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轩放黜鹤冲天》 第1章 楔子 “既然他活腻了,朕就发个善心成全了他,赐他一瓶毒酒,帮他了断他的几多愁,省得他再无病呻吟,不过嘛,那个女人得给朕留下。”皇上冷笑着吩咐道。 “且去填词,尽从他花前月下浅斟低唱。”皇上在试卷上批道,大宋东京汴梁的皇宫里,一个考生就处在他生命的紧要关头。 “皇上,让他奉旨填词,太便宜他啦!” “皇上千万别心慈手软,放黜了他!” “干脆杀了他!” 狂暴的吼声在殿院上空激烈冲撞着,这是要政变吗?还是……? “放开他,谁敢?谁敢动他一个指头,朕就灭他全家!你,朕让你且去填词,尽从你花前月下浅酙低唱,赵家天下没人管得了你!”高高在上的皇上俯视着满地跪伏的官员、考生和那个傲然而立的阶下之人,皇上的眼球布满了血丝,愤怒地大声吼着。 上午的阳光和殿宇的阴影刚好将他从腰间隔为两片,一半白一半黑,头上的一点红星,是红冠?抑或是充血的眼睛?他那无助的身形在激荡的气流中如同一片秋叶,就像沙渚上形单影只的一只鹤,傲立着似乎会突然栽倒在水里,又仿佛随时会一飞冲天。 这幅孤独寂寥、凄美的剪影永远定格在历史的片段中。 “皇上退位多年,微臣苟全于世,义无再辱。”老者投湖前喃喃自语着。 三个胸怀锦绣之人,踽踽而行在全然不一样却同样坎坷艰辛的人生路上。 吟诗填词,风花雪月,该是人世间多么美妙的事!当你认真读罢这三个人的坎坷人生和悲情谢幕,也许就不会那么想了。 但你的眼前一定会呈现出一条莹光璀璨的彩链,那是用千年宋词的篇章佳句编织而成的。 提到宋词,一句句脍炙人口的佳句便会飞扬在人们的眼前和脑海里,只有美,只有情,你的心也会为之战栗和欢歌! 欢歌的背后,你可能看不到那掩藏在字里行间的珠泪和血痕,宋词——从它诞生的那一天起,就与血腥和杀戮联在一起。 第2章 老道进城 事后想想,天气变化在人们眼里,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刮个风下场雨,在常人那里无非是添件衣服、撑把伞的;文人眼里,原本就是场风花雪月的事。怎么到了开封这里,一场暴雪就闹了个天崩地裂、血雨腥风的结局呢?开封人百思不得其解,压在心头的就是一道永远捉摸不透的谜题。 起因很简单:清晨刚过,一个老道骑驴进了开封城。 他是从南薰门进城的,顺着宽阔笔直的天街下去,又进了内城。他一路走,逢人便问皇城在哪儿。被问的人连想都不想,回手一指,告诉他:一直向北去,那么大的皇城都看不见? 人家问他打哪儿来的,他说昨天早上从华山下来。问的人先是一愣,跟着爆发出狂笑,嘁,这老杂毛比俺们开封人还敢吹,都吹上天了。昨天下华山,今早到了开封,鬼才信? 京城人都知道,华山到开封一千多里地呢,一天一夜就到了,飞来的? 但是吧,再看这老道,仙风道骨、鹤发童颜,恍如神仙下凡。还有胯下那头小毛驴,通身黑缎子一样,四蹄雪白,这等珍稀漂亮的畜生不可能是凡物,一定是头千里独行的神兽,跑起来肯定比千里马还快。 老道骑驴绕着皇城东南西北地转了半天,对着高墙指指点点、念念有词,身后羊拉屎似的跟了很多闲人。开封人就有这么个坏毛病,有点儿事就向上凑,找到个话题就会说起来没完没了、没边没沿。 议论什么的都有:有的说,这老道颇有点神仙气概,八成道行很深;反驳者道,还不是知道大宋国优待僧道,上开封城招摇来了,想让朝廷注意他;多数人说,开封城里僧道见得太多了,不是故弄玄虚,就是胡说八道,比他离谱的多得是。 有人调侃道,哪天俺老妻惹俺生气,俺也出家去,弄个逍遥自在。旁人嘲讽他,就你?打了一辈子光棍了,别人不知,俺还不知?你可真敢呲牙。 终于,道人停在龙津桥上。老道久久地望着天空,人群也都跟着望天。其实天上什么都没有,湛蓝湛蓝的,没有一片云,老半天甚至连一只鸟都没飞过。 人群扫了兴,又看向老道,老道却已凝望着皇宫了,那里金碧辉煌,安静祥和,庄严肃穆。 不知什么时候,道人收起了脸上的笑模样,表情显得有些凝重,他凝神片刻,望着皇城清唱一曲,他的嗓音甚好,定的是宫商角徵羽五音中的徵调。清徵之音甚是凄惶,一句半句的似是从半空中飘下来的,听得人心里空荡荡、酸不溜秋的。 事后,有近在咫尺的人说,没听清楚唱的是什么;也有离着十里八里远的人说,那天好像听到天空中有人在做歌;还有人说,声音嘶啦一声嘶啦一声难听极了,听得人身上直起鸡皮疙瘩。人们猜想,老道是围着皇城转的,里面的人应该能听到什么吧? 开封百姓里藏龙卧虎,东拼西凑地听得这样几句:金猴虎头四,真龙得真位。晴则晴,一纪生。道非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赵代周,赵续赵,此赵非尔赵,此道非彼道。 只是没有人能弄明白是什么意思,人们听得一头雾水。 齐围上来问道:“仙长赐教,开封城莫非要出大事吗?” 老道一捋银髯,说道:“这天气若是三日之间没什么变化,阖城平安。否则,必有血光之灾!” 有人笑道:“闹了半天就这个呀,故弄玄虚,要是这事那倒没什么可担心的,天气好得不能再好了,十天半个月也变不了天。” 有人反驳:“难说,天有不测风云。” “不可能,咱们打个赌……?”随手从身上掏出一枚铜钱,“关扑?” “关扑就关扑,赌什么?” 这两个话还没完,便被人推出人群。 “咚、咚、咚!”毛驴下跪倒一片,众人叩首,讨教解难之法,老道给出四个字:“谨言慎行。” 还要再问,老道一指皇城,“天机不可泄漏,走吔!”一股风过,老道和驴已没了踪影。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哎呀!遇见活神仙啦!” 龙津桥不远处就是开封府,门前的高阶上站着一个书吏打扮的矮胖中年男人,他站在那里很久了,始终在注视着皇城的一举一动。看见老道要走了,他一挥手,身后飞奔出二十几个公人,一个个手拿棍棒锁链,呼啸着扑向人群。 众人正在愕然,一阵子脚步声、铁链子声和叫喊声围了上来,“禁止妄议天道”、“禁止造谣生事”、“捉拿妖道”,开封府差人大呼小叫着开始拿人了。 老道消失了,差役也走了,被驱散的人群又聚拢成一堆。只是不到一个时辰,老道提醒人们要关注天气变化的警示,在开封人嘴里却化做一条流言,这条天气要变的流言,搅扰得整个开封城一整天都不得安宁,人们就像着了魔一样,有的人走着走着路,突然就停下脚步抬头望天,然后又茫然若失地顾自走下去;街头上,只要有两三个人站在一起,立刻便会有人凑了过去询问或聆听。 “嗨!聊什么哪?” “还能聊什么,要变天啦,要变天啦!” “变天?真的?天上连片云彩都没有,俺看你像睁眼说瞎话嘛。” 人们说这话时都是交头接耳、鬼鬼祟祟的,话里话外透着玄机,明明说的是天气吧,似乎又不是在谈天气。有人为了加重神秘的气氛,觉得光用嘴说还不够,甚至用鼻子使劲嗅了嗅,以为自己也能像狗一样嗅出点儿什么,空气中还弥散着早炊的烟火气,以及不知刚刚从谁后门里跑出来的那股味儿。 “这么晌晴白日的天气能变坏?” “这可说不准,哎,不好,说变天就变天了,起风了吧?俺的脖子后头凉嗖嗖的。”听到身后有人扑哧一笑,回头看,一个獐头鼠目的青年正往他脖颈上吹气,气得他骂道:“薛林,你个狗崽子,竟敢戏弄俺。”一脚踹了下去。 第3章 语出惊人 今天的热门话题就这一个——天气,怪就怪在人们在议论时不经意间的眼神一瞥,抬手间的指指戳戳,不是指向天空,而是不由自主地都指向了那里——那个神秘莫测、戒备森严的皇城。就是这么一个小小的流言,就像一条毒蛇,凉嗖嗖地钻进人们的眼里耳里,盘踞在心头,挥之不去。 更多的人一堆一堆地聚集到不远的相国寺广场上,继续议论交流探讨,各种流言到了这里,不消半个时辰,就会像广场上成千上万的货物一样,星散到开封城的各个角落。 还是那句话,开封百姓里真有高人,一个上了把年纪的男人一边听他人议论,一边琢磨着什么。 似乎是悟到了什么,他猛地一拍大胯,脸上血色也没了,失声惊叫:“坏了,坏了,要出大事了!” 他人听他这一叫,都吓得支楞起耳朵闭上嘴,要听他讲下去。也有人埋怨道:“薛四,你这一惊一乍的,太吓人啦!什么事呀,值得那么大惊小怪?” 那个叫薛四的人,上身穿着一件油渍麻花的破棉袄,露着半个胸脯,腰间横勒着一道草绳,绳下还别着一杆捅火的钳子。前面说话的那位抬手作势要抽他耳刮子,见薛四一缩脖子,就住了手,说道:“不是说你啊,薛四,哪儿有点风吹草动的都少不了你,你说你,别着个家伙就来了,那摊呢,连摊也不要啦?” 低头看见腰里的家伙,薛四也傻呵呵地跟着笑了,“咳,这不急嘛,一瞅这边人多热闹,来不及放下就跑来了,摊儿让嘎三帮忙盯着,没事。” “啧啧,真有你的,放着钱不赚,什么浑水你都要?一?。” 薛四嘻笑着,“你真以为俺傻呀,俗话说磨刀不误砍柴工,有钱不赚王八蛋,俺来这儿咧咧几句,没准过一会儿就有十个八个的跟俺去摊上了。” “你刚才说的要出大事是什么意思?今儿就这点破事,天气没变、老道跑了、抓的人被训了一顿都放出来了,还能有什么事?” 回到了最初的话头,薛四喉头有点发紧,颤声道:“俺跟你们说,老道的话俺悟出了点门道,只是、只是不是什么好话。” 人们见他吞吞吐吐的,有点不耐烦了,吵吵嚷嚷地催骂着他。 薛四故意压低了声音,也不知道是装的,还是真的害怕,他说:“老道说的那些,一句半句的大家都听见了,也联不上啥意思。不过有几个字,俺听得真真的,‘金猴虎头四’,金猴嘛,肯定是纪年,说的是年份呗,猴年!庚申年。俺推算了一下,列位知道那是哪一年吗?记住啊,那是大宋的开国元年!开国元年吔,刚刚十几年前的事,不会忘了吧?既然年份确定了,后面的三个字代表的应该是月日,俺算了两遍,错不了,金猴虎头四,就是庚申年正月初四。” 有人嘲笑道:“透着你有学问,都能推算年份了,跟卦摊上学的吧?” 薛四生气了,说道:“就欠不告诉你,让你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他故作神秘地小声说着什么,人们听不清楚,几双耳朵立刻凑了过来,薛四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嗽了两声嗓子,双臂往胸前一抱,得意地说道:“知道庚申年正月初四那天是什么重大日子吗?知道吗?知道吗?那是当今皇上从陈桥驿回师进开封城的那一天!” “啊!薛四,你的推算可当真?” “千真万确!薛爷这脑子好使,随随便便到哪家王府当个狗头军师都够用。俺估摸着,老道说的变天,变的不是头顶上的天,变的是大宋朝的天,嘿嘿,擎等着看热闹吧。”他甩下一句要命的话,腆胸凸肚地回去卖他那口杂嚼去了。 所有眼神都齐刷刷地看向皇城,一阵静默,然后是一阵惊慌,七嘴八舌地乱嚷:“不得了,不得了!要照这么说,这是又要改朝换代了,要不就是换皇上?” “开封百姓怎那么倒霉呀,三天五日地折腾,太平日子没几年,简直不让人活啊。” “谁有那个胆啊,谁有那实力呀,这事儿离了军队能行?” “不可能,老道一定是辽狗奸细,妖言惑众、扰乱民心。谁不知道当今皇上是马上打江山的雄主,放眼天下谁还有那个能力?再说了,皇城是那么好进去的?你就是千军万马,一时半会儿也甭想攻进去。” “没有军队,会不会起内乱?” “内乱?怎么乱,谁敢?” 一个看着挺有学问的人不屑地说:“大宋朝的建立受命于天,顺应民心,符合历史潮流,不是谁想改变就改变得了的。” 人们最看不上这种自以为是的家伙,有人叱道:“扯淡!俺们说的是天气,一缕清风,一丝浮云,一片雪花,这是自然现象,跟历史扯得上嘛关系?” 到底是学者,大庭广众之下不甘示弱,反唇相讥道:“我这是好心地提醒你们,祸从口出,别不识抬举。” 又有一个学者貌似高深地插话,开封城里这样的人忒多了,他说:“都别拌嘴啦,各修各的福,各位还是多操心自己的一日两餐吧,俗话说,言多语失嘛。咳,人生无常啊人生无常,或寿比彭祖八百年,或如婴儿胎死腹中;亦可身轻体健逍遥享乐一辈子,亦或缠绵病榻求死不得。人生之脆弱,就如清风、浮云、雪花,转眼就会消弭于无形。”一扯还在与人争辩的那位,“快走吧,开课啦,去晚了,又该招先生骂了。” 几个上了年纪的交头接耳道:“不行呀,大宋天下可千万乱不得啊,太平日子还不到二十年呢,乱了,倒霉的又是老百姓。走吧走吧,咱们去相国寺烧炷香,保佑保佑皇上福寿绵长、国泰民安吧。”他们互相招呼着进了相国寺山门,身后跟了一大群人。 人群散去,留下一团疑虑、恐惧的气场,窜行在开封城的大街小巷,久久不散。 信谣传谣,开封人有这个坏毛病,但是如果有外地人这样说,立刻会招致开封人的不满和反驳。但是不满归不满,这是个事实。 大宋名臣曾公亮就曾留下一句名言,批评这种坏风气,他说:“京师从来喜造谤议,一人造虚,众人传之,便以为实。”他说开封城里喜欢造谣传谣,说得一点儿也不假,形象准确。 确实如他所说,开封此时虽然还不是多么的繁华,但是万国来朝,人烟辐辏,已经是个闻名遐迩的世界大都市了。自然是人多嘴杂、飞短流长,开封城里向来都是谣言肆意孳生的是非之地,往往是听风就是雨,一犬吠影,百犬吠声,用不了半天,一个流言就会闹得满城尽人皆知。流言在开封城里的传播速度和后果,不亚于一场鼠疫的爆发和肆虐横行。 当流言化成风雪,放在文人眼里,就是一场风花雪月的浪漫故事,谁能想得到?开封城里仅仅因为一条揣测天气变化的流言便演变为一场塌天大祸,搅扰得整个大宋腥风血雨,诡异事件层出不穷,此后三百年王朝历史的方方面面都打上了“天变”流言的烙印。 普普通通一条流言为何引发如此残酷的后果?个中奥妙没人悟得出来,即便许久之后,仍不时地牵动着开封城里千千万万人的心,凡是与这件事沾上点边的人,一生都会遭受到某种磨难。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恐慌的种子播撒下去了,该来的也就快来了! 只是,谁来收获呢? 第4章 御园猎兔 粗犷豪放,带着明显洛阳口音的男声回荡在御花园上空: 日出未出光辣达,千山万水如火发。 须臾走向天上来,逐却残星赶却月。 大宋开国皇帝赵匡胤是马上皇帝,偶尔也有诗兴大发的时候,此时他将随手得来的诗句朗声念罢,环顾左右的宫妃宦官们,哈哈笑道:“怎么样,你们看朕的诗做得如何?不比李太白的那个鸟什么白发三千丈好?” “好啊!伟人胸襟、帝王气度!” “语言生动,读来霸气十足!” “才思敏捷,出口成章!” 身边响起一片阿谀奉承声,点头哈腰地倒下一片。 赵匡胤平时俭朴惯了,一身粗布的麻衣,披着一件半旧的羊皮袄,头上裹着的布巾上连一颗饰物都没有,只有那根从不离手的手杖头上镶嵌的玉制斧钺,在阳光的映照下闪闪发光。 他用短杖指指这个,指指那个,示意众人平身,感慨道:“算了吧,就这么几句玩意儿,就耗了朕大半天的时间,你们还真以为朕能随手拈来?这玩意儿误事呀,李煜若以作诗工夫治理国家,岂能被我俘虏啊。” 一个怀抱着包裹的宫女,从包裹里取出一把大铜壶,立刻又有一个宫女从身边的锦袋中取出一只瓷碗,接住从壶中倒出的水。 一碗温润适口的香茶适时地捧到赵匡胤手上,他满意地点点头,端起来一口气喝干,用衣袖抹抹嘴。 在京城百姓的想象中,御花园一定是亭台楼阁、奇花异草、金碧辉煌,真要是有机会光顾这里,他们一定会大失所望。 说是御花园,那是宦官、宫女讨皇上高兴说的,园子位于皇宫里的最北面,皇上自己就只将这里叫做后花园。后花园地势低洼,偏僻荒凉,冬日风高干冷,夏天蚊虫叮咬,树枝上蛛网密布,偶尔草丛中还会滑过一条菜花蛇或爬出蜈蚣。 没有特别召唤,皇后和有头有脸的宫妃都不愿到后花园来。 脚下砖石铺就的甬路高低不平,缝隙中长满了杂草,多已枯黄倒地。朝廷几次要拨款修整御花园,都被赵匡胤否决了,他没好气地说:“你们呐,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不养活孩子不知肚子疼,现今哪儿哪儿都要用钱,哪儿有闲钱干这个呀。再说了,朕看这样荒着点儿也挺好,还能打打鸟过过瘾。” “哎——,”那个刚才很有眼力见儿的宫女,还在得意着自己的细心观察,她刚才看见皇上说完话用舌头呡了下嘴唇,便及时送上了茶水,皇上很满意。她想,俺娘说得没错,她说你不要总是抱怨自己长得不好看,怨爹怨娘的,要怨就怨你自己长咧巴了。你呀,眼睛放灵光点儿,皇上好东西吃腻了,不定哪天想换换口味,改吃糙粮了,说不定就换上你了。别人这样说她她早回嘴骂上了,娘向来说话直,话糙理不糙,一个下人嘛,就得时时揣摩主人的心思,说不定哪天俺真的被皇上看上了呢? 娘还说,你别嫌娘说话磕碜,娘说的是实理。娘是没给皇上机会,宫里那么多女孩子,皇上还对娘动手动脚的,皇上图什么?图的就是一个新鲜劲儿。要不是你爹看得紧,娘的裤带稍微一松,早就上了龙床了。 她那里想入非非,做着当娘娘的癞蛤蟆梦,娘上不了龙床,俺得上。不小心被脚下的乱草绊了一下,“——呀!”一声惊叫,怀中抱着的大铜壶也甩了出去,“呯”的一声,铜壶落在砖石上,摔瘪了一个大坑。 宫女跌倒在地上,边揉着脚边咕哝着:“今天怎么那么倒霉,干嘛嘛不顺。哎哟,哎哟,疼死我了,脚崴了。”她担心的是,刚得到的美差怕是又黄了。 一个小宦官上去踢了她一脚,“快起来,怎那么不小心,作死呐!”这一脚踢得阴损,踢到胸侧的肋骨上,疼得宫女又是一声惨叫。贱人对贱人,互相作贱才能获得生活的乐趣。 领头的老宦官低声训斥道:“什么死不死的,这种话由得你说?快把她扶起来。” 引起一阵骚乱,还没等她爬起身来,草丛中惊出两只野兔,互相追逐着从她身上掠过。 “啊”字还没来得及从女人们的喉咙里喊出。 一根短杖倏地飞起,后面的那只兔子正好跃起前冲,后腿被短杖扫中,“噗”地跌落地上。 一个宦官抢步上前,一把抓住兔子双耳提了起来,举到赵匡胤面前,谄媚道:“皇上这一下如疾风扫落叶,快如闪电!” “哈哈!”赵匡胤爽朗地大笑道:“这丫头摔得好!要不哪儿来这么肥的美味撞到朕的杖上啊,把它熏烤喽,朕今晚有下酒菜了。”他扭头对老宦官道:“今晚就让她陪侍朕,朕赏她一只兔子腿。” 周围响起一片做作的笑声。 宫女在笑声中有点儿发傻,她问身边的一个宫女,“皇上说的是什么意思?是说让俺进殿服侍吗?” 那个宫女冲她鄙夷地一笑,拉着长声道:“是——,你呀,好运气来啦,以后就不用再干糙活了。” “真的呀?”她还有些不相信,又问:“妹妹教教俺,服侍都需要做什么?” “要干的可多了,铺床叠被,扫地擦桌子,端茶递水,什么都干,反正不会像你原来那么劳累了,提拎夜壶什么的脏活累活有内侍去干。” “还有呢?包括侍寝吗?” “还有?啊,侍寝呀?包括包括,什么都包括,想什么哪,美的你!” 她没听出对方话里的讽刺意味,还是一劲儿地问:“那,那还该注意点儿什么?” 对方气恼地道:“我哪儿知道呀,有什么话问你娘去。”紧走几步,不再理她了。 宫女心里乐开了花,俺这回可真地是搂草打兔子——抄上了,俺搂草,皇上打兔子,配合得多妙。哈,做梦都不敢想的美事砸到了俺头上,俺一定要抓住这个天上掉馅儿饼的机会,一会儿回去就找俺娘讨主意去,俺娘什么都知道,宫里的事瞒不了她。 嗯嗯,就在今夜,熏兔头烤羊腿、醇酒加美女一起上。不怕今夜一过,皇上还能忘了俺。 第5章 异想天开 这个宫女姓何,年龄已二十出头,搁在宫里,这个年龄可就不小了。加上人长得又糙,一般干到三十多岁四十来岁,就打发出宫了,在民间随便找个人一嫁,这辈子就齐活了。 她在宫里属于最下等的人,干些粗活笨活,别人不愿干的都交给她去干。扫院子、劈劈柴、点炭火,更多的是在厨房里帮着择菜洗碗,甚至还要帮一些有头有脸的宦官洗衣服。 这几天天凉了,抱着大水壶跟着队伍走,是她干过的最美最舒服的活了,难怪她的眼睛东瞧西望地不够使唤了。别人看不上眼的破花园,她这个从小在乡野沟渠边长大的野丫头,看着哪儿哪儿的都挺顺眼。 她抬手摸摸自己尖尖的下颌,俺算得是个美女吧?干嘛算是,俺当然就是美女了,俺就是那个凤……,要是今夜再有了……,那俺就真的是凤啦。她想得忘乎所以,越想越没边,越想越邪性。 见她魂不守舍的样子,刚才踢她一脚的宦官斜了她一眼,琢磨着这个贱人在想什么,想个什么办法不能让她小人得志。在这深宫里,没有哪一个人不是时时刻刻在提防着别人,窥伺着他人,这是生存下来的必要手段。 正在想入非非的她,发觉有人在盯着她,狠狠地回瞪了他一眼,心里骂道:你一个残缺不全之人也敢欺负俺,早晚和你算这笔账。等俺成了气候,第一个先收拾你。 嗯,俺想想怎么收拾他,先让他给俺,不对,今天一过,俺得改称呼了,别老是俺俺的,一张嘴就是乡下人,让他给娘娘我端几天尿盆。妙,端尿盆,好主意!以往都是我给别人端尿盆,这回轮到有人伺候我了。干得好,娘娘我一发善心,兴许就饶了他。饶了他?不行不行,俺娘说了,不能乱发善心,尤其是皇宫里,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要整就往死里整。俺娘还说了,善心、脸面、良心,那是有头有脸人干坏事用的遮羞布,咱们这副贱皮子用不上,咱们要的就是阴损狠,想干就去干,用不着遮遮盖盖。 皇上兴致越来越高,他吩咐众人留在原地,从内侍手中接过递来的弹弓,笑着自言自语,“朕还要再打几只鸟来,好好地凑一桌野味。”说罢向小树林深处走去。 几年前,东征西讨惯了的皇上住在不算太大的皇宫里憋屈坏了,浑身的不自在,后来终于捞到了一个出宫的机会,去城郊的旷野平川走马狩猎,没想到栽了个大跟头,颜面扫地。 也许是久不征战,骑术生疏了,他竟在臣民喝采声中摔下马来,还摔伤了腰,这脸丢到天上去了。恼羞成怒的赵匡胤挣扎着爬起身来,拔出佩刀,一刀将御马砍翻。听着马的嘶鸣声,他又后悔不迭,碍着马什么事了。 这以后,更没机会出宫了,公事之余只能在御花园散散步,皇上被困在自己精心编织的牢笼里。他不无悲哀地想,出生入死、浴血征战,打下了这偌大的万里江山,到头来却困在这一亩三分地里,没有了以往战场上一起冲杀、大碗喝酒的兄弟,身边围着的都是娇弱、如花似玉的女子,还有那些一脸媚笑的男人,连活动活动腰腿的机会都没有,这是为的什么呀?这就是我追求的? 内侍给他出了个主意,没事就去园内打鸟玩。没想到皇上还玩上瘾了,有事没事的就去,一些大臣看不过去了,说是天下未定,还有好多事要做,皇上不该沉迷于游乐,奈何皇上根本听不进去。 打到一只兔子,这在后花园里还是第一次,赵匡胤很高兴,就像当年战场上夺下一座城池那样开心,杀敌八百的兴奋抵不过眼前打到一只兔子的快乐。他自豪地想,还行,反应敏捷、身手矫健,除了又胖了不少,没什么大毛病。 他快步登上花园里的最高处——太清阁,在阁里兜了两圈,四下里看看皇城景象,仰头望天,拍手大笑,“这天气不赖呀,天气不赖呀!” 就在他下阁的时候,又抬头看看天,天还是那么蓝,眼前景致还是那么清爽,只是,哪点不对劲呢?哦,他似乎听到宫墙外有人在作歌,皇上的脸色变得难看了,脚下的步履也有些沉重。 他是从刀光剑影里闯出来的人,从来不知什么是害怕,现在却显得有些惊惶,是什么事搅得他如此心烦意乱? 皇上登阁前后情绪的变化,不少宫女宦官都看在眼里,每个人都毕恭毕敬地站在原处,不闻不问。只有何宫女痴呆呆地望着皇上身影,心想这是个多么健壮勇武的人哪!听说最初也不过是个当兵的,楞是凭着一身武艺夺取了天下,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说的可能就是他这种人?这句话她也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许是瓦子里说书的?也许是听村里老人念叨的?毕竟改朝换代那点儿事,开封百姓见得太多了。 她又想,话也不能那么说,皇上就是皇上,那是上天注定的。听说皇上出生时红光满室,异香扑鼻,这都预示着他不是凡人呀。到现在人们还在说,皇上是定光佛转世。在她心里,佛祖法力无边、佛光普照,定光佛?虽然没听过,可那也是佛啊! 一想到这个,她不禁有些沮丧,俺呢? 小时候,村里的孩子都叫她“癞蛤蟆”,总是欺负她。有时一群孩子把她围在中间,其中有个男孩抓了一只癞蛤蟆放在她脚前,用一根小木棍敲打癞蛤蟆的背,其他的孩子就一起叫着:“气鼓气鼓,越敲越鼓。气鼓气鼓,越敲越鼓。”她看着脚下的癞蛤蟆越涨越大,圆滚滚的像个小西瓜,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癞蛤蟆的肚子会爆炸,吓得她尿了裤子。 当她稍稍懂事后,总是问她娘为什么大家都欺负她,她娘被逼不过,叹了口气告诉她。 她出生那天下午,村边芦苇坑里的癞蛤蟆都爬进了村,土路上密密麻麻都是蛤蟆,人们都不敢出门,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更多的蛤蟆还在不断地从家家户户的篱笆缝里钻进院里,跳到屋里。天呐,怎么那么多呀! 等到她出生后,哇哇的哭声一起,不一会儿村里的蛤蟆就全走光了。村里人都说她是癞蛤蟆托生的,从她一落生就送了她这么个绰号,一直叫到十几岁。 她爹她娘看着她一天天长大,总是唉声叹气。 她长得又不像爹又不像娘,娘是十里八村公认的美人,爹也是高大壮实的一条汉子。她却个子不高,长得还不好看,个子不高还算罢了,背还有点驼。 因为她家姓何,同村的孩子就叫她“河虾”,她也接受了,河虾总比那个癞蛤蟆好听点儿。 她的心情很好,又想到了那个绰号,今天倒是觉得很亲切,看来俺也不是凡人呀,俺出生时响动那么大,现在看来,癞蛤蟆那是灵异呀。能调动成千上万的癞蛤蟆,兴许俺是龙女转世呢?也没准是佛祖脚下侍立的金童玉女呢,要不然俺一个乡下丫头今天能侍奉皇上?她那贫瘠的脑袋里,佛前侍仆是她所能想到的最大神仙了。 今天夜里俺要是肚皮争气,二十年后俺还兴许成了王母娘娘呢,想到得意处,“咯咯”,她不由得笑出了声,引得旁边的宫女宦官直朝她翻白眼。 第6章 冗事缠身 赵匡胤的游兴未尽,便被打断了,领头宦官王继恩进园禀报,说度支判官郝斌有急事进宫奏禀。赵匡胤不耐烦地骂道:“哪儿他娘的那么多急事,边关吃紧也轮不到他操心,让他明天早朝时再说。” 王继恩低声回道:“他就在园门外候着呐。” 赵匡胤无奈地哼了声,挥挥手让众宫妃全都退了下去。 郝斌见了皇上刚要大礼参拜,被赵匡胤止住了,他说:“这里不是朝堂,那些繁文缛节就免了吧,有事说事,什么事急得等不到明天?” “是,容臣奏禀。皇上住的寝殿大梁已经糟朽了,臣为这事已经奏过几次了,工程本身倒不费事,麻烦的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木头更换大梁,臣原想着能挺过今冬,明年春暖花开再动工。眼看着天气一天天转凉,前几天又让人勘验了一次,虽然没有查到新的问题,总感觉还是不太保险,怕就怕今冬一旦下大雪就会出危险。不能再等了,臣想就在这两天动工,就用一根将来为修膳大正殿准备的枋木替换大梁,只是——只是需要截短了才能用。” 赵匡胤一听立刻火了,骂道:“截你爷个头,截你娘个头,别寻进来!”口里一边骂着,一边摆弄着手中的短杖,见到皇上生气了,郝斌赶紧扑通跪倒。 “截你娘的头”,什么意思?刚才皇上是在骂人?是的,别忘了赵匡胤就是从小巷里、行伍里走出来的,骂人是家常便饭。 皇上这话听起来是很糙,倒很像是后街木匠铺掌柜的在骂他的小伙计不心疼材料,让他另找一根合适的木料。 下面还有些话他没说出来,心里骂这位官员,亏你还是管钱管物的呐,就这么地浪费材料,以长就短,以大就小?好端端的一根栋梁之材,让你截为两段,剩下的那截除了劈柴烧火,还能干什么用?朕攒点钱容易吗,你他娘的就这么为朕管理财政?朕真应该把你这条狗腿打折,再叫人把你的腿截下一段来,让你也尝尝滋味。 其实,赵匡胤不修花园不修殿宇,并不是真的没有钱,他是想将钱用到合适的地方。在他心里,一直在谋划着收复幽云十六州,这么庞大的计划,没有钱可不行。 为此,他一直在攒钱。身为皇上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精打细算地攒钱,这皇上当得容易吗?这也就是今天他一听到截长就短、浪费材料便勃然大怒的原因。 他在东征西讨削平诸侯国后,将收缴来的财物全部登记造册、贮存起来,存放的库房叫做封椿库。封椿库逐渐地越来越大,成为皇城内的皇室仓库,后来也叫做左藏库、内藏库。 皇上攒这些钱不用来吃喝玩乐,要用来干什么?他有他的想法,他经常对近臣说道:“石晋割幽燕诸郡以归契丹,朕深深怜悯八州之民久陷夷虏,等到库里存够五百万缗,朕就遣使者去北虏,用这些钱去赎山后诸郡。倘使北虏不答应,朕就将这些钱物全部拿出来招募兵丁,以武力收复失地,救黎民于倒悬。” 他想采取赎买政策,先赎回关外的八州,先礼后兵,不失为良策,毕竟他深知战争带给社会和人民的影响有多么巨大。 骂也骂了,皇上耐住性子沉声道:“这事就免了,什么时候找到合适的材料什么时候再动工。说吧,还有没有别的事?” 郝斌说道:“事儿倒不少,倒是没有太急的事。东华门外那段路年久失修,坑坑洼洼,前几天别伤了两匹马的腿,摔伤了乘车人,马的主人要开封府赔偿他的损失,引起百姓不少议论,说朝廷不干正事,钱都用到哪儿了?还有天街两边的行道树太杂了,应该换成统一的树种才好看。另外……。” 说来说去就那么点儿破事,皇上实在忍不住了,开口打断郝斌的啰里啰唆,怒道:“你不是说有急事禀奏吗?闹了半天就这点儿破事,这也叫事吗,朕管得着那么多吗?” 郝斌回道:“臣刚才就说了,事是不急,但是臣以为总比打鸟急了些。”好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也变了味,话里带着强烈的讽刺意味,这哪儿像臣子在对皇上说话,分明是在抬杠、挑衅。 赵匡胤正在百无聊赖地玩弄着手杖,见他揭短,气得他随手抡起短杖。人们眼前白光一闪,耳边听到“啪”的一声脆响,郝斌红光满面,跟着是一声惨嚎。郝斌双手捂着脸蹲到地上,痛苦地蹲下起来,起来又蹲下。人们看到,他那张由于疼痛而扭曲的脸,脸的下半部血肉模糊,胸前衣襟上也沾满了血。 这一下子准头十足,杖头的玉斧正打在郝斌嘴上,生生击落上面的两颗门牙,连带着上唇也被割开一道口子。 血还在顺着嘴角往下流,随着血水吐出两颗门牙,郝斌没有吭气,弯腰将牙齿捡起来揣到怀里。 赵匡胤正心疼地查看着他的玉斧,一眼瞥见郝斌捡起掉落的牙齿,他还没从郁闷中缓过劲儿来,郝斌的这个动作如同火上浇油,赵匡胤冷冷地看着臣子血迹斑斑的脸,带着揶揄的口气说道:“汝怀齿,欲讼我乎?” 郝斌抹抹嘴角的血渍,瓮声瓮气地道:“臣不能告陛下,自当有史官书之也。” 赵匡胤听了有点发懵,茫然地扭身看看,起居舍人不远不近地站在身后。起居舍人是皇帝的侍从官,专门记载皇上的日常生活,一言一行都要记录在案。赵匡胤发热的头脑立刻冷静下来,他赶忙取下自己脖子上的软巾,过去给郝斌连嘴带脖子的缠上,又是道歉又是让人取钱给郝斌疗伤,他可害怕青史上留下这么不光彩的一页。 郝斌走了,只是,赵匡胤这一整天的好兴致也全被这事给搅没了。唉,现在还远远没到享受的时候啊,这大殿不修也罢,总不至于经不住一场风雪吧?他抬头看看,不远处的大殿看着确实有点旧,有点寒酸,他想,再怎么衰朽,总比我的寿命长吧? 剩下的这点好心情也没了,得,回去吧。雅兴没了,还没什么,可以再培养再酝酿,要是没了……,那就一切全完了。 果真,这一天的霉运才刚刚开始,岂止是这等扫兴的小事,还有更可怕的事等着他哪! 第7章 天气骤变 市面一片祥和,人们安居乐业。只有一样,开封人今天格外关注天气变化,有点不同以往。尽管老道的话,绝大多数人没往心里去,但许多人心里肯定结了个疙瘩,一片云一阵风,便足以让街上的行人停下脚步,仰头望天。 这是大宋开宝九年十月十九日,这一天是公历纪年的第976年11月14日,一整天都是晌晴白日风清气爽的,在大宋臣民特别是开封百姓看来,只是个极普通极普通的日子,任何能够引起人们联想到不幸的征兆都没有。 看看马行街上沈家骡马借赁铺的掌柜沈大利脸上的笑容,就知道开封百姓的日子过得有多么舒心了。他刚刚和两拨客人谈好了价钱,租赁出去四匹马两头驴,长租的半个月,短的当天就回。按天计价,价钱公道,每头牲口一天不到一百钱。买卖做成了,剩下的时间就是喝茶侃大山了。 但是皇城里却正在悄无声息地酝酿着一场超级风暴,所有置身局内的人在这一天都是惊心动魄、命悬一线。 一切的变化,都缘于好端端的天气说变就变。 从天而降的通常只是雨雪冰雹,但是落到地上,所带给人的感受、结果却往往不同。雨雪落在饥寒交迫、无家可归人的头上,可以让他一夜之间成为冻殍;落到穷街陋巷的屋顶上,可能造成房倒屋塌、流落街头;而落在亭台楼阁上,又别是一番景象,里面的人可以拥炉赏雪,欣赏玉树琼花,发点雨打芭蕉的无病呻吟。 总之,人们的境遇不同,引起的感受也大不相同。对有些人是坏事,对另外一些人就是好事。对你来说可能无所谓,对他来说就是个机遇。 当然了,机遇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 这一天在皇宫里后来发生的事,没人预料得到。 当然了,更没有一个人看到或想到,这一场偷天换日的可怕事件竟然影响了整个大宋王朝三百余年,奠定了宋朝的政治基础和历史走向,结局只能用这十六个字来形容:世道轮回、沧桑巨变、醉生梦死、国破家亡。 机灵的宫女宦官从皇上不时地停下脚步、沉思的表情看得出来,皇上貌似闲得无聊以打鸟消磨时间,其实他的脑子里始终在谋划着国家大事。的确,整个白天,赵匡胤的心情都很开朗,大半天的时间都消磨在后花园里,半是闲得无聊半是思谋事情。 年初刚刚灭了南方最大的敌国南唐,大将曹彬将南唐国主押了回来,囚禁在汴梁城里。自己上午还召见了他并赐他酒肉,他心里那股子胜利者的优越感,到现在还挥之不去。 江山初定,雄心勃勃,他如今正在谋划更远的规划,要挥师西进,灭掉西边那个唯一的割据政权北汉。待到中原彻底一统后,就要北上收复被石敬塘割让给辽国的幽云十六州。 开疆拓土,一统华夏,别人干不了,只有自己能行。下次出征,无论如何他都要亲自带兵出战,谁来挡驾也不行。他要向全天下证明,他不单能夺得江山,还能把它建成在疆域、繁盛各方面全面超越盛唐的帝国,建树名垂青史的丰功伟业。 前几天他与兄弟赵光义商量,想要再召回几个老兄老弟,帮助他实现梦想,却遭到赵光义断然阻止,他也没再坚持。这些人老的老病的病,确实不堪重用了,指望着这些人可收复不了燕云十六州。 只是自己率兵出征,谁来留守东京呢?儿子德昭,兄弟光义?他心里拿不准。 唉,德昭已经二十五六了吧,该历练历练了,生长在皇家不一定都是百姓想得那样美呀。 一股莫名的担忧涌上心头,自己在,他们叔侄相安无事,其乐融融。自己若是不在了呢? 嗐,是时候该找兄弟光义好好谈谈了,一定要沉住气,推心置腹,免得生出误会,兄弟间失了和气。只要再给我几年,一定能实现梦想。几年?一纪?算了吧,别太贪得无厌了,五六年吧。 一缕北风从脸颊掠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几只雀鸟扑楞楞飞往墙外,赵匡胤沮丧地放下弹弓。 老宦官趁机小声道:“请皇上回殿吧,看这天儿要变啦。” “变天?”赵匡胤斜了一眼宦官,声音怪怪地说出这两个字。 老宦官猛然发觉自己的话哪里有点儿不对劲,赶紧轻声补充道:“起风啦,季节交替,容易受凉。” 赵匡胤抬头看看天,整个花园已经暗了下来。 瞬间,就像从天上扯下一片乌云贴在了脸上,皇上的脸色阴郁得比天空还昏暗可怕,整个人像丢了魂似的,突然变得烦躁不安,骂不绝口,闹不清他的心情为什么突然变坏。 莫非他有什么预感?是身体出了状况,还是感知到了某种威胁,无人知晓。 贴身宦官王继恩多少能猜到皇上的心思,皇上对天气变化很敏感,前几年皇上亲征北汉,就是因为天气极端异常,面对太原一座孤城,损兵折将硬是攻不下来。 一个侍候了大半天的宫妃窥见到皇上脸上的不豫表情,心中暗想,看不出一介纠纠武夫还挺多愁善感的,吹来几缕清风,飘来几团云朵,落下几片残叶,就能感时伤怀,进而泣下,挑起风花雪月情肠,也挺搞笑的,呵。 她想得还更多些,这个人这样重感情,不符合他的武夫身份,不毒不丈夫,最终是要吃大亏的。 看得出来,他这个人本质上还是很淳朴的,谨遵孝悌之道,放在平常人家,这是很优秀的品德,家和万事兴嘛。但是这样的品德却和他的帝王身份格格不入,放在帝王家庭,是好是坏、是吉是凶就难说了。 她看人很准,也许在和皇上独处时听到过什么?不过想归想,她可没敢向任何人吐露一个字。 她姓林,十六岁,不久前刚刚晋升为美人,正在得宠之时。她的家境殷实,却因父亲总想着改改祖上风水,让祖坟上也冒冒青烟,想让她的哥哥混上一官半职,就借着皇室里扩大后宫的机会,将女儿送入宫中。 她生得美貌,又知书达礼,进宫后很快便引起皇上注意。 林美人进宫时间不久,听说过伴君如伴虎这句话,但是并没有感到有什么风险,她想那应该说的是有头有脸的大臣们。幸亏她没有感觉,否则吓也吓死了,从这个时候起,她的小命已经开始在鬼门关外打转转了。 第8章 晋王府邸 回到万岁殿,皇上脱下身上的旧皮袄,一屁股坐在床榻上,顺手拉过林美人坐在他的腿上,他的一只手抚摸着林美人微微隆起的小腹,笑着问:“美人,明年你要是给朕生个儿子,朕就封你为贵妃。”林美人娇嗔道:“皇上,您就知道生儿子,那我要是生个女儿呢,您就不喜欢我了?” “哪儿能呢,生儿生女朕都喜欢,生个女儿一定像你这么漂亮、文静。” 林美人杏眼深情地看着皇上,认真地对皇上说:“那天碰到厨娘,她在街巷里见得多了,她说我这肚子里看着像个男孩,从后面看又不像,她说你这三个月的身子可是有点沉,不会是怀了两个吧?” “什么什么?”皇上来了精神,双手把林美人搂抱得更紧了,“她说你怀的是双胞胎?妙!她要说中了,朕一准重赏她。” “哎哟,皇上您轻点儿,我这身子可禁不住您。” “别勒坏了我的宝贝闺女。” “您呐,八字还没一撇哪,就闺女长闺女短的,挂嘴边上了。皇上您既然希罕,那您看见厨娘时再问问,再让她好好看看我,我也想生两个,双胞胎在开封城里也不多见呀。” 皇上很高兴,兴奋得很,像是忘记了不久前的无名烦恼,“一定一定,不就是烤羊腿那个厨娘吗,朕记得记得。只是,只是这样一来,你这个样子了还行不行?朕还想着进膳前,让你先陪朕歇会儿。” 林美人红着脸说:“皇上,您呐真是的,这刚什么时候啊,天还没黑呢,晚膳也没吃哪,我都饿了。” “也是,急什么呀,朕也乏累了,”皇上打了个哈欠,“朕先自己歇会儿,你去忙你的,待会儿过来陪朕喝酒。”一瞥眼见到一个女婢两眼直勾勾地看着这边,林美人也看见了,轻声叱道:“看什么看,一点规矩都没有。” 女婢正是那个何宫女,她是第一次进到皇帝的寝宫,听到斥责声,想到偷窥被发现,脸上发热,她倒还多少知道点儿羞耻。不过心里却不服不氛,冲着林美人在心里发着狠,神气什么,别以为多了不起,你能行俺也能行。 皇上吩咐道:“别傻站在那儿啦,去御厨看看兔子烤好了没有。” 傍晚时分,天空中阴霾四起,天地陡变,漫天大雪毫无征兆地飘落下来,雪中还夹杂着冰粒。风也起来了,越刮越大,唿哨不断,雪片、树叶子打着旋儿地翻滚。 听着殿外的风声,皇上一骨碌从榻上爬起,两眼盯视着窗扇,面色凝重,眼神有些呆滞。虽然火墙已经烧上了,殿内仍是寒气逼人,几个宫女赶紧一拥上前,用锦被将皇上裹了个严严实实。 白天艳阳高照,傍晚大雪纷飞,这场雪来得突然,来得蹊跷,来得猛烈,这是什么样的鬼天气啊? 恶劣的天气,又无事可做,刚好又有鲜美的烤兔肉,赵匡胤改变了原来想和林美人一起饮酒的主意,吩咐人去召他的弟弟、晋王兼开封府尹赵光义来宫中陪他饮酒赏雪,也许他叫兄弟来就是为了诉说诉说心中的苦闷和疑虑。从他匆匆召兄弟来饮酒这件事,不管他心里怀疑到什么,肯定认为自己的兄弟是唯一可以倾诉的对象。 开封府南边的一栋豪宅里,有个人望着漫天大雪兴奋异常,对他来说,这就是天降祥瑞。 天空变暗时,他刚刚将嘴唇肿起老高,嘴角还在淌血的郝斌送走,临出门时安慰道:“老郝,委屈你了,原想着等你回来留你一起吃酒,现在看是不行了,改日吧,你回去将养几天,等消肿了再上朝,到那时你就是参知政事了。”他亲自把郝斌送到门外,并安排了车轿,望着远去的车轿,再也不用掩饰心里的得意,忍不住笑出了声,他知道郝斌是个倔驴,却没想到这个倔驴居然能把皇上气成那样,结果比他最初的设想还好。 郝斌是在太医给他的伤口紧急处置后,来晋王府向晋王汇报的,他话语含糊地道着谢出了晋王府,捂着嘴坐在轿里想着心事。他今天闯进御花园是晋王吩咐的,不敢不听,晋王让他随便对皇上说点什么,只要能让皇上心烦意乱就行。他知道皇上最恨的就是浪费钱财、糟蹋东西,没想到话说得太直了,触了霉头,两颗门牙没了,以后吃嘛嘛不香了,这样子也不好看哪,唉,往后得蓄胡须了,多多少少遮挡一下漏风的嘴吧。虽然破了相,总算不辱使命,晋王也许了愿,这下打就算不白挨吧。 风起了,雪也下来了,真是天遂人愿。 “晋王请!” “你也来。”晋王端起面前的酒杯。 晋王赵光义自从协助兄长夺取了后周政权后,被封为晋王、中书令、开封府尹,上朝时位列宰相之前。 如今,他执掌开封府已经十几年了,无论是开封城和皇城的防卫部署,遍布京城的大小官员,都在他的掌控之下,他已成为开封城里最有权势的人物,是名符其实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敬您!如今是万事齐备,只欠东风,您还得有一个在恰当时机进宫的机会。” 当宣召晋王进宫的口喻到了晋王府时,晋王正在府上头号幕僚程德玄的陪伴下饮酒,酒桌就设在轩廊里,周围摆放着几盆炭火,主仆二人边饮酒边赏雪。 听到宫中来人传达的皇上口喻,两人相视而笑,该来的还真的就来了。 “东风来得太快了,真是天有不测风云啊。”晋王随口说道,放下酒杯,站起身来,双手紧握着拳头,腿也有点抖。 程德玄接上下句,“人有旦夕祸福,谁知道呢?”晋王装作没有听见。 晋王整理好衣帽,跟着宫人向外走,程德玄将手中的一个盒子交到晋王手里,小声说:“别忘了带上这个,也许今夜用得着。” 晋王有些担心,“皇上非逼着我喝怎么办?” “不妨事,您就举杯应付应付,实在不行,实在不行您就喝点儿。” “我能喝吗?” “能喝,就是得把握住自己,别多喝,您平时在家饮酒用的小杯,最多两杯。”程德玄猥亵地笑了笑,“多了,怕您在皇宫里丢丑,那里女人虽多,现如今还都不是您的。咯咯,我那小女您不早就惦记上了吗?您陪着皇上把酒喝畅快了,赶紧回府,今晚我把小女给您送来,在府上候着您。” 晋王接过盒子,夸了句:“行行,就按你说的办,难得你这么细心周到,你的忠心一定会换来丰厚回报。” 晋王转身要走,程德玄又将一个折叠得很小的纸包塞到晋王手心里,晋王惊恐地问:“真要用到这个?你的这个主意可是早就否决了的。” 程德玄悄声道:“有备无患,择机而行。” 第9章 恶运临头 饮酒赏雪,有此雅兴的可不是只有晋王。皇宫墙外西北角不远的地方有栋宅院,屋内有男女两个人正在饮酒,他们对天气变化没那么敏感,但是赏雪的雅兴却不小。 本来嘛,瑞雪飘飘,琼枝玉树,就是一幅绝妙的风花雪月美景,再要有酒有女人就更美了。 男的似乎很高兴,男人在说话:“唉,这酒断了快半个月了吧?今天终于喝上了,要不这日子怎么过啊。” “你今天去怎么说的?” “他待我就算仁义,没为难我。我就说,酒伤身子这话不假,我也知道您这是为我着想。唉,您说我要这身子有什么用?没有酒,我怎么打发这漫漫长夜呀。他说也是,这不今儿下午就恢复了供酒。来,干!今晚陪我喝个痛快。” “好,难得你今天精神好,咱俩就喝个一醉方休。” “幸好今天有了酒,天公也有意成全,降下这么场大雪,正好品酒赏雪。要是没有酒,你说咱俩干坐着,得多无聊啊。” “要说这雪来得可太突然了,北地就是冷呀。来,把这件衣服披上,别着凉了。”女的将一件裘皮衣裳披到男人肩上,男人爱怜地搂住女子,“唉,总算有你相依为命,也算不幸中的万幸吧。” 女子苦笑道:“这就是命,认了吧。” “想不认也不行,还能咋的?” “可不,过去咱们很少见到这么大的雪,今天见到了却又出不去,要是能去街上或者郊外踏雪游玩该多好,就像那些市井小民一样,你说可笑不可笑,过去连想都没想过,如今我竟羡慕起他们那饥一顿饱一顿的生活了。哎,可叹是白日做梦呀,自由自在的日子是盼不来啦。不说了不说了,又让你扫兴。”女人往男人身上贴得更紧了,手上的酒杯举到男人唇边,“玉树琼枝、银装素裹,这样的好景致不能错过,明天咱们早点儿起来,就在院子里赏赏雪吧,我要堆个大雪人。”女子撒娇似地说。 “好好,就依你,权当苦中作乐吧。” 他和她今天这酒喝得痛快,他们相拥而眠,堕入甜蜜的梦乡。当他们从梦中醒来后,才发现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雪改变了天地,改变了世界,改变了人生,将他赤身裸体地抛入冰天雪地,却将她捂到晋王的被窝里。 任凭他们怎样苦苦挣扎,再也挣脱不开。 骤然翻脸的天气,让不少今天见过老道的开封百姓目瞪口呆,他们被老道那句三日之内天气变坏,必有血光之灾的示警,吓得躲进屋里,裹在破被子里瑟瑟发抖。开封城渐渐被汹涌而来的黑暗所吞噬,只有屋顶上的雪泛着幽幽的白光。 由于突如其来的暴雪,以往直到午夜以后仍然拥挤不堪的相国寺广场夜市冷寂了很多,许多的摊贩都没出摊,在家里懊悔着没有早做准备。有几个有固定摊位的“杂嚼”摊生上了炭火,肚、肺、腰、肾、鸡杂的浓郁香味弥漫在雪夜中,吸引了星星点点的食客。 薛四生煎羊肥肠的摊位前已经围了几个人,他们是这儿的常客,就好这口嚼头,麻辣鲜香、解馋驱寒。一个个戳在雪地里冻得缩脖端肩、抄手跺脚,有人不耐烦了,嚷道:“薛四怎么还不来,他倒知冷知热的,害得俺们在这儿挨冻。这么晚了还不开张,该不会不来了吧?” “嗯?薛四来了呀,天刚擦黑的时候俺看见他了,他儿子和他一起担担子来的。俺见他正忙着支摊,还得待会儿,就去西边那儿吃了碗馄饨。” “是呀是呀,俺也看见薛四了,他就站在破桌子旁边,正跟一个年青人说什么来着,好像两个人还有点碴口,薛四你们还不知道,嘴向来就臭。” 先前那位扯开嗓门喊着,“薛四、薛四,你他娘的死哪儿去了?”火气上来,抬脚将一条破凳子踹到一边。 另一个人劝道:“别这样,踹坏了就没得坐了,就这两条破凳子,每天都是你抢我夺的。”边说边弯下腰去扶凳子,伸手触到被雪半掩着的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妈呀!”一声惊叫,身子一晃险些摔倒。 被雪半掩着的是一具死尸,嘴微张着,双眼黑洞洞地望着夜空,脖子被拴凳子的绳子勒得死死的,死的正是摊主薛四。胸前压着一张纸条,写着四个暗红的大字:话痨者死! 薛四说别人糊涂,死了都不明白。令他没想到的是,这话就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不出当天这话就应验了,他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为什么死的。 从围观众人嘴里发出尖厉刺耳的叫声,撕破了凄寒的夜空。 “哎呀,杀人啦!杀人啦!” “谁那么造孽呀?” 不远处几个青年在打雪仗,追逐嬉闹不亦乐乎,一个人着急忙慌地跑过去喊道:“薛林,你他娘的还疯耍呐,你爹死啦!” 一个干瘪瘦弱的青年回道:“谁爹死啦?俺爹?死就死了吧,他早该死,你没看俺正玩得开心,俺……,”话未说完,一团雪球正好打在嘴上,呛得他咳嗽带喘、连抓带挠。送信人无奈走开,边走边骂:“这个畜生!都说他是畜生,还真就是个畜生!” 雪小了,风更大了,天已黑透。 “呜呜!你丢下俺们娘儿几个怎么活呀?”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响彻广场上空,那是刚好过来送东西的薛四婆娘的绝望哀嚎,“天呐!薛四不招谁不惹谁,不缺斤少两的,哪个缺了八辈子德的下这个黑手呀,他是上了你老婆炕头啦,还是拐了你闺女啦,你个天杀的,老娘咒你断子绝孙,呜呜!”她疯了似的在雪地里打着滚,人滚到哪儿脏话也跟到哪儿。 没人想得到,从今夜开始,开封城在短短的两个多月里,隔三差五就会发生几起凶杀案,死得一个比一个惨不忍睹,可怜的薛四成为第一个受害人。 惊慌失措的人群如鸟兽散,雪地上留下无数斑驳的脚印。恐慌的情绪就像这场骤起的暴风雪,追随着逃跑的人影,凉嗖嗖地钻进千家万户。 相国寺离着开封府也就一箭之地,这等于是在开封府眼皮子底下做案。当人们渐渐放缓了逃窜的脚步时,心里似乎有些明白了,薛四被杀,绝不是像薛四婆娘骂的那样,不是寻常百姓寻仇闹事那么简单,还有他身上那张纸条更说明问题,一切迹象显示这是一起有针对性地谋杀。 第10章 斧声烛影 酒只是皇上一个人喝,晋王推三阻四,偶尔勉勉强强喝上一杯,他推托道:“臣弟已吃过饭了,天冷喝了点儿酒,臣弟就这点儿量,再喝不下去了。” 酒桌上如果碰上这种情况,的确让人扫兴,皇上本来心情就不好,这会儿非但没有因为兄弟的到来而缓解,反而更加烦躁,室内气氛很压抑。 到了子夜时分,晋王想安慰一下郁郁寡欢的兄长,说道:“天气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明天一早臣弟还要着手赈灾事宜。兄长别生气,你要的酒我给你带来两瓶,我陪着你喝一杯,剩下的留着你慢慢喝。这么冷的天,路又滑,皇兄这几天就别到外面去了,别冻着,不如在殿里喝喝酒取取乐呀。” 王继恩在一旁小心服侍着。 晋王不知想到了什么,他起身将殿内所有宦官宫妃都赶了出去,让他们离开万岁殿远远的,屋内只剩下他兄弟二人继续喝着闷酒。 王继恩不敢离开太远,他吩咐其他人到廊下避雪,自己独自站在庭院里,紧张地注视着对面的万岁殿,身边只有贴身的两个小宦官。 沉闷的气氛终于被打破,从屋里传出低一声高一声断断续续地说话声,像是在劝酒又像是在拌嘴。不管怎么想,王继恩也不敢跨前一步去听个仔细。 “好、好兄弟,你、你弄啥子来?弄啥子来?……你、你急啥子嘛?”猛地一声声吼叫从万岁殿紧闭的门窗里传出,王继恩吓得两腿一软险些跌坐到雪地上,幸亏被身边的小跟班架住。 几个宦官、宫女哆哆嗦嗦地站在廊檐下,惊恐地望着对面烛影摇动的窗户。 但见烛光映照下,一个人影在绕着桌椅逃避,不胜惶恐之状,一个人影举着一根三尺多长的棍子在后面追赶,摇摇晃晃。棍子敲打地面、桌椅的咚咚邦邦声响不时地传到院里,一声重一声轻地敲打着外面人的心。 有两次,里面的人离着窗子近了些,映在窗纸上的人影更清楚。那个左右躲闪的人影肯定是晋王,他有时停下来举着双手比划着,似乎是在推托、解释或者辩解什么似的。 王继恩站在雪地里,死死盯着烛影晃动的窗子,他知道皇上是在发怒了。皇上手里挥舞的是玉斧,皇上平时出来进去的从不离手,又能把玩又能当拐杖用,臣民看着还挺有尊严。 但是王继恩的心却提到了嗓子眼儿,他在今天下午亲眼看见皇上用玉斧打掉了一个大臣的两颗门牙。这会儿又一次挥动玉斧,要打的可是骨肉兄弟呀,打在头上就是头破血流。怎么办?要不要进去劝?有一就有二,这以后还会有第三、第四次吗?这可不能成为习惯。皇上这是怎么了,难道真的是大醉了,在撒酒疯? 这东西看着像个摆设,三尺多长不足四尺,可那是真正的硬木,一头镶嵌着掌心般大小的玉制斧钺。 就算是个摆设,但是握在皇上手里那就胜过刀剑,别忘了,皇上就是凭着手中一根杆棒打下大宋江山的。一个武人随身有这样一件东西防身,比刀剑还厉害还隐秘。 真地是平居可以为杖,缓急以备不虞。 只是,只是有一件事赵匡胤没有想到,或者是他根本没有用心去想,这种东西,要防的是身边的人。若是外来的威胁,早就有一层层的卫士拥了上来,自己手中的短杖根本就派不上用场。 既然玉斧还有这样的防身作用,就不该时时处处拿来炫耀,一旦它的隐秘性没了,让自己周边的人都晓得了厉害,它的作用也就基本不存在了。 正当王继恩胡思乱想的时候,万岁殿里传出两声嘶吼,声音不高却很恐怖,接着是扑通一声,像是有人摔倒,传到外面的声音只有断续的一句话,“你、你好做,好做!” 许久之后再无声息。 廊下一个小宦官道:“这酒怎么喝成这个模样?咱们快看看去吧。” 王继恩走过去伸手拧住他的一只耳朵,低声道:“晋王吩咐了,里面不用咱们伺候。你们都回去睡吧,记住,想活得滋润,就都闭上眼,管住嘴。” 万岁殿里发生了什么事,王继恩并不清楚,但是皇上和自己的同胞弟弟吵架斗嘴,他可不能搅和进去。他看看身边的几个小宦官,想把他们都打发走,又一想,不行,没这个必要,正好是个见证,不管里面出了什么事,我和他们都始终在一起。 于是,雪地里只剩下皇上身边的内侍都知王继恩和两个贴身的小宦官。哪怕今夜就冻死在雪地里,他们也得硬撑着。 三更鼓响后,殿门外人影一晃,却转眼不见,王继恩以为看花了眼,揉了揉眼睛,眼前除了漫天的飞雪,什么都没有。他问身边的两个小宦官,“你们看到什么了吗?” “啊?什么、什么都没看见呀。”两个小宦官冻得缩脖子端肩的,连连摇头。 王继恩强压住心中的恐慌,望着万岁殿那阴森森的轮廓,他不禁摇摇头又点点头,他想那是晋王的身影,差不了。他拿不准的是,只是不知晋王是出宫了,还是又回到万岁殿了? 又过了好一会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风停雪住,地上的雪已经积了四寸来厚,刚才被风雪遮住的月亮也露出半张脸,偷偷窥视着人世间的秘密。雪面上泛着幽幽的蓝光,四下里出奇地静,连偶然从檐上落下的雪花落地的声音仿佛都能听见。 之后,便从寝殿里传出如雷的鼾声,鼾声之大,以前还没听到过。不过听到鼾声,两个小宦官松了口气,王继恩也长舒一口气,心也似乎定了下来。 第11章 皇帝暴崩 大宋刚刚建国十几年,还处在东征西讨、到处用钱之时。皇宫的面积很小,里面的人也很少,连着宫妃和宦官不足三百人,其中宦官有五十多个。就是这样,赵匡胤仍然嫌宫内人多,借着一次久雨不停为由,又将几十个宫女遣散出宫。 王继恩是内侍都知,也就是宦官里领头的。他本姓王,自小流落到开封,被一户姓张的人收为养子,取名德均,后来被净身送入后周的皇宫中。进宫当差,这在当时是个热门的职位,因为唐末黄巢农民起义把唐宫的宦官几乎杀光了,如今皇宫里、王府里到处都缺内侍。 他很伶俐能干,他见赵匡胤当了皇上以后,豪爽仍不减当年,他也学着假作豪爽,经常给周围的宦官们施以小恩小惠。他是陕州(河南省陕县)人,离着皇上的老家洛阳不远,他就常常在皇上面前说洛阳话,很得皇上信任。 他在宫中的地位升得很快,皇上批准他恢复了本姓,并赐名王继恩。他对皇上忠心耿耿、感恩戴德。 清晨,伺候在万岁殿外的王继恩再也耐不住寒冷,周围静得让人心里发颤,他终于壮着胆子前去探视。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越发让他心神不定。 寝殿里更加安静,皇上好端端地躺在卧榻上,睡得那么沉,连鼾声都停了。 王继恩轻手轻脚地走近前去,想再为皇上加床被子,却蓦地僵在床榻前,他发现哪里似乎有些不对劲,最初的反应是皇上原来醒着,大瞪着双眼,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藻井。他试探着叫了两声皇上,没有回音,再凑近了看,惊得他魂飞天外,一股寒气逼入骨髓,一股热流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流。 他吃惊地发现皇帝赵匡胤已经暴亡,尸身僵硬。 “嗝喽”一声,王继恩喉咙里挤出一声哀鸣,瞬间整个人都崩溃了,腿一软瘫坐到地上。 过了好久,他才挣扎着爬起来,大着胆子伸手摸摸皇上的鼻子嘴,一丝热气也没有,他又摸摸脖子,硬梆梆的,看样子已经死去不是一时半会儿了。 他跪在床榻前,轻声地呜咽着,“皇上呀皇上,奴才对您是忠心耿耿呀,您怎么能喝点酒就醉死了呢?您老驾崩,奴才就落得个千刀万剐之罪了。呜呜,千刀万剐、千刀万剐呀,奴才可遭不了这罪。” 他干嚎了几声,颤巍巍地站起来,找到一条袍带,甩了几次才将袍带搭到大梁上,又拖过一把椅子。 他重又跪倒在床榻前,“皇上您走好!奴才这就跟着您去了,到了那边接着服侍您。” 他双手扳着床沿勉强站起来,忽然楞在那里,脑子里有什么事情闪过。是什么呢?他看看双手,又看看床上床下,一切都干干净净的。哪点儿不对劲呢?噢,他明白了,皇上不是醉死的,醉酒的人会吐得一塌糊涂,而这里是出奇地干净,连房间似乎都有人打扫过了,吃过的东西和盘碗都被收走了。 那么,那么皇上是暴病而亡了?要是这样,自己兴许还有一线活路。可是,可是前两天太医才刚来过呀,还都说皇上龙体健康、福寿绵长呢。 他慌忙漫无目的地搜寻,发现玉斧缺了一角,玉斧损伤了,这得使出多么大的劲儿呀,他耳边又响起桌椅板凳的响声,嗡嗡的直冲脑门。这块玉制的斧钺完美精巧结实,如今损毁了,皇上该心疼了。心疼?唉,想到哪儿去了,甭说一件摆设了,就是这万里河山,也用不着皇上操心了。 可是奴才还是要为皇上尽最后一点心意,少了的这块约莫着有铜钱大小,他想找到收起来,修理好后让它陪着皇上。此外,陪葬之前也好做个凭据,可是做个什么凭据呢?又能证明什么呢?他也不知道。他在桌子、凳子底下一通乱找,却怎么也找不到。 当夜,窗外漫天大雪,窗内烛影斧声,室内室外血冷雪冷。 天交五鼓,被从凤榻上叫醒的宋皇后,得知皇上离奇驾崩的消息后一阵天眩地转,天塌了!皇宫里最可怕、最不能预测的就是这一刻,而她却从来没往这上面想过。迷茫中听到王继恩问怎么办,宋皇后忍住悲痛骂道:“都是你们这些狗奴才,你们怎么侍候皇上的,一再告诫你们盯着点儿皇上,看着他,让他少喝酒少玩耍,你们是干什么吃的!以后再和你们算账。” 她发过脾气后,才发觉自己有些失策,不该在这种特殊时期训斥王继恩,于是赶紧又安抚了几句。她脑子里首先想到的人是皇上的小儿子赵德芳,便吩咐王继恩,赶紧前往东华门外宣召赵德芳进宫。她自己带了仆侍匆匆赶往万岁殿。 别看这个王继恩是皇帝赵匡胤的贴身内侍,他心里早已打定主意,脚踩两只船,兄弟俩个谁也不能得罪。事实上,他已看到晋王权势熏天,皇上一天天被架空,他的心已倒向晋王赵光义,早就被收买,成为晋王安插在皇宫中的耳目,宫中之事他一五一十地都要向晋王汇报。 他虽然是个阉人,下边不行了,但脑子好使,五官灵敏,早已嗅到两兄弟间的裂隙,也觉察到自己所处位置的风险,也许到了选择两兄弟的关键时刻了,首先是保住性命,然后才是保住权力,保住荣华富贵。 第12章 选择背叛 半年前,王继恩听到巡幸洛阳的皇帝和臣子关于迁都洛阳的一场争论。 宋朝选择定都开封,一是后周政权的“禅让”,顺理成章地全盘接收过来。二是赵匡胤原是宋州归德军节度使,他的发迹是在宋州(今河南省商丘市),故此国号曰“宋”,开封离着宋州很近。 那是在皇上西巡洛阳途中突然提出来的,此前,连皇帝身边的人也没听到嗅到一丝信息。 王继恩观察着,皇上也许想的是,他可能担心的是自己身后的事,皇上戎马一生,只要他还在,开封就没有什么可担忧的;或者,皇上也像刘邦、项羽那样,摆脱不了农民、市民衣锦还乡的意识,毕竟他是在洛阳出生长大的;再或者?再或者,皇上提出迁都只是个偶然的想法,或是某种试探?王继恩不敢再往深里想。 皇上突然有了迁都洛阳的打算,没人看清这件事的份量,甚至不如王继恩想得那么多,他们只就利弊展开了针锋相对的辩论。大臣们有反对的有支持的,支持迁都的说开封一马平川、无险可守;反对的说开封有漕运之利,一条汴水可以满足京城物资所需。 各说各的理,谁都不服谁,晋王只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话:“在德不在险”,一句话就阻断了赵匡胤的迁都想法。从这个时候起,王继恩就铁定了心要追随晋王了。 而且他还发现,巡幸洛阳引发的迁都之争,似乎也让赵光义多了份担心,大宋的江山很可能会传给皇帝的儿子赵德昭或赵德芳,而不是他听说的那样,皇帝曾向母亲杜太后许诺,大宋江山要兄终弟及,哥哥传给弟弟。 那是在杜太后还活着时,他听到过杜太后母子间有关皇上接班人的议论,那也只是只言片语。当然,这些也只是王继恩偶然听到的一句半句,更多的还是他的猜测。 他觉得很好笑,皇位才刚刚坐稳,皇上又正当壮年,四十岁上下,正是年富力强之年。而且做了皇上,又不像过去那样冲锋陷阵,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随时有性命之忧。这个时候谈这个,未免太离谱了。可是,也许?说不定赵光义那时候真就动了心了? 王继恩的手脚冻得火辣辣的疼,不停地用衣袖抹着往下淌的清鼻涕。他想着夜间发生的种种事情,兄弟俩从开始饮酒就显得不睦,后来又是晋王毫无缘由地将他们都赶了出去,再之后,就是在院子里看到的屋里追逐打闹的情景。兄弟间的怪异密谈、皇上暴怒的喊声、桌椅的敲打声、烛影幢幢、可怕的鼾声和凄冷静谧的暗夜。 这惊心动魄的一夜,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赵光义会不会在没人时候做了什么手脚?难道他真敢……?“啊一一呸!”他狠劲地扇了自己一个嘴巴,想让自己清醒点儿、镇静点儿。 王继恩拼命地抑制自己的胡思乱想,却又不得不想。他浑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一般,全身像个大冰坨子一样不听使唤,那是寒冷和恐惧造成的。 王继恩对赵匡胤的感情是尊崇,对赵光义是畏惧。 他踏着雪慌里慌张地跑着,一幅幅画面浮现在脑海里。一次行猎,赵光义回手一箭洞穿赵匡胤宠爱的花蕊夫人咽喉,像用铁条扎蛤蟆一样。射死花蕊夫人后,晋王只是下马跪在兄长马前,赵匡胤愣是连一句埋怨话都没有说。 王继恩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他在权衡着哪方面的势力能保住自己的性命。从宋皇后派他速去召赵德芳时,他就觉得不妙。 大难当头,舍去长子不去商量,却要赵德芳这样半大不大的小子进宫相商,天大的事情还没定,就已经造成了两兄弟之间的猜疑和戒备,这母子三人之间的关系从今往后就再也没有了回旋的余地。哎,宋皇后、赵德芳这对母子,也比前朝那对孤儿寡母好不到哪儿去,妇人之见,成不了事。 当然了,王继恩也能理解,宋皇后有宋皇后的想法,她比赵匡胤的大儿子赵德昭还小了一岁,比小儿子赵德芳大八岁。若是德昭做了皇帝,她二十几岁就成了皇太后,只能永远地囚禁在深宫之中。而她进宫时,德芳只有九岁,而且他的生母不详,她和德芳还有这么几年的母子亲情。 王继恩又想起刚才禀报时,皇后那冷冰冰的脸色。宋皇后当时就训斥他,皇上驾崩多长时间了,你们这些内侍是干什么吃的,躲到哪里去了? 王继恩刚要说晋王不让他们伺候,话到嘴边硬生生地咽了回去。这可不是随便能说的,到时候晋王说我早走了,你们就不知道去照看皇上?一切都会推到我身上,谁让我是领侍内总管呢,我还是死罪难逃。 而且那还得有这个对质的机会才行,一个宦官和皇后、晋王来个三曹对案? 天大的笑话!想让他死还不容易,无声无息地就让他消失了,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 王继恩想到过皇上兄弟两个早晚有一天会势不两立,但是他想不到这事就这么突然地发生了,来得这么出乎意料地快。事已至此,他只能就范,他可不敢拿自己的脑袋开玩笑。 王继恩还有个顾虑,自己能不能出得去东华门还不一定,即使能够打开宫门,外面那是开封府的管辖范围,也许早就戒备森严了。 就在他一路小跑地到了东华门时,猛地停住脚步,身子一拧,脚下也不听使唤地扭向南面。他再不犹豫,顺着长长的夹道,拔腿向皇城南面的晋王府奔去,一路上不知摔了多少个跟头。 历史不总是人们想象的那样波澜壮阔、场面宏大的,往往在漫不经心、轻描淡写的一件件小事里寻找着方向,历史就是由无数个巧合和意外不断地改变着它的走向。 就是因为这么一个卑微、无足轻重的小人物的瞬间犹豫,改变了大宋朝乃至中国的历史走向,改变了无数人也包括许多大人物的命运,也改变了他自己的人生道路。有些人因此丧了命,有些人被迫害致死,也有些人升了官发了财。 就拿他王继恩自己来说,成了新皇帝信任和重用的人物,没过多久便做了河北刺史,此后长期执掌兵权,这一切都源于他的刹那犹豫和身形一扭。 他和姓何的那个宫女同样都是卑微猥琐的小人,却走上了截然不同的人生归路,小人就得去死,小人物能干大事,这就是小人和小人物的区别。 富贵荣华、吉凶福祸,这些他可能都想到过,但有一件事是王继恩无论如何想不到的,皇位的变更,竟然影响了宋词几十年,迟滞了它的发展和兴旺。 从这以后的二三十年间,大宋几乎没出过一个像样的诗人,也几乎没有一首两首像样的诗或词流传下来。 第13章 闯宫夺位 黑沉沉的门洞里,两盏硕大的宫灯散发着死寂的幽光,照着门洞里立着的一条黑影,石阶上铺着厚厚的积雪。 王继恩失魂落魄地跑到晋王府前,蓦地僵立在雪地里。他使劲揉了揉眼睛,却见阴森森的门洞里站着一个人,猛一看以为是个避雪的乞丐,再看身上却穿戴得很厚实很整齐。 王继恩正想呵斥他,那人却先开了口,“你还是来啦?”这话说得莫名其妙,好像算准了他今夜会来似的。 “程、程先生,您怎么在这儿?大雪天的,不怕冻坏喽?”王继恩最初的一瞬间以为见到的是乞丐,当认出是程德玄后,他明白了,那是晋王派人在等着他,难道晋王早就知道我一定会来? 程德玄是开封府的左押衙,他对王继恩解释道:“今天夜里有点儿怪呀,我正在开封府值夜班,到了下半夜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昏睡中听到晋王召唤,睁眼看时却不见人,刚闭上眼睛又听到召唤,一连三次,我怕晋王有事,赶紧过来了。敲了半天门,也没人开,只好站在这里等。嘿,你这大半夜的跑到晋王府,什么事这么急?难道宫里出大事了?莫非皇上……?” 一连串的问话问得王继恩心惊胆战,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知道他一定会来,皇宫里一定会有大事发生。王继恩小声道:“等见了晋王再说。” 二人当当砸门,不料门一推就开了。 从王继恩嘴里听到兄长暴崩的噩耗,赵光义两腿软得好半天站不起来,家人们为他穿衣戴帽,他也不知道。厚厚的袍服里面,还给他加上了一副软甲。 赵光义又惊又怕,疑虑重重。真的是王继恩说的那样,皇上暴崩啦,这个宦官能信得过吗?也许是个圈套呢,诳我进宫?我一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我不去?不去那是心虚,再说了,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罢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他的心怦怦乱跳,硬着头皮来到院里,院里站着的一个精壮青年迎上前来探询地问:“晋王,我跟您去?”晋王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勉强摆摆手,“你?不用跟着了,皇宫里没有你施展身手的空间。” 这个青年人是个宦官,他叫卫绍钦,名义上是王府里的黄门侍从,实际上是晋王蓄养的死士。 赵光义脚步踉跄地跟着王继恩出了府门,王继恩在前,晋王居中,程德玄押后。 脚下踏着厚厚的积雪,脸颊上是刺骨的冷风,这让赵光义的神智渐渐清醒过来。当他随着王继恩一路小跑地闯进后宫时,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自己做了这个皇帝,一切都好控制。自己若不坐这个位子,弑兄罪名早晚会扣到自己头上,到那时百口莫辩,悔之晚矣! 三人踏雪来到万岁殿,到了合门,王继恩让晋王等候,自己去向宋皇后回禀。合门是万岁殿院墙上的一道侧门。 赵光义心慌腿软,进无可进退无可退,警钟又在耳边敲响,也许皇上还活着?也许赵德昭就埋伏在殿内? 程德玄却不管不顾,他没有退路,夜闯皇宫就是个剐罪,舍得一身剐,也要建这个拥立之功。他一把拉住王继恩,“慢着,咱们一起进去。”又对着晋王一使眼色,大声道:“再等就要掉脑袋啦,变应之前何待之有?”一边说着一边推着晋王往里走。 王继恩似乎也明白了程德玄的意思,非常时期谁的心里都不踏实,都在揣测和提防着。于是,他退到晋王身后跟着进了合门。 晋王站在雪地里注视着幽深静谧的万岁殿,这里像是他从来没有到过的陌生之地,其实几个时辰前他还在这里喝着酒。 王继恩搀扶着晋王登上白雪覆盖的石阶,进入大殿。西侧是皇上赵匡胤的寝宫,晋王心提到了嗓子眼儿,也许皇上正睁着眼睛躺在榻上等着他?身后的程德玄推着他的腰,晋王身不由己地跟着王继恩来到寝宫门口。 听到帘外有了动静,始终焦虑不安,在屋内来回走动的宋皇后问道:“德芳来啦?” 王继恩隔着帘子回道:“是晋王!” 一听说闯进宫中的是晋王,赵匡胤的遗孀宋皇后喉咙里发出一声哀鸣,两眼发黑,心脏剧烈地抖动,心知大势已去,她颓然地坐回到凤椅上。 门帘被王继恩掀开,见了一身冷气逼人的晋王,宋皇后挣扎着站起身来,战战兢兢地用哀求的语气道:“吾母子之命,皆托于官家。”遭受天崩地裂重击的宋皇后的话里,散发着浓浓的血腥味。 官家是宋宫内对皇帝的称谓,如同称呼皇上、陛下一样。 宋皇后一见到晋王,立刻改称官家,可见在她心里,晋王成为皇帝是早晚的事。 就隔着一道门槛,门外站着时还是忐忑不安的晋王,跨过这道门槛,就是唯我独尊的皇上了,人生巨变莫大于此。 宋皇后的一句“官家”让赵光义完全放下了心,他没有见礼,只冷冷地回道:“共保富贵,勿忧也!”他的语气表明,从迈进门槛的那一刻,他已经是皇上了。 共保富贵,他虽然是这样说了,但以后的事实证明他是言不由衷的,他并没有善待他的寡嫂和子侄。 宋朝开国皇帝赵匡胤武艺绝伦,颇具谋略,跟着后周皇帝柴荣东征西讨,搏命沙场,立下战功无数。只是恩主柴荣一死,他就在兄弟赵光义等人的谋划下,上演了一场欺天下的“黄袍加身”的兵变,从弱弱的孤儿寡母手中夺取了后周政权,建立了大宋朝。 凭着手中一根杆棒打天下,打下四百座军州都姓赵,结束了自唐朝末年中华大地四分五裂的动乱局面。就在他躇踌满志地要继续完成他一统江山的宏图伟业时,风雪夜竟暴崩于万岁殿,这样一个雄才伟略的开国皇帝在位十七年,只活了五十岁,庙号太祖。 人生从某种意义上说就是在搏命,不管是哪种场合,沙场、官场、商场、职场、情场,只要有所求,那就是战场。搏得好活得就长久些,活得就滋润舒服点儿;搏得不好命就交待了,或者把命交到别人手里听人摆布。反正人生就是这么几十年的事,不管是谁,搏与不搏,争与不争,耗去的都是才智、青春、健康乃至生命,只有时间长短、激烈程度的区别。 也许是冥冥中自有天意,用开封百姓的话说是报应不爽,赵匡胤的妻儿落得与柴荣后人同样的下场,不,这样说不准确,他的妻儿远没有柴氏后人那般幸运。 赵匡胤对柴氏后人立下誓言,并赐予丹书铁劵。 而赵光义可没有兄长的宽厚、仁慈,他根本就没给年轻的皇嫂以应有的名份和待遇。 赵匡胤有两个成年的儿子,长子德昭,二十六岁;次子德芳,十七岁,这两个儿子后来被迫害得相继身亡。不知他生前想没想到过,接替他坐皇帝位的既不是德昭也不是德芳,而是他的一奶同胞的亲兄弟赵光义。 从这一夜起,赵匡胤的一篇就从历史上翻过去了,后人除了记着他是大宋开国皇帝外,记住更多的是黄袍加身的忘恩负义,杯酒释兵权的假仁假义,还有他稀里糊涂的死。 这一夜,万岁殿里里外外就是这些人,真正的当事人只有两个,一个暴死,一个上位。 王继恩虽然就站在庭院中,他也不能笃定地说自己的所见所闻就是事实,毕竟他没在屋里,更何况他深知不闻不问、不乱说乱道才是保住性命的法宝。知道得越少活得越好,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他懂得这个道理。 这一晚万岁殿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世上没有一个人能弄清楚,留给后世之人的也许就是一个千古谜案? 第14章 登基坐殿 天亮以后,皇城内增加了许多卫士,旗甲鲜明,旌旗猎猎,白雪皑皑的殿宇上泛着刺眼的日光,陆续到来的朝臣们虽然在朝服里加上了厚厚的内衣,却依然抵挡不住砭人肌骨的寒冷。 看看人来得差不多了,赵光义告诉群臣,当夜饮酒后他回到晋王府,却没想到皇上在今晨暴病而亡。 群臣被这从天而降的噩耗惊得目瞪口呆、手足无措,他们这才明白,为什么今天一进宫门便感觉到的异常寒冷和不安。 赵光义冷冷地说着,声音比这阴森的大殿还冷,“先帝有先见之明,为防突变,早就留下口喻,一旦社稷山崩,让我接替兄长未竟之伟业,以延国祚。” 几个铁杆下属立刻心领神会,一阵嘈杂后,在铁杆下属的提议和多数官员的拥戴下,赵光义顺理成章地登上皇位。 满殿之人齐齐跪倒,高呼万岁,谨遵先皇遗命,朝拜新皇。 拥立毕,群臣在新皇帝的引领下,一拨又一拨地拜谒先皇,赵光义甚至还掀开太祖皇帝身上的袍服让众人瞻仰。静卧在龙榻上的已故皇帝肤色莹润如玉,好像刚刚沐浴完一样。 配合着万岁殿里悲戚肃穆的气氛,隐约从帐后传来宋皇后断续的呜咽声。 凭着赵光义多年的苦心经营和培植势力,一旦兄长不在了,他坐上这个垂涎已久的位子可说是手拿把攥。尽管也有一些官员心存疑惑,见到大局已定,没一个人公开表示反对,但他也看得到他们眼中的猜疑和心存勉强。 他不怕任何人,在开封城里,在整个国家内,唯一让他忌惮的一个人是他的兄长,可是他已经死了。到了此时,哪怕兄长就是死而复生,也无力扭转乾坤了。 赵光义三十八岁,晋王兼开封府尹的他,黎明时分顺利地登上了皇帝的宝座,成为大宋的第二位皇帝。 他是不是早就有了当皇帝的心,是不是处心积虑、梦寐已求,谁知道呢?反正一坐上龙椅,他便立即抛弃了兄长使用的“开宝”年号,将年号改为“太平兴国”,此时离着下一年只剩两个多月了。 这样更改年号的做法史上是不多见的。这和改朝不一样,推翻前朝,必须立即换上自己的国名和年号;也和皇帝在位时自己更改年号不一样,皇帝在位时,可以随时更换年号;但是接续皇位的,一般都是到次年改元,为的是尊重先皇。 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不知是谁想出的这个年号,朝臣们心惊胆战地从“太平兴国”四个字中读出新主子发出的信息,希望大家尽快地忘记过去,跟着他一起开创新的时代。 上午,就在新皇帝登基仪式按部就班地在皇宫内进行之时,外面街巷里已经闹得沸沸扬扬了,全城几十万双眼睛都盯在神秘莫测的皇宫那高大的宫墙上,火辣辣的目光恨不得穿透厚厚的宫墙,去里面看个究竟。 尽管朝廷很快地就稳定下来,也承认了新皇帝的合法性,并及时贴出了诏书告知天下,但是仍然堵不住社会上各阶层民众的猜测、质疑和嚼舌根。 随着皇上雪夜暴崩的噩耗一起传到宫外的,是另一个惊人消息,登上皇帝宝座的是太祖赵匡胤的弟弟赵光义。 至于皇位的继承,赵氏家族和兄弟之间是怎么安排的,外人不得而知,也许真地是早已协商定了的? 但在开封百姓眼里心里,皇上暴死、兄终弟及是不正常的,有违常理。这也怨不得百姓胡乱猜疑,一个皇上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掉了,你让老百姓怎么想? 开封城里群情汹涌,议论纷纷。 “皇上驾崩了,这么好的年纪?” “这么强壮勇武的人,说没就没啦?” “得的什么不治之症,事先怎么没有一点消息呢?” “难道真是天命已尽?”有人联想到昨天的那个怪异老道,他懊悔得直搓手,“一定是上天派来示警的,可惜没人能参透天机啊,要是有人能提醒皇上注意安全多好啊!” 立刻有人口无遮拦,惊道:“你不说我还忘了,前几天有天晚上,我见过这个老道从晋王府侧门出来,会不会有什么猫腻?”周围人互看一眼都默不作声,他们心里也存有这个疑团。 民间见惯了改朝换代,特别是开封百姓见过的太多太多了,他们经历过围城数月的饥饿,也经历过屠城的恐怖。因此,尽管指责说太祖“黄袍加身”,夺取柴氏天下是件不光彩的事,骂他是忘恩负义,欺负孤儿寡母。但又肯定了太祖所做是在情理之中,说那毕竟是出于夺取政权的需要,建立了一个崭新稳固的宋朝,而且确实带来了新的气象和希望。手段虽不怎么光明正大,也还说得过去,特别是有别于开封历次的改朝换代,并不血腥,对柴氏后人也很仁义。 老百姓真正关心的只是自己和家人的生死冷暖。在老百姓的心目中,大宋朝的建立,给他们带来了十几年的平静日子,远离了兵凶战乱,他们把赵匡胤看成大英雄、大救星。 就当人们庆幸天下终于太平了时,却突然传出皇上在与他的亲兄弟饮酒当夜离奇死亡的消息,这让开封的市井百姓惊得炸开了锅。惊天消息从宫内瞬间传遍整个开封城,朝廷内外人心惶惶、疑云密布,开封城里群情汹涌,各种各样的流言充斥着大街小巷。 天子脚下的开封百姓太惨了,他们实在经不起这样地折腾了。从大唐天佑四年(907年)唐王朝正式覆亡起,到宋朝建立,中间只有短短的五十三年,在中原地区相继出现了定都开封或洛阳的五个王朝,即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和后周,此外,中原周边还存在十个(或说十一个)割据政权,史学家统称之为“五代十国”。 在这几十年间,开封百姓生活在兵凶战乱、水深火热之中,十年八年甚至三年五年,不是改朝换代就是换了皇帝。统治者内部弑父杀兄、骨肉相残的血腥事件简直是家常便饭,人们听到、见到的多了去了。 那些年里,开封反反复复地易主,走马灯似地换皇上,你方唱罢我登场(笔者感言:徒让后世之人慨叹,换皇上比换老板还勤)。每换一个朝代,每换一个皇帝,百姓动荡不安的生活就雪上加霜。 第15章 民心惶惶 最早得到消息的人刚一白话,立刻被到处打探消息的人群包围,讲话的人趾高气扬,围观的人听着来劲儿。 人们半信半疑,有人质疑道:“皇上那么生龙活虎的一个人,身经百战都没事,就这么着,喝两口小酒就死了?谁信呀!爷们儿,该不是昨夜里老婆跟了人,气不顺,大早上的到这儿撒气来啦。你说点儿什么不好,这种事也敢胡咧咧,”他边说边向皇城那边张望,“老婆保不住,我看你这吃饭家伙也快搬家了。走喽走喽,这种事千万千万别沾边。” 他还没挤出人群,就被别人给拦住,“别走,别走,凑凑热闹嘛,攒鸡毛凑掸子,这么多人怕什么?” 接着有人附和:“是呀是呀,俺听着你刚才说的就在理,谁不知道皇上这一生出生入死,大大小小的战场上冲锋陷阵上百次,多次受伤,陷入危急,都能平安着地活着做了皇帝,这人的勇力、智慧、福份乃至运气差得了吗?在自己的皇宫里喝点小酒,这就挂了,他这不是扯嘛,俺也不信。” 发布消息的那位不高兴了,生气地道:“爷们儿,真的不是胡扯,你就等朝廷告示吧,爱信不信,不信你别听,我又没请你来。” 对方也是无可奈何,说不信吧,又实在想听,只得说:“信不信又能怎么着?反正十回有九回都是听你胡说八道,没有几回正经的。这回就信你一次,那你说说,他是怎么死的?” “啊嗬,你问怎么死的?这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一一明摆着嘛,傻子都猜得到,肯定是被谋害死的呗。像他那样身经百战,又正当壮年,事先又没有个头疼脑热的,一顿酒就死了,能吗?寻常人一桌七八个人灌你,你就醉死两天,最后还不是还阳,哎,那谁,你不就经历过吗?我还听说他那晋王弟弟还不喝酒,这一个人自己喝闷酒,还能喝死?你喝死给我们看看,我供你酒。” 又一个人插话道:“你这张嘴该得缝上了,越说越没边啦,你这话里话外是兄弟谋杀亲哥哥?照你这么说,这也太没天良啦!” “没天良?我今儿把话撂这儿,皇上,噢,现在得称先皇了,他的两个儿子也好不到哪儿去。”那位拍着胸脯说。 “为什么?” “为什么?你那脑子里是豆腐渣呀,后周柴氏那就是个小屁孩儿,手里东西让人抢走了,除了哭几声,还能干啥?可太祖这俩儿子,十七八,二十多,年富力强的,能让人放心?” 汴梁城有里城、外城两重城墙,外城的东门内瓦子里,说书人真有本事,现编现卖。说书人道:有人拿咱们刚刚驾崩的太祖皇帝和几位古人相比,说是秦皇汉武、唐宗宋祖,照我看,咱们的太祖皇帝论文治武功比不上秦皇汉武,论心狠手辣比不得唐太宗。 你们都听过我前段时间说的玄武门之变吧?玄武门之变,死的那可是名正言顺的太子李建成,李世民自己做了皇帝,那是什么?那是篡位,是政变。 啧啧,我们大宋呢?死的可是开国皇帝,那皇位可没传给儿子。这刚过了十几年的太平日子,各位爷们都在意着点儿吧,这天下可就又要大乱啦。 喂,那边那个人你说什么?说当天夜里宫里有人看见万岁殿里人影晃晃,兴许是在玩捉迷藏,嘿,爷们儿你可真逗,两大老爷们儿玩躲猫猫?亏你想得出,那是在搏命呀。只是可怜哟,咱们那位开天辟地的大英雄,连他从不释手的玩具斧也抡不起来喽。 西城这边,聊得最起劲的地方是在一座宅院的院墙外,这里地理位置比较偏僻,向来说话就少了些顾忌,嗓门一个比一个高。 “听说没?皇上驾崩啦!” “后门,你他娘的又胡喷了!当心点儿,胡说八道也得看是什么事,皇上正当年富力强,哪儿那么容易死。我看不是皇上驾崩了,是该把你拉到草市子砍头了。” “真的!我一说你一听,您不信,就当我放了个屁。你们知道谁继承了皇位吗?”那位还是不管不顾地说着,唯恐别人不把他当回事。这个汉子平时总要说“放屁放屁”的,他以为这样一来,信口胡诌就不担责任了。人们送他个绰号“后门”,嘴臭得很,嘴岔得很,是个满地喷粪的主儿。 “要真地是你说的,当然是皇上的大儿子接班了。” “错!错!真要子承父业,那还说个什么劲儿。新皇上是老皇上的弟弟,权知开封府的那位晋王!” “啊一一?越说越离谱了,皇上又不是没有儿子,而且两个儿子都成年了。照你这一说,那不成了兄终弟及了吗?这可不是好事,搞不好……。”这位及时闭上嘴。 后门大嘴一咧,“搞不好……搞不好……搞什么?别吞吞吐吐的,啊哈,我知道了,你是要说这是兄弟相残、谋朝篡位!” “我可没说,我可没说!” 后门一拍胸脯,大声说道:“瞧把你吓的,孬样儿,你不敢说,我敢……。” “就你能,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你是看见啦还是听人说的?”又有一个上了点儿年岁的人问道。 后门很得意,越是有人捧,他越是来劲,他朝远处的宫墙努努嘴,故作神秘地说:“俺上哪儿看去呀,那儿是皇宫大内,我进得去吗,我这是猜的。” “你猜得倒是合情合理,真没准是那么回事,依着小老儿意思,谁做皇帝不重要,小老儿只想再过几年太平日子。不过这事哪说哪了,快,快,散了吧,都散了吧。”老人边说边轰着众人。 人虽散了,但这股猜疑之风已经飘散到汴京城的大街小巷,连空气中都充满着一股浓浓的血腥味。 俗话说:墙里说话墙外有人听,这可倒好,调了个个儿,墙外说话墙里有人听,外面的说话声也实在大了点儿,十句话也听进去五六句。还是在那高墙围裹的宅院里,昨夜喝酒的那对男女可没了心情,他们昨晚喝得醉醺醺地睡了个好觉,起床时已经过了正午。 刚到院里伸伸懒腰,便听到墙外人声嘈杂,仆人们全神贯注地听着,见到主人来了,便一哄而散。 他们假借散步,也到墙根下来回踱步,支楞着耳朵听着墙外飘进来的一声低一声高的扯闲篇儿。 猛然,男的停住了脚步,腿一软身子靠在了墙上,女的赶紧上前搀扶住他,问道:“怎么了?是累了吗?来,我扶着你,咱们到那边椅子上歇会儿。” 男人摆摆手,颤抖着声音道:“你听听,外边的人在议论什么?你耳音好,听仔细喽,一会儿一字不落地告诉我,天塌啦!” 女人边听他说边点头,脸色越来越凝重。 第16章 深谋远虑 当一天的紧张、刺激、兴奋劲儿过去后,赵光义颓然地坐在空荡荡、阴森森的皇宫里,打量着这个从今往后永远属于他和他的赵氏支脉的庞大帝国,他想笑却笑不出来,他想为他那可怜的兄长掉几滴眼泪,却怎么也挤不出来。 他的心里乱得很,想到了他娘杜太后。今天自己坐上了这个宝座,娘若是地下有知,一定会非常高兴,这是她的心愿。娘自他出生就偏爱他,私下里也曾许诺,让他哥哥老了时将皇位传给他,毕竟哥俩相差了十二岁。 如今,娘的心愿实现了。但是、但是,娘真的会高兴吗?手心手背都是肉,一个儿子刚满五十就死了,做娘的能不伤心吗?父亲赵弘殷活了五十七岁,母亲活了六十岁,都不是短寿之人。而兄长只活了五十岁,这是怎么说? 哎,死者已矣,还是多为活着的人想想吧,但愿自己和自己的后代能够长寿。 令他想不到的是,赵匡胤之死似乎是惹恼了上天,上天发下了魔咒,后来凡是坐上兄长腾出来的这个宝座的人,寿命都不久长。 以后的历史,也确实证明了开封百姓的担忧不是多余的,可怕的兄终弟及,对整个大宋王朝简直就是个诅咒,几乎每次皇位交替,都会发生意想不到的事情。 赵光义虽然想不到那么远,但是当他想到了哥哥时,身体却不由得打起了寒战。 他把思绪拉回到现实,赵光义满脑子里都是人们可能会议论他什么。其实,人们可能议论他什么,他在凌晨听到兄长死讯时就已心知肚明,无论宫里宫外,在所有人的眼里,他都脱不了干系。 因此,当他进了万岁殿见过赵匡胤遗体后,心里的石头落了地,注意力立即转移到维护自己的名声上。他让王继恩安排人手探听皇城内外的舆情,又密令程德玄在开封城内严密布防。 此时他一边深谋远虑,一边在等待消息汇总。他已经知道,不管是相关人员出于自保还是别的什么心理,就在上午大臣得知消息的同时,一星半点儿、模棱两可的片言只语也已经传到宫外。 对此他并不感到意外,世上最严密的安全保卫措施也有漏洞,风声可能扫过别人的脸颊后入了他人的耳,气息也许从他人口中吐出又入了自己的鼻腔,各种看似毫不相干的事,内里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其实,他也猜得到,这一定是王继恩那个狗奴才干的,是他让手下向外散的风,以求自保。哼,这个可以原谅,谁都会为自己准备后路。但是后面的路必须是我指定的,只有按照我指定的路走下去,那样才能保住他那条贱命。 皇位是坐上了,但是有两件事,一是太祖暴崩的原因,二是兄终弟及自己坐上皇位,他必须向天下臣民有所交代,这既是眼前形势所迫,更是为长远考虑。 第二个问题比较简单,兄终弟及这件事没什么可担心的。兄终弟及怎么了?大宋江山本来就是我们兄弟俩个打下的,江山姓赵,怎么安排是我们赵家自己的事,轮不到别人说三道四。 他想,兄长若没儿子,所谓兄终弟及这件事连解释都不用解释,都懒得费唾沫。唉,可是两个侄子这么大了,无论如何还是得说点什么吧,哪怕就是说皇上口诏让弟弟接班的,信不信的反正都没有真凭实据。今天朝堂上就是这么说的,没人敢质疑,这让他信心大增。 兄终弟及这事就这么定了,他不耐烦地想着,这是我们赵家自己的事,老百姓不会管那么多,谁当皇上谁给饭吃。 他怕的是人说兄长不是善终,那么他接替兄长的合法性就会打上问号。因此,剩下的还是如何解释暴崩,这个问题比较难解释。是呀,缺少一个合乎情理的解释!当然了,没人敢要求新皇上这么做,但是赵光义心知,不让人议论做不到,不让人想更做不到,臣民们希望知道比暴崩两字更多的信息。 首先,在国人眼里,皇上是暴崩,死前无任何征兆,这就非常可疑。要是早几天就放出皇上身体欠安的信息就好了,可是那时皇上生龙活虎的,谁敢哪,搞不好给你扣上个居心不良怎么办? 其次,皇上死的当晚,只有自己是与皇上一起喝酒的,而且还平白无故地将下人都轰了出去,不能不让人往坏处想。他很后悔自己的这个举动,考虑不周,给人留下了口实。唉,他叹息着,兄长要是晚死一天,哪怕是两个时辰,自己和大臣们上朝,一起得到消息,就一点嫌疑都没有了。 但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兄长竟然在和自己饮酒的当夜暴亡,一下子把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上,哎,兄长死都不挑个好时候,愣是把所有嫌疑都结结实实地扣到他的头上,使得毒酒弑兄的罪名悬在头顶。这个罪名他可担当不起,这让他和五代那些不择手段夺取政权的人没什么两样。 他最害怕的就是落下个得国不正、弑兄篡位的恶名,那可是千古骂名啊!如果处理不当,引起暴乱,再凭强力镇压,那还会戴上暴君的帽子,这可不是他承受得了的。 因此,必须全力避免毒酒弑兄这四个字的广泛传播,更不能留下白纸黑字,只要不被这个罪名坐实,这一天一夜的宫廷巨变就是场伟大的胜利。可是为了这个座位,真要留下千古骂名就太不值了,那是永远也洗刷不掉的。 第17章 左右为难 赵光义也知道,大宋立国时间短,老百姓说话随便惯了,还没有真正地领教到皇权的威严,遇事总会胡言乱语或者造谣生事。自己刚刚坐上皇位,一时半会儿还改变不了社会上的这种不良习惯。 所以,一定要在适当场合委婉地做一些说明,如今汴京城里已经猜疑声四起,唯一要做的,就是让议论的人越来越少,时间越短范围越窄最好。 对于朝廷大臣来说,暴崩两字可以理解,也能够接受。因为说是暴崩,那也属于正常死亡,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毕竟皇上也是人呐。今天自己顺利地登上皇位就是证明。 难的是世人,人们肯定不会满意这么简单的一句话,他们需要知道更多的情况,否则只会瞎猜疑,捕风捉影胡说八道。多多少少要做些解释,可怎么解释怎么说明,却是个难题。 完全不作解释行不行?赵光义立刻否定了自己,那样做很愚蠢,行不通,那会让人说是贼人胆虚,因为全天下人都已经知道自己与兄长一起喝酒的事实,搁谁都得往坏的方面想,不想才怪。 那就装作不心虚,不理不睬,索性什么都不说?反正自己做了皇帝,掌握着生杀予夺大权,还怕你们反吗?恐怕这样也不行,朕怕的不是眼前有人闹事,没人敢,没人有这能耐。自己坐镇开封府这么多年,心里有数。 他在慢慢地理着思路,首先是这样几个事实已被臣民接受。一是昨晚皇上和我在一起喝酒,喝酒时皇上还好好的呐;二是我在下半夜出宫回了我的晋王府;三是皇上是在凌晨暴崩。 我必须承认暴崩这个事实,因为宫里宫外都已经用这两个字定性了皇上的意外死亡。同时,我还可以理直气壮地说,兄长暴崩明明是在我走了以后。我离开时好好的嘛,宫里发生了什么事,我怎么知道?我也想不到会出这样的大事呀,我也不愿意呀,可是人们能理解吗?自己真能理直气壮吗?他也拿不准。 接下来,肯定会跟着一连串的问题抛给他。 人们会问,皇上过去有没有什么大病,这些天有没有什么症状;太医是干什么吃的,最近有没有召太医检查过身体;饮酒当夜有没有什么不适和异常,等等等等,一开了头,那就会问个没完没了。 特别是问到饮酒当夜的情景,这个问题更难回答,矛头肯定指到自己身上。如果解释说我兄弟二人一起饮酒,气氛很和谐,是酒喝多了引发了旧病。 那样人们就会问了,就算是你说的那样,喝多了喝醉了,可是都喝成这个样子了,你做兄弟的怎么照顾怎么安排的,拍拍屁股一走了之,这是兄弟应该干的事吗?你这做兄弟、臣子的没尽到义务,就算你要回家,总该叮嘱宫人悉心照料吧。 人们接下来就会发问,酒席散了皇上就驾崩了,显然是喝酒引发了旧病,可是直到现在都没见到要追究哪个医官的责任,说明医官平日里是尽职尽责的。同时也说明皇上平时的身体状况良好,所谓旧病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病。话说回来,既然没什么要命的病,怎么好端端地就暴崩了呢? 这个问题谁能回答?世上没有人能说得清楚,推来推去还得推到赵光义身上,也许连他也不清楚兄长的健康状况,你让他说什么?毕竟皇宫和王府等级森严,做臣子的怎能随意打听宫中的消息。如今出了事了,就往我身上推,赵光义顿时觉得自己挺委屈。 自然而然地最怕的问题就来了,既然没大毛病,为什么喝酒能致命?会不会这酒有什么问题,难道皇上喝的是劣酒、假酒? 再深一步,怀疑者该借题发挥了,要真地是酒本身有问题,那应该追究御膳房的责任。可是兄弟二人一起喝酒,为什么一个死了一个没事,又不像是酒的问题呀? 他怕就怕人们的目光集中到这一点上,酒是不是有问题。兄弟一起饮酒出了事,肯定是酒里下了毒,一个死了,另一个肯定是下毒的人。一旦有人不知好歹地提出这个疑问,弑兄篡位的罪名就会扣到自己的头上。 既然无论如何人们都要往这方面猜,那还是得说点什么?