨得脸都紫了,可是嘴中发出的干涩的声音还是在说:“姐儿,快跑。” 沈安雁忍不住哭了出来,往那里跑呢?这间屋子早被人给锁住了,今天她们与这个癫狂的男人总要死一个,才能走出这间屋子了。 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扑上去对着那男人的手腕就是狠狠一咬,这一咬可真是下了死力气。她今晚的惊惧,对这人伤害卞娘的痛恨,都用在这一口上了。 那男人几乎被沈安雁咬下块肉来,剧痛之下,便也顾不上掐住卞娘的脖子了,只能松开手来把沈安雁甩了出去。 沈安雁平日里轻巧灵动在此时都变成了弱势,被轻飘飘摔到了门口,只来得及微微护住脑袋,这背脊处就撞上了门框,剧痛从背部传遍全身,让沈安雁觉得自己痛到不能动弹。 而那被卞娘砸得满头是血的男人却在此刻已经来到了身边,那阴沉暴虐的目光就像一把剔骨弯刀一样,想要把沈安雁凌迟分尸。 沈安雁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是却明白已经太晚了,即便这个时候站起来,也不能逃脱这个人了。而此刻她和卞娘都身上有伤,她背脊被撞伤,感觉淤血已经充盈了那本就单薄的后背了,卞娘则是被掐的昏了过去,现在还不知道情况。 沈安雁反而觉得卞娘能昏过去也好,反正这个男人的目标是自己,只要一会儿对自己下手了,应当就不会再伤害卞娘了吧。 而自己的遭遇也不会被卞娘看到,引得卞娘产生更深的惊惧。卞娘照顾自己那么久,已经很麻烦她了,还害她遭受这样的无妄之灾,已经是她的过错了。 沈安雁缩在门旁的一个角落里,听见外面似乎传来了一点骚乱声,她不知道是不是沈祁渊要来找她了,但是即便现在过来,恐怕也是来不及了。 沈安雁在绝望里对上男人杀意横生的眼睛,已经来不及阻止这个人杀死自己了。 第六十章 冲冠一怒为红颜 沈安雁在困室之中殊死搏斗的时候,沈祁渊的情况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贵霜不愧是带过兵打过仗的人,知道牵制敌方兵力,逐一击破,才能大获全胜的道理。当日在梅园之中就定好了这次出击的战法,她牵制住沈祁渊,沈安雁则交给沈安霓。 她们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这一次一定要让沈安雁为她从前所做的种种都付出代价。 对方蓄谋已久来势汹汹,沈祁渊就这样被贵霜困在了宫中,在陛下面前为了两国和亲的婚事各种争辩。无论沈祁渊说什么,贵霜都是那一句,非沈祁渊不嫁。两国不能和亲,便不能互信,不能互信,又何谈国泰民安。 多亏是沈祁渊提前做足了功课,把各种情况和利弊一一分析,摆明了与贵霜和亲跟两国议和之间毫无干系。就差对陛下说一句,若是贵霜实在不愿意议和的话,他宁肯再回边疆跟大月氏酣战一场,扬我国威,叫那些蛮子们知道知道,能跟他们议和是放过了他们。 陛下在上面听了沈祁渊和贵霜在下面争论不休,从晚间开始都快闹了两个时辰了,且不说他们累不累,陛下也都要休息了。 沈祁渊也是只想早点结束这些毫无意义的辩驳,然而贵霜却一直拉着他不肯让他离开。他心中觉得这事儿恐怕有鬼,便很快向陛下提出了改日再谈的请求。陛下也觉得沈将军比那个贵霜公主识大体多了,点了头应允了。 陛下点了头,便是贵霜再想闹腾,也知道不能强求了。 但是她的目的已经达成了,此时宫门已然上了锁,便是沈祁渊也无法出去了。她不再拦着沈祁渊,而是任由容止焦急地跑过来,告诉沈祁渊说:“将军,沈三姑娘院里的卞妈妈被人挟持了,递了信来让沈三姑娘独自去赎人。恐怕三姑娘真的是凶多吉少,将军你到底在里面说些什么,说了这么久,急都急死人了。” 沈祁渊此时还如何不知道这是中了贵霜的调虎离山之计了,然而此刻宫门上锁,要想堂堂正正的离开这宫禁怕是不行。但是陛下此刻怕是已经歇下了,本来为着他不愿与贵霜和亲的事儿,陛下就已经对沈祁渊颇有些不喜了,此时若是去叨扰陛下,恐怕只会起到反作用。 沈祁渊思索了片刻,终于还是对容止说:“我们先私出城门,莫要让人知晓,抓紧时间找到安雁才是正事。” 这便是要冒着被发现出宫就得斩首处分的危险也要出去了。 贵霜这一计当真是用的极其毒辣。若是沈祁渊出宫未被发现,贵霜便能拿告发这件事为契机要挟他,若是沈祁渊出宫被发现了,那沈祁渊犯错,对婚事的抗辩便显得微乎其微了,到时候再陛下面前,还不是任由贵霜说。 然而此时根本也顾不上日后之事了,贵霜尚且恋慕他,布计都能如此毒辣,莫说是对沈安雁了,恐怕沈安雁孤身去救卞娘的情况只会更加艰险。 沈祁渊只是这样一想,便身形走的更快,暗夜中的他和容止利用轻功,快的像是两条影子,略过了高高长长的朱墙。 多亏是他和容止,才能在这样守备森严的宫中也来去自如,不被人察觉。 然而好容易出了宫门,容止却只告诉沈祁渊,对方传来的信中只说让三姑娘独自一人前往祥瑞坊中,至于是祥瑞坊的何处,却并没有说清楚。 此时已经到了丑时了,若是沈安雁真的遇见了歹人,此时过去恐怕也晚了。 容止不敢劝沈祁渊,因为他发现从来冷肃从容的沈祁渊也开始颤抖起来。沈祁渊实在是太在乎沈安雁了,这种在乎已经超过了所有人的想象,以至于他再也不能承受失去沈安雁的结果了。 他宁可沈安雁嫁给其他人,安安稳稳地度过这一生,在他看不见也碰不到的宅邸里面独自幸福着,只要她活着就好了。 只要他活着就好了,沈祁渊此刻已经顾不得什么代价不代价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容止说:“去召集能召集来的所有人,一家一家的搜,一定要把她找出来。对了,他们不认识安雁,你去我阁中找三姑娘的画卷,我那儿有很多,都发给他们。” 容止觉得这事儿一旦开始,便是不能善了了,于是犹豫了一下,想要劝他:“将军,这……” 这太不妥了,京畿之中,拥兵大肆搜寻祥瑞巷,恐怕这一夜过去就要受到惩罚了。 沈祁渊摇了摇头阻止了容止,只说:“我先去了,这事没得商量,到时候所有惩罚,我一力承担,不会牵连你们的。” 竟是有了这种破釜沉舟的气概。 容止也就再不能说什么了,他既是沈祁渊的下属,其实也是沈祁渊的朋友。他对沈安雁的恋慕,旁人不知道,但是他却是明白的。都说冷面冷心的一旦动了情,便是比别人都炽热深沉的,轻易不会更改了。 如今再沈祁渊这里,容止算是明白了,这简直就是倾尽天下只要卿了。 沈祁渊已经进了青楼里去搜了,此刻他手中一点线索没有,除了暴力闯进那些青楼楚馆之中一间一间踹开门去看,也没有什么别的法子了。 然而越往下走,他便越绝望,时间正在一点一点流过去,他实在是害怕自己去晚了。 如果看到沈安雁出了什么事儿,他不觉得他还能顾及两国邦交,不去伤害贵霜。贵霜以为沈安雁走了,他便能安安稳稳的接受和亲了。沈祁渊的眼中不知何时攀上了血丝,那是一种恨到极处的危险。 他想,但凡沈安雁出了什么事儿,他一定要让贵霜百倍偿还。 就是带着这种心思,沈祁渊走进了不知道第几家青楼之中,揪住老鸨的脖子问:“有看到一个十五六岁模样的大家小姐进来吗?不是青楼中人,第一次来,很显眼吧。” 沈祁渊的眼神很焦灼,焦灼到老鸨觉得只要这个人手一抖,便能把她的脖子给轻而易举地折断。 她颤抖了颤抖,嘴唇翕动,惊恐地点了点头。 第六十一章 安然归来难善了 的确显眼,本来这青楼之中来了个姑娘就够打眼了,何况这姑娘气度雍容,却面色焦急,显然不是为了常事来的,老鸨常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来了这样一位客人,如何能不记得。 她早觉得这人来这儿不太对,然而那带着沈安雁进去的人给她塞了银钱,叫她不论听到什么声响都别进去,明日再去开门。 老鸨见钱眼开,便也没有去管,只当是里头客人玩的花了些。 然而此刻沈祁渊的语气就差把她撕了下酒了,她如何还敢不说,带着沈祁渊便到了沈安雁的房前。 沈祁渊刚走到门前就听到里头传来一声剧烈的撞击声,像是有谁被甩开来,撞得门哐啷一声响。 沈祁渊一边觉得心疼沈安雁居然一个人坚持到现在,一边又觉得庆幸,里面如果还在争斗的话,应当沈安雁还没被下毒手。 沈祁渊很快打开了门,然而一拉开门,沈安雁便仰倒在他的脚下,而抬起头,那个面色潮红,满脸杀意的男人便伸出手想要抓住沈安雁。 沈祁渊如何还能再忍,当即便抓住了那人的手往后面掰去,直听到了那人凄惨的叫声盖过了手臂骨头碎裂的声音才能松开了他。 随后便是一角踹到了那人的胸口上,像踢开一块脏东西一样把人踹出去几丈远,眼看着那人撞上了柜子之后昏了过去,才稍稍歇了歇手,看向已经颤巍巍自己站起来了的沈安雁。 沈安雁的背还是极其疼痛,剧痛让她无法直起身子,只能微微弯曲着皱着一双秀眉看向焦急看她的沈祁渊。 她笑了笑,有些坠落在尘埃之中虽然脆弱但是依旧美好的惹人怜惜感,她踉跄了踉跄,在沈祁渊的搀扶之下终于沙哑地说了一句:“卞娘还在里面。” 继而就因为惊惧疲惫,昏倒了在了沈祁渊的怀里。 沈祁渊觉得自己的心都被沈安雁这一倒给砸碎了揉开了的酸涩柔软,他那样痛恨自己没有保护好沈安雁。这件事归根到底是因为自己招惹来了贵霜这朵烂桃花,才惹得沈安雁和她院里的人都收到了波及。 他不是不明白沈安雁最初是有所退缩避让的,其中虽然多半是觉得自己无法抗衡两个国家之间议和的压力,但其实这样反而也避开了纷争和祸乱。都是他招惹了沈安雁,却没有真正的守护好她,这样温柔却又好像有着无限力量的姑娘。 沈祁渊抱着沈安雁踢开了半敞半合的门,走进去看到了依旧还在昏迷之中的卞娘,他蹲下身来探了探卞娘的呼吸,发现还算平稳,应当无碍。 而此时容止所带的队伍也找到了这里,连着轻玲也一并慌慌张张地跑进来了,看见了屋里面一片狼藉,不由得发出一声涕泣声。她跑过去一边扶起来晕倒的卞娘,一边满是担忧地问:“二爷,我家姐儿还好吗?” 沈祁渊略略点了点头,他此刻心绪复杂,并不想解释很多,何况今夜的混乱打乱了沈祁渊的布局,让他不得不要临时处理很多突发的紧急事务。 他走向容止,吩咐道:“把这人给捆好了,看好了,留住他的狗命,还有用得着他的时候。” 他纵然是想要将这歹人立地千刀万剐,但是此刻沈安雁的安全到底让他冷静了些,知道留着这个人还有用处,不能因为激愤就杀了他,让幕后黑手逍遥法外。 “还有,”沈祁渊顿了顿,“麻烦了,容止。” 他看向容止的眼神有疲惫有感激,让铁血男儿也显得柔软了很多。 “麻烦了,弟兄们!”他朗声感谢跟着容止一起过来的那些好儿郎,这份恩情,他不会忘,也终将报偿。 说罢也不再多言,更多感激已在不言之外。 沈祁渊抱着昏过去的沈安雁,他粗疏的知道一些医术,能探出来沈安雁是因为惊惧疲倦才昏睡过去的,身体上并无大碍。只是对于一个养在深闺的姑娘,这样的惊吓也已经让人很心疼了。 沈祁渊就这样从歌舞升平,彻夜不眠的红粉街头走到空无一人的长街上再走进沈府,最后把沈安雁放在了已经炸了锅的碧波院之中。 而此时也彻夜不眠的沈安霓也听到了沈安雁安然无恙的回来的消息了,本来因为兴奋和忐忑而无法睡去的沈安霓,此刻则完全是被恐惧不安裹挟着坐立难安了。 这事情中也有她的痕迹,而且这下了药的男人还是她差人雇来的,只需要顺藤摸瓜一看,便知道她也是害的沈安雁今晚这样的罪魁祸首之一。 她此刻才明白她和贵霜对于事情暴露所要承担的后果是完全不一样的。贵霜是大月氏的公主,还担着一层和谈使者的名头,谁要动她都要掂量掂量。可是她不一样,她只是沈府一个庶女,一旦东窗事发,沈祁渊动不了贵霜公主,势必会把怒火都发泄在自己身上。 到时候的结果就不是她能承担的起了。 沈安霓在自己的飞梧院里面越想越心惊肉跳,她就是这样的人,做事的时候头脑一热便去了,等到承担后果的时候才发现那代价是自己无法付出的。 此时此刻的沈安霓慌张不定,甚至第一次开始后悔起来自己的莽撞来,然而此时出去找姐姐也太显眼了,明眼人一看便知道是她心虚了,到时候不就成了不打自招了吗? 沈安霓在飞梧院里头来回走了一宿,急的第二日天明的时候嘴角都长了燎泡,可见实在是敢做不敢当,人狠但是智虑不足,就连坏事都不能做的坚定到底,实在也是个蠢物了。 而与此同时,碧波院中,饱受惊吓的众人都又重新聚在了这里。 轻玲去请了京中的女医前来给姐儿和卞娘看诊,女医看的仔细,给沈安雁和卞娘开了些定神安宁的药剂,顺便留下了些创伤药。 沈祁渊这才知道沈安雁后背处也受了伤,心疼之余连忙让轻玲给沈安雁先擦上伤药。 沈祁渊站在人心惶惶的碧波院中,时值寒冬,霜雪将落未落,他觉得他和贵霜之间的事情,是决计不能善了了。 第六十二章 彻骨生寒难善了 贵霜此刻正在宫中,她原本想着总要拦一拦沈祁渊,让他不能那么轻易的出了这个宫门的,然而跟上去之后发现沈祁渊紧张沈安雁紧张到干脆就等不及走宫门,而是直接翻墙过瓦的私自出了宫禁。 贵霜当时看着沈祁渊和容止相继翻过宫墙头也不回的样子,忽然就觉得很怅然。 不是所有人都愿意为了自己的喜欢的人放弃一切,甘愿冒着这么大的风险的。 何其有幸的是,她喜欢的沈祁渊是,但何其不幸的是,她不是沈祁渊心中那个喜欢的人。 她能为了得到沈祁渊而甘愿布局伤害自己曾经那样欣赏的一个姑娘,但是她拦不住沈祁渊为了保护沈安雁,甘愿自己把伤害全部揽在己身,奋不顾身,不顾一切地奔向沈安雁。 她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没机会,似乎真的是在做一些无望的努力。沈祁渊都愿意为沈安雁做到这个地步了,哪怕沈安雁真的是欺骗玩弄沈祁渊呢? 恐怕对方也不想要自己提醒和阻止吧,早已甘之如饴了。 就想自己也不介意沈祁渊心中是不是真的有个别人,只要能够嫁给沈祁渊就好了,先嫁给他,以后的徐徐图之。而沈祁渊或许也是这样想的吧,不管怎么样一定要守护好沈安雁,要得到她,至于是欺骗还是真心,终将在往后漫长的岁月里一起验证。 贵霜遥遥地看着早已经空旷寂静的宫墙,她忽然觉得自己比沈祁渊和沈安雁悲哀多了。 沈祁渊和沈安雁还能相互验证,用岁月去蒸腾出更多的爱意,可她根本就没有这样一个人,给这样一个机会,让她付出余生去验证一场爱情。 她顿了顿,没有去告发,一来是想要抓着这个把柄好以后和沈祁渊谈谈条件,二来是觉得沈祁渊此去一定也晚了,去也白去,何必忧心。 贵霜是个很果决的人,既然决定了要报复沈安雁,就不会有太多多余的心理负担。 反正沈安雁已经要身败名裂了,现在感叹这些都没有意义了。贵霜很快就把刚刚那点悲天悯人给甩在脑后了,她因为饱受宠爱,从来目高于顶,又因为见惯了边疆战事生死,故而已经缺乏一种基本的悲悯同情了。 只是抱着一种非常理智的计谋之间的碰撞角逐的心思,她现在才发现她未必是真的就有多喜欢沈祁渊,只不过别的公子哥儿她一时也完全看不上,而沈祁渊和沈安雁又一起激起了她的征服欲。 是以她在这场战争之中是占有优势的,因为沈祁渊会因为在意沈安雁而六神无主,出现错漏,而她不会,她因为除了赢过沈祁渊,其他的都全然不在意,所以在这件事情上更占有一层优势了。 贵霜这样盘算着,却不想到宫禁之外的情形却已经完全超出了她的想象了。 等到贵霜此日等到宫门大开,早早出门的时候,却发现门外早已经有侍从在等候她,将昨晚的事情一一汇报,细细禀来,越说便越觉得这件事已经不能回还。 贵霜实在想不到是沈祁渊居然肯为了沈安雁这样的大逆不道,更想不到自己为沈安霓拖延了这么长时间让她准备,本来以为这次是万无一失,沈安雁怎么也不能再逃脱了。 谁能想到居然这样一个弱质女流真的能够在一个发了疯的男人的手里周旋那么久? 贵霜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沈安霓能被沈安雁弄得禁足在院子里头放不出来,还被罚月例银子了,这种脑子和行动能力,不被沈安雁玩的团团转才怪呢。真是再能征善战的将军也带不起来这种扶不起来的烂秧子。 贵霜一边听着侍从的汇报一边火冒三丈,坐在马车上都嫌马儿跑得慢,恨不得直接骑上马冲到沈家去看看沈安霓那个脑子里面是不是都装的烂泥,要不然为什么会这般扶不上墙。 贵霜这边气恼,沈安霓却直接是恐惧到一夜有些脱了相。特别是她知道沈祁渊为了救沈安雁居然不惜出动了自己手上的兵力,谁不知道在京城之中没有诏书就擅自动兵简直是类同谋反,这简直就是宁可让自己千刀万剐也要救沈安雁了。 既然决心至此,那沈祁渊如果知道这件事里面也有自己的影子,岂不是要在被陛下问责之前也先把自己给剐了才能解心头之恨吗? 她在自己的飞梧院里面战战兢兢了半日,等到了白日里看着暂且没什么事儿,才跑去了沈安吢的落霞院之中,求姐姐替自己想想办法。 沈安吢已经不知道这是沈安霓第几次跑过来惶恐难安的求自己帮她想想办法了,她早就已经习惯了自己的这个妹妹丝毫不能成事了。沈安吢心中其实是有些迷惑自己一母同胞的妹妹为什么会是这样的一个人的,但是事已至此,她也毫无办法。 只能温柔地安慰沈安霓,让她喝口茶压压惊先冷静下来,然而要想让沈安霓安定下来哪里有那么容易,她简直就像是沈安吢这处的座椅上头有针在扎她一样,怎么也坐不住。 沈安霓惶恐的看着自己安之若素的姐姐,第一次觉得这个从来都温柔包容的姐姐有些深不可测,甚至让人感到恐惧。 当时找到贵霜公主的是沈安吢,劝贵霜把自己放出来的人也是她,拉着自己跟贵霜梅园相会,定下来计策的人是她,但是事到临头,她却半点事儿也没沾。 她当时以为沈安吢把她从飞梧院里面放出来是以为怜惜自己被禁足的亲生妹妹。然而现在看看,恐怕并非如此,她只是自己并不想动手,但是又知道这次的事情牵连甚广,只让贵霜一个人来做恐怕也顾及不到全面。 所以,所以才把自己放出来的是吗?为了替沈安吢做一把没有脑子的刀剑,狠狠地刺向沈安雁,所以才这样处心积虑的? 沈安霓越想越觉得遍体生寒,她看着依旧微笑着看向她的沈安吢,忽然觉得这是一张对着谁都会绽放同样笑容的画皮,而画皮之下到底隐藏着什么,却是谁也看不透。 第六十三章 解铃还须系铃人 沈安雁幽幽转醒的时候,已经是次日的中午了,日上三竿,她觉得嗓子干涩的要裂开,于是眼睛还没有来得及睁开,就先沙哑着小声喊了一声:“水……” 继而就有一个人把她缓缓地扶起来,把温热的白水轻轻地喂给她,她像是从来没有喝过这么好喝的东西一样,喝了大半盏水才有一点力气慢慢睁开眼来。 是沈祁渊。 沈安雁模模糊糊地看见沈祁渊的嘴角微微勾起来,有点温柔,但又很无可奈何,然后才听见沈祁渊问她:“醒了?” 嗓音也是有点沙哑的,让人想要也给他多喝点水。 她很虚弱的嗯了一声,想要动弹,但却忘记了自己背后还有伤,于是就不小心牵动了背后的淤青,痛到皱起来眉头。 沈祁渊忙按住她让她好好侧身躺下:“别乱动,你现在身体这个样子,就该好好卧床将养。” 沈安雁心中还想着昨晚的事情,如何能安下心来静养,只问他:“昨日我见你来寻我的时候是带兵来的,叔父,你何必为我做到这种地步。” 沈祁渊听她这样感伤,心中刚刚升起的那点对于沈安雁醒来的欢喜也被冲淡了,只抿了抿唇,淡淡安抚道:“三姑娘不必担心,我心中已有决策了,你醒了便好,卞娘也无大碍。如今看到你们都有惊无险,才是最应当庆幸的,至于其他,交给我慢慢处理即可。” 他总是有这种山岳般的定力和沉稳,仿佛泰山崩于前,巨浪袭于一身,也不能让他眨一眨眼。但是这样沉稳的人,却还是会在沈安雁出事的时候紧张恐惧。 沈安雁不禁担心,他真的有他所说的那样,慢慢处理就能处理好吗? 这京畿之中擅自动兵可是死罪,当时事出突然,他是早有成算,还是只是嘴硬想让她放宽心呢? 沈安雁按下这些担忧不表,只是很谦顺的点了点头。她不希望沈祁渊觉得自己在妄自担心,以至于给他更增添一层负担。 沈祁渊给她掖了一下被角:“那你好生休息,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置,这几日你不要听信谣言,一定要相信我。” 沈安雁本能地觉得这段话不太对劲,但是沈祁渊已经转过身走了。 而轻玲走进来,虽然尽力的在微笑,但是还是因为年纪尚小所以并不能完美掩饰好自己眼中的担忧。她端着汤药进来:“姐儿受惊了,这是昨天女医来开的安神的汤药,我方才尝着味道委实不好,故而端了点蜜饯过来。” 沈安雁点了点头,知道她和卞娘都遇险,而轻玲能成功的找到沈祁渊来援救她们,实际上心中的提心吊胆,或许并不比她和卞娘要低。 她此刻也有心事,便顾不得什么汤药苦不苦的事儿了,她端起碗来一饮而尽仿佛那个有些怕苦的三姑娘并不是她一样。她并没有吃蜜饯,只是问轻玲:“轻玲你先坐,给我讲讲昨日的情形是如何。” 轻玲顿了顿显然是并不想回想昨日那个黑暗的夜晚,但是姐儿的话她也不能不听,她和沈安雁细细解释了昨晚沈安雁走了之后,她是如何去渥宁阁找人,结果容止告诉她二爷已经进宫了。 沈安雁听到这里的时候,已经不可思议到打断了轻玲:“二爷进宫了?” 轻玲点了点头:“是了,我当时还在想那这下完了,便是容止能赶在宫门关闭之前找到了二爷,他们也实在是赶不及再出来了。” 沈安雁算了算昨日的时辰,知道轻玲所言非虚。沈祁渊出来一定是动用了什么不正规的渠道,但是无论是宫门上钥之后出宫,还是带兵搜祥瑞巷这两件事哪一件事提请到陛下那边,都是重罪。若在加上有心人的挑拨,沈安雁感觉自己背后在那一刹那起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见沈安雁沉思不语,轻玲也只好借着往下面说。当时容止飞驰进宫去寻二爷,她自己在沈府急到团团转,往日里什么事情都是听从姐儿的吩咐,即便是有些许不懂的,还有卞娘这个经验丰富的可以询问学习。可是这时候卞娘和三姑娘都不在,便是想问问谁也找不到人了。 然而轻玲六神无主了一会儿之后也明白自己并不该在这种时候迟疑犹豫,浪费时间,姐儿和卞娘都很危险,而二爷此刻又被困在了宫中,此时能做一些事情的人只有她了,如果连她都放弃了,那才是真正的绝望呢。 于是她摸了摸眼泪想要去含清院找老太太,然而这时候事儿又出来了,她只是路过飞梧院的时候碰到了二姑娘,就被二姑娘身边的白芪拉进院里了,说是有事情要轻玲帮忙。 她挣扎着先要离开飞梧院,几乎是哭着求白芪放开她,让她去找老太太救救三姑娘,可是白芪只是说看她就是不想帮二姑娘做事,故意推辞,硬是留了她许久才放人离开。 然后便是出来之后还没有走到老太太的含清院就遇上了回来取画卷的容止,容止劝她先别惊动到老太太,还带着她去了祥瑞巷一起找人,后来便是一家家的青楼楚馆的找,才终于找到了姐儿。 沈安雁听完之后感慨良多,她前世不知道身边有一个真正亲之信之的人到底有多重要,如今算是明白了。轻玲虽然并不是第一个找到自己的人,但是从某种意义上却真真当得起一句是救了自己一命的人。 不论是前世还是今生,那些对自己好的人还是一直一直的深深爱护着自己,而那些想要加害自己的人却也一直没有悔过收手。 沈安雁摸了摸现在想起来这些事还是因为后怕而颤抖的轻玲,安慰她:“你已经做的很好了,轻玲,等我稍微好些,料理完了这些事情,便给你好好挑一挑赏赐。” 沈安雁想着虽然沈祁渊不想让自己费心,可是这心又哪里是自己能控制的住的呢?这本就是她自己的事情,她不可能不费心。 此事事出是在这碧波院,也终究要交由碧波院来了结。她一定要为卞娘的受惊受伤也为自己的死里逃生拿到应该拿到的补偿。 第六十四章 辞官归去非坏事 沈安雁看着满面愁容的轻玲,已经暗暗下定了决心。 可是下定决心是一回事,而真正能够行动又是另一回事情了。 她如今身体未能好全,背部还是剧痛着的,而受了惊吓的精神也实在不济,喝了轻玲送来的汤药之后,只感觉昏昏沉沉,倦意升腾起来,让她只想要合上眼去好好休息休息。 轻玲也看出来自家姐儿饮了药后困倦了,此时正是应当好好休憩的时候,而自己也被拉着说了这许多话,便很识时务地连忙按下三姑娘让她切勿多思多虑。 沈安雁原想着还要在听轻玲说说现下局势,可是药效上来了,她一沾着枕头就睡过去,自然也无法再提。 沈安雁虽然无法处置眼下这团烂摊子,只能躺在床上养伤,但是沈祁渊却不能闲着。 他在沈安雁这处等了这许久就已经是耽搁许多事情了,如今沈安雁已经醒来,他少不得要把这一番番事情都忙起来,因而也是脚不沾地,先回了趟渥宁阁。 他眼瞧着容止已经快急的团团转了,才低声问道:“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容止这边着急上火,可沈祁渊看上去还是老神在在的,那种奇异的毫无来源的冷静让容止也定了定神,沉声道:”陛下今日休朝,故而今日这件事不至于在大殿之上直接点名斥责将军。但是现下这境况,已经是遍京都的人都知道了。将军您冲冠一怒为红颜,带兵搜剿祥瑞巷了。” 容止叹了一口气方才继续说道:“陛下虽然现在还未召你进宫,但是自宫门开后,陛下已经召了许多人进殿了。如今怕只是暴风雨前的安宁罢了,等到陛下真的召将近进去,那可就是疾风骤雨了。你现下到底有没有想好什么说法?” 沈祁渊点了点头,几乎是有点坦然:“想到了,到时与陛下直言。我不欲娶贵霜,宁可冒天下之大不韪出宫墙,遣兵将,也要保护沈家三姑娘。如今自知罪孽深重,只求陛下看在往日情分,能让我挂冠而去,不要伤及无辜。” 容止愣了愣,不可思议地看着沈祁渊的眼睛,盯了好半晌发现里面并没有什么玩笑的意思在,方才怔怔问道:“将军你真的要这样?” 沈祁渊点点头,没有太多的眷恋和遗憾:“陛下忌惮京中调兵,不过是因为我兵权在握,恐有不臣之心。我辞退归隐,交出兵权,陛下自然放心。而贵霜殿下和亲,自然要选身份相当之人,我一旦失了官职,更不配与大月氏的公主和亲。这推拒的由头也齐全了。没有什么不好的,我已经满足。” 容止叹了口气,心中疑虑,从前也没发现自家将军是个对权势这么淡漠的人啊。 兴许就是没有碰上自己真正珍惜的人吧,一旦遇到了,就知道自己真正追逐的东西是什么了。 沈祁渊拍了拍容止的肩膀,淡淡道:“走吗?一起去找陛下陈情。” 容止点了点头,确实主动去寻陛下解释,要远比陛下找上门来宣召看上去要真心实意多了。 沈祁渊和容止一道进了宫中,这几次见陛下都是有贵霜在旁,只让人觉得并不自在,这次能够独自觐见陛下,沈祁渊终于有了一种一切都在重新恢复正常的感觉。 陛下没有晾着他,让他在门外尝尝饱受冷落的滋味,他倒是觉得还很感激。等到进了那恢弘的勤政殿后,才发觉陛下的神色阴沉,远超他的想象。 沈祁渊心中略有些犹疑,但是面上却依旧沉稳冷静,行过礼之后再看那高高的龙椅上头端坐着的人,只觉得那苍老的帝王神色一旦阴郁下来,便大大减了往日的年轻风采,像是一下子沧桑了许多,看向沈祁渊的眼神中也显得分外的冷漠。 那是帝王的眼神,看似看到了你,却又其实眼中空无一物。 沈祁渊请罪之后禀明去意,言说只欲求娶沈安雁,至于贵霜公主,他辞官之后只是平民百姓,并不能配上公主之尊。 皇帝从前看他的眼神像是并不能理解他为什么要闯宫门,私遣兵,就像容止一样,皇帝并不觉得,沈祁渊是那样冲动的人。而听完沈祁渊这请罪的一番话之后,他的神色却更加深不可测了,皇帝显然是想不到沈祁渊会有这样的谋算。 对于一个男儿来说,建功立业,保家卫国,封侯拜相,不是最顶级的追求吗?为什么到了沈祁渊这里,就可以这样轻易的放弃,面上毫无遗憾,心中也毫无留恋。 皇帝沉默了良久,之后才问沈祁渊:“为了一个沈安雁,值得吗?” 沈祁渊笑了笑,颇有一种爽朗之气:“有什么不值得。在今日之前,我蒙受陛下信任,建过功勋,深入不毛,立过基业,保过家,卫过国,虽未封侯拜相,但也已经蒙恩为将。所追求过的,已经得到,与其空守着眼睁睁看着别人将他们毁去夺走,不如我自己把他们从手中扬去。” 皇帝点了点头,颇有些欣赏的意味了。古今多少人,一味求取心切,却不知放手,最后招致祸患,至于毁灭。沈祁渊倒是个难得通透明白的人。 他其实也明白,沈祁渊并不是真的有二心。皇帝耳目众多,对于昨晚的事情,其实早已经有了自己心中的计较。沈祁渊这件事虽然做的莽撞,但也算是维护心中所爱,有那么点真心,有时候虽然容易被人所害,但是也胜在有了一点人气。 如今这般说法,一来也与他从前坚持拒绝贵霜和亲一事相呼应,二来也确实可以证明沈祁渊是真的在意这个沈安雁,从前理由,并未虚言。三来,其实辞官一事,倒也无妨,只要风头一过,需要用到他的时候自然还能够再起复。 既是自己辞官,倒也显得更有风骨,一来二去,倒也不算是什么坏事。 皇帝觉得这沈祁渊很有些聪明人的意思了,然而看向沈祁渊的时候,又觉得他可能并未想那么多,单纯是情绪使然。 皇帝不欲再揣摩沈祁渊的意思,总归既然想挂官归去,便也遂了他的心愿。 第六十五章 两败俱伤收渔利 沈祁渊得了陛下首肯,自觉得是好事,谢过恩之后便听皇帝问道:“你既然辞官了,可有想要举荐的人?” 沈祁渊听到这话便知道陛下并未真的恼怒他,既然想要听听他举荐人来,便是也有意保存他的势力。 沈祁渊禀明陛下:“中郎将容止,战功卓著,才略精绝,尝与臣奔驰与边关前线,英勇远超众人,是堪任之才。” 陛下闻言也没有着急应和他,只是颔首表示知道了,具体如何自然还会再待查验。 沈祁渊回去便准备交了乌纱帽和印鉴,却遇到了贵霜前来。 沈祁渊其实已经很不想见到贵霜了,这事情闹成今日这种局面,十之八九都是因为贵霜在其中兴风作浪。他从前觉得贵霜是个能明事理的人,如今看来也不过是个被宠溺坏了的娇贵公主罢了,竟是连男婚女嫁,理应两厢情愿方为最佳之事都不明白。 如今他已经辞官归去,并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见了贵霜也没有什么好脸色。 他此刻不报复贵霜已经是出于理智了,心想着徐徐图之,不宜操之过急。 然而贵霜却丝毫不怕沈祁渊,她还未进宫,并不知道沈祁渊与皇帝的筹谋,此刻只觉得自己手中还握着沈祁渊的把柄,就总能要挟一二。 “沈祁渊,你私自出宫,星夜动兵,恐怕要受的惩罚不小吧。如果你来求我的话,我或许能为你求求情。只是你要想明白我并不是平白无故的帮你的,你受了我的恩惠,从此就是我的人了。” 沈祁渊只觉得现在听到贵霜这些话实在好笑,他也明白贵霜并未来得及知道他已经辞官了,她口中这些已经再也无法威胁到他了。 沈祁渊根本不想看她,只是风轻云淡地说:“我不必殿下替我求情了,我所要承受的惩罚已经承受了。而贵霜你想要得到的,真的得到了吗?” 贵霜看他此时此刻还如此嘴硬,不由得心中生怒,她尖刻道:“那你想得到的呢?你想要沈安雁,沈安雁真的想要你吗?能不能别自作多情自我感动了,她若是想要嫁你,早就嫁给你了。你这样回护她,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罢了。” 贵霜的声音尖锐阴森,乍听上去有一种宿命般的诅咒感,让沈祁渊觉得极度不适。 沈祁渊冷下脸来差人送客,把贵霜赶出去之前还说了一句:“与其在这里说别人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不如想想自己费尽心机,是不是也一无所得吧。” 贵霜气得咬牙切齿,只觉得这个沈祁渊就是生下来气她的,怎么想怎么难以咽下这口气。 然而等到她进宫之后听到沈祁渊已经辞官的消息之后,才发现方才自己在沈祁渊面前说的这一番话到底有多可笑。对方已经在意沈安雁到了,宁可没有功业,也要守着沈安雁的地步了。 而贵霜与沈祁渊这边算是打了个平局,看似沈祁渊饱受重创,但又其实根本没有伤及根本,最想要保护的东西有惊无险,以为失去,却又复得。而辞官一事,实际上只要陛下一句话,就总还能归朝。 贵霜虽然看似把沈祁渊逼到辞官归家,但实际上却也明白这招以退为进委实用的巧妙,她本就是大月氏的公主,在天朝之中并无许多拥护。而沈祁渊却是一场一场征战打下来的名望,众人都知沈祁渊是大将军大英雄,如今却因为贵霜算计的必须要归家了。到时候恐怕支持她和亲沈祁渊的便会越来越少。 这一场斗法,又是被沈祁渊这厮用计给糊弄过去了。 而落霞院这边,沈安霓惊觉自己的姐姐其实并不像自己想象的那样醇和善良,反而很可能正是那心机深沉之人,不由得激起来一身的冷汗。 沈安吢当然也看出来自家妹妹终于开了点窍,但是她并不在意,沈安霓心中的她到底是什么样子的,都无所谓。总之她可以轻而易举的改变她的想法,进而驱使她为自己鞍前马后。她需要的只不过是一个小卒子,而沈安霓只是恰好用的比较顺手。 她温柔的安慰了沈安霓,但是沈安霓却并没有因此而好一些,她面色依旧非常的苍白惨淡。沈安吢有时候会误以为被拉去祥瑞巷与疯男人关在一个屋子里头的不是沈安雁,而是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妹妹。 沈安霓眼瞧着在自己这里也是坐立不难,于是就建议沈安霓先回到飞梧院里头好好休息休息,其余的事情不必多想。 她说的难得直白:“安霓,其实你想这些也无用,既然想不出来法子,便能轻松一会儿就是一会儿。总归还有我和公主殿下,到时候总能想出来些周全之法,不会让你受难的。” 沈安霓被吓的神志恍惚,喃喃道:“真的吗?” 沈安吢没有回应她的傻话,只是对沈安霓身边的白芪说:“你也得多照看着些你家姐儿,成天这么胡思乱想消耗心神,对身体也不宜。回去熬点补气凝神的汤药,给你家姐儿用着。” 白芪自然是应下来了,扶着沈安霓回了飞梧院。 而沈安吢这边终于是得了宁静,也觉得沈祁渊眼下这件事确实是有些棘手。她之所以掺和贵霜公主的事情,自然不可能没有自己的图谋。 起初沈祁渊在老太太面前公然说要娶沈安雁为妻的时候,她便也心生怨言了。当初沈安霓发怒沈安雁抢了她心仪的林小公子的时候,她倒还能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反正当时沈安雁夺走的并不是自己心爱的东西。 她当时愿意为沈安霓遮掩一二,不过是因为顾及着自己和沈安霓之间的一母同胞之情,当然也有一些庶女对嫡出的妒忌在里面。但这些都很隐晦,也做的不露痕迹,她还是能很好的保持一个温柔善良大姐姐的姿态,不被人指摘。 但是如今就不一样了,沈安雁刚刚放开了林小公子,转头就来祸害沈祁渊,她这还如何能够看得下去。 此时不借着贵霜的东风,让沈安雁和贵霜来一个两败俱伤,那这场局里,便再也没有她的名字了。 第六十六章 千言万语情厚笃 这边尘埃落定之后,沈祁渊方才来到沈安雁的碧波院里头看她。 沈安雁的背伤用了顶好的伤药,敷上之后便不觉得那么疼痛了,眉头舒展开来,便琢磨着要想想怎么处理当前的事情。 她料到沈祁渊如此大张旗鼓的去祥瑞巷搜寻她,恐怕会引得不少不明就里的看客觉得她已然受辱,恐怕现在坊间里对于她的风评已经不太乐观了。 于是沈安雁便差轻玲寻人去盯着些那茶楼酒馆之中对于此事的评价,至于名门贵女那边,也寻了自己知心的手帕交去瞧看这最近的风向如何。 然而出乎沈安雁意料的是,最近风评并未有所下降,甚至还隐隐有上升之势。 京中茶楼酒馆之中居然并没有人诋毁自己,而是都在一溜烟儿的觉得自己是被贵霜所害。 对一个被撸进祥瑞巷的大家小姐的黑暗夜晚的猜想,全部都变成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揣测。 而至于另外一些觉得贵霜初入京城时候非常美艳惊人的人,如今大部分都被家国情怀所牵引着,觉得泱泱天朝,即便是不欲与大月氏人和亲,又待如何。 能和他们议和,实乃是大月氏人的福分,如今他们议和来朝的队伍肆意陷害我朝大将军,还坑害京中无辜女子,如此手段毒辣专横,难保议和之后这些人不会出尔反尔。 故而一时之间主战的呼声倒是大过了主和,当时那些想象着与大月氏人睦邻友好的百姓看透了这些,反而更加激愤。 而京中上流贵女圈子里头,也确实有几个与沈安雁不对付的人试图造谣生事,但是大部分人还是觉得,不管怎么样能够遇到像沈祁渊这样的夫婿,已经是莫大的幸运了。 贵族小姐多半渴望着愿得一心人,白首不分离,而现实情况下,能够做到这一点的人何其少。多半都是不等嫁过去,那通房丫鬟,姨娘姨太就已经满地跑了,当时议亲之时说的何其花哨,最后成亲之后却兑现的实在稀少。 而沈祁渊如今不近女色,连贵霜要与他和亲这种事儿,都能顶着这样大的压力给推拒了,还愿意为了沈安雁放弃一切,怎么看不仅仅是如意郎君,而是夫婿之中的最高标杆了。 沈安雁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颇为吃惊,还专门找轻玲去唤了沈祁渊过来,愣愣问他:“你不会真的因为我的事儿辞官了吧?” 沈祁渊点了点头,云淡风轻:“是啊,以后我就一穷二白了,还要靠我们沈三姑娘接济些月例银子过活。” 沈安雁知道他是在开玩笑,但是她心中还是不由得震动,不是所有男子都愿意为了女子放弃功名的。 虽然她心中也明白沈祁渊肯定还有自己的安排,并不会这样随便就退出朝堂。但是只是想想沈祁渊愿意为自己冒这么大的风险,她就依然感动的无以复加。 沈安雁也打趣道:“我名下还有些庄子铺子,叔父便是真的不做官了,我也能靠经营铺子过活。只要叔父不是太能吃,就总是还能过下去的。” 沈安雁笑完之后又问沈祁渊:“我今日让轻玲去探探京中风向,结果你猜怎么着?” 沈祁渊摇了摇头,温柔问道:“怎么了?” 沈安雁觉得这事儿肯定有沈祁渊在里面出手:“我发现现在京中主战风气居然超过了主和,贵霜的风评也急转直下。倒是有很多人在夸赞我一个弱质女流居然能周旋良久?你不觉得这就很不寻常吗?” 沈祁渊唔了一声,问自家三姑娘:“那你觉得怎样才是正常呢?他们说的很对啊。” 沈安雁皱了皱眉:“我以为他们会说我不好,说我子夜去祥瑞巷,必然是我的错。说我配不上大将军,说大将军冲冠一怒为红颜,而我是个红颜祸水。说我以后都嫁不出去了?” 沈祁渊愣了愣,一面觉得沈安雁未免忧虑过甚,一面又觉得沈安雁若是嫁不出去也好,总归没那些毛头小子盯着她,她就能安安稳稳的嫁给自己了。 然而沈安雁的疑惑又是那样的真诚,仿佛她就已经认定了应当这样的。京中多要求贵女洁身自好,但凡沾染些污浊之事,不论是非对错,便都是姑娘家的错。是以沈安雁这样惴惴不安,为如今的局势感到惊诧,也是正常。 沈祁渊叹了一口气,忽然觉得很心疼,便安慰道:“三姑娘不要搭理别人有什么想法,总归自己舒心顺意才是最要紧的。若是听到了什么胡话,也不必往心里去,我们越来越好,越来越高,把他们狠狠甩在后面,才是最好的反驳。” 沈安雁闻言也笑起来:“竟是这样吗?” 沈祁渊也只好安慰起来她,沈安雁跟沈祁渊说着笑了一会儿,便也不再忧心这些事儿。只是问沈祁渊:“你辞官在家这些日子,可有什么打算吗?” 沈祁渊想了想:“想去南方避一避寒,去游玩一下祖国大好河山,如果能在南方林子里打一次猎便更妙了。三姑娘可愿意一道去?” 沈安雁想着也是,京中污浊太多,与其在这里忧心,不如去别处开阔一下心境,兴许会更好些。 于是也点了头道:“可惜我身上还有伤,卞娘这边情况也不大好,如果将军愿意等我将养两日,或许可同行。不过这种事儿,应当还是带着男儿郎一起会更畅快些,毕竟我是连弓也拉不起来的。” 沈祁渊宽厚的笑了:“这有何妨?何况你何必担心拉不起来弓,你骑术是不是也不大好?” 沈安雁觉得自己被嘲笑了,犯了别扭转过头去懒散道:“贵霜倒是骑射俱佳,不如二爷带着她一道去,说不定给你猎头豹子回来也是有的。” 沈祁渊这才哈哈大笑起来,觉得沈安雁这点小女儿家的心思有趣的很。 两人一道笑闹了好一会儿,终于把那几日的阴霾气息全部驱散了,方才相视一笑。 往日烟云虽然不好,但是走过之后再看,却让他们之间的情意更加深厚了,只是偶尔这样一看,便觉的心中有千言万语,想要倾诉。 第六十七章 新雪又降去污浊 沈安雁这几日虽然人足不出户,但是各路消息却是全没错过。此次的事情也是调查了个底儿朝天。 此事说来也简单,不过是贵霜联合着沈安霓沈安吢两个又搞出来的点子,贵霜牵制了沈祁渊,沈安霓沈安吢好出手加害她。只是当时她千防万防也没想到她们会对卞娘下手,而卞娘又是她实在不能割舍的。 沈安雁如今再想想这件事,只觉得好没意思,成日里这么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真的能得到真正的幸福与轻松吗? 然而她觉得没意思,总有人觉得很有意思,这有意思的人还想拿她来找意思。 沈安雁想着反正和她们三个的梁子算是已经结下来了,往后贵霜不在这京都也罢了,但凡要是贵霜嫁到这京城里,便是少不了争斗。而沈安霓和沈安吢即便到了嫁出去了,回门的时候也总要比对排挤,真是让人觉得厌烦疲倦。 轻玲总是看不惯自家姐儿成日里思虑那么多,二爷总让三姑娘想些轻快点的事情,本来就受了惊吓了,到时候再忧思过重惹出病来,那还怎么能行? 于是轻玲只好成日里变着法儿的想让沈安雁高兴点,那酒楼茶馆里面的说书的她都恨不得多听几耳朵带回来给姐儿好好逗个闷子。然而沈安雁到底是听她说话的时间有限,故而轻玲只好劝姐儿多去厢房里头看看卞娘。 卞娘虽然受了惊吓,又身受了伤,脖子上都被那疯子掐出来了偌大的手指印子,青青紫紫的,叫人看着就心里难受。但是不得不说,卞娘总还是很乐观的。大约是人年纪大了些,能够死里逃生,便觉得是一种天赐的福分。而这福分还是自己一手带大的姐儿赐下来的,这越发让卞娘觉得自己没有看错。 这么多年的疼爱和倾尽心力的保护,终于没有给错人。沈安雁是个值得珍惜的好姑娘,这不仅在她落落大方,能诗能画,也在她有一种悲悯和温柔,这种温柔包含面之广,是很多京中贵女都做不到的。 当时二爷出征打仗的时候,她主动提出要安抚后方的军士家眷,不惜把自己的庄子收成都拿出来了。这等气度便不是一般姑娘能有的。其他姑娘多半宁肯自己把钱收攒起来留作嫁妆,便是有那种家中极其富裕的,又乐善好施,才会捐出去一二。哪里像自家姐儿一样,居然把庄子一年的收入都拿出去了。 何况沈家的如今掌管中馈的又是姨娘,每每月例不是克扣的就好了,更不必说会多发。姐儿的积蓄并不很多,却很少想想为自己攒下来点用,一股脑撒进去了,也不见她心疼。卞娘有时候想劝都不知道该从何劝起。 是以当时沈安雁也同卞娘说起来京中对她风评反而有所提升的时候,卞娘便觉得这合该就是自家姐儿的,名副其实的风评。 “姐儿你平时乐善好施,又体恤别人,善有善报罢了,不必为这些事情觉得自己德不配位,这些话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轻玲发觉还是卞娘老练聪明会说话,这话一说出口,姐儿便容颜都轻松了许多。 是以卞娘虽然还是卧病,沈安雁也没有出门,但是两个人平日里说说话,聊聊天,也能消解一些烦闷。 何况沈安雁极其重视卞娘的身体,用的汤药都是最好的,因着担心她年迈躺着养伤不舒坦,便连被褥都是换了最舒坦的。卞娘自然是感激不尽,就连碧波院中的下人们看了也都是感动。 当下多少主人家并不把买来的奴婢们当人看,动辄打骂发卖,有时候便是连弄死都是有的。可自家院子里面从来都是赏罚分明,姐儿也是温柔和煦的,便是偶尔犯了什么错处,只要能说出来合理的原因,姐儿判断过了,便也不会重罚。 而卞娘的事情一出,便更知道自家姐儿的可贵了,不是所有人家的主子都能为了一个奴婢甘愿身赴险境的。可见姐儿是个有情有义的,只要肯跟着三姑娘好好干,总归是有回报的。 登时整个碧波院更是上下一心,大家都井然有序,连干活都有干劲了起来。沈安雁看着也觉得心里暖洋洋的,从前那么多次自己的真心被辜负了,她相信过承泽,相信过林小公子,相信过很多不该相信的人,他们把她的一片真心践踏在脚底,碾碎成尘埃。 她原本以为自己再也不能去相信任何人了,不能把自己的真心在安然交付出去了。 可是沈安雁却发现,在丧失一些信任和真心的时候,她还得到了另一些人的信任和真心。这些人修补了她千疮百孔的灵魂,让她重新有勇气和力量去生活和热爱。 这些人才是她生活下去的宝藏和支持,是她不可辜负的存在,比如卞娘,比如轻玲,比如沈祁渊。 贵霜总是说她对沈祁渊并非真心,因为觉得她过于淡漠,但实际上,真心也并非都是热烈的。她总是这样,不求爱人炽烈,但求爱人长久。有时候她疑心这样会伤到一些人,但是回头看来,那些人并没有被她不甚明显的爱与温柔所吓退,而是以同样的绵长的温柔回报了自己。 沈安雁只是想着,便觉得万分温柔,万分荣幸。 沈安雁往厢房的窗外看了看,京中又下了一场新雪,那雪初时候并不大,但很快便洋洋洒洒,像鹅毛一样飘落在光秃秃的碧波院里面,把那些尘埃与荒芜都遮蔽了,只剩下一片天地茫茫真结净。 沈安雁想,这一阵子的污浊事情也该了结了,个中麻烦都该先放一放,不能辜负这场好雪,不能辜负这一年好新年。 她是要与沈祁渊一起好好过年的,上一次这样过年,都不记得什么时候了。沈祁渊总是很忙很忙,不着家,也不见人,偶尔见一次,也是冷冷的,很叫人看不出来,这样的一个人居然会心许于她。 但还好,现在都知道了,现在,也都在一起了。 沈安雁望着窗外的绒绒厚雪,满是温柔与期待的,笑了起来。 第六十八章 炭火积存生钱道 沈祁渊原想着要带着沈安雁去南方避寒,然而这事儿方在早膳时候对老太太一讲,老太太便不愿意了。 直言一家人好不容易和和乐乐的过个新年,不该想着要跑到南方去,去别的地界游乐什么时候都可以,但是家人团聚,却在新年这时节最好。 沈安雁与沈祁渊默契地对望了一眼,沈祁渊方才点头称是。于是这去南方游历的事情,也就暂且搁置下来了。 沈祁渊与沈安雁虽在京都沈家,一个辞官在家,一个交际渐少,两个人长日无事,便想着要不要一道做点什么。 这日沈祁渊在渥宁阁里接见容止,他虽然赋闲在家,但是容止却接替了他手中之事,因着容止是他旧部,故而有什么事情还是习惯来找他商议。何况他初上手事务总有诸多不适应,因而这几日来渥宁阁倒是甚为频繁。 沈祁渊正听容止抱怨着朝政之事,纷繁复杂,不如上战场打仗爽快。 沈祁渊笑着安慰容止:“这眼瞧着就是天下太平的盛世之景了,哪里来的那么多仗给你打,你也该好好熟悉熟悉这些政事。到了朝堂上,那可就是杀人不见血的拼杀了。” 容止瘫在沈祁渊这儿哀叹:“这下可终于知道将军你有多不易了。” 沈祁渊如今不领官职,不带甲胄,顾盼之间便少了许多征伐之气,乍一看反而有了些京中闲散贵公子的味道。只见沈祁渊给容止点了一杯茶,递过去道:“如今你才是将军,这些不易,也只能你自己扛着了。” 容止怀疑沈祁渊就是故意把这些烂摊子堆到他头上的。 “早晚你也得回来,”容止一边品茶一边笑沈祁渊,“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的情境也少不得你。不过是偷半日闲罢了。” 沈祁渊点了点头,那青松翠竹一般的身形消去了尖锐,只剩下些悠远之气:“能偷几日时几日吧。总归你想帮我好好盯着些朝中动向。” 容止把茶盏搁下:“放心吧,如今朝中风向正正好,虽说大部分朝臣还是上书希望你早日回来的,但是也有那么一部分人跳脚,觉得你忤逆君王,视臣纲于无物,罢官是轻,绝不可再起复的。” 沈祁渊知道容止说的正正好是什么意思,这若是真的一边倒的求陛下让他复官回朝,那反而会引起陛下的反感。如今大风向是好的便足够了,剩下那部分人进言便也进言了。他从来收到的弹劾也能堆满一桌子了,只要陛下愿意信任,便无大碍。 沈祁渊眼瞧着快到沈安雁来的时候了,便想着还要跟沈安雁一道吃饭:“快到饭点了,就不留你了,我要跟三姑娘一起用膳了。” 容止面露哀怨,果然有了心仪之人之后,连兄弟都不在意了。 “我也想吃三姑娘做的饭,话说那京中对三姑娘的评议,还是我引导的风向呢,将军你连顿饭都不舍得请我吃。” 沈祁渊把他推走:“请请请,到时候你到珍馐楼里去,想吃多少请你多少。” 容止被推出了渥宁阁,正好碰见沈三姑娘来。沈安雁不知底细,还招呼着容止一起吃饭,可惜容止看着沈祁渊的眼神,到底只是摇了摇头,在心中暗下决心,想着得到珍馐楼里去把沈祁渊吃的倾家荡产才算解了这口气。 沈祁渊这边与三姑娘一道用饭时候,因着是两人间的私宴,便并不那么顾及食不言寝不语了,便一边吃着一边聊着些琐事。 两个人之间温情脉脉,仿佛已经这样一起用膳了无数次,彼此默契非常,已经非他人所能插入的了。 沈安雁记得今年年节之后,冬寒远剩往年,以至于炭价上涨,京中一时以炭为贵。沈安雁想着沈祁渊既然在家中,他虽然不再为官但是花销亦并不比往年少,长此以往,总归对沈家也对沈祁渊不利。 是以总想着,能帮沈府多一些进项,便多赚一些。总归既然沈祁渊说着要以后多多靠她了,她也不能让沈祁渊失望。虽然沈安雁也知道,这些话多半是说来打趣哄她玩的。 只是她总愿意当真,如果能为沈家,为沈祁渊多做些事情,沈安雁也是欢喜的。 是以沈安雁席间对沈祁渊道:“我瞧着今岁天气不大好,恐怕京中寒气将重,可得多预备些炭火来。” 沈祁渊点了点头:“炭火早预备下了的,每年都会多备一些,生怕不够用。” 沈安雁思量了一会儿还是对沈祁渊提议:“我寻思着今年远不同于往年,故而想着趁现下炭火价还尚且算是低贱,在庄子上囤积一批炭来,到时候若是京中炭短,再倒换出手。” 沈祁渊知道她这是又琢磨着怎么经营沈家庄子,心中总感叹沈安雁的苦心,自然没有不支持沈安雁的道理:“自然是很好,三姑娘的眼光我是相信的,可需要我帮忙收些炭来?“ 沈安雁没想到沈祁渊这样简单的就同意了。这事原并不是小事,她因为没有合适的消息来源,只能先简单一提,然而即便是这样不近详细的推测,沈祁渊也不假思索的答应下来了。 沈安雁摸了摸有些冒红的耳垂,微微颔首道:“叔父愿意帮忙,自然是最好了。” 于是两人又细细商议了些关于经营铺子田庄,并买卖炭火营生的事儿,沈祁渊都一力支持,沈安雁后来都忍不住让他再仔细想想,这些前期都是要往里面投银钱的,若是亏本了可别来埋怨她。 沈祁渊笑她没胆识:“这才哪跟哪儿啊,既然三姑娘看准了赚钱的契机,又何必担忧别人的想法,只尽力去做就好了。” 沈安雁想,我那是担心别人的想法吗?我是看你什么都说好,什么都不假思索的点头称是,觉得你这样去做生意怕是要被人骗的底。裤都不剩下了。 不过沈祁渊的支持倒是让沈安雁做事便利了不要太多,本来女东家去谈生意便有诸多不便,如今有沈祁渊派人插手介入,便简单了许多。 沈安雁由是感激,给沈祁渊做饭都多添了两个菜,倒让赋闲在家的沈祁渊吃的比往日丰裕了些。 第六十九章 贵霜相邀谈旧事 沈祁渊陪着沈安雁没过两天安生日子,刚想着这贵霜近日里倒是安生了许多,便被手下人递了帖子说,贵霜公主有请。 沈祁渊原本并不想搭理贵霜,他如今没了官职掣肘,更觉得天高海阔,不必再给贵霜好脸色。 何况往日的恩怨还未清算,他总归想起贵霜的时候,便好似心中集聚了一团暗火,时刻想着要灼烧了谁才肯罢休。 然而想是归这么想的,只是沈祁渊看到了贵霜递上来的帖子上头的内容之后,便正了正色。便是心中并不愿见贵霜,但还是到了那珍馐楼里一聚。 贵霜这几日过得并不好,她这棋差一招,便最终也失了人心。朝中支持贵霜公主和亲沈祁渊的人越来越少,多半都是那副,既然贵国派了公主前来和亲,只是表达睦邻友好,两国和谐之意。那又何必在意嫁给谁? 天朝多少英朗的男子,除了他沈祁渊,可嫁之人数不胜数,若是一味纠结着要嫁给沈祁渊。甚至不惜出毒计陷害逼迫,那还是证明未把天朝放在眼里,议和之心不诚,既然大月氏的议和心意不诚,我朝也不会上赶着要与公主和亲。 贵霜眼瞧着这事儿风向越来越不对,原本还想想着要再观望一二,如今也沉不住气了。只想着此事解铃还须系铃人,只要说服了沈祁渊愿意娶她,便是别人也无法再说什么了。 于是一来二去,贵霜还是找上了沈祁渊,想与沈祁渊再商讨一二。 沈祁渊是看了贵霜帖子上说着要用一重要情报来与沈祁渊做交换,而这情报还是沈侯爷相关,心中便不由得想起沈安雁叮嘱过的,沈侯爷之死另有原因。这才想着是顶顶重要的事情,不能因为逞一时意气,便拒了贵霜,让这消息从他手中中断了。 当然沈祁渊也不是任人拿捏的主,贵霜要想跟他谈条件,多少也得掉一层皮。 贵霜见沈祁渊来了,娇艳的脸上布满了柔媚的笑容,眼瞧着来了京都这些日子,倒是褪去了当时在边关的那种粗砺之气,显出来些女儿家的韵味来。 沈祁渊正感叹这京中风光就是养人,竟把贵霜这样的舞刀弄枪的姑娘也滋润的有些京门贵女的意味了。 就是那笑容看着还是一如既往的不讨人喜欢,沈祁渊别开了眼,冷冷道:“不知殿下所说的知道沈侯爷的事情,是什么事情?” 贵霜不满沈祁渊的态度,在她看来这件事情事关沈家上一任家主的死因,沈祁渊不可能不想知道。如今应当是沈祁渊比她更着急才是,何至于她在这里被他质问,迁就他的心思。 贵霜笑意盈盈里面都是强硬:“祁渊你别急啊,今日我们不是来一道尝尝珍馐楼的新菜品的吗?听闻这道天街小雨可是方一出来就名满了京都,这道菜品难制,故而珍馐楼只每十日才上一次这道菜。听闻祁渊也没尝过……” 沈祁渊打断了贵霜的话,他实在不适应贵霜这副故作亲昵的模样,他与贵霜远远没有到了能够亲近到只称名不道姓氏的地步。 沈祁渊丝毫没有任何要顾及贵霜脸面的意思,总归现在包厢里头就贵霜和他两个人,也并不需要摆出这副虚假模样,互相演戏。他只觉得贵霜来了京都之后虽然褪去了西域的那种粗砺气质,但是也将汉人的那种油滑委婉,一句话里面要拐十个弯弯绕绕,能够明说的东西偏要意味深长的毛病给学来了。 沈祁渊从前对贵霜的那一点惜才之情,现在已然荡然无存,只觉得贵霜真是越学越倒退。本来能当个西域名将,幸运的话,说不定能够名垂青史,如今却自己把自己锁在这些阴私之事上面,损了大将风范,添了斤斤计较,实在是可笑可怜。 沈祁渊开口打断贵霜道:“如若殿下是为了找人来陪你吃饭,那沈某还有事,便不留了。” 沈祁渊要走,就被贵霜跑过来从身后抱住了。沈祁渊哪里见过这样孟浪的女子,当下挣脱开了,气得连脸色都发青。 贵霜还在那巧言令色:“你不愿意陪我吃饭,这事儿还怎么说,你们男子都是这么心急的吗?半点沉稳之气都没有。” 沈祁渊直接开门见山了:“我确实不沉稳,不像殿下一样,能耐得住性子日日纠缠一个有了婚约的男子。殿下直言吧,我如若想要知道沈侯爷的事,要用什么交换?” 贵霜虽然被他上一句话驳的颜面全无,然而正欲发怒时候,却听见了沈祁渊的下一句话。便觉得沈祁渊只是嘴硬,实际上心中巴不得自己沉不住气早点告知她。 这样一想贵霜便觉得自己手中有能够拿得住沈祁渊的情报了,顿生洋洋得意之心。 贵霜凑过去挽着沈祁渊的胳膊道:“你既然想知道,何必摆这么大的谱。说到底现下是我手中有你寻求了这么久的答案,你居然还跟我甩上脸子了,未免实在是不识抬举。” 贵霜只要想到沈祁渊总归会成为自己的人,便觉得他现下这点小情绪也都成了成亲之前的情趣,并不真的生气。谁叫是自己喜欢的人呢?便是真的闹了闹脾气,她也是愿意哄着的。 “祁渊你先坐下,有什么话我们也得慢慢谈。” 沈祁渊冷冷地瞥了一眼贵霜:“直呼我全名即可,不必如此矫揉造作。” 贵霜几次三番被扫了面子,终于也稍微有了些廉耻之心,对沈祁渊的语气冷淡下来。 “你不是想要知道沈侯爷当初死亡的真实原因吗?我知晓内幕,可以原原本本的告诉你,还可以助你复仇。但是你要答应我,与我成亲。” 沈祁渊就知道贵霜只满脑子就想着成亲,不会再有什么别的他能谈的条件了。他也并不觉得自己有多惊为天人,不知道怎么的就招惹上这尊阎罗了。实在是烦躁厌倦,只断然回绝了。 “殿下不必再费心思了,如果条件是这个的话,我们便没得谈了。沈侯爷的真实死因,我可以自己查,不劳烦殿下费心。” 说罢,沈祁渊便毫无留恋的走了。 第七十章 真相浮现却为难 贵霜见他不上自己的道,顿时气急败坏了,拉住沈祁渊的手不让他走。 “你想查当年旧事,哪里就是那么容易的?你要是真的能查到,就不会来赴宴了吧。既然手中线索中断,何必强装洒脱?当真是虚伪至极。” 沈祁渊看到她这副模样,只觉得可笑:“殿下既然觉得我虚伪,何必又要来巴巴的上赶着找我?” 贵霜一生骄横,从未遇到像沈祁渊这样丝毫不给她面子的人,心中有多少喜爱,就有多少厌恨,但是交织起来,就是十分的念念不忘。她心里知道沈祁渊并不喜欢自己,即便如今用了各种手段让沈祁渊把自己娶回沈家,日后也不会真心实意的对待自己好。 但是贵霜就是不甘心。不甘心得不到沈祁渊,不甘心让沈祁渊就这样轻而易举的逃脱了。她就是要毁了沈祁渊和沈安雁的姻缘,就是要让沈祁渊不痛快,哪怕是以这种两败俱伤的姿态,也不能回头了。 贵霜终于是怨毒的笑了笑:“且不说你能不能真的查出沈侯爷的死因,就算是真的查出来了,凭你的力量想要复仇,也实在是困难至极,你最好记得你如今没有官职傍身,只不过是个富家子弟罢了。并没有什么好了不起的。” 贵霜往后退了一步终于放弃了纠缠沈祁渊:“总归你自己最好好好思量思量,娶我还是永远无法为沈家报仇雪恨。等你想好了再来找我,到时由我出面指证,比你自己在那儿白费功夫可强太多了。” 沈祁渊闻言只是看了一眼贵霜,便转头离开了。 然而终于从珍馐楼走出来的沈祁渊并不轻松,因为他知道贵霜能够这样笃定自己无法足够证据证明沈侯爷的真实死因,并非被细作所害,是有理由的。 这件事情牵扯深广,并不是一朝一夕便能拔除的,也不是当前的沈祁渊凭借一己之力能够轻而易举的完成的。 他之所以会这样斩钉截铁不留余地的拒绝贵霜,只是因为再也不想让贵霜牵扯进他和沈安雁的婚事之中了。不论是沈祁渊还是沈安雁,都为了这段姻缘付出了太多。 沈祁渊甘愿放弃自己当前的功业官名,暂时赋闲在家等候转机,沈安雁则更是为了和贵霜抗争,而牵连到了情同半母的卞娘,最后为了救出卞娘,自己也差点清白不保,小命垂危。 他们都这样努力地为了走到一起尽心竭力,如果此时因为这件事,就答应了与贵霜和亲。那么前面所做的一切努力,都丧失了所有意义,像是一个笑话。 沈祁渊有时候觉得自己和贵霜在某些方面上确实相像,这种相似不仅体现在兵法战阵之间的斗争上,还体现在一种只要选定了这件事,纵然千万人阻我,我亦不会回头的执拗。 纵然确实会放弃很多,纵然确实也艰难很多,但是这些艰难和取舍,才让他和沈安雁之间的感情更加的弥足珍贵。感情本身就是要付出的不是吗?如果因此而后悔懊恼,就实在是可笑了。 沈祁渊虽然是这样想着,但是这件事事关沈安雁一贯的心愿,他觉得总该也告诉沈安雁,让她也一起做一做决定。 当然话虽然是这样讲,实际上沈祁渊也实在是害怕,沈安雁会在沈侯爷的去世真相和与他克服万能在一起之间选择了前者。如果今日不与沈安雁商量,日后沈安雁知道了这件事,心生后悔,又该当如何。 沈祁渊这样忐忑纠结,实际上也不过是另一种为情所困罢了。他是真心在意沈安雁的,所以任何一点可能让他与沈安雁之间感情产生裂纹的事情都不愿意留下,宁肯现在就摊开来说清楚。 沈祁渊回到了沈府,便没直接会自己的渥宁阁,而是先转道去了沈安雁的碧波院。 沈安雁正在算庄子里囤积的炭火数目,抬头看见沈祁渊来了,便放下账本,冲着沈祁渊灿然一笑,那可真的是恍若春来繁花开,一片景色盎然。 沈安雁好像总有一种奇怪的魔力,让看到她的人都觉得,和她在一块儿就非常的轻松愉快。其实说来沈安雁并不是那种全然温柔无害的人,也并不是天真到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但是就是看着她,就觉得俗世的腌臜无奈都随风而去了。 她就是一整个春日,是人间四月天。 沈祁渊这样想着,就格外的担心沈安雁会说出让他为了沈侯爷的死因真相,而努力去与贵霜周旋的话。他知道自己无法拒绝沈安雁,也能够理解沈安雁对于父亲死因的执念,但是他接受归接受,理解归理解,却无法做到不难过。 他是那样的在意沈安雁,以至于如果沈安雁把他往外推的话,那种伤痛远远比贵霜纠缠,或者其他人的不理解要更加的深重。 但也就是抱着这样的心态,他终于还是要跟沈安雁开口说这件事。 而沈安雁也似乎感觉到了沈祁渊的不安,主动开口问道:“怎么了,看着脸色这样不好?” 沈祁渊淡淡一笑:“方才贵霜下了帖子让我去珍馐楼一聚。” 沈安雁点了点头,以为只是普通的纠缠,毕竟贵霜阴魂不散的样子他们也是都见识多了。 “她说她手中有关于沈侯爷身死真正原因的秘密,如果想要从她手中得到情报的话,就要与她成亲。” 沈安雁怔怔然点了点头,显然完全没想到是这回事。她也一直在搜寻有关父亲的死因真相,但是因为这事儿普遍已经盖棺定论了,若是再从头搜寻,无异于是要与陛下圣裁相抗,质疑圣上决断。 故而即便是偶尔有那么几个人知晓一些边角内情,也不肯轻易吐露,因着是害怕自己遭到报复,而来也是觉得翻案实在是希望渺茫,故而并不总是逃避的人多,直面的人少。 沈安雁纵使是万般无奈,也只好决定徐徐图之,然而此刻心心念念的真相就在眼前,叫人如何不心动。 那些自己苦苦追寻搜查了许久的东西,只要她肯开口,沈祁渊就会满足。她知道,他们都知道。 第七十一章 林家贼心将欲露 沈祁渊静静的看着沈安雁,而沈安雁没有沉默太久。 她很快果断回答了沈祁渊:“我觉得这件事要从长计议,贵霜想要和我们谈交易,总要先表现出些诚意来。如果她不能放出来有效的消息,如何能证明她真的手握真相。” 沈祁渊想听到的并不是这个,这一点在场的两个人都知道,但是沈安雁此刻并不能完全拒绝这个大好的机会。 她重生归来最大的执念就是查清楚父亲死去的真相,如今真相有了影子,如果就此断送掉,她恐怕以后也会辗转反侧,为了当时的一时冲动而悔恨。 她是很在意沈祁渊,但这不代表她可以放弃追寻父亲的死因。她希望能够通过沈祁渊的周旋,从而从贵霜的手中的得到一些线索,借由这些线索再自己寻找答案。 但是她也知道,沈祁渊未必愿意这么做。 沈安雁一时间觉得愧疚极了,她并不想让沈祁渊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但是眼下的情况,她说不出一句你不要理贵霜。 沈安雁垂着头眼眶发红:“对不起,叔父。是我太自私了。” 沈祁渊摇了摇头,他见不得沈安雁哭。他知道沈安雁心中有他就够了,其余的倒也并不在意。何况其实沈安雁不说,他也是放不下这个线索的。 沈祁渊叹了口气安慰沈安雁:“不着急,这件事我也不会怠慢的。毕竟事关兄长,我与三姑娘都是一样焦急的。” 沈安雁点了点头,似乎并没有从方才的事情中走出来。 沈祁渊只好说个旁的事儿给沈安雁暂时转换一下思路。 “虽然沈侯爷的事情线索暂时不明朗,还要靠和贵霜慢慢周旋,但是有件事情却还是有些进展了。” 沈安雁闻言竖起耳朵来听:“可是有关林家的事情?” 沈祁渊点了点头,两个人心有灵犀之时便一扫方才的萎靡不振,只觉得能得一个如此默契的人,实乃心生之幸事。 沈祁渊缓缓道:“当初三姑娘让我多多关注林家,所以我虽然一时并未发现林家有什么不对之处,但是心中总归是注意着的。是以在战场之上,我发现有个林家旁支的小将,平日里不声不吭的,但是行事却颇有些古怪。” 沈安雁心中不由得一揪,担忧的目光便递了过来。 沈祁渊知道说的太仔细了,沈安雁必然又要睡不好觉,故而只捡了最简单的事情去说。 “我未免打草惊蛇,一直没有让人惊扰他。只是先任由他活动,以积攒更多的证据。后来我发现他是在与大月氏的军士有所勾结。心中难免疑虑,林家出来的子弟不该是这样的。” 沈安雁明白他的意思,林家本家显赫,连带着旁支也脸上增光。但凡有上战场征战杀敌,有一点战功的,晋升总是很快。若是为了银钱官名去做了卖国贼,实在是多此一举,自己给自己添麻烦。 那如果投敌叛国并不是为了银钱官名,又能为了什么呢? 沈祁渊的目光放空,似乎也在回想战场之上瞬息万变的局势,和刀光剑影之中的求生。 “我直觉这名林家家将恐怕并不是简简单单的想要为自己贪图一些银钱官位,而是心中有更深一层的筹划。当时虽然并不清楚他的目的是什么,但是既然弄清楚了他通敌叛国,那便索性来了一个将计就计。” “我传了假消息与他,让他带了出去,后来敌军果然上套,大败大月氏。” 沈安雁觉得这是好事,但沈祁渊的眼神好像并没有带上应该有的喜悦和轻松。 “后来在贵霜出现的前一场战役里,我虽然战胜,但是被他放了冷箭,多亏了三姑娘给的佛骨挡了一下这才不至于重伤。” 沈安雁只知道她的佛骨救了沈祁渊一命,去没想到这细节之处竟是这样的凶险。 沈安雁皱了皱眉,似乎是觉得有些难过,但沈祁渊却冲她毫不在意的一笑。 征战沙场的人,多半也做好了马革裹尸还的准备。其实无论是哪一种死里逃生,都是一样的惊险万分。局中人觉得时过境迁,已经释然,而局外人却依旧每每听闻心惊肉跳。其实只是一个真心在意罢了。 沈祁渊继续道:“后来他见我未死,便自刎于战场之上,死了个干净,丝毫痕迹也没留下。然而我提前便盯住了他,虽然他这一条线断了,但手中还有些其他线索。” “多方调查之后,只发现是林家似乎早有勾结外虏的意思。并不是只在这一场战役之中才开始出现的。而战场之上的征伐那样激烈,如若他们这样把我朝将士玩弄于股掌之中,便可达到排除异己,钳制兵权的目的。” 沈祁渊叹了口气,和已经入神思索的沈安雁对视了一眼,两人眼中均有凝重之感。 如果是这样,那林家在朝中这样枝繁叶茂,实在是一件可怕至极的事情。一边能够轻易的和外虏达成协定,一边把自己看不惯的武将赶去边疆,到时候里应外合,即便是人死在边疆了,也只可说一句刀剑无眼,征战本就是九死一生。 实在是好阴毒的心思。 沈安雁想到一个更可怕的事情:“叔父,你说我父亲……” 她已经有些哽咽了,屋外的风雪虽吹不进来,但是屋内的人却能清晰听到那狂风吹过的声音。有些人被保护的太好了,而有些人却一直在被错付,甚至于一朝身死,都无处伸冤。 她不敢想象林家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她从前从万梦凡口中听闻父亲并非外虏细作所害,便想到万梦凡一个姬妾会说出这样的话,恐怕只能是因为林家人说与她听了。 但她只以为林家知道这件事情的内幕只是没有说出来,却未曾想到事情可能比她想想的还要阴森可怖。 或许林家正是那只幕后的黑手,而她前世,嫁去了杀父仇人家中,直到死都没有弄明白这件事。沈安雁觉得自己可怜可笑,前世的自己到底是有多愚蠢。 沈安雁的眼神越来越冷,也越来越红,以至于很快像是气急了的野兔子,充满了要暴起咬人的危险感。 第七十二章 梦中被魇恨重重 沈祁渊看沈安雁这副模样,也是被惊得忍不住喊了她一声:“三姑娘?” 沈安雁感觉自己刚刚仿佛是被魇着了,被沈祁渊这样一喊,才好像终于回魂了。 她怔怔然看着沈祁渊,像是一只遍体鳞伤的小兽抬起眼来,满是警惕,也满是惶恐。 看得人心疼难耐,忍不住想要抱抱她。 但是沈祁渊最后还是没有伸出手,只是递过去盏茶,问沈安雁:“喝点茶水,别想太深,此事还需要徐徐图之。” 沈安雁嗯了一声。 方才的思绪已经耗费了她太多力气,她或许是疲倦,也或是万分难过,以至于看上去毫无生气,让人觉得得让她先好好睡一觉。 沈祁渊终于拍了拍沈安雁的肩:“三姑娘不如先好好休息一下吧。” 沈安雁点点头,打起来点精神:“我送叔父。” 沈祁渊觉得好笑:“你都这样了还在意那些无用的繁文缛节作甚?身体是最重要的。” 沈祁渊把沈安雁按下来,唤了轻玲来,让她给沈安雁再熬一副凝神的汤药,服侍着三姑娘好好休息休息。 这才掀了厚厚的帷帘步入冬日寒风之中。 而沈安雁则被轻玲按下来喝了汤药好生休息。 本来也是,自家姐儿前几日受了惊,本来就蔫蔫的,还要靠和卞妈妈平日里互相开解着才能欢快些。 如今好不容易看着有些起色了,终于有从前的三姑娘的些微神采了,就又被二爷这一阵嘀咕给弄得又神思不宁了。 轻玲看着难受,自然对沈祁渊也有了些埋怨。 只可惜埋怨归埋怨,主子们的事,她也自知没有置喙的权利。只能是心中消遣几句罢了。 何况二爷也算是三姑娘的救命恩人了。 轻玲这样想着,终于才容色稍霁。 而屋内喝了汤药已经睡过去的沈安雁就没有那么轻松了,她自己也想着好好睡,但是坠入梦乡之后却是噩梦连连。 那梦里面时而是万梦凡拿着刀来说,前世是你来杀我,今生便我来杀你。 沈安雁觉得可笑,她并不害怕万梦凡来寻仇,万梦凡杀了她的孩子,她便是再杀一千字万梦凡,也不会觉得心中有所悔愧。 但是那女人狰狞的面目还是让她觉得恶心,以至于想要醒来,却发现自己被梦魇住了。 时而又看到那林小公子出门猎艳,在花街柳巷里头造谣侮辱她,那些肮脏的言论一遍一遍的回响,仿佛一把利刃在一次一次的划伤割裂她本就千疮百孔的心扉。 她想要阻止他说出那些有辱清听的话,却发现自己根本张不开口来。 今生的人无法阻止前生的事,她是那样的痛苦难耐,想要扭转一切,但是也只能扭转今生的一切。 对于已成定局的前生,她只能在噩梦中无数次回忆,却终究无能为力。 时而又看到父亲对她笑,她哭着对父亲说自己受了委屈,却听到父亲对她说,父亲也有许多委屈,要她帮他报仇雪恨。 她不知道该如何说,她只能说好。 却看见父亲的面容逐渐扭曲,成为一具再也无法触碰的骸骨,横陈在冰凉的土地上,仿佛也在孤寂的悲鸣。 沈安雁忽然觉得自己不孝,她放声大哭起来。 回过头看见了沈祁渊,沈祁渊站在有光的地方让她过去,往那走一点,再走一点。 她哭着说抱歉,可是沈祁渊却说三姑娘从来不需要对他感到抱歉,因为她从未做错什么。 她那样的害怕,害怕沈祁渊也是假的。 害怕他是像从前那些人一样,都是幻象,是貌似温柔,实则恐怖的幻想。 是她心底的伤痛来源,是她只要一靠近,就会遍体鳞伤的存在。 她摇着头说不过去了,再也不过去了。 沈安雁实在是被吓到了,那些背叛鲜血淋漓的展露出来,想走马灯一样一道一道的投射在她的眼前。 她那些不堪的伤疤被全部揭开,只感觉浑身都是血津津的,通体的疼。 沈安雁觉得自己只能走到这里了,她已经没有力气再迎接下一次伤害了,以至于只好坐在这里看光影交织的沈祁渊。 或许这是一次救赎,也或许是致命一击,总归她已经毫无力气,她只求命运能在审判的时候温柔一些,好叫她不要那样狼狈。 然而坐在那里的沈安雁看见沈祁渊缓缓走过来,从那道光芒里走出来,走到她的无尽阴霾里,伸出手抱起来了她。 “没有力气为什么不告诉我?” 沈安雁知道这是梦,因为是梦所以更加心惊胆战,她并不说话,只是听着沈祁渊喋喋不休。 她觉得沈祁渊太奇怪了,跟现实之中全然不一样,因为现实之中的沈祁渊不可能会对她这样紧锣密鼓的说话。 他们都太克制了,旗鼓相当的克制,因而总是显得尊重有余,可惜真情不足。 只有在这梦中,她才会因为无法承受而崩溃大哭,才会看到沈祁渊朝她走过来,抱起她细细密密的安慰。 人说唯恐相逢是梦中。 可对于沈祁渊和沈安雁来说,或许梦中的彼此,才更添几分真实气。 “三姑娘不准怕我,听到没有?” 沈安雁缩在人怀里,小声的嗯了一声。 她终于被沈祁渊抱着走到了光明里。 阳光普照,万物温柔,暖随着光一并洒下来。 不求回报,也不求称颂,它好像只是像普照着。 正如沈祁渊一样,他对她的好,也好像阳光一样,滋润万物而不言。 沈安雁逐渐放松下来,啜泣声也渐渐减了。 她此刻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总是千万人负我,沈祁渊不会负我,沈祁渊不负我便够了。 沈安雁想索求的居然只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情,她只是想要一些匮乏已久的安全感。 然后凭借着这点安全感坦然入眠,从此不受噩梦侵。 因为即便是在噩梦的深处也有人会冲出来护着她。 有人会对她说不要害怕,更不要怕我,有千种万般的恐惧与无助,告诉我,告诉我我和你一起面对。 他是和她站在一起的。 而不是留她一个人在疾风骤雨里被雨打风吹去过后,次日醒来才装傻去问她,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第七十三章 梦魇醒来情相拥 沈祁渊刚走了每多远,就被碧波院的婆子给追上来找,说是三姑娘服了药睡下之后被魇着了。 碧波院的人想了法子也没让姑娘赶紧醒过来,故而来找二爷先回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做个决断再回渥宁阁。 沈祁渊看那婆子焦急神态不似做伪,而且他走的时候沈安雁的神色确实不太对劲。 他原以为好好休息一下,睡一觉就没事了,谁承想这姑娘居然睡个觉都能被魇着了。 沈祁渊一边觉得沈安雁叫人忧心,以后得多看顾着些,一边又为碧波院里头的人有眼色感到满足。 能第一时间想到找他,也确实比前些日子好太多了。 果然这人不是白救的,总归是有人念着自己的恩情的。 沈祁渊大步流星地转过去回到碧波院,当时女医还未来得及过来。 他只看见轻玲坐在榻旁抓着沈安雁的手,惶恐不安的对沈祁渊说:“二爷您快看看我们姐儿吧,刚刚服了药睡下的,不知道怎么的就在梦中又哭又闹起来,叫也叫不醒。” 沈祁渊眼看着沈安雁哭的眼皮都红肿起来,一双贝齿咬着下唇不肯松开。 不知道是在梦中经历了什么样惊恐的遭遇,眉心打结了似的紧紧拧着,看得人揪心。 轻玲的手被沈安雁抓的紧,眼瞧着小姑娘青葱一样的手指都快被捏红了。 虽然知晓轻玲为了沈安雁不会在意这些,但是一想到是他今日提了这些事惹得沈安雁犯了这般痴症,便觉得无辜牵连了轻玲,也心怀愧疚。 于是沈祁渊把沈安雁的手扒开,抚平了放在那榻上,然后神色平静地对轻玲道:“你先出去看看女医什么时候到,我在这边安抚着三姑娘,她的症结我清楚,兴许我开导开导会有用处。” 轻玲觉得倒也有道理,便急匆匆出去问小厮女医大约走到那儿了,让赶紧去快些让女医过来。 而屋内的沈祁渊则对着哭起来的沈安雁完全没有了刚刚对轻玲所说的那般胸有成竹。 这人还醒着倒也好开导。 可是如今这沈安雁已经陷入梦魇里头了,再怎么开导也不一定能让人听进去。 沈祁渊正在这边为难着,就听见沈安雁很微弱的喊了一声叔父。 他以为沈安雁要醒来了,结果一看还是梦中的梦话,做不得真。 但是沈祁渊看着沈安雁这样痛苦的表情,不由得心中也觉得惊讶了。 他在沈安雁的心中,也有一些能够用来做噩梦的事情吗? 沈祁渊总以为,他和沈安雁已经关系足够亲近了。 却不想沈安雁的心中还是会有诸多恐惧,这既让沈祁渊觉得怅然,又让沈祁渊警醒。 归根究底,沈安雁在梦中喊他的名字的时候还是痛苦的,就也有他做的不好的地方在。 沈祁渊正这么想着,就听见沈安雁又稍微大声了一些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他浑身一震,把手递给了沈安雁,说了一句:“我在。” 沈安雁好像似有所感,眉头终于微微舒展了一些,还往沈祁渊的手那处靠了靠。 显然是极端没有安全感,所以才如此迫不及待的需要一个依靠。 而自己正是沈安雁能够完全相信的依靠,这件事多少让沈祁渊觉得有些与有荣焉。 沈祁渊觉得此刻就像那日在万国寺中,他对醉酒的沈安雁说了那么多,但是最后沈安雁醒来什么也不记得了。 而今日也正是如此,他对沈安雁倾诉衷肠,可惜沈安雁身处梦魇,醒来之后只会觉得一切都是迷梦。 她会忘了他说过什么,也会忘了他也曾对她说过那么多。 沈祁渊眼看着在自己的安抚下,沈安雁终于渐渐平静下来。 娇嫩泛红的脸颊凑在他的大手边上,像猫崽子一样亲昵的蹭了蹭,觉得是熟悉的人之后才放心的将脑袋埋在那儿,终于沉沉睡去了。 沈祁渊深深呼了一口气,觉得小姑娘的心事以后他也得多关注些,不能再让这三姑娘成天被梦魇魇着了,实在是怪吓人的。 他这边刚把沈安雁哄得安稳睡去了,就听见轻玲推门进来报女医已经来了。 他想抽手腾出来个空挡让女医给沈安雁好好瞧一瞧,然而最后也没抽出来。 沈祁渊觉得一来试沈安雁真的很沉迷于枕者他的手睡,而来沈祁渊也怕骤然收回手会让沈安雁继续梦魇。 他左右权衡了一二,便决定还是让女医先回去,还叮嘱了轻玲去好好送送人家白跑一趟的女医。 轻玲得了意思便去送女医了,只剩沈祁渊一个人僵硬着手在这边为难。 这手是抽回来呢,怕惊醒了好不容易入眠的沈安雁。 这手要不抽回来,他怕他今晚也就要坐在床边看着沈安雁睡了。 然而最后沈祁渊还是没忍心把手给收回来,只是靠着床伏在一边睡去了。 那姿势很扭曲,睡得也不踏实,但是沈祁渊实在是累了,便也不挑剔了。 次日醒来的时候,沈安雁先醒来,看到那床边趴着睡的香甜的沈祁渊,一时心中激荡,远胜往昔。 可是她实在是想不起来了,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沈祁渊又为什么要进入自己的房间。 她这样想着便盯着沈祁渊的脸出了神,知道沈祁渊也幽幽醒过来,看到对着自己神色温柔的走神的沈安雁,不由得觉得可爱。 他们两个各自欣赏对方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种含情脉脉的氛围也不少。 然而这一日到底不同,沈安雁虽然并不知道自己在那段睡去的时光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她记住了一点。 沈祁渊是值得信任和追随的。两个人互相这么望着,沈祁渊就感觉沈安雁靠了过来,语气居然还有些奶气:“叔父,头疼。” 昨晚睡成那样,能不头疼吗? 沈祁渊觉得气恼,任由她靠在自己肩上,然后给沈安雁道:“昨日为你请了女医,但是你睡得熟,便没让她进来给你诊治,今儿再召她来一次吧。” “你这个梦魇的毛病,可再不能来第二次了。” 他这样说着,把被子往上扯了扯盖在了沈安雁的的肩上,那动作好似是在拥抱一样。 第七十四章 酒局酣醉套真话 沈祁渊这边与沈安雁商量好了关于贵霜的事儿,便也很快趁热打铁操办起来。 这次是沈祁渊主动约见贵霜了,照旧是把地点定在了珍馐楼。 他心中还有疑虑,又是要套贵霜的话,故而专门选了个热闹的地界,让场子显得火热一些,才方便两个人把酒诉衷肠。 沈祁渊点了一桌好菜,酒壶酒杯列的齐全,等到贵霜方一落座,问他:“可是想明白了?” 沈祁渊才点了点头:“孰轻孰重,我自然清楚。” 贵霜很满意他的反应,打蛇打七寸,果然还是要抓住沈祁渊最在意的东西。 瞧着他也是个有情有义的,她暗中叫人打听过了,这沈侯爷之死确实是沈祁渊一直在查的。 如今也算是投其所好,终于找到在沈祁渊心中能和沈安雁相提并论甚至更加重要的东西了。 贵霜这样想着,便觉得沈祁渊其实是个很有担当的人。 愿意为了情义二字割舍功名的人可是越来越少了,这样的人若是能够抓住,以后即便是不真心爱自己,也不会对自己太过糟糕。 贵霜如今心中自得沈祁渊终于肯想清楚,要放弃沈安雁了。 看来这所谓深情,也不过如此。 说到底人还是要现实一些,感情比不上切实的利益。 这点沈祁渊都这么大了,也该懂得了。 沈祁渊和贵霜心思各异,一个志得意满,一个意兴阑珊。 贵霜以为自己是终于赢得了沈祁渊,却不知道恰恰是落入了沈祁渊的险境之中。 沈祁渊倒是颇为客气,先招呼贵霜吃菜喝酒,席间只字不提有关于与沈安雁退婚和贵霜和亲之事,只是侃侃而谈京中风貌并边关轶事。 两个人都豪饮了许多酒,只觉得浑身要冒热汗。 沈祁渊还是一副如玉的容颜,波澜不惊的,但是贵霜已经双颊飞红了。 沈祁渊知晓贵霜酒量颇大,并不敢轻慢,只是继续喝酒。 这席间的氛围很快便有了拼酒的感觉,两个人越喝话越多。 渐渐地,话题便聊到了沈侯爷之死上。 沈祁渊此时虽还未醉,但也已经是微醺了,眼角微微飘上了一点红,看上去刚毅稍稍减退,而邪魅之意丛生。 沈祁渊听贵霜终于提了一嘴沈侯爷,便接上这个话茬。 “你既然说你知道沈侯爷之死的秘辛,总得先告诉我一二点线索,方可叫我知道你不是在诳我,总之我的诚意已经摆在这里了,也到殿下表现一二的时候了。” 贵霜听着沈祁渊说自己要诳他,顿时觉得好笑。 她贵霜是什么样的人,沈祁渊还不清楚吗? 这些事儿上何至于让她动用那些阴谋诡计。 何况此时沈祁渊说得确实有些道理,这谈合作本就是要互相交换。 你提供一些讯息,我提供一些交换。 两厢诚信,方能继续合作。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贵霜生怕沈祁渊要跑了,回去被那个沈安雁再勾了魂儿,反悔了。 那她今日便是白欢喜一场了。 贵霜这样想着,便也不遮遮掩掩了,总归现在沈祁渊也算是自己的未婚夫婿了。 自家人帮助自家人,并无什么好犹豫的。 贵霜醉眼朦胧地说:“你说的沈侯爷之死,我自然是有确凿的证据指认真凶,不然也不会说出到金銮殿里面面呈皇帝的话来。” 沈祁渊点了点头,这他是信的。 沈侯爷去世的那一场仗,大月氏虽然不是主力军队,但是却支援了当时攻打我朝的匈奴人。 但是的沈侯爷之死只看了这边的想法,却没有结合当时对战的国家的看法。 自己这边的线索不够,可以理解为有人从中作梗,隐藏真相。 但是往往这隐藏真相的人想不到,对面的人也或许正手握着致命的证据。 当然,更大的可能是,这人知道,但是他鞭长莫及。 真相总是在不经意的地方悄然隐藏着,等待着人们发掘。 沈祁渊并不相信有人能够把当年沈侯爷身死的真相埋藏的天衣无缝。 善恶到头终有报,也是时候把这粉饰太平的遮羞布撤下来了。 贵霜见沈祁渊点头,便更是得意,她此刻喝了酒,喜好和厌恶都比平时更加的强烈。 不喜欢的东西断然是不可能容忍的,但是喜欢的事物却在此刻翻了倍的喜欢。 她看着沈祁渊,只觉得这人怎么都好。 仿佛从前种种伤她厌她都不再重要了,已经可以全数化作烟消云散了。 她知道这样未免有些太没出息了,可是只是看着沈祁渊,她就觉得幸福。 贵霜从未有过这么简单的幸福。 从前她以为幸福是金银珠宝,后来满库房堆满了金银珠宝,她却不屑一顾了。 后来她以为幸福是战场杀敌,运筹帷幄便能决胜千里,或者冲锋陷阵拿了敌军人头祭旗。 但很快这种幸福也变得单薄了,嗜战好杀终究不是好事,她得学会在和平的日子里也能获取快乐。 然而经历了刀光剑雨的人,很难再适应寡淡的生活,她从战场之上下来之后,往往会陷入一种更加寂寞寥落的孤独之中。 只有沈祁渊,他只要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 甚至也不必微笑对她,就能让她觉得愉快。 贵霜那些咬牙切齿的怨恨,说自己并不喜欢沈祁渊了,想与他成亲也不过是报复之类的心思,此刻全部都变成了假话。 她只要真实的认识自己的内心,便会发现,自己就是爱慕他。真相就是这么简单。 她那样痴痴的看着沈祁渊,仿佛是醉酒,又感觉眼神清亮更胜往昔,一时之间看的沈祁渊觉得没头没脑的。只好冲着贵霜一笑,这一笑可就让贵霜更痴迷了。 沈祁渊心中纳罕,平常也没见得这贵霜殿下这样毫不掩饰的花痴啊? 难道真的是喝醉了,连带着眼神都深情如许? 然而他终究不能问出来这话,只是皱了皱眉,友善地提醒了一下贵霜。 “殿下,你口水快从嘴里流出来了。” 贵霜原本就绯红的脸颊此刻更是赤红一片,衬得她本就明艳的长相更加娇美动人。 她强打精神故作沉稳,定了定神问沈祁渊:“我们刚刚说到那儿了来着?” 第七十五章 细思恐极生寒意 沈祁渊不再看她,吃了一口小菜压了压酒气方才说:“殿下刚刚说到了沈侯爷了。” 沈祁渊这般毫不在意贵霜的模样,让方才还有些兴奋激动的贵霜此刻仿佛又蔫下来了,她想要博得沈祁渊的关注。想要让沈祁渊多看看她,看看她其实也很能干很体贴,也有很多别人没有的优点。 那目光的瞬间转移让贵霜心中空落落的,她重新接起来刚刚的话茬,继续说道:“沈侯爷的死并非像你们所说的那样,是外虏细作所害,这点你们应当也清楚。要不然也不会一直还在搜寻真相,想要推翻说法。” 沈祁渊点了点头,这是显而易见的。他与沈安雁都不相信这种说法,而且随着调查的越深入,便越发现这种说法漏洞百出。 贵霜唏嘘不已,冷淡道:“你既然已经开始怀疑不是细作所害了,就没有对当时提出这个说法的林家多加关注吗?一般这样匆忙给出一个结果的,说是心中无鬼,也不能让人信服不是?” 沈祁渊这才稍微正色了些,停下了一直夹菜的筷子,凝了凝神道:“我确实有在关注林家的举动。然而林家根深叶茂,行事颇为谨慎,这事情又已经错过了最佳的调查时机,故而一时还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 贵霜点了点头,心说沈祁渊果然还是沈祁渊,自己抛出来的几个点,都已经被沈祁渊查过了。 贵霜便又说:“你既然也开始调查林家了,没有怀疑他们就是杀害沈侯爷的真凶吗?” 沈祁渊觉得贵霜在故布疑阵,这就有些可笑了,因为他对林家做的功课可是太多了,要用林家来迷惑他的视线,可实在是没那么容易。 “未曾,林家如若是真凶,也实在没有这样做的理由。” 贵霜逗他,故意搞那些弯弯绕绕,就是不想告诉他真正有价值的消夏:“说不定是同为武将看不惯罢了,也没说这时间只有文人允许相轻。何况若是沈侯爷死了,武将之中最位高权重的便是这林家人了,到时候你们皇帝离不开他,还不是任由他肆意嚣张。” 沈祁渊却并不想同贵霜玩笑,他已经配贵霜玩笑的太多了,而这件事情事关沈侯爷的死因,也不能拿来玩笑。 “如果殿下就是这种见解,那恐怕口中信誓旦旦所说的能够给出真相,指认真凶也都是无稽之谈了。沈某也不必与殿下这种满口不知所云的人继续做交易了。” 贵霜心中暗骂沈祁渊一点都经不起逗弄,一说就炸毛,一炸毛就要走,恨不得拦都拦不住。她脾气这样暴,要是别人敢这样,她早就借着酒劲拔出剑来一剑劈过去了,也就是沈祁渊能在她这里这样放肆。 贵霜终于拦住了沈祁渊,贵霜醉醺醺的味道重重包裹着沈祁渊,让沈祁渊觉得十分不适。他往后退了一步,和贵霜隔了一臂的距离,终于是觉得稍微能够喘过来点气了,才道:“殿下这是作甚?” 贵霜生怕这人喝醉了就不按套路出牌,一会儿又给她拔腿跑了,所以先把沈祁渊按下来坐在桌前,这才说:“你也别急啊,这种事总得慢慢说,别总是我说一半你就跑了……” 沈祁渊打断了她,并不想听这些废话,直言道:“陛下请直入主题吧。” 贵霜咽下去那句“要不是我抓的快,你什么都听不着”给咽了下去,闷闷道:“既然都查到这里了,也知道林家之力最多就是个帮凶,倒也算不上是主谋,那何不往上面再想想?” 沈祁渊咀嚼了一下这几个字:往上面再想想。 当真是细品之后,满口生涩,让人觉得心寒。贵霜看到了沈祁渊神色微变,便知道她已经往自己引导的那处想了。 贵霜就喜欢看到沈祁渊这样胸有成竹的人脸上也能露出来意料之外的神情,那是一种将反差之后获得的崭新快乐。她欣赏了片刻沈祁渊的神色,方才幽幽道:“不知道你是没想过呢?还是不敢想呢?” 沈祁渊知道贵霜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林家已经如日中天,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如果就是这样的家族也要去做帮凶,那再往上面想想,还能有谁呢? 当真是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若是臣子与臣子之间的倾轧,那还能有积蓄力量,留待反攻的机会,那如果是君呢?可还有什么斗争的机会吗? 人言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沈侯爷的事情如果真的是像贵霜暗示的那样,那便在翻案之上又增添千难万难,恐怕不知道有生之年能不能看到凶手贼人绳之以法承受代价的日子了。 沈祁渊的眼神这样深邃,看的贵霜只觉得这事情恐怕要成了。 只要沈祁渊意识到这件事对于他个人的力量来说到底有多么的难以达到,他就会明白,只有抓住这个宝贵的和亲机会,提升自己的地位和权势,才能真正的有一丝胜算。 贵霜终于打断了沈祁渊的沉默不语,随意道:“所以你才需要我,沈祁渊。哪怕不为了和亲,不为了其余的一切,你只为了沈侯爷的指证,你也需要我。” 贵霜继续道:“你要知道在你面前的是一座怎样的高山,仅凭你自己那点愚公移山的精神,是要到子子孙孙之后才能给沈侯爷报仇雪恨了。而我可以帮你,我可以让你事半功倍的达成这个目标。” 贵霜所说的这些沈祁渊都知道,然而他却只能做一只填海的精卫,至于贵霜这个外力,他能做的也就只有尽力安抚和团结,但是她想要的条件,却是真的不能满足。 沈祁渊扪心自问,他虽然敬重兄长,却不能做到以一声幸福都葬于为沈侯爷报仇的事情上来。 他也有他自己想要的人生,也有他自己的轨迹,这道轨迹里面能帮沈侯爷复仇是最好的,但是查不出来无法将人绳之以法,也不会苛责求全。 然而沈祁渊也明白,有像自己这样想的,便也有不像自己这样想的,比如沈安雁,或许就比自己想象的要执念更多。 第七十六章 酒醉偏思悲戚事 沈祁渊从珍馐楼中辞别了贵霜,被贵霜催着快点回去和沈安雁退婚,然后向陛下提请与她完婚。 到时候贵霜成了自己的妻子,自然不会不为自己的事情上心,沈祁渊知道她说的有道理。这话他无法辩驳,只能淡淡的先应下来,而后再慢慢回绝否定。 虽然也算是有些收获,但他离开了珍馐楼之后并没有觉得有多轻松快意,反而觉得更加的焦虑和压抑了。 他从贵霜那里得到的消息实在是太糟糕了,以至于沈祁渊一时之间拿不定主意是否要告诉沈安雁。这是一个比他们两个所想到的最坏的结果还要糟糕的结果,如果贵霜没有欺骗他们的话,那这次翻案复仇,恐怕难于上青天。 当然沈祁渊最担心的还是沈安雁的反应,上一次同三姑娘说完了林家的事之后,就把沈安雁惹得做了噩梦进了梦魇。 沈祁渊当然没有觉得沈安雁脆弱的意思,他只是太明白沈安雁对这件事的在意,是远超其他事情的。可以说,沈安雁对这事的在意已经成为了一种她坚持生活和向前的动力和信念。 一旦让沈安雁知道这件事的翻案难度极大,他怕沈安雁接受不了,受到更大的刺激,到时候反而更不利于这件事的继续调查。 沈祁渊正在渥宁阁里面左右为难,一边想着如何和沈安雁循序渐进的说清楚这件事,一边想着贵霜那边又该如何答复。既然对方已经提供了线索,那他不做些举动出来,恐怕下一次的情报可就不像这一次的那么好获取了。 最主要的是他方才在珍馐楼里喝了太多酒,虽然算是把贵霜给灌醉了,说出来了些有用的话,但是自己也离喝醉差不了多远了。此刻随着时间一过,酒劲一上来,便也有些脑子不太灵光了。 沈祁渊正昏昏沉沉地想把脑子里面那团浆糊给搅.弄明白,就听见门外头的小厮来报,说是三姑娘来了。 沈祁渊从昏沉之中微微打了个激灵,稍微醒了醒酒意,然后很快看到轻玲给沈安雁打了帘子,门口走进来一个穿的厚厚实实,被裹得跟个小粽子似的姑娘。 沈安雁进来便先解了披风递给轻玲,然后捧着手炉来和沈祁渊抱怨道:“轻玲听闻我要出门,逼着我套了好几层衣裳才肯放行。叔父可不准笑我。” 她瞧着休息了之后精神已经恢复如常,那种焦急和忧虑消减了,入目所能看到的都是一种非常单纯的平静与温婉。 然而沈祁渊只道:“我怎么会笑三姑娘。我这屋里头炭火少,多穿些衣服是对的。” 沈安雁看出沈祁渊神色有些不对劲,身上也略微有些酒气,只当是他又出门和人应酬了,并未做他想。毕竟这次和贵霜会面,因着沈安雁病着的缘故,沈祁渊还未来得及与她讲。 只听见沈安雁道:“叔父可是酒上头了,吩咐人上醒酒汤了吗?” 沈祁渊真正醉酒之后倒也不是非常的多话,只是觉得十分的困倦,好像脑子已经无法转动了,只能思索一些非常简单直接的问题,故而回答起来也非常的简略。 “没有。”沈祁渊觉得自己眼皮有些沉重,仿佛是灌了铅。 沈安雁瞧他这种冷淡中略带些厌倦的口气,不由得也是心中一叹。她并未见过沈祁渊真正醉酒的模样,但总之她是知道沈祁渊醉了的,所以只是忧心他。 沈安雁难得见到沈祁渊这样呆头呆脑的样子,于是用哄小孩子的语气道:“那我去给你备一碗好不好?” 沈安雁本以为沈祁渊已经醉的没意识了,看他眼皮子都快合上了,就想着赶紧去喝了醒酒汤睡一觉,不然直接这样睡下了一会儿醒过来可是要头疼的。 她正欲走,就被人抓住了手腕,沈祁渊方才醉的睁不开的眼睛此刻却看着她,眼中好像已经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可怖的事情,泛起了些微的红血丝。 “不许走。” 沈祁渊的语气是有些恐惧的,沈安雁听到这样的语气不多,恐怕只有在自己前生自刎的时候,才能见到沈祁渊这样的惊慌失措。 沈安雁一时间也触及了旧事,心中隐隐作痛。她从前自刎的时候那样潇洒,只顾着自己解脱了,却未想过,沈祁渊当时看到了自己那样死在了他的面前,心中究竟会留下多大的阴影。 沈安雁想着,却便狠狠的心软了一下,没有第一时间挣脱开沈祁渊的手,反而拍了拍他的手背:“我不走,我一直就在这里的。” 沈祁渊此刻眼睛虽然睁着,但已经不知道脑子里头真正想到的看到的到底是什么了。 他只是用那种悲痛欲绝的眼神看着沈安雁,那种眼神是那样的有穿透力和感染力,以至于沈安雁在那一刻也觉得自己好像也在亲身经历那些悲惨的故事。 然而还没等沈安雁出言安抚沈祁渊,就被沈祁渊用力一拉,倒在了侧边小榻上。 那猝不及防的被扯倒了,脑袋还懵懵的根本反应不过来,只觉得还好是自己撑了一下,不然这次鼻梁就要砸在渥宁阁里面了。 沈祁渊很少这样喝醉了胡乱动作,他从来都是直接睡倒的。然而此时沈安雁在这里,让原本就喝醉了的沈祁渊以为自己犹在梦中,故而便并不克制自己的行动了。 沈祁渊拉着沈安雁的手腕,低声之中仿佛无限委屈:“你真的不会走吗?无论如何,也不会赶我走吗?” 沈安雁有一瞬间觉得自己是生了私生子的无良娘亲,想要抛弃可怜的幼子和贫困的现状,然后改嫁到富人家中,以至于要狠下心来把唯一的可怜孩子给丢下送.养。 可惜她很快反应过来,不是啊?她就是很普通的一个姑娘被普通的叔父普通的扯着手。 唯一不普通的是,沈祁渊未免也戏太多了。以至于让沈安雁这样的都被醉酒的沈祁渊带进了场景里面,满脑子都是自己抛家弃子,丧尽天良。 但此时她对着醉汉,也不能说什么,只好低声抚慰道:“对啊,无论如何,都不会走的。” 第七十七章 天家冷血轻人命 沈祁渊次日醉酒醒来,想起昨晚的事情,直觉得自己一世英名恐怕就此不保了。 只是这也不能怪他,沈祁渊虽然常常因为各种原因要去喝酒应酬,但是也因此锻炼出来一副好酒量,其实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醉过了。 不过是近日因为贵霜与沈安雁的事情,再加上辞官在家,他多少也是焦虑的。 然而这种焦虑也无处倾诉宣泄,只在心中积压着,仿佛新雪坠在枝头上,每一片雪花都看上去轻盈无比,但是等到真正压上来的时候,却又实在沉重到无法承受。 这才会闹得昨晚醉酒胡闹了。想到他和沈安雁两个人都这样胡闹过一次,倒也算得上是默契,现在想起来沈安雁的醉酒之后的模样,还是觉得很是可爱,要不是醉酒伤身体,他倒是真的希望沈安雁能够多醉一醉。 沈祁渊正这样想着,就看见沈安雁捧了解酒汤来了,她并不像沈祁渊这样酒后慵懒散漫,而是清泠泠的像一汪泉水一样,干净而又明亮,让人想要掬一捧在手上。 沈祁渊看见了沈安雁便觉得自己清醒了些,接过沈安雁手中的汤药乖乖的喝了,笑道:“三姑娘不会专门在这儿等着我睡醒吧?” 沈安雁听闻这话还颇有些不好意思,但是心中不好意思却不能表现出来,脸上还得是一片理直气壮:“是啊,当初我醉酒的时候,叔父不也是这样的吗?投桃报李罢了。” 沈祁渊点了点头,知道她皮面薄,也不再逗她。 喝了醒酒汤之后脑子清醒了些,才终于想起来自己昨晚想要告诉沈安雁的事情。这方才上了眉头的笑意便如同瞬间遭了冰霜一样,被凝固住了,他倒是醉的畅快,可惜这一晚上只顾着做梦去了,并想不起来什么跟沈安雁说明这事儿的好招数。 而此时沈安雁似乎也是明白了沈祁渊出神的时候到底是在想什么了。 “叔父,你昨晚可是和贵霜去喝酒了?” 沈祁渊已经被问到头上了,自然也只能如实回答:“是了,昨日想着早点同贵霜问些线索来,免得日子久了她生疑心。 沈安雁很专注地看着沈祁渊,其实他不解释,她也知道沈祁渊这么做的缘由。她是信任沈祁渊的。 沈祁渊被沈安雁看的发虚,他清楚沈安雁正在等着他继续说线索,但是他又是如此担心,以至于顿了顿先提醒道:“三姑娘,贵霜并没有给我确切的消息,这些都是我自己的揣测,并不一定是真的。” 沈安雁闻言轻轻皱了皱眉心:“这么严重吗?” 沈祁渊叹了口气,沈安雁简直就是他肚子里头的蛔虫,他只是稍稍一点拨,沈安雁就能明白他的真实意思。 沈祁渊点了点头,终于说出了那个猜想:“贵霜的意思是,林家只是害死沈侯爷的帮凶,走狗,刽子手,而真正能够驱使林家的人,才是主谋。” 沈安雁听着沈祁渊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就已经愣住了。故而沈祁渊在说那些理由和揣测的时候,她的耳朵仿佛隔了一层高墙,隐隐约约却听不真切。 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会把矛头指向那个人,那个江山未来的主人。 她与太子初识是很早之前的事儿了,那时候两个娃娃各自嬉闹,由于年纪实在是太小,所以也没有什么尊卑之别。 年少无知的沈安雁还曾经说过太子殿下不太聪明,说过太子身边的朋友看起来都比他好看。那时候没有人在意这些童言无忌的话,连太子自己都不在意。 后来他们都渐渐长大,谁也不会刻意记起谁年幼时候的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她渐渐的知道了沈家大小姐并不是最厉害的,沈侯爷也不是最厉害的,在太子面前自己和父亲都要弯腰行礼。 皇室的血脉,便是如此尊贵无匹。 然而沈安雁怎么也想不到,最后自己一路寻觅,竟然会在这件事里看到了太子的影子。 沈安雁以为他们是点头之交,却想不到对方已经在不知何时盘算着要做自己的杀父仇人。沈安雁立在沈祁渊身旁愣了好久,沈祁渊都要忍不住去叫沈安雁了,沈安雁才迟缓的转了转脑袋。 问道:“太子这样做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沈祁渊淡淡道:“听闻齐王与沈侯爷,有段时间关系颇近。天家心思,难以琢磨。” 沈安雁闻言怒极反笑,只觉得这天子之家因为权势更迭,自己争斗便也罢了,偏偏还要扯上这些无辜忠臣。 边关打仗可真是个好用的法子,任你是侯爷还是将军,但凡是赶到了前线,明明是自己人给坑害死了,也能把这脏水立时泼到敌军头上,自己来一个刀剑无眼,十分哀痛,便算是完了。 或许他们还觉得,能给予这些异党一点死后的哀荣体面已经算得上是宽厚仁德了。不知底细的亲人对着仇人感恩戴德,心中还想着要为这江山未来的主人拼死卖命。 听着臣子口口声声报君黄金台上意,可是那不仁的君主,真的就能够心安理得的听着这样的歌功颂德吗? 沈安雁此刻不仅仅是对父亲的死感到悲痛,更对这皇家的未来感到叹息。她当然也清楚的很,权利的更迭是需要流血牺牲的,古来多少帝王不择手段登上皇位,杀父杀兄杀师杀友,无所不用其极。 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却发现只不过是这件事情尚未降临到自己头上罢了。 那些皇权之上轻飘飘的一个念头,一个眼神,一次指示,就是底下臣子庶民的一条生命,是无数妻儿一生的悲痛。 这些可也有人体谅过吗?沈安雁只要一想到未来的江山会易主给这样的人,便觉得通体生寒。 然而她看向沈祁渊的时候,又觉得毫无办法,如果他们还要执意求索下去,那么或许这个猜想会被证实。 幸运的话,他们会手握着一点证据。但这何尝不是更大的不幸,因为在帝王的江山之下,身为帝王的臣民,如何能够将这道理昭彰,又如何能把血淋淋的真相揭开盛给未来的帝王看一看? 第七十八章 营商有道不甘闲 沈祁渊看着沈安雁气的面色发白,虽然面容还是那副纯良无害的模样,但是却能看到她似乎咬紧了牙关在忍耐些什么。沈祁渊几乎担心她一会儿会像秋叶般垂落下来,然而她却只是晃了晃,随后道:“我知晓了。” 沈祁渊虚虚的扶了她一把,沈安雁好像要踉跄似的,却又定了定神,眼神哀戚又颓败。 她不再说这件事了,只是换了个话题道:“既然目前已经得了线索了,叔父便也不必再勉强自己了。贵霜的事,叔父休息好了,便推了吧。” 沈祁渊点了点头,他也是这么想的。在这件事上倒也不必讲什么诚信,总之是贵霜先用了那些下作手段在前,没道理让他们却在后面当什么正人君子。对待什么样的人就要有什么样的招数,这是沈祁渊很早就明白的道理了。 沈祁渊这样想着,便暂时放下了一桩心事。不必与贵霜在纠缠这些,总归是让人轻松的。如今沈安雁的状态也这样的不好,他能够把注意力多放在沈安雁身上也是好事。 沈安雁骤然接受了太多消息,一时之间还缓不过来,沈祁渊便送了她先回碧波院里头休息,叮嘱了轻玲若是她家主子有什么事儿第一时间来报渥宁阁。 轻玲眼瞧着自家姐儿每次一跟二爷多说几句,这就跟霜打了的茄子一样,回来不是梦魇就是失神,也不知道这两个人成日里都是在说些什么。叫人怎么能放的下心来。 而卞娘歇了这好几日之后也终于得了三姑娘的允许可以来伺候了。 卞妈妈是个辛劳了大半辈子的人了,如今忽然在三姑娘这儿闲了那么久,只觉得心里头轻松了没一阵就要坐不住了。那身体上面的伤痕倒是很快便好的差不多了,只是这成日里闷着不让人干点活,卞娘觉得自己心里头都快憋出来毛病了。 好容易这终于被自家姐儿许可了能出来做些事情,就碰上了沈安雁这几日神思不宁。看着姐儿也不是因为前几日受了惊吓反复不定,倒像是因为又添了别的心事的样子。 轻玲和卞娘两个在外间里各自揣摩沈安雁的心思,却不知道沈安雁这次没有像因为沈祁渊与贵霜的那件事一样,消沉不定。反而跟变了一个人一样,一次差人抱来了手里头能调来的庄子商铺的所有账本。 沈安雁预料的不错,这几日京中接连大雪,竟然颇有些雪灾的意思了,听闻宫中一株百年老树都被压折了腰,枝节交错的树冠砸到了贵妃娘娘的侧殿上,吓得人好几日没睡好觉。 眼见着寒气侵扰着整个京都,使得那从上到下,从天子到庶民,无比从一开始喜迎新年的欢乐中滑向了那无处言说的忧惧之中。 这大寒之年,贵族富贾倒还好一些,只可怜那些本来来就过一日算一日的贫苦人,无钱买炭,往年还能靠着身体强健勉强熬过冬天,如今这冬日眼看着是没办法用身体硬扛着了。不知道今年又要比往年死了多少人。 便是那些有些银钱的人,如今天寒炭贵,用得起好炭火的人便少之又少,京中劣质炭火开始风行。 可惜这劣质炭火一旦使用不甚,烧了房子财物已经让人唏嘘不已,若是因为炭火之中毒气挥发,通风不畅,到时候死了人的事情也不是没有。 王朝刚刚结束了战乱,又迎来灾年,便是繁盛年代,也不是人人都能安居乐业,何况赶上了这样的年头,不知道又是多少看不见的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沈安雁只觉得这世道当真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她原本想着提前囤积了这么多炭火,卖出去一小部分也算是发了横财了,剩下的部分也可以赈济灾民。 总归好炭火是卖给富贵之家的,从富贵人家中赚了钱来,再用在贫苦百姓身上,也算是种体面温和的劫富济贫了。 然而从前这么想着是归从前了,如今因着知道了太子或有可能是自己的杀父仇人。她便觉得以自己当前的力量,若是想要报仇雪恨,恐怕宛如螳臂当车。 她还是太弱了。不仅仅在这副女儿身上,还在她手中既没有握住权柄,也没有握住金银。 沈安雁并不是一个过分看重银钱的人,虽说顾氏打压她,但最困苦的时候她也没有缺吃少喝过,顶多就是在贵女之中显得格外寒酸罢了。然而比起那些真正可怜到吃不起一碗白粥的人,她已经算是充盈的很了。 如今沈安雁已经比被顾氏克扣的那段时日好了太多,故而银钱对于她来说只是一个数字。她没有什么积蓄意识,也很少觉得钱少。 只有这一刻,这一刻她才觉得,自己是贫瘠的。 她上不能撼动君王,下不能救济百姓。苍生之苦她晓得一二,但是她不能解,因为她连她自己的苦楚都不能解。 然而女子不能入朝为官,更不能干涉政事,否则便是祸国乱政,口诛笔伐。沈安雁并没有那么大的能力去指点朝纲,这些事情也有沈祁渊来做。 但是她觉得自己能够在后方多赚些银钱,都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有时候同一个人,手中有了银子,和手中拮据能够做到的事情,是完全不一样的。 她正这样想着,便把自己名下的铺子庄园都看了一遍,其中不乏有那种每年都在倒赔钱的。 沈安雁还没有完全拾起来所有的庄园铺子的事务,只是抓住了几个有点起色的先做着。如今那几个已经扶上了正轨,也该把力气匀一些放在那些亏损赔本的买卖上了。 若是能就此起死回生,老树逢春再开新芽,赚新钱当然是最好的,要是不行的话,也得及时止损,赶紧卖出去别赔了更多。 沈安雁是有信心能将这些铺子给盘活的,倒并不是她有多么高明的经商技巧和天赋,只是她好歹是重生归来的人,总有些知道的更深入的东西。 在获取未来的走势上,她是作弊的。但是经商,打的不就是信息战吗? 沈安雁这样想着,便已经把未来要忙的事情给定下来了。 第七十九章 敲山震虎正纲纪 沈安雁这样想着,反而振奋起来,只是这振奋之中又透露着一种偏执执拗。别人家的姑娘便是善于经营的,也不会把这事儿成日的放在心上,只不过是茶余饭后,赏花归来,女红乏倦的日子里的一种调剂罢了。 说来这无论是经商也好,做官也罢,都是男儿的事情,姑娘家待字闺中,这样子的昼夜不分的看账目,调银钱,也实在是少见至极。 若是让那些名门正派的闺秀见了,多半是要说沈安雁她遭了邪魔了,误入了歧途,本末倒置,忘记了做一个贵女最重要的是贵,而不是忙。 闺秀身上的悠闲懒散之气,才是京中平常人家的姑娘没有的,也是让人趋之若鹜的。 然而沈安雁却并不这样想,当然也好在并没有人管着她,又沈祁渊在,她在沈府的自由度终于高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程度。 沈祁渊虽然没有明着说要支持她,但是也从来没有阻碍过她行事,反而大开便利之门。 沈安雁出门出的频繁,她心中好像灼烧着一团火,让她无法宁静下来再去做那些绣花赏景的闲事。不是说这些事情有什么不好,而是这些事情都太好了,以至于沈安雁觉得自己在那里空自悠闲着,会升腾起来一种罪恶感。 那是一种父亲仇恨未报,她怎么能在阁中无忧无虑的做这些闲事的罪恶感。 那种罪恶感像是一把鞭子一样狠狠抽打着她,让她坐立难安,必须要忙碌起来,去做一些自以为有意义的事情才能够缓解。 沈安雁乘着马车走在冰封的京都之上,奔走着去查看她在京中铺子的真实境况。账本上反映的东西固然重要,但是也不能面面俱到,她总要实地考察过了,才能知道这家店铺的真实情况,然后对症下药。 她先前经手的几家铺子都是父亲的派下来的得力的能信的人在做着,故而人好相处,事情交接也便利,账管得好,事务做的也顺心。 因着那些人尊敬沈家嫡出的小姐,故而沈安雁的话也算是令行禁止。 然而现在看的这些铺子就不一样了。 他们瞧着沈侯爷去世了,铺子的主人沈三姑娘又不过是个未出阁的女娃娃,瞧着脸上的奶膘还没褪去的样子,也不像是个雷厉风行的,便对沈安雁的敬重有限。 沈安雁在来之前就已经料到这样的局面了。那些乱糟糟的账本,但凡是对主家有一丝敬畏,也不会任由账目乱成这副模样就交上来。 然而真的等到了自己那几家乱糟糟的成衣铺,茶叶铺子,和酒楼饭馆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皱起来的眉头。 这成衣铺的主事是个老人了,当时在沈家便跟着沈安雁父亲做了许久,后来年纪大了,做事情到底不如年轻人牢靠。然而沈侯爷看在这积年的情分上,并不忍心让这人便真的就失了银钱来源。 沈侯爷慈悲,让这位陈妈妈来这边的成衣铺子里头当个主事的,原也并没有指望她做什么。毕竟这铺子里头本来也已经有了何时的经营的人,不过是让她过去养老的。 然而谁承想这陈妈妈在沈府里头仗着跟着侯爷身后得脸,出了沈府便更是耀武扬威。这铺子原本没她还能正常运转,多少能够赚些银钱来。 可碰上了陈妈妈这个凶恶的,便把从前的账房先生给挤兑跑了,然而她把人赶跑了不过是逞一时之气,很快便发现自己根本也不是做这块的料子。 干脆大大方方的开始挖这成衣铺子的油水,俨然已经把自己当做了铺子主人,更是把沈家当成了摇钱树。反正自己引月例银子照常领,每日还能从铺子里头随意支取,也无人看管。 久而久之,便愈发猖狂,穿金戴银的,自觉自己好不潇洒。 然而就在这时候沈安雁来了,她来就是杜绝这种事。 沈安雁也不跟陈妈妈废话,她顾及着陈妈妈是沈府老人了,还想给她几分薄面。起初并不欲追究她从前在账上支了那么多没头没尾的银钱的事儿。 然而谁承想沈安雁想给这陈妈妈留一点体面,她自己却非要撕破脸。 沈安雁琢磨着是这陈姑姑觉得她是个好欺负的,想着只要自己拿出来那泼妇一般的架势,便能把她给吓退回去。 可惜沈安雁不吃这一套,她在来之前就已经把这个陈姑姑的底细都已经调查清楚了。 沈安雁看着撒泼的陈姑姑,差了两个小厮把她给按住,让她闭嘴,随后在陈姑姑恐惧的眼神和寂静无声的环境中淡淡说:“陈姑姑不要拿我忘恩负义,不念旧情说事情。” 她的眼神冷了下来:“这些年陈姑姑在这个铺子里头贪了多少,我都是清楚了,那康乐坊里的院子,前几日去珍馐楼里买的酒,我都看在眼里的。” 这是她在这家铺子里头处置的第一个人,只有把这个威给立下来,以后其他人才能听从她的指示。 “陈姑姑贪得无厌,背叛旧主信任在前,颐指气使,蔑视新主威严在后,于情于理,我都没办法再容你了。” 陈姑姑听到这句话终于是惊恐起来,她能接受处罚,却不能接受丢弃。她已经这个年纪了,离开了沈家,又能做什么谋生呢? “从前财物我便不叫你奉还了,你自己留着,也能度过这个寒冬了。来年开春再谋生计,未尝不可。我已经不算赶紧杀绝了,你若是自己明白,便就自己走吧。” 沈安雁温和的面容说出这些话,语气仿佛就像是在哄人睡觉一样。面对陈妈妈的哭喊声,梅疏并没与觉得可怜,她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甚至还细心帮她想了过冬的事情。 她摆了摆手让小厮把陈妈妈给拖出去,以后便也不能再为沈家做活了。 这样一敲山震虎,她那平静而温和的目光再挪到众人的头顶的时候,便获得了更多的重视。 他们终于明白,这个主家并不比侯爷的要求更低,相反手段可能更加的彻底和不留情面。毕竟她和他们也实在是没有什么情面可讲的。 这样一想,该如何做,大家便都明白了。 第八十章 千方百计难撼动 沈安雁在这边忙着收拾自己名下的铺子,沈祁渊也没闲着。 既然已经决定了要拒绝贵霜的提议,这事情便不好再耽搁,他想着能早些把贵霜给推拒了,也算是了了一桩心事。 沈祁渊这边约了贵霜出来,还是同一家珍馐楼还是同一间包厢,天气也是同样的晴好,但是要说的话,却再是上次的那样和谐了。 贵霜看着沈祁渊颇有些冷淡的眼神,一时间不知道怎么的也心里咯噔了一下,似乎也有了预感。她看着满桌子都是自己爱吃的菜食,却好像已经闻不到那扑鼻而来的香味了,自然也毫无食欲可言。 两人遥遥对望了一会儿,静默之下还是贵霜先开口了:“我不能跟你和亲。” 他总是这句话,兜兜转转着,这句话就像长了钩子一样,勾在了贵霜的耳朵上,甩也甩不掉了。以至于她每次一听到这句话就产生了一种无言的怒火,灼烧着,叫嚣着,在心里吼叫着问:为什么不能?有什么不能的?这世间就没有不能的事情。 然而她却并不真的这样表现,心里话和场面话是不一样的,它们之间有一套泾渭分明的逻辑。 贵霜抬头,强装镇定,她总是还要再继续努力一下的,为了自己那点渴望。 “怎么?不想为沈侯爷报仇雪恨了?” 沈祁渊摇了摇头,这个话题里他欢快不起来,连风轻云淡的气质都显得沉重了起来,倒有了几分他在战场之上的刚毅沉稳。 “想归想,但总归弄明白了一个道理。人生不能被过去和仇怨裹挟,否则永远无法获得解脱和安乐。 “我与沈三姑娘情投意合,如果仅仅是因为想要为沈侯爷翻案,而不能在一起。那么他日九泉之下相见,恐怕疼爱着三姑娘的沈侯爷也会不得安息。” 贵霜讥笑道:“你让他喊冤而死,这样就得以安息了?” 沈祁渊并没有被贵霜带进语言的圈套里:“我们还会继续追查下去的,为沈侯爷翻案未必只有与殿下和亲这一条路可以走。” 贵霜现下总算是看明白了沈祁渊了。 “你早就算计好了吧,沈祁渊。假意答应与我和亲,换取一点线索之后见好就收,出尔反尔,当真是把兵不厌诈四个字用在了点滴之间。” 沈祁渊没有说话,他知道此刻贵霜想要的并不是解释,而是发泄,他只需要安静的听就好了,也算是彼此之间最后一点体面。 “你不过是仗着我喜欢你罢了,有什么了不起的?今日之我便是明日之你。沈安雁未必不是想要仗着你的喜欢,托付自己的终生。你以为她是真的喜欢你,可你们汉人的姑娘都明白什么是真的喜欢吗?” “说白了,她只是贪图你的安稳,贪图你将军的身份,贪图你对她的百依百顺。如若换了一个人这样,她也会对他那样好,她会管是沈祁渊还是张祁渊吗?” “我为了你远离故土,为了你搜集罪证,为了你一让再让,你是不是就觉得理所应当?” 贵霜起先还是气急,后来便成了委屈,那种真情错付的悲哀和无可挽回的无力感赤裸裸的表现出来的时候,就连原本无动于衷的沈祁渊的脸上也多了几分动容。 他知道很少有像贵霜这样勇于直面自己心中感情的人,更少有像她这样百折不挠一心求取的人,这种品质或许放在其他的地方非常的珍贵,但是在感情上却只能给人造成困扰。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做再多事情,在不喜欢你的人看起来,也不过是一种纠缠。 沈祁渊此刻站在一个局外人的角度去看待贵霜,也觉得贵霜深情,让人唏嘘,自己冷淡,未免显得不近人情。但是如果站在局内人的角度去看,他不直言拒绝,那自己和沈安雁的婚事要怎么样呢? 贵霜有她的追求,沈祁渊也有自己的追求。他清楚的知道自己不可能满足贵霜的要求,就只能直言拒绝,希望对方能够明白这件事情毫无余地。 他希望贵霜能早点放手,不仅仅是因为自己并不喜爱贵霜,也不仅仅是因为想要保护沈安雁和自己的姻缘,甚至也不是单纯的反感贵霜一些激烈且不道德的追求方式。 沈祁渊只是希望贵霜能够明白,喜欢一个人很好,但放弃一个人也没什么可惜的。前路漫漫总能遇到一个知音,死死纠缠一个不会给你同等回应的人身上,永远只会觉得疲惫委屈,而不是幸福。 同时贵霜口中所说的那些污蔑沈安雁的话,总之他是决计不会相信也不会往心里去的。他自然有他喜欢沈安雁和无条件相信她的理由,只不过这些都没必要和贵霜解释罢了。 沈安雁对他的好,哪里是外人能够知晓的呢?她那样一个饱受伤害,满心创痕的姑娘,愿意在茫茫人海之中选择来靠一靠他,就已经说明了太多太多了。比起伤害别人,恐怕这个姑娘更害怕的是被别人伤害。 “殿下,我希望你能明白一点。你完全没必要为我的感情事而操心揣度,我和三姑娘之间的姻缘,如鱼饮水,冷暖自知。你并不了解我们,所以仅仅凭借想象就污蔑她,实在是有些可笑。” 沈祁渊叹了口气道:“总归殿下管好自己来京的使命就好了,和谈一事是国之大事,但和亲不是。以一己之私欲,要挟两国百姓安宁,实在是太过儿戏了。祁渊言尽于此,个中轻重还望殿下细细思量。” 沈祁渊转头便走了,这已经是他不知道多少次将贵霜独自留在包厢里了。面对不喜欢的人,他没有太多的耐心,甚至于偶尔懒得敷衍。 贵霜忽然觉得,这一点跟自己挺像的。只不过风水轮流转,自己现在也成了连敷衍都不配的得到的人了。 贵霜从未觉得如此难过,但是望着沈祁渊的背影,她一时又是如此的无力。因为她实在是想不到还有什么办法能够再动摇沈祁渊了,她已经把能用的不能用的手段全数用尽了。 然而结果就是如此,丝毫不留情面的到来了,狠狠地打在自己的脸上。 第八十一章 天灾将至心忡忡 沈安雁倒并不清楚沈祁渊是哪一日去和贵霜坦白的,她实在很忙,白天忙着敲打那些忘了本分的主事们,晚上忙着看账想计策,一日日奔波下来,人都消瘦了几许。 好在这效果也十分的明显,她手下的铺子基本上都料理的妥帖了。 该换主事的换主事,该定规矩的定规矩,各个铺子庄园的主事们都已经知道了现下管事的这位三姑娘是个不好惹的。平日里若是不作妖惹事,自然是好处不尽,但要是敢欺上瞒下,从中作梗,便是肯定容不得的。 沈安雁整顿完了这些,京中的炭价也悄然涨上来了,起初只是涨了一点。大家还没怎么在意,只觉得这炭价波动是很正常的,天气愈发的冷了,涨一些便涨一些。 反正能买得起好炭火的人,多半也不差这几两银子了。而根本买不起这炭火的人,自然更不关心炭火到底几钱。 然而很快他们就发现这事情并不像他们想象的那么简单了。 随着凛冬的不断逼近,气温骤降,路边的乞丐们没有居所,又常年少衣缺食的,自然也养不出来一副康健的身体,最后陆陆续续地被冻死在街头,惹得看客们都连连皱起来眉头。 沈安雁虽然和沈祁渊商量过一起备下些炭火,然而她自己手里多少还有些银钱。便都用在了提前备置棉绒布帛上了,今岁天寒,使用不起炭火的人要想御寒,便只能去买棉衣棉被多多保暖。 沈安雁的布庄和成衣铺子刚刚经历整顿,便迎来了这买棉衣的风潮,一时忙碌起来,管事的拿不定主意,便得经常往这碧波院里头跑,惹得沈安雁也不得安宁。 但是没办法,沈安雁也不能不见。 “给三姑娘请安,近日京都哄抢棉衣之潮迭起,别家铺子的棉衣棉被都翻倍的涨价了,不知道三姑娘准备何时也涨起来价?” 沈安雁停下来自己的那只拨算盘的纤纤玉手,思索了片刻道:“咱们铺子那些精制的棉袄绒裘,都涨三倍,普通的棉袄棉被,涨原价的一半。” 主事的略一思索,便知道自家姐儿的妙处了。 这样一定价,那些有余裕的家庭能买得起的又保暖还好看的棉服的,便让铺子每一笔成交都能再赚平日里的两倍。而普通的棉被棉袄,只涨一半,便能吸引更多的人来铺子里买衣服、 他们买完了普通的棉衣,兴许也会看一眼精致的,这么多人来,总归有一个人想着要不再买一件。 到时候这棉衣价格看似比别人的都便宜,但实际上却也已经非常有利可图了。 然而沈安雁想的到底还是更深一些,补充道:“那普通棉服,到时候限定一人一次仅能买一件,不能让人哄抢。” 她现在最怕的就是有人囤积居奇,在灾难面前毫无良心,看着自己的铺子里棉服便宜,便从这边囤货在倒卖。她这样定价最主要的还是希望能够让更多平常的百姓也能买得起棉衣御寒。 沈安雁见管事应下来,便赏了他些银子让他去忙便是了,有什么问题再来找她。 沈安雁这边刚刚叮嘱了成衣铺子的主事,这边又很快来了炭庄的主事,听闻外头还等着别的庄子的管事们,这碧波院一时之间也是热闹非凡。 沈祁渊来的时候,便看到的是这样的景象。他只知道沈安雁开始着手去管庄子铺面的事情了,却不知道这短短几日之间,就已经整顿的这样有起色了。 沈祁渊打了帘子进来,正逢沈安雁和管事儿的在聊事情,见他进来便也只是微微点头一笑。 管事的朝二爷见了礼,沈祁渊接过来轻玲递上来的茶水,坐在温暖如春的房间里头笑道:“免礼了,不必理会我,你们忙你们的就是了,我只是在这儿坐坐。” 沈祁渊虽是这样说,但是也无形之中表达了他的立场,他是支持沈安雁的。 一时之间那管事便更小心谨慎的报备起来,心里头还琢磨着以后万万不可得罪了三姑娘,这背后盯着的可是二爷呢。 沈安雁知道沈祁渊是在帮她立威,心中自然也感激,很快听那管事汇报完要紧事儿之后,对卞娘道:“卞妈妈,今儿已经太晚了,通知后头的人叫他们有什么事情明儿再来吧,提前见他们。” 卞娘颔首去照办了,沈安雁这方才看向沈祁渊:“叔父满面红光的来我这了里可是有什么好事情要同我说?” 沈祁渊点了点头:“倒也无所谓什么好事情,我只是已经同贵霜说开了,应当能免得贵霜一阵子的纠缠了。” 他们其实都已经不怎么把贵霜的事情放在心上了,最主要的还是因为两个人都已经把注意力转移到了比情情爱爱更加重要的事情上了,故而对于贵霜已经看得很淡了。 沈安雁笑了笑;“总归不是坏事情。那我便同叔父说件好事情吧。” 沈祁渊先猜了猜:“铺子又赚了银钱了?” 沈安雁知道瞒不过他:“一大笔钱,多的能填满我库房了。” 沈祁渊笑她,但却满脸都是宠溺:“那得怪你库房太小了,我得给你去找个大点的屋子当库房,免得三姑娘赚来的银子放不开。” 沈祁渊逗得沈安雁心中暖洋洋的,仿佛是阳光照耀在了清湖里,能一直暖到水底。 然而笑过之后还是忧虑:“叔父知晓对于今年冻灾,朝廷可有什么举措吗?我担心如果防护不力,这事情会变得不可控制。到时候即便是赚了个盆满钵满,也觉得心中惴惴难安。” 沈安雁心中所忧虑的,也正是沈祁渊想过的,这冻灾之中虽然他们提前预见提前准备,故而没有受到侵害。但是总是还有很多百姓根本就不知道这件事,而造成了太多的恐慌骚乱。 沈祁渊点了点头:“朝中是有举措的,但也不过是赈济。但前两年的征战让国库单薄,此时若是赈济,恐怕也是杯水车薪。” 这种事情,君王有时候也有心无力,天灾又至,朝廷能做到的最大努力便是努力在这天灾之中不要再添上人祸而已。 第八十二章 临危受命又回朝 沈安雁听闻沈祁渊这样说,只觉得心中一凉。 这场冻灾之严重,来势之汹汹,别人看不出来,但是她一个重生归来的人却看得清楚明白。这件事情若是朝廷不作为了,或是无力作为了,到时候黎明百姓便要尸横遍野。 当年她并没有过多地关注这件事情,但是听闻后来京中纸钱价格飞涨,可以看出到底死了多少人。 重来一次,她怎么能眼睁睁的看着这样的悲剧再次重演? 然而除此之外,沈安雁总心里隐隐觉得还有什么是她没有考虑到的,而这件事还异常重要。她听着沈祁渊碎碎念些国朝之事,什么张三李四王二麻子关于这次冻灾的琐事。 但此刻她脑子里全被自己想不起来的那件要事给占据了,她满心疑惑以至于很难听进去沈祁渊的话,于是也就没有发现沈祁渊慢慢的停了下来。 沈祁渊静静的看着已经陷入沉思的少女,她的目光里面充满了诚挚的疑惑和忧虑,因为最近繁忙而减去了婴儿肥的脸颊线条流畅,白皙柔软,让人很想要伸出手去摸一摸那到底是真是假。 他觉得自己这时候居然格外的宁静温柔,他对沈安雁没有多余的要求,只觉得能这样看着沈安雁,哪怕只是看着不说话,也已经十二万分的美好了。 好在沈安雁没有让沈祁渊等待太久,她终于眼前一亮想起来了什么。 但显然这件事不是好事情,她眼中的喜悦还没有褪去,就浮现出来的新的深沉的哀愁。 “叔父,我忽然担心,你与贵霜的婚事,恐怕没有那么简单的就能解了。” 沈祁渊稍微愣了愣,显然对沈安雁这种忽然跳跃的思维方式觉得新奇,便点点头让她继续说。 “叔父说国库空虚,但如今灾情又重,陛下圣明自然不可能放任不管。为今之计,说什么也没有筹钱重要,而手握大月氏一族之财力的贵霜,恐怕又要在陛下面前得脸了。“ 沈祁渊叹气,他就知道这件事情没有那么简单:“还真是天灾都在帮着贵霜了。” 天意逼婚,这就让人喘不过气来了。 沈祁渊虽然叹气,但是人却还是很积极的。 “且看贵霜会不会用这步棋吧。要是她愿意把自己的嫁妆全数捐与贫民百姓,赠与那些饥寒交迫的人们,或许风评一转,真的可以借此胁迫和亲。但是我们也不是吃素的,总是可以提前准备些,让这一招落空的。” 沈安雁知道是知道这个道理,但是突然来了这么一件事,多少还是让人心中堵得慌。 她与沈祁渊都不是怕事的人,但这件事情确实又过于重要。沈安雁想了想,觉得自己还是得提早落子,趁着贵霜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先打好这场攻防战。 沈祁渊和沈安雁又细细的商议了一二,方才回了自己的渥宁阁。 然而这辞官在家的好日子没有过两天,皇帝的起复诏书便来了。言说是因着京中冻灾,需要人手,便让他来戴罪立功。 沈祁渊自然只能接旨谢恩,到了那金銮殿上之后才发觉贵霜又早早在那里等他了。 他简直疑心贵霜是不是想要干涉我朝国政,她一个大月氏来的公主,和亲不和亲还没定下来呢,而且多半是和不了这个亲了,怎么还能堂而皇之的把商议冻灾一事也叫来她呢。 可惜的是他疑心也无用,最重要的是这龙椅之上的人他不介意。 于是沈祁渊见了礼,在陛下面前陈述自己对于此次北方冻灾的印象,而贵霜就在一旁,一边看着沈祁渊一边若有所思。 沈祁渊说完了诸多对策之后,便听见陛下道:“沈卿的话,自然有理,然而这冻灾来势汹汹,赈灾款项恐怕一时下发不便。” 这便是在暗示什么了。要是这时候沈祁渊还看不明白这次起复他赈灾,就是陛下和贵霜两个人的一通双簧戏,那他也真是白活这些年了。可是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呢? 他也不能在金殿里头当着陛下和贵霜的面儿,戳破他们两个吧。面前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当然最主要的是,他再怎么轻狂,在陛下面前也要注意自己的脑袋。 君王让臣子跳坑,这坑就得跳,不管你看出来这是个坑,还是没看出来,以为这是个蜜罐,都一样。 有时候看的太过于明白了,反而会徒增许多烦恼,就想现在的沈祁渊一样。他若是再蠢一些能够被陛下和贵霜都牵着鼻子走,那他也不会有如此多的纠结思索。 就在沈祁渊若有所思的时候,贵霜已经开口了:“陛下仁慈,自然感召天下。我大月氏作为天朝的朋友,自然也愿意尽自己的一点绵薄之力。” 这就是要借着尽力一说,公然向皇帝塞钱了。那些让皇帝少吃鱼肉,让妃子们铺张绫罗的人都可以闭上嘴了,灾难当头,却是又这样一个姑娘挺身而出。 沈祁渊已经能够想象的到到时候舆论会对贵霜的话感到多么的哗然。 然而自己却只能承受,因为这两个人其实都没有尊重过他的意愿。当然沈祁渊并不在意什么意愿不意愿的,只要是有人啃捐钱用来赈灾,自然是好事中的好事。 他没法拒绝,甚至要道谢,可以的话,还应当感恩贵霜在这个时候挺身而出,不管她的动机是什么。 总之赈灾是个无底洞,真金白银的砸进去,恐怕最后连个骨头渣子都不会给你吐出来。贵霜要想真的得到京都百姓的人心,就要把自己带来的东西都砸进去,砸进这个听不间响声的深潭里。 这样一想,沈祁渊忽然有些佩服贵霜的魄力了,不是所有人都有这个勇气和能力这样挥霍自己的嫁妆的。 贵霜却确实是做到了。她这种不成功便成仁的气势,多少让沈祁渊有点不希望她输,但是这一场对战的又偏偏是他自己。两厢为难,人生便是如此的不容易。 沈祁渊顺着陛下的意思客套着夸赞了两句贵霜公主好胸怀,可是他却知道,这日之后,这样的好胸怀,也会在赈灾赈灾之中日趋崩溃的。 她踏进的是一个她不该进入的领域。 第八十三章 妙计横生贤名扬 贵霜这步棋虽说是在沈祁渊和沈安雁预料之中,但是却仍旧对沈安雁和沈祁渊原本的布局产生了很大的冲击。 好在沈安雁已经提早备下来了炭火和棉绒,这度过寒冬的两大宝器握在手中,便是贵霜的钱要花出去赈济冻灾,也少不了从她这里置办物资。 沈安雁自觉准备的已经很充分了。当年两军开战的时候,她在后方安抚将士妻儿的时候积攒下来的那些经验。到了现在也多少能用上一些,何况自己的贤良济慈之名一直也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也方便。 沈安雁是在贵霜提出要捐出嫁妆赈济冻灾之前就已经开始做这件事了。而且做的毫不低调,特地请了容止来把控京中言论风向。 沈安雁救济灾民的方式和别人毫不一样,她是要让灾民先在自己庄子上做一日的事情,然后才能领取银钱和棉衣回去的。 沈安雁手里面要改造的田庄很多,有的需要挖荷塘,有的需要建屋舍,有的单纯需要整理和搬运物件。这些都是靠灾民们一点一点来做的。 然而即便是需要做事,灾民们也无不感激。只因在沈三小姐的庄子上做事情,一日三餐吃的饱不说,银钱还照样发,临走还能送一件棉衣来。 他们自然知道平日里是没有这样的好事的,不过是沈三小姐发了善心看他们日子艰难罢了。 一时之间灾民们抢着要来帮沈安雁做事,只是沈安雁的庄子到底有限,能提供的事儿也有限。 沈安雁正愁着怎么给这些乌泱乌泱前来自己庄子的灾民们分配活计,正想着沈祁渊也开始为赈灾一事奔波了,便去寻了叔父问问他那儿有没有什么好法子。 沈祁渊听了沈安雁的方子,不由得抚掌称赞,深以为秒极。 “三姑娘简直是天纵英才,若是生为男儿身,恐怕也是个封侯拜相的人物。” 沈安雁不睬他这些谬赞,只问:“叔父有什么妙计还不快说。” 沈祁渊眼中那种锐利而明朗的光芒又浮现出来:“前几日我和容止还谈起来,这京郊的护城河常年不是干涸就是淤堵,已经失了它本来的意义。合该好好去修缮修缮的。” 沈祁渊这样一说,沈安雁便心领神会:“若是让灾民们去修缮护城河,一来可以护卫京都,二来也可以安抚民众,三来百姓手中有了银钱,也能暂时度过今冬了。” 沈祁渊点了点头,补充道:“这修缮河道的钱,便用贵霜的正好。” 沈安雁从未觉得自家叔父这样的蔫坏,贵霜若是知道自己的嫁妆用来给京都修了护城河,那可真是要膈应死了。 沈祁渊和沈安雁定了这计策,便进宫同陛下进言献策。 陛下闻言亦觉得很是不错,其实上位者在意民生之疾苦是很少的,他们的目光太宽广悠长,因而能定大计策,却难以对微小的个人悲剧产生动容。 之所以赈灾济民,虽然披着的是圣上仁德治国的外衣,但是心中所思量的,不过是江山社稷的稳重。如今既能维护京畿军事安稳,又能解了灾情的燃眉之急,一箭双雕,陛下自然没有不允的道理。 然而次日早朝时候,贵霜却言更想将这笔钱直接花在赈灾之上,最后却因为没有辩过陛下和群臣,故而只能按照沈祁渊的法子去做了。 沈祁渊忽视了贵霜能够杀人的眼神,接下来督办此事的旨意。 这法子是沈安雁想出来的,钱是贵霜出的,做事的人是沈祁渊,照理说这赈灾一事,应当三个人都留有功名。 但是这事情也谁都明白,百姓的拥戴只会投射在最突出的那个人的身上,这个人会将剩余两个人的光芒盖住,甚至对于不明事理的人来说,这件事就是由这人一人完成的。 贵霜希望自己是这个人,这个光芒掩盖所有的人,但是她忘了,在这场以二对一的战争中,她本身就不占优势。何况她的招数早就在对方的预测之中了,便更是不可能独占鳌头了。 沈祁渊的愿望是这个人是沈安雁,而沈安雁的愿望是这人不要是贵霜,如果是沈祁渊的话,她也会很高兴。 但现实情况就是,这借修缮京郊护城河赈济灾民一事,主要风向还是要夸赞陛下圣明,体恤百姓,除此之外便是感激三姑娘仁厚。 这样的舆论是有理有据的。沈安雁早在修缮护城河之前就开始救济灾民了,赈灾一事本就颇有声名。特别是沈安雁家出的棉衣独有自己的标签制法,与别家不同,百姓人称“沈家棉”,是最实惠的棉衣了。 如今天家也开始赈灾了,这做法和沈三姑娘一样,发放的棉衣也和沈三姑娘家的一样,这不就是在告诉贫民百姓,这事情也是沈三姑娘争取来的吗? 而在京郊护城河的活计刚出的时候,沈家庄子就已经开始为这件事广做宣传了。可以说正是因为出于对沈三姑娘的信任,很多人才会去积极看待这件事,这法子才能一呼百应,收效显著。 而把嫁妆砸进去的贵霜约摸着只能在完工之后,得到一条名为“贵霜河”的护城河,除此之外很少会有人还记得这一点。 因为为了赈灾而出钱的人太多了,贵霜只能算是其中一个,但是为了赈灾最早出钱的人确实沈安雁,而最早想出来了这样的好点子的人也是沈安雁。 第一个人,总是不一样的。 沈安雁的名声终于还是在京城中无人不知无人不小了,以至于贵霜这些花费了这么多,也不过是为沈安雁做了嫁衣裳罢了。 贵霜只要一想到这里便觉得自己气恼的无以复加,自己这次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不知道让沈府里头那对男女怎么讥笑。 她只是这样想一想,便觉得绝对不能让沈祁渊和沈安雁两个人得偿所愿,这一次她无论怎么样都要向陛下提请和亲之事。 当时这心照不宣的事情就是自己出了嫁妆,沈祁渊就得和自己和亲。如今也到了该让一朝天子兑现的时候了,这件事情若是谈不妥,和谈一事也不可能妥当了。 第八十四章 和亲圣旨无转圜 贵霜一怒之下跑去了朝堂上要求和亲,这事儿办的又急又快,以至于在沈祁渊完全没想到的情况下,陛下就答应了贵霜的和亲请求。 这圣旨都拟出来了,自然是不可能再回转了。 沈祁渊和沈安雁从府中听到这件事的时候,都一时之间觉得人算不如天算。个人在努力,为国献计献策,为民安身立命,但是在陛下眼中,都是臣子,是不需要有个人意愿的臣子。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君要臣娶妻臣更是不能不娶妻,圣旨一声不吭的下来了。 沈祁渊和沈安雁两个人费了这么多心思,做了这么多努力,也都在这一刻泡汤白费了。 这一刻圣旨宛如兵临城下,已经是不接也得接了。 此时不接,便是抗旨不遵。 但接了,便是要和贵霜和亲了。 沈安雁在渥宁阁里,本来正优哉游哉的品茶谈天,脸色登时白了,她暗暗拧紧手中秀帕。望向没有反应的沈祁渊,柔声细语,“叔父接旨吧,莫要为难来使。” 软软绵绵的声音透着说不出的无力。 那传旨的公公对沈安雁投来了一个感激的眼神,沈安雁不甚真实的笑了笑。 那是一种精雕细琢的木偶式微笑,美则美矣,却再不及眼底了。 沈祁渊这时仿佛才回过神来,伸出双手高过头顶,“微臣领旨,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句话,如同巨大的石头重重的落在沈安雁心坎上。 沈安雁只觉得心中一阵揪痛,她很清楚,这旨意是很难再周旋了。 他们从前做了那样多的努力,一点一点的想要积水成河的未来,那无比令她向往的未来,都在今日被粉碎得一干二净了。 想到这里,沈安雁油然而生一种无力感。 这种无力感并不是因为自己努力了这么多却最终还是失败了,没有的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而是意识到,无论怎样努力,只要皇帝一纸诏书,就能把所有的付出全部毁灭。 她的人生其实从来不由她自己做主。 这种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的感觉实在是太糟糕了。 让沈安雁都觉得人生无望,只能随波逐流,放宽心态才能慢慢走下去。 沈祁渊解了旨意之后,整个渥宁阁里头都充满了一种凝滞的气氛。 沈安雁先起来打破了这僵局:“叔父先忙,我得先回碧波院了。”随后便施了一礼,然后就走了。 她显然无力顾及沈祁渊的感受了。在回去的路上,沈安雁一直在想,自己在这段感情里面其实也获得了很多。 如果不是因为真的想要和沈祁渊在一起,她很多事情不会做的这样的高效,也不会这样的逼迫着自己去想办法动脑筋,更不会找人操控舆论风向,为自己造势。 这些对于自己来说是切实际的好事情,是沈祁渊间接或者直接的带给她的。她不应该埋怨沈祁渊最后没有娶她。 如今已经不同往日,其实沈祁渊便是不娶她,她也已经有了很大的选择空间。世间自然不会有下一个沈祁渊,不会有比沈祁渊更加合心意的人,但是总能找到一个合适的,且也爱慕她的。 她这样想着,便觉得自己悲哀之中又透露出一丝冷血来。别的姑娘此刻应当哭成泪人了吧,不能接受情郎的离开,不能忍受自己为了爱意付出了那么多,最后却两手空空一无所有。 但是沈安雁却已经被理智驱使着迈过了这个阶段,她直接走向了考虑形式转变之后,自己应当如何来做才能及时止损。 坦白说,她并不喜欢自己这样子,她也很希望自己能够坦率的哭出来,或者质问叫喊,像个真正柔弱或者激动的姑娘。 可是她做不到。她做不到不是因为自己不爱沈祁渊。而是正好恰恰相反,她太在乎沈祁渊了。 以至于此时此刻完全不能去想沈祁渊这三个字。她只能安慰自己没关系的,别人也很好。她只能欺骗自己从未真的在意过沈祁渊这个人,假装自己从未为此付出过心血一样。 只有这样,她才能短暂的放过和麻痹自己,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一个正常的人一样,而不至于崩溃大哭。 可她只是稍微一想,就觉得鼻头发酸。 她做了那么多的努力,得到了名声,得到了银钱,得到了自由,得到了尊重,可是最后偏偏就是得不到,自己最想得到的那个人。 只能说是情深缘浅,莫过于此了。 卞娘和轻玲起初还担心自家姐儿有事情,后来看到她那样镇定自若,以为她还有什么扭转的法子,或者还做了什么准备。毕竟沈安雁这种绝处逢生的例子实在是太多了,让人老是错觉她无所不能。 知道次日卞娘发觉沈安雁一直没有起,万分担忧之下推门走了进去,看到自家姐儿在往脸上搽脂粉。卞娘问她话她也不答,只是一心的往眼睛上搽脂抹粉的,也不搭理人。 于是卞娘也就只好先去收拾三姑娘的床铺,然而低头一瞧才发现,那缠枝莲的长枕湿透了一片。 卞娘一声不吭,却心疼的万般难受用上心头。她家姐儿总是这样,自己一个人抗住了所有,无论心里头是如何的郁郁寡欢,到了面上也都是一派平静与烂漫。 可正是这样的人,别的时候感觉只有她心疼别人的地步,可是到了这种时候,这种偶然发现她的脆弱的时候,才会心中好似被箭矢击中了一样。 毫无防备的坠入了同样的悲伤之中,她家那么好的一个三姑娘,怎么就姻缘之事上如此不顺心呢? 明明已经付出这么多了,她亲眼看着这个小姑娘从一开始的不争不抢变成现在的积极进取,可是求取又有何用呢,人哪里争得过命数呢。 沈安雁和沈祁渊这样的尽心努力,终究抵不过一道圣旨,终究敌不过一个天意。 不过是午夜梦回,泪珠子悄然的打湿了枕巾,次日醒来,却还要拿脂粉遮住了红肿的眼。 这才是真正的现实。 没有顺遂的心愿,只有悄然的哭泣。 没有简单的成功,只有毫无缘由的失败。 第八十五章 金殿力驳转机现 沈安雁在碧波院中悄然垂泪,自觉此事已经全然没戏了,以后沈祁渊就是叔父,贵霜就是叔母,她最好赶紧找个人嫁出去,才不至于沦落到在沈家看他们两个人琴瑟和鸣,岁月静好。 然而沈祁渊却没有像她想象的那样轻易放弃。 照理说,这圣旨都下了,便是再单子大的人也知道,这违逆圣旨可是死罪一条。沈祁渊便是有九个脑袋,也不够天子砍的。可是他就是想再搏一搏。 而他也知道,他搏一搏,是可以成功的。 就想沈安雁有时候在很多事情上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笃定一样,沈祁渊也有,甚至可以说,这种笃定是并不比沈安雁少很多的。 他也有他自己的秘密,有他独特的信息密码,只是和沈安雁一样,他们都非常的审慎,并不会轻易的展露自己的未卜先知。 沈祁渊这边昨日刚刚领了的圣旨,今日便提溜着去了宫中和陛下对峙。 他当真是半点不露怯,对陛下道:“我心悦沈三姑娘已久,非她不娶,是以不能娶贵霜公主为妻,望陛下责罚。” 皇帝也知道这人是个拧脾气,自己这件事也没有太多的顾及沈祁渊的感受。但是转而一想自己是天子,其实本来就不必顾及沈祁渊的感受,于是便理直气壮了许多。 甚至在看沈祁渊的时候流露出来了一点,你这个臣子怎么一点身为人臣的本分都没有,愿意不愿意的圣旨都颁发下去了,现在来求,岂不是在为难于朕的意味来。 但是想归这么想,该安抚的话还是要说的:“你既然喜欢沈三姑娘,不若也一娶了就是了。你要是害怕沈三姑娘受委屈,朕便赐她平妻之位。保证她和贵霜平起平坐。“ 沈祁渊完全不为所动,这不是他想要的。他想要的并不是单纯的能够把沈安雁娶回家来,他还希望沈安雁在他身边能够幸福,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 沈祁渊摇了摇头道:“请陛下责罚,臣只愿娶沈三姑娘一人为妻。” 皇帝此刻已经面色微沉了,他希望沈祁渊能够给个台阶便赶紧下了。自和亲的事情便没有一个男人这样扭扭捏捏不肯同意的,人家公主都已经远道而来,要嫁给异国异乡的你了,还在这里自己拿什么架子呢? 何况贵霜她确实也已经表现出来了自己的和亲诚意,此次带来的礼物和策略也都很有诚心,便是连人家公主的嫁妆都拿出来赈灾救民了,这还有什么课挑剔的? “沈爱卿无需多言了,这件事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沈祁渊却没有办法不多言,他说:“请陛下听臣说说沈三姑娘吧,若是听完了之后,陛下还是不能理解臣,臣也是无可奈何了。” 陛下默然不语,大概是并不排斥沈祁渊的话。于是沈祁渊道:“沈三姑娘贤惠慈悲之名,已经传遍了京都,想来陛下不可能不知道。” “陛下觉得贵霜拿出来自己的嫁妆来赈济灾民,实在是恩德厚重。却不知道当年我朝与大月氏边疆之战的时候,沈三姑娘求皇后娘娘在宫宴中给她的赏赐都留于赈济将士妻女。” “陛下觉得沈三姑娘不过是一介普通闺秀,却不知道这提供活计给灾民,让灾民一边做事一边能够得到赈济银子的法子,是沈三姑娘想出来的。” “陛下以为沈三姑娘不过是个普通女子,却不知道她为了此次赈灾,夙夜忧叹,臣每每见到她如此惆怅。便知道她是个真正原以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的人物。” “陛下不知道的沈三姑娘实在是太多了,可是这些臣都知道。但凡是都知道这些事情的人,没办法不对沈三姑娘动心动情。臣只是一介凡夫俗子,所求的不过是一个平静安宁。” “陛下当日下圣旨召臣来,让臣戴罪立功。如今臣已经戴罪,也已经立功。臣不求闻达,只求陛下能够让臣辞官归隐吧。总归臣是不可能娶贵霜公主为妻的。” 沈祁渊这样信誓旦旦,把方才还被他说的有点感动的帝王给惹怒了。 这种动辄说出要辞官归去的人,总让皇帝产生一种他在要挟的感觉。 他从来也是不惯着这些行径的,敢要挟帝王的人恐怕还没有出生。皇帝并不想和沈祁渊废话。 只要沈祁渊能够和贵霜成亲,保持两国睦邻友好便是了。他砸了个茶碗,把门外的侍卫叫进来把沈祁渊给绑了。 沈祁渊起先挣扎了两下,不过这两下除了让自己本来就松散的衣衫更加散乱之外,就没有别的意义了。 沈祁渊漏出来一截白玉一般的锁骨,那锁骨之上,偏又有一枚红痣,那红痣仿佛是一颗相思豆一样嵌在那里,无端的让人觉得魅惑。 沈祁渊被压着跪下,那红痣便一直在陛下的眼前晃来晃去,晃的陛下怔住了,盯着沈祁渊的锁骨处看。 随即陛下居然让侍卫先松开沈祁渊,但是沈祁渊还是跪在那儿,仿佛没有看到陛下的眼神一样,任由对方盯着自己的锁骨处的红痣。 直到他感觉那视线终于挪了挪,他太抬起头,用一种疑问的眼神看向陛下。 而陛下像是陷入了什么漫长的回忆之中,并没有看到沈祁渊的眼神,两个人一在高处,一在低处,一个跪着,一个坐着,并没有任何交流,直到陛下好像是终于回过神来一样,看了沈祁渊一眼。 像是方才两个人也没有争吵一样,对沈祁渊说:“你先回去吧。” 沈祁渊也没有多问,多问也是毫无意义,他知道陛下此时根本不会回答他。 他很快跪安然后出了殿门,把凌乱的衣服重新整理好,把刚刚裸露的锁骨给遮掩起来,像是从未有过狼狈一样,坦然自若的出了宫去。 他知道这件事情,又在这样一场看似毫无缘由的争论之中产生了新的变化。 只是这个变化太微妙了,以至于出了他沈祁渊,别的人恐怕都看不到。 但总之沈祁渊很高兴,因为他知道,贵霜这一次的计划,又要落空了。这应当是她最大的一场空欢喜了。 第八十六章 避于田庄夙夜忙 沈祁渊不过前脚刚刚踏出了殿门,后脚皇帝便召来了暗卫来。 沈祁渊并不知道皇帝此刻正在调查自己,反倒觉得有些轻松。陛下既然没有立时绑了他,把他丢进天牢里,便是觉得满足自己要求所能带来的价值,要大过了强行要求自己和贵霜成亲的价值。 沈祁渊并不去深究陛下此刻到底是在想什么,又是为什么轻而易举的把他给放了。他笃定这并不是坏事。沈祁渊正欲回沈府和沈安雁说一说这件事,便在宫门处碰上了贵霜。 她并不知道和亲一事已经有很大可能并不能遂她心愿了,甚至略有些得意和挑衅的看了一眼沈祁渊。 他能够理解贵霜现在的心情,这太正常了,因为几乎所有人都笃定自己必然要娶贵霜公主了。圣旨已下,再无回寰,这是常识。 但是只有沈祁渊知道,所谓常识,只不过是建立在君王的利益之上。只有皇帝觉得这一纸诏书是对他有利的时候,这圣旨才是再无回寰的,如果陛下并不这么觉得,那翻脸不认诏书,也是很简单的。 这就是皇权,是至高无上的统治。沈祁渊心中那点暂时未受责罚的轻松消泯了,他知道皇帝对自己并无什么特殊情分。是以他不能产生一种自作多情的乐观。 高高在上的天家今日恩宠宽纵你,明日也可以彻底毁灭你。所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好,高官厚禄封侯拜相也好,不过一枚棋子而已,今日纵容了你,你要谢恩,明日毁灭了你,你也要谢恩。 棋子但凡有了自己的思想,违逆了天家的意愿,便是毁灭的时候了。他如今便行走在这个边缘上,违逆天家旨意,却又不受到天家反感继而覆灭自己,实在是需要好好思索的一道课题。 可是沈祁渊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了,无论如何,都要继续走下去了。 这是一道价值的博弈题,算的是他一个人的价值,能否比得过一个王国的价值。 沈祁渊是有自知之明的,如若他只是沈将军,那很可能并不足够与大月氏相比,但如果再加上别的呢?这才是沈祁渊手中掌握的真正底牌。 是别人不知晓的,也不可能知晓的底牌。 沈祁渊回了沈府想去碧波院看看沈安雁如何了。他知道此事对沈安雁的冲击必然不小,心中自然也是焦急紧张的。但是他并没有第一时间与沈安雁解释,是因为他想要等到事情稍微有些把握了,再同她讲。 毕竟空欢喜一场的感觉实在是太糟糕了,在这场与贵霜的博弈之中,他们都实在是太疲倦了。 各自拉扯着,每每在某一方觉得已经尘埃落定之时,发现时间还早,事情还长。他们都或多或少的空欢喜了。 这种感觉对于沈祁渊,沈安雁,亦或者贵霜来说,都是很少有的。他们都习惯了谋定而后动,都喜欢了要么一击必杀,要么毫不在意背水一战。 在那些斗争之中积累的笃定都在这场拉锯战之中被各自消耗了,让原本都从容不迫的他们也几度失去了镇定。 这并不是他们想要看到的景象,也希望不要再次出现了。沈祁渊对于沈安雁便是这种感情,他希望沈安雁能够得到一个她最想要的结果,而他就做她手中的剑,身前的马,为她斩尽四方,为她奔走驱驰。 然而他想的的确很好,等到了沈安雁的碧波院的时候,才发现人家三姑娘压根没在。问了院里的下人说是一早便去了庄子上了,三姑娘总是这样的忙,这点沈祁渊已经习惯了。 而沈安雁的确忙的不可开交,她不能不忙,父亲的死因,沈祁渊的婚事,都让她觉得越来越窒息,像是一道又一道的枷锁,在命运的大手操控之下,不断的收紧,撕扯,让她觉得无所适从。 沈安雁去到庄子上的时候,会觉得稍微能够喘息一点。 她知道自己多少有些逃避心理,但是如果一件事情真的难以接受,那么短暂的逃避或许也并非坏事。起码不能把自己的心态逼入绝境,让仇者快意,也让无关的人咀嚼成茶余饭后的渣滓。 她这样想着,便比从前处理庄子的时候便更加的紧锣密鼓。沈安雁自己不知道自己的样子有多憔悴疲惫,但是轻玲和卞娘都看在眼里。 卞娘眼看着自家姐儿的眼下睡不好而生出来的青黑眼圈,即便是用脂粉细细的盖住了,也还是能看出来一些淡淡的痕迹来。只要是明眼人一看,便知道这姑娘近日里心火许是旺盛,以至于这眼神上都浮现出来了些遮掩不住的躁意。 轻玲已经很仔细的照顾沈安雁了,即便是在庄子上,环境不如沈家碧波院里,那一应陈设并炭火吃食,都是按照碧波院的标准来的。 从前这些事的置办都是要碧波院一整个院子的下人来做的,这如今沈安雁只带了卞娘和轻玲两个人去庄子上办事,这些事情又是女子阁中之事,不便假手于庄子上那些还不许相熟的人。 而卞娘又实在是年事已高,便是卞娘自己要做,轻玲也是舍不得让卞妈妈来做的。于是这些事儿便也一并都落在了轻玲的身上,她自己成日忙碌,却反而稍微安心了些。 与其看着自家姐儿满心忧虑而自己无法为她分忧解难,还不如像现在这样,和三姑娘一起忙碌一起忧虑,也算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了。 她并不害怕吃苦受累,从前没有被三姑娘提拔起来的时候,她地位低贱,人人够敢来踩她一脚。她几乎什么事儿都要做,既要伺候主子还要伺候奴才,翻了番儿的忙。 如今只用伺候三姑娘,也不用受人白眼暗气,便是辛苦一些,轻玲也是心甘情愿的。 谁叫自家三姑娘这样境遇坎坷惹人疼呢?轻玲一想到沈安雁沈三姑娘的婚事,就愁的直直皱眉头,这事儿可真是办的让人揪心。 如今旨意都下来了,三姑娘都自个儿在屋里头哭过了,想来这婚约是成不了了。如今只希望,三姑娘能另觅良缘,找到更加称心如意的夫婿来。 第八十七章 车马颠簸染风寒 轻玲卞娘虽同沈安雁到了庄子上去办事,但这事儿便是再多,也有办完的那一刻。 忙碌过后,沈安雁静下来。庄子里不比京中热闹,常常是冷冷清清的,沈安雁只要一清闲下来,就满脑子都是那日的圣旨。 她不知道沈祁渊对这件事的处理是怎样的,她并不指望沈祁渊会为此而抗争,甚至隐约能够明白,沈祁渊在此刻收手,或许才是真正对的选择。 但是沈安雁仍旧不可抑制的觉得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把所有的努力都付之东流,不甘心让自己费了那么多心思争取的东西,全部都落了空。 她是在意沈祁渊,愿意为了沈祁渊奋力一搏,为了他得罪贵霜,为了他深陷险境。 正是因为在意和付出,他们都没有办法潇洒回头。已经走了九十九步了,却失败在了最后一步,谁能咽下这口恶气,重新洗牌去只看未来。 沈安雁的理智告诉她,不要胡搅蛮缠死抓着不放,但是感情却叫嚣着,不要松手,不能松手。 她如今不仅仅是在意沈祁渊,更是在意那些自己付出过,努力过的岁月。 此刻失败,就全都没有意义了。她的喜欢会成为笑柄,她的付出会全被掩埋,很多年后这件事情再被人谈起,不会觉得当年那个勇敢的去选择捍卫和追求自己的姻缘的人是勇敢的,这会成为一个永恒的污点。 只因为她失败了。成功了的才叫佳话,失败了的叫做不自量力,不识时务,不明事理。 沈安雁纤细的手指敲打着账簿,此刻夜已经深沉,只她一个人点着灯光看完了最后一本账本。她此刻宁愿账本永远不能看完,夜晚永远不会到来,白昼里繁忙喧嚣还裹挟着她,让她无法静下来思考。 可是不可以,总要去面对这件事情的。她似乎又回到了那个在万国寺里无法平静的时光,那时候她选择鼓起勇气去搏一搏,如今事情已经尘埃落定,她已经无法撼动这个结局了。 唯一能够让自己好受一点的就是赶紧接受现实,快点明白姻缘已散,切莫痴缠。 沈安雁叹了一口气,告诉自己:叔父就是叔父,跟自己没关系了。以后男婚女嫁,各自疏离,心中应当明白,何为礼,何为距离。 她起身去披了披风,推门去庄子里的小书房里头找本佛经来静静心。 如今她声名利禄都已经全了,已经不缺钱也不缺声望,多少能够聊以慰藉。何况她很清楚姻缘虽然已经无望了,但是父亲的仇却还要报。敌人太强大了,她并不能消沉太久。 沈安雁从小书房拿来了一本佛经,心不静的时候抄抄经书或可以好一些。然而她抄的实在是入迷,也或许是心一直不静,所以才要一直抄。 总之这经书抄到了天明,直让卞娘和轻玲一通好找,才看见沈安雁从书房里出来,双目黯然沉寂,但好像已经少了往日的哀伤难解了,只是困倦地看了一眼两人。 “车马可安排好了?今日也该回去了。” 卞娘总疑心她要摇摇晃晃着跌倒了,忙上前来搀住她:“安排好了的,姐儿昨晚又没休息好吗?可要在庄子上先歇歇再回府?” 轻玲也瞧出来三姑娘面色委实不太好,看她这几日夙夜忙碌,恐怕也是要撑不住了的样子,便道:“姐儿,快休息休息吧,用了早膳在赶回去也不迟。” 沈安雁知道她们是担心自己,便笑道:“无妨,回了碧波院在休息也是一样的,庄子上到底没有自己院中舒坦。” 卞娘轻玲觉得倒也很是这个理儿,便也不再多话,伺候着沈安雁上了马车。 卞娘还想劝她在车上多少吃点东西垫垫肚子,毕竟沈安雁从昨儿下午开始就什么也没吃过了,又熬了一夜还要车马劳顿,早膳不吃点东西,实在是担心她身体虚弱支持不住。 然而沈安雁哪里有胃口吃,只说自己倦了,要先歇息,便不迟东西了。 可卞娘怎么能不知道这不过只是借口,沈安雁睡觉轻,马车之上颠簸声响,她是睡不着的。 卞娘眼瞧着自家三姑娘精神身体都渐渐衰弱下来,只觉得这样怎么能行。 可是这三姑娘又是个有自己主见的大姑娘了,比不得小时候,还听听人劝。如今便是劝她多歇歇,她也不会放在心上了。 然而这样的沈安雁才更让人有安全感和依靠感,那些别家的娇娇小姐都要靠人保护的时候。自家的三姑娘已经可以保护别人了。 然而这也不过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罢了,却每每让人觉得好像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仔细想来,就是侯爷去世的那年,她才骤然成长的,怎么让人不心疼。 卞娘看着沈安雁靠着小枕眉心微微皱起来,似乎是努力想要入眠但是又得不到安稳的样子,仿佛是一枚薄薄的玻璃种的翡翠雕花佩,你总疑心她是冰凌雕琢,不是人间凡俗之物,知晓春来骤然暖,便化水露上青云。 那是不可捉摸,不可掌控的美丽。 卞娘看着三姑娘苍白娇弱的脸,心中想着,得多给自家姐儿好好炖些补品来。 沈安雁一行终于回了沈府中,沈祁渊接了消息之后,方准备去碧波院看看她,就又接了消息传过来。 说是沈三姑娘染了风寒,恐染给沈府其他人,故而闭了门户养病,近日里来都不接宾客了。恐怕二爷也不能去了。 沈祁渊心中惴惴,总疑心是沈安雁并没有病,不过是想要躲开他不再相见。去庄子上也好,称病闭门锁户也好,可以说是躲个清净,但又何尝不是一种划清界限。 从此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大家谁也不要打扰谁了。 沈祁渊只是这样一想,便觉得沈安雁这回恐怕是真的被伤到了。不然不会用这样的方式推拒自己。但正是因为如此,自己才更应该去好好解释解释。 无论如何,沈祁渊都没有背叛沈安雁,也不会因为一纸诏书,便曲意逢迎去迎娶贵霜,他已经拒绝了,这件事他总要让她知道。 第八十八章 病中忽梦大婚日 沈祁渊以为沈安雁是在躲他,却不知道在这三姑娘确实是病了的。 这一来京中本来就天寒地冻,二来她连日里不得休息奔走忙碌,本就让身体虚弱,风寒有了可乘之机。再说她是个心思重的,思虑过甚,也伤心脾,以至于这次终于是没能躲过去,还是让风寒钻了空子。 她本来在马车上只是想合眼小憩,却不想太过困倦竟睡着了,这马车之中本来就不必室内温暖,她虽然也裹了披风大氅,但是睡梦之中仍旧觉得手脚冰凉。 等到沈安雁被卞娘叫醒要下车的时候,只觉得眼睛干涩,胸中仿佛郁积一团火,勉勉强强站稳看清,等昏着脑袋走到了碧波院的时候,终于支持不住昏倒在了碧波院里。 吓得卞娘轻玲心惊胆战,卞娘好歹是在好几个小丫鬟的帮忙下把三姑娘给抬进屋里头了,轻玲则是跑出去找女医来看诊。 这等到把三姑娘给安顿好了,女医来了,才知道是染了风寒,已经开始发作了,如今烧的颇严重,若是不悉心将养,恐要留下后患。 此时沈安雁稍微有了些意识,闻言便对卞娘道:“风寒易传人,自我病愈之前,碧波院闭门谢客,便是老太太来也不要见。今冬形势严峻,不要放松了警惕。” 竟是这个时候还在担心别人。 卞娘心中感叹不已,却也只好点头称是,恰逢渥宁阁的小厮来打探消息,便把这碧波院闭门谢客的事情也告诉了他。 卞娘是知道沈安雁此番会染上风寒,多少也跟渥宁阁那位二爷他终于要奉旨娶亲这件事有关。要不是这二爷始乱终弃,先招惹了自家姐儿,后来又不得不去娶那大月氏来的外虏公主,三姑娘也不至于如此伤感。 她这样想着便觉得闭门养病,正好不见沈二爷也是好事。 到底是自己看大的姑娘自己心疼,卞娘从小厨房里面细细的煮了鸡丝粥先让沈安雁用完了一碗粥,才喂给她喝药。 这是药三分毒,若是肚中空空,什么饭食也没有用,就直接喝药,那对身体反而是要有害的。 沈安雁知道这个道理,也明白此时若是自己耍小脾气不肯喝粥,卞妈妈是要生气的。故而虽然毫无胃口,甚至因为发了烧还有些想吐,但是还是皱着眉把鸡丝粥给喝完了,之后又一口气喝完了汤药。 这才被卞娘放过了,终于能喘口气躺下来好好休息了。 她病重乏力,神志也有些不清晰,只空有一身的睡意,却每每在刚刚入睡之时便被噩梦纠缠,最终还是很快便惊醒。而且正因为屋中不要钱一般燃了许多炭火,那被子又盖得足,汤药喝下去也催发汗水。 沈安雁是浑身的汗珠子就差把里衣给浸湿了,她想要起来唤卞娘给她再换一身,可是又觉得如果频频换衣服,恐怕也会着了风加重风寒。 于是便也就躺在那儿任由湿热的汗水一点一点把她给浸透打湿,一点点让她觉得自己是在一片幽深的火山沼泽里,而她无法挣扎,压在她身上的被子太厚重了,她已经丧失了全部力气。 沈安雁昏昏沉沉的梦中好像看到了沈祁渊大婚的时候的样子。 那英俊不凡的新郎骑着高头大马,剑眉星目所看之处,仅是端正严谨,似乎是个不苟言笑的人。但是仍旧能从那大红喜服之上的容颜里看出来一点温柔的笑意。 那是别人都得不到的笑意,只留给他今日要迎娶的人。 她看到了十里红妆,铺展开来,整个京都的中央大道上都是来看热闹的人。他们嬉闹着从迎亲的队伍旁边抢夺洒下来的喜糖和碎银子,高呼着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那是何等的风光无匹,她看到新娘子上了花轿,敲敲打打的声音和鼎沸的欢呼声一起冲进她的耳朵里,好像长了脚一样,往她脑子里钻。似乎也想让她好好记住,这些本应该属于自己的东西,如今都正在别人手上。 沈安雁想看看新娘子的脸,想看看那红盖头下的是怎样的容颜。新婚之日应该很美丽吧,何况贵霜本就是娇美动人的容颜。 她跟着队伍一道走,人群中拥挤而燥热,她好像要着火,却又出了很多汗。 她走到了沈府,那新娘子被牵引着下了轿子。沈祁渊在笑,她以为沈祁渊只会对自己这样笑的,如今也能够自然而然真真切切的对待别人这样了。 谁会不喜欢美人呢?她早说过,贵霜本来也不差,娶了她未必不是好事。 她跟上去,到底有些不甘,想要看到最后会是怎样。 会怎么样?沈祁渊会对贵霜怎么样?然而她从踏进沈府的那一刻,就不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旁观者了,她也是这场戏的一员。 “三姑娘您怎么才回来,快去换身体面些的衣服,要去看二爷拜堂了。” 看二爷拜堂了,沈安雁笑了笑,这应当是某种未被记载的酷刑,终于还是施加在自己身上了。 但她却只能说好,叔父成亲了,她这个侄女儿不能不去捧场。 她终于到场,却没有人看她一眼。大家好像都莫名的忽视了她,仿佛她并不存在一样。他们的眼中只有正在拜堂的新婚夫妇,而沈祁渊的眼中只有新娘。 那种眼神是沈安雁也未曾见过的,比以往的任何一种眼神都更加的深沉,更加的喜悦,也更加的庄严。这就是沈祁渊成亲的时候的眼神吗?仿佛已经期待了三生三世,好几个轮回一样,终于得偿所愿了。 她不禁有些感慨,果真是应了那句话,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可女之耽兮,却不可脱也啊。 沈安雁看过他们拜堂,一拜定天地,二拜见高堂,三拜为夫妻。终于,她只是一个旁观者。 她正看够了欲赶紧离开,却被拉着到了宴席上。新妇进门,是要敬酒的。新娘子可以送入洞房,但新郎官不被灌个烂醉,是不能回去的。 沈安雁只听见有人朗声问她:“三姑娘怎么一直也不说话,不敬二爷一杯?” 她浑身一僵,终于对上了沈祁渊的视线。 第八十九章 森森错梦召人还 沈安雁已经分不清这是不是梦境了,她本来就高烧到混沌,脑子不太灵光。此刻看着身着大红喜服的沈祁渊,她更加不太能够保持理智了。 沈安雁的确细腻深沉,但这并不代表她能够永远保持镇定。 这世间还是有些人有些事,让沈安雁无法在第一时间保持冷静的,那是她为数不多的感性时刻,比如卞娘遇险的时候,比如沈祁渊大婚的时候。 沈安雁从前觉得,正是这些时候让她像个真实存在着的,有血有肉的人。但此刻她宁可自己并不是,有血有肉就会受到伤害,受到伤害就会疼痛难忍。 她此刻便觉得自己浑身上下无一处不是疼痛着的,像是被锤子敲击着,绵绵不绝的锤在她的每一寸骨血上,那是一种钝钝的疼痛。它并不会让你失声尖叫起来,甚至让你误以为自己可以忍受,可却又无时无刻不想要呻吟。 她看着沈祁渊的眼睛,那是一双在战场上坚韧冷厉的眼睛,是一双会对她温柔含笑的眼睛,是曾经默默注视她很久很久的眼睛。 她曾经为了不辜负这样一双眼睛中流露出来的情意,而选择奋起反抗命运给予的磨难坎坷,她以为跨过一座座山丘之后能够和他携手。她会用今生的全部赤忱,报答他两世以来从未变更的温柔。 可是沈安雁此刻却看不透他的眼睛了。 他好像是在对着她笑,但又没有了从前的那种意味,好像是走了个流程,像是五六月份的桃花,零零星星的,开也开的不入流了。 她听见沈祁渊说:“三姑娘?” 沈安雁这才意识到,自己可能已经呆呆站立了很久了。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眼神,什么情态,应当有些滑稽,甚至失了礼数。这不是沈家嫡女应当有的风采。 她顿了顿,像是上学堂的时候被夫子教训了一样,不太自然的站起来。 沈安雁深呼了一口气,努力大方得体的笑出来,提起酒杯道:“叔父大喜,是我高兴糊涂了。安雁在此敬叔父,一敬洞房花烛夜夜欢,二敬子孙满堂绕膝下,三敬百年好合永同心。” 她这样能说会道,以至于都已经成了一种自然反应。 沈安雁太明白在什么场合应当说什么话了,这是她那么多年作为沈家嫡女的教养,是她刻意训练以至于融入了骨髓的习惯。 可是她总是太明白应该说什么,便渐渐忽略了想要说什么。她总是说得太体面,却老是忘了自己的真心意。 她心中暗暗自嘲,心意有何重要,想说又何必再说?沈安雁同沈祁渊此刻还有什么关系?这几句场面话,已经是给彼此最后的颜面了。 沈安雁一饮而尽自己杯中酒,淡淡地看向沈祁渊。 她很想知道沈祁渊此刻会说什么,也会冠冕堂皇的回一句她吗?还是会长篇大论?她那样的期望沈祁渊能够给一个不一样的回答,好证明她在沈祁渊眼中确实是不一样的。 沈安雁也不由得为自己这种心思而觉得好笑。就已经到了这等地步了吗? 便是真的不一样又能如何呢?意难平也还是意难平,不会因为这一句话便有什么更改,她又何必期待? 然而沈安雁却怎么也没有想到,沈祁渊只是说了两个字:“谢谢。” 沈安雁愣了愣,看着沈祁渊坐下来,自然而然地看向了别的人。她像是一个局外人一样,被晾在了那里,此刻好像谁也看不到她了。她又重新成为一个空气一样的存在。 沈安雁缓缓坐下来,看着他宴宾客,看着他笑颜开。 她实在是不懂沈祁渊为什么能这么自然而然,然而她疑惑的同时又在问自己。 那你想让他怎么样呢?要像你一样永远沉溺于一场不可能的姻缘里面毫无意义的浪费感情吗? 沈安雁叹了口气,她知道自己不能苛责沈祁渊,但她还事很失望,这种失望是不归理智管控的。 她实在看不下去这样热闹的景象,便借口自己醉了摇摇晃晃地回到了碧波院。 沈安雁觉得自己并没有说谎,她确实是醉了,不仅醉了还可能病了,否则为什么会这样的头痛欲裂? 可即便是躲到了碧波院里,那彻夜不绝的笑闹声,欢呼声,还有喜乐声却还是在自己的耳畔。她逃不过这些声响,正如同她逃不过沈祁渊已经成亲的事实。 此时已经没有人理睬她了,便是她的碧波院也空无一人。她也并不觉得奇怪,好像自己合该被人间抛下似的。 沈安雁走进没有灯火的碧波院里,溺毙感慢慢传上来,她仿佛被黑暗裹挟着前往了另一个国度。此地非人间,可是沈安雁毫无知觉,也毫不介意。 她正这样往里走着,就听见了有人在唤她名字。那声音熟悉,正是沈祁渊在喊。 她回过头看院子外面站着的沈祁渊,还是那身大红喜服,但又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她不懂他为什么跑来喊自己,难道该说的话在席上还没有说完吗?还是说这洞房花烛夜,他竟然也不急着去看那没掀盖头的新娘子吗? 沈安雁并不讲话,只是停下来脚步去看沈祁渊。 沈祁渊似乎很焦急的模样:“沈安雁,你过来!”居然都直接喊她的名字了。 她不懂他为什么那样急,看着沈祁渊摇了摇头,她已经不想去沈祁渊那边了。何况如果他真的着急,为什么不过来呢,何必非要让她过去? 她今日难道就不难受?沈安雁想着,便有些黯然,只觉得该赶紧进了屋子里头去好好休息休息了。 可对方还在说:“别往前走了,跟我回去。” 沈安雁终于忍不住问沈祁渊:“跟你回去做什么呢?我已经太累了,没有力气去闹你的洞房了。” 她终于转过头往空无一人的碧波院里走去,决然的样子仿佛再也不会回头。 然而她终于还是回头了,因为沈祁渊冲了进来把她一把抱住。 沈安雁惊慌失措地回过头看他,以为他是醉酒发疯,却发现那人和自己一样悲哀而慌张:“不要再走了,跟我回去,没有你哪来的洞房?” 第九十章 听君捧书度流年 沈安雁梦到这里终于觉得未免太过离谱了。一旦意识到这是一个梦境,那便再也没有什么好留恋的了。 沈安雁很快醒过来,但觉得好似和没醒一样。她还是像被捶打了千百遍一样,浑身上下都是钝钝的疼痛感,头痛便罢了,嗓子也仿佛要爆炸一样。 好在她只是刚刚把眼睛吃力的睁开一点缝隙,就被人扶起来喂了水喝,等她一口气喝掉了一盏水之后才抬眼看清楚扶自己起来的人,正是沈祁渊。 沈安雁这才从方才的噩梦中醒过来,有些意味深长地看向沈祁渊。 如今在沈安雁眼中看来,除了最后那一点莫名其妙的结尾,前面的东西都会在不久的将来噩梦成真。是以沈祁渊入籍并不仅仅是自己的叔父,还是噩梦的代名词。 她这样想着,多少就冷淡了起来,假借着病意转过头去想要再次入眠。 而沈祁渊居然也没有打扰她,只是静静的看着沈安雁。 他知道沈安雁方才是做噩梦了,她眉心皱着的样子让人觉得那噩梦恐怕十二分的骇人。他正揣度着沈安雁到底梦见了什么,就听到她喊出来了一声他的名字。 沈祁渊一时之间觉得自己实在是罪大恶极。 外表上风轻云淡的沈三姑娘,其实心中积压着太多事情了吧。 沈安雁表面不说,但这样的噩梦到底做了多少呢?他不敢去细细想。 沈祁渊看了一眼沈安雁眼下的青黑,又想起来卞娘对他说:“姐儿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这几日总是在跑各种庄子的事务还有赈灾的事情。昨日更甚,自己去了书房一夜未眠。这才精神不济染了风寒的。” 卞娘虽然没有直说沈安雁是因为沈祁渊的事情才这样的,但是话里话外却有这个意思。他自己也知道,沈安雁从前虽然也这样认真经营庄子铺面,却未曾像如今这样拼命,竟然连身体都不顾了。说到底,还是自己伤了她的心了。 沈祁渊心中愧疚,对待沈安雁自然小心翼翼。 而沈安雁又睡了一觉之后悠悠转醒,发现沈祁渊居然还在这里,心中不由得觉得迷惑。既然你都要同贵霜成亲了,又何必来碧波院守着我? 然而这话她也是不会说的,只是在卞娘的服侍下用了药,然后让卞娘去给她取一本账簿来看。左右闲着也是闲着,她既然不好把沈祁渊给轰走,便也只能先晾着他了,等到沈祁渊自己也觉得没趣了,便会走了吧。 然而听到她说要账簿,卞娘和沈祁渊都坐不住了,一起说道:“不行。” 沈安雁愣了愣,她还在低烧里,脑子如同裹了一团浆糊一样,沉甸甸的活动不起来,因而整个人就有了一种可爱的呆滞感。 沈祁渊先走上前来把她按进被子里,塞好了被角:“你还病着,看什么账簿,好好养病才是最要紧的。” 沈安雁本来还想挣扎两下,但是实在是太虚弱了,只好被乖乖的塞进被子里裹好。 她负隅顽抗:“我已经休息很久了,总不能一天到晚只躺在床上不干别的事情了吧?这恐怕能给人憋出病来吧?” 沈祁渊不跟她商量:“那也不能看账簿,你要是想看书,我念给你。” 沈安雁觉得沈祁渊是疯掉了:“叔父你去忙你的吧,我这里有人照顾。”言下之意便是,我不用你管,你不要来烦我。 沈祁渊自然不是听不懂这些潜台词的人,但是他就是不懂装懂,明明知道是沈安雁的送客茶,他也照样能不动声色的喝下去,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我不忙,你这次病势来的凶猛,一定要好好休养,不然天寒地冻的,留下来些病根可怎么办?” 沈安雁心想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呢?她实在是很不明白沈祁渊在这里的意义何在,故而觉得目前也只有暂时开诚布公的好好谈一谈这件事,才算可以。 沈安雁让卞娘给她放了个引枕靠着,半坐起来神色倦倦,问沈祁渊:“叔父对陛下的这次旨意怎么看待?若是贵霜殿下要嫁入沈府了,我作为侄女儿少不得要先备下些贺礼准备着。” 沈安雁这话一出,沈祁渊便笑了笑:“倒也不必。我已经向陛下说明了,这次便是抗旨不遵,也不会和贵霜成亲的。” 沈安雁愣住了,她和其他人一样,都以为这件事情已经毫无转圜的可能了。自然听到这句话的第一反应是不可置信。 “怎么会?陛下作何反应?圣旨都已经到了沈府了,等同于昭告天下,此事陛下怎么可能轻易的收回决定?” 不仅是她这样惊讶,便是连卞娘都抬眼看着沈二爷,想要看看他到底是怎么个说法。 沈祁渊却只是淡淡道:“也没什么,就只是去同陛下说了一说。陛下也并未表态便是真的收回成命了,却也没有责罚我的悖逆之举。总归此时还有转圜的余地,且等我慢慢周旋吧。” 沈安雁听了他的话,不由得心下一安。但到底是不能像前几次一样轻轻松松地便信了沈祁渊了。她心中还有疑虑不说,实在是此事波折太甚,最后结局如何,还看不分明,骤然保持乐观的态度,恐怕最后也容易被辜负。 她是被这一波三折给彻底的吓怕了,一时半刻是不可能全然信任的。只是虽然理智不肯相信,但心情却莫名好了几分。 沈安雁颔首沉思了片刻,还是道:“陛下的心思果然是琢磨不透。” 沈祁渊似乎是被她这副模样给取悦了,只温柔叹道:“捉摸不透便不琢磨了吧。你总是思虑太多,这会儿养病了总该少动动脑筋。” 沈安雁方点了点头,就听见沈祁渊道:“你既然觉得无聊,便点一本书来吧,我读给你听。” 沈安雁微微红了下脸,没想到沈祁渊还执着在这件事情上了,只道:“卞娘随便去寻一本就是了,我听什么都无所谓的。” 于是这一时之间,碧波院里头又是一团和气,沈祁渊同沈安雁在念书,间或两个人笑着谈两句体悟。这一日便也这样悠悠的过去了,和煦自然,倒更胜往昔。 第九十一章 茶楼听书心思变 沈祁渊和沈安雁虽然和乐融融了,但贵霜这边就没那么开怀了。 她比不得沈祁渊与沈安雁两个人的脑子,独自一人在京都谋划,多少有所掣肘。自沈安雁因为赈济冻灾一事声名鹊起之后,她和沈祁渊的婚事就好像正好撞在了当口上。 京中百姓大都已经知晓了沈祁渊和沈安雁的婚约了。他们是相信沈祁渊沈将军的人品的,那是赫赫战功积累起来的威望,这样的人屡次三番的拒绝和亲,言说是因为和沈三姑娘已经有了婚约。 那必然是极其重要的婚约,也是极其深厚的感情了。 而现如今,却因为贵霜一直吵着要和亲的事情,给人家好好一对姻缘给搅和黄了。这京城百姓到底是向着自家的才子佳人的,本来和大月氏交战一事就已经让百姓对大月氏的印象不佳了,想着既然要和谈了,那便都是友邦,不该过多置喙。 然而眼下一看这贵霜公主态度如此强硬,便连最初的那几分好感也消弭了。 如今便是贵霜得到了和沈祁渊和亲的旨意,这京中也更多的是惋惜沈祁渊和沈安雁的婚约不成这件事。更别说那些好事的茶馆里面的说书人,早已经把沈祁渊和沈安雁的故事编成了一段凄美不已的唱本,唱的那京中一时风靡。 便是贵霜去听了,也觉着这唱段说辞倒是新鲜的很。 她是知道自己也被编进这话本里的,也知道自己和沈祁渊也有过这样风靡京中,人人称奇的时候的,然而风水轮流转,今年到了沈家。 就连贵霜自己都觉得今岁恐怕是她流年不利,不然为何总是在这些事情上和人撕扯。她从前做事从未如此不顺过,那次不是一击必中,马到成功,怎的到了这京中,便变成了这副样子? 贵霜自己觉得百思不得其解,听着那茶馆之中的说书更是心中郁闷。 不知道这说书人怎么知道这么多秘辛,还是说这人能编的这样天衣无缝,假可乱真。总之她听着这沈祁渊和沈安雁的故事,似乎也能稍稍明白了些沈祁渊为何这样宁可放弃一切也要守护这段姻缘了。 这茶馆里正说得是,沈祁渊与沈安雁初遇的故事,说书的说得那叫一个天花乱坠。 开篇便把沈安雁渲染成了一个活菩萨,一上来就普渡众生,把沈祁渊给救了。而这沈祁渊也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儿郎,从此一心一意的护着被家中继母欺凌的沈安雁,两个人那是情深义重,相互依靠。 说书的说得太过唯美,以至于贵霜觉得好像如果是她这样被人救了。这人还体贴又温柔,大方又知礼,虽然人是十二万分的好,但是在家中却又这样的弱势,自己恐怕也忍不住去保护她。 而很多感情不就是这样吗?守护着守护着,就变成了喜欢,喜欢着喜欢着,就再也放不了手了。 而她总是太要强了,浑身上下恨不得都行写满了巾帼不让须眉。当然她的确也是不让须眉的女英雄,但是在这些京门公子哥眼中,巾帼英雄比不过一双削葱根一般的玉手,更比不过体贴温柔的性子脾气,和勤俭持家堪当主母的优良品质。 她不能想象如果沈祁渊是真的一直喜欢着沈安雁,那沈安雁当初与林小公子定下婚约的时候,他是怎么想的,应当是痛心疾首,发狠赌誓。如果还能有机会得到沈安雁,那必然是一定要牢牢抓住机会的。 而他算是好运气,沈安雁当真没有与林小公子成亲,甚至还退了婚。他当时是否是欣喜若狂呢?觉得自己等待已久的那一天终于到了,所以很快快刀斩乱麻的定下来了和沈安雁的婚约。 别人都不知道沈祁渊喜欢沈安雁,但是他自己知道,他知道他等待这一天,实在已经很久了。 贵霜只要这样一想,便觉得如果是自己遇到此事来搅乱了自己筹谋已久的姻缘的时候,恐怕心中已经气恼到想要把这个人千刀万剐了吧。 然而自己还这样搅乱了好几次,甚至还从始至终锲而不舍的搅乱,最终终于是把人家长久积累起来的情意姻缘给全数毁掉了。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贵霜怀疑沈祁渊此刻心中应当已经恨死自己了。 恨不恨她的,倒也无所谓,毕竟恨贵霜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多到贵霜自己都觉得无所畏惧了。然而沈祁渊到底不一样,她能接受沈祁渊不喜欢她,但最好也不要到了恨的地步。 她只担心如今沈祁渊若是与她成了亲,便每看到她一次,就能想起来沈安雁一次,这样不断的重复里,她终究会把沈祁渊所有的不满和怨恨都积聚起来,最后断送微薄的感情。 贵霜想了想,心中不由得升起来一股寒凉。 然而此刻回头已经不可能,他们都已经被逼上了一条必须走到底的道路。如今只能期望这茶馆里的说书它全都是戏说,沈安雁根本不是什么活菩萨就是个始乱终弃的普通女子。而沈祁渊也最终能分辨出来,谁才是真正对他用心的人。 贵霜想着是这样安慰自己,但是心中那点隐隐的忧虑却还是挥之不去。特别是如今陛下虽然也发了谕旨,但是沈祁渊意图抗旨的事情陛下却也没有追究。 从前陛下对待沈祁渊的事情上便是有些特别的,辞官任他辞去了,起复也很快起复了,归根究底,就是跟别人很不同的待遇了。 这样的态度含混不清,实在是让贵霜也脑子里面满是疑虑。她从前只以为沈祁渊的脑子里面弯弯绕绕已经够多了。思索起来实在让人觉得厌烦疲倦,可如今进了京都之中彩才知道,这沈祁渊到底还是比陛下年轻些,城府也已经浅薄了很多。 如今真的要揣摩这天朝上国的君王的心思,便实在是让人觉得根本无从思索起来。 说到底,她也不过是希望能够好好的抓住这次机会,不让自己从前的付出全部白费而已。在这一点上,沈祁渊和沈安雁又有何不同呢? 付出太多的人,没有办法得到真正的潇洒。 第九十二章 养病偏遇祖母来 沈祁渊与沈安雁说开了拒婚一事后,沈安雁的心结稍稍解了些。 风寒虽然她还需要养着,但是沈祁渊不盯着她的时候,她多少也能召人来问问庄子铺子的运作并名下的赈灾款项用处情况了。 沈安雁倒并不怕劳累,她做这些东西虽然看上去繁忙,但实际上忙而不乱,游刃有余,因而累也不过是身体上的疲惫,歇息一晚上便能缓过来。 而真正让人疲惫的还是心事,若是心中有纠结之事,便是日日躺着,也觉得十分倦怠困乏。 如今和亲一时还有转圜余地,她便也心中少了几丝纠结,安心忙于监管冻灾赈济一事,便是足不出户,避居于碧波院之中,也能通晓京中之事。 然而这日沈安雁正忙着算着年节之前的赈灾账目的时候,却听闻老太太来了。 她愣了愣看着自己蓬头垢面穿着半旧便服的模样,忙问卞娘:“现在收拾还来得及吗?” 卞娘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老太太已经进了院门了。” 沈安雁从来没想过老太太此时会过来。从来都只有这些儿孙辈的去老太太那处请安的,哪里有让老祖宗过来看孙女的道理。 而今冬冻灾严重,天气寒凉,老太太本就腿脚不好,如今更是犯了腿疼的毛病。好几次连沈家的早宴都给推掉了,只说是身体不适,让儿孙们不必过来打扰她清修养病。这下怎么又直接来了碧波院? 若是说来探病,她病势最严重的时候却未见老太太着急,若不是来探病的,那此刻来碧波院看她,又是有什么说处? 沈安雁正想着,就听见老太太已经进了门来了,她理了理衣摆给老太太请安:“祖母安好,孙女儿本想着要去给您请安的,可惜染了风寒,把把病气带出了碧波院。如今不想祖母竟是直接来碧波院看孙女了。” 她语气欢欣,病气未褪的面容上有一双干净的秋水眸子,看过来的时候便让人想要揉进怀里好好疼一疼。 老太太缓缓坐下来,接过卞娘递过来的热姜茶,颇有些赞许道:“许久不见三姐儿了,瞧着今日天气晴好,身子骨也能动弹,便来看看你好些没有。你如今也是长成大姑娘了,办事稳当,御下也妥帖,就是不知道照顾好自己身体。” 沈安雁被祖母忽如其来的埋怨弄得手足无措,喃喃道:“祖母,这生病的事儿我哪儿能管得住。” 她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不知道学了谁,娇气归娇气,却丝毫不让人反感。 沈老太太看她这副模样,心中怜惜之情更甚,敲了敲拐杖道:“你是管不住生病的事儿,但总归能管得住养病的事儿吧?呆在自己的院子里头还忙着外面的事儿,瞧着你要比男儿家都忙。” 沈安雁佯装叹气:“那我能怎么办,祖母,这外间的赈灾之事就是处处繁琐。未免行差踏错,便要事事请力亲为。我也是像要赚点好名声能嫁个好人家嘛。” 她竟是对自己的婚事这样直言不讳。这股子爽朗劲儿倒让沈老太太也怔了怔。 沈安雁本来只是开个玩笑,却不想这句话听到了沈老太太的心坎里去了。老太太当初撮合沈祁渊和沈安雁,是有自己的私心在里面的。如今两人的姻缘如此一波三折,以至于沈祁渊一度辞官回家,沈安雁也屡屡遭遇险事,不能不让老太太感伤。 她疑心是不是自己做的确实不对,还是终于也眼光老了,错漏了,看不准年轻人的姻缘了? 当时将沈祁渊和沈安雁定下姻缘的时候老太太是想的很好的,沈祁渊眼瞧着是该到了娶妻的年纪了,可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好容易在自己的面前说喜欢沈安雁想要求取为妻。这是好事。 而沈安雁当时刚刚解了和那林小公子的婚约,也正是郁郁寡欢的时候,若是能定下来一个更加稳妥的人,那岂不是也是了了心事一桩。何况这三姑娘的母亲还早早去世了,这顾氏又怎么看也不像是个能够给她寻个好姻缘的人,她不上心,又怎么行? 当时沈祁渊和沈安雁都应下来了这件事,眼瞧着两人关系也是越来越好,只等着那守丧期满,这两个小儿女能够欢欢喜喜成亲,和和睦睦度日。然而谁曾想计划远远没有变化来得快。 贵霜带着大月氏的和谈一来,把整个沈府的规划都打乱了。 老太太是不爱让贵霜嫁进来的。 一来是因为沈安雁嫁给沈祁渊实在是太符合老太太的想法了。二房的沈祁渊战功卓著,在圣上面前也得脸,早晚是要继承沈府的侯爵位子的。这到时候大房衰微,沈安雁若能嫁过去,沈祁渊也少不了看在沈安雁的面子上帮衬一二。 二来也是看在沈安雁是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姑娘,人品性子都没的说,心思也细腻,做事也妥当,谁能聘进门来当媳妇,是赚了便宜的。这肥水不流外人田的道理,谁不明白?能把沈安雁留在沈府里,沈府的兴盛也就多了一份保障。 三说说贵霜这姑娘,老太太是不欣赏的。一个姑娘家家的舞刀弄棍的,终究是跟京中风气不一样。何况看起来这人也不像是个能拿捏的住的。又是和亲来的公主之尊,到时候牵扯了太多两国之事,难免就让原本单纯的夫妻关系变得不好处置。 这怎么想都是沈安雁才是最合适的新妇人选。可如今也因为陛下一纸诏书尘埃落定了。 老太太叹了口气,显得有些老态龙钟:“三姐儿你也不必忧心,你这样的姑娘,总不会差了好姻缘。便是没有了一个沈祁渊,也总会有更好的。” 沈安雁怔了怔,她并不知道自己在沈老太太的眼中是这样的姑娘。当然也极其有可能是客套话,可是她听了也确实心中一酸。 她哪里想要什么更好的姻缘呢,不过是期盼安安稳稳度日罢了。而如今便是这点简单的需求,都一而再再而三的被人打翻推倒了。 沈安雁淡淡地笑起来:“祖母,我知道的,安雁不忧心,祖母不必挂怀。” 第九十三章 祖孙谈心乐融融 老太太眼见沈安雁这样懂事,心疼之意更甚。 她虽然因为天寒地冻腿脚不便,少有挪动的时候,但是对于京中大事却是能够做到熟悉知晓的。老太太很清楚自冻灾爆发以来,沈安雁所做的事情,这些事情不仅仅对沈安雁有利,更加对沈家有利。 可以说沈家有沈安雁这样的姑娘,也算是给家门增光添彩了。当然最让人称心的是,沈三姑娘拿出去赈济灾民的钱都是她自己庄子铺子里赚来的银钱,没从中公走一文钱的账。 这也就相当于是沈府从沈安雁这边平白捡了个好名声。到时候对于姑娘们嫁娶,哥儿娶妻也都是有好处的。便是到时候媒人上来也要赞一句是那乐善好施之家,清明慈爱之府,做事情占了一个好名声,怎么都是方便很多的。 老太太明白自己没看错人,这沈安雁确实是小辈里面最值得栽培的一个了。 是以老太太安慰道:“说来大理寺卿家的罗夫人颇爱给小辈们做媒结缘,前些日子还来了信问我三姑娘的婚约之事如何了,若是需要,罗夫人也乐意出一份力。” 沈安雁明白在众人眼中,她与沈祁渊已经是绝无可能。因而此刻最体贴的做法也不过是把她交给京中贵女间最好的媒人担保那儿里去,让这些闲极无聊的夫人们说和说和下一场姻缘。 沈安雁也明白,便是沈祁渊对陛下说了决计不娶贵霜,陛下也未曾追究他的抗旨之罪,这件事也不代表她和沈祁渊在这场斗争中就真的有胜算。她那点微薄的轻松,不过是来自自我安慰。 其实如果她理智的话,就应该明白此刻已毫无负隅顽抗的意义。她应该尽早的投入下一步的规划里,比如像老太太所说的那样,去找一找罗夫人再说一门好亲事。 然而总归是感情和希望占了上风,也是出于一种这是两个人的努力,只要沈祁渊还没有放弃,她便不该早早退缩的感觉,沈安雁终于摇了摇头。 “安雁谢过祖母费心,可是如今府中尚有两个姐姐婚约未定,而我又历经这些波折,如今只想着能够好好为父亲尽一尽孝心。这等美事,不如先将大姐姐和二姐姐举荐过去。” 老太太想着也是,到底沈安雁是沈家最小的姑娘,操之过急反而不好。她对沈安吢和沈安霓没什么特别的情分,也没看出来什么值得栽培的地方。 沈安吢倒是个有些心思的姑娘,但可惜有心思是一回事儿,心思正是另一回事儿。这深宅大院里面见多了姑娘婆子的,对沈安吢这样的姑娘也见得多了。沈老太太是没什么好感的。 至于沈安霓这个脾气,恐怕嫁到了高门大户里面也是个驾驭不住的。其实若是从终身幸福依靠这边来讲,倒是低嫁一些。说不定那公婆家里还会因为忌惮着沈家是娘家,忍受着些沈安霓的性子。 老太太这边正想着替这两个姑娘谋算谋算呢。她虽然对着两个姑娘没有特殊情分,但好歹也是自己血亲的孙女儿,要是能嫁到合适的人家,一辈子平安顺遂的度日,也是少了她很多烦恼心事。 是以其实在她俩的亲事上,老太太的眼光心思还是可靠的。 沈老太太这边给沈安雁说亲事的心思息了,那边对沈安吢和沈安霓的婚事又操心起来。她在这边碎碎念着孙子辈的孩子都不省心。 沈安雁也只是笑着宽慰她,祖孙两个和乐融融,倒是有了承欢膝下,含饴弄孙的意思。 老太太在沈安雁这边走了一遭,只感觉是神清气爽,心情澄明,觉得这沈三姑娘若是能天天来自己那边陪着说几句话,倒也不必让她一个老婆子成日里寂寞了。 然而老太太自己也知道,沈安雁事情多,且到底是孙女们长大了都该有自己的交际了,整日陪着她这个暮气沉沉的老人也没什么长进。她到底也只是想了想,并不欲让沈安雁真的抽时间来陪她。 而沈安雁虽然面上没有表现出来,但也看出了祖母真是年事已高,当年那么雷厉风行的侯夫人,如今也开始期盼小辈的陪伴了。沈安雁已决定以后多去老夫人处陪陪她。 总归她在这沈府里头,除了沈祁渊也就老太太能够依靠一二了。若是沈祁渊真的娶了贵霜,贵霜入主了沈府看不惯她,沈祁渊也靠不住的时候,便也只能去老太太那处得一个清净了。 她有点惆怅,若是贵霜当真要以沈家主母的身份来压她,她这三年守孝可有的难熬了。 沈安雁这么想着,已经起身把老太太也送出了院门,目送着老太太往东边顾氏那儿去了,想着应当是要去商量两个姐姐的婚事。 方才老太太也和自己提过一嘴对于沈安吢和沈安霓的安排,然而她到底是妹妹,不便开口,便也只是低声迎合。 老太太是属意让沈安霓低嫁的,祖母想的当然是长远。但是顾氏与沈安霓未必能领老太太的苦心,以沈安雁对顾氏沈安霓这对母女的了解,她们必然是要以为老太太是想借机打压她们。 又或者是觉得老太太最疼的人还是沈安雁,要给沈安霓指一个不好的人家,不过是怕安霓压过了她沈安雁的嫡女风头罢了。 但无论哪一种,都让沈安雁觉得可笑。这种只凭幻想,不看深层目的的思索方式,实在是让沈安雁觉得她们本来也配不上老太太的这份苦心。 到时候等她们辜负了老太太,伤透了老人家的一片好心,自己去寻了个自以为是的亲事,一头热的嫁出去了,那才是真的蠢钝无知,恶人自有恶人磨。 只是那个时候,再想后悔,再认为老太太当初的想法是对的,应该听从,便也再来不及了。 沈安雁自然不希望老太太真心反而被狗吃了,但是另一方面又很想知道沈安霓和顾氏追悔莫及的模样。这两厢一对冲,她反而丧失了对沈安霓这件事的兴趣。 反正顾氏和沈安霓如何,都与她的事情毫无关系,既然毫无关系,又何必费心在意。 第九十四章 账中有异邪思起 这边老太太虽然去了顾氏那里,却并没有像沈安雁想的那样与顾氏谈及两个姐姐的婚事。兴许也是因为老太太看不上这个顾氏吧,总觉得这孙女儿们的婚姻大事不能之交给顾氏一个人操办。 当然她既然是要在这件事情上插手了,那便也是用实际行动见真章。何必再和顾氏商量废话。反正她要是插手,顾氏也拦不住她。 老太太来顾氏的院子更大的原因还是想要问问沈府如今的账目是怎么样子。 入冬以来天寒地冻,家中各类开销也绝对不会少。她是有做好这账目超支的准备的,然而等到真的看到了沈府的账本的时候,老太太还是惊了一惊。 “沈府这月怎么会开销这么大?这账目之中含混不清之处,你可有查清楚问明白了?” 老太太一扫方才的慈爱,满是严肃冷厉,盯着顾氏的眼神似乎有钉子,恨不得把她钉在那儿别乱动弹。 顾氏自然是慌乱的,她做账目的时候从来也没有细细记载的心思力气,故而很多地方都甚为简略,便很容易让有心人钻了空子。 她自己是不知道的,当然有的时候也会知道,但很快发现那人做的也不过是些蝇头小利的东西。她作为沈家主母,堂堂正正沈夫人,偶尔散一散财又算什么,反正花的也不是她的钱,最后也便宜的大半是她自己,更末尾的才是家国二字。 老太太越瞧她越觉的难堪重任,这管家的权利交给了顾氏,早晚要叫顾氏给再交出来。这成日里满是不切实际的幻想,但是等到自己做事的时候,又有几个是完整妥帖的? “那你如今准备怎么解决这月的超支?下个月可能补回来吗?”老太太当真是怒气不争哀其不幸。 然而顾氏不知道怎么的居然说出来这样的浑话。 “老太太,我听闻三姐儿最近经营炭火铺子可是赚了不少银钱呢。说起来这沈家也是沈三姑娘的家。平日里饱受庇护的时候不说话,如今咱们三姐儿手中可是有不少银钱呢,不如便拿来补贴家用,先解了燃眉之急。” 这人居然能够说出来要让沈安雁来清空多余的账目的话,就连见多识广如老太太也顿了顿,对顾氏这种说法感到费解。甚至怀疑这顾氏是不是脑子出了毛病。不然也不能树出来这样的话。 只是江山代有蠢材生,只要有一个落在自己家中,那可真的是呜呼哀哉接连不断。 “三姑娘赚来的钱为什么要来填你账上的亏空?三姐儿是正好撞了运气要赚了些银钱,然而你也知道她如今赈灾的银子流水一样的砸进里面了。她一个小辈哪里还有这么多钱?” 顾氏被凶了一顿,终于是老实下来了,点了点头不再说话,道:“便是我不好,可这真金白银的项目却只能停在这个春日里了。” 顾氏最大的问题就是自己总是懒散,疏于管理账目,才造成了今日的一场乱仗。 然而顾氏这样的消极处理却很难免让人觉得不舒服。当然这个不舒服的标准制定的时候,沈安雁也早已经忙着自己的事情了,根本没有时间来搭理一个顾氏。 实际上,自从沈老太太说自己身体不适,腿脚不便,不用各位哥儿姐儿成日里来用早膳请安了,说是有这些时间不如去做点有意义的价值。故而沈安雁其实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和顾氏与沈安霓沈安吢他们有关联了。 她尽量不去碰到这母女三人,并不是因为她怕她们,只是觉得一天的好心情不能毁在了这些人手中。故而沈安雁倒是比从前更加低调了,这才换的老太太和旁人的一致认可。 所有的尊重都是通过努力换来的,像顾氏这样身为当家主母,一问三不知,银钱总超支的人,是不可能获得尊重的。 沈安霓或许能够通过一时的吹捧来觉得自己值得更好的,府中的事情跟她没关系。可是眼下确实是出了事故。若是填补不上,那便是要让这执掌中馈的权利交给沈安雁也罢。 顾氏是这样想的等冻灾再稍微严重些的时候,看到这些亏空兴许也就能够不受律法约束,利用人们的恐慌心里渲染这里头的账目的花法。 顾氏听老太太训了一通话,心中有火气,但又被窗外的风声给吹得不出门,只能看着那账簿发愁。方才老太太已经定下来了死线,这月的亏空下月一定要补完。 她心想着这如何能够补完,兜兜转转最后还是想着要从事沈安雁那边给抠出来些银钱来填补家用。没道理让沈安雁一个人这样快活,却让她背负了这么多。 顾氏这样想着,便终于还是忘记了老太太第一次同她对话的时候,便斥责了她这种只想着自己不为女儿家想想的态度。 她怎么能不为女儿想呢,可惜顾氏还有两个亲生的女儿,所谓沈安雁不过是她有用时候的一枚棋子,一个工具,等到无用了的时候便开始想起来自己的两个姑娘。 她并不是不为女儿家想想,她只是为多的人,更好的人着想罢了。 顾氏终于送走了老太太,回顾这一晚上的所说的话,只觉得要开始思考怎么从沈安雁这肥鱼身上收点钱了。既然沈安雁如今在家中,那她便要好好的薅一薅这金雁的毛。 老太太既然能来为难她,她又如何不能去为难沈安雁。总归是舒坦日子过的太多了,她总得也时不时的给沈安雁找点麻烦,才不枉她自己每每因为沈安雁生的那些闷气。 顾氏正这样琢磨着,就听见自家的大姑娘款款走进来看她。正是那丰润大方,仪态万千的大小姐,沈家大姑娘沈安吢。沈安吢出门的时候还碰上了刚刚从母亲院子里走出去的老太太,正想问问母亲老太太说了什么呢。 便开口问道:“我来的不巧,刚刚出门就见祖母已经走了,要不然还能陪母亲一同和祖母说说话,我瞧着祖母走的时候面色严肃,可是与母亲说了什么要紧事儿?” 顾氏心下道:说话也不必说了,老太太那个人又哪里是个能说话的人? 第九十五章 乱账如麻难自解 顾氏总归是看着沈安雁赚钱如流水一般便不顺眼,这京中之事她也不是不知道。谁能想到这沈安雁不声不响的,居然手里正好有一批炭火呢?今冬炭火价比黄金,让这闷声不吭的小姑娘发了大财。 可恨她掌管着中公账目,一大家子的人都伸手问她要钱。尤其是她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沈方睿,今冬天气这样寒冷,也碍不住他跑出去眠花宿柳。 往年侯爷在的时候,还多少有个人能管的住他,如今这侯爷去了,这小白眼狼真是连她这个亲娘的话也不大听了。若是这厮自己有本事入朝为官也罢了,这么大了还是一个白身,叫他读书也不好好读,走鸡逗狗却是第一流。 那白花花的银子就跟从天上来的一样,到了他手里一点都不知道珍重着用,三天两头跑来问自己要钱要钱,活生生是个生下来讨债的。 可惜顾氏埋怨归埋怨,总归是自己的儿子,又是沈府的独苗。侯爷去的早,这侯爵的位子还要沈方睿担着,她也是打不得骂不得,说了也不听,只好任由他我行我素。 本来这侯爷去后,账上的银钱就紧张,又逢上了这样的灾年,儿子不成器挥霍无度。便是顾氏也没办法让这个账目好看起来,这被老太太找上了门来问账目亏空的事儿,她心中怎么能不焦急。 适逢大女儿沈安吢又来了,顾氏便将这事儿一一说给她听。 到底她生养了三个儿女,沈安霓太过骄纵直率,沈方睿又实在放浪形骸,只有这个大女儿懂事些,心思细腻又体贴,有些名门贵女的风范。顾氏心想着,她总是要给沈安吢找个称心如意的好婆家的,方不至于辜负了自家姑娘的好品性。 而沈安吢听完了顾氏的这一番话,一时之间也有些默然。 她知道沈方睿素来是不太可靠的,脾气也不愧是和沈安霓是一母同胞,都是一样的没什么脑筋。然而能恬不知耻地伸手要钱把母亲拖累成这样,却是沈安吢未曾料想到的。 原以为自己自己这个兄弟能有点心性把持住自己,却不料想原来也不过是畏惧于父亲的管教,如今父亲一走,便是这样一幅混世魔王的景象。倒时候怎么指望他能够撑起来一个沈府? 沈方睿竟也不想想,这掌管中公的虽然是他亲娘,但是这钱却不是他母亲挣得,既然是沈府的账目,那老太太必然也是要过目的。他一味的仗着母亲心软宠爱他支取无度,如今自己去逍遥快活了,却不想母亲在老太太面前要怎样落了脸面? 到底是自私自利,难堪大用,沈安吢心中不由得一哂,脸上却并不好表现出来,只是一味的安慰顾氏。 “母亲也莫要着急,这点亏空倒也不算大,我和安霓手中也有些积蓄。方睿多支取的账目,能要回来就要回来,总也要给他些教训才是,这样放纵自己,对他对沈家都有害无利。” 沈安吢虽然说是这样说,但是顾氏又怎么舍得让自己的儿女们掏钱补了沈家的窟窿。 说到底她还是自私的,并不像老太太一样,顾及到的是整个沈家的发展与未来。顾氏只想为自己和儿女们争一点蝇头小利,百年大计她是定不下来的,若是连眼前的利益也抓不住,那岂不是到头来要两手空空。 而且虽然顾氏的确是被沈老太太给下了脸面,责令来月之前把亏空给补上,但说实话,她自己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不过是多花些钱罢了,都是老太太她上纲上线。其实这事儿老太太不来管,便什么事情也没有了,又有谁能置喙? 顾氏心中不情不愿,这笔钱她虽然花是花了,也花的没章法,但是她却并不想为自己这件事背负责任。好不容易爬到了当家主母的位子上,谁还愿意受人约束还要把自己吃进了嘴里头的银子给吐出来。 顾氏沉吟片刻才道:“其实我觉得这事儿原也不是什么大事情,老太太之所以来我这儿给我来个下马威,不过是因为受了沈安雁那小兔崽子的挑拨罢了。” 沈安吢近日不怎么能见到沈安雁,对这件事的了解也不多,只疑惑道:“这又是什么说法?” 顾氏冷哼一声:“你是不知道,老太太在来我这儿之前,先去了一趟碧波院。你说老太太这样成日里吃斋念佛的人,能无事便随便出来找沈安雁?不知道两个人在里面说了些什么。” 顾氏怒气上来,喝了一口茶水才压下去继续道:“老太太出来便直直奔我这边来了,上来就说要看看账本,这事儿不是沈安雁挑拨的,我是不信的。” 沈安吢闻言倒觉得也有几分道理,但是这事儿到底也没有什么证据,不过是母亲她自己揣测罢了。何况便是真的有证据,这事儿又能怎么办?自己做的事情有了漏洞,叫对家给抓住了,挑拨事端,也只能怪自己行事不够谨慎细致罢了。 沈安吢是这样想的,但却不能跟顾氏这样说。顾氏如今正在气头上呢,平白无故的说这样的话,怕是要叫顾氏以为她胳膊肘往外拐,给她更添加几分烦恼。 于是沈安吢问道:“那母亲可有什么法子治一治这个沈安雁?” 顾氏躁郁不已,她只觉得自己真是这几日仁慈了,才让这个沈安雁有了两日好日子,便开始挤兑起来自己这个当家主母了。 不过是赚了两个臭钱而已,又有什么本事在她和沈老太太中间搬弄是非。说到底这个沈安雁看上去不声不响的,实际上心中却是个胃口大的很的。 她看这一次沈安雁在这边挑拨是非,为的也不过就是让老太太看不惯她,继而争夺主管中馈的位子。她也不看看她才多大?毛都没长齐的小姑娘居然也来抢家里头的大权了? 顾氏只觉得这沈安雁是赚了两个臭钱真的以为自己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了。如今她便也要交沈安雁知道知道,她那点斤两在外面投机倒把也就罢了,回到这深宅大院里头,还差得很呢。 第九十六章 商铺门前定风波 顾氏冷冷对沈安吢说:“既然要治一治她,便得切了她在外面的那些产业。从前没赚钱的时候还不是要巴巴儿的看着我眼色从我手里支取些月例银子过活。如今翅膀硬了,居然都学会回头来叨人了,那我总得给她这翅膀好好修剪修剪。” 顾氏说的狠辣坚决,沈安吢也一旁应和道:“那是自然的,这三妹妹最近也确实是风头出的太多了些,恐怕有些忘记自己姓甚名谁了,总得让她也磋磨磋磨,好去去这浮躁之气。” 顾氏听了这话可是十分的顺心意,不愧是自己的女儿,就是懂得自己。 母女两个又好生盘算了一番,这才心满意足的散去了。 沈安雁并不知道自己此刻正被顾氏母女给盘算着如何刮掉她那一身的油水留为己用,她的风寒到底是慢慢好起来了,成日里窝在那方寸之地里面也是憋的通体的不顺畅,于是病好了之后很快便出门去处理养病那些日子里面挤压的事情。 人一旦忙于外界的事情,看到的天空广阔了,就不再愿意只拘泥于宅门内院之中,成日盘算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情了。 沈安雁的目光渐渐长远,却不知道危险总是在那些小事之上悄然发生的。 那些专门计较在鸡毛蒜皮蝇头小利的人,就喜欢把心思放在沈安雁这种人身上,因为油水太多了,只要逮住了一个便可以长长久久的去吸血。怎么能不快活? 她这一日正忙着与自家锦缎庄子里谈下个月的织锦数目和种类,便听见底下人来报,说是城南的炭火铺子出了些岔子,让三姑娘快去瞧瞧。 沈安雁手下因为囤积了许多炭火,所以今冬在城中盘下来了不少铺子来卖各色炭料。城南那家铺子一向稳妥省心,从来也没出过什么大差错。 沈安雁听到人来报的时候,虽然知道可能事情急切,要不然也不可能跑上来打断她与旁人谈事。但是等到听完这事情的来龙去脉,沈安雁才知道这事情远比她想象的还要严重。 原来这城南的铺子平日里好好的,但是前几日卖给了一家人低价炭火。那贩卖低价炭火一事本来也是沈安雁提出来的法子,每五日便开放一次低价炭火,质量还是往日的质量,只不过这价格却实惠很多。 只是这低价炭火数量有限,是要靠人排队等着能买到的。本来也是件乐善好施的好事情,有了低价炭火,这些人便总能有个渠道能获取冬日里的一份温暖。 然而却没想到今日有个汉子上门来就是一顿破口大骂,言说自家婆娘身子不好,冬日里畏寒,自己为了让媳妇舒服一些,在沈安雁的铺子门前排了许久的队才买到了一点炭火。谁承想这炭火烧着了之后他媳妇便晕晕乎乎睡着了,这一睡却再也没能起来。 这事儿已经在大门口闹开了,围观的百姓们堵得严严实实,眼看着是没法好好开张了,这事儿便也只能先报备给沈安雁,让她来定夺一二。 那汉子在门口破口大骂沈安雁的铺子买的是有毒炭火,毒死了他家好端端一条人命,这件事不好好赔偿,他便要闹到官府里去让青天老爷来定夺。 沈安雁倒也没太见过这种男人撒泼的局面,但好在也不是第一次处理这种乱局了,总归是有些经验。 于是众人只看沈家那风灵玉秀的三姑娘垂云髻上头簪着一支素银镶白玉的兰花钗,粉面温软恰若四月之净水,丹唇一抹恍如朱缨之流光,秋香色的狐皮披风底下是芙蓉色的百褶留仙裙,亭亭立在那儿,便叫人觉得十分的宁静安心。 沈安雁一来,场面便静了静,只等她开口给个说法,可见这威信已经立起来了。 沈安雁抬眉看那满面悲戚怨恨的高壮汉子,却不急着和他搭腔,只斥着那店铺主事的道:“天寒地冻,怎么不把客人请进去说话,在门外面吹着寒风,到时候叫人着凉了,仔细我罚你们的月钱。” 她虽然长得温软可人,但说话的时候自带一股子铿锵之气,更兼这但凡是跟在沈安雁手下的都知道这三姑娘可是个言出必行的主。 平日里若是有什么难事苦楚和三姑娘讲讲,她是能宽宥便宽宥,能帮衬就帮衬的,可是这若是有人敢违逆规矩,或是蓄意欺瞒,沈安雁也是绝饶不过的。 那铺子里的主事被点了名字,自然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仔细辩解道:“回禀三小姐,咱们是请了这位主顾进店吃口热茶再说的,只是没请动。” 沈三姑娘点了点头,心说,你要是请动了,倒也不必麻烦我来这里跑一趟了。 沈安雁转头又问那汉子:“这位大哥稍安勿躁,尊夫人的事儿我们定会给一个交代,今日风大,不如我们进去详谈?” 然而那汉子却不依不饶,丝毫不给沈安雁颜面,争锋相对道:“我不进去,我就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让人们知道知道你们铺子是个什么货色,你们卖了杀人炭,赚了黑心钱,如今知道心虚了?” 沈安雁叹气,她这哪里是心虚?进门详谈难道不是基本礼节,来者是客,谁能把客人晾在门外头,这又是什么体统。还是说他们市井人家都根本不讲究这些? 她到底是对贵族小姐间的那些弯弯绕绕更熟悉一些,一旦落到了那些蛮横无理的乡野之人的手里,往昔的那些经验便都打了折扣,只能见招拆招,随机应变了。 于是沈安雁道:“既然阁下喜欢在外面谈,那便在外面谈就是了。” 反正她又不冷。 沈安雁的铺子正在这门前闹腾的不可开交,而对面的茶楼包厢里头可是有人把这件事看了个完整。 顾氏和沈安霓沈安吢三个人点了一壶好茶,在温暖的茶楼里头无比惬意,尤其是看到了这沈安雁她这样被人刁难的样子,可谓是一时之间通体舒畅,百骸俱通。 这件事本来就是她们母女几个策划的,如今眼看着唱好戏的日子都到了,怎么还能按捺得住不去好好瞧一瞧看一看? 第九十七章 一计不成谋他利 沈安雁自然是不知道这对街的包厢里头还有这般无聊的人要喝茶嗑着瓜子的来看她的笑话。但总之沈安雁也不会让她们得逞,沈安雁看了看那汉子问道:“大哥能详细描述一下当日的情况吗?我好分析一下具体的原因是什么,方便给大哥一个合理的答复。” 那汉子冷冷瞥了沈安雁一眼,十分痛苦的回想:“当日并没有什么异常,我下午拿到了炭火,回去便点燃了。没过多久我媳妇便说她困乏了要睡一会儿,我见她睡了便去了别屋做活计,等到晚上再回到那屋的时候,便发现我家婆娘她已经死了。” 沈安雁知道这件事让人非常的悲痛,也很具有煽动性。外头热闹的人多,但心中肯定也已经对自己名下的庄子已经有了抵触心理。沈安雁如果今日不能给个合理的说法,恐怕这铺子和买卖的生意也就不用好好做了。 沈安雁叹气,那温柔的叹息声叫外面不明就里的看客听见了,倒是能激发一些男人们古怪的同情心。然而她并不在意这些,她只是也有些焦急,若是此事真的无法澄清,那恐怕对自己的所有铺子都有影响。 而底下的喧嚣声依旧是很清醒的,大家还是像会像从先那样紧盯着沈安雁的错处。偶尔有那么一两个人弹起来,也未必是沈安雁的错误的时候。他们都并不关心别人的死活,只在意自己的好处。 从前沈安雁是赈济百姓的女英雄,人人称赞。但那些喜欢称颂的人也喜欢背叛,长久的人并不多,别人又怎么会管你的死活呢? 她点了点头,继续道:“节哀。我只想要问一个细节,当时尊夫人在房屋中间休息的时候,你还记得那窗户是关着的还是开着的?” 而俺汉子粗鄙道:“你还想晓得她的什么,我一并告诉你了。” 沈安雁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帮助,除非他对度的一个沈安雁的明珠虽是加了点随和、 沈安霓对对方这种嚣张气焰视若不见,人命关天,她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便听到那汉子道:“我媳妇她怕冷,既然都买了炭火了,她便该立时去享受,故而在当时并没有打开窗户。。” 沈安雁叹了一口气,温柔道:“大哥您这样讲的话,我们铺子便是没有责任的。” 沈安雁尽量委婉的告诉了这位汉子:“大哥您知道不知道,这炭火如若是在燃烧之后不及时开窗通风,是会产生有毒的气体的?” 沈安雁又解释道:“这气体无色无味,难以察觉,但是却能伤人于无形。是以不论是烧什么样的炭火,这窗子都是要留有通风之处,便于更换清新空气的。” 沈安雁以为这是常识,但是这汉子的表情又让她觉得这人是真的不知道。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常识不足的,却又热爱妻子的男子,因为自己的一点点失误就断送了一条人命。 沈安雁叹气,又听到那汉子道:“我家媳妇身体从来就弱,那便是我一直在赚钱养活父母和弟弟的,如今只是想要让她舒服一些,却成了今日这样。我……” 这人也是哽咽不安。 她并不想为难这汉子,此事属于使用不当,并不能算是自家铺子的过错,然而这人的性情又是如此的耿直。心固然不是坏心,但却每每办了坏事。 沈安雁心中唏嘘不已,她对围观的群众道:“这事情也已经清楚了,还请众位散了吧,此事我会和这位大哥商量清楚的,还请各位放心。” 说罢,便将那汉子请进了铺子内。 她实在是冷,能让人进来,就不想站在冷风中。她看着这汉子几乎崩溃的模样,心中不忍,便问了些实在的问题,诸如殡葬如何置办,家中是否还有儿女需要照看之流。 那汉子如今也知道沈安雁并非是恶人,便也放下了方才的戒备一一回答了。言说自家媳妇的白事还未来得及办,一双小儿女还年幼,都不明白母亲已经去了。 沈安雁不由得想起来自己母亲也走的早,感触颇深,更兼这汉子又是个深情的,说的人实在是无法坐视不理。于是便让卞娘包了些银子赠给了他,叫他节哀顺变,回去好好照顾老小。 这事情沈安雁算是办妥了,可惜对街楼上的几位看客却不舒坦了。 她们可是好容易找出来这么一桩事儿可以挑拨挑拨的,那汉子又是个直脑袋,更兼对待妻子情深,一说便怒急攻心去找事儿砸场子了。 这原以为还能闹腾大一些,却没想到只是雷声大雨点小,三言两语的便给沈安雁说通弄明白了。这做生意干买卖的哪家没有点子误会,说开就好了,大家也不会在意。 何况沈安雁处理事情及时得当,是个很不一般的,众人也都能看得出来,能找沈三姑娘办事,是件好事儿。总比别家那些自己都说不清楚道不明白的管事儿的强得多。 顾氏在酒楼包厢里气得差点要摔茶碗,要不是沈安吢劝下来,她今日便又要赔人家酒楼银钱。到底是账上未平,沈安吢就不明白自己母亲为什么还能这样毫不在意。 不过比起来沈安霓来说,这顾氏已经算是很沉稳的了,沈安吢瞧着自己这个二妹妹真是脾气越来越火爆了。眼瞧着那汉子被沈安雁说服的时候,就差冲下去自己跟沈安雁叫阵了。她真是左手扯着沈安霓这个爆竹脾气,右手得安抚着阴沉着脸色的顾氏。 所谓心力交瘁,也莫过于此了。这眼瞧着布局的人比拆局的人还疲惫,这事儿又找谁说去。 然而这问题到底还是没有解决,沈安吢便少不得继续为顾氏筹谋着,毕竟是一脉连枝,她对顾氏是很有感情的。 沈安雁叹了口气,对顾氏道:“扳倒了三妹妹这件事倒也不急于这一时,这事儿便是没有我们,也自然有同行恨不得她早日关门闭店。眼下最要紧的,还是要早些把府里的账目给平了。母亲既然说是想要从三妹妹处下手……” 她温婉地笑了笑:“那我们便从三妹妹处下手吧。” 第九十八章 顺藤摸瓜慢慢寻 却说沈安雁不过才日子好过了些,手中攒了点银钱,便又有家中继母姐姐们惦记上了。 她那日安抚了那闹事汉子之后又好好问了问来龙去脉,才知道这人起先也并不一味觉得此事是因着从她家铺子里买到了低价炭火所以才导致妻子死亡了。 因为他家婆娘素来身体不好,他第一想到的兴许是因为什么病痛所以才骤然离去的,直到有个小厮模样的人带了个大夫来,说是他家媳妇儿是因着炭火一事走的,想上门帮看一二。 他没有多想,便让那大夫进来了。进来之后便说他家媳妇并不是因为身体虚弱,而是因为炭火劣质而中毒死去,让他去找铺子说理。他这才找到了沈安雁这边。 沈安雁听完叹了口气,叫主事的给多包了些银钱,又问还记不记得那小厮是长什么样子,有无什么特征。那汉子也一一答了,这才让沈安雁觉得这事儿并不是单纯的买卖误会那么简单。 恐怕是有人在背后想要毁坏了她家铺子的名声,好让她这生意没办法做下去。 她暂且还没有查出来背后那人是谁,但是却把汉子描述的那小厮长相画下来了,差人先找着,到时候顺藤摸瓜,再慢慢算这些子账。 然而现下沈安雁却是想着先去老太太那处探望探望她。 今冬天气酷寒,祖母怜惜他们,不舍得让这些人跑去她那边晨昏定省的挨冻,也说是她想要吃斋念佛闭关静心几日,故而也少有人去打扰。 然而自那日老太太主动来她碧波院谈心之后,她便也看出来祖母这是又寂寞了,如今年节将至了,各家都已经渐渐热闹起来,只祖母这处空荡着,未免也让人心中寂寥。 沈安雁想明白这一点便也想着要勤着些去看看祖母,一来是祖母是个心中有成算的,她有什么事情能和祖母一道盘算盘算,也算是又有了一道保障,心中安稳许多。 二来也是想着祖母年迈了,父亲又去得早,她一个人呆着便也容易想起些伤心事。有自己在身边闹腾着,便也只顾着当下了,不那么容易想到往昔。 沈安雁从来是个贴心的,前些日子去的不那么勤快,也是因着怕叨扰了老太太。此时见祖母已经不闭门清修了,便忍不住又往她那里跑。 沈安雁去了祖母那含清院里头,正逢是个阳光不错的下午,照的人浑身都暖洋洋,进了屋子还觉得有些热了。轻玲伺候着把那一套披风手炉围巾的卸了个干净,才感觉人轻快了点,看的老太太止不住地笑。 小辈便是再沉稳宁静,也总有一种朝气在,那种年轻的气息是从一举一动之中涌动出来的,连带着看着的人都觉得身上一轻,心中欢喜。 老太太其实是很喜欢孙子辈的那些孩子的,要不然也不会对沈安雁这样诸多照拂。 然而这孩子们也渐渐长大,都有了自己的事儿了,她一个老婆子也知道不能老是扯着他们,让人厌烦。索性早早的自己便求个清净,也免得到时候见着孩子们一个一个的都出去了,心中更加寂寥。 可是她是有主动退出儿孙辈的生活的觉悟,心中却也总期待着他们能主动来看看她。 正如此刻见了沈安雁来,她自然也是开怀的。 拉着这小姑娘问道:“今日怎么没去忙那些铺子的事儿,倒想起来来看看祖母了?” 沈安雁见祖母开心,自然自己也心中畅快:“铺面的事情哪里有祖母重要,孙女自然是要先来看祖母的。” 老太太知道沈安雁这是在哄她,但人老了不就爱听听小孙女那些嘴甜的话:“就知道哄我,中午可了什么饭菜?看你病方才好就跑出来乱走,不再养养身体。” 被人这样关心,沈安雁心中也欢喜,笑道:“孙女中午快吃撑着了呢,有卞娘在您还担心我的吃食。正是想出来消消食,才跑到祖母这里的。” 老太太也笑:“你院子里的卞娘是个能干的,便是年纪大了些,你也该叫她好好带一带你收下其他的小丫头们。到时候也免得什么事儿都让卞娘操心,累着了她。” 沈安雁点头称是:“孙女省得啦。” 沈安雁又陪着老太太下了几局棋,一边下棋一边聊些琐事,她只说些铺面上遇到的新奇事儿,本意也只是逗着老太太乐一乐,老太太却笑着笑着道:“三姑娘是个又能耐的了,若是顾氏能有你一半的能干,也不至于把中馈的账目管成这副模样了。” 这话便有些重了。 一般来说,是没有在小辈面前说上一辈的坏处的,总也要给人留些脸面。然而此刻老太太这样讲,便是对顾氏有好些不满了, 沈安雁不知晓顾氏又作出了什么幺蛾子,便露出个疑惑的眼神看向祖母。 “今年灾年,更兼你父亲去了,年成这样不好,顾氏却把账管的一塌糊涂。只我看到的,这花销就比去岁还多,没看见的不知道要漏出去多少银钱,那账上的收支都对不平整。怎么能让人不操心?” 这倒是真的,灾年里面本来就应当开源节流,在各处花销上都更谨慎些才是。 沈安雁的碧波院虽然平时入项不少,但是真正花钱的地方却也是精打细算的。到底是想着手中攒下些银钱来,以后若是遇到了什么大事,也好不至于这样窘迫。 “这倒是了,姨娘没解释解释这账上的银子都用在何处了?若是真的用在应当用的地方了,多花些倒也无妨。” 她正疑惑着,便见老太太面色更加不悦,显然是想到了顾氏什么不好的事儿。 “她哪里有什么正经用处,不过都是填补进了方睿那个不成器的混小子手里面了。当初我就不应当心慈手软,把沈家的长孙交给顾氏教养,如今眼看着这年纪也不小了,却一点子成家立业的盘算都没有,成天跟那些狐朋狗友厮混,成什么样子。” 沈安雁见祖母生气了,便也只好忙劝慰道:“祖母宽宽心,常言道儿孙自有儿孙福。兄长兴许有别的际遇呢?” 第九十九章 顾氏登门贪利禄 老太太被沈安雁好一通劝慰,这才心中郁闷之气稍稍解了些。 照理说她年事已高,没那么多掌控欲和斗争心了,对于小辈的事情其实也不愿意再操那么多心了。 再说,她活了那么多年又如何不知道一句儿孙自有儿孙福? 不过是实在看不过眼了,才说那么两句罢了。 这沈府骤然失了主心骨,正是人心思变的时候,若是此刻不紧着点把这个规矩给定严实了,以后又如何能够驯服下人,繁荣家族? 老太太眼见着这高楼起,却不能看着这高楼塌,这沈家的未来若是有了偏差,她自然也是坐不住的。 不过这些还没必要和沈安雁这个小姑娘讲,她能管好自己手中那点产业也不错了。 若是这个月的亏空顾氏不能填补好,那她这个主管中馈的位置也可以交给沈安雁来练练手,总归姑娘家出嫁之前也是要学着管家的。 眼看着这顾氏是个不能依靠的,总不能也耽误了沈安雁长进长进。 老太太心中这么想着,便把这件事也同沈安雁说了一嘴。 这一提沈安雁便联想起来她那铺子骤然没头没脑的遭人砸场子的事儿了。 这样一想,此事说不准能和顾氏扯上些关系。 她犹豫了一下,对祖母道:“这样做未免太强硬了些,若是中公的账上需要填补,安雁也愿意出一份力。” 沈安雁虽然很不喜顾氏,但是这沈家却也是生她养她的地方,她不是个忘本的人,若是沈府的账目不对,她出些银子填补上,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老太太看沈安雁又心软仁慈,便叹了口气:“你能填补一时,能填补一世吗?我不过是想要给顾氏个教训,这中公的账目是有章法的。她若是一味的偏袒宠爱她生出来的那个混世魔王,对沈府对方睿都是没有好处的。” 沈安雁想着确实也是这么会事儿了。 她虽然能看在沈府的面子上填补账目,可这错漏说到底是顾氏犯下来的,没道理让她去给顾氏收拾烂摊子。 何况自己是怀着好心,未必顾氏这人就能承了她的好意。 到时候说不定还觉得心安理得,把自己当了什么冤大头,一次之后便有第二次,那才是后患无穷。 她正这么思索着,便听见祖母又叮嘱道:“三姑娘可不许给顾氏一分一毫,她自己弄错了的自己承担,这点钱她是有的,没必要找别人给她操心。” 沈安雁便也顺着老太太道:“安雁知道了,祖母放心吧。” 若是只看在顾氏的面子上,莫说是给顾氏银钱了,便是不落井下石已经是沈安雁善良了。 祖孙两个聊了半晌,老太太又留了沈安雁在这边用了晚膳才回去的。 也因着这一下午都呆在了祖母的含清院里头,自己本来该做的事情也就只好挪到了晚上。 沈安雁好不容易忙完,正欲歇口气的时候,就听见轻玲来报,说是顾姨娘携着大姑娘二姑娘来探望她了。 沈安雁愣了愣,心说这三个人来她碧波院恐怕不是探望,不知道这又安了什么坏心要来上门折腾她。 她要是今日没去含清院同祖母谈心,倒可能真的想不到,然而此刻她却隐约有了点猜测。 顾氏不会上门要找她讹钱了吧? 沈安雁叹了口气,心想着日子真是越来越难过,自己在外面赚了点银钱,其实大半也都用在了赈灾救济上了,少部分攒下来的,自己都不舍得用。便是卞娘都说自己也该多添置点衣裳了,免得年节来的时候出门宴饮显得单调了。 就这样,谁承想回来还要被家中继母惦记着要扣出钱来上贡,真不知要找谁去说理。 她收了收桌面上的账本,走出内室往碧波院的前厅里走去。 见了顾氏母女三人便冷淡地笑了笑:“姨娘,大姐姐,二姐姐安好,不知来碧波院寻我何事?” 沈安雁当真是一点也不想和这几个人虚与委蛇,好生没意思。 顾氏叹了口气道:“便是来看看你最近忙些什么,你一个姑娘家的,倒比男儿们都繁忙。” 沈安雁心中想着我忙什么又与你何干呢?前几日自己病着的时候一个来探望的都没有,便是连让下人捎带句话来的也无,如今却想着来找她了。 沈安雁笑着称是:“姨娘说的过了,若不是手中没有银钱,谁会这样忙呢?” 