与其让他们信口开河,到处打探细节,甚至会揪住宫女宦官套话,那些人一旦吓坏了慌了神,或者吞吞吐吐,或者东一句西一句,就该引起人们起疑了。倒不如加以引导,这样反而好控制。 但是怎么引导呢?自己去说去解释肯定不行,他就是再怎么赌咒发誓,也会让人说欲盖弥彰。赵光义思前想后也拿不定主意,因为他既是悲剧的参与者、见证者,又是最大的受益者,他怎样解释也不合适,怎样辩白也不能打消所有臣民的猜疑,总之,由自己去解释,说与不说都不会让人满意。 其实他还有一个撇清自己的更好理由,天气骤变是上天示警吧,太祖应该斋戒沐浴、修身养性才对,而不应该花酒放纵,因而遭到天谴。天变,总不能说是我操纵的吧,我又不会呼风唤雨,嗯,这个解释说得通,在理。只是如此一来,容易激发民众的想象力,搞不好会把朕塑造成通神近妖的形象,那就适得其反了。 在空荡荡的大殿里,赵光义不停地思前想后,不停地踱步,有时站在炭火前烤烤火。怎样引导人们不要总是纠缠在这四个字上,引导人们往别处想想行不行? 思来想去,他觉得还是不保险,他又想到年初在晋王府里的那场谈话。算了,实在不行,还是按程德玄最先提出的方案办吧。 第18章 营养药酒 那是在元节刚过没几天,是个大雪纷飞的日子。程德玄陪着晋王吃酒,晋王忽然放下酒杯,像是想起什么事似的说道:“昨天进宫陪皇上饮酒时,皇上突然说,他真羡慕王审琦那班老兄弟呀,他们有钱有闲,整日里花天酒地,不是相聚饮酒就是郊游射猎,人生苦短及时行乐,他们才是不枉此生啊。” 晋王讲到这里,忽然打了个寒战,想起当时顺口搭音说出的那句话。他听到皇上的慨叹后,趁机劝道:“皇上不如也学他们,退到后面,国家一应琐事交由兄弟处置,您只管统控全局,一方面您能充分地享受富贵荣华,另方面还能安心地做您的皇上。” 兄长猛地放下了手中的酒杯,死死地盯住了他看,“嗯?还没到那个时候吧?朕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呢,灭北汉,收复燕云十六州,这些事都是你干不了的啊!” 晋王从皇宫里出来后,已经是汗流浃背,唉,也许皇上的话就是试探啊,皇上没醉,倒是自己醉糊涂了。 程德玄看着晋王忧心忡忡的样子,试探着说:“您这会儿喝的这种酒,皇上准没喝过,长兄如父,您不如给皇上送上几瓶?讨皇上个高兴,皇上兴许就把这事忘了。” 去年底,程德玄找来个药师,精通配制营养药酒,程德玄给酒起名“仙韶液”。经过试喝后,晋王觉得浑身通泰,身心愉悦。 他平时不怎么喝酒,但他府里有了专人为他配制的养生酒后,偶尔兴致上来也喝上两盅。后来喝得勤了些,药师就会过来劝阻,甚至推托酒还没配好,减少供应。 此时,程德玄适时地提出送皇上酒的建议,刚想向晋王做进一步的说明,却立刻遭到在一旁侍候的药师反对,药师说道:“凡事都有它的两面性,干什么事都要讲究个度。‘仙韶液’能使人飘飘欲仙、韶华永驻,但也不是适合所有人喝。晋王您喝着没事,有益身心,那是因为有我们照顾着。皇上那里就难说了,身边那些内侍都是谄佞之人,他们只会鼓动皇上多喝,皇上也许就会因此伤身,到时候会归罪晋王您。” 晋王问:“同样一种酒,为什么会有两种结果?” 药师说:“这是营养药酒,少喝点养心安神,对身体有好处。但是喝得太多太勤则有损健康,那就会像唐代的吕严《敲爻歌》中所说的那样,适得其反。” 程德玄见晋王不知道这首敲爻歌,便双手打着节拍歌道:“色是药,酒是禄,酒色之中无拘束;只因花酒误长生,饮酒带花神鬼哭。”他连歌带舞,粗短的四肢胡乱地扭动着,放眼这开封城里,怕是只有他才敢在晋王面前如此放肆。 晋王听罢,摆手道:“不行,不能送。皇上本来就有点过,再喝了这个,他若控制不住,太伤身体了。” 程德玄口无遮拦地道:“皇上控制不住是他自己的事,饮酒带花,身体要是早点垮了,他屁股底下的位子就腾出来了,还不为您禅位?就算舍不得,皇上整天病殃殃的,这天下还不是您一人说了算?” 见晋王不动声色地听着,程德玄索性放开胆子,把话挑明,“沉湎酒色、消磨斗志、损伤身体,一个人从得病到死亡是有个过程的,其间都要请医吃药,结果无非是卧床不起或死亡,这是自然规律,谁都能接受这个事实,没人会起疑。自己不爱护自己,身体垮了,怨不得别人。” 晋王沉下脸来,训斥道:“收回你的主意,太阴损,手段忒下三滥了。倘若大臣们知道是我送的酒,我成什么了?” 程德玄却理直气壮地说:“噢,那怕什么,即使宫里有人知道是您送的养生酒,那也是出于您对兄长的爱护关心。宫里那么多的美酒美食美人,除了自律,别人谁能管得住?就像面对丰盛的酒席,有的人很有节制,只是浅尝辄止;有的人则是放开肚皮,爆饮爆食。您说谁对谁错?总之,各有各的理,谁也不好指责谁,人的选择、修养、自制能力各不相同。” 他忽然把话打住,对药师道:“这儿没你事啦,你回去吧。”见药师出了门,程德玄把门关上,小声道:“哪怕某一天皇上真的出了状况,一旦人们怀疑酒有毛病时,那就提醒他们想没想过?就算是酒中有药,就一定是毒酒?就不会是滋补身体的养生酒?一下子就能把毒酒这个词岔开去。” 晋王默默地点了点头。养生酒过量?他在晋王府时经常去瓦子里听书,知道老百姓最喜欢这些宫廷绯闻,只要接受了这个暗示,就会冲淡毒酒的想法。 这次谈话之后不久,皇上埋怨他吃独食,晋王装作不明白皇上在说什么,问道:“什么独食?皇宫里还不是要什么就有什么,我这府里哪来的奇珍异味?” 他暗自埋怨,都是府里那班下人乱嚼舌根,把我偶尔喝酒的事,有意无意地传到宫里去的。其实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都是他默许程德玄安排的。 果真,兄长听说我府上有配好的药酒,可以起到提神作用,死说活说地从我这里要走两瓶。真像药师说的,仅靠皇上自身是节制不住的。 他知道兄长的这个毛病,几年前他曾当着兄长面亲手射杀了花蕊夫人,跪在皇上马前痛心疾首地劝谏皇上,说您难道就不怕被史书记上一句“荒嬉后宫”吗?那样,一世的英明就全毁了。 皇上表示要减少这事,甚至还将几十名宫女送出宫。可那有什么用呢,皇上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宫里女人还不多得是。他更没想到,皇上口中不埋怨,却变本加厉,经常一御数人,这样地糟蹋,再强壮的身子也得垮了。看来还是对我射杀花蕊夫人不满啊。 当初自己下狠心射死花蕊夫人,那也是为兄长着想,担心他伤身误国。怎么就没人能理解我呢,我射杀花蕊夫人是为了不让兄长沉迷酒色,有人反诬我是对花蕊夫人有所企图,我是那样的人么? 可叹人们就不能设身处地的为我想想,皇上自己放纵自己,我一个做臣子的能管得了吗?为了兄长的脸面,为了自己的脸面,这种事好意思公之于众吗?我说我问心清白,谁信呐? 第19章 编织谜案 赵光义又想,不过嘛,眼下这种形势,养生不当导致引发旧疾的理由也不失为一个策略,虽然不太好听,毕竟能将毒酒谋杀的怀疑排除掉很大部分。人们说到药酒时往往眉飞色舞,马上就和强身健体、修身养性、幸福快乐等一连串好词联到一起,很少能和毒酒挂上钩。这就足够了,他要的就是这个,至于兄长脸面,眼前是顾不上了。因为若想到毒酒,那是我一个人的责任;若是药酒,则是两个人的责任,而且主要责任还不在我。 只是这样一来,未免太伤兄长脸面了,死了都不得安宁,显得我太无情了吧?唉,只能顾大局舍小节了,荒嬉后宫有损赵家形象,但帝王之家不都是这样的吗,老百姓理解和接受还容易些。更何况,比起血腥阴谋,人们更喜欢后宫秘闻这些事,嚼舌根传闲话,小市民嘛,就是这个德性。 他之所以到现在才下决心,是他觉得整晚上思量的关于兄长暴崩的解释还是太苍白无力了,堵不住人们的嘴。因为提到暴崩、提到饮酒、提到皇权,人们就会想当然的把这几个词串联到一起,最后还是会归结到毒酒上。 唉,权衡轻重,只能抛出养生酒这个话题转移一下方向吧,好歹也能让人们说话前脑子里多绕几个弯吧。 想到养生酒,他心里不禁哆嗦了一下,忽然意识到,别是夜间喝的酒真有问题吧?程德玄可是一再叮嘱我要少喝少喝的。也许是养生酒没配好,不单起不到养生效果,还有副作用?甚至,甚至是程德玄立功心切,往酒里掺了别的?啊,他就不怕连我一起毒死? 越想越乱,越想越心烦,怎么办?他猛地一拍大腿,罢了!朕怕的什么?朕是皇上了,要谁死要谁活还不是我一句话的事,就按今天早朝时向大臣们宣布的那样,皇上是在我回晋王府后暴病而亡,对此再不多说一个字,这样足矣。这就是我对天下人的解释,朕的话就是简单明了,还有什么必要再作解释? 他打定了主意,在他心里,与此有关的话少说,与此有关的文字记录一点不留,有点儿流言也算正常,但是就是不能落到纸上,这才是上上策。 剩下的,就是找个机会把这首《敲爻歌》公之出去,花酒误长生嘛,引导人们往这上面猜。 只是,由谁放出这个信息呢? 他这里生着闷气,为什么就没人这么去想,若有人主动提出,暴崩不就合情合理了吗?人们再要不满,都会归结到兄长自己身上,跟我一点关系都扯不上。 唉,只是这事决不能由自己口中说出。 他想指使王继恩去办这件事,想了想还是放弃了,他知道的事已经太多了。 他也想到让太医去说,他们说话最有权威性,一般老百姓都信。可是那几个老东西一早上到了宫里,就全都吓尿了,当时就胡言乱语,说什么要查查御膳房呀,哪个酒店酿的酒呀,内侍宫女要一个个筛查呀,就没说吃没吃错药,亏得及时制止了。 他真想把程德玄召到朝堂,让他当着大臣面说明,他为晋王配的养生酒,偏偏被太祖知道了,硬要去几瓶。 不行,这也太欲盖弥彰了,也太毁皇家脸面了,他甚至能想像到大臣听到这个消息时,脸上不可抑止的轻蔑表情。 倘若再让人联想到,程德玄能配养生酒,就能配毒酒,那可真的得不偿失了。不行,不单不能让程德玄抛头露面,安定下来后,还要把他发到外面为官,让他到地方上好好享受富贵荣华吧。 尽管他想了那么久,把各种利弊都分析个透,最终还是做了下面这个决定,话要少说事要多做,能不说的话还是不说。那么他下一步究竟应该怎么办?他慢慢地捋着思路,第一是封住宫内人的嘴;第二要堵住天下百姓的嘴;第三必须管住文人手中的笔。 能不能做到呢?他有这个自信,他能玩转整个大宋。 对于前两件事,如果公开地杀他一批,完全可以震慑住社会上的胡言乱语。但他担心的是,那会留下暴君的形象,老百姓的嘴可以凭借一时的暴力堵住,可是老百姓的心怎么办?人心不服,久必为害,还是要疏导结合、刚柔相济才是上策。 猜疑之心是人类通病,能制止猜疑的只有恐惧,恐惧到极点了就是麻木。他下了最后的决心,最好的办法就是打压结合,打就是杀,谁敢冒头就杀谁,要杀就得狠、毒,震慑力强,要以刀代笔勾画出一幅血淋淋的恐怖画面。但是杀人一定要少,不能搞得血雨腥风,要有选择地杀,要有创意,收效要大,要起到杀一儆百、儆千、儆万的效果。像这样的画面,有十幅、二十幅足可以让百姓闭上嘴了,十八层地狱的画面,谁看了都会肝颤。 有了这个基础,才能顺利地施行压制手段,老百姓说深说浅不可怕,甚至骂爹骂娘,一阵风也就过去了,只要能让他们的日子好过一点,略一施压,嘴也就堵上了。 他想,朕更担心的是以后的事,臣民的嘴和手中的刀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文人手中的笔,更怕的是史笔,他们若是私下里写些东西,那会永久流传下去,过个几十年、上百年,那就成了所谓真相,我可能就会落个千古骂名,这可太可怕了! 除此之外,他什么也不在乎。收拾文人这件事嘛,目前看还不太紧迫,在敏感时期他们晓得闭嘴,当他们醒过闷儿想要忘乎所以时,朕也腾出手来了,收拾他们也来得及。 赵光义乏累了,明天还要上早朝,还有好多好多的事要办,好歹也要睡上两三个时辰才行。 忽然,一道灵光闪现在脑海里,再不行,我还可以主动些,自己制造个千古谜案?嗯嗯,这也不是异想天开、全无可取之处嘛,朕就给你们来个多管齐下,把这事搞得神秘莫测、扑朔迷离,现在都搞不明白的事,以后谁还能理得清?让人们深陷在这个框架内,不能定成铁案,谁想说话就不会漫无边际,文人下笔时就得费思量。 第20章 杯弓蛇影 同样忙了一天的王继恩也累坏了,他把能派出去的人手都派出去了,去打探外边的舆情,宫里还有新皇的登基大典,仓促间也要一一安排到位。 他不单是身体累,心里更累,一个问题始终在脑子里盘桓不去,他算是有拥立之功呢?还是会被做为潜在的知情人被灭口呢?都在两者之间,份量各占一半,他的心始终提到了嗓子眼。 忙到了这么晚,他也不敢溜到哪儿去坐一坐、闭闭眼,他必须寸步不离地跟在新皇帝身边,小心翼翼地侍候着。 新皇上坐在阴暗的宫殿里,他吩咐将点燃的蜡烛熄灭了一大半,在昏黄的烛影下久坐不语。他想喝点什么,端起手边的酒杯,又放下了。酒这玩意真是好东西呀,兄长就是在醉乡里黄袍加身,不费吹灰之力就坐上了这把龙椅;又是在醺醺然中结束了一生,连个传位诏书都来不及留下。 赵光义心里说,我可不喜欢这玩意。咳,想到哪儿去了,刚才想的是什么?噢,是了,他最初的想法是从根上彻底堵住胡言乱语,那就得先从宫里下手。 又一想,就算是想灭口,那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呀,那一天里里外外、出出进进的不下几十个人,杀得过来吗?真要那样,皇宫乃至开封城上空还不得掀起血雨腥风?岂不和“太平兴国”这个年号背道而驰?之所以取这样一个年号,就是为了彰显他许诺天下百姓和平幸福的承诺。 再说了,你让谁来提供名单,谁来执行?那个王继恩倒是轻车熟路,谁在哪儿都知道。可是能用他吗?要是怕人传闲话,第一个该杀的就应该是他。 他赶紧打消了这个念头,宫里最好是一个也不杀。 既然不打算杀人灭口,那么下一步怎么办?最好的办法就是施压,当然了,也要适时地许诺些好处,反正手上有着无上的权力。 赵光义惯使心计,深谙人心险恶的道理,他抬眼看见了站在阶下灯影里的王继恩,他问昨夜万岁殿外都有哪些人,边听边将这些人的名字一个个都写到屏风上。 他让王继恩看看还有没有拉下的人,王继恩小心翼翼地走过去,还是情不自禁地哆嗦了一下,见到自己的名字赫然排在第一个。 赵光义又问有没有人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当听到王继恩说除了听到几声桌椅碰撞声,模糊看到烛影摇曳外,什么也看不到听不到,赵光义脑子里蓦地出现了杯弓蛇影这个故事,心里有了主意,他不由得歪歪嘴角,算是笑了。 他又盯住了问:“你们真地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朕可不是好糊弄的,哼哼。” “一点儿不敢撒谎,真的什么都没听到见到,夜里的风雪太大了,都躲在廊下避雪,人也冻僵冻麻了。”王继恩战战兢兢地回道。 “朕走了后,有没有人偷偷溜进殿里?” “啊?没有没有,皇上您严令不用任何人侍候,没人敢违旨。” “朕问的是朕走了以后。” 王继恩脑子里嗡的一下,这才明白自己没有揣摩清楚皇上问话的意图,他的脑子里瞬间出现十几种想法,皇上不是在三更过后就走啦?那么是在快天亮时才偷偷离开的?皇上在殿里干什么呢?先皇的鼾声怎么和平时不一样呢?皇上为什么要问走后的事呢?还有,还有,自己进殿查看时还闻到一股烤肉味,那么久了还没散去? 好在他反应机敏,立刻答道:“只有奴才快天亮时才进去过,其他人都歇着去了。” “哼哼,那就好,那就好,好日子就在后头呐,有福没福,就看你们自己的了。”赵光义狞笑着,走到王继恩身边,在他身边踱了一圈,王继恩一泡尿险些尿到裤裆里。 管住人们的嘴容易,只要一个个全杀掉就行了。赵光义的眼光不由自主地扫向墙壁上挂着的宝剑,他定定神,赶紧收起这个念头,这么敏感的时期,决不能多杀、滥杀,尤其是宫里,死一个人也会被人怀疑是杀人灭口。 但是臣民嘴上不说心里怎么想,这可管不住,一点儿不让人想,不让人猜疑是做不到的。 当然,最好的办法是在文治武功上盖过兄长,我只有在这个位子上做得比兄长好,才能减少人们的猜疑。世人只以成败论英雄,唐太宗就是个榜样。 只是这不是短期内能做得到的,当务之急是先给世人一个能够接受的交待。 什么是真相?真相无非就两个,自然死亡或毒酒,这事说得清楚吗?无论如何总是要抛出点什么吧,那就抛出点似是而非的东西?让人们有得闻、有得嚼,就用这个满足你们的猜疑心理吧,所谓疑心生暗鬼,就像杯弓蛇影里那个小吏主簿杜宣,最后解除心病的还得是你们自己。 哼哼,什么是真相?没有真相就是真相。 赵光义终于理清了思路,完全压制,不明智;放任自流,必然失控。他想得很远,愚民并不可怕,想让他们闭嘴容易,可怕的是在自己身后,他可不能留下千古骂名,他要建立唐太宗李世民那样的功业。因此,在这件事上必须有张有弛,不能留下一丝实实在在的证据,不能留下一丝把柄,因为有史官、史书在监督着这个位子,这才是他最最大意不得的。 赵光义又看看王继恩,王继恩虽然低着头,却感到脖颈上一阵火辣辣的痛,那是新皇上刀锋一样的眼神落在他的身上。他想摸摸脑袋还在不在脖子上,垂着的手臂就是抬不起来。 赵光义有了主意,那就让他们去散点风透点影,这比自己去解释更有利。抛出点儿影,抛出点儿响,就像往狗跟前抛根骨头,人们就会像群狗一样吠叫着冲上去,你争我夺地去抢吧,互相掐互相咬,他咬你一嘴毛你咬他一嘴毛,怎么着都行。一犬吠影百犬吠声嘛,还不都是望影吠叫,越是影影绰绰,越让人摸不着头脑,到时候持阴谋论的与反阴谋论的互相就打起来了。他心里得意,愚弄百姓、愚弄后世之人还不容易,稍微动动手腕就够他们嚼舌头了。 啊哈,就算将这根骨头啃烂了,嚼成渣了,随你们啃多少年,也让你们啃不出个所以然。 我这儿再施加点压力,正好借此机会树立皇帝的威权,不管是谁,就是别惹到我这个皇上,没有分寸不行,乱说乱骂者杀无赦。 赵光义最终下了决心,就让你们猜点儿什么,说点儿什么吧,只要别出我的框框就行。他的心机很深,想得很远,他想借此告知天下后世之人,猜个谜破个闷儿可以,叨这根骨头啃啃也可以,就是别漫无边际的瞎猜,当你们骂我的时候,要想到是朕先骂了你们。 这就看出赵光义的高明之处,不管是什么人,都能玩弄于股掌之间。也许只有这样做才最符合赵光义的心思、利益,毕竟“斧声烛影”这几个字,让后人永远记住了中国历史上还有这样一个王朝,还有这么一个皇帝。 赵光义是个深藏不露的人,他听着王继恩汇报打探到的消息,虽然恨得咬牙切齿,面上却不露声色,王继恩只能从他铁青的脸色和紧咬的双唇看出皇上心中的杀机。 他问王继恩有什么得力的人手,王继恩说,陛下潜邸里那个绍钦就行,此人对陛下忠心耿耿,武艺高强又有头脑,赵光义吩咐将他召来。 第21章 动了杀心 皇宫里,新皇上对王继恩和绍钦说道:“你们说的这些官员、百姓,嗯,还有那些和尚道士,什么方外之人,不爱财光行善呀,朕看他们没一个好东西。朕的汴梁城不是大茶馆,不是没人管了,要让他们明白,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们给朕仔细查清楚,朕要叫他们一个个闭上嘴,办事要干净利落。” 王继恩唯唯诺诺地应着,“听说相国寺大开香堂,头天还为、还为太祖皇帝祈祷福寿绵长、江山永固。次日就改为灵堂,超度太祖早日羽化登仙,祈盼再回人间为民造福。相国寺里里外外都是人,千万可别出乱子啊。” 赵光义脸色阴沉地指示:“相国寺的和尚一时动不了,弄不好就会天下大乱,先晾晾他们,朕已让开封府加强戒备了。你们还有什么要说的?” 绍钦犹犹豫豫道:“外面还流传着一些诗呀词呀的,也不怎么好。一是查不到源头是谁写的,二是传的人只当作好玩,也没说什么诽谤的言语。” 赵光义冷冷地道:“你有什么就说什么,不用藏着掖着。” “是,”绍钦道:“有首诗,四海讴歌百姓欢,谁料惊魂杯盏间,皇上喝进阴曹府,王爷登基万岁殿。还有首词,也不知说得是什么,有人说这是发疟子,有人说是喝醉酒,可是说到‘兄弟吔’、‘哥哥呀’时发着怪声,难听极了。词也就是瓦子里说的大白话,肯定就是这开封百姓胡编的。词是这么说的,热时节热得像在蒸笼里坐,冷时节冷得在冰棱上卧,颤时节颤得牙关错,疼时节疼得天灵盖儿破,兄弟吔!兀的不害杀人也么,哥哥呀,寒来暑往都经过。” 也许这个绍钦经常去瓦子里听书,也许他就是个武职,皇上让他放心大胆地说,他还真的就绘声绘色地说开了。只是绍钦那份乍呼,在王继恩看来太有点放肆了,“哥哥吔!”“兄弟吔!”他这一学舌,听得王继恩心惊肉跳。 面对汹涌的舆情,赵光义越听脸色越阴沉,他问王继恩,“你对绍钦刚才说的那首词怎么看?” “啊,啊,那首词呀,”王继恩支吾着,闹不清皇上在打什么主意,酙酌着回话:“什么兄呀弟的,那哪儿叫词呀,市井小民胡诌八咧,连顺口溜都算不上。要说填词,那得说是囚在西城的李煜,皇上,哦不,先帝也夸他词填得好。” 赵光义嘿嘿冷笑,“李煜活得都跟狗似的了,还有这份闲心填词。太祖也懂词?朕还以为兄长只会舞刀抡枪呢,你们这些宫里人还挺能让太祖长知识的,哼哼,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这宫中也该清理清理了。” 冷汗顺着额头淌了下来,王继恩颤声辩解道:“啊,不敢不敢,太祖和臣子们谈话时,奴才们都躲得远远的,可不敢胡乱插嘴。” 赵光义指示二人,“你们只管民间的事,这样,你们把刚才说的这些事,按照轻重缓急,一件件处理好。找那跳得欢实的,胡说八道没边的,好好收拾几个,不用多,要的是影响。”两个人垂着头,连声喏喏着。 “呛啷”一声响,一道白光闪过眼前,王继恩瞬间心里一凉,知道完了,脑子里只来得及冒出最后一个念头,唉,终归还是躲不过去啊。他双眼一闭等死,身子也塌了下去,诶?死亡的痛苦好像没那么可怕嘛,一点儿都不觉得疼。 就在要倒下之时,后腰却被旁边的绍钦一把托住,另一只手又在他的肩胛骨上狠狠地掐了一下,王继恩这才惊醒过来,眼前的皇帝正对着他冷笑。 赵光义手握一把冷森森的钢刀,盯着壁上挂着的空刀鞘,冷冷地对绍钦道:“你只带这把刀去,如此如此,什么时候刀回鞘中,这案子就结了。” 他转身想了想,又回过头去阴沉着嗓音道:“哼,什么诗呀词的,文人的事不用你们管,朕自有主张,识相的只要不乱说乱写,朕保他们享受高官厚禄、富贵荣华。” 赵光义知道,管住文人的笔比封住百姓的嘴难多了,耗费时间也长,这不要紧,等到朕想好了拿谁开刀,让他们见识了朕的厉害,自然会收敛。 待到绍钦出宫后,赵光义吩咐王继恩,“外面的事交给绍钦去办,你负责打扫宫内。” 王继恩这一天早就吓傻了、累傻了,精力一时集中不了,打扫?打扫哪儿? 赵光义冷笑道:“想什么呢,你以为是过年大扫除?” 王继恩这才清醒过来,想到皇上刚才说的宫中要清理清理,连连答道明白,又胆怯地禀报:“那晚殿里殿外的那些人都已嘱咐到,皇上尽可放心。只是有个姓何的宫女白天摔了一跤,大半天都抱怨着不顺呀、倒霉呀,说了她几次也没见她住嘴,忒不懂规矩。” “噢,朕想起来了,你说的就是那个丫头呀,果真不懂事,还在饮酒时,她就催着皇上什么时候歇息。” “是,是,她那是想着侍寝的美事呢。” “侍寝?就她那个样儿的,也配!这么长相的女子怎么进的宫?后宫里的女人要都是这样的,皇宫还不成了难民收容所了。” 王继恩见转移到这个话题,赶紧接茬,“是是,后宫里是该大量充实秀女了。” “哼,那是以后的事。”赵光义像是想起了什么,说道:“你刚才说什么?那丫头是前几年跟着她娘一块儿来的,她娘是御厨的,做得好一手烤羊肉串?我说的呢,宫里怎么还选进这么糙的女人,原来是跟着她娘进来的,让她洗个衣服扫个地的还凑活,明儿个就把她发到御花园扫地去。”他一边说一边想,兄长这品味可真不敢恭维,这样的女人留在身边,看上一眼,吃饭都不香。 “还有、还有那个林美人,她已有了三个月的身孕了。”王继恩权衡再三,嗫嚅着,还是把压在心里的一件事说了出来。 “啊,你说什么?有了身孕?”赵光义一下子陷入沉吟之中,他的右手下意识地握成拳头,并抬手将拳头捂在嘴上,从鼻孔里重重地呼出一口气,低声说道:“朕原想着宫中一个人都不能死,只是……,现在看来做不到呀。这个恐怕不能留,谁让她命薄啊,偏赶在这时怀孕,命该如此。” 王继恩听在耳里激凌凌打个寒战。 赵光义下了决心,他说道:“这事就交给你,让她消失吧,只当她是一片刮进宫里的树叶,没人会记得一片树叶的。记住,宫里的事先解决。” 他想了想,要对王继恩做最后的测试,要探探他的忠心程度和办事能力,赵光义的双眼死死地盯着王继恩,看着他的反应。 王继恩虽然不敢抬头,但是他知道皇上一定在琢磨着他的脖子,王继恩的腿抖个不停,他真想再长出两条腿帮着支撑身体。 此时,赵光义想的是,眼前这个贱人已经被我吓得半死了,对身边的人就要恩威并施,不能让他们有一丝一毫的侥幸心理。 赵光义自认为足智多谋,从小生长在下层社会,熟谙各阶层人的心理。但是他毕竟脱离下层民众很久了,他虽然看见了王继恩失魂落魄的样子,却看不到他的内心。 王继恩论人品不是个良善之徒,为了他自己的生存,他可以做任何坏事。但是,新皇上让他处死林美人,他心里实在下不去手。 林美人知书达礼,自入宫以来,一直对王继恩谦恭有礼,甚至让王继恩觉得像是子女对父辈的尊崇,这让他扭曲的心里很温暖,甚至有时候恍恍惚惚地觉得自己也是个正常人了。 在他的安排下,林美人很快就得到圣上的宠幸。林美人得宠后,仍是对王继恩恭恭敬敬,在后宫也不张扬。 他心里问着自己怎么办,耳朵里还要听着皇上的吩咐,紧张得冷汗直流,好在被皇上认为这是吓的。 王继恩终于打定了主意,只是在自己心里,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要救下林美人,他这辈子也许就做下这一件善事,也算是对先皇不忠的忏悔吧,否则到了地下他也没法面对先皇。 他还留了个心眼,他要亲手写下哪日哪夜林美人陪驾,哪月怀胎,他要为先皇留下点血脉。他知道那哥俩命不久长了,胞兄都不在话下,何况侄子。他想,我要是哪天不明不白地死了,这个也能证明我的清白,我可没做下谋逆大罪。 不管王继恩是怎么想的吧,也许将来,大宋朝兄终弟及的这场悲剧,就在这个小人物的一念之间,没有永久地演下去。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凝神听着新皇上训示。 良久,赵光义指示道:“宫中死个一个两个的,虽然不是什么大事,但是非常时期,也得无声无息的,你去找程德玄要点儿药,洒上点儿,什么痕迹也别留下。” 王继恩懂得宫内规矩,只有连连点头的份儿。 赵光义又想起一件事,“嗯,对了,还有,连那个一块儿做了,别让她扫地洗衣服了,嘴上把不住门,这样不懂规矩的不能留,也好让她们有个伴。等等,丫头若没了,她娘一定会找,不能再留在宫里了,朕可不敢吃她烤的串,这事你看着办吧。” 他心里想着什么,王继恩不知道。赵光义在想,怪不得连那个刚端上烤兔肉的厨娘都敢插话,催着皇上早点儿歇息,原来是为的让她女儿早日攀龙呀。 不过嘛,她娘倒是比女儿长得好看多了,怪不得兄长瞄着厨娘腰身的眼神都是直直的,唉,还有那熏烤的香味以后也闻不着了,可惜了啊! 什么味,哪儿来的?听着皇上的指示,刚才还吓得屁滚尿流的王继恩,鼻端竟然也飘过一股烤羊腿的香气。 赵光义吩咐完了,倒背着双手踱来踱去,心里轻松多了,自言自语地道:“既然是美人嘛,那是有了名份的,到哪儿也得有人服侍呀,是不是?咯咯!” 他被自己的风趣想法逗笑了,王继恩被皇上的笑声吓傻了。 第22章 杀一儆万 老百姓的嘴,说不好堵也不好堵,说好堵也很容易。这不,几件事下来,就再没了声音,影响最大的是这么几件事。 皇宫里发生的惊天巨变,对于开封市民来说,其影响不能只用不安两字来形容,此后他们是提心吊胆地度过每一天,整日里担忧着自己和家人的生命财产。 最初几天,人们仨一堆五一伙地聚在一起嘀嘀咕咕、交头接耳,议论的都是宫廷里那件可怕的事。在他们的印象里这同五代时的改朝换代、谋朝篡位没什么两样,新的统治者为巩固夺得的权力会变本加厉地采取高压手段,不干净的手上不怕沾上更多的鲜血。 这才刚过上几年太平日子呀,难道又要回到五代时期那人间地狱? 每日里聊得最热闹,人数最多的地点当数离东华门不远的沈家铺子,掌柜的叫沈大利,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汉子。平日里这个铺门外就是个谈天说地的好地界,上到皇宫内苑、朝堂上下,下到偷鸡摸狗、偷老婆养汉子,谈的话题无所不包。沈大利不怕人多热闹,一个是方便招揽生意,聚集人气;二是省得无聊。 这几天的热门话题自然是开封人在五代战乱中的悲惨遭遇。 老人们谈起唐未五代时的那些往事,犹自谈虎色变。自唐未战乱分崩离析,加上五代十国这纷乱的五十余年,前后将近百年是中原大地最动乱最凄惨的时代,其中最惨绝人寰的地方是开封城,因为开封是兵家必争之地,也是立国首选的都城。整个中原大地兵凶战乱,民不聊生,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 人们见到的死亡太多了,见到的各式各样的死亡太多了,见到的各种残缺不全的尸身太多了。留在人们心中的只有恐惧,恐惧,还是恐惧,再多的死亡也麻木不了恐惧的心灵。 一位老人颤抖着声音说道:“你们是没经过没见过,那是什么样的年月啊,遍地饥荒,十室九空,白骨蔽野,老百姓易子而食。” 他看看周围,问道:“你们相信吗?人间残忍之暴行到了禽兽不如的地步啊。那个时候三天两头在打仗,军队抢不到粮食怎么办?有的军队的粮草车里装的不是粮食,这就是士兵的口粮。城里人也不好受,敌兵围城一围就是几个月,断粮缺水,疫病流行,许多家庭断子绝孙,死尸臭气冲天。所有能咽到肚子里的东西都被吃光了。士卒、差役的职能是维持治安吧?他们就敢公然在大街上以捕盗抓贼为名,捉走路人。” 一个小伙子搭话:“您说的我信,我听我爷爷他们说过,忒惨了,您接着说。” “试想想,怕不怕人?家人外出去找些能填肚子的东西,或者只是到院门外透透气,结果一去不回头。这不是一只猫一只狗吔,这是人啊!而且是活生生的熟人!你们说,这该是多么恐怖、多么毛骨悚然的人间惨剧呀!” 有人听得浑身直起鸡皮疙瘩,老人却不受影响, 忽然旁边一个枯瘦的老头哀求道:“老哥,你别说了,提起这个我就想起我那苦命的兄弟,那一天我家那早就空了的面缸里掉进两只老鼠,可把我们哥俩儿高兴坏了。我那兄弟出门去打酱油,一去就再没回来,我那可怜的兄弟呀,呜呜!”他说着说着嚎啕大哭。 难怪开封人惶惶不安,他们亲身经历、亲眼目睹的人间惨剧太多了。大宋国的建立,让饱受战争蹂躏的人民刚刚得到喘息,初尝和平安定的生活,人们只盼着这样的好日子越长久越好。 孰料刚刚安定了十几年,一代开国雄主赵匡胤就蹊跷死亡,死得不明不白,而那背负嫌疑最大、受到猜忌最多的人,就是和他一起打天下的一奶同胞兄弟赵光义。 事发之前从来没有太祖身体有任何不适的传言,人们印象里那是个铁血硬汉,怎么好端端的就突然死了,而且死的还是个正在壮岁的皇帝,能不让人心疑吗?这又不是军事政变,对于军事政变开封人经得多了,一目了然,不会大惊小怪。这场突发事件后面有没有阴谋?如果有阴谋,那一定是骨肉相残的天大阴谋,这种事想一想都会令开封人心惊胆战。 但是几天后,一件事的发生让所有人噤若寒蝉,整个开封城再也听不到议论的声音了,原因是沈掌柜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杀了。 起因简单到不能再简单了,事件发展快得不能再快了。一个叫花子在大家说得正肆无忌惮的时候,突然窜进人群,当街辱骂挑衅沈掌柜。 沈大利也不是个善茬,横着膀子刚上前去理论,没想到叫花子从手中提着的一个破口袋里,“嗖”地抽出一把亮闪闪的钢刀,不由分说,“噗”的一声,一刀捅死了沈大利,丢下刀就跑了。 沈大利的老爹给他哥俩取名大吉、大利,大吉早就没了,这回大利也赔进去了。 开封府尹的下面有左右两个军巡判官,主管开封府的日常事务,左掌民,右掌军。 光天化日之下随便杀人,这种情况还极少见,朝廷责令严拿凶手。这会儿轮到掌管民事诉讼的左军巡判官发愁了,杀人凶手捉不到,皇上又要亲自听案件进展,撤职查办恐怕是最轻的处罚了。 他只得携带着证据材料,硬着头皮进宫汇报,向他原来的顶头上司,现在的天下独尊。原本他就对这位主子怕得要死,这会儿更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他提心吊胆地向新皇上汇报,说还没有捉到凶手,恳请皇上再宽延几天。 新皇上脸上毫无表情,他让宦官取出一把刀鞘递到军巡判官面前,声音阴冷地道:“朕这里倒有进展,杀人凶器的刀鞘找到了,你验验是不是一套。” 军巡判官恭恭敬敬地接过来一试,刀入鞘中严丝合缝。吓得他扑通跪倒,几乎吓晕过去,他纵有天大的胆量,超强的想象力,也想不到杀人凶手的幕后竟然是新皇帝。 回到开封府,军巡判官起草结案报告,脑子里乱糟糟的,手也抖得厉害。正在这时,衙役来报,西城的某个茅厕里从粪坑中捞出两具男尸,其中一个被人认出是个绰号后门的家伙。他不耐烦地摆摆手,吩咐下去,就按不慎落水,不、不是落水,是落粪、落坑,哎,都不是,你们自己酙酌措辞吧,反正就是不慎死亡。 开封府告示市民,沈大利聚众滋事,扰乱社会治安,死有余辜,因其已死,不再追究。这件轰动一时的案件就这样不了了之了,百姓们也终于闹明白了,这就是给这件凶杀案定性了。此后果真在大庭广众之下很少有人议论了。 表面上是没人议论了,不等于就是风平浪静了。沈大利被杀案平息不久,开封人又开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了,因为他们不了解沈大利被杀的幕后原因,一时间闭住嘴巴,只因为被吓到了。 百姓们不了解内情,他们并没有真的把沈大利被杀和朝廷中的事联系到一起,更多人还是倾向于是叫花子寻衅滋事导致的,他们甚至埋怨开封府没有尽职尽责,至今还没有缉拿到凶手。 这段时间见到街巷平静,买卖铺户照常开门营业,有些人就再也捺不住寂寞,又管不住自己的嘴了。不过,这回他们也学乖了,不再在大庭广众下高谈阔论了,而是转到了瓦子里。 第23章 躲哪都死 更加让开封人毛骨悚然的事发生了。 瓦子里说评话的人很多,有说《三分》的,有说《东周》的,有说《瓦岗寨》的。 说书人中有个通天彻地的人物,人称贾神仙。说他通天彻地,并不是说他真有通天彻地的本领,而是他自夸的上知五百年,下晓五百载,天下事没有他不懂的,世上事没有他不知的。像他自己吹嘘的,无论他干哪行,他都是那行的专家。 贾神仙不像别的说书人那样,要背长篇大部头,要练嘴皮子功夫。他是信口开河、标新立异,想到什么就侃什么,嘴皮子溜,说起来一套一套的,什么隔壁老王偷人家老婆,李二寡妇做了暗娼等等。因为说的是人们身边的事,又牵扯到宫廷秘事、闺阁丑闻,真真假假热热闹闹,很吸引好这口的听众。 他的语言又迎合市井低俗的口味,常常逗得人哄堂大笑、心痒难耐,赶紧大把撒钱,让他再来上一段。贾神仙见钱眼开,哪怕把刚才说的再说一遍,也绝不重样,总会添加不少新佐料。 这天到了瓦子散场的时候,已经是午夜时分了,他对那些熟脸的顾客说:“想不想听点更刺激的?想,就留下。” 留下的十几个人都是他的超级听众,贾神仙把帘子拉好,又说道:“今天这场,我白送各位,不是我不爱钱啊,我是见钱没够,那我是为什么呢?因为各位都是我的老主顾,您就是我的衣食父母,我管您叫声爹都是应该的。爹……,噢,没人答应?没人答应,这就对了,真要有人答应了,我今晚带您回家,我娘是高兴呢还是揍我一顿?”他的话逗得人们笑个不停,笑声中夹杂着下流的骂声。 贾神仙待众人笑得不大差离了,神秘兮兮地小声道:“今天这场,说的人是要掉脑袋的,听的人恐怕也脱不了干系,不死也得扒层皮。您要害怕,赶紧走!不走?那咱就哪说哪了,我说你听,出自我口,入了你耳,出了这道门,全当没这么回事。” 吊足了众人胃口,贾神仙正式开篇。他道:“今天这段说的就是本朝前不久的事,这段书名叫《沈大利冤魂不散,惊世人烛影斧声》,今天说的这个可能有点犯忌,不能细表,只能先说个大概,明晚这时再细细讲来。” 贾神仙说的大概,基本上不出开封人的猜测范围,但是经他一讲,惊心动魄、悬念环生。他大声说道:“沈大利死得冤呀!”第一句话就是和朝廷叫板,正是人们所爱听的。 然后,他连发几问,每一问都让人不寒而栗。太祖皇帝究竟怎么死的?真的是突发急病,自知不行了,将后事委托他的亲兄弟吗?传出的只有太祖一句话,“好做,好做。”我们来分析这句话,好做什么?接我的班好好做你的皇帝?或者……,可不可以理解为“你、你做的好事!”贾神仙边说边用手指指着众人的鼻子。 太祖皇帝驾崩,谁是最大的受益者?按常理,当然是他的大儿子赵德昭,结果呢?结果是他的亲兄弟坐了龙庭。 宋皇后为什么听说后吓成那样,当即就哀求新皇帝保全她们母子身家性命?就是为了向宫外传达一个讯息,皇权的交接不是光明正大的。尽管宋皇后耍了这点小聪明,也是于事无补,朝廷上下早就都换成新皇帝的人了。 真如沈大利那伙人议论的,是那位下的毒手,怎么下?那太祖皇帝一根杆棒打天下,打下四百座军州都姓赵,那是天下第一的英雄好汉,他就是在睡梦中,也没人能一刀致他于死地。怎么办? 怎么办,只能是下毒呀,酒里加毒最是方便,特别是喝得晕晕乎乎的时候。下三滥呀下三滥,只有怯懦之人才会行此下三滥手段! 那么还有,酣声如雷怎么说?怎么说?这也太简单啦,你们听听我学得像不像? 不像,像驴叫! 得,驴叫就驴叫。散了散了,要知后事如何,明晚再听分解。 这一晚,人们听得心惊胆战,又爱听又怕听,又想走又舍不得走。散了场,一个个溜边靠沿地走在沿街房檐阴影下,唯恐遇到巡街兵丁盘问。 三天后的上午,最先进入瓦子的人们发现,贾神仙的尸体横躺在地上,血淋淋的头颅挂在柱子上,两只眼球被捥掉,剩下两个阴森森的黑洞,嘴大张着,塞进一根一尺多长的木棍,看那脸上扭曲的肌肉,像是在他生前插进去的。 人们惊惶地四散奔逃,却没人敢发出喊声,甚至连喘气都要努力克制。 朝廷的手段很高明,杀人不多,警告的意味传达得挺明确。这回人们总算闹明白了,不是随便什么话都能说的,也不是信口胡咧咧就没人管得了的,要你兔崽子小命只是早早晩晚的事。恐慌的情绪四处蔓延,人们猜测着下一个会轮到哪个平民百姓头上。 皇宫里面倒是平静得异常,无论宫妃宦官,一个个都是缄口不言,各自低头做自己的事。 姓何的宫女一整天没离开她那小块地方,没人吩咐她干事,没人来打搅。她想也许人们已经知道了她的身份,不敢再支使她干这干那了吧。再要来人,还不得抬着小轿来! 半夜时分,一个年纪不大的宦官将姓何的宫女叫醒,她跟着微弱的烛光来到外面,左右看看,外边没有小轿。宦官问:“看什么哪?没多远,拐两个弯就到。” “啊,是你?”她听说话声,这才知道正是踢过她一脚的那个小宦官。宦官引着她来到一间偏僻的黑屋子前边,边走边说道:“你的好事临头啦。” “好事?你说得是真的?都这么晚了,还召我?”宫女忐忑不安地问,她私下想想怎么都行,回到现实世界可不敢净想好事儿,特别是来接她的人还算是个仇人。 屋里有人答话:“是呀,好事,跟你想得一样美。侍寝!” “侍寝?”宫女狐疑地问,心里嘀咕着,嘴上却说了出来,“皇上真看上我啦?离不开我啦?” “咯咯,可不嘛,你多招人爱呀。过来点儿,让我也好好瞅瞅。”黑影里坐着的是王继恩,他冷冷地笑道:“你还真敢想美事,想象力很丰富呀,都能做个文人了。” 王继恩的脸色在烛火映照下飘忽不定,何宫女分辨不清他的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可是他的话听得真真的,王继恩道:“你还不知道宫里发生了什么事,还不知道我的新身份,怎么着也得让你明白了,才好尽心尽力做事么。告诉你吧,皇上昨夜驾崩啦,我现在是山陵使,是专门伺候先皇的,我现在是在为先皇物色人。如今,林美人已经去了,就在前边不远处等着你,你也快上路吧。” “驾崩?我?跟我没关系啊!”宫女大惊失色,惊慌地大叫。她被吓得真魂出窍,转身要跑,一根绳索已经利索地套到她的脖颈上。 “啊——!”声音高得吓人,“你们要干什么,想造反哪?” “呸!造反不造反的还轮得到你说,矬老婆高声,我这儿还纳着闷呢,觉着昨夜里万岁殿里有响动,哪来的呢?你好大的胆,敢背着我溜了进去?” “唔、唔,你、你要遭报应的……我已有了龙种,唔——。”何宫女绝望地发出哀鸣。 “呃呃,报应?你吓唬谁呀,老龙都没了,哪儿来的种?就是有龙种,也得是林美人那样的,你也配?” “真、真的!唔——。”她拼命地挣扎着,脖子上的绳索越勒越紧。 “什么真的假的,送你上西天肯定是真的。”王继恩站起身来,接住绳索的另一头,两下一用力,将姓何的宫女勒死在黑屋里。 何宫女成为皇宫内的第一个屈死鬼。 第24章 重文抑武 封住了社会上平头百姓的疯言乱语,整顿了后宫,赵光义腾出手来,这会儿该向有头脸的人下家伙了,目的只有一个,杜绝一切有关这一夜的白纸黑字流传开来、流传下去。 他深知,最难的不是堵住老百姓的嘴,难的是文人这张嘴,特别是他们手中的笔。 赵光义不像他哥哥那样善于带兵打仗,更不能冲锋陷阵。那些手握重兵的将领,都是跟着先皇杀出来的功臣,很令他担心。 他更大的本事是运筹帷幄,先皇重文抑武的国策最符合他的心思,于是他决定继承他哥哥定下的“重文抑武”的基本国策,更加大力地提高文人的地位。 赵光义想,要说这项国策应该有我的功劳在内,不对,应该说是由我一手策划的,想到这事,他的心里很得意。那是在建国后不久,有一次和兄长单独在一起时,他见皇上的脸色发暗,一点光泽都没有。他以为兄长整晚干那事,便想规劝几句。 没想到赵匡胤先开口了,“兄弟呀,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是睡眠不好,整宿整宿地睡不好觉啊。别看咱哥俩今天坐在这儿,好像挺舒服惬意的,保不准哪天就有一位披着黄袍走到咱俩面前了,咱们也只能乖乖地缩回洛阳当富家翁去了,这还是往好了想啊。”话说到这儿,他不由得深深地叹了口气。 赵光义一下子明白过来,原来兄长是为了这个担心,这事不解决,大宋朝就长不了,就会像五代那些政权一样成为短命王朝。他又很佩服兄长的高瞻远瞩,看到了问题的根本。 于是他想了想道:“原来哥哥是为了这个睡不好觉呀,这个好办,趁着大家还都没醒悟,咱们也办个鸿门宴,把石守信、高怀德、王审琦那些将领都召来,一锅烩了完了!” 赵匡胤听完脸都绿了,“你说什么,鸿门宴?这就是你给我出的主意?石守信、王审琦,那些都是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兄弟,战场上肯为我挡枪挡箭的兄弟!陈桥驿黄袍加身,我也是迫不得已,至今还在老百姓心中落下个忘恩负义之名。再要来个鸿门宴,人们还不骂我是鸟尽弓藏、兔死狗烹,我就成了那个人人咒骂的勾践了,唾沫星子都能把我淹死。不行不行,这事万万不行!” 赵光义见兄长发怒,心里暗暗高兴,你呀,和楚霸王一样,勇力十足,却是妇人之仁,这是人性的弱点呀。 他道:“是是,哥哥教训得是,是我考虑不周。我说的也不完全是那意思,我是说,您过两天在偏殿宴请这些有功之臣,把你那些结义的兄弟都请来,通知他们说想他们了,就是来喝酒叙家常。酒席上,你就诉苦,别的什么都甭提,就是刚才你跟我说的那些话,让他们自己去琢磨去吧。我保准过不了两天,他们全都得递上辞呈。” 隔了两日,赵匡胤大宴这些高级将领,老兄老弟们聚到一起都很兴奋,劝酒的、嚷嚷的乱作一团。 赵光义里里外外地忙活,他安排一些宦官、宫女在帷幔后面走来走去,有时故意发出一些“叮当”声响,让那些将领心有疑忌。一切安排好后,他才来到酒席,敬这个劝那个。 酒席上的气氛总是有点别别扭扭的,众将领渐渐蔫了下来,这酒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反正就是不痛快。 赵匡胤趁着醉意说道:“朕若不是靠你们众位兄弟的帮助,怎能坐在这个位子上啊,朕心里一直念叨着你们的功德。只是没想到,坐在这儿呀,还真是不好过,我是整宿整宿地睡不好觉。看来当天子,真不如当个节度使痛快啊。” 众将领听了都楞了,纷纷放下酒杯和筷子,惊异地问:“陛下何出此言?天命已定,谁敢有异心?” 赵匡胤重重地叹了口气,“咳,要说你们没有异心,朕信!可是要是你们的部下把黄袍披到你们身上,到时候恐怕就身不由己啦!” 头顶上有如炸雷响起,众人一齐离席跪倒在地,酒随着汗水一股脑地往下淌。 赵匡胤没再劝他们平身,继续说道:“人生一世,犹如白驹过隙,所以人们喜好富贵,不过是想多多地积攒金钱,自寻娱乐,使子孙后世不至于穷困短缺而已。众卿何不即今解脱兵权,到外地去出守边镇,选择良田美宅买下来,为子孙后代树立永久不可动摇的产业;再多养些歌舞美女,日夜饮酒欢乐,乐享晚年。朕还要同众卿结为姻亲,君臣之间,互不猜疑,上下相安无事,不是很好吗?” 果真如赵光义早就料到的那样,第二天早朝,这些将领一个都没来上朝,都是请了假,有伤风的、有摔伤的、有家里老人去世的……,理由各种各样。 赵匡胤看看文官队列中的领班赵光义,赵光义也正看向他,兄弟两个会心一笑。 又过了两天,又下诏让这些将领来朝,这回一个个是战战兢兢,连头都不敢抬。赵匡胤却很爽朗,他请他们到了偏殿,招呼道:“各位兄弟见外了,都坐都坐!” 看着这些过去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赵匡胤脸上带笑,眼泪往肚里咽,他明白,从此以后只有君臣之礼,再无兄弟情份。再想一起无拘无束地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是不可能了,人生的许多愉悦也就此失去。 待众人都毕恭毕敬地坐下后,赵匡胤推心置腹地道:“朕保准不负你等,你们回去享受,以后咱们还要结成儿女亲家。”然后是一一准奏。 赵光义想到当时情景,禁不住想笑。还有重用文人这件事,虽然主要是兄长主张的,但是他对他们太放纵了,有些人太放肆了。在这件事上,他还因此与最重要的大臣赵普产生了隔阂。 赵光义懂得人们的心理,人们一旦注重享乐、贪图安逸,只会挖空心思拼命地挣钱,不会造反。至于文人嘛,再怎么提高地位,也不会动摇大宋根基。 重文抑武、提倡享乐,这是立国的根本,百年不变。赵光义却不知道,最终奠定的这项基本国策,果真决定了王朝的历史走向,影响了大宋三百年,有得也有失。 见到国家的各个机构仍在有序地运转,并没有因皇权交替产生大的动乱,人们得已松了口气。特别是提高文人地位,提倡纵情享乐这一国策没有改变,不单没有改变,还有所加强,这让官员们不再惊惶,真心实意地拥戴新皇上,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赵光义登基后的第二年便举行贡举,开科取士,这一届到东京参加科举考试的举子多达五千三百余人。东京汴梁城内人山人海,客栈、酒店、歌楼人满为患、应接不暇,繁华热闹的都市氛围一下子冲刷走了先前的慌乱。 省试以后,赵光义兴高采烈地驾御讲武殿,为参加殿试的举子亲拟诗赋题。本届贡举办得很成功,采取了“十取其一”的原则,扩大了录取名额,录取河南考生吕蒙正为状元,一百零八人为进士及第,加上诸科考生同进士出身共五百余人。 这比前几届科举录取的人加起来还多,都是用来壮大新皇帝的文人队伍。他要用的就是这些人,这是他的基本盘。 赵光义深知,兄长施行的重文抑武国策,符合大宋朝需要,还要坚持下去。但是进一步提高文人地位和待遇,难保他们不会忘乎所以,蹬鼻子上脸。那就要时时煞煞他们的锋芒,不能总给他们好脸子,当众羞辱一下,最能挫伤他们的自尊心,提醒他们哪些该写哪些不该写。当官享受、写点文章,手痒痒、要风骨好面子,朕还不懂你们这点心思,重要的是你们也要懂朕的心思。管你们将来官做得多大,在外面作威作福、吃喝享乐,在朕面前,你就是一条狗,就得听主人的,让你怎么着就得怎么着。 所以宋代的文人士子社会地位很高,生活待遇很丰厚,但是说话办事必须讲究分寸,滴水不漏,就是这个时期立下的规矩。 朝会散后,他把大臣们留下来,推心置腹地对他们说:“朕在藩邸时,还能听听乐舞,偶尔填个词曲,如今朝事繁杂、百废待兴,都顾不得了,哪像你们能夜夜歌舞,还要填个词度个曲的。” 说得众臣面面相觑,也理解了皇上的话外之音,此后再也不敢公开的谈填词了。私下聚会时才敢偶尔为之,一边填词一边还要自嘲,说填词是诗歌中最下等的技巧,不用费脑子,填着玩玩罢了,上不了台面。 见大臣们走了,赵光义满意地笑了,他看着王继恩继续自顾说道,朕还要叫他们编书,文人学士不是爱写东西吗,那就编几部大部头,把那精力本事都用到那上面去,也显得朕重视文化人。 他心里还有话没说出来,朕不单要他们编书,还要让他们借收集整理资料时做做大扫除,有影射的、犯忌的统统毁掉,正好来个一箭双雕。 第25章 火烧和尚 另有一件事,更看出这位赵光义皇帝的阴险毒辣,以致连出家的和尚从此都不敢再乱言,那还是在他听到相国寺和尚要为兄长超度亡灵时,就开始谋划了。 天台国清寺是中国佛教天台宗的祖庭,五代时毁于兵火。国清寺新任住持建华和尚来到汴京求见皇帝,他先是赞美当今皇上弘扬佛法,广建寺院,之后请求朝廷拨款重修国清寺,并抬出天台宗的祖师建寺时曾说过的话:“寺若成,国即清”。而今寺庙毁于战火,乞朝廷拨款重修,以彰显国清民安。 见皇上面露微笑频频点头,建华和尚有些忘乎所以。千不该万不该,和尚不该说下面这话,他说自己也曾为南唐后主讲经说法。更不该随口狂言,为了表明自己坚定的信念,建华和尚表示“寺若成,愿焚身为报。” 和尚道:“南唐后主虔诚啊!广修佛寺,普济众生……。” 建华和尚没有说瞎话,李煜的确是虔诚的佛教徒,直到兵临城下时仍在延请高僧为之说法,仍在大修佛寺。 可是赵光义不爱听了,“你说他虔诚、爱民,那他怎么成了大宋囚徒啦?” 和尚有些尴尬,“啊……啊,可也是呀,他是个文人,能诗能画,论治国打仗哪能是太祖皇帝的对手。” 说话不看人脸色,和尚哪句话都触到了皇上的不快,提到李煜,提到文人,提到太祖,哪句话都戳到了皇上的肺管子。佛家戒律有“不妄言”,看来这个高僧的修为也是名不副实。 和尚见到皇上犹豫,忙道:“……。” 赵光义皮笑肉不笑,“不必担心,朕说话算数,答应修寺,自然会让你满意,你也不要辜负朕心哟。” 赵光义耐着性子听完和尚的请求,嘉许他的虔诚,笑着答应他。当即派御前侍卫绍钦随和尚一起去天台,督办修寺,他严肃地命令绍钦“了事了来!”就是说办完了事再回来。 虽然大宋建国不久百废待兴,还在东征西讨,到处都在用钱之际,但是国家有回天之力,修建一座寺庙还不在话下。 不出两月寺庙修成,绍钦在寺门外举行了一个小小的落成典礼,数百名和尚和当地官吏、乡绅、百姓隆重观礼。广场正中央堆积着一丈见方的柴垛,谁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只知道是为庆典仪式准备的。 御前侍卫绍钦一指柴垛,和颜悦色地对建华和尚道:“宝刹落成,请建华大和尚登台做最后一次布道讲法,你是得道高僧,不是还曾经为南唐后主讲过法吗?今日正该借宝刹落成典礼宏扬佛法,留芳百世。” 建华和尚有些疑惑地问道:“怎么说是最后一次讲法?老僧感谢当今圣上重修国清寺,正要此后日日礼佛、天天讲法。再说了,讲法当在大雄宝殿、藏书阁,怎能在这简陋的柴堆之上,岂不亵渎?” 绍钦微微一笑:“你忘记啦?当初你是怎样说的?我那时也在场,亲耳听你所言,你忘了我可没忘。和尚曾当面向皇上承诺,寺若成,即焚身为报。现在宝刹修得高大雄伟、金碧辉煌,你该满意了吧,也该是你兑现承诺的时候了。” 和尚听绍钦这样一说,大惊失色,急忙辩解道:“那只是一种说辞罢了,当不得真。” 绍钦大怒:“皇上金口玉言,答应帮你修寺,就帮你把寺修成。皇上垂范天下,言出必果,这就是昭示天下人,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必须自己负责,岂能信口开河,不把信用当回事?言必行信必果,这是皇上成全你的一番好意,让你留名不朽,岂能容你不识抬举。” 说罢派兵士驱赶建华和尚上柴堆,和尚吓得心惊胆战、骨软筋麻,一边绕着圈地逃跑一边惨叫着求饶,气喘吁吁地请求宽限几天,待到汴京当面谢过皇上再自焚。 绍钦不为所动,只催促兵士赶紧将和尚扔上柴垛。 和尚见难逃一死,又哭着求道:“反正都是死,就请允许老僧自缢吧,给我留个全尸。” 绍钦大怒道:“这又不是做买卖,没有讨价的余地,皇上让你怎么死你就得怎么死。”说罢亲自点火,狞笑着对和尚道:“你是高僧,这点疼还忍不住?也就一瞬间的事儿。” 绍钦命侍卫用钢叉将和尚叉入熊熊烈焰中,也不管是大腿、腰、肚子,几把钢叉下去像扎蛤蟆一样,将和尚挑到柴堆之上。建华和尚连疼带吓,众目睽睽之下,哀鸣惨嚎着被烧成灰。 参加典礼的一众官员士绅、僧人及围观的百姓,一个个吓得抖衣而战,面如死灰,胆小些的尿了裤子。 绍钦回京复命:“臣已了事。”赵光义微笑着点头嘉许。 多么简单明了,皇上说四个字,臣下复命回四个字,管它天大的事,就这么解决了。这件事向天下传达了一个明确信息,谁想糊弄皇上就是这样下场,皇上眼里不揉沙子。 经过一系列的精心操作后,开宝九年的这一场惊天大案留给后人的只有“烛影斧声”这四个字。既然是烛影,就说明除当事人一人外,谁都没看清楚,无论说什么也只能算猜测。斧声,若留下的是刀光剑影四个字,谁都能感受到字里行间的杀意,这里的斧,却不是兵器,虽然叫斧,却只是小小的仪仗,而且是尽人皆知,再怎么拿来演绎也很难与谋杀扯到一起。 当然,还留下了一句话,“你好做,好做。”往坏了猜,意思是你干的好事。往好了猜,那是赵匡胤在突发急病时的临终托付。 总之就是事先毫无思想准备的垂死之人的无奈之语,反正就看你怎么想了。 在新皇帝这样咄咄逼人的态势下,领教了皇帝的为人、手段,再无人敢公开议及,无人敢说三道四,无人敢流露不满。朝堂之上更是鸦雀无声,他在位期间,谁人敢议论这些? 而且,赵光义在位期间还不断地指令毁书,修改皇家文档,乃至重构史料,故此,宋史很少记载这些见不得人的事,对之讳莫如深。文字上的东西基本上都抹去了,这段历史好歹遮掩过去了,赵光义算是得偿所愿。 但是越描越黑,正应了俗话说的假作真时真亦假,始终无法抹去人们心中的疑团。也难怪人们议论,语焉不详的零星记载和互相矛盾的市井流言交织在一起,从中总能嗅到心虚、掩饰的浓浓气味。于是口口相传,历史用这样的方式记录下蛛丝马迹,赵光义留下的不光彩的一面总是大于他的功绩。 开封臣民和大宋子民,他们嘴上不能乱说,脑子里却不能不想。正因为重压、封口,反倒让传闻在民间越演越烈,越发扑朔迷离,当时在开封坊间传得很广,传得沸沸扬扬。斧声烛影四个字调动了民间艺人无穷无尽的想象力,也给深耕历史的文人士子留下了没完没了的话题。 赵光义知道文人身上的弱点,文人为了脸面,显示崇尚气节、风骨,有时会忘乎所以地说些不三不四的话。那好,朕就是要时时处处羞辱你,告诉你们,你们的脸面在朕面前不值几个钱。你们不是总喜欢花前月下、纵享人生吗?那好,你们可以吃喝玩乐,可以不择手段地追求享乐,只要听话,朕让你们升官发财,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唯一不行的,就是不能触碰我的底线。 还不行?难免还会有人口是心非、心存芥蒂,借着舞文弄墨做文章?那就给点儿颜色看看,事关生死,看清楚喽:白的是纸,黑的是墨,红的可不是朱砂。 腾出手来,就该整整这些文人了。拿谁开刀?首先,这个人不能是朝廷中的大臣,伤了他们,会让文人认为他们和武人一样不值钱,那会对重文抑武的国策产生很大的副作用;其次,还没找到谁给朕留下杀他的口实。 名气、影响、不能动摇执政根基,符合条件的人还真不多。赵光义脑子里闪过一个人的名字,不错,这倒是个绝佳人选。 他心里锁定的这个人,要杀他不费吹灰之力。但是,不论干什么事,总得师出有名吧,哪怕是个囚徒,也要有杀他的罪名。而且,又要影响大,又不能引起恐慌,必须起到杀鸡儆猴、杀一儆万的效果。 于是,一个更加阴险恶毒的念头涌上心头,他要让他斯文扫地又能给自己带来欢乐,来个一举两得。 终于,一首词的问世和填词人的死亡,彻底封住了天下文人的嘴。 第26章 死亡逼近 时间过得真快呀,自从发生斧声烛影那可怕的一晚后,转眼已过去一年半有余,社会上各种流言已经渐渐淡化了,不再是一个吸引人的话题。老百姓照常安居乐业,社会秩序有了明显改善,腰间的钱带子也鼓起来了,文人的官也做得更容易了。 可着东京城里,只有那个被皇上盯上的人,日子很不好过。自隔墙听到外面的议论后,他的心里就再没有了只愿长醉不醒的唯一愿望,他的神经始终紧绷着,原以为噩运很快会来。但是悬在头顶的那把利刃迟迟没有落下,使得他在惶恐不安中一天又一天地捱着,感觉生不如死。自此他再没有一天睡过好觉,半夜常常被恶梦吓醒,醒来后各种地狱惨景历历在目,冷汗浸湿了被褥。 也许是他多虑了?事实上,新皇帝并没有为难他们,甚至连待遇都有所提高,膳食有了明显改善,酒一天没断过,还加封他为陇西公,女人为郑国夫人。 但是,越是这样越让他不踏实,这不是什么好事,灾难不可能轻易地就放过他们。他深知赵匡胤和赵光义这两兄弟的个性和为人,也听说过新皇帝与他的兄长赵匡胤在性格上有很大不同,兄长宽厚豪放,弟弟阴毒刻薄,他的心里对新皇帝充满了恐惧。 他感觉自己就像个待宰的羔羊,他知道民间逢年过节宰猪前,都要猛喂猪饲料,喂得肥点儿再宰。可是他想不明白,自己一无所有,身上一点油水都没有,只会越养越瘦,新皇上打的什么主意呢? 赵匡胤在世时,还时不时地召见他,并关心地问他缺什么少什么,甚至偶尔还会问到有什么新的词作。 新皇帝登基后,从未召见过他。 但是半年以前,却让他的女人频繁地到宫中向皇后问安,因为封为郑国夫人了,命妇进宫问安是朝廷规定。 只是每次回来,女人不是痛哭流涕就是骂他窝囊、废物,渐渐地男女二人之间也不再和谐了,吵架拌嘴成了家常便饭,宅院里不时地发出哭闹吵架叹息声。 男人可能有些麻木了,对女人的事不闻不问,甚至有时连女人挨近时都躲,气得女人又是一顿哭闹,“你是什么意思,嫌我脏?你要是不窝囊,何至有今天?”男人只是默默地听着,不劝慰也不辩解,他有意地用这种冷漠态度扩大二人之间的这道裂痕,根本不想弥合。他心里有了打算,这样发展下去,真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候,不必过多地顾及到她,毕竟她年轻貌美,还有活下去的本钱。 女人有时两三个夜晚不在宅中,男人就独自在院里徘徊到深夜。直到有一晚看到天空中那颗血红的星,感觉就像他自己那颗滴血的心,他知识渊博,多少懂得一些天象,也笃信这个。 他一连两晚坐在院里,呆呆地望着那颗星,直到发现星星似乎是在滴血。“啪嗒”,一滴冰冷的血滴落在他的脸上,他一阵惊慌,抬手去抹。 一声长长的嘶声飞过头顶,甩下一串液体,他才明白脸上的液体是鸣蝉撒下的。他也想像惊蝉一样的逃离,却扑通从椅子上跌落在地,汗水浸湿了衣裤,他想爬也爬不起来。 他叹息一声,心知气数已尽,开始琢磨着为自己准备后事了。其实,他心里明白得很,一无所有,身无旁物,也没什么好考虑的了。死,对他来说真是个艰难的选择,如果不怕死,他就不会肉袒降宋,被押解到这个院子里熬着屈辱的囚徒残年。 如今,他才知道屈辱的活着比死还难,当他下了决心想死的时候,却又发现死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他考虑的是怎么去死,他想到了自杀。 在常人看来,人要想死还不容易,通常是跳河、上吊、抹脖子,只要你下得了决心,总能去死。 可是对于他来说,死的方式却是难题。汴河就在南面几条街外,他无论如何就是跨不出这院门一步,偶然去一趟皇宫,也是轿子接送,连轿帘都围得严严实实的。抹脖子,他连把菜刀、剪刀也见不到。上吊行不行? 上吊?倒不失是个办法,寝室的房梁够得着,身上的腰带就能用,可是又勾起了前些天两人的争执,那一次她哭得痛不欲生。 “我们一起去死吧,我实在忍受不了了。”女人求着他,低低的声音掩抑在啜泣声中。 “死,我倒是想过,可怎么死?我们连把菜刀都没有,也没有药……。”男人无奈地低语着。 “那就上吊。”女人决绝的态度显示出她已失去生存的意愿。 “上吊?这里凳子一倒,院里那几个下人立刻就会冲进屋里,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到时候也是死不了活受罪。” 女人无言,两人陷入深深的沉默之中。男人重重地叹了口气,绝望地道:“唉,要死也是我去死呀,罪在我一人,我死不足惜。可你还年轻,你这样的年纪无论如何要想办法活下去,好死不如赖活着,没有了我的牵扯,你还能活下去,也许你的生活还会出现转机。” 这几天,以死求得解脱的想法再也压不下去了,就像农民播到地下的种子,已经生根发芽,他无助地在院中徘徊,痛苦地以头撞墙撞树。 蓦地,一个念头涌上心头,他要激怒那个攥着他小命的人,赐他一条白绫或者一杯毒酒。 第27章 夜观天象 《诗经》: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刚进七月,正应该是天气由热转凉的季节。但是今年的夏天格外地闷热和漫长,在暑热中煎熬了一夏天的开封百姓,日日盼望的秋凉总是不到。 每天的晚饭后,宣德楼外的天街广场上便聚满无数的纳凉人,人们东一堆西一簇地聚在一起扯闲篇儿。 “抖儿爷快看!”一个半大小子推了一把旁边的老者,扬手指向头顶的星空,“那儿的天怎么啦?那是星星吗,怎么血了呼啦的,看着那么瘆人!” 众人一起仰头望向深邃的夜空,头顶偏西方向果然有一颗暗红如血的大星,星光闪烁飘忽不定,周围一片或明亮或黯淡的红云,就像屠户张家那张用了多少年的肉案。 “唉,是够吓人的啊,怎么前两天没注意到?”众人脸上布满了疑惑和惊恐,一齐看向被叫做抖儿爷的老者。说是老者,其实年龄也不甚大,不到五十的样子。 “那叫大火星,你们看,像不像一团火?”抖儿爷得意地道。 “不像,倒像瘸三腿上狗咬后留下的血疤瘌。”一个长着疤瘌眼的小伙子说道。 “胡说!不吉利。那大火星是天上的星宿,属二十八宿中的东方苍龙,相书上叫心宿二。二十八宿都是动物修成正果的,你们谁知道心宿二是什么动物?” 他看看四周,没人应答,抖儿爷得意地道:“不知道?是狐狸,所以这颗星又叫心月狐,美不美?听说武则天就是心月狐变的,一个女人,啧啧,把个大唐王朝搅了个地覆天翻。好好看看吧,现在看最清楚,再过两月就看不见了,再想看得等明年了。” 一个像个学究模样的中年人有些不屑地道:“你一会儿说是大火星,一会儿又是二十八宿,一会儿又是狐狸精的,你这不是信口开河吗?” 抖儿爷一看有人挑刺,有点儿不高兴了,他翻眼皮打量了那人一眼,说道:“要讲天文算术,你还差点儿,你这样子的也就在乡里开个私塾,还能混口饭吃,开封城里要饭都轮不上你。” 刚才说话的那个疤瘌眼小伙子也不高兴了,“去、去,该干嘛干嘛去,这儿没你说话的份儿。” 抖儿爷制止了小伙子,“我要不说两句,显见得开封就没人了,那不就打了开封人的脸?” 他冲着学究道:“这么着跟你说吧,星辰是对应地上的人和事,朝代变了,人物变了,星辰的名称也在变。这颗星在星相学上叫大火星错不了,它属于二十八宿里的东方苍龙这个星群,东方苍龙可不是一颗星,而是一个星群,其中有一颗星叫心宿二,就是这颗大火星。殷商时期主祭的就是这颗星,所以又叫做商星。现如今朝廷也延用商星这个叫法,对应的是南京,因为我大宋的南京古称商丘。” 众人听得一脸茫然,重又抬头望天。 抖儿爷无奈地道:“算了吧,你们就记着,大火星、心宿二、商星,就是同一颗星。反正就是一句话,大火星是帝王之星,它对应的是一代代的地上的帝王。咳,跟你们瞎费唾沫,口干舌燥的,也没人给我买杯冰水来?”他左看右看的,没人献这个殷勤。 疤瘌眼道:“说得再好听,我看着还是像血嘎嘣,怎么看也看不出狐媚相。” “是吗?我再看看。”抖儿爷煞有介事地再次仰望星空,“哎呀不好!你们看,离那颗星不远还有一颗暗星,这是双星相逆,星相学上叫做‘荧惑守心’,主‘大人易政,主去其宫’,怪不得这大火星这么不清爽,又要变天了。” “大人易政,主去其宫是什么卦相?”学究问,话语中也谦恭了许多。 抖儿爷道:“什么卦相?凶卦,主帝王有亡故之灾!” 疤瘌眼惊叫一声,“啊——,前年太祖皇帝驾崩,到现在才刚应验?”他最先想到的是这件事。 抖儿爷不屑地道:“也不尽然……。”抖儿爷欲言又止,吊起了众人胃口。 “不是太祖皇帝,还能怎样,总不会再那个了吧?”疤瘌眼仍然不停地追问。 话题跑偏了,抖儿爷说话也加了小心,“也不是你们想得那样凶险,你们看啊,这颗星又叫商星,为什么叫商星?我刚才已经说过了,因为它对应的是咱大宋朝的南京,南京乃是祖龙腾飞之地。” 抖儿爷话还没完,立刻有人抢过话头,“您这越说越玄了,不怪那位学究说,是有点儿云山雾罩了。咱们就说点儿大白话吧,我问你,太祖皇帝前年驾崩时,怎么天上没有凶兆啊?” “是呀是呀,记得清清楚楚的,天上是没有什么异常啊。”众人异口同声说道。 抖儿爷撇了撇嘴,说道:“你们呀,什么都不懂。那天整日里是不是晌晴白日的?直到傍晚才突然降下漫天大雪,那雪来得又突然又猛,那还不是上天示警?只是太祖皇帝没有醒悟到,没有采取得力措施,更不该……。”抖儿爷又闭上了嘴。 周围人连连点头,“说得在理,说得在理!” 人围得越来越多,抖儿爷在人群里憋得满头大汗,他不耐烦地道:“这满天的星辰,多得数也数不清,每一颗星对应的都是地上的人物。星宿二属东方苍龙,是帝王之星。” 一人打趣道:“那你看我对的是哪个星?” 疤瘌眼推了他一把,“就你?平头百姓一个,星辰说的是大人物,你这样的硬要对应天上的星星,那肯定是扫把星,谁见了谁晦气。”说得大伙儿叽叽咯咯地笑。 学究好像故意要引着抖儿爷把话说完,又把话题拉回到龙身上,他说:“照你这么说,心宿二是东方苍龙星群中的一颗星,那也是条龙呗。又叫商星,对应的又是南京,说来说去,这不还是应了太祖驾崩那件事嘛。” 第28章 东方苍龙 抖儿爷实在待不下去了,他道:“算了算了,跟你们说不明白。卜卦卜卦,这卜卦卜的是未来,是卜将要发生的事。事都完了,你再卜卦,那还不一卜一个准,都成事后诸葛亮了。” 学究央求道:“你再说细点儿,让俺也长长学问。既然是凶卦,又跟太祖驾崩没关系,那是怎么回事?还能再来一场斧声烛影?” “嚯,说细点儿?你可真敢开牙,这种事能说细吗?沾着龙字,除了说说龙凤呈祥这样的吉祥话,别的可不能乱说,犯忌。就你刚才那句话,就是满门抄斩的罪,不过嘛。” 抖儿爷沉吟了一下,“爷们儿真的要是一点儿不说,憋得你睡不着觉,我就再多说两句。这大火星属二十八宿中的东方苍龙,东方苍龙可不是一颗星,那是好几颗星组成的,所以对应地上的也不止一条龙。” 他瞅瞅周围几个人,又盯着学究,有点儿心虚地问:“你不会是开封府的吧?” 学究手指着自己鼻子,笑道:“俺,开封府?俺就是封丘县一个私塾先生,开封府门朝哪儿开,俺都不知道。” 他说的多半是实话,他姓程,是永宁军博野县人(今保定市博野县)。虽说只是教着七八个光腚小子,到底是有点儿学问的人,在他眼里,心呀月呀狐的,都是那么的美好,今晚听到见到的让他大开眼界,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始终念念不忘。直到多年以后,还总是为他的儿子和村人讲述心月狐的故事。 他也很感慨,京城就是藏龙卧虎,街头随随便便一个小老头,就能侃天侃地说出个道道,比他这个半瓶子醋的私塾先生强多了。 抖儿爷放了心,说道:“东方龙、东方龙耶!知不知道?从这儿一直往西去,到了城根往北,有一个门口有士兵把守的大宅院,那里就锁着一条东方龙,你们不少人都知道吧?事儿是确凿无误的,那年我亲眼看见押送到那里的。还不信?不信你顺着这条大道往西,你往那院门靠靠,当兵的立马赶你走。” 抖儿爷见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有些心慌,赶紧闭了嘴,从人缝中挤了出去。 身后传来一阵奚落声,“抖儿爷这是怎么了?胆子越来越小了,前两年可什么都敢招呼。” “可不是嘛,扯扯闲篇儿又能咋的?” 有人反驳道:“抖儿爷做得对,明哲保身嘛,言多语失,此一时彼一时也。忘了前年沈大利死的事了?别记吃不记打。得唻,咱们今个儿就到这儿了,散了散了。” “对呀对呀,咱可别是属耗子的,撂爪就忘。这位新皇上当年主政开封府时,一直三令五申的,严禁私习天文历数,不许老百姓拿天象说事,如今当了皇上……更……,今儿这事还真不是闹着玩的。” 两天后的傍晚,半大小子问大家,“怎么这两天没见到抖儿爷?怪想的。” “你还不知道?抖儿爷死啦!下晌在东水门捞上一具溺死鬼,就是他。”有人看了他一眼,悄声道。 “啊,可惜了的!这么多能侃的人里就数他懂得多,再也听不见了。你说,咳,这一个大活人说没就没了,前儿个还好好的嘛。也怪他自己,那么大岁数还贪凉下水。” “哼,天知道怎么啦。抖儿爷是个旱鸭子,从来也不下河洗澡,平时走路都离着河边远远的。” 今年夏天因暑热而死的开封市民比往年多了几倍,汴河、蔡河里几乎每天都会捞上几具漂浮着的死尸,都是因贪凉而被淹死的人。最初,人们还要围拢上去看看打捞上来的尸身,摇头叹气,嘴里发出“啧啧”的叹息声,后来也就习以为常、见怪不怪了。 京城这边的人最关心天下大事,像抖儿爷这样的人物太多了。远在千里之外的县城村镇,没人关心这些事,京城里的事离着这里人们的现实生活太远了,人们关心的是能否吃上口饭,不饿肚子。 “拨啷啷、拨啷啷……”,一只小鼓在一个清秀的女孩手里晃动着,伴随着鼓声的节奏,女孩细软的腰肢像春风吹拂的柳条般舞动着。蜀地某县城破败的街道上,看客们有看得高兴的,便扔出三五个铜钱,铜钱落在尘土飞扬的地面上,砸起的尘埃就像雨天河面上冒起的水泡。 小姑娘只有十来岁,认真的表演让她有些气喘,额头上汗津津的。她弯下身子将铜钱一个个捡起来,在衣襟上抹一抹土,放进一个小叵箩里,有礼貌地谢过看客。 人群里有个小伙子已经看了多时,他早就看呆了,就像他在夏天的夜晚,经常呆呆地望着星空那样。小姑娘眉清目秀,特别是那双黑亮黑亮的凤眼,勾魂夺魄,小小年纪就是一脸的狐媚相。 他想,这要是再大上几岁,无论如何也要把她娶回家。当小姑娘走到他面前时,他往小姑娘的手中塞过去一块银角子。 这块银角子仿佛带着魔力,为她和他的人生驾起了一座通往东京汴梁的桥梁。谁也想不到,三十年后,这个小女人在名臣荟萃的大宋朝简直是横空出世,她不单决定了王朝的走向,差点儿又让天上的心月狐星宿再次下凡,也携带着他一块儿飞黄腾达。 第29章 南唐后主 “呜、呜——,都怨你,都怨你,你个窝囊废!你不是男人……呜呜,天啊,还是让我早点儿死了吧!” 一声声压抑着的凄厉的女人哭泣声撕破了黑暗,音量虽然不大却撕心裂肺,听得人肝肠寸断。这又是开封城寻常百姓家里夫妻因揭不开锅在吵架? 有点儿像,只是少了男女对骂和摔门动手的声音。 哭声尽管压抑,仍然穿透厚重的围墙。 街巷里听到哭声的男男女女更加剧了心中的恐慌,这里的老街坊们知道这院子里住的什么人,只是谁也不敢议论,有些话宁可烂在肚子里。但是从他们看向这面高墙的眼神里,能够读出惋惜、同情、羡慕、不屑等等复杂表情。 几个月来,这悲凄的哭声时不时地在小院上空响起,只是今晚的哭声格外惨痛。 哭泣声越来越低,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逢到这种情况,男人往往是塌肩佝腰,低垂着头踽踽躲到院里。院里的几个下人没有迎上去服侍,反倒一个个悄无声息地退到墙角的暗影里。 东方的夜幕下龙楼凤阁连霄汉,只不是“汉家江山”。巍峨的殿宇,既熟悉又陌生。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一切的一切都留待梦中相见吧。 男人满脸泪痕,悲愤地向天喃喃道:“百无一用呀,百无一用,我除了填词画画,还能干什么呢?走到今天这一步,怨谁?怨我?那我又该怨谁?哎,谁也怨不得,要怨就怨天,要怨就怨地,时也运也命也,我哪有回天之力啊!我要是有那本事,何至于此。” 女人曾多次劝他,你就学学刘禅,忍了吧。 他长叹一声:“说着容易做着难啊,苟延残喘,像蜀后主刘禅那样装得乐不思蜀?我做得到么?他那本事谁能学得了呀,人家那是继承了他老爸刘备能屈能伸的血统。我的骨子里是个文人,文人的风骨、气节、脸面往哪儿放?难、难、难!愁呀,愁,天可怜见,愁到何时方是休?问君、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恰似什么?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一江春水?恐怕这辈子再也见不到那滚滚长江了,这旁边只有一条汴水,可怜我连汴水边也去不了呀,我要是能化作一片树叶,随着汴水漂下去该多好啊。”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女人往往沉默无语,男人则是深深的叹息,“忍?事到如今,活着比死了难呀,这屈辱,这担惊受怕的,怎一个忍字了得?” 这一对男女是什么人?他们是夫妻,两人的年龄相差了将近一倍。 看这男人枯瘦苍老的外貌应该在五十多岁到六十之间,其实再过两天才是他四十二岁的生日,屈辱恐惧的生活早就压垮了他。 开封人都听说过这个人,男的叫李煜,他是建都在金陵的南唐的最后一位君主,史上称他为“南唐后主”。提到李煜这个人,可以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在当时及以后都是个非常着名的人物,他有两个显赫的身份,一是国主,二是词人。抛开他曾做过一国之君的显赫身份不说,他博学多才,琴棋书画无一不精,特别是精于填词。他还致力于藏书,此外他还是个虔诚的佛教徒。 归降大宋后,李煜受封“违命侯”,被囚禁在开封城西北角的一座院落里,终日和他的皇后小周后过着以泪洗面的日子。 这里周围遍布兵营、妓馆和民居,尽管听得到外面的车马喧阗和欢声笑语,但他轻易也出不了这个院门。只能从院墙上方向东眺望皇城的殿宇,以及联想到更遥远的永远无法再见到的龙楼凤阙,那里是他的故国家园。 李煜抹去脸上的泪水,仰望幽暗的夜空,思绪忍不住飘飞回两年前“仓皇辞庙日”那凄惨屈辱的时刻,他不禁长叹一声:悔不该杀了潘佑、李平! 这两个人是南唐坚决主战的大将,他们主张依托长江天险阻挡没有水军的宋朝。 两年前是大宋开宝九年(公元976年),正月,李煜被押解到汴京,开始了他的囚徒生涯。生活了四十年之久的三千里锦绣河山在自己手里断送了,这是他人生最大的转折,从高高在上的国主沦为没有自由的阶下之囚。 进京途中他还在想,沿路让人围观的屈辱是免不了的,进了东京他要以什么面目在东京百姓面前抛头露面。楞充英雄装作满不在乎?毕竟自己也曾是一国之君;低眉顺眼摆出一副可怜相?哎,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成者王侯败者寇,反正投过来的都是轻蔑的白眼。 幸好指挥攻打南唐的大将军曹彬还算仁义,没有让他在黎民百姓面前抛头露面,躲在蓬车里穿过人群拥挤的街道,让开封城喜欢看热闹的人大失所望。 大宋开国皇帝赵匡胤对待李煜这个囚徒还算礼遇,定时召见,酒食充足。 身为臣虏,李煜早已放下了曾为国主的架子,只保留了文人士子的一面,除了填词,剩下的时间就是饮酒,以此来消磨无奈的时光和排解胸中块垒。 他经常喝得大醉,赵匡胤担心他的身体,几度限制供酒。李煜哭诉道:陛下断了我的酒,您让我的日子如何打发呢?赵匡胤想了想,也是,李煜说得也有道理,他除了喝醉酒还能干什么呢,于是恢复了供酒。 如果日子就照这样混下去,李煜也许还能活个十年、二十年,还会留下更多优秀的词章,最终大概会死于酒精中毒,也算落个寿终正寝的好结局吧。 然而,就是这样的囚徒生活也成了奢望。好景不长,就在他到东京汴梁的当年年底,李煜的人生又发生了第二次重大变故,也就是前面说到的太祖暴崩一事。 在李煜心里,更较普通人惊恐万分。一墙之隔的他颤抖着双腿听完墙外的闲谈,尽管他只听得到只言片语,远较开封市民知道的少得多。 但太祖皇帝突然驾崩,继位的不是他的儿子而是他的兄弟。就凭着这个兄终弟及的唯一消息,李煜就被吓得真魂出窍,满脑子里都是谋杀、篡位、阴谋、毒辣等字眼。 毕竟李煜曾做过“国主”,是做过一国之君的人,对宫廷内幕了然于胸,明白宫内的各种凶残、阴毒和黑暗,他也亲眼目睹过自己的父亲、叔叔和兄长间的生死相争。 他不由得想起赵匡胤曾经跟他说过的一句话。 李煜曾向赵匡胤请求举国称臣、岁岁纳贡,但一心想统一全国的赵匡胤冷冷地回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在国与国之间的事上,在国家统一的大事上不能相容,只能是你死我活。 如今两个卧榻间的距离已拉近到近在咫尺,同处一座城市内,只剩一墙之隔了。现在是胜利者与阶下囚的关系,卧榻之侧更容不下他人鼾睡了。 赵匡胤暴崩,赵光义即皇帝位。李煜的天地因太祖皇帝驾崩也瞬间崩塌,他的境况极度变坏,他的生存空间越来越窄。 他就像一只躲进洞里的老鼠,虽然听不到看不见外面的动静,但是凭借聪慧的头脑、敏感的神经和待遇上的些微变化,却能感知危险的逼近。自此他开始忧心忡忡,直到彻底失去了尊严和生命。 第30章 周后受辱 自太祖皇帝突然驾崩后,蜗居囚室的李煜总预感着要有更大的灾难降临自己头上,他在惊惶忐忑中度过一年,噩运终于降临到他的头上。 和他一起囚禁的是他的小周后,他们相依为命,也是他唯一的寄托。小周后见他忧心忡忡的样子,宽慰他:“我们都这样了,一无所有、苟延残喘而已,难道新皇帝还要杀了我们?有这个必要吗,他就不怕天下人笑话?” 小周后是李煜的小姨子,她的姐姐周后早就病卧床榻。宫里房间那么多,李煜和小周后偏偏在周后眼皮子底下偷情,连李煜细腻描写偷情心理的词都被周后知晓了,“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画堂南畔见,一向偎人颤。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这么肉麻的描写让一个病人怎么受得了,你说这是一种什么心理? 周后至死都不原谅她的妹妹,只要小周后一来探视,周后便翻身朝里躺着,直到死,姐俩儿都没正脸相见。 姐姐死后,妹妹扶了正,人称小周后。 小周后长得很美,特别是一双玉足小巧玲珑,李煜经常将小周后的双脚当做美玉般把玩,不忍释手。据后人考证,中国女人缠足的源头就追到这里。李煜爱玩会玩,至此玩出了新花样,达到巅峰,这一陋习竟影响中国一千年,残害了千千万万的妇女。 小周后到达开封时刚刚二十出头。到底是年轻,即便成了囚徒,小周后依然很美,难掩国色天香。 一年前刚坐上皇帝宝座的赵光义稳定了政权,有了闲暇,便打上了小周后的主意,巨大的屈辱降临到李煜头上。 小周后隔三差五就要进皇宫向皇后请安,别的命妇当日回去了,小周后总要被留宿宫中数日。 当第三次进宫后,恶运降临到小周后头上。当晚她被带到一间寝宫,这间卧室比她前两次进宫时住的卧室大了许多,她正在打量室内装潢时,惊惶地发现一群宫女宦官簇拥着皇上走了进来。 几个宫女上前为她宽衣解带,“不要!你们干什么?”小周后大惊失色。 内侍上前笑嘻嘻道:“恭喜你!皇上看上你了,要你今夜侍寝。” 小周后指着皇上喊道:“李煜除了我一无所有了,你还要连他这点尊严都要抢去?” 赵光义背着手向前走了两步,冷笑道:“尊严?尊严值个屁!他的命都是朕的,朕高兴了就让他多活几年,不高兴了就赐他死。” 小周后惊慌中发现墙壁上挂着一口宝剑,仗着年轻,她两步窜过去拽出宝剑,随手一抡逼退众人,顺势将宝剑横在自己颈上。 赵光义没让人阻拦,他目光阴毒地看着小周后,冷冷地对她道:“想死没那么容易。”回头吩咐贴身宦官:“你去取李煜性命,然后焚尸,骨灰埋到西山树下。”又对其他人吩咐道:“你们在这等着,她一抹脖子,你们就将她扔到汴河里喂鱼,让她顺水向东漂。一个火里焚尸,一个水里喂鱼,一个东一个西,哼哼,就算到了阴间,朕也让你们到不了一起。” 听到这样恶毒的语言出自皇上的嘴,殿里所有人股战而栗,见皇上转身要走,小周后颓然地扔下宝剑。 小周后想以死抗争,却又死不了。她死了,李煜也活不成,这是新皇帝对她的警告。此后,在频繁的进宫期间,小周后日日遭受赵光义的凌辱强暴。 李煜心里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他是个男人,能不懂吗?但是人为阶下囚,没有什么是自己的,连尊严都不是自己的。只有命是自己的,可是命又握在别人手心里。李煜除了沉默又能怎样,阶下囚的日子不是好过的,不是谁都能学会刘禅的那套功夫的。 但是前不久发生的事,让小周后羞愧难当,就算对李煜也难以启齿。 小周后对赵光义总是釆取逆来顺受的态度,这让赵光义十分不满,他甚至破天荒开口求着小周后,“朕赏赐你那么多的绫罗绸缎、酒肉美食,连着李煜都沾了你的光,朕是真地喜欢你,你难道就不能对朕笑一笑吗?” 原来他想到了他的兄长赵匡胤,赵匡胤和花蕊夫人同样是胜利者和囚徒的关系,两个人却显得恩恩爱爱。相比之下,自己连讨个女人欢心的本领都不如兄长,这让他极度扫兴。 征服敌人,征服敌国,这是赵匡胤的强项,凭自己是打不下这偌大江山的。但是连个女人也征服不了,这样的失败是他忍受不了的,简直是天大的羞辱。 也许赵光义这个皇帝很变态,也许为了寻求刺激,也许是对小周后有些厌倦了,他竟想出如此下贱的主意,他召来画工,让画工当场画下他强暴小周后的图画。赵光义将这幅画举到披头散发的小周后的面前,淫笑着道:“朕不单要你生前陪着我,将来还要把它刻在皇陵里,让你永生永世陪伴朕。” 果真,这幅画竟然还真地流传到后世,这对一个女人该是多么大的羞辱! 小周后回到李煜身边就向他撒气,她也只能用这种办法抒发内心的极大屈辱。可是李煜能有什么法子?他连江山社稷和自由都失去了,除了叹气流泪,就是日夜饮酒麻痹神经。 赵光义夺小周后,单独的看不算个什么事。可是无独有偶,他的兄长在灭掉后蜀后,也把花蕊夫人掳到身边,而且非常宠爱她。皇宫后院中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偏偏看好他人妻女?看来胜利者是通过淫人妻女来宣示自己的胜利,或者只是天性有此类癖好。 史家批评“脏唐乱宋”,从这时开始就能看出点端倪。 第31章 七夕绝唱 进了七月,小周后毫不掩饰地向李煜诉说了自己在宫中遭受的苦难和屈辱,并提出一起去死的心愿。李煜的心在滴血,也失去了苟活于世的勇气。 这一晚,他在悲愤压抑下填了一首《虞美人》词,词曰: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 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栏玉砌 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 一江春水向东流。 昨晚填的词,今天就把它写下来吧,正好小周后进宫还没回来。刚放下笔,机会来了,李煜的心也沉到了谷底,机会既是他盼望的,更是让他恐惧的。 下人报说徐先生来了,他抬头往外一看,徐铉已经到了院子中间。 墨迹未干,来不及收拾了,李煜略一思索,心说就放在那儿吧,也算给这位旧臣留下一份大礼。他心里还有阴暗的一面,你徐铉要是收受了这份大礼,免不了遭到后人的唾骂。 徐铉见了旧主之面刚要行大礼,李煜略一谦让,徐铉也就势平身。李煜看着眼前的这个徐铉,两颊红润,比几年前显得还年轻,应该是混得还可以。 徐铉曾经是自己非常倚重的股肱之臣,他的口才好,不怕死。南唐每次派往东京汴梁的使节,李煜都是委派他去。 归宋后,徐铉也还能找机会来嘘寒问暖。只是换了皇上后,他也变了,一是来得越来越少;二是说话也谨慎了许多,想问问外边的事,换来的只是搪塞。李煜有些悲哀,想想也只能是这样,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依,也怨不得徐铉,谁让自己一天不如一天了呢。 徐铉看到了这首词,赞道:“主上的词填得越来越精妙了,妙句、警句层出不穷,您虽然今日困顿,您的大名会和您的词一起流芳百世。”君臣二人又说了会儿闲话。 徐铉离开后立刻去了皇宫,一五一十将谈话内容向皇帝做了汇报,并呈上《虞美人》词。 要说这徐铉也还算得上是个忠臣,他曾为南唐出使宋朝,敢于在金殿上当面顶撞赵匡胤。他更是个识时务的人,随着主上一起降宋不算什么耻辱,这是大势所趋,识时势。此时知道大势已定,及早重起炉灶,侍奉新朝、新主子,没有人会加以责难。 但是出卖自己的主子去向新主子邀宠,这就是叛臣贼子了,就算是自身难保,在汇报时总应有些遮掩取舍吧。咳,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能指责谁呢?徐铉就是这样一个人。 赵光义听了徐铉汇报,他从“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一江春水向东流”等词句中读出李煜怀念故国、居心不良的不满情绪,遂动了蓄谋已久的杀机。 小周后听到了赵光义对李煜的不满,从宫中回来后,她劝李煜以后少填词,谨慎说话。李煜也有些后悔,说不该对徐铉多说了几句,更不该让徐铉把那首新填的《虞美人》词拿走。他写完那首词,就晾在条案上,还没来得及收拾,就被徐铉看到了,徐铉说很喜欢,就把它拿走了。 “他刚一走,我就后悔了,那词里有‘故国’等字眼,犯忌啊。写写风花雪月、儿女情长还可以,要是扣上牢骚满腹、毁谤天家自然是罪责难逃。” 小周后担心地说:“那他……总不会因为一首词就把你杀了吧?” 李煜没有接这个碴,他苦笑着道:“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唐代有两个诗人叫刘希夷和宋之问,他们是甥舅关系。一天晚上在舅舅宋之问家饮酒,刘希夷偶然想到两句诗,‘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宋之问听了非常喜欢,就求刘希夷把这两句诗让给他。刘希夷说死说活不答应,宋之问又羞又恼,就趁着黑夜让仆人用土袋将刘希夷压死了,这就是史上着名的‘因诗杀人’案。” 李煜看着小周后惊呆的样子,凄惨地一笑,“奇怪吧?仅仅为了一两句佳句就丧了命,世上之事五花八门、无奇不有,何况我也许真地犯了忌。” “用土袋?”听得小周后心惊胆战。 “是呀,这是从监狱里流出来的杀人手段,用装满土的布袋压在犯人身上,让犯人在窒息中慢慢身亡,不留痕迹。好狠呀,宋之问一定是想用这种手段逼迫刘希夷就范。” “太恐怖了!”小周后吃惊地大张着嘴。 “可不,死得太痛苦了,这个过程比死亡本身还可怕。唉,真要我死,就让我痛痛快快地死,这也许是我此生最大的愿望了。” “你、你能忍就忍一忍吧,千万别把我一个人丢在世上。”小周后颤抖着声音劝道。 “忍?忍比死还难啊。我从弃国归宋的那一刻起,就在想着忍,就再没想过别的,什么活得长久啦,什么平安是福了,都和我没关系了,只要能苟延残喘就行。其实我想错了,那样活着也同行尸走肉没什么两样,还不如死了痛快。哎,人都有一死,我最近总在想,那一天快点来吧,来吧,只要别死得那么难看,别死得那样痛苦。” 小周后浑身哆嗦个不停,紧紧地抱住李煜。 李煜犹豫了一下又道:“我再给你说件事吧,你听了也好心里有个准备。反正我是亡国之君,什么下场我心里清楚,无非早一天晚一天的事,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我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你呀,你正处青春年华,不该随我而去。当年后蜀灭亡,花蕊夫人被太祖掳来汴京,宠幸有加,却引起晋王妒忌,晋王就是当今的这位皇上。一次围猎时,晋王竟当着太祖面一箭将花蕊夫人射死,他的凶残狠毒连太祖皇帝都惊呆了,一句责备的话都没说。” 小周后眼前仿佛正有一枝利箭飞向她的咽喉,花蕊夫人就是她的前车之鉴,她几乎吓晕过去。 李煜搂住哆嗦成一团的小周后,痛苦地说:“一想到这个我就心惊胆战、不寒而栗,我知道你受的屈辱和心里痛苦,可你要忍、忍、忍,一定要活下去。我死不足惜,因为我连带着你也死,我九泉之下也难安啊。”李煜说这番话时眼泪扑搭扑搭地往下掉。 第32章 魁星陨落 幽暗的天空显得很深邃,不仔细寻找,已见不到大火星的身影,除了热,天空还是挺清爽的,繁星满天,银河灿烂。 抖儿爷一死,没人再关心这天象了。 天气还是一天比一天热,每当傍晚饭后,人们纷纷拥到天街、大相国寺广场等宽阔的地方纳凉。那些挤住在穷街陋巷矮檐下的穷苦百姓,则是三一群五一伙地占据了街巷里的每一块空地,聚在一起侃天说地、里短家长,手里的破蒲扇劈里啪啦地拍打得山响。 原本污浊燥热的空气里又添加了汗馊味、脚臭气等许多味道,简直让人喘不过来气。 男人赤膊短裤,光着脚底板,女人也是短衣襟小打扮。小点儿的孩子索性光着腚在人群中追逐打闹、钻来绕去,脚下趟起阵阵扬尘。他们一个个瘦的肋骨一根一根的,细细的脖子上支着个大脑袋,嘴里还不时地哼唱着儿歌:“大头大头,下雨不发愁,人家有油伞,你家有大头。” 也不知碍到了哪个男人的事,兜屁股踹倒在地,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滚,谁家的小杂种,去你娘个头!”接着吵架谩骂哭叫声混成一团。 白天炽热的太阳晒了一整天,到处热气蒸腾。这时天空暗了下来,像是一个巨大无比的锅盖扣住整个开封城,开封城变成一口大蒸锅,又黑又不通气。连一丝风也没有,热得人透不过气。 几个男人热得实在受不了,从井里打上一桶水来,咕咚咕咚地轮流喝个水饱,剩下半桶兜头扣到脑袋上,一边凉得呲牙咧嘴,嘴里一边喊着“痛快!” 夜深了,暑热似乎有些消退,头顶上的星空也越来越亮。突然,人们被惊呆了,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有的惊叫有的叹气有的屏住呼吸,一齐仰头望向天空。 一道流星划破夜空,在暗黑的天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曲线,向皇城的西面坠落下去。那是一颗开封人从未见过的最明亮耀眼的流星,璀璨却又是那么的短暂。 见到的人不知这是吉利还是凶兆,胆小的人悄悄离开人群,转身回了家。 大凡上了些年纪的老人大多经历过血雨腥风、兵荒马乱的五代十国战乱年代,天下太平才刚刚十几年,记忆犹新。劫后余生的他们如惊弓之鸟,一有些风吹草动、天变异象,便惶惶不可终日。 前几天刚刚看见一颗那么凶险的大火星,今夜又见到一颗贼亮贼亮的流星,不是什么好兆头。 尽管人们议论纷纷,仍是吉凶难测。许多天后人们才醒过闷儿来,那可不是一颗普普通通的流星,那是天上的文曲星被黜落到凡间受苦受难,不久就会挣脱劫难重返天界了。 人群逐渐的散去,街巷里空荡起来,混浊燥热的空气中隐约传来悲戚的呜咽声。 七月七日,是李煜四十二岁生日,小周后提出就他和她两个人悄悄地庆贺一下吧,反正也不是个大日子,避避锋芒更好些。 但是这一次,李煜坚决不听小周后的,他心里想,什么大生日、小生日的,也许是他今生最后一个生日了。 李煜不想死得太过窝囊,他想,亡国之君的烙印已经深深地刻在骨头上了,几百年也会有人记得,可我就是要让后人记住点儿我别的事,我不是一无是处。 他又想起了自己办过的那些蠢事,后悔当年忠言逆耳,杀了两个主战的大将潘佑、李平,那时要是听他们的话,动员全国之力迎击宋军锋芒,南唐也许还能维持几年。结果再坏,也坏不过这两年屈辱的囚徒岁月。 再有,他是个虔诚的佛教徒,此时也有点迷茫了,危急之时,佛祖并没有从天而降,来保佑他和他的国家。 还有,他多才多艺,精擅收藏鉴赏,那么多的书画古玩没来得及欣赏,便都拱手交出。 只剩下填词了,这是发自心灵和头脑的东西,别人夺不走,但却可能因填词夺去他的命。 李煜茫然地在院子里踱着步,心乱如麻,嘴里念叨着,国家,家国,他直到现在也没闹清,“国”在他的心里份量重,还是“家”的份量更重一些,他这一生的精力都用到哪儿啦?如今,国已经没了,就剩这一个小小的家了,一个小院子,一个小女人。除此之外,酒食物品,都得看别人脸色。 自己呢,唯一聊以自慰的是填词了,对于填词,他很自信。他也听人说过,将他与西蜀词相比,那时他还是国主,听了勃然大怒,训斥向他拍马屁的官员,他可看不上西蜀词。 哎,思来想去,这一生留下的怎么都是失败的足迹啊,词填得再好,能诵给何人听? 他默然了,无法再想下去,活到这个份儿上,李煜只求早死,死得痛快点。 这些想法只在脑子里打转转,他没敢明说,怕小周后担心,更怕她求着和他一起死。 第33章 毒酒祝寿 七夕之夜,李煜倾其所有,在他的宅院里举办了一个小小的聚会,也有几个零散客人前来祝寿,那是经朝廷批准的。 三巡酒后,李煜让从金陵带来的歌妓奏乐。 小周后依偎在李煜怀里,李煜心下恻然,搂抱着小周后的手在她身上轻抚着节拍,泪水情不自禁地溢出,他放开嘶哑的喉咙,亲唱这首《虞美人》词,声音苍凉悲苦冲向夜空。 见到主人这样,歌妓乐工们抹去眼泪,强打起精神,一时间,鼓乐喧歌声闻于外。 吓得小周后抖衣而战,“你这不是找死吗?” 李煜的泪水滴落到小周后的脸上,他凄然笑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只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我认命了。死则死矣,且再听仙韶一曲吧。” 那小周后也多吃了两杯酒,脸若桃花,浑身燥热,她从李煜怀中挣脱出身子,樱桃小口嘤嘤道:“也罢!时至今日,管不了那么多了,奴家今晚再为君王舞上一曲。今夜咱俩个喝到醉死,倘使天可怜见,明天有人把我们一起抛进汴河,也算是成全了我俩,借这东流之水,回转那江南故国啊!” 小周后泣不成声,玉体仄斜地站起身来,腰肢袅袅,袖袂飘飘,随着乐声翩翩起舞。 平日里死气沉沉的小院居然也热闹了起来,有了点生气,立刻吸引了周边邻居的注意。乐声一起,院门外的街巷里,就聚了一群人,一个个仰着个头,有滋有味地听着院里的乐曲声。 退仕的翰林学士井光春,他的家就夹杂在这条街巷里,院子不是很大,和周围邻居相比不上不下,只是青砖到顶,结实高雅了许多。他平日不出门,只在自家院子里闲坐,读书品茗。 “咦,井老学士,您老今晚怎么也出来啦?”有人问道。 他望望那面高墙,笑着答道:“是呀是呀,外面听得清楚些,这样高雅的曲子轻易听不到呀。” 人们一边听着还一边评判议论着,有人问:“知道这里住的是什么人吗?” 有人立刻炫耀道:“这个俺可门儿清,这就是那个被灭了的南唐的国主,还是个大词人,他的祖宗三代我查了个一清二楚。” 一个赤膊汉子撇着嘴,“哼哼,你还不如说祖宗八代呢,更显得你牛。” 那人并不理会他的嘲讽,回道:“对不起,南唐就是三代而亡,他倒是想传个八代、九代的,你去问问朝廷能答应吗?俺今晚趁这个机会卖弄一下,谁让这墙里墙外的,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啊。这个李煜呀,在填词上的成就可比他当国主成功多了,形成了以他为核心的南唐填词中心,南唐词的成就及影响,风头盖过了人文荟萃的西蜀。以他为代表的南唐词,词风大变,与传统的专写饮席应歌、乐筵按曲的花间词有了很大区别。一些着名文人、评论家做出南唐、西蜀词有‘文野之分’的评价,说以前的填词格调不高,属于伶工之词,也就是乐工、歌女制作的词曲。到了李煜这里,填词才变为士大夫之词。” “什么叫文野之分?”有人颇感兴趣。 赤膊汉子推开他道:“不听他的,井老先生您给说说呗。” 井光春摆手笑道:“听他说,他说得挺好。” 听井光春这样一说,那人更有了底气,“文,当然是文人、文采了;野嘛,就是粗野、低俗。用在人身上,俺就代表了文,那位”,他一指赤膊汉子,“他就是野。”说得那个汉子直冲他翻白眼。 那人并不理会,继续说道:“用到填词上,说的就是风格。你听听这飘出来的乐声,曲子和词多么美妙啊,一江春水,妙哉!他和前蜀的王衍,两个都是做过国主的人,你们听听王衍填的词啊,他有一首醉妆词,是这么写的,‘这边走,那边走,只是寻花柳。那边走,这边走,莫厌金杯酒。’你们说,这叫嘛玩意儿?两个人一对比,文野之分,高下立判。” 旁边有人喝采,连井光春都微笑着点头,赤膊汉子再没还嘴,不服高人有罪呀。 议论稍停的时候,一个人羡慕道:“啧啧,看看人家这大宅院,周遭还不得有半里地?回头再看俺家那三间房,只能算狗窝。” 又一个人嘲笑道:“金大郎,呦,今儿怎么不吹啦,你不是见天儿吹你家那三间房吗?其实你也就是井底之蛙,没见过多大世面,就你那三间土坯房,墙薄得跟纸似的,一脚就能踹塌,真比狗窝强不了多少。” 金大郎怒道:“二驴子,谁说都行,就是轮不到你褒贬。俺那房子再不济,也比你强,那也是俺自己个儿的。你还不是死皮赖脸地在人家的东墙下搭了个小棚子,闻臭不说,还没有人家的东厕大。” 二驴子不急不恼笑道:“你看你看,还没说什么呢,你就急了,这不是话赶话嘛。刚才说到哪儿了?就是这大宅院?你也知道这院里住的什么人了吧,在他眼里,这就是个破院子,狗窝!人家原来那家底,比咱们大宋朝都厚实。话说回来了,那么大一个家要是败了,搁谁身上受得了?还不得去死。你听听,人家这肚量,这不照样载歌载舞。俺有自知之明,比你比不了,比那要饭的还强点儿,人呐,有吃有喝就行了,哪怕挨点儿饿受点儿冻,活着就好。” 忽然,风风火火地从巷口处跑过来一个半大小子,抓住金大郎胳膊就往人群外拽,气急败坏地道:“金大哥吔,还有心在这儿瞎白话呐,快回家吧,你家房子塌啦!” 金大郎一反手扣住半大小子肩头,惊问道:“怎么回事?不刮风不下雨的,好端端的怎么会房塌了?” “咳,街边几个小子玩相扑,有点儿急眼了,俩个抱成一团,一下子撞在后山墙上,轰隆一声,楞从街上撞进堂屋里了。俺嫂子,就是你那婆娘,吓得光着身子就跳到院里了。” “呸,这个倒霉娘儿们,到处丢人现眼的。”金大郎倒不太在意,解嘲地道。 “可不嘛,对面厢房的胡老大立马就端着个油灯到院子里看究竟,还好,你婆娘身上只蹭破点儿皮。” “哼,你他娘的倒看得真切。” “那可不,你以为谁傻呀,谁不想借机?上一眼?你是没看见胡老大那色样子呢,两眼放光……。” 金大郎甩手一巴掌抡过去,半大小子嘻笑着侧身躲过,嘴里还不停调侃着,“哎呦,别呀!我好心好意地来报信,你别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可是实话实说。我要说天黑看不清楚,我说我闭上眼睛,你信吗?快回去吧,回去晚了,再让人顺走几块砖坯,明儿垒墙都不够了。你打算留个后门,给野汉子行个方便?” 气得金大郎一脚踹了过去,这回半大小子没躲利索,被踹了个狗吃屎。 正在乱哄哄的当口,一队轿马来到门前,将人群驱散。来的是开封府尹赵廷美,奉皇上之命来送御酒。 原来,早有人将李煜的一举一动报入宫中。皇上赵光义听了禀告,愠怒不已,本来他就对故国、愁思这些字眼非常反感,李煜今晚这样高声地叫唱,明显是在诉说对亡国的不满,词曲明早就会传遍京城,现在想堵住他的嘴也来不及了。 哼,大宋朝养着你不杀你,不知感恩,有那才气写点欢快的、歌功颂德的,朕还能留你一命。如今这样不识时务,不死等什么?还有那个小周后,始终都不肯在朕面前强颜欢笑,倒真是两口子。 李煜呀李煜,你不是想死吗,朕偏不让你们死在一块。他下了两道口喻,一是派其弟赵廷美送去一坛酒,二是召小周后入宫。 赵廷美看着跪在脚下的李煜,面无表情地轻声道:“皇上听闻你今日寿宴,特赐你御酒一坛,解你烦愁。” 李煜接了酒坛,恭恭敬敬地摆到桌上,对着酒坛行了大礼。 赵廷美公事已了,轻声对李煜道:“不打搅了,你们继续、继续!”在他转身的一瞬间,耳尖的小周后仿佛听到赵廷美鼻腔中发出轻微的叹息声。 第34章 牵机毒酒 赵廷美走后,李煜和小周后相对而坐,怔怔地看着这坛御酒发呆。小周后战战兢兢地说道:“这酒里会不会有那……什么东西?” “东西?”李煜沉默了,“不会吧。前年生日时,太祖皇帝也曾送来酒,我们也都喝了,不是什么事也没有嘛。” “新皇帝能和太祖相比吗?他要像太祖那样,我就不会受这屈辱了。” “唉,有就有吧,好歹来个痛快,我也早想解脱了,这日子何时是个头呀。与其一天到晚担惊受怕、苟且偷生地活着,真不如死了的好。”提到痛楚,二人再也无语。 “咚咚!咚咚!”又响起了砸门声,李煜和小周后互相看了一眼,便都惊恐地看着院门。 皇宫里来接小周后进宫的轿子已经进到院里,小周后悲愤地大叫:“难道连个生日团聚都不让我们过吗?七夕节还让我们分开吗?”李煜低声地哀求她不要再说了,多说无益。 小周后拉着李煜的手再三叮嘱道:“你千万千万不要喝这御酒,等我回来再说。” 李煜无奈地说道:“这是御赐,怎敢不喝?” 人到了绝境,到了非死不可的时候,剩下的就是选择如何死法了,当然是要有这个选择的机会才成。喝毒酒而死,这样的结果是李煜此生的最后一个愿望了。 “你先把这酒供起来,点上香,等我到圣上那里讨个明白。” “千万不要张这个嘴,不要自取其辱,当今圣上说出的话、做出的事是不会收回、更改的,圣上如今正处在树威天下的时候。” 在宫人的一再催促下,小周后流着泪叮嘱道:“要喝也要等我回来一起喝,千万别把我一个人留下呀!” 李煜摆手示意小周后快走,扭过脸去不忍再看:“去吧,去吧,我等你就是。” 小周后走后,李煜勉强松了一口气,自己一死死不足惜,他可舍不得年轻貌美的小周后陪着自己去死。小周后被叫走,恰好满足了李煜独自赴死的愿望。 李煜仰望着东边暗淡的天际,一弯凄惨的新月挂在那里,黑云时浓时淡地遮住她微弱的光芒,形成一团朦朦胧胧的光晕,月牙无奈地挣扎着,就像惊涛骇浪的大海里的一叶小舟,覆灭只是早一刻晚一刻的事。 他抹去满脸泪水,惨然一笑,毕竟这弯新月今晚是属于我一个人的了,春花秋月何时了,何时了?唉,就是今晚了,今晚就全都让它了结了吧。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啊,我就要上天堂了,再也不受这人间之苦了,我,终于解脱了! “解脱啦!解脱啦!”他两手伸向天空,仰天长啸,这是他几年来最畅快的啸声,也是他人生的最后一次。 可是让他无论如何想不到的是,这个解脱可不是上天堂,而是走入了地狱的炼火之中。 李煜拈香向着东方遥拜数拜,起身回到室内,整了整衣冠,端坐在榻上,他端着酒杯的手不停地颤抖。 他想,皇上赐他毒酒,也算是仁慈恩德了,肚腹疼痛毕竟是暂时的,若是砍头、绞杀,那样的死法会很难看和恐惧的,一点尊严也剩不下。 他一仰脖,毅然饮下被下了“牵机药”的毒酒。 李煜没有想到,这位新皇帝的阴毒狠辣残忍是无法想象的,他精心配制的毒酒是最让人痛苦不堪的毒药,下毒之人和这毒药都是世上最残忍无情的。 这种毒药非常霸道,毒性强,却又不让人很快死去。吃了毒药的人如全身抽筋般痛苦难耐,身子蜷成球状,李煜疼得在地上翻滚嚎叫,从屋里滚到了院子里,从西墙滚到东墙,东突西撞,身上伤痕累累血流不止,许久后才头脚纠缠在一起死去。 院子里的仆人仆妇也有十几个,却没有一个人上前帮助他解脱这痛苦,他们都躲得远远地瑟瑟发抖。 惨嚎声像狼嚎,更像猪被宰时绝望的嚎叫,一声比一声凄厉,弥散在小院上空。 外面的人有的从睡梦中惊醒,还有睡不着觉在纳凉的人紧紧捂住了耳朵。最初的惊慌过去后,才知道那是人的哀嚎,是小院里的囚徒发出的,一个时辰前,他还在唱诵忧伤凄美的曲词。 其实宋代宫廷里藏有各式各样的毒药,如砒霜、鹤顶红、断肠散等,赵光义偏偏选中牵机药,就从选毒药这一点看,就能看出这个人心胸有多狭隘,心肠有多狠毒。 你们文人不是要脸吗?宁可去死也要保住尊严。朕偏不让你们得逞,你就是找死也让你保不住脸面,死得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李煜之死从另一个角度看出赵光义的真正担心,对他来说,防范天下文人手中的笔才是最大的事,他真怕文人在字里行间留下点什么,必须让他们彻底地闭嘴。赵光义成功了,这么做的结果,确实收到了预期效果,甚至超出了他的想象。 忍辱偷生从皇宫回来的小周后,一见到已不成人形的李煜惨状,哭得死去活来,眼角流血,满嘴血丝,几次昏厥,万念俱灰的小周后也在不久后抑郁而死。 她在死前,在壁上留下一首绝命诗:“江南剩有李花开,也被君王强折来。我盼金风摧百草,御园红紫俱尘埃。” 小周后用尽最后的力气诅咒道:“天啊,你听着!阎王爷,你记下了!我就是到了阴曹地府,也要化作厉鬼,让他的赵家天下、男男女女永生永世不得安宁!” 果真,她的恶毒诅咒最终得到应验。 第35章 一江春水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这样朴实无华的词句撼动人心,纵使江水长流也载不动人世间万古愁,后人每当读此词时,无不泫然泪下。这首词成为千古绝唱,也成为李煜绝笔。 做为国主,他的人生是失败的,他把三千里锦绣江山拱手献给了大宋;做为词人,他是成功的,而且是极其成功的,让当时人和后人永远的记住了他。 因为他的最有影响的词都是在被囚禁在东京汴梁期间填的,传播快,人们同情他的悲惨境遇,因此他的词对宋初文人的影响非常大,尤其是喜欢填词的文人,更是认真地研究他的词,故此,后世的学者还把李煜的词定为宋词的源头。 李煜是位真正的词人,写了不少优美感人的词章,留下许多佳句。他的主要作品都是在他生命的最后两年囚禁时填下的,篇篇都是泣血之作,感天动地。他的词把家国情怀、人的感情表现得淋漓尽致。 再加上后来出现的豪放派,词在表达人类情感、爱国情怀等方面都达到各类文学体裁的巅峰,词在这方面的表现力远较诗歌张力大,产生了无数感人泣下、流传千古的词章和故事。 李煜不是做皇帝的料,却绝对是一位史上最杰出的词人,为词亡国,为词害命。 他临死前,眼前涌现的是两年前的悲惨景象,当时他和小周后正在宫中听讲楞严圆觉经及易否卦。 李煜和小周后都是佛教信徒,他用宫禁中的金钱修建寺庙,广招僧人。为补僧人之数,甚至招募民众落发为僧,到后来,京都僧人过万,都由朝廷供养。 退朝后,他和小周后身着僧衣,诵经念佛,不问政事。由于频繁跪拜,以至手足都生出了赘疣。 大臣慌慌张张闯进来禀报,宋军随时可能破城。李煜这才知道形势已经是火烧眉毛了,他匆匆登上城楼,城下是黑压压的宋军官兵和旗号,宋军已围城月余,他在深宫里吃斋念佛,竟浑然不知。 大势已去,李煜只得献城降宋。教坊使赶紧召集乐工歌女,跟在出降队伍的后面,为她们的君王奏响最后一支离别曲。 李煜在极度的哀伤、屈辱下,填下他在江南国土上的最后一首词《破阵子》: 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凤阁龙楼 连宵汉,玉树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 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消磨。最是仑皇 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垂泪对宫娥。 城破之时肉袒出降,回望故国山河、龙楼凤阙,他念念不忘的是宫娥彩女、诗词歌舞,后人往往拿这个批评他。实际上,词里抒发的是他深深的家国情怀,一个亡国之君这个时候不可能再慷慨激昂地发声了。他知道,此生再也回不来了。 纵观历史,凡在文学上做出点成绩的人,往往一生坎坷曲折,不会一帆风顺的,必然要饱尝人生的苦果和艰辛。李煜死于一首词并不奇怪,毕竟他触碰到了统治阶级的底线。 不管是李煜、刘希夷,他们的人生经历固然悲惨,但都为唐诗宋词增添了一抹亮丽的色彩,足以让后人永远记住他们。 填词有风险,吟风弄月须谨慎。 李煜是名人,但是开封市民只闻其声未见其人,他的死,在人们心中惊起的涟漪,只不过像一只蛤蟆跳进池塘里溅起的水花那么大。 但是对于文人士大夫却不啻在头顶上悬挂了一口铡刀,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落在自己的头上。他们对李煜的死深感惋惜,只是敢怒不敢言。 李煜之死这件可怕的事提醒人们别忘了:病从口入,祸从口出。别以为吟首诗填个词,舞文弄墨文绉绉地炫了一把,只是小事一桩,弄不好也有性命之忧。 李煜之死向文人士大夫明确传递了一个可怕的信息,要是心怀不满,想借文章说事的;不怕死,想以死相抗的,就是这么一个下场,死相会很难看。后世之人只会记住这点,而忘了别的。 李煜的死是中华文化的重大损失,对兴起于五代十国的“填词”文学体裁是个致命打击,熄灭了填词刚刚迸发不久的光芒。 死的绝不仅仅是李煜一个人这么简单,致使大宋立国初期的几十年间,填词沦落为文人士大夫茶余饭后玩弄的文字游戏,被视为“小道”,登不得大雅之堂,比不上吟诗作赋的高雅。 但是,李煜也不是白白死去的,人们越是不能自由自在地填词,他的几首词在私下里传播得越广,尤其是这首虞美人词,当时就已被百姓熟记在心,他的词已深深植根在开封人的心底。 词是产生于唐末五代的一种文学体裁,很受文人墨客的喜爱。而自建国后就崇尚文人的宋代,文人的社会地位空前地提高,填词理应得到更广泛的推广和传播。 大宋定下了重文抑武,扩大开科取士的国策,人们都说文人的春天到来了,说得很对。但是唯独在一件事上春天真地没来,那就是填词。 不单春天没到,事实却是反其道而行之。文人士大夫吟诗作赋是他们的天性和本事,可是宋初的他们在对待填词上却谨小慎微、偷偷摸摸。文人士大夫每当想玩弄填词游戏时,总觉得身处凛冬之中,像荒野中遭遇暴风雪般那么压抑恐惧。 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也没人说不许填词,真实原因是士大夫揣摩上面脸色得出的结论。特别是有了李煜的惨痛教训,没人敢公然对着干,没人敢再公开的填词,一切都要小心谨慎从事。 新皇帝赐死李煜的胸狭量窄的所作所为,灭人国夺人妻害其身,让天下之人领教了这位皇帝的凶残狠辣和灼灼气熖。 原本这些文人士大夫在新皇帝登基后就收敛了许多,不敢像在太祖皇帝面前那样“放肆”,这时候就更是三缄其口、如履薄冰了,不敢多说一句话。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想一想都很可怕,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要格外留心。 在这样的高压态势下,除了闭上嘴少惹事,还能干什么?能干的只剩吃喝玩乐了。 他们很清楚,吃喝玩乐享受生活可不犯忌,尽可放心大胆地愉悦身心,因为这是基本国策,没人质疑。从来没人敢质疑,更没有人想质疑,毕竟追求生活舒适点儿,活得优雅点儿,是人类共同的愿望和追求。越是懂得享受,越是喜欢追欢取乐,皇上对这样的臣子就更放心。 就这样,填词在彷徨不安中纠结了二十多年,从李煜死后,极少有词流传世上并被人记住。 尽管填词要冒着很大风险,可是这种轻松活泼的文体又刺激得文人士大夫欲罢不能。于是他们相约三五至友躲进书房、深宅、小园,各填小词,相互品赏。 这样填出来的词,离不开花前月下、儿女情长,眼界穿透不了高墙,自然脱离不了西蜀婉约词派的窠臼。 事后还要将写在纸上的词烧毁,公开场合下说到填词更要矢口否认,美其名曰“自扫其迹”。等于说填词就像是做案,做案后要将痕迹收拾得干干净净,不留一点证据,以免有把柄落入他人之手。 另方面,也有市井村夫照着词牌填字,东拼西凑、生搬硬套,弄出些不伦不类、似乎是词又似乎是顺口溜的东西。 这是不是很奇怪、很荒唐?这样的窘境还要延续到什么时候? 第36章 生于斯时 人类社会如滚滚长江永不停歇,人类自身的繁衍也是生生不息永无止境,亿兆渺如蝼蚁的男男女女在历史的长河中川流不息、潮起潮落,谁也不晓得谁会留下一丝来过人世间的痕迹。 相对于无穷无尽的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人的一生又是非常非常短暂的,短得有如蜉蝣,一晃儿之间,斧声烛影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十余年。 “哇——哇——”,新生儿的哭声格外响亮、振奋。 一个男婴在偏远的费县衙署里诞生了,这是这个柳氏家庭里的第三个男孩,按照他上面两个哥哥的排名:三接、三复,为他起名叫三变。他们还有几个叔叔,叔叔也有儿子,按照家族大排行,这个男孩行七。 男人的声音:“这崽子怎么老是哭,吵死人啦。” 女人的声音:“孩子嘛,哪有不哭的,他哭得越响亮,越说明他身体棒,我听他哭得真好听,还高低顿挫的,就像唱曲子似的。”女人倒是真疼爱她的出生不久的小儿子。 “得得,打住。唱曲子?没多大出息,将来别给我柳家丢人现眼就行了,比不上他的两个哥哥。” 男人叫柳宜,是费县县令,四十七、八岁年纪。他叹着气道:“我不是嫌他吵,我是烦呀,这不,前几天刚接到朝廷调令,让去任城,从雷泽到费县,再到任城,到哪儿都是个县令,看来这辈子要终老在山东啦,这马上就要动身了,又多了这么个累赘。” 女人宽慰道:“官人莫要心烦,人挪活树挪死,挪来挪去也许就挪到京城里去了,再说了,任城总比这费县大吧?雷泽县是黄泛区,后来被水淹了,现在还有没有这个县都不知道。” 男人兀自叹着气,“哎,前几年好不容易考了个进士,想着吧也许能脱胎换骨了,没成想还是原地打转转,早知如此考不考的有什么用?” 女人犹豫着,“雷泽县被淹那年,幸亏你那时正在东京考进士,朝廷能指派你到费县,这就是运气,进士就没白考。到费县这才几年?满打满算也就三年,这不又调到任城了,都是县令,任城又比费县离着京城更近了一些。凡事往开了想,那个李、李死了都快十年了,你是南唐旧臣,随着他归宋,能平平安安这么多年就知足吧,也别总想着升迁了。这么着,你要觉着我们累赘,我就带着儿子回崇安老家去,也该回去看看啦,两个儿子都快认不得娘了。” “不急,不急,先别忙着走,多谢娘子这样明事理。”柳宜听娘子这样通情达理,笑了。 家人禀报,门外有位叫王元之的来访。 柳宜大喜,慌忙往外跑,嘴里嚷着:“元之兄,什么风把你给吹来啦。” 来人大步迈上台阶,爽朗地笑道:“恭喜贤弟!调职得子,双喜临门呀!” “喜什么喜,我这儿正烦着呐,你这是打哪儿来?” “我从长洲来,调回京城迁为右拾遗,现去京城赴任,特绕道来看看你。” “好好,吾兄非是久居人下之人,此一去前程不可限量。” 此人是谁?他是柳宜的好友,名叫王禹偁,字元之,是宋初最着名的诗人、散文家,生性耿直,直言敢谏。 王禹偁安慰道:“贤弟你调到京城是早晚的事,千万沉住了气,到那时我们兄弟京城相聚,诗酒歌怀,人生一大幸事矣!” 柳宜品着王禹偁带来的江南香茶,深深地吸了一口香气,又吐出去,顿时抛开心中的不快,气定神闲。 底层官员风尘作吏,为民发愁,为自家生计发愁,为升迁发愁。京城里的亲王显贵、高官豪门,发愁的是另外的事,愁的是怎样让自己的生活更充实更美好更有乐趣。 东京的韩王府,偏院里的几个工匠正在叮叮当当地敲打着银器。韩王赵元侃闲得无聊,竟然闲逛到工匠们做工的院子里。 他看着工匠们低头努力工作的样子很有趣,便拿起一个半成品的银碗端详,银碗做得非常精细,图案精美,他问:“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工匠们抬头见是韩王,慌忙放下手中工具跪倒磕头。 他挥手让他们起来接着干活,看着一个领头的工匠说道:“这么多的银器是做什么用的?” 工匠毕恭毕敬地回答:“管家大人说了,您马上就要晋升为襄王了,要我们尽快为襄王府打造全套的银餐具和酒具。” 韩王问:“你叫什么?听口音你不是汴京人?” “小人叫龚美,是华阳县人。”小伙子长得精壮帅气,说话简洁明了。 “华阳?华阳在哪儿?” “蜀地。” 赵元侃刚刚二十岁,对什么都感兴趣,他问:“听说蜀中多美女,这是真的吗?” 龚美听了韩王问话,心中不由得哆嗦了一下,一个念头闪过脑海。等韩王走后,“唉——,”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錾子,长叹一声,“什么时候我能扔了这个,端起那个啊!” 他拿起韩王刚才看过的银碗,又一下下地敲打起来。在机械地敲打银碗时,眼前掠过那远在蜀地街头卖艺的少女倩影。 易州,这里乃是古燕赵之地,又是宋辽边境,是守卫东京汴梁最重要的地方。王继恩统兵在这里驻扎,真是天高皇帝远,他又深得皇上信任,在这里说一不二,作威作福。 他本性又很凶残暴虐,为笼络军心,放纵兵士奸淫烧杀,大肆镇压百姓。 只是有一点让他很不开心,这里可比不了皇宫里的惬意日子,那里想吃什么就有什么,饭菜要多精细就有多精细,想换换口味,东华门外酒店里应有尽有。 这里没法儿比,军营里的灶台以及市井酒店的酒食都吃腻了,除了羊肉还是羊肉,怎么做都是那么个味。又想着京城里那些官员,他们现在有条件了,待遇那么高,变着法儿地享受,吃喝玩乐无所顾忌,咱家反倒在这偏僻之地为他们遮风挡雨,餐风露宿的。 他烦躁地想,皇上怎么还不把我召回京城呢?难道把我给忘了? 王继恩边喝酒边看着帐下的歌舞,却解不了心中的烦闷,曲子总是那几支,翻来覆去地唱,早就听烦了。那就观赏舞蹈吧,一大群营伎随着乐曲和歌声翩翩起舞,舞腰丰肥、纤细的,舞姿粗犷、柔腻的,多姿多彩。 去他的,越看越烦,自己又无福消受。 特别是见到军将们一双双冒火的眼睛,他的心火也是一拱一拱的。一股子酸气突然冒到嗓子眼儿,“呃”,一肚子羊肉险些跟了出来,这酒再也喝不下去了。 恰在这时,军兵抓来几个俘虏送到大帐,一审问还不是辽兵,很让人扫兴。他推开面前桌上的烤羊腿,刚要发令都杀掉,忽然想起了什么,举起的手又放了下来。 他想起了什么?想起当年调查流言时听到的五代时兵士杀害百姓吃肉的事。 他阴笑着问:“比牛羊肉更美的是什么味?你们有谁吃过?” 众将面面相觑,不知道怎么回答。一个将佐上前答道:“卑职吃过。当年卑职曾在慕容大将军军中效力,进军到朗陵时遭到敌军顽强抵抗,血战之后大败敌军。为了奖励将士们奋勇杀敌,李都监亲自挑选了几十个身体肥胖的俘虏,下令分到各营。” 对于李处耘,王继恩是知道的,这是他的前辈,也是他学习的榜样,宫里当差的只有混到他那个份儿上,才算得功成名就。如今论身份地位,他和李处耘已经拉平了。 王继恩吩咐道:“留下两个,其余的放回去,让他们往回带话,附逆辽狗就是这么个下场。” 天渐渐黑了下来,风也越来越大,军营上空弥散着被留下的俘虏的撕心裂肺的惨号声。 第37章 大局已定 皇帝赵光义(他登基后改名赵炅,但人们更熟知的还是他的这个名字)拖着一条瘸腿在宫内踱步,这是他前些年亲征辽国时,中箭受伤留下的残疾,伤痛每年都要复发,让他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尽管他努力想表现自己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智慧,但是失败得那么狼狈,只证明了他的确没有其兄长的军事才能。在开疆拓土方面,他自知无望,便把更大的精力用在治国理政上,只有如此,才能获得与兄长一样的历史评价。 如今,是他坐上大宋龙椅的第十一个年头了,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的,他已不再做收复幽云十六州的梦想了,也该享受享受了,他把剩余的精力投入到后宫。 说到享受,赵光义可不想辜负这大好的人生。这些年来,皇城里的几座大殿都进行了大修,显得金碧辉煌,皇城也向北扩充了一大块。太祖在时,宫里的女人不足二百人,如今已经扩充到一千五百人。 十年来,国家施行崇文抑武的国策,扩大了科举取士的规模,确立了文官政治。又积极发展农业生产,鼓励农民垦荒。这一系列措施,使得国家经济、人口取得极大发展。 现在是国库充盈,老百姓安居乐业,事实证明我干得一点儿也不比兄长差,甚至还更强些,创业虽艰,守成更难啊! 只是有一件事让他很不开心,他想,自己采取了那么严密的防范措施,经过这么多年的努力,原想着当年斧声烛影那件事早就应该被人们忘记了。想不到兄长的鬼魂纠缠不休,国家的军国大事,宫廷内外的各项杂事,仿佛什么事都有他在掺合,耳边不时地捕捉到一点信息,似乎都是兄长怎么怎么好。 唉,兄长的名字才和大宋联为一体,看来开国皇帝就是不一样啊。 还有一个消息令他吃惊却不紧张,他听说兄长还留有血脉,好像还不只一个。有就有吧,就是有八个儿子,也无济于事了,反正都是庶民,恐怕连姓赵都不敢了,朕的江山没有谁能撼动得了的。 确实没谁能撼动得了赵宋江山,除非他自己。哎,冥冥中自有天意,也许就是他种下的孽吧,几代以后他这一枝竟然断子绝孙,又乖乖地将江山交还到赵匡胤的后代手上。 而对于李煜的死,他早把这个人忘记了,但是偶尔还会想起那个年轻貌美的小周后。 “哎!尽人事听天命吧。”赵光义长叹一声,不愿再想下去。 他不敢奢望长命百岁,那是不现实的,但是再活个三五十年还是可行的吧?这无数的美食美酒美人美器,还有这至高无上的权力,你不抓紧享用,那就是极大的浪费。 尽管赵光义想得很美,他可想不到,从这个时候算起,满打满算他还只有十年活头。 想到享受,他想起那个宦官王继恩。听说王继恩率军镇守易州,不单军纪涣散,放纵军士烧杀抢掠,他自己还吃人肉。赵光义心里道,他娘的这个畜生宦者倒会享受,朕这里连北边的羊肉都吃不到,他那里都吃腻了,改吃人肉了。 吃人肉?人肉真地能吃?他又联想到当年刚刚登上皇位的那段凶险岁月。 在他的高明布局下,朝廷和京畿地区很快稳定下来。京城刚一稳定,转过年来,他便派绍钦去洛阳办理一件机密大事。 赵光义在斧声烛影的传闻中坐上皇位后,他最担心的是军队不服和叛乱,因为那都是兄长的部下。他在听王继恩汇报时,听到百姓担心回到五代那人吃人时代的议论,他就动了心,既然人心思定,这是好现象,在这上面可以作点儿文章。于是,龙椅一坐稳,他就翻出开封府存档的一件旧案。 赵匡胤的第二位夫人王氏,非常贤惠,夫妻恩恩爱爱,可惜二十多岁时因误服药死了,令赵匡胤非常伤心。王氏有个胞弟叫王继勋,此人能征善战,骁勇异常,善使铁鞭、铁槊和铁楇,人送美号“王三铁”。但是这个人生性残忍,奴婢们犯到他手里,下场都很惨。 奴婢、百姓还有官员纷纷告到官府,赵匡胤护短,就是不处罚。后来告的人越来越多,赵匡胤无奈将王继勋发到洛阳做了闲职。 赵光义决定拿王继勋开刀,一是扫除恶霸收买人心;二是西京洛阳的重要性,军队的主力都集中在那附近,最怕军中有人振臂而呼。西京决不能出乱子,西京不乱,军队就乱不了,这才是赵光义必欲杀之的真实原因。 绍钦到了洛阳,先将王继勋控制住,然后搜集证据。 案子报到朝廷,赵光义非常高兴,下诏就地正法。就在洛阳的闹市街头,将王继勋斩首示众。 对广惠和尚就要先折磨折磨了,不能让他死得那么痛快,得让洛阳的百姓出出气。行刑的士兵抡起大锤,一锤一锤地将和尚的腿骨砸断,疼得和尚惨嚎连天。在围观之人的笑骂声中,士兵问:“这个贼秃该不该杀?”人群中爆发吼声:“该杀!”士兵手起刀落,将广惠枭首示众。十字街头响起如雷的掌声。 赵光义的这件事办得漂亮,他抓住了人心思定的心理,惩恶除霸,邀买人心,一举多得。 那么王继恩的事管不管呢?唉,又没有人前来告状,管他的呢,赵光义对王继恩很放心。他只是有点失望,放你到外边帮助朕安定边境,连给朕送几百只羊这点儿小事都想不起来?这几天,朝廷授他天雄军都监的诏令正在路上,看他接到诏令后的表现吧。 赵光义并没有真生王继恩的气,军队和北方边境的安全交到他手里,睡觉踏实。 开疆拓土虽然没有成功,不过也有好的一面,这不,从登基时就定下的编纂书籍已经圆满完成。由李昉主编的《太平御览》、《文苑英华》、《太平广记》三部大块头着作就摆在眼前的龙案上,这算是文化盛事吧,历史肯定给我治理天下的功绩加分。 更重要的,所有关于那件事的文字全部清理干净,只留下“斧声烛影”四个字,后世之人再怎么作文章,也不能把那千古骂名凿实在自己头上。想到这里,他冷冷地一笑,来了兴致,吩咐召两个妃子来服侍。 第38章 贫富不均 不管怎么说,那场宫廷巨变给社会带来了非常明显的变化,这是不争的事实。皇帝赵光义采纳了兄长重文抑武、追求享乐的国策,又接受了对北方军事失利的现实,停止了对辽国的战争。 国家制定的政治军事国策就是守内虚外,也就是将重兵屯驻在京城周围。因此开封城的里城、外城到处是兵营,几十万的禁军充斥在汴京城的里里外外。 为了让这些士兵保持战斗力,要经常地安排他们进行训练和体力劳动,修缮保养城墙,维修军事装备和器材,防火救灾,承担清理街道、宫观、植树等劳务,等等。甚至无聊到让士兵扛着麻袋从北城运到南城,再由另一队士兵将麻袋扛回北城。反正每天都要找点儿事做,不能闲着,闲着容易生事。 人口的增长和庞大的驻军,促使国家的经济命脉汴水的航运特别发达,使得开封的经济得到快速增长。 带之而来的是从上到下追求享乐之风愈演愈烈,讲排场、比享受到了无所不在的程度。最先兴旺的是酒楼饭店和瓦子勾栏,这是满足人们物质和精神两大需求的场所。酒楼茶肆、勾栏瓦子便如雨后春笋般地冒了出来,充斥着开封城的大街小巷。 偶尔,赵光义也微服私访,去东京街面上考察民情,眼前的景象让他震惊、兴奋不已,他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与他任开封府尹时的东京城完全两样了。 酒楼饭店越开越多,越办越高档,市场、娱乐场所越办越大。茶余饭后,人群一拨一拨地去瓦子勾栏看杂耍,听讲书。 瓦子就是在城市空旷的地方围起来的游艺娱乐场所,面积通常都很大,瓦子里纵横交错地搭建着一排排一行行的简易棚栅,称为勾栏,一间一间的被各类商家租用。 瓦子勾栏里的各项活动都与百姓生活息息相关,应有尽有,有说书的、唱曲的、杂耍的、小杂剧、傀儡戏,还有玩虫蚁的……。游人累了,有休息的地方,有各种各样的饮食售卖,夏日有冷饮,冬天有热茶。 无论春夏秋冬,无论风雨晴天,瓦子里的各个看棚总是爆满。每天从上午开始,这样的热闹要一直持续到后半夜。 皇城的西南方向,有一座豪华的大宅院,只看巍峨的大门和高墙,就知道这是高官的宅邸。 宰相吕蒙正在自家后花园里观赏景致,一边思索着朝廷大事,偶然见到角落里有一堆堆的小土堆,有的已连成大的土丘。他问:“这是要造假山吗?不是跟你们说了不要再大动土木了嘛。” 仆人回道:“相爷,这不是要建什么,只是这边比较偏僻,又有块空地,就利用上了,没想到今天被相爷发现了。” 吕蒙正警惕了,问:“这土堆里埋的什么?” 仆人只得回道:“您吃鸡舌汤剩下的鸡骨头和鸡毛不好处理,只好扔到这里用土盖上。” 吕蒙正大惊:“我就爱喝一碗鸡舌汤,又不是顿顿都喝,怎么会有这么多?” 仆人道:“一碗鸡舌汤有几十个鸡舌,可一只鸡只有一根舌头,这一堆土就是您一个月喝汤剩下的东西。”仆人的话让吕蒙正大惊失色。 当朝宰相吕蒙正是个好官,很得皇帝的赏识和重用,也很受百姓的爱戴。吕蒙正少年时,他和母亲被父亲赶出家门,受尽了饥寒交迫、世态炎凉。经过苦读和奋斗,实现了人生的最高理想境界,仅仅用了十年,他就从状元一跃而成为宰相,他是不幸的,又是幸运的。 成为宰相的他,就有这么一个小小的嗜好,每月要喝几次鸡舌汤。不明就里的人说,大惊小怪,那么大一个宰相喝碗汤算什么? 单看起来是没什么,可你看看上面提到的土堆那件事,那是小事吗?为了满足他的口腹之欲,府里的人上顿下顿吃鸡,连成群的下人都吃腻了,说吃鸡吃得满嘴都是鸡屎味。 开封百姓听说此事后,不禁骂声连连,装什么王八蛋呀,你又不是从小锦衣玉食、足不出户的。你也是从苦难生活中过来的人,到现在装得什么都不知道,一碗鸡舌汤需要几十条鸡舌,就算你的家人可以从善烹饪鸡鸭的大饭店订,总有不赶趟的时候,那就不得不临时宰杀十只二十只鸡,以满足你的口舌之欲。 你身为宰相就这样心安理得地享受,还能够关心民间疾苦吗?在俺们穷苦百姓家,几只鸡就是奶奶的命根子,甭说宰吃了,就是下的蛋也舍不得吃,还得拿到集市上去换生活必须的油盐酱醋。 吕蒙正曾写过一篇很有名的《命运赋》,其中提到他未入仕前的艰苦生活,每当回想起当年的困窘,他就忍不住心酸落泪,“吾昔寓居洛阳,朝求僧餐,暮宿破窑,思衣不可遮其体,思食不可济其饥,上人憎,下人厌,人道我贱。” 比较前面吃鸡事,天上地下,有没有点儿小人得志的味道?身为宰相这样铺张浪费,这是一个示范,不可取。但他不是唯一的,这代表的是一种社会心态,整个官场都在追求这种标榜雅致、浮华虚荣的生活,穷奢极欲的社会风气到了极致。 而在皇帝眼里,这样的官员让他放心。忠心、能干、一心追求享乐,吕蒙正就是个榜样。 其实这个时候才刚刚是繁华盛世的曙光初现,奢靡享乐就已经到了如此的程度。但是繁华和贫穷总是并存的,在开封城内城外形成强烈对比。一次朝会上,皇帝赵光义自夸功绩,说天子脚下的开封城是多么的富足啊! 吕蒙正不客气地道:“皇帝所在之处,自然是人民、财物都聚积于此,所以才能如此繁盛。臣曾经去郊外,亲眼见到去城不出数里,到处有大批大批的乞丐、游民,路上就有饥寒而死的人,那可不是开封城里这个样子。” 吃不饱穿不暖的老百姓是大多数,看来吕蒙正不是不知道啊,但他却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难怪他能成为一心为官之人的偶像,又遭到穷苦百姓的唾骂和指责。 饱暖思淫欲,朝廷的倡导和引领带来的副作用也是巨大的,那个历史悠久的行业也兴旺起来。东京城里城外的驻军越来越多,为满足士兵的需求,各种档次的场所毫无节制地蔓延滋生,加剧了京城的负担和管理。 随之而来的是社会闲杂人员的增加,这对社会秩序可不是个好现象,开封城里的游民、闲汉、地痞无赖数量越益庞大,他们成群结伙,到处骗吃骗喝、寻衅滋事,扰乱社会秩序。 城市里多数人的温饱问题解决了,吃喝玩乐的各种休闲娱乐场所有了,可以听说书,听小唱,看杂耍,观杂剧,开封城里似乎什么都不缺。 真的什么都不缺吗?文人士大夫可不那么认为,瓦子里说书的、唱小曲的满足不了他们的精神需要,偶尔去那里逛逛还行,那里主要是为平民百姓服务的。 那么到底缺什么呢?谁也说不清。 第39章 科举风波 想到吕蒙正,赵光义忽然想到,又到了开科取士的时候了,该给国家选拔储备一些人才了。 宋朝的科举定为省试和殿试两级考试。本届省试顺利地结束了,奏名进士一百一十人进入殿试。殿试也就是复试,是由皇帝亲自主持的,由皇帝当场出题,考官及时阅卷,当天唱名决定名次。 一天之内完成殿试全部程序,难怪在考生心里,所谓的殿试也就是走走过场而已,唯一值得期待的是文章或举止能引起皇上注意,名次比省试往前提提,有争夺状元潜质的考生更盼望着皇上垂青。 殿试就安排在讲武殿进行,由皇帝亲任主考官,以示重视科举,爱惜人才。而对于考生来说,一旦荣登金榜那就是天子门生了,是莫大的荣誉。 讲武殿里人挤得满满的,人声嘈杂,喜气洋洋,都在等待着皇帝驾临。考生中不乏狂傲之士,一个考生站起身来嚷道:“我乃钱塘举子钱易,今科状元非我莫属!” 考生们交头接耳、嗤之以鼻,有个叫孙何的揭短,“省试你都没得第一,还想着殿试中状元?这屋子里一百多人,你能进前十就算是你钱氏祖上积德。” “所以我不服呀,且看今日殿试成绩再论,我不得状元做,你们谁都别想!” 尽管多数考生在这种场合下不敢高声,大殿内仍然是嗡嗡嘤嘤乱成一片,气得考官叫道:“肃静!这是什么场合,由得你们如此放肆。” “汪汪汪、汪汪汪!” 正在乱时,门外传来几声犬吠声,打断了考官的训斥。考生纳闷,皇宫里还养狗哪?是当宠物养,还是看家护院,要是看家护院,那么多的卫士干嘛吃的。 礼宾司官员喝道:“皇上驾到!”众人立时闭住嘴巴,眼睛齐刷刷地望向门口,都在企盼着一瞻天颜。映入眼帘的是一只狗,一瞬间,各种表情浮上考生脸上。随着犬吠声,皇帝赵光义走进讲武殿,身前跑着一只桃花犬。 这只狗四腿修长,雪白的皮毛上旋着花瓣样的黑毛,清爽飒利。这是赵光义做了皇帝后,合州地方官进贡的一只桃花犬,这种犬个子虽小但很勇猛暴躁,赵光义非常喜欢,连上朝时都带着。每次上朝时,桃花犬都是跑在皇帝前面进殿,冲着下面的文武百官一阵狂吠,待到朝堂上肃静下来,皇上也进殿了,它就安静地卧在皇帝御座旁边,有了它,朝堂上的秩序比宦官喊肃静还有效。 考生有喜欢狗的有怕狗的,喜欢的心里夸这只狗漂亮、纯种、稀有。也有人嘀咕,皇上在这种场合还带着狗呐,这儿又不是御花园,有这种想法的人多是怕狗的人。 俗话说狗通人性,狗也很能看人下菜碟,以往在朝堂时,满朝都是文武大臣,桃花犬只在随皇上进崇政殿时吠叫几声,之后便安安静静地卧在御座之侧,直到散朝。今天可不这样,底下的人又多又密,穿着颜色单一,桃花犬似乎分得出人的品级贵贱,动不动就吠叫几声,整个考试中间还不时地站起来溜达,在考生的脚下闻来嗅去,搅得考生心绪不宁,也有天性怕狗的考生,吓得连笔都拿不稳。 殿试开始,皇上当场出题。赵光义想到最近翰林院一些学者的反映,说是社会上近来文风浮躁,读书人往往以笔头子快为美,不注重文章质量。赵光义就想出个冷僻点儿的赋题难一难这些举子,煞煞这股风气,他用庄子的一句话“卮言日出”为赋题。 “卮言日出”一词出自《庄子·寓言》章,意思是随心所说、没有成见的话。对“卮言日出”的解释,必须联上后一句“和以天倪”一起解释才完整。意为随心表达、没有成见的言论天天在变,但要因循自然的无穷变化与发展。 这样冷僻的赋题的确是太少见了,尤其是在殿试阶段,因为在举子看来殿试就是走个过场,就从这一点上也能看出皇帝赵光义的狭隘性格。 庄子的文章本来就很玄虚、难懂、难记,考场上又只拿出一句让考生作赋。绝大多数考生都不知道这句话的出处和本意,简直无从下笔。 还好,赵光义也知道有可能不少举子不知出处,便不厌其烦地予以释题。 赵光义讲道:“你们今天能坐到这里,说明你们通过了省试,跨过了人生第一道门槛,这就算成功。今天的殿试,朕提出两点,你们切记,可以受用终生。一是读书要勤,开卷有益,每天都要手不释卷。再有就是读书要钻,要吃透书本,不要浅尝辄止,更不可断章取义。谚语云:读十篇莫如做一篇。提高文章水平,归根结底还须自做、多做、常做。朕出此道赋题,非是有意难为你们,实是有感而发。比来举子浮薄,不求义理,务以敏捷相尚,此风不可长。今此题渊深奥妙,故使研穷意义,庶浇薄之风可渐革也……。” 皇上在上面讲解试题,考生若是注意听讲,答卷时即使不会像平常作文章那样流畅华美,也不会错到哪儿去,基本上都能通过殿试这一关。 不料,赵光义刚讲完不久,一个年纪非常小的举子已经起身交卷,这个举子叫钱易,赵光义将手中的茶杯重重地撴在桌上,气得他脸都绿了。 看见有人交了卷,又有一个考生再也忍受不了了,也起身交了卷,身后衣服湿了一片,凳子上汪了一滩水,原来他被狗吓尿了。 赵光义一见这个考生缩脖端肩的样子就来气,这样性格懦弱的人将来能干什么大事,再看卷子,上面只写了一首词《柳梢青·卮言日出》。 已经多年没有人在皇上面前提到填词了,这还了得,而且是文不对题,让你写篇赋,你只填首词。气得赵光义将写着词的试卷撕碎了扔到脚下。这位考生的考卷没了,当然也不能名登金榜了。 赵光义尽量压住心头的火气,他想看看钱易的才学如何,也许只是年少轻狂呢?再看钱易的试卷内容,刚刚压住的怒气一下子爆发了,这张试卷更加刺激得他暴跳如雷。 第40章 再现斧声 也不尽然! 就在赵光义的病榻前,一场阴谋就当着他的面在策划着,阴谋的策划者,一个是他的李皇后,另一个是刚刚进京的王继恩。 这场阴谋来得突然,连发起人都觉得措手不及,仓促之间,令所有人都来不及细想,都是被动应对。就在王继恩进京的当晚,就有客人造访,这位不速之客是朝廷大员胡旦。 胡旦这个人多才少德,同僚们都不愿多和他往来,他目前的职务是知制诰,是围在皇上身边的人,但他总想升到宰执位上,奈何朝廷在讨论宰执人选时,没有一个人推荐他。胡旦本来就对皇上不满,索性将一肚子怨气都归结到皇上不会用人。 寒喧完了,胡旦说,王节帅这次回京一定是为了皇上病体担忧,我是天天进宫,看着皇上一天不如一天了。我有时候想,你说黄泉路上,他会不会和太祖碰上面,真要是见了面,老哥俩会说些什么?胡旦见王继恩愣愣地听着,又说,说到黄泉路上,我就想到了那个“不及黄泉,无相见也”的故事。说到这儿,胡旦起身告辞,连说没别的意思,只是来探望探望。 王继恩这些年倒也读了不少书,胡旦说的这个故事出自《左传》一书,他听师爷讲过。今晚从胡旦嘴里听到,自然而然的就联想到了李皇后,一个大胆的想法在胡旦的提醒下冒了出来,激动得令他彻夜难眠。 王继恩早就谋划着要为太祖做点事,胡旦的意外来访,提醒他机会来了,也找到了盟友。他也晓得李皇后的心思,他要撺掇、配合李皇后实现共同的愿望。王继恩打算扶持一个听话的皇上,然后再去寻找太祖的后人。 胡旦见到王继恩动了心,他又找到太子赞善柳宜,委婉地说了自己想法,他说:“如今应该按照国初所定兄终弟及之国策,将皇位传回太祖一脉,过去都认为太祖无后也就罢了,最近听闻太祖尚有后人成年,我们做臣子的能够袖手旁观吗?” 柳宜直接拒绝了,指斥胡旦说:“没有真凭实据,不要翻老账,天命已定,如今的太子仁德聪慧,必会成为有道之君,他会给天下一个交代的。卑职不闻不问,相公也要好自为之,你我之间没有过这次谈话。”两人闹了个话不投机,不欢而散。 病榻上的赵光义惊恐万分,他的头脑非常清醒,只是不能说话,不能动弹,连根手指都动不了,只能勉强地喝点水。就这点儿水,还都变成冷汗,缓缓地流下额角眼角。 这个畜生!畜生!赵光义只能在心里骂着王继恩。 王继恩却假惺惺地用毛巾为他擦拭着汗水,背对着李皇后,恶毒地朝他扮着笑脸。 王继恩对他说:“皇上,奴才给您加床毛毯吧,这天儿还挺冷的,有点儿倒春寒。奴才刚才进来时,外边飘雪花啦,这天气真怪,就像您当年刚登基那天那样,忽冷忽热的。”他一边对着皇上说话,一只手却有节奏地一下一下地敲打着硬木的床头。 “邦邦”的声音,像锥子钻进赵光义的脑仁儿里,头疼欲裂,他仿佛又听到了当年玉斧敲打桌椅的响声,还见到兄长那双无神的眼睛,恐惧让他全身抖颤。 “皇上知道吧?太祖还留下两子一女都成年了,一个就是那天夜里为太祖和您烧烤兔子的那个厨娘所生,那个林美人呢,生了对双胞胎,一儿一女,奴才还听说,那个女儿都进了襄王府了,太子被她迷得团团转。”王继恩在他的耳边不停地说着,赵光义的眼里也流露出兄长倒地时的同样的眼神:恐惧、愤恨、无奈和绝望。 赵光义的儿子不少,次子赵元佑是皇后所生,暴病而亡。长子赵元佐和三子赵元侃都是李皇妃所生。 后来李皇妃成了皇后。至道元年(995年),参知政事寇准请求皇帝,立赵元侃为太子。 虽然都是自己亲生的儿子,李皇后却偏爱元佐,很不喜欢元侃。只是赵元佐虽是长子,但因神经失常,火烧东宫,早在几年前就被废为庶人了。 王继恩知道赵元侃精明强干,不好控制。得知李皇后的心思,见有机可乘,又故伎重演,他和李皇后就在病榻前密谋。由他去串联参知政事李昌龄、殿前都指挥使李继勋、知制诰胡旦等人,谋立长子赵元佐恢复太子身份。 事情进行得密不透风,就待皇上行将咽气时再宣布,给朝臣来个措手不及。 王继恩再也想不到,一向搞阴谋诡计、欺上瞒下的他,这回演砸了,事情坏在了他自己手上,他以前做过的事遭到报应了。 三月二十八日下午,一个老妇人久久地在宰相吕端府门外徘徊,看门的赶也赶不走。吕端是继吕蒙正之后又一个姓吕的宰相,二人不是同宗,也不是一个地方的人,吕端祖籍是幽州,吕蒙正是洛阳人。 等吕端从中书省回家,轿子刚一落地,老妇人就抢上前去跪倒在地,口称有机密大事相告。看到老妇人一脸焦急和固执的样子,吕端略一思索,便吩咐将她带进府中。 老妇人自称是王继恩府中厨娘,无意中听到王继恩要谋废太子,虽然知道举报主子有罪,想想还是国事为大,自己情愿受罚,也要为国家尽点力。 吕端听得冷汗直流,他好言安抚了厨娘,叮嘱她回去不要声张,不管事情是否果如其说,也绝不会降罪于她。 次日,吕端入宫问疾,皇上已经危在旦夕,只剩一口气了。吕端一看万岁殿里只有李皇后和王继恩,不见皇太子赵元侃,就知事情果如厨娘所说。他假意安抚皇上,又找托词赶回中书省。 回到中书省,他写封密信,差心腹送与太子,嘱太子即刻进宫陪侍皇帝左右。 信刚送走,王继恩后脚就到了,他传皇后懿旨,让吕端入宫。吕端问是什么事,王继恩就是不说。 吕端情知不妙,他安抚王继恩说画堂里有幅李成山水,取下来送给他。王继恩很高兴,连想都没想就跟着进去了。吕端却抽身退出,赶紧把门关上,上了锁,并派人严加看守。 他急匆匆赶到万岁殿,皇上已经驾崩。吕端顾不得悲恸,先要解决天大的事。他对面露惊惶的李皇后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要她遵从皇帝的生前意愿。 正在此时,太子赵元侃进来了,大局已定。 王继恩坐罪下狱,流放均州,两年后死在那里。 还记得斧声烛影那一夜的姓何的宫女么?这个厨娘正是她娘。王继恩胆忒大了,他按照新皇上赵光义的旨意将宫女处死了,竟把厨娘留在了自己府上,他要独享那风味独特的烤羊腿。 他认为自己办的事天衣无缝,不会泄露,没想到厨娘隐忍这么多年,终于抓到了机会。 老妇人手里攥着一块铜钱大小的残玉,可能是长久把玩的缘故吧,玉片显得是那么的温润细腻。她的老眼中噙着泪水,喃喃自语着:“总算是报了仇啦!总算是报了仇啦!丫头、丫头,以后别再总给娘托梦了,让娘也睡几天踏实觉。” 她又跪在墙角落上挂着的画像前,上面赫然画着的是王继恩,她磕了几个头,“恩主在上,虽然您有恩于俺,有义于老皇上,可是您亲手杀了俺的闺女,恩怨分明,俺也不能放过您,您就别怨俺忘恩负义了吧。” 原来,王继恩和厨娘的关系很特殊,对外,他是主子,厨娘是仆;私下里厨娘是主,他是仆。王继恩瞒着新皇上赵光义把厨娘带回到自己宅子里,安排她在后厨。后来发现厨娘身怀有孕,便追问原因,厨娘回答是太祖留下的,她那时三十八岁。尽管王继恩半信半疑,但他宁愿相信这事是真的,两人的主仆关系就这样默契地定下了,以后不管王继恩去哪儿当差,汴京的宅子都是归厨娘居住。 厨娘果真生了个儿子,小的时候看着还行,越大越没个人样,而且脑筋还有点迟钝。王继恩的心里认定只有林美人的儿子才是太祖的嫡亲血脉,他在去蜀中赴任时,偷偷将这母子三人带出京城,但却在平叛中走失,至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他早就和厨娘商量过,说你的这个儿子肯定扶不上去,要是能找到个后台,让他当个亲王也能享受富贵荣华。但是要想实现这个愿望,只能一步一步来,首先是要找到林美人的儿子。他让她去找林美人母子,因为厨娘认识林美人,她也见过世面、熟悉民间情况。 厨娘有足够的时间、人手和金钱,但是想尽各种办法找了几年,也没找到线索,她是真有韧性,就是不放弃。厨娘和银匠龚美很熟,听到龚美说襄王喜欢四川美女,就问他有没有认识的,龚美立刻想到了那个念念不忘的少女。厨娘想,龚美说的那个女孩子年龄似乎大了几岁,倒是蜀地的,林美人母女就是在蜀地失散的。年龄嘛,女人在二十岁上下,差个几岁跟来看不出来,她尽量往好了想,真要是林美人的女儿就忒巧了,女人能上位,太祖这枝就有了盼头。不管是不是,能扰乱未来的皇上就行。 厨娘虽然告发了王继恩,她却发誓要报恩,一报还一报,一定完成恩主王继恩的心愿,尽自己的余生也要找到太祖后裔。她又看了看身边站着的儿子,叹了口气,唉,就算不为恩公,也要为俺这个傻儿子。 令她没想到的是,王继恩一死,没人罩着她了,很快,王继恩的各种名目的亲戚蜂拥而至,将她母子两个扫地出门。厨娘只得收拾点东西,让儿子扛着,母子二人离开东京,一路颠沛着往西方走。 赵元侃还在襄王府时,那时他连太子都不是,他也从没想过自己会登上皇位,因为若论排名,怎么也轮不到他坐这个皇帝宝座,他的上面还有两位哥哥。 直到两年前他才被立为太子,这次又凭借宰相吕端的机智,及时阻断了谋废太子的阴谋,他这才光明正大地上了位。 赵元侃做了皇帝后,改名赵恒。他和兄长赵元佐一样,也不赞同父皇的做法,当他坐稳了皇位之后,为了平息始终不断的各种传闻,便采取一系列办法去纠正太宗皇帝留下的后遗症。 他把伯母宋皇后的牌位迎回太庙,让她能够陪侍在赵匡胤身边;追封堂兄赵德昭为越王、赵德芳为楚王;追封被迫害死的叔叔赵廷美为秦王。 这一系列举动,使得政局焕然一新,也彻底堵住了斧声烛影事件这么多年的不良影响,经他这样一来,没人再关注二十年前的那宗谜案了。 赵恒的宽容大度,让社会环境有了宽松。也就是在这样的形势下,填词这种上不了台面的、羞羞答答的文学体裁出现了松动的迹象。 忽然有一天在大酒楼的聚会上,一些文人竟敢在酒席上公然填词,几阕精致的小词迅速传播,一下子就吸引了全城人的注意。 填词走上公开化的道路,得益于新登基的大宋第三位皇帝赵恒,更准确地说是得益于他的皇妃刘娥。 第41章 龙凤组合 几年前,刚刚晋升襄王不久,赵元侃吃喝玩乐很是轻松惬意,也没有两个兄长先后做了准太子的烦恼,为国事操心还轮不到他。就是这样,他还是感觉有哪点儿不满足。 他有时端着精美的银酒杯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后来他终于明白过来了,就把银匠龚美叫到跟前。 他对龚美说道:“蜀妇人多才惠,汝为我求一蜀姬,本王必不会亏待你。” 这次漫不经心的谈话过了两个月,龚美忽然带着一个年轻女子进了襄王府。 见到面前这个毫不拘束的女子,襄王就是眼前一亮,女子俊秀靓丽野性、腰肢纤细、风韵十足、落落大方,这样的女子,他还从未见过。稍停,女子对襄王说:“王爷,奴婢为您表演一段舞蹈吧,您整天看的听的都是宏钟大吕、宫廷乐舞,今天我唱的是川蜀小调,跳的是民间舞蹈,您就权当做山珍海味吃腻了,今天换上盘野蔬青菜爽爽口。” 襄王听她说得有趣,拊掌大笑道:“本王今天就尝尝你这颗新鲜果蔬。”一摆手,吩咐乐队伺候。女子说不需要乐队,我有这个就行了,说着从小包袱里取出一个东西。 一揸长的细细木棒上嵌着一面扁平的小鼓,鼓面只有掌心大小,鼓的两侧各有一个用短丝线连着的鼓坠儿,女子随手一抖,两只小坠儿嘭嘭敲打在鼓面上,煞是好听。 襄王问她叫什么,龚美随口说她叫刘娥。襄王又问这面小鼓叫什么,刘娥说叫鼗鼓,襄王说这个东西是用来摇着玩的吗?刘娥说也能哄小孩子玩,也能表演。 刘娥当场为襄王表演了拿手的击打鼗鼓伎艺,她口里唱着小调,手里摇着鼗鼓,腰肢扭动,修长的双腿忽而跃起忽而低伏,一只小鼓在她的手里被舞弄得上下翻飞,忽左忽右,忽上忽下,一团幻影围绕在她身边,鼓声不乱,小曲不断,舞步不停。襄王喜欢得不得了,对刘娥一见钟情。 鼗鼔俗称叫拨浪鼓,是街头艺人和货郎招览客人的一种小小器具,叮叮咚咚的很招人观看,特别是小孩更喜欢围观。 拨浪鼓虽然简单,但是在刘娥手里却耍得令人目不暇接、出神入化,加之她能歌善舞,身段轻灵飘逸,让从小在皇家、王府长大的襄王看得眼花缭乱、目瞪口呆。他哪儿见过这么新鲜的玩意儿?在他眼里,这小小的拨浪鼓比那些有多少根弦多少根轴的乐器有趣得多,声音也远胜过一丝不苟、庄严肃穆的宫廷雅乐。 确实,拨浪鼓这种土得不能再土的器具是在蜀中地区才有的,在中原并不多见。 龚美就是因为脑子里的灵光一现,为他的人生打开了一道大门,随着刘娥地位的步步升迁,他随刘娥改姓刘,成为皇上的大舅哥,从此走上了金光大道,享不尽的荣华富贵、高官厚禄。你说他是险中求富贵吗?还没到这个程度,他只是机会把握得恰到好处。人的一生再挫折再倒霉,总能遇到机会,但机会是为有心人提供的,多数人面对机会茫然无知,捕捉不到稍纵即逝的良机。 京城百姓对这个女人私下里议论纷纷,她爬得越高,议论的声音也越响,他们先是关注、猜疑她的出身,之后便是羡慕、嫉妒。时间尽管拉得很长,热度始终不减。 有传说刘娥就是龚美的妻子,这个传说不知真假,但由开封人嘴里吐出来那真是活龙活现,信不信由你。 刘娥是成都人,虽然叫刘娥,也跟没有名字一样,因为“娥”是川陕晋等地对美貌女子的一种普遍称呼,就如同人们称呼“刘姑娘”、“赵姑娘”一样。 一个从未想过能登上皇位,一个做梦都没梦到过要做皇后。真是一对奇妙组合,若干年后,一个成了皇帝,一个成了皇后。 你不服?还是那句话,不服高人有罪啊! 既然拨浪鼓这样低档的、小儿科般的“乐器”都能得到皇上的欣赏,既然刘娥这样来历不明、出身微贱,又不是处子的女子都能母仪天下,世上还有什么事不能做呢?还有什么事不敢想呢?怎能不让东京城里的女人羡慕到发狂? 于是,舞乐说唱便成了人们上至达官贵人、下迄平民百姓最喜爱、钟情的娱乐方式。 再有一个客观上的原因,是赵恒在军事上占优势的情形下,适时地与北方唯一的强敌辽国签订了“澶渊之盟”。对于这个盟约,不管是当时还是后代,对盟约的看法始终存在两种针锋相对的看法。 反对的人认为这是典型的丧权辱国,是屈辱的城下之盟;支持的人认为这个盟约签得太值了。盟约约定,宋朝每年只向辽国输送银帛总计三十万两。 三十万两!这只是宋朝一个中等省份一年税赋的十分之一,对大宋来说是九牛一毛,而且大宋还能在边境贸易中捞回这点儿损失。要知道大宋进行一场中等战争下来,就要耗费军饷三千万两。 自澶渊之盟订立后,宋辽两国结为兄弟之国,自此中原无战事,开启了长达百年之久的和平时期,这可是人类历史上极其少见的。当人们忆及唐末五代纷繁的战争带给百姓和社会的巨大创伤后,就更加珍惜这得来不易的和平岁月,享受难得的幸福人生。 你在开封的街市上随便逛一逛,就会留下深刻印象。 看那边,三个年轻人联袂行走在开封的通衢闹市中,一僧一道一俗,一个胖大喜兴,一个骨骼清奇,一个清秀俊朗。他们一路上说说笑笑,目空无人,很快,他们的身影就淹没在汹涌的人流中。 虽然这三人组合看着有点儿怪,但在开封市民眼中一点也不稀奇。 这是因为皇帝赵光义虽然杀了笃信佛教的李煜,他本人却并不反对佛教。在他继位后不久,国家就剃度了僧尼十七万。他还在全国广建佛寺,并在东京设立译经院,进行自唐代开始的佛经翻译工作。 你再看,成群的少女少妇嘻嘻哈哈地穿行在熙来攘往的人流中,抛头露脸,对着街边的商店指指划划,她们可没有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禁忌。 客观上说,除了斧声烛影这件事外,宋太宗赵光义留给子孙的家底是挺丰厚的,大宋经济迅猛发展,国力日增,人口成倍增长,城市日渐繁华富庶。奠定了坚实的政治、经济基础,内部再没有政权被推翻的忧患。 大宋王朝在经历了几十年的休养生息后,政治上出现了清明的气象,澶渊之盟开启了和平年代,人民生活获得了温饱。当人们见到这盛世繁华的曙光来临后,人的各种欲望便如雨后春笋般地拔地而起,吃喝玩乐样样俱全。 钱多了,发泄的场所有了,听歌唱曲成了人们的最爱。唱什么的都有,怎么唱的都有,在哪儿唱都行,连卖萝卜卖菜的也敢不分场合地当街吼上两嗓子。 只可惜,没有一支像样的曲子流传开来。 第42章 词仙下界 还好,这样乱哄哄的局面没有持续多久。 李煜带到东京的填词火苗随着他的死熄灭了,但是播下了火种,直到三十年后,才有了晏殊等人在填词上崭露头角。 如果说,最初的一些词是由文人自家的书房、宅院里搬到了酒楼饭店的桌上,现在则是大摇大摆、堂而皇之地走到了大街上,进入寻常百姓家和日常生活中。 刚开始,酒家见到客人在酒桌上填词还很害怕,好意提醒道,各位客官在小店交流交流文章,猜个谜讲个笑话的都行,最好是别填词,免得犯忌。 客人在醉乡里哪里听得进去,大嚷大叫着,朝廷哪条规定不许填词了?你找出条令让我??。店家赔笑道,这条禁令还真拿不出来,这么多年就是这么过来的。 客人越发不依不饶,既然没有,我偏要填词,别烦我啦,我的灵感又来了。店家苦笑,得得,您这是自找麻烦,出了事别怨小店。客人一拍胸脯,好汉做事好汉当。 事后,并没有开封府差人上门询问盘查,哪个酒楼都风平浪静的,人们的心一下子敞亮了。 也就是在文人开始尝试填词公开化的同时,就在这乱纷纷的氛围中,不知从什么时候始,也不知从哪里冒出几首词,一下子吸引了开封人的注意。 这些曲子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旋律优美、轻松活泼。不单词填得好,语言通俗流畅,最出奇的是能唱,而且很容易学唱,旋律是那么地优雅动听。 这些曲子都是按词牌填的词,因为有几个词牌早已为人所熟知,所以肯定是词,但是同样用传统词牌填的词能唱,这才是创新。 曾几何时被上层社会所鄙视的词,就这样突然地一夜走红,不单敢有人公开地填词了,而且有些新词还能像唱曲子那样地唱了。 世上还能有这么好听的曲子吗?简直就是天籁之音!从来没有人听过这么好听的曲子,人们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下子惊呆了世人。 他们又不得不信,因为曲词是那么的通俗易懂,易记易唱,非常贴近他们的生活。高耸巍峨的宫墙、低矮破败的茅草房、酒店茶肆、风帘翠幕,都是人们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寻常事物,也都能填入词中。一些新词不单词语清新,而且通俗易懂,最难能地是这些词牌能唱,唱出来琅琅上口、悦耳动听。 词还能唱,这个不奇怪。有些词能唱,有些词不能唱,以往能唱的多是一些如渔歌子、望江南那样的小令。而今,这些能唱好听的曲子有长有短,有小令也有长调,而且一些词牌谁都没见过,眼见得是新出现的。 最初,只有几支新词旧调口耳传唱,也夹着几支《渔歌子》、《竹枝词》的旧曲翻唱。不管新词旧曲,唱起来都很顺口,听进耳里非常舒坦。 很快,一连有十几首新词冒了出来,也不知从京城哪个地方冒出来的,毫无征兆,毫无规律可循。只是一首比一首好听易唱,一首比一首得到更多人的欢迎。 吟唱这些新词,你能感觉到填词人简直是即情而发、即兴而歌。不像有些人那样为了照顾格律平仄,咬文嚼字、生硬堆砌,吟诵起来艰涩枯燥。正好相反,这些新词仿佛随心所欲,如行云流水顺畅自如,琅琅上口毫不凝滞。 原因就在于这些貌似信口而填的词,词语通俗易懂,甚至有些词句平易得就像在和开封人拉家常。 更难得的是许多词牌并不见诸史料记载,似乎多是新创的,而且旋律优雅,音乐令人神往。 这些曲子有的激情豪纵、热情奔放;有的缠绵婉转、柔情似水;有的如泣如诉、哀婉动人。让青春男女心花怒放,闺中少妇春心荡漾,英雄气短儿女情长,离人远望寸断肝肠。 有人去问教坊的乐工,回答是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大宋朝没人这样精通音律,果有这样的人才,朝廷早就将他揽入教坊了。这一定是词仙下界,在用仙乐感召世人。 “词仙?” 这个比喻生动形象,符合这阵凭空刮起的竞唱新声之风。唐诗有诗仙,填词为什么不能有词仙?于是开封人就以词仙称呼那个谁也没见过的填词人。人们向天祷告,祷告的话就像开封人在拉家常,他们说,正觉着生活有点枯燥乏味,巴不得找点新的娱乐活动呢,这倒不错,刚想娘家人,他舅舅就来了,真是想什么来什么,不是天赐又怎么说? 当悠扬悦耳的新声伴随着欢快的舞蹈突然出现在世人面前,让人眼前一亮。立刻吸引了各个层次、各个阶级人士的关注和欣赏,很快风靡了汴京城。 无数的人喜欢上了这种愉悦眼耳功能的歌舞,特别是这种流行的曲子,客人一边欣赏歌舞还会一边跟着歌伎哼唱。 如今你走在汴京城的大街小巷里,耳边不时会飘过新声巧笑和弦管优雅的声音,这些悦耳动听的歌声都是风靡东京城的流行曲调,那是从星罗棋布般分布在城内的数不清的歌楼酒店甚至民宅里传出来的。 一些行人旁若无人地哼唱着自己喜爱的乐曲。身边时不时地见到几个儿童正在认真地学习击鼓和跳舞,而且看上去还都有模有样。 东京人像着了魔一样,不分场合,不管什么人,嘴里随时都在哼着唱着,甚至坊间茶余饭后流传着这样一个笑话。 有一天早朝时,大臣们分列两边等着皇帝临朝。在这庄严肃穆的时刻,几十人的大殿内连声咳嗽声都没有,忽然空气中飘出悦耳的流行曲调,人们都楞住了。 初时还以为皇帝要上朝了,皇帝上朝时要奏宫廷雅乐,再细听根本就不是往日熟悉的宫廷雅乐,而是街市上的流行曲调,而且这个声音就在自己身边。 大臣们偷眼观瞧,眼光都落到一个大臣身上,只见他微合二目站在队列中,嘴唇轻轻地翕动着,正在哼唱,看来这位大臣还沉浸在昨夜的笙歌燕舞里,满脑子里还是那悠扬悦耳的曲调,不由自主地哼唱出来。气得领班大臣断喝一声:“肃静!” 开封百姓很喜欢把朝廷秘闻挂在嘴边上,说起朝堂上的那些事有声有色,有情节有细节,一点儿都不含糊,你不信都不行,说的人就好像参加了当时的朝会。上面这个笑话你在东西南北城都能听到,情节人物也有出入,版本不同,可你听了就笃定是真事。 于是,各种猜测便充满了酒楼食肆、大街小巷。有人说这一定是朝廷中的一些高官所为,特别是以晏殊为代表的高官,听说他很喜欢填词,而且特别喜欢五代时的花间词派。 但是这一说法立刻遭到晏殊等人的矢口否认,而且语气里明显露出对这些词语通俗的词的鄙夷不屑,他们的态度由不得人们不信。 一方面有人矢口否认,另方面却又有人自报家门,红口白牙地说这些词就是他填的,而且这样的人不止一个,隔个三五日便有人冒出来。但是经人三盘两问便露了底,承认自己是仿冒的。 人们开始寻访这个填词人了,知道他能带来希望、钱财和荣耀,有人甚至想的中了魔症了。有那女子想他想疯了的,当然不单是想这个人,是想发财想疯了,睡梦中都大叫道:词仙快来呀!快救救我们全家吧! 还有的梦游,光着身子跑到院里叫喊,被自己男人拉回屋里一顿胖揍,这才清醒过来。 第43章 寻找词仙 像一股和煦的春风吹进千家万户,也唤醒了万千歌女的心田,昭示着姹紫嫣红的词的春天就要到来。 歌女是社会上最为敏感的一个群体,她们早已不满足只是演唱“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霓裳羽衣曲”、“阳关三叠”等唐诗,立刻喜欢上了突然流行的节奏变化快,词句通俗活泼,曲调优美动听的长短句。这种唱曲的转变像早春时节刮来的一阵东风,带来了清新、希望,引领着百花的竞相开放。 歌女们是最早捕捉到这个变化的人群,因为她们是凭借这个吃饭谋生的,故此最乐于接受这个新鲜事物。而歌女中的姣姣者如能歌善舞的、粗通文墨的,更欢迎这种转变,唱新曲更能发挥她们的特长,甚至能够提高她们的社会地位。 于是,一些模样身材好、能歌善舞的歌女受到更多人的追捧。追逐新词新曲,也成了京城人特别是年轻人每天必做的功课。 受到社会潮流的鼓舞,连一些文人士大夫也不再偷偷摸摸,也试着填些小词来自娱自乐,他们精琢字句平仄,奈何在音律方面一知半解或一窍不通,只能取现成词牌,按照平仄入韵,这样填出来的词唱着抝口。语言的轻灵活泼、口语化远不如那些新词。有的歌女试唱了一下就放弃了,填词人也很扫兴,不敢拿岀来示人。 于是,不同的人组合在一起,开始寻找,追逐新词,寻访填词人。衙内、恶少、流氓地痞各自拥着几名歌妓舞女,一群群一簇簇地穿梭于酒楼茶肆、秦楼楚馆,他们要找到那个填词人,为自己喜欢的女子量身定做,捧红她们。 蔡河边上的五彩阁是开封城里数一数二的青楼,不单装潢奢华富丽,歌女能歌善舞,而且总能引领新潮流,许多新的伎艺,尤其受男人喜爱的玩法都是从这里创新并流散到开封城的。 黄红蓝绿四大歌女是五彩阁的台柱子,名叫黄白、红宝、蓝玉、绿珠,歌楼的名字也因这四名歌女而起名“五彩”。 有初来乍到的客人看着门额上的“五彩阁”三个字说道:“我猜这个歌馆取名五彩,一定是有五个出类拔萃的歌女,我还敢说她们名字里,红黄绿白蓝,每人占上一种颜色。正好咱们今天是哥五个,一会儿进去每人挑一色。” 门口的伙计搭话了,“客爷您说得不全对,歌馆叫五彩不假,但是挑大梁的歌女只有四位,她们叫黄白、红宝、蓝玉、绿珠,是开封城里最最有名的‘四鸾翔一阁’。” 客人受到打扰,有点不高兴了,问:“你等等,黄红蓝绿这不才四种颜色吗,凭什么起名五彩?” 伙计得意地一笑,“谢您提醒,黄白一人就占了两种颜色。” 这个客人先是一愣,接着一挑大指,笑道:“这个老板了得!黄白、黄白,黄是黄金,白是白银,真金白银为首,一个名字煞费苦心呀,一语道破,说出了你们老板一心积聚财富的极大嗜好和心思。” 另一个客人接口道:“四鸾翔一阁?呵,一个卓文君还不够,还要四只鸾鸟来招客,我看干脆改得再俗点吧:四鸾翔,招贵客,财源进,集一阁。” “看样子不便宜呀,咱们是进还是不进?”其中两个客人疑惑地问。 第一个红了的歌女叫绿珠,她是四个人里唱功最好的,市面上最早流行的两支新曲,就是从她嘴里唱出去的。没人捧,就凭着她会唱新曲,就红了。 老板盘问她哪儿来的新曲,她却茫然不知。只说曾有个客人教她怎么唱,怎么用气,又让她背下词曲,直到她会唱为止。整得她晕晕乎乎的,客人还是没完没了,总不满意。老板问她那是个什么人,她一点印象都没有,说现在就是坐在她对面,她也认不出来。不过要是那人说话,也许她能听出来,他说话的声音真好听。 老板叹了口气,一定是词仙下界不假,他吩咐其他歌女,你们都仔细着了,别跟绿珠似的,到嘴的鸭子还让他飞了。 看着绿珠撅着嘴,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他又把话拉回来,说这也怪不得绿珠,一定是词仙不愿以真面目示人,给她下了迷药,我说这迷药可不是蒙汗药什么的,是一种法术吧,让你精神都专注到学唱上,着了迷,其它的就全忘了。 一个脏兮兮的破宅子里,男男女女围坐一起正在吃酒,主位上的男子问道:“你们有谁见过他?那天晚上你不是陪了他一夜吗?” 旁边的一个女子回看了他一眼,说道:“陪了一夜不假,我都忘了。那个人怪得很,就让点一根蜡烛,暗得很,我也没看清。再说了,他这么一晚上不闲着,除了唱就是喝酒,我想问话都插不上嘴。” 有人起哄:“一晚上不闲着,他就那么大劲儿?” “去你的!不是你想得那样,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女子不像对刚才问话的男人那么客气,带搭不理地说。 “跟我似的就好了,我可没那耐力,三下五去二,完事提裤子走人。” 女子放下筷子,笑道:“我看你也就这点儿能耐。他呀,一会儿吃茶,一会儿喝酒,一会儿又吃些果仁。嘴上一会儿没闲着,除了吃喝就是说。没完没了地说的都是填词度曲,我又听不懂,困的我哈欠连天的,真难熬呀。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早上醒来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男人问:“那他那晚上还真是对牛弹琴,大概这个人长什么样子你总记得吧?” 女子答:“反正是个男的。” “这不废话吗,说细点儿,再想想。” “人长得还行,是个英俊小伙,中等个,好像还高点儿。看那身打扮就是个穷书生,听他说话还有点儿酸。” 男人有些生气,“你呀你,我嘱咐你们多少次啦?听你这样一说还真有可能是那个填词的,早就告诉你要留点儿心眼儿,留点儿心眼儿,这他娘的白瞎了。” “真的?那我可真瞎了眼了,我光看着那小伙俊俏文静,不像咱们这儿出来进去都是五大三粗的,我当时还瞎琢磨,这样俊模俊样的小伙就是倒贴也值了,什么填词度曲的,连想都没往那儿想。上我们这儿的还能干什么,赶紧打发走了事。你要说那就是咱们要找的人,我还真不信。他上我们北里那脏地方干嘛去?有点儿身份的谁往那跑。” “不可以常理论,也许他听说过你唱曲唱得好呗。” “他就听我唱了一支曲子,只说我嗓子条件还行,我只当他敷衍我,就没往心里去。剩下就听他一个人说了,说词牌、说乐谱、说典故,又是什么正宫调、小石调的,我听也听不懂,记也记不住,我这脑袋就这么大,哪儿盛得下那么多东西呀,简直是难为我嘛。到现在都过了好几天了,满脑子还都是亭台楼阁、水榭波光、风帘翠幕什么的。” “他走时没给你留下点什么吗?” “留下点银子,别的什么都没留下。” “哎,又白忙活了,笃定是词仙,你呀,和那个五彩阁的绿珠一个样嘛,这还亏得你事先留了心,结果还是一样,被词仙迷住了呗。哎,这事指着你们不行,还得派男人去找。” 女子一听这话立马来了精神,打趣道:“要是男人也被迷上了呢?” “去你的,一说这个你就来劲,正经事干不来。” 长久以来,别看文人士大夫填词受到限制,但不妨碍他们去听、去欣赏、去享受。自己填词要偷偷摸摸的,听唱新曲却不必顾忌,可以大张旗鼓公开地进行,尤其是现在。 这不,位于皇城西边的蕲王府就正在策划着一场别开生面的祝寿家宴。 “再过一个多月就是家母老人家八十华诞,这之前还有个重阳节,你们说说怎么办得隆重些。” “王爷,小的以为大操大办肯定是要的,但还是要增加点儿新的东西。听说祁家铺子的烟火又出了许多新花样,寿诞之日当晚办个焰火晚会,保准太夫人高兴,王府也风光。只是燃放熖火要报开封府备案。” “退一边去,回回都是这一套,你们就不能有点儿新鲜玩意儿?老夫人眼神本就不好,又不喜欢呱噪。你没长脑子?前两年放了焰火,就惹得老人家不高兴。你是存心让下人高兴,老人家心烦。蕲王府又不是施粥的,白便宜了周围那些平头百姓。程管家,这是你的份内之事,你想过没有?” “王爷,这么大的事我怎能不挂在心上,这些天我一直在琢磨,怎么才能把寿诞办得新颖别致,讨老夫人开心。我是这么想的,老夫人不喜欢闹哄哄,可是喜欢热闹,爱看看跳舞听听曲子。如今刚刚流行不久的新曲,老夫人一定爱听。可是咱府上的伎乐班子有点儿差强人意,无论如何也要增加几个新面孔,添几支新词新曲。” 程管家见主人听得认真,有点眉飞色舞,“依小人拙见,咱们在相国寺广场上搭个台子,悬赏找寻会唱新曲的姑娘,顺带着要是能把那个神秘的填词人找来,来府上当场填词度曲,管保老夫人高兴……”,程管家为自己突发奇想的主意得意忘形,险些在“高兴”后面加上“坏了”两字。 “哈,这个主意不错,有新意。你们几个下去一起谋划谋划,商量定了再来回话。填词人?重赏之下不怕他不现身。” 第44章 歌女白露 皇城北面的大片民居低矮、稠密、破败,这里的街巷狭窄,不规则,到处坑坑洼洼的满是泥泞,与皇城东、南、西三面的成片成片的青砖大瓦的民宅、官邸差着天上地下。 城北这边住的几乎都是平头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整天忧心的就是柴米油盐酱醋茶。开封城富人虽多,可是像这样的穷人也还不少,太阳一落山,整片北城就黑灯瞎火,没有多少人家舍得熬油费蜡。一天的辛苦劳作,半饱不饱的粗茶淡饭,黑灯后的短暂欢愉,日复一日地重复着。 “你可醒过来啦,睡了一天两夜了。起来,喝口粥吧。”女人温柔地看着半躺半坐在炕上的青年,一个衣衫不整,很俊朗的青年,只是面容憔悴。 “我这是怎么了?这是哪儿?” “你呀,前天晚上昏倒在我家门口了,幸亏我半夜出去倒水,我再差劲也不能见死不救吧。你是受了寒,肚里又没食昏倒的,还满身的酒气,是不是空腹喝酒啦?你这是糟蹋自己。” “多谢大姐了,你看到我身上有个小包袱吗?” “没看见,你就这一身衣服,吐得满身都是,我把它洗干净了,还在那晾着。” “那就不知丢到哪儿去了,里边还有几两银子,算了,以后再报答你吧。”说话倒是很豪爽,毫不做作。身上分文没有,几两银子丢了也不放在心上,谁知道真的假的?但愿别是个说大话使小钱,蒙吃蒙喝的主。 “得了吧,什么报答不报答的,这点儿小事。” “俗话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在下记心里了。我想起来了,那天酒喝得太多了,又没怎么吃东西。出了酒店,我记得东游西逛了好长时间,一开始走街串巷的还明白,后来越走巷子越窄,之后就晕头转向什么都不知道了。多亏你帮了我,就这天虽不太冷,睡在外面一宿也得冻坏喽。” “我帮帮你这倒没什么,你出来这么久,家里人不急坏了?” “我是孤身一人,无牵无挂。大恩不言谢,”他抬眼打量四周,看看屋内环境,室内极其简陋,只有这爿土炕和一个半高不矮的破厨柜,还有一根柜腿是坏的,垫了半块砖。 心里方要暗自叹息,却发现土壁上挂着一把琵琶,微弱光线下莹润光泽,显见是一张好琴,非是寻常之物,他问道:“这琵琶是你的?你会弹琵琶?” “是我的,过去的一切也就剩这把琵琶了。等你好些时,弹给你听。” 琵琶挂在墙上,与这屋内环境相比,说协调吧,高雅、高贵与寒室不衬;说不协调吧,挂在那里又与这墙壁、女人浑然一体,一点儿也不突兀。 能有这样一把琴相伴童年、少年和青春,琴的主人身世一定很凄惋,不足为外人道。他的眼前幻化出女子怀抱琵琶的倩影,耳边仿佛听到浔阳江水和着幽咽的琴声,他端正身子问:“你是干什么的?家里还有别人吗?看你这样子也很惨。” “你看看我这儿的状况,你看我像干什么的?能干什么?看出来啦,是不是嫌弃我?我是家中有难,自愿为娼,怨不得别人。” “我这一来耽误你做生意了。”青年话里有玩笑成分,刚缓过劲儿来就和陌生人开玩笑,这人的性格还真是乐观自信。 “人到难时拉一把,我就再贱,这点做人的本份也不能扔呀。先生你也真会开玩笑,我这也叫生意?”女人抿嘴一乐,一句玩笑话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观你言谈举止,不像土生土长在这穷街陋巷的,不当在风尘。” “只是识得几个字罢了。” “我看不这么简单,往低了说,说你粗通文墨恐不为过。” “先生过奖了。” “听你嗓音,条件不错,现在开始流行唱新曲了。要找个机会亮相,才能成名。成了名,你就再不用为家中窘境整日愁眉苦脸了。” “哪来的机会呀。”女人轻叹一声,饱含着忧郁。 “我来想想办法,事在人为,总有一天你会跳出这个窝。” 女人默默无语。 “我还没来得及问你,你叫什么?”他这时才认真地打量面前的这个女子,见她一身半旧的短衫下,裹着的身材窈窕有致,皮肤白晰,人长得端庄优雅。美中不足的是,在他眼里女人有点儿胖,或者说是丰满吧。在别人眼中那是美,在他这儿是些许遗憾,但是女子性格开朗直爽,又是他很欣赏的。 “张白露。” “白露?好名!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女子随口低吟。 青年心中一动,见女子陷入沉思中,他接着吟诵:“溯洄从之,道阻且长。”女子跟着他一起吟道:“溯流从之,宛在水中央……。” 四目相对,真情流露。女子双目脉脉地注视着平日很少见到的这么俊朗的青年,良久,她问道:“你呢?怎么称呼您?” “我嘛,我在家排行第三,你就叫我三郎吧。” “三郎?”她略微沉吟了一下,又打量了一下他,“嗯,我还是叫你三哥吧。” “随你。” “看你是个书生,没准备参加科考吗?” “我这人随意惯了,居无定所,考不考又咋的。”青年整整身上的衣服,道声:“我得走了,后会有期!” 第45章 搭台征曲 东京大相国寺门外广场很是宽阔,容纳千八百人不在话下。平日里人流不断,熙熙攘攘,逢到开市之日更是人满为患,拥挤不堪,连夜间都有不少人围着小食摊子连吃带聊没完没了。 相国寺的大门右侧贴墙搭了一座看台,台子不甚高大,不像是要搞什么大型活动。台后两根立柱间横拉一幅布帛,上书“征召新曲大会”几个大字,一块数尺高的告示牌挂在台柱上。 广场上人山人海,人们前拥后挤地看着告示,告示贴得很高,字很大,不怕你看不见。有好张罗的青年跃上看台,大声嚷道:“大家安静了,安静!我来读这告示,保准都能听清。”声音果真洪亮,他读了两遍。告示上写: 蕲王府告示:下月本府庆寿,又兼重阳佳节,亟需新词新曲,特搭台筑巢引凤。呈经开封府允准,兹定于明日始,举行三天征召新曲大会,凡市民会唱新曲者,皆可登台献艺。若是传闻的那位填词人主动献身,亲为填词度曲,一经核实不谬,将获赠东京城内豪宅一座,并三千两纹银谢仪。如若他人所献新词,经核确为填词人所为,荐者获纹银五百两。 特聘教坊使韩大人、翰林院蒋学士、沈学士作评委,与本王府程管家一起,鉴定词曲真假并筛选最佳者。 相国寺广场平日里围个场子、搭个看台,表演杂耍,献个伎艺,相扑、蹴踘平常得很,但是搭台办歌会可是开天辟地第一次。 消息像一股风,不到晌午已传遍汴京城。 真的有人按捺不住,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赶紧买来纸砚,搜索枯肠打草稿。 有的歌女开始练习吊嗓子,走在街上不时有一两声鬼哭狼嚎地钻入耳朵,吓人一跳。有人嘲笑她们现上轿现扎耳朵眼,她们不屑地道:“怕什么?摸不成鱼涮个澡,反正也不亏。” 第一天平平淡淡过去了,只有两个执事在台上张罗、组织,几个评委连面都没露。倒是上台来献唱的不少,有男有女,女的多是青楼女子。执事视台下看客的喝采声,或多或少给这些登台献唱人一些赏赐。 见有好处,两个小叫花子也上台来插科打诨,引得台下一片笑声。一个叫花子刚开口喊了两句,被执事兜屁股一脚踹下台去,人群中齐喊一声“闪!”慌忙向四面散去,瞬间腾出一块空地,小叫花子重重地摔到地上,引起周围更大一波哄声。有人走到叫花子跟前,装模作样地假关心,“嘿,让我看看是不是摔泻黄啦?”叫花子呸了一口,“看什么看,看眼里拔不出来了。” 台下乱乱哄哄,权当热闹来看。有不明白的问:“这到底搞的是什么?是擂台赛还是唱曲大会?怎么倒像是杂耍。” “都不是,你没看横幅上写着‘征召新曲大会’?这不是打擂台,也不是比谁唱得好,比的是谁唱的是新词新曲。首先要有能够风靡一时的好曲子,之后才会考虑唱功如何。” 有个人看了会儿,嘟嘟囔囔挤出人群,嘴里不停地说:“真没意思,告示上写着筑巢引凤,这不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嘛,就这破台,又不是梧桐树,还想着引来凤凰。”一再表示明天不再来了。 一路上也没博得多少人的同感,你爱来不来,不缺你一个。开封城就是不缺人,向来是哪儿有热闹,哪里就人满为患。 第二天仍是很沉闷,多数人心里,对那个是否真有的填词人能否主动现身,不再抱有希望。 两个执事对望一眼,心里暗自发急,照这样下去,歌会就办砸了,成了一场闹剧,没法向王爷交差。 也有人看好歌会,笃定道:“好戏在后头,这正是大展鸿图的时候,还怕他不现身。若错过这样的热闹,恐怕他这一生机会就失去了。就算他不贪财,也不应放过这扩大新词影响的良机。” 接近正午,气氛陡变,人群后面起了骚动。一支二三十人的队伍,一群一身华服的公子哥簇拥着几名花枝招展的女子,前面还有两匹马开道,鲜衣怒马,夺人眼球。 开封百姓知道,这又不知是哪府的衙内们来凑热闹,反正开封城里产生轰动效应的事,多一半都是他们搞起来的。即便不是他们搞的,他们也会闻风而至,火上浇油,把事闹得更大。 人群纷纷向后退让,让出一条通道,这伙儿人马转眼到了台前。其中十几个男女抢上看台。 执事见状,赶紧下台拐进相国寺去请评委。 一个青年男子油腔滑调地大声说道:“五彩阁的黄红蓝绿四大歌女现身,为京城父老乡亲献上几首流行新曲,让大家领略她们的才艺风采!大家欢迎吧!”于是,喝采的、鼓掌跺脚的,你拥我挤,台下乱成一团。 这几个如花似玉的歌女往台前一站,立刻镇住了台下的观众。他们哪见过这样美貌、衣着鲜丽的女人呀,五彩阁可不是为他们准备的地方,漫说你没钱,就是有大把的银子,若没有一定身份,没有满腹的诗书,你就是进去了,歌女们也只会敷衍了事地应付。没钱?你连门口都不能多站一会儿,门口把门的早就过来轰你了。 一听介绍这就是名闻京城的五彩阁的头牌歌女,广场上的人群爆发出热烈地欢呼声,这回自动送到公众面前,还不让人欣喜若狂,今天总算开了眼了。“让我看看!”“别挤了!别挤了!这儿有人倒地上啦。”“看什么看,看眼里拔不出来了。”“哇!美如天仙呀!” 见到是这几位知名歌女要唱,教坊使带来的几名乐工也赶忙拉开了架式。 几位歌女舒展腰肢,放开歌喉,分别唱了《金蕉叶·厌厌夜饮平阳第》、《满朝欢·花隔铜壶》、《巫山一段云·阆苑年华永》、《荔枝香·甚处寻芳赏翠》等几首新曲,都是这段时间已经在京城流行开了的。 台下看客不管听清与否,只是一劲儿鼓掌叫好。台下观众特别是后面的虽不一定听清唱的什么,入耳的声音却让他们如醉如痴。 许多男人开始遐思,要是夜晚有这样天仙般的女人陪伴,每日在耳边浅吟低唱,喝着美酒,抱着美人,夫复何求?人生在世不枉此生啊! 客人中有懂行的,赞道:“有点儿味道,只是这几支曲子已经流行有些日子了,不算新鲜了。” 执事道:“刚才四位姑娘唱得还不错,也是流行的,想必许多人都听过,但这不算新曲,每人赏十两银子。” 为首青年退后两步,向坐着的几位拱拱手,冲着中间的程管家说道:“你说得不错,的确是两三个月之前的曲子了。不过你别忘了,开封城里这股竞唱新声的潮流就是从这几首曲子开始的,若查源头,就是从五彩阁这儿开始的。你没少上五彩阁来听唱,我说的有没有不实之辞吧,你应该很清楚。” 见程管家不住点头,青年人又道:“如果三日内再无人献词,也没有真正的流行曲子,还请大人美言,让这几位歌女去唱家宴。”听此人说话语气及倨傲态度,应该与那位坐着的程管家很熟络。 台上正在交涉,台下一阵骚乱,又一群短衣襟小打扮的壮汉挤开人群,拥着一个女子走上台来,内中还夹杂着几个衣着朴素的女人,一望而知都是开封城里的平民百姓。 第46章 天降新词 一个壮汉嗓音洪亮,冲着台下朗声道:“这是我们北里的花魁娘子,能歌善舞,长相一流,她叫张白露……。” 话还没完,先上台的青年人哄道:“吆嗬,还花魁娘子呢,你们也不弄套好点衣服帮她打扮打扮。北里的下贱女人也来抢钱来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这种场面也敢登场?” 壮汉嗓音如雷,说道:“擂台上比的是什么?是唱新调新曲,比谁唱得好听!要比衣服,你上裁缝铺去。要为显摆你们衣服好,去马行街上满大街走络儿去。”这有力的回击博得台下一片叫好声。 执事制止了他们,赶他们到了台侧。这些人也知道立此歌台的是什么人,没再纠缠。 妓院自唐代起就有南里、北里之分,北里多在背街偏僻之地,南里高雅,北里低贱。到了宋代也叫南院、北院。 北里女子生活条件差,终日考虑的只是糊饱自己和家人的肚皮,多数人都是来自社会底层的穷家妇女。 南里女子的成分较为复杂,有些是自愿为娼的,多数是籍没的犯官家属或是战争掳来的女人。 朝廷对于青楼这个行业是核发执照的,也就是说经营妓院是合法的,因此上层社会的文人士大夫、商贾富户,可以自由出入其间,南里的歌女收入颇丰。 执事将闲杂人等轰到两侧不碍事的地方,只剩下这个叫张白露的女子独自站在台中央。女子神情落落大方,并不怯场。虽然衣着素朴,却难掩天生丽质。 她吐字清晰、珠圆玉润,曼声唱道:“飒飒霜飘鸳瓦,翠幕轻寒微透……。”曲子悠长婉转,余音袅袅,没有深厚的功力唱不下来。 歌罢博得台上台下一片叫好声,许多人高喊:“这是新词新曲,唱得也好,赏钱吧!不会再有比这更好的曲子啦!” 程管家起身离座,走了过来,盯住了白露问道:“这不是你自己填的词度的曲吧,你怎么会唱这首新词,这曲子从何而来?你能否现在把它写下来?” 白露吞吞吐吐说不出话,在程管家的一连串的催问下,一狠心道:“我哪儿会填词度曲,倒是有现成写好的,明天我把它取来,请大人过目。” “啊,有文字?这个最好,迄今为止还不曾听说那人在哪儿留下过只言片语。” 程管家道:“这支曲子的风格颇符合所传填词人的特点,文字华丽,唱起来也很耐听,应该是这个人所作。文字倒也符合下月的重阳节。只是,内容上这倒像一首宫怨词,怜香惜玉、动情动容,用典也很切到。只是文采上不够出新,特别是用于寿诞上有些不恰当。先记下吧,赏银五十两。今日到此,明天继续。” 头一天,黄红蓝绿四位歌女惊艳亮相,之后不被人看好的北里歌女张白露艺压群芳,一曲夺魁,一唱成名。还有五十两银子的赏钱呐,白花花的耀眼,吊足了开封人的胃口。 离着第三天开擂还有一个时辰,台下就已经挤满了人,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人人都想抢个好位置,把个歌台围了个水泄不通。不过这一天的惊险、刺激、悬念、期望不断,确实没有辜负了他们的辛苦。 开封府增派了人手,硬生生挤出一条通道,让评委们和五彩阁一干人上了看台。 执事嚷道:“那位张白露来了没有?” 随着话音,台的侧后方吆喝着挤上来几个人,其中就有张白露。 张白露果然没有说瞎话,她将一卷纸交到执事手上,执事来到几位评委面前打开来看,上面写着一首词,词调名为《斗百花》: 飒飒霜飘鸳瓦,翠幕轻寒微透。长门深锁 悄悄,满庭秋色将晚。眼看菊蕊,重阳泪落如 珠,长是淹残粉面。鸾辂音尘远。无限幽 恨,寄情空殢纨扇。应是帝王,当初怪妾辞辇。 陡顿今来,宫中第一妖娆,却道昭阳飞燕。 果真是昨日那个女子所唱之词,一幅行书书法如行云流水,只差装裱了。 几个人反复看了赞不绝口,程管家对执事道:“且将此词张贴在告示板上。” 两个执事用浆糊将整幅的宣纸抹上几个角,粘到告示板上,退后两步端详。一个执事一抬头惊道:“那是什么?” 众人随着他手指方向看去,却原来是卷画轴,卷得紧紧的,斜吊在台后一边的柱顶,因为挂着的横幅很扎眼,一时没有人看到卷轴。至于是头天夜里还是刚挂上不久,谁也说不清。 执事吩咐:“快,找梯子取下来,看上面写的什么。” 一个仆人手脚麻溜快,他想人前显贵。他将桌子搬了过来贴在柱子旁,登上去刚一起身,就听“嗖”的一声,一股凉气从头顶掠过,吓得他“妈呀”一声跌下桌面。 一支响箭带着哨声正射在捆着画轴的绳子上,画轴啪啦啦自动打开,向下一滚,倒挂下一幅裱好的条幅。 不待落稳,人们已见到条幅上书写着一首词。顿时台下叫好声响彻云霄,“词仙来啦!词仙终于现身啦!”“词仙送曲子来啦!” 广场上东一片西一片忽啦啦跪倒许多人,齐声高喊:“请词仙现身吧,让我们一睹仙颜!” 条幅上书写一首《合欢带》,词曰: 身材儿、早是妖娆。算风措、实难描。一 个肌肤浑似玉,更都来、占了千娇。妍歌艳舞, 莺惭巧舌,柳妒纤腰。自相逢,便觉韩娥价减, 飞燕声消。桃花零落,溪水潺湲,重寻仙 径非遥。莫道千金酬一笑,便明珠、万斛须邀。 檀郎幸有,凌云词赋,掷果风标。况当年,便 好相携,凤楼深处吹箫。 再看左下角,一团红,近些看,这儿用朱砂画了一条摆尾的鱼,说是鱼,其实就是一笔画上的似字不似字,外形倒很像鱼的字。 有懂行的,知道这个位置上应该钤的印章,也许手头不方便,随便画个押或签名,要是签名,这是个什么字呢?到底是什么,一时半会儿拿不定主意。 也有人脑子很灵光,说这很像一条黄河大鲤鱼,摇头摆尾的。要是鱼,他想表达什么意思呢?是不是说他就是黄河两岸的人,也许就是开封附近的人?还有人顺着他的思路天马行空,说不定词仙就是河仙,黄河大仙呀。 众人眼光在这两首词上看过来看过去。 看这字体、签名,谁都明白,这两首词果真是同一人所填。这位北里女子怎会有此奇遇?看她样子竟似还蒙在鼓里。 程管家眼尖,指着文字旁边的一些黑点问道:“那是什么?” 教坊使韩大人随着他手指方向细看,词句的旁边果真还标注着一些奇怪的符号,有的像字有的又不像。 韩大人对程管家道:“这是工尺,是为了唱曲而标的谱,也就是乐谱。只是很少有人识得,更甭提按谱去唱了。现在人们唱曲,都是你教我学,有悟性好的,嗓音条件好的,唱出来有点儿意思,也有的就是瞎唱了。” 韩教坊使果真是个行家,他说得没错,他的职责之一就是为朝廷搜罗音乐人才,普天之下真的没有几人识得乐谱,更遑论精通了。但韩大人也只是点到为止,没有深说,就凭他的水平,一时半会儿也不能将这首词牌准确无误地唱下来。 第47章 武力夺曲 沈翰林对蒋翰林道:“身材儿、早是妖娆。算风措、实难描。一 个肌肤浑似玉,更都来、占了千娇。