顾氏见轻玲上了茶,便掀开茶盏盖儿看了看里头的成色:“上好的碧螺春了,我院子里头都喝不着这样的,三姑娘可真是过谦了,这哪里是手中没有银钱的样子?” 沈安雁觉得自己果然还是疏忽了。这平日里待客的茶忘记换了,早知道便叮嘱轻玲寻个最劣质的茶沫子来就好了。 “姨娘掌管这中馈,自然要以身作则勤俭持家,安雁以后也向姨娘多多学习。” 顾氏见沈安雁这样油泼不进的模样,一时心中也是咬牙切齿,当真是出去赚了两个臭钱连说话都密不透风了,不是从前那好说话的模样了。 如今顾氏尚且能沉得住气,可是沈安霓却按捺不住自己的脾气了。 “三妹妹如今铺面生意那样好,竟都不接济接济家里,当真是忘恩负义习惯了?” 沈安雁已经习惯了这人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了,并不欲与她计较。 只问顾氏:“如今沈府已经到了需要接济的地步了?” 顾氏笑了笑,露出来些虚假的慈祥:“倒也没有霓姐儿说得那么夸张。我只是想着,如今你经营铺子有方,也是因为侯爷将铺子赠给了你。侯爷怜惜你,可这铺子的收益却其实应当是整个沈家的,你若只是一人拿着,便不太妥当。” 沈安雁心中冷笑,这下已经不是要银钱了,倒是想直接贪图她的铺面了? 她也不想想这样说,到底会不会有人真的乖乖上交自己的辛苦经营? 沈安雁勾唇,“既然是父亲赠给我的,我自然应当守好,方才能够寄托自己身为儿女的一份哀思。至于真正整个沈家的收益,不是握在姨娘手里吗?” 第一百章 心平气和护田庄 她的声音不紧不徐,轻轻的,却重重地砸在顾氏的心头上,暗道这个沈安雁当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只怕是明知道她中公账上有了错漏,竟在这里等着出言讽刺她。 沈安霓此刻又来插嘴:“你别在那儿得了便宜还卖乖。父亲怎么从来没给过我们铺面,只将铺面田庄给你?这便是不公平,你自己通过什么下作手段哄了父亲给你的,你自己清楚,如今也该还回来了。” 沈安雁听闻她一口一个忘恩负义,又一口一个下作,不由得对沈安霓的脾性又有了新的了解。 沈安霓往日还知道要收敛收敛,自从风评遭了人讥讽之后,便连遮掩也不愿遮了,破罐子破摔起来。 每每口出恶言伤人,要不就是不识场合不知抬举的随意接话,当真是不知道将沈府的教养都丢到哪里去了。 怪不得老太太来同她闲聊时候说要讲沈安霓嫁给中下之家即可,只她这种脾性,进了人家高门大户之中,岂不是丢了沈家的脸。 沈安雁终于正眼瞧了瞧沈安霓,冷笑道:“我如何便是得了便宜卖乖了,你见京中哪个嫡子贵女身上没有田产傍身?何况父亲不给你铺面的原因是什么你自己难道不清楚,当真觉得这铺面到了谁的手中都能稳赚不赔了?” 她少有这样尖锐的时候,倒并不完全是因为被沈安霓的那些刻薄言语给刺痛了,只是听到她说起来父亲。说她下作的时候,便好像也觉得父亲是委屈了她们一样,其实父亲哪里就偏爱谁了呢? 不过是投其所好罢了。 父亲虽然没有赠给沈安霓庄园铺子,却紧着家中最好的首饰都给她挑,看沈安霓喜欢便每每出京办事都会从当地捎带回来钗环给她。 而沈安吢喜欢古籍古画,父亲也不是都挑了好些皇家都没有的孤品古书送给了沈安吢。 这些花销算出来,又与铺子田庄有什么差别? 说到底沈安吢手中的古书如今也是有价无市,但凡挂出去要卖,总能也比当年收进来的时候值钱。 收藏如何不能算是一门生意,难道也要讲这古书也充公,这收益也归了众人? 至于沈安霓的那些首饰,挑挑拣拣那些大件的头面卖出去,也能在京中购置好几家铺子了,可她会去这样做吗? 她平日里不爱好那些古籍雅音,不喜欢那些奢华头面,只有些经营的本事,得了父亲的首肯赏识,才有了这么几家铺面和庄子。 况且在给她之前也没有什么旺铺宝地,都是很平常的而已,有赚也有赔。 如今这铺子田庄能有起色,多半是靠她整日里盯着。 她对这些铺面有多上心,旁人看不分明,但是身边的卞娘轻玲却看得一清二楚。 那些熬过的深夜,最心酸难过的时候也不忘记看的账簿,大家小姐却能低下身子和庄里的老农请教经验,为了改变铺面而毫不畏惧争执的勇敢,她们都能看见吗? 她们不能,她们只以为钱便只需坐在府里绣花赏景,吟诗作对便能有了,故而看到旁的人有了进项便眼红不已,都想要分一杯羹都罢了。 但,如今竟是连人煮粥的锅都端走,就显得吃相委实难看了。 沈安雁自觉自己说的话已算是克制,却不想这样也能激怒了沈安霓。 沈安霓愤然起身,面色狰狞道:“赚了几个烂银子便真当自己是财神爷了?你不会觉得你自己便能稳赚不赔了吧,到时候输得连底.裤都无了,也别回家来哭求我们多给你发点月例银子抵债钱。” 沈安霓的叫声让沈安吢都有些听不下去了,她带沈安霓来是助助声势的,不是让她来搅局的。 她这般言语,叫自己都没法接下去了。 沈安吢一边心中叹气一边安抚了下沈安霓,随即对沈安雁道:“三妹妹你也莫着急。” 沈安雁没着急,她好得很,她就是想看看这几位牛鬼蛇神来了她的碧波院里头到底又有什么新说处。 “我们与母亲也并非想要贪图三妹妹的银钱铺子,只是如今三妹妹还小,先交由中公管理着。等到过几年要出嫁了,自然这些东西都还是你的,也算是母亲给你攒了笔嫁妆不是?” 沈安雁倒是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歪理,一时之间不由得有些佩服沈安吢的清奇思路。 “我倒并不排斥将这铺面并入中公,但我有两件事不明白。” 沈安吢听到她似有松口的意思,便笑道:“三妹妹有何不明白的,都是一家人罢了,说什么两家话?” 沈安雁一哂:“一来这姑娘出嫁之前,不就是应当要学着搭理家产了吗?如今姨娘把持着中馈。兴许大姐姐和二姐姐在姨娘那儿能学到不少宝贵的管家之道,然而姨娘是未曾与我说过的。我也只要自己拿着铺子先摸索着,方不至于以后嫁去别人家丢了脸面。” “二来便是我手中这些事情暂时还放不开手,不是谁来都能接住的,况且有些铺子田庄事关赈灾济民,骤然倒手,怕是会出了岔子。何况姨娘也繁忙,中馈的账目尚且理不清楚算不明白,安雁便也不好把自己手中那些账目都托给姨娘费心了。” 她这又是在暗讽顾姨娘自己理账不严了。 这话一出,沈安雁便彻底将顾氏给得罪了,这事儿本来就被老太太说了一嘴,让顾氏心中烦闷,但老太太到底是长辈,说了便也说了,她也只好忍着。 可沈安雁又算什么?竟也能旁敲侧击的说她管账不严,没有本事? 当真是狂妄无度,悖逆无礼了。 沈安雁看着顾氏这一幅被戳中了痛处的模样,不由得觉得好笑。 怎么好似她污蔑了她一般?她已经很委婉了不是吗? 若是照着沈安霓的说法,这话恐怕能更加不堪,那顾氏岂不是要直接翻了白眼气死过去? 接受一些实话就那么困难吗?还是说她自己也觉得这件事委实不堪? 顾氏怒道:“什么叫理不清楚算不明白,你今日若是说不清楚,仔细我断了你的月例银子!” 第一百零一章 黑白颠倒驱狂客 沈安雁听了顾氏这句话不由得觉得好笑,她若是靠顾氏发的那点子月例银子过活,怕是早就饿死了。 “姨娘若是想扣便扣吧,也当时安雁为姨娘填补中馈的窟窿尽了一份绵薄之力了。” 她款款而笑,那一副正经的模样仿佛说的是什么诗书礼义一般,然而在场的顾氏母女却已经被这句刺得面色大变。 “姨娘还有旁的事儿吗?”沈安雁礼数周全地逐客,“若是无事,不如先行回去吧。” 她这样悠然自得,怎么能不激怒顾氏,她正欲在斥责沈安雁几句,却被卞娘拦下,“姨娘,我家姐儿身体尚且不适,有什么话改日再叙吧。” 顾氏眼见碧波院里头一个奴婢都能来拦她了,火气便烧上来了,她身为沈府的当家主母,凭什么被一个小姑娘家轰出门去? 今天这事情不了,她还便偏就不走了。 顾氏抓住卞娘的手腕就给了卞娘一巴掌,“你算什么东西,竟也敢来拦我了?你们碧波院里头的规矩便是这样教的?” 沈安雁见卞娘被硬生生打得往后退了两步,终于算是动了怒气了。 顾氏还敢问卞娘算什么东西? 她都还没问问顾氏算什么东西呢! 跑到别人的院子里来耀武扬威也就罢了,居然敢动手打人了? 当真是可笑至极,给她两分脸面就真当自己能直上青天了? 沈安雁扶住了往后趔趄的卞娘,看着她脸都泛红了,更是急气攻心。 她对轻玲使了个眼色让她把卞娘扶下去,轻玲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照做了。 沈安雁抬眼看向顾氏,那眼神终于褪去了原本的灵巧温吞,变得凌厉起来。 “顾姨娘,你怕是忘了这儿是我的碧波院了吧?我对姨娘好言相劝,不是让姨娘在这里撒泼耍横的。怎么?仗着自己把两位姐姐都带来了,便以为能在我这儿动手打人了?” 沈安吢尚且冷静些,但顾氏和沈安霓已经怒上心头了。 本来她们同沈安雁便不对付,如今本来是想着从沈安雁这边捞点好处便回去的,可这沈安雁阴阳怪气的讽刺她们便罢了,连她院子里头的下人都狗仗人势开始作践她们了?真是不教训不行了。 “我帮你教训个奴婢罢了,你何必如此气恼?说到底贱婢就是贱婢,就合该去好好收拾收拾教训教训,你既然自己不肯动手,那便也只能让我来帮帮你了。” 顾氏方说完,沈安霓顺势讥讽:“真是有什么样的奴婢便有什么样的主子,你和那个卞娘也都是一个赛一个的不知轻重,不识抬举,如今母亲帮你管教了,你合该谢谢母亲才是,以后做人做事都识趣点儿!” 沈安吢淡淡地补了一句:“三妹妹也莫要气恼,这事儿都是小事罢了,别伤了我们一家和气。” 沈安雁冷冷一笑,心说谁又能和你们一家和气? 她已经算是个息事宁人的了,便是重生归来了,也素来在顾氏母女的事儿上算得上是冷静。 虽说这方面是顾及着沈家,也念着如若父亲在世,也不会想要看着她们几个打起来。 然而现下看看,她们又哪里是顾及这些的人? 只一味的得了便宜卖乖之人罢了。 就如痛前世种种,她们恨不得她身败名裂,坠入地狱,面上却要装作一团和气,去粉饰那所谓的名门贵女的风范。 可实际上心中龌龊腌臜,又比谁人少? 沈安雁盈盈勾起一边嘴角,发出刻板而短促的冷笑。 “我瞧咱们也不必一团和气了,今日顾氏打了卞娘,我总要从别的地方找补回来的。不是今日也是明日,何必在我这里装什么姐姐妹妹,母女情深?恶心不恶心?” 沈安雁森然看向顾氏:“你不是账上有窟窿吗?慢慢填吧,这窟窿只会越来越大。不是想要贪图我手中的铺子吗?都与你无半分关系了,你也只能看着我铺子越做越大,田庄越来越多了。” 顾氏咬牙切齿地伸出手,想故技重施,打完了卞娘再来扇沈安雁一巴掌。 沈安雁自然是不可能让她得逞的,抓住了顾氏的胳膊便反手将她推开了。 这回便轮到顾氏狼狈不堪了,她往后狠狠踉跄了好几步,几乎快要仰倒了。 好在是沈安吢眼疾手快扶了顾氏一把,这才不至于让顾氏摔了个底儿朝天。 她这样的行径沈安霓怎么看得下去,当即往前便想要扯住沈安雁的头发抓花她这张脸。 沈安雁好歹是当时跟那灌了汤药疯疯癫癫的男人都能周旋大半晚上的人,总是在反应和躲闪上有点特殊的天赋,比一般人都要灵巧些。 这沈安霓想要抓住她,到底是差了点。 沈安雁往后退去,只看见沈安霓用力过猛却未能抓住沈安雁,收束不住力气反而自己先摔倒在了地上。 沈安雁来不及幸灾乐祸,冷声喊道:“来人!” 立时便有在门外听许久动静,却因为没有主子发话,而不敢进门的小厮跑进来。守在沈安雁的面前,道:“三姑娘有何吩咐?” 沈安雁低眉瞥了一眼摔倒在地的沈安霓,又看了看面露凶光的顾氏,沈安吢看不出来什么表情,但她也知道这副面容底下不会有什么好盘算。 让她们进了自己的碧波院都是脏了自己洒扫干净的地板! “把顾姨娘她们拖出去吧,我要去歇息了。” 她说着这样的话,眼睛已经看都不看顾氏母女了,显然已经是厌恶极了,连多看一眼都觉得浪费厌烦。 而碧波院里头的小厮都被调教得上下一心,方才在门外听着就已经气恼不已了,如今能有个机会亲自上阵,自然不会心慈手软。 几个人把沈安霓扶起来拖了出去,而顾氏则是被沈安吢拉着走了。 三个人只从碧波院里头打了一巴掌卞娘,实则什么也没讨到好,只沈安霓还在叫骂着。 可沈安雁已经丝毫不在意了,她只想去看看卞娘如今怎么样了。 至于顾氏她们,她也一定会再收拾的,在她看来,让顾氏跌一跤不过是时间问题。 第一百零二章 卞娘被打怨难平 沈安雁眼瞧着卞娘的左脸都被打红了,掌印如今还扎眼的很,便知道那顾氏是下了狠手了,一点都不留余地。 沈安雁只觉得愧疚。 卞娘护着自己那么多年了,自己如今却依旧没法好好护住她。当时卞娘被人掳走的时候,她便决心再也不要让卞娘受委屈。 可那次卞娘为自己伤了手腕,至今腕子上还有细细的疤痕,更是差点被那歹人给一掌掐死。她但是不是不心痛的,如今到了现在,却也只剩下痛恨。 她痛恨那些伤害了卞娘的人,也痛恨依旧唯唯诺诺,不能好好保护卞娘的自己。 沈安雁想,自己和那些伤了卞娘的人其实没有分别,只不过是一个亲自上了手,一个在幕后推了一把那过于信任自己的人罢了。 顾氏哪里是打了卞娘一巴掌,也是狠狠打了自己一巴掌。 这一巴掌打她优柔寡断,不能下得了狠心,这一巴掌打她对仇者仁慈,便是让亲者委屈。 沈安雁好像清醒了很多,但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想要告诉卞娘,以后再也不会有能打得了她的人了。可她知道这句话说了毫无意义。 卞娘并不需要她这一句话。或许卞娘自己也不觉得为了她挨这一巴掌算得了什么。她护着沈安雁太久了,以至于成了一种习惯,一种本能反应。 那一刻她想的并不是邀功请赏,也不是让姑娘对她更好一些,或者是让她愧疚难忍。那一刻她想的只是要保护沈安雁,不能让沈安雁收到伤害,仅此而已。 沈安雁想着想着,便忍不住要哭。 一来是感动,而来也是气恼。她重生归来以后已经改变了许多,可还是不能完全将从前那些坏毛病给一一除掉,到底是刻在性格里的东西,哪里能说改就改。那些优柔,那些隐忍,都不是一朝一夕能养成的,自然也不是一朝一夕能消除的。 可她到底还是太慢了。 慢到已经到了如今这种时候,竟还不能守护好卞娘。慢到她总是一味想着自己,想着那些姻缘之事,想着为父亲报仇雪恨,那些儿女情长和遥远的悲痛蒙蔽了她,让她其实不能很真切的感受到身边的人也需要她更加的关注。 她总是轻忽,轻忽了离自己最近的人。等到那些人失去了,才知道从前拥有他们的时光是多么的可贵。 然而她虽然愧疚,卞娘却看不得她这样。 “姐儿莫哭,我没事儿的。”卞娘摸了摸沈安雁的手背,那掌心的温暖一如往昔,好像从未有过改变,“姐儿不必为我忧心。” 沈安雁闻言眼泪便扑簌簌地掉下来,忍都忍不住:“我怎么能不担心!你怎么不躲着些。” 她这便是无理取闹了,然而也只在卞娘这处无理取闹罢了,若不是最亲近的人,怎么能看到她这副样子。 卞娘微微地笑,也不戳穿她,只捂着轻玲递过来的热帕子,先消消脸上的肿。 当家主母打了姑娘院子里的一个下人,这到底也算是什么大事儿。便是真的折腾到了老太太那里,也不会有什么说处了。 然而别人不在乎,沈安雁却在乎。她讨厌这个随意处置下人,不把奴婢当人看的世界。因而她向来对待下人是极好的,不然也不会让碧波院里头的人都对她服服帖帖的。 这御下之术,一来讲的是一个赏罚分明言出必行,二来是一个将心比心,将人看做人。 在这件事儿上,她两条都做的极为仔细,是以只要是到了这碧波院的,便再也不爱走了。 除了她院里的那个承泽,那个伤她最深的承泽以外,其他人都是对她忠心耿耿的。 沈安雁已然把要把让顾氏这账填补不平的话给放出去了,那便没有不实现的道理。她其实多少也清楚顾氏的账目不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沈方睿虽然是沈家的长子,但是却只学了顾氏那点投机倒把的小聪明。至于父亲那些行兵对阵的事儿,他从来不关心也不想学。这本来也是他自己的事儿,别太过分的话,谁也会去管他。然而这沈方睿败家,又那里是一星半点的事儿? 只要沈方睿不停手,顾氏的账目就永远也没办法填平。 沈安雁心中只留一丝冷淡,便是最后家财散尽又能怪谁呢?不过是顾氏自己想要惯着儿子,不过是沈方睿自己他没办法管住自己。 沈安雁此刻心思百转,须臾之间就已经想清楚了这件事应当如何来办。不过是引诱一个浪荡子弟花钱罢了,这件事又有何难? 对于沈安雁来说,她手下有的是铺子能够让沈方睿花到从他母亲那儿都借不来钱了。 她起先还稍微有些愧疚困惑,毕竟沈方睿也算是自己的兄长,况且沈方睿花的钱,还不是从沈家掏出来的。她与顾氏斗法,实际上也不过是在损伤沈家而已。 从大局上来看,其实不利。 她能想的清楚这些,能明白自己现下与顾氏的赌气,实则对于沈家毫无好处。她若是个顾全大局的,明事理的姑娘,便应该往后退一步,以沈家为重,方能显得她贤良淑德,从不斤斤计较。 然而沈安雁很快就想开了,什么大局有不有利的。她这次如果不给顾氏一个教训尝尝,以后还不知道要忍受多少次这样的挑衅,目睹多少次自己的人受到委屈。 说到底凭什么只有她一个人在顾全沈家的大局,顾氏作为沈府的当家主母都已经这样破罐子破摔了,她何必在这里犹犹豫豫。 若是能借此机会把顾氏给扳倒了,踢下去,自己来掌管中馈,对于沈家长远来说,或许更是一桩好事。 沈安雁这样想着,心中便已经定下来了成算。这一次她与顾氏,总归是要搏一个你死我活了。既然都已经敞开了天窗说亮话了,又何必在这里遮遮掩掩犹犹豫豫,对方肯定也已经做好了准备,她若是不以攻为守,恐怕最后反而会被顾氏这一伙儿给算计。 然而既然决定要坦然迎战,沈安雁便也最后的结果十分的笃定。 她毫不自负,但肯定是顾氏要输了的。 第一百零三章 水落石出债有主 沈安雁既然已经决心要着手对付顾氏了,便也行动上不会拖沓。 她托人探听了沈方睿最喜欢的那家青楼,又找到了沈方睿偏宠的那个小娘子,略略给了些银钱,便知道了沈方睿近日的讯息。 沈方睿喜好斗鸡,京中纨绔之中就数他最痴迷,平日里为了一只鸡豪掷千金的荒唐事也不是没干过,至于为了斗鸡之事与张家三公子打起来了,与李家四公子对着破口大骂这事儿,只要稍稍一打听,便知道得一清二楚。 这沈方睿在京中名门贵公子中的名声不好,但在帝都纨绔之中的名声那可是数一数二。 可谓是沈方睿若是说自己是第二,便也无人敢认这个第一。 然而前几日谁承想这沈方睿也在斗鸡场上面失了威风,自己带出去的常胜将军碰到了别人家的斗鸡之后便整个都蔫儿了,一个不顶一个的怂。 这可就叫沈方睿在他那帮子狐朋狗友面前失了面子了。是以这段日子沈方睿一直在琢磨着从何处淘换一只新斗鸡来,把这面子给找回来。 知道了这沈方睿到底想要什么,这事儿便也就办妥了一半。一只鸡在平常人的眼中可能并不算是什么,但是在这些斗鸡为乐的纨绔眼中,那可就是求之不得的宝贝。 沈方睿曾经愿意为了得到一只名鸡一掷千金,如今若是能够把一只能够助他在斗鸡之中夺魁的鸡送到他的面前,那他会忍得住不掏钱买下他吗? 而他的钱也不过是从顾氏那处来的罢了,下个月也不过是一眨眼便到了的。到时候顾氏填补不了自己花出去的亏空,也只能在老太太那里落得一个狼狈不堪的骂名。 沈安雁定好了计划,便去找渥宁阁寻沈祁渊。沈安雁对斗鸡之事了解的有限,对于如何找到一只斗鸡中的常胜将军也是不甚了解。于是只要去请沈祁渊帮帮忙,看看他的朋友里有没有能找到合适的斗鸡的。 沈祁渊闻言笑她迂回曲折:“你若是想要给顾氏个教训,何必要这么麻烦?” 沈安雁不满地瞪了一眼沈祁渊,但看上去并不凶,只是娇俏:“我自然是知道也有旁的法子。可是我就是想看着顾氏凑不齐这点款焦头烂额的样子。” 到时候顾氏若是想凑钱补齐了账目的亏空,在老太太那儿过得去,便要低三下气地去筹钱。若是破罐子破摔了干脆也不管不顾这些了,那沈安雁也能欣赏到顾氏再老太太面前被下了面子的模样,说不定顺利地话,还能把中公账目的大权给揽到自己手里。 这样怎么想都觉得快意,只是想了想,就忍不住微笑起来。 沈安雁没有意识到自己嘴角浮现了一个美丽而又危险的笑意,这不是从前的沈安雁会有的笑容。她从前总给人一种乖巧甜美,不谙世事的感觉,然而实际上她不是不谙世事,只不过是不想谙熟于世事。 她是有自己的一套行事法门的,平常不露锋芒,然而一旦有人逼她逼到了这样的地步,她也不介意让那些人知道知道什么叫后悔。 沈安雁自己没有意识到,但这笑意却清清楚楚地落在了沈祁渊的眼睛里。 他也很少见到沈安雁这副神情,但不得不说,这种宛如野生玫瑰一样的神色,让她嶙峋之中自带锋芒,与从前纯然无害的模样却也形成了鲜明对比。这种反差是很有震撼力的,特别是对于沈祁渊这样认识了沈安雁良久的人来说。 这意味着沈祁渊对与沈安雁的了解又深了一分,也以为着沈安雁丰富多彩的性格里,终于又向她敞开了另一部分。 沈祁渊只觉得自己看的有些痴了,他平素并不是对女子容貌感兴趣的人,也一直以为美色不过如此。然而今日看到了这样的沈安雁,不知为何就觉得简直惊艳绝伦。 那是一种内外合一的美丽,是一种燃烧着的,跳跃着的美丽,沈祁渊从未对一种神色有过这样的心动感,但此时此刻他却觉得,自己可以为了守护沈安雁心中的这一点锋芒而披荆斩棘战四方。 沈祁渊在沈安雁疑惑的眼神中回过神来,咳嗽了两声,表示这件事请包在她身上,沈安雁只需要在家里等着消息就行了。 沈安雁谢过了叔父,便返回了碧波院。 她正欲歇息一二,就听见下人来报,说是当时在沈安雁铺子门前闹事的那个男人提供的线索已经找到了。 沈安雁本来也没想着这事儿能很快找出来,只是琢磨着人的画像反正是有了,只要这人还没死,就总能找到些蛛丝马迹。 而挑唆一个人去她铺子门前闹事这种小事情,倒也不值得再杀个人灭口断绝证据。 故而这个人找出来也不过是时间长短罢了。 如今这么快能找出来,沈安雁也是心中畅快,一扫前几日的阴霾,便直言问道:“那这人是谁?可与什么人有着密切联系?” 那下人也一一作答了,此人正是二姑娘庄子里的一个农户。 这农户也是偶然被二姑娘给选中了的。当时这样的环境下,他也只有按着二姑娘的意思来做事。说到底他是个庄稼人,还要靠二姑娘手中的田产过日子。他虽然坐不惯这些事,但却因着担心若是贸然地拒绝了二小姐,到时候再被二小姐赶出去了庄子,无处营生。 最后就觉得自己其实也没什么选择,也只好跟着二小姐做事了。 而沈安雁此刻的疑问一点一点的被解答,才知道自己其实早就已经被针对了。 莫说她利用沈方睿去制衡顾氏这件事卑劣,想想顾氏当时为了能让沈安雁铺子经营不下去破产回家,又到底费了多少心思。当真是让沈安雁觉得自己这样做未免还轻了些。 或许正应当让沈方睿多买几次斗鸡,让顾氏多掏几次腰包,感受感受这种感觉,方才能够除了这口恶气。 沈安雁越想越觉得自己这样还放过顾氏的话,不仅仅对不起卞娘,也对不起自己。 这事儿不是不能善了,而是不该善了,顾氏总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第一百零四章 豪掷千金为斗鸡 沈安雁既然决定了要从沈方睿这儿下手对付顾氏,便不会留情。 沈祁渊方寻到了只合适的斗鸡,沈安雁便让沈方睿偏宠的那个青楼娘子把这风声透露给她,事成之后,好处总不会少。 小娘子依言照办了,沈方睿正愁这自己手中的斗鸡威风不再,正拖人去寻呢,没成想这事儿在这处有了眉目,真可谓是刚打了瞌睡便有人递枕头来。 小娘子把沈方睿引到了沈安雁定好了的地方,便算是完成了任务。心中还不由得一喜,只觉得自己这一次牵线搭桥做的很是不错,两边儿都能捞着好。到时候若是谈的妥当,沈公子心中欢喜,兴许也能多宠爱她几日。 而这事儿沈安雁自然不会直接出面去办,只是带了个帷帽坐在屏风后面喝茶,一边听沈方睿在那儿为了一只鸡讨价还价。 沈安雁这次把价格定得很高,倒比从前沈方睿买的斗鸡都要昂贵。可沈安雁并不担心沈方睿因为太贵就扭头不买了,这种纨绔子弟自己没有感受过赚银子攒票子的艰辛,所有的银钱都是唾手可得的。 没有了反正还能从顾氏那里去拿去要,他的钱从来都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自然不会珍惜。沈安雁如今手上掐着那么多生意兴隆的旺铺,可是在花钱这件事儿上,却也每每看到沈方睿的大手大脚都会心疼。 沈安雁心想这或许就是普通人跟纨绔子弟之间的区别吧?她总之无法接受沈方睿这样的挥霍法,且越听越不明白,顾氏偏宠着这样一个儿子到底是为了什么? 若是沈家的基业交给这样一个人手上,那还有什么未来可言? 所谓父母之爱子女,必为之计深远,顾氏连这点都不懂,一味的骄纵宠溺,不过是坑害了自己的孩子罢了。 她如果能把掌管中馈的位子给要过来,必然是要好好治一治沈方睿这个奢靡之风的。这倒并不是什么肆意报复,只是真心觉得这样下去会牵连整个沈府。 说白了能够撑起来沈府未来的人,也就是沈方睿和沈祁渊两个。女子再如何聪慧机敏,如何细腻沉稳,都也只能囿于内宅之中,不能登上这金龙宝殿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便都是小道。 真正的大道掌握在男子的手中,这是他们的幸运,但又如何不是他们的责任? 既然成为沈家的男儿,便应当担负起沈家的家计,而非依仗着家事不思进取,肆意挥霍,终究成为一个无用的废人。沈安雁不相信这世上有谁天生下来便是想做个纨绔子弟,膏粱蛀虫的,或许沈方睿也是有过什么志向吧,然而终究没能躲过那些温软的诱惑。 而顾氏也没能当起一个长辈应该有的决断,帮沈方睿看清自己的本心。 如今或许为时已晚,但是沈安雁仍然想努力一次,努力一次,并不为着帮自己讨厌的这个兄长,只是为着能够为沈家减少一个拖后腿的人。 沈安雁想着,便觉得自己委实是心累。她自己身上还一堆陈年旧事未能了结,如今还要担心上沈家的事儿了。 沈方睿很快便喜提了斗鸡,而沈安雁在碧波院里头数着自己新进账的银子也是美滋滋得很。这桩买卖做的可算是一个愿打愿挨,只可惜顾氏那边不知道还坐不坐得住,眼见明后天的就是这月底了。 若是顾氏还凑不齐这账面上的亏空之处,便就有她的好戏可看了。 沈安雁心中倒没有太多的喜悦,只是想到能够为卞娘报那一掌之恨,才稍稍觉得快意了些。 而且她想了想,这件事儿倒也不算太亏,沈方睿与其拿了沈家的银钱去叫别人骗去了,买了只天价斗鸡,倒不如干脆就是被她骗了从她手中买,这钱总归还能流回沈家,还不算亏了太多。 沈安雁这边觉得稳赚不亏,沈方睿那边倒也觉得捡到宝了。这桩买卖做的两个人都称心如意,倒也算是一桩美事。 且说这沈方睿抱回来了这只斗鸡,体格格外的健壮,英姿雄武,高腿长颈、大爪粗嘴。眼瞧着就是个好苗子,沈方睿只看第一眼,便知道这只斗鸡只要稍加训练,便能斗遍京都无敌手。 他玩斗鸡也有些年头了,眼光自然不错,当下便对这只鸡爱不释手,恨不得晚上睡觉都要搂着它。而从前那只年头久了的斗鸡很快便失了宠,被沈方睿倒手卖了出去,给自己新得来的这只腾地方。 卖出去他从前那只之前,他倒也让这两只斗鸡斗了一场。 到底是新入手的斗鸡年轻力壮,耐力超群,两只斗鸡杀红了眼倒都是一般无二的凶悍好斗,但是最好的斗鸡总是比稍次的有别。这点差别平日里倒也看不太分明,然而到了这时候便逐渐显现出来。 那新来的斗鸡恨不得把旧斗鸡的毛都给叨秃了,要不是沈方睿想着这旧斗鸡还要出手,倒也不必真的斗个你死我活,才堪堪把它俩给分开来了,要不然看这个架势,这老斗鸡是要命丧当场的。 沈方睿只看了这一场便知道这只斗鸡实乃鸡中之王,这钱花的算是很值了。 而他并不知道他母亲顾氏得知他又从账上支了这么大一笔银钱之后,已经是气的浑身发抖,面色发白了。 都说慈母多败儿,如今顾氏算是知晓了。她在这边为了能填补上沈方睿败家的窟窿,恨不得把自己的嫁妆银子都填补进去了,他在那边还没事儿人一样。照样该吃吃该喝喝,斗鸡走狗,一个不落,可谓是潇洒异常。 顾氏倒也不是不能拿自己的嫁妆接着往里面天窟窿,可这嫁妆也是要留给沈安吢和沈安霓的,这会儿子全填补到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儿子身上了,以后难免就会亏待女儿。 这手心手背都是肉,何况这会儿便是她想填补,沈安霓和沈安吢也是不肯的。 两个姑娘天天陪在顾氏的身边,为了劝她不要动用嫁妆,那可是什么话都说出来了。 而顾氏天天听着看着这两个姑娘要哭要闹的,终于也只好歇了这个心思。 第一百零五章 含清院里连败北 顾氏是不能再动用自己嫁妆填补亏空了,可是这亏空又不能平白就到了月底就自己平上了。 眼瞧着这下个月便来了,无论如何这账目都要交给老太太过目了。顾氏想了想,也只好自我安慰老太太不能真的把她怎么样。 沈安雁还是个黄毛小丫头呢,便是经营好了几家铺面,也不代表就能打理好整个沈家。 这沈府的家业纷繁复杂,其中又有各种营生,不是长久坐下来的,不能知道里头底细,外人想要接手,若是没有人指引着,莫说是摔不摔跟头了,便是上手她也上不了。 要么怎么说这主母的位置轻易不能挪动呢? 对于一个这么大的家宅来说,诸多事务的交接是件极为麻烦的事情,每每更换了掌管中馈之人,那也算是伤筋动骨,非得要一百天不能适应过来。 沈安雁如今便是个如她这般年纪的妇人,也未见得就真的能够顺顺当当的接手,莫要说是她还根本没有打理家业的经验,又怎么能真的做好? 顾氏这样想着,便觉得老太太那日说自己若是填不平这账目,便将管家大权交给沈安雁这种话,多半也是句气话罢了,那能真的就交给别人来做呢? 顾氏平复了自己的心情,才终于敢去含清院里头见老太太。只是她来的不巧,正好此刻沈安雁也在。 顾氏只觉得自己脸上一热,烧的心头火起,这叫人怎么开口? 沈安雁怕不就是此刻故意过来看她热闹的吧,当真是可憎可恶。 顾氏这样想着,已经向老太太请了安,也并不急着说账目的事儿,只是先对着老太太嘘寒问暖了一通,见老太太对她态度实在是冷淡,便才转移了话题想把沈安雁给赶出去。 “三姑娘这会儿不忙了?怎么有功夫在老太太这儿坐这么许久。” 沈安雁看见顾氏在老太太这边吃瘪,自己心中也舒坦,知道顾氏想让自己早点走,可是她既然来都来了,又怎么会这么轻易就走呢? “姨娘这可就折煞安雁了,哪里就能说得上是忙不忙的呢?何况那些俗务哪里有祖母重要,自然是要先来陪祖母最要紧了。” 顾氏冷冷笑:“你祖母这边还有我陪着呢,三姑娘若是无事,不如先回碧波院管管你那些下人,一个个都没规没矩的。你若是不出手的话,我也就只好帮着你管管了。” 沈安雁听她这样讲,便想起来卞娘当初被顾氏掌掴的事情了。 她心中之恨尚未消解,就听见这顾氏这样耀武扬威洋洋自得,不由得怒意横生。沈安雁也不惯着顾氏那些臭毛病,什么继母姨娘的,在这件事儿上都是照说不误。 “姨娘这话说的可真是有趣。姨娘有心思管碧波院里头的下人,竟都没心思管管兄长的吗?” 她最知道顾氏心中之恨,可谓是一针见血,一击必中。登时便说的顾氏怒目圆瞪,几乎是不可思议地看向了沈安雁。 她掌管沈家中馈这么些年了,还没见过像沈安雁这样肆意张狂的人。何况还是当着老太太的面儿就打她的脸,竟是一点小辈的模样都没有了。 顾氏气得嘴唇发抖,问沈安雁:“方睿又怎么了?” 沈安雁垂眸做出温软状,有些无辜道:“我瞧见兄长豪掷千金买了只新的斗鸡,就是前两天的事儿,姨娘不知道?” 顾氏当然知道,她不仅知道,她还心疼的很,可是这事儿怎么能在沈安雁眼前表现出来。 顾氏平复了一下心情,不愿意叫人看出来她漏了破绽,正欲开口为沈方睿辩解的时候,便听到了老太太终于开口了。 “这事儿可是真的?”老太太转过头问沈安雁。 沈安雁点头道:“孙女亲眼所见。”不仅亲眼所见,还主动促成了这桩买卖呢。 老太太这才有些怒意浮上来:“顾氏,我怎么记得我跟你说过了,要好好约束约束方睿,这月也不能再支给沈方睿银子了?你到底听了我的话没有,若是有,沈方睿哪里来的钱去买一只斗鸡?” 顾氏看着板起了脸的老太太,心中自然也是有些怯意的,然而这点子怯意却不能浮现在脸上,免得让沈安雁看了笑话。此刻她还不知道自己这笑话可是闹定了。还盘算着顾及自己的面子。 沈安雁笑了笑,看顾氏如何回答。 顾氏却只是沉默了片刻道:“我是没有给哥儿银子的,他买斗鸡兴许花费的是他自己的银子,我又如何管得到?” 老太太觉得顾氏不过是再扯谎,故而冷淡道:“你今日带了账簿来了?” 顾氏心中已经心跳如擂鼓,然而面上却还要强装着镇定道:“自然是带来了的。” 她唤了下人将账簿呈上来给老太太瞧。 老太太也是掌管了沈府中馈许多年的,怎么会看不出来这账簿里头的错漏,顾氏以为拿几个假账来遮掩一二就可以了事,未免也太瞧不起她。 “顾姨娘,你这账目问题一目了然。当着三姑娘的面,我们也开诚布公些吧。你若是觉得这沈家的中馈你担当不起,我自然也可以培养旁的人顶上来。” 顾氏终于流露出一点慌乱来:“老太太,我为了整个沈家也是鞠躬尽瘁这些年,如今不过稍有些错漏,总也是能宽宥一二的。您这样不依不饶,未免显得太偏袒些了。” 顾氏还瞥了一眼沈安雁,言下之意便是老太太偏疼沈安雁,对于她这个主母多加非议刁难。 沈安雁自然不会理她,事情到了这一步,便是老太太和顾氏之间的事儿了,她作为一个小辈,只需要闭上嘴坐在一边喝茶看戏就好了,至于最后结果如何,总归老太太是个明眼人,也不会放任顾氏这样胡闹了。 而老太太听闻了顾氏这样的言辞,不由得觉得可笑:“我何时没有宽宥过你?你这些年犯下的错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我没有宽宥你?便是你骄纵着沈方睿的事儿,我也是给了你一次机会,让你补齐了亏空便是。” “顾姨娘,我是给过你机会的,只是你自己没有珍惜罢了。” 第一百零六章 夺得家权证才干 顾氏听到这句话,顿时便明白此时并非老太太一时兴起,恐怕是早就对她行事有了诸多不满了,只是从前没有发作。而那些怨念不满累积到了今日,已经不能容忍,所谓补全账目的亏空,也不过是一个由头。 她便是躲过了这个由头,也还会有下一个由头,老太太其实早就想把自己撤下来了吧?从前是愁没有人能够顶替她中馈的位子,现在终于有这么一个人出来了,自然不会觉得把她换下来有多么可惜。 顾氏有些怨憎地看了一眼沈安雁,又对老太太道:“那您是执意要抬举三姑娘来执掌中馈了?” 老太太点了点头:“她毕竟是沈家的嫡女,又有这个能力,有什么不行的?这段时日你便在院中好好休息反省吧,三姑娘到底也不会一直管着沈家中馈的,等到你想明白了,自然会把这事儿重新归还于你。” 沈安雁面对顾氏怨憎的眼神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意,看上去虽然只是个简单的安抚性的笑容,但是只要对象是沈安雁,顾氏便能将她解读为挑衅。 而沈安雁才不管顾氏到底是想的什么,总归看到顾氏这副模样,她就觉得也算是解了心头的一口恶气。况且这中馈之权落在了自己的手上,以后能和顾氏她们斗法的日子还多得很,自然没有必要在意眼下这一星半点。 顾氏也很快想到了这一层,自己从前对沈安雁什么样儿别人不清楚,她自己却明白的很。一旦沈安雁掌管了中馈,这到时候能给她穿小鞋儿的地方那可就多了去了。 顾氏心中一冷,觉得老太太肯定也不会不明白这一点。 如今这情形,便显然是老太太要给沈安雁撑腰了。可笑她还在那里觉得老太太会顾念她这些年为沈家做出的付出,而稍微给她留几分余地。谁承想对方或许早巴不得把她剥皮抽筋了去给她那嫡孙女做嫁衣呢。 顾氏顿时觉得好生无趣,在这里和老太太争又有何意义呢? 既然对方不仁,那也不能怪她不义了,这手中握着中馈之权是一回事,能够真的把这权力用起来,调动起来人手,又是另外一回事了,沈安雁她有胆子揽这个瓷器活儿,就别怪她把这金刚钻都藏起来。 到时候沈安雁一出丑,两任主母一对照,不知道是谁更可笑。 顾氏冷冷应下来便走了,只剩下这沈安雁和老太太在一处默默坐着。 老太太见沈安雁犹自出神的模样,以为是吓着她了,便安慰道:“三姐儿也不必担忧,总归有我这个老婆子给你撑腰呢,有我带着你熟悉这些家事,你总是能慢慢上手的。” 沈安雁倒并不是在担心这个,她想的是自己真的走到了这一步,其实有些恍惚。 不必说顾氏和她的两个女儿,大姐姐沈安吢,二姐姐沈安霓会来找她的麻烦,便说她这唯一的兄长,如此不靠谱。到时候不知道自己要费多少心思,掉了多少根头发,才能跟这个沈方睿周旋出来一个结果。 沈方睿这种人平日里大手大脚惯了的,到时候再跑到碧波院里头说自己要这要那儿的,自己不给她,显得自己刻薄兄长,自己给他吧,又知道人肯定是拿了钱最后什么也没干成。这样两难的事儿为何总是叫她碰上呢,难不成是她最近流年不利? 但如今既然是老太太来安慰她,她便也不好意思再悲春伤秋,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沈安雁又从祖母那儿聊了一会儿,细细谈了谈些主管中馈时候需要注意的事项,这才回了碧波院。 然而这一趟下来,沈安雁多少还是有些不真实感的。毕竟这样轻易的就扳倒了顾氏,而老太太说她明日会召开一个小会,到时候是要正式宣布沈安雁入主中馈的。 便是从明日开始,她就要真的办事儿了。这和当初沈安雁想的其实并不太一样,她虽然曾经也在林家做过当家主母,对这些事情还有些具体了解。但是这有了解归有了解,能够做出彩却并不容易。 沈安雁当时为了能够替林小公子管好后院里头这些事儿,好让他在外头能够安心争一个个功名,安安心心地多看一会儿书,恨不得当时把所有能打扰到他的事儿都扼杀在摇篮里。 那种独特的敏感习惯和一有苗头火速压下的能力已经养成了,如今正等着的就是要在这件事中展露一下拳脚。 她知道顾氏巴不得她此刻接手过去然后闹一个大乱子,可是她也想让顾氏知道自己管家的能力可远远比打理铺子的能力强多了。 沈安雁正这样想着,便见到沈祁渊进了门来,笑着问道:“事情可还顺利?” 沈安雁见了沈祁渊进来,就想起这件事儿说到底还要好好谢谢沈祁渊的帮忙,若是没有沈祁渊找到了那只斗鸡,这成事也没那么简单。于是也不由得温柔起来:“有叔父帮忙,自然是顺利的。” 沈祁渊看见沈安雁笑盈盈的,便好似自己也周身轻松起来:“既然顺利便好。我其实倒觉得,你不揽这个苦差事也好,本来你就已经够忙了,再添这些琐事,我怕你身体撑不住。” 沈安雁知道叔父是对自己好,然而她却远没有沈祁渊想的那么脆弱无用。当时生病只不过是个意外罢了,她身体其实并不病弱。 “我哪里就这么娇弱了,何况能够学着管家我开心还来不及。这可是门学问呢,瞧着顾氏又不可能教我,我便也只好自己努力,才不至于以后打理自己的家事的时候一头雾水,满盘错漏。” 沈祁渊只觉得她未免对自己要求太高:“你这样已经很好了。” 沈安雁便也不再跟他论这些,只有件一直好奇的事儿还没知晓,如今忍不住想要问,便道:“叔父啊,我当初问您寻的那只斗鸡,您是从哪儿找到的啊?这样凶猛好斗的,应当要花费不少银子吧?” 她少有这样八卦的时候,但灵巧的眉目配上这样探寻狡黠的神色,倒更显得可爱。 沈祁渊心中起了逗弄逗弄她的心思:“你猜猜?” 第一百零七章 得掌中馈事终定 沈安雁对这些斗鸡走狗的事儿完全不了解,思索了半晌才问了是不是又是容止帮忙寻的。 沈祁渊托着脸,一副闲散贵公子的模样,叹道:“就不能是我自己寻的吗?” 沈安雁杏目微睁,迷茫道:“叔父竟也涉猎过这些?” 他不由得无奈笑起来:“我涉猎的事儿可比你知道的多多了。其实也是恰好,我认识一个专饲斗鸡的朋友。斗鸡为乐其实倒也不能算是纨绔专属,很多正经公子哥儿倒也有这个癖好。只是什么事儿都要有度罢了,沉迷便是不智之举了。” 沈安雁深以为然,点了点头。心中却有些疑惑,依照她两世对沈祁渊的了解,都没看出来他竟然是个会与斗鸡走狗之流结交来往,甚至成为朋友的人。到底是她对沈祁渊了解的还不够全面深刻,还是这人又在自己没有看到的地方,悄然发生了新的转变。 沈安雁觉得以后也不能只凭从前的印象来看待沈祁渊了。 都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沈祁渊与她其实阔别一世,前世今生,对于各种经验看法,并不能完全套用,也应当用新的眼光看待新的世界了。 沈安雁这样想着,便瞧沈祁渊的眼神之中又多了几分审视。 沈祁渊好像确实跟她原有印象中的那个严正端方的叔父不太一样了。从前他总是很端着的,便是对她友善,也好像是隔膜了一层。自然其中兴许有男女大防的原因在,但是沈安雁知道并不全是如此。 他对她好像是一种很矛盾的态度,是一种想要靠近但又并不能靠近的扭曲和拧巴。 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是紧绷着的,是时刻要收束的,也是无时无刻不在提防着的。提防着旁人,也提防着自己,他在畏惧于自己的本心。 沈安雁想到这里便觉得难过。 她知道一个人与本心相违背,甚至要憎恶恐惧自己的本心,是一件多么折磨的事情。而这件事情就这样长久的发生在沈祁渊的身上,根源却兴许是自己。 可是她前世发现的太晚了,等到看懂的时候已经无法回头,也无法弥补。虽然心怀愧疚,却也只能默默地与沈祁渊隔绝开来。 好在今生不再是这样了。 沈安雁看着逐渐舒展自然的沈祁渊,他是如此的坦荡,坦荡地展现着他的温柔和喜爱。 能够坦坦荡荡地喜欢一个人,是多么大的幸福?她从前并不知晓,但如今却深深明白。正是如此,她才更加无法接受和沈祁渊终究要分开的结果。 如果最后沈祁渊娶了贵霜,那他们就又要回到前世那般,互相隔膜和疏离的模样了。 沈安雁便逐渐怅惘起来了。 沈祁渊看着这小姑娘的眼神变来变去,就知道她脑子里头又在胡思乱想。不由得摸了摸她脑袋:“别乱想了,你不是明日还要熟悉中馈?今日不好好休整休整吗?” 沈安雁点头,自然是要好好休整的。她执掌中馈这件事一定会受到顾氏的诸多阻挠,必然要以最好的状态去投入这件事,方不至于着了顾氏布置下来的招数。 见沈安雁点头,沈祁渊便也嘱咐道:“若是有什么应付不过来的事儿,一定要告诉我,有我和老太太给你撑腰,你便大刀阔斧地去做事就好。” 沈安雁闻言不由得觉得心中一暖,她就知道,沈祁渊总是站在她身后的。 然而她虽然说是知晓了,这晚上却还是有些不安宁。一来她确实是需要好好预判一下顾氏她到底是想要从什么地方来刁难于她,二来她这边同时忙着赈灾和铺面,如今又要添上一个沈家中馈。 饶是她从前是有过主管中馈的经验的,一时也担心自己手忙脚乱,最后出了岔子。 担心归担心,这白日还是要来临,事情也还是要照做不误。 沈安雁琢磨了一晚上,也差不多把顾氏能出的花招都琢磨了一个遍了,心中终于稍稍安稳了些。这才迎来了她执掌中馈的第一天。 沈安雁起了个大早,选了身稳重点的秋香色袄裙,往日里爱戴的那些碎银素玉也都换做了一支红宝金簪,看上去整个人端正秀丽,是个能够担当事情的姑娘。 好容易算是装扮好了,沈安雁才携着卞娘去了老太太的含清院。 这新旧交替,总要走个正式些的流程,虽然大家约莫也都听到了风声了。但是这风声归风声,排场归排场,有些东西总不能少。 沈安雁虽然并不张扬,但是却也不排斥这样的场合。 当然最主要的是,她就是想看看顾氏那副咬牙切齿但是又拿她完全没有办法的模样。她虽然碍于身份,不能直接回敬顾氏一巴掌,但是她能让顾氏感觉到失去权势的那一刻,宛如被掌掴的羞耻感。 况且对于顾氏来说,夺去了她的执掌中馈的大权,可比打她一巴掌让她难受多了。 沈安雁从前倒也没觉得自己如此睚眦必报,后来才发现从前还是没有给逼到退无可退的地方,还是没伤到自己最不能伤的那些人身上。 真到了这般田地,谁还管什么风度优雅,就是要下了你的面子,给你最不能忍受的难堪。 沈安雁施施然来了含清院,老太太早给她留了座位,顾氏坐在老太太右手边,她便坐在老太太的左手边。大家一打眼看上去都是和和乐乐,体体面面,看不出平日里的争执来。 然而这次却总是比从前有些不一样的,往日里人是不会来的这样齐整的,男儿们若是有自己的安排,便也不必非要到含清院来。是以沈方睿总有诸多借口不来含清院同老太太请安,而沈祁渊偶尔有急事的时候,也会告假不来。 今日却都齐聚一堂了,一同寂然饭毕,茶水漱过了口,老太太方才宣布。 “今年的情形想必大家也是懂得的,我这个老婆子便也不多说,只说一件事。因着顾姨娘有顾姨娘的辛劳,如今中馈之事繁杂,便只得让她先歇着。等日后过段时日再麻烦她。这段日子沈府的中馈,就是交到三姑娘的手中暂管了。” 第一百零八章 形势已定生忧妄 老太太这话一出,女眷们的神色倒是没太大变化,毕竟基本上都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然而这沈方睿确是坐不住了,从前他那样潇洒放肆,不过是仗着有顾氏掌管着沈家来为他撑腰。如今顾氏竟被老太太给拉下马来,那他以后的好日子可就没了保障了。 且不说沈安雁这个三妹妹买不买他的面子,便说就算是能给他从前那样大手大脚的银钱,也总没有自己亲娘管事儿的时候方便了。 沈方睿此时还没转过来这个弯儿想明白顾氏之所以被老太太惩罚,就是因为他从账上二话不说便划去了千两黄金去买了那只他爱不释手的斗鸡。 他从来回家就只管拿钱,平日白天黑夜的在外面厮混,这后宅中的事儿是一律不管不顾的。 如今便是所有人都已经默认了这件事儿了,也都知道来龙去脉。唯独是沈方睿一个人半点不知,还搞不清楚底细,自以为这事儿还有什么商量的余地。 他还想着此事能有什么转圜,便对老太太道:“母亲是做错了什么,凭什么不让她掌管中馈了?三妹妹年纪还那么小,怎么能担当的起来这样大的事儿!” 沈方睿并未多想便说出来这样的话,等他话音落下了,才发觉所有人都看着他。眼神中颇有些古怪。 沈方睿愣了愣,不明底细,只觉得大家眼中都有深意,但又都是他看不懂的信息。他一时也是满头雾水,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说错了。 而此时众人心中只觉得好笑。沈方睿居然还敢问别人顾氏做错了什么。 顾氏做的最大的错事怕就是生下来了一个不成器的沈方睿成日里拖累着她,而她又因为怜爱沈方睿不加节制,才会让她落入今天的境地。可以说顾氏之所以会被扯下这个管家主母的位子,沈方睿当真是功不可没。 然而他自己不懂,他不仅不懂,还大声嚷嚷了出来让众人都知道他不懂。 于是众人便只好用那种凝视三岁小儿的眼神凝视着他了。 老太太并不想在这儿给他解释个中缘由,总归这些事情他要是想知道,到时候回去一问顾氏便自己也知道了,没必要让她再浪费口舌。 “三姑娘虽然年纪小了些,但是做事妥当,你倒也不必担心。总归这件事儿是定下来了的,今日不过是告知大家罢了。” 沈方睿还想说些什么,但想到众人的眼神,便觉得最好还是问问清楚了再说,免得再闹了什么笑话。 于是这早膳便在一种压抑而古怪的气氛之中结束了。 饭毕众人散去,顾氏的脸色自然是不好,沈安霓的暴躁已经明显到就差写在了脸上,沈安吢还是平常模样,她似乎无论什么时候都是这副模样。很温柔大方,但是就是没有一点真气儿,老让人觉得遥遥的,像是个纸糊泥塑的人像。 沈方睿这次倒没有急着往外头跑,反而是跟上了顾氏,看着是要好好问问顾氏这件事儿来龙去脉的样子。 沈安雁没有再看他们,她也有自己的事儿要忙,毕竟早膳上瞧着顾氏母女的脸色已经心情好的多喝了一碗粥了。她也自知不好过于欢喜,以免乐极生悲,故而很收敛克制的去碧波院安排接手中馈的事儿去了。 沈安雁在这边忙着,沈方睿也跟着顾氏到了正宅里头。 从前顾氏都是对沈方睿有求必应,捧在手心儿里头的,如今也是因为这件事儿气急了。一路上连理都没理她那不成器的儿子,只快步回了自己的院子里头。 沈方睿没脑子,她还觉得丢脸呢。顾氏如今只觉得委屈,她当年拼了命也要生下来的儿子也就是这种样子,如何能不让人觉得难受遗憾。 她身为沈家主母,最希望的莫过于是丈夫敬重,儿子争气,闺女幸福。 如今这丈夫丈夫已经战死沙场了,儿子儿子又是这样一个没头脑的,闺女闺女眼瞧着混是也没有着落,只这样一想,她便觉得自己的几乎要喘不过气来。这诸般不易,都是她一个人担着,从前还有侯爷能说一说,如今却也无人能提了。 然而她这般委屈难忍,觉得自己可怜可悲,却没想过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一切也都是她没有用心教养栽培的结果。 若是她能对孩子们言传身教,真正做到一个母亲应当有的榜样,是不是便不会有今日这些事儿了呢? 顾氏教养孩子的时候便一味宠溺无度,没有树立上良好的规矩,这样又怎么可能教养出来品性优良的孩子。 如今沈方睿挥霍无度的责任,也就只好由顾氏来承担。谁叫她宠着沈方睿呢?即便是都因为这混账失去了掌管中公的权力了,即便是顶着整个沈家上下婆子小厮的流言纷纷,她也没想过要责打沈方睿。 顾氏实在是太宠爱沈方睿了,以至于完全忘记了,没有约束的宠爱其实就是一剂毒药,既伤人又伤己。 就如同现在,她也不过是大步甩开了沈方睿,不想搭理他。 而沈方睿这样跟上来问她到底怎么回事儿的时候,她又无法不回答他,便只好气恼着阴沉着脸不说话,只看了一眼沈安吢,示意让她来解释。 于是沈安吢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与沈方睿讲了一通。 言说这事情的起因都是沈方睿从中公里支取无度,引来了老太太的不满,便责令母亲填补平了。母亲没忍心责怪他,本来想着自己来平的,然而想到又被沈方睿拿了千两黄金。这才变成了今日这般的局面。 沈方睿听完之后也是愣愣良久,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他倒也不算是真的没心没肺,虽然成日里走鸡逗狗的养成了一副纨绔习性,但是还没有没良心到对顾氏也没有感情。 他并不想牵连顾氏的,只是忍不住要拿钱挥霍,而顾氏又从未制止过他。沈方睿便也一直默认顾氏这儿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聚宝盆,从来不觉得愧疚亏欠。 然而如今这世道变了,往后便是沈三姑娘掌家了。沈方睿这纨绔脑袋里便第一次有了一种深切的忧愁。 第一百零九章 得掌权柄初立威 沈安雁回到了碧波院的第一件事儿,便是召集了沈府中的各类管事来开个集会。 历来改朝换代了,总是要定下来新规矩的,然而沈安雁倒不急着定新规矩。这理由倒也很简单,毕竟沈府从前一直是顾氏把持着,这一上来就不管不顾地新官上任三把火。 很容易就烧的诸位已经习惯了旧条例的老人们不满,她虽然也有的是法子震一震这些老刺头,但是却没必要自己给自己添麻烦。 当然,不给自己添麻烦的前提是也足够尊重这些主事们,先礼后兵,她先给这些人几分薄面,看看哪些是真正懂事儿的人,若是有人仗着这几分薄面蹬鼻子上脸,她当然也不介意拿他当鸡杀一杀给猴看。 沈安雁先是问了问众人从前的旧规是如何的。 她年纪尚小,虽然气度已经十分的雍容沉稳,但是到底还是个娃娃脸的模样。若不是真的看过她做事儿的人,总忍不住要对沈安雁有几分轻视。 何况这些人都是在沈府混了许多年头的人物了,有的主事更是从老太爷那时候就开始管事儿,仗着自己资历深,见识多,便难免有些奴大欺主的意思。 沈安雁也都只是默默看着,这些个主事一个个什么表现,她虽然脸上没有表现,心中却都记得分明呢。不过是不想立时发作,等着再惯一惯他们的臭脾气,待他们自己狂悖到出了差错漏洞,便能抓着这个让他们自取灭亡。 当然有阴阳怪气不负管教的,也就有十分懂事欢迎新主的,自来这一个管家的班子里头就是会有好些五花八门的角色。她从前在林府初开始管家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那些人可比沈府这些刁钻多了,更兼她当时毫无经验,也是吃了不少暗亏。 好在最后还是给慢慢捋顺了,一点点弄服帖了。 作为当家主母若是这点决断魄力没有,也是管不好家宅,带不起来兴旺的。 而沈安雁一开始便是拿着极高的标准在要求自己的,她不仅要做的妥帖,还要做的比顾氏更妥帖,要让上到老太太沈祁渊,下到所有丫鬟小厮们都知道。她来管家比顾氏要强的很,要让他们都见过了她之后,便再也无法忍受从前被顾氏约束的日子。 这才是她的标准,是她要送给顾氏真正的一巴掌。 沈安雁听完了那些主事们讲完旧条例,身后的卞娘轻玲也都一一记下来了。至于这些主事们的脾性也都心里有些底了,这方才对缓缓开口定了几条新规。 这几条也都是些不轻不重不痛不痒的,倒也没有真的就颠覆了从前顾氏的规矩。只是挑了几个沈安雁最看不过眼的地方先整改着,其余的倒也可以慢慢再来谈,总归日子还长,她是不急的。 几条新规说罢了,众人也没有什么异议。沈安雁瞧着这一照面不多说不多说,也都已经过去了两个时辰了,便也不再耽搁,以后有什么事儿再具体来谈。 只让卞娘和轻玲把早就准备好的赏银发下去,她那几个铺子营收都很不错,手中的银钱自然也比从前充裕,这赏银便也包的非常厚实。 从前顾氏可没这么大方过,众人银子一到手,看沈安雁的眼神立时便不一样了。 都是不放兔子不撒鹰,不见甜头不低头的人精,跟着谁有好处,便对谁更上心,也都不消多说了。何况眼瞧着这个沈三姑娘虽然年纪小,但是行事做派,却很有些大家主母的大气从容,半点这个年纪会有的局促都无。 那些本来还有些犹豫着要不要投诚沈安雁的人便也稍稍安下来了心思,决定先好好听着沈三姑娘的吩咐做一阵儿,再看看风头再说。 而那些本来就在顾氏手下不得提拔,饱受压迫的便更不必说,本来这就是个向上爬的好机会,如今这个三姑娘又是个能做事儿的主儿,只要跟着好好干,总也不会是少了好处,怎么也不会比在顾氏手底下更差了。 这一下便把大部分的主事的心都定下来了,至于还有些冥顽不灵的,以后自然也有收拾的时候,此时也不便搞得鸡飞狗跳。 沈安雁又补了几句:“如今我年纪尚小,也无经验,代替姨娘暂时掌家,若有不足之处,还望诸位主事们多多指点。只消众位知晓,我这里是赏罚分明,不念旧情的,如若众位安下心来好好做事,我自然少不了好处。” 她神色是一贯的柔和,看上去宛如一尊玉菩萨。 “但若是有些人觉着我年纪小便可以奴大欺主,寻衅滋事……我也是不会客气的。” 沈安雁说到这里的时候便收敛了笑容,她容色秀美,但是只要嘴角微微往下一撇,便能将那些娇俏甜美全部泯去,只剩下一种冷淡孤高来,是与平常完全不一样的高不可攀。 众人瞧见了这样的沈安雁,一时之间也是心思各异,但也都同时清楚了一件事儿。这位新上来掌家的三姑娘,绝非她所表现出来的那样温软,也更不是什么好欺负的善茬。 沈安雁扫了一眼下头的主事们,觉得今日的敲打也够了,便很快温和道:“如今时候也不早了,我也不打扰诸位主事们,若是无事的便可自行去忙了。有事想详谈的便留下来,我们再自个儿细细聊一聊。” 大部分主事都是告了谢之后退下去了,却也有那么几个主事犹豫了片刻之后留在了碧波院里头。沈安雁打眼一瞧,发现是管着沈府的厨房采买的刘二,和管着炭火采买的方主事。 他们两个面面相觑的站在院子里头,看的沈安雁也不由得一笑。这会儿留下来的,便是要投诚的意思了。 只是她略有些不明白,这厨房采买和炭火采买,应当都是沈府如今油水最多的差事了,这种差事应当都是顾氏的心腹在做。可这顾氏的心腹,又如何会在此时留下来呢? 其中难道还有什么她不没提前调查到的机密?沈安雁正疑惑着,卞娘已经将两位主事请了进来,轻玲自来是灵巧的,不必说便去沏了一壶好茶,已放在了那儿。 第一百一十章 密话整改欲立威 轻玲将茶水沏好了呈上来,只见那厨房采买的刘二,和炭火采买的方主事两个都面露难色,显然是有什么私密话要说。 轻玲看了一眼沈安雁,沈安雁朝她点了点头,她心领神会,招招手叫其他里间伺候着的侍女们都出来了。 这下里头就剩下沈安雁并两个主事三人了,她一时也想不出来这刘二和方主事会有什么难处。刘二算是顾氏的远方亲戚,而方主事虽然没有刘二关系近,但是往日里也是顾氏的唇舌走狗。 如今忽然在这儿毕恭毕敬地坐着,不能不让人觉得狐疑。 沈安雁起初还以为会有几个留下来投诚的,然而如今看上去,倒好像并不是那么简单。她并不相信想刘二和方主事这样的在顾氏跟前得脸的人也能收到委屈以至于要来她这里。 那么这些人留下来,是要同她说什么呢? 沈安雁饶有趣味地看着底下坐着的刘二和方主事,倒有些好奇他们能在自己这儿说出来什么幺蛾子。 刘二瘦长身材,因为脸颊凹陷而显得有些刻薄势利。方主事倒是生了一副慈祥面貌,就是那脸颊过于富态了,以至于这一双眼睛衬得小的可怜,仔细一看,倒也有几分贼眉鼠眼的意思了。 沈安雁多少有些先入为主的刻板印象,然而这也不能怪她。 从前承沐还是她跟前掌事丫鬟的时候,这两个主事可是好大的官威,几次三番的刁难承沐。承沐又是个忍不住脾气的,每每回来便是要和沈安雁哭哭啼啼一番,来诉好大一通的苦。 她从来心软又想护着自己院子里的人,被承沐的言语激的和这两个主事争执了几次。 可惜当时的沈安雁还是太弱了些,根本就争不过这两个猴精一样的人,最后自然只能落一个铩羽而归的结局。自己心中气闷,还要看着承沐那副委屈面貌。 沈安雁每每想起来自己当时的那副凄惨模样,就觉得又可怜又好笑。可怜在那时候的自己境况确实是不好,谁都能爬到她头上踩一脚,好笑在自己现在已经能够坦然的看待那些事情了,既然已经毫不在意了,便也不会产生什么过多的负面情绪。 她已经释然了,无论是对当时的自己,还是对眼前的这两个主事。 这高门贵户里头各种关系错综复杂,很多人被提拔上来,也不是看在什么能干聪明上,就是看在一个有关系讨主子欢心,或者足够忠诚。这底下的人看明白了这一点,自然也就各有心思,能攀附一个得脸儿的主子便攀附一个得脸儿的主子。 都是为了自己的生计前程罢了,也没什么好说的。拜高踩低也好,各为其主也好,沈安雁其实都能理解。 毕竟很多人生下来的时候没能到一个富贵人家,为了谋生总要做一些不体面的事儿,算计一些在不体面的心思。这又有什么?便是这些奴才婢女的主子们也未见得就是个光风霁月的,谁又能怪谁不够良善。 当然理解归理解,这些心里头膈应又归膈应,她虽然理智上能明白这个理儿,但是心中难免有些别扭之处。 此时沈安雁虽说是面上仍旧温和可亲,但是心中却也盘算预测着他们到底要说些什么。在座的都不是什么没头没脑的人,谁心中没有些小算盘在打着。 沈安雁正想着,便听见那下首的刘二先开口了。 “请三姑娘的安了,从前小的好多事儿做得不太妥当,如今想着真是追悔莫及。三姑娘玉菩萨一样的人物,更是慈悲心肠,这一抬手就发觉跟其他人不一样了。” 沈安雁也并不说话,静静地听这人吹捧。 她觉得这刘二和方主事还有旁的话题要说,为了他们从前的一点莽撞专门留下来告罪,不过是件小事儿,根本不值当的她把轻玲她们给你挥退下去。 若是这两个今日不说点有用的东西,那还真是对不起她沏的这壶好茶了。平白来浪费她的时间和茶水,想来也并不能真的让她相信这两个人告罪的诚意。 见沈安雁对自己的吹捧反应十分寡淡,仿佛未曾听见一样。 刘二不禁有些尴尬,本来还想着能和这三姑娘吹捧几个回合,探一探这人的底细呢。谁承想这小姑娘好一副不动如山的模样。 刘二同方主事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在彼此眼中看出来了一种这小姑娘并非善类的意思。 刘二方正了正脸色道:“三姑娘虽然是个顶顶的有仁心有手段的,然而到底是初掌握着沈府的事务,根基不稳当。我们这些做奴才的,也担心有那些不识时务的来违逆您。故而想着能先敲打敲打这些不安分的,便提早敲打敲打。” 这两人的示好已经再不能明显了,沈安雁这才微微笑了笑:“哦?不知是怎么个敲打法?” 方主事这才开口笑道:“都说这厨房采买和炭火采买,是沈府今冬的要事要务。然而我们也干的委实是辛苦活儿。如今便有一桩急事要务,若是三姑娘能帮我们解决了,底下人自然也信服敬畏。” 沈安雁点了点头,觉得这些人就是废话太多:“说吧。” 方主事这才对沈安雁道:“如今这正逢灾年,炭粮米面,鸡鸭肉菜,都是翻了倍的涨。好在沈府积年来也有自己的路子,能买到些实惠优良的东西,这才不至于在日常用度上任人宰割。” 沈安雁想着确实是如此,方主事的话其实也给她提了个醒儿。 无论什么时候,自己手中的产业庄子,都要尽量能涵盖上最日常的那些用度买卖。好些人总觉得这些都不重要,不过是些不赚钱的小道罢了。然而实际上这些才是保障一个府邸中正常运转的基本东西,是谁也不能少的,也是最稳当的。 沈安雁她手中虽然也有,但是还不够完善齐整,到底是才刚刚入手不久,一时半刻也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些东西的布局也得慢慢来。 正如同想要掌握这沈家,也其实是急不得的。沈安雁垂了垂眸子,心中又不知已布下了几局。 第一百一十一章 飞梧失火彰镇定 方主事正支着招道:“虽说我们沈府是有些自己的可靠路子,但毕竟不是咱们自己家的。也都是些关系依仗罢了,故而如今这灾年之中,银子为重,一时也起了摩擦。好多从前定下来的规矩,如今那边都不搭理了。这些子人最是豪横的,三姑娘若是能制服了他们……” 方主事意犹未尽之意她是懂得的。 若是先敲打了这些狠角色,剩下的人自然也都会顾忌着不敢翻出来风浪了。然而一上来就让她一个小姑娘用这件事儿立威,恐怕这其中心思,也并不像他们说的那样好听。 沈安雁用那种了然的眼神扫过了刘二和方主事,表示自己已经明白了。她身上自有一种掌事者的平静从容,又有一种一个眼神看过来就让人觉得自己心中的小九九被看的一清二楚的特性。而这种特性,恰恰是很少出现在这个年纪的小姑娘身上的。 刘二和方主事出来了以后都不由得觉得疑惑,其实若不是看着这三姑娘的面容,只看这人的行事手段,还以为是个已经嫁了人家的大家主母。 这种矛盾感实在是让人费解,毕竟这三姑娘前两年还不是这样子的,如今一下子便气势上能堪堪压他们这些老滑头一招,总归让人迷惑她是从何处产生的转变。 然而这两人从前从未正眼瞧过这个最安静的沈三姑娘,自然是想也想不出来的。 只能感叹从前这沈三姑娘他们不屑去懂,如今的沈三姑娘他们是想懂也看不懂了。 这送走了刘二和方主事,沈安雁终于是能自己静下来好好理顺一下今日的事情了。轻玲和卞娘记下来的那些资料她都拿来看了,一边看一边揣摩这些人的隐秘心思,也顺便就定一定对于每个人交流的不同方式。 沈安雁从前是不想这些的,她一直待人以诚,对谁都友好,生怕打搅了谁。 诚实恳切,友善温柔,不麻烦别人,都是很好的品质,然而这些好品质却常常被人辜负。沈安雁前世偶尔回想,是自己做错了吗?明明自己自认从未辜负过谁,为何还是屡屡被人辜负? 她一度以为是自己做错了。因为如果自己无错,那错的就应当是这整个世界。 直到这一世沈安雁才稍微能够明白了些。 并不是她的错,也不是世界的错。只是好的品质应当给好的人,对于那些会辜负自己的人来说,是不必这样有情有义的。故而她渐渐开始用不同的方法对待不同的人。 坊间把这种行径称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然而她觉得倒也没那么势利,不过是一种交往的手段。用最适合对方的语言来谈事情,达到对自己最好的结果,这其实是件好事儿,不应当收到那么多苛责。 故而她一直很安心地精进这门手艺,直到现在,不过是见了一面,稍稍思索,心中便也能摸清楚对每个人最适合的话是什么了。 沈安雁琢磨完了,这一日也差不多过去了。她心中还想着刘二和方主事说的那件事儿,做梦都是厨房采买和炭火采买,次日醒来的时候,沈安雁终于是能够腾出来手去折腾这件事儿了。 然而这还没等套好马车出门去呢,就又碰上了别的事儿。 这事儿也算是事出突然,她看不分明到底是不是有人故意为之。总之她听到下人来报,说是那沈安霓的后厨着火了,让她去瞧瞧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沈安雁觉得应当是个意外,毕竟这事儿是发生在沈安霓的院子里头。她觉得沈安霓便是再恨她掌握了沈府中馈,也没有把自己后厨给点着了的魄力。 沈安雁到了飞梧院的时候,那火势已经从小厨房蔓延到厢房中了,那浓烟热浪更是扑面而来,看的沈安雁也不由得皱了眉问:“人都出来了吗?” 她没看到沈安霓。 好在下人很快道:“出来了,屋子里头是没人的。二姑娘去大姑娘那处暂时避一避了。” 沈安雁点头表示了解了,心中却在想着:果然是姐妹情深,如今就把这烂摊子交给自己了是吗? 沈安雁还没见过像沈安霓这样的,一趟一趟支使着下人来问东问西说这说那的,话里话外无不透露着很担心的意思。但是沈安霓要是真的着急,有为何不自己来这院门口看看呢? 沈安雁心中觉得好笑,耳朵里听着沈安霓那些乱七八糟的要求,面子上点了点头表示一定会管理的到底,但是身体却很诚实。她压根没照着沈安霓的要求去做,而是先救未遭殃的部分。 沈安雁站在飞梧院门前八风不动的模样实在是太吸引人,以至于成为了火景之中的一道靓丽风景线。那些本来遇着这沈府家宅冒火的事儿的姑娘们,如今也敢稍微大着胆子恢复了点理智去救火去了。 她总是这样,无论站在哪里都能给人一种安定之感,便连她身边的人都能够感染。 卞娘看着沈安雁这样能够独当一面的模样,也不由得觉得骄傲欣慰,毕竟这些年她也是看着沈安雁长大的。然而这小姑娘如今越来越独立,也越来越收到别人的瞩目。如今她来了这碧波院,清冷冷的眼神扫过了之处,都让人觉得周身一寒。 沈安雁安排任务的时候毫不迟疑的模样,已然有了些杀伐果断的气质。卞娘细细想着,逝去的侯爷好像有时候就是这样的感觉。 所以真的是孩子长大了,越来越成为了理想中的自己,越来越有了上一辈的心性和模样。卞娘看着那火势越来越小,不由得觉得老怀宽慰。 她还这个年纪,便已经有了侯爷当初的面貌了,以后真的长大了,谁能想到是不是另一个栋梁之才呢?可惜沈安雁是个姑娘家,若是个男儿郎的话,他们此刻便也根本用住在这样的院落里,操心这些后宅中的琐事。 沈安雁好像从未表现过自己的可惜,好像其实她自己想明白了就行。然而她正这样自然而然地看样一奥的新书,便发觉气氛好像有点不对。 沈安雁抬眼看了看周遭,发觉大家都在看着她。 第一百一十二章 火灭事起萧飒意 沈安雁愣了愣,问向身边的轻玲:“怎么了?” 轻玲轻笑了一下:“他们都被姐儿的气势给征服了罢。” 沈安雁却不以为意,临危不乱,进退有度,本就是她应当做到的。 但沈安雁还是收敛了一下自己那种过于明显的凌厉气势,对轻玲浮现了一个非常温和的笑意。这才稍稍有了些她往日里别人熟悉的模样。 这飞梧院的火势发现得还算及时,又因沈安雁沉着应对,故而仅仅是将小厨房烧成了重创,其他地方虽是被殃及,但只要稍稍修缮一番却也能用。 而沈安霓因白日里受了惊,如今被沈安吢照料着。 顾氏并不想来,只是碍于她到底是个长辈,才过来站了会儿,不过也是看好戏的态度,眼瞧着那火势压下去了,便施施然走了,显然是还气着沈安雁夺了她的权让她难堪。 至于沈祁渊和沈方睿两个老早领了帖子出门。只不过一个奔着城郊护城河监督工程,一个奔着祥瑞巷里面的花街赌馆。 老太太惊闻飞梧院居然着火了,忙派人问。沈安雁怕她担心过度,让卞娘专门去了含清院跟老太太好好解释一下。 这样下来,也就是沈安雁一人将这场意外之火从烧起来一直盯到了尾。 随着天色渐渐暗下,火势也再无从前狂妄,终究是在下人最后一盆冷水下一声不甘消弭了。 众人见状皆是歇了一口气。 沈安雁却不能歇,扑灭火只不过是第一步,她还要把这场火的起因查出来,若是意外还好,若是人为,便要揪出真凶。 且不说这真凶能不能一朝之间便揪出来。就是能早早的揪出来处置了,这飞梧院的修缮也是一件要紧事儿。 这修缮屋舍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儿,沈安霓的安顿也是个问题,其中哪一点出了错漏,做的不妥当,都会落人口实,到时候让顾氏母女拿出来念叨。 沈安雁想到此,心中不由得一叹,这下可算是有得忙了。 她为免这火势反复,一直在飞梧院这儿眼看着是火彻底熄灭了,才想起来自己一直站在这儿看着,都忘记了用午膳,而如今一眨眼又已经到了要用晚膳的时候了。 沈安雁心想,这下可真应了沈祁渊当时说的那句话了,她还真是又给自己找了好大一桩麻烦事儿。 轻玲已经劝了沈安雁好几次了,这一日不吃饭放在谁身上能行?何况她家姑娘最近日日操劳,本来就已经眼看着消瘦下来了。 如今这火也灭了,轻玲便也劝着沈安雁先去用了晚膳再来忙着飞梧院里头的事儿。 正好老太太也传了话儿,让沈安雁去含清院里头去用完膳,再一起商量这件事儿。沈安雁便也只好歇了立时去详细调查失火起因的事儿。 到了含清院的时候,老太太和顾氏母女都在等她。 她冬日里给急出来一身的汗,披风都没批就赶来了含清院,行走之间,倒显现出来些往日并不明显的萧飒之气。 其实她心中也自然是对沈府有不能放下的感情的,纵然这里确实也有很多她厌憎的人就是了。 老太太见她进来的这样大步流星,额角还沾着一点汗意,便心疼道:“怎么出着汗还穿的这么少?你身子还弱着,仔细着了风。” 沈安雁担起来了沈府这个担子,难免心境就有些变了。 她如今虽然还是像从前那副甜美模样,也是从前那样笑着,但她自己都没有发现,她身上的气质已经悄然变化,那是一种和她从前并没有掌握中馈的时候不同的气质。 老太太这三姑娘倒瞧着像是一日之间便挺拔成熟了好多。 沈安雁不知道这些人眼中的那种惊艳之意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但是即便她知道了也只能说一句。什么成熟不成熟呢?不过是在其位谋其事罢了。 沈安雁起先还没怎么意识到这一点,直到如今看到了老太太也这种眼神,才稍稍注意了一下。 “祖母不必担心我,不过是我胆子小,心里头着急罢了。” 她笑起来,隐隐约约有些青涩紧张,这才看上去有了些小姑娘家的模样。 老太太见她这副模样,怜爱之意更甚,安慰道:“三姑娘这样的已经算是能干了。这骤然失火,谁能心中不着急,便是我在这边听了都焦躁不安。你虽然焦急,却还做事有条不紊,已强过许多人了。” 沈安雁面上露出些担忧来,老太太怕再叫这小姑娘心中不好受,便又道:“不过有安雁在,祖母便安心了。” 一时间祖孙两人皆是温情脉脉。 老太太想起她忙了一日还未好好用些吃食,便怪她道:“只知道痴笑,也不在意自己的身子。忙起来一整日也不好好用膳,我若是不叫你来,怕这晚膳也不知道吃。” 老太太这样一催,沈安雁也想起来自己还饿着呢,忙笑道:“还是祖母对我好,摆的都是我爱吃的。” 老太太也不再同她讲话,只催她快些吃饭。 老太太瞧着正在用膳的沈安雁,这小姑娘方才还说自己胆子小,心中着急,然而此刻吃饭的时候倒是十分稳当从容,看上去已经半点不紧张焦躁了。 从前未让沈安雁做这些家事的时候,只觉得她是个很乖巧灵动的孩子,心思细腻又懂事,是个讨人疼爱的。然而此刻看到她行事的风范之后才明白,平日里那些都不是她真正的风采。 沈三姑娘真正的风采恰恰要在有事情可做的时候,那大有可为的气韵看得她这暮年之人都不由得觉得生动起来。 她第一时间听到飞梧院里头着火的时候,其实免不得要着急。 这事儿以顾氏那脾气,多半是听到了沈安霓已经没事儿了,便不会想要多插手去管的。毕竟这屋子烧不烧事儿小,反正沈家院落多,少了一个飞梧院,自然还有其他院子可以给沈安霓去住。 但是这可是沈安雁真正上任做事儿的第一天,若是连这么件事儿都处置不好。那恐怕也不用当什么管家的了。 老太太是一手把沈安雁推上去的,这样一想,如何能不为她忧心如焚。 第一百一十三章 扑朔迷离藏暗箭 老太太思忖,顾氏这个年长的不管,这事儿便终究只能落在了沈安雁一个小姑娘身上了。 她虽然是想着让沈安雁能在沈家好好历练历练,但也只不过是想着她能掌握这些日常俗务就不错了,原也没想到让她去处理这些子急事儿。 只这么一想,老太太便没办法在含清院里头好好坐着了。然而老太太去了飞梧院里头遥遥一看,便明白自己是多虑了,如今这小姑娘的本事已比她想象的还要大了。 于是终于放下一颗心来,安安稳稳地回了含清院。 沈安雁在那边忙着灭火,老太太倒也没有闲着。她早早帮沈安雁先把那飞梧院失火一事的底细给查了一遍了,如今也算是摸清楚了情况。 沈安雁并不知道老太太已经替她着想到了这一步了,用完了晚膳就想告辞:“祖母,二姐姐的院子失火一事还有待查证,安雁便不留了。” 然而她方才开口,便听见老太太说:“飞梧院失火的事儿我已经看过了。天晚了也冷,你便别再往外头跑了,在这儿一并听听他们院子里头是怎么个说法吧。” 沈安雁愣了愣,只觉心中熨帖,虽然自己做也能做好,但是被人关心的感觉总是格外的好:“好,安雁听祖母的。” 老太太这才悠悠让飞梧院里头的人进了前厅。 沈安雁看了一眼沈安霓,发觉她过分的安静,自从她的院子着了火之后,她便安静的叫人觉得有些不寻常。只在那些厨房里头的下人缓缓进来的时候,沈安霓的表情才稍稍有了些变化。 但是那种变化好像又不是因为飞梧院的下人进来了,而是因为发觉了她在看她,沈安霓抬起来脸直视她,露出了一个略带挑衅的笑。 沈安雁的右眼皮突然开始突突直跳,她开始有一种奇异的预感,飞梧院失火这件事儿是冲着她来的。 沈安雁眨了眨眼再去看沈安霓的时候,却发现她已经转过了头去和沈安吢窃窃私语了。 而沈安吢则是老狐狸了,自然脸上看不出来什么破绽,只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之中略带些笑意那副面容。 沈安雁叹气,明明沈府是她自己家吧?为何身处其中偏有一种进亦忧退亦忧的感觉?外人尚且没有这样的一步不歇的坑害她,却是这一府同源的姊妹们步步刀光。 那边老太太已经开始审这件事儿了。 “吴娘,你今早是在厨房里头做事儿吧?这火到底是怎么烧起来的?” 吴娘看上去是个很老实的,不过也是,稍微有些心思的,多半都被调出了厨房了,能去主子小姐跟前儿体体面面地伺候,谁愿意干这些脏累的活儿? 她是个很腼腆的,说话也缓慢,听闻老太太问她,才抬头看了一眼老太太,又转过头来看了一眼沈安雁。 只见吴娘顿了顿才说:“回禀老太太。我今早是在小厨房里头给二姑娘准备早膳,正准备做二姑娘想吃的金丝南瓜粥,就发觉里头的木柴都阴湿了燃不起来。” 她抖了抖,似乎有些委屈的模样:“我跑出去找干柴,却一直找不到,谁承想这时候以为燃不起来的那些湿木柴又燃起来了,里面无人照看着,便烧的越来越大了。” 沈安雁皱了皱眉,觉得这个吴娘马上要说些不大好的话了,她心中烦闷,正盯着吴娘想看看她能说出些什么来。 却听见顾氏先开口问:“你们飞梧院里头是怎么回事儿,厨房里面居然也只有一个看着?” 吴娘先是瞧了瞧顾氏,又看了一眼沈安雁,像是被吓着了一样。 “二姑娘被扣了月例银子反省之后,忙后厨的便只有奴婢一人了。从前还有尔风还帮忙照看着,自从三姑娘当家之后,兴许是觉得飞梧院没有奔头,也就不爱在飞梧院里头呆了。所以后厨才只我一人。” 又喃喃道:“老太太明鉴,我不过是个后厨烧柴做饭的,哪里有胆子放火烧人。此事多半是尔风做的,她素来和三姑娘好,三姑娘又同二姑娘不和睦。” 沈安雁心中默默叹气,心中反而稍稍放心下来,她如今已经知道这件事儿恐怕又是顾氏母女设下来的一个套了。 不过好在有祖母在这儿主持公道,总归比从前无缘无故就被顾氏扣了个由头要责罚她好多了。 沈安雁这样想着,便往老太太那边看去,老太太不为所动,面上没有半点被吴娘言语扰乱的样子,显然还是信自家三姑娘的。 “你起来吧,把尔风叫进来。” 那尔风是个粉面桃腮的小姑娘,眉眼之间也子有一股子精明劲儿,只是这股劲儿到底看上去不太正经,让她显得心中小九九太多,不大本分的样子。 老太太自来看不惯这些妖妖娆娆的,语气便带了两分严厉:“吴娘去抱柴的时候,你去那儿了,不是往日里都是你陪着吴娘看着后厨的吗?” 那尔风跪下来便啜泣起来,道:“老太太,您莫要听吴娘的话!她自己做了恶事,偏没胆子一人做事一人当,竟要把我也攀扯上,实在是恶毒得很。” 众人又被她这哭腔给震了震,一时觉得这事儿又有了些扑朔迷离起来。 这飞梧院好端端起了火,本就不寻常,如今揪出来两个丫头婆子,却言语无状,胡乱争吵。这骤然冒出的火势,如今一看,怎么也去不是无意为之的意思了。 沈安雁能看出来这飞梧院起火是对着自己来的,老太太自然也能看出来,只是她如今正裁定此事,倒也不能过于偏颇,便一双古井似的眼眸静静看了看两边神色。 眼瞧着一边是早有谋算,一边是临危不乱,两头都是看好戏模样,只看气场上,谁也分不出高下。而沈安雁眉睫轻敛,再抬眸看顾氏那边的时候,已是眼含玩味之意。 老太太冷声道:“你好好说话,哭什么哭!吴娘又怎么作恶事了?” 她这样说着,心中却想,这沈安霓到底会不会管教丫头。这不过是问个话,就看出来没一个端正大方上得台面的了,看着便叫人糟心。 第一百一十四章 唱念做打强加罪 沈安雁只觉得飞梧院里头的丫鬟们简直就跟从戏班子里头找来的似的,一个个唱念做打,样样俱全,这一嗓子哭得她脑子疼。 还没等她缓过来,那边的尔风又哭得凄凄切切,老太太说了也无用,她仿佛本就是那副嗓子。 “吴娘当时确实是去找干柴了。她以为我不在,便出去了,可我其实见到吴娘走了,心中不放心回去看了看。这才发现那柴火旁边倒了好大一滩火油。我本来是想过去弄干净的,可是那炉灶里头的火星子溅出来……” 她哭得太聒噪,老太太揉了揉眉心打断了她:“你是说,这火就是吴娘放的了?” 尔风点点头:“老太太明鉴啊,若是吴娘说的什么湿柴忽然着火,怎么可能烧的这么大?” 老太太自然也觉出来这火不会像是吴娘说的那么简单。 如今这尔风又说是吴娘在后厨里头倒了火油所以才会这样的,可她一个厨娘,何必要放火烧厨房呢? 老太太如今也看出来这件事若是不审个清楚明白,恐怕又要搞出来新的幺蛾子了。 “吴娘,你说呢?” 吴娘愣了愣,喊道:“老太太,我怎么敢!是尔风她污蔑我!” 于是这下前厅就变成了这两人的论辩场了,或许说是菜市更合适些,因为尔风真一个人能赶得上一群人聒噪。 这种口齿伶俐的小姑娘在吵架上很是占优势,咄咄逼人的态势把对方的话砍得支离破碎,让原本说话就笨拙的吴娘口中言语听上去更含混不清了。 “我怎么污蔑你了,你自己做了还不让人说了是不是?你敢说你当时没往后厨里头倒火油?自己坏心烂肠子的模样还装什么老实人,还说我对二姑娘不忠,想去附庸三姑娘,你怎么不说你自己听了谁的使唤干出来这种丧尽天良的事儿了。” “我不是。” “你怎么不是?你和卞娘偷偷见面的事儿我都看见了。不就仗着是卞娘的老乡吗?就不安分地想往三姑娘那边跑,看见事情大了就像推脱责任让我来当替罪羊?” “烧了飞梧院对我有什么好处?你血口喷人!” “好处还不多?你早就埋怨二姑娘对你不好了吧,心中想着能去三姑娘的院子里那么久了。要不怎么连求卞娘这种事儿都能做出来了。烧了二姑娘的后厨,然后三姑娘一唱一和的立威了,到时候进碧波院不就是小事一桩了。” 尔风竟把这事儿说的这样龌龊了。 沈安雁叹了口气,事到如今情况已经很分明了。这火烧飞梧院的事儿肯定是要怪在她头上的。 若是问起缘由,那就是对二姐姐怀恨在心,得掌权柄之后便伺机报复。 见吴娘倒戈到碧波院这边,便正好里应外合,把沈安霓的飞梧院给烧了。再自己跑过来镇定自若地救火查案,反正最后都是她一个人来,是她只手遮天,是她想用这件事儿来树立威信。 这一套说下来,她沈安雁正是最大的恶人。她怎么还看不明白对方的招数? 至于什么吴娘和卞娘是老乡,沈安雁是通过卞娘来和吴娘传递消息的,这种话她已经完全不在意了。反正只要对方想要污蔑自己,无论卞娘和吴娘是不是老乡,都不重要了。 沈安雁只觉得厌烦疲倦,她到底要在这里一次又一次地被安上什么样的罪名? 以往哪一次不是她对沈安霓手下留情了,沈安霓做的那些事儿要是她真的一桩桩一件件的去计较,沈安霓还能有今天这样坐在前厅里潇潇洒洒地指挥手下人来污蔑她的机会? 沈安雁到底不想把事情搞得那么难看,所以才一直没有下狠手去整治顾氏母女。一来她是觉得这顾氏不提,她和沈安霓沈安吢总是要嫁出去的,到时候各自去了各自的府邸里头,谁又管得着谁? 她只不过过两年便能摆脱了这些人,何必如今大费周章,闹得难堪也叫别人看去了笑话。 二者也是想着老太太年事已高了,总想着膝下和和乐乐的才是好。她和这两个姐姐矛盾过甚,不可开交,老太太心中也不会好受。到时候无论是她赢了还是沈安霓沈安吢赢了,老太太心中都会留下来个遗憾。 只是她想着这么多,对方去却并不这么想。沈安雁冷眼看着对面的顾氏母女,只觉得心中寒凉。 她前世步步退让,换来的不过是冷脸恶意。如今她想着要守好自己的那一亩三分地界,最后也只见得对方步步紧逼,栽赃陷害,无所不用其极。 沈安雁其实很不明白像顾氏这等人心中到底在想些什么?便是别人稍有些不顺她的意了,便要赶尽杀绝,寸草不生吗? 她自忖重生以来许多事情,其实不过是对方紧逼她才迫不得已还手。对方若是不来闹腾,她其实巴不得清静自在了,更不会去主动招惹事端。 沈安雁正在这边心中闷闷,那边吴娘和尔风的戏又已经唱完了。她想的无错,此刻正是那吴娘唯唯诺诺地认了罪过。 言说正是那三姑娘指使了她去烧了二姑娘的院落,她本来恐慌,然而想到三姑娘如今才是管家的,便也不敢不从命。 吴娘言辞恳切,面上凄切,真是看者伤心,闻者落泪,恐怕看了这一出的人,无不觉得她沈安雁当真是个只手遮天又睚眦必报的。 只沈安雁默默抬起头来和老太太对视。她看着老太太那眼睛,神色平静而疲惫。 “祖母,我今日在冷风里头立了一天,为的不过是沈家家宅安宁。我确实想要在沈家立威,因为如若我不立威,便无法为沈家做事。但我怎么样都能立威,并不必在飞梧院里头放这一把火。” 她叹了一口气,转头看向对面的顾氏母女,冷淡中略有些不屑:“这太蠢了,我没必要。” 沈安雁看到顾氏的脸上刹那间飞起来一阵怒意的红,显然是被沈安雁气得不轻。而沈安霓此刻脸上也终于有了些她往日的轻浮躁意,是沈安雁熟悉的模样了。 只有沈安吢的脸上是冷冷的,那种虚假的温柔终于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郁的敌意。 第一百一十五章 错漏百出反伤己 沈安雁冲着她的大姐姐笑了笑,两个人眼神中是一般无二的冷漠。 她知晓顾氏母女人多势众,但她并不怯她们。 沈安雁虽然没有姐妹,母亲也早逝了,但是她有沈祁渊,也有老太太。便是她不愿意麻烦他们,也知道他们总不会给自己拖后腿。她是毫无负累的前行的,这点便比沈安吢强太多。 不得不说有时候人单力孤,并不一定比人多势众差。 只是此刻她心中也是赌的,赌吴娘和那个尔风都没有真的证据,赌她们会自己露出来破绽,赌老太太是信自己的。 这么多的赌放在一起,只要有一样能成了,她便能立时翻盘,重回不败之地。沈安雁心中是有七八分胜算的,因而只是心中有一股被人频频算计的郁郁难平,却并不过于焦躁。 那从容镇静之风是能够感染别人的,说白了便是心中自有正气在,别人也不会相信你做了这些腌臜事。 老太太心中也是信任沈安雁的,只凭这一点,这事儿就大有转圜。 果不其然这两个丫鬟方才还信誓旦旦,这会儿又没有对好言语,前言不搭后语的,让老太太听得烦躁。 只让含清院里头的小厮先将这两个按着轻慢渎职来算,打了二十板子,边打边问其中细节。 这人在剧痛之下哪里还能想那么仔细,便更是错漏丛生,最后甚至隐隐攀扯出来,这事儿其实有沈安霓的意思。 那院外头两个奴婢已被打得哭天抢地,怎么也不像是骗人的模样。老太太越是听着,脸色便越深沉,看着沈安霓的眼神也越发深沉不善。 沈安霓这也是听了沈安吢的话方才弄的这一桩事,如今看着事情要败露,攀扯到了自己身上,不由得也对自己这个姐姐心生不满。 从前种种都涌上了心头,她只觉得自己几乎次次都被沈安吢利用着向前走,次次都被当做了可以随意丢弃的马前卒。 每当有事的时候总第一个找到的就是她头上,而沈安吢却安安稳稳地坐在一旁,不急不躁的,好像事情半点同她无关一样。 沈安霓讨厌沈安雁嫡女的身份,讨厌她事事都能拿到最好的,但此刻她发觉她也讨厌沈安吢的毫无担当,讨厌她畏怯的恶意,讨厌她只敢在背后假装自己是智囊军师,可实际上离了别人却半点事都做不成。 沈安霓无比失望甚至是怨愤地看着沈安吢,而沈安吢却并没有看她。 每次都是这样,沈安霓心中冷笑。 老太太已经把这边的来龙去脉给理顺清楚了,看着沈安霓只看着沈安吢不说话,只以为她又是要找她大姐姐遮掩事端,心中不禁更怒。 “二姑娘为了陷害亲妹妹,竟然都能做出这样的事儿了吗?我从前教你罚你,看你却是没有半点长进,好了伤疤便忘记疼,这起子肮脏心思都盘算到自家姐妹身上了!” 沈安霓摇头:“祖母,我错了。但我怎么敢做出这样的事儿。您是知道我虽然有时候是有些蛮横的,但是烧房揭瓦那些恶事,我确实是没有胆子的。” 她泪涟涟地讨饶:“祖母您信我,我这些日子都在院中安安生生地习文看书,练的大字,读的女戒都在书房里头呢。哪里有心思去害三妹妹?” 她此刻已经清楚了沈安吢不会管她了,便也只好自己在老太太面前编个说法。 或许这种说法满是漏洞,或许最后还是会被沈安雁给驳回来,反正她已经毫无退路了。抱着这种破釜沉舟的心情,说出来的话倒比从前显得有条有理了很多。 她像是忽然开窍了,对于这件事儿的辩驳歪理横生,却又四两拨千斤的把自己摘出去了。 “我和三妹妹是有些不和睦的时候,但也不过是拌拌嘴罢了。放火烧了自己的院子,这又是何苦呢?烧掉的是自己的东西不说,若是伤着了谁,难道不是给自己院子里头平添了晦气?我还怎么敢接着住进去?” “祖母,您信我一次吧,我不敢做那些子杀人放火,伤天害理的事儿的。” 沈安雁听得心中发笑,她不敢?那自己脑子里那些事情都是幻相了。此时就知道装乖卖惨了,早做什么去了?若是早晨不点那一把火,此刻大家还用坐在老太太的含清院里头说这些子破事儿吗? 老太太也不是任人哄骗的,闻言冷冷问:“那你的意思是,你身边的这两个丫鬟,是在污蔑你了?” 沈安霓点头,委屈得泪花都溢出来了:“都是我平日里不好,没有好好管教下人,所以才让这两个恶婆娘起了异心。放火烧了我的院子便罢了,竟还为了报复我,挑拨我和三妹妹之间的关系。真是其心可诛!” 她梨花带雨的模样颇有些可怜:“老太太还请严惩这两个恶婆娘,我院中再不能有这样的人了。若是祖母不能为我主持公道,我当真是不知道应当如何自处了。” 沈安雁真是对这一套戏码叹为观止,直觉得怕不是整个飞梧院就是一套戏班子,这人人身上都背着功夫,就等着这时候给她演一出呢。 而此时顾氏也反应过来了,忙拉着沈安霓喊冤,哭道:“老太太若是要罚,便罚我吧。二姐儿屋子着了火,本就受了惊吓,如今还要遭院中下人泼脏水。” 顾氏把沈安霓揽进怀里来:“我做母亲的怎么看的下去,我儿当真是可怜,不知遭了什么孽,无辜叫人这样攀扯。” 顾氏这话里话外的把罪过全都推到了外头的吴娘和尔风身上,母女两个哭作一团,连带着沈安吢也掏出来帕子抹泪。 “老太太明鉴,二妹妹不过刀子嘴豆腐心,平时说话得罪了谁,她自己都不放在心上的。她是个直肠性子,怎想得出这样阴险的招数呢?” 她瞧着沈安吢这般矫揉,便心中不适,心说:沈安霓虽则是想不出来,但你想得出来啊。 然而她也已明白,这下并不会有个期望的结果了。 最多也不过是把那吴娘和尔风打一顿发卖出去罢了,真正筹谋这些的顾氏母女又借着由头给逃过去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 家事繁杂处处忙 沈安雁那日飞梧院起火之后便实打实的闷闷不乐了几日,只觉得自己这沈家管家掌事的位子都因为那一桩事儿给埋汰了。 那日老太太自然是没有继续纠缠下去的,虽然也算是暗暗罚了沈安霓,但是最后的结果看上去也还是息事宁人了。 她都懂的,她懂豪门大户里面总是这样的,若不是破了天的事情,是不会下了重手了。到底还要顾及着家宅安宁,也要盘算着维护着合家体面。 有些惩罚奖赏不过是象征性的罢了,日子走着走着,便总要有人受些琐碎委屈。 老太太同她讲这话的时候,似乎是也已经习惯了,只是那司空见惯的表情不知道是习惯了见到别人委屈,还是自己也习惯了受着这样的琐碎委屈。 她知道不该再继续计较了,如此这样也算是没有坑害她,她还要怎么样呢?再继续步步紧逼,那可就是她的不是了。 可沈安雁不知道怎么的,就是心中郁结了一股子沉闷之气来,连着几日连轴转去忙沈家的采买之事。那日刘二和方主事说的往日里的采买关系也打点过了。 确实有这二人所说的狮子大开口之意,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飞梧院那儿的一股子郁气没有及时发泄出来,心中自揣着一股火。 沈安雁见着这外头漫天要价的奸商的时候,当真是半点面子没留,也一点不虚与委蛇,强硬之意毫不遮掩。那凌厉气势,颇有些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意思,看上去是个相当不好相与的。 对方本来还想着是一个小姑娘来谈事儿,心底多少有些轻慢疏忽。 这下被沈安雁势如破竹的气魄一震慑,登时便安稳了许多,起码算是搞清楚了一点。 这沈府不仅是侯府,还是将军府,沈安雁虽然是个小姑娘,但她身后站着的沈家却手握兵权。这自古商不与官斗,他能逮着软柿子狠狠敲一笔,那是对方好拿捏,然而但凡对面硬气起来了,他也不敢过多造次。 沈安雁一鼓作气地谈下来了这采买路子,当时的那股子戾气消退了下去,心中也不由得好笑,这世上好多宵小便是这样,拜高踩低,欺软怕硬,是天生贱骨头,断是不能给他们什么好脸色的。 好在一来这飞梧院灭火一事她本就处置的得当,更兼这府中采买大事又办的这样顺风顺水,这一件事儿办的好尚且还能说是有运气成分在,这两件三件件件都这样妥帖,便不能说是运气的事儿了,而是真的有这个本事在。 故而这下人们中也慢慢私底下传扬起来,皆道这沈三姑娘平日里一团孩子气,笑起来和和气气的,怎么也看上去不像是个管家的材料,谁承想这一走马上任,却跟变了个人似的,雷厉风行起来,管家娘子也比不上她。 这话沈安雁能听到些,顾氏自然也能听得到。只不过沈安雁听过一笑便罢了,并不放在心上,这顾氏却听完久久不能忘怀,只觉得好似如鲠在咽。心中只盘算着总得叫着沈安雁也狠狠跌一个跟头才是。 顾氏有这个心思,沈安雁又如何不知道,她从走马上任第一日里便知道会受到顾氏的刁难,因而无时无事不谨小慎微,临深履薄,半点把柄错漏不给人留下。顾氏两次三番未能成事,也只能在自己的院子里暗自恨恨。 而沈安雁过了那些不好上手的生涩日子之后,便更加得心应手,更兼本来就防她防的密不透风的,顾氏原本想着还能徐徐图之,眼下一看还怎么徐徐图之,对方已经过了那最手忙脚乱的时候了,如今恨不得铜墙铁壁都建起来了。 顾氏这才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无力回天了。 沈安雁今冬要忙的事儿实在太多,没注意这日子就快到了年节,还是那采买的人来说要来拨一笔银子用来准备节礼,她才想起来这新年又要到了。 她已经想不起来前世的时候她这个年纪对于过年是什么心情了,只是年岁越长,人对于这种节庆便越发淡漠起来,实在是今年与去岁并无什么不同之处,人还是那些人,只会更少并不增添,事也不过是那些事儿,琐琐碎碎,叫人提不起来兴致。 何况今年里来还是她来主持家务了,往年那些她还是个小姑娘家的时候不过是坐在院子里头等着年节热闹罢了。 今岁却不能那样清闲了,这一整个沈府的新年都由她来安排了。那种对于新年热闹的欢喜,也更多的变成了一种忙碌繁杂的疲惫。 果然过年这种事儿,只有年少的时候才觉得无比欢喜,等到长大了,就再不是从前的味道了。 沈安雁这边正忙着准备年节时候的上下打点,每当这种大的节庆,就很考验一个掌家人的细致妥帖。毕竟这上到贵人小姐的节礼,下到丫鬟小厮的赏赐,中间是家宅装潢,节庆活动,都是要她一个人来考量分寸的,重了花费弥多,轻了失了体面。 人间多少为难事,不过都在这些进退维艰里。 她这边忙着内宅,沈祁渊也忙着外朝,两厢都为着这年节奔走,便不如往日那样见得品番了。倒是沈安雁偶尔会因为手中又有几件实在拿不定的事儿要参谋参谋,便时时往老太太那边去走走。 其实有时候她倒也并不是真的就拿不定主意了,只是想寻个由头去缠一缠老太太,免得她一个人在含清院里头又觉得孤单。 她这样一边忙着家事,一边又不忘了要体贴长辈的心思,自然也是让老太太看在了眼里的。沈安雁虽则是很有能力了,也镇得住底下那些心思各异的下人们,但有老太太的体恤的话,到底行事会更方便些。 这不就因为担心沈安雁在这年节里忙不过来,恐再累坏了一个娇娇俏俏的小姑娘,老太太还特地拨了自己手底下能干又得脸的嬷嬷给沈安雁,倒也算是给沈安雁行了很大一个方便了。 沈安雁自然是感激的,往含清院去的也更勤快,一时间祖孙慈爱,莫不称赞。 第一百一十七章 繁华不尽赏焰火 却说沈安雁好容易一口气忙到了年节,这节日里头便也没有再忙乱的道理了。 今年虽然发生的事情太多,但是跌宕起伏过后到底是也慢慢走了过来,那些累累的伤痕慢慢弥合,生离死别之后,整个沈府反而沉稳下来,浮躁之气也稍稍减了些。 然而这些好坏,对于沈安雁来说都不甚重要,她只是繁忙了太久。 如今身处自己布置的宴席里,见人人和乐,自己却反而有些兴致寡淡。何况今岁对于沈安雁到底不同,今年是父亲去了的第一年,也是第一个新春。人人都说要向前看,人人也都已经向前看,只是她还是忍不住在这种热闹时刻,回想当年父亲还在的时候是什么光景。 今年的年夜宴照例是摆在了老太太的含清院里头,与往年并没有什么不同,相反因着今年家国皆是灾事频频,年夜饭也摆的比往年更减了些。 她虽是也想着好好热闹热闹去迎一个新年来。 然而想到这沈府本来就因着贵霜联姻一事尚未定下来,更兼沈祁渊如今手握兵权,圣眷正浓,难免没有眼红心痒的正盯着沈府,想抠出来些一星半点不妥之处好加以攻讦。沈安雁思索着这时候反倒是不宜铺张张扬了。 便也同老太太商议过这事儿,得了老太太也点了头,才将今年的年夜宴并节庆之事都减了减。说到底,内宅之事,其实一切都是以沈家为要的,也是以不给沈祁渊添麻烦为底线的。 她把这件事儿同老太太说起来的时候,老太太还打趣她。 说是三姑娘当真是长大了,都已经会为沈家和叔父仕途考量了。 沈安雁笑了笑,脸上微微红了红,却是没有多话。 见她这模样,老太太如何能够不惋惜。当时她是中意沈祁渊和沈安雁在一起的,总之这两个人是两厢情愿,又都是能干的,一个主内,一个主外,做事情也有默契。眼瞧着是要把沈家越带越好的。 她的眼光没有错,沈安雁是个堪聘为宗室之妇的好姑娘。然而正是因为自己没有看错,才更加可惜,因为贵霜这一趟搅和,不说给这一对小儿女的终身给耽误了,又何尝不是让沈家丧失了一个好媳妇。 老太太叹息良久,终于也只能说,三姑娘这样的以后走到谁家里都是他们家的福气的,断断是不会亏待轻慢的。 沈安雁不忍看见老太太那般萧索的神情,也只好强打精神哄着祖母笑闹了一阵,这才把这件事儿给弄过去。 不过也好在正因今岁的夜宴并不繁盛,才让想要单独说话的人都有了机会。 夜里一家子人用完了年夜宴,虽则说是一起守夜,然而沈安雁觉着总呆在屋子里闷的慌。何况老太太正和旁支来访的亲戚们一同寒暄,都是些上了年纪的姑姑婶婶在里头絮叨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 她起初还能应付两句,后来被老太太也看出来这里间就她一个小姑娘坐在这儿也是格格不入,于是便大发慈悲让她先出去陪着姐妹们去耍了。 沈安雁知道这不过是客人面前的托词罢了。 她在沈家又有什么可以一起耍的姐妹,沈安霓和沈安吢早不知道跑到何处去了,顾氏放在里间和那些长舌的妇人们还明里暗里的说她的不是。她早就习惯了顾氏那副做派,连驳都懒得驳,只巴不得早能出来透口气,把里面留给她嚼舌根。 只是真的等走出了含清院,她又不知道真的要往那里去了。 这夜里正是繁华时候,里里外外的下人遇见了她没有一个不恭恭敬敬地行礼问安的,这时候人多,她一路光笑着点头都觉得累得慌。这种时候她才真的有了一些她真的和前世的境遇完全不一样的真实感。 沈安雁叹了口气,前世这个时候她还是个被顾氏排挤的小可怜儿,那些见风使舵的下人们都把她当做个透明的来看,莫说是恭敬了,便是不一起排挤欺侮她也算是好的了。 便是她今生方才醒来的时候,境况也没有多好。 如今只不过是一年光景,便全都变了。如今想起来,一切也没有刻意追求,不过是一步一步顺水推舟便到了今日了。又如何不让人感叹,人事变迁,往往就是这样的毫不经意,却又地覆天翻。 她一边默默想着,一边避着人流往清净地方走,因着有卞娘和轻玲一前一后的伴着,倒也不担心。她也并没有注意自己在往何处走,等到走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快要走到前院里头了。 再往前走便是男儿们的拜会了,不过这个时候,多半也已经到了尾声了。 沈安雁想着自己不便再往前了,便转了头往回去,想着自己虽然不觉得,但其实也走出去很远了,这会儿再折回含清院多半就正好来得及陪着老太太一同夜谈守夜。 她正要往回走,就听见了声声烟花响。 原来是紫禁深处并那些京门大户都开始放烟花庆祝了,据说圣上仁慈,祈愿来年盛世繁华无病无恙,特在宫中办了个烟花庆典,让皇家的圣恩也能泽被寻常人家。 今夜无论贵门贱户,豪强弱女,但凡抬起头来,都能和宫中圣人娘娘看到一样的烟花庆典。正如这日月星辰一样,平等宽容,泽被众生。 沈安雁才想起来自己觉得少了的是什么,却原来是这烟花。 她仰头看着夜幕如绸,烟花任意铺展,千姿百态,争奇斗艳,各自舒展,然后淡去。不由得有些痴了,一时便也同卞娘轻玲驻足细看。她心事繁重,此刻却好像卸下来了些,更兼轻玲活泼,伴着她细细说哪个烟花最大,哪个又最少见,叽叽喳喳起来,倒也终于有了些年节的欢快了。 然而她在这边驻足仰头看烟花,却不知道烟花底下的沈祁渊也在驻足看她。烟花明灭之下,一边将沈安雁的容颜映照的明媚鲜研,又一边将沈祁渊的眼神闪烁的深情温柔,一个一个宛如画中人。 两人都只是静静驻足,除夕之夜,各自捧着各自心中的欢喜。 第一百一十八章 除夕节礼动容色 沈安雁赏了好半晌烟花,直觉自己脖子都要仰望的酸涩起来,才终于回了神想着该回去了。然而她才迈开步子,就听见有人唤她。 她定睛一看才发现是沈祁渊,便笑道:“叔父前院里忙完了?” 沈祁渊知道她是在打趣自己,也不恼:“早忙完了,还有功夫在这边欣赏三姑娘赏烟花的情态。” 沈安雁完全不知道自己方才的模样全都叫沈祁渊看去了,心中不由得有些羞赧,微微瞪了沈祁渊一眼道:“叔父闲情逸致,安雁自愧弗如。” 沈祁渊同沈安雁边谈边走,两人都是体贴的,只是说些平日的见闻趣事,只到了含清院里头,众人见他俩一同走了进来,都是神态各异。 这些子旁支亲戚也来,言谈之中总绕不过沈祁渊和沈安雁两个人,自然便难以避免的会谈到了两个人的婚事了。 本来沈祁渊和沈安雁的婚约知道的人就少,如今还是借着贵霜和亲的东风才为人所知的,众人便免不了心中各有揣测。有些子人还觉得这沈沈祁渊其实并不喜欢沈安雁,多半只是真的并不想要娶贵霜,才找出来这么一个婚约的借口来搪塞的。 然而这一想沈祁渊为了沈安雁都愿意辞官归家了,便也觉得似乎又不似作假。这些妇人们年事虽然长了些,但常年困于内宅之中,多半见识其实并没有增添很多,思索起来事情简单。 到了这个年纪,心中所想的也不过是,怎么给自己家中的儿女谋一门好亲事,以及盘算和打听着别人家的亲事秘闻。 沈安雁并不喜欢和这些人打交道,不过是碍于亲戚的面子上不得不体体面面的应付过去罢了。 如今她和沈祁渊一同进门的时候,哪里还能看不懂她们的眼神。不过是觉得沈祁渊都已经领了陛下和贵霜和亲的旨意了,却还在内宅之中和沈安雁勾勾搭搭同进同出的,心中不知道多少龌龊心思。 她正有些不耐,便听见底下不知道哪个她根本记不分明名字了的旁支亲戚也敢来拿这件事儿调笑她。 “二爷同三姑娘的关系真是好,看的我们这些长辈都动容,只可惜了……” 这种日子里头偏要来揭别人的痛处,沈安雁心中怒意升腾,只觉得这人怕是自己也过的惨淡,不然不至于这样大的怨念来管教别人。 还长辈?她怎的不知何时还有这样的长辈?沈安雁心中腹诽不已,若不是还要顾及着自己大家闺秀的体面,便要直接出言驳回去了。 然而她冷着脸不多言,顾氏可就坐不住了,她在这边挑拨了这许久,终于有个人冒头来呛一呛沈安雁了,她心中怎能不畅快。 这一畅快,话也多起来:“可不是,我们三姑娘平日里同二爷最是亲厚了,便是这些姐妹们都没有这样的热切。你今日看的还是清减的了,日后常来坐坐,这些便也习惯了。” 两个人算是相互露出了一种心照不宣的眼神,看的沈安雁心里直犯呕。 她便知道顾氏不在这种时候跳一跳便不能痛快,她摸了摸自己鬓边的碎发,觉得自己真实当家之后端庄惯了,好久不跟她们辩一辩,便让她们觉得自己真的能由得她们摆弄了? 沈安雁正欲开口,沈祁渊已经默契地先说出口了。 “敬婶子与其来关心我和三姑娘,不如先想想敬叔父养在外头的那些瘦马们如何处置吧。我瞧着敬婶子与叔父的亲近,恐怕是近不过那肤白貌美的扬州瘦马。” 他这样直接,倒让沈安雁也有些讶然。不过看了看那婆娘脸上的变来变去的神色,还真是让人觉得爽快的很。她有时候便觉得自己总是纠结于得体脸面,不肯和这些子泼皮们掰扯,有时候固然好像显得优雅,但实际上何尝不觉得憋屈。 若是能够这样痛痛快快地怼回去,那才是真的解气。 沈安雁仰起头来对着沈祁渊感激一笑,沈祁渊也回以一个宽厚的笑容,两人立在那边,一对璧人一般,竟是眼中只有彼此的模样。 老太太看着心中叹息,如今她只以为这两人已经再无可能了。沈祁渊终究是要娶贵霜为妇的,而依着三姑娘的脾性又怎么肯伏小做低。她心知道是自己负了自家三姑娘,也便不再说什么,只是打了个圆场,让他们快些坐下来吃茶。 不过其实这吃茶倒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一起守夜玩乐。 这会儿旁支的那些小辈也陆陆续续的一并过来了,整个含清院也终于多了些少年气。沈安雁虽然年纪尚小,但到底是当家的人,自己不封红包,但却要把红包节礼都备好了。免得叫人觉得他们沈家正房扣扣索索,拿不上台面。 沈安雁总算是又忙了一阵儿,期间沈祁渊也不闲着,从沈安雁那边领了活计也帮着做事,她看着沈祁渊奔走的模样,不知道为何,倒觉得真的成亲之后,夫妻之间也不会好过现在了。 她心中升起来一种她已经和沈祁渊完婚之后一起料理家事的错觉。 然而沈安雁一边告诉自己这是错觉,一边又忍不住沉溺于此间,这半晚上便在这种又惆怅黯然,又甜蜜温柔的心情之中度过了。 知道了半夜那些年纪大的小的都安顿下来了,四下终于又稍稍安静了些。 沈祁渊才慢慢走到沈安雁旁边,两人站在廊下看烟花散后的深邃夜空。这夜当真是月明星稀,两个人只是不说话,默默立在一道仰头看天,便也觉得人间幸福尽在此间了。 最后到底是沈祁渊先开口道:“三姑娘,我想送你一份新年礼物。” 他说的那样平静,以至于沈安雁一时并不知道这礼物是这样的力压千钧。她只以为是些琐碎小玩意儿,逗闷子用的,自然这些没什么不好的,她自然一样的细心珍藏。 然而沈祁渊真的把那礼物说出来的时候,沈安雁还是因为过于激动而感觉自己眼前薄薄的蒙了一层霜雾,以至于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她声音颤了颤,像惊鹊飞去的枝头:“你说什么?” 第一百一十九章 沉冤昭雪又一春 沈安雁几乎不敢相信沈祁渊说出的那段话,但她又听得那样分明。 “我这些日子里已经收集到林家谋逆叛国,坑害兄长的证据了。思来想去,不知道算不算是一份新春贺礼,但总要先告诉你。” 她因为惊讶而愣在那里,却看见沈祁渊星辰一样的眼眸里满满安放着她。 “沉冤要昭雪了,林家要覆灭了。” 她被一股汹涌的热血激荡地晃了晃。那一刻她无法感知清楚自己心中的情绪,是欢喜吗?自然是欢喜的。但又不仅仅是这么简单。 欢喜激动与辛酸愤慨一同涌上来,以至于她一时之间感觉不明白自己是喜极而泣,还是悲喜交加。 总之她还未来得及将话说出口,泪就已经先涟涟流下来了。 见她泪目低垂,沈祁渊还慌乱起来,声音虽轻,语气已经带了些无措,俨然是未曾哄过姑娘家的模样。 “三姑娘莫哭了,你若有什么话便同我讲。但凡我能做成,没有不应你的。怎么这除夕夜还惹哭了你?” 说罢还从袖中翻帕子来给沈安雁拭泪,然而着急之下,翻了好几次才掏出帕子来。 沈安雁被他这副手忙脚乱的模样逗得破涕为笑,止了泪伸手接过来沈祁渊的帕子匆匆抹了抹眼眶道:“抱歉叔父,是我太激动了。” 她眼睛还红着,泪光没擦干净,挂在浓密纤长的睫毛上,亮闪闪的,和她嘴角的笑靥衬在一起,看上去格外惹人怜爱。 沈祁渊心中悸动,便稍稍别开了眼。他心里想着,此时才知道梁山伯为何说他从此不敢看观音。 “无妨,怪我说的太急了,没有给你准备。” 而沈安雁并不知道沈祁渊正想些什么,还沉浸在那消息带来的冲击之中,过了小半晌才问道:“不知道叔父是找到了什么重要证据?” 她想着能够搬到林家这样世代簪缨之族的应当是顶重要的人证物证了。 何况他们并未屈从于贵霜,手中错失了这样重要一条线索来源,竟还能被叔父寻出来这般重要的证据,想来他这段时间也应当是付出了不少心血了。 沈安雁这才发觉自己这段时间一直忙于打理家事,却无意间疏忽了沈祁渊。 从前清闲时候还能凑在一起用一顿午膳或是绣个荷包帕子赠给他用,如今两个人都忙起来,她自己都脚不沾地,便也顾不得沈祁渊了。 好在沈祁渊也是有自己的事儿要忙的,倒也不算是谁冷落了谁。 然而便是这样想,沈安雁多少心中也有些歉疚,加之对沈祁渊搜集证据来的感激,两厢一对撞,看向沈祁渊的眼中便更添了几多缱绻柔情。 沈祁渊猝不及防撞进她眼神里,定了定神方才想起来要回答她问题。 “林家通敌一事其实我也早有察觉,虽则一直没有抓到什么实质证据,但能用来弹劾林家的细枝末节却是抓了不少。你也晓得,这些簪缨世家哪个便真正清白干净了,若是想查,总是能查出来些猫腻的。” 沈安雁点了点头,这倒是真的,一个家族之中总有几个不成器的,往往抓出来一个便牵连一片出来。可见家族庞大也未见得就全然是好事。 沈祁渊见她听得认真,便也细细与她讲起来。 “前些日子贵霜言说她手中有证据,我便想着虽然拒了她。但贵霜这边也不失为一个查找线索的新路子。” 沈安雁不由得凑过来赞道:“叔父你当真是心思活泛,安雁自愧不如。” 沈祁渊点了点她额头把她推开:“我哪里比得过三姑娘,心思活泛不活泛不晓得,但讲话确是活泛。年夜饭的糯米八宝饭是都被你吃下去了?嘴巴抹了蜜一样。” 沈安雁被他点得红了脸,恼道:“不夸你了,你快说吧。” 沈祁渊抿唇笑得很轻:“总之正好我从林家那边入手查的也差不多了,正好换了贵霜那边继续查。到底真正着急的并不是大月氏,便是被翻出来也不会叫他们毁家灭族,便藏得没有林家那样严实。” 沈安雁静静听他说话,只觉得良夜寂寂,沈祁渊微微低沉的嗓音便好似响在耳边,抑扬顿挫都砸在她心头上。 她听得仔细,沈祁渊也讲得耐心,总归这夜是要守夜的,也并不急着入眠,便正好细细说一说这些日子没有说的话。 “于是便叫我从大月氏那边查出来了个和林家频频联系的人,从那边反牵扯出来了林家通敌叛国的许多人证物证。凡此种种,恐怕已经有了三四年,期间坑害的又何止是一个沈家。” 沈安雁听闻他这样说,一时间喜怒交加。一则是怒林家残害忠良,二则却也喜若是此时牵扯更大,那他们覆灭林家的助力便也更多。 沈安雁压了压自己纷繁复杂的心绪,轻声道:“叔父,我不知该如何谢你。如若没有你,不止父亲,多少忠骨埋青山,却要沉寂不知几多年才能沉冤昭雪。” 她是明白的,这件事并不是沈祁渊的执念,只是她自己的执念而已。 然而却有这样一个人存在,将她的执念当做自己的执念,在她不能奔走的地方替她奔走,在她考虑不周的地方帮她周全。不是所有人都有这样的福分的,何其有幸,她是有的。 她黑白分明的眼中写满了孩提般的诚挚,那是她自己都不知晓的深沉信任与信赖。 然而沈祁渊却都看到了,他知道沈安雁的意思。 诚然,为了沈侯爷雪冤这件事并不是他无法绕过的事情,起码并不是他当下急于要做的事情。他对于这件事是有足够的耐心的,但他总还是把他当做一件要事急事来做了。 原因无他,沈祁渊看着沈安雁的眼眸,他怎么能辜负这样一双眼睛中的信赖托付? “何必谢我?如若你站在我今日的位置上,并不会比我做的差。何况这些人能沉冤昭雪,其实最该谢的还是三姑娘。我不过是三姑娘的马前卒,三姑娘才是我背后的运筹帷幄者。” 何其有幸,能做你的马前卒。何其有幸,能为你决胜于千里之外。 第一百二十章 万事如意乐未央 沈安雁听到自己心跳如擂鼓,只庆幸是夜里灯光昏沉,便是叫人看出来脸红,也可狡辩是头顶灯笼颜色太艳。 她正欲说些什么,便听见身后轻玲过来唤她,说是老太太正寻她呢。 沈祁渊转身替她答晓得了,方回头看她:“外头冷,也站了许久了,先回去罢。” 沈安雁自然点头,又听见他道:“你若明日不忙,来渥宁阁一趟,我细细把林氏罪过列给你。” 沈安雁只应下来,才觉得心中诸多欢喜,看着自己布置的年节景象也觉得好似焕然一新。从前那些乏味烦闷,现下烟消云散毫无踪迹,好像只要站在沈祁渊身旁,便是欢喜。 她与沈祁渊一前一后回来同老太太守夜。 老太太是年纪大了觉少,还不觉得困倦。沈安雁整日琐事缠身,自然疲乏,若是往日这个时候,恐怕已经要打盹了。然而此刻得了沈祁渊的消息后,反而看上去比白日里还要精神。 方才老太太正给一个个小辈们发着压岁钱,手中还为沈安雁一直留着个大的,却左等右等等不得她回来,这才找了人去寻她。 如今见了三姑娘才安下心来把鼓鼓囊囊的压岁钱递给了沈安雁,嘱咐道:“安雁你是个懂事的,沈家能得了你这样聪慧的姑娘,是沈家的福气。祖母如今不指望你大富大贵,机敏无双,只希望你能平安喜乐。” 她从前还不甚在意这些小辈,如今兴许是年纪真的大了,看着他们便心头柔软。 尤其是这个三姑娘,仿佛是越长越往她心里头去了,如今真是怎么看怎么喜欢。这一边想着磨砺磨砺她是为着她好,一边又瞧着她小小年纪就如此劳累又不忍,真是怎么都惦记着。 “你是个爱藏心事的,往后可不许了,有事便多同祖母说,祖母总是能替你做主的。” 她捏着那锦囊里头的压岁银子,不由得觉得又温暖又好笑。 正欲笑,眼眶却又湿了,心中只觉得羞恼,她这眼睛真是不听使唤的,什么时候都想掉眼泪。沈安雁好容易在沈祁渊那里歇下去的红眼眶,此刻又被老太太勾起来了。 到底是想着是年节里头,不好哭哭啼啼的,才只是红了红眼眶,人却笑着谢老太太。 她心中轻松,嘴便更甜,一串祝词停顿也不停顿,行云流水一般讲出来,逗得老太太说来日要给她寻个惊堂木来,圈她在含清院里头说书去。 沈安雁抿着唇笑,一会儿又搀着老太太去玩牌九,沈祁渊闲着无事,便也被拉过来凑趣。 他原本玩这个是一把好手,然而今日却不想赢,只闲闲散散给老太太和沈安雁喂牌。瞧着沈安雁从自己这边赢了银钱之后笑得歪倒在老太太怀里,便觉得只看着她赢了的模样便比自己赢了还欣喜。 原本老太太还是个极重规矩的,瞧不惯这些东倒西歪的姿态,然而如今宠爱沈安雁,便也觉得这东倒西歪也得看是什么人。若是沈安雁这样,倒也不失为率真可爱。 当然最后自然还是老太太赢得最多,心满意足收了手,转头把赢来的银钱赏了含清院里头的下人,自欢喜着去歇息了。 众人见时辰也差不多了,吃过饺子也四散着歇去。沈安雁住不惯别人院落,见这边无事,便折身回碧波院里去了。 沈祁渊顺路送她,一送送到院门前,沈安雁正欲道别,就听见沈祁渊道:“三姑娘等等,我有样东西给你。” 沈安雁回首看向他,目露疑问。 却看见陌北拿出来个卷轴,沈祁渊接过来道:“听闻你前几日在寻王右军的字,我这里正好有一副,大姑娘来求了几次都未舍得给她,如今正好赠你作节礼。” 沈安雁冷不防怀里被塞了一副字,愣怔半晌才说:“你这几日不是忙得很,怎么还有心思打探我喜欢什么?” 沈祁渊闻言只笑她:“这与我忙不忙有何关系,我忙便会不给你备节礼了?” 沈安雁心说虽然是这个道理,但是她给沈祁渊备的节礼却没有这样用心。这样一想,自己又欠了沈祁渊一份情意。 她把手炉递给轻玲,卞娘上前来给她打灯笼,迫不及待拉开来这卷轴要看到底是哪一副真迹。 她确实记得沈祁渊有一副王右军的字的,但是却并不是自己最喜欢的那副,然而此刻展开来一看,便知道是自己错了。 “你何时还藏了这一幅字?我都不知晓。” 沈祁渊佯装叹气:“可见是三姑娘并不在意我。” 她红了脸想辩驳,但又辩无可辩,只得恼道:“我如何不在意你了,你便说你想要什么,我指定也能给你寻来的。” 沈祁渊被她逗得笑起来:“我哪里就指望你来给我寻了,你照看好自己不让我操心就是我最大的节礼。” 沈安雁觉得自己受了轻视,抱起来那副字便往回走:“说不过你,我要回去了。” 沈祁渊却还没说完话,手臂一伸扯住沈安雁披风兜帽拦住她:“三姑娘莫急,我还有东西没给你呢。” 沈安雁心道他怎么有那么多东西要给。 她眉目装作不耐,嘴角弧度却漏了欢喜,回眸含嗔似喜瞪他道:“叔父还有什么,一并都给我罢。” 沈祁渊帮她正了正被扯得散乱的披风兜帽,方从袖中掏出来袋金锞子,递给她。 “给你的压岁钱。” 沈安雁伸出手接过来,沉甸甸的,似乎比老太太给的还要实一些。 “没旁的了,快去歇吧。”沈祁渊给完,当真也不多话了,回身便渐行渐远。 沈安雁却顿了顿,唤他道:“叔父!” 沈祁渊停下来,一盏孤灯照出来他颀长的身影:“何事?” 沈安雁冲着他喊:“叔父,万事如意,长乐未央。” 沈祁渊在小道上瞧着那绒绒一团的小姑娘,灯笼影子模模糊糊的,只祝词说得这样脆生生,心中柔软,不知如何言说,只好也道:“万事如意,长乐未央。” 只这一句话,仿佛已经胜过千言万语。好像只有听过这句话,这新春才算是真的来了。 第一百二十一章 罪行累累料应还 因着心中有事,沈安雁醒来得很早,她起来梳妆的时候,卞娘还劝她再歇会儿,如今时辰尚早,并不着急。 然而沈安雁却已经醒了神睡不着了,只叫卞娘给她挽一个端庄发髻,想着今日上午恐怕还要接待各家亲戚来访拜年,总要弄得板正些。 她虽说醒得早,里里外外装扮一通却也花时间。真等到她出门去寻老太太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了。 老太太已用完了早膳在含清院里头见来客了,她作为沈家嫡女,又初掌中馈,少不得伴在老太太身边接引来客。她虽然心中并不喜这差事,却也无可奈何。 好容易寒暄了一上午眼瞧着来客渐稀了,才终于从老太太那边寻了个托词脱身出来,往沈祁渊的渥宁阁去了。 沈祁渊自重回朝堂又得陛下器重之后,沈府同渥宁阁就一直门庭若市。然而沈祁渊素来不爱交际,几乎是有一对来拒见一双。 初一这日自然也是没有什么分别的,旁的院子里头都是忙活到大中午,只沈祁渊的院里早早见完了客,只等着沈安雁来。 沈安雁虽然并不讨厌节庆的热闹氛围,然而眼见处处都人,便要处处都行那些俗礼,一路上走过来,嘴角都要笑僵了。 来到这渥宁阁之后她才顿觉清净,跟着早早候着她来的陌北往书房去了。 沈安雁见着沈祁渊第一句话便道:“叔父这里简直是净土一般了,我从前都不晓得初一见客这么繁忙。” 其实倒也不能这么说,她从前在林家做主母的时候自然也是要在初一待客拜年的,只是如今不知道是不是因着自己重生归来之后年纪小了的缘故,总觉得和那些亲戚们聊不来。 坐在同她们闲聊还不如自己跑出来看账簿来得痛快,又不能硬走开,她也只好硬生生熬到了这会儿。若是再不能找个清净地方呆着,沈安雁只觉得自己都要喘不上气来。 见沈安雁叹气,沈祁渊也只好劝慰道:“以后你若不想见,便不见就是了。我其实也不爱年节走动,今日拢共见了三五个朋友。见与不见,其实都无妨,只要沈家不颓败,他们总还是会上赶着来。” 沈安雁心说,虽然话是这样讲,可实情却是人言可畏。沈祁渊确实能用自己不喜见客做搪塞,但沈府里又不能内院外院都不见客了。 那些从外院里得不到引见的人,最后都寻了路子想要从内院这边得个结交沈府的机会。 如此下来,她这边内院掌家的待客只会越来越忙。不过她既然做了掌家,为沈家谋体面也是应当做的。 沈安雁知晓如今这些都是细枝末节了,便暂且按下不提,只颔首问:“叔父说的罪证可能叫我看看?” 沈祁渊早准备好了等她来,闻言便引她去了暗室。 “我自开始搜集林氏罪证,都是在这个暗室里头存放整理的。因着兹事体大,不好走漏风声,只好谨慎些,倒是委屈你也要跟着到这个逼仄的密道里来了。” 沈安雁从前虽然能自由出入沈祁渊的院落书房,却并不晓得他书房里头居然还有这些门道,边走边觉得别有洞天,哪里会觉得委屈了。 “我倒要谢谢叔父带我长了见识,我从前以为只有话本子里头才有这样的密道暗室,没想到居然在叔父这里见到了。” 她这话虽然是实话,但也有些玩笑揶揄的意味,沈祁渊也只笑着反问回去:“那三姑娘在我这里可真是长了不少见识,我也能算上半个师父了,不知道三姑娘的束脩何时交?” 沈安雁就差要啐他:“怎么当了我的叔父还不够,还要当师父?未免太贪心了。” 沈祁渊心中却默默道:这哪里就算是贪心了,他倒还想与她结为夫妇呢。然而这话他也只是心中想想,并不欲说出来唐突了沈安雁。 沈安雁见他不言语,只以为他是因着自己的话不快了。 “叔父想做师父便做师父好了,我回去便去备下拜师礼来。不过叔父得教我骑射,次次遇着贵霜都对不过三招就被擒住了,也太委屈了。” 沈祁渊回过头见她快给气成了个包子脸了,那点同情也变成了忍俊不禁。 “照我说,三姑娘最好还是赶紧歇了这个心思吧。你如今要习骑射,恐怕还没等到能打过贵霜,就先要累死做师父的了。” 沈安雁知晓自己现学也晚了,然而比不过贵霜这意思从沈祁渊说出来,她便有些不畅快。 “我晓得了,你便是觉得我比不过贵霜。” “我哪里这么说了?”沈祁渊推开暗室的门,点上了灯盏,“我不过是觉得,术业有专攻,你自然有你的好。你若是练习骑射是为了喜好,为了强健体魄,我都觉得很好。” 他回过头来望着她灯火下微光明灭的眼睛,认真道:“只是不必为了和贵霜较劲才这样,这样也不会欢喜的。” 沈安雁自然懂他意思,见已经到了暗室,便也将心思转到了正事上,只道:“那叔父也要教我,可不许嫌我麻烦。” 说罢便进了小门往密室里头走,径直走到了桌前去瞧那些散乱的信纸。 沈祁渊应下来,打开了桌旁那个带锁的箱子,从里头取出来那些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文书证物递给沈安雁。 那箱子不小,可见里头证据的收集也不是一日之功了,沈祁渊为着这件事默默查了这么久,却从来未同沈安雁邀功过。 便是此刻沈祁渊也还是把这件事的主动权交给了沈安雁,只在一旁静静看自己翻阅这些资料,一副这些不过都是他理应去做的模样。 沈安雁心中感激,却也不多言,思绪很快便沉浸在了这些信件里。 这密室之中无光,时光流逝毫无痕迹,两人不知道立在里头看了多久。沈安雁只觉得自己脖颈都略有些僵痛了才算是看完了最后一封。 然而此刻她却顾不上自己脖子僵硬了,因着这一箱子罪证太过震撼,每一行之中都仿佛堆叠白骨累累。便是沈安雁看完,也不由得深吸一口气。 这回林家是必然要覆灭不可了。 第一百二十二章 兵行险着搏冤雪 沈安雁从沈祁渊处看过了林府罪证,也不由得站在那幽幽暗室之中打了个冷战。 那里头零零散散是林家这些年来和大月氏人的通信,其中针对各家的都有,然而针对沈家去有一处让沈安雁这样早有心理准备的也皱了皱眉。 沈祁渊上次出征大月氏,其实也是林家和大月氏里应外合的结果。 其中有一封密信便讲的是沈祁渊将出征边关,希望大月氏能把沈祁渊留在边疆,林家会在后方配合大月氏。 沈安雁当时心中便闷起来一股火,只当下未言语,等到翻完了所有信件才问沈祁渊。 “他真的……” 她不知道应当怎样问。她想问,林家是真的也要坑害你吗?那你当时在边疆征战的时候,是什么情境呢?内忧外患,腹背受敌,强大如你是否也有命悬一线时候呢? 应当是有的,她记得沈祁渊回来的时候同她讲过,她赠他的佛骨替他挡了一箭。她心中从未有过如此深切的悲痛,只觉得仿佛目睹沈祁渊战场之上的刀光血影。 然而想问的问题太多了,沈安雁最后只能樱唇半张着语塞,只将沉甸甸的目光投向沈祁渊。 沈祁渊似乎也是明白沈安雁一下子看到这么多骇人听闻的讯息,心里会受不住。瞧着她这样痛楚的眼神,他心中亦是不好受的。 沈祁渊往前了一小步,伸出手来抚了抚沈安雁的后背,低沉的嗓音从沈安雁的头顶上传来:“无事了,都过去了。” 他像是安慰小孩子一样,前言不搭后语的哄了沈安雁许久,沈安雁方才好了些。 “看也看过了。”沈祁渊给她整了整衣襟袖摆,“里间阴湿,随我上去吧。” 沈安雁犹有些恍惚,却只见那暗室之中灯火如豆,摇摇曳曳之下忽的熄灭了。 这下两个人都彻彻底底地立在黑暗里了。她从来有些畏黑,然而此刻有沈祁渊在,她便稍稍安心了些。 沈祁渊在不见五指的黑暗里牵住了沈安雁的手,语气有些僵:“唐突了,许是灯火受了潮,才燃不长了。” 她心中虽然犹自悲愤,却也被沈祁渊这生涩语气逗得轻松了几分。 “叔父怎的这样紧张,莫不是也怕黑?” 沈祁渊并不怕黑,但他怕沈安雁不喜他。然而此刻少女略有些寒凉的柔夷握在手里,却又不忍松开放下。他虽说了唐突,也大可以借口是因着里头太黑,怕不牵引着再跌着她了。 可沈祁渊扪心自问,其真实原因却并不这么简单明了。这种时候,满目漆黑,就好像放大了听觉,只觉得每一声心跳都在提醒着他,他心慕于她。 他声线愈低,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沈安雁却不知道沈祁渊怎么想的,她虽则也有些不好意思,但终究还是回握住了沈祁渊的手:“那快走罢。” 两人便终于相携着走出了密室暗道,回到了书房里头。 天光一照,沈安雁平日里所学的那些礼数才都涌了上来,她红了红脸,后知后觉地松开了手。 因着不好意思,她便话多了起来:“如今我们虽则是拿到了能扳倒林家的罪证,却还未能探一探他背后的靠山。依着叔父从前的言语,林家是太子麾下,若是太子一心保他,我们恐也难成事。” 她想得到很周全,沈祁渊便也耐心答她:“太子根基固然一时无法撼动。但若是选择要保林家,必然也是要元气大伤。我们虽然势弱,却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沈安雁这才安下心来,想起自己也攒了些证据,虽没有沈祁渊那样事无巨细,罪证庞杂,但也有几桩要紧的。 “我那边还有些你未曾寻齐全的,明日我便送来,两厢一凑,总更妥帖些。” 沈祁渊略一颔首,见时辰不早,便也送了沈安雁回去。 沈安雁回碧波院后细细整理了整理自己搜集来的林氏罪证,一边整理一边对林家的恨意更添几分,只想着自己前世识人不清,便觉得呕得慌。轻玲唤她来用晚膳,也被她推了。 沈安雁自己呆着整理了好半晌思绪,才叫卞娘进来,叫她侍候着用了一碗百合薏仁粥。 卞娘瞧她初一里去了渥宁阁一趟之后便不太高兴,便忍不住试探着问道:“可是二爷今日又惹了姐儿?” 沈安雁此刻已经平复了心情,瞧着与平常差不多神色了,一双清泠泠的杏眼微微一弯:“怎么这样讲?叔父并没有惹我。” 卞娘叹道:“瞧着姐儿今日从二爷处回来后似乎心情不愉似的,便多嘴问一句。” 沈安雁摇了摇头:“与叔父无关,我只是要了结一桩旧事。” 她眼中波光荡漾:“卞娘,我从来做事要有九分把握才敢行事,若无必然把握,便总要在心中思忖良久,也得待到这事儿有了把握,我才敢去做。” 卞娘少见她这样有感触的时候,便颔首道:“姐儿稳重,行事自然也妥帖。” 沈安雁却笑了:“可我这次要兵行险着了。这世间总有些事情是我毫无把握,却又不得不去做的。卞妈妈,我以为我会怕,可事到临头,却好像也不过如此。” 卞娘不晓得她说的是何事,这直觉是件极其重要的事情。能够让沈安雁兵行险着也要做的事情,到底是什么呢?卞娘想不到。 她是看着三姑娘长大的,对她的性子也了然于胸。 要让稳妥的人去冒险,却又毫不畏惧,必然是有人做了她的主心骨吧。 “是有二爷作陪吗?” 卞娘知道自己这话有些冒犯,但她到底是太过担心沈安雁了以至于一时也顾不得礼数。 沈安雁也不恼,她素来和卞娘关系好,并不会为着这点子事心中介意。 “是,有叔父陪我的。”沈安雁眯起眼来笑了笑,似乎又有了些小姑娘家的憨态可掬。 卞娘亦不知该喜该忧,她虽然知晓沈二爷不会坑害三姑娘,但也明白一件事。 若是这沈二爷和三姑娘一同来做,都没有把握,兵行险着的事儿,其中凶险,多半比自家姐儿在这里笑眯眯说出来的更凶险万分。 “那便好。” 可她也只能说,那便好。 第一百二十三章 花街采买遇旧人 沈安雁次日果然将碧波院这边收集得来的证物也交给了沈祁渊,两人又在密室里面絮絮叨叨了好些计策,最终才算是一起敲定了。 依旧是沈安雁主内,沈祁渊主外,沈祁渊负责联络朝臣一同对林家进行弹劾,自然也会上报陛下说个清楚明白。而沈安雁则负责从京中贵女们中探听些消息来,并时时观察着京中走向。 正因这件事儿,两人大年初二里头便忙的不可开交。 沈安雁本来要震慑沈家上下,管家中支出营收,铺面生意就已经很不容易,如今还要更添一桩心事。虽则是心中并无什么郁郁之情,但也因着整日奔忙,肉眼可见地瘦了下来。 沈安雁揽镜自照,发觉自己那下巴愈发尖了起来,脸上那点子婴儿肥一褪去,那双眼倒有些明亮得过分。她虽是觉着这样倒也不丑,但卞娘却不乐意。 兴许年纪大了些的人都以惜福养生为重,卞娘也不例外,见着沈安雁便觉太过瘦弱。卞娘每每变着花样地给沈安雁做饭菜,又劝她早些休息,莫要成日里点灯熬油。 若是平常沈安雁必然是会听卞娘的,可此时也算营造风势的紧要关头,沈安雁怎能闲适下来。 唯一能做的也就是多加餐饭,尽量在餐桌上多吃些,也好不辜负卞娘。 只这熬夜看账一事确实没法子,她白日里安排得满满当当,上午要打理家事,下午要出去交游,只晚间里能看一看铺子的事儿。 她也并不想成日里盯着这些铺面,却又碍于身边实在没有得力的人去帮忙打点。 卞娘年纪大了不好替她奔走劳累,轻玲她已经用习惯了离不开。至于其他二等丫鬟们都不可靠,也实在信不过,最后也只能作罢,先自己亲自看着账目。 沈安雁已不知道多少日未曾睡够四个时辰了,眼见着流光易逝,时间已经到了正月十五元宵节了。 她与沈祁渊的准备都已经做足,只待沈祁渊上书陛下,揭穿这林家的伪善面貌。 沈祁渊早早去上朝了,沈安雁也为着家中张灯结彩,庆贺上元。两人都忙着,却不忘今日是他们定下来的重要日子。 沈安雁清晨出门去采买物件的时候瞧着满街花灯虽未点亮,却已挂出来,熙熙攘攘堆叠在那儿,方觉得是节庆气息了。 她正和轻玲笑闹着说哪个花灯最别致,就碰上了对面来的林淮生。 她已经与林淮生有许久未见了,自退婚以后,林淮生风评被毁,更兼沈祁渊后来一直也没忘记给他添几段新笑话叫人听。 那往日里潇洒倜傥的翩翩少年郎,如今也变成了人人讥诮,茶余饭后留待嚼舌的谈资。除了痛恨林家时候,她已不再会想起林淮生。 前世她所托非人嫁给了这样一个浪荡子弟,今生却并不欲再与他有任何交集。何况今日之后,京中局势必将翻覆。 林淮生他所倚仗的家族,最后或许非但不能做他的靠山,还会将他亦牵连下泥潭。 沈安雁对此并不觉得惋惜,甚至还觉得罪有应得。她与沈祁渊手中证据虽然都不能直接证明林淮生参与了谋害沈侯爷和其他家族的事情,但这些事儿一旦爆发,便是株连九族。 事到如今,证据不证据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陛下如何看待此事。 以陛下对太子的忌惮,沈安雁并不觉得林家这次能死里逃生。 沈安雁这样想着,看林淮生的眼神便更加冷淡了些,总归迟早也是要发配流放的,她何必去费眼瞧他。 而林淮生自离开沈安雁以后,便诸事不顺。从前出去花街柳巷的,也没人在意他,他也足够隐蔽,自然也不会闹出什么笑话。 然而从遭了这奸人陷害之后,他便觉得人世间似乎有一张无形的网,无时无刻不笼罩着他,亦无时无刻不紧盯着他。也正是这时候起,他无论去哪里风流都是横生事端,让人心烦意乱。 因而不见了沈安雁还好,一见着沈安雁便心中怒火直燃,烧的他忍不住便上去拦住了沈安雁。 “沈三姑娘好没教养,如今见了熟人都不言语的吗?” 林淮生见了她不舒坦,她见了林淮生更是百倍的不舒坦,沈安雁本来还想着绕过去算了,她还得早早回去置办沈宅的元宵节礼,然而对方显然不大算放过她。 既然对面都已经直接上来找事儿了,沈安雁也不是畏怯退缩的人。 “林小公子,你我何时算熟人了?我并不记得我能和林小公子这样罹患花柳的人做熟人。” 沈安雁本来只是讽刺林淮生日日流连青楼楚馆,恐怕身上早已经染了花柳之病。她倒并不确定林淮生是否真的染上了,不过是一时最快罢了。 然而林淮生那暴跳如雷的样子倒有几分被踩了痛脚的意思,不由得让沈安雁心中浮想联翩。 “沈安雁你到底有什么好骄傲的?不过是个退了婚蹉跎在家里的女子,眼瞧着这沈祁渊的旨意也下来了,你攀附他的机会也没有了。” 他气急败坏,便什么话都能说出来:“眼瞧着不过是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罢了,还在这里耀武扬威,有什么本事?京中哪个公子哥便就瞧上你了?” 沈安雁好好算了算自己的年纪,发觉自己便是算上虚岁,也不过是十六岁。怎么就是嫁不出去老姑娘了呢? 她倒也不生气,同林淮生生气实在是不值得。她如今也算是彻底看透了这人锦绣皮囊下面的腌臜心思。 林淮生能说出来什么嫁不出去的老姑娘的话,可见心中也不甚敬重女儿家,不过是当做玩物一般。 她心中不快,自然也不会给林淮生留情面。 “我嫁不嫁出去不劳烦林公子费心思,总之我宁可在家中做一辈子老姑娘,也不愿意嫁给你这样的人。何况与其担心我的婚嫁之事,不如担心担心你自己是否能娶得名门贵女吧。” 她嗤笑了一声再不理会他,拉着轻玲便走了。轻玲还异常生气,然而沈安雁却很平静。只要一想到如今还耀武扬威的林淮生,回去就会听到自家即将被抄家查办的消息,她就半点也不气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 善恶到头终有报 却说沈安雁在外头遇上了林淮生,虽然不大爽快,但是也没什么损失,故而也没多想。 她这一上午忙起来往往根本想不起来旁的事情,别说是一个根本连想都不想去想的林淮生了,只中午里沈祁渊上完了早朝回来,沈安雁遥遥和沈祁渊对望了一眼的时候,才又想起来林府的事儿。 沈安雁虽然当时也很想着要和沈祁渊好好问一问这件事儿的情况,但无奈当时又被老太太拘住了,便也只能用眼神探寻似地看了沈祁渊一眼,看到沈祁渊微微颔首,这方算是放下了心。 她一时间有些隐秘的兴奋和激动。只要一想到这一桩能够将京中局势翻覆的要案之中,最初也有她的一分影子在,她便不能平息这种兴奋感。 而此时此刻,沈府之中还沉浸在平静而喜悦的节庆气氛里头,举目望去,花灯盏盏,彩绦飘飘,众人只为欢度上元而欢喜,却并不知道前朝外院已经为了林府谋逆一案而沸腾了。 此时此刻,迟滞的沈府内院里面,还只有她和沈祁渊两个人知道。 那是一种只属于她和沈祁渊之间的隐秘欢喜,别人都不懂。 沈安雁微微笑起来,便听见老太太问道:“三姑娘这次上元节倒置办得比年节里更喜庆些,是遇着什么好事情了?” 沈安雁心中正琢磨着事儿,骤然被老太太点了名儿,便露了眼中几分温柔欣喜。 好在此刻是上元节里,多的是搪塞的理由,沈安雁款款道:“不过是瞧着如今冻灾渐渐过去了,想着也该好好庆祝庆祝,才是不辜负了今春好时节来临。” 当然这不过都是场面话,更真诚了点的理由是,她每挂一处彩灯就仿佛是给林府挂了一只冥灯,每结一处彩绦便像是给林府挂了一条白绫。 只要这般一想,便好像心中涌动了无穷力量,源源不断地支撑着她奔走忙碌。 她心中那么多愿望,但最重要的不过是两条。第一要逃离那个埋葬了真正的自己的林府,第二要为父亲冤情昭雪,攘除真凶,得一个真相。 如今这同林淮生的婚事已经退了,而直接坑害了父亲的人也马上要罪有应得了。 她怎么能不欢喜? 老太太见她这样兴致勃勃,便也道:“到底是你们年轻人有心思,眼瞧着沈家也了副蒸蒸日上的势头。” 老太太虽然遗憾沈祁渊与沈安雁的婚事,然而眼前若是不看他俩的婚事,只看这一对一个主外一个主内,这沈家确实不愁不会崛起。 只这么一刻,老太太也不想瞧以后,只欣慰于当前盛景。 沈安雁闻言也抿唇一笑:“祖母快莫要再夸我了,都是安雁应当做的。” 沈安雁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了顾氏,正好对上顾氏的阴沉神色。沈安雁知晓现如今夸赞她治家有方便是在打顾氏的脸了,是以也对她脸色不以为意。 然而这席间和乐气氛未能维持多久,沈安雁便瞧见外头匆匆进来了小厮来和老太太耳语了几句。 老太太的神色便变了变,挥退了那报信小厮之后深深看了沈祁渊一眼,却并没有急着说话。 等到过了会儿方拉着沈祁渊去了里间里头密谈,沈安雁虽未能跟过去,却也瞧见了。至于外间反应虽然稍稍慢了些,但是也渐渐地安静下来,只余下些窃窃私语声。 沈安雁明白这事儿是真的要传开了。 她瞧了眼廊上的花灯彩带,院外的朗朗晴空,忽的就有了些开阔气象。 她眼尖瞧见了沈祁渊身边的那个陌北正立在外头似乎是要又事情禀报,她常常来往渥宁阁,也算是和陌北熟悉了,便招手唤他过来。 “叔父还在里头与老太太说着话呢,你可是有何事要禀告叔父?” 陌北行了礼笑道:“无什么大事,不过是林府的事情。” 沈安雁本想等着沈祁渊出来了,好听他再细细说,然而如今却被老太太半道截了胡,沈安雁又极想知道现况,便忍不住去问陌北了。 “如今林府情况如何了?你捡着些大家都晓得的事儿说与我听听便是了,机密事情一会儿你同叔父去说便好了。” 她满脸都是副求知若渴的模样,人又极其体贴。 当然最重要的是,陌北是知道林府的事情是沈祁渊与沈安雁两人一道促成的,这事儿确实没必要瞒着沈安雁。 “三姑娘想听什么便问就是,但凡我知晓的,总也不会瞒着三姑娘的。” 沈安雁闻言笑吟吟道:“林府如今可炸了锅了吗?” 陌北点头:“何止是炸了锅了,林府已经被陛下派兵围起来了。男丁女眷鬼哭狼嚎,一派末世景象。” 沈安雁沉吟:“可有说是治什么罪?” “倒尚且未下定论,不过估计也快乐,林家解释不了这二爷给出来的证据,覆灭是早晚的事儿。” 沈安雁点了点头,却尚且有些忧虑的样子。 到底林家根深叶茂,若不能一时半刻连根拔起,恐怕这事儿还是会横生枝节。总之沈安雁也明白,如今走到这一步也不过是吹了号角两军开展了。 然而林家也好,沈家也好,真正的阵法攻防都还没铺展开来,恐怕这些事儿还任重道远,不是当下能急的来的。 是以沈安雁便也微微颔首谢过,道:“我晓得了。我先去瞧瞧叔父是否要出来了,你在这边稍候着。” 陌北称是,沈安雁便往里间行去,之间老太太身边的妈妈守在一件屋子外头,显然是里头两个人在谈要紧的事儿。 她总是想要进去听听,却又无可奈何,总不好为难老太太身边的嬷嬷擅自闯进去。她在那头等了一会儿,正欲先折回正厅里再歇会儿,便听见那被嬷嬷守住的里间吱嘎一声开了门。 沈安雁回过头去瞧那门口,便看见沈祁渊扶着老太太出来了,两人脸上都是一派平静看不出什么端倪来。 不过想来也是,老太太在这些大事儿上向来是很沉得住气的,至于沈祁渊一手促成了这事儿,早有准备自然也不会露什么惊讶神情。 沈安雁只在夹道中央行了一礼:“叔父,祖母。” 第一百二十五章 情之一字蔽双目 见她早早站在外头等他俩了,沈祁渊便对沈安雁微微颔首示意。 老太太也省得沈安雁这会儿在外头等他们的意思,无非就是想了解了解林家内情罢了,便道:“这会儿知道焦急了?早为何不同我商量。” 沈安雁过去挽住老太太胳膊:“祖母竟怪我,是叔父不叫我告诉你的,怕到时候事情办不妥,倒叫祖母空欢喜一场。” 老太太心中清楚沈安雁和沈祁渊自然有他们自己的谋算,可这样大的一件事,连知会都不知会她一声,未免让老太太也觉得自己受了轻视。 何况这件事也事关她的亲生骨肉,她怎么能不在意呢。 老太太摇了摇头:“不过是嫌弃我这个老婆子帮不上忙罢了。” 沈安雁怔住了,她倒从未想过此事还能叫老太太心中不悦。然而此刻老太太这样说,她也只能一时语塞,看向沈祁渊。 沈祁渊接过来话茬:“老太太肯出面,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如今正是需要您的时候,到时别嫌弃我们忙乱无度便好。” 老太太便又和沈祁渊细细谈了一会儿往后的安排,沈安雁便跟在后头静静听,倒也算是对着林家的境况又有了新的了解了。 沈安雁这厢同时沈祁渊和老太太走到外间里,只见众人也差不多听见了风声,一见他们三个出来,便齐齐望过来,似乎是想要听听这当事者又有什么话要说。 然而沈祁渊半句话也未说便告退了,他自然还有他的事情要去忙,沈安雁目送他出去,陌北跟在他一旁,似乎细细碎碎说了什么,然而已经不是沈安雁能知晓的了。 她目光扫过了神色各异的底下人,只发现沈安霓看向她的眼神夹枪带棒。 沈安雁一时不明白自己又怎么惹着她了,竟然要用这种杀父仇人的眼神盯着她。但索性她已经习惯了沈安霓这副莫名其妙就仇视她的模样,便也不去多思量。 这午间家宴也算是告一段落,她下午里还安排了阖府猜灯谜,还要先过去看看有没有什么错漏处,便也先走了。 她快走到后花园的时候,就听见后头有个人大步流星地追着她走,她回头一瞧,才发觉是沈安霓。 这沈安霓来的来势汹汹,卞娘和轻玲瞧她那颇有些癫狂的眼神,都恨不得让沈安雁离她远远的,然而此刻也无处遮蔽,她俩也只好齐齐站在沈安雁身前,挡着那二小姐些。 沈安霓看着确实跟犯了癔症似的,怒上心头,神志不清,沈安雁已经不知道见过她这样多少次了。 她有时候都会想,兴许真应当建议沈安霓去读读佛法,或者要两剂清心去躁的汤药来,熄一熄这周身的火气。哪怕不为别人,只为着保重自己身体呢? 然而她知道沈安霓是不会听的。二姑娘便是这个性子,偏执易怒好像已经刻进她骨子里了。沈安雁若是说了这等话,也只会被以为是在讽刺她。 只见这沈安霓气冲冲而来,被轻玲卞娘挡了一丈远外,眼看着便要勃然大怒。 沈安雁立时便想起来卞娘才被顾氏那疯起来没轻没重的婆娘扇了一巴掌,这次断然是不能叫她和轻玲再受委屈了,便大步流星地向前,直直走到沈安霓眼跟前。 “二姐姐跟着我走到这里可有事情?” 沈安霓狠狠盯着她,她却也不敢放松,浑身紧绷着正琢磨着一会儿若是沈安霓也犯了疯病,她要怎么躲开又怎么反击。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沈安霓并没有动手,反而是强自把怒气平息下来,几乎是颤抖着问:“林小公子家的事儿,是你和二爷一手弄的吧?” 沈安雁见她此刻还林小公子林小公子的,便也清楚这人恐怕还惦记着她那点姻缘。 可她便是因为清楚这一点,才更加困惑。她实在是不懂,在林小公子已经做了那些事儿以后,如何还能这样为他痴狂。 “你晓得真正内情吗?” 沈安霓恨恨道:“不过是你痛恨淮生哥哥罢了。他都已经与你退婚了,你为何还要连同叔父一道害他全家?难道看着他毁家灭族你就高兴了吗?” 沈安雁仔细思索了下她的问题:“是,我正是要看到他毁家灭族我才高兴。” 沈安霓愣住了,她倒没想到沈安雁会在这件事儿上这样实诚。 沈安雁却继续道:“你说他是你的淮生哥哥,他可曾有把你当做他的安霓妹妹?” 她叹了口气,当真想问一句,古今痴儿女,谁能过情关。可惜便是真的过不了这个情关,也起码要有些明辨是非的眼力吧? “林淮生是已然与我退婚了,我也原谅他从前所作所为,故而如今所做种种并非是要肆意报复。” 沈安雁是原谅了林淮生今生之种种,却不能原谅这两世加起来的怨闷。可即便如此,让林家毁灭,她还是不能觉得是自己睚眦必报,她只觉得这些都是林家罪有应得罢了。 沈安雁这样想着便道:“你这样急匆匆来找我兴师问罪,可知道林家是因为何事而获罪?” 沈安霓回道:“难道不是二爷他公然上疏弹劾林家,让林家在陛下面前失了宠信,才有如此境地?你成日里与二爷交往过密,肯定是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儿的。” 沈安雁轻笑了一声,多少有些讥诮的意思:“果然,前因后果都不清楚,就跑过来胡乱攀扯了。” 沈安霓被沈安雁气得直要挥手打她,却被沈安雁轻而易举地抓住了手腕,冷冷道:“我不找你的麻烦已经算是很给你面子了,沈安霓,你不要得寸进尺。” “林家的案子,不是我一个人凭借私情便能办成的。事到如今,林家被群起而攻之,全因他作恶多端,罪有应得。” 沈安霓像是被气得喘不上气来:“不过都是些无关痛痒的莫须有之罪罢了!” 沈安雁终于忍不住怒极反笑:“二姐姐,你怕真是昏了头!你的淮生哥哥,兴许正是我们的杀父仇人呢,你也还要这样忙不迭地替他说话吗?” 第一百二十六章 元夕花市灯如昼 沈安霓听到沈安雁这句话,终于脸色一变,那方才还充盈在脸颊上的血色骤然间便消退了,让她看上去楚楚可怜到好似盛开到了极致却被风霜欺凌的花。 沈安雁放下了她的手腕,正了正自己的衣袖:“仅仅凭借这一点,林家在我这里便是挫骨扬灰也死不足惜。” 她有些悲悯地看了一眼沉默着的沈安霓。她从前倒没有发现沈安霓对林淮生用情竟深沉至此,然而这下一看沈安霓恐怕颇有些非林淮生不嫁的意思了。 沈安雁觉得从前的林淮生兴许还真的有几分值得嫁的意思,毕竟当时并不知晓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只以为他能文能武,又风流倜傥,自然是配的这些大家姑娘们的。 可如今林淮生出入青楼楚馆,在京郊别院包着歌姬的事儿都已经人尽皆知了,便是连他自己也不遮掩了,这还有什么好坚持痴情的? 沈安霓是想要奔着林府里去给林淮生养育庶子庶女,还是想要去他家后院里面帮忙打理他那些不知道从哪儿来的莺莺燕燕? 沈安雁无法理解,也不期望理解了,沈安霓这种人的思绪不是她这种普通人能够理解的了。 况且林氏这些事儿还未定下来,她并不敢掉以轻心,当下也不想和沈安霓在这里纠缠,甩开她便和卞娘轻玲走了。 她虽然因着和沈安霓纠缠了好一会儿,耽搁了些事情,但是下午里的事情还是处置得很快。毕竟她打理沈家也有些日子了,得心应手之后也能和底下人有了些默契。 很多事情已经不需要她可以吩咐,他们便已经懂得了她的要求了。 虽说事情打理得快,然而夜晚也降临得快,毕竟正月里头还是寒冬,昼短夜长,一眨眼这天色就黑沉沉下来。 上元佳节的夜晚,也能算是一年之中为数不多的所有人都期待盼望的夜晚了。 这一晚普天同庆,上到天子贵人,下到庶民百姓,都是一样沐浴在花灯彩环之下。便是那些管束森严的人家,也是会允了姑娘们出来赏花灯闹上元的。 沈安雁素来与京中贵女们交好,晚间已经约了好些姑娘们一同去赏长安街上的花灯,再去东西夜市里头买些小玩意儿,最后还能去平康坊里看那些杂耍游嬉。 虽说此时此刻,她最想见到的还是沈祁渊,可瞧着这些姑娘们笑闹着的欢喜模样,她便也觉得一起欢喜起来。 虽说是游玩,但是期间也免不得要谈起来这京中大事。 若说前些日子京中流传最广,探讨最多的事儿还是沈祁渊与贵霜的婚事,那今日之后大家的谈资可就不仅仅局限于一点儿女情长,嫁娶姻缘了。 林家那等簪缨大族都能一朝被陛下厌弃处置,那些叽叽喳喳声里一边是觉得罪有应得,抚掌称庆,一边却又有些人升起来了些兔死狐悲,唇亡齿寒之感。 当然也谈起来这领头弹劾林家的沈祁渊来。沈祁渊自从闹出来那一桩为婚约力拒和亲,宁辞官不负佳人的事端来,京中贵女的喜好便风吹芦苇一般一边倒向了沈祁渊。 从前她们多称赞今年探花郎生得如何貌美,哪家公子又作了新词曲这等琐碎又风雅之事。然而自京中风向力捧了沈祁渊开始,这些姑娘们便又开始思索,这冷面将军其实也不错。 无论多大年纪的女子,都躲不开这些细碎的探索欲与倾诉欲,一个姑娘立在那儿是娴静如娇花照水,然而一群姑娘立在那儿,便各自有了各自的风貌,并不能称得上娴静了。 沈安雁其实在这种热切讨论的环境里反而不爱说话,只静静听她们的言语。 林氏一案,牵扯的家族甚广,可以说这些名门贵女们的家中其实都有些牵扯。只不过她们她们尚且天真烂漫些,并不真的在意前朝外院那些子男儿家的事。 沈安雁只偶尔听见几个咒骂林氏独断跋扈多年,如今正好叫沈祁渊给收拾了,当真是大快人心。显然也是家族里收到了林氏排挤针对的人了。 沈安雁想着沈祁渊为着这件事儿又不知道要收了多少姑娘家的芳心到了囊中去。 她在这里默默良久,旁边姑娘们都说了一个遍也不见她出声,便又有人来问她:“安雁妹妹,应当比我们多知道些底细吧?” 沈安雁摇了摇头:“哪里就知道什么底细了,我还是今日上午从我家二姐姐那处听到的消息。” 她又笑着补充道:“外院的事情,我也素来不过问的。” 这就是把自己从这件事儿中踢出去了,沈安雁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样做,只想着既然众人要夸赞沈祁渊,便都夸赞他好了。 她原来追查林家的事儿,也是为了给父亲报仇雪恨,如今眼瞧着心愿将要了结,又何必在意这些虚名。 那问她的姑娘便有些沮丧道:“原来如此,我原以为沈将军是你叔父,你同他关系会亲近些。” 沈安雁知道她是想了解些秘辛,可她并没有什么可以告诉她的,便也只能摇摇头叹气。 然而她这样一叹,众人便想起来沈祁渊和贵霜的婚约一事,心下便都有些凄凄。沈安雁能够得沈祁渊喜爱,甚至不惜辞官归家也要娶她,可便是这样,他们也最后未能在一起。 沈祁渊终究还是要娶贵霜的,从前还能辞官,如今却不能抗旨了。 可惜沈安雁与沈祁渊这样好一对璧人,如今应当也不再有交集了吧,不然沈祁渊的事,沈安雁多少是该知道些的。 这样一想,这些姑娘们便又纷纷转了话题,只口不提沈祁渊了。 沈安雁虽是被误解了,却也心中自有一股暖意。 这一刻沈安雁心想,便是真的不能和沈祁渊在一起了,有这样一群真心实意替自己着想的好友在,余生应当也不会寂寞了。 她正这样想着便瞧见那珍馐楼的小窗上,有一道冷冷的目光投在她身上。 沈安雁被那一眼扫得脊背发凉,然而等到她再定睛一看那窗中人影的时候,已经毫无半点踪迹了。 沈安雁愣了愣,终于有些若有所思。 第一百二十七章 凭栏倚窗絮絮谈 沈安雁没瞧见窗内的人,窗内人却盯了沈安雁有一盏茶时间了。 贵霜原就不是中原人,大月氏也从未有过上元时候的庆典,因而这时候面对着京城众人张灯结彩,自己的心中却是毫无触动的。 贵霜只知道这是她一时疏忽导致沈祁渊有了攻击林家,攻击大月氏的机会。 她当时就不应该一时轻信沈祁渊,告诉他那一点点线索。她并不知道沈祁渊就仅凭着这一点东西也能顺藤摸瓜找出来这么多证据来。 然而此时无论说什么都完了,沈祁渊已经把东西递上去了,林家也离覆灭不过一步之遥。 贵霜心中的烦闷又能与何人说? 她眼瞧着这花市灯如昼,人人欢喜笑意浓,却只有她一个人身处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便倍感孤独。如此再看沈安雁的笑意,便觉得无比刺眼了。 而沈安雁只跟着礼部侍郎家的小姐买了一盏琉璃兔子灯,那剔透的琉璃衬得那一点灯火晶莹剔透,如梦如幻。 沈安雁又给轻玲和卞娘一人买了一盏花灯,一行人和和乐乐地往前行去,显然是要去下个地方游乐了。 贵霜便瞧不得她这个模样,冷眼唤来了个护卫,让他把沈安雁给请过来。 沈安雁此时已经买了小半条街的东西了,那些冰糖葫芦,糖人糖画便不必说了,只说摆在外面的胭脂水粉就零零散散不知包走了多少。 她倒也并不缺那些东西,只是看着这上元节里还出来摆摊子卖玩意儿的老弱妇孺实在是不容易,便能帮衬些就帮衬些,总归到时候这些玩意儿赏给底下人逗个开心也好。 沈安雁正这么想着,便给一个西域长相的高大汉子给拦住了。 她瞧见这人的时候便反应过来,当时在珍馐楼上看她的人,怕不就是贵霜吧。 沈安雁抬头问那堵住去路的人道:“何事?” “殿下有请,还望沈三姑娘跟我去一趟。” 沈安雁明白这人已经算是客气了,然而她却并不想去,毕竟今日是上元佳节,她还想多游览一会儿。 她身边那礼部侍郎家的小姐这样骤然被人堵住了,脸色便有些惶惶不安。她心中觉得愧疚,此时都是因着她这样才牵连了她的上元节也玩不好。 沈安雁叹了口气,先安慰了下身边的小姑娘:“莫慌,不过是贵霜殿下寻我说说话罢了。你先随其他人去玩吧,我不能陪你了。” 随后才跟着贵霜的护卫一路行至了珍馐楼,登上三楼的时候,方见到贵霜站在窗前看街边景象,背影竟有些凄凉。 沈安雁一时也摸不透她找她来是什么意思,便先唤了她一声:“殿下?” 贵霜缓缓回过头来看沈安雁,挥了挥袖道:“坐吧。” 这时候才依稀有了些潇洒不羁的贵霜公主的模样,沈安雁与贵霜一同落座,也不急着问贵霜唤她来做什么,只夸赞今晚席面上的菜色果真不错。 她向来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对吃食上颇有研究,这一通夸赞算得上是精妙。只可惜是对牛弹琴了,贵霜并不懂得这些。 她对中原的吃食并不非常了解,当然,最重要的是也不太想了解。 贵霜此刻心思全然不在吃上面,故而只道:“沈三姑娘若是喜欢,动筷去吃就是了,倒也不必夸这么些话。” 沈安雁才吃了两幅糖画,此刻唯恐晚上积食难受,怎么肯再吃东西。 “菜是好菜,可我却并不饿了。殿下用完晚膳了吗?” 贵霜摇头:“未曾,不过我倒也并不很饿,身体兴许已经饿了,可心却是饱胀着的。” 沈安雁劝了一句:“那也总是要好好吃饭的。你这样总觉得自己是身强体壮不注意,往后病痛起来去也不好调养。” 于是两个人反而真的在一起吃起来饭了。 沈安雁虽然吃不下东西了,但还能和几口汤,她吃饭总是细嚼慢咽的,俗礼又很多。贵霜她是是个这样做不叫人觉反感的人。 两人终于算是用完了晚膳,贵霜这才问道:“今日林氏的事情你晓得了吗?” 沈安雁点点头,事到如今她也不必对这件事儿有所隐瞒,特别是对于贵霜。 她们曾经是这场博弈的两端,此刻却坐在这里共赏上元之景,不得不说世事无常,人生难料。 贵霜只想问:“那些东西,都是你来寻的,还是沈祁渊寻到的?” 沈安雁摸了摸鼻子,只想叹息:“自然大多是二爷寻来的,我一个内宅姑娘,做不得这么多主。” 贵霜却好似一刹那便沧桑起来了,眼神中也有了些凄怆的含义。沈安雁是见过这种眼神的,这正是上午里见过沈安霓的时候看到的神色。 沈安雁心中又是一阵悲戚,她自然知道贵霜其实是被沈祁渊利用了。她也不敢说自己是什么良善之辈,但能想到的不善之事的也只有着一点线索。 她本来还无处理解,然而此刻看到沈安霓和贵霜的事儿,便也好像能明白些了。 爱是罗网是枷锁,是框柱了她们豁达的条条框框,一旦对面那个爱着的人改变了,这剩下的一切都像是笑话。 就比如一心爱林淮生,坚持觉得林淮生没有罪的沈安霓,又比如被说沈祁渊成功骗走了一点点线索的贵霜。对于她们来说在这件事儿面前没有什么招架之力 沈安雁这样思忖着,便觉得其实她们反倒都丧失了灵气了,只剩满腔爱意去坚信自己没有做错事情。可转念一想,便是这样的心思也算是很珍贵的,虽然偏执了些,倒也不失真诚,她其实便不能达到。 贵霜终于算是拉着沈安雁见过了情之一字的世面。 贵霜对她讲:“小时候阿爸最喜欢带我去猎场。我到现在还记得,当时我们打一只兔子便是一只,谁都是诚挚的。如今这样的真挚,却也没有了。” 沈安雁闻言叹了口气,神色中却有些不明所以。 贵霜笑道:“我只是意难平,最后还是又中了沈祁渊的招数。我们都不是少年了,也再也无法得到最初的真诚了。” 沈安雁见她为着沈祁渊的事情感触这样多,心中也怅然,然而没有办法,他们与林家的战争早已经到打响了。 第一百二十八章 河畔同游放莲灯 沈安雁虽然应了贵霜的邀上来,却并不想和她在这珍馐楼里闲谈一晚上,毕竟这日可是上元佳节。 于是趁着天色不早为缘由,草草告了退。 贵霜不明白这些花灯到底有什么好看的,但见沈安雁显然无意跟她一道的意思,便也点了头应沈安雁自去游览。 沈安雁出了珍馐楼,那夜间的热闹景象还是半点不消减,心中终于也放松了些。 卞娘不知这会儿要去哪儿,便问自家三姑娘道:“姐儿可还要去市坊吗?” 沈安雁琢磨着这会儿过去应当还能赶得上那些小商贩收摊,便点点头道:“去吧,便去西市好了,我想去放莲灯了。” 那西市有家铺子的莲灯做得技艺超绝,是别家比不上的,沈安雁前世时候便养成了从他家铺子里买了莲灯,上元时候在河边放灯祈福的习惯了。 今年若是不放,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卞娘自然没有不从命的理由,主仆三人一道往西市行去。 那家铺子名唤李家铺子,从前是个婆婆在卖花灯,后来婆婆老去,便换成了她儿子媳妇。生意也算是蒸蒸日上。 沈安雁正要进去买花灯,便看见铺子里头有个身影瞧着十分眼熟。她定睛一看发觉是沈祁渊在里头,而此时沈祁渊也回过头来看她。 两个人在铺子内外遥遥一看,都觉得缘分使然,兜兜转转还是绕不开, 沈安雁提着盏琉璃兔子灯走进来:“叔父怎么也来这里买花灯了?” 沈祁渊接过来店家递来的莲灯,方才笑她:“怎么?就许你来买,不许我来买了?” 沈安雁在这儿遇上了沈祁渊,顿觉心情大好,忙道:“那倒不是,叔父等等我。待我买了莲灯,便一道去放灯可好?” 沈祁渊神色似乎有些犹豫,但很快便点了点头。只在一旁静静瞧着沈安雁买完了莲灯,捧着莲灯,边走边同他讲:“叔父,你猜我方才遇到谁了?” 沈祁渊寻思沈安雁能遇到的值得一提的人,也不过是贵霜林淮生之流,如今林淮生又被拘在了府里不能出来,沈安雁能碰上的,也就是贵霜了。 “你见到贵霜了?” 沈安雁点点头:“当时她忽然派人来叫我,我瞧着我要是不去,她那护卫能直接把我扛过去。” 沈祁渊见她心情不错,便也知晓这事儿并无大碍,于是也带了几分玩笑语气。 “以三姑娘近日来的瘦削,倒也不必扛,多半是提走了。” 沈安雁知道自己最近忙乱,瘦了些,可谁不是劝她多加餐饭,只这个人这样讽刺她。沈安雁恼了起来,冷哼了一声:“再说我,我便不同你讲话了。” 她说完才觉得自己有些幼稚,然而想到如今是在沈祁渊的身边,便是幼稚些也无妨,反正也没有旁人知道。 沈祁渊却很喜欢她这副模样,反倒纵容地摸了摸她脑袋:“那我同你讲话好了,走罢,去放莲灯。” 他俩关系这样好,连带着身后跟着的卞娘轻玲等人也跟着轻笑。 沈安雁走到河边的时候便对卞娘和轻玲道:“你们也先去放莲灯吧,这会儿不必跟着我,等过些时候再来寻我就好,总之我在叔父旁边,总不会有事的。” 卞娘轻玲便也退下了,沈祁渊也同样挥退了陌北,河边一时只剩这两人并肩而立。 沈安雁静静地赏了会儿河边景象,那河中莲灯阵阵,好似真的开了莲花千百朵。 她一时便想起来前世的时候,她已经嫁为人妇,却也还是习惯上元佳节的时候去放一次莲灯。 只是前世的时候,她身边并没有一个林淮生陪着。她当时总疑心林淮生是不是并不爱她了,是不是娶她回府只是为了找个主母打理家事。 直到后来沈安雁发现林淮生或许从未喜爱过自己,起码并不是沈安雁想要的那种喜欢。 林淮生更喜欢的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那种感觉,而沈安雁无法给他。这也就是林淮生后来和她渐行渐远的真正缘故吧。 总之她与林淮生两相怨怼,直到她死去的那一日,沈安雁也未和林淮生一同放过莲灯。 而此刻,她却能和沈祁渊一同放莲灯了。沈安雁微微叹息,一时间心中似悲似喜。 沈祁渊却只问她:“你的莲灯是要放给谁呢?” 沈安雁捧着莲灯自然而然道:“自然是放给父母了。叔父呢?” 沈祁渊点燃了手中的莲灯,低头将它随波放去,那莲灯摇摇摆摆的,让人总疑心它会坠落熄灭,却终于还是渐渐稳了下来,越飘越远。 “放给我母亲吧。” 沈祁渊微微回首,看着沈安雁,眼中似乎有万千盏莲灯飘摇而过,每一盏中都有一个故事。 沈安雁很少听人提起过沈祁渊的母亲,沈祁渊自己也未曾说起过。 大家对于沈祁渊的来历都闭口不谈,固然有只当沈祁渊是沈家人,过往并不重要的意思,然而其中肯定还有别的缘由。只是沈安雁到底年纪太轻了,并不能知道这些前尘旧事罢了。 沈安雁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多问,因着太怕惊扰了沈祁渊的回忆,便也只微微颔首,在沈祁渊旁边也放了两只莲灯。 “往年放莲灯的时候,都只有卞娘她们陪我。我当时还想着,不知何时才能再有别的一起放莲灯的人,如今就遇着叔父了。” 她当时心中的话其实并不是这样。沈安雁原本想说,她当时想着,以后一定要和心上人一同去放莲灯的。 然而她终究还是觉得这话不妥当,便没有说出口。 好在她没有说出口的话,最后还是从事沈祁渊的口中说出来了。 “是吗?我却想着,以后若是有了心仪的姑娘,才要同她一起来放莲灯。” 他这样说着,那映了满河莲灯的眼睛便望过来。沈安雁有些无措地抬头和沈祁渊对视,只觉得上元节里多少照夜如昼的彩灯,都不及他此刻的眼眸了。 便是此刻她手中提着的琉璃兔子灯也显得逊色了些,沈安雁的手一松,那花灯便坠在了地上。 第一百二十九章 寄情于斯谈过往 沈安雁低头有些惊慌地去捡她的兔子灯,却被沈祁渊早了一步捡起来,递给她道:“怎么这么不小心?仔细灯油燎到你裙子。” 沈安雁还不好意思着呢,低着头诺诺称是,接过自己的灯盏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沈祁渊的指尖,脸便烧红了。 “知道了。” 沈安雁抓着那兔子灯,却觉得这灯似乎比方才还要重了些,沉甸甸提在手里头,让人没办法忽视它的存在。 “三姑娘也有今日慌张失措的模样?”沈祁渊却还在笑话她,“倒是少见。” 沈安雁恼羞成怒:“还不是因为你?” 沈祁渊饶有兴味:“我怎么了?” 沈安雁看也不看他,闷闷道:“我怎么知道你怎么了?”我连我自己怎么了都不晓得。 “我的兔子灯太沉了,拿着不顺手,你帮我提着吧。” 沈安雁把琉璃兔子灯递给了沈祁渊,却不敢看他。 沈祁渊接过来她的花灯,叹道:“三姑娘就知道使唤我。我帮你提灯,你可有什么报酬给我?” 沈安雁思来想去,也想不到自己还能有什么能给沈祁渊的。 她虽然库房里也都有不少珍奇宝物,但那些当做给沈祁渊的报偿,好像都有些俗气了。但若是自己做什么东西送给沈祁渊,又实在是太平常。 她往日里也不少给沈祁渊做东西了,既然平常也有,如今再给便也不能算是报偿。 沈安雁从未觉得给人挑个回礼这么麻烦,分明其他人的都很容易的,怎么到了沈祁渊这边就不简单起来了。 她愁了会儿也只好抬头问他:“那你想要什么报偿?” 沈祁渊见她眉眼都快皱到一起去了,顿时觉得好笑:“我说了你便给我?” 沈安雁点了点头:“我若是有,肯定给你的,快说吧。” 沈祁渊沉吟片刻道:“那你便听我说个故事罢。” 沈安雁愣了愣:“就这个吗?” 沈祁渊淡淡笑道:“就这个了,我又不是土匪,你以为我要狮子大开口?” 她忙摇了摇头:“那你快说吧,我听着呢。” 沈祁渊看她这副乖巧模样,便想揉她脑袋。沈安雁起先还不习惯,后来就觉得也无妨了,总归她头发都是要乱的,被叔父揉乱了也是一样。 于是沈祁渊便愈来愈顺手起来。 沈安雁只碍于她现在正是要还沈祁渊提灯之情的时候,只好任着他像是摸狗崽崽一般摸了摸她脑袋,才听见沈祁渊缓缓说起来那一桩故事。 “从前边关有个很安宁的小国,里头有个很美的姑娘。” 沈安雁觉得这个开头未免有些乏善可陈,然而看到沈祁渊的眼神好像有些悠远,不知道又陷入到哪一段回忆里面去了,便也就静静地听他接着讲。 “那个姑娘遇到了一个男子,他俩相爱了。” 沈安雁愈发怀疑这男子是不是就是沈祁渊。这实在是有些可疑了,毕竟沈祁渊征战边疆,往往便是一年半载,遇到个貌美的姑娘也是应当。 可她只是这样想着,便觉得气闷起来。分明方才这人还说是要和心仪的姑娘才能一起放莲灯的。果真天下男子大多都是负心郎。 她心中有气,却听到他继续说。 “男子很喜欢那貌美姑娘,问她愿不愿意跟他回到中原去,可是却被那姑娘拒绝了。” 沈安雁心想,这姑娘倒是个眷恋旧乡的,是家中有什么人需要照顾走不开吗?不然既然两人相爱了,怎能隐忍拒绝? “可两人互相倾心确是真的,某日他俩情之所至,暗结珠胎,那姑娘终于还是委身于那男子了。” 沈安雁叹了一口气。 虽说情之所至,可没有三媒六聘迎娶回家,这姑娘恐怕也要遭受不少流言蜚语了。 “可即便是这样,姑娘也拒绝了跟随他回去,那男子做完了事情不能再留,只好独自回到了中原。两人直到死去都没有再见面。” 沈安雁终于忍不住问他:“那姑娘后来怎么样了?” 沈祁渊很平静地回答她:“自然是死去了,她的国家覆灭了。” 沈安雁有些失落:“她是死于战火吗?” 沈祁渊摇头道:“她是死于生产。国家覆灭之时,她本也想要以身殉国,却因为发现自己已经有了身孕,便终于还是留下来了,却不想最后死于生产。” 沈安雁望着那一盏盏莲灯,每一盏都寄托了在世之人对离世之人的哀思。那这个姑娘是否也有一盏呢? “可她走了,她的孩子有谁照顾呢?” 沈祁渊也望着那悠悠河水道:“她的孩子被人捡走了,被京中一名门大户收养作了义子,倒并不凄惨。” 沈安雁此时已经有了个猜想,可是她怔怔看向沈祁渊,又不敢相信。 如若说这个姑娘便是沈祁渊的母亲,那这一段前尘旧事是怎么被沈祁渊发现的呢?他又是何时开始便知晓了的? 一时间她脑海中浮现无数问题,却并不知道该先问哪一个好,先问哪一个才不算是唐突。 沈祁渊兴许是看出她为难来,便道:“那姑娘便是我母亲了。你若有什么想问的,便说就好了,我对这些事情并不难过。” 他复又补充道:“总之无论如何,我现在都已经是沈祁渊了。人生于此地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长于何地。我也只是在除知晓这件事儿的时候有些茫然,如今都已经想开了。” 沈安雁听他这般言语,便问道:“那你是何时知道的这件事儿呢?” “也没有多久,也不过是去岁才知道的。” 沈安雁心中不知作何滋味。她前世这个时候都在干什么呢?她都不知道那个时候的沈祁渊就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生身父母了。 她正疑惑于自己当时到底在干什么,便听到沈祁渊道:“这件事儿我只同你说了,三姑娘可要替我守好这秘密。” 沈安雁知道这些亲缘血脉之事,非同小可,便是沈祁渊不说,她也会替沈祁渊保管好这个秘密的。何况沈祁渊这样信任她,她心中珍重都来不及,更不会轻浮对待。 “放心吧叔父,这件事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断不会说出去半个字的。” 第一百三十章 将赴私宴势必得 沈祁渊得了她的承诺,终于舒展了些,又碎碎念道:“我初知晓这些事儿的时候,最忍不住想同人说一说,然而却又无人可言。” 沈安雁看他眼神落寞,心中也不是滋味:“你若有何事想说,便来找我就是了。我嘴是最严不过的了,你大可以放心的。” 沈祁渊闻言也笑:“我并不是不放心你,只是当时还没办法真的接受着一切,故而一时也不好和人谈起。” 沈安雁点点头,她是明白这种感觉的。她很多时候也是一样,如果一件事情自己都无法理顺,便也无法和别人交谈。 “那你此刻算是放下了?” 沈祁渊看着河面上的莲花灯,他们放出去的,已经不知道飘到哪里了,上面每一盏都好像一个样子。那么多人的哀思,其实也并无什么分别。 “好像放灯的那一刻,才算是放下了。我也没有什么可以报答她的,只好放一盏莲灯了。” 其实说起来,谁又不是的,所谓父母子女一场,他们能够报答的未必能够有父母给予的十之一二。 于是也只能在每年上元节的时候一同放灯,生前无法偿还的恩情,死后只好用一盏盏莲灯去寄托了。 沈安雁一时之间也想起来自己的父亲,终于也感伤起来,神色便也染了几分郁郁不乐。 沈祁渊眼看着自己把小姑娘给惹的难过了,便道:“天色也不早了,我们回去罢。” 沈安雁这才发觉那月亮都已经西沉了,夜将过去,她和沈祁渊在这河边已经说了很长时间的话了。 可时光飞逝,她竟也感觉不出来,只觉得和沈祁渊在一起的时候都过得很快。 一眨眼便天黑,一眨眼又天明,这明明灭灭里面冬去春来,好像也就是回过头去看他一眼的光景。 沈安雁叹道:“好,回去吧。” 卞娘和轻玲其实早早就放完了莲灯过来寻沈安雁了,只不过见他俩在说话,知晓不便打扰,便不远不近地候着沈安雁。 这会儿两个人终于决定是要回去了,卞娘和轻玲才跟上来,一同回到了沈府。 沈安雁路上又问了沈祁渊些林氏一案的事儿,沈祁渊也只是说此事如今还要转圜的余地,如今虽然形势是好的,却也不可掉以轻心。 只因那林氏后面靠着的是太子,且又多年在朝中经营,人脉甚广,恐怕如今还酝酿了一股反扑。总之若想要彻底铲除林氏,恐怕不易。 但即便最后失败了,林家并没有被抄家灭族,也会大伤元气,再也无法得到陛下的信任了。而一个这样的家族无法得到帝王信任,最后的结果也不过是缓慢地毁灭罢了。 沈安雁闻言还是觉得最好快刀斩乱麻,莫要给他们在春风吹又生的机会了。 毕竟他们为了准备今日,耗费了不知道多少心思。 况且林家作恶多端,不仅坑害了自己的父亲,也坑害了无数忠良死节的将士,这等人若是不尽早铲除,沈安雁实在没办法咽下去这口恶气。 沈祁渊自然也是想着能将林家一击溃散,便不要再让他东山再起。是以最近也都是在忙着联络京中饱受林家迫害的家族,一道弹劾林家,跟太子的势力分庭抗礼。 不管具体如何,这事儿都还只是个开始罢了。 沈安雁也听出来是沈祁渊在前朝的不易,便也主动提及自己在世家小姐们打探来的消息来看,倒又有几分胜算。 她结交的朋友也都是名门望族家的姑娘,天生便对这些事情有几分敏感。一听沈安雁的点拨便知道利害了,何况家中的风向也算是明显。 有时候这些事儿会避讳着大人男子,却不至于对他们看起来尚未懂事的女儿避讳。 沈安雁因此也摸透了京中几户重要人家的意思,如今也一一说给沈祁渊听,盼着能多少给他些助益。 沈安雁又问道:“过两日是不是皇后娘娘又要开宴饮了。” 沈祁渊记得似乎有这么一回事:“是上元节后又要宴请京中贵女了吧,可这个帖子似乎不太好找,皇后娘娘的私宴,招待的人不会很多。” 她思量了片刻道:“若是我能面见皇后娘娘的话,倒也能劝谏娘娘一二。我记得王家同林家也是世代不睦,若能得了王氏一族的助力,事情也能方便些。” 沈祁渊想着倒也有理,便说:“那我便去给你寻个帖子来。” 沈安雁谢过了沈祁渊,这桩事便这样定下来了。 上元节没过两日,京中局势巨变。沈祁渊为首一派摆出层层证据,弹劾林氏一族谋逆叛国,其罪当诛,而朝中另一派却编纂了许多莫须有的罪名去弹劾沈祁渊,一时之间两边都乱成一团。 只是一点,陛下如今还未明确表态,显然是想看看,这两边的本事究竟如何。 陛下在殿上坐山观虎斗倒可以悠闲自在,可底下人却在为这场声势浩大的案子搏上了自己的身家性命,声名前途,不能不尽心竭力。 沈安雁看在眼里,也忐忑在心里。她已经不能忍受自己在这时候清闲着,毫无作为了。 好在这个时候,沈祁渊将皇后娘娘私宴的帖子送了过来。 沈安雁看着那张金丝弹墨海云文的帖子,又想着皇后背后的王氏一族如今还是中立态势,若是这次能劝动了皇后娘娘,便也能有几分劝动王氏倒向自己这边的机会了。 何况这件事陛下的态度还不明朗,若是宫中能有个看得懂陛下心思的人在,也就不担心此时不能成了。 沈安雁为了这一次皇后娘娘的私宴,提早好几日便做了准备,然而到了那一日来的时候她还是觉得有些紧张不安。 到底这件事事关重大,而且若是一次不成事,下次再能进宫赴宴见到皇后娘娘的机会便又难寻了。只要如此一想,沈安雁便觉得这一次的机会一定要把握住了。 是以上元节后第三日,皇后娘娘私宴,沈家三姑娘盛装出席,只为了上不辜负父亲,下不辜负叔父,中间也不辜负自己那么久的辛苦筹谋。 沈安雁上了前往宫禁的马车,眼神清明,满是希冀。 第一百三十二章 争论不休难决断 显然是对沈安雁说的。 林楚卿咬紧嘴唇,逼迫着自己忍住。 那厢的沈安雁却是理顺了当时的境况,把这些事儿都交给皇后娘娘了。 她说得缓慢却分析的很透彻,三言两语便能点明个重点,顺带还能贬损一下林家。 她便说便瞧着林楚卿的面色,瞧她神色越来越颓败,便觉得心中畅快起来。 沈安雁从皇后娘娘那边好好驳了一通林家之事,便见皇后娘娘的眼神也有了些若有所思的意味。 然而皇后娘娘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便被林楚卿抢先一步质问了起来。 “你说林家有罪,难道沈侯府就清白?不过是为了排除异己罢了,又比谁高尚?沈三姑娘,你对我弟弟有恨,对林家有恨,但也不必如此落井下石,这种做派未免也太下作了些!” 沈安雁瞧她已经急了,心中反而更加镇定,因而对她言语之中的挑衅诋毁全然不当回事,反是悠悠然勾了唇。 “沈侯府有没有罪,如今尚未可知。可林氏罪行累累,却已经成了不争事实。不知道世子妃从何处看出来了沈侯府就是要排除异己了?若是没有证据,那便是诽谤造谣。世子妃说话可要三思。” 她自从见到了皇后娘娘,便一直是这副稳若泰山的模样,倒比大了她好几岁的林楚卿看上去沉得住气许多。 况沈安雁如今也略略试探出来了林楚卿的心思,心中安定,言行举止也比方才初来的时候有了底气。 便趁着林楚卿六神无主时,沈安雁又是一刀插上去,“世子妃只怨怪沈侯府揭开了林氏的画皮,心中厌憎我。我也能懂得,然而说到底,我又何曾希望林家是这样的人家呢?” “是我希望林小公子流连青楼楚馆之地,京郊娇养歌姬美妾吗?我便不希望与我有了婚约的夫婿是个表里如一的君子吗?还是说我便愿意心痛如绞,却还要强自镇定去退了婚约?” 沈安雁幽幽叹息。 兴许是触及了心事,她眉目之中那些沉稳冷静都化作了一汪寒水。 她抬眸望向皇后,“我便不希望林府与沈府永结同好吗?” 沈安雁此刻心绪翻涌,几乎要将两世积攒的困惑悲怆都一起问出来。 她前世便是这样,希望林沈二府能互相帮衬,一同辉煌,报效朝廷。 然而,林府却悄然将刀子先扎进了最亲近的沈府,扎向了自己的父亲! 可怜她一直被蒙在鼓里,竟是直到死前一刻,才从万梦凡口中知道这些事。 林楚卿怪她穷追不舍,说她是恨林淮生风流成性,故此才恨林家。 其实却并不尽然,她固然恨林淮生,但更恨林家家主林啓,恨那些直接或者间接拔刀杀死了她父亲的人。 她恨自己父亲已经折在了林家手上,自己却还有眼无珠进了杀父仇敌的门里,一无所知。 而他们,却都是知道的。 知道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所以无论是林啓还是林淮生,即便她嫁入了林家,他们也未将她当做自己人。 她不过是林家贪取沈侯府家世的一枚棋子。 沈安雁今生无数次在梦寐之中回顾自己的前世,每回看一次便清醒一分。 于是便从希望林府与沈府永结同好,渐渐变成了希望林府毁家灭族。 所有的恨意都不是来的毫无根由的,沈安雁并不为自己如今的恨意而感到抱歉。 如果她真的能够放下一切,才应该为自己曾经受过的苦痛和父亲的去世而感到抱歉。 沈安雁的眸子洁净而深沉,像是一汪深潭剧烈涌动着漩涡,叫林楚卿看着害怕,看着胆战,唯有攥紧五指硬撑着脸面。 见林楚卿默默无语,皇后娘娘秀眉也终是沉了一二分下来,她看向沈安雁道:“三姑娘也莫要激动,林家之事暂时还未定,还要等陛下圣裁。” 沈安雁闻言便明此时皇后娘娘还是向着林楚卿的。 不过也是,皇后娘娘虽然赏识过她,但是毕竟与她之间的关系也不过是宴会之上的几面之缘,换了个眼熟。 她能理解,所以便又道:“谢娘娘关怀,然而安雁此言并非激愤之言,而是句句肺腑。” 沈安雁抬起眸,看向皇后,“安雁虽然只是一介女子,却也希望能够扫奸除恶,家国太平。或许皇后娘娘觉得我如今言论实在幼稚,但我心不变。这与此次事发的是不是林家都没有关系。” 眼神笃定,令皇后娘娘微微颔首:“本宫知晓三姑娘心中宏愿,非为幼稚,实则是勇毅。” 林楚卿闻言终于神色一变,冷冷道:“沈三姑娘虽然心中自有宏愿,但也不必让整个林家上下都为她的宏愿陪葬。” 沈安雁哂然一笑:“世子妃怎的总执意要误会我?我并无意让林家为家国太平陪葬。而是既然做了叛臣贼子,就该料到有这一日的光景了。” 她见着林楚卿那副恨恨不平的模样,便佯装疑惑道:“世子妃这般针对于我,是要为那些乱臣贼子辩护吗?” 沈安雁也说出这等夹枪带棒的话,可见也确实是叫林楚卿给气着了。 林楚卿说不过,便也值得垂泪看向皇后娘娘:“娘娘,您看看沈三姑娘这话,可对我有半分敬重!” 沈安雁心中冷笑,这时候还要再来攀扯什么敬重不敬重的。难不成林楚卿就对她有什么敬重吗?又凭什么让她敬重林楚卿? 何况说不过别人便装柔弱,这又是什么道理?沈安雁对林楚卿这副矫揉做作的模样不知几多厌恶,然而到底是当着皇后娘娘的面,她也只得收敛。 “娘娘明鉴,安雁并未对世子妃有过不敬之语。” 沈安雁眼神清明,林楚卿却泪目低垂,两边一对比,也算是高下立见。 皇后娘娘终究还是碍于要给林楚卿这个世子妃些体面,故而并没有直接驳她,只是道:“世子妃莫要哭了。” 继而又看向沈安雁道:“本宫知道你的意思。” 皇后娘娘如今事情也知晓的差不多了,再谈也就是看沈安雁和林楚卿两个一道争执不下,听得皇后娘娘头疼。 “本宫也明白你们的意思,此事亦不必多言了。孰是孰非,要看圣上如何裁定,并不是本宫这深宫妇人能够左右的。” 她这话说得不偏不倚,显然是并不想为了这次争执站队。 沈安雁心中不知道是该喜还是该忧,毕竟她见到林楚卿来此的时候,还以为皇后会被拉进林家阵营里头。如今这个结果倒并不是最糟糕的,她是该高兴的。 然而此刻真的见到皇后娘娘依旧保持了她背后王家所代表的中立态度,她却也没能达到她此行的真正目的,便心中多少有些郁郁。 林楚卿却比她更加不甘:“娘娘,此事显然是有人蓄谋已久,针对林家,您怎能袖手旁观?” 沈安雁听之只觉可笑,贼喊捉贼不说,林家常年累月的手持重权,竟养得林楚卿恣意妄为,行事乖觉,一次次地越俎代庖,此番竟也敢质问起皇后娘娘来了。 沈安雁骤然觉出这话不妥,林楚卿也不是糊涂的,她虽然一时气急,口不择言,然而很快便反应过来是自己失言了。 莫要看皇后娘娘平日里是温和慈爱,母仪天下,可若是有哪些不识趣的人敢来冒犯了她,惹恼了皇后娘娘,她也是不会含糊的。 方才沈安雁进来时,那所生的事不就正好言表了? 林楚卿冷汗涔涔,看着皇后面色沉下,径直就跪了下来, “娘娘海涵,是臣妾一时失言,还请娘娘责罚。然而臣妾还是想说一句,林家罪不至此,求娘娘看在臣妾多年侍奉娘娘左右,广施悲悯救一救林家。” 皇后闻言却是波澜不惊地乜了她一眼。 林楚卿太清楚这个神色了。 从前她进宫时,皇后亲近的一个妃子,因听信旁人谗言,竟行厌胜之事,被人人赃并获。 那时皇后便是这么看的那个妃子。 惋惜的最深处是无尽的冷漠。 林楚卿的心怦然剧烈,还未等他理清思绪,只听皇后缓缓道:“宴席要散了,三姑娘同世子妃陪我一道出去,结了这宴吧。” 第一百三十三章 密谈皇后初谋定 沈安雁早听闻皇后娘娘从前在母家的时候便是个十分有主见,不爱被人左右的性子。 如今做了中宫之主,皇后娘娘看似性子稍稍温和了些,但是骨子中的脾气却是更盛从前,也愈发有果断狠决于其中。 她心中盘算着若是再同皇后娘娘说话,可是要小心着点别着了这位的逆鳞了。 沈安雁颔首称是,低头去看林楚卿。 只见林楚卿跪在地上,面色煞白得厉害,可她全然不顾,只张着泫然欲泣的眼看着已经往外走去的皇后娘娘,而对方却未回头再看她一眼。 沈安雁跟上皇后娘娘,陪着她结了这场宴席。林楚卿怏怏不乐地想要再说些什么,却被皇后娘娘给请走了。 沈安雁正思忖着要不要再冒着会被皇后娘娘厌弃的风险去赖着皇后娘娘再说些话。 皇后娘娘却转过头来问她:“稍后三姑娘还有事儿要忙吗?” 沈安雁心中激荡,心想只看皇后娘娘的态度,这事儿怕还有些回转的机会。 沈安雁摇头笑道:“并无其他事,娘娘可是有什么吩咐?” 皇后瞧她这副乖觉样,也微微一笑:“既然无事,便在这儿再坐坐吧,陪本宫说说话儿。” 沈安雁见皇后娘娘愿意留她说话,便知道皇后娘娘这边还有得谈,自然是欢喜应下来。 沈安雁随着皇后娘娘行至内殿里去,只见皇后娘娘挥退了左右,只留她们两个独处。 她不知道是不是因着外头日暮西垂了,再看皇后娘娘的时候,只觉得她此刻与外间言笑晏晏的模样似乎有了些不同。 夕阳照着这位深宫里的贵人侧脸看上去有些沉重和疲倦,被她华服凤冠的模样一衬,倒更显得她已经不是正当年的年轻女儿家了。 她已经有了自己的城府,也有了自己的盘算,她登临后宫之顶,于旁人眼中,她位及权高,受众人俯首,可她却满目萧索,便看这杏雨飞扬,也不如从前恣意。 如今静静坐下,也有了一点暮年人才有的忧愁。 然而这些忧愁并不能抵消她的尊贵,她悠悠回头看沈安雁的时候,便还是那个冠绝天下的皇后娘娘,眼中那种积年沉淀的威严还是让她一下子便与平常人给区别开了。 沈安雁心中一紧,定了定神才与她对视上。 “娘娘有何吩咐?” 皇后似乎也看出来她紧张,只是笑了笑:“不必拘着,坐吧。” 她是对沈安雁这姑娘有些印象的。那次宫宴沈安雁也算是才华横溢,颇有些见解了。她当时便对沈安雁自有一些好感。 然而有好感归有好感,可是愿意将家族未来陪她一道压在这件事儿上,却还差得太远。故而这件事儿上她还是要再试探试探的,不能轻率地就同意了。 沈安雁顺着皇后娘娘的目光寻了个地方坐下来,方才还有些拘束的感觉现下已经消散了。这姑娘好像就这点跟别的人有些不同,她好像适应能力总是很强。 不论什么时候都能很快地调整自己,在各种各样的境况之下表现得比别人更加自然而然。 却不想,她这番姿态已稳稳当当落入皇后眼中。 心中暗叹沈毅教养出个好女儿,临危不乱,从容有度,面上却是抿嘴一笑。 “你同世子妃是一样的吧,借着私宴的契机想来探探本宫的口风,当然,更是探探本宫身后的王氏一族的意思。” 沈安雁本就是为此事而来,方才波折几许,也未得出个所以然,此次皇后娘娘主动挑明,她自然不掖着,款款一笑便承认了。 “果然是什么事儿都瞒不住娘娘。安雁此行确实是希望娘娘能助沈侯府一臂之力。” 皇后娘娘此刻也不急着说话,一双凤眸如同波澜不惊的湖面,只静静看着她,似乎等着沈安雁说出来些有用的话来说服她。 沈安雁不觉拘谨,更觉鼓舞。 依她来看,皇后娘娘但凡能给她一个表述的机会,她便已经有了八成胜算了。 如此作想,沈安雁也端正了姿态,收敛笑容。 “安雁其实也明白,兹事体大,不是几句话便能说清楚道明白的。本来一个家族的骤然覆灭就是牵扯甚广,这等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事儿,娘娘要谨慎决定实属正常。” 皇后娘娘微微颔首,低眉抿了一口热茶。 沈安雁见状,乘胜追击。 “然而,林家一事却与皇后娘娘,与娘娘母家都息息相关,故而正如世子妃所言,这件事儿娘娘其实不能作壁上观。” 皇后娘娘瞥了沈安雁一眼,缓缓放下茶:“怎么便与王家又扯上干系了?” 沈安雁见皇后娘娘终于应了她一句,心中安定,便接着道:“林家作恶多端,并不是仅仅损害沈侯府,只不过是叔父还未将这林家残害王家的证据摆上来。” 沈安雁那温润流光的眼眸流露出来些霜雪初生的冷意来。 “若是我能将林家戕害王家的证据交给娘娘,娘娘愿意同沈侯府一道攘除奸凶吗?” 皇后娘娘微微颔首,终于有了几分正色:“证据可带来了?总要叫我先看看你说的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我才好做定夺。” 沈安雁摇了摇头:“娘娘何时方便?我给娘娘送过来,因着这些东西实在重要,故而并不便成日里带在身上。” 皇后娘娘也明白此物干系重大,是断不能堂而皇之带在身边,故也允了她另改时间与自己。 就这么着,沈安雁才算是粗粗和皇后娘娘达成了个初步的共识了。 其实沈安雁此刻已经并不太担心皇后娘娘会反戈倒向林府那边了。 毕竟心中有怀疑的人,是不能再轻信了。 只要在皇后娘娘这边种下了一个种子,往后她想起来林家的时候都会再思量思量,而这点思量对于沈安雁来说也足够了。 何况比起来林楚卿哭哭啼啼的恳求,一个有理有据跟你谈事情的人显然更可靠些。沈安雁对自己这一点还是有些信心的。 沈安雁心中稍安,便也坦然告退,自回府中去整理证据了。 她如今只待明日再进宫中去的时候能够讲这件事儿彻底定下来,才能真的算是放了心。 却不知,她对着天舒然一口气,她之身后的皇后娘娘却是闪过一抹幽光,如同寂夜里深静的湖。 第一百三十四章 证据初露结良盟 沈安雁这边从皇后娘娘的私宴回来了,眼瞧着心情还不错,卞娘和轻玲本来担忧的心情也放下了些。 她原想着直接去寻叔父找证据的,顺便把这件好消息告诉他,然而等她回到了沈府的时候天色又实在是晚了些。她寻思着沈祁渊可能要休息了,便也不便去打扰他。 于是沈安雁还是听了卞娘的话,先回了碧波院里头歇了一夜,次日才起来梳妆打扮去渥宁阁里寻沈祁渊。 好在沈安雁去渥宁阁的时候,沈祁渊正好还在。 她正欲同沈祁渊说自己在皇后私宴上的事儿,就发觉沈祁渊的神色有些郁郁不乐。 沈安雁有些担忧,问道:“叔父今日是怎么了?” 沈祁渊也没有避着她的意思,只是说:“没什么。不过是上朝时候和林氏走狗又吵了一架。” 沈安雁见他说得轻松,便也没有很放在心上,毕竟这些事情要是能一蹴而就,他们此前也不必如此费心思了。 何况在她印象里面,朝臣们上朝议事,十次里面有**次是要吵架的,这些也都实属正常了。 沈安雁正这么想着,却听见沈祁渊补充道:“不知道怎的,我总觉得林家这次还留了后手。这次朝堂反扑便是个例子,虽说我们都以为这次能够将林家一举击溃,但也要承认,这并不是件易事。” 沈安雁闻言缓缓道:“都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林氏那么多年的筹谋,恐怕都要在这几日里跟我们见真章了。叔父且莫要担心,总归我们也占了先机,还是有一争之力的。” 沈祁渊也颔首,又问沈安雁:“你昨日去了皇后宫中赴宴,可有什么收获?看你红光满面的,想来是结果不错。” 沈安雁笑起来:“那是自然,我都出马了,可不是要结果不错。” 沈祁渊挑了挑眉,被沈安雁这副可爱模样逗得一笑:“那你倒是说说,怎么个不错法。” 沈安雁便先跟沈祁渊说起来遇到了林楚卿一事。 “叔父你是不知道,这世子妃当真是慌了神了,起先还算是镇定,后来便渐渐口不择言起来。我瞧着最后皇后娘娘都厌弃了她。” 沈祁渊也不说话只是静静欣赏沈安雁眉飞色舞的样子。 “只是我倒也能明白世子妃这样慌乱的原因。毕竟如今出事的是她的母家,而且瞧着声势如此耗大。林家能靠的上的势力不太多。如此也就逼着世子妃不得不自己出来奔走了。” 沈安雁想到了林楚卿黯然离场的背影,她那时候也隐约升起来一点同情来。然而只一想到林家对沈家做过的事情,她便再也不能同情沈家了。 沈祁渊却想起来:“她这样往外面奔走,不知道五王爷和五世子是什么态度。如今看着他们也是不偏不倚着的,却说不准因为林楚卿这样一闹腾便偏向了林家。” 沈安雁思忖着,这也不是不可能,毕竟林楚卿是枕边人,到时候再吹一吹耳边风,难保从前还不参与此时的谢世子最后便动了要站队林家的心思。 而若是谢世子偏向了林家,那整个五王爷府上边都是要和林家捆在一起了。 她一来是担心谢世子这边偏向了林家,会对沈家这次覆灭林氏的动作有所不利,而来也是觉得林氏覆灭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此时谢泽蕴若是要逆潮流而动,恐怕到时候也会牵连到他。 沈安雁这样想着,便道:“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林楚卿劝服了谢泽蕴。谢世子从私塾里头就有些耳根子软经不得别人软磨硬泡,然而这次却实在不能看着他引火烧身了。” 沈祁渊听她一口一个谢泽蕴又一口一个谢世子的,心中有些不快。然而沈祁渊却并不能表现出来,毕竟这时候再来说这件事儿,未免显得有些小气了。 “那倒也是,不过谢泽蕴的事终究事关外男,便交给我处理吧。” 沈安雁并未觉出来沈安雁不快,闻言只觉得这事儿本来她也是不想管的,能够交给沈祁渊来做,也是正好。 她正这么说着,便接着道:“总林林携手。最后皇后娘娘唤我去了陪她,直说了好一会,才说了嗯好这般模棱两可的的话。” “我瞧着皇后娘娘是不见着证据不会松口的。” 沈安雁正欲问沈祁渊要来王家的证据然后去宫中和皇后娘娘谈判,便听见沈祁渊先道:“那我便陪你去取证据去吧,你尽早交给皇后娘娘,也算是了了一桩心事。” 沈安雁点点头,两人很快从小密室里头寻得了皇后娘娘想要的证据。 沈祁渊既然将证据给了她,她便不能辜负了他的托付。沈安雁就这般又带着证据回了皇后娘娘那儿,将事情一五一十的说给她听。 她希望这般说完,能够让皇后娘娘对林氏一案有所改观,肯和王氏一族真正的参与进来。然而她到底还是忐忑的,皇后娘娘不真的答应下来之前,总是存了几分不安宁。 这种心情之下,沈安雁便是连看着皇后娘娘的眼神都带了几分紧张期待。 还好,皇后娘娘没有辜负她的忐忑和期待,终于在沈安雁紧张的眼神中给了一个肯定的答复。 王氏一族也必将全力对付林家,必不能让林家在这次的事儿中再次翻身了。 沈安雁虽则面上还能保持沉稳,心中却已经因为皇后娘娘这一句话欢喜起来。 皇后娘娘看沈安雁这副努力奔走只为让林氏受到该受惩罚的模样,少年人的坚定不屈,永远愿意为了目标奋勇向前的样子,似乎依稀也能看出自己的年少时光。 那种坚韧而强烈的愿望,是基于最简单的正直和好恶。她终于还是为沈安雁这种始终如一的韧性而动容了,当然或许也是为着当年自己的那些未有人知的愿望动容了。 总之她应下来,理智与感性都应下来了,也并不后悔自己此刻的决定。 而沈安雁确实不知道对方心中竟是有这么多思绪,她只是觉着完成了任务终于可以告退了,此刻还想着如何要同叔父说起这件事儿叫他也一同欢喜欢喜呢。 第一百三十五章 祖母入局劝意长 沈安雁从宫中回来的时候,沈祁渊正好不在,他应当又是去忙陛下派下来的政务去了。沈安雁也不急着寻他。 正欲回了碧波院里头也忙她堆积下来的沈家家事的时候,就听闻老太太唤她,叫她若是回来了,也先去含清院一趟。 沈安雁便先行至含清院,老太太正在院中等她,做了八宝蜜.汁烧鹅饭在那边等她来呢。 不得不说,老人家对孙一辈的孩子的关怀,往往都是非常简单直接的。 从喜欢你,便给你压岁钱包一个大红包,到你喜欢吃什么,她便总帮你想着,隔三差五地便叫你来一饱口腹之欲,他们好像总想包揽你的生活,无微不至地关爱你。 沈安雁从前不忙的时候,还总琢磨着如何才能将饭菜做得更好吃,然而如今整个人都忙碌起来,便也顾不得吃什么怎么吃了。 有时候忙起来,沈安雁自己都不知道吃没吃过了。便是频频出现在什么宴席上,也往往心中自有盘算,并不能尽情的享受美食,倒也算是一种辜负了。 然而沈安雁疏忽自己胃口,总还有老太太帮她记着呢。 老太太见她终于来了,便唤了小厨房,叫他们把温热着的烧鹅饭先呈上来给三姑娘瞧瞧做的怎么样。 沈安雁也为着皇后娘娘的事儿忙了许久,正是想起来自己也是活生生的凡胎**,也会饿得慌,便更加对老太太的作为感到感激。 沈安雁方坐下来吃饭,老太太瞧她的眼神便有些和蔼怜爱。 毕竟这小姑娘是成日里的忙碌,人都瘦了一圈,便是天天给她塞这些吃食,也没见脸上能多两分油光。可见是到了她手中的事情总紧急而且重要。 沈安雁终于是在老太太这边吃完了自己想吃很久的烧鹅饭,漱了口笑道:“祖母叫我是有何时呀?” 老太太见她吃完了东西才看上去稍微灵动有生气了些,才放下心来:“便是无事就不能叫你来含清院了?” 继而便是埋怨:“我不叫你过来天天盯着你,嘱咐你,你看看这日子被你过成什么样子了?女孩子家天天忙得脚不着地的,当心忙成了黄脸婆无人娶你了。” 沈安雁甚少听到老太太也这样说话,惊奇都写在脸上了,眨了眨眼方确信眼前的正是她的祖母。 “我……”沈安雁一时语塞,“我哪里就忙得脚不沾地了?” 老太太瞧她呆头呆脑的模样,又是心疼又是好笑,也不再怼她:“你这几日进宫中赴宴,可没有被谁为难了吧?” 沈安雁想起来今天想说的这桩好事,笑意纯澈:“哪里就有人来为难我了,祖母不必挂念我,我在宫中玩得很开心。” 老太太心说,不挂念都是假的,这宫禁之中规矩森严,稍有行差踏错,便要有各种刑罚。哪里有宫外畅快自在? 只是很多姑娘一时都没有发觉,还心中犹自欣喜罢了。 “如此便好,你也同我说说你宫中见闻,祖母虽然年纪大了,但还是能帮你参谋参谋的。” 沈安雁正求之不得,便同老太太细细讲了讲这个中因果老太太听。 她说的并不匆忙,尽量条分缕析地同老太太讲完这件事儿,其中涉及到林氏一案王家一族的事情也没有瞒着老太太。 她虽然为着能够说动皇后娘娘心中欢喜,然而此时说了这件事,也终于冷静下来,明白乱慢慢其修远兮,她还不能掉以轻心。 这样想着,沈安雁便把沈祁渊对林府反扑的担忧也告诉老太太了。 老太太沉吟片刻道:“我倒也有些人脉可以驱使,只是我年纪大了,并不想再出面掺和这些事情罢了。” 沈安雁的眼神明亮而后又黯淡下来,老太太不愿意出马,她倒也不能强求,只颔首称是。 “不过,若是你愿意代我出面去办的话,我倒也可以给你几封文书。总归见字如面,他们也会卖我这个面子的。” 没想到柳暗花明又一村,沈安雁自是欢喜应下来:“就知道祖母心疼我们,是不会袖手旁观的。祖母您不晓得,叔父近日为了这件事儿承受了多少非议,当真是不成功便成仁的买卖了。” 祖母见她还这样忧心挂念沈祁渊,不仅有些忧虑起来:“安雁,你同祖母讲句真话,你心中是不是还放不下你叔父?” 沈安雁方才还满心都是林家之事,骤然被扯到沈祁渊这桩感情事上,人还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老太太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她近日太忙乱了,一时忘记了叔父就是叔父,是还与贵霜有婚约在身的叔父。 她一半因着是真的相信沈祁渊能够把这事儿给处理好,一半也是因着想要麻痹自己不至于为了沈祁渊要迎娶贵霜的事情情绪低落,做不好事情,总是两厢一凑,她便总是不愿意想起这件事。 如今老太太这样直冲冲把话问出来,她便不知该怎样回答她了。 若说放得下,那都是假话。她与沈祁渊所经历的种种,岂是一时片刻便能放下的呢?就算是嘴上装作风轻云淡毫不在意,心中的悸动也会每每在那些奇妙时刻跳出来提醒她,她是在意他的。 可若说是放不下,她又怎么好意思?沈祁渊已经是被陛下赐婚了的,她若再肖想,岂不是不识抬举了? 沈安雁左右为难间只好勉强反问了一句老太太:“祖母问这个作甚?” 沈安雁方才的为难已经说明了一切了,老太太心中痛惜。这孩子陷得这样深,到时候沈祁渊真的和贵霜成亲了,她要怎么才能从这执念中解脱出来? 老太太此刻并不知晓沈祁渊和沈安雁的那些谋划,只是单纯的为自家三姑娘这般执着而忧虑,于是才忍不住劝她。 “安雁,你与二爷处处妥帖,只是这陛下赐婚一事终究是绕不过去的。你若是聪明些,便该早些看明白这件事,莫要等到事到临头了,再难以接受,以至于损伤自己心性。这样祖母看了也是要心疼的。” 沈安雁闻言也沉闷了些,她晓得老太太说的是体己话,是为她好,因而也只好垂首称是。 第一百三十六章 大仇得报尘埃定 沈安雁从老太太那儿听了教诲之后,也有意疏远了沈祁渊。 她从前放纵自己一步步靠近沈祁渊,颇有些情难自禁。 若是无人知晓,也就罢了,如今老太太都发了话,要她怎么再偏执坚持呢? 只是虽说要疏远沈祁渊,这林府覆灭一事,她却不能不尽心竭力去奔波。 沈安雁那日从老太太处得了好些信笺,说是都要劳烦沈安雁去替她跑一趟。 沈安雁求之不得,捧着那些信笺仿佛捧着林府的冥灯一般,兴致勃勃去办了。 她跑的几家正是朝中的清流门户,平日里都是闷不做声的,一旦加入局势中去,便是要搅和个不达目的不罢休。 沈安雁正与其中几家的姑娘们有交集,便假借去探友之故入府,再经由朋友引见去见到那些人家的长辈家主,将信件转交给他们,然后得一个回信来。 沈安雁从先往来走动就很多,做这些事儿也是得心应手落落大方。 不过几日之间就收集来了各家意见,不外乎是老太太相邀,这件事总也要出一份自己的力气云云。 再加上沈祁渊也陆续把一些更加重要的证据摆上台来,林家覆灭,眼见着也不过是须臾之间了。 这日正是开春里头,莺飞草长时候,万物兴盛,除旧迎新,林家之事也终究有了一个定局。 林家家主林啓以叛国罪论处,斩于菜市口,其余牵涉者更达上千人之多。 林家小公子林淮生因着并未有直接证据参与谋逆,因而并未处以极刑,只是林家已经灭族流放,他自然也不可能再留在京都。 林啓处死过后没几日,林淮生从狱中出来,和数百林家子弟一道被押送至西境蛮荒之地,永世不得回京。 沈祁渊问她要不要去瞧一瞧,沈安雁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 她并非是落井下石,只是想着要看一看,从前也算是光芒万丈心中不可一世的林淮生,如今落魄了该是什么样子。 这是她想象了很久的画面,如今终于能够得见,不能不去一赏。 沈祁渊便乘着马车带沈安雁去了城门处,只等林淮生从这边路过,好送他一程。 然而等到了那里才发现,有这般想法的人并不只是他们几个,沈安雁掀开帘子的时候,也瞧见了谢世子府上的马车,显然是林楚卿也来了。 沈安雁这才叹气同沈祁渊道:“你说世子妃同林小公子这般姐弟情深,如今眼瞧着送了他远去蛮荒之地,恐怕对沈家的仇恨是今生难以消解了。” 沈祁渊见她愁眉苦脸的,半点没有来验收自己斗争成果的模样,便忍不住一笑;“你倒替林楚卿感怀上了,怎得不见他们林家来替你感伤感伤?” “何况沈家还怕他们的恨意不成?说白了,一个家族走到繁盛境地,总是不可避免的要招揽仇恨的,不是林家也会有王家李家,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走好自己的路就好了。” 沈安雁自然是知道这个道理的,她也只不过是眼见林楚卿来送别心中略有些复杂罢了。 听了沈祁渊的话也点点头:“那也只好麻烦叔父要一直保着沈家家族兴旺,万世太平了。不然我瞧世子妃那模样,恐怕第一个就要上来撕了我。” 她掀起来帘子细细瞧外头光景,便让这句话显得有些心不在焉,颇有些懒散随意的模样。 沈祁渊总觉得沈安雁好似最近都是这般语气,虽说听上去也算是亲近,但总归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隔膜在两个人中间。 他若是发问,对方也只会说是他多想了,没有这样的事情。然而他若是不问,这种古怪的隔阂感又一直在他们中间,让沈祁渊心中惴惴。 他一时倒也感觉不出是哪里不好了,只好归咎于前段时间两个人都忙于覆灭林氏之事,便少了些交谈,兴许多说说话,便又能回来了。 沈祁渊正这么想着,便听到沈安雁轻呼道:“林淮生来了。” 沈祁渊也掀了帘子同沈安雁一起看,那马车的车窗不甚宽广,两人一人一角,便显得有些亲昵起来,然而这亲昵之中也带了一种局促。 好在沈祁渊也不在意这些,他顺着沈安雁看的地方也望过去,只见长长的流放队伍缓缓通过城门。 林淮生本来在前头,可林楚卿收买了当差的叫他们姐弟两个说说话,于是便将林淮生单独扯了过来,等排在队伍末尾的时候再走。 沈安雁虽说听不见林家姐弟说了什么,却也能看到林楚卿泪流满面的样子。 他们姐弟情深,沈安雁是知晓的,然而林淮生却好像失了魂一样,面色木然,只听着林楚卿哭着念叨,却无半点反应。 沈安雁不知道他遇到了什么事儿,只看他身上穿着破旧肮脏的囚服,那原本的白布已经斑驳不堪,上面泥渍血迹交错混杂,更兼囚服宽宽大大,便将这人衬得更加萧索凄惨。 若不是林楚卿拉着他,沈安雁都要认不出来这便是从前丰神俊朗的林淮生了。 他如今两颊凹陷,面如土色,更兼过分瘦削,怎么看怎么有一种病骨支离,命不久矣的感觉。 她努力的将这个林淮生与从前那个花街酒巷,放纵肆意的林淮生,与前世那个弃她不顾,冷漠鄙夷的林淮生,和现在这个狼狈不堪的林淮生放到一起去。 然而差别太大了,沈安雁终于在这种翻天覆地的差别之中感到了一点大仇得报的喜悦感。 她在这一刻之前都对这件事情的成功没有一种实际感,她没有去看林啓的斩首示众,因着老太太和叔父一致觉得她一个姑娘家不能去看那么血腥的场面。 可正是因为没有看到一个人为这件事情付出惨痛代价,她对此的感触也没有那么深。 直到这一刻,看到林淮生和林楚卿痛哭流涕的这一刻,她才真正的明白林家确实是覆灭了再也不可能东山再起。 谋害了她父亲的人也终于是死去了一命偿一命,而前世她深以为恨的林淮生也要走了,永世不得回京。 她是做到了的。 第一百三十七章 林家倒风雨欲来 沈安雁轻轻地放下帘子,听着耳畔马匹嘶鸣依旧,矫壮有力的马蹄奋力蹬地,长串纷乱绮错的马蹄声,将她心中一直长盛不衰的迷梦踏得粉碎....... 沈安雁幽幽叹了口气,望向一旁默然的沈祁渊,不由抬手牵住他的衣袖,“叔父,看样子……以后你得多加小心了。” 飘渺的语气透露着对未知的迷茫。 林家倒了,操纵着这一手的沈家便相当于是入了那人的眼,若是不能为之所用,沈家的境遇又会是怎么样? 沈安雁喜忧参半。 虽然说这一世她的目的不过就是为父报仇,可是在有心人的眼里…… 只怕沈祁渊以后的麻烦会绵绵不断。 看着说着话就开始失神的沈安雁,沈祁渊伸手覆上拽着自己衣袖的柔夷,似是承诺道:“你且放心,有我在,没人动得了沈家。” 他幽深的眼眸让好不容易回过神的沈安雁再度失神。 良久,她轻叹:“若是叔父实在顾不住沈家也无妨,金银乃身外之物,都是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到不如好好保全自己。” 在沈安雁的眼里,如今的沈家,除了老太太,沈祁渊之外,她还真的就没有什么可以牵挂的了。 沈祁渊没有说什么,他向来不太擅长去说什么特别能柔软人心的话,只是他握着沈安雁的手稍稍的紧了紧。 “姐儿,咱们到了。”一直和车夫一起坐在外面的卞娘高声道。 沈安雁似是才反应过来一般,把自己的手从沈祁渊的掌心抽离。 卞娘撩开帘子的时候沈安雁脸上的表情已是如常。 沈安雁就着卞娘的搀扶,先行下了马车,竟是头也没回一下的往沈府里面走。 一早就候在门口的轻玲凑在沈安雁的身边,飞速的看了一眼在沈安雁之后下马车的沈祁渊,小声冲着沈安雁道:“……姐儿,咱这样忽略二爷是不是不太好啊?” 沈安雁闻言眉头稍垂,不知想到什么,眼神坚定起来,“无妨,他……不在意。” 轻玲听着自家三姑娘的话,下意识的回过头看了一眼,只见那人真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的模样吩咐着侍卫事项。 似乎真是不在意的模样。 轻玲却看得明白,若是二爷真不在意,那之前就没必要为姐儿如此筹划。 而自家姐儿如此做.......许是怕自己拖累了二爷罢。 轻玲思绪辗转,扶着沈安雁往府门走去。 因为一大早就去等着看林家热闹的关系,没了那股精神劲的沈安雁也有些乏了,她踏着小碎步,身后跟着的轻玲和卞娘都不由加快了几分。 “姐儿慢点,院子就在那里,也不会长了腿脚跑路,你仔细着点脚下,要是摔着磕着碰着,可就真不得了了。” 卞娘细碎的唠叨听在沈安雁的耳朵里,让沈安雁不由想起上一世,不过如今卞娘已经活生生的站在了自己的面前,沈安雁一时之间也不想去想那么多。 看着沈安雁突然勾起的嘴角,卞娘虽然想不通自家三姑娘突然在高兴些什么,倒也没有扫沈安雁兴致的意思。 殊不知……扫兴的人已经在沈安雁的院子门口等着了。 因为之前已经在沈安雁的手上吃过亏的关系,白芪不觉得自己家姐儿突然这么贸然的来找沈安雁会落得什么好。 她小心翼翼的劝解着已经开始有些不耐烦的沈安霓:“二姑娘,现在的三姑娘今非昔比,咱们还是先回去从长计议吧?” 照着白芪看来,沈安霓为了那位林家的小少爷得罪沈安雁这一遭完全没有什么必要,更何况就手段来说二姑娘的那点小心思在三姑娘那里完全不够看。 她不觉得沈安霓有收拾沈安雁的心思有什么错,但是要看手段,而且这些日子沈安霓做什么事好像越来越不和她商量了,这种等待结果的感觉让白芪很不爽。 要知道沈府里其实还是有很多人羡慕白芪能跟着沈安霓这么一个好挑拨的主子的。 白芪的心思沈安霓自然看不出来,她倨傲的扬着下巴:“该担心的应该是她沈安雁才对,做下这么多的假证据害得林家颠覆至此,她沈安雁还真就以为林家没人了么?” 一番话听的白芪脸色稍动,连接着劝解沈安霓的心思都没有了,甚至还有点想看沈安霓在沈安雁手里栽跟头的模样,索性走到一边,伸着脖子等沈安雁一行人的到来。 轻玲的眼睛尖,远远的就看见了一身鹅黄色罗裙的沈安霓和白芪,白芪穿的还算素净,只是这二姑娘…… 好在是在沈府,若是在外头给人看见了,坊间又少不了几件趣话。 “姐儿,是二姑娘她们。” 沈安雁皱了皱眉头,头有些胀痛,这个沈安霓与沈安吢一样同为顾氏所出,怎的脑子竟然会这般没有沈安吢一半好用? 沈安霓上前拦住沈安雁,劈头盖脸就来了句:“你还好意思回来?” 闻言,沈安雁觉得好笑:“瞧瞧二姐姐这是说的什么话?我怎的就不好意思回来?我是在外头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让我连家门都不能回?” 林家倒,于沈家来说不是什么好事,倒也不是什么坏事,沈祁渊手上握着的东西太多,被那些人盯上也是早晚的事情,如今因为弄倒林家的关系突然让那些人注意到沈家,也未必不是一种自保。 毕竟能弄倒林家,便是证明了沈家也是有一定的实力的,不是一般的人能肖想的,如今要防备的,便是那些所谓的不一般的人罢了。 沈安霓哪里会去想这些弯弯绕绕? 如今的她只觉得是沈安雁故意坏了林家小少爷的前途,坏了自己的婚事,坏了自己的未来。 故而她嘴角一压,哂出逼人的话,“三妹妹平日里在沈府作威作福便也罢了,人家林家小少爷到底得罪了三妹妹哪里?以至于三妹妹要这样坑害人家?” 沈安雁气得发笑,深深看了一眼沈安霓。 沈安雁突然很想看看,对林淮生这么期盼的沈安霓,有朝一日真的嫁给了林淮生的话又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光景? 第一百三十八章 警钟长鸣防林家 沈安霓这么一通闹腾着实难看,得了消息的顾氏也只是遣了沈安吢来打圆场。 殊不知,在看见紧赶慢赶而来的沈安吢之后沈安霓的意见更大,最近什么倒霉的事情都和沈安吢那一手有关,沈安霓实在提不起兴致来应付。 她也算看出来了,自己的这个大姐姐,看着端庄可人,实际……只要和利益有关,怕是连自己这个亲妹妹都能拱手相送。 沈安霓没给沈安吢好脸色,只是冲着沈安吢甩了句:“大姐姐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还不是你这丫头,这林家刚出了事的时候我就一直找人盯着你,生怕你做些什么出格的事情来,也不知道那个林家小少爷是给你下了什么样的迷药,竟然找麻烦都找到三妹妹面前来了,你好歹是个做姐姐的……”说着,沈安吢叹了口气。 像是真的在苛责沈安霓一样,只是语调软的不像话。 沈安雁哪里不知道沈安吢这是故意在做给自己看的,她揉了揉眉心,声线平稳:“大姐姐如果是想教妹妹做人,还是先回飞梧院吧,这堵在我院子门口又像什么样子?若是传出去,两位姐姐面上也不好听不是?” 沈安吢被沈安雁不领情的态度给弄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趁着沈安霓再度想要找沈安雁麻烦的时候,她冲着自己身侧的抱琴使了个眼色。 看着抱琴和另外一个看着有些眼生的丫头架起沈安霓的狼狈模样,沈安雁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 “三妹妹,看你今天早上也起的挺早的,这会儿应该也乏了,我和你二姐姐就先不打扰了,还希望三妹妹不要把你二姐姐魔怔了说的那些话放在心上。” 沈安吢这一席话倒是给沈安霓找了个合适的台阶,魔怔?倒是真的像魔怔,只是沈安霓自己承认不承认,就是另说了。 沈安雁也懒得搭理这对虚伪的小姐妹,因着抱琴的动作的关系,她刚好有了可以进院子的空隙。 见着沈安雁连搭理都不搭理自己一下,沈安吢的眼里飞速的飘过,一抹阴郁。 “还不快带二姑娘回去?还要留在这里丢人现眼到什么时候?” 自从进了门之后,轻玲久没有止住上扬的嘴角和轻快的笑声,她是最后一个进院子的,沈安吢的变脸戏码她算是看了个全套。 “姐儿,真的是从来没有想到过,那样的表情会出现在人间仙子一般的大姑娘身上,要知道外头那些繁文缛节一直是拿大姑娘做典范的。” 沈安雁怎么会不知道外头对于沈安吢的传闻,只不过……沈安吢确实是藏的深了一些,顾氏身边的最大的智囊团,其实还是沈安吢。 毕竟所有人都知道,沈安霓缺根筋,做事不计后果。 但是这样的沈安霓也会是沈安吢手里最好的利剑。 因为不管什么时候,沈安吢都可以全身而退。 “姐儿,这是小厨房里备下的绿豆糕,特意没有做的太过甜腻,好给姐儿先垫垫肚子。” 到底是从小伺候到大的乳娘,沈安雁看着卞娘手里端着的东西的竟然还真的有几分饥饿的感觉。 算算时辰差不多还有一个多时辰用午饭,沈安雁随便吃了一点便要轻玲伺候她换衣服。 大仇得报这种大日子,总得告诉老太太一声才是。 而且从今日起,沈家的地位会水涨船高,到底和以前不一样了。 因着守孝的关系,沈安雁依旧挑了素净的衣衫,也幸好她那张脸耐看,眉目如画竟衬的普通的衣衫也不普通了。 伺候在老太太身边的丫头早就被遣了在院子门口候着。 见了沈安雁连忙迎了上去:“三姑娘可是让老太太一番好等。” 老太太虽然年事已高,但是眉目清明,外头发生了些什么风向多少也会知道一些。 沈安雁进主屋的时候老太太就朗声斥道:“胡闹。” 老太太的眉眼之间竟然没了往日对沈安雁的宠爱。 沈安雁心神一凛,她直接跪在了老太太跟前,语气平淡:“孙女知错。” 不管什么时候,都别和老人家讲道理。 “林家如今落得这般田地事情可大可小,但是你万万不该就这么直接的去等着看,外头有多少人盯着我们沈家你应该不是不清楚。” 老太太的话不是没有道理,可是沈安雁就是按捺不住想要去看的心思。 沈安雁低垂着脑袋:“孙女知错。” “我听说,祁渊当时也在?”老太太眉宇之间飞快的略过一抹思索。 “他在。” 关于沈府,老太太一直都有自己的耳目喉舌,沈安雁也知道瞒不住,索性全盘交代。 “没有人知道那个马车是沈府的马车,就连坐在外头的卞娘都是乔装过的,那些人理应不会想到沈府的头上。” 沈安雁答话的思路老成而灵活,惹得老太太皱了皱眉头,如果可以,她还真就想把这个丫头一直留在自己的身边。 这丫头一看就比顾氏脑子灵活的许多。 顾氏所出的那些孩子到底是庶子庶女,扶不上什么台面,单看那沈安霓姐弟就够呛。 老太太纵然思绪如此辗转,面色还是如同之前那副沉稳的模样:“既然祁渊也有参与,你们两个就自己好生计较着,到底是事关沈家恩仇的事情,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是外人未必。” “孙女知道。” 账总要一个一个算,沈安雁这一世重生归来可不是单单为了让林家落得这样的境地就罢休的。 林家最小的儿子林淮生没死,若是那幕后之人稍稍的用点手段,林家甚至还能再被扶起来,那个时候……沈家便所谓真的刀尖上行走,岌岌可危。 得了沈安雁飞答案,老太太也没有过多的为难的意思,差使轻玲扶起三姑娘,伺候她老人家用午饭。 沈安雁自己吃了个七分饱便不再进食,她开始各种撺掇老太太多吃这个多吃那个,以至于老太太开始怀疑她是不是因为之前她过于严厉而报复她。 一番话说的沈安雁直叫委屈,她明明是在为老太太好,怎么偏生竟然被理解成了这副模样? 第一百三十九章 林少被劫疑窦生 沈老太太的担心到底成了真。 沈安雁伺候老太太用完午饭,便回了碧波院。 彼时沈祁渊正等着她。 他站在梨树下,沈安雁看着日光飘扬在枝叶间,在沈祁渊的身上发出淡淡的光。 他的脸阴郁无比,看到沈安雁更是沉了几分。 沈安雁心中不免提了起来,踌躇地唤了一声,“叔父.” 沈祁渊却告诉她,“这些时日,你先不要出门了。” 沈安雁皱了皱眉,“发生了何事?” 沈祁渊一向不喜形于色,如今能使他如此变了脸的.......只怕不是什么小事。 沈祁渊的眼眸里都满是阴郁:“林淮生被人劫走了。” 而且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沈安雁听得倒吸了口凉气:“这究竟怎么回事?押解林淮生不是宫里禁军?还是众人把守,愣是长了翅膀也逃脱不得,怎会被人劫走?” 沈祁渊摇头,事发突然。连他亦始料未及。 皇上虽并未问责,但到底免不了一顿皮肉之苦。 沈安雁轻声一叹,“能从禁军手上劫走人,功夫定为上乘,想来并非普通平庸之辈。” 到底是麻烦来了....... 沈安雁望着潇潇苍穹,只觉得天边无际,一如人心悱恻。 容与匆忙进来,但行一礼,“将军,皇帝密诏。” 沈祁渊颔首,转头看见沈安雁看着自己,稳声道:“自己在家好好的,我尽快回来。” 沈安雁叫他不必担心自己,等待沈祁渊人影匿迹,她才叫了轻玲,“你且去吩咐下面的人,盯紧二姑娘,若是有什么可疑书信,及时通报给我。” 轻玲想到二老爷过来,顿时明了,领了吩咐便火速着人看着沈安霓。 原想多半是不得什么,没曾想,这令方下,便有下人私语过来。 轻玲听了信,连忙禀明沈安雁。 “姐儿,二姑娘果然是收到了奇怪的书信,可是底下人说二姑娘拆完了书信就直接来了姐儿的院子……” 听着轻玲的汇报,沈安雁发出一声轻呵,沈安霓果然是又和林淮生搅和到一起去了。 说是来求真相,其实是来看沈祁渊在不在吧? 有了线索,沈安雁的思路开始全然通畅了起来。 她瞥了一眼轻玲:“书信可有拿到手?” 提及,轻玲微微摇头:“二姑娘宝贝紧了那两片纸,便是白茋在时也防备得厉害,更何况奴婢们?” 轻玲说得实然,这等子逆天的信,谁能公之于众。 沈安雁倒是很想知道林淮生到底是给沈安霓灌了什么样的迷魂汤药,竟然招惹的沈安霓这么情深意重。 比起上辈子的她都有过之无不及。 沈安雁想了想,道:“她总不至于日夜都揣着信?你挑她沐浴时,将那封书信弄来。” 轻玲这才循了吩咐,使了银两,好不容易才将信拿到手。 轻玲拈起那封四角齐整的信,语气略有嫌恶,“倒不知是怎样的文字,竟让二姑娘爱不释手到如厕也要带着。” 正盥手的沈安雁轻轻一怔。踅身从架子上去了帕子擦净,才拿起那封信细细瞧。 情诗片片,大抵是想要但得不到的愁思。 沈安雁一阵恶寒,砸了砸嘴:“想不到那林小少爷被关在里面的时候,竟还有这样的闲情逸致,招惹女孩子开心,丝毫不见父母双亡之悲。” 轻玲是沈家家奴,从小不知父母,故而一向羡慕着旁人有父母。 听得林淮生这般不孝,她打心底地厌弃,素来稳重的她也不得已说话挟怒了。 “奴婢倒看那林小少爷被人骄纵着,事体不拘了,这般境地,脑子里竟只想着男女情怀,全然不忧愁他父亲母亲,当真是畜生!” “什么畜生?” 但听门口传来一阵男声,沈安雁抬头去看,见是穿着青色爵弁的沈祁渊,他逆着光,更衬得五官立体,那双眼睛深邃。 沈安雁福身道:“叔父。” 沈祁渊叫她起身,倚坐在窗边,靠着湘妃色的大迎枕又问了一遍。 轻玲咬了咬唇,到底是发觉自己欠妥。 沈安雁,却笑笑,回他:“左不过是气愤林淮生的品性罢了。” 她将信拈进袖笼里,并未说明,只转而问他,“叔父去皇宫,皇上可说了什么?” 沈祁渊闻言,脸上浮现出怪异的神情,“限定我捉拿林淮生归案。” “仅此?” “仅此。“ 沈安雁虽觉奇怪,但目前捉住林淮生才是顶要之事,只是这救他之人行踪诡谲,岂是那般容易的? 想到这里,沈安雁叹息起来。 “幸好皇上并无多责罚于叔父,否则,只怕叔父还无法这般利落的回到沈府。” 听闻此话,沈祁渊捧茶的手莫名一顿,继而啜了一口,温吞道:“其实……也就只有等。” “要不……我试试?”沈安雁试探的看向沈祁渊。 彻查林家之事本就是她一意孤行的。 而林淮生也一向觉得是沈安雁的原因,才致使他们林家败露。 只要自己出面当这个诱饵,林淮生见到难免不心动而上钩。 沈祁渊的脸当下就冷了下来。 “我做事什么时候需要牺牲一介女流来达到目的了?更何况现在根本就不知道绑了林淮生的是敌是友,你这个时候暴露在他们面前,林淮生没有弄回来,你给赔进去了怎么办?” 闻言,沈安雁明显的顿住了动作,她知道他会反对,但是她没有想到他的反应竟然会有这么大。 “可是现在谁都没有头绪,一直等下去到了期限怎么办?” 沈安雁倒是没有多怕那幕后之人,她自从猜测到操纵着林家坑害她父亲的是谁之后就越发的冷静。 毁了林家相当于断了那人一只臂膀,那人怎么可能会轻易放任这种情况发展下去? 沈祁渊像是想到什么一般,对上沈安雁的目光,两人同时愣住了。 半晌,他没有商量余地的开口:“不管怎么样,这段日子你尽量不要出门,那人在暗我们在明,根本就很难讨得好处。” 沈安雁闻言把手中的信纸直接往桌上一摊:“那林淮生给我二姐姐写这种酸诗词怎么说?叔父,有些东西并不是我们想躲就能躲的过的,这次是书信,下次是什么?不知道叔父想过没有?” 沈祁渊直接冷下了脸,他几乎是一把拽过桌上的书信,却是怎么都看不出来几年有什么悬念,偏偏沈安雁说的那些话也不无道理。 看着信纸都快被他看出来一个洞的模样,沈安雁摇了摇头,直接把信纸捞过,递给了轻玲:“誊抄一份,完了送还给二姑娘,记住,不要给二姑娘发现。” 不管怎么样,这封书信这会儿确实不太适合出现在她这里,至于字里行间有什么问题,来日方长便是。 第一百四十章 旧账新算有乾坤 沈祁渊没在碧波院坐多久,便有人通报说容止来了,他看了一眼沈安雁,沉声道:“我且去看看,你早些休息。” 闻言,沈安雁点了点头:“叔父去忙便是。” 沈祁渊前脚刚离开碧波院,沈安雁就遣了轻玲,使了些银子,让沈安霓院里的三等丫鬟趁着打扫的时候把那封书信归为了原位。 直至傍晚的时候,飞梧院都不曾传处什么动静。 大抵是没有发现什么东西。 沈安雁放下了手中的账本,揉了揉眉心,这些日子她一本本账看下来发现了不少的糊涂账,算起来竟然都是顾氏管家这些年来出现的,要填补起来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可是若是一直放任不管,又难保顾氏不会借着这些账目的关系做些什么腌臢事情,沈安雁是真的觉得自己接了块烫手的山芋,还是不好扔的那种。 轻玲被沈安雁使唤去忙调查有关沈安霓的那封书信的事情了,伺候晚饭差事自然就落在了红浅身上。 红浅虽说忠心,但是到底胆大心不细,沈安雁也不放心把一些事情让她知道。 “姐儿,是在屋里用晚饭还是怎么说?”最近沈安雁老往含清院跑,红浅有些不确定她的心思。 沈安雁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语气淡然道:“天色也不早了,随便凑合点什么就行了。” 虽说沈安雁自己说了随便凑合,但是真的这些人伺候起来,倒还是有模有样的。 纵然沈安雁藏的严实,沈府里盯着她的眼睛竟然不止一双,她出府的事情还是被顾氏知道了。 顾氏凌厉的眼眸盯着下方跪着的人,声音不大不小道:“此话当真?三姑娘真的去看了林家的热闹?” 树倒猢狲散,林家的下场被不少的大家看在眼里,却也在心里敲响了警钟,这也是多数和林家交好的一些大家没有出现的原因,生怕惹上一身腥臊。 谁能知道弄倒了林家之后,皇帝的下一个目标又会是哪家? 顾氏因为三个儿女的关系,多少也忌讳着林家的事情,只是没想到沈安雁竟然胆大包天的敢去现场看。 跪在下方的人连连点头的动作在顾氏眼里放慢,良久,顾氏深深的吸了口气道:“不行,不能放任三姑娘这般胡闹下去,不然这沈家都要给折进去。” 顾氏想都不敢想招惹了一堆麻烦的沈家的后果。 她冷下了脸,冲着冯娘道:“收拾一下,我们去给老太太问个晚安。” 顾氏到含清院的时候老太太这边刚刚撤下晚饭,看着端着残羹剩菜出来的两个丫鬟,她明显的皱了皱眉头,把人拦下:“老太太今天胃口怎么样?” 明眼人从这些餐盘碗筷之中就能看出来的东西,顾氏肯定不屑去问,她问的是老太太的态度。 懂事的冯娘上前就塞了两锭银子,领头的丫鬟空了只手,掂量了一下重量,眉宇之间划过几分满意,才模糊道:“老太太今儿心情不错,米饭多吃了半碗。” 大抵是没有什么坏消息惊扰到老太太的意思,顾氏当即就沉下了脸,快步走进含清院。 接到通报的老太太不紧不慢的用帕子擦拭着嘴角,也没有急着开口问顾氏来意,倒是顾氏有些等不及。 “老太太,我听说今儿三姑娘又往外跑了?” 闻言,老太太的眼皮微微的挑了挑,不经意道:“是又怎么了?三姑娘大了,肩上的担子也比以前重了,多去外头照看一下铺子也好,也省的那些奴才仗着辈分年纪把三姑娘欺负了去。” 顾氏连连摇头,一脸大惊的看着老太太:“老太太莫非不知道三姑娘今儿出去并不是为了铺子?” 该来的总是会来的,这是上门来兴师问罪了么? 