这写得跟大白话似的,说平淡无奇吧,读着挺活泼还有些俏皮,这可与传统的诗词不同啊,让我写,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诗词还能这样写。” “可不嘛,要不怎么招得京城百姓如此着迷,好听是一方面,词句通俗易懂,容易记才是根本。” “你说得极有道理。只不知这个填词人到底什么来历,可以肯定的是,此人必定精通音律,这种天赋我是没有的。” “精通音律不假,可是对他的词语,我还真地不敢恭维。” “可不是嘛,就凭这音律当之无愧可称词仙,若按这词语么,有的挺高雅,有的土得掉渣,说好听点儿,这位仙人也真接地气啊,黄河散仙吧。” “啊?” “哈哈哈!”两位翰林相对大笑。 二人正在评论之时,一阵吵闹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两伙年轻人互相对骂着,眼看就要动手。 原来就在二人议论之时,五彩阁的歌女红宝撺掇着一个青年,“快!别傻站着啦,把那首词摘下来,咱们快走!” 一句话提醒了这个青年,对呀,好机会!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拿回去好好练练,这新曲就是我们的了。练好了,还怕蕲王府不拿重金来请。想到此,几步窜了过去,同来的几个也跟着一拥而上。 “住手!”一声断喝制止了他们,两个粗壮汉子已经劈面拦在他们身前。内中一人道:“这上面的书法分明与我们那幅一样,肯定是同一人所写,自然应该归我们。” 三句话不合,各不相让,双方剑拔弩张,这就动起手来,幸好还都用的拳脚。 台下有人大叫:“词可以取走,银子要留下。”话音未落人已跃上台来。 又上来一位,嗓音更大:“留下银子不假,但不是给你,见者有份。”摞在桌上的一封封银子果真有吸引力,都想借着乱活儿劲火中取栗,十几个人动起手来,转眼搅成一锅粥。 眼看一场唱曲大会演变成比武大会,执事吓得赶忙去叫开封府差役。 “呔!且慢动手!”一声暴喝像炸雷一样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台上众人住了手,惊慌地望向天空。 晌晴的天空,一块乌云遮住了太阳。一道黑影掠过前面几排人的头顶,这团乌云瞬间落在了人们的头上,吓得人们缩脖端肩,挤作一团。随着喊声,一条壮汉已从人群头顶、肩膀上跃上看台,后面的人群里便爆发出一浪高过一浪的叫好声。 等那人落稳当地,才发现上台的是一个魁梧的大和尚,台上台下顿时笑声一片,今天这歌会可越来越出格了。 执事赶紧迎了上来,“大师傅好身手,您是相国寺哪个堂……?” 和尚施礼道:“非也,洒家是行脚僧人,刚刚来到东京汴梁,见这里热闹就凑了过来。” “师傅你可看清了,这里可不是设的擂台。” “你真会开玩笑,洒家眼又不瞎,俺也为的唱曲登台,水平也不会比她们差。”和尚哈哈大笑,手指着台侧的歌女。 “您上台来是为的唱曲?”执事的态度分明是不信甚至不屑。 “你以为我来干什么?我就是为的那首词而来,那分明是写给我的,是让我今天当众献唱的。” “嗨!人都说见财起意,出家人也和俗人一样经不住诱惑?” 和尚道:“和尚不与你斗口。今日为这首词,和尚不出来露两手,肯定纷争不下。这词是不是挂在那里没人知晓?是吧?这是天赐,是词仙故意赏下来的,是来答谢开封百姓的热情的,不是你的,不是他的,也不是我的,更不是你们的。” 最后这句话,是他朝坐着的那几位说的,“天上掉馅饼的事,不能白便宜了你们,又省了钱又省了力。你们看我说得对不对?再者,也违背了搭台征曲的初衷和美意,不是?” 坐在中间的程管家插话:“说得有理,依大师傅如何解决?” “这个好办,有德者居之,解决纷争无外乎不是文就是武。按说比武最省事,刚才几位仗着身手和蛮力就要打起来了。不是我和尚夸口,若论动武,他们这一群人也不够我划拉的,那幅字必然是和尚的。若讲文斗,既然这是征曲大会,肯定比的是唱,谁能唱下来,谁唱得最好,自然归谁,你们可赞成?” 程管家连连点头,心道这个和尚说话有理有节,先把我这儿堵住了,反正我就要会唱新曲的,要的就是谁唱得好,现在新词有了,教坊使和两位翰林这会儿早就背熟了,这破字谁爱要谁要。 听和尚大言不惭,那两边的人可是不服不忿了,凭什么比武就是你胜,不错,刚才你是亮了手绝活,那也只能说你轻功了得,真比拳脚,胜负还很难说。 和尚道:“知道你们也是不服,和尚不露一手,一会儿你们还得闹。”转身对执事道:“烦你到那边铺子里借盘大绳来。” 见管家点头,执事赶紧跑下台去,不一时肩扛一大捆绳子扔到台上。 绳子足有小孩手腕粗细,和尚接过散开,像系腰带一样往腰间一围,把绳子头向两边一甩,招手叫两边各出四人,你们用力拉,和尚胸有成竹地道:“和尚脚往哪边移动一步,哪边就算赢,和尚做主,也不比唱了,赢了的直接将这幅字拿走。” 台上这番热闹,刺激的台下人兴奋不已。三天的歌会到了这会儿达到了高潮,不单听唱,还捎带着看场比武打擂,心理阴暗的人甚至在盼着,这要是再看到死伤个把人,那就太刺激啦。 那边推出四个身手矫健、练过功夫的人。这边也不示弱,推举四个颇有蛮力的壮汉。 有人高喊:“大和尚小心了!两下一用力,看不把你和尚的肚皮勒得冒泡。” 和尚微微一笑:“这个不妨事。” 比赛开始,两边的人唯恐对方抢了先机,上来就使出了全身之力,绳子向两边拉去,拽的笔管条直,中间站立的和尚却纹丝不动。和尚还有心说笑,“使劲呀,把你们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没吃过奶吗?都是吃野菜长大的。” 八个人都在用出全身之力,脸憋得通红,也不敢还嘴。和尚道:“一群废物,你们自己碰头商量去吧。”他两只手臂平伸,两手抓住绳子向中间一拉,这乐子可就大了。八个人身不由己、跌跌撞撞地向对方撞去,八人四对碰得鼻青脸肿,有的还顺着鼻孔往下淌血。 大和尚神功,虽不是倒拽九牛回,也是横推八匹马。和尚露了这一手,台下响起雷鸣般的叫好声,再要说话便没人反对,大和尚扔下绳子,说道:“下面就比唱吧。” 台上的人乖乖地回到各自位置。 第48章 艺压群芳 大和尚道:“这首词自天而降,想必是天簌之音,自然是谁会唱便是谁的,”一指黄红蓝绿,“你们谁来唱?” 这几个人面面相觑,无人应答。 和尚又一指张白露,“你?” 白露心眼倒是缜密,她呡嘴微笑道:“既然主意是大师傅提出的,理应您先唱,妾身不敢夺人之美。” 和尚被逗乐了,“看来你还挺有心计,好吧,我来就是了。” 和尚先是将整首词吟诵一遍,为的是让后场的看客能听清楚词的内容。然后引吭高歌,声音洪亮,曲调优雅,音韵绵长。前面观众听着不躁,后面观众入耳清晰,大和尚果然是个高人。 谁人能想到?一个方外之人竟然压倒了汴京城的歌儿舞女,本应该是歌儿舞女的拿手绝活,却让一个和尚表演得淋漓尽致。以五彩楼为代表的歌女都不敢应战,谁人还敢出头,汴京城的歌儿舞女今儿个算是栽了。 好一个风流的花和尚,艳曲唱得这么好,唱得如此完美! 甚至有人猜测,那个神秘的填词人该不是这个和尚吧,要不他怎么能凑巧就来了,而且还唱得那么好。不过嘛,那人又想,真要是满城人追逐的是这位花和尚,倒是个弥天笑话。 善男信女们眼中的这个和尚,虽然衣衫破旧,补丁摞补丁,人长得还很清秀慈善,很讨人喜欢,年龄也不很大,只是肚子大了些。说肚子大了些不准确,实在说是大得出奇。 正当人们认为没人再能唱得这么好时,那个站在人堆里毫不起眼的张白露却来到和尚面前,“大师傅底气充沛,吐字发声若行云流水,音韵准确到位,果真是歌坛第一人。小女子听您一唱受益匪浅,想步您后尘,试唱一唱,请大师傅指教指教。” 和尚凝视女子片刻,退后几步到台侧。 白露略整一下衣裙,轻启红唇曼声歌唱,歌声柔媚,字字到位,声音里带着似水柔情,让人意会到她就是词中之人,身材妖娆、柳妒纤腰、肤白胜雪、燕语莺歌。白露唱到得意处,还不由自主地加上几个舞蹈身段。 听得台下鸦雀无声,看得台下心旌摇动、如醉如痴。女子唱罢,场下欢呼声比和尚唱时更加强烈。 也就是从这一刻起,大宋人偏爱女子演唱成为流行趋势,因为既满足了耳朵心灵需要,又满足了眼睛感官刺激。慢慢的,词的演唱在宋代几乎成了女性的专属,出了名的演唱者也都是女性。 宋代是文人的天堂,他们欣赏的歌者必须是色艺俱佳、谈吐不凡,也就是既要看得上眼,还要能谈得来。符合这样的条件,看来只能是歌女中的皎皎者。我们来看看宋人李廌是怎么写的吧,他在《品令》中道:“唱歌须是,玉人檀口,皓齿冰肤。意传心事,语娇声颤,字如贯珠。老翁虽是解歌,无奈雪鬓霜须。大家且道,是伊模样,怎如念奴。” 李廌这是在自嘲,哈哈,就凭你老气横秋的这等样子,再懂得唱曲,也比不上眼前如花似玉的美女啊。 这里还要再说几句:宋朝之人再没了唐朝人那种开疆拓土的霸气和血管中流淌的夷狄血液,转而追求享乐,特别是在太祖、太宗之后。所以宋人喜爱阴柔之美,偏爱女声唱曲,到后来几乎所有歌者皆为女声,而唐时那种雄浑粗放的男声就很少有人欣赏了,几乎再也见不到如唐朝陈延年那样着名的男歌唱家了。 当然,宋时男人也唱,他们唱歌只是为了渲泻,不为表演。宋人王灼在他的《碧鸡漫志》书中慨叹道:“古人善歌得名,不择男女,……今人独重女音,不复问能否;而士大夫所作歌词,亦尚妩媚,古意尽矣。……固是沈于习俗。” 可见当时的风俗就是这样啊,不单喜欢听女人唱,而且填的词也要有浓浓的脂粉味。这是宋词流行初期的基调,深入人心传播广泛,不如此也不可能产生宋词的大爆发。 喝采声稍稍平息后,张白露转身向和尚施礼,“多谢大师傅,贱身讨巧了,向您赔个不是,这首曲子我已会唱了,条幅就归您了。” 和尚又是哈哈一笑:“讨巧是有点儿,不过没有些基础,就是再多听几次也还是不会唱。这样了,曲子归你,五百两银子也归你,这卷条幅归我和尚了。”又转身朝着程管家等人道:“就按洒家意见办如何?后会有期,多谢了,不再叨扰。” 见台下人潮汹涌,没有立足之地。和尚飞身腾空,一手抄下卷轴,人已落到相国寺墙头,转眼隐没在相国寺内。 和尚唱得又好,又精通乐谱,只有一个可能,他就是那个填词人,只因为他是和尚身份,不便献身,才以这种方式登台,普及推广他的新词新曲,真是个能文能武的奇才。许多人确实是这么想的。 可是有人立刻推翻了这个猜想,如果这词是他填的,他何必临走时取走那画轴? 更有想象力丰富的人猜道:“这和尚真的没准是词仙,词仙也许就是天上的二十八宿星辰,要不怎么论武功、论唱功都那么棒!” 人群中却有人语出惊人,他嚷道:“词仙是个年轻小伙儿!” 旁人问:“你怎么知道?” 那人得意地道:“那天我在马行街上见过这个和尚,跟他一起的就有个年轻人,他们有说有笑的。” 又有一个丐儿插嘴说:“他说得没错,词仙就是个年轻公子,那人又帅气又大方。” 第49章 白露夺魁 “你说词仙是个年轻人,你怎么知道?” “前几天俺在马行街上正跑着……” “等等,你满大街的跑什么?是不是又抢了哪个摊贩的炊饼啦?” “别打岔!俺在说正事呐,俺跑得急了点,一头撞到一个大面口袋上,向后弹出去好远,后脑勺摔到地上,肿了个大包。俺坐起来一看,面前站着一个胖大和尚,就是台上这位,这下俺可不干了,拉着和尚讲理。和尚说你撞了我,怎么倒赖上了我。俺一想,反正和尚也不敢动手打俺,俺还就赖上你了,俺就揪住他衣襟不放。和尚说你快松手,扯坏了观之不雅,旁边一位公子掏出一块银子塞到俺手里,对和尚说,师兄咱们走吧,一会儿人就围上来了。俺一看手里这块银子少说也有半两,心里那个美,再抬头,三个人早没影啦。” 有人坚持说和尚就是词仙,有人说刚才那位和丐儿两个说得有道理,一群人争着争着就吵起来了。幸好有人提醒他们看着台上,否则一不留神就会动起手来。 台上程管家和其他人,听见和尚和白露对话,不甚清楚二人话中含意。只有教坊使韩大人心里明白,他是干什么的?为朝廷掌管全天下的乐律。 韩大人见多识广,精通乐律,他一边聆听大和尚吟诵和演唱,一边偷眼看着台侧站着的那名女子,越看越感觉这首词好像是为她量身定做似的。 见这女子长得花容月貌,体貌端庄,不胖不瘦,风柳腰身,恰似临风荷叶,亭亭玉立。衣着虽然普通,却又衬出肌肤的白皙水嫩。 韩大人怦然心动,侧身对程管家耳语,程管家也正不错眼神地打量着女子,频频点头。两人心里想的一样,这女子有些来历,怕是与神秘填词人有些渊源。 四个评委凑在一起交头接耳,台下看客一片肃然。教坊使韩大人起身走到台口,大声言道:“现有天降词牌一首,正应了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大吉大利之兆。为了答谢上天恩赐,答谢开封百姓热情,经商议决定,就以这歌台为排练场,请白露再为开封民众演唱一遍。” 这个决定正合台下看客心意,顿时引起雷鸣般地响应。教坊使指挥有方,乐工们各就各位转轴调弦,黄红蓝绿几名歌女站在另一侧为白露伴唱,她们也已心平气和,更想借机学得这首新曲。白露鹤立鸡群般地站在台中央,经过两天的公开献唱,她对自己有了足够的信心,不再纠结贱籍身份。 歌会达到高潮,好不容易台下稍稍有点安静,教坊使赶忙嚷道:“还用我们评判吗?”台下一齐叫喊:“就是她了!张白露,合欢带!合欢带,张白露!” 韩大人对张白露道:“你的好日子来了,从此不必愁吃愁喝了,管家大人已答应收你进王府的伎乐班子。” 白露自此成为开封城无数少女心中学习的榜样,一步登天,从北里那肮脏的巷子里一步跨进王府大门,从此吃喝享乐不成问题。这是多少底层人家的梦想,就在她开口唱曲的一瞬间,梦想由虚无缥缈变为现实。 歌会散了,人的心被勾了起来,各种各样的议论多得数不清。那个人到底在哪儿呀?也许没在开封,不知道歌会这回事儿;有没有这么个人还真难说,真有这个人,放着豪宅和财富不来领,不是傻子就是缺心眼儿;也许真没这个人,真人干嘛搞得那么玄虚?一定是上天赐下来的,上天能赐祥瑞,这么好听的词也是祥瑞吧;哼,未必,兴许是放长线钓大鱼,这点赏赐不在他眼里。 三天歌会激起人们极大的兴趣,也留下一连串的谜。到底世上有没有这个填词人,真的是神仙下界吗?填词人是何许人,何方神圣?歌女张白露与填词人有什么关联,她总不会凭空得到新词吧?和尚来得怎么那么巧,又精通乐谱又会演唱,他会不会就是那个填词人?那个画轴是什么时候挂上去的,是何人所挂?还有那支响箭是什么人射的,怎那么准那么寸?谁也没注意到这支箭是从哪儿发出的,只是都很吃惊,若无十足把握,伤了人怎么办?还有,还有这首新词《合欢带》,肯定是为张白露量身定制的,从昨天散场到今天早上发现,短短的一夜功夫吔,神了! 上面的种种疑问,让整个开封的人抓狂。他们向来是有点苗头就能刨出蔓带出根,什么事都能弄个水落石出,面对这么多有趣的谜,怎能轻易放过。 但是始终没有人捕捉到填词人的蛛丝马迹,一段时间以后,人们的兴趣由追逐填词人转到唱功好的歌女身上,于是凡歌楼有唱曲跳舞优秀的歌女自然提高了档次,受到更多客人的追捧。 只是人们又很惋惜,可惜了了唱曲那么棒,人又长得美的张白露,如今成了王府家妓。除了能参加王府家宴,再也听不到见不到白露的音容笑貌了,毕竟能接到王府家宴请柬的人少之又少。 这场征曲大会,无疑推动了汴京歌舞业发生了质的变化,人们不再单纯的以满足身体天性的需求为主,而改为追求身心愉悦,陶冶情怀为主。文人士大夫更是欢迎这种转变,有钱人也纷纷附庸风雅,反过来又助推了歌舞业的健康发展。 填词正式登上了历史舞台。 庞大、崭新的歌女队伍正式亮相,她们有着光鲜亮丽的外表,超凡脱俗的伎艺。 歌女迎合了国家歌舞升平、追求享乐和文人雅士贵族豪绅的情趣需求,不管是政坛、文坛、朝野文化娱乐,许多重要事情、重大场合都离不开她们,似乎她们才是这个社会的主角,至少在大宋都城以及各大城市是这样,什么事也少不了她们,到处可见她们的曼妙身影。说得更清楚点,她们简直就是社会平安运转的润滑剂、万金油。 歌女对社会文化特别是宋词的发展有着不可估量的影响,也是本套书的主角。从这里开始,本部书中对这一类女子的称谓统称为“歌女”,极少数情况下用“歌妓”,以减少不必要的麻烦。 五彩阁率先改名为“五彩歌楼”,有条件的青楼楚馆也纷纷改为歌楼、歌馆,以彰显适应新潮流的姿态。 也许三天的歌会暗示了人们,这个填词人的一生注定都会扑朔迷离,令追寻他的人苦苦寻觅、欲罢不能。 更让开封人意料不到的是,这个填词人还没找到,又一个与填词人产生同样轰动效应的人物登场了。他也在寻找填词人,只是他的寻访目的与他人截然不同,他以另外一种方式加倍地剌激着人们的神经。 第50章 歌馆新贵 大宋朝先后设立了四座京城,即东京开封府、西京河南府(河南洛阳)、南京应天府(河南商丘)、北京大名府(河北大名),东京为大宋首都,其他三京为陪都。 开封的历史悠久,战国时期为魏国的都城大梁,随着唐朝汴水漕运的发达,又因汴水之故称为汴梁,所以宋人习惯上称开封为东京汴梁。 当太阳还在西边天空上徘徊犹豫的时候,也是开封市民最开心的时刻。街巷里人流不断,你出我进,互相间大声地打着招呼。穿着破破烂烂的孩童们不停地追逐打闹,在大人们的胯下身边钻来绕去。家家户户院里院外炊烟袅袅,空气中漂浮着各样饭菜的香气,搅得整个城市温馨、惬意,暖融融的。 傍晚的降临,是开封市民特别是男人们真正属于自己的一天的开始。 白天他们要四下谋食、辛勤劳作,夜晚才是他们追欢取乐、偎红倚翠的快乐时光。不管钱多钱少,总能找到接待他们的温柔乡,一洗烦忧,花天酒地直到天明。这才是大宋京城最大的亮点和无限魅力的所在。 开封的繁华享乐、香韵风雅和开放程度是其他地方或其他时代的人们无法想象的,活在大宋这个年代太好了,太幸福了,谁出生和生活在这样祥和安宁的时代,一定是祖上积了八辈子德。 不管男人女人,也不管是高官贵戚、平民百姓,乃至处在社会最底层的歌女舞女,他们、她们以及介于他们和她们中间的男不男女不女的宦官们,都活得开心,活得惬意,活得有尊严。 生活在这个城市里的男人们更是得天独厚如做神仙一般。倘若你手里再有大把的闲钱,就是真给你个神仙去做,你都舍不得换。 就算你没钱,只要你有才有貌,一样会俘获美艳歌女的芳心。也许一个不留神,也许刚拐过一个墙角,机遇就和你撞个满怀。 天阴沉沉的好像随时都会降雪,刚刚迈入冬天的天气就冷得邪乎。街巷里的小北风打着旋,吹着哨,抽在身上、脸上冷嗖嗖的,不一会儿手脚就冻得冰凉。 街上的行人纷纷穿上过冬的棉衣、皮衣,脚步匆匆,巴不得早点儿赶回家中抱火取暖。 室内却温暖和煦,几个大炭火盆发散着熊熊热气。岂止是室内外温度不一样,简直是判若两个季节。 外面冷得如同严冬,室内却温暖如春,几十个通身上下色彩艳丽的青春女子,来往穿梭,正如鲜花盛开的春天里,蜂蝶翩翩起舞、穿花度柳。 这个时候正是吃晚饭的时辰,还不是歌楼酒馆上客的点儿,这些个歌女或坐或倚的慵懒地等着客人。 她们有的穿得很多,薄薄的内衣外面裹着棉袍或毛皮的衣裙;也有的穿得很单薄,只在背上、肩上披上厚厚的披风。不管这些女子如何打扮,纱衣下都能看清手臂姣好的轮廓和修长白嫩的脖颈,有更大胆的,则胸前微露一抹酥胸。多数女子的面部都是浓妆艳抹,化淡妆的很少。 “啪”的一声,厚重的门帘被掀起一角,一股凉风冲进室内,离门较近的几个衣衫单薄的女子禁不住身上一阵激凌。 随着这股冷风进来一个男人。 外面的天气虽冷,可进来的这个男人不怕冷,不过给人的感觉却是冷冰冰的,冷得让人难以贴近。 他的衣着有些单薄,但肢体舒展洒脱,丝毫没有冻得缩头缩脑的样子,似乎外面的寒冷天气与他无关。黑瘦的脸庞棱角分明,浑身上下就像铁铸似的透着坚硬刚强,年龄也就四十来岁。 借着明亮的烛光,见来人中等身材,身着一套上等锦缎、做工精细的夹衣,最显眼的是帽子上镶嵌的一块莹润光泽的羊脂美玉极为罕见,这一身打扮彰显了客人身份的高贵和富有。 客人一进门,室内所有人的眼光便向来人射去。门边两个歌女立刻站起身来要去应酬,显然她们是排在前面等候去招待客人的,但来人连正眼也没看她们一眼,便走了过去,那两个歌女知趣地又回到原来的座位。 见客人没有相中前面的两个姐妹,众歌女不管坐着或站着的,不约而同地挪动了一下身子。有的仔细端详,有的眼里迸发出渴望的光。有几个歌女便在心里权衡着要不要主动过去搭讪,但见到客人那阴沉沉的目光、黑黑的皮肤和瘦削钢硬的身材,刚冒出的念头瞬间又低落下去。 以她们的经验,她们心知这样的客人有主见,他们是凭自己的兴趣爱好挑选人的。一个个也就只好端正坐姿,摆好姿势,突出自己的个性和优势,以吸引客人的眼睛。 待到适应了室内的光线,来人双眸炯炯地扫视着姿态各异、打扮不同的歌女,眼光在歌女群中逡巡几遍。很快,眼睛便落在一个年纪不大、秀媚兼有的歌女身上,他点手将她招了过来。看他选人的标准,像是偏好年龄小、娇媚有致的女人。 “会唱曲子吗?” “会,当然会。我唱得可好了,舞技也特别棒。” 听到歌女忙不迭地自我介绍,客人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个客人刚刚点的是一个名叫青杏的美艳歌女,年龄不大,看上去也就十六、七岁的样子。 这个被客人相中的年青貌美歌女心中狂跳不已,这位英俊潇洒又有点儿冷漠的男人会不会就是那个人?就是那个她和她们心中日思夜想的梦中情人?要真地是他,那可是前世修来的福分。 一旦接待过那个神奇的男人,并且得到他的赏识,用不了几天,她就会成为汴京城无数歌女中的佼佼者,财源滚滚而来,挡都挡不住。青杏心中掂过来倒过去的,一会儿肯定一会儿又否定。 青杏小心翼翼地陪侍着客人,两个人来到厅堂的角落里坐下,客人端起青杏递过来的一杯香茶,在鼻尖下嗅了嗅道:“这茶还行,比别的酒楼歌厅的好了许多,不像是拿来糊弄人的。”他虽说是夸赞茶好,也只是嗅了嗅就放回几上。 “当然了,我们这儿可是高档歌馆。”青杏有点儿得意地回答道。 青杏一边搭讪着一边偷偷地观察客人,见这位客人个子不高,黑瘦,两眼炯炯有神、烁烁放光,黑黑的瞳仁深不可测。说的倒是一口汴京话,但尾音发硬,让人听了感到他是个狠角色。 她试探着问:“爷是汴京人?大官人贵姓?” 客人似乎还在想着什么事,心绪飘忽不定,见问打了一个楞,微一沉吟道:“我是汴京人,我姓崔。” 青杏是干什么的?别看她入歌舞这行时间不长,但她聪明伶俐,善于察言观色、逢场作戏,她一见客人微一打楞,就知道他说的不是实话。 青杏判断,从这个人的黑瘦像貌和个头来看,这应该是位从南方来的客人。可他又能讲一口道地的汴京话,除了尾音发音生硬外,倒也挑不出毛病,那么客人自认是汴京人是真的?短暂的接触中,青杏对自己的判断不那么肯定了。 但她心里清楚,管他是南来的还是北往的,挑中自己的客人就是她的衣食父母,就要加意服侍。 尽管客人不说实话,但青杏并不以为然,朝廷对官员召伎是有一定限制的,有的客人平素很谨慎。 干这行的规矩,不该问的不问,逢场作戏,讨客人欢心就可以了。反正这名字就是一个代号,叫好了,叫响了,就用下去。不好用了,就再换个名字。这不稀奇,自己的名字不也是个艺名嘛。 于是敷衍着道:“汴京城里姓崔的人好像不太多。”心里却在猜测着客人的来头。 她口中的“大官人”,是当时社会对有身份地位的人的尊称、官称,也是她们讨客人高兴的口头语。 第51章 歌女青杏 这位被称为崔大官人的客人对青杏说道:“今晚叫你来陪我,我有两个条件,一是会唱歌跳舞,特别是会唱新曲。二是要全心全意地陪侍我,不要矫揉造作、敷衍了事。做到这两点,爷会让你有意想不到的惊喜。能行吗?” 青杏满口答应着,“若说爷这两条,爷算找对人了,这两样我统统在行。特别是现在流行的曲调,我都会唱。”她心里很清楚,今晚只要侍候得客人开心,缠头一准少不了。 她试探着问:“爷,咱这就上楼吗?还是我跟您出去?” 客人摇摇头,双眸炯炯地扫了一眼门厅,“这天才擦黑,不忙,咱们就在这儿坐着,等客人来得差不多了,咱再上去。”说得青杏莫名其妙。 一丝疑惑冒出来,青杏有心要问您在等人?想了想,又咽了回去,客人不说还是别问的好。 “看你们这里,客人不是太多啊。”自称姓崔的客人不无遗憾地道,明亮的眼睛扫视着满屋的歌女。 “是,一个是还没到上客的时候,还要再过半个时辰,大批的客人才会来;再一个最近确实是有些萧条,风头都被城西西大街的玉蕊楼给抢了。说实在的,我们这里也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大歌楼,名叫‘花月阁’,您听这名字有多雅。我们不单楼名雅,连各个包房和歌女的名字也都很雅。碧桃、青杏、柳枝、芳草、紫薇、芙蓉、丁香、百合、青萍、兰花、牡丹、茉莉等等,我们每个人的名字都带着一种花草树木,对了,我就叫青杏。这还不说,我们不单外表风雅,内里还放得开,爷到了我们这儿,肯定让你玩得开心,让爷舒怀解忧。”青杏陪着小心介绍着。 “玉蕊楼?你说的这个玉蕊楼是不是皇城西面那个?” “是呀,全城就一个玉蕊楼,爷去过那里?您感觉比我们这里咋样?” 客人没有理她,接着道:“你说说她们怎么抢了你们的风头。” “咳,是这样的,爷不知,过去客人来了,都是吃酒、打闹、上床耍子。如今可大不一样了,大概是从今年初或去年底开始,在饭店歌楼离不开唱曲了,唱曲主要是一些新词,好听好唱,平白易懂,又悦耳动听。原来偶尔唱的一些诗歌,和这新词一比,这诗可就不行了,没法唱。现在有些客人来了,就是专门来听唱曲的,尽兴了就走,睡不睡觉倒是次要的了。我刚才说的那个玉蕊楼,就是新词唱得好才吸引了好多客人的追捧。” 青杏见客人毫无厌烦之意,专注地听她讲,便又说了下去,“玉蕊楼那边刚刚捧红一个叫英英的歌女,就是因为有人给她写了首新词。那位叫英英的姐姐,才艺没的说,但也不是就好得没边了。但那人一首献给英英的词,真是好听得不能再好听了,自从有了这首词后,英英的身价十倍百倍地往上涨,现在她每晚先上演两场歌舞,两场过后,才接待单身客人。就这两场,那银子流水一样地往里淌,更甭提赏赐的珠宝玉翠和其他物件了。”青杏喋喋不休的话语中流露出艳羡的神情。 这个自称姓崔的客人心里很清楚青杏所说是靠谱的,正如他自己一样,许多客人已不再单纯满足于欲求带来的快感,开始追求精神上的愉悦和满足。 大宋几十年的太平岁月,使得奢靡享乐之风遍及朝野上下,愈演愈烈,影响波及全国的各个角落。最能体现奢靡享乐风气的酒店茶肆、歌楼楚馆、瓦子勾栏随处可见。 汴京城的歌舞业尤为发达,大大小小的歌楼楚馆遍布城内的大街小巷,其中以朱雀门东、院街、州西瓦子、潘楼大街周边等地最为集中。 搞不清楚从什么时候起,许多单纯的秦楼楚馆也纷纷转化为歌楼,别小看了这一变化,由单一的饮酒调情、放松心情转变为以欣赏歌舞为主,展现歌女和客人的文学素养,这可是歌舞业界的重大转变。以歌舞、雅谈为主业,是宋代歌女与其他朝代的根本区别。 即便是对社会而言,对于文化的传播和兴趣提倡,对于经济的刺激和社会秩序的安抚,其作用也不容小视。 这也触发了这位崔姓客人一探究竟的好奇心。 顿了一下,青杏不无遗憾地道:“若论跳舞,我也许不输于英英。只是那首写给她的曲子太好听了,头一句‘英英妙舞腰肢软,章台柳,昭阳燕’,一下子就把她拔高了一大截,有了这首词,好像她的水平就高过我们许多许多。其实我们哪个不是杨柳细腰、妩媚多姿啊!爷,您说是不是?” 说着,青杏腰肢扭动,玉手轻挥,几个简简单单的舞蹈动作就被她渲染得有滋有味,客人频频点头表示赞赏。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客人们陆陆续续地到来了,选好了中意的歌女,调笑搂抱着上楼去了。 “这个填词人多大年纪了?” 青杏犹豫着道:“多大年纪?二十出头?不是,三十来岁,三十多岁?我还真地不知道,问过几个姐们儿,也都说不清楚。” “你看看,连这人长什么样,姓什么叫什么,哪里人氏,多大年纪都说不明白,就这么盲目追捧,是否狂热过头了?就你刚才说的会填几首词,就有那么神奇吗?再说了,词也不是从大宋朝开始的,早就有人填词了。我看你们这是夸大其词,听风就是雨。” “那倒不是,我一会儿把他写的那首《柳腰轻》给你唱一唱,你一听就知我所言非虚,真的是好听极了。不过我们唱时,都把前面‘英英’两字给改了,谁唱就换成自己的名字。咳,不过是自我安慰罢了,毕竟这不是写给我们的,换了名字,心里也不痛快。” 第52章 新到客人 青杏话还未完,门帘轻启,又有一位客人进来。 进来的是一位年青书生,人看上去很洒脱,仪表不凡,举手投足很随意,无拘无束。但穿着打扮显得有些寒酸,一袭白袍得体地裹着修长的身材,袍子有些泛着旧。 与前面来的客人相比,朴素与富贵泾渭分明,一看就是高档歌楼酒楼不受欢迎的人。 几个歌女互相用眼神探询着,却谁也没有起身相迎。短暂的冷场使得气氛一下子尴尬起来,充分表明歌女们心里在想什么,谁愿意搭上一晚招待这么个穷酸书生呢? 冷场的时间并不长,忽然一个歌女脱口而出,“莫非这人是七哥?” “七哥”这两个字一出口,就像在众女子耳边打了个春雷,先是一懵,不知所措,之后仿佛是春风化雨,唤醒了沉睡的大地,众歌女呼啦一下一拥而上,将书生团团围住。这些歌女蜂拥着将那男子裹在人群里,嘴里七哥长七哥短地问候着,亲热得不得了,就像是事先早有准备或预谋一样。 见到此种情景,连崔姓客人身边陪侍的青杏也跑了过去。 崔姓客人因是坐在角落里,他只依稀看见那人一袭白袍有些泛着旧,眉眼都没看清楚。 一阵嘈杂喧闹之后,刚来的男人被几名歌女簇拥着向楼上走去,剩下的歌女失落地重新回到各自的座位,青杏也嗒然若失地回到客人身边。 丢下客人去做其它事,特别是表现出对其他客人感兴趣,这是坏了干这行的规矩的。见到青杏这副样子,客人的脸上露出不悦之色,“你若是不愿陪我,那就换个人吧。” 想到当初客人提出的两个条件,要全心全意侍候,青杏不禁有些心慌,我这种行为可是不够敬业,惹得客人不高兴。 青杏听了客人的话,慌忙换上一副笑脸,“哪能呀,能陪侍爷是我的福分,爷若是天天来,我愿意天天陪伴您。” “既然如此,你就坐下来,和我说说刚才是怎么回事。我光听见左一个七哥又一个七哥地叫着,娇声娇气的,听着都肉麻。” 青杏神秘地小声答道:“爷您不知,就刚来的那个人,多数姐妹都说一定就是那个最近火得一塌糊涂的叫‘七哥’的填词人。不过是真是假还不能肯定,反正谁都想赌上一把。我们这里每个人都心照不宣,其实每天都盼着这个人来,谁想今晚他突然就来了呢?”青杏脸上露出又遗憾又后悔的神态。 刚刚还有些怒形于色的客人听了青杏的话,立时来了精神,“你说的可当真?真要是那个人,我倒要去会会他。” 说罢站起来就要往楼上去,被青杏一把拉住,“爷,这可不行,随便打搅其他客人会坏了规矩。再说了,这也只是我的猜测,是不是七哥还得两说,谁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只不过这段时间大家都想疯了。您老不知道,最近这俩月歌楼酒肆里闹了不少笑话,都跟这个七哥有关。” 客人想了想确实不必忙在一时,再找机会吧,于是又坐了下来,“那你就说说有什么好笑的事。” 其实客人心中真正想的是,那小子傲气得很,我不能再像在玉蕊楼那样碰个不软不硬的钉子,要找个机会,先煞煞他的锐气,然后再结识不晚。 “真的会填词度曲的七哥只有一个。可是汴京城里有时候一晚上冒出七、八个七哥来,第二天那些歌楼都有鼻子有眼、赌咒发誓地说到他们那里的是真七哥,有的还拿出新填的词来。不过一哼唱,就知道是假的。也搭着汴京城的歌楼酒肆太多了,简直是多如牛毛,谁能料到这个七哥会在哪儿冒出来呀,有的歌女陪了一夜,又搭上不少钱,结果发现上当受骗,还成了别人嘴里的笑料。也怪不得她,逢到机会,搁我也要赌上一把,吃点亏受个骗,总好过吃后悔药。” “嗯,有意思。” “可不嘛,刚才您进来时,我们也在心里猜您可能是七哥呢,您这气度、相貌都像大家说的那样。只是您这身打扮与所传说的七哥不一样。听说七哥平日的穿着打扮很一般,有时候还很寒酸,就像刚才进来的那位,与富贵不沾边,所以大家都怀疑他就是七哥。只是扮寒酸、扮富贵、扮豪爽的七哥都曾现身过,实在拿不准。不过七哥他不是没钱,而是不把钱当回事,有了钱就大把地扔,随便挥霍。” “你越说越有意思了,说说,你还听到了什么?” “还有件怪事,我也跟爷说说。都说好事成双,可事实上哪那么容易撞上呢?偶然碰上一件好事也就大吉大利了,再想着好事成双,那就太贪得无厌了。可是天下事就是怪,由不得你不信。那天晚上英英还真就是好事成双,而且都是求之不得的天大好事。” 青杏偷偷瞟了一眼客人,见他听得津津有味,便继续往下说:“那晚英英唱了一曲新词,一位客人出手那叫一个大方,不,不是大方,那简直是霸气,震的汴京城连带着皇宫都直摇晃。” 客人笑道:“你还真会说笑,那人是赏给英英一套房宅呀还是一锭黄金呀。” “我说得是真的,一点儿都不夸张,俗话说黄金有价玉无价,这都不算什么,我们也见过,只是没法和那位比。那位客人随随便便就赏下一颗硕大的东珠!东珠吔,这可比玉值钱多了,你就再有钱,汴京城里你也买不到那么上等的东珠。” “嗬,照你这么一说,玉蕊楼乃汴京城第一歌楼,那个人一出手就震了整个汴京城呗。”客人打趣道。 “哪儿呀,爷听我往下说。英英捧着东珠就要回后台,偏偏被一个穷书生拦住,说他还没给缠头呐。旁人都笑了,都说这人缺心眼儿,不找你要就便宜你了,上赶着要给缠头,你是给钻戒还是给金银呀,身上这身衣服都值不了几个钱。果然,这人抖抖袖子拍拍身上,一文钱也没抖落出来。在众人轰笑声中,他一点儿也不尴尬,对英英说了句‘你等着。’就在旁边桌上抄起笔,刷刷刷瞬间写下一首词来,递到英英手上,还来了句‘这首词也许抵得上你那颗东珠。’爷,您说这话气人不气人,这人得有多狂,狂得没边了。我敢说,除了七哥,没人敢这么放狂。” 第53章 话不投机 “是够狂的!不就是填个词嘛。” 青杏不太满意客人的轻蔑态度,“会填词的人倒不在少数,可是会度新声,会翻旧曲的填词人只有七哥一人。现在流行的旧曲新声,听说都是七哥填的词度的曲。” 客人按照自己的思路道:“会填几首词就能引起这样大的轰动?我还会写诗呢。你们就真信那个?他不会是浪得虚名?”客人顿了一下,“就不会是他自己吹出来的?” 青杏的心思也不集中,她边说着笑话边想着刚才上楼那位客人,越想越有可能,她的情绪还处在失落之中,自言自语着,“也不知是不是他,搞不好真的是他?倒霉!怎么早不来晚不来的,今天到了我们这儿,还不知被哪个姐们儿抢了去呢,多半会是芳草。” 但愿来的不是七哥,青杏心里暗暗祈祷着。 她心里想的这个芳草,是这花月阁里唱曲、跳舞最出色的一个歌女,年龄也是十六、七岁,容貌艳丽,其妖艳程度远远超过她的年龄。青杏心里对芳草又羡慕又嫉妒又不服。 忽然,那个也在沉思的客人接过话来,“芳草?你刚才说的芳草是什么人?” 听到客人的发问,青杏诧异地说道:“您问芳草?芳草就是刚才跟着那位客人上楼的一个歌女,琴棋书画都使得,若只论歌舞,与我差不多。” “嗯嗯,芳草?名字不错,青青流水淡,芳草碧天长。光听名字就使人勾起诗思,灵光乍现。” 青杏本就在嫉妒芳草,听了有些不快,略有醋意地道:“客官爷真是饱读诗书,一个普普通通的名字都能让您出口成章。” 顿了一下,青杏又不甘心地问:“您真的不是七哥?我听您说的两句诗,更像哪首词里的词句,听着挺熟的。” “嗯?这不是五言诗吗?算了,是诗也好是词也罢,随它去,我问你一句话。” 这位客人未经脑子随口而出的两句诗,确实出自当朝某位高官所填之词。别看客人表面上博学多才,出自书香门第或贵胄之家,在这方面却赶不上一个普通歌女的眼光和所闻所见,可见汴京歌舞圈里的许多歌女并非等闲。 客人并没有再提那个芳草,似乎也没听出青杏的话外之音,而是继续刚才的话题道:“那个给珠子的客人呢,有什么消息?” “自那以后什么消息也没有了,也许是在那场面下心血来潮,挣个脸面,头一次见到这种大场面呗,别栽了面。也没准钱不是好来的,来得容易去得大方。谁知道呢?还没准这会儿窝在家里后悔呢,痛哭流涕自己的假大方。” “嘁,你怎么这样糟蹋人?是不是背后说话总是这么刻薄?”客人的语气中夹着愠怒。 青杏心道:“我说别人碍你哪根筋疼了。”可是她却不能与客人顶嘴,只得陪着笑脸道:“也是呀,关我什么事呀,谁家能没有点儿事呢。也许人家只是路过京城,豪爽一回心里痛快。” 客人也不欲就这个话题再说下去,“那我问你,要是你今晚把那个七哥抢来,能挣多少?当然了,前提是那个人就是你们想的七哥。我敢打赌,他绝对不会比我赏的多。” “爷这话我信,一看爷就是又有钱又大方的主儿。”青杏先恭维了对方,又接着说道:“您问我陪侍他能挣多少?跟您说吧,他要是能让我陪,他提什么条件我都答应,我愿倾我几年积蓄让他玩个痛快,让我怎样我就怎样。” “那你不就赔大发了吗?” “那可不会,谁人能经他品题,那转眼间就会身价百倍,你的档次不知提高了几档,知名度不久便会享誉京城,每日里的收入比现在一个月挣的还多。您说这是赔了还是赚了?刚才说的那个英英还不就是个最好的明证嘛。让七哥自己掏钱消费?没人会那么想,这可是花多少钱也请不来的主儿。甭说倒贴点儿银子,再贴上我们那不值钱的身子,就是搭上身家性命也值了。” 青杏忽然从低沉的情绪里惊醒,当务之急是先伺候好身边的客人,别落得鸡飞蛋打,客人生气走了或换了别的歌女。 她一阵心慌,脑子里忽然冒出相国寺擂台征歌那件事,这么久了也没见词仙现身,倒是左一个假七哥右一个假七哥的往外冒,我干嘛竟想着刚才那个人呀,那也许又是个假货。 真的也许就在眼前,就是我面前的这位。 你想呀,眼前这位这身装束,他的言谈举止,无一不透着高贵儒雅,肯定是家境富裕,应有尽有,要不然干嘛放着那么丰厚的奖金无动于衷?他不缺呗。 青杏又试探地问:“您真的不是那个填词人?我看您就是,您一不缺钱,二不缺利,您要的是名,要的是造势。擂台赛那么大的响动,您都不稀罕露面,您就是想来个神龙见首不见尾,让开封人着急,您说是也不是?” 客人淡淡一笑,“是不是的,都让你说了。擂台赛?你给我说说是怎么回事?” “嗯?”这回换上青杏发呆了,擂台赛这么大事,他会不知道?他要真是填词人,一定是在外地,错过了机会。 青杏想不明白,对眼前之人的身份也不再想了,是不是的,伺候好了才是真的。 她赶紧换上一副笑脸,对着客人道:“咱们不说旁的了,我再接着给爷唱几句刚才的那首小调吧。”她缠在客人身边,边哼着小曲边扭着她那轻盈、风韵十足的腰身。 青杏的话非但没有系住客人的心,反而更让他心神不定。在青杏晃动的身影和低吟浅唱中,客人的眼神迷离,她的话已让客人在不知不觉中思绪飘飞了。这个青杏口中的七哥,莫非就是自己有意寻访的那个填词人? 第54章 碰了钉子 半年之前,他刚刚从非常遥远的地方来到汴京,很快便被这个大都市的繁华和热闹吸引住了,特别是都市的夜晚,万家灯火,灯红酒绿,彻夜无眠,在他的经历里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城市之夜。 他在幼时曾随父亲到过东京汴梁,并在这里度过一段时光。城市生活对年幼的他没有留下太多深刻的印象,而且那时的汴京城也远不如今日的繁华。但是也有意外的收获,他倒是学会了讲一口流利的汴京话。 他被这神奇的城市,百姓舒适惬意的生活,繁华热闹的街市,美如仙女的数不胜数的美貌歌女,雅致愉悦的文化生活惊呆了,他见到的一切都是五光十色、多姿多彩,令他目眩神迷、神魂颠倒。 他刚刚从血雨腥风、箭雨枪林中赚得一条命,辗转来到开封,才得已有了个喘息机会。人海一样的开封城里,倒是他躲避危险的极佳场所。惊魂初定,面前却是一片茫然。 眼前的景象唤醒了他,人生苦短,道路曲折,不如抓紧时间去享受。美女、美食、美酒,炫丽的舞蹈,迷幻的音乐,疯狂的博弈,一样也不放过。活就活得轰轰烈烈、五彩缤纷,总好过东躲西藏、担惊受怕地苟延残喘。 最初,是他压抑已久的天性的释放,对他来讲是全新的体验,是全身心的解放,他的心有如头顶上不时掠过的鸽子一样纵情地飞翔,他的耳边满是青春少女、美艳少妇那比鸽哨还响亮的欢声笑语。他深陷在放荡不羁、无休止的欲求之中。 没有人约束,又有花不完的银子,在这欲焰燃烧的环境里,他放纵着一个正常男人享乐、猎奇的天性,疯狂地追逐着人生的欢愉,享受着快乐生活的多姿多彩。 时间长了他疲倦了,也有些厌烦了。 他也感受到独在异乡的孤寂,内心世界的苦闷无人诉说。 有人向他介绍说,你必须到酒楼歌肆去听听音乐看看歌舞,那优美的音乐和舞蹈在别处是享受不到的,只有爱上了这种轻歌曼舞,你才真正了解了这个城市。才能从单纯的欲想中解脱出来,达到精神和躯体上的升华。 又规劝他说,你这样整日声色犬马,除了淘坏了身体,这种生活没多大意思。你现在还不觉得,到老了你会后悔的。你手里有的是钱,宁可多纳几房妾,也比现在这样荒唐放纵好得多。 他开始改为出入高雅的歌馆和酒店,选择歌舞俱佳的场所。很快他就被这些动听的词曲所打动,他很想结识这样的填词人,学习一些填词技法。 他也经常写些诗,但他发现被市民称为长短句的词和诗相比,有它自身的特点和优势。除了词在表达情感的深度和广度上的优势,更重要的是容易唱,音律婉转动听。 但他是个外来人,在汴京缺少朋友,特别是没有情投意合、肝胆相照的朋友,一切都要靠他自己细心地摸索和寻找。 他慢慢地了解并熟悉了歌楼酒肆,知道了那里的规矩,也了解了哪个歌楼有哪些特色。 这一晚酒足饭饱后,他独自来到西大街的玉蕊楼。 整条西大街上聚集着一家挨一家的歌楼、酒店、茶馆、食品店铺,是西城地区最繁华的场所。晚上的街市灯火通明,人流熙熙攘攘,有的门口还不时有歌女出出进进吸引客人,招惹的游人眼花缭乱、心旌摇荡。 他走过精心布置的彩门进了玉蕊楼,宽敞明亮的大厅和其他歌楼差不多,只是装潢得更显富丽。西侧另有一个小厅,里面正在上演歌舞。 他踱到西厅里,里面已有二三十名看客,年老的年少的都有,青年人居多。他选了个地方站下来,不想到前面和那些人挤坐在一起。站定后,他随意扫视一下周围。 随时随地观察环境和周边的人,好像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警惕性这么高的人,一定有过不同寻常的经历。 他的身后不远处站着一个年轻人,引起他的注意。这个人比自己的个子要高些,一件粗布长袍包在身上,微闭着双眼倚柱而立。看他这身打扮,不像是能到这样场合来消费的。他想,一定是到这儿蹭听的。 他首先想到的是,你一个读书人不好好读书,再整日往这种地方钻,哪辈子才能出人头地呀。他心里很看不上这个读书人,却又暗自嘲笑自己操的哪门子心哪。 在歌舞表演中间,他后来又偶然回头,却见那个年轻人看得很专注,听得很入神,神态也比场内其他人更淡定。 他不由得想到,别看这个人不是歌舞场所的常客,故意躲到偏僻的角落。但从围观众人七长八短、参差不齐的叫好声中,他听得出来只有这个书生最懂行。 书生只是偶尔轻轻地鼓掌,或者嘴里发出一两声叹息,而这轻轻的叹息就恰恰落在演唱者情绪达不到的高度时。而其他看客图的只是热闹,对演唱者表演的不足之处茫然不知。 他见这人是个行家,有意结识,便凑过去问:“敢问先生贵姓?”不等对方回答,又自我介绍道:“在下姓崔。” 也许是他居高临下的说话语气惹恼了那个人,对方冷眼看他一眼,面无表情,冷淡地回道:“无可奉告。” 冷冰冰的语气,同样只有四个字,似乎是在告诉他,我又没想知道你姓什么,自报家门的多无聊。 “认识一下如何?”他只当没见到对方拒人千里的态度。 “路通南北,人各西东,你我不是一路人。免了,道不同不相为谋。”说完不再搭理他,专注地看着台上。 他碰了个软钉子,心里有些恼火,跟我结识还不是抬举你,哪儿能有你的亏吃。赏你天大的面子你不接着,故作清高,瞧这股子酸劲儿。 正想再说点儿什么,往回找找面子,场上的舞蹈表演已经结束了,响起一片鼓掌喝彩声。 又有两个歌女先后出场唱了两支曲子,老调老词,只换来几声稀稀拉拉的掌声。在这黑瘦客人前面坐着几名看客,看样子是一伙的,他们开始交头接耳地议论上了。 “怎么又唱这俗套子的曲子,就没有点儿新鲜玩意儿?” “也是啊,前两晚在别的歌楼还听过几首好听的,这里还是老一套,今晚白来一趟了。” “可不是嘛,我听说现在流行的新声都是一个落魄文人填的词,他又善度曲,精通音律,他的词谁唱谁红,歌女乐工争着抢着要他的词。这儿没新词,一定是他没来过这儿。” 一个人顺着刚才那人话音说道:“你们见过这个人吗?我听说这人俗得很,他从不与清高雅士为伍,更不结交权贵富豪。不过也有人夸他不爱财,视富贵如粪土,清高孤傲,他才是真正的清高之士。我还听说,一般富家花重金请他填词,他一点儿面都不给。倒是有的歌女被他看中,他白为她填词。” “你说得对,我也听说许多歌女想他想得发狂。她们喜欢他,是因为他很雅,他的词唱出来清新悦耳;她们也有的不喜欢他,是因为他太俗,连北里的下等歌女向他索词他也给。照我说这是嫉妒,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 “你说这话真矛盾,不过又是事实。一边指责他低俗,骂他是文人中的另类;而一边,哪里的歌楼家宴,不唱他的曲子,又被大家骂为低俗。就像咱们几个,就算找到他,也不一定能和他交为朋友,可又每晚东寻西找的,不就为听上几首新声?哎,你们说说,‘俗’这个字是攻击他这个人呢,还是他填的词?” “谁也没见过这个人,当然是说他的词俗了。顺着歌女的意思填词度曲,这种事古往今来还没听说过。歌女历来是下贱之人,他又和她们连在一起,骂他的人只会越来越多,名头越大流传越广,早晚得成千古骂名。” “你以为挣个千古骂名就那么容易?千古骂名不是你想得那样,街巷里撒泼打滚,欺负老实人踹寡妇门的遍地都是,那些都是该骂之人,不过也就三天五日就没人提、没人记得了。能够得到千古骂名的人,必得有过人之处,非得是干大事业的,最能说明这个问题的是三国时期的曹操,那是千古奸雄,所以才有了千古骂名。” 他看看几位朋友,“你们说是不是?何况有些事是对是错要过许多年才能下定论,这个填词人别看现在火得出奇,也许过不多久就像一阵风似地刮过去了,想留下骂名或美名,谈何容易呀。走吧,还是回家睡觉去吧。” 议论一番,几个人似乎失去了兴趣,站起身来想要离去。台上正在整理场地,台下有些乱纷纷。 黑瘦客人默不作声地听着别人议论,心中有些烦躁又有些不安。看来留意这个填词人的人不在少数,不是只有自己,大家都在猜测、寻找这个飘忽不定、来无影去无踪的填词人。 见到有客人要离开,他也想随着大家离去,总比自己一个人悄悄溜走显得有礼貌。 第55章 英英妙舞 正当黑瘦客人转身迈脚的一刹那,耳畔忽然传来“叮咚”几声古琴声,悠扬悦耳,像是清溪落潭。他便收住脚步,凝神静听,接着是一片急鼓繁弦的乐声响彻舞厅。 其他人有站起来的重又坐回座位。 随着音乐,一位歌女吴衣带水、衣着鲜丽,轻盈地飘到舞台中间。伴着乐曲舞步飞旋,看客们眼前一亮。 这身段、舞步、体态非同一般。舞蹈动作编排得体,里面融入了不少高难动作。这只是一段独舞,而且是一个片段,舞者却表现出极高超的专业水准。 黑瘦客人懂行,深谙舞技。他边欣赏舞蹈边暗自琢磨,心想这个歌女绝非出自市井街巷。 她的舞蹈动作不是一般百姓的随兴起舞、杂沓乱跳。手眼身法步都合着宫廷乐舞,像其中的双拂、抱肘、合蝉、虚影、横影、大小转撺、分颈、海眼、舒手、龟背、雁翅等等动作都是宫廷舞谱上标注的。编排得有张有弛,身段、步伐、节拍诸多技法都出自宫廷乐舞,难度高、张力十足,处处充满承平和乐之盛世情怀。而她的表演更是非常到位,浑身上下充满着激情。 他想她虽然身为贱籍,却不失高雅气质,落落大方却眉宇间暗锁一丝淡淡的忧伤,心知她一定是家遭变故沦落风尘、误入尘网。 又想到自己身世,一阵怅惘涌上心头。好在台上舞蹈已经结束,热烈的掌声把他带回到现实世界中来。 刚刚跳过舞的歌女身材修长,柔媚大方,笑靥盎盎地走上前来对客人道:“奴家名叫英英,刚才为各位客官献上一小段舞,活跃一下气氛,下面我要为您们唱上一支新曲。最近京师有几首小词非常流行,特别悦耳,只是不知何人所作。有人说这是词仙下凡来到人间送词,我不相信,这纯粹是无稽之谈。依我看,填这几首词的人,肯定是全城大家都在找的那个填词人,因为那曲调、词语是那么地协调,悠扬悦耳,别人填不出这样好听的词。唉,可惜,居然这么久了,谁也不知道他姓什么叫什么,直到最近,才听说他在家排行第七,如今说到他时,人们都尊称他‘七哥’或者‘七郎’。因为我爱唱他的新词新曲,很崇敬佩服他,我也要管他叫七哥。” 英英说到这儿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很矛盾,就像一个人手里攥着一块宝石,又想炫耀又拿不准真假,她终于稳定神情说道:“各位客官今晚来得巧,我这儿新得到一首词特别妙,词牌是《玉楼春》,不知是不是这位七哥所作,不过我敢肯定一定是他作的。我今晚唱与客官,我想众位客官一定会喜欢。” 她说到这儿又犹豫了一下,说道:“这件事说起来有些怪,昨晚客人多,收工很晚。临回家时有个杂役送来张纸条,说是有位客人送给我的。我也很累了,以为是某位客人写的仰慕之情什么的,平时这类事也比较多,我就没放在心上,随手将纸条塞入手袋里。直到今天下午要来歌楼之前,才看到这张纸条,原来是首词,是我从来没见过的一首新词,我大吃一惊,紧张的手直发抖。您说这至于吗?” 她停顿了一下,见客人们都安静地坐在那里,接着说道:“的确,刚读字条时我也不太在意。可是越读越感到词曲美妙,我试着唱唱,音韵美妙,虽是新曲,我却丝毫不滞口,简直是上天赐给我的宝贝。今晚,我就将这首新曲献给各位客官。唱之前,我先将这首词吟诵一遍,请大家细细品味,体会词句之美。” 说罢,英英娓娓诵来。巜玉楼春》词曰: 皇都今夕知何夕,特地风光盈绮陌。金丝 玉管咽春空,蜡炬兰灯晓夜色。凤楼十二 神仙宅,珠履三千鹓鹭客。金吾不禁六街游, 狂杀云踪并雨迹。 大宋的京城开封是座不夜城,是当时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繁华都市,人口百万。没有任何城市能与之相提并论,哪怕是盛唐时的长安城,在开封城五彩斑斓灯火映照下也会黯然失色。 夜间的客人形形色色、鱼龙混杂,他们也许是王公贵胄、豪商巨贾、文人雅士、浮浪子弟、地痞无赖,甚至是潜逃的罪犯、遮遮掩掩的理学家们。不管是什么人,能来高级歌馆的客人都是对风靡大宋的新声情有独钟的。 英英吟完,满场客人都被这美妙、通俗的词句所打动,他们的心里都在问,都在感慨,都被勾起了满腹心事。 皇都今夕知何夕,是啊,今夕是何夕?我为何来到京都在此销魂?兰灯要烧到天光大晓,六街三市不禁游人,酒楼歌馆里要做一夜神仙。人生只要有一次这样的经历就值了,就没有白活,这样的皇都之夜即使到老也不会忘记呀。 在众人喝采声中,英英轻移莲步,款款歌道:“皇都今夕知何夕……”,她的歌声优雅动听,咬字清楚,声音并不高吭,却令人销魂。 在唱曲的间歇,伴以幻化、飘逸的舞蹈。烛影摇红,人影飘忽,望之有神仙之概。 当英英歌舞结束后,全场爆发了更热烈的掌声。客人们纷纷将银子、玉石坠、翡翠戒指等抛向厚厚的地毯上。英英在客人面前飘来飘去的道着谢。 大厅内充斥着激昂、放肆的欢声笑语,洋溢着热烈的气氛。 第56章 赏珠惊世 “这颗东珠赏给你!” 声音虽然不高,却吸引众多客人向这边投来惊奇的目光。 那位始终站在后面的客人见英英来到面前,伸手拉过她的手,往她手心里塞了个什么。 英英感到手心里滑润清凉,一股舒爽的感觉直透小臂,她慢慢的摊开手掌,手心上一颗硕大的东珠熠熠放着光彩,晶莹剔透,珠圆玉润,淡若黄金。 这人一出手,颠覆了汴京城。从此没人敢轻看歌女这类贱籍女子,无人敢在公众场合吹嘘炫富。 就这一颗东珠的价值,可以在东京置办一所像样的大宅院绰绰有余。 捧在英英手里的是一颗稀有、名贵的东珠,个大圆润,色泽金黄。客人中有懂行的,却只听说还没见过这样完美无暇的极品珍珠。 英英吃惊地大张着嘴,嘴唇颤抖着,一双美目大瞪着手掌,不敢相信地道:“这是给我的?”她又摇了摇头,说道:“爷还是把这收回去吧,这个太贵重了,随便换点儿什么都行,奴家实在不敢愧领。” 东珠是珍珠中的一个品种,自古以来就是名贵的珠宝。汉朝开始划分釆珠的区域,将珍珠的产地分为南北两地,北地产的淡水珠称为北珠,又称东珠。东珠主要产于松花江、黑龙江、鸭绿江及其流域。东珠质地圆润硕大,色泽晶莹透澈,是宝中之宝、稀世奇珍。东珠以色淡若金者为最佳。 英英的吃惊并不是小题大作或少见多怪。东珠在本朝是极其名贵和稀少的,东珠因其质地、大小、生长环境的优越,其价值远远高于南海产的南珠,是番国贡奉宗主国大宋朝的重要贡品。 也别说是昂贵的东珠,即便是南珠,在宫廷中都是罕见的。 客人哈哈一笑,“要说贵重,我身边只有这个是最便宜、最不值钱的一件了,要不然我再给你换个大点儿的?” 英英可不是那种贪心忘义、得寸进尺的人,听了慌忙道:“千万别,那我就成了人心不足蛇吞象了,大官人的话让奴家无地自容,奴家收下就是。” 这位客人的豪爽霸气,同样惊呆了一群看客。刚刚他们还为自己慷慨大方的举止沾沾自喜,施舍后的舒服劲儿比什么都舒坦。此时面对英英手中莹光耀眼的明珠,那因施舍而高人一等的心理愉悦转眼之间荡然无存。 是呀,若单纯以价值论,这些人一个月里抛出的东西全部加起来,也远远不敌这一颗东珠的价值啊。 要知道,他的这颗东珠一出手,很快就震动了汴京城。这个豪举打破了京城酒楼歌馆甚至豪华饭店的纪录,汴京人眼界虽高,却谁也没听过更没见过这等慷慨赠珠之事,要知道受赠的女子只是个普普通通的歌女吔! 当然,歌楼里也有有名歌女被用豪宅、金银赎身之事,但那是买去做妾、做姬、做婢女,那是一次性买卖。 而这位客人只是听了歌女一两首唱,连和歌女单独相处一会儿都没有,真是匪夷所思。 连带引出的另一个直接后果,跳舞的英英一夜之间成为汴京歌女圈里的头牌,玉蕊楼的生意自此火爆异常。 每到傍晚,客人们蜂拥而至,一方面人们要听、要欣赏那个得到东珠的歌女的精彩伎艺;另方面也想见识一下那位在风尘世界大出风头的豪客是何方神圣。客人们盼他能再次光顾玉蕊楼,希望能找到机会结识这位风尘豪客。 当然也有例外,本来大千世界就什么鸟都有嘛。有人猜测这位豪客那晚的举动不是无缘无故的,背后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更有可能是阴谋,那晚的惊世骇俗的表演只是放长线钓大鱼。他们恨不得找到这个人,将他扭送到官府请赏,这就是小人心理在作祟了。 抛开这种小人不谈,更多的人还有一个目的,他们渴望见到那个填词人。较之那位豪客,人们更想见到的是这个人,但又都不抱奢望,因为他们都听说,此人不图名不图利,率意而为,不求回报,一个歌楼一般只来一次。 更多的人都在想,在企盼,要是这两个人碰到一块儿会怎样?一个出手豪阔一掷千金,一个传说中的词仙,这两个人要是碰到一块儿,不知会碰撞出什么火花,会不会碰出更惊天动地的大事?每个人脑子里都在发挥自己最大的想象力,去丰富自己脑子里的画面。 见到歌女喜出望外的表情和围观众人的惊诧神情,他的心情很是得意舒畅,有钱的感觉就是爽。心里一动,想看看那个穷书生是不是开溜了。 冷眼见那人走到旁边一张几案旁,见有现成的笔墨纸砚,沉思着提笔在纸上写下几行字,又双手捏着尚未干透的这页纸,走过来交与英英。 他清清楚楚地听到书生对英英说道:“在下身边没带金银,这首小令送与你吧,也许抵得上那颗珠子。” 他活这么大从来没见过有谁敢这么轻视他,嗬,随便写首小词抵得过一颗上好东珠,听此人说话这么狂妄,不由得心头火起。看来这个书生是对他用东珠赏赐歌女心怀不满呀,故意说给他听的。 他想发作,又忍了忍,还是先看看有什么结果吧,弄不好英英还许把它撕了呢,小词抵东珠,还不成为一个天大的笑话,到那时看他怎样收场。开封市民对这样的笑话可是从来不会嘴上留情的,他们挖苦讽刺人的本事可是入骨三分的。 书生将纸交与英英后,又在英英耳边轻声地哼唱了几句,英英默默地在心里跟着哼唱,也是她福至心灵,不一会儿她已经能够完整地唱下去了。 第57章 小词抵珠 她兴奋地抬起头来想再问些什么,却已不见了那人踪影。瞬间又让她有点儿失魂落魄,好在这只是一瞬间的事。 英英又低头看那首小词,心里默默地念着,忽见她精神一振,脸上放光,满脸的兴奋之色,声音有些颤抖地对众人道:“刚才有位客官赏下一首词来,词牌是《柳腰轻》,我对这支曲子还很熟悉,现在就为各位客官演唱一下,报答刚才各位的慷慨解囊。这支曲子是送与各位客官的,唱完只要有掌声我就心满意足,千万不要再扔缠头,我一概免收。” 燕语莺声,歌喉婉转,优美的旋律散播着青春的律动,人们围在周围静静地听着,没有了刚才的喧嚣热烈,连一向爱起哄吵嚷的少年也静下心来聆听这曼妙的歌声。 《柳腰轻》词曰: 英英妙舞腰肢软。章台柳、昭阳燕。锦衣 冠盖,绮堂筵会,是处千金争选。顾香砌、丝 管初调,倚轻风、佩环微颤。乍入《霓裳》 促遍。逞盈盈、渐催檀板。慢垂霞袖,急趋莲 步,进退奇容千变。算何止、倾国倾城,暂回 眸、万人肠断。 曲子唱罢,英英以一段激情四溢的舞蹈结束了这场即兴而发的演出。 赏珠客人一边听英英清晰悦耳的唱词,眼前幻化出英英适才那今人心醉、过眼难忘的翩翩舞姿,心里却在琢磨着。自己看跳舞时除了享受眼睛、耳朵感官的愉悦外,再也没想到别的,偏生那个穷酸书生怎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写出这样的好词,着实让人佩服。 而且他选的词牌叫《柳腰轻》,而头一句就是赞美英英“妙舞腰肢软”,分明是他为英英量身定制的曲子,旋律是这样的优美,又好听又好唱。精通填词度曲,谙熟音律,文采斐然敏捷、出口成章,此人简直不是凡人,定是天上文曲星下凡。这让他心服口服,小词抵东珠,漫说是一颗,再多几颗也抵得过。 在赏珠客人心里,始终认为填词是“小道”,不屑于学,更不屑于写,这和整个大宋上流社会人士的想法一致,是受他们的影响。 这种状况却因这个以前被唤作填词人,现在叫“七哥”的年轻人的突然出现,发生了根本地转变。他把词这种被上层人士视为“小道”的文学体裁变得光明正大、雅俗共赏,唤醒了人们的关注。一批好听好唱、易记易懂的词曲,首先风靡了遍布汴京城的大大小小的歌楼酒肆。 这一晚,英英的几首曲子唱下来,特别是那位书生即兴而为填的一首词,让这位慷慨赏珠的客人改变了看法,更让他对填词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的心中产生了疑问,在此之前自己的看法也许偏颇,受了所接触的那些高官、文士的影响。 他想,我才刚接触词,何必受他人的影响呢?以他自身的教养和学识,不应该被他人所左右。 他在思考,这个传奇般的填词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他是哪里人,他的真名叫什么,他怎么就能随意填出脍炙人口、令人过耳不忘的新声?他更进一步想到,也许近几个月汴京歌楼的深刻变化,就是这个书生掀起的惊涛骇浪? 可是他太年轻了啊,况且他也没有什么经济实力呀。以他的一己之力,真的能掀起这样大的波澜?其实他还不知道,开封人寻找这个填词人已不是一天半天了。 自己来到汴京快一年了,耳闻目睹了歌楼楚馆的巨大变化,自己也从单纯的欲望放纵中解脱出来,连精神面貌都为之一新。 他要探索这个填词度曲之人的一切,为什么凭他一己之力,便能掀起如此浪潮。 他也问过几个会填词的人的看法,当然这些人大多是上层的权贵之士。多数人不赞同这个现在被叫做“七哥”的填词人,说他的词作风格虽然也是婉约,但是词语低下,俗不可耐,更有些描绘床第闺秘的词句露骨直白,与主流的婉约词大相迳庭。 再要向深里问问婉约词的代表作和代表人物,却又没人说得上几首名作或人物,人们对词的认知程度还停留在五代时期李后主、温庭筠的那个阶段,对本朝词作词人的认知只有一鳞半爪。 除了批评他的词,再说说他这个人,听到的也多是负面评价。比如说此人人品不佳,整天游走在花街柳巷,泡在酒楼歌馆,也不见他有什么正当职业,又不像那些傍附高门的书生学士,不知道他靠的什么生活。 就是这么样子的一个人,偏偏受到天下歌女的狂热追捧,疯狂程度古今未见,仅这一点就表明他的风流浪子的称号多么恰如其分。不过话说回来,他填的词的确唱出来特好听悦耳,简直荡人心魄。可是长听下去又会失去斗志,真是靡靡之音呀。 人们提到这个填词的,便控制不住喋喋不休地谈下去,显见这是汴京城里最热门的话题。但往往见到他脸上渐带不悦之色,便也赶紧知趣地闭了嘴不再评论下去。 他想,看来这晚见到的书生,也许就是那个会填词的“七哥”了,因为他亲眼见识了什么叫才思敏捷。他打定主意要好好访一访他,看他到底是不是那个神秘的填词人,他要捷足先登压倒开封人。 他很自信,因为他的脑子里已经把书生、七哥、填词人、歌女几个概念串联在一起了,而且还有过两三句简短的当面对话。单看书生送与歌女英英的那首词引起的轰动,以及他说话的狂傲劲儿,肯定就是他。 可这汴京城这么大,人口这么多,大大小小的歌楼酒店、瓦子勾栏成千上万,上哪儿去找?更何况自己是个外乡人,要找到他,简直是大海捞针。 他又想到搭讪时对方的无礼态度,不由得鼻子里哼了一声。好呀,你不理我,我理你还不行。我就缠上你了,给你来个老猫逮耗子——窝边候着,你不是爱上歌楼听唱嘛,我就去歌楼等着你,早晚有一天让我堵上,我正闲得没事干呢。 此后,他便更加频繁地出入歌楼瓦肆、楚馆秦楼,玉蕊楼这里也来了几次,再没见到这个书生。 问到英英,她也非常失落。英英说她也曾多方打听这个人,盼着他再来,一来是好好谢谢他、报答他,再者想多亲近亲近。 第58章 搅闹歌馆 青杏连唤了两声,客人的思绪才收了回来。 “我这白唱了,爷连听都没听。”青杏有些娇嗔又有些羞恼地说。 “你这一唱一舞,真让我神魂颠倒了。你看我们去哪里?我已经急不可耐了。是上我那宅邸去?还是你这里有包房?”客人说着一把搂住青杏。 青杏脸颊上泛起一丝红晕,伸出两只玉手将他轻轻推开,顺手打落他那不老实的手,“你们这些男人呀,都是这副德性,这儿是大堂,人来人往,观之不雅,走吧,咱们楼上去。” 见这二人在厅堂说个没完,早已不耐烦的一个杂役,终于见到二人站起身来,赶忙拎着壶走了过去。 京师人习惯将在歌馆做杂役的男性蔑称为“大茶壶”,歌女本身就是社会上最低贱的人,而歌馆里的男人既要为客人服务,也要为歌女服务,同时还要仰仗歌女的帮助获得客人的赏钱,地位更在歌女之下,因此没人看得起。 这时,一个大茶壶正提着大茶壶向这边走来,哦,提在手里的那可是一把真正的大茶壶,黄铜的壶身擦拭得锃光瓦亮,壶嘴上还嘶嘶响地冒着热气,显见是刚从炭火盆上取下来的。 大茶壶来到客人面前,谄笑着道:“我来给爷续点儿水,爷不上楼坐坐吗?光在这儿喝茶多没劲,楼上喝酒比这茶水有意思多了。”大茶壶的真实意思是请客人上楼开房,续水只是个借口罢了。 客人上了楼,这才算留住了客,一应的酒水、食物、服务才落实到实处,哪怕他只待一会儿就下楼走人,一切的费用也都要结清了才行。在这楼下大厅,客人待了这么久,也许抬屁股就走,你也无可奈何。 “咱们楼上去,我再细细品味欣赏。”崔姓客人见青杏举手投足颇有韵味,知她是个中名流,正好消遣消遣。 从古至今,酒楼饭店、秦楼歌馆历来就是最易惹是生非的地方,因为这里有酒,有女人,有金钱的交换。有了酒,就有了使酒闹事的人;有了女人,就有了争风吃醋、邀宠夺情的由头;有了金钱,就有了炫耀的本钱和被人惦记着的风险。这里打架斗狠、欺行霸市、炫富欺穷……,总有各种事情每天都在发生。 就在他们刚要上楼时,又有客人来到。随着门帘的猛然掀开,一阵喧哗吵闹声先刮了进来。 要说也怪,不论古今,都有这种现象。男女在一起,不管丑俊,往往都很般配。而男男在一起、女女在一起,则黑白丑俊、高矮胖瘦反差极大。以此看来,所谓的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是说的道义和志趣,与外貌无多大关系。 进来的是两个年轻少爷,一高一矮、一胖一瘦,虽然是锦衣华服,却是衣不整帽不正。相貌也是五官不正,令人生厌。 许多歌女见了,纷纷扭过头去,把背对向他们。显然歌女们都认得他俩,背地里管那个矮胖子叫“癞头张”,高个子叫“蔡长虫”。 这两个都是官宦子弟,汴京人称之为衙内的浪荡公子,什么坏事都有他俩的事,就是没做过一件积德行善的事。听说矮胖子的叔叔还是官居副宰相的枢密副使,家中有钱有势。只是他们来了,每次都是白吃白喝白玩,歌女们没少吃了苦头。 矮胖的那个公子斜着眼撇着嘴,看看这个瞅瞅那个,哪个都不上眼。一眼盯住青杏,“这丫头还不错,大哥,是你要还是我要?”语气就像在市场上挑根黄瓜、茄子一样随便。 那个被称为大哥的高个子嘴一歪:“兄弟看上了,自然是你的。哥哥不忙,还得好好看看。” 青杏见那胖子凑了过来,赶忙拉起崔大官人的手,“大官人,咱们上楼去吧。” 崔大官人却不急不慌,和这胖子逗着玩,“你也不看看自己长的什么德性,这么好的小妞能陪你玩?”看来他是不满意来人的无礼和目中无人,故意用话语挑衅。 胖子眼睛一瞪,“什么样的妞爷没玩过,就凭你敢挡爷的驾?你把这妞留下,赶紧滚,爷今天高兴,不愿意搭理你。” 崔大官人嘿嘿一笑,“爷今儿也高兴,不想打人。你要识相,赶紧滚出这个大门,这花月阁里没有你玩的地方。” “哟嗬,好大的口气!你哪儿来的野小子,认识你张爷吗?还没听说过汴京城里有不让张爷玩的地方,皇宫大内爷都进去溜达过。”癞头张摇头晃脑地一阵白话。 “你想玩,有钱吗?亮出来,比爷阔,爷就让给你。”崔大官人并不生气,还在逗火。 癞头张一拍胸脯,嘴一咧道:“钱有的是,就是不在这儿花,老子逛歌楼,从来是白玩,花钱玩算什么能耐。不花钱也能玩,这才是本事!” 崔大官人是个大手大脚惯了的人,最看不起这种鄙琐吝啬小人,听他口中冒出白吃白喝白玩这种话语,登时火冒三丈,脸上再没了笑模样。 他厉声道:“你当她们容易?她们也是人,干这行也只是混口饭吃,养家糊口。你要是男爷们儿,真有本事,去偷去抢。再有能耐,去打家劫舍、杀富济贫,那才是真本事,爷便佩服你。你非但不知怜香惜玉,扶弱济贫,还要从她们口中夺食,从她们身上敲诈油水,这却饶你不得。” 癞头张嘻皮涎脸道:“哟嗬,哪儿来你这么个护花使者呀,她们是你婆娘还是你妹子?老子不是没钱,就是白玩才有趣。你把她们当人?在爷我的眼里,她们就是玩物,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崔大官人脸色一沉,“这么说你是个经常吃白食的了,今晚你不走运碰上崔爷了。不掏出银子休想进这门,滚!爷一会儿不耐烦了,把你从这儿扔出去。”说着跨前一步,两眼逼视着对方。 癞头张被这股气势逼得倒退了两步,嘴里不甘示弱地嚷道:“就凭你?你是个什么东西,敢说这大话,汴京城的歌馆还没有敢不让爷进的呢!” 第59章 赌气斗富 “我就敢轰你走,你今儿在这儿玩不成了,一会儿这楼就姓崔了。爷正盘算着今晚就把这楼买下来呢,就为的不让你玩。” 胖子鄙夷地撇着嘴,嘴角咧着几乎都扯到耳朵根了,“嗬嗬嗬,今天刮的什么风,不怕风大扇了舌头?我可是头一次见到这么会吹牛的了,我爹是扬州的大盐商,到了京师他也不敢说这大话,你口气好大,不知天高地厚的外乡小子。你知道这栋花月阁值多少钱?花月阁占地这么大,又是黄金地段,前院连后院,日进斗金。我爹他们几个大盐商早就看上了,谈了几次价格都谈不拢。就你这样的,连价都不问,张口就来,你就吹吧。” “你爹算个什么玩艺。崔爷要想买,根本不问价,今儿个让你看看什么叫财大气粗,你见过这个么?” 癞头张听对方口出不逊,脖子一梗就想开骂,一抬眼正碰上对方那双黑漆漆的闪着凶光的眼睛,这双眼仿佛能够杀人,像雪亮的刀锋般放着寒光,吓的他一哆嗦,硬生生把话咽回到肚里。 崔大官人眼神阴沉地盯着矮胖子,探手入怀中,转瞬将手伸到矮胖子面前,张开手,手心里是两颗晶莹剔透、圆润光洁的东珠。他冷笑着道:“今天让你开开眼,你就找遍相国寺市场,恐怕你也见不到这么好的珠子。” 癞头张被眼前的珠子晃得眼花缭乱,可还嘴硬,“这倒真是好东西,顶级的珍珠,不过比这更好的东西我也见过,无非显示你有点儿闲钱罢了。” 崔大官人咯咯一笑,“你倒也识货,确实有比这更好的东西,可你见没见过怎么花钱的?有钱也好,没钱也罢,可别像你爹似的,把钱拴到肋巴骨上,要学花钱你跟爷学。” 他一口一个“你爹你爹”的,全然不把这胖子放在眼里。而癞头张面对他的威严气势和刀锋般的眼神,尽管对他爹的大不敬让他十分恼火和反感,竟然没敢接茬。这人的来头实在看不准,汴京城里藏龙卧虎,谁知道会碰到什么样的高人。 崔大官人直视着胖子,“爷教教你,有了钱你得这样花!”说着拉过青杏的一只手,将这两颗珠子放到她的手心上,线条柔美的玉手上托着两颗珍贵无比的东珠,看得让人心醉,“青杏姑娘今晚好生伺候着,这珠子赏你了。” 青杏激动得不知所措,颤抖着双手捧着珠子,仿佛捧着两块红红的炭火,哆嗦着嘴唇喃喃着不知说什么好。她想到客人此前说过的话,侍候的好,会给她一个大大的惊喜。这哪里是惊喜呀,简直让青杏乐得发疯,她直瞪着手中的珠子,大张着嘴,她要放声大叫、大笑,可喉咙里竟连一丝声音也发不出。 似乎过了好长时间,青杏才缓过神来,“这是真的吗?真是给我的吗?爷,我的亲爹、祖宗,我这儿还没伺候爷哪。” “伺候得好,完了还有赏。” 本来围在旁边看热闹的歌女,抱着事不关己的态度悠闲的围观,一见青杏手中的珠子,顿时个个眼里放出亮光,像荒野中一群见到猎物的恶狼,眼睛里泛出幽幽的蓝光。看这样子,她们恨不得立马把珠子抢到手里,而且还要把青杏撕碎,谁让她这么遭嫉。 崔大官人又摸出一块银子,足有七、八两重,甩手抛给正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的大茶壶,“这个赏你了。” 大茶壶正自心里痒痒的,忽见眼前银光一闪,慌忙伸手接住,却忘了手中还提着一把大茶壶。“咚”的一声茶壶掉到地上,热水溅到旁边几个歌女身上,吓得吱哇乱叫,有的被烫得失声痛哭。 大茶壶根本顾不到这些,一见手中这么大块银子,喜不自胜,他一年的工钱和赏钱加起来也没这么多,惊喜得他打躬作揖,又趴地上一劲儿地磕响头,不知怎么是好了,嘴里也是“亲爹、祖宗”的一通乱叫,连声说着,“谢爷的赏!谢爷的赏!” 癞头张双眼冒着贪婪的光,一点儿一点儿地向青杏身边挪着,他的微小动作被崔大官人看在眼里。 青杏仍在低头激动地欣赏手中的珍珠,她的心情翻天覆地,有了这两颗珠子,就是几年不干了,也够吃够喝。就是从此退出此行,也有了本钱。转瞬又想到,千载难逢遇到这样的贵人,一定要千方百计地留住他,让他经常光顾自己,那就衣食无忧甚至大发了。待会儿到了楼上,一定要放出手段,讨得客人欢心,哪怕他有什么变态癖,也要逢迎他。 她只顾心里盘算着,却不知危险已迫在眉睫。 癞头张见青杏毫无察觉,猛然抢前一步,伸出右手如老鹰夺食一般,一把从青杏手中夺过这两颗珠子,扭身便跑,一边哈哈大笑着道:“这珠子归我了,美人我不要了,归你,咱们两不耽误。” 青杏只来得及惨叫一声,眼前一阵眩晕,险些跌倒。 第60章 出手狠辣 见胖子飞身就跑,早就盯着他的崔大官人身手敏捷,一个箭步上前,抬起右脚轻轻一勾。 就见胖子肥胖的身躯平空飞起三尺多高,重重地摔在青砖地上,肥胖的肚子率先着地,险些摔冒了泡。肥嘟嘟的胖脸狠狠地砸在地上,那张脸本来就胖,眼见着像气吹的一样肿起一倍。口鼻顿时窜出血来,满口的血沫子,不知是牙掉了还是鼻梁骨折了,疼的他一手捂住脸满地打滚。就是这样,他攥着珠子的右手始终都没撒开,仍然紧紧地握着。 崔大官人一脚踩住他的右手腕,怒斥一声:“拿来!”胖子感觉手腕一阵剧痛,不由自主地张开手。 青杏看到了机会,慌忙跑上去抓起珠子,双手紧紧地搂抱在胸前,这个时候你就是把刀架在她脖子上,也休想再把珠子抢走。 一直没有作声的高个子上前架起胖子,看见摔得不轻,恶狠狠地瞪着崔大官人,牙缝里迸出几个字,“你他娘的也忒恨了,他不就是开个玩笑嘛。” “开玩笑?我看不像,我看纯粹是打劫,明目张胆的开抢。” 胖子拦住高个子,咬牙切齿地回头道:“小子,算你狠,爷今儿栽了。有种你别跑,你等着我的。”只是鲜血流淌的鼻子不给劲,瓮声瓮气的,勉强丢下这句话。 崔大官人也不再是大人大量的轻松态度,他阴冷地说道:“你说爷跑?爷整晚都在这,有种你就来。你既然这么说,就不能便宜着走了,滚回来,给这姑娘磕三个头再走。” 那个叫蔡长虫的高个子阴沉着脸,“你别得理不让人,以为谁都怕你。”他故意地撸撸袖子,露出小臂上刺绣的青龙,关节也咯咯地响,显然这是个练家子。 他见对方故意装作没看见的眼神,知道对方轻视他。这正是一个机会,蔡长虫突然回手抄起一把椅子抡了起来,椅子带着风声向姓崔的头上砸来。下手着实阴狠毒辣,不留余地,真的砸到人身上,一定会出人命。 崔大官人叫了一声“来得好!”身子一旋,已被他轻轻闪过。 椅子重重地砸在茶几上,碎木渣子和茶杯飞向四面,吓得歌女们抱头鼠窜。 蔡长虫见没砸到对方,顺手又从腰间摸出一把刀来,这是一把明晃晃的解腕尖刀。明明是来寻花问柳、散心解闷的,随身却带着这样的利器,可见平日早已把打架斗殴当做家常便饭。他左手一晃崔大官人眼神,右手刀已扎向他胸前。 崔大官人的功夫显然高出蔡长虫不是一星半点,只见他向左一个跨步,身子一侧,堪堪躲过刺向他胸前的这一刀。嘴里咬牙说道:“你我一无仇二无冤,上来就下死手,你既然出手这么狠,就别怪爷不留情了。”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二人一错身的功夫,崔大官人探出右手已叨住蔡长虫右手腕,蔡长虫只觉得对方的手仿佛钢钳一样,手腕一阵剧痛,刀子当啷一声掉到地上。与此同时,对方左手一记重拳像铁锤一样砸在他的肋骨上,周围人清清楚楚听到喀喇声响,不知有几根肋骨折了。 蔡长虫惨叫一声,咚咚咚连退几步摔倒在地,嘴角沁出血沫。他挣扎了几次,才勉勉强强站起身来,靠在柱子上支撑着不倒。伤得这么重,他竟是不哼一声。 崔大官人一个照面将对方打倒,并没有不依不饶,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对方,狠狠地吐出一个字:“滚!”蔡长虫和癞头张两个人知道今天遇上了狠茌子,即使再叫上几个人也难讨公道,一声不吭,互相架着就走。 “站住!”蔡长虫被崔大官人的一声高喝惊呆了,脸色变得煞白,以为他又变卦了。蔡长虫担心对方还要让他们兑现磕头赔礼的条件,这是他宁死也接受不了的无理要求。 回头却见崔大官人右手姆指和食指捏着一颗珠子,“这个给你,回去疗伤去吧。”看来他对蔡长虫还有点好感。 说着手指一捻将珠子弹了过去,蔡长虫急忙伸手接住,这一动作却带来肋下一阵巨痛。他对这飞来之财喜出望外,强忍着身上的疼痛,扭曲的脸颊上挤出一丝笑容:“多谢了!甭说这点儿伤,再搭上条腿也值了,后会有期。” 这惊险一幕惊呆了所有人,吓坏了鸨娘和众歌女。 青杏见她的这位客人出手如此狠辣,不知他到底是何许人,她在心中胡猜乱想。朝中的大官?江湖上的侠士?还是打劫的巨盗?她更担心的是今晚因她得罪的这两个心狠手辣的京城恶少,肯定会怪罪于她。他们的报复手段是极其狠毒的,首先会找到她的头上,他们只会找软的欺负。 她的心里不再踏实了,更多地是担心害怕,甚至浑身战栗。想想刚才还在考虑如何长期留住这位客人,看这会儿这样子还是算了吧,跟着这个人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惹上麻烦。不过以后的事归以后,今晚更要小心巴结伺候了,千万别惹他不高兴。 崔大官人皱皱眉,吩咐众人打扫,并说一切损失都记在他账上,这场风波才平息下来。 就在崔大官人驾轻就熟地处理善后事宜的当口,他身边的这个歌女青杏,在他有条不紊的指挥众人收拾时,还在暗中观察着他这个人,猜测着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从哪儿来?他的巨大财富?他的挥金如土?他的情欲与理智?甚至有没有令人无法忍受的怪癖?她初步得出结论,这个男人是个正直有责任心的人,他的欲求一定很强,但又能理智的克制。 世俗上的许多豪富,往往大张旗鼓地挥洒着他们的金钱,恨不得全天下的人都能看见和羡慕,背地里却心疼得掉泪,捂住自己那颗因金钱流逝而滴血的脆弱心脏。而这些钱财并没花在外人身上一文一毛,无非是用在圈地盖房、祝寿、传宗接代、包装子女买个前途,乃至多添几房小妾和包养几个外室。 他们之所以要夸富炫富,是因为这些财富不是祖辈世世代代积累的,他们是暴发户。暴发户就必须炫富,靠这个来提高自己的社会地位,在一个文明社会里,他们没有底气。再者确实如他们所言,除了钱以外,实在也没有别的什么值得炫耀的东西。他们就活在钱眼里,看人、看社会也是从钱眼里向外看,衡量一切事务的尺度也要用金钱换算才能搞明白。 今晚的客人可不一般,他的挥霍不同于一般的夸富炫富那样的庸俗,这是真正的挥金如土,是不计后果,不求回报的。他的行为助长了汴京城的豪奢、大气的风气,也在无形中不自觉地提高了歌女的地位和身份。 交代完,崔大官人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拉着青杏的手问道:“你说刚才上楼那位明晚还会来这儿吗?” “应该不会来了。” “你怎么那么肯定?” “我听说这个人每个歌楼就去一次,听人说他狂得很,放言要阅遍京城歌女,名声唱响京城。” 崔大官人淡淡一笑,“京城酒楼歌馆这么多,就算他一天去一个,这一年下来也轮不上一遍,这还是说的大歌楼,那还不得累死他,他也就是那么一说罢了。不过依我看,随心所欲也许是他装出来的表面现象,一个地方不去两遍,那是他还没遇到真正可心的人。” 第61章 风波再起 东京大相国寺是座天下闻名的寺庙,它的位置极佳,临近皇宫和东西两府,背靠汴河,往北往东是繁华热闹的商业街。往南是成片的深宅大院,居住的都是贵人、富户,夹杂着许多装潢高档的歌馆。 这里隔三差五就会有一次集市,其繁华热闹程度天下无双。东京人自不必说,经常光顾。外地来京的人都会抓住机会就去逛相国寺,感受在熙来攘往人流中穿行的乐趣。 出相国寺向南,不远便是架在汴河上的龙津桥,过桥不远便是着名的录事巷。说是巷子,实际是条大街,那里是高档歌楼楚馆集中的地方,街道两边一间挨一间的几乎都是。 这里离着贡院不远,深受外地来京赴考的举子的青睐,如若赶上开科取士之年,所有大小歌馆里都是举子的身影,真不知道是神圣的贡院还是这里的歌馆,哪个更是他们心中的圣地。 这里的歌女也多会舞文弄墨,既能与客人坐在一起一板正经地讲说《论语》,也能面不改色地笑谈令常人难以启齿的笑料,这些笑料总是离不开那点事儿,真是荤素一齐来。 歌女与客人难分轩轾,都能登得大雅之堂,下得花街柳巷,互相比高雅、比轻浮、比狂放,一个更比一个强。 总之,适应不同环境能力强的人一定是成功人士,至少能从歌女身上得出这个结论。 有一栋豪华歌楼,南临街道背靠汴水,门楼雕梁画栋,较之不远处的贡院大门可是气派多了。单从招牌上看不出是什么场所,招牌上四个泥金大字:“沉醉八方”。门边一幅对联:“锦帐幽香,凡俗来此难逃一醉;笙歌嘹亮,神仙光顾必动凡心”,这幅对联倒是透露出这的确是一座歌舞场所,也是,在这个地方干这行,你不标新立异不行,这种表面文章和噱头是要做的。而骨子里更要开放,有更加独特和吸引人的东西,才能维持生意才能赚大钱。 一位客人走了进来,面无表情,径直走到临时接待客人的角落,拉把椅子坐了下来。 几位歌女本来要上前打招呼,见来人脸色不善,看他不像是来歌楼消遣的,犹豫再三,终于没有过去搭讪。 领班见状,轻轻来到客人跟前问道:“客爷有什么吩咐,我叫几个姑娘过来侍候?” 客人依然是面无表情,轻轻摆摆手道:“暂时不用,我等人。” 话说至此,领班只可转身走人,却又被客人唤住,“慢着,你去给我泡壶茶来。”边说边掏出一小包茶叶和一块约二两多重的银子,“银子给你,我这儿自带有茶叶。” 领班喜出望外,接了银子和茶叶去了。 时间不留情面地逝去,天气渐晚,客人已渐渐满了,各自选好歌女厮搂着上楼去了。只有这位客人,依然是一动不动地干坐在角落里,甚至连茶水都没动。 领班也感到有些蹊跷,借添水之机轻声问道:“客爷的朋友还没来?要不您先楼上坐着,等来了我给您带过去。” “再等等。”从他嘴里硬梆梆地吐出三个字,再没话。 又过了一会儿,大堂里渐渐冷清下来,连歌女也没剩下几个,客人终于站起身来。 领班长舒一口气,赶忙跑过来张罗,“客爷您楼上请,这儿还有几个姑娘请爷挑。” 客人一摆手,“免了,我该走了,爷今天累了。”余下的几个歌女脸上立刻露出失望之色,刚抬起来的屁股又落回到椅子上,哎一一,搞不好今晚就泡汤了。 这位客人正是前面提到的那位崔大官人,他每晚都要选择一座歌楼坐上一晚,这段时间已经成了习惯。等累了就走,还有余兴,就留下来玩玩。 你以为他枯坐一晚就为的等人吗?说是也是,说不是也是。若说等人,他的确在等人。 但他并不是枯坐在那里,他的脑子里一刻也没闲着,他在认真地思考自己人生的未来方向。最初来到汴京时,他万念俱灰,想到的只是苟活一世,活一天是一天,他的精神是颓废、迷茫、惊惶不安。如今,他那颗惊魂初定的心已渐渐平静下来,那种最初在秦楼楚馆获得的刺激,再也不能勾起他更大的兴趣。 他不甘就这样沉沦下去,他要斗争,他要奋斗,他开始着手谋划着他心中的宏图大业。而在这样嘈杂的环境里,他觉得更安全,思维更活跃更集中。 他想,既然有了这个志向,明确了今后的人生目标,这半年就算没有白废。前段时间,由于自己的彷徨无奈和自暴自弃,行事作风实在有些过于招摇了,长此下去,不单是消磨胸中的志向,更会因此招来麻烦。应该适度收敛一些。为了实现心中越来越清晰的宏伟计划,以后的行事作风就要谨慎一些。 还是那句老话,树欲静而风不止,世间之事不是自己能够左右了的。 就在客人欲走未走之时,咣当一声门被踢开,冲进来一伙人,一个个凶神恶煞,有几个手中还拿着棍棒。其中一个矮个子一眼看到那位客人,扭头兴奋地大叫:“大爷,他在这儿!就是这小子,今天总算让咱们逮着了。”一群人随着话音,呼啦一声向前将这姓崔的人围到中间。 人群闪开一道缝,后面的一个彪形大汉走近前来,站在客人对面,上一眼下一眼地打量着对方。这条大汉身躯高大肥胖,上枰称三百斤打不住,满脸钢髯,一脸横肉。 “你们要干什么?” 第62章 血溅歌楼 大汉嘿嘿一阵冷笑,“小子,今天事情跟你讲个明白,也省得你以后说我们仗势欺人,坏了我的名声。本太爷我人送绰号卷地虎,南城这边的事都归我管。” “你先打住”,客人制止他往下再说,“你说南城这边都归你管,你是哪个衙门的?我看不像。” 大汉有些气恼,“你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爷哪个衙门口的都不是,南城所有铺户买卖都交了保护费,我就有义务有责任维持这一方的平安。” 一个长着枣核脑袋的瘦子挤到前边,尖着嗓子喊道:“你哪儿来的?连我们大爷都不认识。听说过汴京四虎的大名吗?东城花脸虎、南城卷地虎、西城坐地虎,北城黑皮虎,你面前的大爷就是震南城的卷地虎,还不赶紧跪下磕头见礼?” 客人那冷峻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微笑,“我明白了,说得再好听,你就吹破天,你也就是个敲诈勒索、欺行霸市的混混罢了。” 还没等大汉再开口,一众恶棍就按捺不住了,七嘴八舌一通乱嚷:“揍他,往死里揍!他敢骂我们,让他三个月下不了炕。” 大汉摆手制止了他们,又对客人道:“我听说你是个狠角,不过今天你可讨不到便宜去,双拳难敌四手,好汉架不住人多。不过我也没有仗势欺人的意思,有些话要当面给你说清,你若是识相服个软,我保你平安出得这扇大门。” 客人并不买账,“听你的意思,我今天是有麻烦了?我来这歌楼,一不偷二不抢,花钱享受,从不赖账,请问我惹着谁了?” “你花钱享受确实不犯法,问题就出在你花钱上。这里是风尘场所,这里的女人叫流落风尘,她们在这里只是凭借姿色和身体混口饭吃。歌女嘛,给点儿小钱就行,高兴了,多赏一些也无妨。可你在这风月场所大把大把地使钱,让她们一夜暴富。你倒是爽快了,可你让其他的客人怎么办?” 壮汉看着对方,见对方无动于衷,接着道:“那天有位客人抱怨说,最近歌女们的价码都高了许多,有的还漫天讨价,狮子大开口,不满意就在服侍上敷衍了事。还有个客人说陪侍他的歌女嫌他给的缠头少,威胁他说这个歌楼的后台是开封府官员,要找开封府的差官办他,后来竟招来娘家人对他大打出手。你说,这不该管管吗?我们是收了保护费的,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不管能行吗?有些伎家的生意也受到影响,也向我抱怨此事。” 见对方仍是不置可否,壮汉提高了嗓门,“你说,这不都是你带坏的吗?你的所作所为,坏了这行的规矩和秩序,助长了这些歌女的野心。你有钱你不在乎,可别人呢?特别是那些劳作一天的苦力,你让他们上哪儿消遣取乐去?”这大汉别看长得粗鲁,说起话来倒是有条有理、振振有词、理直气壮。 “刚才你说我不是衙门口人,的确不错。不过事情却不是与衙门一点儿无关,这是朝廷教坊使亲自找我关照此事的,凡有歌女的地方,无论酒楼歌馆都归教坊管,歌女们都是在籍注册的。故此我来管这事,于公于私都是正理,并非是来多管闲事。” 你道这汉子真的是外表粗鲁内里通情达理?才不是这回事呢,原来他是在前面露过一面的那个绰号蔡长虫的师哥,听师弟讲过这个人,但是蔡长虫也没全讲实话,只说一时失手伤在对方手下。 不过见到师弟伤得如此重,只是一拳便打折他半扇肋骨,听师弟这样一说,令他暗暗心惊。也引起他的格外小心,心里着实忌惮对方,这才有了方才先礼后兵的长长一番对话。 坏事就坏在不识趣的一班手下。站在他旁边的几个弟兄听得早已不耐烦,听头儿说话分明是在示弱,早已气得按捺不住,心道对这样一个瘦小个子的男人赶紧做完了事,之后一人搂着一个歌女楼上取乐多好。 隐在大汉身后的一个恶棍打定主意,斜刺里闪身窜到前面,猛地抡起手中那根碗口粗细的棍棒,狠狠地向对面客人的头上砸去。客人防不胜防,眼见得立刻脑浆迸裂、死于非命。人群中一阵惊呼,四散躲闪。 风声、尖叫声瞬时将室内空气撕裂。 客人正在揣摩大汉的话,耳边风声陡起,再想躲闪已是不及,匆忙中举起右臂一格,棍子正落在右手小臂上,只听“喀嚓”一声响,吓得周围人都闭上眼睛。 仿佛过了许久,听到没人哭喊,人们睁开眼睛,才吃惊地发现地上扔着半截短棍,打人汉子手里拎着另外半截棍子,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 刹那间一切都变了,整座大堂充满了杀气,空气中仿佛有无数把看不见的尖刀在刮刺屋里的男男女女,有些人腿抖得站立不稳,牙齿咯咯响个不停。 紧接着,谁也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就听刚才打人的那个恶棍惨叫一声,身子从人们的头顶上飞出去,被摔到一丈开外,头朝下脚朝上重重地摔在青砖地上,登时昏死过去。 就在恶棍飞起的瞬间,一股血箭也随着他的身体在空中画了条弧线,一件东西噗哒掉落在地上。谁也没看清是什么,像个大王八,又像是只大螃蟹,黑的红的搅和一起,脚瓜好像还在蠕动。 有胆大的趋前一看,竟然是恶棍的一只右手,就在这电光石火间,生生地被人扭断。 出手狠辣,不计后果,看来这位客人平时的行事作风即是如此。纵然是对方偷袭下死手在先,可这位不计对方死活的狠劲、辣劲也着实令人心惊胆战。好像在他眼里,死个人、伤个人是家常便饭。 过了好长时间,大堂里乱成一片,有人去救那个半死的恶棍。 虬髯大汉瞪着两只牛眼,恶恨恨地逼近客人,点手指道:“好狠啊!你这一出手就险些要了他命。他就是不死,这辈子也残了。” 客人冷笑一声:“这是他自作自受,刚才要不是我反应快,现在横尸这里的就是我了。这样歹毒之人,不能留着他再祸害百姓。” 那群恶棍从震惊中醒了过来,手提棍棒蜂拥而上,就要大打出手。才迈出一步,又都缩了回去,心里着实忌惮对方厉害,没有一个人敢挑头动手,光是站得远远的一通嚷嚷。 第63章 赏珠疗伤 客人黑瘦的脸上泛起一股杀气,看来再逼他出手,肯定会杀人了。他冷冷笑道:“好一群泼皮无赖,就知群殴滥斗,一群的下三滥。好吧,既然不怕死,爷今天就叫你们有来无回。”见对方各各手里握着刀棍,客人也不敢掉以轻心,随手抄起一把椅子准备应战。 卷地虎气得哇哇大叫,大喝一声“住手!”回头对手下说道:“你们退下,我今天单独会会他,免得他说三道四,说我们倚多为胜。我要让他心服口服。” 边说边脱去上衣,露出黑森森的一身胸毛和满身的花绣。他横跨一步,双掌护胸,脚踏方位,拉开架式。 客人见了,将手中椅子扔到一边,准备空手接招。 卷地虎见对方真要动手,便想再撂下几句狠话,看到对方气定神闲的样子,想到对方内外兼修的功力,话一出口竟变成这样,“这位兄台,我看你也是个豪杰好汉,咱们今天点到为止,倘若兄弟我侥幸赢个一招半式,你以后就不要在东京地面露面了。” 卷地虎面上和颜悦色,用语言麻痹对方,暗地里却蓄势待发,准备一招致敌死命。 客人依然是不动声色,随随便便站着没动,似乎被卷地虎的话迷惑住了。 卷地虎已做好充分准备,见对方漫不经心,猛地集聚内力就要痛下杀手。 忽然门口一阵风般闯进一条大汉,不管碍事不碍事的,只要他的手够得着,不管是什么人,一个个被他连抓带搡,跌倒一片,就像野牛闯进店里,不管活物死物,碍事的非伤即损。 大汉瞬间来到那位客人面前,“主子,恕我来晚了,让您受惊了。您把他交给我吧,让我也练练手?”他这话轻描淡写,根本不把卷地虎放在眼里。 “王平,你怎么来了,又怎知我在这里?” “我探听到这几日总有人打问您,就留了心了,今天果然让我撞上了。” “难得你这般心细。” “主子,待我先收拾了这个畜生再给您回话。”这个叫王平的大汉身材与卷地虎不相上下,只是身上没有赘肉,更显得强健和灵活。 卷地虎身手虽然不凡,但却不是这壮汉对手,因为他根本看不透对方的武功套路是哪家哪派,对方不管是进招还是破招,都令他防不胜防。 尽管二人性命相搏,王平始终是面带轻松之色,再看卷地虎已是热汗淋漓,身上重重地挨了几下。不出十个回合,卷地虎只剩招架之功,并无还手之力。 余众恶棍见老大形势不妙,一拥而上就要群殴。 那王平大喝一声,声如巨雷,只震得众人耳鼓嗡嗡作响。喊声未停,手起一掌击在卷地虎胸前,这力道之大竟将卷地虎右胸肋骨打折几根,喀喇喇断裂声听得人心肝乱颤。卷地虎一声惨叫,一口鲜血自口中喷出,踉踉跄跄向后退了好几步,后面扶他的两个人也被这股力道震倒。 卷地虎刹那间黑脸变成了白脸,眼见得受了严重内伤。 不待他站稳,王平又是一脚踢来,正踢在卷地虎的小腹之上,卷地虎又是一声惨嚎,被这一脚踢得腾空飞起,像一堵墙一样轰然倒地,登时晕死过去。 王平抢前两步,一脚踏在卷地虎后背上。有两个恶棍从后面偷袭,抡棒便砸。被王平一手一个拎起来摔到楼梯支柱上,撞得头破血流、骨断筋折。余者见状,再没一个敢上前去。 楼上客人听到楼下打斗声惊慌不已,有几个客人和歌女齐齐拥到楼梯口看动静,有几个偷偷溜下楼梯寻找机会跑掉。正赶上楼梯支柱被撞,上下一用劲,只听咔嚓一声响,楼梯自半腰断裂,上半截楼梯坍塌下来,几个客人和歌女叽里咕噜滚落。这下子更乱了,满耳鬼哭狼嚎、哭爹喊娘之声,室内一片狼藉。 王平看着崔大官人,恭恭敬敬地道:“您看我今天表现如何?” “行,大有长进。” “那是主子指点得好。”二人对话就像在自家院子里师傅教徒弟一样,旁若无人。 只苦了卷地虎,王平每一说话,脚下就不由自主地加了力,卷地虎胸腔里的血一股一股地涌向喉咙眼,嘴角喷着血沫。 那个被王平踏在脚下的卷地虎是个欺软怕硬的角色,挣扎几下,反倒被王平那只脚踩得更重,简直连气都喘不过来。好不容易喘上这口气,卷地虎是好汉不吃眼前亏,嘴里连连讨饶,“好汉爷饶命,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大人,望求饶命。” 卷地虎此时一味地哀告求饶,其他人没人敢上前相劝。王平看向崔大官人,见崔大官人点头,王平抬脚放开他。几个恶棍手忙脚乱地上去扶,卷地虎从地上勉强爬起身来,抹抹嘴角的鲜血,胡乱地整理一下衣裳,摇摇晃晃地向崔大官人面前走了两步。 人们都紧张地看着,想着一定是卷地虎要撂下几句狠话,遮遮面子。倘若一句话不合,恐怕又是一场打斗,真要再打起来,那就会不死不散了。 哪知卷地虎话一出口,让满屋子的人哄堂大笑,引起一片嘘声,平时在卷地虎面前低眉顺眼、大气都不敢出的歌女们更是放肆地大笑。卷地虎的话太让人泄气了,连旁边站着的那几个恶棍徒弟脸上都挂不住劲。 卷地虎对崔大官人涎着脸道:“听说大爷您打伤了人,还赏珠子疗伤,您看我们今天伤了这么多弟兄,您老不赏我们两颗三颗的吗?我们会感恩戴德,永远不会再找您麻烦了。” 崔大官人又好气又好笑,掏出两粒珠子扔给卷地虎。 第64章 潜心寻访 卷地虎一伙伤兵败将见到教坊使,一五一十地讲了经过,但夸大其词地说对方有二十余人,我们寡不敌众,略吃了点儿亏,对方也没占到什么便宜,就算双方打了个平手。 教坊使沉吟了一下道:“好了,你们下去吧,以后见到他不要惹他。但是要牢牢盯住他,别让他惹出什么事来。他炫富,他有钱,是他的事。等他把钱花光了,也就滚出汴京城了。” 教坊使虽然这么说,脑子里却没闲着。这到底是个什么人呢?从哪儿来的?是高官子弟?没听说过呀,有头有脸的那些惯常闹事的杂种们,我都认识。外地富商子弟来京胡闹?我还没听说有这样大手笔的。外地的爆发户,钱不是好来的?那该行事谨慎,低调些才合情理。看他行径,倒像个风尘侠士,可是侠士哪有这样招摇的,在风尘场所这般炫富?再说了,最近也没听说开封附近发生什么除暴安良、劫富济贫的案子呀。 算了,实在猜不透,有时间给开封府通报一下得了,别到时出了麻烦,落个知情不报。 但自从发生了沉醉八方歌楼事件后,这个人也销声匿迹了。人们猜测着这人可能怕了,躲起来了,也许逃离了京城。 汴京的歌楼楚馆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事实上,他是不再过分张扬,有所收敛了。真正原因,是他的兴趣发生了变化,开始一心一意地访查那个填词的了。 潘楼大街再往东,有一家很有名的酒店叫“中山园子正店”,酿的酒很醇,菜肴精致。附近有几个名气很大的歌馆,还有一家专门在夜间开设赌博的茶坊,后半夜开张,天亮收场,人们把这儿叫做“鬼市子”。 黑瘦客人独自坐在酒店靠窗的一张桌子旁,百无聊赖地摆弄着精致的银酒杯、银盖碗。桌上的几道名贵菜肴冒着热气,他几乎连筷子都没动一动,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他在汴京没有亲人朋友,性气又高,谁都看不上,只能是独自喝着闷酒。 这就是总去歌馆寻找填词人的那位,他是白天去酒店,晚上去歌馆,整日里无所事事,里城外城的四处闲逛,听说哪儿有点儿有意思的事,他就要去看看。 听人说,鬼市子的赌博可好玩了,可以用衣服、字画、花环、领巾、抹额等各种东西做赌注。他听了又可笑又觉得好奇,这也叫赌博?自己参与的用珍珠、黄金、豪宅、骏马当赌注的那才是赌博呢。 但是他又想,说不定那个填词人也许会出现在那里,没准去碰碰手气赚点饭钱,往好了想,也许去那里体验生活、寻找灵感,要不,他靠什么谋生呢? 旁边一桌人的谈话引起他的注意。 一人说道:“喂,你们说这到底是个什么人呢?传得神乎其神,吸引了全城人的关注,还有那么多的痴迷者。可到如今甭说他姓氏名谁,年龄多大,甚至是男是女都不清楚,你们说怪不怪?大宋朝奇谈怪事就是不少,这又多了这么个填词人。” 对面那人笑道:“没找到这个人是真的,但也还不是你说得那么邪乎,这是男人肯定错不了,你从歌女的疯狂劲儿就能看出来,她们凭的是直觉。再有,这肯定是个读书人,能精通词牌、格律,特别是词里那些典故用得恰到好处,没有深厚的学养是做不到的。还有,还有呀,精通音律,那曲子的旋律太美啦,如听仙乐耳暂明,三月不知肉味啊!” 说到动情处,他眯起眼睛享受着,好一会儿又说道:“除了传说中的词仙,现实中还真找不出这样的人。咳,最后嘛,我想这个人出身不会太高贵,在下大胆猜测他应该是从市井贫民窟里走出来的,不信你们看看他词里的一些词语,不是对社会底层生活熟悉的人,是写不出来的,你们说我分析得怎样?” 旁边一人接过话头:“郑兄的分析很有道理,我也有同感。我还有句话想问问大家,你们说这个人的人品如何?” 立刻有人说道:“我听人叫他浪子词人。” “浪子,可不是你想的贬义词,它和吊儿郎当还不一样,叫他浪子词人,那是对他的喜爱才这么叫的,是表示对他的认同。”有人立刻反驳。 “还有人说他风流,这个怎么理解?是说他人品不端吗?” 刚才那人回道:“风流嘛,我也听人说过,主要是一些文人士大夫的评价。其实,风流二字,和下层百姓叫他浪子一样,都有正反两面的含义,就看说的人和听的人侧重点在哪。依我看,风流二字里赞扬、美好的成分更多些。” …… 黑瘦客人放下酒杯,起身离去,默默地想,咳,又是一群不着边际的,说不出个所以然,还不如我知道得多呢。你们就是说出大天也当不得真,不找到这个人,一切都白搭。 他准备今天一整天就交待在东城了,半夜也到鬼市子转转,现在先找个客栈睡上一觉。不忙,时间还早,先到郊外看看风景。 出了东水门,远远的就看见宽阔的汴河,心里也似乎开朗了些。他想,以他目前的状况,他不能荒废了自己的人生,总要做些有益的事情。 他发誓要找到那个填词人,好好地向他学学。不过嘛,这个人心高气傲,有点孤芳自赏,不是好接近的,再把我当成纨绔子弟,更不爱理我了。 那我就给他来个出奇不意,这样结识起来才自然,让他来不及端架子。反正我现在有优势,我比其他人知道得更多些,我也有大把的时间。 第65章 搭讪调侃 天气很冷,街上行人很少,人们没有什么事,都宁可蜷缩在屋里避寒。 偏偏有人不怕冷,一个身上裹着白棉袍的书生,袖着手,独自在空寂的街道里踯躅。他不时地左顾右盼,特别是对歌楼茶肆的招牌很感兴趣。 在一栋歌楼的门前他停下脚步,望着门额上“腻香楼”那三个字发呆,旁若无人地品评着,确实他身边也没有旁人。他自言自语地说着,“腻香楼,腻香楼,亏他怎么取的这么个名字,俗不可耐呀。又腻又香,按这老板的品味,估计这里的歌女也好不到哪儿去。” 站在门口迎客的杂役,见这个人又有趣又可笑,自己正闲得无聊,正好拿这个书生开心打趣,没等他开口,书生却找上来了,“哎,我说伙计,我猜你们这儿领头的两个歌女一个姓麻叫麻腻,另一个嘛,姓田叫田香,你们老板是开饭铺转行的。” 杂役嗯嗯了几下,才勉强把笑憋了回去,平素净耍嘴皮子,也很能损人,“客官还真是清清爽爽、表里如一,外表清贫,瞧这样子肚里也没多少墨色,你把俺老板当成开杂食店的啦,麻腻甜香,亏你想得出。外面风大别扇了舌头,我们这儿可是京城一流的大歌楼,美女多,美女浪,就怕爷们消受不起。说话这么酸,只怕是兜里没钱吧?那您就往边上挪挪,在门口等着过过眼瘾吧,说不定哪个歌女送客出来,你也能?上一眼。” 书生听了也不恼,袖着的手伸了出来,又抖了抖,笑着道:“你这对小王八眼倒有点儿眼力,就看出来我没钱?我真的分文没有,今晚的饭还没着落呢。这么着吧,看你小子额头放光、鸿运高照,今晚一定能收到不少赏钱,那我今个儿的晚饭就蹭你的了。”说着抬脚跨上台阶。 杂役赶紧伸手去拦,“哎,客官慢着,你别顺竿爬呀,我是让您往边上挪挪,别碍了人道。我可没说请客,再说我也请不起呀,没钱你趁早上别处去。” “这儿是不是歌楼?是歌楼怎么不让客人进。”书生算是缠上了这个多嘴的杂役,不依不饶地讨着说法。 见门帘掀开有人出来,他又故意加大声音说道:“别人家都是客人临走打赏,多少随意。你这里进门就收钱,是何道理?” 门里出来的是个领班,正好听到这句话,抬手对着杂役就是一巴掌,“你敢随意勒索客人?现在就开了你。”杂役捂着脸,连说跟本没收过,是这位客官没钱,反倒要我请客,领班哪里肯信。书生见了也不再玩笑,赶忙上前解释。 见杂役因自己的一句玩笑话挨了打,书生觉得过意不去,取出一块银子悄悄塞给杂役,又笑着说:“小子,这就是以衣帽取人的教训,以后记着长点儿记性,不然不定什么时候还得挨揍。” 腻香楼里的装潢也俗腻不堪,里面的歌女也多是浓妆艳抹、盛装华服。书生进得门来,竟是视而不见,他径直向前走了几步,便背着双手站在厅堂中间,并未被豪华的装饰所吓倒。尽管有三、四十个歌女,他也只是轻描淡写地扫视一眼,便将其尽收眼底。 一个身材修长的女子袅袅婷婷地走上前来,好一身淡雅衣裳,连胸前绣的一朵牡丹花都不是通常大红大紫的颜色,而是淡黄色,透着娇嫩,透着明亮,更衬托出女子轻柔的体态和姣好的容颜。 书生眼前一亮,不禁感慨道:“看不出来,这腻香楼里还真有香而不腻的人。” “哟,看您说的,您太小瞧我们歌楼了,要不就是您眼界太高了。再者说,萝卜青菜各有所爱,我们这么大个歌楼,总不会让您失望的。”女子的声音格外动听,书生听出她嗓音的与众不同。 相去两步,却有一股暗香袭来,书生不由自主探身向前,故作夸张地向那歌女脖颈、腋下嗅着,连道:“好香好香,汴京城里没这样的香水,与她人味道不同。” 书生的这样举动,放在一般俗人身上,说不上举止下流、行事猥琐,也好不到哪儿去。可是这位书生的行为却让人感到再自然不过,没有丝毫做作的成分,并且轻而易举地拉近了双方的距离感。 “什么香水也没用,我天生的。”女子嫣然一笑,向书生轻施一礼,微启红唇言道:“客官,奴家陪你说会儿话如何?” 书生再次打量歌女,问道:“姑娘芳名?” “奴家名叫秀香,秀丽的秀,又香又腻的香,名字平平淡淡甚至有点儿俗。人如其名,在您眼里,我的相貌自然也好不到哪去?” 秀香简短的自我介绍勾起书生极大兴趣,看样子她是听见自己在外面的胡说八道了,这是在借题发挥呀。不错,此女聪慧、内敛、含蓄,有些别样的味道,我还要再考考她。 想到这儿,书生双手背在身后,一字一句的吐着字,嗓音浑厚、清亮,“秀者,丽而不俗谓之秀。此乃赞美女子容颜的好字也,如秀外慧中、秀而不媚、风姿秀逸等等。秀字虽然有点儿俗,只是因为此字用得太多、太普遍了,并不是字的本意俗。” 他微笑地看着秀香,“非要说秀字俗,那么最俗莫过于读书人了。秀才、秀才,我辈读书人的第一级台阶,哪个读书人不盼望乡试中个秀才?只有登上这级台阶以后,才能步步登高。” 他轻佻地道:“你名字里有秀字,我身份上打上了秀字,咱们算是有缘吧?这么看,秀字还算不俗,秀美如兰嘛,汉武帝《秋风辞》曰:‘兰有秀兮菊有芳,携佳人兮不能忘。’今日一见之下,我真地有意抱得美人归,只是我囊中羞涩恐你不愿意呀。” 秀香抿嘴一笑,大大方方道:“我若以衣帽取人,肯定不想陪你。你若以名字取人,也选不中我。刚才说了,我的名字很普通,或说有点儿俗,既然有幸让客官看上眼,奴家焉敢推辞,正是三生有幸。纵使你今晚分文未带,我也陪你,好吗?” “好,好,好,这才像我心中所思的女子。妙哉斯言,就听你这样一说,足见我眼力不错,选对了人。”书生一连声说出三个“好”字,清楚表明他心中很中意这个女子。 书生又问:“我想这秀香也非你的真名,香字是取你身体的特异之香,秀字嘛,如你所说很普遍。在下若问你的真名实姓,实是不情之请了。” “嗯,问我真名?你倒是头一个。好吧,告诉你也无妨,我叫段芸,芸芸众生的芸,反正我孤身一人,就算说出真名实姓,也不算辱没了先人。” “段芸?段云衰草?不好不好,巫山云雨?这倒值得一试,容我再好好想想。美人香草,香草美人,天生一个香美人,足慰平生。”书生嘴中不停,最后拍着两手笑道:“香美人,还是香美人最贴切最响亮,以后我就叫你香美人啦!” 正当别的歌女还在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又一个歌女似乎已看出点儿什么,款款走到二人身边,道声:“客官,有没有兴趣再加上我一个,我们两个陪你?” 这女子身材姣好,比秀香略矮一点儿,但腰肢纤细,胸更丰满,婀娜多姿。论姿色体态两人不分轩轾,年龄比秀香大了几岁,显得更成熟,更有韵味。 书生停止了与秀香的调情,看着新来的歌女,打趣道:“我刚和这秀香姑娘说了,我身上分文没带,只是刚才从门前过,让看门的硬拉进来的。” “爷开玩笑?爷这颐指气使的态度,可不像是没钱的人。” 第66章 柳七现身 “就我这一身打扮,还像有钱人?好了,在下也先问问姑娘芳名。” 书生听她报了名字,见她和秀香依偎在一起,心知她们平日里关系很亲密。书生端详着两个美人,“你叫李玉?美人如玉,玉是用来形容美人的。你还真是人如其名,风摆杨柳的腰身,肌肤如玉,确实有些味道。我记得南北朝时有首诗:‘遥看孟津河,杨柳郁婆娑’,不过这个‘郁’是郁郁葱葱的郁,草木茂密状,和你的美玉的玉是谐音,看你这杨柳腰身,走起路来风摆杨柳,一步三摇的,用在你身上倒还贴切,就叫你玉婆娑吧,挺好,一定能叫响。我下次来一定找你。” 李玉听他说下次来一定相见,知道遭到婉拒。她便坦然一笑,先谢了赐名,“好了,不打扰了,还是秀香妹子陪你吧”,说着优雅地就要转身退回原处。 书生却看着李玉微笑,李玉也看出他还想说些什么,就问:“客官还有什么吩咐吗?” “不过郁郁葱葱这个词,也许用在你身上还很贴切,说不得你的那儿还真地是郁郁葱葱?” 众人顺着他轻佻的眼光看去,视线就落在李玉平坦的小腹上,看得李玉娇羞过耳,娇嗔一声:“哏,好一个轻薄子!”惹得众人发出一片善意的笑声。 原来这两个歌女乃是此楼最当红的两个头牌,也是汴京城里最有名的歌女,身材貌相、歌舞伎艺都是出类拔萃的。 书生叹道:“腻香楼里竟有这样清秀可人的,看来是我看走眼了,不过我看这楼名改叫香玉楼岂不美哉。” 说者无心,只是随口一说。听者有意,后来商家果真改叫香玉楼,听说他是鼎鼎有名的词家,又请他墨宝题写了匾额。 就在书生慨叹之时,室内一时安静下来。 烛影下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清晰悦耳,只听男子朗声歌道:“……遥看孟津河,杨柳郁婆娑。我是虏家儿,不解汉儿歌。健儿须快马,快马须健儿。跸跋黄尘下,然后别雄雌。” 吟诵的正是书生刚才调侃李玉的那首诗。书生一楞,居然这里还藏着高人,自己随口引用的诗句,那人偏能信口琅琅诵来。这首诗不同于耳熟能详的唐诗,对方能够随口诵出,肚子里应该有点儿文章。这是个什么人呢? 室内众人都是一楞,除了书生不知晓外,其他人早已忘了那儿还有一个客人来了半天了。 这位客人来了半个多时辰了,不许人打搅他,就在角落里坐着,躲在烛影下呡着茶,说是在等人。 这时见秀香要陪着客人上楼,他却走了过来横在书生和秀香中间,又拉住欲走未走的李玉,拦住道:“且慢,有个先来后到,这个秀香姑娘我早就看下了,你不能带她走。”他又轻轻地推着李玉,“秀香留下,这个归你。” 书生有些诧异地道:“看下了,怎么这半天你没召她?” “你没瞅我早就坐在那里了,我正在观察,你是当面谈,我是背后观,各人习惯不一样。赶巧了,我也看好了,你也进来了。” 书生心说这人可是怪癖,还真没见过,他嘟囔了一句:“我没看见你,你躲在那儿干嘛?” “干嘛?我是在守株待兔。” “待兔?你说谁是兔子?” “你别瞪眼,我这只是打个比喻,至于谁是兔子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今天让我等着了。” 那人说罢一推李玉,“去吧,你跟这位先生走吧,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郁郁葱葱。你们两个还不如索性跸跋锦被下,然后别雄雌。” 书生心想真没见过如此霸道之人。看这个人似乎有些面善,但除了他的黑瘦、强悍的外貌似曾见过,再也想不起其他的,可以肯定绝不认识他。他有点儿发楞,像是在发问又像是自言自语,“我们好像在哪儿见过?” 不料那个人始终盯着他,立刻接茬道:“好记性,确实有一面之识。既然见过面,那就一回生二回熟,咱们就算是认识了。比起你来,我知道你的情况还多些,你会填几首小词,歌女们都叫你七哥,我猜可能你在家里排行第七。还有,我比别人知道的还多一些,我知道你姓柳,按排行你应该就叫柳七了,我说得对与不对?”他有点儿得意地看着对方。 他这里“柳七”两字一出口,立时吸引了室内所有人的目光和注意力,连那些百无聊赖、无所事事的歌女都顿时提起了精神,探头探脑、交头接耳、慌里慌张地围了过来。 当然最激动的是那个叫秀香的歌女了,她仿佛都听得见自己的心在咚咚咚地狂跳不止。 “柳七!” 多么响亮的名字!几乎所有人都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柳七、七哥,这就联系到一起了,这就和传奇的填词人对上号了。有些歌女认为八九不离十,也有的歌女心中还存有较大疑惑。 认为这就是那个神秘填词人的人心中是这么想的,看这人的潇洒劲儿,随意自然,毫不矫揉造作,那是骨子里带出来的,装是装不出来的。加之谈吐不凡,妙语佳言脱口而出,不用字酙句酌。她们后悔自己目光短浅,没有在第一时间冲上去,此时只能用羡慕嫉妒的眼神看着秀香。 不过,做为当事人的秀香还不敢十分地肯定,毕竟这汴京城里假冒名人的事层出不穷,令人防不胜防。 原来这秀香不惟秀外慧中,而且冰雪聪明,当这个书生一跨进大门,她的眼睛便盯上了他。她是个有心人,京师轰动这么久,她想早晚那人得到腻香楼露一面,自己一定要抓住机会,不容错过。 和他简短交谈过后,秀香见此人虽然外表轻狂,但谈吐不俗,引经据典都不用过脑子,越发认定自己眼力不错。 第67章 横珠夺爱 第一次被人在歌馆点破身份,第一次以柳七之名示人,连书生自己都有点惊诧,内心深处不得不佩服对方真下功夫。 抛开秀香浮想联翩不提,书生听那人说出自己名字,心想不能再和开封百姓玩捉迷藏了,时间太久了,正好借这个机会正式亮相,就坦然笑道:“不错,在下正是柳七。” 对方见他没有否认,以为可以和他直来直去地说话了,就又问:“那么说,你就是那个填词人了?” 柳七笑道:“我是柳七不假,至于填不填词的,不是你我说了算。” “嗯,莫非让我揭你老底不成?” 书生无所谓地说道:“老底?我又没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你还知道什么?有话你就直说。” 那人笑道:“这可是你让我说的,说完了你可别埋怨我。昨晚你去的翠花馆,找的是一个叫丽莎的歌女,你抚琴她歌舞,琴瑟相和,通宵达旦;前晚你去的院街,在那儿观看了一晚的歌舞,居然老老实实一言不发只是观赏;大前晚你在望月楼找了两个女孩,听说还是姐儿俩,一个叫雨葳、一个叫雨蕤,不过长相一般,不怎么漂亮,不知你怎么选的,和你平时的选人标准不一样。” “我那是冲着姐妹俩的名字去的,葳蕤这样的名字不多,敢取这样名字的女子自有其独到之处。” 书生听着对方说话不太入耳,又赌气道:“就冲你这番煞费苦心,送你两句忠言:世上的一切美都是靠人去发现、发掘的,不能产生心灵上的共鸣,再美的事物到了你眼里都是丑陋的。” 那人听了柳七的解释,勉强一笑道:“好好,领教了,若是斗口我斗不过你,我还接着往下说。再往前的那个晚上,你到杨楼正店吃花酒,有几个歌女请你指点歌舞。还有那一晚,你到北里一家真正的伎馆去,只为的听说一个歌女曲子唱得好,结果是大失所望,还险些不得脱身,还要我说下去吗?” 不等回答,他抱拢双肩嘲讽地道:“有一晚你在花月阁召了一个叫芳草的姑娘,特点就是这个姑娘是全城公认的美人;还有……再往前,那应该是在二、三个月以前了,你在西城玉蕊楼给一个叫英英的姑娘写了首词,捧红了她。英英始终在盼着你去,你却再没去过玉蕊楼。她还托我帮着找你,让我给她带个话,说是要报答你,今晚我的话儿算带到了,去不去在你。” 柳七听他说完,冷冷地道:“我可不望报答,她这样一来,我更不敢露面了。我填词是随心而发,不求回报。” 那人的这一番话无疑是揭了这个默认是柳七的人的老底,臊得他脸上一会儿红一会儿白一会儿青,想要发作,又发作不起来,毕竟所说句句是实,无从反驳。时间地点人物条条详实,简直是在写小说,容不得辩驳。 蓦地,他想起一件事,顿时惊出一身冷汗。他虽然不是什么武林高手,可以听风辨器。但耳音极好,任何细微的声音都不会放过,特别是在他夜间聆听虫鸣的时候,他能分辨出昆虫有几只,在干什么,是在打架,还是在调情,是要去捕猎,还是在躲避暗中的敌人。 前一段时间有两个晚上,他感到有某种不同的声音来自墙外,甚至还曾进到院子里,但是却没有听到脚步声。这只是他的一种感觉,他是从热烈欢快的虫鸣声突然的间歇停顿中感觉到的,且不说人类蹑手蹑脚的脚步声,哪怕是听到一声轻微的叹息喘气声,昆虫都能感觉得到,他思忖着,莫非真的来了贼了? 他倒是毫不惊慌,家里没什么可偷的,漫说是偷,你就是大白天的进家里来翻,也不一定就能翻出几两银子。当然,也有例外的时候,家里偶尔也有巨额的银两,只是钱来得容易走得也快,也许转眼就没了。他气这个小偷太不开面,何必呢,这样偷偷摸摸的,你就是光明正大地走进来伸手,他也会掏出家中仅存的散碎银两,毫不吝啬地交到对方伸过来的手里。 现在猛然想起这件事,这才知道不是小偷,心里更加来气,于是悻悻地道:“这么看来你一直是在跟踪我?是何居心?未免太过卑鄙了。” “跟踪?说跟踪有点儿难听,跟踪二字出自你这样的饱学之士的嘴,多不文雅。应该说是机遇、机缘、巧合,碰巧了我也爱逛歌楼酒肆,我听人说,乡下人有句口头禅,常赶集总会碰上亲家,磕头碰脑的在所难免。不怕你笑话,在下就是个乡下人。” “哼,你这样的要是乡下人,就没人敢说自己是城里人了。” 那人一笑,“甭管我是什么人了,我刚才说的是不是事实吧,你敢不认账吗?” “就算你说得都对,你也没有跟踪我。只是有一点我可不明白了,你怎么连我找什么样的歌女都清楚?” “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还是那句话,又赶巧了,我们的兴趣爱好可能是大同小异,你喜欢的歌女偏偏也是我喜欢的类型。” 说得柳七一时语塞,“这么说你是有意要与我为仇作对了?” “那倒不是,我们成为朋友也未可知。” “我今天看上的这个香美人,是不是你也看上了?” “正有此意。既然赶上了,却不可错过,我还真地看上她了,你还不好就带她走。” 不料想柳七竟似毫不在意,淡淡一笑:“哦,既然你看上了,归你了。”说着轻轻推了一下秀香,秀香抿嘴微笑站着没动。 柳七嘲讽地道:“你喜欢可以,还得看她愿不愿意,你总不能硬抢吧?” 那位也是不急不恼,“只怕你太高估自己了吧,在我耳里还没听过有说不愿意的。” “嗬,看来今天还要分个上下高低,文斗还是武斗?莫非你想动武不成?” 第68章 抛撒珍珠 那人哈哈一笑,“要是靠打架抢美人,那可丢了身份,那和地痞无赖没什么分别。为个女人流血五步,太不值得了,老弟你未免想得太多了。” 柳七道:“那你说怎么办?你是按名字挑还是按她们的相貌、特点挑?” “若因名字挑,我看也不尽然吧。拿这位姑娘来说,好像叫秀香吧,名字并无出奇之处,甚至很一般,你怎么挑上她了呢?” “名虽一般,但人绝不寻常。” “你能那么肯定?” “不信?打个赌试试?” “赌就赌,赌什么?”那人一听来了兴致,“这个建议不错,正中下怀。咱俩今天既不斗文也不比武,若讲斗文,我有自知之明,甘拜下风;若论斗武,你这样的十个绑在一起也不是我的对手。这样吧,就听你的,咱们在这儿来一场别开生面的赌斗。不过嘛,这事光咱们俩人说了不算,最终还得是这位香草美人来定。” 柳七很相信自己的眼力,对方可不是个寻常之人,真要动武,自己肯定不是对手。现在双方既然已经说开了,就不会再发生其他意外之事,他的心里坦然了,面露轻松之色。 也许柳七的血液里也含有赌徒的成分,想到“赌”字就兴奋,他笑道:“你就放开你的手段,赢了,自然这女子今晚归你,我掉头而去,以后再见到你,我退避三舍,再不与你争。” “好啊,今天这个赌打定了,我若输了,就拜你为师,以后我就亦步亦趋地跟着你逛歌楼,向你学习,我倒看看她和别的姑娘有何两样!既然是你提出要赌,那我可要出花样了。” 柳七双手往身后一背,淡然笑道:“你随意。” 那人看看柳七又看看秀香,像变魔术似的张开两手,手上什么东西也没有,忽然双臂在胸前一个交叉,跟着双手下垂,右手已从身边摸出什么东西。他摊开右掌,亮闪闪的光华四射,夺人眼球。 围在周围的人都惊得大张着嘴合不拢,连淡定自若的柳七都有点吃惊,他的吃惊与其他人不同,他吃惊的是这个人好快的手法,今天要是和他动起手来,那可就惨了。 那人掌心上赫然是三颗晶莹剔透的东珠。 这么名贵、稀有的宝物一亮相,瞬间众歌女都围拢过来,争着抢着要一睹为快、大开眼界,有的嚷道:“给我,给我一颗!”有的甚至冲上来要抢。 “这珠子和你的俊俏脸蛋倒是相得益彰”,那人故意在秀香脸前摆弄了一会儿,莹光耀眼,璀璨夺目,“想不想要?你只要张开手,这珠子就是你的了。”那人的语气里充满自信,笃定自己能赢得美人心,抱得美人归。 秀香这女子还真是天下难找,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天大诱惑,竟然没有流露出一丝的犹豫。在她心里早就打定了主意,她也要在今晚豪赌一把。 那人见秀香不为所动,眼睛只扫了一眼便移开目光,含笑看着他。他竟从这淡淡的笑容里看到一丝嘲讽的意味,令他有些不快,于是又伸手掏出一把,足有二十多颗,大声嚷着:“都跟我到院里去,谁捡到归谁。” 又回头对秀香道:“你也随我出去,你不用跟着去抢,我扔你数数,我扔多少,回来我给你多少颗。” 歌女们叫着喊着噼哩扑噜地跟着往外涌去,有的还随手抄起件外衣,多数还都是室内的那身打扮。连鸨娘和杂役都跟了出去。 贪心,是人的本性,人人不免。有的贪名,有的贪利,有的贪权,有的贪色,更有甚者什么都贪。区别只在于程度和节制,有的人很贪婪,毫不掩饰;有的人很自制,把握分寸。这是人性弱点,也是人的天性,只要不过分,没必要过多地苛责她或他。 别看秀香表面上矜持大方、坦然自若,其实内心深处也是搅海翻江般的不平静,她这是在和自己进行一场豪赌,仿佛一颗心分成了两半,相互在激烈地交锋。今晚若跟了这人出去,看这架势,自己此后一生再不会为吃喝犯愁。 可是秀香天生的是个美人,又有着极高的歌舞天分,她很自信,虽然身入贱籍但并不自轻,她追求精神境界的更高享受和安慰。在这大把的东珠诱惑下,她赌眼前的这个穷甚至还有点儿酸的书生能让她成名,也许这个名叫柳七的书生真的是那个填词人,刚才提到玉蕊楼时他也没有否认嘛。 不过,万一、万一看瞎了眼,那可就闹了个大败亏输。丢了脸不说,还会身价大跌。 书生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观察着,他虽看不到秀香的内心世界,但秀香那微微有些颤抖的双手和细微的神情变化,都被他看在眼里。 脚步伴随着桌椅的碰撞声,几乎所有的人都拥到了室外。 那人站在庭院中间,环顾四周都是人,他扬手抛起一粒珍珠,在微弱的月光和烛光映照下,像一道流星飞向空中。珍珠落在屋瓦上,跳跃着发出“叮、叮、叮”的悦耳声音。 院子里的人都大瞪双眼盯着那粒珠子,一个个高仰着头,双手摊开紧张地高举着,手脚都在不停地挪动,随时准备着一跃而起。 说来也怪,这枚珍珠似乎通了灵性,故意要戏耍下面那些贪婪的想攫取自己的人,在屋瓦上蹦来蹦去,就是不下来,急得有些人哈刺子流下来都不知道。终于,这粒在院内众人眼里华光四射的珠子在屋瓦上散漫地蹦了几下后,忽然斜刺里蹦下屋顶,人群像海潮似的扑向珍珠掉落的方向。 第一颗珠子被一个不起眼的歌女抢到,喜得她捧着宝珠连连咂嘴,“我捡到了!我捡到了!” 跟着又有两颗珠子被抛上屋顶,引起院里更大的骚乱。 那人在半明的夜色中没看见柳七和秀香,他赌气地一扬手,满把的珍珠全都扔向空中,珍珠闪着光芒落在屋瓦和地面上,欢快地蹦着跳着。 人群蜂拥而上,你推我搡,你抢我夺,滚倒在地上,一边还叫着骂着。 两个歌女撕掳在一起,头发散乱,衣服零乱不堪,互相叫骂着:“是我先抢到的,你干嘛踩我手。” “你没听客人说,谁抢到就是谁的,珠子在我手里就是我的了,踩你活该,你有本事别撒手呀。” “你见利忘友,六亲不认。” “那你算的什么圣人,又哭又喊又骂的,得了姐们儿,对不住了啊。” 有女子不甘空手而归绝望地呼喊着,声音尖利:“还有没有呀,撒珠郎,再扔点儿啊!撒珠郎,求求你啦!” 立刻,更多的人附合着喊叫:“撒珠郎!撒珠郎!行行好吧!”此刻在她们心中,撒珠郎抛撒珍珠的行为就像撒豆子一样简单。 那个被叫做撒珠郎的男人扭脸四面寻找,就是不见秀香其人,他脸色有些阴沉,悻悻地道:“改日吧。”说罢,抬脚向室内走去。 第69章 愿赌服输 这一声“撒珠郎”的尖叫,声音虽然不高,却叫响了这个名字,撒珠郎这三个字,让听到的人感觉格外的响亮、亲切,因为这三个字就代表了富贵、身份和地位,它是横财、享乐不尽的宝藏的象征。 虽然东京人对豪奢、挥霍已习以为常,也见过不少出手阔绰的主儿,却没见过和听过漫撒珍珠的荒唐事。 人们眼中闪过种种疑问,这到底是个什么人呐,哪里来的?好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以前从没见过这样一个人。若论富,现今盐商最富,钱财来得容易,可从未见过有这么大方的,越有钱越抠。 像撒珠郎这样的豪客,出手大方,挥金如土连眉头都不皱皱的客人,都没见过。 还好这是他一个人在玩,若是再碰上个对手,那只能用历史上的石崇斗富来做比较了。 更何况出手抛撒的可是极其罕见的东珠呀,这些珠子即便在大相国寺市场上也极难淘到,这比金银、玉石的价值可高了去了。 这个夜晚才刚刚开始,却注定了是个不眠之夜。有多少歌女以及男人会整夜无眠,陷入失望、遗憾、悔恨、企盼之中,莫名的兴奋和躁动,睁眼到天明。 撒珠郎如此的气魄、豪情,惊呆了所有的人。自此,各歌馆盼望的客人中又多了一位撒珠郎,加上前些时那个填词的,他们可是歌女的财神爷。若这两个碰在一起,那才好呢。二虎相争,那才有好戏唱呢。鹬蚌相争,那才有利可图、有机可乘呢。 撒珠郞脸色沉闷地回到室内,见柳七和秀香坐在角落里说笑品茶,他有些恼怒地道:“嗬,还真有点儿视黄金如粪土的味儿,谁知道是真还是假啊。” 柳七微笑着接口道:“不管真假,总之没跟着出去起哄,这个假不了吧?” 室内热气扑脸,人们凑到一起三一堆俩一伙地闲聊议论。一个抢到珠子的歌女兴奋过头了,有些神神叨叨的,脑子换算得还很快,她掐着指头嘀嘀咕咕道:“我今晚发了笔横财,我抢到了一座大宅院,还不止吧?还得加上十几亩地。过两天我就找个人家嫁了,生个女儿长大还干这行,女儿再生女儿,鸡生蛋蛋生鸡,到我老了就发家啦,发家啦!” 别的歌女看着她神经兮兮的怪样,有的羡慕,有的看笑话,有几个拉拉扯扯。 “给我看一眼,我也开开眼。” “看什么看,看到眼里拔不出来了。” “芊姐,求求你让我摸一摸,就一下,这么滑溜溜地贴到皮肤上是什么感觉?” 被叫做芊姐的歌女紧紧握着宝珠,双肩晃动着推着拥在身边的歌女,“你们离着我远点儿,别老是骫骳着俺,让俺轻省会儿,俺的心抖得都快蹦出来啦。” 要知道,太祖是西京洛阳人,以洛阳为中心的方言就是当时宋朝的国语。骫骳的意思就是腻歪着、缠着。 鸨娘气得轰着这些歌女,她也没抢到珍珠,一肚子气,“起来起来,干活去!还想不想做了?不想做的就回家去。” 众人散去了,一个歌女起哄似地大喊一声:“走呀姐们儿,咱们也求求撒珠郎赏咱们一个珠子。”几个一无所获又心有不甘的歌女立刻响应,便想凑过去打趣取闹。 离着柳七他们待着的角落还有四五步远,便被撒珠郎那刀锋样的眼神吓住了。她们知趣地退了回去,明白像这样视黄金如粪土的客人还是不去招惹的好,打架斗殴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即便杀个把人也会连眼都不眨一下。 撒珠郎确实心胸宽广、大气豪爽,转瞬就将不快抛到一边,他笑道:“你看我下了那么大功夫,费了那么多心思,你就不想和我认识认识?连个姓名都不问一问?” 见柳七一声不吭,他又道:“你说我跟踪你,你还可以加上说我在调查你。我刚才跟你说过,我知道你姓柳。在家排行第七,别人都叫你柳七,你是南省人,不是东京本地人,是也不是?给你提个醒,在玉蕊楼是你亲口告诉我你姓柳的。可你还记得我姓什么叫什么吗?”事实上在玉蕊楼,这个书生根本没告诉他姓什么,始终对他带搭不理的。 听他说出玉蕊楼,柳七猛然想起来,“噢,你姓崔。”怪不得刚才听见玉蕊楼三个字时就想到了什么,不过被英英想报答的话岔了开去,原来在玉蕊楼确实和此人见过一面。 那人见他想起来了,哈哈一笑道:“你既知我姓崔,那我叫什么?我曾告诉过你。”其实,那日他确信实没说过他叫什么,而柳七也根本没问过。 因为这个叫柳七的人一向看不惯那些纨绔子弟,对他们的挥金如土和不学无术看不上眼,压根没想结识这样的人,见他一再追问,就想拿他开个玩笑。 柳七听他这样问,就道:“你姓崔,叫什么……名字嘛,对了,你叫黑子。”他看了一眼这人,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还想再说几句,一想萍水相逢,就给人起绰号,有点儿过份。 其实大宋社会起绰号是平常事,但拿人相貌缺陷起绰号多是江湖人士,那些人也乐于接受,如“毛头鬼”、“丑脸”、“坐地虎”、“母夜叉”等。 那人听了先是一楞,接着捧腹狂笑,“黑子?你说我叫黑子?好好好,黑子,崔黑子,叫得好!可汴京城里只有你一个敢这样叫我。我又发现你一个特点,看来你是个不肯吃亏的人哪,至少口舌上不肯吃亏。不就是我刚才说了你几句什么嘛。” 他又抬手摸摸自己脸颊,“我这副尊荣嘛,叫黑子也不算贬低我。好吧,谢柳老弟赐名,以后你就叫我崔黑吧。”他称呼对方为“老弟”,显见得关系又亲近了一步,并没有在意对方的无礼。 柳七见对方如此大度,赶紧赔礼道:“在下确实不知崔兄名字,刚才玩笑有些过分,多多原谅。请崔兄示下名字。” “我就叫崔黑,挺好,就这样叫,不怪你。” 柳七人很洒脱,“那好,恭敬不如从命,那以后真的就叫你崔黑兄了。” “好,看年纪我要痴长几岁,不敢攀大,我就称你柳贤弟了。” 崔黑一手搭在李玉肩头,一手抚摸着她细细的腰身,一边坦然地说道:“这一回合就算我输了,不过我这儿也有安慰的,你叫她玉婆娑,我更想叫她玉如意,今天就这样了,改日我俩个再细聊。” 柳七没想到对方说走就走,觉着自己今天做得有点儿过分,便叫道:“哎,这就完啦?不再赌一把?” 崔黑朗声大笑,“输要输得潇洒、体面,别那么难堪。” 说着挥手对柳七打个招呼,轻声对李玉说道:“我的玉美人、玉如意,跟我走吧,我想到了楼上,你肯定会让我随心所欲,心满意足。”两个人搂搂抱抱地上楼去了。 第70章 卖药送画 马行街是皇城东华门外一条南北大街,这条街上酒楼、药铺、医馆、歌馆特别多,最是热闹。马行街向北穿过旧封丘门、新封丘门,直通到外城以北,因为北地来的马匹都要在这通衢大道两边交易,故此称作马行街。 城内还有一条东西大街叫牛行街,是专门贩牛的。 一家药铺门前台阶旁边有一小块空地,一个卖药人坐在一只小竹凳上正袖着手在卖药,面前的地上摊着一小堆一小堆的各种草药,身边放着一条布袋,敞着口,露出里面的药材。布袋旁边放着一卷纸,纸上还摊开着两张字画。 药铺门前卖药就透着新鲜,这位卖药兼着卖字画更透着稀奇。 柳七闲步着经过药铺前,听见卖药人正在与一个人讲着价,声音忽高忽低,旁边围了几个人。柳七凑过去看,见一个蹲着的买药人摆弄着面前的一小堆药材,双方已谈好价格。 卖药人从旁边的那卷纸中抽出一张纸,那是一张小幅山水,卖药人将它递到买药人的手中,说道:“买我的药,送你幅画。” 买药人接在手里细细端详,看样子像是对字画有点儿眼光,面露喜色地问道:“这是给我的?还要加点儿钱不?” “不用。” “那你不就赔了?你的画挺有水平,有收藏价值,我就收下了。”买药人说着站起身来,丢下几个铜钱,药材也不要了,卷起画抬脚就走。 “且慢,拿着你的药走。” “药不要了,就这幅画足够了。”买药人扭回头笑着道:“替你省着点儿,要不你就赔大发了。” 卖药人已经站起身来,劈手抓住买药人,“这画还给我,我这药不卖了。” “为什么?我可是已经给了你钱了。” “钱你拿回去,你问为什么?我告诉你,我是卖药的,买药送画是我的规矩。如今你不买药了,自然这画也不能送给你了。” “那你就把药包上给我,我拿走就是了。” “已经晚了,你既然不是真心买药的,我也不勉强你,我不能坏了自己的规矩。” 买药人还想说点儿什么,已被卖药人从手中夺走了画,只得悻悻地嘟囔着走了。 柳七看得有趣,“还真是个怪人,我也凑个热闹。”他挤到前面,蹲在摊开的药材前装作挑选药材,眼睛却在认真地看着那幅画。 柳七选中了一小堆药材,药材虽不是珍稀的,却是家庭中应该常备的。他见卖药人年龄大约在三十以里,面相看上去比自己显老一些,这是常年在外风餐露宿所致,但他心里清楚,卖药人的实际年龄应该比自己小个两三岁。他抬起头与卖药人商量,“既然送画,可不可以让我挑一张?” 卖药人见他提出这个要求,冲他一笑。在柳七眼中,这笑中也是带着一股傲气,一股玩世不恭的神态。 卖药人道:“按道理我是卖药的,这药就要允许客人随意挑选。这画是搭着送的,送不送,送什么,那得看我的心情。不过你既然提出这个要求,过去还没见别人提出过,我也不好扫了你兴,不过你要对我这画先说上两句。”卖药人边说边取过那卷纸打了开来,看来他是答应了这个买药人的请求。 柳七越发对这个卖药人产生了兴趣,他微笑着道:“我对书画称不上内行,虽然有兴趣,只是一知半解。我观你的山水画作,似乎是继承了李成衣钵,平远山水、雪景寒林尤似,笔墨灵动,淡墨用得很秀润,特别是李成山水技法中的‘卷云皴’用得很到位。看来仁兄学李成山水很下了一番功夫,几可乱真,没有个三年五载的苦功达不到这样出神入化的程度。” 他又挑出两幅画,指点着画面继续说道:“不过这两幅画有些变化,峰峦峭拔林木劲硬,别成一家体,像是受北方山水写生的影响,表明仁兄已开始思索尝试树立自己的画风。哈,我这可是班门弄斧、一管之见,若是惹得仁兄不悦,在下这里先行赔罪。”卖药人一改嬉笑态度,听得很专注。 卖药人听柳七讲完,站起身来一躬扫地,真诚地道:“先生说得句句在理,承先生教。在下学李成,或者说仿李成,的确是下了苦功。近来到太行山区游历,颇有心得,笔下有了些变化,就这点儿变化,仁兄竟在仑促之间看出,真乃高人也!愿请教大名。” 柳七也站起身一抱拳,“在下柳七。” 卖药人惊愕地道:“莫非是当下红极一时的填词度曲的柳七兄?” “正是在下,你也听到过?那我可真是臭名远扬啊。” “失敬、失敬!市俗褒贬当不得真,仁兄真性情中人也。在下许道宁,长安人氏。”二人一见如故,商量着收拾药摊要去酒店长谈。 药铺斜对面是家歌馆,几个汉子正在门前指手画脚地议论着,似乎在商量着是进还是不进。 其中一个汉子看那卖药的许道宁不顺眼,走过来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药材,大声喝道:“你赶紧滚,这儿是你摆摊的地儿吗?前几天就看见你在这儿,瞧你一天挣不了仨瓜俩枣的,不理你,你还扎下营寨了,真是死尸不离寸地。” 他回头看了看歌馆,又说道:“我们杨爷看见你就烦,嘿,说你哪,低头装听不见是不?赶紧走人!”喊完又回到歌馆门前。 又有一个买药人没有谈拢走了,许道宁没有看他一眼,眼光却看向街对面一个似乎是头头的壮汉,他对柳七说道:“仁兄稍等片刻。”他从袖筒中取出一支蘸好墨的毛笔,想来是捂着怕冻了毛笔,便在膝盖上放着的白纸上涂涂抹抹起来。 一个二十郎当岁的乞丐假装看他作画,磨磨蹭蹭地来到卖药人身后,一只黑手偷偷地伸进卖药人放在一边的布袋里,抓出几支草药塞进腰里。 那边壮汉喊道:“阴沟蟹,你他娘的干什么哪,快过来。你个狗崽子,让你干点儿什么都是淋汤带水的,在那儿磨蹭什么劲儿?去这歌馆里给老子报个号,就说杨大爷要来消遣消遣。没多少闲功夫了,一会儿还得去保康门外丁相府上查验营造进程哪,他娘的那边也催得紧,老子连玩的功夫都没有。” 第71章 柳七逞强 来了来了,哎,爷,这小子在画你呐,画得还挺像。”听到老大在叫自己,脸、手黑糊糊、脏兮兮的乞丐连声应着,一边嘻笑着一边做着怪脸。他颠儿颠儿地跑了过去,捂着嘴笑个不停。 那个姓杨的壮汉骂道:“你个小免崽子,笑什么笑,竟敢拿爷开涮,找死呀!” “不是,那小子画得太像了,也忒逗乐,连你脸上的花绣都画出来了。” 壮汉听了,向卖药的那边走了过去,“是吗?过去看看,我来看看画得像不像。画得好,还让他在这儿摆摊。画得不像,给我揍他。” 姓杨的壮汉真是一条名符其实的汉子,肥胖高大,走路生风。他身上有几个特征最是扎眼,一是他的皮肤白晰赛过娘儿们,一身白肉与高大健硕的身躯搭配在一起怪怪的,让人看着浑身起鸡皮疙瘩;二是脸上的刺青。 开封人喜欢花绣,通常都叫作刺青,可是谁也没见过姓杨的这个样子,远远一看,这个人是满脸的花绣。 开封人可还没见过有人专往脸上刺啊,因为,宋时罪犯、兵卒的脸颊上都被刺上一两行字,用墨涂黑,永远也洗不掉,有的罪犯两颊上都有刺字。 等大汉走近了细看,才看出脸上是一行行的刺配公文,白胖的大脸上横七竖八地刺着十几道刺青,还有涂改的痕迹,两颊两腮额头上都有。 不知道他得罪了哪个官衙和皂隶,把气撒在他的颜面上,涂了改,改了刺,把好好一张大脸弄得花瓜仿佛。刺字的人,在他脸上练开手了,真不知道他怎么把人得罪得这么让人恨。 不过就凭这满脸刺青和高大身躯,在这汴京街头称霸一方就不是什么难事了。 壮汉横着膀子走了过来,扫了一眼纸上的画像,气得他哇呀怪叫:“他娘的,这画的是我吗?简直是个丑八怪。嗬,臭小子,你是什么人,敢拿爷开涮?” 手下的无赖们一齐呐喊:“就是呀,你老小子是哪儿冒出来的,敢上这儿摆摊,报名了吗?” 许道宁慢悠悠地道:“那你看像是不像?你不就是这副尊荣嘛,不像,干嘛你来自找。若是不像,你管我画的是什么猫呀狗的。” “看来你是找打了,拐着弯地骂我。” 京城里有两种人最是惹不得,一种是京城恶少、纨绔子弟,他们依仗家中有财有势,欺男霸女,专一寻衅滋事。另一种是泼皮无赖,成群结伙,出手阴损狠辣。这两种人有时是各自霸占一方,互相不服不忿;有时又狼狈为奸、沆瀣一气。 柳七平素最看不惯这些倚多为胜、恃强凌弱的行径,他慢慢地站起身来,冲着那群人道:“他卖他的药,你们走你们的路,又没碍着你们什么事。” “你他娘的一个穷酸书生,赶紧回家读书去,等你当了官再来管闲事。滚,别惹了我们杨大爷,东城这一片都归杨大爷管。再不走,连你一块揍。” 柳七恼怒这些人蛮不讲理,正要理论,却见那年青乞丐一双贼眼滴溜溜转着,手中握着一块砖头,悄悄绕到许道宁背后,扬手向许道宁后脑拍去,惊得他一声大叫:“小心后面!” 许道宁始终稳坐在竹凳上,半眯着眼看着柳七和他人讲理,好像事情的起因与他无干。这时突见柳七颜色一变,大喊着提醒自己,他本能地往前一跃,身子刚刚站起,右肩头上已重重地挨了一板砖,打得他一个趔趄。就是柳七的这一声大叫,让他躲过了头顶上的血光之灾。 遭了暗算的许道宁大怒,弯腰从脚下的药袋子底下摸出一把釆药的镢头,大吼着:“是哪个杂种背地里向老子下黑手?”话音未落,两臂已被窜上来的两个泼皮死死抓住,动弹不得。 一招得手的阴沟蟹得理不让人,又将手中的砖头狠狠地向许道宁肚腹拍去,嘴里还奸笑着:“卖药的,揍你的就是我。” 柳七见这乞丐如此心毒手辣,怒从心上起,此时许道宁正被两个无赖制住无法躲避,乞丐的砖头已经抡了起来。 间不容发之际,柳七飞起一脚,正蹬在阴沟蟹的腰眼上,一脚将他踹飞。阴沟蟹跌落在地上,一连滚了好几个滚儿,挣扎几次才勉强爬了起来。 柳七这一脚用的正是平时健身练的太祖长拳中的一招侧踢,用得恰到好处。那姓杨的壮汉一声怪叫:“好身手!想不到一个白面书生还有两下子。”说罢一努嘴,另外几个无赖一拥而上将柳七围在中间,伸拳踢腿地便动了手。 对眼前的三四个无赖,柳七面无惧色,并未完全放在眼里,他知道这些人欺软怕硬,你越是怕他,他越欺负你。柳七抖搂精神、沉着应战。 他虽然练过一些武功套路,但毕竟是以健身为主,并未受过名人指点,而且又没经过实战。没过多久,在众无赖群殴之下显得手忙脚乱,虽仗着勇力打倒了两个,身上也挨了几下拳脚。 “住手!”一声怒喝震住在场所有人,“看不出来这书呆子还真有两手,你们几个都给我退下,看我亲自收拾他。” 听到发话的是老大,几个无赖立时收手向后退,一个胖大的身躯已经矗立在柳七面前。 柳七对付那几个无赖正自吃力,见对方忽然退下,倒赢得了一个短暂的喘息时间。抬眼再看眼前这个壮汉,不禁心惊。见那人一脸横七竖八的刺青,便知是个监狱里常来常往的惯犯,寻衅闹事、打架斗殴于他是家常便饭。 柳七虽然心里有些发怵,面上却不露声色,淡淡一笑道:“群殴也罢,单打独斗也行,也未见得你就能讨到便宜去。”他的话不软不硬,话中有话。首先是用话制止了对方再次群殴的可能,那壮汉既然亲自动手,绝不会再让手下人帮忙;再者他自信凭自己身手对付壮汉一个人也能支持一会儿,到时候让对方讨到点儿便宜,对方也会知趣,见好就收。 果然,壮汉听了嘿嘿一阵冷笑,“你也别拿话激我,也休要夸口。我已看清你那两下子,就那么回事,你若能在我面前走过十合,杨爷我今个儿就放过你。”说罢,两边拉开架式就要动手。 见到这边有人闹事,街上的行人纷纷围拢过来,一见又是姓杨的这一伙人,本来还想出手相劝的人也改了主意,多是袖手旁观,不肯上前。 正在乱纷纷不可开交之时,刮喇喇一阵马蹄声响,风卷着杂乱的叫喊声,一骑马飞驰而至,马上骑手是一个身着黑衣的精瘦汉子。马上之人身手敏捷,人和马融成一体,在狭窄的街道上风驰电掣,行人纷纷避让,惊呼“马惊啦!马惊啦,快靠边!” 第72章 三英聚会 骑手挥着鞭子纵马狂奔,一边口里喊着:“闪开了!闪开了!”围在柳七周围看热闹的人群,呼啦的向街道两边散开,眼看就要撞到人时,骑马人一拉丝缰,那匹马两只前蹄一抬,后蹄已经牢牢地钉在地上。 骑马之人扫了一眼,兴奋得哈哈笑道:“打群架呀,我也来凑个热闹。”又见到那个横眉立目的大汉,“嗬,六个打一个,还拿刀动杖的,爷可看不上这个。”甩手啪啪两鞭子,将那拿刀的两个手上刀打落,手腕上鲜血冒了出来。 纷乱的场面由于这个骑马人的突然出现而沉寂了一会儿,他在马上高傲地扫视着人群,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到身后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悄悄摸了上来。来人手握一把匕首,躲在马后的阴影里,猛地举起手臂,恶恨恨地就向马屁股扎去。 这要扎上了,马匹一惊,马上之人受伤自不待说,这十里长街上不知要踏伤多少人。 骑马人就像脑后长着眼睛,反手一鞭抽向身后,喝道:“好一群无赖!嗬,这儿还有一个半屌子,六个半打一个,还玩阴的。”身后偷施暗算的正是那个绰号阴沟蟹的乞丐,被骑马人甩手一鞭子抽中,正抽到他的左眼角上,疼得他捂着左眼哭喊着打转转,鲜血顺着手指缝往下流。 “跶、跶、跶”,马打盘旋,周遭环境尽收眼底,骑马人一眼看见被一群无赖围住的是柳七,更加兴奋不已,“哟嗬,想不到我们在这里见了面,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呀。待我先收拾了这帮地痞,咱们再叙旧。” 就见他鞭子像长了眼似的,专往那些无赖脸上招呼,打得这些地痞无赖一个个脸如花瓜,满脸是血。 连那大汉黑白分明的大脸上都多了两道粉红的鞭痕。 柳七双手拍着叫好:“抽得好!这才是吴王好剑客,无赖多疮疤啊!” 几个巡街兵丁提着枪棒大呼小叫地跑了过来,“谁在闹事?搅乱治安,一个都不能放跑了。” 众无赖立刻拥上前去恶人先告状:“就是骑马那小子,他在街上纵马狂奔伤了人,我们拦住了他,他便大打出手,各位兵爷快点儿把他抓起来送交官府。” 领头的军士与姓杨的壮汉一对眼神,双方心领神会,各自微微点了点头,军士便向身后一挥手,众兵士立刻将骑马人连同柳七团团围住。 领头军士提着杆棒指着骑马人道:“天子脚下容不得你撒野,识相点儿乖乖跟我们走!”喝令骑马人下马,众兵卒跟着大呼小叫。 骑马人不慌不忙下了马,往前走了两步来到军士面前,悄声说了几句话,又从怀中摸出一个什么物件一晃。 军士脸色大变,一改刚才的凶恶态度,前倨后恭,点头哈腰道:“是,是,我一定要给这帮无赖点儿颜色。”他对兵卒们喊道:“快把这帮无赖抓起来,一个都不能放跑了。”说着冲姓杨的壮汉一使眼神。众无赖一见风向不对,转眼间四散逃走。 街上恢复了平静,看热闹的人也走得差不多了。柳七却不悦地看着骑马人说道:“怎么又是你?是不是这条街也让你买下了,你也不问问开封府,这条街卖不卖?” 原来骑马人正是柳七在歌馆邂逅不久的崔黑,崔黑嘿嘿一笑,“柳贤弟这就不对了,我帮你解了围,你应当感激我。怎能见面先指责我、嘲讽我?” 一直默不作声的许道宁见这二人像是认识又像是不睦,赶紧冲二人抱拳道:“在下许道宁,感谢二位出手相助!” “你是卖药的还是卖字画的?我不懂草药,可我看你这画比你这草药值钱多了。”崔黑扫了一眼摊开在地上的几幅画,有的画已被踩得支离破碎不可收拾了。 “我就是个卖药的,卖药是本分,送画是饶头。” “你这画有几分李成衣钵,我家里收藏有几幅李成真迹山水,哪日请你俩鉴赏鉴赏。” 崔黑又拣起一张较大幅的山水细细端详,与许道宁商量道:“我看你这画有水平,挂在墙上不输于李成、范宽,能让府宅生辉。这样吧,过两天你给我画几幅山水,这是五十两白银作为定金。” 许道宁却是一摇头,“送你几幅画不打紧,只是这定金就免了,我只是个卖药的。” 崔黑也被这卖药人甘于清贫的豪爽打动,哈哈一笑:“爽快!你既然不要银子,那我取画时给你带几刀上好的高丽纸如何?” 许道宁立刻答应,“那行,也不必非是上好的高丽纸,不拘好坏只要能作画就行,说到纸笔,我是韩信将兵多多益善。” 柳七见这二人不拘小节见面自来熟,心里高兴,便对崔黑道:“既然大家能够谈吐到一块,你难道就不能以真名示人?为友之道,贵在真诚。” 第73章 满腹心事 崔黑听了有些尴尬,笑着对二人道:“说得也是,在下崔成是也。”直到此时,柳七方才知道崔黑的真实姓名。其实就是这“崔成”,仍然不是他的真名实姓,他的身世对柳七来说还仍然是个谜。 回过头来,崔成问二人怎么会招惹上这些街头无赖,许道宁话语不多,三言两语讲清始未原由。 崔成听了哈哈大笑,看着柳七道:“哟,没看出来柳贤弟还有这侠肝义胆呀,路见不平出手相助!” 柳七却反唇相讥:“看你刚才在长街上纵马扬鞭,目中无人的胆气,倒有点儿李太白笔下的长安侠士之风啊!” 听着二人斗口和爽朗的笑声,一旁的许道宁莫名其妙。 自此这三个人意气相投,遂成为相知好友,经常聚会。自打这段时间后,几个人互相越来越看清楚对方,成为推心置腹的朋友。他们每隔几天便相聚一次,多数是到酒楼歌馆,偶尔也到茶室坐一坐,再有就是逢年过节踏青郊游、游山玩水。 当然,几乎每次花销都是崔成所出,令柳七心里很是过意不去,在他的一再坚持下,崔成只得勉强同意道:“这样吧,咱们到茶馆、吃小吃,由你掏钱,其余的归我。你别心里过意不去,我的钱花不完。没有你这个老师,我怎能尝遍汴京歌馆的滋味,长这么多见识,学到这样多的乐律知识?这些想拿钱换也换不来啊。” 一天,他们从金明池散心归来,崔成对柳七说道:“这段时间见你为歌女填了不少词曲,真地是出口成章、下笔如有神啊。你看我们几个到处吃酒听唱,好不好为我等也填首词呀?” 柳七想了想,“行吧,我来即兴填首巜看花回》。” 玉墄金阶舞舜干,朝野多欢。九衢三市风 光丽,正万家,急管繁弦。凤楼临绮陌,嘉气 非烟。雅俗熙熙物态妍,忍负芳年。笑筵 歌席连昏昼,任旗亭,斗酒十千。赏心何处好, 惟有尊前。 崔成听柳七吟诵一遍,感叹道:“就好像是为我量身定做一般。”此时的他一瞬间像是想起了什么,也许是他过往的生活?也许是他的青春岁月?他忽然大声道:“是呀,美酒佳肴、美人如玉、知心朋友,人生有此,还缺什么呢?”他又故作豪放地吟道:“今日听君歌一曲,暂凭杯酒长精神。干!”一仰脖满满一杯酒下肚。 柳七平静地看着他,听出他话音里的苍凉意味,但他并不点破,不愿触碰他内心深处的痛处。柳七知道豪放不羁只是崔成的外表,他的内心遭受过巨大的伤痛,至于这个伤痛是什么就不知道了。 “崔兄说得是,这确实是特意为你填的一首词,新创的词牌,在旧调的基础上度制的一曲新声。当你老了时若还想起这首词,你会时时回忆起帝京盛世、风花雪月的这段曼妙人生。” 崔成听他这样说又是感慨万千,激动地道:“谢谢柳贤弟!自从和你相识后的这段时间,是我今生从没有过的最美好时光,但愿人生如太白,长醉不醒。” 又转对秀香道:“请秀香妹子为我唱上一遍。” 秀香点点头,在心里默默哼唱着,又轻声问了柳七两个问题,然后轻启朱唇,曼声清歌,当唱到“忍负芳年”句,嗓音有些哽咽,崔成击节而歌接唱下去。待到一曲新词唱完,崔成却已泪流满面,秀香赶紧取出香帕帮忙擦拭泪水。 柳七默默地听着看着想着,这到底是个什么人呢?别看他平素风流倜傥、豪侠仗义,可细心的柳七感觉到他内心的忧虑、焦灼、痛苦甚至是恐惧,他的身上隐藏着什么样的惊天秘密呢? 崔成镇静一下情绪,为自己的失态有点儿不好意思,他道:“罢了,听秀香妹子这一唱,怎能不令我伤怀?我又高兴又伤心,人生如此美妙,人生却又如此短暂,如何不让我感怀伤情呢?以后就请妹妹每天为愚兄唱上一遍。” 连秀香都看出问题了,这到底是个什么人哪? 第74章 宫廷惊魂 “啊——啊!你、你、你疯了不成,竟敢谋杀皇上?朕哪里对不住你?”尽管皇帝赵恒声嘶力竭地叫喊,却瘫坐在抬轿上丝毫动弹不得,他在前几天又一次中风发作,全身肌肉几乎没有几块听他使唤了。声音含混不清,只有贴身的大宦官周怀政听得懂。 福宁殿后苑是个小花园,是专为皇帝一人休憩散步的场所,这里只有宦官宫女可以出入,卫士是不能进到这里的。 在清晨和煦的阳光下,却上演着这样的惊魂一幕。 “快,快把刀放下!别吓着皇上!你别乱来,别乱来呀,不管是伤了皇上还是吓到皇上,这可都是弑君之罪呀!”周围十几个宫女宦官只管叫喊,没人敢上前。 大宦官周怀政手中挥舞着一把匕首,刀锋被阳光照得晃人眼目,他离着皇上只有两三步远,泣不成声地说:“皇上您别怕,奴才不是要刺王杀驾,这刀是为我自己准备的,今天皇上要是不答应奴才请求,奴才就死给您看。奴才想知道,您昨天点头的事还算不算数,奴才没别的,只想知道皇上的真实心意。奴才一颗心只忠于皇上,忠于大宋国,奴才这样做,完全是为了大宋江山社稷着想,没有自己一己之私,今天就是为向您表忠心的。” 他越说越激动,嘴角唾沫飞溅,猛地双手用力,嘶拉一声将上衣扯开,露出惨白的上半身。 “皇上请看,这一刀献给皇上,这一刀也献给皇上,这一刀献给大宋国,这一刀……!”周怀政挥舞着手中的匕首,在自己白净的身上左一刀右一刀地划着。 他一连划了十几刀,刀口有深有浅,胸前血肉模糊、鲜血淋漓,血随着刀锋过处迸流,滴滴答答地浸红了他脚下的砖地。他跪倒在皇上面前,悲哀地诉说着,“皇上,您多保重!留给奴才的时间不多了,恐怕今日一过就再也不能侍奉皇上了。” 皇上摇摆着勉强能动的右手,声音颤抖着道:“别这样,别、别这样,快住手!你要为朕想想,朕离不开你呀,你要是不在了,朕也活不了啦。你的忠心朕心里清楚,有事好商议,朕答应你就是,朕……,”声音都岔了气。 这次可是吓得不轻,本就虚弱不堪的皇上经此一吓,头一歪昏倒在龙辇上,旧病复发。 周怀政嘴里说的皇上点头的事就发生在昨天,但是根子却是在一年前皇上中风以后。 一向以尊崇道教、养生、长寿为人生目标的皇帝赵恒,忽然病倒了,病得还不轻,中风!这回甭说再东巡泰山、西祀汾阴了,连皇宫也出不去了。再过不久,若没人帮助,就连床榻都下不了了。 皇上痛苦不堪,情绪越来越坏,刘皇后安慰他,“千万别着急,这种病急不得恼不得,只能慢慢将养。一般来说这种病要反复发作几次才会危险,您这第一次得,不会留下多少后遗症。” 但是没想到,皇上这第一次中风就非常严重,虽然抢救过来,已留下严重的后遗症。 沮丧、无助的赵恒整日叹息:“这么多国事,一天也耽搁不得呀,赶紧把寇爱卿召回来吧。”他提到的寇爱卿是前宰相寇准,寇准因为在立太子和让太子监国的问题上,与皇上和刘皇后的意思不一致,不久前被免去宰相职务,只保留了一个太子太傅的虚衔。虽然还住在京城,但是不经召唤是进不了宫的。 刘皇后轻柔地揉搓着皇上的手臂,皇上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刘皇后趁机说道:“先让寇准冷静冷静吧,过去他就敢跟您顶撞,您这一病,他更得独断专行了。国事嘛,有丁谓在,不会出乱子的。大臣们来了,您听就是了,不急着批复。等他们走了,我来帮您。” 于是,在床榻后支起一道屏风,屏风后面辟出一块地方摆上桌椅,刘皇后整天地躲在屏风后,她倒是乐此不疲,既不感到憋闷也不觉得累,没人时就出来与皇上说说话。 宰执和大臣来时,刘皇后就躲在屏风后听大臣与皇上谈话,一声不吭,一点响动都没有。等大臣走了,她再与皇上商谈所奏事项,学***是如何处理国家大事的。 宰执们纳闷,屏风后是干什么用的,本来房间就不太宽绰,干嘛又给隔去一块儿? 赵恒吱吱唔唔地说,那是女侍们休息的地方,方便照顾。 刘氏这回来了个垂帘听政,只是有史料记载的垂帘听政,都是辅佐未成年的小皇上,还头回听说老皇上身后还要人垂帘。 平时能与皇上单独接触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入内副都知周怀政,那是皇帝身边须臾离不开的宦官。皇上对周怀政的依赖性很强,只有枕在周怀政的腿上,听着他在自己耳边的轻声细语,睡得才踏实、舒服。 另外一个是翰林学士杨亿,他原是襄王府里的头号幕僚,襄王成了皇上,他也跟着进了朝廷,现在是知制诰。如今刘皇后协助皇上处理政务,都是先由刘皇后向杨亿口授机宜,所有发出去的文书,都由杨亿草麻。 刘皇后很小心,皇上周围的一切都在她的监视下,她知道宰执们看不起她,背地里说她出身微贱、来路不正。一开始,大臣们还敢和皇上说什么,后来发现了这层秘密,帘后有人偷听,许多话就再也不敢说了。 但是百密一疏,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刘氏也是人,也要吃喝拉撒睡。 昨天午后,她见皇上枕在周怀政腿上沉沉睡去,大臣们下午不会再来了,她赶紧抽空回到自己的会庆殿。换换衣服,梳洗打扮,加上身体乏累,在侍女为她按摩时美美地睡了一觉。 第75章 败事有余 而就在刘皇后刚离开皇上不久,周怀政就遣亲信宦官将杨亿叫进宫来。他们早就心照不宣,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劝说皇上,他们说,女人干政,是乱国祸端,而且皇上的身体也不能太过操劳了。 他们苦苦地劝解道,为大宋江山长治久安,请皇上退位称太上皇,让太子监国;不允许皇后干政;恢复寇准的宰相职位,还要将奸臣丁谓罢黜。大宋国姓赵,皇上千万要高瞻远瞩啊。 这些话,周怀政已经在皇上耳边灌输好多天了,终于趁着刘皇后不在身边,说了出来。 皇上心里还是明白的,听他们说完,默默地点了点头,嘴里还咕噜句什么,泪水顺着眼角流了下来。周怀政见皇上点了头,当即便让杨亿起草了诏书。 傍晚,周怀政怀揣诏书,亲自来到寇准府上。此时的寇准身份只是太子太傅,闲居在家,他听了这件图谋大惊失色,忧心忡忡地说道:“这可是灭门之罪呀,你掂量掂量份量,你应该清楚,内刘外丁,此事难成啊!” 周怀政叹息道:“相公说得在理,外有丁谓内有刘皇后,我夹在中间,确实是风险极大。可是刘氏误国,我实在看不下去呀。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事败,由我一人承担。” 但是,坏事就坏在文人误国。杨亿回到家后,掩饰不住得意的心情,便叫来小舅子一同饮酒。他和小舅子喝酒喝得忘乎所以,醉后吐真言,吹嘘道:“数日之内,事当一新。” 谁能想到府里早就安排了丁谓的人。 丁谓得到消息慌了神,又怕寇准足智多谋,暗中派人监视他。他便坐上宅中女眷的轿子,乘着夜色,悄悄开了后门,赶去枢密使曹利用的府邸。 鼓动曹利用,丁谓不用多费口舌。还是在宋和辽订立澶渊之盟时,曹利用就和寇准结下了嫌隙。 曹利用连夜派人将杨亿半押半送地带到丁谓府上,杨亿一见到丁谓那阴沉的脸色,当时就尿了裤子,全招了,但是他把责任全推到周怀政和寇准身上。 周怀政也有自己的眼线,天刚亮他就得知大势已去,他趁着刘皇后还没来,对皇上道:“您今天的气色好多了,我抬您去后苑晒晒太阳,透透气。” 这就是前面那件发生在后苑表忠心的事,周怀政铤而走险,只要皇上承认有这事,事情就有回转余地。 令他没想到的是,他的表忠心过了火,皇上当场被吓晕了过去,而且旧病复发,更加严重,一时半刻连话都说不了了。周怀政失去了保护伞,最后的一线希望也破灭了。 刘皇后赶来后,马上传令拘捕了周怀政,她和宰执们商量如何处理这件大案,实际上也就是她和丁谓两人说了算。决定快刀斩乱麻,以谋废皇帝的罪名,将周怀政立即处死。 周怀政别看是个宦官,还真有骨气,他没有牵扯任何人,只一口咬定是自己一人所为,没有提寇准一个字。 对杨亿的处罚是贬黜,到底是文人成不了大事,或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他在惊恐不安中度过半年,到年底一命呜呼,只活了四十七岁。 虽然对寇准查无实据,仍然借机将寇准贬出了京师。 刘皇后进一步在皇帝耳边煽风点火,没有了周怀政照顾的皇上,只能听任刘皇后的摆布。皇上不单处罚了寇、周二人,还迁怒到太子身上。按照刘皇后意思,太子是两年前在寇准的扶持下立的,属于一党,如今寇准牵连谋逆案件,太子也脱不了干系。 刘皇后与皇帝商量着要废掉太子,但是对于太子的处置是个难题,这可是关系国本的大事,无论如何也得和宰执商量。 见到皇上犹豫,宰相李迪趁机说道:“废掉太子容易,皇上一句话的事。只是臣有一事不明,敢问陛下,陛下有几个儿子,乃为此下策?” 一句话提醒了病榻上的皇上,他这才醒悟,是呀,自己这一辈子,儿子倒是不少,六个,可是在世的只剩这一个了,那五个都过早的死去了。如今自己又已病入膏肓、朝不保夕,这赵宋江山除了交给太子还能给谁?处罚太子的想法只得作罢。 皇上说道:“让太子好好读书,就在资善堂学着处理政务,没事不要到宫里来。”意思很明白,也就是朝臣们到资善堂议政,让太子听和看,但是不能做决定,就是走个过场,或者说是务虚。 自从宫中发生了这件事以后,刘皇后再不敢大意,皇帝周围的宦官、宫女整个换了一拨人。 而对于宰执们,她总是以皇上说话困难、口齿不清为由搪塞,然后再矫诏让宦官送到两府。皇上事实上已成了摆设,宰执们已经分不清哪道诏令是真哪道是假。 苦熬了两年,皇上的病情越来越重,朝廷束手无策,只得宣布改元,图个吉利。朝廷为祈祷皇帝早日病体康复,重振乾纲,下诏明年改元为乾兴元年,希冀通过改元感动上苍。 第76章 谣言四起 乾兴元年的正月十六日,正是元宵节最热闹的一天,因为按照惯例,这一天的夜晚,皇上要携带后宫嫔妃、百官登上城楼观灯,以示与民同乐、共享太平。 夜晚降临,灯山火海将整个汴京城照得锃明瓦亮,恍如白昼。特别是正阳楼(笔者注:正阳楼到四帝仁宗时改名宣德楼)外的天街广场和东华门外的马行街一带,灯火更盛,更加辉煌灿烂。 城内的一半市民都涌到这两个地方观灯,人群里还夹杂着无数的慕名前来观灯的外地人。到处是人挨人人挤人,万头攒动,热热闹闹,乱乱哄哄。 正阳楼和东华门城楼上彩灯辉映,人影幢幢。下面无数的人仰着脖子睁大眼睛望向城楼,不知皇上会不会驾临,也不知道皇上会到哪里观灯。 猛然,东华门前的人群中爆发出山呼海啸般地阵阵欢呼声,原来是皇上带着皇后、嫔妃和百官登上了东华门城楼,皇上还向下面的百姓缓缓地挥着手。 热闹稍停后,人群中开始传出窃窃私语,大致的意思是:不是说皇上病得已经不行了吗?看现在这样子好像身体还不错呀,我们今天可有眼福了。不会是皇上的替身吧?那我们就空欢喜一场了。 一个声音压下了众人的低语,“别胡乱猜疑了,城楼上面的那个皇帝肯定是假的,其实皇上已经在两天前驾崩了。为了不影响老百姓过完这个年,要等到元宵节过了再宣布这一消息。”一个汉子信誓旦旦地说着,仿佛这千万人中就数他能。 有那胆小怕事的人赶紧劝阻道:“好好观灯,别说那些着三不着俩的屁话。” 这个人并不甘示弱,“关你什么屁事,我想说什么还轮不到你管,你……。” “啪”,一个结结实实的耳光扇在他的脸上,连着下面还要说的话随着嘴里的血水一起咽到肚子里。 人群中两个衣着普通百姓服装的人一左一右夹住他,怒喝道:“大胆刁民,胆敢造谣皇上驾崩,简直是大逆不道,无法无天。你恐怕是死罪难免,走吧,到开封府大堂上再去辩你的理吧。” 那个人吓得干嚎着,无助地看着周围的人,盼望着有人出面解劝。没有人出来劝解,人群自动地闪开一条道,几个衙役连拖带架地将他拖出人群。 这个在灯节夜晚胡言乱语的倒霉蛋,再也没想到在这万头攒动的场合下,信口开河地胡吹还会被官人听到。这些话放在平时,即便与街坊邻居,甚至家人一起闲话也不敢乱说的。本想着在今晚这样混乱的地方说些不着边的话算不了什么,谁知却惹上了塌天大祸。此时除了一味哀求,再没法子可想。 周围的人乱哄哄的,有的看见有的没看见,看见的或听见几句的人又添油加醋地向问话的人一阵瞎白话,使原本混乱的场面更加混乱,甚至连干什么来的都忘了。 恰在此时,自城楼上飘下几只纸鹤,人们哄抢着向纸鹤将要落下的方向涌去,转瞬之间,刚才的事就像从没发生一样。 那么刚才这段插曲是不是一些市民的胡说八道、主观臆造呢?其实也不尽然,皇帝不豫、不能理政等等传言早已充斥着宫廷内外。对于朝内高官来说,不管宫外的传言多么离谱,他们听了也只是一笑置之,见怪不怪。 但是老百姓可就不是这么淡定了,京城里一直在沸沸扬扬地传播着皇帝的病情,皇帝病了这么久,再怎么掩盖也掩盖不住,这早已不是个秘密。人们也早有了思想准备,甚至有些人私下里还盼着皇上早日归天,免得更多地侵吞国库去干那些荒唐事,坑害百姓。 正月十六晚间发生的事,第二天便传遍汴京城,居然多数市民对那个乱说话的汉子寄予同情。人们就这个话题窃窃私语,各种各样的说法都有,就着皇帝病危这个话题展开丰富的联想,一时间谣言四起。有人煞有介事地说,新皇帝准备几天后就要登基了,那就是太祖皇帝的亲孙子,也有的说新皇帝是现任皇帝的亲弟弟。 无风不起浪,大宋朝早就有“兄终弟及”的传说嘛,太宗就是根据这个约定接的皇位。只是太宗皇帝不仗义,他没有将皇位传给他的兄弟,而是将皇位传给了自己的儿子,即当今皇帝赵恒。而这个赵恒皇帝要回到祖训,要替他的父亲太宗皇帝还全天下人一个公道。 那么当今皇帝的病体到底如何,百姓们的猜测有什么根据吗?登上东华门观灯的真是皇上本人吗?真的是当今圣上,大宋第三位皇帝赵恒,死后庙号为“真宗”的那个皇帝。信口胡说皇上死了,的确是大逆不道、罪不可恕。 可真实情况是,皇上确实离死也不远了,久病床榻的皇帝的病情一天天加重。这么冷的天,皇上还登上城楼观灯,那是为什么? 他这是强撑病体来观灯的,甚至连手臂的挥动都是在宦官的帮助下做做样子的,以示与民同乐,并希冀借此冲走身上的病,就此康复。为此,宰执和内侍一起研究了好几天,商量着怎样把皇上弄上城楼,还不能露出破绽。 翰林侍讲学士孙奭听到社会上的这类流言一点儿也不吃惊,这样的流言早就传入他的耳中,他听到的远比这些多得多,想得也比他人更深,谣言在他这里早已是不攻自破。 他听到的是,皇上已离驾崩不远,太子年幼而且懦弱,不堪承担大任。而刘皇后出身低微,本来就不应该母仪天下,再要垂帘听政,国家岂不被搞得一塌糊涂。因此,为国家大计,为天下苍生,应该恢复“兄终弟及”制度。话说得冠冕堂皇、有根有据、有理有节,仿佛完全是出以公心、丹心可表。但在孙奭看来,这纯属放屁。 赵恒的确有几个弟弟,其中呼声最高的是太宗皇帝的第八个儿子,也就是皇帝赵恒的同父异母的弟弟赵元俨。 赵元俨此时是泾王,人长得帅气,品德又好,深得朝野好评,其威望、人品都是旁人莫及。只是这个赵元俨听到传言后,吓得躲在家里再不敢露面,关门闭户,拒不见客。传言不久就平淡了,看来明哲保身,谣言止于智者就是这么个道理。 至于说太子懦弱,做老师的孙奭并不以为然,说太子年幼是事实,说懦弱是别有用心。他知道这位太子表面懦弱,内里却有一定之规,而且聪颖过人,行事一板一眼、可圈可点。对于太子接班之事不用太过担心,那是真正的龙子龙孙,哼,谁想扳倒姓赵的大宋江山,纯粹是异想天开。 退一万步,即便真的发生“兄终弟及”了,天下仍然还是赵家的天下,孙奭头脑里怎么会联想到“扳倒”一词?这就看出这位老臣深谋远虑、远见卓识的胆识了。 他担心的不是这个“兄终弟及”的传闻,在他看来这个传闻非常可笑,兄终弟及本就是历史留下的悬案,是个极其忌讳的话题,市民中传言这个,无非是个别人危言耸听,博几声掌声而已。 既然已经被太宗皇帝自己打破了这个所谓的约定,将皇位传给了他的儿子赵恒,就已经明确告诉子孙后代,不会再回到老路上去。否则,当今皇上真有回到“兄终弟及”老路上去的想法,也不会早早地就立了太子。再说了,现在是刘皇后当家,有刘皇后一个人就足够了,走兄终弟及这条路,受到伤害最大的就是她。 孙奭当前最重要的使命就是要确保太子登上皇位,他深知一个王朝在变更、换代时是最危险的时候,许多意料不到的事都可能发生,稍有不慎就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就拿大宋朝来说,太祖、太宗哥俩儿的兄弟相继;当今皇上在太宗刚刚咽气后,就差点被亲母和宦官图谋废掉,都很凶险。 眼前倒是不用太担心病中的皇上,但是皇上身边的这个人更可怕,谁能知道她会打着皇上的旗号发出什么诏令? 真正令孙奭担忧的是刘皇后这个人,确如流言所传,这样一个低贱出身的女子掌了大权,她的眼界、胸怀、谋略能治理好一个国家吗?在孙奭他老人家的潜意识里,治理国家是男人干的事,女人就是不能当政,连个家都不一定管得好,何况这么大的国家呢? 但是眼下的形势实在令人堪忧,她的话俨然就是圣旨。拿那天那件事来说,她让宦官传语几位重臣,说官家想说的是他三、五日就好了,不用担心。那是皇上心里想的吗?是皇上真心要说的话吗?那还不是她一句话的事,是不是她编的呢?真要是这样,皇上到了那一天,遗诏真假谁又能辨得清? 还有另一件拿不到桌面上的大事,孙奭是德高望重的老臣,宫里的机密大事瞒不过他,他知道刘皇后和太子二人之间横亘着一条鸿沟。哪怕就只是为了填埋这条鸿沟,刘皇后什么事都有可能做出来。她现在已经大权在握,没有了兄终弟及这道绊脚石,太子尚未成年,谁能阻挡她极有可能将赵宋江山带向深渊的脚步? 孙奭最忧心的是在宫廷之内,特别是在后宫,那里才孕育着极大的变数。 第77章 太子赵祯 皇城的东南角有一片独立的建筑群,规模虽然不大,但是结构紧凑,布局完整,树木花草精致多样,环境优雅,东宫太子赵祯就住在这里。 其中有一座小殿名为资善堂,那是赵祯读书的地方。 太子每天除了学习就是学习,整日正襟危坐,不苟言笑,除了两个陪他读书的皇室子弟,也没有人和他玩耍。比起皇城外面街巷里那些成群结队打打闹闹、嘻嘻哈哈、唱歌跳舞的顽童,明显是天上地下两个世界,判若云泥。真不知道是你应该羡慕我,还是我羡慕你。外面的人无法理解他的苦闷孤寂和危机四伏。他也不能得知宫外市民吃了上顿没下顿,日夜操劳的艰难和辛酸。 今日侍讲的两位讲师,一个叫孙奭(奭:音士,盛大的样子),一个叫冯元,都是当世大儒,孙奭还是冯元的老师。孙奭,学问淹贯,博通书传。他为人持重敢言,不满皇帝赵恒搞“迎天书”、“东封泰山、西祀汾阴”的闹剧,竟敢当面讽谏皇上。后来,皇上不单没有怪罪于他,反而赞赏他的忠直,专门请他来给皇子赵祯授课。冯元,长于五经。 讲经间歇,太子起身到庭院闲步,两位老师在屋内闲谈。孙奭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话,让本来低头品茶的冯元吃惊地抬起头来,孙奭像是对他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道:“看太子整日无忧无虑的样子,真让我有些担心呀。皇上身体欠安已经这么久了,不知太子有没有做些准备。” 冯元略一打愣,就明白了孙奭担忧的是什么事情,他们这些宦海中人,察言观色、观风使舵是他们的看家本领,没有必要一件事一件事的讲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只消一句话、一个眼神、一种语气,便能猜到对方想说什么想做什么。 冯元将茶杯一放,又低下头去,眼光仍停留在茶杯上,轻声道:“一旦……,”他停顿了一下,“太子继承大统是顺理成章之事,皇上只有这一个儿子,而且又已立为太子几年了,没有迹象显示到关键时刻会节外生枝啊?” “那就好,那就好,但愿如此,但愿如此。可是,可是……,”可是什么,孙奭却再没有讲下去,他把要说的话硬生生地咽回到肚子里。 太子在园中散步,两个陪读的皇家少年子弟无聊地跟在后面。今天的太子兴致很高,左顾右盼,忽而驻足忽而沉思,连陪读少年都感觉到太子似乎在思考什么事情。 太子忽然得诗几句,一改往日的严肃面容,兴冲冲地赶紧返回屋内,伏案写下名为《佛雅赞》的诗一首: 三皇掩质皆归土,五旁潜形已化尘。 夫子域中夸是圣,老君世上亦言真。 埋躯只见空遗冢,何处将身示后人。 唯有吾师金骨在,曾经百炼色长新。 写毕,他将诗篇递与一旁掩卷沉思的孙奭,笑着道:“请先生斧正。” 孙奭从桌案上摊开的书卷上抬起头来,对太子的举动似乎有些吃惊。在他的印象里,好像还没见过太子这么有兴致,这位太子虽然年仅十三岁,但却少年老成,从来不苟言笑,什么时候都是谨言慎行,甚至东宫宴会上优伶作戏,都不见太子看上一眼。有一天孙奭向皇上提到此事,皇上笑道:“太子就是那样性格,平日在大内时,他也从来不随便说笑。” 孙奭站起身接过诗稿,耳边听太子问道:“这诗还值得一读吗?”他赶紧应道:“诗写得很好,不知殿下何以想起写这样一首诗?” 太子道:“前两日登开宝寺塔,认真看了寺里的题壁,刚才散步忽然有感而发。” “哦,原来是这样。” 见老师仍在低头沉思,太子又问:“那么,这样的诗放在唐代,能入流否?” “这个却不好说。唐朝诗人荟萃,留下的诗不下几万首,但人们耳熟能详的诗人也就几十上百个,为人们津津乐道的诗也就两三千首而已。” 孙奭略一停顿又道:“其最鼎盛的时期是在中唐李杜时代,到了晚唐,诗就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了。再说我朝,朝野上下能作诗的也还不少,但未见有哪个人能望唐人之项背,难以突破呀。倘没有通天彻地的本领,这诗么不作也罢。”孙奭不好多说什么,他心里对太子这首老气横秋的诗有些不满,这不应该出自十几岁孩子的口。 他正想着提醒太子该上课了,不料太子又问道:“那么词呢?我前几日偶然见到几首南唐后主李煜的词,写得太好了,完全可以媲美唐诗中的上品。现在我朝填词的人越来越多了,虽然自唐末五代就有了词,只是到了现在,词这种文学体裁似乎才在形式上比较完备和普遍了。汉家有赋,唐有诗,宋就不能有词乎?以先生看,这种文学形式值不值得提倡?让填词在我朝发扬光大,有朝一日能否将唐诗宋词相提并论?” 听得孙、冯二人一阵愕然,二人对视一眼,都在心里想,这个未来的小皇帝志向不小呀。十三岁,还只是个孩子,到底是皇家血统,眼界非同常人。 孙奭吃惊地看着太子,他没想到少年的太子能提出这样的问题,“殿下想得果真深远,非老臣所及,臣从未想过此事。‘唐诗宋词’?将填词提到与唐诗一样的高度,想想就令人兴奋,再者‘宋词’之说甚妙,打上了我大宋王朝的印记。殿下年纪轻轻就能这样高屋建瓴地想问题,真乃国之大幸也。殿下既然想到了这许多,有这样好的想法,今后不妨多留意探索这方面的事情。只是现在还见不到端倪,还是等殿下登上大宝之位后再考虑吧。” 孙奭话说到这儿,猛然感到话说得不妥,这可不应该是从饱学洪儒的他的嘴里说出来的,这要传到皇上耳朵里那还得了,更何况病中的皇上已经是危在旦夕,你这不是在咒皇上吗? 他连忙改口道:“还是等殿下成年以后再考虑吧。另外说句不该说的话,李煜乃是亡国之君,他的那些词意境消沉,抒发的是亡国之音,殿下还是不要看那些东西吧。当下最要紧的是掌握五经要义,这才是治国之本,为君之道。” 他停顿了一下又道:“这两天没见殿下写字画画了,殿下的飞白书体已经很见功力了,画的马也很有特点。”很显然他是想转换话题,不欲就此再谈下去。 第78章 宫廷惊变 孙奭刚才一听到太子读李煜词,就紧张地说错了话,并不是他遇事就慌,而是关心则乱。这位老臣对朝中动荡不安的时局看得非常清楚,朝堂上权臣之间、大臣与后宫之间在权力的争夺上已是水火不容、剑拔弩张。他对李煜之死的前因后果非常清楚,听太子说在读李煜的词,这让他大吃一惊,在这非常时期,千万不能有任何差错被人抓住把柄。 朝臣中的斗争主要是前宰相寇准、李迪和现任宰相丁谓两派;大臣与内宫的争斗集中于寇准与刘皇后之间。 皇帝因中风久卧床榻,许多条陈奏章都由刘皇后协助处理,宰执到病榻前与皇帝的谈话,一点儿也躲不过就在帷帘后面的刘皇后的耳朵。寇准、李迪最终因事机不密失败,被贬出京,丁谓、刘皇后取得了胜利。 但是孙奭心里明白这只是表面结果,皇帝心中仍然依赖着这两位老臣,最近已几次流露出要召回寇准、李迪的意思。 令他分外担忧的是寇准与刘皇后的争权夺利中牵涉到太子,一旦皇帝龙驭归天,已经手握大权的刘皇后,对太子能否顺理成章的登基坐殿就构成严重的威胁。 更令他忧心的是皇帝的驾崩应该就是一两日间的事,而年少的太子却丝毫没有接过大宝的思想准备,一味地吟诗作画,没有一点儿忧患意识。 学生表面上无忧无虑,做为老师的他心里可不轻松。孙奭想着这些事,心里越来越不踏实,试探着问:“太子今早见到皇上了吗?” “见了,父皇身体有些好转,见到我还想挣起身子说话,也许今年能彻底康复呢。”孙奭听了太子的话,暗暗舒了一口气。 这时候一直在旁认真听二人谈话的冯元却插话道:“殿下所言真是高瞻远瞩,不过若想实现这个理想,可谓任重道远。以今观之,虽然朝野上下不少人喜爱填词,但多数人只是偶一为之,认为词只是雕虫小技,拿不到台面,只是在茶余饭后,私下集会时所为,不能堂而皇之地登堂入室,词在民间受欢迎的程度好像还更甚一些。词的发端已逾百年,虽然也不乏知名者,如南唐李煜父子、冯延巳等,再往上还有晚唐的温庭筠、韦庄,甚至白居易、李白、张志和皆有佳作,但总体上不成气候,以现在的情况看,填词的人少,又没有领军人物,短时间内不可能与唐诗相颉颃。” 太子望着一脸严肃的孙奭,转而对冯元道:“不提李煜了,单就词这一体裁来说,有没有发展前途?” 冯元沉吟一下,婉转地道:“当今仍有许多人看不上词和词体,认为不如律诗严谨庄重,它的描述范围也相当窄,意境不宽,恐难有大的发展。再说到唱诵,古乐庄重典雅,并不是当下词的那种唱法,二者不能混淆,现今流行的词调简直是靡靡之音,乱人心魄,这也是词的局限啊。” 冯元看了一眼太子,又把话拉回来:“唐诗宋词相提并论,这一提法真让人振聋发聩,耳目一新,想一想那该是多么美妙的前景啊,遗憾的是现在还看不到一丝曙光呀。” 太子余兴未尽,还待进一步探索发展宋词的可能性和宋词的光明前景。 “嗡——嗡——嗡——”,猛然从皇城西北部延庆宫方向传来刺耳、瘆人的钟声,钟声急促、阴森、空洞,传到耳内格外不适,令人毛骨悚然。 讲师们慌忙起身跑到院子里,面露惊慌地望向西面的宫墙,太子赵祯也紧忙跟了出去。 似乎是被钟声惊起,一群群的乌鸦咶噪着掠过头顶,原本温暖的和风忽然变得刺骨寒冷。 两位大臣心下明白出了什么大事,但却不能预料事情的发展走向,眼里都现出迷茫之色。 太子赵祯脸色煞白,心咚咚地狂跳不已。 不一时,宦官跌跌撞撞地跑来禀奏:皇上殡天了! 孙奭脑海里首先冒出的想法是太子能否顺利继承皇位,在这个关系赵宋王朝命运前途的关键时刻,会否节外生枝。 他非常后悔,没有让太子时刻守候在病榻前。 孙奭的担心并不是杞人忧天,他忧心忡忡不是没有道理的,有两件事最能说明,他担忧的事情也许就在一念之间会产生截然不同的结果。 几天以前,两府主要大臣前往皇帝御榻前探视问安,太子太傅孙奭也去了。皇上精神尚可,只是说话有些困难,嘴歪歪着,不时地顺着嘴角流口水,众人见状,便纷纷说些龙体早些康复的吉祥话。 临告退时,皇上指着自己胸口,费力地先伸五指,再出三指,似乎是想向宰相丁谓等人嘱托什么。众大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明何意,想要问清楚,皇上已经乏累得闭上了眼睛。众人只得先行告退,想待皇上身体好些时再问个明白。 心有疑虑的枢密副使钱惟演,对走在身边的参知政事任中正说道:“皇上究竟想说什么呢?五加三等于八,八……,莫非是八王爷?难道皇上想让八王接替皇位,那东宫太子赵祯将置于何地?”一闪之念,唬得他魂飞魄散,他赶紧抬手捂住嘴巴,刚才这个突然冒出的想法,想想都有掉头之罪。 看看身边的任中正,似乎并没听清自己说的什么,钱惟演这一颗心才放下,听任中正自言自语说道:“皇上意思可能是说,或三或五前来看朕?” 钱惟演赶紧附和道:“就是就是,任兄说得极是,皇上可能就是盼望大臣们常去看望。” 后面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皇后身边最宠信的内侍江德明一路小跑着撵了上来,他如今已经接替周怀政成为入内副都知。江德明尖声道:“各位大人请留步,皇后口喻,刚才官家的意思是说三五日病就会好,别无他意,请各位大人不要多想,不必担忧。” 孙奭想着这些事,心里越来越不踏实,刘皇后在后宫已经一手遮天,她的话就代表了皇上,外臣不再可能直接听到皇上的声音了。 第79章 顺利登基 大宋王朝第三位皇帝赵恒,因中风缠绵病榻多年后,于乾兴元年二月十九日(1022年3月23日)在他的寝宫延庆宫驾崩了,冀改元以祈康复的皇帝终于没能得偿己愿,乾兴这个年号也成为中国历史上最短的年号之一。 一心向道,荒疏国政的皇上,只活了五十五岁,庙号真宗,葬于永定陵。 谁也不怀疑这一天迟早要来,却谁也没想到来得这样快。在一个月前的元宵佳节这一天,皇上还亲御东华门上观灯,神情显得非常欣慰。现在已龙驭归天了。 当皇太子赵祯换上丧服匆匆赶到延庆宫时,皇后刘娥及两府主要大臣都已经到了。 谁来继承大统当然没有疑义,已做了四年太子的赵祯聪明睿智,天命已定,遗诏皇太子于柩前即皇帝位。孙奭心中最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十三岁的赵祯成为赵宋江山的第四位皇帝,突然君临天下的少年皇帝,坐在临时安放在延庆殿东楹的龙椅上,茫然地面对大臣的大礼参拜。尽管他已在两年前就在资善堂面南而立,接受辅臣参决国事,学习处理政务,但在心理上仍未做好御领天下的准备。 转眼间,大宋建国已过了一个甲子,这比五代加在一起的时期还要长,人民真正过上了太平日子。 从这一日起,开始进入大宋第四位皇帝赵祯的时代。事实上,真正进入他的时代还要在七、八年后,现在只是名义上的。 皇位定了,新皇帝只有十三岁。那么,谁是辅政大臣呢?谁有条件担当这个重担? 早些时真宗还能说话,面对前来探视的各位大臣有清清楚楚的意思表示,要召被贬在外的前宰相寇准、李迪回京,重回中枢辅佐太子,真宗当时的意思表达很清楚。可是眼下这两个人并没在跟前,寇准远在道州任司马,李迪也不在京城,不久前被贬出知郓州。 孙奭心想,最大的变数恐怕就在这里,寇准、李迪不在,恐怕心数不正的丁谓要一手遮天了,那两位贤臣也很难再回到朝廷了。一个刚登基的小皇上,一个老谋深算的佞臣,这事态怎么发展,令他心忧,他的担忧也对也不对,还是得先听听先皇有何遗诏吧。 正在胡乱猜疑,宰相丁谓取出先皇遗诏大声宣读,遗诏“尊皇后刘娥为皇太后,皇太后权同处分军国事。”这后一句明白地告诉众位大臣,辅佐年幼皇帝的是皇太后,没有设立什么顾命大臣。 遗诏宣读完毕,除丁谓外,其余大臣仍在垂泪,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大臣们,包括孙奭在内,都没想到这点,遗诏明确了是由新皇上和皇太后共治天下。 本应定下顾命大臣辅佐年幼的皇上才是正途,但由太后垂帘听政也不算出格。刘太后垂帘听政在众大臣意料之中,毕竟太子年幼。 但是诏书明示权同处分军国事就非同小可了,这是先皇遗诏,就是说先皇将一切权力交与太子和太后,而太子年幼,自然是太后独掌大权了。 而这正是孙奭最近分外担忧的那件事。他对太子登基没有抱太大的担忧,对于刘皇后垂帘听政或干政也已想到,但是对于宣读的“权同处分军国事”的遗诏就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了。 难道先皇真地会这样明白无误地将赵宋江山交给太子和皇后共同治理,他对身边的皇后竟会如此的放心? 这份遗诏明确了母子二人同掌江山,可是太子年幼,又是不经世事还有些懦弱,还不是太后一人独揽大权。 这还不说,待到皇上长大成人时,太后早已羽翼丰满,那时会是何等局面,让人担忧啊! 孙奭想着想着,甚至对诏书的真实性产生怀疑,可是皇帝殡天时自己并没在身边,自己没有资格胡乱猜疑。他又想到丁谓的人品和太后的机心,这两个人会不会合谋捏造了这样一份遗诏?孙奭尽管打消不了心中的疑虑,可是他又不能放任自己过多怀疑,因为参知政事王曾肯定在场呀,有他在,遗诏应该是真的吧。 孙奭不知道的是,皇帝驾崩时,刘皇后一直在有条不紊地指使人干这干那,俨然已有君临天下的气派。 宰相丁谓率领两府大臣按照先皇遗言草拟制书,制书是朝廷正式对外颁布的文书,由参知政事王曾执笔。当议到新皇年幼,太后“权同”皇上共理国政时,丁谓见风使舵了,想巴结刘太后,他提出取消这个“权”字。 这个提议在大臣间引起一番争论,王曾坚决反对,两府大臣大多闭上了嘴巴,只有枢密副使张士逊不识时务地在说着什么,像是支持王曾,只是谁也没听清他在说什么。最后,在王曾的据理力争下,制书中保留了这个“权”字。 事实上,在真宗卧病这几年里,太后早已参与了朝中大事,许多大政都出自她的意见。如今先皇遗诏她权同军国事,她名正言顺地从幕后走上了前台,她的权力、地位谁也撼动不了了。 权是“暂且”之意,这一暂且就是连头带尾十二年,实打实的整整十年,这是沉浸于悲痛之中的小皇帝和众位大臣当时谁也没有料到的,更甭提以后若干年间因这“权同处分”而引起的宫廷内外、朝野上下那些波谲云诡、杀机暗伏的明争暗斗了。 忽然,新晋皇太后的刘娥止住悲痛,沉着脸对一众哭泣的大臣道:“这不是哭的时候,一会儿有的时间让你们哭,现在先要处分几件事。”大臣们这才止住悲声,并对刘太后说话办事的决绝暗自吃惊。 刘太后的语气是冷冷的,令人不寒而栗,她对眼前这些大臣说话毫不客气,口气简直像是训斥小孩子一样。 看到临时拉起的帘子后面那影影绰绰的身影,听着那冷冰冰的话语,饶是两府大臣个个是权柄在握,饱经世故,脊梁上也禁不住泛起阵阵寒意。 赵祯就是在这样的情境下登基坐殿,执掌了大宋的万里江山。而此后的十年间,年少的皇帝始终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一样任人摆布,军政大权牢牢掌控在太后手上。 第80章 初聚桃院 配合改元,这一年的元夕佳节和元宵灯会格外的红火热闹,你想啊,连病中的皇上都强撑病体,登上东华门观灯,更何况京城百姓呀,家家户户欢天喜地地过着年节。 今年的春天来得早,元宵节过后不久,阳坡上的柳树枝头和墙脚下的野草已经泛绿吐出嫩芽。 柳七、崔成、许道宁三个人趣味相投,又有充裕的时间和金钱,整日里泡在歌楼楚馆、酒楼饭店,纵情享受这神仙般的快乐时光。 秀香告诉他们,腻香楼里又新来了几个姿色才艺俱佳的妙龄歌女。这一天午饭后,三个人便携手去了腻香楼。 几个青春少女果然妙不可言,令他们心花怒放、十分开心。正当歌舞弹唱、打情骂俏到了高潮的时候,外面一阵喧哗,正不知怎么回事,几个开封府衙役如狼似虎般闯了进来,大呼小叫着:“关门关门!皇上殡天了!国丧期间禁止一切娱乐活动,你们赶紧把大门口的红灯笼摘下,把招牌和大门用白纸糊上。” 鸨娘轻飘飘地走到班头跟前,皮笑肉不笑地道:“我们马上就去打扫门外,只是今天客人太多了,容得缓一缓,担待则个。”边说边递过一包银子。 班头劈手夺了过来,冷冷道:“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来这套?这是国丧,这种事还有缓一缓之说?所有买卖店铺都要关门歇业,首当其冲就是你这行业。” 跟着,衙役们冲出门去,挨家挨户地告知去了。临走时,顺带着将招待客人的果子干货捎带一空。 听着街面上的嘈杂吵闹,歌馆中无论是客人还是歌女都是沉默不语,一个个默默地想着心事。客人们想的是以后上哪儿打发时光寻欢取乐,歌女们发愁的是怎么生活呢。 衙役们一走,人们开始议论纷纷,这可咋办?要是仨月俩月不让开业,还不得喝西北风去。一个歌女接碴道:“仨月俩月?那算便宜你!少则百日,多了就说不明白了,没准也要你守孝三年呢。不管怎么说,总得吃饭吧,实在不行,只能做暗倡去了,反正我这身子也不怕了,明着暗着,能凑合活下去就行。” 听她讲完,人们更加不开心,“咳”、“咳”,室内一片叹气声,夹杂着轻轻地啜泣声。 崔成更是闷闷不乐,他一天也离不开这种声色犬马的身心享乐,自言自语道:“往短了说也得百日不能娱乐,这可怎么好?”柳七也有同感,许道宁倒是不以为然,他道:“我倒好办,大不了还去摆摊卖药,总不成连摊贩也禁了吧。” 秀香见大家失望的样子,想了想,不好意思地道:“要不就去我家吃酒?不然这几个月太难熬了。只是我那里太难堪了,恐怕委屈了你们。” 秀香的提议引起崔成极大兴趣,旁人还没表态,他就抢着说道:“好,好,就去你家,我早就想去拜访了,只是无有机缘。就到你那里去,人不要多,就我们几个,你再叫上两三个相好的姐们儿,聊聊天,喝点儿酒总可以吧。可有一样,不知你家里容得下否?” 秀香呡嘴一乐:“别的不敢说大话,就是人再多些也容得下。只是条件简陋,惹你笑话,粗茶淡饭能供上也就不错了。” “这个大可不必担心,不用你起火造饭,到附近酒馆点了饭莱让他们送来,想吃什么有什么,还省了刷锅洗碗这一道,岂不美哉。” 柳七笑了,“你倒真不见外,给点儿颜色就当大红,你知道秀香说的是真心还是假意?” “哎,柳贤弟,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你怎么会生出那样想法?秀香妹子是什么样人?说话笃定算数,实心实意假不了。道宁老弟,你说是不是?”许道宁赞同崔成的意见,连连点头。 几个人说走就走,随着秀香离开歌馆,前呼后拥地来到大街上。与来时的景况不同,街市上已经是冷冷清清,再没了往日喧阗热闹的气氛,连店铺门前挂着的五颜六色的灯笼都换成了白色。 左拐右拐来到汴河北岸,顺着河岸向东,沿途岸柳垂杨,好不清幽,高兴得崔成笑道:“这里是汴京城富人居住的地方,能住在这片的人,都有一定的条件,秀香妹子,你可真让愚兄刮目相看了,想不到你还有这样的身价。” 秀香灿然一笑,“到了你就知道了,你就知道我有多富了。” 几个人随秀香来到她家,她的家在城东南汴河北岸边一条叫做桃花巷的巷口。院墙已有一段颓圮,两扇大门也门漆剥落、摇摇欲堕,与南侧毗邻院落崭新的青砖大瓦院墙和高耸的屋脊成鲜明对照,也与整条街巷的整洁雅肃的环境不太一致,显见得这家的经济状况与别家大不相同。 进了院门,一条砖铺的甬路高低不平、坑坑洼洼,右手是一排房舍,还算齐整,左手是一方池塘,处于半干涸状,中间丈余面积是水,周边还结着冰。一簇一簇的芦苇黄绿相间乱纷纷地挤成一团,黄的是去年的芦苇,横躺竖卧在肮脏的水面上,绿色的是今年新长出的,还不高,倒是鲜嫩可爱。水面上不时吐嘟咕嘟地冒着气泡,不知是不是地气,还是蛤蟆在吐气。 西边一道疏篱,外面是一片荒芜的菜地,再远一些是一道矮墙。 崔成并不觉得寒酸,反倒夸赞不止,“好大的院落呀,这要是加以改造,肯定能成为汴京城数一数二的豪宅。” 许道宁却是另一种眼光,他点手指着那个小土堆和池塘,“我看这样子就挺好,用不着改造,只消稍加整理就可以了。身居闹市足不出户便见野趣,这是求之不得的啊,汴京城里独此一份。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柳兄,你两个在这里追逐斗趣,水边携手漫步,倒是个谈情说爱的好地方呀。”