老太太眉眼未动道:“难不成三姑娘还有别的趣味?也好,也省的那丫头一直为毅儿的过世伤神。” 她这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让顾氏觉得自己是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面,她不死心的咬牙:“莫非老太太觉得看林家的热闹也是三姑娘该有的趣味?这要是给敌对沈家的仇家知晓,指不定要当抓住了沈家的小辫子了。” 沈安雁贸然去看其实没有什么,毕竟大多数人对于林家的下场都有一定的好奇。 只是,沈家是带头弹劾林家的,这就不一样了,放在有心人的眼里,沈安雁简直像是不知足,非要亲眼看见林家完了才算完,暴戾如此的性子,若是被有心人提到皇帝面前,沈家少不了一番劫难。 本来因为沈祁渊丢了官职的关系,顾氏多少还平稳了些,总觉得有一天沈家的大权还会回到她的手上,爵位会顺延到沈方睿的身上。 可是沈安雁这么一遭,顾氏开始怀疑沈家迟早会被沈安雁给败光。 她可不能让沈安雁有这种机会,毕竟家世背景和婚事之间的关系奇大,沈家有什么万一,直接会关系到她三个儿女的未来。 老太太怎的会不知道顾氏是想趁机拉沈安雁的后腿,她的眼眸一沉,看着顾氏的眼神直接没有了温度:“三姑娘现在做了沈家的主,她做什么自然有她的道理,顾姨娘还是不要阻碍三姑娘做事的好,不然到最后自己没有落得什么好还得倒过来怪罪三姑娘。” 顾氏说到底只是个姨娘,在重视门第出身的老太太眼里,沈安雁自然比顾氏百般合适,当年若不是因为沈安雁年纪太小,管家之权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有机会落到顾氏手里的。 如今沈安雁大了,到了快出阁的年纪,拿沈家来练练手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不然以后还会有人说叨沈家的嫡姐儿什么都不懂。 顾氏看着老太太的眼神,终于慌了神,难道老太太是真的想让沈安雁那个毛都没有长齐的黄毛丫头一直执掌沈家的后院?开什么玩笑? “老太太您可不能厚此薄彼啊,二姑娘当初不过就是唐突了三姑娘一下就被罚了,这三姑娘如今做下这么荒唐的事儿,您怎么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呢?” 顾氏不满的冲着老太太叫着委屈,她的帕子紧紧的捏在手里。 第一百四十一章 拆了东墙补西壁 老太太其实很厌烦顾氏这么一通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招数,偏偏沈毅在世的时候又极为受用。 顾氏这些狐媚子一般的招数层出不穷,不然也不会让沈毅在魏氏刚刚过世没多久就抬了这厮进门。 冯娘在顾氏的身后负责替顾氏看形势,老太太的不耐烦被她尽收眼底。 她不卑不亢的上前拉拉顾氏的衣袖,叹了口气:“姨娘别太过伤心了,老太太也清楚姨娘是为了几个孩子好,可是让三姑娘暂时掌控着沈家后院的话都已经说出去了,一时半会儿也是收不回来的。” 看着像是为老太太找理由,实则是在说老太太不负责,竟然异想天开到把偌大一个沈家交给一个毛发都未曾齐全的丫头手上。 老太太没想到冯娘这么一个老家伙说起话来,竟然也这么夹枪带棒的,顾氏那些后院妇人手段不够看,但是耐不住她身后有这么一个智囊团。 冯娘在这深院后宅里看过的东西称得上半辈子的见闻,可以是沈安雁的一大难题。 不过也刚好可以给那丫头好好的练练手,免得日后出嫁了要被婆家说道。 老太太揉了揉眉心,还未来得及开口,就听得顾氏斥责那冯娘:“你个老家伙你以为你是在跟谁说话?跟在我身边这么久了连个长辈尊卑都分不清吗?老太太做什么事情又岂是你可以评价的?” 看似是在责骂冯娘,老太太却心知顾氏是在说自己老糊涂,她敛了眉眼,语气淡淡:“顾姨娘要教训底下人还是回自己的院子的好,我这儿……喜清净。” “听闻顾姨娘拿着我早上出门的事儿找祖母要说法?”一个清亮的声音打断了顾氏已经到了喉咙的反驳。 是沈安雁,她一身素色罗裙,看起来别有一般气质。 顾氏闻声下意识的皱了皱眉头,这沈安雁怎的来的这般快? 像是知道顾氏在想什么,沈安雁提了裙子在一旁主位上坐下:“顾姨娘别多想,我可没有功夫在你身边安插人,不过是你来含清院的路上的时候太过气势汹汹,吓到了不少的小丫头。” 顾氏在沈府里得罪的下人其实也不少,以前之所以不跳出来不过是因为顾氏掌管着后院的大权,掌管着他们的卖身契。 是个人都知道,若是被顾氏找了人牙子发卖出去,可不会是什么好地方。 像沈府这样差事少份例多的人家确实也少。 所以这顾氏一下堂……讨好三姑娘总比讨好顾氏容易? 顾氏气得直跺脚,可是因着是在老太太面前也不好太过过分,只得强颜欢笑的看着沈安雁:“瞧瞧三姑娘说的什么话?我怎么就来势汹汹的了?这说的好像我能吃了老太太一样,我个后宅妇道人家,成天想的不过是柴米油盐而已。” 柴米油盐?呵,还真的是柴米油盐,只不过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那一种。 沈安雁掐了掐帕子,面色不动:“看样子我这些日子做的还是不够好,以至于顾姨娘都已经不管这些东西了还要去忧心这些东西,我的错,不过……我这些日子看账本的时候也看见了些有意思的东西,不知道顾姨娘有没有兴趣一起探讨?” 顾氏刚刚端起茶杯的手抖了抖,瓷碗和盘子之间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她僵硬的笑着,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有些东西过去就过去了,三姑娘也没必要拿出来说道的。” 这个沈安雁一定是挖了什么坑等她去跳。 顾氏哪里能上这个当? 沈安雁轻笑一声,换了轻玲去取了那些账本,当着老太太的面,一一摊开一一讲解,顾氏的脸色越发的惨白,她还在不死心的挣扎解释:“老太太,你可别听三姑娘胡说,那些账目明明不是应该那样算的,那样算出来怎么都是亏损的。” 老太太接了顾氏的话茬儿,却是头也没抬道:“那你说,应该怎么算?” 她的眼眸越发的冰冷,她执掌沈家这么多年,这看账本能难到哪里去?纵然多复杂的算法用到那几笔账上面都是亏空。 顾氏被问的哑口无言,恰好逢上老太太的眼神,她浑身都打了个寒颤。 她倒吸了口凉气试图沉下心。 却听得沈安雁一句:“顾姨娘觉得算法不对大抵是因为顾姨娘已经把该收回来的东西都收回来了吧?那不然怎么会算出来不亏损?” 顾氏气的牙酸,偏偏还不能不接沈安雁这一招,她嘴角都快抬不起来了:“三姑娘这说的什么话,不过就是那些东西现在还在我手里,给账本给三姑娘给的急,那些东西还没有记上去而已。” “这么说那些东西顾姨娘都收回来了?那敢情好,那就请顾姨娘遣了人直接送来含清院,我一个一个记上去。” 沈安雁答的大方,却是把顾氏刺激的一身冷汗,她摇头:“三姑娘,我这东西放的地方零散,除了冯娘没有人知道的,咱还是另外挑个时间核对吧。” 沈安雁听着顾氏这么说就觉得有蹊跷,她唤了红浅上前,冲着顾氏道:“冯娘跟在顾姨娘身边久了想来也没有做过什么重活,我这丫头也没啥长处,就是力气挺大,就让她带着冯娘走一趟吧,也解决了顾姨娘的忧虑。” 红浅闻声就应了是,顾氏看着老太太一件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狠狠咬牙,冯娘凑近顾氏的耳边有些为难:“姨娘,咱们这上哪儿去找那些账本上的东西啊?当初都因为睿哥儿的关系给变卖换成钱了。” 那些东西根本就不可能还会存在在沈府里面,就更不用说顾氏的院子了。 顾氏不着痕迹的瞪了一眼沈安雁的方向,冲着冯娘低声吩咐道:“唤人出府去买,我床边那匣子里面还有些私房,应该够用,就算是买不到真的也得给我买一模一样的回来。” 不然的话这沈安雁不会善罢甘休的。 身边没了人伺候,沈安雁倒是反而自在了许多,她多吃了几块桌上碟子里的绿豆糕,招惹的老太太都有那么一些忍俊不禁的模样。 第一百四十二章 旧物新添银财空 冯娘带着红浅回来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找到了顾氏说的那个小匣子。 打开一看,顾氏还真就存了不少的本钱。 若是不是因为突然发生了这件事情,恐怕顾氏是死都不会动这些银钱。 使了银子唤了几个丫头吩咐了去处之后,冯娘开始拉着红浅喝茶。 红浅起初不大愿意,但是想着来这里之前自家姑娘吩咐的不用管他们做什么的话,倒也乐得轻松。 几个小丫头动作还算麻利,冯娘一一核对清单,不知不觉间竟然去了顾氏那个小匣子里面的一半。 以冯娘对顾氏的了解肯定要咬牙切齿好一阵子了。 她毫不客气的唤了红浅帮忙,大大小小的东西摆了整个含清院的主屋的一地板。 沈安雁纵然是有心理准备也忍不住有些瞠目结舌,这个女人还真的是有本事,竟从库房前前后后借走这么多的东西。 想来有些东西也是要花很长时间去找的…… 看着泛着新的部分物件,沈安雁心照不宣的对应着账本。 在沈安雁记完最后一笔账的时候,顾氏松了口气。 可是那口气又在下一瞬间沈安雁拿起另外一本账本的时候提了起来。 有一就有二,沈安雁就是抓住了顾氏不可能当着老太太的面,自己贪图了沈家那么多东西那么一说。 顾氏很清楚老太太对自己的态度。 “既然这么简单,那这几本,也请顾姨娘费心核对一下。” 烦恼了几日的账目,能揪着罪魁祸首填补的机会,沈安雁怎么可能会轻易放过。 几番下来,顾氏背着冯娘藏下的三个妆匣里面的东西被用的一干二净。 沈安雁怎么可能不清楚顾氏去借这些古董是为了什么? 不过是因为古董物件的账目老太太看得少,好糊弄? 这些古董要是正规卖出去,是可以卖天价。 想来顾氏能赎回来多少也是卖的不正当渠道。 只不过越是这样也越是费钱,赎金最起码几倍起跳。 这些日子沈安雁掌管沈家的铺面时候,也算是把商市那些事情给搞了个明白。 没有哪个经商的会乐意去做什么赔本生意。 赎金和抵押金一样的话人家靠什么挣钱? 顾氏这会儿只庆幸还好不是死当,若是死当真的拿不回来了,那个死丫头指不定又有别的招数整她。 有老太太坐镇的关系,沈安雁的账本风波很快过去。 只是随着这件事情落幕,老太太开始算账了。 “不知道顾姨娘能不能给我这个老婆子解释一下,你就那么大个院子,需要这么多的古董有何用?要知道这些东西全摆出来连含清院都放不下。” 含清院是沈府最大的院子,其次是碧波院。 沈安雁作为嫡女来说基本的特权还是有的。 顾氏已经笑不出来了,只得规规矩矩的看着老太太道:“奴家也就是看着那些东西讨喜,谁知道跟库房借了一个又一个,竟然忘了还了。” 说得委委屈屈,倒也不自称我了。 顾姨娘第一次摆正身份,竟然是因为一堆被她污了去的古董? 老太太眼神都没有丝毫的波动:“所以,这就是你弄出这么些糊涂账的理由?这还只是古董,其他的东西的账本我还没来得及看,亏空的什么样子你自己心里应该清楚,若是真的觉得自己还有点良心就尽快补上。” 沈安雁冲着顾氏笑了笑,故作乖巧:“顾姨娘不用担心,账本每一笔我都会好好的看一看的,这样一来也不至于污蔑了顾姨娘。” 顾氏暗自咬牙,只后悔自己那么利落地把所有的账本都交给沈安雁。 账本沉积经年,那么多,又繁琐,她原以为沈安雁处理不了,过不了多久沈安雁只得老实巴交的把账本归还于她。 可谁知,沈安雁不仅能看账本,竟看得十分熟练,不下一月的功夫,自己账本里的那些腌臜全被沈安雁揪了出来,无一纰漏。 看着顾氏的脸,沈安雁就知道顾氏在想什么,她忍不住嗤笑出声。 “顾姨娘这么忧心忡忡,是在怕根本填补不上这些漏洞吗?虽说这些漏洞小,平日里无所谓,可是顾姨娘好歹得为大姐姐着想,将来大姐姐还得嫁个好人家,顾姨娘可不会想让沈家出不起嫁妆吧?” 顾氏眼睛一瞪,粗着嗓门道:“三姑娘来什么玩笑,大姑娘出嫁,沈府给嫁妆是理所当然的,若是真靠我自己带来的那些嫁妆怎的可能够?” 顾氏觉得沈安雁这话说的跟白说没差别。 毕竟就着老太太的角度,虽说沈安吢沈安霓都是庶出,但是好歹能算是自小养在身边,多少有点感情,怎么可能会亏待了那两个? 更何况沈安吢除了不是嫡出,简直没有地方会比沈安雁要差的。 闻言,老太太睨了一眼顾氏,沉声道:“你自己做了些什么事情,让沈家的账目亏空了多少你自己没有数么?这会儿想起来要嫁妆?如今连祁渊都丢了官职,沈家除了一些老本磅身还能有些什么?你自己平日里做事不注意,怪的了谁?” 老太太一番话把顾氏堵得眼泪都直接下来了,她可怜兮兮的看着老太太。 “老太太有所不知,这权不在手上的时候是真的不知道掌权的难,妾身也要多和那些贵门太太有交集才好去给两位姑娘物色夫婿啊,我家两位姑娘命苦,身边没有二爷这样的顾着,只有我这个当娘的可以依靠。” “所以这就是你亏空沈家大半账目的理由?” 沈安雁的语气不自觉的尖锐了几分。 她原本是真的没想过把顾氏具体亏空多少告诉老太太的。 如今的沈家看似奢华富贵,实际上内里早就已经被顾氏掏空,这追回来的古董不过是冰山一角。 更气人的是账房那边的账目,动辄千万两黄金,多少个沈家够榨干? 老太太皱了皱眉头,目光转向沈安雁,语气严肃:“三丫头,你实话告诉祖母,顾氏到底是亏空了沈家多少钱?现在的沈家还有多少钱?” 老太太的问题问的尖锐,沈安雁犹豫了好一会儿都不知道怎么说。 “具体亏空了多少,母亲还不如直接问顾姨娘来得要痛快许多?毕竟做下这些事情的是顾姨娘不是吗?” 第一百四十三章 多年烂账翻新账 闻言,顾氏的肩膀都吓得抖了抖,她手里的绢帕都快变形,看着老太太的眼神里满是惊惧。 “老太太......您这是……不相信我?” 沈安雁见她这番作态只觉可笑,不由讥讽,“顾姨娘若是真的值得相信又何需在这里说些有的没的?直接拿账本来就好,不是么?” 其实若不是顾氏突然跑到含清院来,沈安雁可能还找不到这么好的机会去和顾氏算账。 毕竟这些烂账大部分都不是顾氏自己弄出来的,多是沈方睿。 可奈何沈方睿是顾氏的亲出,又是沈家唯一男脉。 那些喜欢看眼色的下人,看见沈方睿有所求,便也尽可能帮沈方睿周全。 长年累月下来,自然就亏空不少。 但顾氏并未放在心上,在她眼里,老太太年事已高,沈祁渊名不正言不顺,沈安雁又是个黄毛丫头,所以这账本只能让自己牢牢抓在手里。 只是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就连顾氏自己都想不到自己会有败给一个黄毛丫头的一天....... 沈安雁这番话落下,顾氏没了理由,只得默然看着沈安雁把一本本账本给老太太过目。 沈安雁事先其实早就把有问题的账目的纸页做了记号,翻给老太太看的时候也方便了许多, 随着纸页的翻动,老太太的面色也阴沉了许多,她原以为只是亏空个一笔两笔,没想到竟然会有这么多。 “顾姨娘,你可有什么解释?” 顾氏的脸色僵硬,她能说连她自己都没有想到那些下人会有那么听沈方睿的话吗? 可是这种话在老太太这里明显是解释不通的。 她眼珠子一转,惨兮兮的跪倒在地上:“老太太,我……我也没办法啊。” 沈方睿一天天的都在忙些什么沈家人哪能不知道,甚至好几次都传到了含清院,只是老太太没有想到顾氏能这么纵容沈方睿。 “看样子,拿走你的管家权根本就是能救了沈家的明智选择,不然的话总有一天这沈家大宅都能给你神不知鬼不觉的卖了去。” 老太太的话字字戳心,顾氏不喜,却也不好表现在面上。 她那副惨凄凄的模样,老太太看在眼里就来气,索性闭上眼道:“那顾氏,你可曾想好要怎么去填补这么大的漏洞?沈家如今虽说好过了许多,但是银子方面的事情多少还是得谨慎些,不然的话再多的银钱都会有被用空的一天,到时候后悔就晚了。” 这些大道理顾氏哪能不懂,可是奈何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儿子。 如今问题摆在了面前,她也不得不想法子了,突然一个念头上心头,她犹豫的看向沈安雁:“听闻三姑娘铺子里的生意营收不错,而且现在掌家之权又在三姑娘的手上……” 顾氏聪明的没有把话说完,涉及金额如此之大,老太太不可能会让她自己想办法来填补的。 殊不知,老太太眉眼一竖,厉声道:“顾姨娘你自己闯出来的祸端,你不想着好好填补也就算了,竟然还想着祸害三姑娘手里的东西?” “老太太,这怎么能说是祸害?我这也是为了沈家好,老太太您刚刚也说过了,这些银钱对沈家来说很重要,如今掌家的权在三姑娘的手里,三姑娘想着点儿沈家也是很正常的事儿不是么?” 顾氏到底擅长逞这些口舌之快,一番胡话被她说得是理所当然。 老太太明儿清,自觉拂面,脸色登时难看起来,显然是被顾氏气得不行。 沈祁渊站在沈安雁的身后,巍然伫立着,面孔隐匿在黑暗里,虽让人瞧不清神情,但是却有一幅强硬的姿态,连带着说出的话也无端生冷许多。 “妄言!三姑娘手里的铺子是当年魏氏嫁进侯府时候带进来的嫁妆,和沈家从来没有任何关系,怎的能有拿那些铺子贴补沈家的说法?” 顾氏听见沈祁渊咻咻的鼻息声,还有他恼怒的呵斥,心中骇然无比,却仍是强撑反驳他,“这怎能是妄言?三姑娘哪里不是生长在沈家的?沈家养活她这么些年,她拿出些东西贴补一下沈家不是很正常?” 顾氏心中有自己的小算盘,她很清楚沈家的窟窿有多么大,单凭小小的贱卖首饰古董,是根本填补不回来。 最能填补的.......就只能是沈安雁名下的那几处铺子了。 若是今天遭她这么一闹,沈安雁手里的铺子归了沈家,有朝一日她拿回掌家权的时候,铺子不也是归了她? “三姑娘娘亲留下的东西,只有三姑娘自己能做主,顾姨娘你这么着急做什么?难不成还有什么旁的心思?” 一直沉默着的轻玲突然开了口。 顾氏肚中挟怒,面子又挂不住,登时就不再咽声细气,指着轻玲的鼻子就怒骂,“区区贱婢,胆敢不分主次!你家主子还未言说,你就来上赶着替你家主子做决定么?你这般不把主家放在眼里,就不怕我给你找了人牙子发卖了出去?还是仗着有人撑腰,一向行事乖觉?” 沈安雁唇齿生冷,只道顾氏至今依然妄想逞口舌之快,不愿落旁人半点威风。 可是今时不同往日。 她再不是从前受人敬仰的沈家主事。 而自己亦不再是唯唯诺诺,忍人一线的沈安雁了。 她眯起冷眸看向顾氏,“顾姨娘莫不是忘了,妾从来就不是什么主子?看样子沈家多年没有女主人,让顾姨娘有些得意忘形了,竟然都忘了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对于沈安雁来说这些话或许不适合出口,毕竟她刚刚没了父亲,而顾氏又是伴在父亲身侧的人,多少算得上半个长辈,可是若是放在轻玲身上,就不一样了。 明明只是个地位高点的奴,什么时候竟然也能以主子自称了? 顾氏听着轻玲的话,觉得刺耳至极,她看向老太太,老太太却好像什么都没有听到一般。 顾氏自觉深受奇耻大辱,为搏回颜面,狠狠咬牙,也不顾及什么,抬手对着轻玲就是一耳光。 “妾身不过以色侍人的奴躯罢了,断是不敢于沈家嫡女有口舌之争,只是再如何也比得过轻玲,今日她口出妄言,我自是要替三姑娘你好好的教教她!” 第一百四十四章 常年居高忘本位 顾氏用的力道不小,几乎是当下轻玲的脸就眼见肿起,甚至能清晰看见巴掌印。 沈安雁脸色一沉,看着顾氏的眼神都添了几分冷意:“姨娘好大的威风。” 顾氏悠悠然甩了甩手,“三姑娘不会管教下人,妾身替三姑娘管教一下而已。” 她拿沈安雁没办法,还不能拿这么个小蹄子出个气么? “这么说我还得谢谢顾姨娘?”沈安雁冷嗤出声,“轻玲到底是我院里的人,顾姨娘这般不分青红皂白的管教,是在对我不满?” 顾氏脸上笑意如水般一层层泛起来,“瞧瞧三姑娘这话说的,三姑娘如今手里可是拿捏着沈家的家权,妾身哪敢对三姑娘不满?” 顾氏语气一顿,眼神如刀剐向轻玲,“妾身只是看三姑娘待人亲和过头,怕三姑娘哪天被这些不长眼的给拿了鸡毛当令箭,毁了名声罢了。” 语气温温和和的,看起来好似顾氏是为沈安雁好的样子,但细细琢磨她的话……却像是在说沈安雁手持大权,滥与亲近之人。 沈安雁眯了眯眼睛,婉和的嘴角勾出嘲讽的笑意:“姨娘谈及此事,我竟然都忘了......听底下那些人说,睿哥儿要银钱的时候其实没有几次是和顾姨娘正面说过的?不知道这样算不算拿着鸡毛当令箭呢?” 顾氏没想到沈安雁会直接拿沈方睿的事情堵自己,偏生她还被堵得没了话,她张了张嘴,转头看相老太太:“老太太,您看这事……” 老太太手指搭在扶手上,冷凝着,一如她的面孔和语气。 “这事怎么了?你都敢当着我的面打人了,还不许三姑娘护着点自己手底下的小丫头?” 老太太从沈祁渊进门的时候,就看出来了沈祁渊对沈安雁的维护,想来或许皇帝那边还能有的周旋。 毕竟如今的沈祁渊没了官职,也算是没了什么能威胁的东西。 将来沈家的爵位延到沈祁渊的身上,那些人也不会有什么意见,不是将军了又如何?刚好可以继承她沈家。 更何况这段时日,老太太也看见了沈安雁身上做主母的潜质,如今沈家正是缺人之际,这当下要把沈安雁嫁到哪家,老太太也是要辗转思虑的。 沈安雁看着顾氏这副模样,突觉可笑,顾氏难道还不明白吗? 如今的她大势已去,再怎么辩解,也不过是砧板上的鱼,垂死挣扎罢了,竟还妄想拉扯自己下水? 沈安雁不经意扫了轻玲那张脸,眉目间展露出冷漠疏离:“也不谈些旁的,沈家没有主母,睿哥儿只能承欢姨娘膝下,如今长至这般纨绔,顾姨娘功不可没,顾姨娘是因此来的信心觉得可以替我教导丫头?” 顾氏一时语塞,不过一霎时间,她望向老太太,眼睛凝结成堆,滚滚如注。 “老太太,三姑娘这般话真是太煞心!我虽名义上管教睿哥儿,但如三姑娘方才所言,我不过是姨娘,睿哥儿则是沈家唯一男丁,日后还要继承沈家,我如何管得了睿哥儿?也不敢多管。” 顾氏尖哨着嗓子,仿佛在用声音力搏一丝旁人的信任。 可沈安雁却觉得这不过是顾氏顾左右而言他,也不过是想打马虎眼混过去罢了。 而她能看出,老太太沉浮世事多年,岂能看不出? 果然,老太太背倚在乌木的椅子上,仿佛抵挡不住困意地呵欠一下,然而她的眼里没有丝毫困倦。 只见老太太敲了敲三角椅的椅背,睨了一眼顾氏:“……先不说管教丫头的事情,三姑娘怎么对底下人,想来三姑娘有自己的一套法子,只是这个亏空的事情怎么算?” 顾氏心里一沉,只觉得眼前倏然盖下如墨的布,一如她所见的人生,漆黑一片。 顾氏什么都看不见,也什么都听不见了,颤微微地,跪着爬向老太太,活像是被谁欺负了一样:“老太太,妾身真是拿不出那么多的银钱。” 其实顾氏也不是拿不出来,她的那笔嫁妆刚好能够填补所有的空缺。 只是……顾氏不可能会去动那笔嫁妆,毕竟那是以后给她的儿女磅身用的东西。 老太太挣开顾氏的手,在幽幽的叹息声中摇首,“既然是你惹出来的事情,你就自己想办法解决,沈家这边给你一个月的时间,不然的话我就直接做主把你发卖出去。” 语气坚决,不容置喙。 老太太已经懒得看顾氏唱大戏,故而这句话毕,径直起身便借着自己要休息的由头把几人轰了出去。 顾氏大权旁落,今朝又负如此巨债,委屈与恨意一并朝沈安雁迸发,“……三姑娘当真心肠这么狠的吗?” 顾氏的目光像是淬了毒般,可沈安雁并不惧怕,直视她道:“我心肠狠?” 沈安雁望着顾氏眼角干涸的泪痕,想起方才顾氏在老太太面前展现出的软弱,一阵好笑,“姨娘既然这么心疼钱,当初睿哥儿那么要的时候就该叮嘱下人不该给。” 沈安雁说完话,提着裙子款款下阶,想起什么,回头朝顾氏一笑,“如今时辰不早了,姨娘还是快些想想从何处置办些闲钱出来罢,毕竟,一个月,弹指就过了。” 顾氏听之怒火如炽,伸手又想一巴掌扇过来,却没想被沈祁渊一手抓住。 沈祁渊看着顾氏,冷冷一笑,“今时不同往日,顾姨娘望自珍重。” 顾氏气得脸色铁青,可是她一介弱女流如何能敌沈祁渊抗山之力,只能恹恹收手,瞪了一眼沈安雁,便不甘离去。 等到顾氏一行人渐隐在影壁,沈安雁这才看向沈祁渊,满目情绪,“叔父,您大可不必如此,您这双手是操马秣兵的,不至于为顾姨娘出手。” 沈祁渊的确不必为,可他不愿再见沈安雁再受此等委屈。 上次便是他来得晚,令她在大哥灵前受了沈安霓侮辱,今时他于身侧,怎么也不能坐视不管。 但他没必要同沈安雁说这些,只幽幽道:“难不成叫我看着顾氏与你一个耳刮子?” 沈安雁一时语凝。 沈祁渊见此也不再多言,只说道:“今日你累了,快先回去歇息罢。” 第一百四十五章 兴师问罪强夺理 沈安吢得了顾氏去老太太那里大闹的消息,早早的,就在顾氏的院子里等着了。 见到顾氏忿忿然奔来,沈安吢连忙迎上去。 顾氏见到沈安吢,阴郁的脸色稍稍好转,但声音仍是冷冽,“你怎么来了?” 沈安吢一顿,此刻心下立马了然,瞧母亲这般样子,只怕去老太太院子没讨好。 说起来,沈安吢其实并不赞同顾氏去同沈安雁闹的。 如今她们势弱理亏,老太太还偏僻沈安雁,她们去,只能招惹老太太更加的厌烦。 可是母亲向来这样,自己认定的事,她说什么都是听不进去的。 饶是自己满心替她们打算,举步替她们考虑周全,也无可奈何。 这般一想,沈安吢心中有种发不出火的无力感,说出的话也再不冷静自持,竟揣了些无端怨望之感。 “母亲都这般贸然地跑到老太太那里去了,我怎不能过来瞧瞧事态发展至何种地步?” 顾氏提起这事就窝心,恨恨着切齿:“那三姑娘真是太过不识趣!账目有亏空自己偷偷填补了就是了,还折腾到老太太面前。” 闻言,沈安吢明显的面色就变了:“母亲不是说去跟老太太吹风三姑娘在这种时候到处乱跑的事情?怎么就又扯到了账目上?” 顾氏想起方才在老太太面前的狼狈,只愈发觉得愤恨,冲着地上狠狠一啐,“谁知道那丫头胆子就那么大?明明一开始只是说她的问题,到最后竟然扯到了账目上面,偏偏还有二爷给她撑腰。” 沈安吢压下眼睛闪烁的幽光,只问:“所以,母亲,那账目到底亏空了多少?” 顾氏不耐烦地冲着沈安吢比了个手势。 沈安吢看在眼里,吓得后退两步。 “这.......这些.......皆是睿哥儿所为?” 沈安吢一惯隐忍,情绪也总是能把持得很好,如今却被这般的数目吓得声线都不太平稳。 她深深吸了口气,定睛看向顾氏:“都是睿哥儿所为?” 顾氏沉下嘴角,尽力遏制不断涌上的烦躁情绪。 “不然还能有谁?你我平日里无非是些金银首饰罢了,即便算上打赏下人的银裸子,顶破天,一整年下来也不过几百两罢了。” 顾氏想到这事便是头疼。 她历来知晓沈方睿开支巨大,可向来没有仔细清算过。 方才被老太太质问时,顾氏才知道沈方睿亏空了这般多的银两。 见顾氏如置梦中的神态,沈安吢使劲揉眉,当下就唤抱琴去把沈方睿找来。 只是沈方睿岂是安分在家的主儿? 抱琴一番好找,也不过是寻得沈方睿一早抱着才寻来的斗鸡出门的消息罢了。 听着抱琴回禀的消息,沈安吢和顾氏只觉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 现在都什么时候了,沈方睿竟还能这般使酒作博,斗鸡以娱。 这要是传到老太太耳朵里,纵他是沈家唯一男丁,日后也不甚好过。 顾氏气得捶胸顿足,“真是平日里太纵他了,竟叫他这般不成调!” 沈安吢心道早不知,现何怨。 只是这番话被她囫囵在喉咙里,最终吐出一句,“骂是定要骂的,只是先将睿哥儿寻回来再议。” 顾氏这才想起冯娘,让她带着小厮去了各处名流乡绅之所寻他,终是在一处狭远的群坊里寻到沈方睿。 据说当时沈方睿僵着脸同别人耍大爷威风,冯娘好说歹说皆是不听。 冯娘没法,只得让小厮绑了沈方睿回来。 沈方睿一进顾氏院子就扯着嗓子吵嚷起来。 “下作之人,竟也敢动我!” “叫我寻了母亲,祖母过来,只让你们没有好果子吃!” 这话将将毕,顾氏剌剌的耳光甩来。 “混账!” 沈方睿仰头去看高高擎着手的顾氏,眼底充满着不可置信,“母......母亲。” “你......你还知道叫我母亲!”顾氏语不成调,打人的五指连着心口一并作疼,“一天只知与那些纨绔子弟厮混在一起,又可曾体谅过我的难处?” 顾氏一向溺爱沈方睿,平素别说打了,便是骂也甚少,今日这般又打又骂倒是头次见到。 故而沈方睿也懵在原地,隔了半晌才从一阵嗡嗡的耳鸣声中找到自己的声音,“发生何事了,你打我作甚?” 沈方睿望向沈安吢,眯起来的眸子遽然迸射出寒光,“是你,你同母亲说了什么?” 沈安吢平素倒是见过这般的疯狗,见谁咬谁,可没见过自己亲弟弟这般状态,她忍得心肝俱疼,“我?你扪心自问你做了何事,叫母亲如此待你!” 沈安吢吁了口气,强撑着冷静情绪让下人给沈方睿解绑。 到底是沈家少爷,这般五花大绑着叫人看见徒添笑话罢了。 沈方睿却不承其意,恚恚然起身便是刮了冯娘与几位小厮耳光。 冯娘敢怒甫敢言,静默地旁站着。 顾氏见状,方方缓过来的那口气又是提了上来。 也非是气恼他打骂下人,在顾氏眼里,下人便是发泄情绪之所在。 她仅仅是气,沈方睿这番的情绪实则因她,若不是自己是她生母,只怕沈方睿待她一如冯娘。 想及此,顾氏频频抚胸,只为纾解郁气。 偏生沈方睿熟视无睹,一通怨望之言如同坚石,如同野兽尖利的獠牙扑向顾氏,“母亲有何事这般着急?我正斗至兴处,你叫冯娘这一番打搅,不仅惹得我没了兴致,也叫我在那些子弟面前失了颜面。” 沈安吢再是见不下去了,狠狠刮了他一巴掌,“我原以为你只是不学无术了点,但是我没想到你竟悖逆如此,不尊上谦下,便是花钱亦这般大手大脚,直接亏空了沈家!” “我怎就亏空沈家的钱了?沈家不是还好好地屹立在这儿........” 沈方睿的话说得越来越没底气。 顾氏看着脸红脖子粗的沈方睿,只觉得四月惠风吹得她眼睛发涩,好似连她周身的力气也被风吹得抽离了般,让她堪堪扶额,一番教训的言语也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你何至于责怪长姊,你扪心自问,这些年,你往外花的那些钱,得了些什么回来?你是沈家的男丁,是老爷的唯一血脉........” 沈方睿自知理亏,却不愿承认其错,梗着口气作势,“我是沈家的唯一血脉,日后沈家都是我所继承,那沈家的钱就是我的钱,即是如此,我用我的钱又有何错?” 第一百四十六章 算盘满打填旧账 “没错?” 沈安吢被沈方睿这番话气得发笑。 “你是没错,错的是母亲,不该如此由着你,如今此事公众于世,你是沈家男丁自然不得受责打骂,只怜母亲要为着你散尽家财,最终落得名声亦毁!” 沈安吢看着沈方睿,妙目染上一层嫌意。 她算是看透了沈方睿,若是没有沈家这层身旁作傍,也不过是她平素出门也不愿看一二眼的地痞无赖罢了! 沈方睿这才意识到事情有些严重,站在原地,神色有些怔忪,“散尽家财?祖母到底让母亲如何?” 顾氏愁入肝肠,催得泪水涟涟,“老太太勒令我填补空缺,限期一月,不若变卖了我。” 寻着吵嚷声及至的沈安霓闻言一惊,“变卖?母亲,您虽没有沈家主母名分,可在沈家劬劳数载,其实说变卖便能变卖的。” 沈安霓平日里虽不着调,可这句话说得及是。 沈安吢深以为然,遂抚慰顾氏道:“母亲,料想祖母这番应是气话,只是我们也不能因此就不细想如何筹钱了,毕竟母亲您日后可是要当沈家主母的。” 沈安吢言明至此,众人悉知。 可是沈安霓却是比顾氏还要着急,“虽是如此,可这等事却是要事,母亲如何打算?” 顾氏有些踌躇,望着沈安霓,沈安吢,咬了咬牙:“我此前并无入项,田庄等物什......若想摆平此事,便只能动那笔嫁妆好了,我粗略算了算,刚好可以还上。” 沈安吢颇有些气恼,为何沈方睿所为祸事,需她们来吃这果。 沈安吢倒算好,只是秀眉轻轻一拢,那厢的沈安霓却是暴跳如雷,“嫁妆?母亲,那可是我和大姐姐出嫁的物什、婆家的傍身,您尽皆用了,那我和大姐姐怎么办?您不能这般偏心.....” 沈安霓惶骇不已。 她本就是庶出,名声因之前早已毁尽,虽说如今林家动荡,可是林家几代世家,根基稳固,岂是区区沈安雁便能摧毁的? 莫不如蚍蜉撼树。 故此,沈安霓还是一心抱着一朝飞入林家,扶摇直上的念头。 而沈安霓能与林家牵线搭桥的便只有这笔嫁妆了。 没了这嫁妆,别说林家,便是那些不入眼的小门小户,她想进去都实为艰难。 想及此,沈安霓更是不松口,“不行,母亲,您这般便是要了我的命。” 沈安霓的句句紧逼,直让顾氏涌起一股窒息的感觉,从心口往上爬,冰凉的,阴沉的直钻入她的脑海里。 “那该如何?便让我真被老太太变卖出去?” 沈方睿听之顺之,讽刺沈安霓,“母亲养你数十载,你便是如此回报生恩养恩!” 沈安霓气得脸色发青,沈安吢却幽幽抬眸,羽扇一般的睫毛下悉是冷戾,“大爷,此事全因你而起,倘若你收敛一二,也不会这般的事。” 顾氏望着一双儿女,他们分别站至各处,或迎或逆春恩,或置树影,皆掩饰不住那激荡眼神之下的冷漠薄凉。 这便是她教养出的好儿女。 她日夜宠着,惯着的儿女,表面和亲,内里疏离,只为自己。 沈安雁有句话说得无错,她的确没管教好他们。 以至今日,天道轮回,她吃到了这积年的恶果。 是她该! 顾氏颓然下来,软在院中石凳上,“算了,填不了便不填了。” 沈方睿与沈安霓听顾氏一言,自觉行为有亏,再不执言以驳。 沈安吢见状,不由走进顾氏温声抚慰,“母亲,您莫要说此等子丧气话。” 顾氏却是幽幽一笑,偏头,视线落在不远处的槅扇上,快落山的阳光透过树丛罅隙影在上面,好似她的人生般,早前光景明媚如春,到老却波折残喘,唯余斑斓。 沈安吢看在眼里,有些慌张。 她从未看见母亲这般的情绪,像是看破了什么,又像是垂死之人的最后善容,她不由得握紧顾氏瘫在石桌上的双手。 “母亲,一定有法子的。” 这件事至今已胡搅成团,要理也无从可理,只一把火烧尽才最是省时省力的办法。 顾氏直觉喉咙滚了热粥般,咽下不可,吐出不行,誓必要将她烫掉一层皮般,灼烈生疼,“有什么法子?我唯一的后路不也是被你堵死的?” 这话好似剔骨弯刀径直利落地插进沈安吢与沈安霓的心口上,叫她们疼得全身发抖,脸色也白了。 沈安吢不自觉松开握住顾氏的手,像方才沈方睿那般不可置信地唤道:“母......母亲......” 顾氏却恍然未觉,在落日余晖下,浓重花影里,扬起坚冰似的脸,“我一月后便是奴躯,当不得你们沈家少爷小姐一声‘母亲’之称。” 沈方睿纵使再混不吝,此刻也懂顾氏真是气着伤着,连忙朝冯娘使了一记眼色。 冯娘会意,进屋端了清茶出来。 沈方睿接手过来,给顾氏斟了一杯,劝道:“母亲,何至于如此妄自菲薄,此事又并非道尽途穷。” 顾氏眼神闪烁,看向沈方睿,“你此话何意?” 语气已不似方才冰冷。 此般情景落入沈安霓沈安吢二人眼里,只让她们皆为内心一寒。 而沈方睿并未察觉,一心吐着着自己臆想的蛛丝,不断缠住顾氏,“母亲,老太太虽放出狠话,可你毕竟是我们的生母,老太太再如何也会顾及着我们........” 沈安霓冷嗤一声,“我道你会有如何妙计,全是捡了别人嚼过的东西。” 沈方睿一反常态不与沈安霓闲嘴磕牙,而是耐心同顾氏再说下去,“所以这些钱,你也并非紧凑着数目,大致无差就行了。” 顾氏才方升起的希望在句话落下,便如铜镜逶地,一朝破碎。 沈方睿并不及,紧接娓娓道来:“至于这些钱,我听闻三姑娘名下铺子不少......” 顾氏一叹,打断他的话,“我何尝不如此想,可是老太太早就否决了,不若我也不会今日至如此绝境。” 沈方睿半张脸拢在阳光下,却凭添阴邪之气,“不知母亲可曾听过法不责众此话?” 第一百四十七章 纵情私念暗自伤 沈安雁这边回了碧波院,由着轻玲红浅伺候用膳。 卞娘则布菜侍汤,望着沈安雁玉琢般的侧脸不由道:“也不知这顾氏能填得这些窟窿不?” 沈安雁用着八宝饭,眼神平静:“她若想,沈安霓她们不阻拦,自然是能的。” 卞娘夹菜的手顿了顿,颇有些惊讶:“姐儿之意,是让顾氏挪用大姑娘和二姑娘的嫁妆?” 见沈安雁点头,卞娘叹了一口气,“不说旁的,便是凭二姑娘的性子,怕就不能依顾氏所愿。” “事到如今,岂是顾氏不愿,她们不依,便能一笔勾销的?” 沈安雁目光幽幽地落在窗上那一小片的潇潇苍穹,“老太太既已撩了狠话,她们不依,日后便是顶着母亲作奴的身份,不谈这,便是这个中曲折传出去,也够她们一生背负骂名,抬不起头了。” 这话倒是实在,只是这样子也与弃军保帅别无二致了。 不过到底是顾氏她们该忧心的。 她们潇洒恣意这般久,也是该让她们体会体会姐儿之前如履薄冰的生活了。 于是卞娘不再多问,一心一意伺候沈安雁寂然饭毕,酣然就寝。 照沈安雁看来,顾氏她们因此事损伤巨大,多半要安生几天,未曾想等到了翌日,便听到前院子的下人来报,说是沈方睿提着竹篓又出门了。 总不外乎是寻那些酒肉好友,斗鸡赌徒罢了。 轻玲听闻不由唏嘘,“顾氏平日里惯着大爷,总说性子是骄纵些,没曾想到底是没心肺的,尽是这等子紧要关头的事也能有心情出去斗鸡。” 沈安雁并不觉然,反是叫人紧看着沈方睿,若是有何出格之事便及时来报。 端茶进来的红浅嗤了一声,“姐儿管他作何?任他在外惹祸生事,传入老太太耳中才好。” 沈安雁拿着绞股釵挽了个纂儿,耳朵上坠的米粒儿大小的珍珠耳环随着她动作伶仃作响,一如她奕奕的眼神,将举茶伺候的红浅看得定在原地。 “他到底是沈家唯一男丁,此等风口浪尖再生事,只能令沈家名声受损,再则.......” 沈安雁接过茶,啜了一口,才款款道:“沈方睿性子泼皮实然,但也拎得清轻重缓急,他生母都快变卖作奴了,他岂是能翌日便如没事人般出去斗鸡?” 红浅听之有理,只道自己看得过于浅薄,便不再吭声。 反倒是卞娘听后道了一句:“其中必有蹊跷!” 沈安雁脸色沉寂下来,语气坚冰似的冷,“他们倒是不嫌累得慌,成天想着歪打正着!” 言讫,沈安雁吩咐着红浅收整屋子,自个儿却去了院子的后厨做了枣泥糕,装在缠枝莲纹碟上,便端着去渥宁阁。 彼时的沈祁渊正与容止说着宫中奇事。 原是这皇上近来无心朝政,总紧着流连后宫,这叫朝中群臣颇有微词。 沈祁渊也暗觉此事蹊跷,因在他看来,皇上一向勤勉朝政,不似纵淫糜费之人,况近来并无新晋宫妃之言。 容与也略有旁听,只道:“将军有一事不知,将军在时,皇上倒与往常无二,就是将军不在,皇上便作一副心无旁骛之态。故此,朝中隐隐有流传,说是将军或施厌胜之法,蛊惑了圣心。” “厌胜之法?” 沈祁渊嘴唇抿紧,心中却是冷笑。 这些个穿着獬豸补和禽鸟补服的官员,尽流着贪功恋势的血液,朝中无事各自胸中纳贿徇私,但凡有事,只要不是累及自身,便皆是作壁上观,抱着落井下石的害心。 容与听他冷嗤,知晓其应是动怒,于是接着解释,”因此前贵霜公主强要与您联姻一事,有人传出风言,说并非林家与敌国勾结,而是将军您所为,为的就是谋朝篡位。” 沈祁渊倏然笑出了声,“倒是可笑,林家早已伏诛,如今竟想着借此等圣躬违和之事打压我等,以求林家翻身?” “将军猜测是林家余党所为?”容与沉吟,“要不让属下派人去查查是谁放出的风声?” 沈祁渊摇头,“一众官员班上朝下,便如茶余饭后,总都会闲谈几句,其间风谈迹象过于零碎,查不出个所以然。” 他说着,眼神掠下,掩去深思神色,“如今要紧之事则是皇上.......” 一言未尽,但听橐橐步声,二人悄然止了话语,抬首望向槅扇,见是穿着织金桃红的沈安雁登门入室。 沈祁渊方才尘肃的脸似拨开云雾见天日般一下霁了起来,“你怎来了?” 沈安雁右手举起食盒,“好不容易得闲,便做了些糕点想来给你吃。” 沈祁渊道她不必如此,一面却将食盒接了过来,然后指着铺着绛色垫布的圆杌让沈安雁落座。 陌北很有眼力见地上了茶。 等待茶香寥寥,沈安雁隔着茶水蒸腾的白雾才道:“我今日听下人说这大爷又提着竹篓出门了。” 沈祁渊还未语,容与却先冷呵一声,“倒是没事人般。”随即反应过来什么,望向坐在位上沉默不语的沈祁渊。 沈祁渊但喝一口茶,看向两扇睫毛扑闪的沈安雁,道:“你觉着他们又要兴什么风浪了?” 沈安雁点头,“不若如此,我实在想不出,临到了此般境地,还能如此悠闲。” 这边一面说着,那边陌北将食盒里的枣泥糕端了出来。 糕点的甜腻与茶香的幽幽交织一起,如同光穿过窗上横格浑然出的地上甾影,随风轻动,似有若无。 沈祁渊不由食指大动,捻了一块来尝,入口即化,甜而不腻,待咽尽后唇齿留香,当真美味。 便又捻了一块入嘴,如此反复两次,终是饱了,沈祁渊这才拿着巾栉,一边擦手一边道:“叫人仔细盯着沈方睿便是,依他那股脾性,迟早会露出马脚,你只需警戒着就是。” 沈安雁到底不是未经世事的女子,她悉知如何应对,来找沈祁渊,也无非是打着此事的幌子,看一看他罢了。 如今目的达到,她也不贪留,只道声是,便福身准备退下。 “三姑娘。” 沈祁渊轻唤她一声。 沈安雁行礼动作一顿,只听他道:“婚事.......” 第一百四十八章 鬼祟人做鬼祟事 他的语气略有凝滞,只叫她想起往日种种,或是缠绵纠葛,或是绵绵情意。 那是她冬夜里能如炭火取暖的存在,令她深思其往,无法自拔。 可她亦清醒地知道,她不能再一意孤行,随心所欲。 因方才沈祁渊与容止的谈话,她一字不落地都听见了。 事情正如她所想发展,不可控制着。 她心下一阵涩然,只觉得任何人任何事都如同密密匝匝地蛛网,千丝万缕的将他们缠绕着,直将他们裹成毫无相干的两团,方才罢休。 沈安雁垂下眸子,擤着鼻子道:“是我越矩了,我不应私找叔父您的。” 她的语调那么哀戚,似乎是将断的琴弦,禁不住外界的触碰。 沈祁渊看着她纤细的身子,在散漫的櫊影下一挫一挫的,仿佛被人戳到了痛处,在不自禁的颤抖。 他想反驳,嘴唇微微张开,“我向陛下言明,可是并无转圜.......” 他一语未必,那厢的沈安雁却是戚然一笑。 “叔父尚可不必同我说这些,我们不过是叔侄关系罢了,从前虽被祖母令行婚配,但到底未成,如今叔父又得如此婚约,我们便再做回从前那般样子便是了。” 从前那般样子? 从前哪般样子? 沈祁渊脸色僵冷下来,他以为他们互通了心意,再不会有这等的误会,没成想,转来转去,依然回到了原地。 他和她还是隔着叔侄的称呼。 她对他依然远引深浅。 他气急了,从杌子上起身, 但沈安雁却垂着头,夺门而出。 轻玲卞娘面面相觑,朝着沈祁渊行了一礼,慌忙跟上,一直奔到月亮门处,才随着沈安雁缓步下来。 轻玲看着沈安雁神情不对,安抚着她,“姐儿,二老爷方才......” 沈安雁张着潋滟的眼睛,犹如湖面上的粼粼波光荡向壁上爬花,只道:“以后莫要提他了,总归是叔侄。” 轻玲一怔,好半晌才反应过来。 她家姑娘这是准备放弃了? 沈安雁食指绕青丝,看着远处的鸟儿振翅高飞,收回了视线,“但我平素也注意着,到底是沈侯府嫡女。” 卞娘这才落了心。 但听得一声窸窣声,沈安雁转眸去瞧,见到又一青灰白肚皮儿的鸟儿冲天,撞得馆下悬挂灯笼颠颠晃晃。 卞娘和轻玲不觉有异。 沈安雁却拢起眉头,朝她二人使了一记眼色,遂缓缓朝着鸟惊之处悄悄走去。 轻玲好奇着,猫着身子去瞧。 这不瞧,一瞧,便是一个穿着织锦缎裙的丫鬟,头上一抹朱钗,在昱日灼灼其华。 可见她姿势,却是拱肩塌腰,一副避猫鼠的模样。 沈安雁一眼便识出这丫鬟乃是沈方睿身旁醉柳。 原因无二,仅是沈侯府家规反是下人者皆着粗麻,或是处至一等近奴,方可着锦衣。 只是,便是再是如何一等近奴,也不得配饰珠钗,能如此打扮的,便只有沈方睿那通房的丫鬟,醉柳了。 只是,醉柳此番作为到底为何? 沈安雁心中疑窦丛生,联想今日沈方睿出门一事,拢紧的眉头更是一沉,默然便跟了上去,只想瞧瞧这沈方睿打着何等的算盘! 沈安雁从未跟随过人,但好在醉柳颇为紧张,竟是丝毫未察身后有人,只两手兜着包袱往市衢走去。 卞娘见此情景,不由窃窃私语,“姐儿,这醉柳私贩沈侯府财物还是作何,竟这般鬼祟作态?” 沈安雁眼睛不瞬地盯着醉柳,摇头道:“醉柳是家奴,平素虽同大爷荒嬉于戏,但并未欠旁人什么巨债,何至于做这等子断绝后路之事?” 她们猜思着,不过几语,便随着那醉柳拐过几道弯,来到了西街。 豁然开朗的街景,让沈安雁更是紧眺着醉柳走进一题有‘饰衣铺’金字红匾的红木门里。 这个商铺,是沈安雁母亲留给她的。 做的是绸缎生意。 因东家为人实诚,量体裁衣时,多将剩余布料转赠与做衣裳的人,并时不时还自己做些小香囊、香包之类的小玩意儿。 这使得这家店铺熟客不少。 沈安雁眼见着,冷哂一下,暗道倒是同她料想得一般。 等那醉柳进去,自己找了个避人的角落站好,垂耳悉听起来。 那醉柳拿着包裹进去,气势却一下子变了,从先前的唯唯诺诺变成了盛气凌人的刁奴模样,眼角眉梢都透露着令人厌恶的居高临下。 东家不识她,只是见她衣着光鲜,便也只当是贵人,笑脸迎了出来。 “这位姑娘,请问您这有何贵事?是想买绸缎还是想做衣裳?” 醉柳轻蔑乜他,“少同我整这些花把式!” 说着,呵斥随她扔来的包袱像石子般砸在众人耳目里:“瞅瞅这里的物什,你们便是这般做生意的?” 东家还从未遭过这般架势,碍于她是客人,也只能忍下,笑脸相逢,将包裹拆开,看里面几件罗裙。 裙子上有着明显的脏污和破洞,绸缎是上好的绸缎,下面还裹着一个用绸缎所做的香囊,想来是这里做的。 东家嘴角依旧上扬着,眼睛却如日头下高悬发亮的虎头斩,闪着锐利的光。 东家从商经年,到底是见多识广,不过几句交锋便清楚了醉柳此番的目的。 不过东家毕竟是做生意的,最重视信誉和待客之道,故而还是好声好气地招待着醉柳,“这位客官,您有什么不满,请言明,若是我们有不足之处,我们一定谨记着改。” 醉柳只为找事,也不管他态度如何,只纵着气势,从鼻腔里迸出一声冷哼,“我今儿就是过来砸您这天绣坊的招牌!” 醉柳一言毕,便叉着腰,朝四处叫喊起来。 “你自己看看你们做的衣服!大伙,你们便也过来看看!都说这东家厚道,我看未必吧!别的不说,你看看这块料子,我家小姐选的明明是上好的月纱锦段,可你送过来的却是苏杭的锦缎!” 说着,她又刻意翻出衣裳的破洞:“其实差不了两个钱,若是衣服好,我家了解也就当做是与你们的慈善,不予追究了,可你们瞧瞧!你们这么大个铺子,竟连我家小姐的衣裳尺寸都量错了!” 醉柳跟闹街一样,低声道:“不怕诸位笑话,我家小姐有些富贵姿态,小时候没什么,如今年岁大了,到底要嫁人的,这人靠衣裳马靠鞍,故而才花了大价钱来这里做衣裳!” 没想到,那醉柳却是个伶牙俐齿的,不过三五句话便将一个丑姑娘到了岁数却无人相看,想着打扮打扮,却不料衣裳在当日被撑破,让好容易相看来的婚事黄了。 不仅如此,此事被媒婆宣扬,竟还险些将了家中老人气病。 “这全都是因着他们为这衣裳好看,全然不顾我家姑娘,才做下的冤孽,我可怜的姑娘啊!大伯婶婶,你们来评评理,这事让人气是不气!” 醉柳说得真情实感,哭得轰轰烈烈,只差没有以头抢地。 “真是奸商!”人群里不知有谁骂了一句,旁边人闻言都忍不住点头。 这时就听见旁边那醉柳更加起劲,添油加醋的说着,一副不砸了招牌不罢休的架势。 沈安雁了然一叹,“原他们想的是这个法子。” 卞娘怔了怔,“姐儿不去进去看看?奴婢记得这铺子是你名下的。” 听闻这话,沈安雁却是摇头:“既然人家敲了锣,起了戏,我们过去岂不是扰了人的兴致,且他们如此,不过是强弩之末罢了。” 第一百四十九章 贼心起声东击西 轻玲叹息,“可他们这般,还将祸水引至沈侯府.......” “且等着。”沈安雁冷笑一声,“他们这般裹乱,想来不会轻易收手,你且去寻几个靠得住的,去别处也瞧瞧,指不定还有好戏。” 卞娘沉下脸色,知道有几家铺子重要,便悄声与轻玲说了。 轻玲性子沉稳,听了卞娘耳语几声,心头盘算好所需人手后,便暗自点头,找人看着去了。 那头醉柳在店铺里闹得乌烟瘴气,看戏的人愈发多了。 沈安雁拖着下巴想了想,复道:“让人与郝掌柜说,让他们派人去官府送个信,总不能让他们一直闹着。” “官家的人过来恐怕不妥啊……”卞娘有些犹豫。 “不怕,本就不是我们理亏。”沈安雁说着,嘴角只浮现一抹冷笑。 卞娘瞧她心中有了主意也定下了神,街边使了碎银,让个小子给掌柜的抵了消息去, 主仆二人还正等着,却不料,另一头,穿着粗麻衣裳,腰上垂‘豺’布巾的丫头喘着粗气跑来。 “可是好找!” 沈安雁认出她是含清院的三等丫鬟豺羽,让她缓了气好生说。 豺羽岂敢怠慢,大口喘几下,道:“三姑娘,您......快回去看看,老太太那边出事了!” 沈安雁心像是炙热的炭火,哔哔跳动起来,她一把抓住豺羽,“出了何事,你细说!”豺羽点头解释,可她嘴笨,半晌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卞娘急得不行,倒是沈安雁摇了摇头,让她不必再说,只带人雇了马车,一行人匆匆赶了回去。 才到府门,就看红浅心急火燎的往外跑。 卞娘想起含清院的事,忙唤住她:“红浅!你这丫头怎么这般毛毛躁躁,这是要去哪儿?” 红浅回头瞧见二人,哎呀了一声,赶紧过了来:“正是要去找姑娘呢!您来了可正好,含清院来了好些人,您可快去瞧瞧!” 说罢,引着人就往屋内去,边走还边念叨,“也不知道怎么了,姑娘不在,大姑娘也不在,二爷也不知去哪儿了,顾姨娘同二小姐乌泱泱带了一群人,喊着什么走水了,有人要杀她云云的,就往含清院去了!” “走水?”沈安雁念着,可举目四顾,院中却并无火烧痕迹。 “听说是火势不大。”红浅也不明其中详细,只是如此说着。 “可知是哪儿走了水?”沈安雁皱眉又问。 “烧的是二姑娘的院子,二姑娘闹得可厉害了。”红浅说着,似乎想到了什么,抱着胳膊抖了抖。 这便愈发奇怪,沈安雁摇了摇头,只蹙眉带着红浅与卞娘跟着人去了老太太院子,果真是热闹! 不曾进去,远远就看见里面乌泱泱的人,而且仔细看着竟还有不少男子! 沈安雁没看见老太太,又看见如此多的外人,心里着急,低声吩咐红浅快去寻沈祁渊回来。 而后自己理了衣裳,带着卞娘走进去,在一众人等,冷静问道:“这究竟发生了何事!” 可没想到,她话音未落,进去却被以沈安霓一把拽住! 沈安霓来势汹汹,沈安雁根本无从躲避,只被她扑个正着,未来得及开口,竟是被沈安霓啪的甩了一耳光! 沈安雁被打的后退一步,秀白的小脸上,顿时鼓起了鲜红的巴掌印。 众人沈安霓竟如此霸道,都忍不住抽一口冷气,沈安雁拧着眉头看去,却注意到沈安霓,如今状态似乎有些不对。 她为人嚣张跋扈,平日里穿戴最喜奢华浮夸,钗环更是恨不能堆成一座山,而今日却只是随意穿了一条广袖留仙裙,针脚粗糙,连上面的绣花都不甚精致,明显不是她平素的喜好。 而头上金钗也带的乱七八糟,不甚搭配,好几只还歪歪扭扭的。 沈安霓的双眼赤红着翻着,仿佛要生吞了沈安雁般恨道:“你个小贱人,竟然要害我性命!” “你又发什么疯!”沈安雁轻呵,目光朝着屋内头望去,可转了一圈这才发现,老太太竟不在屋内。 这到底是…… 沈安雁还没想出个头绪,旁边却有人嘁嘁哭了起来。 “我可怜的女儿,也不知道做了什么孽,一个好好的侯府小姐,竟要被这般对待!” 出声的,居然是顾氏。 卞娘皱眉,抬起一步就要去理论,沈安雁却拉住了她:“看看她要唱什么。” 卞娘抿着唇,再不悦,也只好忍下。 顾氏今次一身素服,半老徐娘尤有姿色,此时凄惨皱眉哭诉着,倒让不少人都心疼起来。 “我知道我得罪了三姑娘,如今三姑娘管理家事,我不该置喙,我做错了事,三姑娘要罚,我也是认的。” 顾氏说着,目光只看着那一群沈安雁并不认识的外人身上:“可也请诸位评评理,我也在尽力补上亏空了,三姑娘,你怎么这般急不可耐,非要动手杀人啊!” 顾氏说罢,大呼一声,竟哭倒在地。 “年纪轻轻,心思也忒狠了些。!”旁边有人附和起来。 “你说得即是,沈侯府怎么就出了这么一个歹毒女子,竟要害人性命。” “断不能让她主持沈侯府,不若,神侯府日后会至于如何的水深火热之中。” 物议沸然,沈安雁蹙眉听着,倒是有些明白过来。 顾氏原是打着这般的主意。 想令人看自己的纰漏,好让老太太不忍责罚自己,便一并免了她的过错。 倒是你有张良计,我有过桥梯。 沈安雁倒是有些佩服顾氏,能在短短半日时间,便将沈侯府的外戚寻了这么些过来。 本来不过是家事,如今这么一拉扯,都被外人看了笑话去! 沈安雁心中愤怒,目光只看着顾氏,而顾氏不理会她,大约是怕她做些什么,竟还拉了沈安沁在自己身边挡着。 沈安沁摇着头,轻声安抚着顾氏,可她只低声劝慰,却并不看沈安雁。 沈安霓在此刻冷笑,尖叫着:“姨娘跟她理论什么,她就是要将咱们都赶出去!这个狼心狗肺的贱人,我今天便杀了你!” 说着,沈安霓竟然直接朝着沈安雁扑了过去! 沈安雁目光冷下,后退一步,拔下头上簪子死死攥着,警惕看着她。 沈安霓还没过去,外面却突然进来几个婆子,一把将她按住! 而此时,一个苍老的声音怒喝:“无法无天了,你们,你们到底是在做什么!” 是老太太来了。 第一百五十章 举证布陷力求难 满院哗然寂静,数目直眺望着:那从太湖石堆叠的假山处,扶着仆妇走出来的方老太太,她似乎走得即为匆忙,衣角掠起花瓣都没注意去拭。 顾氏心中咯噔一下,心道这老太太不是前脚才走,怎得后脚又回来了? 心中如此作想,顾氏却是堆着笑脸匆匆行至跟前作揖,“给老太太见礼了。” 老太太这下便是连虚应都不回她了,转过她,径直走到沈安霓跟前,怒目横瞪沈安霓,“你倒是一日不骂,便不安分,成天想着祸事。” 沈安霓知晓老太太偏心沈安雁,却未曾想她如此偏心,竟在如此公众场合不给自己颜面。 沈安霓咬着唇,“老太太,是三姑娘以权谋私,妄图借走水之事害我性命。” 话音坠地,满座嘈杂,或有道“三姑娘心肠歹毒”,或是道‘三姑娘为何如此行径’,倒没一个替沈安雁辩解的。 沈祁渊转过头,看沈安雁站在人群中。 她的脖子高昂,引伸出牙雕般的锁骨,淡绿色的纱裙轻飘飞扬着,鼓胀出莲花的模样。 远远看去,仿佛她便是观音手里的那株莲,遗世独立,矜高傲然。 一如记忆中的模样,她满眼含泪地叫唤自己....... 沈祁渊心中一阵抽痛,厉喝道:“你们倒是转世包青天,单听一句言语便能立刻决断,我倒想问问二姑娘,你所说有何凭证,三姑娘何必戕害你?” 沈安霓早料到沈祁渊会有如此逼问,脸上挂着柔弱委屈的清泪,在哭啼声中控诉。 “何必?三姑娘害我等还少了去?母亲疼爱亲子,将大爷教得靡费了些,也算是情有可原,可三姑娘如何作为?” 沈安霓颓然跪坐于地,素手直指沈安雁:“可她,却将母亲逼至绝境,如此她还不满足,只让人放火将我烧得尸骨未存,才一报从前我们轻视她之罪。” “轻视?” 一直沉默的沈安雁终是开了口,她乌沉沉的眼睛紧逼着沈安霓,“那你倒是给众人说清楚,你们从前如何轻视?又如何待我?” 沈安霓望着她,嘴角深笑一闪而过,“三姑娘你也认了不是?你便是觉得我们从前亏待了你,所以怀恨在心,对我等起了杀念。” 周围被沈祁渊震慑下去的人群再次议论纷纷起来。 这一次,也不单说沈安雁了,竟是连着沈祁渊一并说。 其中纷纭,不乏讽刺沈祁渊以色待人,又谈及贵霜一事,暗啐沈安雁是祸国红颜,惹得国土抢攘,民不聊生。 污言秽语,便是方老太太听着也不由黑了面孔,望着顾氏一行人,眼神愈发阴鸷。 唯独沈安雁轻笑一声,“我堂堂武侯嫡女,需得着和你一介庶女计较?我也不嫌掉了自个儿的身价?” 说着,沈安雁抽出腰上所挂绣帕掩鼻,眼睛嫌恶地看了一眼沈安霓,好似沈安霓如弃之敝履般。 沈安霓气得铁青,十指抠着地,只恨不是沈安雁的脸,不若定是将那张妖媚惑颜抓得千疮百孔才解气。 沈安雁趁势追问,“你且说说,你有何据能证明是我所为?” 沈安吢见沈安霓气势落了大半,心中暗啐她的无能,面上却是盈盈挂起忧愁,举步向沈安霓。 “都是一家人,何苦如此针锋相对,有话好说不是?” 沈安吢一面说着,一面扶起沈安霓,像是长辈一般轻斥起沈安霓。 “二妹妹,你也是,便是有据证明是三妹妹所为,你也得心思回转是否是旁人陷害了三妹妹,才故作如此假象不是?” 沈安霓早看出沈安吢的渔翁之心,却仍是经不住这般挑拨,当下喝道:“旁人为何陷害三姑娘?是她做甚伤天害理之事?我看便是她做的,大姐姐你也休要替她说话,我虽为庶女,但今也只求个公道,真话。” 话堪堪落下,沈安霓从袖中抽出一抹珠钗举于手上,公之于众。 “我就想问问,三姑娘,这是否是你的贴身物件?” 沈安雁敛在袖中的手微蜷着,不断思索着顾氏等人此举为何。 沈祁渊却是冷然笑出声,“仅凭珠钗便构陷嫡女?你倒是好一个浮想联翩。” 沈安霓算是豁出去了,她的嫁妆是她最后的仰仗,亦是林小少爷最后的生路,故而即便知晓沈安吢的利用,她也乖乖照做。 为的便是压垮沈安雁。 沈安霓双目坚定,缓慢颔首,“是。” 还未等待众人反应,便见小道奔出一小厮,匆忙地朝老太太等人行礼,然后对着沈安雁道:“三姑娘,不好了,名下铺子银钱不知去向,客人典当,掌柜无法收购,其余几间皆是遭到客人供诉,说是为商不良,滥用劣料。” 一直未出声的顾氏这才哭哭啼啼起来。 “三姑娘,我自个儿亏空了沈侯府家财,自觉亏行,便将沈侯府的中馈任你做主,想你应是精通此类,可未曾想,你所为精通,竟是如此失信失诺,干这等黑心的勾当,真是叫沈侯府,沈老爷在天之灵不安呐。” “闭嘴。” 沈安雁怒气上涌,窜得头顶脸面发红。 她可以任由顾氏她们胡作非为,也全然不顾她们如何言辞讥讽,但是拿父亲说事,她是万分的不允许。 顾氏一怔,被沈安雁那锐利的目光盯着内心发怵,也忘了泪流。 而沈安吢却是上前一步,语气有些挟怨,“三姑娘何必如厮凶煞,母亲她也是.......” “你也闭嘴。” 沈安雁打断她的话,目光阴沉地扫了众人,最终落在有些瑟缩的顾氏身上。 “你们凭何身份来说我?又有何颜面拿父亲说事?若你们自行无愧,此刻,便于世人面前,对天起誓,并未行阴诡勾当,闹得家宅不宁?” 她的语气狠戾,乃是前所未有之气势。 仿佛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凶灵,带着滔天怨气,恁天也奈何不得。 顾氏从未见过,便是沈祁渊也未曾可见。 沈安雁犹然未觉,乘着怒,并拢两指竖立于天,侃侃正言,“我,沈安雁,对天起誓,若行不义之事,祸害亲人,当自入阿鼻地狱,受油煎剖析等酷刑,永世不得超生!” 她说罢,目光灼灼地看向顾氏等人,“姨娘,该你们了。” 第一百五十一章 不发毒誓不肯饶 顾氏听得心跳胆颤,她这一子都是求观音求来的,可见菩萨显灵,她若是对天起誓,难保不灵验。 她色厉内荏地嗫嚅着,“我........凭何随你起誓?你只需认不认这珠钗是你便可。” 沈安雁望着钗零发乱的顾氏,眼神多出了丝鄙弃,“便是这株钗是我又如何?就不允旁人拿了置于焚毁之处来栽赃陷害我?” 沈安霓攫住此话喋喋不休,“你倒是承认了.......你平素不是自称体贴下人,善待他人?都这般菩萨为人,谁会忌恨于你?还如此.......” “祖母。” 沈安吢见顾氏她们说了半天没说出个重点,暗骂一句没用,竟被沈安雁牵着鼻子走。 她从从背光的一侧杏影里走出,对着老太太施了一礼,问:“祖母,三妹妹现如今管着铺子,出了这档子事,该如何处理?毕竟事关沈家清誉。” 顾氏反应过来,连声附和,“老太太,您也看见了,沈侯府家大业大,管理铺子不甚容易,出些纰漏是实然的.......” 老太太倏然转过来,瞠目看向她,“那依你之言,出了错便该原谅了?” 顾氏被老太太盯得一阵哆嗦,本是腹稿好的话语吐出来磕磕绊绊的,“自然不是......只是......” 老太太冷呵一声,“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说完,她转过脸看向沈安雁,“前日里还见你名下铺子收益良好,今日怎至这般局面?你且细说,为何如此?” 声音对比同顾氏他们对话时柔和不少。 这叫顾氏耳听着愈发不忿,却弗敢言,只垂首听着沈安雁絮絮说。 “回祖母的话,昨日我找管事寻账簿过来都瞧着好好的,今日便突然这样了。” “滴水穿石非一日之功,”顾氏抬起头,嘴角噘出不屑,“指不定早就出了问题,只是现在才发觉罢了。” 顾氏这般说着,又絮叨起来,“三姑娘,你今儿也算是体会到了我之前经营的不易........” 话听到这里,沈安雁终于明白他们的目的。 她微沉了嘴角,冷然道:“姨娘与我不同,我再如何也是经营有亏,而姨娘你,是纳贿于私。” 顾氏直指沈安雁,“你!今日是你名下铺子失信,亦是你意图弑妹,而你却顾左右言他,所安何心?” 沈安雁森森然冷笑,“姨娘既如此操心我的事,那我便不拂姨娘的意。” 她唤红浅过来,“你去衙门上报,说是我商铺近来滋事,料是有人眼红我得利,才行这般腌臜的办法坏了我铺子名声,顺便也将二姐姐屋子走水一事上报衙门,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何人所做。” 这事本就不是她所做,她有何惧怕。 她的确要顾及沈侯府脸面,可这并不代表她便能忍气吞声吃这般恶果。 本来便是家宅内院的事,若是上报衙门,在大理寺立案,那一切都不是轻飘飘几句就能掩盖过去的。 顾氏咬牙切齿,直想将沈安雁按在地上扇耳巴子,平素不是一直以沈侯府门楣作脸,生怕别人脏了它? 今日却自告奋勇,倒是不怕沈侯府内那些不见天光的事牵丝攀扯出来? 沈安霓一口拒绝,“你好歹是沈家嫡女,怎能这等小事上报出去叫人看笑话?” 沈安霓的声音带着颤,明显是害怕的。 可她的确害怕,不是害怕这事查出来是她们所为。 而是害怕林淮生私信她一事,遭人查出。 不管真相如何,林家是否受人构陷,但林淮生毕竟是现下叛逃的逆贼,若是让人发现她私藏逆贼的线索,只怕几个脑袋都不够她掉的。 沈安霓想入云云,脸色都白了,落在沈安吢眼里,只暗骂她色厉内荏,废物一个。 感受到沈安霓刮过来的眼刀,沈安雁一笑,“二姐姐,你怕什么?你是受害的一方,难不成你不想查出是何人欲杀害你?” 沈安霓哆哆嗦嗦地回应着,“分明......是你,只恨我笨嘴拙舌,敌不得你巧言令色。” “够了!” 听了这么会儿子的方老太太终是怒斥一声。 满座寂静。 方老太太深望四周,语气平静道:“今日家中有事,便恕老妇不便招待各位。” 众人哪里敢多待,只心中暗怨起顾氏,这八字都未一撇的事,竟也敢画大饼叫他们过来, 他们倒也真是犯了糊涂,这顾氏前阵儿都被撤了做主中馈的权利,又有何能耐扶他们进官加爵? 况且这沈安雁不谈嫡女身份,便是身后给她撑腰的两人,他们这数人加起来也企及不已。 这番想法过一遭,众人只当今日过来看了个热闹,也唏嘘然退下。 方老太太这才由着丫鬟进屋,靠着灰青色鹤纹迎枕,冲着顾氏便是一拍桌子,“跪下!” 顾氏此前心虚不已,突受这般惊吓,腿一软便趴在地上,“老太太。” 方老太太眼里流露出一丝嘲弄的神气,“你也莫唤我老太太,老妇担待不起。” 沈安吢二人见势不对,立马跟着跪下,“祖母。” 方老太太只觉头疼,揉着太阳穴,困顿地拧起眉。 对于顾氏,方老太太只觉她仁至义尽。 可没想这顾氏这般不安生,昨个儿才训了她,今个儿便闹了这么一出,为的不就是想赖那么一笔账? 若是之前,顾氏心诚一些,归还大半的钱,老太太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罢了。 毕竟顾氏好歹伺候沈毅那般久。 不念功劳也念苦劳不是? 但今日,顾氏闹了这么一通,还牵扯出三姑娘母亲名下的商铺,便是方老太太她想罢休,也怕三姑娘心中不愿。 方老太太心思百转千回,看着伫立一旁的沈安雁。 她的面容娴雅恬静,挺得笔直的脊梁,如松柏般自有一种世事洞明的清醒姿态,仿佛并不随波逐流,为世俗折腰。 沈毅生了四个儿女,从前以为大姑娘最是像他,现在看来,还是这小女儿最为像他。 也怪不得沈毅那般宠她。 沈安雁感受到方老太太视线滑过她的脸,耳边却依然听着顾氏与沈安霓翻来覆去地就着那几句话哭诉。 第一百五十二章 偷鸡不成蚀把米 沈安雁是个沉得住气的,左右现在要闹事的不是她,有把柄捏在别人手里的也不是她。 因此她的脸上不见一丝慌乱,任由沈安霓同顾氏在一旁哭天抢地。 看清楚来龙去脉的老太太也想卖沈安雁几分面子,便不先开这个口,端起一旁刚泡的茶轻啜几口。 过了一阵子,顾氏等人大约是觉着干嚎没什么意思,慢慢也止住了哭声,只誋坐在地上轻颤着身子。 沈安雁露出不明意味的笑。 “姨娘,二姐姐,可还哭得顺心?可要我将老太太的飞鹤云纹枕寻来,给顾姨娘和二姐姐枕上一枕,倒省些力气。” 饶是一向情绪内敛于心的沈安吢听了这话,脸上也藏不住尴尬。 她内心有说不出的疲惫,怨声窄道她这母亲与妹妹,为何能蠢至如斯? 路都铺好了,却恁是一步都不知迈出,硬生生将自己的把柄送到他人手中捏住。 可她还是绞着手帕上前,硬着头皮道:“三妹妹莫要说这话来轻笑她们,纵有千般不对,也总归是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本就只咱们几个姊妹……” “应当同气连枝,一致对外?是吗?” 沈安雁像是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轰然一声嗤,“大姐姐,这话你不应当同我讲,应当说给姨娘听。” 顾氏抹了一把泪,哽咽间浑身发抖已经哭得说不清话了,开口也只能吐出几个混沌的字,谁也不晓得她在说什么。 沈安雁眼前几人的情绪已经稳定下来,便轻轻扶了扶额。 “这段时间因着铺子和赈灾之事太多太杂,时常觉着分身乏术,实在没有精力来处理这些子蠢事,我觉着还是直接报官,让大理寺来替我费费心,也省得你们对我的决断有异议。” 沈安霓当即提高了声音,“不可,万万不可……” 林小公子断然要救,可若是自己被获连累,便真真什么都没了。 沈安雁当然知道她为何如此惊恐。 可老太太心善,总念着父亲同顾氏之间那仅存的些许情分,每每遇着事儿总是重重拿起,轻轻放下。 唯得将林淮生之事摊在老太太面前,将其中利害剖析干净,哪怕是再血淋淋,也不可让她们得以喘息。 不过几个眼神变换,几次美眸睁合,沈安雁心下便有了计较,现在不用掌家之权,更待何时? 沈安雁目光灼灼,悄看了一眼沈祁渊,待得到对方信任的一笑后,便端起了从前当家主母的架子,她既知自己叔父便是最大的护盾,又还有何好顾忌? “既然我如今掌管家家馈,二姐姐又不肯通知官府,此事便由我来捋一捋,做个决断,也好免去了以后的种种麻烦,有老太太坐镇,叔父见证,想必没有人不信服吧?” 沈安吢看的清局势,只盼望能息事宁人,明知如今是任凭是沈安雁拿捏,偷鸡不成蚀把米。 嘴上却不敢反驳,心中也更是觉得万分晦气,任凭自己如何筹划,永远有三个累赘禁锢着自己。 再看看沈安雁,永远有人庇佑着她,最开始是父亲,后来是老太太,如今便是这英勇神武又倾慕于她的叔父。 沈安霓却不肯,嚷叫起来:“你分明恨我入骨,若是你来决断,我岂不是永不得翻身?让二爷……不不不……让老太太决断吧,老太太您万要疼惜您的孙女啊!” 老太太因着家中丑事被外戚瞧了个透彻,明日还不知如何编排沈侯府,自己依然鬓发如霜,自觉丢了面子,故心有怨气,重重柱了柱拐杖,“老婆子我老了,也糊涂了,这事便交给二姑娘,我只听听便了。” 沈安霓听着又哭嚎起来,竟是撒起了泼,一直关注着含清院动向的沈安睿也径直走了进来,一同跪下道:“求祖母也疼疼孙儿,原谅母亲和姐姐一次,自此再不敢犯了!” 见老太太对这个沈家独苗的说辞有些动容,沈祁渊还未等老太太开口,便阴沉着脸厉声呵斥:“住嘴!若不是为给你这个东西行方便,供你花天酒地挥金如土,顾姨娘也断不会沦落到要叫沈府发卖!” 沈安睿被沈祁渊身上的肃杀之气镇住,一时也噤了声,嘴微微努了努嘴,竟是一句求情的话也说不出,只是央求的望着老太太。 老太太犹豫再三,也只得微微别开了脸,沈安睿几人见了顿时心中升了无限悲怆。 “三姑娘继续。” 沈安雁点点头,“此事涉及甚广,孙女惶恐却不容闪失,还望老太太将所有的奴仆婢女都遣出院外。” 什么事竟然如此谨慎?老太太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却也不发问,先将人差了出去。 沈安雁朝着老太太柔柔一笑,“多谢祖母。” 刚说完这句话,她便收起了刚才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我且问问二姐姐,想发火烧你的,究竟是不是我?” 沈安霓眼睛已经又红又肿,却依然扬起头,怨恨道:“是!” “即是如此,我也无力辩驳,便报官吧。” 沈安吢终于无法镇定,遇上这样的蠢货,只怕早晚会被连累,竟是一时没能藏起心中的愤怒,呵斥道:“糊涂!,还不肯说实话?” 沈安霓也是怕的很了,咬牙切齿的挤出两个字:“不是!” 沈安雁对这个回答很满意,这样简单粗暴的方式倒是省事多了。 “既是如此,沈府亏空一事,当如何解决?” 顾氏猛的捶了捶自己的胸口,似乎心中似有东西无法宣泄,“我认……我认,我此前为吢儿和霓儿存了一笔嫁妆,刚好可以抵得了亏空,三姑娘便差人去拿吧……” 沈安吢一把抱住几欲昏倒的顾氏,她明白此事就此了解便是最好的,不过是些身外之物,没了嫁妆,她也绝不会嫁的差。 “不可!”沈安霓还在负隅顽抗,不肯松口。 沈安雁此刻突的有些咄咄逼人,“这是为何?” 沈安霓不说话了,只是不停地哭。 “因为你要将你的嫁妆交与林淮生,便于他逃亡,便于他复仇,是吗?” 沈安雁掷地有声,字字珠玑,震得老太太的心几欲炸裂开。 第一百五十三章 认清面目心意凉 第一百五十三章认清面目心意凉 老太太还未发问,一旁的顾氏倒是激愤起来。 原本如灯芯燃尽般垂倒在沈安吢怀中的她在沈安吢的怀中,此刻却突然强撑着,将身子立了起来。 再瞧顾氏的手,颤颤巍巍地指着沈安霓,嘴唇发抖,眼中似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似的,又干又涩,疼得的她万分不敢眨眼合不上眼。 “你当真是为了林淮生才不愿动你那份嫁妆?” 虽是一问,可顾氏语气无比笃定。 沈安吢慌忙抚慰顾氏,眼神再不掩饰着鄙夷,她平常只道这妹妹拎不清了点儿,未曾想竟这般是非不分,协朝廷命犯私逃这般的事也敢做。 沈安吢的眼神,像是黑夜里狂风呼作所带的隐约嚎叫,叫沈安霓心头一哆嗦,声音因而断断续续起来。 “不,母亲,不是这样的.......姐姐,不是,你们相信我......” 她说的话那般无力,只叫人听后便觉强自狡辩罢了。 沈安吢沈安睿两姐弟均吓了一跳,眼神再见着也充满了鄙夷,方才还以为她是担心自己陷害沈安雁之事被告发,原来竟是勾结叛贼逃犯,担心东窗事发! 沈安霓被屋内所有人的眼神盯着,只觉如坐针毡,这样滔天的祸事,如何也不能承认,“不……不是这样的,你们相信我,我没有……” 沈安雁见老太太眯觑着眼,虽不言辞,面上却已带了三分鄙夷,便知此事将成。 她原想平素事,老太太偏颇着她,信赖着她倒也无可厚非。 但林淮生这等顶要的事,老太太应是踌躇几番,口说良久方才获以信任。 未可知寥寥几句,老太太便全然信了她。 沈安雁心中暖流滑过,的眼神充满了惊恐,充满了鄙夷,充满了愤恨,便明白这件事已经成了一半。 心下倒是欢喜了几分,嘴上却依旧是针锋相对,不肯退让。 “当真没有吗?林小公子赠与你的书信上,可是句句恳切,字字情深,只怕如今还被二姐姐视若珍宝,放在身上罢吧?” 事到如今,沈安霓无处可辩,只得只是不住的摇头,“没有……真的没有……” 见沈安霓这般,沈安雁不由神往,语气莫名多了几分喟然。 “二姐姐,可莫要为了一个杀父仇人,寒了家中长辈和姐妹的心,更莫要亡了沈侯府。沈府啊!” ”沈安雁看着沈安霓,仿佛在看曾经的自己。 沈安雁觉着,爱一个人当真是件赔本的买卖。 当你倾慕一个人时。 的时候,便是贼眉鼠眼、污浊不堪也觉着他惊艳绝伦; 便是寻花问柳、奢淫糜烂也觉着他风流倜傥; 便是卑鄙狭隘、坑害忠良也觉着他敢爱敢恨。 前世她被这林淮生玩弄于鼓掌之中,失去父亲,失去孩子,失去自我,最后竟逼得自己自戕。 这一世他又将沈安霓哄得抛弃性命,抛弃母亲,抛弃沈府。 难道世上皆是一叶障目之人? 沈祁渊自来到含清院,便瞧着这几人一直在啼哭,他是最见不得这般哭天抢地的妇人,若是能像三姑娘那般惹人怜爱倒也不无妨。 可他觉着沈安霓和顾氏哭的五官扭曲,简直不忍直视。 约莫是被哭得的烦闷,沈祁渊眉头一皱,唇齿微动:“搜!” 沈安霓一听这话,便下意识的捂住自己的胸口,生怕自己的珍宝被他人抢走,只顾着摆手和叫嚷:“不要碰我……林小公子从未同我写过信,沈安雁,你这是污蔑!” 沈祁渊哪里能容得了她如此叫嚣? 因着含清院中已经没有了下人,这样的事情也只能亲力亲为。 他准备让沈安吢前去搜查。却不知顾氏是哪里来的力气,一手揪住沈安霓的的右手,在她的身上摸索起来。 众人瞧这沈安霓,像是已经魔怔了似的,嘴里不住的喊着:“别碰我,没有信……你们莫要血口喷人!” 顾氏哪里管得了那么多,一听见二姑娘竟然瞒着她这么大的事,还和朝廷逃犯互通信件,更是汗流至踵。 此事若是捅到了皇上面前,可是杀头的大罪,怕是整个侯府都无法独善其身,于是顾氏便非要看看这信件,瞧瞧三姑娘有没有哄骗于她。 因着沈安霓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捂着胸口,顾氏不费吹灰之力,便将林淮生写给沈安霓的信搜了出来。 顾氏略略一扫,便再次瘫在地上,仿佛看透红尘的人将遁入空门,不明白这辈子究竟有什么好求的。 “我千方百计满足儿女的所有要求,到头来竟是养了个吃里扒外、不顾我生气的好女儿!” 沈安雁起身将这信拾起来,交于了老太太,老太太仔细端详起来,这信中一半是诉说衷肠,一半是求救,想让沈安霓拿钱给他,信上说的便是林淮生想拿银子跑路,可具体做什么,却只有他自己知晓了。 此时的顾氏竟是觉得胸口如经车裂一般疼痛,快要将她撕裂开来,还未等她反应,一股腥甜便涌上心头,却生生的被顾氏咽了下去。 沈安霓自知如今是真真惹恼了自己的母亲,倒也忘记了自己眼下是什么局势,倏自劝慰起来:“母亲,你一向是最疼我的,我只是想着,此事不能再往后稍一稍,说不定还有其他的办法填补亏空呢?说不定可以不动我的那份嫁妆呢?” 顾氏气极反笑,“难为二姑娘提点提点,多年没有进项,可还有什么办法能够赶在月底填补亏空?” 沈安霓张了张嘴,到底是没能说出来话。 顾氏说的太对了,一是时间太紧迫,无法筹得这样大的数目,二是自己手中并无盈利的商铺田产,这是无论如何也凑不上的。 但林小公子对自己情深意重,她却也不能辜负他,这也是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才能够得他高看一眼。 “再问二姑娘一回,今日我若是要拿那笔钱出来填补亏空,你是愿不愿意?” 沈安霓踌躇再三,始终不知该如何抉择,亦不知道该如何破这盘局。 见自己往日倾心疼爱的女儿如此犹豫,顾氏朝着沈安霓的脸便给了她一记耳。 光,“吃里扒外的东西,为了一个整天寻花问柳的外男,不顾我的死活,竟也能生生看着我贬至奴仆?” 沈安霓捂住被打的脸,眼里满是难以置信,这是顾氏第一次打自己,她忍不住呢喃道:“母亲……” 顾氏瞥开酸胀的眼,冷冷的道:“我没有这般忘恩负义的女儿,不过还是望二姑娘明白,我若是被贬为奴,你也不过是个奴婢所生的婢女,日后还妄想嫁什么勋贵,只怕人家瞧你不上!” 沈安吢暗骂起沈安霓的混账行径,方才也是将老太太同沈祁渊的神色暗暗记在心里,知晓沈安霓今日在劫难逃,只淡淡抹泪擤鼻道:“母亲不必理会二妹妹,就拿嫁妆填到账上,左右我们在一起便够了。” 顾氏点点头,微微整理一番自己的衣襟道:“三姑娘,左右咱们约定的时间也所剩无几,便在今日将亏空填上,不必等到月底了。” 沈安雁淡淡一笑,“如此便好,还得感谢姨娘体恤,若不然只怕还要拖上许久。” 此话一出,屋内的人倒是觉着此事应当是翻篇了。 可沈安雁却不这么打算,毕竟,商铺中的时候还没理清,还得再等一等再一一清算。 第一百五十四章 罗列罪行意愤懑 老太太心下有了计较,倒也不急于将它说出来,毕竟,刚才她已然将所有的事皆都交给了三姑娘来处理,便看看她如何处理便是。 顾氏倒也识趣,立马将放嫁妆的地方交待了。 沈安雁便让老太太身边的管事王嬷嬷带着几个伶俐的丫头去盘查,自己依然坐在屋内一言不发。 几人一直跪坐在地上,既然都是娇生惯养过来的,时间一久便有些承受不住了。 其中沈安睿最是不满,喋喋便埋怨道:“三妹妹姐姐,此时不皆都已经理清了?吧,为何还让我们跪着?我怎得的也算是沈侯府的唯一男丁沈府继承人,岂哪有让我一直跪着的道理……” 老太太听了便只觉得好笑,这一家子,除了沈安吢稍微长了些脑子,其余没一个能扶起来,又偷偷看了看沈祁渊的表情,却没见有什么异常。 老太太便呵斥一声道:“说来说去此事便因你而起,还敢口出狂言?沈侯府谁来执掌,都还轮不到你说话。” “祖母,这是何意?”沈安睿有些慌了神,难道真的要让沈祁渊这个来历不明的外人继承侯府吗? 沈安雁不愿听他们争辩,估摸着商铺那边也该传来消息了。 果然,不多时商铺便让人来传话,说官府已经来查,醉柳已经被抓回去审问了,被盗的银子也正在追查,至于其他商铺的一些乱子也都理的差不多了。 顾氏等人便低下头,原来沈安雁等的便是这个消息,怪不得始终闷坐着不说话,只偶尔和老太太闲聊几句。 见着事情办的差不多了,沈安雁便站起来道:“既然现在事情都弄清楚了,接下来便要在此立个规矩,将该罚的罚了,否则吓人们纷纷效仿,沈府岂不是从内里便开始**了?” 总归沈安霓如今是希望落空,便破罐子破摔,不怕死地问道:“府中亏我们已经填上,不知妹妹还准备如何处罚?” 沈安雁眼睛里迸发出阵阵寒意,微微一笑便开始算起帐来。 “第一,二姐姐同顾姨娘公然编排了一出好戏,召集过来许多外戚,当众诬陷我杀人灭口,使我荣誉受损,你们两人该觉如何弥补该当何罪?” 顾姨娘想起今日的糊涂事,便有些后悔,自己不但没能将沈安雁拉下马,反倒叫那些人看了自己的笑话。 “此事是我们自个没有弄清楚,这才冤枉了三姑娘,还请三姑娘饶过我们这一回吧。” 沈安雁早就猜想到顾姨娘会这么讲,她目光沉沉,冷哼一声:“也罢,我便吃个哑巴亏,所有那些外戚也是自家人,顾姨娘若是能带着三妹妹,一一能向她们解释清楚,我便不再与你们计较。” 沈安雁都已经这样说了,顾氏只能应下来,她明白沈安雁如此安排,只是为了羞辱自己,敲打敲打那些外戚,立个威给大家看看罢了。 沈安雁柳眉倒竖,劈头盖脸地质问质问道:“二姐姐同顾姨娘纵火诬陷我的事,便不再提了,可是今日二姐姐不顾礼法,当众掌掴嫡女,不知该当何罪?” 沈安霓似是不以为然,“我自会为三妹妹送去汤羹补补,如若不然,我让三妹妹打回来便是,何必咄咄逼人?” 说来也好笑,是在一个处处被礼法纲常束缚的地方,有的人却从来不会去学习,任凭自己浅薄的想法去做。 “叔父,不尊嫡庶,以下犯上,按我朝律法该当如何?” 沈祁渊脱口而出:“按律当杖责五十至一百。” 沈安霓难以置信,自己多少年没被人打过,今天被自己母亲甩了一耳光,竟然还要挨板子? “这么多?你们二人莫是在蒙骗于我?我可从未听说我朝还有这样的律法!” 沈安雁的也不恼,只是问向对着一旁的沈安吢道:“大姐姐一向是最懂这些规矩,早前还被宫里那位夸赞,乃京中女子典范,不如你问问看大姐姐,看我究竟有没有胡说。” 沈安吢叹了口气,暗道今日看来是万不会善罢甘休了,“三妹妹并无凭空捏造,我朝律法的确是有这么一条。” “既是如此,便先打你五十大板,先记下来,稍后执刑。” 沈安雁森然出声,转首望见沈安霓发白的面色,倏然勾唇,幽冷的声音勾住沈安霓的耳朵。 “!日以后二姐姐可要记得这些规矩,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谨小慎微。再者,顾姨娘虽曾经掌管后院大全,可毕竟是姨娘,也断不能称之为母亲!” 顾氏等人虽心中不满,却只能忍气吞声,点了点头。 沈祁渊见眼前的三姑娘慢慢露出了狐狸一般的微笑,一时之间竟然有些骄傲。 眼前这位亭亭玉立的女子便是自己倾心之人,纵使她到现在焉儿坏,沈祁渊也是喜爱的紧。 “第二,”沈安雁顿了一下,睃巡片刻,方才继续列举几人的罪行。 “二姐姐沈安霓包藏祸心,公然勾结叛国的逃犯林淮生,甚至还妄想助他卷土重来,你将沈侯府置于何等危险的境地?是否对得起惨死战场的父亲?对得起被林家陷害的忠良吗?” 她的声音比方才更加冷冽,内心却更为激荡,竟叫她 沈安雁拍案而起,震得周遭人众心头一颤。 每每提起此事,沈安雁总是分外激昂,她始终不能原谅林家任何一个参与此事的人。 便是如今的林淮生,沈安雁也只希望他能早日被抓到。 若是此次沈祁渊真能抓住,只怕他是难逃一死。 在她看来,战场残酷,金鼓连天,龙战鱼骇,那是怎样的壮阔的景象? 多少人马革裹尸,多少人生死不明,多少妇人带着儿女等不到归来之人? 自己不也是其中一个吗? 她始终没有等来印象中那个英勇无敌的父亲,她也差点等不到沈祁渊归来。 正因为她明白家眷们的日夜期盼,明白将士们的艰难险阻,明白沈祁渊对自己特殊的意义。 便不允许林淮生这样为追权逐利为排除异己,而葬送无辜将士们的人继续活在世上。 可沈安霓像是被鬼迷了心窍一般,愣是一句话听不进去,“林小公子真真是被冤枉的,他不该被流放边疆的,这才写信给我,让我助他一臂之力,他真真不是杀害父亲的……” 沈安雁此刻犹如地狱爬出的罗刹,怒目圆睁,呵道:“住嘴,你是被猪油蒙了心,有些神志不清了,再敢提起父亲,再敢为林淮生辩驳,我便将你送到庄子上好好修养几年!” 第一百五十五章 一波三折难结案 沈安雁此话一出,最先是沈安霓反对。 于她们这些京中闺眷来看,被送到庄子上的姑娘,都是在家中犯了大罪的。 这些年,沈安霓虽不似沈安吢博得太后青睐,声名远播,也不似沈安雁自有嫡女头衔,可因着沈侯府的势,在京城一干千金中也算是有头有脸的。 倘若将她送至离京千百里的庄子,便是再有能力回来,京城波谲云诡,林家这样位极人臣的家族,也不过数月便树倒猢狲散,足以见得这京城变化之快。 便是自己还有颜面回京,回京之后自己又谈何地位? 她自小被吹捧惯了,受不得那些白眼。 沈安霓心头涌上一股凄凉,揪着帕子泫然欲泣,“三妹妹,我断然有错,你也绝计不能将我送去庄子……” 沈侯府簪缨世家,府上囊括千亩良田,素来家业殷实,加上早些时候,沈毅每每出征便大获全胜。 天家为鼓舞将士笼络武臣,不知赏赐了沈侯府多少金银珠宝、古玩布匹,说是堆金积玉也毫不夸张。 故而,沈安霓吃穿用度皆是京城拔尖儿的,就更别说顾氏从中谋取私利,不知在她身上花了多少钱。 如此的她,哪能受得了庄子上的清苦生活? 沈安睿倒不介意沈安霓何去何从,但她到底是自己的姐姐,这事要真传出去,丢面子的还是他。 故他也附和劝说:“此事万万得三思,二妹妹待字闺中。怎能去庄子蹉跎岁月,岂非错过良配?” 沈方睿话语铮铮,老太太听闻却纹丝不动,手指轻叩着扶手,默默盘算着沈安雁所说一事到底可行与否。 说到底沈安霓是个好惹事却不能善后的主儿,平日里在沈侯府作威作福,权当她性子骄纵,惯一惯便罢了,左右闹不到别人跟前去。 可自沈毅过身,便如那烧涨的提壶盖儿,上蹿下跳,是越发的没了规矩。 前儿几次,便是经沈安霓将事闹大。 而与林淮生往来这样大的事更如火中取栗,倘或被别人知晓了去,沈侯府如何自处? 也怪不得沈安雁方才要将一众奴仆遣散,只留下这么几个心腹做事。 方老太太千思百转,眼神略过沈安雁,她依然端站在那儿,腰杆子挺得笔直,将温雅宜人的身姿透露出稳重矜持的气质。 一如从前魏氏掌权的样子。 倒真印证了那般话,龙生龙,凤生凤。 沈安霓再待下去,只怕连沈安吢也会带坏了。 左右这么一块地方,所见也不过几个农夫农女,也翻不出什么花来。 等定下了人户再让她回来嫁了,到时也挨不着侯府,岂不两全其美? 方老太太敛着眸,心思沉沉。 沈安雁却是铁了心要剥下这几人一层皮,且不说老太太是否愿意送走沈安霓,眼下也得好好挫一挫几人的锐气。 她微微点了点头,“大爷这话倒是不错,二姐姐的确是该寻个人嫁出去,省得害了我们沈侯府。不过,一来二姐姐需得为父亲守孝三年,二来,顾姨娘已经将大姐二姐的嫁妆全交了出来,不知二姐姐要如何出嫁呢?” 沈安睿也明白是自己将这些银两挥霍了出去,这才赔了沈安吢和沈安霓的嫁妆。 如今没了这份嫁妆,就靠着侯府的那一部分,只怕出嫁也是要闹笑话,一时心中也不知如何辩驳,便是将头埋得更低了。 而沈安雁抬眸看了看顾氏,大约是被沈安霓伤得狠了,脸色极为难看,靠在沈安吢的身上,也不为沈安霓说上一句话,瞧着是一心指望着沈安吢了。 “既然二姐姐承认了,想必此事也是愿意承受惩罚,便先记下。我们再来谈这第三件事。” 沈安雁微微勾唇,眸子却沉下冷光,唤来卞娘,“你且将几处商铺派来的人叫进来,我有话要问。” 这一语坠地,惶说沈安霓,就是沈方睿也悚然一抖,脸色眼瞧着也白了。 而得了命令的卞娘大步流星的出门将人请了进来。 一个便是西街“饰衣铺”的东家,约摸三十来岁面方如田,眼大圆亮,瞧着面容和蔼却精明能干。 另一个倒是年纪稍小些,最多不过十七八岁,只觉着有些眼熟,十分精明,是自己铺中的伙计,可具体是那家铺子,沈安雁却是想不起来了。 两人见过礼之后,沈安雁便开始询问商铺的情况,饰衣铺的东家便率先开口,“不知三姑娘可还记得小人?” 沈安雁和和气气的笑了,“东家说笑了,前段日子为赈灾已同东家见过数次,如此沉稳老练进退得宜的掌柜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怎会忘却,你且说说,今日饰衣铺又是招了何人?” 那东家本就对她经商的手段和魄力心生敬佩,这又得了主子的夸赞,心中自然欢喜,便绘声绘色得将醉柳的说辞讲了一遍。 沈安雁既已亲眼所见自然知晓,这话便是讲给屋里其他人听得,尤其是讲给背后操控的人听听,也好让他明白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遇上这样的事也着实令人头疼,不知东家要如何应付?” 那东家慈眉善目,眼睛却十明亮,讲起话来小胡子一挑一挑的甚是有趣。 “多亏三姑娘的嘱咐,小人便仔细分析了一番。” 他话音略有一顿,仿佛那茶馆的说书先生,叫人听闻悬念十足,一心只听他娓娓道来。 “说来也好笑,这背后之人虽心思歹毒想砸我招牌,却差个黄毛丫头来惹人耻笑,小人自十一二岁便在这店中讨生计,故一般的衣裳为何损坏,小人一眼便得认出。” 东家语中窜出几声轻嗤。 “这婢子怕出纰漏,故买的的确是咱们店中的苏杭锦缎,说是做工粗糙被她家小姐撑破了,可这次这批货是小人亲自去苏州选的,自知断不会被如此粗劣。” 东家说得绘声绘色,倒是比手画脚起来。 “遂小的便细细瞧了一番,这破布分明是用剪刀生生刮坏的,便让人将她抓住,还未等小人问清,一群官兵便将小人和这婢子带去了官府。” 话音刚落,沈安吢便暗道不好,此事必然和自己的蠢弟弟脱不了干系,竟也不知寻个聪明些的,这样一件小事也要叫人抓住把柄,当真是令她心力交瘁。 沈安雁对这样能干的东家自然是非常满意,便吩咐卞娘赏赐了他些银两,又笑意盈盈地问道:“既然事情都解决了,你为何如此着急来寻我,左右我每天都要来铺子里转转的。” 那东家似有些为难,方才还眉飞色舞,此刻却看着满屋子的人沉默起来。 沈祁渊听到这里大致也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再看了看东家为难的盯着老太太等人,心中也有些明白了, 这东家倒是个有脑子的,沈安雁果然眼光毒辣。 他如此想,胸腔不免升起几分自豪,面上却不显露,只沉声质问起来:“沈侯府如今当家做主的都在此,支支吾吾作甚?有何顾虑只管讲来,保你平安无事。” 那东家自然认得沈祁渊,立马跪下叩拜:“多谢二老爷体恤,多谢三姑娘体恤!” 第一百五十六章 罪行败露惹官府 沈祁渊摆手示意他无须多礼。 东家有了底气,这才接着道:“这婢子在店铺里被小人拆穿时还嘴硬了一番,但小人瞧她的样子,便知她并无那般的胆量行这欺诈拐骗之事。” 东家嘴角勾起几分得意的笑。 “果不其然,那婢子一进了大理寺,被响木一拍,官人一吓,便哆哆嗦嗦竹筒倒豆子般,通通招了。” 东家偷偷觑了一眼沈安雁,见她脸色稍霁,这才表达自己的来意:不为邀功,而为护主。 “但事关沈侯府名声,小人不敢擅自作主,只得来向三姑娘禀报。” 有了前事作佐,方老太太很难不将此事与沈安霓联系到一处,心中暗怒这二姑娘被顾氏过于纵性,养得是不知天高地厚,什么事都敢做。 她眯着眼,冷哼一声,“三姑娘,此事你招还是不招?” 沈安霓身负掌掴嫡女和勾结逃犯两大罪名,已然是惶惶不安,这事若再招揽下来,只怕妥妥的去庄子。 况这本就不是沈安霓亲自谋划的,再观看大姐姐与哥哥,便如树倒猢狲散,此刻只紧着自己,哪还顾得上她? 那她凭何白做这个善人,苦乐自己? 沈安霓心下打定主意,便哭作起来。“祖母,此事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我从未叫人去三妹妹的店铺捣乱,还请祖母明察。” 老太太失望地摇头,“这等如此下作的招数,除了你还有谁能想得出?” 沈安霓心中怨恨难消,被这一句激怒,竟是想也没想,脱口而出。 “是大爷,昨日在母亲院子里,听他说要想些法子,管教管教三姑娘,以此便让老太太法不责众,姨娘也免了赔钱的责罚........便是今日我所作所为,也皆是听他指使。” 沈方睿此时更是怒上心头,分明还没有查到自己头上,这个好妹妹倒是先将自己供了出来,生怕这罪名落到她的身上。 沈方睿平素泼皮赖脸惯了,只有他占别人便宜的份儿,岂有别人反咬他一口的事儿? 故他气愤异常,也开始倒打一耙。 “祖母,你万不能听她乱说,我成天只知顽闹,岂能懂这些计谋,我方才本想替二妹妹求情,没想她竟是害怕惩罚,让孙儿去做这个替罪羔羊,此事本就是她从中挑拨……” “你胡说!”沈安霓气得胸脯起伏不定,“明明是你先提的……” 沈安雁默然观望这兄妹俩当着一屋子的人互相指责,这才真真明白了何为狗咬狗。 又瞥了一旁暗自着急的顾氏,沈安雁有些感叹,以“刚正不阿,高风亮节”作为祖训的沈侯府,却养出这样两个自私自利的东西。 若是真的让顾氏一家掌权,沈侯府岂不是要毁于一旦? 念及此,沈安雁呵道:“闭嘴,既然你二人互相推诿,寸步不让,就且看大理寺如何论断。” 沈安雁冷冽精锐的目光落在东家身上,眉梢微挑,露出一二分看好戏的足意状儿。 “东家方才不也说了?那婢子什么都招了,且听东家如何说,便知到底是谁在推诿,谁在假词?” 沈安雁望向东家,“东家,你说说,那婢子到底是何人指使?” 东家援袖拭汗,嘬嘴暗计较起来。 早知沈家后宅如此勾心斗角,必定只派人来递个信儿,断不会来淌这潭浑水。 毕竟这等得阴私,可不是自己这个外人能知道的。 虽心有余悸,却无法脱身,东家自知不能将沈方睿供出来,便使了个心眼,“小人不知,只听官爷提起这婢子名为醉柳。” “醉柳?这名字倒是耳熟。” 老太太皱着眉,似在思索此人的来历。 在旁伺候的王嬷嬷附耳道:“老太太,这醉柳是多年前管事处从人牙子手中买来的,本在我身下当差,后被大爷要了去。” 沈方睿见此事已经败露,便不再揪着沈安霓不放,而是将罪责全推到了醉柳身上。 “祖母,这醉柳确是我院里之人,可孙儿竟不知这贱蹄子胆敢背着我去三妹妹的铺子上闹事,还请祖母明察!” 老太太恼羞成怒,大拍桌子起身没等呵斥一二句,便觉头昏脑胀,眼前漆黑一片。 众人只看老太太扶着额重重跌回位子上,心胆皆提了起来。 好在一旁的王嬷嬷眼疾手快,扶住了老太太的身子,有惊无险,老太太没伤着磕着。 沈安雁到底有些不放心,老太太却摆摆手,“有些头晕罢了,先处理要紧事。” 老太太近几日夜里总是不好安眠,想必是被后院这些子麻烦事扰了心神,方才许是动了肝火,损耗了精气。 王嬷嬷深谙其由,便劝道:“老太太,可得当心您的身子,不如就将这什子劳心劳神的事,都交给三姑娘和二爷处理。” 两个被提及之人倒未说什么。 沈方睿人等却是整个心都揪起来了,只是弗敢多言,怕再恼了老太太。 王嬷嬷不顾众人如何心思,只站在老太太身后,推拿起老太太的头。 半盏茶的功夫,老太太有些浑浊的眼睛才慢慢清明起来,看向东家:“继续说,我老婆子还有几口气儿,倒是要听听这几个混账还背着我干了什么好事!” 沈安雁觉得不妥,想劝阻一二,却被老太太沉肃的目光制止下来,终是作罢,只听着那东家带来的小伙计继续说起这事。 这小伙计倒是没有东家老成,并未深想,便将自家掌柜交代的事说给沈安雁听。 那伙计身材瘦小,嗓音却洪亮,也不吞吞吐吐地让人厌烦,便一五一十的将上午发生的事情说与众人。 “三姑娘,小人是义祥当铺的伙计,早些时候有人来当一个霁红釉玉壶春瓶,掌柜见成色极好,便与那人谈好了价钱,正欲成交时却发现钱柜内的银票银两通通不见了。” 此时老太太倒是也有急了,“竟有此事,可知损失了多少?” 伙计轻轻点了点头道:“那客人便指责起当铺哄骗与他,掌柜将客人请去内堂吃茶,自己略略一算,加起来当有五千两,可掌柜将当铺内的伙计小厮都问了遍,却并无线索。” 沈安雁大致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五千两并不是小数目,心中有气,语气便略显沉重,有些怒其不争的意味。 她对着伙计便呵斥起来:“前几日我去店里查账时,便告知过你们掌柜,若是遇见什么无法解决的事便差人来问我,若认为有必要报官,可先通知官府再差人来寻我,如今却是全然忘却了?”那伙计从沈安雁的语气中听到了一丝不满,连忙低下头解释:“三姑娘所言,掌柜自是铭记于心,故小人来侯府之时,掌柜已派了店中的小厮前去报官,这时想必大理寺已经在着手寻察了。” 沈安雁闻言便放心了许多,“如此便好,也不枉我亲自为所有店铺一一嘱咐。” 她这话方顺着一口气松落出来,下一瞬便又是问:“只是这钥匙,一向是由掌柜妥善保管,此人敢盗窃当铺银两,又能窃取钥匙,必定是当铺中人,若不及时报官,恐让人携银两逃出城去。” 正欲派人去大理寺打探消息,却没想看门的小厮来禀,说是官府已经派了人来,正在门外等候,说是有些事情要询问沈方睿。 第一百五十七章 千方百计逃罪责 闻言老太太便柱着拐杖奋力起身,让王嬷嬷去将大理寺的人迎进来,沈安雁见此立马走过去扶住老太太。 沈祁渊好看的丹凤眼微张,面色沉肃下来:“不过是几个问事的,何必劳烦您亲自去迎?” 老太太叹了口气,老眼堪堪掠过沈方睿,满是怒其不争,哀其不幸。 “屋内的都是沈家人,可来人是大理寺当差的,自是不同,何况睿哥儿也是个为非作歹的泼皮,咱们有错在先,还是礼节周到些为好,尤其是睿哥儿,若是再胡言乱语,沈侯府也保不了你。” 沈安雁和沈祁渊心中都明白,这话分明是在警告屋内的人:一会大理寺的人进来了,你们都仔细些说话,必定要将沈方睿摘出来。 其实沈安雁早就料想到了这一步,毕竟沈方睿是沈侯府真真的金孙独苗,不管惹下何等的滔天大祸,老太太也断不会将他推出去遭受牢狱之灾。 沈安雁对着东家和伙计微微一笑,“老太太方才说的话你们可都听清了?” 二人皆是店铺中迎来送往,阅人无数的老手,自然是明白其中缘由,便连连称是。 打点好众人,这才让他们皆起了身,随着沈老太太一道往外走。 事实上,沈安雁从一开始也没想让沈方睿被关进大理寺,她有的是其他办法对付他。 陷害一个人太容易,把自己摘出来却很难。 沈安雁不过是在一直等他先出手罢了。 大理寺的人虽不归向京城内其他官员管辖,但因着时常处理许多官眷之间的案件,却也最是清楚各大名门望族的情况。 盯着府门外只威风凌凌的大石狮子,为首的是大理寺寺正,此时也不忘提醒几个新来的,以防说错话,得罪了沈家人。 他指着沈侯府的牌匾:“这沈侯府大房沈将军驱逐外敌保百姓安康,虽已故去,却在京中名声赫赫,人脉甚广,你们应该有所耳闻吧?” 众人皆情绪激动,“此等英雄,威名如雷贯耳,只可惜未能亲自拜会。” “的确可惜,还有这二房沈祁渊,官拜将军骁勇善战,不日便要迎娶大月氏公主,朝廷之事瞬息万变,沈祁渊是否回朝还未有定论,你们可都小心说话,仔细你们头上的脑袋!” 新来的几人听了自是明白沈侯府与一般官家的不同,故个个都屏住一口气,更加小心谨慎。 众人随管家进了门之后,更是发现这沈侯府与他们想象中大有不同,本以为武将的府邸应当是金碧辉煌,头顶七彩琉璃瓦,脚踏流光白玉砖,这等富丽堂皇。 可实际上的沈侯府,却是粉墙黛瓦,马头墙错落有致,内柱窗棂处处雕花,多是喜鹊登梅、寒竹花卉,走廊藤萝缠绕曲折幽长,小亭水池清净雅致,处处彰显沈侯府的浓厚的底蕴和高雅的品味。 寺正这才想起来,这沈侯府的老太太乃是名门闺秀,才华横溢誉满京城,做事利落干脆,故去的大房主母魏氏也是一等一的温柔似水、贤淑持重,也怪不得这沈侯府如此雅致。 众人进了前厅,却见已有乌压压一群人在等候,寺正连忙向老太太和沈祁渊见礼,上了好茶又同众人客套了几句,这才委婉的表明了来意。 “我等此番前来多有打扰,只是今日京城发生两件事,想来瞧瞧究竟是有什么误会。” 他正襟危坐,略略思索便道:“一是贵府大爷的婢女醉柳,今日不知怎的竟跑去一家成衣店闹事。二是一家当铺的银两被店中一个洒扫伙计盗走了,而这伙计竟然称是贵府大爷指使。” 要不说这人年纪轻轻,就当了寺正,原来竟是有一颗七窍玲珑心,知这事棘手,若是不前来审问,不来个水落石出,上面的人要责怪,若是气势汹汹前来问拿,又必定要得罪沈侯府。 前有狼后有虎,寺正便索性将事情推到两个犯人身上。 他的意思大致就是:不是我怀疑沈方睿,是这两个不长眼的称是沈方睿唆使的,我只是循例前来问问,并无其他意思。 老太太见这寺正是个混迹官场的好手,便知今日这事还有回转,阴沉着脸质问起了一旁坐着的沈方睿,“睿哥儿,你是如何管教你下人的?怎得出如此荒谬之事?” 沈方睿知如今质问自己不过是为了给自己一个机会,好将过错都推在醉柳和伙计身上。 明白了这层道理,他便装作诚惶诚恐的样子,跪在地上凄凄惨惨地解释道:“祖母,我真不知醉柳去什子成衣店闹事,更不知这贱婢为何要污蔑我,那伙计孙儿就更不认识了……” 老太太听了突然就生了怒气,举起拐杖重重的砸在了沈方睿的背上,“混账……若不是你平日苛待下人,怎么会有人陷害于你?你个没用的东西!” 许是老太太这两拐杖真真是用了大力气的,将沈方睿打得连连惨叫。 沈安雁同沈祁渊只觉得打的太轻了,还是顾氏和沈安吢冲出来抱住了沈方睿。 “祖母,大爷也是被人所害,纵然有千般不对,你已经受了处罚了,瞧这两下将他打成了什么样,只怕是骨头都断了……” 王嬷嬷也道:“老太太,且先坐下歇息,身体要紧,万不能动怒。” 一旁的寺正见了略有些不好意思,似乎是因为自己这两句话让沈方睿遭了大难似的,打断骨头是假,老太太生气倒是真。 想到这里,寺正便站起身来劝起了老太太:“沈老夫人,此事也不能怪大爷,那成衣店同当铺皆是三姑娘的产业,料想侯府后院一向和睦同心,大爷也断不会害自己的妹妹才是。” 老太太这才收了拐杖,在王嬷嬷的搀扶下重新坐了回去,“二爷,我最近身体不太爽利,你且来管管这混账东西。” 沈祁渊应下了,面上并无波动,心中却是明白老太太的意思,自己同这寺正有些交情,这是想让自己将沈方睿捞出来罢了。 “我家睿哥对下人皆是严厉,这醉柳又是他的贴身奴婢,因着前几日被他训斥几句,竟然陷害主子,还教唆当铺伙计犯此大错,不曾想这事竟然闹到了大理寺,这才有了这些误会。” 沈祁渊轻飘飘几句话便给了这几人一个交代,在场之人无不瞠目结舌。 第一百五十八章 罄竹难书终有断 寺正从前便认识沈祁渊,知道他向来是说一不二,说话做事也从不拐弯抹角,说这段话也不过是为了让自己对上头有个交代。 寺正历经世事,自是懂得这些,故而随声附和,“原来如此,倒是有些曲折了。” 寺正同沈祁渊年纪相仿,却不及沈祁渊有气场, 到底是上过战场的,单单坐在那里便是抻着衣袖,也似散发着煞气。 见沈祁渊微微撩起眼,睥睨寺正,“成衣铺的东家和当铺的一个伙计都在,陈寺正若是有什么想问的,现今儿便可同他们对质。” 寺正岂敢,笑眯眯地打趣:“二老爷说笑了,既这二人在同,必定是已审讯过,量他们也不敢在二老爷面前胡扯,就不必多此一举了。” 沈祁渊抿唇微笑,“不知醉柳和那洒扫的伙计今在何处?” 寺正躬身作揖,“如今都在牢里关着呢,来之前方审讯了一番,受了些皮肉之苦,方肯松了口,但审问时觉着二人说辞有些漏洞,这才亲自来叨扰。” 这便是了,沈安雁心想,大理寺每日不知要审讯多少官家子弟,一般的官眷是断不会放在眼里的。 众人皆知进去的人无论是何官职,身后有何背景,来人所犯何事,就没有一个不见点血就能出来的,更何况是区区两个奴才。 沈祁渊低沉的声音在整个屋子里回荡:“实在麻烦陈寺正了,也不必留那婢子性命,左右不过是一个心胸狭隘、卖主求荣的奴才,直接打杀了便是。” 沈方睿本是誋坐在地上,一听要打杀了醉柳,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沈祁渊轻轻转眼,满目嘲讽,“怎的?难道睿哥儿舍不得这小婢女?” “不……不,没有舍不得。”沈方睿惶惶摇头,弗敢抬头看沈祁渊的眼神,也不敢揣测眼前人说这话的想法。 寺正得了沈祁渊的话,便起身欲要告辞,称过几日结了案,便将银两送还。 左右今日前来不过是走个过场,自己只有一条命,他总不可能真将这沈方睿关进大牢。 沈祁渊听闻便起身跟着寺正出了门,“我送送陈寺正。” 陈寺正哪敢,他一个六品官职,哪能让二品大将礼送,便一个劲儿地拘礼作揖,直到过了影壁,上了轿,这才吁了口气。 与此同时,沈侯府内众人也皆是松了一口气。 沈安雁见事情已经解决,接下来便是要商量,如何处置这一干人,又瞧着东家和伙计依旧惴惴不安,便叫卞娘取了些银两给了二人,嘱咐他们不要乱说话,别让他们先回去了。 地上跪着的、坐着的刚要起身,老太太凤眸一眯,喝道:“谁让你们动了,都给我跪好了。” 老太太望着颤巍巍已然起了身的沈安霓,“你,也过去跪下。” 沈安霓心有余悸,故纵奈心不甘情不愿,也老实巴交地过去跪下。 便这么一阵的功夫,沈祁渊便携着春风登门入室,金色的阳光洒在他脸上,一片温暖柔和,却融化不了他眉宇间的冷冽。 沈安雁迎上去,“叔父,同陈寺正可都嘱咐好了?” 沈祁渊埋下头,看着那高山般阴影压迫下的一张莹白小脸,左侧高高隆起,上面是触目惊心的巴掌印。 他看得心疼,手举至空中一半却是顿住,握在身后,“还疼吗?” 沈安雁一愣,虽脸上有着细细的疼,心中却暖流如注,“不是很疼。” “不是很疼,便是疼。” 沈祁渊肃着脸,凝视着她,“我叫了陌北拿药,给你敷一敷,玉儿似的脸可不能有瑕疵。” 他这话说得含混暧昧,叫沈安雁脸色登时红透了,想狭他一句顽嘴,却看他神情肃正,愣是说不出一句话。 只好转而道:“叔父,您还未告诉我,你出去后和寺正说了些什么?” 沈祁渊五味杂陈地收回手,“也不曾说什么,只今日一事蒙他宽量,日后少不得会请他喝酒罢了。” 沈安雁正对着门口,阳光敷在她的脸上,如同盖了一层薄纱,叫人看不清她的神情,只听她喃喃,“叔父请寺正喝酒,寺正怕是不敢承受。” 这话说得俏皮,听得沈祁渊禁不住嘴角飞扬,溢出的笑容像是蝴蝶振翅着,飞入沈安吢的眼底,挡住她眼底的光。 沈安霓眼见此景,心中不免嫉恨,凭何这没娘的沈安雁能得家中最有地位的二人青睐,而他们却如履薄冰。 思及此,沈安霓冷嗤一声,不大不小刚好令沈祁渊听见。 沈祁渊冷下眸,却不与她争辩,只望着老太太道:“如今事情都已办妥,睿哥儿不必遭受牢狱之灾,但依我看来也需家法处置,不知老太太意下如何?” 老太太早被这接连事整得心力交瘁,又看清这母子四人的心,断是不会相护,故而冷哼一声,“可。” 不过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字,却让沈方睿如坠冰窟,想来这次必定是逃不过了。 沈祁渊颀长的身子斜偏过来,“若是三姑娘同意,我便代替你处置这几天了。” 沈安雁明白,他是宁愿自己来当这个恶人,也不愿自己背负骂名。 毕竟其中都是自己的哥哥姐姐,传出去只会招人非议。、 但同时,她也不愿意让沈祁渊来做这个恶人。 她翕了翕口,刚想开口拒绝,坐在上位的老太太却是幽幽转了眼,截了话,“便由二爷来处罚罢,想必是能服众的,总归是要执掌沈侯府,这些东西是避免不了的,不如提前操练。” 这……便是已经宣布沈侯府从此由沈祁渊当家了? 沈安雁一怔,心中涌起狂喜。 却见沈祁渊神情敛在暗处,却并不推辞,仅仅颔首算是接受,便是踅身看向那跪着的沈安霓与沈方睿 “大少爷寻花问柳、穷奢极欲、唆使下人谋害嫡女,罚一百大板,自今日起禁足云舒阁!” 沈方睿听闻一怒,方欲辩解,沈祁渊的瞠目便欺压下来,“你可认?” 沈方睿平素横行霸道惯了,但皆是仗着自己是沈家少爷的名分,敌不得沈祁渊征战沙场的讨伐杀气,因而两肩抖筛般,恹恹回:“我认。” 沈祁渊这才冷然着声音,又道:“二小姐掌掴嫡女、勾结逃犯,罚五十大板,三日之后送去庄上,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回京!” 第一百五十九章 恶有恶报快人心 事已既此,便算了了。 老太太眨着眼,见不得这等糟心的场面,柱着拐杖勉强起身,“今日这么一整,我也累了。” 沈安霓怀揣着希望,泪水涟涟,“祖母.......” 方老太太却是不看她一眼,只听着满屋子咿呀啊呀的抽搭,道:“行得正,便坐得直,万事轮回终有报,好自为之吧。” 说完这句,扶着王嬷嬷撩了帘子,很快便没了影子。 沈安霓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跪着爬过去,揪住沈祁渊的衣袂,不住求饶:“叔父……求叔父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沈方睿倒是不吭声,他悉知这般于他而言算是轻的了,他若是再求,只怕求得和沈安霓一样的后果。 只是沈安霓,到底是无望了,也指不得她寻什么乘龙快婿了。 沈安霓哭得气竭力尽,行至后面已是抽噎起来,看着委实可怜。 可沈祁渊不为所动,甚至将沈安霓一脚踢开,神情已染上一层薄薄的愠怒。 “事到如今方来求情,二姑娘,可不是太晚?” 沈安霓被沈祁渊踹得眼前发黑,珠钗尽诸散乱,大抵是过于疼痛,她捂着肚子呻吟起来。 可呻吟至后,沈安霓却捂着肚子,堂然大笑,“叔父,少在这里作得这一副公正无私,你不也是心里念着三妹妹,才如此的吗?” 沈安吢听得是太阳穴突突的跳,也不顾得去搀顾氏了,连忙跪到沈祁渊面前。 “叔父,二妹妹也是被骄纵惯了,您宽量一下,也莫要送去宅子,就家中佛堂也可.......” “你别在这里装好心!” 沈安霓咬牙切齿,目光发红的紧盯着沈安吢。 “我的确骄纵,也的确恨极了沈安雁,可是只怪我蠢,轻信你,任你将我当你的提线木偶摆弄!” 疯狗一般的话语,将沈安吢咬得脸色煞白,起伏着胸膛,半晌说不出话。 沈安霓却回过头,看向沈安雁,阴恻恻地笑起来。 “你今日就是赢了又如何?叔父身负皇恩,尚有一纸婚约,但凡贵霜公主嫁进来,纵奈叔父向着你又如何?你还不是顶着‘勾搭人妇’的贱人称呼。” 沈祁渊被她这一句话气极了,当下喝道陌北:“看着做甚,还不找人把他们拖下去受罚!” 陌北早就已经叫了人来,一直在外面候着,经沈祁渊这么一喝,他立马让几个身强力壮小厮和婆子将发了疯的沈安霓拖下去。 顾氏却低低哭起来,“吢姐儿,你倒是帮你妹妹说句话.......” 沈安吢只觉得被顾氏这三人扯得一脚迈进泥泞里,便是挣脱上岸,也少不得污秽了自身。 她本来是想帮沈安霓的,可哪只,沈安霓狗咬吕洞宾,偏生不领情。 她也懒得管,可她还皱着眉,看向沈祁渊,“叔父,求你放了二妹妹吧,二妹妹倘若真去宅上,便和出家作尼无二,这会要了二妹妹的命........” 顾氏举着帕子抹泪,连连点头,却是哽咽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沈祁渊一阵冷笑,“你倒是宽宏,她这般说你,你竟也愿意替她求情。” 沈安吢被沈祁渊注视着,只觉得自己所想无处遁形,硬着头皮回道:“她到底是我妹妹.......” 沈祁渊视线在沈安吢与顾氏穿梭,蓦地面容狰然,“不过,你们有何脸面求我放过她?” 沈祁渊背着手,也不去瞧她们,“遑论他们,便是你们也得罚跪祠堂十日,好好想想你们是如何纵容他们肆意妄为,行凶作恶。” 沈安吢咬着唇,脸色再不如之前风和霁月。 她能够清楚的感受到,眼前这个男人是讨厌自己。 即便自己做足的表面功夫,礼待下人,行事公道,他依然正眼都不看自己,便是之前,她聊表关心的汤药,他亦能当着众人的面拂了自己的面子。 而沈安雁,明明什么都没说,便单单站在那里,他却可以拼死保护沈安雁。 沈安雁到底有什么好,值得他如此对待,连皇命都会违抗。 瞧着大女儿也怔住了,顾氏再不敢求其他,咬着牙,拉着沈安吢出了门。 如此,人走茶凉,方才还门庭若市的屋子此时空荡荡的,偶有风卷进,也能听到起急旋之声。 沈安雁看着沈祁渊阴沉沉的脸,想到是因自己而生气,不禁有些扭捏,略略踌躇,方才上前道:“罚也罚了,叔父也莫要再绷着脸了。” 她说这番话是,温顺地仰着脸,他偏过头正正落在她脸颊的上方,一尺之距,视线却如两股绳,绞弄在一起,缠绵缱绻,再分不开。 沈安雁长得极美,与她死去的生母魏氏眉眼颇为相似。 可沈安雁多了几分娇媚,使得她气质不再是纯粹的稚嫩,间或夹杂一丝女人的仪态。 沈祁渊只这么一望,便再挪不开眼,像榫卯般嵌在她的身上,更是没由来地生出一股冲动,他想抱她! 可他到底忍住了,只拇指不停摩挲着,像是在臆想触摸的是她的脸,又或是凭此克制。 沈安雁早不是未经人事的少女,她很能明白这样的眼神代表着什么。 她羞涩于他视线里**的专注,蚀骨的温柔,却挪不开半分视线,只听着自己的心跳砰砰地跳动,震得她耳膜发颤,所有的血液都充胀着她的脸面。 “姑娘。” 蓦然一个声音从后方传来,将两人震醒。 他们慌乱的移开视线,努力摆出妥帖自然的神色。 可卞娘还是看出来了,只惋惜的一叹,若是皇上不下旨和亲,二老爷和姑娘该将是天作之合。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 这一对儿终将是有缘无分。 卞娘理解他们的情难自禁,可卞娘也明白,他们如今再不能行任何离经叛道之事。 沈祁渊握拳抵唇,声音尽量平稳无异以掩饰自己的尴尬,“这事也算有了结果,你也莫再想了,仅是一点,我还要嘱咐你。” 沈祁渊到底是纵横沙场经年的人,情绪收放自如,很快便回复之前的冷漠,“林淮生如今尚未被捉拿,这几日,你还是好好呆在沈侯府,莫要乱跑。” 沈安雁摇了摇头,“叔父,铺子被沈方睿搅得一塌糊涂,我是需亲自出门打点才稳妥的。” 沈祁渊并不吃这一套,“若他们有事,定会来寻你,也不必非得亲自出面。” 沈安雁有些不大高兴,还未说话,沈祁渊便妄自作住,“这段时日,我且让陌北跟着你,你也歇了那些念头。” 也不给沈安雁置喙的机会,背着手出门,“抽点空去陪陪老太太。” 说着便撩着袍子出门,沈安雁怔怔看着他下了台阶,寻桥走远了。 沈安雁心中杂陈,她知晓沈祁渊是为她好,可她不愿如此,像金丝雀般被沈祁渊豢养着。 卞娘不知沈安雁如何作想,只瞧着自家姑娘盯着沈祁渊走过的路发怔,只当她留恋,便劝道:“姑娘,二老爷如今已有婚约在身,还是注意着好,不若日后,贵霜公主嫁进来,姑娘你的处境更是尴尬。” 这一句像是有什么东西将她的心紧紧攥住,生生往外抽,令她作疼不已。 方才那短暂的暧昧,瞬息之间化作泡影,却仿佛又成为一把利器扎进她的心。 沈安雁垂下眼,怔怔应了。 第一百六十章 步步为营露马脚 之后但事情就变得简单多了。 沈方睿虽说是一百大板,可过得锦衣玉食,养得是细皮嫩肉,哪经得起这一顿挨的。 是以才打了二十板子,便活活晕了过去。 顾氏看着发狂,将沈方睿护在怀里,愣是让这些个下人两相为难。 沈祁渊也不紧着,只让人抬了沈方睿回屋,说是等伤好了再补余下的八十板子便是。 反正不管如何,这一百板子也别想着浑水摸鱼过去。 下人瞧得分明,二老爷这是立威正言,当下也稍稍敛了前阵子偏颇沈方睿的邪气。 而被抬回云舒阁的沈方睿到夜里便开始发烧,还是他身边的一个小厮发现,赶忙寻了大夫才险险拉回了一条命。 不过沈方睿还是反反复复烧了好几天,才终于稳定了下来。 这么一番功夫,没了半条命的沈方睿醒过来听到自己还有八十板子时,眼一闭又晕了过去。 而沈安霓的五十大板,因着是女子,身体娇弱,婆子下手也稍轻些。 起初作打时,沈安霓还有力气积怨咒骂沈安雁,可板子堪堪二十,沈安霓也是如沈方睿般,吊着一口气,再说不出话了。 沈祁渊便令婆子扇了她三十嘴巴子。 沈安霓虽生得不算绝美,但也算个清秀可人,此番被张嘴,一张脸肿得如猪头般,叫人晃眼看去惊心胆战。 沈安霓说不出话来,怨毒的目光盯死了沈祁渊与沈安雁。 沈祁渊却眉头不皱,让人抬回去休养,所给药膏也不过是寻常之物。 若是想保养回来,只怕得费一番功夫。 只是沈安霓还未歇一口气儿,不过三天,伤口还渗着血,便被人抬上马车,送到了庄子上。 尔后对外称沈安霓患了急症,需要到乡下去静养,待痊愈了便会将她接回来。 可只有沈侯府里的人才知道,这二姑娘作恶多端经年,如今二老爷当家,三姑娘主内,沈安霓多久回来也不过看二老爷一句话。 沈安吢倒是真真在祠堂跪了十天,听说膝盖都差点废了。 只有顾氏,跪了不过两天,不知听谁说了沈方睿高烧不退,伤口溃烂,竟在祠堂里吐了血,晕死了过去。 沈安雁其实并未想让事情变成这样,她只想着能够让这些人得到惩罚便可,也没有真真想要他们一条命。 可是当她得知这些消息,也从未后悔过,因为他们从来没有一个时候想着要善待自己,不过是咎由自取罢了。 沈祁渊这边忙完了家里的事,便开始忙着捉拿林淮生。 一连好几日,沈安雁都未曾见不到他。 只是这样也极好,沈祁渊如今身份在这儿,她就是遇见了也不知如何面对,还不如这般眼不见心为静。 于是沈安雁便日日往老太太屋子里跑。 老太太看出沈安雁的意图,也不戳穿,她反正也被近来的事整得惶惶,还不若和沈安雁闲磕几句。 只是沈安雁心有旁骛,每每说话,总是想起沈祁渊。 偶或出神,老太太也不打断她,只令着王嬷嬷上茶或是吃食点醒她。 如此过了几日,春色逐深,廊上爬满蔷薇,院里形态各异的花朵也皆绽放了最美的身姿。 而一直神龙不见尾的沈祁渊也终是风尘仆仆地赶到了含清院。 沈安雁依着礼拜见他。 方老太太则是让下人上了茶,尔后问道:“你这几日奔波在外,我瞧你辛劳,也不愿劳累你,如今你主动上门,我倒顺便一句,那林淮生可有缉拿归案?” 沈祁渊脸上掩饰不住疲惫,唯一双眼睛清明,“并无,林淮生被劫当日,便下令关城,如今几日过去,我上下搜遍了,却是觅不到他踪迹一二。” 老太太脸色有些难看,沉吟片刻,道:“可是有什么法子?这般拖下去,便是皇上不怪罪,我们也处得心惶惶的,雁姐儿到底管着几个商铺........” 沈祁渊自然知晓,可是事已至此,他委实无招。 沈安雁看着两人的沉色,放下茶盏:“我有个办法,定能抓到林淮生。” 沈祁渊看也不看她一眼,“你若是想要以身犯险,想以自己为诱饵去引他出来,那我劝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我不会允许的。” 难道这人是自己肚里的蛔虫? 沈安雁泄了气,“林淮生一日不伏法,我便一日寝食难安,还不如引蛇出洞,再来个瓮中捉鳖。” 老太太也不愿意,“林淮生身边是有高人在的,若是一时不察,你被捉去,出了何事,你让我这个老太太心头如何作安,又如何去面对你死去的父亲?” 沈祁渊也拒绝她“不必担忧,我现在倒有些头绪。” 沈安雁目光灼灼,“是何头绪?” 沈祁渊回她:“前些日子林淮生不是派人给沈安霓送过书信?依他的脾性,他必定不会只书信了这一人,所以我又寻了几人与林淮生私下交好的女子,明日便去问一问。” 沈安雁来了兴致,“可要我同你一起去?” 沈祁渊略微思索了一番,“也好,其中不乏有几个官家小姐,我若是当着长辈问,只怕她们不敢讲实话。” 沈安雁眼睛笑成了月牙,“我同京城许多官家小姐都有些交情,就算是我不认得,也能通过姐妹引荐。” 沈祁渊也赞同,“闺阁之间谈笑,应当是比我贸贸然上门质问要容易得多。” 沈安雁听出弦外之音,问道:“叔父,你不同我一起吗?” “还有一名女子是林淮生的红颜知己,”沈祁渊挡住鼻子轻咳了两声,“是个青楼女子,你去多有不便。” 沈安雁见沈祁渊脸上泛起了可疑的红晕,忍不住一笑,她倒是未可见沈祁渊这等害羞的模样。 不过想来实然,沈祁渊自幼入军随父亲四处征战,父亲治军如此严谨,断不会许行军途中有何淫.乱之事。 况沈祁渊这般大了,连个通房都没有,可见洁身自好,惶说那些勾栏教坊,就是使酒作博之地也甚少出席。 沈安雁喂了自己一口茶,突起逗弄他的兴趣:“我尝听闻茶馆的说书先生,勾栏教坊是极乐之地,那些瘦马也身怀绝技,个顶个的出类拔萃,当真是如此?” 第一百六十一章 乔庄打扮逛青楼 沈祁渊道她尽说胡话,这等子腌臜的地方也能开口说出来,到底是这段时日纵性惯了,忘了闺阁女子该有的矜持。 老太太轻轻敲打沈安雁:“都是管几个铺子的人了,说话竟不过脑子。” 沈祁渊也板着脸教训起她来,“平日里让你好好待在家中,你就是不听,三天两头便跑出去茶馆乱听些故事,那话本子就是用来骗你这样的小姑娘。” 沈安雁不以为意,反而笑嘻嘻地道:“对一些登徒子和不务正业的纨绔公子来说,便是个逍遥窟,对正人君子和良家女子来说,便是龙潭虎穴。” 她转了转眼,“叔父,你带我去龙潭虎穴走一遭,瞧一瞧?” 沈安雁眨了一下眼,流露出与平时少见的憨态可掬,却叫沈祁渊拒绝的话如鲠在喉,鬼使神差的点了点头。 这一举动,倒是将老太太与沈安雁惊着了。 沈安雁更是,她原以为沈祁渊这等严守礼法之人断不会同意自己这般胡闹,没成想自己还未怎么求情,便轻易得到了允许。 沈安雁颤巍巍地问:“叔父,你点头是何意?” 沈祁渊见她自主提议,此刻又惴惴的样子,心生好笑,“怎得,你自己说过的话,你自己都记不得了?” 沈祁渊抬眸,见到老太太张口拒绝的样子,连忙道:“老太太安心,有我在,到底不会出什么事。” 老太太遂叹了一口气,“且罢,你心中有把握便是,我也不必多嘴。” 沈祁渊颔首,这才转过头,伸出手指,给她嘱咐起混进青楼的事宜。 “首先,勾栏教坊非女子能去之处,你得好生拾掇你的行头,让人瞧不出你女子的仪态……” 还未等他说完,沈安雁倏地站了起来:“这等子事容易,轻玲,且去饰衣铺那几件男子衣裳过来便是。” 沈祁渊有些无奈,道她还是年纪小,轻而易举便这般跳脱。 不过他还是耐心地嘱咐着,“其次,这些地方云龙混杂太多,你进去之后万事都需得听我的……” 沈安雁连连点头,却是一个字儿都没听进去,只一眼望着门外,盼着轻玲寻了男子衣裳回来。 然后等着翌日,便随沈祁渊去金陵城有名的销金窟——花满楼。 倒不是沈安雁有多着急,只是要同几个官家小姐出去游玩,须得提前下帖子,这是规矩。 今晚下贴,明日出游,便略有些缺乏诚意,礼节上也容易遭人诟病,须得忙后推迟一两日。 越日,沈安雁早早将自己打扮了一番,眉毛描得粗了些,又将下颌骨勾了几笔,为沈安雁秀气的脸蛋增添几分英气。 轻玲又伺候着沈安雁戴上白玉发冠,赤色的锻袍,腰间系着金色麒麟锦带,坠着个镂空玉香囊,翩翩然行至门口。 沈祁渊眼睛亮了亮,掩饰不住的惊艳。 容止忍不住赞叹,“三姑娘这身打扮,远远望去还真以为是哪个簪缨世家的小公子。” 沈祁渊今日穿了身黑袍,踩着鎏金步云靴,依然是那熟悉的肃杀之气。 只略略突兀的是,他腰间挂了只有荷包,针脚稍凌乱。 沈安雁一眼便认出,这是自己送给他的。 沈祁渊见了沈安雁,整个人便稍柔和了几分,“应该叫三少爷,今日邀你一同前往是有正事,可别露出什么马脚,害了三姑娘。” 容止点点头,连连称是。 倒像是和从前那般,两人相谈,容止插几句。 仿佛婚约一事并未影响到两人。 只是沈安雁心知,这不过是隔着一层薄纸的假象罢了。 林淮生一事过后,亟等着便是和亲之事。 她迟早会与沈祁渊划清界限。 便如卞娘所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可是她每每她提起斩断的念头,最后一刻终是拿着利器犹豫不决。 如此周折,她也不想断了。 便任着这般下去,等到无法转圜之地,她再亲手掐灭这于世不忍的情念罢。 是以,沈安雁才那般嬉笑着同沈祁渊去花满楼。 所为的,不过是求与他再多待一刻的时光罢了。 沈安雁心思百转千回,面上却波澜不惊地‘哗啦’打开象牙扇,语气颇为嫌弃的道:,“叔父,咱们今日是去逛花楼的,你怎得穿成这样,还不如容止一袭蓝色流云衫招姑娘喜欢。” 沈祁渊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你这是从哪里学来的,可莫要得意忘形,瞧你这幅样子,哪里像二十岁的男子,小心叫人拆穿。” 沈安雁摸了摸头上的玉冠,顿时有些泄气,她又不与男子私下交往过,此番已经尽力了。 沈祁渊见状,不紧着打趣她了,领着她往门口走。 车辇早在那里等着了,曲柄镂雕的锦缎车篷,红木的车身雕着葡萄百子。 卞娘看着二人,忍不住嘱咐。 只是沈安雁下定了决心,也不过是言者敦敦,听着邈邈罢了。 沈安雁应付着卞娘的空儿,沈祁渊先上了车,方才探身来拉她。 虽他们从前也碰触过,便是自己十岁时也同床共枕过,可是那些皆是无可奈何或意外之举。 而今,这般的触碰,还是头一次。 沈安雁内心如擂鼓,犹犹豫豫伸出手去搭。 沈祁渊的手带着厚厚的茧子,触感并不舒服,可是十分温暖有力,在沈安雁递上手去时,他便收拢了手指,将她紧紧攥在掌心。 沈安雁红着脸,却并未想着抽开。 如此,等到进了马车,两人才堪堪放手。 待听车夫一声喝,鞭响,车轮毂毂,车帘子摇曳出破碎的光,马车驶动起来。 而车内,气氛犹如胶凝。 大抵是因着方才的牵手,两人皆有些不知所措。 只是这般沉默着也不好,沈祁渊是男子,便主动开口:“等下,你莫要乱跑,那种地方,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 他说得可怖,沈安雁却并觉得害怕,但还是乖乖答应了。 也不知走过多少街巷,沈安雁听到马夫一声‘吁’,马车停下。 沈安雁撩开车联,看到挂着流光溢彩的花色灯笼,雕花的垂花门下站着身姿妖娆的女子。 她们穿着薄纱,裸露着胸膛,举止轻浮地迎来送往。 第一百六十二章 龙潭虎穴销金窟 沈安雁看得惊呆了,登时怔在原地。 沈祁渊先行下马,嗤笑她,“平素你说这地方怎得怎得好,今朝来了,你却挪不动步了。” 沈安雁回过神来,知他在演戏,便是瞠目反驳,“虽说是想来,可到底没来过,比不得你日日笙歌,流连于此。” 沈祁渊被她一席话堵得开不了口,只能看着沈安雁小人得志般的足意儿样。 门口招揽客人的妈妈瞧沈安雁一行人穿着,便知其家底优渥,连忙堆着笑脸迎上来,“两位贵客,大驾光临,今儿是来见人,还是听曲儿?” 容止见了老鸨也不似平时的正经,笑得满面春光,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在她面前晃来晃去,“今日我们可不是来喝茶的,走吧,带我们里边瞧瞧……” 沈祁渊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以至于周围的姑娘扯容止,却是没有一个敢碰沈祁渊的。 沈安雁没见过这等场面,当下有些拘谨,便想着浑水摸鱼随着沈祁渊他们一道进去便是。 老鸨却一眼瞥见了后面的沈安雁,眸子如同出鞘的利刃发着光, “春霞梨香,你们几个没规矩的,二位爷带了位小贵客,怎么也不招呼着?” 说着,就将那两位往沈安雁身上推。 沈安雁只感觉各种各样的香粉算往自己鼻里钻,眼前除了雪白的胸,她什么也看不见。 老鸨转了转眼,黑白分明的瞳仁里流露出算计的光芒,“这样俊俏的公子,脸生得很,不知是哪家的少爷?” 沈祁渊好以整暇地看着沈安雁被一群女子围得手足无措,见那些女子越来越放肆,这才走过去将沈安雁拉了出来。 “我这小兄弟向来拘谨,鲜有出没这等场地,你们这般只怕会唬着他。” 说着便擎着沈安雁往里走,脸色已有些难看。 深知自己操之过急的老鸨,便撩起锦帕,唤道:“小六,引客上楼。” 只听‘诶’的一声,一旁小道抄出一身缺胯袍的男子,大抵是走得急了些,一半衣衫掖在腰带里,另一半松垮垮的。 小六连纵带跑的到沈祁渊身边,叉手行礼,“三位客官赶巧,二楼雅间正空着一间,晚了怕是想拉你上去,也无处可去了。” 沈祁渊似还气着方才,故不作答,容止便让他带路。 这么幌子功夫,小六便将眼前三人分了三六九等,面上却是不显,反是热络地搭讪。 “今日幽州来了新姑娘,弹得一手的好琵琶,其次楼中坐镇花魁唱戏,莲台落子都是绝顶,小的挑几个来伺候几位爷?” 沈祁渊听之,使了一记眼色与容止。 容止会意,笑应着小六道:“你这张嘴倒是讨喜,且带我们去雅间,指派春夏秋冬几位姑娘过来。” 沈祁渊几人虽是瞧得脸生,但花满楼乃是金陵城最大教坊,期间姑娘名声如雷贯耳,是以小六不觉得有异,回了个‘得令’,眉开眼笑地领着众人上了阶。 花满楼很大,一楼多是散桌,肆溢着酒肉香气,但二楼却是极其清幽,左右两边的楼对立而起,分别是独立的,只留中间一道桥相通。 沈安雁看着络绎不绝的绿植兀自出神,沈祁渊探下身,对着她耳朵吹了一口气,“到了。” 沈安雁被吹得耳朵奇痒,脸也禁不住红了。 好在此地为造声势氛围,每步行一尺便挂有大红灯笼,这般映照下来,沈安雁的脸色倒无人看得出。 说话间,几人行至雅间,三面帘幕低垂,粉色的绡纱带着珠帘伶仃作响。 小六伺候着他们落座功夫,便鱼贯而入四个姑娘,分别是:粉衣的春霞、绿衣的夏月、黄衣的秋穗、白衣的腊梅。 个顶个的出挑,气质也不尽相同。 端看她们此行所为的秋穗便如秋季般,气质温柔中透露着秋高气爽那般的洒脱率直,服侍沈安雁不卑不亢,却处处慰人心。 这叫沈安雁感叹,怪不得说这地方是男人的圣地。 沈安雁如此作思,便将目光眺向一旁的沈祁渊,见他身姿斜签着凭几,露出刀削似的侧脸,发丝被挽在脑后,一丝不苟,十分萧萧肃肃。 花满楼的姑娘何曾见过这等天资容颜,况还这般壮硕之年,芳心直接被打得落花流水,恁沈祁渊如何冷漠,也是前仆后继地向他扑过去。 沈安雁越看心中越不是滋味,接着秋穗伺候的一杯酒便灌了肚。 火辣的酒水刮着嗓子,呛得沈安雁连咳几下,然她心中憋闷,叫秋穗与她再斟上一杯。 沈祁渊眼见着,拿扇子一抵,“你酒量差,少喝点。” 沈安雁哪会理她,嗤了一声,抽出酒灌了自己一口,这次倒不再嗽了,只打了个摆子。 沈祁渊脸拉了下来,比方才冷漠更添一股肃杀,叫那几个前仆后继的姑娘也由不得止了动作。 沈安雁犹然未觉,只是拉着秋穗说道起来,“我瞧你这样子,年纪与我差不多,却没想名声这般大。” 秋穗浅笑言兮,“奴自小就被牙婆子卖进了这儿,稍大点便被妈妈拿出来揽客,公子您见着我小,可我在这花满楼里接待的达官贵人十指都数不过来。” 这番话听着羞耻,可自秋穗口中说出来倒有几分悲凉之意。 沈安雁心生怜意,面上却是悠然一笑,“你口气忒大,倒是不怕被人拿了这话调侃你。” 秋穗不以为意,反是娇笑着搡了沈安雁一把,“客官此话糊涂,来这儿的皆是寻快乐的,岂会揪着这事不放。” 沈安雁点点头,倒不追着这事说,反是令她给自己斟了一杯。 自己则望向一旁被沈祁渊气势压得面色僵直的容止,“说起达官贵人,倒让我想起前个儿被抄家的林国公府。” 一语坠地,但见那秋穗脸色如常,这倒酒的手却是微微一颤,洒了半杯至外,溅到沈安雁那身赤色缎袍上。 沈安雁‘哎呀’一声,秋穗连忙抽出锦帕替她擦拭,“奴罪过,奴罪过,好好的料子叫奴糟蹋了。” 边说着,那如玉凝脂般的手伸向沈安雁裤腿。 第一百六十三章 心念往事嗟自身 沈祁渊皱眉,眸中浮动起隐隐绰绰的肃意,伸手打掉秋穗的手,“料子糟蹋可以,人别糟蹋了。” 这番话讽刺过盛,饶是这些以色侍人的春夏秋冬皆拂了神情。 沈安雁心道这沈祁渊做事素来稳妥,今个儿怎这般毛躁。 心中虽是如此诋毁,面上却是温温然地笑,“秋穗姑娘,你甭听他的,他居高惯了,见谁都这般样子。” 这话听得叫春霞等人鬼胎暗怀,立马换了惯用的笑容,对沈祁渊愈加热络起来。 “奴瞧公子清风霁月,温文儒雅,像是胸怀韬略的学子,没成想竟是个官老爷。” 沈祁渊不答,冷冽的眸光飘飘然然地掠过说话的春霞,冻得春霞笑都不知如何笑了。 秋穗却是放下酒壶,敛衽欠礼,“奴身子不适,恐不能伺候几位。” 沈安雁心下生慌,那厢沈祁渊却是冷嗤一声,“你倒是面子大,说你几句,便道要走,倒是我们不是了。” 秋穗幽幽叹息,“是奴不是,公子尽可去妈妈面前说奴的坏话,只是奴今日身子真是不爽快。” 沈祁渊蹙了眉,挥开贴在他身上的春霞几人,嘴角依然含笑着道:“早不爽快,晚不爽快,偏偏我说你几句你就不爽快了,怎得?想逃这衣服料子的钱?” 沈安雁一怔,登时没反应过来。 秋穗亦然,隔了半晌,才嗫嚅着回:“那这位公子,这身衣服多少钱?奴赔。” 这话是对着沈安雁说的。 沈安雁正欲作答,但见一旁沈祁渊使过来的眼色,恍然大悟,嘴角一勾,“倒不是什么顶贵的料子,只是这衣服湿了,到底不好出去见人,你这儿是否有男子的衣裳令我换换?” 秋穗听罢,略有踌躇,“便是有,可公子无处换.......” “这有何妨?”沈安雁爽朗一笑,“去你闺房换便是了?” 秋穗混迹花楼经年,自以为看穿沈安雁此举是为色,心生嫌意之时,又转念想起林淮生:自己同他第一次相识也便是这般的路子。 秋穗浮想联翩,终是一叹,“公子随我来。” 复行几步,至雅间后围一处楼里,楼里两侧皆是齐整的勾片栏杆,高悬的风灯在月色浸淫下,散漫出婀娜的身姿。 秋穗将她引进房里。 沈安雁撩开珠帘,便觉豁然开朗。 秋穗笑道:“屋子杂乱挤小,望公子宽量。” 沈安雁摇头,道无妨,一面便寻到屋子正中的蒲团誋坐起来。 便是这一番功夫,待沈安雁回望,秋穗竟已脱了外衫,露出玉润圆滑的肩臂和大半的雪白胸脯。 沈安雁一惊,犹被沸水烧灼般慌乱起身,“秋穗姑娘,你这是何故?” 秋穗见她恍然,心中闪过一丝疑虑,但很快便释然。 这样的把式,她自林淮生那里见得多了。 看似举足无措,愣头青的样子,只不过是为如此糟践她们这些下三滥人的心。 既是如此,她又何必为他守身如玉? 秋穗心中伤蹉,面上却是盈盈而笑,手指轻扯腰上缎带,带着一意孤行的决然。 沈安雁眼疾手快,压住她的手,对上秋穗那楚楚目光下的震惊,一笑:“秋穗姑娘,我此番并非你所想。” 并非她所想? 那此人这番周折是为何? 秋穗心中遭乱,既是冲撞了她心中对男子成见,亦是好奇沈安雁之目的。 沈安雁见她不动,吁了一口气,“秋穗姑娘,请先行将衣服穿上罢。” 烛光投了秋穗满脸,将她脸上疑惑尽显出来,不过她还是慢悠悠穿了衣服。 腰带方方束好,就听得窗外窸窣声。 秋穗面色大变,再不似之前冷静自持,“公.......公子,我们去别处换衣罢。” 这等神情落入沈安雁眼中,笃定她有鬼,所以恁是她如何推搡,沈安雁丝毫未动,反而幽幽地看着她,“怎得?屋中有你的情郎?” 秋穗皮笑肉不笑,“怎会?” 沈安雁见她额上急汗豆子般大,随着窗处的男子同时嗤然一笑。 “我并非你的林小公子。” 说这话的人,从窗旁绣屏走出,浸润着月色更显爽朗清举。 “是你。” 秋穗认出这是与沈安雁同行的沈祁渊,心生警觉,“二位公子此举为何?” 她说着,却悄悄靠近门边柜台,那里挂着一个铃铛。 沈安雁不识,沈祁渊却识得,这铃铛乃双生铃,其内养着子母蛊,子蛊的铃铛只要轻轻一摇,母蛊铃铛便会立马察觉。 沈祁渊心突突跳了起来,喝道:“拦住她。” 沈安雁不知沈祁渊为何这么一喝,但还是听话地抓住秋穗。 不过沈安雁到底是女子身躯,两人当下纠缠在一起,最后还是匆匆赶来的容止将秋穗擎在怀里才作罢。 秋穗被容止紧箍在怀里,眼睛却瞠在沈安雁胸前的裹布上,“你是女子?” 事已既此,沈安雁便不掖着,索性坦然承认,“我是女子。” 秋穗冷呵一声,“我道怎么临危不乱,原是内芯的缘故。” 此刻,她也不再卑恭奴膝。 自听到沈祁渊口中说出林淮生,再见沈安雁的女儿身,她便门儿清了。 怪不得旁人说这沈安雁面生,可自己却觉她熟悉得很。 原她是沈侯府的三小姐,沈安雁。 说来好笑,自己能认识沈安雁,全是托林淮生的福。 对她们这些艺妓伶官来说,只管客人在此地是否快意便是,不管客人何人,何等地位。 那些个客人也懒得同她们这些卖笑的说自己的辛秘。 只林淮生不同,偏偏要在她面上扮演那等苦情人儿,只叫秋穗不得不好奇他的身份,这么一查,便顺藤摸瓜知道了他自小便有一纸婚约的沈安雁。 自己当时道这林淮生的虚伪作假,没想林淮生却告诉自己他心不甘情不愿,这才叫自己好奇看了一下沈安雁的模样。 当时自己还艳羡挟妒过沈安雁那娇媚模样,比这花满楼的头牌儿好看去了不知多少。 另一方面,自己又暗生一股傲娇:恁沈安雁生得再貌美又如何?林淮生恋着的还不是自己? 只是,如今再来看当时的自己,秋穗只觉自己蠢得可恨又可怜。 第一百六十四章 心死成灰愿协力 沈安雁几人见秋穗伤嗟模样,一时摸不着头脑,还是沈祁渊一言打破了秋穗的沉思。 “既是如此,我们也不拐弯抹角了,我便问你,林淮生可与你有来往?” 秋穗颓然然的身子倏地僵直起来,“我听不懂你这话是何意。” “听不懂?”沈祁渊冷呵一声,“他可是你的头客,你能不知他是谁?” 秋穗哦了一声,眉梢扬起笑意。 “公子这话好笑,便他是我的常客,但他如今已是朝廷命犯,我岂敢和他有什么来往?我不要命了?” 沈安雁一叹,“你爱慕着他,痴情着他,自然是要护着他的。” 她的声音幽幽,带着莫名的怜意,只叫秋穗听罢胸生怒意,妙目紧缩地直视着她,“你又知晓了?” 秋穗冷冷一哂,“最该爱慕他的,痴情他的,不应该是你?可你却是那个将他推入火坑的罪魁祸首。” 她的语气像是冰渣子碾向沈安雁。 沈祁渊愤然怒斥,“伶牙俐齿得很,倒是谁给你的台面,让你同沈侯府的三小姐说话。” 秋穗见沈安雁听这话不为所动,反倒是沈祁渊恚怒难当,遂想起前日的流言蜚语。 秋穗并非那些个循规蹈矩的书蠹,况自己的身份也作不得矜持,故秋穗不同旁人觉得沈安雁浪荡,只艳羡着沈安雁身边有这般的男子护着她。 而林淮生,别说护着自个儿,只要不给自己惹祸上身都是好的。 这般一想,秋穗不免坠下心。 沈安雁见沈祁渊动怒至斯,心中暖意掺涩,“叔父,她所说无措,我确是将他推入火坑之人。” 沈祁渊舒了一口气,面色稍霁,只眉间仍蹙着,“我只是看不得旁人说你罢了。” 沈安雁心被轻轻一撞,愣了半晌,才拾掇好心情,看向秋穗一笑。 “秋穗姑娘,你可知有一句曾说得好,未经他人苦,莫劝人大度。” 沈安雁顿了顿,稍抬眼帘,“你只眼见着我背信弃义,却并不知是他林国公府杀我父亲,勾结外虏,离间叛国在前。” 说至后面,她振振有词,已是剑拔弩张之势。 秋穗道听途说许多,被沈安雁这般挑明了说自觉理亏,但心中有气,便梗着不松口。 原以为就这么僵持下去,哪知沈安雁倏然软了语气,“林淮生如何待你,你比我更清楚,你觉得你如此包庇他,值得吗?” 值得? 从前秋穗是觉得值得的。 可是经历这么多事,看过莲姬的下场。 她也渐渐明白了林淮生,不过是夺了她倾心的所谓‘臭男人’罢了。 是以,为何要紧着他不仁,我不能不义来要挟着自己? 她本非那类钟意仁者。 秋穗沉下心,抬了眼看沈安雁,“我的确收到过他一封书信,但不过寥寥几句,所求也是予他些生存的银票子。” “你给了?” 沈安雁虽是问她,语气却是笃定。 秋穗点点头,面上浮现一股羞赧的神情。 她比不得沈安雁,能够利落地斩断情念,心无旁骛地替父报仇。 纵使知道林淮生这人烂透至了根,却也听他过得不好,心下一软给了钱。 沈安雁虽能体会秋穗的心情,可是听到这话眉头不免一蹙,“这下,林淮生有了钱傍身,只怕更不好找。” “不好找也得找。” 沈祁渊沉沉开口,“银子终有用尽之时,倘若他再书信于你,到时去东二街边邻的包子铺买三个包子便是。” 秋穗点了点头,算是应了。 沈安雁此行目的达成,也不过多纠缠,做了个样子,便草草走了。 以至于老鸨还质问春夏秋冬是否是怠慢了客人。 春夏秋冬心照不宣,又不想受老鸨的责罚,只道这三人举止怪异,或是断袖。 老鸨听闻一惊,问了缘何。 离沈祁渊最近的春霞这才娓娓道来。 “我见那黑袍男子眼睛就没离开过那赤衣的男子。” 春霞见老鸨望向自己,神情转得戏谑。 索性那黑袍男子对自己如厮,她又何必与他好名声而苦了自己一等姐妹? 这般想着,春霞添油加醋地说起来。 “黑袍男子瞧见秋穗姐姐湿了赤衣男子衣裳,还出手制止。赤衣男子去秋穗姐姐屋子想行快活之事,那黑袍男子竟亦步亦趋,这叫我们纵有妖精的魅惑,也诱不了他们不是?” 老鸨一听,细回想之前门口沈祁渊庇护沈安雁的样子,可不就是护犊子的样儿? 老鸨心中十分已信了八分,但还是耷拉下脸道:“甭说这些有的没的,那黑袍男子若真是有断袖之癖,心里装着那赤衣男子,岂会带着他来这处,自己给自己添堵?” 也不给春夏秋冬反驳,便又呵斥,“罚你们每人一两银子,长个记性,莫想编些荒唐来糊弄妈妈我。” 秋穗自知其中曲折,当然不会抱怨,便施礼吃了这亏,惹得春夏冬三人纷纷怨念。 沈安雁上马车时,天已黑透了。 她眺了一眼窗外寡淡的月色,有一半耷拉在树梢,剩下的丝丝缕缕洒在地上,似银练又似流苏。 而那更广阔的黑穿插着,覆盖着茫茫大地,衔接的无尽穹隆,一如此刻她的心,茫茫然。 沈祁渊见她仰头看天边,半张脸沐浴在银色里,妖媚之中添了几分柔和,而她的嘴唇紧抿着,显得容华凉薄,有一种凄凉的惆怅。 他问:“你莫要想太多,总归是多久的问题。” 他说得云里雾里,可沈安雁听明白了,她放下帘子,从甾黑马车内寻找着沈祁渊的身影。” “虽如你所言,但此事耽搁越久,不说沈家,便是皇命你也难回。” 沈祁渊看不到她的神情,却隐约感受得到她的苦闷,她的忧心,这般一想,他的血液犹如沸水般滚动汹涌。 “这些,我自有办法,你好好顾着你自个儿,便好了,别让我一面操心着这些事,一面又担心着你。” 沈祁渊对人一向是冷然的,便是身边最亲近的陌北、容止也皆是万年不变的冰山模样,唯有对沈安雁,才会流露出这么多不同的情绪。 温和的,愤怒的,慌张的....... 只是他越是这般,落入沈安雁的眼里,想起他与贵霜的亲事,这些温柔便越似那磨刀石,将刺进她心里的那把刀磨得更加尖利。 沈安雁慌张的别过头,突然发现,车内那般黑,谁能看得清? 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心态让她慌了神,干笑着,匆匆回道:“我省得了。” 她只想匆匆回答,好将交谈终止于此,却没有见到沈祁渊那暗流激荡的眼卷起的漩涡。 “你在躲什么?” 第一百六十五章 月色迷离离人心 躲? 她的确在躲。 躲众人皆可知的事实。 躲某一天皇恩浩荡下来的婚约。 躲她对沈祁渊犹如杂草丛生般的爱意。 可她又没有躲。 她坦然地与他相处着,谈笑着,尽可能的珍惜着每一天。 只是她不能面对他的爱意。 因为这会使她情难自禁,做出日后难以消磨的举动。 沈安雁攥紧拳,怯懦地低下头,“叔父这话说得蹊跷,我如何躲,又躲何?” 沈祁渊厌极了她这倔牛般死不承认的脾气,但他又爱极了她的所有。 是以,唯将气憋闷在心里,自己受着。 “你不知道?那日我同你一提婚约,你便转身走了,后来几日,你再没来过房里,你不是在躲?你.......”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在车夫的‘吁’声中。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沈安雁却是‘蹭’的一声起来。 “天色已晚,叔父还是早些歇息吧,雁儿告退。” 说完,便撩了帘子,跳下马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祁渊想拉,却只拉住衣角带过的风。 无奈,只能看着沈安雁耸拉着肩膀,故作镇定的背影踅过影壁,消失在眼际。 容止小心翼翼开口:“将军。” 沈祁渊横了他一眼,旋即跳下马车,嘱咐了车夫将马车驾去后院,自己则顺着台阶往渥宁阁走去。 边走,边揉揉发胀的脑,耿耿于怀方才的事。 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她这般对自己? 自己这些时日忙着缉拿林淮生,多久没闲下来了?也没细想沈安雁最近的异常。 是要找个时间和她好好谈谈了。 总不能让她这般对自己芥蒂不是? 沈祁渊囫囵地想着,披星戴月地上榻入眠,等次日早上一醒,便听坊间谣诼,说是昨夜里两断袖之癖的男子去花满楼。 沈安雁正在含清院陪着老太太用着早膳,听到这消息时,连呛了几口。 卞娘忙不迭倒了茶给她,灌了几口下去,沈安雁这才不嗽了,脸却被憋得红透了。 “这些人竟是胡说,昨个儿去那楼里只顾着那秋穗了,哪会像他们所说.......” 后面的话沈安雁说不出来了,却是气笃笃地喂了一口粥给自己。 轻玲见沈安雁喝粥都喝成咬牙切齿的模样,咳了一声, 沈安雁反应过来,觑了一眼方老太太,见她似未听到般安然用着膳,这才落了心。 只是没吃几口,方老太太放了碗,接过王嬷嬷递来的巾栉,看着沈安雁也弃了筷,慢悠悠地道:“人老了,胃口不好,你别遂我,自个儿吃,我还想看你吃粥的模样的。” 言语里充满戏谑。 沈安雁脸一红,也不敢回话,起身行礼告退。 待得了老太太的颔首,方才匆匆夺门而出。 方老太太看着那阳光下纵走的身影,笑容里掺了丝遗憾,“到底可惜了........” 沈安雁走得急,寻着鹅卵石铺就的小径埋头走着。 身后的轻玲着急忙慌地叫着‘姑娘’,却还是没避免沈安雁撞了人。 扑鼻的是冷冽香气,隐约还有丁香的味道。 “走得这般急,是要去哪儿?” 熟悉的男声,让沈安雁红了耳廓,她抬头,目光撞入沈祁渊迫人心魄的脸。 “叔,叔父.......” 沈祁渊眉头微微蹙着,仿佛不快她这般莽撞,“今日赶巧碰见了我,若是明个儿是旁人,你将人撞倒怎么办?” 沈安雁一下气了起来,叔父这话说得像是她十分胖似的。 她乜了一眼,“不劳叔父操心,倒是若是将旁人磕着碰着,我赔他些钱便是,况且,这路这般宽,他别处不走,非走此处,偏和我撞上,看来是故意的。” 沈祁渊被她这般蛮横气得发笑,“你倒是怎么都有理了。” 沈安雁气得腮帮子鼓起来,“不敢。” 然后转过身唤道卞娘和轻玲,“等下几位东家要过来,雁儿便先失陪了。” 沈祁渊打定主意找个时间同她说道,也不急于这时,故也侧身让了她。 沈安雁硬着头皮擦身而过。 轻玲和卞娘跟得火急火燎,到了院子才敢歇一口气。 红浅端来茶,看着轻玲和卞娘上气不接下气,哟了一声,“遇着什么妖魔鬼怪了?怎这般喘得。” 轻玲摇了摇头,道:“快莫说了。” 红浅道奇怪,却没再问了,斟了茶递给面色不大好看的沈安雁,“姐儿这是在老太太屋里受了气。” 轻玲感慨红浅听不懂话,都叫她莫说了,她还在问,生怕不被殃及池鱼。 沈安雁灌了一口茶,问她:“红浅,你说,我胖吗?” 红浅有些猝不及防,“胖?” 见到沈安雁点头。 红浅一笑,“姐儿,你瘦得很,哪儿胖了?” 沈安雁冷哼一声,“你看都未看我一眼,便说我不胖,可想话不诚。” 红浅被这话噎住,这才终是明白轻玲那句‘快莫说了’是何意。 可是此刻后悔,为时已晚,沈安雁竟开始问起轻玲,“轻玲,你说,我胖吗?” 轻玲借鉴前人,总是上下览了一遍沈安雁,才道:“姐儿,你这腰盈盈一握,那里胖了。” 红浅连声附和。 沈安雁听之却如霜打的茄子,焉儿了一般趴在黄花梨木的圆桌上,“可是旁人说我胖。” 红浅不知缘故,又不吸取教训,还是愣头青地问道:“旁人是何人?” 沈安雁方想回答,又觉不妥,嗫嚅着不吭声,最后是坐在杌子上辗转起来。 卞娘眼见于此,一叹,“姑娘,又何必在乎他人所言?总归是他人罢了。” 沈安雁脸色登时比方才白了几分。 她对上卞娘目光,一瞬,她收回了视线,躲闪着,落到铜镜里,年轻秀丽的脸庞,如花似玉的年纪,明明还没绽放,却仿佛就这么谢了般,没有一丝生气。 沈安雁想说几句,可是腹稿的几句到嗓子眼又下去了。 卞娘见她这般模样,心里也不好受,扶着她的手,放在自己手上,拍打着劝慰。 “姐儿,从前没有婚约,老奴我是期盼着二老爷和您能成,现在有了婚约,老奴便只能做这个当头一棒的棍杖。” 沈安雁擤着鼻子,泫然欲泣,“卞娘,我懂,可是你就任我这般罢,等到她成亲,我就搬出去,自个儿找个院子独活。” 第一百六十六章 自作主张惹人泪 卞娘的眼底满是苦楚,“姐儿,您又何必如此。” 沈安雁垂下眼不接话茬,可她心里清楚,这并非卞娘所想那般痛苦。 于她来说,既然后大半辈子都要靠回忆他度过,不若将能回忆的事增多点。 让沈祁渊如同炙烈的炭火,在她孤茫冰冷的生命里留下火热,虽不能燎原,却也能烙下痕迹。 卞娘拗不过她,只是眨了眨干涩的眼,道:“等会儿子东家便来了,这幅样子叫人看了笑话。” 她踅身吩咐红浅打水过来,自己则背过身拿着衣袖擦泪。 沈安雁倒是笑了起来,“怎好好地,屋子竟沉闷了起来,倒怪得很,你们也是一声不吭,叫旁人看见,想是我薄待了你们似的。” 最先反应过来是红浅,嗤了一声,“方才姐儿正气头上,谁敢顶风作案?是以各个皆沉默着。” 这般说了,红浅又道:“也不知是不是快入夏的缘故,这天热得人心慌,还是卞娘想得周到,令奴婢们打水给姑娘凉快凉快。” 她说着退下,再上来时,铜盆打满了水,上面飘着水仙花的花瓣。 沈安雁瞧见铜盆上的花,拿巾栉的手一顿,幽幽看向红浅,“这花是你备的?” 红浅点了点头,“奴婢听人说,这花润泽肌肤,比玫瑰更为受用,香气也更为清冽,奴婢寻思着姐儿不甚爱清香,这才自作主张换了盥脸的花。” “听人说?是何人?” 沈安雁的声音带着莫名的肃意。 红浅也觉察出不妥,实然回道:“是洒扫后院的小芜。”声音比方才略低微了些。 原是前个儿时候红浅见小芜在院子对着落花垂泪,好奇问了一句。 小芜便同红浅说这花用途甚广,却终是零落成泥,颇感可惜,随后又想起自己小时被生母这般喂养的,一时思念母亲,这才哭了起来。 红浅替她感怀同时也将此事记在心里,并还日日去问了这些花的用途。 其中便是水仙,除去盥洗沐浴之用,还可用作泡茶吃食,别有一股清香之味。 这番缘由说完,卞娘脸都黑了,“你还将它泡茶作吃了?” 红浅见卞娘这等脸色,虽不知为何,却也知道肯定做错了,瑟缩着身子,“只用过几次,怎得了?” “几次?” 卞娘声音短促而高,听得红浅不由得打了个摆子,她惴惴地问:”怎,怎得了?” 卞娘被气得半死,指着红浅鼻子怒骂道:“水仙若是能用作饮食,府中上下早皆用了,何必等你发现。” 红浅惶然地看向轻玲,“轻玲姐姐,这到底是怎么了,我做错了什么?” 轻玲一叹,向她解释,“水仙有毒,饮食过多会至腹泻,若外用则会生疮。” 看着红浅脸色煞白得可怜模样,轻玲想求,却又想起,倘若不是这几日姑娘心中有事,尽在老太太房中用膳,如今还不知是何种光景。 如此,轻玲铁了心,冷眼相看。 而卞娘却是气得急赤白脸,就差跺脚助势了,“小芜说甚你便信甚,到底是少了心眼,还是多了心眼。” 这话说得极为严重,红浅噙泪摇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姐儿,卞娘,奴婢绝无此意。” 她说着,拿着结白圆润的额头撞着地,砰砰的响。 沈安雁看得不忍,却深知此事是为给红浅警醒,便为不所动,坐在杌子上看她。 “你是并无此意,可正是你并无此意反叫旁人钻了你无意的空子。” 语气教方才冷冽。 红浅听得惶然无措,泪水倒豆子般一颗接一颗地‘啪嗒’掉在地上。 山彤进来时被这般景象惊得愣在原地,还是卞娘的呵斥才让她回过神来,跑到沈安雁跟前道:“姐儿,东家们来了,在前院子里等着呢。” 沈安雁听罢起身,对卞娘嘱咐着,令她训诫红浅,此外寻得那小芜底细,然后才领着轻玲去了前院。 因着顾氏前个儿的捣乱,沈安雁名下几家商铺或多或少受了点亏损。 但好在公道自在人心,这几个东家又皆是做的实诚生意,是以那些点亏损也正随着时日渐渐回复过来。 沈安雁翻了几个时辰的账本,觉得并无异样,便让管家又上了几碟名贵点心与东家。 几个东家作揖着推辞。 沈安雁却道:“不必多礼,左右你们替我做事,我依衬着你们,说得难听点,便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哪分这些礼数,” 这样的话撂下,几个东家才勉强收了点心享用起来。 这段空闲,沈安雁并不愿放过,而是又揪着一些铺子上的琐事询问起来。 或是如今渐夏,炭铺不若冬季受用,日常来往的商阜关系联结得是否夯实。 亦或饰衣铺,在推陈布新之时,是否兼顾贫民的吃穿用度。 这些事等问了个来龙去脉,落日也迫近西山。 沈安雁润了润嗓子,再不好留着几位东家,令轻玲各拾了几袋荷包与他们。 起初东家们不愿收,仍是之前点心那般扭捏模样,还是沈安雁就着顾氏之前的事说奖给他们。 这些个东家才惴惴收了,不过仍觉烫手山芋罢了。 但这并非沈安雁所能顾及的,叫了前院伺候的小厮领着一众东家出了沈侯府,自己才慢悠悠回了碧波院。 彼时的红浅已是泪眼阑干,再哭不出任何来了,可望着迈进门的沈安雁,眼眶还是红了。 红浅伏惟作拜,抽抽搭搭地道:“姐儿,是奴婢疏忽,让姐儿置于这等风口浪尖之境。” 沈安雁虽怜红浅此时模样,却也端着样子问:“可知错了?” 红浅连连点头,道知错。 沈安雁这才让轻玲找了杌子搭上绒毯,起身扶红浅坐下。 大抵是深知自己罪过,红浅推脱了一阵儿才起,颤巍巍地坐在杌子上。 沈安雁替她擦着泪,轻声细语起来。 “我常说你做事毛躁,不假思索,你向来将这话当作耳旁风,此时吃了亏,才觉我所言不虚。” 见红浅垂着头,死咬着唇懊恼的样子。 沈安雁嘴角一抿,“我房中信得过便只卞娘,轻玲与你,你若做事不仔细着点,纵使我有天大的本领,再厚的福泽,也终是败在有你这般的婢子身上。” 第一百六十七章 吃一堑又长一智 这话,沈安雁半分严肃半分调侃地说。 可也叫红浅听得眼圈通红,嗫嚅着:“是奴婢不好,奴婢拖累了姐儿。” 沈安雁扶额,深感古语所言扶不起阿斗是何等无奈。 “事已既此,追责是定要的,只是你也应当学会沉稳,三思而后行,若是真不明辩是非,亦有卞娘与轻玲在,你也可问一问她们不是?” 红浅点头瞬间又是垂下一滴泪。 沈安雁盯着这晶莹的水珠,想起自己倒是许久未曾哭过了。 便是极难受时,她也最多红了眼眶。 因她明白,大家都是掺着利欲私信苟活于世的,发生何事也只会偏帮自己。 而旁人遭了罪,纵使旁人哭得昏天黑地,稍心善之人会提点抚慰几句,剩下的便只闲事莫理罢了。 所以,像红浅这般哭泣,将情绪外露.......是童稚所为,转圜不了任何事。 红浅她还是不明白。 沈安雁心中喟然,看向红浅,“这事,你去解决。” 坐在杌子上的红浅一怔,张着红眼看向沈安雁,“姐,姐儿。” 沈安雁雪白的面孔上,凤眼微扬,“赵括论兵头头是道,可用兵不行,致以军败,而你亦如赵括,只懂却不懂如何做。” 红浅惶恐着踯躅,抬眼欲拒,可话到嘴边终是说不出来。 三姑娘说得没错,此事因她而起,便要因她而止。 况她不能辜负了三姑娘对自己的信任。 亦不能日后拖了三姑娘的后腿。 想入云云,红浅定下决心,起身伏惟在地,“姐儿,奴婢知道了。” 沈安雁神情柔和下来。 卞娘也不再板着脸色,叹一口气,“你可想好什么对策?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沈安雁一愣,问:“卞娘,你这话是何意?” 卞娘回她,“姐儿,您方才走时不是让奴婢去查这小芜的底细?奴婢查了,小芜从前曾在大姑娘房里做过事。” 沈安吢? 沈安雁并不觉得会是沈安吢。 沈安吢做事一向敬小慎微,断不会让人寻到她的错漏。 纵使这次她们亏损巨大,但沈安吢不会为此葬送她的好名声。 而能这般做的唯有顾氏或是早在外宅的沈安霓。 沈安雁更倾向后者。 因为顾氏不会蠢到让自己的女儿去受这样的诋毁。 沈安雁默然想着,夕阳低斜,将她的并拢的十指笼在一团光雾中,而她的神情仿佛被光照得寡淡下来。 但见她微微撩起眼睑,露出冷然的光。 “这个沈安霓倒是吃了一堑,涨了一智,不过,我没料到她竟到了宅子都不安分。” 轻玲不知沈安雁为何如此肯定,遂问了一句。 沈安雁这才回道:“卞娘可曾记得沈安霓受刑那天如何说的大姑娘?” 想来是沈安霓看清了沈安吢的为人,这才想出这般一石二鸟之计。 卞娘面色沉重起来,“老奴也是这般想的,只是,二姑娘如今远置边庄,鞭长莫及,况她身上还受着伤,不知是如何做到收买小芜的。” 说到这里,卞娘枯纹一样的面庞皱起愁绪。 “便是这些都一应查出来,说与旁人,旁人也不会信,只怕还会因此反咬姐儿一口,说姐儿是做的苦肉计,为的就是赶尽杀绝。” 毕竟,沈安霓都不在京城了....... 沈安雁看了一眼坐在杌子上沉思的红浅,轻轻扬起嘴角,“这事便让红浅去处理吧。” 众人再次将视线投在红浅身上。 红浅扭捏了一下,道望不辱命,便着手开始处理这事起来。 而沈安雁便将自己饮食起居这类的活计暂交山彤打点,由轻玲过目。 但沈安雁还是让卞娘去查一下小芜的底细,比如家中是否兄弟好赌,老母病重诸如此类把柄被沈安霓捏在手中。 她虽说是想着让红浅去处理此事。 只是沈安雁明白,任何事都是循序渐进的,红浅不可能一下便能应付这样的事。 她如此说也只是想让红浅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以及自己如今的缺陷。 打点好这些,沈安雁才终是歇了一口气。 但望一眼窗外,天已落幕,小月星空,凉水的微风拂着紫薇,吹得枝叶瑟瑟摇,这才恍然想起来,祖母生辰不过一月便至了。 去年因父亲骤然离世,又因后来家中因夺势,一直剑拔弩张,致以生辰并未举办。 而今年虽说不会如往常铺张,但毕竟是老太太的七十大寿,还是得细心准备一下。 沈安雁看着如豆的灯火,幽幽叹息,“祖母生辰将至,我都还未有头绪送她什么贺礼。” 况今年她还是沈侯府做主中馈的,断不能让老太太的寿宴缺漏了去。 但也不能过于奢华了,不然会被人诟病过于铺张,忘了沈侯爷之死。 沈安雁这般想着,不由揉了揉额头。 卞娘宽宥道:“姐儿不必忧心,老太太欢喜着您,您送的老太太必定喜欢。” 送礼这事,虽看的是心意,但也不能霸占着别人对自己的喜欢,而肆意送礼。 总是要投其所好的....... 老太太平日里不喜铺张,况如今沈侯府因顾氏亏空许多,早不复从前鼎盛时期。 所以还是精打细算得好,宴客之地亦然。 想法在脑海里走过一遭,沈安雁长出口气,“沈侯府南面有处荒芜的亭子,毗邻着廪襟湖,倒是可以将那里利用起来。” “那个亭子自买来便没再动过,如今四处石壁都倾颓了,灌着风,要将拿出置为老太太寿辰宴请来宾之地,怕是要修缮一番。” 卞娘如实说着。 不过那个亭子与其说亭,不如说是宽阔的厅,能囊括百张宴桌。 沈安雁颔首,“到时去看看再说,也不必非要将那四面墙修起,将它推了做成四面环山绕水得观景之地亦不错。” 而至于寿礼,沈安雁并不想一味的用金子砸,或是求菩萨佛祖之类作贺,反是从箱笼里掏出蝉翼一般的绡纱固定在绷子里,打算亲自做一副福禄寿。 她的绣工并不好,教她的娘子看她的绣图也只点评一句:尔尔。 不过,前世沈安雁养在林国公府里,因受着冷落,她闲来无聊,只得以刺绣打发时光。 刺绣讲究功底,更需要足够的耐心。 所以沈安雁绣至后面也愈发精湛了,能刺双面绣,更是独创了‘平针推晕法’。 第一百六十八章 霜入侯门深似海 沈安雁绣了一夜,等到翌日山彤推门而入时,便看到她坐在绣架前分针走绣。 而她的身后,罗列铺成着各种花色丝线,像是厚厚的帘子。 山彤再望一眼桌上的蜡炬成灰,道:“姐儿,这是绣了一夜?” 沈安雁似乎被她惊醒,顿了一下,方掀了眼皮眺向窗外,“绣迷了神,竟不知过了这般久。” 她说着起身,身子僵硬得像是木头。 山彤赶忙去扶,余光瞥见那绷子上的绣图,目光飞掠过惊异。 山彤虽在沈安霓房中待了几年,可从前是在碧波院里作活的,一直知道三姑娘的绣工是何等水平。 况且上次,谢世子那次,她亲眼见过三姑娘的绣工,并不如今日这般所见之精湛。 山彤所见着,不禁惊叹起来,“姐儿绣得可真真巧妙!不说着双面异绣,便是这绣图之上的树冠,竟是这般灵动活现。” 沈安雁抿嘴笑了一下,“祖母寿辰将至,我觉着送金送银过于敷衍,便想着给祖母送一副自绣的图。” 山彤笑得见牙不见眼,“老太太定会欢喜。” 沈安雁‘恩’了一声,望见身后红了眼的卞娘,道:“卞娘,您守了我一夜了,快下去歇息罢,莫累了身子。” 卞娘颔首,却道是要伺候着沈安雁上床再歇。 卞娘一向如此,沈安雁便不必和她拗下去,遂了她,然后等自己拥衾看着卞娘退下去,合了槅扇,方才闭了眼。 大抵是熬了一夜,沈安雁这一觉睡得很沉。 等她醒来时,已日迫黄昏,赤红的天光悬在院子的假池上,照在那副未完的绣图上。 她恹恹地看着绣图受着光的炮烙,被世人遗弃的模样,却突然发现自己也笼罩在光里。 她顿觉得有些不痛快,起身去合了窗,将光隔断在窗外,只留下淡淡疏疏的影子透进来。 关窗的动静惊动了门外守着的山彤,她推门而入,见沈安雁赤脚站在床边,瞪大了眼,“寒从脚入,姐儿快回床上躺着。” 沈安雁便逶迤着回了床,趿着葡萄百子的绣花鞋,状若叹气般说道:“我竟不知我睡了这般久。” 山彤笑着,一面拿着巾栉在盆里滤着水,一面回道:“姐儿,昨夜那般操累,睡这么久是定然的。” 沈安雁捂了捂仍有些迷瞪的眼睛,“可不能再睡了,再睡,我今夜又睡不着了。” 语气微微有些抱怨,带着初醒的糯音,倒听着另有股娇嗔之意。 山彤笑着,绞干帕子递给她,“姐儿睡觉这么一会儿,老太太差人来了一趟,道是以为姐儿着了病。” 沈安雁平素不管有事无事皆会去含清院晨昏定省,这段时日又因烦着沈祁渊之事,去得便更加勤了。 是以,乍不见沈安雁过来,老太太会如此也不觉得奇怪。 “卞娘便道姐儿睡着,叫老太太放心。” 山彤说话时,轻玲撩了门帘进来,手里捧着吃食。 沈安雁闻着饭香,倒真有些饿了,便令她们布菜施饭。 等沈安雁吃完,太阳已全然落下了山。 院子里悄寂着被下人点了灯,那晃晃的烛光透过薄薄的一层灯笼纸覆在廊上,随着风摇,爬到院子。 沈安雁吃完饭,便让轻玲寻了榻椅蜷在院子里,自己则扑着扇,看天边的朗月疏星,看夜色转浓,半爿月光高悬穹隆。 唯有这般闲暇时候,她方有时间想起沈祁渊,想起那牵扯她心思魂魄的婚约。 如同流转的四时从容不迫,她的心思唯剩平和。 便是想起以后,他们再无瓜葛,他与贵霜琴瑟和鸣,她的心也只如湖面微澜的轻漾。 这并非是说她放下,而是她明白,缘分一词,不必强求。 因古往今来,地有南北,境有不同,能成情人也只占五成尔尔。 所以只要曾经拥有便是足矣。 她轻摇罗扇静默想着。 熬到屋内的红烛燃到微弱,长长的烛心像是死寂的虫子垂在烛台时,她才乘着满怀的月色回了床上。 辗转至天色微明,鸡方方打鸣,她才沉沉睡下,杂梦缠绵。 直到檐下‘啪嗒’一声,接踵而至的雨声,她被惊醒,看着窗外潺潺雨水,问了卞娘现下何时。 卞娘答道:“亥时。” 沈安雁便让她们伺候着更衣,准备去给老太太请安。 卞娘脸庞浮现出豫色。 沈安雁正妆着容,从镜中瞧见,问道:“怎么了?” 卞娘支吾着回:“贵霜公主方才提了礼品来见老太太,现下估摸着正在含清院聊着。” 贵霜。 沈安雁一怔,敷着铅粉的手也禁不住一颤,将脸上蹭了煞白的一块。 她垂下蝶翼的睫毛,扑腾着霎然的惊慌,“她来得真早。” 干巴巴的一句,看不出什么心迹,却又能感受得到她的内心。 卞娘从旁拿了巾栉,“姐儿,要么晚点儿去?” 沈安雁一向会去给老太太晨昏定省,贵霜一来,她便另择了时间,岂非自认亏心? 这样子传出去,只叫人笑话。 况她如今还是沈侯府做主中馈之人。 沈安雁用巾栉擦尽了脸上铅粉,又细细敷了一层,“去,怎能不去?她日后会是我嫂子,于情于理我都得去见一见。” 她这般说着,卞娘也不再说,只尽心伺候着她妆容,以力求端庄得体,不让人小看了自家姐儿去。 等到她款款而行,至于含清院时,便听到里面一阵银铃般清脆的笑声。 沈安雁心骤然一缩。 侍立于门外的王嬷嬷迎上来,“三姑娘来了?” 沈安雁朝她颔首一笑,“嬷嬷。我来给老太太请安。” 三嬷嬷笑着,语气却略微轻,“贵霜公主在里面同老太太说着话,三姑娘昨日病了,今朝初愈,怕进去唠嗑一阵,身子受不住。” 王嬷嬷作为老太太身边近侍之人,何曾守过门外,此番为的,不过是与她台阶,让她有理由闭户不见。 这样一想,沈安雁也不觉得心中有异了。 况她已坦然接受此事,再是躲避,也终有一日见面,还不如早点面对得好。 她这般想着,盈盈一笑,还未开口,便听到里面传来朗朗之声,“外头站着何人?可是我扰了老太太的来客?” 第一百六十九章 情之一字蔽双目 事已既此,退无可退。 沈安雁对王嬷嬷一笑,“到底是大月氏的殿下,我不进去不合礼。” 都这般说了,王嬷嬷只好撩了帘子领她进去。 沈安雁踏着光入室,抬眼便见到坐在上首的贵霜,她一手搭在扶椅上,另一只手撑着下巴,正笑盈盈地看着自己。 “三姑娘,老太太说你昨日病了,我正觉着不便叨扰,没想你竟自个儿来了。” 贵霜的声音依然如从前那般爽朗耿直,可是沈安雁耳听着觉得到底是变了。 花灯那夜,邀她上楼共倾诉心的贵霜,今个儿却是坐在这扶椅上,轻笑着与她说着不痛不痒的家常。 弹指间,流逝的不止茫茫白雪、杨柳飞絮的两季,更是将眼前这人变换得再无从前模样。 可沈安雁并不畏惧,亦不自认愧怍。 因她的一言一行皆是凭心而至,又止步理智。 便是拿于世人谈论,那也是不善,既不恶。 沈安雁朝着二人行礼,“祖母,殿下。” 方老太太对贵霜并无好感,但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况贵霜还是大月氏的公主,再怎么也不是她一介老妇能甩得起脸色的。 故而,贵霜同老太太笑,老太太便与她笑便是了。 至于心头,到底还是怜惜着她这雁姐儿的。 老太太颔首,指了左边一溜扶椅紧挨自己的那个,道:“你身子欠恙,久站着不好,先坐吧。” 沈安雁谢过老太太,方坐上去,贵霜勾着红唇道:“三姑娘身子可好些了?” 沈安雁道好些了,贵霜便又拉着她谈起其它,总无外是京城风光如何,说至兴处,还拉拢她一同游玩。 沈安雁并不觉得他们二人关系能好至如厮,况大家皆心知肚明各自扮演的何种角色。 是以,能客气的道好,已是最好,何必如此假惺惺地套热乎,牵强附会膈应自己的心。 沈安雁婉拒的话才至口中,那贵霜却是转了话,拿出巴掌大的盒子,道:“我来时备了些礼,也不知你喜欢不喜欢。” 那盒子就这般辗转至沈安雁的手上。 流光溢彩的花纹,里面静静躺的是一支珠钗,用的是纯银打造,配以月似的玉缀粉色珍珠。 既好看又灵巧。 沈安雁只一眼便喜欢上了。 但她不知如何作答,若说喜欢,但她拿不准贵霜此举是为何意? 她了解贵霜,或者说从前的贵霜,那么高傲的人岂会自降身份与她礼物? 而若她说不喜欢,未免显得过于不识抬举。 沈安雁托着盒子长叹,她到底是因沈祁渊一叶障目了,竟这等小事也在这儿犹犹豫豫的。 沈安雁抬起头,扬了个明媚的笑容,“多谢殿下,小女很喜欢。” “你喜欢便好。” 贵霜点了点头,用葱白的指尖挽过落下的发丝,然后在众人以为她还要再坐下去的时候,她蓦地起身,朝着老太太道:“我叨扰许久,也该走了。” 老太太也算是反应快的,连忙叫王嬷嬷送客。 贵霜却点了沈安雁,道:“不必劳烦老太太,三姑娘送我便是。” 贵霜既已开口,老太太便不好拂了她意,只略担忧地望了一眼沈安雁。 沈安雁并不觉得害怕,她心中正是疑惑,能有机会同贵霜坦诚布公是极好不过。 是以,沈安雁起身朝老太太施了一礼,只道自己正好有话同贵霜言说。 老太太眼见于此,只好放了她们。 含清院修得极简,不似碧波院般满是花儿,只栽着几株翠竹,深绿的枝叶在白墙灰瓦的背景里微微摆动,明明就那么几株,却令人看着极是繁华。 沈安雁一边揣着心事观景,一边随着贵霜步上廊庑,慢慢朝北边的水榭走去。 等到沈安雁准备提着斓裙上阶时,前面的贵霜终是回过头,用少有的冷冽寒目注视着她。 沈安雁一怔,问:“殿下,你所来是为何事?” 贵霜冷冷一哂,“你自己做了何事,你不知?” 贵霜见沈安雁懵懂的样子,眼光像是覆上一层厚厚的眼霜,几欲将人冻死一般。 “你前个儿和沈祁渊去干了什么你不知?或是那随同沈祁渊的女子不是你?” 沈安雁从未看过贵霜这等的神情。 便是从前贵霜知晓自己才是沈祁渊心上之人,觉得自己欺骗了她时,沈安雁也未见过贵霜这样。 沈安雁不由瑟缩起来。 她并非害怕贵霜,而是害怕贵霜如此生气的缘由,害怕沈祁渊或被牵累。 沈安雁压住砰跳剧烈的心,问:“殿下,到底发生了何事?” 贵霜蹙着眉,并不言声,只是抬首拢了拢额,对上廊外的金光,只觉得灼烈得令人睁不开眼,她索性闭上眼,依然沉默着。 气氛转至胶凝。 沈安雁看了一眼卞娘与轻玲,吩咐她们退下。 直到只剩两个人,贵霜方才睁开眼,看向沈安雁。 “你不知晓你们沈侯府如今是何境地?便是不知如此,那你也应知晓沈祁渊力弹林国公府,其所要受之悖论不计可数,而至如今,林淮生被劫,沈祁渊迟迟未捉拿归案。” 她一连说了数句,方才顿下,喘了一口气,继而道:“这些便也算了,你难道不知他身负婚约?” “我自然知晓.......” “你知晓?” 贵霜站在日光里,笼罩在廊下灯笼的淡影里。 贵霜颀长的身高,给了她居高临下的俯视姿态。 因而,沈安雁更是清晰可见,贵霜那紧抿嘴唇里所流露出的厌弃表情。 “不,你并不知晓,你只是坦然的享受着他与你的爱意,他与你的便利,你从未替他想过,他的难处,他为你抗旨不遵,是有何等的下场。” 沈安雁想反驳,可是她不知道如何作辩。 诚如贵霜所言,父亲之死,林国公府的倒台,皆是沈祁渊的缘故。 纵使其中有自己相助的缘故,那也微乎甚微。 贵霜却觉得沈安雁这等默认只是漠不关心。 心里直替沈祁渊抱不平。 她不明白沈祁渊为何喜欢沈安雁。 亦不明白沈祁渊冒天下之大不韪,宁可抗旨也要沈安雁。 她更不明白她自己。 沈祁渊都已这般厌弃了她,耍弄了她,可她还是忍不住替沈祁渊着想,还怕他受一分一厘的伤害。 想至这里,贵霜并不再深想下去,总不过她所求之‘情’念着别人的情。 贵霜有些凄恻惨淡的笑了,只是下一瞬,她脸上神情像是拧到尽头的拍着,扭曲着,狰狞着。 “你到底知不知,他再如此抗旨下去,等他的便只有砍头了?” 第一百七十章 真言假语为要挟 猜测被人说出来的感受并不好过。 沈安雁脸色都白了。 她伴着嗡嗡的耳鸣声,费力地听到自己颤巍巍地吐出一句,“殿,殿下.......” 沈安雁的声音极小,极弱,像是贵霜从前狩猎时所遇见的那些猎物。 它们在垂死挣扎之时总会发出这样的呜咽。 像是求饶。 又像是绝望的哀鸣。 而自己,不过是说了这般的重话,她竟然便脆弱如此。 可见沈安雁被沈祁渊保护得极好。 是以。 沈安雁并不知晓,前朝的暗流汹涌,只站在这狭小的院子,观这小小的四方天地。 更不曾经历,那些鲜血淋漓,绝望痛苦的境地,成天只忧心着今日吃何用何。 所以沈安雁才能活得那般纵情恣意。 一时间,贵霜有些羡慕沈安雁。 而贵霜羡慕的同时,心中翻涌的涛涛情绪已不知是怒还是妒。 自己不过是听闻花满楼的物议沸然,再联想那人手下近来的调动,才猜测出了一二。 可即便是这一二也想着令人心惊胆战。 贵霜的确气恼极了沈祁渊,怨他如厮冷待自己。 可是,她心里还是祈愿着同他结为连理。 所以她不愿意沈祁渊出事。 更不愿意看着他为了另外一个女子连命都不顾了。 于她来看,沈祁渊是枭雄,是雄鹰,是应该翱翔于天际,挥洒着傲然英姿的存在。 而不是为了沈安雁委曲求全至此,最后落得尸骨不全。 贵霜吊起了嘴角,露出薄凉的讥讽。 “我说得如此明白,你也莫要装作耳听不明,眼见不识。” 贵霜的语气分外冰凉,带着廊外急旋的风打得沈安雁一颗心七零八碎,不知如何作答。 而贵霜看她不语,又细细瞧了她。 她真是长得极美! 单是这般素裹着,也是个夺目的存在。 可贵霜并不觉得自己差她哪里。 自己也是美的。 只是一个温柔且坚定,一个爽朗并潇洒。 可沈祁渊偏偏只看着她,顾着她,连一眼也不愿分与自己。 果然,上天总是如此,见不得人圆满。 先是给足了自己所有好的,等自己将要触及云端时,上天再令自己重重跌这么一跤,摔进泥土里。 可是就是摔下来,自己也忍不住想着沈祁渊,替他担心着。 贵霜爱得那般凄然,折损了自己的脸面荣辱,甚至交付了一生。 想至这里,贵霜终是泣然,“我今日所来便为此事,我想求你,放过他。饶了他。” 沈安雁头一次听到贵霜如此卑微的语气,只觉得耳边那豆大的雨声砸在地上,就像是砸在她心头,令她重重一跌,撞撞地退了几步。 她真这般将沈祁渊逼至囹圄? 她真如贵霜所说如此自私? 她的脑子乱成一团浆糊,被贵霜红透的眼睛看得没了主见。 她咬着唇,誓必咬出血。 可她到底没哭。 或许她就是这般冷情的人,纵使知晓沈祁渊或因自己而死,她也不曾从眼眶里抖落出一滴眼泪。 沈安雁攥紧五指,看向贵霜——那个脆弱得如同陶土烧制的娃娃,仿佛经不住任何的磕绊碰撞。 在明知道如今,此刻,现下,不该口出妄言的时候,沈安雁还是抿起薄凉唇,质问贵霜。 “你求我放过他?那你可知,是你插足了我们,倘若没有你的步步紧逼,他亦不会沦落至此。” 她的话伴着滚滚雷声,阴霾沉重地打在贵霜身心上,如榔头般,将贵霜的虚幻假象击碎。 贵霜怔然,瞬间的自责涌上心潮澎湃出更坚硬的外表。 她躲避着,巧言令辩着,“确如你所说,我插足了你们,因我明白喜欢便要争取,而非你只干耗着他。毕竟,谁又可知,后来者不能居上?” 一通悖论被贵霜信誓坦坦地说出,沈安雁听闻只想发笑。 而贵霜眼见她勾起的唇角,冷冷道:“况且,如今这等地步,你觉得我还能退吗?” 是的。 贵霜若退,大月氏自觉拂面,两国必会因此交战,生灵涂炭。 这等罪依然会落至沈祁渊头上。 沈安雁明白这等的道理,也明白沈祁渊的确到了极窘迫之地。 但造成此事的,并非沈安雁一人。 更不能全然牵怪沈安雁自私。 况爱情本来就是自私,凭什么拱手相让? 只是这样的念头,沈安雁很快就将它捻熄了。 毕竟,她早已打定好了主意,各自安好。 此刻争一时意气,也不过瞧不上贵霜那打着为沈祁渊好的旗号,干的却是将他推进深渊之事罢了。 沈安雁想入云云,陷入无端的沉默。 贵霜气急,嘴唇翻出更加刻骨冷意的话语,“而你,若是乐意见着你叔父死,那你就尽可死攥着不放罢。” 说到后面,贵霜的声音毫不掩饰的尖啸起来。 沈安雁眯着眼看着插了一抹发簪的贵霜。 不知是否是在京城待久了缘故,沈安雁眼见着面前的贵霜,越来越似京城的那些闺女,举手投足的拘谨,再无从前的率直与天真。 她叹了一口气,“你放心,我不会缠着叔父,我早已将这些事想得透彻了。” 事情斗转直下,贵霜始料未及,在原地愣了足有半晌,才缓缓问:“.......当真?” 沈安雁乜了贵霜一眼,眼睛里翻涌出绝望又痛苦的情绪,可她收敛得很好,叫人看不出她此刻的孤立无援,脆弱。 沈安雁深吸一口气,从痛得欲裂的四肢百骸里翻出一句:“等你成亲那日,我便会搬出去。” 贵霜听罢,扬起嘴角,露出胜利姿态的笑容。 “只是,我想问殿下一句。” 沈安雁抬起头,觑着她艳丽容貌,秋水眸子如同死寂的湖水,“你觉得你爱他吗?” 爱? 贵霜觉得是爱的。 不然,自己不会为了沈祁渊一掷千金,亦不会这般低声下气。 可是这便是爱吗? 贵霜想理直气壮地回她,爱的。 可是话至嘴边,贵霜怎么也脱不了口。 那话像是榫卯般,紧紧契合在自己的嘴上。 沈安雁并没有执着贵霜的回答,而是问了这话便施了礼。 “顺着这条路走至尽头便可出沈侯府,还望殿下饶恕安雁的怠慢,不远送了。” 第一百七十一章 急雨雷鸣震心扉 贵霜望着那一抹倩影,径直下了高台,带着仆人在廊下转了方向,消失在雨际里。 而贵霜那一直扬着的明艳笑容突然就坠了下来。 她一向求心坦坦然。 可是如今局势至斯,已然叫贵霜看得十分清楚。 这般下去,她什么也得不到。 她会丢尽大月氏的脸面,成为其千古罪人。 亦会失去沈祁渊。 既然如此,那她何不自私一回?狡诈一回? 她操兵多年,最懂得的一词,便是兵不厌诈。 只要她稳稳当当进了沈侯府,之后的事情顺理成章。 她就不信沈祁渊美人在侧,还会肖想旁人。 可是。 她明明得到了想要的,可是为何心头还是空落? 是因什么东西可以智谋,可以豪夺。 但,姻缘不行?爱情不行? 可是这场棋局已然下至如此地步,自己被逼至进退维谷,唯有做自己最厌恶的人,才方有一线胜利的曙光。 贵霜甩了甩头,再不去想,转身出了沈侯府。 而回到碧波院的沈安雁,终是撑不住软在了榻上。 卞娘眼见大惊失色,“姐儿,您怎得了?是那贵霜公主与您说了什么?” 轻玲斟着茶,赶忙送去给沈安雁喂了一口,“定是贵霜公主同姐儿说了什么,不然姐儿会如此?” 轻玲自听到贵霜公主过来便知没好事。 只是不知到底是何事能将一向坚韧的姐儿摧折得如同那窗外被狂风大雨洗礼紫薇,伶仃着,破碎飘摇着。 沈安雁摇了摇头,什么也不说。 轻玲见着,顿时气恼了起来,“姐儿,你替她遮掩什么!她抢了二老爷,还将你折磨得如此,是十足的恶人.......不行,奴婢得去找二老爷,跟他说一说这事........” 她的话音未落,沈安雁突然吼起来,“不许,不许找他!” 声音又尖又利,像是一把刀,划破无边无际的雨幕,划过众人的耳际。 轻玲震在原地,看着慌乱无措的沈安雁,“姐,姐儿......” 头顶雷声震天,脚下袜子濡湿着又黏又腻,她的心被屋内的潮湿空气压得喘不过气。 “他将是大月氏的驸马,我再和他这般于礼不合。” 前日里沈安雁还说着随心,今日就转了口。 众人哪里看不出个中曲折。 但这样也好,免得越陷越深。 卞娘叹了一口气,转了话语,“姐儿方才淋了雨,袜子都湿了吧,奴婢去寻个新袜来换。” 卞娘说着踅身出了门。 沈安雁看屋中还剩轻玲,便令她去给自己熬粥来吃。 如此屋中只她一人。 她终于可以不再做别人面前的沈安雁,忠于自我,放任情绪,露出凄恻的面容。 可是她依旧哭不起来。 许是前世哭得太多,耗尽了她所有的泪水。 是以到了这世,她如此冷心冷情。 她扶着头,只觉得脑子混混沌沌地厉害,又许是屋内皆闭着窗闷得厉害。 是以她推了窗,看着密密麻麻的雨线渐渐作小,看着日头缓缓往山的后头掉落,看着阴霾的天只剩下惨淡的光。 好似她以后人生便如这等光景,灰茫绝望。 卞娘进来时,便看到沈安雁如此模样,心下作疼,咒骂着贵霜这个积年。 明明姐儿都打好了主意不再插足,贵霜为何还要拿着刀往姐儿胸口上插? 卞娘擤着鼻子,忍着眼泪,轻声说:“姐儿,老奴先给您换上罢,免得脚浸了寒着凉。” 沈安雁‘嗯’了一声,待换了袜子,轻玲也端着新煮的粥进来。 而老太太令人来传了话,左不过是为熨帖。 沈安雁领了心意,送走王嬷嬷,吃了几口粥,自个儿便又对着窗绣起样来。 她从前最是厌恶这等拘在狭小房里穿针绣花,总觉得如此兢兢业业不过是为的旁人一句夸赞,实则蹉跎的是自身。 可是后来她才发现,绣样也有绣样的好处,可以沉心静气,亦可陶冶情操。 她绣得那样心无旁骛,以至于那些烦扰她的事,短暂地抛却脑后。 红浅进来时,正看到沈安雁临窗而坐,手上飞针走绣。 “姐儿。” 沈安雁头也没回,“查得如何了?” 红浅道:“奴婢去查了,那小芜家里有六旬老母与弟弟,母亲身子健朗,其弟弟倒是别无嗜好,听说读书倒还行。” “那便是了,”沈安雁捏着针对光穿线,“夏日一过,马上便秋闱,到时要需银子的地方多的是,小芜不过是个院子莳花的活计,能攒得了多少打赏?” 红浅点头道她也是如此想的,“不过,倒是不知二姑娘是何时笼络的小芜。” 沈安雁一边穿针引线,一边道:“不必知晓这些,只清楚她如何笼络的小芜便是了。” 她说话当口已绣了两针,隐隐出了叶脉的轮廓。 红浅道是。 沈安雁听她像青蛙一般,点一下,跳一下,楞到了极致,遂停下手上的动作,无奈地看她。 “然后呢?为何要察清如何笼络小芜?” 红浅愣了愣,踌躇道:“是为寻到二姑娘买通小芜的罪证.......” 沈安雁点了点头,心道还不算笨到无可救药,便又耐心地问:“那如何寻到罪证?” 见红浅伫在原地久久不语,沈安雁叹了口气。 “小芜如今定是缺钱得紧,二姑娘又被派去了庄子,她素来花钱大手大脚,根本不会有闲钱,是以,你寻个小芜的错处,克扣她的月钱,小芜没了钱,定会去找沈安霓。” 红浅眼睛倏然一亮,像是寂夜里擦过的星光,“姐儿说的是,奴婢立马去办。” 红浅办事倒算利落,等到翌日,便听得那小芜在院子莳花时,不小心踢到了那溉花的饲料,惹得院子尽是那股难闻的刺鼻味。 管事处便罚了小芜两月的月钱,并令她独自将院子修整好。 其实这事说难不难,说不难也难。 关键是在这被小芜失手弄废的花草里有珍贵的兰花。 其花因花蕊似蝶、花期甚短以珍,在市面上有一株千金,有价难寻之称。 小芜眼瞅着自己闯了如此大祸,当时就两眼翻白,想死的心就有了。 只是念及家中母亲与弟弟,只能咬着牙跪在碧波院,求三姑娘能轻恕自己。 第一百七十二章 见死不救引侧目 红浅听闻,小脸涨红,颇有些咬牙切齿,“她竟还有脸来寻姐儿,也不怕与奴婢打个照面,再一相对,漏了馅?” 沈安雁正伏案划着账本,听闻红浅这番说辞,神情不动,只提笔蘸了朱砂,在‘五十两’处圈了一笔,打了个叉,批上‘二十’。 这么一套.动作做完,她才慢慢将笔搁置笔舔,仰起雪白的脸,道:“放她进来。总要听她说一说不是?” 红浅却觉得根本不必理会小芜,自她看来,虽是她们使计,但这也是小芜罪有应得。 不过近来几日,红浅也明白了许多,有些时候争一时意气,失去的便是日后能够主动的自持。 所以红浅纵然觉得不快,却也听了吩咐,去领了小芜进来。 但听一声橐橐步声。 沈安雁坐在交椅上,只看见从绣屏转出一道隐隐绰绰的影儿,人都还未识清,小芜就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凄凄切切地哭喊道:“三姑娘,奴婢来请罪。” 这种时候眼泪是彰显心迹情绪的道具,是以小芜脸上挂着必不可少的两道清泪,诉着,泣着。 一半哭给在座之人看,一半是哭给自己听。 沈安雁厌极了这般作态,但并未表露,只道:“何事请罪?” 她的嗓音淡淡的,落在小芜心头是‘咯噔’一声,暗道不好。 可是事已既此,除了请罪求饶,再无别法。 故小芜顶着红浅等人的奸视,颤巍巍地抽搭道:“奴婢做事不甚仔细,毁了院子里珍贵的蝶兰........” 沈安雁冷声打断她,“蝶兰?” 小芜心悬了起来,然后便听沈安雁又说,“你照看的东西尽是顶贵,管事见你手脚稳当才指派你做那等的事,怎今日如此毛手毛脚?” 小芜当然明白她所莳之花皆是她拿命都赔不起的,所以但凡做事皆是小心翼翼。 只今日,也不知怎么地,那一向平整的地突了块石头。 小芜又走惯了那路,根本不察,是以摔了大仰趴,还撞了那蝶兰。 小芜直觉有人害她,可她无从辩诉。 便是那绊倒她的石子都是附近常见的。 她给旁人说,旁人也不会信的。 反而会让旁人觉得自己在推脱责任,只怕到时所受责罚更重。 是以,小芜只能咬着唇嗫嚅,“奴婢一时不慎踩了院子的石子,这才.......” 她说着叩拜起来,“还望三姑娘宽宏,饶了奴婢这一次,奴婢不敢再犯了。” 沈安雁于耀日下静坐着,秋眸涟漪地望向小芜,黑白分明的瞳仁里倒映着无所避及的压迫。 “既是你错,那你便应承担这罪责,若我这一次,听了你的哭诉,宽谅了你,如此传出去,只会让旁人觉得日后但凡做了错事,只需在我跟前哭一哭,便什么事就没有了?” 小芜额头滑过豆子般的汗珠,脸白得像是宣纸,“可是......三姑娘,奴婢实在拿不出这些钱。” “这干我何事?” 沈安雁从位子上起身,唤来红浅,“送她下去吧,我今日要看的账本还多着呢,耽误不起这个功夫。” “三姑娘.......” 小芜不死心,叫喊着,可看见沈安雁只是挥挥手,充耳不闻的样子,目光倏然冷了下来。 她总听一同做活的婢子说三姑娘人善宽厚,是唯一把下人当人看的主子。 既是如此,怎不饶恕自己? 反倒这般不近人情。 这样看来都是胡扯。 说三姑娘人好的那些人也不自觉亏心? 那蝶兰的确难觅,但好在她身后有二姑娘,也不怕这些个事。 左右二姑娘不愿帮衬自己,自己将那事抖落出来不就行了? 小芜这样打着算盘,也阴沉着脸起身,头也不回的走了。 红浅嗤之以鼻,“当自己是多了得似的,不过区区莳花的丫鬟罢了,竟还敢给姐儿甩脸色。” 沈安雁无所谓,她向来不将别人如何看待自己诸放于心,况且还是这等欲害她之人。 沈安雁将账本递给卞娘,叫她拿去账房,并叮嘱道:“顾姨娘挥霍银两无度,沈侯府自不比从前财力雄厚,总得精打细算些。” 卞娘所听沈安雁话里有话,又见手上账本乃是记阖府上下之开销,登时了然于心,应声退下。 管事处那边,因自知晓沈安雁雷厉风行的处事,是以并不敢怠慢,立马将各个院子的月钱重新分配好。 而沈安雁打发了小芜,沈安雁见时辰尚早,便又坐在绷子前绣起了样。 红浅眼见着,问:“姐儿,小芜经此一事走投无路怕是会找上二姑娘,奴婢需要去截了那信?” “不用。” 沈安雁眼睛里缓缓绽放一朵金色花,手指却更加狠准地下针。 “你只放出风声,说这小芜在外有情郎,至于被人问起为何这般说,你就道见着她往外传信便是。” 红浅匪夷所思,这三姑娘前个儿才说要寻得这小芜与沈安霓私通的罪证,怎今日便又改口了? 不过三姑娘做事一向有己见,定是不会出查漏的。 红浅这样想想,也没有多问,领了命径直去办了。 而沈安雁将事情交代下去,便又紧赶慢赶绣起花儿。 距离老太太寿辰还有大半月的时间,再不快点,只怕绣不完........ 她记得前世,她被林淮生半哄半唬地早早嫁进了林国公府。 因为这事,老太太对自己一直有着芥蒂。 以至于到了后来,自己准备着厚礼登门沈侯府,将自己的祝福献给老太太时,老太太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地收了礼,还谢了她。 可见那时老太太是怨着自己的。 哪会像现在,能促膝长谈。 也正是有了前世的借鉴,沈安雁分外珍惜今世老太太对自己此般的态度。 况且老太太操劳了大半辈子了,该好好享福之时,却骤然丧子。 虽然老太太嘴上没说什么,但能眼见着老太太鬓发更加花白了。 想来,老人家心中定然是不好受的。 而自己作为孙儿,也要尽一尽自己的薄力。 沈安雁这样想着,手上的针更是缝得严丝合缝。 等沈安雁再抬头时,发现太阳落了山,夕阳照在绿意盎然的树梢上,有一种迟暮的温暖。 第一百七十三章 风过篱墙入晓窗 贵霜临府的次日,沈祁渊才知道这个消息。 他近来太繁忙,加上林淮生一事间或有人插足,导致他犹如雾中探花,总是不得其迹。 又则,是因沈安雁做主中馈,府上众人一概对她俯首敬重,以至于少了对府上事务巨细的关心。 陌北告诉他这事儿时,沈祁渊才方方脚沾了沈侯府,一听这事连衣都不换径直去了碧波院。 彼时的沈安雁正临案搦管作赋,倩丽的影子投在镂空雕花的窗纸上,风一吹,像是皮影戏的角儿飒飒动作,摇曳出婀娜多姿的身韵。 沈祁渊站在廊下看得不知动弹。 还是伺候研墨的山彤瞧见,唤了一声,“二老爷。” 沈安雁握笔的手停住,但听细微’啪嗒‘一声,浓厚饱满的墨汁从笔尖滚下来,落在素笺上,晕开好大一团墨花。 她蹙着眉,表露不快,将一团纸揉皱了弃在地上,扔到了沈祁渊的脚边。 沈祁渊步子一顿,附身捡起素笺,迎着光将其摊开。 其字娟秀,其字工整,纵使墨迹污遭,却也挡不住锋发韵流的笔风。 “可惜了这字.......” 沈祁渊啧啧叹息,转眼盯着她苦闷的脸蛋儿,笑说:“倒是我惊扰了你。” 沈安雁挂起疏离的笑,“我随性作的,不是什么稀罕物。让叔父见了笑话。” 说着想夺了纸扔了。 沈祁渊却将纸高高举至头顶,宠溺地勾起嘴角。 “这东西你扔了便不是你的,怎得有弃了又拿回来的说法?况且我倒觉得这词作得不错.......” 沈祁渊这般说,便见他作势欲读,“朝来疏雨暮春.情,秀红翠茵穿柳径.......” 听他将自己所作得词朗朗诵出,沈安雁羞得脸红,急忙去抢。 但胜负在一早就注定。 就像人生,自你在世的那刻起,便注定了今后的路,运或许有转圜,可命早已注定。 所以,才及沈祁渊肩处的沈安雁扑腾数次也争不回那薄薄一纸,终是崴倒在沈祁渊的胸口上。 灼热有力的心跳,像是带着热源将沈安雁脸烧得绯红。 她慌乱,想推开。 可是她的手触及他的腰间,那牵丝攀藤的绣线像是蛛丝缠绕着她,锁住她的手,令她无法动弹。 而她身上清香萦绕在沈祁渊的鼻端,让沈祁渊心驰神往。 他像是失了心智般,手攀爬着往上,环住她玉儿一般雪白的脖颈,感受着她柔软的发丝拂过脸颊的浅浅瘙痒。 接连几日所受到的不快,烦闷,仿佛在这一刻得到了弥补。 她就是他的安心丸,救命药。 沈祁渊暗自想着,余光瞥见震惊的山彤与容止,他瞬间回过神来,像被火烫到了般,推开她。 沈安雁踉跄着,被他推得后退好几步,靠着楠木的凭几才缓过来。 而她那双眼却是紧紧盯着沈祁渊那满是惊慌的脸,眸底最后的光寂灭,身子却更加倔强地支楞起来。 心智差了的那么一截,总要在面子这边补救回来。 不然两者皆输了,岂不就一塌糊涂? 沈祁渊推开她时,便已后悔。 他不知自己为何惧怕。 大家皆知他们两人互相欢喜着。 而他们亦有着婚约。 唯一隔阂的不过是那迟早会被他推拒的圣上旨下的婚约罢了。 沈祁渊懊恼,悻悻然地开口,“我方才.......失礼了。” 沈安雁轻微翕了口,‘嗯’了声。 沈祁渊将视线转向她,见她低眉垂眸,讷讷的模样,心里瞬间没了底。 他怕她生气,连忙解释,“我.......” 可他又能解释什么呢? 说他那瞬间慌了神?害怕? 那她听了又该如何乱想? 总归都是自己做错,所以他一语顿了良久,才道:“是我不好。” 沈安雁那张小脸于日光下恍惚耀出戚然笑容的光,而那双眼亦如死湖的水波澜不惊地看着沈祁渊。 “方才我们的确是越矩了。” 她的声很轻,像是隔着十万八千里。 可他又清清楚楚听到了她的话。 听到了那个词,越矩。 他们总归会结为连理,这些事都是迟早的理所当然。 她怎么能这么说呢? 沈祁渊怔怔地盯着她。 窗户纸渗进来的天光,打在她的脸上,照得她五官依然那么鲜艳又明亮,可又那么生疏。 沈安雁转过头,看向窗外惊飞的鸟儿,“叔父,此处到底是我闺房,久待传出去不好。” 沈祁渊怔了一下,仿佛没明白她说的话。 沈安雁却不等他,唤了山彤送客。 沈祁渊雕塑般站在原地,讷讷问道:“你近来奇怪得很,既亲近,又疏离,我是哪里做得不好?还是我何处惹恼了你?” 沈安雁眼睛发热,摇着头,“叔父,并没错处,只是于礼不合?” “于礼不合?”沈祁渊梗着脖子质问,“那从前你为何不说于礼不合?你独同我观赏花灯,你不说于礼不合,你随我去勾栏教坊,你怎不说于礼不合?” 他气极了,竟然口不择言,怒骂了她。 看着沈安雁小脸瞬间惨白,他只想打死自己。 他怎能吼她呢? 他说了他绝不会凶她的。 “......我......” 沈安雁咬着唇,害怕从嘴唇里溢出痛苦的呜咽。 她原以为自己足够坚强,没想到只是被他狠戾地一说,她心中的委屈便如蔓草般丛生。 沈安雁费力扯了个笑容,“叔父,您说得无错,我从前过于不拘了,今后不会了。” 她这是什么意思? 不会了? 以后不会和自己同处? 沈祁渊不吭声,如山般巍然地伫立着,他的面孔在绡纱的附着下阴翳了好大一块,“这便是你近日如此待我的想法?。” 沈安雁的笑容僵在脸上,心底却涌起巨大的烦躁。 凭何怪她? 为何皆说是她的错? 明明她也是受害者。 她心中酸楚得冒泡,却是甫言一句,只是撇过眼,道:“是的。” 沈祁渊气血上涌,直揉着额,却还是耐下躁性和她轻声细语地说。 “为何会这样,我们之前不是还谈得好好的?我已在陛下跟前反抗了旨意,我原以为亟等着林淮生这事完了,我再去找陛下求一求。” 他顿了顿,语气透露些微的害怕,“可是,你临阵脱逃了?你害怕了?还是......你不再喜欢我了?雁儿?” 第一百七十四章 一季花事泪洒尽 沈安雁听到他话语里的小心翼翼,她心也跟着抽痛起来。 那些冷情冷语瞬间如落花流水,顷刻消散。 沈祁渊却不敢等她回答,他生怕她说出自己最不愿听到的那几个字。 故他憋着一腔的苦闷酸楚,沉着嘴角转了话语问:“我听下人说贵霜昨日来了沈侯府,可是她同你说了什么?” 他在与自己台阶下。 沈安雁知道,但凡自己顺着下了,今日她对他的伤害,就可以既往不咎。 一如从前,一如前世。 不管自己做出什么。 即便是自己求着他帮扶林淮生,他都会帮着她。 果然,和贵霜说得并无二般。 她享受着,贪婪着沈祁渊与自己的纵任。 却把沈祁渊伤得遍体鳞伤。 沈安雁咬住嘴唇,目光坚定了起来,“没有,殿下只是送了雁儿一株珠钗,其余并未多言。” 沈祁渊不信。 若是贵霜没有说什么,她今日能这般反常。 要知道今日会如此,他就不该管那劳什子的林淮生,而是早早和她谈一谈的。 沈祁渊后悔莫及,可世上没有后悔药。 他只能攫住她言语的漏洞,锲而不舍地质问,以为探得事情的最终真相。 “贵霜堂堂大月氏公主,过来沈侯府只是给你送一株珠钗,这话你听着信吗?” 沈安雁语塞,可是这场的拒绝和与顾氏她们对峙不同,与推拒林国公府的婚约不同。 她耗尽了所有力气,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再做辩解。 她垂下头,用头顶对着他的脸,“我所说之言没有半句妄言。” 她的话音坠地,悲凉的情绪自沈祁渊脚底升腾起来,他攥紧十指,竭尽呼吸,用此来抑制自己濒临边缘的崩溃和怒意。 他仰起头,眼里充盈着湿热,以至于看着头顶的房梁雕花都是迷迷磅磅的。 隔了好一会儿,他才压低视线,强压着鼻尖的辛酸,嘶哑着声问:“所以,是你想同我划清界限,你想将从前所有撇得一干二净,你要丢了我独自高飞?” 沈祁渊一边说着,一边走近她。 他的影子像一座高山压在她的身上,压得沈安雁不能呼吸。 屋子里的气氛,像是战场上的剑拔弩张,又同时充斥着浓重的死气。 容止见势不对,笑哈哈地当起和事佬, “将军,三姑娘许是正气闷时,您逼着她,她哪能说什么好话出来,不若两相缓和缓和心绪,不至于刀子相向不是?” 沈祁渊怔了一下,泛白的指节嘎吱作响,下一瞬,他叹了一口气,“罢了,是我心急了。” 沈安雁抿着唇,想再说。 沈祁渊却是头也不回地走了,带走的还有她方才所作之赋。 沈安雁呆呆地看着沈祁渊的背影,心口像是残缺了一块,灌着冷风,吹得胸膛疼痛无比,她只能尽力压抑着。 而沈祁渊一走,容止也不好再待。 不过想及方才,容止还是多嘴了一句,“三姑娘,将军如何待你,你比我更清楚,我在这儿也不多说些什么,只问你,这般伤将军的心,你忍心吗?” 离弦的箭收不回来,说出的话亦然。 沈安雁袖下手指紧捏着,面上却扬起冰块一样的神情。 “容止,你跟着将军多年,自然明白,弃车保帅,更明白一句话,长痛不如短痛,我和他无缘,没必要强求。” 容止听她这话,脸色都变了,也不再尊着她,收起一贯吊儿郎当的神情:“这便是三姑娘你的想法?” “弃军保帅?”容止冷冷一呵,“保沈侯府?亏得将军拿了命都想和你在一起,结果你却说放下便放下,说弃了便弃了。” 山彤听得鬼火冒,呛声道:“你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你倒是问问你家主子方才说的是什么!” 容止冷冷瞥了沈安雁,“将军真是看错,爱错了人,我替将军不值。” 他说完气哧哧地走了,脚风带起绡纱飞扬于天际,又惹得门前绣屏颤巍巍地动。 等待容止那抹影子转至走廊消失不见,沈安雁这才软了脚,径直坐在了地上。 山彤大惊失色,连忙去扶。 沈安雁却挥开她,“你让我一个人静静。” 山彤陡然听闻此等辛秘,哪里敢再待下去,只是诺声退下,静候在门外,看着天边云浮日照,晃晃地甩下一大片甾影。 而沈祁渊回到屋子,才发觉自己情急拿了沈安雁写的诗回来。 因为方才动了情绪,这团纸早被沈祁渊捏得不成样,摊平来看,只能依稀看见末尾一句,‘一季花事泪洒尽,庭轩新绿寞寞冰’。 他默了默,身后愤愤走进容止,看见沈祁渊还看着沈安雁作的诗出神,直接恼了。 “将军,三姑娘都这般待您了,你还巴着不放作甚.......” “多嘴。” 沈祁渊嘴唇紧抿。 他当然比旁人更加清楚沈安雁对他的冷漠。 可是他更是清楚,从前的沈安雁眼睛里全是自己,会看着自己笑,会担心自己。 这些情绪都掺不得假。 她一定是听了贵霜什么话,所以才如此。 细细想过,他手指轻轻拂过纸上娟秀楷体,道:“你去查查贵霜近日有何动作。” 容止如何不知沈祁渊这般所做是为何,气得不行,“将军,恕我插一句嘴.......” “我恕不得,”沈祁渊眼梢皆是疲惫,可眼底尽是倔强,“我叫你去查,你就去查。” 容止有口不能说,气得只想剁地,连到三声好,“我去便是了,只是有一言要说,三姑娘方才同我说了,弃车保帅,弃了你,保沈侯府。” 说完,容止扭头出门了。 屋子里剩下沈祁渊一人,这时的他才终于缓过神,扶着身旁的锦杌坐下。 脑海里却回想着容止方才的那句话,弃车保帅? 她果然是要放弃她吗? 为了沈侯府。 他知道她一向终是沈侯府,他也从未想过拿自己同沈侯府去比较。 只一心觉得,若她想保全的东西,自个儿尽力护着就是。 可是如今,她却觉得自己的存在阻碍了沈侯府。 他不觉得这是沈安雁能想得出来的结论。 他更倾向于是贵霜诱导的她。 可是即便如此,她依然听了贵霜的话,弃了自己。 这样的事实,怎叫他不心伤? 他满心满肺地担忧着她。 从军营里回来,一身的尘土都未来得及拍干净,他便去见了她。 可她却如此凉薄待他,将他浇了个透心凉,将他弃如敝履。 他应当遂了她话,放任了她。 可是他做不到,他的全身毛孔都在告诉他,再坚持一会儿。 坚持到她说自己成了她的绊脚石时,他再放弃罢。 第一百七十五章 月钱被扣难忍恨 沈安雁治家严谨,又格外懂得把握分寸,是以,阖府上下心悦诚服。 下人也纷纷收敛从前散漫的性子,只顾埋头做事,待人温和。 但总有其中一二人做完了手上活计,便无所事事,非要攀扯住其它人一块唠嗑。 至于谈及内容无外乎自家府上近来所生何事,主人动向如何。 备受下人瞩目,时常挂在嘴边的便是碧波院与渥宁阁两位。 大多都是掺杂说书先生的套路,添油加醋地点评一番。 说至末处,总不外乎一声哀叹,“老天爷断是爱做这等子棒打鸳鸯的事。” 一般到此,众人静默几许,没了话头便各自起身,该干嘛干嘛。 只今日,从旁捎进一句话,“你们知不知?那三姑娘驳了二老爷,倒是两人.......” 那词未脱口,只配个双手摊开状,众人便都明了了。 之后则是绕着此事求个心中清明,以便日后说出去不至于遭人反驳。 如此下来,沈安雁与沈祁渊这事便如击鼓传花不胫而走。 传至沈安吢耳中时,内容已然变作沈安雁一心求缘尽,沈祁渊苦苦哀求,两人争执己见, 沈祁渊见一番辛苦如流水流,一怒之下便将屋内的瓷器摔得七零八碎....... 沈安吢卷起裤腿儿,眼睛微烁着,“你是听何人说的?” 抱琴托着掐丝珐琅盒子,一手揭开盖子,沾了点药膏抹在沈安吢那又青又紫的膝盖上,边抹边道:“府上都传遍了,奴婢也实眼瞧见了,这三姑娘和二老爷两相碰见,也只是点头罢了。” 伴着抱琴说话,沈安吢嘶了一声。 抱琴不由得停了动作,“姐儿,很疼吧?” 沈安吢摇了摇头,“你搽罢,我忍着点便是。” 抱琴眼见着沈安吢痛苦模样,心一并酸涩,不由恼怒起来。 “早说了,三姑娘就是这等冷情绝心的人,偏偏老太太,二老爷不信,非要倾向着三姑娘。二老爷尤其是,为她瞻前顾后,最后讨得了什么?” 乳白色的膏体有着淡淡的茉莉花香,窜进沈安吢的鼻尖,她稍稍垂了眼帘,“谁又知道呢?” 抱琴愣了愣,没反应过来,睁着杏眼觑她,柳叶眉轻轻拧起,漂亮的眼睛微微垂着,敛去思索的光。 沈安吢许是注意到抱琴的灼灼目光,睫毛如蝶翅一般振飞将眼神掠向远方。 “有些时候,喜欢便是如此,你心甘情愿地做着不计回报的事,自己还甘之如饴。” 抱琴一叹,“二老爷平时沉稳主见之人,怎得眼光这么拙劣,看上三姑娘这等人?” 沈安吢脸上稍有灰白的消沉,朱唇嗫嚅半晌,终是静默不语。 一溜窗扇并排的格子飞速闪过灰影,沓来的步声紧接便听一阵怒骂,“大姑娘,管事处给来的月银子,少了三十两!” “三十两?” 抱琴’唰‘地一声起身,眼睛带着愤然怒瞪芷珊。 “这些管事处的人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克扣大姑娘的月钱?索性这做主中馈的不在芷萱院,他们便见风使舵,上赶着扒高踩低了?” 芷珊遇到志同道合之人,胸中怒火便得理一通而发,口吻便更加冷淡讥讽起来。 “可不是,你可未瞧见,那管事处的嘴脸,从前我等再如何趾高气昂,莫不皆是嬉皮笑脸相迎,今个儿也会摆谱,斜眼瞧人了,话里都带着蒺藜,生怕错漏一丁点时机向碧波院那位表证衷心!” 芷珊说着,转头看见沈安吢神情变幻莫测,一脚剁地泄愤道:“姐儿,他们太欺负人了!” 沈安吢深谙世故,自然能懂其中种种。 她从前也见着沈安雁遭逢此难,那时她只在边上冷眼观看着。 若有旁人,她便与沈安雁好言几句,却只是为着自己莫须有的声名增添几分光彩,而内心却是暗自得志欢喜:瞧瞧,纵使你是嫡女又能如何,依然不是过着这等看人脸色的日子。 只是却未料到,风水轮流转转至自己身上。 这样的落差,再想到沈安雁或许也同从前自己一般这样看着自己,心中便越是难忍的恨意。 而芷珊与抱琴的话更是见缝插针地戳在沈安吢的心上,差点没将她一口气梗死在嗓子里。 她怔楞着,塌着腰倚靠凭几,将自己失意的脸埋在垂落下竹篾细细间隙的光影里。 胸腔里的不甘与理智厮杀得厉害,而脑海里沈安雁那胜利者的姿态更像是毒针扎她满怀,片甲不留。 隔了好一会儿,沈安吢才收拾起得体的面容,问:“你去时,管事处可曾给了缩减月钱的缘由?” 芷珊愣了愣,小嘴塌下去,因而显现出更加嫉恨的神情,“只是说这是三姑娘的意思。” 沈安吢自然料到其中是为沈安雁授意,是以极平和地又问:“那母亲和弟弟那边如何?你可有问?是否也克扣了月钱?” 芷珊自然是问了,只摇头道:“皆是如初,未曾改动。” 这亦是芷珊最为气愤之事,若是一概打压他们,便也认了。 可这番动作,明摆着是冲着大姑娘来的。 沈安吢的脸在光影里有一瞬的扭曲,又似乎只是突然之间的错觉,只看得她依然是那种端庄的面容和口吻,侃侃而谈,“无缘由地克扣我的月钱,传出去不怕落个苛待长姊的说法?” 她说着起身,窗外惊掠扑啦啦的展翅声,震得沈安吢心中莫名慌乱。 沈安雁眼睛飞掠一抹凶狠之色,压着嘴角的烦躁语气,道:“多日不见三姑娘,倒是且去寻一寻她,免得生分了。” 这便是沈安吢同沈安霓不同之处。 沈安霓要是知道这事,肯定是上蹿下跳,不与沈安雁天雷勾地火地争吵一番,闹得阖府人尽皆知,是绝不会罢休的。 可沈安吢在意自己的脸皮儿,更深知这般作为只得不讨好果子。 是以她只是悠悠然来到碧波院,看着院子中,那紫薇花丛旁一身素裹也难挡脱尘气质的沈安雁,扬起晦涩的笑容,道:“三妹妹,许久未见,身子可还好?” 第一百七十六章 舞文巧诋煽宛恼 沈安雁见到沈安吢过来似乎并不惊讶,眼神淡淡地将花篮与银剪子递给山彤,扬起生疏漠然的笑脸,“这话倒该是我来问大姐姐。” 不轻不重,不痛不痒的话让沈安吢敛于袖中的丹蔻狠狠一缩,嘴上笑意却更是明媚了,“托三妹妹的关心,身子定是只好不差的。” 暗语交锋,似将周边树叶殃及地无辜掉落,轻轻飘零在两人眼际。 沈安雁半眯着眸,神情格外散漫,“大姐姐好容易得空来碧波院,干站在外面到底怠慢了,还是进去坐着罢,也对大姐姐腿好。” 沈安吢一瞬间嫉恨起来,只道沈安雁从不放任任何一丝讥讽自己的机会。 可嫉恨归嫉恨,为此急赤白脸只损了各自的脸面罢了。 所以沈安吢也只是拨了拨珍珠耳铛,于天光之下,露出贝壳一般的几颗皓齿,“三妹妹心思细得紧,怪不得老太太欢喜三妹妹你。” 沈安雁听出她言语暗讽,却无心与她争这些口舌,只是吩咐山彤端茶沏水,自己则引着沈安吢往闺房里走。 碎金的素纸严丝合缝地贴在槅扇,漫天的金光被阻绝在外,只留下细碎柔和的影幽幽流淌在屋内、高几上的盆景,湘妃色的绡纱在半悬于天,纷纷扬扬像是烟雨朦胧的景色。 沈安雁携着她到锦杌落座。 沈安吢瞧着满室的清幽,却觉得奢华,心头有些不是滋味起来,“说来这倒是头一次入妹妹屋中,没想得布置得如此雅致。” 沈安雁抿嘴笑,“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哪里能想得起这等子场面功夫。” 沈安吢点头附和着笑,又与之奉承几句,终是开门见山。 “三妹妹做主中馈,将沈侯府里外整治了遍,可见是让众人诚服的,我所见欣慰之余更是默然。” 沈安吢说着,缓缓摇起她手上的泥金面的团扇,万千的金光跳跃,流动在沈安雁的眼前,逐渐积汇成浪。 “只是,今日我手下的芷珊去管事处照例领这月的例银,没想那管事处却克扣了月钱,还说是三妹妹你属意的,你说这些下人私自做主,还将责任推卸至三妹妹身上,三妹妹,你说,这些下人,该不该罚?” 沈安吢这一通话说得着实高明,前句才暗自低讽沈安雁将府中下人撤换成自己的人。 后句言及月钱一事,表面是与台阶下,但只要沈安雁认了此事,不也证明自己管教不严,若不认此事,则不是不识抬举? 沈安吢话音坠地,山彤手托着茶水登门入室。 茶香缭绕,令得沈安吢不禁微微耸动鼻尖,待她凤眸倾斜睥睨着茶水之上的水仙花瓣,脸色登时扭曲。 “三妹妹,若是嫌我叨扰直言便是,何故作此等下作之事?传出去不怕外人耻笑沈侯府家风不正?” 沈安吢甚少动怒,于她来说冷静自持,端庄娴雅是她展露世人的面孔,亦是笼络人心的利器,而失态则是她的败笔。 但此事,沈安雁行得如此糊涂,又作得如此落人口舌,沈安吢自然可以堂而皇之地大惊失色,既显示长姊对幼妹行径的痛心,又表现出自己成那被害者的脆弱。 沈安雁对上沈安吢的失态,却是笑得十分开心,灿烂的笑容,看上去像是个没心机的孩子,又无端让沈安吢头皮发麻。 “大姐姐,你不觉得你说这话,颇有些贼喊捉贼之意?” 沈安吢一愣,有些没明白沈安雁的意思,只是蹙着眉,更加严厉训斥道:“你这话说得没头没脑,倒叫我好生纳闷?我做了何事?让你这般对我,既是茶水掺毒,又是克扣月钱?” 沈安雁冷呵一声,笑容一霎收敛,像是时常可见的阵雨,起初还是烈阳高照,即刻便是疾风骤雨,催得人好生凌乱。 “大姐姐,此刻只有你我二人与身边亲侍,又并无旁人,何苦作那些表面的架子,坦坦荡荡地承认不便好了?” 承认? 沈安吢被她说得甚是糊涂,一向清明的双眼也露出迷茫之色。 可沈安雁眼见着,眸子更加冷冽,语气也讽刺起来,“大姐姐这般作态,不觉得累得慌吗?你自个儿叫小芜对我做了些什么,你不知晓?” 沈安吢听得稀里糊涂,手上也忘记摇团扇,“有何话不如摊明了说,何苦如此拐弯抹角得令人费解?” 沈安雁嗤笑着用手划着杯沿,最后点了点里面的水仙花,“这个东西,不是你叫小芜往我院子里吃穿用度一一加上的?” 沈安吢听得心肝剧跳,她何曾做这些污遭的事了? 一旁的抱琴则是幽沉着目光道:“三姑娘欲图克扣大姑娘的月钱,直言便是了,何必费力做这等子的构陷?” “构陷?” 沈安雁失笑,娇媚的容颜挂着惊异的神情,“我何必构陷大姐姐?再则,我又何必克扣大姐姐的月钱?她如何我了?我要这等子与她不快?” 抱琴想辩驳,可是如何说? 说前阵子顾氏一等与她的不快? 这不就是变相认了大姑娘也参与其中? 是以,抱琴憋得满脸通红,终是讷讷住了嘴。 沈安吢深吸一口气,这会儿子的功夫已是明白了前因后果,她道:“你的意思是,是我叫小芜往你所用之物添加这等水仙花瓣的?” 沈安雁坦坦然地颔首,“也怪我那婢女红浅行事蠢笨,竟也听信了小芜的话,但凡吃喝所用之物皆是换了个遍。索性前阵子我忙于店铺,一应在老太太房中食用,这才幸免于难。” 沈安雁顿了顿,乌蛮髻上斜插着一直步摇,长长的流苏垂在肩头,显现一丝丝憔悴凄恻的神态,“不然.......倒不知今日还能否安然坐在大姐姐面前,和你对峙着这些话。” 沈安吢见不得她这等做作模样,只觉得矫情。 而沈祁渊便是最吃她这一套的矫情。 这样想着,沈安吢心中恼火起来,面容愈发正肃起来,“三妹妹,此事的确非我所做,况且,你觉得凭我为人,我能做出此等........的事?” 第一百七十七章 舌桥不下生嫌隙 沈安吢顿了那会儿,是想说‘蠢笨’二字,狠狠咬了牙,才转了口。 而沈安雁则是直直注视她,一言不发。 这让沈安吢眼见着,不知该气恼沈安雁如此看低自己,还是气恼这平白之罪。 尔后则听沈安雁幽幽一声叹息,“大姐姐不必如此气愤,你说不是你做的,便不是你做的罢,总归也没伤着我哪处去。” 身旁纳凉的桶子放着山一样的冰块,不断释放着的冷气随着沈安雁凉薄的话一并灌进沈安吢的心里,“改明儿,我捎人去管事处说一说此事,让他们将月钱与大姐姐补上。” 沈安吢脸色铁青,心道沈安雁此话是为何意? 倒叫是让人听着她死乞白赖求着沈安雁与她那三十两银子一般。 她堂堂沈侯府的长姊,太后亲赐美誉胜名于世,岂是这般混不吝的? 沈安吢赤剌剌起身,努力维持着嘴角的温和。 “凡事求个明白,你如今也是沈侯府做主中馈的人了,更是要如此,既然你说此事事关曾在我屋中作活过的小芜,那我便去查一查到底是不是如此,若是如此,那便是该我扣着月钱,若并非如此,只要三妹妹到时与我个正经说法才好!” 她说完,也没等沈安雁回答,踅身出了门,用干净利落的身影挡住狼狈和愤恨,直到月洞门才停下脚步。 沈安吢伶仃站在那儿,周遭走过寥寥人,眼神或带着探索,像是黑夜里的明炬探在她的身上,让她无所适从。 抱琴紧赶慢赶地跟上,带着急喘的气声,“姐儿,那个三姑娘太过分了.......” 沈安吢烦躁地拂了拂垂在耳边的步摇的花穗,却怎么也拂不掉,便深吸一口气,“你令人去查查这个小芜近来做了些什么。” 前脚抱琴领了命紧锣密鼓地去查了,后脚便有眼线将此事传给了沈安雁。 沈安雁坐在被回廊圈住的凉亭里,背靠亭柱乘风喝茶,神情悠哉地看着远处朵朵海棠。 她倒不怕沈安吢去翻查那小芜,反是巴不得沈安吢将小芜祖宗十八代查得个一清二楚。 毕竟曾与小芜好处之人又不是自己....... 沈安雁正恣意想着,甬道那边有窸窣的说话声,伴随着橐橐步声渐次走来。 是两名或拖茶盏或提木桶的婢女。 沈安雁的凉亭在花丛烂漫处里,她人儿又瘦小,故两名婢女并未看见她,是以说话放肆了些。 “听说了吗?那林......罪犯潜逃至今尚未抓住,朝中群臣纷纷上奏弹劾二老爷疏忽怠工,圣上勃然大怒,此番下来,二老爷怕是.......” 另一名婢女啧啧连叹,“二老爷近来也不知犯了什么太岁,先是和三姑娘情断,后又遭林淮生这事.......” 下人说话着逶迤而去了。 留下沈安雁与卞娘留在庭中,静听风袭。 隔了半晌,沈安雁方才摇动团扇,垂眼道:“卞娘,你说,叔父......他会有事吗?” 亭的阑干支进来一朵蟹爪兰,淡粉花瓣深红的蕊,将沈安雁煞白的脸衬得稍微有些血色。 卞娘眼瞧着,一叹,“姐儿安心,不会有事的,他毕竟是大月氏的驸马。” 沈安雁伶伶地坐着,望着地面的发亮的砖,眼睛霎然没了光。 是的。 她何苦担心呢? 便是他出事,也是有贵霜替他收场。 皇上也会忌惮这一层的关系宽宥沈祁渊。 这样一想,她突觉落寞铺天盖地涌来,自己像是水上遭遇风浪的扁舟,孤小无依静听天命。 卞娘感到她的恹恹,方想好言相劝,那厢沈安雁却自主打起了精神,奕奕道:“老太太寿辰将至了,也不知那宴厅置办得如何了,如今得闲正好可以去看一看。” 老太太宴厅所用亭子原叫毗襟亭,沈安雁觉得不好便令置了名字,变作了寿康亭,倒是额外呼应此次置办之目的。 沈安雁到时,仍有不少小人在清扫着亭中各处。 因为四面围墙缺损,便用了纱幕佩饰,随着风动,便纷纷扬扬散于天际,倒映着临下水光,似如仙境。 沈安雁不禁颔首,“倒比从前清致婉丽许多。” 管工下人成福眼尖儿地瞧见披着画帛走来的沈安雁二人,狗腿子地迎了上来,舔脸涎笑,“三姑娘怎得今个儿有空过来?” 沈安雁拿团扇挡着日头,嘴里含笑道:“老太太寿辰将至了,来看看你们这边置办得如何了。” 成福笑呵呵地回:“三姑娘想知道这些捎下人来看一看,问一问便是,何苦亲自跑过来招日头这么晒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引着沈安雁往荫蔽处走。 寿康庭到底日子久了,步行的石阶接缝处长着隐隐的青草,顺着这阶的尽头有一处台基,覆着薄薄一层如绒毛般的青苔。 沈安雁轻轻敛眉,“老太太年纪大了,眼睛不大好使,像这样子的青苔她多是注意不了的,倘若一时失察摔了,你们到时怎么赔不是都不成。” 她的话不轻不重,自带怒威,又裹着一丝丝的关心,叫成福听得心悦,更为诚服,只连连应声保证,“三姑娘放心,小的马上便让人将这些个台阶弄整洁。” 沈安雁‘嗯’了一声,才拾着裙衽上了高台。 远处钱似的青藻攀附着蜿蜒的九曲回廊,华盖的杨柳垂在湖边,又靠着廊柱,显得静谧美好,深远悠然。 成福见沈安雁目光不瞬地眺着远处,便乐呵呵地荐说着。 “这里人儿来得少,便鲜为打理,是以见着是杂草蔓生,不成器样,但实则用途活泛.......便是三姑娘所瞧之处,就是个纳凉的好去处,若是可以,还能种些花草,用竹篱笆一围,到花开正浓时,绿叶托着红花,景色就分外宜人了。” 沈安雁并不急于一时,只转首问道:“老太太不喜铺张,但到时宴请宾客不乏重臣忠士,故马虎不得,所以你得多尽点心,若是这寿辰办得好,少不得你好处。” 成福欢欢喜喜应了。 沈安雁便又嘱咐另外祝寿捧场的名伶戏子,以及相关的戏文。 这些吩咐尽了,从假山里匆匆绕出一名婢女,径直朝沈安雁来,但见她行了一礼,便道:“三姑娘,奴婢正找您呢。” 沈安雁见她脸生,笑了笑,“有何事?” 第一百七十八章 怒碎花枝掷郎前 那婢女一笑,露出浅浅的酒窝,“老太太邀三姑娘过去随她用晚膳呢。” 沈安雁近来只顾忙着老太太寿辰一事,倒是少往含清院跑了。 老太太同她唠嗑久了,这陡然不见着人了,自然有些不习惯。 沈安雁想想觉得实然,又心下愧疚,自己陪伴老太太少了,还让老太太亲自叫人来寻自己。 故她不再多问,只将其余叮嘱事宜一一吩咐了成福后,便让那婢女领路。 自己随着婢女迢迢萦行,穿过花红柳绿,踏上水榭廊庑。 婢女的说话声传来,“三姑娘掌管府中上下杂事,分外严谨,下人们做事便比从前利索许多。” 沈安雁听惯了这般奉承,但并不觉得厌烦,只笑笑打发她:“总是你们勤快罢了。” 婢女听言,捏着衣袖浅笑,“三姑娘谦虚,奴婢说的是实话,不信,您瞧瞧,单是着院子里的花儿,都比从前开得艳丽两三分。” 沈安雁顺着婢女言谈眺向远处花丛,在日影错落之处,花间掩映的地方,她看到了日思夜盼的那个人。 他穿着通身并蒂莲缠枝斓袍,眉梢眼角依然带着那股勾人心魄的力量,在这春深时节令人炫目。 而他的身旁却长身玉立着一名女子,云鬓高梳,坦领半垂露出雪白的胸脯。 但她嘴角却轻轻抿着,露出浅浅梨涡,眼波宛转着千万风情。 沈安雁一怔,只觉得他们笼罩在金光下,身后覆着薄薄一层光雾,像是菩萨跟前的金童玉女,是那般出奇的相适。 她感慨着,失望、迷茫这些令人低糜的情绪海浪般翻涌快要将她覆灭。 卞娘看着她的眉心轻拢浅皱,巴掌大的小脸像是盖上了一层铅粉,发白得厉害。 卞娘看得心疼,两手在襟下一掖,瞥了一眼那婢女,方附耳低语:“姐儿,老太太还等着呢。” 沈安雁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目光却灼灼地看着他们。 看着贵霜浅笑晏晏,娇羞似的模样,她心中窜腾起飞蛾扑火的念头。 她想走过去,扯住他的衣襟问他:你不是口口声声说着欢喜着我的?怎得和贵霜独处?又和她如此畅谈?嘴角还挂着这般灿烂的笑? 原来你所谓的不乐意,不得见,就是这般的? 可是沈安雁终是没有。 从贵霜上次临府那次,她便下定了决心,沈祁渊自此只是自己的叔父。 他是属于贵霜的,她不能看,不能说,多瞟他那么一分便是觊觎,贪婪,是所有不堪的象征。 她不能使祖上蒙羞,死后无颜去见父亲。 沈安雁垂下眸,掩去眼底的骇浪,轻轻道了声,“走罢。” 然后决然转身,任她的斓裙在空中独舞,似花般在乱风中凋零。 那婢女状若不经意,轻轻浅浅地说道:“不知是不是婚约将近的缘故,贵霜殿下近来来沈侯府勤了些,总是看见二老爷和贵霜殿下独处。” 沈安雁脸上有淡淡的哀愁,但是看向那婢女的眼神却利匕的锋刃,“多嘴!” 婢女一霎的慌张,笑容也仿佛随之失去了支撑,坠在不高不低的位置,假得离谱,“三,三姑娘.......” 沈安雁看着婢女,视线却好似穿透了重重高墙,将婢女一览无遗。 “你既是老太太屋中的人,便安心伺候老太太,别妄想着攀扯其他,不然得不偿失,自己都没地儿哭去!” 沈安雁说完转身走了,留下煞白面孔的婢女。 卞娘使了那婢女一记嫉恨的眼神儿,紧赶慢赶地跟上沈安雁。 燥热的风吹起沈安雁垂落的发,将她耳畔花穗打得伶仃作响。 沈安雁听得厌烦,想拂,手脚却如灌着铅儿似的,沉重得厉害。 她只好作罢,看着暖风如织的弄堂,想起从前与他时常这般并肩走着,私话着,动情着。 只是日后再不会有了。 他的一双动人心魄的眼里再不会满眼是他。 而他宽厚的胸膛也终将朝着另外的女子展开。 那个女子会是贵霜,或是其他女子。 可再不会是她了。 想到这里,沈安雁心被揪住的疼。 卞娘见她走得磕绊,伸手去扶,“姐儿,莫想了。” 沈安雁在斜阳里乜着前方,声音黯然,“过一阵儿便好了。” 就如看淡与谢泽蕴、林淮生的情分一般。 只稍那么一丢丢的时光,她便能很好的抚平内心疮痍,再次淡然于世。 卞娘见她如此,心尖亦疼得厉害,呜呼哀哉不能,只好揪着那婢女泄愤一通,“那婢女我看她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三姑娘眼底下作祟。” 卞娘说得发狠,几欲能听见咬牙切齿的声音。 沈安雁拿着手绢掖了一下脖子上的汗,语调不徐不慢地道:“她敢自有她敢的资本,只是我先前已撂了话,她有什么不放心?非叫旁人来与我那么一堵。” 卞娘茫然回头,“姐儿,可是说贵霜殿下?” 霎时的静默,令卞娘脸色千变万化,“堂堂沈侯府竟让大月氏的人钻了空子?” 沈安雁冷冷笑着,“也幸得她如此急于求成,不然,日后我们恐怕遭了污蔑都不设防。” 她说着,将秀眼轻轻瞥向后方,见未有人跟上,便道:“府上这样的人不知有多少,得小心些了。” 卞娘点点头。 主仆二人密语间走到了碧波院。 王嬷嬷眼尖地便看到了沈安雁,扬着笑脸迎上来,“怎青禾去找三姑娘,三姑娘过来了,青禾却不见了。” 沈安雁不动声色,只盈盈一笑,“那姑娘不会走路,半途子崴了脚,我瞧她疼得厉害,便不等她,自个儿来了。” 沈侯府挑选下人分外严格,家仆不用说,从小训便是诫着的,万分不敢悖逆半点沈侯府的规矩。 而从外买来的,那些个牙婆子也是自小教着如何走路,如何仪态良好。 是以,这些个下人便是举着两桶沉甸甸的水,步子也是稳当得很。 哪会像沈安雁说的,走几步便崴脚。 王嬷嬷听出沈安雁的话里有话,眼角枯皱得如树皮般的纹路愈发深意起来,“自然不必等,哪有主子等奴才一说。” 第一百八十章 一语道破青禾诡 碧波院修得极为清幽,寥寥几株绿竹,屋内更是撤了好几处书案高几。 如此一观,整个屋子空落落的,只是靠北边上供了一龛佛祖,并置瓜果香烛,焚着檀香,闻得人心头安静。 方老太太见她进来,笑得见牙不见眼,“几日未见又瘦了,瞧瞧这下巴尖的,总说让你时刻注意着吃饭吃饭,多半是忙得忘记吃了。” 说着指着一溜炕椅最靠近自己的那张,让沈安雁坐下。 沈安雁拈笑着回道:“祖母总说我瘦了,累着了,可我一点儿也不觉得,若是叫我闲下来,才真真是要了我命。” 谈笑间,有下人托着漆盘上来,有茶水,有刀切。 方老太太点了一个白釉瓷盘和一个青花缠枝纹小碗,上面放着杨梅和冰酪山。 “这天气愈发的热了,吃点酸的解暑又开胃。” 老太太眼角弯成月亮,又指一旁手掌大小的雪山,“这是我叫人才从冰鉴里拿出来的,叫人拿了奶酪,冰糖淋沥在上,最是清爽。” 沈安雁谢过老太太,拿起瓷勺瓦了一口。 那似冰非冰,似水非水的雪白物体,一触及皓齿便消,丝滑般直顺如心扉肝肠,叫沈安雁不禁打了一个哆嗦,却忍不住再吃一口。 周而复始下来,瓷碗很快见底。 沈安雁报以羞赧,讷讷放下碗。 老太太见此便笑得俞是开怀,“我就怕你不吃,能吃便好。” 随即叫了下人,吩咐着今晚的膳食。 直到这里,那青禾才匆匆赶来,朝着方老太太和沈安雁施了一礼,“老太太,三姑娘。” 老太太的笑容有些消散,‘嗯’了一声,“你倒是比三姑娘走得架子还大,三姑娘到了这般久,你才过来。” 青禾嗫嚅着,“奴婢路上绊了一跤,碍了会儿功夫。” 老太太半撩起眼皮儿,露出轻蔑的神色,“你身娇肉贵,绊一跤倒是令你走不动路了。” 虽然如此说,但老太太到底不知其中深意,只以为奴婢懈怠罢了。 故而老太太只是说道一番,便令着青禾给沈安雁斟茶赔罪。 沈安雁却是将茶盖子轻轻合上,朝青禾展露贝齿,“方才吃了冰,这会儿子又喝茶,怕是肠胃受不了,便不必了。” 青禾哆哆嗦嗦地应了,心坎却扑通扑通跳得厉害,以至将茶壶放回去时,那茶壶盖子乒铃乓啷地响个不停。 方老太太见着眉头直皱,“管事买你来是与人添堵的?也不知道从前的牙婆子怎么教导的你,做起事来毛毛躁躁的。” “成天让你干活,总不利索,你也别在老太太跟前刺眼了。” 王嬷嬷说着,赶忙推搡青禾退下。 老太太看着两人身影消失在槅扇,这才靠着席垫道:“说吧,这个青禾怎得了?” “果然瞒不住祖母。”沈安雁笑了笑。 老太太跟着笑了起来,却指派着另一个丫鬟添茶。 老太太身子老了,不惯那些冷的凉的,纵使这般炎夏的日子,也要用滚烫的水冲着茶喝。 