许道宁生性恢谐,和柳七、秀香他们说话向来是直来直去,半正经半开玩笑。 秀香回道:“你既然这么有情趣,今年夏天我请你来住几天,你在院里散散步试试,得让蚊子吃了你。这个臭水坑真是我一块心病,夏天蚊虫滋生,泛着臭味,招得左邻右舍抱怨不止,我有心把它填平,又没这个财力,这得多少土才能填满呀。” 柳七也对许道宁笑道:“真不知你这是真心夸赞还是嘲讽,一个独身女子住在这样荒凉的地方,整日里不说提心吊胆,哪里还有诗情画意来欣赏你说的田野风貌?” 许道宁嘿嘿一笑,“柳兄所说也不尽然,远的不说,只怕近期秀香妹子不会是一人独居吧?” 第81章 科考报名 新皇帝于乾兴元年登上了皇位,次年又改元天圣元年(1023年)。“天圣”,是礼部几个善于溜须拍马的官员想出来的,一个非常讨刘太后欢心的响亮年号。 果然如崔成预料的那样,新皇上下诏于天圣二年重开贡举,并下诏令今后贡举改为三年一考。宋初虽然每年开科,但是录取的人数很少,后来改为间岁设科,扩大了录取名额。这次改为三年一举,进一步扩大录取名额,算是将这项国家大政固定了下来。 天圣元年的夏末秋初,天下的文人士子为即将到来的属于他们的盛大节日而心潮澎湃,科举考试是他们走上仕途的唯一途径。有些性急的举子已经踏上了前往京城的路途,为参加明年初的科举考试早做准备,以实现自己的人生梦想。 他们中有仰慕京师繁华想趁机玩乐一番的,有前来投亲靠友继续备考的,有提前来摸摸门路上下打点走关节的。开封城外的官道上,形形色色的考生络绎不绝。城里越来越热闹,大大小小的客栈住满了考生,街道也拥堵起来。 住在京城或周边区县的考生大可不必发愁路途的颠簸,一些自负满满的考生甚至没把这事放在心上,还是照常的生活、游乐,直到见到街上老的少的、贫富差距悬殊的各类考生越来越多,这才意识到人生的大考临近了,开始努力的收摄心魂。 从这时开始,礼部报名登记处的门前总是拥挤不堪。管你以后是不是王侯将相,到了这里你就是孙子,只能规规矩矩听训,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这儿是取得进考场资格的第一关,听几句风凉话,遭受一些小的刁难都是寻常事。 参加贡举的各地举子来到京城首先要到这里报名登记,许多人填写完表格、办好手续后还停留在这里,为的是打探各类消息,探询熟人或结交新朋友。 轮到柳七了,他走上前去,礼部负责登记报名的书办连头都不抬,问道:“姓名、年龄、籍贯?”也怪不得他这么不耐烦,这么冷漠,他这几天问话问得嗓子都发炎了。 听到柳七的名字,书办有点吃惊地抬起眼皮看着他,打趣地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应该就是那个轰动京城的填词的喽?” 柳七轻轻地点点头,他不想让别人听到。 但是书办可不管他是怎样想的,总算碰上了一个让他感兴趣的人,不用千篇一律的问话答话了,于是调侃着,“既然你名气这么大,靠这个吃喝玩乐不愁,费劲巴拉的还考什么进士呀?再说了,你头上风流浪子的头衔,也与进士身份不搭界呀。我看你不如趁着有点儿虚名,多填几首词,多攒点儿钱,这辈子就打下基础了,何必为进士头衔这点儿浮名,和这些人争个你死我活呢?你可记住了,名气再大,也是稍纵即逝,要好好把握,该捞就捞,过了这村可没这店。嘿,不过话说回来,我还是真心祝愿你今届搏得个好前程,发达了,送礼时别忘了我哟。” 听到这个被书办嘲讽的举子是名动京师的填词名家柳七,闲散在周边的举子纷纷围了上来。他们提出各式各样的问题,有愿意结交的,有约吃饭饮酒的,有想探讨填词的,柳七也无法一一回答,一个名字也记不住。 只有一个例外,一个年青人拉着他的衣袖请求他带着逛歌馆,这个独出心裁、大胆直白的请求让他记住了这个人。 那个人名叫宋祁。 几个考生挤不上前,远远站在一边指指划划,窃窃议论,“啧啧,瞧瞧人家这名气,一个雷天下响,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往那一站气定神闲、渊停岳峙,就凭这气势,中不上状元也差不到哪儿去。” “论才气、论人品、论气度,果然是名不虚传,又比咱们年长几岁,以在下论,今科状元非他莫属,其码也是强有力的竞争者。” “他读的书恐怕比我听过见过的还多,从他词里用的那些典故就看得出来,那些典故,有的我翻书去找,或者向别人请教,都找不到答案。他填词时信手拈来,填词时肯定是乱糟糟的环境吧,再加上醉醺醺,偏能用得恰到好处,说明什么?说明他学养深厚、功底扎实,这样的人要是不能金榜题名,咱们都得卷铺盖走人。” “唉,我听说这个人才气大得很,他为人家写的墓志铭,那家人说既不掺假又不拔高,符合史家遵从的秉笔直书,另方面又赞不绝口,说这篇墓志铭为祖上增光添彩,就差说是妙笔生花了。” “我还听过更绝的呐,听说有位官员早年是杀猪的,不知撞上什么狗屎运,竟混上哪个州府的判官一职,朝廷让他递上履历,他怕写上曾干过屠户太寒碜,不想实写,别人警告他说,要是隐瞒篡改履历,会被革职查办的。这下子难坏他啦,请人帮忙,光去矾楼请客就去了三次,怎么写都不满意,如其实写,实在不好措辞,如果避讳杀猪一事就不是实录了,有违朝廷制度。” 还没说完,另一个考生抢过话头,“说到屠户,俺比你门儿清,俺家就住在开封外城,周边有好几个屠宰场,许多人家干的都是屠户活,有名的屠户俺都认得。住在那块儿,听不到别的,一天到晚都是猪在临死挣扎前的惨嚎声。” 前面那个考生不满意地打断他,“行啦,你家住在屠宰场旁边又不是什么露脸的事,听我说完,说不定将来你写履历时还有启发呢。”这个人说话也真不留情面,说得那位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那人接着道:“酒筵上,旁边有一个歌女接碴了,说就这点事值得你那么犯难?我找七哥出个主意,保你满意。过了两天,主家见到歌女,连连催问,歌女笑答:‘七哥就说了一句话,他说,他说……。’她就是不往下说,急得主家‘啪’的一声拍桌子上一块银子,歌女取过银子,笑道:‘不是我贪心,这也是他教的,说不见到好处不能说,写东西都是有偿的,不能坏了规矩。’主家无奈,苦笑道:‘也真是的,连我掏不掏银子都算计到了,估计主意也错不了。’歌女说:‘七哥说你不妨这样写:某年轻时曾操刀以割,示有宰天下之志。’主家听了大喜,连连赞道:妙哉妙哉,宰天下之志,胸怀大志、豪气冲天,哈,我乃少年英豪呀,这位先生真乃神人也!” 柳七有个很大的毛病,就是忒好面子,既然好面子,也就轻易不会驳人脸面,答应宋祁一次,就有第二次,然后是别人。有了宋祁一干人的搅和,柳七刚刚收拢的心又散了。 在和那些人的往来攀谈中,他很失望,比起自己来,那些人几乎都是腹内空空,就连宋祁也不例外。到了后来,他索性扔下那些不知翻过多少遍的书本,心说我这是干嘛呀,不就是考试吗,他一拍肚子,就凭我满肚子的学问,闭着眼也能答个八九不离十。 第82章 托管宝箱 这个季节天清气朗,繁花似锦,正是白天游山玩水、晚上寻花问柳的大好时光。不料崔成忽然提出最近要离开汴京城,这让大家非常地失望,连许道宁脸上都挂上了遗憾的表情。 看到柳七一身轻松的样子,崔成临行前向柳七叮嘱了两件事,一是再次提醒柳七,离着贡举越来越近了,时间倏忽即逝,千万抓紧,不能大意。另一件事是柳七没有想到的,崔成托付的事太沉重了,无形中又让他的考试前景蒙上了巨大阴影。 傍晚时分,崔成挟着一个沉甸甸的大包袱来到秀香的宅院,他一脸凝重,一改往日洒脱不羁的神情,点手叫过正在院中吃饭的秀香和柳七,二人跟着他进入秀香内室。 柳七和秀香不知他有什么事,便默默地看着他。只见崔成将包袱放在床上,慢慢地将包袱打开,露出一口二尺五见方、高尺余的精巧绝伦的箱子。不用看箱子里装的什么,只看这箱子就价值不菲。 他严肃地对二人道:“我这次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而且时间会很久,我这有一箱东西要交给你们帮忙保管。” 秀香笑了,“要不是什么太贵重的物品,就放在我床底下就行。” “你们先看看再说。”崔成边说边开着锁,箱盖掀开,陡然间华光四射,将整间屋子照如白昼,柳七和秀香两人眼前一花,里面是什么东西都没看清。 崔成伸手到箱子里一搅和,只听里面哗哩哗啦乱响,他将手伸到二人面前,手上是十几颗莹光耀眼的东珠。崔成说道:“这底下三层是金条,上面是几百颗珠子,具体有多少,我也说不清。还有一些是零散的翡翠和玉石。” 柳七和秀香痴呆呆地看着箱子,唬得魂飞魄散。 崔成见他们魂不守舍,再次提醒道:“我这儿有这个箱子,想请你们两个帮忙保管一下。” 好一会儿两个人才镇静下来,秀香吓得连连摇手,“使不得,使不得,这么贵重的东西,我可担不了这个责。” 柳七也劝崔成,如此贵重的物品还是交由商铺保管,最为安全妥当。 “我的财物是清白的,既不是偷的也不是抢来的,你们尽管放心,按我的本意是想送给你俩。怕的是你们推托不受,伤了感情,产生误会。” 听了这话,秀香惊得大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柳七却连想都没想脱口便道:“这话休提,寻常人尚且知道无功受禄寝食不安,我柳某岂能受此非分之财,这样的话以后休得再提。”他说的是心里话,以他自负胸中才学,心雄万丈的胸怀,怎肯平白受人如此大礼。 崔成见他变了颜色,也不敢再往下说,赶紧转换话题,“正因为我了解你俩的人品,你的胸襟抱负,我才提出请你们帮忙保管。” “这个你不用解释,我信得过你。虽然你我身份悬殊,我相信你和你的财产是正大光明的,否则我也不会和你成为朋友。但是人各有志,不能强加,我已经清贫惯了。” 崔成见柳七如此信任自己,颇受感动,他动情地道:“可是贤弟你想过没有,世上没有人真地甘于过清贫的日子,那些平日里嘴边上总挂着我就爱吃苦的人,说那话是昧心的,只是因为他得不到财富。我知道《论语》中有句话:‘邦有道,贫且贱焉,耻乎!’孔子尚且认为安于贫贱只是因为时运不济,一旦国家政治清明,给了人们发财致富的机会,你若仍然贫贱不堪,那就怨不得旁人了,是士人自己的耻辱啊!你而今自己虽自觉是自得其乐,在他人眼中则是困顿不堪,你真地不觉得害羞吗?” 他顿了一下,终于鼓足勇气说出这番话,“再者,我看你下届贡举应该用得着,虽然说考试是检验一个人的真才实学,但这只是一个方面,背后还有很多玄机。别看你自负胸中才学,可光凭这个恐怕还不够,有些题外功夫还是要去做。将这些财物适当地派上用场,物尽其用,到时候打点一下考官还是有必要的,否则徒增负担,放在这儿就是一堆废品。你不是不知道功夫在诗外的含义,取几颗珠子、用几根金条打点打点关节总可以吧?” 柳七摇头摆手地拒绝道:“请你不要再说下去了,这我做不到,宁可考不中,不作这等下作事,哪怕白衣终老,我也不屑于此。我也许做不到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但对非分之财不敢作非分之想,这上面我还是有分寸的。贫贱之观念,每个人看法不同,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在你眼里,汴京城内多少王公将相、豪商巨贾尚且都不在话下,我想我在崔兄眼里可能真地是穷困潦倒的一介落魄书生。在我而言,我已习惯于安贫乐道,一杯在握,其乐无穷。我虽贫却不贱,更何况我吃喝不愁,吃喝玩乐一样不落,一点儿也不觉得贫穷。间或有三五日接济不上,也不至窘迫到沿街乞食的地步,君子不食嗟来之食,各人所见不同也。” 崔成怕伤了感情,失去这位交心过命的朋友。他既恨柳七的固执、不通人情,又由衷地赞佩他的表里如一和坚守信念,他长叹一声,“咳,真拿你没办法,好吧,这事不说了。咱们再说说这件事,你俩个说说怎么解决,能让我毫无挂碍地轻装上路,这个忙一定得帮我吧?” 见柳七抽身要走,崔成赶紧伸手拉住,“退一步说,就算我求你们帮忙保管一下行不?贤弟且慢推辞,我看你们两个是可以相托、相知的朋友,柳老弟更是可以托生死的兄弟。这一次我要出去很远的地方,时间很久,而且风险很大,这些东西不可能随身带着,而且带着也用不上。我在汴京也无处可藏、无处寄托。你说交给商家保管,哪个商家的资产抵得过这箱子的十分之一、百分之一,眼一红卷铺盖走人咋办?你们说,这些东西我带在身上安全吗?我可以控制自己在路途上不招摇不惹事,这些财物虽然贵重仍然是身外之物,真地遗失了也不是什么过不去的大事。可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随身带着这么多财物就是不智,一旦被人知晓,我能独善其身,保全性命吗?怎么样?求求你们了,就算帮我个忙吧。” 自相识以来,柳七从没见过崔成说话行事如此委婉低调,更何况他的真实意思还是为他柳七着想,柳七心里很明白。他想翻脸,想不顾情面地拒绝,想掉头走人,都不符合他为人处事的原则。柳七轻轻叹了口气,算是默许了。 既然决定下来的事,就不要再想着反悔、难办,以后勉力去做就行了,这也是柳七的一个长处:拿得起放得下。 他心一放松,思维立刻就跟着松懈下来,脑子中忽然冒出一个怪念头,这要是没有珠宝,光是这只箱子还行,用来装我的词稿,我将比较满意的作品誊抄一份放进去,省得随手送人后连个底稿都没有。复又一想,那我不就成了那个现实版的买椟还珠的蠢人了?想到此他不由得笑出声,引来崔成诧异的目光。他生怕引起误会,慌忙解释道:“与这没关系,与这没关系,是我忽然想起一则笑话。” 秀香和柳七这番算是遭了罪了。 第83章 影响考试 这箱财宝着实让柳七和秀香他俩发了愁,有好几天都睡不了觉,后来实在困得不行,二人商量着轮流去睡,另一个人大瞪着两眼盯着这个箱子,好像它能自己长腿跑了似的。 两个人实在熬不住了,柳七想了个办法,他去街上买来锹镐,在卧室的一角挖了一个深坑,手上都磨出了血泡,总算将这箱宝物埋藏起来。他又出了个主意,让秀香到大相国寺市场买了两只白兔,装在笼子里提了回来,他将笼子放在埋着宝箱的地面上。 秀香说,笼子底下放块木板吧,屎尿拉在地上有味,柳七笑着道:“就为的让它拉撒,时间长了,笼子挪开了,也看不出毛病。” 秀香点指着柳七额头,揶揄地笑着道:“你呀,不单单是个风流才子,脑袋里还真有点儿鬼主意。得,就依你,安全起见,只得自己受点儿罪吧。” 柳七自嘲地道:“咱们两个富翁富婆就忍着点吧,这回我可知道做个富人的滋味了。”秀香撇了他一眼,意有所思地慨叹,“不管是穷婆富婆,我真想我们成为翁婆一家啊。” 为了这一箱财宝,两个人这一段的日子可真不好过,整日里惶惶不安、提心吊胆。后来,柳七索性搬过来与秀香同住,秀香也不再每日去歌楼,俨然像对夫妻一般,秀香撒娇地道:“我这倒是因祸得福了,我也有了家了,而且我的夫君还是这样地优秀,是万人追求的柳七哥。” 柳七听了只是苦笑,他可没有秀香那么轻松,他失去了他轻松惬意、自由自在的生活,再也不敢扔下秀香一个人自己到处去游荡,更别提跑到汴京城外去散心了。 他独自生活惯了,如今身边多了个早晚相伴的女人,让他很不适应。尽管他喜欢观看歌女的唱曲和舞蹈,爱与歌女一起吃酒茗茶,更爱向她们讲授曲谱词牌,秀香又是那么的可人,他还是不适应。 他有些气馁,脾气也易躁易怒起来,他本应静下心去读书,却死活踏不下心来,他忽然觉得整个开封城竟是那么的喧闹,连个安静读书的地方都没有了。 看到七哥焦躁不安的样子,秀香心里充满了愧疚。秀香劝他接长不短地回他自己住处住几天,换换环境静静心,说她这里不用挂心,她应付得了。 倒是柳七自己沉不住气,秀香越是通情达理,他越觉得自己责任重大,倘若出点问题,对不起朋友,对不住情人。尽管独自一人在自家小院,仍是心神不宁,无法集中注意力,只得又灰溜溜地回到秀香那里。 就是在这样的氛围下,迎来了天圣二年的开科取士。 终于迎来了发榜的日子,怀着忐忑不安的一颗心,柳七独自来到贡院看榜。虽然见到几个熟悉的考生,大家却都面容严肃,只是互相默默地点点头,径直来到皇榜前。 柳七从头到尾很快地浏览了密密麻麻的名单,却没找到自己的名字。他的心咯噔一下,怎么可能?不可能呀? 瞬间他的心凉透了,额头却冒出冷汗。他又回到榜首,再次仔细地看了一遍,只记得第一名叫吴感,直看到最后仍是没有见到自己的名字,他彻底失望了。他使劲地揉着眼睛,还想再看一遍,脑子里却有个声音在提醒他,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赶紧走吧。他迈着沉重的脚步,耳边只有其他考生兴高采烈的欢呼声,喜极而泣的鸣咽声,以及像他一样落榜考生的咀咒声,震得他脑袋嗡嗡的。 他咬着牙,铁青着脸回到下处,一关上院门,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地夺眶而出,正应了所谓“英雄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那句老话。 直到两天后秀香找上门来,他才恢复了平静和自制,又拿出一副洒脱不羁的样子,一如既往地继续寻欢作乐,潜心填词。摆出只当没参加贡举或者单纯是练练手的态度,更加频繁地出入歌楼酒店,追欢逐乐,应歌女们的请求填词度曲。 他不服气又不甘心,把这耻辱深深地藏在心底。 消失了很长时间的撒珠郎再次露面,天圣二年下半年,崔成回到汴京。人有些憔悴,右脸颊上多了一道手指长的刀疤,红红的,在黑红的脸膛上分外扎眼,更显出这人凛然不可侵犯。 见到秀香院中池塘里的几枝残荷,崔成忽然叹息着吟出两句诗:“金风便是摧花手,不到荷塘不凄惶。”柳七默默地站在旁边,在揣摩着崔成心中藏了什么事。 崔成没有问柳七是否参加了贡举考试,他一见柳七仍是一身朴素的打扮,便猜到了结果。两个神情落寞的男人互相注视了一会儿,四只大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柳七感觉崔成这次回来有很大变化,他总是心绪不宁,人也沉默了许多,哪怕是豪爽的笑声后面也透露出些许凄凉。透过他脸上新添的疤痕,柳七想了很多,猜测他背后存在的惊天秘密。崔成一定是经历了某种重大的挫折,也许不仅是挫折这么简单,这个从不知道害怕的男人有时甚至会流露出恐慌的神情。 崔成几乎很少走出院落,他对这个院落的兴趣越来越浓。有时谈着谈着话,他忽然走到院里东瞧西望,又用脚去丈量,嘴里还念叨着:“还是不够大,还是不够大呀!”他甚至忘乎所以地趴上墙头观望邻居的院子,举动着实奇怪。 “桃花巷这里清幽雅静,前临汴河,离大相国寺不远,闹中取静,果真是修身养性的好地方。”终于在一天饭后,崔成挑起了话题。 柳七听他这样说,揣测着他的话外之音,试探着道:“只怕还不止修身养性这么简单吧,这里是京城治安巡逻的重点区域,既安全又可隐居避世,崔兄心中是否还有躲避、逃避的意思在内?” 第84章 规划歌馆 崔成一楞,坦然道:“什么事也逃不过柳贤弟这双眼晴,果然聪明过人,话虽不多,说到点子上了。你再说细一点儿,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你还记得马行街初遇道宁那次吗?我见你从怀中掏出一件纸册,我虽不知那是什么,但看见开封府差役立刻变了脸色,转而训斥那些泼皮无赖,前倨后恭,态度发生根本变化,我便有了疑问。但你究竟是干什么的,到底是何许样人,我仍然弄不明白。我只能确定这么几点,第一你不是商人,商人再有钱,钱来得再容易,那是千辛万苦担惊受怕挣来的,哪怕花再少的钱也要算计算计,从骨头缝里带出来的习性一看便知,决不会像你这样撒钱;第二你不是江洋大盗或游侠之流,那些打劫来的财物,不会这么整齐,你那里光东珠就那么多,而且整齐划一,全是精挑细选出来的,这就了不得了;第三你不是朝廷大员,官员是没有像你这样没日没夜逛秦楼楚馆的,官员逛歌馆也不能像你这样大把大把地花钱,他们要少花钱多办事。你说我猜得对与不对?” 崔成听柳七分析得头头是道、合情合理,又是趣味十足,不禁哈哈大笑。这阵笑声暂时冲走了他胸中的阴霾,是他近一年来最开心畅快的大笑。 笑声止住,崔成严肃地对柳七道:“你猜测的确实是八九不离十,我身上的确藏着惊天的秘密,不过暂时还不能告诉你。一旦走漏消息,于我于你乃至秀香妹子都极为不利。至于我是什么人,我身上藏着哪些秘密,时机成熟以后再慢慢告诉你。” 柳七原本就不想打探他人隐私,他岔开身世秘密话题,问崔成:“你在这儿量来丈去的,到底想干什么?” “我在谋划着将这个地方打造个高级歌馆,送给秀香妹子做为礼物,她的人生就有了归宿。我在汴京多了个落脚之处,我们也可足不出户便可阅尽人间风情。三全其美,岂不美哉!” 说干就干,崔成有了这个想法,一再游说秀香和柳七。秀香无奈,说就这么大块地方,他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反正我买这地方时也不值多少钱。 见崔成要整修宅院,秀香高兴地说,这回可算解套了,你若用钱,赶紧把那箱子挖出来。 不料崔成一张口,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到她的头上。崔成道:“整修院子还用不到那笔钱,还是由你俩保存吧。不过这个院子要动工,箱子要移到柳贤弟宅中,秀香妹子也不能在这儿住了,你最好暂时搬到柳贤弟那里,歌馆那儿也不用去了,不久后这里会成为京城最高档的会馆。” 对柳宅的寒酸,崔成什么也没说,也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其实他的心里几次都要开口说送他一个大宅院,可话到嘴边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唯恐话说出去会永远地失去这个朋友,他太了解这个朋友的性情和脾气了。 柳七见到崔成的沉默,他心中暗暗感激这位朋友,没有让他为难。秀香也猜到了崔成的心思,她却不无忧虑地想,像七哥这样的男人太固执了,一点儿变通都没有,又不是名节妇人,死守名节有何用?可她马上就对自己冒出来的想法感到羞愧,真地见钱眼开,那还是自己心中神圣的柳七哥吗? 究竟将宝箱埋在何处,三个人有了意见分歧。秀香提出仍然将宝箱藏在屋里埋在床下,遭到二人的断然否决。 崔成认为屋里屁股大那么块地方,不管是小偷还是强盗,一眼就能看出来哪儿藏着钱物,一旦被贼人盯住,非但保不住宝箱,连你们都有性命之忧。真到了那时人财两空,我还不得悔死。 柳七说就将箱子放在西厢房的杂物堆里,那儿满屋子里都没一件值钱东西,没人会想着到那儿翻找什么。秀香立刻反对,说西厢屋连个门扣吊都没有,进来个串门的,搞不好顺手牵羊就把箱子顺走了。柳七笑道:“除了你,你见谁上我这儿串过门?” 最后崔成提出一个办法,就在院门后面那两块方砖下作文章,将砖起下来,在下面挖个坑,将宝箱埋在那里,准保保险。 话刚说完,就遭到一向温柔的秀香的激烈反对,她杏眼圆睁,声音也比平时高了许多,“你可真会出馊主意,我一直还把你当成高人看待,那里也能藏东西?想都甭想,那跟直接丢到大街上不大差离。贼都不用进院门,从门外挖个洞,就能把箱子盗走。这东西一离开我的眼晴,我心里就不踏实,睡不着觉。” 崔成信心十足地说道:“放心好了,俗话说灯下黑,越是显眼、熟悉的地方,越不会引起人们注意,因为人们早就习以为常,进了院门就会径直走向房间,院门附近有什么都会忽略不见。” 秀香还要反驳,柳七却认同崔成的主意。他想了想院门后边到底有没有砖,他可从来也没有注意到,好像是有好像又没有,想来想去也不得要领。 柳七本来想着崔成回来后,他就解套了。没想到肩上的担子没卸掉,秀香还跟着过来了,客人都进了你家,主人总不能扔下客人自己跑了吧?他尽管烦躁不安,脸上还要克制着不流露出来,免得秀香多心。 第85章 大兴土木 几个月后,崔成带着秀香和柳七来到新落成的宅院,这是他俩搬到柳七住的东城以后第一次回来。刚到巷口就惊呆了,原来的巷子仿佛加宽了明亮了,自家的院门高大巍峨,朱漆大门锃明瓦亮,鲜艳夺目。白墙灰瓦,院墙又高又厚,南邻院舍原来的气势被压倒了,和这新宅一比相形见绌。 柳七一见大门的颜色,就是一皱眉。进了院门,秀香和柳七惊得目瞪口呆,秀香更是吃惊地大张着嘴合不上。 院子好像比原来大了许多,池塘大了一倍还不止,一条三折的桁桥通向池中心的水榭,水榭四面通透、雕梁画栋,真是个读书纳凉的好去处。池水清澈,能见到水里有游鱼在嬉戏。 青石铺就的甬路北侧是一排高大的房舍,房舍西边单有一座二层小楼自成一体,崔成告诉秀香这是专为她准备的绣楼,以后她就住在这栋楼里。秀香自我嘲笑道:“我又不是谁家的千金小姐,住的哪门子的绣楼?”心里却美得很。 一带花墙将东院与西边隔开,一道月亮门穿过去便是西院。西院也有一栋小楼,楼前是个小花园,院子西侧单开了一个门通向大街。花园面积虽不很大,但假山、太湖石、竹丛、花圃应有尽有,特别是房舍更是精致紧凑。 北侧另有一个跨院,是为仆人和杂役准备的。 参观完毕,秀香才慢慢缓过神来,她的头两个问题是:这院子怎么大了这么多?这哪里是豪宅呀,简直就是王府,开封府怎会批准平民百姓建造这样超规格的宅院? 崔成有些得意地道:“这算什么问题,我把北侧和西侧的院子都买下了,美中不足的是南邻这家死活不卖,说是刚刚翻修完还没住够,娘的,其实房主是个宫中正当红的大宦官。至于说到开封府批不批嘛,这就不在话下了,有钱能使鬼推磨,总之房子建完了,没人找麻烦,以后也不会有人找你麻烦。非但如此,我还在街巷下面修建了暗渠,引汴河水进院,如今池塘里是活水,你再也不用担心池水会干涸泛臭。” 他说得虽然轻描淡写,可将河水引入院内其实是一件非常复杂非常难办的事,远非三言两语能够说个明白。要知道,朝廷对引水入宅的做法是严格控制的,一方面是保护水源和环境,保护这贯通京城的自太祖皇帝便引以为傲的四条河流,另方面是禁止官员、皇族大肆建造庭园,扰乱百姓。 崔成就这么简简单单几句话,背后谁知道隐藏着多大的权势财力交易呀。 崔成兴趣不减,从怀中取出一纸书札递给秀香,脸上掩不住得意之色,“你把这个收好,这是房契,已在开封府备了案,名字用的是你的真名——段芸。这西院也是你的,我在这里只是借住。以后我就住在这西院,和你比邻而居。你在东院开你的歌馆,我在西院修身养性,图个闹中取静。” 见柳七很长时间都不说话,不表示态度,刚才兴奋不已的秀香心里有点忐忑不安了,她放缓脚步对走在后面的柳七悄悄道:“七哥,这房契上都写的我的真名,我这心里真有点儿不踏实了,我好像在做梦一样。这到底是个什么人哪?真让人捉摸不透。七哥你倒帮我拿个主意呀,求求你了。” “你就跟着你的心走,怎么想的就怎么做。崔兄肯定有不可告人的身世秘密,但可以肯定他是个好人。” “他可别是个江洋大盗,那钱不是好来的。要是那样,我就成了同犯,掉头都是轻的,搞不好就是剐罪。”秀香说着说着,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那倒不至于,他的财物至少不是打劫得来的,这个你大可放心。我问你,崔兄一身正气、侠肝义胆,这你承认吧?” 见秀香点头,他接着道:“这就行了,你认同这两点,就不必再为他的财宝来历担心了。” 秀香又是兴奋又是忧愁,“这都快赶上王府了。” 柳七叹口气道:“是呀,要论规模,比王府还差着一大截。可你看看墙上挂的书法绘画,架子上摆放的器物,有几个王府舍得把这么贵重的东西摆到明面上?太张扬了!” 迁入新居后,柳七对崔成说的第一句话是,“这一回合算你赢了。” “这话从何说起,什么叫算我赢了呢?” “你造的新居,如今秀香也接受了,自然是你赢了,不记得咱们初次见面打赌之事了?” 崔成哈哈大笑:“柳贤弟太多心了,得,你也别不开心,就算是这样,你我也只是打了个平手。” 秀香宅院落成后,柳七反而来得越来越少,连那位崔成也极少露面了,有段时间甚至销声匿迹。秀香一个人在这大宅院里,她感受不到拥有豪宅的欣喜,反倒更觉得孤独无助了。她看着这空旷、崭新的院落,感觉是那么的陌生,不知道拿它做什么才好。她也试着走上桁桥前往水榭,仿佛偷偷溜进了王公贵胄的后花园,一颗心突突跳个不停。一只青蛙扑通跳进水里,竟吓得她捂住胸口几乎背过气去。 秀香对跟前两个男人的情感,可以用一个词高度概括:敬畏有加。虽然她对他们二人都非常敬重,奉为兄长。区别只在,她对柳七更加尊敬和崇拜,对崔成畏惧和疑虑的成份更多些。 好在有崔成找来的仆人忠心能干事,王平负责对外的事务,名义上是花匠,实际上是大总管;金嫂主内,操持院内一切杂事;另外还有十几个杂役帮助这二人。凡事井井有条,不劳秀香操心费力。 桃花院的落成,成了汴京城的一大热点,人们口边的话题。特别是听说豪宅的主人原是某个歌楼的歌女,更是醋意大发。嫉妒的人出言恶毒,说什么出道才几年,竟挣下这么大的家业,这还不一晚上睡几个,这钱来得容易也来得痛苦。纵使秀香再有涵养,架不住污言秽语不绝于耳,气得她暗自掉泪。 有的人为满足自己好奇心,要一探究竟,壮着胆子一进院门,便吓得缩脖子退了出去。这都赶上王府了,虽比不得王府威严,可这高雅劲儿、奢华劲儿,让人知难而退。 真有才学的,到了这儿也忘而却步,知道自己消受不起。 粗俗的人则被这里的气势吓倒,感到还是把钱花到真正的妓女身上更划算,更来得实在。 因此,慢慢的人来得越来越少了,桃花院清静了下来。 第86章 筹备开业 到了来年的春夏之交,崔成回来了,去太行山写生去了很久的许道宁也回来了,柳七来得也勤了些。 秀香说,要这么大院子干嘛用呀,出来进去的总共就这十几个人,这几个月我就能和跨院金嫂说说话。我一个人害怕,七哥不在时,我就拉着徐鲤、王虹她们过来陪着我,她们还要去歌馆,也不能总陪着我。听到秀香说柳七经常不在,崔成向柳七投去责备的眼神,柳七垂下头没有说话。 崔成安慰秀香道:“这是愚兄的不是了,没想到这次出去的这么久,也没想到一切还都这么闲着,”他又看了一眼柳七,“我的初衷是将这个院子打造成全汴京最高雅的歌馆,名字我都想好了,就随着这巷子叫桃花院,又好听又好找。咱们既然要办最好的歌馆,小了当然不行。但是眼前呢,确实显得空旷了点儿,等歌馆办起来了,就不显大了。还有啊,对外就说西院和这边没关系,这样外人看着也就不会瞎猜了。要办成一流歌馆,咱们地方是有了,还有一流的歌女秀香妹子,最重要的是——。” 他冲着柳七说道:“咱们有名振遐迩的大词家呀,有了柳贤弟,汴京城最美的乐曲都是由桃花院唱出去的,就凭这个先决条件,桃花院想不火都不行。” 桃花院对外宣布将要择期开馆,此后的十几天成了开放日,来参观祝贺的人不少,到这儿来的人都惊呆了。李玉羡慕得两眼喷火,求着崔成,干脆把这里交给我打点吧,我有经验,比秀香妹子强多了,管保发大财。 崔成笑而不答。 还有歌女缠着秀香,也有人腻歪着柳七,求他帮着说句话,她们都想在桃花院里讨生活。柳七和秀香都是脸皮薄的人,根本招架不住。 李玉提出,桃花院歌馆建成是京城一件大事,咱们搞个庆典吧,开张大吉呀,立刻得到崔成赞成。 柳七强烈反对,桃花院搞成这个样子,已经是树大招风了,再照你说的那么铺张、张扬,你让秀香今后怎么应付得了? 崔成也没坚持,他退了一步说道:“寻常人家盖两间新房,尚且要招待村人、邻里,庆贺乔迁之喜,人之常情嘛,咱们多少也得意思意思吧?” 商量结果,决定小范围的聚一聚,柳、崔、许自不必说,还有翰林学士刘筠,他是诗人,也是柳七的朋友。女子嘛,秀香、李玉、王虹、徐鲤。崔成又点名让秀香叫上天枝、佳叶两个年龄较小的歌女,她们是这次随着崔成一起来的,不晓得是哪里人,肤色微黑,个头也不高,但是舞跳得别有一番韵味。此外,李玉也说要带上两三个相好的客人,一再强调他们都是社会名流。 李玉问:“咱们这个聚会有没有个名字呀?”她的问话引发了大家的兴趣,牡丹会、蟠桃会、群英会、锦绣会、新曲会,你一句我一句一连说出七八个名字。许道宁见柳七不耐烦的样子,说道:“瞎争什么?放着现成的不用,桃花巷、桃花院,离了桃花能成?就叫桃花会呗。”一锤定音,一致通过。 既然定下了人员和时间,剩下的事崔成大包大揽,并不和谁商量,他道:“我觉得清风楼、杨楼的菜品最对我口味,就订这两个酒楼吧。省得串了口味,中午让杨楼送来几桌,就安排在水榭上,晚上让清风楼准备,就摆在歌楼大堂。” 秀香发愁地看着柳七,“七哥,酒席这事我可操持不来,我又不懂,也没见过这么大场面呀!” 柳七没说话,他知道这些事用不着他操心。 崔成伸出右手一划拉,仿佛把桃花院里里外外一下子都揽入怀中,笑道:“你呀,从今往后该摆摆谱了,这里的一切都是你的。你是主人,你只管发号施令,一切事都由王平去办,院里张罗的事由金嫂操办。” 见到柳七始终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崔成一使眼色,让秀香给柳七倒了杯茶。看见柳七抬起头来,他把话题引到如何办好桃花院上,他的一番话倒是让柳七放下了忐忑不安的心。 崔成说道:“看看吧,我们有这样高档的环境,有一流的歌女,更有独一无二的新曲,要办成汴京第一高雅的场所,不是难事。歌馆办好了,钱财自然少不了,歌女挣得多,仆役挣得多,这才能吸引一流的歌女、乐工嘛。但是对于桃花院来说,挣钱不是目的,我这里不缺钱。但是呢,也要告诉客人,没有钱也别上这儿来,这里不搞慈善,必须是又有才又有钱,有品位有德行的人才受欢迎。”他的话一下子就打消了李玉蠢蠢萌动的念头。 “办好歌馆,先要选好歌女,我看就以秀香作个标准,柳贤弟你看如何?”崔成催着柳七说话,“在你面前我是班门弄斧,还是你说说吧。” 柳七无奈道:“非要让我选人,长相是歌馆最基本的条件,但又不算条件,只要不是太差劲的,要是五短身材、又黑又胖的,来了也挣不到钱,怎么也得有自知之明吧?以上是外形,这个嘛,秀香是这儿的主人,她又是美人又懂得审美,这事她自己做得了主。”崔成点头称是。 “具体说呢,因为客人本身就是形形色色的,年龄不同,阅历不同,眼光就不一样,有喜欢胖的,就有喜欢瘦的,有喜欢年龄大成熟点儿的,就有喜欢年龄小的,有喜欢泼辣开放的,就有喜欢清纯甜美的。世上之人本就千奇百怪不一而足,不可能强求一样。” “早就领教了柳贤弟的审美眼光很高,那你有没有具体点儿的选人标准?” “我认为,咱们宋代人特别是文人,眼中的美女标准和唐代有很大的区别。按照我的审美标准和审美情趣,可以用瘦、俏、白、艳、嫩、柔六个字概括,瘦并非是骨瘦如柴,而是丰若有余,柔若无骨,也即凹凸有致,嫩则是指歌女年龄小,我的这六个标准,和绝大多数人的审美观是颇为近似的。具体到选择歌女嘛,唱舞是第一要务,不怕好,水平越高越好,我只在这两点上把关。” 崔成赞道:“好!那就按柳贤弟的六字真言选人吧,按他说的去做,桃花院已成功一半。”秀香连连点头称是,多少有了点儿信心。 第87章 桃花盛会 午宴连上了晚宴,宴会进行到尾声,此时夕阳西下,倦鸟归林,微风拂面,水面上泛着点点金波,树上水上枝条摇曳,人人沉醉在阆苑仙境之中。 “受柳贤弟熏陶,我也试着填首词吧”,神情显得有些落寞的崔成起身吟道:“落日摆酒桃花院,花无人戴,酒无人劝,醉也无人管。调寄青玉案。”吟罢颓然落座。 人们愣愣地看着他,一时还没醒过神来,没把他和填词联系到一起,之后才参差不齐地响起鼓掌叫好声。拿着画笔在边上闲描画的许道宁赞道:“嘿,真是近朱者赤呀,崔兄三年不鸣一鸣惊人,词句语淡而情浓,事浅而言深,真得词家三昩也,非鄙俚朴陋者可到。” 忽然,秀香仄仄歪歪地从柳七身边站起,柳七刚要伸手去扶,秀香已经轻歌曼舞起来,夕照的晚霞仿佛全聚到她一人身上,金灿灿的夺人眼球。酒风豪爽的徐鲤也站了起来,随着秀香的舞蹈节拍引吭高歌,她的嗓音清脆高吭,歌声荡漾在水天之间。 人们如沐春风,如登仙镜,如醉如痴,醉眼蒙胧的柳七好像是第一次发现秀香是那么的美,姿态说不出来的神奇曼妙,刚才随口说出的六字审美真言都可用在秀香一身,除了年龄偏大了些。 已到致仕年龄的刘筠老泪纵横,感慨万千地道:“神仙洞府,阆苑仙音啊!九歌兮不惟在天,天籁兮音绝人寰,这样的生活才是老夫一生的追求啊!” 柳七也从座位上站起,双手伸出,像是要扶住什么东西,又像是要拥抱这大好风光,不让时光流逝,朗声歌道:“阆苑年华永,嬉游别样情。人生难得赴仙宫,一枝艳桃红。唉,”他忽然一改调门,音调高了许多,像是要唤醒他人,“谁人忍将轻摘?留宴汴京豪客。侠隐闲卧醉斜阳,何事梦沧桑?” 眯着眼睛半睡半醒的崔成忽然发问:“你这是在填词吗?这是什么词牌,以前没听你填过呀?旋律挺好听的,就是有点哀怨、伤情的,让人不忍卒听啊。” 柳七唱完归座,听到崔成问话,有些尴尬,“啊……,刚才这是瞎唱,嗯……,非要冠以词牌,就叫巫山一段云吧,这是以敦煌曲牌小巫山改编的。” 崔成头枕在徐鲤腿上,似明白似不明白地咕哝着:“是吗?” 桃花会上柳七随口胡诌的一首词,包含了非常丰富的内容,是他这个不善表白的人的真情流露。有些话他说不出口,就通过填词来表达他的内心,他相信他的朋友会从字里行间读懂他的。 上阕四句是对仙境美人的赞美和留恋,他慨叹美好时光来之不易,该享受时就应该享受。既然到手了,此生就这样沉湎于花前月下、浅酙低唱之中行不行?他在填词的间歇之中紧张地思索着,不行呀,那是虚度光阴,人生还有比享乐更重要的事要办呀,功名二字是刻在心头上的。于是他冒出了想要出走的念头,尽管是在醉后,尽管是在短短的唱曲时,他的脑筋却飞快地旋转跳跃着,只是我这一走,就苦了秀香妹子了,她怎么办? 上阕有些忧伤悲凉,柳七思量再三,下阕话风一转,却又慷慨激昂。谁人忍将轻摘,这样的美人交给谁才令人放心呢?一眼看到崔成,崔成的酒量极大,今天这点酒对他来说算不得什么,但是明显已经半醉了,似乎比自己醉得还要厉害。崔成这次回来,精神明显不济,这会儿脸上新添的刀疤更红了,他不知道崔成到底在干什么,但肯定是极其危险的大事。 唉,必须促成他早早放手,人生苦短,有这么大的家宅院落和财产,还有什么不能放手的大事让他牵肠挂肚,阻碍他回来享享清闲呢?有了,桃花院本来就是他和秀香的,让秀香拴住他,崔兄也许就能脱离他那流血生涯了,她也有了靠山。 我走,秀香一定会伤心难过,我走之前一定好好劝劝她。其实不用多说,秀香冰雪聪明,一听这首词就能猜中七哥的心思了。 这场桃花盛会让一个人高兴坏了,他搓搓手、拍拍腿、踱着步,兴奋地自言自语着,“幸亏咬紧了牙没卖,亏得没卖,如听仙乐啊,还是白听,这辈子没听过,这辈子不白活,咯咯!”他是桃花院南邻那座深宅大院的主人。 桃花会后没几天,这些人还处在亢奋之中,全都在为桃花院开张忙得手忙脚乱。只有崔成闲得没事,来到侧厅看了几次,终于说话了,“反正刚开业也用不了这么大地方,这个侧厅开个赌场倒不错。” 听到赌场二字,柳七的脸色当时就沉了下来,崔成知道话说得不对,悻悻解释道:“你也别急,我也就是说着玩儿罢了。” 柳七道:“你想办个高雅的歌馆,我理解,你有这个财力,又为的秀香妹子。可你有没有想过,什么地方加上了赌场,还能高雅得了,赌场里都是什么人?上到王公贵胄,下到贩夫走卒,什么人没有?那里除了金钱、贪欲、斗狠逞强,还有什么?”看到崔成脸色越来越难看,柳七慌忙住了嘴,他知道崔成好赌,经常下赌场,而且去了就是豪赌。 徐鲤却眼前一亮,“崔兄哪天带我去赌场玩玩?让我也见识见识,”她伸出双手,搔搔手心,“我说怎么这两天手痒得这么厉害,怕是要往家里搂银子了呢。” 崔成看见有人响应,爽快地回道:“今晚就带你去,马行街上有一家大赌场,专赌大的。” 柳七闷闷不乐地说道:“你自己去玩还不够,还要带她去?她要是上了瘾,以后还干不干歌女了,客人给的那点缠头,还能看上眼?” “就一次,就这一次。” 第88章 赌场风云 马行街的八千楼赌场,是一个半公开半地下的大型赌场,来的客人绝大多数都是外地来的豪富,在这儿一夜散尽千金是家常便饭,京城本地人极少到这里来。 宋代城市中的赌博主要是两种,一是在正式的室内场合,有专人管理和严格规则,称为“呼卢”,这是真正意义上的赌博。呼卢是掷骰子游戏时的呼叫声,又称为呼卢唱雉。 第二种是在室外,称为“关扑”。这种关扑就简单随意多了,有很多种玩法,最普通的一种关扑就是掷铜钱猜正反面,什么都可以当作赌注。市场里、公园里、街道边,随时随地都有人在关扑或围观,赌注更是五花八门,应有尽有。 京城里最流行最受欢迎的赌博就数“呼卢”,一把下去,满场都是“卢卢卢”的吼声,呼声一停千金立散,赢房子赢地赢女人赢车马,输者垂头丧气、丢人现眼、赤条条一无所有、乞讨、跳楼。 看见崔成来了,老板面有难色,又不得不上前搭讪道:“崔爷您来啦,好久没见您光顾了,怪想您的。您这边坐,您喝茶,这是新到的极品香茶。” “爷来这儿不是为喝茶来的。”崔成没有理会老板,径直来到赌桌前,等他在桌边站稳,原来围在桌边的十几个赌徒已经拿起自己的东西走人了,只剩下崔成一个人孤零零站在那里,徐鲤紧走两步到他身旁,问:“怎么回事,为什么你一过去人就散了?” 崔成苦笑道:“他们都怕我,没人敢跟我玩。” “那当然,那当然。您老名声在外,汴京城里谁见了您都退避三舍,没人敢陪您玩呀,您的赌本下得忒大了,小了您又不肯玩,不过瘾。” “最近没有外来的大客户?” “没有没有。” “今晚这么办吧,我今天不玩,下场的是她。这么多人,不会连和女人赌的胆都没有吧?要真是这么没男人样,干脆直接送进宫里当差得了,连那一刀的手术钱都省下了。” 刚刚看见他进赌场时躲开的赌徒,被他嘲笑得无地自容,一个赌徒硬着头皮走来,这个人四十多岁,精瘦精瘦的,满脸褶子,最显眼的是一双枯瘦的手出奇的大,他皮笑肉不笑地说:“知道崔爷腰里横,您要赌,俺们认栽,您再怎么骂,俺们也得竖起两耳听着,等您骂够了,俺们走。可是您今天带个女人来搅场子,可就太过了。” 崔成笑道:“我今天就想让女伴过把瘾,不让女人下注,赌场没这规矩吧?” “没禁忌没禁忌,女人来赌赌手气不碍事。要是她赌,您就叮嘱她一下,小赌服输,别到输了时哭天抹泪的,说俺们欺负她。” “好吧,那就说定了。”崔成“啪”的一声将两张五百两的号票拍在桌上。 “啊!”众人惊叫,“是崔爷上场还是女人上场?” 徐鲤伸手抓起一张号票,“当然是我上场,我就赌这么大。” 黑瘦赌徒摸摸身上,取出一张房契,对崔成道:“这栋院子是俺前天晚上赢的,抵的是二百两的债,值不值得,俺还没去看。今天还算二百两,可中?” 崔成微笑道:“就是二百两了,我信得过你。” “谢爷成全!”说完,他直嘬牙花子,这也不够呀,冲着那群赌徒喊道:“你们谁还有胆量加一棒?今晚要是让一个女人看了笑话,往后就别上这儿丢人现眼来了。” 随着话音,立时有十几只脏手举了起来,“俺加二十”、“算俺一个,加五十”、“俺加十两”……。 “崔爷您请到那边歇着,您在旁边俺们不踏实,您放心,俺们懂得规矩。” 崔成冲着徐鲤一笑,到隔壁喝茶去了。 黑瘦汉子朝徐鲤一呲牙,算是打了招呼,说道:“俺爷们儿不能欺负一个女人,看你手边也没有散碎银子,俺送您二两练练手,手气上来了再玩大的?” 徐鲤莞尔一笑,“练什么练,再怎么练还能练过你们这些天天泡赌场的?你就告诉我怎么个玩法吧。” 黑瘦汉子取过一个木碗,碗里有五枚骰子,深棕色的木碗是用昆山木镟制的,莹润光泽,那是赌徒手上的油和汗长期浸润的结果。他对徐鲤解释说:“这种赌博游戏叫做‘樗蒲’,从汉唐一直传到现在,最受欢迎。因为骰子也是木头的,故此又叫‘五木博艺’,骰子的一面是黑色,对应的另一面是白色,其余颜色为杂色,杂色不值钱。彩头分为枭、卢、雉、犊、塞,五子掷下后,五子全黑称为‘卢’,得彩十六倍,是为头彩。所以当赌博之人掷下五子后,人们都会大声地叫喊着:‘卢!卢!卢!’樗蒲俗名呼卢就是这么来的。仅次于卢的是摇出四黑一白,叫做‘雉’,你今晚要是能摇出个‘雉’来,你就赢定了,好长时间了,这个场子里没摇出个卢来。” 他扭头吼道:“你们闭嘴,瞎笑什么?”又对徐鲤歉意地解释,“他们都是粗人,别往心里去。真的是叫雉,俺没跟你开玩笑。” “他们笑他们的,我不在乎,你接着说。” “两个人要是都摇出三个以上杂色,这局算作废。说到玩法那就太简单了,就是你摇一把我摇一把,比谁点大,是个人就会玩。” 说完,他把几颗骰子倒在桌上,“看好喽,没毛病吧?你先摇一个试试?” 徐鲤伸开双手,手指修长,甚是好看。她接过木碗,一手托住,一手盖住碗口,摇了起来,碗里一阵稀里哗啦乱响,听声音就是个外行。她摇了几下,把碗往桌上一扣,在把碗提起的一瞬间,弹惯琴弦的手指在下面轻轻一拨。碗移开后,桌面上五颗骰子都是黑色。 “啊,卢卢!”响起一片惊呼声,黑爷立刻沉下脸来,“五颗子一个不动,你这个看上去像是摆上的,算作弊,赌场里是要剁手的!” “啊?”徐鲤故作惊慌地看看自己那纤纤玉手,“输点钱倒没什么,这双手可不能输。这么着吧,咱们玩个简单的,就摇三把,都由你来摇。”她把号票拍到桌上,“我就押你摇出个雉,就算我赢。你要赢我,只能摇出个卢,敢不敢?卢、雉以下都算废局,如果三把下来都是废局,我不输你不赢,我就走人。” 徐鲤虽然不会赌,但她心里有个小算盘,五颗骰子摇出四黑,已经相当不容易了,哪儿那么背运还能摇出个卢来,而且就只有三把的机会呀。三把摇不出四黑五黑,拍屁股走人,不丢面。她打定的是这个主意,她甚至敢赌对方摇出来的都是三黑以下。 果然,对手比她可紧张多了,因为赌资是大家凑的,黑瘦汉子得和大伙儿商量。有人说,没这么个玩法,把她劝走得了;赌资出得少的撺掇说,俺们相信黑爷的手法,今天露露真功夫赢她这五百两,发笔小财,黑爷又不是没卢过;有两个出资多的害怕了,提出退出,立刻有人补了进来。 看着女人咄咄逼人的气势,黑爷一咬牙,“就这么干了,总不能让个娘们儿吓尿了!” 第89章 女人豪赌 黑爷气运丹田,全神贯注,当木碗往桌上一扣时,众人拽着脖子观瞧,等着揭盖,喉咙里发出如雷般“卢卢卢、卢卢卢”的吼声,那场景就像荒野中窥见猎物的一群野兽。 兴许是太紧张,黑爷没有发挥出水平,两把都是掷出三颗黑子。围观的人心都凉了,就这水平还能掷出卢?歇菜吧!于是有人喊道:“黑爷第三把随便扔一下,闹个不输不赢就行了!” 这话像巴掌抽在黑爷脸上,黑爷再也挂不住劲儿了,多年养成的赌徒心理占了上风,娘的,今天不是输就是赢,再摇个三黑出来,没脸在这儿混了。 最后一掷了,黑爷感觉手有些轻微地颤,他张开捂着碗口的右手,看了一眼碗里的骰子,随后往手心里吹了口气。 他双手握住木碗,那双大手几乎把碗包了个严严实实。他将双手举到胸前,轻轻抖动小臂,碗里传出叮叮叮的骰子滚动声,他先是慢慢地摇动,侧耳凝神细听。一会儿后,手臂抖动越来越快,碗里再也分不出单个的声音,隆隆声连成一片。赌场里安静下来,屏息静气,连喘气声都听不见,只有碗里传出的唰唰唰的声响,像是静夜窗外的急风暴雨,分不出点来。 木碗随着黑爷手臂飞起,所有目光都聚焦到桌面上,五颗骰子撒着欢儿地旋转,就是不倒,伴随着卢卢的喊声旋转着,终于有一个倒下了,又一个停下了,挣扎两下也躺平了,第三颗也躺下了,三颗骰子都是黑面朝上。还剩下两颗仍在旋转,一声女子高吭的声音响彻赌场,“雉、雉、雉!雉雉雉雉!” 看见赌桌上要出大奖了,人群兴奋了,刚张嘴跟着喊雉,想起赌注押的可不是雉,赶紧捂住嘴巴。有几个人慌了神,乱糟糟嚷成一片,停停停!雉啊不!啊啊要糟! 第四颗骰子停稳了,仍是黑色,人们绝望了,只有徐鲤一人双手抱胸,怡然自得地瞪着一双美目,笃定赢了! 剩下的最后一颗骰子仍是毫无停住的迹象,人群似乎看到了希望,陡然间“卢卢卢、卢卢卢”的吼声震天价响,徐鲤那可怜的声音淹没在汹涌的声浪之中。 就在白面朝上要停下时,呼卢的声音换成一片惨叫声:“哎呀呀,俺的钱没啦!” 就像仙气附体一样,骰子竟然在停止的一刹那,翻了两个身停下来,黑面朝上。没人相信自己的眼睛,黑面朝上?短暂的死寂后,爆发出“卢卢卢”、“赢了赢了”的狂吼声。 黑爷轻舒一口气,用袖子擦拭额头的汗水,对徐鲤笑道:“你输了!” “输了。”徐鲤淡淡地一笑。 其实,从碗掀开的那一刻到现在赌局结束,只有短短的几个刹那,但是在赌徒心里仿佛过了半辈子,冷汗淋漓,手脚冰凉,心都快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了。 “再玩一把?想不想再翻盘?刚才那颗骰子若是往你那边歪一点点,你就赢了,我看你的手气正旺。那位爷手里还有一张呐,他每回来可都是以千金为限。” “女人减半。说了,就一把,认赌服输,没钱了。”徐鲤很潇洒,脸不变色心不跳,脆脆地扔下这句话。 “没钱不要紧,可以先赊着!”有人尝到了甜头,舍不得放这位冤大头走。 “这妞是哪儿的,什么来头?比男人还霸气。瞧这俊样儿,能把她赢回家去,我手里这二百多两银子今儿都扔在这儿。” “说话小点声,你没看带他来那主儿?那可是个天煞星,去年逼得西城首富邬半城跳楼的就是他。” 徐鲤走到隔壁,见到独自喝茶的崔成,笑着道:“走吧。” “不玩啦?时间还早呐。” “输光啦。” “挺快的嘛。” “那还不容易,一眨眼的功夫。” “哈,行呀,话音里没有一点发颤,有培养前途,这儿还有五百两,拿去翻本去。” “不赌了。” “不赌啦?那就下回再来吧。” “没有下次了,就玩这一回,你没看见七哥都生气了,要是能让我上手,他那脸上都能拧出水来。” “哈哈,是呀,也就你敢这么说,他生起气来连我都怕他,倔驴似的,一点面子都不给。哎,我还得问你,你第一次下赌场就敢赌这么大,肝儿都不颤,为什么呀?” “为什么?这还有什么为什么,天生的呗,初生牛犊不怕虎,再说了,钱也不是我的,也不用我还,那还有什么好怕的。人这一生嘛玩把大的,高兴也好,伤心也罢,总之永远能记着。” “来,喝杯茶,这茶不错,”崔成欣赏地看着她,“你可真让愚兄刮目相看了,巾帼不让须眉,我看你比那些老爷们儿强多了,你这股子豪气是骨子里带来的。” 还别说,徐鲤的豪情还真是天生的,她的性格随了她母亲。母亲出嫁之前是秣陵教坊女,叫李贞俐,能歌善舞还会武艺,能挣也能花,常常是一夜千金到手又输个干干净净。徐鲤豪放而且聪慧,在辨别士大夫贤愚与否时很有一套,所以她结识了柳七、崔成后就再也没有离开,她认为他们都是正人君子。她的性格很投崔成脾气,从第一次在秀香家喝酒时两人就成了知己。 回到桃花院,一众姐妹围住徐鲤,关切地问:“赢了吧?瞅你这高兴样儿,没少赢。” 徐鲤朗声笑道:“苍蝇哥哥绿豆蝇,赢个屁呀,输大发了,差点儿连裤子都输掉了。” “那你还笑,输成光腚了还有脸笑?”人们将信将疑。 秀香看着闷声不响的七哥没话找话说:“七哥,你说这个徐鲤真是的,她怎么就能那么的不管不顾呢?” 柳七自言自语地说着,“帝城当日,兰堂夜烛,百万呼卢,画阁春风,十千沽酒,人当此时忘乎所以啊。” 崔成和徐鲤还在回桃花院的路上,八千楼赌场内已经大打出手了,当然是因为分脏不均、见财起意了。受伤的有四五十人,死了五个,其中两个还没等到动手,就因兴奋过度死了。等到巡街兵丁闻讯赶来时,八千楼里里外外狼藉一片,惨不忍睹,所有桌椅板凳门窗全部被砸烂,地上墙上一摊摊的血,哀嚎声不断。 兵丁们在领队的吆喝声中,迅速弹压、驱赶、查封,很快平息了这场内哄。查封之后,兵丁们将几个挑起事端、下手凶狠的人带走,又将许多人身边的珠宝钱财搜去不少,这晚最终发了横财的是这队官兵。 过了两日,朝廷贴出告示,京城禁止私设大型赌场。 十几天后,柳七失踪了。 第90章 歹徒闹事 桃花院是个歌馆,从经营上看倒像是个会所,虽然没有那么多繁杂手续和押金,但是客人来,多数是通过熟人的介绍才能进来。因此,桃花院仍保持着清静、优雅的风貌,客人也都是儒雅斯文之士居多,绝大多数客人爱上了这里的歌舞和歌女的谈吐。 只有一件事让大家很不开心,就是柳七的不辞而别,最难受的是徐鲤。大家一天到晚地议论,王虹随口呛了徐鲤一句,“还不是因为你,非要跟着崔先生去赌场,惹得七哥都生崔先生气了。” 徐鲤默默地垂下头,“都怨我都怨我,是我把七哥气跑了的,我没事撑的去哪门子赌场呀,输点银子倒无所谓,连带着把七哥这么个大活人也弄丢了,我、我对不起桃花院啊!”说着说着还掉了眼泪了。秀香只好一个劲儿地安慰她,说七哥就那么个脾气,无拘无束,说走就走。 到处找也找不到,有的歌女开玩笑说他没准就躲在城里,在哪个歌女的宅子里窝着呐。徐鲤说不可能,有秀香姐在,谁的家他也不会去。 秀香劝大家不要费心去找了,她说:“我说七哥不在汴京就是不在,为什么这么肯定?你们天天在歌馆里会不知道?你们看看,这都几个月了,有一首新词新曲吗?”大家都说,还是秀香姐明白。 确实只有秀香心里明白,柳七走,是和她打了招呼的。柳七见到一切都安排得当,歌馆也开张了,他说要出去一段日子,散散心,这一年里就窝在这里,心里乱糟糟的,什么也做不成呀。秀香从来只为他考虑,知道把他拴在桃花院,太难为他了,便爽快地点头答应,并为他准备行装。柳七也不好全驳秀香的面子,何况这一去他也不知要去多久,于是停留了几天才走。 “天儿这么冷了,他走时连棉衣估计都没带,他能照顾得了自己吗?”徐鲤总在自责。 “行啦,别为七哥操心啦,他照顾得了自己,他独自出门在外又不是一次两次了,又不是不回来了。” “唉,见不到七哥,我……。” 几个月下来,看见桃花院里里外外就这二三十个女子,有人打起了歪脑筋。有雅好的客人偷偷摸摸顺走架子上的一两件古玩;个别钱不凑手的人开始赊账。这个头一开,事儿就来了,闲杂人等来的越来越多,真正欣赏唱曲和舞蹈的客人望而却步了。 这一天下午,开封府来了个官员,不知道是做什么的,还带来几个朋友,他们在歌馆里又吃又喝,又让歌女唱曲。徐鲤硬着头皮应付着,直到了傍晚该是大拨客人上座时还没有走的意思,徐鲤要他们先结了账,说白天的歌女该回家了。 客人不理采徐鲤,让她去把柳七叫来,爷们儿坐了半天了,就为的等柳七,他的架子够大呀,半天啦都不露个面。徐鲤赶紧解释,说柳七最近一直没过来。官员一瞪眼,那就去找呀,徐鲤万般无奈,说道:“他住得远,又不知道在不在家,就是去找,一时半会儿也来不了呀。” “没事,我有的是时间。” 眼见得客人越来越多,徐鲤去请示秀香,秀香叹口气,“这些人吃白食吃惯了,你就跟他们这么说,改天七哥来了,就派人通知他们,今天扫了爷的兴致,酒水缠头就全免了。”徐鲤按着秀香吩咐,就这么着把他们打发走了。 一天中午,一个二十岁上下的青年来到桃花院,进来就嚷嚷着找柳先生,徐鲤问他有什么事,他说他叫薛林,是柳七的朋友,听说他在这儿,想跟他叙叙旧。徐鲤看他衣不合体,说话云山雾罩,眼角上还有一道疤痕,不像个正经人,直接告诉他没听柳七说过有你这么个朋友。 薛林嘻皮笑脸,“小妞人挺俊,就是说话有点儿噎人。我听说这个歌馆有他的份子,他在与不在没多大关系,故人来了,多少也得意思意思吧?” 正好秀香过来,怕他纠缠不休,给了他二两银子,说你拿去吃酒吧,柳先生不在这里,真想找他,你得去矾楼。 这个薛林说他认识柳七,不全是瞎话。他就是前几年在马行街上被崔成抽了一鞭子的那个小乞丐,那时他跟着东城花面虎混,由于人品不济,被花面虎撵走。连无赖地痞都嫌他人品不好,可见他的为人,给他起了个绰号阴沟蟹。没人瞧得起他,谁见了都欺负他,薛林越混越惨,只得投靠了北城的黑皮虎。 汴京北城地势低洼,住的几乎都是平民百姓,在北城除了看到人头攒动的热闹喧嚣,其他方面与名满天下的汴京繁华几乎不沾边。就连称霸一方的汴京四虎之一的北城黑皮虎,也只能屈身在一座废弃的破庙里,靠着手下到处坑蒙拐骗混日子。 薛林想在黑皮虎众人跟前露露脸,就吹牛说他和柳七是朋友,哪天带上黑皮虎去京城第一的歌馆散散心。黑皮虎众人哪去过真正的歌楼酒店呀,听薛林一吹,心里痒痒的,天天催着他安排。 薛林无奈,今天是硬着头皮到桃花院探探路子,从进了桃花院歌馆大门,他就被这里的豪华气势震慑住了,脚底下战战兢兢,几次都想退出去,他怕突然从树荫里出来几个护院的,把他当做私闯王府的贼给抓了。没想到只凭着三言两语就得了二两银子,让他喜出望外,信心大增。他没敢再纠缠,匆匆返回北城,心里得意洋洋,这银子嘛,一两自己留下,一两献给老大当作见面礼,唉,便宜这帮东西了,他们哪儿见过一次拿回这么多钱啊。 黑皮虎五六个人跟在薛林后头进了桃花院,一个个缩头缩脑、贼眉鼠眼的,直到进了厅里,才算缓过神来。薛林要在老大面前露脸,一见徐鲤走过来,立刻迎上去道:“今天我们大爷赏脸,来这儿消遣消遣,你把酒水点心摆上,再叫上几个歌女陪酒。” 徐鲤一看又是这个赖皮,火不打一处来,沉着脸说:“这里只唱曲不陪酒,吃酒可以,先付账。” 薛林怒道:“不识抬举!哪儿有歌楼酒店先付账的道理,你这个贱人就是欠揍!” “你来,就得先付账!”徐鲤硬硬地回道,“你想撒野,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开封府那里一叫就来。” 黑皮虎看见薛林卡了壳,恼羞成怒,一看屋里只有几个歌女,胆气上来了,一把掀翻桌子,桌上的碗碟摔落一地,嘶声嚷着:“贱人,你拿开封府吓唬谁?看不起爷,爷就让你这馆子开不成,给我狠狠地砸!今天不给你点儿颜色,你真就不把土地爷当神仙了。”他一把薅住徐鲤秀发,将她扯到身前,狞笑着:“不陪酒不要紧,今天爷要你陪睡,把她带走!” 桌椅板凳声、打骂声、女人尖叫声、男人狂吼声乱成一团。 门外一声大吼,“柳七兄在不在?欠我的该给我了。”吼声如雷,震得窗户都沙沙的响,盖住了屋里的所有声音,随即闯进一个胖大和尚。黑皮虎张口要骂,薛林慌忙趴在他耳边说了几句,原来他晓得这个和尚的厉害,正是擂台唱曲的那个和尚。 黑皮虎看看自己人多势众,便虚张声势地吼道:“你少上这儿多管闲事!” 和尚扫了一眼室内装璜,命令道:“放开她!跟洒家到外面去,这里的摆设砸坏一件,你都赔不起。” 到了池塘边的甬道上,道旁还站着一个年轻的道士。和尚说道:“柳七的事就是我的事,洒家遇上了就不得不管,也让他欠我个人情,和尚好歹也得讹他首词。行了,省得麻烦,你们一起上吧。” 这些人摆好架式围了上来,就觉得眼前一花,脖子被人从后掐住,几声扑通扑通,一个个被扔进水塘。薛林见势不妙,一溜烟儿地跑了。黑皮虎还在装模作样地在运气,被和尚一脚踢飞跌到水里。此时已是隆冬时节,水面上结了厚厚的冰,只是水塘面积太小,哪里经得住这些酒囊饭袋轮番地砸将下来,冰层一声响亮炸裂,一个个都沉到水里,挣扎着爬上岸来,冻得成了冰棍。和尚笑道:“快滚!以后休要到这里来。” 听到有人搅闹,秀香赶紧赶过来,正看见和尚、道士,刚要过去搭话,和尚、道士已然扬长而去。 秀香见徐鲤没有伤着,松了口气,不幸中万幸,崔兄带着王平已经走了很久了,也不知道去了哪儿,幸亏来了这么一个和尚。 她又很庆幸,要是崔兄在,这几个就不是挨打受冻这么简单了,不出人命就算万幸。 秀香和徐鲤、王虹商量,歌馆暂时先歇业,还是等七哥、崔兄回来再说吧,光靠咱们玩不转呀,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只剩下唉声叹气的份了。 尽管天圣四年的元宵节非常热闹,从早到晚爆竹声不断,街上人流络绎不绝,但是桃花院里冷冷清清,秀香虽然准备好了爆竹烟花,却连燃放爆竹的心情都没有,几个女人守着这么个大宅院,熬过一个凄凄惨惨的年节。 第91章 徐鲤失踪 等到柳七再回到汴京时,已经是在天圣四年冬至了,天气寒冷,路上行人稀少,他是在天完全黑了下来之后,冒着风寒来到桃花院的。一到大门前,他就发觉异常,这个时辰,歌馆酒楼正是人来人往闹闹哄哄的时候,桃花院里却清冷死寂,没有喧闹的人声和唱曲声。大门紧闭,他从侧门进了院子,院里黑沉沉的,只有远处的歌楼泛着昏黄的烛光,连个人影都没有。 见到秀香无恙,他松了口气。他问秀香桃花院怎么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秀香告诉他,你走的这一年中,崔成也经常不在,有时三月两月见不到人影,就是回来也是心不在焉。桃花院刚开张时还好,慢慢的闲杂人等越来越多,以各种名目敲诈捣乱……。 两人正在说着,忽然从远处传来敲打大门的声音。秀香犹豫着要出去看看,柳七说边门是虚掩着的,他就是从边门进来的。 秀香说:“那扇门就是为你留着的,我不晓得你什么时候回来,怕你回来时进不来,生我气。” 话还没说完,脚步声却走近了,秀香吓得变颜变色,柳七安慰她不用怕,起身去应门。推门而进的是个黑衣人,周身上下利索,没带刀剑。 柳七和来人对上眼神,同时惊道:“咦!你回来啦?” 来人正是崔成,秀香失态地上前抱住崔成,在他后背捶打着,“要不来全不来,要来一块来。” 秀香又把歌馆歇业的事说了一遍,崔成问:“怎么就你一个人,徐鲤呢?” 秀香带着哭音说道:“我这儿正急着呢,她已经有十几天没露面了,哪儿都找不到,一定是出事了。” 听罢秀香的诉说,柳七和崔成都感到了事态的严重,他们作了分工。柳七专往歌馆、饭店跑,他对那里的人许诺,谁能提供徐鲤的准确下落,他要奉上三首新词。崔成担心的是那次赌场上惹的祸,坏人看到有这么一个又有钱又不把钱当回事的傻大姐,一定是早就盯上了。他去那家赌场找到黑爷,让他多方打听,并将一张二百两的号票给了黑爷,不管找得到找不到,都是黑爷的了。黑爷也很仗义,发动弟兄们撒开海网。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徐鲤却自己回到了桃花院,人很憔悴,遍体伤痕,披头散发脏兮兮的,一身的破衣服还是男人穿过的,她向柳、崔、秀香哭诉了遭遇。 “半个月前的一天夜里,我在回家路上被人劫持到一座破庙里,里面有十几个人,我认得他们,就是来桃花院闹事的那帮人,听他们说话时,才听出这里就是他们的落脚点,他们还自称是什么黑虎帮,我看就是一群混混、地痞无赖。他们糟蹋我、折磨我,怕我逃走,不给我穿衣服,只给我一条破毯子遮身。我求他们放我走,那个来过桃花院两次的姓薛的说,憋你好长时间了,好不容易把你绑来,还想走?他们说我有钱,要二百两银子赎身,崔兄要是你在,我立刻就带他们去拿银子,到时候一个也跑不了。哎,崔兄你不在,我不敢再给秀香姐添乱呀,你去哪儿啦?你真狠心不管我啦?”徐鲤说着说着抽泣起来。 “我怕给秀香姐添麻烦,就一口咬定没钱。他们就打我,前天,为首的那个黑皮虎还用炭头在我脸上烫花,然后抓起一把灰揉到伤口上。我又疼又害怕,昏了过去。等我醒过来,他又威胁我要刺另一边,说是一天刺一朵,要不拿来银子,要不满脸开花。还说是以后见到桃花院的女人都给刺上花,掳来做他的后宫,以后这庙就叫桃花宫。今天听到他们一直在嘀嘀咕咕,说是风紧,整个开封城都在悬赏找人,他们害怕了,就把我放了,临走前一劲儿说好话,雇了一辆车子把我拉到巷子口。” 徐鲤忍不住嚎啕大哭,“七哥、崔哥,你们看我是不是变成鬼了?” 崔成脸色铁青,一掌重重地拍到桌子上,生生将硬木的桌面拍裂。 柳七一把抱住徐鲤,轻柔的安抚她,等到她停止哭泣时,他把徐鲤的头发往后撩撩,查看伤情。 他让秀香赶紧带徐鲤去洗澡换衣服,崔成掏出药膏让秀香给她敷上。徐鲤再回来时精神已经好了许多,柳七细致地观察着,安慰她:“还不太严重,明天把许道宁找来,让他用上好草药调制敷在创口上,应该不会留下太多痕迹。”为了让徐鲤少点忧虑,他又开玩笑地说:“就这么露着,也不难看,又不是刺配沧州的纹面,这几个黑点,配上你这张英气勃勃的俏脸,更有神采了,说不定以后有人化妆时还效仿你呢。”连徐鲤都破涕为笑了,“七哥你可真会安慰人。” 崔成看到徐鲤缓过劲儿来,问道:“那座破庙叫什么,在什么地方?” 柳七问:“你要干什么?好在她回来了,就算了吧,再要惹事,还是她倒霉。” 崔成冷冷地撅道:“还有下回?没啦,走着瞧吧。” 三天后,徐鲤似乎缓过劲儿来了,也能有说有笑了,只是有点勉强。“七哥,我是不是破了相了?”柳七再次帮她撩开头发查看,没有什么明显的疤痕,只在右边鬓角处留下几个黑斑,笑道:“鬓边数点似归鸦,权当翠钿插。春风几度,抚去残痕,依旧矜夸;汴京歌舞东逝水,随分走天涯。但使记得,亲朋故旧,相聚桃花。” 徐鲤笑了,“七哥是在填词么,叫什么词牌?给我写下来吧。” “行呀,词牌叫眼儿媚,等我再琢磨琢磨,给你写下来。” 徐鲤求着道:“一会儿就写吧,我想待会儿就回家了,想歇几天,再见面就难了。” 柳七和秀香同时发问:“你说什么?”秀香有此一问,确实是不明白。柳七却已猜得不大差离,他猜到徐鲤要离开了。 次日上午,大批的开封府差役涌到北城的一座破庙,院子里躺着两具尸体,手里还攥着短刀。屋子里也有两具死尸,还有一个黑胖子在黑影里蠕动着,几个差役将他拽了出来,每拽一下,黑胖子就杀猪似的惨嚎。 杵作捏捏看看,黑胖子双腿和右臂都是粉碎性骨折,只有一只左手勉强能撑地移动那胖大的身躯,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费好大劲才能听出一句半句的。杵作说,他的喉骨是硬生生被人捏碎的,这个过程可是生不如死了,不能吃不能喝,喘口气都疼,杀手和他的仇恨太大了。 唉,这脸上是什么?不是血,他身上没有外伤。杵作从地上抓起一把稻草往他脸上擦了擦,清晰地看出那张胖脸上绣着七八朵五瓣的花朵,墨色和红色吃进皮肉,像是新绣上去的。 一个差役凑了上来,“咦,这是桃花吗?不像,花瓣比较圆,又几乎都是黑色的,一定是梅花,是墨梅,咱们大人书房里有一轴画就是画的墨梅。嗬,这不就是那个黑皮虎吗,猪一样的货还有这等雅兴?哼,说不定是那个杀手有这雅兴呢。” 正在这时,一个二十岁上下的痞子闯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口里嚷嚷着,“发生什么事了,谁这么大胆上这儿来砸场子,不知道北城虎的厉害?”脚下有人扯他裤角,他抬脚踢了出去。差役看着他,“你是干什么的?”“我叫薛林,黑皮虎是我大当家的。”差役冷笑道:“你看看这是个什么人?还北城虎呐,也就是头瘟猪。” 薛林蹲下一看大吃一惊,凑过去听,勉强分辨出:“薛林,救我!”他激凌一下,幸亏昨晚在外面鬼混了一晚,躲过一劫。今天硬着头皮回来,正发愁怎么向黑皮虎交差呢,这下子省事了。 他狠狠一脚跺在黑皮虎伤腿上,黑皮虎一声惨叫昏死过去。薛林咯咯笑道:“这座庙宇以后姓薛了!”看到他如此凶残狠毒,连差役都惊得退了两步。后面跟着的那两个赶紧跪下,连连叩头,表示以后就追随薛爷了。 开封府对这些搅扰百姓的地痞无赖向来不手软,正好借他人之手为民除害,便草草以帮派械斗结案,并拆毁破庙,警告薛林不准再拉帮结派,还顺手赏了他几巴掌。 很快地,所有黑道上的人都知道了,墨梅就等于桃花,沾上墨梅就离死不远了。对他们来说,桃花院是个禁地,没人再敢踏进半步,甚至必须经过这里时,也要绕道而行。 事情风平浪静了,秀香派人去找徐鲤回来,哪儿都找不到,她困惑地对崔、柳二人说:“按说没事了,她该回来啦?” 柳七看了一下崔成,崔成略一沉吟说道:“跟你们说明白吧,你们也就不用担心了,我把她安排到明州了,我在那边也有一座院子,没有这么大,但环境很美,山清水秀的。”又补了一句,“还有些东西从海上运来,就藏在那里了……。” 第92章 拒绝作弊 诸多的烦心事让柳七心绪不宁,打架斗狠、炫富逞强不是他的性格,他想逃离这种状况,重新回到原本属于自己的那种无拘无束的生活中去。他很怀念那个时候,那时的他刚刚掀起竞唱新声的浪潮,虽然喧嚣但不浮躁,生活丰富多彩又很简单,人生目标也单一明确,仕途填词并行不悖。整日里随心所欲,安贫乐道,没有担惊受怕、患得患失拥堵心头。 他下了决心,要不露声色地疏远崔成,疏远秀香,脱离桃花院。为了稳妥起见,不伤朋友情义,只能等待贡举结束吧,反正中与不中,他都会离开汴京的。 天圣五年(1027年)贡举前的两天,久已失去联系的崔成忽然夤夜里回到桃花院。 崔成让花匠王平将柳七和秀香请到西院,上了二楼,却见崔成半倚在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柳七是第一次进到崔成的屋里,随随便便地扫了几眼,倒是出乎意料,里面的家俱摆设极其素朴,只在墙上挂着许道宁的两幅山水和他为崔成写的一首词,此外空无一物。又瞥见墙角处还放着一副石锁,他估算了一下,这对石锁,他提不提得起来都够呛。他心底忽然涌出一个想法,这位崔兄莫非是在苦修,外表的狂放不羁只是掩人耳目?如果是这样,那是为什么呢,孟子言: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难道他在图谋着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这可是在大宋的都城呀,想到这层,纵使他非常信任崔成的人品,这时心里也有了些担忧。 待到屋中只剩下他们三个人,崔成郑重其事地交给柳七一个信封,他用近乎哀求的语气道:“这是本届考题,我知道你不需要,可是多一手准备也是好的,算哥哥求你了,你就看上一眼,也不辜负了哥哥的一番苦心。我知道你对我这么做心里不痛快,那就权当我送你的分手礼吧。” 柳七刚听了前几句就不高兴,却忽略了崔成后边的那句话,这让他多年以后仍是后悔莫及。他不屑一顾地将握着信封的崔成的手推到一边。 崔成急了,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眼见得他在病中,“你清高孤傲太过了,辜负了为兄一番好意。我绝没有轻视你的意思,认为你没有真才实学,我知道你胸藏锦绣,学富五车。可我担心的是考场上下内外的阴暗,提前作点文章,免得遭人暗算。大丈夫生得光明磊落,要干大事就不要拘泥于细微末节。你要知道,这是我用十粒东珠和两支极品千年高丽参换来的,为了这,我已暴露了自己的行踪,正在被仇家追杀。这一次见面后,我就要马上离开汴京。往坏了说,也许我们就永别了。” 柳七听他说得严重,不禁暗暗惊心,可他还是不改初衷,他斩钉截铁地说道:“若说知我者,崔兄也。可我要说这件事你是大错特错了,这可不是小事,不是细微末节,对一个人来说是天大的事。为人行不端坐不正,怎能光明磊落的立于天地之间?你说得这样轻巧,简直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崔兄了,当然了,我也理解你故作轻松的苦心。但是我有我的做人原则、行事准则,有所为有所不为。做过的,纵使招来骂名,我也不悔;不该做的,哪怕没人看见,也不能做,绝不欺心,人在做天在看。” 崔成也不想再和他争辩,只是摇头叹气地道:“你不爱财、仗义、疏狂、骄傲,你身上优点和缺点都很突出,不管是你的长处还是不足,在仕途上都只是有害无益。既然有这个条件,何不拿来一用,举手之劳之事。你就那么的清高,那么的高傲?换了别人不会和你一样,功夫在诗外,傻子才像你这样。许多人还不是照样拿着求来的书信到处递送,社会风气就是如此,你这到底为的什么呀?” “你问我为的是什么?我也在问我自己,为的我的喜爱和志趣,为了心中无愧,睡觉踏实。” “哥哥打心眼儿里佩服你的才学、识见和品德,更佩服你的志向和胸襟。凭你的才气,完全可以在仕途和填词两条道上顺顺当当地走下去。你胸怀大志是好的,你坚持操守也是对的,但一个读书人首先要安身立命,学而优则仕是唯一能让你立身社会的途径。你必须先有了养家糊口的本领,才能全身心的投入到你热爱的事业中去。但你的固执、清高,着实让为兄放心不下,唉,过头了,太过头了,早晚你会撞南墙,吃大亏的。” 见柳七仍然不为所动,崔成叹息着说道:“算了,不说这个了,一说这些咱俩都不高兴。其实我的心里也很矛盾,你若是接了,我心里肯定很欣慰满足,哥哥能为你做的事也就这一点了。可是潜意识里我也许会有些失望,那样一来柳七弟在我心中的形象会不会打折扣?我也说不准。咳,我真希望你能接受呀!” 他停住不再说下去,眼睛盯着柳七,心里在盼着柳七回心转意,哪怕他接过去不看也好啊。 但是柳七仍然坐在那边一动不动,眼睛望着对面的墙壁。 崔成又是长叹一声,侧着身子伸出手臂,毅然将信封抛入炭火盆中,秀香“啊”的一声惊叫,下意识地竟然伸手去抢。一朵火苗腾地冲起一尺多高,转眼化为一股轻烟,瞬息灰飞烟灭。 秀香芳心乱颤,这两个是什么样的男人呀,跟着他们是福是祸、是苦是甜真地无法预测。十粒东珠、两支上好的千年老参,扔到水里还能听个响,现在连看都没看清楚就没了。 更可恨的是七哥,人家好心好意地帮你,非但不领情,说话还那样不留情面。看着信封被烧,连眼皮都不眨一眨,身子连个欠身的动作都没有。这人的自制自爱已经到了不近情理,这样的人我能倚靠吗? 崔成双眼有些迷离,他没有再看柳七和秀香,似乎在看着头顶天花板上精致的绘画,又似乎什么也没看,他缓缓地道:“哎,说好听点儿,你这叫清高。说不好的,你这是迂腐,不懂变通,不晓得人情事故。你若以为这就是做人的根本,那你这一辈子都会到处碰壁,事业上也不能有大的发展,至少和你的努力、付出不成正比。当然,人各有志不能强勉,愚兄尊重你的选择。” 他恢复了平静,笑着道:“行了,只当什么也没发生,这事过去了。愚兄再问你个问题,也不见你在歌楼左顾右盼、挑来挑去的,怎么我看你每回挑的歌女都很中意?就拿第一次见秀香那次来说,我在你没到之前就看了半天,始终也没定下选哪个,偏你进了门,随便看一眼就选中秀香。我后来想了好几天,把那里的姑娘想了一个遍,最后不得不承认还是秀香最好,你的这手本领,我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我这身衣服就是试金石,我看一眼,一见到女子眼神,就知道她是先盯上了你的钱袋子还是你这个人,她最感兴趣的是哪个。” “哦,再问你个问题,你看李玉与秀香相比如何?”刚刚两个人还在一本正经地谈正事,没过多久,他又有了心情问这问那。 “这还用问?就拿你撒珠一件事,高下立判。一个爱财,财产之财;一个爱才,才学之才,品味殊异呀。” “一个爱财,一个爱才,”崔成若有所思地道:“柳贤弟分明说的是自己的心里话,品味自与别人大不一样,找的女人也不同凡响。” 早就疲倦的崔成斜倚在床上,神情困顿,“好了,我们今天说得太多了,好像有点儿生离死别似的,也许是我想多了,事情不会有那么严重。现在该我求柳贤弟一件事了。” 柳七听他有事相求,赶忙站起身走到床边,“崔兄请讲,我马上去办。” “这个事对你来说是举手之劳。我想待身体略有好转,我便要远离汴京,临别之际,柳贤弟再为我填首词可好?” “啊,这个容易,容我想想。”柳七在屋里踱了两圈,说道:“前两年曾为你填首《看花回》,这回还用这个词牌吧。盼你早日平安归来,只当你这次出去是游山玩水、寻芳赏景去了。这样吧,我来给你写下来。” 《看花回》词曰: 屈指劳生百岁期,荣瘁相随。利牵名惹逡 巡过,奈两轮、玉走金飞。红颜成白发,极品 何为。尘事常多雅会稀,忍不开眉。画堂 歌管深深处,难忘酒盏花枝。醉乡风景好,携 手同归。 崔成听柳七诵完,不禁慨叹:“这词写给我倒是合适,是啊,屈指一算,人生最多不过百年,即便能活个百十岁,在历史长河中也只是一瞬间。百年风云变幻,哪怕是沧海桑田,也只会在历史长河中溅起浅浅轻波。无论是人是物,是惊天伟业或是改天换地,面对历史都是渺小的。但是对于一个时代,对于一个人也许是一个漫长的痛苦煎熬的过程。” “哎”,崔成竟然长叹一声,接着道:“荣辱名利、国事家事,不能事事遂心啊。我听出来了,这里还含着柳贤弟的胸臆,却又有点儿悲观了。” 崔成的一声长叹,令几个人都很诧异,他有什么心事呢?在众人眼中,他有着花不尽用不完的钱财,人又精明强干,他能有什么烦心事呢?就算有事,难道就不能和朋友们说说,寻求开解开解? 第93章 身遭暗算 天圣五年贡举再次榜上无名,一失再失,纵使柳七再装得豁达也无济于事,他要逃离汴京,也许要永远地躲开这伤心之地。 在他的头脑里,从没想过在同一个战场会两次折戟沉沙,更没想过科考会是他人生路上越不过的一道坎儿。 揭榜后刚过了两天,天黑后他来到桃花院向秀香辞行,秀香强拉着柳七住到崭新、豪华的绣楼里,两个人把话说尽,尽管意兴索然,想到再次见面遥遥无期,勉力缠绵了一回,准备天不亮就离开汴京。 秀香躺在奢侈的卧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柳七这一走,她的半壁江山就塌了,剩下的那一个,也很难让她安心。她摇晃着睡意朦胧的柳七问:“老话怎么说来着,福兮祸兮,福祸相倚。你说交了一个这么有钱的朋友,可我们连他的根底一点儿不知,真不知道这是福还是祸呀。七哥你心里有没有点儿心里不踏实的感觉?反正我这心里乱极了。” 柳七被她摆弄得无法入睡,只得披衣坐起来与她搭话,“那是圣人老子说的一句非常有名且很有哲理的话,原话是这样的,‘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是说人生变幻无常,祸与福是互相依存,可以转化的,提醒人们时刻要保持清醒的头脑。有了祸也许并不可怕,人们吸取教训而产生福,也就是通常人们说的因祸得福,从而否极泰来;而有了福便忘乎所以,也有可能导致乐极生悲。” 秀香听柳七讲完,心中更加忐忑不安,幽幽地叹了口气,“唉,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睡觉睡觉。” 好不容易睡着,就被邻居家院里的鸡鸣声吵醒了,秀香说还不到四更吧,这鸡怎那么烦人呀。柳七道:“算了,正好早点儿起,等天亮时我就出城了,省得打搅别人。” 秀香忍不住啜泣,柳七也有些伤感,“别怪愚兄恨心,我也舍不得你呀,说实话,我出去散心是一个原因,更要紧的是我想让你把崔兄留住,我看他神出鬼没的干的事风险极大,你要劝他该放手时须放手,你俩个共同把这桃花院打造好才是建院的初衷,光靠你一个人不行呀。” “七哥,我打心眼里不想让你走,你这一走少不了三年两载,我可怎么办呢?真要没这院子倒好了,到歌馆混混一天就过去了,现在我是开门害怕,关门不营业更害怕。” “别哭了,我或迟或早还会回来的,临别我给你填首词吧,词牌嘛,就用昼夜乐吧,用它来纪念我们度过的美好时光。” “七哥,我现在心里乱得很,记不住呀。” “好吧,我给你写下来。” 好不容易让秀香平静下来,柳七收拾停当,就在他要打开楼门的时候,门外传来急促地敲门声,一个声音低低地呼唤着:“主母快开门!开门!我是王平。” 秀香一下子楞住了,仆人半夜敲孤身主母的门,所为何事? 正在犹豫,又听王平焦急地说道:“崔大官人出事了!快,快!”柳七和秀香的心忽悠一下跳到嗓子眼,柳七秉烛,秀香赶紧打开房门,两个人顿时大惊失色。只见身躯高大的王平浑身上下血葫芦一样,背后背着已经昏迷不醒的崔成。 柳七惊问王平:“你受伤了?” 王平顾不上答话,蹬蹬蹬上到二楼,不管不顾将已被血浸透的崔成放到秀香的绣被上,带着哭腔说道:“不是我,是大官人。大官人遭了暗算,快想办法救他,他的伤重极了。你们快想想去哪儿找医生来医治,我先到外面清理血痕,以防仇家跟踪。” 柳七惶急地对手足无措的秀香道:“我去马行街国医馆请医生,你一个人先看护崔兄行吗?” 秀香点点头:“你快点儿,我能行。”柳七转身就走,却觉得衣襟被拉了一下,他扭头一看,正看见崔成睁开双眼望着他。 柳七惊喜地叫道:“崔兄你醒了?你可吓死我们了!” 崔成强忍着伤疼,无力地道:“不能去请医生,千万不要。你去把道宁兄弟请来,快去!”柳七看到崔成严酷的目光,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答应一声:“我这就去找道宁!”飞跑着出去了。 许道宁经常外出采药,颇通药理,也能疗治跌打损伤等伤疾。他随身带来药箱,和柳七一起把崔成的几处伤口清理、上药、包扎。崔成几度昏厥过去,却没发出一声呻吟。秀香忙前忙后地烧水、擦拭,帮助递这递那,一边不住地掉眼泪。 忙完了,王平也换掉血衣来到屋中,看看昏睡中的崔成,几个人的眼光都落在许道宁身上。 许道宁严峻的表情折射出大家的担扰,崔成的伤势不容乐观。许道宁轻叹一声道:“崔兄身上的伤以小腹上的最重,肠子都已经出来了,幸亏王平处理得当,及时用带子勒住,才保住性命。血流得太多了,伤势虽重,目前看还无性命之忧。可是、可是他右肩胛骨的箭伤是致命的,箭簇上有毒,你们看看。”说着他用夹子夹着从崔成肩上起下来的箭簇,举到灯下。只见被血包裹住的箭簇呈暗黑颜色,越到尖头越黑。 许道宁语气凝重地道:“这明显是中毒的迹象,我刚才在包扎伤口时发现,后背上的这处伤口不同于其他伤口,骨头已经发黑,毒性发作很快。我必须连夜去马行街请李药师,他是这方面的行家,他要是说不行,那、那崔兄就凶多吉少了。” 王平焦虑地道:“大官人醒着时千叮万嘱不能请外人,仇家一定已盯上了汴京的名医。” 柳七斩钉截铁地道:“现在最紧要的是保住崔兄的性命,其他的都不重要,道宁兄弟速去速回,务必将李药师请来。我们这里多备厚仪,封住他的嘴。” 直折腾到天亮,李药师才将崔成伤口骨头上的毒刮净,敷上药包扎好,并留下外用和内服的药,这才离去。临走,他对众人道:“这个毒很厉害,扩散很快,不同于一般的剧毒,一定是有独家秘方。而且他中的是弩箭,箭头已深入骨头,更加凶险。我已尽了全力,这药里有两丸续命仙丹,危急时服上一丸,可以延续几天性命。但是治标不治本,再要发作,就是神仙也无力回天。我告辞了。” 刚一迈步又停了下来,他面对许道宁道:“为今之计,你若能去华山请得陈老祖,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只是路途遥远,鞭长莫及啊,病人不一定捱得到那个时候。” 许道宁叮嘱柳七一番,急匆匆赶奔华山。 几天中,崔成时而清醒时而昏迷,更多时间是沉沉睡去像个死人一样。终于在一个上午,崔成缓缓地睁开眼睛,并说想喝粥。秀香喜出望外,亲自下厨煲粥,端来一口一口地喂给崔成。 半碗粥下肚,崔成似乎有了精神。他的头脑还很清醒,看着床边面容憔悴、衣衫折皱的柳七和秀香,歉疚地一笑,“哎,真难为你们了!” 他两眼看着房顶,默默地沉思了一会儿道:“看这样子,我不一定挺得过去,即便挺过来了,我也要离开汴京亡命天涯。趁着明白,我也该把我的身世交代一下了,免得以后没有了机会。长话短说,我不是大宋朝人,我是朝鲜人。我也不姓崔,我姓朴,叫朴成。崔、朴在我国都是大姓,但朴姓在大宋很容易引起怀疑,故此在歌厅我就随口说姓崔。” 他怕秀香听不明白,又补充道:“朝鲜国是大宋国东北方向一个三面环海的国家,又叫做高丽国。我年青时,高丽国尚未统一,分为多个国家,其中最重要的有新罗、百济、高句丽,这三国将朝鲜半岛三分天下。新罗国地处南方富庶之地,在三国中最大最强最繁荣,我是新罗王子,当时父王已患病不久人世,我正在准备接掌新罗国。这样一说你们就知道我是什么人了,我何以有那么多的财宝了。你们见到一个宝箱便大惊失色,其实那只是冰山一角。” 第94章 身世之谜 第94章 身世之谜 朴成说到这里喘了喘气,向秀香要了杯水喝了,再说话时语气有些沉重,“后来三国混战,互有胜负。父王恰在国家危机之时崩天,正在举丧之时,北方的高句丽发动了战争。高句丽国气候寒冷,山多地少,土地贫瘠,民风强悍。很快,高句丽消灭了新罗和百济,统一了朝鲜半岛,建立了高丽国。我们新罗败了,我作为战败国的王子,自然遭到通缉和追杀。有段时间是四处逃亡、朝不保夕。后来找到一个机会,赴宋的使节是新罗旧臣,也是我的好友,我便假冒高丽使团的随员潜入大宋,在东京等地住了几年。” 柳七曾多次推想过崔成身世,哦,以后应该改叫朴成了,他从许多方面猜测朴成身世,却从未想过对方会是潜逃来宋的海外王子。秀香更是震惊万分,听得她心惊胆战,两腿发软,上下牙咯咯地抖个不止。 “经过这几年的观察我认定你们两个是大好人,正直仗义、不贪财,有气节,我有你们两个知己,死也瞑目了。我虽在高丽失败了,但我见到了大宋汴京的繁华,我选择生活在大宋汴京城的日子,是我一生中最开心惬意的一段时光。” 秀香也被他的话语所感动,她的玉手轻抚着朴成干枯黑瘦的脸庞,热泪盈眶,语音颤抖地道:“谢谢你能把我当做朋友,妾身实不敢当。你们一个贵为王子,一个当今名士,贱躯哪能和你们相提并论。我只是个风尘女子,烟花巷里的卑贱之人。” 朴成刚想大笑,反而引发一阵剧烈地咳嗽,待咳嗽平息了,他道:“若说风尘,我们哪个不是在风尘之中?以我来说,还不是整天东躲西藏,逃避着一张张的大网。” 柳七附合道:“可不是嘛,人一出生就落入尘网中。东晋大诗人陶渊明有诗,‘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我们生在尘世,哪个不是风尘中人?世上不管是什么人,都有一张无形的网覆盖着,也许罩着你的网是金丝编就的,罩着他的网只是普通的渔线,而罩在穷人身上的也许只是麻草绳。而金丝网里的人看着金光闪闪的网线,心里得意,感到自身的高贵。可是再怎么高贵,哪个不是在一生之中不断挣扎要挣脱这张网啊?朴兄有切身体会。可叹一个人费尽心力从一张网中挣出,也许又会一头扎进另一张网里。” 朴成轻抚着秀香的手连连点头,“精彩,精彩!子曰:‘朝闻道,夕死可也。’柳贤弟这番见识,有一定道理,精辟,我们来世再见还要再探讨。” 秀香也插了一句,“我听人议论过,把你们俩和许道宁合称为‘风尘三杰’,也不知是好话赖话。” 柳七看了一眼朴成,点点头,“还真是的,咱们都是风尘中人嘛。” 朴成已无力再说笑,他喘了一口粗气,硬强着说下去,“我回到高丽,在歌馆教唱你的几首词,当然我的水平不行,可那也轰动了京城,风靡了高丽国,等我离开时,无人不知你柳七的大名。有那知名的歌女求我带她来汴京,说是只要见到你,愿意一辈子给你做牛做马。” “谢谢你为我传名,只怕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我这浪子臭名名扬海外。” “我国可没那么多说道,朝廷上喜欢你的词的大有人在,喜爱程度更甚于民间。” 忽然,神情有些激动的朴成神色渐渐黯淡下去,再说话时已像在托咐后事,“还有,甭管我在与不在,我找来的那个花匠王平和金嫂,你一定不要辞退他们,给他们留碗饭吃,他们无处可去,他们是好人,信得过,也能帮你们。” “还有最后一件事,你们听好了,”他示意秀香将门关好,看看屋内再无旁人,这才让秀香和柳七靠他更近些。 “还记得那年的那箱东西么?那只是留给你们的日常花销,还在秀香的卧室里,取用时的程序步骤我都告诉过你们了,希望你们早些挥霍掉,早点儿派上用场。” 朴成忽然双眸炯炯,但这只是一刹那,眼神中又流露出无限的留恋神情,“我还有另一笔财宝那才是真正的宝藏,即使用富可敌国形容都不过分。你们看看我脸上这道伤疤,那是我上次偷偷潜回高丽留下的,那次密谋复国失败,我知道自己今生再也不能回归故国了,便将王室宝藏从海上偷运到大宋。我在建造这个院子时,先在下面建了宝库,布下了暗道机关,也甭说一般盗贼发现不了,就是官府来抄,不将这整座宅院全部拆除,深挖丈余,也休想找到一分一毫,纵使找到了,恐怕不搭上几条性命也做不到。我曾学过机关消息埋伏,那是我新罗王宫建造时,向一位西洋名师学来的。” 说到这时,朴成再也支撑不住,头一歪昏迷不醒。 过了两日,朴成的身体大有好转,又能进食一些秀香做的稀饭了。但是精神萎靡不振,肩胛上的箭伤隐隐发出难闻的恶臭。他忧心忡忡地对柳七道:“也许我俩关于贫贱的看法你是对的,我省悟得太晚了,不管一个人对钱财多么不放在心上,可你只要有了财产,到死你都放不下,都要处置了才能闭眼。你可能听到巷子里流播的那首童谣了吧,我估计秀香也听到了。” 柳七点点头,表示他已听说。朴成说的这首童谣,柳七不单在桃花巷附近听到过,连马行街那么远的地方也有儿童在唱。那首童谣大致是这么写的: 桃花院在桃花巷,桃花院里埋宝藏。 美人枕着珍珠睡,金银财宝堆满床。 歹人贪心惦心上,杀人放火也值当。 朴成歉疚地说道:“我虽然卧床不起,王平都告诉我了。近期街巷传播的童谣肯定是我的仇家编的,那是针对我放出的,说明他们已经知道我藏匿在这里,他们不敢硬闯进来,用编童谣这个方式逼着我自己离开,院子外面肯定布满了他们的人。这个我一点儿也不怕,也不在乎。让我放心不下的是,我担心是我害了秀香,给她留下了无穷祸患,我即使死了,这些人也要让我死不瞑目。柳七弟你可不能撒手不管呀,秀香就全交给你了。” 白天精神尚好的朴成,夜间病情突然恶化,两度晕厥过去,几乎抢救不过来。柳七和秀香将最后一丸续命仙丹用水化开,给他灌进肚里。醒来后,朴成神情黯然紧紧盯着柳七,颤抖着嘴唇说不出话,柳七知道他这样子离死不远了,像是街坊邻居平日说的回光返照的迹象,弥留之际的朴成一定还有后事要嘱托。 柳七两眼满含泪水,握着朴成干枯坚硬的手背轻轻抚摸着以示安慰,以免他过于激动和伤情。良久,朴成才渐渐平静下来,他的声音很轻,语调也很平缓,以致柳七不得不往前弯下身去才听得清。 “我虽贵为王储,一生享尽荣华富贵,可是经历的凶险也是无数,这一次怕是过不去了。若有来生,我愿生在大宋朝,还住在汴京城的这个宅子里,更想世世代代与你为兄弟。” 朴成鼓起最后一丝力气道:“我前两天说的富可敌国的宝物,本来我想用作复国大业,如今再也用不上了,就送与你俩。这宝物就藏在这个院落之中,切记,一寸土地也不能丢,这院子永不可出售。机关就在……,”朴成短短几句话就把一切事都交代清楚,巨大的财富是怎么来的,要派什么用场,为什么至死才说,财产最后的处理等等。话已到了最为关键的时刻,而朴成的声音也越来越轻,似乎人已到了油尽灯枯之时。 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我恐怕捱不过今晚了。” “朴兄千万别这么说,”柳七安慰道:“道宁兄弟很快就回来了,他就是找不到神仙道长,凭他的本事,也能盗得仙草回来。” “唉,只怕是什么灵丹妙药也解不了这个毒。” 刚说到这儿,窗外突然传来“咯”的一声,像是人在走路不小心踩在枯枝上,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朴成眼睛里立刻闪出恐怖的光,他惊恐地扭头望向窗外,手无力地指向房檐,柳七和秀香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却什么也没看到。 回头再看朴成,口中只吐出两个字:“王……平”,已经没有了气息。显然这两个字是他鼓起全身力量才说出来的,秀香和柳七两人都听见了,应该不会听错。 但是为什么他用尽最后一口气说的是这个人,莫非在外面偷听的人竟是这个花匠?可是昨天朴成还叮嘱一定要信任此人。或者花匠掌握着某些秘密,也就是朴成未来得及说出来的藏宝地点和钥匙? 柳七倒有这样一个长处,只要不是作学问,想不清楚的事索性就不去想。当下,他毅然对秀香道:“宝藏的事我们不要去管,今后也不要去想它。我们把王平找来商量一下后事,既不能张扬,还要符合朴兄的身份。唉,苍天不佑啊!”柳七仰天发出一声深沉的叹息,眼角上热泪流淌下来。 第95章 福兮祸兮 第95章 福兮祸兮 送走了朴成,柳七、秀香和众仆人心里空落落的,每个人的心里都留下了无尽的忧伤和怀念。 清幽雅静的院落如今显得更空旷、凄清,特别是秀香,连西院的门都轻易不敢踏进。她的心里忘不了这个像亲哥哥一样关心爱护自己的男人,这个既是朋友更是大恩人的人,那是个多么豪侠仗义、直爽开朗、心胸豁达的人啊! 朴成离去后,秀香拉着柳七回到桃花院,她语气恳切,近乎哀求地对柳七道:“七哥,我心里好怕呀,这么大的一个院子就我一个人,现在想来,真不是一件好事。我真怀念当初在香玉楼时的日子,虽然有时也受到客人的欺侮,可毕竟还有人帮助呀。” 柳七爱怜地搂抱着她,安抚道:“不用怕,还有七哥我帮你。就按朴兄之意把这桃花院打造成一个独一无二的高级歌馆,越是高档,泼皮无赖就不敢来,越是高雅,一些恶少也不好意思来。” 秀香听他这么说,似乎看到了转机,她试探地说道:“这么着吧,你看行不行?我就只当你走了,你住西院朴兄那边,你就在那里读书多好。咱们一宅分两院,有你在旁边,我的心就踏实了,我轻易不会去打搅你的。” 柳七对这个提议立刻否决:“不行。在这声色犬马的汴京城里,终究安不下心来,两年光景转瞬即逝,我能一失再失,但事不过三。愚兄现在也有些怕了,容不得半点闪失呀。你放心,等一切都安排好我再走,再说朴兄亲自物色的花匠王平还有那几个仆人,人品都是好的,我看王平更不是一般人,身怀绝技。” 待一切安定下来后,秀香又想起那个搁置了的话题,不无遗憾地道:“朴兄话没说完,恐怕这要成为永久的谜题了。” “大宋朝的谜还少吗?大宋朝还缺少谜案吗?如金匮之盟、烛影斧声、天书闹剧等,哪一件不是扑朔迷离、惊天动地的。与关乎国运的众多谜案相比,这一件藏宝案只是件小插曲而已。” “认识你们这几年,弄得我晕晕乎乎的,整天跟做梦似的,朴兄、宝藏、桃花院、成箱的珠宝,还有,还有就是血腥,我有时觉得比认识你们之前活得还累。”秀香幽幽地叹了口气。 柳七也跟着叹口气,“唉,让你卷进这种事,始料不及啊。我倒不怕,无牵无挂,拍屁股走人。你一个女子,难呀!这么大一个桃花院,不缺钱吧,可是还得费心费力地去经营,一是要对得起故人,再一个是越风光,名气越大才越安全呀。” “朴兄临去时也是这个意思,保住桃花院,就能保住宝藏。” 柳七沉吟片刻,“宝藏之事,朴兄说得很肯定,就在这院子底下,也许在这楼下,也许在水塘之下。” “一定在水塘下,你说呢?” “若依着我,应该深深地埋在楼下,为什么?只要一说找宝,几乎所有人都会说藏在水下,首先想到的是排干水,这又不是西湖,用不了半天,这小小水塘就见底了。” “你分析得太有道理了。” 柳七道:“咱不说这个了,宝藏就在这个院子里,朴兄嘱咐一寸土地都不能出售,就是这个道理。但他没有说出取用之法,那不是因为中途被打断了。我实在佩服朴兄的机智,他即使到了生命最后关头,脑子都是异常清醒。取用之法,他根本没想说,他知道我俩决不会动用它,说出来还要让你担着风险,他留下的那箱珠宝,就是几辈子也花不完。” 秀香一笑:“看来我们真地是枕着金山睡觉了。”秀香一句玩笑话“枕着金山睡觉”,若干年后却应在了柳七身上。 柳七严肃地道:“躺在金山上睡觉也罢,做做美梦也好,总之干什么都可以,但是我们心里必须有杆秤,这笔财富不属于我们。如果知道朴兄有后,或者有人要继承他的复国遗志,我们要千方百计将它还给朴兄后人,以了朴兄未了之愿。至于那箱财宝,朴兄从让我们保管时起,就没打算收回,他是怕我们拒绝,伤了感情,那是他苦心积虑想出的借口。如今他人已去,再要推三托四,那就透着我们矫情、假正经,我们只当感恩收下,至于做什么用嘛,完全在你。我是用不着,也根本没打算用。你就好生保管吧,需用则用,不必告诉我。我只有一言说在前头,你用的时候切莫大张旗鼓惹人注意,可以细水长流,尽量不要张扬,免得招来灾祸。人心难测呀,见钱眼开,为了蝇头小利都能打个头破血流,何况这样一大笔财富,况且之前还有那首童谣也是天大隐患。” 朴成走了,留下了巨大的财富和惊天的秘密,留给柳七和秀香的不知是福还是祸。 柳七临别时忽然发出诗样的感慨,他对秀香说:“朴兄的财富在他人眼里就是个深不见底的湖,数不清有多少滴水,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吸引了无数双渴盼的眼睛和渴求的心。当这些心和眼睛望着湖水企盼着,直到望眼欲穿时仍得不到一滴水时,原来的赞美、崇拜就很快会化作诅咒、仇恨。秀香妹子,你今后的日子会很艰难很艰难的,愚兄也想不出解决的办法。因为所有人都在猜测,是你拥有了这泓清水,你暴露了,你拒绝了他人的渴求,这池水就永远不会平静了,永远永远,直到干涸。” 秀香的眼泪又淌了下来,她为朴成的离去和柳七的挫折而煎熬,“七哥口里劝导人的道理,说出来都像诗一样,那些瞎了眼的考官,他们是心瞎吧。” 秀香的命运因为这两个男人改变了后半生,她的一生衣食无忧,安逸舒适;却又一身孤独、杀机四伏。 娥眉重然诺,她发誓要把桃花院办成全汴京最高等的歌馆,让朴成在地下安心。她也决心不从良、不嫁人,为了那个根本没心纳自己为妾的柳七哥。 她对柳七的感情是真挚的、深厚的,但是她有自知之明,或者说她心底埋藏着深深的自卑,她从不幻想能够与他白头到老,她只愿时时能见上他一面。她也知道,只要自己一天不从良,这个歌馆一天不关张,她就能见到她心爱的柳七郎。 柳七也非常喜爱这个聪慧、美貌、大度的姑娘,从他写给秀香的那首词的词牌来看,词牌《昼夜乐》,单单是从选取的词牌看就让人浮想联翩,内容上更是细腻地描绘了秀香的艳丽和床第之欢,透出他与秀香的一段情缘,以及远较他人的深远交往和赞美。 秀香的一生是孤独的,这孤独不单外表看得到更在内心深处,晚年还因此遭受到天大的凌辱和杀身之祸,皆因那首藏宝歌谣引起的。本部书中恐怕来不及详述,她的凄凉晚景和悲惨结局,要在宋词风流第四部书中才能揭晓,望读者见谅。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这真是颠扑不破的真理,对秀香如此,对柳七又何尝不是呢?只是秀香面对的是宝藏自身的原罪,柳七面对的是捉摸不定的考场,他和她尽管守身自律、谨小慎微,但命运的安排并不以他们的意志为转移。 而朴成的死,对汴京人来说又是个不解的谜,许多人不信他会死去,说他是铁人,命大;说他确已死亡的人说,朴成若没死,而是隐遁他乡,那么他的大管家一定会跟他走,他已受了重伤,没人照顾哪儿成;不信的人说,那也说不定,也许留下大管家是为他守着那份宝藏,那可是他复国大业的根本啊,说得也有道理。 随着柳七和朴成这两大风云人物的销声匿迹,汴京城里因竞唱新声、追逐新词而掀起的喧闹、狂躁渐渐沉寂下去了。 但是,填词已真正走进了人们的生活,得到越来越多人们的关注和喜爱,已经流传开来的曲子依然乐此不疲地唱响在都市的上空。 正是由于这股竞唱新声的狂潮,使得大宋盛世繁华的序幕正式拉开,它带给后人的憧憬是无法想象的。 开封城里市面秩序倒是肃静了许多,城中之城的皇城里,此时却掀起一场波谲云诡的权力之争。 第96章 大权在握 第96章 大权在握 和小皇帝共同执掌朝纲,转眼就是几个年头,太后刘娥处理政事越益纯熟,手腕玩得越来越漂亮。 她居住的会庆殿,其规模和装潢远较皇上住的福宁殿宏伟、辉煌, 她的生日规模与皇帝相当,服饰、仪卫、乘舆与皇帝也几乎等同。除了隔日去天安殿与皇帝共同临朝理事外,其余的政务都是她自己在会庆殿处理。 没有了病卧床榻多年的老头子,她一点也不觉得孤独寂寞,她热衷于手中的权力,喜欢看群臣在自己面前那副毕恭毕敬的样子。 她经常是在一早醒来,笑意就挂在脸上,这几年干过的桩桩件件漂亮事总是浮现在眼前。 真宗皇帝驾崩当日,宰相丁谓当着众位大臣面宣读了先皇遗诏,她的心里有了底气,这等于是将赵宋江山交到了她的手里。 凭借辅助病中的皇帝处理朝政积累的经验,以及刚刚得到的太后头衔,看着围绕在先皇遗体旁的众位大臣悲伤的脸,她像数落小孩子一样地训斥大臣,“这不是哭的时候,一会儿有的时间让你们哭,现在先要处分几件事。” 就这一句话,立竿见影地树立了太后的权威。看着大臣们茫然不知所措的表情,“哼!”她不由得哼了一声,看谁还敢不服? 眼前还真没有人能构成威胁,不过,倒是有一个潜在的威胁。从真宗皇帝病危前的那段时间起,提出要寇准重回朝廷担任宰相的呼声便接连不断,当时的寇准还在道州,任一闲职。 若是寇准做了宰相,她这个太后也就成了摆设,论威望、论手段、论治国能力,她可不是对手。 这事可不能含糊,再贬寇准是她上任后要做的头等大事。根本不和大臣商量,她要检验一下自己的话能不能一言九鼎,她成功了。 刘太后在垂帘听政的第五天,便下诏贬道州司马寇准为雷州司户参军。道州是在湖湘,离东京汴梁很遥远,而雷州在岭南瘴蛮之地,更远在道州之南。 从贬所看,刘太后打算让德高望重的前宰相客死他乡的愿望是毫不掩饰的,彻底断了寇准再回京城的路,她决不允许这样的劲敌再回到权力中枢,这也印证了孙奭的担忧不是多余的。 拔除这个最大的阻力,将威胁权力的最大隐患摘除,似乎也没费什么吹灰之力嘛,这让她的信心大增。 与寇准同日被贬的还有李迪,这也是大臣们意料之中的事。 她听真宗说过,立她为皇后时,皇上是顶着极大的压力的,朝臣中领头反对的就是宰相李迪。李迪对真宗说:“您封她美人、贵妃什么的,只要您高兴,您想怎么封您就怎么封,臣民说不出什么。可是要册封为皇后,这可就不全是您自己的事了,这是国家大事,是册立国母,全天下臣民都要尊崇朝拜的,您让这么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母仪天下,怎么向天下人解释?此事万万不可!” 贬谪寇准、李迪,是对有威望有危胁的权臣下手。对没有危胁到她的重臣,她也丝毫不手软。不久之后,又陆续将权臣丁谓、王钦若等人一一贬谪处罚。 如果说对寇准、李迪,她还有着尊崇之意,对丁谓等人就毫不留情了,对他们,她连一点好印象都没有。尤其是那个丁谓,虽然在她同知国事之初出过不少力,但丁谓想借她的手除去政敌的野心,让她不放心,因此,这种擅长玩弄权术的臣子不能留在朝廷。 只是最近,她脸上的笑容少了,经常是无端地烦躁。 这是怎么了?这些年一切都很顺利,没有什么人、什么事威胁到她。但是随着权力越来越大,越来越集中,麻烦事渐渐多了起来,而且都是大事。 麻烦是由她自己引起的,是心病。随着皇帝年龄越来越大,她抱着权力不放的野心也越来越强,她舍不得放下手中的权力,耐不住待在后宫里无事可做的寂寞。 她从一开始辅佐真宗处理政务,就对权力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到了与小皇帝同知国事时,终于从后台走上了前台。活着的、死了的两个皇帝都管不着自己,朝臣们也没人敢动摇她的根基。当然了,她在这个位置上确实干得也不错,她有时候得意地想,她若是皇上,肯定也是一代名君。 “名君?”念头飘进脑海,便扎下根来,挥之不去。随着大刀阔斧地树立了权威,她开始幻想着独自临朝该是何等的美妙。 权力这种东西真让人上瘾,摸不着看不到。表面上看到处都是权力的象征,威武整齐的军队、高大巍峨的宫墙、红砖黄瓦的殿宇,权力的身影处处都在,却又总感觉到它的若即若离和捉摸不定。 也许你手上有刀有枪有军队,但却杀不了人,保护不了自己。表面上看威风八面,实则一点威力都没有。 另一方面,也许一个眼神、一声轻咳、一阵默不做声,就能杀人于无形,就能震慑四方。 权力真是妙呀,运用自如奥妙无穷,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人性最大的弱点就是永不满足,刘太后就是犯了这个病——权力欲。她这些日子想了很多,想了不是一天半天了,随着权力越来越集中在自己手里,加之不少大臣的怂恿鼓惑,她几乎是独断专行,朝中任何大事都没有小皇帝的影子,一切都是她自己说了算。 她的心不再安分了,野心膨胀,非分之想随之而来,她已经不满足太后这个身份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怎么也压不下去,就像一个强盗尽管提醒自己不做伤天害理之事,却在荒郊野外遇到富商、孤旅、弱女子,诱惑着他要铤而走险,攫取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毕竟,对于一个杀人越货的强盗来说,风险几乎为零。到了此时,只有良心的约束,没有任何外来的管束。 刘太后想,这要是从先帝真宗驾崩时就是自己一人执政多好,等我死后再顺理成章地传位于太子。夫传妇,妇传子,我可以光明正大地列入列祖列宗之列。虽然中间多了一个女皇上,毕竟始终是赵宋江山,这要比武后以周代唐好多了,不会遭天下人骂。 怪就怪那个死鬼皇帝,临到咽气时,为什么就不能名正言顺地将江山传给我?我娘家又没有人,等赵祯长大了,我还不是要将江山传给他嘛。 再怪就要怪那个王曾,他非要坚持在遗诏上加个“权”字。若是没有这个权字,同知国事,那就是俩个皇帝并列,而不是辅佐关系。皇上幼小,完全可以靠边站,让他接着回东宫去做太子,我早就成了真正的女皇了。 她的心里也很不平,我让大宋江山平稳运行这么多年,加上先帝病中那几年的辅佐,我的大好青春年华都奉献给了大宋王朝。自己对赵宋江山的贡献要远大于丈夫和儿子,凭什么我不能在庙堂占一席之地?就因为我是个女人? 我干的是皇帝的活儿,理所当然地应该享受皇帝的待遇。 第97章 赵州奇案 第97章 赵州奇案 但是每当提到待遇问题,总有大臣出面抵制,发出反对的声音,基调总是那两个字:“逾礼!” 在礼制问题上,刘太后也不得不与大臣作些妥协。比如,皇帝穿的服装叫“兖服”,她穿的服装定名为“兖衣”。礼部官员说“皇帝衮服十二章”,即龙袍上有十二种纹饰。太后的兖衣上必须减去两章,也就是比皇帝的兖服少了两种图案,争来争去,减去的这两种纹饰,一个是象征忠孝的宗彝,一个是象征洁净的藻。 太后头上戴的冠,垂下的珠翠各十二旒,倒是没有减少。但是皇帝的冠叫做“兖冕”,刘太后的名曰“仪天冠”。 刚开始,她还很满意这套费劲争取到的服饰,后来心里就越来越不舒服了,她时常想着被取消的这两个纹饰生闷气。纹饰本身倒没什么,可是它象征的是忠孝、洁净,这不是变着法儿的在骂我不忠不孝不干不净吗? 就是这小小的差别,让大权独揽的她很不满足。唉,想那些也无济于事,这会儿都太晚了,还是想想眼前吧。 如今,她已不计较服饰车驾这类小事了,她想成为一个真正的皇帝,披上真正的龙冕。 她在心里权衡着,要是此时先废去赵祯的帝号,过几年再还给他,行不行?应该说,以目前的形势,让皇上靠边站,还是很容易做到的,不会伤了和气和亲情。往坏了想,至少不会大动干戈,朝廷中没人有这个能力和胆量。 难的是在后面,若干年后这个皇权总还是要交还他的手里。赵祯已经在位这么多年了,现在再退回去做太子他会记仇的。等他一旦掌权,会把我的功绩、地位,一切的一切全都抹掉。 但是,身后的事敌不过眼前的巨大诱惑,管它呢,后面的事,等我坐了天下再考虑,总会想到制约的办法吧?也许还有个更好的办法,那就是让他的小娘娘管住他。 她想到的小娘娘是杨太妃,比她小几岁,身体也比她好。赵祯管刘太后叫大娘娘,叫杨太妃小娘娘。赵祯是杨太妃一手带大的,娘俩儿个感情很深,他一定听她的。真等到自己不行时,就立下遗诰,尊杨太妃为皇太后,继续同知国事,皇帝听政仍如祖宗旧规。 唯一担心的是杨太妃对从政不感兴趣,也没有经验。咳,那倒没什么,皇上已经长大了,国家大事都能处理,用不上她。她的唯一作用,只要能安抚皇帝就足够了。 想通了这层,君临天下的想法就占了上风,那就要一探究竟,看看可行不可行。她想到了一个女人,与她同样条件的女人。 她在散朝后,不经意地抛出一个武则天的话题试探试探,虽然多数人不置可否,没有亮明态度,但她看得出他们的内心,还是很拥护她的,只是不愿打头阵,不愿做出头鸟。也有的大臣是观望态度。但个别大臣的态度旗帜鲜明,公开反对。 虽然反对的力量有限,不足为虑,但也不可小觑,一旦真的挑明了,阻力肯定小不了,千万别闹个骑虎难下。 当务之急,真的要想更进一步,还有两个位高权重的大臣必须拿下,拿下他们,赵氏江山在我手里想怎样就怎样,首先是那个自恃功高的曹利用。 她在等待北面的消息。 赵州的州衙内,知州侧坐一旁,正中的位置上坐着的是东京来的特使、大宦官罗崇勋。 正在审理的案件,罪名很吓人,谋逆大案。 赵州百姓赵德崇上京告状,惊动了朝廷。告的是赵州军马监押曹汭,说他依仗朝廷大员曹利用的权势,欺压乡里、鱼肉百姓,害得赵德崇家破人亡。为了说明曹汭的横行霸道,状子里还提到一件事,曹汭在一次酒后曾身着黄衣,并令围观之人呼他万岁。 就是这句话,让罗崇勋如获至宝,这不就是称霸一方、大逆不道的典型吗?他立刻向刘太后做了汇报,并奉太后旨意来此地查办案件。 枢密使、侍中曹利用是赵州宁晋人,曹汭是他的从子。百姓嘴里所说的“从子”,就是将自己的侄子过继给自己做儿子,这比收的异性儿子更亲更有血缘关系。 别看罗崇勋脸上白净无须,只看他的粗大骨骼和满脸横肉,见了的人就要畏惧三分,放在社会上,罗崇勋肯定会是欺压良善的一把好手。他还有喜欢殴打、恐吓宦官、宫女以及折磨小动物的癖好,宫里的宦官、宫女见了他都像老鼠见了猫一样,唯恐避之不及。 堂下的犯人已经被打得血肉模糊,死去活来,罪犯声嘶力竭地哭喊讨饶:“我都招啦,别打啦!我是欺压百姓,酒后无德做出无法无天的勾当。” 罗崇勋嗓音尖利地道:“不错,这是个好的开头。我再问你,你是怎么想到要身披黄衣的,为何身边准备着黄衣,究竟是受何人指使?” 曹汭挣扎着抬起头,“没、没人指使,是我酒后行为不端,喝晕了,那也不是黄衣,是我让人从旁边布铺扯来一丈黄布,大家开玩笑披到我身上的。” “大胆!没有人撑腰,你能做此大逆不道之事?给我打!往死里打!” 又是一阵子霹雳火爆,鬼哭狼嚎。 知州不忍再看下去,再次劝阻道:“别打了,要是打死,上面三法司来查,就不好交待啦。” 第98章 不留活口 第98章 不留活口 罗崇勋狞笑着道:“你说什么?三法司?这是太后的旨意,谁敢查?”他根本不把知州放在眼里,冲着下面吼道:“给我往死里打!这滋味不好受吧?一会儿再让你尝尝夹棍、烙铁,看你还能扛多久。说吧,受谁指使的?” “我招我招,是、是枢密使曹大人、曹利用指使的。”曹汭结结巴巴地说。 “这还差不多,说详细点,什么时间、什么地点?” “是在前年,我去京城给曹、曹利用拜寿时,他在书房跟我说的,他说他要看看他的权势有多大,还说让我不要怕,一切都有他做主。” “具结画押!” 知州看着惨不忍睹的曹汭,这也曾经是他的下属呀,将来可怎么向曹枢密使解释啊,他硬着头皮劝道:“伤太重了,让医官处理一下吧?免得上面怪罪下来,说是屈打成招。” 罗崇勋冲着下面犯人喊道:“打你屈不屈?” 犯人连声叫着,“不屈不屈!” 罗崇勋对知州咯咯笑道:“你听听,犯人说了,不屈不屈。这案子办得溜光水滑,打也打了,招也招了,就是不屈。” 书吏将笔录呈上,罗崇勋晃着手中这几页纸,望着下面奄奄一息的犯人狞笑着,“现在怎么办?” 曹汭似乎见到一线生机,急忙哀求:“求大人饶命,小人绝不翻供。” “翻供?嘿嘿,有了这个,还怕你翻供?你这案子今天就算了结了。” 曹汭死中得活,赶紧谢恩:“多谢大人开恩!” 罗崇勋两眼一瞪,双手撑着公案,厉声喝道:“听判!罪犯曹汭图谋不轨,实属罪大恶极,为严肃国法,防止节外生枝,不待秋后问斩,着即当堂杖毙。” “啊!”一声惨叫穿透公堂内外,外面围观的百姓先是鸦雀无声,之后便是一阵鼓噪。 知州大吃一惊,一旁提醒道:“犯人已经招供,就不能再用刑了。案情重大,本州派人将犯人押解进京,以正典刑。” 罗崇勋想到不久前在宫内受到的那场羞辱。曹利用当着许多宦官、宫女的面,让人扒了他的帽子和外衣,一通的辱骂斥责,连太后的面子都不给。 这会儿,他把满腔的怒火都发泄到堂上的犯人身上。他大声地喊着,“招了也打,打死拉倒!活着,还得费劲巴拉地带回京城,死了省事。”他又扭头看向知州,猫哭耗子假慈悲地道:“这也是为了他好,省得零星受罪了。” “报!犯人已经死了。” “死啦?太好啦,死了死了,一死全了,有他这供词就够了。拖出去,把这死尸扔到城外乱葬岗子里。” 送别的酒席上,罗崇勋埋怨知州道:“公堂上你就不该拦阻我,我那时真想过去给犯人后脑来上两杖,打他个脑浆迸裂,那才过瘾。就像这块肉一样,红的白的,多好看!”知州脸色煞白,看着罗崇勋夹起一条子粉蒸肉放进嘴里。 罗崇勋在判词中写道,曹利用的从子在赵州地面横行不法,图谋不轨,曾在酒后身穿黄衣,令军民呼他万岁,归案后供认其所作所为是曹利用指使的。 “黄袍加身”,这在大宋朝是极其忌讳的,不要说提,连想都不要去想,因为人们都知道宋朝是怎么来的,还不是太祖皇帝从后周的孤儿寡母手中硬夺来的,这是不忠不孝、忘恩负义的典型。故此,只这一个罪名,就注定了曹利用无法更改的下场。 这回曹老儿死定了!罗崇勋回京路途上心情舒畅极了,想到见到太后一汇报,太后一准夸他会办事。 他已摸准了太后心思,知道太后总想拿掉曹利用、王曾这两个老臣。曹利用倚仗自己是前朝重臣,始终不把太后这样一个女人放在眼里,帮助太后除去曹利用,也解了自己当众受辱之恨。 心情好了,仿佛耳音也好了,沿途不时听到悦耳的唱曲声,他问这些曲子怎那么好听?宫里可是听不到啊? 随行的开封府办案官回道,这些曲子已经在市井乡村传唱十来年了,酒楼歌馆笙歌不缀,是人们生活中最受欢迎的享乐。 罗崇勋那时还是个小宦官,轻易出不了宫,他还真的一点儿不知道,他问:“这些曲子是什么人作的?” “听说多数曲子都是一个叫柳七的落魄文人填的词又度成曲。” “那就责成你们把他找来,咱家要让他专门给太后制作新曲。” “啊?这个、这个恐怕难度不小,从有新曲流行以来,几乎就没有几个人见过他,有一阵子整个开封城都在找他,那叫一个轰动热闹,最后不了了之,听说他早就不在汴京城了。不过,说他不在京城也只是猜测,因为时断时续的总有人在议论他,说在哪儿哪儿见过他,说和他一起喝过酒。这些人说的话可以不听,但是新出的曲子让人不得不信,有时甚至一连十几首新曲冒了出来,有时却一年半载也听不到一支新曲,唉,挠心呐,歌楼、酒馆就仗着这个吸引客人呐。” “哦?”罗崇勋失望地说道:“那你们就留意着点儿,发现这个人或有什么新曲即刻报上来。还有,沿途挑几个唱曲好的歌女,我要带进宫里,献给太后。” 第99章 朝堂议事 第99章 朝堂议事 今天的朝会,研究的几件事没有一件让人顺心的,最烦的是讨论如何处理曹利用这件事,争议颇大。 曹利用原来只是在皇宫中跑腿的一名小吏。景德元年(1004年),契丹大举进攻中原,真宗在寇准的力劝下无奈亲征澶州(今河南省濮阳市北),被围,派曹利用出城与契丹谈判。 曹利用从敌营回到澶州,见了真宗皇帝,他面容严肃,也不说话,只向皇帝伸出三只手指,真宗吃了一惊,但他只想议和,无奈说道:“得,三百万就三百万吧。” 不料,曹利用却回道:“是三十万。”曹利用这一大喘气,让真宗先惊后喜。 交战双方签订了“澶渊之盟”。盟约约定,宋朝每年向契丹赐银绢三十万,“赐”比“纳”字好听多了。此盟约虽丧权辱国,并不光彩,但也为宋朝换来几十年的和平。 议和有功的曹利用由此飞黄腾达,官位直做到枢密使领景灵宫使,连刘太后都对曹利用不直呼其名,称其“侍中”。自恃功高的曹利用在朝堂奏事时很随意,甚至有时用手指敲打着帏帘上的带鞓,在皇帝和太后面前越来越缺少应有的礼节和规矩。 大理寺卿将罗崇勋去赵州办案的结果向大臣们作了说明,话音刚落,朝堂之上便响起一阵嗡嗡声。当然了,明眼人都知道,这一切都是刘太后暗中指使的,否则罗崇勋一个宦官怎能出京办案,再有权势也不敢明目张胆地构陷权倾朝野的大臣。 权衡轻重,朝堂上一时安静下来,谁也不想先表明态度。皇上木然地坐在上面,目无表情地注视着群臣。 参知政事张士逊率先站出来,强烈反对严惩曹利用,他说:“曹利用做了八年使相,是有大功于社稷的老臣,这种无法无天的事,只有愚氓才干得出来,曹利用恐怕不知情。仅凭这么一纸供词就将他罢黜,未免太过严苛,只可以约束亲属不严之罪,对其训诫、罚俸。”他还要往下说,被刘太后严厉地斥退下去。 宰相王曾刚一出列,还没开口,刘太后便冷冷地说道:“你也要为曹利用说话吗?吾记得你曾经说过曹利用横行无忌,如今已经查实,今天这事你还要为他辩解吗?” 王曾回道:“曹利用恃恩一向骄横,臣确曾在不同场合说过,而且也当面说过他。但他不会做出这等大恶,像这样的恶行,臣今天是第一次听闻。” 刘太后厌恶地心里想,别忙,下一个就轮到你。她本想找个茬儿,索性连王曾一块儿拿下,结果王曾就这样不冷不热地择了个一干二净。 罢黜曹利用的事争议较大,暂时搁置一旁。 接着是教坊使李照奏禀:“臣查,冬至大祭时,郊、庙二乐舞紊乱,失去秩序,主要是律准老旧、无法定音造成的,愿下交有关部门考订商议。” 皇帝赵祯刚要张口采纳李照的建议,太后却抢先发话了,她这两天听罗崇勋带回来的乐曲正在兴头上,那样通俗的词语,优美的曲调,正是她最喜爱、最熟悉的,便随口说了句:“朝廷礼乐能不能加点元素,轻松一点儿,也显得亲民呀?” 话刚出口,她后悔了,这哪是权倾天下的太后应该说的话,无异于自己把出身微贱的话头递了过去。 果然,王曾抓到了话把儿。“万万不可!”他跨前一步,出班禀道:“上古乐曲用于祭祀天地、宗庙、社稷、山川、鬼神,庄严肃穆,听这样的乐曲能使人感到和谐悦耳,心地纯真,荡涤杂念;若拿今日市井音乐来说,只会娱人耳目,摧毁人的精神意志。所以古之以来,凡人君流连娱乐,荒废政事者,都是由耽于娱乐引起的。孔子删诗,意在正音。” 关于古今乐曲区别的见解,他说得很有道理。他说现在的音乐只会娱人耳目而荡人心志,所以从来人君流连荒亡者,莫不由此。他说得倒是满痛快,慷慨激昂,只是全不考虑听者的感受。 刘太后脸上红红白白,好在坐在帘后,没人看得到。王曾说话刚有个停顿,她连忙解释道:“吾对宴乐之事只是一时之兴,随口一说而已。”心里却发着恨,看来是成心对着干呐,等着你的,早晚收拾你。 这事还没讨论出个所以然,参知政事夏竦也赶着凑热闹。夏竦的文章好、口才好、机变权谋,没人敢轻视他的意见。 他说朝廷的榷盐制度出了问题,已经影响到社会的稳定,老百姓怨声载道,全都反映官盐质量低劣,不堪食用,百姓家中炒出的菜是苦的,许多人的脚都浮肿了。这可是当务之急的大事,不能轻忽懈怠,各大盐场一定要整顿,由朝廷派出能员干吏加强管理,只是这事需要朝廷拨款,才能从根上切实提高盐的质量。 队列中的三司使李谘赶紧出班奏道:“夏参政说得倒是轻巧,国库一时半会儿可拿不出这么多钱。” 开封知府程琳也强烈反对,他说我经常去开封各大酒店检查,没听到什么反应,饭菜味道都很合口。没他说得那么严重,食客的口碑都很好。 没等夏竦开口,便遭到李谘的反唇相讥,李谘说:“那是你天天泡在矾楼那样的酒楼饭店,开封城里没有几个人能像你那样天天泡馆子的。你要真为的是体察民情,你也去街边那些小食店里换换口味,哼,站着说话不腰疼。” 说得程琳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暗暗后悔自己多嘴。 夏竦更不客气,指着程琳鼻子说道:“就冲你刚才这话,御史台就应该参你一本,喂,你们那些台谏官员们一个个的都是摆设吗?”他的话一下子伤了队列中的台谏首脑,只是都知道夏竦不好惹,没敢当面与他较真儿。 刘太后心里这个气呀,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再不整治整治你们,那还得了。只是今天这身体不得劲儿,肚腹胀痛,一阵阵肠肚不安。气不顺心不静,她很想早点散朝,却一件事连着一件事的议个没完没了,连提出散朝的空当都找不到。 她甚至想先退到后面行个方便再回来。但是皇上正襟危坐、一言不发,木雕泥塑般呆坐在那里,连一眼都不往这边看。若是他有个表示,就能示意他先主持一会儿,没个由头,话都难以启齿。 第100章 膳食难咽 第100章 膳食难咽 退朝回到她居住的会庆殿,厌烦地脱下她的凤袍,侍女接过来刚要把它挂上,她又一把夺了回来,看了一眼,又厌恶地扔了回去。这件精雕细琢的衮服,当初是那么地爱不释手,穿在身上舍不得脱下,现在是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刘太后忙了一上午,吩咐传膳,勉强吃了几口,尽管菜品每天都在变化,最近一直提不起胃口,太后厌烦地停下筷子,贴身宦官江德明小心翼翼地问道:“还是不太合口吧?这几天连着督促他们去釆购好的食材了,奴才再去催催他们。” “算了,别逼他们了。” 就在抬头叹息的一瞬间,一眼瞥见内侍匆匆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位大臣的身影,她手里的筷子都没来得及放下,慌忙起身转入帘后。 内侍还没通禀完,三位大臣已经跟了进来,正是夏竦、李谘和程琳。朝堂上话没说完就散了,脾气火爆的夏竦不依不饶,硬拉着李谘、程琳来见太后,非要把事情说清楚。 看着帘内刘太后的身影,夏竦不管不顾地奏禀,语气中充满了埋怨。说市面上有钱都买不到好盐,什么鱼呀肉的,吃到嘴里苦不唧潦,多好的东西也糟蹋了,何况是老百姓呀。太后您可要关心关心天下百姓,劣质盐这可不是小事,老百姓吃劣盐吃得腿脚浮肿,严重的下不了地,怨声载道、哭爹骂娘的。 刘太后生气地一摔筷子,隔着帘子扔了出去,吩咐内侍,“去,吾不吃了。你去拿几双筷子,让他们把桌上的菜都吃了,要是不够,他们点什么,御膳房就做什么。” 夏竦三人有些尴尬,搅得太后连饭都没吃成,是有点冒失了,他们互相对望一眼,一起告退。 太后可不答应了,“既然来了,今天就把话说清楚,免得以后再找后账。你刚才说外面民间对劣盐叫苦连天,这事可信吗?” 夏竦也来了脾气,行,反正来也来了,话就当面说透,“臣刚才所言句句是真的,现在只有御膳及宫中的盐是好的,民间吃的都是土盐。” 刘太后轻蔑地一笑,“好吧,吾就信你这话,请吧,今天本宫赐宴,请你们几位大臣尝尝,也让你们换换口味。” 连夏竦都不好意思了,这不成了街巷里的二癞子了嘛,闯进人家里,硬缠着他人请客,便连连推托。 刘太后不急不恼,还真像个热情的主人,劝道:“行啦,没那么多礼节,来早了不如来巧了,该吃吃该喝喝,不吃可不行,吃完我再说我的意见。” 三位大臣无奈,只得站在桌边端详,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程琳耐不住了,既然太后发话,那就吃呗,尝尝御膳房的手艺,正好见识见识太后的膳食,以后还可以在同僚面前吹嘘吹嘘。 菜品无非也就是些鱼肉蔬果,没有什么奇珍异味,于是他从那道摆放精美的鱼盘里夹起一箸,另一只手托着,将鱼肉放进嘴里。 夏竦、李谘看着他两眼眯眯着,嘴微咧着,慢慢咀嚼,似乎很是享受。于是也各选了一道菜,学着程琳的样儿,大口品尝。 刘太后从帘后观看三位大臣攒眉皱眼的吃相,不由得咯咯笑出声来,帘外的几位吃惊地抬起头,鼓鼓囊囊的嘴也停止了咀嚼。 太后亲切地问道:“好吃吧?多吃点,不够再让御膳房做。把这桌子菜先吃光了,别浪费。”压抑了一上午的心情终于多云转晴了。 等到几位大臣每道菜都尝了一遍,她这才问道:“你们说说,什么味道?怎么都不说话,是不是妙不可言?程琳,”她可开心极了,点名了,“程琳,你是美食家,你先说说。” 三位大臣苦着脸道:“看着好看,苦的,难吃死了,跟我家那饭味儿差不多。” 刘太后脸一沉,语气变得威严了,“哼,你们才知道,你们以为我和皇上成天锦衣玉食,不知人间疾苦?御膳所用盐也多是土盐,简直没法吃,有一阵子了。亏得夏竦发现了这个弊端,捅破了这层窗户纸,要不然上上下下还都蒙在鼓里。我还不如你们呐,我向皇上抱怨,皇上还劝我再忍忍,唯恐有人要担责任。哼,你们呢,倒能发发牢骚,骂骂这个骂骂那个的。我和皇上若是随便说句话,那就可能有人要丢官,有人要坐牢。” 几个人冒了汗了,“是是,臣知罪!没想到劣质盐影响到宫廷的膳食质量如此严重,臣等失职。” 刘太后道:“说说吧,你们有什么措施能提高官盐质量?” 夏竦禀道:“若要提高盐的质量,必须从源头抓起,加强煮制过程中的监督。当然这样一来,必然要增加损耗,影响朝廷和地方的财政收入。” 见李谘面有难色,夏竦又道:“解州盐场盐质最好,可以修正盐法,准予商人在京城缴纳银两,去解州领盐贩之,以满足京师所需,一举两得。” 刘太后对三司使说道:“准奏,夏爱卿果是有备而来。这事要抓紧去办,朝廷即使损失数千万也可以,减少了民怨,也值了。” 见三位官员连连点头,刘太后严肃地说道:“既然今天你们来了,吾就跟你们说清楚,今后各大盐场一定要选拔能员干吏去治理,一要能办事,二要清廉。吾在宫中尚且如此,下面的百姓还怎么活?” 刚才拿大臣们开涮了一把,也让他们知道了连皇上和太后都有苦衷,别以为我们在宫内什么都不知道。 此时,她疲倦地躺下,抬手抹抹脸,感觉到脸上的皮肤很松弛,也不光滑了。哎,不由得叹了口气,野心倒是噌噌地往上长,身体却不争气地缩缩了。 一个清纯的妙龄少女托着一盘热气腾腾的面巾来到跟前,将面巾轻轻敷在太后脸上,灵巧的手指不停地按摩着头颈肩胛。 松弛的皮肤立刻紧绷,一股药材的馨香沁入鼻孔,刘太后深吸一口气,努力使自己全身放松。这个少女的按摩手法是思丝教的,只有刘太后感觉得到其中的差别,比起思丝,还是差了点儿呀。 朦胧中她在想,今年多大了?六十整?嗯,也许过了,她始终也不确定自己的年龄。 她对自己的身世来历自己都不信,那是她和刘美一起策划编织的,说她生于山西,长在巴蜀,祖父刘延庆在后晋时任右骁卫大将军,她的父亲刘通在宋初时任虎捷都指挥使,领嘉州(四川乐山)刺史,因此举家迁到成都的华阳县。出生不久,父母双亡,她由母亲庞氏的娘家养大。 随着自己地位的提升巩固,肯定会青史留名,那就要使家世、履历经得住后人质疑,要是能攀上哪个名门望族,在他的族谱上添上她这一支,那就名正言顺、真实可信,不会再遭人鄙视了。 她想得很美,却碰了一鼻子灰。她在成为太后后,曾经找名流攀亲戚,原想着对方见到太后主动往上贴,那还不喜出望外,没想到人家还不给面,就是不承认刘姓有她这么一支。臊得她无话可说,很久以后想到这个都不开心。 那是在一次朝会散后,她将龙图阁直学士兼权知开封府刘烨留下单独问话,她字斟句酌地套着近乎,说道:“吾知道卿家世家望族,已历十几世,想看看你家族谱,窃以为和吾同宗啊。” 刘烨连想都不想,说话直来直去,回道:“不敢高攀,臣记得清楚,族谱中没有太原刘氏一支。” 刘太后不死心,委婉地提醒他,“你也许记不太清楚了,不用忙着回话,你回去再查一查。真要是同宗,我和你可就更亲近了一步,要更多地倚仗你了。” 一连问了几次,刘烨心知躲不过,硬扛不是办法,逢迎巴结这种事做不来。这一天又被留下问话,刘太后刚要张口,刘烨突然中了风眩,眼歪嘴斜,口舌不清,口水顺着嘴角直往下流。 太后无奈,只得让他走了,刘烨跌跌撞撞地向外走,几次险些跌倒,被赶上来的宦官扶住。 不久后刘烨被发往洛阳任职。 咳,管他呢,俗话说男过虚、女过实,老娘就是要风风光光今年再好好过个六十寿诞!想到过生日,情绪好多了,天圣五年(1027)元旦,小皇帝率领百官来到会庆殿贺寿,还有契丹使臣参加仪式,小皇帝穿的是兖袍,没有戴皇冠,行跪拜之礼,那场面真是隆重,历历在目。这次再办,我要到举办朝会的天安殿去办。 想到这个,她叹息一声,此子还是很仁孝的。就因为他仁孝,下不了绝情啊。 睡也睡不着,嘴里苦得很,她无奈地爬起身来,端起刚?好的新茶。 “好香!”她不由得赞了一声,到底是经营茶叶生意的,有眼力。她想到的是刘美的女婿马季良,费了好大劲儿才把他弄进三馆,他又说靠着恩荫不光彩,提出要参加下届贡举,混个进士出身。 她想,你这不是胡闹嘛,你这样的要能金榜题名,除非几千个考生一个不刷。可是碍不过已死去的哥哥情面,她也挺喜欢这个外甥女婿。 哎,想想办法吧,借这个机会也考验考验那些臣子吧。 第101章 煽风点火 第101章 煽风点火 “拱拱火?拱谁的火?”尖酸的声音夹着干笑。 “当然是拱太后她老人家的火啦!现在已到了关键时刻,我们做臣子的是时候该推一把了,太后的心思你没看出来?” “早看出来啦,是该咱们煽煽风点把火喽。” 矾楼一间豪华的包厢里,两个男人面对面地坐着,桌子上已经摆上了精致的菜肴。一个男人对旁边站着的两个歌女一摆手,说道:“你们先到外边去,待会儿再叫你们侍候。”两个歌女扫了一眼满桌子的菜肴,不情愿地出去了。 男人们开始密谋着某件大事。这两位可不是一般的人物,两人都是四十多岁年纪,长得方面大耳的那位叫程琳,职务是权知开封府,老百姓叫着顺嘴,直接叫成开封知府;另一位长得獐头鼠目、瘦高个子的叫方仲弓,职务是殿中丞,经常行走在朝堂之上,协助宰相做些文字辅助工作。 两天前,开封知府程琳的一项大“工程”终于完成了,这是他酝酿几个月的成果,面对眼前这辉煌灿烂的画面,他很是洋洋得意,画面上的荣华富贵扑面而来,他已经看见了自己的锦绣前程。 开封府这个位子,从来都是飞黄腾达的位置,如今自己坐上了这把金交椅,想不进两府都难。他越想越得意,当然我不会像太宗皇帝那样,从这把椅子上直接登上皇位,更不会像秦王那样,从这里走向死亡,他们兄弟俩的不同命运,那是赵姓天子的家事。做臣子的,利用脚下的这个台阶,能够出将入相,就到了人生顶峰。 好得很,这么快机会就来了,枢密使的位子空了出来,时不我待。 但是光靠这个还不行,一个不慎便是万劫不复,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这段时间以来,他正在为自己的仕途绞尽脑汁,有点心烦意乱,加上天气热得有点儿离谱,越发让他心神不宁。 他一杯杯地喝着冰茶,终于想到孤木难支这条古训,要成大事,必须鼓动一些人一起来做。这不,今天就把方仲弓约了出来。 都是明白人,一点就透,程琳低声道:“拥立之功,如何?诚如瓦子里常说的,功高莫如救主,计狠莫过劫粮。有没有拥立之功,仕途可大不一样。” “这个风险可太大了。”方仲弓也低声道。 “富贵险中求,哪儿那么多好事会从天而降?都是要人去争取的。好在这不是改朝换代,不是篡位,不是刀光剑影真刀真枪。只是顺水推舟,说得更好听点,我们只是锦上添花。我们办事再含蓄点儿,模棱两可点儿,哪怕最后没成功,也让人抓不到确凿证据,也能全身而退。” 方仲弓笑嘻嘻地问道:“既然你有意,想必心里已经有了好主意了吧,说出来听听?” 程琳得意地道:“我找了两个画师,最擅长工笔人物,那笔法称得上是曹衣带水吴带当风,让他们按我的意思画了一幅武后临朝图。画上的武则天身披衮冕,雍容华贵,高高在上,一副君临天下的气概。哪天找到机会,献给太后,不怕太后见了不动心。哈哈!” “高,妙!真是摸透太后心思了。不用把话说明,太后一见,她的心就会怦怦跳个不止。” 程琳道:“可不是嘛,连我都被画上的武则天震惊了。” 方仲弓问:“你是怎么想出这么个主意的?” “说来话长,你知道心月狐吧?不知道?我告诉你,心月狐是天上的星宿,听说武则天就是心月狐下凡。我从小就常听父亲讲,特别是夏天的夜晚,满天繁星,先父总能找到那颗明亮的星星。在那幽静的夜晚,望着深邃的夜空,听着迷人的传说,世上的一切是那样神秘,那样令人向往。这些天我一直在想,当今太后已经是一言九鼎了,只差了一步,干嘛就止步不前了呢?看出太后心思的也不只我一个,就看谁能捅破这层窗户纸了,画画的想法油然而生。” 其实程琳说的这只是一个方面,有一天他听到了太后和鲁宗道的对话。太后问鲁宗道:“唐代的武后是什么样的国主?” 鲁宗道生性梗直,人送外号“鲁直”,这个外号还是先帝真宗给起的。鲁宗道不愧“鲁直”二字,他心里明白刘太后的心思,立刻正颜厉色地回答:“武后乃唐之罪人,几乎毁了唐朝社稷。” 太后听了一声不吭,程琳却动了心。 程琳意犹未尽,呷了口酒,接着对方仲弓说:“我曾见过唐代画家张萱画的一幅画,叫做《武后行从图》,画上的武则天身着黑红两色为主的衣裳,外罩金丝织成的罩衣,场面宏大,生动极了。只是群臣簇拥,夺了武后风头。所以我想,不如就画一个武后端坐龙椅上,那比群臣跪拜更醒目,更让人联想多多。画上的武后,上衣六组章纹,分别是日、月、星辰、山、龙、华虫,下裳也是六组章纹,其中的宗彝、藻两个章纹是刘太后服饰上没有的,她一看就会明白。我还重点突出,上衣的龙纹和下裳的这两个章纹,都用的金线画成。” 方仲弓赞道:“你可真是煞费苦心啊!” “有些话不用明说,全在画里了,太后看了就会明白,有许多忠于她的大臣,盼着她向前迈出这一步。” 方仲弓有些遗憾地道:“啧啧,今天你要是把画带来就好了,我也能先睹为快。” “这个容易,过两天你到弊宅,咱们再好好计议,到时先赏画再观星,一举两得。” 方仲弓道:“程兄先拔头筹了,下官望尘莫及。” 程琳更加得意,“那你呢?你有什么好点子?” “我嘛,”方仲弓想了想,“我倒也有个主意,太后前不久还要再封已故的她的父母,加赠自己的父祖三代,又听内侍说,还要为她的祖上建三庙。我呀,干脆就上书奏禀,太后功被社稷,应该按照天子的规格,为刘氏立七庙。” “好好!”程琳赞不绝口,“我真找到明白人了,一点就透。” 方仲弓沉思道:“有道是独木难支,双木成林,人多为众。只是光咱们俩个人还不行,还得多找些人,特别是有份量的。” “你看晏殊怎样?”程琳问。 “他呀,别看他事事处处维护赵氏正统,但骨子里肯定是和太后一条心。可是这个人假清高,能写文章能作诗,根本不把咱们放在眼里,他宁肯独自干,也不会和咱们搅和一锅粥。” 程琳用筷子夹起一根腌姜,举到二人中间,“按说炒菜没它一样做,只是少了这块姜,菜就不是味儿。晏殊这个人呀八面玲珑,两边都不想得罪,太后近来好像越来越喜欢他了。对他么,只要他跟太后一条心,那就是咱一伙儿的,就算上他一个,暗中配合、心照不宣,事儿更好办。” 方仲弓一挑大指,“程兄把晏殊分析得透彻极了,要这么看,姜还是老的辣。” “你把我也当块姜了?” “岂敢岂敢。” 程琳忽然想到了什么,“啊,还有!” “还有什么?” “还得找个在太后耳边说得上话的人,你虽然行,但毕竟是个外臣,太后身边的事你打听不到。” 方仲弓道:“有现成的,那就找个内侍,有几个内侍我倒是经常见得到。” 程琳道:“内侍倒有一个,罗崇勋,那是太后信得过的人,拿下曹利用,就是他弄的。而且这一来,他在皇上那边以后就没好果子吃了,让太后更进一步,他笃定双手赞成。” 方仲弓点点头,“罗崇勋倒是个合适人选,我和他也熟。只是这个人心毒手狠,贪得无厌,对他,咱可要防着点儿。” “贪倒不怕,怕的是不贪。”程琳很有把握。 “还有没有人?” 程琳问:“你还记得前些天那个在宫里摆摊卖估衣的吗?” “啊?记得记得,就是宫里来人让开封府去查抄小商贩那事吧,那回可让开封百姓开心死了,天下奇闻啊!怎么想起这个人?” 程琳笑着道:“这个人叫孙良儒,是开封府的军巡判官,是我的下属。我给你说说他的趣事?” “愿闻其详,你说的肯定错不了。” “那就当成一碟下酒菜吧。”于是,程琳绘声绘色地讲了两件事。 第102章 卖惨哭穷 第102章 卖惨哭穷 孙良儒是开封府的右军巡判官,主管涉事官员案件,职务虽然不高,但是权力很大。这是因为开封府主官经常变动,长则一二年,短则三五月,有的还没到任就又调走了,所以,开封府的日常事务都由左、右军巡判官处理。 但是这些官员虽然有些权力,但官不像官、吏不像吏,很难有提拔的机会。孙良儒为了引起朝廷注意,就打起了歪脑筋。 去年秋决,开封府派他去刑场监斩。 京城人有事,稍远点就赁马。开封府到刑场没多远,只隔了几条街。但是孙良儒觉得骑在马上更威风更招眼,刚出刑部大牢不远,见路旁有家赁马的铺户,他就进去要赁匹马,心想骑着马押送囚犯也威风些。因为这属于额外的支出,费用要由他自己承担,他便在店里和人讨价还价。 经营者还真有超前意识,若是单程是要加价的。经营者在说出租赁费前,往往先问客人是单程还是往返,若是单程,费用自然要说得稍高一些。所以首先要问客人:“一去耶?却来耶?”意思是只是单程去,还是再回来呢? 店家问孙良儒去哪儿,他说去法场,店家果然问:“一去耶?却来耶?”周围看热闹的人听他问得滑稽,都笑了,连囚车里的犯人都被逗乐了,开封人豁达、幽默、敢于自嘲,犯人笑道:“我是回不来了,这位大人还得回来,为省俩儿钱,不至于让他坐我腾出来的这辆车吧。”伙计们一个个笑得肚子疼。 程琳说,押解罪犯还要赁马去,你还不如搭罪犯的牛车一起走得了,多丢脸啊。还别说,真收到一定效果,在开封城里产生了轰动效应,成了人们街谈巷议的笑料。被我狠狠地训斥一顿,把这事给压下去了。 传不进宫里,没有达到预期的结果,他又想出一个卖惨哭穷的馊主意。 这一次,孙良儒买来数十尺布头,故意染成斑驳五色,仗着他能进出皇宫,他把布摊在大臣散朝必经的路边上,花花绿绿的摊满一地。宦官见了大吃一惊,“你这买卖怎么都做到皇宫里了?” 孙良儒假装悲苦地说:“哎,说来惭愧。我有一个女儿,就要出嫁了,家里连点儿陪嫁钱都没有,翻箱倒柜就找出这么点玩意儿,打算用这个换点钱作嫁妆啊。外面街巷里也卖不出个好价钱,再说也有碍官箴不是?” 那天正好有点事,我落在后面,一个宦官怒气冲冲跑到我面前,“程大人您快去看看吧,您那开封府穷疯啦,摆摊都摆到皇宫里了,准备着让太后、皇上也买点儿?就那破玩意,白给我都不要。” 先下朝的官员到了这儿都不走了,兴高采烈地看热闹,听到众人七嘴八舌地道:“大臣在皇宫里摆地摊卖估衣,这样荒唐的事你们谁听过,谁见过?简直是亘古奇谈啊。” 这回孙良儒达到目的了,太后听说后,慨叹他清苦到如此程度,便命厚赐金帛。 官员们把这事当做笑话传到宫外,老百姓议论纷纷,这算什么人呀,把自己装得比小贩还不如,把皇宫都改成相国寺市场了。你说这事闹的,皇宫里边地那么大,干脆辟出一个市场得了,管保比相国寺市场生意好。还有,开封知府在皇宫里,查抄摆摊的副长官,哪位说书的还不抓紧编成段子,准保叫座。 方仲弓问:“他真的穷成那样?” 程琳笑道:“要说哭穷只是一个方面,家里不富裕也是真的,但还到不了卖惨的地步。其实他更深的打算是,他想闹出点响动,能够引起太后、皇上注意,哼,他呀,没憋好屁,是盯上我屁股底下那把椅子啦。” “这样津津计较的人办不了大事,最多也就站脚助威、摇旗呐喊地充充数。”方仲弓一听这个,有点来气。 程琳道:“那当然,越是这样不要脸皮的,需要摇旗呐喊时才派得上用场。” 这时,侍者端着热菜上来了,厨师也跟着进来。厨师交代完后,恭顺地退出去了,正要随手掩上门,歌女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程琳便招呼门外候着的歌女,“你们进来,陪爷们喝酒。”两个歌女美滋滋地飘进室内。 这两个也是开封城里成了名的歌女,唱舞出众,长得漂亮,连名字都那么好听,一个叫褚千姿,一个叫卫百媚。开封府办个庆典,这二人必是领衔。 这是一盘清蒸河豚,程琳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好香!你来尝尝,美味不可多得。” 方仲弓摆摆手,“这个还真不敢吃。” “依着饭店规矩,这道菜不能强劝,吃不吃的全在自己。不过嘛,不吃可要后悔喽。”程琳说着,夹过一整条鱼放在自己面前的布碟上。 方仲弓看着程琳品尝的样子,下了狠心也夹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小心地咀嚼着。 他看着满桌的佳肴,“这可让你破费了,我这一个月的薪俸也许都值不上这桌菜。” 程琳哈哈笑道:“小意思,花不了几个钱,也别说这矾楼,开封城里,甭管我到哪里,那是给他们面子,随便给俩钱,不还显得我清正廉洁吗?” “啊?哈哈。” “方老弟,这么办,以后你每月来这里一次,带家人或朋友都随你,一应花销全记在我名下。” 方仲弓吃惊不小,“这怎么行?” 程琳端起酒杯,冲着方仲弓道:“小意思,刚才说的事要成了,我进两府,我要保举你坐上我这个位子。” 方仲弓越来越佩服程琳了,这是个办大事的人,他由衷说道:“有你牵头挂帅,有我在关键时刻出头,有人通风报信、站脚助威,再有人不动声色、暗中撑腰,这事一准成。事成之日,到那时咱哥俩这朝服颜色该换换啦。” “小菜一碟,哈哈!” “哈哈!” 看着二人兴奋的样子,歌女缠了上来,“爷们升官发财,可别忘了我们呀!” 程琳一把搂过禇千姿,把她抱到大腿上,卫百媚也顺势倒入方仲弓怀里,程琳安慰道:“少不了你们,到那时,你们就要经常去宫中表演啦。” 二人抱拳分手,程琳叮嘱道:“所言之事一是保密,二是急不得,必须瞅准时机,机会一到,水到渠成。到时我先上武后临朝图,挑得太后心动,跟着你再上奏折,让群臣心里明白。只要太后一批准你的奏折,那就等于是昭告天下了。” 第103章 忧心忡忡 第103章 忧心忡忡 皇上这边的日子也不好过。 年轻的皇上虽然端坐在龙椅上,心里并不踏实,漫长的七年于他来说是步步惊心。他只能冷眼观瞧,很少发表意见,领教了母后杀伐决断、滴水不漏的手段,见识了雷霆万钧、大刀阔斧的魄力。 一件件的往事如走马灯般地在皇帝眼前掠过,这几年陆陆续续发生的一件件震惊朝纲的大事,都在太后的股掌之中。寇准、李迪、丁谓、王钦若、曹利用……,一个个都是位高权重的老臣,在太后面前却都不堪一击,想把谁拿下,就能把谁拿下。 天圣七年(1029年)的元月,是进入赵祯登上皇帝位的第八个年头,再过几个月他就要年满二十周岁了。可是醉心于权力的刘太后却丝毫也没有还政于皇上的迹象,反之,种种迹象表明,太后不单没有还政的打算,甚至还流露出非分之想的苗头,这让年轻的皇上日渐忧心忡忡。 随着一天天的长大,他也在学习在思考,有时悲哀地想,普天之下哪有两个皇帝并立的道理,这是江山不稳的征兆。也许是读史太多了,他的眼前不时闪过祸起宫墙、刀光剑影的幻像,仿佛嗅到空气中弥散着血雨腥风的气味。 年节刚过,朝廷上便发生了一件震惊朝野的大事,权倾朝野的老臣,枢密使、侍中曹利用被贬往房州安置,被贬理由更是荒唐无稽。尽管朝堂上争得一塌糊涂,但是太后根本不听,一意孤行,任凭众大臣的极力反对,都改变不了太后的主意,她已决意要往死里整这个不太尊重自己、在朝堂上飞扬跋扈的权臣。 退朝后,赵祯见到泪流满面的曹利用,曹利用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请求皇上为他说话。想到这位老臣一向对自己还是很尊敬的,又有大功于社稷,赵祯向刘太后表明了自己的态度,认为罪证不足,不宜重判。 但是刘太后根本不把皇上的话当回事,只说了四个字:“吾意已决。”就再也不理会皇上了。 曹利用最终获罪,被贬往房州,罗崇勋派了自己最亲信的宦官杨怀敏监押上路。 一路上,曹利用受尽了押送他的宦官杨怀敏的欺凌。到了襄阳驿站,杨怀敏将一个装着宝剑的锦囊交给曹利用,奸笑道:“使相你也是上过战场,见过大世面的人,刀剑应该见过吧,也知道是干什么用的吧?不会见到利器就被吓死吧?咱们去房州,才刚走了一半路程,您忍心让我们陪着您继续受这个罪?你方便我方便大家都方便。”说罢背着手走出房间,随手掩上门。 这是宦官迫害犯事官员惯用的鬼蜮伎俩,寇准、李迪都遇到过,寇准机智地戳穿了押送人员的阴谋,李迪却险些上当,幸亏被陪同一起上路的儿子阻止了。 曹利用生性勇悍,性格上直来直去,向来不谙通融。当夜,不堪凌辱的曹利用上吊自尽。 这把剑是临离京时罗崇勋交给杨怀敏的,杨怀敏当时大吃一惊,“若是曹利用真的死了,大臣们不会怪罪?” 罗崇勋冷冷笑道:“太后心思你还猜不到?那些腐儒怕他怎的,异日就是有好事者鼓唇弄舌,说得再重,无外乎‘天下惜之’几个字而已。” 赵祯不久后听到了曹利用的死讯,还是被那些小人羞辱糟践而死,他悲哀地想,我这个皇上当得是不是太没劲了,太窝心了?真憋屈,什么也干不成,什么也作不了主。朝廷重臣被宦官作贱至死,我这个皇帝却无能为力,我在其他大臣心里还有地位吗? 到了六月二十日,一场大雨降临开封,电闪雷鸣,风狂雨骤,皇城里的玉清昭应宫被雷电击中起了大火。这里存放着真宗皇帝的“天书”和各种祥瑞。 这回刘太后找到了借口,她将责任归咎到宰相王曾身上,国家遭此劫难,宰相负有管理不谨之罪,王曾被罢相出知兖州。至此,朝中再没有人能与刘太后争执一二。 皇上心里清楚,太后这是在铲除异己,巩固她的权力,朝堂之上逐渐都换上了忠于她、唯她命是从的臣子。甚至连皇城的警卫,也交给了她的异姓兄长龚美负责。 龚美就是原来襄王府的银匠,现已改名刘美,如今,整座襄王府连同他亲手打制的银具都赏给了他。这倒不错,年轻时勤勤恳恳为他人工作,突然发现,原来那些都是为自己干的,回报更是成百上千倍的。 到了八月,朝廷提出明年再开贡举,开科取士。太后提出让晏殊担任主考,皇上不知太后心里怎么想的,这么早就指名点姓的要定下主考官是出于什么目的,他不便多问,只淡淡地道:“贡举要举办,主考官不能这么早就定。不宜早定,以免发生弊病。” 太后稍一犹豫,附和道:“我也只是偶然想到,随口说说而已,听皇上的,到时再定不迟。” 到了这年冬至,朝廷要举行郊祀天地大典。皇上却要率百官先到皇太后居住的会庆殿为皇太后贺寿,然后皇上再率百官到天安殿举行朝会大典。显然,皇上的这个决定是不恰当的,也许是出于孝道,也许是出于无奈,但是刘太后却欣然接受了。 皇上同意,太后愿意,个别臣子却出面搅闹,让皇太后很不开心,太后将这事归罪于是皇上暗中指使。 第104章 红杏枝头 第104章 红杏枝头 国家大事做不了主,个人的事一样做不了主,皇上觉得自己就是个摆设,朝堂就是座大庙,自己就是中间那尊彩绘的泥塑。 他的思绪拉回到自己身上,哎,天圣七年这就是个多事之秋啊。 天圣七年还发生了一件令赵祯更加不痛快的事,虽然与上面所说的国家政事相比不算什么大事,但却更令他心痛,令他失望。 作为皇上,后宫佳丽虽多,却很难满足他的所思所想所爱。他理想中的美人,他想与之能够互相倾诉的女人,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失去,永远也得不到。 这件令皇上分外痛心的事就发生在这年的清明节后不久,起因是一首正在宫内流传的新词。 清明时节,有着汴京八景之“繁台春色”美誉之称的繁台寺(繁:音婆)内外游人如织,车水马龙。 开封城的东南方向有一座着名的寺庙——繁台寺,座落在五代时遗留下来的梁园旧址之上,是汴京人最喜欢的游历和踏春场所。 几位公子兴高采烈地忙着看花赏景,有人提议谁来作首诗?一位公子道:“我来填首词吧。”话音未落,立刻有人附和道:“对,填词,现在人们还是挺喜欢填词的。” 那位公子边思索边轻诵,几番咀嚼后,大声地吟诵了一首调名《玉楼春》的词,人们听他诵读得声情并茂,一齐夸赞这首词填得好,又对他的诗思敏捷赞不绝口。 公子却对众人的喝采声充耳不闻,似乎对所填的词还不够满意,嘴里不断叼念着:“红杏枝头春意俏,红杏枝头春意俏,春意俏?”忽然,他一脸兴奋地对众人道:“刚才这首词中有个字必须改一下,就是那个春意俏的俏字,俏则俏矣,是个好词,可是还概括不了今日这大好春光、繁花怒放、蜂蝶恼人的美景,好,有了,改成闹字,红杏枝头春意闹,用这闹字更胜一筹。你们听我再诵一遍,调名《玉楼春·春色》。” 说罢,公子琅琅诵来: 东城渐觉风光好。縠皱波纹迎客棹。绿杨 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浮生长恨 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为君持酒劝斜阳, 且向花间留晚照。 公子吟罢,围观之人中一人赞叹道:“妙哉!着一闹字,境界全出,不愧是神来之笔!” 人们渐渐围聚上来,汴京这个地方就是这么怪,只要有一丁点儿事,转眼便会聚上一群人。人们交头接耳,互相询问打听,很快就有人将整首词背了下来。有来晚的,更是东穿西串,问了这个问那个,非要弄个明白不可。 人群中有人听了卖弄道:“我猜这人一定是大名鼎鼎的填词名家柳七,放在别人填不出这等好词。” 话音未落,立刻招来一人奚落,那人哂道:“呆着你的,你懂什么,连穿着都看不出来?人家这是官身,那柳七乃是个布衣,这么浅显的常识都不知道?说句你爱听的,你跟那个风流浪子柳七沾亲带故吧,瞧你刚才说话那美劲。我可跟你不是一路人,提起这个柳七我就来气,那柳七算个什么东西,整天地围着那些歌女们鬼混,说是文人,能和眼前这几位青年才俊相比么?” 说得刚才那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悻悻地挤到人群外。 也不知道这个人因为什么对叫柳七的人有这么大的成见,他并没有因那个人没反驳就住了嘴,还接着道:“正因是这等好词,那柳七又怎能填出,他无非为那些歌女填个词度个曲混几口饭吃而已,就他那词,俗不可耐。再说了,那柳七年龄都四十好几了,哪比得眼前这位公子风流潇洒、神采飞扬。” 他的话引起一片嘘声,屁股上还不知被谁踹了一脚,知道惹了众怒,忙闭上嘴,夹起尾巴溜出人群。 踢他的那个人在他身后大声道:“我知道你,你不就是有一次因为柳七到歌楼,让众歌女把你晾在一边的那个人么。就凭你这样一个到哪儿都招人不待见的主,肚子里装不下三首唐诗,也配说柳七的不是?” 人群中又有一人喊道:“这个填词的我认得,这位是尚书省的宋祁,他和他哥哥宋庠天圣二年同登进士榜,人称小宋的就是他!” 这几位公子相视一笑,那填词的公子冲说话那人点点头,算是默认了。 见一段粉墙上尚无墨迹,有人提出将此词写在壁上,定会使这繁台寺增色不少。宋祁逸兴遄飞,取来笔墨,唰唰唰一蹴而就,绝妙的好词、行云流水的书法、俊俏人物,加在一起真是潇洒天成,引得围观之人不住赞叹,人群中不时传出阵阵喝采声。 忽然有人大叫:“好一个‘红杏枝头春意闹尚书’!”众人一时沉寂,咀嚼回味,跟着爆发出更大的赞美声:“说得好!红杏枝头春意闹尚书,红杏尚书,好啊!” 原来宋人有这样一个习惯,大宋国朝国家安定几十年后,喜爱填词的人越来越多,这可能是词这种文学体裁较少束缚人,比唐诗更易表达自己的思想感情,而唐诗发展到今,已到了难能为继的高度,因此喜爱填词的人就多了。 而且词这种长短句和容易歌唱的形式,更能充分地表达眼下歌舞升平的繁华盛世,更适宜浅酙低唱,抒发缠绵的情感。可以说,宋人对于情感的表达,远较前朝更加细腻和丰富。 而一旦某首词为人们所称道,该词就会在极短时间内传遍城乡。其中的佳句往往就成为该词作者的美号,“红杏枝头春意闹”这句词确实生动、别有新意,难怪人群中啧啧称道“好吔!” 自此,“红杏枝头春意闹尚书”或“红杏尚书”这一美名伴随宋祁一生,他这一生虽然填词不少,但再没有哪一首词的名气盖过这首《玉楼春》。 这大宋国朝还真就不缺人才,拿这个宋祁来说就是个人物,他就是个状元的料。宋祁是河南雍丘人,天圣二年与其兄宋郊参加科举,礼部拟定宋祁第一、宋郊第三。但是已经执掌皇权的刘太后认为弟弟排名在哥哥前面,于礼不合,于是定宋郊为状元、宋祁第十名,不久后兄弟二人便有了“双状元”的美誉。此时的宋祁刚刚二十五、六岁,好在状元也没落到旁人手里,他也没太在意。 宋祁的文章、诗词都很好,为官干练有见识,但是他与其兄有一个很大的不同,他贪图享乐又很好色,当了官,有了钱有了机会就要蓄婢买姬。 入仕之前,宋祁的家境一般,天圣二年初到京城时,他就请求柳七携带他去逛秦楼楚馆,凭着柳七的大名,逛遍京城,几乎用不着他破费银子。 宋祁的大胆、不做作,也让柳七牢牢地记住了这个名字。 人群中不乏善男信女、达官贵人、良家妇女、官宦内眷,更甭提那许多胸怀锦绣的文人墨客,他们懂得词的好坏,懂得欣赏。偏巧,这一幕被几个夹在人群中的女眷看到了。 几个丫环使女模样的女子簇拥着一个妆梳精致的少女。这个女子是太后身边最为贴身的女婢,今日陪太后出宫,太后到城南的皇家园林迎祥池祭扫踏青,迎祥池本名凝祥池,位于五岳道观里。太后自迎祥池直接回宫,又开恩让她们去了繁台寺。 此时夕阳西下,倦鸟归林,游玩一天的游人逐渐散去,宋祁等人也相携出到园外。刚到繁台街上,随着喝道声,一队车马从身旁经过,宋祁等人见是宫内之人,不敢怠慢,赶忙驻足闪到路边。 后面一乘轻车,车帘掀开一角,一个少女露出俏丽脸庞正在向外张望,恰与宋祁四目相视,女子一声惊呼:“小宋也!这不是那个红杏枝头春意闹尚书吗?” 宋祁吃惊地抬眼望去,恍惚中只见一张俏脸,恍如月中嫦娥,又似下界的七仙女,这一瞥令宋祁失魂落魄,再要细看,车帘已然放下,车子已经走远。就是这惊鸿一瞥和一声莺啼般的惊叫声惹得他心神不宁。 宋祁失魂落魄地回到尚书省,随手写下一首《鹧鸪天》放在案上。墨迹尚未干透,词已传遍宫中。词云: 画毂雕鞍狭路逢。一声肠断绣帘中。身无 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金作屋, 玉为笼。车如流水马如龙。刘郎已恨蓬山远, 更隔蓬山几万重。 第105章 蓬山不远 第105章 蓬山不远 皇上来到太后所居的会庆殿请安。 如今,当年的少年已经长成英俊挺拔的小伙子,即使皇冠在身,端庄威严的外表之下仍然掩盖不住通身上下散发出来的年青人的朝气。 太后正在欣赏宫廷乐舞,皇上进来时听到几句。进殿请安后对太后笑道:“刚才这首曲子好像不是宫中礼乐,挺像是民间唱曲,不过真地很好听。” 太后脸上有些发热,听在耳中很不是滋味,她是击鼗鼔出身,出身微贱,对这个非常忌讳,非常敏感,莫非是皇上听到了什么?太后想,是哪个嚼舌根子的,查出来一定不轻饶。太后解释道:“这是教坊使刚刚献上的,说是想为长宁节的贺寿增加点儿喜庆,我这里还没决定用不用。” 长宁节在一月八日,是刘太后的生日,还差着好几个月,皇上道:“母后诞辰正该隆重庆贺,只要母后喜欢。” 太后却已回过神来正色道:“前不久老臣王曾曾经讲过古今乐曲的区别,很有道理,吾还记在心里,皇上可还记得?吾还听说,皇上进膳时也离不开乐舞,可有此事?” 听到从太后口中吐出的“吾”字,皇上心里咯噔一下,心一下子揪了起来。 “吾”是刘太后在掌握皇权后对自己的称谓,是她亲自选定的代词,宫中任何人不准再用,如同皇帝嘴里的“朕”一样。只在正式场合或强调身份的情况下,太后才自称“吾”,一般情况下也只是说“我”。今天刘太后在皇上面前称吾,令年青的皇上心中惶惑不安。 简短几句话,话锋便转到皇上这边,太后这是以攻为守啊。皇上见刘太后如此说,连忙解释道:“我对宴乐之事只是一时之兴,儿臣本就对宴会应酬无所谓,内外燕游,也都是勉强参与。母后请放宽心,母后所言,儿臣以后注意就是。” “此说才是正理,皇上年轻,莫要耽于声色。”太后说话虽然平缓了些,却回头命大宦官、入内副都知江德明通知宰相吕夷简,将皇帝的话记到《时政记》中,这无疑是告诉皇帝立此为据。 皇上有些惶恐不安又有些不理解,过后他纳闷地想,我没有说什么呀,怎么惹了太后生气?虽然母后一再掩饰,我也看出来她的样子有点儿不自然。 一名女侍端来茶盏请皇上用茶。皇上细细端详此女,年轻俊俏,聪明秀丽,超凡脱俗,而且很有才气,名叫思丝。他早就有意请求太后将此女送与他,却始终没好意思张口,他想太后肯定早已看穿他的心思,不如由太后主动提出更好。 太后虽然心知肚明,却始终没有发话给予皇上。 太后见皇上盯着此女的眼神,一丝不悦掠过脸上,皇上的眼睛都在思丝身上,对太后的脸色一点儿也没有察觉。 听到母后的轻嗽声,皇上才侧过身来对刘太后说道:“近日宫中流传一首《鹧鸪天》词,内容像是填词人的单相思,好像说的是太后身边的女婢,不知是也不是?” 太后来了精神,道:“有这等事?我听听。” “这首词是尚书省的宋祁所作,我来为您诵一遍……。” 太后听了道:“宋祁的词不错呀,听说这个人很有才,我还记得,天圣二年若不是他兄长与他同榜及第,也许他能做状元呢。” 皇上道:“他的词也不见得有多么好,无非是套用了李商隐的诗。 不过从词面上看,看这意思他是暗恋此女不成?也许此女对他也有 意,词中套用了‘心有灵犀一点通’,意思很明白了。画毂雕鞍,显见得是宫内的女眷了。” 听了皇上的话,太后沉下脸来,眼光威严地扫视着殿内的十几名宫女,问道:“你们说说到底是谁干的?” 站在一旁的思丝慌忙跪倒颤声道:“太后恕罪,是奴婢那日游繁台寺归来时偶然掀帘贪看街景,见到刚刚在园中填词的公子,故此失口叫出,伤了皇家脸面,奴婢知罪。” 一见是思丝,皇上立刻后悔莫及,早知是她,我提这事干嘛呀。皇上有点儿为思丝担心,唯恐太后责罚她。 还好,太后并没有显出生气的样子,皇上心里才踏实了一些。太后沉吟片刻,便命人招来宋祁。 一脸惶恐之色的宋祁进来后赶紧给皇上、太后行大礼,听说是与这首《鹧鸪天》有关,以为犯了大不敬之罪。 他刚想说些什么,不料太后竟道:“皇上说你填的词不错,现在宫里盛传着一首《鹧鸪天》,听说就是你写的,看词中之意,你这是患上单相思了。这样吧,这是我身边最可人的婢女,名叫思丝,既然是你喜欢她,就将她送与你吧。” 这个决定太出人意料了,太后的旨意让宋祁惊喜异常,一时间竟激动得木立在当地。 皇上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眼睁睁看着自己中意的女子被送与宋祁,心知太后故意这样做,借这个话题赠侍女,既打消了自己念头,也显出了太后的强势地位。 这些年来皇上已养成了退让谦恭的习惯,到了此时,他也无可奈何,见宋祁还呆立在当地,只得强笑着道:“蓬山不远,还不快谢过太后。” 宋祁这才清醒过来,慌忙跪倒谢过太后,又面向皇上行过大礼,边叩头边说道:“微臣承蒙太后和皇上皇恩雨露,实不敢当。” 不料皇上却收起笑脸,板着脸道:“朕夸你词填得好,是说你那首《玉楼春》,不是这首《鹧鸪天》,你的词只是偶有佳句而已。也没见过你填几首好词,至少没听人唱过你的词,你还要多下些功夫才行。” 宋祁刚才还是美滋滋的那火热心情,被皇上的一番话兜头泼上一瓢冷水,脸上挂不住劲,一红一白的变换着颜色。 心里又自宽慰自己,甭管我的词填得好坏,我就凭一首词得到一个美人,而且是太后赏赐的,很快就会像一个美丽的传说传遍天下,我这是名利双收、良缘佳话。再说这是宫中的女子呀,比起你这皇上,我这艳福也不浅啊。他边想边诺诺着退出殿外。 宋祁走后,太后看着一脸阴沉的皇上道:“我不是不知你的心思,可你知道此女的出身么?他是大臣家奴才的女儿,皇上若是收此女为妃,你让大臣们将来如何面对?他们的脸面往哪儿搁?” 皇上沮丧地回到福宁宫,一头倒在卧榻上,他感到委屈,感到憋闷,感到无助。母后对我总是冷冰冰的,毫不考虑我是皇上啊,到我这儿怎么什么什么都行不通呢? 不仅国家朝政被太后把持着,就是自己的后宫之内的事,也是太后说了算。甚至自己成年以后临幸后宫某个女子,背后都若隐若现的显示出有太后暗中插手安排的蛛丝马迹,这让皇上羞臊异常,即便是亲生母亲,有些事也应该回避呀。 桩桩往事又一一浮上眼前。十五岁成年以后,情窦初开的赵祯在一个偶然的机会遇到一个王姓女孩儿,他刚一向太后提及,便遭到专断的太后拒绝,太后说这个女孩儿“妖艳太甚,恐不利于少主”。 非但如此,她还将此女许配给一个与皇上毫无关系的所谓异姓兄弟刘从德,刘从德是刘美的儿子。这件事情始终让他郁闷在心,他对这个一见钟情的王姓少女很多年里都铭记在心。 此事过后不久,开始为皇上选后。由太后亲自主持,精心挑选了一些出身名门的少女进宫,其中一个姓郭的女子和一个张姓少女最为突出,太后问皇上主意。皇上一指一眼看中的张姓少女,皇上看中了,当然要册封为皇后。 不料,太后经过反复的审视后,不再征求皇帝的意见,自作主张的下诏册封郭氏为皇后,立张氏为才人。 母后的独断专行,深深地刺伤了年青皇帝的心,又要我表态,又不尊重我的选择。也许是报复,要不就是内心抵制,导致皇帝很长时间对正宫郭皇后冷淡异常。 皇上夜晚失眠,孤寂地站在庭院中,想到耳边不时听到的飞短流长,心知群臣眼里只知有太后,并不把他这个皇上放在眼里。夜风吹在身上,令他心里一阵阵发紧,感受到巍巍宫墙之内的暗藏杀机,他真想有个人能当面听他倾诉他的烦恼和孤独。 他侧耳谛听着,良久问道:“这宫墙外面的音乐声仿佛较几年前更加响亮了?”内侍阎文应马上在皇上身后应道:“是呀,这么晚了还这么吵人,吵了皇上睡觉,明天让开封府把酒楼禁了。” 皇上忙道:“别,千万别干这蠢事,这样一禁,老百姓会多扫兴,还不怨声载道,那会怎么看我这个皇上?皇上睡觉,就不允许我们百姓欢乐一下,百姓们该怎么想?” 阎文应频频点头:“是,陛下圣明,宅心仁厚。” 皇上道:“有时候是吵了点儿,还不至于吵到睡不了觉。不过这音乐真是悦耳动听,比每天宫中的奏乐好听多了,轻松欢快活泼。那个方向是什么所在?” 阎文应顺着皇上的眼光看去,大内东北的方向不时传来时断时续的音乐声,上面的天空也较周边亮了许多,他回道:“那应该是京师最大的酒楼矾楼,那里日日笙歌,夜夜歌舞,端的热闹繁华无比。” “唉”,皇上轻叹一声,转身回到寝宫。 这些事再次深深地刺痛了他,他郁闷地想:该给的不给,不该给的偏往这儿塞;长得好的不行,出身微贱也不行。选皇后的事就不称意,如今又将中意女子给了宋祁,我这皇上也忒窝囊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放在寻常百姓家可以,可我是皇上呀!唉,事事不遂心,要到何时我才能真正地自主啊? 第106章 凤舞九天 第106章 凤舞九天 这是一个幸运、神奇的女人,幸运造就了神奇。 上天总是眷顾这个无父无母,甚至连名字都没有的女人,幸运的光环总是笼罩在她的头顶上。 早在她沿街卖唱的少女时代,齐天的鸿福就自己找上门来。 赵元侃与刘娥一见钟情、如胶似漆,宠爱有加。不料他的身体一天天羸弱,被父皇太宗发现,一怒之下让人将刘娥逐出王府。事已至此,这一段恋情应该就结束了,刘娥也可以借此满载而归了,她尽可赚个盆满钵满。 可是赵元侃对她的感情是真挚的,不是玩玩就算了。他不敢公开的反对父皇,就悄悄地将刘娥安排到王宫指挥使张耆的家里,搞了个金屋藏娇。按理说,这对刘娥就是个最美好的结局了,从沿街卖唱到如今享尽荣华富贵,这人生该是何等美妙啊! 可偏偏对她来说又是喜从天降,苍天有眼,身体尚好的太宗皇帝突然驾崩,对她情有独钟的赵恒登上龙位,马上将她召到宫中。 她在嫔妃中的地位升迁很快,时间不长就只在皇后一人之下了,而且比皇后更受皇上青睐。但是即便距皇后凤椅只有一步之遥,却是永远无法逾越的。 又是吉星高照。 年青、貌美、端庄、贤德,有母仪之风的皇后在随皇上出巡路上竟然意外崩逝。哪怕发挥最大的想象力,也无人能够预料得到,皇后的凤椅不可思议地腾了出来。 皇帝赵恒不顾满朝大臣的强烈反对,行使他至高无上的权力,硬是把刘娥立为皇后。 刘皇后爱好学习,喜好政治,热衷权力。她的知识积累和努力,又有了意外的回报,年过半百的皇帝突然中风了。中风不能自理的皇帝不得不更多地依赖身边的这个女人,上天又一次满足了她对权力的欲望。 试想,如果皇上身强力壮,那么,她做为母仪天下的皇后也就到头了,是不可能参与国家政务的。如果皇上突然驾崩,她还没有任何的政治历练,只有听任朝中大臣的摆布,也就只能退居到深宫里去做她的太后去了。皇帝赵恒的卧床不起,给她创造了参与政事的绝好机会,既有了历练的时间,也有了思考的时间。 正因为上述种种的机遇,天时地利人和全都汇聚到刘娥身上。新皇虽然继位,但却未成年,皇后刘娥顺理成章、名正言顺地从后台走上前台,与皇上同理军国大事。 一切的一切都是那样的顺利、神奇、美妙,让这位传奇女子一步步走向辉煌。 甚至到她晚年临死之时,她的权力已经达到巅峰,登基取代赵氏王朝唾手可得。又是上天对她最后一次垂爱,她的身体已经力不从心了。她意识到自己离死不远了,不能做有负祖宗之事,当机立断斩断了邪念,保住了一生的清名。 她的作为得到朝野上下的肯定,让她在史册上留下一个正面的形象。名臣司马光赞誉刘太后有功于赵宋,司马光的评语,也算是为她的传奇人生划上一个完美的句号。 历史也给予她充分的肯定,经常拿她与汉代的吕后和唐朝的武则天相比较,称赞她“有吕武之才,无吕武之恶。” 就是这样一个身份、来历都不明的青春少女,竟然神奇的一步步地登上皇后宝座,这可远比那丑小鸭变天鹅的童话故事精彩多了。 还不止“母仪天下”这一几乎天下女人都达不到的境界,她甚至完全有能力、有条件成为中国历史上第二个武则天,能使赵室江山不姓赵。 但是,除了她姓刘这个说法还可信,余者如她是龚美的老婆,她和龚美是表兄妹,她原是山西太原人,后来流落到益州,她的先祖在晋、汉时为官,等等传闻均不可信。 唯一能使人相信的一件事,却又是令她分外尴尬的一件事,就是她会击鼗(音:桃)鼓这门伎艺。所谓鼗鼓,就是俗称的“拨浪鼓”,实际是货郎卖货时晃动着招揽人的工具。说真的,会打鼗鼓,真不是什么高雅的伎艺。 可是刘娥就是用鼗鼓作为伴奏乐器,一路卖唱到了京城。这样看来,她的容貌和嗓音都是一流的,否则怎能凭借一个小小的鼗鼓就在京城引起轰动。鼗鼓能和传统的琵琶、笙箫、古琴相提并论吗? 比起历代宫廷、后宫里上演的那些勾心斗角、争风吃醋、明争暗斗、你死我活的真的假的宫中闹剧,这个刘娥才真正的霸气! 后宫里那些宫妃婢女互相掐架的那些小把戏,无非是小儿女间的阴奸损坏、鸡零狗碎,太小儿科了,也太没有品味没有想像力了。 刘娥在后宫根本没对手,没人能威胁到她的地位,没人敢在她背后说一句坏话,哪怕她死了也没人敢。看看她的对手,寇准、李迪、丁谓、曹利用等等,哪一个不是叱咤风云的人物,还不都一一败在她的手下。她才是宫廷斗争中的主角,常胜将军。 这几年可是刘太后大显身手的时候,那真是凤翔九天,声振天下,这些年舞动朝纲得心应手,普天之下只有她一个了得,唯我独尊,权力完全集中到太后手上。 年轻的皇帝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不发一言,简直比哑巴强不了多少。他自幼就对自己的母亲敬畏有加,小小的心灵里就感到母亲的严厉有余、慈爱不足,远不如从小娘娘那里得到的温暖多。 凤是百鸟之王,刘太后不单是凤,而且俨然已是人中之皇。赵祯这条幼龙只能趴伏在凤鸟巨大的羽翼阴影下,惊惶地目睹着发生的一切。 天下事无奇不有,许多事是人们想象不到的。 像这样高高在上,天下唯我独尊的女子,根本不可能与身为白丁的填词人有什么交集。如果有交集,那也只能说那个填词人是她的偶像,毕竟她在未发迹前卖过唱,懂得什么乐曲好听易唱。 但是她比那个偶像大了十七八岁,当偶像真地成为万人瞩目追捧的偶像时,她已经把全部精力和注意力投入到国家政事上了。 由于她命运的转变,也影响到这个填词人一生命运的走向,改变了他人生道路的轨迹,激烈震荡、起起落落、茫然求索。让他的一生有失败有成功,有痛苦有欢乐。 这个填词人就是前面提到过的柳七。 第107章 矾楼抢座 第107章 矾楼抢座 深秋季节,和暖的阳光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金黄色的落叶在秋风的吹拂下打着旋地在空中和街巷里舞蹈,头顶上不时传来阵阵悦耳的鸽哨,身边不断响起杂沓的马蹄声和车轮的轧轧声。 这是大宋京城开封普普通通的一天,自后晌起便有数不清的人涌向京城第一大酒楼——矾楼。 申时(15一17时)刚过,还未到往日的上客时分,矾楼院里院外便热闹起来,但见客人三五成群前来订房订座位,不管是包间散席,也不管价位高低,只要订到便是心满意足。而且同平日相比更透着一丝怪异,往日的客人以富商巨贾居多,今日来的客人多是豪门贵妇和青楼歌女。 不到一个时辰,平时可以容纳上千人同时吃饭的矾楼已经是一座难求了。那些看上去明显是为主家订座的人,掩饰不住脸上的喜悦,心里已在盘算着领赏的事了。 而那些为自己预订桌位的人,其中以妇女居多,为了占住座位不丢失,索性就不走了,要上壶茶,坐下来慢慢消磨时间。 见到在矾楼里占有一桌或一个座位的人的满脸喜色,没有占到座位的人沮丧着脸挤站在庭院中,仍是心有不甘。虽然矾楼外面的街道上早已人满为患,但还有不少人仍在络绎不绝地从四面八方向这里涌来。 这样轰动、壮观的场景,只有朝廷在宣德门上举行庆典或元宵灯会时才能见到,可是今日引起开封倾城而动的缘由,却只是为的一个望风捕影的传说——词仙柳七今夜驾临矾楼!! 就因了这一捕风捉影的传闻,沉寂两年的汴京歌舞圈又渐次热闹起来。 矾楼是大宋都城东京汴梁排名第一的大酒楼,也是第一等好玩的去处,特别是夜晚的矾楼更是奢靡无度,与众不同。矾楼的夜晚远较白日为盛,灯烛荧煌,恍如白昼,笙歌燕舞,美酒佳肴,繁华盛世尽显无遗。 宋人有首诗单道这矾楼好处,诗道: 梁园歌舞足风流,美酒如刀解断愁, 忆得少年多乐事,夜深灯火上矾楼。 诗人直到老年仍在时时缅怀少年时的美好时光,夜深了,吃饱喝足了,再去矾楼听歌赏舞,灯火辉煌的亭台楼阁亮如白昼,美艳的歌女舞女盛装相迎,什么样的愁烦都会在美酒、美人和歌声舞姿中化解,这样的场景和经历,能不让人留下终生的美好印象吗? 这样令人神往的生活只有在大宋朝的大都市里才能看到。无论你生活在哪个朝代,哪怕是盛唐时的长安城,对宋朝夜晚生活的丰富多彩也是无法想象的。 唐朝时的长安城,夜色来临时,已是家家户户关门闭户,市井坊巷栅门紧闭。除了睡觉,再无其他娱乐活动。富人家还可饮酒谈天,但是家中有客,客人也必得天亮解除宵禁方可离去,这样,又能有多少人会在别人家里待上一宿啊。 虽然矾楼一年四季生意总是异常火爆,但是在大宋四帝赵祯天圣七年(1029年)深秋的这一晚,矾楼里举办的这场宴会,对于早已见惯日日笙歌夜夜歌舞的开封城臣民来说,仍然产生了不小的震动。 这是一个风云际会、龙蛇混杂的夜晚,是一个充满欲望和想像的夜晚,今晚的这些人物注定要在历史风云中峥嵘显露,谁人流芳千古,谁人遗臭万年,谁人笑到最后呢?只能等待历史给出答案吧。 汴京人最喜闻乐道的就是这类诗酒歌怀、风流韵事,历来都挂在嘴边上,以至很久之后谈论起来仍然乐此不疲。 这场宴会更使一位早已蜚声大宋国朝,特别是在东京汴梁家喻户晓的填词名家柳七红上加紫。开封城内数不清的歌女,自此都以不认识柳七为耻,认为没见过柳七或不会唱他的词,就不配做歌女。以至伎家都道:“谁人不识柳七面,羞为歌楼唱曲人。” 这场盛宴的特别之处在于,客人来得并不多,但排场大,花的银子多;名伎如云,多是不请自来;新人绽放,成就了几名顶尖的歌女;轰动效应大,影响长久。为此,又有人填了一首《鹧鸪天》词,记下了这场矾楼盛会,词曰: 城中酒楼高入天,烹龙煮凤味肥鲜。公 孙下马闻香醉,一饮不惜费万钱。招贵 客,引高贤,楼上笙歌列管弦。百般美物珍 馐味,四面栏杆彩画檐。 闲言少叙,我们还是静下心来从头演绎这一段千古传奇吧。从这一晚开始,人们便可以踏着大词人柳七的脚步,徜徉于花团锦簇的宋词之旅,感受那扑面而来的风帘翠幕的多姿多彩,聆听那悦耳的巧笑歌喉,欣赏靓丽、青春奔放的市井风光。 前首诗中提到的梁园代指东京汴梁(即今河南省开封市),汴梁又称汴京、东京、开封。早在春秋时期,郑庄公在这里修筑粮仓,取“启拓封疆”之意定名“启封”,到了西汉景帝时,为避汉景帝刘启之名讳,将“启封”改为“开封”,这便是开封的由来。 西汉的梁孝王封疆于此,他在开封城南大兴土木,建了一座豪华、壮观的别馆“梁园”,很快成为全国文人追逐、向往的中心,有了“梁园虽好,非是久恋之家”的典故。 唐时以开封为中心设立汴州,由于汴水漕运在货物运输、人员流动中的巨大作用,位于汴水上游的开封经济迅速发展,城市开始繁荣。 中华词史上最早的几首词中有一首白居易的《长相思》:“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州古渡头。吴山点点愁。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月明人倚楼。”说的就是这一时期。 到了宋代更不用说了,建都于此。经过几十年的和平发展,宋代的开封城在当时已成为世界性的大都市,它的繁华、开放、包容,独领世界百年风骚,开封发展成为百万人口的大都市。 开封这块土地上先后有战国时期的魏,五代后期的后梁、后晋、后汉、后周在此定都,可称是几朝古都了。 大致明白了这一沿革,我们就不必再纠结汴京、汴梁、东京、开封这几个名称了,总之都是指今天的河南省开封市。 第108章 盛况空前 第108章 盛况空前 矾楼又叫白矾楼,位于皇宫大内东华门外的景明坊,因商贾以此做为买卖矾石的基地而得名,是东京城最有名的酒楼。 这个时期的矾楼酒店,院内共有三座楼,一座主楼两座副楼,成鼎足之势。飞檐斗拱,金碧辉煌,楼与楼之间用飞桥栏槛连接,明暗相通,曲折掩映。楼内陈设华丽,朱帘绣户,屏风隔断,楹联匾额,名人字画,装修得十分雅致。 各楼的两厢另有小阁,用来安排散客。 一进酒店大门,宽敞雅致的院落旁有一条百步主廊,曲曲折折串联着几座楼阁。 一年到头不管是多么寻常的日子,廊上也总有数百名歌舞乐伎游来逛去,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妖冶风骚。见有客人进院便凑上前去,搔首弄姿,或是打个招呼或是打情骂俏,一旦有客人召唤,便高兴地随着客人到桌前表演歌舞和侑酒。 楼间院落中各种花木繁茂,四时皆有花开花落,四季皆宜,漫步在亭台楼阁、小桥流水的庭院,端地是令人赏心悦目。 矾楼酒窖里贮满了各种官私名酒,厨房里水陆珍肴齐备。矾楼可以同时容纳上千名客人宴饮,每日里忙至深夜也停不下来。 粗略统计,多数时日流水所用白银就在六万两以上。六万两白银,还只是矾楼一家酒楼一天的流水,这该是个多么惊人的数字! 那么是不是汴京城里只有矾楼这一家酒楼是如此繁华豪奢呢?那你就小瞧了。京城里与矾楼不相上下的酒楼还有不少,大概有个四、五十家之多(笔者注:到了北宋末年,已达到七十二家),这些条件较好的酒楼称为“正店”,可以想见大宋都城东京汴梁的繁荣到了何等程度。 能称为正店的酒楼必须在酒店的规制、菜肴的特色、酒茶的品种、服务的规格等多方面达到一定规模才成,这几十家酒楼除矾楼外,如仁和店、姜店、宜城楼、清风楼、班楼、八仙楼、刘楼、长庆楼、李七家正店等也非常有名。 东京的酒楼又很扎堆,互相攀比,竞比豪奢。仅九桥门街市一段,酒楼林立,绣旗相招,几乎整条街道都被绣旗遮蔽了天日。还有的街道干脆就以该街最有名的酒楼命名,如位于东城的杨楼街。 较大的酒楼,门前都扎有牌楼或彩门,俗称“欢门”。到了晚上,酒店里外灯烛辉煌,此时便是浓妆艳抹的歌女一天中最重要的时刻,她们要粉墨登场了,每座酒楼都有数十上百的歌女聚于主廊檐前,等待顾客呼唤。 楼檐上高挑着彩绣的酒旗,迎风招展,在烛火的映照下,宣示着开封城豪奢喧闹的夜生活的开始。 此外,东京城内大街小巷更有不可胜数的小酒店,以其随时随地可落脚歇息、方便吃喝统统谓之“脚店”。有些脚店的规模也很大,甚至堪比正店。 大宋的酒店因其规模大小而在服务项目上有些区分,较大的酒楼饭店,可以包办红白喜事宴席,包括送请帖、排坐次、为客人劝酒、歌舞陪客等事都由酒家统筹办理,主顾只需出钱,其余皆不用自己费心张罗。这些酒店一般都配有客房,供客人休息住宿。 另有一种是直卖店,这是一种不设座位的零售酒店,只售酒不卖饭食,直卖店同官库、子库等一样,都是脚店;再有一种叫旗亭的酒店,则是小酒楼,规模一般居于正店和脚店之间。旗亭自唐代已有,名称也是自唐代延续下来的,这类小酒楼多开在郊外,位于官道、驿路两旁。 单表这座矾楼,它既为几十家正店之首,自然是规模、气度不同凡响。单以这主楼而言,楼内大厅十分阔大,不算楼上楼下几十个包间,仅这大厅之中就可同时摆下二十几桌酒席。 到这矾楼来的,往来无非富商大贾就是官宦豪绅,哪个都是出手阔绰一掷千金,进进出出的客人无不踌躇满志携香挽玉,一个个腰缠万贯、志得意满。 此外最有看头的,便是陪酒卖唱的歌女舞伎,她们花枝招展地出来进去,个个艳丽妖娆,莺歌燕语,与那勾栏瓦舍中的寻常歌女不可同日而语。只观此楼光景,便知这汴京城中歌舞升平,豪奢糜烂之风史上未有。 特别是随着天圣八年贡举的越来越近,数不清的学子纷纷涌入开封,举子身边还带着仆从、朋友,开封城内好的客栈、酒楼早已是顾客盈门、人满为患。 开封城的歌女本来就很有看头,很惹人喜欢,引得四面八方来的士子们趋之若鹜,撩得他们眼花缭乱、心绪不宁。谈吐不俗,懂点儿文墨的歌女更大受这些文人学子的欢迎。 矾楼的主楼因商人靠卖矾起家,因而起名矾楼,后虽不断发展,到了今日之规模,仍将此饭店称为矾楼。你可能会问,卖矾还能发大财?这你就是少见多怪了。 矾楼紧邻皇宫大内,大内所用宣纸量极大,都需用矾加工。成匹成匹的宣纸从南方的宣州运到东京,无论生宣熟宣,都需要再加工,主要工序就是用浓度不同的矾水浸润、刷匀、晾干,以供应宫廷用纸所需。宫廷中宣纸的使用范围极广,用量极大,诏令文书、书法绘画、书籍、赏赐,以及宫中各类生活用纸,简直是海量。 另外两座楼是后来陆陆续续建起来的。单说西南侧这座副楼,虽然规制远小于主楼,但其风格却与主楼大相径庭。如果说主楼还有暴发户的味道,这栋楼则全无一丝庸俗习气,最新最豪华,装璜精致最是典雅。 登楼梯上得二层,便是极宽阔的大厅堂,周边是包房。壁上满是名人字画。北侧几只高背靠椅,古朴精致,几明桌亮。南侧临窗处置一大几案,摆放着文房四宝,笔墨纸砚均极精致。 故此,这间楼最受文人骚客所爱,若是肚里没点学问,都不好意思到这里来。 特别是明年正逢大比之年,来京参加省试的考生,自今年暑天一过便纷纷涌入东京,到了东京,无不盼望有幸到此来沾点仙气。 因为此楼可西望皇宫大内,初建时起名“眺龙楼”,吸引得客人蜂拥而至,不为的吃饭,为的是一眺神秘的大内宫禁,满足自己的窥探私欲。 但是开张不久,因怕客人窥望禁城,开封府将三楼查封闭锁,这栋楼只对外开放下面两层。但名气早已在外,由于少了一层客房,座位更加紧俏,往往需得早早预订,生意反而更加兴旺。 而且商家头脑极为灵活,改楼名为“望魁楼”,“眺”是“看”的意思,“望”是“盼望”、“希望”之意,望比眺所含的内容更丰富、意思更深,就更受举子的青睐。随着天圣八年贡举的即将到来,涌入京城的各地举子成群结队地来到望魁楼,这里一天十二个时辰人流不断。 回过头来再说这场夜宴。这一天午时前后,一位富家公子早早派人包下这栋望魁楼,来人嘱道:“我家主人要的是高贵、清雅,不喜欢嘈杂吵闹。这栋楼日常一晚的消费,我出两倍的价钱包下,你告知店东,召集京师各酒楼歌肆档次最高的歌女三、四十人傍晚来此侍候。届时除乐工和打杂倒水之男人外,只准女人进,其余闲杂人等不得出入。酒菜须是上好的招牌菜,菜不须多但一定要精。” 负责接待的账房先生黄算盘只听得暗暗咋舌:好家伙,这口气真大呀,两倍的价钱!他连连称是,一切照办。 午时过后不久,他就忙着楼上楼下的张罗,并派专人对想到此楼来的客人好言劝阻。 第109章 公子驾到 第109章 公子驾到 偏赶上今天东家不在,账房的黄先生全权负责张罗,这老黄不是土生土长的东京人,原是河北蓟人,是东家的一个远房亲戚,来此投靠东家时间不长。人长得精瘦干练,极能算计,透着精明能干,一身的机簧消息,由于打得一手好算盘,人都称他为“黄算盘”。 算盘到了这时已经很普及了,一般小商小贩用来加加减减地记下每日流水,也就足够了。但是谁也没见过像黄算盘那样打得那么溜儿,看他那里手指在算盘上勾挑抺捺,简直比那书法家运笔书草也不差,围观之人个个咋舌。如矾楼这样每日流水日入斗金之地,才容得他大显身手,技艺才能施展开,他一人顶得几个人。 饶是他自诩精气神足心眼多,却也不敢丝毫大意,心中又怕怠慢了八方来客,又怕出了差错担待不起,只忙得他脚打屁股根儿,窜上窜下,搞得满头的汗水。 正是深秋季节,幸好傍晚余温未退,天气不甚太凉。庭院开阔幽深,植满玉树繁花。 那些未安排下座位的客人无奈,只得吩咐店小二在院落中摆放桌椅,三五成群聚坐,叫上几碟小菜,温上几壶矾楼自酿酒,就在这院中小酌起来,边饮边聊,眼睛却不时地扫向大门。 还有的客人或站或坐,不管认识不认识的,仨一堆俩一伙交头接耳嘀嘀咕咕,似乎都在谈论同一件事。老黄侧耳一听,原来是一位叫柳七的公子今晚要来矾楼,这多人竟是冲他而来。老黄思忖是否就是包下望魁楼的那位公子了,看这来头还真不小。老黄无暇细想,掉转身又去招呼客人去了。 院内总算安顿下来,黄算盘擦擦满头的汗水,心里埋怨道,这东家走的可真是时候,这忙的时候他看不见,可一旦出点儿事,就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想到这里,赶忙唤过一个小厮说,“今天晚上透着邪性,往日生意再好,也不会没到饭点儿就包间散座全满,偏赶上东家又不在。你去开封府找一下张、李两位班头,就说我说的,稍晚些时带上几个弟兄来帮衬一下,我这里自有好处。” 打发走了小厮,他仿佛心里有了底,有意放缓了脚步,倒背着双手,嘴里哼着小调,得意地想着,今天的买卖若不出事,那就显出我的本事大,这种大场面你们谁见过,谁能应付?舍我其谁也。我在东京就站住脚了,东家不给我提职加薪,说不定我抬腿就敢走人。 黄算盘挺着精瘦的脖子四面扫视着院落自言自语道:“这人也忒多了,待会儿还不知要上多少人,这座位怎生安排,厨下也不知承受得了否,还有这送茶送菜的,伺候包房的人手肯定不够,真得要一人当作两人使。” 他又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地将诸多事项从头到尾地捋了一遍,没有发现纰漏之处,这才镇静下来,见天已擦黑,一声令下:点灯。 不一时,楼内楼外,院内院外灯火通明,特别是门口那四盏高悬的大宫灯,照得这矾楼两侧几十米路面如同白昼。而各楼的廊桥、檐角、门厢都挂满各式各样的灯笼。大堂内更是点着数十根小儿胳膊粗的红蜡烛,这种气派恐怕只有矾楼这等顶尖的饭店才使得。 随着灯火的点燃,矾楼的夜宴和各项活动正式开始了。各个包间内一时笑语喧哗,性急的客人已是丝竹奏响,轻歌曼舞。有的包间早已点好歌女舞伎,有的包间本就是歌女自己包下的,故此这歌舞唱作是自来熟。 上菜的跑堂端着热气腾腾的盘碗在人群中穿梭着,忙着上酒布菜。 而那些以妇女为主的包房内,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虽然酒菜已经上桌,却仍然有许多人倚在包房外的栏杆上,指手画脚,谈笑甚欢。她们一个个花枝招展,绫罗满身,簪环首饰叮当乱响,一望而知是来自高门大户的贵妇。 在那些倚栏而待的女人中,另有一些打扮得妖冶艳丽,搔首弄姿的,自然是那些青楼歌女。这大宋国朝,凡聚饮必有歌女伴唱歌舞,无论何等酒楼饭店,都少不了这些人。 其间也有几个素衣素面,小家碧玉夹杂其中,不同于上面两种人,想必是来凑热闹一睹风景的良家妇女。 直到酉时(17一19时)将过,大门外来了几乘大轿,当先下来一位年轻公子,锦衣华服,英俊潇洒,只是脸上表情过于严肃,天生的有着令人望而生畏的气势。后面鱼贯下来四、五个随员。 黄算盘早已守在门外等候,见贵客到来,赶紧趋步向前,嘻着脸道:“鄙人姓黄,东家今天不在,我代东家迎候各位贵客光临。” 一位管事的随员走上前来,见这人长的粗眉细目,白净面皮,稀稀的几根髭须,长得也还周正,只是一开口这嗓音分外难听。那人道:“我姓阎,是我家公子府里的总管,有什么事都跟我说。” 黄算盘点头哈腰连连答应着扫了一眼其余人,一位年青随员亦步亦趋地跟着公子,另一位中年人精瘦矮小,黄算盘暗自心道,“看这人的瘦相,和我倒有一拼。”还有两人没有看清。 众人跟着年轻公子经过彩灯辉映的欢门走进矾楼大门。偌大庭院内,楼上楼下顿时多少双眼睛投向这群人,眼里满是探询的目光。 前呼后拥跟来的十几个随从,除两人跟着进了楼内,余者皆分列楼外两厢和大门外,一看就是训练有素,各司其职惯了。 开封府的两位班头刚刚来到院里站定,一眼见到在前引路的阎总管,双方打个照面,心中均是一愕,阎总管略一点头,两位心中已自明白。 阎总管暗地琢磨,莫非走漏了风声不成,怎么这人来得这么多,而且还越聚越多。 这矾楼内外简直是人山人海,不说这酒楼内已是坐无虚席。酒楼院外的街面上涌动着无数的小商小贩,叫卖兜售各种吃食杂品,怕是元宵灯夜也没有此时热闹,不知道的,还以为半个汴京城的人都来了这里。 阎总管点手叫过两位班头,嘱其再拨些人手维持秩序,眼睛放亮些。 老黄在前引路,不时地侧过身子招呼后面的客人。公子和几位随员跟着老黄走进望魁楼,登楼梯上到二楼。 公子扫视了一眼宽阔的厅堂,不为人察觉地点了点头,似乎对这里的环境很满意,便迳直走向座位,居中而坐。几个随员互望一眼,各自找座位坐下,那两个随从则站在公子身后。 第110章 挑选歌女 第110章 挑选歌女 一时茶水上来,便有一个白白胖胖、风情万种的中年妇女走上前来,一望而知是这里的鸨娘,虽是徐娘半老,年轻时准定是个美人坯子。只是在这脂粉窟中做久了,打扮作派少不得俗腻,一身大红大绿的锦缎,满脸脂粉,脸上堆满笑容,她轻拍着双手笑嘻嘻地自我介绍:“哟哟,来了,各位客官,欢迎欢迎!我叫李玉,叫我名字也成,叫我玉姐也成,今晚由我和众位姐妹来伺候各位爷们,热烈欢迎各位爷来矾楼,愿今晚吃好喝好玩得开心。今晚来的这些妹子都是当下汴京城里最当红的歌女,下面请各位爷赏脸点名。来呀,姑娘们,伺候着啦!” 说着一招手,二十几个女子袅袅婷婷走上前来,面向众人站成一排,躬身作礼,七长八短、姿态各异,齐声道:“祝各位官人今晚玩得开心,恭喜升官发财。” 几位客人眼光便扫向那些女子,真个是个个如花似玉艳丽妩媚,衣着鲜丽步态轻盈。这些个女子穿着打扮各有不同,有的富贵,有的淡雅,该露的露,该透的透;有的簪环首饰别致新颖,有的肩上还披上一幅貂皮或一条狐尾。 鸨娘李玉来到公子面前道:“请爷赏脸先点。” 公子似乎有点儿不知所措,看看左边坐着的那位年青随员,年青随员便已会意,对鸨娘说:“我们今晚只是到此来饮酒听唱,不在此过夜,只选十几个能歌善舞的在这里侍候就成。” 