沈安雁隔着帘幕一般的雾景,探寻到老太太锃亮精锐的眸子,方将之前的事娓娓道来。 说至末尾,佛龛前的香烧完了,下人便捧着盒子递到老太太跟前。 老太太拿着铜针拨了一拨,挑出三株顶好的香烛换上,随着风口一荡,火星龇牙咧嘴着熄灭了,留下一撮白茫茫的烟散在屋内。 沈安雁从前并不信奉这些,只偶尔家中老人祭祀,便随着一同听了几次经。 但今世,她重生回来,单是此事便是玄之又玄之事。 再加诸之前她为避着沈祁渊和亲一事的风头,曾去万国寺几趟,受高僧点拨,才发现佛法无边,引人深远。 故,沈安雁再也无法怠慢,也恭恭敬敬地在屋中礼着菩萨。 此时随着老太太换了香烛,沈安雁便随老太太跪在蒲团上一拜。 等待沈安雁扶起老太太,老太太才慢悠悠地吩咐起走进来的王嬷嬷。 “你且去查查那青禾的底细,倘若真是收着两家的钱,也不需庇护什么了,寻个错处将她打发出府便是。” 老太太不喜那等放长线钓大鱼之事。 她如今年事已高,最好的便是平稳安静的日子。 是以,有任何不稳定的事情或人物,将其扼杀在摇篮便是了。 省得日后整那么多的操心事,烦了自个儿。 青禾这事交代下去,老太太也不揪着这事再谈下去。 只是大好的心情被如此搅得乱七八糟,胃口也没有了,看着沈安雁有心事,便和她说了会儿话,就让王嬷嬷送她出了院子。 此时月落乌啼,抬眼是满目星河,数不清的灌丛枝叶在夜凉如水的风力飘摇零碎着。 回去的路上,陆续有下人提着挑杆在廊上点灯,只见那星星的火蹿进灯笼里,呼吸之间,几尺的地方皆明亮了起来。 沈安雁突然顽心起来,踩着那灯笼下的一团暗影往前蹦着。 那些下人生怕碰撞到她,纷纷退避三舍。 沈安雁便愈发肆无忌惮,纵着性子往前。 但她到底未曾这般好动过,不过几下,便喘气起来,脚上亦歪歪倒到,眼见着就要摔倒,便撞入宽厚的胸膛。 沈安雁一怔,“叔父。” 她的声音软糯,像是品尝的糕点般甜腻得叫沈祁渊耳溃。 他攥紧手,却松开了她,“都这般大了,又是管家的人了,还这样毛躁。” 一如既往的训斥,仿佛如初,却又不再如初。 因为这样的话语里,再没有从前的亲昵,有的只有生分。 沈安雁觉得眼热热的,轻‘嗯’了一声,不由自主地擤了鼻子。 沈祁渊见她这般,心脏像裂了一道缝般,滚涌出汩汩鲜血,脸上却笑得十分和善,“瞧瞧,大半夜的在外走,不加一件衣裳,如今虽是快入夏了,但到底夜凉如水。” 沈安雁又低低‘恩’了一声。 两人再无话可言。 沈安雁身处着,看着对面的沈祁渊,按捺着自己沸腾的心,只觉得煎熬。 于是匆匆行了礼,道:“叔父既无事,雁儿便先告退了。” 沈祁渊愣了一下,指甲深深嵌进皮肉里,“夜里莫贪凉了。” 第一百八十一章 青禾惨死警众人 沈安雁怔楞瞬间,沈祁渊已循着月光不及之处逶迤去了,只留下萧索的背影和那鼓胀翻飞的衣袖在沈安雁眼底乱飞狂舞着。 看事的下人静观不语,只是暗自将前日谣诼在心头证实万千遍。 到了翌日,这些的流言蜚语便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间或还插足贵霜,说是其与二老爷日夜相伴生出了感情,以至二老爷如今对三姑娘情意变旧,不胜以往。 这等子话终是传入碧波院里,饶是素来冷静的轻玲也由不得愤然,“这些个下人平素未见得他们在做活上如此主动,嚼这些口舌倒是积极得很。” 沈安雁手指在铜盆的水里划着,用巾栉盖住自己的脸,温热又窒息的感觉将她包裹住,牵引着她回想起昨晚,不由得落寞下来。 她听着自己从巾栉上发出孤寂的声音,“嘴长在他们身上,你又能管得了?再说.......这也是事实。” 轻玲听得无可奈何,只接过巾栉在水里翻云覆雨地绞弄,最后拧干搭在架子上,方说道:“姐儿,今个儿去老太太那儿吗?” 老太太寿辰的布置,沈安雁盯着差不多了,寿礼也收针了,她也终于得了闲,自然要抓紧这最后在沈侯府陪老太太的时光。 如此想着,沈安雁点了点头。 红浅便拿着篦子替她梳头,绾发时,红浅望向铜镜里那年轻秀丽的面孔,眉眼如画,独独眉头紧蹙着。 换作从前,红浅定是会问云云,今朝却抿了抿嘴,一言不发。 轻玲却道:“姐儿,昨个儿管事处给了一盒香膏,说是脂粉铺送来的新玩意。” 说着,轻玲打开妆奁上的屉子,拿出珐琅锦盒,揭开盖子里面是乳白膏体,上面闪着细细的光。 沈安雁眼见欢喜,眉间稍展,颔首道:“看着倒是中用的,京城的这些贵女最是喜欢这等亮晶晶的物什了。” 一语落,沈安雁接过盒子用手扇了扇,细腻温柔的香味便随风荡进鼻尖。 沈安雁点了点头,“闻着也不错,且试试。” 轻玲听言便剜了一指尖抹在沈安雁的手腕上。 随着轻玲推开抹匀,香气馥郁起来。 另端了铜盆的山彤进来,鼻尖耸了耸,喟道:“这香忒好闻了点,既不冲鼻也不过于清淡。” 轻玲正低头给沈安雁抹着脖颈,头也不抬地回道:“正是呢,不过这东西只出了这么一盒,依管事处的说,这东西要等三姑娘敲定了才往外卖。” 红浅见此调笑,“自己有个脂粉铺倒是极好,出什么新鲜物什头个尝鲜。” 卞娘将痰盂端到沈安雁跟前,一边服侍着她漱口,一边乜向轻玲等人,“你们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这些个东西岂是那般好占便宜的?指不定掺了什么叫你好受。” 红浅吐了吐舌头,也不再话,默默服侍沈安雁更衣,随她一同去了含清院。 彼时的方老太太正跪在佛龛前虔诚叩拜。 守在一旁的小丫鬟低眉恭目,大气不敢出一下,直到老太太有起身的动作,方才战战兢兢地去扶。 方老太太瞥了小丫鬟一眼。 小丫鬟便更是紧张,头垂得更低了。 王嬷嬷像是未见着一般,引着沈安雁上座,并设置瓜果茶食。 老太太落了座,才让那小丫鬟退到门口守候。 沈安雁见那小丫鬟如蒙大赦般地夺门而出,颇觉好笑,“祖母这是怎得了那小丫鬟,单伺候人竟都如此惴惴?” 方老太太眉目转淡,啜着茶道:“王嬷嬷你说。” 王嬷嬷低头应是,接着娓娓道来。 左右说来,无非是青禾的缘故。 这青禾并非家生子,而是前些年从牙婆子手里买来的,因瞧着模样白净,又有几分可怜样,王嬷嬷便将她收到含清院做二等丫鬟,活计还不算苦累,一应吃饱穿暖。 王嬷嬷顿了顿,语气颇为气愤:“若非三姑娘昨日谈及,老奴也不能注意她竟将沈侯府的细状尽皆告与了外人。” 老太太听此重重拍了扶手,咬牙切齿道:“吃里扒外的东西,若是沈侯府待她不好,她如此倒还说得过去,然我平日里不曾苛待下人,但凡有事也皆宽待为主,没想大度大度,竟大度出来了这么一个神憎鬼恨的积年!” 沈安雁见老太太气着,连忙抚慰,“祖母都说了这人儿祸害,何苦同她置气伤着身子?” 说着,连忙递上茶。 见老太太喝着茶,脸色稍霁,沈安雁才问:“那青禾如何处置的?” 老太太云淡风轻地落了盏,“在她房里搜到贵重的首饰,便乱棍打死裹一个草席扔出去了。” 王嬷嬷更添一句,“老太太为了杀鸡儆猴,勒令整个院子的下人都看着青禾受刑。” 说至此处,沈安雁也总算明了方才那小丫鬟的忐忑。 不过换作沈安雁,这青禾结局也差不多如此。 自古奴仆最重要的便是忠心二字,没了忠心,这仆人留在身边便是一把明晃晃的刀,不知哪天便霍霍向了自己。 况且....... 青禾也不知是否参与了父亲当年一事。 沈安雁深想着,外面的婢女通传大姑娘来了。 老太太令她进来。 只闻一股熏风,抬眼便见沈安吢那一如既往的端庄笑容。 “祖母,三妹妹。” 老太太指了一旁位子,“今个儿你倒是有空过来,膝盖不疼了?” 沈安吢浅浅笑靥,“多谢祖母关怀,已是能行动自如了。” 老太太‘恩’了一声,眉梢眼角未见多少喜意,只寡淡着语气吩咐下人上了茶水吃食。 沈安吢似未听出老太太语气中的疏离,大大方方落了座,稍调整了一下坐姿,靠着老太太更进了一分,堂然问道:“我来时听闻祖母杖责了丫鬟,听说死相凄惨,不知那丫鬟犯了何错?竟惹得老太太如此勃然大怒。” 方老太太隔着茶盖子觑了沈安吢一眼,如实道:“在我眼皮子底下做徇私纳贿的腌臜事罢了。” 沈安吢一听,登时咬牙切齿,“倒是个贪心的,沈侯府待她不薄,一天尽打着这些歪门邪道!” 第一百八十二章 一石二鸟为人知 这话刚落,沈安吢掷起锦帕凑在嘴边一嗽,“不过,人死如灯灭,再说也无益了。” 方老太太点点头,呷了一口茶,“你说得即是,不过青禾一事到底与我们了警醒,便是好的下人厚待,而那些胳膊肘往外拐之人,也不必留任何情面。” “可不是,”沈安吢笑靥如花,“自古便有严刑峻法,破奸轨之胆之说,可见所言非虚。” 说完这话,沈安吢那乌沉沉的眸子深远地看了一眼沈安雁,才又道:“便拿三妹妹管家来说,她为人过于宽和,以至那些个下人心底揣着胆子,表面看似乖巧谨遵着规矩,实际上不知道在干些什么。” 沈安吢朝着沈安雁露齿一笑,“三妹妹,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沈安雁不好说对不对。 若是她说对,岂不是承认自己管家无能? 倘若不对,这沈安吢必定拿着准备好的话堵着她。 不过沈安雁也无须纠结此事。 总的来说,对她都无什么添害罢了。 是以,与其针芒相对,还不如顺水推舟与个人情。 沈安雁仰起脸,窗棂格透进的光影覆在她的面上,将她嘴角翘起的笑意隐没在暗处,“大姐姐这话倒像是话里有话,可是听着什么了?” 沈安吢觑了一眼老太太,笑盈盈道:“也是我听下人闲嘴时说的,许作不得真。” 老太太皱了皱眉,将茶撂在一旁,“作不作得真,拿出来说一说,听一听,这里都不是外人,没必要这么遮遮掩掩的。” 沈安吢道是,便挑明了说:“我听闻下人之间相传,那院子莳花的小芜,前些日子传出与人私相授受,屋子与那情郎的信件都厚厚的一沓。” 沈安雁静静听着,暗道,这便是沈安吢与沈安霓的不同。 后者翻天覆地,势必要闹个没脸才罢休。 前者不动声色,既达成了目的,又讨了个好脸。 果然,老太太眸子一沉,“情郎?” 老太太突而冷笑,“这些个下人倒是一个比一个大胆,竟敢做出这般混不吝的事,当沈侯府是什么?无人管了?” 沈安吢嘴角微勾,很快压了下去,“这小芜从前是我院子里的,我见她手脚利索,才调她去的后院做莳花这等的轻活,谁知她竟勾搭起外人,成日里做事心不在焉。” 沈安吢一叹,叹出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且我还听闻了,小芜前些日子打翻了一株‘蝶兰’,被罚了工钱,便跑到三妹妹房里求情,被三妹妹婉拒了,那小芜因而心生怨气,到处传扬三妹妹是那恶毒之人。” 沈安雁冷笑着的齿间挤出讥讽,“这明明是她做错了,怎得倒成了我的不好了?” 老太太听得是面皮紧绷,隔了好半晌,才颇有些愤然道:”王嬷嬷,去搜那小芜的房间,我倒要瞧瞧,她是不是私会情郎!” 王嬷嬷领命下去。 因王嬷嬷是沈侯府的老人,又是老太太跟前的人,大家皆敬着她,帮衬着她一块将小芜的屋子搜了个底儿朝天。 很快便在那棕垫之下寻到几张与外私通的罪。 王嬷嬷瞧了一眼信,面色凝重,立马吩咐几个妈子拽着小芜往含清院一跪。 老太太还未问话。 那小芜便瑟瑟发抖,哭天抢地起来,“老太太,是奴婢错了,奴婢一时鬼迷心窍,但奴婢也是有苦衷的。” 小芜喊冤的时候,王嬷嬷将信摊到方老太太跟前。 白纸黑字看得老太太脸色霎时沉了下来,抓着信奋力一掷,“鬼迷心窍?好个鬼迷心窍,这便是你谋害沈侯府嫡女的缘由?” 小芜一脸惨白,“老太太,奴婢弟弟正值求学之中,费钱得紧,这才.......” “这才......”老太太怒拍桌子,茶盏被震得叮当作响,引得其下一片慌乱。 王嬷嬷连忙叫人换了茶具,自己则一手托着老太太的手问:“生气便生气罢,拍什么桌子,可烫着了。” 老太太却不听她言,抽开手,直指小芜怒斥,“沈侯府可曾短过你的月银工钱?你家中有难不能进上一说?非得做这等腌臜的事才乐意?” 小芜眯萋的眸子飞快睃过沈安吢,继而泪水涟涟地磕头求饶。 “老太太,是奴婢错了,奴婢不该如此,奴婢也遭了报应,三姑娘亦罚了奴婢,老太太您大人有大量,便饶了奴婢这一次吧,奴婢的娘亲和弟弟真是不能缺了我。” 方老太太脸黑得似锅底,“照你这话来说,我这年逾半百的老人便缺不得三姑娘了?” 方老太太冷冷一笑,将手上茶水拭掉,“再则,你自知你是你家中顶梁柱,却一意干这等害事,所得恶果,你能恨谁?只恨你自己!” 小芜听此,联想今日所传青禾遭遇之重重,哭得更是肝肠寸断,匍匐在沈安雁跟前,一次比一次磕头响烈。 “三姑娘,您替奴婢求求老太太,是奴婢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一直冷眼旁观的沈安吢在翻了信笺之后,终是带着痛彻心扉的面孔出言道:“祖母,这小芜虽是做得极错,但念在她事出有因,且家中尚有老母幼弟,倒是与她一线生机罢。” 沈安吢援袖拭泪,只留眼角微红,“况且.......这缘来缘去,追根究底,错的还是二妹妹,是我这个做长姊的无能.......” 沈安雁看着小芜顺着沈安吢的话忙不迭的点头,悉知这背后腌臜,但并不想刨根问底,毕竟,她想处置的不过是沈安霓罢了。 是以,沈安雁抬起眸,劝道:“祖母,左右我也无事,况大姐姐说得没错,这小芜只是一时猪油蒙了心,打发她出府便是了。” 有沈安雁相劝,老太太怒气消了大半,不过还是责令小芜打嘴二十以儆效尤。 至于沈安霓,老太太本想着到底是亲孙女,虽是庶出,但养在庄子这样的名声到底不好,便打算着让她这次寿辰回来。 但此事一出,老太太这样的念头也没了,只吩咐管事处,紧盯沈安霓的月钱,不得有半点插科打诨之处。 此事也算了了。 老太太被青禾与小芜二人的事气得脑袋疼,也没了用膳的心情,屏退了众人只道自己要歇息。 沈安雁心中担忧,但眼见着老太太脸上的疲惫,只能应声退下。 等到她退出含清院,那沈安吢才回过头,盈盈笑道:“三妹妹好计策。” 第一百八十三章 润肌香膏跃欲试 沈安雁何曾看过沈安吢如此堂然模样,心中微讶,面上却不动声色地笑,“大姐姐此话何意?” 沈安吢还是之前那笑,只是看向沈安雁的眸子多了些审视,“今日小芜为何能至此番地步,三妹妹你应该最是心知肚明的。” 沈安雁最见不得旁人这般的质问。 明明是沈安霓包藏祸心,教唆小芜,而小芜也禁不住利诱,心思倾歪,才致以此事发生。 之后她们所受罪责,也不过是理所应当。 但只因她们作出一副柔弱的模样,就好似是沈安雁欺负了她们,应该受人讨伐一般。 沈安雁心中微冷,面上却是缓缓摇着泥金团扇笑了起来。 “此事我并非想公然告知,而是大姐姐亲口说的,若你追其小芜沦落至此的根由,大姐姐你首当其冲应受谴责。” 她看着沈安吢渐渐发黑的脸,想起前世沈安吢是如何的耀眼明珠,又如何的大家闺秀。 那时的自己还隐隐艳羡着,心想自己何曾也能如这个大姐姐一般。 但后来沈安雁才发现,这只不过是一纸的虚妄罢了。 只要戳破,那真实而又丑恶的嘴脸便清晰可见。 而芸芸众生所追逐的不过是自以为的人儿罢了。 但,这又与自己何关呢? 不过是一个顶着自己长姊的陌生人罢了。 沈安雁突然觉得索然无味,只道:“小芜她枉负主子所给的信任,悖逆了忠心,得如此结局不过是天道有轮回,报应罢了。” 沈安雁舒然一口气,朝着沈安吢又是虚假拈笑,“大姐姐若是无事,安雁便先告辞了。” 沈安吢并未再缠着她,只颔了首,笑送着沈安雁走远。 红浅回头时正对上沈安吢从树影深处投过来的森然目光,只觉得后脊一凉,忙道:“这大姑娘倒是令人心惊胆战得很。” 沈安雁挑起眉笑了,“所以,平素你们总说那二姑娘令人可恨可憎,可殊不知,真正该引人注目的是旁人。” 卞娘便言:“这便是所谓的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说话的一乎儿辰光,几人走到门口,予了帖子,便驱车去了商衢。 卞娘有些惴惴地,“姐儿,那林淮生还未缉拿归案,你此刻出去怕是不好。” 沈安雁撩起车帘,看着马车下了街正要拐进促狭的巷里,两面粉白的墙瞬间拥上来,似要贴在沈安雁的面上。 沈安雁觉得难受,便撤了帘子,回首看向卞娘,“此时京城禁军把守,谅那林淮生也不敢作祟些什么,再则,便是他真要因我出来,不正好抓住他?那也算是功德一件了。” 卞娘却想起上次劫匪的事情,心里随着车轱辘的毂毂七上八下。 出了巷子,马车行至明朗处,街道两处商铺绵延不断,路边小摊遍地开花。 是以沈安雁再不好乘车,只好下马步行。 索性商铺不远,复行百步,抬头便见挂着巨大招牌,上写‘舒香阁’,悠悠暗香随着高悬的绡纱漫漫而出,扬在天际,荡在每个人的心里。 沈安雁驻足,拿着团扇轻摇,不过几下的功夫便有小二夺门而出,长得疏眉小眼,嘴角一颗醒目的黑痣。 那小二朝着沈安雁恭敬福身,“三姑娘,今个儿怎得有空过来?” 虽如此说,但那小二却是伸手朝内引她们一干人等进去。 很快便有一长相堂堂,身穿鸦青色斓袍,四十岁上下的男子迎上来,“三姑娘,有失远迎,主要是这些时日顾客众人,实在忙不过来,还望见谅。” 沈安雁嘴角轻翘,“这有什么可见谅的?你是东家,只要将商铺打理得井井有条,便是你同我粗声粗气,那我也是乐意得紧。” 话虽如此,可东家并不敢怠慢,谈话间恭恭敬敬地请了沈安雁上二楼雅间商谈。 舒香阁因是贩卖香料的,一般顾客皆是女子为主,是以布置得十分精美,并不似寻常商铺那般死气沉沉用槅扇樘出房间,而是用低垂的三面帘幕,并纵上香笼与绿,以此来作隔断。 沈安雁眼见如此,不由赞叹:“你这儿修得倒是不错。” 那东家赶忙俯首作礼示谦虚,一面又唤小二沏上好茶水,然后便请沈安雁入座。 沈安雁靠着铺着绛色桌布的圆矮桌誋坐,她的身后是深红枣木五斗柜,因擦得程亮,透着光可以看见沈安雁那俊秀美丽的侧脸。 随着小二端着铜托伺候茶水,沈安雁终于开门见山道:“我今个儿早上用了那香膏,觉得还不错。” 东家点点头,“那物什是内人某日的突发奇想,赶巧被我听到了,想着不如试一试,便做了出来,不过这物什虽是稀罕,但大家习惯了香薰,只怕不好卖出去。” 沈安雁不以为意,只道:“这有何难?只捎人传出消息,说是新制香膏,不仅可以润泽肌肤还能香及体肤。” 她顿了顿,又提议:“而我拿几盒香膏赠与几个高官贵女,那些个京城闺女成天只盯着这儿是否出了新衣,哪儿又出了新料,生怕落后旁人一点变美之法,只要其中一个用了新鲜事物,其他人便是变着方的打听,到时还愁卖不出去吗?” 东家连连,却听银铃笑声,随着夏日熏浪一阵赶一阵地传进来。 沈安雁只觉得血液瞬间凝固了般,她缓缓低头,看下去,风吹着竹帘微微摆动,隐约能够看得到楼下人行过来的影儿。 首先入目的是便是攀在贵霜手腕上金丝线铸的画帛,密集勾花齐胸襦裙,白雪如玉的脸蛋,上面依然挂着方才在廊下所见的灿烂笑容。 而随着贵霜款款走进,她的另一只手附在一直矫健的手臂上,那手臂的主人依然端着一张俊秀天成的容颜,让沈安雁一眼便心驰神往。 只是到底不同了。 从前在他身旁的是自己。 以后也不会是自己。 他再也不会坚定地站在自己身后,庇护着自己,默然看着自己。 他会一直这样,牵着贵霜的手,朝贵霜展露他独特温和的笑。 沈安雁攥紧五指。 比之前在廊下看着他们彼此展颜欢笑更为灭顶的绝望铺天盖地的涌来。 第一百八十四章 等闲变却故人心 东家并非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书蠹,对于沈祁渊与沈安雁之间纠葛略知那么几分,此刻看见沈祁渊身旁女子,再想之前种种,如何猜不出那女子是为何人。 东家这般想着,只听下面女子朗朗道:“东家何在?怎不见来招待。” 东家不免踌躇,一边是给自己饭碗之人,另一边则是绝不能怠慢的大月氏殿下。 进退两难间,沈安雁收回视线,对上东家展露平和温笑,“你去罢,顾客为大。” 东家歉疚挂满脸,起身道:“三姑娘若是无事,可寻着这个廊道走至尽头,那里有一处楼道直达后门,若是有事,便在此处等着王某招待完了客人,再行商议。” 沈安雁蚊蝇呐呐般,“你且忙,我等着便是。” 东家听言福身,撩开帘子顺着楼道下去。 脚步沓然有声,沈安雁眼瞧着,脸上的神情渐次落寞下来。 卞娘心道自己预感极是无错,这才出来多久便碰见二老爷和那贵霜公主。 卞娘一面叹着冤家路窄,一面又觉得这二老爷今日变化得忒快了些。 前个儿还拉着三姑娘你侬我侬,今朝便和旁的女子公然进出。 二老爷可曾想过旁人如何看待三姑娘? 这般想着,卞娘竟首次憎忿起二老爷来。 红浅并未掩饰神情的忿忿然,脸色颇为铁青道:“这二人何必如此显摆?又不是无人不知他们即将结为夫妇,瞧瞧那贵霜殿下那尾巴要翘到天上的神情,真是忒难看了些。” 这一通话说至卞娘心坎上了,立即压低了嗓门切齿,“二老爷也是,便是不顾忌这些,也应顾及一下姐儿的脸面不是?非得这般,做样子给谁看?” 说道这里,卞娘一声叹,带着莫名的庆幸。 “索性,这末了见识到二老爷亦不是什么好的,口口声声说着欢喜着三姑娘,这做出来的事倒是令人惊耳骇目得很。” 沈安雁知她们是为自己抱不平,是以所有的事皆顺着自己来说,只捡旁人的不好,半点不说自己的不是。 沈安雁耳听着虽觉得不妥,内心却暖流激荡,一并冲刷着眼,“日后这样的事多得去,你们倘若件件气,哪里气得过来?” 她说着,脸上笑靥生,似万千花朵绽放,却又转瞬枯萎,“再则,总归是我先推远了他,他如此......也无可厚非。” 沈安雁都这般说了,红浅还能如何,只好偃旗息鼓,服侍着沈安雁沏茶倒水,一双杏眼却觑着沈安雁。 她靠着五斗柜,手上轻轻晃着泥金团扇。 三面的帘幕被风吹得鼓胀翻飞压出灰白影子,零碎地落在房间里,还有沈安雁的脸上,显得那张净白毓秀的脸更落寞孤寂了起来。 红浅暗见着心疼,又想起前些个儿时候的谣诼,伺候起沈安雁便更加殷勤妥帖了。 而下面的贵霜却是挑挑拣拣,一口一句说是要拿来做出嫁的香料,但凡有几件入眼的便迫不及待地抛给沈祁渊看。 沈祁渊站在一旁,神情温润地道一句:“你喜欢便是。” 这样的眼神,藏着温情,又敛着依恋。 沈安雁听到内心铮然一声,似琴弦断裂之音。 她曾也看过这样的眼神,只是那时他是对着自己。 可现在他是对着旁人,对着他不下数次拒绝的贵霜。 这便是他对自己的爱? 他所谓的并不喜贵霜? 沈安雁攥紧扇柄,头一次感受到‘欺骗’,可那铺天盖地的情绪涌上脑门的霎时便消散了。 诚如方才自己所言,这一切不过都是照着自己的意愿重回了正轨罢了。 至于再纠结其中感情如何又有何用呢? 反正结局都已注定了。 沈安雁如此想着,心头焦躁得像是沸水在滚,摇着扇子的动作便更是剧烈起来。 可恨这日头毒辣,将‘舒香阁’无一余漏地暴晒着,外面的热气更是一蓬一蓬的横扫进来,将她的睫毛吹得像是脆弱得蛾翅,在狂风里堪堪挣扎着。 沈安雁抚了抚酸疼的膝头,心想着自己何苦在这里眼巴巴地受着切身损害?还不如翩然离去,眼不见为净。 如此,她‘噌‘地起身,用葱白玉润的指尖狠狠捋着裤腿处的褶皱,那气势仿佛是想将其他东西也一并抚平般。 卞娘等人拿不准沈安雁的突然起身,只呆愣着看她,然后便听沈安雁垂着嘴角,低语:“走吧,明日再过来和东家说这事。” 绡纱做的帘幕,让二楼的动静像是灯照下的皮影戏,虽是朦朦胧胧,但却格外清晰,贵霜一眼便见到了她。 贵霜心头蓦然一骇,顷刻之间,脸上便带着胜利者的欢愉,“这不是三姑娘?倒是赶巧!” 她望向沈祁渊,眼神俏皮却暗敛着摧毁的奸戾,“我挑的这些东西你总说好,可见你并不善这些,三姑娘时常和这些打交道,让她来替我审一审,胜过你百倍。” 沈祁渊仍然一副淡然的样子,可是在对上贵霜眸子时,眼睛霎然地凶狠,“你挑你的物什,让旁人来看做什么。” 不留余地的反驳,让贵霜吊起嘴角,“她怎会是旁人,她日后可是我的侄女。” 贵霜扭过头,带着倔强地姿态,仰脸看向那令人嫉恨的身影,嘴角用尽力气地挤出一抹笑,“三姑娘,你怎也在这儿?” 沈安雁身形一顿,用垂下来的袖敛住自己僵硬的手指。 她并不想过去,她只想逃离。 她虽已下定了决心离去,却内心自发的见不得沈祁渊与她的琴瑟和鸣。 可是贵霜叫着,那么多双视线都注视着她。 她若离去,便是与人口舌,说她退缩、懦弱。 她是沈侯府的嫡女,带着千万荣光,更是有着父亲那遗留下的铮然傲骨。 是以,沈安雁挺起脊背,拈着裙衽,翩然下楼。 在沈祁渊专注的直视下,沈安雁从容不迫的勾唇,“我早早地便远见你们进来,只不想扰了你们二人的独处,方一直未出声罢了。” 声音冷漠而疏离,明明已经隔得那么近,却又让人平白觉得隔了万千丘壑般的远。 第一百八十五章 朝辞欢颜暮冷语 “你怎出来了?” 沈祁渊面上情绪淡了下来,嘴角紧抿着看她,突然问。 干涩粗粝的嗓音令沈安雁怔忪在原地。 见她这副样子,沈祁渊心中不由恼火,眸子也霎然冷冽了下来。 她难道不知道林淮生还潜逃于外,时时刻刻都亟等着她势孤落罟? 她便这般不将自己的话放在心上,不将自己的生死当一回事吗? 沈安雁感受到他的情绪,心里却酸胀得厉害。 他如今又有什么理由管她? 沈安雁倔强地支起脖颈,用那张干净素雅的脸面对他。 “叔父成日忙于政事,自然贵人多忘事,忘了我如今执掌了沈侯府的所有商铺,少不得要出门置办巡察的。” 她说得那般信誓旦旦,他听着却气得要发笑。 他为她拼尽了全力,只为筑起高墙庇护她。 她却瞒着他,偷偷地将高墙拆个洞私自潜逃。 他觉得累,停下来心却要一寸一寸土崩瓦解似的死。 这样的感觉犹如凌迟,可只有他一人感受。 她体会不到。 她只会云淡风轻地看着他和旁的女子言笑晏晏。 看着他一点一点的远离她。 她一点也不在意他。 就像容止说的,弃军保帅。 他不过是她鞍前马后,拼死累活的军。 他连沈侯府这般的死物都比不过。 沈祁渊觉得胸口要炸裂一般,面红耳赤地斥责起来,“如今这个时候岂是你能说出来便出来的?你忘记我如何跟你嘱咐的了?” 他的语气急促得厉害,将一旁的贵霜也怔住了。 在贵霜的眼里,他一向是冷静的,自持的,何曾有过这般气急败坏。 果然,只有沈安雁才能牵动她的情绪吗? 贵霜心中冷然,嘴角再也扯不出什么开怀的笑,看着一旁充楞的东家,心中一阵儿地烦躁,厉声后道:“便只有这些东西?再没有什么其他的了?” 被蓦然点名的东家肩头一耸,忙不迭地在呈上几个托盘,指着掐丝珐琅锦盒道:“这是本店时下最兴的香料,但凡熏染一次,便能保几日香气不消。” 贵霜平素厉兵秣马,若是问点计谋战策倒还能口若悬河,至于这些,她哪里懂得。 她转过头,想问沈祁渊。 却见他一双眼睛像是嵌再沈安雁身上般,半分都不愿挪动。 而沈安雁清水似的脸蛋上,正用一双秋眸盯着她的人儿,慢眼回娇似的。 贵霜眼见着,气得要失控,恨不得将沈安雁那双眼抠下来,狠狠掷在地上踩个千百遍,然后指着他们二人怒骂,是否知晓廉耻! 可贵霜没有,她只是将那锦盒捏得要粉碎似的,然后倏尔一笑,道:“祁渊,你看看这个如何?你爱闻吗?” 沈祁渊盯了几瞬,方才撤回视线望了贵霜手上物什一眼,‘恩’了一声,便又望向沈安雁。 贵霜只觉得握着那锦盒的手都淋漓着汗,冷冷的,似她现在心头的温度。 他便这般在意沈安雁吗? 纵使沈安雁对他这般冷眼冷眼,他都无所谓? 纵使如今这样的境地,也这样不管不顾的吗? 贵霜落寞顷刻,怒火便直窜脑海,顺着沈祁渊的目光迁至沈安雁身上。 沈安雁自然察觉到贵霜的眼神,只以为她是认为自己说出的话,泼出去的水,信不得罢了。 沈安雁在这两人差不多的视线注视下,累得崩溃。 她早做好了打算远离,她也这般做着,只是他们非要凑上来,在她眼前晃。 难道非要她净身出户,去边陲之地方能罢休? 沈安雁背过身扶额,长长叹了一口气,才回身道:“叔父与殿下既然还有事要忙,雁儿便不打扰了。” 她要走? 她身边一个人都没有,要走哪里去? 等着林淮生抓她吗? “不许!”沈祁渊怒吼一声。 四周静了下来,众多的视线终于有了理由明目张胆地望过来。 沈安雁被盯着头皮发麻,无所适从,羞恼如红云晕在她的脸上,“为何不许?叔父你管殿下何去何从不就行了?何必管我?” 语气里夹着酸,是个人都听出来了,唯独沈祁渊沉浸在自己的愤恨里,没有察觉,只蹙着眉质问:“不管你?我不管你,何人管你?沈侯爷吗?” 他大抵是气极了,口不择言,只捡最刺心的说。 等他回过神了,只能看着沈安雁那张灰白的面孔。 沈祁渊心疼地要死,向她走进,“我......” 沈安雁后退一步,用那双蘸满疼痛的眼看着沈祁渊,看着这个一直把自己捧在手心,含在嘴里怕化的男人。 原来。 人心与人心就是这么极端的存在。 不能贴近。 就只能天堑相隔。 从前他能将自己视若珍宝,如今便能这般厉言相向。 可即便如此,她也舍不得令他囹圄,将所有的问题、重担纷纷压在他的身上,自己却偷乐。 她必须替他想着那一纸婚约,两国之交,还得替他想着那相救林淮生背后之人是要如何操纵着这一切。 这个国家看着表面升平,实则内地暗流涌动,又因当今圣上乃是前朝臣子谋篡所得,是以对臣子离经叛道一事更是抓得紧紧的。 而沈祁渊却为了她三番五次顶撞圣上,表面看着圣上仿佛不当一回事,仍然将他调用回来。 看着好似沈祁渊备受宠爱,如日中天。 可沈安雁明白。 如今前朝所传沈祁渊使蛊暗惑圣心一说早已物议沸然。 沈祁渊早是如热锅上的蚂蚁,在上将这个位子如坐针毡。 不然他岂会屈服贵霜,屈服这婚约。 她都明白,也理解。 所以她不求什么,只默默的退出,看着他安好便是了。 可他却好,总是要揪着这些事管着她,拿着叔父的身份呵斥着她。 沈安雁心酸至极,到了头,便成了无力的绝望。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吐出弥漫在周身的苦楚。 等到她吐尽,她望向沈祁渊的目光也疏离生冷了起来,“若是父亲在天之灵知晓叔父为我这般操碎了心,恐怕父亲也会不忍的。” 沈安雁说着,慢慢后退。 第一百八十五章 此情可待成追忆 沈安雁每退的一步,都如同踩着刀子践踏在沈祁渊的心上,令他感到无边际的寒冷。 可沈祁渊知道这是他自己造成的,他活该,必须忍受。 是以,沈祁渊默默服软,宽泛了语气,“是我不好,我不该如此说,我也是着急了才这样.......你也应当明白,我是你的叔父,你父亲不会有你说的那样的情绪。” 贵霜听得肩背绷得笔直又紧,脸色如乌云般阴沉,像是暴风骤雨的前奏。 众人臆她将要发怒,却不知贵霜心里涩然得厉害。 沈安雁他们你来我往,只顾着彼此伤害,可,这又何尝不是变相的在乎? 一种眼里容不得他人的在乎。 一种,没有她,没有贵霜存在的二人。 贵霜哽咽着从喉咙里冒出的酸楚凄惨,竭力维持着表面的尊严。 可仍谁瞧着,都能看出那端庄的面子里虚幻的柔弱。 东家见势不对,只好叫着打杂的小二,好言劝退在场的客人,如此,这场驾了台子的一场戏最终剩下了三人。 随着那扇门的合拢,那从屋外流淌进来的金光也变细渐至不在。 就像是贵霜头顶的天,一忽儿的塌下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而沈安雁恍若味觉,还伫立在那,犹自往沈祁渊身上插刀,“叔父,你只是我的叔父,也仅仅,最终只是我的叔父罢了。” 这句话带着摧毁一切的绝望,席卷沈祁渊的全身肺腑,令他疼得不能呼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贵霜趁势钻孔,握住她日思夜想的大手,“祁渊,三姑娘既是有事,便让她回去就是了,何苦这般......” 她一语未必,便遭到沈祁渊投来的冷瞥,直将贵霜冻死在原地。 沈安雁在这场三人的追逐里累到了极致,拂袖想离。 沈祁渊眼疾手快攥住了她,将她禁锢着,压抑的怒火终是逼迫他怒瞪起沈安雁。 “今日,你哪儿都不许去,跟着我,回府。” 他再也不想尝试之前她被人抓走后的情绪。 那种孤独的,痛苦的,令人发疯抓狂的情绪。 他不等沈安雁回答,擎着她的手往外拽。 贵霜暗恨着,不能朝沈安雁泄愤,便只拿她身边的卞娘等人来怼,“你们什么时候不出来,偏偏今日就出来,是算准了我和祁渊两人在外?” 卞娘听得怒火直烧,心道就算知晓你们俩出门在外,那又能预料你们会来这里? 但卞娘不过是区区奴婢,而贵霜则是大月氏的公主。 但凡恼那么一句,不仅自己人头不保,也得连累自家姐儿名声受损。 是以,卞娘忍一忍,便随着沈安雁的步伐往外踱。 沈祁渊把沈安雁拖回了沈侯府,方才松手。 周遭的下人围在四处,窃窃私语,总算有个说得上话的王嬷嬷在领了今日份的夏衣料子,匆匆赶过来。 看着一行人皆黑得如锅底,王嬷嬷忙问:“怎么了?” 沈祁渊这才缓过气,松了擎着沈安雁的手。 沈安雁抚着手腕,疼痛令她直吸冷气。 沈祁渊猜想或许是他方才抓得过于紧了,这才使她手腕都红了。 她的手一向嫩得似块豆腐,哪禁得住他这一路而来的使劲。 王嬷嬷到底是过来人了,见状一叹,捧起沈安雁的手细细吹拂,“姐儿这勒得不轻,是要好好上药的。” 沈祁渊听王嬷嬷这样说,心里的愧疚泛滥成灾。 他说着要护着她,可总伤她。 他呐呐地道:“与我看看。” 沈安雁将手腕缩向自己,瞥一眼贵霜,面上疏离的笑:“不用了,叔父到底是男子,自古三岁男女不同席,叔父这般不成规矩。” 沈安雁不等沈祁渊作答,叫了卞娘等人随着王嬷嬷走了。 看样子是要去含清院诉苦。 沈祁渊头疼无比,想要跟上去,却被贵霜牵制住。 “祁渊.......” 沈祁渊听着她的声音,脸色阴沉起来,望向她:“你忘了我们说过的什么?” 攥着袖口的手突然紧了几分,那泫然欲泣的脸阴晴不定终是化作万里冰封的雪般寒冷。 “我自然记得。” 贵霜松落下手,妙目遥遥相望着这个她又爱又恨的男子,“可你记得吗?” 沈祁渊吐纳一口气,拉下脸道:“我只说过,在旁人面前与你尽这一场虚假的恩爱罢了。” 贵霜凄恻地笑了笑,嘴角翕动着,想为自己鸣不平,又想埋怨他冷待。 可最终,贵霜什么话都没说,默默地看着沈祁渊的衣衽随风翻飞。 反正不管如何,这场戏的谢幕,赢家总是她罢了。 过程纵使这样的心酸,她亦甘之如饴。 贵霜默然想着,踅身出了门。 沈祁渊那支起的身子一霎仿佛脱了血肉只剩皮一般,空荡荡的,径直软了下来。 陌北眼疾手快扶住了他,“二老爷。” 沈祁渊听见自己蓦然松懈的神经,像是淙淙的流水,在自己脑海里翻滚起伏着。 他撑着起身,双目眺着远方高树,茫然没有焦距的瞳孔一如他现今的心情。 他的三姑娘不再恋着他了。 他做的这一切瞬间都没了意义。 他亦如从前过着行尸走肉的生活。 沈祁渊怔楞的想,木讷地脱离陌北的搀扶往渥宁阁走去。 容止正候在那儿,看着躯壳一般的沈祁渊向陌北打了个眼神。 陌北这才悄声细语解释了一番,无非就是又和三姑娘闹矛盾了。 容止听到‘三姑娘’这三个字就厌烦。 他就是不明白了,为何将军这般执拗着沈安雁不放? 旁的那么多女子,个顶个的容貌娇媚,或性格温婉,哪个不比沈安雁? 容止未曾没这样劝过沈祁渊。 可沈祁渊总是眯萋着眸,呐呐地道一句:“你不懂。” 许是他真不懂吧,所以他才独活了二十几年,也未曾碰见一个心仪的。 容止思绪千回百转,可实际只那么一瞬,下一刻便踱到脸盆旁,搅着巾栉道:“擦擦脸罢。” 沈祁渊接过,看着洁白的巾栉,眼圈却微红了,但又仿佛是错觉般,他立马正襟了面容,问:“那边可有消息?” 第一百八十六章 但无缘分便西东 容止叹了一声,“圣上缠绵病榻,已召了尚书左仆射陈胜、兵部尚书黄贲还有黄门侍郎李弼进入仁寿宫侍病,太子摄政,这京里京外,看似无所动荡,实则尽是明党。” 说到此处,容止顾盼窗外深深绿光,再回首时目光已是凝重。 “将军,如今圣体瘥瘼,奸佞之臣趁虚而入,挑唆妄言,宫中蜚短流长,皆是言......太子欲做杨广,时至今日,万莫能转圜,唯有接受。” 沈祁渊默然半晌,稍冷哼一声,“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纵奈太子如何猖獗,于皇上来说不过是臣子罢了,他想做那个杨广,那也得看看旁人愿意否。” “将军之意是其他王爷?” 见他缄默,容止脸色大变,“将军,此时京中流言四起,意指您欲起兵造反,此时您在倒戈旁人,等待您的只有死路一条。” 沈祁渊不比他将事情抖落得如此明白,将巾栉在脸上胡乱擦了一把,只觉神清气爽,纵看四处亦清明许多。 他将巾栉一掷,容止接得手忙脚乱的瞬息,便听他颇为云淡风轻地说:“这事你就顺着我说的办,总不会错。” 容止其实很疑惑,为何将军如此临危不乱。 是因征战沙场,所见刀剑光影,致以看淡了生死? 还是因胸有成竹,立于不败之地? 若是后者,自不用说什么,若是前者,那便是以命搏命,还是为一介女子,当真不值。 容止所想纷纷,最终是躬身行礼应诺而下。 沈祁渊临窗而靠,看着容止远去,目光悠远,随即甩手去了书房,从架上挑了几本书,但翻几页,因心念沈安雁,只觉索然无味,只放回了书,叫上陌北去了含清院。 彼时的含清院,沈安雁被悉心擦过了药。 王嬷嬷道:“这是陈郎中配的膏药,他平常治这些跌打损伤最是在行,三姑娘平常注意着,不碰水不撞着,明个儿便消肿了。” 沈安雁抚着手腕,凉沁沁的感觉仿佛顺着指尖直爬心口,“多谢王嬷嬷了。“ 老太太凝眉长长叹息了一声,“这事说到底是我的错处,若我当初没有替你们做定下着亲事,你们今日也不会.......” “祖母”沈安雁打断她,“这事并不怪你,只怪我们没有缘分罢了。” 她的声音寂寂落寞,在凉水的夜里便如秋风扫落叶般凄恻惨淡。 叫前脚才踏进门的沈祁渊一顿,紧接着便有下人通传:“二老爷来了。” 沈安雁起先还有一刹那的慌乱,可下一瞬想起今日的事,便如凉水兜头彻脸的将她浇了个透心凉。 她慌张作何? 又何必慌张? 这样的想法形成,沈安雁倒有一种无所谓的姿态,默默垂了眼去啜桌上已放凉至二三分的茶。 沈祁渊见她这样,眉间越拢紧,心头越是烦躁,走进来的步伐更是刮起一阵风似儿地拂地丫鬟衣袂乱飞。 老太太引着他上座,“你近来忙得很,甚少来这儿。” 沈祁渊淡淡道:“是我少来了,母亲恕罪。” 方老太太并非责怪他的意思,故不再提及此话,转而让下人端了些茶水吃食来。 “你和三姑娘来得倒是巧,厨房今日新做了小吃,口味倒新奇。” 沈祁渊嘴角含笑算是回应了。 很快便有仆妇端着喜团上来,是搓得似指甲盖大小的团子,十几个的簇拥一起在青花瓷碗里圆滚滚的躺着,上头铺着错落的白雪,又淋漓红绿的甜丝,看起很是可口。 等到下人将银匙放在托碟里,老太太便道:“先前他们用的是红豆沙,我吃着腻,便让他们改作了桂花蜜,你们尝尝,可好吃?” 沈祁渊搅.弄着那透明的白糯团子,恍惚想起沈安雁于雪中躲在白狐毛的那张脸,不禁抬头看向她。 他近来忙于政务,又因上次的事,他害怕见她,害怕从她嘴里听到又一些伤人的话,所以他故意疏离,也以至于许多天未曾见到她了。 可她还是如自己记忆中的模样,美得令人心动,又美得不近人。 沈祁渊直感挫败,挖起一个团子扔进嘴里,冰冷滑过喉咙,寒意弥漫,等那凉意在胃里消散,他方才笑道:“入口顺滑,倒是消暑的好物。” 老太太听闻笑意愈深,但还是叮嘱:“不过不能吃多了,会闹肚子。” 沈安雁望着茶盏里横亘的茶叶,它们错综复杂的盘旋着,好似自己与沈祁渊的关系,心里陡然下落,涌起无边无际的虚茫。 所以她放下茶,清脆的瓷器碰撞伴随着她冷冷的音调回响在众人耳际里,“祖母,叔父,我还有事,就先退了。” 老太太并不揪着她,总得来说这两人关系纠葛,总是一处儿只会尴尬,于是点了点头,任她退下了。 哪知沈祁渊却是倏然放下碗也道:“天色既晚,我也不便叨扰了。” 老太太看向沈祁渊,嘴角再不是方才那般翘着,她慎重道:“二爷,你得清楚,如今你的身份。” 沈祁渊看着老太太坚定沉肃的面孔,突然想起一句话,这各自的茶便各有味道,就如这人的心思,各自想各自的........ 老太太纵使是为他们好,可终究都是以大局为重,不知道沈安雁于他心里是何种地位,更不知自己非沈安雁不娶。 廊上的灯笼被下人点上了灯,那斑驳的光铺成在廊柱上、鳞次栉比的槅扇,将那格纹映射在沈祁渊的眼睛里渐次开出一朵尘埃里的花,坚韧而妖娆。 “我知晓。” 老太太听罢,也不再劝了。 她年纪大了,便是看远处的花都会头昏,何况这些繁琐的事。 老太太握着拐杖,眨了眨略酸涩的眼,“罢了,我如今年纪也大了,你们又是明事理的,自然比我更懂得什么该什么不该。” 这一语讫,方老太太摆了摆手,放任沈祁渊走了。 等待方老太太抬眸,便看着沈祁渊循着沈安雁离去的路匆匆追逐出去,重重一叹,“若非我之前将这一层窗户纸儿戳破,或许凭二爷的性子,怕是一辈子都不会说,敛在心中罢。” 王嬷嬷听闻一笑,将茶推进老太太身旁,“奴婢曾时常听闻您说这两人没有缘分,可奴婢觉着,或许这便是他们的缘分罢。” 第一百八十七章 山盟在锦书难托 “三姑娘。” 回廊灌彻迫切的风捎着沈祁渊的音震在沈安雁的心头,叫她脚上一顿,回头,“请叔父赐教。” 沈祁渊见不得她这样冷漠疏离的样子,只觉得自己一腔热血都被凉水淋漓了遍。 沈祁渊沉下眼,用更松缓的语气道:“三姑娘,你到底怎么了?” 沈安雁瞳仁微缩,面上却是什么情绪也无。 “叔父,您这话问得奇怪,我如何?叔父难道您不知是您多次越矩吗?” “我越矩?”沈祁渊阴沉着脸冷呵一声,那本欲朝她踏的步终止在过往下人的眼里。 沈安雁眼瞧着,讥讽欲盛。 看看,表面说着自个儿不知,可这通体又如此做着,生怕被旁人瞧见一点的亲密。 如此讥讽讥讽着,沈安雁便觉得胸口滚涌而上的热浪冲得她眼眶发热。 她擤了擤鼻子,垂下头,将情绪掩在目不能及之处,“叔父,时辰不早了,我先回了。” 沈祁渊有些急了,藏在袖中的手握了又握,终是看向她。 火光之下,那张令他魂牵梦萦的工细秀美的脸。 他叹息,在急旋的风里像是呜咽了一声,“你是不是觉得我拖累了沈侯府,所以如此和我划清界限。” 沈安雁被他一言气得将要发笑。 果然不愧是将军,当真好口才! 分明是他为求自保而放弃了她,如今却将这一切的缘由推给了她,把她形容得什么都不是。 或者说,原来于他心目中,她便是这样的一个人:为了名利,为了不知所谓的身外物而放弃一颗真心的世俗之人。 话既已说到如此份上,沈安雁也不想再辩解如何,只破罐子破摔,嘴角一勾,颔首,“叔父您说得对极。” 沈祁渊被她这一句话判了死刑,那些时日的苦涩包裹住他,汇涌成无形的剑不断刺穿着他。 他垂下一向骄傲的眸,再道:“原是如此.......” 沈祁渊喃喃,低语数次,再抬头,眼底的哀伤戳疼了沈安雁。 但那不过是一瞬,很快,他转首看着天上明月,露出惯有的笑,“时辰的确极晚了........我明白了,懂得了,不叨扰了。” 他说得语无伦次,可沈安雁听明白了,亦然听到随着沈祁渊晃悠悠地走远时,那自内心深处发出‘蹭’地一下,无形牵引他们的纽带一霎断裂的声音。 他和她,到了山穷水尽的尽头。 这样的想法迸出,内心的酸涩铺天盖地地接踵而来。 沈安雁支持不住,蹲了下来,抱着膝一边痛恨上天如此捉弄她,让她重生,却不让她能过幸福的生活。 一边又哀怨为何与了她和沈祁渊相识相知的缘分,又不与他们相守的机会。 那她重生的意义在哪儿? 是为了平反父亲的冤屈?将沈侯府于水火之中拯救出来? 而她真的就能心安理得地看着沈祁渊拥着他人入怀吗? 沈安雁想得恍恍惚惚,边上的卞娘等人是围着她团团转,扶她又被她挣脱开了,只急得是满头大汗。 卞娘也跪了下来,拿着襕袖费力地扇着,“姐儿.......快莫这样了.......叫人看了不好。” 沈安雁听着这话一阵酸涩。 是了。 她是沈侯府做主中馈之人,一言一行皆代表着沈侯府,是以万不能有半点查漏。 便是伤心极致,也只能强撑着到无人之处自行哭泣或灰飞烟灭。 沈安雁讷讷抬起头,面前是一望到底的黑还有于风中瑟瑟摇动的残烛,似他们之间的关系,黑白交叉着,便这样萋萋恻恻地含混过去了。 沈安雁想着,心直往深底处坠,这一刹那仿佛过去了千万年的光景。 而回首望他时,已是依稀少年时,朦胧间的情绪。 索性之后老太太的寿辰紧锣密鼓地来临,沈安雁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空闲想。 一天到黑的监察着寿康亭的布置与当日所备膳食的瓜果是否新鲜。 管事处为此也是一摞一摞的账簿往碧波院送。 沈安雁看不过来,分了几沓与轻玲。 轻玲一向帮衬着沈安雁这些事,所以最为好上手,一本本账簿在轻玲手上如流水一般的过去。 只是看着看着,轻玲却独独捧着一本账簿眉头紧皱着。 红浅见状,轻轻问了一句。 轻玲从账簿抬头,妙目积蓄着疑惑,“我瞧着大姑娘从管事处支了不少丝线,还有软帛与各香粉。” 红浅沉吟片刻,稍不以为意地笑,“许是为端午节做的东西吧。” 老太太寿辰一过不久便是端午,是需要用着丝线软帛这等东西做些香囊,手编的长命缕了。 轻玲却觉得并不简单,老太太寿辰要送什么礼如今都尚未听到半点风声,这下就开始做起端午要用的东西了。 是以,轻玲拿着账簿到沈安雁跟前,细细说了此事。 沈安雁正筹备着宴请宾客的名单,总归离老太太寿辰不下两日了,这帖子虽皆送去了各家,但就怕遗漏。 听到轻玲说这话,沈安雁蘸满了墨汁的狼毫一顿。 她印象中沈安吢可一向不爱刺绣这类的手活,但凡送礼莫不是彰显沈安吢腹有诗书的字画,便是表达孝心亲手抄录的佛经。 沈安雁觉得蹊跷,叫稳妥的轻玲去细查此事。 只是等了一日,轻玲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只说:“那落霞院被人看得紧,平素只允近侍的抱琴与芷珊进出,旁人一概不准。” 山彤捧着香膏正进来,听到这话,噗嗤一声笑,“这大姑娘行事向来坦坦然,近日这般鬼鬼祟祟莫不藏了情郎?” 沈安雁看了山彤一眼,目光又很快放在书案上那罗列缤纷的宾客名帖,上面官僚不少,间或有不少朝廷命妇。 按理说老太太只是普通的宗妇罢了,虽说是七十大寿,但也只需普普通通置办一下便是。 可林国公府倒台,沈侯府一家独大,沈祁渊又备受皇恩,且不日便要迎娶大月氏的公主,如此一来,各路人听闻老太太寿辰,便纷纷抛来拜帖以示好。 沈安雁不好推脱,只能一一接受,心里所想亦是老太太年纪大了,成日成夜孤寡地看着四方天地,怪冷清,还不如让老太太热闹热闹。 是以,这宾客人数从最开始的十几户变作了如今的几十成百,到现今的百桌。 这样的场面,沈安吢最是在意她的脸面,决不允许出任何一丁点的差错....... 沈安雁想着蓦然拿了素笺将那些白纸黑字压在下面,“明日便是祖母的寿辰要忙活的还有许多,你们早些歇息吧。” 第一百八十八章 宾客云集惊满座 到了翌日,粗使的妈子一边小声呵斥手脚不甚伶俐的小丫鬟,一边拿着扫帚将残花落叶扫进麻袋。 伴着这样的繁杂声,天熹微亮了。 沈安雁方从床上起身,红浅便端着铜盆走进,她穿着一身粉色衣裳,鬂上贴了花黄,显得朝气蓬勃许多。 沈安雁趿着鞋打了个哈欠,“你今个儿穿得倒是精神。” 红浅将铜盆放在脸盆架子上,略俏皮地笑道:“今个儿虽说是老太太的寿辰,可到底是姐儿您头一次置办这么大的宴席,奴婢可不得穿好点给姐儿您撑点脸面。” 红浅说这话时,轻玲端了漱口的茶至跟前。 沈安雁小咕哝了一阵儿,待吐尽了水,方才颔首,“你年纪小,穿这样的颜色正合适。” 卞娘听罢只觉好笑,拿着巾栉递上去,“红浅这丫头同姐儿您岁数差不了多少,怎从姐儿您口中说出来,这红浅倒像还是个稚童?” 沈安雁呐呐不言,幸而一旁的轻玲拿着一件湘妃色菱花纹的窄袖上裳过来,如此倒打了岔,众人也就陆陆续续做起了自己的事。 沈安雁吁了一口气,对着镜子贴云母花钿,抿鬓角时又换了一套清丽素雅的百褶裙。 看着既不过分朴素,亦不过于富丽。 总归现下还正值父亲守孝之中,穿着不得过于花哨才是。 等到梳妆完毕,沈安雁这才领着卞娘等人去了后厨,察看了一圈,又忙不迭地去了前门,引着一众人等往里而入。 大家见沈安雁从容有度,半点不似才接手当家那般局促模样,只好言称道。 沈安雁耳听着当一贯的恭维,面上笑一笑,左耳朵进右耳朵便出了。 反是老太太被众人捧在正中央,笑得见牙不见眼,那一身宽镶宽滚的坦领云袖,袖边嵌着繁缛纹路,随着老太太的捧腹在昱日下闪着细碎金光。 沈安雁笑着走过去。 坐在老太太一旁有个穿着绿裳,耳著明月珰的少女眼尖着看到了她,明媚地笑着打招呼,“三姑娘,正巧说到你,你就来了。” 沈安雁一向在京城贵女的圈子里打交道,却独独对这个金钗左右年岁的少女没有印象。 那少女也不恼沈安雁不识,只一双手环着身旁带着红玛瑙抹额的老太太,娇嗔一声,“祖母,您瞅瞅,平素叫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这下好了吧,倒叫旁人都不知有我这么一号人了。” 被少女叫做的‘祖母’脸上漫起宠溺,捏了捏少女鼻子,“就你歪道理多,说得我半分不是人,以后嫁了人只愿你那夫君受得了你这泼辣的性子!” 方老太太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握着沈安雁的手介绍道:“这是孙侍郎的母亲,你叫她王老太太便是了,而这个是王老太太的孙女,姓孙名明珠。” 末了悄悄加了一句,“王老太太孙女身子不好,一贯拘在家中。” 沈安雁恍然,怪不得没见过这孙明珠,便打趣道:“明珠妹妹这可煞费王老太太的一番苦心了,王老太太可是瞧你长得玉琢似的怕旁人抢走,这才将你拘在家中。” 孙明珠被沈安雁说得一双未长开的眼睛流露着羞意。 沈安雁见状,嘴角略淡淡,只叹这般年纪惯是无忧无虑,令人羡慕得紧。 沈祁渊进来时,正见到沈安雁这似笑非笑的模样,只觉得着僵着脸拈笑的样子略略熟悉,细想一阵儿,才发现,近来的沈安雁便是这样应付自己的。 一股辛酸从鼻腔涌了上来,沈祁渊艰难地咽下喉咙里的苦涩,才迈步往里走。 披着将军的名号,又身负外戚婚约,众人不得不纷纷敛了声注目沈祁渊。 沈祁渊却闻所未闻,只一双目盯着面前的沈安雁,怔楞地走去,在一步之遥时,方停驻下来。 这样的距离够了,正如他们之间的缘分,挣扎许久,纠缠许久,也无法跨越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天堑。 沈祁渊怏怏地半垂目,再抬眼时全无任何情恸,“祝母亲万寿无疆,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老太太‘诶’了一声,堆满起笑说:“你近来忙坏了罢,今个儿算是歇息歇息,坐我身边听戏罢。” 沈祁渊不轻不重地应了一声,掷开衣衽独坐在旁。 沈祁渊生得本来就俊,又因一向征战沙场,是以气质较京城男子更显凛凛威风,独独端坐于乌泱泱人头里,也是一眼便能瞧见的所在。 不过众人视线落在沈祁渊身上,倒是别有另有一番八卦心思。 众人皆听闻这沈侯府三姑娘与沈祁渊的风流之事,现下又看着两人各自不搭理,不由所想近几日谣诼,只料是这两人抵挡不住浩荡皇恩,终究是情断了。 如此想入纷纷,视线也如蚊虫一般穿梭在两人之间。 沈安雁被看得心烦,只觉得这寿康亭被她妆成了花团锦簇的戏台子,而她则是台上唱戏的戏子,梳妆打扮周整,便暴露在这些陌生的面孔前,展示着演练了千百遍的戏文。 如此想过,沈安雁更觉周身不自在,只好早早拿出了寿礼给老太太。 众人看戏的目光才稍稍被打断,投向了那浓烈而堂皇的绣品,各色的眸子迸发出一致的惊骇。 孙明珠离得近,看得最是清晰,望着那花树啧啧道:“沈三姑娘,这是什么针法,怎绣得像是画儿一般,完全看不出针脚和线。” 沈安雁抿嘴一笑,正要回答,却瞥见一旁沈祁渊灼灼的目光,心跳漏了一拍,回过神才道:“这是散套针,树干是用乱针绣的,而这些枝枝叶叶则是用施针、打点......” 孙明珠连连点头,“这个教习我的沔绣娘说过,不过我觉得太难,耐不下这个性子学,你倒是厉害,竟然会这么繁琐的针脚。” 这番话说得方老太太甚感妥帖,连连颔首,直让王嬷嬷镶个镜框框在房里。 一直未出声的沈安吢倒是娇俏地笑了一声,“几月不见,三妹妹绣艺精进了不少,叫教习我们绣艺的苏娘子得见倒是会欣慰不少。“ 这话听着只觉得不对,细细嚼了几遍方觉出蹊跷,只暗自腹诽,别说这绣艺需要多年累月的沉淀方能做出如此巧夺天工的绣品。 便是这几月沈侯府历经的波折,大家有目共睹,若说这三姑娘在暗中没出一分心力,众人是不信,只这样一心二用的人如何能在短短几月时日将绣艺提升得如此精湛的? 这般想下来,唯有作假方能解释得过去。 而正当众人以为沈安吢还要喋喋不休说着此事下去,一旁默默无言的顾氏却是晃悠悠的起身,朝着老太太一拜。 “老太太,妾身这些时日闭门家中思过,终是领悟了自身罪过,如今唯有送上这一副自己绣的额帕聊表歉意。” 第一百八十九章 抹额祝寿揣诡腹 顾氏虽是姨娘,但到底是沈侯府沈毅唯一一个共枕的人妇,只送额帕到底显得小气了些。 众人鄙夷着,但望一眼顾氏,却见她周身缟素,头上珠钗寥寥,清丽得过分了些。 而此前,哪次所见顾氏,莫不皆是富贵华丽,金钗玉镯的满搔头? 众人便不由想起之前,顾氏遭受责罚,大权旁落沈安雁,只暗自揣测,莫不是这沈安雁心中藏怨,克扣姨娘才如此? 随着这些想法及深,那绣着仙鹤衔果的额帕展露公诸于世。 孙明珠挑了挑眉,颇为童言无忌地道:“这顾姨娘的绣工倒同三姑娘师出一人,这戗针.......” 她话还未说完,便被王老太太凌厉的目光一使,再也说不出话来。 王老太太虽气愤自己孙女口无遮拦,但想起这孙女一向被自己养在家中何曾见过世面,自己便是来此之前叮嘱数次,也躲不过这突生的事变不是? 想及,王老太太一叹,接了话茬圆过来,“绣法千变万换,可到底万变不离其宗,顾姨娘和沈三姑娘同一屋檐下,哪能不耳濡目染,多少相似了去?” 一番话说得是滴水不露,但凡稍微有眼力见的,应承过去便算了了。 可顾氏却不,只是秀眉浓愁淡蹙,嘴角凝起冰一般的笑意道:“妾身区区一介姨娘,哪能与嫡出的三姑娘同进同出,若是三姑娘有半点不好,可不是叫人臆测是妾身我误传身教了去?” 方老太太方才还满面儿的春光此刻一霎便都沉了。 众人眼瞧着,大气不敢出。 沈安雁原以为这顾氏遭了责骂,见了沈安霓如何下场,倒学会乖巧,没曾想,这才将将放出来,便又要兴风作浪了。 只是还不轮沈安雁出声,沈祁渊拢着眉肃声道:“自然不能让你与三姑娘共处久了,免得又教出一个‘睿哥儿’出来。” 沈祁渊说得甚为直白,沈方睿迎着众目心里纳恨,表面却是头都不敢抬起来。 而顾氏那本是楚楚可人的脸也登时扭曲,下一瞬方噙着泪,抽抽搭搭地道:“二老爷教训的是,是妾身管教不严......” 这副做派倒叫众人一阵反感。 不说别的,便是今个儿是方老太太的七十大寿,你做晚辈的在席间这般哭成什么样子? 是叫人看笑话? 还是替老太太提前哭丧? 旁人的鄙夷顾氏并不自觉,一味地将哭声遍及各处,只为向众人展示她于沈侯府多么不受人待见,沈祁渊一干人又如何的偏心。 沈安吢听着哭声只觉刺耳。 她从前虽觉顾氏稍微放肆了些,不过那时顾氏得意,手握沈侯府主权,是以并不太放在心上,只当这是主母应有的风范罢了。 可如今沈侯府沈安雁一人独大,顾氏再像从前这般使策陷害沈安雁到底不够看了,还有搬起石子砸自己脚的感觉。 沈安吢望着顾氏一抽一抽的肩膀,扯了扯,想叫顾氏莫要再哭了。 顾氏却是将蓄在眼眶的泪壳子,滚滚如注地流了下来。 原是顾氏这一通哭想起触手可及的沈侯府被沈安雁抢了去,睿哥儿也被冠上‘纨绔子弟’的称谓,而她攒了一辈子的积蓄如今全无....... 这样一想,顾氏便愈发觉得自己凄惨,哭得便更情真意切了些。 沈安雁背抵在乌木做的什锦櫊子上,那椅子的图案带着棱角,将她硌得生疼,却不及这被众人奸视来得痛苦。 她冷哼一声,沈祁渊却兀自道:“顾姨娘,可是哭够了?” 世界霎然安静,顾氏抬起朦胧泪眼,哽咽道:“是,是妾身的不是.......” “当然是你的不是。” 方老太太双手撑着龙头拐杖起身,眼神莫名地看了一眼沈祁渊,方转首看向跪在地上的顾氏,从齿缝里挤出一丝冷话。 “你心里纵然念着沈侯爷,但也得看是什么时候?” 顾氏愣了愣,没反应过来。 沈安吢倒是迅速地跪下,“祖母说得是,姨娘就是成日里想着逝去的父亲才如此的,还望祖母宽恕姨娘失礼之处。” 说着,沈安吢眼神暗然地看向顾氏,“姨娘,您说是不是?” 沈安吢的语气微凉,却像是一盆凉水兜头浇在顾氏身上,连心都凉了。 是了,顾氏只想着让众人觉得沈安雁蛮横,一味欺压她,并拿她所做的刺绣来讨好方老太太。 但顾氏忘了,这是方老太太的寿辰。 方老太太心里本就偏向沈安雁,又一向忌讳这等寿宴哭丧的晦气事。 自己这不是自己将自己推入悬崖? 顾氏哆嗦一下,凶犷的害怕瞬间将她吞得面无血色,“老太太,是妾身失礼,是妾身失心疯了,不该在这里作这等仪态。” 方老太太不想和顾氏再说何话,瞥了目同王老太太说起话。 顾氏这下跪不是,不跪也不是,如同狠狠挨了一巴掌。 沈安雁懒得搭理顾氏,但毕竟这么多人瞧着,丢面儿的总是沈侯府,便道:“今个儿是老太太的寿辰,和和气气便是,姨娘起来吧,总不能叫小辈的一直看着你跪着罢。” 顾氏撇了撇嘴,不大想承沈安雁的美意。 这叫红浅看着一肚子气,沈安雁倒不以为然,反正她又不是为了博顾氏的感恩。 不过方老太太的好心情到底是被搅乱了,脸上的笑意也不如之前真切。 沈安雁便吩咐轻玲让成福叫来戏班子唱戏。 随着那些抹着厚厚妆容的戏子挥舞长袖登场,咿咿呀呀卖唱着,冲天的鼓乐声才将寿康亭方才的阴翳冲得微微消散了些。 孙明珠甚少出门,平素在家无非是读闲书搦闲赋,水墨丹青,刺绣弹琴地打发时光,好不容易出来一趟,遇上这样的盛宴,兴致像是竹节般‘蹭蹭’地往上蹿。 本以为这边到了头,没想还能听戏,只令孙明珠挪不开眼,连话都忘了说。 沈安雁却不喜欢。 于她来看,戏文不过是他们这些凡人为所想而想不得,为所求而求不得,最终只能怨天载道的发泄途径罢了。 若是看多了这些,自己也便期期艾艾,一心控诉上天的绝情,却忽略自己的无能。 第一百九十章 形单影只望相护 沈安雁这样弃如敝履的想着,心里转至忧伤起来,伤磋伤磋地瞥过目,正好撞见沈祁渊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 她心里漏了半拍,忙埋了头盯着自己脚上那双乳烟缎攒珠绣鞋,然后就听到橐橐步声伴着爽朗的笑由远及近。 沈安雁抬头。 贵霜卷裹着浓浓的脂粉味,金玉相撞地款款而来。 她那披帛上的金线被日头一照,濯濯直反射出耀眼的光,将贵霜本就明丽的五官衬得更为浓艳了几分。 但见贵霜颊上抿出两个深深的梨涡,朝方老太太盈盈道:“我倒是该死,来得迟了些,祝老太太增富增寿增富贵,添光添彩添吉祥。” 随着贵霜祝寿,旁人依次起身朝贵霜纳福,并跟随着也祝了一遍寿词。 一时气氛高涨,冲得日头较方才都灼烈了些。 沈安雁暗想着,或许贵霜入了门便就是这副景象吧。 她出生大月氏,所受教礼都是随心而至,性情也较旁人恣意潇洒许多。 沈侯府自沈侯爷过身,一向处在水深火热里,府上的人虽也笑着,但并不甚开怀。 有了贵霜在,或许沈侯府的也能多一些欢乐。 这不,贵霜依言坐在了沈祁渊旁,八面玲珑谈笑风生,将这一桌都逗得合不拢嘴。 那方才还围着沈安雁说话的孙明珠也被贵霜牵去了心神,天真烂漫的眼睛争着的尽是惊奇。 沈祁渊也随着贵霜一话展颜,目光柔和得叫沈安雁心里一痛,遥想着,或许日后,他们成了亲,有了小孩,便似与这孙明珠齐集一堂的天伦之乐罢。 而她,俨然游离在外,是无根漂泊的孤魂游鬼。 沈安雁颓然叹息,她最厌恶现下的自己,分明是自己抉择的路,却满腹的不甘和牢骚,十五六岁的面孔长了一张哭天抢地的怨妇的嘴,成天唠着自身不幸得没完。 她难受着,听着贵霜合不拢嘴的顽笑头皮生疼。 时不时有婢女仆妇捧着彩碟,喜气盎然地走来,各个昂着头,生怕旁人看不见脸上的喜乐。 贵霜自然瞧见沈安雁的心不在焉,嘴角抿出耐人寻味的弧度,“沈三姑娘今个儿话倒是少了许多,莫不是这连日的布置劳累了心神?” 众人抱着闲人看大戏的心态将视线调转至沈安雁的身上。 沈安雁规避着这些事,却并不代表她怕,遂她撩起眼帘,直视贵霜,“老太太七十大寿马虎不得。” 寥寥几句,足以四两拨千斤。 贵霜眼神微暗,手指扣着青果,转瞬笑了起来,“这点倒要和你好好学学,不然日后嫁进来,什么都不会可不就叫人看了笑话。” 这话便有股子炫耀的意思。 沈祁渊敛目看了沈安雁一眼,才皱着眉轻呵贵霜,“这些事你说出来作甚,叫人听着怪笑话。” 贵霜眉梢飞舞着,脸上得意更张扬,嘴角却含着齿羞怯的娇嗔,“我不大懂得这些,日后你多教教我。” 沈安雁觉得刺眼,不知是贵霜那脸上明晃晃的笑容,还是头顶的日头,只叫人倍感焦灼。 她抬手遮眉,趔趄着起身,“这时辰了,也不知厨子那边准备得如何了,我去看看。” 沈安雁对着老太太说,可眼睛却看着沈祁渊,见他不温不火地端坐着,仿佛什么事都未发生。 沈安雁心骤然紧缩,只道什么都变了。 从前的沈祁渊半分委屈都不会叫她受的。 可这些怨谁呢? 怨上天,还是怨自己? 她浑浑噩噩,忙不迭地离去,用匆乱的步伐隐匿狼狈。 走到之前成福于高台上与沈安雁指的那处回廊,沈安雁才方方停下了脚步。 纳凉的一旁被人围了篱笆,种上了参差的花。 那些花便缤纷的绽放着,簇拥着,把篱笆挤得密密麻麻,支出零碎的花瓣枝丫在外头,随风轻荡。 沈安雁分花拂柳,挑着浓荫的地方坐下。 下人怕沈安雁着烈日中暑,便从井里捞了湃好的瓜切给她吃。 沈安雁哪里有这些胃口,但看着红彤彤果肉觉得不吃怪浪费的,便招呼轻玲红浅吃起来。 轻玲红浅都是下人,平素甚少吃这些,但凡吃也不过捧着瓜皮大快朵颐。 今朝像书香门第的那些闺女,用银匙挑码好成块的倒是头一次,两人不禁觉得新鲜有趣。 但看着沈安雁斜签着身子凭靠在石桌上,目光散漫,轻玲红浅便不敢太纵着性子,只小口吞咽着。 沈安雁并未将轻玲的动作放在心上,只顾望着那飞扬的柳絮,飘零的花瓣兀自出神。 红浅见她面上忧愁积蓄着越累越多,怕她不堪重负,便道:“姐儿,您要不尝尝这瓜,好吃着呢。” 沈安雁没什么胃口,但不忍拂了红浅的意,便拿了银匙挖了一勺。 汁水在舌尖迸溅滑过味蕾碰撞出甘甜的味道,沁透心扉的凉爽如飞流直下的瀑布一跃而进心坎,抚平了她内心的烦躁。 沈安雁忍不住又吃了一块,鼻尖沁出了汗,她拿出锦帕掖了掖,一来二去,她倒忘了那些烦心事。 只不经意抬头时,那爬满藤蔓的回廊下有一团黑影,披着树丛的漏光缓缓而至。 沈安雁一瞬间以为是沈祁渊,心头砰砰跳动着,仔细一看,却是一张儒雅秀气到极致的陌生脸庞,衣着也不是沈祁渊穿的那件。 沈安雁垂下眸,手心淋漓方才惊慌时出的汗,冰冷,像是她坠到深渊处的心。 那人走进,阴柔的面孔堆砌出虚假的笑意,“沈三姑娘,拉着个驴脸,看见林某倒让林某以为是看见了仇敌般。” 沈安雁不喜欢和不熟的人说话,如今她心下遭乱着,便更不愿了,遂呐呐示笑回了不浅不浓的话,只想打发林某走。 可林某站在篱笆边,拂着衣衽上的残花喈磋,“远处见着草木茵茵,只觉得满院盎然,透着勃勃生机,但走进细看,这生的下面掩藏着死,就像人生沉浮,得失皆难测。” 可不是,就如她的重生,她得到了前世渴望的,却失去了前世拥有的。 沈安雁隔着深红浅绿望他,语气和柔了几分,“林公子此话听着倒像是爱惜花的主儿。” 第一百九十一章 撞破欢言妒满脸 林某作揖谦道:“谈不上爱花,只是颇为感怀罢了。” 沈安雁抬手拢了拢秀发,将落寞的神情敛在手后。 “我从前跟着娘子学作赋时,娘子叫我对着窗外的秋叶秋风抒情,我望了半晌也只搦管作了句‘秋风萧萧愁秋树,孤叶飞飞迷孤人’。” 说到此处,沈安雁有些羞赧,“我当时以为写得极不错,但娘子说我措辞矫揉造作,无病呻吟,只为赋新词而强说愁罢了。” 她抬起头,看向那人,“所以,林公子,正是因为经历过,感慨过,所以才会说出如此动人心弦的话” 林某被她这一言论说得嘴上多了几分真切的笑意,‘哗啦’打开扇骨,徐徐摇出清风,“沈三姑娘此言极是,看来皆是同道中人。” 沈安雁这时才终于朝林某敛衽纳福,“不知林公子尊名。” 林某嗤笑,摇头晃脑出不甚为意的姿态,“在下姓林,单笙,一片笙歌醉里归的那个笙。” “林笙。”沈安雁念着名字,莞尔道:“倒像是女子的名字。” 沈安雁这话说得唐突,可林笙并不以为意,只呐呐地苦笑,“你这话说得委婉,旁人都道我生得也似女儿。” 沈安雁不言,见他于天光之下暴晒着,便请他坐。 林笙倒不似寻常男子,拘束那等男女之间的礼仪,大大方方应了,越过一干花丛在沈安雁身旁落座。 沈安雁这才看清楚林笙的容貌,的确不同寻常男儿硬朗线条,他的面容更为柔和,举止之间也似女子般腼腆羞怯。 她正怔怔看着,林笙转过眸,男女莫辨的脸上宛转出动人的笑意,“沈三姑娘如此盯着林某,可是对林某有意?” 沈安雁被他此话说得猝不及防,未及开口,林笙拿着扇子至于嘴前放肆大笑。 “林某唐突,众人皆知沈三姑娘与沈将军相爱,有沈将军那等天颜之人,沈三姑娘还会看得上旁人吗?” 一旁的红浅听不下去了,脸拉得老长老长,“林公子望谨言慎行。” 林笙砸吧砸吧嘴,颇为无趣地道:“我素来这般惯了,平常若有人拘着我,我倒喜欢反着来......比如我母亲让我多习武,将身子练得矫健些,我偏不,非要做浇花扑蝶的事。” 林笙嫣然一笑,冲着她媚眼摄魂,沈安雁额角剧跳,就听她道:“再如,你这婢女所说让我谨言慎行,那我非要浪荡不羁才是。” 说着,在众人惊惶目光下,他覥脸笑,凑近沈安雁,伸手拂她光致致的下巴。 沈安雁脸上簇红,心里直道自己竟引狼入室。 她正欲呵斥,有一道声音势如破竹而来,“你们在做什么?” 林笙回首看,见回廊下面站着一人,花影打在他的脸上,将他的神情衬得分外.阴鸷,然后就听到沈安雁叫了一声叔父。 林笙来不及讶异,沈祁渊一步并三步地迈过来,踏在他踩碎的花上,眼中的怒火快要从眶里迸出来。 枉他一腔担心她,看见她在宴席上陡然离去,以为是贵霜的一席话害她情绪不对,遂摆脱了贵霜纠缠想来找她。 他如今的情势又不好叫人大肆的找,只能自己一个一个的找:进出的园子,她的碧波院,他都去了,就是没见着人影。 他茫茫然,走过这九曲回廊,才发现沈安雁和一个男子坐着,他们还离得那么近,那个男子还抚着她的下巴。 他一瞬间坠入冷窖,泼天的失落积攒成满腔的怨恨,面孔骤然霜冷,“今天是什么日子,老太太的寿辰,来了有多少人,你不知道?你还和其他男子勾勾搭搭,就不怕别人看见传出去让人笑话?” 沈安雁心头一凛,他凭什么这么说她。 他什么都没有弄清楚,就觉得是她的错,就像他以为她是为了名利就要放弃他的那种女人一样。 沈安雁气得要发笑,又觉得酸楚,各种情绪杂陈最终酿了一句,“叔父管我作何?难不成我不知道这些?你还是多多教一下贵霜殿下这些礼仪吧。” 沈祁渊被她这些话戳得心尖儿疼。 明明这事是她,为何非要扯到贵霜身上? 贵霜不过一个外人罢了。 两人僵持难下,林笙惴惴发言,“那个.......” 林笙话还未说话,就收到沈祁渊递来的刀子眼神。 换作旁人,平白受大将军这样杀气磅礴的眼神,两股作颤没翻白眼昏死过去就算好的。 林笙却是眉毛轻轻挑起,身子花摇柳颤地道:“沈将军作何这般凶,我不过是同沈三姑娘说话投机几分罢了。” 他这番话刚刚了,又啧啧叹息,“我便是不喜你这样的人,把繁文缛节框在身上,既作茧自缚,又拘着别人,活得恣意随性不甚好?男女便非得如此退避三舍?” 沈祁渊眉毛倒立,冷哼一声,“一派胡言,男女之防自祖宗传下来的规矩,能得经年不衰必是可取,而你言悖论举妄行,若你非今日沈家招待的客人,我现今儿便能当场将你拖出去杖责一百!” 林笙被沈祁渊这话也气得急赤白咧起来,他和沈安雁又没做什么,沈祁渊何必动这样的怒,即便做了什么,沈祁渊怎能这样私自处刑他人? 林笙刚想开口,一旁的沈安雁却道:“叔父,你气什么呢?” 沈祁渊眉头紧蹙,她问他气什么? 她难道不知道他气什么? 她明明知道自己欢喜着她,看不得旁的男子与她稍近一分。 可她偏偏要抓着他的气怒点惹他生气,令他发狂。 沈祁渊表情更为狠戾,活像要将沈安雁拆了果腹般,“你说我气什么?你明知故问!” 林笙有些看不下去了,将沈安雁揽在身后,“你有什么火冲着我发就行,何必如此?你好歹是个大将军,怎能同女子置气?” 沈祁渊看着林笙流连在沈安雁袖笼上的手,气得要疯掉。 他想抓着林笙,将他狠狠掼在地上,再揍上几拳,可他没有,只是握着的拳愈发紧了。 他看向沈安雁,喝道:“过来。” 第一百九十二章 未见春容先惨咽 沈安雁踯躅在原地,目光杵着地面上的横格纹。 林笙对她道:“你不必过去,他即便是你叔父,但也不能如此对你。” 沈祁渊沉下嘴角,望着沈安雁,嗓音粗粝得像是在擦枯皱的老树皮。 “不过是一个刚认识的人罢了,你和他说说笑笑便算了,你就如此信任?连我的话也不听了?苏娘子平常教与你的便是这样?” 他的话语不再像之前那般疾言厉色,可是言辞之间的冷嘲热讽就像是明晃晃的刃刮得沈安雁遍体鳞伤。 沈安雁咬住唇。 林笙想说,沈祁渊却瞥了轻玲她们,“还有你们,主子不知道,你们做奴婢的难道就不知道吗?任由着这些来历不明的男子围着自己主子,是久了没吃板子,所以不知道疼了吧。” 沈安雁气恼得要死,红着脸斥他,“你凭什么骂她们,她们又没做什么,你是没地方发泄,随便找人发吧。” 沈祁渊听到这话眉头紧拧,“我发泄?你怎么不想想你们俩在干些什么?还有什么叫做话投机,这都动起手脚来了,还是单说话吗?” 说到这里,沈祁渊嘴角上扬起挑剔的弧度,讽意满满地看着沈安雁。 “你也不小了,你该知道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你从前不是很知道的吗?” 林笙大感意外,沈祁渊好歹是沈安雁的叔父,何必说如此刺耳的话,戳人戳心。 他刚想开口辩一句,一旁的容止实在看不下去了,从灌丛里走出来。 破碎的天光洒在容止湖兰竹绣的斓袍,衬得一张脸眉若春山,周周整整的齐楚君子。 林笙一愣,坚定的目像是落了玦的湖泛着粼粼光芒,正想说:“请问公子.........” 而带着风卷云狂的气势走到林笙跟前的容止根本不等他说完,直言道:“这是沈家的家事,你在这儿掺和干嘛?” 容止一边拉着,一边还吩咐轻玲等人,“前院忙得不可开交,你们尽在这处偷懒,还不去帮忙?” 轻玲红浅看了沈安雁与沈祁渊,立马捣蒜般点头跟了上去。 世界终于清静了,云净天高,水波不兴的地方里只有他和沈安雁两人。 沈祁渊松了口气,脸上也柔和了些,只是看沈安雁的神色还是有些冷,“你怎会和他一处?” 沈安雁听闻好笑,“偏你可以同旁人独处一处?我怎不能和他一处了?” 沈祁渊被她这话气得脑袋‘嗡嗡’的响,他扶着额,只觉这赤剌剌的日光照在身上愈发冷了。 他道:“我什么时候和人独处了?你怎这么不辨是非,不明事理?” “我不辨是非,不明事理?” 沈安雁脸红脖子粗,手戳着自己胸口,振振有词,“我说得有错吗?难道你没和贵霜两人独处?那些下人莫不皆是空穴来风?” 沈祁渊一噎,恍惚恍惚间,他望向沈安雁那黑如锅底的脸,揣测了一瞬,明白了什么似的,眼底涌出骇浪般的狂喜。 他小心翼翼地斟酌问:“你是吃醋了吗?” 他问着,嘴角却扬起巨大的弧度。 沈安雁在沈祁渊的笑容里无处躲避,羞恼到极致,她囫囵语气反驳,“你莫名其妙说些什么?什么我吃醋.......我有什么醋可吃的?” 她虽反驳,可是语气比之前差了太多,任谁都听到其中的心虚。 沈祁渊耳听着,嘴角笑容愈发大了,只觉得只要她心里有他,连日的挣扎,每夜的辗转又算什么呢? 方才的气愤恼怒,他也一并抛在了脑后。 “雁儿,你不要再将我推开了好吗?” 他讷讷低语,潜藏着无限缱绻温柔,像是每日安稳入睡的被衾,令她无限沉迷。 可这样的贪恋止步于清醒。 她抬起头,在树影掩映中找到沈祁渊的眼,“叔父,我们不可以。” 沈祁渊的心被重重撞出了一道缺口,汩汩流着血,一并猩红了眸,“为什么?” 沈安雁撇过头,“叔父应该比我更清楚不是吗?如今的情势根本由不得我们俩厮守。” “为何不能?”他不甘于此地问。 沈祁渊的眼睛盯着沈安雁,里面翻滚的骇浪似乎要从眼眶里跳出来,将她覆灭,让她油然而生一股冲动,想将那些积攒在肚子里、准备带到棺材里的肺腑皆说出来。 可是她开口的瞬间想起前些时日,贵霜于她跟前所说之词,又或是向来不惯做场面功夫的沈祁渊竟也开始了虚与委蛇。 她低下头,死咬住唇,“叔父,我们的缘分是上天安排的,注定只能维持那么些时日,我们就当之前的都是一场戏,在喧嚣锣鼓声中华丽登台,在众人欢笑掌声中黯然离去便可。” “戏?” 沈祁渊从齿间蹦出一个字,继而他笑出声,“你把我们之前的那些全当作一场戏?还是把我对你的感情当作戏?或者说你对我的感情是一场戏?” 沈安雁缄默下来,静静独望着沈祁渊狰狞欲狂的面孔,只觉得像是玉簪划过心脏般牵起细微的疼。 沈祁渊却看不下沈安雁用这样无奈又寂静的眼神看着自己,就像被人说得哑口无言后的默认。 他的手扶在石桌上尽力撑着虚弱的身子,语气再没有之前的狂劲,“为什么?为什么,每次我在尽力争取我们缘分之时,你总是后退?难道我就这么不值得你争取吗?” 他的语气虚浮,言语却那么的有力,直将她戳得撕心裂肺。 沈安雁忍着那从心底涌起的窒息悸痛,道:“叔父,你不是说了吗,我为了沈侯府不要你,你就当我就是为了沈侯府放弃了你吧。” 她的话像是轰雷在他头顶炸开,将沈祁渊所有的理智炸得全无,理智啊,自持啊,也都像是流水一样杳然不在。 沈祁渊拽住她,咫尺之距令他清晰可见她纤长的睫毛,水润的眼,细长微翘的鼻子,还有那丰润小巧的嘴。 至此以后,他的眼里再框不下其他事物,只有那翕微的唇........那最适合用来亲吻的唇。 沈祁渊只觉得自己像是中了魔障,那双手也不听使唤地抚上了那令他心驰神往的嘴,然后,覆上去。 第一百九十三章 只是未到伤心处 唇与唇触碰的那刻,沈祁渊仿佛找到灵魂的栖所,肉体的安息之地。 而沈安雁自口中传出的暾暾香气,还有那意料之中嘴唇的柔软,都足够让沈祁渊疯狂,化变为一头猛兽,去啃噬,去霸占,去摧毁。 即便沈安雁在他怀里挣扎,带着颤音的呻吟。 沈祁渊都顾不上那么多,一味的凭着本能用舌尖去撬开她岿然不动的抗拒,去触及她内心深处的秘密。 沈安雁被他舌尖搅.弄得没了声,那抵住胸膛的手也渐渐攀附到了他的脖颈上,将他圈在自己的一尺之内。 如此两人再没了隔阂,唯有尽力贴向对方。 而沈祁渊也没有料到,她朝自己抛出了橄榄枝,将她那蚀骨香艳的口蜜悉数展现给自己品尝。 这令沈祁渊血脉喷张,手指摩挲沈安雁的细嫩脸庞,用身子去感受着她那玲珑有致的曲线,只恨不得将沈安雁嵌进自己的身子里,一辈子都不分离。 “你.......在做什么?” 贵霜突兀的一声捎着冷风一巴掌似的拍向沈安雁,让她理智回笼,深思清明。 她一把推开了沈祁渊,看着他的唇,那里残留着被她席卷之后的痕迹,红得那么明显而当然。 沈安雁捧着发红的脸,仓惶地步步后退。 她明明是要拒绝他的,她怎么可以........ 她真的是脑子发昏了,她怎么能一时没忍住,让心底的情感牵引她去做这样没头脑的事。 贵霜气得胸腔都在疼,她是沈祁渊即将过门的妻子,而他们竟然背着自己在光天化日里肆无忌惮地亲吻着。 “你们.......” 贵霜咬牙切齿,看着他们,最终将目光定格在沈安雁那红肿泛着水光的唇上,直回想起方才场景。 贵霜不敢想象,他们在她不在时候是否亲吻过许多次,或者,他们已经进行到无法预料的地步。 会不会已经苟且了。 这样的想法油然而生,天塌地陷的感觉瞬间涌上来,让贵霜积蓄起无边无际的恨意,让她再无法端着素来的从容自持,尖啸着嗓子骂道:“你,你这个贱人!” 沈祁渊对贵霜的忍耐在此刻瓦解。 他可以任由贵霜如何讥讽他,摆布他,但他绝不允许贵霜说沈安雁一点的不是,何况还是这样赤裸裸的怒骂。 他压着嗓子呵斥,“够了!我不许你说她。” 贵霜一怔,泪水从她眼眶里一闪而过,“你护着她?” 这是贵霜第一次哭,可沈祁渊一点都不为贵霜表露出的脆弱而心软。 因他的心里满当当盛着的是沈安雁。 所以,他的心软,他的心动,他的心痛都只为沈安雁,旁人一分都不行。 沈祁渊生冷地抿着唇,“我早和你说过,我心里只有她,是你非巴着我,用大月氏,用太子来欺压我,而我也和你说过,我不过和你逢场作戏,等熬过这段时日,你我也桥归桥,路归路。这些,你都明白,不是吗?” 他的话刻薄到极致,让贵霜这个见了死尸都不曾变色的人发白了脸。 贵霜轻晃着身子,颤巍巍地像是站立不住。 沈安雁眼见着去扶。 四目相处见,贵霜看着那一张娇艳明媚的脸。 明明是一副勾人的媚态偏偏却总是一股无辜的表情,这样做作给谁看?直让人想掐死她! 贵霜这样想着,便这样做了。 把这几月来的委屈积愤全都发泄在双手上,狠狠箍着沈安雁的脖子。 沈安雁猝不及防,被贵霜掐得不能呼吸。 沈祁渊吓得魂都没了,急急朝贵霜踢了一脚,让贵霜趴在地上吃痛,自己则抱住喘息着嗽不止的沈安雁拍着背安慰。 却又不知道,这样的安慰到底是在安慰沈安雁,还是安慰着他自己。 贵霜抚着剧痛的腰,抬首望着相拥的那两人,吃吃的笑了。 沈祁渊悬在头顶上的灵魂被贵霜的笑声唤了回来,他冷冽地望向贵霜,“你怎么敢?” 贵霜不甘示弱,“我怎么不敢?” 贵霜撑着地爬起来,目光怨毒地看着两人,“你们俩奸夫淫妇,我堂堂大月氏的公主还教训不得了?我一人教训不止,我还要让整个大月氏来教训!” 沈安雁惊慌了,若是如此,叔父便是千古的罪人,皇上那边....... 她连忙去扯贵霜,却只能抓住贵霜鄙弃甩袖残下来的空气,沈安雁不死心地劝,“殿下,是我不好......我不该......” 贵霜看着沈安雁这样委屈巴巴的样子只觉得恶心,她怒喝,“收起你这副令人倒胃口的模样吧!我贵霜还不至于承你的垂怜!” 沈祁渊把沈安雁拉在身后,对沈安雁道:“你同她道什么歉,你有什么错,就算有错,错的人是我,是我纠缠着你不放。” 贵霜看着沈祁渊这等护犊子的动作,嫉妒到发狂,甚至一索子吊死自己的心都有。 但贵霜方才气也气过了,骂也骂过了,这样勃然大怒之后,她反倒冷静了下来。 她怕什么? 皇上如今这身子都快不行了。 太子又向着她。 她何愁沈祁渊会反悔? 她就只当沈祁渊去了一趟勾栏教坊,点了‘沈安雁’的玩物狎戏了一番罢了。 想到这里,贵霜明艳的脸上张扬起森然冷笑,“你尽管揪着她不放,且看看谁笑到最后。” 贵霜这话是对沈祁渊说的,可沈安雁却以为贵霜是对她发下的最后通牒。 沈安雁不禁想起那个午后雨中回廊里贵霜的话,忙不迭道:“我走,我走,我明个儿就搬出去,就像之前我答应你的那样,和他再无瓜葛,你别伤害他,别伤害他。” 沈祁渊怔了一下,缓缓转头,看向沈安雁。 她的眉以一种奇异的姿态扭曲着,而她的眼睛迷蒙着,脸上是一塌糊涂的泪。 沈安雁也惊住了,援袖拭泪,不停地抹,而眼泪却如断线的珠子,不停地掉。 沈安雁蹩脚地解释,“风迷了眼睛,好端端.......” 她说不出话来了,委屈一簇簇地涌上来,像是一双手将她的嗓子死死掐住。 沈安雁只好背过沈祁渊的目光,朝天望,想以此将泪逼回去。 可是没有办法,她止不住,也终于明白:原来,不曾哭泣,是未及伤心到深处。 第一百九十四章 一语惊醒不休问 沈祁渊心疼都来不及,他知道沈安雁是多么坚强的人儿,就算遇着再难得事,都不曾哭泣。 此番哭,她定是伤心到极致了。 沈祁渊擎住沈安雁那蹂蹑脸庞的手背,语气温和的循循善诱问:“你方才那话什么意思?什么叫做‘答应你的那样’,又什么是‘别伤害他’,你答应她什么了?什么又是伤害?” 沈安雁咬着唇溢出小声呜咽。 她不明白,她想护住沈祁渊,护住老太太,护住所有人,可仅仅是这么小小的一个心愿,她都无法实现。 她恨自己刚才的随心所欲,怪不得老人所说‘欲纵成灾’都是有道理的。 沈安雁垂下眸,泪水随她一眨又盈盈出眶,“叔父,你莫问了。” 沈祁渊就快触及事情的真相,他怎能不问。 他撇过头,看向贵霜,“你同她说了什么?” 贵霜方才还狠戾的面孔闪过一瞬的心虚,她吞吞吐吐,“我没说什么.......” “你没说什么?” 沈祁渊冷呵一声,“你没说什么,雁儿能如此?” 听他叫沈安雁‘雁儿’,贵霜恨得想把舌头咬断,她直视沈祁渊,“你们那么相爱,你问她啊,问我作何?” 沈祁渊语凝,沈安雁哭得这般伤心,他不好逼问,也不忍逼问。 不过,至少有一件事他确定了,三姑娘,他的雁儿心里是有他的,并且,在雁儿心里,他是比过这沈侯府,比过任何事物的存在。 想到这里,沈祁渊也不急着问了,只朝贵霜冷笑,“既是如此,那我们也不用再做戏下去了,反正目的已经达到了。” 这一句如惊雷炸响在沈安雁与贵霜二人心头上。 沈安雁抬起泪眼,呐呐问:“什,什么意思?” 贵霜兀地一声尖叫,惊飞了树梢的鸟儿。 沈安雁骇然地望过去,却见贵霜淌着泪,扭曲着面孔,愤恨看着自己。 “你满意了?你将我逼得毫无颜面,把所有人逼上死路,让两国因你厮杀,全天下的百姓因你流连战火,你满意了!” 沈安雁苍白了脸,颤巍巍地摇头。 沈祁渊却将她的脸扳向自己,一字一句道:“雁儿,你信我不?” 沈安雁的泪还没有流尽,顺着眼角濡湿了沈祁渊的手,可止不住她坚信地看向沈祁渊。 这样的眼神让沈祁渊安下心来,他喟然一笑。 贵霜挪动似灌了铅一样的步,看着面前宝相纹斓袍的儒雅君子,她心心念念了那般久,终于盼到这样的时刻,可以与他正大光明的独处。 贵霜以为只要这般相处,感情便能培养起来。 每次每次,她的目光全然在他,唯有他,他是她目光里的神,主宰着一切。 可他,他总是那么心不在焉,对自己的语气又那么生硬。 但贵霜不在意,只要最后他是她的,就都无所谓了。 这样的想法如同坚墙,维持到现在,亲眼目睹他对沈安雁柔声细语,满目宠溺时便轰然倒塌了。 贵霜忍着泪,微翘唇角,“沈祁渊,你是宁愿抗旨不遵,也要她,是吗?” 她的声音很轻,小心翼翼的,在风中几乎听不见。 沈祁渊连目都舍不得转移,冷冷道:“是。” 沈安雁惊骇,贵霜却是讽刺大笑,连连点头,道了三个好,“既是如此,也休怪我无情了。” 言讫,贵霜转头看向那站在破碎天光下的沈安雁,她的面容美好柔静,却是那么让人疯狂地想要摧毁。 贵霜沉下目,什么话都没说循着廊道走了。 沈安雁被贵霜最后那一眼看得汗毛竖立,她惴惴不安,“叔父.......” 沈祁渊听出她语气中的惶骇,安抚道:“无事,她兴不起什么风浪。” 沈安雁讶异地看向他,“叔父,为何如此说?” 沈祁渊目光晦涩,“这个婚约是大月氏所求,为的是两国姻亲,再无纷争,若是被人有心利用成为上位的利器又当如何?” 沈安雁不言声,脸上却充满了震惊。 可她却陡然回想过来,前世她嫁与林淮生不过五年,朝中震荡,皇上称疾,不达听闻,便奉太子代政。 本以为皇上不久命归西天,却不想,不过一月余,皇上便精神矍铄,总揽朝政。 太子则因徇私纳贿,勾结官员被长锁府中,从此四季相伴,寂寂落寞。 而叔父....... 沈安雁猛然抬起头,看着沈祁渊面上的日影,如春波般悠悠浮动,一如他进官加爵时那样神情平淡,清风霁朗的样子。 于这时,她才明白,沈祁渊那目中的全然坚定是从何而来。 正如沈祁渊,他从不打没把握的仗。 沈安雁泪光闪烁,“叔父,你的意思是.......” 沈祁渊点了点头,“大哥之死,三姑娘,你一直心心念念的父亲之死可以雪昭了。” 沈安雁胸口剧烈跳动起来,仿佛在永夜里寻到了一丝光亮。 她欣喜若狂道:“若是如此,当真是极好不过!” 沈祁渊看着她笑亦嘴角泛起涟漪。 他用他那温暖天生的手指抚过沈安雁的鬓角,她耳上的玛瑙坠子微微晃荡在沈祁渊的的眼里。 “所以,你不要顾及那么多,此事不过是人生中目之所及的一道残破风景罢了。” 沈安雁不免有些羞赧,又想起方才他们所行之事,只觉连带着耳根子都通红了。 她不禁垂下头,又忍不住觑他,日影越过树罅,投下斑斓的光,在沈祁渊脸上错落地摇曳着,如此看着更显风雅俊秀了。 沈安雁花了极大的力气让自己维持清醒,可心跳得如此剧烈,直让人错以为要将跳出来似的。 沈祁渊喜爱看她这副面容,会让他有一种她心里满载着他的错觉。 他温柔下嘴角,“我本以为我失去了你,可未想到,上天还是不忍我们错散,兜兜转转,还是让我们相遇,释清前嫌。” 听到他这么说,沈安雁只觉得眼角湿润又痒,她捏着锦帕揉了揉,道:“是我不好,总一意孤行,想着这样便是极好的,却忘了缘分的维系是靠两人共同的努力。” 见她终于落落放松,沈祁渊扬起唇,在灰淡的阴影里,语调轻松,状似不经意地问:“所以,你答应贵霜什么了?” 第一百九十五章 共释前嫌惹人疑(上) 沈祁渊的声音那么轻,混在风中拂在面庞上,只觉得柔软。 沈安雁嗤了一声,想也没想地道:“只是说你如今身陷囹圄,我不该以一己之私,利用你对我的爱意剥削你。” 说完沈安雁就呆住了,因为肉眼可见沈祁渊的脸色像是将雨的天阴沉了下来。 沈安雁看得心惶惶没有着落,“怎得了?” 沈祁渊冷哼一声,视线落回沈安雁才稍稍霁了,道:“也无妨什么大事,不过她那日来寻你之后,便找到我,说若是你真心上有我,便与她演一出戏,试试你的态度,也可掩太子的耳目。 所以,他们才会如此亲昵....... 沈安雁恍然之余,又心绪迭涌。 那时贵霜来寻她,虽觉得贵霜来者不善,但谈及内容总不外乎关于沈祁渊安危,她有曾质疑,可也终究害怕大过了疑虑,所以选择了疏离。 若不是沈祁渊一直不忍放弃,或许,他们就真陌路了。 想到这里,沈安雁又气恼又哽咽,仰脸看向沈祁渊,每每想说一字,涌上来的情绪总令她默默无声下去。 沈祁渊看着沈安雁日影照耀下嫩得似掐出水来的皮肤,粉嫩柔软的唇,像是一朵瑰丽的花绽放在他的心间,让他血脉犹如沸水般灼热,连拂在面上的风都觉得热了起来。 他滚了滚喉咙,低着嗓子道:“你也是,信旁人偏不信我......尽说一些有缘无分的话来气我。” 沈安雁羞赧更盛,小声嗫嚅道:“我只是怕.......从前那么多次,哪一回你不是侭让我的?从来都不顾你自己的安危,我就怕这一次亦然。” 沈安雁说这话,音似啼啭,语若娇嗔,落入沈祁渊的耳朵,敲得他耳鼓砰砰作响。 外面的宾客云集,这开合的天地里不确定是否会有人唐突着过来。 可沈祁渊却沉溺在沈安雁身上的淡香,她湘妃色菱花纹的交领上衣袒露出来的白皙胸膛,还有那一张娇艳欲滴的唇瓣。 沈祁渊听到理智破碎的清脆声,他像是一头野兽着急忙慌地朝着猎物扑了过去,将自己的炙热的唇贴上去。 沈安雁有些慌乱,却不似方才那般挣扎,不过一瞬便顺从,安抚着他暴躁的舌,与他纠缠一起。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听到树梢一声鸟啼,妙啭着妙啭着悬在他们头顶。 沈祁渊这才放开她,抵在她的额上,呼哧哧喘着粗气,“以后你莫要这样了,只叫我痛苦。” 沈安雁讷讷点头。 沈祁渊不依不饶,又道:“你也不许同别的男子走得那般近,男女授受不亲,知道吗?” 沈安雁知晓他醋,却玩心大起,想逗弄他,遂拉下脸道:“我瞧林笙是好人,做什么少见,若是照你的意思,男女要避嫌,我最该避着你。” 沈祁渊皱着眉,想呵斥她一二句,却见到她眼睛里滑过的那份狡黠,连连点头道:“你倒是长本事了,拿这种事来调侃我。” 他说着去挠沈安雁的咯吱窝。 沈安雁怕痒,为避着缩成一团,笑嘻嘻地一时脚滑,跌倒在他的怀里。 沈祁渊抱紧她,香玉在怀,总是令人舒然之事,可他却无比珍惜,像捧着一生的至宝,舍不得放。 他抚着她的鬓发,喟叹,“雁儿,答应我。” 沈安雁闻着他传来的苏合香,薄薄的脸皮儿通红,鼻子蹭在他衣料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嗯’。 听着她的允诺,沈祁渊放下心来,放开她,咫尺之隔地注视她。 今日是老太太的寿辰,沈安雁是精心装扮过的,可方才那一通被眼泪浇灌,又被沈安雁自个儿蹂躏,此时看着污七八糟,不成样。 沈祁渊方才牵顾着其他,倒没甚在意,此时没了旁事,静静观看这向来端庄得体此刻却像是个小孩般的沈安雁,不免觉得好笑。 沈安雁被他看得窘迫,两人又经历方才耳语厮磨,则更是赧颜,便囫囵寻了借口要走。 沈祁渊没拦着,只轻轻扯了嘴角,“先回去将脸擦了再去前厅。” 沈安雁没闹明白,只等了遇着在池边顽闹的轻玲与红浅,听她们震惊地说自己怎妆花了时。 沈安雁才恍然自己离去之际,沈祁渊憋笑的原因。 沈安雁气恼地跺脚,小声地骂骂咧咧,或说沈祁渊不是,或恼沈祁渊的不言声。 轻玲听出沈安雁语气中的欢快,只觉得连天的阴霾终于被拨,露出赤剌剌的晴日。 沈安雁却问:“林笙何处去了?” 轻玲脸色变了一瞬,小心翼翼看了四周,小声道:“姐儿,您还问他呢,你就不怕二老爷听到了又发一通怒。” 方才她们可是眼见着一向冷面清风的二老爷暴跳如雷,指关节也被二老爷捏出一串的脆响。 她们是吓得大气不敢出一下,偏自家姐儿熟视无睹,非要往上凑。 沈安雁知道沈祁渊方才为何作怒,此刻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呐呐着倒不问了。 红浅和轻玲对视一下,虽然心中有疑问,却也不好过问,于是随着沈安雁回了碧波院重新换了一套衣服,装扮周整。 等沈安雁再次来到寿康厅时,沈安吢正陪着老太太听着戏,周围的也磕着瓜子,唠着各自的闲话,似乎方才什么也没发生。 戏台子中央戏子嗓子莺啼婉转,正哭唱道:“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若是此前,沈安雁必能随这戏词好生低落几番。 可如今她同沈祁渊互诉情话,缘分更加坚定了,只让沈安雁听着这悲凉凄恻的音调也不觉如何。 老太太瞧见沈安雁,朝她招了招手。 沈安雁立马堆了笑上前,“祖母。” 方老太太见她眉间愁绪转淡,虽不知到底何故,心里也悦然,只道:“你陪我听听戏?” 沈安雁诶了一声,落座时看见沈祁渊坐在另一处,目光不瞬地看着自己。 沈安雁面上微微有些火辣辣,眼眸含春地送了一波。 沈祁渊眼见着,嘴角宽泛。 沈安吢坐在一旁看在眼里,目光霎时黯了下来,状若不经意道:“这贵霜公主莫名其妙地离了席,不知是不是这沈侯府将她伺候得不够妥帖。” 第一百九十五章 听君点戏曲中妙(下) 老太太不由脸色沉了下来,却不说什么话,反是叫了一旁捧册的下人,对沈安雁道:“这《牡丹亭》唱得呜呼哀哉,听着凄切,倒有些煞了今日风景,你来看看,换一出戏吧。” 捧册的老婆子惯会看眼色行事,知晓这沈安雁受老太太偏颇,便不敢造次,笑眯眯地将册子凑了上去。 从旁伸出一只雄浑遒劲的手来,顺着胳膊往上望去,是沈祁渊那张棱角分明,神情淡淡的脸。 但见他微一嗤笑,眼眸里含着十月秋风肃杀的冷冽,“我听这戏亦觉得哭哭索索得没趣,也想来瞅瞅这戏册有哪些戏,老夫人不怪罪吧?” 老夫人自然不会怪责,只是眼神在沈安雁与沈祁渊之间徘徊,几遭之后眸色幽深,倒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这沈祁渊却兀自翻开了册子,状若览了一遍,最后指着这《皆大欢喜》(又名《费姐》)道:“便来这出吧,我瞧着名字喜庆。” 沈安吢透过缝觑名,不过呼吸的功夫,脸色便黑透了。 她最爱听戏曲儿,深知这《皆大欢喜》名字听着似乎寓头极好,但实则是在说小姑被母养得刁蛮,性子泼辣蛮狠,处处刁难嫂子。 沈祁渊点这么一出,不就是话里话外磋磨她吗? 她若不说,便等着坐在台下,让众人看自己的笑话。 她若是说了,沈祁渊只消一句自己不盛深谙,便可含糊过去,自己反倒此地无银三百两。 沈安吢无计奈何,只能暗自捏紧拳不言声。 沈安雁却拦了老婆子道:“还是来《六郎探母》罢,较称此时。” 老婆子余光瞥见老太太颔首,应了一声,这才去戏台切了戏。 方老太太指着一旁空位,“你随我听听戏,莫要嫌我唠叨。” 沈安雁道怎么会,遂悠悠落了座。 孙明珠适逢凑上来,目光透出狡黠,“三姑娘去了哪儿,可叫妹妹等得好生辛苦。” 沈安雁有些诧异,方才她可见孙明珠同贵霜聊得热火朝天....... 沈安雁纳罕尔尔,那厢孙明珠像是瞧出了她的心思,喟然一声,“三姑娘不知,方才你一离席,那贵霜公主就变了脸色般,任谁与她说话都一副拒人千里的孤傲模样。” 说到这里孙明珠不屑地嗤,“不过是边陲小国的公主罢了,有何能耐?” 沈安雁打断她,余光睃了四处,悄声耳语,“这等话你也敢撂敞亮了说,也不怕有心人听见抓你与你家的小辫子。” 孙明珠被王老太太养得不问世事,眼瞧着是天真无邪,小孩心性惹得旁人分外讨喜,但遇着这等事,她年龄总在这儿摆着,惯不能用童言无忌打幌子,便是一句不慎,杀身之祸汹汹来。 孙明珠好似也回过了神,拍了拍自己的嘴,啐道:“姐姐教训得及是,我方才吃了酒,一时糊涂,什么囫囵话都往外说。” 沈安雁笑笑,看着孙明珠小脸酡红,额头上密沁着汗,遂摇着团扇替孙明珠打风,只道:“酒这东西得少喝,它醉人醉心更误事。” 孙明珠连连点头,便听台上‘锵锵锵’开演起来。 两人见状便不再言语,静观戏曲。 台上戏子字正腔圆,如银瓶乍破,引得无数人为他鼓掌喝彩。 沈安雁却嫌聒噪,听了一会儿还是借着方便退到了戏台的最外面,望着寿康亭飞扬的绡纱,深深吐了一口气。 然后便听到有人隔着竹林说着话,一会儿‘二老爷’一会儿‘大爷’。 沈安雁不喜做那等梁上君子,可对话之人谈到了沈祁渊,沈安雁不由竖起耳朵。 只是台上的锣鼓声太响,直接将这人的话淹没过去。 沈安雁没法只得踅身,从林子稍微探了身子,便见到是两个锦衣的姑娘。 沈安雁有些印象,一个陈侍郎的嫡女陈绾绾,另一个却是郭家长孙女,出了名的端庄秀丽。 沈安雁正想着,陈绾绾却道:“我觉得沈家的二老爷你还是莫要肖想了,京城谁不知这二老爷心中唯有那三姑娘,便是贵霜那等天资容颜都无法撼动三姑娘在二老爷心目中的地位........” 郭家的长孙女面色微沉,倒有些不服气,可最后还是长叹,“可是,我如今到了出嫁的年纪,父母令我找机会嫁进沈家,沈家就两个男丁,不是二老爷,便是那个大爷......我实在不愿......” 陈绾绾听之嗤之,“你傻啊,你嫁给二老爷,一并惹恼了大月氏和小姑子,得不偿失,至于那个沈家大爷,虽说是出了名的纨绔,可到底胜在年轻,日后前途难测,万一大爷洗心革面,勤勉读书,照沈家的财力权利,何愁做不成官?” 沈安雁有些意外。 她倒是不知,自家如今这等风口浪尖,竟还有人家欲攀附的。 不过这郭家,沈安雁有些印象,虽不是什么簪缨世家,但胜在清白,其郭家老爷一向做事清廉,有父母官之称,应不是做这等攀龙附凤之人才是。 沈安雁揣着满腹疑惑,便又是凑近,想再听一下。 谁知高台那边喝彩连连——《六郎探母》一曲毕了。 两个小姑娘被声音显然惊吓到了,慌张地看了四处,连忙遁走了。 沈安雁惋惜之余,却又松了口气,从竹林退了出来,摇着团扇悠悠走回了戏台之下。 方老太太正和另外几个老安人踌躇着下一场该叫哪出。 王老太太旁边的孙明珠被沈安雁点了这么一遭,这下不敢说话造次了,缄默地坐在一旁。 方老太太拿不定注意,问王老太太,王老太太摇了摇头,又将戏册子递给另一旁带着墨绿抹额的老安人。 戏册子便成了击鼓传花的彩球,一个接一个烫手山芋般地扔给另一个。 毕竟今日是方老太太的寿辰,这些人不敢妄自尊大,遂谦虚过来谦虚过去,便造就了这等场面。 沈安雁静静地想,余光瞥见沈祁渊灼灼地看着自己。 沈安雁便又想起方才两个小姑娘的言论,脸上不由羞赧,直打着团扇遮脸。 第一百九十六章 试问林少余几许 最后这戏册子还是传到老太太的手中,点了一出《游园》,众人便又安安静静地听起来。 沈祁渊却踱到沈安雁跟前,与她耳语,“你在这儿站着作何,被人瞧见只怕旁人有捎小话与你。” 沈安雁面上波澜不兴,拿扇挡住觑沈祁渊的视线,道:“叔父倒是大胆,堂而皇之地站在我跟前,也不怕太子或大月氏的人瞧出端倪。” 沈祁渊低头看向那秋波若水的眸,笑了笑,“我作何怕的?都和贵霜直言挑明了,便不会再顾忌旁的。” 沈安雁听出沈祁渊言语中的胸有成竹,微挑眉,“叔父是查到什么了或是有什么进展?” 沈祁渊目光及远,树木潇潇,似水波层层荡漾,将他的眸也映得盈盈发亮。 “你知晓林淮生在何处?” 沈安雁困顿又惊异地拧起眉,“叔父寻到他何处了?” 沈祁渊一贯从容模样,晃了沈安雁一眼,才低声道:“京城虽大,但地方就那么点,上下都搜遍了,你说藏在哪儿?” 沈安雁逆着光看他,眉间耸得高高。 沈祁渊挑眉斜睃她,嘴角噙笑,“平素见你伶俐得紧,怎今儿这般糊涂。” 沈安雁不以为意,只是道:“叔父叫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自然两耳不闻窗外事,不知如今动荡,叔父怎好说我糊涂。” 沈祁渊望着她狡黠的笑,想起前些时日他们针芒相对,他满腔不得吐露的郁结,对比如今,这般的荡荡然,轻松得似乎轻点脚尖便欲翻飞的身子。 他定定看着她,似要将她烙进自己的脑海里,烙在自己的人生中。 “你以为,凭贵霜那样的托口便可使我与她演一出戏?” 沈安雁愣了愣。 沈祁渊颇为无奈,口吻却愈发诚挚,“难道三姑娘以为,我便是那样的人吗?将感情之事托与旁人,自己却不争取。我凭何要用贵霜来证明你对我是否有心?” 沈安雁心砰砰乱跳,像是沸水一样将脸烫得通红,她嗫嚅道:“我知道的.......” 下一瞬,她抬起头,满目疑惑,“那叔父你是为何?” 沈祁渊见她如此哭笑不得,也不再兜搭,只是眼神朝上看了看。 沈安雁顺着沈祁渊方才的动作往上看去,无非是云净天高和斗拱翘檐罢了。 正纳罕连连,王嬷嬷走了过来,“三姑娘,老太太叫您过去。” 老太太? 沈安雁不明白祖母叫她作何,不过还是跟着王嬷嬷走了过去。 戏曲演得正酣,周遭人群鼓掌助兴。 沈安雁在嘈杂的人群中坐到了老太太身旁。 老太太目光还是落在戏台子,嘴上却是同沈安雁道:“你同二爷是作何?殿下平白走又是为何?” 沈安雁捏着绣帕踯躅着不说。 老太太眨了眨干涩的眼,“也罢,我只是问问罢了,前些日子你们还冷漠如冰的,今朝却言笑晏晏。” 沈安雁小声回:“有些事说开了,矛盾便消了,自然就和从前无二了。” “和从前无二,”老太太喃喃,良久,方一叹,“雁姐儿,有些事是不能转圜的,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沈安雁听得有些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然后便听老太太又道:“时间都是一点一滴堆砌而成的,你这一瞬的笑和下一瞬的笑,纵使再像也不会是一辄,而你觉得的人,可能这时你觉得极好,到了以后再回首或许便又是另一番感受了。” 沈安雁这下听明白了,老太太这是在暗自提点自己,敦敦告诫沈祁渊婚约一事。 但此时这么多人围绕着,沈安雁并不好说什么,只是点头应了。 方老太太知晓沈安雁一向懂事,这些事不必撂得过于明白,点到为止便行,于是便道:“我知你不爱看戏,你寻着哪处松落快活,便去哪处躲懒吧,毕竟你忙活这么大半月也够累了。” 沈安雁的确不爱看戏,每次看戏都觉得身上长了虱子般坐不住,当下笑了笑又寻着方才的路返回。 “三姑娘。” 前脚方踏出戏园子,后脚便听到一声娇呼。 沈安雁望着穿着藕荷色半臂的江曼殊,颇为诧异,“江二小姐。” 江曼殊朝沈安雁盈盈纳福,“怎得了,三姑娘贵人多忘事,早先与我拜帖都忘了,所以惊讶我来了沈侯府?” 沈安雁道哪能,走过去拉上江曼殊,“不过是方才在门口接待时没见着你,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江曼殊也虚应起来,“三姑娘与的拜帖,我怎能不来。” 沈安雁想起林淮生的事,又困惑沈祁渊的话,如今碰上江曼殊想着正好可以问一问,便请她去了茶房。 茶房里坐了几个老婆子,见到沈安雁过来,连忙烧了炭,新置了水,“三姑娘且坐,可还需什么吃食不?” 沈安雁摆了摆手,令下人们皆退下,然后自己则沏起了茶。 江曼殊不过光禄寺珍馐署正的嫡女罢了,哪敢让沈侯府嫡女伺候,连忙双手敬收,又连连称茶,等到沈安雁落了杌子,江曼殊这才敢坐下来捧着茶啜那么一口。 茶房里只有两人还有炭火哔哔啵啵的声音,沈安雁听得有些心烦,便用火钳子去挑了挑炭,从火光中觑江曼殊的神情。 沈安雁见她并无异样,又从一旁奁子里掏出一小袋胡豆,说:“你要吃吗?” 江曼殊没见过这个东西,有些好奇,“这是什么?” 沈安雁有些兴致勃勃,“这是胡豆,可以烤着吃,又香又脆。” 江曼殊便顺势捧她,“三姑娘果然是见多识广,这等稀罕物都是日日吃着,我是从未见过。” 沈安雁嘴角扯出一丝苦笑,“这哪是好东西,粗人的消遣物罢了,但凡闺阁女子是不许吃这等会发出声响的物什。” 说着,她将胡豆抛进了火盆,炭火烧灼的哔哔啵啵声音更烈。 江曼殊却有些疑惑,这东西既是粗人的消遣物,沈侯府的嫡女如何能知?她总听说沈侯府的嫡女宽简御下,莫不是这沈三姑娘连架子也不断,如此地平易近人? 江曼殊深想着,望着炭火兀自出神的沈安雁却突然道:“也不知这林淮生多久能缉拿归案,他一日不获,我这心便一日不宁。” 第一百九十七章 一语道破其心异 江曼殊愣了愣,望向沈安雁那张被炭烧得火红的脸,还有那脸上被炭火映得灼灼发亮的眼,突然明白了过来。 怪不得! 她平素与沈安雁并无甚交集,便是说上那么几句,也不过是茶话诗会的点头之交罢了。 沈安雁,堂堂沈侯府嫡女能屈尊与一介光禄寺署正女儿交好与帖? 所谓不过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林淮生。 江曼殊那双眼寒潭一样深沉下来,“这林淮生平素见着只那等游手好闲之徒,谁知有这般大的能耐,叫得来高人不说,还能躲过沈将军的搜罗。” 说着连连叹息,语气莫不如作壁上观之态。 沈安雁扶着下颚状如忐忑地琢磨着嗟伤,“可不是,之前总以为是他运气好,尚且逃脱一命,如今看来,他倒是早有防备。” 江曼殊拿着汗巾抹了汗,“这炭烧得屋子火热得要命。” 边说着边离远了些,踱到窗边那些排列整齐的格子呼吸,打着团扇回头望见沈安雁不动如山,便问:“三姑娘不热吗?” 沈安雁望了她一眼,却是笑,“这有何可热,还比不得庖厨那等地方燥性。” 说着,沈安雁拿着火钳往炭火堆里探了探,里面的胡豆壳子已经发黑。 沈安雁惊喜一声叫:“熟了!” 然后连忙将通红的炭火捡到一边,拨去灰,露出零碎的胡豆。 江曼殊好奇地伸来脖子看,脚上却一动不动。 沈安雁觑着,心底有了分明,便挑了几粒与江曼殊,“试试?用手绢接住,这东西脏手。” 江曼殊不好拒绝,只得捧着双手走进。 那胡豆果真难看,黑黢黢的身上长着狰狞扭曲的疤。 江曼殊不喜这等外观难看的物什,心中嫌弃的同时也疑惑这能好吃? 沈安雁这时便道:“可不是,我叔父里里外外就差将京城翻过来搜了,恁是连林淮生影子都未见着半分,你说神奇不神奇。” 接胡豆那双微一颤。 沈安雁眼瞧见,抬眸紧锁住江曼殊的神情,只见她扯了扯脸皮,“或许是我们从前小瞧了这林淮生也说不定。” 沈安雁咬着胡豆嘎嘣脆,声音一阵一阵像是市衢铸刀的师傅一遍又一遍地敲打在江曼殊心上。 “若是如此,那林淮生城府极深,这样的人,岂是能因区区婚约之事就能与我急赤白脸的?” 江曼殊四下无神,寻不出理由。 沈安雁将眸子深敛,又道:“再则,前些时日我随同叔父去探查了一二,发现那林淮生竟仍与好几个勾栏教坊的女子瓜葛,还寻她们要了银钱。” “他竟还找了旁人要钱?” 突兀的一声问,在空荡荡的茶房里响彻,又戛然而止,像是冬天临近,径直冻得屋内空气都冷凝了。 沈安雁似乎听到江曼殊脸上面具寸寸剥落声,不由勾唇。 永远别小瞧一个女子的占有欲和嫉妒心,她们在求之不得,或与之争宠时,总是会使出多端的诡计,更是会超乎常人的偏执与不理智。 沈安雁忖度着,抿了一口茶,笑盈盈地看向江曼殊,“不若,你以为凭他那样人,凭何这般久都能安然度日,除了安身立命之所,便是不愁吃穿的银钱。” 最后一句她拉长音,似悠悠长叹。 江曼殊倒是个沉得住气的,除却方才瞬息的错乱,此时竟也回复了笑,“索性三姑娘你与他解了婚约,不然可不知如何想象。” 沈安雁点点头,道极是,清水眸子凛冽而不迫地看着她,“不过,我与他解婚约自然是知道他的这些事的,不然我何必撕破与林国公府数几十年的交情。” 江曼殊头顶仿佛被一道雷劈中,露出震惊的面容。 她兀笃笃地审视沈安雁,小而尖的脸盘,却不显刻薄,皮肤白生生像是春天剥了壳的春笋,衬得嘴唇愈红丰盈,那一双乌漆嘛黑的眼流出沉稳妥当的气势。 江曼殊拿不定沈安雁说得话是真或假,她攥紧拳,布料之下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紧绷颤抖。 但江曼殊还是强颜欢笑,“三姑娘一向世事洞明,知道这些也不甚意外。” 沈安雁依旧笑着,只是眼里神情愈发笃定,“所以.......江二姑娘,你可知林淮生藏在何处。” 江曼殊正欲说不甚知晓,炭盆里的胡豆蓦地一声爆炸,吓得江曼殊连连后退。 便是这样的情景,江曼殊看到投在地面上的横格飘进一道影子,带着不疾不徐的姿势,朝她再近了一些。 江曼殊抬头凑近一看,原是不大不小的蜘蛛倒挂在窗沿下,不由后退几步,连连念叨,“抬头见喜,抬头见喜,老人说了这是见喜.......” 正说着,那蜘蛛却晃晃荡荡的,那隐隐绰绰的一根线像是她和林淮生之间的纠葛般,若有既无。 然后在堂而皇之,江曼殊求神拜佛祈祷不要断时,那根线就与窗沿的那头断得泾渭分明,直冲向江曼殊的花笼裙。 江曼殊嘴上发出尖叫,手忙脚乱地拿着团扇往身上扑,将门外下人都吓得来敲门。 江曼殊慌乱地应和,“无事,不过是炭火跳了。” 江曼殊说着,回过头,看见沈安雁正用着乌沉沉的眼睛看她,不带一丝犹豫,就像从前她看母亲惩罚那些下人时用的眼神一样,坚定,冷漠。 下人隔着一道门说:“那若有事,唤奴婢一声。” 随后橐橐脚步声渐渐远去。 江曼殊转过身,这下终于正对沈安雁,“三姑娘,咱们都是明处的人,自然不说暗语,我的确不甚知晓林淮生所在何处。” 沈安雁倒没想到江曼殊能这般干脆,在她印象中江曼殊应家世原因,在一众京中贵女向来是低声下气,应当是那种一遭挫折便委屈落泪瘫倒身子的人儿才是。 没想到江曼殊却凛凛站在窗前,半点都没有委曲求全的意味。 不过.......江曼殊真不知晓? 像是瞧出沈安雁的疑惑,江曼殊主动道:“我何必诓骗沈三姑娘?纵使我诓骗,沈二老爷也应该能查得出来我所言真假。” 沈安雁低头抚膝上的褶皱,将音调拉得沉沉,“那江二姑娘,你何故在我说林淮生时这般惊慌?” 第一百九十八章 多情自古空余恨 江曼殊秀眉微颦,“三姑娘,你应该比我更知晓,我为何惊慌,也应知晓我为何隐瞒不是?” 沈安雁想起前些时日的秋穗姑娘,暗道女子果真都是痴情的。 而痴情的女子多半感性,偏爱听花言巧语,有时所谓的理性是一句都听不进的。 这也是为何那么多女子为了林淮生前仆后继。 因为林淮生惯是用一张巧嘴讨好,惹得她们心花怒放,满足她们对爱情的憧憬。 沈安雁将铜壶重新放在炭堆上,望着那温温的火势,伤磋,“有些时候我理解你们,有些时候我又不太理解你们,我理解你们是为情所困,而有些时候我又十分不明白,有关林淮生之谣诼日繁,我不信你们未曾扫听一二。” 她抬起头,看向那于光影下站着的江曼殊,“既是如此,你们为何还如此前赴后继?” 江曼殊那张坚毅的脸上至此才涌现一股悲戚,“三姑娘,我其实艳羡你,无关你的身份,而是你破釜沉舟的勇气,还有毅然决然的洒脱。” 沈安雁敛下眸,自觉愧得江曼殊如此称赞,因她不过是前世吃尽苦头,被疼怕了,今朝才幡然醒悟,若非如此,自己怕是比她们还要凄惨。 江曼殊兀自问:“三姑娘,你知道心动是会有声音的吗?” 心动。 沈安雁想起沈祁渊。 想起同他第一次独处,他满富温情的目光,无处遮掩的偏颇,这都令她感怀的同时又充满心动。 这样的心动不比与谢泽蕴同窗时的懵懂真挚,也不比与林淮生父母之命的安然天命。 而是如同雪地负重前行的彼此搀扶,是一种彼此惺惺相惜,互相依偎的感情。 可这样的心动就是喜欢吗? 肯定是的。 因为谢泽蕴的另娶他人,林淮生的浪荡,她都可以将他们从自己脑子、人生中剔除出去,干净利索,毫不拖泥带水。 可沈祁渊不行。 仅仅一道婚约,便将她整得不成样子:喝酒、将诸多精力耗费账簿之中,只为竭力不去想及此事。 见她深想,江曼殊嘴角抿出一丝涩然,呐呐开口:“我尚未出阁时,与他相见是在一条游廊上,高官举办的诗会人才济济,多得是王孙贵族,对比我的身份自然相觑,我性子骄傲,断不愿觍脸自荐,囿于如此,旁人亦不会与我好脸色,偏他不在意,同我交谈,对我展开温柔明媚的笑容,我的心咯噔一下。” 江曼殊对上沈安雁目光,铅华洗净,但留一丝波澜,“自那时我便知晓自己的心意了。” 沈安雁摇了摇头,“可是你所爱之人并非良人,若是任自疯长,便如蔓草,只会颓唐人生风景罢了。” 江曼殊期期艾艾又无可奈何的笑了,“爱是一叶障目,恁他如何丧尽天良,你皆是看不清的,能在爱中还维持清醒的,要么是爱不够,要么便是不爱罢了。” 或许如此吧。 正如沈祁渊和谢泽蕴、林淮生不同。 前者为他宁可付出生命也不觉惋惜。 后者任他们如何,也不过是与人生增添起伏的坎坷罢了。 江曼殊这一语也不再言,只是纳福道:“三姑娘,你想知晓的,我知晓的皆告知与你,再有如何,也没什么了。” 沈安雁也知再无不会有所获,便不再强留她,一并随她去了前厅。 此时太阳西下,微茫茫的一缕光洒在廊沿,七零八倒的锣鼓,杂乱铺放的戏服被映得血红,看上去颇为寂寥落寞。 江曼殊倒看不出方才的伤情,眼角虽有泪翳,却弯着出一道笑,“方才擂鼓振振,自觉热闹,此时空无一人,倒有些人走茶凉之感。” 沈安雁呐呐言是。 卞娘寻至她,“姐儿,您去哪儿了,可让我好找。” 江曼殊听见,道:“三姑娘,您忙着,我先去前厅了。” 说完便挽着半臂翩翩走了。 沈安雁这才问:“见你火急火燎的,可是出什么事了?” 卞娘沉了一下嘴,看着她,“姐儿,今日是老太太的生辰,你这样神龙见首不见尾总说不过去不是?再说了,到该吃的时辰了......” 沈安雁很少听到卞娘这般的诘责,脸上微红,“我就不是不大爱看戏......总觉得吵闹罢了。” 卞娘不过问,只是扶着沈安雁到了前厅。 才至跟前,热浪迎面,沈安雁还没反应过来,便有一头戴璞头帽,脚踏祥云纹履的男子迎上来,“沈三姑娘,我敬你一杯。” 沈安雁被男子弄得猝不及防,看着他兜头彻脸的油光,脸上强抿出一丝笑,“不胜酒力......” 那男子不依不饶,一杯酒快要推到沈安雁嘴边。 沈安雁不喜这样的人,借着一些感觉名正言顺的托辞去强人所难。 她笑着正要拒绝。 横空伸出一只手,将酒杯拦了下来。 沈安雁不用看便知是沈祁渊。 因为唯有他,才会如此堂而皇之地庇护着自己,在济济一堂里一眼攫住自己。 “陈老爷,你醉得不轻,自家姐儿平素不胜酒力,这杯酒便沈某代她一喝。” 陈老爷再醉,此时也被吓得酒醒了一半,红着脸摇头,“便是不必了,哪能让沈将军屈尊。” 沈祁渊身为护国大将,颇受圣上宠爱,且又将与大月氏和亲,这等身份换谁都不敢怠慢,何况他区区通政司副使。 沈祁渊嘴角依旧翘着,却目空一切,只拿过陈老爷的酒一饮而尽,在陈老爷忐忑的目光中,将杯子倒扣在桌面。 “陈老爷盛情难却,这杯酒定是要喝的,不然扫了兴不是。” 陈老爷弗敢吭声,只得连连颔首应和。 沈祁渊见状不再说什么,转头看向沈安雁道:“老太太宠着你,我惯着你,你便顽性了,这样的场合竟不懂待客,叫人好找不说,连陈老爷的敬酒都不知收纳一二。” 他说得肃然,可陈老爷听得满头大汗,颤巍巍站在一旁援袖以拭。 沈安雁知他见不过陈老爷仗着三品官员身份强压自己,故而如此言语磋磨,心中暗笑,嘴上却乖巧道知错。 沈祁渊这才颔首,“那便去老太太身旁吧,她方才还念着你。” 第一百九十九章 香膏赠与平添事 沈安雁对上他的脉脉温情,脑子像是稠糊糊热粥乱搅做一团,烫得她两颊都绯红。 她低低应是,在朝方老太太走去时,转眼去看沈祁渊,他已经和另外几人聊起来。 他站在济济人群之中,不过浅浅低笑,却比这满院的烛火都要灼目。 沈安雁收回目光,感怀着若是叔父真与贵霜成亲,她又该到何处去寻如此与叔父相似的人儿去弥补内心的缺角...... 她叹息叹息,去到位置上。 方老太太正和另几个老安人聊得开怀,见到沈安雁过来,打趣道:“三姑娘一日不得闲,怕是浑身都难受。” 方老太太笑盈盈地指了一旁的空座,“你到这儿来坐。” 沈安雁虽得众安人青睐,但不过是小辈罢了,哪能和这些老辈坐一处,是以客气地让礼一番,便坐到了另一桌和一些小姐们坐在一起。 沈安吢虽是庶女,不过因由太后的垂爱,大家也不敢多小觑她,任着她随一干嫡女坐在一处。 不过,身份的差异,又加之这段时日的沈侯府传出的风声,故众人皆不怎待见她。 所幸沈安吢不以为然,自顾自用膳。 沈安雁倒是一落座,众多小姐们争先恐后地与她攀谈起来。 其中缘由不止嫡女这么一层,更有沈安雁一向礼待她人,也甚懂人心,时常出来小聚莫不是推荐这个香料好用,便是那个脂膏不错。 沈安雁虽不爱聒噪,但虚应着她们,从袖中掏出准备好的香膏,道:“这是我近日才得的物什,涂在身上既润泽肌肤又香体。” 与沈安雁靠近的女子,张着年轻秀丽的脸问:“三姑娘,我或可试一试?” 沈安雁认出她是大理寺卿之女,江暖,早些时候老太太还提议让她的母亲罗夫人替自己说媒....... 不过自己心中牵系着叔父,纵使他与贵霜有了婚约,也终心里纳不了旁人,故拒绝了。 想法这么周遭过,沈安雁颔首将珐琅瓷盒递给了江暖。 江暖用指尖轻蘸了一点,涂在手背上,随着缓慢的推开,香气氤氲出来。 江暖细细一嗅,花摇枝颤地笑了起来,“当真是香得很,三姑娘,你在何处寻得的这物什,可告与我?” 沈安雁浅笑着道了店铺名。 细心的小姐听出这是沈安雁名下的铺子,却也不言明,反正只要东西好,又管它出自何处? 江暖先前只蘸了一点,此时闻着这香觉得既不冲鼻也不过于柔和,淡淡的花香之外自有一股清甜,便忍不住又抹了一点在另一只手上。 一旁的小姐们看着江暖如此也蠢蠢欲动要试,倒不专心吃饭了。 沈安雁早料到如此情景,是以不为惊喜,只令轻玲注意着莫让香膏洒了,便随着这些小姐们将香膏传来传去。 传到沈安吢手边,一桌皆静了几分。 众人虽不甚清楚两人是否恩怨,但方才沈安雁拜寿时,顾氏与沈安吢的一言一行,她们都看得分明。 她们都是深处大宅内院的女子,哪个不都明白点其中的弯弯绕绕,看不出来这顾氏母女如何拆台,又想如何栽赃这沈安雁的寿礼。 这也是为何她们冷落沈安吢的缘由。 嫡女便是嫡女。 庶女再好也莫想压过嫡女。 但凡庶女有任何一丝异心,那便是可恨且令人唾弃的存在。 沈安吢当然瞧见众人的态度,只觉心下窜出一道阴火,在胸口不断地炙跳,烧灼着她的耐心。 可沈安吢明白,自己不能发火,更不能置气话,只有大大方方用了香膏夸赞一番才是。 所以,沈安吢深吸了一口气,噙着笑抹了香膏,在众人瞩目之下凑在鼻尖细细闻了一番,喟然道:“三妹妹这香膏果然是好物,用起来嫩手不说,还有一股香甜之味,倒是一物两用。” 她说着一顿,遥遥望向沈安雁,“不过,这物这般好,怕是贵得紧吧........” 沈安雁笑了笑,只是轻渺渺地回了句,“有何贵的.......大姐姐若是喜欢,改明儿我叫人送你一二。” 沈安吢弯了弯唇将嘴角的讽意掩在深处,虚辞笑纳了沈安雁的好意。 旁人没瞧出,只辗转着又一股脑议论着这香膏的好处。 沈安吢目睹着,握筷的手愈发紧,不过一瞬便松落了下来。 抱琴添茶道:“姐儿菜可是咸了?喝点茶漱漱口罢。” 沈安吢望了她一眼,抱琴俯下身子,贴着耳道:“姐儿不必气,凭她们是何人,敢与您相较。” 沈安吢看了看四周,旁人都顾着同沈安雁攀谈,没人注意到她们主仆。 她吁了一口气,冷冷瞥向抱琴,“这等子讨人嫌的话也敢当众说,我平素所说,你皆当耳旁风吗?” 抱琴惴惴低头,“姐儿,奴婢知错了。” 沈安吢也不好过多指责,总归抱琴是为自己不服气罢了,她叹了一口气,又闻到手中那香气,眉间拧出一股烦躁。 “你去拿点香胰子过来与我净一净手。” 不过是个寻常香料做成的膏物罢了,这些小姐像是没见过般争先恐后,让人瞧见也不怕被人说孤陋寡闻。 沈安吢心里埋汰着。 坐在一旁的顾婉莹摇着杭绸湖绿缎面的团扇欣欣然靠了过来,“沈大姑娘不吃了?” 沈安吢心中惊了一下,面上却是无波澜笑笑,“下午看戏时吃了不少点心,所以便吃不了太多。” 顾婉莹不以为假,只叹了一声,“大姑娘,如此好的一人,便是太后都陈赞你是众女学习之典范,可就因身份便遭得如此冷落,我实在为你不甘。” 沈安吢颇为讶异,微微挑了秀眉看顾婉莹,却见她潋滟着眸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像是锁死猎物的捕食者。 沈安吢不由后背战栗,素来的功夫令她稳住面上的和煦,一笑,“出身罢了,总归三妹妹有三妹妹的结局,而我自有我的路。” 顾婉莹点了点头,嘴角蜿蜒出一股讥讽的冷笑,“大姑娘所言极是,若其他家的庶女有大姑娘这般的觉悟,也不会有那等宠妾灭妻的污遭事发生了。” 第二百章 意与说人结为亲 沈安吢心像炙炭弼弼剧烈跳了起来,唯觉顾婉莹这话内含深意。 但等沈安吢欲张口再言,谁知沈安雁那边又道出哪家铺子出了新裁的衣服,料子样式极好,顾婉莹扭过头参与其中,将沈安吢冷落一旁。 沈安吢看着顾婉莹那兴致勃勃的样子有些兴意阑珊,却又觉舒了一口气,总归这样的话聊着令人压抑,被旁人听见还指不定得些什么眼色, 索性这时抱琴端来了水,沈安吢草草洗了手,便去了耳房。 耳房里顾氏正和几位夫人说着话。 因是大寿的缘故,屋子里外都令人重新布置了,但凡所用器皿皆与寿相关,不是五福捧寿,就是富贵考寿。 顾氏便坐在团寿纹的檀木椅上,喝着八猴捧寿青瓷杯盛的茶,看到沈安吢来了,言笑晏晏,“吢姐儿,怎来了?” 顾氏随即放下茶杯,从左至右依次介绍:“冬侍郎的陈夫人,高同知的王夫人,最后这个则是郭都司的严夫人。” 沈安吢依次纳福,模样照从前端庄大方,礼节无可挑剔。 几个夫人连连应和。 等沈安吢落了座,陈夫人才呷着茶打趣,“沈大姑娘出落得愈发亭亭玉立,可说了人家?” 顾氏面上有些挂不住,只道这陈氏三人方才在她面前提这些事便罢了。 如今吢姐儿在场,她们也这样说。 众所周知她家姐儿德行甚优,身份贵重,自然只配那簪缨世家的贤良公子少爷。 而这样的大户人家,但凡定了婚期能不被人所知? 陈氏这话到底只是问候,还是变着法地觉得他们家姐儿配不上好人家? 顾氏刚想开口,沈安吢莞尔一笑,温声道:“还没呢,早前儿有中意的人家,可这不是.......便搁置下来了。” 陈夫人这时也觉自己说错了话,便面呈憾色,“沈大姑娘得太后青睐,本是最好说项的,只是哀逢此事,着实可惜了。” 沈安吢适时露出凄恻神情,却抿唇强笑,“其实我也不大愿意谈及亲事,毕竟父亲过身方方一年,姨娘与父亲恩爱琴瑟,到底会难忍心痛,我总想着多陪一陪姨娘,慰藉她心伤,免得小辈皆离,她落得伶仃。” 郭夫人见她说话稳重,玉韫珠藏,不似顾氏那等心思浅薄之人,心中忐忑稍减,遂点了点头。 “好孩子,也不必难过,所谓酒香不怕巷子深,你这般好的姑娘不怕找不到人家。” 沈安吢含笑以应。 郭夫人狎着茶又道:“不过,即便如此,人还是得朝前看,我相信沈侯爷在天之灵也期盼着你们姐儿哥儿有好归宿。” 顾氏怔了怔,望着郭夫人的华钗,想起方才这郭氏言语中谈及某某人家说了媒,又道那巷子的私媒成天做媒,赚得河翻水翻........ 她之前以为这些个夫人是在变相讽刺她家姐儿。 如今看来倒不似如此。 倒像是.......有意结亲? 顾氏眼睛倏然擦亮,笑得真切起来,“我同你们也是一样,不过,这到底是大事,不仅要我们首肯,老太太那边也得满意不是?” 郭夫人听到这儿,笑了笑,道:“自然是如此的。” 沈安吢听到这里如何不明白,只觉头皮炸开,洞开的门扫进一蓬蓬的热风,将她心吹得七零八碎的。 离她最近的王夫人讶然一声,“大姑娘可是不舒服?” 沈安吢混沌地摇着头。 顾氏轻轻斥她,“还说没事,这满头大汗的。” 沈安吢拿着手绢在额上拭,“大抵是太热了罢。” 夏风是很热的,能径直将人吹得心烦意燥,众人并不疑她,吩咐下人多拿点冰块到房里凉快凉快。 下人前脚才走,后脚狂风呼作,阴云密布,刹那的雷光躲在云层,在人的眼底炸开。 沈安雁抚着胸口,被吓了一跳,看着那在风里飘摇的紫薇花,心道还好先前将宴席摆着的内阁,不若此时撤也来不及了。 不过,众人到底没了兴致,总归宴席排场走个了遍,老夫人年事已高,也禁不起这样一天的折腾,便送走了客人。 下人收拾着残羹冷炙,沈安雁伏在方老太太膝前替她捶着腿。 老太太摆了摆手,“你今个儿也忙了,这些事情让那些下人做便是了。” 沈安雁笑笑,“我爱做这些,祖母您就依着我吧。” 老太太握住她的手,拍了拍,“你这玉琢似的,一看就是享福的命,我只愿你日后的婆家能待你好。” 听着老太太的语重心长,沈安雁手微顿,用那双美丽深沉的眼睛灼灼看向老太太,“祖母.......” 她刚刚开口,去送人的沈祁渊撑着油纸伞进来, 雨水将沈祁渊的肩膀与衣衽都溅湿了,可丝毫不影响他齐楚方正的脸庞。 沈安雁看得心潮澎湃,脑海回想着午后那缠绵的吻,小脸不由羞红。 方老太太眼瞧着,神色晦暗下来,却不动声色地将沈祁渊叫到身旁落了座。 沈祁渊越过通明的烛火,遥遥向沈安雁看去。 沈安雁正抬起头,清冽的目光,直望进他的心底。 方老太太嗽了一声,打断他们交缠的视线。 “这下没了旁人,你们可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何事?好端端的那大月氏的公主不告而别,你们俩.......” 沈安雁本就跽坐着,听着此话顺势跪了下来,“祖母,是我错处。” 沈祁渊从位子上噌地起身,“你何错之有,老太太,是我错处。” 方老太太挥了挥手,“你们也别往身上揽罪,我也只是问一问罢了。” 老太太正问着,沈安吢尾随着顾氏来了前厅。 意满的顾氏神采奕奕,望着沈安雁跪在地上,讶异地挑眉,“三姑娘做何错事了?竟跪着?” 沈安吢睃巡众人的面庞,眼色深敛,扯了扯顾氏衣袖。 顾氏犹然未觉,欣欣然上前纳福,拿着扇子掩住幸灾乐祸的脸,道:“这平常看着三姑娘做事稳妥,进退有度,怎今个儿还气着老太太了?” 说罢,还叹了一口气,“所以说这人,就是禁不住吹捧,但凡得意一瞬,就不自知了.......” 老太太听顾氏说话,只觉头疼,拐杖硬生生杵地,撞出沉闷的声响,“跪下。” 第二百零一章 宛转陈情心意覆 顾氏怔在原地,惊疑地看着老太太。 老太太见她此状,冷哼一声,“怎么,忘了你今儿在寿宴时做了何事?” 顾氏当然没忘,只是方才自以为攀到了好亲家,略得意忘形了些。 顾氏连忙跪下,“老太太.......是妾身嘴拙,更不该不分场合。” 世人皆知,不知者无罪。 故总有一些人打着这样的招牌行利己的事,企图败露之时可全身而退。 老太太用死寂一样的目光看着顾氏,“你倒是门儿清,怎说这句话之前,你不细想一下这事妥不妥?” 顾氏伏惟着颤栗的身子,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老太太说得极是,是妾身不好。” 沈安雁正讶异顾氏这不同寻常狡辩的做法,却听她下句又道:“可是妾身实在是内心苦怨,这才一时没忍住。” 老太太脸上带着笑,轻冷地呵了一声,“你苦,你怨,是如何造就了?是我们沈家亏待了你?自己本就身处偏房,行事还不端正,是上赶着让人说你?” 这话说得极重,至让顾氏羞怒得将藏在袖笼里的手死死攥紧。 沈安吢眼见顾氏临到极致,又怕她说错话,遂连忙跪下来,“祖母,还请念着姨娘为沈家劬劳数载,无功也有劳,宽恕姨娘这一回儿吧。” “无功也有劳?” 老太太睥睨沈安吢,这个备受人侧目的大姑娘,仪态永远都是那周正大方,言行无可挑剔。 可越是这样,老太太便越是觉得这样的人儿不真实。 还不如雁姐儿这般气恼时气恼,伤心时伤心。 思绪这么周转,沈方睿也不知从何处窜了出来,带着忧心忡忡的脸问:“祖母这是怎得了?姨娘怎跪着?” 沈方睿手交替放着作握拳状,却不敢压实,正如他此刻虚浮的内心。 方老太太眉头略松,吁了口气,“不关你的事。” 沈方睿哦了声,眉梢飞扬,“祖母,今日是你大寿,怎好生气,气坏了身子可不就亏了自个儿吗?” 方老太太一面道他油嘴滑舌,一面让人允了他坐。 沈方睿乐呵呵地赔笑着落了座,瞥见一旁的沈安雁,贼心不死地问:“三妹妹今日可够辛苦的,与老太太的寿礼也在众人面前赚尽了风光........” 言谈未尽,突觉一道伶俐视线扫过来,原是沈祁渊。 沈方睿心中凛然,他一向极骇这二老爷,更何况又经历了这么番事,但凡和二老爷作对,他从未吃到过好果子。 是以沈方睿这与人的赔笑,挂也不是,不挂也不是,便僵硬地悬在脸上,滑稽地让沈安雁觉得可笑。 沈安雁就势回他,“大爷这话倒是差矣,姨娘较我更深入人心。” 她莞尔着,说话的语气也那么温温和和的,但吐出来的话却是那般戳人心窝。 顾氏经不起她的挑拨,咬着牙愤愤言辞,“三姑娘何必落石下井,我自知言行有亏,但你不必如此当着我一干儿女的面羞辱我罢。” 老太太提了提嘴角,“你也知道不能当着众人的面被羞辱。” 顾氏一噎,那些话语梗在喉咙里。 老太太看着顾氏,想起方才沈方睿如何诋讽雁姐儿的,心中便不由得搓出一团阴柔的火。 本以为之前睿哥儿做了哪些错事。 但总归沈方睿受了惩处,这段时日他也安分守己许多。 且沈家只有这么一个男丁,亦是她自小捧在手心长大的孙儿,她如何不疼爱。 但她忘了,三岁定八十。 三岁的睿哥儿被顾氏教养得嚣张跋扈,混不讲理,不辩是非,日后若不经受大波折,这性子便似牛皮糖粘在睿哥儿的身上甩也甩不掉。 老太太紧抿着唇看向那跪在正中的顾氏。 若不是没她的言传身教,睿哥儿能至如今纨绔混账,睿哥儿能与雁姐儿这般生隙? 方老太太越想越气,垂着眼皮,按捺住怒意道:“我念着你到底是三个儿女的生母,想着若不出席,只怕旁人会看吢姐儿与睿哥儿的笑话,这才放了你出来,没想到我放了个豺狼虎豹出来。” 方老太太越说着越气,拿着一旁的茶盏就往顾氏那处掷。 沈方睿吓得张大了嘴。 顾氏完全没反应过来,就感觉额头尖锐地疼,却顾不得捂,一个劲地磕头,“老太太,是妾身错了,是妾身错了,妾身再也不敢了......” 方老太太嗤之以鼻,“你再也不敢?这句话你说了多次?可我未见得你有何不敢。” 顾氏只觉得额头并着心尖一块作疼,泪水簌簌下落,抽噎着,“老太太,您就饶了我罢.......” 老太太眨了眨酸涩的眼,好似气怒至极之后的精疲力尽,说话的底气也虚浮了起来。 “我原想着你到底年岁在这里,大老爷生前你又全心全意伺候着他,纵使你教导儿女方面有亏,但总归是瑕不掩瑜,我也不好插手.......” 说到最后,老太太冷笑起来:“但我没想到,我的一再退让造就你一错再错,连番地构陷雁姐儿,你觉得你是什么身份和沈侯府的嫡女叫板?你不过是区区的姨娘!” 顾氏脸色灰败,讷讷地不知如何回答。 沈安吢见势不对,只好朝老太太又跪了几步,“祖母,您就宽量一下罢,二妹妹远去边庄,姨娘心里定是极不好受的。” 说吧,沈安吢泪盈于睫地看向沈祁渊,“叔父,您帮我劝劝祖母罢。” 沈安吢虽不似沈安雁娇媚,但长相是那种端庄大方的秀美,是婆家最爱的长相。 但凡换作别的男子,被如此美人遥遥相望便似美人投怀送抱,受用都来不及,可沈祁渊却如芒刺在背,竖着眉看她。 “你求我作何?此事并非大姑娘之错,缘在姨娘,再则,姨娘这样损的是三姑娘的颜面,你不应找三姑娘求情原谅?” 沈安吢怔了怔,玲珑有致的身形像水一般软在地上,一如她此时的心境。 她凄婉地望着沈祁渊,不知所想如何。 只是很快,沈安吢睁着蝶翅般的睫毛掠向沈安雁,“三妹妹,你一向大人大量.......” 第二百零二章 灯下相拥道惊语 沈安雁默然看着沈安吢,不过尔尔,她摇了摇头,“今日是祖母的寿辰,姨娘在寿辰上如此,并非与我难看,而是与祖母。” 沈安吢看向老太太。 老太太赍嗟着,“大姑娘。” 沈安吢心像落了石子般沉了下来。 她想再说,可是老太太已经扭过头看向顾氏敦告,“念及你是哥儿姐儿的生母,我也不好过多诘难于你,日后你闲事便莫要出门罢,免得又生些风浪,沈侯府受不起。” 顾氏脸色苍白,老太太这样不等同于是在众人面前扇她一耳光,她想求,可对上老太太盯那寒冰般清冷的眸子,到嘴的话又咽了下去。 老太太摆了摆手,“退下罢,今儿,我也累了。” 沈安雁去扶她,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背,“你今日定也累极了,便不要再顾我了。” 沈安雁道是,才随着沈祁渊出了门。 沈安吢扶着颤巍巍的顾氏紧跟其后,看着面前并肩而立的两人,一个文雅贵少,一个慢眼回娇,越看越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沈安吢突然觉得有些无力,有一种紧绷的弦突然松落的空洞。 她撇过目光,掩下骇人的妒火,嘴却像拉开的水闸,止不住迸出洪水一样覆灭的字眼。 “三妹妹,今日倒是出尽了风头。” 沈安雁诧异地回头,对上沈安吢那一向风和霁月脸上蘸满惊嫉的神色。 或许是沈安雁见惯了沈安吢闲适从容的举止,是以陡然见沈安吢失了分寸有些恍惚。 可沈祁渊却背着手,冷然看向沈安吢,“出没出风头,老太太门儿清,就算出了风头,你作为长姊也应该是倍感欣慰才是。” 沈安吢紧攥锦帕,定睛沈祁渊,朱唇翕了翕,终是纳福道:“叔父教训得是,是我哀念二妹妹,心情渐糜,三妹妹,你不会怪我罢。” 最后一句是看着沈安雁说的。 夏日的雨,来去须臾,方才还泼天泼地,将院子的花盆扫得是七零八碎,如今却是云舒雨霁。 柔和的月光像是丝绦一样浅覆在院子里。 挑灯的下人纷纷出来点着那晃得六神无主的灯笼。 红红火火的光蔓延在庑廊上、沈安雁的眼底,映得她看沈安吢的眸色深然。 顷刻,沈安雁才看向沈祁渊,“叔父,走罢,我有些累了。” 沈祁渊见她眉间倦意不散,忧心忡忡地道:“平素叫你不要做那些事,你偏要做.......” 他掺着关心的责怪声戛然而止在顾氏的冷哼中,“三姑娘,你如今承蒙老太太与二老爷的偏爱,又得沈侯府的中馈,也不必如此目中无人罢。” 沈祁渊听得轻笑,嘴唇抿出一丝凉薄,“顾姨娘怕是受的惩罚不够重,所以,还有胆量再来挑沈侯府嫡女的刺。 顾氏顿时偃旗息鼓,攀扯着沈安吢的画帛,窃窃私语,“姐儿,走罢。” 沈安吢脚步怔在原地,望着沈祁渊的目光像是飞蛾扑火,转瞬时候,她掩下眼,朝与他们相反的方向远去。 沈安雁望着沈安吢背影兀自出神,沈祁渊却抚平她的眉道:“老是皱眉,小心少年老成。” 沈安雁羞赧得脸色通红,绞弄着丝绦瞬息却是响亮地打了一个喷嚏。 沈祁渊看得直皱眉,“肯定是近日劳累,方又着了些风才这样的。” 沈安雁用锦帕拧了拧鼻子,说无碍。 沈祁渊便将眉头拧得似麻花般,粗声说:“还说没事,你瞅瞅你,脸色都僵成青灰色了。” 他拉过她的手,往碧波院走去,边走边对轻玲道:“你家姐儿爱逞强,我同她说是没用的,我就同你说,等下回去,给她找件干爽的衣服换了,别明儿受了风寒。” 轻玲本见他们狎亲,知趣离得远远的,听着沈祁渊的嘱咐又不得走近些,却不敢抬头觑个一二,如此便得见他们相扣的十指,如同榫卯,生生世世契合紧密,再分离不了。 轻玲心头砰砰作响,暗道今儿下午到底生了何事,姐儿同二老爷更甚从前亲密了? 沈安雁听着沈祁渊的话,只觉得独有一种难以抗拒的温存,更觉是甜蜜。 她不禁微笑,将手紧紧贴在他的手上,“我省得了,怪不得是大将军,说气话来有板有眼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感受着他手心的灼热,似要滚烫起来。 沈祁渊触着她微凉的指尖,一心担忧她的身子,听道她打趣,哭笑不得,“你倒说起我来,你自己说说你这些时日病了多少次了?” 沈安雁将嘴噘出一丝女子的矜羞,“这要是细细来算,这事到底是要引咎叔父的。” 她本是顽笑话罢了,哪知沈祁渊听得眸子一黯,“是我不好,总说要护着你,可最后还是令你受了那么多的苦。” 沈安雁见他面庞轮廓模糊在灯影里,是那么的寂寥凄恻,内心蓦然一恸,“这又如何怪得了叔父........” 她这话苍白无力,拨动不了沈祁渊任何,连呼吸也都透露着沉重。 沈祁渊灼灼看向她,“雁儿,日后我定重惜轻怜,护你一世长安。” 沈安雁听他如此直白的话,羞愧难当,低着头从鼻腔哼出一声‘恩’。 沈祁渊这才在斑斓的灯火里展露欢颜,看着远处一盏灯火摇曳过来,他道:“走罢,免得着凉。” 温暖的身子贴上来,他欲想了日夜的那张脸贴在他的肩胛上,在静谧的夜里,下人的惊里发出咻咻的鼻息声。 “叔父,我也应诺你,日后再不退缩,纵使前方道路万难,我也绝不会撒手。” 从脚底蹿上脑海的喜悦,让沈祁渊使劲圈紧她,仿佛是要用尽整个生命,将她嵌进自己的生命里。 他望着灰败瓦墙上那合拢似一人的影子,喟然道:“雁儿,我从未想过会得到你,我只是想让你安稳一生。” 沈安雁埋在沈祁渊的怀里默默颔首,前世的沈祁渊就是如此,庇护着她,却从不祈求得到她。 她走马观花的想,他抚着她如蛇的腰身转而道:“但是,人总是贪心的,我本以为失去你了,可没想你又回来了,我痛苦了那般久,不想再痛苦下去,也不想再隔着遥遥人海,以叔父的名义看你的笑容。” 第二百零三章 闲适来问若有无 沈安雁听到他声音里的颤抖,有些愕然,她抬头,却看到眼圈都红了沈祁渊,心中震然。 她窒息于他眼中的绝望,像是积酿的陈酒,深酝着让人一碰便疼的醉意。 她不明白更惊慌,但为抚他的心,她努力提起嘴角,“叔父,你怎得了?什么痛苦了那般久?” 沈祁渊翕了翕嘴,那一句话抵在喉咙里吐不出半字,只是笑了一下道:“前些时日发生了何事,你忘了?” 他没再说,转过头,看着清辉的月色,像是随口问的一句,“你今儿送老太太的寿礼那绣图倒是精致。” 沈安雁微微讶异,她并不明白沈祁渊为何此问,是察觉出什么了? 她轻拧眉,深思的神情在沈祁渊的目光里无处躲避。 沈祁渊疑惑更重,却漫不经心地替她拢紧了衣袖,说起囫囵话,“可比你上次送与我的绣囊好太多了。” 沈安雁一哂,“这有什么的,改明儿,我再绣个与叔父便不就是了。” 沈祁渊笑笑,言说走罢,两人便沿着小径出了回廊。 因才下过雨,乌黑浓重的夜里混杂了泥土的清香,青石铺就的路上总有那么几块顽皮的砖头,其下藏着水,略略被人踩踏便会溢出来。 沈安雁不过几步路,袜子就湿透了,裙角也沾着泥土。 沈祁渊看她提着裙角小心翼翼地前行,只道:“这路年久失修,等天晴了得让人来填将缝隙填一填。” 沈安雁听着他话,点头道:“得好好叫人修一修,旁的倒没什么,主要是家里有老太太,她要是一时没踩稳摔倒了便不好了。” 她正说着,脚下踩的那一块砖缝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滋出一道积水,蹦了几尺来高。 沈安雁被惊得忙闭了眼,回过神来的她却看着沈祁渊促狭地望着自己。 她心里生了些怨念,撇着嘴道:“叔父尽看我笑话!” 沈祁渊虽笑,却说得极委屈,“我哪里敢,我护着你还来不及。” 他爱她如此小女子的娇态,旁人所见皆是她的端庄大方与内敛稳重,可他却能独独欣赏她的独特真实。 就好比一朵仅属于他的花只在他面前绽放。 沈安雁听着他话,心口弼弼猛跳,脑子混沌混沌着,便似气馁的长舒一口气,掷了裙摆,大大方方地行走。 沈祁渊挑眉看她,却见她不以为意地说:“脏都脏了,便不必再拘着护着了,还不如走得轻松些。” 随即她撇了撇嘴,有些感叹,“这砖缝的水就像那些事,平常眼见着不觉得奇怪,但临到了紧要关头,便成了致命的存在,大概这就是古人所谓的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罢。” 沈祁渊听她牛头不对马嘴的言论,只觉得好笑,索性这时走到了碧波院。 沈祁渊停下脚步,看着站在大花紫薇里亦夺目艳丽的沈安雁,含笑道:“快进去罢,我见你进去了,我再走。” 他说得轻,可话却似千金重,满载着倾脑的喜悦漫进沈安雁的眼角眉梢。 她欢快地应了,走进屋里倚着窗看着月亮门下的那道身影消逝在眼际,烙进心里。 轻玲满揣着狐疑,添茶道:“姐儿.......您与二老爷?” 她正问,卞娘拂着身上水渍走过来,“这雨下得忒大了,下午时候觉得屋子太闷,便支了窗户透气,没成想傍晚便大雨滂沱,将屋子横扫得一片狼藉。” 说着,卞娘蹙眉看向轻玲,“你还愣着作甚,还不快帮着收拾,今儿时辰也不早了,姐儿忙了一整天,肯定早就想睡了。” 轻玲只好按捺住满腹疑惑,匆匆随着卞娘去清扫起了屋子。 风吹着窗户纸上下翕动,沈安雁放下槛窗,本想卸了珠钗睡的,但想起沈祁渊的话,又走到烛旁打起了络子。 端午节马上要到了,她得编一些长命缕送给祖母和叔父。 不过丝线不够了,沈安雁只好让红浅翌日去外头买一些五色丝线,软帛,扇子吊坠回来。 红浅挎着篮子回来,“姐儿,奴婢特地还拿了一些香粉和雄黄。” 说着将篮子放下,然后看着埋在那饰样堆里的沈安雁,神情略古怪的嘟囔问:“姐儿,方才奴婢出去,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 沈安雁坐在杌子上挑着丝线,神情自若,“既然你都说是风言风语,又何必放在心上。” 红浅哦了一声,便循着沈安雁的吩咐去拿了账簿过来。 这一去一回的功夫,便看到沈安雁编了一条金银交错繁璎正拿在手上对太阳一比。 红浅见那灼灼的彩色光晕,啧叹,“苏娘子还总说姐儿手艺差点火候,奴婢却说,要是姐儿这手艺欠缺些,那外头那些靠这些维持生计的绣娘怕是羞愧出来。” 沈安雁一面说红浅嘴滑,一面笑着将繁璎放进珠匣子里。 红浅却是皱了眉,问:“姐儿只单做了这么一条,是送给大爷的?” 繁璎是给男人的配饰,沈方睿和她向来水火不容,她能做繁璎与沈方睿? 亏红浅说得出口。 “自然是给叔父的。” 红浅看着沈安雁的从容,呐呐垂下眼,“大爷他那儿不必说,姐儿你不送,老太太也不会多问您一句,不过二老爷那边,贵霜公主到底是他未过门的夫人,虽说是外戚,但想来贵霜公主也是会给二老爷准备这个的,若姐儿您送了,她也送,不谈被人撞见,就是二老爷该戴谁的?” 沈安雁有些诧异,这些话倒不像是从红浅口中说的,反倒像是素来稳重的轻玲之口吻。 沈安雁攥着丝线,忖度片刻,问:“你今日出去可是听到些什么?” 红浅蛮慢吞吞地去整理丝线,将它们困扎在好,无措地搁在笸箩里,这才磕巴地道:“姐儿不是说了那些话听不得?那边不必听得。” 沈安雁笑极,“你这丫头,你说时,我不听,我问时,你倒不说了,我再问你一遍,你说还是不说?” 她语气揣着轻松和笑意,可红浅却抬起眼肃穆地看着她,“姐儿,奴婢听那些个人说,你不守礼节,勾引有妇之夫,还不顾沈侯府。” 第二百零四章 谁家又添新衣制 沈安雁当以为是什么话,左不过就是这些翻来覆去快嚼烂的词。 是以她并不气愤,只是将珠匣放在更显眼之处,踅身去拿了另一枚素银簪,摩挲片刻,将它戴在发髻上,然后转头看向红浅,“我戴这个好看吗?” 红浅不知其簪来意,只是惯例地吹捧,“姐儿戴什么都好看。” 沈安雁偏首朝铜镜看去,那齐平舒展的娥眉,乌浓亮滑的青丝之上,簪环珠钗搔满头,却仍是不及这浅浅的一抹银光夺目。 便是这样的观感,令沈安雁望着望着便独自轻笑起来。 红浅见她此状,不免疑惑,将牙咬得咯咯响。 “姐儿,不觉气愤?那些个下人说得那般难听!” 沈安雁见她怒气冲天,满脸的郁意难纾,啜茶而笑,“有甚好气愤之处?总不过是不相干之人,何苦因他人之语而堵自己之心?” 轻玲捧着一大摞账本进来时,正看到沈安雁临窗含笑的样子,白皙面孔笼在光影里,清晰可见那睫毛若蝶翅般翕动,扑闪扑闪的,直要扑入人心窝里去。 她微微怔动,心道姐儿愈发好看了,面上却是缓缓一笑,“姐儿,前院那些东家托人送来的账目,请您过目。” 沈安雁令轻玲放在书案上,自个儿却是抚着银簪爱不释手。 卞娘见她这样,心里直呜呼哀哉。 好好的一个娇小姐,平素不沾阳春水,描小楷,绣花样,练弹琴,累则累矣,但不免有少女的憨态。 可如今地位水涨船高,每日的账簿要事像流水一样送进碧波院,自家姐儿在稳重矜持的同时却少了一些灵动。 最明显的便是这些衣裳。 穿得如此素净,走出去谁家会多看几眼? 卞娘还不知沈安雁与沈祁渊如今的情分,只是念叨着自家姐儿年岁适合谈亲了,得挑个时候将姐儿的生辰八字送到涤垢庵推一推,推个富贵的好命格,然后再让老太太帮忙说一下亲,也免得姐儿成天挂念着二老爷,误了终生大事。 这样一想,卞娘喟然,“方才奴婢去回事处听见那冯娘找了裁缝来家里量尺寸,看来是要做几件新衣裳。” 话说到这儿,卞娘一顿,睃着沈安雁身上的淡蓝色斓裙,摇了摇头,“姐儿您也应该做几件,您长得那般好看,还年轻,总穿得那般素静做甚?” 沈安雁一手翻阅账簿,一手擒着笔,头也不抬地回:“我穿那般富贵作甚?别说现下时节不适宜穿如此作弄的衣裳,便是我的五官也不适合整这样的。” 卞娘道哪能,趋近她劝:“姐儿,老话说得好,舌头是肉长的,事实是铁打的,姐儿孝不孝顺,敬不敬重老爷岂是拿这些事来看的,再则了,姐儿您生得白嫩,琉璃一样的美人,怕穿什么式样的衣服?” 卞娘用胳膊肘支了支一旁傻愣楞的轻玲与红浅,“你们说,是不是?” 轻玲和红浅忙不迭地点头。 沈安雁长舒一口气,道:“如今沈侯府看似繁华,其实内子里早就虚空,顾姨娘那点嫁妆最多只能补个缺漏罢了,还不紧着裤腰带过日子,只怕日后大厦倾颓,你们都没地儿去哭去。” 卞娘拍手称快,“这有何难?奴婢知道库房里存了好几匹的新缎子,是今年端午那些个省外官员与二老爷还有老爷的节供,姐儿倒是可以挑一挑........” “不成,不成,”沈安雁烦躁地摇头,从山一样高的账簿堆里抬头,“卞娘,你就别劝我了,我不想穿,也不想整那些,既麻烦又耽误功夫。” 卞娘不死心,想再说,沈安雁却道:“卞娘你先出去吧,我还得看账簿。” 卞娘哀叹可惜,“姐儿,您不穿,这些料子只怕被顾姨娘她们都分走了。” 卞娘一语成谶,这些料子才置库房短短半天,便被顾氏寻着理由皆拿走了。 沈安雁知道这事时,已是翌傍晚时候,她背靠着亭柱抱角,仰望穹隆,撩人的月色将院子映得一片朦胧似梦。 然后转目就看到卞娘心疼又一副‘你瞧我说得不错’的模样,心中像是压下了石块,沉甸甸地,又不至于无法呼吸。 沈安雁只好低头去拨弄杯盏上悬浮的茶花,劝慰她,“都说了不要,既是不要,又有什么好可惜的?” 卞娘那句‘你正适婚龄’的话梗在喉咙里,滚了滚才在寂寥的夜里压了下去,转而道:“从前姐儿无凭靠,吃点亏,只当是斡旋自保,如今姐儿有依有势,在这些事上如何不能眦睚必报回来。” 沈安雁怔了怔,越过盈盈跳动的烛火直望向卞娘那忡忡的脸庞,旋即垂下头,拈弄着身上的绣线扪心自问:她这一切为的便是复仇吗?或是报复曾欺辱过自己之人? 若是才回来之时,她或许的确如此。 但如今,她得到了最珍贵的,又何必锱铢必较,将自己困于囹圄? 沈安雁双手捧茶,仿佛藉以寻求温度,目光却清晰分明,她抬头看向卞娘,问:“卞娘,为何要因这些人而让自己也变为这般自己所不齿之人?那是我不愿的。” 沈安雁说完这句,宛转出比春光还烂漫的笑容,“人生之事皆难预料,何不用尽全力去面对未来?何苦执着过往?卞娘,你说对吗?” 卞娘视线莽莽地落在沈安雁,见她面容依然安详柔和,眼神却无不透露着冷刻凌冽,就像是看过千帆过尽的老者,依然有着温暖的内核。 卞娘莫名感触,只觉心伤,因她明白,世上最温柔之人,便是尝过百苦之人。 只有这样的人,才能体会旁人不能体会之痛,感旁人无法认同之悟。 而这样的人,是最孤寂的存在,因她无法言说痛苦,更无法寻求知己。 卞娘将泪憋回去,看着沈安雁朦胧的轮廓,擤了擤鼻子,“老奴知晓了。” 沈安雁点了点头,然后拿着金剪子与锦帛道:“马上就要端午了,卞娘你帮我一起绣些香囊罢。” 第二百零五章 端午节至榴花繁 转瞬时间,端午便伴着浓浓粽香袭来。 沈安雁懒倚疏窗,倦看飞鸟还景。 红浅扑着扇,哀道:“这儿天愈发地热了,大清早起来这日头就烈得很,活活要将人晒死。” 轻玲将灌了冷水的冰壶递到沈安雁跟前,看着红浅额上大汗狎趣她,“你生了副男儿体魄,忒怕热。” 红浅顶着喝醉般红彤彤的脸,噘嘴回呛,“我要是男子,那日后待你说亲,可得好好向外出宣扬宣扬,说你轻玲日日夜夜同男子同房,瞧哪家还敢要你。” 轻玲被红浅赤裸裸的说辞道得脸皮儿绯红,直撵着红浅往外,“出去,出去,你一天到晚不知从那处学来的荤话来,污遭我的耳朵便罢了,还来污遭姐儿的耳朵。” 卞娘看两丫头只顾顽闹,自己便去里柜拿了准备好的香囊出来,“姐儿,等下去前厅可不能忘了。” 沈安雁点点头,然后转过眼去看院子里的下人泼洒雄黄粉,那粉末子被挥洒在天际,纷纷扬扬绚烂出璀璨的光景,一忽儿的辰光便蹿进沈安雁的鼻子,呛得她眼泪鼻涕一大把。 卞娘眼见着,从洗漱盆拿了巾栉给她掖眼睛鼻子,嘟囔道:“现下府内里外都在洒雄黄,只怕鼻子眼睛要遭罪,等下出去时戴个罩子算了。” 沈安雁嫌麻烦,推诿着说不要。 卞娘不强求她,而是牵她去了妆镜前,仔仔细细给她擦脸上粉。 沈安雁嗅到其中清浅的药香,将锦绣盒置于手中掂量几番,小声嘀咕,“这铅粉闻起来倒是不错。” 卞娘笑了笑,一边擦脸上粉一边回道:“这是脂粉铺的东家送来的新货,里面放得有麻黄根,是止汗用的。” 沈安雁对这些并不十分懂得,只略听,把玩片刻就将那铅粉放下来。 正这时,卞娘敷好了粉,从旁抽出了两条长命缕缠在沈安雁的手腕上,念叨:“长命吉福,老奴给姐儿续命了。” 沈安雁未听得清楚,只听‘命’一字,前世种种流水的一霎而过,便吓得仓皇失色,忙不迭呵斥道:“胡说命不命的,我如今年岁还长着呢,谁要你的命,你拿回去,拿回去。” 卞娘被她言辞唬怔住,看着沈安雁手忙脚乱地将长命缕扯下来,连忙紧护住,“姐儿你魔怔了不是?” 沈安雁气喘不已,看着卞娘哽咽,“我哪里魔怔了?分明是卞娘糊涂,这命哪能随便相送的?” 卞娘明白过来,笑笑之余,心中唯觉欣慰,“姐儿是听岔了?这续命是这长命缕与姐儿的命,是佑姐儿辟兵及鬼,命人不病瘟。” 沈安雁停下动作,颤巍巍着嘴角,“当真?” 轻玲此时也反应过来,只道:“当真,姐儿你成天想些什么呢?” 她想什么? 或许是生前卞娘惨死之状太过刻骨铭心了罢。 所以,但凡有丁点与此攀扯上的事她都避如蛇蝎。 以至于,她行事叫人看着疯癫痴狂了去。 沈安雁默默阖了眼,再睁时,已是那冷静克制的沈侯府嫡女。 她以轻笑掩眸底深处的慌张,“怪我,昨晚儿弄这些个香囊久了,脑子也跟着掣搦起来。” 卞娘并未看出异常,吁了一口气,喟然,“所以老奴时常叨着姐儿早些睡,早些睡,是有凭据的。” 沈安雁囫囵地点头,抹着头油将髻儿梳得程亮,然后端详镜子中自己的那张线条秀丽的脸,觉得恬然宜美之后,方作罢,领着一干婢女往前厅走去。 前些时日,这些绿植经历大雨,若遭大难,如今赤剌剌的阳光一晒,便如绝境逢生,各个抖擞着一身筋骨,蓬发出令人震撼的生命的力量。 沈安雁绕过影壁,从垂花门缓缓来矣,夏日的金光紧密洒在她的脸上,像是与她罩上佛祖跟前的圣光,安宁慈和。 坐在厅堂中的郭依秋眼瞧着,呆住在位子上,望着那跨着莲步轻移而来的沈安雁,只觉得似画帛中的人物,精致而又令人缥缈。 沈安吢与郭依秋仅一几之隔,自然是将郭依秋神态悉数览尽,心中鄙夷冲撞妒意,令她拿着尖尖的下巴朝沈安雁仰望,“三妹妹。” 沈安雁蕴藏风华流丽的眉梢细微一挑,只当是应了沈安吢,旋即又碎步上前,款款纳福,“祖母。” 方老太太本陪着那老太太说着话,见到沈安雁来,令她快快起身,旋即让下人布茶。 然后指着穿着石青色织银仙鹤纹的妆花褙子的老太太与郭依秋介绍,“这是沔老太太,这是郭家长孙女,郭依秋。” 沈安雁听罢,心中回想起寿辰那日的竹林听闻,心中恍然,落落大方地与起身的郭依秋施了平礼。 沈安吢下颌微微收紧,心中的嫉妒却如万丈千雷平地炸响,隔了半晌,她才平息了怒意,撤身去喝茶,一双耳却实实在在地听到了郭依秋和沈安雁一拍即合的话语。 “上次方老太太寿辰时,你举荐的那个香膏,我后头叫下人去寻了买来了,果真好用。” 沈安雁接受这些商铺时,便将其好好整治过一番,但凡事关信誉之事皆不许作假。 况这香膏,她是连用了好几日,觉得实在不错,这才放心举荐给这些贵胄小姐的,岂怕有假? 沈安雁心中已有成竹,是以并不因此大惊大喜,朝她莞尔道:“郭姑娘,你喜欢便好。” 郭依秋与沈安雁不算甚熟,不过想及自己此次过来是与沈方睿说项的,若此事成了,沈安雁便是自己的妹妹,关系便更近一步。 于是,郭依秋便不拘着从前待生人那般,拒人千里之外,而是拉着沈安雁细细叨叨说了有些没的。 其中或说今日端午覥脸送来了些粳米与蒲酒,或道所来一路人势非常。 沈安雁听得心中向往,嘴角也不由松泛一笑。 沈祁渊进来时,正撞见此景,心中像是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痒得厉害。 他登门入室,侃侃而笑,“三姑娘和郭姑娘正说什么?笑得这般?” 第二百零六章 有花堪折直须折 沈安雁还未来得及应,一旁的沈安吢却是‘噌’然一下起身,笑盈盈唤道:“叔父,不是说军营忙?今日怎得空来了?” 沈祁渊身子微怔,唇角笑意抿淡,“朝廷休沐,自然便回来了,此时节也无甚可繁忙的。” 沈安吢似未察他远疏,依然松泛端和的笑,“如此也好,叔父近些时日总是早出晚归忒累了些。” 沈安雁倚着凭几,听这话嘴角略略下沉。 那厢方老太太唇角抿出一丝薄怒。 他们沈侯府峥嵘那么多岁月,一直颇得圣宠,加之林国公府一事,更让沈侯府成为大家眼中的香饽饽。 但开着门迎客是无限荣光,关着门都各自警醒着。 毕竟,老虎榻前可不是那般容易侍奉的。 是以,说话都得忖度着。 但大姑娘这话凭的是何意? 是上赶着让人家知道自己家中值要事? 还让人觉得自家就是那等挟事炫耀的浅鄙之人? 若传到圣人跟前,是圣人觉得旁人爱嚼舌根,还是觉得他们沈侯府自持娇矜? 方老太太摒弃,但外人在场,不好惩罚,遂她只是将沈祁渊招过来,循着方才给沈安雁介绍的那样依次介绍给了沈祁渊。 郭依秋虽知沈祁渊天颜,但早就被叮嘱过其中水或深浅,只把头低下得死死,觑着自己脚上那双祥云纹缎面福鞋行礼。 等待沈祁渊落了座,复问一句,沈安雁才悠然回道:“无关紧要之事罢了。” “可不尽然,”沈祁渊侃侃而笑,掷衽于座,“无关紧要之事哪能令你如此欢快。” 说着他调转了头,看向郭依秋,“你说说,方才聊了些何事?” 郭依秋坐在位子上朝他纳了一福,眼睛仍不敢抬举一二,只垂着头,呐呐回答:“方才和三姑娘聊了一下端午的盛况,我瞧着三姑娘倒是极感兴趣。” 沈祁渊微微挑眉,倒没紧着这事继续问了。 他虽不怎纵横官场,但行军打仗总归见过数多的计谋,所以还是能够粗浅明白,今日并非是他们的主场。 所以他也落落坐在了沈安雁对面,拎着青瓷小盏,见雪白的瓷内舒展着横斜不一的茶叶,它们各自虚浮着,交错着,就像他和三姑娘的缘分。 心思走了这么一岔,那厢老太太已然问起了顾氏,“睿哥儿何时下学?” 因登门拜访是要先下帖,再行问候。 所以方老太太早前儿就知晓郭家要来,并为着沈方睿而来,于这等情由,老太太调教了顾氏好些时候,就怕她在这等紧要关头出了纰漏。 顾氏虽混,但也明白其中利害,是以今天倒乖巧地坐在位子上,俨然一副端庄秀丽的大家夫人模样。 “快下了,他今日功课忙,又爱揪着夫子问,回家总是要比其他同窗晚那么些时辰。” 沈方睿是何样的性子,老太太心知肚明,但这样丢面儿的事不必在旁人跟前提起,只捡好的,天花乱坠地说便是。 所以方老太太只虚浮的笑,冲沔老太太道:“人儿从前过得糊涂了些,但总是要长大的,这些时日我眼瞧着睿哥儿比以往稳妥了不少。” 沔老太太随声附和地点头,连喟了三声是。 毕竟郭家也不是什么大门楣,细说这亲事都是她们家秋姐儿高攀了。 这沈侯府老太太不居尊给他们撂脸子,还解释这么一番,她们得好好应接下来。 沔老太太想了一遭,扬起嘴角道:“都是如此,你瞅我们家那大姑奶奶,早前儿生下来因落了病,所以她母亲一向心疼她,什么都捡最好的与她,长年累月下来便将那大姑奶奶养了个刁钻的性子,成天愁得死人,但临赶着要嫁人了,这大姑奶奶倒似开了窍,成天不闹了,还懂事的知晓分担了。” 方老太太颔首,“可不是,所以自古有言:成家立业,就是先成家后才能立人立业。” 两人说得正酣,听得橐橐步声,爽朗朗的一喝,“祖母,您急找孙儿来是有何事?” 方老太太脸面顿时挂不住了,凛目瞥了一眼顾氏。 顾氏心抖了一下,连忙舞着帕子迎向沈方睿,“你今日下学怎这般早?想来是听得郭家今日来访,所以不欲让秋妹妹久待吧。” 沈方睿旁事一概不知,只使酒作博,亵玩颜色极为在行。 早前便听顾氏在旁唠这与郭家和亲一事,唠得他耳根子都烂了,今个儿一听,难能不明白。 他心中对此都是无所谓的,于他来说女子为衣服,皆是拿来作换的。 从前他吃着房里的醉柳,也爱流连勾栏教坊。 今朝上赶地送一个黄花大闺女,人儿还长得似水般清透。 沈方睿哪能不赶忙应和。 遂他收起惯常的那副油腻模样,打着扇翩翩儒雅的君子做派,道:“家里有课,总是课业上有难于攻克的,但总有解决的一天,但人情本分是可不能失的。” 沔老太太听沈方睿这一句,心里倒是慰然,一路而来的担忧倒是减了一半,便使郭依秋去见见沈方睿。 郭依秋不常见公子少爷,她又面皮薄,悉知眼前人是今后之夫,心中更甚紧张,蚊子呐呐地福了礼,唤了声,“沈家大少爷。” 沈方睿听她将自己的名讳宛转在舌尖,犹觉天籁,色心大起,用手触着鼻尖嗽了一声,“秋妹妹好。” 这样的称呼并不让人觉得出格,反叫旁观之人心中欢愉,只道这亲事是成了。 一干人等便更加其乐融融。 沈安雁听掖着唇角,默然观看这一出,心道沈方睿什么性子,大家皆心知肚明,但凡是女的,稍微有点姿色,便不会挑。 从陪了沈方睿几年的醉柳一朝入狱,消香玉陨至大理寺,他一句话都未求情过,便知其多情冷情绝情。 只是可惜郭依秋这等的黄花闺女,还未来得及绽放,便枯萎在了沈侯府。 沈安雁嗟叹着,那厢却是聊得更起兴致,招了下人用帘子隔了一道耳房,供几名女眷私谈。 沈祁渊被隔离在了外,沔老太太谈得更无所顾忌起来。 或道哪家添了福孙,又道九州府被调任去了幽州做尹,还有谁谁谁驻守城南关被一令敕回。 第二百零七章 相邀赏竞闺房乐 沈安雁起初听得还起兴致,后面那沔老太太便扯起了家长里短,她便兴致缺缺了。 索性这时,老太太叫沈方睿领着郭依秋去观赏沈侯府以尽地主之谊。 郭依秋不好独自去,于名声不好,只得叫个陪同。 叫沈安吢吧,沈安吢自她来的那一刻笑得真切实意了些,后面哪见她笑过,郭依秋小女子心思不重却也有那么几道,宛转宛转倒凭添出其他意味。 暗忖这沈大姑娘许是不大待见自个儿。 如此,郭依秋心里也跟着膈应起来。 只有这沈安雁一直浅笑靥还着,模样还生得好看。 郭依秋心下决定,柔柔问了句:“三姑娘可陪同我一并去?” 沈安雁有些诧异,有正经言顺的亲姑子不叫,叫她这个三姑子一路。 沈侯府如今都是大家口中的闲谈,但凡一点风吹草动,茶馆的说书都能将这些编出花儿来。 这个郭依秋是真不知外界的传闻?还是装傻充愣? 沈安雁纳罕着。 顾氏却揪着帕子,扯起了嘴角,“秋姐儿,三姑娘平素忙得紧,便是得空都是往外赶的,哪有闲时观赏沈侯府,再则,早前儿这府邸失修,令重新敕造了一番,如今地势是大大的不尽相同。” 郭依秋听到,哪里还不明顾氏的意思,兜头的羞赧像凉水一样将她全身浇了个遍。 老太太却有些不得意,打发似地挥手吆她们,“一个姓的,是谁伴着不都成?让三姑娘跟着也好,她成天只找到拨珠心算,甚少偷闲逛一逛家里的事何场景了。” 顾氏听到这话脸黑得似锅底,暗啐老太太偏心,这等子的事还让沈安雁来占便宜,也不怕旁人看他们沈侯府的笑话。 沔老太太却是看得门清儿,要说起先,她的确是对自家孙女不过大脑的话内含羞愧。 但顾氏这么一说,方老太太这么一回,沔老太太心存的那点愧怍一丁点儿都没了。 毕竟沈三姑娘与沈大姑娘并非一母所出,但都紧着同一父亲,翻来覆去的说,也都是打断了骨头连着筋的血脉,何必要分得这般泾渭分明? 即便顾氏恼这个三姑娘,不也等分是什么时候? 她们都还在场呢! 索性,沔老太太也不当那圆滑的主子,任着郭依秋惴惴不安地牵着沈安雁随同沈方睿去了。 沈安吢虽将牙咬得咯咯响,面儿上还是要做足了功夫,施笑地将盏端放在高几上,“还是我随着去罢,我怕三姑娘带着秋姑娘一并迷了路。” 这话的由头并不太好。 但众人皆打马虎眼含混过去了。 于是沈安雁前脚才踏出耳房,后脚沈安吢摇着团扇,脚踏缕缕金光地跟了上来。 “三妹妹与秋妹妹倒是走得极快。” 沈安雁回首望她,寸寸的金光里耀出眸里的幽深,“原是怕大爷在前头等得急,便走快了些,大姐姐一向知人知事,这些定是门儿清的。” 沈安吢当下被扣了一顶帽子,面上却是缓缓的笑,“便是要叫大爷等着,让他知道这人儿的难寻,日后就会更懂珍惜了。” 这话说得甚为直白,叫郭依秋听得小脸酡红。 沈方睿在后.庭院,从前厅那儿需得走过一条狭长的甬道,高耸的马头墙接天连碧,将远处的洞门显得隐秘狭小。 是以,但凡有人匿在那儿,过路的皆不会注意了去。 沈安雁和郭依秋并不相熟,与沈安吢更是无话可聊,恍恍惚惚招摇的目便扫到了站在芭蕉叶遮掩处的沈祁渊。 那清秀儒雅的眉目,像是掩在山后的晨光,一忽儿的程子便漾出赤城的光,直照进人的心坎里。 沈安雁愣了愣,看他对自己报以促狭的笑,转首托辞掉了手巾得回去拿。 等到郭依秋二人走过了垂花门,沈安雁才走进沈祁渊,“叔父怎在这儿处站在,不怕被下人看见,笑话你是那梁上君子。” 沈祁渊长眉微扬,“纵览阖府,除了你,谁敢如此说。” 沈安雁被他说得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用手去拂鬓丝,那细嫩圆润的手指便出现在沈祁渊的眼前,让他看着兀自出了神。 顷刻,沈祁渊才低嗽一声以掩尴尬,“方才听你和那郭家长孙女说话,可是对今日外的热闹感兴趣?” 沈安雁笑得孩子气,“我一向养在深闺,偶尔才使出去商铺打点一下账簿,很少见到今日这般的阵仗,当然好奇。” 沈祁渊眼底暗流涌过,在风的末梢呜咽出一丝酸涩,“今日我正休沐,我带你去瞧瞧竞渡如何?” 京城地势呈八水环绕,造就此地多富庶,在攻城略地上也是最易守难攻之地,但它地处战地偏远之所,累年累月下来,便衍生出了各种活动,其中竞渡最为出名。 想象一下,百舸争流,从四面八方汇集一点的盛况。 沈安雁前世就很想去看,可惜一直没有机会,她眼睛擦亮道:“此话当真?” 沈祁渊不由失笑,“我何时骗过你?” 沈安雁连忙摇头,动作像是被风簌过的落花,“只是旁的那些男子每逢这时皆呼朋作伴,一同游玩吟诗作赋插艾草,我总瞧见他们高兴极了,想来是比看这样的活动有趣得多。” 沈祁渊听出她语中的怅惘,心里道他这个雁姐儿从小生活处境造就她心思比旁人多愁善感,有些时候观看着只觉得比旁的姐儿姑娘稳妥,其实内子里都塞满了委屈。 他心中微微地疼,也不知想起什么,用手替她挡了穿丛插罅的莽莽光,道:“今个儿不就带你去看了?” 沈安雁乌沉沉的眸子绚烂出绮丽的风景,“那需得我换身衣服吗?我这样出去,总是招摇,莫不换上次去花满楼的那套?” 沈祁渊见她小孩似的性子,给了糖转眼就忘了伤,直觉自己说带她出去是极好的点子,反正令她开心了不是? 沈祁渊替她小心扫了额前垂落的鬂丝,不住点头,“怎样都行,你到时出去,只负责观看,其余一概我操心便是了。” 第二百零八章 浪遏飞舟暗结扣 红浅给沈安雁换衣服时还惊讶,“二老爷怎突然叫姐儿去外头看竞渡?” 沈安雁卸珠钗的时候,瞥了一下镜子中的柳眉朱唇,蓦然回想沈祁渊望自己的敦和眼光,心中砰然而动,颇为不自在地拈弄起纽扣,“他想,我就随他呗。” 此话一出,倒颇有些夫唱妇随之意。 沈安雁面上微微的红。 红浅没瞧出来,只想着前阵儿听到的那些谣诼,嘀咕着,“姐儿,就不怕被旁人撞见?” 轻玲蹙眉喝她,“你倒是成天这些事瞎操心,我瞧你正经活没干完一个。” 红浅嗫嚅着却不敢言声了。 沈安雁却拿着珠匣兀笃笃地想,等下怎么给他呢?是就这样给他系上,还是说几句话?若要说话,要说怎样的话呢? 她想着,头顶压下来好大一团甾影,仰望时便窥见沈祁渊周正而鲜焕的五官,弯弯的眼睛带着笑意,像是漆黑寂寥的夜里独挂穹隆的明。 “你倒是极快。” 他嗓音醇厚似酒香淌进沈安雁心里,令她醉似的两颊酡红,讪讪道:“我这不是怕晚了便见不着了嘛。” 沈祁渊抓着扇子往另一只手心里扣,“怕甚,今日热闹的并非那竞渡,到了夜市,花灯游行也是极好看的。” 沈安雁摇头说不,“上次便去了花灯,见都见过了,还有什么新鲜劲。” 瞧瞧这话,说得跟那些个狎妓的浪荡公子哥不分轩轾。 真当是换了一套衣服,便换了一个性子。 沈祁渊喈磋着,讶然着,目光却柔得如水似的,“照你这么说,我同你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新鲜劲早过了,是不是正腻烦得紧,想换旁人?” 他说这话时凑近了她,呵出的气挠得她耳朵痒痒的。 沈安雁臊地脸似滴血,“你就取笑我。” 然后脚一跺,踅身出了门。 沈祁渊摇着头痴笑,赶紧跟了上去。 马车是早就备好了的,在影壁前打着响鼻等着沈安雁。 沈祁渊依旧如昨,先行踏进车内,再踅身逆着天光朝她伸手。 沈安雁怵着众目窥伺,犹豫地将手递了过去,长袖之下,两双手交.合在一起,仿佛他们的宿命,一辈子缠绵。 沈安雁知晓他们如今敞开了肚皮说亮话,都各自明晓各自的身份,只是这样的相处她到底还是不惯。 于是,等上了马,她飞速抽回手,抻了抻斓裙,局促地觑沈祁渊,害怕他因此伤心失落或生气,索性这些都没有。 沈祁渊只是含笑的望着她,灼灼地让沈安雁仿佛掉进了热锅里,而接下来他道的话,更是让她无所适从,“你这般羞怯,要是我们成亲了,可怎么办?只让我独看着?” 自从他们说开了之后,沈祁渊的性子便似被人打通了任督二脉,越性儿地爱逗弄她。 沈安雁回回落于下乘,今个儿憋足了气,扭头撂帘子,去看那人那街,就是不愿赏半分眼与沈祁渊。 沈祁渊见她这样,笑得愈发温软,语气也更加戏谑起来,“三姑娘平素能言善辩的,今日怎成了锯嘴的葫芦?是我不好看吗?” 说完叩着扇子在车内笃沉沉的响,声音却幽幽一叹,“我可是向上调了制令,专门寻了今天休沐,想带你出来玩一玩的,可惜.......” 沈安雁气恼地转过眼,虽望见他那自带几分缠绵的眉梢略略心动,但还是按捺住脸色,道:“叔父成天同小辈卖哭卖惨,也不怕旁人看见了笑话。” 沈安雁自小无母,算是被沈毅养大的,所以行事不似一惯女子,自有一股君子气节,说话也只在沈祁渊面前忸怩过几次。 也仅仅几次罢了。 沈祁渊听她呵斥,甘之如饴,只觉得那轻呵如春风拂面,挠得他心痒痒。 他靠在马车内的迎枕揶揄道:“日后你是我的娘子,何来小辈一说,况且你见那些个夫妻,为何大多男子在外花天酒地,便是与妻少了些闺房之乐,我呢,打定主意了娶你,日后也不再纳妾,更不会在外鬼混,所以,只得从你这儿寻得这些乐趣,你如今太过拘束,总是不好,我怎么早也得先发制人的调教调教。” 沈安雁听着这话只想捂住耳朵,这个叔父,平日看他金戈铁马,穿着锦衣华服的周正君子样,没想到内子竟这般油滑。 不知道那些军营里以他顶礼膜拜的那些个将兵知晓他这样,会不会心中那磐石一样的信任会直接泰山崩毁。 索性这时马车停驻,两腋外的车帘撩开来看是人海啁哳的盛景,紧锣密鼓地震动着沈安雁的耳膜,让她心血仿佛也跟着汹涌沸腾。 沈祁渊无奈摇头,托着她下了马。 河水两岸挤满了人,女子盛装打扮,穿着各色绫罗,金银丝线在光下耀出她们姹紫嫣红的两靥。 而男子则各个多彩衣装,腰间缀满配饰,璞头上的皂巾随着风奋力张扬。 沈安雁神采奕奕地望着那人群撺掇的岸下,浪花卷起千丈,拍在面上,惊起阵阵惊呼呐喊。 沈安雁不由道:“这还没开始呢,就这般,要是开始,指不定成什么样呢。” 看她拍着胸脯惊叹,沈祁渊好笑摇头,只道她还是个孩子,遂而用手指指向一边的观景台,“去哪儿要好些。” 沈安雁顺着他所指望去,是临时搭的一处观景台,置地又软裘卧席,茶水吃食,还有冰鉴送着凉,而这地所对之处,正是八水汇集的那处。 沈安雁忙不迭的点头,低下目的瞬间看见他腰上配饰寥寥玉佩,同自己来比,他的七事显得十分可怜。 沈安雁起了逗弄他的心态,怜悯的摇头,“叔父都没人准备端午节的玩意儿,看着好生冷落。 沈祁渊看着她猫一样的足性,心想她爱闹,他便随她闹就是,遂牵了牵嘴角,“我就紧等着你替我准备不是。” 沈安雁在天光之下,蜿蜒出明媚自信的笑,径直惊艳了他的目,“那,叔父勉为其难,就收下我与你的络子吧。” 第二百零九章 八水汇争未见她 沈祁渊看得呆了,也忘记言声,喧闹的场景里是他静静地看着她将那五色的丝缕绑在他的手上。 那手指灵巧翻转着,指甲盖莹润似玉般自此烙进他的脑海里。 沈祁渊不知道说什么话,只想当着众人抱住她,可他知道这样她会慌张,所以他忍住了,只将另一只还算自由的手背在身后紧握着,正如他此刻的屏息。 沈安雁近靠着他,嗅到他身上独有的清幽香,让她只会想起前些被他拥入怀中的辰光。 她心中砰砰跳动,手心沁着汗,害得她打了几次结才方成功,抬起头,却撞入沈祁渊那晦涩幽暗的双目。 沈安雁羞赧着,嗫嚅道:“好了。” 似壮胆,也似抛砖引玉跳出这样暧昧气氛,她侃侃而谈,“这下倒是好看多了,旁人也不会觉得叔父可怜了。” 可怜。 或许只有她才会觉得他可怜吧。 沈祁渊弯了弯唇,趁她不注意,一把擎住了那柔软无骨的小手。 将心攥在手中的感觉令人愉悦,也令人舒畅。 沈祁渊一忽儿便眉飞色舞起来,拉着她道:“去那处,这里人太多,怕磕着。” 虽说外戚抢攘,但圣人励精图治,江山还是经营得固若金汤,所以像这等的游玩也不紧着贵人独占,大多还是白丁。 沈安雁手指蜷在他的手指窝,而他将手指握拳地笼住,仿佛似他们的牵绊,明面上好似那般缥缈一挣就脱了,可但凡使力,他便以更大的力攥紧住她。 沈安雁暗戳戳的想着,温柔的笑意似水的淌在她的面上。 谢泽蕴偏隅窥伺着,忍耐不住心中辄痛,唤了一声,“三姑娘。” 沈安雁愣了愣,迷茫的目光在瞧见谢泽蕴时一瞬清明,再无旁外情绪,“世子?” 这样的场景叫谢泽蕴看着难受,喉咙溢着苦水,唯牵绊出一丝笑来掩饰,“好巧,在这儿处碰见你们。” 沈安雁还没来得及答,高大宽阔的背将她视线挡了去。 只听着沈祁渊冷然回道:“不巧,今日竞渡,大家都会出来,倒是世子奇怪,世子妃竟不跟着一路。” 沈安雁听着这话,扣住他的手悄悄掐了一下。 沈祁渊施了一记眼神回来,沈安雁挤眉弄眼,心道,世人不知这五世子妃是林国公的嫡女,沈祁渊如何不知,五世子妃才遭逢家变,正是伤心之际,哪有那个闲情游玩。 谢泽蕴望着沈安雁他们打着独自的暗语,想到进来满京城的谣诼,唯觉舌尖都舔.舐.着苦涩,被沈祁渊直言冲撞也提不起气来,只略略扯了嘴角,“她身体欠恙。” 沈安雁见沈祁渊大有再讽刺之意,将他扯了回来,冲谢泽蕴歉意一笑,“既是如此,世子好心观赏,将今日盛况转述世子妃,让她也宽慰宽慰,我们便不叨扰。” 旋即指着另一处地方,朝沈祁渊道:“叔父,我们去哪儿看看吧。” 见他的三姑娘有心解围,沈祁渊也不紧促着再说什么,只是笑容愈发温和地看向沈安雁,“你说什么都行。” 沈安雁被他望得十分窘迫,心里却明白,这就是男子之间的斗争,同家宅里那些妻妾正锋相对一样,所求所谓不过是心中的那个人儿罢了。 所以沈安雁并不恼,只是略略一提,“你同五世子说这些作何?你如今本就风口浪尖,生怕树敌不够多?” 她说得对极。 沈祁渊心中自然也揣着这样的明灯在河畔行走,只是那谢泽蕴太过多情,分明已经奉命娶妻,当初也将他的三姑娘伤得那般透彻,今朝又有如何立场扬着那样柔和伤情的脸对着三姑娘? 他见不得这样的吃着碗里瞧着锅里的做法。 沈祁渊在高涨的呼声中擦出一声轻呵,“自家里放着独自垂泪的夫人不慰藉,跑到外头招惹旁人的心上人来作甚?” 他这话说得甚是赤裸裸。 沈安雁听得是羞愧难当,娇嗔着跺脚,转过脸远眺一旁,手上却胡乱地扯着汗巾。 沈祁渊也不逗弄她了,只是将手腕上的长命缕凑到眼前细瞧,“你这编得甚是好看,不过到底不及繁璎,你怎不给我绣繁璎?” 沈安雁自然是绣了的,只是这样的东西是定情所用,她不好在这般多的人跟前与他,遂一直揣在怀里。 如今沈祁渊问起,她踯躅了会儿,起了逗弄他的心思,“我绣那个作何?素日里忙着府上的事都不得空,编了几条长命缕都费了我一晚上的程子。” 沈祁渊沮丧地‘哦’了一声,模样像极了讨吃却得不到允准的小孩,“也无事,你成日那么累,这些事少做也罢。” 他说着去看腕上的五色丝缕,虽然还是在天光下耀出炫目的光华,可因它不是独一,所以也没了初见时的绚丽,像是宝器蒙了尘灰,好看是好看,可终究随世遗憾了。 沈安雁见他分明失落得很,却还是强打精神安慰着自己,心中好笑之余又倍感温馨,朝他眨眼道:“现下人太多了,等人少的时候,我再给你?” 沈祁渊愣了愣,定睛去看,蔚蓝苍穹,云层爿爿而出,将热烈笼罩在阴暗处,而他的三姑娘却在天光鼎盛之处烂漫的笑。 他心咚咚作响,旋即也随她笑起来。 远处的鼙鼓似雷隆隆地滚来,伴着那尖啸激昂的萧管和引航的高歌,那蜿蜒的八水逐渐汇来各色的浪遏飞舟。 沈安雁兴奋抑制不住地浮在颊上,通红的,手上一并用劲地拉着沈祁渊,催促,“快点,快点,开始了。” 沈祁渊看她孩子气的模样,心道作什么急,脚上却随着她趔趄地往人堆儿里赶去。 攒动的人头,缤纷的服饰,都迷乱着沈祁渊的眼,而沈安雁那笑貌在人堆儿里冲他回盼。 他被人群推搡得有些滞后,心中牵引着的那端的沈安雁,他想说慢点,可他的声音淹没在鼓舞的骇浪声中。 这叫沈祁渊心中惶惶像是在刀尖起舞。 倏尔的辰光,云层被熏风吹得爿爿消散,躲匿其后的红日振奋而出,普照除了沈安雁之外的众人身上,而沈祁渊的脸布满阴翳,又白得令人害怕。 因,他的三姑娘不见了。 第二百一十章 众里寻她千百度 太阳灼灼,像炙炭一样将人烤得面上背里都是汗。 沈祁渊站在众人围困中,却淋漓着冷汗,黏在斓袍上,渗进脊梁骨,让他全身肌肉绷紧颤抖。 他吼道:“陌北。” “将军。” 沈祁渊头也没回,乌沉沉的眸子盯着最后得见沈安雁的地方,挨山塞海的人群衣袂接踵,倏忽地透了光,露出小小一角的珠匣。 沈祁渊寻过去,抓在手上,打开来看是一条玲珑别致的繁璎。 脑海中还残存着她的音容笑貌。 她说了,等晚些时分,便与自己。 这是她亲手绣的。 自己曾在老太太寿辰说过。 所以她就绣了。 她一天要做的事那么多,可一点都不耽误她给自己绣这些。 这东西定要了她不少精力罢。 胸口上的疼刹那传至四肢百骸,让他痛得不能站稳。 陌北扶住他,“将军,小心点。” 沈祁渊喘息着,攥着繁璎,只觉得那上面的针脚似乎都带着温柔缱绻的刃刮得他无措而脆弱。 “去,让人,把这里都围住,不许任何人走。” 不成调子的吩咐让陌北有些踯躅,“将军,此下正逢多事之秋,若轻举妄动,只怕惹人非议,太子那边.......” “三姑娘都不在了,还管那些作何?” 沈祁渊作吼,来不及倾倒的怒意一股脑发泄给了他。 陌北心头骇然而惶急,他自然知道沈安雁于沈祁渊来说是何种,是命一般的存在,可沈祁渊于他又何尝不是? 重重一声喟然,陌北匆匆应诺,马不停蹄地下去办了。 沈家军动作很快,不过一会儿便将看台包围成圈。 不知所云的民众们看着身穿锦衣或身披甲胄的将士,那腰间佩着的刀虽未出壳,却那般的扎眼,叫人看得心中唯诺。 谢泽蕴被这样的突围惊着了,寻问之后才知道原是沈安雁走丢了。 他心头似被大块石头撞了一下,走到沈祁渊跟前,脸上带着急切之色。 “三姑娘怎走丢了?你不是跟她一块的吗?现下林淮生还未缉拿归案,万一是他劫走了三姑娘,那该如何是好。” 连篇的质问似擂擂战鼓,沉闷地敲击沈祁渊的克制力。 沈祁渊目光深远地回过头,神色在灼日下如同万年寒冰,“这不是五世子该过问的事情。” 谢泽蕴气极了,他不是不知道沈祁渊心里爱慕着三姑娘,故对他言辞讥讽,但是这也得看是什么时候。 如今三姑娘不见,正火烧眉毛,何苦纠结于普通的儿女之情反之连累搜寻的进程? 谢泽蕴抿紧唇,咄咄逼问:“你以为凭你自个儿就能将京城翻个遍?如果真是如此,为何你到现在都没有找到林淮生呢?” 沈祁渊脸上阴霾骤起,指节被他捏得咔咔响,“五世子,你是站在何种立场说呢?我是没看好她,所以我在尽力找寻,并不似你站在冷风口张一张嘴就是了。再则,你是三姑娘的什么人呢?朋友?三姑娘困于囹圄之时,未见得你帮助一二,而从前,三姑娘深陷污蔑时,未曾见你挺身证明,更甚于,三姑娘垂泪之时,你还往上插刀。” 谢泽蕴被沈祁渊说得趔趄了下,他翕了翕口,却只能发出支支吾吾的声音。 沈祁渊说得没错。 不管是从前同窗时光,他与沈安雁互生情愫,选择听从父母之命,还是到后来,林楚卿上门质问沈安雁时,他都是作壁上观。 他又有何脸面质问沈祁渊? 沈祁渊看他如此,口吻更加淡漠,“再则,你以为,今日三姑娘凭何被掳?仅仅只是为我吗?” 谢泽蕴纳罕他话中之意,而这时陌北踏着天光,匆匆走来。 沈祁渊脸上带着期待和忐忑,“如何?” 陌北抿着唇摇头。 这个动作直将沈祁渊打入阿鼻地狱,毫无任何招架之力。 可他不能就此认服,而是冷静吩咐:“你们再仔细排查一遍,任何人都不得遗漏,也不许任何人进出。” 说到此处,沈祁渊长长吐纳一口气,仿佛是为吐尽身子里所有的慌乱和害怕,“另外拨给我五百人,随我搜罗京城。” 垂首在地的陌北稍犹豫,劝道:“将军,百姓如今惶然,已经传出不少怨言,况如今正是节日之秋,若再下去,只怕传到太子跟前覆水难收。” 他的拳拳之语换来的只是沈祁渊默然。 谢泽蕴听到‘太子’一词,心中动然,望向沈祁渊,“我世子府内也有三百私家兵可供调遣,沈将军,可否允许我出一份力?” 谢泽蕴对上沈祁渊讷讷无言的脸,不由分说:“就算心中有何私怨,或有其它私情,但现在主要的不是三姑娘?” 沈祁渊怔了一下,目光被言语击得粉碎,倏然之后,他不情愿地咬着下颚道:“多谢五世子了。” 说完,翻身上马,领着一众兵队往外赶去。 谢泽蕴也 如此,诺达的京城只闻铁骑沓然,声音振振似乎是踩在人的心上。 沈安雁清晰可闻马蹄踏地,也可闻众人的呼唤,可她抬不起一丝力去回应。 对面的人坐在背光之处,阴影覆盖了他满脸,只听得他沉沉之声,“别费力气了,我给你下了软骨散,没有十二个时辰,你是说不了话的。” 十二个时辰。 那是会出事情的。 外面的声势,稍一听就知道是沈祁渊动用了军力,私自调兵遣将传至圣人耳朵里,只会被冠以‘谋逆’的罪名。 沈安雁虚弱地想,药力的作用令她眼前迷滂滂的,只见的是一间简陋的瓦楞砖房,而这里能闻外面呼声,证明是在京城之内。 想及此,沈安雁奋力咬着舌尖,令自己清醒,被绳索束缚着双手努力想后面寻找有什么尖锐的事物。 那人许是注意到了,惊疑了一声,“有力气?我给你下的药分量并不少才是。” 沈安雁见被发现,索性破罐子破摔询问了起来,“我与你素不相识,你为何要抓我。” 那人轻呵了一下,却没回答,只是起身眺望了窗外,“看来你在沈祁渊心目中不低,他竟然出动了全城兵马。” 第二百一十二章 天罗地网待君入 沈安雁嗅着舌尖的铁锈味,讷讷问:“你将我掳来,不正是知晓沈祁渊待我如何?” 那人在黑咕隆咚的地方语气轻缓而低,“你倒不怕激怒我。” 沈安雁深吸一口气,企图用灌进去的新鲜空气清醒自己的脑子,“拿人钱财,忠人之事,委你之人定不愿见我不慎早死,留着我更好要挟沈祁渊不是?” 那人轻佻地‘哦’了一声,没有反驳她的话,反而赞赏起来。 “遇事沉着不慌乱,果然将门嫡女和寻常女子不一般,虽生得纯净如同兰花的面孔,心智却是脂粉中的悍将。” 沈安雁只觉得眸子沉得厉害,纵使勉力也只能半睁,她喘息着,“说了这么多话,我还不知晓你的名讳。” 那人虽在暗中,但也能瞧见他双手抱胸,“你倒是胆大,不知道但凡做此事之人皆忌讳名讳泄露?” 那人的声音带着慵懒,音调却颇为桀骜,仿佛万事万物尽在他手,没有一丝惹恼沈侯府与沈祁渊之后的慌张感。 沈安雁嘴角微扯,泄出一丝的无力,“行走江湖之人难还怕这些?或者说你怕?” 那人沉吟了一下,侧过脸看向窗外的天光,偶或便见得那一角的璞头帽与微微弧度的下颌。 只是忽儿的程子,未经沈安雁细看,那人便撤回了幽深目,看向那誋坐在地上的沈安雁。 她的面孔灰白,只有一双眼澄澈透亮流露出楚楚动人的模样。 那人微微一怔,不知所想云云,很快便道:“你不用在我身上浪费力气,如你所说,拿人钱财,忠人之事,只有上头下了话,我就走了,恁你事后获得解救,也寻不到我。” 他说完,略略一顿,“再则,你且好好珍惜这最后的时光罢,我虽没被下令要致死于你,但他怕不会如此。” 沈安雁怔了一怔,费力觑他,此时落日余晖,昏黄的光洒在穹隆,他的影子也变得只剩模糊的轮廓了。 她放弃看他,脸上却有费解而倔强的神情,“你这话......是何意......” 她的声音微弱了下来。 那人听着不觉突兀,反而煞有介事地颔首,“撑了这么久倒是稀罕,不过也不多时了。” 沈安雁不屈不挠,将舌尖咬得伤痕累累,“你这话是何意?” 声音比方才更清晰更伶俐,似乎不问达目的不罢休。 那人似乎也不紧着这事是秘密,倚着边儿上的壁道:“沈姑娘何必问,你之前不也猜到一二?” 纵使之前有所猜测,可当猜测成了事实,到底是不一样的。 沈安雁脸色煞白,心隆动隆动地响彻不停,“你们掳我是为沈祁渊?” 她的思绪因‘沈祁渊’三个字变得分外流畅,一忽儿便将所有的千丝万缕联系起来。 沈侯府势可敌国,在林国公府前例下,为何郭家会上门求亲,是寻得必有,还是听人之令? 而之前惹怒的贵霜,沈祁渊字字句句所提的太子。 她灼灼看向男子,冷下声,“是太子?” 虽然屋子昏暗,可一点也不妨碍她感受到男子微微讶异的惊疑情绪,“你倒是不笨。” 果然。 沈安雁心沉了起来,压得五脏六腑都沉甸甸的,呼吸都困难起来。 她像是不慎上岸的鱼儿,竭力呼吸着,“你们是想给他扣上‘谋逆’的罪名?” 男子不反驳,只是悠悠笑着,“我们也未逼着他不是,不过是将你掳过来罢了,但凡他能沉下气,倒不至于将自己逼入绝境,只可惜.......” “果然,情都是碍事的物什。” 男子笃定下论着。 沈安雁被绑着双手,费力地支楞起身,“你未经历过,又可曾懂得情爱?” 男子点头,“虽未经历,却见过太多,比如沈祁渊,比如谢泽蕴。” 谢泽蕴? 男子瞧见沈安雁惊惑,解释道:“这一次出动的可不止沈祁渊,还有谢泽蕴的私家兵,没想到掳你过来,倒一石二鸟了。” 男子说完话,清浅地笑,能听出来他的声音分外柔和。 窗户外整齐划一的橐橐步声,马蹄声飒踏,惊得鸟儿扑腾,落叶纷纷而起。 沈安雁狠狠咬住舌尖,仿佛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大喊。 “救.......” 那声才滚出喉咙,发出一丝腔调,就被男子冷不丁塞了布条。 幽香蹿鼻,沈安雁借着熹微的光终是看清了男子的轮廓,她惊魂未定的同时又觉这人的熟悉。 这香气,绝不是江湖人会用的,还有言谈之中,能悉知那么多朝政之事,这人绝对是太子的心腹。 沈安雁暗自定论。 而那男子终于有些怒了,捏着沈安雁的两颊,低呵:“轻松的你不挑,非挑这种难受的。” 沈安雁淋漓的汗贴着衣衫,将她沁了个透心凉,可她舌尖将布条抵弄,奋力一吐。 在男子猝不及防时刻,沈安雁目光敛住幽光,挑衅地道:“你都说了我此番多半不得命,既是命都快没了,我可不得为自己争一争。” 那人轻呵冷笑,不答她话,只是掏出一串绳子,在沈安雁嘴上塞了布条后又细细绑了一道。 沈安雁自然不会安坐待毙,她挣扎着,呜咽的声音一次比一次大,窗外的鬼头风也胡乱蹿鸣,将树叶袭得飒飒响。 男子被激怒了,奋力甩了一耳光,“闭嘴。” 沈安雁被打得偏倚了头,脸上刺剌剌的疼,因被布条塞着,她无法发出声音,只能用眼神迫视男子。 男子吁了一口气,辗转换上之前的云淡风轻,“好好在这儿待着吧,笼子的金丝雀再挣扎还不是只能在笼子里高歌。” 他说着这话,那从窗子透进来的凉风席卷在二人身上,吹散了他们燥热,蛣蟟鸣叫催人欲睡。 沈安雁面容恐惧,咬着牙撑起眼帘。 男子却轻呵着,声音悠悠然起来,“费那么多力气,还不如好好睡一觉,留着些力气再见沈祁渊时也好哭得出来不是?” 沈安雁不明,眼帘却一扇一扇的,最终合了下来。 四壁清野,终于只听蛩声。 男子蹲下身,借着那渐暗的夕阳光细瞧沈安雁,半晌才嘀咕了一声,“倒是个赤城忠贞的性子,也颇为胆量,倒是可惜。” 男子啧啧,不知想起什么,踅身出了门。 脚步声渐远,似乎真走了,只是过了许久,一道影子才掠过窗际。 萎靡困顿于地的沈安雁动了动眼,终于睁开。 第二百一十三章 举兵造反为坐实 夏季的白日十分冗长,明明已经过了酉时,太阳依然悬挂在空中,烧得人心灼灼。 沈祁渊骑着马驰骋于朱雀大道,内心死寂如冰。 距离沈安雁失踪已然过了四个时辰。 各处搜罗人马的回禀也均无所获。 沈祁渊深望着远处婆娑的梧桐树,长长吐纳一口气。 望台的北陌迈着急不可耐的步伐奔向他,“将军,出事了。” 沈祁渊早知道会出事,只是没想到会这般的快。 他勒住不停响鼻的马,俯下视线看向陌北,“是太子?” 这是问话,可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陌北心尖一颤,迎着落日的余晖,他的眼也被晕染出一道道的粼粼波光,“太子在殿前司官署等候将军。” 殿前司,管理官员擢升,审其作风是否清廉,为护国朝风调雨顺之吏,但凡发现有危及国祚之人,可先斩后奏,肃有皇帝的左膀右臂之称。 “来得这般快吗?” 沈祁渊喃喃,举目望向穹隆,昏黄的天景,垂暮的红日,没有为这个京城带来一丝的凉爽,反而更加灼热,仿佛是置在蒸笼里,呼吸都喘息着热。 而沈祁渊却沉静了下来,用那双似蒙上一层灰的眼看着陌北,“你可知,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陌北当然知道这,但不知道于此时于此刻,这句话同太子,同太子邀他进官衙有何联系。 只是沈祁渊不容他思考,扯着缰绳将马调转了头,“将望台那边的兵力都撤了,若我三刻之后没从殿前司出来,便举兵进宫。” 陌北大骇,他睃巡四周,所见无人方才悄声问:“将军,您是要造反?” 沈祁渊轻挑挑地转了眼,眉梢飞扬起漫不经心的神采。 “太子此举不正是为了扣我‘谋逆’之罪?我既已全城出兵,就再无回旋之路,既是如此,还不若将罪名坐实,倒是成王败寇,败也败得心服口服,不然成了孟姜女,到何处去哭?” 陌北心潮起伏,见惯了刀光剑影的他此时也惶然得不行。 沈祁渊见此,眸子微睐,“你若想临阵退缩,此时可缴械退出,我不怪你。” “怎么可能。” 陌北惊呼,面上的惊惶被绝地而起的愤怒绞杀,“将军,我随你出征十余年,早就将你认为世上最亲近之人,我不随将军,又该随谁?” 沈祁渊扬天大笑,连喟三声好,“果不是我看重之人,既是如此,又何须惧怕。” 毕竟骑虎难下不是。 陌北心中澄然,握拳道是,遂而翻身上马召唤各路兵集,以伺机而动。 沈祁渊脸色肃然下来,道:“殿前司是与御前司通力合作的,我此番动兵,必是惊动了皇城警跸的十六卫,你且好生注意,那些头头可不是酒囊饭袋的人物。” 陌北道是,只是握着腰上的佩剑越发紧了。 沈祁渊眼波似水一样地淌过陌北,沉吟着,“还有禁军,他们都是皇上的亲兵,此早前便有口谕下来,若逢围城,不论是谁格杀勿论,连督察院都不用经过。” 陌北禁不住乱想,皇上如今缠绵病榻,禁军是否已为太子调度,若是如此,此次举兵攻城,能成的几率不过一二。 想到这里,陌北突然觉得周身寒啁啁的,高台楼阁耸立成巨大的甾影扑向他,似要将他吞灭。 可是即便如此,他还是强自给自己打气,学着老太太的气势,啐了一口,“怕什么,便是天王老子来,也是闷头往前冲就是了。” 沈祁渊敛目,片刻却扬起目,露出倾华绝代的笑容,“今朝的动荡势必会传到老太太耳中,你派些人回去庇护着,以免太子伤及老太太。” 他话语言及只有老太太。 陌北瞬间明了,道了声是。 沈祁渊不哼不哈,只是点头,“至于五世子,势必会成为太子极力铲除之对象,你派可信之人,将此信物分别呈给端妃与五王爷亲启。” 说着,沈祁渊从怀中掏出信笺。 字迹狷狂,镂云裁月,一笔一划皆可见铮铮风骨。 陌北一眼便认得这是沈祁渊亲笔所书。 只是将军是何时写的? 是否早已预料今日之事? 沈三姑娘必定会被人掳走? 太子会以此要挟将军? 而将军这些举动又是否只是佯作落罟? 陌北不敢深想,一二的猜测都让他心似蹦到嗓子口,他用那双溢着冷汗的手颤巍巍地接过,眸子却只敢盯着急促煽动的马肚子。 马上的人传来幽幽的一声叹,像冰一样的语气将陌北裹住,“去吧,今日的夜必定漫长。” 漫长吗? 自然是漫长的。 在这影重重的地方,只有天边朦胧胧的月牙,展露着丁点的光。 沈安雁不知现下的时辰,但外面的呼唤声很久没有响起过了。 她不觉得沈祁渊会收兵,因为过于了解,让她不得不将事情往最坏的地方深想。 比如沈祁渊被擒拿..... 不能再如此坐等下去。 沈安雁沉下眸子,坚定下心,被束缚的身体与双手辗转着辗转至了一边,衣料擦过地面发出细微的擦划声。 沈安雁屏息,竖着耳听外面声响,就怕那人折转。 心中的焦急催促着沈安雁扭曲着手去够那落在地面,方才和那人挣扎时从头顶甩落下来的素银簪。 沉甸的重量让沈安雁有了脚踏实地的感觉,她吁了一口气,将药效带来的眩晕摒弃出去,不容分说地割起了绳子。 绳子并不轻细,反而很粗,沈安雁磨得手上血红,也不过是断了一二分。 沈安雁割得心急火燎,神识却愈发清明。 她的脑海闪过很多的人,祖母,卞娘......最终是沈祁渊。 那记忆中的人,穿着宽袖斓袍,清风举步,带着缓缓笑向她诉说着情愫....... 终于听的一声微响,绳子断裂。 沈安雁抬起被磨得血肉模糊的腕,那触目惊心的伤口让她心头酸涩,泪盈满眶。 可她不得不忍着疼痛去解脚上的桎梏。 那结打得分外的紧又密,沈安雁因方才的动作,早就用去了大半的力气,再加上药效的缘故,她解绳的动作越发滞缓,就像老人的穿针引线,迎着烈日灼光都穿不进一次。 在她喈磋喈磋时,浅淡的影子笼在她赤色的缎袍上。 像是一块污渍。 触目惊心。 沈安雁抬起头,那人站在月华笼罩下,扬着明媚的笑容,“沈三姑娘。” 第二百一十四章 一语道破其城府 天在万人瞩目之下终于漆黑了下来。 因下午的动荡,众人并不知晓百舸争流的后来到底谁取得了头彩,惟望着盘旋京城的火龙,缩在紧闭的门中,祈盼着明日旭阳擢升时,一切如旧。 只是一切能如旧吗? 沈祁渊自己也不知道。 陌北奉命匆匆退下之后,沈祁渊带着几十轻骑来到了殿前司的官署。 此时夜色深浓,宽阔的长街里只有他们和殿前司的人对视而伫着,远处的蛩声一阵一阵地像热浪一样拂过来,吹得两拨人的心都焦灼无比。 擎着火把的班直像是走丢的萤火虫,伶仃地飘忽而来,看着沈祁渊一干人等,素来冷硬的脸也禁不住变色,“沈......将军,请。” 沈祁渊寒凉的眼睛扫过班直,很快将眼风调转了回来,惟望着那圣人亲赐的匾额默然走了进去。 隆隆的步声齐齐而响,像是滚滚的雷。 脚方跨过门下槛,从旁伸出一双手,目光唯诺着却咬着牙道:“将军,只准你一人进。” 殿前司本身便设置不计可数的班直,众多身怀武艺,更莫说太子这次有备而来,亦带了亲兵。 这样的虎穴,纵使沈祁渊有三头六臂,一旦悬军深入,后无援应,一或失败只怕尽隳前功,他的三姑娘....... 但如今别无他法。 铠甲琅琅传来梆子敲更的声音,短促而凄冷一路从衙门逶迤过去,将沈祁渊唤回了神。 沈祁渊长长吐纳一口气,对着随他而来的那些轻骑嘱咐道:“暂且退下,寻隐蔽之处等待时机。” 他的话并无掩饰,将在场班直听得色变。 沈祁渊却径直迈了进去,深宏殿宇,程亮又光滑的地板,一人合抱过来的柱子,都是和平常所见的不一样。 没有细腻的情调,也不似簪缨世家的高堂楼阁,更像是沈祁渊从军多年的营帐,弥布硝烟,充斥着冷峻,更有那一望到底峥嵘壮阔。 而眼前,赤剌剌的摆放着一张颀长的长案,髹饰的圏椅上有坐着身着牙白月袍的男子,虽是简单的装束,却有着高高在上的尊贵,气质比谢泽蕴更显清冷。 但见男子轻渺渺地一瞟,充斥着蔑视生灵的眼,仿佛坐在上面就可生杀夺于。 沈祁渊掸了掸衣裳,在清寂的烛光里发出轻微的飒响,“太子殿下。” 谢崇明有一双老辣的眼睛,盛满着对生灵蔑视的冷漠,那是常年居高位浸淫出来的,而那双眼睛此刻里倒映着沈祁渊的轮廓,杳杳然推开一层细细的波纹。 “沈将军旷日久见,仿佛比之前更显气傲了。” 他的语气清浅,在寂阔的官衙里显得悠远深然,叫一旁的殿前司听得毛骨悚然。 可沈祁渊不为所动,只是凛凛伫立着,回以一笑,“太子殿下亦然。” 谢崇明那浸着笑意的眸便这么袅袅深然下来,语气生冷地道:“沈将军今日累极,还不快给沈将军赐座。” 殿前司佝着腰,吩咐着门外的班直抬了座上来。 谢崇明这句话其实并未说透,但隐喻得分外明显,说沈祁渊今日累极,如何累极?不过是今日调兵遣将一事。 这便是面对聪明人,无须说得太过透彻,一旦透彻了,便维持不了笑靥,各自都没了体面,所以点到即止。 官场上累累皆是。 但沈祁渊是粗人,他听闻此话,只是叹了一声,拖曳的音在衙门里如同长驱直入的风,扫在谢崇明的脸上,像是个响亮的巴掌,将他们打得分外难看。 “太子殿下长目飞耳,悉知我那三姑娘走丢的消息,如今特派殿前司来相助,沈某感激不甚言辞。” 谁说武将只武不能文,且看这沈祁渊将话拿捏得恰到好处,叫人气也无所作气。 谢崇明落了下乘,脸上笑转阴狠,微翘的唇露出的牙都似在作咬,“沈将军颠倒黑白的能力倒是极强,只走丢了那么一人,就如此大动干戈,扰得蒸民惶惶,是你这数来以攘外安内的镇国将军作称能做的?” 沈祁渊见他不再斡旋,口吻也变得生冷起来,“太子殿下不知这三姑娘于沈某是何等重要之人,但也听闻沈某为她抗旨拒亲,是以,沈某便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也愿意。” 谢崇明仰天大笑,精明的眼透露出讥讽和凉薄,“自古有妲己、褒姒被称为红颜祸水,说他们魅惑君心,导致国家覆灭,可若是君王不沉湎酒色,何至于造成如此结局,沈将军,你说是不是?” 这句话将沈祁渊逼入进退维谷的处境,他不应,那不正是承认自己并不是那等为美色倾倒之人,若应了岂不是正是承认自己为了沈安雁会覆国。 沈祁渊早料到如厮情景,是以并不在怕的,极慢的摇头,“太子殿下胸怀韬略,和尔等鄙人自是不同的。” 诺大的殿宇楼阁因他这句清冷下来,窗外的弦月孤挂在穹隆,渺渺的胧光似绡纱一般覆进来,被烛火一映,分外透明,只有浅浅的翳,在偶尔一瞥时才得见。 而谢崇明的那张脸在跳动的烛火里蘸着惊人的恶意看向沈祁渊,“沈将军好口才,只是,再好的口才,也无法辩驳你与五世子调兵谴将,意图霍乱朝纲,谋朝篡位!” “太子殿下慎言。” 换作旁人,听得这八字便已是两股作颤,惶骇伏惟,而沈祁渊仅仅端坐在位上,沉静言劝,“这话可不能乱说。” 谢崇明牵唇,攀扯出一抹冷淡凉薄的笑,“事到如今,万千民众皆是人证,你再作何狡辩都是徒劳,还不如就此伏罪倒来得快哉。” “认罪?” 沈祁渊轻呵着,眸子不经意地往一旁的殿前司撇去,随即撤了回来,望着幽幽殿宇,最后落到谢崇明那张阴狠冷冽的面孔上。 “太子殿下费心设计,从两国和亲,圣上缠病,再至今日掳走三姑娘,不就为逼沈某出动兵力,扣沈某谋朝篡位这等天大的罪名。” 说道此处,沈祁渊嘴角蜿蜒出落落轻快的笑意,“而殿下牵动十六卫及禁卫,绞杀沈某之时再缢死圣上,殿下便可名正言顺地登上皇位,不是吗” 第二百一十五章 愤怒难捱惊众人 “放肆!” 响木拍案而起,惊得坐下殿前司觳觫。 沈祁渊却只是轻轻挑眉,在摇曳的烛火里眼神戏谑,“怎么?沈某所言何错?” “错错错,句句皆错!” 谢崇明淡漠着眼,唇齿挤出一串的冷音,“从你说你为沈三姑娘抗旨拒亲开始便错矣,你若真是心怀佳人,后面又如何应旨和亲?既是应旨,那沈三姑娘与沈将军来说便并非极重要之人,既不是极重要之人,便不可为此出动兵力,沈将军,沈祁渊,你不过是为一己私欲让一介弱女流替你担这罪名罢了!” 谢崇明冷哼着,将响木掷案有声,惊得门外班直闻声也忍不住龇牙咧嘴。 沈祁渊却是坐在位子上,轰然大笑,其声势豪迈,其气魄雄浑,带着无边的飒爽,“太子殿下心思缜密,步步规划至如斯,沈某心悦诚服。” 谢崇明目光飞掠一抹光,眼睑却可见地沉了下来,“沈祁渊,你可是认罪?” 笑声戛然而止,沈祁渊隔着迢迢距离,瞠目而视,“认罪?” 沈祁渊沉下嘴角,“自古有言,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若是太子殿下此时是身披龙袍,手执玉玺,那微臣无可辩驳,但,太子殿下,你仅仅只是帝储罢了,沈某受命于天,自然听于天。” 谢崇明因他这话,目露凶光,反唇相讥,更步步紧逼,“你字字句句是表忠心,但为一派胡言,圣上如今缠绵病榻,如何能布下施令,此番言之凿凿不过是为避罪责罢了。” 谢崇明坐在长案的那端,玉冠将他的发丝拢起,如此面容一览无遗,其上的得意之色跃跃欲现,“而本宫是储君之不二人选,圣上废病由本宫摄政,自然有处决之权。” 他说着,不给沈祁渊任何辩驳机会,掷下红签喝然一声,“沈将军自持兵力,欺主罔上,意欲谋反,来人将沈祁渊就地斩首,将其人头悬挂城墙三日以儆效尤。” 一语斩钉截铁似地落下,惊起暗中人儿乍呼,无措地暴露于烛火照映之下,“太子殿下,你之前并非如此答应的我,你只让他顺从娶我便可,怎今日你要痛下杀手!” 沈祁渊抬眼,那晃晃的烛光里,是贵霜煞白的面容,他微微一笑,嘴角勾出讥讽,“你以为太子殿下会真如你所愿?我三番两次都与他作对,况你觉太子殿下会让知晓他如此多诡谲之人留在世上成隐患?” 贵霜英豪的脸上呈现出一霎时的扭曲,他们大月氏素来最重诺言,若有违背便会受上天诅咒,坠入阿鼻地狱,可她忘了,这里不是他们的大月氏,这里是京城。 贵霜气怒,睁着妙目怒瞪谢崇明,“你糊弄我?” 谢崇明无欲与贵霜相辩,贵霜是外戚,她一旦生死,国土抢攘,少不得国祚晃荡经年,到时人人便会念及沈祁渊的好,而啐他的不是。 所以,谢崇明还是压着怒意,耐心劝,“殿下何必挂在一棵歪脖子树上?世上好男儿多的是,等这人除了,我下令天下,赏金千万两与殿下招婿如何?” 贵霜并无所动,步伐铿锵地站定在沈祁渊面前,“不必,我只要他。” 这声儿一出,谢崇明的脸可见地黑下,沈祁渊则是微微心动,目光泛着微微涟漪地看着面前这颔首鼎立的女子。 她虽生得一副女儿身,可心内自有一股忠贞不渝,倘若沈祁渊心中并无沈安雁,或许将成一段佳缘也未尝不可。 只可惜,她爱错了人,之后更用错了方法去爱人。 沈祁渊喈磋伤怀,倏尔只叹,“殿下,不必如此。” 谢崇明听这话,见着贵霜失魂落魄的伤心神态,好笑着,“殿下,你瞧,你在这儿坚贞着,好心着,旁人未必领你的情。” 是了。 她所做那么多,也替他分清了形势,说明了利弊,可沈祁渊还是一意孤行,仅为了那沈安雁。 贵霜想着,心底蹿出的妒火将她贯来的心智烧得几欲殆尽。 可她还是旋转过头,一字一句地认真问他,“便是如今这个当口,你也依旧不愿同我并肩站立,唯要去选择那根本不知死活的沈安雁吗?” 听她谈起沈安雁,沈祁渊那素来清冷的目光涌起狂风巨浪,“你们将她如何了?” 寂寥漆黑的长夜擦出谢崇明的一声轻呵,“这时才问起,沈祁渊,你莫不是迟了些?” 沈祁渊从位子上起来,高大的身躯压出山一般高的影子覆在众人的心底,而他的声音更显幽冷,“你将她如何了?说话!” 谢崇明瞥见着他附在腰上的手,心口莫名一跳,竟无端惶惶,匆忙地解释起来,“她欲逃,被人发现,就地打晕了。” 言讫,似觉气势被夺,强撑着脸面又硬生生反唇相讥,“她倒是女中豪杰,中了那么多的软骨散,寻常男子都睡得四仰八倒,她竟还有力气反抗。” 贵霜冷眼旁观,心道这便是她为何喜欢沈祁渊的缘故。 世上那么多的男子,可没有一人能这般从容不迫,万事不惧,是顶天立地的十足男儿。 就连储君在此,也被他比得相形见绌起来。 可她喜欢何用。 沈祁渊爱的是沈安雁。 贵霜喈磋喈磋,那厢沈祁渊却是将骨节捏得噼里啪啦的响,“你们还对她用了药?” 谢崇明捏着响木,面容一忽儿地灿然,“沈三姑娘到底出身沈侯府,与以往的弱女子流自然要多下的心和功夫。” 沈祁渊额头突突地跳,那被他捧在手心的三姑娘,害怕磕着碰着的三姑娘,到了他们手上竟又用药,又用逼,三姑娘还反抗,那些人都是些亡命之徒,三姑娘肯定受了伤。 沈祁渊心痛难捱,全身的酸楚让他犹置深湖,无法呼吸,却又死寂般地将周身营造出令人惊骇的气势。 “太子殿下,你分明坐着储君的位置,只消矜矜业业日后便可受万人敬仰,非得走这等偏招,但,太子殿下,你就这般笃定能将我一网打尽?” 第二百一十六章 覆巢之下无完卵(上) 谢崇明的眸在幽幽烛光里迸发的烟花一样的璀璨花火,“但凡行事皆有成败,遑论今日此事?再则,沈将军觉得,如今这样的局面,是你败还是本宫会败?” 沈祁渊抿着笑,道一声,“太子殿下好气魄。” 见他坐怀不乱,自有成竹于胸的模样,谢崇明不禁忐忑一二,鹰隼般的目光直视沈祁渊。 “事到如今,你若依顺被降,本宫倒可以让你死得痛快。” 贵霜听之辩驳,“太子殿下若执意如此,那便是和大月氏做对。” 谢崇明瞥一眼那角落处的更漏,神情不耐地道:“殿下何须如此庇护他,殿下一心求他,可他曾对殿下有过半分好颜色没?” 这话似千斤重的石落在贵霜心上,让她喘气不得,唯有面孔煞白地回想起老太太寿辰那日,他们二人旁若无人的苟合,还有数次,她被沈祁渊坚定的放弃。 蓦地,贵霜攥紧拳,乌浓的眸子紧迫着沈祁渊。 “现下,我最后问你一次,要她还是要我,要我,今日这事有我作佐,太子必不敢动你一下,我亦日后扶你平步青云,而你若要她,你、她还有沈侯府皆要陪葬。” 她这话说得死绝,毫无转圜。 其实她这般的话说了数次,每次都是最后一次,可一次过后还有一次,这接踵的退让其实是她的不忍,她的希望,和她的爱意。 但沈祁渊目光不动,握着剑柄的手更紧一分,“我要她。” 公正严肃的衙内骤然响起幽幽的女子笑声。 贵霜那张明艳的五官笼罩在烛光的淡影里,愁肠百结之后面容便换上了放浪形骸的苦笑,在忽明忽灭的光中,像是龇牙咧嘴的怪兽,涎着飞沫等待吞人。 谢崇明瞧她这副癫狂的模样,心中一惧,还未来得及说什么,那厢贵霜便撤回了声儿,将染了丹蔻的手指指向沈祁渊。 “她有什么好值得你如此?” 沈祁渊皱了皱眉,不太喜欢贵霜这样纠缠不休。 虽然他能体会并理解这样爱人不得的感受。 但是他不会像贵霜如此。 就像从前对待三姑娘一样,他只期盼着她幸福,所以宁愿忍受日日夜夜的煎熬,也都冷漠旁观她对旁人巧笑嫣然。 思绪走过这么一遭,实际不过一瞬,沈祁渊抬起头,怔怔看向贵霜,“那沈某想问,我有什么好的,值得殿下如此?” 这音嘈嘈切切坠地,换来的是四壁清寂,唯有蛩声唱彻。 紧接轻嗤的一声,贵霜扬起脸,眼泪在眶里凝结成堆,却执拗地不肯滚下来,而那心内的汹涌碰撞的嫉妒,不断冲击着她的耳膜,让她尖啸出声。 “那你要她,我便要你永生见不得她。” 浓浓的杀意,让沈祁渊怫然变色,“你敢?” 谢崇明见他朝贵霜动了几步,手擎着剑柄微露出一抹寒光,连忙道:“有何不敢?沈将军,本宫劝你负隅顽抗莫不如束手就擒,好好揽了谋朝篡位的罪责,本宫便可将三姑娘完璧归赵。” 沈祁渊负手站立,在诺大的衙门轻嗤,“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沈某虽为一介莽夫,这点还是知晓的。” 谢崇明连喟三声好,双目淬火,指着沈祁渊,大喝一声,“来人,杀了他!” 暗处的人披着甲胄,手持兵刃上前,双目紧迫又忌惮着眼前之人。 沈祁渊置身险境,被群狼所视,却无半分急迫,而是望着上首的谢崇明复问:“太子殿下,当真不说三姑娘置于何处?” 谢崇明自然不会说,他算是看分明了,只要沈安雁在他手中,他便手握着主权。 思及至此,谢崇明反倒将心松落回去,悠悠笑道:“沈祁渊,本宫还是那番话,只要你乖乖伏诛认罪,我便可饶沈三姑娘一命,不若,本宫便让你亲眼看看她是如何死的。” 沈祁渊十指捏得青筋暴起,对上贵霜的冷眼,却是笑,“你说会留三姑娘,可贵霜殿下却不见得。” 未等谢崇明说话,贵霜却是素手遥指沈祁渊,目光中泛滥着悲戚之意,“杀!” 她争取过了,也努力过了。 事到如今,谁也不能回头。 她虽爱着他,可她还有一层身份,是大月氏的殿下。 她需得为大月氏的安危以身作则,需要用沈祁渊的死维护她以及大月氏的体面。 再则,得不到的东西,便摧毁之。 这是她自小便学到的理儿。 沈祁渊眸子暗垂了一二,没有壮士扼腕的伤心,有的只是浓浓的同情,仿佛鹬蚌相争时,渔翁的幽幽叹息,带着莫名胜利者的意味。 贵霜眼尖地瞧见,心下未明,然后就听到刺耳的钟声,震溃着众人的双耳。 很快水锣声响起,谢崇明一惊,像是察觉什么似的望向门外的穹隆——那本是一览无余的漆黑,此时被一方红火照映得如同白昼。 殿前司外面,几十轻骑飞驰而至,黑压压地像是欲倾暴雨的天裹着浓浓阴霾席卷,那马蹄声密集而又低沉地敲击在殿前司侯门的班直心上。 班直望着马腿林立,长刀高擎的兵将,腰上明晃晃的刻字金牌,隐隐还能听见暗处拉弓紧弦的声音,不由得颤股,头也不回地往内直冲。 夏季的夜晚,风凉如水,可依然浇灭不了班直烧灼的心,唯有看着谢崇明那张天颜,心弦才微微落下,脚上更似生风,才登门入室,大喊一声,“殿下,不好.......” 这声戛然而止在那班直惊惶的双目里,班直微微低头,看着那贯穿胸口的利箭,后知后觉呕了一大口鲜血,倒地不起。 衙门内的班直见此无措对视,脚步纷乱。 谢崇明也禁不住慌乱,甫一起身,却看沈祁渊依然闲庭散步的模样,阴沉着眸子问:“你做了什么?” 沈祁渊高高扬起眉梢,仿佛不可置信地惊疑一声,“太子殿下这话甚为奇怪,今日这些不皆为殿下步步所营?怎反倒问起沈某来了?” 谢崇明暗自咬牙,看着沈祁渊那笑,只觉得如玉面狐狸,笑里藏刀。 橐橐步声旋踵而来,像是振鼓擂擂轰隆隆地响彻在寂寞的夜里。 谢崇明脸上的惊慌都还未来得及浮现,便听得呼啸的风声破空而来,然后就见一抹寒光直剌剌地钉在长案上,箭矢羽端发出震动的碎音。 第二百一十七章 覆巢之下无完卵(下) 放肆两字还未在口中成形,那金属擦着布料划破空气之声刺耳传来,带着涛涛步伐震踏在谢崇明的心口上。 “太子殿下,皇宫走水,宫内如今闹得是人喧马嘶,还请您出面主持大局。” 谢崇明惊惶未定,望着那被一箭击毙的班直,默默吞咽了口水,复望向那墨色步兵统领,虬髯大汉,胡子飞扬起让人惧怕的气势。 但谢崇明识得他,更识得他腰上的‘禁’字令牌,他心中的怒火压下了那一抹的疑虑,只问:“崔统领,本宫不是叫你死守皇宫,以谨乱贼闯入?” 崔统领被责,面不露怯,更坦坦而谈,“太子殿下,宫内走水。” 听着最后四字被崔曲咬得死死,谢崇明气极,大拍书案,“宫内走水固然重要,但有皇后坐镇,作何怕的?而你们却在此时要节亵渎职责,若是叫那些叛贼钻了空子......” 他像是被人擎住脖子,硬生生扼断了后话。 崔曲抬头看他,见他瞳孔在霎时间收缩,右手举起轻微地颤抖,“宫内何处走水?” 崔曲如实禀告,“回太子殿下的话,是东宫。” 东宫。 这二字仿佛有着巨大的力量将谢崇明的冷静自持皆摧毁得粉碎,面庞仿佛陇上了一层灰败的阴翳。 谢崇明又是吞咽了口水,复问:“皇后呢?” 其实他没必要问,在这件事始,便能说明皇后不在,或是无法在。 谢崇明猛然吸一口气,还未料理清事情的来龙去脉,便从案上走下,眼中却独独锁着那一方的火焰,“走,摆驾回宫。” 一语未毕,又一言启,“沈将军有谋逆之嫌,将他缉拿。” 一向沉着脸的崔曲此时眉梢微微扬了一二,随即应是。 等到一众人进了宫,阵阵尖叫声浪,此起彼伏,伴着汹汹火势,似饕餮般将人吞灭。 谢崇明脚步颓软,趔趄后退,被一只手扶着才堪堪稳住身形。 那扶着的人从身后传来沉稳厚重的音,“太子殿下可还好?” 谢崇明心下茫然唯讷讷点头,倏然面色怫变,回首却见那本是束缚着的沈祁渊孑然一身,而贵霜则被人绑住四肢口舌。 “你.......你们。” 一系列的造势让谢崇明脑子趋成了浆糊,越搅便越是混乱。 沈祁渊嗤笑,那被火光映得如炬的眸紧迫着谢崇明,“太子殿下,沈某早就同你说了,可你非要一意孤行地笃定,那殿下至于今日此境地便怪不得旁人,只能怪自己作茧自缚。” 其声幽幽,似魑魅魍魉的索命,叫谢崇明背脊发凉。 见谢崇明驻足不语,崔曲不介意地解释,“方才东宫走水,窜出一道可疑人迹,行走慌张,微臣恐他是纵火之人,便勒令将其逮捕,等到擒获,观其容貌,未曾料想竟是那被人劫掳的林淮生。” 谢崇明大抵是储君,虽经厉诸多陡转,此时也终究平稳下了心态,暗想如今圣上病榻,禁军虽暂为听他调遣,但崔曲为人迂腐,只听圣上口谕。 故沈祁渊以此作为漏洞,将适才圣上所传缉拿林淮生一事做为顶要之事,以崔曲为首的众禁军这才转舵投向了沈祁渊。 并且在东宫擒获了要犯,再如何,他这个做太子都有不少嫌疑,是以才叫人看着禁军与沈祁渊有划为一党之嫌。 谢崇明如此作想,心中也坦然下来,不似方才慌张,而是将眉竖立,颦起上位者之尊,“既是如此,那可得将人拿入殿前司严刑拷问,将暗中协助林某之人一并擒获。” 崔曲目光灼灼地看着谢崇明,“太子殿下无须担忧,此贼通奸叛国,还能潜逃至宫中,微臣定料还有余党残留宫内,所以将人暂拘靖安司,等其候审。” 崔曲的目光叫谢崇明看得心内悚然,但累日的代政让他脱口而出,“何必劳烦靖安司,听本宫吩咐,将其拿入殿前司,让指挥使审问他便是了。” 东宫那面火势欲烈,蹿出的火舌在空中舞出狰狞的模样,吓得众人扯着嗓子,尖叫声刺破苍穹,雷劈似地在谢崇明心中重重烙下印记。 而比这尖叫声更令谢崇明骇然的是沈祁渊那殊无笑意的脸,在这样火光中,在谢崇明的双目里,逐渐扭曲成恶鬼的模样。 沈祁渊摸着两颊,问:“太子殿下,微臣的脸有何不妥?” 谢崇明摇首,将心中的忐忑芜乱涤荡得一干二净,尔后才望向不动如山的崔曲,喝道:“愣着作甚,还不快循着本宫的话将那贼子擒入殿前司?” 甲胄之中,露出崔曲那朴实无华,却坚定厚沉的眼睛,“太子殿下为何如此大动干戈?非得去殿前司审问?又为何点名让殿前司指挥扣押?” 未等谢崇明再言,崔曲额上青筋骤起,瞠目道:“是否林淮生劫掳一事有关太子,有关殿前司指挥?” 崔曲这话是问句,语气却分外笃定,在这样风火缭乱的夜里,似一把石锤重重打在谢崇明的胸口。 被人戳中实情的谢崇明不愧反怒,忿然道:“崔曲,本宫谅你是禁军统领,所以由你出言不逊,可是诋毁储君之责,乃杀头的大罪,你可懂得?莫要被人牵着鼻子,成了那提线木偶!” 最后一句,他说得内涵,可是在场众人皆听得分明。 沈祁渊喟然一声,瞥向那被人擎着的贵霜,那双目此时灰败得厉害,再不如初见时,在战场厮杀的明艳动人。 他不禁有些遗憾,遗憾曾经被他认作的棋逢对手在京城这样的大染缸里竟然默默没了形。 只是这么一瞬,他收回了目光,坚定地望向那不远处的宫殿楼宇,遂沉声道:“太子殿下,你之前不也交过微臣一句话吗?何必负隅顽抗。太子殿下既为储君,自然比微臣更懂禁军与靖安司的办事,向来不拖泥带水。” 见谢崇明目光闪烁,沈祁渊又道:“林淮生已全招了,太子殿下,束手就擒罢。” “胡言乱语!” 谢崇明拂袖反驳,“林淮生招了关乎本宫何事?” “太子殿下。” 崔曲沉沉呼唤,乘着风中捎进谢崇明的耳朵里,像是叹息声,“皇上有请。” 第二百一十八章 诘责相问逼伏诛 谢崇明不知是如何到及养心殿的。 只当他抬头,那明艳逼人的黄色,虎视眈眈的龙头,仿佛是盘旋在头顶的恶鬼,将他吓得头晕目眩,振聋发聩的耳朦胧胧传来厉声的叱喝,“太子,你好大的胆子。” 谢崇明只觉得口干舌燥,瞥见一旁紫色蟒袍,那身的主人正用乌沉沉的眼睛望着自己,忽而想及前些时光,他行储君之事,意欲提拔江广二都督时,他便是这样看着谢崇轩的。 如今大厦倾颓,转瞬便调换了身份。 思想云云,其实不过一瞬,谢崇明自知事迹败漏,亦无转圜,遂伏惟叩拜,“父皇,息怒,儿臣知错。” 济济一堂,另有沈祁渊,崔曲等人,而谢崇明于此时伏诛,口念父子,便是想令皇上心软罢了。 果然坐上皇帝铁青的脸色微恸,只是倏尔时光,皇帝便抓起手上的奏呈掷向他,先的那一本撞在谢崇明的胸膛上,尔后几本莫不脸上肩上。 谢崇明依然跪着,手默默捡起本奏章摊开看,上面所疏云云皆为官员之擢升,而另一本则是靖安司弹劾,内容也不为是林淮生之责。 谢崇明心中沉然,脸颊似被人所拂般作痛。 还未及言辨,皇帝又喝一声,“可知错?” 自崔曲那句‘皇帝有请’,谢崇明心中便一脉冰凉,也不与争辩反驳,只将奏本暂放,一味的俯首认罪,“儿臣一时熏心,还请父皇恕罪。” “一时熏心?” 皇帝病势方好,面上还有余瘟,这声冷哼一出,喘了一口气才徐徐道:“你怕并非一时,而是徐徐图之,朕料及你方才被那些个奏本一时兜头砸得晕乎所以,未曾细看,故朕替你指点指点,将你左侧那本靖安司的细读一番。” 谢崇明心中咯噔一下,虽沈祁渊言说林淮生皆招,但他早在此之前已与他服了毒药,但凡行差错漏,便是小命不保。 所以,他也只当林淮生招了自己为何在他宫中的罪行罢了,并未说其他的。 沈祁渊见谢崇明怔楞在场,嘴角微擎起一抹讥笑,握拳俯首道:“回禀陛下,太子殿下今日来宵衣旰食,案牍劳形,料是目眩得厉害,容微臣替他略读一二。” 谢崇明听闻冷哼,“国之要事皆于奏上,你不过护国大将军罢了,岂能越俎代庖,览这等秘事?” 沈祁渊笑而不语,坐上的皇帝却缓下声,“你替他读读。” 谢崇明骇然,忐忑起皇上如此偏颇,岂不是知晓...... 待他还未想及,沈祁渊拾起地上奏章,将那前文所云‘罪人林某日夜卧枕东宫,适闻宫内外行事滔滔,心中惶急’等之摈弃,只捡那些要事侃侃而谈,“太子居高位不行正事,违背孝义,与大月氏勾结,先致沈侯身死,尔后又用巫蛊祸连圣躯,意图栽赃......” 他未念完,谢崇明奋起而驳,“胡扯,胡扯,一派胡言,父皇,儿臣念那罪人林某自幼交好,这才一时邪心救了他,岂料他竟敢如此胡诌!” “胡诌?” 皇帝鬂上花白,早过花甲之年,又因时日来的汤药灌溉,身子并不如从前健朗,但精神尚是矍铄,目光更为凛厉,“你是当朕年迈,好糊弄?” 谢崇明伏惟道不敢。 皇帝却淡淡瞥了眸子,掩下眼底的一丝哀伤,“既是如你所说,你因一时心善救了这人,那你该放任他乡,而非将他锁在东宫不是?” 一言将讫,皇帝撤回目光,紧视谢崇明,“你将他囚在东宫,无非是为与沈祁渊调兵遣将,尔后,勾结外戚,陷朕病态,然后笼络群臣,上疏不详,矛盾直指沈卿,又用和亲之事,逼迫他向你低头,他不作降服,你便以沈三姑娘为挟,逼他出兵,将林某潜逃之罪加诸于他,说此为他叛国,自己则趁机弑君,登上皇位,享外臣朝拜” 皇帝说了数句,方顿下,气若悬丝,沈祁渊担忧呼唤,“皇帝。” 侍奉太监连忙掺茶,皇帝却摆手屏退,起身趋向谢崇明,俯首遥指,“事到如今,你还不招? 句句逼迫,仿佛一众兵将擎着长刀利刃逼着谢崇明步入维谷,进退不得。 谢崇明低低笑了,眼角溢出泪,喃喃自语,“成王败寇,成王败寇。” 他将眸子转向沈祁渊,突而想起殿前司官署时,沈祁渊所言,为何如此笃定。 原来他早就运筹帷幄,不过是冷眼瞧自己笑话罢了。 思及此,脑中闪过依人浅笑,谢崇明无不嘲讽,“原以为大将军铁血柔情,却不料是本宫错了,见惯了沙场的刀光剑影,经历多般的生死厮杀,岂能有情,情,不过是你装出的弱点罢了。” 说完,谢崇明恍惚地抬头,仰望那皇帝肃然面孔,“臣,领罪。” 皇上那素来冷硬的面孔终于出现一丝的脆弱和心痛,他仿佛喈磋般翕了翕口,背手转向书案,坐下那万人遥望又布满了前人血泪的龙椅,长喟一声,沉沉下令。 “太子监国图谋篡位,煽动外戚,私结党派,至军民死伤,而诬陷良臣,罪不可赦,即刻废除太子储君,贬为庶人,终身囚禁长春宫,不得踏出宫门一步。” 此言既出,从旁蹿出一锦衣华服女子,哭天抢地,“皇上不可,太子是未来的储君,国家之未来,是皇上你期盼且冀望的孩儿,您不可.......” 皇帝心下早就心烦,如今见得皇后,想到那奏疏上有她及她家人一半功劳,便厌恶地摆手,令太监将她拉下,“一并囚于长春宫。” 皇后不肯,形如疯妇地威胁,“你们这群阉人,敢动本宫,本宫是堂堂皇后,一国之母.......” 此言甚是激动,刺得皇帝大喝,“废除皇后,将她母家一并打入深牢,株连九族,罪名便为谋朝串位,诬陷忠良。” 皇后大恸,再不见之前端庄华贵,匍匐着前进求饶,攀扯着面如死灰的谢崇明,“太子,你劝劝父皇,你劝劝他......” 谢崇明却是转过死寂的目光,恍惚动了一下,“皇后......皇后,宫中那么大的火,你去哪儿了?” 第二百一十九章 尘埃落定心事沉 皇后被谢崇明瞧得惊慌,转瞬明悟了过来,丹蔻遥指暗处的五王妃,“是她,好端端的,来寻本宫喝茶,本宫一时不察中了她的迷药!” 五王妃岂是那等好惧怕的,从前于宫中不是敬她皇后身份,如今树倒猢狲散,她亦不必再尊崇着,而是冷冷站出。 朝着皇帝一拜,才望向皇后愤愤发言,“你同太子都成了逆贼,还欲诓害忠臣良将,臣妾虽未一介妇孺,但也有护国之心!” “好!好一颗护国之心!”皇帝拍手大赞,尔后冷眼扫过皇后和太子,“而有些人,却顶着冠冕堂皇之名,行奸侫之事。” 谢崇明此时已尽是恍惚,根本不辩,受到皇上的诘责,也无所动摇,只是低笑。 沈祁渊眼见着,心中焦急,看着皇帝欲将二人拖下去,连忙跪道:“还请陛下宽恕微臣再问废太子一二。” 皇帝望着他,良久,才道一声‘可’。 沈祁渊步履矫健,遥遥几步便至谢崇明跟前,他问:“三姑娘呢?” 谢崇明一怔,缓缓抬头,那苍白面孔之上浑浊的目光在此时回转清楚,遂而迸发出巨大的讥笑,“沈祁渊,你自方才便对我说,何必负隅顽抗,想必是习得我口中之意,那我再与你说一句,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你既选择了仕途,便莫妄想企及情事。” 背在身后的手紧捏,沈祁渊的目光里涌出飓风一样的杀意,“你说,还是不说。” 谢崇明仿佛是被他恫吓了,叩拜连连,继而朝着皇上又磕磕拜拜,口中唯念叨,“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皇后惊惶,抱着他不欲他动,可他执意之下,将皇后挣倒在地,一声一声仿佛不似磕在地上,而是磕在沈祁渊的身上,凌迟着他,将他的心剖得鲜血淋漓。 一旁的太监观此惶惶,颤巍巍地呼喊,“废太子疯了,皇上,废太子疯了。” 皇帝从未想过此景,但好歹是自己看顾下长大的亲儿,终是有难言之痛,气力衰竭般地发言,“将他打入长春宫,永生不可见天日。” 皇后却还在那哭泣,在长驱直入的夜风中,似呼啸之声。 皇帝听了心烦,朝着太监招手,亦将她与太子一并拖下去。 沈祁渊欲动,皇帝瞧见,沉下目,“沈卿。” 仅仅是这样的目,让沈祁渊止住了动作,他的眼神迷离,然后瞥向那被人拖曳而去的谢崇明,流露出一丝悲凉之后的同感。 至于贵霜,自然是顾及大月氏,将她作为质子,暂且幽禁掖庭宫。 而沈祁渊则因累功,擢升靖王,自此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林笙听着下人所禀,然后踅身望向屋中那人,“你可听见?” 沈安雁目光下敛,回避着他的问话。 林笙却是不恼,偏过身去逗弄那笼中灵雀。 他这雀儿是名下铺子的东家进贡,说是教了几声套口,便直会了,有灵性得很。 林笙对这些并不感兴趣,更不专研。 只是他家那位老母说这样的玩物败人,他便兴致勃勃地要了来,也不要那雀儿什么鸟叫,只管学他几句粗鄙的话,脏了口,放在屋子的正堂,叫老母每逢看见听见皆气得不行。 林笙这样想着,嘴角弧度愈发地大了。 倏尔,沈安雁开口,“我要见他。” “见?”林笙讶然,挑眉看沈安雁,“那等的负心汉,你见他作甚?” 沈安雁攥紧拳,目光凛然,“我不信,叔父他不是那样的人。” 前生今世,他庇护宠溺了她两世,沈安雁不信他是为了官爵抛弃她。 林笙摇了摇头,面露嘲讽,“不过自欺欺人罢了。” 沈安雁冷冷扯了嘴角,“自欺欺人?那我问你,若真是如此,太子倾颓,你无傍无势,又何必幽囚我,只将我的行踪透露出去,以此弥补罪行,未尝不施为一介良方。” “良方?”林笙嗤笑,望着沈安雁的目光有着不加掩饰的冷漠,“你以为,叛国之罪,就是这么可以一笔勾销的?太子尚可,毕竟流着皇家血脉,可我,不过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微末小臣罢了。” 沈安雁不被他目光所动,而是又道:“但你这般囚我又能如何?你觉得我叔父不会派兵搜寻?” 林笙不以为然,往鸟笼添了一食,那雀儿便扑哧着翅膀,叫着‘死了,死了’。 林笙听闻便笑得更加灿然,望着沈安雁的目光也如初见时那般灵动,“既是如此,便让他寻不得。” 沈安雁听着心中再无冷静,只淅淅索索地攀扯着束缚的绳子,“你放了我,我要见他。” 林笙面色至此沉郁下来,目光由远及近,不知又所想云云。 反正等他回过神,见到沈安雁倒在地上挣扎,迅速上前,与了一巴掌,目光冷冷,而言疾,“我早说了,见那等负心汉作何,他与你的好处,不过是想诓骗太子罢了,不然你以为凭他如何不疑那郭家探亲,又为何带你去看端午竞渡,当真是为了博你开心?” 沈安雁听他言之,闪过无数画面,是他明明知晓太子所行,却还任之,明明早已知晓林淮生所在,却不调兵遣将捉拿。 她浮想联翩,其实如何不似林笙所言揣着诸多疑论。 可是她心中坚信着沈祁渊,所以纵使心中疼痛难忍,也只强撑着一股硬气呛林笙。 “你休出胡言惑乱我,也休想污蔑叔父。” 林笙见她执拗,仿佛也不想多言,只是摇着首,将一旁的口布塞进她的嘴里,插了门捎,往府门外走去。 街上的情景依然如旧,只是仿佛有什么不一样,或许是昨日的动荡惊动了这些底层的百姓,让他们脸上都带着莫名的余悸,也不如初挂着笑靥。 那摊位上摆着的包子馒头,虽蒸得雾气腾腾,飘香肆意,但吆喝却不见踪影。 还有往来的掮客,也背着行囊再不转晃着那双狐狸的眼。 林笙眼见着,挑了一个小摊,要了一碗阳春面。 那摊主似与他旧识,见他来了,嘴角强抿出一丝笑,“林公子来了?” 第二百二十章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林笙颔首,也不忌讳那凳上的油渍,欣欣然坐了下来,便是这等的时间,就有一列轻骑飞驰而过。 摊主瑟缩了一下,挑面的手在空中颤巍巍欲洒,然后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小声道:“昨天不太平。” 林笙愣了一下,抓筷的手在空中停滞尔尔,方笑道:“那是国家要事,与我们何干。” 摊主叹声幽幽,“我这不是多嘴说一句,再则那小公子平时听闻怕是军营里的人吧?此时多事之秋,今日恐是不会再来了。” 林笙涩然地笑,“他不来,独我来不好?再则,谁说我过来是见他的?我是馋陈伯你的面。” 陈伯听言笑了起来,连连颔首,又辗转去忙。 此后就是摩肩擦踵之声,伴随着水涨滚沸,那太阳便稍稍斜了,林笙心也跌了下来。 遂而听闻一声呼喊,“林公子。” 林笙回首,见容止于遥遥那端,身披甲胄地笑。 他蓦然一笑,朝他着回以摇手。 容止撸.着袖子走进,也不擦一擦,登然坐下,“你倒是日日来吃这面,果然我说得着面味道不错罢。” 林笙笑而不言,只是转头喊起陈伯。 陈伯从滚滚的水雾支出头颅,“一碗阳春面!” 容止接过话茬,“几日未吃了,想陈伯的手艺!” 这样寒暄过后,沉寂下来的是默默无言。 林笙观他踌躇,只问:“你家将......是靖王,现下可好?” 容止摇首,望着遥远长街叹息,“怎会好,他命.根.子丢了,现在三魂七魄,只有一个命魂独在,若是再找不到三姑娘......” 他顿了顿,仿佛也不知道是该说人还是该说尸身,囫囵了一下,继道:“只怕没这命享这受众人敬仰的福分。” 林笙垂了眸,浅汤轻微地晃,荡出他沉沉之色,随即他抬了头,“只是若那三姑娘真是靖王的心肝宝贝,靖王岂会如此不受制约地将太子擒获。” 容止直摇头,“我哪知他作何想的,便是昨日.......那些事,他也从未与我透露半分,还是临到了五王爷府上,那信拆开,我才知晓的一二。” 说罢,摆了摆手,“哎不多想,我只听令便是,其余尽他折腾,我也累了,从前劝王爷不上心,王爷不曾听劝,之后又发生这些的事,竟未与我说过,仿佛不信我是的。” 言语间诸多忌讳,容止却不避及,只在林笙倒着这些苦水。 林笙耳听着,方才还笑着,嘴角却渐渐凝了下来,然后咯噔一下,从位上起来,在容止疑惑的目光下,匆匆拜别,直奔林府。 只等他到时,等待的不过是人去楼空的府邸。 雀儿看着人来,还在那儿脏口叫着,“死了,死了.......” 林笙气愤极了,拂袖将它摧倒在地。 雀儿扑腾着翅膀,将慌张叫,“死了,死了。” 沈安雁醒来时,依然是熟悉的床围,卞娘在床头哭得死去活来,眼睛都快瞎了。 她叫唤一声,“卞娘。” 卞娘抹眼擦泪地走来,“姐儿。” 那端水进来的红浅则更是打翻了瓷壶,怔怔着支吾,“姐,姐儿.......姐儿,您终于醒了。” 轻玲忙不迭地往外赶,“奴婢得去告诉王爷。” 王爷? 她微一出神,后又恍惚过来。 是了,叔父成了靖王,再不是从前的二老爷了。 只是这样的称呼,还有这些久别重见的容颜,让她自有一股物是人非的感觉。 她默默想着,欲撑起身子,惊人的疼痛从手指手腕传来。 卞娘大骇,“使不得,使不得,姐儿,您手全是伤,方才令大夫与您包扎好了,可万莫再触碰了。” 卞娘小心嘱咐着,那夺门而出的轻玲,惊呼一声,“王爷,您来了。” 沈安雁的心被此提了起来,她怔怔望向门口。 那光影之处有一道灰色的人影急奔而来,随着那橐橐步声渐进,身披锦袍的沈祁渊一跃而进,迈着惶惶错乱的步伐。 沈安雁先是看见他的鞋,然后抬头才撞入他的眼。 那目中的思念和愧怍令沈安雁涌上一股矫矜的委屈,似涨潮一般,一浪接着一浪席卷着她全身的痛处,让她隔着遥遥的距离,嘶哑地唤:“叔父。” 声音委屈极了,像是濒死的小猫叫。 沈祁渊听得心中大恸,端着药跌跌撞撞地走进。 他的眼眶发红,却顾不得,只替她拭泪,“你瘦了,一日的光景,你竟瘦了那般多.......” 他说着,语气突然狠戾起来,“是那林贼!我定要好好折磨他!他竟敢如此大胆!” 沈安雁不语,只是低低地哭,声音听得沈祈渊无措又心疼,“可还好,可是还疼,还难受么?是我不好,我不该找你出去,明明林淮生还未缉拿归案。” 沈安雁摇了摇头,酸涩感觉充斥着她的眼,她眨了眨,泪水滚滚如注,“你只是见我好奇,只是见我所想罢了,凭何能怪到叔父?” 说着欲执手替他拭泪,只是那裹着白布的手上面血迹斑斑,叫人看着触目惊心。 沈祁渊亦沉了目光,“囚你的歹人,已经羁押在牢,等我奏疏上去,皇帝批复,不过几日便将他斩首。” 沈安雁见他神色狰狞,虽听闻一人死去心中有些同情,可她亦然知晓,这皆是因果报应,故而并不劝,只是转而让他消气,“叔父可曾用过饭?” 沈祁渊摇了摇头,“我哪还顾得了吃饭,我翻遍了京城,都没找到你。” 见二人私语,卞娘众人便不在旁打扰,默默退了出去,阖了门。 沈祁渊不闻,只是一心望着沈安雁,然后想起似的,将药递到跟前,“这是大夫开的药,你才受了惊悸,又服了那么多的软骨散,得需好好调养。” 他说着,又掏出蜜饯,“良药苦口,我怕你受不了。” 沈安雁在床上虚弱地笑,“我哪里怕苦,就怕人生太苦。” 人生的苦可比这药苦得多。 沈祁渊见她兀自想,只劝她,“好好养病,无须多想些其他。” 见她乖乖喝药,沈祁渊目光浮现一丝柔和,絮絮道:“昨日那事闹得满城皆知,老太太担心了一夜,直到你回来了,看见妥当之后才去睡了。” 第二百二十一章 纸上得来终觉浅 沈安雁听闻哽咽,“都是我不好,叫祖母担心了。” “哪能是你不好?”沈祁渊肃着脸,在天光招摇之下,黑得彻底,“分明是他们不好,他们将你掳去,胁迫我,令你我皆陷入囹圄之中,让整个皇城的人陪着担惊受怕。” 沈安雁在见到沈祁渊的破门而入,早已是筋疲力竭之状,故当时两眼一翻晕死了过去。 此后如何根本不知。 如今听沈祁渊说起,不得问一句:“如今京城状况如何?可还太平?” 沈祁渊不想多说,只道:“想必方才你也听闻一二,昨日那事惊险重重,不过好在绝处逢生,太子被废,而我因护驾有功则提拔为了靖王。” 沈安雁听他不过略略一提,但字里行间都能体会其中凶险,不由喟然。 沈祁渊眉毛微微颦起,“好端端怎得又叹气。” 沈安雁觉得有些累,只微微往身后的迎枕靠,“只是想起昨日叔父经历,定是极令人心惊的过程。” 沈祁渊见她动作,立马将迎枕摆放成舒适的角度,听到她说微微一笑,“这有何惊险?我常年在外出征,早见惯了这等场面。” 沈安雁有些讷讷地言:“这大抵或许就是男子和女子的不同,男子生来便是要面对这等首当其中的艰险状况,而女子为了让男子安安心心在外,则需要将后宅内院给整治得妥当。” 沈祁渊见她神色已倦,且都言语纷杂,便将她扶卧在床,“想那些做甚?如今的你只需好好歇息歇息,其余什么都别管。” 沈安雁摇了摇头,从被衾里张望出麋鹿一般湿漉漉的眼,“我就怕你干傻事。” 沈祁渊目光有些微的闪烁,遂而和缓一笑,“我哪会干傻事,大不了,若是你死,我便不活了。” 沈安雁听不得这话,拂然变色,“动不动就将这等晦气话挂在嘴边,快呸呸呸。” 沈祁渊听着好笑,但也随着她话呸了几声,然后替她掖被子,“可困?” 沈安雁摇了摇头,目光灼灼。 沈祁渊便又问:“可是饿了?” 沈安雁摇了摇头,目光依然灼灼。 沈祁渊有些疑惑,又有些好笑。 沈安雁便弯了嘴角,“我只是怕这是梦,怕醒来还是那个黑咕隆咚的房间。” “不会了,不会了。”沈祁渊心痛难抑,又不好握住她手,只俯身在她额头浅浅一吻,“以后再也不会了。” 沈安雁点点头,再不说话了。 心头的安宁令紧绷的身子放松了下来,随后便是铺天盖地的困倦,等她再次睁眼窗外已是繁星满天。 而天如一口深井,黑黢黢压迫得厉害。 卞娘听闻她起身的动静,撩了帘子进来,“姐儿,可饿了?” 沈安雁点了点头,随着卞娘点了灯,火光蔓延,将四周照得通亮,她看了看,心头微微有些失意。 卞娘转过头来正好看见,只问:“姐儿,可是在想王爷?” 沈安雁咬着嘴唇摇头,声音听起来甚为淡然,“叔父才进官加爵,皇宫又出了如此多的事,他定是忙得很,哪能一直守着我。” 卞娘点点头,“姐儿睡了之后,王爷一直守着,只后面宫里来了人传话,要王爷进去,王爷无法,只好去了,到此时都还未回来。” 沈安雁观这夜色,都快至子时,宫内早就下钥了,只怕等叔父回来都得是明日了。 遂也不再多想,只是问:“祖母那边可还好?她因这事担惊受怕了一夜,怕是身子折腾得不行,可叫大夫去瞧了?” 卞娘看着沈安雁的苍白面孔,心里作疼,“姐儿放心,姐儿失踪之后,王爷就派了人安抚老太太的情绪,今早大夫给姐儿看了病之后,又去给老太太诊了一脉,还开了些安神的汤药。” 沈安雁总算放下心来,辗转着起身,靠着迎枕问:“府上其余人可有何状况?” 这话不过是想问顾氏,沈安吢还有沈方睿三人。 卞娘明晰,但听到沈安雁提到这里面色却颇为动容,眉间都禁不住竖起。 “大姑娘还好,就是那顾氏,听说姐儿被人劫掳,也不管那紧闭不紧闭的,只风风火火的出来,哭天抢地的,还说起那中馈之事,话里话外变着法地想让老太太松了口,要回中馈之事。” 沈安雁听着冷冷一笑,“她倒迫不及待得很,怕是早就忘了前些时日她做的那些荒唐事,祖母将沈侯府利益视为头等要事,怎能再放于她手中,等待沈侯府家道中落?” 卞娘颇为赞同的点头,“姐儿说得没错,老太太登时便扇了顾氏一耳光,还斥令她除了儿女婚姻大事之外,再不许出来。” 沈安雁听到这儿却是幽幽一叹,没有说话。 卞娘察觉到自家姐儿的情绪低糜,颇为不解,遂问了一声。 沈安雁接着烛光看向卞娘,那昏黄的灯,在月下显得分外迷离,将她的语气也衬得分外悠长,“叔父如今已是靖王,即将会被赐府邸而独立出去,如此,沈侯府的家主之位便会空缺,你觉得,到时,会是谁来接手这沈侯府。” 卞娘一心只惦记着姐儿平安归来,为二老爷的进官而喜悦,可并未想到这一层面。 如今被沈安雁这么一点拨,卞娘脸色不禁有些难看起来,“虽是如此,可大爷.......年岁尚轻,还当不得沈侯府家主之位。” “他当不当得,也只有他能当得!毕竟他是沈侯府唯一男丁,如今他还未及冠,老太太或许不会将家主之位全然托付给他,但等他成了年,顾及着他的面子,沈侯府的面子,老太太都只会把家主之位给他。” 沈安雁沉着声,说出这等对于卞娘他们来说不算太好的事实。 卞娘脸上愁容更深,“那这样,顾氏他们日后岂不是想如何姐儿,便如何姐儿?” 沈安雁目光缓眺向窗外,院中的树孤零零地在月下独伸展着枝丫,看上去颇为孤寂凄凉。 然后便听到墙外有人敲着梆子,已经子时正刻。 她不由展了笑颜,露出轻快的神情,“卞娘你如何想的?不是还有叔父在?他们再怎么也端看叔父不是?” 第二百二十二章 一波未平一波起 沈安雁的伤养了数日,老太太起先儿来得勤,几乎每日都来。 不过因天气愈发热了,沈安雁便推拒着,让老太太安心,无须多来,免得中了暑气,叫她小辈心里难受。 方老太太执拗,非得亲自来,如此一来二往,果真中了暑气,倒在屋子成天灌着汤药。 沈安雁担心得厉害,本想去看,谁知收到王嬷嬷来的叮嘱,叫她歇在屋子里,免得两人皆病重了,那才有得好笑。 是以,沈安雁安安生生待在院子里。 至于沈祁渊,自然来了数次,不过,都是匆匆一坐,便被容止叫走了。 沈安雁碍着手伤,那些账目只能暂且搁置起来,日积月累的,垒得似小山一般高。 沈安雁从前忙着时,只觉得时间紧得厉害,每日每日都不够用。 现下闲了之后,反倒觉得时光一大把,单望着闲云野鹤都打发不了几炷香的时间。 如此之下,沈安雁便颇有些坐立不安,吩咐起红浅几人将屋子重新翻置。 那些金银的器物都收入妆奁,换上淡青色的器皿,插着院子开得艳丽的花,将屋子一扫从前的富贵,反多了些清丽。 山彤便提议着,“莫不如在院子里架一些葡萄藤?奴婢之前在别人院子看到过,到了夏天,那些葡萄挂在架子上便似琉璃一般,又好看又好吃。” 红浅听了显得有些兴致勃勃,“这倒极好,即便没人吃,这些葡萄也可摘了拿去打赏下人,或拿出去卖,便又是一笔钱......” 轻玲觉得红浅这话说得有些唐突,自个儿吃倒还好,拿出去卖,叫旁人看见还以为沈侯府是没了钱,迫切出来营生似的。 所以当下黑了脸,想要呵斥。 可沈安雁对上红浅亮晶晶的眸子,却觉得这个方法倒还可行,于是笑着道:“还行,不过,这东西是你们俩想的,便要负责到底,往后的浇水施肥除虫什么的,你们都得一应包揽才是。” 红浅和山彤连连点头,忙不迭地下去着手。 没得几日那葡萄藤便在院子里架了起来。 沈安吢进来时,沈安雁正坐在廊下的杌子上,看着红浅往葡萄藤上面缀一些绿叶连枝。 才小几日的休养功夫,沈安雁眼下就没了那些案牍劳形的阴影,焕发从前未有的水嫩透亮。 沈安吢眼神在天光照耀下微微黯然,表面却拈笑地走近,“三妹妹,可好些了?” 沈安雁见是沈安吢,嘴角微抿出一丝疏离的笑,“好些了,不知大姐姐今日来可是有何事?” 沈安吢伸出水葱一样的手指捏着泥金团扇扇柄轻微摇动,伴着熹微的风方才絮絮叨叨,“原本祖母吩咐过了,说三妹妹如今需要静养,容不得我们打扰,只是这事的确令人头疼得紧,所以我也顾不得被祖母吵骂一通,赶忙来找找三妹妹想一想对策。” 找她来想对策? 沈安雁觉得好笑,沈安吢便是去找沈方睿,也不可能找到她来不是? 不过她还是挂着淡然的笑,叫轻玲端来了杌子,给沈安吢坐下,然后听她慢悠悠地道:“前个儿不是郭家来了沈侯府提亲,三妹妹那日逢险,不知后续,反正两家人都差不多敲定了给八字的吉日,当时料想这亲事大抵是定了,只是没想到前天,那郭家托了媒人来话,言语之中,总不外乎是这亲事不大好结了。” 沈安雁靠着廊柱子,微讶异,“这等的事大姐姐何必寻我,这虽是大爷的亲事,但到底事关沈侯府的脸面,只要找祖母出面,与那郭家谈判不便可以?” 沈安吢的笑容微微有些凝滞,手上的扇子也不作摇,只是道:“若是如此,倒还好,可是那郭家给的信,上面的言辞理由,只怕叫本是病中的祖母见了生气,更不好和那郭家谈判。” 这般说着,沈安吢从袖笼里掏出一封信,上面写的是沈侯府亲启。 沈安雁打开一看,上面陈词悲泣,无外乎是那日沈方睿手脚毛躁,恫吓了人家姑娘,只是碍于门楣,又因由姑娘家面皮薄,当时没立刻说,只回了家中一直作哭。 他们长辈的是千哄万哄,才将那姑娘的嘴撬开了一二,知道这其中因果,才不得不做这般不守诚信之事。 至于信中并未谈及沈方睿到底如何了那郭依秋。 反正不是甚光彩的事便是了。 沈安雁越读下去,脸色便越是阴沉。 沈安吢默默关注着,泥金团扇似她此刻的心颤巍巍地动。 沈安雁将信折在手中,长长吐了一口气,方看向沈安吢。 “老太太如今病中,不便知晓这样气人的事,但大姐姐寻我来出谋划策,我也毫无头绪。总归这等的事,捅破了,也叫两家不好看。再则,这几日京城动荡,大家少有闲心关注这些,还不如趁早将此事了了,免得越拖到后面,越是叫更多的人知晓就分外难看了。” “谁不知道该如此,只是,那大爷......” 沈安吢点到即止,辗转看着廊外的葡萄藤,依依一叹,“姨娘叫我想办法,劝动郭家人,可哪有那般好劝的?那郭家虽不及沈侯府,但到底家中殷实,郭依秋又是从小被那沔老太太养在膝下的,是握在手心的宝,谁愿意将好好的女儿家这般稀里糊涂地嫁人,总归要谨慎点不是。” 所以沈安吢说了这般多,无外乎是叫她去说动沈方睿。 可虽说这亲事对于沈方睿那样性子来说无足轻重,但到底关乎脸面。 自己若拿着这信去说,等同于是给了沈方睿一巴掌,两人至此结下仇雠,等到不日,沈方睿接下沈侯府的大权,到时受害苦累的便是自己了。 沈安吢这是将坑给自己展现得明明白白,自己还不得不往下跳。 不为什么,就为如今主中馈的是自己。 沈安雁前脚还在想顾氏她们不可能坐不住,后脚她们便过来兴风作浪了,到底是一如既往的见缝插针地想坑害自己。 只是这是,对于沈安雁来说,还真不算是什么坑害,反倒来说是顶好的事。 于是她依依笑着将这事揽了下来。 第二百二十三章 心事浮沉雨打萍 这事言讫,又说了些场面话,天边的云层裹着闷雷爿爿而出,狂风卷起碎叶劈头盖脸地呼啸。 沈安吢见状也不再斡旋久待,寻了理由要走。 沈安雁见天色阴沉,指不定这雨下一瞬会不会落下,便叫红浅备了两把伞给她们。 沈安吢收了伞,款款退离。 方过垂花门,抱琴扶着沈安吢,悄声道:“姐儿,三姑娘答应得这般爽快,怕是此事有不妥。” 沈安吢提着裙衽往阶上走,湘妃色的绣花鞋踩在吃了水的青砖上,印出浅浅的痕迹,她的面色一如这乌沉沉色泽的砖,在听了这话后稍动了几分颜色。 “她无外乎是想藉由此事来证大爷不可当家做主罢了,只是再如何,也改变不了,这沈侯府终是要继给大爷的,还不如就趁着此事让他们多积点矛盾。” 沈安吢说着这话,已步上了院子,四周青瓦白墙耸立着,从上面往下看,仿佛一口井,将人窒息在深渊里。 沈安吢掸了掸衣上水渍,问:“二姑娘那儿可有动静?” 抱琴摇了摇头,“前个儿着了这么多,估摸是怕了。” “怕?”沈安吢嘴角翕出一丝缝,露出阴恻恻的笑意,“我倒从未可知我那二妹妹有怕过什么,不过如此也好,如果她就此安稳下去,倒是可以与她说个不差的人家嫁了。” 抱琴的语气似幽然长叹,“希望如此,只是期望着那二姑娘莫要再做出何等蠢事,连累了姐儿才是。” 这话叫沈安吢听得眉头轻拧,鼻腔哼出一声冷意,“他们连累我的还算少吗?莫说这二妹妹了,便是我那姨娘,也是朽木,我都将前路铺得仁至义尽,她依然要行差错步,让我那三妹妹占了便宜。” 说至此处,已不像从前那般泰然自若,面孔亦扭曲了起来。 许是觉得不妥,沈安吢深吸了一口气,又侃侃而谈,“时辰尚早,去姨娘院子一趟,安抚安抚她,顺便再说道这郭家的事,总归是一条绳上的蚱蜢,到底要通气。” 说话间绕过一出影壁,然后见几株芭蕉亭亭玉立地站在蘅芜院的门口,那阔大的叶子被风雨缓打,哆嗦着枝叶脉络,摆出不少的水渍。 冯娘的伞从垂花门匆匆赶来,伶仃的雨打在上面,像是急促的琴弦。 “这雨来得急,又迅猛,大姑娘可淋着了?” 沈安吢将裙衽往伞里敛了敛,“倒不妨,方才从三姑娘屋里出来时拿了两把伞。” 冯娘微一听,脸上不见任何神情,只是望了一眼身后,在帘幕一般的雨中道:“那大姑娘先进屋烘一烘衣裳罢。” 沈安吢嗯了一声,执着伞匆匆而进,望着红木家私,加诸天色的暗沉,只觉得这样的屋子愈发深暗,有一种老旧陈腐的气味,随着潮湿的水汽从各个角落蔓延出来,似网子一般将人套在里面。 沈安吢感觉有些喘不过气,豆大雨又从衣缝里滑进内侧的肌肤,冰溜溜的,随着风一吹,便冷飕飕得厉害。 她用锦帕掖了掖。 身旁的冯娘熄了伞,将帘子挑起来,“大姑娘快往里坐,才淋了雨,可不能再吹风了。” 沈安吢看着冯娘那张脸上盘根错节的纹路,不由问:“冯娘,你跟着母亲多久了?” 冯娘愣了愣,道:“奴婢跟着姨娘大约二十年余,大抵不记得了,大姑娘问这个作甚?” 沈安吢笑笑,将伞靠在墙边,“突然想问问罢了。” 冯娘没放在心上,只佝偻着腰将沈安吢往里屋迎。 顾氏这时才迎了出来,莹白的脸上盛满忧心,“这么大的雨,怎过来了?也不怕着凉。” 沈安吢脸上挂起同顾氏相映衬的笑意,“大爷才方出了那样的事,我知晓母亲心内着急,所以不敢有一时的耽搁,急急找了三姑娘去......” “你去找沈安雁做什么!” 顾氏尖啸一声,打断她的话,“你叫她来帮忙,她不落井下石都是好的了!” 沈安吢暗然叹息,不过到底是习惯了顾氏这等的急燥,遂不说什么,只耐心劝道:“母亲细想,这事再如何都会传到三姑娘耳边,既是如此,何不如自个儿将这事在三姑娘面前摊明白了,也免得被她拿着这事到老太太跟前嚼舌根,再给我们加个包庇的罪行。” 顾氏听得怒气稍消,可仍是踯躅,绞弄着帕子道:“可这样不就是让他们知晓大爷的事?如今正值风口浪尖,老太太那边万一就势不让大爷当家,那该如何是好。” 沈安吢脱了外衫,眼看着抱琴拿着炙炭的铜斗往衣上烤去,转而道:“这点母亲就将心放回肚子里去,大爷怎么说都是沈侯府唯一的男丁,老太太又最是严谨礼制的人了,纵使再偏爱三姑娘,那也不可能将沈侯府拿给一个女子不是?” 顾氏听到这里才终是落了心,喟然一声,“我也是怕,我如今什么都没了,就指望着你和睿哥儿。” 沈安吢眼神在目不能及之处微微暗了几分,“母亲怕她作甚,你是有儿的,再如何,也比她好。” 顾氏握着沈安吢的手,感觉湿漉漉地,这才注意她这女儿鬓角都湿透了,忙道:“我不是见你打了伞,怎还淋湿了。” 然后又叫冯娘挑了炭过来烤着。 沈安吢嫌闷热得很,推诿了,只转而道:“不过,到底应该多准备着,让大爷这段时日收收性,别到时候对峙公堂时,又整出从前的闹剧给下人看笑话。” 听到她这般说,顾氏心内焦急,手上摇着团扇,手柄上的流苏随之急促翻飞。 “他这些时日也收敛了许多,从前只一心忙着斗鸡使酒作博,如今还知晓去学院了,只是可恨那郭依秋胆小的很,没个见识,就说那么几句便哭了,幸好没娶了她,不然以后这沈侯府她如何当得了家,做得了主。” 说至后面,竟咬牙切齿起来。 沈安吢听着,用锦帕掖了掖唇角,挡住脸上的情绪,“可不是......” 后面的恭维吹捧她再也说不出口,而是缓缓望向窗外,大片的紫薇花开,被疾风骤雨摧残得只剩残枝败叶,只叫人看着心头说不出来的怅惘。 第二百三十四章 言辞恳切不落罟 沈安吢离去后,沈安雁并未进屋,而是倚在阑干呆望着天缓缓变暗,看着云层中狰狞的光纹伴随着滚滚闷雷一刹那照亮穹隆。 她微微闭眼,听得橐橐脚步声,带着急促的呼吸声,“姐儿,果如你所言,大姑娘紧接着便去了顾姨娘那儿,后来大爷也去了。” 沈安雁没继续追问,而是转而道:“老太太那边如何,身子可好些了?” 卞娘笑着,“老太太好多了,只是老太太年事已高,身子自然不如年轻人,中了一回的暑气,总要好好调养。” 沈安雁讷讷点头,之后再无说话,转而到了翌日,她穿了件通身并蒂莲纹的对襟长衫,带着郭家的那封信便去了云舒阁。 彼时的沈方睿正在书案搦管作赋,独望其状,倒真是像一个闲散公子做派。 不过沈安雁明白这不过是皮影戏薄薄的那一层幕,徒有其型罢了。 她这般想着,很快便有小厮踩着昨日大雨之后的积水上前,“三姑娘到访,可有何事?” 语气虽是谦恭,脸上却不见任何情绪。 到底是沈侯府唯一男丁,纵使如今沈安雁已然作主中馈,却依然少不得要见沈方睿几分眼色。 沈安雁轻瞥了那小厮一眼,眼神带着审视,“你是毕书?” 毕书常年随沈方睿,性子早就狂惯了,甚多时候连其他府邸的公子少爷都不放在眼里,何况沈安雁。 只是今日被沈安雁如此一盯,毕书却觉得后脊梁凉津津的,语气也忍不住柔和下来,“回三姑娘的话,是的。” 沈安雁嘴角轻抿出一丝笑,她虽不高,却望着毕书自有一股俯视的凛然之意,“既是如此,替我领路罢。” 毕书自觉毛骨悚然,心道三姑娘为何独独问他叫甚?莫不是问清了名字,日后好惩戒? 这般想着毕书不敢再狂妄,躬身道是,毕恭毕敬地领着沈安雁进了房里。 沈方睿抬起头,迎着天光露出他狭长的双眸,但见他嘴角微翘,“三妹妹今个儿怎得有空到我这儿来?我听闻你前日里才被匪徒劫掳,身心皆是受损,怎不好好在院子中养着?” 这话说得含沙射影,叫不知内情的人还错以为沈安雁是遭了人劫色劫财。 沈安雁不请自坐,寻了个红檀木座椅来靠,然后才轻飘飘地将眼神过渡到沈方睿身上,“劳累了许久,本想趁着这次休养几日,可这事总是紧赶着让我不安生,我也没办法不是。” 说着轻悠悠地一叹,仿佛极为不情愿。 沈方睿捏着笔管的手紧了紧,遂轻呵一声,“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祖母将沈侯府中馈之事交由三妹妹,必也是如此,三妹妹又何必怨声载道,若叫祖母听去,岂不辜负了她老人家的一片苦心。” 沈安雁听罢,极为赞同地点头,“大爷此言甚是,此次过来,我本以为会多费些口舌,此番看来,大爷深谙其理,倒不可至于,既是如此,那我也不多兜搭,便开门见山地说了,前日里郭家来了请帖,想要解亲,大爷便允了和郭家解亲。” “郭家要和我解亲?” 沈方睿脸上涨红,看上去怒不可遏,“凭何?说结亲的是他们,要解亲的还是他们,当我们沈侯府是什么,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教坊?” 这话说得忒难听了些,沈安雁沉沉看着沈方睿,“大爷,请谨言慎行。” 沈方睿一怔,转瞬脸色愈加难看,“三妹妹叫我谨言慎行,那郭家他们呢?他们又如何谨言慎行了?” 沈安雁整了整手中的绢帕,将其交叠在手中之后,方才抬起头看向沈方睿,“大爷这话何必同我说?他们到底是否谨言慎行,大爷不是最应该清楚?” 沈方睿冷下声,“你此言何意?” 沈安雁撩起眼皮,透出凛凛的光芒,“那日郭家来提亲,大爷做了何事大爷不门儿清?又或是大爷觉得是郭家他们胡言乱语,倒打一耙我们沈侯府?若真是后者,大爷尽可告与三妹妹,三妹妹定是去衙门击鼓鸣冤,替大爷将清白证明了去!” 这话说得义正言辞,叫沈方睿半晌说不出话来。 等待日光捎着树影倾斜,花丛转换别样的光彩,沈方睿方才吞吞吐吐道:“便真是如此,岂有说好了亲事便退之理?婚姻大事岂是儿戏?” “正是因为不是儿戏,所以马虎不得,大爷那日所作所为叫人家如何将掌上明珠拱手送人?” 沈安雁深吸一口气,望着眼前的沈方睿,他穿着一件琥珀色的圆领锦袍,腰上束着缂丝黑缎。 这样的颜色对寻常公子少爷来说并不好驾驭。 但沈方睿五官不错,端正之余,眼梢微微上扬,自有一股不同旁人的邪魅之气,如此穿着这身衣裳,倒格外的相得益彰。 只可惜,仪表堂堂之下内心却十分龌龊。 沈安雁暗自惋惜,不禁流露出壮士扼腕一样的目光。 沈方睿被她这样的眼神盯着发怒,将笔甩至书案,愤然道:“三妹妹作何这般看我?可怜我?” 他冷冷一笑,不禁口出秽言:“一个小娘们,真以为有了郭家撑腰就能拿鼻孔看人?不过是被人玩弄的货色。” 沈安雁皱了皱眉,望着那滚落在地上的笔管,墨迹飞扬洒在地面上,像是触目惊心的疤。 她抬起眸,神情却格外轻松,“大爷既然说不过区区女子,那对于大爷来说,这亲事自然是不甚向往,故而,就此罢了,两生和气倒是极好。” 沈方睿气恼,只觉自己一直被沈安雁牵着鼻子走,他细想昨日沈安吢所言,目光沉了沉,道:“沈侯府被郭家退了亲,等同是在众人面前被他人扇了一耳光?三妹妹作为沈侯府之人,难道不自觉气愤?” “气愤?” 沈安雁轻轻一呵,伴随着重重叹息,道:“我自然气愤,只是气愤又有何用,这事摊开来说,只会对沈侯府不利,日后大爷还是要继承沈侯府家业的,可不能有这些污点不是?所以我再气愤只能吃这哑巴亏不是?” 第二百二十五章 却话巴山夜雨时 沈方睿一噎,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沈安雁字字句句皆是为自己着想,自己若是再因此生气,便是自己不是了。 可这样又如何挑起两人的矛盾,日后又有如何的立场对峙沈安雁? 沈方睿紧抿着唇,颇为不甘。 沈安雁却是起身道:“今日过来,便是告知大爷一声,毕竟是大爷的婚事,大爷如今既已知晓,那这事便就此敲定了。” 言讫,不待沈方睿再话,挑了竹帘径直出去。 轻玲紧跟其后,望着苍翠的树丛,悄声道:“姐儿,怕是大爷咽不下这口气。” 沈安雁听着身后传来的瓷器逶地之声,笑了笑,“我从未想让他咽下这口气,他咽下那便相安无事,咽不下那就是他自寻死路。” 毕竟她又何必怕的,她身后可是有叔父。 等到几日后,沈祁渊好容易从皇宫回府,匆匆见过了老太太,便去了沈安雁屋子。 沈安雁的手上已经好了大半,都结了痂,可以捏笔提字。 不过卞娘等人拦着,沈安雁只好看着那账本越垒越高。 沈祁渊听了这事,连连说赏,道卞娘做得极好。 沈安雁心中微暖,面上却嗤了他,之后下人捧了膳食上来。 沈安雁就着吃饭时候提了沈方睿与郭家这事。 沈祁渊神色微有不济,撑着眼皮眨了眨,“那郭家不过是太子的跟风狗,想借着结亲一事插进来眼线,如今太子一倒,他们没了人胁迫,自然不会将自己的儿女往火坑里推。” 沈安雁听言,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冬瓜饺,见他吃得尽兴,不欲插嘴,等待他吃完,方将心中的顾虑说出。 “只是我心中好奇,太子一事,朝中风声鹤唳,不少官员革职察看,郭家往常同太子走得最近,最是首要嫌疑之人,他们同沈侯府结亲,等于是找了一块靠山,如今推拒了婚事,就不怕树倒猢狲散,至郭家走向末路?” 沈祁渊好以整暇地看向她,“你觉得是为何?” 沈安雁眨着眼一瞬不瞬地看向沈祁渊,像是懵懂未知的孩童,透露着稚气。 沈祁渊眼神便这么柔和下来,“郭家老爷早就与太子政见不和,只可惜,太子毕竟居高位,不敢妄言,直到太子令郭家与沈侯府结亲,促使郭老爷临阵倒戈,才上演了之前的那出戏码........” 沈安雁蓦然抬头,那张朱唇在烛火下映照出一道翕合的光影,最终被她抿了下去。 其实林笙的话一直盘旋在她的脑海里,从未挥散过。 但是她不想用旁人的言论去质疑叔父的真心。 并且,即便真如林笙所言,那又如何? 叔父不过是做了最该做的事。 沈祁渊一直注视着她,看着轻拧起秀眉又缓缓放下,一如她的心,纵使盘根错节,展露在外的永远是光洁无暇的。 他喟然一声,在浓重的黄昏里添上厚厚的一笔色彩,“我知你想问什么,我前些时候不说,只是想着你还要养伤,等好些了再说,尔后我又太忙,到如今才方方有脚踏实地的感觉。” 他仿佛说得前言不搭后语,可沈安雁仿佛听明白似的,面色苍白了一息。 沈安雁垂下眸,“叔父不必解释,也无须解释。” 她的声音轻轻的,却重重地砸在沈祁渊的心口,他摇头道:“此事需要解释........” “叔父。” 沈安雁打断他的话,在沈祁渊的注目中她绽开笑靥,“叔父可曾听过一句话,活得糊涂,有些时候何必将事情挑明?又何必将事情追根究底,看得十分透彻?这样岂不是自寻烦恼。” 沈祁渊心沉了下来,“这话若是放在其他事上我是认可的,但是这件事我是绝不认同的,我们之间不能存有一丁点的小疙瘩,因我们是携手一生的人,现如今我们或许认为这事是小,但随着事随时移,这样的事情便会如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最终会积累成我们不堪重负的模样。” 他的话斩钉截铁,带着不可执拗的态度,叫沈安雁听得心绪澎湃,嗓子像是滚了沸水般,灼烈难忍。 她哽咽良久,一面感动他话语中的情分,一面愧怍自己竟然胡思乱想,不信任他对自己的感情。 她抽噎起来,“你真是,旁人都说你是武侯朗将,却不知你舌齿伶俐得能将那些书生说得吐血。” 见她哭,沈祁渊脸上慌乱起来,忙不迭地坐在她身边,“好端端的说着话,哭什么,叫旁人看见了,还以为我欺负你。” 沈安雁擤着鼻,颇为淘气地说:”就是叫旁人误会,让旁人看看护国大将军是怎样的舌灿莲花。” 沈祁渊苦笑不得,拿着巾栉替她抹了泪,“行行行,就叫旁人看我俩的笑话。” 如此作哄了好一阵儿,沈安雁方才平复下了情绪。 沈祁渊才坐直了身子,肃然看向她,“你可曾记得,我之前在花灯时节,同你说过的我的母亲?” 沈安雁自然记得。 她记得叔父的母亲本想于随前朝兵燹而死,却不料当时腹中已有胎儿,不得不苟活,只可惜,逃脱了战火,却死于难产。 当时她听了之后哀婉叹息之余,不免纳罕,为何叔父知晓此事。 可是经历这么多事之后,沈安雁突然不觉得奇怪了。 若叔父有何事不知,那她才觉得纳罕。 她怔忪的想着,那厢沈祁渊沉沉开口,“其实我对母亲并没有多少记忆,唯有身上的一枚胎记,和我送你的那柄珠珠钗......” 沈祁渊抬着眸看向沈安雁的头顶,突然一笑,“你戴着真好看,其实端午那日我便想说了,只可惜一直未能有机会.......” 沈安雁摸了摸珠钗,嘴角含笑。 沈祁渊却转过眸,看向逐渐暗淡下的穹隆露出怅惘的眼神。 “我本以为,母亲不过是个前朝的小人物罢了,所以从未上心去寻母亲生平是何,只是这上天便是如此可笑,你想要的你努力去寻,费尽千辛万苦,可能到头来都是一场空,而你不想的,偏偏就得来不费吹灰之力。” 第二百二十六章 在天愿作比翼鸟 沈安雁静默听着,听到他语气凝滞,在旷阔的屋子里悠然一转,蓦然嗤笑。 “我在前朝看遍暗流争涌,做好了锦绣华服化作草绿麻袍,前驱后拥翻为炎凉嘴脸的准备,却不想我有朝一日成为天家后人,承蒙天恩,福受祖荫。” 一席话,他说得不疾,沈安雁一字不落地听了清楚。 可沈安雁仿佛并未听明白,呆呆地坐在位子上,面庞的轮廓在灯下显得格外柔和和懵懂。 她搅着手帕,嗡哝着,“天家......后人.......是我们常以为的那个天家后人吗?还是我听错了.......” 沈祁渊听她如此说,微微侧过脸,看到她头上华翠在烛下同她的眸子一并闪耀着璀璨光华,好似孩童天真稚嫩。 他不由失笑,眼中却分外凛然,“便是你所听之词,更是你所想之意。” 沈安雁心口猛然蹦跳,之前的淡然无畏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带着说话都带着颤抖,“叔.......叔父.......之意,是说.......你是.......” 所以,林笙所谓根本不是如此。 只是叔父是圣上所生,所以才能晋封靖王。 而.......叔父将兵力集结至皇城,也是因由,那是他的父亲。 沈安雁不由心潮澎湃,一面是生父,一面是爱人,作谁也都难以抉择。 她抬起头。 沈祁渊迎向她的目光点了点头,“可还记得我这里的胎记?” 说着他将领子卸下,露出光洁的锁骨,他目光微垂,用手指向一处,“这里,我上次去金殿同圣上争辩时,不慎露出来被圣上瞧见了。” 沈安雁虽不是头次见到男子的身子,但难免忸怩,但又怕沈祁渊觉得她过于小家子气,犹豫一瞬,伸出了手,触向红痣。 “所以......圣上便是因为这个?” 指尖摩挲着肌肤,像是火星随着一点点的触感烧灼他内心的理智。 沈祁渊长眸微睐,翕出审视的目光,倏然之间,他撑着身子凑近。 放大的人脸,还有那咫尺之间呼吸透出的薄薄香气,都叫沈安雁红了脸庞。 他说:“便是这个。” 沈安雁感受着咻咻的鼻息,按捺住被他言语挑拨剧跳蹦跳的心脏,伸手去推他,“叔父,你坐好些。” 她心中无奈。 分明是在谈极严肃之事,为何他这般样子,只叫人害羞。 沈安雁作想着,想法瞬息万变,沈祁渊却不动如山,沈安雁看着颇为泄气,声音不由沉下来作低唬,“叔父。” 沈祁渊勾着一边嘴角,眼底却流露出伤心的神色,“怎么?你不喜欢?” 含糊的笑容,迷离的眼神,再加上这低糜的嗓音,直将她的神思牵扯到天外之处。 沈安雁害羞地唔了声,“叔父,你别这样,叫人看见不好......” 声音低缓柔和,语调偏离以往的冷然,变成了娇嗔。 沈祁渊如今正值壮年,一直未纳妾通房,但不代表他对此事并不知晓,他是个正常的男人,听到喜欢的人这样,也会心猿意马,也会情不自禁。 沈祁渊呼吸变得粗重起来,纳在袖中的拳紧了紧,终于用理智逼迫着自己退了回去。 距离的隔开灌进新鲜的空气,让两个人同时舒了一口气。 沈祁渊听到她长长的吐纳声,转眼去看,她两颊绯红,像是刷了一层胭脂,将她五官衬得格外艳丽,长长的睫毛耷拉着,掩盖住麋鹿一般的眼睛,却透露出令人向往的神秘感。 沈祁渊嗽了一下,压下沉沉火意,“我们迟早会结为夫妇,何怕旁人看见。” 夫妇。 这个词让沈安雁心口漏了一拍,不禁喃喃,“夫妇。” 沈祁渊眼露戏谑,手放在桌上撑着下颌,“怎得?你也向往起来?” 沈安雁听他又开始混说,撇了嘴,“叔父,再这样,我可不再理你。” 沈祁渊不得伏低做小,“是我不好,我不再说了,可好?” 他甚少这般哄人,头一次哄也还是从前,沈安雁那时还小,大哥不在,老太太又犯着病,顾氏她们又从来不管沈安雁,只有他。 可那时的他也不知道怎么哄,看着沈安雁托着两管鼻涕哭闹,他只有抱着。 想到这里,沈祁渊看着沈安雁噘得高高的嘴,突然发现自己走了神,连忙又解释起来,“我也不是故意如此,只我觉得你迟早都是我的妻,做这些,说这些无非是日后都要经历的,不是有这样的话吗?闺房之乐,总不能真似一些人,相敬如宾,岂不太枯燥?” 见他越说越离谱,沈安雁羞赧满当,“迟早,迟早,便是迟早,那也是以后,不是此刻。” 这话其实不是没道理,可沈祁渊听得皱了眉,暗自哼了一声,“成天叫我叔父,听着忒怪异了些。” 沈安雁一怔,望向沈祁渊,他的眸子微敛,眼中的情绪一概不明,却无端地能感受到。 她不由一笑,“我原以为叔父并不在意这些。” 是人皆会在意。 在意心爱女子对自己的称呼。 在意与心爱女子的名分。 沈祁渊意味不明的撇过眼,仿佛是在赌气。 沈安雁眼见此景却笑开了怀,努力压住颇为幸灾乐祸的笑容,半哄半劝:“是我漏想了,不过我倒极喜欢叔父这一称呼,或许是因为作叔父的人是你吧。” 末音稍稍上扬,仿佛柔夷轻触,叫人心脏弼弼跳动。 如此沈祁渊才施舍了一点眼神与她,“还当家的,这般顽皮,让那些个下人瞧见,只说你不甚端庄。” 沈安雁不以为然,“我在乎下人眼光作何,反正沈侯府迟早是大爷当家。” 她这话有些混,却说得实在。 沈祁渊无法反驳,却深然望着她。 他的瞳仁漆黑,即便不经意的一瞥,都能让人轻易沉沦,何况这样专注地紧盯着,只叫人深入骨髓。 沈安雁慌慌张张撤回视线,“叔父作何这般望着我?” 沈祁渊似乎未曾注意她的窘迫和急促,而是更凑近他,一如方才,在她躲避之时,握住她,满手的凝脂,令他心里喟然。 在沈安雁紧蹙之时,他用最诚挚的目光紧盯她,“所以,你是愿意做我的妻了?” 第二百二十七章 在地愿为连理枝 他的嗓音低沉,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叫沈安雁不由得红了耳廓。 她偏过头嗫嚅道:“谁.......说愿意了?我所言之意只道大爷是沈侯府唯一男丁,理所应当是未来的当家主人,何时说愿意了?” 沈祁渊目光懊然暗下,嘟哝出一句委屈的话来,“原你并非属意我。” 沈安雁耳听着,惶急解释,“我.......” 这话未语,瞥见沈祁渊眸中一闪而过的戏谑,突然恍然,“你戏弄我?” 沈祁渊见她娇媚脸上有着怒意,忙道:“这哪是戏弄,这是闺房之乐.......” 沈安雁似娇嗔地哼了一声,“这时都未嫁给你呢,便想着闺房之乐,莫不太早了些。” 她说着,不等沈祁渊言语,兀自起身,将那张半熟透的脸颊对着半阖的槅扇,那里翕了一条缝,泄进一丝丝凉爽的风,拂在面上,仿佛能消暑般镇静她的内心。 沈祁渊跟随着起身,语气却弱了下来,“迟早不也是.......” 说道了半天,最终还是绕了回来。 沈安雁眼风射了过去,带着些许顾盼之意。 沈祁渊见状,连忙喟三声好,“便不说可好?” 反正来日方长,他也不必太急了,毕竟姑娘家总是面薄。 沈安雁听此,才舒缓一口气,将眼神从窗外撤了回来,但看向沈祁渊还是有些讪讪的。 “可不许再说如此的话了。” 沈祁渊连连颔首,让她回座。 见他甚少如此恭维,沈安雁也被逗乐了,轻嗤一声,悠悠落了座,借着悠悠烛光看向他,“此事,叔父是何事知晓的?” 沈祁渊将颈上纽扣扣上,垂着头整理着衣衫,如此掩盖住他躲闪的目光。 “早前儿便知晓了,圣人派了殿前司的人暗查,弄了些动静出来,被我这边的人知晓了,当然不乏太子,也是如此,朝中才有了那么多官员,借着大月氏一事笃论我有叛逆之嫌。” 沈安雁想起在甚早之前,她接手沈侯府,顾氏因亏空了窟窿转说祖母时,她曾因此事上门找过沈祁渊,在门外听过一二分。 那时朝着已有不少官员兴风作浪,言传叔父联结大月氏施行厌胜之术。 沈安雁不禁喃喃自语:“竟那般早.......” 沈祁渊听她言及似有些恍然,侧过脸看她,“你知晓?” 精瓷一样的侧脸和眉梢眼尾,伙同着一线烛光,砰然乍现在沈安雁眼前,令她心口不由得漏了一拍,嘴上却硬撑一股气性道:“我虽窝在宅中,看似两耳不闻窗外事,但也不是那等陋知陋闻的妇人,这些事我还是知晓一二的。” 沈祁渊嘴角轻抿,眸子眯出一丝锐光,暗道这小妮子有趣得紧,就像那外边叫街吆卖的摊主,颇有种自吹自擂的意味。 不过他乐意看她沾沾自喜,便不戳穿她,“谁敢说你蠢笨?第一个我便不认,沈侯府那些下人也不会认。” 沈安雁抿唇笑了笑,“也不是如此夸张。” 沈祁渊摇了摇头,神色颇为肃然,“非也,我所言属实,此等事,连常伴我左右的容止都不曾知晓,可见俗话说得好,谁说女子不如郎?” 沈安雁一怔,看向他。 落日余晖敛尽,天似被泼了墨般一股脑地黑了下来,让沈祁渊的面孔变得不那么清晰,在摇曳的烛光中残留着模糊的剪影,叫人看不清,可脸上那一闪而过戏谑却格外醒目。 这叫沈安雁暗自砸了砸方才言语,这才反应过来。 什么叫做女子不如郎,连容止都不知道的事,她却知道,这不变相说她夸海口,说大话? 真是堂堂大将军有一张甚是伶俐的嘴。 沈安雁这样想,在黑夜里轻擦出一声呵,“到底不比叔父,能文能武。” 沈祁渊看着她眉梢眼角透露出的促狭,不由笑了起来,眼神带着真诚,“若不如此,怎能配得上三姑娘?” 沈安雁听着心口一紧,忙不迭转了头,默然看着盘中残羹冷炙。 这厢话才说话,就听到廊下有橐橐步声,红浅秉烛而入,望着沈安雁羞红的面庞,只觉得气氛旖旎,蓦然脸颊绯红,“姐儿,卞娘叫奴婢来问您,晚上可要入汤?” 这便是催促的意思。 暗说沈祁渊在屋子待得久了。 沈祁渊眸子淡淡扫过红浅,遂起了身,“既是如此,我先回吧,你本来也需调养,不宜劳心劳神。” 说着披星戴月地逶迤而去。 沈安雁头顶着皎皎明月,靠着阑干看着那抹身影转至月亮门,最后匿于深黑里,将视线扯了回来,眼睃池畔,最后定睛到轻玲身上,“卞娘呢?” 红浅乘着晚风而回:“在后罩房,等着一会儿吩咐下人劈柴烧水,伺候姐儿入浴。” 沈安雁听着这里,叹了一声,“你去吩咐下人烧水,叫卞娘和轻玲伺候我沐浴。” 这番嘱咐下去,卞娘携着轻玲很快走了过来。 沈安雁感受着院子里盘旋的晚风,望着卞娘二人的目光微末清冷。 “从前你们与我说过靖王的不好,我那时迫于情势未曾和你们言明,如今事态明朗,我少不得要同你们解释一二,免得你们心中揣着忐忑做出些不合时宜,不顾礼仪的事。” 她的声音很轻,只赖四壁清野,所以她的话语落在卞娘她们耳里格外清晰。 卞娘一马当先地跪了下来,轻玲紧跟其后。 卞娘撑起泪眼,些有婆娑地看着沈安雁,“姐儿莫怪奴婢多事,只是如今这等形势,王爷何等风光人物,且与大月氏的和亲也因此事消迹,多少的大家闺秀眼巴巴的望着王爷,王爷的亲事岂能由自个儿做主。” 卞娘言辞恳切,身子更是匍匐下来,稳稳在地上叩了一声响。 “再则,这事过去都小半月了,未见王爷同老太太说过半句.......奴婢也是担心......不若,奴婢也不会如此.......” 最主要是,外面都在传闻,自家姐儿不过是王爷迷惑太子的眼障,其实心内根本没将姐儿当回事,能证明的就是姐儿那日被劫,为何王爷的兵最后都潜行进了皇宫,这分明就未将姐儿生死攸关于心。 第二百二十八章 杯弓蛇影求寄托 沈安雁越听着,眉间越是紧蹙,她沉着脸喝然,“叔父为人如何,你们便是听信旁人?那若是旁人说我是那等趋炎附势的小人,你们也会信吗?” 卞娘窒了窒,“姐儿......” 沈安雁打断她,“卞娘,你经事多年,应该比我更为明白,谣言不可轻信,何况还是这等不知出处的?再则,叔父平日如何待我,你们也都看见了,如果就凭一二言论否定他从前种种,岂不令人寒心?” 卞娘默然下来。 沈安雁瞥过一边的轻玲,“你呢?” 轻玲的身子在漆黑的夜里仿佛轻颤了一下,她垂着头,看不见神色,只听着声音不似从前铿锵。 “奴婢只是替姐儿担心罢了,王爷,他毕竟还未向老太太谈及此事,就怕有变故,从前就是谈论了亲事,不也是搁置了这般久?” 是的,谁又能知晓按部就班和猝不及防哪个先来呢? 卞娘她们不过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罢了。 沈安雁深吸一口气,望着小小的耳房,一盏烛火孤零零地烧灼着,幽暗的光将她影子扑在墙上,描摹出一团影影绰绰的轮廓。 沈安雁枯坐顷刻,定下神,慢慢转过了眼,望着卞娘二人的黑黢黢的头顶,终于说道:“叔父他不是这样的人。” 这样的话干巴巴的,很没有说服力。 可卞娘和轻玲没有再说话。 她们心里明白自家姐儿对王爷的感情,只是,再如火如荼的感情,也需要名正言顺,在真正嫁为人妇之前,越矩只会影响姑娘家的名分。 沈安雁明白卞娘的意思,可她更相信沈祁渊。 漫漫红尘,两世为人,权欲私心酝造的风云和气象,像是一座宽大的囚牢,将她困顿其中,让她将远志封存。 唯有沈祁渊,他用他的深情浇灌,用他的赤城蓄养,让她可以静下心来,看一枚叶子无声飘落,看彩蝶栖息在花蕊,看一炷香渐渐焚烧殆尽,品出人生的丰盈饱满。 让她删繁就简,弃假留真,舍恨存爱。 沈安雁整了整衣衫,在光晕里晃动着她蝶翅般的睫毛,“伺候我洗漱罢。” 等到翌日,大夫过来换了药,叮嘱着若是瘙痒便忍一忍,不可去挠,除此之外,便可干一些轻巧不甚灵活的事了。 沈安雁便翻来了账本,一一比对着账目。 虽说近日没有放多大心思在其上,但早先便排除了商铺懒惰异己之人,是以,没了沈安雁的看顾,商铺小半月来并无其他异常。 只是沈侯府的开支,又平添了好大一笔金银支出。 下人说是老太太那边要的,是为了筹人寻求道长。 沈安雁听完之后沉思了许久。 老太太先是经历父亲过身,后来遭遇家中烦心事,自己又被人劫掳,连番的波折打击着老太太,让她不得不在信仰上找一些寄托。 想到这里,沈安雁颇为自责。 老太太年纪大了,很多事情看得清明,也不愿往外多说,明明心里苦得厉害,却只道自己还好。 而她,成日里忙着旁的事,对老太太也少了些关心,才以至于老太太转念投靠佛祖菩萨。 下人见沈安雁靠在梨花木交椅上,脸色深沉,忐忑地问:“姐儿,可是要告诉管事处的,少点这些的支出?” 沈安雁摇了摇头,“都是些身外物罢了,老人家爱这些,那就由她怎么高兴怎么来,再则你叮嘱替老太太跑腿的下人把事情干妥当点,若是干得好,到时便有的赏。” 下人连忙应了,循着敞开的槅扇匆匆退下。 沈安雁看着下人走进光雾里,影子晃晃荡荡地招摇在廊柱上,像是湖面上的波光粼粼,一溜烟的功夫便消失殆尽。 这么会儿子的功夫,沈安雁便想了明白,换了一件碧绿色的湖绸百褶裙,借着探病的缘由去了含清院。 彼时的方老太太正誋坐在祠堂前的蒲团上,对着烟熏火燎后的菩萨观音默默祷告,听到沈安雁过来,她连忙搀扶着王嬷嬷起身。 刚刚站稳,方老太太便见到沈安雁远远站在庑廊下,天光投了她满怀,将她的脸颊呈现出浅淡的粉,衬得肤如凝脂,气质出尘。 方老太太只觉得她这孙女像是一朵娇花似的,怎么看怎么都好看。 只可惜........这 老太太心里嗟叹着,那厢沈安雁提着裙裾上了台阶,娇媚的五官展露出明艳的笑,“祖母,可好些了?” 方老太太点头,“都是老毛病罢了,倒是你,手上可好些?” 沈安雁将手像摊煎饼似的摆在老太太面前,“都是些小伤,这些时日生养着,便只剩些痂,等痂落了,便好全了。” 方老太太听她说得轻松,面上却流露出心疼,连忙让她坐在靠阴凉的地方,一边絮絮叨叨起来,“可不能马虎,你看着好像是伤得轻,但毕竟破了皮,女子最在乎的不就是着相貌,破了相日后该如何好说亲?” 沈安雁认真听着,连连道省得。 说话期间,王嬷嬷端来了茶水,是时下的莲子并着干花蜜饯所泡,入口并不微苦,反倒有些微的甘甜。 “可是好喝?” 沈安雁放下茶盏,饶有意味地细咂一番,道:“祖母这儿的吃食向来是顶好,只有我馋嘴的份儿,何曾有过嫌弃?” 方老太太笑她油腔滑调,眼睛却是笑眯成了缝,还让王嬷嬷不间断地上一些瓜果点心。 沈安雁来前已经吃过一碗桂圆莲子粥,所以吃了几口桂花糕,便不再吃了,只一边喝着茶,一边同老太太说着趣。 等到天光稍斜,日影携着花影游进池塘,便到了晌午。 沈安雁干脆陪着老太太用了午膳。 期间有下人捧着佛经贴文进来,老太太令人供奉在祠堂台前,随后又有小厮捧着画卷进来,等待展开,乃是一尊观音画像。 沈安雁隔着圆桌翘首,之间画中观音白衣披身,颈绕璎珞,宝相庄严慈悲,脂凝白玉的手端放着定窑白瓷瓶,长身颀丽在莲花座上,眉目低垂,仿佛静观着莲座之下水中映月。 第二百二十九章 始料未及容求情 饶是沈安雁见过了那般多的菩萨画像,也不由得赞叹一声,“这菩萨画得真是意味深长,颇有佛音余绕。” 老太太听到沈安雁如此说,眼角忍不住泛出枯皱的笑纹,“之前找过几个画师,可他们画出来的菩萨眼睛要么过于嗔怒,要么过于慈悲,不似这副佛像,眼含慈悲之余有着众生平等的庄严。” 沈安雁听闻复审视一遍,见确实如此,不忍赞道:“都说画人画皮难画骨,画师技艺精湛不精湛便靠一双眼睛的神韵来定夺,依照孙儿陋见,这等的画师重金难买他心头好。” 老太太点了点头,“便是了,我也是登门造访多次,才求得他动笔一画。” 说着,便吩咐让下人将画悬挂在几案之上,同金纂刻录的‘家少楼台无地起,案余灯火有天知’对联并放着。 布置好画像,老太太遥看几次,觉得甚是不错,这才撤回视线,却见沈安雁坐在位子上筷子未曾动过半分,赶忙道:“怎不用膳尽看我这糟老婆子去了?” 沈安雁笑眯了眼,只说:“我瞧着祖母高兴,便一时忘了用膳。” 她说得乖巧,叫老太太嘴角弧度又大了几分,由着王嬷嬷搀扶着落了座,“那快些吃,菜凉了可不好吃。” 沈安雁依言道是,只还是等着老太太动了筷,才举著作食。 老太太侧过脸,看着她这孙女瓷白的肌肤,试问谁家公子不会心动? 老太太心中默然叹息,吩咐旁人离去,待王嬷嬷关门了,方道:“你回府已有小半月了,前些儿时候我不好多问,如今见你这般模样知已大好,便不得不问一句。” 她顿了顿,苍老的容颜上踌躇若现,“雁姐儿,你被那歹人掳去,可受了哪些苦?你大胆的说,现下只有我们婆孙二人。” 这样的情景,沈安雁早就预料到,是以她宛转出轻快笑颜,“遭了些毒打,本我不必吃这些苦头的,只我牵挂着叔父,害怕歹人拿我要挟,故我一直反抗,所以手腕才有了这些创伤。”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老太太听着却心惊,试问普通闺女遭遇这等事怕是只晓得哭,哪里还敢反抗,可想而知,雁姐儿那日受了多大的罪。 这般想着,老太太也不忍再问,而是眨了眨湿润的眼,“回来便好,回来便好。” 说着夹了一快炙肉添进沈安雁的菜碟,只令她快吃,又嘱咐几句,“你也不必将这些事过于挂怀于心,总归都过去了,再想只会牵累自我罢了。” 沈安雁道省得。 方老太太见沈安雁眸子虽是低垂,神情却不见有过多抑郁,便松落了大半的心,遂不再过问,只朝她碗里勤着添菜。 等到沈安雁回去时,腹中鼓胀,只觉得腰带勒得紧。 红浅替她斟茶,见此模样直笑,“姐儿,吃得忒多了些。” 沈安雁看着那茶水涟漪,只觉得肚子愈发胀痛难受,直摆着手推拒,“祖母总是如此,我但凡过去,什么好吃的都侭让与我,生怕我饿着了。” 卞娘笑了笑,“老人家都是如此,恨不得将最好的都拿给自己孙儿。” 沈安雁觉坐着难受,走到榻上半躺起来。 天光浸满她碧色锦裙,额头出了微末汗珠,脸颊便显得格外粉嫩,细腻如帛,远远看起仿佛真似一朵百合,静静绽放在窗前。 山彤进来时,正看到这一幕,眼里掩饰不住钦慕,呆了一瞬才想起自己所来为何,连忙上前纳福,“姐儿,容止公子找您。” 沈安雁有些讶然,平素所见容止不过是陪同沈祁渊,两人从未私下里相见过。 不过只略略一想,她还是寻着门去见了容止。 容止站在院子树下,阴影将他的身子遮掩了大半,只露出零星的衣角在光下风中乱舞动着。 见到沈安雁过来,他瞬间蹿了出来,周身暴露外在,如此才让沈安雁清楚瞧见他凌乱的发丝和充红的眼眶。 沈安雁愣了愣,还未说话,容止便刺剌剌地跪了下来。 沈安雁一惊,忙道:“你这是.......” 她没说完,被容止哽咽地打断,“三姑娘,您帮帮属下,您替我向将军求求情,让他免了林笙一死。” 沈安雁沉下面孔,嘴里砸念,“林笙?” 轻飘飘的一句,在风中捎出浓浓的审问语气。 容止一怔,抬头,看向逆光而站的沈安雁,她的面容隐在光影里,叫人看不清她的神色,只无端感觉到她的审视,如炬般令人头皮发麻。 饶是从军经年的容止也忍不住怫然变色,他慌忙解释,“三姑娘,属下并未私下与之勾结,也不知他会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只因他同属下关系交好,属下不忍见他身死,不得已才覥脸向三姑娘求这一情。” 沈安雁抿着唇,脸上格外肃然,“你又如何笃定我会答应你?” 容止急急回道:“三姑娘,属下知晓你宽宏大量,且林笙将你掳去并未对你施行过多刑罚,只将你幽禁,您虽受了些惊吓,但也安然回了府,还请您就当是为自个儿积福,替属下,去求一求将军。” 沈安雁摇了摇头,“我求不得。” “为何?”容止脸上一霎闪过忿然,“一句话的事罢了,三姑娘为何你求不得? 敛紧眉,未等开口,随她一并出来的轻玲却忍不住道:“容公子,奴婢不得不插一句嘴,你说我家姐儿只受了惊吓,你是未曾瞧见我家姐儿回府那日手上那些伤痕?再则,便不谈这些,就是姐儿被歹人掳去,如此过了一夜,你觉得外面的人会如何造谣我家姐儿的清白?或许你觉得这些都不是什么事,不比一条人命重要,但,奴婢问你,若是将军找不见我家姐儿,姐儿是否也是一条人命,那时你还会否敢这般替那乱贼求情?” 容止猩红了眼,泪水莹然在眶,“三姑娘,是属下说错话了,只是,属下求您,替将军说一说罢。” 他说着,跪了下来,神情诚挚又盛满悲苦,让轻玲也忍不住闭上了嘴。 沈安雁望着这个一向不羁,又自有傲骨的铮铮男子,不禁问:“你同林笙认识甚久了?” 第二百三十章 苦苦哀求终无果 久吗? 其实不久。 不过一月前,老太太生辰上认识罢了。 没有旁人以为的经年交情,反倒有一种萍水相逢之意。 可世事便是那么难料,也那么奇怪。 有些人四目相对望了那么数载,也不过是相逢点头之交罢了。 而有些人略略几句,便有似曾相识之感,令容止嗟叹相识太晚。 起初连容止他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 他是军营里长大的糙汉子,与林笙那锦衣玉食娇养的公子,几乎是南辕北辙之说。 可便是林笙这样连衣服上一丝褶皱都不能见有的精细之人,竟然愿意陪着他坐在路边的小摊,唆着粗糙的面条,和他喝着辣嗓子的黄汤,在众目睽睽之下,说着荤话,打着粗语。 而也只有林笙记挂着他厌恶或喜爱的事情,会陪他在月下举杯畅饮,直纾胸中郁结陪着他一并缉拿当街混子,不顾身份,为他出言教训旁人。 沈安雁见他陷在过往难拔,有些讶然,又有些疑惑。 沈安雁并不觉得他们相识甚久,若是早便相识,沈祁渊必定认识林笙,可那日老太太寿辰所见林笙,沈祁渊分明不识。 所以她只能推论容止在那时才认识的林笙。 而至于为何会问他们是否相识甚久,也不过是提醒容止罢了。 可是她没想到容止的反应竟是如此奇怪。 沈安雁听着震天的蝉鸣,心里一片寂然,“他是太子之人,便是同王爷敌对,你就不怪他?或则,你就从不觉得他接近你是别有目的?” 容止听言,嘴角衔出苦笑,“三姑娘所虑,属下早就思虑过,但属下觉得,纵使他接近我别有目的,但待我却是真心实意的。” 轻玲轻呵,“他都揣着异心同你结交,待你怎会真心?” “为何不能?”容止瞠目看她,“心意这样的东西岂能容外人评价便能得出结果?而非自我感受?” 这句话甚为熟悉,叫沈安雁听得一怔,她望向容止,双眸在金光之下耀出别样光彩。 只是倏尔眨眼,沈安雁又回复之前的冷然,“这话,你说得没错。” “姐儿。”轻玲惊恐出声,只为沈安雁语气里的让步而担心,害怕她就此应下容止的请求。 容止却喜形于色,“那,三姑娘之意,是答应了?” 沈安雁手指在袖笼里慢慢摩挲,慢慢地说:“你也知他做出大逆不道之事,所以就算你求得我首肯,辗转将军那儿也免了追责,但你觉得圣上会轻易放过这等叛贼?” 她的声音很冷,在灼灼烈日下直将容止打入冷窖,他哆嗦着嘴,抖出颤巍巍的问话,“便.....是,只有......死路一条吗?” 沈安雁没有回答他,因她也觉得生还无望,毕竟这并非是她所能决定之事。 再则,她应了容止请求,也不过是转身去求叔父,而叔父再辗转去求圣上,莫说周折,便是此事凶险,便是叔父是圣上亲子,但又如何能确保为此求而无虞。 沈安雁不愿让叔父置于两难凶险境地,所以便让她来做这等恶人,她转过身,投入光恩之中,“恕我无能为力。” 然后领着轻玲疾步而离,待转过廊腰缦回之处,她转过头,看见容止面如死灰地跪在地上,仿佛被什么抽干净了魂魄,只余躯壳。 轻玲怕沈安雁不忍,便出言安抚,“姐儿,便是你去求,也不会求得其愿,正如您所说,林笙是犯的结党叛国的滔天大罪,圣上岂能饶恕?” 沈安雁听言嗟叹,垂首怏怏摆弄纤髾,“其实容止有一句话说得对,那人是否真心,是得感受的。” 轻玲不解,沈安雁何出此言,于是缄默下来,听她家姐儿继续道:“那日我虽被他劫掳,可他并未对我做多过分之事,不过将我捆绑住,是我一心求逃,才伤了自己.......” 轻玲听出沈安雁将要作软的心肠,如鲠在喉,直问:“并未?姐儿脸上的伤又是如何回事?” 沈安雁怔然顿足,讷讷无言。 而轻玲却是乘势追击:“便是他打的罢,那他便并非姐儿所言是那等良善之辈,况且,姐儿,您会为一个对你不甚良善之人而舍弃王爷的安全?” “自然不会。” 沈安雁答,对上轻玲颔首下坚定的目光,她笃定了心绪,不再纠结,阔步往回走去。 正走时,冷不防从马头墙里门内蹿出一人,风驰电掣令她眼睛都未睁开,便已跑出去半步远。 轻玲怒喝,“哪处的下人竟这般不长眼睛,冲撞了三姑娘,还不知道道歉,竟径直往外走去!” 那下人麻衣裹身,回首对上沈安雁乌沉沉的目光,不禁觳觫,连忙跪了下来,“三姑娘饶恕,小的一时不察,还望三姑娘恕罪。” 轻玲冷哼不愿放过她。 沈安雁却道算了,只是盯着璞头帽的下人,微疑惑,“你是哪里的下人,我怎从未瞧见你。” 那下人闻言更为紧张,将下颌抵住胸膛,“回三姑娘的话,下人并非沈侯府的人,只是外边卖瓜的小厮罢了。” 轻玲顿声警惕,“既非侯府下人,怎能出入自由,这其中是否有猫腻?” 那下人大呼冤枉,只道自己是近日夏日炎炎,管事那边派了人叫他送瓜过来,他送了瓜,本来被人送着出门,可谁道途中送自己的下人腹痛难忍,给自己胡乱指了一通掳,便蹲坑去了。 言讫,便听得有小厮慌忙赶上来,“李齐,你怎走到这儿来了?” 待那小厮走进见到沈安雁也在,心中慌乱,赶忙行礼,“奴才见过三姑娘。” 沈安雁便问小厮李齐过来沈侯府作何,那小厮答了,与李齐所述并无二致。 沈侯府也有这样的惯例,天热的时候会叫外面的瓜农送一些瓜进来,所以沈安雁不再纠结,嘱咐下次不可如此唐突,便放二人走了。 轻玲颇为惴惴不安,只道:“奴婢总觉得那李齐不对劲,他作何这般紧张?” 沈安雁敛着眉,心思沉沉,隔了一会儿,她才道:“去管事处。” 第二百三十一章 忽如一夜春风来 管事处在侯府的西南偏隅处,从含清院过去,还得再过一道长长的庑廊。 夹道里响着细碎的步声,马头墙依然高耸,层层叠起直把天切成狭长的一道。 偶尔有鸟扑腾着翅膀惊飞过,沈安雁抬头看一眼,便被毒辣的阳光逼得眼睛生疼。 几次后,纵使鸟莺啼宛转地过,沈安雁也不再抬头。 等到踏上木作漆红的回廊,茂密的阴影打下来,伴随着凉爽清风与树叶沙沙声,沈安雁方才松了一口气,拿着锦帕掖了汗,“这天可真热。” 轻玲额上布着细小汗珠,通红着脸道:“入伏了,这天边越发闷热了。” 沈安雁踩着脚下光滑的青石板,摇着团扇给自己送风,“等会儿叫那些个管事警醒着,多往老太太那里送些消暑的吃食,还有冰镇过去,老人家最受不得冷热了。” 说话间,两人跨过月亮门, 廊上挂着灯笼,对着光映下一团黑影,将沈安雁一半容华掩在暗处。 有眼尖的小厮见着沈安雁款款而来,连忙拱着手迎上来,“三姑娘怎得有空来管事处?” 沈安雁感受燥热的闷风拂面,脸上多了一丝因盛夏才有的困倦和厌烦,“我听闻今个儿送来了瓜,我过来看看。” 沈安雁今日淡妆素裹,可她生了一张令人艳羡的脸架子,是以即便她脸上作出如何不奈情绪,旁人眼瞧着都觉得别有风姿,生不起一丝抱怨。 所以那下人依然那副笑脸,作揖领着她往里走。 “三姑娘来不大是时候,方才才送来的瓜,不过见了光,现下还冒着热气,吃着会不大爽快,所以管事的便命了小的们将瓜沉在了井里,湃一湃,明儿便好吃些。” 沈安雁跟着他往里走,看到果然有几人传递着瓜入井里,见到沈安雁过来,那些人赶忙作礼。 沈安雁叫他们干自个儿事,不必管她。 这些下人才又闷头做起事来。 沈安雁便叫小厮叫来负责瓜果这一块的管事过来。 自己便坐在管事处屋子里,听着外面蝉声震天,眺望远处水面洒满星尘。 一口茶的功夫,管事的王承匆忙跑过来,长长作了一揖,“三姑娘安,三姑娘亲自过来找小的何事?” 沈安雁摆了摆手,让他起身,“今日送瓜过来的是何人?” 王承有些怔楞,望了一眼身旁的下人,好似打了个眼色,这才回道:“应该是西柳街的李涑,这季节的瓜侯府一向从他那儿进。” “应该?” 沈安雁皱了皱眉。 王承赧颜,“回三姑娘的话,前几日家里老母中了暑,小的便回去了一趟,便叫旁人替我监看一番,至于是谁,大家都经手过,确实不甚清楚。” 王承看着沈安雁脸色沉了下来,不禁惴惴,“可是这瓜有问题?” 沈安雁摇了摇头,只是叮嘱,“家中有事无可避免,只是日后得叫信得过的人接手帮衬,莫要再如此了。” 王承援袖擦汗,连连点头道是。 沈安雁这才逶迤而去。 轻玲脸色格外凝重,“只怕那瓜农有问题。” 沈安雁轻摇团扇,闷热的风直拂在面上,让她有一瞬间的窒息,等她缓过神时,轻玲话已落了些时候。 沈安雁喟然一声,眯觑着眼看着前方马头墙,“明个儿有空,去王承说得西柳街看看那个是不是那个李涑,是便好些,不是.......那也没办法,只能谨慎些吃食。” 这番吩咐过后,两人又踏上那孤耸的狭道,灰白的墙,湛蓝的天,有着格外寂寥的景致。 这次倒没碰上什么从门出突然蹿出的人。 沈安雁却在这样的场景觉得内心突突地跳,她不由得令下,“等会让红浅去叮嘱管事处的,说那瓜多湃几日再吃。” 等到两人回到碧波院,红浅伺候着上了一盅茶,山彤将冰镇拿出来送风,沈安雁方觉得熨帖。 然后不见卞娘踪影,一问才知去了后罩房给那些下人立规矩。 近日里愈发热了,不少下人投机偷懒,伺候主子不甚上心,有些时候站在跟前伺候都歪歪倒倒的不成样子。 沈安雁便不再问,打发了轻玲她们,自个儿孤坐在屋子里。 这样高深的屋子,一没了旁人,人气都被洞开的窗户捎走了,只压下来沉沉的死气,催人欲睡。 沈安雁靠着窗外,被照进来的太阳一晒便有些困倦,头似小鸡啄米,渐渐眠了过去。 等到她醒来时,张眼便是沈祁渊的俊颜。 他许是下职许久,没有穿丹绣裲裆,而是裹了一件宽大的绣袍,他身子较平常人魁梧,所以这样的衣服罩在他身上,更显得如高山一般。 他眯着眼,嘴角勾笑,“起来了?” 沈安雁怔楞望着,隔了好半晌才方回过神来,“你怎来了?” 还到她的闺房,也不怕旁人看了有非议。 沈祁渊眸子晶亮异常,“我们都是将成亲的人了,旁人敢有何异议?” 才睡醒的沈安雁脑子跟浆糊似的,如今听沈祁渊说这句只觉得大有玄机,只是愣是想不过来,只听着虫声响了几遍,她方才匝出些意思来。 “成......成亲?” 她只觉得脸颊热得似炭,一阵一阵往脑袋上蹿,像打铁似的将脑袋劈得七零八碎。 “什么成亲?怎我睡一觉就天翻地覆了呢?” 沈祁渊见她小迷糊样,忍不住戏谑,“你竟是心大,一睡便睡了数载,如今你成了老姑娘,别家都不要你,只有我勉为其难收了你回家。” 沈安雁倒还真被唬住似的,惊吓着面孔端详他,细嫩柔软的手指支着下颌,“几年未见,叔父果真老了,瞧瞧这眼角的细纹,快赶上东吴胡同的那个老太太了。” 东吴胡同就住着一个老太太,早过耄耋年事,牙都掉光了,跟别说一张脸的皱纹如何。 品出她戏弄自己的意思,沈祁渊满含笑意地摇首,“你顽皮得厉害,拿我同人老太太比。” 沈安雁翕动了嘴唇,颇有地痞无赖之感地说:“叔父顽皮在先,说些胡话,怎反倒怪起我来?” 第二百三十二章 夜里相拥解心结 她才睡醒,又胡闹嬉笑一番,故而脸颊酡红,像是喝醉了酒,随着她盈满水光的妙眸轻轻一漾,便波及到沈祁渊心尖去,久久不能平静。 沈祁渊不由笑,“我就看你还迷糊着不?若是迷糊,便好套些话。” “叔父要套何话?” 沈安雁抚摸着被衾上的玲珑绣缎,模样呆愣,仿佛又回复才睡醒的懵懂状。 沈祁渊视线往下,看到她青葱如玉的十指,上面有着细嫩羸弱的甲片,在烛光下随她动作闪闪发亮。 一会儿的功夫,他又转回了视线看她,“想知道你愿不愿意嫁与我。” 他说完,又微耸肩,无所谓似地道:“不过,不管你愿不愿意,你也只能嫁与我了。” 他的声音带着微弱的喟然,仿佛长叹,在清浅漆黑的夜里,有一股延绵悠远的味道,叫沈安雁听得迟疑。 屋内影子龇牙咧嘴地狂舞了一会儿,伴随出沈安雁的问:“叔父成天不着调,尽说这类的话。” 沈祁渊咧嘴笑,“对自家夫人何必那般正经,岂不失了乐趣。” 从她醒来,他便一直将这类的词挂在嘴边,仿佛成了他跨不过的坎。 就如前几日,一直绕着说她是他的妻,未来的妻。 今日亦是,自家夫人,将要成亲....... 风驰电掣的刹那,沈安雁终于醒悟过来,“你方才说将要成亲?什么是将要成亲。” 沈祁渊含笑,盛满星河的眼里全是沈安雁,“醒来了?回过神了?” 沈安雁轻咬朱唇,有一种羞赧的感觉席卷全身。 耳边传来沈祁渊清浅爽朗的笑,“我今日拜朝,圣上到底给了我靖王的身份,是以,给了府邸,我不过小半月便要搬离出去。” 沈安雁早就预料此事,所以不觉惊讶,只是歪着头纳罕,“这和我问叔父的成亲有何关系?” “我搬离了府邸,便不能再是沈侯府的当家,便如你之前所说,这当家之位只能是大爷,而他与你一向不睦,纵使我偏隅你,但终归鞭长莫及,所以......” 他微顿,迎向沈安雁渴求的目光。 洞开的窗奔进来风,带着夏夜独有的凉爽,与沈祁渊平稳的语调相奏成章,“我便奏请圣上,求了与你的亲事。” 沈安雁目光迎着摇曳的烛火,有瞬间的迷瞪,她眨了眨羽扇般的睫毛,方才露出惊异之色,“圣上允准了?” 沈祁渊好笑地看着她,“从之前我便一直说非你莫娶,圣上岂能不允?” 沈安雁也觉得这话问得莫名,便踯躅着沉默下来,垂头捻弄着被衾上凹凸的绣纹。 沈祁渊被她指尖撩拨着心弦,牵过来,放在两只手的中心处。 这么热的天,可他一点也不嫌弃,反而有一种踏实的感受,他喟然似的说:“三姑娘不甚高兴。” 屋里有一瞬间的沉寂,只有虫鸣,一阵一阵的,分外聒噪,吵得沈安雁烦闷,整个人如同罩在蒸笼里,有一股窒息的感觉。 她抽离手,趿鞋下床,背对着沈祁渊走向花窗。 镂雕的窗框里圈着屋外廊道的被风摇曳的灯笼,灯笼发出一团晕红的光亮雾蒙蒙地打在廊柱子,显得那么的若即若离。 就如沈祁渊。 其实有很多话她并未说出,也并未表现出来。 因为对于沈安雁来说,这些情绪和质疑对比她想珍惜沈祁渊来说并不足道。 可是,这样的珍惜在这一场政治纷争中仿佛一道搁久的菜,随着霎霎流逝的时间变了味。 就似容止今日所说,旁人对你是否真心,你是可以感受得到的。 从前她能感受得到。 可今日,最近,她仿佛感受不到了。 好似,之前那个一心揣着她的叔父不在了。 如今站在她面前的是个躯壳。 她想着,微有哽咽,眼角溢出晶莹的泪,形成小小的水洼,聚集着无限的怅惘和伤感。 沈祁渊惊见她哭,却不是喜极而泣,不由慌张,他赶忙上前将她敛在怀里,“怎哭了?太感动了?” 他调笑着,想用这样的顽笑激发她的笑意,可无用,更引出反向的效果:他的三姑娘哭得更厉害了。 小声的啜泣里带着悲痛,牵引着沈祁渊,让他内心一脉冰凉,“你是不愿意嫁给我?” 他说完,就想咬断自己的舌头,前个儿与她调笑时,她都是愿意的,不过短短数日心肠就能变吗? 大抵是不能的。 沈祁渊沉下心,冷静思索,犹如灵光乍现,他忐忑地出声,“是我方才说错了话?” 沈安雁看着他们相拥的身影投在阑干上,像是一人,突然想起他从前说过两个人心底有事不能藏着,得说出来,互相了解,灵魂契合才能坚定感情。 她抹了泪,带着哭腔踌躇地道:“叔父觉得呢?叔父方才的话说,娶我只是因见不得大爷欺负我?你娶我便是因为这些旁人?既然如此你娶了大爷不就好了?” 后面的话带着气性,可让沈祁渊听着心里松落下来,他苦笑不得,内心也蘸满了愧怍,“是我不好,不会说话,叫你想岔了,我娶你的确有这样的因由,可是这缘何?不是我心牵你,所以才如此?不然旁人受什么欺负,作何伤心,我都不会管。” 这话叫沈安雁好受些,挂着泪瞥他,“叔父一天到晚油嘴滑舌,没个当家的肃性。” 沈祁渊环着她,像环着一世珍宝,紧紧的,“你不喜欢,我便换个样子,换成你喜欢的。” 没等沈安雁说话,他清嗽了一声,在孤寂的夜里,发出沉稳厚重的声音。 “三姑娘,我喜欢你,我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或许是第一次见你时,你在襁褓里,巴掌大的人哭声却十分有劲,唯独见了我笑,还用小手抓我的小指,又或许是你在那日夜里奋不顾身的背影,不离不弃的照顾,更或是,渗透至生活里的点点滴滴,你柔弱却异常坚强,像是在干涸的沙地里开出耀眼的花,我被你的心性折服,更被你从一而终秉持的善良所打动。” 他顿了一下,长长吁了一口气,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注视着她,仿佛要将她的模子刻在脑海里般。 “又或许,喜欢本来就没有理由,是上天注定的,是月老牵线的,从前世就刻在我心上的召唤,让我今生一定要娶你作妻,与你相携一辈子。” “三姑娘,你愿意做我的妻吗?” 第二百三十三章 前世修得今生缘 他的眼睛温柔而坚定,语气郑重而平淡,字字句句都滚烫,将她心尖都烫得剧烈跳动。 沈安雁和谢泽蕴有过青梅竹马的同窗时日,和林淮生有同同床共枕的烟火生活,但是都不如和沈祁渊在一起的任何一日,仿佛这才是真正的喜欢。 纯粹,没有一丝杂质。 带着各种美好的称呼,令所有人向往。 这么会儿功夫,沈安雁已经回抱住他,下颌抵住他滚烈的胸膛,磅礴的心跳声在耳边剧烈的响,一如她的。 她又哭了,只是这次是欣慰的,喜悦的,她轻嗯了一声,带着哭腔。 沈祁渊听着,手上更加用力,腰肢的纤细柔软,带着少女的馨香,蹿进他的鼻尖。 他稍支起赖在她躯体的身子,迷滂滂地去看她,声音嗡哝,“三姑娘,我可以亲你吗?我想亲亲你。” 沈安雁绯红了脸,感觉随着一蓬一蓬的热风扫进来,将她的心浪骇然,脑子也木了。 她咬着唇,细弱着音,“你从前亲我的那几次可曾问过我的意见,今日却学起了君子风范,问人家许不许,不许,你是不是就不做了?” 沈祁渊身量很高,与她平视需要打腰,这样很累,可他一点也不觉得,反倒怡然同她调笑,“你方才哭了,我怕再惹恼了你,就万莫能辞。” 他的声音轻轻的,像是午夜梦回的魂牵梦萦。 沈安雁依然打趣他的嘴皮子,拈着笑,如同花一样在光下招摇乱颤。 沈祁渊望着这样的她,听见高墙崩塌的声音,毅然决然地吻向她,撬开她的贝齿。 她亦回应着他,与他舌尖共舞缠绕。 这让沈祁渊血脉喷张,手在她柔软若骨的身躯上生了根,却又仿佛稚孩,对事物有着强烈的好奇,对未知渴望尝试。 他拢了拢手指,艰难得移上了些,扶着她的背。 夜风长驱直入,灌彻回堂,惊得烛火摇曳,霎时熄灭。 屋子漆黑下来。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里,那被光亮压抑的欲.望,就此显了形。 沈祁渊离开唇齿的交触,去轻啄她的脸颊,手指不知何时攀在了她的头上,在她散落的发丝里穿梭,然后跃下,抚着她的脖颈。 不知何时,她领上的扣被挑开,露出光致致的锁骨,那里冰凉,渴望他灼热的嘴唇温暖。 沈祁渊确实如她所愿地印上去,滑腻的触感,交融着香汗,尽情冲击着二人的理智。 沈安雁被他吻得神魂颠倒,而他的手指仿佛带着毒药蛊惑着她全身颤栗,让她像鱼儿一样大口呼吸。 分明这样是难受的,可沈安雁却沉醉其中,在他的指尖下淙然有声。 高墙外面节奏的梆子声随风飘荡进窗棂子,一瞬间的事情,沈祁渊回复了清明,他望着眼下迷离的沈安雁,长长的喟然。 “三姑娘,你真是个妖精。” 沈安雁羞愧,为方才的情不自禁,又得意他的话,嘴角便擒起了一抹笑,“叔父贼喊捉贼。” 沈祁渊抿笑,转身去拿火折子点灯。 随着光充盈屋子,沈祁渊的侧脸拢在光影里,沈安雁看着他,白净的皮肤,深邃的眼,的确是天潢贵胄的模样,连前太子与之相比也逊色不少。 沈安雁却想起前世的沈祁渊,那时她已嫁作人妇,他亦成了靖王,因林淮生的事,她不得上门求情。 那时他们隔着几块青石砖遥遥相望,以至于她看不见他眼底的黯然,也听不出来他声音里的软弱,他说:“他如此待你,你也想为他求情吗?” 这样的回忆,不甚美好,带着沉重,让她伤感,不禁脱口而出,“叔父,前世今生我定是都只爱你,所以才那么奇怪,旁人的爱意我都拿得起放得下,唯有你,失去了便似丢了魂没了命。” 沈祁渊听着她的告白,心跳如雷,看向沈安雁的双目亮得惊人,隔了许久,他眨了眨眼,鼻腔里塞着棉花似的回应,“我的前世也爱着你。” 这话叫他说对了。 他上辈子的确爱她,不过爱得辛苦,爱得无果。 沈安雁擤着鼻子,转过眸,望着窗外一串风铃在夜里颤动,心里却无比安定。 “我一直觉得自己像是浮萍一样,没有根,颠沛流离了几辈子似的,以为宿命就是如此,却幸好遇见了叔父,还好是叔父。” 沈祁渊嘴角浮起矜傲的弧度,“或许是我前世吃了苦,所以今生修得了与你的缘分。” 沈安雁一怔,回望他,见他遥遥于光中竹柏似的挺拔站立,泛起莫名的感触,却犹如滑不留手的鱼,一霎便溜走了。 沈祁渊并不执着这样的话题,虽然他的确爱听从三姑娘嘴里蹦出来的告白,但他却还是斟酌着,转移了话题。 “我虽向圣上求了,可这几日下不来圣旨。” 他迎向沈安雁疑惑的眼神,解释道:“太子失势,一并扯出诸多党派和大月氏勾结,而贵霜也被扣押质子,本以为这样便能拿作筹码,可谁知大月氏的王听到此息,当夜身心俱裂,翌日便一命呜呼,大月氏便另改了贵展离作新王。那新王与贵霜不甚和睦,更是可以用交恶来说,巴不得贵霜身死,所以借着父王过身的缘由,已有举兵攻打城池的倾向。” 沈安雁吃了一惊,“所以,这几日,叔父你昼出夜伏,便是为此事?” 沈祁渊神情凝重的点头。 沈安雁不由得晃了身子,“战场上刀剑无眼,再说,你如今已是靖王,不算得大将军,这样也要亲自上阵吗?” 沈祁渊露出熊熊韬光,“我虽是靖王,但我亦是天徵国的子民,生为男儿必当保家卫国。” 很单调的一句话,却有着壮志,仿佛一把火也将沈安雁点燃,她便转而道:“你是不是因为这样,所以才迟迟没有和老夫人说与我的亲事。” 沈祁渊无奈她的聪明,更无奈她说起此事,走近她,扶着她坐下,“我只是怕,我怕命归西天,岂不是耽误了你。” 沈安雁听不得他说这样的话,学着市井老太太‘呸呸呸’了几声,“祸从口出,这话不能说,快随我呸了它。” 第二百三十四章 缠绵悱恻不忍离 她粗鲁的举动,叫沈祁渊轻笑,可涌上心头的是满满温暖。 他便依着她呸呸呸了几声。 沈安雁安了心,拢着他的手指,拳拳之心,殷殷之情,“你也莫要有那种想法,什么耽误我,在你向我表示爱意,或者在你出现之时,你就耽误了我,便是你真如你所想那样,我这辈子就裹着素衣,独守着你,熬成头发花白,牙齿都掉了,再跑到阴曹地府去吓你,或者,也不用那么久,我随你去,下辈子投胎成鸳鸯,一辈子闲云野鹤,成为众人艳羡的对象。” 她最后的话说得决绝,叫沈祁渊心漏了一拍,他拉下脸,唬她,“不许,我就算走了,你也得好好活着,替我好好活着,找个好人家,爱你的夫君,幸福的过下去,这样我才能够安心的死去,不然灵魂不得安息,扮作厉鬼扰得你不得安宁。” “那你来,”沈安雁昂着头,“最好是天天缠着我。” 沈祁渊被她的胡搅蛮缠弄得有些无奈,并肩坐着,复拢她手,十指相扣,“话说得稍微远了,我都还没去呢,便想着我离世的事,方才还不知谁道这样的话不能说。” 沈安雁把弄着他的手指,小声嘀咕几句。 沈祁渊没听到,问她一声,她却撇过头,不再说了。 沈祁渊伸手转她的脑袋,她力气却很大,扳不过来,他沉下声,“三姑娘,你是不愿看我了?” 他看着她肩膀耸动起来。 心想,这个小丫头又哭了。 从前倒未见得她这么爱哭,方才他还说她坚强,她今日便哭了三次,好似从前未流的泪,今天都要一并哭尽似的。 不过又如何,总归是自己心尖上的人,宠便是了。 沈祁渊喟然,低声下气地哄道:“到底怎么了?我不该说你,都是我乱说话,不听你的劝,是我不好.......” 沈安雁撅着嘴回过脸,微红的眼眶看着他,“你就是不好,我说那么多,就是让你注意着,别把命丢外面,你倒好,越说越远,说起我的不是了。” 说着金豆豆又淌了下来,她胡乱抹着,沈祁渊伸手去拭,眉间蹙得十分紧,“是是是,是我不好,你打我便是,别哭,叫我看着心疼。” 沈安雁也不想哭,但就是控制不住。 从前孤立无援,受了多大委屈,她也不吭声。 但是只要受了一点温暖,她就从尖刀变成了满满的水壶,稍微一点动静,便洋洋洒洒好多的泪。 怪不得她看那些娇生惯养的女子,动不动就擦眼抹泪,原来是太幸福,所以禁不起世俗的磋磨。 沈安雁稍微回过劲,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心头像是云朵一般柔软得厉害。 她捏住他的衣袖边,咬着唇小心翼翼地说:“你得安然无恙的回来。” 不知怎么的,沈祁渊从前也出征过,她虽担心,但不如今日,这般惶急。 或许是因为这一场战役来得奇怪。 前世并未发生。 所以她心中才充满着对未知的害怕。 沈祁渊握住她,一如从前,重重点头,“我会的。” 沈安雁便不再哭,抽噎着将妆抹尽了,看着绣帕上斑斓的眼色,嗔怪他,“都是你,惹得我妆都花了。” 这下便是十足的野猫模样,沈祁渊无奈摇头,望着天色,起身,温柔回眸,“不早了,你歇息吧。” 沈安雁却突然问他,“叔父,多久出征?” 沈祁渊愣了愣,如实回道:“大概便这两日罢。” 沈安雁突然生出不舍的惆怅,比之前那次更甚。 她抬起头,看着绡纱飞扬处的沈祁渊,眉眼都带着鼓动人心的力量,促使着她鬼使神差地说:“那你留下来陪陪我?” 沈祁渊被她豪言壮语咋舌在原地,回过神来,才无奈地摇头,“不可.......” 沈安雁以为他会说有损闺名云云之话,刚要开口,却听到他怅惘的声音,“三姑娘,我会忍不住的。” 理智和情念其实就是一瞬间的事,门槛便是忍不忍得住。 沈祁渊说他忍不住。 就像刚才,他都解开了脖颈上的纽扣,啃咬她的锁骨。 沈安雁不禁抚向那枚纽扣,指尖的嫣红催人欲.色,沈祁渊看得口干舌燥,不禁撇过头,视线却忍不住往那处看。 他是君子,面对过不少女子投怀送抱,但他一直无动于衷,只有面对沈安雁,一颦一笑都能使他坠入欲望深渊。 爿爿云层渐出,挡住皓月,风送了进来,将天地陷入昏黑的境地,将沈祁渊的理智抛在了脑后,生出了冲动。 他走上去,抓住她的后颈往自己这边送。 他吻着她的嘴角,含糊地道:“雁儿,我爱你。” 沈安雁缠上他的脖子,回应他,“我也爱你,祁渊。” 他期盼了日日夜夜的称呼,此刻显现,便如狂风呼啸,冲垮他的克制。 沈祁渊脑子乱哄哄的,褪去她的半臂,嘴像是小鸡啄米,点着她露出来的肌肤。 沈安雁慌乱受着他的暴躁,裸露的肌肤感受着他绣袍上的金线,只觉得刺人,不由推搡他。 沈祁渊被她推得不满,现在的他需要紧贴,那种凿刻在灵魂的接触,他不由得躬着身解开腰封。 沈安雁根本不敢看,可一霎的时间里,滚烫的,只属于沈祁渊的身躯盖了上来。 肌肤的贴触,让她不禁吟娥宛转。 沈祁渊却并不满足,伸手褪去了她的外衫,露出刺剌剌的肚兜,里面藏着他渴望的山.峰。 他吞咽喉咙,喘着热气抚手上去。 起先是小心翼翼,后来便放肆游走,将软玉的团子捏出不同形状。 她曼声而吟并着柔嫩触感催使他疯狂,他撩开肚兜,两人终于赤诚相见。 白花花、刺骨的景象,让他只想占有,抚着她的胯,露出攻城略地的势头。 沈安雁疼得抽泣,“叔父.......” 这样的称呼在这样的情形下有着别样的感受。 让沈祁渊沉了沉身子。 沈安雁只觉得疼,泪从眼角滚滚落下,啪嗒在他的手上。 沈祁渊终于回过了神,看着沈安雁苍白的面孔,只恨自己失控的自制力。 他蹙着眉,要退。 沈安雁的手攀了上来。 第二百三十五章 纵情私欲留苦恼 月亮从云层后爬出来,荡漾在水里,透过窗户,绡纱一般的覆在两人脸上。 只能瞧见沈祁渊天人交战的痛苦脸庞,他咬着牙,“不可。” 他对这场战役没有把握,他不能将米成炊,赌上三姑娘的后半生。 沈安雁却听出他话语里的忐忑,不禁倏然落泪。 她擤着鼻子嗫嚅,“这场战役凶险吗?” 沈祁渊凝视她,她的双眼盛着破碎星河,又如湖面波光粼粼,是那样的美好,他抱住她,赤诚相见之下的拥抱,显得更为契合,仿佛灵魂也交扭在了一起。 沈安雁在他灼热的胸膛里,小声啜泣,担心的泪水在他身上成泊。 “叔父,你回答我。” 沈祁渊不想骗她,可是他明白,如果说了实话,她必得担心,又会像方才那样,带着致命吸引力的细微动作,将他的坚定,清醒的人质全都摧毁。 不由得,他圈紧她,“三姑娘,你是不信我?我好歹是天徵国的大将军,他们不过是蛮夷。” 沈安雁听得哽咽,却糯糯地回应,“我当然信你,你是最厉害的。” 沈祁渊听着她如同稚孩一般的回答,不由失笑,“那不就对了,所以,等着我回来,娶你,堂堂正正的拥有你。” 最后的话带着歧义从他舌尖宛转而出,让沈安雁羞红了脸,抱住他的脖颈用脸颊蹭了蹭。 这样的举动,让沈祁渊心跳如鼓,砰砰的,冲击着他的脑子,将他灵魂荡出天外。 害怕自己就此丧失招架之力,连忙退出去,胡乱裹了衣衫束上腰封,将自己禁锢住。 妥帖了服饰,沈祁渊回过头,就看见沈安雁那雪白的身子,青的,紫的,没有一处安好。 他不禁回忆着方才的剧烈,又有些控制不住,连忙撇过头,咬着牙说:“三姑娘,穿好罢,免得着凉。” 沈安雁这时清醒过来,也觉得方才多么的疯狂,连忙借着光,将手臂上的襦裙,床脚的两档穿起。 然后借着光看更漏,原来已经半夜。 像是为沈安雁证明一般,外面又传来梆子声,带着凉爽的风,拂在两人面上。 “三姑娘,我走了,你快睡罢。” 他作势要走,沈安雁却觉心里缺漏,连忙趿鞋下床拉住他,“叔父便不可以不走吗?” 辗转辗转,又回至这问题上来。 沈祁渊无奈,想拒绝,转身看到沈安雁红着脸,撅着嘴,像个小媳妇的模样。 他心软下来,打横将她抱起。 沈安雁不由惊呼,却想起什么似的捂住嘴。 沈祁渊瞧出她的小心思,嘴咧开,“你现在才想起卞娘她们?未免有些迟了。” 沈安雁低下头,脸上浮现出纠结之色,脑袋却乖生生地抵着沈祁渊的胸膛。 沈祁渊看着,垂下头,吻了她饱满圆润的额头,“放心吧,我来时给她们下了些蒙汗药,都睡死了过去,不然,方才我们那么大的动静,你觉着卞娘不会冲进来将我打死?” 沈安雁娇柔地嗤了一声,“卞娘可没那么大的胆,你可是堂堂靖王,身份贵重。” 一边听着她揶揄,一边将她放在床上,替她掖好被子。 沈安雁却觉得热,伸出手想往外裸露。 如此动作翻出她帐中的女儿香,让沈祁渊心驰神往。 失控的边缘需要悬崖勒马,他连忙制止,“别动了,再动,我便走了。” 沈安雁只好把手掣在两边,怯怯地望向他,看着他几欲成野兽的眸子,不由背上汗涔涔。 沈祁渊感觉到她的害怕,脸上讪讪的,闭上眸,隔了半晌才睁开眼,“睡罢。” 沈安雁垂下眸,蝶翅一般的睫毛掩盖住她的心思,“叔父,你上来躺着罢。” 说着,她挪进去,露出半边的床给他,被子却没施舍一点。 沈祁渊瞧出她的小心思,却没有半分恼怒,只在夜里轻轻笑起来,“方才你可是如同悍将,这下倒怕了。” 沈安雁脸上发热,羞赧翕唇,“好心怕你着凉,倒说起我来。” 沈祁渊便不再同她嚼这样的嘴皮子,犹豫了一瞬攀附上来,侧躺在边沿看着蚕宝宝一样的沈安雁,拍着她被衾,说:“睡罢。” 经历了方才的殊死战役,沈安雁早就困了,打了个哈欠,闭上睡眼,嘟囔着,“叔父也睡。” 黑暗里传出沈祁渊的轻‘恩’,然后便是天旋地转的沉沉睡意袭来。 等沈安雁再次醒来时,床边空荡荡,寂寥寥,让她有一阵的错愕昨日只是她自我的臆想。 正发愣,传来橐橐脚步声,卞娘皱着眉头进来,“姐儿醒了?奴婢叫人给您打水。” 说着踅身支向槅扇外,“山彤,打些水来。” 吩咐之后方苦着脸走进来。 沈安雁见卞娘这样,不禁问:“卞娘这是怎得了?” 卞娘听她问,一手捶肩一手扶腰,“姐儿昨日没什么事罢?” 沈安雁听她这么说,心尖一跳,只怕她知晓什么,惶惶摇头。 卞娘却松了一口气,“幸好,不然可就是奴婢罪过了。” 她喟然之后,便是一串絮叨,“昨日也不知怎么得,睡得忒沉,愣是一觉睡到了大天亮........往常也不如此,真是奇怪得很。” 沈安雁连忙说:“大抵是卞娘你近日累了,所以才不小心睡沉了些,反正昨日晚我也无事,就不必再想了。” 言讫,山彤端着铜盆登门入室。 卞娘就不再紧着这话题说下去,叫山彤搬着凭几,自个儿去拿巾栉在水里绞湿。 沈安雁趁着这会儿功夫,起身踱到镜前。 镜子才先被人换成了江心镜,打磨得分外光亮,细小的东西都能照得一清二楚。 素面朝天,没有花钿,露出正青春的颜色,再往下,便是柔和的下颌,修长的脖颈.......上有着几块刮痧似的痕迹。 她拿手摁了摁,不怎么痛,这时才恍然回过神,昨日并非是梦,心里不由雀跃,又不由羞涩。 只是这样的情绪之后,便是重重的惆怅。 这可怎么办得好? 天气那般大,穿长领更是一种此地无银三百两之感,可是不穿罢,这重重的颜色,扑多少铅粉都是盖不住的。 第二百三十六章 此地无银三百两 这般想着,卞娘已经手执巾栉走了过来。 沈安雁微扬的丹凤眼里尽是慌乱,她连忙叫卞娘和山彤去翻箱倒柜寻她甚久未穿过的艳丽衣裙。 卞娘有些惊疑,侯爷去世快两载,她家姐儿一向穿素净的衣裳,对那样华服根本就不甚入眼,今日怎倒要穿了? 她不禁问:“今日是有何事?” 沈安雁被她突如其来的问话怔在原地,踯躅了一会儿方道:“甚久没穿了,有些想试试。” 这都是姑娘们的通病。 穿惯了红衣,突然瞧见素白,便觉得那颜色清丽。 反之亦然。 就此,卞娘也不再问了,只是与山彤一起找起了衣裳。 沈安雁便趁着这时赶忙往脖颈上扑粉,心里却怨望起沈祁渊,亲哪处不好?非得亲这处,生怕旁人不知晓? 但.......昨日,她哪处都被他碰过,亲过。 这样想着,她不由心猿意马,连忙甩了甩头,继续扑着粉。 叠了几层就着光看,恍惚是瞧不出什么来。 那厢卞娘也找好了衣裳,擎着过来。 沈安雁便似妥协般不再言语,只是看着那扎眼的红,还是觉得别扭。 是以梳洗之后,沈安雁仍是换上之前那身密集勾花裙底浅粉色坦胸衣裳,又恐颈上痕迹被人瞧见,还是另拿了平金雪缎裹了一圈。 如此,才敢安心去含清院。 沈安雁今日起来得晚,又忙活了一阵儿,所以去含清院时,天已大亮。 王嬷嬷在外迎她,望着她脖颈上的平金雪缎,有些错愕,“三姑娘不热吗?怎裹得这般严实?” 沈安雁不由打着哈哈,“昨个儿睡觉没留神叫蚊虫叮咬了我,鼓了好大一个包,见不得人。” 此时已到了门口,王嬷嬷便不再问,只挑着竹帘让她进去。 竹帘过后,是一片粉墙瓦黛,未设置任何家俬,是以沈安雁走过,如同一幅颇为情致的画。 便是这么一转身,一抬眼,沈安雁便撞入沈祁渊的眼里,他宠溺温和的笑,让她不禁捏紧团扇。 两人的脉脉相视,是被沈安吢打断的,“妹妹,今日来得倒是晚了些。” 但见她微扬凤眼,执扇轻摇,凛凛坐在一溜红木扶椅的右手,对面便是沈祁渊。 沈安雁抿着唇噬笑,“祖母念我劳累,所以不拘着我何时来晨省。” 沈安吢摇扇的动作轻微一顿,继而又缓缓扇动起来,“那是祖母喜欢三妹妹。” 沈安雁便不再同她说话,整了整脖上的平金雪缎,才闷头纳福,“祖母。” 老太太不舍得让她作久,于是令她快快起身,吩咐着下人端茶,然后又指着她脖上交缠的平金雪缎说道:“这是怎得了?” 感受到沈祁渊打量过来的戏谑眼神,沈安雁有一阵异样感受,娇嗔似地朝他回了一眸,然后才抚着那处回道:“昨个儿睡得死,不慎被蚊虫叮咬了,鼓着大包,害怕冲撞祖母,便裹了来。” 老太太有些担心,她这三姑娘是最为容貌娇丽的,可不能破了相,于是赶忙道:“那便叫大夫来看看,能咬出大包的蚊虫,只怕带了毒性。” 沈安雁一听有些慌了,连忙讪讪拒绝,“不用,哪能那么金贵,回去擦了一下清凉油,就好了。” 方老太太觉得不妥,执拗着要叫大夫。 还是沈祁渊说道:“等会儿我叫大夫去三姑娘那儿看看罢,老太太也不必太担心,府内上下都有下人看顾,应是进不了什么凶险的虫子。” 这事才就此罢了。 度过一劫,沈安雁不禁吁了一口气,却不自主朝沈祁渊暗送秋波,投以怨望。 沈祁渊便撩起那双漂亮眸子的眼帘,直笃笃地盯着她。 沈安雁被他这等动作惊骇,怕老太太瞧见,连忙垂了头,嘴角却忍不住泛起清浅的笑,绞弄着手帕。 正羞赧着,沈安雁便感觉一道凌厉的视线,抬起头,见沈安吢那双眸子如夜里凉水,冷冰冰的,透着寒意。 仿佛是错觉,倏然间,沈安吢便转换成盈盈笑意,“三妹妹,可得好生注意了,别破了相才好。” 这话叫人听着怪异,仿佛不是担心,倒是在咒怨。 沈安雁咂出些不同寻常的味道,一股惊骇世俗的想法油然而生。 而那厢老太太却同沈祁渊说起话来,所谓不过是两日之后的出征。 沈安雁细想,沈祁渊自靖王之后便一直不曾出现在众人视野,今日这般大抵便是为了说与此事。 想到这里,沈安雁一颗心不禁杳杳落下,望着窗外升腾的太阳在错落的院墙铺陈展开,有挺拔峭立的树枝,又有绮丽的屋檐,层层叠嶂的墙沿,她顺势看过去,便有几只鸟儿扑腾着翅膀冲入云霄,渐次变成黑点。 她怅惘着,鸟儿的自由,却又害怕沈祁渊也如同这只鸟,融入云霄,不复相见。 这么恍神过后,她再将心神调转回来,却已然听到老太太嘱咐着沈祁渊万万周全自身,不得负隅顽抗。 沈祁渊口头上虽应了,但沈安雁活了两世分外明白沈祁渊的护国将军是他一滴一滴血泪换来,所有的盛名也都是每一次以命相搏,厮杀出来的。 沈安雁默然,悉知他的执拗,又是早便劝过,所以不再就此发言。 反是沈安吢听到此话,颤巍巍地惊呼,“叔父,您不能请求圣上派旁人去吗?此去凶险.......” 说着已然哽咽,不似作假。 沈祁渊笑道:“圣命不可违。” 沈安吢听罢更为激动,援巾拭泪,却仍是挡不住泪水涟涟,“可是我担心叔父,这大月氏如此张狂,还敢勾结前太子,必定是有十足的兵力。” 她哭得动容,不像以往,端庄持重,却多了一股从前未有的真挚。 这叫老太太不禁软下了脸色,安抚道:“吢姐儿,圣上既已下达旨意,便只能接受,况我相信王爷,是可凯旋归来。” 洞开的窗棂透进风,吹在沈安吢的身上,显现出曼妙的身材,还有那猩红的眼,白皙的面孔,“我省得,祖母,可是我就是担心。” 老太太见罢倒笑了,“三姑娘都未这般模样,吢姐儿你倒是哭得死去活来。” 第二百三十七章 情到深处难自禁 是的。 该如此哭泣的应是沈安雁。 因为大家皆心知肚明他们二人的关系。 可此时却是沈安吢哭得这般荡气回肠。 沈安吢仿佛瞬间慌乱,小心翼翼地觑了沈安雁一眼,然后捏着锦帕绞弄,“妹妹是侯府的主事,定是比旁人多些沉稳和冷静,而我只是一时.......情不自禁。” 这词用得妙。 未深想之人,只觉得叔侄间的情谊深厚。 深想之后或许便琢磨出不寻常来。 沈安雁心中冷笑,她倒是不知她这个大姐姐竟一直揣着这等的心思。 也难为了她,忍耐了这么久。 只是忍耐,忍耐,今日怎就不忍耐了? 还说这等的话,暗讽她冷心冷情,听到沈祁渊出征,竟不为所动。 沈安雁想法瞬息而过,刚要说话,一旁的沈祁渊却冷着眸开口:“三姑娘早便知晓这事了,拉着我哭了半晌,不若今日也不会这般不为所动。” 这话便有暗意。 圣命下达时日,沈祁渊回来不过几次,最近两次,一个白天,一个黑夜。 至于是什么时候告诉的,那就要看各自的揣摩。 沈安吢僵瞬了面孔,隔一会儿才扯了扯嘴角,“叔父同三妹妹一向感情交好,三姑娘早就知道也是应当,我就说,三姑娘听了怎会没反应。” 沈安吢自问自答,仿佛在给自己一个肯定。 众人便没理她,索性这事说过,老太太又说了其他事,拉着沈安雁道了好一会儿的家长,直到王嬷嬷上来,说是到了念经时间,老太太便放任各自走了。 因为即将出征,会有舟车劳顿,是以沈祁渊今日终于得闲下来,沈安雁想着便又复从前做了些吃食去寻他。 北陌在外候着,见着沈安雁远远过来,连忙拈笑道:“三姑娘可好久没过来了。” 沈安雁提着食盒,道:“是你家主子忙,所以我才没机会过来,你瞧,他一有空,我可不就眼巴巴的赶过来了?” 直棂门传出沈祁渊稍无奈的声音,“三姑娘,进来罢。” 沈安雁听罢叫轻玲也在外候着,独自推门进去。 沈祁渊正靠在临窗大炕上,攒花的斓袍水泄似的耷拉在炕沿,腰封也松垮垮地将倾不倾。 沈安雁望着那绣金蟒纹的腰带,不禁想起昨日的场景,脸色绯红,转身将食盒放在桌上,“怕你行军都只嚼那些片馕,我给你拿了些吃食,解解馋。” 沈祁渊见她脸色,也不好意思起来,嗽了几声下榻,然后看着她支楞着身子布菜,突然觉得以后娶了她,便大抵是这样的景象。 想着想着,嘴角泛起柔和弧度。 沈安雁回过头,便见他如此作望,更为扭捏,“瞧你这样,倒显得我比这菜更引人入胜似的。” 沈祁渊点头,“不是常有一句话?秀色可餐,你便是那秀色,这些膳食加诸都不必你可餐。” 这话匝地,气氛变得尴尬起来。 沈安雁暗恼他口不择言,眼神也如猫爪子般抓向他,“说些稀奇古怪的话,分明就是觉得我做得不甚好吃。” 沈祁渊连忙求饶认错,执起著夹了一块糕点往嘴里送,“怎会不好吃,你做得最好吃。” 沈安雁眸子微睐,轻嗤他,“这糕点进你嘴都未见你嚼一下便入喉,你怎得尝出它好吃?” 她越发顽性,说起话来有不依不饶的架势,不同寻常,总是那般小心翼翼。 沈祁渊不禁得意起来,因她这样,全属他宠得好。 沈祁渊微微摇头,复捻了另一块糕点,这次在嘴中细细嚼了,唇红沾染了一点白,他去拭,然后道:“入口即化,回味清香,真是好吃极了。” 他这话比之前更细致些,沈安雁却并不乐意,嘴角露出嚣张的笑,“叔父这说辞评头论足得极是,倒真把我当厨娘子了?” 所以自古便有,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一块糕点,你如何做,女子都能跟你编些花一般的理由来堵你。 叫你恨得牙痒痒,又爱她这股猫一样的性情。 沈祁渊两手摊开,“那叫我如何?你且告诉我,好让我有个底细,不那么的绞尽脑汁。” 他的无奈纵容了她,让她双手插在曼腰上,学泼妇骂街的姿势,“这世上多了去的难解之谜,哪一道难题不是旁人千辛万苦求来的?你这般问我,想要便利,可见心不诚。” 沈祁渊吃吃笑,却一瞬竖起眉峰,将她扽在怀里,“顽皮得很。” 沈安雁被他弄得猝不及防,在他怀里扭动着身,要挣扎起来,眼睛却波光潋滟,“就是你不诚心。” 沈祁渊望着她小巧丰盈的唇,也听不进什么了。 只想,这红艳艳的唇瓣,是最适合用来接吻的。 他恶狠狠的覆上唇,盖住她滔滔不绝的小口。 蚀骨的香甜从她嘴里送过来,让他情不自禁,只想更深入。 沈安雁惘惘抬起眼,看着那近在咫尺的睫毛,长而浓密地耷在面庞上,盖住他眼底的情绪。 她不禁勾住他的脖颈,气喘吁吁地离了他的掠夺,喃喃道:“叔父,我爱你。” 沈祁渊又覆上去,半吞半含着那软舌,“我......也是.......爱了你好久。” 沈安雁脑子就如乱麻,缠得她只知道亲吻,素手攀上他壮阔的背。 沈祁渊被她激发起冲动,从嘴移到耳廓,犹觉得不够,只想挑开腰带上碍事的暗扣,攀登属于她的山.峰。 背后是灼灼天光,面前是香温软玉,烧得沈祁渊快要疯了。 好在一丝理智尚存逼迫着他退离,却看到沈安雁衣衫凌乱,脖颈上的平金雪缎松开露出触目惊心的痕迹。 这是他吻的。 好像印章一样,彰显她是属于自己的。 想起,他嘴角不由挂着满足。 沈安雁循着他的目光,瞧见那斑驳铅粉下青紫,气恼道:“都是你,还笑,叫我挂着这东西,脱不是,不脱也不是,一天到晚惊心胆颤得很。” 沈祁渊听着她气息紊乱的怪罪,嘴角拉扯出宠溺的弧度,“昨晚也不知是谁,攀着我不让我走,今日就数落起我来。” 第二百三十八章 为世不容两相悦 沈安雁被他说得面红耳赤,顿足娇呼:“你再这样,我就不理你了。” 沈祁渊便不再说,扬着笑脸将她纳进怀里,说了三声好,“我不说了。” 沈安雁笑了笑,软在他的胸膛,拈弄着他袖上的金扣,“你这般惯我,就不怕把我惯得骄纵,以后难过?” “哪会难过?”沈祁渊发笑,“你值得我所有的宠爱,付出一切将你护在手心。” 他说的是真心话,他的三姑娘就是一朵娇花,需要一直呵护,从前她在别人院子里绽开,他不能去赏。 如今费了那么大的力气,将这朵花移植在自己这片土壤里,当然要更全心全力的浇灌,不然怎么开出婀娜的身姿,倾世的景象? 听他如此说,沈安雁摆弄袖扣的两手霎然慌乱,娉婷袅袅地朝他顾盼。 “你就不会累吗?一件事情做久了都会累,就比如练字来说,起初我还乐意,后来练了才知道,每天手腕子上吊着个秤砣,等到可以执竿,娘子就拿着戒尺在旁边站着,我要是手颤了,娘子就打了一下。日复一日下来,哪里还有之前想要写出好字的动力。” 她的话带着怏怏味道,仿佛是在怕。 怕他的变心,怕他现在海誓山盟,是因还未得到,得到了便不再珍惜。 世人都是如此,谁会一个劲的喜欢唾手可得的事物。 且男人都自古就带着征服的天性,最爱享受追逐的过程,等到擒住了猎物,那边又开始找寻下一波猎物。 沈祁渊听了出来,黯然下来的眼里滑过心疼,“你觉得我就如林淮生那样,对你只是一时兴起?三姑娘,你是太看不起我,还是太看不起你自己了?” 沈安雁忙解释,“我哪有这样以为,我只是怕。” 都说光脚的不怕穿鞋。 从前她什么都没有,便是什么都不怕。 如今有了沈祁渊,仿佛就似他们说的那样,便有了软肋。 他那么好,如光万丈光芒,所有的女子都为他顷狂,万一碰着难缠的女子,那又如何? 人性禁不起推敲,他的赤诚之心,她揣得忐忑。 沈祁渊叹气,暗道女子便是这样,总臆想未发生的以后,想得好点还好,想得不好,那便是惶惶度日,连带着与她同床之人一并遭殃。 他垂下头看怀中的女子,她正值花茂的年纪,眉眼却已经有了淡淡的沧桑,对很多人都有设防,这是经历了太多的苦造就的。 所以她一忽儿从黑暗进入到光明,不免局促,不免慌张。 沈祁渊细想之后,又敦敦和语,“你怕什么?我都不怕我此役一去,若是几载才能归来,你会否已嫁作了人妇。” 听了他这话,沈安雁笑着啐道:“油嘴!你都向圣上禀明了圣意,纵使旁人不知,但圣上总是知晓的,侯府但凡要结亲,圣上怎会不拦。” 这样说过,两人终于拨的云开见月明,沈安雁低着头让沈祁渊用膳,自个儿则看向了书案上散乱的奏折。 她觑了一眼,瞧见上面林笙字样,不由问:“那林笙作何处置。” 执著的手顿了一下,沈祁渊朝她看去,语气很冷,“圣上没有留情,给他下了绞杀,择期处置。” 绞杀二字像是明晃晃的刀陡然悬至脑顶。 让沈安雁不由想起那个花前与她共谈的儿郎.......那般风华正茂的年纪,是应该与贤子齐聚一堂抒发志气昂扬的。 沈祁渊仿佛看出了她的心思,拨着碟里的菜肴,道:“你不必感到歉意或是惋惜,这是他选择的路,那他便要有接受这样后果的心思。” 他这么说着,沈安雁的脸上有些惘惘,“我倒没有歉意,只是惋惜,并不仅是他,而是还有容止,我甚少见到容止那般动色之情。” 沈祁渊寂然下来,他放下竹箸,迎着光看向沈安雁,“容止他过来求你了?” 沈安雁点头,想起那日树下的场景,心里就像是被人搅着似的,“他想求林笙一条生路,可是哪会如他所愿,事已至此,都是因果。” 沈祁渊吊着嘴角发出一阵干巴巴的笑,“我原以为,你会心软,答应他。” “怎会。”沈安雁朝他走进,坐在另一侧,杌子冰凉顺着她的脊梁爬到四肢百骸,她不禁觳觫,“我怎么会因为旁人而舍弃你的安全。” 这便是她的黑暗,最自私之处。 旁人如何都不是她的事,她只要她在乎的人好便好了。 沈祁渊直愣愣的看着她,一忽儿的辰光,他的眼睛泛出喜意,可是霎然间他又怅惘起来,转首看向窗外,湛蓝的天,爿爿白云渐出,让他的眼里浮现出了一丝波澜。 他兀自道:“容止.......他大抵是喜欢林笙的罢。” 沈安雁一愣,在电光火石间,想起很多未曾注意的细节。 容止如今二十好几,平素虽是大咧了些,官位不低,又是沈祁渊的第一把手,应当是有不少女子争相踊跃的成亲对象,可是容止的亲事仿佛一潭死水,浪花都见不着一个。 平素也未见得容止对任何一个姑娘上心。 那时她不过以为容止一心向着功业,所以才一直孑然,没想却是这等的原因。 沈安雁心砰砰跳起来,抬头对上沈祁渊的视线,“那林笙呢?” 大家都有那等心愿,见到一个人爱慕着另一个人,便希望着被爱慕的那人同样爱着他,这样皆大欢喜,世上便少了些苦。 沈祁渊嘴角涩然,“是林笙接近的容止,因为目的不纯,所以我并不确认,只有容止他自个儿知道罢。” 沈安雁却想起树下,容止凛凛看着她说的那句话:心意这样的东西,是要靠自己感受的。 她失神片刻,用手扶着桌沿,却感觉滑腻腻的,她只好坐直身,转而扯住锦帕。 “我觉得,林笙大抵也是爱慕着容止的罢。” 所以,林笙名号风流成性,可别的人在勾栏教坊流连,他举着扇夸夸奇谈鹦鹉的脏不脏口。别人成天忙着制业,他却有那么多的闲情养花养草,还有与她之间没有那么多的男女之防,头一次见面,就那么大胆地去扶她的下颌。 第二百三十九章 恶语相向不复初 想到此,沈安雁面目柔和,嘴角噬笑看向沈祁渊,“因为心意是想通的,他若不爱容止,容止自然能感受到。” 沈安雁悠悠喟然,“死的人杳杳去,倒是超脱了,而活的人却留下来受苦。” 此话脱口,沈安雁心头作痛,前世叔父不就是如此,她在他面前一剪子解脱了,可叔父呢? 他需要活下来,为她临终箴言,帮她复仇,让她泉下闭眼。 那时的叔父是如何熬过来的? 沈安雁不敢想,内心酸楚得冒泡,望向沈祁渊亦充满了愧怍。 沈祁渊听她这般说时,眼神早已黯然,独望着她,看她眼神陡转凄迷,仿佛一瞬间有什么东西联系起来,让他也禁不住动容。 他微眨了眨湿润的眼,喟然,“不要再去想了,多想无益,更不能转圜任何。” 沈安雁点了点头,被沈祁渊哄了好一阵儿心情才平复。 之后因由着旁事,沈安雁不能多留,于是乘着旖旎的午后阳光逶迤离去。 因为日头毒辣,所行之处的廊道都挂上了竹帘,将阳光裁成千丝万缕,随着偶尔风荡,帘子随着风铃飒飒而动,那丝线样的光便水波荡漾。 沈安雁望着这样的景象,不禁将手伸出去,皮肤触及阳光被照得热烘烘的,久了便觉得疼。 她缩回来,见白皙的皓腕有了红。 轻玲替她擦着额上的汗,见她鬓角也洇湿了,碎发浸饱了黏在耳边,不由道:“姐儿一脑门子的汗,还往外去探,生怕中不了暑似的。” 沈安雁淡淡一笑,将那皓腕在另一只手里把玩,灼热的触感让她在热气回肠的廊道里清明了过来,“这样的季节最是昏昏欲睡,我总要找个办法让自己清醒着,免得错失错语。” 轻玲不由嗔怪,“哪能用这种法子清醒,岂不折磨自个儿,等回了院子,奴婢和红浅多做几个冰婆子不就好了?” 两人正说着话,便见从廊腰缦回处款款而来一清丽身姿,婀娜着莲步逼近。 见到沈安雁,嘴角有着隐约的笑意,“三妹妹好巧。” 沈安雁复望了一下身后院墙,嘴角笑意更甜,“大姐姐此言差矣,此处只通叔父的渥宁阁。” 沈安吢见她晃动着手上湘妃色绣小金鱼的团扇,人儿在影影绰绰的光下袅袅站着,仿佛水葱一样,眼神臆睐,“三妹妹这是才从叔父那处归来?” 沈安雁轻嗯了一声,没想多回答,只是转眸看见她提着的食盒,不禁一笑,“大姐姐若是给叔父送吃食的过去,怕是晚了一步,我起先从老太太屋子里已送了一盒,他用尽了,只怕今日也吃不了什么了。” 这话一语双关,暗指先来后到,更是提醒人去楼空。 沈安吢的眸子果然霎时暗下,白皙的面孔笼罩在一层淡影里,嘴唇抿得紧紧,脸上是倨傲的神情,“不管叔父吃不吃,总归是我的一番心意,没有人会拒绝多出来的好心。” 这话极是,男子三妻四妾不就是如此,他们虽有钟爱的女子,却也不会拒绝外来女子的示好。 沈安雁看着她的趾高气昂,只觉得沾上了黏糊糊的东西,想甩又甩不掉,厌弃得紧。 只是一瞬,沈安雁笑了起来,“大姐姐这话说得极是,既是如此,大姐姐便快去送罢,妹妹还有事,便不多言了。” 这不是沈安吢想象的场景,她以为沈安雁会质问,会怒斥她,结果没有,她只是轻淡淡的笑,仿佛已经将沈祁渊牢牢把握在手了。 这让沈安吢吃醋,愠怒,她爱了沈祁渊那般久。 每一次节日的礼物,她都是绞尽了脑汁,旁人无非是由下人紧缝的绣囊,而他的,是她一针一脚亲自缝的。 可是他从不领情,淡漠地道谢,然后搁置一旁,从未见他戴过。 她以为是他不爱这样的玩意,毕竟堂堂威武的大将军,岂能戴这等小气的物件。 所以她便将目光投到其它之处。 比如他平素爱吃的,她做好了给他送去,病了,端去汤药。 可他从来不收,也不会吃。 她以为他素来冷肠,可是她错了。 沈祁渊是热忱的,犹如炙铁般,但只会对着沈安雁。 而她做了那般多,仿佛只是笑话。 沈安吢怏怏提起嘴角,“我其实一直疑惑,三姑娘,你到底有什么好的?老太太便罢了,叔父那样的神人也为了你碾落成泥?” 沈安雁甚少听出沈安吢说出如此情绪的话,稍微愣住,隔一会儿方笑,“大姐姐看不到不代表便没有,俗话说得好,萝卜青菜各有所爱。” 她的话尖针一样刺向沈安吢,叫她盛怒,转眼看向沈安雁脖颈上的平金绣缎,嗤了声,“三姑娘说得极是,或许是我陋见,没看见三姑娘的可取之处,可是,三姑娘大夏天的裹着脖子便是你吸引旁人的好?” 说着,沈安吢啧的一声便去扯,尖锐的丹蔻在光下泛着寒意,仿佛是一把不避锋芒的剑,直刺向沈安雁的喉咙。 沈安雁心下骇然,小退后半步,却仍是没躲过她的抓取。 那斑痕张扬在青天白日下,戳瞎沈安吢的眼。 沈安吢瞠目结舌,顷刻心上涌起怒涛。 他们竟是到了这等地步! 沈祁渊未再提娶沈安雁之事,他们也未有媒妁之言,红绿书纸,定贴更没交换,那么他们便是名分挂着的叔侄关系。 他们怎么能做这么荒唐的事。 沈安吢气得想掐死沈安雁,只是过了那么一瞬,她镇静下来,紧紧攥住平金绣缎,嗤夷道:“三姑娘从何处磕碰的,倒叫人看着惊心,还是好生遮掩住,这样的东西见不得天光。” 随即,沈安吢看向轻玲,“你家主子不懂,难道你也不懂得吗?” 轻玲自然错愕自家姐儿脖子上这些让人看了就羞的青青紫紫,但绝计不是让外人埋汰的。 所以她抢过沈安吢手中的平金绣段,给沈安雁系回去,“大姑娘说得是,不过,奴婢只是下人罢了,这王爷要做的事哪是奴婢敢插手过问的。” 第二百四十章 耄耋上门只为孙 沈安吢想大喝放肆,想登然怒指轻玲和沈安雁的鼻子咒骂。 可是她不能。 这廊里廊外不见人影,但保不齐从哪里蹿出来人影,再把今日的事随风捎到老太太还有沈祁渊的耳朵里,然后再追问这事,岂不是变相促和了他们? 沈安吢咬着嘴唇,几乎能见血丝泛出来,“好个伶牙俐齿的丫鬟,果然是有什么样的主人便有什么样的奴婢。” 她似乎恼得不轻,隔了好一会儿,气息才稳下来,“姨娘她们傻,叔父和祖母被你蒙蔽在眼里,可我是门儿清的,像你这样的人是配不得叔父。” 沈安雁看着她光下闪闪发耀金簪,淡挪视线,“配不配,不是大姑娘说了算,而是叔父说了算,他爱我,纵使我们云泥之别,他也要我,若他不爱我,再如何登对,都是各相奔散的局面。” 沈安雁这话说得无假,却叫沈安吢心肝都气得疼。 她最是看不惯沈安雁这种故作淡定从容的面孔,像是什么都不在意,其实什么都在意,所以现在沈安雁是侯府的当家主持,也得到了老太太和叔父的青睐。 沈安雁便得意了,拿着腔调这般作贱她,讽刺她。 沈安吢将团扇捏在手心里,仿佛是巾栉一般可以扭曲形状。 “我读圣贤诗书多了,大抵成了书蠹,不同妹妹,能将言子嚼出那么多的花样,我心里拜服,这儿天也晚了,再不送去便凉了,就不同妹妹多相说话了。” 她又摆出之前的样子,说出冠冕堂皇的客套话。 仿佛这里廊外有不少的他人观看着她般,不能失去风度。 沈安雁也不想同她多龃龉,敛着禁步,往阑干退去。 沈安吢依然那副模样,摇晃着扇,踢着玉器,啷当地杳杳而去。 轻玲见着沈安吢越过甬道,不复见身影,不禁问:“姐儿,您便这般放心让大姑娘去?” 这话问得沈安雁有些烦躁,她当然知晓沈祁渊的性子,可是沈祁渊对于她来说,像是她的所有物,这样被人总觊觎,心里不会好受。 可是不好受是一回事,她不能因为旁人而将怒火发在沈祁渊身上。 这是不公平的。 沈安雁向相反之处转过身,想着预料之下的走廊,有些惘惘,“这次我瞧见了,我拦着她不去,但总有我瞧不见,拦不住的时候,到时该怎么办?所以,总要让叔父自个儿去面对,他若心性稳定,那便说明我未爱错人,若是摇摆,岂不是告诉了我,这人要不得?” 轻玲点点头,道极是。 而沈安雁这时转了身,执裙下阶,“不过,大姑娘平时不甚喜形于色,今日倒奇怪得很。” 轻玲暗忖着,“或许是过于恼怒了罢。” 是吗? 沈安雁说不上的纳罕。 这般说着,两人穿过长阶,到了水榭处,有下人在池塘的另一边疾步匆匆,见到沈安雁连忙纳着福上来,“三姑娘,不好了。” 轻玲替沈安雁说话:“王财,有话好好说,到底发生了何事?” 许是方才跑着,王财此刻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三姑娘快去前厅罢........王老太太正在那儿哭着呢。” 王老太太? 王氏是大姓,多的是人叫这个姓氏。 沈安雁皱了眉,“哪个王老太太,那么多王老太太。” 王财这时才转过气来,“是林家那个王老太太,不过,如今也算不得林家了,他们家出了那个不肖子孙,被圣上抄了家,一干人等皆打作了庶人,此时,那王老太太正在前厅哭闹,说是要替她孙儿过来道歉。” 沈安雁目光流转,如同湖面上的潋滟,澜澜转向天去,“孙儿没了,老人家心里苦,她锦衣玉食了前半辈子,到了晚辈吃这样的苦头,到底是苦命的人儿,你且先宽待她,让她好生坐着,给茶水吃,然后说我等会儿子便到。” 王财道:“这点子老太太同三姑娘是一样的想法,如今已去了,正陪着王老太太在耳房里纾解。” 沈安雁听闻大定,有方老太太在,便出不了错,所以点了点头,随着王财一并去了前厅。 侯府款待女客专门用绣屏辟出来一道小房,从后院过来,绕过一道影壁,然后见一株兰花亭亭立在那儿,纵使再燥热的天光,它依然昂扬着头,抖擞着倔强的筋骨。 两人走到这儿,便听到有一苍老声音呼喊,“是我们家孙儿不对,我也未想着那天那人是三姑娘,我以为是他从哪儿攫过来的女子,还以为他终于想通了.......我还特地出去,与他腾出空间........是我不好,我该看看,我该多想想的。” 声音里面充满了懊悔。 王嬷嬷见到沈安雁,走了上来,小声道:“王老太太说这话甚久了,大抵是太悔了,老太太又不好说她,毕竟年纪大了.......” 沈安雁听罢,信步进去。 那王老太太泪眼婆娑,但见一人轻轻晃进来,身上缀着华饰,连忙从那冰裂纹心扶椅跌了下来。 “三姑娘,三姑娘,是我孙儿不好,我替他向你认错,求求三姑娘,你求全我垂垂老矣之心,替老妇向圣上求一下情罢。” 王老太太哭得太大声,那样的悲恸,让沈安雁到口的拒绝都落不出来,只能伸出双手来扶她,“老太太,您先起来。” 听她用着敬语,王老太太悲从中来。 他们家虽不似侯府,但总归是有些脸面,一辈子不求天潢贵胄,但也是衣食无忧,供得起儿孙造作。 可惜,出了那么个逆子,成天顽性,不守规范制令便算了,竟然胆大包天欲造反。 一夕之间,林家倾颓,不复从前荣光,她家姐儿又因此没了亲事,作势要死,好说歹说劝下,那边圣旨下来,有又要赐死林笙。 王老太太一下便苍老了,本不想替这个不肖子孙求情,任他消亡。 可惜翻到了他的玩意儿,她硬下来的心肝倏然软了下来,想着从前乳牙都未长时便笑着叫她祖母。 到底是不忍,便赖着脸皮来求。 第二百四十一章 一唱白脸赔红脸 王老太太做好了十足的准备,本以为会得侯府众人的讽刺,三姑娘的挖苦。 谁知他们却端茶倒水,顾念着她的年事已高,温声细语的安抚。 所谓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难。 侯府这样不计前嫌的礼待,未尝不是雪中送炭。 王老太太心思周转,苦入惆怅,催得她气息幽浮,人也恍惚了。 “三姑娘,你人儿好,心善,你便替老妇向皇上求求情,我就只这么一个孙儿,他罪该万死,可是他是我一手带大的,我舍不得,忍耐了这么几日,终于忍不了了,所以来找三姑娘的麻烦........” 这等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事,大家都其中明白苦楚。 可是明白是一回事,相助又是一回事。 天恩已下,便是命不可违,还牵扯国祚,谁敢上去求情? 求,便是伸头一刀的事。 王老太太哭这么会儿子的功夫,又有下人沏了新茶上来,还拿了些冰镇和救心丸,就怕王老太太哭得椎心泣血,一口气没接上来,晕了过去。 可这般由着老太太哭不是个办法。 方老太太默然半晌,撑着拐杖道:“老安人,你先坐着,地上凉,腿受不住。” 这话并不起作用,王老太太依然恸哭,涕泗横流叫人看着直呼惨状。 王老太太哽咽,“三姑娘,我那孙儿其实心肠极好,平日里看着小猫小狗都忍不住喂食,就是一时走岔了路.......” 说到痛处,王老太太又呜呼起来,“不肖子孙,不肖子孙......” 见王老太太说话都糊涂了,沈安雁和方老太太对视一眼,令王嬷嬷和琯书扶着王老太太落了座。 王老太太就势斜签了身子,几乎栽倒在椅手上,眯萋着泪眼喃喃自语,总不外乎孙儿二字。 沈安雁叫人拿了冰婆子上来给王老太太捂着,又打扇替她送风。 如此缓过来气,声儿却没之前大了,只幽浮着音求情,“三姑娘,你帮帮我,你帮帮他......” 沈安雁如何帮? 她是遭罪的那个,可她遭的罪不算罪,圣上那头才是罪。 惶说她去求情,就是叔父去求,都会惹得圣怒。 可这样的话,沈安雁作晚辈的不好说,只叫老人家苦痛。 想着转眼望向方老太太。 方老太太叹了一声,“老安人,并不是我们不帮你,只是这事别说既下了圣旨,便是才先那几日,也没有什么转圜的机会。” 王老太太听到这话,声泪俱下,绝望浸满整张面孔,半晌也没说出什么话。 祖孙俩瞧见这等情势,也不知如何作为。 便有趵趵声传来,抬眼去看,沈祁渊不知何时到了门口。 这么一会儿功夫,沈祁渊换了行服出来,依然是宽袖长袍,缂丝的缎衣直直垂在地面,随着他动,便似星河流动。 沈安雁看着却心头有些吃味,方才房中就只有沈安吢与他,他作何换衣服? 她和他做那样干柴烈火的事都没见得他换一下。 所想云云,沈祁渊已迈了进来,眸子在她脸上流转了几许,复望向王老太太。 沈安吢随后而来,绛纱镶滚金丝的复裙上是玉琢的面孔,弯弯柳眉下眼波宛转,朝着沈安雁轻轻一跳,随后荡向沈祁渊,不再挪动视线。 沈安雁虽觉古怪,可到底不是因此气闷之时,只肃着脸,看向沈祁渊走到王老太太跟前,说道:“老太太,天气燥热,你此番出来,可告与了家人,不若,这么半晌,只叫他们担心。” 王老太太出来肯定是同家人说道了的。 沈安雁猜不准他如此说的目的。 王老太太一愣,眸子泛着惶张,“靖,靖王.......” 沈祁渊眼睛微睐,仿佛蹦着精光,“我方才过来时,可听见有人在寻一六旬老妇,我估摸着身量和年岁,大抵与你相同。” 王老太太不禁惴惴,求助似的看向沈安雁。 沈安雁心口一跳,还未来得及反应,沈祁渊宽阔的身躯被挡住两人的视线交汇。 然后便听得沈祁渊清幽幽的嗓音,“老太太,你活了大半辈子了,这些话本不是我说,你念着那逆孙,可莫要顾此失彼。” 这话含着深意,叫王老太太眼皮猛跳,猩红了双眼,咬着唇起身,“罢!原是我不该痴想,他做这等子掉脑袋的事,谁敢帮衬?” 说着看向沈安雁,“是我们林家对不住您,他如今无法分身,我便替他代劳.......跟你说个不是。” 后面已带哭腔,令人动容。 说罢,王老太太作势要走,沈祁渊背着手,嘴角轻提,“我送送王老太太。” 王老太太听得满心惶恐,想拒绝,迎向他的目光,却令人胆寒,只怕拒绝会遭殃,便讷讷不语。 一个唱白脸,一个便唱红脸,沈安雁听闻,叫下人拿了些金银铜钱,揣了满兜给王老太太。 这些钱虽不算多,但紧凑着过,大抵是能安稳度过几载,也算是解了燃眉之急。 王老太太眼见如此,也不只作何想,掖着眼角偻着身随沈祁渊去了。 大抵是上了年岁,近日又都念佛,方老太太心肠软了很多,看着王老太太的背影直喟,“老人家风霜雨鬂这么些年,没想到大半截身子入土,却遭了这么一回儿子事,就愿着王爷不要说太重的话。” 沈安雁刚张口,沈安吢却温煦安抚,“祖母这点放心,叔父做事极有分寸,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方才那样,也不过是任由王老太太哭泣不是个办法,总要做个恶人,打消老人家的念头,不若,揣着期盼度日,到了哪日希望破灭才更难受。” 最后一句话不知是不是沈安雁的错觉,总感觉沈安吢是斜睐着她说的。 方老太太满心肠地顾念王老太太,也未曾注意两人的不对劲,只是讷讷点头道极是,然后哀哀叹息。 “所以,别总看着眼前的繁华,得注意着里子,察觉子孙行事是否荒唐,从小苛教,令他知礼守节,有个正经的是非观念,才不至于闹得人仰马翻,一家子的业绩折进去。” 这般下来,方老太太作势又要去佛堂念经。 第二百四十二章冷情暖心敦告与 午后的阳光带着令人昏昏欲睡的本领,从正厅出来到大门有一处甬道,宽宽阔阔,只有金钱树迎着阳光精神烁烁。 王老太太步履蹒跚,因着林笙一事,到底心上受了损,此刻还走着,全凭着一股穷劲。 毕竟晕了就会请大夫,开药方,调养好大一阵子。 如今这样的境况到底不允许她如此娇气了。 林家背了罪名,仕途无望,只能做农民或商,这样的身份也不好做,需得拿钱打通。 有风灌堂,吹在面上,将王老太太思绪纳了回来,转眼看向沈祁渊,他背着光,面容模糊,只感觉有一道凛凛视线打在自个儿的身上,叫王老太她脊梁不自主爬上一阵凉意。 王老太她心里犯怵,又想起他是搅灭孙儿的主要人物,心里杂然,不好恨也不好喜,便早早站定住,朝沈祁渊深深作揖。 “王爷便送到此处罢,老妇贱命一个,容不得王爷屈尊。” 沈祁渊听她如此说,也没有执拗要送,于天光之下展露威目,“老安人,我家老太太和三姑娘顾念你年事已高,不忍心说狠话,所以我便来当这个恶人,总要让你明白,你家那孙儿,谁都救不得。” 王老太太心里门儿清,可是当听这么一说,还是忍不住老泪纵横。 沈祁渊也明白王老太太的想法。 其实世人都是如此。 试问若是沈安雁性命垂危,或是板上钉钉地告与他过身,他会放弃一息尚存的希望不顾吗? 不会的,他会努力的去争取,去看是否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沈祁渊垂下首,望着青石砖上斜斜的一道影,将他的身子拉得颀长,作势要攀上路傍的金钱树。 只想起容止从前同他豪爽笑说:“这金钱树乃是旺财运的树,日后要是娶了媳妇,置办了府邸,得让她好好在家门口种上,这样便不愁钱了。” 那时他随心所欲,笑得放荡不羁,可这些时日,精神上的萎靡带着身子也消瘦起来,望着自己,眼底充斥着复杂,只说:“你早便知道了我们俩的交情,所以那些时日,你从不向我透露任何计划。” 沈祁渊能如何,一面是心爱之人,一面是父亲,一面又是兄弟情分。 就如古语说得好,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他本不想牵扯三姑娘,可没想到他那所谓的父皇,圣上,竟然还是利用了三姑娘。 这叫沈祁渊悔恨,不该轻信了他,将三姑娘带离出去。 可是那时事急从权,他无头苍蝇的乱找,是找不到三姑娘的,擒贼先擒王,他懂得这个道理。 所以将兵力调转至了皇城。 这些他都没说,只向三姑娘说起自己的不是,是他在情孝两方,选择了孝义。 满心以为同三姑娘摊牌了,会得她叱骂,结果,她没有,只说他的不易。 这样的妻,夫复何求? 而正是因为难求,也正是因为经历过这样的生离死别,所以沈祁渊更能感同身受容止的颓然与绝望。 他想岔了,回过神来见王老太太垂首抱着包袱,踯躅得惶恐。 沈祁渊的脸上柔和起来,“老太太,这话我就只同你一人说,是顾念着你年纪大了,恐因此时患了心悸,所以才和你松了口,但你得保证,这事你要烂在肚子子,不若,竹篮打水一场空,到时就真的无力回天了。” 王老太太一怔,伴着蝉声听他敦敦数语,有一刹那没反应过来,可是心却比脑子灵活,已经咚咚得剧烈跳动起来。 沈祁渊眼光潋滟,带着慎重,“老太太,你可答应?” 王老太太连连颔首。 沈祁渊这才巡睃一遍,沉声道:“你家孙儿不能救,唯有死。” 王老太太听此话,心头坠入冷窖,只是还未完全冰凉,只听沈祁渊道:“可这死有不同的死法,他被判的绞杀,就是众目睽睽的缢死,但自先皇以来,对这等的生杀场面有些龃龉,总以为冲犯了人,所以不管任何刑杀皆令刽子手蒙头盖脸的来,所以到时暗中做手脚,派人头天换个死犯,施刑时灌点迷汤,便代受过了。” 王老太太听着刹那,泪水滚滚如注,只欲甩了金银珠宝要叩谢恩情。 沈祁渊连忙扶住她,“老太太,方才我如何说的,你皆忘了?” 王老太太身子一顿,听他复念,“不可表露。” 王老太太不禁喃喃,“便是家中之人都不能说吗?” 沈祁渊眼眸森冷下来,“我方才已向你道明了缘由,你若执意要说,我便不做相帮了,毕竟这是滔天大罪,救下来已是不易,遑论张扬?岂不是挑衅圣威?” 王老太太听闻垂泪,却明白这便是最好的结果。 日后他也做不得林姓,一辈子埋名苟活下去,虽说哭点,但总是活着。 想到这里王老太太已然接受,又紧着沈祁渊的叮嘱,不敢作谢,就张着一双老眼粼粼波光。 沈祁渊看着颇为动容,声音哑了下来,“老太太,便好好待着身边的儿孙罢,就当这个孙儿弃了红尘,皈依了佛门,就此两不相扰。” 王老太太听闻援袖拭泪,哽咽不出任何话语,只任由着沈祁渊送出门外,叫来一顶轿子逶迤而去。 沈祁渊站在府门下,枯着眉想了数息,等到日影移过来,将门前石狮一览无遗,他方回过头进堂。 谁知沈安雁正站在廊子下,遥遥望着他。 隔了数步,仿佛也能看见她脸上笑容似的。 沈祁渊不禁咧开嘴笑。 他其实不是什么圣人,他从前厮杀战场,见惯了刀光血影,尸横遍野,所以对于谁人又死,他眼皮都不带抬一下的。 但自从有了三姑娘,便不一样了。 他看待生死多了些柔情。 这其实不大好,就像是刀枪不入的甲胄有了软肋,叫旁人可趁之机。 可他却觉得如饴。 这才是血肉之躯,鲜活的生命。 又想着容止大抵是同自己一样的想法,不忍见最好的手下一辈子遗恨,同之前的自己一样,便忍不住相帮。 虽说命里之数说不准,但总要活在当下,能把握便把握,别期盼着下一世,或者重生。 第二百四十三章 唯恐不及为求亲 见沈祁渊那张春风拂面一般的朝自己走来,沈安雁脸上不禁笑容。 沈安吢出来时正见他们含情脉脉的相望,眼神深敛,摇着扇依依而上,“到底是叔父能干,几句话的功夫便把那王家老妇打发了。” 沈安雁站在廊下夹墙里,阴影落在她雪白的脸上,看不清神情。 沈祁渊几步上阶,听到此话,却是不加掩饰地蹙眉,“你这话是说老太太和三姑娘不能干?不会说话?” 沈安吢挂不住笑,抽了抽,自圆其说:“吢儿不是这意思......” 沈祁渊却不容她多言,摆了摆手,“今日也累了,各自回院子歇息罢。” 沈安吢脸上有些委屈,两眼打望着沈安雁他们,并不想离,只是她的矜持在那儿,身份在那儿,那么多双眼看着,所以淹头搭脑地怏怏纳福,“叔父告退。” 交叉叠福的素手执着扇柄泛出青白两色,可见忍得厉害。 待她杳杳不见,沈安雁才半温不火地开口:“你叫她走作何?方才才去了房里找你,像是有事都还未说完。” 她的音带着一丝娇气,又仿佛是在撒气,两相并着听,叫沈祁渊心尖一颤,有莫名惶恐,“她哪有事情找我,无非是问我能不能请辞出征,又叫我平安归来。” 这样的话,沈安雁也说过。 所以乍然一听,直让沈安雁觉得像是那唱戏的戏子,被人抢了正牌的角色。 沈安雁不禁扯着锦帕,发泄似地说:“大姑娘一向冷情得紧,平素见过谁有像你这般的待遇,得了她的心头泪,温温数语。” 这话说得酸不溜秋,一旁的轻玲也忍不住用手摸了摸鼻尖。 沈祁渊大呼冤枉,嘴边却忍不住露喜,不为别的,就为他的三姑娘这醋意。 证明三姑娘心里满载着他,性子被他惯得比从前娇柔了些,所以才这样。 “她说她的,我念着我的,两不相干。” 沈安雁并不放过,轻呵一声,“说是如此,你瞧瞧,她一去你那儿便换了衣裳,我都没这样的待遇,可不叫人只作乱想!” 这话带着醋劲,更有气意,听得沈祁渊从骨头里都似滚着冰碴,哆嗦得厉害。 果然为何自古便有三个女人一台戏,便是如此由来。 没什么事也要被她们天马行空出来什么。 好似每日这般醋一醋,争一争才真正过活。 沈祁渊喟然,本不想同她细说这些,让她生气,可现下看来,不说,只怕三姑娘心里会存芥蒂,他将要出征不能留这样的隐患存在。 所以沈祁渊只得如实道:“这哪是一样!你瞎想,原是她来我屋,先端了食,我没纳她,说你已经给我端了来,我已然吃饱了,她听着便突然哭了扑倒我怀里,将我吓得冷汗,这才忍不住换了衣裳。” 他见沈安雁面色有些难看,生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连忙道:“而你来我从不换衣裳,是因为身上会留下你的气息,我不舍得换。” 最后这话叫沈安雁羞红的脸,望了一下轻玲,只见那丫头已经羞得捂着耳往墙角根遁去。 她嗔怪,“有话好好说,别扯那些有的没的。” 沈祁渊不禁头疼起来,他说得是实话,怎么三姑娘不信? 不过转而一想,心思便沉了下来,他道:“大姑娘近来行事怪异,你且提防着。” 沈安雁见他正襟起来,也颔首应是,“我省得,就是奇怪。” 沈祁渊眸子转向她,早便知道大姑娘对他的心思,他一向冷待,再则一直忙着和三姑娘纠葛,根本无暇顾及。 如今两人感情稳定,终于有了闲暇注意沈安吢的不对。 想罢,沈祁渊问:“你奇怪作何?也是你粗心得厉害,换作旁人早就察觉了。” 这话便有深意,沈安雁刨根问底,沈祁渊也不瞒着她,只道:“不然,你以为大姑娘作何这般年纪了都不嫁人?真是眼高手低?” 这话撂下,从前之事才一点一滴涌现出来。 沈安雁喃喃自语,“怪不得,怪不得,我总觉得奇怪,却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原以为她是为着嫡女这位置才和我争锋相对,没想到是因为你。” 说着抬头看向沈祁渊,清俊的五官暴露在天光之下,那般天姿颜色,让她不由得啐道:“蓝颜祸水。” 这样的形容叫沈祁渊哭笑不得,看着沈安雁妙眸翻飞出花一样的光华,不禁想到从前见到的她,脸上总是自矜,一板一眼,像极了练字时描摹的工整字帖。 他摇着头,“理都被你说完了,我没了理,便是我的错处了。” 他让着她,冲着她,她知道。 所以偶尔骄纵蛮横些是可以的,但次次如此就失了灵性,倒像个怨妇,成天唉声叹气,怨声载道,让人厌恶。 所以沈安雁就此打住,不再就着此事说他的不是,只是道:“大姑娘有句话倒是对的,你此番过去,得注重安全。” 沈祁渊点头,道省得。 沈安雁却不放心,他的气性她一清二楚,某些事上他游刃有余,知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可有些事上便犯木,一股脑地不留余地,不管结局。 沈安雁叹息,反正还是照旧拿着之前夫唱妇随的话唬他。 沈祁渊才终于将她这类的嘱托纳进了心里。 随后又谈至沈安吢,沈祁渊神色不由得凝滞,“虽是叫你提防总没错,但她如今这番做,要么走投无路,要么便是捏着什么,为了以绝后患,还是我明儿找个时间,禀告圣上,将她赐给旁人才好。” 这样唯恐不及的态度,叫沈安雁痴痴笑了起来。 沈祁渊看着她的笑容,道:“你懂什么?她城府极深,别说二姑娘他们做了她的提线木偶,便是贵霜,林楚卿也都被人任意使策当了出头鸟。你还不甚在意。” 这话沈祁渊说得极是,前世有几家清白姑娘找上门向沈祁渊提亲,最后都是无疾而终。 沈安雁偶或听闻,皆是另嫁的另嫁,不另嫁的便失了身。 哪有那般巧。 这般想着,沈安雁也郑重点头。 第二百四十四章 掩下门来独自话 说了一会儿子的话,天微微阴沉下来,毒辣的日头跌下山。 晚风悠悠,带着沉淀下来的燥热闷拂在沈安雁脸上,她循着夕阳光芒看向沈祁渊,他的锦袍笼罩着一圈光晕,俊秀的五官因而模糊了起来。 沈祁渊转过头,凑近她,“怎得,被我惊为天人的容貌所打动了?连眼都挪不开。” 沈安雁习惯了他这样的不着调,嗤笑一声,“可不是,得多看看,免得一去经年,回来我连样子都不记得了。” 这话叫沈祁渊沉了脸色,他寂了声,站定在树下,看着日光穿透树丛影出光彩,浓艳的花朵俏丽身姿,却难挡夜色将临的落寞。 他突然叹息,薄唇抿出郑重的话,“三姑娘,我保证,日后必定隔三差五就与你书信,也叫他们给我画人像,叫你必定不会忘了我。” 他其实还是怕的。 感情这样的东西太缥缈,三姑娘又对他这般重要。 沈安雁听出他的忐忑,欣慰的瞬间,又泛出酸涩,到底是她做得不够明显,所以叫他惶然。 这样想着,沈安雁不禁抱住他,头温顺地靠在他的胸膛,如同他衣上严丝合缝的纽扣,“你心里念着我,给我写信,我高兴,可你得先注意着自个儿,再来考虑我,况且,你又如何作怕,圣上都替你主持着亲事,谁敢向我提亲?” 她的安慰带着一丝揶揄,他知道这是让他安心的举动。 沈祁渊也不再如此杞人忧天了,他抱住她,将她身上的馨香吸入鼻腔,仿佛想刻进脑海里,“去罢,天晚了,早些歇息。” 最后那个字拖曳着清浅尾音,仿佛叹息。 沈安雁看着,踅身回了屋。 轻玲将窗户支起来时,看到院门口的那道人影,咦了一声,“姐儿,王爷还在那儿。” 沈安雁便探头去望,见他仿佛张了口,说了什么,才缓缓转身,融进了夜色。 红浅一向游离世外,对很多事都不甚了解,只是倚着头笑道:“王爷对三姑娘真好。” 轻玲砸了砸嘴,暗道可不能再好了,都爱怜到脖子上去了。 卞娘却是搅着巾栉唬吓,“你多大点儿,能懂什么?” 然后擎着巾栉上前,“姐儿,还是擦把脸罢,脖子也擦擦。” 这话便是带着暗指。 沈安雁默了默,终于道:“卞娘,我喜欢叔父。” 既然沈安雁打开天窗说亮话,卞娘也不拐弯抹角,撩了巾栉,老脸愁容。 “奴婢知晓姐儿喜欢王爷,只是喜欢得有分寸,姐儿您如今待字闺中,怎能做出这等子的事,传出去岂不是污遭姐儿的声名。” 卞娘的惊惶震住了沈安雁,让她岔了一会儿子的神,望着跳跃的烛心,迷茫开口,“叔父已经向圣上求亲,说要娶我。” 这样的话叫卞娘更惊骇,荒唐,如今定亲,可不是叫自家姐儿守活寡。 虽然姐儿不似寻常深闺的姑娘,但骨子里对情爱的向往和那些女儿是一样的,闲书读多了,生活上无忧,所以对情爱要求便只是那一忽儿的心跳加速,哪管现实如何? “姐儿,不是奴婢啰嗦,只是.....王爷将去战场,万一.......岂不是让姐儿你落得个敬节堂的终身。” 敬节堂,就是那些望门寡的去处,是容纳寡妇守节的府邸,向来不会开门,如同进了坟墓,再也不进天日。 沈安雁听到这话,脸色遽变,“好端端,说什么丧气话,叔父都未出征,怎么就想到那头上去了,岂不是摆明了咒叔父!” 这话严重,加之沈安雁向来宽简下人,所以此话一出,卞娘等人皆是伏惟在地。 沈安雁犹觉不解气,额上的翠钿耀在众人心头,惶惶的。 “再则,叔父虽向圣上提了此事,也是说凯旋归来之日迎娶我,他有何私心?他处处为着我,还叫你们将他想得如此污遭。” 说至后面,音带着哭腔,将卞娘听得心头一震。 罢罢罢。 何必再话。 自己倒成了那等强拆鸳鸯的恶人。 再则,王爷做到此处已经实属周到。 自己何必石头里挑刺? 卞娘长长作揖,“是奴婢不是,奴婢不该如此一棒子将人打死。” 沈安雁听出她的妥协,气沉至肚中,回旋出一声喟然,“我晓得你是为我好,只是卞娘你不知道其中的缘由,所以一腔觉得叔父不对,他前先儿是同贵霜走得近了些,不过那都是他的迂回之术罢了,只是为叫太子他们掉以轻心。” 卞娘心头一跳,不止她,连轻玲也惊诧得张口,然后听到沈安雁娓娓道来,二人这才豁然开朗,那藏着心中的刺也终究消弭。 只是沈安雁说至后面,却不由得伤感起来,背弓成剑拔弩张的状态,在晃悠悠的烛火下,悠然出颤动的身影。 “只是我未想到,跨越了那么多的艰险,上天却不愿意放过我们,还要来这么一出,这一次我没有把握,不知道会不会再出现个贵霜,或者如卞娘你说得那样,刀剑无眼。” 卞娘到底是过来人,劝慰道:“姐儿,人生便是如此,你计算不到下一刻将会发生什么,所以我们要做的唯有珍惜现在,姐儿一向通透,知道奴婢说的意思,也怪奴婢笨嘴,说些乌七八糟的话,惹得姐儿伤心了。” 沈安雁点点头。 卞娘想起她晚上还没吃饭,便道:“姐儿要吃点吗?奴婢叫小厨房做你爱吃的粥。” 沈安雁摇了摇头,转身吩咐轻玲将柜子里的针线拿出来,说是要给沈祁渊做一些平安符。 毕竟沈祁渊再过一日便要出征,此行还不知归期,所以皆不拦着。 沈安雁坐在窗前,看着炕几上隔着一个烛台,上面的蜡烛跳动,灯芯在灼热的火舌里蜷曲着焦黑的身子,烫得蜡烛流出泪,淋淋漓漓地淌下来,好似深居的女子夜里的独自哭泣。 那么的苦楚,又那么的心酸。 让沈安雁看着莫名心惶,连忙拿起剪子将烛心剪掉,落下虫尸一样的黑点,将光滑的桌面灼了个疤。 第二百四十五章 一山不容下二虎 沈安雁的平安符到深夜便绣完了,翌日天蒙蒙亮便去了渥宁阁给了沈祁渊。 沈祁渊握着那小玩意,迫不及待地揣在怀里,看着沈安雁眼下的阴翳,不禁心疼。 “我这里还有其它你绣的物什,何必那般急着再绣一个?” 沈安雁只笑,“一个物什便有一个心意,哪能都一样呢?再者你将要出征,我不能做什么,只能做这些东西聊慰自己的无能。” 她这话说得颇落寞了些,叫沈祁渊不禁将她搂在怀里劝解,“你作用大得很,有你我便想着要凯旋归来,你是我活下去的动力。” 沈安雁虽觉得这话令人羞赧,可听着心里泛甜,忸怩道:“得叫叫旁人见见你这油腻样,堂堂靖王,大将军,竟是这样子的。” 沈祁渊不然,只是笑,“你愿意将我这等姿态叫旁的人瞧见?” 沈安雁顾盼焉兮,牵扯沈祁渊心驰神往,忍不住去抚她发丝,随着他动作散发出来的香气,让他有些好奇,忍不住凑上去闻。 那种桂馥兰香的味道,从无数的毛孔沁如沈祁渊的心脾。 他迷瞪眼,看着沈安雁站在廊下,阴影覆盖在她羞红的面孔上,像是一道薄薄的绡纱,恍惚而暧昧。 沈祁渊嘶哑下声音,“你头上是熏了香,怎那般好闻?” 哪里熏了香,她又没那么多功夫。 上次洗头都还是前日。 也不知道他怎么觉得好闻的。 沈安雁绞着锦帕,嗫嚅道:“没有,就是拿着皂角洗罢了,没用什么东西。” 沈祁渊有些沉溺这样的味道,这样的香气仿佛是一张网将他这头兽困顿其中,又甘之如饴。 他撩起眼,淡淡的眼神透露出暗色,“果然,三姑娘有体香。” 沈安雁觑他,眼神如刀,却让沈祁渊犹如挠痒痒,嘴角笑意扩大。 两人的私.处,旁若无人的亲昵叫远远观望的沈安吢攥紧了手。 抱琴眼看着,小声问道:“姐儿,还去吗?” 沈安吢转过眼看向廊上横柱,干枯枯的枝干仿佛是横亘在她的心头般,让她不由自主回想起他们并肩站在一处的景象。 男的翩翩儒雅,女的瓷白无暇,仿佛是最精致的一对玉器,无可挑剔,十足登对。 沈安吢突然觉得无力,纵使知道他们早就相爱,可是真是见着,才发现依然万箭穿心。 但她不想退缩,她为了能够站在他身边已经泥足深陷。 沈安吢长纳一口气,“去,好歹做了一晚上的绣囊,怎能不去?” 她说着,莲步上前,姿态婀娜,可是身影站在沈安雁他们二人之前,仿佛风中残烛,那般形影单吊。 沈祁渊面色冷了下来,“你来做什么?” 瞧瞧,对待三姑娘是甜言蜜语,对她便是恶语相向。 好似她如洪水猛兽,巴不得她远远逃离。 这是差距。 可恨她就是如此都还是一心念着沈祁渊。 念了大抵有多久,她都不知道。 恍惚从记忆起,便念着他。 沈安吢扯起嘴角,弧度有些微僵硬,“叔父明个儿便要出征,我想着不能做什么,只绣了些平安符与叔父。” 说着双手奉上。 那是个金丝祥云绣样的香囊,针脚紧密,一看便是用了心。 沈祁渊却看都不看一眼,“大姑娘的心意本王领了,只是这平安符得亲近之人绣才有作用,三姑娘已经给我绣了。” 一句话并不连贯,可是字字都如剑戳进沈安吢的肺腑,让她疼痛。 沈安吢攥紧绣囊,丝线的粗粝膈应着她的手心,她却笑起来,潦草地搪塞住她的落魄。 “也是,是我忘了,有三姑娘在,横竖不需要我的。” 她说得云淡风轻,语气却拈酸,叫沈安雁听着也牙疼。 沈祁渊的面色便愈发沉了,明艳的阳光照进来也不见他丝毫放霁,只是转过头,对沈安雁说:“这个时辰老太太估计快醒了,先去给她晨省罢。” 沈安雁‘恩’了一声,就被沈祁渊猝不及防地扣住腕,那只手便如泥鳅似的滑至她的手上,十指相扣。 沈安吢顿在原地,面色如素宣一样的苍白,脚步没稳住让抱琴紧紧扶着。 索性沈安吢还惦念着周全自个儿的得体,她是太后亲赐的闺范之女,不得有唐突。 所以不过一忽儿,沈安吢又从抱琴的手上退离,站在廊下,看着那一对璧人翩若游鸿的逶迤而去。 沈安雁转过头,看见廊下红笼摇曳,沈安吢的雪段在风中掠起一道残影,仿佛人儿也跟着一并乘鹤仙去似的。 她看出沈安吢的落寞,也看出她的伤心。 可这又如何? 感情之事便如一山存了二虎,总得叫一只死去,方能罢休。 她不是那般心存大善之人,能够拱手将心尖上的喜爱捧手给别人。 更不能接受,别人置喙自己的爱人。 所以便叫她冷心绝情吧。 沈安雁想着转回首,又望了望沈祁渊,玉琢似的的面孔到底让她不由叹了一声,“蓝颜祸水。” 晨风将沈祁渊远游玉冠的鬂丝吹散,拂在嘴唇上,发出魅惑的音腔,“不若,你喜欢见我收下她的礼?” 她不过小小腹诽一句,沈祁渊却听明白了,拿捏着不伦不类的话语夹缠她。 沈安雁甩了他一记眼风,独自上了阶,迢迢几步,便入了亭,再绕过一道清池,就是含清院。 老太太依然在佛堂诵经,大抵是沈祁渊将要出征,近来愈发沉迷其中,从前王嬷嬷还在屋内伺候,近几日就只能在外屋。 隔着一道紧闭的红檀木,只能闻着里面丝丝缕缕的香气,被太阳这么一晒,烘焙出布暖如织的清淡味道。 沈安雁不由问:“老太太换了礼佛的檀香?” 王嬷嬷引着她和沈祁渊落了座,道:“换了,也不知从何处拿的,不过那香闻着精神爽朗,奴婢倘或午后打盹,闻一闻便不怎么犯困了。” 这话罢,待听槅扇打开的声音,老太太穿着一件青色石纹织底的团花被子,花白的头发被整整齐齐绾了个圆髻,精神矍铄地拨着佛珠。 “早便听闻你们来了,只是这经还未念完,就让你们多等了一会儿。” 第二百四十六章 临别匆匆心忧忧 老太太是老辈,他们做晚辈多等一会儿自是无妨。 沈安雁一如往常笑着去搀老太太落了座,因为离得近,便看着方老太太额上渗出了汗,她抻出锦帕去掖。 “祖母倒是身体好,我见旁的老太太这把年纪,到这天气也畏寒得很。” 方老太太听着高兴,脸上红润,佛珠在她的手上玎玲作响,“那些个老人平素引着年纪的缘故,总不走动,天天灌着汤药,难能好到哪里去?” 这话说得极是,可等走后,沈安雁留了个心眼问王嬷嬷,却道老太太一直闭在经室,甚少出去过。 沈安雁揣着满腹疑惑送了沈祁渊出府。 日影悠悠,云翳浮动,落在沈安雁的面容上,显得格外凝重。 轻玲感觉出她的不对,问道:“姐儿,怎得了?” 沈安雁想起前些时候方老太太中暑气的那事,只问:“老太太近来事事寄托佛祖菩萨,我怕她老人家入了迷。” 轻玲听罢,不甚放在心上,一边打着伞避开灼阳照耀过来的光,一边将声音压在伞下只叫两人听见。 “姐儿还怕老太太念经将侯府亏空了去?不碍事的,老人家,上了年纪便少不得会这样子信奉鬼神,别说他们,就是宫里头,哪个不这样?” 见到沈安雁似乎还不甚心安,轻玲琢磨着沈安雁的话语,只又道:“老太太上了岁数,终日无事,拜佛参禅是他们的寄托,近几日又发生了太多事,许是触动了她老人家才如此的。” 这样沈安雁也想过,只是回想方才,总觉得不对劲。 沈安雁转过脸看向前方廊檐的偷心斗拱,还有屋脊两段的鸱吻,忽而一笑,大抵是自己草木皆兵了。 如此越至午后,沈祁渊带着一身夏气回了府。 沈安雁赶忙替他拿着冰镇送风,又叫下人端着盅碗上来,“这是叫他们预备的碎冰,放了你爱吃的樱桃和瓜,淋漓了些蜂蜜,先吃了它,免得放久了化了。” 她的催促仿佛娇斥,让沈祁渊感觉已经是成了家的人,沈安雁是等待在家的美娇娘,替他布罗着一切起居琐事,将他的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 再看她递上来的冰,长着晶莹剔透的模样,那些蜜糖点缀在上面,碰上袅袅爬进来的光,碎成满眼灿烂的星辰。 沈安雁见他吃得尽兴,还是忍不住问一声,“好吃吗?” 沈祁渊点点头,挖了一勺给她,她推脱着不,手上却不听给他拨扇。 这是下人做的活计,沈祁渊不愿意让她如此劳累。 沈安雁却觉得这样极好,平民夫妻不都是这样互相打着扇,所以才能白头偕老。 听她如此说,沈祁渊便不再强求。 一时之间屋内只剩下碗勺碰撞之声。 便见东边一排洞开的窗户奔来一个璞头帽的下人,慌慌张张地打了个躬,“王爷,三姑娘,顾姨娘中暑晕倒了。” 沈祁渊最厌恶正和三姑娘儿女情长时被人打扰,登及心中郁闷,却舍不得将碗放下,只蹙着眉道:“晕倒便晕倒了,叫下人掐人中,寻个大夫去看看便是了,何必过来惊扰我们?” 那下人被沈祁渊的恶语相向吓得觳觫,身子一颤连声应诺,赶忙便跑了。 沈安雁不由道:“何必同下人置气?” 沈祁渊扶着碗挖冰,眼底有着挥散不去的阴霾,“顾氏他们这些年来给了你多少麻烦?你头疼发热时,他们可曾真正放在心上?叫我说,如今关了顾氏禁闭都算是轻的,该叫她们流点血才好。” 他这话狠戾。 或许是将要征战,所以骨子里的血性不像从前收敛。 声腔也铿锵有力许多。 沈安雁摇着扇,鬂丝在她洁净的面孔上婉若游龙,“何必同他们计较,虽说人得计较,不计较便成了傻子,可真如叔父这般说,那我岂不是成了他们那般的人,这到底是惩罚他们还是惩罚我自个儿?” 沈祁渊听了这话默然半晌,放下珐琅彩绘碗盅,眼神郑重而凛然。 “你是该如此想,可他们却不会如此想,他们是从心底就黑透的人,从不感恩自己已拥有的东西,而是不知足未曾把握手中的东西,这便是欲壑难填,你这般只会让自己吃苦。” 见到沈安雁不为所动,沈祁渊喟然一声,“你觉得佛祖割肉喂鹰真的好?大无畏成全别人,自个儿落得遍体鳞伤?” 沈安雁微微震动,道省得了。 之后温温数语,便谈及沈安吢嫁娶一事。 圣上那边已经同意,只是要挑个夫家,到底是太后青眼有加的女子,不能太低,只能挑一些品性尚且,无伤大雅的公子。 沈安雁听闻不觉有些悠然,感叹着女子的婚事大抵如此,到了年纪,便循着父母之命,如大家所愿地迈出人生的下一步。 然后兢兢业业地服侍着自己的夫主,养育着自己的儿女,将一辈子的血泪都挥洒在另外的人身上。 沈祁渊她神情怅然,心道这小妮子又心软了,这便是他觉得不好的地方。 为何总要对自己强加伤害之人那般仁慈? 这不是变相地拿着刀往自己身上捅吗? 不过事已成定局,到底不能转圜,沈祁渊也由得她去感念怅惘。 又越一日,到了临行时刻。 日夜交接的时候,沈侯府紧锣密鼓地张灯结彩起来。 沈祁渊穿了裲裆站在马旁,门前的灯笼在他脸上映照出红红火火的光,让沈安雁想起去年春节之时,他在月下送她的礼物。 他那时唤她三姑娘,他们还未曾有过如何亲昵。 而谁又能想到,短短半载罢了,她竟变得如此离不开他。 她想岔了,卞娘唤了她几声才回过神,看着她这样有些不好气,“姐儿,王爷叫你呢。” 沈安雁便随着她话惘惘望向沈祁渊,见他站在不远处笑看着她,眼神流露出岁月静好的细流。 “想什么呢?我都要出门了,也不多看看我,真不怕忘了我的样子?” 他低笑,揶揄里带着将离的失落。 这让沈安雁哭笑不得,扬着笑脸想说,最终嘴角颤抖,终是捂着脸低声啜泣起来,“你得快些回来,我不想等了,我想早些嫁给你。” 第二百四十七章 孰若别离帐中疑 她说得伤心,叫沈祁渊听着心头也如沸水在煎滚似的,让沈祁渊想抱着她。 可他不能,圣旨未下,她还不是他名正言顺的未婚妻,他便不可越矩,况还是在外头,搂着只叫她名声不好。 他深想着,目光柔和,“好歹是当家的人了,怎恁这般哭鼻子,就不怕下人看见,没了威慑力。” 临到了这等地步,他也想着打趣她,让她好受些。 可就是这样,便愈发让沈安雁难受。 沈安雁齉着鼻,“便是哭也哭不得了,叔父好生严苛。” 她的哭啼让沈祁渊难受,嘴角虽挂着笑,但到底僵硬了几分,“哪里是严苛,只是你这般哭,倒叫我舍不得。” 听闻如此,沈安雁便是不哭了,只是擦眼抹泪,抽着声。 沈安吢却是援袖拭泪,“叔父,万莫周全自身。” 沈安吢的声音在这幽幽深夜里像是蛩声,吟着孤寂,显得凄怆。 沈安雁听到风疯狂呼啸着自己的耳旁,看到熹微的灯笼光覆在沈安吢身上,好似一层轻如蝉翼的红纱。 沈祁渊将眉拢得紧蹙,点了点头,旋即望向沈安雁,看着她巴掌大的瓜子脸,在风中残烛里,皮肉嫩得出水似的。 他看着看着,便听不进老太太的叮嘱,只一心望着她。 一如之前所说,他的眼里只容得下她。 他道:“三姑娘,等我。” 两人的情分,大家悉知,他们也看在眼里了那么久,只喈磋,为何有情人想要终成眷属竟那般难? 老太太近来心肠软,见到如此情景也不知道所想如何,反正老泪纵横,拍了拍沈祁渊的肩,“快去罢,越说,便越舍不得分离。” 沈祁渊嗯了一声,复看向沈安雁,眸子星光点点,“走了。” 沈安雁颔首,看着他跃上马,挥动着流苏金缕鞭在马臀上奋力一笞,便听马匹嘶鸣,马蹄声飒沓在京城空旷的街道。 一忽儿的辰光,人便融进黑夜里,再不见轮廓。 主角一走,气氛转至沉寂,仿佛沸水抛进了冰块,一下熄了热度。 老太太看着站定在门口,隔了半晌,终于悠悠叹了一声,“走罢,回去罢。” 言讫,踅身入门。 沈方睿打着哈欠,小声抱怨着起来得忒早。 沈安吢虽不得意见他如此模样,但到底是一母同胞的弟弟,嘴唇蠕了蠕终是闭了唇,只是望向沈安雁,眉梢微微飞扬。 沈安雁以为她会说什么,谁知她只是一如前人扶着抱琴进了府。 方才还济济一堂的门口,如今便只剩下了沈安雁。 轻玲望向天空,深黑得如同一口深井,沉甸甸地压在心口,说不出窒息。 轻玲吁了一口,“姐儿这几日总没睡好,再回去睡一觉罢。” 沈安雁不言声,只是朝院子走去,脚步缓缓踩在青石板上。 只是这么平常的动作便勾起了她的神往。 从前她和叔父也如此走过,那天还下了雨,她踩了水,还叫叔父打趣了一通。 这般想着,她有些哽咽,却是吩咐道:“这路不大好了,叫下人来看看,修一修,老太太虽说不怎么出门,但还是以防万一才好。” 轻玲道是,扶着沈安雁回了碧波院。 夏季的黑夜短促得厉害,方才还深蓝色貌,晨光便从远处云层罅隙处翕了光出来,打在钩心斗角上,像是针尖上的光,闪着尖锐的芒。 红浅早打好了水迎她,短短几步的距离,夏季显现出它的厉害,地面隐约有了蒸笼示意,枝头的蝉鸣越发啁哳。 等待沈安雁洗净了脸,再换一身在家时的草绿长裙,并未束带,是以看过去,颇有一种弱不胜衣之感。 折腾了这么些时刻,沈安雁也没有心思再睡觉,只是让轻玲拿来府内近来的账本。 翻阅不过尔尔,沈安雁便蹙起了秀眉。 轻玲在旁边执着墨锭百转千回,见如此状,不禁问:“姐儿,怎得了?” 沈安雁的眉心在光下形成川字,她放下账本揉了揉。 “老太太近日信佛得厉害,花钱比平素多了不少,佛像这些不说,便是香烛也从每半月补一次到隔三差五,虽说这些不算什么钱,只是......” 她没有接下说,可轻玲却听懂了,她停下动作,从旁递了茶过来,“姐儿是觉得这香烛虽是平素念经需用的,但不至于耗这么多?” 沈安雁点点头,想起前日去老太太房里闻到的香味,嘴唇紧抿,“我还是有些不放心,让管事过来我问问。” 至于问,又能问出什么所以然? 从前老太太一贯不挑,向来就是管事府送来什么便要什么。 而近来,因老太太沉迷拜佛,这样的事就甚少从他们那处过问,只是着人来要钱,然后再差人去买,根本不经他们的手。 至于为何有这些款项,不过是来取钱的下人所道,至于是不是,便不甚可知了。 沈安雁神情凝重,丹蔻将账本捏出‘刂’样的痕迹,“一向来取钱的下人有哪些,你都将他们叫来,我挨个来问。” 管事连连应诺,打躬出门时复道了一句,“三姑娘,大爷曾替老太太取过钱。” 这句话倒叫沈安雁心安,她觉得蹊跷,但就是怕查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有了沈方睿,仿佛一切都明了似的。 管事的见沈安雁恍然又踌躇的模样,不禁问:“三姑娘,可还叫那些下人过来问?” 沈安雁视线落在金绿山水屏条上,阳光打在上面,颇有些刺眼,她眨了眨眼,“就叫一个人过来问问便是,叫多了只怕闹出动静,传到老太太耳朵里,也不甚好。” 虽是如此说,只叫来了一人,但依然还是惊动了老太太,所以跟着过来的还有王嬷嬷。 “王嬷嬷怎得过来了?” 沈安雁有些惊讶,从案上起身,迎着她进了内屋,“如今天气热,也不怕中暑。” 说着叫下人端来冰镇。 王嬷嬷却道:“老奴是下人,受不得三姑娘如此礼待,便不必了,况老奴过来是也陪着这下人来听三姑娘到底询问他们何事,回去好同老太太交代。” 第二百四十八章 登门求寻苦无果 按道理,老太太房里的人,沈安雁不好拿乔,也不好过于询问。 只是这事,仿佛悬在她心头上的刺,得理清楚,若是不顾,只怕酿成大祸。 沈安雁长磋一声,“是我失了礼数,本不应该如此扰了祖母的清闲,只是我方才在管理账本时,看见老太太近来用香频繁,这些钱并不是什么大钱,只是因由不是从管事府采买的,所以我觉得蹊跷。” 王嬷嬷那双眼里显现出柔和的光泽,“奴婢知道,老太太也懂得,所以只是让奴婢过来警示他别乱嚼口舌,只道实话。” 沈安雁点了点头,再扫视那泥首之人,只问:“你们是从何处给老太太采买的香烛,挨个来说。” 那人是福安,侯府的家生子,一向忠心。 只见他伏惟叩拜,觳觫着声回:“三姑娘,奴才是去的东西巷子里的一家香缗铺作买的。” 沈安雁转首问向管事,“平素侯府采买这等东西一般是在何处?” “一般这等香油烛火皆是从吴郞家采买,他们家这些东西最好,香烛用的是上好的蜡,焚出来也不怎么出烟呛人,因老太太转了旁人,这几人那东家还叫了人来问,是不是先前的烛火有问题,所以才没再进了。” 管事回答得俱细,却叫沈安雁听得心下凛然,只问福安,“这香油烛火老太太让你去买时,你可曾问过为何?” 福安嘴角耷拉起愁苦之意,“奴才哪里敢.......老太太一旦吩咐,奴才只有谨听之意。” 沈安雁望向王嬷嬷,见其点头,只好作罢。 等待人皆散去,王嬷嬷才隔着黄花梨木的书案说道:“三姑娘的担心,老奴明白,只是,从前侯爷还在时,老太太一向精干,做事有主见,只是近来遭遇的事太多了,老太太虽未说过,但老奴看在眼里,老太太的精神确实不必以往,也常常梦魇。” 沈安雁听着愧怍,嗡着声,“那安神汤往含清院送着,我只当是寻常罢了,却从不深想老太太心里藏着事,憋得累,所以才喝安神汤来入睡。” 见她垂着头兀自壅塞,王嬷嬷连忙安抚,“三姑娘也莫太往心里去,总归这个是常态,上了年纪就都如此。” 沈安雁喟然,“我也如此想,所以起初骤然听闻祖母将钱花在这些佛像上我并未阻拦,只是前日,我去老太太房里,闻着老太太那香觉得蹊跷,这才有了今日这事。” 她抬起眼,乌浓浓眸子里倒映着王嬷嬷的模子,“.......我也是怕........” 王嬷嬷只笑,依然是那个安抚的语气,“三姑娘莫怕,若是三姑娘觉得不对,只去老太太屋子里,随老太太念经诵读一番,若真有蹊跷,到时再说也不迟。” 这倒是个主意。 所以到了午后,沈安雁带着轻玲去了含清院。 老太太一如往常在佛堂里拜佛,沈安雁撩开帘帐,香烛的烟火呛得她不禁嗽了几分,只能眯萋着眸子看见老太太跪在蒲团里。 烛火投在老太太碧绿色细枝纹的缎衫上,随着火光跳跃,影子也晃晃悠悠。 沈安雁只觉喉咙里含着棉花似的,说话都艰难,“祖母,您怎不开会儿窗?” 方老太太依旧拨着佛珠,笑道:“闻得习惯了,便不觉得难受,况且这些烟尘颇有些禅意,像是佛祖环绕在身边,让人安心。” 沈安雁叹了一口气,一只脚迈了进来,“只是这香过多,闻多了也不太好。” 这话许是触到了老太太的逆鳞,脸上登时垮了下来,只闭上眼认认真真拜了三拜,然后听她念叨几声,才转首看向沈安雁。 “这些是佛音,对身体无碍的,我近来闻这些,也觉得精神爽朗许多,你平素不甚礼佛,便是不知这些道理,只是下回儿,可不能再说了,免得佛祖听到了怪罪。” 沈安雁见老太太不复笑脸,也稍微懵懂些什么,只是转而道:“不知者无罪,佛祖一向宽宏,定是会原谅小女子的口不择言。” 这话让方老太太熨帖了一些,脸上稍霁,便有闭着眼诵起梵文。 沈安雁便跪在一旁,替她敲着榆木,浑厚低沉之音盘旋在屋内,显得格外空灵。 沈安雁不由得望向老太太,她的侧脸庄重平和,仿佛佛祖前的宝相印花。 她看得入神,眼神便忘记挪动,只让着灼灼视线惹来了老太太侧目,“雁姐儿,你也不用陪着我,你看不懂那些梵文,跟着念经只怕怠慢了佛祖。” 沈安雁嘴角一沉,忽儿又笑起来,“我还是跟着祖母礼佛的好,虽说现在不太懂,日后总有一天会懂,再则这样总归是恕罪业积功德的事,不止如此,我还可以替叔父求求,保佑叔父在战场上平安详得,幸福无虞。” 这话仿佛触及老太太心中的柔软,她叹了一口气,没再说,只拨着珠子诵经。 也不知过了多久,上头的香快焚烧殆尽时刻,便听得廊上橐橐之声,仿佛是有人一跃而进,大喝道:“祖母何在?” 沈安雁听出来人,是沈方睿,她敲着木鱼的力度不禁重了一瞬,引来老太太的侧盼,旋即撑着沈安雁的手起身。 “睿哥儿来了。” 沈安雁恩了一声,纳罕的目光睃了老太太一眼,遂看着老太太抻了抻衣裳,撩了帘子出去。 “睿哥儿今个儿怎得有空过来?” 尾随其后的沈安雁明显听得那声唤比方才同自己说的话语柔和许多,又亲昵许多。 沈安雁不禁捏紧帐帘,轻玲从暗处凑了上来,“姐儿。” 沈安雁看向轻玲,她半仰着脸,日影照耀下的双眸有一种忧愁。 那种忧愁沈安雁读不出来,也不知道她到底在忧愁什么,只是恍惚地顺了一气儿,领着轻玲绕过绣屏,直面老太太和沈方睿。 “大爷今日不是应该在上学?怎来了含清院?” 沈安雁悠悠笑着,可落在沈方睿眼里,只叫他面色黯然几分,“今日夫子下学得早,我索性无事,便想着来看看祖母。” 第二百四十九章 继而连三颇起疑 看? 沈方睿除了要钱时来得殷勤,何时见过他来老太太房里。 沈安雁心底嘲讽,面上却笑着落了座。 那厢老太太却拉起沈方睿说道:“你与我的那香用着倒不错,人也精神了许多,近来如梦也爽快了,不似从前,总辗转反侧。” 沈安雁感觉到沈方睿看了她一眼,随即才扯了嘴角回:“祖母您用着好便好,这东西平素少见,也只是我姻缘凑巧得来的,想着是养身的好东西,便巴巴给您送了来。” 沈安雁吃着王嬷嬷端上来的花茶,只笑:“大爷从何处拿的好东西?叫我也看一看?” 沈方睿眼底闪过惊慌,沈安雁看得清清楚楚,却听得他侃侃而谈,“这东西不多,尽数给了老太太,也不算是什么顶珍贵的,哪劳烦得你看它。” 沈安雁精瓷的手指捏着茶盖顿了一下,随即看向老太太笑道:“老太太,瞧瞧大爷这话,既不是什么顶珍贵的东西,还不叫人看的?我也不作抢作拿,单看一眼都不行?” 老太太当然不会那般小气,只状似责备地看了一眼沈方睿,“三姑娘只看罢了,瞧你护的,就是三姑娘要拿去,我也乐意。” 这话毕,方老太太叫王嬷嬷拿来。 大抵是这香甚得老太太心喜,所以放至在珠匣中。 王嬷嬷拿出来时,沈安雁只以为是金银珠宝,等到打开才见到里面静躺着的香烛。 沈安雁走进细瞧,那香与平常所见无差,只是闻着香味不同寻常。 沈安雁暂时瞧不出什么异常,拢着眉深思的模样却叫沈方睿嗤之以鼻,“三姑娘莫不是觉得我要害自个儿的祖母?” 这话堂而皇之的说出,叫沈安雁不知如何回答。 不过一瞬,沈安雁阖上了盖,只笑:“我瞧着这香和平常香没有什么差别,只暗想它到底有何能耐,能够让老太太精神如此矍铄。” “这点我也觉得奇怪,”老太太大抵是精神上佳,说起话来也倍感和气,“我还问过睿哥儿,不过他不肯说,想来也是,他又不是作这东西的手艺人那能知道的这般清楚,岂不是叫那卖香的没了生计的活路。” 沈方睿连连道是,殷勤又忐忑的模样只让沈安雁腹诡,便问:“那大爷是在何处买到的这物,又是怎么知晓这物的?这物来得神奇,叫我好奇得紧。” 沈方睿有些踯躅,坐在位子上喂了自己一口茶,只道:“听同窗人说的,只他家祖母也用的这东西,近来身体渐好,所以我才想着给祖母用一用,就是东西巷子的香缗铺。” 这话倒无错漏,沈安雁听闻便不再问。 之后又说了数语,等到老太太说有些乏了,两人才就此退下。 走过抄手游廊,沈安雁冷眼看着上阶的沈方睿,道:“大爷,你拿给老太太的到底是何物?” 沈方睿脚步微踉跄,踅身看她,“何物?就是香?礼佛用的香烛。” 沈安雁冷笑起来,带着鄙夷乜向沈方睿,“礼佛用的香烛?平常侯府用的香烛都有专门供送的,这香来历不明暂且不谈,只它的作用未免太令人侧目了。” 沈方睿涨红了脸,从牙缝里挤出句话,“那是你不知道,不懂,所以你觉得奇怪,但是不代表就没有这样的东西。” 沈安雁连连点头,只觉得沈方睿这等模样更令她不安,“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自然是陋听陋知,但那些大夫他们甚懂,去问问他们有和物什,不用吃单是闻便能修养身子至此的。” 说着沈安雁振袖欲往外走。 沈方睿却未去拉扯她,只站在阶上,晲斜她,“三姑娘尽可去问,只是这东西若是没问出个所以然来,那便是三姑娘欠我一声道歉。” 说完拂袖而去,只是谁也没有人看到他转身过去的铁青的脸,忐忑的神情。 沈安雁站在门廊下,怔怔的,流云从她头顶而过,带来喝醉的夕阳光芒,洒在她瓷白的脸上。 轻玲看着,问:“姐儿,去找大夫吗?” 沈安雁吁了一口气,惘惘看着如火流云,“方才大爷来时,那般无力,老太太都没说什么,想来大爷近来颇得老太太宠爱,这般贸贸然将大夫叫来去看香,若是真没什么,只会让我下不了台。” 说着,沈安雁转过头,看到廊下竹帘在微风中轻轻摆动,有个小丫鬟挑了端着铜盆从里出来,将那些烧得灰黑的香倒在花丛里。 她抿了一下唇,“叫下人看着,下一次含清院再送香时,从里面挑出来一些给我。” 如此过后几日,沈安雁没等来下人拿来香烛,反而是等来圣人的传召。 沈安雁正对窗写着书信,听闻此息,楞了一下,墨汁便坠在素白的宣纸上,炸开成花。 “圣上叫我,可说何事?” 轻玲摇头,只道:“姐儿快更衣罢,免得让传召的宫人等久了。” 沈安雁虽进过宫,不过都是逢佳节盛宴,随着一干人等面圣,像今日这般被指名点姓的倒从未有过。 所以纵使见惯了大风大浪,沈安雁未免忐忑,更何况那是叔父的生父。 这事惊动了老太太,赶忙出来,替沈安雁理着立领,叮嘱道:“你一向知节守礼,所以我也不多说些什么,只有一点,但凡觉察出不对之音,只听着,万莫回应,这宫中可不比在家,那是吃人的地方。” 最后一句话,老太太用尽了力气说,以至于落在沈安雁心头如同沉甸甸的石头。 沈安雁听着点头,“祖母放心,雁儿会小心应对的。” 老太太便又念叨起,为何圣上会传召她入宫,又使银子往宫人上头塞。 那宫人得了好处,嘴就软了,却还是笑着,“这事奴才真不晓得,只圣上突然这么一说道,至于为何,只有等三姑娘去了那儿才方知晓。” 这话便是银子打了水漂,白忙活一场。 老太太着急了半晌,当下也看淡然了。 再怎么说这靖王还在外征战,一心一意牵挂着三姑娘。 反正只要少说错话,圣上也不至于杀了三姑娘不是? 如此作想老太太也安下了心,叫沈安雁带上稳重可靠的卞娘,送着她上了马。 然后只听得马匹一声嘶鸣,马车摇摇晃晃地往宫里赶去。 第二百五十章 御书房内共私语 午后温暖的光从帘动的缝隙处透了进来,照射在沈安雁玉琢的肌肤上耀出晶莹光泽,可是她的眉心是拢紧的。 卞娘看着不禁握住她,“姐儿,放宽心。” 沈安雁感受着从卞娘手里渡过来的热气,惘惘望着青盖顶,“我想不出来圣上叫我进宫作何?” 卞娘其实心里也忐忑茫然,可若是她亦如此,只怕会令沈安雁更为焦灼,于是只是将手紧了紧,“或许是为王爷的事罢。” 这话让沈安雁心头骤然紧旋,“叔父?如何为叔父?莫不成叔父在行至路途遭遇了危险?” 她的惊慌失措骤然如同烛火被宫人的一道如风的吆喝吹灭。 沈安雁抬起帘子,红漆的木门上列有九横九纵金门钉,有两道人影分别伫立,他们穿着甲胄,一人佩剑上前,说了几句,便踅身叩响兽面锡环。 苍龙门大而沉重,开阖之时碾压得门臼发出痛苦声叫,然后便见深深甬道耸立两旁,直把天斩成一小片的云翳。 宫人撩起车帘,朝内露出涎脸的笑容,“三姑娘,皇宫到了,后面不得乘车,所以劳烦三姑娘以步代劳了。” 沈安雁轻握卞娘,面上却是淡然和缓的笑意,“劳烦公公带路。” 之后迢迢复行,不知过了几道宫门,路遇多少妃嫔,等沈安雁再抬眼时便是到了御书房,余光掠过四开叉的袍子,下摆横幅是八宝立水。 沈安雁不敢再往上看,连忙泥首,“臣女拜见圣上。” 皇帝坐在书案的那头,执着龙纹杯,随着手腕转过,便可见天光之下官窑所制白瓷胎质透出的晶莹。 皇帝侧目,从笔架的缝隙看到那俯首叩拜的女子,她穿着宝相缠枝花纹,紫褐色的衣领露出白若凝脂的脖颈,纤弱的身躯有些架不住这等贵重的衣服,颇有一种小孩穿大人衣服的感觉。 “起来罢。” 皇帝执着朱砂笔在奏章上批勾,蓦然开口,随即撂了朱砂笔,将折子甩在一旁。 在旁恭默侍立的薛公公连忙屏息收拢了折子,装进紫檀盒子中,再将其捧至螺钿小柜落锁,便退到了方才的书架旁笔直而立。 皇帝倚着金钱蟒的靠垫,静闻窗前鸟啼莺啭,冲着一旁持拂尘的薛公公道:“上茶来。” 沈安雁莫名惶恐,一为上茶,二为言谈将耗的时辰。 皇帝看着那双乌浓且澄澈的双眸,指着一边的红檀木扶椅,“坐罢。” 沈安雁诚惶诚恐地坐下,祥云纹的软毡仿佛布满了针刺扎人得厉害。 茶很快被端来,蒸腾着雾气,将她的面容也扑得满是汗意,可她不敢动,只屏息听着正堂里冰镇融化掉落在瓷缸里的清脆声。 皇帝看着不远处垂首的人,视线不禁落到屋顶上的富贵花开的刻印上,沉吟道:“可知今日朕为何叫你?” 他的声音低沉徐缓,是一贯上位者的姿态。 沈安雁不由去瞅了一眼,圣人虽已过知天命年岁,可头发乌黑浓密,如画的眉眼,将一身龙袍穿得更显龙章凤质,五官精致却毫无女态,颇有一种遥遥若高山之独立,巍峨如玉山之将崩的气概。 有那么一忽儿的错觉,沈安雁仿佛看见沈祁渊。 只是那么一忽儿,沈安雁立马垂下头,紧接着摇头,“臣女不知。” 皇帝将她的怯懦看在眼里,兴味少了一半,只暗忖他那在在外漂泊无依的幼儿,是如何爱上的这等女子? 这般想着,皇帝的嗓音淡漠起来,“那你可知,靖王向朕求了一道婚旨,是为他凯旋之后回来迎娶你所用?” 沈安雁窒了窒,闻着悠悠传来的龙涎香微末颔首,“臣女省得。” 大抵是这般一问一答令皇帝厌烦,他振袖而起,木椅划着青石砖发出浓重声响,像是某人的长喟。 “靖王的身份想必他皆告知了你,朕不再赘述,你们俩也算是门当户对,对他也有裨益,太子一倒,东宫位子悬殊,是需要有人添补空缺,而前朝大臣纷纷进谏,要朕晋封五王爷为太子。” 皇帝顿了一下,看着南墙条桌上的鎏金香炉升腾的袅袅烟缕,双眸眯萋乜向沈安雁。 “而对于靖王,颇多存疑,只道不得外姓作王,称‘上违孝道,下近危殆’。” 沈安雁的眉眼紧蹙,乌浓的眸子显露凛凛光芒,“圣上,靖王殿下护国有功,且如今征战外虏,如此作为,只怕会令其寒心。” 皇帝那双精锐的眸子转过来,见沈安雁面孔满盛担心,眸光不由一动,嘴角潋滟开来,“朕亦如此作想,所以驳回了这些奏章,并将带头之人罚俸三月,如此倒鲜有人再言。” 既是如此,便不是什么事,又何必与她说? 沈安雁摸不透圣人的心思,兀自抓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便听得皇帝又言:“不过这不过是一时罢了,靖王殿下如今炙手可热,该当是众人巴结吹捧对象,为何会成为众人针对,你可有想过?” 这句话像是凛冽的寒风吹得沈安雁面色僵硬。 是她太矜持于面见天恩,是以忘记了深思方才圣人所言。 叔父才护国有功,更甚是圣人救命恩人,这些人如何敢进谏如此恼怒圣心之言? 岂不是有人撺掇? 而又是何人撺掇? 叔父与他们又结如何仇怨? 沈安雁心里百转千回,灼光打在她的背上,让她的心口如同窝在一团火中让人难以忍耐。 她抬起眼,看向迎着天光的皇帝,“臣女不敢妄言。” 皇帝的脸在琉璃窗下神情斑斓,嘴角却十足地向上轻挑,“朕准你过言无忌讳。” 沈安雁微阖眼睛,翕出的缝透出针尖一样的光芒,“大臣不敢如此诋毁有功之臣,身后必定有人撺掇,而靖王殿下手无兵权,不可是与殿前司等人有仇怨,且朝中上书皆指亲王之位,只怕是.......亲王......” 言虽尽然,意犹未尽。 皇帝望着她,她的目光殷殷如月皎洁流转,不由负手,辗转几步,橐橐之声响彻在殿内,仿佛一声一声的鼓敲在沈安雁心上。 第二百五十一章 惊闻谣诼市不休 “你倒是敢说。” 沈安雁心如鼓跳,面上却笑,“圣上说了,恕臣女过言无忌。” 皇帝的嘴角终是弯了一瞬,“你这算盘打得精。” 说着皇帝拢了拢绣上九爪金龙纹绣的箭袖,“不过的确如你所说,朕亦如此想。” 既是如此作想,又何必问她? 又何必大费周章将她叫进皇宫? 沈安雁讷讷不言,望着缭绕香烟,琉璃的眸子波澜出潋滟光芒。 继而听到屋外传来趵趵声,从洞开的门里踅进一人,见他打了个躬,摩擦甲胄镶钉之声,“圣上,靖王已驻扎在睦州,不日便会抵达玉门关。” 皇帝听到这话,嘴角扬起巨大的笑容,“他倒是急。” 这话隐隐有着它意,沈安雁细嚼出,敛在袖笼之下的丹蔻微微攥住,却抿出一丝女儿家的羞涩笑意。 他是想速战速决。 回来娶她。 这样一想,沈安雁心中像是被天光恩赐,阴翳驱散。 见那统领似乎将有言启,皇帝从芙蓉地毯上踱回书案瞬间,沈安雁从棂花窗下起身纳福,“圣上,时辰不早了,臣女先退了。” 皇帝摆了摆手,淡漠的眼神掠过她视如蝼蚁,却又仿佛暗含着什么。 等沈安雁踅出槅扇,厚重门后传来交谈之声,仿佛罩在一层棉絮里,嗡嗡的分外低沉。 沈安雁眺向远处的连接成阵的宫殿,只觉得茫然。 这一趟来得匆匆,去得也匆匆,圣上的心思犹如雾里探花,摸不清头脑。 卞娘见她此状,因在宫里不敢多问,只垂首在旁。 默然半晌,有公公呵腰向前,腆着脸道:“三姑娘,圣上吩咐了,叫奴才送您出宫。” 沈安雁道了一声麻烦,便看见从西面漆红六椀菱花门进来好几个宫人,抬着好几口鎏金大缸,脚步纷至踏在青石砖上沉沉有声。 沈安雁不禁多看了一眼。 那公公便道:“这是抬去昭华殿给贵妃娘娘用的。” 见那公公自来熟,沈安雁不作拘束,只是问道:“贵妃娘娘要这些大缸作何用?” 公公咧嘴一笑,拂尘在风中轻轻摆动,“贵妃娘娘爱荷花,不过近来因有了身孕,不得走动,便令人抬着大缸,在自己宫里养荷花观赏。” 这话落下,有个宫人趔趄一下,惊得同抬几人脚步不稳,大缸欹危。 领头戴珠花的宫女转过脸来厉声呵斥,“没吃饭不成?手脚恁般没力,要是砸碎了,别说你们没命,就是我也要去慎刑司讨板子,可不仔细着!” 那些宫人觳觫惊响,动作更加沉稳起来。 沈安雁不由喈磋,这宫内真是龙潭虎穴,小小的犯错,便能引出生死。 喈磋着,沈安雁出了宫。 此时落日西斜,照在朱红宫门上,有一种迟暮之感。 卞娘扶着沈安雁入轿,待坐稳才问:“今日圣上叫姐儿一去可是为何?” 沈安雁摇了摇头,“蹊跷得很,说了些无关痛痒之话,便放了我走。” 卞娘一如沈安雁之前连连纳罕。 沈安雁却撩起车帘往外看去,夕阳将山河染成赤红,如血一般的湖泊倒映着周边垂柳屋舍,随着风动,涤涤荡荡。 然后便听得马匹奋力嘶鸣,带着若干人等的惊叫,车厢晃荡得将沈安雁甩向另一边,额头磕得通红,还未来得及揉,就听到小孩大哭。 车夫气愤不已,直指垂髫小儿,“哪处不走,竟往官道上来跑,成心找死?” 沈安雁连忙撩了帘子,物议沸然之声传进耳朵。 或是嘲讽官家,或是低斥小儿。 沈安雁耳听着,却踏下轿车将那粗衣麻布的小儿扶起,抻出锦帕与他揩了揩,“你娘呢?” 或许是这般年纪的小儿,让她想起前世未来得及见面的孩子,所以她的声音很温和,像是春风一样荡漾。 可是这样的声音并没有引起旁人的好感,只有一人冲出人群直指沈安雁,“便是她,她就是沈侯府的三姑娘,去年我在她店铺买过棉衣,看到过她。” 但听轰然一声,周围窃窃私语起来。 卞娘拿不准为何,只随着沈安雁下来,“姐儿,这些事让奴婢来做便是了。” 沈安雁莞尔,“又不是什么多大的事,何必周折,我离他近,便扶他罢了。” 卞娘有些不赞同,只是看着那小儿乌浓浓的眸子映着天真直笃笃地望着自己,到嘴的话语囫囵地咽尽了肚里。 沈安雁却问向那小儿,“可疼?可要去附近的医馆看看?” 小儿如梦初醒,眼巴巴地看向沈安雁,“他们说你是三姑娘,是侯府那个三姑娘吗?” 沈安雁不知他如何有这一说,但还是点了点头道是。 小儿便攥着沈安雁给他揩脸的锦帕,稚嫩的声音带着些微悯然,“我不疼,姐姐你疼吗?娘亲说你遭了歹人劫掳,损了身子。” 沈安雁捏着锦帕的手僵冷下来。 卞娘却是咬牙切齿,“你娘亲是何人!竟敢胡言乱语污遭我家姐儿清白!” 厉声将小儿惹得嚎啕大哭,声音也放肆起来,“我没乱说,没乱说,周遭都传遍了,说武侯府三姑娘没了清白,私人的手绢被登徒子流传在外,所以靖王殿下才迟迟未娶,就是嫌弃三姑娘。” 这话撂下惊起四下众人的调侃。 “这破鞋谁会穿?是个男的都不能忍。” “瞧瞧这三姑娘还若无其事,看来是没将此事诸放于心。” 有个裹着头巾的妇女惊骇地冲出来,死死捂住幼儿的嘴,满脸惶恐,“三......三小姐,小儿童言无忌,您万莫放在心上。” 卞娘愤慨不已,根本不依不饶,“童言无忌?这等话其实黄口小儿能说出的?定是你们教他以此污遭我家姐儿的清白!” 沈安雁听闻,耳边幼儿的啼哭更似魑魅魍魉的索命,将她心魂都牵去了大半,她揉了揉额,只觉得有些疼。 卞娘连忙扶住她,“姐儿,听不得听不得。” 更糟糕的话她都听过,还怕这些市井流氓耍混? 沈安雁深吸一口气,看向妇人,“你从何处听闻?这事又传了有几日?” 第二百五十二章 出手相助语解惑 妇人忙不迭地摇头,“不晓得,不晓得。” 这样的作为,仿佛是沈安雁以势欺人般。 周遭人众见状议声更大,流连在沈安雁身上的目光更加放肆。 有甚者已然开始唾骂,只道沈安雁不知廉耻。 “这样之人,竟还能如此冠冕堂皇站在此处!” “她都那样了,还有啥不怕跌份丢面的?也不知道老侯爷在泉下有知,会不会从棺材里爬起。” “李嫂,你怕她作何!一个破鞋罢了!去侯府索要赔偿,” 这道声音落,此起彼伏有赞者,让那李嫂隐隐有了动心,舔了舔干裂的唇,望向沈安雁,目光盛着鄙夷。 “三小姐,你......撞了我家孩儿,这事怎么了?” “怎么了?”沈安雁睃巡众人,蓦然冷笑,“先是对我诽谤,尔后又敲诈,你说怎么了?” 她的面容冷静,可是内心早已如炙火般灼灼。 她一向知晓人群的为己谋私。 只是却从未知晓,红口白牙能如此诋毁自己。 明明自己与他们没有什么利害冲突,可他们却对自己仿佛有着深仇大怨,恨不得将她就地斩杀。 沈安雁这句话落,激起群愤,只高呼:“诽谤敲诈!你自个儿德行有亏,还不能旁人说你如何?再说了!官家就这么蛮横,在官道上驰骋枉顾人命?” 李嫂也被沈安雁说得恚怒,一改方才的怯懦,而是作啐,“就是!拿银子,赔我家儿子!他可是我们家命.根.子,被你这么一撞,不知道遭了什么伤!” 卞娘气得不行,“堂堂侯府嫡小姐,竟容得你们这般诋毁的.......” 沈安雁拉住卞娘,她们向来知节受礼,说得都是动听的话,哪比得上这些市井妇人的口舌。 果然,那李嫂叉着腰,分外理直气壮,“诋毁?这沈三姑娘是不是被歹人抓去了一天一夜,这么长的时间,该发生的都发生了........” “大胆!官道也敢作堵,是活得不要命了?” 但听一声厉喝,回首望去是穿着甲胄的大汉,天边的夕阳撒在冰凉的佩刀上,明晃晃的,有一种嗜血的残忍。 方才还沸如潮涨的众人此刻偃旗息鼓,那妇人却是哆哆嗦嗦指向沈安雁,“官差大人,她撞了我孩儿。” 官差冷哼,“官道上被撞实属活该,你要是还要闹腾,便随我去衙门,让官差老爷审一审此事。” 一听官衙,妇人腿都立不住,抱着孩儿连连哭着求饶。 官差不理她,蹬着铁一样的步转身冲沈安雁作拳拜礼,“三姑娘,还请随属下走一趟。” 沈安雁和卞娘换了个眼色,随即笑了笑,“多谢官差大人替我解围,只是官差大人叫我过去是作何?” 官差脸色未变,“世子找您。” 沈安雁没想到是以这种情况见到谢泽蕴的,他依然是记忆中的翩翩君子,通身并蒂莲缠枝斓袍,腰间束着白玉革带,佩挂着象牙七事,儒雅俊秀的侧脸,睫毛温顺地盖在他的眼上,将神情挡了完全。 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来,依旧是那春风玉面,“三姑娘。” 沈安雁脚步不徐,朝他纳福,被他拦下来,“私下见面不必拘束。” 沈安雁弯唇,“不知如何感谢,便以这等方式表示谢意罢了。” 谢泽蕴望着她手臂间的画帛在风中飞扬,如同谪仙一般,好看之余却十足的淡漠,他不禁想起从前,她朝他嗔笑,偶尔会愤怒,像是小兽龇牙咧嘴,虽然举止少了端庄,但都比现在来得亲切。 谢泽蕴抿起寡淡的笑,“从前的同窗情谊还比不得这等举手之劳?” 听他说起同窗情谊,沈安雁神情怔然,闪动着睫毛注视他,随即挂笑,“往事如风。” 谢泽蕴点了点头,随她亦喟然,“往事如风.......” 他匝出一丝涩然怅惘的意味,面色灰败,牵出一抹苦笑,“你近日可还好?我听闻坊间传闻.......” 谢泽蕴的话让沈安雁心下微恸,不由得垂下头,将眸子瞥向一侧,“我也是今日才知晓。” “今日?” 谢泽蕴的语气裸露惊诧,让沈安雁不由得问:“世子是何时听闻此息?” 谢泽蕴目光复杂,看向沈安雁,“昨日听闻,只怕这谣诼相传已不下日余,才至如厮。” 身上的织金绣花广袖被太阳晒得滚烫,可沈安雁的心却如坠冷窖。 谢泽蕴见她如此,不免安慰,“这事谣诼不休,查不清源头。” 沈安雁看着波澜的湖面,轻嗤一声,眼神百转千回,只朝着谢泽蕴郑重纳福,“多谢世子。” 见她如此动作,谢泽蕴只觉得往日情分皆被划得一干二净,“都说不必谢。” 沈安雁摇了摇头。 谢泽蕴脸上有瞬间的灰败,旋即面向湖泊,看着垂柳飘荡,“今日你去了皇宫?” 见到她点头,谢泽蕴又道:“该是为了靖王一事,现在朝中众臣群议,只道这靖王所坐不实,又吹捧圣上早立太子,矛头直指五王和六王,可你知,你为何会被叫去宫中?” 落日一点一点的斜下去,余晖渐渐收敛,露出不甚明亮的弯月,照耀在谢泽蕴的脸上,叫人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觉得目光如炬,而他的声音又格外悠远。 “因为,圣上,怀疑是靖王所为。” 所以才会有那段对话,复说朝中举荐太子,又道靖王被众议,只想看看她心系于何,侧重于何,若是先说举荐太子之事,只怕....... 沈安雁不禁抖了一下,刹那间恍然,倏地抬头,紧盯着他,“世子,五王知晓靖王的身世了?” 谢泽蕴没有想隐瞒,点了点头,“圣上太信任他了,不得不使父王多了个心眼。” 这话落,他的目光停顿在沈安雁头上的素簪,“靖王可曾与你过一柄素簪,上刻桔梗花?” 他虽是问话,语气却是笃定。 沈安雁抿唇默然。 谢泽蕴扣着扇,脸上浮现出悲苦之色,“他若是不将此物给你,倒叫我们抓不着头脑,只是这簪上有着桔梗,从前圣人是小王,外出游行,回来时便甚爱这花,还叫巧匠打造了一柄素簪。做的便是这桔梗花绘。” 第二百五十三章 深归侯府闻蹊跷 沈安雁是下钥时分才至的侯府。 穹隆如墨,一轮月亮独挂高头,随着日趋立秋,愈发圆润。 府中灯火如龙蜿蜒爬行在深深院墙,将天边映出朦胧的一道环。 下人眼尖,甚远便见到马车踯躅而来,连忙打躬上来。 “三姑娘,老太太等着您嘞。” 沈安雁不敢怠慢,脚尖一点便跃下马疾向屋内。 老太太裹着老绿褂子领着沈安吢匆匆从甬道迎上来,颤巍巍地拍着沈安雁的肩,“怎这般晚?圣上可问了你什么?” 未等沈安雁回答,老太太又道:“可用了膳,大抵是没有,定是饿了,我叫人给你端些吃的。” 沈安雁摇了摇头,“祖母,我不饿,只是累得很。” 沈安雁忍得住,卞娘却忍不住,只是咬着牙一股脑地将话全倒了出来。 “老太太,今个儿去皇宫倒还好,就是回来时,听了些外人的风言,污遭我们姐儿的清白!只叫人气得肝疼!” 卞娘说得太快,沈安雁都来不及拦她。 等到反应过来,老太太已然听了完全,脸色铁青,握着龙头拐狠狠杵地,“风言?如何风言?你细细说来!” 卞娘刚翕口,沈安雁便扯住她,转而扶起老太太,“都是些风言罢了,何必听,只会脏了祖母的耳朵,败坏祖母的心情。” 老太太根本不为所动,只是对着卞娘昂首,“你说!” 卞娘便淌眼抹泪地将事情叙说了一遍。 老太太气得几欲倾倒,索性沈安吢手扶着,才勉力稳住了身形,却是气喘不已,“这些刁民,真当我们侯府落寞了,竟敢欺负到三姑娘头上!” 沈祁渊被封靖王,迟早自立门户,与侯府只有生恩,并无血亲维系。 而家中唯一男丁沈方睿又是个无所事事的主。 早些年沈侯爷在时,沈方睿还算规矩,考一考试,虽不说多优异,但总归能得的了一些名次。 而至沈侯爷过身后,学堂于沈方睿来说便是托辞的去处,哪里学了真材实料。 所以明眼可见侯府落寞,如今还恭敬唤一声三姑娘,老太太,也不过是碍于沈祁渊余威罢了。 沈安雁心中呜呼哀哉,未开口。 一旁的沈安吢一边替老太太的抚顺胸中郁气,一边道:“祖母都说是刁民,刁民的话哪能听进去,不过那些人也真是该天打雷劈,竟敢构陷三妹妹的名声。” 沈安雁挑了挑眉,有些惊异,随即便听沈安吢又道:“这事也好办,既是刁民,便报官让他们缉拿审查,且看看官威之下,他们还敢如此猖狂!” 天黑之下,沈安吢的脸庞笼在一片阴翳里,叫人看不清她的神情,只听得她的语气幽幽,仿佛蛇吐信一般迸射着毒液。 老太太沉默下来,只听得细碎的趵趵声和虫鸣。 沈安雁拢起眉,撇了一眼老太太才看向沈安吢,“大姐姐这主意起得不大好,这报官了,岂不是变相地又将此事宣扬出去?” 说着这话,几人行至廊下,火红的光照在众人的脸上。 老太太的神情有些惘惘的。 沈安吢面容凛然下来,嘴角却上勾,“是我过于气恼,倒不择方了。” 沈安雁没有回她,而是看向老太太,见她眼皮有些耷拉,不由问:“祖母可是累了?” 老太太点了点头,神色倦倦,“人老了,身子不比从前,说几句便累了。” 沈安吢和缓而笑,“祖母今个儿等三姑娘等了那般久,也是该累了,便是我此刻也有些乏了。” 说着打了个哈欠,催得老太太如同崩坏的弦,连连摆手,“罢了,罢了,我回房睡了,等明个儿.......” 老太太没再说,仿佛困恼着什么,只是一瞬,摇了摇头,扶着王嬷嬷走了。 老太太一走,沈安吢自不必再多留,作踅身而走。 沈安雁却叫住她,“今日这事,是否大姐姐已然知晓,所以在这里等着我,看我回来是何等凄惨?” 四下有仆人秉烛夜行,沈安吢自然要端好她的人设,朱唇惊讶地轻启,“三妹妹这话何意?我只是看老太太无聊,所以在此处陪她罢了。” 沈安雁不欲同她多斡旋,只是轻呵一声,衣袂在夜中翩然而舞,声音更显清冷,“反正都是敞开天窗说过亮话的人罢了,你愿意矜持着你的那些身份,那是你的事。我只说,大姐姐心知肚明即可。” 说完,她擦过沈安吢逶迤而去。 及至翌日,沈安雁去老太太屋中晨省,王嬷嬷却道:“三姑娘来得早了些,老太太还正睡着呢?” 沈安雁望着更漏,眉头微敛,“平素这般时辰,祖母应醒了,怎还未醒?” 王嬷嬷锤着肩,有些不大痛快,面上却维持着微笑,“昨个儿睡得晚,又起了几次夜,所以才睡至现在还未起来。” 沈安雁看着王嬷嬷,问:“嬷嬷可是身子不痛快?” “老毛病了,”王嬷嬷轻叹,“前些时日好些,只这会儿子大抵是要入秋了,所以夜里寒露深重起来,这些老骨头便不经用了。” 沈安雁点了点头,只道:“若是真得不好,便让管事叫大夫。” 王嬷嬷道省得。 沈安雁才安心而去。 卞娘却觉得蹊跷,“姐儿,前个儿不是老太太才说精神转好,怎这几日便萎靡了?” 沈安雁抻出锦帕掖了掖鬂上的汗,眼神却闪过一道光,“老人家的身体一阵一阵的,等下叫管事请大夫过来看看。” 这语刚落,沈安雁又道:“还有,等下叫管事的都到房里来一趟,得好生审问一番,为何府外谣诼剧烈,府内却是一丁点风声都未听见。” 卞娘应声,待退下时,沈安雁又道:“将那些管事的卖身契拿来。” 卞娘楞了一瞬,方才应诺退下。 沈安雁等着人来无事,便在院里打着小绷绣花。 只是这么一会儿子的功夫,外面的日头躲到云层后面,穿堂里有风狂呼乱啸,直笃笃地往人袖笼里钻。 沈安雁觉将下雨,于是挪着月牙杌子到了墙根处,靠着夹壁,低头描着花样。 第二百五十四章 为虎作伥罚众人 等到脖子僵直时,便听到清脆的滴答声,然后接连不断,打在瓦楞上,飞溅起细小的水珠,远处的绿叶经不起捶打,凄惨逶地,叶脉被打得七零八碎。 红浅走到身旁,拂着水汽道:“终于下雨了,这个夏天忒热了些。” 说着这话,红浅却低下头,看向沈安雁手上的桔梗,只叹:“姐儿,绣艺真真精湛,怎么看都怎么好看。” 啧啧叹息时,但听纷至沓来的步声。 一干管事举着伞涌了进来,外袍都带着水汽,打躬时都仿佛能看见水珠飞溅。 “三姑娘。” 沈安雁凛凛看着他们,虽是坐着,却无端与人压力,叫人忍不住援袖拭汗。 过了顷刻,听到轰隆隆的一声,爿爿乌云发出狰狞的白光,震得人心发颤之时,沈安雁清冷道:“近来府外谣诼不知各位可曾风闻?” 众人齐齐跪下,振得青石板砖咚的一声。 沈安雁面色不动,乌黑明亮的瞳仁深然锁视着他们。 但见一深灰色长绸,头戴璞头帽的男子跪着向前,长长稽首,“三姑娘,不是奴才不说,而是大爷说这等子事不能告与您,会败坏您的心情?” “大爷?” 沈安雁嘴角牵出绰约的弧度,“怎得?大爷的话这般管用,竟比不上我这个主持中馈的三姑娘?” 这话毕了,众人伏惟,觳觫的身子仿佛代表着他们的心惊。 可是谁又知道,他们内子里揣着怎样的心思。 她近来心思放在沈祁渊身上,又因受了些磋磨,所以御下疏忽了不少,没曾想,不过短短时日,这些人竟都转变风向,投靠了大爷。 是否真是如外面所言,她能得势不过是靠着沈祁渊罢了。 所以,沈祁渊一走,他们便又变回从前的嘴脸。 沈安雁长长吐纳一口气,伴随着帘子一般的雨,思绪在混杂的风雨声中绞作一团。 此事事关重要,必得论责,可若要论责,便是一众人等,打骂都会导致怨言,令她本来就不甚稳固的中馈之位更是虚悬。 这般想着,她霎了霎眼睛,伴着瓢泼的雨看向那个说话的管事,“拉下去掌嘴三十。” 灰绸男子岂愿,一如沈安雁所想那般,他瞠着目不屈道:“三姑娘,为何只罚我?明明旁人皆听了大爷之话,不曾告诉三姑娘,此般作罚,岂不是有失公道?” 阴雨连绵之下,风灯摇曳晃在沈安雁脸上,神情也随之斑斓起来。 “掌嘴三十,是罚你方才口不择言,如此,你还有疑虑?或说,”沈安雁睃巡众人,“你们还有疑虑?” 旁人哪敢,垂着首闷不吭声。 红浅在旁早看得咬牙切齿,当即一跺脚,便要上前替沈安雁好好扇那管事一巴掌,却被轻玲拦住。 轻玲无言,只是昂首示意。 便听灰绸管事奋声质问:“三姑娘,奴才如何口不择言?您怎么平空责罚奴才?奴才所言句句属实!奴才就是听闻大爷所说不能将此事告诉您!” 这话落,灰绸管事脸色煞白,如鬼似的,他慌忙措辞,“不,不是的,大爷就是害怕三姑娘......” 沈安雁却不愿意听了,侧过脸吩咐红浅,“掌嘴。” 红浅早就忍耐不及,从箱箧里抻出两尺长的竹板,豁然一声拍在管事脸上,嘴上却笑嘻嘻的,“管事,对不住了,奴婢听当家的吩咐,当家的叫奴婢掌您的嘴,奴婢就只能掌您的嘴了。” 廊子下站着一排的管事听着不远处的哀呼,神色难看之际。 沈安雁却笑盈盈地转回头,对着他们道:“说罢,到底是为何没有告及我此事。” 这下便有人学乖了,只捡说自己近日未曾出府,所以不曾听闻。 沈安雁感受着夹壁传来的冰凉,明黄的纱帐飞扬于天,荡出一圈一圈的昏影,仿佛烛光一般,既模糊又明亮。 “你堂堂侯府管事,这点通晓外事的能力都没有?那你又如何能担当侯府管事大任?” 沈安雁语沉沉,如雷滚滚,惊得那管事生魂离体,只哭天抢地地认错。 沈安雁听都不听,只让卞娘拿来卖身契,打发给牙婆子,只说:“这人犯了错了,买进来大概十两银子,卖的话,一两罢了。” 如此差距,不难令人乱想此人到底所犯何错。 管事听闻这里,泪水涟涟,咬牙切齿地道:“三姑娘,奴才为侯府贡献了一生,你不能说不要便不要,奴才去找大爷论理!叫他来主持公道。” “慢着。” 沈安雁从杌子上起来,她的身量不长,只因长得清瘦所以格外高,所以比坐着更与人一种压迫感。 “大爷如今还未及冠,如何能料理家中琐事,再则,你又将老太太置于何处?” 她端出老太太,将那管事吓得不由趔趄,身子欹危在雨里,滂沱的水冲刷着他的面目,显得格外潦倒。 沈安雁却心神俱凛,令山彤轻玲捉住他,扯进屋内,并对一干人等,呵道:“想好再回答我,不若,全将你们打发买了牙婆子,如今渐至秋天,天气趋寒,多少户人家等着卖奴卖柴!” 话罢,便将门砰然一声阖上。 沈安雁冷然看着管事,他瑟缩着身子,佝偻在地,即便被大雨冲得体无完肤,沈安雁还是识得他,“王承。” 被沈安雁指名道姓,王承猛然打了个哆嗦,像是被雨透进了寒气,又像是受了惊吓。 沈安雁眯起眸子,“你作何害怕?” 王承连忙摇头,“奴才并无害怕,只是冷的。” 炎热时分下了雨并不算凉快,密不透风的雨灌彻在堂里交织成厚厚的网,扑在人的面上,闷得令人喘不过气。 沈安雁叫人点了灯,火光跳动,满屋的摆设也随之晃晃悠悠起来。 她轻喟一声,“事到如今,还不说实话?得见了牙婆子,堂堂侯府管事落得个叫人打骂的地步,才可知后悔?” 王承伏地不言。 沈安雁听着被风拍得咯吱咯吱剧响的窗棂,目光也空洞了起来。 “王承,我最后问你以此,大爷同你说了什么?还有,老太太那边,你又知晓什么,一字一句地说,若是不说,也不用叫牙婆子,直接将你交押衙门,等候发落。” 第二百五十五章 积愤于心邀大夫 这话没有任何余地,叫王承双股作软径直跪地,伏惟迭连叩拜,“三小姐,奴才什么都不知道,您别把我打发给牙婆子。” 沈安雁冷笑一声,“你倒是牙紧得厉害,也罢,你不愿开口,自有人愿意开这个口。” 她气定神闲的腔调,仿佛已经十拿九稳,叫王承心中大石高悬,仿佛哽着喉咙,疼得厉害。 蓦地,王承狠狠磕头,泪流满面,“三姑娘,奴才说,奴才说。” 沈安雁没有再话,而是抻出精瓷的手捏着茶盖捋沫子,旦吹一息方呷茶。 王承像是被何人追逐似的,忙不迭地开口,“大爷说了,靖王此去还不知会不会回来,便是回来也都是乔出侯府的结局,到时候家中无人当家,便是他当家,至于三姑娘,又有何惧.........所以叫奴才们各个听他的吩咐行事。” 这事沈安雁已然想到了,如此大张旗鼓地将他们找来也只是为了以儆效尤罢了。 所以沈安雁没有显现出任何满意的表情,而是不耐烦地将茶盏搁置在旁,轻呵道:“就这?” 王承双股觳觫,只觉得自己如今伸头是一刀,缩头还是一刀。 可他不敢不说,大爷的承诺太过缥缈,且是今后之事,甚难预料。 而如今三姑娘依然把持着侯府权事,自己不说便是妥妥当当地卖给牙婆子,终身再无赎身之可能。 王承咬着牙,仿佛叹气一般,“至于老太太,奴才只听闻那香烛蹊跷,而至于如何蹊跷,奴才真是不晓。” 王承是瓜果一类的管事,不知晓是实然。 只是,沈方睿。 她一向知晓沈方睿行事悖逆,虽猜测过沈方睿,可到底顾念着他与祖母的一系血脉,时而并未深想沈方睿竟真的将主意打在祖母身上。 那可是祖母。 从小养着他长大,看着他从牙牙学语到滔滔不绝的亲生祖母。 他怎么敢? 又怎么能这般狠得下心? 沈安雁按捺住扶椅手,光滑触感顺着指尖爬进心头,冰凉却又腻闷。 沈安雁没有说话,屋内静悄悄,王承只听得外头蜩螗羹沸和自己擂鼓一样的心跳。 他望了一眼沈安雁,她的神情晦涩,叫他拿捏不准到底是何意。 默然半晌,窗外的雨声减小,沈安雁才转过僵硬的脖子,看向他,“起来罢,今日之事,不许告诉旁人。” 王承巴不得不告诉旁人。 但凡此事宣扬出去,沈方睿第一个饶不了他。 想起沈方睿的那些手段,王承不禁哆嗦,内心只苦怨为何三姑娘不是男儿身,若是男儿身,何苦会有如此境地! 想法联翩,王承一个劲地磕头,“奴才省得,奴才省得。” 沈安雁叹了一瞬,只道:“不止如此,你也要吃点苦头,不然叫人察觉异样。” 王承当然明白这等道理,刚刚应下省得。 沈安雁便倏然起身,将手边茶盏掷于地上。 清脆的声响将屋外屏息众人惊得像是浪潮一般觳觫不已,然后便听得沈安雁清朗之音,“冥顽不灵,拖下去,杖打三十。” 门口翕出光亮,露出涕泗横流、口中不住求饶的王承,未等众人反应过来,王承就被拖着到了雨地里。 一声,一声,板子打在屁股蹲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和王承的哀嚎。 这样的声音太过凄惨,让众人内心的坚守径直被击溃。 沈安雁走出来,那双眉目仿佛浸透着冬寒,纷飞出大雪刮在众人身上,“你们说不说?” 之后如法炮制,叫了不少下人进屋一一审问。 得到的结果与王承无二。 沈安雁便一个一个都拖出去杖打。 直到月落乌啼,哀嚎声才渐渐小去。 沈安雁看着最后一个管事半死不活地拖下去,心中却无比冰凉。 卞娘见她如此状况,不由上前握手,“姐儿。” 那双手冷得彻骨,仿佛浸在井里若久,所以叫人触碰都是刺疼。 卞娘感受着,更加紧握,“姐儿.......” 伴着哽咽,唤回懵然的沈安雁,她的眼睛通红,将哭未哭,只咬着牙愤恨道:“叔父说得对,与他们放手,便是与自己作苦!” 她是积糊了,才如此留情。 沈安雁深吸一口气,将内心的滚涌的愤怒按捺下去,“一刻都拖不得了,祖母沉迷念经少说有一月,这样的香不知积染于身多重,明个儿你便叫大夫去给祖母看病。” 上次单说佛,便惹得祖母面色都变了。 这次没有实据,贸然更换了祖母的香,只会令自己更加维谷。 所以只有让大夫查出蹊跷,方能搏一搏说动祖母。 只是,今日声势浩大,院子里的顾氏她们并非充耳不闻,怎会不早作准备。 是以,待到翌日,卞娘叫来的大夫早被沈方睿耳提面命过。 沈安雁犹然未觉,一心抱着期待让大夫去看老太太的病。 老太太才点了香,周身浸绕着那股不知何处的香。 沈安雁隔着围屏闻着此味,心中更加惶恐焦急,不由得催促大夫,“前些时候,祖母还精神矍铄,这阵子倒有些萎靡,也睡得不甚安稳,老是要起夜,可是身子有什么不对劲?还是怎得了?” 她的迭问引得方老太太失笑,那花白头发之下的树皮一样的脸显露慈祥的笑容,“雁姐儿,大夫都还没说话呢,瞧你着急的,再说了.......我这毛病向来就有,也作不得什么奇怪的。” 沈安雁强撑着笑,可是心头压着事,这笑便有些哭意,“前个儿不是说闻了大爷给您的香好些了?睡得也安稳?怎突然又如此,只让我觉得不寻常,还是叫大夫看看罢,看看最好,看看我也安心。” 她这话落,引来屋外一声轻嗤,“安心,三妹妹安心什么?三妹妹这话也有意思的紧,你是觉得我拿给老太太的香有问题?” 沈方睿迈着步,大刺刺地走进来,面上依然是那等放荡不羁的笑,落在沈安雁眼里像是掉了针一般的刺痛。 她不由得反唇相讥,“我并未这般说,是大爷你自个儿这般想。” 第二百五十六章 大夫作证要道歉 沈方睿被她这话呛得面红耳赤,“我这般想?你也不听听你方才是怎么和大夫说话的。” 他突然冷哼一声,“从前母亲还有二妹妹的事情就算了,今个儿又扯起我?便是旁人都作不得好,只能你作得好,只有你才能孝敬祖母是不是!“ 沈安雁欲开口,老太太却是沉喝一声,“行了,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 老太太看向沈安雁,“雁姐儿,睿哥儿也是一片孝心,从前他的确顽皮了些,如今也都改正了,你也莫要对他太苛刻了。” 沈安雁只觉得鼻子齉得厉害,她尽力吞咽着喉咙,扯了一抹笑,算是回应老太太。 老太太面目乍然之间有些黯然,又仿佛有些忐忑,她问向大夫,“大夫,如何?” 大夫松了脉,笑一声,“无妨,都是惯常之病罢了,近来天气渐凉,老太太也要谨防添衣,莫受了风寒,这个时节,上了岁数的人最容易着病了。” 老太太似松了一口气,嘴角的笑真心实意地深了几分,“多谢大夫了。” 沈安雁却不可置信,她擎着大夫不休而问:“大夫可有诊错?是否是方才我们太闹腾了.......” 她没说完,占了理的沈方睿当即怒喝,“还说你没这般想,你这样紧着大夫询问又是何意?还是你巴不得祖母得病,你才好安然作这个当家的位置。” 他的话太过赤裸,也太过难听,可是沈安雁充耳未闻,依然让大夫再次诊脉。 大夫不堪其扰,脸上闪过心虚,他振袖一甩,道:“三小姐,真正老太太身子无病,你莫要再问我了。” 沈安雁不甘心。 老太太却唤道:“雁姐儿。” 声音沉沉,是她从前只在旁人那里听到的老太太的严声。 她转过头,看向老太太,“祖母。” 老太太面孔呈现出从未有过的陌生神情,“同睿哥儿道不是,也同大夫道不是。” 大夫岂敢让侯府嫡女道歉,连忙抱歉道惶恐。 老太太目光不动,黢黑又沧桑的眸子倒映着沈安雁的身影,“道歉。” 沈安雁原本还挂着笑,到这里却是彻底笑不出来了。 原来,女子真的不如儿郎。 纵使你巴心巴肝的掏,但凡儿郎作势回一点头,心里的那杆秤便又倾斜回去。 沈安雁朝着沈方睿和大夫依次作礼,“是我对不住。” 沈方睿面露不屑,只道:“我受用不起。” 沈安雁没理他,依然垂着头,朝老太太行礼,“祖母,我还有事,便先走了。” 说罢,没有停留,踅身径直出了含清院。 才下过雨,四周都是爽朗的风,拂在面上,不知是走得太急,还是怎得,她方才还齉着的鼻子,此刻灌满了酸楚。 如此,沈安雁走得更快了。 因为。 再不快些。 眼泪就要淌下来了。 “姐儿。” 轻玲紧跟其后,方才的事情她一览无遗,只知道自家姑娘受了委屈,可是又不知如何安慰。 老太太也是变了个性子般,怎能相信大爷? 这么一盆冷水叩给三姑娘,三姑娘再有主见,再铜墙铁壁也都受不了。 红浅从房里迎出来,“姐儿。” 沈安雁没有理她,径直入房,将插销一上,隔着槅扇嗡嗡地道:“我累了,先歇会儿。” 的确该歇。 昨个儿三姑娘审理管事一夜未睡,鸡刚刚打鸣,就忙不迭地找了大夫去老太太房里。 此刻身心俱疲,睡一觉倒好。 轻玲隔着门,只唤:“姐儿,好生歇息吧,奴婢在外候着。” 红浅搔着脑袋,虽然不明所以,但直觉是在老太太房里发生了什么事。 轻玲便将她拉到了院子,将方才的事情说了个透彻。 红浅气愤不已,却不敢大声叱骂,只怕叫沈安雁听见了更难受,“真是.......不知道怎么说老太太的好,大爷那样的人能相信?” 可不是。 轻玲叹气,两人相视,目光里都是化不开的惆怅。 红浅却是醒悟过来般,望了望,“卞娘呢?” 卞娘早上找了大夫,便随同沈安雁还有轻玲一起去的老太太屋里,刚才没有跟着回来,是因为她有话和老太太讲。 所以等到沈方睿还有大夫从房里走出来,卞娘才从旮旯里走到老太太槅扇前。 一道纸糊的窗扇,遮不住声音,但透过来是朦朦的,像是含混着什么似的。 “老太太,你真不怀疑大爷吗?他近来虽说的确收敛了许多......” 床上传来一声嗽,那上面的侧影微微动了动,牵扯出一丝虚弱又无力的声音,“睿哥儿本性不坏,就是被娇养地纵性了些........再则,侯府毕竟迟早是大爷当家,不能叫雁姐儿全压了大爷的一头,日后叫大爷怎得管理侯府?” 外面的风突然急旋,惊得树上的鸟儿啼啭,扑簌扑簌扇动着翅膀卷裹几片落叶纷飞。 卞娘的心也一如此叶,随着老太太的话杳杳沉入尘埃,随即她后退一步,伴着无声而又轻悠的笑意转身离去。 待到了碧波院,两个丫鬟迎上来,唤她:“卞娘。” 卞娘这才忍不住嘴角翕动出酸涩,“诶。” 卞娘往里头看了看,卧房里静悄悄的像是死潭一般。 轻玲回道:“姐儿回来便把自己关在屋里,说是要睡。” 卞娘喟然一声,望着阴霾的穹隆,惘惘道:“睡罢,咱们姐儿又不是铁人,睡一觉,心情也舒畅些。” 这般说着,三人便都各自端了杌子在廊下守着。 慢慢的,乌云散去,灼灼太阳显露出来,日影移到院中的树上,照得地上晶莹的亮,昨日积存的雨便挨个儿不见踪影。 等到蝉声叫了,槅扇的门打开,露出沈安雁沉静的脸。 卞娘惊喜,忙不迭地站起来,“姐儿,可好些了?” 望着他们担忧的面孔,沈安雁心头宽慰,抻出一封信,对轻玲道:“如今侯府众人不甚管教,旁人我是再信不得了,只能给你这封信,到外头找人给叔父,只叫快马加鞭。” 轻玲不敢怠慢,当即应声便出了府。 卞娘见她脸上还带有刚睡醒的懵然,只道:“姐儿,奴婢给你端来水,洗把脸?” 沈安雁却是自个儿抹了一把脸,摇头,“不必了,陪我出去一趟,再找个大夫。” 第二百五十七章 再请大夫寻蹊跷 她方才在屋子里痛痛快快哭过,但随即也明白过来。 是她关心则乱,急切了。 沈方睿是侯府唯一男丁,老太太定是要顾念此处,所以除非有十拿九稳的证据,不若岂可相信? 这样乱加责罚,别说伤了一家子的和气,更是只会叫日后侯府后继无人。 沈安雁明白了祖母的想法,但更坚定沈安雁的打算。 卞娘微有迟疑,只问:“姐儿是要去给老太太看病吗?” 沈安雁摇头,“我再找个大夫,只会给沈方睿有机可趁。” “那.........” 她迎着卞娘的疑问,“之前的香烛管事的一直没有拿来,想来此刻也拿不过来,索性我自留了一手,那天去老太太屋里,收了一些老人家倒的香灰,你随我出去,找几个大夫看看,这香到底有没有问题。” 但沈安雁如今不好出府。 她的名声在外已经如雷贯耳,上次所听都还算是好,这几次便愈发污秽。 卞娘听过几次,差点要晕厥过去。 可是但望一眼姐儿,她的神情坚定,满是不容置喙。 所以到嘴的拒绝被卞娘囫囵咽了进去,化为一声轻嗯。 不过卞娘到底害怕,叫沈安雁戴上了幕篱,择着侯府后门悄悄出去了。 街上人来人往,一如往常,只是众人所议之事变作了自己罢了。 沈安雁静默地走着。 卞娘有些担忧地望过来,“姐儿。” 皂纱之下是她绰约的面庞轮廓,但见她微末垂首,捏着手中锦帕,道:“不必管那些风言,先找大夫要紧。” 医馆开得不算少,不过几步便可见两家并列,皆是挂着金漆字样深红招牌,名字一贯是那‘回春馆’‘仁德堂’之类。 鉴于自己那事,沈安雁挑了间人烟稀少的医馆,往里一跨,扑面而来药香,大堂的正中央挂着匾额,上字‘悬壶济世’,东边则是一溜抵着屋顶的药柜子,每一小格都用红纸贴着。 柜子前面便是一溜案几,放着精秤,大舀,摞得高高的牛皮纸,当然还有一人,歪头耷脸地打着瞌睡。 沈安雁走进去,阴影覆盖上那人的双目,“大夫?” 那人睡得迷糊半醒,被这句话惊得一下睁眼,擤着鼻子擦着脸,连忙挤出笑容问:“这位小姐,是看病呢?还是抓药呢?” 沈安雁靠着门,秋风吹进来,刮得她背有些凉飕飕的,她不禁觳觫。 却叫那人看在眼里,从案几后边绕出来,覥脸笑道:“在门外站着作甚,快进屋,这天入了秋,风都是凉的,打在人身上寒浸浸的,容易风寒。” 卞娘皱了皱眉,有些不大得见这个油嘴滑舌的大夫,凑到沈安雁跟前附耳道:“姐儿,这个大夫医术看着不像是精湛的样子。” 大夫耳朵动了动,脸上的笑意微敛,作喟道:“这医者虽说是令人敬仰的身份,可到底是银货两讫的商人,病人是客,既是如此,何必摆那等架子给顾客看?” 这番话倒别有新意,让沈安雁不禁看了一眼大夫,长相虽是普通,可手却漂亮,指腹虽起着厚茧子,但其它白皙细腻,骨节修长。 她笑了一笑,从怀里掏出一小牛皮纸包裹的粉末,“大夫说得极是,我今个儿来不为看病,也不为抓药,只求大夫替我看一看这物,是否蹊跷。” 大夫面上复笑起来,作揖方欲言,眼睛却盯着沈安雁手上之物,略有迟疑,“这是.......香灰?” 沈安雁点点头,“我家老人甚爱礼佛,所以一向烧香拜佛,这种东西用得惯常,不过近来这香烛不是寻常进货人家,而是另外挑了一家我从未闻过之所,且如此之后我家老人对于礼佛甚至可用痴迷来说,终日闭户不出。再则,这香用后,老太太精神矍铄,我听闻那香烛东家说,是可以调养身子的良物,但近来我家老人身子却又不大好了,睡得不甚安稳,也总是精神不济。“ 大夫试探地问:“这位小姐家里的老人年岁多大?” “七旬。” “七旬。”大夫沉吟,“小姐,是否想过或许是老太太年事已高,所以才有的这些毛病?” 这话叫沈安雁脸色冷冽下来,嘴角轻抿出几字,“若我真如此觉得,又何必站在此处?” 大夫便不敢说,只是伸手询问:“可否给我近看一下这香灰。” 沈安雁伸出手,莹白如玉的手指上是贝壳一般的丹蔻,在天光下灼灼其华。 大夫不由好奇,小心翼翼地觑她,幕篱微微而动,翕开一道口子,露出修长瓷白的脖颈,象牙雕琢般的锁骨,隐约可见那柔和的下颌,然后到此为止,再看便是非礼也。 大夫赶忙垂下视线,捏起一小撮粉末在指腹揉搓,灰白柔软的渣滓在挤压下黏在手上形成灰色的痕迹,和平素所见并未不同,只是那零星的红是....... 大夫皱了皱眉,不由凑近鼻尖去闻。 沈安雁一心注意着此,见大夫神色凝重,心跳如鼓,只问:“大夫.....可是有蹊跷?” 大夫摇了摇头,“这东西焚过,是以,我不甚确认到底是何物。” 所以必得是拿到香烛........ 沈安雁惘惘的,不过倏尔,她突然问:“若是我将那香烛拿过来,大夫可能一试它的蹊跷?” 大夫点了点头,“大概是可以的。” 沈安雁心松落下来,只道稍等,便携着卞娘而出。 虽已立秋几日,但白天的热浪还是逼人,沈安雁带着幕篱里,有一种身处蒸笼的境地,她不由得抻出锦帕揩了揩。 卞娘得见只道:“这天要凉下来还得有些时候,过了八月十五才好,现在这个时节只怕会更热,毕竟秋老虎咬人狠得厉害。” 沈安雁听她说着时候,心里有些烦闷,“现下先处理了祖母的事再说,祖母如今病灶已经显现,不能再拖了。” 说罢,她叹了一声,“只得等老太太那边香用完,再进香时我匀一点了,不过如今府内上下的管事对我皆有怨言怕不好吩咐,只能看苦了你们多盯着点。” 第二百五十八章 书信千里一线牵 沈安雁到底心头难安,于是又绕了一圈,买了一些香烛,想趁着下次老太太屋中供烛时悄悄更换一下。 沈安吢听到这消息时,正半卧在榻上吹着冰镇送来的凉风,她眯萋着眼,悠然着声,“她前个儿将管事各个得罪了,谁还愿意兜着她,原以为她聪明些了,却不料还是那般笨。” 说至尾处切齿起来。 抱琴双手奉上茶,“三姑娘一向被王爷护着,做起事来自然顺风顺水,如今这靠山一走,所谓水涨船高,水没了,船自然就搁浅了。” 沈安吢望着粼粼荡漾的淡褐色茶水,手指轻捏扇柄,掩住嘴角抿起的轻嗤,“且告诉那些管事,三姑娘不是要换香?便让她换,最好露出点蛛丝马迹,到时也好抓住把柄。” 抱琴应是。 沈安吢又道:“前些个时日沈安霓不是传来了书信?问沈安雁如今现状?这信中叙述哪比得上亲眼见到来得清楚。” 抱琴迟疑问:“可是......姐儿,这二姑娘是被老太太指名点姓地打发到偏远庄子去的,不好叫回来罢。” 沈安吢不以为然,看着品蓝刻花的托盘上那套烟灰色蝴蝶的茶具,道:“难不成叫自己孙女老死在庄上?若是从前老太太倒说不得什么,如今的老太太,你觉得她还能说得上什么?再则.......上次山东通政司大夫回京述职,不是叫了媒娘替他说亲?现在还未说成罢,我瞧二妹妹的名声也指不得什么好人家了,就这个通政司大夫还行,老是老了点,但毕竟会疼人不是?” 抱琴听闻一笑,“奴婢这就去教媒娘过来说到此事。” 沈安吢打住她,“且先和娘亲通一通气,再到老太太那边说一说,沈安雁便无话可阻了。” 这般吩咐下去,沈安吢袅袅下了床。 日子渐渐入了秋,天气愈发爽朗,墨蓝的穹隆在早上时起了一层薄雾,交织在摇摇欲坠的树叶里,伴着风,簌簌而落。 红浅刚刚将香烛换了一些回来,沈安雁正坐在案几前借着初秋灿灿暖阳,审视着手上的香。 便听到趵趵的声音,抬眼一看,是容止穿着斓袍,带着市衢缭绕的烟火尘气扑了进来。 沈安雁怔忪,一瞬间有种穿越了万千时光,魂魄离体之感,她不由松了手,香烛坠在案几上,抖落出一身的红沫碎屑。 “容......容大人?” 卞娘惊呼,“将军回来了?” 容止摇了摇头,从怀中抻出一封信,“是将军叫我回来的,这是将军给三姑娘的信。” 沈安雁心中湿漉漉的,却又不免惶恐,容止与沈祁渊一向并肩作战,此时回来,于沈祁渊来说,不若缺少了三头六臂。 她恍惚地接过信,嘴上却是急切的担心,“我只是问他一些事罢了,他怎叫了你回来?那边战事不吃紧?身边之人尽可信?” 说过之后,沈安雁还是担心,攥着信又道:“你还是回去罢,到将军身边,我可安心些。” 容止面上有一瞬的无语,“你和他说的话怎一模一样?他也说我在你身边要安心些,你们俩互相惦念着对方不打紧,可是叫我像蹴鞠一样踢过去踢过来,是怎么个道理。” 说完,容止一屁股坐下,长长吐了一口气,“也都是这样,不由分说地一大堆话,也不让我歇一歇就急忙要赶我走。” 听闻这话,卞娘赶紧给他斟茶。 因是早晨,茶水都是新沏的,所以烫得厉害,容止捧着茶还不好大口灌,只能尖着嘴去咻咻地吹热气。 趁着这功夫,沈安雁将信拆开来读。 凉风灌彻回廊,吹得帘陇下的纱幕微微飘动,像是振翅的蝶翼,而她的面容在这样缥缈的景色里苍白得厉害。 她握着信喃喃自语,“叔父怎会知道我如今境地?” 她虽说得小声,可容止到底是练家子的,耳朵动了动便悉数听了个完全,只不屑地笑,“三姑娘以为王爷在外便不知京城之事?王爷在走时便担心三姑娘,所以布置了诸多眼线瞧着,如今得了这京城眼线的消息,哪里还坐得住,就怕稍微晚一点,三姑娘你就深受其害,他便万死不能辞咎了。” 沈安雁心头猛颤,这种发自内心的莫名情绪让她怔在原地不知所措,等到风吹过脸颊感觉生凉时,她那手抹了抹,才发现,已然涕泗横流。 她齉着鼻子道:“他战事那般吃紧,却还想着我。” 容止听不得这般肉麻的话,当即鸡皮疙瘩掉了一地,连忙道:“好了好了,我不是王爷,三姑娘你也莫要期期艾艾,叫我不知所措得厉害。” 沈安雁抻出锦帕来揩,然后想起什么似的看向容止,大抵是目光太过直言不讳,直教容止如此回眸了过来。 “三姑娘若是有疑问尽管说,不必这般看着我。” 沈安雁想起林笙,想起叔父同他说的那些,只觉得若是林笙身死,容止大概不会如此尽听吩咐才是,也不会如此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神情。 容止如此,只怕是......林笙还未死。 这样的想法冒出来,太过大逆不道,叫沈安雁喉咙紧得厉害,她沉默着侧眸,看向屋外被晨露润湿的青石板,在容止的注视中摇了摇头。 “叔父知道了哪些?” 容止眼神微暗,放下茶,“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沈安雁抿起唇,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容止却又道:“半月前,三姑娘从皇宫回来,在市衢受到辱骂的那事,王爷也知道了。” 听闻这话,沈安雁更缄默起来。 伴随着数声鸟儿啼啭,她方才一叹,“我........从未想过让他晓得这些。” 容止其实心里也明白这种互相惦念,互相隐瞒的爱意,所以只是随着她叹息,“三姑娘不让王爷知晓这些,那准备何时让王爷知晓这些?等到事情逆不可圜时?还是让王爷凯旋归来骤问此息而感后悔时?” “我只是不想让他这般挂念,我怕他分心。” 沈安雁底气不足,说出来的话都细细柔柔的。 第二百五十九章 登门来访作相亲 卞娘耳听着手抚上来,像是与她一剂稳定心神的良方。 沈安雁嘴角轻轻淡淡地笑道:“你回来匆忙倒是未用膳罢,我叫小厨房与你做点。” 容止摇了摇头,睃巡四下,只道:“三姑娘,我回来一事切勿大肆宣扬,免得打草惊蛇。” 谁是蛇。 自然是沈方睿他们。 沈安雁心领神会,眼看着日头渐高,容止亦有要事要处理,是以早早结束了谈话。 沈安雁则去了含清院。 老太太今个儿起得到早,穿了件丁香色团花紧簇的褙子坐在堂里正上方的漆红雕花镶灵石的靠背矮塌上,身边是穿着草绿色十二幅忍冬纹湘裙的沈安吢。 两人正说说笑笑。 沈安吢纤长的十指耷在老太太手上,弯弯的眉眼里尽是恭顺。 沈安雁走上去,被老太太耳朵上垂着的莲子米大小的耳铛晃了一眼,才后知后觉纳福,“祖母。” 方老太太见她过来,招了招手,叫王嬷嬷拿了杌子坐下,“你今个儿来得倒晚了些。” 沈安雁嘴角抿出一丝笑,“昨个儿半夜风大吹得窗棂砰砰响,便睡得不甚安稳,早上便起来迟了,还请祖母见谅。” “来迟就来迟了,哪需什么见谅,”老太太乐呵地笑,大抵是心情很好,所以眉眼都是舒朗的,“再则,你平素主持中馈自然累得很。” 沈安吢掺着茶,嘴角随着从壶嘴泄出来的水光迸出轻微地笑,“可不是,要不是三妹妹,侯府怎能这般井井有条?” 沈安雁望了一眼沈安吢,倒有些惊讶她今日没说任何尖言酸语。 这厢王嬷嬷端了茶上来,沈安雁喝了一口,然后就听得沈安吢同老太太耳鬓厮磨着什么,老太太笑声便愈发爽朗。 沈安雁很少见得老太太这般笑了,遂她也跟着笑起来,“祖母何事这般开心?所谓独乐了不如众乐乐,何不说来与雁儿听一听?也叫雁儿高兴高兴?” 老太太还未答话,沈安吢却笑着接过话茬,“这事本来是要同你说的,只是我瞧着到底是要先让祖母高兴高兴,便忍不住先告诉了祖母,三妹妹不会生气罢?” 沈安雁嘴角抽了一下,老太太都高兴了,她又岂敢生气,沈安吢这话倒问得画蛇添足起来。 不过她不介意,亦不想就这种事上斤斤计较,遂而扬起深深的笑容,“高兴的事还生气岂不是傻子?” 这话罢了,沈安雁看向老太太,“祖母,到底是何事?” 老太太看向沈安吢,后者也看着老太太,两者会心发出一笑,老太太才道:“是二姑娘,昨个儿来了帖子,说是今个儿有媒娘来说亲。” 沈安霓? 自从搬去庄子甚少听过这个名字,以至于沈安雁才听有一阵错愕,继而回想前世,她嫁去林府太早,又不达于世,只知道后来沈安霓嫁给一个高官,生活得倒还不错,至于是谁,她那时自顾不暇,那还有心情关注他人。 不过沈安霓能找到亲事老太太心中定是高兴的。 毕竟之前那些事,沈安霓早就没了名声,但凡家中有点脸面的少爷公子谁愿意要她? 沈安雁对这事不甚放于心上,不过还是好奇问了一句,“是何人?” 正问着,府里管事打着拱走上来,说门外来了大媒,要不要传见。 自然要传见。 老太太连忙叫管事将人叫进来,然后一众人前呼后拥地去了前厅。 媒娘沈氏已在大厅候着,见到老太太一只脚从槛上迈出来,便抻着锦帕呼呼地舞动,“给老太太见喜,给各位姑娘们见喜。” 天气渐渐入秋,但并不见凉,日头高悬穹隆,洒在人的面庞上还是显得有些勃勃的温度。 沈安雁一如既往地吩咐人备上茶点,将堂上的席垫撤下,而是换了整齐的两排圏椅,令沈氏坐在下头,然后才落了座。 沈氏眼睛毒辣,自然瞧出眼前这指手画脚的女子是京城最近热议的三姑娘,滴溜溜转了转,有了主意,继而才笑嘻嘻地道:“这个就是三姑娘罢?” 沈安雁点了点头,嘴角规规矩矩地抿了一个弧度,只施了沈氏一个眼神。 沈氏不过下九流之人,如此动作都算抬举她了。 沈氏自然不敢生气,只是心中难免腹诽,现在矜持着,日后还不是少不得要求她说亲。 心思百转千回,沈氏面上依然是挂着巴结的笑,“早便听闻沈侯府三个姑娘长得标致,如今一见三姑娘才知传闻不实,这哪是标致,简直就是天仙下凡,貌美如花!” 沈氏没读过什么书,说出来的话,即便是夸赞也不过如此。 但到底是吹捧,众人喜闻乐见,再则她又是捎来好信,大家便不再拘泥这些。 老太太喜不自禁,只让沈氏喝茶。 沈氏将气氛弄得如此活跃,哪里愿意喝茶,只再接再厉,尖啸着声,浑圆的身子一动作将胸脯上的两团白花花的肉也抖动起来,“见老太太如此高兴,奴也高兴得厉害,便不想耽误这等喝茶的功夫,还是开门见山的说话,奴今个儿是来给二姑娘说亲的。” 帖子先前到来过,众人都知晓,所以不觉讶然。 不过沈氏来得早,沈安霓还在庄上养着,要赶过来还得需一段时日。 老太太虽听着高兴,可想起此事还是惆怅,所以面上的笑意便有些牵强起来。 这番模样叫沈氏看着只内心作鼓,心道未必成不了,于是连忙道她是这京城十足十的良媒,多少高官闺女的亲事都是她粗就的,又有多少被她说亲之后成了一家如今还和睦友好,儿孙满堂的。 末了才依依笑起来,“我前些时日还右眼作跳,心道是何等好运,不过下午时光那山东的通政司大夫回京述职,就找到我想要让我为他说亲,那陈老爷虽说年逾四十,可年纪大了懂得疼人,长得一表人才,脾气也好,是个肚里能撑船的老好人,府内也不过一二个半大点的孩子,什么都不知道,二姑娘嫁过去作续弦,也好养在身边作管教。” 第二百六十章 苦口婆心牵线成 满堂寂静,只听得窗外迁徙的大雁往南振翅而飞。 隔了半晌老太太才眨着眼,问:“续弦?四十?” 这两个词跳出来叫沈氏心口一颤,连忙扬着锦帕笑道:“虽是续弦,留了一二个小儿在府上,可都是懂事的,不甚顽皮,那陈大人也是会疼人的主,二姑娘嫁过去也是只会享福的份。” 沈安雁在旁静默地听着,眼神却留意着沈安吢,见她依依喝着茶没有半分诧异的神情,只道,这亲事怕不是旁人找上来的,而是他们侯府亲自去揽过来的罢。 沈安雁提了提嘴角,心中却是冷笑。 若是问起沈安霓前世嫁给何人,她是不知,可若是谈起着通政司大夫的陈老爷,她倒是有所耳闻,毕竟这陈老爷和林淮生可是志趣相投得很。 前世回京述职时便借着喝花酒之名将林淮生邀了出去,一连数日都流连教坊,夜夜笙箫,活得之糜烂。 而那陈老爷的原配仿佛也是因为怀胎十月正好撞见陈老爷将瘦马带进府内狎戏在床,一时动了胎气,才难产而死的。 这样的色利熏心之人,沈安吢也好忍心让自己的亲妹妹嫁过去。 沈安雁掖着锦帕难掩嫌意。 而对比沈安雁的不动如山,老太太却是有些气恼,声音也冷了下来,“我们二姑娘再如何,到底是清白的黄花大闺女,怎能嫁给这样有过家事的人。” 沈氏听闻这话有些不乐意,暗忖着这二姑娘之前和那林淮生的事闹得满城皆知,又坑害自家姐妹,这样的女子谁家会要。 也是这陈老爷身在山东,对京城这些事不甚晓得,所以才愿意吃这硬亏,不若,别人还真看不起这二姑娘。 毕竟,这二姑娘口口声声说是黄花大闺女,到底是不是黄花大闺女又怎可知晓。 沈氏腆着肚子坐在圈椅里,待喝了一口茶,道:“老太太,这陈老爷虽是有过家室,但也正是有过家室,也失去过,所以知道怎么疼人,再则这嫁过去怎么说也是妥妥的五品官夫人,地位尊崇得不得了,比起现在,起码有过之而无不及,哪里不能?” 这话夹枪带棒,将老太太怼得脸色铁青,半晌没说出一话来。 沈安吢眼见着放下茶,只笑道:“祖母,虽说陈老爷有过家室这点差强人意,但是您细想,二姑娘年纪愈发大了,不可如此任自蹉跎下去,再则之前那事.........到底损了些名声,若是嫁到平常人家怕是会受些侮辱也未尝不是。” 沈安吢顿了顿又道:“不瞒祖母说,我前些日子也在替二妹妹愁苦这事,她那性子我是知道的,若是太过高官贵族,只怕会得罪人,但她已然吃了那么些苦头了,若是亲事上再如此,可不是窝囊一辈子?所以我觉着这陈老爷和二妹妹恰好正配,既高官,不太跌了面,又年纪在哪儿,失去过一个正室,所以知道疼人,会懂得纵然二妹妹的性子。” 这话说得圆滑,叫老太太无言以对。 沈氏趁势说道:“对对对,便是这个理儿,且奴起先也见过那陈老爷是个体贴人儿的主,二姑娘嫁过去是不会亏的。” 老太太大抵是迟疑了,毕竟沈安霓的情况她心里也是门儿清的,所以她望向沈安雁,“你觉得如何?” 其实老太太并不是想问沈安雁觉得如何。 她不过是想要自己给她个台阶下罢了。 所以沈安雁只是笑起来,“我觉得大姐姐说得极是。” 老太太点了点头,不过还是心存犹豫,只道:“如今两人未曾相面,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盲定只怕会惹得两人怨言,还是定个时辰互相见一见,也好知根知底一些。” 沈氏连连点头,心里一个劲地数着这次过来会得多少红封,嘴上却不住地见喜,“那奴便先恭喜老太太,恭喜二位姑娘。” 定贴红绿书纸都还未换,八字都未有一撇,现下恭喜未免太早了。 老太太听得心乱糟糟地,不想再招待这媒娘,只倦倦应付了几声,便送了沈氏出去。 等到人走茶凉,老太太才拨着佛珠有些怅然,“我前些时候也想过二姑娘的婚事,只想着,或许不必那么高官,只要生活富足,那人有志向才学出众便是可以的,只是没想到这临到的人是这么个........” 沈安吢连忙安抚,“祖母,吢儿懂您的心意,可是若真是个寒门秀才,只怕会让二姑娘伤心,让她觉得,难道自己在祖母眼中只配嫁入寒门,找个穷酸秀才?” 这话令老太太愣了一愣,拨珠的手也停了一瞬,随即才听玎玲作响,老太太颔首惘惘道:“也是,高官人家会作怪,寒门的那些老太太便不作怪了?越是这样的人家,弯酸得便越多,到时在寒门做个老妈子怎么办?霓姐儿又是个吃不了这些苦头的人。” 这般一说,老太太大抵想通了,不再纠结此事,反而越发觉得这亲事极好,然后望着沈安雁他们,“二姑娘亲事成了,你们俩亲事也不能太久了。” 老太太目不转睛着沈安吢,“特别是你,及笄多久了?前来说嫁的又有多少户人家了?就未见你有过什么满意的,还是得定下来了,我也想抱一抱曾孙才是。” 沈安吢面色有瞬间的僵硬,随即扯了扯嘴角,“祖母,这事不急.......” “还不急?”老太太拉下脸,“那到底得多久才急?等到你二十七八才急?看着你妹妹都快做祖母了才急?要我说,方才便该叫那沈氏替你去看一看相亲的人家........” 沈安吢听得眼角直跳,只暗道这方老太太平素闻香闻多了,竟说话都不过脑子,自己什么身份,岂是能叫这等私媒来相亲说亲的,别说传出去跌面,便是嫁过去日后也少不得婆家就着此事轻视她。 沈安吢咬着嘴唇,只道:“祖母,可是累了,说这般不着边际的话,叫人害羞得很!” 说着做起忸怩状。 沈安雁看着,兀自灌了一口茶。 第二百六十一章 母女私语唾雨旋 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沈安霓不日便会回来这事便是大家心头门儿清的事。 顾氏关在院子里,听到此事喜不自禁,只叹然,“这沈安雁算盘打了那么久还不是如此竹篮打水一场空,该有的,该得到的,我们都得到了不是?” 大抵是觉得此事终于在沈安雁哪里扳回来一成,所以顾氏忍不住大声笑起来,拍得茶几上的茶杯玎玲作响。 沈安吢不动声色地坐远一些,捏着锦帕掩唇,“母亲莫要高兴得太早,沈安雁大抵是不会见着这门亲事得成的。” 这话叫顾氏脸色冷冽下来,当即一喝,“她不想见亲事得成便能遂她心愿了的?现在老太太也不依着她了,那沈祁渊也出了城,谁还给她撑腰?” 正说着丫鬟雨旋端着茶到了门口,惴惴着音小声道:“姨娘,大姑娘,茶沏好了。” 顾氏被打断了话,自然不好气,沉着声回道:“进来吧。” 雨旋这才小心翼翼地迈脚进去,一双手端着托盘摇摇欲坠的模样叫冯娘看着皱眉。 等到挨个奉上茶盏,端到沈安吢面前时不小心漏洒了一点出来,浸在沈安吢金丝绣线的披帛上,像是一块巨大的污渍。 雨旋骇然跪下,脸上苍白地磕头,“大姑娘,大姑娘,奴婢不是故意的.......” 她话还未说完,顾氏恼怒地瞪她,“我瞧我成天也没怎么克扣你们饭食,怎做个事丁点都不麻利,端个茶水都能洒?传出去,指不定叫别人怎么说我又苛待下人!” 言及苛待下人,顾氏便回想起前事种种,只觉得怒火蓬蓬地往脑上蹿,“不会做事就别在人眼前做事,碍我的眼。” 这样说话倒还好了,若是换作从前,早就拖出去杖打几十板子,今个儿不就是骂一骂。 在顾氏看来已经是厚爱了。 谁成想雨旋听着却低低啜泣起来。 顾氏脾气本就不好,近来一直锁在深院里没消只涨,听闻雨旋哭泣,刺剌剌地呼了一巴掌上去,“该死的!谁叫你哭了?果然是三姑娘接手,纵得这底下的人都细皮嫩肉了起来,打不得骂不得,得好生生供着才可!” 雨旋硬生生受住,咬着牙把泪吞回去,连忙叩首求饶,“姨娘,是奴婢不好,是奴婢手脚粗苯。” 说着便要去攀扯顾氏的裤脚。 冯娘眼尖着一脚踢开,“仔细你的手,别脏了我们姨娘的裙子。” 这一脚踹得厉害,肉眼可见的雨旋手背肿起了大包,雨旋哀呼不得,只能捂着磕头。 一直未吭声的沈安吢终是悠悠声道:“母亲何苦同一个奴婢置气?”说着转眼看向雨旋,“你先退下罢。” 得了令,雨旋自然不敢久待,允了诺连忙退下。 待到槅扇阖上,沈安吢那双幽深若湖的眸子才依依转过来,发出毒蛇一般的光,“这丫鬟母亲是何时派来的院子,我怎从未见过?” 顾氏啐了一口,喝着茶道:“前些时候,我中了暑气,没人照料,那靖王便拨了这雨旋过来伺候。” 沈安吢听闻这话眼睛如同水光波动,不知所想云云,待她细细啜了一杯茶,方搁下茶盅道:“这样的丫鬟是母亲您还是少点责骂,毕竟这是叔父派来的,您打这丫鬟不等同于是打叔父的脸面?若是叫叔父知道了,岂不是又叫沈安雁抓着把柄好好说一通?” 顾氏有些不满地嘀咕,“还真成了小姐,叫人供着纵着?” 望见沈安吢传来颇为无奈的敦告眼神,顾氏连连作罢,只道:“行了行了,便当时我欠她的,日后少骂她便是。” 沈安吢这才满意地点头,遂而商量起沈安霓的归程,“老太太同陈大人定在半月之后会面,我想着一来一去书信麻烦,便直接令人驾了马车去将霓姐儿接过来,母亲只好好等待便是。” 顾氏听到这话心中大定,望向面前的沈安吢,她穿了一件玉色的连枝裙,头上插着一对金镶玉的花簪,显得肤如玉色,脸若桃花。 顾氏不由握住她的手,说起掏心窝子的话,“霓姐儿的婚事,我其实都不大抱有希望了,没想到竟成了,我心中的石头也算了落了一半,就只剩下你和睿哥儿的,睿哥儿今后怎么着也要接管侯府,身份权贵,多的是女子投怀送抱,我不必担心,而你,吢姐儿,你的名声不用多说,便是太后都有赞词,只是女子年岁摆在那儿,再拖下去,只怕人......看笑话。” 沈安吢忍住想抽出来的手,只笑:“母亲不用担心我的,我自有安排。” 这话叫顾氏拉下脸,“你自有安排,你安排几年了,也未曾见有丁点动静,就是沈安雁也是吊了一个靖王在手里,而你呢?平素在家不是刺绣便是弹琴,就算出去诗会,也没有见你和旁的簪缨世家的少爷多说一句话。” 沈安吢‘蹭’地一下将手抽出来,“母亲,二妹妹的事八字还未一撇呢,你就开始来操心我的事,我方才同你说的那些,你都不曾听进去?” 沈安吢在顾氏错愕的目光中收整好情绪,方才松落神情又道:“母亲还是好好想想如何应对沈安雁罢,且不论二妹妹一嫁是否动摇了她的地位,便是曾经二妹妹对她做的那些事,想来她也不会袖手旁观,任二妹妹好嫁出去。” 这话说完,沈安吢款款纳福,“我还有事,便先走了。”循着廊下秋光逶迤而去。 徒留顾氏坐在杌子上瞪大了眼睛看着洞开的槅扇,讷讷道:“反了不成?我这般不是为她好?她冲我使什么气?” 冯娘替她斟上茶,“恕老奴多嘴一句,姨娘也莫要太逼着大姑娘,大姑娘是老奴见过的最有眼力劲,也最有主见的,她自个儿知道该如何。” 顾氏望着黄澄澄的茶水,怅惘之余又怒,“她知道,她知道,都这么大了,婚事连个影都没见着,成天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冯娘也看不透,只是转了话道:“姨娘顾及大姑娘还不如多想想大爷,他日后要接手侯府,必定得找个妥当的女儿家。” 第二百六十二章 惊现奶狗闻祖病 沈安霓要回府的消息阖府上下皆知,表面看着风平浪静,其实内地里已然转了风舵,隐隐有不少下人侍奉沈安雁已懈怠起来。 卞娘急得嘴角都起了泡。 沈安雁见着叫红浅沏一杯普洱与喝,只让卞娘消消火气。 卞娘哪里肯,望着那菊花茶呜呼哀哉,“姐儿,您还不急,火都烧眉毛了。” 沈安雁怎么可能不急,但是光是在屋子里原地乱转能解决什么? 什么都不能解决。 既然如此还不如静下心来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沈安雁躺在青云绣纹的迎枕上,慵懒的模样叫卞娘看得恨铁不成钢,却又说不得什么,只能顿足道:“奴婢去前院看看还有没有晾好的花。” 立秋数日,菊花早已盛开,各处都张罗着采花酿酒制茶。 红浅走进来,说道院子的葡萄藤长开了,大抵明年就会结果实了。 沈安雁看着那攀爬的枝蔓,心想明年又会是怎样呢?她是否已经等到了叔父,成了他的新娘? 这般想着她心情愉悦了些,只道:“等到这葡萄结出来,你想吃的时候,你便去摘,还有山彤。” 被指名点姓,山彤停下了手上活计,歪着头问:“姐儿不吃吗?葡萄可好吃了。” 沈安雁摇了摇头,“我不爱剥皮,也不爱吐籽。” 山彤听言一笑,“这有啥,等到那时,奴婢给姐儿剥皮,给姐儿去籽,姐儿只需要吃便是了。” 沈安雁其实是不爱吃这样甜腻的东西,不过山彤热情,她也不好推辞,遂而点了头。 山彤和红浅便兴致勃勃地跑到花架子下面仔细看着藤蔓,一边还念叨着这多久才开花,又多久结果。 这么念叨着,然后就听到墙角有什么动静。 两人吓了一跳,凝神去听,是隐约的狗叫声。 红浅连忙唤来沈安雁,“姐儿,这里有只狗。” 沈安雁听见狗就来了兴致,连忙从踏上下来,走到草丛,正准备伸手,轻玲拦住她,“姐儿,这野狗性子戾,当心它咬你。” 沈安雁最是爱狗,听到这话只摆摆手,“没事,若真是大野狗,早就蹦出来冲你吼了,怎么还能待在草丛里。” 果然,沈安雁拨开草丛去看,层层布条下是一直黑白黄三色的小奶狗,眯着眼虚弱的叫。 轻玲一改常态,惊讶地笑,“原来真是一只小奶狗。” 然后就见到沈安雁伸手将那只小奶狗抱在怀里,拦都没拦住,“姐儿不怕这狗有病,这般就抱在怀里。” 沈安雁不以为意,只盯着那只小奶狗的吐出来的小舌头道:“这小奶狗身上要是真带那种让我生病的病,只怕还没等把我病着,它自个儿都一命呜呼了。” 这话说得俏皮,几人都笑了。 山彤却是‘呀’了一声,“这只小狗在渗血。” 沈安雁随着她话去瞧,果然如此,尾巴不知被何人剪断了,只留下小小的一茬,现在汩汩流着鲜血。 也怪不得方才沈安雁去抓它,它动都不动,大抵是太疼了,没有力气挣扎。 沈安雁连忙将小狗抱进屋里,让轻玲拿了药膏和布条,细细包扎之后,把小狗尾部裹得跟硕大的香梨般。 虽然看着好笑,不过万幸,没再流血。 只是小狗的叫声更加低了。 轻玲听着声音,只道不好,“怕不是要死罢?” 沈安雁觑她一眼,“哪能,这些小狗生命都很顽强,不会轻易死去的,你去找个笸箩,铺垫棉布什么的,把它放在里面,然后找点乳羹喂给它。” 还没等轻玲回答,抓耳挠腮的红浅却是马上应诺,“奴婢这就去。”一溜烟地就跑了下去。 沈安雁笑她是个急性子。 卞娘从花房回来时,正好看见沈安雁在逗那只小狗,只觉得头都要晕,“姐儿,怎又开始养起狗了?”还真是半点不担心。 沈安雁握着瓷匙蘸着乳羹一点一点地喂给小狗,见它还要吃,心里也松落了,心情也没由来的好起来。 “刚才在花架那里发现的,见它快死了,都是一条命,所以就救了过来。” 卞娘心里焦急,明明姐儿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姐儿非要装懵,这叫她话在心头难开,半晌才重重叹了一声气,“方才奴婢去花房时听到那些下人谈话了,说是侯府迟早都是大爷的,现下再如何巴结姐儿,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还不如去巴结巴结一下顾氏她们。” 这些下人见风使舵,沈安雁早就预料到了,所以听到这些手上动作都未曾停顿,“他们近来不都是如此做的?卞娘你莫说是听到这话生气了。” 沈安雁说着,笸箩里的小狗嘤嘤地叫,仿佛是在附和。 沈安雁便笑道:“卞娘,你瞧,元帅都觉得我说得对?” “元帅?” 沈安雁点点头,指着那后脑勺有一圈闪电纹白毛的小狗,“元帅。” 卞娘脸色肃然下来,或许姐儿的确没有将名声之类的诸放于心,于是她转而道:“方才奴婢还听说,老太太近来梦魇得愈发厉害了,吃得也不比从前多了。” 果然这句话将沈安雁说得脸上再没了笑容,她将瓷勺递给红浅,自个儿起身坐上圈椅,“是我换了香的缘故?还是怎么的?” 卞娘摇了摇头,“那香虽是换了,可老太太用香的次数愈发频繁,如此对比,姐儿换下来的那些香烛不过是杯水车薪。” 沈安雁凝下面容,前世自己死的时候,祖母都还健在,可见祖母身子之健朗,应当身子不会太败坏才是。 至于沈方睿这些小动作........ 沈安雁深吸一口气,“祖母这事不能拖了,得快点下定论才是,我已经叫了人去找大夫询问沈方睿香烛如何,应该是不日便会有结果。” 沈安雁停顿了一下,望着窗外秋风萧瑟,落叶翩翩。心里没由来地紧旋,只是叫上卞娘,“你随我去一趟含清院,看看祖母如何了。” 现在这些下人离心,说的话真假半掺,指不定是旁人授意,她信不得,只能眼见为实,亲自看看祖母如何才行。 第二百六十三章 祖孙话语诉内情 方老太太的含清院坐落在侯府的最南边,修得最气派,雕梁画栋尽掩在无边潇潇落木里,青瓦白墙横亘其中围成四角方正的天地,从底下往上看似人如井底之蛙般。 王嬷嬷正在隔壁耳房里煎着药,滚滚的药气从槅扇罅隙翕出来,蔓延出苦闷沉沉的味道,如同一张网将整个院子兜在其中。 丫鬟莺歌远远看着沈安雁过来,立马迎了上来,“三姑娘来啦。” 沈安雁点点头,听着垂下帘子里的沸水碰撞药罐子敦敦的声音,道:“我来看看祖母,听说她近来不好。” 莺歌叹了一声,“老人家年纪大了,毛病就多了,前个儿眼瞧着好一些,今个儿又开始神色不济。” 沈安雁眉心微拢,“大夫怎么说?” 莺歌握着扇药用的蒲扇,凝神思考尔尔才回:“说是老太太辗转反侧引起的体虚,肝火旺盛,头晕这些,所以就开了些安神凝气的药,不过大夫也说了,上了年纪的都是这样不打紧。” 正说着,帘子里内的王嬷嬷往罐里加了个什么东西才方方起身,打起帘子出来迎沈安雁,“三姑娘。” 沈安雁点了点头,问道方才王嬷嬷放的是什么。 王嬷嬷笑道:“是朱砂,拿来给老太太安神用的,但是这东西用量不好拿捏,多了会生出病,奴婢怕那些个小丫头毛手毛脚,所以都是老奴一人代劳。” 一边说着,王嬷嬷一边领着沈安雁到里屋走去,门口站班的趣宝替她们打起帘子,细声禀告:“老太太,三姑娘来了。” 重重帘幕内传来老太太一声垂垂老矣的咳嗽,“叫三姑娘进来。” 这声音听着怎么都不像是大好的。 沈安雁连忙走了进去,绡纱后面的身影动了动,待她撩开来看,却是散着花白髻发的方老太太歪在湖绸绿杭枕上的景象。 沈安雁惊得只知道替老太太拍背,等到替老太太抚顺了气,她才回头看向王嬷嬷,翕了翕口,终是没有说出责怪的话。 老太太现在这样子自己没必要在她面前责骂下人,只会牵动她的心气神。 沈安雁默默想着。 那厢的老太太却是叫王嬷嬷端来杌子给她,“不必担心,老毛病了。” 这话叫沈安雁听得鼻子一酸,擤了擤鼻子,只道:“祖母尽唬弄我,这哪是老毛病,从前都未曾见过祖母这般。” 方老太太抻着花团锦簇的被衾,往自己身子掖了掖,“从前也这样,只是你不怎么关心罢了。” 沈安雁努着嘴,只娇嗔:“祖母还怪我了去?” 这样的对话稍稍冲淡了刚刚的苦闷惆怅,只是笑过之后,悄然静下的气氛又让嘴角的弧度显得那般不合时宜。 沈安雁抿了一下唇,斟酌着用词问:“祖母,真没事吗?你瞧屋外秋风刮得那么高,可是没有一点狠度,我前个儿时间还看见大姐姐穿着夏衫呢。” 老太太不动声色地将身子更缩进被衾里,嘴上只挂笑,“你们多大岁数,我多大岁数,哪能相同并论。” 见沈安雁再欲开口,老太太伸出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我老骨头一大把,身子嘛,自然一年不如一年,日后雁姐儿你就明白了。” 末尾说得缓慢,像是意味深长的敦告。 许是怕沈安雁不懂,老太太又怅然若失地叹了一声,“霓姐儿快回来了罢,倒是许久未见她,不知她可还气恨我?不过她日后为了人母,成了一家主事,就会明白我的苦心,我现在担心的就是你,还有睿哥儿,睿哥儿是老爷的唯一子脉,不得有差池,不然叫老爷断了香火,我死了都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老太太一声一声的说,手一下一下的拍,仿佛并不是拍在沈安雁的手背上,而是拍在她的心上,带着蒺藜,拍过便是遍体鳞伤。 沈安雁没有再说话了,那一双灵动的眸子如同死潭一般静静倒映着老太太的脸。 她想问,睿哥儿的确是老爷的唯一子脉。 难道她不是? 睿哥儿如今对你所作所为,难道仅凭血脉,仅凭香火不能断这样单单的一句就能抵消他对你的那些戕害。 或者祖母你可曾想过,他们如此对你,是否只是为了逼迫我? 沈安雁一度认为自己看明白了老太太,也深知她的脾性,可是到如今,她才发现一切都是她以为。 老太太依然是那个老太太,再怎么喜欢她,她再好,做得再出众都比不过沈方睿出身为男这么一个事实。 沈安雁眨了眨眼,将酸涩和委屈逼了回去,只透过犀角灯沉沉的光雾蒙蒙地看向老太太,“祖母,您觉得任由大爷如此,你可以安心去见老祖宗们吗?” 方老太太怔了怔。 沈安雁却不想再说了,她只觉得这个屋子药气重得厉害,仿佛浸染了各处,又从各处爬出来,顺着砖面爬上人的腿,爬进人的心,叫人苦得厉害,舌头都翻出苦水,倒着苦孜孜的话。 所以她起身纳了福,在方老太太的注视下退了出去。 趣宝打着恭道三姑娘慢走,沈安雁抬头却看见耳房的莺歌熬着药,滚滚的白雾从翻腾的盖子翕缝处透了出来,将她一张脸都弥漫其内。 沈安雁沉了一下气,纵使刚才怨怪甚多,打定了注意不再管这些,可是她还是撩起帘子走进去,问:“这就是老太太的药?” 莺歌被她问得猝不及防,手上蒲扇摇出慌乱的风,“回,回三姑娘,正是。” 沈安雁叹了一声,“匀点药渣给我。” 莺歌有些迟疑,王嬷嬷却打了帘子进来,“给三姑娘罢。” 莺歌纳福道是。 沈安雁没有转头看王嬷嬷,她也不想同王嬷嬷说话。 老太太明明已经生了病,非要瞒着,王嬷嬷一直贴身伺候老太太定是比别人都知道得清楚。 可是王嬷嬷没有说,也一直都道老太太得的这些都是老人的通病。 不管是不是奉了老太太的命令,沈安雁也都觉得不可饶恕。 第二百六十四章 容止再现道惊情 耳房里的水还在咕噜的翻腾着。 王嬷嬷接过莺歌递过来的药渣子,一叹,“三姑娘,您生老奴的气,老奴无可奈何,只是希望您体谅老太太的心情,毕竟侯府就只剩下大爷这么一个男丁了。” 沈安雁只觉得‘男丁’‘唯一’这样的字眼刺耳得很。 她踅过身,狠厉的话将要脱口,可是却看到王嬷嬷身后的药罐子,那玎玲哐啷的模样。 沈安雁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声线在嘈杂的环境里格外平静冷漠。 “祖母的意思,我明白了,我不会插手,可是我想问一句王嬷嬷,你是侍奉祖母的,并非侍奉大爷,也更不是侍奉老祖宗的,所以你是不是应该替祖母身子多想一想,祖母执拗,你也跟着执拗不成?我难道就不明白大爷是父亲的唯一子脉,难道不知道这侯府迟早会是大爷当家?我何时说了要霸占沈侯府的管事?为何偏偏要用这样极端的方式将我驱逐,仅仅只是为了让大爷好当家?” 沈安雁蓦然冷笑,“祖母不也懂得,王嬷嬷不也门儿清,我是女子,我迟早要嫁出去,这侯府的当家不迟早会落到大爷的头上?” 王嬷嬷攥着药包,手不禁紧了紧,“可是.......三姑娘,你若是像大姑娘那般迟迟不肯嫁呢?古有武曌以周代堂,今也可以有三姑娘您取缔侯府当家做主。” 沈安雁被这话气得要笑了,她想也不用想这话是谁说的,定是沈方睿那个混徒口中所诉。 老太太竟然还听进去了,大抵是病得糊涂了。 “我作何取缔侯府?不瞒王嬷嬷,皇上早就下了圣旨,将我赐给靖王,亟等着靖王凯旋而归,便可风风光光嫁出去,到时候我如何当家做主侯府?又何必当家做主侯府?” 沈安雁本来不想说这话,这本是她和叔父的机密,但是事到如今,再不说,只怕老太太会糊涂得将她当成祸府妖姬都说不定。 到时得意的只能是顾氏他们。 大抵这消息太过惊骇,让王嬷嬷怔楞在原地。 沈安雁将药渣拿了过来,只道:“王嬷嬷你细想想,其它的我也不想再说了,若是你们想真见着我和大爷闹得如此僵也未尝不可,只是今后也不会只是我和大爷的事,到时便是侯府和靖王府的事了。” 说完,她踅身出了门。 走过回廊,登上水榭,她才缓下了步。 卞娘亦步亦趋,在斜阳的余晖里长长吁了一声,“三姑娘,老太太是老顽固了,作不得气。” 沈安雁转过头,看着卞娘面色沉静的模样,问:“卞娘,你早就知道了?” 卞娘点点头,却又摇摇头,“奴婢只知道其中一丝,老太太大抵是偏颇大爷,只是未料到老太太竟如此偏颇。” 这话让沈安雁咬住唇,侧脸去看寸寸斜阳,看着那嫣红的光连绵数里,将尖锐的树梢照得模糊,只留下一片光影。 然后就听到更鼓声摇曳地响过来,无数的大雁展着翅往南而飞。 到了明年春天,这些大雁便会飞回来,重回它们的老巢。 可自己呢,明年会在哪儿,而今年,此下,又应该在哪儿? 沈安雁倚着窗发呆,正逢这当口,墙角笸箩的奶狗叫唤一声。 红浅过来,瞧了瞧那伤口,道:“姐儿,它没流血了,这叫声也有力气了,比前些时日叫得响亮了。” 这到底是令人高兴的事,所以沈安雁抿唇微笑。 容止过来时正看着她扮出笑容迎合,不由轻嗤,“不想笑便不用笑,反正都是自个儿人,谁愿意见着你强颜欢笑?” 沈安雁一愣,回过头,“容止。” 容止被她如此举动弄得有些不自在,囫囵地‘恩’了一声,然后不忌生的刺剌剌坐在杌子上给自己灌了一口茶。 沈安雁一点都未见他的尴尬,反而坐过去,将红浅一干人打发出去,才忙不迭地问:“可问着那香蹊跷之处,还有祖母拿药......” “一个一个来,”容止将杯子放下,“先是这香,我找人细细去问了,里面确实掺了东西,是寒食散。” 见沈安雁迷懵的样子,容止又道:“这寒食散,又称五食散,取丹砂、雄黄、白矾、曾青、慈石制作而成,因为药性燥热,所以食之会令人发热,致人精神振奋,迷惑人心,误以为体力健朗。” 沈安雁凝下神,“所以......祖母前个儿觉得热,觉得身子健朗都是因为误吸掺了这等的香烛才如此?” 容止点了点头,“这药本是作口服的,但我估计那沈方睿觉着过于打草惊蛇,所以掺在香烛里,焚烧着,一点一点,让老太太上瘾,戒不掉,到时候身子拖垮了不说,心性也被磨灭了,就可尽听他话了。” “疯了,简直是疯了!” 沈安雁惶恐地惊叫,绷紧了身子跳起来,“那是他的亲祖母!从小待他长大的亲祖母,他竟然这样对待她!” 沈安雁惊慌失措地摇头,“不行,我得将那些香烛立马换了。” “三姑娘。” 容止叫住她,“老太太现在已然上瘾,你要是贸贸然换了,只怕会遭老太太厌烦。” 沈安雁只想仰倒,“所以,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老太太上瘾?” 容止看着沈安雁,她激烈的神情下是淌着泪的面容,可她一丁点都未曾注意,只是攥紧着手,仿佛要用这样的拳头打出内心的愤恨。 容止叹了一声,“只能像三姑娘前个儿所做的那样,一点,一点,减轻老太太对这香的依赖。”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沈安雁惴惴地问,声音小小的,仿佛带着期盼。 这样让容止有些难以开口,他兀自倒了一杯茶,再喝一口,咬着牙道:“只能如此。” 他看着沈安雁踉跄了一下,连忙去扶。 沈安雁却撑着桌面瑟瑟发抖,紧咬的牙尖里蹦出细细柔柔的泣声。 容止不免安慰,“这样对老太太是最好的,老太太年事已高,猛然换了香烛,只怕经不起这样剧烈的折腾。” 第二百六十五章 怒不可遏寻上门 沈安雁抬起拇指抹掉腮边的泪,湿润的触感让她心尖酸涩起来,“我省得,我只是没想到沈方睿能做这般狠。” 容止缄默下来。 可不是。 众人都以为沈方睿不过又是施了什么迷药。 只是却从未想到沈方睿却是施了毒药。 常说虎毒不食子,猛兽都尚存一丝亲情。 沈方睿却是连畜生都不如。 他深想着,那厢沈安雁却是突然道:“祖母的药有蹊跷。” 她看向容止,在他怔楞的神情中咬着牙,“我前个儿去祖母屋子里看了那药,王嬷嬷亲自跟我说的是有朱砂。” 容止讷讷应是,“这朱砂本是安神静心的好东西,只是这东西.......混杂了些不该混杂的东西,便成了毒。” 沈安雁仿佛已经猜着似的,脸色未变,轻悠悠地开口:“是寒食散?” 一室的寂静。 沈安雁只觉得肺叶都在疼,疼得她不能呼吸,疼得她乏力。 她怅惘地扶住桌,天光晕眩眩地照过来,衬得她脸上的泪无比晶莹。 容止不好扶她,只能出声询问:“三姑娘,可还好?” 沈安雁摇了摇头, 沈安雁低低笑起来,湖色缎绣的长裙颤巍巍而振,随即如落叶般振振簌簌抖动,“是我糊涂了!忘记了以己度人的教训,我是该听叔父的,我是该听他的,宽容他们这样的人,便是自寻死路。” 她倏尔站起来,秋水般的双眸在光里灼灼发亮。 容止听到她唤来轻玲。 沈安雁抿着唇,漠然出声,“去管事处,把老太太用的药方调来,也无须过问老太太那边,将给老太太看病的大夫还有着手老太太的管事一并叫过来。” 单单这么几句轻玲不难想象发生了何事,可是....... 轻玲垂下头,瓮声瓮气地说:“府内的管事已经不听事了。” “不听事?” 沈安雁的轻呵在寂寥的秋天里显得无比肃杀,“不听事就地打罚一百个板子,若是活着不必到我跟前来谢罪,自个儿领了奴籍到牙婆子那儿讨钱,若是死了,裹了草席扔乱葬岗便是。” 沈安雁从未说过这样狠戾的话,也不会如此漠视生命。 对于她来说,任何一画一草一木都有着各自的生灵轨迹,旁人不要妄自戕害。 可是如今能说出这番话,只怕这牵扯到老太太的事不小。 大致将事情想了个清楚,轻玲脸色变了完全,连连应是,起身时双腿忍不住虚晃了一下,差点软下来。 沈安雁看着她,又道:“叫卞娘随你同去,你年纪浅,那些管事我怕你教服不过来。” 这次轻玲很快纳福退下,回廊里响起她唤卞娘的声音,随即窃窃私语几句,两人便匆匆而走。 屋中又归于沉寂,只听得更漏上的时间滴答滴答的流逝,窗外的风声像是人的悲泣不住哽咽。 沈安雁坐下来,只觉得眼皮子发涩,眼眶酸痛得厉害。 可是现在并不是哭的时候。 祖母如今昏聩,府内上下俱是向顾氏他们倾斜,她拖怠一天,不仅是与顾氏更盛的希望,更是在消耗祖母的生命。 所以沈安雁并没有坐下来,而是叫来红浅,带上之前从老太太那里拿过来的药渣还有香烛,两人一路摇曳去了云舒阁。 风声是传得最快的,沈安雁还未及云舒阁院子,便有下人通风报了信,说是沈安雁手下的人将伺候老太太汤药的管事重打起来,还将给老太太看病的大夫也抓了起来。 沈方睿正在屋子里同几个丫鬟狎戏,骤闻此息脸色怫然作变,“该死,她怎么知道的?京城近来传她的风声那般紧,各个人见了她都要打骂,怎还能让她有可趁之机寻到这药的蹊跷。” 毕书汗如雨下,不住地拭,“奴才不晓得,但是大爷您快起来罢,等下三姑娘便要过来了。” 沈方睿赶忙屏退那几个奴婢,脸色不知是纵欲过度还是吓得,反正苍白如纸。 他嘴角哆哆嗦嗦的,双手交握出忐忑的心思。 毕书颇为惴惴不安,“大爷,三姑娘会不会将这件事告诉老太太?” 沈方睿听闻这话,突然冷静了下来,随后缓缓摇头,露出巨大的笑容,“她告诉了又如何?老太太现在不都在我们的把握之中?” 也对。 老太太如今不能理事。 一丝尚存的理智都凭寒食散吊着。 沈祁渊又在外征战。 沈安雁孤立无援。 他们又有何惧怕的? 想通了这点,两人当下不再惧怕,而是皆昂起胸,又是一贯的以鼻孔看人姿态等待着沈安雁到来。 有下人匆匆跑过来,说:“大爷,三姑娘来了,奴才想拦也拦不住。” 沈方睿眼里是冷淡的笑意,嘴角是得逞的话语,“拦她做什么,将人请去客厅,等我稍后就过来。” 沈安雁走在廊下已经听到沈方睿吩咐下人的声音,她胸腔滚涌着怒火,可越是这样,她就越平静,仿佛狂风暴雨前的平静一般。 下人依旧作拦,红浅来时已经听闻一些事,所以当下怒不可遏,又有人临门送上来踹,红浅哪会吝啬,当即一脚将下人踢得五仰八叉,疼得连连哀声呼叫。 沈方睿挑着湘妃竹作的帘子走出来,看着这样情景,气得厉害,“三妹妹好管教,动不动就打罚下人!” 沈安雁望了一下那滚地的下人,轻渺渺地一声笑,“我尝听闻打狗还要看主人,我看了一下,倒的确错不了,我没打错。” 这一番话埋汰得沈方睿怒不可遏,可是想起如今现状,又忽然平复了下来,于是微拉下嘴角,道:“看三妹妹这话,倒是要打我,既然如此何苦和这些下人过不去,径直来打我不就成了?” 沈方睿料定她不敢。 毕竟他是侯府唯一男丁。 老太太如今重心也都倾斜在他这儿。 再则,那东西还需要他来续。 沈安雁虽是气怒至极,可并不急燥,她将香烛和药包一并扔向沈方睿,“打你自有官府作定论,我何必脏了我的手,我今个儿是来问你这些东西的。” 第二百六十六章 争吵不休见安霓 沈方睿看着那药包洒落出来的五石还有那散开的香烛,神色并没有动,真正让他惊骇的是沈安雁那句‘官府’。 沈方睿脸上浮现出惊慌之色,“我不懂你什么意思。” 此地无银三百两的举动让沈安雁本来就纵横交错的心像是被泼了油似的,翻来覆去地煎熬。 可沈安雁神智清醒得很,她坐在杌子上点头轻笑,“你不懂,既然你不懂,那来人,将这药,这香烛原封不动送给顾姨娘,让她试一试。” “沈安雁,你敢!” 沈方睿怒赫赫地顿足,神情如同魑魅魍魉将要把她拆了果腹。 沈安雁一点不待惧怕的迎向他,“我自然敢,你都敢把这些给祖母尝试,我又为何不敢给顾氏?左不过一个姨娘罢了,到时出了什么事,官府还能将我这个侯府嫡女如何?” 倏尔,沈安雁轻笑起来,“再则,大爷,你作何这般气盛,你不是不懂我的意思,更不知这是何物不是?” 沈方睿脸色犹如阴云密布瞬间沉了下来。 可沈安雁的话,他无法反驳。 若是认那便是自己真做了这般欺师灭祖的滔天罪行。 若是不认,又何必如此气怒。 这是一个坑,等着自己明明白白往里跳。 但不过一忽儿的辰光,沈方睿就扬起笑容,“是我做的又如何?三姑娘,你既然知道这些是我做的,自然知道这些的药性,祖母如今已经离不开这些东西,就算你有天大的本事又如何。” 见他露出在外才有的地痞一面,沈安雁既觉恶心,又在无边的气愤中感受到悲哀。 沈方睿知道这东西的可怕,所以他给祖母用了,可是他却不会给顾氏用。 顾氏从小教养他是没错。 可祖母也常常陪着他练字,看他读书,虽说有过责骂,可良药苦口利于病,总归是为他好的,他怎能如此歹毒,亲手弑祖? 沈安雁气得力气尽无,可她明白在这样的人面前不能露怯,更不能表伤,所以她一手抚着膝上的缎花,脸上十足的冷然。 “我的确不能如何,但我如今还是侯府的管事,那府内上下便是俱听我的,我让姨娘喝这碗寒食散,她便只能乖乖喝下去。” 沈方睿嘴角阴恻恻地翕动,脸上的表情更为狰狞,“你以为现在府内上下有谁诚心拜服你?不过就等着时机罢了。” 时机。 什么样的时机? 沈安雁还未反应过来,然后就听到下人趵趵的步声疾跑过来,带着气喘吁吁的声道:“大爷,三姑娘,二姑娘回来了。” 沈方睿脸上惊现出恍惚的笑意,随即压了下去,也不管不顾沈安雁是否在场,领着毕书便往前厅走了。 方才还此起彼伏的云舒阁,如今静如死潭,悠悠翩然的落叶划下都能听到擦过风的声音。 沈安雁木着脸,失魂落魄的模样。 红浅眼瞧着咬着牙气冲冲地道:“姐儿,便这么放过大爷吗?” 沈安雁这才反应过来,从座上起身,“先去前厅,我倒要瞧瞧,他们要翻什么风浪来。” 还有沈方睿所谓的那个时机。 一如既往的那条路,可是再不如初的心情,直到一脚迈进门里,听到沈安霓的声音,沈安雁都犹如在梦中似的。 好像自己从未重生过,自己仍然在家中受着这些人的欺辱。 下一瞬红浅将她唤了回来。 屋内畅谈笑声如风似的荡进耳里,沈安雁抬起头,朱唇轻抿,“进去罢。” 该来的还是要来,逃避不是问题,总要面对。 大厅东面一排窗子尽开,啼血的残阳落进来,覆在众人身上,像是一层红纱。 顾氏穿着一件酱色忍冬纹的湘裙,攒花的大袖袍将她的身子裹在其内,显得有些弱不胜衣,仿佛是因多日的禁闭致以身子都消瘦了。 而顾氏也正如此般,脆弱憔悴地伏在沈安霓肩头淌眼抹泪,“我的孩儿,我的孩儿,你终于回来了。” 大抵是庄上的生活过于贫苦,也过于冷情,所以沈安霓人儿也没有从前那般灵动,潦草裹了一件藕色的齐胸襦裙,露出白腻腻的半个胸脯和光致致的脖颈。 而她凹陷肌黄的脸颊露出极度窘迫的神情,搡了几下顾氏,将顾氏推离了自身,方才吁了一口气,又感到周遭视线紧迫,骇然觳觫一下,怯懦地道:“姨娘,你好生说话,莫要这般,大家都在看.......” 顾氏听到这话,心肝俱疼。 莫说她这个女儿一向骄纵蛮横,举止都是趾高气昂的,便是从来没有如此冷漠对她。 顾氏齉着鼻哽咽得不行,朝着在高座上神游的老太太诉苦:“老太太,您瞧瞧,您瞧瞧,那个庄子真不是人待的,我好好的一个姑娘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 说道这里,便听到橐橐步声,顾氏展目而望,是沈安雁携着婢女款款走来。 沈安雁背脊挺拔,如同苍直的松柏绿竹,而她的下颌微微昂扬,眼睛睥睨着,带着俯视众人的傲慢。 顾氏恨得绞紧锦帕,凭何她的女儿受到百般磨难,不成样子,而她依然端然着这样的姿态,一如既往。 身边的沈安霓仿佛见到沈安雁过来更加害怕,肩膀颤得厉害,嘴唇都发白了。 这般样子叫顾氏看得更是揪心,她上前一步,准备呛声却被沈安吢抢先一步。 “三妹妹多久未见二妹妹了?还不快过来看看她。” 沈安雁望了一眼盈盈而笑的沈安吢,才侧目看向沈安霓。 感受到她飘来的视线,沈安霓有瞬间的僵硬,出乎寻常地双手交叠,规规矩矩纳了一福,“三姑娘。” 顾氏看得火冒三丈,拉着她起身,“你朝她纳福作何?你们同为姊妹,用不着这般下人对主子的礼待。” 沈安霓被火燎似地挣开顾氏的手,惊惶的双眸里闪过一抹幽光,“姨娘你这话糊涂!三姑娘是侯府嫡女,而我和大姐姐不过是庶女罢了,嫡庶有别,尊卑不同,自然要礼待。” 说完,沈安霓目光投向沈安吢,脸上骇赧,声音却足够所有人听见。 “大姐姐被太后夸为女子闺范,自然比我懂得这些,大姐姐,你说是不是这样。” 第二百六十七章 陈方到来两相面 被众人瞩目的感觉并不好受。 准确来说在此番境地之下并不好受。 沈安吢捏着锦帕,静静看着面前这个似乎胆小得厉害的沈安霓。 可是她说的话却一点都不胆小。 她明明白白用一句话将自己框住,让自己认不是,不认也不是。 看来那庄子的确养人得紧,竟然将自己这个横冲直撞,从不过脑子的二妹妹竟然变得如此沉稳。 想法匆匆,实际不过更漏上的水滴答一下的辰光。 沈安吢立马收拾起和软的笑容,颔首应道:“二妹妹说得极是,倒是我常在家中无拘惯了,总觉得这样子做太过生分,是以便免了这些,如今听你说来,我羞愧不得。” 说完沈安吢亦如沈安霓动作朝沈安雁不卑不亢地纳了福。 沈安雁没有忽略沈安霓嘴角轻浅地勾起,更没有忽视顾氏灼灼的目光,但她都没有理会,而是踅身朝老太太纳福,“祖母安康。” 末的两字她咬着舌说的,如此才可以尽免喉咙中的酸涩不至于脱口而出。 方老太太仿佛被她这一声唤回了神,凹陷的双眼望着她,死潭一般的目光忽而多了些波澜,伸出颤巍巍的手朝她招过来,“好孩子。” 沈安雁纵然气方老太太偏颇,可是她忘不了小时自己害怕雷雨时,老太太拍着她背哄她入睡的情景,更忘不了自己从前哭闹,是老太太拿着布老虎逗她开心。 所以沈安雁还是热着眼眶将手递过去。 两手触及的瞬间,是一热一冷的交融。 方老太太握紧她,将她送到另一边,声音虚弱却无比坚定,“今个儿你二妹妹好不容易回来,你好生看看她,你虽是她的妹妹,但到底是嫡女又是沈侯府当家做事,所以少不得要你亲手处理这事,务必要办得妥帖。” 顾氏心头咯噔一下,老太太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事沈侯府当家做事? 老太太这是不打算让睿哥儿接手侯府了? 顾氏看向沈安吢,却见她的目光也深敛着,凝重着,仿佛也为此感到震惊又觉得难办。 在场众人心思各异,就连沈安雁也对此惊骇得瞪大了双目。 猝不及防之间,便听得高高地一声‘见喜’唤来,将众人的小心思都打得烟消云散,唯是撑着妥帖笑意的脸皮儿面对进来的沈氏。 沈氏依然如初那般笑得跟朵花似的,浑圆白嫩的胸脯随着她走进抖动出瞠目的弧度。 随着沈氏一块进来的则是穿着湖蓝直缀,腰间挂着一个白玉双鱼饰样的玉佩,因是长得极高,所以显现出不同寻常的气度。 天光打在他沉淀了岁月的脸上,但见他恭敬地拜了一礼,“老太太。” 沈安雁前世见惯这陈大人的嘴脸,知道是个徒有其表的家伙,所以并不称奇。 可沈安吢眼见着陈方月眉星目,虽五官稍有媚态,可是身子却十足十的炯炯阳刚,心中不免纳恨,只道倒是便宜了沈安雁 大抵是方才说了太多的话,老太太显得有些力不从心,扶着额让沈安雁说话。 沈安雁便吩咐下人端茶倒水,然后让陈方与坐。 陈方那双桃花眼撞上沈安雁迸发出星火的光,拱手作礼,“这便是三姑娘罢。” 顾氏气得鼻子都歪了,今日是这陈方同他们二姑娘相面,怎这陈方半点礼仪都不懂,一双眼只盯着沈安雁看? 沈安雁只觉得那双目光贴向自己仿佛一张狗皮膏药似的,背脊又凉又麻,可她还是强撑着肃敬的面容颔首回道:“陈大人第一次来想必不太认得在场的人,是以我一一与你介绍,这是顾姨娘,这是大姐姐,而这是同你相面的二姐姐。” 最后一句她说得极重,只希望能够唤醒陈方。 陈方也不负所望,立马反应过来,朝着几人作揖,最后朝着沈安霓略有局促地一拜,眸子黑黢黢的,脸上却挂着妥帖沉稳的笑。 “二姑娘。” 这一唤叫得有些颤音,仿佛是小心翼翼过分了所以紧张得不知如何说话。 虽然这只是小小的差别,可落在顾氏耳朵里却如云泥。 只心道就算是嫡女又如何,坊间风闻数不胜数,名声早就碾到了土里,寻常男子怎会礼待,不过是揣着好奇的心思多问一句罢了。 是她想岔了,还把沈安雁当作从前,忘了今非昔比。 这般想着顾氏的心又开始活络起来,挂着笑容看向在位子上踌躇的沈安霓,“霓姐儿,陈大人叫你呢。” 沈安霓好似被唤回了神,扭捏地擎起手帕,朝陈方抛过去一记羞涩的眼神,“陈大人。” 陈方这才瞧见沈安霓的面容,方才进来时她一直抵着头,所以不曾仔细,如今这么一照面,虽不如沈安雁那张桃花似的脸娇媚,可却别有一番韵味,倒不失为继室人选,是以回了一抹笑。 只这么一眼一笑,便差不多了。 旁人不懂,但媒娘和顾氏是过来人,懂得这样的道理。 心想这亲大抵是成了。 不过既然是相面,就少不得私下处一处,所以当下顾氏便问道:“霓姐儿你前些日子在外,许久未见着侯府的样子,大抵是生疏了,如今回来少不得要见一见。” 说着顾氏叫来冯娘,又看向陈方,“不知陈大人可否陪同。” 陈方自然愿意,连忙作揖。 等待两人缓缓离去,众人脸上的笑意才垮了下来,尤其是沈方睿轻嗤一声,咕哝一句,“忒没意思得紧。” 沈安雁看向他,见他面上浮现着不甘憋屈的神情,突然想起上次郭家来说亲一事,或许是上次郭依秋的无疾而终,所以令他见了这番场景有些感慨。 正想着,那厢沈安吢却是喝了一口茶,缓缓而笑,“大爷这话可说不得,总归是二妹妹的好亲事,怎会没意思?” 沈方睿颇为烦躁,“她的亲事是她的亲事,关我何事?我说没意思便是没意思。” 沈安吢甚少被如此无礼对待,当即面色有些僵硬,只是一瞬便又和缓下来,看了沈安雁一眼,“是了,等到大爷到时如此相亲,或许就会觉得有意思了罢。” 这话戳中沈方睿的痛点,急赤白脸地跳起来,“要相亲也是你们先相亲罢了,我是男儿熬多大岁数都不成问题,你们不同,再晚个几年熬成老姑娘,别说那些世子哥儿,便是白丁都瞧不上你们。” 第二百六十八章 陡听谣言方晕厥 这话说得过分,饶是素来以沉稳示人的沈安吢也忍不住怫然变色,一张脸羞愧得低下头。 如此模样叫顾氏看得气愕,沈方睿和沈安吢是一母同胞的姐弟,平素虽说不比那些户人家相亲相爱,但到底是同仇敌忾的。 怎现在居然对斥起来。 真真是今日除了相亲这事便没有一件事是顺心。 可正要说话,那厢沈氏却如男子唱喏一般叫了起来,“大爷这话就说得不成,这大姑娘三姑娘再怎么着都是出身侯府,钟鸣鼎食之家的身份,再则这大姑娘又承有太后娘娘的美誉,哪里不好说去?” 沈氏悠悠笑起来,嘴角快提到耳廓边去了,“便是这些都不谈,那不是还有奴家在?奴家虽是下九流之辈但专司给人牵线搭桥保良媒,何愁找不到好人家。” 又是如出一辙的话,沈安吢这次却是笑着回应:“你作媒我看在眼里,的确令人妥帖。” 这话意犹未尽,叫沈安雁望了过来,心中纳罕更深。 老太太却是沉沉而道:“既是如此,大姑娘你年纪也大了,是需要着人说媒了,毕竟让妹妹嫁在你前头,总坏了点名声,也说不过去。” 沈安雁看着沈安吢轻轻浅浅地将锦帕掖在嘴角掩住翘起的弧度,然后听得她悠然的声音,随着秋风一并凉进众人的心头。 “祖母这话倒是岔了,虽说没有长姊嫁在妹妹后头的说法,但我作为长姊总是要大度宽容,让着妹妹,吃点亏倒是无妨,还是得让三妹妹亲事尘埃落定了,我心头才宽宥,才有闲心顾及我自己的事。” 沈安雁心跳到嗓子眼,来不及出声,一边的沈氏却嘹亮地高呼起来,“可不是,老太太,得先紧着三姑娘,毕竟这女子名声才是最要紧的,谁家不看这个,女子清白没了,嫁到婆家不等同于是拿着绿帽子过去。” 这话说得沈安雁勃然大怒起来,“夹紧你的臭嘴,我谅你是二姑娘的媒人,所以对你客气有加,别拿别人的好脸色当作是你放肆的理由,再混说,信不信我即刻叫人撵你出去!” 顾氏被人话气惨了,登然拍着桌子怒斥,“三姑娘,妾身敬你是侯府的嫡女,有些事情敢怒不敢言,可你莫要以为这样便是我们好欺负的了,我们霓姐儿好不容易谈了这么一亲事,你就像搅黄它?你是见不得我们霓姐儿好?” 沈氏本来就不太喜欢沈安雁,一个没了半点名声的女子,却还这么拿鼻孔看人,真以为自己巴不得人要似的,如今还想黄了她手上这一笔亲事,让旁人看她的笑话,那她以后还作不作媒了?还活不活了? 加上顾氏的撑腰,沈氏哪里怯她,一张嘴添油加醋搅合着听闻,酸溜溜地轻嗤起来,“是奴不好,奴不该如此说,三姑娘再怎么没了清白,人唾人骂到底是侯府嫡女,哪是我们这些鼠狗之辈可以攀比的?奴如今惹了三姑娘的不快,奴心里愧怍,现在就领了骂悄悄退去。” 沈方睿看着这么一场好戏,想起方才在院中沈安雁如何拿乔自己的,只觉得心中痛快,不免添油加火地道:“沈媒娘你是今个儿才知三姑娘高贵?我还以为你早知道了,她是侯府的当家,谁敢不听她的话。” 沈安雁听着这些话心头像是炙炭一般哔哔剥剥地跳。 众人的脸也如那些凶神恶煞,各个张着狰狞的面孔,她看着厌烦更心凉,站起身想怒骂,可是身边一道声音让她的怒火兜头来了一盆凉水瞬间熄灭。 “你们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做没了清白,又什么是绿帽子。” 老太太的声音颤巍巍的,带着让沈安雁直入冷窖的温度,她连忙转首对老太太道:“祖母,听不得,这些人都是痰迷了窍,尽说浑话的主!” 沈氏咿咿呀呀地唱起来,“三姑娘这话说得确实不对,我们如何说浑话了,这不是事实?东宫走水那日三姑娘是否被歹人掳走了,过后一天一夜才被靖王救了回来?这靖王同三姑娘伉俪情深,不应该趁着立功之时便求皇上下旨娶三姑娘?但为何没有,不就是嫌弃三姑娘你没了清白?一个男的最在意的便是女子的这个,你没了,再喜欢又怎么,还不是......” 沈氏说到这里,两手一拍,往两边摊开,作个了了尽无的姿势,才道:“所以奴说的都是有根有据!” 沈氏看向气喘不已的老太太,忙道:“老太太您说奴说得对不对,再则奴还不想做三姑娘这门亲事,遭人强要了的女子,谁家愿意要,奴但凡去说,岂不是自砸招牌!” 沈安雁气得发抖,加上红浅他们,“果然是下三滥不入九流的东西,先前看着还人模人样,这下几句不称心了便显了真容,露出这等子让人作呕的嘴脸,简直是泼妇!把她给我拖出去.......” 她没有说完,玎玲哐啷的一阵声,便听到瓷器落地的碎声。 周围人骇然的面孔在此刻放缓了数倍,只见他们长大了嘴,喊出让人不甚分明的音:“老........太.......太。” 一巴掌呼过来,刺剌剌的将沈安雁甩在了地上。 沈安吢红着眼眶,眼底有着兴奋的光,“三姑娘,你瞧瞧你做的好事!你将老太太气得晕了过去。” 沈安雁这时才反应过来,转头看过去,是方老太太欹危在圈椅上苍白的面容。 明明方才还握着她........ 沈安雁猩红了眼,推开顾氏他们的围困,将方老太太护在怀里,对着一旁显然不知所措的王嬷嬷吩咐:“叫大夫。” 然后看着那跃跃欲逃的沈氏,用尽平生最后的恨意,咬牙道:“红浅,给我把沈氏捉住,关进柴房!” 沈安吢暗恨着,朝抱琴施了一记眼神。 抱琴会意,连忙叫着:“红浅,我来帮你。” 沈安吢走到沈安雁旁边,哀哀叹息,“三妹妹,我真不知怎么说你.......” “不知道说什么就别说,”沈安雁抬起头对上沈安吢眼底幸灾乐祸,“沈安吢,没人当你是哑巴!” 第二百六十九章 人死灯灭斥众人 方老太太被抬进了含清院,因昏得突然,所以府内的下人皆是手忙脚乱,打水的打水,烧水的烧水,还有不少支楞着脑袋侧盼。 做下人必得耳不闻眼不见,像这样如此窃窃私语本当是要受责罚的,可是沈安雁顾不得那些,她只一心瞧着老太太,在其身边侍奉。 但凡擦汗都是她一手代劳,旁人碰不得。 沈方睿在旁边嗤道:“祖母都是被你气倒的,还假惺惺作甚。” 沈安雁充耳不闻,一个劲地服侍,看着搁在决明枕上的枯瘦的脸庞,沈安雁心里如沸水般浇灌。 她前些时候还那般不懂事,冲祖母发脾气来着。 她怎么能冲祖母发脾气呢? 那个时候她不都已经知道祖母身子不大好了? 大概是她伤心的哽咽将昏睡的老太太叫醒,她迷蒙蒙地伸出手,“雁姐儿......” 沈安雁鼻子一酸,握紧老太太的手,“祖母,您怎样?可还好?方才那些话,您别听进去,作不得气,也不值得气,那些都是虚妄的话........” 方老太太点点头,嘴角提了提,大抵是想笑可是没有力气,所以到了半截又耷拉了下去,“我知道,王嬷嬷都同我说了......” 沈安雁点着头,泪水肆意横流,洒在锦衾上,一霎不见。 方老太太却撑起身,靠在大红遍金的迎枕上,气若悬丝地道:“莫哭.......是我老糊涂了.......前个儿不该那样子.......你不要怪我........” 沈安雁憋不住泪,小声呜咽地摇头,“我怎会怪祖母,我都知道,也都理解,祖母您别说话了,仔细着身体,等着大夫过来,喝了药,好好睡一觉,这马上深秋了,我昨天还听闻皇宫的秋菊开了满园,贵妃都移植了好多到自己宫中,想来那花是极好的,等您好起来,我便请旨带您进宫去看看,或者,也不必如此,寻个开遍了海棠秋菊的去处,我们一同踏青。” 她感受到祖母的手渐渐变凉,心中悸痛一阵一阵的涌上来。 沈安雁攥紧手,想要以此贴合地渡过些暖意。 老太太半眯着眸颔首,“这秋天多风,太冷了......雁姐儿你别哭,女孩子家的泪是金豆豆,掉多了就不值得珍惜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像从前一样教训她。 不过沈安雁喜欢,这是一种老辈的爱,带着比宽和来说更深沉的爱意。 沈安雁闭上眸滑出一滴泪,点了点头。 方老太太瞧见了,笑了一下,心想她这个雁姐儿最是让人怜爱,受了那么多的苦,却总是发着善心,想要宽恕旁人,所以自己也老糊涂了,咎由着旁人去欺辱她,自己也插上那么一脚,冷漠了雁姐儿.......让她过了很不愉快的一段时光。 方老太太突然想摸摸沈安雁的头,她伸出手,到了半截垂了下来。 蓦然地一声,兀笃笃地拍在锦缎上,织金的线条上那双苍老的手刺痛着沈安雁的眸。 沈安雁呆了一瞬,眼睛看着老太太,懵懵懂懂的,唤了一声,“祖母。” 有丫鬟带着大夫跑进来,“大夫到了,大夫到了。” 大夫大步阔首地赶紧来,喘着粗气,带着一股风刮在沈安雁脸上,冰凉凉的,她低下头将脸擦手背上,才发现那是泪。 沈安雁闭上眼,握着老太太枯槁一般的手紧了紧,泪水蜿蜒而下,淌到了被衾上。 沈方睿感觉到不对劲,却依然说着风凉话,“三姑娘你拦着大夫做什么,你是不想给祖母治病吗?你把祖母气倒了,还不让........” 沈方睿的话没有说完,就被沈安雁一巴掌呼到了地上。 “闭嘴!” 沈方睿被沈安雁冷冰冰的目光盯得害怕,方要说话,就听到大夫一声叹息,小声道了一句过身。 纵使计划了无数遍,可真正来临才发现是怕得不行,沈方睿做贼心虚地瑟缩着身子。 沈安雁却走上前,看着他笑,“我方才还纳闷呢,大爷说的时机是什么,原来你说的就是这样的时机,你既然都预料到了,那你怕什么呢?” 沈方睿往后爬了一步,“你说什么,我听不明白。” “听不明白?” 沈安雁浑身冰凉,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她抓住沈方睿的领子扯到老太太面前,“你给我睁大眼睛看清楚了,好好看仔细了,看看祖母是什么样子!” 沈方睿有贼心没贼胆,本来就怕,此刻凑近方老太太,看到她枯槁的面容,突然想起他好几个吸食寒食散的同窗好友,死的时候就是这样,冰冷的,僵硬的,没有一点生机。 同记忆中那个威严,不苟言笑的祖母完全不一样。 当然记忆中也不止是不苟言笑,他还记得每逢过年,发压岁钱时,祖母给他的红包总是最多,还言笑晏晏地叫自己多买点好吃的,长长身体。 可那时自己根本没放在心上,只是觉得祖母好啰嗦,自己又不是不知道。 现在,没有人会啰嗦他了,今后也不会有了,那种温敦敦,没有一点私心的偏爱他再也感受不到了。 想到这里,沈方睿终于悲上心头,叫了一声祖母,抱着尸首哭泣。 沈安雁却不给他机会,将他抛到地上。 重重的落地声让顾氏咬牙切齿,“沈安雁!从前有老太太在,你行事还算规矩,现在老太太没了,你就这般放肆!睿哥儿可是侯府的唯一男丁,你把他摔坏了,谁来当家。” 沈安雁没有给顾氏再说话的机会,反手就是一巴掌甩向她,“闭嘴,老太太如今过身,你一个姨娘罢了,还敢在这里叫嚣!” 沈安吢走上前轻声道:“三妹妹,节哀,我知道你是愧怍气死了祖母,可是你也不能拿别人来撒气。” 沈安雁看着梨花带雨的沈安吢,只觉得她温和的面容是那么的面目可憎,她闭上眼,心中冷笑,祖母,您看看您的大姑娘,真该好好看看,这就是太后口中的女子之典范。 沈安雁转过身,目光如冰棱一般睃向沈安吢,“今日这事情如何发生你们心知肚明,大姑娘你也别在这里假仁假义,掉泪脏了老太太的屋子。” 第二百七十章 进宫进谏告白事 沈安吢气得不能自已,顾氏早已被沈安雁打得发懵,沈方睿更是没什么用,堂堂男子却哭得那般难看。 沈安雁却不给她们喘息的机会,她冷冷地睥睨着众人,一如她才重生的那日,带着烈烈恨意冷淡开口:“大爷哭得神志不清,下去让他自个儿灌一桶凉水,等清醒了再说。” “至于顾氏,卑贱的姨娘罢了,方才不分场合说话,自个儿去领一百个巴掌。” 她话没有说完,沈安吢站出来,“我不走,焉知你是否将我们调离出去想要毁尸灭迹。” 沈安吢猝不及防撞上沈安雁转来的视线,被她眸底凛冽刮得一丝气性皆无。 沈安雁不知她想,语气依然平淡,“老太太贵为二品诰命身份,你不过区区庶女罢了,纵使太后对你青睐有加,那又如何,我不也是曾受前皇后的青睐垂怜?更甚者,我是沈侯府的嫡女,更是沈侯府作主中馈之人,你们有何身份在这里同我叫嚣?” 她说完再也不想看这些人了,让下人把这几人拖了出去。 屋外响起顾氏的哀嚎和巴掌声。 屋内却是沉沉死寂一片。 沈安雁终于从云端跌落到土地,迎接了最惨痛的真实,她的祖母走了,再也不管她了,以后再也不会有定省了。 沈安雁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像个孩子一样揪着卞娘的袖子,滑到地上跌坐起来。 卞娘从未见着沈安雁哭得这般伤心过,想说地上凉,拉她起来,可是她的身子软软的,好像一直支撑着她的那股力量没有了。 卞娘忍不住抹泪,“姐儿,莫哭了......你得想想以后.......老太太的死是有原因的,你得为老太太的死报仇,还有老太太的身后事......这些都要您来打点。” 卞娘的话让沈安雁明白过来,她深吸一口气,抚着膝咬牙起身,“祖母虽然死得匆忙,但到底是二品诰命的身份,叔父在边上,府上唯一能说得上话的只有我,需要我亲自写奏章上呈给圣上,再则,这边灵棺的布置需要用上好的楠木棺材,还要九铺九盖,衣料不用皮和段子,也不要钉纽扣,也不要缝带子.......” 卞娘一一记在心头,诺诺应是。 沈安雁吩咐完,看了一眼床上的方老太太,替她睡平了身子,她闻到老太太身上淡淡的香烛味,心潮跌起,可终是没再哭了。 卞娘看着沈安雁望着老太太数久,也不敢出声,只默默地陪着。 沈安雁却转过头来看她,“还需要请德高望重的大师过来诵经,为老太太超度,旁的僧侣我信不得,只有叫红浅去万国寺一趟,若是能叫来那里的方丈最好,叫不来旁的也行。” 沈安雁顿了一下,让轻玲守好老太太的遗体,自个儿则开了门走出去。 院子里顾氏恶毒的叫骂,一声比一声难听,沈安雁却状若未闻,眸波不兴地往自己院子走去。 陈方早早在拐角的月亮门等候着,眼见着沈安雁迈上阶,一跃到前,桃花状的双眼流露出垂涎的光。 可他到底懂得矜持,遂而向着沈安雁施礼道:“三姑娘骤然失祖,定是心头难忍痛苦,虽说我是外人,但到底也是失去过祖母的人,深有同感,只盼三姑娘心头稍微宽慰。” 这种时候沈安雁根本不想同这样的人多说一句话,她冷冷瞥过眸子,只道:“让开。” 陈方这下垮了脸色,本来是见着这沈安雁明眸皓齿,五官惊艳,身条儿又婀娜这才起了爱美之心,想垂怜一番。 谁成想,他人还不领情。 竟这般让他热脸贴冷屁股。 自己好歹是通政司大夫,传出去岂不笑话? 陈方颇为咬牙切齿,“三姑娘果如市坊所闻,脾气大得不行。” 沈安雁皱了皱眉头,在萧瑟的秋风中冷眼迎向他,“陈大人何必管我脾气大不大,和你说亲的是二姑娘,你只需要管二姑娘脾气大不大,适不适合做你的夫人不就是了?” 没有等陈方回答,她的眸子转向前方,面色透露出坚硬,“老太太过身,需要我进宫进谏此事,倘若晚了半分,便是有差池,到时圣上怪罪下来,陈大人兜着?” 陈方一噎,他的确不敢,这是圣命,倘若问责下来,他十个脑袋都掉不过来。 可是沈安雁这副模样矜傲的模样让他忍不住想撕碎。 方才他们争吵的内容他悉数听了。 沈安雁不过是就是一个没了名声的嫡女罢了。 如今府内唯一有诰命身份的老太太身死,府内沈方睿昏聩,不说沈祁渊在外征战,便是回来也是与沈侯府不甚关联的靖王。 所以沈安雁这个嫡女身份再也坐不稳,徒有其表罢了。 而自己又何必如此急于求成,等到老太太收敛葬毕,到时再一一将今日受的耻辱讨要回来也未尝不可。 如此,陈方默默让开了步。 沈安雁眼角掠过藕色的衣衽,眉心在秋日照拂下微微一凛,面色却不动如山地冷然离去。 等到了碧波院,沈安雁换好了衣服,拿着进宫的令牌招了马车,一路飞驰。 深秋的天就是如此,纵使高高挂着灼日,打下来的天光却是冷冰冰的,伴随着凉飕飕的风一吹,整个身子便寒浸浸得厉害。 沈安雁抬起头,望着前面汉白玉石台座垒砌得巍峨的宫殿,金光从东边金灿灿地耀过来,照得人眼睛生疼。 有公公挎着拂尘走上来,面上垂着哀哀之色,“三姑娘,皇上有请。” 她方才已经将批文借着司礼监公公之手呈了上前,信中内容说得巨细,所以她并不惧怕皇上不召见她。 如今听得公公温和的话语,沈安雁眼眶翕出一丝红,齉着鼻道:“多谢公公,这点东西不成敬意。” 说着从怀中掏出小小的一锭金子,和枫叶一般黄澄澄的足把公公的眼睛生生看大了。 公公咳嗽一声,接过金子,更是殷勤地道:“三姑娘莫要伤心,老太太在天之灵见着你这副样子会伤心的。” 第二百七十一章 恳请御旨遇康谢 虽然只是旁人的一句轻飘飘的安慰,却也让沈安雁热了眼眶。 她点了点头,又道了一声多谢,才方拈起裙衽随着公公引领上了阶。 入了门,成排的琉璃风灯跳跃着烛火,映在洒金的帘子上,随着公公举帘,便豁然开朗。 上方挂着勤政字样的匾额,往下便是顶天立地的书柜,穿着金色缂丝九龙宽袍的圣上坐在花梨木长桌的案边,面上的三足鼎立鎏金珐琅的香炉正汩汩着烟,将他的面容衬得十分缥缈。 沈安雁走上去,长长泥首,“皇上万福。” 皇帝方才批闻了那奏章,心知这是他人悲伤之时故而让她免了礼数,并赐座,还让公公端了茶水与喝。 沈安雁再次多谢圣上。 皇帝便问她接下来作何打算。 语气敦敦,温和得像是春风,仿佛老太太和她说话的语气。 沈安雁突然难受起来,用手擦了眼角的泪,齉着鼻子回道:“得先将老太太安葬了,之后的事情大抵想了一下,不过总是跨不过去沈侯府当家一事,所以今日过来则也是为了此事。” 皇帝料到她说此话,所以神情未动,天光照进来打在他金色的锦缎上,灼灼的如同一条条锦鲤在殿内闪烁着。 沈安雁抬起头正撞进这跳跃的金黄里,眼睛有一瞬的迷茫,可她的动作却利落干净,起身跪在圣上面前,深深泥首下去。 “虽说家中不可一日无主,但臣女想亲自送一送祖母,所以恳请陛下下旨让沈方睿暂搁当家做主之位。” 声音掷地有声,在偌大殿宇内悠悠回荡。 皇帝手指微动了动,不知其所想是何。 沈安雁垂着头,只觉头上顶了万千金重,不由得用眼梢瞥去,却只能看见御桌上铺就的明黄的帏,宫绦软趴趴地垂在地上。 她正茫然失措着,就听到皇帝一声,“起来罢。” 莹白如玉的脸庞是一双通红的眼睛,似乎是被水洗过,所以眸子异常明亮漆黑,仿佛可以一眼望进人心。 皇帝见着,莫名动了动,从一旁紫檀雕花的匣子上取出一只乌木的狼毫小楷,因是御用的,所以笔端纂着金丝掐着祥云纹,在日影下耀然光彩。 沈安雁有些踌躇,手指在袖中紧攥着。 皇帝却没再看她,而是蹙着眉望这一边,吩咐道:“你过来伺候我研磨。” 沈安雁并未干过这样的事,但从前跟着苏娘子习过这文房礼仪,所以寻得墨盒,将里面砂金的墨块取了出来,携着衣袖在龙腾虎跃的砚台上百转千回。 随着细碎声响,鎏金的墨色淌出,在掠进的光芒里逼视着众人眼前。 皇帝看着她神情温和的侧脸,突然想起第一次见这女子,若非提到靖王,只怕都是一副惴惴的小心模样,今个儿却如此不卑不亢,倒是有多种面孔,让人好奇得紧。 乱想了一通,皇帝提笔在砚台上舔了舔,拿出一本新的纸铺平启写。 窗扇是洞开的,所以偶尔有风流动进来,捎着殿内的龙涎香涤尽沈安雁的心扉。 皇帝突然开口,“这事朕虽可以如你所说照办,但你需得想清楚,家不可一日无主,这么拖累几日,只怕与沈侯府无益。” 沈安雁苍白的面容上浮现出虚弱的笑意,“圣上觉得,沈侯府再坏还能坏到何处。” 是的,一家是否尊极,是否荣光全担当在男儿身上,从前沈侯爷身死,到底还有沈祁渊,如今沈祁渊封了靖王,而家中唯一男丁不过沈方睿,完全撑不起这积代衣缨,落到他手上也不过是旁观其一日一日的落寞罢了。 而这也是为何皇帝一直不曾如林国公府一般打压沈侯府。 皇帝喟然,长长悠悠的一声像是钟重重敲在沈安雁的心头。 很快,皇帝写好了御旨,叫来江公公,拿来祥云瑞鹤图案的布绸囊括其中。 沈安雁稍稍抬眼,见其上柄轴为玉,上有翻飞的银色巨龙,心中怔然,竟是一品御旨。 如此想过,便见江公公将其旨卷裹纳入锦盒,用玉制成的勾挂榫嵌合,然后放在一边。 皇帝转过头看她,“老太太过身,你也勿要保重自个儿的身子,毕竟靖王还在前线牵挂着你。” 沈安雁道省得。 又安慰了一阵,想及接下来的事宜过多,所以不便将她久留,命宫人抬了辇,允准她乘坐而出。 这便是天大的恩赐。 沈安雁伏惟叩拜,哽咽着道谢皇恩。 因是御辇,故而极尽奢华,金顶金黄雕着龙腾,坐垫用竹篾编织,上面涂了桐油,被光一晒便是亮滑的色彩,身边随行着一身簇新海蓝色夹袍的御前太监。 沈安雁坐在上面,听着飒飒风声,有些莫名不自在,坐上去不久心里想起老太太的事,便又开始神伤起来。 出了殿门,遇上穿着青蓝色锦衣的谢泽蕴和另一名男子。 沈安雁余光瞥见那男子垂下的右手,翻转的襕袖口上绣花密繁,错落着金银丝线,膝上斓带则是黄纹紫蟒。 沈安雁心中一惊,显然没预料能在此处碰见五王爷。 这时本该自己纳福作拜,可沈安雁被赐御辇,所以便免了这礼,只颔首唤了一声,“康王爷,五世子。” 谢泽蕴起初见到她时分外惊讶,呆呆地望了半晌,直到听到她的呼唤,才反应过来,“三姑娘。” 谢泽蕴听到她轻嗯了一声,像是细丝一样游荡在天际,稍微经历点风浪便烟消云散,不由得关心道:“我听闻老太太过身,你现下可还好。” 老太太身死不过短短两个时辰罢了,他们竟都知道了。 沈安雁虽觉惊讶,面上却不动,只是展了一抹笑,“多谢世子,臣女还安好。” 一直沉默着的康王却说:“三姑娘万要保重自身,方老太太过身必有许多事要处理,便不叨扰三姑娘了。” 说罢侧了身,让出一条宽阔的道路。 御辇又缓缓而行,在青天白云之下荡漾着金纹。 康王的眼神深重,不过一会儿他望向谢泽蕴,问:“我记得你同他是幼时的同窗,有过一段情谊?” 第二百七十二章 心事沉浮置后事 沈安雁回到府时,已是下午,府内静悄悄的,下人见着她来临,匆匆行了一礼,脸上掠过惊慌。 山彤顶着一张瘦弱的小脸迎上来,“姐儿,您去了好大一阵,顾氏一直在吵吵嚷嚷,您再不回来,奴婢怕是压不住了。” 沈安雁一面解着披风,一面冷笑着,“她在闹腾什么?是想说家不可一日无主?” 山彤颇为咬牙切齿,“正是,姐儿,您可是未瞧见那顾氏的脸色,真叫人生气。” 沈安雁忙着处理老太太的丧事,不想管顾氏如何,只是吩咐道:“她若是再吵,你们便将她嘴塞上布关进柴房,省得扰大家不清静。” 说完这话,她跃上青石阶循着九曲回廊到了含清院。 王嬷嬷正在屋子里擦眼抹泪,看着沈安雁远远赶过来,锤着胸口地哭,“都是老奴的错,老奴怎那般该死就听了老太太的话,老奴应该.......” 王嬷嬷说着砰然跪下,重重磕头,一声一声撞在沈安雁的心上,让她才方平静下来的心又跌宕起伏。 卞娘赶紧来扶,嘴上安慰着,“王嬷嬷,这不怪你,要怪便怪那些人,他们心怀鬼胎,害死了老太太。” 这番话将王嬷嬷说得一张脸上尽是悲愤,踱着地悲愤,“是大爷,是他们,害死了老太太。” 沈安雁再听这话内心已无波澜,眼神淡淡地看向前方,帘子掩盖处是白衣素裹的老太太。 她撩了帘子走进去,秋风顺着这当口灌了进来,在屋子里惊响出悲悯一样的呼啸,吹得烛影破碎纷纷扰扰的乱。 轻玲听着吩咐一步未离,声音乍听之下还是哽咽,“方才大姑娘又来了一趟,说了好大一通话,无外乎是老太太不止是姐儿一人的祖母,姐儿不能如此独占,又道是姐儿将祖母气死的,根本没有资格如此.......不过好在王嬷嬷出面,才将大姑娘说了回去。” 沈安雁眼波像是秋水一样粼粼,漾出比冬日还凛冽的深寒,“她便这般迫不及待?” 轻玲吁了一口气,仿佛是在平息心中的悲怨,“奴婢就未瞧见大姑娘伤心半分,就是大爷.....都还哭天抢地.......” 听她说起大爷,沈安雁冷笑一声,“他哭,他无外乎是因害怕才哭罢了。” 只是沈安吢说得没错,老太太过身,沈安吢他们作为孙辈的理应见一见老太太。 沈安雁沉下眼,视线锁住床上睡容安详的老太太,鬓角被人打理得一丝不苟,一如既往的慈祥和宁。 沈安雁觉得自己应该是会十分伤痛的,可是偏偏看着凉透的方老太太,她什么感觉都没有,只是攥紧着手,哽着胸中的一股气。 她闭上眼,在秋风的悲号里像是长长吐纳了一口气的低声说道:“准备吉祥板罢,将老太太挪一挪地方。” 虽说如今沈安雁不受下人待见,但事关老太太身死,是以众人不敢怠慢,孝幡装裹利落地送进来,各个披麻戴孝,听着暗夜里的风声阵阵,将廊上的灯笼尽皆换下,白绸的布挂在廊下,长长拖曳着像是巨龙盘旋在沈侯府头上。 有些下人心肠善点或是易感怀的,忙活着便低低哭了起来,声音凄凉爬上屋顶,叫外面的人听着心里拔凉拔凉。 沈安雁静静站在廊下,惨白的光照在她脸上,将她清秀的面容映照得毫无血色,只有眼眶通红,看上去十分凄惶。 容止悄悄从暗处摸上来,见此状,不免道:“不必忍着,想哭便哭出来。” “哭?” 沈安雁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的厉害,可是她的脑子却清明得厉害。 她没有伤心,她是恨,所以哭不出来。 沈安雁笑了笑,五脏肺腑烈火焚烧一般,将她的胸腔填了完全,她恨得咬牙切齿,却依然云淡风轻的面孔。 “哭是伤心才会有的东西,是会叫疼惜你的人同你共鸣,而那些歹人却不会,他们只会觉得快意,我凭何要让他们觉得快意?“ 深夜的秋风在院子里回旋,将这句话携得深远。 容止默然良久,旋即一叹,只问她:“如今你准备如何做?” 沈安雁闭上眼,嘴角耷拉出颤巍巍的线条,“我大抵是会不孝了。” 老太太一直护着沈方睿,可沈安雁无法容忍他,更无法见到一个弑亲之人好生生的活着。 她说这话时,屋里的木鱼已经敲了起来,伴着佛音,笃笃的直往人天灵盖敲去。 容止听到她这么说竟松了一口气,“早先知道你去皇宫求了一道圣旨,是让沈方睿不当家,还以为你准备就此放任他,现在看来,倒不必我多费这等口舌。” 沈安雁抿了抿嘴,没有笑。 容止又道:“现在府中下人人人自危,不敢轻举妄动,你大抵是不能叫动一二人去对抗顾氏他们。” “都是些见风使舵的家伙罢了,他们不听便都打发了卖牙婆子,反正老太太过身,那些人等也不必留着人伺候。” 沈安雁说得决绝,可到底是行不通。 一人之力如何敌过众人? 若是惹得众怒,只怕倒是岌岌可危也说不定。 正说着,有下人迈着小步匆匆上来,容止耳听着很快掩在了暗处。 沈安雁看着那梳着丫髻的小丫鬟,问道何事。 小丫鬟道:“三姑娘,起先您说的棺材已经到了巷子,现下是要进来吗?” 沈安雁摇了摇头,“等着,我更了衣服去外头迎一迎,得先让棺材转空。” 说罢叫来轻玲替她更衣,那小丫鬟得见准备退下,沈安雁叫住她,“你叫什么名字?在哪儿做活?” 那小丫鬟不知所云,却连忙跪下,只说自己是蓝实,老太太房中的人,平素只在外洒扫着屋子,沈安雁大概是未曾注意过她。 沈安雁听她如此说,有些印象,点了点头,只道:“你将含清院的奴仆都笼络到一处,等下我有话要说。” 蓝实应声退下。 沈安雁这才套了一件素白的披风出了门。 戴着璞头帽的杠夫在巷口等候着,见着沈安雁,恭恭敬敬地打了个躬,“三姑娘。” 沈安雁应了一声,然后将准备好的金银裸子,珍珠器物填了进去,才数了数人数,见扛棺材的杠夫只有八人,便道:“今个儿只是进棺材,所以人数不必多,但出殡时得用六十四人,一人都不能少。” 杠夫连忙道是,沈安雁这才给了几人打赏,领着他们将棺材往灵堂里送去。 第二百七十三章 亲自上门说后果 更漏上嘀嗒的水声被橐橐步声踏碎,卷起一道凌乱的风,将破碎的月光倾洒进门里。 “姐儿,棺材抬进来了。” 沈安吢正倚窗独坐,月华浸了她满怀,让她的脸庞也皎皎如明月一般洁净,可她的眸子晦暗无比,听闻抱琴的话,她抻出锦帕掖着嘴角。 “来了便来了,我能作何?母亲被打得说不出话,大爷更是个没用的,见着了死人,从晌午哭到方才,真那般后悔,早干嘛去了?二姑娘,二姑娘便不用说了,走时便恨及了我,起先回来就给了我个下马威。” 说着她轻嗤起来,食指轻捏着茶盖捋起茶沫子,晃荡出一圈的涟漪。 抱琴阖上槅扇,将满夜的银练关在外面,只让烛火映着她的倩影投在纱窗上,声音因而显得飘摇荡漾起来。 “可是,姐儿不管他们也不行,如今这样的局面,也只有大爷才能与沈安雁稍微抗衡一二。” 这点道理,沈安吢未必不懂,只是叫她见着沈方睿那副蠢样,便心中来气。 今个儿老太太刚死那阵子便是最好的时机,谁知这个沈方睿有贼心没贼胆,叫沈安雁说了一二句,居然就良心悔改,大彻大悟,当即就哭了。 顾氏则更不用说了,除了能翻几句嘴皮子把自己路堵死,此外别无作用。 让她一人在那里唱独角戏唱得好生辛苦。 沈安吢锥心痛扼了一阵,抬眼见明月响当当地挂在天上,纵使有薄薄的云流过,也依然散发着薄薄的,柔和的光。 她眼底流露出钦羡的眼神,只一瞬,便黯然下来,扭曲成晦涩的嫉妒,只道:“我只是想瞧瞧大爷是否能够幡然醒悟罢了,若是能,便是大爷被我说动一二到了沈安雁面前也不过是很快现了原形。” 抱琴没太明白沈安吢的意思。 沈安吢却轻噬着笑道:“所以,还是那句话,大爷贪生怕死得很。” 说罢,沈安吢悠悠起了身,换上素裹的丧衣,在外批了一件月牙白绣兰的披风,径直朝云舒阁去了。 毕书正在门外候着,远远瞧见沈安吢赶忙打着躬地迎上来,“大姑娘安。” 沈安吢乜向他,“大爷呢?” 毕书平生最怕这沈安吢,莫论旁人将她夸作天上的仙女,心慈手软,可他就是亲眼见过她眼睛未眨地看着诱导着大爷去下毒老太太。 那是不同于大爷,不同于二姑娘的折辱下人,大姑娘是一种对生灵的漠视,对至亲的残忍。 所以自那以后,沈安吢单单是站在他旁边喘着气,都能令他毛孔直竖,更莫说此刻这般冷言冷语。 毕书援袖拭汗,分外难言:“还在屋子里哭.......奴才......劝了好多次了,可没用。” 沈安吢秀眉轻轻拧起,让抱琴去将门打开。 槅扇翕开一丝缝,银白的光爬进去,攀扯上沈方睿的肩胛上,让他抖了抖,在凄清的夜里鬼哭狼嚎,“祖母,我错了.......不是我.......是大姐姐......” 沈安吢暗骂一声积糊的东西,大步阔跃到他跟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剌剌地扇了他一巴掌。 响亮清脆的声音将众人怔在原地。 沈方睿愣了一瞬,继而更加嚎啕大哭,嘴里含糊不清。 沈安吢回过头,看向毕书,指着沈方睿,“你将大爷抬起来,我要好好和他说话。” 毕书哪敢不从,哆哆嗦嗦地去扶沈方睿,“大爷,您快醒醒。” 沈方睿身子烂得跟泥一般,软趴趴的,叫人抬起来分外费劲,拉拉扯扯半天,也不过是支楞起上半身,但如此也就够了。 沈安吢朝着迷糊惺忪的沈方睿又是一巴掌,“闹够了没?” 她的声音在寂寥的夜里十分空灵,“现在是你哭的时候?你就这般眼睁睁地看着沈安雁抢了你沈侯府当家做主的风头?” 沈方睿再听这话已不如昨初那般愤怒,只有恐惧爬满了他涕泗横流的面孔,“我也不想,我也不想,可我不敢,我一想到老太太死前的模样,我就觉得她要起来找我索命,大姐姐,你去同三妹妹争那当家做主的位置罢了,我不争了.......” 沈安吢气得不行,“我要那当家做主之位作何?沈安雁这个嫡女都不能当家做主,我凭何可以?你真是脑子勾了嵌,没得个分寸?” 沈方睿有些讶异沈安吢这般模样,他记忆中的大姐姐一向是温风和煦,哪能如此这般狰狞着面孔,近乎咆哮地同他说话........真真是半点闺范都未有。 沈安吢见他泪水灌进惊惶的眼眶里,琉璃般的眸子倒映着自己分外扭曲的面孔,不由得一怔,深吸了口气,缓缓道:“我只是替你焦急,太焦急了,所以没了分寸........” 沈安吢重重一叹,朝后退了一步,“就算如今你什么都不做,亦什么都不争,你觉着,沈安雁会饶了你吗?香是你遣了同窗好友去问的,亦是你主动跟老太太提议换的,人证物证俱在,那些个下人如今尚且惦念着你可能会是沈侯府日后的当家顾忌着说话,倘或叫他们知道你不争了,你觉得他们不会一窝蜂倒向沈安雁说尽你的坏话?” 她的声音轻轻,可万籁俱静,所以话语格外清晰。 沈安吢明眼见着沈方睿一怔,朱唇轻轻勾起,却又很快耷拉下,眼神充斥出心痛的神采,“不过,争与不争都是你一个人的想法罢了,我不过是旁观者,作为你姐姐替你焦急,主要的还是看你的决定,你若不想,我也不紧迫你。” 她说得一副长姐为此操碎了心的模样,可却叫一旁的毕书冷汗淋漓。 沈方睿这个当事人听不出,可他听出来了,大姑娘言里话外皆是推搪罪责,将大爷说是杀害老太太最主要之人。 可这些事情,最开始不都是由沈安吢一句一句挑拨出来的? 而如今这样说,不就是当大爷作提线木偶来使唤? 毕书想入纷纷,那厢沈方睿却回醒了过来,嗫嚅着道:“对.......你说得对......” 沈安吢吁了一口气以掩嘴角泄露出来的畅快,“所以.......大爷,不能再等了,杠夫已经进了院子,若是老太太的身后事皆是三姑娘一人办理,你又如何服众?” 第二百七十四章 堂前争执踢嬷嬷 沈安雁正将棺抬进院子,打点好了之后,便看着沈方睿携着一众人等气势汹汹地走来,“三妹妹,好生威武,祖母过身,竟不叫我们看一眼,自个儿将这些身后事包办了。“ 沈安雁恨透了沈方睿,不想同他多费些口舌,眼皮子抬都未抬,“怎得,缓过劲来了?所以找我又争起来了?” 有下人过来,瞧见剑拔弩张的气势不由瑟缩地退了一步。 沈安雁却唤了她过来,“何事?” 沈方睿气愤不已,可是望着幽幽灯火,棺材残影,不由得心里犯怵,说出来的话也未由得没了底气,“我同你说话,你装听不见是什么意思?” “大爷说来说去不过就那么几句话,为的不过是这沈侯府的当家之位罢了,我有必要再听?” 沈安雁抬起眼帘,露出她毫无波澜的瞳仁,“再则,现下最主要的事是祖母的身后事,我也听不进去旁的。” 说着沈安雁缓缓勾起一抹笑,这是她这几日来唯一一次笑,可是如此令人心底胆寒。 “我忘记了,大爷都能手刃亲人,又何须顾及这等子场面事。” 四处的下人恨不得掩住耳朵,尖叫着跑,三姑娘倒其次,甚少见她残害过下人,可大爷不一样,非打即骂,稍微恼了点,便是裹个草席横死街头的结局。 果然沈方睿望向下人的眼神阴鸷起来,“三妹妹好生口才,公然颠倒是非,还说如今最主要的事是祖母身后事,但是你字字句句无外乎关于沈侯府当家之位。” 沈安雁听得发笑,心里却愈发冷,目不转睛着沈方睿,“祖母尸骨未寒,大爷便能说出这番话,我确实佩服。” 她轻飘飘的一句话,未加任何言辞可就是令沈方睿脸色都变了。 沈安吢暗道扶不上墙的烂泥,连忙从暗处走出,道:“三妹妹这话倒是怪哉,我们只是气愤三妹妹为何霸占着祖母灵堂,让我们瞧都不能瞧,怎到你口中竟成了其他的事?再则........三妹妹又怎说大爷手刃亲人?我们分明看着祖母是听到了三妹妹的事怒急攻心才......” 沈安吢掖着眼角,盈盈秋波似泪光,似乎极为悲痛,“这些暂且不谈,我们虽是庶出,也不及三妹妹是沈侯府作主中馈之人,但那里面躺着的至少是我们的祖母,为何我们一眼都不能瞧?” 这番话说得分外有水平,言里话外不外乎是沈安雁趁着主中馈的便利与自己行了个便利,以掩自己气死了祖母的罪名。 沈安雁不想同他们争辩,只是低头对着暗自交递眼神的杠夫们吩咐道:“暂且回去罢,记得方才叮嘱你们的事。” 可是这样子的沉默不代表默认,或者是心中有愧所以不敢反驳。 杠夫们心头各异,表面应和着,却揣着疑惑夺门而出。 沈方睿则气恼不过,顿足喝道:“沈安雁你欺人太甚!”说着便要强闯灵堂。 沈安雁正欲上前,沈安吢却当面堵着,“三妹妹,做人不可太自私,也不可太贪婪。” 天色漆黑,唯有素白的灯笼在院子里飘飘渺渺,悬在头上仿佛游魂,照在众人的脸上。 沈安雁看着沈安吢那张淡定从容的脸,还有那双常年未曾有过情绪的眼睛,心中凄惶又愤慨。 沈安吢看着沈祁渊同自己在一起会气怒,会嫉妒,可是祖母过身,都一点未曾见过伤心。 沈方睿这样的纨绔都还留下几滴虚伪的眼泪,她呢?或许还会躲在无人之处捂嘴偷笑罢。 沈安雁深吸了一口气,“这句话我回敬你,也希望你懂得,不是你的东西,也不要强求。” 这句话让沈安吢气恨起来,丹蔻的手指紧攥着,一如她嫉妒的面孔,“三妹妹,有些时候,你尚且把握在手心的东西也并不一定是你的,它可能只是短暂的停留在你身边罢了。” 争执期间,那厢沈方睿已挥开了轻玲蓝实往里奔去。 几人倒地的吃痛声将沈安雁叫了过来,沈安吢却看着沈安雁焦急的面容,心底起疑,“三妹妹,你作何这般拦我们?” 沈安雁回过头,蝶翅一般的睫毛挡住她的眼神,“我说了,你们没有脸去拜见祖母。” “大姐姐,大爷,三姑娘这是在做什么?” 淡淡的一声从身后传来,是沈安霓的声音。 沈安雁回过头,听到沈安吢不冷不热地叫了一声,“二妹妹。” 沈安霓却未曾施舍她一记眼神,而是直笃笃地看着沈安雁,“三姑娘,你为何不让大爷他们进去,他们就算如何气恼了你,但也不至于连祖母最后一面都不能见不是?” 沈安吢听着这话觉着奇怪,但还是顺着沈安霓的话,期期艾艾地说下去,“二妹妹当时不在,是以不知到底出了何事,当时顾姨娘为二妹妹的事同三妹妹争执起来,那沈媒娘口不择言说了些不该说的话,叫祖母一时........” “既是如此,又何关大姐姐大爷的事,三姑娘不该拦着,到底于礼不合。” 沈安霓蠕动着苍白干燥的嘴,一席话叫沈安吢还未熨帖,便听她又道:“应该将那沈媒娘五花大绑去官府,冠以构陷沈侯府嫡女,气死二品诰命夫人的罪名才是。” 沈安吢脸色一僵。 沈安雁则看着沈安霓,还未来得及说什么,那厢的沈方睿则是怒吼着,又一脚将人踢在了地上。 “王嬷嬷!” 沈安雁回过头,眼神剧裂,“沈方睿!这是伺候祖母几十年的王嬷嬷,你竟敢踢她。” 沈方睿气急了哪里还顾得上谁,只红着眼怒气冲冲地道:“恁她是谁,挡着我路的都打。” 沈安雁赶上去扶起王嬷嬷,冷冷看着沈方睿,“你将祖母害死还不够,你竟还想踢死王嬷嬷吗?” 沈方睿在她的眼神里瑟缩了一下,可是对上沈安吢的眸子,又来了底气,梗着脖子怒吼:“不过个下人罢了,有何不能踢的?叫我做了沈侯府当家的,我找了牙婆子把她打发卖了都未尝不可。” 第二百七十五章 上前解围劝自省 沈安雁却是冷笑起来,“瞧瞧,说什么不在意当家,这口口声声说的又是什么?” 她说至如厮,沈方睿图穷匕见,露出凶恶的脸道:“我是沈侯府唯一男丁,就合该我当家,要你这女子来当家不伦不类,只叫旁人看着笑话!” 沈安雁冷冷回道:“先不谈你尚未及冠,正处弱年,无法当家做主,便是叔父如今尚处边疆,正抵御外寇,家中变故怎能不待他首肯一声?” 沈方睿轻呵一声,“他一直偏颇你,这事告诉他岂不是我自找死路?再则,他不过一介外人罢了,从前是看在祖母的面上,给他一言二句的尊听,如今祖母都不在了,他又有什么资格同我说这些?” “小侯爷好大的口气。” 这道男声极好听,像是琴音铮铮,又仿佛夹杂着流水淙淙刷过青石的冷冽。 沈安雁犹记得最初时便是爱上了这样的声音,之后再看相貌又意识到古人所云惊为天人到底是为何。 之后相识相交,一起诵读,隔着泾渭分明的交界线,看着他绝美的鬓角,听着他回答夫子的问题行云如流水,砰然心动的那颗爱意便悄悄埋下了种子,之后发芽,直到他承了父母之命。 瞬息的事情,沈安雁回过头,看着站在月下自朗朗的谢泽蕴,唤了一声,“五世子。” 谢泽蕴嘴角泄过一丝冗杂的情绪,眼神却掠向沈方睿变得如冰棱一般渐冷,“小侯爷就不怕方老太太在天之灵听见不安吗?” 沈方睿是小侯爷,虽说品阶差不多,但谢泽蕴到底是承着皇家一脉的血亲,所以不敢放肆,只客客气气地作揖,“五世子教训的对,是我唐突了。” 他一语未毕又道:“可是我也是情有可原.......” 谢泽蕴却不想听他再说,只是加重了声道:“小侯爷,我今个儿来是带着圣意过来的。” 沈方睿心砰砰的如雷般作跳,然后就看见谢泽蕴从锦盒抽出一卷圣旨,摊开而读,其内所述不过在服丧期间,一由沈安雁亲自作管侯府,而沈方睿因年纪尚幼,暂且搁置沈侯府当家一事。 沈方睿听闻大惊失色,骤然起身怒道:“不可能!我是沈侯府唯一男丁,我不当家谁当家,让沈安雁吗?” “小侯爷。” 谢泽蕴沉着声警醒,“面旨如面君,你这般可是在公然抗礼?藐视皇恩?” 沈方睿瑟缩了脖子,方才颤巍巍地俯下身泥首,“臣知罪,多谢圣恩。” 谢泽蕴则将圣旨递到沈安雁面前,一改方才,和柔的笑,“只是得辛苦三姑娘了。” 沈安雁嘴角撑起苦涩的笑,“给祖母送终,是我之本分,如何能道辛苦。” 沈安吢的声音便随乘着夜色悠悠荡来,“三妹妹这话极是,倒是牵累了五世子,这大半夜地跑来通传圣旨,不过想及世子与三妹妹的情谊,却又觉得到底不为过了罢。” 沈安雁知她轻淡的面容下藏着如何的汹涌心思,但她只是拧着眉回道:“大姐姐这话倒是差异,五世子通传圣旨难道不是奉了皇命?又如何关乎我二人的情谊?还是大姐姐说岔了,并非我同世子的情谊,而是我同圣上的关系匪浅?” 最后一句令众人拂色。 但其实又无法反驳。 毕竟圣旨在这里响当当摆放着的,这旨意又句句都在偏颇沈安雁。 沈方睿气恼得厉害,顿足喝道:“谁知你使了什么腌臜手段,蛊惑了圣心.......” 他这话还未说完,便惹来沈安吢和谢泽蕴的怒斥。 “大爷!” “小侯爷!” 谢泽蕴看着沈方睿那削瘦的身子在夜里觳觫,声音没有半点留情,“仔细你的嘴!再说出这等浑话,我立马拉了你去面圣,叫圣上瞧瞧沈侯府的小侯爷心思生得有多肮脏!” 沈安吢拉着沈方睿连忙跪地求饶,“世子饶恕,是大爷太纵了性,一时口无遮拦,还望世子恕罪,饶了他这一回。” 谢泽蕴没有回答,只是将眼神轻飘飘的落在沈方睿身上,后者哆嗦了一下,狠狠磕头,“世子饶恕,世子饶恕。” 谢泽蕴这才拂袖作罢,“你是小侯爷,要管也是沈侯府的家事,还轮不到我插手。” 这话便是将沈方睿的何去何从交由到了沈安雁手上。 沈安雁面对着沈方睿他们的迫使,淡然着面孔吩咐:“大爷出言不逊,多次劝教,不知悔改,将他拉进柴房闭门思过。” “三姑娘!”沈安吢心跳如鼓,冷冷看着她,“他可是大爷,你们是同辈,你不可以这般责罚他。” 沈安雁并不受她的威胁,眉峰轻挑起来,“为何不可?他冲撞圣恩,方才又将祖母灵堂闹得鸡飞狗跳,踹了王嬷嬷还大放厥词,若是容他一直这般下去,岂不是看着沈侯府自取灭亡?” 当即便叫了几个下人架着沈方睿退下。 漆黑的夜里传来沈方睿的怒吼声,“放开,放开,你们活腻了吗?” 纷杂的脚步声带动着沈安吢的面容也难看了起来,“三姑娘,你这般做太过了。” 沈安雁睥睨她,“大姑娘不必如此劳心劳力,还是多多自扫门前的雪,想想为何圣上会下如此旨意。” 她亲眼看到沈安吢的脸色沉下,孰若黑炭,可她没有再管,只是将她打发走。 沈安霓似乎极怕同沈安雁独处,见到沈安吢退下,作了福匆匆就走。 如此院中只剩下她和谢泽蕴二人。 谢泽蕴望着离去的沈安霓,目光深思,“二姑娘似乎变了不少。” 沈安雁将他的话听了进去,可并不愿执于此事再话,而是郑重稽首,“多谢世子殿下。” 谢泽蕴骇然,连忙去扶,“我都说了,我们俩何必谈这些礼数。” 沈安雁依然那副礼势,只抬起头,隔着凄冷的月光看他,“那都是从前的交情罢了,早就随流水过了,又如何能比得上如今世子这般上前替我解围。” 第二百七十六章 别有目的今成昨 她的话语轻轻的,面容还是记忆中那么柔和的样子,可是字句都透着疏离,时时刻刻提醒着他那回不去的曾经。 可纵使千般悔过又如何,有些人,不在了便是不在。 谢泽蕴缄默下来,一霎的辰光里又拾起方才的那抹淡笑,“不必如此,反倒生分了。” 他的语气有落寞,又有愁绪,在一息之内通过这样简单的话语侵袭至沈安雁,让她不由得怔忪。 她并非因他的这些情绪而动摇,只是见着记忆中的人,怅惘了一下过去,等待回醒过来,她又立马后退了一步,将他们的距离隔得远远,一如从前,观浪遏飞舟的时候,又一如,谢泽蕴亲手推开她的时候。 “只是我心中纳罕,这圣旨......如何到世子手上的?” 谢泽蕴的袖笼很大,足以将整只手臂拢在里面,让人看不清紧握形状,而他还是那般温风和霁的模样。 “你忘了,你出来时,我正好去拜见圣上,是圣上将这旨意交给我的。” 他撒了小谎,闭口不谈五王爷在圣上面前如何求的这道旨意,也不说为此的目的。 只是转而想起父亲临行前的那些话,不由得喈磋,自己何曾自由做主过自己的人生? 沈安雁不知他想,只见他神往,会错了意,只道:“圣上不该将这道旨意交由你宣读。” 谢泽蕴不甚明白。 沈安雁却是落寞地耷下眼皮,“世子觉得,如今我这般境地,担着这样的名声,而你又是众所周知的我的青梅竹马,传出去,叫旁人如何作想?” 谢泽蕴并没料到这样的情形,登时摇了摇头,“是我不好,好心办了坏事。” 沈安雁并不是想责怪他,这样太混账,别人帮了你,你还加以挑拣,落到五王爷耳中只会让他觉得自己不识抬举。 沈安雁一叹,“我只是担心,世子妃听到这样的言论心里总不太好受。” 谢泽蕴奇怪地嘟哝,眼神在夜色里模糊成凄迷的颜色,“不必担心她.......” 正说着话,便听得灵堂前祷告声悠悠传出,沈安雁当即回了神,行礼道:“世子见谅。” 话罢匆匆进了屋内,询问起方才的下人找她何事。 谢泽蕴在院子外站了一会,伴着夜凉如水的风低低浅笑,踅身出了府。 卞娘朝窗外望了望,轻声道:“姐儿,世子走了。” 沈安雁垂下眼,没有什么情绪,只听语气尚是疲累,“走了便走了罢,我也没有心情招待她。” 卞娘能够理解她的心情故而不再话他,而是问及老太太大殓时要用的陀罗经被。 沈安雁听着淳淳佛音,只道:“大抵是明日就能从宫中送来,还有接三要用的车马,鼓乐,箱子,焰口座这些,也都一一吩咐人下去做妥帖了,丧书我也叫人快马加鞭发往各府了.......” 卞娘听着她说这些,眉头紧皱着,眼里不由湿润起来,“姐儿才及笄的岁数罢了,换作旁人只在家作诗闲赋,哪会懂得操持这些。” 沈安雁知道卞娘这是心疼的,拉过她的手抚慰道:“若我真是那般,只怕也当不起沈侯府嫡女的称号,所谓有失有得,这才平衡。” 正说着,被轻玲扶下去抹了伤药的王嬷嬷走了过来,颤巍巍的伸出手,唤了一声,“三姑娘。” 沈安雁突然想起从前自己每逢去含清院时,都是王嬷嬷迎的她,回回都这么叫的她,如今再听见王嬷嬷这般叫她,只让有一种错觉,以为下一瞬便要见到祖母笑盈盈地对她招手,让他坐到自己身边去。 如此想着,沈安雁鼻子有些发酸,忍着泪轻应着。 王嬷嬷见她眼睛都哭红了,只道:“三姑娘别太伤情,老太太最疼您了,您得留神自个儿的身子,不若叫她知道,只怕会伤心。” 这话罢好一阵儿的啜泣。 王嬷嬷听闻,有些抑制不住,只胡乱抹着泪,凄惶地哭喊:“三姑娘,您之前对老奴说得那些话,老奴都告诉老太太了,老太太已经明白了,所以叫老奴将香烛都收了下去,也准备今日趁着二姑娘回来,好生说道此事,让姐儿你打点沈侯府,可是,怎么就那般突然.......” 沈安雁当然知道老太太的心思,从老太太握住她手的那刻,弥留之际又那般愧怍,她怎能不明白。 正是因为明白,所以沈安雁才更加悲愤,更加气恼,才恨不得将沈方睿撕碎。 见着二人势不可挡的作哭,卞娘只能好言相劝,“三姑娘,嬷嬷,莫哭了,只叫人听闻伤心,也叫老太太听了不舍离去。” 沈安雁抽噎着,握紧王嬷嬷,“嬷嬷放心。” 她叫王嬷嬷放心,可王嬷嬷担心什么呢? 担心老太太临终前的最后牵挂,担心沈安雁被大爷大姑娘他们欺压得无路可走。 王嬷嬷没来得及意会她言中深意,沈安雁便踅过身,循着垂花门,到了耳房凑合着软榻打盹。 她得好好睡一觉,有了精神才能好好对付那些人,如此想着,渐渐入了眠。 翌日打磬,声音悠悠传荡深远,让沈安雁倏然醒来,脑子还晕乎乎地厉害,嘴上只嚷着不要。 卞娘打着水进来,递上巾栉问:“姐儿可是做噩梦了?” 沈安雁听着禅音,如梦初醒地摇了摇头,随即擦脸揩汗,一如昨日那般的素裹,捡着小门而出,“要入殓了,人可都到齐了?” 卞娘点了点头,“邻近的一些官家夫人老太太已经来了,大爷他们也都待在门外,就等着姐儿了。” 沈安雁瞧了一眼更漏,上面才刚刚卯时,窗外的天还是深蓝的颜色,只有薄薄的一层白雾散在四处。 她嘲讽道:“大爷他们做这些倒是勤快。” 的确,若是再不勤快,到时沈侯府真成了沈安雁当家做主,他们一干人等便真的再也没了盼头。 说着,跨出门外,顾氏鲜少穿得如此素整,连妆容也清丽惨淡,仿佛一株素净的白莲。 沈安雁轻悠悠地将视线掠过,定睛在擦眼抹泪的沈安吢身上,见她拿着锦帕恸哭,“三姑娘,你让我瞧瞧祖母罢,那是我的亲祖母,再不看便没机会了。” 第二百七十七章 三言两语拨千斤 沈安雁没有理她,只是令人摆酒作席,拿着白绸裹了个案几,上列铜盆,容各个客人祭酒倾倒。 如此行为引得众议。 原是沈安雁自睡下后,沈安吢并未闲着,一面拿着银钱去打点看管沈方睿的下人,将沈方睿偷偷放了出去,一面紧着时间奔走相告前来吊唁的人家。 言语间无外乎沈安雁不让他们进灵堂拜望老太太,又道是沈安雁气死了老太太。 众人本就听闻沈安雁的名声败坏,如今再听沈安吢如此哭诉,只振袖作怒,道沈安雁德行败坏,枉对方老太太对她的爱护。 安比槐瞧不过去沈安吢梨花带雨的模样,帮着说道一说,“三姑娘,你这般太不近人情了些,虽说他们是庶出,但总归是方老太太的亲孙,怎能最后一面都不让见呢?” 对比沈安吢的低低啜泣,沈方睿便显得十分激动,只呼喊哭道:“便是不止如此,三姑娘还仗着如今是沈侯府的当家,将我锁在柴房,不让我见祖母。” 这话罢了,将众怒牵引起来,纷纷愤然看向沈安雁。 安比槐尤其,毅然决然地愤慨:“三姑娘,怎么说小侯爷与您都是同辈关系,你怎能如此待他?” 旁人的指责捎着沈安吢的哭声穿进沈安雁的耳里。 她站在案几旁,面容因几日的波折显得十分憔悴,宽大的素袍随着秋风而摆,仿佛一缕游魂,可她望着众人的眼神分外坚定透亮。 她转过身头一个斟满酒水举至头顶,将酒洒进铜盆里,撞出淙溶之声,晶莹闪烁的光衬得安比槐脸色黑如锅底。 “三姑娘,你这般太瞧不起人了!” 沈方睿见缝插针地讥讽弯酸,“安大人,你何必动怒,她一向如此,自持嫡女的身份,所以居高自傲得很。” 沈安雁顿了顿,放下酒杯,将视线转投至沈方睿,凛凛的目光似剔骨弯刀刮向他,“大爷,你是家中唯一男丁,亦是长子,更是祖母手把手亲自带大的,从前你与侯府增添的那些祸事暂且不谈,只说今日,旁人或许不懂得入殓时该如何,难道你不懂得?非要扰得祖母灵前也不安宁才罢休?” 沈安雁没有留情,字字句句逼问沈方睿,令他步步后退,踉跄在地。 言讫,沈安雁才看向安比槐,“安大人,今日是老太太的入殓礼,容不得外人喧哗,吵嚷了我祖母的安息,若是你执意如此,便别怪我请你出去了。” 安比槐面色入土,可却无法反驳。 因为今日主要的是老太太入殓,死者为大,就算有什么事为何不等到日后再谈? 而沈方睿或许不懂得这些,可沈安吢呢? 沈安吢作为太后亲认的闺范之女亦不懂得?非要在灵堂前哭闹向他们诉苦这些? 就算祖孙情深,但也应该有这等忍量,好好送自己的祖母走不是? 这样想法一过,众人看沈安吢的眼神有了些怨怪,不过却没说什么。 穿着齐哀服的沈安吢绞着巾栉,依然那副哀伤的模样,可心头却如擂鼓般振振巨响,索性双手交叠朝那人深深福礼。 “安大人,多谢您替我说话,只是如今正是祖母入殓之时,我想她走得安稳些,其他.......不必计较。” 说至后面,声音凄恻带着微微弱弱的颤,让人听了动容,只想,虽说这大姑娘的确是说了那些话,但到底没有真的在奠酒礼时说过什么。 要论责也论那安比槐不太拎得清场合罢了。 感觉到众人的扫视不再如之前那么怨怪,沈安吢松了一口气。 沈安雁正对着沈安吢而站,将她的小心思尽收眼底,心中冷笑,深深看了一眼安抚她的安比槐,眸色动了动,又转过身招呼起客人祭奠。 天隐约透着深蓝,最远处稍稍可见一丝光亮从厚重的云层里翕了出来,洒在广袤的大地,既明亮又晦暗。 然后就听到下人高呼了一声,“五王爷,六王爷,八皇子,二世子,五世子到。” 一连串的皇亲贵胄之讳令众人脸色遽变。 其实也不怪他们惊觉,从前沈侯爷祭奠礼时,宾客如云,如今沈祁渊已列王爷成了亲贵,而沈侯府尚余的沈方睿明眼便能知晓不过是个二世子,啃老的货罢了。 所以今日老太太入殓的宾者同上次沈侯爷少了不少,可是没想,各位王爷世子竟比上次都来得齐全。 沈安雁似乎也未料到,看着白绸素裹的箱笼一件件抬进门来,愣了一愣。 便是这怔忪之间,顾氏花枝招展地摇了过去,“给各位王爷,皇子,世子请安。” 袖笼上有着金钩纹的男子轻轻拢起了眉,声如冰寒一般镌在顾氏骨头上,“你是何人,竟敢拦我的路。” 五王爷谢崇轩英挺的两道眉在望见顾氏之时,瞬间恍然,下一瞬却是敛了眸光,望向金钩纹的男子,道:“二哥,大抵是哪个不知礼节的下人罢。” 谢崇逸旦听此话,容颜冷峻只啐了一声,抬脚一踹,便将顾氏踹得眼冒金星,躺在地上哀呼着打滚。 沈安吢赶忙上前去扶顾氏,“母亲,母亲,可还好?” 谢崇逸是长子,亦是圣上开国的头子,所以一向娇养,从前尚有太子在时,还算收敛,太子一倒,谢崇逸便颇为无法无天,做事也只任着心情来。 于是看着沈安吢扑过来,也不仔细去瞧,只轻嗤,“这沈侯府的家仆倒是甚不懂礼,来了老的,便又来小的。” 说着正又要一踹。 黑乎乎的鞋底勾勒着蟒纹,仿佛一块炙铁烙得沈安吢惶然失声,连忙磕头求饶,“二王爷,臣女是沈侯府的长女,臣女母亲不小心冲撞了二王爷,请二王爷饶恕臣女母亲冲撞之罪。” 脚风擦过沈安吢的头顶,伴随着惊疑一声,“沈侯府长女,便是皇祖母称赞的那个女子?” 谢崇轩点了点头,说似乎有这么个印象。 沈安吢抵着头,神色晦暗。 沈安雁悠悠走来,朝各位行礼。 谢崇逸看了她两眼,眸底闪过一丝惊异,很快柔下了声,“你是沈侯府的三姑娘?” 第二百七十八章 渐行渐迷令人忧 沈安雁拿不准他陡然放缓语气的缘由,只应道是。 而谢崇轩却是笃悠悠的温声道:“我们今日过来只是听闻老太太过身,前来垂悼,可不能为了招待我们而略了老太太的祭奠。” 这话轻飘飘的却重重落在谢崇逸耳朵里,他觑了一眼谢崇轩,嘴角抿出一丝不耐,但也没说什么,只是道:“五弟这话说得甚是。” 旋即转过头,看向沈安雁,“还请三姑娘带路罢。” 这话撂下,众人默然劈出一条宽阔的路,直达祭酒之处。 金黄的靴履纷至沓上,沈安雁站在一旁,隔着几尺的距离茫茫然看着他们泼酒告念。 因为有王爷在场,众人不敢再生事,静默地拜礼之后,天已亮透,沈安雁便令铙钹唢呐齐齐奏响,伴着哭声,将老太太入了殓。 棺盖合上的一瞬,仿佛将她和老太太隔绝在生死的两岸,从前那些喜悦幸福的片段都化作细碎的冰渣子扎得沈安雁不能呼吸。 卞娘悄悄扶着她,小声督告:“姐儿,可不能太伤心,之后大殓,入土都有得劳累,万莫在此时伤心怀了身子。” 沈安雁本以为自己表现得足够淡然,却不曾想,她的悲伤是肉眼可见的。 谢泽蕴见她此状不由上前安慰:“三姑娘,顾念自身才是。” 沈安雁点了点头,便是这当下就有下人来找,是问老太太入殓的事宜。 沈安雁只好怠慢王爷他们,去了丧棚打点事宜,稍稍忙活过来,一早上没用膳,早就前胸贴着后背。 轻玲眼瞧着,送来了粳米粥。 沈安雁草草喝了一口,便看到穿着蟒纹的谢崇逸朝自己悠悠走了过来,她连忙纳福,“二王爷。” 谢崇逸提着袍角进来丧棚,模样依然倨傲,不过在看向她是盛着一丝丝的柔和,“本王听闻你去皇上那里求了一道旨,就想着全权打理老太太的丧事?” 沈安雁低头应是,心里却想起沈祁渊来,他如今贵为靖王,可在面对她时依然没有以本王自称,这大抵是她的特权,让两人不至于疏离。 如此一想,沈安雁却发现自己连日操累这些,已甚久没去管事处问及沈祁渊的书信。 也不知他如今怎样了? 前线战事是否吃紧? 谢崇逸看着她陡然落寞的双眼,以为是触及她的愁肠,遂转道:“这回的事,辛苦你了。” 辛苦吗? 其实并不辛苦。 只是心头累罢了。 沈安雁望着窗外萧萧落木,阳光从镂空的枝干透进来,偌大的一束束携着无数细微的金尘,游弋在她的眼前。 轻玲从镂雕梅花仙鹿的槅扇踅进身来,打了个拱,“姐儿,王爷他们都走了,只剩下一些宾客还在府内和大姑娘顾姨娘说着话。” 沈安雁神色不动,只是端起六合同春茶,微微一抿,“随她们去。” 轻玲不懂,为何姐儿任由着他们言语诋毁,难道就不怕他们真的霸占了沈侯府的当家之位。 那到时候姐儿怎么办? 沈安雁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双眸在阳光下潋滟着芒,“沈媒娘呢?” 轻玲听到她如此问,将门窗阖上,才方小声回道:“听姐儿的吩咐一直关在柴房,没让她饿死,喂过几个馒头,不过中途大爷手下的人来过几次,虽被奴婢挡去了,但一直关着到底不是个办法。” 最主要的是关着又能如何? 该传出去的,还是任由着沈安吢那张嘴皆传了出去。 轻玲急得如同热锅的蚂蚁,偏生沈安雁冷静得厉害,轻轻嗯了一声,只吩咐她看紧沈媒娘便让她退下。 如此终于只剩沈安雁一人。 四周寂静,宽阔的南面厢房挂着湘妃色的绡纱,随着一排洞开的槛窗泄进来的风,翩翩飞扬,仿佛冥府地狱阴戚戚的感觉。 容止进来时瞧见沈安雁斜凭榻上,身姿像是一枝梅花,散发着慵懒又挺拔的丽色,而她的那张脸惨白无比,一双眸在静谧的室内悄然睁开。 “容止?” 容止有些恍神,差点被她这么一声呼唤踏错了步。 没有人应答,沈安雁动了动眼,望向那廊上纵深之处,昏暗而模糊的尽头仿佛一张兽口,吞吐出一身甾衣的容止。 沈安雁又唤了一声,“容止。” 容止走近她,带着一阵风拂过她的面颊,“三姑娘,你准备怎么做呢?” 沈安雁白瓷一般的手垂在地上,在空中晃晃荡荡出浮萍的姿态,她望着手尖处,因微乜着,是以浓密的睫毛顷然覆盖住她眼底的光芒,只露出一星半点,在光柱里耀出骇人的冷意。 “你那边可有毒药?” 容止拿不住她的意思,害怕她想自戕,只问:“你要这个作何?” 沈安雁听出他语气的担心,嘴角轻轻挑起,又旋即落下,“沈媒娘那般八面玲珑的人,就算我的名声败坏殆尽,但我不过说了几句话罢了,你觉得她会为此与我作对,说出那样的话?” 容止明白了她的意思,“可你要毒药,岂不害死了她,叫真相永远石沉大海?” 沈安雁抬起眸,眸光在空中划过优雅的弧度,“所以我需要两颗药,一颗令人疼痛却不致死,一颗令人立即暴毙。” “你想怎么她?” 容止问的是沈媒娘。 金灿灿的光被沈安雁挡住了大半,罩的屋内一霎黯然下来,她的声音也仿佛在此时阴沉无比,“她当时与我祖母所受的,我自然加倍奉还。” 沈安雁那张柔和娇媚的脸在这一瞬变得狰狞,可并不让人觉得难看,只会感同身受一般的戚然。 沈安雁望向容止,眼眶里蓄着泪壳,却悬而未落,“我需要你帮我,假扮叔父,恐吓沈媒娘,吞了不会致死的毒药,让她害怕,让她招供,到底是谁指使的她。” 默然半晌,容止只是将怀中的信物抻出来,“这是王爷写给你的信,还有......另外的,则是我听你安排所寻到的给老太太看病的那大夫,那倒卖香烛的地方。” 沈安雁嗫嚅着,“多谢。” 第二百七十九章 夜半浓时低语声 烛火熹微,迸着灼灼的光,将面前两封信照得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沈安雁没有犹豫地将沈祁渊那封亲笔的信拆开,一如往常的敦敦话语,似水般温柔,令沈安雁不禁热泪,抹了抹眼,却又忍不住发出呜咽。 躺在笸箩里的元帅听到了,也嘤嘤地跑过来,仿佛察觉到她的悲伤,用爪子刨了刨沈安雁的裤腿。 元帅的伤早就养好,不过因为断了尾,所以屁股那端只能看见很小的一截黑色在动。 沈安雁将它抱起来。 元帅在她怀里乱拱着,舔她的手。 沈安雁不由道:“小元帅,我都还未将你拿去给祖母瞧一瞧........” 她说得难受,不由得抱紧元帅,将头埋在它小小香软的身子里,豆大的泪水打湿它毛,元帅却一点也不介意地舔着她的脸。 “这个小家伙占了我的位置,叫我好生吃味。” 蓦地一声擦着黑夜的寂静,骇然惊动沈安雁寂寞的心。 沈安雁不可置信地叫唤:“叔父?” 幽深之处露出一张月白一般的脸庞,依然那副玉山将倾的容貌,而那双想念许久的目敛藏千秋又尽放着她的模样。 沈安雁张开手臂像是殉情的人儿,义无反顾地纵身奔到他的怀里。 血肉之躯的碰撞,带着勃勃心跳,令两人都喟然。 沈安雁将脸枕在他的胸膛上,手圈着他的胳膊,仿佛一根绳绞着他的脖子。 她听到他唤了一声,“三姑娘。” 那抱住她的手臂不禁紧了紧,仿佛想要将她嵌在他的怀里。 沈安雁嗯了一声,轻轻叫着,“我不是在做梦?” 旋即反应了过来,洇洇落下泪来,“我定是在做梦,你在外征战,怎可能回来,不过是梦也好,我已经甚久没梦到你了,总梦见从前,你不在时,或是你离我很远之时,反正都不是什么好梦,没你的都不算是什么好梦。” 她喃喃絮语,一旁的元帅嗅到陌生人的气息,极为不安地汪汪叫。 尖利的声音让沈安雁如梦初醒,惶然抬起光洁的额头,看着那在脑海描摹数久的轮廓,颤巍巍地唤了一声,“叔父?” 沈祁渊乜下眼,因半阖着,所以他目光之中的温柔只让沈安雁一人瞧见。 “怎得了?甚久未见我,可是忘了我?” 他的声音低低,仿佛低谷回响,让沈安雁哽可以下,嘴唇翕动出惊讶的感受,“你怎回来了?你不是在边疆......要是着圣上晓得,岂不是雷霆大怒?” 沈祁渊听着她的话,抚了抚她凌乱的发梢,温柔的举动捎过她的脸庞,最终随着唇,淹没在吻里。 窒息的感觉传来,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 沈安雁不自觉泪流,仿佛是控诉从前她独自而撑的倔强。 一吻过后,两两相望,呼吸交错,沈祁渊粗粝的手盖在她的两颊,拭着她的泪。 “我的三姑娘,成了小花猫。” 他低低浅笑,嘴角牵起一丝愁绪让沈安雁一愣,蓦然回想过来,心酸又柔弱地哭道:“叔父.......祖母殁了。” 悲凉的情绪从她的话语里溢了出来,他眼里泛起心疼的波涛,狂风骇浪地抱住她,“我知道,我知道。” 沈安雁在他怀里将指甲攥进肉里,疼得只会哽咽,“是我不好,我不该放任了他们,便如叔父你所说的,他们那样的积年是不会为此感到余幸。” 她的自责令沈祁渊心疼,让他更加抱紧她,抚摸着她玲珑有致的身段,“不是你的错,是他们的错。” 沈安雁没有说话,深埋在他的身躯里哭,仿佛找着大人的小孩,会哭会叫更会闹。 过了许久,沈祁渊才听到怀里的人哭声渐弱,只有零星的抽搐。 沈祁渊放开她,用指腹掠过她的眼下,将泪痕擦去。 沈安雁却抓住他的手,凉凉的触感让沈祁渊有一瞬的荡漾,可她的话语却令他心柔,“叔父,你怎回来了?战事可吃紧?圣上可知道你回来了?” 沈祁渊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在她疑惑的目光中浅诉:“听闻祖母一事,我便快马加鞭回来了,圣上那边并未知晓,所以我只敢学着那些采花大盗,漏夜来找你。” 最温柔的话被调侃地说出,大概只有沈祁渊了罢。 沈安雁心绪澎湃,泪水如潮涌上眼眶,却楞是不滴落下来。 “这怎好,要是被圣上知道,岂不是欺君大罪?” 欺君又如何,都比不过她三姑娘的一滴泪来得令他心碎。 所以沈祁渊摇了摇头,“只要战事不败,圣上便不会怪罪。” 他说得信誓旦旦,仿佛这场战事真立于不败之地,所以沈安雁放下心来,只道:“即便如此,也不能久待,还是战事要紧。” 沈祁渊知晓他的三姑娘一向大义气,所以摸了摸她的髻发浅笑,“要是我不回来,便只能看着你封封提写安好的信,根本不晓得你的困境和难过。” 沈安雁终于露出连日以来的第一抹真心笑意,“这些不算什么,只是祖母.......” 话语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方老太太身上。 沈祁渊也瞧出来了,这是他三姑娘的心结,所以不越过去这道坎,便无法得结,一直如此郁郁下去,只会令身子受不住。 所以,沈祁渊抓起那桌上的信,凝眉问:“这些就是害死老太太的人?” 他的声音很冷,在这样秋风萧瑟的夜晚里更令人寒砭入骨。 沈安雁躺在他宽阔温暖的怀里,却感到一丝的慰藉,“容止拿来的。” 沈祁渊脸上闪过一道阴沉,只问她:“你准备怎么做?” 沈安雁朱唇露出一丝不同寻常的冷酷,“自然让他们血债血偿,那卖五食散的香烛铺最好解决,令官府去查,自然人财两空,再纠集平素被香烛铺害死的那些公子少爷的府上,不怕他吃不到苦头,至于那大夫,收了人钱财,自然令他吃名声败坏的恶果,还有那沈媒娘.......定要让她一句一句将背后的主谋吐出来。” 沈祁渊目光灼灼地凝望着她,后者抬起柔和的下颚,眼睛一瞬不瞬地锁着他,“至于大爷他们,当初如何对的祖母,那我便如何对他们。” 第二百八十章 相将逢会又离兹 她说这些时,有着压抑不住的恨意,令她到了最后,都忍不住咬牙切齿起来。 沈祁渊揽住她,仿佛想借此舒缓她的心情。 沈安雁感受着那手掌覆盖在她手臂的灼热,掩下睫毛,“叔父,您会觉得我残忍吗?” “残忍?”沈祁渊轻笑起来,握着她手臂的手不由紧了几分,“那也是从小看着我长大的母亲,虽未亲生却胜似亲生,你觉得我会认为你残忍,我只会觉得你报复得太轻,那样的人,定要让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话说得如同地狱潜上来的恶鬼,叫人听闻胆寒,可沈安雁切肤般的感同身受。 那些人的冷言冷语都没有使她崩塌,这样的话语却令她有些崩溃地哭。 沈安雁擦了擦眼泪,问:“你要去看看祖母吗?灵堂我叫人守着的,大爷他们进不来。” 沈祁渊抚了抚她的头,“我来前已经去看过了。” 因为私自回来的缘故,不能抛头露面,所以只能在暗处祭拜了三下。 看着灵幡飘摇,而灵棺旁的僧人敲着木鱼,笃笃的,一声一声,像是敲在他的脑袋上,让他想起近来从暗卫听到的那些消息,不免忧及沈安雁,所以叩拜之后,便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 果然看到日思夜想的人儿萎靡地坐在榻上,正抚着那个小东西。 思及种种,沈祁渊喟然一声,“你只管送老太太便是,其余的我来。” 沈安雁摇了摇头,大泪将倾使得她的嗓音有些沙哑又带着无限的苦楚,“我要亲手做,这是我积下来的恶果。再则我总不能一直在你的庇佑下,我需得自己处理。” 沈祁渊看着她脸颊上的泪痕,颇为楚楚可怜,并没有逼迫她,只是建议道:“现在府内上下人心涣散,各自都在为未来筹谋,料你是使唤不动人的,我这里有几个心腹,供你调遣。” 他看到沈安雁朱唇微翕,害怕她拒绝,连忙道:“你总是需要人手的,那些信不过的,你断不可能放心使用,不如将我这些人拿去,尽情你的安排。” 沈安雁眼珠子滴溜溜地看着他转,“那叔父你呢?你将你身边的人手派给我,你不就相形见绌了?” 沈祁渊看着她的样子,有短短的眩晕,想是连日的长途奔波以至他过于劳累,现下陡然放松,那些疲惫便从脚底漫了上来。 沈祁渊摇了摇头,“不用管我,那边的战事并不吃紧。” 夜凉如水,高墙那边悠悠传来打更的声音,一慢三块,已经是丑时。 沈安雁起身,素色的斓裙像水芝散开,在月下静淌出璀璨光华,“我出来许久了,得去给祖母守夜了,免得她一个人躺在那儿太孤单。” 沈祁渊没有拦着她,只是说:“我不能在这里待太久,只是想回来见你一眼,明早我便回去。” 沈安雁没料到分离来得这么快,他们才说话没有多久......而此去又不知多久能相见。 沈安雁不免掖眼,却将泪揉碎在眶里,扬起笑,“你去罢,不必担心我。” 他怎么能不担心呢? 他从暗卫口中听到的消息远比实际来得轻松。 他亦不知道,她瘦弱的身躯承担了多少。 可是他明白,她如今这般样子只是想让自己走得无后顾之忧。 所以沈祁渊只是再道:“有什么事千万不能自己扛着,有容止在,有什么都告诉他,他知道怎么做,再不济,你就写信告诉我,知道吗?” 沈安雁点了点头,忍住将夺眶而出的泪水,将他送出门。 沈祁渊出了门,星芒跃在他高大的身躯上,飞扬的发梢上。 她倚在门框上,看着他穿着盘领常服,不像是个将军,倒像是个荣华人家的尊贵少爷,那宽大的袖袍在夜风里猎猎作响,让她突然有种预感,总觉得他们要分离许久。 沈祁渊回过头,看到她斜签在门上,秋水的眸子闪烁着光,神色很绝望又充满了酸楚,像是一颗濒死的茱萸,哀婉得令人心伤,而在看到他的时候,她又撑起一副轻松的面皮迎向他,仿佛什么事都没有。 可是真的什么都没有吗? 她被人诬陷没了清白,又被冠以害死祖母的罪名,众口铄金,每个人吐一口口水都能把她淹死....... 沈祁渊心像是被一双手揪住般紧疼。 他想起那个场面,她举着剪刀,绝望地站在他面前,她叫他‘叔父’,她朝他哭又好似在笑,可下一瞬,她抬手的动作又那么利落而决绝。 他不想再看到他那么珍爱呵护的一朵花才刚刚绽放出姿色又枯萎了。 这不是他满打满算两世要的结果。 沈祁渊转过身,大步阔跃地走向她。 冰凉的霜风从他耳畔呼啸而过,将他的心跳声衬得越发如擂鼓。 “雁儿。” 他叫了一声,猛然攫住她的口舌,将她推进屋子里。 沈安雁被这弄得猝不及防,却是本能回应着他。 长长久久的耳鬓厮磨,沈祁渊低喘着气远离她,爱怜地抚摸着她,“三姑娘,你要周全自己,你答应我,不若,我不安心。” 沈安雁不防他说这些话,但还是明了他内心里的恐慌,她绞着他的袖口回纹,那里有一根突出来的线头。 “我省得,叔父才真该注意自个儿,别上了战场,就忘了我还在京城等着你。” 沈祁渊看着她低敛着眉,璀璨的星光被她含在眼皮儿里,神情因而瞧不出来,他点了点头,“我知道,你莫要担心。” 灵堂响着木鱼声,僧人口念佛经,密密麻麻的音像是小虫一样啃噬着人的耳朵。 卞娘红着眼上来,“姐儿,方才大爷他们又来了几次,只说,若是姐儿您再不让他们进去,不论您是否承皇恩,也一样报官上疏,告姐儿您的不是、” 沈安雁轻嗯了一声,目光没有一丝犹豫,“让他们告去,你也别觑着他们,也告诉他们,若是再闹,就不会留何情面了。” 卞娘颤了颤身子,“不留情面?” 沈安雁点了点头,望向她,“不留情面,打就是了。” 第二百八十一章 偏不信邪吃闭门 “她真这么说?” 沈安吢挽着孝髻,指腹捏着茶瓷盖,冰凉的一如她的心。 顾氏气得冷笑,“她这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反正名声都这么差了,就不怕再差点?现在是直接不留情面,让人打我们!” 沈安吢眯着眸,眼光随着烛火跳跃闪烁,“怕是不会,她都已经晓得我们私下做的事了,怎会如此轻易放过我们?” 顾氏不以为意,悠悠呷着茶道:“她就是晓得,所以老太太走时,旁人都还在明艳看着,她就那般吼大爷,之后更是变本加厉,裹寿衣,入殓这些不管不顾旁人,拦着我们不进灵堂守夜,不就是因为晓得我们........” 顾氏刹住声,但望了四处,才悄声道:“我们害的老太太。” 沈安吢皱了皱眉,虽然知道她这母亲的口无遮拦,可每次见到都会忍不住嫌弃。 她转过头,透过雕花窗户看到廊下跨着的灯笼,那微弱的芒随着夜风忽明忽暗,迷滂滂地跳跃在她的眼里。 一如她的人生,最开始就生得低人一等,永远的要对沈安雁行礼,纵使她做了许多,得了太后的褒奖,可永远都磨灭不掉庶女的称呼,而沈祁渊,也永远不会正眼瞧她。 沈安吢想得入神,丹蔻不禁陷进胳膊的肉里,声音在凄清的秋夜里更显深远绵长,“我不觉得她是那般不顾后果的人,祖母走时都对她说了那样的话,且祖母最在意的便是沈侯府的荣衰,她怎会愿意瞧见沈侯府落魄在她的手里?” 她说的的确有几分道理,可是那又如何? 在顾氏眼中,沈安雁名声败坏至厮,早是僵死的虫儿,就等着直挺挺硬的那刻,所以她并没有将沈安吢的言论诸放于心。 沈安吢咂出她的心思,生出一股惶惶担忧的情绪,连忙说道:“母亲,你可别再做什么叫我们布好的局功亏一篑。” 她的语气并不好,甚至带着一丝丝的厌烦,许是近日来的运筹帷幄让她心神俱疲,抽不出一丝心神来和顾氏说好话。 顾氏抿起唇,嘴角带着薄怒,但她只是朝沈安吢看了一眼,并没有说什么。 沈安吢也不管她的心思,只是谆谆督告,“母亲可别忘了,柴房里可还关着沈媒娘,若是叫她吐出个什么,我们谁都不能干净的上河。” 这话将顾氏怔住了,她连忙问:“叫人去柴房把沈媒娘揪出来不就行?反正现在府内上下人心涣散,众人都为求自保眼观鼻鼻观心地保持中立。” 顾氏说得轻巧,却不知这做起来如何的难。 沈安吢面色深凝起来,“我何尝不知该这般,只是,那柴房都是让沈安雁心腹守得死死的,便是苍蝇都难进,更何况我们。” 她说得无可奈何,叫顾氏的心杳杳沉了下去。 她们的话截止在后半夜里,因为天将倾不倾地要落雨,沈安吢连日没睡好,顾氏也不忍揪着她再话,所以早早走了。 穿过一道玲珑小院,便看到一处影壁,旁边种得有一株芭蕉,淅淅沥沥的雨下下来,打湿着它的嫩叶,随着轻微微的一颤,抖擞出七零八碎的水珠。 随着啪嗒的一声,飞溅在顾氏的月白色八吉祥绣纹福鞋上,一顷刻之间便濡湿了鞋袜。 顾氏顿下来,倚着墙角柱子低喝:“前几日不见得有多少雨,偏偏今个儿就下起来了。” 说着她不免想到明日的大殓,只叹:“早不下,晚不下,偏偏这个时候下,叫我们淋着雨送终,整得人身子不爽落了怎办?” 顾氏的嘟囔落入冯娘的耳中,只生起一丝不耐,“姨娘,莫说这样的话,如今府内上下人人自危,谁又能确保身边的人信得过?又如何能知隔墙无耳?” 顾氏赶忙闭住嘴,神色肃然地点头,“你说得对。” 耽误这么一会儿的时光,那雨不见小,反而更大了起来,撞得廊檐稀里哗啦的响。 顾氏望着这雨,不禁暗忖,有些便是如此,你起初见它小,便不以为意,等到它令你在意时,已经是无法控制的大。 就像沈媒娘,应该扼杀在摇篮才是。 顾氏眼里淬出寒光,对冯娘道:“雨下得太大了,你回去找把伞过来接我。” 顾氏一向如此骄纵,冯娘并不疑她,诺诺应是地退下。 等到那具苍老的身躯消失在暗处,顾氏才拈起溅满了泥的裙角朝西而去。 因是后罩房,地处偏远,且屋舍破败,虽不至于残垣断壁,但大多窗纸都已然破败,在风中晃着残碎的影子。 顾氏眼见如此,伴着耳边呼啸的幽声,心砰然巨跳,口念百无禁忌地走到柴房边。 果然守着几人,面孔极生,不似沈侯府之中的人。 顾氏捏紧心弦走近,那几人见着她伸手阻拦,“三小姐派来的?” 顾氏点了点头,学着卞娘她们的口吻巧笑倩兮地说:“姐儿派我过来瞧瞧这沈媒娘,看她是不是还死鸭子嘴硬。” 说着,提着衣衽就要往里走。 穿着深蓝色葛布的男子抓着佩剑虎虎生威地一挡,“没有之前那个姑娘带路,谁都不能进。” 佩剑上的暗纹在幽冷的夜光里闪烁的寒意,让顾氏头皮发麻,忍不住吞咽了口口水,拈着笑回:“明个儿便是大殓了,灵堂忙不开,所以才叫我一人前来........” 男子不给顾氏说话的机会,单手将剑柄拨开露出尖利的刀身,明晃晃的刃光让顾氏两股作软,连忙道:“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君子动口不动手.......” 男子不再看她,只说:“少废话,要么让之前那姑娘领着你进去,要么就滚得远远的,别来烦我们!” 言讫,那刀身更露出一截,让顾氏胆寒,连忙道:“我走便是了......我走便是了.......” 男子轻哼一声,看着顾氏走出回廊,这才放下佩剑。 顾氏见状,咬了咬牙,踅身离去,及至方才廊下,见到冯娘着急找她,迎上去道:“冯娘。” 冯娘面色焦急,“姨娘,您去哪儿了?” 第二百八十二章 入土为安惊沈氏 顾氏前脚才走,后脚容止便将此息告与了沈安雁。 沈安雁跪在蒲团里,莹白的脸蛋在通臂燃烧的烛光里分外明亮,眼神盯着人不动时惶惶得令人心惊。 “她想灭人口实?” 沈安雁蓦地想笑,影子在烛火里拉得老长,铺陈在白昼般的灵堂里、铺在容止一半的脸上。 “就她也想灭口?且不说她行不行,便是她懂不懂得杀人灭迹的道理。” 这话罢了,沈安雁侧过眸,看向屋外的朗月星稀,倏尔转首过来,盯着容止道:“你寻个办法让她进去。” 容止只觉得听错了,沈安雁却又道了一遍。 容止惊诧的面孔在烛光里扭曲起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沈安雁点了点头,“我改变了主意,前个儿不是叫你寻得一种毒药,是令人苦痛但不致死的?你就将这药交到顾姨娘手中,让顾姨娘觉得这是能够令人致死的毒药。” 容止瞬间明白了过来。 丧服是右衽大交领,因为宽阔,所以让沈安雁看起来弱不胜衣,纤细的脖子支楞出来,仿佛一株马蹄莲,优雅,一如她的浅笑。 “试问,让沈媒娘晓得,和她暗通曲款的人存有害她的心思,她会如何做?” 及至翌日,雨势不见消停,并有趋大的迹象,穿着丧服的下人整齐划一地站在灵堂边,擦眼抹泪。 对于这些下人来说,箦床上躺着的那个人与他们并不关系,可他们谨着自个儿的身份不敢不露悲意,遂而埋着头,想想之前之后的伤景,便有了些难言的凄凉涌上心头,装模作样地打着摆,面子功夫做足了,主人家便不会再拿乔他们什么。 众人的哭声伴着凄婉绵长的雨声,让灵堂里的梵音更为悠远和置办丧事带来的沉重感。 沈安雁站在百子千孙的地罩旁,微芒的羊蜡油将她的脸照得迷滂滂的,只瞧一张脸是肃然的。 她默然掖着眼角泪时,卞娘躬身上前,只道:“姐儿,时间到了。” 和尚念经的嗡哝声气荡回肠,沈安雁在木鱼的敲撞下正欲吩咐,沈安吢挑起白幔泣声走了上来。 她的身后跟着一摞人。 穿着鳃麻孝服的沈方睿调养几日,精神头又如从前奕奕,说话声也铿锵有力了起来,“三妹妹有着圣上恩赐,势大气粗故而行得决绝,一点亲情都不顾念,丝毫不让我们看一眼祖母。” 这样的说辞接连累牍地说出来,沈安雁已经听得厌烦,不顾在旁的亲戚如何,叫来陌北,荣安,便道:“拖下去,免得扰得祖母走得不安宁。” 陌北和荣安一向跟着沈祁渊,手上都是有着功夫的,走起路来也虎虎生风,脚踏在地上也矫健有力,让沈方睿瞧得脸色一变,“我是沈侯府未来的当家,你不能这么对我!” “不管未来如何,如今你并不是沈侯府的当家,所以便得听我做主。” 沈安雁凤眸一斜,话语冷然得厉害。 沈安吢猩红着眼,攥着锦帕柔弱无辜地上前哭喊:“三妹妹,我们皆是一家人,一家人哪有隔夜仇.......你为何要这般对我们........” 沈安吢做足了准备,短短时日里叫上了众多八竿子将将打着的亲人过来,只为让他们亲眼见识沈安雁的无情。 沈安雁一如他们所想,根本不留情面,径直令陌北荣安将沈方睿拖了下去。 “三姑娘你欺人太甚!怎么说这大爷都是你的亲兄长,更是老太太的亲孙儿,你怎能当着老太太的面都不留大爷一点面子?” 沈安雁默然打量她,原是过年时节呲她的敬叔婆,当时还被叔父驳得哑口无言,消停了回去,就又死灰复燃。 适而她轻渺渺的一笑,学着沈祁渊从前的样儿回敬她,“叔婆与其关心大爷的面子,不如仔细着自个儿的,不若叫那些个名不正言不顺地撬了位子,凭那时谁会替你说情?大爷吗?亦或是,大姑娘?” 沈安吢脸色眼见着骤变,喝然道:“三妹妹,你对我们心生怨气就罢了,为何还要说叔婆,她不过是看不下去罢了。” 这话引得众人共鸣,责怪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刮向沈安雁。 灵堂的烛光柔柔地攀延出来,流淌在沈安雁的脸上,岿然不动的神情刺激着沈安吢的双眸,她恨然捏紧锦帕,“三妹妹,你就让我们瞧一瞧祖母。” 敬氏首当其冲地道:“何必商量,她就算领着圣意又如何,这是情意,便该你们看,便是圣上问起,我们一如是说。” 有了这话,沈安吢终于放下心,径直向前要看祖母。 沈安雁叫来另几人,皆是沈祁渊前几日与她的,拦着沈安吢不上前。 司礼监的人上来叮嘱了一句,“时辰到了。” 沈安雁便不再和他们斡旋,令他们打晕了直接拖后面,然后看着一干亲戚,只道:“你们也可以试试,亦可像方才所说的,上疏奏请圣上,令圣上来主持公道。” 言讫,让二十四个杠夫抬棺,扬起白藩,洒纸钱,随着唢呐一奏,往外走去。 虽是下雨,但该有的礼制,场面都做得足,所以随着冥棺入土,日头已然西斜。 沈安雁一脚刚迈进上庑房还未歇一口气,下一瞬便是蓝实气喘吁吁地冲进来,“姐儿,不好了,沈媒娘在柴房快不行了。” 沈安雁想起今早都未曾见过顾氏,当即预料是为何故,所以不觉慌张,但毕竟还要做着样子,所以听闻此话立马起身,神色匆匆地往柴房走去。 沈媒娘正在柴房里打着滚,当初进来说亲时梳得工整整的发髻此刻凌乱的散着,在地上爬出挣扎的痕迹,曾经的伶牙俐齿此时只凄婉地叫着疼。 佩刀的男子依然那副僵冷的面孔,只语气有些许的慌张,“三姑娘,这人方才还好好的,只是打盹的功夫就听她在叫唤着救命。” 另外一个则提问:“是否要叫大夫过来。” “不必了。”沈安雁斜睨着他们,“你们且在外等着。” 第二百八十三章 与虎谋皮终遭弃 不待他们作答,沈安雁便推门进去,昏暗的屋子因而泄进一丝光亮,落在沈媒娘狰狞的面容上。 她走进。 沈媒娘伸出五指,虚弱叫喊:“救我......” “救你?” 沈安雁蓦然嗤笑,低低之声在狭小屋内荡出悠悠的讽意,“我凭何救你?” 她说着,盈盈而笑,容貌在泄露进的天光里璀璨光华,却又面目可憎地擎住沈媒娘的下颚,恶语相向,“你忘记你是如何当着祖母的面说我的?又忘记你是如何受人钱财忠人之事将祖母气死的?” 她在沈媒娘惊骇的双眸里看到自己的面容,犹如恶鬼讨伐。 她忽而想起从前祖母曾教育过她,要她春风风人,夏雨雨人,可如今她做不到了。 沈安雁笑了笑,指尖轻刮着沈媒娘的脸颊,啧啧地叹:“再则,你瞧瞧你如今这副模样,不就是被你所忠之人下的狠手?你的退路成了你的死路,你自投无路,却转过身想在我这条死路上寻求生路,你.......是不是太异想天开了?” 沈媒娘骇然,泪流满面地拽着沈安雁的裙角喋喋不休求饶,“是奴错了,三姑娘您饶了奴......奴什么都说,奴全都招了,您救救奴......奴不想死.......” 她的求饶在沈安雁的意料之中,所以她不见讶然,轻渺渺的逶下身、 丝绦垂在沈媒娘的眼际,像是白绫悬在沈媒娘脖颈上,叫她吓破了胆,忙不迭脱口相送,“是大姑娘,是大姑娘找到奴,让奴这么说的,三姑娘........” 听到想听的话语,沈安雁终是送了手,嫌弃地抻出巾栉拭手,甩出早已备好的解药,“这丹只可救你一时,顾姨娘对你是下了死手,所以毒性剧烈,我现在能做的唯有压制毒性,而至于你命该如何,全看你日后怎么做.......” 假话信手拈来被她说得信誓旦旦,沈媒娘来不及细忖,抓着药便往口里塞。 清凉入喉,带着浅淡的药香席卷沈媒娘的肺腑,她夸张似的发出喟然之声,似乎在庆幸逃脱了死亡的胁迫。 沈安雁望着沈媒娘,眼底垂出汹涌的烈火,可是她仅仅只是抿着唇督告,“你莫要高兴得太早,遑论这药只救你一时,便是顾姨娘发现你还活着,你这小命也岌岌可危.......” 说至尾处,她悠扬地笑出声,似小虫蝇蝇地嗡叫,缠绕在沈媒娘的耳际。 沈媒娘屁滚尿流地连滚带爬,拽着沈安雁忙不迭点头,“三姑娘,您救救奴,奴什么都说,您让奴做什么,奴都做什么!” 她算是看明白了,顾氏他们就是一群狼心狗肺,其实早该看明白的,弑祖之人哪会是什么良善之辈。 古人不是有句话吗? 与虎谋皮,焉其有利? 是她鬼迷了心窍,被钱财晃了眼,忘记了古训,所以才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 沈媒娘咬着牙,心里又怨又悔,但更多的是恨,既然顾氏他们不留情面,她又何必替她们揣这个秘密! 傍晚的日光火红地烧在沈安雁的半张脸上,令她双眸深远,却如炬扫在沈媒娘的身上,“我等会儿叫人把你护送到偏远的山庄,你安安分分地躲好,不若要是着顾氏他们晓得,你少不得要死。” 她这话是威胁,可沈媒娘听在耳里犹如佛籁,忙不迭地点头应是。 沈安雁这才让躲在暗处的容止上前打晕了沈媒娘,并喂其假死药,见到沈媒娘呼吸骤停,不由胆恻起来,“她会醒罢?” 容止笑了一声,“三姑娘放心,会醒的。” 沈安雁点了点头,这才让轻玲她们进来。 轻玲纵然一向沉稳,可是赫然看见沈媒娘直杵杵地躺在那儿也不禁吓得花容失色,“姐,姐儿......这是.......” 沈安雁目光微敛,只道:“死了,找个草席将她裹了扔出去罢。” 轻玲虽吓得不轻,脑子却还清醒着,听闻此话只深深忧愁,“沈媒娘走了,那岂不是死无对证,顾氏他们不是更要变本加厉。” 沈安雁没有说话,轻玲不敢再说,只谴来几个下人,将沈媒娘扔了出去。 更漏的滴答声在半夜里显得更外悠远,沈安雁起身,将槅扇阖上,便有一道身影在屋内拂过,吹灭了烛火。 沈安雁没有踅身,望着窗户纸透进来的夜色月华,轻问:“她们去瞧了?” 容止嗯了一声,“那药撑不了多久,且人死之后会呈青黑僵硬状,沈媒娘待在那儿越久便越危险,是而我将其转换了地方,然后令人瞧着那儿。” 沈安雁手指抵着下颚,莹白圆润的指尖闪烁针一样的芒,“顾氏行事一想图快,做不到沈安吢那般细致,不过小心驶得万年船。” 言讫,她拂了拂衣袖,拈起之前容止递给他的那封信,只道:“差不多到时候了,让他们嚣张了这么多时日,也应该是个头了。” 才从乱葬岗出来的顾氏却不觉得,自以为做成了大事,兴致勃勃地去寻沈安吢,将此事告诉了她。 沈安吢暗匝出不对,只觉得那能那般容易,只问她:“你是如何进去的?” 顾氏没有隐瞒,只道是在他们饭菜中下了点蒙汗药,借着他们晕过去的时候进了柴房中把沈媒娘毒死。 沈安吢讶然她此举的顺利,却又想起那日是老太太的大殓,自然府中人手松懈,如此作想不由松落一瞬,可又悬起心来。 “沈安雁便不恼?不气?怎房里那般安静。” 顾氏不以为意,抚着茶盏光滑的杯面絮絮地说,“她能不安静?唯一握住的我们的把柄没了,她如今境地难堪,迟早覆水难收,肯定不敢再生事端,再则,沈媒娘是被她关在柴房的,她最有嫌疑害死的沈媒娘,且也是她的下人将沈媒娘尸首抛了出去,她能洗得清嫌疑?” 说罢她嫣然一笑,露出痴痴的向往神色,“且还担心什么?趁早将她告与官府,让她尝尝众人的唾骂。也不枉我遭了那么多的罪,受了那么多的冤屈。而大爷也终是坐稳沈侯府的当家,我亦终成沈侯府的老太太了。” 第二百八十四章 恶人告状惊满城 她的洋洋自得让沈安吢颇为反感,以至得知沈媒娘身死的兴致也低糜了不少,不过故事有一句话说得是对的。 她们被压了那么多年,终于可以翻身了。 夙愿的既成冲昏了她们的头脑,让沈安吢终于少有沉稳,当即便借着近来声势径直去了府衙击鼓。 擂声巨响,击破京城清晨的迷雾,敲醒众人的八卦心肠,纷纷侧目而盼。 为显得凄楚,顾氏依然穿着守丧的素服,头戴着白花,脸敷铅粉死白的模样,叫人一眼望过去心惊不已。 班直沉迈着脚步,腰配长刀打在甲胄上玎玲作响,“何事击鼓?” 顾氏面对班直沉沉的脸色,心里犯怵,硬着头皮地啜泣起来,“大人,奴冤屈,奴家生了个不孝女郎,气死了自家祖母不说,还不让我们送丧,如今事事压着我们,让我们活不下去了!” 天朝看重礼孝,对待不孝子孙一向严苛,不时还有众选举出不孝不义之徒昭于广市,所以当听此话,便引得班直重视起来。 人群纷纷靠拢,见此不免有人惊疑出声,“这不是沈侯府那顾姨娘?她要告谁?” “她说不孝,气死了自家祖母,大抵是那三姑娘。” “三姑娘?就是那失了清白的三姑娘?” “可不是,我到时有所耳闻,这侯府的方老太太确实是听了三姑娘的风闻才惊厥过身,之后入殓更是过分,竟不让其大姑娘二姑娘还有小侯爷见一面。” “这般过分?怎得回事,按理说,小侯爷身为庶出,但到底是侯府唯一男丁,应是尊崇地位,不至于叫这三姑娘一人独大才是.......” “这你便不知了,这三姑娘不知使了什么招,让的圣上下旨,令她主理老太太的身后事,并令五世子等诸多皇子鼎立相持。” “她能得这么多皇子.....怕不是.......” 这话激起千层浪,众口悠悠似石头砸向沈安雁。 沈安雁深居侯府,却并非两耳不闻窗外事,早就从容止口中听闻了这些污言秽语,只令他见机行事。 红浅听之莫不咬牙切齿。 而卞娘气得浑身颤抖,抚着胸直顾气喘,“这顾氏打得好主意,将我们姐儿拖得如厮地步,又倒打一耙将罪责推诿至我们。” “看热闹的不嫌事大,”沈安雁清丽去雕饰的脸上神情亦寡淡,“且等着罢,让班直领着我去府衙,是该同他们结一结此事了。” 府衙干事利落,很快便有骑着头戴玳瑁带抹额的马儿打着响鼻停在沈侯府外,他们端着嫌恶的脸盘子对向沈安雁。 “三姑娘,但请跟我走一趟。” 及至府衙门外,人群攘攘将道路挤得密不透风,和灰蒙蒙肃杀的天相映成辉,混沌沌地缱绻在沈安雁的脑子里,壅塞着恨意。 太令坐在高堂,拿着惊木拍案,“无关人等,速速退去。” 班直擎着粗木棍笃笃杵着地,喝着‘威武’二字,敲得人心惊胆战如潮水逝去,露出宽阔的一条道来,展现出沈安雁的身姿。 众人得见来人,不由议论出声,那些污秽之语在沈安雁默然之下更加汹涌。 太令不由得再拍惊木,震住众人,“肃静,来者可是沈侯府三姑娘?” 沈安雁挽着画帛,翩翩而上,“是的。” 太令望向那跪于衙门堂前顾氏复问一声,“来者可是你欲告之人?” 顾氏点了点头,声音哽咽在手执的锦帕里。 太令三拍惊木,将众堂震慑住,随后道:“沈侯府三姑娘,本官现在问你,沈侯府的老祖宗方氏可否是听闻你的风闻而惊厥至死。” 众人以为沈安雁会有辩驳,可惜沈安雁在众目睽睽之下颔首应是。 一时之间啐声迭起,不免有人咒骂,有人惊呼,“孽子孽子!” 太令脸色不啻方才,已然黑下,又拍惊木三下再问,“而至于老太太身后事全权交由你打理,是否也是你不让大姑娘等人进入灵堂作拜,见最后一面?” 沈安雁一如既往地颔首,铿锵有力地应是。 于垂帘之下的沈安吢见及此,心中不觉喜悦,更生忐忑,紧攥着锦帕,目不转睛着府门堂内。 沈方睿见她如此神思,只笑道:“大姐姐何故担心,沈安雁的好日子到了头,翻不起什么浪来。” 沈安吢比他们更清楚沈安雁如今的情形,可正是因为清楚,所以才对沈安雁如此冷静的态度感到紧张。 这当口,那厢太令已经又敲起惊木质问沈安雁罪责。 千夫所指,沈安雁跪在衙门,面对着不甚堂皇的‘明镜高悬’匾额脸色冷然,但见她伏惟叩拜,清冷的声音响彻在阔阔的堂门里。 “我知罪.......” 沈安吢听得耳朵一嗡,心道真这般容易,这样的喜悦还未来得及踊跃大脑,便听到沈安雁声如清泉,冲撞着众人心神。 “我不该任这些恶人逍遥于世,最终害得祖母身死,而我又深陷污谬之中!” 沈安雁猩红着眼怒指顾氏,犹如恶鬼讨伐,骇得顾氏身子一耸。 惊人的控告,仿佛骇浪打过来,拍得众人脑子嗡嗡地巨响,就连太令也怔楞在案上,适而听到众人议声沸沸,这才反应过来,拍着惊木,喊着肃敬,望向沈安雁,质问她何出此言,又是何意。 沈安雁其实今日穿得并不甚艳丽,因为祖母才方过身,所以着着丧服,黑色的角带,随着微风轻轻而翩,弱不胜衣的身板给她增添了一丝清丽凄婉之感,一如顾氏。 可和顾氏又有着不同。 顾氏擦眼抹泪,哭得人听着心肝俱裂。 可沈安雁没有,她仅仅红着脸,嘴唇紧抿着,仿佛并不悲痛,但众人明白情绪的尽头不是哭泣,不是怒骂,而是无力。 那种绝望从脚尖攀爬到心头的寒凉,会让所有人都失去斗志。 但沈安雁又并非丧志,她在坚持,在强撑,犹如一株濒死的兰花,在世事前坚韧不拔。 众人眼见如此,不由放低呼吸,遂而便听到沈安雁微微长吐一丝气,“就是他们,这个姨娘,大爷,还有大姑娘他们,笼络着下人,外人,让我明明身子硬朗的祖母短短几月便身子萎靡,并因她们的挑拨,害得我深陷谬论,借以旁人之口落入祖母耳中,害得祖母惊厥身亡。” 第二百八十五章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你血口喷人!” 顾氏一口气差点没喘过来,“明明是你气死了老太太,你非赖在我们头上!” 沈安雁秀眉微扬,眼中不敛憎恶之意,“有何凭证?” 顾氏怔了怔,咬牙切齿地说道:“当时在场众人皆为凭证,而你的名声的确败坏不是!” 她说得斩钉截铁,可明眼人却听出来了,这便是没有证据。 总不能叫府中的下人来证词罢? 这世家门第里的下人混得跟什么似的,指不定就和哪一个主子有一腿,捏造出伪状来。 案件进展到此,仿佛陷入僵局,众人抓耳挠腮商讨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天马行空地脑补出一场侯门深似海的大戏罢了。 便是这当际,沈安雁伏惟下来,其声悠悠,其音切切,“我有。” 感受到顾氏投来的惊疑视线,沈安雁面色不动,“是当时来府相亲的沈媒娘。” 沈媒娘这三个字坠在顾氏耳朵里恍若惊雷,她叫嚣地呼喊,“不可能,不可能!” 这样的反常举动惹得众目而侧,沈安雁亦然,嘴角轻轻勾出弧度,“怎么不可能?为何不可能?” 接连的质问让顾氏喉咙一紧,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个所以然。 沈安雁却不等她反应,让沈媒娘上来。 衙门外的众人不由议论纷纷,“说起这沈媒娘,倒真是奇怪,自从去了这沈侯府,就没了踪迹,你想想这平素多爱凑热闹的人儿,竟然像是消失了般。” “这沈媒娘的证词也只能听听罢了,大抵同这三姑娘同仇敌忾了。” “这能?二姑娘和那陈老爷的亲事都谈定了,沈媒娘倒戈岂不是砸自己的招牌,再则,你不觉着这顾姨娘的反应颇为奇怪?” 众人的声执像是鼓擂一般轰击着沈安吢的耳膜,沈方睿慌得身子都在战栗,直摇着沈安吢,“大姐姐,这可怎么是好?” 沈安吢拂开他的拉扯,“我怎知道,我早跟母亲说了,这沈安雁岂是那么容易就上招的?可她不听,非一意孤行,如今惹成这般样子。” 沈方睿见她推诿,心下一沉,“那么大姐姐这话便是不相帮的意思?” 沈安吢听得毛焦火辣,扯着锦帕在手中作绞,“那衙门内跪着的是我母亲,我岂是不相帮?可你现在急又有何用,还不是且看看到底如何,别事还未发生,你就自乱了阵脚。” 这话在理,沈方睿咬紧银牙,终是哎了一声。 那厢人群却是人声鼎沸起来,原是沈媒娘缓鬂抚髻地走来,还未及门口,对上顾氏的双眸,便大啐一声,“奶奶的,顾筱笙,我跟你拼命,下九流的命就不是命了!” 在众人应接不暇之际,就看到沈媒娘掳袖子振胳膊的上前,抡起巴掌就朝顾氏呼了一掌。 声音清脆,振响于际。 沈媒娘这巴掌甩得瓷实,生生将顾氏脸上的傅粉也甩了下来,连带着梳整好的发髻也一撮地掉下来。 顾氏捂着火辣辣的脸,怒发冲冠,说话也没了遮拦,“夹紧你的臭嘴,别跟我这里颐指气使,不入流的东西罢了,也敢在我面前呼呼喝喝,你没有老子娘亲教你,我来教你积口德,防不得说了话惹得菩萨不高兴,让你天打五雷轰!” 这话骂得难听,众人都忍不住蹙眉,便看到两人扭做一团开打起来。 太令见不下去,直指使着两个班直上前去拉二人。 两人这下倒是分开,不过分开是分开,手脚倒是不停歇,隔着空隙都在拳打脚踢,还吐着口水。 有人眼尖称奇,“这顾姨娘,怎脸色不对?” 此话一出,惹得众目而侧,随即才有人明悟道:“哪是什么脸色,明明是她脸上的傅粉被沈媒娘打掉了。” “我道是她连日来忧心忧神所以脸色苍白,没想到是敷上去的!” “不过这沈媒娘下手也忒狠了,再怎么说这是沈侯爷的妾室......” 这话未讫,另一人又起,“这沈媒娘出了名的老油条,要不是深仇大恨怎么可能敢打顾氏......” 场面失了控制,搅得太令头疼,不要命似的拍着惊木,“肃敬肃敬。”然后就看到堂中的沈安雁依然如初的那个样子,跪在地上,身姿如松如柏挺得笔直。 太令心下生软,与她说话的语气的也不甚柔了许多,“沈三姑娘,你可否叫你的证人稍稍注意言辞举止。” 沈安雁陷在众声中,那些音调仿佛是密匝匝的线交错成网,将她的脑袋搅得如乱麻一般,心却一直冷静而冰凉。 她抬起头,望向太令,眸子有着莫名的情绪,“大人,沈媒娘的确是小女的证人,可小女并不能使唤她,毕竟杀人这样不共戴天的仇怨,谁也不能浇灭。” 太令怔了怔,惊疑道:“杀人?” 顾氏听到这词,从迷惘中醒来,尖啸着嗓子怒吼,“大人,您万莫听她的,她就会扯谎!” 这话激起沈媒娘的怒意,她狰狞的面孔露出笑意,“顾氏你要点脸,三姑娘她要是会扯谎,那你是什么?刚刚还说着不要乱说话,谨防天菩萨下雷劈天灵盖,这转眼就不惧不怕,红口白牙地乱说话了?” 说着便作啐一声,唾沫横飞,甩在顾氏的眼际,惊得她怒骂,“我说三姑娘,要你在这里顶什么嘴?她是你亲生闺女,你作这么庇护?” 这话就是难听了,别说沈安雁堂堂沈侯府嫡女容不得这般亵渎,便是顾氏自个儿也忒有问题,凭何不让别人说,这不就是明摆着心虚不是。 太令当即拍案,直指沈媒娘,“你说。”继而甩了一记眼风,让擎着顾氏的班直给她嘴封了一块布。 终于安静了下来,众人只觉得脑子嗡嗡地乱叫。 沈媒娘却擦眼抹泪的嚎,“太令,大人,实不相瞒,奴也是气急了,才如此亵渎官威,在这样的地方撒起了泼。” 太令不想听这些冠冕的话,只恼色拂袖,“大堂之上不讲情义,只讲礼法公正,你要再这么磨磨唧唧,我便不再听了。” 第二百八十六章 明镜高悬自定论 沈媒娘这才抽抽搭搭地娓娓道来,“奴是媒娘,平素与人说亲,谈的人家基本上是百年好合,子嗣兴旺,是而沈侯府的大姑娘手下的抱琴找到奴,说是想让奴替沈侯府的二姑娘和陈老爷说个亲。” 这声一出,就是众人沸议。 太令听闻只觉得这些像是虫蝇绕耳,挠得心慌慌,喝了一声肃敬,便问及沈媒娘,“你道这些有何意义?” 沈媒娘拿着锦帕擤了擤鼻,解释起来,“这便是起始,只因那大姑娘找到奴,给了奴些金银,并说近来招致三姑娘欺压过甚,又因三姑娘的这些名声玷污了沈侯府,所以让奴好好给三姑娘点苦头。” 此言一处,满座哗然,便随着冷然之声插了进来,“你胡说。” 沈安雁亦朝那处望去,眉睫未动,依然如初那抹风轻云淡的神情,仿佛早就料到沈安吢势必会出。 沈安吢却又羞又怒,她何时遭这些人冷眼侧盼,还伴着指指点点,她可是太后亲点的女子之典范。 暗恨着,沈安吢挪着莲步上前,一张脸森冷威严地面向沈媒娘,“我只是叫手下的婢子与二姑娘说亲,何时说起三姑娘,你莫要为图钱财而吃了你的良心!” 沈媒娘浑圆的胸脯一抖,耸出波澜壮阔的气势,“我没良心?你这个姨娘教出来的女儿才没有良心,自个儿做的事情不晓得承认,反倒打一耙诬陷起我来,果然是你那个姨娘娘亲女儿,说话都如出一辙,想着辙地推卸责任!你可知,这要是说了慌,生下来孩子是没得屁.眼的!” 众人哄笑起来,有不少人打量起沈安吢的身形,有些还咋道:“看这身量也不是个会生的........倒不用考虑这些。” 沈安吢一向同文人墨客打交道惯了,平素说话向来都是留三分余地,就算是遇到扯皮没脸的,那些人也会紧着自己的身份,说话夹枪带棒罢了,哪会像沈媒娘这般说的话没耳听。 沈安吢浑身战栗,费了好大的劲才克制自己,只是语气再不像方才那般端着矜着,“沈媒娘这是气急了跳墙?你也说过但凡讲究一个证据,证据呢?别张着一张嘴浑说!” “证据?”沈媒娘轻笑起来,从怀里掏出几锭金银元宝,“这就是证据,当时就是你给的我这些,再则当时我拿了钱财同旁人说过几句,说大抵做了这门亲事,日后应当是要金盆洗手不干了,那些街坊邻居都听到我这般说,他们可以作证!” 这话叫沈安吢变了脸色,登时就跪了下来,只凄凄婉婉地恸哭,“你血口喷人,我根本没如此,明明是你和三姑娘串通好了就是为了置我们一干人等于死地。” “大人!” 一向默然的沈安雁倏尔出声,“此事暂且不谈,毕竟再争论下去也是无休止的推诿,可否容小女在叫出一人证?” 这话犹如一块巨石重重锤在沈安吢的心上,在她惊骇的目光中,只看到沈安雁朱唇轻启,“东西巷子的香缗铺老板,杨胜。” 话刚刚撂下,顾氏便打了个激灵,满眼惊慌,只挥舞着手呼喊,“你这个没娘教养的三姑娘,一天天欺负我们,现在还找些人来污蔑我们的清白!” 说罢便是嚎啕大哭,响遏行云,却不再激起众人的同情,就那沈媒娘那句话来说,“顾姨娘,你哭什么哭?这人都还没来呢就哭,是觉得那人会抖出你们什么不堪?” 顾氏慌不择言,只会道一句你胡说, 太令见此不再多言,只拍着惊木喝一声,“传杨胜。” 不过须臾,便有戴着璞头帽,身着褐色麻衣的男子垂头耷耳的上来,畏畏缩缩的模样惹得众人猜测,“这是干了亏心事?” “这杨胜我晓得,开了个香烛铺,一天天都是些贵胄人家来采购,不过......大抵都是些少爷.......来买香烛。” 这话便有些疑论,这信佛的大多都是上了岁数的,年纪轻轻的谁会买这些,且都在他那儿买。 太令听闻种种,不由敛眉,隔着长案遥望沈安雁,“你将他寻来是为何?” 沈安雁伏惟叩拜,纤细瘦弱的身子匍匐在地,仿佛一株濒死的茱萸,萎靡在公堂之上,再见她抬眼,双眸依然噙泪,坚毅的脸上满是悲愤。 “回大人的话,祖母生前几月颇爱礼佛,经常是关在佛堂闭门不出,而那时正值入秋,我经常见得她是身着单衣却还觉得热,我自以为蹊跷,才方寻到这香烛的由头,便.......” 杨胜脑子一懵,哆哆嗦嗦地摇头,“不是,这卖香烛那么多地,你们家又并非只采买我这么一家,你做什么就把这香烛推到我身上。” 沈安吢只觉得天都塌了,沈安雁却是冷冷一瞥,嘴角挂着讥笑,“我可说了香烛蹊跷?杨东家何故如此张皇?” “我......” 杨胜道不出缘由,叫太令连证据都不想寻,沈安雁却不能,她必要一笔一笔讨回来,所以她说得仔细,字字句句都咬得很清楚,能够让所有人都听明白。 “大人,我的确去查了那香烛,因为小女祖母焚那香上了瘾般,每隔几日便是一大车的往府内送,这点,周遭邻居应当也见过,而这样的东西,正是府中,我的大哥,大爷亲自采购的。” 顾氏听到此处,直痛哭,“你这个杀千刀的,有娘生没娘养的家伙,谁叫你这么平白诬陷人.......” 她没说完,沈安雁转首,目光如炬亦如刀的射向她,“难道不是大爷采购的?不谈府中下人,便谈杨胜铺子附近的人,只消看没看过大爷去过那铺子不就晓得我到底诬没诬陷大爷了?” 这话比之前所有的言论都说得轻,可是硬生生地就叫顾氏没了话头,只捂着脸哭泣,咒骂着沈安雁。 这样的举动,明眼人谁看不出? 沈安吢只觉得浑身犹置冷窖一般,冻得她浑身僵硬,仿佛发烧了一般,嗓子又紧又疼,连说话都艰难。 第二百八十七章 再宣证人与对峙 “该死的!” 沈方睿一个箭步冲上来,扬着手就准备打沈安雁,便被横生的一脚踹到了角落。 凉风扫在沈安雁的面上,她抬起眸,看到冷凝着面孔的谢泽蕴,后者偏过头来,投以宽慰眼神,继而转头喝道沈方睿,“真是积糊的东西!堂堂男子竟出手打女人!平素在学堂学的都吃到了肚子里去了?” 谢泽蕴这一脚踹得实在,沈方睿倒在地上直呼痛,根本回不了嘴。 顾氏却看得肝胆俱裂,只喝道:“世子,平素尊你为世子,可你莫要凭着你和这沈安雁的旧情就偏颇!” “闭嘴!” 案上太令听得眼睛直抽,连忙跑下坐来朝谢泽蕴一拜,“拜见.......各位王爷皇子。” 沈安雁一惊,再往后望去,原是一干皇子着锦服,腰束黄带子而来。 为首的依然是谢崇逸,落落不羁的模样,袖口上的掐丝澜纹在金光下泛出令人眩晕的芒。 沈安吢脑子晕得厉害只知道随太令伏惟叩拜,然后便感觉凉凉的风拍在面上,八宝立水织蟒的横幅在眼际一摆,便是衣袂联裳擦踵之声,抬眸一看,几个王爷将衙门坐得满满当当的。 太令援袖拭汗,心想着所听闻的沈安雁与几人的情分,便战战兢兢地请谢崇逸上座,让他来候审这事。 谢崇逸却摆摆手,只道:“今个儿是旁人击鼓鸣冤找太令来辩冤,本王只旁观就是了,做不得主审。” 太令诺诺应是,拂了箭袖摆正官帽踅回了案几上,就这么一打岔,叫他转想几遭才回忆过来,只望向沈方睿喝问:“小侯爷,此事你认不认。” 沈方睿哪里肯,可惜找不到话头反驳,只能伏惟在地,面色颇为不甘。 沈安吢眼瞧如此,只好深深稽首圆道:“太令此问,我略有知晓,大爷的确是去了那香烛铺,可大爷不过是依着沈安雁的吩咐去采购罢了,怎晓得这香烛有蹊跷。” 这话罢了,沈方睿忙不迭应是。 沈安吢面色依然沉稳,却露戚戚模样,掖着锦帕泪噎,“我家大爷虽平日嗜好赌博,可虎毒不食子,怎能干出这等的事?” “大姐姐这话说得好笑,大爷不可虎毒不食子,是而我就可以?”沈安雁冷笑着瞥过眸,“再则,太令问大爷的话,你插什么嘴?是你比大爷还清楚采购的流程?” 沈安吢虽被她这话气着,可面上却做出痛心疾首的模样,“三妹妹,我晓得你看不惯我的出身,也见不惯姨娘横刀夺了父亲的爱,但你也不可如此平白污蔑人,大爷就是没做,而我说得也是实话。” 这话方方撂下,便听得身边一声嗤,转过头去望,原是谢崇逸,扣着玉扇迭迭摇头,“本王记得这大姑娘曾被皇祖母说过是女子之典范,可今日怎这当头都不知道克己守礼?偏偏要胡乱说话,岂不名不副实?” 像是一榔锤,径直敲在沈安吢的脑袋上,嗡嗡的巨响,仿佛流了血,因而脸也失了色,她惶惶抬头,手绞着锦帕不甘地解释,“二王爷难道就忍心看着一人平白无故的受人冤屈而不替其辩驳吗?” 谢崇逸点点头,煞有介事地道:“你说得极是,所以本王今日不就才听得人击鼓鸣冤,后脚便赶了过来?” 他抚着曳撒上的宝相花纹,轻渺渺地抬眼,露出动人心魄的光泽,让沈安吢直觉熟悉,却想不出在何处看过。 太令却咂出谢崇逸其言之深意,不就是替沈安雁偏颇? 太子锒铛入狱,朝中上下与太子一党接连被削,而朝代一向以嫡为尊贵,以长为尊,二王爷最长,是最有那般可能是未来的太子,亦或是天子...... 如此一向,太令的内心也不由朝着沈安雁偏颇。 沈安雁不知这些心思宛转,只是将眸轻轻扯了个弧度,道:“受人冤屈?” 沈安雁看向沈方睿,一哂,“他?” 沈安雁的表情很平淡,只是谁都能察觉到那敛在之后的风暴,她骇然望向沈方睿,眼神一如从前发誓的那般模样,令沈方睿心猛然一跳,惶惶的,将跃出嗓子眼。 “大爷,你觉得你冤屈吗?或是你觉得你真是受我的吩咐所以才听命去买的香烛?我是有多大能耐,让你这个平素连靖王都使唤不动的人,还去买香烛?若是方才大家没看错的话,大爷你方才那脚可是十足十地要踹向我,你这样子待我,还能听我的话?” 沈方睿语噎,支支吾吾地没说个所以然出来。 沈安吢瞧着心焦,刚想说话,便觉一旁酸风射眼,心头登时凛然,暗自咬唇,只道自己若是在帮腔,只怕会被说是有猫腻。 这么一会儿子的岔神,沈方睿终于明悟了过来,只说道:“今时不同往日,平素待你如何那也只是祖母未逝之前,而如今,我晓得了你的真面目,哪还会对你好言相向。” 沈安雁点点头,仿佛已然被他所言折服,只是下一瞬她羽扇一般的睫毛轻睁,“又何须作这些辩解,到底是不是我吩咐的你,沈侯府的管事处自有备案,再则去寻访寻访你周遭的同窗,看是否有人也正沉迷在这五食散的威力之中,不久明晰了?” 她的话轻悠悠的,却好似给他兜头来了一帮喝,让他愣在原地。 谢崇逸哪管这些,直接吩咐人去逼问那杨胜。 青面獠牙的容带着唾沫横飞直逼杨胜,令他心头惶然无措,只尖啸着声地哭喊,“小的招,小的招,小的全都招,是那沈侯府的小侯爷来小的这儿买的香烛,说是要自个儿用,可是小的真不晓得他是要给老太太用,小的知错了,还望各位大人网开一面。” 说着自顾自地爬向谢崇逸,想攥着裤腿。 侍卫哪里肯,一脚将他踹出去老远,“二王爷的身子岂容得你糟蹋?” 杨胜忙不迭地磕头,磕得头破血流也不知道停歇,看到一旁的沈方睿连忙上去,“小侯爷,你帮帮小的,帮帮小的。” 沈方睿跟失了魂的木偶任他鼻涕横流在自个儿襟,心底却是只顾喊道:完了,完了。 第二百八十八章 博得冤屈证清白 而此时沈安雁才终于淌下来泪,沉声道:“所以我才不让他们去灵堂见祖母,这样的人只会令祖母在天不得安息,脏了祖母的灵堂。” 沈方睿挣开杨胜的禁锢,瞠目看她,“你到底给了杨胜多少钱!你让他这般诬陷我!我根本没有做.......” “做没做。只消看看你同窗有没有做这些事不就得了?”谢崇逸轻嗤一声,“再问问他们是否你也沾染了这东西,他们就不至于收了三姑娘贿赂?” 这令下去,便有班直立马退下,橐橐步声犹如擂鼓振响在沈方睿的心头,令他忍不住战栗。 谢泽蕴微乜,哂笑道:“小侯爷,你面色怎恁般苍白,是昨夜睡得不好?还是进来操持得累极,所以虚了?” 这话调侃至极,可沈方睿根本不敢动怒,翕着嘴只努出一句,“大抵......是近来忧思,所以睡得不甚安稳罢了。” 这话惹得众人纷纷讪笑。 沈方睿不明其状,却知道大抵是在笑话自己,遂而有了怨,看向沈安雁的目光更多了恨。 这般岿然不动的瞧着,旦被响木登然一拍,七魂六魄被打得落花流水,径直散了完全。 沈方睿眯着眼,脑子有一瞬间的懵然,只听得嘈嘈切切之声,努力将灵台回复清明,那仿佛隔着厚厚一道池水的声音,便如出水一般渐次清晰起来。 “三妹妹,你竟然将事情做得如此决绝!我根本没有和这沈媒娘见过,而你却说动了她,栽赃我故意气祖母!” 沈安吢的指责如雷贯耳,沈安雁的细语温声犹如春风拂面。 “大姐姐这话说得奇怪,我说动她?我凭何说动?这掉脑袋,给祖上积阴鸷的事情,她能乱嚼舌根?” 沈媒娘帮腔作势,还啐了一口道:“大姑娘这是扭头就把奴忘了?不过也不打紧,奴这样不入流的东西的确进不得你的眼帘,但入不了你的眼,却入了你这生身母亲的眼,你可得仔仔细细问她,前个儿是如何寻得的奴,给奴灌了毒药,要不是三姑娘救得及时,只怕奴真如你们所愿一命呜呼了去罢!” “你放屁,”顾氏怒不可遏,登然作啐,也顾不得在场有人,张出手就要去掐沈媒娘的脖子,“下作的东西,你不得好死。” 沈媒娘到地狱门前走了一回,内心还犯怵,见着顾氏这等模样,只咿咿呀呀大叫,“顾姨娘又杀人了,顾姨娘又杀人了!” “真真是荒唐!公堂之上竟行如此悖谬之事!” 太令拍着惊木怒喝。 响当当的一声,仿佛一锤敲得顾氏回过神来,屁滚尿流地匍匐在地,哀哀而道:“大人,大人,是这沈媒娘红口白牙乱说,才惹得妾身这般.......” “我红口白牙?” 沈媒娘大抵是气了,又真是怕了,想着若是经此一事不能定罪顾氏,只怕自己日后吃不了兜着走,索性发起毒誓来,“大人,奴是用一张嘴去说缘分,所以最忌讳说一些积阴鸷的话,是而,奴在这里起誓,若方才所言有半句虚言,便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生生世世入畜生道,猪狗不如。” 这话到底震慑住了所有人,也令得一些人信服。 毕竟沈媒娘就是靠天吃饭的,也最信这些东西,是而哪敢作这样的毒誓。 沈安雁没料到沈媒娘会如此说,心中却也坦然,转过眸看向顾氏,“姨娘,不若你也起誓?将自己儿女的性命搭上?” “我.......我” 顾氏踯躅了半晌,却说不上话来,却是开始恸哭,说沈安雁欺负她。 这样的场景令沈安吢如坠深渊。 便是这当口,有班直找了几个沈方睿同窗的好友前来。 其中不乏两脚虚软,面色潮红之人,因仗着身份,班直不好与说,只听得他骂骂咧咧,“你是何人,凭什么掳我来此,还不快快放我回去,不若叫我父亲知晓了,只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谢崇逸扶着胸襟上一派铸金嵌玉的纽扣,蓦地一嗤,“倒是好大的口气,让本王瞧瞧是何人这般放肆。” 吩咐之下,班直不敢拖怠,擎着一人走上前来。 但见他穿着宽袖大袍,衣裾翩翩,那右衽不知为何被人拢起,卷出细弱的胳膊,光致致的膀子。 沈安雁只望了一眼,立马缩了回去。 谢崇逸但望着,轻抿的嘴角嗤出一声,“放肆,公然之上,竟如此衣衫不整,来人,给他泼凉水,浇醒他!” 谁知一瓢水浇下去,将他淋得个落汤鸡,却愈发红光满意,满呼着快哉! 谢崇逸见如此状,只觉得不甚耐烦,刺剌剌地踢了一脚。 那人便抽着袖子呼哧得给自己打扇,癫狂作呼,污言秽语令谢崇逸脸黑到极致。 “这便是服了寒食散的作用?” 谢崇逸拧着眉,见那汤水一般徜在地上的人儿,都分外难看得很了,竟还如痴如醉,脸上不由露出嫌恶之意。 “真是群酒囊饭袋之物,前个儿在御书阁父皇还说着这一代更甚一代,可见都是些场面功夫罢了。” 这话落入其他几位王爷耳里,脸色瞬息而变。 唯有谢崇轩握拳道:“二哥说得是,只是这子不醒来,只叫这案件悬而不能决。” 谢崇逸不以为然,只轻渺渺地挑起眉梢,“拖出去打个二十嘴巴子,若是不能,就将他老子一并叫过来,看他还醒不醒得过来。” 此话撂下,激得另外同窗几人皆是觳觫。 太令眼瞧着台下跪着的这些年青儿,各个莫不簪缨世家,身份比他贵重,想着他们的父亲,硬着头皮问道:“你们可食五食散?” 那些个公子哥不知所云,可是瞧方才所状哪里敢认,遂而纷纷摇头。 谢崇逸并不急,只问看向沈方睿,“小侯爷,方才你说的便是这些人罢。” 沈方睿还未及明白,其中一青衣男子便豁然起身怒斥:“好你个小侯爷,枉陈某与你肝胆相照,将五食散的事情告诉了你,没想你背后给我捅一刀,竟将这样的事情泄露出去,既是如此,我何必讲义气?” 第二百八十九章 尘埃落定终得惩 事已既此根本无甚转圜。 沈安吢也歇了心肠,木愣愣地望着一切。 顾氏抻着她的衣袖问她到底该如何办。 沈安吢侧过眸,眼光冰冷,直让顾氏打了个哆嗦,“母亲你觉得该如何办呢?” 她轻渺渺的一声,让顾氏陷入凝滞状。 是呢,该如何办? 她深陷沈媒娘的指控,而她的大姑娘亦然被说为挑唆之人。 大家都是戴罪之身,怎能去帮别人。 可是....... 那是睿哥儿。 她的唯一儿子。 顾氏咬了咬牙,“不如,吢姐儿你去顶了那罪?说都是你做的?” 沈安吢恍惚自个儿听错了,瞠目结舌地看着顾氏,“母亲,你是叫我去顶罪?” 她的话很轻,却重重落在顾氏心上。 顾氏不敢去看她,只觉得被那灼灼双目瞧着仿佛无所遁形,可是她依然敢说,上下嘴皮子一碰便吐出刺疼人心的话。 “你是女子,不用考取功名,也不用作什么当家,你顶顶罪,日后娘亲给你找个好人家嫁了一辈子也顺风顺水。” 听她说得信誓旦旦,沈安吢却粲然而笑,“我是女子,我就该顶顶?那可是杀人的罪!母亲你难道不知道王朝对不孝子孙的惩罚有多严重?” “可是,睿哥儿........” 沈安吢只觉得如火在炙烤着心扉,她撇过头,面目冷冽下来,“我替他兜了一次二次还不够,还得兜个命进去才好?这事我不会应下来,要应你自个儿应,也活该我投错人家,天天殚尽竭虑也弥补不了先天。” 说罢,她透出怅惘的神情,仿佛死寂了般,“我做得太多了,如今这等地步也是我自找的,我认........” “吢姐儿。” 沈安吢不再理会她。 顾氏看着被人群攻之的沈方睿,狠狠咬牙,连忙朝着太令叩首,“大人,妾身认罪,妾身认罪,是妾身蛊惑的睿哥儿去寻得这香烛,本是想说拿来惩罚家中那积糊的亲戚,没想到那个老太太惹恼了妾身,这才一时鬼迷了心窍用到了老太太身上,尔后......虑着罪责这才........想着栽赃给三姑娘.......” 沈安雁没料到顾氏能如此大义,便是沈方睿也怔在那儿不知所措。 唯有沈安吢深敛着眸,不知所想。 人群里不知何人冒了一句,‘黑心肠’,继而便是人群共愤,纷纷朝顾氏吐着口水。 顾氏瑟缩着身子,在谣诼里形影单吊。 沈方睿仿佛回过神来,连忙冲上前抱住顾氏,哭嚷着,“不,不,你们别喷我母亲........” 在这一刻他从老太太的离世,顾氏的责打中明悟过来,终于下定了决心要揽罪,可顾氏双手将他擒得紧紧的,狰狞着双目看他,“睿哥儿,替我报仇。” 顾氏揽罪,并且不过区区妾室,而害得当家祖母身死,尔后诬陷嫡女,罪加一等,按照律令根本不会有任何转圜的余地,直接绞杀。 顾氏心知自己的下场如何,所以不再希求,只盼望她一心就下来的沈方睿能听任她的话,真的给自己报仇。 只是她太知道沈方睿的性子,做事狠不下心肠,所以她咬着牙,像是飞蛾扑火一般,撞在柱子上。 鲜血像是沈方睿平常捏死的蚊虫啪地一声,绽开在柱子上开出妖冶炫目的花。 沈安吢被这样的转折惊骇住,她纵然冷心冷肠,可那到底是她的母亲,她不禁哭出声,“母亲。” 沈方睿这才回过神来,抡着胳膊霍霍向沈安雁,“都是你!” “是我?” 沈安雁虽然心如雷声振振,可她抬头乜向沈方睿,眸光在斜照进来的阳光里迸射出坚毅的芒,“大爷,你好好想想到底是谁!若没有那香烛,若没有那么多的私心,何故会有这么多的事情?姨娘不用死,祖母也不会死!所以,真的是我?” 她的质问铿锵有力,却又含蓄着哭泣,如泣如诉传至众人心口,只让人动恻隐之心。 也不知道是谁,蓦地一声,“三姑娘太难了。” 虽然人群激荡,从顾氏猛烈的身死中回醒过来。 “三姑娘说得没错,顾氏这是天理昭昭,罪有应得,即便她不一头撞死,等着她也只是酷刑!” 众人附和着话,让沈方睿一腔怨念随着胸腔逐渐积攒成一声长啸,伏在顾氏身上哀哀哭泣。 太令虽觉得死有余辜,但毕竟人都死了,再说辞也会冲撞了怨灵,遂而拍着惊木,让班直托着顾氏的尸身而下,然后在究其沈方睿与沈安吢,因为皆属帮罪,不至于恶惩,但到底泯灭了良心,所以罚其各自交银白银千两以儆效尤。 沈安吢苍白着脸领罪,心头却想着从今以后再无甚名声,她成了人喊人打的过街老鼠。 一向旁观的沈安霓悠悠走上前,模样因为几月的消磨而瘦削许多,人也没有以前水灵,可是她的目光却灼灼,仿佛一把烈火烧着沈安吢。 “从前观看着大姐姐,只觉像云端一样,一辈子都无人可及,可是俗话说得好,一朝天子一夕臣,祸福总在旦夕间,谁能料到后续呢?” 沈安霓的浅笑像是魑魅魍魉纠缠着沈安吢的心,令她分明睁着眼,却看万事万物都分外模糊。 “二妹妹,你还笑,母亲斗死了,你还笑得出声?” “我为何不能笑?”沈安霓冷下眸,迸出狠毒的光,“当初是你们不要的我,凭何我非得像只狗一样,还得眼巴巴瞧着你们对我好?再说,我到如今这样的地步哪一件不是你们造成了?还跟我谈礼仪孝道........” 沈安霓轻啧了声,“你们不配。” 她刚刚啐完这话,被忽的被一阵黑影攫住了脖颈,“谁不配?母亲念着你,想着你,找着法的要你回来,你就是这般想的母亲?真是狼心狗肺的家伙,你陪着母亲一块去死吧。” 沈安吢吓得惶惶后退几步,想去阻拦,可是转而一念,自己如今都没了名声,何必操那些心,端那样的架子,遂而捋了捋衣袖,径直而去。 沈安霓被掐着却不见一丝害怕,只放声大笑,眼角捎出的泪划在颊上。 “大爷,你好意思说我?你仔细想想,若不是你,母亲能走到今天这地步?能尸骨无存?害死母亲的,逼死母亲的,不就是你?” 第二百九十章 拨去礼待遭嫌弃 “我要杀了你。” 她的话刺痛了沈方睿,激红了他的目,手上愈发使劲,害得沈安霓嗽着声,已经开始翻起白眼。 谢崇逸看着这幕,琉璃的眸子乜出轻鄙,“真真是脏了衙门的清静,扔出去。” 班直早就看不惯这沈方睿,好吃懒惰还逼着自个儿的母亲为自己揽罪,一点男人担当都没有,是而谢崇逸一声令下,几个大汉擎着沈方睿如同扔麻袋一般,将人扔了出去。 沈方睿虽冠小侯爷的名号,但如此这等腌臜事缠身,绝计不可能再做侯爷,所谓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 沈方睿刚刚摔在地上,便迎来众人接连的怒骂,间或还有踩踏。 “你们疯了,我是沈侯府的小侯爷!你们再敢踢我,我叫你们好看!” 他的威胁不起作用,更激起众人的愤慨。 原是沈方睿从前横行霸道惯了,欺辱了不少民众,那时人们不敢说话,可到了如今,纷纷都来还了恶气。 是以,等到沈方睿回到府时,早就衣衫褴褛。 沈安雁却犹如生死搏斗了般,当太令宣告了几人罪责,她才软了身子。 谢泽蕴眼疾手快将她纳在怀里,“可还好,三姑娘。” 说不上好,说不上不好。 只是心头空落落罢了。 沈安雁抿着唇,支起身朝着各位王爷纳福,“多谢。” 她的声音仿佛历经千帆,被红尘烟火熏呛了后的含着沧桑。 谢崇逸微末地叹声,从位上扶起她,“不必多礼,本王爷无甚帮忙,只是偏颇着真相那方罢了。” 他听到她嗡哝地一声恩,淡淡的唇色仿佛生了病般叫人心疼。 谢崇逸遂而吩咐道:“今日累了一天,本王叫下人送你回去罢。” 沈安雁从他的搀扶中抽离,金丝银线细密地刮在谢崇逸的手上,让他一阵酥麻。 “已经麻烦了王爷太多了,不便叨扰。” 她的疏离让谢崇逸不喜,更让他眉间轻拢,薄唇抿出凉薄的语气,“一顶轿子的事罢了,谈何麻烦,且你这般招摇撞目的出去,那沈方睿指不定从哪处穿出来寻你的仇雠。” 这话打动的沈安雁,她终是双手叠福纳了情。 如此等到沈安雁及至沈侯府已是日落西斜,沈安吢早早在大厅等着她。 抱琴寻着甬道走出来,双眼里尽是冷漠,“三姑娘,我家姐儿有找。” 红浅听闻这话秀眉挑出趾高气昂的仗势,“如今还端着大姑娘的身份?细想想今日在府衙,落得的怎么个下场,又怎么挤兑我家姐儿了,还好意思叫我家姐儿移步去寻她。” 说罢,啐了一口,逼得抱琴连连后退,“两个字,没门。” 红浅说得义愤填膺,沈安雁却拉住了她,眸子轻淡淡地在抱琴脸上一刮,遂而看向红浅,“和她那么多废话作甚?今个儿我累了,扶我回去歇息。” 抱琴见她要走,连忙拦着去路,“三姑娘,你去见一见大姑娘。” “凭何?” 沈安雁乜向她,眸子被夕阳的光染得尽红,“她一个没名没份的庶女罢了。我是嫡女,沈侯府的当家,凭何要我移尊去看她?” 言讫,她轻悠悠地一叹,“我也是累了一天糊涂了,和你说什么话?埋汰我身份。” 抱琴噎得脸色铁青。 沈安雁却岿然不动地让红浅扶着她往甬道走去。 “三妹妹。” 蓦地声音响起,沈安雁转过头,眉峰不动,“大姑娘。” 从前她唤着她大姐姐,不管内心如何,脸上至少漾着和煦的笑,可如今,这一层面纸的东西也被她揭开,透出里面最真实的面容, 而这样的面容,沈安吢自一路回来就看到许多,从前那些人儿有多敬重,如今便有多摈弃,单单眼神罢了,就仿佛能化成石头砸死她。 沈安吢想着指尖都在疼,她微一哂,面容萋萋恻恻地道:“大抵是不一样了,如今你身份水涨船高,自然是看不起我这等人了。” 她的怨怪落入沈安雁的耳里,只叫人心里一阵别扭。 沈安雁看向她,目光如炬,“你这话说得忒晚了点不是?方才在衙门如何对峙的,你忘了?再不济,从前你指着我怒骂我和叔父的事你都抛在脑后了?” 沈安雁转过身,正面她,“沈安吢,你要矜着你那份体面过活,那是你的事,从前有着祖母在,我让你一让也没什么,如今祖母身死还是被你们害死的,你有什么脸在我跟前找这些说辞?” 这番话,沈安雁早就想说了,不过是介于情势,一直憋着,如今他们成了死而不僵的百足之虫,到底无甚可怕了,话说难听点也顺遂自个儿的心意。 沈安雁掖了掖锦帕,再不施舍半点余光给她,扶着红浅悠悠上了阶,一边踱步一边传来她的声音,“吩咐下去,两个罪人,再不找少爷姑娘的礼待,只与点吃的便是,若叫我知道有人接济,自个儿提着脑袋来见我。” 沈安吢颤了一下身,终于软在了地上。 “姐儿。” 沈安吢拂开抱琴的搀扶,泪水涟涟在脸上,低啜着自身的不幸。 周遭下人来往仿佛她也没看见似的。 抱琴无法,只能谆告:“姐儿,你这样岂不是让沈安雁瞧着痛快。” “我笑着她就会不痛快了?” 沈安吢咬着牙,双眸猩红,“我如今这般境地,你觉着哭或笑对她来说有何区别?” 抱琴刚想说话,王嬷嬷走了上来,神情淡漠地说:“抱琴,跟我来,今后你不再伺候大姑娘了。” 抱琴心一惊,沈安吢也怔住了泪。 “嬷嬷,抱琴去哪儿?她伺候我伺候习惯了.......” 沈安吢没有说完,王嬷嬷轻嗤了一声,“方才三姑娘的吩咐没听到?你不再受大姑娘过得礼待,是以,你身边那些丫鬟都得遣散。” 抱琴惶惶,心想着自个儿替沈安吢做了那么多祸事,这一遭被支开,日后生活只怕再不见光亮,遂而连忙匍匐在地,拽着王嬷嬷的腿哭喊求饶。 “嬷嬷,您心善就让奴婢伺候大姑娘罢。” 第二百九十一章 惊闻谣诼震人心 王嬷嬷厌烦得很,拿脚一踢,借着整理裤腿的当儿便道:“从前与你们好脸色时,你们不曾回敬,如今跌到了泥淖里才想着叫我使把劲,怎什么脸面好处都让你们占全了?” 王嬷嬷回想从前,心中难忍可恨,只念着沈安吢是老太太的孙女,才没有动手罢了。 “给你两条路,一是随我去,二是就此裹了草席出去,这样也落得轻松。” 抱琴觳觫了一下,连忙磕头道:“奴婢随您去,随您去。” 等到翌日,沈安雁才听闻抱琴被打发去了柴房做最苦最累的劈柴活计。 她抻了抻衣裳,神色比昨日要精神许多,“自寻个错处,将她打死扔出去,免得脏了沈侯府的地儿。” 说这话时,她眸色动都未动。 轻玲心头一耸,连忙应诺下去。 便是这当口,听得细碎的声音,沈安雁偏头去望,原是元帅正张着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她。 她走过去将它抱在怀里。 元帅便在趁势翻了个跟头露出滚圆的肚皮儿,朝她舞着四肢。 沈安雁见它这样不由地笑了,捏着它的肚子,又摸它的头,毛茸茸的在手心似水般顺滑而过。 红浅端着红枣桂花羹上来,轻渺渺的香气扑在冷风上便成了惟余莽莽的白,“姐儿昨个儿睡得早,是而不知道,那大.......沈方睿到了子时才落的屋,周身没一处好的,看来是遭人打了,不过没一个人敢去搀扶,也不知他如何回的房.....方才还听下人说到,他揪着下人要吃的。” “吃?”沈安雁轻抚着元帅,“便给他吃的,照着沈安吢的待遇一应这般处置便是了。” 倏尔她捏起瓷勺,搅着羹匀出丝丝缕缕的味道扑在她霜冷的脸上,“祖母房中那些香烛可还备着?” 红浅一愣,道还在。 沈安雁嗯了一声,“给沈方睿饭菜里每日掺点,不需多,慢慢熬死他就成。” 红浅不似轻玲心头凛然,面儿上露出惩恶扬善之后的快哉,连忙应诺退了下去。 卞娘才道:“姐儿何苦脏了自个儿的手。” 沈安雁舀着羹,甜腻的味道充斥着舌腔,将元帅也一并勾得嘤嘤叫起来,她笑了笑,“我从前这般想,却葬送了祖母,若我再这般,只怕下一次受苦的是我。” 言谈及此,卞娘不必说了,沈安雁吃了羹,便让人将近来的账簿收来,自个儿对照。 因着近日的事,各个店铺流失了不少顾客,沈侯府的进账一下紧巴了起来。 沈安雁对这样的事并未气怒,只是将眉睫轻挑,睥睨各个东家,“近日难做,这些我也晓得,是而不会多怪罪你们,只是之后,我整理账本便不似近日这么松散了。” 东家应是。 有穿着青色锦袍的东家,握拳道:“只是夏时南方遭了洪涝,国库空虚令百姓交银,又逢外戚抢攘,百姓交人的交人,交粮的交粮,适而如今大家钱袋子都紧张,恨不得把一枚扳两瓣来用。” 沈安雁名下铺子莫不成衣莫不脂粉,远离吃食,临到这等时候便是肉眼可见的生意萧条。 “去年做的棉衣可还有余?” 东家支起身,只道:“没可剩的了,去年哄抢的人多,便是剩下的又另作了一些新衣,皆卖了出去。” 沈安雁料到这种情势,她还记得前世这个时候,因为这场洪涝死了不少人,并爆发了特大的瘟疫,不少的疫民远渡而来,因害怕获及京城人众,是而朝廷在城门外另设安置点供这些伶仃的人苟活。 苟活这词她用得的确埋汰,却是事实。 连吃的都顾不上,又谈何体面。 沈安雁眉睫微动,不由想起沈祁渊,只祈盼着他那边不会受疫民叨扰而深累重病才好。 约莫岔了这会儿子的神,沈安雁再望向众人时,眼神依然清朗,“虽说要你这般做属实算难,不过你们跟我经久时日,我能信任的便只有你们,如今国库空虚,百姓深处水深火热,是而我想另置办一出铺子,不做生意,只填大米和药材。” 东家面面相觑不懂沈安雁如此做是何故,不过有着棉衣的前例皆是纷纷信服,只听着沈安雁的安排,暗自购买白米等物。 吩咐这事下去,沈安雁才有空去院中走走。 元帅的伤早已好了,不用裹着纱布,不过到底没了尾巴,短短的一截扎在尾巴上露出小小的肥.臀。 红浅见这样打趣道:“没了尾巴才好,有了尾巴倒是看不了着掂着屁股走路的样儿。” 沈安雁道她满嘴胡言,不过眼睛倒是在元帅那肥溜溜的屁股上转,笑了笑说:“现在可以喂肉糜了罢?多喂些,日后长得胖,要好看些。” 卞娘本来站在葡萄藤下,听了这话,循着青石走了过来,“不能喂多了,掺点米糊给它,不若从小这般,长大了不免凶性,且还挑嘴,不过可以兑点鸡蛋白给它,大了点掺黄,那个东西对毛发好,吃多了油亮亮,水光滑的。” “还有这个理儿?”沈安雁没养过狗,倒不知道有这么多名堂。 卞娘却笑说:“奴婢老家里养着一条,不过不似这只狗四肢短小,从小腿就长,长着狐狸脸,大老远就能听着声认人,老家的地也是因着它照看着才免了贼糟蹋。” 沈安雁点了点头,在元帅脑袋上捋了一把,“那日后看院子的事便交到了你头上。” 元帅歪着头,汪汪了几声。 众人便笑,一堂和睦,似乎很久都未这般。 轻玲从月亮门疾下,见着这般场景,虽不忍破坏,但心中揣着焦急,只好打断道:“姐儿,沈方睿在房里大发脾气,还说您苛待了他,说什么要告官府。” 红浅轻呵一声,插着腰颐指气使,“恁他告,看哪个理他,害死了自个儿母亲的人,还有理去说。” “便是这样!”轻玲啐了一声,“昨个儿沈方睿回来得完,大家都未看得清楚,方才去房中送饭的下人闻到屋子不对,这才发现,那沈方睿竟然将顾氏的尸身拖了回来。” 第二百九十二章 共诉愁肠惊人语 “积糊不成!”红浅有些被吓到,小脸惨白,“这样的........竟存在屋中,莫说招怨积鬼,便是这味道也难闻。” 沈安雁斜倚隐囊,元帅从她腿蹦到炕上,左嗅盘绣的团花,右嗅坐垫,最后在炕沿边嘤嘤叫了起来。 卞娘调过来视线,骇然道:“元帅尿了,姐儿你快起来,莫着狗尿打湿了难闻。” 说着拿来巾栉作揩。 红浅则抱起元帅好一通骂,“倒是个没眼力见的东西,什么地方都尿,不是常说狗不撒在睡觉的地方?” 轻玲撤过来脸,道:“那是大狗,这巴掌大的狗能懂什么?它连饱都不晓得,只知道吃,所以有一句话这么说,撑不死的鸡,饿不死的狗。” 红浅叹了一声,不过无可奈何,这小东西长得讨喜,找到时又遭了那么多罪,她是一天一天照顾着它,看着它长大的,就像那些乳娘一样,虽不是亲生的,但有了喂养的感情,便心疼起来了。 所以她抱着元帅低声训斥道:“得听话,下次可不能这么着了。” 擦完狗尿的卞娘转过头来,看这么一眼笑道:“都说狗记性,打它都不一定记着,你光说没用,它也听不懂。” 沈安雁默默听着,将目光移向窗边,竹篾垂下来,筛进一愣一愣的金光铺陈在她的眼际,她点了点炕几,延绵出漫漫声响。 “你们们说得对,说没用,他也听不懂。” 众人一愣,不知所云。 沈安雁却将目调过来,“那是他的母亲,他想怎么处理皆是他的主意,便随着他去,反正没了大爷的礼待,下人不必往那处赶去,把院子辟出来,每日把饭送到门口,吃或不吃随他便。” 这就是让他自生自灭了。 不过想来也是,他们管那些作何呢? 自个儿的母亲不让入土为安,他们这些外人又怎么好插手?插手还会着一顿说,费力不讨好。 况且还是这么烂的人。 所以卞娘允了话,给众人耳提面命。 如今沈安雁当之无愧的是沈侯府作主,是而众人纷纷敛了异心,各个唯命是从,阖府上下也终于归于平静。 容止望着这一切,哂道:“都是些顺杆子爬的家伙。” 沈安雁却不觉得什么,捏着茶盖子呷了一口,“都是晓得饿滋味的人些,哪有那么多高风亮节,于他们来说谁给他们一口饭他们就跟着谁,细想想也只是为了活着罢了,有什么错呢。” 这点容止比她深知,他跟着沈祁渊在外行军,见着的那些饿殍甚至卖儿买肉,或是掘树根,吃泥巴,所以路上就会有很多挺尸,口鼻流着血,肚子却大大的。 他想罢,从怀中掏出一信封,“王爷写来的。” 沈安雁看着他指尖上的那抹白,一如它在她心里的位置。 前段时间太苦太累,支撑她下来的不过这么小小的一封信罢了。 沈安雁接过来,对着烛光拆开它,跳跃的烛火将上面的字也晃荡出柔情的模样,她嘴角噙笑,问道:“容止,他还好吗?” 其实沈祁渊并不好。 前个儿莫老太太的事情他连夜赶过来,虽没叫旁人发现,可是这样的奔波让他劳了心神,尔后又听到谢泽蕴那父王自领了圣旨让谢泽蕴去沈侯府,沈祁渊内心揣了些醋劲,所以在应付敌人的暗刺时岔了神,中了一刀,深深的划在胸膛那儿,很大的口子,当时都能见到皮肉卷出来。 如今都还发着高烧躺在帐中,所以为什么莫老太太这件事会有王爷掺和,便是圣上下达的旨意,让沈祁渊对这内没有牵挂。 不若,堂堂王爷会亲自去听审? 而这封信都还是沈祁渊强忍着痛慢慢写给她的,就是让她安心。 容止望着这信,想起沈祁渊的叮嘱,嘴唇翕了口,话语在舌尖宛转个度,“三姑娘放心,王爷没事,他是担心你有事,所以三姑娘且要照顾好自个儿,这样也令王爷不至于分心。” 这点道理她明白。 不过沈安雁还是叹了一口气,“当时他回来,你们应该拦着的,战事吃紧,国库紧缺,并且才发了洪涝,实属内忧外乱,他不应该回来的,会累他心神。” 容止笑了笑,嘴角在烛影里有些落寞,“道理是这么说,可感情冲上颅内谁管得那个,都随心所欲罢了。” 是想想,若是前些时候,沈祁渊那边捎来了信说不好,她会如何,可能不会等沈安吢自投罗网,当即替祖母伸张了冤屈便快马加鞭朝他赶去。 她默了默,削肩长颈映在窗纸上像是皮影戏般虚幻,但见她微微睁眼,睫毛如蝶翅战栗,“所以........若是他出了什么事,容止你一定要告诉我。” 容止颤了颤,舔了舔干涩的嘴角问:“三姑娘为何这么说。” 沈安雁面上带了些郁色,晃眼再瞧,又仿佛是烛光落在上面的孤影罢了。 “是问,若是你的心上人出事,你会不想知道吗?” 她的声音轻轻淡淡,在夜凉如水的冷风里灌彻回肠,惊掠起容止的心弦。 “若是众人都晓得他蒙了难,就你不知道,你什么都做不了,你活在一个被别人编织出来的虚妄的壳里,或许会有一时的快乐,可之后呢,若是心上人平安度过,大抵便如风沙一散没了踪迹,若是不能呢?谎言总有戳破的一天,那时该怎么办?是比当时就知晓更伤心更难过,并伴着恨和悔意。” 她的话像是打更的梆子一下一下的敲得容止脑子懵懵地,他以为她似乎是晓得什么了,可是却又听着她轻轻一叹,“所以,你得告诉我,不然我会恨你。” 她的恨没有力量,因为对于容止来说,她不过是主子的女人罢了,于他不是什么重要的人,可是她的话却分外有力,仿佛敲山震虎,令他呆愣了片刻,独望着烛火悠悠,惟余莽莽。 沈安雁见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一悬,刀割似的感觉猛然袭来,“你怎么不说话?是叔父出什么事了?” 第二百九十三章 尸首三日熏恶臭 “不,”容止摇了摇头,“我只是想着若是我遇见了这等事会如何,大抵也是这样的想法吧。” 他的语气怅惘,在这样的夜风里轻叹出萧瑟之音。 沈安雁对上他萋萋恻恻的眸,想及前阵林笙的事,突然理解了,心一下落了下来,只笑说:“你能如此想,如此认同,那我便不甚烦忧,只希望你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容止抬起头,对上那双盛满星河的秋眸,暗觉愧拂,于是转了话题,问她,“我听说你准备屯粮,是为什么?” 这话令沈安雁怔了怔,囫囵回了句,“自古不是有一句来着:迨天之未阴雨…绸缪牖户。我也是谨防着日后出什么事,所以提前准备着。” 若是说与红浅她们倒还可以遮掩过去,但容止是何人,跟了沈祁渊数载,什么没阅览过,是而当晚便写了一封信,让信鸽捎着去了。 等到沈祁渊收到信鸽时,沈方睿房里的尸体已然臭气熏天,熏得旁处的沈安吢也生受不住。 她捂着口鼻走进,叩了门,沈方睿才方打开门,便翕出冲天臭气。令她忍不住作呕。 “大爷,你这是作什么?” 沈方睿大抵是呆了,露出白花花的牙齿,“大姐姐,你过来看母亲的吗?你快来瞧瞧她,她这几日总念叨着你。” 说着就将她扯进房里。 不过一道门槛之隔,味道却从清汤寡水径直变为了浓稠粥羹,而那发紫发黑的尸体更是兜头盖脸的迎来,吓得沈安吢花容失色,连连惊叫。 “沈方睿,你这是做什么!你........拿了谁的尸体?” 沈安吢连日幽禁在房中,周边无下人给她递话,她根本不晓得沈方睿私自搬了顾氏的尸体回来。 沈方睿对她的尖叫斥责不为所动,反而擎住沈安吢的皓腕往里拖。 面前就是那长满花白蛆虫的尸体,有一些因腐烂掉下来了细碎的肉块和皮沫,耳边是沈方睿绕耳的话,“大姐姐,你怕什么,这是咱们的母亲,我方才不是说了,她还念叨着你........” 这话像是针刺得沈安吢面孔霎然扭曲,刺剌剌地甩给沈方睿一巴掌。 “你积糊了不成!母亲早就死了,你还把放在屋子里,你想什么?” 沈安吢身子战栗地厉害,打他的那只手指尖都在抖。 沈方睿捂着脸,神情瘫痪似的散漫,“母亲没死,母亲昨天都还和我说话呢,她叫我睿哥儿,还说了大姐姐你........” 说话这当口,沈安吢才发现沈方睿抬起的那只手的袖口上缀着小白点,在金光下蠢蠢欲动。 沈安吢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终于吐了出来。 她掩着嘴,跌跌后退,看到沈方睿伸过来的手,头皮发麻地打掉,又忍不住在身上一顿乱抹,“疯了,你疯了,母亲已经死了,你却不让母亲入土为安。” 沈安吢她掩盖掉自己的私心,摇头作啐,“当初就该拦着母亲救你!若不是她替你定罪,你以为你能活?” 她的话让沈方睿中了蛊地颤笑起来,迸出泪,“我也不想,活着太痛苦了,死者一了百了,恁她生前恶事做尽,也都烟消云散,可活着的人就要承担一切后果,或喜或悲。” 沈方睿锤着胸,“太痛苦。” 他哭得太狠,不禁急嗽起来,哇出触目惊心的血。 “大爷。” 沈安吢柔着声颤颤而问。 沈方睿却猛地抬起头,猩红的双目将沈安吢惊得硬生生后退一步,她抽了抽嘴角,“大爷,你......你做什么?” 沈方睿抬得太猛烈,是而都能见到他飞溅的泪在空中划过细碎的芒,晶莹剔透的闪在沈安吢的眼前。 “大姐姐,你说我们为何要活着呢?死了不也挺好?也无须顾及那么多.......” “死,我才不死!”沈安吢尖叫着打断他,眼神里是沈方睿从未见过的凶悍和狠戾,“你忍心将沈侯府偌大家业让人?还是你忍心让母亲白死?” 世界霎时静默,沈方睿望着她,泪水也在此刻凝固下来,一忽儿辰光,他反应过来,嘴里闪过的凶光被怯懦掩盖。 “大姐姐,我们斗不过她,我们和她斗了那么多次,从来都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算了罢,何必呢?人生在世........为何要争权欲?若是给我投胎的机会,我绝不会再做小侯爷,只当个普普通通的老百姓........” 真是太没出息。 沈安吢气得咬牙切齿,可是面对着顾氏的尸首,想起她撞柱前自己曾经的疾言厉色,是而不敢说重了话,只顺着毛捋。 “大爷,你不能这样,你对不起自个儿,但你不能对不起母亲,你这命是她换来的,你可想着了,母亲临死前怎说得,叫你替她报仇.......这是母亲的心愿,你不能置之不理。” 沈方睿后退几步,背抵在乌木的桌几上,桌沿的花棱带着尖锐的角,抵得他泛疼,丝丝的抽着气,不知是哭,还是疼的。 “所以我才说死了好,把烂摊子撂给旁人,自己洒洒脱脱去了,还携带着旁人的愧疚。” 说了半天的话,他依然是这副样子,沈安吢心想大抵是没救,挪着步小心翼翼地后退。 沈方睿却倏尔抬起头,眸子不似方才软弱,反如野兽,带着鲜血淋漓的恨,“所以,大姐姐,你说母亲多私心?她就想着她自个儿,她替我死就死了罢,还让我给她报仇?她怎么这么自私?母亲不就是应该给儿牺牲的?做的高风亮节的样子,可心里却揣着私心.......” 沈安吢本想走了,忍不住给了他一巴掌,“你哭你闹,我都不曾说你,只谅着你太悲伤罢了,现在你这话是什么理儿?什么叫应该?因你是男儿,是唯一男丁,所以大家都让着你,让着让着,就让你习以为常,便不把我们的忍让委屈当回事了” 她怒指他,“你不过是生得好了罢,有什么值得我们如此?还有母亲,为了你,连我们的嫁妆都要让出来,就为了兜你的事,你还觉得母亲死了不该让你报仇,你这话说出来不怕天打雷劈吗?” 第二百九十四章 惊雷骤出安霓助 伴着这道话语,方才还晴朗的天儿霎时爿爿乌云而出,滚出阵阵惊雷,轰隆隆地打在两人心头上。 沈方睿大惊失色,不顾礼制地就抱住沈安吢凄惶惶地叫道:“老天爷来收恶人了,老天爷来收恶人了。” 这声音叫得太大,惊动了外面的下人,顾忌沈安雁的嘱咐,未有人敢迈进,便先去碧波院禀告了沈安雁。 如鼓振振而响,雷也飒沓轰鸣,照得青天白日狰狞一片。 下人被吓得胆战心惊,说出的话也吞吞吐吐。 卞娘不知细具,独望着穹隆念叨,“这都深秋了,还下雨,可是作了什么天大的孽?惹得老天爷不快?” 下人听到这话腿差点软了,红浅也忍不住怫然变色,“卞娘,您这话可是唬我们的?” “哪唬你们!”卞娘撤过眼,暗啐她们,“这都是老辈子积下来的话,我从前也见过,秋天打雷,庄稼收成会不好,是天老爷在罚我们。” 红浅和下人不禁抱住一团,瑟瑟而道:“莫不是顾氏的冤魂索命?” “什么冤魂索命?” 沈安雁冷冷乜过来,虽然心里也有些发怵,但到底还是沉着面色,“不过是天气罢了,常走河边都能打湿脚,更何况年年都要入秋。” 这话说得极是,也因由沈安雁沉静的面容,几人心头稍微安稳了下来。 轻玲奉上茶,菊花在茶汤里泡涨发大,一如屋外的雨扑棱棱地刮下来,长驱直入潲得通身冰凉。 “只是,如今该怎办?闹得人心惶惶。” 红浅附和一句,“奴婢觉着,只怕那大爷早疯了,谁敢和个尸体处一块?” 沈安雁看向她,指尖轻悠悠划着杯面,惹得水面波澜骤起,“且去看看。” 是以一众人撑着伞一路往云舒阁而去,狂风夹杂着横雨,扫得一行人裤腿泞得厉害。 不过沈安吢回头望时,正看到沈安雁绕过粉墙黛瓦款款而来,疾风骤雨将两旁嫩叶打得瑟瑟发抖,可她岿然不动,像一副情致的画儿映入人眼。 她不禁咬牙,扯过沈方睿,将他的脸板向沈安雁,幽幽极具恨意地道:“瞧瞧,你顾自痛苦着,可她呢,脸头发丝都未伤及分毫。” 沈方睿那双猩红的眼在骤然一缩,猝不及防地站起来,扑进雨里。 “你还我母亲的命来。” 沈安吢始料未及这人竟如此作为,当即怔在原地。 那厢沈安雁听到嘶吼,抬起眸,见到穿着长袍披头散发的沈方睿,伴着红浅轻玲的惊呼,径直冲过来。 “姐儿,小心。” 沈安雁没遇到这事,但还是下意识地往旁边缩了一下,便眼睁睁地看着沈方睿扑进水坑里,砸出巨大的水花。 雨水打在沈方睿的身上,淙溶有声。 卞娘大喝一声,“来人把大爷抓住,免得惊扰了沈安雁。” 沈方睿听到这话,支起身,不过被众人擎住,只能奋力仰头看她,“沈安雁,就算你杀了我们又如何?祖母就是不在了,人死了,再也活不了了。” 沈安雁攥紧拳,面容绷如紧弦,“我当然知道祖母死了,也知道她活不过来了,从她闭眼的那一刻,我就比你们任何都要明白人死不能复生这件事。” 她的声音被雨水冲刷,发出颤巍巍的音调,但喉咙却哽出冷冽的声儿,“但我更明白,是谁害得祖母含恨而终。” 沈方睿低低笑着,“所以,我要杀了你,为母亲报仇,就像你为了祖母要杀了我一样。” 沈安雁低哂,“顾氏是自作孽不可恕,也更是因为她待你受过,不然如今或活着的应该是她,所以你最该杀的是你自个儿。” 她轻呵一声,“当然,还有你那个大姐姐,事到如今,你怎不细想想,一路走来,她做了什么?是不是推波助澜,言辞撺掇着你们来寻我挟私?” “闭嘴!”沈安吢站在廊下,面孔被秋风灌得苍白,有一种触目惊心的惶弱,“明明是你害得母亲,把我们逼得走投无路。” 沈安雁突然觉得像这种挑拨离间做起来分外开心,她抿着嘴莞尔,“刚才我也和大爷说了,那是因为你们咎由自取,你们若安守本分。还是可以每日过着悠哉的生活,可你们偏偏不安生,要求一些不属于你们的东西,自然要落得这样的下场。” 沈安雁忽而转过头,看向沈方睿,“大爷,你要是什么都不做,即便你生性顽劣,但你是男丁,沈侯府的当家之位还是得照样给你,可你偏偏听沈安吢的话,给祖母下五食散,让她到老头要为你担忧,为你掩护,事到如今,你竟不为此自愧,你如何对得起祖母?.” 她说得狠戾,面孔不禁淌下来了泪,她抹了抹,微红的眸微睐沈安吢,“还有你这个大姐姐,你知道她什么心思吗?你以为她真是为你们殚精竭虑?” 这话仿佛铁锤敲在沈安吢密不透风的心上,一下一下,击得她魂飞魄散,理智全无,径直冲到雨里,尖啸着声,“你闭嘴!大爷你别听她的!她就是为了撺掇我们?” 沈安雁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沈方睿。 沈安吢气急怒骂,“沈安雁你如今什么都有了,还有什么不满足?竟连我身边唯一的弟弟也要抢走?” “抢走?” 兀的一道冷声从狭长廊道的灌风而来,打眼望去原是沈安霓素裹白裳,清冷着面容而来,但见她微抬眸,射出眼风刮向沈安吢。 “大姐姐,你有什么资格这么说?” 沈安吢听得心如擂鼓,头上的雷鸣隆隆而滚,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这样的场景里颤弱了起来,“你如今偏向沈安雁,当然话向着她?” 沈安霓忘了一眼沈安雁,眼神里还是如初的嫉妒,可是望向沈安吢却是刺骨的恨意,“我们流着一脉的血,我凭何向着她?” 沈安霓轻嗤一声,“我帮你答,是因为你从前拿我作提线木偶,满足你,所以你自觉地愧拂,觉得我识破了你的心肠,所以我会偏向沈安雁。” 第二百九十五章 争执未果寻名册 沈安霓那双杏眼晲向沈方睿,“大爷,你觉得,或许你和大姐姐感情颇深,大姐姐不会如此待你?” 这话换谁都不行。 沈安霓和沈安雁自小同处,感情甚比常人。 沈安霓能如此说,沈方睿自然不再揣任何侥幸心理,只凄恻侧地抬头,“为何?” 沈安吢没料到从未在意的沈安霓今时能咬她一口,她惶然急了,面容煞白地怒吼,“我没有.......” “大爷,我回答你为何。” 沈安雁打断她的话,目光如冰棱睃向沈安吢,那轻启的朱唇翕出骇然的深渊,不断拉着沈安吢心神下陷。 “因为她喜欢叔父,所以她费尽了心力要除掉我.......” 这话说出来,连沈安霓都原地颤了颤,倏尔她又回复冷笑模样。 “大姐姐原揣着这等心思,我道你还只是看沈安雁不顺眼,究其根本,竟是如此,不过细想想从前大姐姐如何说的我,叫我不要心放林淮生,不要为了林淮生毁了沈侯府,但自己呢?大抵我们都比不过沈侯府罢了,所以你任由着我们一个接一个的沦落如此地步。” 她的话很冷,带着尖酸的讽刺,像是一根根细小的针随着雨水扎进沈安吢的身体,扎得多了麻木了,便也不觉得疼了,恍惚间还有种脚踏实地的轻松感。 沈安吢吁了一口气,在雨淋淋中轻淡起眸,“便是这样又如何?若你们聪明,倒还成事,让沈安雁一辈子翻不起身,可你们太蠢,我设下好好的陷阱也被你们给扰乱。” 她的言辞让沈安霓羞愤。 沈安雁却觉着这场闹剧分外可笑,打着伞吩咐轻玲她们回去。 沈安吢见着她欲回,喝了一声,“如今这样的局面不是你心心念念的?你不看看我们如何自相残杀?” 乌蒙蒙的天光透过油纸伞的绸面倾下来,将沈安雁那张瓷白的脸笼罩在一团淡黄的阴影里,那双秋水般的眸子因而显得分外摈弃。 “我为何要看你们自相残杀?我早说了,事到如今,你们成这样,是你们自找的,不是我所愿意的,我曾经也说过,我根本没想着和你们作对,是你们一个劲的找上我,我没办法只能保全我自己。” 沈安吢气得发笑,“说得好听,还不是为了沈侯府的当家主位。” 该如何说他们? 自己心心念念的东西,所以觉得别人也巴着,然后臆想着别人和自己争。 沈安雁连笑都懒得抿给他们,拿着沈安吢在意的挞责她,“我凭何要为这等事埋汰了我手,我有叔父,还争这些?” 果然沈安吢变了脸色,像是遭逢了天塌地陷的灾难,浸在雨里的身子颤出细小飞针似的雨滴。 沈安雁却头也不回的往屋里走去。 红浅站在窗前,捻着鱼食喂缸里面的金鱼,往外瞧了瞧,雨水不要命似的往外瓢泼,她不由得问:“姐儿,便让大.......沈安吢他们这么着?” 彼时沈安雁换了干爽的衣裳,坐在炕上,倚着隐囊,借着蒙蒙天光捋着元帅的毛,青葱似的手闪着玉琢的光流动在红浅眼里,而她的声音浅浅的,仿佛窗外的雨声稍大点便听不见似的。 “管她们作何?让他们去闹,闹个所以然,再去见见还剩多少气。” 沈安雁掠起眼睫,蝶翅的睫毛振出魄人的光芒,“不若像方才去个半天,就当练了口,没争出个所以然,倒平白惹了一身的雨。怪难受。” “姐儿这话说得极是。”卞娘端着茶进来,脸上泛起波澜似的笑,“只是那大爷,奴婢刚才见着,觉得大抵是离疯不远了。” 沈安雁轻挑挑地撸.着元帅肥溜溜的尊臀,不以为意地道:“疯了正好,到时吃饭,叫那些个下人喂,喂到死为止。” 沈安雁是下定了决心要以牙还牙,虽说如今沈方睿可怜见的,但转念想想其做的恶事,便觉得这样尤不可恕。 沈安雁却不想再谈这几人陈谷子烂麻的事,遂而转了话问:“前个儿祖母的丧仪可有列的名单?拿来我看看,这些人过来与了情分,我要好好回礼感谢才是。” 因为下着雨,屋内有股子吃透了水的潮湿闷塞感,天又渐渐暗下来,风也渐渐凄冷起来,那些湿气仿佛顺着骨头缝浸到人的心肝里似的,叫人灵魂深处的胆寒。 卞娘便去了卷棚外招来了山彤,压低嗓子吩咐,“天气要入秋了,叫管事处的拿炭盆子过来,姐儿受不得冷,身子弱,谨防感冒了。” 山彤应是,又问了一句云舒阁那边的人怎么办。 卞娘啐了她一声糊涂,“都说了生死不管,仅供饭吃而已,操那些个闲心作甚?想着姐儿说道?” 山彤觳觫了下,连忙应声去办了。 轻玲这边端来了名册,上来一些亲戚,划去沈安吢那边的,余下的不过寥寥。 沈安雁的母亲走得早,甚少回娘家,娘家人也觉得是她命里克死了母亲,所以几乎不怎么来往。 沈安雁对他们也没有什么人情冷暖可说,牵强附会一点,就是流着同一血脉的陌生人罢了。 况且这样的陌生人父亲当年葬礼不也没来? 这样盘算下来,要感谢的大头,不过是那些亲王还有圣上。 沈安雁揉了揉眉心,不自觉拨了一瞬,长长的指甲便在脸上划了一道血痕,她没觉得疼,是红浅端炭进来时呀了一声。 “姐儿,你怎破相了?” 说着擎着锦帕来拭。 摊开来看,果然是米粒儿大小的血点,沈安雁凑到铜镜前,发现不轻不重,在眉心着了那么一竖。 艳丽的红趁着昏黄的烛光显得格外妖冶。 红浅不免啧叹,“姐儿就是姐儿,破了相都还好看。” 沈安雁嗔了她一眼,“一天到晚就知道说这些。” 红浅乐呵呵地笑着,拿起火镰去烧炭,就着星火搓了搓手,“这分明还深秋,可冻得却比腊月还冷。” 沈安雁轻笑一声,“平常腊月里都是干冷,只要穿得多变暖和了。不像今个儿,下了雨,空气里透着湿,密不透风地钻进你袖口让你冷。” 第二百九十六章 进宫谢恩撞贵妃 红浅听到这儿,叹了一声,“奴婢方才听卞娘说了,深秋落这样的大雨是会发饥荒的。” 沈安雁捏紧名册,目光却淡淡地瞥过去,“这些都是上书房的那些大人该操心的事,我们把自个儿这一亩三分地操持好就是了。” 红浅哦了一声,拿着火镰探了探炭,踅过头笑,“姐儿还冷吗?” “我倒是不冷,就是你,小脸小手都冻得绯红,且烤烤罢。” 红浅乐悠悠地应道。 沈安雁便又看了一眼铜镜中的那个血痕,发现偶尔瞥见还以为是朱砂痣,她不禁摸了摸,将头上的银簪卸了下来,望着那上面的桔梗花卉不由一叹。 轻玲拿着梳篦替她梳发,见此情景,问道:“姐儿是想王爷了?” 沈安雁嗯了一声,她的嗓音淡淡的,又轻柔,但是两人站得进,所以听着就像是萦着耳边说得一样。 “这次不必上次,我来得没把握。” 说这话,轻玲正拉开屉子将方才解下来的花钿放进去,听到沈安雁这么一说,噗嗤一笑,“姐儿这话说得奴婢糊涂,上次和这次有什么不一样?难道主将是男的所以就凶险许多?” 沈安雁一愣,并不是被轻玲戳破秘密的尴尬,而是仿佛有什么东西像是滑溜溜的鱼从指尖蹿走了。 轻玲见她肃然了脸,声音轻了下来,“怎得?姐儿?是奴婢说错了话?” 话音匝地,凛凛目光风驰电掣地望过来,仿佛明炬照得轻玲悚然一惊,“姐儿?” 沈安雁那双秀眉皱了皱,霎然间她又舒展了起来,摇头道:“没事,且睡罢,你们今个儿守夜多盖床被子,免得着凉。” 轻玲点了点头。 沈安雁看向铜镜便的名册,抿了唇,“明个儿,你陪我进宫叩谢皇恩。” 因着昨个儿下了雨,虽今日昱日高升,但空气中仍然泛着凉,那些游弋的水汽仿佛针芒直顾往骨头缝里钻,而偌大的皇宫,琉璃碧瓦金色高墙在这样的天气里,更显得触不可及,高不可攀。 沈安雁穿了个月白色圆领的斓袍,羊脂玉的蹀躞将她的腰身挽出婀娜的姿态,随着莲步轻移,便是细致的风韵在深见天日的窄墙里掀起一道清流。 偶尔有宫人与她路过,垂着眼盯着脚尖朝她蹲福,然后逶迤而去,又忙活着自己的事了。 沈安雁来过皇宫几次,只觉得这样的地界是人人向往的威严权利,可是没了广阔的天地,这大抵就是故人常说的,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乱糟糟的想着,眼界掠过一片琵琶袖,往下便是镶金嵌玉的万福鞋,不知是哪个宫的正宫娘娘,等到反应过来时已经收不住势,直笃笃地撞到了上面。 沈安雁骇然,忙不迭的后退跪在地上请罪,“臣女该死,不小心冲撞了娘娘!” “大胆奴婢,竟敢冲撞咱们的贵妃娘娘。” 太子一倒,皇后疯魔,后宫便数贵妃吕氏最大,并且前阵子圣上还将皇后的金印交给她让她代为执掌。 是以后宫人人揣度吕氏就是下一个皇后,不少宫人便拜高踩低,捧着吕氏,也将吕氏身边的宫女捧得稍微骄矜了些。 当下也不问来者何人便刺剌剌地甩了沈安雁一巴掌。 清脆的声音,打得沈安雁脑子嗡嗡的响,可是她不敢说什么,咬着唇,只道自己该死。 贵妃吕氏看着沈安雁心道还有点眼力见,知道摊上这样的事不能求饶,但凡求饶皆是死,防不得还会连累祖上积业。 不过........ 吕氏皱了皱眉,“你不是宫里的人?” 一旁的太监这下是回过了神,忙不迭地磕头回道:“回贵妃娘娘的话,这是沈侯府的三姑娘,沈安雁,今个儿是来宫中寻圣人的。” 话不必说得太仔细,半吞半含就够了。 反正通往上书房的路就这么一条,他们手上还拿着通关玉蝶,明眼人一瞧就知道,沈安雁现下正要去见圣上。 只是可惜了,那脆生生的一张脸被恶狠狠地这么一大,肉眼可见的隆起来,到时候去上书房,圣人一问,吕氏只怕有得苦头吃。 果然吕氏脸色骤然一变,立马扬手扇向了身边的那个宫女,“皇宫内禁止私罚,本宫在你跟前,你也敢打人。” 那奴婢含着泪跪下求饶。 吕氏拿脚尖踢她,甩着蛇要地上来扶沈安雁,“是本宫底下的人眼瞎,糊里糊涂地就打人,叫你受苦了,且放心,本宫自帮你讨回来。” 说这话的时候,吕氏看着她那玉琢似的面孔,心道到底是让那大将军沈祁渊神魂颠倒的女子,长得果然是绝美。 沈安雁不知所想,只是不愿和宫中有牵扯,并挑起事端,是而退了一步道:“不是什么大事,再则也是臣女冲撞了贵妃娘娘在前,臣女受些责骂也是应当。” “那怎行?” 吕氏轻轻微笑,微扬的凤眸泄出一丝担心,“即便你踩着本宫了,但也不至于打这么一巴掌才是,瞧瞧,多好的脸盘子叫人打成这人,本宫看着都心疼,又何况皇上?” 吕氏语焉未详,意却表了个干净,不过是怕她将此事告诉了皇上。 这就是沈安雁不愿同后宫女人有牵扯的原因,她们身上背负着家族重担,还有自个儿名声,为了圣人的宠爱,不惜勾心斗角,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含着目的,只让你殚精竭虑的应对。 沈安雁不与相就,退了一步,撤开了吕氏来握的手,长长蹲了一礼,“贵妃娘娘心安,不过是点皮肉的苦痛罢了,对比娘娘那双鞋算不得什么,再则娘娘身娇肉嫩,叫臣女踩上那么一脚指不定比臣女更疼,但不过是掩在万福纹后面,是而看不见罢了。” 吕氏的手悬在空中,心里到底挟气,但听到她如此说也就喜笑颜开,不禁望了一眼那交叠在襕膝上的手,十指纤纤,恰似红梅白雪,晶莹剔透得紧。 所以说,美人就是美人,从脸盘子到手指尖尖都是叫老天爷精心雕琢的。 她们这些旁人羡慕不来。 第二百九十七章 养虎为患为私心 女人都是如此,喜好美丽的事物。 可分外讨厌这样的美丽开放在另外一个女人的身上。 虽说沈安雁和沈祁渊的事情,多少都知道,但近来圣上的举动也分外奇怪,不仅自个儿下了旨,还叫了一干王爷去帮衬。 就算沈祁渊炙手可热,但也不必这样帮衬着人家的心头好不是? 况且男人这样的生物,就是这样,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况且还这么好看的人儿在跟前晃着,难免不动些心肠。 再则,沈祁渊在外征战,鞭长莫及,就算沈安雁和谁生米煮成熟饭,要晓得也是之后的事情了。 吕氏打着自己的算盘,嘴角待沈安雁的笑意不那么真切。 沈安雁却看了看天色笑道:“大抵是不能和娘娘再话了,圣上还在上书房等着臣女,去迟了怕怪罪。” 她搬出圣人来说,吕氏无可奈何只能让去。 待到伊人消失在眼界,吕氏瞥着那跪在地上的中涓,冷嗤了一声,“今个儿也算是你倒霉,也不见见那人该打不该打就替本宫立威惹得这么一身骚,那沈安雁顶着那张脸去上书房,圣上必定会过问,那沈安雁虽说不会说,但谁知道?所以你还是好好跪在这儿,自个儿打自己的巴掌,打到阖宫上下的人都见着了你,便算完了。” 说罢,又一如既往端着架势逶迤而去。 巴掌声在耳畔回响,轻玲往后瞥了一眼,“姐儿,那宫女跪在那里打嘴巴子。” 沈安雁眉毛都没抬地看着脚下青砖,“贵妃娘娘怕我上圣人那处去说个什么,所以先防备着。” 这声说出口,末字拖曳出长长的音,乍然听闻仿佛是叹息般。 其实她真不会说,不过想来这就是宫里的人物,勾心斗角少不了,对每一个人都存着戒心,像是穿着高跷过湍急的河,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这样想罢,几人上了乾清门,正西边是军机大臣,而东边则是皇子宗亲在那里学习。 走过前面大大的甬道,两边的风景正好可以一览无遗。 沈安雁垂首走着,然后就听到一声呼喊,她转过头去,原是谢泽蕴从东边的上书房赶了过来。 “你今个儿怎进宫了?”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衣裳,腰上配了个坠着白玉的锦带,随着步摇轻荡在风里,有股子文人雅客的书卷气味。 沈安雁朝他作了一礼,“我是进宫谢恩的,倒是你,正上着学怎跑出来了?” 谢泽蕴没说话,领路的太监唤了她一声,沈安雁展露歉意的笑,循着阶上了道。 高大的门槛跨进去便见到半人高的鎏金螭兽放在透亮的大理石砖地面上,十几根手臂般巨细的蜡烛熊熊燃着,在天光下杳杳跳动的微弱的芒。 转过一道万代江山的玉屏,圣上正穿着那身明黄色衣裳在案,肩头上的织金团龙熠熠生辉。 沈安雁垂着脸走上去,“圣上圣安。” 皇帝抬了眼,深刻的眉下是湖水一样深不可测的眼,“你今个儿怎想着来。” 说着让她平身。 沈安雁没起,伏惟在软绵绵的地毯上,眼光余稍是圣人明黄色袍角的八宝平水,满绣的掐丝,看上去庄严而平和。 “臣女是想拜谢圣恩,让几位王爷相帮。” 皇帝顿了顿,缄默着,透过巨烛融融的光看她,双眼含着复杂的神色,“不算相帮,不过是听闻了那些人的事,自觉穷凶极恶想惩恶扬善罢了。” 说是这么说,但谁见过天子去管旁人家的事? 然后就听到皇帝喟然长叹,“你对靖王有恩,朕对他,心头一直愧疚着,这般相帮你也只为了让自个儿心头好受,不必拘礼........起身罢。” 沈安雁将额头抵在温暖的地毯上,“圣人,臣女还有一事相求。” 皇帝脸色冷了几分,眼底的阴郁起雾霭,“何事?” 沈安雁听出他语气里的冷冽,心头惶然,嘴上却分外平静,“臣女是听前阵子南方遭了洪涝,想着或可让人去查查,洪涝一事死了多少人,那些人可有妥善安置?防不得会因此遭了疫病。” 这事情一直是皇帝的心头大病。 莫说死人是否安置,就是那些活生生的难民,早前拨了几十万两白银去赈灾,让钦差负责,但是呢,没隔几日,又张口要钱,他找血滴子去暗查了一下,发现灾民拿到的米都是陈谷,大多都还发了霉,而至于那些设置的布施处,眼看着一桶一桶垒得很高,可是打眼看进去,尽是茫茫的米汤,用长长的勺子往里面捅好几下才隐约看得见一些米。 皇帝脸色有些黑,眼睛却晲向沈安雁,长长久久才道:“活人尚且管不了,又谈何那些死人。” 皇帝负手走进她,流金溢彩的龙靴踩着软垫上,发出沙沙的细响,“本来洪涝并未死多少人,但黑心肠的钦差和官员私下媾和,侵吞赈灾银饷,导致饿殍遍野,又无人看管,那些个百姓的尸体就这么臭在地上,长期以往肯定会发疫病,但现在便拨药材,拨银子下去,你觉得,他们不会吞?” 沈安雁静静听着皇帝的话,心神俱骇,“他们就不怕被发现。” “利益当头,谁能看得长远,不过是只顾当下的满足罢了。” 皇帝沉寂下来,看着辉煌的彩画,眼波划了个弧度,“所以朕如今不能发。” 不能发? 就这么眼看着百姓饿死,发生疫病,到时候再盘查? 可那时候别说遭的钱更多,只怕来势汹汹更不能....... 皇帝知道她在想什么,嘴角含起落寞的笑意,“别说这个,就是如今战事吃紧,各地都在悬征军税,谷粮,根本不能供应南方的灾事。” 所以前世的疫病根本不是没察觉,而是都心知肚明,只是冷眼看着罢了,等到势不可挡的时候才来解决。 这根本不是什么战事吃紧,而是圣人私心作祟。 他想通过疫病的爆发一并铲除那些个贪官人员。 至于百姓生死,不过是为他牢固这个王朝的手段罢了。 第二百九十八章 细思极恐将入冬 等待沈安雁回到府里,已是薄雾冥冥,天边隐隐泛出鸦青色的黑。 卞娘秉烛走来,见着她苍白的颜,垂下的眼皮压不住的郁色,连忙问:“姐儿这去了一趟皇宫,怎成了这副样子。” 轻玲在旁轻微地摇头。 卞娘连忙抿住了唇,只道:“姐儿今日去了一天,怕是累了,奴婢叫人打些热水,先净净身罢。” 热滚滚才烧开的水倒进桶里立马氤氲出白浓浓的雾气熏袅着整个屋子,沈安雁就在隔了一道屏的另一边脱着衣裳,然后就听到隔壁红浅拿着木制的盆勺往桶里勾兑着水。 淅淅沥沥的水声伴着清脆沉闷的碰撞声悠悠传过来。 轻玲挽着巾栉撩帘去看,踅过头看着沈安雁惘惘的神情,不由道:“姐儿,水掺好了,先去收拾收拾安置罢!心头那些事,等明儿睡醒了,再去想。” 沈安雁揉了揉额头,不自觉又拧向那划过的血痕处,才好的伤疤掉下细小的痂,扭曲的模样像极了死寂的虫。 轻玲见状上前瞅了瞅,声音有点焦灼,“这伤得等自个儿掉,这么扯下来,只怕要留疤。” 沈安雁却抚向眉心,哂了一下,“前个儿不还说如此破相了都还好看?所以留疤便留疤罢。” 说着信步进了里间。 温温热热的水汽袭来,激得沈安雁一阵战栗,忙不迭地进了水中。 轻玲跟上来,没好气地说:“旁人那些女子哪个不在意自个儿的相貌,倒是姐儿你说留疤便留疤,要叫外面那些女子听见,少不得要啐一声。” “我管她们说什么?我的相貌我自个儿还不能作主了?” 沈安雁靠在桶壁上嗤声,一双秋眸往上一瞥,翻出各种风情。 轻玲见状,心头松落下来,擎起木瓢往沈安雁光滑白玉的肩臂上浇,“所以说,姐儿都懂得这些个道理,那圣人的话又何必放在耳里,总归都是旁人的话罢了,自己的心思不都是自个儿做主?” 沈安雁怔了怔,将头埋进水里。 温温热热的水从薄薄的肌肤透进她内子里,将她的心烘得砰砰巨跳。 晕黄的烛光因有了水汽,所以照耀得溢散起来,每一处的涌动仿佛都带着光,沈安雁的那颗脑袋就在这样的光团里,仿佛菩萨身上的金光,耀得刺眼又圣洁。 半晌她才将半边的脸露了出来,喃喃道:“轻玲,若是有个人他应该救你,并且能救你,可他没救,你怪他吗?” 轻玲很认真的思考她的话,一双眼在雾茫茫的景里犹如明炬般闪烁,“大抵是会怪的,因为那是他应该,不过,自个儿的生死系在旁人的手里,未免太掣肘,奴婢还是觉得自己救了自己才好。” 她垂下头,看着沈安雁迷滂滂的样子,没打扰,浇了一漂水在她身上,然后道:“姐儿,水凉了,可要加点热水?” 沈安雁摇了摇头,“今日去了一趟宫里累了,先睡吧,就如你说的,想不通的明个儿在想。” 虽是如此说,可当脑袋碰到了枕头,上眼皮和下眼皮却像是吵起了架,打死都不合上。 沈安雁不免辗转反侧,灌了荞麦的枕头因而沙沙的响配合着窗外的蛩声仿佛是鼓啰,一阵一阵地敲击着。 容止瞧她这样,不免走了进来,“去了一趟宫里,倒失了眠,这传出去指不定叫人纳罕你同圣上说了什么。” 沈安雁眉睫未抬,只盯着床上帐钩漠然道:“别人纳罕不纳罕我不知道,但是你这样在我就寝时进我的房间,叫叔父晓得了,叔父定会拿你是问。” 她搬出沈祁渊叫容止哑口无言,可末了又不禁嘴角落寞,那边传来的消息,只说是敌军不晓得是从哪儿处听得的消息,在沈祁渊重症时大举进兵,害得沈祁渊本就不堪重负的身体再次上阵,被累得当即呕了血。 可是这话就算悬在嘴里那么多次,他也无法开口,只能转而求其次,问道:“今日圣上可有同你说起将军那边的事?” 他的话没有透露一星半点,可语气掺杂着凝重,叫沈安雁心头一怔,连忙支起身问:“是叔父那边出了事?出何事了?” 容止下意识地摇头,却发现如此黑咕隆咚的夜里,他怎能看得见,于是叹了一口气,“不算是什么大事,只是大月氏似乎料悉军情,莫名发兵,害得将军有些猝不及防,遂而担心是军中有了奸细........” 军中有了奸细不叫在军中查,为何问起圣上? 莫不是这军中奸细和皇宫的人有牵扯? 沈安雁想入云云,一双手不禁攥紧被衾,“圣上并未谈及军中的事,想来是看我是女子,同我说了也无益。” 容止拧了拧眉,也没多问,只叫沈安雁多留心留心皇室的人。 如此一说只叫沈安雁更加确定军中的奸细牵累前朝皇室,又不禁想前阵子沈祁渊封王一事,怕是早有王爷侧目并悉知叔父的身份,所以想借由大月氏的手将叔父铲除。 这样一想,沈安雁周身一凛,像是打了个哆嗦似的。 卞娘进来时,看见沈安雁正临窗而坐,细柔的日光照在她的脸上,将她一张妩媚动人的脸更显得楚楚,不由一笑,“姐儿怕是冷了,这深秋之后不知觉便快入冬,得叫下人好好备齐炭火棉衣,不能叫姐儿着凉了。” 沈安雁听她这话,朝屋外看去,果然海棠,梨花早已萎去,只留下光秃秃的枝干伸展在一望无际的穹隆里。 她默默垂眼,盯着手上的常汤喃喃自语,“快入冬了,冬之后便是大年,那时叔父能回来得了吗?若是回不来,岂不是我一个人过年?” 其实前世里,她嫁与了林淮生也一个人过过年,只是那时腹中怀着麟儿,不觉得寂寞,只觉得那段时日难熬罢了。 可是今世有了沈祁渊,有了牵挂,一颗心便被牵制住,不再那般能经受风雨的捶打,便是前世最习惯的一人独处也成了孤灯熬油,灼得一颗心痛苦万分。 第二百九十九章 归还奴籍询抱琴 卞娘安慰道:“姐儿,便是王爷回不来,也有奴婢们陪着,大不了叫叫那些个亲戚们过来走访,或是姐儿去瞧瞧夫人那边的爷儿们姐儿们。” 沈安雁趿着鞋,在秋光里疏懒身姿,语气也因而显得雍容起来,“不了,甭管我叫他们,还是我去他们那处儿,都膈应,还没得沈安吢他们来得熟悉。” 说起此人,卞娘不免说叨几句,“那大爷大抵是废了,成日成夜里望着顾氏烂了的尸身低喃着要杀了大姑娘,大姑娘许是骇怕了,躲在落霞院里闭门不出,要不是见着空落的饭碗,下人只以为人没了。” 至于沈安霓,之前谈的那个亲事虽是黄了,不过那人习惯了庄上的生活,没拨人伺候,自个儿倒过得还算体面,成日里可见着她穿得齐整地在院子。 卞娘叹气一声,“早前儿觉得大抵这辈子完了的是二姑娘,没成想,兜兜转转,二姑娘竟成了这三人里面过得最好的一人。” 沈安雁看着明晃晃的穹隆一哂,“你只瞧着她如今的安生,却不晓得她是怎么苦过来的罢了,紧等着,若是沈安吢迈过心头那道坎,会过得比沈安霓还要风光。” 不过这都不是她要操心。 沈安雁推门而出,指派着山彤领着粗使婆子将落叶扫紧麻袋里,自个儿去了含清院。 这里早已被人清空了房,摆设虽一如既往,但没了人气,一眼望去不过惟余莽莽罢了。 王嬷嬷迎上来,“姐儿怎来了这处?” 沈安雁喟然道:“来瞧瞧这儿,从前来得最勤,这陡然的十天半个月没来,竟觉得陌生了许多。” 就像那些逝去的回忆,随着深刻的音容笑貌杳杳不再了。 王嬷嬷红了眼,擤了擤鼻子,“奴婢一刻都未曾停歇,照着从前老祖宗的吩咐打整着屋内。” 没人的住处再打扫又能如何? 沈安雁攥紧着手,眼见着王嬷嬷老泪纵横,扶着她落了座。 面前是螺钿柜子,身后是拍得蓬松的隐囊,上面金丝绣线,在秋光下闪耀的金灿灿的芒,像极了外面秋风席卷的落叶,看似巍峨的一片,实则不过是萧凉的晚景罢了。 这样的景象看久了难免触景伤情,沈安雁连忙打住了视线,看向王嬷嬷,大泪已倾模样却更是神伤。 “嬷嬷莫哭了,看着倒叫我难受。” 王嬷嬷听到这话,不敢再哭了,只是援袖拭泪,齉着鼻道:“是老奴不是,叫姐儿伤心了。” 沈安雁抻出锦帕在眼角掖了掖,这才说了正题,“嬷嬷今后有何打算?” 王嬷嬷没有什么打算,伺候了老夫人一辈子了,习惯了,虽然和家里维持着书信,但是偶尔见面,其实并没有什么话,还不如待在沈侯府来得踏实。 沈安雁有些诧然,“嬷嬷不想回到家中享受天伦之乐?” “天伦之乐?”王嬷嬷神情渺渺,枯望着面前的大红平金绣屏,喃喃絮语,“最小的那个孙儿如今也到了进书院读书的年纪,奴婢从小不在他们身边长大,回去了不止叫他们膈应,还占地方,以前离得远,再臭都不觉得什么,离得近了,就算是香的也会觉得臭,何必呢?” 这算是家事沈安雁也不好过问,所以只从怀中抻出一张纸道:“这里是嬷嬷的卖身契,我把这物件归还与你,今后嬷嬷想留在府中尽情留,若想出去便出去,从今往后,没有人能管束得了你。” 这样的自由来得虽晚,可也珍贵。 王嬷嬷没有说什么,只是殷切切的望着,然后说:“姐儿得仔细着大姑娘他们,毕竟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沈安雁道省得,径直起了身,嗅着隐隐的香气,那沉甸甸的味道仿佛积郁着岁月,所以流淌出来也有种迟重缓慢的感觉。 她又闻了闻,那些往事记忆也随之浮上心头,转瞬之后,便如一息吹灭的烛,熄在了沈安雁的眼光里。 在碧波院打整的红浅不知道沈安雁去了哪儿,眼见着沈安雁领着卞娘遥遥从月亮门走来,连忙迎了上去。 “姐儿去了哪儿,叫奴婢等了好久。” 沈安雁见他眼巴巴的模样,以为出了什么,忙问道,谁知红浅笑得似花般举起元帅,“是它老叫嚷,像是没见着姐儿,念着您了。” 元帅还小,三月大的身子要说像什么,倒像是揉成一团的棉花,哪儿都肉.团团得紧,小家伙又爱吃,肚子吃得滚圆滚圆,叫红浅这么一拎着,白花花的肚皮儿便敞了出来。 沈安雁瞧着这副景象,倒是笑了一声,“红浅这么一举着,倒叫我回过神来,这元帅是个公的。” 卞娘在旁喟了一句,“公狗好,能祸害别人家的狗,自己家祸害不成。” 这话听着有些不对味,不过沈安雁没放在心上,接过红浅递来的元帅,抱在自己的怀里。 元帅不老实,趴在她的手上还一个劲的拱,黑黑的鼻子不停耸着。 这副模样,像极了临窗炕上的时候。 沈安雁打了个激灵,骇然道:“这不是又要撒尿了?” 卞娘听闻笑了笑,忙解释:“姐儿,元帅这是在嗅你的味道,瞧你熟不熟悉。” 说着话,北风又刮了一阵,簌簌落下好多金黄的叶。 景象极美,却叫红浅嘟囔起来,“成天刮风,才扫好的后.庭,这又叫吹乱了。” “敢情你想偷懒?”轻玲摇着身姿朗朗而笑,“得好好叫你去一去那些个后罩房劈劈柴,尝尝苦头,免得一天到晚,闲得知晓得挑刺。” 听她说起后罩房,沈安雁抚着元帅毛茸茸的脑袋问:“我记着那抱琴去了后罩房?现下如何了?” 回答的是红浅,她冷哼了一声,“起先去的时候还端着个大丫鬟的架子,不过那些个下人从前多少受了点抱琴的气,所以趁着这时都悉数发了回来,不止叫她劈柴,还叫她洗衣,打水.......一天到晚忙得不喘气,人也瘦脱了形。” 第三百章 落红不是无情物 从前承沐也遭了这样的罪。 抱琴不过是步她的后尘。 不过这个抱琴忠心得很,且一向跟着沈安吢看似不声不响,其实很多事都是她出提点的。 沈安雁想了想,卷翘的睫毛眨出幽深的光,“她还嚷着回去伺候沈安吢没?” 转念又觉得这问得没劲,就算抱琴真的想哪能说出来。 遂而摇了摇头,将元帅放在地上让它自个儿玩,自己则踅回屋中,抻出镇纸,将纸笺镇住。 红浅圆溜溜的眼睛转过一丝狡黠的芒,“姐儿是又要给王爷写信?” 沈安雁的那些小动作瞒不过这些伺候她倾久的丫鬟。 沈安雁烟视她,“成天尽懂这些,也不见你将这颗细心放在其他的地儿。” “姐儿这话可是煞了奴婢,”红浅捏着墨锭在研池里百转千回,“奴婢怎没将心思放在其他地儿?您瞅瞅院外的葡萄藤,纵使落叶纷繁,哪里可遭了一丝堆砌没?” 沈安雁顺着她话去瞧,果然是干净得厉害,不过她点了点红浅的脑袋,“所以我才说你心思没放对地方,你怎得不细想想,为何那些个果农见着落叶都不曾扫一二的?” 红浅揪着眉深问:“为何不扫?” 沈安雁哂笑,“因为落叶归根,因为落叶不是无情物,化作秋泥更护花。” 红浅嗫嚅几声,叫嚷道:“姐儿唬弄奴婢未读过诗书,以为奴婢不晓得龚自珍的诗,明明是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有何区别?”沈安雁微微挑眉,晲出万千芳华,“还不是一个道理。” “还是有区别的。” 卞娘奉茶进来,将叙了七分满的水搁在案前,盈盈笑道:“姐儿所见的落叶是果农处理过的,一般来说,落叶上沾着病虫,一并掉下来,若是不加以清扫,防不得会对果树有害。” 沈安雁擒着笔,问:“拿何处理?” “石灰,挖个坑,撒上石灰,等待个几日便能拿出来用以农田灌溉。” 卞娘将茶递进来,“姐儿喝口茶罢。” 沈安雁喃着这话,目光烁烁地转向卞娘,“你倒是给了我个好主意,我记得侯府还有余下的土地,成天空着也不晓得作什么用,正好可以挖着坑填树叶填石灰作用。” 卞娘有些不赞同,“姐儿将地拿去租给农户都好使,何必只拿去埋树叶,能卖得了什么,但凡干这一事的都晓得怎么作用,铁定不会掏腰包做这事的。” 沈安雁没解其惑,紧等翌日便张罗了数人去购买石灰,又叫了数名下人去挖坑。 有不少人见此情景只啧叹,“沈侯府不是男人当家,到底落寞了,女子能成何等大事?” 诸如此等谣诼日繁于市。 而沈安雁听闻这类不过是临窗而坐默然饮茶,虽然水已凉,但她的眼睛馨馨然冒着灼灼光芒。 叫容止望去,只哂道:“你腹中打着何等主意?竟叫我摸不透。” 沈安雁放下茶,纤纤右手托着下颌,凤眸为挑出潋滟水光,“若叫你看懂了,那我做这些岂不是白费功夫。” 就像去年,她叫那些个东家筹备棉花,制作棉衣,然后散给各处白丁。 起先也做得令人惊骇猜疑,间或有人嘲弄,可临到了事后,才发现她的神算。 略略一想,容止嘴角抿出一丝丝的了解笑意,“杏林胡同那里有个瞎了眼的黄氏,寻常人找他去问,或是否中榜或是否身怀是儿是女,只要让他掐指一算便能算出个结果,并且还无错漏,那些人便称他作黄半仙,可叫我来说,你倒更像是半仙,还不用手掐,心头略略一算,就可以做出举世震惊的事。” 沈安雁听得心嗵嗵作跳,鼓噪着耳膜将欲跳出来似的,她连忙举杯掩饰惶惶双眸,“你把我说得那般神,不过是前个儿去皇宫偷听着了细末的事,才这样想的罢了。” 听她说起皇宫,容止不免闪过一丝愧色,随即淹没在下一句的戒告中,“你且注意着二王爷他们,我瞧着他们近来动作得频繁。” “二王爷?”沈安雁目光微动,“谢崇逸?” 听她语气微摇,容止想起前几次的这人的相帮,不由道:“三姑娘是念着二王爷帮过你的情分?” 沈安雁略迟疑地点了点头,“虽说可能是承圣人旨意,但到底是他帮了我.......” “妇人之仁,”容止轻呵,“你就只瞧见他表面功夫罢了,可你未曾细想他如此相帮你是为何?那是为在圣人面前作样子,让圣人觉得他可靠,更是让你承情,这样日后好拿乔王爷。” 沈安雁不可置否,“但这样便是常态,都是你利用我来,我利用你去,若二王爷只为自己后路作铺,如此利用我也不觉得如何,毕竟也未曾伤害过我分毫不是?” 她说得句句在理,只堵得容止一腔话憋在腹中,犹如哑巴吃了黄连,苦透了芯。 他该如何说,二王爷接近她无非是想借此要挟王爷,圣人与她好处是为戒告沈祁渊莫要拥兵自重,更叫他气煞到极致而不能说的,便是这暗刺可能就是二王爷所为。 但沈祁渊每次来信都叫暗卫私语他,不能吐露一星半点的字儿,不若林笙不保。 这叫容止只能暗啐百般时刻,拿脚顿地,求爷爷告奶奶地祈求沈祁渊派遣自己回去,不想再当这个‘哑巴’。 可沈祁渊哪里肯,照他的意思,手下最信得过的便是容止,最有把柄的也是容止,拿他来做传书信之人最为可靠,也最为嘴巴牢实。 容止按捺心绪,乜向她,“所以我说你妇人之仁,目光短浅,怎得你瞧其它事长远,在这等子事上就纵容?二王爷为谋上位,倾计所有,如此性格之人,你觉得他日后会怎得利用你,再则前个儿你名声一事,王爷被封王一事,你又怎晓得不是他暗晓过后的从中作祟?” 沈安雁惊骇容止的情绪过激,茶杯水面粼粼波光倒映出她瞠目的神情,“我防备着他便是了。” 第三百零一章 词严厉色揣诡测 默了默,沈安雁放下茶盏,激得茶水荡漾,连她倒映的面容也支离破碎起来,“又何须如此疾言厉色?” 沈安雁没有等他回答,眼帘略抬翕出凛厉的光,“所以,你告诉我,是不是叔父那边出什么事了?” 容止摇了摇头,“没有。” “没有?”沈安雁嘴角轻扯,“你平常并不是这样的人,但凡遇事向来沉稳,除去林笙,还有何事值得你这般样子?所以你如实告诉我,是不是叔父他出事了,你前阵儿不是说叔父军中出了奸细?可是那奸细做了什么事?” 一面是将军的安危,一面是林笙的生死,直接让容止觉得自己是大街上的煎饼,翻来覆去的烙,没一面儿是完好的。 容止深吸了口气,“没有,真没有,三姑娘你也知道,将军营帐出了奸细,那边猜测或许就是二王爷.......” 话说得半吞半含,可有些时候就是如此,更令人遐想和信服。 沈安雁心中滚涌着无端冷意,“从前林国公府是如此,太子是如此,本以为随着太子一派没落就此罢了,没想还是这样,说起来大月氏是我们一致对抗的敌人,为何要因为一己之私而结党营私?” 谁能回答这个? 无非是人性始然。 又无非是今个儿你想吃桂花糖蒸栗糕,而我偏好招积鲍鱼盏罢了。 所以沈安雁言讫深然一叹,“我晓得了,你也告诉叔父自个儿注意着,警醒着。” 这话说了无数遍,只叫人耳朵都快听出茧子,只是除了这样的话她别无她说,更无法言表她的担心。 容止嗯了一声,然后在这秋风萧瑟,落叶纷飞的日子里听到她怅惘的一声叹,“快中秋了。” 可她没有人陪。 大抵是念着她伶仃,圣上宣传她进宫赴宴。 一向闭门不出的沈安吢不知从哪儿处听得的消息,在她欲将奔赴夜宴的前一天便找到了沈安雁。 沈安吢依然是那样端庄模样,只是面容枯槁了不少。 “三妹妹,近来可好?” 这是沈安吢一惯的作风,她肚子打着仗,面上却不显,开口不谈主题,只论风月,或唠家常,兜兜转转将刀子在你跟前比划,让你心头哆嗦害怕却不又伤及你。 等到她觉得火候够了,再勾一勾唇,将窗户纸捅破。 沈安雁同她唇枪舌剑无数次,自然将她脾性摸得一清二楚,虽然不急,但沈安雁不愿意和她斡旋,遂而掸了掸衣衽上的尘土,轻渺渺地笑,“沈安吢,撕破了脸,你还做这般样子给谁看?” 蝶翅般睫毛之下的秋水眸子倏尔冰寒,“你无非是蒙受了叔父的喜爱才至如厮,何必作出这般样儿给我看?” 沈安雁只觉好笑,“我作样儿?我就算作这般样儿那也是我能做,我受得了叔父的喜爱,而你不能,叔父也讨厌你至极。” 所以说最熟悉的敌人便是最了解对方的,晓得互相的痛处,一旦脱口便是直戳心扉的利剑。 沈安吢寒了脸子,像是冰雕的双眼裹住她,“不过是承了个没母的嫡女之位所以才叫叔父多关照你,这才叫你有机可趁惑了叔父的心。” 她的言论太荒谬径直叫沈安雁听得发笑,“所以你觉得我是因为没有母亲,又是嫡女所以才叫叔父喜爱?” 沈安雁轻呵一声,“若你觉得是我以这个装可怜叫叔父同情,你尽可这般做,毕竟,你现在不也没了母亲?细想想那日公堂之上,你同顾氏说过悄悄话,顾氏便一头撞死.......或许,正好称了你的心,如了你的意,更或是正中你的下怀?” “胡说!一派胡言!”沈安吢尖啸着嗓子,嘶声厉吼,“母亲是为了大爷才一头撞死的,根本不是我。” “真不是?”沈安雁嘴角微扬,带起嘲讽的味道,“既不是,你何必这般怕?我记着你一向沉稳、识大体,是皇太后亲说的女子之典范不是?” 沈安吢煞白了脸,身子像是筛糠子般无助的抖,而她的脑海里一阵一阵回响起顾氏生前最后一段话。 她说她认,她说皆是她自找的。 既是如此,根本不怪自,也不是自己,也并不是自己的那一番才叫顾氏有了必死的心。 想罢,沈安吢猩红了双目直视沈安雁,嘴角抿出落寞孤寂的笑,“你同我说这些做什么?我今个儿过来,不过是想问问,圣上是不是下了旨叫你入宫?” 沈安雁静静晲着她,没回答。 沈安吢却转而眺向穹隆,她穿着秋香色的裙子,在这样黄澄澄,金灿灿的时节里仿佛一朵菊,可就算外貌修葺得再好,从内子里烂了,这样的美好风景也不过就一霎。 “中秋时节,阖家团圆,圣上怎能叫你入宫?岂不是不何体统?” 她的声音很淡,但四籁俱静,故而她的话叫人听得极清楚。 沈安雁那双安静的眼睛像是水波在沈安吢身上流淌而过,然后潺潺向无边的秋色里,“圣意妄图揣测,沈安吢你真是穷途末路了,连这些道理你都不晓得谨遵了?” 沈安吢翣了翣眼,“说得冠冕堂皇,你不也暗中揣测?” 沈安雁微微挑起眉,“所以呢?你说这些又想做什么?” “我能做什么?”沈安吢侧眸乜向她,“不是你说得,我们如今这幅样子已经翻不起风浪了,所以何必惧怕。” 没等沈安雁再说,沈安吢朝她更进一步,“所以,我既翻不起风浪,你带我入宫如何?沈安雁,你敢吗?” 沈安雁却觉得沈安吢疯了,莫说他们如今是什么立场,又是怎样的纠葛,便是圣上旨意叫她一人进宫,她带沈安吢进宫岂不是自找死路? 沈安雁一拂衣袖,“全是我今日闲得慌,所以才听你这般说。” 她转过头,看向轻玲,“落霞院是谁人在看?竟然私自放沈安吢出来,罚三月的例银。” 沈安吢呵住退下的轻玲,瞥向沈安雁,“就这般迫不及待,还是这般忌惮我?” 第三百零二章 奔赴夜宴抱琴死 沈安雁看向沈安吢,“你怎得不像从前撺掇了?” 她冷冷一哂,“是不是如今没人供你撺掇,更没人供你使唤了?” 听她隐指抱琴,沈安吢脸色僵冷,“你何必如此?” “那你何必如此?”沈安雁旋过头,再不望她,只道:“下次再让她到我跟前,也不必罚看守她的下人例银,罚他们只许用残羹冷炙就行。” 这样的惩罚并不算过,可在沈安吢眼里便如剪刀地狱般让人辄痛。 对于如今的沈安吢除了每日膳食并无其它接济,而看顾她的下人因她饿了肚子,势必会回报在她身上。 沈安吢抬起眼,“沈安雁........” 沈安雁摆了摆手,一步跃至门内,从从容容躺在临窗的炕上,瀑布般的青丝淌下来,乌黑顺滑透着光亮,刺得沈安吢双目生怨,素白的水袖一拂径直出了院。 沈安雁这时才悠悠抬起眸。 轻玲添上茶忖度道:“姐儿,大姑娘这般做怕是有诡........莫名其妙要进宫........” 正相说着,红浅提着篮子澄心纸过来,大剌剌地道:“这大姑娘要进宫,难不成是叫人替她做主?求公道?” 哪会如此,当时二王爷都在衙门帮着沈安雁说话,沈安吢这时去皇宫找人替她说话,不管如何,都不等同于是和二王爷作对,和圣上作对。 谁敢? 沈安雁默默无言,却望着红浅篮子里的东西,问:“你这是做什么?” “上窗户,”红浅笑了笑,“中秋之后,深秋不远了,夜里风大,窗外糊一层纸,便不容易透风进来。” 轻玲笑道:“前个儿姐儿才说她不细心,今个儿她便细心了,还晓得上窗户了。” 红浅两颊酡红,嘟囔了几句,脚底抹油地踅出门外拿着浆糊抹起窗户。 轻玲和卞娘则开始准备起中秋宫宴要着装的衣袍和首饰。 “毕竟是进宫里,如今靖王在外征战,沈侯府近来波折数次,各个都伸长了脖子冷眼看姐儿如何打理沈侯府,沈侯府又如何在姐儿手里衰败,故而不能穿得磕碜了,叫人背后闲言碎语,说笑话了去。” 卞娘念叨着,一只手擎起赤金虫草冠,间或穿插翡翠嵌宝蜻蜓簪,额首珍珠缀下流苏粼粼波动着细碎光芒。 沈安雁嘴角那抹寡淡的笑意压了下去,她瞥过目望向秋意高深的苍穹,幽声道:“不必如此,捡素净的衣服穿罢,祖母才过世不久。” 卞娘一怔,连忙跪了下来,“姐儿,奴婢该死.......” 沈安雁没有怪她的意思,将她扶起来,“卞娘,我晓得你是为我好,你怕我受人冷眼,也怕旁人闲磕我,可是别人的心我们管不着,我们也不必管,我们只需守着自个儿的心便是了。” 况且那个有着耸入云天高墙的皇宫,因为抬头只能见四角方正的天,除了勾心斗角就只有节日可供人欢愉,所以隔三差五便有庆典,对于那些身份贵重的人儿来说是打发闲光的时候,是他们漫长岁月里最无关紧要的时候,她何必看得那般隆重。 所以到了第二日,沈安雁由着轻玲给她薄薄施粉,唇上淡点口脂,只穿了一件青织素纹的衣裙便乘着辕车一路驶向皇宫。 马车不大,仅供三人坐,又装了一些箱箧小柜拿来置放零食点心,如此一来车内更狭窄了,只够轻玲和沈安雁两人坐。 轻玲抬手去提红泥炉子上的铜壶,在螺柜里翻找出茶具,往里掺了金丝菊和枸杞才掺水进去。 伴着滚滚白雾,轻玲那张小脸隐约若现,只有声音在车内清晰回荡。 “姐儿,昨个儿后罩房的人来传话,说是抱琴死了。” 沈安雁一怔,坐在毡垫子上睁开了双目,“怎么死的?” 轻玲将杯子递给沈安雁,白雾因而被拨开露出那双麋鹿般的眼睛,“井里,说是受不了苦所以选了半夜闷声就投了井,不过奴婢觉得怕不是如此。” 沈安雁挑了挑眉,默然看着她,示意她往下说。 轻玲这才道:“因太晚了,奴婢不敢惊动姐儿,是而奴婢和红浅一路去的后罩房那口井,虽说这中秋了,月亮又大又圆,可哪里看得了什么,就是拿着灯笼往井里找也看不出个所以然,府中又不像宫里有那等打捞尸体的大铁钩,所以只瞧得有个抱琴穿的那身麻衣在里面漂浮,井里味道不太好闻........” 轻玲顿了顿,将车帘子稍微闭拢了点,才说:“又加上抱琴不在房里,大家都觉得是抱琴投井了,但奴婢却觉着,可能抱琴是跑路了。” “这个还不能定论,”沈安雁唔了一声,“总归还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等今天过了,明个儿叫人去找铁匠那儿买一副,然后再吩咐府内有气力的人去拉井里,瞧瞧到底是不是,若是,找个地儿给她安葬了,烧点香,若是不是,到时再说。” 轻玲点了点头,目光却锁在荡着涟漪的茶杯上。 京城的官道修得极好,为确保圣人行在顺畅,便用最平整的瓦块所造,所以车轮滚起来没有颠踬,人们可以在里面畅心所欲地喝茶吃食。 沈安雁兀自喝了一口水,精瓷的手在半空顿了一下,还维持着喂水的动作,面容却肃然地看向轻玲,“你们去沈安吢房里找过没?” 轻玲摇了摇头,“发现的时候打四更了,奴婢还得准备姐儿早起的事宜,便没来得及去落霞院.......姐儿是怕井里的是......” “不是,”沈安雁眼睛瞟向车帘外的人潮涌动,“抱琴对沈安吢一向忠心,就算她忍受不了苦楚自个儿跑路了就是,何必去杀沈安吢。” 这话叫轻玲闹不明白了,“所以姐儿的意思是.......” 她的话语戛然而止在车夫的一声‘吁’之中,然后车夫便撩了帘子冲二人笑道:“三姑娘,皇宫到了,请落轿。” 萧瑟的秋风混杂车夫的声音一并拂在沈安雁的面上,她掀了车帘出去,扶着轻玲正欲下车。 有一道细柔的声音低低说道:“三姑娘请抬手,奴婢扶你下车。” 第三百零三章 阉人谈资暗中语 天光毫不吝啬打在那人的面孔上,微微垂首就可以见其梳整好的鬓发露出参差茸发,卷翘睫毛微微眨动仿佛蝶翅振振而飞。 沈安雁的指尖有霎时的冰冷,很快便又回复一贯的从容。 轻玲却在望及那人时身子一颤,小脸煞白地迎向沈安雁,“姐儿.......” 沈安雁朝她微摇了摇头,莹白似玉琢的手搭在那人的手上,嘴角微抿出一丝笑,从从容容下了辕车。 有太监迎了过来,一甩拂尘偻腰垂看向黑面白底的鞋,“擎等着沈三姑娘。” 沈安雁不免客套几句,“劳烦公公久等。” 沈侯府如今虽已凋敝,但单凭圣上为她调动几位王爷,其中或为在外征战靖王,或为男人的那些小心思,他们这些阉人猜不着,但总归可知这沈安雁蒙圣上喜爱,所以不敢怠慢,恭恭敬敬地迎了她进去。 才过永定门,虽得圣旨,但因不是什么皇亲贵胄,所以不得从正阳门进,只能辗转至顺贞门入,绕过集福门天一门就可到设宴的御花园。 而皇宫禁跸森严,除去所召之人能待一二奴仆,辕车此类都只能在外等候,所以在过顺贞门时,那一干服侍辕车的下人都被遣去了东长房。 此刻日头正旸,跳跃在高高的红墙琉璃瓦楞上反耀出灼目的金,让沈安雁不由眯了眯眼,随即跟上太监的步子往里踱去。 太监一般都是油嘴子,嘬一嘬嘴,上下嘴皮一碰便翻出个让人啼笑皆非的话来。 这太监迎了沈安雁几次,几相照面之下混了个脸熟,所以嘴上也不忌惮起来,开始指着一些宫门唠起闲磕。 沈安雁不甚爱听这些八卦,不过心头揣着事倒也随之附和。 太监见她如此,更起了兴致,颇有谈天说地的气势,嘴一瓢便说起了前皇后,“这前主子娘娘,三姑娘您说说,本来是那般尊贵的人儿,又有太子,何必动那些个心思,与世无争的过一过日子,捞一个贤后的衔未尝不可,可惜........一朝错了心神,便白白让贵主子捡了这个便宜。” 贵主子是说的贵妃娘娘,时下最受圣上宠爱。 不过再受宠爱又如何,这贵妃娘娘膝下不过一个六王爷,上头还有二王爷,五王爷,虽说自古太子立贤不立长,但前个儿沈安雁这事叫二王爷出尽了风头,也被圣上默准了出入军机处。 不过这话不能说,太监也心知,眼珠溜溜转又道:“不过细想想,也理解前主子娘娘为何如此,这毕竟是少年夫妻,竟比不过旁的那些正宫娘娘,心里难免有落差,落差一大便难免做出些没脑子的事,不过,前主子娘娘到底没看清楚,这些个正宫娘娘虽说备受圣上的温存,但到底缺了些可心,所以那圣上翻个牌子也是奉例行事罢了。” 说着,那太监猛然夹紧嘴,朝沈安雁涎脸一笑,打了自己几巴掌,“瞧瞧奴才,和三姑娘说这些做什么?” 这皇宫内的太监最是左右逢源,但凡有点品阶的,哪个不是肚里头揣了点心思的人,所以沈安雁不觉得他是说岔了嘴。 不过她心里纠结着马车里的事,所以疑惑虽疑惑,却暂抛脑后,笑道:“公公只是怕我无聊,所以说一些话讨趣罢了。” 一言将讫,另一言又语,“和公公打了这么几次照面,也算是有缘,现在都还未知公公叫什么.......” 那太监连忙深揖,“三姑娘这话倒是折煞杂家了,杂家有什么叫法的,全凭主子高兴,赐了个顺字,三姑娘就叫杂家顺子便是。” 若是那些粗使太监倒可叫顺子,但眼前这人身着深蓝色蟒袍,一看便是四品以上的官位,所以沈安雁不敢怠慢,恭恭敬敬叫了一声,“顺公公。” 顺公公喜欢沈安雁的眼力劲,跟她说话便更加亲切熟稔几分。 沈安雁见状便悠悠道:“我听着公公谈及前皇后,晓得公公是个能体谅旁人苦楚的人儿,所以便不由对公公您掏几句心窝子的话。” 顿了顿,沈安雁才慢吞吞地说:“不瞒公公您说,沈侯府自从出了姨娘那事,家宅近来不宁,更何况大爷像是得了失心疯,竟然将姨娘的尸首存在府内,紧等着化为白骨。” 顺公公听得瞠目结舌,“这,这.......小侯爷也不嫌........” 顺公公找不到话说下去,沈安雁接过话茬子,道:“这还不是最顶要的,顶要的是自姨娘死后,府内常常听闻哭声,我倒还好,有靖王庇佑,这等的恶鬼不能近身,但那些下人便凄惨了,这不,昨个儿府内就死了人,还是大姑娘身边的婢女,抱琴。” 顺公公只觉得毛骨悚然,他们这些人平素接触的事情莫不腌臜,最怕孤魂野鬼,况且皇宫内冤魂最多,所以当下顺公公只觉得腿颤身摇,哆哆嗦嗦地问:“这.........怎死的是抱琴?” 这话其实有点不对味,但沈安雁不觉被唐突,而是嘴角微翘,道:“公公当时没见着那姨娘如何死的,我倒是见着了,本来这事也由不得姨娘赴死,全赖那大爷行了叛逆的事,按理说进牢的是那个大爷,但不晓得为何,那姨娘同大姑娘说了几句,便这么着了........” 话说得半吞半含,但引人遐想,顺公公又是这匝人心思的好手,当下便觉出味来,感情这姨娘死的冤,回来找这大姑娘报仇,那抱琴忠仆替大姑娘先死了去。 不过这些且不谈,都是沈侯府府内的事,他们自个儿曲折,但最主要的一点,便是万莫让这等晦气的东西进入了宫内,不若到时候,他自个儿人头不保。 想及此,顺公公面色难看。 沈安雁见他如此,心头有了着落,便踏踏实实地携着轻玲一路去了御花园。 顺公公才送人到了地儿,当即寻了方便的托辞,脚底抹油便踅身而出。 轻玲见着,小声问道:“姐儿,这有用吗?” 沈安雁挑了挑眉,“有用没用都不牵扯我的事了,就算那沈安吢真出现在圣上面前,那也是这顺公公办事不力。” 第三百零四章 急奔后院未寻人 顺公公遥遥看着沈安雁身子一踅,消失在廊道尽头,方才还笑吟吟的脸立马垮了下来,连忙急奔东长房。 供下人落脚的地方不似主子的行宫,修得潦草些,更无花纹雕饰,素整的梁柱灰蒙蒙的瓦片,不过饶是如此也比宫外的毛坯房富丽堂皇许多。 但此刻顺公公哪有闲心想这些,火烧屁股似的蹿进院子里大喝一声,“方才进宫的轺车何在?” 有灰色衣裳的小太监躬身前来,“顺公公怎来了?不是受命领沈三姑娘去了宫宴?” 按照往常顺公公会和这几个不入流的太监唠几句闲磕,再显摆显摆自个儿的身份,但今日这事烧着了眉毛,那还有心情,当即脸上一沉直喝,“去去去,一边待着,叫你坏了我的事,吃不了兜着走。” 小太监一耸,连忙哈腰往后边退,另外一个倚着墙的叫福子的小太监瞧见嘿笑着过来,“谙达是有事?小的瞧您满头大汗。” 顺公公擎着拂尘,只觉得这平素用手的东西今个儿抓起来沉得厉害,想甩也甩不动,皱着张脸喝道:“我是瞧你们有没有惫懒,耍混没?” 这话撂下来,不少人面色戚戚,唯有福子摸了摸鼻子,连道:“顺公公这话说的,今个儿是中秋夜宴,御花园忙得脚不沾地儿,各个宫里都警醒着,我们这儿虽偏僻但也不忘了扎紧裤腰带好好盯着。” “盯着?” 顺公公瞟了他一眼,冷笑着拖长腔道:“既然如此,方才从宫外进来的那辆沈侯府的辕车去了哪儿?那些个车夫活计在哪儿?” 福子虽纳闷顺公公提这事,但还是将身子弯得低低的,如实道:“就放在后边,那马匹撤了绳叫人伺候着。” 顺公公哪里想晓得马的事,只挑眉乜他,“人呢?在哪儿?” 这些都是芝麻绿豆的小人,顺公公陡然问那必然是前边出了什么事.......这般想着,福子立马战栗栗地回过神来,“就在后边的罩房里待着,因是外臣的奴眷,还是沈侯府的,所以奴才们都好生伺候着,给了茶给了吃。” 这话一落,有几声鸟叫,几人抬头,看到一群群大雁兀字样地往南飞,一声声的鸟叫将萧瑟的穹隆叫得更加凄清。 顺公公垂下头来,想起那事不由犯怵,连忙问:“那人呢?在何处?领我去看看。” 言讫,福子不敢斡旋,连忙抻出手去搀顺公公,扶着他往里走。 没走几步,顺公公又停了脚步,只睃巡着另外那个太监,咽了咽口水,“去,准备点桃枝水,洒洒这屋子。” 桃枝水是辟邪去晦气的,顺公公要这个做什么? 难不成是这沈侯府出事了,连带着要将这些个奴仆也觉得晦气? 思来想去只觉不通,福子便笑盈盈地问:“谙达,冒昧问一句,这用桃枝水做什么?可是哪沈侯府.......” 一语意犹未尽,却将顺公公的脸色压得沉沉,声音也不由敛了下来,“那沈侯府出了厉鬼,在他们府上做事害死了人,我担心这厉鬼顺着这马车一并过来在皇宫闹事,为注意着,还是多瞅着,毕竟今个儿是中秋夜宴,要是出了什么事........” 顺公公说着,举起手在脖子上一抹,“到底是爹娘生了,虽没了家伙,但也是人儿,好好注意着,别让自个儿的脑袋和脖子离了缝。” 福子听得心凛凛然,当即不说废话,紧搀着顺公公往后院走去。 宫人们歇息的地方不似前宫,收拾得齐整,但都是睡一个炕上的,谁也不嫌弃着谁。 但顺公公这个品阶可以一人住一屋,这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当即看到这屋,胃里就翻腾起来,克制着掩嘴道:“好歹是睡的地方,竟这般埋汰,” 福子点头哈腰,“下次注意着,勤整自个儿。” 顺公公啧了一声,四处望了望,将眉略略一挑,“人呢?” 福子听他这话往旁边瞧,脸色霎然僵了起来,随即扭头扯来另一个小太监问:“马儿,方才宫外来人呢?” 那小马搔了搔脑袋,“车夫在后面喂马,另外随行的方才我还瞧见的,怎这一晃眼不见了?” 顺公公听到这话脸色一垮,“不见了?” 声音沉沉犹如爿爿乌云压过来,直让福子满头大汗,“刚刚还瞧见的,谙达您莫要着急,我们四处去寻一寻。” “寻?” 顺公公亮着嗓子叱骂一声,脸皮抻得僵硬无比,“你拿你脑袋去寻?皇宫这么大,哪里能寻得了?” 话虽这么说,但不可能不去寻。 福子打着哆嗦援袖拭汗,往旁边的更漏瞅了一眼,“谙达莫急,现在时辰尚早,离夜宴还有一炷香的时间,小的叫上那些置办的中涓太监一并寻,应该是寻得到的。” 这话稍稍令顺公公安了心,瞥了瞥嘴,“最好是寻到,且记着方才我说的话,所以你们得晓得,莫看这沈侯府多么受圣上器重,但这些的脏东西若是一个不小心让上面的人瞧见了,莫说你们,就是我还有沈侯府都吃不了兜着走。” 福子听到这话,只觉得心头一凛,连忙道是,赶忙叫着旁边的太监去齐齐下去。 中秋时节已经变凉,到了夜半时候,就算是众人齐聚,也难免不了北风呼啸,径直吹得骨头缝都打颤。 太后年事已高,受不得这些,贵妃作为主事的,早料到这些,所以叫中涓备好了炭火搁在太后脚边烘着,这样不至于冻着。 太后眼见于此,又因时节所以当下便行赏。 “贵妃倒是有心了,还准备了哀家最爱吃的乳鸽金巢出笼.。” 吕贵妃作了福,笑吟吟道:“前个儿臣妾去慈宁宫请安时听见那些中涓说着太后今日来没什么胃口,也不爱喝粥了,就钟爱乳鸽,是而臣妾叫人准备了这道膳食。” 众人一怔,太后挂在脸上的笑容也不由一滞。 请安就请安,作何听宫内的人说话,是太用心了,还是别有用心。 第三百零五章 借物抒发曲折事 众人不敢发声,暗地里作壁上观,忖度着这贵妃的堂哥虽蒙祖荫入朝,拜官左亲侍,但因腹有雄韬又不发武略,是而平步青云一朝贵为权臣囊括不少重臣之心,也造就圣上倚重,贵妃不免声势,顾?非常,惹得后宫颇有微词......... 太后虽称病长版青灯古佛,但实则对这些事都有听闻,偶或和圣上谈论一二,多是圣上让其担待,又道虽疑吕氏一族,到底不可援据谶语,告其谋反,所以只能宠幸,并使黄白物厚待吕氏一族。 所以太后听闻吕氏此话骄矜异常,但敢怒不敢言,只是沉沉纳了一口气说道:“你有心了.......” 然后踅身叫中涓伺候盥手。 吕贵妃不懂,只觉太后冷淡了些,因而她嘴角的那抹笑意也寡淡起来,晃眼瞧见坐在下首默不言声的沈安雁,想起前日里她来宫里那事,其后不久,本说要来昭华殿用膳的圣上便借政务不再过来,心中不由一阵窝火。 这小狐媚子面上说得冠冕堂皇,这背地里比那些个长舌妇都还会嚼舌根,将圣上哄得团团转,连带着这几日都冷淡........ 这般一想,吕贵妃哪肯在沈安雁面前落了面子,当即又扬起笑说:“时逢佳节,臣妾前个儿得了上好的阳澄湖蟹,趁着今日贡献给太后。” 太后好吃,一般这等年纪大多熬着汤药每日每夜地养着身子,但太后不是,太后宫里自有着一干御厨,变着花样给太后做好吃,比如江浙的红豆粽子,紫参野鸡汤........ 隔着一道高高的宫墙都能闻着那馨馨的香味。 所以,时常有妃嫔常带着地道的家乡美食借着请安到太后跟前去凑个亲切。 但今个儿太后听闻这阳澄湖蟹,眉睫都未动,只是就着水在铜盆里翻江倒海,一边接过中涓递来的巾栉揩手,一边说道:“这蟹性凉,哀家年纪大了吃不得这样的东西,还是拿去叫这些小的尝尝。” 吕贵妃脸色一僵还未应是,那厢盥手之后正戴甲套的太后却是倒嘶了一口冷气,摘下那甲套一看,原是指甲被珍珠甲套绞得断了干净。 时逢这时中涓捧着蒸好的阳澄湖蟹端上来,并着一把金剪。 太后心头一阵纳火,面色当即沉得似紫,手一扬便将甲套掷到了桌面上,鎏金蟠蓠纹錾花撞金剪子磕碰出刺耳的声响,骇得众人齐齐跪在地上。 太后却一通怒骂,“这司珍房的人前些日子才被哀家说了几句褒奖的话,近来便越发不懂规矩了,竟以次来充好妄想唬弄哀家。” 这话说得盐酱不察的,吕贵妃虽听着别扭却不觉出味,但自己好歹如此执掌着凤印,这些宫人做了错事都与她脱不了干系,是而吕贵妃当即便深深泥首,“太后息怒,是臣妾疏忽管教,才叫这些下人惫懒,太后放心,臣妾日后必定严苛治理,必不叫太后糟心。” 太后却没有责怪她的意思,只悠悠扬眉抬眼,“你们跪着作甚?好不容易过节,一家子都得高高兴兴的,怎因哀家这个老婆子闹个不甚愉快?都起来罢。” 这话毕了,太后才望向吕贵妃,“后宫的治理一向如此,哀家不怪你,毕竟你才刚上手,多的是生疏要学的,从前王皇后才管理六宫时,也是经常出这些差错........” 吕贵妃嗫嚅了一声是。 太后便到了个但是,“今时不同往日,从前无甚外忧,如今国土却遭抢攘,圣上日夜焦虑,前朝也因而动荡不安,所以需得后宫宁静安稳,才让圣上可一心忧夷........哀家晓得贵妃你的为人,你与你堂哥心内一并是为王朝所想,是心中有大局之人,这后宫之事,你要是管不了,便叫端妃贤妃帮衬着你。” 吕贵妃面色一僵。 闲人观大戏的沈安雁却默默忖道,太后这是恼了贵妃吕氏,所以变着法的要敕她辖权。 这般想着,沈安雁忽觉一道视线隐约射来,她抬头观望,是正拨着佛珠玎珰作响的圣上。 但不过一瞬,圣上便收回了眼神,嘹亮了嗓子道:“从前王皇后还在时,吕贵妃一直帮衬着管理后宫,说生疏谈不上,只能道这些宫人自个儿惫懒,碍不到贵妃那儿去,再则,前朝的事和后宫有甚关系........” 圣上将身子稍移,斜签在位上,抬了抬手示意吕贵妃起来,“方才太后不也说了,今个儿是家宴何至于搞得这般架势,反叫人用膳也不痛快起来。” 吕贵妃听闻这话,双眼热泪,只觉得圣上还是疼爱她的,立马哽咽道:“圣人莫怪太后,太后是圣上的母后,自当心念着圣上,为圣上考虑着诸事。” 圣上笑了笑,“遑论朕的母后,全天下的父母都是如此,必为之计深远。”说罢,圣上看向吕贵妃,“你虽自小失恃失估,但你与堂哥相伴长大,这等情意不若是父母,前个儿你堂哥还写信来问你是否安好。” 沈安雁咂出这话不对,这堂哥是前朝的人,和圣上何曾写信,大抵是奏折里写的有这么几句询问贵妃的话,可奏折哪能写私事,岂不乱了主次,失了身份。 沈安雁暗忖着,那厢吕贵妃却不以为然,仿佛早将这事当作情理之中,嘴角含着羞笑略略说着,“堂哥关心臣妾,只是臣妾有圣上垂怜疼爱,何曾会受了委屈,尚奕又为圣上分担政事,臣妾又如何不安好?” 圣上笑了笑,没承他的话,只是放下佛珠,让身边的大太监剪澄阳湖蟹,对太后笑说:“这澄阳湖蟹远近驰名,其肉鲜嫩,其黄馥郁,太后可或吃一吃,朕让中涓备来黄酒,也不怕这蟹寒凉。” 太后晓得圣上的用意,面色虽是不虞,语气倒是和缓了些,“是哀家错想了........”也不再后话,只吩咐着旁边的嬷嬷替她剪起澄阳湖蟹。 沈安雁见此也默默垂了头,去瞧那巴掌大个的蟹,还未伸手,便听到旁边低低的一声嗤,“没意思。” 第三百零六章 言语交流暗玄机 沈安雁稍稍侧目,目之所及是件蜜色鸟衔瑞花锦裙,往上是张端和清秀的脸,大殿的烛光像是缎子般,杳杳铺平在她的脸上,将那双秋水眸子照得媚眼如丝。 许是察觉到沈安雁的目光,女子转过脸来,盈盈颔首,“沈三姑娘。” 沈安雁虽进过几次宫,但和后宫打过照面的不下几人,所以不识面前女子是何人,唯有莞尔以回,“主子娘娘安。” 那女子听闻嘴角扯了扯,似露讥讽,“我哪算得了什么主子娘娘,我不过普普通通贵人罢了,比不得那圣人跟前的贵妃娘娘........” 这话虽实在,但厚此薄彼实在让人不知如何应对,于是沈安雁唯有笑笑。 女子却溜溜转了眼珠子,上下将沈安雁打量了一番,“不过这话说的只是位份罢了,这后宫的尊崇还是端看世家端看圣人的宠爱。” 沈安雁秀眉微乎其微地一颦,暗咂这是唱得哪出戏?但面上却谦恭地宛转笑意,“臣女未曾生长在宫中,并不谙这些,但见识过家宅内院,只用臣女陋见忖度大抵这后宫和后宅一样,虽有位份上的尊卑,但都是生活在一个地儿,一个家宅,是而都是一家子人。” 女子笑容凛在脸上,须臾才徐徐又笑了起来,“沈三姑娘说得如是。” 只是这话她能说不是? 但凡说不是,叫旁人听见只说她有心搅浑后宫,到时在冠个什么不守妇道的罪名,她可不像吕贵妃有堂哥撑腰,她只是府尹的女儿罢了,虽是嫡女,但因母亲死得早,所以一直被姨娘用庶女对待,从小活得戚戚,来到了宫里,宛转圣恩的头几日倒还如鱼得水,可是宫里不缺好看的花儿,也不缺尊贵的主儿,所以圣上新鲜劲一过便将她抛在了脑后。 她曾为此伤心过,深夜坐在槛前数着砖墙,有时没下雨或可赏一赏夜色,有时遭逢下雨便只能让冷风吹着自个儿。 前几日下雨下得久,大风刮在窗棂上呼呼的响,一并将她的心扉也灌彻得拔凉,身子也感了风寒,不过她是个不受宠的主儿,宫人们拜高踩低,叫了个太医跟前的学徒过来瞧了瞧,开了副药就算打发了。 经此一遭,她也算是想明白了,何必期望着真心,又何必期望着有朝一日能够抬头,从前在家里都被姨娘压一头,这宫里龙潭虎穴,各个都比姨娘狠厉,她又能如何,所以还是就这样罢,静静开在一隅。 沈安雁见这贵人不知为何深想起来,虽有些纳罕,不过没问,只是执起一旁佳澧浅啜。 轻玲不由低声告诫,“姐儿酒量不好,可莫要贪杯,毕竟是在宫中.......” 女子听到这声,转过头来观望,见沈安雁端坐在位上,中秋时节的衣裳渐渐厚实,但依然略薄,是隐隐可以瞧见袖下那娇嫩脆弱的皓腕轮廓,仿佛玉琢般........ 她眸子微动了动,“宫中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沈三姑娘还是小心点。” 这话有着深意一如之前那些人所言,叫沈安雁突生询问的心态,“娘娘这话臣女听得不甚明白,方才也是.......” 沈安雁笑了笑,“说得明白些,臣女不是宫中人,算是世外人........世外之人不然世内尘埃,是而又有何惧之理。” 贵人许是没料沈安雁敞开天窗说亮话,朱唇翕张出惊诧的神色,随即想到什么只道:“世外之人.......若是世外之人又何必入世,但凡入世纵使穿得白衣胜雪,又岂有不沾污秽之理?” 她朦朦胧胧的说着。 沈安雁只觉得如观皮影戏,瞧不真切,欲再问,却听得一声唤,“哀家今个儿听闻沈侯府的三姑娘前来,却怎未曾瞧见.........” 沈安雁连忙敛着裙衽起身,恭恭敬敬地就着禁步上前纳福,“参加太后,圣上,各位主子娘娘。” 于沈安雁来说不过是普普通通的请礼,但对众人来说,是瞧见一道香影忽闪而过,清辉的月色洒在她素白的长裙上,将她的脸融进浓稠的寡淡中,似如玉玦,白得发亮,又晶莹剔透。 心中自觉绝色,又想起这人进来时常去圣人的上书房,一待便是好几个时辰,不免吃味。 众人想入纷纷,那厢太后却兀自开口,“倒是天人之姿........” 吕贵妃听闻此话心尖颤了颤,她对这话甚是熟悉,那些个进宫的女子便是她从前入府也受过太后此类话几句....... 沈安雁亦觉此话蹊跷,眉头微蹙,俯下身子泥首道:“承蒙太后娘娘厚爱,不过和众妃嫔比起来,臣女不过是中人之姿罢了,上不得台面。” 众人晓得这话是自谦,但心头还是不由得鄙弃几分。 毕竟过度自谦便是自矜。 瞧瞧沈安雁,她低着眉,朱红的唇趁着安和的眉眼,浸在月色里,仿佛琉璃樽上的雕画,精致工细,若这样的相貌还说不好看,她们这些人又好看到哪里去。 太后却觉得沈安雁的言谈没得挑,相貌又这般端正,是而立马亲热地笑道:“三姑娘惯会说笑,哀家瞧你就极好看,倒是倾城绝色。” 话音刚落,便伴来一道熙熙攘攘的声,紧接便是女子惊呼的音刺破苍穹。 众人打眼去望,立马便见后座惊起一人影,还未听见声音,便是一中涓服侍的人垂下身哆哆嗦嗦地道:“奴婢该死,奴婢该死,不小心打翻了盘子污遭了主子娘娘的裙子。” 被人打断了话,太后面色不虞,凛着眉问:“发生了何事?” 穿着深蓝衣的太监忙不迭地跪下来应道:“回太后娘娘的话,方才宫人打翻了薛贵人的盘子........” 太后娘娘当即冷笑一声,“方才还道这司珍房惫懒,原以为不过是个老鼠屎罢了,没成想一锅皆是,连管带姑姑都懒惰了,宫女都教养不好,还敢将人调到跟前来伺候,就不怕冲撞了圣驾?” 第三百零七章 安吢惊现恐有诡 这话很重,况且牵连甚广,不仅管代姑姑受责,负责分配的谙达,还有掌管后宫的吕贵妃也要一并被骂....... 吕贵妃方才才因司珍房挨了顿骂,此刻又来,况还是被沈安雁瞧着,如何能咽下这气,当即凤眸一冷,赫赫射向那太监。 太监直觉被剔骨弯刀刮似的浑身一颤,愈发匍匐在地,嗡声道:“奴才该死........” 心头却不禁怒怪那殿前失仪的宫女,眼睛便顺着一望,登时打了个激灵,连忙改口道:“太后,圣上,各位主子娘娘恕罪,可是奴才冤枉,这个宫女,奴才见所未见。” 太后眯起眸子,晦涩的光流连在吕贵妃的身上。 吕贵妃却是猛然恍神过来,大喝一声,“来人护驾,有刺客!” 这一声娇喝,引来无数佩刀侍卫似洪水般涌上来,骇得所有妃嫔花容失色,惊声连连。 而吕贵妃却是擎起那金线绣凤的袖臂直指俯首的宫女,“来人抓住这个刺客。” 那宫女弱女流一个,经不起男子的架势很快便被侍卫捉拿在手。 圣上那张素来和睦的脸此刻也壅塞至极,当即撂了菩提佛珠串子,撞得食案玎珰作响。 太后阴沉着脸看过来,“吕贵妃,你这是做什么?” 吕贵妃抬起头,脸色张皇地道:“回太后,圣上的话,这个中涓太监不识,既是不识,那定是私自溜进宫里的人,意图对太后圣上不诡!” “不诡?” 太后脸色更阴,“哀家瞧你才是不诡,刺客会着中涓服饰?也会如此手无缚鸡之力任人擒拿?哀家看你是为推卸委任才胡乱找的理由。” 吕贵妃恼怒着太后的不给面子,但更多的则是暗恨那太监为何要说那样的话,若不说,刚才自己也不可能一头热的说刺客,径直担了这管带宫人不力也好比惊了圣驾要好。 但箭已离弦,此时再后悔也没用,吕贵妃只能暗自给那太监施了一记眼神。 太监会意,跪着朝前叩拜,“太后,圣上,奴才所言句句属实,这个宫女,奴才的确未曾见过。” “荒谬。”太后冷哼一声,“就算你是负责宫女的,但也不可能人人都识,岂非你有过目不忘的本领?” 太监不敢抬头,只泥首着,从深深埋头的缝隙里泄出嗡哝哝的声音,“回太后娘娘的话,奴才虽未曾有那等惊才,但到底是干这个经了些年份,况今日夜宴所有中涓都过了奴才的眼,是以奴才不会记错,这中涓奴才的确未曾见过。” “未曾见过?你不过就打了那么一个照面万一眼神有了差错不也有可能?” 太后站起来,在摇曳的烛火和月色的清辉里缓缓踱下来,走向那个宫女,“抬起头来,让哀家瞧瞧,也让各位嫔妃瞧瞧,看你是否脸生?” 那中涓瑟缩了一下身子,咬着唇噙热泪地抬起一张莹白如玉的小脸,“臣女拜见太后。” 她用的是臣,太后怔了一下。 沈安雁虽早晓得沈安吢借着随行混进皇宫,也叫了太监尽力去看顾着,但看着她刺剌剌地站在众人面前还是以如此状貌,心里还是不由得咯噔一下。 吕贵妃皱了皱眉,觉得沈安吢有些熟悉,看了一下沈安雁心下恍然,只是还未开口,太后那边蹙紧了眉,“你是何人?” 沈安吢身子颤了一下,抬起婆娑泪眼兀笃笃地看向簪满华翠的太后,这个全天下最尊贵的女子曾赞过她女子之典范,那时的她看着自己,目光含着星河仿佛就在昨日,可今日却如凛冬的冰湖,刺骨又白茫茫,完全瞧不见自己的存在。 沈安吢有些不可置信,嗫嚅着声问:“太后,您不记得臣女了吗?” 沈安雁深知此刻作不得闲人观大戏的角,立马伏惟叩拜,“臣女有罪,还望太后娘娘,圣上,贵妃娘娘恕罪。” 吕贵妃不耐烦地瞥她一眼,“宫中之事,关沈三姑娘何事?沈三姑娘又有何罪?” 沈安雁咂出吕贵妃言语里的怨怪,目光依然沉沉,只道:“臣女虽不知情事之细枝末节,但认识这着中涓服侍的女子,正是为臣女的大姐姐,沈安吢。” 这话刚讫,吕贵妃凤眸一转,立马怒道:“沈三姑娘,圣上好心请你而来,你却如此作为捣乱夜宴,是安的何居心?” 沈安雁抬起那双令吕贵妃惊艳又嫉妒的楚楚眉眼,盛满着疑惑看她,“贵妃娘娘这话何意?臣女方才说了,此女是臣女的大姐姐,但今日大姐姐为何要来此处,臣女不知。” “你不知?”吕贵妃乌浓浓的眸子按捺下妒意,冷冷讥讽着她,“今日中秋节宴,多是招待宫中之人,宫外的,无外乎几个王爷侯爷罢了,他们与你大姐姐平素并无往外,唯有你才有可能带进她来。” 吕贵妃顿了顿了,“况且,沈大姑娘曾经如何被太后说为女子之典范,如此注重德行之人,怎会这般不成体统地进来?” 沈安雁看着吕贵妃,她的手就停在自己的眼前,大镶大滚的通袖下面是一双小荷才露尖尖角的丹蔻,那么一点点,明明该是十分可爱的模样,却像一根针似的戳进沈安雁的眸子里,让她只觉得刺痛。 “依照贵妃娘娘之意,臣女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地将大姐姐带进宫中还以如此面貌是为何?臣女既然那般想让大姐姐进宫,着圣上下一道旨意不便可以?” 找圣上下一道旨意。 沈安雁是生怕旁人不晓得她如今蒙受圣上宠爱,所以说这般话。 还是想借着圣上的宠爱拿乔她? 这话犹如细针刺得吕贵妃心口泛出嫉妒,“早便听闻沈三姑娘伶牙俐齿,本宫说不过你,但事实摆在面前,你再强自狡辩都是虚妄。” 太后听闻这套说辞,眼底犹为不耐,她一向不喜这贵妃,只是碍于她家中的势力所以不得不假以颜色,但是这并表示,她就能任由贵妃独大。 毕竟后宫万花齐放才是最后,一支独大只会阴阳失和。 太后掖了掖鬓角,晲向沈安吢,“女子之典范?哀家怎不记得了,不过,你说说,你为何如此装扮?” 第三百零八章 冒险进宫为沉冤 沈安吢费力地看着太后,心尖却像是铁匠所铸的铁,一下一下震动着,让她除了疼痛什么也感受不到。 她张了张嘴,“回太后娘娘的话,臣女有冤要禀。” 吕贵妃似笑非笑地撤来凤眸,“有冤情?既是有冤情,你与三姑娘同为一家如何她不来禀告,你来禀告?” 这话方讫,吕贵妃脸色登时古怪起来,若是旁的妃嫔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晓得其中曲折倒还情有可原,但她近来得圣宠,其儿二王爷还亲自为沈安雁的家事出过头,她怎能不知? 而她还这般问出来,岂不是偏偏给沈安雁难看。 吕贵妃不禁望向圣上,却见圣上端坐在位子上,明黄色的五爪金龙的肩庾正澄澄发亮。 沈安雁不知吕贵妃内心波折,嘴角微翘轻笑道:“贵妃娘娘久处深宫不晓得臣女府内俱细,是而不知臣女与大姐姐等人关系犹如冰凝,莫说代其沉冤,便是他们作何也不关臣女何事。” 太后方方蹙眉,沈安吢便含着热泪抬头,“三妹妹这话说得轻巧,那只是因你是这得利之人,所以不觉得什么,可我,还有睿哥儿,便是二妹妹如今也因你滞在家中,白白糟蹋了大好时光。” 沈安雁并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和她辩质这些,都是些陈词滥调的事,再翻出来谈,不过是叫这些观大戏的闲人日后又有了好一通唠嗑罢了。 所以,沈安雁只是渺渺垂下眼帘,“大姐姐方才说有冤情,是何冤情?有冤情不说冤情反倒在这里揪着我的事来问是为何?还是你觉得胳膊折在袖子外才是好的?” 沈安吢一噎。 太后点了点头,“今日中秋夜宴为的是阖家团圆,举国欢庆,你作何在此时此刻将自家的事拿来公布于众?岂非失了女子的德行。” 沈安吢面色煞白,嗫嚅着回,“太后娘娘........” 一语未讫,另一声轻嗤从旁顺着风潲进沈安吢的耳朵里,“大姑娘有什么话还是尽快说,有什么冤情尽快澄,别耽误了众人的时间。” 沈安雁抬眼看过去,原是谢崇逸遥遥隔着案几凛凛哂道。 沈安吢盈满眼眶的泪登时滚滚如注地流下,“臣女自知沉冤无望,是而不敢抱有希冀,只是想起尚在家中未能入土的母亲,心头只觉得栗栗然更戚戚然,为着尽孝不管前方是下油锅还是走刀山也要咬着牙前往。” 谢崇逸颇为不耐烦地吁了一口气,“沈大姑娘大抵听不懂本王的话,本王叫你尽快说,莫要耗着众人的时间陪着你。” 说这话时,有风动,捎着垂帘翻扬出微微的响。 沈安吢脸上神色难辨,默然半晌才见她又伏惟在地,嗫嚅道:“还请圣上为臣女母亲沉冤,臣女母亲绝计没有陷害祖母,更没有陷害三妹妹之心。” 吕贵妃听闻这话只觉得沈安吢比沈安雁还要面目可憎,这事她有所耳闻,毕竟当时还是她儿去替沈安雁作的公道之人,是而,若是这事有异,岂不是说她儿不公道,更是当着她的面打她的巴掌? 但,这事,吕贵妃并不急,毕竟这事是圣上亲下的旨意着的二王爷等人去的官衙替沈安雁辩证此事。 说白了,便是这事就算沈安吢之母有冤,但圣上心里偏颇着谁,谁就是那个受害之人。 圣上面色沉寂,斜签在位子上动了动身,端坐起来,适而道:“冤情。” 夜色浓重,清辉月色只照出疏疏朗朗的几颗星,而圣上的面孔就盛放在沈安吢的眼际,犹如黎明前的那段夜色,尤其的黑和沉重。 “朕记得这事,尚奕几人也都去了,明眼瞧见了那姨娘伏法,是而有何冤情需澄清的?” 圣上换了个姿势,让旁边的太监给他倒了一杯酒,粼粼的水光潋滟在他的眼里,将他的寒意丝丝缕缕地照了干净。 “倒是你,费这么大的功夫过来要澄这所谓的冤情,而谬视宫规,妄顾王法,该当何罪?” 这话圣上说得轻渺渺,分量却是尤其重,让在场众人听闻直笃笃地跪了下来直道:“圣上息怒。” 沈安吢照旧的那个姿势,却瑟瑟发抖,但抬起的眼是幽怨的,“圣上,您不能因进来宠爱着三妹妹,故而偏颇失律了。” “大胆!” 吕贵妃愤然高喝,“你这样颠倒是非黑白,污蔑圣上和沈三姑娘真是狼子野心。” 沈安吢不为所动,双颊划着泪,萋萋可怜的模样,“贵妃娘娘,臣女有何错话?近来三妹妹不是时常被圣上叫去上书房,一谈便是半日,而祖母那事亦是圣上私自遣了众位王爷来与三妹妹力证清白?这样难道不是圣上宠爱三妹妹?如果这个都不是宠爱,那什么是宠爱?赏赐金银首饰?” 这话说得颇为嘲讽,暗指方才吕贵妃那事,直叫吕贵妃脸色铁青。 圣上却是猛然拍了桌子,“大胆,圣意岂是你妄图揣测的?更何况,你觉得是朕包庇了沈三姑娘,所以才害得你们落得如此地步,蒙受冤屈?” 沈安吢伏惟在地,“臣女不敢。” 太后脸上神情凝得如铁般沉重,“圣上何必同这等女子多言,直接叫宗人府拿了惩戒便是。” 沈安吢攥紧手,丹蔻扣着袖上的澜纹,“太后娘娘,您曾经不是最爱臣女的?为何如今也向着三妹妹说话了?” 沈安雁只觉得沈安吢说话不对劲,她这样的人如何能说这样的话,但是旁人不似她所想,沈安吢犯了圣听,被圣上敕令拉下去惩罚,而这一场闹剧也在月色凄迷下落了幕。 圣上因着这事没了赏月的兴致,只道还有公务草草走了,撂下一干妃嫔在原地怨望,时不时还有人挟着妒流连在沈安雁身上。 先前那个坐在沈安雁旁边的那个贵妃款款上来,盈盈笑道:“方才我便说,万事还得端看圣上的宠爱不是?” 沈安雁皱了皱眉,直感觉后脊梁有数道寒刀般的视线刮过来,她蓦然一怔,突然反应了过来,“贵人是觉得,臣女.......日后.....会和贵人姐妹相称?” 第三百零九章 探得井中面全非 贵人含羞而笑,“有些话何必说出来,大家揣在肚子里有掂量就行。” 沈安雁怔了怔,而那厢吕贵妃却发话了,“今个儿将宫中关联的太监一并查问了,还有那迎沈三姑娘进来的顺子。” 话音刚落下,之前那顺公公哭眼抹泪地蹿了进来,“贵主子,饶了奴才,奴才也不晓得.......” “夹紧你的臭嘴。” 吕贵妃冷喝,凤眸却疾疾瞥向沈安雁,“沈三姑娘进宫一向由你负责,而你未曾注意此人,便是你的过错,岂能一句不晓得便能推脱。” 最主要并非这事,而是沈安吢当着众人的面说圣上宠爱沈安雁。 这不是明摆着将圣上逼上梁上,不得不为此作出回应。 不若,圣颜何存? 想及此,吕贵妃脸色森严下来,乜向一旁扶着她手的莲萩冷声道:“去,告诉那些个宗人府的嬷嬷们,叫她们好生伺候这沈安吢。” 莲萩应是,连忙退下。 吕贵妃这才又将那凝着冰棱的眸投向沈安雁,“沈三姑娘,恕不远送了。” 莫说两人交情不及,便是吕贵妃的身份也由不得她屈尊纡贵送自己,是而沈安雁纳了福,扶着轻玲逶迤离去。 吕贵妃冷哼着看向面前那贵人,“张贵人倒是好兴致,如此喜欢和旁人搭交情,称姐妹。” 张贵人莞尔道:“娘娘此言差异了,只是妾身觉着这沈三姑娘天人之姿,又逢靖王喜欢,是而攀一攀交情,毕竟妾身在宫里人微言轻,总要寻个依附。” “寻依附寻到宫外人身上了,你倒是好手段。” 吕贵妃冷笑着,侧眸望向那渐渐而去的沈安雁身影,微微的灯光将一路上的菊花探了个光亮,仿佛没有任何藏污纳垢,可是真是如此? 就比如身侧的张贵人,明眼见着含笑,可谁又知,这含笑之后的另一张脸是怎样? 人心隔肚皮。 宫中向来如此。 吕贵妃仰头看向天上的月亮,依然那么圆,没有一丝翳云,澄澈得仿佛一汪泉水,径直将她的壅塞也挑没了。 吕贵妃举手揉了揉额,“本宫今日累了,不和你兜搭那么多,自个儿下去把宫规抄个十遍,明日交来昭华殿便可。” 宫规? 自古宫规如此繁琐,又如此众多,叫她一夜之间抄完,还十遍,根本不可能,为的不过时明日再来兴师问罪罢了。 张贵人心中冷笑,但她又能如何? 她的家世岂能和吕贵妃抗衡? 所以张贵人纳了一礼,恭恭敬敬地目送吕贵妃迈着莲步而离。 因为顺子的责罚,所以引领沈安雁的是另一位太监,依然是深蓝色的太监服制,手上挑着等,伴着银练似的月色照亮沈安雁前行的路。 轻玲借着幽幽夜色,小声问:“姐儿..........” 沈安雁按捺住她的欲问,只道:“我晓得你想问什么,只是,我也猜不出,她这一事,不过是给她自个儿招罪罢了。” 便是谈要给她招惹是非,但是这般杀敌八十,自损一百的方法也太不值当了。 沈安雁叹了一口气,望向穹隆,却发现不知道何时,天上起了爿爿云翳,将星星掩藏在黑暗里,圆月也遮了大半,孤苦伶仃地挂着。 索性回去的路不似方才,一路没有风波,只是因着随行的仆人没有,是而马车驰骋在官道上只见眼前漆黑。 等到了沈侯府,卞娘才急急迎了上来,“姐儿可算是回来了。” 沈安雁站在府上门口,这里灌彻着厅堂回廊,风迎风来,既是燥热的夏天,也吹得人皮肤上一阵阵栗子,何况如此清冷的中秋。 所以轻玲只道:“回屋再说罢,姐儿今日去宫里也累了。” 卞娘点了点头,几人扶着沈安雁落了炕上,红浅备上热热的茶,烧着炭,卞娘才道:“姐儿,您去宫中这段时辰,奴婢叫人将那井里的尸身捞了出来。” 端茶的手一顿,沈安雁侧过眸看向卞娘,“可是抱琴?” 卞娘叹了一声,“是,倒也不是,只那衣服身量瞧着是抱琴,可是那脸被人刮花了,瞧不出来是不是抱琴。” “被人刮花了?” 沈安雁讶然,茶杯在手心里玎玲作响,一如她波涛似的心,“抱琴平素只在府内,虽说和那些个下人不甚交好,但也不至于交恶至此。” 卞娘点了点头,迎着烛光,那张老脸上呈现出惶惶的神情,“奴婢也是这样作想的。” 沈安雁看着卞娘,头脑却渐渐清明了过来,“在井中的人只能瞧见是个女子罢了,而至于是何人暂且不论,或许将那女子的脸刮花也只是为了让我们错以为此人是抱琴........” “姐儿这个........奴婢想过。”卞娘脸色稍有豫色,“是而,奴婢也阖府盘查了下人,皆无失踪,唯有抱琴........” 红浅在旁伫立着,小声嗫嚅道:“莫不,报官罢。” “不可。”轻玲摇了摇头,“沈侯府本就因姨娘的事进来失了声誉,若再是因为此事报官,到时候难免不传出顾姨娘死因有冤情,让姐儿又遭受一次诟病。” 红浅咬着唇,脸上写满了戚戚,“可是........现在阖府上下都人心惶惶........” 沈安雁却默默喝了口茶,“沈安吢那屋子我只叫了一人看着,难免会有惫懒之处,防不得她向外寻什么人来顶替抱琴也未曾不可。” 她说着,不禁抬起眸,望见三人定睛着自己,放下茶,瓷白的脸上一片澄然,“今个儿我去宫中,这沈安吢也怪异得很,在圣人面前说了很多不中听的话,依我对她的了解,她不似这样的人。” “沈安吢去了宫里?” 卞娘和红浅惊疑出声,“她去宫里做什么?找死?” 沈安雁听闻此话,心冷了下来,“她会找死?她若是想找死,直接一根绳子挂梁上死了便是,何至于兜兜转转去宫中找死,还要如此污遭自个儿的清白,沈安吢最在意的便是她的名声,你觉得她要不是为了更重要的事,能连名声都不顾了?” 第三百一十章 元帅咬人东家来 这话实然,可沈安吢所谓是何,再谈下去也不过是无疾而终。 是而沈安雁让轻玲她们伺候着上了床,伴着清幽的苏合香入了睡,等再次睁眼已是翌日辰时。 轻玲端水上来,一面拿着巾栉在铜盆里翻江倒海,一面说道:“奴婢们又去问了,确实没有少人。” 入了秋,天色亮得迟,若照往常此时已然大亮,只这会儿还灰戚戚的,轻玲便擦了火媒点灯。 馨馨然的火光熏着窗棂的抱柱,一绰一绰的影子晃得沈安雁有些迷糊,她眨了眨眼就着红浅挽腰时问:“沈安霓和沈方睿那边如何?” 轻玲叹了一声,“还是老样子,守着尸体的守尸体,作壁上观的看大戏。” 正相说着,从葡萄架那端移来个人影,原以为是卞娘,没想到是山彤,她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追着元帅。 红浅踅出门外迎道:“你作甚追着它跑呢?” 山彤喘着粗气,沈安雁踱了上来,复问着。 山彤旦行一礼,断断续续地回道:“奴婢本是想给元帅喂饭,谁知道它不吃反倒咬了奴婢一口。” 说着伸出手,露出肿胀泛青的手掌。 沈安雁瞧见,蹙紧眉,“你先去敷药,元帅我们来捉。” 山彤应诺退下。 正这时,遥遥传来犬吠声,卞娘有些不好气地道:“这元帅,近来溺爱着它,便教它无法无天了些,连人都敢咬。” 红浅嗫嚅着,“元帅虽是捡来的,但两耳多呼哧呼哧得可爱得紧,大家瞧它好看便都惯着它.......” 沈安雁听着炭火的哔哔啵啵声,廊下的风回旋着拂得灯笼咯吱咯吱的摇,沈安雁掖了掖纷乱的鬂丝,冷然道:“说这些作甚,先将元帅捉回来,且看看它是怎得了。” 一言方讫,便见北面一溜洞开的窗扇奔出一人,疾疾踏上青阶带起一阵风吹过来,“姐儿,东家们来了。” 沈安雁不好置之不理,只叫红浅注意着,莫要伤着了她们,这才随着那仆人往前边院子走去。 那仆人偻着腰,谄媚的声音从两旁捎到沈安雁的耳边,“姐儿,昨个儿这沈媒娘还来府说要见姐儿,说是要谈谈陈老爷的那门亲事,不过姐儿那时你去了宫中,是而奴才回绝了她。” 轻玲听闻只觉有异,“这陈老爷怎么说也是山东的通政司,官位不低,如今沈侯府潦败,又则这二姑娘到底有个不太好的名声和不太好的姨娘母亲,这说什么,陈老爷也不会咎由这亲事再继续下去才是。” 此时已然中晌,日头最高也最毒之时,纵使如今已然深秋,也似乎还残留暑气似的烘得人有些发热。 沈安雁一路往前院走去,会逢小型的花园,其间又树,还有亭亭玉立的华盖,有不少下人拿着笸箩扫着随风凋下来的叶。 沈安雁想着若临到深秋,雨水积多,在这儿阑干上倚听风雨倒是极具风情之事。 想罢,她才撤过眸,定睛前方幽幽廊道,声色极为平淡冷漠,“这亲事是说与沈安霓,与我们无甚关系,等下次这沈媒娘再来,只去过问沈安霓的意见便是了。” 这话虽然无甚责骂,但下人晓得沈安雁到底因这事心头有些怨念,感觉将头别得低低的,俯身应诺。 此事言讫,几人不过半盏茶的时刻便来到了前院。 几个东家面色有些枯瘦,精神看起来很是不济。 沈安雁不急与问,只叫人奉茶奉食,待他们各自熨帖了会儿,沈安雁这才慢悠悠地说道:“前个时候叫你们各自去搜罗了些药物和粮食,不知各位东家可制备得如何?” 穿着青衣锦缎的东家作了一揖,“小的是饰衣铺,所以这方面没有多少货源,不过小的表弟是做这一类的,晓得这事便替小的打通了一个商道,让小的和几个贩药的直接商谈,又因三姑娘说过只要些许治疗伤害病痛的普通药材,是以倒是收了几石药材。” 另外几个东家有专制粮食,是以倒是收获颇多。 “现下这些都置放在小的仓库里........三姑娘打算如何?” 沈安雁精瓷的手指捏起茶盖子,朝杯内吹了一瞬,白茫茫的雾气一霎缭绕而开,将几个东家的身子也吹得轻飘飘似鬼魅一般。 “挑个黄昏之时将这些货物都运输到府内来,如今府内没有多少人,倒是有许多空房。” 那些东家应是,沈安雁又叫管事拿了几章银票子与各人,只道:“这些时日辛苦各位东家了,也叫你们无心应付手上商铺的事,这些便给你们作补偿。” 东家纷纷感恩戴德,再看向沈安雁心中不免有些感慨。 毕竟现下之时,这样偌大家宅大抵都是一家子人,垂花门外的男人致仕赚钱撑起一整个家,垂花门内的女眷只需要安安稳稳的度日便可。 但沈安雁不一样,沈安雁用这样小小而脆弱的肩膀撑起了一整个家,实在不易。 可他们这样与人俯首的人又何必去怜悯别人沈侯府嫡出小姐的处境,如同叫花子可怜开酒楼的,实在好笑。 如此想罢,再听沈安雁唠了几句,几个东家便夺门而出。 只剩下沈安雁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前厅。 沈安雁抚着绛色回字纹的席垫,那粗粝的线条微微膈着她的心,让她怅怅然道:“从前,祖母还坐在这儿陪我说笑,那么生动的场景,怎么今日......就这般冷清了?” 没有人回答她。 沈安雁叹了一口气,看着门口耀耀金光,不由给自己又斟了一杯茶。 茶水是才注的热水,倒出来触及冷空气便翻腾出白茫茫的雾,将四周都蒸腾得犹如仙境,也将沈安雁的双眼也搅得迷滂滂的。 轻玲瞧出她的不好受,心想,若是从前可倒还有靖王相陪,可如今因征战不免出去,只留下沈安雁一人独守空灾,面对至亲的死亡....... 正楞楞想着,红浅惊惶着脸跑了过来,“姐儿........不好了........” 第三百一十二章 知晓女尸不知由 沈安雁蹙了蹙眉,将茶杯置于桌上,“仔细着路,防不得跌了。” 正撂了此话,红浅一个激灵崴在了阑干上,凄厉的吼叫刺得树梢鸟儿惊飞,扑腾起振振的拍翅声。 沈安雁凝眉上前,只道:“可伤着了?早便叫你仔细点.........现下来了个现世报.......” 虽说得嫌弃,沈安雁还是叫轻玲去拿了伤药。 红浅捂着脚踝疼得龇牙咧嘴,小脸皱得跟朵菊花似的,“姐儿不必管奴婢,且去云舒阁看看。” 语焉未详,却叫沈安雁听得栗栗然。 红浅见她踯躅原地,不免多嘴几句,“早前便说今个儿元帅性子变了,别说不吃饭,便是奴婢也不能靠近,但凡靠近便跑,还冲奴婢吠,奴婢怕它一不留神跑出院子,一直紧跟着,谁曾想随着元帅一路到了云舒阁,大爷……死了。” 沈安雁只觉得天旋地转,“死了?这几日明明有人往里送饭也有人吃……” 红浅擦眼抹泪,仿佛被吓惨似的,“那云舒阁里有抱琴,当然有人用膳。” 沈安雁不欲再说,只怕再拖怠下去抱琴听闻风声鹤唳便潜逃了就不好了,是而当即叫卞娘带着力气大的管事往云舒阁冲去。 彼时抱琴正待在阁中,斜凭榻上渺渺地眯着眼,若是忽略一旁那沈方睿的尸身,仿佛她只是小憩罢了。 那守门的丫鬟一直以为沈方睿还活着,登时看着这副场景,只觉得胃中酸涩直呕了出来。 还是管事们起点作用,虽心中难受,但还是强忍着刺鼻味道去擒抱琴。 抱琴并未反抗,任着管事们将她缉拿在地,弓着身强抬起头看向沈安雁,“三姑娘........” 她的面色苍白,声音也虚弱,仿佛一株濒死的茱萸,却丝毫拨动不了沈安雁同情的心弦。 沈安雁掖了掖鼻,让剩下的众人纷纷将门窗打开,自个儿则静静审视着抱琴,“你眼中竟还有我,我原以为你眼中只有那个沈安吢罢了。” 听她说起沈安吢,抱琴伶伶身子一颤,迎着光那面色更加惨白,“大姑娘........” 抱琴的嗫嚅似有深意将沈安雁的疑心挑了起来,不由问道:“你可知她现在于何处。” 抱琴翕了翕口,方欲答话,撞见沈安雁的双眸,嘴角深抿出一丝笑,“三姑娘不是一向神通广大,既能博得众人喜爱,还菩萨心肠施人棉衣,这些都能做得到,如何猜不出大姑娘在作甚?” 卞娘咬着牙呵斥,“问你话便好好答,你是沈侯府的下人,不是沈安吢的!” “是不是,如今还重要吗?” 抱琴双目盛满了绝望,淌下濒死的泪,“大爷是小侯爷,即便身败名裂,身死是需上奏圣听,到时圣上会如何怪罪?圣上必定不会怪罪于你,只能拿奴婢来顶这个杀害小侯爷的罪名。” “你倒看得通透。” 沈安雁并不宛转,直截了当的话仿佛一棒子打在抱琴的身上,让她不禁佝偻下去。 只瞧见抱琴身子轻颤着,仿佛蝶翅的舒张,渐渐犹如秋风打树叶,动作愈发的大了,“所以三姑娘何必在我身上找寻真相?又何必问我?” 大抵是人之将死,是而也不顾忌着尊卑,也敢直言称我。 沈安雁并不以此觉得顶撞,反而抻了抻衣服上的褶皱,轻寥寥地抬眸,“事已至此,问你有何作用?” 抱琴一愣,轻玲撩了帘子从里间出来,朝着沈安雁摇了摇头。 沈安雁这才凛凛望向抱琴,“井里的女尸是顾姨娘?” 听她说起女尸,抱琴方才还自持的骄矜霎然没了形,“不.......不是........” 沈安雁冷呵一声,“于你来说不过是大姑娘的生母,但于沈安吢来说,这可是她的生养母亲,她竟下得如此狠手?还抛尸?” 抱琴眨了眨,眼眶又迸出两行清泪,“我说了,那不是顾姨娘.......” 沈安雁夷然看着她,“不是便不是,你哭作甚?是替沈安吢感觉不值?毕竟入了慎刑司,这人要出来怎么都得蜕一层皮。” 抱琴怔了怔。 沈安雁清楚瞧见她攥得紧紧的手,又道:“但你尚且自顾不暇,除了临死前替你这个主子多流些泪,大抵也不能做什么了。” 轻玲适时帮腔,纳福问:“可是要报官?” 沈安雁点了点头,“得让班直过来巡查,看看到底是因何而死。” 抱琴听闻此话猛然抬头,“三姑娘你真的要报官?你是否忘记了,是你往大爷碗里加的五食散,若是被仵作查出,你觉得就算你能说得清,名声二字,你还会有吗?” 沈安雁抚着绣上澜纹,静观抱琴面容,冷冷一哂,“若真如你所说,你大抵是十分乐意我报官的,又说出来,你意欲为何?” 抱琴一噎,哆哆嗦嗦地吐了几个字。 沈安雁听不甚清晰,却不好再问,待走出房门只叫人看好她。 卞娘站在回廊透过镂空的窗棂瞥了一眼抱琴,才回过头问:“姐儿,真要报官?” 沈安雁点了点头,神情泄露出丝丝无奈。 卞娘忧心抱琴嘴中的名声。 沈安雁心知肚明,终是只能一叹,“只能报官,方才我也说了,沈方睿是小侯爷,怎么都要报官,再则.......沈安吢弑亲都能做得出来,我实在担心,她又打着什么坏主意。” 人若是在眼皮子底下倒还好说,偏偏这人到了慎刑司,虽说那里铜墙铁壁,但要是想尽办法逃出来也是有办法。 沈安雁看着幽幽烛火,影子绰绰约约晃动在她的眼际,她眨了眨,掩下睫毛,“你能否进宫?” 容止摇了摇头,面容却浮现出少有的凝重,“这个沈安吢又弑亲又自损名声为的是什么?” 沈安雁不晓得,但她晓得,沈安吢平素看起来稳稳当当,犹如春雨疏落的和睦,但实则内心冷漠,比沈方睿还狼子野心,真要让她事成,只怕自己岌岌可危。 沈安雁不免忧心,只是道:“若是我真出什么事了,请你一定代我向叔父写信,便说我安好。” 第三百一十三章 脉脉无言情思深 这两人其他地方还好,这处却像是一个鼻孔出气似的,直叫容止背后发怵。 他不禁抹了额上密汗,寒浸浸地道:“三姑娘可顾虑过我没?你觉得你若真逢险境,我不说,王爷不会把我五马分尸?” 沈安雁置若罔闻,睢盱穹隆,一星半点的芒闪烁在她眼里,“我只要他好好的.......” 她的嗫嚅落入容止的耳际,直让他脸色凛然。 可沈安雁未瞧见,她只看见寂寂四野泛着缟素一般的光华,然后随着一道风拂过,那池拨便如银练潋滟四方,连蛩声也荡得粉碎。 轻玲推动槅扇,嘎吱的声音让沈安雁牙酸,“时辰不早了,姐儿先歇息罢,至于那些事,等明日再来想。” 一格格的窗棂泄进月华,照亮墙上的镂雕,灯火的影子也因而有了斑斓,轻玲的面容就在其重重覆盖之下,宛若罩上了好几层纱,神情也看得不是很真切。 而容止不知是何时离去。 沈安雁想罢,叹然一声,落在镜子前取下花钿华翠,乌黑水滑的发就这么垂了下来。 轻玲替她将首饰纳进妆奁,锁扣开合的一瞬迸出素银的簪子,其上的桔梗花比脚边的炭火更热灼烫着沈安雁的眼眶。 渐渐的,便觉得眼前迷滂滂得厉害,她眨了眨眼睛,才感觉有两股冰冷的液体从脸庞滑下。 轻玲望着铜镜里红了双目的沈安雁,不禁讶然,“姐儿,怎哭了?” 沈安雁抹了一把泪,但觉不够又狠狠一拭,“我想叔父了.........” 沈安雁撑起身子,靠近菱花镜看见那微黄的镜面映照出一张素丽的脸,虽未施粉黛眉,却柳眉妙目,那张丰盈的嘴唇红艳似火,将脸色衬得苍白。 她不禁抻出手去揩了揩。 只是如此作为不过突然。 她未涂口脂,又何来的卸掉一事。 沈安雁不禁回想起前世,想起仿佛便是因为这张脸,所以招致女人嫉妒,更招致林淮生的眈目,以至于过得如此凄惨。 而叔父.........叔父或许也喜欢她这样的美貌。 沈安雁恹恹收回目光,声音平板没有任何起伏,“轻玲,你说叔父现下在做什么?是在行军部署?还是在望月思乡?他会不会想我?” 女人便是如此。 所爱之人若是在旁,尚且不论。 所爱之人若是隔了千山万水,思念与猜想便随着距离逐步叠加,等到再也撑不住的时候,便是她奔赴之时。 沈安雁不是没想过去看沈祁渊。 更没有畏惧迢迢山水,只是沈侯府如今仅她一人管家,她若离去,这一家便都散了........ 轻玲见她神情恍惚,喟然一声,“姐儿又胡思乱想,王爷他旁人不想岂能不想你?” 沈安雁嗫嚅了几句,声音太小轻玲没听见,复问一声。 沈安雁却摇了摇头,“没什么,将窗户翕点缝,免得晚上太闷。” 轻玲嗯了一声,拿了叉竿将上边的窗户透了点口子,然后伺候沈安雁上榻,便阖了槅扇,融进莽莽夜色里。 越至明日,晴空万里,秋风肃杀拂动着灿黄的叶飞旋而落,在昱日下逼仄出刺目的光华,害得洒扫的丫鬟不禁迷了眼,直直跌到地上痛呼起来。 红浅暗暗作啐,“没心眼的家伙,姐儿还在睡着,你这般岂不是叫姐儿不痛快?” 丫鬟筛着糠似的磕头,“红浅姐姐,奴婢不是有意........只是昨夜太冷,奴婢没睡得好,今日起得又早,叫着秋光一晒便晕头转向失了分寸.......红浅姐姐,您就饶了奴婢罢,您万莫到三姑娘跟前说话。” “发生了何事?” 沈安雁眯萋着双眸,呵欠连天地踅身而出,单着一件雪白长裙直曳在地上,又因未簪华翠,瀑布般地长发随着她斜签在阑干上剌剌地甩出乌浓浓的光华。 红浅瞪了那丫鬟一眼,咬着牙上前,“是这丫鬟........方才跌了........奴婢怕吵着姐儿........便斥责了她几句,谁曾想她是个没心眼的家伙,竟然这般喧哗,将姐儿吵醒了。” 沈安雁艳绝又清丽的脸沐浴在辉光之下,仿佛是廊上欹危而出的红梅,虽纤弱,却极尽繁华,在茫茫白雪里犹如一抹艳华惊着众人的眼球。 那丫鬟抬头本想求饶,见到她脸呆了一瞬,才茫然然地求起情,“是奴婢过错........是奴婢过错,还望姐儿饶了奴婢........” 沈安雁有些不耐,“不过是跌倒罢了,有何过错........” 沈安雁低头看她,见她手上隐隐红痕,直道:“去后罩房让管事与你点伤药,今日便不做事,好好休养。” 丫鬟一怔,似乎不可置信,呆呆看着沈安雁。 沈安雁挑起秀眉,“怎得?想我罚你?” 丫鬟连忙摇头,感激涕零地退下。 红浅嘟囔着嘴小声说:“姐儿,您莫要惯着这些小丫鬟,防不得惯出劣性。” 沈安雁不语,仰头看向天际,纤纤的十指在冷风中灌彻着有冻红的趋势。 红浅便又道:“姐儿快进屋去吧,瞧瞧你这冻得,防不得生了疮,临到了冬日便难受了。” 言讫,红浅馨馨然一笑,“轻玲方才去庖厨给姐儿炖了最爱吃的山药乌鸡粥,忖度着时辰快要弄好了.........” 沈安雁听到这句才施施然起身,踅身进了门。 隔了一道暖帘,外面是肃杀的秋季,隐隐似凛冬,而屋内则温暖如春,让沈安雁不禁觳觫了下,吐出白茫茫的气。 红浅紧随其后瞧见此景,咿咿呀呀地抱怨着,“瞧瞧,奴婢说得没错罢,姐儿果然着了凉,这气像是雪人吐的。”红浅一向爱揶揄,沈安雁有时心情好能与之拌嘴几句,有时心情差,便只默默看着她,不过有轻玲卞娘在旁帮腔倒不觉的气氛凝滞。 只今日轻玲在庖厨,卞娘去勒令院前的下人洒扫,是而屋内便只剩红浅。 沈安雁牵挂着沈祁渊,又想着沈安吢的事,不免烦绪,也不愿多言,所以红浅才话,沈安雁不答,一室便如冰凝,寞寞了下来。 第三百一十四章 亲事谈成索嫁妆 索性很快轻玲端着早膳登门入室,热腾腾的鸡汤在暖室里更显馥郁。 红浅一面帮忙布菜,一面又提起方才的事。 轻玲听闻只是笑笑,“大清早的你发货训斥也不嫌埋汰了一整天........那丫鬟做得不好,日后将她调到其他地儿去便是了。” 言讫,轻玲擎起莲枝纹青花盏舀了一碗粥给沈安雁,“姐儿饿了罢,昨夜您就没怎么吃东西。” 那近在眼前的粥汩汩香气细密地缠绕着沈安雁的鼻尖,叫她不由食指大动,吃了一口。 轻玲拿起筒堑熄灭了烛火,“今日天气甚好,虽有些泛凉,但到底不啻凛冬,或可出去赏玩。” 沈安雁平素与许多贵家小姐交好,从前一向邀约出去茶话诗会。 只是物是人非事事休,摧柏成薪,都变了。 沈安雁喟然一声,“前先儿发生了那等事,虽说我是被污遭的,但沈侯府家宅不和便是事实,不管我如何说,她们也都惧怕我,害怕走进了,名声也差了。” 这话说完,沈安雁又兀自喂了一口,然后道:“等会儿拿账簿来给我看看,马上近冬了,又不晓得会出多少朱门酒肉臭,还是得多看看........” 红浅撅着嘴嘟囔,“姐儿管他们作何?我们尚且自顾不暇.......再则上次棉衣那时,可不是叫那些人倒打一耙?” 轻玲却踅身将方才熄灭的烛火点燃,“姐儿先吃,奴婢先点几支烛火,等会儿姐儿看起账本眼睛好受一些。” 那只烛燃了一夜,几乎殆尽,是而闪烁出来的光微弱得一点,照在笔架上,影影绰绰。 沈安雁吃了几口便罢了筷,转到案上去润笔。 红浅见此也随轻玲另添了几盏灯油,并拿着铜锡挑了挑灯芯。 馨馨然的光不过余微,但置在一起便成了十分广袤的明亮,然沈安雁眼前也豁然开朗。 便是这当口,有下人撩了帘子进来,说是外头有媒娘找,是有关沈安霓的亲事。 沈安雁擎着笔头也未抬,“这事是沈安霓的事,叫我去作何?且我也说了,但凡她的事,她自个儿处理无须过问我.........” 下人略踯躅,伏惟在暖烘烘的青砖上,心头便跟着湿漉漉起来,“二姑娘晓得........是而敲定了婚约,如今在商量嫁妆之事.........姐儿您也晓得.........之前这大小姐二小姐的嫁妆全拿来填了沈侯府的窟窿........” 一语未毕便听到轻轻的磕搭声,原是沈安雁将笔放置在笔舔上。 那下人身子一紧,觳觫地磕起头来。 沈安雁不叫她停,只问:“沈侯府的窟窿?沈安霓这么说得?” 下人嗫嚅应是。 红浅怒不可遏,反唇相讥,“这个二姑娘竟还有脸这般说?那沈侯府的窟窿起先是因何而有的,她心里不门清?现在反来巴着我们姐儿要嫁妆,我们姐儿排行还是她的妹妹,她怎有这个脸?” 沈安雁却牵了牵衣带似喟然地问:“前几日才道这门亲事,今日就给定下来了?” 下人摇了摇头,“没呢,不过是两情相悦都定了贴,只是二姑娘想着没有嫁妆,到时候嫁出去门面不行叫婆家看不起,所以才想提前来找姐儿讨要。” 这话说的........直让沈安雁觉得沈安霓是披在自个儿身上的湿衣裳,紧紧的吸附住她,叫她摆脱不掉,终会拖累己身。 沈安雁慢慢把手放在椅搭上,直愣愣地看着悠悠烛火,默然半晌,她才吐出一口气,“这是她的事,不关我的事........你去告诉她,若是还惦记着从我这里挖出点钱,便休怪我不客气。” 沈安雁这话说得明明白白,也没有人认为这是开黄腔。 只是落到沈安霓耳朵里还是叫她气得不行,“她这真的是得意了!” 沈安霓从凭几上坐起来,狠狠挫了挫牙花,“从前在她那儿讨不了一点好,今个儿也讨不了好。” 没人回应她。 自沈安霓去庄子之后,那白茋早就随着当地的一个庄稼汉跑了.........她身边照顾的也不过是些小丫鬟。 那些小丫鬟年纪尚浅,但盯得了着头,晓得是该听谁的话,所以只管沈安霓的衣食住行,旁的根本不插手也不过问,今日还是借着这亲事,那些个小丫鬟才有些踯躅去找了沈安雁。 只是下一次再去,便没法了。 沈安霓只觉得气,可如今沈侯府管事权利捏在沈安雁手里,她气又有何用?再像从前那般,岂不是步沈安吢和沈方睿的后尘? 沈安霓像噎了口冷风似的,嗓子疼得厉害,堵得胸腔也咚咚的响。 她立马起身,零零碎碎的秋光从竹篾里筛在沈安霓脸上,将她的喜不自禁照耀得分明,“你去,就告诉沈安雁,我们见一面。” 那小丫鬟不为所动,站在廊下神色清冷,“姐儿.........听奴婢一句劝,您还是好好呆在屋子里,等到陈大人接了你过门,成了夫人,到时便飞黄腾达,想要什么不行呢?” 这些眼力浅的家伙。 飞黄腾达? 飞黄腾达能这么简单? 那陈大人根本不是什么好男人,她从前跟着林淮生,哪里还不晓得陈大人和那林淮生皆是一丘之貉。 只是如今已然这副困境,她再不满,也别无选择,难不成叫她选个寒门子弟? 那不是一辈子都会被沈安雁踩在头上? 所以沈安霓明知陈大人是什么人也还是与他交换了庚帖。 但她怙恃俱失,家中唯一攀得上血缘的沈安雁,自己与她的关系还是人尽皆知的恶劣......... 像她这等光有着一层沈侯府二姑娘的名声却无实权,而且还没有嫁妆,就算山东远离京城,但丈夫不爱,嫁过去没有多久就会原形毕露,到时她如何自处? 不过是看着陈大人一个一个的妾室往府内送......... 第三百一十五章 喊话祁渊作要挟 思想至此,沈安霓心中剔剔然,连忙道:“你只消跟沈安雁说如此,若她应下,那我便告知她为何沈安吢如此作为。” 此言暗藏玄机,直让小丫鬟面色凛然,当即道:“二姑娘且等奴婢禀告。” 此时沈安雁正于案上览账,听闻此息,赫然抬头,也不说话,红浅却在旁呛声,“这二姑娘和大姑娘早已势老死不相往来,她能晓得这大姑娘此举是为何?” 轻玲也道:“这次奴婢同红浅所想一致,只怕,二姑娘如此,有诈。” “她即便有诈又能有诈到何处?”沈安雁舒然一口气,“且去看看也无妨。” 说罢,将账簿一撂,披了件斗篷径直而入飞梧院。 沈安霓晓得她会来,早早备好了茶水,见她踅身进来,便道:“三妹妹,喝口茶?咱们好久未曾如此促膝长谈了。” 沈安雁将披风卸下,虽落座一旁,却并未触碰茶杯,只道:“你我从未深谈,是以谈不上数久。” 不待沈安霓回答,沈安雁便敞开了天窗说亮话,“你晓得沈安吢为何如此?” 沈安霓旦饮一口茶,才言道:“我也说了,你若替我添补了嫁妆,我便告诉你。” 她所想为何,沈安雁到底能够猜出一二,只问她,“你索要嫁妆多少?” 沈安霓听闻如此,浅浅施笑,“红妆十里,千金百担。” “简直狮子大开口,”红浅愤然出声,“此前顾姨娘便将沈侯府掏了个底朝天,好不容易喘口气,也堪堪富余生活,哪里拿得出这么多钱!” 沈安霓嘴角噬笑,“我不管这些,我只管银货两讫。” 沈安雁见她笃悠悠言谈,面容并无红浅那般恚怒,只馨馨然而笑,“沈安霓,你觉得你如今还有何立场与我谈这等条件?” 沈安霓一愣。 沈安雁擎握杯沿,轻轻晃荡出水波,“现如今是你不说,便没得嫁妆,你说,便有嫁妆,至于这嫁妆多少,端看我如何取决你所言沈安吢目的分量轻重。” 沈安霓脊背寒毛乍起,剔剔然看向她,一霎之后,不知所想如何,她倏尔轻笑,“也罢,瞧三妹妹这副端容,只怕此举关乎沈祁渊,你也无甚紧张。” 沈安雁心头咯噔一下,那从心内油然而生的冷然将四肢百骸冻得僵硬,可她面色还是如初悠然模样,嗤笑一声,“你这般说,我便能信?” 沈安霓未曾料到沈安雁竟能如此稳如泰山,不由憋闷,低沉着声哂笑,“从前瞧你同叔父,还以为你们何等伉俪情深,却没想也不过尔尔。” “你不必激我。” 沈安雁摆了摆手,“你激我没用,况且你还扯出叔父,我自当愈加谨慎,不止要细想依照如今你和沈安吢的关系是否可知其因,更要细想想,叔父的消息,你们从何而知,又如何比我晓得得更多。” 沈安霓嘴唇紧抿,拉长着脸看她,“沈安雁,你莫要蹬鼻子上眼,你以为你和叔父亲不间疏,事无巨细,但未可知天不随人愿。” 言讫,沈安霓才吃吃的笑起来,“也罢,你不愿遂我所想,那我也乐得你入万劫不复之境界。” 话已至此,只令沈安雁怫然变色。 轻玲只道:“二姑娘果然与大姑娘同出一母,从前只瞧你性子急躁,这约莫岁月,秉性沉淀下来才发现二姑娘亦如大姑娘,说话总爱装腔作势,兜人转转。” 听她将自己作沈安吢比较,沈安霓不由恼怒啐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沈安雁的一条狗,还敢在我面前吼叫,是安稳日子叫你连同心也变大了,礼仪也不遵从了?” 沈安雁仍然端着那副平和清水的脸面,油盐不进的模样陡然转了肃然状态,“我早前便下了吩咐,从此沈侯府只有叔父和我二位主子,至于他人,不过是受的称呼的平辈罢了,如何没有礼仪,你又拿什么姿态呛她?” 沈安霓一凛,心头愈发寒凉下来,“你待她们竟待如厮,叫父亲、祖母瞧见岂不泉下不安?” “你如今这等模样才叫他们不安!” 沈安雁剌剌甩了一记冷眼,干涩的嗓音掺杂不怒自威的仪态,“更甚之,从前至今,你们桩桩件件之事都令父亲和祖母难堪,令他们愧对列祖列宗。” 沈安霓气得鼻歪,直指沈安雁发怒:“你红口白牙如何说都对,反正如今你手握大权,各个唯你是问,我说什么。说得对不对于你来说又有何干系?” 沈安雁听闻此话,并未作忿然模样,只轻淡淡掸其衣裳,仿佛要抖尽尘埃似的将沈安霓也一并摒弃,“既是如此,那你也应当知晓,这事,不是我有求于你,而是你有求于我。” 沈安雁倔强地端坐,将那颗剔剔然的心敛在凛凛平和脸面之后,“所以你还是好好想想,到底与我做不做这交易,若做.........便拿出诚意,若不做.........自个儿想尽办法去填补那嫁妆。” 言讫,沈安雁哀哀地长喟,便作势起身,“你好生想想,我不急.........至于你急不急,我也未可知,反正这制备嫁妆还得花费不少功夫。” 沈安霓看着沈安雁起身,软缎绣花的斓裙犹若蝶翅般振振而舞似要夺眶而出,她不由心焦,剌剌便伸手扯住了她,“且慢。” 抻出的不过纤纤素手,却令沈安雁那颗趵趵跳动的心落下了大半个石头。 其实她也不必非要听沈安霓所说。 但凡就此事回去诈一诈容止,或许便能晓得。 但沈安雁也悉知,若此事真实,那容止必定知晓,而容止知晓却不与她传达,必受了叔父叮嘱,更可能还拿了林笙作挟。 是而沈安雁兜兜转转来想,不若舍财免灾,从沈安霓口中听到更来得稳妥。 沈安雁在沈安霓目不能及之处舒然了一口气,顺势落座,张着一双冷漠光泽的秋眸凛凛然对上她,“你说,至于嫁妆,虽不能尽你之意,但也不会叫你嫁入张家失了脸面。” 第三百一十六章 道尽实情催愁肠 她的承诺让沈安霓落了心,可也叫沈安霓一阵恍惚,双目直愣愣望着案角,又转视窗棂,最后才落到门口梳着丫髻的婢女身上。 此时才想起白茋抛她而去已然月余,而飞梧院从前熟悉的那几副面孔早不得见。 沈安霓深喟,妙目望向窗外穹隆,却见寂寥高深,乱红纷飞,才原说从前春致早已化作秋幕,再无计作留,便如人生,纵奈后悔万分,命运早已写下其该有的历程,根本无法转圜。 默然半晌,她才齉着笔,发红了双目看她,“自我晓得此事,我便一直在想,你若知道此事,会作何举动,但辗转反侧,也想不出个所以然,还不如亲眼来见证你到底要怎样应对。” 她的话再无之前那等纸老虎似的叫人一捏就碎,反而富有沉甸甸的重量,压得沈安雁还未听其一言半句便已不知如何呼吸。 红浅见沈安雁煞白了小脸,方向作斥逼问,却被轻玲掣肘,默默按捺下来。 那厢沈安霓感慨尔尔,甫一拭脸,才浅浅而笑,“沈安吢那人无利不往,但近乎二十载,其所为之利,莫不沈祁渊。” 她顿了顿,妙眸轻抬对向沈安雁,“沈安雁,你是为沈侯府嫡女,但曾同父亲入宫数次,悉知宫规,是而,对于沈安吢这种大逆不道之人,会行如何处置?” 刺配之法二百餘条,其间情理轻者,亦可復古徒流移乡之法,俟其再犯,然后决刺充军。 沈安雁捏紧袖口斓边,只觉口干舌燥得厉害,不由舔了舔才道:“她所作是为充军?” 红浅低呼,“充军刺字,大姑娘这是连容颜也不甚在意了?” 为爱嫉妒,为情嗔痴,诺多女子莫不栽在此处。 可沈安雁并不顾忌沈安吢为此牺牲如何,只问:“所以叔父怎得了?” 沈安霓见她虽着红穿紫,却也不过另类囚于囹圄之中,心中登然松落一口气,待她也无甚从前嫉妒,只道:“沈祁渊身负重伤,已垂垂病危。” “一派胡言。” 沈安雁愤然起身,甩出刺金襕袖的流光溢彩,“叔父正抵御外夷,若受重伤,岂不奔走捷告,举国沸腾?” 这话说得振振有词,但莫不土偶蒙金,便是沈安霓也能一语中的,击得尽为齑粉。 “你总说我等自欺欺人,那你呢?不也是如此?” 沈安霓啖饮清茶,发觉茶水越啜越苦,便撂了茶盏再话,“沈祁渊乃举国神将,万众仰赖,若是被晓早已缠绵病榻,岂不叫万民迭慌?而若不让你知晓,所为不过是,若你奔赴前线,只叫众人猜忌战事崩溃,更累祸事。” 沈安雁只觉天旋地转,内心铁墙轰然决堤,早已不知如何应对沈安霓之语。 沈安霓观其状态,也觉胸臆抒然,不免多嘴几句,“所以,沈安雁,事已至此,圣命如厮,你又该当何为?” 是会如沈安吢那般舍弃一切,追逐情爱,还是镇守权利,等待捷报? 沈安雁听她揶揄,方才还慌乱的心霎然冷静下来,只掠下眼皮去看她。 沈安霓这才发现,自己虽与沈安雁经年相处,承得姊妹相称,却从未细致看过她,只晓得独一望便是美丽的。 但这等美丽在近看是也无甚缺漏,就连那垂下来的眼皮上的褶皱也是漂亮的,完美的,宛如天工,被天光粲得耀眼。 沈安霓呆呆的想,却听沈安雁微冷了语气,“答应你的嫁妆不会少.........” 言谈既此,再无甚其它。 沈安霓也晓自己再如何刨根问底也听不到什么,于是徒望帘幕重数而笑,“只愿你不要方寸大乱,忘了与我的吩咐,毕竟离成亲时日只余寥寥天数。” 沈安雁虽怒火如织,但没理由同她置气,不过拂袖而出。 才至廊下,萧萧秋风拂至,沈安雁这才觉五内早在方才纠结成了一团,连带着四肢也酸软无力,堪堪扶在阑干上。 红浅轻玲见此连忙趋前作搀。 红浅还道:“姐儿,不必心急,沈安霓所言未必实情。” 沈安雁倒伏在阑干上,枝影移来,也不过蜉蝣悠悠,待至风吹,那日光便浮动,粲得她双目俱痛,这才闻见双耳似虫蝇嗡嗡乱响。 然后觉察颊上隐痒,她覆手而拭,原是泪水自眶而出,蜿蜒在脸上。 轻玲见她死透了般脱力,只问:“姐儿如此,不为王爷想想,万一二姑娘此举只为报复,害得姐儿被圣上下敕,又叫王爷牵挂于你而罹难,岂不得不偿失。” 这话点醒了沈安雁,叫她回转了神,“你说得极是,无论真假,此刻也并非我伤心之时。” 言罢,她撑起身子,才发现力气尽无,稍稍歇了会,才终是颤颤悠悠地站起来,直奔碧波院。 也不顾众人在场,沈安雁直唤容止出来。 容止本就听闻沈安霓叫她过去,心中一直牵挂,此刻见她再不顾自己处境,也暗道糟糕,不免猜测是否遭人晓得。 思想纷乱,但不一瞬,容止立马出现在众目睽睽之中。 卞娘轻玲算好,倒是红浅忍不住惊呼,幸得好被轻玲捂住了嘴巴,这才不至于着外人晓得。 沈安雁无心再观他人心思,只凛然望向容止,问道:“叔父如今,到底如何了?” 听她问起沈祁渊,容止如何猜测不出沈安雁自沈安霓那儿听到了种种,但到底还是狡辩几句,“王爷如今奋力抗敌之中。” 沈安雁听闻挫败,却静静坐着,言笑晏晏地看着他,“我曾听叔父说过,你自小参军,并未读过经书,更未识得大字几个,但我如今却觉得你满腹经纶,不若谁教的你如此骨亢毛病?” 容止听闻此话,还未觉剔剔然,便猛然见她拍案而起,怒斥道:“你再不与我实话实说,我叫你苦心孤诣,好不容易得此好果也一夕覆灭。” 她的话语潜藏深意,叫容止脸色肃肃然,直抬头看她,“三姑娘既已知晓,又何必问w我?还是三姑娘只是自个儿不得圆满,便妒忌他人功成名就,厮守相伴?” 第三百一十七章 无边落木萧萧下 眼前依然是容止的身形,只是伴着天光,人影仿佛也眩目起来,叫沈安雁不知所措。 而容止亦觉失言,想说什么,可是话到嘴边就如烟际随风消散了。 轻玲不免替自家主子申辩几句,“大人何至于说话如此难听?姐儿不过是害怕这事情是歹人的胡编乱造,是而想找你求证.........” “轻玲,”沈安雁唤了一声,那双秋眸似如雾障,滞得厉害,但见其略转,迷滂滂转向容止,“是我忘记了,你既不说,自有不说之由。” 看她如此模样,容止也有些愧怍,但劝慰之话刚刚出口,便见沈安雁施然起身,吩咐若干人等,“给我备上细软,盘缠,还有骏马,我得离京去找叔父。” 卞娘虽不知具细,但听闻此话到底还是反应过来,“姐儿,莫不疯了?你若是走了,店铺,田庄,便是沈侯府也都乱了套。” 容止也没想沈安雁会如此,在他心中,纵使两人情深似海,但沈安雁到底也在乎沈侯府,如今沈祈渊罹难,而沈侯府亦不遑多让,置于进退维谷之中........ 所想不过尔尔,那厢沈安雁既已兀自起身,作势要收拾细软预离。 正此时,沈安雁那张和风霁月的脸庞沐浴在昏昏日迫的金光中,宛如天恩远瞻,“容止,我想问你,叔父多久病的?” 容止默了默,才道:“自上次老太太过世之后,将军回来之后便病了。” 时值深秋,虽着层层累累的罗衣罗裳,但沈安雁的脊背还是发凉得厉害,仿佛掉入了冷窖,沁得人直哆嗦。 “这么久?” 沈安雁嗫嚅着,那双秋眸噙泪,梨花带雨的戚戚模样,“那之后.......这么多信,是你仿叔父的信件写得?” 容止摇了摇头,见她饮泣,心头也跟着愈发沉重起来,“三姑娘这不关你的事.......” “不关我的事?” 沈安雁怒火中烧,连同那双目也炙得猩红,盯得容止心头一滞,随后她忽而笑起来,轻轻的,犹如风抚,却映着那张煞白的脸更凄恻。 “所以,容止,你觉得,叔父在那时是以什么样的心情给我写的信?” 容止默然下来,沈安雁却欹危在隐囊里眯萋看他,“我曾数次同你说过,也问过你.......你因私事或遭挟持不便说,这我理解,但我总想问问你,你就不担心叔父?叔父身边信任之人莫过是你,而你这番过来,他孤身一人于边疆制敌,你可放心?” 沈安雁不闻他语,展望过去,容止蹙眉伫立着,满面怀思。 沈安雁不由感喟,她问这些又何必?事已发生,再谈回过岂不是无稽之谈。 “罢了,你权当我同你置气。” 沈安雁眼眶酸涩胀痛,略眨眨仿佛便有光夺眶而出,她不禁一拭,什么都未拭到。 卞娘见她如此模样,亦觉难受,但还是劝道:“姐儿,王爷不让您晓得或许正是这原因,害怕您难过,更害怕拖累沈侯府.........” “若是从前我不晓得,作罢便是,但此时我晓得了,你觉得我还能坐立而安?” 沈安雁撤过眸,发红的双目盯得卞娘心头一凛,再欲说话,沈安雁却摆了摆袖,“不必再劝我,我心意已定。” 说着她看向轻玲,吩咐她准备细软。 正当这时,忽闻橐橐之声,紧接山彤夺门而入,气喘吁吁地道:“姐儿,方才衙门来人,说是要领走大爷的尸体。” 若是之前,沈安雁还想借大爷这事将沈安吢罪加一等,令她再翻不起风浪,但自圣上登基,便施行仁政,若非通敌叛国,一般不得罚以死刑,是而即便大爷是沈安吢所杀,按照刑法也不过是黔行发配罢了。 并且如今她也晓得沈安吢所作为何,将大爷报官也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沈安雁稍吐纳一口气,“你叫他们领了走罢........我现在还有事要做,不便与他们斡旋........” “三姑娘,”容止蓦然提问,“你若如此退避,只怕会令官府疑虑,且你又继日离去,很难不让他们多想是你下此黑手。” 红浅听闻怒不可遏,“若是我家姐儿所做,何至于报官?” 容止点点头,神情肃然,“但也不乏人家多想,为何三姑娘前脚报官,后脚便要离京,况且........” 容止顿了顿,忽而跪拜,“三姑娘,你可有细想过,为何将军这事如此严重,你却无一听闻,你也曾和王爷世子有打过交道,你觉得他们不晓?所以没和你说?” 沈安雁怔然一下,莹白的指尖紧紧揪着斓边的衣衽,“是圣上的旨意?” 容止没有说话,可是这便是最好的答复。 沈安雁只觉天旋地转,那从窗棂不断透进来的风潲进她的脊梁里,让她瑟缩得厉害。 深秋已至,金风呼啸,略一侧望,便见落木萧萧,那擎天而立的枫树迎风作响。 沈安雁不觉起身,走至廊上,便更听万千叶声。 容止跟随之,见到沈安雁立于风口之中,广袖飘飘,恍如欲乘风归去。 但沈安雁终究没有,她只是回过头,用那双览过千秋的目看向他,“山雨欲来风满楼。” 容止突然一怔,却听沈安雁叹息,“你觉得呢?” 容止心下乱糟糟得厉害,而那些千头万绪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沈安雁的这么一句话牵引着,不断深入,不断开朗。 沈安雁见他如此,嘴角微翘,噙出微冷之意,“这数多的花木都已苍苍,唯这枫叶开得烂漫,但不过这时罢了,白驹过隙,转瞬也是尽望萧凉之意。” 卞娘听闻此话只觉大抵是心境不同,是而看待事物不同。 但容止却听出其音,灼灼双目顾盼而来,“三姑娘,如今并未到悲秋之时.......” 沈安雁点了点头,那嘴角便因而有了真心实意的温度,“所以,你可愿助我?” 第三百一十八掌 不尽长江滚滚来 即便容止点头,可奈何京城上下,多是圣上麾下,还夹杂数位王爷皇子暗中眼线,更何况还有沈祁渊的暗布警跸。 是而叫沈安雁稍微举止异常便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沈安雁也晓得其中种种,但奈何心头急切,再顾不得其它,唯是叫人收拾好细软,当夜便欲离去。 容止看着月下清影,不由叫住她,“三姑娘可晓得一句话,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沈安雁闻言气馁,“所以便这么干等着?” 容止沉了一口气,“也不至于如此,三姑娘且等三日,三日之后必定能如你所愿。” 沈安雁现下只艳羡那展翅翱翔的大雁,但艳羡无济于事,唯有道:“但愿如你所说。” 如此答复下去,之后几日不再见容止,沈安雁心头焦急,做起事便更加怅惘,但想及此行一路并不知归期,遂而打起精神,布置好事情。 先是各个东家,此前早已备好所需药材与粮食,至此,沈安雁只得交由轻玲,至于成事几分,她也顾不得了。 轻玲咂出她的焦急不免劝慰,“姐儿,不必心急。” 沈安雁靠在隐囊上,其色忧然,“我也晓得,但只一想到我在这儿多待一天,叔父便自那儿形影单吊又一日。” 正逢卞娘端茶进来,听到此言,当即放下茶盏托,“王爷值病数日,若是真罹难早便罹难了,何须拖怠至今,姐儿又何必如此悬挂于心。” 沈安雁一怔,全然没想到能说出此等话的竟是卞娘,当下心思杂陈,却将她情绪霎然抚平,“卞娘,你是不是觉得这事关乎男子,是而我们这等女子不必放在心上。” 卞娘默然之,直将茶壶提起来,替沈安雁斟了一杯茶,随着水流汩汩而出,其话也随之溢出来,“姐儿,容奴婢多嘴一句.......即便姐儿您去了,您又能做什么?” “我当然不能做什么。” 沈安雁冷笑,从隐囊坐起身,其目铮铮似铁直戳向卞娘,“但,卞娘,你还未回答我的话,你是否是觉得此事仅关乎男子。” 卞娘晓得沈安雁动怒了,但只想到沈安雁将要为沈祁渊奔赴那等劳什子的地方,当即不顾什么,全然脱口而出,“姐儿,奴婢便是此意。” “好。” 沈安雁沉吟而笑,冷冷看着卞娘半天,忽然才道:“你抬起头来。” 卞娘一怔,缓缓抬首,剌剌对上沈安雁那双猩猩红的目,只觉得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似的,既痛却又不尖锐得令她流血。 沈安雁奋然起身,居高看向卞娘。 时值深秋,虽穹隆澄明,却寂寥深阔,爿爿乌云密布,将金光遮盖了完全,是而屋内黢黑得令人只望一眼,便觉得滞闷得厉害,气都喘不过来。 沈安雁旦吐纳一气,才说道:“那我便和你说说,为何所有人都晓得叔父病入膏肓,而我未可知,因为但凡我晓得,势必会走,我一离去,沈侯府必定没人照料,也会遭人趁势追击打得叔父最后的依仗落花流水........” “所以,姐儿,你更不能走!” 沈安雁见卞娘急急开口,只摇了摇头,嗤了一声‘肤浅’,又道‘糊涂’,然后才平心静气地道:“如果真是如此,你觉得容止凭何会答应我,是真被我的情念感动?” 沈安雁见卞娘踯躅在原地,用手压住额头,默然半晌才缓缓道:“人都是自私的,何况胡容止的身家性命还压在叔父手上,容止何至于会为成全我而牺牲自己。” 沈安雁转眸看向屋外,见树木潇潇,曾经那么多的落叶就在昨日风啸雨嚎里败落了干净,只留下了干突突的枝干,让她不禁诧想,他们该如何度过酽酽冬日。 微一思想,沈安雁很快回过了神,援袖拭泪,凝噎起来,“卞娘你深想,叔父为何致病,真因军务繁忙?又或是被祖母之事牵累?叔父好歹从军数年,岂能因为这些事情便病至如厮。” 沈安雁掠起眸,死死盯住卞娘发涩的脸庞,不由提了嘴角,“叔父是圣上的亲子,又掌握军权,对于任何王孙都是不可小觑的御极对手,是而最好的办法,便是令叔父如父亲般死在抵御外寇的战场之上!听!明!白!了!吗!卞娘!” 卞娘脸色惨白,不住摇头,“怎.......怎........王爷是圣上的亲子?” 沈安雁闭上眸,再次睁眼却不看向卞娘,而是远眺天际,见寡淡的云层里微微泄出些金红的光泽,耀在灰茫的云际上如同龙鳞般闪烁着。 若是细细观看,还能见远处的山脉,只是那山脉到底不如春夏郁郁葱葱,十分赏心悦目罢了。 如此一觉,才道白驹过隙,叔父自去已过了一季,而不过几日,便将立冬。 正微微感慨,便听见卞娘喃喃自语,似是不相信。 沈安雁叹息一声,如今她说是被人庇护京城,其实不啻囹圄之中,更不乏会如同太子那般成为要挟叔父的人质。 是而,于情于理,她都不能再待。 相形碧波院愁云惨淡,碧波院那边却是偷得浮生半日闲,好容易落下了心头一块大石,沈安霓可不得好生舒然几下。 只是才方方闲倚,那素日伺候自己的小丫鬟今日却送膳来迟了半盏茶的时辰。 沈安霓望着小丫鬟所执的那些粗茶淡饭,眼睛都未抬地道:“你来迟了。” 那小丫鬟一怔,随即嗫嚅道:“打了个瞌睡........” 沈安霓晲向她,“你不爱睡觉,但凡平素稍微动静下你便会惊醒,何至于会打盹......能至于你打盹的......要么是刚才发生了何事绊住了你的脚步........要么便是昨日.........” 话至此处,那小丫鬟已然惨白了面孔。 沈安霓对上那小丫鬟惊惶的视线,倏尔淡笑,“不必觉得惊讶,毕竟昨日发生了那等重要之事,我少不得要耳听八方一下,何况乎我还是这等闲散人?” 第三百一十九章 一语道破从前事 小丫鬟听闻至此,剔剔然跪下,“奴婢也是陡然听闻,才一时好奇多说了几句.......” 沈安霓提袖举著,挑了一快炙肉入嘴,待嚼了几瞬,方听那小丫鬟,“是关于三姑娘的,听说三姑娘正拾掇细软........也不知这侯府是生了何事。” 沈安霓紧了紧箸,脸色却深沉下来,“我要去见三姑娘。” 小丫鬟一如既往作拦,“二姑娘,听奴婢一句劝,上次你找了三姑娘,三姑娘便勒令不准你外出,更不允你递话出去。” 沈安霓只将凤眸一眯,迫出凛凛厉光,“这时候你还想着吩咐........” 她将小丫鬟疑窦之色引入眼帘,唯笑道:“我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我这次要见她是为这阖府上下皆提心吊胆之事,另言之,便是我为尔等去讨要个明白,这三姑娘近来所做是为何,不也令你们安心?” 那小丫鬟闻言深咬唇瓣,待过须臾,才重重纳了一气,“奴婢今日只为二姑娘端来了饭食,便自去院门守着了,后来便什么都不晓得了。” 沈安霓咂出言外之音,当即颔首,紧等到那小丫鬟闭门而出,她兀自喝了一盏茶,才施施然起身,潜行至碧波院。 彼时沈安雁正戒告轻玲后续之事,莫不如何时该备粮,又何时该备药,“你且得注意了,若是京城出现了逃荒而来的死者,得小心谨慎,大抵是疫病。” 轻玲伏案而疏,听到此处顿了顿,抬眸看向沈安雁,见金光穿过窗棂透在她的身上,耀得周身尽是光晕,仿如谪仙,唯有那眼帘下淡淡的阴翳才沾染点与世俗相关之物。 默然半晌,轻玲才罢笔,搁置笔舔上道:“奴婢不懂。” 沈安雁见她坐定锦杌之上,微耽下心,“何处不懂?” 轻玲抬起眸,“甚久之前,奴婢便不懂,只是那时奴婢以为姐儿是因沈侯爷身陨才至如厮,是而奴婢并未问及,但明日一过,奴婢也不晓得到底还会有机会再见姐儿与否,便想问一问姐儿。” 沈安雁听她如此诉说,心中咯噔一下,继而捧茶长喟,“你问罢。” 轻玲稍踯躅,双眸里尚存不可置信,“姐儿.........” “你不是说了?你也不晓得是否还有机会.........” 沈安雁悠悠一笑,精瓷的手捏着茶盏被昱日一晒便似玉自轻玲眼中莹莹发亮,“既是没有机会,那便趁此时说罢。” 轻玲读不出来沈安雁笑容里的情绪,只觉得有落寞、孤寂又或是释然,但眨眼之后,不过又是如常面貌。 “奴婢只想,姐儿,您为何晓得这事会发生?从前以为大抵是姐儿听闻什么,但是现下来想,姐儿仿佛早便预料.......” 那张美艳的面孔还是端着和煦神色,目光更似秋潭,沉静而深远。 但见那双眸仿佛被金风一拂,粼粼波动,潋滟向轻玲,“可还有其余疑问?” 轻玲缓缓摇头。 沈安雁倏尔一笑,遽然放下茶盏,坐在炕上,迢迢眺向轻玲,“再过几年,便已桃李年华,但我早已尝尽爱恨,离别,憎苦,炎凉等事........” 轻玲听闻心头迭绪,其声也哽咽起来,“姐儿受苦.......若沈侯爷还在,恐又是另一番风景。” “若父亲还在.......”沈安雁眼神迷离,低头嗫嚅数语,方道:“我曾也如此悔过,为何上天叫我重来,怎不自父亲死前重来,就算自父亲临行征战也好,这样我也能督告他,谨慎林氏,并言林氏格外羁縻,心存狼子野心,便是如何恩礼,如何恩情,也总难填其欲壑,是而此役早已被林氏设置密谋,与敌党结私........” 沈安雁低下头,看着轻玲煞白了的面孔,嘴角不由弯弯,“这话我想了数久,可是莫不午夜梦回.......自醒来,不过是梦一场。” “姐,姐儿.......”素来沉稳的轻玲此刻嘴角抖得厉害。 沈安雁听见了,却作不闻,继续道:“我从前听闻,黄粱一梦,原以为不过是诗词而言,但没想并不如是,你瞧我如今年岁,以为不过正风华并茂,岂晓得我心内早已徐娘半老........所以我道我曾膏火自煎,赭衣裹体,更三木加身。” 说得正盛,轻玲也兀自烦绪,便听沈安雁轻轻吟哦,“笑旧家,东涂西抹,有多少、凄凉恨........人间得意,千红百紫,转头春尽........” 轻玲抬起头,见沈安雁也正望着,那浅浅的眼翳耷拉在脸上,连同面孔也染得深沉,更染得异乎平常,直让轻玲觉得陌生。 “姐儿........” 轻玲开口,只觉得上下唇瓣粘得厉害,是而稍翕,便觉得嘴唇扯出了淋漓鲜血,尽是狰狞。 “您所言.......莫不是.......那等鬼神乱力之说?” 沈安雁点着炕几,笃笃之声延绵进轻玲的耳朵里,却犹如敲击着她的心脏,令她趵趵跳动,又不知为何忐忑。 “我从前不信佛祖,也不信观音,但我重来一世,直叫我觉得,大抵是佛祖听闻了我的祷告,是而怜悯我,普度我,所以才与我这等逆天之法,叫我尽力挽回,可惜........” 沈安雁其声本似哽咽,但说至此处,却有些哽咽,那双淡漠的眸子也仿佛浇进了热油,激荡出栗栗水光,“可惜即便重来一世,我依然护不住祖母,便是最后这重要的叔父也........” 这话听得轻玲几欲落泪,犹然凝噎,“姐儿,莫要多想,王爷定会吉人天相的,容止不也答了,自明日便会助姐儿脱逃。” “三妹妹,你果然是要脱逃。” 蓦地一声,恍若惊雷张幕,将这一屋的混沌撕得破碎。。 沈安雁倒还算震惊,只侧眸,凛然而望陡然破开的槅扇之外那道倩影,“沈安霓?” 沈安雁眸色似寂寂黑夜眈眈而视她,“你来了多久?” 第三百二十章 对峙汹汹沽嫁妆 沈安霓遥遥而笑,“三妹妹如何这般紧张?” 沈安雁粲齿,“我何须紧张?该紧张的不应是你?” 一席话落,沈安雁继靠向隐囊,金光跃其脸上,显露灼灼风华,“还有你房中那丫鬟,是该唯以是问。” 沈安霓不欲以辩,当下便登门而入,刺剌剌落座旁侧,与之平起平视,“不必如此顾左右而言他,如今我过来也不是揪着你那些事,我只是想问我的嫁妆,你准备何时与我?” 轻玲回过神,当下从地上起身,冷冷回道:“二姑娘何须如此紧迫,姐儿既说要与你,定不会少了你。” “你是个什么东西?” 沈安霓轻渺渺甩个视线,夷光不敛,“敢同我说话?” 沈安雁目光冰凝如刀直刮向沈安霓,“你说此话,不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你又有什么立场同我的丫鬟大呼小叫?” 沈安霓被她言辞怼得胸腔俱震,直喘怒气,“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曾经我不识,今日我倒是大开眼界了。” 沈安雁嘴角噙冷,“不必在这儿同我说这些,我听不得,更况你不害怕你如此说下去,我反悔不给你嫁妆?” “你敢!” 沈安霓拍案怒斥,身子似被激得栗栗然,“你就不怕我将你要潜逃之事公之于众?” 沈安霓眸光一亮,旋即而笑,“比如相告圣上,圣上必得因此赐我黄金千两........” 沈安雁听闻不过一哂,只捏起茶盏朝其吹息一口,“你可以去说,但是你以为圣上会赐你黄金?” 沈安霓一怔,沉脸眈向她,“你这是何意?” 沈安雁捧茶而喝,待一盏茶饮毕,方喟道:“你觉得你拿何身份向圣上讨要恩赏?你与我素来不睦,我如今虽遭圣上囹圄,但我亦蒙圣眷,只要我提出要你陪葬,你觉得圣上不允?又或是,你依照从前,似威胁我那等去威胁圣上........” 语音未讫,寥寥余辞,莫不深意,直叫沈安霓黑了面孔,更咬牙切齿,但仅仅如此,即便那双手已经紧握不松,几欲掐出鲜血,但沈安霓再不敢放肆厥词。 沈安雁见此,将瓷盏撂下,朝沈安霓莞尔一笑,“你大可去试试?” 沈安霓气得浑身觳觫,但她晓得,自己若复从前,兰艾同焚已是最好的结局,更多的可能唯有自己孤陷泥犁。 是而,沈安霓默然半晌,长长闭眸,才方睁眼去看她,“所以,你便是不打算给我嫁妆了?” 沈安雁微挑眉梢,扬起狐疑神色,“我何时说过这等话?” 沈安霓一噎,继而嗫嚅着,“可你不正打算去叔父那儿?你若是去了那儿,如何筹备我的嫁妆?” 沈安雁颔首,似是了解她的心绪。 沈安霓犹自不信,继道:“便是你将周身事务尽交旁人,让他人代劳,我亦不可信他们,谁知他们会不会中饱私囊?” 沈安雁抽空去觑轻玲,见她小脸不红不白,并不将此话当作一回事,心下一直所系之忐忑稍稍减少,继而将视线投向沈安霓。 沈安霓犹觉不察,仍自叙说:“莫不如,你现下便将嫁妆交与我,也省得我提心吊胆,万一嘴瓢了,我也不知道你能不能称心如意地出城。” 沈安雁眯下眼,迫出凛凛光芒,“你威胁我?” 沈安霓摇首,“我只是以防万一。” 沈安雁见她双目铮铮,言之凿凿,又捧茶呷了一口,才淡淡然道:“我起先便同你说过........在我这里,你没有商量的余地,因为是你有求于我,何况如今此事已由我晓得了,你唯有信我,信轻玲。” 不待沈安霓开口,沈安雁便起身,振了振衣袖,“守你房门的丫鬟太不经事,竟然再次放你出府,我用不得她了,而你在这几日也莫要想着出府,但凡叫我发现你又一丁点妄举,莫说嫁妆,便是你和陈大人的婚事,我也可拆了它。” 沈安霓脸色铁青,却再不敢似方才那等呼喝一声,“你敢”,她只敢瞠目望向沈安雁,顷刻才甩了袖,夺门而出。 沈安雁没有松落一口气,而是叫住轻玲,“再派几人紧盯着她,确认她回了屋中,紧视着她,房门也不准迈出,直到我出府。” 轻玲赶忙应了,想起方才言之种种,纵有千万言语也在此时化作一声喟然,跺脚而去。 如此房中只余下沈安雁,一室沉寂,叫沈安雁刚才那颗紧旋而剧跳的心终于浮现在面容之上,令她神色也颓疲起来。 “我原以为你真不怕。” 容止的声音陡然响起,惊得沈安雁一颤,连忙抬头,“容止?” 随即,那张温润如玉的脸庞浮现巨大喜悦,“可有法子了?” 容止见她方才喜怒不显,如今只因他的出现却如此模样,一时心内杂绪,更想若是叫她过去瞧见沈祁渊惨状,又该如何作态? 思想种种,却不过弹指之间,容止很快沉寂了神色,颔首道:“明日正逢赶集,三姑娘可借出去赶集,带上拂红与你一路,等到人潮涌动,三姑娘便与拂红去成衣铺更换衣裳,到时只消拂红引开那群人,而三姑娘择后门而出。” 沈安雁听闻不由忐忑,“如今京城不似仅有圣上眼线,更有王爷尔等.........” 容止只叫她放心,“成衣铺里会有另外几人与三姑娘更换衣裳,到时三姑娘只需穿着其他衣裳扮作小厮从后门佯装倒污物便可........” “所以,得劳烦三姑娘忍受恶臭一阵了。” 沈安雁笑笑,“不过恶臭罢了,何以不能忍?我只怕我逃脱不得........” “三姑娘放心,”容止灼灼望向她,“会如你所愿。” 沈安雁心头一动,遂而和暖一笑,“便借你吉言。” 两相说话,便听屋外橐橐之声,继而衣衽擦踵,槅扇被咚咚敲响,“姐儿。” 待到眼前人影不再,沈安雁才方整了衣衫让进,“何事?” 山彤抚着额上巨汗,“衙门的人来了。” 第三百二十一章 世子临门告缘由 沈安雁一霎以为自己漏了马脚,随即反应过来,衙门所来是为沈方睿一事,便当下定了心神,“之前不是来过,怎又来?” 山彤那张小脸煞白,一双眼也红得厉害,直啜泣道:“是抱琴,她缢死在衙门里,如今官府来人只想问姐儿如何处置?” 沈安雁听闻一阵错愕,“自缢?牢房何得有绳子任她自缢?” 但言之凿凿,听者邈邈,即便是衙门之人也脸上犯难,直望谢泽蕴方向瞅去。 谢泽蕴倏尔一叹,“三姑娘,有些事不尽是如此,不必深究,不必细问,活得糊涂,不正是古人所逐的大智若愚。” 也不待沈安雁发话,谢泽蕴便拂了衣袖令衙门之人退下。 如此偌大厅堂不过他们二人,其余皆是恭默侍立的下人。 沈安雁咂出弦外之音,唯笑道:“你我也曾同窗几年,也是晓得我的脾性,不纠察细由原则是不会罢休,不若,父亲之死也不会叫我延俟久时还叫我翻查出来。” 谢泽蕴听出她的勃怒,嘴角苦涩而抿,“沈侯爷之死自当要尽力排查,但这次死去的不过是一介小小奴婢罢了,何须如此?” 沈安雁对向他的面容,见他目光澄澈,仿佛一汪清潭,可是谁又知道其内藏污纳垢了多少? 她不禁嗤笑,“但是,我不明白,为何那些人要同一介奴婢过不去?” 沈安雁目光深敛,隐去那一闪即逝的暗光,“况且,我本欲从她口中撬出大姑娘所作所为的深意,如此一根绳子给我抹尽,叫我如何查找?岂不是故意叫我无从查起?” 谢泽蕴那双眸犹如冰霜逢日,霎然消融化作春水温温流淌在嘴角,扬起巨大的弧度,“圣上是为了护你罢了,你也晓得,你叔父如今至于何种境界,他又如何心系于你,故而断不能看见你罹难,圣上如此思虑之下,才做这样决断。” 说至此处,谢泽蕴微顿,素手执起茶盏,待一口茶水喂尽,方喟,“是以,这也是我今日为何过来,缘由不过是为了叫你不要多想。” 沈安雁只作沉思状,“但我想不通,为何大姑娘要如此做.......即便我和她如此交恶,但她将名声视为顶要之事,如何能如此驳面只为翻案,再则........她又如何不晓得叔父如今对于圣上是何?而如今我又如何受圣上庇佑?” 谢泽蕴被她一席话堵住,当即默然下来,捧茶再饮逾时方道:“其实她那日去不去,其名声亦没什么不同,是而还不如就此驳一驳。” 沈安雁沉下脸,那双含水秋眸里不禁泛起涟漪,跌宕起失落,伤喟等情绪,但眨眼间,再去望时,那双眼睛却澄澈得干净,仿佛方才的波光不过是春阳投下,微风吹皱才闪耀,悦动的睦睦之意。 “只是,我不明白,即便是为顾氏翻案,又何须杀了大爷........到底是一母同胞的亲弟,何况还有自幼长大的情分?” 谢泽蕴听闻齿冷,面目也肃然起来,“我也未想到,大姑娘竟能凶恶到如此境地,弑其亲祖母不说,还弑其亲弟,其罪可诛!” 说罢,谢泽蕴面露几分讽刺,“之前我在衙门也听了一二,说是这大姑娘憎恨顾氏为补沈方睿造成的侯府钱财空缺,挪用她的嫁妆,所以心头一直憎恨,之后沈方睿又将一干罪责都抛在她的身上,所以令她怒不可遏失手杀了大爷..........” 沈安雁喁喁点头,放在茶盏瓷盖上的手指却不由一沉,按得指尖变作了青白之色,“如世子所言,我倒豁然开朗........” 随即一叹,“既是圣意,我便不再细究,毕竟天恩哪能够我们揣测的.......” “便是了。”谢泽蕴讪笑,“若不是这事由圣上钦点,又耳提面命,我也不会晓得这些来龙去脉,亦会如你一样,犹置雾中。” 正相说着,便有下人提了茶壶等等器具上来。 谢泽蕴见闻,讶然问:“三姑娘这是作何?” 沈安雁令下人布置妥当,然后接过话而笑,“如今闲来无事,便只能做些这等怡情养性之物........何况如今你来,也叫你尝尝我的茶艺如何?” 这般说着,那下人已听了吩咐将砖炉石铫准备妥当。 沈安雁便去了一瓮清水倒入其中,遂而又笑,“况且,虽今日你是奉圣命而来,但我也得感谢你为我解疑,所以........你也不要多推拒才是。” 谢泽蕴根本没想推拒,一是为何她多待几分,二是也为圣命罢了,是故道:“那我恭敬不如从命。” 沈安雁一边挽袖加茶,一边解释,“这是我见书上所说,取自无根水,便是早晨的清露,听说这样煎茶最是不失茶韵,更显清甜。” 谢泽蕴点点头,“无根水不比天水,若逢天水或可多取几瓢。” 这般说着,便听得石铫内水沸,其盖也被撞得磕托磕托作响。 沈安雁连忙揭开来看,用手扇了扇风轻嗅其味,又执茶勺往瓯上瓢了几下,又重新合上盖子,才方回道:“既是如此,下次我可得试试。” 之后再无其话,室内又归于沉寂,只有那汩汩的水声,像是从深潭里淤积出来的水泡不断在谢泽蕴耳边炸响,直将他半边脸都炸得麻木。 他不禁仰首去看那面前伊人,依然是那个绰约身姿,于金风下更显婉婉,他想起林楚卿在他时常念叨的那句,‘你作得风淡云轻,仿佛她于你来说什么都不是,但你瞒不了我,你更瞒不了你的内心,每每午夜梦回之时,我皆听到了你的呓语’。 呓语........ 他未问林楚卿是何等呓语,因为大抵不过是‘沈安雁’三字罢了。 深想着,那厢沈安雁已经将茶盖揭开,朝方才浇淋的瓯中倒如一罐茶水。 起先那茶水之色是深沉的,略微苦涩,不甚可口。 是而沈安雁撇尽盂中。 之后再倒一罐便可作用,沈安雁将其分成两盏,各自倒入瓷盏里,然后让下人端到谢泽蕴面前,“世子且喝?” 第三百二十二章 一语道破其玄机 谢泽蕴接过来,不过那些溢美之词。 沈安雁听闻且笑笑,只作谦自己不啻那些茶道大师。 之后再聊几句,谢泽蕴便道有事要走,沈安雁送他至于门口。 临分别时,谢泽蕴突然回过头看她,“雁儿.......若那时我同父亲反驳,是否所有事都不一样。” “没有如果。” 沈安雁讶然扬眉,随即摇头,“即便重来,五王爷之话于你来说依然是不可撼动之词。” 这话引得谢泽蕴沉默,是而两人之间唯有金风穿过,跌宕起破碎的光芒,洒进谢泽蕴的眼里,令他倏尔一哂,“你说得极是。” 如此之后,谢泽蕴才振袖而去。 沈安雁望着那背影,略一恍惚,只觉光阴变化,江河逆流,那些芳华又悉数归来,自己仍是无忧无虑的少女,而他仍是那意气风发的少年,在书院里,等待着她到来........ 但这样的恍惚不过弹指,很快便被沈安雁抛在了脑后,她略一叹息,执裙进了府。 轻玲很快迎来,“姐儿........” 沈安雁只着人将那些茶具撤下,又令轻玲奉茶,随着汩汩水流声才终唤起她一丝神采,“五世子.........” 沈安雁捧茶而呷,“有什么尽管问,此后所有事务皆有你打点,不可存疑。” 轻玲这才问道:“五世子为何要过来?” 沈安雁笑道,其眸子轻扬扬瞥了她一眼,“不正是为抱琴一事?” 见轻玲踯躅欲言,沈安雁这才放下瓷盏静望他,“圣上应是疑虑我是否知晓,是而叫他过来探我口风,你也晓得我同五世子之前的情分,若和他说话,我一般是不会设防的。” “今日这事,若非我存个心眼,或许早被他套进了话。” 沈安雁寞然一笑,“你瞧他方才所言信誓旦旦,但何故,区区丫鬟能至圣上如此关怀?况且,沈安吢即便再如何憎恶大爷,凭她何至于错手杀了沈方睿?” 轻玲状若恍然,遂而点头,“所以,姐儿您才如此留他?” “毕竟让他瞧瞧我闲人之态,不若着急赶他出去怎可令他信服?” 沈安雁轻悠悠而笑,看向轻玲时刻多了一丝担心,“只是日后少不得要你多戒备了,我自出逃,谢泽蕴那边得了风声应该不下时日就会来府.......” 轻玲立马跪下,“姐儿放心,奴婢不会说一句话与他们。” 沈安雁摇了摇头,扶她起身,“你势必要句句皆告诉他们。” 轻玲一愣,狐疑抬首,“姐儿.......何意?” 沈安雁抻着下巴,嘴角轻扬,“你晓得他们为何不让我知晓叔父于边疆之事?” 她顿了顿,见轻玲点头道:“是为避免姐儿不顾一切奔向疆场,惹得蒸民惶惶。” 沈安雁低低应道:“便是如此,夫民虑之於心,而宣之於口,成而行之胡可壅也。若壅其口,其与能几何?” 沈安雁喟然,“若这事闹大,不是圣上想要的,是而圣上只会按捺此事,并且在发现我脱逃之后,势必会让人压其风声。” 沈安雁看着她,嘴角噙笑,“所以你得据实以说,并道王爷之中出现叛党,令圣上严查,如此才能堵悠悠众口,免得谣祚日繁,兴起危邦之风。” 轻玲道省得,四顾之后,见下人无异,才低声道:“奴婢方才已经看顾二姑娘的丫鬟换了,只是那个丫鬟仿佛听了些风言,直说是害怕姐儿要走,偌大的侯府没人看顾,他们亦颠沛流离。” 沈安雁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震了一下,寂寂无声良久才道:“我自走后,府上不必如此多人数,且圣上那边也怕被人传出口风,势必会对这些下人严加看管,又或是为封口而弑,是以,到时你若能相救几人便救几人罢。” 轻玲脸上阴霾骤起,却只道省得。 沈安雁却无喝茶心思,当即撂了茶盏自顾回了院子。 红浅正在廊下心事重重,卞娘亦之,或是都为明日她的逃离而担忧。 沈安雁凝视他们良久,这才展望穹隆,见秋风寂寥,深空无云,唯有一二飞鸟展翅....... 明日.......明日她便会和这些飞鸟一般,孤零零地踏上征程,或许会遭逢不测,或许颠沛流离,但无论如何,箭已引线,只蓄势待发。 当夜,对于寻常百姓来说,或许这只是诸多夜晚的其中一天。 但京城紧跸频繁,各类腰佩大刀持符节之士流连官道,而这些与沈安雁息息相关,沈安雁却状若未闻,当夜便遣了人于月下备酒,备食。 沈安雁则孤身一人坐在庭院自斟一白。 她甚少喝过酒,前世不过洞房之夜喝过一盏,至于那味她记不清了,今世喝过,为的不过是叔父之事,那时只顾心中惆怅,根本未去品尝醴酒,如今倒有闲时去饮一分。 只是这酒闻着冲鼻,入嘴之后刮着喉咙,便热辣得厉害,直熏得她脑子发晕,看眼前事物也不甚真切了。 是而等她仰首看望穹隆,见那弦月高挂,似乎也近在咫尺。 沈安雁不由素手去摸,那炫炫光华的月色便投在她的袖子上,浸满她周身,让她只觉在梦中,渐渐的越发迷蒙,只瞧着有人影靠近。 沈安雁不禁唤了一声,“叔父。” “姐儿,您喝醉了。” 那时红浅的声音。 沈安雁皱了皱眉,费劲力气定睛去瞧,见她秉烛夜游置于跟前,不禁一哂,“月下把火,如此煞风景之事,你也要做。” 轻玲和红浅对望,想起之前那次醉酒,不由相望而叹,亦不知该如何是好。 没想沈安雁兀自起了身,虚浮着脚步往屋内走去。 夜风如凉水,吹得沈安雁广袖飘飘,似如谪仙。 沈安雁犹觉不察,只是踱到屋内,令她们替自己除服,然后栽进床内,吩咐道:“自去罢。” 红浅二人纷纷退去,独留一盏孤灯在哪里焚燃。 沈安雁望着那灯花,跳跃的光芒,想去剪掉,奈何没有力气,唯有看着,想着心中那牵挂的事,便睡去了。 第三百二十三章 小贩沿途未有闲 及至翌日,天方方敞亮,沈安雁便起床,叫人服侍着穿了件珍珠白的斓裙,档上绣着湘妃色的宽镶,用如意缎带挽作腰身,头上寥寥银钗,随着莲步便珠晃钗摇,尽夺人目。 红浅见罢,却不及从前会捧笑赞誉,而是深深敛眉,作势一叹。 沈安雁坐在梳妆台抿头,透过铜镜正看着红浅如此,一边拿起玉带,一边道:“你作如此,只怕我还未出府门,便着人押回来了。” 红浅听闻便扬了笑容。 只是那抹笑容比哭还难看。 沈安雁只能撤头去看那铜镜里年轻秀丽的脸庞,她不禁覆手抚了抚,思想这样的容颜到了边疆去是否会被摧残? 默了默,她不禁又拿起眉笔描摹一下,画起远山眉,因这眉会显愁态,是而如此观望倒不至于过多展露心思。 眉描摹作罢,沈安雁便将半臂捋了捋,挽好了才起身往外,吩咐轻玲道:“先用早膳罢。” 那些下人近来风闻,今日又见沈安雁如此盛装不由忐忑,是以皆低头交耳。 沈安雁虽见闻,却不言说,只是斥令管事尽快将早膳备上,“今日集市铺张,别误了我去赶集的时辰。” 管事的一愣,立马哈腰恭维而笑,“三姑娘何必自个儿去呢?这些事让小的去不就是了?” 沈安雁眉目一沉,剌剌看向他,“赶集是要去买物什?赶集不就是冲着赶这一字?” 如此说话,管事的不敢再话,唯唯诺诺颔首立马退了下去。 席面很快铺排上来,因着沈安雁一人,又加之她特令不必如此铺排,是而不过几道小菜和一碗参汤粥米。 轻玲替她舀了一碗粥,推到沈安雁跟前时才道:“姐儿,马车已经在门口备好了。” 沈安雁默不作声,只管拿勺子搅那黄澄澄的粥汤。 摆酱菜的下人见此,眼观鼻鼻观心地退下。 沈安雁并未用多久便罢了席,着人撤膳,自己则拿着杯子漱口净手。 今日的天气很好,暖风如织,徐徐拂在枯木上,只觉凉爽,红红的日头挂在穹隆之上,晒下来,照在水缸里,濯濯的粲出耀眼的芒。 沈安雁见此眯了眯眼,身后络绎不绝的下人穿过,她喟然一声,朝轻玲道:“今个儿集市召开,应该是有书商摆摊卖古籍书画,文房四宝的罢?我那屋中的书画该换得了,成天看着我也觉得腻,还有祖母房里的那字帖........我还得上集市买些文房四宝,前个儿和叔父通信,他还道我笔墨粗糙,又说我信纸不似女子...........我今个儿出去得买些泥金笺让叔父看看........” 轻玲唯笑回道:“等会儿子奴婢陪姐儿去........帮姐儿多注意着........” 如此话罢,沈安雁才回过头看向管事,“等会儿我不在屋中,你有何要事便尽管去问卞娘........” 管事的连忙应诺,然后毕恭毕敬地送沈安雁上了马车。 随着车夫的一抽鞭,高声吆喝,那平头马车便缓缓行驶官道上。 沈安雁撩开帘子,回头张望,见红浅和卞娘正站在原地远眺着,看着看着,便觉人影匆匆,杳杳而逝。 沈安雁深纳一口气,硬起心肠将泪往肚子里咽。 轻玲却抚了抚她的肩膀,“姐儿,万莫担心,尽管去。” 沈安雁点点头,看向轻玲,“有你在,我不担心,我只是有些舍不得罢了,我从未出过远门,便是前世也未曾出过。” 轻玲听她如此说,稍踯躅才问:“其实那日奴婢听闻姐儿如此说,心中一直有疑问.......奴婢在姐儿的前世里,是如何的命运?” 沈安雁一颤,想起前世轻玲不过是个不起眼的丫鬟罢了,况且还有承沐欺压,这些丫鬟敢怒不敢言........ 思及至此,沈安雁放下帷幔,转脸定睛轻玲,“前世你不受我器重,因我那时没见识承沐是何等之人,但你离了我过得极好........本来......你做事一向沉稳,是不会吃苦到哪里去了。” 正相说着,颠簸的马车停了下来。 沈安雁心头一紧,便听车夫隔着一道车帘道:“三姑娘,集市到了。” 主仆二人听闻,对望一眼,眼底皆是浓浓忐忑。 旋即,沈安雁长长吐了一口气,“走罢。” 轻玲点了点头,素手去执车帘,破碎的天光立马随着缺口翕了进来。 沈安雁眼睛一眯,垂首往外走去。 此时天色已然全亮,高高的太阳独挂穹隆如同一个火红的圆盘坠在城墙上。 沈安雁眯眼看那莽莽蓝天,爿爿白云,垂首便是熙攘热闹的集市,还是诺多的人头攒动。 因着出来前带了幕篱,是而众人只瞧来了个非富即贵的官家小姐,倒看不清楚样貌,不过即便如此,看着那周身的气派,又望那婀娜身姿,还是少不得一些男子驻足观看........ 轻玲扶着沈安雁的手,只感觉那里渗出了不少冷汗,不由小声说:“姐儿放宽心,容止大人派了人在不远处的成衣铺候着........” 幕篱下的那张脸稍微动了动,秋眸含着期盼含着忐忑最后却又沉静下来,化作一声轻轻的恩。 如此话过,两人才走,往羊肠胡同里穿梭。 不过这般动作,沈安雁便听闻有窸窣之声,若是不晓得有人跟踪,只怕她只会以为这不过是一阵风拂过罢了。 想入云云,脚上不停,很快便穿过了小道,眼前是豁然开朗的场景。 微风里还带着点晚秋海棠的香气,潲在两旁灯笼上,撞出玎玲乓啷的声响,其下便是各类小摊,有卖字样的,有卖首饰的,还有捞金鱼,甩花圈,买糖人的....... 沈安雁这才发现,即便今世自己出入府邸这么多次,但没有一次认真玩赏过,就算是今日亦不能抛出杂念,好好的踏实的看一次。 这样想着,沈安雁往人堆里迈去。 第三百二十四章 成衣铺内尽麻烦 京城的集市热闹非凡,各类商贩云集,道路两旁设置菜楼,或卖吃食或招揽住客亦或出售高雅之物,而外边则是目不暇接的摊子........ 比前几次沈安雁出来景象还要壮观。 但沈安雁无心流连,不过是作状看了一番摊上的首饰,又去问了问文房四宝便直奔成衣铺去。 铺子东家是个徐娘半老的妇人,面孔敷满了铅粉,略一笑脸上立马堆起褶皱,而那些铅粉便簌簌落下来,“这位娘子光临本店,简直令本店蓬荜生辉。” 说着这话,那妇人眼睛上下打量了沈安雁,继而滴溜溜一转,立马巧笑嫣兮,“这位娘子可是要买布?制衣?或是购衣?” 沈安雁不惯旁人如此热情,况且心里牵挂着逃离,是而只能漠然回应,“不必了,我自个儿看看。” 那妇人却不依不饶,又凑近来一步,执着一块锦缎笑说:“瞧娘子这身大半也是平日里不出来的主儿,大抵是不识得这些物什的,奴也是怕娘子瞧错了东西,倒是讨个没趣,可不就让奴罪过了?” 沈安雁微微乜来,“所以自你说,你这东西还有差的?” 妇人脸色一凛,颤颤牵起嘴角,“娘子这话忒直!不过这也是实然,娘子锦衣玉食惯了,自当不晓得平素我们这些人着衣不过麻布一裹,只为蔽体罢了,根本不求穿得舒服,舒心,更别说好看了........” 旁人只看沈安雁不堪其扰,面色流露出不耐神情。 而沈安雁那双秋眸凛凛一动似水波潋滟,“我偏不信你说的那些,既如此,拿几件那些常人穿得麻布与我瞅瞅,我倒要瞧瞧有何不对的。” 妇人未料到沈安雁如此说,当下一怔,立马扯了扯嘴角,“娘子埋汰奴不是,娘子哪能要那些东西........” “我说我看看,你给我看便是,哪来那么多过场的话。” 沈安雁一嗤,其目更冷,声音更冽,“做东家的做成你这副模样........竟然还有这么多客人........” 妇人脸色一垮,按捺着气朝小二吩咐,“拂红去拿几件麻布过来,让这个娘子试试.........” 言讫,妇人又转过脸朝沈安雁莞尔,只是那笑意不大那么真切随和了,“娘子,奴还有客人要招待,是而要怠慢娘子了........” 沈安雁本就不喜她在旁边多言,连忙摆手挥退她。 等到拂红上来,沈安雁见其不过一身粗麻衣物,头上单单攥了个小髻,既无珠钗更无木钗,却有一种出水芙蓉的清丽之感。 沈安雁不由道:“可惜了,这般绰约之资。” 这般话落,沈安雁便颔首示意,“拿几件锦衣过来,让我同这人换换。” 拂红面露惶恐,其声更颤得厉害,“娘子.........奴不穿锦衣........” 沈安雁言笑晏晏,只道:“锦衣是好物为何不穿,如何不穿?况现下我是客人,你招待我,便得足了我意。” 拂红眉心紧蹙,虽不言语,但能看出去面容踌躇和忐忑,大抵还是害怕东家责怪。 方才那妇人眼瞧于此,冷冷道:“拂红你换罢,毕竟有旁人赏识你不是,若是犯了客人的难色,岂不令我做不成生意?” 沈安雁听闻此话,面色一沉,将那双敛藏千秋之目若冰水一般淌过妇人,“她为人恳切实诚,我确实赏识她,既然东家不赏识,何不成人之美,与了我?” 妇人一怔,惊得面上那厚厚铅粉刷刷落下,“客官要这拂红?” 见沈安雁点了点头,妇人眼睛一转,继而嫣然一笑,“只是这拂红在奴这儿处了甚久........客官若要她,奴颇为舍不得........” 沈安雁懒得和她兜搭,紧抿唇道:“要多少金银,你说便罢了。” 妇人听闻暗咂这平素赔钱货今日竟赚了前,不由笑得见牙不见眼,刺剌剌抻出两指比了比,“二十两。” 轻玲目光诧然睁圆,“二十两?东家你倒是坐地起价,你上哪处牙婆子打听打听,便是顶好的丫鬟不过也就二两银子罢了.........” 妇人笑容一敛,直拉长了道:“这位丫头,你说话忒毒.......奴这拂红怎能同那些个丫鬟比较?这拂红是因丧父被奴买进来的,互相处了经年,哪能没些情分?今个儿要不是见这娘子诚心想要,又是个善主,奴怎会卖了她?” 话说了那么大一通,堵得轻玲面红耳赤,而沈安雁也听不下去,直摆手,“行了........” 沈安雁看着夫人轻呵呵一笑,“东家我瞧你心也不诚,亦不是有情分的那个主.......我本是瞧她乖巧故而有那么心思买她,但转念想想,这副楚楚模样拿回去,日后跟了我随嫁随从亦惹得我未来夫君也喜欢了,岂不骇人?” 东家脸色陡变,“娘子,要不十两?” 见沈安雁神情岿然不动,立马改口,“五两........” 沈安雁摇头,看向拂红,“去给我拿几件衣裳.........” 拂红看了一眼沉沉脸色的东家,东家更是不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你瞧我作甚,客人叫你去拿衣裳........” 拂红贝齿紧咬,满脸通红的下去了,等到再来时,方才还聚集观赏的人群已然散开,只剩下几个打量的。 沈安雁见状,眉心紧蹙,赶忙让轻玲斥了旁人不要再看,如此之后方才拿着拂红的锦衣往里间去换。 那拂红本是在外候着,但听见沈安雁叫唤,“你进来替我更一下衣,我伸不出手来。” 如此拂红才撩了帘子往屋内走去。 半盏茶的时辰,带着幕篱的沈安雁才从里间出来,买了方才试的那几套,又要拂红去寻几套压箱底的锦衣。 那拂红立马就吩咐往后门而去,等待撩了那后门的帘子,便见外面光秃秃的一片,原道深秋将过,马上便是立冬了。 正深想着,只觉一阵风拂,她回过头,看着那高身玉立的男子,轻唤了一声,“容止。” 第三百二十五章 终得心愿出城去 沉沉廊道涌来一道人影,如春波般悠悠浮动,映入她的眼帘。 容止亦盯着她,见她于金风萧瑟中侧盼孤立,其广袖也迎风猎猎作响,衬得身姿绰约, 犹如一株孤傲的莲,他不由翕了口,却终是闭上了嘴。 眨眼之间,等待她往内观看时,那里已没了人影,仿佛方才的是错觉。 她站了半晌,又望那簌簌落下的枫树,方拈裙往后门而出。 那东家妇人见她欲走,连忙喝一声,“小蹄子,想偷懒?去把夜壶倒了,免得积多了散到了前厅,叫客人闻着难受。” 她默然下来,只作势往茅厕走去,等待看到那几个夜壶时,才方想起容止所谓的忍受恶臭是何意。 沈安雁不由一笑,耐着恶心上涌之感,素手去执那夜壶。 一番折腾下来,身上免不了带着味道,但沈安雁能够忍受,一如沈祁渊能够忍受剧痛给她写信般。 如此作想,沈安雁眸色一沉,端着夜壶倒入那桶内。 粪桶人高的模样,由一架板车框着,车夫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见到沈安雁端着夜壶既嫌恶又费力的模样,只是将烟竿子抖了抖,咂出一丝烟雾来,“紧快点,免得晚了,回来那些个高官家的会有怨言。” 沈安雁喏喏应了,手上更加快。 车夫拿着烟竿搔了掻脑袋,浑浊的眼睛看着沈安雁将夜壶内的东西尽倒入桶中才翕出一丝精光,“上来吧,闺女,我这几日风湿犯了少不得要你陪我一趟,将这些送出城门。” 沈安雁虽未听容止说过其中如何计划,但方才在成衣铺的里间同拂红更换衣裳时已经听拂红说了这些来龙去脉,是而当下也依言叫了一声爹爹,又应了声是,然后踅身上了车。 随着一声勒令,马车很快就遥遥往城门走去。 起初倒好,是在荒无人烟之地,等到这板辇行驶到街道,络绎不绝的人和应接不暇的目光接流连在沈安雁身上时,她少不得紧张点。 车夫见状,一边勒着缰绳,一边又呷了口烟,吐出一口烟雾道:“闺女年纪大了,还晓得害羞了,小时候那懂得这些,只想着和我出城门渐渐外面风光。” 沈安雁听闻,怔楞了须臾,才大剌剌的清了清嗓子,尖啸着回:“方才在成衣铺还有个客官觉得我生得漂亮捏........” 车夫眯眼看她,然后而笑,“是生得漂亮,我的闺女哪不漂亮?” 这般说着,那马车渐渐驶向城门。 沈安雁坐着盛满粪便的马车遥遥相顾那渐行渐近的城门,心道:快了,便快了。 “等等........” 守门的班直擎刀而拦,扬着一张沉肃的脸,“你们这出府干什么?” 车夫扯着缰绳,眼神扫了那面前的一堆物什而笑,“官差大人........您可真会说笑,这........不明摆着的吗?” 班直将脸拉得麻瓜似的,只管粗声粗气地一喝,“少跟我套近乎,我哪晓得你里内有没有藏着什么腌臜的物什。” 车夫面露难色,却不敢和官差有半分争执,只得规规矩矩,毕恭毕敬地笑道:“那官差大人搜搜?” 班直听他这话,脸黑了大半,“你这东西这么臭叫我怎么搜?” 车夫忍不住腹诽,说有问题的是你,说臭的还是你........但面上却笑着扬起难色,“这.......要不小的给大人展示展示?” 说着,车夫便掳袖欲掀桶盖。 另外一个班直连忙上前拍了拍这个拉长了脸的班直,“行了行了,王慎,这车夫我识得,平素出城要那么好几趟,你要是次次都和他杠起来,岂不是临到了下值浑身都臭得厉害?” 叫王慎的班直仍旧不甘,一双厉眼四顾着,如此便定睛看见那缩在角落的沈安雁,“这女子是何人,怎跟你一块出城?” 车夫望了沈安雁一眼,其面目一沉,双眼却掀起笑来,“这是俺的闺女,平素不出城,只这几日我身子不太好,是而叫着跟我一路.........” 王慎不信,正举步上前,那后面出城之人已有了怨言,而另外个班直也道不耐烦,当即扯住他,直叫车夫,“走罢走罢,别在堆在这儿处,省得污遭了地界,害得我几日都是这粪臭的味!” 车夫连忙应和,甩着马鞭一声吆喝便驾着那几桶人高似的粪便驶出城门。 沈安雁眼瞧着那城门越来越近,随着黑夜覆盖上来,将她周身麻布也压得没了颜色,等到在豁然开朗之时,就只可见苍苍擎天树木,干枯枯地伫立着。 沈安雁只觉的心神激荡,看着车马纵日而跑,辇板颠荡,她的心情也跟着跌宕,山路上那些横生的枝丫挂在她的裙衽上,零零落落的扫出一阵风。 沈安雁不由喟然,“出来了........” 回应她不过爽濑清风,可她仍觉得无比雀跃,即便眼前是如此萧条之景。 也不知拐了多少道弯,又不知沿途览过了多少树木,等到一道弯路过去,沈安雁靠着车围,才看见面前候着的容止,那边上还有一驾马车,虽不甚繁华锦丽,但叫沈安雁看得心潮澎湃,只觉得那一颗心在此刻咚咚急跳,脑子也仿佛被什么砸了似的,发晕得厉害。 她不由起身,唤了一声‘容止’。 车夫赶忙喝道:“三姑娘,只出了城门,谨小声点,免得着人听见,落了狐疑。” 沈安雁连忙噤声,等到马车停下来,她才忙不迭地下来跑到容止跟前,红扑扑地一张脸睃巡之后才喘道:“我方才还以为出不来了。” 容止扬了扬眉,唯嗤笑道:“怎可能,软得不行,就来硬的。” 沈安雁一怔,只回头看那车夫,又望那车辇,并没有什么异常。 车夫瞧出她的惊疑,笑着拍了拍桶,“我不挑。” 沈安雁不由那手抵着鼻尖,脸上却和婉一笑朝车夫作拜,“多谢了。” 车夫摆了摆手,“都是为将军.......” 第三百二十六章 兵分两路至困境 正相对话,忽闻呼啸之音,擦过耳畔,惊飞入树身之上。 待沈安雁定睛一瞧,原是一柄箭矢,还正铮铮而响。 沈安雁心头一沉,便听容止喝道:“不好,他们追过来了。” 沈安雁尚不明白容止口中所谓‘他们’,便觉胳膊被掣,一忽儿被拽向了深丛力去,然后就只听闻数箭齐发之声,穿过丛叶,并发簌簌之音。 沈安雁直望叶影参差,擦过耳际,削发如泥,不禁骇然,“圣上如此不顾人情?” 容止稍疑,只答:“你乃圣上定其军心的佐证,若无你,圣上必定害怕将军拥兵自重,何况其他几位王爷,还有哪些安插在京城之中的叛敌?” 沈安雁咂出弦外之音,不免道:“既是如此,就更不该如此赶尽杀绝,若将我除之,倒时如何向叔父交代?” “交代?” 容止冷笑,其目紧迫四方,继而道:“只消堵住我等之口,等待将军凯旋而归再道你沉疴已久,不便行了,更何况,这趁势追击之人还有那些王室,他们可是巴不得你死去,引起将军造反,借此拿捏罪状。” 沈安雁沉下心,又闻数道箭声逼近,不免心存迫在眉睫之感,“他们愈发近了,等会若包围起来,只怕我们插翅难逃。” 容止诧异望了她一眼,似乎未料她能在如此惊险之况提出如此建议,但转瞬便将目光沉下,道:“事不宜迟,失礼了。” 说着,便大手一揽,将沈安雁抱于怀中,脚尖一点,立马顺风而退。 容止尚好,毕竟操练经年,是以面对如此险境,又遭箭风追赶,也能面不改色。 而沈安雁只垂首去望那离地如此之高的距离,便已觉惊心动魄,立马闭紧了眼,生怕稍微不留神便摔下去,又或是累得容止应接不暇。 但饶是如此,容止也不堪余力,飞越数十里之外,便已气喘吁吁。 沈安雁见状不免道:“不若,你放了我,我们兵分两路,尚可招架。” 容止喝了一声糊涂,“他们此次分明是冲着你来,我若放你离去,岂不是令你自投罗网?” 沈安雁摇了摇头,妙目之下尽是沉稳之色,“你忘了你方才所言,他们若是放任你走,岂不是朝叔父泄露口风,到时只会害得前方战事动荡,于他们来说百害而无一利。” 容止只笑,“你想糊弄我?这些人若是尽是圣上麾下,当是如此,若是王爷,又或是那些大月氏,你觉得他们会如你所想,善待于你?” 沈安雁默然下来。 正这时又有一道箭矢穿过耳侧,径直扫落沈安雁发髻。 寥寥青丝逶地,伴着珠翠玎珰坠下。 那清脆之音容止尚无余瑕去顾,只再抱着沈安雁退避三舍,最终落到一处山洞才敢喘气几息。 沈安雁从未听过容止如此粗重之音,这段时日容止一直于侧观望她,气息尽敛,有些时候连她都忘了还有他的存在。 可现在......... 沈安雁心头犹如抛下一块巨石,越来越沉,是以举目望向那青天白日也不见消色。 “这样不是办法,还是得照我说的去做..........” 一言未讫,便被容止重重打断,“你想我怎么去跟将军交代?” 沈安雁攥紧拳头,平静而望,“那你又让我如何去面对林笙?亦或是你愿意瞧见林笙痛苦?” 这话骇得容止沉默。 沈安雁又道:“他们不敢杀我,便是大月氏也不敢,毕竟如此只会害得叔父全力绞杀其国。王爷那边更不可能,毕竟少了,依照叔父的秉性,只会遇神杀神,遇佛杀佛,到时根本无法压制。” 这话是了。 若道沈祁渊是东海,能载舟亦能覆舟,那么沈安雁便是其定海神针,海若没了定海神针,最后只能覆舟。 容止默然下来。 沈安雁见他有所动摇,便趁势浇油,“何况如今这样,你我皆逃不掉,再则,我遭遇险境,你或许能杀出重围去通报一声,而非入毂任人左右。” 容止一叹,“可是我不能........” 沈安雁没有反驳,只是轻喟道:“细想想林笙.........” 容止身子动了动,到现在才反应过来,“你尽知道了?是将军告诉的你?” 沈安雁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你和林笙是我瞧出来的,至于林笙还活着之事,一半是我察觉到的,一般是叔父说的.........毕竟林笙若是真死,你不可能还心甘情愿待在叔父身边。” 容止只叹她伶俐,却细闻橐橐步声伴随着草丛被撩摆的窸窣声。 沈安雁二人不由得屏息静气。 等待须臾,那步声渐至低糜,沈安雁才方敢稍稍吐纳,悄声道:“如何?” 容止笑若哭状,难看至极,“三姑娘既已如此说,我还能再辩驳何?” 沈安雁道极好,继而折过细小树枝往尚是干燥的沙地上信手画图,“你往东边,我往西边,等到了驿站两里之外,我们方聚。” 容止不由望她一眼,见天光覆在其上,将那张秀丽脸庞照得莹白如玉,忽而想她不过才方及笄,却能懂得如此,不由心喟。 但赞赏如厮,却无暇时与说,只能接过其话道:“我还有一要求,不过甚是唐突。” 沈安雁见他面容稍豫,便爽朗而笑,“不必如此,你尽管说。” 容止环顾她周身,适才有些别扭道:“你也说了他们是为寻你,是以,我觉得等会儿兵分两路之前,还是你我更换一下身上的衣裳,让我去引开那些诸多暗线。” 此举并非不可......... 何况沈安雁确确实实不是冲着牺牲之举而提出此议,更何况,容止扮作她,虽遭众人劫阻,但不至于遭遇生死风险,是以当下便允诺了容止的提议,除去中衣,尽皆与容止相换。 容止换得衣裳,两颊尚有红晕,“多有得罪..........” 沉默稍臾,容止才道:“还望三姑娘,若我们逃出去,必不要将今日之事告诉将军........我怕他杀了我。” 第三百二十七章 身负重伤落悬崖 虽此时险峻迫在眉睫,沈安雁听闻此话还是不由得笑出了声,“若你平平安安归来,我必不向将军说此事。” 容止心头乍暖,继而一笑,“多谢.........” 所谢之意听起来似乎是为她不告他人,但实则所为是那言辞之中殷切希望。 沈安雁却莞尔一笑,“应该我多谢你,若非你,我今日何至于此处?恐怕只会惶惶于屋中........” 这般数语之后,二人才开始更衣换服。 沈安雁身子偏弱小,穿容止衣服尚不能支撑,而容止穿沈安雁的衣服,则有些掣肘,不好迈开来腿脚。 这些倒好说,只是容止容貌偏粗犷,穿着沈安雁的衣服颇为好笑。 沈安雁不由掩嘴,尽力憋笑。 容止羞得耳根子都滴血似的,嗫嚅道:“你莫笑,再笑,我情愿赤裸着身子出去........” 沈安雁连忙宽慰,“只是一时不习惯罢了.........” 说着又掩嘴,良久之后,见容止面目愈发恼色,沈安雁才喟然三声罢,“我不笑便是.......” 容止听闻此话更是尴尬,直顾抹自己后脖颈,须臾道:“也就叫你笑这么一次,等出了这地儿,你也没机会笑了。” 沈安雁听他如此说,道如是,却是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只得摆足了正色看向容止,“此去定要多加小心。” 容止望向她,“你也是。” 这般对话过后,两人才开始小心翼翼拨开草丛,旦望外边并无异声,方可放心前往, 如此走至一林深之处,忽闻风声树动,无数落叶簌簌飞旋。 容止面色一凛,望向沈安雁。 后者已然明白,不待他话便扭头朝另外一处奔去。 容止见状亦不敢多留,当下择路往事先说好的方向而逃。 那些刺客见状只是当下一愣,随即便朝容止方向奔去,就如沈安雁之前设想那般,大部分人马皆去追容止,只有小部分人追赶沈安雁。 那些人以为此人不过容止,身手矫健,且不必要多担忧生死,致使刺客在数发弓箭时并不设防,也不留心,专是挑如何能射中便可。 也因此,沈安雁奔跑不过数里,身上已负伤累累,又加之奔跑过久,导致她不堪重负,奔跑起来更慢了几分。 刺客见此便道更是好捉拿,是故下手愈发狠戾,射箭越发准头。 沈安雁只闻那箭矢破空之声愈发伶俐,而那些树叶愈发簌簌,衬得一双脚步沉沉如烙铁,只悔叹曾经不叫叔父训练自己一番,也不至于到了今日如此捉襟见肘。 正自思想,忽觉肩头钝痛,沈安雁不由嘶叫,侧眸一望,原是箭矢正中肩臂,鲜血汩汩而流,一如那锥心之痛,激灵得沈安雁四肢酸软。 但沈安雁明白,她不能停,但凡停住,只会落入毂中,到时,又如何能见叔父? 想到沈祁渊,沈安雁不禁咬牙,素手直捂伤口,颤颤向前而跑。 那暗中刺客见闻,只称奇道:“倒是蹊跷,这容止手脚怎这般不利索?所迈之步亦小了许多........” 这般说法引得旁的刺客留意,发现的确如此。 有刺客惊呼,“莫不这并非容止........而是沈三姑娘?” 这话方启,便闻呼啸之音,势如破竹,直击沈安雁胸膛。 沈安雁只觉有东西贯彻胸膛,起初并不觉疼痛,直到再感受爽濑风声犹如细水缓缓拂在她的身上,才突然觉得又冷又热又痛得厉害。 她不禁惨叫起来。 其声凄厉,震得那些倦鸟振翅高飞,直叫奋足奔跑的容止骇然抬首,独望穹隆,脸上带着不可置信,“三,姑娘..........” 这句叫喊一如那些刺客。 刺客听得胆战心惊,“这........这是三姑娘?” 沈安雁充耳不闻这些人的呼喊,只能眯萋着眼,迷滂滂地看向前方,看向那遥远无边际的穹隆,那里青天白日,亦有叔父所在。 她不禁划下热泪,滴在胸膛上,与那些肆意的鲜血汇成一道河流,汩汩淌没了那件清鸦色直缀,将它染得似如缁衣。 有刺客奔来,直呼:“三姑娘,莫要妄动,省得流血过多而死。” 虽是如此说,但刺客不敢伸手,只害怕动辄她,令那箭矢更进一分。 “该死,是谁射的箭?” “谁晓得是三姑娘?” ......... 沈安雁只觉身边人愈发地多了,多到似如垒墙,挡住她的去路,更挡住她呼吸的自由,她不禁舞动衣袖,挥开人群,“让开,莫要挡我去见叔父。” 那些刺客不敢妄动,但亦知如此下去只会令她香消玉殒,是故当即不再斡旋,作势便要拉她。 谁知沈安雁突发奇力,挣开他们的桎梏,奋力向前,一举跃到人群未至之处。 这里四野清寂,唯有金风拂面。 沈安雁只感寒凉,双眼眯萋得厉害,更觉得四肢被缧绁牵绊,再不能动作。 而刺客们更不敢动,直呼:“三姑娘,当心,悬崖........” 沈安雁倒是听清楚此话,只是略一侧望,不过如此动作,于众人不设防之际,有一道箭矢带着最毒辣的咒怨,破空而来,直剌剌刺向沈安雁的额首。 其势之利根本经不起人反应,就在人们瞠目结舌之时,沈安雁索性身体不支,其躯早已萎顿,躲过如此死劫。 但即便如此,那箭矢还是擦过了她的脸颊,害得她身子一颤,直往后仰。 刺客们纵使费劲力气,竭尽去扑,最终也不过是扑得伊人衣角料罢了。 远在塞外的沈祁渊本因伤寒正在昏睡之中,忽梦见沈安雁自黑暗之中朝他奔跑过来,带着凄厉的哭喊。 沈祁渊只觉心尖一颤,赶忙上前,却发现明明两人隔得如此之近,但如何相向而跑皆不能触及对方。 沈祁渊不由下望,却发现,他们二人之间隔着天堑,而沈安雁几欲至崖边,还有那脚下尽是鲜血....... “雁儿!” 第三百二十八章 悉知出京忧雁危 “将军,您醒了?” 蓦地一声惊喜传来。 沈祁渊抬起眸,望着眼睛影重重的人,不由眯萋了眼,半晌才看清楚是他副将夏侯思,他喟了一声,问:“我睡了多久?” 夏侯思见他欲起,赶忙搀扶,并踅身去掺茶水与喝,“约莫一天.........” 沈祁渊咯噔一下,“现在何时?战事如何?” 夏侯思叹声连连,继而将茶递上去,“将军不急,那大月氏进来并未动作.........现在是酉时。” 这般说着,忽有人撩起帘子而来,泄进一片天光。 沈祁渊只望着那天边的微芒,将碧落染得漫漫如血色,照在夏侯思的兵甲上耀出璀璨的芒,直剌剌地刺着他的双目。 沈祁渊不由扶住额首,靠在隐囊上。 夏侯思以为他不适,伸手去搀,谁知被沈祁渊挡住道:“我可以。” 夏侯思垂下首,却叹道:“将军何必与末将整这些.........” 沈祁渊并不理会他,执手抵唇轻嗽了一下,方匀气息才问向那跪首之人,“何事?” “方才京城来报,说是三姑娘逃了。” 沈祁渊起初还像没听闻似的怔在原地,反应过来,刺剌剌起身,带动那微芒烛火急乱晃动,其声更切,“逃?逃何处?如何逃?” 不过简短一句话,语中夹藏涛涛怒火直将地上那人觳觫,更将头首垂下,“逃........逃此处.........容副将帮着出逃了。” “荒唐!” 沈祁渊气得径直从床上站起,那张被病折磨地发白的脸庞不显虚弱反是蓄满风雷,随着那刀子的双眼,一下一下打在来报之人身上,“他们要做什么?来我这里?” 那人人被如此目光看得四肢僵冷,唯有一张口尚且能动,颤颤道:“三.......三姑娘........晓得将军病重.........故而........” 一语未毕,便听七零八碎之声,抬头而望,却见是沈祁渊扯着桌布,将案上物什皆打落下来。 那本是汹汹燃烧的烛火倒在地上发出几声呻.吟便杳杳熄灭,只与寥寥白烟缠绕升腾,呛进来报之人的眼底,直熏得双目俱疼,不由得侧过眸,却撞进那双阴鸷的,不啻阴雷的眸,更叫他从心底生出胆寒。 夏侯思望着劝道:“将军,莫急,只是出来.........” “不急?只是出来?” 沈祁渊视线莽莽落在夏侯思身上,比迎阳而粲的刀尖锋芒还要凛冽,“你难道不知道京城多少视线虎视眈眈着她?又不知道我为何派如此多的暗卫暗中盯着她,是疑虑她?我分明是害怕她出事!” 长长的台词说毕,便惹得连番咳嗽,重重砸在二人身上。 夏侯思作势去掺,一面又道:“虽是出逃,但不一定会出事,三姑娘一向吉人天相,这次定会无虞........” 虽是如此说,但他心中亦明白,旁人出京皆是轻而易举,而沈安雁出京便似进宫刺杀圣上般,难于登天,更何况还是如此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 沈祁渊听他这话颊上肉不住地抽搐起来,槽牙更咬得咯咯响,“无虞........夏副将,你当我睡久了人也迷糊了?拿这种话来坑蒙我?” 夏侯思听闻连忙跪下,“属下不敢。” 沈祁渊却捂着胸口急促嗽起来,旁人只看他脸色涨得通红,却不晓得他的心如今比拟针扎,或许再经久一番便会千疮百孔。 但这些都不算什么,只要一想到三姑娘出事......... 沈祁渊无法想象,唯有竭力开口,“去........” 声音渐渐弱小,害得夏侯思以为沈祁渊病发,连忙去瞧,却被沈祁渊抬拳一挡,“不了........还是我去.......” “将军,您要去哪儿?” 其目昭昭何必多问而费口舌。 但沈祁渊还是答道:“去被几匹快马,再找几个人手,随我潜回京城,接三姑娘。” 夏侯思气得捶胸顿足,“将军,您这般模样去又能力挽狂澜?又不怕中了歹人的奸计?” 末句是望着跪首之人而说。 那跪首之人一顿,倏忽反应过来直直叩拜,“将军莫急,微臣只是听京城来报,但是否属实还需要再论.........” “这种消息你也敢未经查实就来与我相告?怕是我病得太久,是而忘了军刑是如何伺候你的?王斌?” 沈祁渊冷冷一笑,作势要喝人进来。 王斌见闻哪敢再如此说,连忙觳觫叩拜,“将军........属下也是顾念您身子才如此........您忘了大夫是如何说的?是叫您少忧思少动怒多静养.........” 沈祁渊只顾冷笑,“照你之意,我听闻此息尚能安枕无忧?” 王斌默然下来。 夏侯思见状却有了怒意,“将军心系三姑娘,末将们皆是晓得.........但将军不应以国家百姓为首要,而非儿女情长.........” “国家百姓固然重要,但细细划分而来,不正是各自的儿女情长,为何我要护着旁人的儿女情长,却不能护着自己的儿女情长?” 沈祁渊晓得这番话说来令人齿寒,但于他来说江河不算什么,唯有他的三姑娘才是最主要的。 他已经做错了一次,在父亲和三姑娘之间选择了父亲,这一次他不想再错,更不想看着自己流下悔过的泪水。 想及此,沈祁渊再不多言,而是费力起身,直喝王斌与夏侯思,“自去照我吩咐的来做,不过几日路程,很快便归来,若是大月氏趁机攻打,我之前已道过如何应对之法,你们照此来做就是。” 说到此处,二人心头各异,其实早就疑虑,只是未说出口,因着他们感觉将军仿佛料事如神,更有解决之法,是以纵使沈祁渊如此病重,却依然能致大月氏溃不成军,步步为营....... 但这些并不能道是沈祁渊走后,他们就真能应对......... 这般思想,那厢沈祁渊已经穿好兵甲撩开帘子往外走去。 金风高嚎,卷起漫天黄沙不断拍打在沈祁渊的脸上,刺得他面目僵冷又麻,还未及反应,就听到一阵窸窣声,并伴着仓惶的惊呼,“叔父.........” 第三百二十九章 迷糊方醒要寻雁 沈祁渊起初以为是错听,却又闻一声颤巍巍的呼喊,并伴疾风直往面门扑来。 等待沈祁渊反应过来,怀中便拥入一具较弱身躯,混合着铁锈的腥甜味道。 沈祁渊心头一颤,“雁儿.........” 喜悦之色方才溢于言表,只等他支开怀中人来瞧,面目一下冷冽起来,“是你?” 未待众人反应,沈祁渊便如触到污秽之物似的,迅速将人推开,“你怎来了?” 经此动作,二人被拉开距离,沈祁渊这才看到这人身上大大囚服,不禁一怔,“沈侯府出事了?雁儿呢?” 夏侯思赶来,略略一观,便道:“将军方醒,还未可知,大姑娘因殿前失仪被罚刺配。” 听闻如此,沈祁渊但吁一口气,又见一旁驻足观望将士,不禁皱眉,“既是被罚刺配,便自行服役,在我这等没有任何情分可说。” 沈安吢见闻,那双秋眸蘸满不可置信,继而便如遭逢天恩雨露的湖,潋滟水光直夺眶而出,“叔父,你便这般对待我?您忘记幼时,您还与我桂花糖糕吃?” 沈祁渊不耐烦地皱眉,也不愿回她话语,直顾往前而走。 沈安吢见状,作势一扑,本想又效仿刚才,可最终只能抓住漫天黄沙,从手缝之处还可看见沈祁渊高大宽阔的背影,而手指上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他的温暖..........可是这样的温度如此冰凉,直要将她的心冻得麻木,将她的身子冻得哆嗦。 夏侯思垂眸看了沈安吢一眼,招了招手,令人拖下去,随即跟上沈祁渊。 正此时,夏侯思却闻沈安吢那垂着的脑袋阴恻恻发出一声笑,“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夏侯思不禁多看她一眼,却被上来的杂役挡住了视线,只瞧那抹身躯在几名人里犹如蒲公英随风而摆,漂浮无根。 沈祁渊却没有那么多的功夫,他心中唯自紧牵的只有三姑娘,是而不过数息功夫,他便至马厩寻得那匹战马,正要翻身而上时,忽闻呼啸之声,他急忙一侧,便见一只箭羽直愣愣地杵进一边的柱子上,还发着簌簌之声。 周遭众将见闻当即沉肃脸庞,“有刺客。” 并立马奏起号角。 于这时,又有数多箭矢直逼沈祁渊而来。 前几支沈祁渊倒还尚且应付,但他昏睡逾时才方醒来,头脑尚在混沌之中,加之还患着病,故而渐渐力不从心,微一踉跄,便见有支箭羽直冲他而来。 “保护将军。” 随着此音匝地,便听利刃刺破血肉之声。 沈祁渊怔怔看着这个挡在自己面前的沈安吢,面目复杂。 沈安吢虽强忍住,但腥甜的血液依然从嘴角溢出,但她丝毫不觉痛感似的,朝沈祁渊莞尔,“叔父.........” 说着这话,两行珠泪便从眼角划出,带着灼热的温度滴在沈祁渊的手上。 沈安吢却不在乎这些,她只是看着沈祁渊,看着这个她爱了数年的男子,心里终于喟然下来。 .........沈安雁会使你喜欢,不过也是于此罢? 而我亦如此做了,是否你也会稍微回顾一下我? 想着,沈安吢忽然笑了,来不及收回的泪水在解颐的颊畔上积蓄成晶莹的光,似如花钿璀璨。 沈祁渊也的确如她所想,将那双天人之目望向她,薄唇紧抿,随即才翕出口,“你不必如此。” 沈安吢强忍胸腔钝痛,兀自喃喃,“叔父可曾记得从前,那时我才五岁,当时弟弟不过二周岁,母亲全心扑在他的身上,但凡有好吃的便都与他,那日我瞧着母亲喂弟弟吃桂花糕,却没有我的份,是叔父你给的我.........” 之后再无其音,沈祁渊看着那倒在自己面前的人,然后侧眸看向夏侯思,“你来。” 夏侯思怔了怔,原以为到底要看着沈祁渊怀抱他人女子入营帐之类的戏码,却不想沈祁渊只是淡淡瞥了他,叫他来做。 沈祁渊不理他之诧异,而是趁着这个空档,将马牵出了马厩,“你照看着她,等着她伤好再令她服行刺配。” 夏侯思听闻赶忙拦住,沈祁渊皱了皱眉看他。 “将军,这不太好罢........这大姑娘到底算是你的救命恩人.........” 沈祁渊冷哼一声,“你倒婆妈起来,有这个功夫管这些,你倒不如多想想这箭来得如此之快,又退得如此之快.........” 说罢,沈祁渊便翻身上马,继而又想起什么,他望向沉默脸色的夏侯思,道:“再则,如此弑亲之人,即便救了我.........我也对她怜悯不起。” 随即便作势扬鞭,然后便又闻一阵疾步之声,带着仓惶脸色,直勾起沈祁渊内心最深处的惶骇之感。 “将军..........” 沈祁渊如何识不得此人,这人是他调派京城暗中护佑沈安雁的人,名叫丁辰,虽人已过壮年,但依然精神矍铄,最难能可贵的,便是其心热忱,并正直不阿。 可是丁辰........如今这副潦败模样........ 沈祁渊心头不由紧旋,“你怎在这处?” 说着,沈祁渊翻身下马,正好接住颓然逶地地丁辰。 那浓浓呼吸之声,伴有腥甜之气直令沈祁渊心头恻动,“到底发生了何事?你是该在京城?” 丁辰双眼迷蒙,只顾看他,“将军........三姑娘逃出来了。” 他用的是‘逃’。 沈祁渊心头一颤,“你们怎让她出来了?我不是说过不让她出来?容止呢?” 一语数问,丁辰择其一而回:“三姑娘道说,如今京城数多势力抗衡,隐有挟她以持您之迹象,不可再继续多留.........” 沈祁渊气不可遏,“便是如此,我也不要她出来,京城之内尚可有圣人保佑,京城之外谁能作保?” “是了。” 简简单单两个字令沈祁渊面色煞白,直愣愣看着丁辰,“你此话何意?” 丁辰却哭作起来,如此牵动伤口,惹得他呛出一口鲜血,“三姑娘........中了箭,落下山崖了。” 第三百三十章 得知死息敌又袭 沈祁渊只觉脑内惊雷轰炸,心霎然被扽得七零八碎,唯剩一副面皮强撑着嘴翕动问:“你说什么?” 丁辰颤着嘴角,眼泪簌簌不止,“三姑娘中了箭,不慎坠崖了........” 沈祁渊只觉选在头顶的灵魂被这句话拍得涣散,嗓子亦剧烈疼痛起来,他不由抵唇嗽了嗽,咳了几次方觉喉咙溢出腥甜的味道。 沈祁渊拿手去捂,虽惹得一手鲜血但他丝毫不觉,反而迫力去看丁辰,似喃喃又似反驳,“不可能,那些人怎可.......” 事到如今,不可置信并不能解决办法,是而丁辰咬着牙,狠下心又道:“将军应该晓得,这些人中应是有大月氏的........” 沈祁渊怎能不晓得,但晓得这事时,他犹不可避免地想否认这事,想道丁辰口出妄言,可是........事实就在眼前,而丁辰亦伤得如此厉害。 就连夏侯思也上前搀着沈祁渊,说道:“将军,先让丁卿治伤罢........” 丁辰却哭咽着,拿头抢地,“属下愧对将军嘱托........” 其声却越来越弱。 沈祁渊未待他语,只问:“人呢?掉在哪个山崖?” 夏侯思心头一紧,“将军,此下您身子不爽..........” 沈祁渊冷笑一声,那双眸子凝若深湖,“三姑娘若没了,我还要这具身子做什么?” 众人皆知沈祁渊待沈安雁的情思,故而此话一出,无人敢话。 只有沈祁渊猩红着双目看向丁辰,“说,哪个山崖?可有去找?” 丁辰方欲言语,却觉头晕目眩,一忽儿便昏倒在地。 夏侯思暗吁一口气,连忙喝道:“还愣着作甚,将他抬下去找大夫过来医治!” 然后一边去扶着沈祁渊,给他顺气,“将军莫急.......即便您要去找三姑娘也要等丁辰醒来,晓得在哪儿罢。” 沈祁渊只觉经历方才比打过一场仗似的还要累,身心俱疲,但他哪里能够像夏侯思所言,真的等着丁辰醒来,他不能,一刻都不行。 “从京城过来需要几日?” 夏侯思没想沈祁渊突然此问,愣了愣方道:“若是快马加鞭大抵一日余,若是乘轿少不得要三日........” 正自说着,沈祁渊突然转过头来,直剌剌盯着他,那双眼睛黑如深谷,又冷若冰霜,直骇得夏侯思后背栗栗然,“所以你觉得丁辰受如此重伤赶来大抵用了多久?而三姑娘掉下山崖又多久?” 夏侯思只觉得这道声音开始发颤,继而才觉手背上一点冰凉,仔细去瞧,发现是晶莹的水珠,待至抬头,才晓得,原来是沈祁渊的泪水。 夏侯思如五雷轰顶,继而又听他道:“我不祈求她能活着,但我得去,不管山崖之下是何等景象,但那地方定是人迹罕至,虫鸟那么多,万一啄着她,她那么怕疼.......” 夏侯思不知心绪如何,可是听到此言,不由放开了手,随即朝沈祁渊重重一拜,“将军心系三姑娘,末将悉知,可是伊人已逝,再不能转圜,唯有尽全力去拯救还活着的黎民百姓.........” 陡然听得一声轻呵,随即便是拿到熟悉的咳嗽声,伴着剧烈的抖动,未等夏侯思反应过来,便觉脸上热辣一阵,刺得双目不禁闭上,等抻手去拭,发现,那是血。 夏侯思骇然抬头,便闻得周遭兵将直呼,“将军!” 然后就见沈祁渊那山一样魁梧的身躯,径直倒了下来,犹如泰山压得地面尘土飞扬,将他的心亦打得心惊胆战。 夏侯思连忙起身,对着这群眼见之人吩咐道:“还愣着作甚太将军进帐........” 本欲再话,却忽听战鼓擂擂,原是敌袭。 夏侯思脸色一变,暗啐,屋漏偏逢连夜雨,面上却犹自淡定,只将素来用惯的佩刀抽出刀鞘,“去,迎敌。” 前方战场拼得你死我活,后方帐营却做起了青天白梦。 沈祁渊梦见了沈安雁,那还是第一次时,他牵着尚是十岁稚子的沈安雁游走在京城的花灯会上,其车马如龙,两旁灯火如炬,耀得她那一双眸子灵动似水花潋滟。 之后就梦见了他们相拥寒夜时,那具娇小柔软的身躯,像是一个隐隐的火团不断给他温暖,让他感受到一丝丝如同母亲般的暖意。 可是当他想要去抓,却不过抓到了一场空,眼前并没有日思夜想的三姑娘的身影,更没有那琳琅满目的灯笼,有的唯是那把剪子,自他眼前猛然狠插进三姑娘的胸口。 那时的感觉是如何? 是心痛?嘶声力竭?还是哀莫大于心死? 或许更多的是怜惜,所以他才会抱着他的三姑娘怀里,一遍一遍的说‘我在’,又让她去看大夫。 可是三姑娘何其执拗,就像是她要嫁给林淮生一般,无人敢违拗她的想法。 她那时只是握住他的手,虚弱且小声地说道:“父亲........并非蛮夷所害........” 他听得心都要碎了,却只能咬碎了牙,将苦痛往肚子里咽,眼睁睁地看着三姑娘在他怀里香消玉殒。 之后再如何,其实他也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如她所愿,报了父亲的仇....... 但就算看着林淮生在自己脚下哭泣,他也为觉得仇快。 毕竟伊人已逝,再如何作为,都无法转圜。 他的心自三姑娘死之后便空落落的了。 所以父皇与他爵位,更有意将皇位传任与他,他皆无兴致,只觉得此生够了,是该长眠下去陪陪他的三姑娘了........ 沈祁渊打了个激灵,突然骇起身来,喘着剧烈呼吸。 “叔父.......你怎么了?” 伴着这道细柔的声音,一直素手抻了过来,瓷白如玉,肤如凝脂,可是沈祁渊一眼便晓得这不是三姑娘的。 沈祁渊皱了皱眉,撇过头,“你受了箭伤,应该好生将养才是。” 第三百三十一章 迷糊方醒上战场 沈安吢听闻,两眼直淌泪出来,连忙援袖而拭,“叔父不必担心我,自己保重身子才是.......” 正说着话,沈祁渊突然转过脸来,那双洞明的眼睛里夹缠着冷漠和理智,一如他的言辞,那么地不近人情,“我不担心你,我同你这么一说,只是想让你从我这里出去罢了........” 沈安吢脸色煞白,嘴角蠕动良久才道:“叔父何至于对我如此........” “这话,你还需得问吗?” 沈祁渊眉头直拧,那褶成‘川’字的眉心几欲能将沈安吢夹死,“你自己干了什么事你忘记了?” 说罢,沈祁渊旦嗽一声。 沈安吢见闻连忙抻手来拍,“叔父,莫气莫气........” 沈祁渊一把挥开她,半含的眼睛里被馨馨烛火照耀着,粲出令沈安吢俱寒的芒,“我气作什么?我只是恶心你罢了,弑亲害妹,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都由你做了,你还做这般纯情模样给谁看?” 沈安吢一愣,尤不可置信地逶迤地上看沈祁渊,似乎想从那样嫌恶的脸庞里看出点其他东西,可是看了半晌,他的眼底无波,紧皱的眉峰里没有夹缠半点怜惜,那略抬的下颌亦显示出轻漫的态度.......... 就如他身上那坚硬的甲胄般,冰冷的,直令她周身寒彻。 悲哀绝望的心情从沈安吢脚底升腾起来,从那破碎的伤口溢出来,从沈安吢的双眸里淌出来,“叔父......可我做这一切皆是为了您........” “你少用我来打幌子.......”沈祁渊薄唇紧抿,撇出不耐烦的情绪,“你同三姑娘争家中中馈是为了我?你不过是为自己私心罢了。” 沈安吢泪水如注,指甲紧紧攥紧肉里,可是她到底说不出话来。 沈祁渊却不想再听她哭泣,直喊夏侯思进来,却不想进来的是个小朗将,朝他一拜,“将军。” 沈祁渊皱了皱眉,“夏侯思呢?” 未等回答,便听号角声自远方传来,沈祁渊面色一沉,“大月氏进攻了?多久的事?又打了多久?” 小浪将咬着牙,“将军才将昏倒,那大月氏便来进攻,夏将无法,只得迎战........已经过了差不多四五个时辰了。” 此音匝地,便听窸窣声,抬头便见沈祁渊撩了被衾,小浪将一惊,连忙道:“将军,您此刻不能迎战........” “此刻不能,何时才能?” 沈祁渊眉峰很蹙,根本不给小浪将辩驳余地,便起身擎起弯刀欲走。 沈安吢见状连忙去拉,“叔父,您此下不行.........” 沈祁渊回头,见那耷拉在自己胳膊上的素手,未置一词,便狠狠一掣,径直将沈安吢撂倒在地,根本不顾她还受着伤。 沈安吢只觉气血翻涌,等她平息抬头却只能见到那个俊没的下颌掠过那金茫茫的光,从帘子里一闪而逝。 她不禁伸手叫喊,“叔父........” 小郎将来扶她,“姑娘,将军有要事要干........” 沈安吢一把甩开他,那张被泪水浸透的脸庞全是委屈和恨意,“不用你管........” 说着沈安吢抬起头,依然露出她特有的傲然气派,可是她哪里再有从前风光,她如此是为阶下囚,身上还沾有刺字........ 不过,她不伤心,至少,沈安雁的确死了。 沈安吢想罢,那双眼在金光之下激荡出伶俐的芒。 等沈祁渊到时,见其场上烟尘飞扬,声势浩壮,既有旌旗猎猎响声,亦有兵刃交接碰撞之声。 那些鲜血翻涌,刀入骨头的嘶叫,杀戮者的兴奋,濒临死亡的恐惧声,铁蹄,战鼓、号角,如同惊雷在沈祁渊的耳朵里冲荡着。 沈祁渊眉头微拧,直擎起弯刀驾马前行,一路而去,遇神杀神,遇佛杀佛,其势不可挡,直叫敌军友军纷纷侧目。 或军心雄壮,或军心动摇,但这些都不是沈祁渊可以顾及,他的眼睛里只有眼前的敌人。 只见他手起刀落,很快便是一颗首级于他手上执着,那脑袋淋漓着鲜血,犹如天边灿烂的霞,染透了每一个人的眼底。 沈祁渊握着那已死之人的发,感受着那从手掌里,指缝间流走的血液,第一次感受到光阴从他身边流走........ 他不禁想到沈安雁,那个他爱极了的三姑娘。 但他的面目没有任何悲意,翻个苍肃得厉害,用一双鹰隼似的眸将每一个人敌军锁死,“你们副将人头已被我斩杀,你还要负隅顽抗吗?” 这句话落,将本是厮杀得难舍难分的战戈止住........ 数多目光扫过来,有恨意,有喜意,无数多的情绪流连在沈祁渊的身上。 那些恨意闪烁着猩红的光,像是凛厉的刀将沈祁渊几欲划开,可沈祁渊不为所动,他紧紧奋力一掷。 那颗副将的首级张着大大的双眼,死不瞑目地在地上连滚数下,最后滚动在贵展离的马蹄之下。 贵展离那双金边的眼淡漠地一扫,在金光下粲出琉璃的芒,“沈将军果然用兵如神,出奇制胜。” 沈祁渊对他夸奖并不在乎,而是看着这个挑起祸端的单于,竭力隐忍呼吸,“不如你。” 如此鄙薄之字,并未是的贵展离恼羞成怒,反而令他仰首大笑,“沈将军谬赞.........只是沈将军如此为国操心........但那些人酣睡于高枕之上,整日里却做着杞人忧天的梦,防备着你,计算着你,甚至连你的家人也不放过。” 听到他如此说,沈祁渊握着缰绳的手不禁一紧,似乎听到沈安雁摔下悬崖那肉体被扭曲,骨骼被摧断的声音......... 他不禁沉下眸,“你什么意思。” 贵展离嘴角深噬笑意,却不答他话,反而是擎起刀锋,示意退离。 那浩浩荡荡的军马在这一刻展示出他该有的纪律,短短几息便整肃齐全,纷纷扬扬退离。 夏侯思害怕沈祁渊听闻此话当即不顾去追,连忙上前道:“将军.........” 沈祁渊却不过是将那双精眸远眺,看着如沸水不听滚滚的灰尘,淡漠道:“先撤,休整一番。” 第三百三十二章 求得人回寻安雁 待至撤退完毕,各类行军点报死伤人数之后,夏侯思才终是回到营帐,单膝跪地叩首,“将军。” 沈祁渊正拭利刃,听罢手上动作微顿,继而又动作起来,那光正的刀刃反射出其深目的光芒,“起来罢。” 夏侯思直想打仗伊始之事,嘴角略翕了翕,踯躅须臾方才起身,只道:“这次打仗并未酣久,是以死伤并不算多,但数多军心并未稳定,且隐隐有传将军欲潜逃回京之类话语.........” 沈祁渊道了声省得,继而将那擦得程光瓦亮的刀身入鞘,锋利兵刃擦刮着金属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紧接便见沈祁渊回首,用那张苍白且虚弱的双目看着他。 “我得请求你一件事.........” 话虽未完,但夏侯思已然明悟,不过仍是继续听着,“你领着一小众人带丁辰回去,到三姑娘坠落的那个山崖寻一寻她........” 说至此处,夏侯思已听得哽咽之音,待至昂首便见那双目已然沾染湿意,在摇曳的烛火里颤颤发亮。 夏侯思一愣。 沈祁渊却置若罔见,深纳一口气,“若是找着了,将她........运过来.........若是没找着........便替我在那处立个衣冠冢.........并写‘沈祁渊亡妻之墓’,等至以后,凯旋而归,我再去找她。” 夏侯思不知沈祁渊如何说出这句话,更不知为何沈祁渊会改变想法,或许是因为见着战场厮杀,看到那么多的兵将因他到来而馨馨亮的目光,又或是想及这些人之中家里还有妻子老妪等待着........ 但不管为何,夏侯思都不会去过问,因为世上安得两全法? 是而夏侯思领了命,很快便领着一众人马快马而去。 沈祁渊登楼远望,见着那漫天尘土飞扬,脸上渐渐浮起悲凉而无助的神色,可他的背脊依然挺拔,仿佛什么事情都压不跨他。 但沈祁渊知道.......有些东西是从里子开始溃烂的........ 京城之外,荒山遍野,植被丛生,间或不少奇珍异草,是故这里繁衍着一处小村庄,不知是从何时开始有的,但一直罕为人至,平素皆以卖点柴火又或是卖点草药为生。 因需要体力活,是故对于这些人来说,生儿是最好的生计维持,也造就此处鲜少有女子,且因村庄贫穷,即便朝外提亲,也寥寥有人家愿意将女儿嫁进来。 那王家本愁苦媳妇何处寻,没想到他家大儿子王富贵在前日里上山采买药材时发现了一女子,还以为是具尸体,没想到却还活着,不过伤势很重,直至今日亦还躺在床上昏睡不起....... 不过白捡的媳妇哪能扔了去,何况还长得这般水灵? “富贵......今个儿又去给你家媳妇采药?” 街道口叼着旱烟的老汉微眯着眼,咧嘴笑着。 王富贵搔了掻脑袋,有些羞赧地点头。 王富贵一向寡言少语,且这样的事大家调侃起来,谁都会多多少少有些害羞,所以老汉并未多揶揄他,不过说了几句,便放任王富贵走了。 王富贵见着眼前茫茫山路,不由紧了紧肩上的背篓,往上爬去,不知过了多久,等到再回来时,已是满头大汗。 还未得擦一擦,那村口便奔出来个老妇人,哭天抢地又喜极而泣,“你去了哪里,你这个死娃子!” 王富贵捏着锄头喊了一声,“娘,”随即似乎想到了什么,直问:“是不是那个女娃子出了事?” “没有出事,没有出事,锯嘴的葫芦,说不出句好话来,”那老妇乜他一眼,“是你媳妇醒了,你还不快回去看看你媳妇!” 王富贵一听,连忙奔回去,不过刚及门口,便忽闻一阵瓷碎之声。 王富贵心头一紧,赶紧推开门,便见那穿着深衣麻布的女子泄了一地青丝垂在床上,青葱如玉的十指正奋力地靠向地上的东西。 “你这是做啥?” 女子迷蒙的双眼微微睁着,犹如满天繁星落入王富贵的眼睛,令他心脏没由来地急跳,稍一怔楞,才反应过来上去扶她。 女子却微弱着音,道‘渴’。 王富贵连忙朝老妇喊道:“娘,她口渴了。” 老妇连连诶道,赶忙夺门而出,看着挖了一碗清水,刚出厨房门,王富贵就火急火燎地跑过来,准备伸手接过来。 老妇人将清水往自己身内一撤,朝王富贵一瞪,“给你媳妇端过去,顺带问问她叫啥名!” ‘媳妇’二字咬得极重,之后仿佛还有言辞,但又仿佛没有。 王富贵听闻眉头微敛,含糊着点头,便端了水递给女子。 女子大抵是太口渴了,捧着水便喝起来,不过虽是极渴,但也小口小口啜着,是而从王富贵这般看去,不过是缺了数口的陶土碗具,但被那纤纤十指捧在手内,仿佛端着琼琚,美得如雕刻,巧得似天工。 女子喝罢,将碗放下,那如蝶翅般的睫毛振了振,掠起潋滟的光芒粲向他,“多谢.......” 声音似若琴弦,又如潺潺水声,令王富贵心神激荡........捧过那碗的手不由紧了紧,脸色亦局促起来,“不谢........” 似乎又想起什么,王富贵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请问姑娘,你叫何名.........” 女子那张年轻秀丽的脸庞转过来,嘴角微微牵了一牵,继而又耷拉下去,“我不记得了........” 王富贵有些讶异,还未来得及说什么便听那女子又道:“请问大哥何名?又是在何处发现的我?” 王富贵本想答话,却忽闻门被振开的声音。 两人不由朝那处张望,见是一裹脚老妇,涎着笑脸进来,“春花,你醒了就好好睡一觉,婆婆找你丈夫还有事情要说.........” 女子一愣,秋水似的双眸看向王富贵,“我叫春花吗?” 王富贵方翕了口,老妇便打断了两人交谈的趋势,连忙拉着王富贵到了外头。 门一闭拢,王富贵就迫不及待地甩开老妇,“娘,你这是作什么?” 第三百三十三章 为讨媳妇骗人耳 王老太太满脸烂泥扶不上墙的神情,“你傻啊,这女的记不得了,你还不趁机说她是你媳妇,不然你每日每夜守在她床边把她救了回来,你就甘心看着她走? 王富贵嗫嚅了须臾。 王老太太看他这副模样颇为气愤,“你就算不为你自己考虑,你也该为你大哥考虑吧,跛脚跛了这么十几年了,干啥啥不行,也讨不了媳妇,你就这么甘心让他绝了后?” 王富贵颇为泄气地咬牙,“娘,我不是不管大哥,大哥从小对我那么好........但是你也不能骗那女的吧........再说了,你看那女的........她的气质根本不像寻常人家的,要是被找到了,是要抓进官府的。” “你说得恁般黑人!” 王老太太不以为意地翻了白眼,“我们这旮旯莫要说被人晓得,就算被人晓得这么穷乡僻壤的,哪个愿意进来,也不嫌脏了自己脚.......” 说着,王老太太看到王富贵还是踯躅模样,眉头紧蹙成‘川’字,“再说了,这个女娃子能从那么高的悬崖掉进来,又穿着个男子的衣服,你觉得她家里人会找她?说不定就是家里人不要她了........” 王富贵不可置信,瞠目结舌,“这,这么好看的.......” 见自己说了半天,王富贵还不上道,王老太太虎眼一瞪,“算了算了,你不说,我去说,我就说她是你大哥的媳妇.........” 说着,浑圆的身躯一扭,甩出蛮横的气势,吓得王富贵连忙拉住她,“别别别,娘,我去说,我去说。” “对了哟!”王老太太心满意足,那张老脸上因笑甩出十几道褶皱,“你也不要怪娘,娘也是为你考虑,再说了,你替她换药时,不也看了她身子嘛!” 王富贵没反应过来,“我没有......我是叫那隔壁.......” 王老太太却不等他说,直顾将他往门里推,“听好了,就跟她这么说........你看了她身子,你觉得她还跟不跟你。” “这,这不是强迫人嘛........” 王富贵的声音湮没在门开合的嘎吱声,他回首一顾,见女子端坐在床上,虽盖着发霉的被衾,靠着陈腐的木材,但金光射进来照在那张莹白如玉的脸庞上,如同谪仙一般,令王富贵不由愣住....... 女子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王富贵如此模样不禁拧了拧眉,“怎得了?” 王富贵连忙摇头,“没,没怎么........” 囫囵了一阵,王富贵才鼓起勇气走到床边,却自惭形秽面对那副绝美容颜,只低头问道:“你好些了没啊?” 女子点了点头,目光瞬了瞬,仿佛月光洒在湖泊上,荡出破碎的光,“我想问一问........你们是在何处寻到的我?” 王富贵抬起头,对上那似天光一般粲然的眸子,好像所有的事物在碰上这等光时都会逼仄出所有的暗影........王富贵亦不例外,他狠狠咬了牙,“是那山坡上........” 女子神情有些微茫,“那为何刚刚那老妇人叫我媳妇?” 王富贵眉宇低敛,又道:“你是我媳妇........” 女子诧异道:“我如何会是你媳妇,我若是你媳妇,你怎会自我醒来就开口不叫我名字.........” 王富贵被如此质问逼得面红耳赤,扯了扯嘴角,“我只是想这样会不会叫你想起什么,毕竟几年前捡你回来,你就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了.........也如此,你就呆在这里成了我媳妇.......” 正说着,王富贵低头看到那双纤长似玉琢的手耷拉在被衾往,被天光一晒,那周边皆生了光,好看得令他惊心动魄........更令他不住回想王老太太的话。 若是此刻放任她走,自己如何还能找到如此天仙似的媳妇? 恶向胆边生大抵就是如此形容。 那王富贵素来憨厚老实,但没有人至善至纯........是以,王富贵蓦地伸手抓住女子的手,“所以我们就叫你王翠花,我们都结婚好多年了........” 女子被他举动骇得直想将手抽出来,“你,你做甚?” 王富贵却将手握紧了,像是榫卯般嵌着女子的手,嘴角也展露出与从前不甚相同的狠意,“我是在给你看,你平常会和我做的事........” 女子见他狰狞面孔,满心腔的寒意直涌向四肢百骸,面色也忍不住发白,但她还是稳住了心神,将语气尽量放平缓,“你且慢着,慢着.......我才醒来,受不住这么的........” 王富贵听到她如此说,才忽觉自己过了分,却还是不放开手,只是语气稍稍平复了下,“这下你相信了吗?” 女子眸光闪过一道暗光,面上却笑,“可是为何,我这次受了伤?我若是媳妇.......” 王富贵抢道:“这次是你执意要去你坠落的山崖去看看,想说恢复记忆,我拗不过你,这才叫你去,谁曾想,你才到山脚,就被人射中了。” 女子道原来如此,却又欲发问,没曾想门一下被人豁开,袒露出刺目的光。 王老太太用那肥大的身躯挡住,老脸挂满了笑,眼色颇为诘责地看向王富贵,“你媳妇才刚刚醒来,你就拉着她说过去说过来,就那么多悄悄话非要赶着这个时候说嘛?” 王富贵颇为害羞地搔了掻脑袋,直喝了声,“娘........” 老太太却转过脸看向女子,“媳妇,你且好好休息,有啥要问的都等到伤好了再说........” 也不等女子答话,王老太太便走过来扶着女子躺回了床,将发霉的被衾往她身上一盖,“你先睡........富贵啊,我和你有话要说。” 说着王老太太便拉着王富贵往外走。 随着‘砰’的一声,那门将所有的喧嚣都关在了外面,而门内只留下怔怔看着那破败屋顶的女子。 而那双手抚着被衾,感受着上面粗粝的线条,眉峰不由一蹙,心道:不对,我从未住在过这里,这里的被衾味道如此难闻,我根本不觉得习惯,还有这周遭陈设,我根本没有一丁点熟悉的感觉。 第三百三十四章 心知肚明不为妻 可是但凡细想下去,她便头疼欲裂,根本想不出什么来,何况现在她还身受重伤,需得慢慢来。 但是女子不知道为什么,心底隐隐有什么事情在催促着她,叫她快点,让她心头烦躁。 女子不禁掀开被衾。 .......就算不知道自己到底姓甚名谁,但也要清楚自己到底长什么样子罢。 如此想着,女子下了床,那床边搁着的草鞋她看了一眼,有些不太明白怎么穿,摩挲了一阵,才作罢,只趿着踱到一边水盆。 借着那晃悠悠的水波终于看清楚自己的长相....... 那娥眉蝶睫,琼鼻朱唇,只要微微蹙一下,便能拧紧任何人的心弦。 女子大概也想不到自己能如此好看,不禁愣了愣,才恍惚过来,“这样娇嫩的皮肤,怎可能是在这处呆了好几年?” 女子再次笃定自己的想法,可是她不明白为何那两个人会欺骗她......... 正自思想,忽听橐橐之声,女子面色一白,慌忙上了床。 那有着无数细小缝隙的门泄进来的金光被黑影遮挡,随着一声‘咯吱’,那门缓缓而开,露出王富贵那张憨厚的脑壳。 “媳妇,你睡了吗?” 女子听他叫媳妇,心头一颤,莫名抵抗,但因方才动作剧烈将伤口牵扯住了,是而现在疼得说不出话来。 王富贵见她没动静,默了默,才忐忑地走了进来。 “你睡了好几日了,我怕你饿了,所以给你端了碗粥进来。” 女子听到一阵窸窣声,又有瓷器在枕边摆放的声音,料想他是走了近来,心头疑惑众多,又有诸多质问,但想及现下伤势不便开口,遂而将计就计便不作声响,佯装睡着下去。 王富贵见女子久久不醒,又见那双羊脂玉样的手裸露在金光之外,不禁抻手去触,细腻光滑的手感令王富贵心头荡漾,更令他笃定了,就如母亲所说,不能让她走,不然到哪儿去找到这么好看的女子,就是隔壁村头所谓最好看的女子在她面前也逊色...... 女子感受到自己的手被他掌握在手心里,心头一阵反感,她不喜欢人碰触,是而低吟了几声,佯装转醒。 王富贵果然被她举动吓到了,连忙缩回了手,“你.......你醒了?” 女子点了点头,“我怎又睡着了.........你在这儿做什么?” 王富贵只笑,“我怕你饿了,再说,你昏迷这几天,我都是这样在旁边守着的........” 女子唔了一声,一双眼睛瞥到床头,见那正放着王富贵所谓的粥,但清汤寡水,根本见不得米....... 她突然想起一碗剔透玉碗盛满澄澄的粥米,她不禁愣了愣,似乎还能感受到那颗颗饱满的粥米从她舌头滑过的美味。 如此想着,她再望那粥,突觉没了胃口,于是问道:“你之前说我受伤,是在哪座山受的伤?” 王富贵防不得她这么问,身子颤了颤,“你问这个做啥?” 女子注意到他的动作,唯笑笑,“我问问.......毕竟记不得了........” 王富贵赶忙摆手,“还是不要想了,不要想了,免得晚上做噩梦,而且你现在还在养伤,想这些不好........还是来吃粥罢。” 女子觉得王富贵说得有理,故而伸手去端。 王富贵见此,连忙拿了碗过来,一只手往里舀了舀,蒸腾的白雾随着此举袅袅升起,遮挡住女子强烈不适感。 “还是我来罢........” 王富贵撤回手,“我来罢,又不是第一次这样了,而且你还受着伤呢........” 女子皱了皱眉,但一时找不到拒绝了的理由,只能作罢任他喂着,不知是不是粥的口味,还是王富贵的那双眼睛里的光太过剧烈,让女子吃了几口就作罢。 “吃不下了........一吃胸口就牵着痛。” 王富贵没有强迫她,想着方才靠近所见的那张鸡蛋剥壳一般的皮肤,心神荡漾,“等会儿再吃罢,你现在也才刚起,不能吃多了,不然会闹肚子.......” 看着女子迷惑的眼神,王富贵又解释道:“就是吃多了会难受........你先睡罢,这些没必要想。” 女子点了点头,等到王富贵端了瓷盏退出去后,她才终于落了心,沉睡起来。 王富贵才刚刚退出门,就被王老太太拉到一边,“她又问什么了吗?” 王富贵有些无奈,“没有,娘........” 王老太太饶有余幸地点点头,“还好,还好。” 王富贵见到王老太太这个样子,不禁问道:“娘,你就这么不放心我?” 王老太太乜他一眼,浑浊的老眼翻出无奈的神色,“要是让你大哥和那女子说,我保准放一百二十个心,但你不行,你一向老实,哪里说过啥谎话,那女子稍微问多点,怕是就要穿帮了.........” 王富贵蠕了蠕嘴,也没反驳这话语,只是将手上的那个瓷碗端了端,“我去放碗。” “我来我来.......那地界你男的哪能去?” 王老太太见他作势往庖厨走去,连忙结果瓷碗,见上面还盛着满满的一钵汤,不禁哎呀了一声,“那个女娃子咋个这么浪费........好好的一碗粥就喝这么一两口,还不如不喝........你真是把她惯得,等生米煮成熟饭了,你得好好管教她,让她懂得不挑食,也要让她知道伺候你,不要像现在这样,要你伺候她........我们这村,哪里见到过男的伺候女的,只有女的伺候男的份,就是怀了孕也是!” 王老太太絮絮叨叨,听得王富贵有些不耐烦,连忙答应,“我晓得了,晓得了,娘,你去做事罢,我要去劈柴........快冬天了,再不多劈点,没得钱囤不了米不说,还没柴,冬天要冻死个去!” 王老太太听王富贵这么说,哪里敢再说什么,只点头赶紧让他去了,等送走了王富贵,她看着碗里的那清汤寡粥,又望了一眼那女子所住的茅草米,啐了一声,“败家的玩意儿!” 第三百三十五章 家家有本难念经 到了翌日,天蒙蒙亮,女子听得一声鸡鸣,便有橐橐脚步声朝这走来,她微微撑起身,看着踅身而入的王富贵,“王大哥........” 王富贵一愣,眸子晦涩地看着她,“春花,你咋不像之前那样,叫我老公了?” 女子背脊发寒,嗫嚅道:“我什么都记不得了.........叫不出来.........” “叫不出来,就试试叫叫,”王老太太端着破碗,翻着白眼进来,“受个伤真把你能的!挑三拣四不说,还叫啥王大哥.......我看你是故意失忆.........” “娘!” 王富贵愁闷地喝了一声。 王老太太偃旗息鼓,扁着嘴上来,将手中破碗一抻,直杵杵地递到女子面前,“吃饭!别像昨天那样,又给老娘剩那么多,家里没那些余粮供你做千金大小姐的范!” 女子面色一凛,将双眸往下晲,看到那泛着乳白浑浊的汤汁上还漂浮这几个小黑点,仔细去看,原是死掉的蚊虫。 她不禁皱了皱眉。 王富贵注意到,朝那米汤看去,并不觉得不对,反而笑了一下,“快喝罢,这个喝了伤好得快........你是不是要我喂........” 女子背上冷汗淋漓,直顾摇头,“不,不........” “她有手有脚的,干嘛要你喂?你这双手是全家的栋梁,则能可以给一个女人端茶倒水!忒埋汰了!” 王老太太撇了撇嘴,紧蹙着眉头几欲能将虫蝇夹死,“二郎你也莫要管这些了,这女的有我看顾着,不会有啥的,倒是你快去收拾收拾上山砍柴去.........” 女子听到他说上山,内心一动,却是看着自己胸膛上的伤口,最终作罢地端起碗来喝,一碗汤里没有什么米粒,全是水。 女子本来就没什么胃口,又加上这碗破烂得厉害,喝得小心翼翼也忍耐不了地放下来,“我喝不下了........” 王老太太眼神厌弃的看着她,“喝不下,喝不下,我还不想让你喝呢!” 说着,王老太太抢过来碗,若有所思地看向女子,“你说,你是不是故意这样,好借此躺在床上不干活?” 王老太太的咄咄逼人,终于引得王富贵发怒,“娘,你说这些干啥啊!她才醒过来,没有胃口是正常的,再说了,你拿个这么破的碗,谁敢喝啊!” 王老太太不可置信地看着王富贵,“你......你,你就是这么有了媳妇忘了娘吗?听听你现在对我说的话..........” 王老太太仇恨地转向女子,啐了一声,“都是你!要不是你二郎会冲我吼吗?真是败家的玩意!” 说着就要伸手打女子。 女子眼看着那手就要碰到自己,而王富贵在旁一动不动,脑子恍惚间闪过一道画面,那个背影如高山似的男子挡在自己身前,将那所有狂风骇浪都阻隔在他的螳臂之下。 不知为何,女子忽觉想哭,更有生出个冲动,想问王富贵,是你吗? 可是王富贵那张怯懦的脸,沉默的脸,让女子止住了她的冲动。 ........这不该是她脑海中的那个男子,能有那样的身躯,那样的气度,绝不会只容身在这区区的茅草屋里。 虽然是这样想,女子还是流出了泪。 而王老太太的巴掌终是落在了女子的肩上。 女子不禁嘶了一声。 柔柔细细的声响,带着稍微的泣音终于撼动了王富贵,让他起身拦住了王老太太进一步的捶打,“娘,春花才醒,身上又受着伤,经不得你这样打........” “我打她又错了吗?” 王老太太怒吼,一张老脸上全是横泪,可双目里没有半分柔弱,只有刺目的恨意盯着女子,“要不是她,你敢这样和我说话?我看就是她成天在家里这样躺久了,忘了尊卑!” 女子援袖拭泪,莹白的脸上残留着泪痕,但她不过咽了咽喉咙,“王老太太你说得对,我是该帮衬帮衬你做活.........” 说着,女子便掀了被衾欲下床。 王富贵眼见此景只得焦躁得喝了一声,“你别下来了........你身上有伤,你下来不是要牵动伤口嘛.......” 说着王富贵扶着女子又回床上。 这一幕径直刺激到了王老太太,“你真是有了媳妇忘了娘........她受个伤而已,你就心疼成这样,我劳心劳力为你的做了那么多,也没见得你这么心疼我........当真是儿大不由娘.........” 王老太太如此说便捶胸顿足,作势鬼哭狼嚎起来。 王富贵被王老太太折磨得抓耳挠腮,却不晓得怎么说。 女子却将眸子冷冷一掀,“老太太这话说得,什么叫做有了媳妇忘了娘?照你们那话之意不是我好几年都是你媳妇了?要是王富贵忘了你,你早喊了,你这时候喊做什么?” 王老太太一噎,对上女子那双清冷的眸,只觉坠入冷窖,根本无法动弹,更别说反驳。 王富贵听闻心惊,只得连忙当起和事老,“娘也是伤心.........” 女子却斜过眸看向王富贵,“你不是要上山去?你再不去,天亮了了........我有些累了,想睡一觉,多睡多休养,这伤势才好得快不是?” 王富贵见她如此高不可攀模样,心中怨气交结,但想起这伤势好后便可顺理成章地行夫妻之事,不由也软下来语气,连连点头,“既然这样,春花你就快休息罢.........” 王老太太听到王富贵这么委曲求全,当即发怒,“凭啥,这是我的屋子,她还有这个脸面赶人出去?” 王富贵少不得颓然,“娘,你就少说几句吧!” 王富贵又转向女子,笑了笑,“你先休息,不必担心。” 女子当然不担心,对于她来说,这两个人只能说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但肯定不是所谓的婆婆和老公........ 想着,女子也没施以王富贵什么眼神,当即闭上眸,安然躺回了床上。 王富贵见此,面色一凝,也不知道来了什么力气,竟然直接把王老太太拉出了房门....... 第三百三十六章 媒婆上门知隐情 你做啥!二郎!你干啥和那个女的这么好言好语,她要不是有你,早不晓得在那山脚脚洗白了.......” 王老太太的怒吼像是一把尖锐的刀径直插得王富贵面目扭曲,“娘,你少说两句吧!你是生怕她听不到,还是生怕她不晓得我们骗她?” 王老太太从来没有见过王富贵这副模样,在她的印象里自己的儿子一向都憨厚老实,不苟言笑的,即便被别人呲哒几句,也只是牵了牵嘴角,连个屁都不会放个的,现在居然因为这个女人对自己吼起来了........ 想到这里,王老太太悲从心来,竟然哭作起来,“你就因为那个娘们儿,你竟然凶我.........我这不也是为你想的,你瞧瞧那女的.......醒来两日可把你当过救命恩人对待?我就只瞧得那一双勾人的眼睛里尽是嫌弃.........” 王富贵不禁攥了攥拳头,木讷的脸上出现从未有过的阴狠,“她待不待见我有啥?只要她被我捡到.......又住进了我家里,还怕她逃?她这辈子就只能是我的媳妇.........” 王老太太心尖一颤,楞楞看着王富贵,只觉得眼前这个儿子陌生得厉害。 但即便如此,王老太太那张老脸犹待泪痕却已笑了起来,“好,就该这样,我儿子就该有这样的魄力,免得让别人尽觉得你老实好欺负........我也怕你吃亏........” 没等王老太太说完,王富贵便摆了摆手,望向尚且雾霭沉沉的穹隆,“这些话莫说了,你在哪个女子前面也莫要太冷眼冷语,说太多,就怕她生疑,如今生米还没有煮成熟饭,还是得小心点。” 王老太太听罢连连点头,“是了,是了,你娘我就是脾气上来忘了这点,下次注意了,等到你和她那啥之后.......我想怎么对待她就怎么对待她........” 王富贵不置可否,只是踅身进了厨房拿了锄头抗在肩上,“我去砍柴了,你看着点........春花.....” 王老太太道晓得了,满面春风的脸在看着王富贵越走越远的身影陡然垮了下来,喃喃道:“真是还要把那个女的当菩萨供,以后有的她好受的。” 睡梦中的女子也不知是被王老太太说的,还是梦见了什么,身子忽然抖了抖,额上布满密汗,一直呢喃着,“不.......不........” 不过寥寥数语,女子忽而张了眼,仿佛踏过泥犁般,脸色煞白得厉害,而双手俱是抖动得厉害。 倒是很奇怪,明明在睡梦中梦得那般清醒........ 可是一转醒,脑子便一片空白了......... 女子有些颓唐,捂了捂胸口的伤,不知是否方才在睡梦中动作太过剧烈,是而牵扯到了一二,以至于那被裹住的白布洇出了血。 她不禁嘶吼了一声,忽而闻见一声轻敲,不似以往王富贵或王老太太进门时的声响。 女子心念一动,道了声,“请进。” 那门被翕开一丝光亮,挤进来一个晒得有些发红脸颊的女人,那双被裹着巾布的眼睛在望向床上女子时闪过惊艳的芒。 “哟.......这王家的两个儿子可真的是有艳福,竟然讨得这么漂亮的媳妇!” 女子听她这么调侃,心头杳杳沉了下来,“你是何人?此话又是何意?什么是两个儿子有艳福?” 女人哟呵了一声,“俺是这村头的寡妇.......也是这村头牵线的红娘........张春君,我是听说王家这二儿子前几日得了个从天上掉下来的仙女,又说要拿来做媳妇........这才想来看一看的。” 张春君笑了笑,又望了女子一眼,“果然是天仙似的人物,怪不得这王富贵看得这么紧,都不叫我瞅一瞅的,是生怕被别人晓得?” 女子怔坐在床上,反复嗫嚅着张春君的那句话,“拿来做媳妇.........拿来做媳妇,他们要我作他们的媳妇?” 张春君见女子这副惊讶貌,暗道她竟然不知道,不过转念想想,现在知道也没啥,不过害怕王老太太找她撕皮,遂而笑笑,赶忙暗卫道:“你也不觉得那啥.......你说说,你这条命都是他们捡来的,这以身相许来报恩不是常有的事嘛........而这一女事二夫,也不瞒你笑话,我们这个村庄男人多得很.......女子少得可怜,所以才这样,我想你之前没听闻过这些,但只要经历过,也慢慢习惯了........” “荒唐,”女子双目布满惊怖,反口叱骂,“一女事二夫,真将自己当畜生来使了?” 张春君听女子这话当即便不乐意了,这个村落每个女子都是如此,她这样说岂不是说她们都是畜生? 想及此,张春君上下扫了一眼女子,见她背脊挺拔如松,气质出尘,便是她看着亦觉得叹然,可越是这样,张春君便越发生了些许落井下石的心态:管你如何,你但凡掉进这村庄,插翅也难逃,现在也不过是由得你过几句嘴瘾罢了。 这样想着,张春君望着女子的眼神更多了些高高在上的姿态,“我长你一些年岁,也看了很多有关你的例子,那些女子莫不是挣扎,可是.......挣扎之后除了被那些男的打得更惨,又能落得啥好结局?听姐一句劝,这日子就是这样,有些时候过不去了,便逆来顺受些,或许要过得好点........” 女子正要反驳,不妨那门‘砰’一声被人砸开。 王老太太阴沉着脸看着她们,“张春君,谁叫你过来的.........” 张春君嘿了一声,“我咋就不能来?谁不晓得你家屋子里刚来了个天仙似的女的,我不能来看看?” 王老太太听张春君这话,心头急跳,看了一眼女子,见她面目沉郁,也不知是何想法,连忙骂道:“我王家的媳妇要得你这不入流的淫妇看?” 第三百三十七章 趁乱逃走惶惶然 张春君一听登然勃怒,狠狠啐了一声,“你道谁不入流?你道谁淫妇?你又好得到哪里去,逼良为娼........成天守着一个瘸腿的和一个哑巴,还把这么天仙似的女子当你家儿媳妇,我可是瞧见了,这女的,气质不俗,说不定是哪家大户,要是被大户找到了,你们不进狱里,我名字倒过来写!” 王老太太听她把自己老底都给揭了,怒从中来,也不顾什么邻里乡亲,当即抻手就抓住张春君的头发。 女子还未反应过来,便见两人扭打在一块,势均力敌,僵持不下。 王老太太见状,脸红脖子粗地转过脸来,看着女子,“春花你干站着瞅什么瞅,还不快过来帮我忙........” 女子拧了拧眉,掀开被衾走下来。 张春君眼看着,瞠目睚眦,直顾冷笑,“还张春花,亏你喊得出来,仗着人家失忆了,就给人家胡编乱造些名字,我可是听说了,你还说她早就是你家媳妇了罢........” 张春君得意地看着王老太太气急败坏的模样,又见女子趿鞋走进急吼吼地冲女子说:“姑娘,我好心劝你一句,你不要着了这老太婆的当,她就是要给他们家儿子找媳妇,所以骗你.........“ 一语未讫,便见那女子眉睫未动地绕过她们径直往门外而去。 张春君还未来得及反应,她身下的王老太太却怒吼一声,“你这个赔钱货,败家娘们儿,你敢走,你是我家二郎捡回来的,你就该给我王家传宗接代.,不然我咒你一生不得好死,生女儿世代为淫妇,生儿子没有屁.眼......” 这话刺耳得厉害,就是张春君也听不下去。 谁知那女子听到这话,回过头却是问向张春君,“麻烦,请问,我掉落的那个山崖在哪儿?” 王老太太听罢,一双红目瞪得快要夺眶而出,“你敢!你这个狗.娘样的杂种,白眼狼.......” 说着,王老太太也不去顾张春君了,径直就要来抓女子。 女子早就料到这情景,当下不知从何处抓来一根木棍打在王老太太额头上。 王老太太尚未反应过来,带着惊怖的眼神直剌剌地看着女子冷漠的眼神,随即闭上了眼。 张春君愣了半日,才大吼着,“杀人了,杀人了?” 女子却射来一记冷光,“血都没流,怎么杀人了?” 不待张春君反应,女子便将那棍子擎在手中,“你告诉我,那山崖在哪儿,你再不告诉我,等这老太太醒了,你以为,你能撇得清干系?” 张春君抖着嘴角,怔怔望着女子,那张脸庞依旧是美丽的,就着金光,近乎无暇碧玉,可是到这时,她才发现,女子那双凤眸盛满的是冷漠与恨意........ 张春君心头颤了颤,不知是害怕那双犹如剔骨弯刀般的眼神,还是害怕那手上所持着的木棍,反正哆哆嗦嗦地支起手,指着东北方向说:“是......是那儿.......” 女子抿了抿唇,也没道多谢,打开门便往外走....... 门外是爽籁清风,枯黄的叶子纷纷掉下来,女子这时才晓得原来是秋天了,但这样的景象她只是匆匆一瞥很快便埋着头继续往前....... 她心中牵挂着事,更有个声音催促着她,叫她快点......... 虽然不知道要如何快点,但至少先逃出这村庄,逃离那王家人才行....... 女子打定了主意,脚步愈发加快,耳边风声亦随之呼啸起来,吹得那披散的头发漫天飘摇,更吹得只着一件单衣的女子浑身冰沁。 “快点,就在前面.........快抓住她!” 身后传来追赶的声音,叫女子剌剌惊惶起来,回首一顾,原是王富贵和王老太太往这边赶。 王老太太的声音犹然继续着,“你快抓住那婆娘诶!真的是遭了什么孽哟!你费心费力救了人家,她还要跑!真的是个白眼狼诶........” 王富贵却不发一语,但脸色已然青的可怕。 女子心跳如鼓,有一种末日来临的惶恐令她全身绷紧,也顾不得那身上的伤口疾跑起来。 王富贵见她这样,脚步也加快起来,大喝道:“你跑什么,回去做我的媳妇不好吗?” 女子根本不想听他说话,仓惶逃遁,可是男子和女子的脚力本就不一样,何况女子还带着伤,是而不过短短半盏茶的时辰,女子便被王富贵抓住了。 王老太太上来就是劈头盖脸的一顿咒骂,“你这个贱人!叫你跑,叫你跑,你还跑不?” 一边说着,一边上手掐起女子。 女子痛得出声,那薄薄的衣衫早就被血染透,可是她还是望着那近得不过几丈的山崖,伸出手,想去抚摸,又仿佛想要抓住什么。 但最后不过是一团轻烟,正如脑海中的那个男子,那个轮廓,挥之即散,有的只是面目狰狞的王富贵。 女子心杳杳坠落下去,又听得那王老太太作啐,“不行,二郎,你也甭管她伤着不伤着了,先生米煮成熟饭再说!” 王富贵咬了咬牙,看着女子那恨然的目光,面色也变得阴狠起来,“娘,你说得对,对付这种贱货就不该好声好气,好言好语.......就该打。” 说着,王富贵便抻手甩了女子一巴掌。 女子只觉天旋地转,等待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被他们往回去拖好好几丈远,她心里惊惶地厉害,连忙叫喊,“放开我........” 王富贵见此又甩了一巴掌,打得女子登然昏迷。 王老太太看着这副景象,既咬牙切齿,又畅快不已,“早跟你说了这娘们不是啥好人........” 还未说完,王老太太便看到王富贵扫来的阴沉目光,“不要说这么多,先把她拿回去再说........” 第三百三十八章 情急之时遇人来 等王富贵将女子抓回去时,女子才知道自己根本没有跑出去多远........可笑的是她却以为快要摆脱这两人了....... 王富贵不知女子所想,却转头对王老太太说:“娘,你看着点........” 王老太太投来一个深以为然表情,“我晓得了,你也是注意点,莫要太累着,今天柴还没怎么劈呢.........最近这天气冷得快,感觉今年比去年还要冷........也不晓得那京城的沈三姑娘会不会还要发棉衣........” 女子愣了愣,喃喃了一声,“沈三姑娘.........”她抬起迷茫的眼,“沈三姑娘是谁?” 王富贵乜她一眼,“是个大善人........” “你跟这贱娘们儿说这些干啥,你不怕被她兜着兜着,又让她跑了?” 王老太太粗鲁地打断说话,浑浊的老眼将女子一瞪,“还有闲心问别人,先顾好你自己罢!” 说着,王老太太便踅身欲出,拉着门把手时却又转过头看向王富贵,“等会儿你完了告诉我,我叫你大哥过来。” 王老太太看着王富贵眉峰蹙了蹙,添油加醋地说:“你忘了你小时候要不是你哥,你现在都可能不在,你还吝啬一个娘们儿?还是这么贱的娘们儿?” 王老太太絮絮叨叨的话让王富贵有些不耐烦,搔着脑袋直道:“我晓得了,我晓得了,你不用一天到晚都给我讲这些,大哥救了我,对我好,我一直记在心头的........” 王老太太见他欲急,忙不迭地点头,连道了三声行,“我不说了,我就是顺嘴说那么一句........” 眼看着王富贵脸色更沉,王老太太赶紧道:“我出去了........就在柴房,等会让你完了来找我.........” 说着,王老太太拉开了木门,临走时还望了似麻袋扔在地上的女子,眼神里流露出来的幸灾乐祸和得意洋洋令女子不由得头皮发麻。 而王富贵那沉沉声音更让女子如梦初醒地打了个寒噤,连忙往墙角缩去。 那惧怕,泛着水光的眸子让王富贵难堪至极,面色更是阴冷下来地望着她,“你怕我?” 女子没有躲避他的目光,虽然内心胆寒不已,嘴角却扯起巨大的弧度,“你们母子都要这样对我了?我难道还要坦然面对?” 王富贵被她的笑容刺激到,那残存的理智在这个时候轰然崩塌,他听到他血管里的血液澎湃地流淌,不断地迫使着他迈开步,将女子逼到退无可退的地方。 那张在所有人心中憨厚老实的脸犹如现世檀郎,裂开那层层铅粉裸露出最里子的实质........ 让女子冷汗俱下,但她没有发出一丝尖叫声,在天光辉映下,那被照亮的半边脸和脖颈上显示出既凄凉脆弱又坚韧凛冽的美。 王富贵冷眼看着,所有的思想都在叫嚣着,让他奋不顾身,抛去所有的杂念如同野兽一般往前扑,拽着女子的领子准备扯。 女子只能竭力抵挡那双如同铜墙铁壁的手,还有那不断凑上来的嘴,“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王富贵淫邪一声,“我当然晓得我在做什么,我在和我媳妇同房........” 女子心头颤抖不已,感受着那污浊的手粗粝地扫在自己唇瓣上,她恶心得要吐,不断地捶打王富贵的胸膛,“放开.......你放开我..........叔父.........” 王富贵狞笑一声,“你叫天皇老子也没有用,还叫什么叔父........” 女子那双猩红的眼在听到‘叔父’一词微微恻动,未及反应,王富贵已经将她的衣服扯开了大半。 女子不由得打起了摆子。 那如玉雕的肌肤暴露在王富贵的眼底令他双目俱红........ 女子求天不应,求地无门,双眼淌出绝望的泪,却不断喃喃着‘叔父’,好像呼唤这个就能使她稍微感觉安心,稍微感觉希望........ 可是希望在哪儿? 在这从窗棂翕进来的细弱天光里吗? 还是这........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脚步声? 女子一怔,紧接着听王老太太怯懦地声音,“大人们!这里真的没有什么女子,就我儿子和我儿媳妇同房呢........” “同房?同房也要叫他们出来,给我搜搜,怎得还要我等着他们快活完?” 女子心头燃起火光,惊呼,“救命.......” 只是还未出口,那本解着裤带的王富贵一把攫住女子的嘴,恶狠狠地威胁,“你再叫,到时候,不要说是大哥,我还要叫你去和别的男人上床........” “我们这个村落就女的少得可怜,我救你回来的时候,那些男的各个都盯着你看........” 女子被他的话惊骇到了,心里却更加笃定若是这个时候不搏一搏,到后面不知道是什么噩梦等着她。 故而,女子不可遏制地剧烈挣扎起来,并狠狠咬向王富贵的手心......... 王富贵吃痛,缩回了手。 女子趁这个时候大呼,“救命,救命........” 她听到错综的步声,橐橐犹如甘霖,而王富贵的巴掌亦在这时呼呼扇了过来,伴随着咒骂,“娘说得没错,你就是个贱娘们........” 女子倒在地上,因为剧烈动作,那伤口早就撕扯开,此时流出汩汩的血,混着天光,有一种杜鹃啼血似的凄凉郁色。 那王富贵本欲再动作,忽闻一道剧烈声响,那本就是破败的门被一脸色发黑的男子踹开....... 女子睁了睁眼,腥咸的泪水淌进她的嘴里,让她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可她伸出手,想去触摸门口的男子........恍惚中,那个男子有一双入鬂刀裁似的眉,深邃的眼眶里满是心疼地望着她。 她记得这双眼,她应该是记得的,怎么就忘了呢? 不知为何,女子想到此处,竟比方才还觉得苦痛,竟然哭起了声,“救我........” 说完此话,她眼前一片模糊,只遥遥看着那男子走近他,是她梦过的那张脸带着焦色,而那张被她描摹过数遍的嘴唇此时一开一合...... 但声音那么远,远到天边,远到她恍恍惚惚只能听见,“三姑娘.......” 第三百三十九章 听闻解释当知情 她又做了那个梦,梦里柳絮飞扬,那个男子眼眸含春寻穿着树影缓步而来。 她站在树下,看向他的眉眼里有着揉碎的平和温暖。 恍惚之间,她听到他道:“三姑娘。” 她想问,你是谁。 可是刚刚张口,狂风呼啸,带动柳絮乱舞,犹如俗涛逐浪,惊得她连连后退。 等到平息时,她睁眼再见,春秋变换,大雁南迁,那人早已不在。 她只觉心头空落,忙不迭去寻,可是四顾寥寥,转头时分,却见陡然见到王富贵,那张扭曲的面孔,狞笑而道:“你是我的!” 一瞬间,她惊呼出声,“不要.........” “你醒了?三姑娘?” 陌生男子的声音让女子心脏趵趵跳动起来.......梦中那个男子亦是如此叫喊她的。 ........是他吗? 女子紧张转首,却见床边所坐之人一席黑衣,面目虽是俊朗,却并不是她所梦着的那个男子。 “你.........认识我吗?” 夏侯思一怔,想起自己和她确实没见过面,扬起和煦笑容,“三姑娘不晓得属下,但是也该是晓得将军罢,将军如今正值酣战,脱不了身,所以叫属下前来寻找三姑娘.........” “将军........” 女子喃喃,玉琢的面孔呈现出纳罕神情,“将军.......是谁啊。” 夏侯思那双瞳孔里倒映惊怖神色,语气更是放缓下来,“将军就是........靖王,国朝第一镇国大将,沈祁渊.......” 原来这女子并非他人,正是前日里掉下山崖的沈安雁。 沈安雁只觉这名字异常熟悉,从他口中读出更觉痛心,直以为是伤口作疼,连忙捂住道:“沈祁渊?” 夏侯思见她神情茫然,心头犹如坠下巨石般沉重不已,但他仍是放缓了语气,“三姑娘,不记得了吗?” 沈安雁摇了摇头,落寞一笑,“我连我自己都不记得了........他们说我是王春花,说我是他们的媳妇........” 说到这里,沈安雁面色苍白,“他们人呢?” 不必沈安雁叙说,夏侯思也从这村庄各处人都知道得七七八八,是而当下听沈安雁说起这两人,面色沉得可怕,语气更掺怒气和胆战心惊。 若是他来晚了,到时会如何? 只怕不堪设想。 夏侯思敛下眼中暗涌,安抚着沈安雁,“三姑娘不必害怕,他们都叫属下给抓起来了.......他还未有处置,因这是沈安雁的恨,沈安雁的气,该当如何,应是等沈安雁醒来之后自行决断........虽然他的确想让这两个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沈安雁对上夏侯思的眼睛,“为什么你要帮我?是因为那个将军?” 说着‘将军’二字,她只觉内心被人攫住似的,既疼又暖.......令她不觉抓紧被衾。 夏侯思注意到了,心头到底宽慰......三姑娘虽是全然不记得了,但还是对将军有着牵挂....... 想及此,夏侯思再道:“三姑娘或许忘记了,是而属下必得说一句,属下是奉将军之命,也就是三姑娘的叔父而来,寻找三姑娘.......” “叔父?” 沈安雁眼神迷茫,更牵苦痛,“他是我叔父........他既是我的叔父,那.......” 夏侯思笑了笑,明白她的踯躅,“将军虽是三姑娘的叔父,但你们二人并无血缘关系,前不久若不是大月氏公主作祟,只怕你们二人早已是夫妇........” 沈安雁心头一颤,犹如淙淙流水而过,激荡得她眼眶发热,更不自觉低喃,“叔父........” 夏侯思见她如此模样,万千言语最终化为一叹,“三姑娘现在不必想这些,只需将养好身子,由微臣护送三姑娘去见将军。” 沈安雁听他如此说话,不知为何,竟淌了泪出来,惊得她连忙去拭,饮泣道:“怎就哭了.......大人.......” “三姑娘不必叫属下大人,三姑娘既是将军心系之人,那便与将军无异,是而三姑娘只需叫属下,副将便是了。” 夏侯思打断她。 沈安雁点点头,还未来得及再说什么,那木门便被人推开,翕出外面闹哄哄的声音。 王老太太那凄惨的声音,“大人们,大人们........小的啥也没干啊........” “大人.......那王氏一家在外吵个不停,直说他们也不知道三姑娘是谁,当属不知者无罪.......” 夏侯思听闻当即冷笑一声,“不知者无罪......亏他们也说得出口,此次是三姑娘,若下次再来个平民女子,岂不是任由他们拿捏,抱憾终身?” 说至后面,夏侯思已然咬牙切齿,他从军数年,所学的都是大丈夫顶天立地,行的是光明磊落,虽晓得不少如此腌臜之事,但并不代表就此漠然而麻木,反倒是更加激昂愤慨。 但是即便再愤怒,当事之人并非他,他亦不能代替沈安雁行了这决断。 是而夏侯思转首过来,“三姑娘,此事属下虽厌极恨极,但毕竟此乃三姑娘遭遇,是而他们该当如何处置......还是看三姑娘.......” 沈安雁道了声‘多谢’,紧接着便欲起身。 夏侯思赶紧来搀,就此事,他便吩咐人下去,“去,附近找几个伶俐的女子,问问他们可否愿意跟着照顾三姑娘........” 他到底是大男人,何况军中更无女子,还是得找点随婢。 沈安雁对夏侯思的心细如发感觉涕零,又道了一声,“多谢副将。” 夏侯思连忙道说严重。 二人如此连番谢过之后,沈安雁才缓缓踱出门。 王老太太和王富贵正被五花大绑在外头,王富贵面容可见萎顿,到时王老太太精神不错,见着沈安雁出来,连忙叫喊,“死丫头.........傍上了官差大人,所以就翻脸不认人了?连救命恩人也这样对待.......” 第三百四十章 惩罚恶人始边疆 夏侯思听罢怒不可遏,“真真是吃苦头吃少了,竟敢在这里大放厥词,口出秽语,知道你是和何人说话吗?” 他们此次回来找寻沈安雁并未大张旗鼓,为的便是怕再重蹈容止覆辙,是而即便方才将王老太太他们五花大绑,也未曾说明沈安雁是何人。 王老太太被夏侯思吼得浑身一颤,抖出瑟瑟之语,“我........我........” 王富贵好歹进过京城,见识过一二,遂而面见夏侯思如此疾言厉色,虽心中依然骇怕,但犹然镇定,“就算你们是官差大人,也要有理有据来抓我们.......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和抢匪有什么不一样?” 夏侯思冷笑一声,正欲说话,沈安雁却道:“抢匪?那你们呢?你们虽救了我,不亦是将我不分青红皂白挟我作你王家媳妇,更欲强迫?” 王富贵一愣,脸色涨红。 王老太太听罢愤怒连天,作啐一声,“强迫?敢情我们救你,你不该回报我们?你身无分文,吃我们的,用我们的,拿什么来偿还,除了身体,还能用什么偿还?” 说着,王老太太厌弃地瞥眼,“长得一副狐媚子模样,谁晓得你干不干净,我还我二郎遭你脏了!” 王老太太说出向来如此,若是换作旁人家女子大概此刻已然说不出话来,更甚者哭作。 但沈安雁却不是,她只是静静听闻,又制止住夏侯思,那双骨节分明而修长的手在王老太太面前一晃,继而便垂在两侧,正如淡雅如水的嗓音拂过众人心头。 “你救了我,你对我诋毁辱骂,我可以既往不咎.......至于你们企图强占我,逼迫我一事,我不能就此算了。” 王老太太和王富贵心头犹如炸雷轰响,几欲同时上望,便听沈安雁道:“按照我朝法律,强抢民女者,欲强奸而未绞者,杖一百、流三千里。” 王富贵脸色煞白,王老太太如恶鬼般扑向沈安雁,“你是什么人,你敢定我儿的罪,还敢将我儿发配千里,你有何权利?” 王老太太行至一半便被另外随从拦住,只害得她咬牙切齿,唾沫四溢地朝沈安雁咆哮。 沈安雁却只默默后退一步,遥遥望着王老太太,“至于包庇者,纵罪者,减犯人罪一等。” 沈安雁静静望着王老太太,嘴角噙起微笑,“便是仗八十,流千里。” “不,不行,家里还有我大郎........” 王老太太恶狠狠地看向沈安雁,“你这个贱娘们儿!” 夏侯思不耐听这王老太太说话,当即拧眉,叫人拿了白布往她嘴上一塞,更牵了绳将口勒住。 如此一来,才只听得呜呜咽咽之音。 王富贵眼见如此,脸色煞白,却知此时强项没有用处,遂而求饶道:“大人们........我家中尚有一瘫痪大哥,我们若是走了,岂不是要害死他?” 夏侯思横眉冷竖,“害死他的是你,并非我们,若晓得是如此后果,当初又何必为之?” 王富贵心尖一颤,只能看向沈安雁,“还请你看在我们救过你的份上,从轻发落.........” 一语未毕,便见闻沈安雁唯自摇头,“不可能,今日是我,若我放过你,下次可能便是旁人。” “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王富贵骤然摇头,连连应诺。 但如此诚恳情真模样惹来的不过是沈安雁沉然神色,“承诺.......在你身上并无分量.......” 王富贵几经恳求,得来如此结果,令他绝望至极,竟也不顾什么怒骂起来,“你是什么人,敢这样私自处罚我?你就不怕我上报官府,彻查你们........” 滔滔不绝的怒骂还未语止便招来了夏侯思又一塞嘴。 一时之间,只听得两处呜呜咽咽之音。 夏侯思询问:“三姑娘,真要将他们发配边疆?” 沈安雁点了点头,继而环顾村落,见不少隐秘之处皆藏得有人正偷窥着,秀眉微微拧住,“这等人不发配边疆,恐怕会有更多无辜妇女受害,但是这个村落民风刁蛮,将他们一家去除了,其余人家依然会再犯,犹如扬汤止沸,如何釜底抽薪?” 夏侯思听罢亦觉有理,转首看沈安雁于天光之下,那张脸庞玲珑剔透,不由一笑,“三姑娘不必愁思,等微臣护送三姑娘前去之后,再叫人回来向官府禀报此事,更或叫将军诉说此事........” 听她说将军,沈安雁心尖微颤,拢在袖笼中的手更攥紧了几分,“副将说得极是。” 夏侯思含笑点头,继而四顾,面色不由凝重起来,“三姑娘,不能再久待了,防不得遭人发现........” 沈安雁惊讶望去。 满含疑惑的眼让夏侯思道:“此事等上了路,微臣再与三姑娘说.......事不宜迟。” 沈安雁点了点头,道了一声,“麻烦了。”便随着夏侯思往村外走去。 村外停得有一辆马车,还是从别处搜刮过来的,为的便是让沈安雁好搭乘,至于随侍婢女胡乱找了两个当地的民女。 待打点妥当,沈安雁方才上了马。 随着车夫扬鞭,赫赫的一声鞭响,车毂橐橐而动,摇得车帘晃荡。 沈安雁抬起车帘,遥望车外风光,见那本是迫不及待欲去的山头离自己越来越远,那些枯枝上摇摇欲坠的叶,随着风一拂便荡下来,倒像是自己,无根的浮萍,不知何处而来,亦不知将去何处。 身旁的婢女靠近她说:“姐儿,冬至将到,您又患着伤,还是少吹些风,恐怕着凉。” “将冬至了?” 沈安雁眼睛绽放异光,又转眼顾盼窗外,见夕阳垂落,将天边洒得近乎残血,照在夏侯思一群人的身上,混合成啼血般的浓郁凄凉色彩,自觉壅塞,喃喃道:“我以为不过中秋罢了........” 说完此句,沈安雁愣了愣.......她何以为是中秋? 第三百四十一章 安营扎寨问未来 正自怔忪时,忽闻一声‘三姑娘’,沈安雁撩起车帘,见夏侯思正骑马于旁边,“副将何事?” 夏侯思指了指天色,“将傍晚了,属下是想问三姑娘是否要扎营安寨。” 沈安雁摇了摇头,“方才你也道了,不能久待,想必是暗中有旁人追逐,既是如此,万不能给他们可趁之机,还是快快到军中才好。” 夏侯思对上沈安雁那双明眸,忽然有种错觉,沈安雁并未失忆.......但这并不是他要关注的事情,他只需要将沈安雁安稳送到将军面前就是了。 如此想过,夏侯思才笑了笑,“三姑娘察言观色得极是。” 沈安雁笑了笑,之后再无他话,便垂了帘子靠着车围小憩。 等被婢女唤醒时,已是翌日辰时,天覆盖着浓浓的雾,恍若肉眼可见的冷直逼向沈安雁的脸颊。 沈安雁不由得觳觫了一下。 那唤作霜华的婢女眼尖,立马将外衣解下,“姐儿怕是冷,又才受了伤,可不能着了风寒,这衣服是奴婢的,虽简陋了些,但尚可抵御些风寒,还望姐儿莫要嫌弃。” “我怎会嫌弃,”沈安雁笑着说,一只手却挡了回去,“我会觉得冷,你亦会觉得冷,到时你若病了岂不更惨?” 另外换作秋华的婢女附和道:“奴婢去问问大人可有衣物否,他们男儿体魄不至于如此畏寒怕冷,何况他们从军,应该晓得备置。” 见沈安雁颔首,秋华才掀了帘子出去。 那霜华见此才终是将衣服穿了回去。 就这说话的当口,就听得马匹嘶鸣一声,车子停了下来。 秋华擒着一件衣服进来,嘴里哈着白气,“姐儿快穿上吧。” 说着搡了搡胳膊,喟然道:“这不出去尚以为还在深秋,这一出去,还以为是腊月严寒之季了.........” 霜华一边服侍沈安雁穿衣,一边纳罕道:“倒是奇怪,今年比往常要冷些。” “何止是冷。” 秋华搓着手,一双圆目瞠起来,“这听说哪处闹了灾荒,饿殍遍地,不少尚有余力的灾民迁赴京城.........” 沈安雁怔了怔,只觉得随秋华此话仿佛亲眼见证了路边冻死骨骇场景,不禁变了脸色,撩开车帘往外走去。 彼时夏侯思正叫将士搭柴架火,见到沈安雁走来,作礼道:“三姑娘怎不在车中坐着,这外头严寒,防不得吹了风积凉。” 沈安雁却摇了摇头,“不碍事,”又望着那已升腾白烟的柴禾问道:“方才霜华和秋华说这灾民皆往京城而去,可是我怎未见到?” 夏侯思笑道:“那时另外一条路,距这里尚有几里,他们是见不到的,何况属下还叫人紧盯着。” 沈安雁叹息道:“夏副将,那些百姓太冷了,又太饿了,我们还是莫要搭火,等众人歇息足够了便启程罢,至于吃食,就着馕吃便足矣了。” 夏侯思其实未尝不是有这打算,可是他望了望沈安雁的肩上,“三姑娘才受了伤,又如此颠簸,天气亦严寒起来,若是吃得再差,微臣只怕三姑娘未到军营便已值病,到时微臣无法向将军交代........” 虽听他说了数次将军,但沈安雁记忆中并未有过记忆,只觉这将军似乎极为在意她罢了。 所以沈安雁沉吟一会儿,才笑:“照副将如此,我到觉得这个将军应是极为在乎我的看法,所以到时如果真发了什么事,叫我去和将军说就行。” 沈安雁说这话时,夏侯思正察其颜观其色,见她听闻将军心中不无触动,不禁为沈祁渊感觉艰难....... 若是三姑娘如此便忘了将军,那从前的情意,不就........ 正自思想,却闻沈安雁急唤了他几声,夏侯思忙俯下身,“三姑娘,您说。” 沈安雁见他如此恭敬,嘴角微扬,“夏副将不必如此尊敬.......也无须用如此敬语。” 夏侯思唯道不敢。 沈安雁也不欲纠结此处,只是轻轻一喟,继续方才所言,“何况如今正在赶路,若燃篝火,只怕会引得他人注意,泄露马脚行迹。” 夏侯思沉吟俄顷,才点了点头,“三姑娘之意,属下晓得了。” 如此沈安雁才心满意足回了马车。 霜华被那掀开帘子透进的冷风吹得打了个哆嗦,哭恼一声,“早晓得走的时候多带一件衣裳了,我娘都还说了,我就是不听.......” 秋华搓着手,“我还不是,我嫌那衣服笨重,穿着体态不轻盈。” 正说得顺溜,霜华掣了掣他,秋华明白过来,急忙捂住了嘴,怯怯看着沈安雁,“姐儿,奴婢说错话了。” 她们这些做奴婢的只能忠心,至于外貌这些表象之物根本不能肖想半点。 但凡肖想便会被主子认为是狐媚子......... 沈安雁却笑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很正常。” 秋华舒了一口气,眼睛偷觑沈安雁,见她神情如水般冲淡平和,而天工似的眉睫在金光下灼灼其华,突然又想,是了,像这等仙人般的人物,哪会去在意她们的容貌。 云泥之别,有何相比之? 思想着,沈安雁已经在马车上凭靠隐囊休整起来。 霜华见状道:“姐儿可饿了?” 沈安雁想着馕那难嚼又寡淡之味,摇了摇头。 霜华像是读出她的心思,笑了笑,“奴婢方才自姐儿下车时刻,奴婢叫那随行的人煮了点热水与奴婢,奴婢便拿着碗将馕泡软了点,吃起来不那么费劲了,也有点微甜。” 沈安雁虽也是不想吃,但是看着霜华如此用心,但是起来就着吃了几口,然后才叫她们分食了些。” 看着她们狼吞虎咽,沈安雁这才问起,“你们跟着我,可想过以后没?” 秋华将嘴中馕咽尽了方道:“那大人说了,叫奴婢跟着姐儿,奴婢一家人也觉得,待在那个村落也最终沦落与人相夫教子,不如跟随姐儿吃香喝辣。” 第三百四十二章 揣疑深重终询问 沈安雁转头顾盼霜华,“那你,你有何打算?” 霜华嗫嚅着,俄顷才笑道:“不怕姐儿笑话,奴婢当初跟随而来,是为避开那婚嫁之俗,共侍几夫,但亦是为钱而来,奴婢母亲身子不大好,想着多攒点钱,以后.进京买出院子让她颐享天年。” 秋华嗤了一声,“你想得容易,这京城寸土寸金,哪能买得了院子,况且,就算买的了,你日后又怎么养活你母亲?” 霜华虽被秋华讽刺,但面目依然淡然的笑,“所以奴婢说害怕姐儿笑话,因为这想法不切实际得厉害。” 秋华撇了撇嘴,没再说话。 沈安雁却笑,“有想法便是好.........” 霜华点了点头,秋华却提壶斟了一杯茶,“姐儿喝一喝热茶罢,刚刚去了外面肯定身子冷得很!” 沈安雁接过来,喝了一口,热水顺着喉咙涌向五脏六腑,令她不由作喟。 秋华笑得见牙不见眼,“姐儿,奴婢说得没错罢。” 沈安雁瞧着她这副模样,唯一怔楞。 秋华见状默默下来,有些忐忑地问:“姐儿,奴婢说错什么话了吗?” 沈安雁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 秋华一愣,继而笑起来,“奴婢一直呆在村子里从未出去过,根本未见过姐儿.......” “我晓得。” 沈安雁点点头,捧着茶又小啜起来,似乎在想这感觉,但想了半晌也未有所得,反而头昏脑涨起来,直扶着额头揉弄。 霜华见状连忙道:“夏大人说过,姐儿记不得从前的事了,奴婢虽然能够体会姐儿焦急的心思,但奴婢觉得凡事还得慢慢来。” 秋华在旁帮腔道:“对对对,霜华说得极是,奴婢母亲还叫经常这么说.........什么.......什么心急吃不了........热粥。” “什么热粥,”沈安雁笑了笑,“明明是热豆腐,是你想喝粥,你母亲叫你不要急才说的这话罢。” 秋华小脸涨红,霜华捂着嘴偷笑。 正此时,夏侯思隔着一道车帘敲了敲,“三姑娘。” 霜华得了沈安雁示意,去掀开了车帘,沈安雁这才问道:“夏副将有何事?” 夏侯思道:“属下们已经歇息足够了,是以来知会三姑娘立马启程了。” 沈安雁点头说了省得,那夏副将才安心地垂了帘子走远。 秋华双眼滴溜溜转,最终看向沈安雁,“这大人这么丰神俊朗,是每个大人皆如此长相?还是独夏大人如此?” “当然并非夏大人得天独厚。” 沈安雁想也没想地反驳。 秋华有些讶然看向沈安雁,“姐儿见过其它官大人?难不成还有其他官大人比夏大人还好看?” 沈安雁皱了皱眉,想说的确如此,但脑子回想到底是谁,直浮想那梦中男子轮廓,但可笑的是。根本瞧不清其样貌,又何谈秋华所言长相俊朗。 所以沈安雁无奈地摊开了手,“我也不晓得,只是,这世上千人万变,长相俊美的应当是不计其数罢。” 秋华闻言有些寡淡,不过沈安雁如此说,她也不好反驳,遂而哦了一声,转问道:“姐儿,可口渴?” 沈安雁摇了摇头,看着那随马车摇动而晃荡的车帘,“我倒是有些困了,先眯一会儿,等会子若夏大人有事再叫醒我罢。” 霜华闻言从箱笼里掏出一披衣,“姐儿睡罢,奴婢们守着姐儿。” 沈安雁嗡哝了一声,便觉眼皮打架地厉害,身子也沉得无比.......... 不过一会儿四周黑暗覆上,令她睡了下去。 等到醒来时,天已深黑,墨色的穹隆只余微芒的星光闪烁。 霜华正跽坐在旁,见沈安雁睁眼,笑道:“姐儿这一觉睡得可真久,姐儿口渴了吗?” 沈安雁点了点头,又问道:“现在是何时?” 霜华道:“方才奴婢听得外面那些大人交谈,已然亥时了。” 沈安雁察觉马车依然在动,不由撩起车帘对外面人唤道:“夏副将呢?” 那人回道:“夏大人在前面引路,三小姐是有事找夏副将吗?” 沈安雁点了点头,等待了须臾见夏侯思牵引着马儿走近,“三姑娘。” 沈安雁便问:“何时能到?” 夏侯思道:“约莫还有三四日的脚程。微臣快马过来耗了将近三日,如今牵着三姑娘脚程会慢些。” “是我拖累了你们。” “三姑娘何出此言,”夏侯思笑了笑,“属下过来本就是寻三姑娘,怎可叫做拖累。” 沈安雁点了点头,沉吟片刻又问:“其实我一直心存疑虑,想问问副将.........” 夏侯思颔首,“三姑娘尽情问,微臣必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沈安雁犹豫片刻问:“上次在村庄里,我听夏副将说此地不宜久留,恐是有人追袭,所以我才忖度不能安营扎寨,防备有人趁势而追,毕竟有我这等累赘,会拖怠夏副将,但是,我想问夫将军,那追袭之人便是害我摔下山崖之人吗?而夏副将亦说我是那沈三姑娘,那我既是沈三姑娘,又实属将军心上之人,按道理不应是被严密护佑之?为何我要逃出京城,是我在京城收到了迫害?” 沈安雁一连数问,惹得夏侯思不知从何而答,颇为无奈的低哂,顷刻才道:“三姑娘有此疑问极是........属下便先捡三姑娘为何要出京,是因为听闻将军身负重伤这才心急如焚要奔赴边疆,至于为何被袭.......” 夏侯思顿了顿,面容微肃,目光凛然看向沈安雁,“追溯起源,皆为人心有欲,有欲则见利而动,官耆正副莫不染指。” 沈安雁心尖一颤,又听得夏侯思再道:“至于圣上为人一向疑心深重,对待将军有器重之意,更有防备之意,遂而有囚禁三姑娘威胁将军之意。” 沈安雁脸色煞白,“那.......我逃出来,岂不会害得圣上更加猜忌将军,而将军腹背受敌?” 第三百四十三章 相将逢会致敌袭 夏侯思一愣,其笑更为和婉,“三姑娘何不妨想想,若真是如此,你当初为何义无反顾地出来?” 沈安雁怔然,忖度道:“听你所言,我待这将军,也就是我叔父尚是情真意挚,既是如此,那定是听闻他噩耗,所以才无所顾忌要逃脱出来。” 夏侯思摇了摇头,“三姑娘您虽对将军分外伤心,但三姑娘亦然顾全大局且冷静自持,更将沈侯府视若生命,且沈侯府如今只剩三姑娘一人,三姑娘不可能如此不管不顾就逃脱出来。” 沈安雁有些恍然,“所以是不得不理,又加情之所趋?” 夏侯思点了点头,“三姑娘于京中,得众人监视,莫不等同画地为牢,也终会成为圣上挟持将军最好利器。” 沈安雁唯是道省得,如此过后又问了些细枝末节,无外乎是关于那夏侯思口中‘将军’之事,越问得多,她便越觉得心头熟悉。 如此言讫话罢,等待夏侯思退去,沈安雁独靠着车围想入纷纷。 霜华见状走近,“姐儿可是在想那夏大人口中将军?” 沈安雁点了点头,“我的情况,你们皆是晓得,可夏副将说我与这将军关系匪浅,我只是惆怅若是见面时,我不记得了,那将军岂不难受?” 秋华正抻弄着坐蓐,听闻这话噗嗤一笑,“姐儿是什么都不记得,却还能如此照顾在意那将军的感受,想来姐儿未曾失忆前可是喜欢极了那将军。” 说着秋华一叹,双手捧着下颌作遥想状,“也不晓得姐儿喜欢的那将军到底是何方神圣能牵动姐儿心弦如厮。” 霜华往她脑门上一弹,“想这些还不如多紧着手上的功夫活。” 秋华吃痛,朝霜华努了努嘴,示意不满。 沈安雁见状不免一笑,心头又不禁涌上熟悉感.......至于到底是何,她想不出来,也不再纠结。 而这路程也如沈安雁的心境一般,从最开始忐忑颠踬到后面一路驰骋,是而还需三四日的功夫,用了不足三日便已到了边境。 霜华秋华不免喜形于色,沈安雁也不由欢悦,唯有夏侯思面容沉肃。 按道理不应是这样。 圣上不追尚有情由,但那几位王爷还有大月氏呢? 难道他们就这般甘心任着沈安雁逃脱于股掌之中。 正自思想,忽闻风吹草动,夏侯思动了动耳,横眉冷竖。 沈安雁瞧见不免问:“夏副将可是有何异处?” 夏侯思将腰间佩刀握紧,“三姑娘可还记得属下与您所说的那些歹人?” 沈安雁点了点头,目露惊惶,面色却颇为沉静,“他们此前并未过来,倒是赶今天过来.......” 像是被人掐着脖子,沈安雁的话语戛然而止,“将军是否等候在几里开外?” 见夏侯思凝重地点头,沈安雁亦沉了脸色,“夏副将不必担忧我,尽全力抵挡敌人便可。” 话虽如此说,但敌人来袭,所谓不过是挟沈安雁弑沈祁渊罢了,他若再不护佑沈安雁,到时便会成沈祁渊的拖累。 正想着,忽闻一阵窸窣声,夏侯思惊奇望去,见沈安雁已拢起青丝挽成利落马尾,并将裙衽束成裤腿。 “三,三姑娘,您这是做什么?” 沈安雁不以为然,“敌人来袭之时,夏副将必定自顾不暇,而我虽不能逃脱,但也不能拖累将军不是?” 说完,便已缠好裤腿,一副蓄势待发模样。 彼时沈祁渊早已收到捷报在十里开外之地等候,遥遥听闻奔腾马蹄,见到那杳杳而来的车辇,只觉心头犹如战鼓擂擂撞得耳朵嗡鸣。 他其实已有数月未见三姑娘,虽然还记得那笑貌那音容,事随时移,时过境迁,也不晓得这段时日三姑娘可有变化没,何况她先前还坠入了山崖,不知伤势可还好,是否能完好行走。 想到这里,沈祁渊心头仿佛被人掐住似的揪疼,又仿佛泡在卤水里,以一种不可抵挡的趋势缓慢下沉。 但随即又想不过咫尺距离,就能看到他的三姑娘,还能握住三姑娘的手,他便喜不自胜。 身旁下属见他阴晴不定的模样,不由劝慰道:“将军不必担忧,若三姑娘真的伤势严重,夏副将是不会这般快就令三姑娘上路的。” 沈祁渊点了点头,“你得极是。” 那下属不由瞥了一眼,见打扮得威风凛凛的沈祁渊一扫前日里阴霾,其面色亦尚为沉着冷静,可那攥着辔头的手却已冒起青筋。 下属摇了摇头,喟叹一声,‘有道是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 这么一岔子的功夫,忽觉疾风扫拂,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灌进沈祁渊的袖笼里,令他全身绷紧,犹如一块枣核那般大小,而披衣却空荡荡于风中飞扬。 “有人。” 不用下属说,沈祁渊便已察觉,鹰隼般的眸子四下扫射,最终定睛在沈安雁所在轿子上,瞳孔一缩。 “听我令下,等会去三姑娘旁边围救。” 下属一怔,不置可否。 如此举动惹得沈祁渊大喝一声,“听见了吗?” 下属这才咬着牙,“属下遵命。” 沈祁渊心头稍落,可是再抬眸时,却又觉有根丝线般牵动着他,令他激荡,激荡,待细细追根溯源,才发现源头是轿子那边。 他不禁握紧辔头。 夏侯思那边亦有感觉似的,将辔头攥紧。 沈安雁静静坐在车辇里,那车帘随着马儿驶行晃荡展露天光,令她情不由己地看到那马背上的身影。 一如梦中,那般身姿绰约,似松柏挺拔。 沈安雁怔怔望着,耳边响彻的霜华和秋华忐忑声音渐渐没了,那澄澈的天仿佛也渐渐深隐下来,仿佛是起了雾,所以眼前茫茫一片。 她梗着脖子,用尽全力不至于出声,可是还是被秋华看见了,“姐儿,你怎哭了?” 沈安雁不禁眨了眨眼,忽觉一滴冰凉掉在手上,她垂首而顾,发现原是泪。 她拭了拭,可泪如泉涌,不绝如缕,竟令她喉咙也梗塞疼痛起来,她嗫嚅着而笑,“我也不晓得为何要哭。” 第三百四十四章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那敌袭来得迅猛,犹如大风扫过境,等沈安雁眨了一下眼,四面八方便涌来无数黑衣男子。 沈安雁还好,只是脸色煞白,秋华和霜华却是惊叫连连,更兼泣声。 “这,这些到底是何人........” 秋华和霜华的疑问,堵在沈安雁的胸口,令她抑郁不得发,“这些是大月氏之人,你们自晓得,我们此去是为与战线的将军汇合,既是如此,战线边戎敌人不再少数。” 秋华二人听罢哭声更甚。 沈安雁却不再置词,唯将一双眼紧紧盯着外面状况,那些刀光剑影,犹如蚂蟥过境,横扫得周遭尘土飞扬,犹如一块绡纱帘幕盖在眼际,令每个人的影子都绰约起来。 倏尔听到一阵铿锵声,一道利剑横穿进来,钉在车围上,吓得秋华惊声连连,“爹,娘,早晓得这样,我就不跟来了.......” 话未说完便被霜华紧紧捂住嘴巴,“姐儿,秋华不是故意的。” 这句话被她说得断断续续的,沈安雁唯点了点头,投以安心的眼神,“人之常情,只是此刻尖叫于我们不利。” 正相说话,又是几发箭矢蹭蹭逼来,戳得轿子嗡嗡作响。 沈安雁转头看向她们,“我们得出去。” “不,我不出去,打死也不出去。”秋华尖啸着声,死亡的迫近令她没了主仆之分,更花容失色。 霜华也不大赞同,“姐儿,待在轿子里尚有车围阻挡,若冲出去,只怕没一会儿便被射成筛子了。” 沈安雁何尝不晓得这些,但是夏侯思人马不过寥寥,而暗处之人,单看射箭人数便可知不再少数,若长久待在这里,到时只能令自己置于进退维谷之境。 沈安雁咬了咬牙,忽而长喟道:“此事非与你们有关,他们所来是为我,是而,我若出去,或可令你们免于险境。” 见她欲走,霜华连忙哭腔叫住她,“姐儿,若他们真是为您而来,那不是只会留您一个活口?您若出去,他们岂不是更加肆无忌惮?何况,姐儿,您出去,那些刀剑无言,万一伤着您怎么办?” 沈安雁眼神错闪,忽而听见外面又是一阵刀戈相撞之声,坚定地摇了摇头,“我不能坐以待毙,如今在这儿虽能安然几分,但夏副将必定得多分出心神关照我,无论是将生死交与他人,还是令他人承担我生死之责,我都不愿意。” 霜华见她既已笃定,不便劝说,只问:“姐儿,您就不怕吗?” 沈安雁想说她怕,却也习惯了,但为何会习惯。 她怔了怔,恍惚中见到猎猎狂风,枯草欹危,数道银光从眼际闪过。 她不由得扶住额首,疼出呻.吟。 “姐儿是头疼又犯了?” 正说此话,有风吹刮着车帘泄进来一隅天光,紧接着便是利箭直剌剌射进来。 沈安雁望着这箭,又看霜华二人吓得失色的相貌,没有多犹豫便撩开了车帘。 刺目的天光倾泻而下,灌入沈安雁的双眸中,刺得她不禁一眯。 耳畔瑟瑟风啸,数道利箭擦过耳畔,直剌剌钉在车围上。 近在咫尺的死亡,令沈安雁喉咙被人扼紧似的,连呼吸都带着疼痛。 而马匹亦是惊得马蹄交错,仰头不止,隐隐乱奔趋势。 沈安雁不由惊呼,“马受惊了,快跳车。” 言讫,沈安雁便已跳下去,仅仅一息功夫,霜华与秋华亦随之跳了下来,马匹更是在此时高高扬起前腿,喝了一声,奋力往外奔出去,直将过往之人扫得到底不起。 沈安雁无心观赏这些,只顾着趁人不注意,往一边草垛跑去。 秋华已经被骇得六神无主,一张小脸在萧瑟高嚎的秋风里煞白得可怕,“姐,姐儿,您说,我们会不会都没命?” 霜华连‘呸’了三声打断她的话,“忒不吉利了些,得说我们必逃得出去,姐儿,您说是吗?” 沈安雁对上霜华递来的目光,那殷切的,如同墨夜当空的星光,令她那道工细的眉头耷拉了下来,俄顷之后又立马扬了起来,“会的。” 此音匝地,便闻得秋华啜泣之音,“我还年轻,我都还没见识过我娘说的那些大场面,我不想死。” 正相说着,忽闻马蹄奔腾,万千飞尘飒飒而响,卷涌在沈安雁的面门之上,她抬起眸,看到那车帘之中邀见的男子此刻正义雷霆万钧之势向她奔来。 沈安雁只觉心跳如擂鼓的剧烈响动,又仿佛是涨沸的开水汩汩冒着泡,不断的,往上挤压,挤压胸腔,挤压喉咙,挤压得她双眸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挤压得她大脑只有男子的身影。 沈祁渊骑着马,亦看着她。 半截人高的芦苇将她大半身子遮去,可饶是能看见那双麋鹿的眼睛,那被天光晒得在他眼底发烫的织金绣花。 他不禁将辔头松紧得更快,更加紧朝他的三姑娘奔去。 沈安雁看着他骑在马上赳赳气势,连带着那衣角带起的风也飒爽绰约。 她的目光有些发直,竟连身处险境,也无心暇顾,等反应过来沈安雁才不由得失笑,难道这便是常说的‘美色误人’。 不过一错神的功夫,沈祁渊便已至于她的面前,马鼻喷吐着热气,拂在沈安雁的面上,再这样秋风萧瑟的土地上,令沈安雁感到有一丝丝的温暖划过心头。 可是更令她觉察暖意的,是马上男子的声音,“三姑娘。” 如梦中一般,带着令她神魂颠倒,魂牵梦萦的音调。 沈安雁不由的红了眼,翣了翣,不由自主地‘恩’了一声,才欲回话,忽觉利风擦过,将她扎好的马尾击溃,卸下瀑布一般的长发,飘扬于空中,遮住沈安雁的眼际。 沈安雁尚未惊呼,便觉一道温热的大掌扶住她的腰肢,将她轻而易举地抬起来,等到她反应过来,人已经躺在了沈祁渊的怀里。 沈安雁有些别扭地动了动。 沈祁渊温热的鼻息却从脑后扑了上来,“三姑娘,抓紧了。” 第三百四十五章 一眼万年诉实情 灼热的大掌覆在她的腰肢上,像是一块炙炭,顺着百骸直滚得她面红耳赤。 明明这该是生死攸关之时,可自从他在身边,沈安雁再也不如方才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只觉得偃草是为身后男子折服,因为这场斗争,他们终将胜利。 至于为何如此自信。 沈安雁说不上来。 但却如她所想的,那些敌袭自沈祁渊到来后,便由劣势转为优势。 以夏侯思为属兵将各个斗志昂扬,交手之时仿佛神兵助力,方才尚不能以力击溃的动作,如今却能轻易挑戈。 是而,敌袭最初犹如蚂蟥过境,而最后却割须弃袍,灰溜溜地逃走了。 霜华与秋华呆愣楞地望着一切,反复嗫嚅着,‘得救了’,如此疑问几句,才恍然惊喜而起,却望见自家姐儿正被一男子抱于怀中,并肉眼可见其脸上红晕。 如此一望,霜华二人不免将视线过渡至男子脸上。 仅仅一眼,二人呼吸便是一个凝滞。 此前秋华曾道,这世上还会有何人能长得如夏副将好看,当时沈安雁便驳自然是有,但那时秋华并不以为然,毕竟秋华生出边村,张开手也不过方寸的土地,没有一个人能比得上夏侯思,这自然让秋华以为夏侯思是这世上最好看的。 但谁知,果然是她们井底之蛙,孤陋寡闻。 原以为统领千军万马的将军大抵是宽腰大肚,粗声粗气,没曾想,长得如厮秀气,秋风拂在他冰凉的盔甲上,闪烁着濯濯之光,衬得那张脸更加天质浑然和俊逸倜傥。 就在霜华为沈祁渊相貌惊叹不已时,沈安雁亦瞧瞧窥伺着沈祁渊,可她这等角度望过去不过是能瞧得见工细的轮廓,几缕从盔甲挣脱出来的青丝,在空中飞扬,有一股子漫不经心的味道。 沈安雁看得有些发直,甚至从这微末的蛛丝马迹里看到了梦里的那个男子亦如此穿着盔甲,飞扬着发,待她回过神来,却有一种沧海桑田的怅然失落感。 她正颓唐时,忽闻身后男子唤了一声,“三姑娘。” 沈安雁羞答答地低下头,有些局促地抻弄着裙边,“将军。” 沈祁渊面色一滞,俊秀的眉峰颦紧,“三姑娘,你怎不唤我叔父了?” 浓浓的疑问灌入沈安雁的耳朵里,令她心内瞬间五味杂陈,尚未答复,那厢夏侯思已叩拜了上来,“将军。” 沈祁渊只得收起疑问,舒展眉目眺向夏侯思,“这次,你做得很好。” 他并未说得明白很好是何,但他揽着沈安雁腰的那双手更紧了一分,虽是并未十分用力,也未至于勒的地步,但沈安雁却觉得呼吸不过来般,更令她面红耳赤。 夏侯思自然领赏,霜华和秋华亦不再躲藏草堆里,刺剌剌出来,劫后余生地碎步跑向沈安雁,“姐儿。” 那秋华本是个碎嘴的家伙,遭遇如此跌宕,自然有数多话语欲抒,谁知嘴角刚刚翕了翕,沈祁渊凉薄的眉眼已经扫了过来,仿佛冰棱一般刺得秋华打了个激灵,闭口不敢再言。 而沈祁渊却垂首问道:“三姑娘,我们先回去?” 灼热的鼻息喷在沈安雁的耳垂上,拨得她一阵发痒,只能嗫嚅地点了点头。 沈祁渊并未见到她的表情,但望着沈安雁那乌黑青丝,眉头略蹙了蹙,却仍是一言不发地松开辔头,往营帐走去。 夏侯思跟随其后,望着沈安雁心头复杂迭起,最终化为一声叹,转首对霜华二人嘱咐道:“现下三姑娘暂且是不需要你们伺候的,是而等会儿便先随我去将三姑娘的营帐整理出来。” 秋华不禁嗫嚅了一句,“大人,那将军是不是很喜欢姐儿?” 夏侯思瞥了她一眼,秋华赶紧低下头,惶恐地后退半步,就在她以为几欲要接受惩罚之时,却突然听到夏侯思一声喟然,“是的。” 秋华一怔,等待抬头时,却见夏侯思已拔腿走远了好几步。 霜华佯怒作瞠了她一眼,“你这话不是白问?” 秋华昂了一声,撇了撇嘴,“我其实不是想问这个,我只是想说,若是那将军晓得姐儿失忆了,不知道有多难过。” 但沈祁渊还不知道,他只是静静看着不甚暖和的秋光打在他的三姑娘身上,泛出炫炫光华,而手掌所覆着的地方,是她丰软的腰肢和她特有的温度。 沈祁渊不禁紧了紧手,又喟然一声,“我原以为我再见不到你了,三姑娘。” 沈安雁听到他自嘲而笑,带着落寞,带着孤寂,更带着浓浓的后怕,这样的音调令她心内牵痛,仿佛一根线顺着沈祁渊的话拉着她的心口一点一点地往外扯。 于此时此刻,沈安雁明白夏侯思口中所有关于他们二人的事迹皆为真的,她的确深爱着他,所以即便失忆,躯体也残喘着对他的话语,动作所作出的反应,譬如这颗为他疼痛的心。 沈安雁斟酌良久,捡了不甚伤害他话语,慢吞吞回道:“我原也以为如此,但所幸,吉人天相。” 又来了。 这令人别扭的疏离感。 若非此刻两人就于马上,恐怕沈祁渊恨不得凑到她的面前去细细看她的五官,听她的呼吸,看看这是不是他的三姑娘。 如此作想,沈祁渊将疑目转开,尽望大漠孤烟,长河落日,飞扬尘土,道:“仔细算来,快将近半年未见你了,你倒是瘦了很多。” 他听到沈安雁嗡哝地嗯了一声,心头疑惑更深,却不动声色地又道:“上次去见你时,你还哭泣,难过得很,我那时见着,道说不过区区婢女身死,不必如此伤心,你却同我争执起来,说到底是身边日夜陪伴的人,岂能没有感情?” 他听到沈安雁一叹,心头一紧,不禁擎紧辔头,咚咚心跳犹如铁匠手里的铁片被敲得铮铮巨响。 就在沈祁渊自以为心快跳出之时,谁知听到沈安雁道了一声,“将军,不用试探我,我失忆了。” 第三百四十六章 私下两人共缱绻 沈祁渊一霎以为自己错听了,猛地扯紧辔头,勒得马瞬间止步。 沈安雁几欲摔出去,却被沈祁渊拉回了怀里,“你说什么?” 沈安雁陷在他的怀里,闻着他如兰馥香,明明是令人心喟舒畅的味道,却在沈安雁闻来如鲠在喉。 未待她言语,却倏尔听得沈祁渊似怅然又似感喟,“一路而来,怕是没吃着什么热乎的东西罢。” 沈安雁怔忪一下,这样的姿势;令她无法转过头,只能顾着眼前大漠风光问他:“将军,你不气吗?” 气? 他为何气? 不过失忆罢了。 不过忘记了从前的事罢了。 但这有何妨,不过是重蹈这一世的覆辙,再让他的三姑娘爱上他罢了。 只要人活着就好。 沈祁渊牵了牵辔头,又往前赶去,至于回复沈安雁的不过一声短促的笑,仿佛在嗤,又仿佛是发自内心的喜悦。 沈安雁虽不明悟他这喜意从何而来,但至少被他有所感染,是以方才还略略沉重的心亦轻松起来,亦有闲心展望湛蓝穹隆,一望无垠的遍野。 等到了营帐里,沈祁渊率先下马,然后抻手扶她下来。 沈安雁便于众目睽睽之下,接过沈祁渊伸来的手。 但至于落地,沈安雁便羞赧地抽回手,垂首道:“多谢将军。” 沈祁渊看着那避开他的目光,内心犹如那落叶被狂风呼啸着,杳杳往下坠,坠进尘泥里,坠进无边的昏聩里。 但这样的感受不过一瞬,他继而扬起了嘴角,和柔地道:“先进帐中罢,喝点热水,吃点热菜。” 沈安雁倒不是很想吃,却很想洗漱一番,多日来的伤口也未曾更换了....... 但她不想和沈祁渊分开,仿佛一分开,她又坠入那茫茫无知,又无倚靠的险境里。 遂而沈安雁点了点头。 谁到从旁窜出来一男子,哭嚎着看着她,“三姑娘,你没事了?” 沈安雁有些惊惶,连连退了几步,煞白着脸看他,“你是何人?” 沈祁渊看着丁辰讶然神情,抿了抿嘴唇,“她失忆了。” 那丁辰默然半晌,才又泣声道:“是属下不好,让三姑娘您受了那么多苦楚,还跌下了山崖。” 沈安雁见他哭得厉害,不禁劝慰道:“不必这样懊悔,反正我还活着不是。” 沈祁渊旁观着她,见那细腻如玉的面孔正展露和婉笑容面对着旁人,不禁皱了皱眉,冷冽道:“你若无事,尽可退下。” 丁辰自受伤以来,接连发烧,数日都如置身水火之中,但这还是他头一次觉得,与其生病也不愿遭将军直视。 丁辰打了个激灵,连忙道:“三姑娘既是没事,那属下便退下了。” 也不等沈安雁说话,就自顾起身,撩开帐幕,一溜烟不见人影了。 沈安雁驻足原地,尚是纳闷,“方才还哭得那么造孽呢……” 沈祁渊听闻不由一嗤,“你是从何处学来的言子?” 沈安雁转首刚要说话,便对上沈祁渊那深邃的眸子,心头一跳,连忙垂首顾向衣衽斓边,嗡嗡地回道:“我掉下悬崖后,被崖下村人解救,他们那里就是这等方言,不过也只听了几日,就等到夏副将来寻我了,所以只学的一二点皮毛的东西罢了。” 她这副样子像是个犯错的孩子。 而她的话语却让沈祁渊心头作痛,他牵了牵唇瓣,强笑,“你从前和我说话,不是这般避之不及的,总是看着我说。” 此言匝地,便见沈安雁慌慌张张抬起了头,四目相对,她像是只惊慌失措的小兔子,轻轻呀了一声,又立马垂下了头。 沈祁渊方才那些伤感荡然无存。 其实这样也好,从前那么多的悲伤之事压在三姑娘的身上,令她不得不稳重,不得不沉敛,但如今这些事不在,她就如前世一样,无忧无虑,无所顾忌。 如此作想,沈祁渊心头壅塞稍稍纾解,却又情不自禁地靠近她,将她紧张地扭成麻花绳一样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然后握在掌中。 那柔夷不似从前洁白细嫩有着微微的茧,大抵是这段时日造就的,不过,这不妨事,有他在,后面只要好好将养,她还是能回复从前的肤如凝脂。 沈祁渊细细的摩挲,那一点点,若有若无的触感叫沈安雁心头趵趵跳动,而观他的神情仿佛正捧着珍宝般凝重而审慎。 沈安雁不用瞧,也知道自己脸涨得血红,但她还是深吸一口气竭力维持平静。 沈祁渊没有错过她的表情,看着她强壮镇定自若却方寸大乱地脸红,嘴角扬起来,心想,索性她不讨厌自己,索性她的躯体尚残留着爱他的本能。 饶有余幸之时,沈祁渊不禁想起害她跌落山崖的人,还有令她受伤的人,眼神微黯地看向她,“我听说你受伤了,伤口可还疼?” 沈安雁摇了摇头,“不疼。” 其实还疼的,但话到了嘴边便拐了道弯。 沈祁渊却道:“我不信,我看看。” 沈安雁怔忪地点头,“我真的不疼……” 像是反应过来什么似的,她连连后退,更抻出被他缠住的手护住胸口,“堂堂大将军,虽你我尚是两情相悦,但男未婚女未嫁,岂能做出如此出格举动。” 她说得信誓旦旦,颇有几分大家的风范。 但这话却令沈祁渊沉了眼色,紧抿的薄唇隔了很久才吐出一句,“伤的胸口?” 沈安雁一怔,这才反应过来沈祁渊说要看看是何意,她蓦地有些不敢看他,垂首嗫嚅地恩了一声。 沈祁渊却又问道:“是箭伤?” 沈安雁唯有颔首,一双眼睛却偷觑着沈祁渊,见他脸色陡然煞白,竟是急嗽起来,她心头像是被秋风扫过似的慌乱,“你怎么了?是病发了?还是怎得了?” 她迭迭不休的质问令沈祁渊心内潮湿,眼眶亦跟着泛红,或是因她曾经所受伤害而疼痛,或是因她竟如关怀而觉温暖,但不管如何,沈祁渊终是不受控制地将她抱进怀里,“三姑娘,我没事。” 第三百四十七章 帐中沐浴冬已至 沈安雁一怔,身子骤然绷紧如蓄势待发的弓箭,“将,将军......” 一言未讫,便闻沈祁渊嗡哝的一声,“你从前是叫我叔父的。” 沈安雁顿住了,俄顷才将脸侧向一边,想是掩饰脸上羞意,但突然发现两人想拥着,何尝能见到她的神情,遂而努力咽了咽喉咙,缓缓问道:“你喜欢我叫你叔父?” “不是喜欢,是习惯。” 沈祁渊怅然喟叹,松开对她的桎梏,用深邃的眼凝视着她,“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期盼着能再听到你唤我一声叔父,可是始终都听不到。” 沈安雁有些疑惑,“为何会听不到,我是去何处了?” 沈祁渊却笑,大掌覆上她的发髻,像是抚摸珍宝似的抚摸一遍,才作罢下来,“你清减了许多。” 顿了一下,沈祁渊又道:“现在你在我身边了,得多吃点,别总像从前那样,猫样儿的只吃一团,那怎么可以,身子会差的。” 沈安雁不以为然,“世人多用身姿绰约,娉婷袅袅形容女子身形,可以见得,世人多爱女子清减几分,瘦削几分,若是养得丰腴那可用风韵犹存形容,若是一个不小心,肥头大耳,膀大腰圆那该怎得办?” 沈祁渊笑道:“就你有理,你瞧瞧哪个人家不都是见着自家孩儿瘦了,大鱼大肉的进补,生怕吃得少了,别人选媳妇都不挑你,就怕身子差。” 沈安雁想也没想,“我有不需要其它人家挑,我何必吃那么多。” 说完,沈安雁便窘得厉害,就差没挖个洞她钻进去了。 这叫什么话? 他们二人两情相悦不假。 但她如今记忆全无,沈祁渊于她来说不过别人的言语的形容,还有梦中的那个场景罢了,除此之外,就如陌生人,她怎好说出这样的话? 似是瞧出沈安雁的心思,沈祁渊一哂,将眼底落寞掩尽,凑近低着头的沈安雁,道:“瞧瞧你这样子,你和我早有婚约,已是不公的事实,有何可扭捏之处?” 沈安雁扳着手指,嗫嚅道:“还是不好,总觉得不矜持。” 矜持这二字,说出来又何来矜持? 沈祁渊失笑,却道:“你先去换一身衣服,还得洗漱一番,身上的伤都的换药。” 待沈安雁退出去,沈祁渊脸上挂着的和柔笑意才登然垮了下来,“夏侯思。” 夏侯思当然料到会有这么一问,是以深吸一口气,撩了帘子进去,“将军。” 沈祁渊坐在案几旁,馨馨烛火跃在他的脸上,将他深邃的眼眶映得一跳一跳的,“三姑娘是谁救的?” 夏侯思道:“是崖下附近的人家,过路劈柴看见三姑娘,就顺势救了。” 沈祁渊目光顿了顿,犹如明炬探过去,“谁给三姑娘换的药?” 视线犹如炭火烤得夏侯思心头一跳,“不知,三姑娘醒来时也换好了药......” 尚未说完,便觉有一道眼风递来,犹如剔骨弯刀般刮得夏侯思一凛,登然伏惟叩拜,“属下之过。” “岂能道是你过错?便是该论过错也该是我才是。” 沈祁渊一哂,引得夏侯思举项相顾,见沈祁渊黑得似炭的脸此刻盛满颓唐之意,夏侯思这才明白方才那些感受,其实并非冲他,而是沈祁渊冲着自己。 夏侯思心头一个激灵,还未说话,那沈祁渊却寒着个嗓子道:“但那些到底是救了她的人家,不能迁怒。” 夏侯思俯首道:“将军,其实这次,属下将救了三姑娘的那户人家带了过来。” 他感受到有视线扫过来,不禁哽了哽,才将实情娓娓道来。 沈安雁却并不知道,此刻沈祁渊那边如日中天,她只是看着秋华在那儿惊奇地张望逾时,才探过来,“姐儿,将军待您极好,你瞅瞅,这帐篷,方才奴婢还特意去瞧了没一个比姐儿您住的大。” 说着,霜华已提了桶热水进来,往隔了一道屏风的偏间走去。 沈安雁到对这些不甚感兴趣,反而是看着霜华手上捧着的衣服起了些好奇,“没想到这边疆之地,竟还有女子的衣裳。” 秋华眨巴着眼看过来,“那姐儿以为呢?未必边疆就不准女子存活了?” “倒不是。” 沈安雁嗫嚅着,又仿佛感慨似的喟道:“我只是觉得这等地方若是有女子只怕不好过罢。” 这话惹得秋华和霜华沉默,倏尔,听得一声流水哗啦的响,然后就是霜华的笑,“虽说女子少,但亦有女子,那些走贩脚夫还是得备着几件,万一就有用呢。” 说着,顿了顿,霜华竟从屏风探出头来,“不过奴婢瞧着衣裳绣得这般精致,怕不是从京城捎带着来的。” 话语里掺了些戏谑,惹得沈安雁双颊酡红,“尽瞎说,叔父是来打仗的,怎么会带这等女儿的物什,叫人看见岂不是顽笑。” 虽是这样说,沈安雁心头却信了七七八八分,所以越说至末尾声音便越发小了下去。 沈安雁唯觉气势不够,便喝了一声,“还顽闹,快去掺水,等会子水凉了,瞧你们竹篮打水一场空才好笑!” 霜华和秋华对视相笑,也不再说,尽相携伴而去打热水了。 如此帐中倒只剩下沈安雁一人。 她默默地看着半阖帘幕,想到方才沈祁渊抱着她的场景,心头像是落入滚烫的水里,扑通扑通剧烈跳动着。 思想顷刻,秋华与霜华打完了水,伺候着沈安雁梳洗。 正这时,两人才可见沈安雁胸口上的伤。 “姐儿不疼吗?” 沈安雁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起初是疼的,后来习惯了,好似也不怎么疼,就是行动得顾忌着。” 热水浇上来,灌着沈安雁肩臂,令她不由得打了个激灵。 “烫吗?” 沈安雁却道:“快冬天了罢,我上次听你们说深秋了。” 霜华默了默日子,才道:“其实已经冬季了。” 沈安雁暗咂时间过得飞逝,嘴角却扬起来,“所以不会烫。” 霜华和秋华一愣,这才反应过来。 第三百四十八章 大漠飞烟夜将临 沈安雁沐浴完,已是近黄昏,大漠飞烟,千百帐篷浸润在晚霞之中,有一种极尽萧凉的妖冶美感。 霜华和秋华替她将药上毕,便又各自收整沐浴所用的器具。 沈安雁借着半张幕帘看了一会儿边貌,觉得甚是无聊,又听到外面私有哭喊,便撩了帘子出去。 这里将近风陵渡,又靠黄河东转之处,是而风势极大,吹得火堆哔啵哔啵剧烈地响。 而王富贵声音更为凄异,在这暮色将合的天地,像是冤魂索命。 沈安雁抖了抖了肩膀,莫名觉得有些凉,不禁覆手上去。 “冷,还不进屋子里去?” 蓦地一声从身后传来,惊得沈安雁一怔,颇为花容失色地转头,“叔,叔父。” 沈祁渊眸子微光轻闪,和柔地笑,“我原是道你要叫我叔父会很久。” 沈安雁点了点头,“起初还觉得难为情,叫了一声之后,倒是出奇的顺口。” 沈祁渊嗯了一声,“因你从前总是如此叫我,你虽失忆了,但习惯是骗不了人的。” 沈安雁便看着沈祁渊,那一身盔甲之下,挺拔的身子,宽阔的肩膀,俊朗的容貌,她不禁心头加速,慌不择言地问:“叔父不觉得难受吗?我失忆了,我忘记你了?” 沈祁渊摇了摇头,那双目深然看着她,仿佛从她看到了很远处的地方,但一霎却又清明过来,“不过是重来罢了。” 他说的云淡风轻,却叫沈安雁听了默然,俄顷才嗫嚅道:“是我不好.......” “非你不好,”沈祁渊打断她的话,飞扬的眉梢,长长的睫毛之下,是他望着她亘古不变的能将人溺死的和柔神情,“是那些逐利之人,趋势之人不好,若无他们,我们岂可走得如此曲折?” 沈安雁含糊地应了一声,倒不知如何回答。 沈祁渊却反应过来,“我忘了你忘记了。” 沈安雁翣了翣眼,从他的神情举止仿佛匝出一丝落寞,心头不禁牵痛,“叔父,不必只顾着我,你若是觉得难受也可以说出来。” 沈祁渊却将目垂下来,迎着落日,金光洒在他的眼底,波流柔转,“我只是觉得,你忘了我,我该如何让你重新喜欢上我。” 沈安雁听到琉璃掉入深潭,咯噔地一下,那一层层的涟漪不断涌上来,冲刷着她的脸庞,她的耳朵,令她不由自主地捂住颊畔,深纳一口气也觉得喘不过来,只好喁喁叫了声:“叔父。” 像是小猫抓挠着心口似的,令人觉得有些痒。 沈祁渊看着她,觉得现在的她像是个懵懂,不谙世事的小孩,与从前大不一样,或者又说,与前世最初最初的那个沈安雁尤其相似。 他目光沉了下来,却倏尔又展露柔光,并没说什么,只是摸了摸她的鬓角,带着宠溺。 沈安雁喜欢这样的触摸,却又不好意思表现出来,只能拢了拢垂落下来的鬂丝,将其绕到耳后,“我方才听见声音,好像那王富贵的。” 沈祁渊的神情一下沉了下来,“是他们。” 沈安雁问他们怎么了,沈祁渊面色沉肃,神情僵冷地展望天际,那里有被晚霞染透如血的畅畅流云,像是灶上的火,不断地烧灼着沈祁渊的眼。 “他们做了错事,正在接受惩罚。” 沈安雁心道不该问的,看沈祁渊这样子,怕是晓得她在那村落里发生的事,对待王富贵肯定不会留情。 但是沈安雁却有些慌张,她艰涩地开了口,“我起来时,他们已经给我换好了药,我不晓得是谁给我换的。” 她说着,看到沈祁渊的轮廓像是水泼一样粼粼,随着一眨,便似美梦破碎,她霎然看清楚沈祁渊脸上盛满痛意又张皇的神情。 她想为何沈祁渊会这样。 她有些犹疑,有些讶然,待到一阵风吹过,她觉得颊畔生凉,拿手一拭,发现原来不知何时,她竟哭了。 沈安雁有些愕然地退后,盯着手上泪花,喃喃自语,“怎哭了?” 却又有些无措地狠狠擦拭,“叔父,我也不晓得。” 沈安雁哽地说不出话来,那红红的眼,狼狈的样子,想到夏侯思同他说得那些,沈祁渊只觉得有人那刀子插他的心脏。 沈祁渊听到风在耳边呼啸,拂得他脸庞冰沁,拂得他心跳如鼓,待将沈安雁揽在怀里,那周身的躁动方才得以安歇,“没事的,我晓得的,不怪你。” 堤坝有了缺口,便再也收不住势,顷刻而泄,沈安雁靠在他的怀里,恸哭起来,“我其实当时害怕极了,我什么都记不得了,他们却说我是他的妻子,还非要和我......” 剩下的话不知是哽咽了,还是她无法说出口,反正就这么寂寂无声,沉然下去。 沈祁渊抱着她,道说省得,声音温柔如水,不啻天光,可再看他眼,如凛冽寒冬,冰冷如霜,令人观望一眼便如坠冰窖,冻死过去。 也不知哭作多久,沈安雁觉得周遭视线若有若无地扫来,她才终于止了歇,却饶是抽搐地道:“是我失礼了。” 沈祁渊目光和婉,看着那微微低垂的脸,一芒一芒的霞光跃在她的脸上,既美又璀璨。 “不是你失礼了,只是情至而起罢了,再则,任何女子遭遇这事,都会如此。” 沈安雁听到他的声音掺冷,颤了颤身子,“叔父,打算如何罚他们?” 这事情太过残忍,让她晓得并无益处,沈祁渊不想告诉她,但眼瞧着她殷切的目光,那泛着泪花的秋波一渡,他便溃不成军地道:“军仗五十,若他撑得过去再说罢。” 正相说着,那班直走过来朝沈祁渊一拜,“将军,那罪人昏倒了。” 沈祁渊面色不动,严声问道:“昏倒,便泼盐水让他醒来,等仗罚完毕再说。” 那人领命退下,沈安雁却绞着手指问:“那王老太太也是仗罚?” 沈祁渊摇了摇头,“她年纪大了,怕是被打就没了,所以我着人掌她嘴巴子。” 怕打着就没了。 是想叫他们生不如死? 第三百四十九章 狭路相逢沈安吢 沈安雁被这样的想法惊骇到,那厢沈祁渊却问她,“可饿了没?” 沈安雁点了点头。 沈祁渊便将她引至了最初来时的那个帐中,这里馨馨烛火,映得帐中器具影子于帘幕上跳动。 沈祁渊令她随便落座,然后就吩咐兵将去将膳食端进来。 “这里不比京中,吃食多是粗茶淡口。” 沈安雁唯道无妨,不经意又说一句,“我自醒来便只喝过粥,过来也只吃馕,倒真没享用过什么珍馐。” 谁知这话引得沈祁渊沉默,俄顷,才听他道:“不会了。” 沈安雁抬起眸,正好恍如沈祁渊那双殷殷切切而诚挚的双眸,心头不由一撞,便听到他说:“我再也不会将你置于如此地步。” 沈安雁只觉心内潮湿,哽咽地点头。 正此时,忽闻惊呼,橐橐步声接连而起,沈祁渊察觉异样,先是安抚了沈安雁,这才撩了帘子往外而去。 沈安雁坐在锦杌之上,眼看着沈祁渊走出屋外,朝着那跪拜之人走去,最后听到一声惊语,“跑了?” 之后就只听得一如既往的风声与步声,沈安雁坐在屋内,帐中并无对于摆设,倒有许多关于军事之类的书。 沈安雁虽不懂的,但也晓得这等书籍不可随意翻阅。 遂而只能枯坐在位置上。 逾时,有将士端来热腾腾的膳食,“三姑娘,请用膳。” 沈安雁翣了翣眼,听出什么似的,“将军不过来?” 将士便笑,“军中有人逃跑了,将军得去寻。” 沈安雁心头一紧,问:“是我和夏副将带回来的那人吗?” 将士摇了摇头,“不晓得,三姑娘,您快用膳罢,将军不知道多久回来呢。” 说着,那将士再不多说,只退下。 沈安雁百无聊赖地望着这一桌美食,却没了什么胃口,而帘外那些火把像是幽幽的光不断牵引着她的心,令她再也按捺不住,终是起身,踅出去。 出得帘外,黄昏已过,暮色四合,天上朗月疏星,漠北的风拂在她的广袖吹得鼓胀,仿佛谪仙乘风归去似的。 众人看得不由呆住。 沈安雁却不顾这些人的视线,唯拉住过往一人问:“将军在哪里?” 那将士被沈安雁怼了个正面,直望着那双秋眸,心头猛然一个激灵,颊畔不由骤起红晕,很快甩了甩头,“属下只晓得是在西面去了......” 他没说完,沈安雁便已道声多谢,紧步而去,根本没听到那将士后面那句,‘那是关押囚徒的地方’。 沈安雁到那时,那处早已人声鼎沸,喧嚷嚣嚣,数多人擎着火把像是飞蛾不断扑腾着,照得如白昼似的。 但即便如此,沈安雁还是未看到沈祁渊的身影。 那些将士虽从未见过沈安雁,但也知道军中来了将军的心上人,而军中一向无女人,如今能穿着女装招摇的莫过于沈安雁, 是而众人对沈安雁皆为尊敬,至于沈安雁所问沈祁渊去往何处。 众人只道:“大抵是出去寻了,毕竟流犯跑了,害怕会生出些事端。” 又道:“三姑娘还是回帐中去等将军吧,这里不甚太平,若是遭了犯人,只怕我们交代不起。” 沈安雁叹了口气,晓得找沈祁渊无望,只得返回。 却不想在帐中见到一人,她穿着粗麻衣裳,微褴褛,但一张脸庞尚是白净,眉间聚拢着忧愁,为她姣好容貌更添一丝郁致。 那女子见到,目光凶狠,“是你?” 沈安雁微楞,心想怕是故人,于是道:“你找叔父?” 女子冷哼一声,“你明知故问,我来这里作何,你不是早就晓得?” 沈安雁暗念着,听这语气怕是两人从前交恶,只是因何她倒未可知。 沈安雁正想着,那女子却是轻轻一哂,“沈安雁,你倒是福大命大,摔下了山崖倒还能活下来。” 沈安雁唯道是,“我也觉得是件奇事,不过我从崖上摔下来,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说得信誓旦旦叫女子一怔,狐疑地看了她半晌,见她神色清明,更无从前看他是冷漠恨意,心里信了半分,继而又问:“真不记得我?我是你大姐姐,沈安吢。” 沈安雁摇了摇头,“大姐姐为何来此处?怎不在京城。” 沈安吢听她叫自己大姐姐,恍了些神,待反应过来时便见到沈安雁翣着眼,那目光澄澈如同清潋的湖,令沈安吢越看,越恨,但她将嘴角牵了牵,扯出一丝羞涩之笑,“你道我在此处为何?当然是寻叔父。” 沈安雁于袖中手指稍拢了拢,她压下心中五味杂陈,依然笑道:“怎起先未见你?我今日方来。” 沈安吢愣了愣,又将笑扬起来,“你我二人并不和睦,是而叔父并未让我见你,害怕令你生气,毕竟你才从地府门前走了一遭,万事都得顾及着你。” “不睦?”沈安雁迟疑道,“为何不睦。” 沈安吢笑了笑,眼神里犹如淬了毒的绳慢慢缠绕着沈安雁,“我娘亲是姨娘,而你是府中嫡女,平素生活上总有摩擦,何况,你也一样喜欢叔父。” 她用的也。 沈安雁心头一惊,怔怔望着沈安吢。 后者朝她回以微笑,并缓缓点头,继而眼神又扮作怨苦之相,“只我到底是你长姐,凡事得让你。” “心爱之人能让吗?” 未待她说完,沈安雁便道,满目里惊惧一半,疑惑一半,看得沈安吢一愣,令沈安吢的笑容压下来一瞬,“当然不能,所以我们才会不睦。” 沈安雁却又道:“我听他们说,我和叔父已经有了婚约......” “婚约?” 沈安吢冷笑,“有何婚约,不过是曾有过罢了,何况那还是你使计策划的,叔父根本就不想和你成亲。” 沈安雁虽疑,但听她这话,面孔还是不由得煞白了,“为何?叔父是喜欢我的。” 这话刺痛了沈安吢,令她不由放声大喝,“叔父不喜欢,叔父喜欢的是我,他不过是可怜你无父无母罢了,他不过是将待你的亲情以为是爱情罢了,但那根本不是,叔父对我才是爱情.......” 第三百五十章 两相共语乱搏斗 沈安吢面孔狰狞得沈安雁心口一跳。 沈安吢却犹然不觉,依然叙说:“若没有你,我和叔父会成亲,也会在一起,可偏偏你来插足。” 沈安雁听到这时已经淡然下来。 她虽什么都不记得,但她也清楚,事情绝无可能是如沈安吢这般说的。 若叔父真的喜欢她,叔父是不会如此待自己的,也不会让她就穿如此破败的衣服。 何况,她从叔父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举动都能感受到叔父对自己喜欢。 再则沈安吢对她敌意如此深重,她岂能相信如此之人所说之话。 想明白之后,沈安雁坐了下来,提袖倒了两杯酒,“大姐姐可喝?” 沈安吢咽了咽喉咙,她自逃出来,便未曾喝过一口水,吃过一口粮,如今饿得前胸贴后背,见桌上珍馐,哪能忍受。 是而,沈安吢默然坐下来,仰颈将一杯酒悉数喝尽。 沈安雁见状,也含了一口酒在嘴里,酒劲并不足,掺了些果味在里面,是而有股子甜味,但即便如此,酒至舌根依然辣得不行。 她觉得颊畔微微温热,潋滟着眸子望向沈安吢,“大姐姐,吃菜吗?” 刺配的日子太苦,从未有一天吃过好的,每天就就那么一顿,还是发了馊的,沈安吢举著夹了炙肉,狼吞虎咽着。 沈安雁见状更为笃定,嘴角不禁扬起笑。 待沈安吢稍觉果腹,便见沈安雁如此面貌,心头不由窝火,眼神暗了下来,“你不信我所说?” 沈安雁不语。 这使得沈安吢犹然恼火,但她晓得,事实胜于雄辩,说得再好听皆如泡影,稍微一戳,便破了。 沈安吢哽了哽,倏然一口气。 沈安雁抬起头,见她放下竹箸,与阑珊烛光里猛然掀了衣服。 “大姐姐,你这是.......” 她未言讫,便见沈安吢胸膛裸露的白纱,那里正洇着血。 沈安雁面容不知为何凝重而又惨白起来。 沈安吢却凄然一笑,“这是我为叔父受的伤,在你还不知在何处逍遥时,我跋山涉水,费劲千辛万苦来到了此地,寻得了叔父,正巧遇见敌袭,叔父那时身子尚是虚弱,力不能敌,差点便被敌人贯穿胸口,是我奔到叔父面前替他挡的伤。” 一语言尽,一室静默,只听得呼呼风声长驱直入,撩得烛火摇曳,将沈安吢面庞耀得灼灼发亮,将沈安雁耀得一半如逢天光,一半如遇凝霜。 半晌才听得沈安雁轻轻开了口,“所以呢?” 沈安吢怔了怔,尚不知所以然地问了一句,“所以?” 沈安雁抬起头,眸中存着坚定,“你替叔父挡了一箭,你对叔父尚有救民之恩,我亦感激你,但这又如何?是叔父爱你的表现?还是仅仅是你深爱着叔父的表现。” 沈安吢只觉心头被巨石撞了一下,害得她不禁踉跄,径直跌在锦杌之上。 煞白的面色丝毫拨动不了沈安雁任何一丝怜悯,她只是寒着脸,冷硬着态度起了身,“叔父今日要寻的逃犯便是你罢。” 虽是问话,但沈安雁说得犹为坚定,炯炯的目光看得沈安吢心头一阵颤动,尖啸着声,“不,不是我。” 沈安雁深望着她,还是一贯从容而瞻泊的神情,令沈安吢心头的不甘犹如野草一般疯长,她不禁拢紧拳,深红了双目盯着沈安雁。 “若无你,叔父就会喜欢我,为何会有你,你为何不去死?” 一语未毕,沈安雁就只觉得眼花缭乱,耳畔一阵呼呼风声,她不禁偏移了身子,待定睛时,竟然看见沈安吢擎着著狠狠插在案几上。 落空使得沈安吢面目狰狞,看得沈安雁内心一跳,“大姐姐,你我是姊妹......” 沈安吢突然放声大笑,扭曲的面孔叫沈安雁怔然,却听得沈安吢讽刺道:“我现在倒是有些期待你记起来,想想你现今对我说的这话,该是如何心情,又如何表情?” 她的笑声陡然噤了下来,换作孤注一掷的决然神情,“不过可惜,你永远不会有那日。” 伴着这话,沈安吢举著往沈安雁扑。 尖细的著尖泛着让人胆寒的光,沈安雁忙不迭地往旁躲,她伤势本就未好,此刻大抵掣肘。 沈安吢不遑多让,剧烈的动作使得她胸口泛滥出鲜红的血。 沈安雁喘着粗气,道:“大姐姐,相煎何太急?” 沈安吢只露嘲讽,“沈安雁你瞧瞧你这副嘴脸,相煎何太急?你觉得你有资格说此话吗?” 未待沈安雁回,沈安吢那尖啸的声音又变细了几分,更为歇斯底里地道:“大爷都被你害死了,你还好意思说相煎何太急?” “大爷?” 沈安雁心口颤了颤,有什么支离破碎的片段从脑海闪过,令她疼得面色煞白。 沈安吢却以为自己所言震慑到了她,是而添油加醋地又说:“你嫉恨着大爷相帮我,更嫉恨大爷不同意你与叔父之间的事,是而让人与大爷下了五食散,让大爷身子虚弱,暴毙而死,你还敢大言不惭说什么相煎何太急,最恶毒的便是你!” 沈安雁甩了甩胀痛的脑袋,虚弱地回道:“你胡说,我不可能做此事。” 她如此状态令沈安吢气焰更涨,狞笑着攥紧著,“你记不得了,所以你不信,但等你想起来。” 未待沈安雁喘息过来,沈安吢又举手一刺。 沈安雁险险避开,却害得伤口更为撕裂,她望着账外沸反盈天的步声,喝了一声,“来人。” 她的声音如此虚弱,如此低小,连漠上风声都抵不过,何况账外如此喧闹,谁能听见。 沈安吢感受着胸腔湿热,擎紧沈安雁的衣领,朝她耳畔吹过一息,“你躲不了了,没有你,叔父会是我的,他也会爱上我。” 她喃喃絮语着。 沈安雁侧盼,见著带着凛厉的风朝她扑来,以势不可挡的力度直戳向她贯穿的伤口上。 沈安雁疼得惊呼,如同跌入陷阱的小兽,嘶哑着声。 但如此景象并未使得沈安吢怜悯半分,她擎着著,嘴上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再次往沈安雁伤口上戳。 第三百五十一章 侥幸脱离泪眼望 渐渐的。 沈安雁感觉不到疼,眼前亦是一片模糊。 她突然好想沈祁渊,想立刻见到他。 但横亘在他们面前的是高不可攀越的屏障。 便这么放弃了吗? 就这么萎顿于沈安吢之下? 沈安雁不甘心,她眨了眨迷离凄惘的眼,莹白的手指默默往前移动,去够那因撕扯扭打而摔下来的瓷器。 冰冷的碎片握在手里,割得沈安雁疼痛,也令沈安雁神智稍稍回复了过来。 沈安吢依然乐此不疲地持著狠戳沈安雁的伤口。 沈安雁能够感受到那鲜血温热地淌湿她的衣裙,如同生命的流逝。 沈安雁紧了紧手,在沈安吢猝不及防的时刻转身奋力一划。 淬着寒光的碎刃划破风,刮上沈安吢的面庞。 沈安吢只觉颊畔冰凉掠过,像是冰凉的水浇上,随着温热的液体淌下,犹入骨髓的疼痛令她痛呼,直举起双手捧脸。 便是此时。 沈安雁趁机奋力爬起,捂着疼痛欲裂的伤口,往外奔出。 将将到达帐口,沈安雁指尖才碰到那帘子,只觉得头皮一痛。 原是沈安吢攥着她的头发往后一掼。 颊畔的疼痛,毁容的事实令沈安吢已然癫狂,“你伤我。” 沈安雁咽下吐血的冲动,冷冷看着沈安吢,望着她溢血的脸庞,她忽而一笑,“以牙还牙。” 这等笑容刺痛了沈安吢,其言更激怒了沈安吢。 “你害得我容貌尽毁,你也别想全然面貌,细想想,你没了这娇媚容色,叔父还会喜欢你?” 她的话令沈安雁胆颤,令沈安雁心头迭起一丝害怕来。 沈安雁不怕死,但她害怕叔父的冷漠,叔父的厌弃。 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令沈安雁奋力踹了一脚,踢得沈安吢往后一仰,竟将头摔在了锦杌上,直接晕死过去。 沈安雁紧接爬起,朝帘外走去,“来人,救命。” 她的惊呼与仓惶的脚步,终于引得众将士的侧盼,惊呼,“三姑娘。” 沈安雁见众人朝她奔来,心头松落下来,一霎之后,便只觉眼前黑暗....... 当沈祁渊晓得此事时,他已奔马驾离了帐篷三里之外,为的就是找沈安吢。 他并非担心沈安吢出事,而是担心沈安吢遇着沈安雁会对她行伤害。 却没想到,越担心越出事。 沈祁渊看着床架子上的小人,小小的被窝像是个坟茔般将她的身躯盖住,只露出那巴掌大的脸,被清辉的月色一晒,惨白的,死气沉沉的景象。 沈祁渊心尖颤动,巨大的悔恨和痛意将他包裹住。 魂飞魄散的他忙登了脚踏坐在床边,语不成调地怒吼,“大夫呢?该死,没叫大夫吗?” 将士何曾见过沈祁渊这等局促慌张的样子,当即骇得不知所措,连忙道:“叫了。” 旦说一语,就有人领着一个背着药箱的老翁进来。 沈祁渊沉着面色,却未置任何怒词,只对那大夫道:“方大夫,请看看。” 虽是如此,但那黑沉沉的眼神朝方知世一压,还是令方知世忍不住援袖拭汗,忙不迭地取出绢帛朝沈安雁腕上一放。 待诊脉须臾,方知世便一面打开药箱,一面解释道:“方才我来时便听将士说了,三姑娘被这奴刺伤,那奴人挑的是三姑娘伤患之处,这伤口本就未好,故而失血过多,现下需得尽快止血,敷药,只是怕是得留疤。” 沈祁渊只觉得有人拿着利剑直戳他的胸肺,令他呼吸皆是辄痛起来,令他站立不住,坐着却觉得有人压迫似的,喘不过气来。 夏侯思见他如此,不免劝服,“将军,莫要担心。” 话至嘴边,却觉得言辞如此苍白,连他也觉得无甚说服力。 沈祁渊望过来,没说什么,只是对着如沸水顶锅盖似的人群吩咐道:“你们都出去,在外严加看守,不得允之外的人进来,顺便再叫那两个婢子过来,三姑娘受了伤,得敷药。” 被他这么一斥,将士登时如鸟兽散。 夏侯思去寻了霜华二人过来。 霜华和秋华见到沈安雁如此状态,哭得声嘶力竭,“怎转个头,姐儿就这样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现在并非伤心痛泣之时,”沈祁渊沉然开口,“三姑娘需要你们帮她更衣,拭净伤口上药。” 霜华抹着泪,道尽晓。 方知世为避男女之防,将金疮药放置桌上,然后走到屏帘之后。 霜华见沈祁渊不走,心头虽是纳闷,但也不好作问。 这般犹豫着,却见沈祁渊拂了披风,一步迈至床上,将沈安雁揽在了怀里,看着尚是呆滞的霜华二人,蹙了蹙眉头,“愣着作甚?还不快来替三姑娘更衣换药。” 霜华与秋华皆是一怔,忙不迭地应诺。 衣衫褪下,裸露出狰狞的伤口,乌黑斑驳的血迹直撞入沈祁渊的眼底,令他眸子一缩,额上情景暴起。 秋华则是惊呼出了声,“怎,怎会伤得如此厉害.......” 霜华煞白了脸定睛着沈安雁的伤口,“到底是谁,下这等黑手。“ 两人的话语像是冰锥不断的敲击在沈祁渊的心上,所以使得他呼吸都似乎夹杂着碎冰,既泛着冷意,又刮得喉咙疼痛。 “先给三姑娘治疗。” 霜华二人一怔,互相对望之后,忙不迭地按照方知世的嘱咐将伤口清理,又覆上药和纱布。 一番功夫下来,累得三人皆是满头大汗。 帘外方知世亦是如此,喘着粗气进来,道说:“幸得好这三姑娘晕倒了,不若方才换药,倒是会疼得很,怕她受不住。” 这语毕,众人只觉得屋内温度骤降。 方知世尚有察觉,连忙嘴囫囵了一下,从药箱取出绢帛搭在沈安雁皓腕之上细细诊脉一番。 “索性发现得及时,这伤口亦不大,是而并未很严重,只是需得细细调养,再不能动辄,不若,会有性命之忧。” 沈祁渊心头一紧,嘴唇抿作一条缝似的紧,“我晓得了,多谢大夫。” 方知世只道本分,遂而开了药,与了手下将士,便提了药箱逶迤而去。 那厢霜华与秋华也知此刻并无她们二人何事,遂也纷纷寻了理由告退。 第三百五十二章 艰难苦恨繁霜鬓 如此帐中只剩昏睡的沈安雁与尚是清醒的沈祁渊。 但沈祁渊宁愿此刻躺在床上的是自己。 这样也不必尝受膏火自煎的痛楚。 沈祁渊哽了哽喉咙,垂首正好见那张比笺纸还要缟素的脸,一颗心骤然紧旋。 仿佛又置于前世的苦痛之中,眼睁睁的看着三姑娘倒在他的面上,亲生体悟心神上的疼痛原来是可以凭空捏造出一支长矛,坚决而利落地贯穿他的胸口,将他钉在绝望的柱上。 他攥紧她,指尖传来的触感还是温的,一并将他的眼眶也温热起来。 “是我不好,我总说护着你,想着这一世与你轻松快乐的生活,却总是叫你苦痛。” 他说着,觉得有东西在沉甸甸地压在眼眶里,将倾未倾,他连忙仰头,看向黑咕隆咚的帐顶,声音就这么自顶上怅惘地发出。 “我不该如此,总是以为这样是对你最好的,却总是适得其反。” 他哽了哽,又去看她的脸,像是落进陷阱的小兽,脆弱而无助。 沈祁渊突觉胸腔梗着气泡般,呼吸皆是疼痛,唯有强忍着难受,“你醒醒,看看我,你还没重新喜欢上我。” 他落寞地垂下眼,看着那双莹白如玉的手,有些迟疑,又有些贪恋地触上去。 柔软而玲珑的小手带着神奇的魔力将他空洞的心填补了完全。 他有些窃窃的,像是得到甜头的小孩,不觉起誓,“不知我的话对你来说还算不算数,但我绝不会再令你受到伤害,至于伤你之人,我亦要她加倍奉还。” 他的话掷地有声,帘外脚步趵趵响起,他沉下眼,敛住不舍的情绪,连头都未回,“何事?” 夏侯思见沈祁渊犹如雕塑枯坐于床,心内交杂,“将军,犯事之人该当如何处理?” 久久未听答话,只闻窸窣之声,待夏侯思抬头,却见他已放下怀中人儿,并替其掖衾,动作如此小心翼翼,仿佛是在触碰稀世珍宝。 等待回过神来,沈祁渊已转换冷然面孔,睥睨他道:“我自个儿处理,你替我看好三姑娘。” 夏侯思心中虽是纳罕沈祁渊为何不守至床边,静待三姑娘苏醒,但嘴上却只道:“末将明白。” 此音匝地,便觉暖风拂过面颊,兵甲相撞的沉沉声响渐渐作远,再也听不见。 至于帐外,沈祁渊驻足原地,欣欣草原,疾疾有声的风,拂在他深然的面目上。 沈祁渊朝那天光不能及的帐内望了一眼,负着的手不禁紧握,然后一步一步往羁所而去。 因在围场,刑室不比京城,设置都较为简陋,不过用干草架了个的棚子,备上几类刑具便是了。 但如此已然足矣。 沈祁渊踏进前换了一身细葛布的素衫,脚蹬一双鹿皮油靴,但依然被血水淋漓了满鞋。 或许早已经历种种,见证数多酷刑,所以沈祁渊的脸上没有什么变色,可架子上的沈安吢却变完了样子,浑身鞭痕。 巨大的疼痛使得沈安吢既是撩起眼帘也艰辛万分。 但即便如此,她还是忍着剧痛,眺望凝视着沈祁渊,虚弱地唤了一声,“叔父……” 声音细弱蚊蝇,若换作旁人早已内心纠结,亦有垂怜之意,但沈祁渊无甚动念,只默然乜着她,“你伤了她。” 此话引得沈安吢低笑,身子亦剧烈颤动,直将泪水从眼眶里抖落出来,混杂着颊畔血痕,宛如流淌血泪。 “她一介失恃幼女,却霸占嫡女之位,独享父亲之爱,又强夺我心之所爱,我为何不能伤她,莫说伤她,我更期盼着她死。” 末尾一字,被她咬牙切齿地说出来,全然不见往日冷静自持端庄模样。 沈祁渊点了点头,也没说话,只是踅身看向案上的刑具,上面所列不多,小钝刀、鞭子、钉子板…… 沈安吢注意到他的视线,脸上带着解脱的笑意,“若我最后死去,是由叔父亲手相送,我心满意足。” 伴着这话,沈祁渊已拿起一个铁钩,歪头而问:“真是如此?” 沈安吢不置可否,沈祁渊却已吩咐着另外两个将士抱住旁边一个血肉模糊之人。 沈祁渊吹了一下那细薄的刀刃,踅到那人身后,微凉的指尖抵着后脖颈划开那紧裹着的衣裳,露出那名男子宽阔的背。 肌肤触及微凉的空气不可抑制的颤栗。 男子本是浑浑噩噩状态,被如此一弄慌忙道:“你做什么?” 沈祁渊没理他,只朝沈安吢解释道:“此人乃是我军营帐中叛敌通奸之人。” 说着,沈祁渊便用那小刀在脖子处划了一刀,裂出白生生脊椎柱的,当机立断将铁钩勾上去。 抱着男子的那个班直猛地将他往地上扽。 只听得声嘶力竭地尖啸,一根血沽淋当的脊梁就甩在沈安吢眼前,将她脸庞直吓得煞白,竟抑制不住颤抖起来。 沈祁渊望向沈安吢,俊逸的脸庞犹带鲜血,“如此,你还甘愿?” 沈安吢见他右握铁钩,左拿利刃,琉璃一样的眼珠子在看着自己时掠起淡漠的光,仿佛冰棱直插入她的肺腑,令她揪痛,并掀起凄异的笑,“我甘愿。” 他的眼底掠起惊涛,眉睫却漫不经心地轻挑,“但你可知,天不遂人愿,我亦不想脏了自己的手。” 他的语气淡淡,仿佛在诉说着家常。 但却令沈安吢暴动起来,那些血泪亦因此飞溅,若落英般飞散在沈祁渊的素衣上。 浅浅的,像舒雨轻溅的泥点子,是恁天水如何冲刷也洗不透的缁尘。 沈祁渊望着,嗤了一声,“你做了太多恶事,如今该你自尝恶果之时。” 沈安吢肝胆俱颤,哭嚎着,“叔父既不愿亲手了结我,为何过来?就是为见我如此惨状?还是沈安雁叫你过来,让你如此……” “三姑娘现在还昏睡不醒。” 沈祁渊打断她,方才还淡漠的眼犹如积聚怒涛,不断翻涌在沈安吢眼前,令沈安吢如此嫉妒,如此憎恶,“为什么,我也替你挡了箭,我也替你想其所想,忧其所忧,为什么你不愿意回头看我一眼?” 第三百五十三章 一语惊醒梦中人 沈祁渊见她泪眼凝噎,并未动容,反是平静地道:“何必如此喈磋哭疾?凡事皆有先来后到。” 沈安吢听闻当即红了眼,“既是先来后到,那我先动的情,凭何叫她占了这等便宜?” 沈祁渊不作考语,却望四周,恍惚道:“我其实好奇,你是何时对我动的情?是因那桂花糖糕?” 沈安吢目光泛柔,声音亦渐渐温和若说,“是的,小时母亲总是偏爱大爷,身旁总有霓姐儿闹腾,是故,母亲总是记不得我,也不在意我饱暖,房中嬷嬷晓得之后,仗着我小,接连克扣我,但我不能诉苦,因母亲不会听,亦不会为我做主。” 沈安吢笑了笑,只觉颊畔私有冰凉划过,有些痒,但双手早已被禁锢住,只能强忍着又道:“我也明白这等道理,不哭亦不闹,但即便如此,我还是饿,所以宴席之上,总是不由自主看着那些精致小吃,但母亲不乐意我多吃,也不愿意我露出饿相,我便只能看着。” 沈安吢哽了哽,“唯有你,唯有叔父你,你看到了我的窘迫,你察觉到我为人不知的落寞,所以叔父你于我来说,是比母亲,妹妹,弟弟皆为重要的存在。” 倾听良久,沈祁渊望着沈安吢的泪痕,才终是道:“这些事情我不想辩驳,可能于你来说,当时是最为苦痛之时,但我想要告诉你的是,那桂花糖糕,并非我给你的。” 沈安吢听着煞白了面孔,“我既将死去,叔父何必如此诓骗我,我那时虽小,却也记得明明白白,那放置桂花糖糕的廊角与其相隔几步之远,便是叔父那袭青衣直缀……” 未待她说完,沈祁渊便道:“我那时的确在,可并非是我放置于那儿,而是三姑娘。” “你胡说!” 沈安吢尖啸着打断,血红的双目瞠着望他,“不会是她,怎会是她,她母亲才逝不久,我母亲便入住府中,并揽一家中馈,她恨我都来不及,怎会怜悯我?” 沈祁渊不欲与她辩,“以己度人,最误事。” 说罢,便作势要离。 沈安吢见状,肝胆欲裂,“叔父,你是骗我的?根本不是沈安雁,是你,是你见到我那般状态,垂怜我。” 沈祁渊并不理她,负着手往外而去,只听得沈安吢最后一声呐喊,“叔父,你杀了我罢,死在你手下,我是甘愿的。” 帐中士兵亦步亦趋询问:“将军,这女子该如何处置?” 沈祁渊目光复杂地朝内眺望,“先审着,该当如何,等三姑娘醒了再说。” 士兵倒是,复撩了帘子往回走去。 如此之后,沈祁渊方才赶回帐中,此时沈安雁尚是昏睡之中,便止住欲作礼叩首的夏侯思,默默将他屏了出去。 随后又如复之前,坐在床前守候。 也不知隔了多久,只听得帐外狂风呼啸,拂得屋内烛火缭乱,一道细弱蚊蝇的低吟使得正打瞌睡的沈祁渊猛打了个激灵,凛神去看,见沈安雁已经睁了眼,说着渴。 沈祁渊心内俱喜,连忙去沏茶喂她,又害怕是梦,忙是抓她的手,揪自己的脸颊,察觉疼痛,方舒然了一口气,“谢天谢地,你总算醒了。” 沈安雁见他如此状态,晃了会儿子神,颇为羞赧地问:“我可是睡了很久?” 其实说来也不久,但对沈祁渊来说,却是度日如年。 “睡了大约一天。” 话未说完,沈祁渊已然哽咽,将沈安雁抱入怀里,心如刀狡的痛,“是我不好,又一次抛下了你。” 沈安雁想抬手,却有些软绵绵,便作罢,依势靠在他的怀里,听着那砰砰作响的心跳,道:“你是有事要处理,怎是抛下我呢?” 沈祁渊被哽咽得说不出话,只能眨了眨泪眼,“可还好,还痛吗?定是痛的,我瞧了那伤口,狰狞得可怕。” 沈安雁听得面色煞白,定着两眼看着沈祁渊,俄顷之后,豆子似的泪珠便汩汩滚了下来,叫沈祁渊看得慌张不已,“怎就哭了?” 沈安雁齉着鼻子,凝噎道:“叔父,那伤……定是丑得很罢?” 这话叫沈祁渊听得哭笑不得,想说话,鼻子却灌满了涕泪的酸楚,只好擤了擤鼻子,方道:“丑什么丑,三姑娘哪里都漂亮,只要你好好的,我都心满意足了。” 沈安雁才睡醒不久,没甚力气,听到他这么说,心头顿时安定,也没余力再话,便只嗯嗯几声,便倚在沈祁渊的肩膀作休憩样。 这状态倒把沈祁渊骇到了,以为是回光返照,不免慌忙喊了几声,“三姑娘。” 沈祁渊嗡哝了一声,“好吵。” 声音细细的,柔柔的,像是小兽咻咻的哼唧声。 沈祁渊心头一下柔了,拍着她的背,像是平常哄稚儿入睡的那样,哄着她。 如此过了几个时辰,沈安雁方觉得回复过精力,这才发现自己躺在沈祁渊怀里,颇为于礼不合,只顾挣扎着起来。 沈祁渊没反应过来,见她此状,倒问了一句:“三姑娘,怎得了?” 沈安雁糯着声,嗫嚅道:“这样不好。” 像是反应过来什么,沈安雁抬起头,怔怔看向沈祁渊,“你怎晓得我伤口,是你替我换的药?” 沈祁渊倒是没反应过来她会有如此问,只觉得一口口水呛得他激烈咳嗽,眼神不住乱瞟,愣是不敢和沈安雁直视,“你伤得厉害,霜华她们搬不动你,我只好助力。” 说着,沈祁渊偷偷觑着沈安雁,见她双目通红,不由解释道:“我当时只顾着给你敷药,其它什么都没想。” 这话不说倒好,一说,沈安雁只觉得羞愧难当,“这成什么话。” “什么成话不成话的?” 沈祁渊凛着眉,冷望着沈安雁,“你是我的妻子,还要顾忌着这些男女之防?” 听他道说妻子,沈安雁面红得似滴血,“谁是你的妻子,还未拜堂成亲,又无……”她本想说夫妻之实,但不知想到什么,霎然住了口,打了囫囵,又道:“岂能算是夫妻?” 第三百五十四章 耳鬓厮磨共缱绻 沈祁渊脸色一沉,信誓旦旦地道:“怎能不算?庚帖交换了,家长亦是首肯,只差个形式,但你在我心中早已是我的妻子。” 沈安雁听着这句话,心神俱荡,一时不知如何反驳,便作恼得瞪了沈祁渊一眼。 所谓一眼万年。 虽现下此等情景不至于万年,却也叫沈祁渊心跳漏了半拍,心神直飞天外,不禁嘴角挂着不合适傻笑。 沈安雁瞧见,颇为忍俊不禁,“叔父,这等样子是作何?” 沈祁渊倒不觉扭捏,指尖滑过眼前人儿的鬓角,最终握住那双冰沁如玉的小手,“我就是开心,开心你醒来了,开心你如今待我不甚疏离了,开心你仿佛也似乎喜欢着我。” 他的话直白,听得沈安雁大脑嗡嗡的一阵作响,反应过来时,耳尖也都发烫了起来,想反驳,却发现他好像说的句句在理,根本无力反驳。 索性默然下来。 趁这功夫,沈安雁偷偷瞄了沈祁渊,见他依然身姿绰约,丰神俊朗,只是眼下多是青黑,想是守了自己一夜的缘故。 沈安雁不由得怜惜,竟主动说起话来,“叔父,我本以为再见不到你了。” 她感受到握着她的那双手紧了紧,滚烫的温度顺着指尖传入四肢百骸,涌进心肺,全身都暖烘烘的。 “我那时挺害怕的,我什么都记不起来,也还没跟你说再见,就这么闭眼睛,挺死不瞑目的。” 沈祁渊本心头酸楚难当,听到她谈‘死’,骇得脸色煞白,“别动不动就把‘死’挂在嘴边,老人都说过,这些东西犯忌讳。” 沈安雁不觉得什么,但那握着她的那双手在不住颤动,令她不自觉抬起头,见他眸底皆是惊惧,面色亦是失魂落魄,心头霎然有了悔意,嗫嚅道:“我不说便是......” 沈祁渊‘嗯’了一声,擎着沈安雁却更紧了几分,那力道仿佛要将她的手牢牢嵌进自个儿的骨血之中。 沈安雁心中暗自叹息,细声细气地道:“我说这些,只是想告诉叔父,虽然我失忆了,但我总是梦见一个人,梦见他远远的朝我招手,叫我三姑娘,我虽是看不见他的样貌,但心底是明白的,那人便是叔父你,所以在初见叔父时,我尚是手足无措,却也心中暗喜。” 沈安雁抬起头,用那双柔得出水的眸子定定看着沈祁渊,遂而哂笑起来,“说了那么多,兜兜转转的,其实无非是想跟叔父说,我虽记不得了,但四肢尚存着记忆,在不由自主地想靠近叔父。” 沈祁渊大概是没料到沈安雁会同他说这番话语,当即错愕。 沈安雁见状,也没说话,只是轻轻地自他怀中撑起一点身子,用尚是孱弱的两手环住他的胳膊,在他耳边呢喃,“我到底是害怕了......我怕再出大姐姐那样的事,到时候我连这些话都没和叔父说,岂不抱憾?” 沈祁渊颇为手足无措,充楞了半晌,方觉喉咙梗塞,酝酿了顷刻也吐不出个所以然来,索性将手回抱过去,拍着沈安雁的背,一下一下的,仿佛拍在自己的心上似的,将那一点一点的恐慌,一点一点的惊喜,一点一点的失而复得,皆是拍散,徒留欢喜。 “我只庆幸天菩萨垂怜我,虽事情接踵而来,却也都险象环生。” 沈祁渊哽了哽,不自觉将怀中人儿搂紧几分,却想起她尚有着伤,又小心翼翼地松了几分,如此倒有些束手无策,令他哂笑起来,“我以后不会再叫你受如此苦痛了,三姑娘。” 沈安雁心内安定踏实,缓缓点了点头,又想起这等样子,沈祁渊是看不见,遂而补充了一句,“我相信叔父。” 相信这个事情,是很难的。 但是沈安雁愿意相信沈祁渊。 沈祁渊不禁去亲了亲她的额头。 这样唐突的举动,其实他不会做,但不知为何就是情不自禁,索性沈安雁不觉的别扭,反而内心深处隐隐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她不禁问:“叔父,我们从前也这样过吗?” 这样? 沈祁渊愣了一下,眼睛浮起戏谑的笑,“三姑娘觉得如何?” 沈安雁道他没个正经,可将把这话脱口而出,便觉不妥,却也想不出哪里不妥。 反是沈祁渊习以为常,听她说着此话,牵着手便亲起指尖,感喟了一句,“真好。” 沈安雁到底明白他的意思,遂也将心中那点不妥,那点别扭皆是放下,与他扯笑起来,“叔父这般陪着我,前方战事不吃紧?” 沈祁渊把玩着那双柔夷,低垂的眸叫沈安雁看不清他的情绪,只听得他敷衍了一句,“那些哪能和三姑娘比?” 沈安雁只当他哄自己罢了。 毕竟国家皆是大事,何况还牵系着万民,沈祁渊若是这些都不管不顾,沈安雁不觉得从前的自己会喜欢这样毫无责任的人。 遂而,沈安雁便笑笑,也就这么仍他含糊其词过去。 沈祁渊与她说了这么会子话,见她神色尚是疲惫,也不紧着叫她再说话,叫人煮了碗白粥,一勺一勺将她喂饱之后,才终是罢休令她躺回床上多休息。 自个儿则撩了帘子,拥入无边的夜色之中。 霜华与秋华便又回来,也不知二人是哭了多久,反正叫沈安雁见时,凉爽眼睛皆是肿的。 “姐儿。” 沈安雁听她们语气都带着哭腔,一时多了些柔肠,“怎哭了呢。” 秋华嗫嚅着,“姐儿是没瞧见您那些伤,瞧着都痛,奴婢怎能不哭?” 霜华便问:“姐儿,渴不渴,累不累?” 言讫又笑道:“姐儿大抵是不渴的,毕竟方才将军在,姐儿要是有什么想的,将军定是尽都满足了。” 沈安雁撞见她揶揄的神情,不禁羞赧,板着脸作虎喝,“倒是平日里惯得你们,竟叫你们也敢拿我来调侃了。” 秋华见状笑道:“奴婢们哪是调侃,分明是说的实话。” 沈安雁听罢不知如何应答,便拈着被衾,齉了一句,“我睡了,不要打扰我。” 第三百五十五章 与卿共眠乐意事 沈安雁本是顽笑话,不想被衾一埋住脑袋竟睡了过去,等到醒来时却已是翌日辰时。 霜华方端了早膳过来,“姐儿,吃点,熬的白粥,味道差点,却养胃养伤。” 沈安雁见那碗白生生的粥,随着霜华翻搅裹出浓稠的汁,她不禁笑道:“我再难吃的都吃过,还怕这差点的味道?” 她说得云淡风轻,却叫霜华愣了一愣,默默舀了一勺白粥,待吹了一息,送至沈安雁口中时方问:“姐儿说的可是在王富贵家中所吃?” 沈安雁不置可否,神情却罕见的沉默下来。 那端水进来的秋华正听此话,便道:“说这些作甚?都是些恶人罢了,索性恶有恶报,曾经他们如何对待姐儿的,今朝便如何自食恶果。” 说至尾处,语气颇为义愤填膺,想来这二人也听闻自己琐事一二。 沈安雁睫毛若蝶翅一般微微一轩,然后抬起而顾,“其实,所吃所用差点无妨,本来他们家中情况也不甚宽裕。” 秋华哎哟了一声,将盆放下来,径直走进沈安雁,“姐儿,您当真心善,和那些个恶人施什么理解,无论是否情有可原,但他们便是有了恶念,做了恶事,既是如此,管其它什么。” 霜华听到此处,重重点了点头,“姐儿,这点奴婢与秋华想得一样,也盼望姐儿莫要太心慈。” 沈安雁却不觉得自己心慈,她只是就事论事罢了,但见着霜华二人目光熠熠,神情坚定,她不想再辩,遂而点了点头,含糊地应了一声。 如此过后,待霜后伺候了沈安雁用膳完毕,二人便又各自忙活起来。 沈安雁依着医嘱待在床上休养,眼前是四四方方的帷幕,偶尔有风吹过,惹得绡纱飘扬,虽是颇有一番谪仙腾云架雾的风味,但看得久了,也是乏善可陈。 沈安雁便侧过眸去瞧那馨馨悦动的烛火,数着到底跳动多少次,待到差不多五十七次时,只觉凉风拂面,烛颤火摇,沈祁渊便大步阔跃地迈了进来。 还是一如既往那坚毅俊朗的脸庞,叫沈安雁见一眼,便心头乱撞。 “三姑娘,今日可好些了?” 答他的是秋华,“将军放心,三姑娘今日吃了整整一碗。” 沈安雁颇为羞怒,总觉得这么刺剌剌叫个男子听到自己吃了那么多有些报赧,遂而含嗔道:“还是你们二人灌得我,总是吃不下了,却叫我多吃点。” 说着此话,那沈祁渊已走了近来,嘴角含着柔和的笑,“是我吩咐她们伺候你多吃点,你伤得这般重,前段时间那些旧伤也没调理好,趁着这会儿便一起补了。” 他说着,一双手已覆了上来。 灼热的,直烫进沈安雁的心扉。 霜华二人见状识趣退下。 沈安雁这才颇为不好意思地寻了个话题,呐呐问:“叔父可忙完了?” 沈祁渊‘恩’了一声,并未道其它。 沈安雁晓得他这是不想多言,也不多问,只是看着他眼下乌青,颇为心疼,“叔父还是得注意自个儿的身子。” 她想起自己会遭遇坠崖,是为奔来见他,因为那时他身患重病...... 思想及此,沈安雁方才后知后觉,煞白了面孔问他:“叔父,你如今可还难受。” 沈祁渊见她此状又好笑又心疼,“我这几日天天在你面前,我难受不难受,你不晓得?” 是了。 但是她还是想问。 沈安雁恹恹地将眼帘低垂几分,嗡哝一声,“万一叔父是强撑着呢?” 沈祁渊愣了愣,眸中泛起复杂的光,眨眼时间,便如复平常,只留脉脉温情看着沈安雁,“你成天闲着便胡思乱想。” 沈安雁瞧他如此状态,心头不禁咯噔一下,竟有些不安宁,遂连忙问道:“叔父等下可还忙?” 沈祁渊想了想,摇了摇头,“怎得?” 沈安雁便道:“既是如此,叔父便睡一会儿吧,你前日里照顾了我许久,后来又去忙着处理军务,怕是都没来得及合眼罢。” 沈祁渊想说没有,但对上沈安雁那双澄澈,晶晶发亮的眸子他无法撒谎,只能咕哝地‘恩’了一声。 须臾的静默。 只听得窸窸窣窣的声音,沈祁渊抬起眼,见沈安雁挪着身子往里处作躺,还未来得说道她折腾了伤口,却见她抻出那柔弱无骨的柔夷于侧拍了拍,“叔父,若是不嫌弃,便在此处躺着罢。” 沈祁渊怔楞了一下,反应过来去瞧沈安雁,见她神色尚是淡定,唯有那双耳廓露着微微淡粉,他不禁笑,“你不怕?” 这三字撞得沈安雁心神俱荡,竟是不由自主地哽了哽喉咙,“怕什么,叔父是正人君子。” 倒是乖滑,给自己扣这么一个帽子,叫自己不敢做其它。 但沈祁渊也不会做其它,遂而沈安雁如此邀请,沈祁渊也不会回绝,当即将披风掠下就势躺下。 沈安雁感受到床稍稍下陷,一股幽幽的香味肆意蹿进她的鼻稍,令她汗毛皆是竖立,一双手紧紧抓着被衾渐渐泛出青白之色。 沈祁渊当然见到她这等模样,却觉得好笑,叫自己躺下的是她,紧张的却是她。 沈祁渊不禁起了逗弄心肠,伸出一只手去触了触沈安雁的颊畔。 沈安雁像是受了惊的麋鹿,张着惶惶的一双大眼,湿漉漉地看着沈祁渊,“叔,叔父......” 沈祁渊见她强装镇定,身子却如秋风扫落叶,瑟瑟抖动,不禁笑,“你既怕,又何必叫我躺上来。” 沈安雁咬着唇,糯糯地道:“叔父若是出去,定不会睡的。” 沈祁渊一怔,继而嗤了一声,惹得沈安雁侧盼惊疑而视,“叔父笑什么?” 沈祁渊摇了摇头,并未言辞,只是将那双深邃的目凝着沈安雁,那视线仿佛画师的笔,一笔一画,仿佛要将沈安雁勾勒进脑海里。 沈安雁被他瞧得心跳如鼓,慌不择路地抻出手去抚沈祁渊的眼睛,想将那双眼睛按得闭上,“叔父快睡罢。” 第三百五十六章 月下共枕耳酣热 手伸至半空便叫人拦截下来,顺着百骸淌过来的是沈祁渊特有的温度,直烫入沈安雁的内心。 “叔,叔父。” 声音细弱蚊蝇,叫沈祁渊眸色一暗,继而嗤笑道:“我又非是三岁稚儿,哄我作甚?” 沈安雁听罢,嘟囔一声,“便不哄了就是。” 说着,作势欲将手撤回。 岂料方方用力,便被沈祁渊桎梏住,“三姑娘可曾听过一句话?” 沈安雁不明所以,嗯了一声望着他。 昏暗的室内,厚厚的幕帘透进来丝缕似的光芒,耀在沈祁渊那工细的轮廓上,映得眉睫深邃,眸底的光却异常明亮,“说出口的话,泼出去的水,自然伸出来的手,亦没有收回去的道理。” 随着这话,沈安雁只觉自己那双冰凉的手被他引领着,穿过温热的被衾,越过重重险阻,直抵他灼热肌肤。 沈安雁不禁撤了撤手,却叫沈祁渊禁锢住不得动弹,更因此无意拂过肌肤,惹得沈祁渊嘶了一声,“三姑娘,别动。” 沈安雁听他声音略暗,不由觉得自心底滚上来一阵渴意,遂不敢再动。 沈祁渊亦没有再作越矩之事,只是将她的手捂在怀里。 沈安雁见状也松落了心。 或许是因紧绷的弦松弛,沈安雁觉得周身渐渐和暖起来,那被沈祁渊握着的手也愈发滚烫。 倏地,沈祁渊动了动。 沈安雁莫名心紧,然后听得一阵窸窣声,只觉被衾被某样东西破开,透进来凉凉风,叫她打了一战栗,然后就觉另一只手被大掌覆着,一如方才翻山越岭,最终置于他的胸膛之上。 趵趵跳动的心透过皮肤敲打在沈安雁的指尖,震得她心愈发急促起来。 外头风还在呼啸,拂得幕帘震震响动,却衬得帘内静默得厉害。 沈安雁只觉得这心跳声几欲被沈祁渊听见时,谁料他兀地放开手,原路送了回来。 沈安雁这才后知后觉,沈祁渊这是在替她捂手。 她不由得羞赧,暗啐自己心术不正。 那沈祁渊倒无所谓地低语,“睡罢。” 说完这话,沈安雁方欲置词,却听得浅浅呼吸声...... 想是极累了,沈安雁这样思想,转首而顾,隐隐绰绰间那张脸庞也开始朦胧起来,伴着飘逸的绡纱,直让沈安雁记忆起梦中那人。 也是这样的轮廓。 直到这一刻,沈安雁再不疑惑,从心内知道自己一直要寻之人便是眼前之人。 她不禁伸出手去触了触那咫尺距离的眉眼,如此坚毅硬朗的弧度却有着如此柔和的触感。 沈安雁一瞬间心驰神往,竟不由自主地朝沈祁渊那处靠了靠,顺带还唤了一声,“叔父。” 未听得回复,沈安雁胆子便大了起来,不再局限于眉眼,更将手去碰那颧骨,下颚,嘴唇。 沈安雁打了个激灵,耳廓不禁滚烫。 “三姑娘,这番模样,会叫我误会。” 兀地一声,叫沈安雁怔楞,眨了眨眼,才反应过来,“叔,叔父,你怎醒了。” 说着,那只手便以迅雷之势陡然撤了回去。 这次倒并未被半空中拦截,但沈祁渊那视线却叫人无法忽视,犹如烈日灼灼炙烤着沈安雁,令她无处安放眼神。 只听得沈祁渊低哝道:“三姑娘叫我睡,却又这般,到底是想让我睡,还是不想让我睡。” 他的声音低沉,犹如晨钟敲撞着沈安雁的耳膜,叫她面如火烧,心如擂鼓,舌头亦跟着打起了结,累得说话也磕磕绊绊起来,“我,我,并非有......意,意,叔父,您......” 沈安雁见着帘外灯光犹如飞鸟倏尔掠过,晃得屋内影子也跟着绰绰起来,等到沈安雁反应过来时已至于沈祁渊的怀抱之中。 惊呼之语尚未溢出于口,便被沈祁渊攫了过去,那瑞脑之香顺着口腔直冲得沈安雁大脑一片空白。 那嘴唇上的柔软带着灼热随着一点一点的掘深,不断地蛊惑着沈安雁,令她随之心驰荡漾。 渐渐的,这个吻不再缱绻温柔,而是带着一丝掠夺的暴戾,还有蛮横,加上沈祁渊那死死扣在后脑勺的手,沈安雁只觉自己坠入一团火中,不断烧灼着她的理智,她的清明,令她无法抗拒,大脑里千万般思绪尽是沈祁渊的或笑或恼或冷的脸庞。 沈安雁无法拒绝沈祁渊这样的邀约,所以她抻出了手,亦随着他的举动将手挽住他的脖颈,笨拙,而又小心翼翼地回吻。 她感受到沈祁渊的身子一瞬间绷得紧紧,下一瞬便是更加密不透风的吻侵袭而来。 而那双方才将她双手捂热的手,穿过被衾,越过层层衣裹,覆在她的身躯上。 于此时此刻,她才晓得自己的身子亦是滚烫似火。 沈祁渊的那只手并未停止,像是在寻宝似的,浅浅地掠过她的肌肤,不断往上往上,将要触及那团柔软之时。 沈安雁听到他轻微的一声叹息,那双手跟着退了出去。 她不解地睁开眼,迷蒙蒙地看着他。 沈祁渊却是将被衾覆上来,牢牢地裹住沈安雁,将她缠得像是虫茧般,“睡罢。” 见沈安雁还是睁着那双湿漉漉的眼,他眸色一暗,声音亦是低沉,“再这般看着我,我不晓得我能做出什么。” 沈安雁却是不信,咬着唇道:“若是真能做什么,方才便做了。” 默了默,沈安雁从被衾里探出一只怯生生的鼻。齉了齉,“叔父,是虑着我正受伤罢。” 她猜想着,叫沈祁渊嗤的一声,却不置可否,只是将她脸又埋进被衾里,“睡罢。” 沈安雁虽不记得很多,却也晓得男人到了这等地步,憋着不大好,遂而她慢吞吞地朝沈祁渊挪了一点,对着他道:“叔父,这样子睡得着吗?” 沈祁渊转过头,窗外的月色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凄迷了,叫他看着沈安雁的脸庞也仿佛多了一层纱似的,朦朦胧胧。 但即便这样,他依然能够清楚晓得,在这样暗淡的光亮里,他的三姑娘是何等娇媚,又如何的妩媚天成。 第三百五十七章 突然一峰插南斗 沈安雁对上男人旖旎的黑眸,昏暗的视线里,男人的面孔拢在一团朦胧里,叫她看不清他的样子,却能够清楚而深刻地感受到男人灼灼的目光,以及不加掩饰的侵略。 沈安雁哽了哽喉咙,口干舌燥地翕了翕唇,吞吞吐吐地唤了一声,“叔父。” 未将言语,那沈祁渊便深沉吐纳一息,“快睡罢,再不睡,真不用睡了。” 沈安雁咂出他话中深意,心头一紧,倒真没再说话。 随着二人的沉寂,万籁俱静,只听得风簌簌之音,橐橐步声。 沈安雁听着听着便睡了过去,等翌日睁眼,床边已没了人,她覆手触了触,皆是冰凉,想是走了很久。 这样想着,沈安雁不禁惆怅起来,正适霜华进来,见她皱得似包子的小脸,笑道:“姐儿,昨晚没睡得安稳?” 沈安雁翣了翣眼,嗡哝一声,“只是觉得叔父这般辛苦,我还叫他苦累。” 霜华从她口中听到‘叔父’并未讶然,想是从别人口中听到一些细枝末节,是而当即不过将铜盆搁置架上,遂而一笑,“将军这等身份,身系护佑国家的大职,自然是不会轻松,更况,奴婢瞧将军照顾姐儿,那是甘之如饴,姐儿莫要多想。” 沈安雁嗯了一声,再不多言,由着霜华伺候了洗漱,换了药便兀自喝了粥。 因她一时无事,霜华二人并未在帐中随侍,而是去了外头,要么浆洗沈安雁贴身衣物,要么便是去照顾着沈安雁将喝的汤药。 沈安雁百无聊赖,便又睡了一觉,听到一声轻微的呼唤,“三姑娘。” 沈安雁方才极不情愿地睁眼,迷滂滂地盯着帐帘道:“何事?” 那人便撩了帘子进来,沈安雁定睛了眸子去看,见是个中等身量,面容普通的男子,只见他走到屏风,眉眼未抬,径直垂首跪拜,“三姑娘,将军正在议事,微臣不便打扰,遂而只能来叨扰三姑娘。” 沈安雁懒懒地抬头,将那人轮廓描了大概,才问:“何事?”复问了一句,“你是哪个番的,叫甚名?” 那人倒是无甚波澜,十分平静地道:“属下是二番的,叫张治。” 随后才道:“是有关那刺配女子之事。” 刺配女子。 沈安雁愣了愣,这才想起沈安吢,自醒来之后她倒是还未问过此事,更何况叔父在忙,她也不愿意将自己这等的私事再劳烦叨扰他,索性就没提。 此刻张治问起,沈安雁到起了一丝好奇之心,便问:“那人怎得了?” 张治依然没有抬头,垂首回道:“属下遵从将军所嘱,叫那人每日过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今日却不想那人竟想咬舌自尽,虽被属下拦住,但到底身体虚弱,此刻正在昏迷之中,是而属下想问,是否将大夫叫去看一看?” 虽说沈安吢刺了自己,但沈安雁因记不得从前事,即便沈安吢说道她与自己关系恶劣,但沈安雁对她终是没有太多的恨意,是而当即便道:“既然叔父并未将她立刻处死,便让她活着。” 张治道是,便又问:“还有那王氏母子,三姑娘打算如何处置?” 沈安雁愣了愣,手不禁攥着被衾,“如今这二人如何了?” 张治倒也没有停顿,只说:“同那刺配女子处境差不多,只是叫人拔了舌头,说不出话来罢了。” 沈安雁一惊,“被拔了舌头?” 张治点了点头,又想起二人隔得甚远,怕是沈安雁瞧不见,遂而应了一声‘是’,又道:“将军道说这二人一个乱嚼舌根,一个污言秽语,只怕是脏了众人的耳朵,又怕叫三姑娘听见没了心情,是而直接拔了舌头。” 沈安雁料想沈祁渊是怕那王氏母子说出什么诟訾她的话,心头不禁一暖,嘴角更扬了起来,又想起这时笑怕是不好,连忙敛了神情,肃着一张脸冷声道:“将军可说如何处置?” 张治道说:“没有,将军近日忙着战事,无暇管理这些。” 听他说起这个,沈安雁心头动了动,不禁问:“如今战事如何,可是吃紧。” 这话引得张治沉默。 陡然寂静叫沈安雁心头盘旋,急急问:“怎得了?可是有难处?” 张治遂而一叹,“三姑娘久闭营帐,两耳不闻窗外事,自然是不晓得,如今并非战事吃紧,而是内忧外患?” “怎如此说?” 张治便道:“本来那大月氏就是骁勇善战之辈,作战之时更是无所顾忌,这本就令人吃力,但前日里一向供应不断的军粮却是停了.......” 沈安雁心头一惊,想起前日里沈祁渊那乌青的眼廓,不由问:“怎会停了?是被人道中阻截?” “并非是敌军阻拦,”张治的声音在帐中显得嗡哝哝的,却如惊雷炸响在沈安雁的耳畔,“是京城那边下的旨意,好像是道将军若不将三姑娘送回,便不再供粮。” 沈安雁瞠目结舌,隔了好一阵儿才道:“岂不是荒唐?圣上贵为天子,岂能做出如此不顾民众之事?” 张治听到此话,声音颇为凉薄,“三姑娘不觉得,此事若将军不首肯,最终被民怨积愤的是将军?” 沈安雁怔了怔,想说此话甚为荒唐,可一时之间竟找不出言辞来反驳,遂而惹得一室寂静。 而那张治倒也不愿意再说此事下去,便行叩拜,道:“属下既有了三姑娘的意思,便下去给那刺配女子寻大夫。” 言讫,便要退下。 沈安雁叫住了他,一双眼灼灼望着张治,仿佛想将他周身尽数燃烧般,“如今军粮储量可能抵用几天?” 张治默了默,似是颇为艰难地道:“若无战事,应是能撑个把月,若是遭逢战事,只怕撑不了七天。” 长长的寂静,只听得沈安雁叹息了一声,“我晓得了,你先退下罢。” 张治作礼应是,踅身而出。 沈安雁那双忧寂的眼神怔怔看着张治撩了幕帘往天光之处而去,像是深湖一样倒映着张治身影,倏尔闭上了眸。 第三百五十八章 得知情况削用度 霜华浆洗衣服完毕,进来时正看到沈安雁枯坐在床上,双目幽深,心头一紧,“姐儿这是怎得了?” 沈安雁怔怔望过来,像是回过神似的,翣了翣眼,弯唇道:“成天躺在这方寸之地,倒是无聊得很。” 霜华舒然一口气,不以为意地笑:“姐儿到底是在休养之中,走动难免扯着伤口。” 沈安雁深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随着如此动作隐隐疼痛,“我着实不想再躺了,想出去走走。” 霜华犯了难。 沈安雁见她如此并未退让,又道一声,“我想出去。” 霜华咬着唇,小脸闪烁着叫人无法忽视的踌躇。 沈安雁见此,眉目一凛,“怎得了?” 她想起张治的话,不由寒下了声,“是叔父叮嘱你不让我出去的?” 霜华听到此话,脸色煞白,径直跪下来,“姐儿,这样对您也好,出去难免会牵扯伤口。” 沈安雁哂笑一声,“我自个儿的身子如何,我是不晓得?” 霜华觳觫着,紧咬嘴唇,却是不答一言。 见此状,沈安雁心头犹如缀上一颗巨石,一点一点沉至湖底深渊,她倏尔一笑,神情颇为沧桑,“我算了算,自我受伤,也不过过去三四日,难不成外面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没想说了此话,那霜华身子打了一个激灵,叫沈安雁见闻,面目皆是肃了起来,“外头到底发生了何事?” 霜华抹了一把泪,声音倒是萧索得很,“姐儿莫要问。” “若是叫我不问,我便自个儿去亲眼证实。” 言讫,沈安雁已撩了被衾,作势起身。 胸口上的疼痛扯得沈安雁面色煞白,但她强忍着没吭一声。 便是这等景象也叫霜华骇得厉害,忙不迭地上前来搀,“姐儿,快躺下,谨防扯裂了伤口。” 沈安雁却是挥开她,颇为力不从心地看向她,“你做事素来沉稳,我一向对你放心,却不晓得,你并非做事沉稳,你是太有主见。” 霜华昂首顾她,双眼悬挂着泪,“姐儿,奴婢只是想让姐儿安稳养伤,更何况是听将军嘱咐,是而……” “所以叫我一无所知,承他人之死地过着心安理得的日子。” 沈安雁打断她。 霜华却是一愣,“他人之死?” 沈安雁看她如此状态,颇是狐疑,“怎得,我说得不对?” 霜华茫然摇首,“奴婢不懂姐儿的意思。” 沈安雁却是静默下来,想方才张志之话,大抵这类事是属军中情报不好与霜华这等丫鬟诉说,更何况军粮才断几日罢了,面上尚是风平浪静,霜华觉察不出来。 不过...... 沈安雁抬起头,眯着眼审视着她,“外头到底发生何事了?” 见霜华尚是踯躅,沈安雁便道:“你也莫要想着瞒我,即便你不说,我也会自个儿出去去看。” 说至此处,霜华这才叹了一息,嗫嚅道:“非奴婢不想说,只是这事姐儿晓得也只是徒添烦恼罢了,无益于养伤。” 沈安雁叫她不必她言,简扼明要地回。 霜华这才说:“其实昨日里,那大月氏又进攻了,死伤众多,如今帘外多是盖了白布卷着草垫的死人。” 沈安雁皱了皱眉,“这事有何不可说的。” 说完,却是倏尔恍悟了过来。 而霜华依然在那里解释,“每日里,方大夫都会过来与三姑娘诊脉,将军道说,若是三姑娘晓得此事,怕是不会在愿意叫方大夫过来了。” 这话毕了,一室沉寂,衬得窗外杂声纷乱,隐隐有着呼声,被风夹缠着,很容易便听不见。 沈安雁这次却听得清楚了,那是呼痛的声音。 而霜华又道:“更何况,现已是冬日,天气愈发寒凉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叫沈安雁听罢怔了一下,只觉内心仿佛有什么忘却的事情此刻正隐隐破土而出。 但只要再深想,便是一阵头疼。 沈安雁不禁捂了捂额首。 霜华见闻,连忙上前搀扶,又道:“将军道说,三姑娘只怕倒是连炭火也不愿意多烧。” 眼见着沈安雁痛苦的模样,道:“姐儿是又犯头疼了吗?” 沈安雁嗯了一声,随霜华搀扶躺回了床,瞧着那微微荡漾的帷幄,道:“叔父如今在何处?” 霜华摇头,“想是在帐中同夏大人议论军事罢。” 沈安雁这才作罢,正此时,秋华端了药进来,言笑晏晏,“姐儿,喝药,才熬好的,热腾着。” 霜华颇为紧张地看着沈安雁,害怕沈安雁说一个‘不’字。 沈安雁却也没说,当即将药饮尽,然后看了看屋里烧着的两个炭盆,说道:“撤一个走罢。” 霜华与秋华面面相觑,秋华不知其中之事,只劝道:“姐儿,会冷得,如今你受着伤,不能再着凉了。” 沈安雁不听规劝,一意孤行。 霜华二人无法,只能将炭盆撤去。 沈安雁见状才落了心,躺在床上,想着张治的话渐渐睡去。 等醒来时,撞见一双幽深的眼,略怔楞了半晌,方才唤道:“叔父?” 沈祁渊‘嗯’了一声,从善如流地端起瓷盏,“有些凉了。” 遂而唤了霜华进来,“且去热一热。” 说着这话,沈安雁已撑起了身子,摇首道:“叔父,我不饿。” 沈祁渊置若未闻,眼神示意着霜华去热膳。 霜华略踯躅地看了一眼沈安雁,咬了咬牙,像是下定决心似的,接过瓷盏忙不迭地撩了帘子出去。 沈安雁见状,叹息一声,颇为顽闹地道:“来了军中几日,我这身边的婢女倒是唯叔父之命是从。” 沈祁渊挑了挑眉,看不出什么神情,“我们俩还分什么你我?” 沈安雁默然下来,半晌才齉了一句,“叔父何必同霜华置气,若有什么要问的,直接问我不就行了?” 沈祁渊那双搭在膝上的手拈弄了一瞬,这才望向她,“我不该同她置气?叮嘱的事情一概不听,尽数让你晓得了,还撤什么炭盆,不晓得如今冷得厉害?你本就怕冷得厉害,若是着了凉怎么办?到时一发不可收拾,是叫我再担忧,还是叫方大夫忧虑自身性命?” 第三百五十九章 略施小计得把脉 他一连说了数语,叫沈安雁怔楞了半晌,反应过来,方有些羞赧地嗫嚅,“叔父尽关心我,怎不顾忌顾忌自个儿。” 沈祁渊愣了愣,神情颇为费解,“我有何可顾忌的?” 沈安雁含嗔瞠了他一眼,“叔父身子可好利索了?前阵子病得那般厉害,这几日虽好了点,但日日都忙得脚不沾地,何曾好好歇息过,这样子下去对身子能好?” 沈祁渊面色倏尔一僵,很快便回复过来的笑,“你是女子,我是男子,岂可相提并论?” 沈安雁嘟囔道:“既是身子都不好,又有何区别,反正终是需得好好调养将息才好得了的不是?” 她说得句句在理,沈祁渊无法反驳,更不欲与她在这种事上争个高地,遂而一笑,抚了抚她的鬓发,“你说得极是。” 沈安雁‘恩’了一声,从善如流地将他手握在自己的手上,感受着那上面茧子带来的粗粝感觉,斩钉截铁地道:“叔父既然如此说,所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叔父便不能再狡辩。” 沈祁渊只觉要溺死在她温吞的语气,和暖的手心里,脑子更是被扽得模模糊糊,顺着她话便道了一声是。 沈安雁听他如此说,紧张得手心尽沁着汗,小心翼翼地循循善诱,“是而,叔父需得调养将息身子,是否应谨遵医嘱,叫方大夫过来与你把脉?” 沈祁渊正神游之际,听到这话,身子一僵,竟不自觉坐直了起来,“不必叫方大夫与我看,我的身子我晓得......” 沈安雁厌极了他这话,当下便将嘴唇吊起,“叔父方才都已答应了,岂能反悔失信,如此传出去,可不是叫万千将士对叔父失望。” 沈祁渊被她堵到了尽头,哑口无言,默然半晌,才幽着眸看她,“三姑娘,我真的没事......” “叔父道没事便没事,那日后我也道我没事便不必看大夫了罢。” 沈安雁打断他的话,莹白的小脸上尽是执拗,看得沈祁渊好笑,不禁触了触她嘟嘟的颊畔,“你叫我怎么说你?” 沈祁渊无奈地笑,终是喟然,“三姑娘,我问你,你为何非要让方大夫给我看?” 沈安雁觉得这话问得莫名其妙,麋鹿的眼睛里尽是理所当然,“叔父莫不是忘了我为何失忆,是因为出城遭人暗算,而我又为何要出城,那是为的要来看叔父,因为叔父你值重病,是而,我当然得叫大夫给叔父看看。” 其实她早就想让大夫给沈祁渊诊脉,却奈何接连几日,莫不是她出事,便是沈祁渊有事,以至于见到这般时日之后,方才有机会提起这事。 沈祁渊听到这话,笑意敛了下来,反握着沈安雁的手。 沈安雁大抵是了解他的心情,遂回握过来,一双秋眸殷殷望着他,“叔父,叫方大夫与你把一把脉可好?” 她的声音一向好听,像是黄莺一样啼啭,加上她刻意作柔,使得声音更为和柔,亦更是温腻,像是被或烤绵化了的糖,泛着甜味黏得沈祁渊一颗心含糊糊的,说不出拒绝的话,唯有宠溺地捏了捏她颊畔,颔首道好。 方知世很快托着药箱踱了过来,隔着一道屏风分别朝二人施礼。 沈安雁牵起嘴角,忙不迭地叫方知世起身,“方大夫,你给叔父诊一诊脉罢。” 方知世乍听此话,尚未觉得不妥,依言将锦帕取出,待准备再进一步时,突然怔住似的,诧然问:“三姑娘是道给将军诊脉?” 惊异溢于言表,叫沈安雁听罢纳罕,更使得沈祁渊重重一嗽,鹰目迫视着方知世,“怎得了?这段时日尽给三姑娘诊脉,便忘了要与我诊脉?” 方知世被他此话惊得冷汗迭出,略一援袖拭汗,便惴惴接过话茬,“是小的近几日忙得糊涂了,还望将军恕罪。” 说着,方知世便在沈祁渊虎视眈眈之下将锦帕搁置其脉搏之上,细细诊了起来。 屋子霎然寂静,唯听得一二声室外橐橐,沈祁渊黑目深锁,而沈安雁却屏了呼吸,按捺住‘嗵嗵’急跳的心紧紧注视着那搭在沈祁渊脉搏上略略动弹的手指。 也不知过去多久,等沈安雁觉得双眸睁得酸涩时,那方知世终是撤回了手,朝着二人又是一阵繁文缛节之后,才道:“回将军,三姑娘的话,将军身子并无大碍,只是连日操劳过甚,需得多休息。” 沈安雁听得此话,终是落了心。 沈祁渊亦是回过头,笑看她,“可是安心了?” 眼神却仿佛在道‘我说得果然没错’。 沈安雁搓了搓指尖,只觉得掌心烫得脸颊也热了起来,“我就是不放心.......” 她嗫嚅着,声音多了一丝颤意,像是小猫叫似的,拨得沈祁渊心头震荡。 那方知世望着这等情景,喉头蠕了蠕,终是滚了下去,再也没说什么话。 直到沈祁渊将沈安雁劝得入睡了,二人到了帘幕外,方知世才叹息一声,“将军瞒着三姑娘是不想三姑娘担心,但此法并非长效之法,虽小的知道将军征战,做不到少忧少思少累,却也应该日日喝汤药才是。” 沈祁渊敛眉端肃着神色眺望天边,“方大夫,我怎可不知你所说之道理,只是如今粮草紧缺,药材更是稀少,我若是不管不顾皆用了,那些士兵将要用时该如何?” 这话引得方知世沉默,久久之后才叹了一声,借将有几个病人要看,便退了出去。 沈祁渊便站在原地目送着方知世走远,直至不见,才将视线过度至天际。 这么一会儿子功夫,日已落西山,大片红霞照耀着漠土,丘壑,像是血色的罩子,把人物皆兜在里面,涤涤荡荡出三千世界,所有的贪嗔痴恨,所有的生离死别,尽数其内,叫人无法逃离,无法躲避,唯有面对。 沈祁渊望着,突而一哂,摇着头,往外而去,跟本不知一罩之隔内的沈安雁,站得如同木雕,一双秋眸噙着泪,双手抓着幕帘直泛出青白之色。 第三百六十章 心思悱恻擂鼓鸣 霜华回来时,正见沈安雁讷讷坐在床上,讶然道:“姐儿怎起身了?” 沈安雁侧眸来望,一双目如死潭倒映出霜华微一怔楞的神色,然后缓缓下移,凝望着身前折枝花纹不置一词。 霜华连忙将膳食搁置一旁,坐在床边脚搭问她,“姐儿可是不舒服,怎不说话?” 说着,去触她的手,发现冰凉得厉害,直顾说:“不该撤了那炭盆,这下好,万一着了凉怎好。” 沈安雁目光动了动,将那双被霜华包裹住的双手抻开,见其素来是透红的十指皆为青白,嗫嚅道:“着凉罢了......” 她说得小声,霜华听得断断续续,不禁道了一句,“姐儿说什么?” 沈安雁却是摇了摇头,从善如流地将手撤了回去,拢在被窝里,一边感受着那自手传来的冰凉,一边用那双星眸注视着床顶。 霜华见她这副模样,亦是抬头去看,见没什么不同,又好奇问道:“姐儿在看什么?” 得到的依然是静默一室。 霜华便不再问,而是端来膳食道:“姐儿用膳罢,才热好的。” 害怕沈安雁不愿吃,霜华又加了一句,“这是将军叮嘱的。” 沈安雁怔了怔,小几上的两盏红蜡剥剥燃烧着,照得帘影跳跃,直直覆在她的脸上,映得一半明媚春光,一半凛冽风霜。 “我不饿。” 举勺的手顿下,连带着霜华那张面孔也犯了难色,“姐儿不吃,奴婢自然不愿强迫,只是叫将军晓得,只怕......” 这话带了点威胁,本也是好意,为劝沈安雁多少吃点,再则沈安雁一贯性子和柔,万事诸不计较,所以霜华才敢这么说。 岂料沈安雁听了直顾哂笑,“他晓得便晓得,我不吃难道就不成?” 一通火气发得莫名,霜华始料未及,端着青花瓷盏呆坐了俄顷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姐儿,你这是怎得了?” 想及方才,霜华试探问:“可是将军惹恼了姐儿?” 沈安雁听她提及沈祁渊,心头骤紧,一时不知是该气恼还是该心疼,遂而沉默了下来。 叫霜华所见,笃定认为是沈祁渊同自家姐儿道了何事。 不过两个皆是主子,霜华也不好说些什么,唯有再次劝道:“姐儿,不管将军做了何事,岂有自残之理?” 说着,又举勺欲喂。 谁知沈安雁表情凝重,垂眼摇首道:“我不吃,外头那么多将士挨饿受冻的,我岂有高枕无忧的道理?” 她说着便将被衾一掀,覆在了她的脑袋上,侧过身竟是避开霜华,不想再说。 霜华见状,唯有无奈叹息,默默收了碗筷奔到帘外同秋华商量起此事。 秋华先是担心,听到这便是了然一笑,“这有什么可愁的?既然这事起因于将军,便叫将军来解决便是。” 说着,秋华便乐滋滋地将手上衣物卸下,准备去找沈祁渊。 岂料霜华抻手将她拉住,“等一会儿再去罢,姐儿现下还在气头上,再则,天色也暗了,我方才见将军走得也急,怕是有事。” 秋华不以为然,“这几日你我皆是有目共睹,这国事哪有三姑娘重要?” 霜华见她抽出手欲往沈祁渊那营帐走去,连忙骇浪了面色拉住她,“不可,莫说三姑娘和国事到底哪一个重要,便是你也不该此刻去打扰,防不得将军道你故意过去探军情。” 秋华始料未及,哆哆嗦嗦地道:“恁般严重?” 霜华努首示意,“你只瞅瞅这遍野,如今战事吃紧,各个皆如惊弓之鸟,你做此举,岂不是白白叫人怀疑。” 秋华便偃旗息鼓,又自顾侍弄起了衣裳,一面道:“那等你觉得是时机便去给将军说罢。” 霜华听言道了一声好,便又默默回了帐中。 其时沈安雁已经睡下,仿佛正梦魇着什么,骇得她额首密汗,嘴亦呓语着。 霜华去到脸盆架拿了巾栉于水中翻江倒海,拧干之后方去给沈安雁拭汗,此刻听得她又是一串弱弱之音。 她不免凑上去,起初不过是嗡哝之声,到了后来,霜华屏住气息方听得她道:“不要离开。” 不要离开什么呢? 将军? 霜华不解,待将她擦尽了汗,也不再纠结此事,退到帘外守夜。 及至翌日,沈安雁是被一阵擂鼓叫醒的。 她来了此处数日,从未听得这般急响,连忙叫了霜华来问:“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霜华亦是才被此鼓惊醒,一张小脸犹带睡意地惊讶道:“姐儿且等等,奴婢去问问。” 说着,便已起身,来不及将衣衽拭齐整便撩了帘子出去。 沈安雁在床上并未等候多久,霜华便又回了来,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和忐忑,“姐儿,是前方起了战事。” 沈安雁听闻当即撩了被衾欲下榻,“叔父呢?” “将军自然骑马征战去了,”霜华扶着她,温声抚慰这,“姐儿不必着急,将军功夫极好,操兵如神,何况还是常胜将军,岂会落败?” 沈安雁却想起昨日之事,心下忐忑,却又无力作为,急躁几息便颓唐地落在杌子上,凄恻道:“是了,我就是去了能如何?还不是叫叔父分神,拖累她。” 霜华一时不解沈安雁为何露这等凄婉神色,怔楞了俄顷才抚慰道:“姐儿,这事与你有什么关系,男子生来便要为国征战,我们女人只在背后为其预备一片安乐静土便是。” 沈安雁听到这话,双目露了些红意,酸着眼去望脚下土地,“若是,这最后一丝静土也被我搅乱了呢?” 她说得小声,又垂着首,是而霜华没听得太清楚,便问:“姐儿方才说什么?” 沈安雁抿了抿唇,又是一阵摇头不语。 霜华见她心思深重,又不知头绪,一时不知该从何处劝解,遂只道:“奴婢替姐儿梳头罢,这样等将军回来时也会赏心悦目得很。” 说着便歪下头,佯作轻松之态看向沈安雁,却见那青丝散落之后的那张脸颊赫然有一丝晶亮。 霜华颇疑心,凝神去望,彼时天光映了进来,耀得那晶亮更为刺目,霜华这才晓得,原来这晶亮是一滴泪。 第三百六十一章 灶火帮忙战事起 霜华窥见此态,万般无言,只得踅出帘外,尽力找一二人来问现下战况如何。 但战场刀剑无言,谁又会照拂你一丝情绪,叫你还能遣送消息回来。 是故,辗转几人,得到的皆是不知。 霜华泄了气,望着灰蒙蒙的穹隆不知如何作好。 谁晓得,便是此事,竟瞥到沈安雁独自一人往南后方而去,霜华心头一惊连忙跟上。 “姐儿,你伤口未好,怎能下床?” 沈安雁捂着尚淡淡疼痛的胸口,摇了摇头,“已是好了大概,不必紧张。” 霜华无奈,眼瞧着沈安雁小脸尽是煞白,唯道:“便是好了大概也需得将养,姐儿怎可这般不顾念自个儿的身子乱来,若是叫将军晓得,岂不是令将军伤心?” 沈安雁眸子淡瞥,语气不轻不重,“他都不怕叫我伤心,我为何要怕叫他伤心?”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叫霜华怔楞住,俄顷见沈安雁又望前移步,她才急忙问道:“姐儿这是要去哪儿,又要做什么?” 沈安雁将秋眸淡旋,转向叠嶂的帐子,“去后边,看是否有需要帮助的,我虽不能干一些重活大事,但能为他们做饭,或是整理秽.物也是可以的。” 霜华听罢心头一紧,“姐儿千金之躯岂能干这等腌臜之事.......” 话未说完便被沈安雁打断,“哪有那么多万金千金的,他们在前线为我们厮杀,拼死拼活,不置一词,所以我们就该安然享受?” 未等霜华再道,沈安雁却已一步当先,遥遥而去,抛下一句,“你莫要跟着我。” 虽是得了此话,但霜华岂能不跟,当即咬了咬牙,奋力将脚一跺,便循了上去。 灶营距离不算远,沈安雁虽行的缓慢,却也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到了那。 其实灶营寥寥伙夫,见到沈安雁来,虽不识她相貌,但皆听闻军营里来了个女子,是将军的心上人。 而沈安雁身着锦袍,又长得天颜俊貌,又跟着婢子,是故伙夫一眼便瞧出她的身份,连忙来迎,“三姑娘,怎到这等地界来,恐怕污遭了你。” 沈安雁置若罔闻,直顾道:“我是来这处帮忙的,前方战事吃紧,等会子,怕是有得人手需要包扎吃食。” 伙夫一愣,虽沈安雁说得在理,但他也不敢让沈安雁来帮忙,遂而拈笑起来婉拒,“三姑娘多虑了,我们这儿人手够够的,何况这事做起来,总是会有摩擦,到时磕着碰着三姑娘便不好了。” 沈安雁美眸微沉,“你不必同我兜搭这等的话,也不必害怕被将军责骂,但你若是执意不让我来帮忙,到时将军知道些什么,便不是我能掌控的。” 这番话落下,旁人何敢再置词,只能叫她做点零散的活计。 但即便如此,伙夫还是不敢真任着她作为,是故,每每沈安雁择菜时,总有一人在旁挑多了来择,又或是沈安雁来添柴时,旁边会站一人帮衬着给柴。 如此下来,沈安雁忙为帮着半分,却是给他们添了更多的乱。 霜华见状不免劝道:“姐儿这又是何必,你即便不做,他们也不会责怪你,这本就是惯常的道理,因你出身显贵,是故,你即便在这等时候鼓瑟吹笙,他们也不会妄议半分。” 沈安雁眉睫不动,只顾着手上菜梗,轻微一掐,发出脆裂的声音,“他们如何想不关我的事,我如此做,也不是为着名声。” 沈安雁又拿起一截菜梗如复方才的动作掐成两半,“我只是不想闲着,也不愿自己这么冷眼看着他们为我征战,我却心安理得的受着。” 沈安雁看向她,“我没事,你不用跟着我。” 霜华自然不会听任此话,亦不再作拳,而是拢起袖子随她一道掐着菜心。 察觉到沈安雁的视线瞥来,霜华嗫嚅道:“姐儿既然要待在此处,奴婢岂可有置之不问的道理?” 两相正说着话,被一旁厨娘听见,感喟道:“三姑娘心善。” 沈安雁笑道:“这哪是什么心善,该做的。” 厨娘便道:“那些个高官贵人哪愿意做这等事,巴不得就冷眼看着我们为他们拼死拼活。” 沈安雁默然,却是转而问道:“大娘,你可晓得这仗一般要打多久?” 厨娘露出难色,“这不好说,有些时候会打个几日,有些时候费个大半日便足了。” 厨娘顿了顿,往四下里看了之后方轻声道:“所以总有人说,这灶事又脏又累又不讨好,大半日到还好,若是碰上那么的几日功夫,我们几乎休息不得,时时刻刻为给奔赴前线的将士们备好粮食。” 正说得起劲,忽闻橐橐的脚步声,接连大呼小叫。 厨娘脸色一变,道了一声‘遭了’便往外奔去。 沈安雁见状也寻了出去,见是一摞将士抬着几名回来,将人放下之后也不说一词便转身走了。 主事的伙夫见状连忙吩咐道:去叫方大夫过来,”转头又对沈安雁道:“三姑娘等会子陆陆续续会有伤兵回来,场景实在难看,三姑娘还是先回去罢。” 岂料沈安雁摇了摇头,更是将手上袖子撸得高高的,露出一小节象牙白的手臂道:“我帮你们。” 事情急迫,人手不足,那些伙夫也实在没空在管沈安雁,是故没再多言,三下五除二便将那伤兵褪了衣衫,用布条替他止了血。 沈安雁见状便拉了霜华去到后面,“这些人受了伤,怕是得需要热水,我方才见那便的锅炉是来烧水的,你可晓得这水葱哪儿担来的?” 霜华点了点头,“姐儿还受着伤,奴婢去担水,姐儿只顾看着火候便是。” 沈安雁没和她多兜搭,听言颔首,便自顾去劈了柴,将仅剩的水倒进锅内,等其沸腾。 这是方知世也来到了此处,见到沈安雁眸子微微讶异,“三姑娘怎不再帐中歇息?” 柴火的光映得沈安雁白玉似的肌肤泛出嫣红之色,更将她的目光照出恻隐,“待在帐子也是闲的,还不是帮一帮忙。” 第三百六十二章 战事讫已却相执 方知世怔楞住,俄顷才反应过来,笑道;“既是如此,便多谢三姑娘了。” 沈安雁唯道:“何谈多谢,说得难听点,我们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合该如此。” 方知世便不再赘诉,只拿了要用的物什便又出去。 沈安雁借着微翕的幕帘朝外看,见浑身是血的士兵瘫在地上哀嚎,模样煞是凄惨,叫她望着也觉得浑身疼痛不已。 霜华挑水进来,一张小脸也被外头场景吓得发白,“姐儿,可是瞧见外头那些将士?” 沈安雁垂下眸,一双眼在火光里明灭不定,“我瞧见了,战场上刀剑无言,更无人情,是故我们更应该力所能及地相助,让他们无后顾之忧地迎战。” 霜华点了点头,于此时此刻她才终于和沈安雁同一思想,真心实意地为那些将士的劳累。 沈安雁见他这副状态不免劝慰,“不必太害怕,也不必过于担忧,有将军在,自然是一骑绝尘,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霜华面色稍霁,却仍是心有余悸地偷觑着外面。 只是随着越来越多的伤残士兵到来,所要用水愈发的多,霜华根本无暇顾及。 也不知过了多久,沈安雁只觉往坑里掷柴掷得十指抽筋得剧痛时,便听闻前方传来的捷报,说是暂时击退敌人。 沈安雁落了心,又紧接提了心,忙问道:“叔父呢?” 霜华见她失魂落魄没有半点方才的镇静,心中既感喟,又理解,只抚慰道:“姐儿不必担心,既然战事已歇,又打了胜仗,便是说明将军无大碍。” 沈安雁听言连连点头,“是了,是我糊涂了,若是将军不在,这些敌人自然不会风向草偃。” 想及此,沈安雁也不着急着去找沈祁渊,反而静静坐在炕前一如方才添柴烧水。 霜华见沈安雁那被火光耀得红彤彤的颊畔,想及方才之事,倏尔一叹,不再置词。 彼时沈祁渊回了帐中,未来得及喝一口,那厢夏侯思便寻到他说:“将军,只怕这大月氏不会罢休。” 沈祁渊兵甲未卸,其上尚沾染着鲜血,衬得一张俊颜更多几分凛厉,“那贵展离生性嗜战,如若不将他擒拿或绞杀,只怕这战没有讫已之时。” 说着,他垂眸而望,见其杯上清水倒映着被血痂所覆的脸庞,想到三姑娘来见时恐会被吓着,连忙叫了士兵打点水进来。 夏侯思却从未见过沈祁渊这般爱惜容貌,注重仪态,转而一想,因是为了三姑娘,是故也不露异样,紧等着士兵进来,然后听到那士兵笑道:“怪道不的三姑娘去烧水,原是为了将军。” 夏侯思一怔,沈祁渊却是沉目望去,“烧水?三姑娘去烧水了?” 那士兵始料未及,陡然承受沈祁渊的怒火,身子直顾觳觫,“属下......属下.......” 沈祁渊见他吞吞吐吐,当即不耐,“罢了,问你也是白问,我自去看看。” 说着,便大步阔跃,掀了幕帘往外而走。 那士兵自觉行差错处,满面皆是死相,夏侯思见他这样也不想劝慰,施舍一记冷眼,便紧跟着过去,心里直顾暗道:这几日将军不眠不休,又是商议战事又是照顾三姑娘,这下迎了一场厮杀,只希望等会儿子两人不要发生争执,不若,只怕将军身子受不住。 一番乱想,却已跟着沈祁渊来到了灶房。 因为伤兵众多,灶房又多是空地,是故这里一般用来安置残兵。 一眼望去,残肢断臂,哀嚎遍野,更是鲜血淋漓,既是夏侯思见状也免不了翣了翣眼。 反观那些伤兵见到正副将皆是到场,连忙托着伤残之躯行礼。 沈祁渊虽是气怒,却也将众士安抚道:“不必多礼,且好好疗伤。” 然后一双眼望向方知世,问:“三姑娘在里面?” 方知世点了点头,许是沈祁渊脸色差得厉害,他又添了一句,“三姑娘也是担心,想尽绵薄之力......” 一番话尚未说完,便被沈祁渊厉声打断,“她只要安生静养让我不顾虑便是尽她绵薄之力了。” 夏侯思与方知世跟了沈祁渊数年,自是未曾见过他这等失态模样,是故当即一愣,等反应过来之时,那沈祁渊已撩了帘子往里而去。 沈安雁正往火坑里丢柴火,只听到霜华仓惶的声音惊起,“将军。” 沈安雁心头一沉,往门口去顾,见沈祁渊满身皆是鲜血地伫立在那儿,心头咯噔一下,那些因他欺瞒,因他不顾及自身的埋怨而筑的城墙此刻轰然倾颓,连忙起身去迎,“叔父,你怎得了?是哪儿伤着了?我看看,我瞧瞧。” 那被柴火烧得红彤彤的脸,额首还密布着汗,此刻却煞白地厉害,叫沈祁渊见闻一霎没怒气,只能柔了声道:“我没事,是旁人的血。” 沈安雁不信,也不顾旁人是否在看,直顾翻着他的衣领盔甲,一边这么做,一边道:“怎么可能,旁人的血怎会这么多.......” 一番胡乱摸着,见他果是不痛不叫,也安稳了心,又想及方才的一番话,只觉的丢脸一场,当即撂开了他,连忙后退几步,作一副抗拒漠然神色,“叔父没事便好。” 沈祁渊不明白她为何会有这番作态,又心里气怒她不爱惜自个儿的身子来这等地界儿讨苦吃,是故当即也拉长了脸,沉声道:“你来这儿处作什么?” 沈安雁被他这副样子吓得内心咯噔一下,又害怕他气急攻心,但想及自己的目的,又觉得自己这般作为并未有什么不妥,是故也板着脸看他,“我来帮忙。” 沈祁渊气得发笑,“这里有伙夫,有厨娘,更有杂工,需得你来做?” 他的语气甚是嘲讽,叫沈安雁听闻也不大快落起来,“事急从权,何况今下正值人手缺失之际,多一个人相助便多一分轻松,我为何不能做?” 她说得信誓旦旦,叫沈祁渊一时之间竟找不到言辞,俄顷才哂笑一声,“你伤还未好,需要休养生息,这般做岂不拖累了自个儿身子?” 第三百六十三章 争执己见相濡沫 这话仿佛是从他齿间迸出来的,是故说出来有股子寒意,令沈安雁不禁害怕,但她仍是面不改色地看着他,“叔父何必这般说我?” 沈祁渊蹙了蹙眉,“你什么意思?” 回想起方大夫的话,沈安雁只觉得喉咙间含了口热粥,咽下去不成,不咽下去也不成,是故哽在脖颈,生生烫得她泪出来,“叔父自己有好好爱惜过自己的身子?明明已经受伤那么厉害了,却还是这般不管不顾地照顾着我,又昼夜不休的整顿着军务。” 沈祁渊一顿,下意识地将厉眼看向方知世。 方知世只觉得头皮发麻,双手举在胸前摇摆,“不……” 一言未尽便听得沈安雁在旁道:“不是方大夫跟我说的,是那日你和方大夫在帐外说此事时被我听见了。” 沈祁渊回过头,看到沈安雁脸上俱冷如万年寒冰,可她的眼低却是不可名状的悲切,蓦地,他只觉得有一把长矛将他胸口贯穿,令他剧痛,呼吸不已。 “雁儿……我,其实这并不严重……” 话未说完便被沈安雁跌跌撞撞倾泄下的泪打断,那一双蓄了水珠的眼睫满是痛意地望着,饱含着凄楚,又饱含着心痛。 “若不是我自己知道这件事,叔父还会告诉我吗?” 沈安雁声泪控诉,满面的泪划下来,仿佛将她咽喉也堵塞住般,让她只能发不出声气,只能哽咽地看着面前的沈祁渊。 其实她明白,自己不该这样怪他。 因为他这般做不过是为了自己,为了照顾自己所以拖累如此,又为了怕自己担心所以才拒不告知。 所以,他该是强撑着怎样的心神这般和她说笑,又在这处站着听她控诉。 想到这里,沈安雁直将头垂下,嗫嚅着声道:“叔父,快回帐中罢,你才打完了帐定是极累的。” “三姑娘......” 沈安雁抬起头,用那双雾蒙蒙的眼看着他,“我扶叔父回去罢。” 这声音并不大,小得可怜,像是跌入陷阱的小怪兽在呜咽,令他拒绝不出来,只能随着沈安雁的话径直入了帐子。 沈安雁命人打了热水,替他卸了甲,又拿着巾栉准备替他擦拭。 沈祁渊擎住她的手,“三姑娘,我自己来。” 却没想遭到沈安雁一记冷眼,“你这副样子来什么来,好好坐着,我替你将脸擦了。” 说着她便拿着巾栉在热水里翻江倒海,年轻秀丽的身躯像是花一样的在沈祁渊眼底婀娜着,令他怔怔看着,不禁惴惴问道:“三姑娘,你还生气吗?” 沈安雁身子一顿,没有说话,等待她将沈祁渊脸上污渍擦尽了,这才将那气怒勃勃的脸落寞下来,“我哪里会生叔父的气。” 沈祁渊怔了怔,听到她长长叹了一声,仿佛是要将肺腔里的气皆吐出来,是故带了些哽咽的意味,“我是在气我自个儿,怎遭了这么多事,受了这么多伤,总是叫叔父担心我。” 沈祁渊不以为意,细碎的烛光被北风摇曳着,将他双眸荡出水波样的粼粼光芒,“我心爱着你,自然要担心着你,即便你好好的,我也依然会牵挂着你,是故和你受伤无关,更和你所遭受的这些困厄无关。” 沈安雁听闻,只觉得喉头痛得厉害,不禁洇洇落下了泪,直将头埋进沈祁渊的肩头上,“所以我亦这般担心着叔父,自然也生气叔父这般不爱惜自己。” 沈安雁将胳膊抬起圈住沈祁渊的脖子,像麻绳一样绑住他,好似这样紧紧贴合的身躯,从沈祁渊那边汲取到温暖,听到他胸脯上趵趵的心跳声才能给她一点安心。 而那仅存的不安却像是拨弦似的,不绝如缕地颤动着她的心,叫沈安雁仰首看向沈祁渊,嗫嚅地问:“还是叔父,并不想和我长长久久,所以这般埋汰自个儿的身子。” “说的什么话。” 沈祁渊看着沈安雁那双濡湿的眼,只觉得一干心肠也被这双眼浸得湿漉漉的,柔软得厉害,“怎会.......三姑娘,我怎会不想和你长相厮守下去......” 他的解释淹没在那瑟瑟发抖的身躯里,他不知所措,慌张地厉害,只敢将沈安雁搂紧,像是榫卯一样,紧紧和她契合在一起,“三姑娘,我晓得错了,我再也不这样了。” 这话并未引得沈安雁止泣,反而哭得愈发汹涌,叫沈祁渊束手无措,只得放开她,用最初去碰了碰她的眼角,吮着那微苦的眼泪轻声细语地哄着,“三姑娘,莫要哭了,心都要碎了......” 他一向苟言,但凡说话皆正经得要命,哪会说着等近乎登徒子的话。 不过这等调侃的话,旁人说不好,但叫他说仿佛掺着蜜般,叫沈安雁心里甜丝丝的,不禁完了唇角,“哪会碎了,你的心是石头做的,硬的厉害,怎么会碎。” 沈祁渊见这样说沈安雁的确没哭,心头松落下来,更是不依不饶地又说:“确实是碎了,我那心本坚硬得很,但谁想三姑娘的泪珠子更硬,两两相撞,可不是得叫我心碎。” 沈安雁噗嗤一下,眼眸含春嗔他道:“你尽是胡说。” 短促的笑罢,沈安雁眨了眨眼,泪水顺着颊畔滑至下颚,她也不揩,就顺势抱着沈祁渊,在他颈领处蹭了蹭,“反正你得好好,你要是不好好的,我就这样哭,哭得你心碎。” “不会了。”沈祁渊闭眼摸着她头,感受着那顺滑的青丝在指尖淌过,“所以你也别再哭了。” 沈安雁将脸埋在沈祁渊肩头,又是一拭,“那是方才没哭完的......” 沈安雁哽了哽,“再说了哭一哭也好,这样子心里的那些污遭都哭了出来,骨子里就干净了。” “这是什么话,”沈祁渊失笑,“哭多了眼睛红彤彤的,肿得厉害,就不好看了。” 沈安雁蹙了蹙眉,齉着鼻子问他,“所以叔父你是嫌我难看了吗?” “哪有,”沈祁渊干巴巴地应着,却不晓得怎么解释,只是转而道:“不是叫我休息,现在是不想让我休息了?” 第三百六十四章 询问病情遇故人 沈安雁知他岔话,并不作恼,反是从他怀中挣出,将被衾往他身上一覆,“叔父快睡罢。” 沈祁渊却攥住她的手,“你要去哪儿?” 灼灼的温度从指尖传来,顺着四肢百骸令她面庞不由一红,语气便更加柔和起来,“我不去那儿,我便在这处陪着叔父,也好好看着叔父,莫又要你钻了空子不顾身子。” 沈祁渊笑她一声,“尽胡说。” 这般话语,他不再说话,只是攥着沈安雁的手闭了眸。 不过一瞬的功夫,沈安雁便听到他匀净的呼吸,不由得沉了脸。 这该是多累,才能这般就睡着。 她想起方才在替沈祁渊擦拭时所见的他周身累累伤痕,不禁心头揪紧,眼眶更泛晶莹。 沈安雁悄摸援袖拭了一番,等擦干净之后,将手抻出,才偷摸摸地出了帐子。 霜华二人正在外等候。 沈安雁叮嘱她们照顾着沈祁渊,便自个儿去寻方知世。 其时方知世正在后面替伤兵诊脉,领着一摞人替其敷药疗伤,见到沈安雁来,额上密汗都来不及拭便赶忙作拜,“三姑娘。” 沈安雁止住他作拜去世,唯问:“我过来也只是想问问将军身子到底如何了。” 见方知世闭口不言,面露难色,沈安雁便又道:“方才我与将军争执,期间我们二人也坦诚布公了,你也看见了,所以无须隐瞒,更无须害怕将军责怪。” 方知世便作揖道:“回三姑娘的话,其实将军的病起初并不严重,不过是长途跋涉,吹了些寒风而造就的风寒罢了,不过随后因战事繁忙,并未用心调养,导致这病怠误致重,渐渐形成今日模样。” 沈安雁听着心揪,直顾问:“何以长途跋涉?” 方知世对她不知并不称怪,只是深望沈安雁道:“当日里,三姑娘尚在京城,许是有事,是故将军不管不顾连夜奔去京城,随后并未歇息又连日奔回,因来返皆是骑马,又未曾停歇,是故才疲累而吹风.......” 沈安雁面色一白,俄顷才强撑心神问道:“所以叔父这病可是能治。” 方知世听闻摇头叹息,叫沈安雁见状心头咯噔一下,“莫不是不能治了?” 言讫,那双妙眸掺了些水意。 方知世连忙道:“并非,其实这病并不难治,不过是需得谨遵医嘱,而好好调养罢了。但如今战事吃紧,所有重担皆压在将军身上,将军如何能静心调养。” 沈安雁听罢,点了点头,只道省得,临去时,叫方知世开了些滋养沈祁渊之病的药,又问了一些这病平素的忌讳,便又循着方才的路回了帐中。 此时秋华正在外等候,见到沈安雁来,两只圆眼登时发亮,“姐儿。” 又道:“姐儿放心,期间并未叫旁人进来,将军也睡得沉。” 沈安雁点了点头,吩咐道:“将军此刻睡下,不知该多久醒来,是故等会儿子要劳烦你和霜华在外多盯着点,若无急事便不要人进来。” 秋华连连应诺,拍着胸脯笑道:“姐儿放心,包在奴婢们身上,定是不叫旁人扰了小姐和将军的。” 她的话带着揶揄惹得沈安雁终是解颐,笑她,“嘴滑得厉害。” 然后才撩了帘子往内走去。 霜华正候在屏帘外,见到沈安雁也不敢出声,只默默行了个礼,然后便踅身出去。 如此,沈安雁才终是卸下那不为外人道也的防备与强撑着的沉静,只露出一张宛如玉碎的面孔垂首在沈祁渊的床边。 她不敢言话,害怕吵醒他。 内心却如膏火焚煎,自责不已。 若非是她,叔父怎能得这风寒,竟至如此。 若非是她,如今战况如何能这般紧凑,而圣上更不会限制粮草输送...... 想到这处,沈安雁顿了顿,神色霎时肃然起来,只是为了逼她回去,便将粮草断送,若叔父一直不愿回复,岂不是会逼得叔父造反,又或是害得战况失败? 这是圣上会做之事? 又或则圣上忌惮叔父到了如此地步? 沈安雁只觉得不太可能,脑海里一闪而过些什么,像是滑溜溜的鱼叫她捉摸不住,但凡费劲去想,头便如针刺般疼得厉害....... 正这般想着,却是问得帘外一阵吵嚷,沈安雁害怕惹得沈祁渊复醒,连忙去了帘外。 见到霜华与秋华正和一男子对峙。 那男子身着褴褛,一张面容却似冠玉于春光下宛如敷粉春威不露,一双俊厉双眸在扫到沈安雁时蓦地一瞠,直顾讽笑道:“倒是活得红光满面,完全不见你丝毫愧怍之心!” 沈安雁并不识得这男子,但听他话语,却是认识自己,虽满腹疑问,但想及沈祁渊好不容易才睡着,便压低了声道:“这位公子若有话将语,可妨移步?” 那男子听她如此却是一阵哂笑,“倒是厉害,出了事故,便装作翻脸不认人,以为这样便能推卸一二?” 那秋华本碍于这男子汹汹气势,以为是沈安雁或沈祁渊的旧识,又有霜华作拦,是故不敢大放厥词,态度一直小心敬慎,谦卑恭态,只这时听闻这男子讽刺沈安雁哪里还忍得,当时便气极地道:“这位公子,说话且得小心,莫说面前此人是三姑娘,便是你凭何怪罪三姑娘?三姑娘从悬崖下九死一生,记忆全无,你找三姑娘撒气作甚?” 那男子顿了顿,面容似如面具般龟裂,“你失忆了?” 沈安雁点了点头,只道:“请公子见谅,更请公子无论你是否找叔父或是我,也都移步去说。” 那男子听闻当即笑道:“怎得,沈祁渊害了人便做缩头乌龟?” 沈安雁怔了怔,回眸顾盼帐子,又四下里相顾,见周遭来往皆是残兵,眉心微蹙。 那男子许是瞧出她的思绪,便笑:“莫要想着叫人拦着我,此下方经历战事,无人看顾此处,不若你怎以为我会逃脱出来。” 沈安雁嚼出他字中含义,“逃脱?” 男子邪狞一笑,“对的,逃脱,从那羁押囚犯的牢狱之中.......” 第三百六十五章 悲怒绝望至自戕 听闻如此,沈安雁脸色一白,霜华秋华二人更是惶骇不已,直顾将沈安雁揽在身后,讪笑道:“这位公子怕是说笑,瞧你长得如此俊秀得体,哪会是什么阶下囚。” 虽然如此说,但眼前男子虽举止矜贵,身着粗麻褴褛,很难不令人想象是某个被抄家而对沈安雁怀恨在心的贵公子。 这般说着,霜华便朝沈安雁低语,“姐儿,只怕等会儿子要吵醒将军了。” 沈安雁听罢沉然颔首,“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这话未讫,忽而闻得那男子惊讶一嗤,“你真失忆了?” 沈安雁粗秀眉紧拢,戒备地对上那男子既惊又怒的双眸,直接一哂,“未必还有假不成?” 那男子手托下颌,一双俊眼上下打量着沈安雁,似乎在想些什么。 而那厢秋华却是被如此情景骇得双眼直泛出眼泪,觳觫地直齉鼻子。 那男子想了须臾,却是恍然过来,朝着主仆三人一嗤,“不过,你失没失忆,也没甚关系,你害了人,便要偿命。” 这话落下,那男子手掌一翻,露出刺目的光直朝沈安雁而来。 秋华惊声失叫,霜华沉眉敛目,一边沈安雁护在身后死死的,一边大喝,“我劝你莫要妄动,即便如今人手不够,但只要我们大喝一声,也是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这话并未引得男子停顿,素手一翻,便是扬起利器刺过来。 霜华带着沈安雁险险躲过,好不容易喘息着,却闻那男子讽刺笑声,“你说说你,为着这么一个丧尽天良的主子舍生求死,你觉得大义,可能对你这个主子来说,根本禁不起波澜。” 霜华不为所动,依然将沈安雁护在身后,虽因力竭而呼吸困难,更致使喉咙疼痛,但她仍是道:“我并不是为大义才舍身求死,奴才替主子本应如此.......” 这话引得男子眉目微动,手下却更加利落,“既是如此,那便去死罢。” 说着,便又是举刀直刺过来。 明晃晃的刀光,似如天光粲得沈安雁双眸一疼,脑海却如走马观灯般闪过数多片段,犹如针扎似的,直刺得她呻.吟一声,手上却紧紧攥着霜华往身后一扯,自己则往前直面那利刃。 这样的举动落入男子眼底双目剧缩,那擒在手上利刃不由自主地颤抖一下。 沈安雁却没察觉,只感劲风拂面,腰上一紧,目不暇接似的将四下景致转看了一遍,才听到一声沉斥,“林笙,你反了!” 沈安雁讷讷抬起头,正对上沈祁渊那双忧愁过甚的目,“三姑娘,可是有手上。” 许是她久久不回,令沈祁渊更为担忧,“可是伤着哪处了?” 沈祁渊正想说着,那边被他唤作林笙的男子从地上挣扎而起,怒极讽极道:“你的三姑娘还能担心是否受伤,而容止呢?他再也不能感受这些了.......” 沈安雁听他道容止,只觉得脑中一阵刺疼,却是忍耐着问:“容止?” 林笙猩红着眸,恨眼望来,“三姑娘是觉得熟悉?也是,毕竟这人为你而死,你要是再不记着一二分,怕是连佛祖也见不下去了。不过何必管佛祖如何作想,死后会不会入泥犁,也不甚重要,毕竟享受着现在才是主要的。” 说着,他将沈祁渊与沈安雁来回张望,眸底情绪更是难言的凄楚绝望。 沈祁渊感受着怀中人儿的觳觫,俊眼厉望过去,“容止心甘情愿护三姑娘,这点我不容辩解,但我也同你说了,容止尸首还未找到,生死不为可知。” 林笙眉睫动了动,眼角泛出晶莹的光,“什么心甘情愿?不过是因为我在你手中,是故他不得不俯首与你罢了!” “再则,”林笙说到此处已然勃怒,其声更是凄楚得厉害,“你说容止生死未卜,那我想问你,既是被他周护着的三姑娘都已掉下悬崖,他们同处,岂会好到哪去?旁人或许会因三姑娘而手下留情,但容止不过是个你手下谋臣,他们凭何放过他?” 他说得振振有词,沈祁渊却是将眉一凝,沉声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何况我也叫夏侯思去寻了他,周遭皆是没有看到他的踪迹,更无尸首,这点岂不是好事?这些我也同你说了,为何你还要觉得他死了?” 林笙听闻此话,那双俊眼泛出泪,淌得面上神情模糊,“若他没死,他怎会不来找我?” 这话引得沈祁渊默然,而林笙双手捧住脸颊,呜咽几声之后便援袖拭泪,再次将那双猩红的目投向沈安雁,“我今日来本是想先问你容止到底在何处,没想你却是失忆,真真好极了,有一人为你死去,你却忘了她,安然享受如今的生活,和你心上之上双宿双飞,若不是为了护你,容止为何会死去......” “你倒是说得信誓旦旦。” 沈祁渊瞥了一眼面色惨白的沈安雁,冷冷一哂,“也不细想想容止如此奋不顾身追根溯源到底是为谁。” 林笙一怔,那张悲痛欲绝的脸庞竟是显露出狰狞之色,径直起身,擎着那把利刃朝沈安雁划过来。 沈祁渊见状揽着沈安雁便是后退。 沈安雁被沈祁渊护在身后见不到情势,只听到那利刃破风之音,心头不禁惴惴难安,“叔父小心。” 伴着此话便听得铿锵之声,沈安雁垂眸一看,见是那把被林笙紧握在手中的匕首坠在了地上。 而林笙逶迤在地,宛如软泥,唯是扬起那双恨眼紧锁着沈祁渊与沈安雁,“为何?为何沈安雁就能安然无事,为何容止不能脱险?” 他喃喃自语,落寞垂眸,直望自己双手,“是的,你说得没错,是我害了他,若非我,他何至于如此牵绊,全是因为我.......” 林笙闭上眸,热泪从他眼角划了下来,滴在土地,一霎干涸。 沈安雁望着,未来得及说什么,便见林笙已睁开眸子已迅雷之势捡起匕首。 沈祁渊以为他又要来害沈安雁忙抱着她后退几步作防备状。 却没想林笙只是将匕首反握径直捅向胸口..... 第三百六十六章 千辛万苦救人回 所有人都始料未及,沈祁渊更是防备后退,以至于反应过来要去踢掉他手上匕首时,早已来不及。 沈安雁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闪着寒光利刃径直插入林笙的胸腔,带起一片恣意鲜血。 一旁的秋华已失声惊叫起来。 下一瞬沈安雁双眼便被沈祁渊捂住,“莫看,三姑娘。” 那脉脉温流与微凉的肌肤碰触,与自眼角淌下的热泪相混,使得沈安雁的声腔更为嗫嚅,更为瑟瑟,“叔父,救他......” 此话匝地,便觉耳畔凉风席过,不少橐橐步声渐次响起。 “将军。” 沈安雁听到沈祁渊冷肃地嗤了一声,“愣着做什么?救人?” 不过须臾,搭在沈安雁眼上的手才放了下来。 眼前不见林笙,唯有一滩浅浅的血迹。 但饶是如此,沈安雁脸颊也已煞白。 霜华不知她想,唯是强撑着心力安抚,“姐儿莫怕。” 只有沈祁渊明白她的烦忧,她的困扰,直捧着她的脸颊轻声细语,“三姑娘,不怪你,并非因你才如此。” 沈安雁翣了翣眼,豆大的泪从眶里盈盈而出,“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若是记得,是不是他就不这么痛苦,也晓得那容止的下落。” 沈祁渊见她如此,心头揪痛,忙道:“你失忆又不是你的本意,岂能因此而怪罪你自己?” 沈安雁却紧紧看着他,“叔父,容止是真的没找到?还是只是骗他的?” 沈祁渊默然半晌。 这等态度落入沈安雁的眼里,只让她心间揪了一下,未及开口便听沈祁渊叹息一瞬,“三姑娘,连你也不信我的话?” 沈安雁一怔,对上沈祁渊的眼,“容止虽说并未有你重要,但也好歹跟随我数年之久,是可以将后背交托的兄弟,我岂可对他生死漠然?” 沈安雁讷讷道:“可是为什么林笙不信?” 沈祁渊眸色一沉,“只怕是有人在背后动手脚。” 至于是谁,沈安雁不用问,却也能隐约猜出或许是和圣上有关,也或许是和那大月氏有关。 但不管如何,这些暂且罢下,紧着治疗林笙才稳妥。 方知世抹了抹额首,“幸得好,伤口不深,并无大碍......” 说着却又叹了一息,叫沈安雁听闻连忙问道:“可是怎得了?” 方知世颇为无奈地摇头,“只是他一心求死,我无法医治。” 沈安雁默然下来,俄顷那沈祁渊才道了一声,“多谢方大夫,后面还有诸多将士等着你医治。” 方知世便点点头,提着药箱撩开帘子而出。 而林笙那副苍白的面容在沈安雁眼底,有一种说不出的意味,隔了半晌,她才反应过来,“啊,这,容止是你下属,是你兄弟,他也是......” 沈祁渊挑了挑眉,“三姑娘,你介意?” “不是介意,”沈安雁摇了摇头,“就是惊讶罢了。” 沈安雁垂眸顾盼林笙,见那副俊秀的面孔此时宛如素笺一般透白,不由心生怅惘,“叔父,不是有句话道是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为何他不愿意这样子等下去,万一,我说是万一,万一就容止真的来找他了呢?” 沈祁渊没有回答,只默默对着沈安雁那双殷殷期盼的眼,喟然一声,“你落入悬崖那日,只有你们二人晓得到底发生了何事,我们只能猜测容止或许和你一同掉了下去......” 他顿了顿,用那双深目沉然看着沈安雁,“那悬崖四处已叫夏侯思翻了个遍,的确没找到他,但,若是他并未同你一块掉落,或是被旁人攫走了,又或是......” 接下来不必明说,沈安雁也晓得他的意思,是故一时间默然下来。 正巧这时霜华端了热水进来,道说:“姐儿,你方才受了惊厥,要么洗把脸?这里有奴婢伺候着。” 沈祁渊便道:“这样也好,先去罢,太晚了。” 沈安雁却拉着他,“叔父还说,你才歇息不到一会儿,便闹了这事,也得好好休息才是。”沈祁渊想起方才将士来寻他所说的军务,默然了下来,“三姑娘.....” 沈安雁秀眉微蹙,虽她来到此地与沈祁渊相处不过几日时光,却也将他性子摸了个大概,知道他但凡难言时,便是如此,只作一副难言之隐。 沈安雁亦知自己不可自私太过,遂软和了声气,“莫要劳累太晚。” 沈祁渊连忙点头,脸上溢着笑。 沈安雁这才打着哈欠,回了营帐中。 而那厢霜华便如她所言,看顾着林笙,待沈祁渊叮嘱将士守好林笙离去之后,也不过一眨眼的功夫,霜华便见他从床上睁了眼,连忙大骇,磕磕巴巴地道:“公,公子。” 林笙对上霜华忌惮眼神,并无所动,只是定睛着头顶幕帘,良久才问:“为什么一定要挡在沈安雁跟前。” 霜华没料到他会和自己说话,当下怔楞了一瞬,待回想明白他的话,才纳闷地歪头回:“奴才挡在主子面前是天经地义之事。” 林笙听到这话却是一阵哂笑,“天经地义,你为一介非亲非故之人舍弃生死,你心中真觉值当?” 霜华默然下来。 林笙也不欲与她再多话语,这般言讫便又阖了眸子,留下在原地不知所措的霜华。 但霜华在账内等了也不过须臾,只一叹,便撩了帘子出去。 彼时秋华才伺候沈安雁睡下,见她出来唯是迎上泪水连连,“那歹人可是醒来了?” 霜华想及方才那人的话,秀眉微蹙,“什么歹人?他不是歹人。” 秋华撅着嘴,不以为然,“既是阶下囚,又要行刺将军和姐儿,可不是歹人。” 说着,秋华纳罕地盯着霜华,“你倒是不对劲得很,按照往常肯定比我还嫉恨这人了,毕竟那王富贵之前也叫你埋汰了不知多少,怕不是.......” 霜华心头咯噔一下,“快莫乱说,叫人听见去,笑话不谈,可是真真会叫我在姐儿面前别扭。” 第三百六十七章 半夜听闻思绪繁 秋华惊疑至极,“你不是一向说,行得正坐得直,既心头无愧,又何须害怕在姐儿面前别扭?” 霜华被她这话堵得哑口无言,只嗔道:“你倒是闲得厉害,怎得,伺候好姐儿睡了,便坐不住了?” 说着又是晲她一眼,“也不再那处候着,不怕姐儿半夜找你?” 这话倒是被霜华说中,沈安雁方睡下不久,便觉口渴,唤了几次秋华未闻回答,便只好自个儿起身趿鞋踱向桌几。 没想执起茶壶却发觉里头空空如也,因而不免随意披了件氅衣往外去寻水。 战戈方讫,四周尚是残兵损将,就连四处的篝火被寒风呼啸也有股子狼烟四起的张皇之感。 沈安雁默默拢紧衣襟,朝记忆之中的添水之处走去。 逾时,沈安雁方踏足此地便忽闻呻.吟之声,不由得停下脚步,静静听闻。 “你们便是如何折磨我,我也不会说出半句......” 一言未尽便听得鞭策刮过风发出的呼呼声响,紧接便是女子痛愕之声,伴着一人的咒骂,“将军说了,你步步为营刺配到此,一面是为作蛊惑沈安雁逃京的饵,一面是为接近将军泄露军情,你还不招?” 这语落下便有女子饮泣之声,“我不过是想来见叔父,凭何叔父会这样以为我,就是沈安雁做什么都是对的,都没有目的,而我作什么都是别有用心,都是另有所图?” “为什么?沈安雁对叔父到底有什么好的?就连我替叔父生生挡了一箭,叔父都不愿理理睬我。” 沈安雁擎紧拳头,在冷风灌彻的旷野里,思绪如偃行草风般杂乱无章,她不由得后退一步,然后踅身而走。 其时沈祁渊的帘幕尚点着灯,数多的烛火映得帐内如白日一般明亮。 候在帘外的将士看到沈安雁过来,道了一声‘三姑娘’,帘内的说话声戛然而止,须臾功夫,沈祁渊便撩了帘子于朔风中眯眼看她,“三姑娘你怎来了?” 说着,他四下相顾,将她揽在自己怀中,握了握手,发觉冰凉得异常,连忙拉着她往帘内走去,“外头冷,里屋来说话。” 屋内并不算太暖,不过没有风,夏侯思站在案几边,对沈安雁颔首示意,“三姑娘。” 沈祁渊却吩咐起将士,“端一盆炭火过来。” 沈安雁制止住他,“无妨,我不冷。” 沈祁渊眉头紧蹙,又握紧她的手怨怪道:“还说不冷,都冻成什么了。” 这声话落,那厢夏侯思大抵也察觉再待此处不太妥当,连忙嗽了一声佯作清嗓子般道:“既然三姑娘有事找将军,那末将先行告退。” 沈祁渊点了点头,“就按我方才说的去做。” 夏侯思颔首应是便撩了帘子走了。 沈祁渊这才转过头,仔细捧着沈安雁的一双手呵气道:“怎么不在屋中待着?” 沈安雁细看着沈祁渊的颊畔,刀刻的弧度,像是坚硬的巨石直往沈安雁的喉咙挤出,挤得她莫名哽塞,“为什么?” 她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让沈祁渊蹙眉抬首,惊疑地看着她,“怎么了?三姑娘?” 沈安雁哽了哽喉咙,“叔父,你喜欢我什么呢?为什么这么喜欢我?”喜欢到旁人对你的好,你都可以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沈祁渊审视着她,俄顷才喟了一声,“三姑娘你是听旁人说什么了吗?” 沈安雁默然,顷刻才道:“我方才口渴了,想去接水,不小心路过了审讯犯人的地方......” 沈安雁顿了顿,音腔霎然变得有些凝滞,“正听到沈安吢在说话。” 沈祁渊霁了神色,眼睛却沉然专注地盯着她,“三姑娘,你听旁人的话做什么?难不成旁人的话比我的话更可信?” 沈安雁连忙摇头,贝齿轻咬朱唇,“我只是听她说道为叔父你挡了箭......” 沈祁渊听到这儿联想她方才所言难能不晓得她心头在想什么,遂连忙扶正她垂首顾盼的脸,四目相对,专注地看着她,“所以你觉得,她都对我这么好了,我为何不喜欢她?” 沈安雁默然下来,艰涩地开口道:“我听他们说,你喜欢我,是因为我从前替你挡了箭......” 沈祁渊不可置否,唯是颔首道:“三姑娘我喜欢你的确是因此事而起。” 沈安雁听到此话,只觉胸腔梗塞,从四肢百骸涌上来的冷意直要将她周身与心神都冻麻木。 “可是这又能说明如何?” 沈安雁顿了顿,抬首疑惑地看着他,只听他又道:“说明,旁人对我好,我就必须得喜欢她?还是说,你觉得我对你的喜欢并不可靠,三姑娘你觉得我是那样的人吗?” 沈安雁摇了摇头,但神情并未缓和,沈祁渊见状便又另言之,“那三姑娘我问你,你喜欢我什么?我对你好,但旁人也对你好,你也会喜欢他们吗?” “怎么会。” 沈安雁立马否认,遂而抬首见沈祁渊嗤笑道:“既是如此,又何必纠结?” 沈祁渊将她搂在怀里,喟然道:“我既先喜欢了你,便不会再喜欢旁人,我心很小,只能容纳三姑娘一人,所以就算旁人对我千好万好,我也绝计不会再看一眼,这便是我的喜欢,三姑娘,你懂得了?” 沈安雁来时忐忑万分,其实也没想到能听到沈祁渊说此话,所以此刻心头既惊又喜,更是深深的自愧,“我何德何能。” 沈祁渊打断他,“感情虽分先来后到,却并不论缘何,所以三姑娘何必妄自菲薄?” 听到此处,沈安雁便不再赘诉,只是转而将秀眉紧蹙,“我起先督促你,叫你早点睡,你怎又不听了?你瞧瞧,此刻是何时了?” 沈祁渊没想她转脸这般快,一时之间讷讷无言,遂而无奈地笑,“事情太多,没顾得过来,但这不是你来了,我马上便睡。” 说着便作瞌睡连天的姿势。 正说着,便有将士端了炭盆进来,哔哔啵啵的声响在屋内格外清晰可闻。 沈安雁望着,待将士下去之后,忽而问道:“叔父,我们炭火是不是不够了?” 第三百六十八章 敞开心扉得理解 沈祁渊一怔,剑眉怒蹙,“你从何听来此等新闻?没有的事。” 他的急于辩驳宛如此地无银三百两,其心昭然。 沈安雁沉然面孔,一双秋眸如死水般平静,“叔父是想瞒了我病情,也想再瞒我这些事?” 沈祁渊喟然长叹,颇为无奈地望着她,“三姑娘,你只需养着伤便是,这些事何须顾及?” 沈安雁眸色微眯,深掩哀伤,“叔父莫不是忘了,我从京城逃过来是为何故?” 沈祁渊愣了愣,听她又道:“我虽是担忧叔父而来,却也是害怕叔父因我受人桎梏,既是如此,叔父就不该撇开我而独自承担这些。” 沈祁渊看着她,见她眸内尽是坚定,不由内心如潮水般翻涌,“我只是不愿意,你应当活得更无忧无虑。” 他哽咽了下,喉咙艰难地滚出一句话来,“是我不好,还叫你......” “叔父,”沈安雁打断他,“没有人一辈子都活得顺风顺水,也更没有人一辈子都只有快乐,总会有那么些挫折和难受的。” 沈安雁说着笑了一下,“想来老天爷也不愿意我多吃苦,不若怎会叫我遇见叔父?” 沈祁渊默然,唯是抻手将她握住。 沈安雁便问:“圣上那边是想叫叔父遣我回去?” 那覆在自己皓腕上的手紧了紧,“我不会放你回去,从前还好,圣上难免顾及,但如今既已削减粮草,逼迫我,你回去不知会面临何等困苦。” 说罢,他抿了抿唇,“你也莫想着回去。” “我不会回去。” 沈安雁摇了摇头,“我回去不正是落人下乘,令叔父于困厄处境。” 沈祁渊吁了一口气,他不告诉沈安雁这事,便是害怕她做什么‘牺牲小我而成全大我’的事,不过现下正好,她并没有那等傻念头。 “如此甚好。” “不过,”沈安雁沉吟,妙眸侧盼正炙得愈烈的炭盆,“如今冬至,愈发寒凉,没有被衾,没有皮毛,更无食粮,炭火,莫说士气,便是生存也难。” 这点沈祁渊何尝不知,唯有沉然声道:“大月氏久居此地,早已习惯此等气候,而我们没有这些辅助,天时地利人和只怕到最后一个都不占。” 正相说着,却闻战鼓擂擂,有将士撩着帘子跑进来,“将军,大月氏进攻了。” 沈祁渊面色冷峻,沈安雁更是惶色,“才进攻不久又来?” 沈祁渊沉吟,“只怕是晓得我们粮食不行,士气不足。” 话毕,不再置词,唯是踅身穿甲。 沈安雁心中担忧,却也晓得此刻不是妇人之仁的时候,是故伺候着他穿了铠甲,叮嘱一句,“叔父万莫小心。” 沈祁渊点了点头,然后便在沈安雁的注视下,径直而出。 帘子被人高高撩起,灌进来彻骨的冷风,拂在沈安雁的面容上令她里子都凉透般。 待沈安雁回到帐中时,霜华遍寻已有了逾时,见她归来,尚是悲伤的神情带着感激,直顾涕零道:“姐儿去了哪儿?奴婢以为姐儿奔赴战场了。” 沈安雁哭笑不得,“我怎会奔赴战场,想什么呢?” 霜华不以为然,一边援袖拭泪,一边饮泣道:“怎不会,今个儿姐儿就差点去了。” 沈安雁见他哭得厉害也不作反驳,只能好生劝抚,待她稍微安定下来才笑,“好了?” 霜华又问:“姐儿到底去何处了?” 沈安雁便道:“我半夜口渴了,想喝水,谁晓得秋华不在......” 说到这里,霜华叹息一声,“我早说了,半夜姐儿您可能会醒,谁晓得她不在意,竟是出去闲逛。” 沈安雁笑道:“她是耐不住的性子。” 霜华嗔了她一眼,“姐儿,不是奴婢说,你性子太和善,也太软了,惯得秋华性子。” 正说着,那秋华已端了热水近来,叨叨地念,“说什么,说什么呢,姐儿带我们好,正是姐儿性子纯善,怎叫惯得我?” 霜华摇了摇头,“听听你这话,一口一个的‘我’,还有点半分奴婢的样子没?” 沈安雁见二人越说越烈,连忙打住,“行了,此刻并非己见之时,我们得去后面看看是否有要帮的地方。” “姐儿,”秋华嘴唇略撅,“这事怎能您干?您是主子,和那些人是有区别的,你贸贸然去,岂不是掉了身价?” 沈安雁蹙了蹙眉,“什么身价不身价的,如今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有何区别。” 秋华蠕了蠕嘴,方欲说,那厢霜华拉了她的手,扬起笑脸道:“奴婢随姐儿去,秋华便在帐中候着罢,万一有什么事呢?” 沈安雁听出她的袒护,却也不强求,是而点了点头,拿了需要用的物什便往后面而去。 霜华见她神情僵冷,唯有踯躅,“姐儿生气了?” 沈安雁眉睫不动,“我有什么需得生气的。” 顿了顿,沈安雁目光深眺前方馨馨篝火,“我早便说了,这事是要自己乐意,我不强求。” “可是,”霜华声音略小,“秋华那话有些过分了。” 沈安雁翣了翣眼,并不置词,索性这时两人已走到了伙房,也无须再回。 那厨娘见着沈安雁过来,当即哎哟了一声,“三姑娘,你怎来了?” 沈安雁不以为意,“我过来帮忙。” “这,这,三姑娘,您不是同将军和解了嘛?怎又来了?” 沈安雁听到这话颇为好笑,“我和将军即便化干戈为玉帛,但与我过来相帮有何联系?” 沈安雁见她难言之色,恍然明白,却也不作辩解,而是一如早上径直撸起袖子,露出雪一般的皓腕,“我还是去添柴烧水罢。” 厨娘讷讷应是,也不敢多话,便自个儿去料理伤员。 方知世过来时,沈安雁已快将一锅水烧沸了,“三姑娘。” 沈安雁颔首,“方大夫不必多礼,如今时节还是得紧着那些伤员得好。” 方知世点了点头,眯眼顾向远方,那里硝烟弥漫,而此处只闻风动,不禁道:“那些伤员大抵收拾妥当,不过是等着罢。” 沈安雁默然下来,“只希望,这次不要死伤太多、” 第三百六十九章 刀剑无眼受重伤 但一切存在即合理。 是而,所谓天不遂人愿终是不再成人所口述。 在沈安雁祈祷死伤莫要太多时,须臾便有数多伤兵被担了回来,各个皆是呻.吟痛呼。 因着人手缺少,伙夫也顾不得礼节客气,直顾让沈安雁加快动作,烧水。 纵使沈安雁足不出户但观络绎不绝的人手也闻得一二战事紧张,遂借着空晌问道挑水进来的霜华,“外头情势可是严峻得厉害?” 霜华沉然面孔,“比此前伤兵更多......” 之后言词寥寥不可闻,但只这么一句也足够令沈安雁心头紧旋,“叔父尚未来得及歇息便这么去了战场,只怕力不从心。” “姐儿,莫要乱想,”霜华赶忙打断她,“将军一向吉人天相,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是绝不会出事的。” 沈安雁讷讷点头,旦望一眼霜华,深吐了一口气,“你说得对,事情尚未定论,我岂可自乱阵脚。” 这般说着,沈安雁便援袖拭泪,又继续添柴,并道一句,“你也紧着手上功夫,莫惫懒着了。” 霜华道是,又挑了担子出去。 沈安雁见状,深然吸了一口气,抛开那些纷杂思绪又添起了柴。 四周杂声纷响,而沈安雁岿然不动,直顾着眼前炙火,不知过去多久,煮沸多少次热水,待夏侯思来唤她时,她才懵懵地抬起头,“夏副将。” “三姑娘......” 沈安雁见他眸中夹缠难言之隐,登时神智清醒,刺剌剌起身,“可是叔父,叔父怎得了?” 夏侯思轻蹙眉峰,“三姑娘也晓得,将军近来少寐,又为那些事心力劳瘁,是故在战场上不免恍了神,叫旁人......” 这话未毕,却已引得沈安雁哽咽难言,“怎会,叔父,不是常胜将军?” 夏侯思不知如何回答,唯有默然以对。 沈安雁见他此状只觉天地霎然没色,高山亦倒般,登时晃了身子,站立不住。 霜华忙将她扶住,“三姑娘。” 沈安雁攀附着霜华,“扶我去看叔父。” 如此,一行人才慌忙步至沈祁渊帐外,此时络绎不绝的血水被将士端出,一盆接着一盆,看得沈安雁面色煞白得厉害,“怎会流这么多血?” 伴着此话,热泪淌下来,划过颊畔,引得周遭人群默然,更神情哀伤。 沈安雁却不闻不顾,径直撩了帘子奔向帘内。 方知世正替沈祁渊治伤,浓浓的药味沉沉传了过来,沈安雁闻出这是同自己一向疗胸上伤口的药味。 一时之间五味杂陈,跌跌撞撞地奔过去,拨开众人,直面那浑身是血的沈祁渊。 “叔,叔父。” 方知世拭了一把汗,“三姑娘,且放心,将军并未伤及要害。” 沈安雁虽知这不过安抚她的话,但也明白此刻并非添乱之际,是以当下唯是点头,“劳烦方大夫了。” 如此话罢,她才出了帘外,犹如烂泥一般趴在地上。 霜华见状连忙去扶,“姐儿。” 随着这样举动,有光乍地,待得细瞧,原是一滴滴的泪从沈安雁颊畔滑下。 “姐儿,莫要哭了,若是叫将军看见,只会伤心。” 霜华哽咽着,安抚的话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尤胜眼前茫茫白雪。 沈安雁翣了翣眼,锥心痛愕地啜泣着,却没道任何一句话,仿佛耳畔簌簌拂动的风声,明明听闻,却触摸不着。 夏侯思到底见不下去了,干涩地翕开唇,“三姑娘,将军只是受些皮外伤,这些皆是从军之人的常态,是以莫要伤心了。” 沈安雁双手捧住脸,哀戚的声音便在掌心里翻涌,“正是因见着他如此,我才更是伤心,都说他攻无不克战无不胜,都说他用兵神勇,却不晓得多少的日夜他都是如此挨着疼痛过来的,而我亦是与他身上再添伤口的利器。” 她的自责令夏侯思沉默,默默将颤抖的手攥紧,叹息了一瞬,“三姑娘真不必自责,莫说将军是甘愿,便是这等小伤,他根本不放在眼里。” “这伤还是小伤?” 沈安雁肩膀微微颤抖,猩红着目望向夏侯思,带着一种惊疑,逼得夏侯思哑口无言。 索性沈安雁没再回答,反倒是止住了啜泣,唯是援袖拭干净了眼泪,缓缓起身。 夏侯思见状问道:“三姑娘,您这是?” 沈安雁没有回眸,直盯着眼前,“哭不能解决办法,现在还有许多事要做不是?我既觉得叔父因我更累,那我便要做更多令他少累点,更少些牵挂不是?” 她说着,撩开帘子往内。 此时方知世已换好了药和众人拿着尚是整洁的巾栉擦着手。 沈安雁朝他纳了福,“多谢方大夫。” 方知世岂敢受她这等礼节,忙是作揖,“三姑娘言重了,这是老夫该做的。” 沈安雁不置可否,而是走到沈祁渊床前,替他理了理散下来的鬓丝,又替他掖了掖被衾,方是回道:“方大夫,此处有我照顾,您尽去照看那些伤兵罢。” 方知世不作推辞,作了揖便离去。 霜华走近来,尚未置词,那沈安雁便吩咐道:“你也去帮一帮方大夫。” 霜华有些踯躅,“奴婢去了,这里只有姐儿一人,奴婢怕姐儿照顾不过来。” 沈安雁直剌剌地看着沈祁渊并未回头,“只照顾一个人罢了,有何忙不过来的?你且去,若真是要用你,会叫你的。” 她的语气很淡,仿佛在诉稀松平常之事,但又如此坚定直叫霜华不可辩驳,只能道一句:“那奴婢替姐儿将秋华唤来罢。” 见沈安雁点了点头,霜华很快退了下去,直到帐外,那夏侯思方将她攫了过来问:“三姑娘可有说什么?” 霜华盯着那被夏侯思擒住的胳膊,浑身宛如针刺,忙撤了回来,嗫嚅道:“只叫奴婢去帮忙,其余未说什么。” 见夏侯思皱了皱眉,霜华不禁拂着胳膊,道:“夏大人不必担忧,奴婢等会儿将秋华叫过来,有她看着姐儿......” 尚未说完,便听得里面传来呼唤,“夏副将。” 第三百七十章 昏迷不醒战又至 夏侯思一顿,朝霜华望了一眼,才转身走了进去。 沈安雁正在床头掖着被衾,听到声响并未转首,而是将手头事宜整顿好了,方步下脚踏,领着夏侯思往外走。 铁马在耳畔不住的叮当,朔风拂在脸上有一股刺疼的感觉,沈安雁闭眼深吸了一口气,转顾向夏侯思,“夏副将,我晓得这话不该我问,但如今情势如此,也分不得你我,也介意不了男女了。” 夏侯思见她脸上微微的苦笑,一张朱唇将翕未翕,隐隐恍惚些什么,忙是垂下头作揖,“三姑娘请问。” “现在战况到底如何?” 沈安雁见夏侯思身形一颤,却不为所动,当下叹了一息,“我也晓得问这话唐突,更令你左右为难,但事已至此,叔父还躺在里处,我断不可尽当不晓得,安然生活。” 夏侯思依然未抬首,只竭力偻着腰而回:“三姑娘,此事不必让您操心,不管事态如何,都不会至于进退维谷之境,更不会至于濒临灭绝的地步。” 伴着此话,忽闻擂擂鼓声,直击得夏侯思抬起头来。 沈安雁自然瞧见他神情上的惊愕之色,更是听见四下里的将士大呼小叫。 “怎又来了?” “不是才来了?” “将军身负重伤,昏睡不醒,怕是想乘胜追击!” ...... 狼烟四起,滚滚黄沙将夏侯思满脸凝色尽数挡住。 沈安雁正欲说话,那厢夏侯思已喝然一声,“莫要自乱阵脚,将军不在,我还在,且随我去迎敌。” 此话虽说得激昂,但响应的将士莫不寥寥,且皆面色疲惫。 沈安雁不由得抬首望去,天际一抹娥眉弯月,纤细得宛如游丝,在飞扬的尘沙里隐约可见,又或许并非月色朦脓,而是狼烟滚滚迷住了她的眼。 沈安雁心直往下沉,被凉凉的夜风吹得濡湿得厉害。 秋华不知从何处蹦了出来,满脸带着惶急之色,“姐儿,怎又开始了?” 沈安雁瞥了她一眼,立马转身朝帘子走去。 秋华见状,双眸闪过一丝错愕之色,随即跟上。 其时沈安雁进到帘内,凑在沈祁渊的床边,纤细无骨的手指描摹着他的眉骨、颧骨,下颌,最终顿在那满是阴翳的眼角。 也不晓得这等模样是多少个日夜不休才造就如此的。 这般想,沈安雁只觉得内心揪痛,忙是伏惟其上,小声饮泣着,“叔父,我虽是告诉你,这些事我并不自责,但如今事态至此,总是因我造成的,若非我,你此刻并不会愁苦粮食,炭火,士气也不会颓靡至此,更不会害得你日夜愁苦,精力不济,以至于受此重伤。” 眼前渐渐模糊,沈安雁抬起眸,将垂落下来的鬓发绕到耳后边,张着一双红彤彤的眼迷滂滂地去看沈祁渊。 大抵是泪水氲湿了眼际,以至于,沈安雁一眼望去皆是血肉模糊。 这般惨状令得沈安雁内心揪痛,秋华站在身后踯躅发言,“姐儿,莫要难过了。” 穹隆那头还在滚滚响彻着擂鼓声,其势巨大,却丝毫未撼动沈祁渊半分。 沈安雁不由想,这该是多累才会如此。 但此时此刻由不得她多想,一场酣战临至,她必须做好万全准备迎击。 如此,沈安雁豁然起身,吩咐秋华,“你且看着叔父,万莫让任何人打扰。” 顿了顿,沈安雁又道:“若是叔父醒来问我,你便说我去后方照顾伤兵去了。” 秋华颔首应是,忽而又明悟了些什么,一双圆溜溜的眸子带着惊疑,“姐儿,您不去后方照顾伤兵,您要去何处?” 沈安雁并未答语,只是将那双秋水似的妙眸沉了一瞬,直剌剌地盯着秋华,“听懂了吗?” 秋华一愣,连忙点了点头。 如此,沈安雁才垂首看了一眼沈祁渊,这才咬着牙狠决地出了帘子。 外面阴霾沉厚,爿爿阴云像是棉絮般覆在天际,只能瞧见微茫的月色,又或是......微茫的天光。 原来,不知不觉间,已将天明。 沈安雁忽而明白过来,沈祁渊为何多日不睡,大抵是事务繁忙,等到处理过来,已不知过去了数久。 她没再多想,照着之前的模样将衣裙绑好,便去了马厩寻到一匹马,然后翻身上去。 周遭尚存零星士兵,听到马匹的响鼻声连忙擎着火把过来,“谁,谁在哪里?三,三姑娘?” 沈安雁立于马背之上,妙眸顾盼,只听得那士兵滚了滚喉咙,又道:“三姑娘,您这是做什么?” 沈安雁牵着缰绳,在响鼻声里回他,“不必多问,自做好自个儿的事,也不必将此事告知将军,听懂了吗?” 她的眸子是温柔如水的,但此刻里面尽是风雷,以一种势不可挡的姿势压向士兵,骇得士兵诺诺应是。 沈安雁见状不再多言,驾着马直奔前方。 越至前方,马革裹尸的惨状,兵刃相交的响声,都使她隐隐急切,也顾不上心头害怕,一个劲地往前冲。 忽而一阵刀光奔来,她忙不迭伏在马背之上,险险躲过弓箭的击杀。 但此后,无数弓箭宛如蚂蟥过境,直剌剌朝她射来。 也因如此,周遭数多人也注意到这着装明显迥异的一人一马。 混乱的刀戈声里,听得有人喊了一声,“三姑娘?” “是三姑娘!” 沈安雁却顾不得这些人的呐喊,咬着牙擎着缰绳往前方而赶,眼际却只有雪泥的地。 不知过去多久,马蹄一阵乱踏,惊叫一声,以迅疾之势顿了下来,直骇得沈安雁差点仰倒。 “三姑娘,你怎过来了?” 沈安雁从马背里抬起头,看向那满脸沾染着鲜血的夏侯思,发觉身后正有一敌军举着大弯刀朝他砍过来。 沈安雁面色煞白,连忙惊呼,“小心。” 夏侯思却是头也不回只将长戟往后一背,挡住弯刀来势,并以急势转身右脚猛然一踹,直攥着兵器直击敌人胸腔。 惹得那人口吐鲜血,却仿佛喷在沈安雁眼前般,让她满脸煞白,脑子更是隐隐作痛起来。 她竭力撑着疼痛,对上夏侯思的眼神,“贵展离何处?” 第三百七十一章 偃旗息鼓指点名 夏侯思目光闪过惊疑,还未开口便听得沈安雁继续道:“如今将军不在,士气大减,且近日来圣上克扣军粮,莫不是提防我所在,而贵展离趁此时穷追猛打,岂能不知晓军营之中已有奸细。” 夏侯思不明白这话与她要去见贵展离有何联系,但此时战况紧急,容不得他多问,唯是道:“三姑娘,此处过于凶险,还是快快回去,免得叫将军听闻不禁怪罪于末将,更担心三姑娘。” 沈安雁却是不走,只问:“夏副将以为,如今这等进退维谷之境,该如何解困?” 她见夏侯思不答,便道:“大月氏的确天时地利人和,却也不能如此不遗余力,久久下去,只怕他们会比我们先行颓势,既然如此,何不化干戈为玉帛,令两方皆停歇下来?” 夏侯思当即反驳,“那个贵展离生性好斗,叫他停歇根本不可能,且交战双方当下止战,恁是天神下凡也制止不了,三姑娘还是先回去罢,奔赴沙场本就是男儿应当作为。” 说着,夏侯思便已扬了利器直击欲将偷袭的敌人胸膛。 伴着长矛取出,无数鲜血肆意溅洒出,骇得沈安雁心跳如鼓,面色更是苍白,但勒着辔头更紧了,一双妙目直睃巡四处,但见着一衣着打扮不落凡俗男子正杀得正酣。 沈安雁本想欺身上去,但他早已杀得双目血红,且这一路之上皆是不辩菽粟的将士,自己又无武功傍身,此去不过是贻人人头功劳。 是以沈安雁当下悬崖勒马,转身回赶,直奔那奏鼓之人,“偃旗息鼓!” 那将士初见一女子奔来,自以为看错,待仔细瞧罢,原是三姑娘,当下一愣,“三姑娘,你怎来了?” 此时战况紧张,他也不待沈安雁回答,又道:“不能止,不能止,止了便叫那些倭寇士气大涨,嘲讽我军力不能敌,才做伏降状态。” “便是不止,这场战争我们也讨不得好果子吃,何不养精蓄锐以待日后柴烧。” 那将士听闻当即怒言,“三姑娘,战况还未止戈,你怎能擅自断定我们必败?您道此话便是看清尔等志气,并助长敌人火焰!何况大丈夫之死,轻则如鸿毛,重则如泰山,能来此处为国厮杀的,莫不是求得日后荣光!岂能惧怕生死!” 说着那将士扬起击鼓更是起劲。 沈安雁见状心头焦急,正此刻,没想对面大月氏却止了鼓声。 一时之间,尘沙滚滚,刮得沈安雁颊畔刺痛无比,但无论如何疼痛也敌不过那贵展离幽幽一句,“沈安雁?你没死?” 沈安雁并不讶然贵展离所言之词,反是戒备地后退半步。 夏侯思于此时拦身在前,怒目相向贵展离,“你停了战鼓是做何故?要打便打,不要学那些文官纸上谈兵!” 贵展离听罢,轻呵一下,那沾染鲜血的脸庞狰狞一瞬,“自然要打,不过,我有话想问沈安雁。” 这倒是沈安雁始料未及之处,但她并不露声色,唯是沉着应对,“你要问什么?” 贵展离眉梢飞扬,不羁一笑,“你是怎么险象环生的?我听闻你都掉下悬崖了,这都摔不死?” 他的话没有任何转圜,亦没留情面,但沈安雁并不觉得羞愤,直剌剌地迎上他的讽笑也是持以一笑道:“你们大月氏马背上生活,平素鲜少读文识字,所以不曾晓得什么是‘吉人天相’,也不晓得什么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贵展离嘴角抽了抽,本是落拓不羁的笑貌当即狰狞起来,“我便是见不得你们这副自诩高贵的模样,一番话非要拐弯抹角的说,绉不绉的,你谦让过来,我谦让过去的,麻烦也无聊至极!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想要就是想要,哪来那么多的话!” 他说得粗俗,沈安雁却意外地不知如何反驳。 反倒是夏侯思在旁啐了一声,“狗屁言论,还不快战!婆婆妈妈的!” 贵展离冷笑一声,“不急,反正你们都会败,急着去送死干嘛,我是在给你们机会,让你们多看看这时间!” 夏侯思忍不住,擎起长矛就欲开打,却没想沈安雁拦住他,“夏副将且听他先说完。” 夏侯思小声回道:“三姑娘,贼人的妄言没必要听......” 正说着话,那厢贵展离将弯刀一举,霍霍打在肩头上,歪着脑袋邪笑道:“我劝你还是听一下沈安雁的话,这没了沈祁渊,在场的谁跟我是对手?” 一时之间,四闻唏嘘之声。 夏侯思横眉冷蹙,沈安雁却是站出来,问:“你到底要说什么?” 贵展离点了点头,“如今你们势寡,要不是这沈祁渊用兵如神,你们早就落败,成为我的刀下亡魂,战败俘虏,而和你们酣战如厮,也不过是我的斡旋之计。” “放屁!” 夏侯思不顾形象,剌剌啐了一声,“你还让着我们,这事还能让的?自己不行,就不要找些理由。” 贵展离眸子微眯,直掺冷意。 沈安雁见状忙问:“所以你说这些干什么?” 贵展离一笑,那双含着霜雪似的眸子夹缠出一抹异光,“这沈祁渊是一痴心人,我尝听说,他为了三姑娘连命都不要了,所以我想瞧瞧这个三姑娘到底有何能耐。” “你是不是男人?” 夏侯思斥得面红耳赤,“这战场上的事你还要牵扯一个女子。” 贵展离却笑,“此刻并不是你们谈条件的时候,你们这倾巢出动,怕是没人顾着那沈祁渊罢。” 沈安雁当即变了脸色,“你休要动他!” “我动不动他,是要看你怎么取决。” 贵展离悠悠擦拭着刀身,黑灯瞎火的地方只瞧着一抹刃光反射出那锐利的双眼,似狼般紧紧锁住沈安雁。 沈安雁不禁心漏了一拍,后脊梁更因这样眼神直栗栗然,冻得骨彻生寒。 但不逾时,沈安雁便颔首道:“我答应你。” “三姑娘,不可......” 夏侯思急忙道,却被沈安雁侧盼打断,“如今我军士气低糜,强撑下去不过是战败,还不是多多迂回,寻找可趁之机。” 第三百七十二章 一波未平一波起 言讫,不待夏侯思答话,她已往前踱了几步。 “三姑娘。” 沈安雁驻足下来,并未回首,唯是冷静道:“夏副将记得我方才说的话。” 夏侯思怒不可遏,直擎着长矛嘶吼,“若是叫末将因女子而苟且偷生,莫说是将军,便是末将也难过心头那道坎。” 说时迟那时快,夏侯思一声令下便带着众人赫赫扬扬进攻。 沈安雁尚未料到如此情景,眼瞧着,面色皆白。 那厢贵展离见状登时撩了脸色,剌剌将弯刀甩出冷光,宛如其眸直射得沈安雁浑身冰冷。 她想起贵展离的那句话,当即嘴唇蠕动,“不,不可以。” 只是这时众人愤起,皆怒吼着,谁能听到沈安雁的纳罕。 就这么眨眼间,两相一厮打成一块,肆意的鲜血在沈安雁眼前迸出,她背脊发凉地抬起眸,看向贵展离,见其悠然着目,神态安常,一颗心便如置于湖泊,杳杳沉下去。 正当她充楞间,有人拽住她的皓腕,“三姑娘,先行回去,这里太危险了。” 沈安雁撤开他的桎梏,遥遥望了一眼贵展离,这才作罢的回去。 其时营帐里尚是安静,除去那络绎不绝的伤兵。 秋华看见沈安雁过来忙是含泪道:“奴婢听那些人说姐儿去前方了?姐儿怎去了哪里?可有伤着哪儿没?” 沈安雁摇了摇头,“叔父呢?” 秋华擦眼抹泪,唯是哽咽连连,“将军还躺在账内呢、” 沈安雁又问:“可有可疑人进来?” “没有。” 秋华见沈安雁秀眉蹙了一瞬,忙是问道:“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沈安雁喟然一声,并未回答她的话,而是撩了帘子进入帐内,看着沈祁渊依然躺在床上昏睡不醒,一时既担忧又松落。 秋华见她如此状态也不好多问,唯是替她斟了一杯茶,小声道:“姐儿放心,奴婢仔细看着将军,连眼睛都不敢眨半分,莫说是旁人,便是虫蝇也进不来的。” 沈安雁听她揶揄,不由一嗤,“这大冷天能有什么虫子。” 笑了一瞬,她便凝了神情,叫秋华眼瞧着直为忐忑,“姐儿,怎么了?” 沈安雁握着杯盏,乜眼一顾,“是何人道与你的我去了前方。” 秋华挠了挠脑袋,颇为费解地道:“是个将士.....他过来对奴婢说姐儿去了前方,奴婢听罢很是焦急,但是想到姐儿的吩咐,是故寸步不敢离。” 话至此处,沈安雁搁置杯盏,郑重其事地望着她,“你做得很好。” 秋华颇是受宠若惊,直顾摆手,“姐儿,奴婢只是听了您的吩咐,并未做什么。” 沈安雁便笑,“听了我的吩咐,便已做得很好了,也幸得好是你,若换作霜华,怕她会着了道。” 这话带着歧义直叫秋华一怔,小脸登时煞白。 沈安雁却似未曾看见般,将妙眸移开,兀笃笃地望着那倒映着自己面孔的茶水,倏尔一饮而尽。 如此,她才支开了秋华,踅身走近沈祁渊病榻。 淡淡月色从幕帘的罅隙里照进来,带着光影隐隐绰绰地颤动着,沈安雁胡乱坐在脚踏上,如此尽可一览这日思夜想的面孔。 她翣了翣眼,迷滂滂地看着沈祁渊,将他的轮廓勾勒了大概,又细致抚了一把他的胡茬。 感受到微刺痛的膈应,沈安雁方才作罢地替他掖了掖被子。 “你早就知道军营里有奸细,所以你才如此寸步不离我,就是怕那些近我身,掳走我,又或是拿着我要挟你?” 她絮絮地道,声音细弱蚊蝇,语气宛如弱柳扶风,叫长驱直入的冷风一灌便没了原来的腔调。 “你也真是的,何必管我,且让我自生自灭不好?” 她齉着鼻子,奋力擤了擤,却是一哂笑道:“若你不派人来寻我,或可我如今成了那王富贵的阶下囚,虽说过得苦点,但两相皆是太平安稳不是?” 沈安雁沉默一下,那泪水便如玉珠一颗颗地冒了出来,砸在缂丝被衾上,一霎不见。 沈安雁不由得援袖以拭,却不料动作笨拙,越是擦拭,那珠子便似不要钱般奋力往外蹦。 一颗接着一颗,络绎不绝地,如同棒喝敲在沈安雁的心上,令她溃不成军地伏床而泣,“叔父,是我天生带着厄运,连累着你也同我受苦。” 沈安雁翣了翣眼,那泪水便从颊畔滑下,滴进被衾里,滴进沈祁渊的中衣,直要滴入他的心头般。 “叔父,我好难过......” 沈安雁哽咽了一下,那双冰沁的小手在被子里焐热了一会儿,方去寻找沈祁渊的手,待双手交握,那边的温度脉脉传了过来,把她眼底方才塑起的坚冰又融了下来。 啪嗒啪嗒地堕地有声。 “我今日去了战场,我想替你分忧,为你解难。” 沈安雁闭住眸,“可是我发现我异想天开得厉害,我只道那贵展离或许是要我作挟,但却忘了即便我愿意,那些将士却不会愿意。” “我不想拂他们的意,但若不拂,便不能如贵展离之意,到时边关被破,国破家亡便是指日可待,叔父便成了祸国的罪臣。” 说道这里,沈安雁忽而止住了哭声,小心觑了一眼沈祁渊,见他神情一如方才,这才松了一口气,继续道:“叔父曾说,我逃出京城受得人追,但若是圣上,他不会乐意我死,是故将我逼下山崖的,便是乐意见我死之人。” 沈安雁望着沈祁渊,抻手一只手去描摹他的眉睫,“外人尽道这贵展离与贵霜素来不睦,但即便不睦,到底也是大月氏的公主,所行皆表大月氏的脸面,而你我之事,令得大月氏颜面尽失,贵展离如今是为大月氏的王,岂会任由我这等罪人存世。” 话语戛然而止,沈安雁通红着眼看着沈祁渊,也不知看了多久,她才抬起眸直望向黑咕隆咚的帐顶,想及先前圣上不遗余力地克扣军粮,只为让他交出自己。 沈安雁不由嗫嚅却极为笃定道:“大月氏是不是只要交出我便愿意止战。” 第三百七十三章 鼓歇戈止审安吢 这句话落,沈安雁已至泣不成声的地步,仿佛此刻她已然抛弃了生,趋向死。 是故她如此贪恋地望着沈祁渊的面孔,想要将他模样刻在自己脑海般。 然后听得战鼓止歇,她方止住了看望,抹了一把脸上热泪,“叔父,当初我坠下山崖,你并未弃,我也应当不离,但如今我这等作为,不值得你待我如此好,所以我情愿你忘了我,我又不愿你忘了我,真是矛盾。” 沈安雁一哂,给自己打起精神,收整了面容方踅身出了帘幕。 秋华正候在帘外,见她出来忙迎了上来,“姐儿。” 沈安雁目不斜视,直顾看着眼前络绎接踵的伤残将士,“你还是在这处守着,没见着我,不管谁说你也别移动半分。” 秋华道是,踯躅了瞬息,那翕合数次的嘴唇终是闭紧,没再道何。 沈安雁却是轻车熟路寻到了夏侯思。 其时夏侯思正在包扎伤口,听到动静连忙批了一件单衣,“三姑娘。” 沈安雁见他面色苍白,也不欲斡旋,开门见山道:“这次可是赢了?” 夏侯思没回答,沈安雁便又道:“依照夏副将所见,大月氏下一次进攻是多久,胜算又是多少?” 夏侯思默然半晌,俱是不答此话,唯是转而道:“三姑娘,末将还得敷药,还请三姑娘移步。” 沈安雁见他如此逐客,也不觉恼怒,反是心平气和地看着他,“如今毫无胜算,士气亦消,军粮更是没有,天时地利人和我们哪一样皆是不占,既是如此,何不草偃风行,伺机日后?” “三姑娘。”夏侯思沉然出声,“这些话,本非末将与您所说,但如今将军昏睡,莫说末将没有这等权利指挥,便是有,末将也容不得让一介弱女流挡在跟前,再则,三姑娘,你忘了你为何出城?不正是不想将军因你而被要挟,若你去了大月氏,落入贵展离的手中,将军岂不步步被要挟?” 沈安雁笑着摇首,“贵展离只需交出我,便会停战止戈,怎会受要挟?” 夏侯思讶然,俄顷方敛眉转过头道:“反正无论如何,末将也不赞成此事,也绝不会让三姑娘落入大月氏的手中,不若末将何必这般劳心劳苦地去寻三姑娘?任你在哪王家自生自灭不好?也好断了将军的念头。” 这话显然是重了,他明显看到沈安雁面色一白,当即有些不知所措,“三姑娘,末将......” “你说得没错,你的确不该救我,你若不救我,如今也不会生出这么些事来。” 沈安雁深吸一口气,又展颜道:“那我不打扰夏副将敷药了,先走一步。” 夏侯思凛眉看着沈安雁撂开帘子逶迤而去,倏尔换了一声,“陈生,你去看着三姑娘,莫让她去了大月氏。” 这边沈安雁方离了帐子,便直奔后方,霜华因担水过多,累得靠在一边歇息。 沈安雁看了一瞬,方才去寻方知世。 “方大夫,我想请问将军这伤,多久好得了?” 方知世忙活了一夜,方方歇一口气,听到沈安雁这么说,便道:“这伤全好起码得个把月,至于将军什么时候醒过来,小的也不知道,只是依照将军这身子还是多睡一会要好些。” 沈安雁听罢问:“那这样,方大夫可能多开几副让将军多一会儿的药吗?” 方知世闻言只是笑了笑,“三姑娘放心,小的先前给将军疗伤时已经开了安神的药,不若依照将军那脾性,只怕那战鼓响起时就醒来了。” 沈安雁心头一落,但还是坚持索要一副安神的药,“大月氏才进攻,下次应当间隔一段时日,是以不若叫叔父多睡一会儿,养精蓄锐。” 方知世不疑有他,连忙去拿了药给沈安雁。 沈安雁得了药,并不急着回帐中,反是去了关押沈安吢的地方。 沈安吢连日被看守的将士虐待,早已遍体鳞伤,又因此地尚无炭烤,亦无饱粮所食,所以此时的她早已面黄肌瘦,更疲累地连眼帘都抬不起来,只眯萋着一双眸,模模糊糊,晃晃悠悠地看着眼前之人。 “你怎得有空来?” 她的声音虚弱宛如蚊蝇,但沈安雁提不起任何怜悯之心,只冷冽着眸看向她,“我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沈安吢扯了扯嘴唇,因这个动作扯裂了嘴皮,撕开方凝固的血痂,痛得她皱了皱眉。 沈安雁见状却是笑道:“大姐姐瞧着过得很是不好。” 沈安吢费劲抬起眸,啐了一声,“猫哭耗子假慈悲。” 沈安雁听到这话不怒反笑,“你也知道自己是耗子。” 沈安雁点了点头,俯首望了一下满地的鲜血,啧啧道:“所以耗子是不能见天光的,都只能在暗地里躲藏着。” 她的话激怒沈安吢,令她满面狰狞,“有话快说!” 沈安雁沉了面孔,冰冷的眼神杳杳渡了过去,“是你把军营的消息告诉的大月氏?” 沈安吢一顿,望了沈安雁逾时,方剌剌大笑道:“怎得,没了我,你还是过得如此艰辛,还是和叔父不得好果?” 沈安雁眼角跳了几下,“我们好不好,你不晓得?” 她冷笑着,那双盛满千秋的妙眸里悉是冷意,“大月氏与你什么好处了,你宁愿帮着他们来害叔父?” “叔父怎得了?” 沈安吢慌乱地问,又倏尔回过神来,如复方才那般事不关己的作壁上观态度,“你一向这般但凡有人阻了你的路,你便寻滋诬陷旁人,我如今也不得叔父喜欢,更关在如此囹圄之中,你还惧怕我作甚?” 沈安雁听她这话简直想笑,“你自己做了何事,你自个儿心知肚明,也没必要在我面前如此装腔作势,更何况,你是何人,叔父早已悉知,何必.....” 一言尚未说完,那厢沈安吢便已尖啸出声,“我是何人,叔父悉知没有什么,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要让叔父晓得你是何人!” 第三百七十四章 以其道还治其人 沈安雁秀眉微蹙,也不欲与她争辩,反是扬眉冷笑,“我原是不晓为何你如此待叔父,叔父却将你弃如敝履,今日我算是明白了。” 沈安吢不紧拢紧拳,厉色而疾言道:“你明白什么?你不过是观得我冰山一角,便自以为知其全貌,殊不知,你盲人摸象,可笑至极。” 沈安雁不被她言辞而觉恚怒,反是拈笑冷声道:“你道我可笑,但我这等可笑之人得到的却是你这辈子也望尘莫及的。” 沈安吢没了府上的矜持顾及,自然言语也甚是犀利,“你不过是早那么几步罢了,早让叔父对你另眼相看,格外优待罢了,若我先如此,叔父也会爱上我!” 她说得信誓旦旦,却让沈安雁忍俊不禁,“你觉得真是如此?” 沈安雁虽是记不得了,但仍能感受,感受叔父待她的好,待她的不同,以及面前此人的爱意,虽如炽火,令人无法忽视,却也会灼疼人。 沈安雁顿了顿,持一双冷静眸子看她,“你的爱,太令人窒息,且你的爱掺杂了名利,掺杂了欲望叔父怎会喜欢你?” “你胡说。” 沈安吢握紧拳,满面狰狞,“被拿出一副高高在上的神情来评判我的感情,你不过是个得了叔父喜爱的可怜虫罢了。” 沈安雁并未将她的话听进于心,而是叮嘱将士将她看好,自个儿则撩起帘子踅身往外。 至于沈安吢又嚷了些什么,沈安雁没有听见,也不想听。 如此之后,沈安雁才又去了后边,一如往常地烧水。 夏侯思听闻自觉纳罕,却又听那将士再问:“副将领,可要小的再跟着?” 夏侯思点了点头,“一个眼神也莫要错漏。” 如此令下,他才安心部署,不过须臾,他又是叫来一人问:“方才三姑娘可是去找了方大夫?” 那人点了点头,又问:“副将领可是有不妥?” 夏侯思不置可否,只令他将方知世叫过来。 方知世正忙得不可开交,听到这吩咐,也顾不上擦脸抹汗,脏着一整张脸便去了夏侯思的营帐,“夏副将可是有什么要事?” 他的语气不算好,夏侯思却不欲与他计较,只是点了点案几,问道:“今个儿三姑娘可有来找你?” 方知世点了点头,“问了些有关将军的病势。” “旁的便没有了?” 方知世摇了摇头,却又恍惚想起什么,道:“三姑娘担心将军身体,又顾及这连日来的宵旰攻苦,朝乾夕惕,便寻老夫要了点安神的药与将军喝。” 夏侯思眸色微深,沉吟须臾,才放了方知世回去。 而另处沈安雁看了沈安吢便回了营帐,令秋华将药煮尽,自个儿则又候在沈祁渊的身边,一直睁眼到天明,终是没忍住睡了过去。 不过俄顷,沈祁渊便转醒过来,还未来得及痛吟一声,便见到一旁枕着床沿熟睡的沈安雁,不由得忍住了疼,小心翼翼下了床,再将沈安雁放至床上,这才忍着伤痛穿了兵甲直赶议事营帐。 彼时夏侯思已将各处布置妥当,唯剩沈祁渊最终敲锤定音。 “我睡了有多久?” 夏侯思听着熟悉声音,讶然望向幕帘,“将军,您怎醒过来了?” 沈祁渊横眉冷竖,“我为何不能醒过来,区区小伤罢了!” 他看着夏侯思一顿,沉然面孔而问:“我莫不是又同上次一般,睡了好几日?” 夏侯思摇了摇头,“不过是三姑娘找方大夫要了安神定心的药,欲与将军喝罢了。” 沈祁渊驻足原地,一双鹰隼之目宛如剔骨弯刀剌剌看向夏侯思,或有匪夷,或有愕然。 夏侯思见此,倏尔一叹,“将军去至战场,遭了刀伤,更被人持着长矛扫了一下,遂晕了过去,是以不晓得之后大月氏又发动了攻击......” 夏侯思停了下来,觑了一眼沈祁渊,见他面色不动,神情凝然,方才继续道:“三姑娘也跟着去了。” “荒唐!” 沈祁渊心头一跳,“这战场刀剑无眼,你怎能让她也跟着去!” “不是末将带她去的,是三姑娘自个儿去的。” 夏侯思颦眉道,又是觑了一眼沈祁渊,喟然一声,“末将此前也叫人看守住了营帐,但将军也晓得,前方战事多紧张,不可能一个劲地只顾着后方。” 沈祁渊没有在此事上多做辩论,而是深然吸了一口气,剌剌坐下来,捂着尚是疼痛的胸口,问:“三姑娘去前方干什么?” “三姑娘料到大月氏如此穷追猛打,圣上如此见死不救,所为不过是将她交与大月氏,换来两方和平。” 沈祁渊愕然抬首,一双拳亦如他的心绪,捏得紧紧的,密不透风,“所以,她去,是为了......将自己交给贵展离?” 未待夏侯思颔首,沈祁渊便是猛然拍案,“她难道忘了,她为何离京?” 言讫,他便是后悔。 是了,她的确忘了,忘了自己如何离的京城,又忘了自己当初又是抱着怎样的决然心态想要与自己同生共死。 所以如今,她宁愿作为俘虏,令他受制于人。 沈祁渊想着,牙齿不断错错,发出咯咯的声响,落到夏侯思的耳边,直让他头皮发麻,却仍是强撑着心态,道:“是以,末将方才才如此讶然将军会醒......” 夏侯思哽了哽喉咙,“毕竟,三姑娘寻了方大夫要了一整包安神的药,末将以为,三姑娘会让将军昏睡不醒,悄悄的去找大月氏。” 沈祁渊闻言,转眸顾向夏侯思,“但你没有阻拦。” 夏侯思一顿,听得他又道:“你没有阻拦,是因为你想趁她去大月氏之际,令几名死士跟随她,在她见贵展离时,杀贵展离个措手不及。” 夏侯思白着面孔跪下,“将军,我兵伤亡惨重,且无后继之力,若再不把握这等机会,就真的只能战败了。” “何况,兵不厌诈,贵展离不也如此待我们的?” 夏侯思怕他不应,未待他开口,又急忙道:“末将本想着,将计就计,杀得敌将,也不会落得将军污名.......” “但我醒来了。” 沈祁渊打断他,一双目宛如深湖倒映着夏侯思那寸寸破裂的面孔。 第三百七十五章 醒来初闻曲中意 夏侯氏不置可否,焉头耷脑地道:“还请将军饶恕末将之罪,也请将军体察末将之情莫要阻拦末将。” 言讫,他抬手望向沈祁渊,希冀的双瞳里是沈祁渊抿紧唇瓣的摇首,他蓦然冰了眸,“将军,难道千万的将军也不及三姑娘?” 沈祁渊沉吟道:“我是不会让三姑娘冒此等险境的。” 他撇过眸,将宛如明炬的冷目探向夏侯思,“为博得她喜,为与她相守,我已砥砺付出许多,至今也成我执念,我断不会因旁人而错过今时这番姻缘。” 夏侯思冷声道:“所以,将军便能人心见数万将士为此洒热血抛头颅?” 沈祁渊摇了摇头,“自不如是。” 夏侯思顿了顿,诧然抬首,“但将军......” “夏副将可还记得那被关押在刑帐里的沈安吢。” 沈祁渊沉声开口,惹得夏侯思瞠目来望,“将军是要令沈安吢代三姑娘过去?” 此言方楚,夏侯思便急急打断,“不可!” 夏侯思望着沈祁渊,“将军,虽我们只是怀疑那沈安吢与敌军勾结,但心中早已笃定,此乃不争事实,叫她过去,岂不是令尔等自投罗网?” 沈祁渊不置可否,却是低语道:“沈安吢投敌所谓是何?我们便与她如此,叫她忠心为我们便是。” 夏侯思皱了皱眉,“将军就不怕三姑娘晓得?” 沈祁渊沉吟一番,“三姑娘不会当真的。” 夏侯思看着沈祁渊那攥紧茶盏的手,喟然一声,“将军觉得,三姑娘不会当真吗?” 沈祁渊闻言,只觉心绪烦躁,不由捧茶直灌了一口,“她不会的。” 夏侯思便问:“即便三姑娘真心信任将军,也不会将此事当真,但将军势必要将大姑娘放出来,也势必要同大姑娘斡旋一番,这副情景若被三姑娘见到,将军可有把握三姑娘不会伤心?” 沈祁渊深纳一口气,声音却杳杳低糜下来,“我并无此把握,但我更不能亲眼见她去送死。” 他顿了顿,忽而舒然一气,“捱过这几日即可。” 却说那边沈安雁打盹了半晌,倏尔醒过来发现已至床上,并无沈祁渊身影,当下心慌意乱,忙是趿鞋出了帘外去寻。 行至途中,正遇沈祁渊踱步而来,朝她言笑晏晏,“怎得这般匆忙?” 沈安雁见他面色虽是苍白,但周身齐整,举止亦不滞缓,故舒了一口气,“寻你呢!” 言至于此,她不禁埋怨起来,“你受了那么重的伤,我只稍稍移开了眼,你便胡乱走,也不怕扯破了伤口。” 沈祁渊听罢,面露微笑,“是我错了,不过,我昏睡了这般时辰,得要去问问夏副将帐内可生了何事。” 沈安雁身形一颤,张着一双馨馨的眸潋滟看他,“那夏副将可同叔父说了什么?” 沈祁渊未料她竟这般直白相问,不由诧然,却是缓和了目而笑,“这外边风大,且回了帐中再说。” 沈安雁点了点头,正欲抬脚,那厢沈祁渊却抻出手来握她。 宽厚的手掌热烈似火,顺着指尖传递至沈安雁的心扉,颤得她不由心头一跳,直顾不知所措起来。 沈祁渊瞧出她的异样,低首询问:“可是怎得了?” 沈安雁嗫嚅着,似小猫叫般,“没什么。” 沈祁渊见状,嘴角牵起一抹笑意,也不知想到何事,倏尔沉了下来,唯是拢紧掌中柔夷直往帐中走去。 直至屋内,沈祁渊才放开了手,却不由自主捻了捻手心细汗,这般作态时,突闻得一旁窸窣之声,他展目望去,见其双颊已是红透,却故作镇定捧着茶细细啜饮着。 沈祁渊不由一嗤,“方才训我时说得信誓旦旦,此番进了屋内怎一言不发了?” 沈安雁听他调侃,含春眼眸微微一掀,晲出小女的媚态来,“你尽晓得这般待我,却是叫外边那些将士晓得你如此,岂不说你妄为大丈夫?” 沈祁渊痴迷她如此作态之中,待得神情目明,他方哂笑一声,“我又不管旁人如何看待我,我只管三姑娘你如何看待我就行了。” 沈安雁听得心头如面前那炭火觱剥剥地剧跳,嘴角却是一掀,嗤道:“没个正经。” 沈祁渊剑眉紧蹙,“怎叫没个正经,此乃由衷之言!” 沈安雁听罢不由瞠笑连连。 沈祁渊也随之粲齿,却想到今后几日,心中钝痛,不由扶住胸口。 沈安雁见状,震惊失色,“可是伤口犯疼了?” 说着,玲珑的身形软柔如水地朝沈祁渊靠了过来。 满鼻的馨香围绕过来,惊得沈祁渊不知所措,直顾那张细洁含蓄的脸如同芙蓉出水似的光楚楚望着他。 沈祁渊哽了哽喉咙,不禁撇开眸,“无事,这点小伤罢了。” 沈安雁皱了皱眉,“怎会是小伤,我都见着了,那么横亘在胸口上,狰狞得可怕,换作是我可不得疼死了。” 沈祁渊却笑,“我是男子汉,大丈夫,再则,我若是因此痛得大呼小叫,被将士们瞧见,岂不是煞了威风。” 沈安雁瞠眸道:“你就晓得威风脸面,那便忍着罢,再疼也不能说出口。” 沈祁渊眸色微沉,翣了翣眼道:“便如三姑娘所言。” 沈安雁只觉他话中有话,脸上神情异样,不由细看过去,但便这么一眨眸,仿佛方才只是错觉罢了。 想及之前沈祁渊去找了夏侯思,沈安雁心头微沉,也没了与他说笑的心思,只开门见山的问:“叔父,夏副将可同你说了什么?” 沈祁渊蹙了蹙眉,“没有说什么。” 沈安雁不信,张着一双春眸微睐,“确是什么都未说?” 沈祁渊见她如此,遂叹了一口气,“三姑娘既然心疑,又何必问我?” 沈安雁心颤了颤,抿着唇瓣嗫嚅,“我虽是心中有疑,却是相信叔父,既是相信叔父,自然想要问叔父,是故,叔父讲什么,我也会相信。” 沈祁渊默然半晌,倏尔释然一笑,“三姑娘倒是聪明。” 沈安雁心头微沉,却闻沈祁渊正襟而危言道:“其实三姑娘不必如此说,我也会告诉你,毕竟我不愿你稀里糊涂地看着事情发生。” 第三百七十六章 争执己见战又至 沈安雁心下一沉,暗道果是有事,面上却不改色,直剌剌盯着沈祁渊,“叔父你且说,我细听着。” 沈祁渊将她柔夷执在掌心,感受着那冰沁的温度,内心也跟着忐忑起来,“你欲俘虏与大月氏的事情我已晓得了。” 他感受到那手指轻微的颤抖,不由捏紧,“不必我说,你也晓得我对此的态度。” “叔父.......” 未待沈安雁说完,沈祁渊便已打断她,“你且听我说完。” 沈安雁听闻,如食骨在喉,哽咽数下,放在沈祁渊沉眸里点了点头。 “我是要同你说,我绝不许你投敌,但你也晓得,若不如此,依我们如今这等情势,终会落败,是故,我同夏副将做了商量,欲佯作投敌,实则潜入敌方暗刺。” 沈安雁翣了翣眼,“叔父之意,是要叫我假意.....” 沈祁渊摇了摇头,“并非你,而是沈安吢。” 沈安雁眸色一锃,露出莹莹的光,“她,可她不是细作,叫她来做这事岂不自露马脚,自投罗网?” 沈祁渊听到此处,面露难色,嘴翕合数次方道:“你也晓得她的心意,只要我与她作一番样子,叫她信了我,她必会为我背叛贵展离。” 沈安雁旦听只以为是错觉,等待恍惚过来,才发现并不如是。 沈祁渊自说这话便时刻将她紧视着,见她那张脸倏地煞白,只觉胸口仿佛被茅横插般,剧痛无比,更生出无端忐忑,“三姑娘......” 话音尚未坠地,便已见那双秋眸迸出泪来,用一种馨馨的目光看过来,“若是如此,我宁愿我去,我也不想见叔父与她假意恩爱。” 沈祁渊见她哭作,心如刀绞,却是恳切道:“三姑娘,你也晓得是假意,既是假意,便作不得信,既是作不得信的东西,又何必过心里去?” 沈安雁贝齿紧咬,直顾饮泣,“就算作不得真,我也见不得,叔父觉得这事是完全之策,但自我来看,这事并非完全之策,譬如沈安吢察觉不对?又譬如,叔父该作何佯装欢......” 她顿了顿,费了老大的劲方咬出后边半字,“喜她?” 沈祁渊叹声道:“来你这处前,我早已想过,便借着我此次受伤之事,也作失忆,将她认成是我心爱之人便可。” 沈安雁听罢,唯是摇头,“叔父既已将事情部署完毕,又何必来问我?自去做了便是。” 沈祁渊见她这般,心头犹如巨石压制,沉甸甸得厉害,“我得同你说,不若到时叫你误会了我,岂不令人难过。” 沈安雁粲齿作虚弱笑貌,“叔父说与不说,皆已令人难过的厉害!” 沈祁渊闻言口干舌燥,将她柔夷愈发紧握,“我也说了,只是暂缓之计,作不得真,又何必作难受?” 沈安雁睁大了眼,努力将摇摇欲坠的泪收回去,“叔父如此说,我也说不得什么,但我想问叔父,倘若这要换作是我,叔父可曾愿意?” 她撒开了手援以拭面,声音犹然笃定与冷沉,“我晓得叔父这般做是为了我好,也是为了避其危险,但这般便要使你委身哄劝旁人,我不愿意。” 言讫,也不待沈祁渊说话,她便剌剌起了身,将身子一侧拿背对着他,“我累了,叔父,你也正受着伤,还是先歇息罢。” 她做出这般油盐不进的模样,叫沈祁渊吃了倒噎气般,唯有沉着脸,垮着肩地站在后方默然不语。 沈安雁战战兢兢地瞥过眸,见沈祁渊站在边上脸色灰败,突觉心头无力,会厌滚了数下,方萋萋恻恻地饮泣道:“是我太过了,这本也是牵扯国祚,更牵扯万民,岂可因我小女心态作祟?” 沈安雁沉然作喟,眼前却渐渐模糊起来,她不禁翣了翣眼,一抹光夺眶而出坠入地上,一霎不见。 她望了逾时,倏尔将双手捧住脸颊,发出翁嗡哝哝地声音,“叔父你要作何便作何罢,本也不该我过问,更不该我道反对。” 她如丧考妣的妄自菲薄叫沈祁渊听着内心揪痛,铮然回道:“何必这般说话,你本晓得我不是这个意思。” 沈安雁却不想再说,摆了摆手,只道乏了。 沈祁渊见状,正欲再话,却忽闻账外擂鼓阵阵作响,他不由得脸色一变.......大月氏又进攻了。 沈安雁也自是听见,转过头来望向他。 四目相对,脉脉温情,却有无言的深语在传递。 俄顷,沈祁渊方翕了口,“三姑娘,且等着我,哪儿也别去。” 沈安雁还未回答,那泪水便如断线珠子顷刻而出,她却不欲作拭,唯是莞尔颔首。 沈祁渊见状,心下安定,抻出手往她脸上一抹,随即匆匆离去。 那背影依旧如此高大宽阔,宛如山峰一般,令人安心。 但沈安雁在不愿意多看一眼,径直撇回了头,将拳紧紧握住。 秋华进来时,正看着沈安雁站在帐中,茕茕孑立,她不由上前,“姐儿怎站着?” 沈安雁移眸过来,盛满冰霜的眼骇得秋华不由一怔,只听得她问:“沈安吢呢?” 秋华愣了愣,“姐儿是说的那个因伤了姐儿,被将军关在后方,被将士严加看守的女子?” 沈安雁眸色微动,倏尔点了点头。 秋华便笑,“姐儿作何这般问?那女子自是好好关着不是。” 沈安雁‘恩’了一声,垂下首,如蝶翅的睫毛覆在颊上,有一层淡淡的阴翳。 秋华见她兴致不高,便转而道:“姐儿忙活了一晚上,可是饿了?奴婢去给您拿点吃得?” 沈安雁坐下来,错落的日影映在她的身上,为她那件并蒂莲褶裙镀上一圈淡淡的金芒。 “叔父尚在前方奋勇杀敌,我岂可安心吃食?再则营内本就缺粮短食,我素日不做那些体力活,不必多吃,还是留给将士们吃罢。” 秋华听罢,喟然一声,“姐儿倒是把自己说成饭蠹了......这段时日,那烧水的活计不正是姐儿干的?这怎算不上体力活?” 第三百七十七章 战争方止又受伤 这场战事退得极快,恍惚只是眨眼的功夫。 沈安雁尚在烧水,便听得战鼓止歇,更多橐橐步声夹裹着纷繁金戈之声不断踏在她的心尖上。 她不禁抚了抚胸口,感受着那砰然跳动的心。 甫一心神镇定,幕帘便被霜华猛然掀开,“姐儿,您怎还在这儿处?!” 沈安雁讷讷地回道:“怎得了?” 霜华恨铁不成钢地叹气,“姐儿您还问怎得了,便是这点功夫,您还不如去看看将军。” 沈安雁只觉心跳漏了一拍,忙不迭地起身往外奔去,“叔父怎得了?” 霜华跟随其后,面色亦是焦急,“将军上次受的箭伤尚未完好,害得方才那战打起来多有桎梏,是以叫敌军打跌下马,现在已是不省人事。” 沈安雁听罢,面色煞白,脚下不由加快,待掀开沈祁渊的帘幕,见到被人群团团围住、裹满纱布的沈祁渊。 沈安雁只觉头昏脑涨,双脚亦软。 霜华见状,忙是将她扶住,“姐儿,小心。” 也正是因由这等动静,那本是凝视着沈祁渊的人群纷纷转过来了眸,小声窃窃地道:“三姑娘来了……” 这道声音如同喁喁私语被不断传诵,直至人群被拨开走出夏侯思,方才偃旗息鼓。 沈安雁往前迈了一步,含着泪,虚弱地道:“我要瞧瞧叔父。” 夏侯思见状,抿了抿唇,俄顷方让开了道路让沈安雁往里走近。 沈安雁忧心着沈祁渊的伤情,根本未察觉夏侯思面上豫色,也正是这等功夫,方才还济济一堂的人群纷纷散去。 唯是留下沈安雁他们四人。 “霜华。” 夏侯思唤了一声。 霜华回过眸,对上夏侯思那双深目,心头一动,立马垂首嗫嚅道:“夏大人。” 夏侯思看了一眼那靠在沈祁渊床沿边的沈安雁,嘴角蠕了蠕,方定睛着霜华,“且与你姐儿一些同将军独处的时候。” 霜华不疑有他,点了点头,随夏侯思出去。 如此,帐中方剩下沈祁渊与沈安雁二人。 沈安雁望着眼前狼藉,未及哭诉,床上的人便已然睁眼唤道:“三姑娘。” 其声沙哑,让沈安雁唯是一愣,又忙不迭地援袖拭泪,起身道:“叔父,您醒了?我去叫方大夫来与您看看。” 说着,作势欲走。 沈祁渊一把拽住她,喉头滚了滚,“三姑娘,莫要走,先陪陪我。” 沈安雁心头一颤,恍惚间明白了什么似的,缓缓转头,用一种凉薄的眼神看着沈祁渊。“叔父想要说什么?” 沈祁渊对上她那双眼,只觉心头壅塞难抑,竟不由自主地焉头耷脑,不再直顾她的秋眸,“我想说的,凭三姑娘才智,应是晓得了……” “我不晓得。” 沈安雁打断他,煞白的面孔露出凄惨的一笑,“叔父何不直白告诉我?” 沈祁渊见她强项如厮,心中亦觉愧怍难当,沉眸半晌,方是抬眼直视她,“三姑娘,我想趁此机会,引得沈安吢信任于我,为我亦为替你前去大月氏。” 沈安雁听罢,平静地点了点头,浅笑连连,“叔父觉得如何,便是如何,我只有遵照的份儿。” 她的语气夹裹着一丝丝的怨恼,让沈祁渊听闻,心中郁结,半是劝哄,半是严肃地道:“三姑娘,别置气。” 沈安雁别过头,在他看不见之处齉了齉鼻子,“我并未闹,也未置气,我只是在说平常,正如叔父,您告诉我那些安排与计策一样。” “三姑娘。” 沈安雁听到他的声音,沉沉吐纳了一气,才将裙衽上因方才急奔而起的褶皱捋了捋,“叔父之意,安雁懂得了,安雁定不会扰乱叔父的计划。” 言讫,她已挺直腰板踅身而出。 帘外寒风呼啸,如同刀割刮得沈安雁脸颊生疼,叫匆匆赶来的霜华不由惊疑,“姐儿,你怎得了?” 沈安雁援袖揩了揩,许是觉得如此动作不够,便将眼睛闭上蠕动几分,等待那点湿意挥发之后,她方睁眸,嘴角勾出一道浅浅的弧度,“无事,回去罢。” 霜华一愣,不知名状地问:“是将军醒了吗?还是将军受伤并不严重?” 沈安雁摇了摇头,也并未作过多解释,只道:“回去罢。” “三姑娘。” 身后传来夏侯思的声音,惹得沈安雁欲抬的脚步顿了顿,却未转头,“夏副将不必多言,我懂得。” 夏侯思听闻,唯是长喟一声,“三姑娘这段时日还是少些出来罢.......” 这话尚未言讫,那沈安雁已抬脚行至数武之外。 霜华虽心中纳罕不已,但见沈安雁面色不佳,也不敢多问,只垂着脑袋一路随沈安雁进了帘幕,看着沈安雁坐在杌子上一动不动,似在深思。 不知过去多久,方才听到沈安雁发出一声长喟。 霜华抬起头,看着沈安雁正执着茶壶欲斟茶,她忙不迭地上前拿了过来,“这等小事,姐儿何必亲自动手?” 沈安雁看着茶水滚滚如注,嘴角微掀,溢出苦涩之味,“也怕是没得多久,我这等小事也做不成了。” 霜华正倒着茶,水声如郁积许久的沸泡不断涌上来,充斥着她的耳朵,令她听不真切沈安雁说了什么,只能复问一句,“姐儿方才说了什么?” 沈安雁抿了抿嘴,将茶盏握在手心里,感受着那温温的触感,不禁仰头将茶喝了干净,“去问伙食房要点吃的。” 霜华虽是讶异沈安雁的举动,但接连几日,她眼瞧着沈安雁不思饮食,早已焦头烂额,是故此次听她吩咐布膳,心中只有高兴,忙不迭地纳福道:“姐儿稍等,奴婢这就去!” 但觉不够,霜华又道:“奴婢叫秋华一并过来。” 见沈安雁点了点头,霜华脸上洋溢出喜意,撩起帘子,风风火火地就往外赶,全然不察其身后沈安雁寞寞而笑的模样。 等待那帘幕落下,遮去一片白雪,沈安雁方才刹住了笑容,阖下眼静观着几上茶水。 倏尔,她发出一声嗤,仰头将茶喝了个干净。 第三百七十八章 迷糊方醒顶替名 事情进展如沈祁渊所想,非常顺利,在他昏迷的翌日,看守沈安吢的将士便借打盹的方式将她放了出去。 沈安吢被关得太久,好容易得以逃出,自然无暇顾及其中蹊跷。 本她想着一路躲避将士,潜逃出去,不料半途听见有人窃窃私语,道说沈祁渊深受重伤,如今还缠绵病榻,也不晓得何日才会醒来。 沈安吢便止住了步,咬了牙转身去寻沈祁渊。 此时太阳微芒,照在帷幕上洒下斑驳的红,更将沈祁渊的脸色衬得无比苍白。 沈安吢不过略略一瞟,便已心如齑粉,痛不能自抑,只顾着撩开幕帘凑到床边泣不成声,“那贵展离怎能如此?竟下这般毒手?” 沈安吢掏出锦帕往脸上一拭,用朦胧泪眼迷滂滂地看向沈祁渊。 桌上燃了一宿的灯芯结了泪花,映得烛火一芒一芒的闪烁,将沈祁渊那张脸也耀得明暗不定,也因而使沈安吢并未察觉沈祁渊手指颤了颤。 正萋萋恻恻时,忽闻得沈祁渊沙哑地唤了声,“水......” 沈安吢怔了怔,忙是起身迭迭后退,直躲到屏风后面,张着一双眼怯怯望着他。 可是这般状态过了半晌也不见人进来,沈安吢又见他渴得厉害终是没忍住替他斟了一杯,“叔父,茶。” 这话方出,沈安吢便见沈祁渊已张开那双俊眼望着她。 沈安吢手指颤动,惹得杯中茶水倾洒,映着天光将她失措的眸照得如水波一样动荡不安,“叔,叔父......” 她结巴着,惊叫着,仓惶着起身,未及后退几步,就听到他急嗽几声,低语呼唤道:“三,三姑娘。” 沈安吢眼光一沉,黯然抬眸,讥讽出声,“叔父要三姑娘,叫人传唤便是,何须在我面前如此,令我难受?” 沈祁渊虚弱地抬首,“三姑娘。” 沈安吢目光微烁,“叔父,你叫我什么?” 沈祁渊目不转睛着她,“三姑娘。” 这话方讫,便见他痛苦不已地捂着额首,呻吟出声,“三姑娘,三姑娘是谁?” 沈安吢从未料到这等情景,怔怔望了逾时,方反应过来上前搀他,“叔父,想不起来,便莫要想了。” 沈祁渊甩了甩头,细长乌黑的丝发如瀑布倾灌进沈安吢的眼里,令她眸色振动,一颗心也如擂鼓似的急促作响。 也正此时,沈安吢从嗡嗡巨响里听到沈祁渊虚弱的声音,“怎能不想,我要想起来......” 沈安吢目光暗了暗,双手却是紧紧擎着沈祁渊的胳膊,“叔父何必急于一时,反正不管如何都有我在旁守着您。” 此话方讫,她便觉沈祁渊身躯猛地一颤,继是看见他倏地转首过来,乌沉沉的眸子宛如一把钳子死死的夹着她,将她的心夹得波澜壮阔。 “你是三姑娘?” 他的眼神里有迷茫,又有隐隐的期待。 这是沈安吢从未见过的神色,或者,这是沈安雁轻而易举便能见到的神色。 沈安吢贝齿紧咬,努力将嫉恨压进喉咙内,挤出一丝丝柔和的声气,“我是,叔父,我是你的三姑娘。” 描金襕袖下的手微微蜷缩,只透露出隐隐的洁白,一如沈安雁的面孔与死寂的眼神。 夏侯思看在眼里,不由低唤,“三姑娘。” 沈安雁嘴角一掀,翕出讥讽的嘲意,“夏副将还是莫要叫我三姑娘了,里面那人才是三姑娘。” 夏侯思不知如何回应,沉默了一瞬,方艰难启齿,“三姑娘,你也见到这等情景了,所以后面还得需你作场戏。” 沈安雁笑了笑,如诗般的眼角眉梢却如冬日日头下耀得璀璨的冰棱,闪烁着令人冰沁的锋芒,“他一意孤行,不顾我的感受非要如此计划,现下倒好,还要叫我配合他,凭什么?” 她气得厉害,连同五脏六腑都绞作一团,痛得她再不能静望下去,直扭头往回走。 夏侯思紧步跟上,漫天的黄沙将他的面孔也拂得异常坚硬,“三姑娘问凭什么,那三姑娘怎不细想想将军为何要做这般连他也不齿之事?” 沈安雁似笑非笑地回望,“是,他是为了我,可他并未顾及我的感受,那既是如此,我有凭何去替他作想?” 她的语气坚决,更带着扑面而来的愤慨,宛如一把熊熊烈火烧得夏侯思也内心焦灼,声调也跟着压低了起来,“三姑娘,你是有你的想法,你亦有你自己的坚持,但,如今这事并非儿戏,乃牵连国祚,更动辄万千百姓,你为何还要如此执着自我,而弃旁人不顾?” 沈安雁听他信誓旦旦,直顾想笑。 “夏副将,你说得真动听,明明将我交出去便能一劳永逸,而你们不可,非得弯弯绕绕做这等成全自我私心,你还道说这是牵连百姓.......” 沈安雁后退半步,布面的鞋陷进雪地里,只觉得一片冰凉,“你不觉得是你们将百姓生死,将国家荣辱置于不顾?” 夏侯思被沈安雁质问得体无完肤,无话可说,唯是讷讷看着沈安雁转身过去,看着抬起脚欲离。 他心头焦急,不由出声道:“三姑娘,将军这般做,不也是为了你?他不想你受到半点伤害,这也有错?为何你就是不愿?” 沈安雁顿住,像是冰雕似的呆在原地,唯是将一双眼抬起枯望茫茫穹隆,那些回忆,或欢声,或笑语,渐次浮现出来...... 她怏怏地垂下眼睫,回身看向夏侯思,朔风将她的青丝高高撩起,在面前肆意舞动,宛如一条灵活的蛇,将她秋眸里的悉数挡尽。 “夏副将,你能明白,即便我晓得叔父是为了我,叔父与她不过逢场作戏,但我依然难受。” 她的声线不啻方才坚硬如铁,反是如水潺潺波动出柔弱无助,令夏侯思不知如何回答。 但好在沈安雁也毋须他再作何说法,她只轻轻撩起眼帘,将那双被朔风刮得俱疼无比的眸眨了眨,将那倾而未倾的泪咽进肚子里,以惯有的语调轻嗤一声,“你想要我如何做?”v 第三百七十九章 两相对峙不复初 沈安吢从未幻想过能被沈祁渊如此含情脉脉相望着,直叫她不知如何以对。 沈祁渊见状眸色微沉,却是将那双鹰隼似的眸剌剌盯着她,“三姑娘,为何我不记得你了?” 沈安吢对上沈祁渊希冀的目,心底却涌上未知,且疯狂的想法,她滚了滚会厌,粲齿一笑,“可能是因叔父受伤所致,也可能是因为叔父还怪着我........” 沈祁渊目光微烁,“我为何会怪三姑娘,我怪三姑娘什么?” 沈安吢稍平复内心潮涌,艰涩开口,“之前因着大姐姐的事,叔父对我有些误会......” 沈祁渊眸色微沉,双眉亦跟着紧蹙起来,“你口中的大姐姐是何人?又因何让你我有误会?” 沈安吢听闻此话,面上稍有虑色,直让沈祁渊追问:“怎得不说?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沈安吢贝齿紧咬,却将脸侧到一旁,“叔父还是莫要问了,此事本就属姊妹间的私事,不便于敞开与叔父交谈。” 沈祁渊听罢心中冰冷,脸上却一副急躁神态,“若真是私事,怎会惹得你我生翕?你且莫要顾虑那些,尽皆告诉我。” 沈安吢这才双眸微抬,露出粼粼波光,“叔父您也莫要怪大姐姐,她也只是爱极了您,所以才做出那等悖逆的事.......” 沈祁渊意味深长地瞥了她一眼,也不过一霎时光,他便紧皱双眉直顾着她,“悖逆的事?是有何悖逆?我是依稀记得.......” 沈安吢心头跳了一下,还未来得及作何反应便见沈祁渊捂着头痛吟不已,忙是上前扶住他,替他抚背顺气,“叔父还是莫要想了,想着头疼,且那些事也不是什么好事,想它作何?” 沈祁渊身体微僵,直甩着头退出她的方寸之地,“你且告诉我,我便不用继续想下去,也不用如此头疼了。” 沈安吢自以得逞,心中雀跃,妙眸却泛点点泪光,直顾哭诉道:“叔父既要追问,我也不愿让叔父再头疼下去,只能如实告知......” 她微微哽咽,长舒了一口气,方抹泪道:“大姐姐一直爱慕着叔父,可叔父与我早就定下终身,故她心中嫉恨,想尽办法拆散我们,至于是何办法,叔父还是莫要再问了。” 说罢,她已作势泣声连连,若此时沈祁渊真记不得,只怕会被她这般梨花带雨打得心肝乱颤,更动怜悯之心,但他不过佯装,且只沈安吢是何品性,故他心头厌恶异常,面上又不得不做出一副心疼表情。 “莫哭了,莫哭了,你这般哭,直叫我难受得很。” 沈安吢何尝听过沈祁渊对自己如此柔声细语,又细想之前他的冷眼相待,只觉一颗冰心被热火炙烤,霎然扑得泪水如注,簌簌下落,“我也不想哭,却是止不住。” 她抬起头,用那双泪眸盈盈注视着沈祁渊,嘴角轻轻翘起,“大抵是太高兴了。” 沈祁渊皱了皱眉,“高兴?” 沈安吢点了点头,援袖拭泪道:“前阵子因大姐姐惹得叔父与我好生嫌隙,如今却因叔父失忆,让你我二人和好如初,算是不幸中的万幸,怎能不让我心头雀跃?” 沈祁渊捻了捻袖口,“以后不会了,三姑娘。” 沈安吢怔了怔,抬头看向沈祁渊,正好对上那双她望了数久,也数久未曾正眼看过她的俊眸,而这双眼此时此刻如同数多星芒看着她,看得她心如擂鼓,竟一时忘了回复。 沈祁渊见状不知所以然,虽不想多理她,但无可奈何剑已出鞘,不得不发,故是连番询问,“三姑娘怎得了?” 沈安吢摇了摇头,尚欲置词便听橐橐之声,心头咯噔一跳,就见那道幕帘被人狠狠撩起。 漫天的白光,像是无数利箭刺得沈安吢眯了眸,依稀看到穿着盔甲的夏侯思疾步而来,“将军!您醒了?” 这话方止,随着那道帘子的落下,白光被掩,让沈安吢清楚地看到那紧随夏侯思其后的沈安雁。 沈安雁自然察觉到沈安吢的视线,她抬起眸,如夏侯思,如沈祁渊所要求的,佯作惊异表情,“你怎在这儿?” 沈安吢本欲退缩,但想到方才之景,便作戚戚模样,“虽我同叔父前有嫌隙,但叔父心中有我,我怎不能在此处?” 说完,她转首看向沈祁渊,一只手扯住他的袖子,另一只手指着夏侯思,“叔父,大抵是不记得这人了,且让我同你说说,他是叔父的副将,名叫夏侯思,他平素与大姐姐的关系最为要好。” 夏侯思眉头紧蹙,“我与将军之事,岂要你来说法,再则,我与.......” 一语尚未言讫,便被沈祁渊打断了话,“平素便是我叫你这般同三姑娘说话的?” 说着,沈祁渊稍移目,看向沈安雁,正好对上她那双乌沉沉的眸子,一时之间心绪难平,只得匆匆将视线撤回直顾夏侯思,“还有,我何时叫你将她带进来了?” 夏侯思顺着沈祁渊的手指看向沈安雁,面上作出疑惑,“为何不能带进来,将军您不是.......” “为何?” 沈祁渊冷笑一声,“就凭她所做之事,就凭她心肠狠毒。” “心肠狠毒?” 沈安雁抬起眸,怔怔望着沈祁渊,虽晓得这不过是虚假之言,但依然觉得内心被人猛锤了一下似的,“叔父凭何说我心肠狠毒?” 沈祁渊那拢在袖口下的拳紧了紧,“你自己做了何事你自己不知?还要来问我?” 沈安雁粲齿一笑,翕出微冷意味,“我做了何事?还请叔父尽告诉与我,莫要让我平白无故受这等冷言冷语。” 这话尚撂出来,沈安吢便已接过话来道:“你自己做了那些见不得光、违背良心之事,我已不想再咎由下去,你何必再多问话惹得颜面尽扫?” 沈安雁听罢,侧眸顾盼,“我同叔父说话,何时轮到你来插嘴?再则,”她嘴角微微一翘,“大姐姐不在牢房中好生被看顾,怎到了这里?” 沈安吢听罢,心如擂鼓,尚未言语,沈祁渊已抢了词道:“你倒理直气壮得很!” 第三百八十章 无边落木萧萧下 沈安吢见状忙是抢道:“大姐姐好生奇怪,怎得叫起我大姐姐来了?” 沈安雁微一侧眸,乜了她眼,便定睛着沈祁渊,嘲讽地笑,“也不过一夕之间,叔父便转了心意,倒偏向大姐姐去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冬日的冻湖,即使再大的风拂过也依旧不动如初,冰冷似茅直击沈祁渊的心扉,令他难以直视,更不知如何回复。 沈安吢瞧见沈祁渊双眉紧蹙,心头一阵慌乱,直喝道:“谁允许你如此同叔父说话的?” 夏侯思听罢冷哼一声,“说旁人时,先瞧瞧自己,谁准你在此处吆五喝六的?” 沈祁渊转过目,抿得似一条线的唇吐出一句厉喝来,“方才三姑娘说你与大姑娘交情匪浅,我尚是疑虑,如今看到,倒真不以为奇,你竟还替她呵斥三姑娘!” 沈安吢听到这里,几近将袖笼捏皱,“夏副将,我晓得你因我拖怠将军多有怨言,但你也不能如此偏颇大姐姐。” 沈安雁冷眼旁观着,只觉得这一场宛如台上戏剧,唱念做打,皆是如此令人发笑。 “大姐姐是被将士成日刑罚罚得糊涂了?怎得都记不得自己姓甚名谁了?” 沈祁渊皱了皱眉,鹰隼般的目扫在沈安吢身上,“你不是三姑娘?” 沈安吢只觉心快跳到嗓子眼般,扯得她说话声也尖利异常,“叔父莫要听他们胡说,他们沆瀣一气,早前便陷害我,致我们生翕,如今更是趁叔父记不得了,胡编乱造意图顶替我的身份!” “顶替?” 沈安雁嗤然一声,眸子似剑地刮过沈安吢,最终落在沈祁渊的脸上,“叔父,您觉得呢?” 沈祁渊滚了滚喉咙,“我?” 沈安雁下颌微颔,一汪秋水盈盈凝视着沈祁渊,“叔父你觉得真如她所说?” 她说这话时,幕帘被冬风吹起,泄进明灭不定的光,将她脸色照得无比清楚,无比苍白。 沈祁渊只觉五脏肺腑都跟着作痛起来,他抿着唇,双眉蹙得厉害。 其实他晓得此时此刻只消再说一句话便能功成,但在他看到三姑娘时,只觉那些话像是滚烫的元宵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如此,倒引得一室寂静,宛如死水逼得沈安吢不得不道:“大姐姐何必乘人之危,叔父都记不得了,他又怎知该相信谁,又不该相信谁?” 沈安雁挑了挑眉,轻嗤道:“既是如此,凭何叔父必要相信你?这外头那么多的人,都能.......” “行了!” 沈祁渊低吼一声,“你若真是三姑娘,怎不在我身侧守着,若她是大姑娘,又怎从将士手中逃脱?” 沈安雁哽了哽,没有说话,唯是凛凛站着,像是雍风拂过的泰山,有一种坚毅的美。 沈安吢将她神色纳入眼底,喜悦溢于言表,“大姐姐,叔父都如此说了,我也不是那等记恨的小人,是故,从前之事皆一笔勾销,也望你莫要再动那些歪脑筋。” 沈安雁不理会她的小人得志,也不想再理沈祁渊,但她无可奈何,更明白沈祁渊这等委曲求全,步步为营所为是何,所以她也只是作出一副气怒又伤心欲绝之态转身离去。 沈祁渊虽知她不过逢场作戏,但见她大泪将倾亦感锥心,忍不住举步追上去,索性被夏侯思瞧见连忙挡住,“将军,你怎能不查清事情真相便说这等言语?” 他转首直指沈安吢,“分明她才是大姑娘沈安吢!” 沈祁渊负手而立,将紧握的拳敛在袖笼里,“是与不是有何重要?” “将,将军.......” 沈祁渊瞥过目,将沈安吢从头到脚览了一遍方看向夏侯思,“便她真是三姑娘,那她也不如你们所说的,那般恋慕我,我都受如此重伤,也不见她陪伴在侧。” “那是因为.....” 夏侯思本欲再话,沈祁渊却直接打断了他,“还有你,作为副将是如何分派的事务,我醒来如此之久,也不听帐外之人问候?” 沈祁渊乜眼顾盼,“自下去令三十军仗。” 说罢不听夏侯思回复,沈祁渊不得不再道:“可是心中不服?” 夏侯思这才缓缓稽首,“末将领命。” 言讫,夏侯思起身,看了一眼尚是得意的沈安吢,才不情不愿地撩开幕帘往外走去。 沈安雁彼时正在帐中,叫了霜华与秋华收拾细软。 霜华到底从沈安雁神情中读出些什么,秋华却是兀笃笃地问:“姐儿,好好的,怎要收拾行李?” 沈安雁垂下眼,方才还坚毅的目因这番动作染上了些许落寞。 霜华抻了抻秋华,用眼神警示了她之后方温声道:“姐儿是打算去往何处?这地山高路远,物什装备多了怕不好带。” 沈安雁捻着袖上丝绦,长舒一口气,“我也不晓得该去往何处,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只晓得叔父与我重要........” 一席话尚未尽,沈安雁已面露苦笑。 霜华瞧出她脸上灰败的消沉,不由得不顾尊卑去握住沈安雁的手,“姐儿失忆是一时的,以后会想起来的。” 秋华这时也听出些许不对,赶忙唠唠道:“想不起来也没什么,奴婢从前顽皮爬邻居的墙去掏他们的鸡蛋,还被爹娘打,这等子丢脸的事奴婢可是巴不得忘记。” 霜华忍不住笑,“这样的事你也好意思拿到姐儿面前来说道。” 说着,她转首看向沈安雁,却见她秀眉紧蹙,一张脸在天光下惨白无比,不由得心头一颤,“姐儿......” 沈安雁听出她话里悲戚的哀鸣,只觉得这样的声音像是蛛网一般,伙同沈祁渊冷漠的神情,呵斥的语气密密麻麻地缠绕着她,令她透不过气来。 沈安雁忍不住甩开霜华的手,直起身走到绣屏旁伶伶站着,纤长的脖子引出她无边落寞的话,“记不得有什么好,自己是什么人都还得从旁人口中晓得,就连我喜欢叔父,也是听旁人所说,我也就这么稀里糊涂地以为自己真心喜欢,若是有朝一日我恢复了记忆,发现自己喜欢的根本不是叔父,岂不是荒唐可笑?” 第三百八十一章 情不知从何而起 “姐儿!” 霜华急叫出声,“这话可不能乱说,再则,将军平素对待姐儿是如何,姐儿也是晓得的。” 沈安雁窒了下,垂下的眸子里有光侧动,“我自是晓得,只是事到如今......你叫我如何自处?” 霜华眼瞧着那泪将倾未倾,心内悱恻,“姐儿何苦愁那等眼前之事,表面之事,您细想想,这件事的根本.......” 沈安雁眨了眨眼,泪如珠坠,“我晓得缘情何故,只是我瞧着他们二人并立那么相配相当,且她还知道那么多他过去之事,我凭何霸占他的感情?凭何受用他这等便宜?” 这番话落,惹得霜华与秋华愁容相对。 她们原以为姐儿不过是见不得他们缱绻戏码,又或是假戏真做,没想姐儿尽是这般想的...... 一时之间,屋内寂然,气氛更如胶凝。 沈安雁也自知自己小女心肠过分,遂援袖拭泪,“罢罢罢,我只是觉着,所有这些皆是为我,太不值当了。” 秋华笑着喟然,“感情这事谁能道得清楚?正如情不知从何起一往情深,便是这付出,也是心甘情愿的不是?” 霜华听罢打趣,“我平素和你唠嗑倒不晓得你还会用这等言辞,倒叫我少见。” 主仆几人正酣说话,夏侯思的声音却在外响起,“三姑娘。” 沈安雁身子怔了怔,放下正拾着的细软撩了帘子往外。 夏侯思那张脸在沉沉暮色之下更显黯然,而那双剑眉叠如春山,映得那双眼踌躇满志。 沈安雁却不为所动,脸冷如冰,“夏副将且得注意了,我并非三姑娘,而是那忘恩负义,居心叵测的二姑娘。” 夏侯思听她语中气愤,心如擂鼓,其声也颤巍巍得厉害,“三姑娘莫要置气了.......” 他的小心翼翼像是轻微的风拂在沈安雁的耳旁,令她不由得心肠作软。 她叹气,“我并非置气。” 她说不出后话,仿佛是悲高的朔风灌得她喉咙发紧,又或是真如夏侯思所言,她置气,所以无言反驳。 夏侯思也不欲往下再道,只是劝说:“三姑娘,方才将军那些话,还望您莫要当真。” 沈安雁嘴角微翘,迎着剌剌天光,弧度嘲讽,“当真不当真又有何不同,反正尽是如此了。” 她看着夏侯思垂下的头,喟然有声,“罢了,再这般多嘴下去,只显得我小女儿心肠了。” 沈安雁垂下眸,将潋滟水光沉在长睫之后,“我体谅他这些作为,我也不会心有芥蒂,且让他肆无忌惮去做罢。” 夏侯思眸子一睁,似是不信,“三姑娘。” 沈安雁苦涩地牵了牵唇,莹白的脸上神情怅然,“如今之际还是莫要叫我三姑娘,叫人听见.......成样子。” 夏侯思听罢,一时不知如何劝慰,只好垂首道:“三姑娘,微臣过来也是为说这事,将军如何和那大姑娘现下在帐中......希望三姑娘莫要去,免得多生事端。” 沈安雁听见血液在血管里澎湃翻涌的声音,她花了极大自制力方稳住自己淡和的面容。 但她还是翣了翣眼,颔首,“我......晓得了。” 夏侯思听出她语气中的凝滞,不由得抬首。 暮色之下,漠北雪光染上一层绮丽的红,沈安雁站在帐边,血一样的芒覆在她的颊畔,,而她的脖子轻扬,有一种异常凛冽的美。 他不禁怔住,为这样的动人景色,更为若有若无萦绕出的凄感。 夏侯思嗯了一声,只觉无话可说,便拾了理由离去。 沈安雁驻足原地静望,须臾,她才踅身至入账内,看着霜华和秋华正在将细软内的物什悉数拿出来。 霜华听见动静,转首过来,“姐儿.......” 语气里掺杂着小心翼翼。 沈安雁忽而觉得没趣,她何必让自己的执念去束缚旁人? 想罢,她扯了扯嘴角,“我累极了,想睡会儿,你们自去忙罢,不必管我。” 霜华秋华神情振奋,笃定点头,便欢天喜地地退下来。 如此,帐内终于只剩下她一人。 沈安雁盯着不远处的莹莹烛火,半晌,只觉眼睛泛酸。 她不由得眨了眨,那酸疼的眼梢竟迸出热泪。 其实她不该如此的。 其实她该放宽心怀的。 毕竟他所做一切皆是为她。 毕竟他心中所爱的是她。 但是为何,她心中还是如此忐忑,还是如此的虚浮,仿佛自她醒来开始,这一切皆是幻象。 或许从开始,她便没有醒来过,她只是在做一个梦,有关情爱的梦,有关他的梦,所以她才如此不切真实。 沈安雁援袖拭泪,伏案而坐。 她望着两边四宝,不由擎手去执,将清水倒入小盂之中,捏着砚块,细细研磨。 账外是不断呼啸的风声,吹得帘子鼓掌飞扬,拂得烛火影影绰绰,便是耳畔碎发也招摇颤乱。 但她毫无改色,自取了狼毫往笔舔上蘸墨。 笔走之间,外面不断有脚步纷沓而过,伴随着叮铃哐啷的响,细细去听,或许能听见一二声女人的欢笑。 或许是沈安吢的。 沈安雁顿住,继而为这样的猜思哂笑,随即龙飞凤舞。 其实今夜过后,朔风终会离去,春雨会重至,夏伏会再临,就像七月的流火,九月的霜风,腊月的凛冽,这些都是年复一年的更替,而她对他的爱意,也会随之流转,或许会亘古不变,又或许在某一刻消逝不见。 但,沈安雁明白,清楚的知道,自己的心意。 沈安雁秀眉微拢,手上笔走墨浓,浸得一张素笺尽是黑墨。 沈安雁叹了一声,览了上面几摞字句,发觉其实写到此处已无话语,便湮笔收墨,将它沉入镇纸之下,一眼尽观之处。 随即转身,至于方才霜华秋华收拾之处,她又将细软拿出,浅浅打叠,几件普通衣裳,几件可用首饰...... 待到收拾完好,沈安雁再看了一眼帐中四处。 其实她待了并未几日,却发觉仿若数日,以至于如今准备离去,竟有几分不舍。 沈安雁垂眸,咬了咬牙,踅身出去。 《重生将军心尖宠》无错章节将持续在新书海阁更新,站内无任何广告,还请大家收藏和推荐新书海阁! 喜欢重生将军心尖宠请大家收藏:()重生将军心尖宠新书海阁更新速度最快。 第三百八十二章 身在曹营心在汉 月至中天,北风呼啸。 沈祁渊眯着眸,看着外面人影如梭。 身后有温暖覆上来,带着陌生的沁香。 沈祁渊身子陡僵,克制着自己想要挥开的冲动,“怎得了?” 沈安吢没察觉他的动作,只是望着他,望着这个她心心念念,日夜祈盼着的人儿,她不禁糊了心肠,软了身段,“叔父在做什么?” 沈祁渊目光笔直地看着眼前如豆灯火,嘴唇紧抿,“我是在想从前的事,全然记不得了......” 沈安吢窒了下,笑容牵强附会,“叔父,记不得的事就别记得...... 刚才他们扩大包围圈就是一个重大的图谋,结果直接有两人突围了。 赵炎的心中暗叫一声,身体就已经不受自己控制的翻倒在地,眼前一阵阵的发黑,一点力气都提不上来。 如果按照这个价格,最多四年就肯定能够收回成本。而这种建筑的寿命非常长,新材料的建筑寿命最少也得有二三百年。 “高兄的意思难道是借助这些阴鬼宗弟子的力量来打开那神墓外围的大五行法阵?”李骨抿了抿嘴,一脸的惊奇。 激动的令狐秀华眼泪都忍不住的流了出来,苏鸿云看到后一把抱住了令狐秀华,可见此时的二老心中是多么的开心。 “可以。只是还无法使用法力,体力也不要用的太猛烈才好。”莫塔认真的说道。 最近家族又一轮新的天才选拔,选拔出来的家族弟子,将会受到家族的大力培养。 看着匆忙逃跑的精灵武士,罗德里亚·亚速尔百无聊赖的耸耸肩。 软银的孙正义就干过,如果不接受投资,就直接威胁投资竞争对手,这一招虽然损,却挺管用。 在屋子里溜达了不知多少圈,发出多少声惊叹的月亮肚子不争气的响了。索菲和伊娃对视一眼,同时笑弯了腰。她们都是从这个阶段走过来的,深知刚刚解除封印后的那种饥饿感是多么折磨人。 秦照刚才过来的时候都已经是八点多了,这个时候,公司的员工早都已经到自己的工作岗位上去好好工作了,看到这样的场景,秦照的心里充满了欣慰与愧疚。 “据说,前面一处废弃城镇内有大型变异植物,吞吃了不少人,所有人都绕路”蓝灆道。 “跟我走!”暂时困住了追兵,龙青也长松了一口气,他大手一挥,带着陈川两人奔向了前方。 烈风直播办公楼的大门口,几十名陶雅的粉丝商量好了似的,全都一身黑衣,将大门堵了个严严实实。一幅黑底白字触目惊心的大横幅打了出来,上面几个大字看得人心惊肉跳,“无良老板还我陶雅”。 “老头,你手中的鬼道卷轴看上去还是不错的宝物。宝物留下,命也留下吧。”光头汉子毫不隐晦地说道。 听到她的话,秦照和言言对视了一眼,秦照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如果说留在这,言言肯定会生气,但是柳冰这个状态,把她自己扔在家里又确实不太好,万一晚上柳冰发烧了,就算是死在家里都没人知道。 他们清楚洛长风修行天赋,灵窍境界停滞不前足足十年或许对绝大多数修行者来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可放在洛长风身上,总有些不合情理。毕竟白楼门一战他手刃仇人大仇得报,心境再无阻碍。 “难道珈蓝大人要插手安徽?这可热闹了,封号强者盯上这里,说不定能引来其他封号强者”。 “早去早回,要我说你们回来就先登记,等那边的别墅装修好了,咱们就办婚礼。”陈最表现的比自己的事还着急。 第三百八十三章 才出虎穴入狼窝 他的话,沈安雁不能反驳,更心有赞同。 不为别的。 只为这经日来在沈祁渊身旁所感受到的天家冷漠。 明明前方如此酣战,各个将士奋勇杀敌。 后方皇帝却不为之悱恻,更下令撤了粮草,只为那一己私欲,虚妄的制衡之道,冷了所有将士的心。 她的缄默看在贵展离的眼里,惹得他放肆大笑,“其实我倒佩服沈祁渊,他知人善用,调兵如神,若不是碰上那个皇帝老儿,只怕又是一方枭雄。” 他的啧啧叹息,落在沈安雁的耳畔,宛如巨石,砸得她心头一沉...... 搂住她来到后山,找了一个比较隐蔽的草地上坐下,四周绿植完全挡住了两人的身影。 实力大涨,玄部落也对外扩张,原先困扰他们的妖族,也不再是他们的对手。 一进门,就看到九皇子正在用膳,把身上的披风解下来随手扔给旁边的侍者。 “不好意思,我在找出路,一直没找到!”苏安若抱着膀子冷声道。 引得东海之中的妖族俱是惊骇不已,四散逃离躲避这股震动余波。 “你确定,这些都是云阳设计的,而不是你的臆想?”魏长老也不敢相信。 七百万买这样一具骸骨,风险实在太大了,就算是吕家、安家这样的顶尖大家族也亏不起。 挑选的合适的,也是用灵珠的方式来交换货物,也有部分是用以物易物的方式来进行交易。 这一权限无异于让闵君遭了报应,这些年做牛做马为玉帝老二打江山,辛辛苦苦攒下的灵石就这么白白葬送到三思哥的手中,气得呱呱叫。 他们都是跟着李忠后面混的,对许洛刚才的态度自然是颇为恼怒。毕竟这关系到他们能不能挣钱,谁能不当回事。 陈愿不情不愿的换了一身衣服,然后便是跟着陈夜风出了华南下去。 白深发现即使自己不记得了,但他却时不时的想起那天她在自己家里哭泣的样子,让他感觉心脏生疼。 “好,你说,不说老子今跟你拚了!”祥义今天真的红眼了,平时遇事还装疯卖傻地矜持些。今天全然不顾了。一副街头亡命徒发疯的嘴脸。用手点着林宝的头怒吼。 洛哲宇又去心心学校,谈关于转学相关的事情了,不在家里,蓝正青突然回来让她措手不及。 云筠拍了两下手,非常满意。在她脑瓜子里的简单逻辑里,东西多就等于齐全,什么有用什么没用,则不在考虑范围内。 凛苦恼,短时间内却无能为力。再且,眼前还有一堆事情等着处理。到一月下旬,临近放假的两天,他都忙得无暇分心。 刚刚安静下来的官方直播间,弹幕再次暴涨,双方粉丝又开始了新一轮的亲切问候。 纪沫并没有忙着起床,在床上的手摸索床头柜上的手机,然后找到易寒夜的微信,发了过去。 肖青还在浓雾里与墨珂打斗。从刚刚开始墨珂就变得很奇怪,他拼尽全力的对自己攻击,然后在最后一刻却硬生生的改变方向。 “切~现在你需要的是冷静的时间。现在完啦。未来你会原谅他的。而且你回家后顾爸顾妈也会让你选择原谅的。”傲雪喝口果汁,认真的看着顾明说。 可是十魅姬想要去看他是如何炼化灵兵的,他却阻挠了她。并且威胁说,你若是敢偷窥,本公子便将你们整个妖魅谷都炼化成灵兵。 呵呵!她有些讥讽的笑笑,不知是笑自己的懦弱还是眼前虚有的建筑物,或者是一些漠不相关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呢?她自己也不知道。 第三百八十四章 但悲不见爱人同 沈安吢一怔,讷讷看着沈祁渊那副冰冷陌生的面孔。 四周静籁,风声在两人耳畔猛烈穿梭。 半晌,才听得一声冷嗤。 沈祁渊看着缓缓抬起头的沈安吢,看着她那双盛满泪眼的眸,随着风拂,一霎坠下,晶莹有光。 “你果真没忘。” 沈安吢哂笑,“我多希望你忘记,这样至少我在替你奔赴大月氏时是甘愿的。” 穿堂的风拂进来,挠得烛影缭乱,照在沈祁渊那张黝黑的脸上,神色因而明灭不定起来。 但他的眸子晶亮无比,更寒冷无比,“你都知道!” 沈祁...... 水汽已经浓郁到rou眼可见的地步了,ck周身雾气蒙蒙,只要进入该片区域稳跪。 白免走上前捡回了灰烬使者,一刀把两个空无一人的木棺砍成碎片,走了过去对纲手调笑道。 妖异的剑气一闪而出,与此同时,布鲁克的丧魂之剑悄然入鞘,彷如从未出鞘一般。 下一刻,他深吸了口气,想也不想的拉起四宝的手,朝着四合院外头跑。 明面上,只有彭大丫跟着童玉锦进入了西市,至于暗地里夏琰安排了多少人不清楚。 “所以你决定给我啦?”路明非一脸惊喜他没料到烨由会那么好劝动。 杜心茹看卿兰不再一心求死的样子心里也放心多了,只要卿兰不死,她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杜心茹将杜心凌送走后,一身轻松,收拾好,简单的吃了点饭后,她才出门了,朝着学校走去了。 作为忍界皆知的完美人柱力,四代雷影的兄弟,奇拉比绝对符合了极乐之匣的要求。 “不信的话你可以去回去找黑锄雷牙问问,他是那一场战斗中活下来的其中一个,也是唯一现在还活着的。”白免耸了耸肩,表示随你信不信,反正无知的是你。 若不是为了幼弟能活命,大好年华,谁愿意陪着个老不死的太监,练什么稀世武功,变得人不人鬼不鬼,还沦为这老太监床上玩物,白白地污了自己的身子? 十指连心,这一下疼得不轻,七级兽猛吸了一口气重重的落到地面,好不容易才稳住了身形,一脸蒙比的看着面前这个不可思议的雌性。 明明夺命之剑已近在咫尺,他却从容不迫,甚至还有心思与赵无安开起了玩笑。 吴斌现在的样子非常的狼狈,身上布满了血迹和脚印,看的出来刘超他们下手还是挺重的。 “你错了?你错哪儿了?”苏瑾玥忍者笑意,板着一张脸,认真的说。 她只知道,只要拿到斗灵大会的第一,她就能拿到双生花,就可以救治君冥夜。 由于要和战车配合,张炜又将穆超和二连的班长班副和排长们叫到了一起。 “这件事连我们都能想到,想必有心要查真相的人得到的结果会更清楚吧。”温素也不免愁上眉头。 这丫的四不像,体型也太庞大了点。她一个翻身,落下树,四不像见她这样子像是要跑,‘嗖’的一下,四只脚顺着树干,朝着苏瑾玥的方向爬去。 漩涡明不知道在这片黑色的空间漂泊了多久,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又仿佛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就是无法离开这片黑色空间。 “若真没有办法,咱们也不能坐以待毙吧!”辛家主辛藻突然站出来说道。 陈晨尴尬的笑了笑:“额,其实是我太无聊了,所以就早来了一会儿。”说完又冲着她傻笑了一下,露出八颗整齐的白牙。 时间紧迫,苏念笙只得煎蛋跟培根,做最简单的三明治和水果沙拉。 苏颜并没有阻止她。这封信她是必须要看的,不管她再怎么害怕,再怎么不敢面对,她都必须得看。 第三百八十五章 今非昔比入王府 沈安雁永远都忘不了那一天。 灰瓦上方的那片天,因为刚刚落了雨,乌云尚未完全散去,因而显得天色惨淡。 她正吃着王赞给她准备的吃食,便听得橐橐步声,带着兵戈交接的阵仗。 王赞警惕地迎上来,遇见的是负了重伤的自己人,“这是怎得了?” 那人口吐着鲜血,身子重重斜签在王赞身上,“那沈祁渊回来了,打起来了,打得好生惨烈......” “叔父怎样了?” 沈安雁打断他们,焦急地扑过来,拽着那伤重人士的衣领,“他是不是受伤了?...... 正北方,在将来会是宁氏集团公司物理研究所的地盘,在这里宁枫要建立一个大型的粒子加速器,而剩余的两个地方还没有明确,因为宁枫也不知道自己将来还会修建什么工程。 “呵呵,我说的不是这个塔!而是我的一样法器!”天生笑着解释道,九霄塔虽然目前只有一个空间,但是这个空间的面积几乎是无限大,自然能够容纳人了。 低沉而厚重的声音出现在门外。明媚心理面却是咯噔一声,陈琅琊也是无比紧张,自己的运气怎么这么好?第一次帮导员装饰房间,就遇到这么惊险刺激的事情。 \t“我打发她们去诊所帮忙了,哎,整天叽叽喳喳的,一下都不肯消停,搞得我头都疼,不给她们找点事做还真不行。”霍月兰一脸无奈地说道,当着众人的面似乎还有几分欲言又止。 “能去张少那里坐坐是我们姐妹俩的荣幸,只是……实在不巧,晚上我们还有别的安排。”梦颜颜道。 “可我为什么要帮你?”柳沫儿脑袋一侧,眨巴着眼睛似笑非笑的望着他。 范天豪跟石强也都是看的目瞪口呆,石强身为圈子中人,也知道张桐这么个存在,但是没想到居然对琅琊这么恭敬?张桐怎么说也算杭城的半个风云人物,至少他跟张桐都没什么交情。 徐铮是有功力没武功,但不代表他没有自保手段,一根银色的管子在袖中探出头来,对着近在咫尺的天鹰毫不留情射出子弹。 也不知这一觉睡了多久,半夜里她忽然感到一阵口渴,意识清醒的那一刻,人还未睁开双眼,便闻到一股熟悉的药香,混合着属于某个男人独有的气息,霸道、深情、不容忽视。 雷厉没有回答风泷,而是带着无言,两人从风中之城的南面爆燃射向了北方。 进城之后。林云发现这里和外界也沒有什么不同。只是胸前挂着圣殿标识的人多了很多。 而就在李宁宇提出准备调离孙仲山的时候,陆皓东、朱贵全立即就不满的起声反对,而孙仲山和陈少白两人也立即挥手出言制止,所以这两人只好憋着一肚子的话,坐了回去,但是脸上还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放心吧,我没事情的。”沈芷霜虽然不知道邱少泽所说的乱到底会有多乱,但是从邱少泽的眼神中沈芷霜可以看的出,绝对会不受政府的控制。 所有听到这句话,都露出了淡淡的笑容,刚才被人挟持的紧张也消失而散。 潘广年來梧桐的前一天,曲柳镇举行了梧桐毛衫市场四、五期投资意向签约典礼,主管城建的副县长向怀诚代表县政府出席了典礼,场面隆重但不热烈。 而且与任何以为剑主为敌那就是与整个华夏过不去,不为别的只为他们是华夏的守护神,他们守护着华夏生生世世,一生只为华夏的安稳繁荣而活。 “刘染,这件事你最好不要掺和,否则后果不是你能承担的!”景墨轩的语气越来越冷,让人心里忍不住颤抖。 第三百八十六章 在地愿为连理枝 崇光元年,在众人捱过延绵冬季后,终于迎来了万物始新,草长莺飞的春日。 一如朝廷局势,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以二王六王为首,勾结叛党沈祁渊企图谋朝篡位,索性遭得五王爷格沮,这才幸免于难。 至于这些叛乱,或抄家,或斩首,皆如冬日的皑皑白雪,随着春日到来,渐次消融,匿迹于世。 只有沈安雁还记得。 听得嘎吱一声响,门翕了开。 天光打下来,落在她蝶翅的长睫上,压得年轻秀丽的脸上一大片阴翳,却也挡不住那泛白乌青的唇色。 “...... 那是一些我们根本没有见过的黑色枪支,虽然很不识货,但是从表面的光泽和枪支的长度上看去,这些东西绝对是上品。 看清了对方是谁之后,我瞬间放弃了尖叫,张优泽满脸狼狈的看着我,做了一个“安静”的动作,缓缓地松开了手。 王二牛听了心中十分羞愧,觉得自己以前处处跟武松为难十分的不是,也暗暗下决心,以后但凡他有什么差遣自己一定舍命相助。 胡太微与聂唯讨论了半天,最后还是决定要这件事向修者联盟进行汇报。 一眨眼的功夫,陈最已经想出了一百种整治吴经理的方法,就连他自己都吓了一大跳,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阴险了?怪不得二叔说侦探总接触阴暗面,人也会变得变态起来。 “晚了,回去睡觉,有什么事明天再说。”陈最知道三位教士现在有一肚子话想问自己,可他就是不说,急死他们。 而在李知时开始思考以后的行事风格之同一时间,在咸阳城的另一个城门口,一个面色阴沉满脸风尘仆仆的男子混在一堆人当中悄悄进了城,然后找了一间客馆住了进去,将房门紧紧关上。 覆地鼠是一种低阶的妖兽,本身并没有什么战斗力。但是却有一种特殊的能力,能够感应一些离自己等阶不算太多的天材地宝。随着覆地鼠的提升,所感应到的天材地宝的阶别也就越高。 一名面色清秀的青年正在仰面躺卧着,那眯缝的眼睛好像在告诉旁人,他依旧还在香甜的憩息中。 一个离苏南比较近的车里下来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子,个子不高,一副成功人士的打扮,特别是那大腹便便的样子,一看就是酒桌上的精英,床上的狗熊。 抛开他们之间的敌对关系,如今出现这样的事情,他么优先考虑的,自然是基地的安危。毕竟从那遗留下的场景来看,如果这一招对他们军事基地使用而出,那后果不堪设想。 傍晚,阿西尔带着苏亦瑶离开了王府,慕纵使长歌千万般不愿也只能放她走。 不过强化玻璃另一边,卡罗尔·福斯特博士却丝毫感觉不到他的怒吼,就连他锤击玻璃的声响也完全感受不到。 陈默闻言不由得白了托尼·斯塔克一眼,随即看了一眼远处正在挥舞着雷神之锤爆锤一头怪兽的索尔,冷冷的开口说道。 历经无数年的岁月与磨难,路西法终于可以离开了,又岂能放过这一次机会。但见路西法凝神聚力,功力全开,头顶之上,一道电光如蛇形般炸闪不断。 齐老在听到刘芒的话之后,脸上不由变得十分的难看。如果真的如此,让张建华还有张建国的人失去自己修为的话,那么对于他们来说,将会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方先生,我感觉血盟的计划很疯狂,那些活死人的视频你看到过么?”楚枫放下了自己的碗筷,他忽然想起来一个场景,那场景和生化危机里的十分相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