见鸨娘听说不过夜脸上立刻挂出不悦之色,年青随员又道:“自然了,这缠头、破费少不了你的,到时加倍赏赐。” 见如此说,鸨娘便知此人是歌厅常客,行家里手,退后一步陪笑道:“客爷请便,只要各位爷高兴就行。今晚来这里的姑娘们都是这汴京城里各酒楼的当红歌女,被我叫到这里,这点儿面子我李玉还是有的。随爷点,哪个侍候不周,爷您拿我是问。” 一俟这群女子进来,这原本文静雅致的厅堂内便溢满了腻脂清香,虽然她们个个清新靓丽,行为作派也很端庄,但室内却陡然充满了欲望、情欲、躁动的气氛,勾起了人们心中的种种欲求。 为首的这位公子虽然还是正襟危坐,但眼睛却睁大了,仔细看这场面。 只见众女子千娇百媚,正像是那百花园里的鲜花怒放,有的端庄大方,有的妖冶放荡,有的搔首弄姿,有的娇羞腼腆,尽都是二十岁不足,更有小的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穿着打扮各式各样,看得这公子眼花缭乱,心动神摇。 公子显然是很少到这样的环境里来,有些少见多怪,见这些年青女子个个都是鲜活水灵,青春靓丽,真是人见犹怜,人见犹爱。看到眼里,两眼发直,心中悸动,火烧火燎。 他小声对年青随员道:“似这等漂亮女子,点到谁都可以?都能陪你饮酒歌舞?看来只要有钱,在民间一样能享受到皇帝的待遇了。哼哼,简直胜过了皇上。皇帝后宫佳丽虽多,但无非千人一面,穿着打扮一样,哪像这里女子,穿着入时,举止大方,说笑自如,不遮不掩,流露出的是真性情真面目。” 年青随员陪笑道:“这些女子岂只可以陪酒歌舞,一部分人还可陪睡。公子有所不知,这歌楼之内上半夜还算规矩,到了后半夜,一个个包房、包厢内的景况就不堪入目了。所以一进门我就跟鸨娘说了,我们不过夜。您刚才所说极是,即使在宫内,皇帝嫔妃虽多,皇上也不敢放纵自己太过份,总要有一套礼仪规制来约束。纵使如史上最有名的荒诞无比的亡国之君,后蜀的孟昹,再放肆也毕竟只是他个人的渲泄放纵。但是在这歌舞厅内,有些还是比较规矩比较文明的。更多的歌舞厅里是乌烟瘴气、不堪入目,经常是一群一群的男男女女相嬲相嫐(嬲:音鸟,戏弄、纠缠之意;嫐:音恼,戏弄),人一旦到了那种场合,再加之酒能乱性,往往就抛开了顾忌和羞耻之心,凭你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再世,到了那时也难把持。那种刺激、纷乱的场面真是无法言说,污了您的耳朵。” 青年随员忽地发觉自己说得太多了,戛然止住,便道:“我先为公子点上几个。” 青年随员眼睛从队列第一人扫到最后一名,复又折返回来到第一人,逡巡几遍,眼睛只在女子胸上、脸上、腿上、脚下扫来扫去,最后眼光又落在第一名那个女子身上。 他见这女子端庄艳丽,肌肤似雪,眼角眉梢流露出一股傲气,便点指问道:“这一个女子你是哪里人氏,叫什么?”女子上前两步,道个礼:“妾名瑶卿,西京人。” 年青随员道:“你过来,嗯……,还有这第三个,第六、七和后边的那两个,这几个留下。再换一拨。” 青年随员指点着几个歌女,被叫留下的自是喜色上脸,余下的略一躬身匆匆退下。 这拨下去,又一拨女子上来,青年随员转让公子点。只见公子左瞧右瞧,眼睛停留在一个女子身上,他指着第三名问道:“你是哪里人氏?” 这一女子轻移莲步款款向前,曼声回答是杭州人,名叫酥娘。又问为何到东京,答是来找朋友,今晚到矾楼来只是客串。 公子见这酥娘粉颈酥胸、桃腮杏脸,白润丰满,腰肢纤细,相貌甚是合意,特别是那一口南方语音如莺啼碧树煞是动听,自进门时起一直严肃的脸上不禁露出一丝笑意,仿佛有了兴趣复又问道:“你刚说的朋友叫什么,也在这里么?” 酥娘扭头往门口看,“最后面在门口的那位就是。”鸨娘李玉扭头看了,便叫着:“虫虫上前来答话。” 见一少女身段婀娜,袅袅婷婷走上前来,年方十五、六,刚过及笄之年,肌凝积雪,韵彷幽花,笑盼之余,风情流露。 公子见了喜欢道:“这两个我都点下了,”又看一旁那位中年随员,“你且点上三、四个吧,还有你们。”中年人看了一眼青年随员,“劳烦你一并替我们点了吧。”青年人道:“恭敬不如从命”,随手点了七八名歌女。 第111章 佳娘泼辣 第111章 佳娘泼辣 这里刚刚安排利落,楼内外却早已笑语盈盈,莺歌燕语了,且夹杂着打情骂俏之声、笑骂之声,亵词充耳。 那青年随员刚要点唱,门外一女子径直闯了进来,因前者有吩咐,故门外随从没有阻拦,但却被酒店一个小二伸手拦住。 小二见这女子的穿着打扮甚不入流,便道:“你也不睁眼看看刚进去的那几十位,那都是当今汴京城各个歌楼的当红歌女,瞧你这身扮相,一看你就是从北院来的,就凭你,今晚还打算上这儿来赚钱不成?赶快乖乖地走人吧,别到这里丢人现眼。” 女子柳眉一扬,杏眼圆睁,怒道:“你是这儿的店小二还是哪家的大茶壶王八头?狗眼看人低,凭你也配拦你家姑娘。”说着话,已扬手打了过去,小二一躲闪开一旁,脸上嘻皮笑脸,嘴里却不干不净地嘟囔着。 女子指着他的鼻子道:“姑娘我今天来是客,焉有酒楼饭肆不让客人进店之理。你既然开的饭店,管的什么南曲北曲、南院北院,北院之人为何来不得?” 李玉见状扭着肥腰赶忙走来道:“哟嗬,没看出来姑娘是哪路神仙,你若是来吃酒,这里可没你的座位,你若是想唱曲倄酒,最好还是看看周围这些姑娘,掂量掂量自己值得多少钱。我看你应是当行人,自然知道此中规矩。总之,姑娘若是客人,来到这里都是要消费的,你不妨到廊下寻个散座,也可省点儿。” 那女子咯咯一笑,“还是鸨娘有眼力,都让你说着了。本姑娘就是从北院来的,干的就是你这行。不过今晚姑娘我确实是来这里消费的,我也要在这酒楼里凑凑热闹潇洒一回。我虽然没有你挣的钱多,可决不会像你那样把铜钱攥出水来,这钱挣来就是为花的。” 一抖手中沉甸甸的荷包在李玉眼前一晃,“看好喽,姑娘这里有银子,既然要来玩,就玩个痛快,包就包个贵的、俊俏的。”说着,左右看看,一指上首坐着的那位公子,“姑娘我今个儿就包他了,这小官人真的很潇洒、很帅气。” 老鸨李玉知道这姑娘是故意调侃打趣,大怒道:“胡说八道,你今天是存心来捣乱了。那是客人,连这整栋楼都是这位客官包下了的,你即便今晚想消费,想充个人五人六的,那也要看他老人家让不让你在这儿待着。我倒是要好言劝你一句,你要包男人,不如去到鸭子巷或笙歌楼,那里有娘们腔的随便你挑。哼,这里的男人都是客,你休要认错了人。” 女子呸的一声,“看来你对鸭子巷倒是非常熟悉,那是你常去的地方啦。”女子一指那小二,“这是你带来的吗,这也叫男人?无非就是你那歌楼里的大茶壶,跟你一样,都是狗眼看人低,只认钱不认爹的主。嗯,那好吧,既然这里不让包男人,”随手一拉身旁不远站着的歌女虫虫,“我看这小妹妹真的不错,嫩的出水,是你今天带来的头牌了?我就包她吧。” 老鸨大怒:“我看你今天是存心来捣乱的,果真就是,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由不得你胡闹。” 那边的公子见二人争得有趣,引起他的注意,他一边饶有兴趣地听着她们对话,一边细细端详这位女子。 只见这女子穿着打扮的确不入时,与刚才所见几十位女子相比,是有些寒酸落伍,但是人长得却蛮漂亮,野性十足,冶艳无比。 公子虽然见过许多女子,年纪轻轻也算是阅人无数,但平日所见个个都是循规蹈矩,见面连头都不敢抬,更没有哪个敢高声放肆,哪里见过这样蛮横、泼辣的女子。公子眼睛便被这女子牵着走,心中不禁一动,吩咐一声让她来我这边坐。 这女子听了此言,示威似地斜眤一眼鸨娘李玉,款款走到公子身旁,一只玉手轻轻搭在公子肩头,声音脆脆地道:“哎呀!好个俊俏的公子哥,要不姑娘我怎么一眼就看上了你呢。既然是你叫我,那就是许我包你了,”眼珠一转,狡黠地又道:“不对,刚才听说这整栋楼都让你包下来了,或者说是你包了我?” 公子微微笑道:“当然是我包下你啦,你那点儿银子还是省下了吧。” 姑娘见说,腰肢一扭一屁股坐在公子大腿上,公子还没什么反应,后面站立的两个随从低喝一声:“大胆!” 声音不怒自威,吓得她赶忙站了起来,嘴里却不服不氛地对公子嘟囔着:“像你这样的人真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出门在外带俩保镖不新鲜。可是到了这里,怎么还之上保镖跟着?来歌楼是为了散心,到了这种场合,就要放开些,这个样子会让人扫兴的。莫不成等后半夜陪你时,他俩个也站床边看着?那可真是大煞风景了。” 她还要往下说,旁边的年青随员一看越说越不像话,赶紧挥手让她打住,说道:“我们不在这儿玩太久,子时前后我们就走。” 姑娘白了年青随员一眼,又对着公子笑道:“果然是家里管得太严了,也许这位就是你爹妈派来监管你的?哎,”她故意长叹一声,又炫耀似地在公子面前舒展一下她那本就高高隆起的胸。 “可惜了,最好玩最开心的事儿都在下半夜,你这子时之前走,今晚等于白来。得,今晚就依你,您爱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我也不会纠缠你。不过,看你这公子哥人倒不错,只怕是头一次来这种地方吧,家里管得也太严了,依本姑娘看,你太年轻了,根本不懂风情,容待以后有机会本姑娘再慢慢教你。” 公子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姑娘那晃动的胸部,听她这样说也不恼,心里却暗暗发笑:“你若是知道我的真实身份,那就不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了,而是千古不见千古不闻了。” 第112章 先声夺人 第112章 先声夺人 这个女子对公子说,“您既然是今晚主客,又叫我来陪你,自然要由我先为你唱一曲,我叫佳娘,真人面前不说假话,不必讳言我就是北曲的一个歌女,这种酒楼我的确极少来。不过我今晚来矾楼却是有备而来,我带来一支曲子,北曲的客人粗俗,不懂得欣赏,我也很少唱它。这只曲子名叫《黄莺儿》,今日唱与客官听,这首词我是第一次在这样豪华的酒楼里唱。”说罢,佳娘从她放在旁边桌上的包中掏出一副拍板。 拍板是歌女演唱时用以拍节之板,是演唱时必不可少的器具。按照唐时的制作标准,拍板长宽大致像手掌那般大小,厚约一寸多,用皮条串连,歌女在表演时边用拍板击打节拍边演唱。 制作拍板的材料有竹木、檀木、象牙、玉石等,因此拍板根据其所用材质就有了檀板、牙板、玉板等叫法。 佳娘手握檀板,飘然来到公子桌前的厅堂中间,站在两侧的李玉和众歌女冷淡地看着她第一个出场,心里都不看好她,暗暗埋怨她这样的身份竟然抢到了先机。 佳娘的手臂动作幅度很小,明媚的双眸注视着端然而坐的公子,她轻敲檀板,顿时一串清脆悦耳的叮叮声音飘入众人耳中,声音忽急忽缓,忽近忽远,吸引人凝神谛听。室内多数人都是行家里手,看得出此女击打檀板的手法非常熟练。 檀板骤停,便听佳娘婉转歌道: 园林晴昼春谁主?暖律潜催,幽谷暄和, 黄鹂翩翩,乍迁芳树。观露湿缕金衣,叶映如 簧语。晓来枝上绵蛮,似把芳心、深意低诉。 无据。乍出暖烟来,又趁游蜂去。恣狂踪 迹,两两相呼,终朝雾吟风舞。当上苑柳秾时, 别馆花深处,此际海燕偏饶,都把韶光与。 (绵蛮:鸟叫的声音;无据:没有落脚之 处。) 佳娘声音秀美,吐字清脆,声音高亢,众歌女和着节拍伴音,廊侧几名乐工持着乐器相合。佳娘的唱曲野性、张扬,不收敛不做作,在高档的酒楼歌馆里是不多见的,与时下流行的绵软、细腻的曲风完全不同。 也正因如此,她在矾楼的这一唱给人留下耳目一新的感觉,让人记住了这个性格爽直,曲风欢快热烈的青春歌女。 公子听到得意处坐直身子,手抚桌面随着节拍轻叩。 待到佳娘唱完,众人交头接耳一片赞叹声,此时的鸨娘李玉也不再带有轻蔑之色,青年随员则暗暗地跟着哼唱,暗记歌词,酥娘和虫虫对视一眼,心下也着实佩服。 公子听完佳娘唱曲,轻拍着双手赞道:“好,好,唱得不错。声音轻快明亮,吐字清晰,一个字一个字的听得很清楚。这应该是一首描写帝里神京美好春光的词,‘暖律潜催’意味着温暖的气候已在不知不觉中来到人间,春回大地了,黄鹂鸟在和风烟柳间翩翩飞舞,欢快地鸣唱。这首词的填词人很明显是借此词歌颂这大好春光和盛世繁华,很能催人上进。此曲名为黄莺儿,所填之词语也与调名相合,声词皆妙,词语更是端庄、自然清丽,其词不亚宫廷雅乐,只不知何人所作?” 又问旁边那青年随员,是否听过此牌的其他词? 青年随员摇摇头答道:“黄莺儿?不记得有这样一个词牌,恐怕是作者自度之曲也未可知,可是真要能自度出这样的曲子,那这个人的音律水平就太令人吃惊了。” 公子听了也沉思着自言自语,“是呀,若是如此精通音律,那真是凤毛麟角了。” 旁边侍立着的几个歌女互相对望一眼,深感诧异,她们都觉到今晚这位客人可是与以往的客人大不一样,不像是来寻花问柳,倒像是专门为来听曲的,而且非常懂行。 歌女们给客人续茶水的时候,佳娘已经回到公子身侧,青年随员问她:“你是从哪儿得来的这支曲子?” 佳娘嫣然一笑,回道:“这事太偶然了,纯是运气。几年前一个春日,我们姐妹几个正在宫墙外赏春,几位公子和一个和尚走过来要借纸笔一用。几个姐妹中只有我随身携带了笔墨纸砚,虽不是什么好纸好笔,但有时确实遇到客人要短,我已成了习惯。待到在一块石面上铺好纸张,磨好墨,其中一位公子提笔一挥而就写下这首《黄莺儿》,并说今日见到莺飞草长,艳艳春光,莫要辜负了这风和日丽、大好时光,填一首新词献给各位并这几位娇娘。娇娘?您听听,他的嘴多甜,说得我们心里热乎乎的。他说得那么自然真诚,一点儿调侃的意思都没有。” 过了这么久,佳娘对这一声称谓仍念念不忘,也许正是她们这种被视为下等人的人心中的企望,她又顺着原来的话说下去,“那人说,这词牌嘛就取名《黄莺儿》,然后为我等解说一番,我也没听太真切,大致意思与刚才公子所说差不多。他问那几个人看完了没,见他们点头,便对我说这词送给你吧。我连忙道了谢,之后我便赶紧将这幅字收了起来。在我低头收拾的时候,一起来的那个大和尚却一板一眼唱上了,他这一唱,听得我们都目瞪口呆,我自诩唱曲还是很有一些功力的,想不到一个和尚家竟然对音乐如此精湛。我当时就求他教我,和尚也不推辞,我今所唱就是当时跟和尚学的。” 公子道:“你还未回答我此词为何人所填。” 佳娘道:“我这就要说到,我们正在跟着和尚学唱,谁知这几位说走就走,待我们反应过来要请教大名时,已经不见几人踪影。回到下处,展开尺幅请大家欣赏,有懂行的一看就埋怨道:‘你们几个真叫一个笨,放跑了一个活神仙。你们日日盼夜夜盼,不就是盼着那个风流浪子为你们量身填词度曲吗,今天要是抓住这机会,你们还怕不会很快大红大紫?那个填词的人正是你们日思夜想的柳七郎啊!’我们还在将信将疑,未敢相信有这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我就问你怎么看出这是柳七所写。那人一指左下角说:你看这一字是个‘七’字,这正是这位风流才子特殊的签名方式,像个鱼钩,又像是一条跳跃龙门的鱼,实际是个‘七’字,我已见过几次这个‘七’字了,绝不会错!听他这样一说,悔得我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嘴巴子。”说到这儿,佳娘先自笑了,听得那公子也跟着笑了。 公子益发来了兴趣,问道:“这柳七到底是什么人,值得让你等如此追捧?” 第113章 海晏河清 第113章 海晏河清 佳娘柳眉飞挑,似乎很惊讶对方的无知,嘲笑道:“你连柳七都不知道?这也太有点儿闭塞了,也难怪,你从来也不到这种地方来吧,有点儿少见多怪也正常。不过你家里若办事,总是要请些歌女到场吧,只要有歌女在,必定有人要唱柳七的词曲,你不会在家里也没听过吧?噢,也许你不是俺们汴京人,你那里可能还不流行。”佳娘快人快语,喋喋不休。 说到这儿,佳娘心里一动,转而挽留道:“既然初到东京,那今晚就别走了,姑娘好好陪陪你,给你补补课,让你也开开眼,见识一下什么是大邦之都。”佳娘的小心眼自然是想留住这位俊爽有钱的客人,一夜单独相处,当然会加深对方对自己的好感,以后就有可能时时光顾,成为比较稳固的客户。 公子并不介意佳娘说了什么,微微笑着道:“你刚才那故事还有下文吗?” 佳娘说道:“有啊,我听说今晚这位柳七郎要来矾楼,不知哪刮来的这股风,反正这汴京城里听风就是雨,我是宁可信其有,不能错过这个机会,故此急急忙忙赶到这里,为的是要与他见上一面,好再向他索首新词。我听到这个消息很迟,不敢耽搁,连衣服都来不及换,更甭提梳妆打扮了。”说着看了一眼周身上下,不好意思地说道:“让您见笑了。” 那位公子听她这样一说,也上下打量她一番,笑着道:“我看你这身打扮就挺好,朴质无华,天然去雕饰,一点儿都不虚伪做作,要是世上的人都像你这样坦诚、实在就好了。” 佳娘再没想到客人能说出这番话,感动的她几乎要掉泪,赶紧施了一礼,笑道:“多谢公子担待,奴家实在惭愧。公子请看,这首《黄莺儿》我也带来了,为的是作个凭证。” 说罢,佳娘将桌上的茶具归拢归拢,从手包中取出一幅折叠的宣纸,就桌面展了开来。 众人围拢过来,公子边看边说:“果然是好词,这字也写得好,行草结合,既有颜楷根基,又飘逸潇洒。” 佳娘问道:“我有一处不明倒要请教。” 公子抬头看看佳娘,“请讲。” 佳娘道:“这最后句中的‘海燕’作何解?我们汴京城里可没有海燕这种鸟,我记得那日也未见到有什么鸟飞过,这词的末尾用到此语是否有所暗指?” 这时凑过来的那个青年随员说:“这个嘛,好解,这里的‘燕’字同这个‘晏’字”,说着用手沾上茶水在桌上写下“晏”字,同时抬头看了一眼那中年随员,接着道:“燕与晏通假,词中的海燕实际上是海晏河清之意,这样就与本首词所表达的歌颂大好春光英明盛世的主旨相合了。” 尽管佳娘还是听得似懂非懂,但这一番解说足以让佳娘明白了“海燕”不是鸟,是个好词,解决了长久以来她心中的疑问。她不住地点头,连声称赞有学问的人就是非同一般,连旁边的人都齐声附和,夸赞这个解释透彻明白。 公子又待发问,青年随员对公子小声道:“这个女子所说不假,刚才唱的这首词肯定是柳七所填。想那年我俩同为考生,我见过他的这个签名,我还问过他这个签名有何深意,他却笑而不答。” 说着,他用右手食指蘸点茶水在桌上画了一个钩,“公子爷请看,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又招手叫过退到一旁的佳娘道:“我再看看你那纸上的签名。” 公子道:“果然不差,应该是个‘七’字,不过我看这形状更像是条正在活蹦乱跳的鱼。可是我只听说皇家都有签名,却不知民间用这签名作何用?” 年青随员道:“现在使用签名已经很普遍了,无论是买卖画押、借贷乃至名刺上,都要用上签名。文人墨客的交往、题字也经常使用。特别是在演艺圈里更为流行,别看那些人写的字像狗爬似的,可是签自己的艺名时倒真的龙飞凤舞,字形五花八门,多数追求怪诞,让人不识得。咳,反正就是个记号呗,写完了连他自己都不认识了,就像那野兽撒尿圈领地似的,留个记号就行。” 这个随员不知是有些话痨还是卖弄,继续道:“我猜想,从他的签名能看出他内心的矛盾,一方面想成为成功跳跃龙门的鲤鱼,另方面又希望朝廷向他抛出鱼钩,用这鱼钩把他这条大鱼钓上来,说白了,就是希望有人提携一下。这表明他的内心里自信与不自信的冲突,这就是我从他的签名里品出来的内容。” 公子笑道:“你说得很有道理,一针见血,只是你恐怕也是抱着这样的心理吧。”青年随员听了,尴尬地一笑。[12] 一旁站立的那位第一个被挑中的歌女瑶卿唯恐佳娘独自夺了彩头,见是个空,趋身上前道:“我也唱首曲子献给各位客人。既然是这位公子喜欢听柳七之词,我这里也奉上一首柳郎所填之词,请各位赏玩。” 这里瑶卿刚待唱曲,二楼楼梯口忽地一阵骚乱,只见一位胖大的和尚和一位仙风道骨的道人联袂闯了进来,门口站立的两个随从刚一伸手拦阻,和尚双臂轻轻一抬,两个随从顿觉双臂酸麻,其中一个竟被震到一旁,互相对望一眼,不觉心下骇异。 见那和尚进到屋内,便只在门口站定,不再向前,不像是生事模样,两个随从便也不远不近地站在后面盯望着这两个方外之人,拉好架式戒备着。 第114章 和尚道士 第114章 和尚道士 “柳七兄在不在?好久没听到唱柳词了,”和尚爽朗地朝向屋里大叫:“还不快出来迎迎老朋友。”声若洪钟,只是扫眼之间已看到没有柳七,便觉扫兴。 在酒楼歌肆见到和尚、道士用不着奇怪。真宗皇帝信道,因此道教佛教并盛,汴京城内道观、佛寺极多,随处都能见到。和尚、道士也是这大宋国朝的宠儿,市肆酒楼、街巷坊市,和尚道士寻常可见,这也是汴京城的一道风景。 室内有个叫惠惠的歌女,最是虔诚,逢庙必拜,逢香必烧,开封城里大大小小的寺庙道观没有她没去过的,辛辛苦苦挣来的钱都被她扔到寺庙里了。 旁边两个乐工正闲得无聊,让她说说看,她张口就来。惠惠扳着指头说道:“若说较有名的寺观吧,如州桥附近的大相国寺,新宋门里街北的上清宫,太庙南门的观音院,上清宫后面的景德寺,开宝寺在旧封丘门外斜街子,天清寺在州北清晖桥,繁台寺在陈州门里,州西金水门外的兴德院和瑶华宫等。还有长生宫、显宁寺、兜率寺、地踊佛寺、十方净因院、浴室院、福田院、报恩寺等等佛寺道观也都很有名。此外还有专为准予外放的宫女准备的道观,如州西洪桥子大街的太和宫禁女道观、班楼北边的洞元观,都属于宫禁管理的女道观。这些个俺更熟,等俺洗手不干这行了,就投到那里去修身,消消今世的罪业,为来世积点德。”她那里嘀嘀咕咕没完没了,若不是被人叫住,还不知要说到什么时候呢。 据说东京城里有名的寺院道观有二十余处,其他寺庙观院庵堂有六十余处。另外还有若干座祆教、拜火教的教堂,也是政府专门批准设立的,国家虽然崇尚佛教道教,也并不排斥其他宗教。 凡有寺庙的地方,常年香火兴旺,再加上市民家中设的神位也要供香,东京城的火灾历来是极大隐患,也是历届开封知府最为头疼的头等大事。 黄算盘始终躲在厅内侧廊下,一门心思要把今天的夜宴办好。自安排好各楼客人、厨下诸事后,他把主要精力都放在这座楼内,全神贯注地注视着人们的一举一动。门口刚才发生的事情,他看了个一清二楚,别看他不懂武术气功,但是他看人的眼力毒得很,两个随从一拦一退之际,他已看出这二人吃了亏。 东京的酒楼饭店也不欺客,不管你吃饭与否,均可任你出入,当然骗吃骗喝的也大有人在。一见有不速之客来到,来的又不是寻常客人,老黄不敢怠慢,赶忙趋步走到和尚面前,皮笑肉不笑地嘻笑着道:“原来是两位仙客驾到,照顾不周,得罪得罪。只是今晚店里人多,安排不到多有怠慢,请多担待,既来化缘,定不会让二位空手而归,嗬嗬,请随我到那边厢去。”说着就向外推人。 “你以为我们是到你这儿化缘来的,我们就不能到这酒楼吃顿饭喝个酒?” “哦,您二位要是来吃饭喝酒,这栋楼可就没您座位了,这整栋楼已经被别人包下了。麻烦您老移移步跟我走,我到那边楼上给您两位安排个桌,”黄算盘死乞白赖地哄劝着和尚道士,“而且是我们酒楼请客。” 和尚哈哈一笑,“看你尖嘴猴腮的倒挺会来事,告诉你,我们今个儿哪也不去,就在这里等个人。真要说我们来化缘也可以,我们僧道二人今天来是有这个意思,但我一不化金二不化银,三不化酒食,我今日要找的施主是柳七,听说他今个儿来此矾楼,贫僧特来向他化首新词。” “咳,我当什么事呢,一首破词还值得去化,化点儿真金白银拿回去,还能解解穷气。” “破词?那你给我填首看看,我也不论好歹,你写下来,我拿了就走。我和尚金银也化得,剩饭也化得,和尚眼里都一样。” 老黄咧咧嘴,“甭说让我填词了,我连唐诗都背不下两句。” “那不结了,这儿就没你事了,你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吧。”和尚扭头望向公子那边,问道:“刚才门外听得有人歌柳词,不知是哪位所唱?” 众歌女听到和尚说来化柳七词,都禁不住相视而笑,和尚道:“莫要笑,许你等来得就不许我来?和尚化缘走遍天下,哪里不可去。你们肯定有见过我的,我经常披着一袭破衲衣到歌馆持钵乞食,施舍多少,贫僧并不在乎,贫僧化缘时只说一句话:‘不为俗情所染,可以说法为人。’你们都听过吧?” 见到有人点头,和尚又道:“我和尚虽是方外之人,只是尚未修练到家,仍未能免俗,听知柳兄今晚要来矾楼,我特意换身新衣裳来会他,想到见面时给他长长脸,省得他又埋怨我。” 满厅的人听和尚说话,从话里听出好像他和柳七还很熟,眼光都集中到他身上,本来他刚进门时人们还不觉怎的,只是看他胖得出格,这时听他嘴里说出“新衣裳”一词,登时爆发一阵大笑。 这也叫新衣裳?只见他这身黑不黑、灰不灰的袈裟上,补丁摞补丁,还有两块红的、绿的补丁缀在上面。也别说一点儿新的没有,腰部那有一块新布像是新缝上去的,格外扎眼。 等大家笑够,和尚对那众女子说道:“我且问你,你等不好好待在北曲南曲那温柔乡里等着客人上门,到这酒楼何干?恐怕不单是只为到这里来挣缠头吧。着啊,那位施主说想见见柳七,既然都是想见柳七一面,那和我是一个想法,你们见得,为何我和尚见不得?” 鸨娘李玉见和尚打搅了刚刚起来的气氛,便走上前来一拉和尚衣袖娇声道:“哎呦,没看出来,原来竟是个花和尚,你这花花心,和我们这些如花似玉的姑娘们倒有一比。” 这样一来,众歌女更是乐不可支。李玉又道:“不如你跟我去到那边没人处我们慢慢聊。” 这和尚也不恼,笑道:“不怕你夫君吃醋?” 李玉道:“甭提我那一位,提起他我就来气。他这会儿还不定扎到哪个野鸡窝里去了,他若是懂得吃醋那倒好了。” 这时一旁在廊侧看热闹的一群艳妇也围了上来,其中一个胖妇人凑过来打趣:“就他那老公,你问他知道醋字怎么写么?原来也是个富家子弟,仗着家里有点儿糟钱,成天吃喝嫖赌,钱都糟蹋得差不多了,现在靠着玉姐养活。大字识不了几个,白字倒不少。我听玉姐说,有一次大吵大闹后,他睹气的在纸上连着写下‘可浪可浪可浪’几个大字,还气人地说:我走喽,逛窑子去喽。他走了,玉姐这一整天就对着这几个字发愣,琢磨来琢磨去,直到晚间他回来也没弄懂写的是什么意思,问他。他搔头想了好一会儿才说:什么‘可浪?’我写的是‘可恨’,是你气坏我了,我才连写三个‘可恨’。气得玉姐哭笑不得。后来玉姐向人说了这事,忘了是谁当时就作了首诗,诗是这么写的:‘何事可浪?令妾抓狂。有婿如此,不如为娼!’” 听到这里,楼内已是哄堂大笑,就连那边始终端坐的公子也不禁莞尔。 李玉脸一红道:“休要听她胡吣,去,于姐,快回你那包厢去。”说着向外推那妇人。和尚看着两个妇人打趣,笑道:“方外不必戒酒,但须戒俗;红裙不必通文,但须得趣。我和尚今日没有白来。” 第115章 语打机锋 第115章 语打机锋 这个鸨娘李玉就是当年那个与秀香一起在香玉楼的那个李玉,时过境迁,也许是结婚生子的缘故,年龄虽然并不很大,身体却胖了几圈,几乎找不到当年那个当红歌女的影子了。 那时有两个在歌女群里一呼百应的人物,一个叫柳七,一个叫朴成。柳七将李玉叫做“玉婆娑”,朴成称她为“玉如意”,可见李玉的美貌、才气和可人。 她从朴成那里赚了不少钱财,急流勇退,从良嫁人。本想嫁个好人家,没想到夫君是个破落子弟,整日游手好闲,走花街串柳巷,反倒要靠她养活,她只得重操旧业。 众人笑罢,那公子对和尚道:“你是哪里来的和尚,出家人应该耳根清静,到这酒楼歌肆何干?” 和尚面向公子打个稽首道:“贫僧乃是杭州灵隐寺的挂单和尚,法号法明,我和尚到这里与在庙中没有什么区别,和尚眼中都是一样,就如你和她们”,一指众歌女,“在和尚眼里都是善男信女。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这句话早已为我佛门专用。事实上只要胸中一点真灵在,又何妨怕谁说是花和尚。” “既是佛在心中,何不只在庙中吃斋念佛?” 和尚道:“和尚走街串巷游走四方,实也是普渡众生,何必拘泥于整日阿弥陀佛,于世无济。我曾于数年前在杭州与柳七相遇,意兴相投,也是机缘巧合爱上了柳词,每日必吟柳词,成了我必修功课。于中逐渐体会出柳七的为人、品味、志趣,谈吐间感觉这个人果然是性情中人,绝非表面给人的‘京城浪子’的形象,所谓其词俗正说出他真心待人不分贵贱的真率性情。说柳词俗,其实越是读得多,越觉得俗而不腻,总像是品茗,一股香气萦绕口中。不像一些人平时一脸的仁义道德,实则一肚子男盗女娼。莫怪和尚说话直来直去,像这位,”话锋一转,一指那旁坐着的中年随员。 那人不待和尚开口便接道:“像你这样的修行,一袭破袍整日出入这歌楼酒肆,还要装作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的有道高僧的样子,就不怕扰了这佛门清静?” 和尚也不恼,笑道:“施主莫要语带机锋,禅语里哪句都带着机锋,和尚整日修习的就是这个。佛门之内人山人海,每日里善男信女往来不断,庙内外熙熙攘攘赶集一样,照你看那不是扰了佛家清静?佛家清静只在自己心中。不似你表面上清静无为,心地里却未必清静下来。看你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何必到这里来受罪?如若身不由己到了这种场合,即便放不开,也须逢场作戏,没必要摆出一副假道学的样子,扫了大家的兴。和尚这样说太罪过,多有得罪。”说得那个中年人脸上一青一白,只是看了一眼旁边的公子没有发作。 一旁的青年随员却接过话去:“和尚不要光说我们假道学,只怕大和尚嘴上是这样说,但置身在这脂粉丛中,心里想的怕是另回事。我倒听人说起这样一首诗,说出来和尚别见怪。” 和尚笑道:“施主且慢,其实你要说的什么,和尚已然猜到,你心里想的那首诗就是和尚我作的,我说完了,如不是,请你再说,可好?”和尚随即诵诗一首: 春叫猫儿猫叫春,听他越叫越精神。 老僧亦有猫儿意,不敢人前叫一声。 吟完见青年随员点头,和尚也便向那中年人打个稽首又道:“我和尚由此便一直喜欢柳词,现已搜集背诵了几十首,也许有朝一日,化的缘够了,不去修庙,帮他出本词集也未可知,和尚真能完成这个夙愿,那才是天大功德。不要笑话,若论唱柳词,和尚敢说大话,不输与这满城歌女,似这汴京城里一些歌女所唱柳词,有些还是我和尚教会的。” 一旁的佳娘刚才始终专注着这热闹场面,这时才回过神来,突然惊喜地道:“原来是大和尚,这几年来找得你好苦。” 转头又对公子说道:“这和尚所言不虚。我与这大和尚倒有一面之缘,当年游春时就是这大和尚,柳七郎写完词后,解说了两遍,和尚便按节拍演唱,音韵之准,抑扬顿挫,连柳郎都赞叹不已,夸这和尚颇精音律,只是出家当了和尚可惜,我就是跟他学唱了此词。” 说罢对和尚深施一礼,又问道:“大师傅您刚才说了听人唱柳词,那就是我唱的,和尚看我唱得有些长进否?” 和尚这才想起确有此事,夸道:“的确大有长进,怪道在院中听唱,竟以为柳兄真个在屋内指点。” 公子又问:“既然和尚为柳七而来,那么这位道兄与你一起所为何来?” 和尚道:“这位道兄法号王喆,来自四川青城山,也颇精音律。” “这可倒好,和尚逛歌厅,道士通音律,你们难道整日价就来往于花街柳巷,修习这个吗?” 道士王喆作色道:“此话不能这样说。向者真宗皇帝崇尚道教,大兴宫殿,迎天书,东祀西巡,未曾说道士无稽。且我记得我师祖对我说过,真宗御屏风上就书写着四首《玉楼春》词,我师傅经常诵之,我只记得几句,一首是‘昭华夜醮连清曙,金殿霓旌笼瑞雾。……卜年无用考灵龟,从此乾坤齐历数。’二首道:‘凤楼郁郁呈嘉瑞,……几行鹓鹭望尧云,齐共南山呼万岁。’第三首一句记不得了。四首有句:‘归心怡悦酒肠宽,不泛千锺应不醉。’据说真宗皇帝始终后悔此词不知何人所作,只是听宫内人传唱,喜极,便御书在御屏上。很久以后,我才于街市上听有人说道:‘谁似填词柳七郎,玉楼春词写御屏。’连先帝真宗都爱不释手,贫道诵诵又有何妨。” 公子在听道士讲时,始终正襟危坐。听到此,侧望一眼中年随员,中年人不易察觉地微微点点头。 公子道:“即是这等喜爱词曲,你们能否填词度曲呢?” 这时一位歌女上前拉住和尚衣袖摇着道:“真格的,花和尚可否给我填首词呢?” 和尚轻轻扯开袖子道:“这词嘛,我填出来怕人笑话,特别是怕柳七知道了笑我和尚,送你首诗吧。” 那歌女高兴得直拍巴掌,和尚眼眉低垂,沉吟片刻,声音仿佛是在念经: 多谢尊前窈窕娘,好将幽梦恼襄王。 禅心已作粘泥絮,一任东风上下狂。 和尚吟罢与道士对望一眼,打个稽首对众人道:“不打搅众位雅兴了,告辞。” 众歌女挽留道:“这柳七郎还没来,奈何就走?” 和尚道:“没听说过徽之雪夜访戴逵事乎?乘兴而来,兴尽而去。何必再见柳七耶!” 有的歌女仍不想放和尚走:“我们不知什么访戴之事,和尚先别走,给我们讲一讲。” 和尚一指坐着的那几人道:“这几个人都非池中之物,你问他们好了。”又笑对李玉说,“况且有你这‘可浪’一事,足够我佛笑半个月了。” 言罢,一僧一道飘然而去,来得突然走得随意。 第116章 瑶卿唱曲 第116章 瑶卿唱曲 公子目送和尚、道士出去,扭头对随员道:“此也是得道高僧,表面上酒肉财色一样不落,实则真佛,别看嘴上说笑,眼睛竟从未描一眼女子脖颈以下。” 那中年随员暗暗惊诧公子观察之细。 公子又道:“怎的今晚如此热闹,竟都与这叫柳七的相关。” 黄算盘见和尚道士走了,松了一口气,赶忙上前几步插进嘴来:“公子说的是,今晚来的客格外多,我在外面打问了一下,多是冲着这姓柳的而来。开始我还以为爷您就是柳七爷呢,要不谁能有这样大的气度,不年不节,又非婚丧嫁娶,而且您这儿来的人又不多,哪里就要包下整栋楼呢?今日一见您这气度,肯定是个公侯贵胄,那柳七再有人缘,再有名气,无非是个填词作曲的文人骚客罢了,恐怕还不是个正经的文人,在这群歌女中混出了点儿人缘。这样的俗人,和您怎么相比!” 一旁站立的瑶卿听得不对味,趋前一步指着黄算盘道:“填词作曲的怎么了?柳七这人还没到,你这酒楼里那银子还不是哗哗的往进淌,今晚这酒楼里有几个客人不是冲着柳七来的?看你这样子就是小人一个,长得尖嘴猴腮,说话尖酸刻薄,一脸的假笑。你莫要看人下菜碟,人前一面人后一面,当着公子面说奉承话,我敢断言,等会儿客人走了,不定你又糟蹋公子什么呢?” 这话出口像刀子一样,直剜掉老黄一层厚厚的脸皮,说得老黄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赶忙羞臊着脸退了下去。 瑶卿转向公子道:“我这里也有一首柳七郎写的词,而且是专为我写的,这里的人别看都是冲着柳七来的,有的还信誓旦旦地说与柳七交谊甚厚,其实她们又有几个真的见过柳七?更遑论交情了。” 此时酒席已经摆上,阎总管请公子移步,一张古色古香的大八仙桌,桌面上已摆放好杯盘碗盏,一色明晃晃的银歺具,洁净无比,八碟冷菜清爽精致,酒杯中飘出阵阵浓郁的酒香。 待公子在上首坐定,四个随员互相看了一眼,便两两打横相向而坐。 老黄绝不放过任何机会,见到客人坐好,赶紧趋前几步谀笑着道:“几位爷请慢用,这是我们矾楼特制佳酿,名叫‘汴京春’,不是夸口,是这京城里独一无二的好酒。”说着端起酒壶就要斟酒。 阎总管厌恶地挥手让他退下,叱道:“哪里用得到你来倄酒,多好的酒也得让你糟蹋了。”招呼那瑶卿、虫虫、酥娘、佳娘等一干歌女侍候。 这十几个女子充当了斟茶倒酒的,如穿花蛱蝶一样在这桌边你来我去,客人只是吃酒闲谈,声音平和,反倒是这群女子阵阵莺声燕语,笑语欢歌。 酒香脂香加上一盘又一盘端上来的热菜香气,公子心情舒朗,逐渐放开,朗声笑道:“酒还没喝上三巡,这脑袋已经飘飘然了,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啊。” 一旁的虫虫赶紧递上折叠着热毛巾的托盘,公子趁接过毛巾的功夫,趁势捏了一把虫虫的纤纤玉手,众人只作没见。 众人虽然装作没有看见,但是真正没有看到的是公子刹那间的心里反应。 公子触到虫虫的手,敏感的觉得虫虫玉手是那样的绵软、温润、纤细、精致,此时的他心里并不是充满了情欲,也不是想要占有它。他惊叹于这双手的美妙,由衷地赞美上天对此女的垂青。 跟着,他的心里又莫名其妙地起了变化。他的思维一下子跃回到千年之前,忽然想到燕太子丹为笼络荆轲,让自己所爱的一个美人奉酒,只因荆轲不由自主地赞美这女人的双手,说了一句“美哉手也!”太子丹便将此女的双手砍下摆在玉盘上,送与荆轲作为礼物。 公子愤怒地想,这真是残暴不仁、暴殄天物,燕太子丹这种人就该杀,亡国亡得好,这样的人当了国君,黎民百姓还有好日子过吗? 当然这只是一刹那的反应,就连身边的几位随员都没发现公子情绪上的微妙变化。 酒会依然继续进行。 年青随员见公子放下筷子,用毛巾擦脸,便接着刚才的话题对公子道:“这柳七我倒是见过几面,多少知道些底细。” 公子道:“那你先说说,然后再让她唱也不迟。” 年青随员道:“您还记得吧,我是天圣二年那届贡举中的进士,这个柳七当年与我同榜考试。” 公子点点头道:“柳七与你同考,你看此人才学如何?” 年青随员道:“这个柳七那年与我同届应试,只是此人学有所偏,故而名落孙山,考试前及发榜前我们曾有几次在一起吃酒论文盘桓几日。我看这个人文章诗赋都是好的,五经四书功底也极深厚,所欠缺的是经纶济世之学。另外据我观察,这个人性格过于刚直,说话简洁明了,不拐弯抹角,缺少变通,很容易伤人。当然这只是短暂交往得出的印象。此人最大一个长处便是精通音律,最擅按谱填词,每谈起诗词歌赋,便是滔滔不绝,听后颇有教益。我只约略记得这柳七是福建人,名三变,因在家族中排行第七,人多呼之柳七。他长于填词,且特别爱填慢词,这在我大宋朝还是极少见的,而且那些慢词词牌多是他自己创制的。我只听说南方有个叫张先的偶尔也写些慢词,因柳七长期在汴京一带活动,故有人将二人相比,美称‘南张北柳’。这柳三变饮酒时扬言,此生定要在填词这一领域有一大作为,青史百年留名。也没想到,他这几年竟闯出这么大的名声。但他经常出入歌楼酒馆,最爱给歌女即席填词,少不得也有从俗敷衍之作,这为他博得个青楼浪子的不佳名声。以至不管是秦楼楚馆、勾栏瓦子到处都能听到唱柳词,歌女都以能歌柳词为荣。” 说到这里,想到自己初到京城时多次求柳七带自己去逛那花街柳巷的情景,便不再多说。 中年随员自来到这里很少主动说话,听到这里闷哼一声道:“即是这等无行浪子,即令明年再试,也决不可能过了礼部试这一关。”另外两个随员也跟着点头。 公子却越听越感兴趣道:“且不管他名声如何,也别想他明年是否应试,单就他这名气恐非是浪得虚名,我大宋朝会填词的也不在少数,却没听说有一个名气这么大的,这也难得。先听听瑶卿姑娘唱一曲再论其短长。” 瑶卿见说,对着公子深施一礼,又向着侧面乐队微一颌首,轻启朱唇,曼声道:“我唱的这首词牌名为《长寿乐》,刚才大家都在猜测柳七郎是否真的在汴京,我也知道今晚许多人都是因此慕名而来。虽然我不知这个消息从哪儿传出,但我知道这不是空穴来风,我可以明确地告诉大家,柳七郎确实在汴京。两个月前,非常偶然的一个机会,我结识了柳郎,他说是刚自家乡福建回京,经过两年多苦读,觉得参加明年贡举信心满满。盘桓几日后,他说必须收收心,不能放纵自己,无论如何也要到考试后再相见,之后为我写下这首《长寿乐》,匆匆辞去,这之后我也再没见过他,也找不到他。” 瑶卿言罢,玉手轻抬指向侧面墙边等候伴奏的乐队,这歌楼酒肆早有规矩,凡有歌女处,必有乐工相陪,只有规模大小的区别。 乐队都是训练有素,一听曲牌便知其调,随之笛箫琵琶等乐器奏起,只听瑶卿那婉转的歌喉唱道: 尤红殢翠。近日来、陡把狂心牵系。罗绮 丛中,笙歌筵上,有个人人可意。解严妆巧 笑,取次言谈成娇媚。知几度、密约秦楼尽 醉。仍携手,眷恋香衾绣被。情渐美。算 好把、夕雨朝云相继。便是仙禁春深,御炉 香袅,临轩亲试。对天颜咫尺,定然魁甲登 高第。待恁时、等着回来贺喜。好生地,剩 与我儿利市。 (尤红殢翠:指沉溺在花街柳巷之中;利 市:好买卖。意谓“我心爱的人儿,你就等 着发利市吧。”) 曲调流畅,音韵协美,加之瑶卿演绎得声情并茂,旁听众人都是行家里手,待到瑶卿歌罢,又是一阵喝采声。 众人只道这位公子又会点评一番,谁知公子却面露不悦之色,对随员道:“此乃狂生耳!竟敢说临轩面试必登高第,我大宋天朝举行贡举乃是经国之大业,国家选拔人才的重大举措,爵禄乃朝廷之名器,圣上之恩典。不是谁想得到就能得到,即便他才学再高,还要看能否入皇帝法眼。这岂不是拿皇家大计视同儿戏?” 中年随员见状点头应是:“观此人无非是个无行浪子,我也早有耳闻,虽会填词,但无非花前月下浅斟低唱,全无品味,像刚才这首词里的‘几度密约秦楼’、‘眷恋香衾锦被’、‘夕雨朝云相继’,语言露骨直白,与那歌女相逢便上床,这等人品写些淫词艳曲还行,在歌楼楚馆里还能混出点名堂。靠填些艳词,这辈子吃喝玩乐不用愁,可要想释褐为官那就另当别论了,这等人品能写出什么好文章?” 第117章 酥娘打赌 第117章 酥娘打赌 话音未落,那位唱曲的瑶卿姑娘已是满面通红怒上眉梢,要待发作。 一直站立在旁侧的杭州歌女酥娘却抢先发了话,一脸不悦道:“这位相公此言差矣,对柳七郎如此评价有欠公允。刚才这位姐妹说这里许多人都是假充与柳七相识,这个我信。可我恰恰是那少数熟识柳七之人,我也识得柳七,依我看柳兄是个磊磊落落,胸襟坦荡之人,他虽然出入花街柳巷,但对我等歌女无不平等相待,他待人接物发的都是真性情,所有与之交往过的人莫不赞其品行周正。当然,我们这等身份之人与你们无法相提并论,看人的标准也不一样,在我们眼中有品味讲仁义、遵礼仗义的人,在你们看来也许一钱不值。这位相公刚才所言这种人写不出好文章,我辈虽然卑贱,却也不敢苟同。如若不信,我愿用下面这首词打个赌,如果在场诸位认为不好,算我输,我愿受罚。” 鸨娘李玉听酥娘说话如此激烈,慌忙走上前来,就怕话赶话与客人发生冲突。她将酥娘拉到一边,一边为客人斟酒一边陪笑道:“客官请饮酒,莫往心里去。这位姑娘不懂汴京规矩,刚到汴京来,今晚只是客串,胡乱说话,多有得罪。” 不料这位公子却笑着道:“她并没有说什么分外的话,何罪之有?唤她上来,接着刚才的话题说。” 酥娘上前深施一礼,又特意为中年随员加点酒,仅这一点就看出酥娘圆滑随和的性情,添这半杯酒足以浇熄中年随员心中的郁闷之气。 酥娘随后道:“半年前,柳七郎自福建老家回汴京,途经杭州,在杭州停留了一段时间,在一次聚会中写下一首歌咏杭州的词,词牌是《望海潮》,并亲自教我们演唱。后经我们几个姐妹传唱,这首词红遍了杭州,现在杭州及周边地区都在唱,可以说柳词风靡江浙广大地区,在杭州城掀起一股竞唱新声的狂潮,没有哪个歌楼不唱柳七之曲。特别是我下面要唱的这首《望海潮》,如果客人点了哪位歌女不会唱此词,立刻就会被客人赶走。柳七之名家喻户晓,一时之盛,千古未闻。诸公如若不信,且听我唱来,唱完不满意,不管是对词曲不满或是对我唱的不满,我立刻连夜掉头回杭州,今生不再踏入这汴京城一步。” 见公子点头,酥娘略整一下衣裳,轻声对虫虫言道:“这中间你帮我伴唱一下。” 虫虫点头应是,自旁边桌上取过一副檀板来。 酥娘轻启朱唇,轻移莲步,嗓音珠圆玉润,吐字清晰,更兼有吴侬软语,韵味自与汴京歌女不同,甫一开口,便技惊四座。 首座那位公子已然端起茶杯,刚摆出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想看看这场“赌局”向何处发展,莺啼一啭芳音入耳便被吸引住了,以致端着茶杯既顾不上饮也不及放下,眼睛只盯着酥娘那微启的红唇和那一抹酥胸,暗中思量这江南美女真地是名不虚传。 更有一人格外关注酥娘演唱,这就是刚刚唱完《长寿乐》的美艳歌女瑶卿,他人看不出瑶卿在想什么,其实瑶卿心里非常紧张,原来她刚在不久前才听到这首《望海潮》,颇喜欢其优美的词调和华丽的文辞,只是不知填词者是什么人。 瑶卿是个性气刚强的女子,她只可暗地里揣摩,按照自己对音律的理解和词中所表现的意境进行诠释,而不愿与他人一起探讨和分享。待到有了一定把握后,瑶卿便在歌舞场中试唱了两三次,但结果很让她失望,反响平平,远远达不到预期的效果,与她奋斗得来的头上的着名歌女的桂冠和对演技精益求精的追求有较大的差距,只得暂时放弃演唱这首词。 今晩忽然听到来自杭州的歌女演唱这首歌咏杭州的词牌,心中不禁一动,便静下心来聆听,耳畔只听得酥娘唱道: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 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 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玑,户盈 罗绮,竞豪奢。 上阕歌罢,伴随虫虫一声清音:“也啰——,真个是可人香!”声音清脆悦耳,恰如雏凤发声,百鸟压音,又像是新莺乍啭,清韵悠扬。只隐约觉得一丝余音袅袅不绝,盘桓在头顶长久不散,听得公子心旌摇动,只这一句伴唱,便见出虫虫非凡功力。 接着虫虫的余音,众乐工发出低沉的和声“也啰——,真个是可人香!也啰——!” 酥娘伴着乐声和众乐工的合声款款来到公子桌前,玉臂轻摇,腰肢袅娜,一人舞动,身后留下一串幻影,旋转进退有如多人,一会儿如天子下凡,一会儿如锦鲤翻波,看得众人眼花缭乱。 公子惊叹:真尤物也!他连声叫好,连浮三大白,边饮边道:“燕语莺声,矾楼夜宴,光风霁月,妙绝人寰。把酒助兴,这第一杯为酥娘之美姿,第二杯为词曲之神来,第三杯为这轻歌曼舞之妙。” 酥娘舞罢,再启朱唇接着唱道: 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 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千骑拥 高牙。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异日图将好景, 归去凤池夸。 (形胜:山川壮美之地;叠巘:重重叠叠 的山峦。巘音演,山;菱歌:釆菱女唱的民歌; 箫鼓:箫与鼓,泛指乐奏;凤池:即凤凰池, 禁中池沼,代指朝廷的中书省。) 一曲歌罢,但听檀板一停,瞬时四座寂然,仿佛过了好长时间,才是一片赞叹叫好之声轰然响起。 他活了二十多年,也经历过和见识过各种大场面,却还从未听到过这样美妙的音乐,公子不由自主地欠起身来拍手叫好道:“好一个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唱得好,词写得更好,听了不由你不回肠荡气,这首词才配得上你们刚才所言柳七的名气!这词中歌咏杭州都市的繁盛和西湖山水的佳丽,山川形势之胜,简直是用词体写成的一首杭州赋,想不到短短一首词竟能当成一篇赋来读。” 第118章 歌女早退 第118章 歌女早退 他将酥娘叫到身边,亲手倒了盏茶水递给她,又问酥娘:“这杭州山水真的如词里写的这样好?” 酥娘回道:“那是自然,俗话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杭州美景天下闻名。但是只有柳郎能够只用一首词便高度概括了杭州的山川美景、风物人情,这首词红遍杭州城,许多人挽留他不让他走。柳郎说他第一喜爱的是汴京,第二喜爱的是杭州,如若此届贡举再不遂意,汴京就待不下去了,他就要回到杭州,从此长住了。” 酥娘呡呡嘴唇又道:“我这次来一看,你这汴京城虽是繁华,却是风干物燥,我来这里没几天,这嗓子发痒嘴唇发干,哪像那杭州,空气湿润,细雨如酥,人文荟粹之地,杭州乃人间天堂,此词道尽了杭州盛景,也堪称是柳郎得意之作。公子真应该到各地走走,免得孤陋寡闻。” 公子听了最后这句话,脸上有些尴尬,扭头对中年随员道:“得暇一定要去杭州看看,我大宋有如此名山胜水,如此人物,也是大宋朝廷之福。” 又由衷地叹道:“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只这十几个字便道尽杭州的美丽和繁华,果真大手笔啊!” 公子问道:“柳七、柳郎、柳三变,怎么这么多称呼?” 李玉趋前两步答:“为同一人,最普遍的叫法是柳七,他是当今填词度曲第一人,没有人能超过他。东京流行竞逐新声,只要柳七新词一出,不要几天,大大小小的歌楼里都有歌女演唱,现今歌舞场上流行只唱柳词,余皆不足道。像今日酥娘、瑶卿唱的这两首柳七新词,很快会唱响汴京城,可惜了这两年柳七没在,使得新声大减,总算盼来了柳七新词。我刚才里里外外问了一个遍,今晚客人多是为柳七而来。此人久不在东京,这歌楼酒肆表面看着繁华,实则寂寞得很,甚是无聊,净是一些登徒子、赖少来这歌楼鬼混,钱虽然不少挣,歌女的档次却越来越低,越来越缺少品味。” 年青随员听李玉絮絮叨叨的有点儿烦人,便道:“你做鸨娘的,银子不少挣,管什么档次、品位呢?” 李玉有些不高兴地瞥一眼他,“话可不是这么说,听您这一说,好像我们除了钱什么都不懂,什么追求也没有,就从您这两句话就看出您与柳七的区别。” 年青随员有些不悦,刚要反驳,公子一使眼色制止了他。 就这一停顿,李玉也发觉自己说错了话,好在她脑筋灵活,再开口已然换了话题,“再说这佳娘,以前埋没了,手里有柳七这样一首词,竟无有合适的场所演唱、炫耀。今晚她硬闯这望魁楼算是闯对了,过不几日便会有人相请,不会还沦落在北里。那个酥娘更了不得,我敢断言转日她便会在汴京城独领风骚,这可是天上掉下的一个聚宝盆,掉到我头上了,我可不能放她走。” 公子听那李玉絮絮叨叨的,又像是对他人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听得倒也津津有味。 公子又道:“听你这样说,今天这么多歌女来矾楼吃酒,竟然都是冲着柳七一个人来的?” 佳娘接口道:“那是!柳七郎虽然整日穿街走巷,但谁都不知道他住在哪里,人们只得听说他到了哪里便跟到哪里。也别说我们这等北曲的歌女,便是东京数一数二的名歌女都以见他为荣,没有哪个不敬重他的。更别说我们这些二流、三流或不入流的了,谁都想见上柳七一面。在我们歌女这一行里,若有说是不认识柳七,众人都会笑话她,说她不列妹妹之数,就是说她在我们这些歌女之中排不上号,或者说连作个歌女都不配。当然了,等闲谁也没见过他,夸口说认识他的,多一半是吹牛。真人见不到,流行的曲子是必须要学会几首的。所以歌馆里有几句口号:不愿君王召,愿得柳七叫;不愿穿绫罗,愿依柳七前;不愿千黄金,愿中柳七心;不愿神仙见,愿识柳七面。” 青年随员笑着接道:“这几句口号倒很有意思,只是太夸张了点儿。” 众人还在议论纷纷,酥娘起身来向公子告辞,自称今晚只是客串,原本并不是来坐台,只为着柳七而来,看情形今晚柳七不会来了,恕先告退。 虫虫道:“姐姐既然要走,妹妹我跟你一起走”,遂又向公子施礼道:“今晚我也未能为您献艺,非常过意不去,容待改日补报吧。我这位姐姐自杭州来,轻易见不到,这次到东京是专程来找我,我自然要好好陪陪她。请公子和各位官人多多担待,莫要怪罪,我等是自愿先行离去,无礼得很,缠头自也不敢收。” 公子见她们居然先行离去,颇感意外,心里酸溜溜的,虽然意有不舍,也不好强留,只好勉强带笑说道:“酬劳是一定要给的,也许他日还能相见。” 客人没走,歌女先行离去,的确是无礼得很,但是虫虫已然放话不要报酬,那么今晚只是白白的陪客人玩会儿,留下客人自己先走,也勉强说得过去。 公子对虫虫、酥娘心中充满了好感,印象非常深刻,只盼着今后还能相见,除了遗憾,哪里还有些许的怨气? 听到主子吩咐,站在后面的阎总管赶忙上前打点,喜得一众姐妹也都围拢上来。 酥娘、虫虫相伴而出,佳娘追了上来,道:“酥姐姐虫妹妹,这些人无趣得很,我和你们一起走可以吗?”二人听她叫得有趣,也颇喜欢她的泼辣爽朗,三人便一起出得大门。 佳娘问:“你们去哪儿?” 虫虫想了想道:“我有个好姐姐叫秀香,也曾听她念叨过柳七之名,头些年她们就相识,也许柳郎躲在她那里也说不定。秀香姐家住桃花巷,就在南城,离此不甚远,咱们叫个车去。” 酥娘道:“天这么晚了,合适吗?” 佳娘笑道:“似咱们这等人,哪天不是昼伏夜出的,快到天亮才能完事,这才刚几时,我倒是想多认识几个好姐妹。” 来到酒店门外,虫虫招手叫来一辆名为“平头车”的车子,这种车子正适合女眷乘坐,不管多晚,酒楼前总有车子在等候客人召唤。三个人登上车,一路上叽叽咯咯说笑个不停,一直向南驶去。 第119章 风帘翠幕 第119章 风帘翠幕 酥娘演唱的这支《望海潮》词是歌咏杭州的一篇名词,是一首千古流传的伟大杰作,也是柳永词代表作之一。它的影响之大、传播之广、生命力之久远,都是少有比肩的。 甚至在柳三变即柳永死后数十年,它都是北宋宫廷内的保留曲目。再后来金兵南侵,竟有人指责引起刀兵的是这首词,其罪又归到柳永身上,他险些遭到开棺掘墓的噩运。 不说这首《望海潮》千百年来感动了多少人,单就这则传闻如果不向读者介绍一下,那么对《望海潮》一词的解读就不完整。 为了让读者了解这段历史和典故,这里做一个简单的介绍,可以加深对《望海潮》一词的理解和印象。当然,插进的这一段已是这场矾楼夜宴之后很久的事了,游离于本章情节之外。但是为了将《望海潮》一词讲述清楚,笔者还是要在这里简单地叙说一下,故事生动有趣,不可不知。况且,此词对杭州赢得“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美誉,有着不可磨灭的贡献。 这段故事将来还会在宋词风流系列小说之第五部详述。 那是到了南宋绍兴三十一年,那一年金国再次南侵。据说这次南侵就是因金主完颜亮读了《望海潮》一词而引发的,完颜亮虽然是一介武夫,但是诗词作得很好,很有文彩。他做为一个野心勃勃的雄主,对《望海潮》一词的理解和词中对杭州的精彩描绘,肯定会有异于常人的感受。 若从此点看,这个南侵理由也不是荒诞不经的,也有一定道理,何况最早记述此事的就是一个南宋人。 南宋高宗绍兴三十一年(1161年,金海陵王正隆六年)秋 长江岸边,扬州郊外 甲帐连营,兵戈蔽天,笳鼓悲鸣,铁骑纵横。征尘暗,霜风劲,亦羶腥。此时,金主完顔亮率六十万兵马分四路南侵,已到达扬州郊外,南宋军队不战而溃。以临安(今杭州市)为行在,本想偏安一隅的宋朝廷陷入极度的恐惧之中,宋高宗赵构张皇失措,又想像当年渡江南逃时那样“解散百官,浮海避狄”。 那是在他刚刚接替被金国掳走的徽钦二帝登上皇位的时候,金兵誓要“搜山检海捉赵构”,他被追得一路狂逃,最后逃到舟山群岛里避难。 听到朝廷准备放弃杭州的消息,杭州居民惊恐万状苍皇逃离,偌大的杭州城为之一空。 军帐内,完颜亮踌躇满志,大宴将士。也难怪完颜亮志得意满,这几年的杀伐征战异常顺利,夺取了宋朝的大片北方国土后,新建的中都城(笔者注:今北京市广安门外金中都遗址公园)已颇具规模,一旦顺利拿下杭州,就要将金国的都城自遥远的北方迁都到中都城,进而以中都为中心建立大金帝国。 完颜亮而今可谓心雄万丈,此番挥师南下一路上势如破竹,麾下几十万大军投鞭可以断流,长江天堑其奈我何,明日一战定要覆灭宋廷,生擒宋高宗,进而一统华夏。 军帐内,氍毹(笔者注:氍毹音渠书,毛织的地毯,代指舞台。)之上正在上演杂剧“倒喇”,歌女们有的左手抱着琵琶,有的右手持着琥珀,胡琴中夹杂着秦筝。刹时乐声忽起,羽奏心惊,满帐尽是杀伐之声,一队一队的歌女载歌载舞,看得帐内众将意气昂扬,恨不得即时杀入杭州城。 完顔亮起而舞剑,叫歌女改唱《望海潮》。顿时,笙乐齐奏,音韵和谐醉人,几十名歌女一齐歌道:“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 俄顷,歌歇舞罢,完颜亮归座,举杯对众将道:“本王半年前从那自汴京掳来的歌女口中,听得柳永的这首《望海潮》,心中好生羡慕那‘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的天堂风物,‘烟柳画桥,风帘翠幕’的钱塘胜境,恨不得一步跨到江南,将那杭州作为我大金的陪都,到那时日日笙歌,夜夜起舞,此真人生之大慰也!” 完颜亮起身靠在帅案上,又道:“本王自兴起投鞭渡江之志后,乃密遣画工潜入临安,图画西湖美景。请众将官今夜先观赏画中美景,明日我们就打下杭城让你等将士纵情游乐。呈上来!请众将一观。” 随着完颜亮一声喊喝,一名侍从将一卷画轴打开,用叉杆高高挑起挂在柱上,众将围拢观瞧:画的前景上是一人一骑,完颜亮一身金色铠甲骑在火炭一般的战马上,背景画的是杭州的青山绿水,正是西湖胜景。天头上书写完颜亮自题诗:“万里车书盍(盍音何。何不,何故。)会同,江南岂有别疆封?提兵百万西湖上,立马吴山第一峰。”众将看罢齐声喝彩。 吴山是杭州城内的一座小山,就在西湖边上。立马吴山,当然就是要占领杭州城了。 在众将的簇拥下,完颜亮步出帐外,仰头看时,但见层云掩月,金风劲爽,只吹得那旌旗猎猎,江涛隆隆。 完颜亮回顾众将道:“每日必听柳永之《望海潮》,本王亦于作词深有心得,今赋一阕《鹊桥仙·待月》,为汝等歌之,只恐音律不协,惹方家笑。”遂歌道: 停杯不举,停歌不发,等候银蟾出海。不 知何处片云来,做许大、通天障碍。虬髯捻 断,星眸睁裂,唯恨剑锋不快。一挥截断紫云 腰,仔细看、嫦娥体态。 同样是在这一年的深秋 杭州,南宋小朝廷的临时宫殿 高宗望着这凄凉破败的所谓行在宫殿和惊惶不安七零八落的朝臣言道:“自绍兴十一年,与金国签订了丧权辱国的‘绍兴合议’,其条款朕尚记得清清楚楚:其一、宋国称臣于金,并要‘世世子孙谨守臣节’;其二、宋金两国,东起淮水中流,西至大散关(今陕西宝鸡境内)为界;其三、宋国每年向金国输纳银二十五万两,绢二十五万匹。割地赔款称臣,这样的条款于我朝堪称奇耻大辱,为了延我大宋国祚,朕忍辱负重,忍气吞声地全盘接受。奈何刚刚二十年又复发兵侵我,夷狄贪心不足何其太甚矣!” 二十年前,为了这一纸丧权辱国的和约,皇帝赵构和奸相秦桧不惜以莫须有的罪名,残忍杀害了主战的国家柱石精忠岳飞,自毁长城,留下了今天的祸患。如今,秦桧这个千古罪人虽然已经死了,但是留下的满朝文武,能打仗的武将一个不剩,文臣中除了秦桧一党的奸臣,剩下的也多是无能之辈。 一大臣出班奏道:“陛下容禀,臣闻此次金国发兵缘起于一个特别事件,盖因金主喜歌仁宗朝词人柳永之《望海潮》词,心慕我杭州‘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的胜景,这才兴起投鞭渡江之意,要怪只能归罪于柳永其人。” 另一大臣接道:“此柳永真千古罪人也!记得当仁宗朝时此人就颇多睚眦,仁宗帝弃之不用,所作词多涉淫亵低俗,今又因其词引起刀兵。这个人真是国家祸患,流毒甚广啊!” 此言一出,惹得一位大臣吭声道:“你所言何其偏颇太甚,柳词之高明处,乃至其后的文学大家苏东坡都赞之有加,认为如柳词之‘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句,即使与唐人诗句相比也不减高处。如今我朝词人众多,宋词已能与唐诗相颉颃,唐诗宋词相提并论这是华夏文学史上多么伟大的千古盛事,柳永的创制之功功不可没。可以说没有柳永就没有宋词的繁荣昌盛。仁宗朝之宫内舍人范镇语曰:‘仁宗四十二年太平,镇在翰苑二十余载,不能出一语咏歌,乃于耆卿词见之。’可见对柳词评价之高。当时人即能如此评价柳永,此岂不有功于社稷乎?我辈后人焉能以词语低俗侮之?” 他的话引起其他大臣的同情,纷纷道:“是啊,若照他所说,宋金两国大动干戈只是由柳永的一首词引起的,这样说法岂不惹天下人耻笑?” 众臣正在争论不休,自殿外匆匆闯入一人,年纪二十出头,英气逼人,一身戎甲未卸,满身尘埃。进殿便大叫道:“诸公当此国家旦夕之时,尚有闲情为此喋喋争论,空自议论前人是非,奈何不想想对敌之策。金虏狼子野心,觊觎我江南大好河山,岂会因一首词而动刀兵,其已预谋久矣。我亦学词,且熟读柳词,得益良多,但这与抗击胡虏,收复失地何干?” 众人视之,来将姓辛名弃疾,字幼安,济南人氏。前不久率五十骑马踏金营,于敌营五万众中生擒叛徒张安国,这一壮举让宋朝军民为之振奋。这次从前线回京,乃是蒙高宗召回,商讨对敌之策,献其为朝廷规划进取的《美芹十论》奏议……。 满朝文武议论纷纷,主战主和主张投降的,令高宗举棋不定,至晚尚未散朝。正在一筹莫展之际,忽报:金主完颜亮为部下叛将所杀,金国已派使臣前来议和。高宗以手额头曰:“此天佑我也!该我宋祚绵延。” 辛弃疾曰:“若没有柳永这首词,那得有机会灭此胡虏,此真称得是‘杀胡快剑是清讴’矣!” “清讴”本指的是文人清唱、讴歌,这里所说的是,一曲《望海潮》本来是柳永对杭州的歌颂之词,这回却成了杀伐胡虏的利剑,文章的作用不可小瞧。 前议大臣却趋身向前奏请皇上:“虽得暂时平安,但柳永之罪不可恕,臣闻柳永就葬在镇江、丹阳一带,应派人前往掘其墓,以绝后患。” 另一大臣怒道:“柳永墓已成天下闻名的风景胜地了,你还嫌不乱?那会激起民愤的!” 这段故事就简单介绍到这里,我们的眼光再回到矾楼的那场盛宴上。 第120章 招摇撞骗 第120章 招摇撞骗 “柳七来也!”忽听得院中有人大喊一声。 就这一声喊,竟使这嘈杂纷乱的偌大矾楼刹时鸦雀无声,这样的沉寂只是极短的一刻,人们等的可能就是这声召唤,纷纷推开包厢门向外猛跑,高喊着“柳七来了!柳七来了!好不容易把他盼来了,今晚没有白来”,“我看看柳七长什么样?” 屋内屋外、楼上楼下乱作一团,一时间有掉了靴子的,有扯落手镯耳环的,更有两个绊倒在门槛上,爬起来也顾不得疼一瘸一拐冲出厅堂大门。 不一会儿,众歌女前拥后簇推推搡搡拥进一个中年男人。堪堪刚到主楼,转瞬被拽到东楼,尚未跨上台阶,又被人群推拥到望魁楼前的庭院。 这时的望魁楼二楼大厅里已没剩下几个人,只有这几位客人兀自坐在那里没动,旁边还有两三个歌女站立侍候着。 公子从敞开的门窗看过去,只见庭院里明晃晃的灯烛照耀下,一个大概四十多岁的中年人,面目看不甚清楚,在众多女人的包围和簇拥下,身形晃来晃去,显得一副落魄模样。 人群将来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风雨不透,其实这些人几乎都未见过柳七,今晚骤然见到这位大名鼎鼎的词坛大家、歌坛领袖,却又将信将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人们叽叽喳喳、吵吵嚷嚷,说什么的都有。 那人见到这样的热烈场面和听到一句半句的怀疑之声,便抽出手臂高举晃动着,示意人群安静,大声道:“我柳七今夜来此矾楼,承蒙各位歌女和众多佳人厚爱,早早前来捧场。在下迟来一步,让大家久等,恕罪恕罪。我柳七这厢有礼了,请让开些,请再让开点儿,我给众姐妹施大礼了。” 听口音绝不是汴京本地人,那人说罢,双手一抱来个罗圈揖,然后一撩衣摆,扑通一声竟然跪在地上,这可出乎众人意料之外,谁也想像不到竟是这样一个开局。 他跪在众歌女脚下,向着四面咚咚磕了几个响头,这才起身。引得众人一阵哄笑和吵嚷,也有不少参差不齐的掌声,人群又将他裹挟得更紧。 来人只这一作派就先声夺人,多数女客信以为真,以为这才是名士风采,作派自是与众不同,不愧了风流浪子的名号。也有的将信将疑,难道这就是风流本色,标榜着与众不同?分明就是庸俗嘛,柳七能这么俗不可耐吗? 望魁楼内的人多数走到院内,余人也多拥到栏前倚栏向下观瞧。只有公子坐在那里未动,旁边还剩下一个瑶卿相陪,公子诧异地对瑶卿道:“你怎么不出去看看你那柳七郎,怎么听到柳七来了还无动于衷?这里只有你认识柳七,你且出去辨识一下,若果真是柳七,请他上来一见。” 瑶卿说话倒很干脆,回道:“不必去看,这人肯定不是柳七。我认识的柳七虽已年过四旬,但怎么看也只有不到三十的样子,而且丰姿伟仪,傲骨凌风,再落魄也不会不修边幅,更不会作出这等下贱鄙琐之相。况且柳七郎虽有傲骨,但待人却是谦和有加,是个谦谦君子,断不会作出大喊‘我是柳七’这种荒唐举止。我也曾有几次听人说过,汴京城里有人冒柳七之名骗吃骗喝甚至骗色,楼下这个人肯定是个无耻之徒、市井无赖。” 瑶卿一番话说的公子频频点头,几个随员也相继回到座位,年青随员道:“人太多太乱,看不清楚,也听不明白。虽然看不太清,但此人决不是柳七!” 那位落魄的中年人已听清周遭人们的纷纷议论,知道许多人仍持怀疑态度,便大声向众人道:“我柳七久不在汴京了,很多人都认不得我,看得出来有人脸上带着疑问,这个不奇怪,那我就先自证身份。大家都知道我柳七是花街浪子,信与不信,且听我为你等诵首艳词,便知真假。”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看看人群的反应,有些女眷已是急不可待了,纷纷催促道:“你快说啊!我们都信你是柳七郎,我们今晚都是为你来的。”嘈杂的声音中竟然冒出一声女子稚嫩的喊声:“柳七郎,我爱你——!” 那个人开心地笑了,“我前几日听宫内人说,皇上新近宠爱上一个宫娥,那情形就像唐朝的唐明皇,三千宠爱在一身,六宫粉黛无颜色,什么皇后、皇妃的都不放在眼里了,皇上眼里就只有这个宫娥。宫内那人嘱我写首词,准备在皇上高兴时呈上。就在我刚刚踏进矾楼大门时忽然来了灵感,赋得一首《清平乐》,写的就是这件事,今晚借众歌女之口,传我柳七之名。” 院内众人听他要献词,立时安静下来。 这人见自己的话产生了效果,趁热打铁,竟摇头晃脑半吟半唱起来: 黄金殿里,烛影龙凤戏。劝得官家真个 醉,把酒犹呼万岁。袅袅舞彻京都,撩 动君心风流。一夜御前宣唤,六宫多少人愁。 围观众人轰然叫好,听了这样一首词,绝大多数人心中不再怀疑。更有那仰慕已久,早已对柳七心驰神往的,匆忙找来纸笔,互相询问着记下此词。 在这美女如云的夜晚,有这样一曲人们最熟悉最易唱的清平乐谱,词中的主人公又是当今皇上,这一曲艳词遂是一夜走红。因为说的是皇宫秘事,京城之人最是喜闻乐道,次日这汴京城内便到处有人歌之。不久后竟传入皇宫大内,引出一件不大不小的风波,此是后话暂且不提。 屋内那位公子虽然对外面的情形不太清楚,但对那首词却听个不大差离,不禁眉头一皱,怎么也无法将看到的这个人与《望海潮》联在一起。公子原本对素未谋面的柳七心生好感,这时却产生了厌恶之心。 他忽然又想到这首《清平乐》词,把当今皇上比作不爱江山爱美人的唐明皇,这简直是对当今圣上的大逆不道,大庭广众之下竟有如此胆大叛逆之徒,开封府的官员是干什么吃的?脸上不由勃然变色,吩咐阎总管出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阎总管刚刚下楼来到门外,院内就是一阵大乱,一群官差蜂拥而至,领头的正是开封府的张李二班头,见到阎总管方要见礼,被阎总管扯到一边,随后三人嘀咕一番。两位班头扭头看了一眼望魁楼那灯火通明的大门,便带着手下向侧廊柳七及众歌女去的方向扑去。 不一时,只见众差役将那柳七用链子锁住推拥过来,李头照屁股上踢了一脚道:“就知道又是你,竟敢冒充柳七之名,又到这里骗吃骗喝,带着骗色,那柳七的名声都是你这等人给搞坏的,这回定要多关你几日。” 那人连打躬带作揖道:“这个叫柳七的名声这么响,可这汴京城谁能盖过柳七之名?我听说柳七四十多岁,就是我这样的。我就说我叫柳七,这也算不上什么罪,同名同姓的人多了,他叫得,我为什么就叫不得?再退一步,我也是无奈,怎么着也得让我混口饭吃吧?各位官爷恕罪恕罪,就当在下给开封父老添点笑料吧。” 他死拖活拽着不肯走,连连告饶。一个衙役一抖链子扯得他一个趔趄,自胸前衣襟内掉下一个纸包,衙役捡起打开,竟是一只烧鸡。张头笑道:“又是偷去孝敬你那小老婆去吧,亏得你这么多人围着还有这手段。”在众人哄笑声中,那个假柳七被带出矾楼。 第121章 龌龊不堪 第121章 龌龊不堪 阎总管回到屋内,向公子禀道:“适才有人假冒柳七之名来骗吃骗喝,已被开封府的差役带走了。” 公子道:“竟然还有这等事,大庭广众之下就不怕有人戳穿他?若是我没有看错,我刚见你和开封府的差役叽叽咕咕的耳语,你若知道内情,不妨讲来。” 阎总管苦笑道:“只是说来话长,而且此人行为龌龊,没的污了您的耳朵。” 公子笑道:“权当个笑话听吧,不怪你。” 阎总管讪笑着道:“我听开封府人讲,这人虽到京城时间不久,却在京城行骗已不是一次两次了,已在开封府标名挂号了。这个人姓柯名刚,惠州人。别看头发胡子花白,实际只有四十多岁。通文墨,喜作诗,也曾有过功名。柯刚虽为惠州名士,却名声极臭,以无行和文才闻名于当地。这个人行为鄙琐、放荡,老而贪淫,从来不知羞耻,开封府的差役说从来没见过天底下还有这样不要脸的人。特别是他的这张嘴能说会道,张口云山雾罩、满嘴谎言。而且行为鄙琐,只要遇到妓女便要跪拜,俨然遇到亲姐一样,口称小人,食妓女之残杯余炙以为荣。据说他在惠州骗了许多人,被人追债,不得已跑到汴京来。到处假冒名人以行骗,闻听柳七名声响亮,自去岁到京城后已假柳七之名行骗多起,两次遭开封府羁押。” 说到这里,阎总管看看公子问道:“还往下讲吗?”公子正在兴头上,示意讲下去不妨事。 阎总管轻嗽一下嗓子:“柯刚原有两个侍婢,被一个豪强掠走,他前去理论,侍婢竟不愿再和他回去,还叫家人把他赶了出去。他跪在大门外苦苦哀求,侍婢扔给他两串铜钱把他打发走了。别人问他为何不报官,他道‘我妾嫌我穷,转投豪门中。两牝既嫌我,谁用不是用。’引得人无不发笑。” 阎总管说到这里本欲打住,但见公子面部表情无动于衷,只得接着说下去:“后来他又有了一个小婢叫半洁,此婢刁钻奸滑,甚合柯刚之意。柯刚对她是曲意逢迎,每遇餐饮,必以荷叶包上饮食、肴核藏于袖中,回到家中跪献与半洁。一日途中遇客,正相揖间,荷包掉落地上,露出半只烤鸭,客与路人皆大笑,柯刚却不以为然,从容捡起重新放入袖中。” 说至此,阎总管又抬头看看公子,公子不耐烦地抬抬手:“接着说,说下去。” 阎总管道:“不经之语,不敢以闻。” 公子道:“哪那么多罗嗦,龌龊事都做了,听还听不得。”众歌女听得有趣,早已叽叽咯咯围拢过来。 阎总管咽口唾液无奈地说:“这些也还算不得什么。这柯刚每晚与这个叫半洁的小婢好合,弄那床上之戏,半洁比那柯刚还要放荡,二人从无顾忌。一天晚上动作太猛了,床脚摇曳有声,震得墙壁掉土。正好隔壁邻居有个客人在此养病,竟让土所埋,受到惊吓以至病情加重。次日诉于官,官府将柯刚追逮到官,柯刚却大言不惭地说他没罪,他既没有凿墙破洞,也没有上房揭瓦,关起门来在自家屋里乐一乐,皇上老子也管不了。官府想想也是,无法定罪,后经人劝和,邻居才撤诉。” 阎总管越说声音越小,而室内众人连那些乐工都早已围拢过来听得津津有味,禁不住大声说笑:“这世上竟有这等无耻之徒,真是可发一笑耳。” 而众歌女中多有床上好手,听到床戏激烈,想到听过见过压塌炕的,没听过震塌房的,更是各个笑得前仰后合。 一俟歌女们放肆起来,室内的空气陡然发生巨变,原本轻松欢快甚至有些香艳的场面立时变得淫邪、粗俗,令人作呕。 在众人笑声之中,特别是笑声中不时夹杂着一两声歌女放荡的声音,阎总管觉得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说下去了,他悄声附在中年随员的耳边说了几句,中年随员脸色阴沉地指着几个围在近旁的歌女、乐工喝斥道:“住嘴,你们几个退了下去,放肆!” 听到这声严厉的斥责,人们纷纷退向墙边,只剩下瑶卿等三四个歌女在桌边陪侍。一时间空气像凝滞了一样,刚才还吵吵嚷嚷乱纷纷的,这时连一点儿声音都没有了,公子的脸上也布满了乌云。 很快,阎总管清醒过来,见是个能赶快结束这个话题的机会,便道:“人说这柯刚有十一可斩,我也记不全了,大略是:其贪,一可斩也;其淫,二可斩也;其骄,三可斩也;其吝,四可斩也;其无德,五可斩也……等等。有人以此责之,柯刚还大言不惭道:‘我学前朝韩熙载也。’” 公子冷笑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世上坑蒙拐骗之徒不在少数,只是如柯刚这般恬不知耻的,却不多见。” 阎总管低声对公子道:“时辰已经不早,您今天的酒也喝得不少了。” 楼内众人还在蛮有兴趣地悄悄议论这个假柳七,听了阎总管的话,都道这种人确实留不得,该杀。 公子却已有些意兴索然,便对中年随员道:“今天就到这里吧,本来好好地听曲观舞,也不失为雅致。只是无端让这假柳七搅了兴致,既然这人敢冒柳七之名,又有那么多人看着像,想来这柳七也好不到哪里去。” 中年随员尚未答言,一旁侍候公子更衣的瑶卿听得不是滋味,她正色对公子道:“公子此言差矣,怎敢拿这种无赖之人与柳郎相提并论,兀的辱没人太甚,简直是拿鸟鸦比鸾凤,癞蛤蟆比天鹅。” 公子面对美女,刚才失落的情绪一扫而空,一笑道:“看来瑶卿姑娘对这柳七还挺痴情,好吧,等你见到这个柳七,你告诉他说,有个人还真想会会他,我倒要看看他是何许人也。”说罢起身。 第122章 瑶卿染翰 第122章 瑶卿染翰 正乱着,一个歌女对另一个道:“你说矾楼离着皇宫这样近,这酒楼夜夜笙歌,声音这样大,会不会传到皇宫大内去,也不知当今圣上听到听不到,民间这等热闹,皇上心里痒不痒?皇上敢出宫遛跶吗?” 那个歌女回道:“痒什么?皇帝三宫六院得有多少女人哪,都是金枝玉叶,哪个不比咱们高贵?皇上还腾得出功夫到这儿来,这会儿不定在哪个妃子那忙活呐。” 这话刚巧被正起身离座的公子听见,“忙活”,话虽粗俗却很形象、受听,公子心里暗笑,看看周围没人理会,也未说话。 众人方待出门,几个书生模样的人来在门口正与老黄理论,说是别的房间不去,只在这望魁楼吃酒,要在这里接接皇家瑞气,别耽误了我们明年金榜题名。 老黄正在为难,公子道:“让他们进来吧,我们正好要走了。” 为首一人耳白于面,身材瘦弱,对众人一揖道:“学生欧阳修叨扰各位,我们几个都是明春参加贡举的举子。”他这一报名,就好像大家一定得认识他似的,却不料场面十分冷淡,气氛多少有些尴尬,他便无法再说下去。 倒是跟在他后面的那位年岁稍大点的接道:“在下姓张名先字子野,就是这汴京人氏,今晚请几位举子来此望魁楼沾点皇家雨露,以尽地主之谊,多有打扰。”说罢团团一揖。 正随在公子身后向外走的中年随员听得张先之名便是一楞,细看却不认识,中年随员便问那人:“你是叫张先张子野?莫非也是为明年春帏而来。” 那人回道:“在下正是张先张子野,非是在下要赴明春贡举,是这几位朋友来参加明年贡举的。我早已于天圣二年进士及第,现就职于西京,我本就是汴京之人,休假在家,今晚尽一下地主之谊。没想到扰了名位兴致,多有得罪。请他们来这儿,就是为的让他们沾点儿雨露皇恩,图个大吉大利。这几位都是青年才俊,前程无量,欧阳修、石介、蔡襄,这位最年轻的叫王拱寿字君贶。这位欧阳修才学极好,去岁夺得解试头名,不才以为今届省元、状元非他莫属,很可能成就那连中三元的佳话。” 那公子听了这话,不禁扭头看了一眼欧阳修,见此人貌不出众,未见有何出彩之处,便对中年随员道:“即是明年应试举子,我们先走吧。” 公子再扫了一眼众人,一一记在心中,并低声对阎总管嘱咐,今晚这些人的花费皆由我出。 中年随员一抱拳道:“我们今天还有事,先走了。诸位今晚在这里的花销已由我家公子结了,只是要注意自己身份莫要太过。”几位书生听了大喜过望,连连道谢,众人匆匆拱手道别。 老黄、鸨娘与众歌女躬身送到门外,见客人登轿而去,老黄不禁长出一口气。 出得楼门,才知道天气已晚,院内已经冷清了很多,料知众人已知她们所盼望的柳七不会来了,故都扫兴而去。 待公子一众人走后,众人顿时议论纷纷。老鸨李玉对老黄道:“我干此行多年,不知汴京城中还有这等人物,端的是风流俊俏,年岁不大,那气度那作派却令人生畏。人长得周正,行事也很得体,出手还大方,真不知是哪路神仙,何方神圣。” 一个歌女道:“只是同来的那几个人有些怪道,一个个面无表情不苟言笑,好像不食人间烟火一样,跑到这种地方来装样。可是每个人都是贼眼珠子滴溜乱转,实际上不是好鸟,假道学,一肚子男盗女娼。像只偷腥的猫,又要偷吃又怕挨打。我从旁边过,不知是谁顺手摸我好几把。” 另一歌女笑道:“还摸了好几把,你是那吃亏的人吗?怕是摸的你很受用吧。” “再要胡说,看我撕烂你嘴。” 眨眼之间楼内便已打扫干净,重整杯盘,几位书生便围着桌子坐了下来。那个叫欧阳修的招呼李玉道:“你一定是今晚这里的鸨娘了,我等刚在南城吃过酒,闻听这边异常热闹便赶了过来,你叫几个姑娘来陪我们吃酒。” 李玉见瑶卿收拾好正要走,赶忙叫住,瑶卿待要推辞,李玉道:“瑶卿莫急着走,帮我个忙,客人来了,可姑娘们不多了,姐不会亏待了你。”瑶卿只得和几个姑娘坐下相陪。 子时已过,众歌女和书生们吃酒调情,打情骂俏,这几个人手脚便不老实起来,摸摸这儿捏捏那儿占点儿便宜,好在众歌女早已司空见惯也不为意,任他轻薄一阵。 待到安定了下来,才互道了姓名,瑶卿听到那个年长一些的人名叫张先字子野,便是一愕道:“莫非公子就是人称‘张三影’的张子野?”几个书生听瑶卿这一说也是一楞:“想不到你还知道张三影。不过此张先非彼张先,这位张先兄就是东京汴梁人,你说的那个张先是江浙人。” 瑶卿笑道:“失敬失敬,竟是同名同姓,连字也一样,真是巧合。不过看你们刚才的表情,分明是看不起我,你们也莫要小看人,以为我们就会唱个曲子,陪着喝酒,打打情骂骂俏而已。其实那都是小意思,姑娘我不单能歌舞,我也能染翰。” 欧阳修听了来了兴趣,一把搂过瑶卿腰肢便要亲吻,被瑶卿轻轻推开,欧阳修嘻笑着道:“你敢自夸能染翰,在我等面前是否有点儿班门弄斧了?” 瑶卿手指点着欧阳修的脑门道:“我要是能作诗填词,你定要罚酒三杯,请出题吧。” 欧阳修坏笑着点头道:“那是自然,可你要是作不上来,该当如何?” 瑶卿娇笑:“那就任凭公子发落了。” “好,你可是说的‘任凭’二字,到时候就不要怪我不客气了,莫要后悔哟。待我出个题,”欧阳修站起来向左右看看,见东墙壁上挂着一幅画,手里端着酒杯踱到画前,画的正是陶渊明的桃花源记之意,便道:“那就以这画上的红白桃花为题吧。” 瑶卿眼光一直跟着欧阳修转,一见他盯住这幅桃花图,心里便有了大概,这厢欧阳修刚刚出题,瑶卿即出口成章: 道是梨花不是,道是杏花不是。白白与红 红,别是东风情味。曾记,曾记,人在武陵微 醉。 瑶卿吟罢,道声“调寄《忆仙姿》一阕,惹方家笑话了。”飘然归座。 众人齐声赞好,夸道:词好坏且不论,只这敏捷聪慧便是寻常难及,红、白以梨花和杏花为喻,这是明喻;以武陵微醉暗喻桃花,妙,妙。又打趣瑶卿道,想你瑶卿姑娘必定更是别有一番情味了? 说笑一阵,那个最年轻的叫做王拱寿的对瑶卿说道:“你即知道张三影,想必也是知道柳三变了?” 瑶卿道:“那是自然,我和柳兄还是相当熟了。” 旁边一歌女打趣道:“是啊,我们都比不上瑶卿姑娘,她早就和那位柳郎肌肤相亲了,刚刚她还唱了一曲柳七新词呢。” 瑶卿轻轻打了她一下:“莫要瞎说,我”,一指众歌女,“我和她们,还有刚走的众多歌女,今晚到矾楼都是为会柳七而来。你们来之前,这里人山人海,不说全城歌女都来了,也差不许多。” 欧阳修与张先等人相视一笑:“刚才还在南城指责人家酒楼歌女少,生意做成这样怎能红火,君贶老弟险些和人打起架来,却原是错怪人家了。” 瑶卿给几个人斟满了酒,笑道:“柳兄今届也来应试,不知你欧阳兄和柳兄哪个能夺魁?” 欧阳修听瑶卿这样说,心中不快,语气有些酸酸地道:“你就认定了你那个柳兄就能夺魁?柳七名气虽然很大,奈何这举场之上瞬息万变,一个不慎,一句话写错,就可能被主考弃卷。不过在下倒还有这份雄心。各位兄弟,今朝有酒今朝醉,莫要辜负了这良辰美景,今晚有这众多美妹相陪,饮他个一醉方休如何?” 众人齐声叫好,顿时杯盏相碰,觥筹交错,欧阳修更来了兴致:“今夜既然有人为我们付了酒饭钱,又有这瑶卿和众姐妹能染翰,真是好事成双,不能虚度此良宵,今日纵情诗酒,他日金榜题名。各位放开胸怀且作诗来!” 第123章 春心荡漾 第123章 春心荡漾 再说虫虫、酥娘、佳娘三人离了矾楼,乘车一路向南,过了大相国寺、曲院街,来到汴河岸边的东大街下了车子,佳娘一路上连说好远,虫虫笑着道:“甭管远近,保你这趟来得值。” 下了车,顺河边向东走去,走了不远向北拐入一条石板小径,两旁皆是高门大户,清幽雅静。 到了一座朱漆大门的院落前,虫虫扣响门环,不一时,有女仆开门,见是虫虫,赶忙让进。 虫虫对酥娘、佳娘二人道:“秀香姐出道早,很早就名冠京城,置下这座大宅院,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园林景致加上主人之雅,这里可是京师有名的所在。”在月光和随处可见的蜡烛光下,树影婆娑水光荡漾,看得佳娘不住咋舌。 虫虫又道:“你们听这琴声,悠闲恬淡。秀香姐虽有了这大宅院,可还不愿脱籍,也不愿婚嫁,整日只是抚琴,她最擅古筝、琵琶,每每弹奏《琵琶行》,常常是一曲奏罢,引得听者无不落泪。我看她是把自己的情感、身世都溶入到琴声里了,甚至分不清乐曲里的人和弹奏的人哪个是自己了。” 琴声忽地断了,传来一声清脆的声音:“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虫虫小妹携来的人定是知音。” 虫虫边向秀香跑去边笑道:“秀香姐你怎知我来,还带来朋友?”秀香道:“刚才感觉琴声凝涩,知有贵人来。” 大家拉手拥抱互相介绍。见这秀香约有三十岁上下,体态柔美丰润,想见当年风采,光艳照人,而今风韵犹存。 秀香早年曾与李玉在同一歌馆共事,小李玉几岁。李玉年龄大了,凭其阅历、能力和积累,顺理成章地做了鸨娘。 秀香则凭着自己积攒的财力和贵人的捧场,在这汴河岸边置下了这座大宅院,并办成了高等歌馆,到这里来的人多是慕名而来,钟意于这里的环境和主人的风雅,品茗听琴,极少有留宿的,可说是汴京城里最高雅的场所。 宽敞的厅堂壁上挂满名人字画,有李成、许道宁的山水,黄宷的工笔花卉,还有一些名人墨宝题赞、题赠。 最显眼的莫过于东壁,一面墙上只挂着一个条幅,上面的字龙飞凤舞、酣畅淋漓,上书一词。佳娘看着字体觉得面熟,只是文釆有限,念不成句。 虫虫见佳娘有点儿窘迫的样子,知她读着有些困难,便很随意的介绍道:“这就是那个柳三变当年写给秀香姐的,你看她当宝贝一样供着,一年当中只有几天取出来挂着欣赏,而且要将其他书画都取下,这一面墙上只挂这一幅,其余时间都放在檀香盒中秘不示人。今天让你们赶上了,只要见到挂上这幅字,便知秀香姐这几日的心情格外好,琴声也更感人。我也敢在她面前撒个娇,提点要求什么的。” 虫虫说这首词调是《昼夜乐》,轻声吟道: 秀香家住桃花径。算神仙、才堪并。层波 细剪明眸,腻玉圆搓素颈。爱把歌喉当筵逞。 遏天边,乱云愁凝。言语似娇莺,一声声堪 听。洞房饮散帘帏静。拥香衾、欢心称。 金炉麝袅青烟,凤帐烛摇红影。无限狂心乘 酒兴。这欢娱、渐入嘉境。犹自怨邻鸡,道秋 宵不永。 (麝袅青烟:香中含的麝是一种叫麝香草 的植物,又叫紫述香。谓含有麝香草香气的烟 袅袅升腾。) 秀香已在水榭泡好香茶,招呼三人坐下,问到为何这么晚结伴而来。虫虫就将矾楼之事大略说了一遍,说到那个假柳七的丑态,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秀香道:“今晚夜色真好,你们先喝茶吃些点心。如果不累,一会儿我也想听听这位酥娘妹妹唱这首《望海潮》,听你们这一说,这柳七郎的词是大有长进了。我也好久没有七哥的音讯了,这个没良心的,早就把我忘到脑后了。” 说着哑然一笑,“咱们先品上几盏茶,到时酥娘唱曲,我奏古筝,来个水边雅会如何?”众人齐声道好。 琴声舒缓,歌声悠扬,佳娘取出自己那心爱的檀板,伴着琴声按着节拍。 虫虫心中冲动,少女的心房不知因何忐忑不安,她取下酥娘肩上的杭纺纱巾披在自己身上,伴着歌声翩翩起舞,但见前进后退,俯昂高低,左旋右转,彩巾如虹,袖袂飘飘。 香风飘逸水榭,倩影搅乱波光,这真应了古人诗句:“拂水低徊舞袖翻,缘云清切歌声上。” 刹时舞停歌止乐终,清辉照耀在几位佳人身上,仿若浮雕的四美图。时光凝滞,良久无言。 美人们终于收摄心神回到现实中来,秀香道:“每见一次虫虫小妹,伎艺都是大有长进。看虫妹这舞姿,旋转变化,身段步伐,轻盈体态,想见当年赵飞燕。再加上虫妹那独一无二的靓丽歌喉,汴京城这歌女圈中哪里还找得出第二个!只是虫虫小妹还不懂风情,千万把握住自己,莫要早早堕入情网,影响前程。” 佳娘忽然突兀地问道:“秀香姐你这里环境这样好,房间又多,会不会柳七郎躲在你这里读书备考?” 不待秀香回答,虫虫抢过来道:“这个不可能,守着秀香姐这样一个大美人,不是抚琴就是作曲的,哪里还有心思温习课业。” 秀香笑道:“你个小妮子,情窦初开懂得什么,人小心大。前些天我见到李玉,听她讲要给你找个合适的人,你可小心着了。” 虫虫脸上腾地涌上一片红云,咬着嘴唇轻声道:“除非是柳七郎,剩下的我决不答应。” 第124章 柳七在哪 第124章 柳七在哪 这柳七究竟是何许人也,竟惹得这煌煌汴京城内无数歌儿舞女如追花蝴蝶、采花蜜蜂般躁动不安?柳七真的是在汴京城里吗?这段时间各歌楼酒肆内到处有人打问。 其实柳七早已扬名十几年,教坊乐工凡有新谱,必得找柳七填词,因为仅会填词还不行,还必须精通音律,而这两者结合最好的惟柳七一人。可惜这二年销声匿迹,使得这汴京城的歌舞场内始终不尽如人意。 近日忽然有他的新词出现,于是惹得无数乐工、歌女又开始到处探询柳七踪迹。而那晚矾楼夜宴上酥娘唱的一曲《望海潮》更是不胫而走,传遍了整个东京城。 这酥娘更是一夜间红遍了东京汴梁,那白腻如雪的肌肤,丰腴且又腰肢纤细的玉体,特别是那东京城里少有听过的吴侬软语,使听者如醉如痴。一时间多少酒楼、家宴纷纷邀请酥娘赴宴,为了邀到酥娘不惜一掷千金。 稍有闲暇便是众多歌女登门求教,学唱《望海潮》,好在酥娘也不拿大,与一众姐妹打得火热,很快融入到这汴京的歌女圈内。自此之后,汴京城内各大酒楼每晚必有歌女演唱此词,酥娘心里也颇感慰藉,想到在杭州与柳七哥短暂相聚的浓情岁月,心里格外甜蜜,今日为柳七扬名,正中心愿。 比酥娘更高兴的还有一个人,每日上午在家翻来覆去地清来点去,欣赏那越来越多的钱财,心里那个美劲儿就甭提了,这就是那个丰满圆润、半老徐娘的鸨娘李玉。天上掉馅饼竟砸到自己头上,这样的好事想都不敢想,要不是那晚强拉着虫虫赴宴,这大好的机会还真就失去了。 虫虫是自己手下的当红歌女,已多次劝其接客就是不答应,至今还是处子之身。虫虫姑娘性子刚烈、才艺甚高,又是在教坊挂牌的头名女童,且又和自己感情至深,因此也不好强求。那晚她一再推托自己有客人远道而来,是自己强拉硬拽并答允让她带她的朋友一块来玩,虫虫才勉强同意。 李玉不无得意地想,运气好固然不错,可是机遇来了,就一定要牢牢抓住。好运气不是总有,人生机遇也是不可多得的呀。 柳七在哪?柳七真的就在汴京城里?是的,他就躲在汴京内城东北角的一个偏僻小院中。柳七名三变、字景庄,福建崇安县五夫里人,祖籍河东人氏。他在家族中排行第七,按当时习惯,人多呼他为“柳七”。人们叫惯了柳七,叫着顺嘴,而“景庄”字却几乎无人知晓了。 现在是四帝赵祯天圣七年(1029年)深秋季节,刚刚过了他四十二岁生日。默默地望着满院秋色,柳三变心头涌起沉甸甸的感觉,胸中的郁闷压抑得他似要喘不过气来。 他抬头看到屋顶瓦陇上那一簇簇的枯草,已有一尺多高,在晚风中瑟瑟发抖,那夏日爬满墙的大红大紫的喇叭花,如今也只剩下一些残条败叶还零乱地攀附在墙头上,墙角的几竿修竹由于主人缺少修整和欣赏,也使这小小院落平添了几丝凄凉。虽然小院经过整理也还算洁净,但却掩不住破败寒酸之像。 这两年没人住,房子荒废了许多,这个夏天回来,竟是到处漏雨,他自嘲地题为“寄雨庐”,寓意寄情风雨,也算是苦中作乐吧。 柳三变心中一阵怅惘,心道这房子也该在下雪之前修缮加固一下了,搞不好一场大雪就会压塌了。 洗漱已毕,镜中的柳三变望上去只有三十岁上下,脸庞周正端庄,英俊潇洒。他内心对自己的长相、身材、学识都很佩服。 只是这仕途不顺,本来是胸有成竹,不料第一次参加科考就失败了,榜上无名。更让他忧心的是二次参加贡举再次失利。 想到刚刚在路途上过去的那个凄清的生日,不禁生出流水无情、逝者如斯的慨叹,恨不得将年龄和像貌换个个儿,如今要是刚刚三十岁出头,哪怕长得老成点儿多好啊。 柳三变之所以生出如此怪诞想法,就是源于天圣二年那届贡举。他这些年来始终在苦苦读书,倚仗家中藏书甚多,凡有文字的东西莫不一览而后快。他广泛涉猎经史子集、诸子百家、天文历法、诗词曲赋、医药武艺、佛道语录。加之博闻强记、过目不忘,他对自己的才学颇为自负。 当他自认为学业有成,便自信满满地决心到京城闯一闯,搏取富贵功名。不料几首词下来,瞬间轰动整个汴京城,一时名声大噪,各种酒会应接不暇,身边美女如云。反倒将功名这项大事放到脑后,认为还年轻,功名之事早晚到手,不说十拿九稳,也差不许多。 而天圣二年一经挫折,心里便有些发慌,但又安慰自己这只是偶然失利,别太当回事,没有真正引起重视。 孰料,天圣五年贡举再次折戟,他才真地慌了。始知科举考试与胸中所学是两码事,须得活学活用、融汇贯通,甚至还要借助些运气。故此他毅然决然地抛开让他眷恋不舍的汴京生活,回到福建家乡苦读。 想到这里,嘴角习惯地露出一丝嘲讽的意味,自责道:三变啊三变,你就真的没有了平素自以为傲的雄心壮志?你的自信又哪里去了?三十而立何曾立,四十不惑已不惑,年龄虽是大了些,但马上就面临这新一届的贡举考试,凭自己这几年的苦读苦思,应不会再次落榜。到那时进士及第,打开了仕途之门,人生的愿望、归宿也就定了,至于这官场之路能通到哪个阶梯就无所谓了。 况且自己在词这一文体上的钻研,感觉越益的得心应手,也受到越来越狂热的追捧,退一万步说,就是一生与官场无缘,就凭填词这一件事我也能青史留名。又何必自卑自弃自责呢?想至此,柳三变方始定下心来。 第125章 闭门读书 第125章 闭门读书 他先在院中打了一套太祖长拳,一为健身二为防身,柳三变这一习惯已经坚持了二十多年。太祖长拳三十二式乃是宋太祖赵匡胤所创,打遍天下八十一州,打下四百座军州都姓赵,丰功伟业气贯长虹,激励着无数的年青人奋发向上。大宋国朝哪个小伙都会个三招两式,既是练武的起步套路又是必修的根基。 柳三变在初学长拳时就想:大宋国朝与大唐之时不同,大唐那个时代,凡有抱负之人追求的是金戈铁马,马上封侯。年年征战,开疆拓土,正如诗圣杜甫所言“边廷流血成海水,吾皇开边意未已”,李太白自诩“剑非万人敌,文窃四海声”,故此那个时代边塞诗、游侠诗甚多。 而如今这个时代,朝廷只望边疆无战事,社会安宁,早已失去四海归一的雄心壮志。自己一介书生,再要是如唐人那样腰挎长剑口吟诗词,那岂不是不伦不类的。 所以以长拳必修,齐眉短棒偶一习之,一为健身,二为碰到个把流氓无赖也能对付一二,真碰到强盗劫匪,一拥而上或者一个闷棍打来,你就再练什么也没用。 出门去,斜对面便有小饭馆,吃碗热气腾腾的烩面,又要了碗面汤,边喝边想着心事。 这汴京城确实是适宜居住,三街六市,坊巷里弄,到处都有吃饭喝茶、勾栏瓦舍、买卖东西、游耍玩乐之地。就以他居住的竹竿巷附近来说,南面离着东十字大街不远,向西直通马行街。无论去哪个方向,一路行来,隔三差五便是小吃店。 假如他向最熟悉的马行街方向走去,闭着眼睛都能找到吃饭喝茶的地方。街边有曹婆婆肉饼、薛家羊饭、李家鹅鸭、徐家瓠羹、王楼的梅花包子、郑家油饼、孙家乳酪、段家卤煮、石记巴子肉之类,许多饭店都按着季节变化不断变换新口味。 说起来这柳三变应该算是个吃主,所谓吃主就是说这种人经常下馆子,也许是不愿做饭,也许是经常有人请。 但他决不是个吃货,吃货说文雅点儿就是饕餮之徒,什么都想吃,什么都爱吃,见吃没命。听见哪里有饭局,便是削尖脑袋也要钻进去,蹭也好,光明正大装个熟人也罢,一切都为了这吃字。 柳三变也不能算作美食家,虽然他也能判断酒、茶的优与劣,菜肴的精致与美味,但他并不刻意追求,再好的美酒佳肴,到了他这儿,往往是浅尝辄止。也许请他时找个有点儿特色的小酒馆,更对他的脾胃。 所以,说来说去他也就勉勉强强够得上“吃主”这一等级,不过这位吃主对那些大饭店来说,无疑是个大财神爷。 柳三变回到家中,手握一卷书在院内徘徊,忽地想到近日汴京城里仿佛都知晓自己已经回到汴京了,原本打算直到贡举考完再露面,谁知消息泄漏得这样快?他想,心若旁骛必会分神,而此届已不容有丝毫闪失,年龄不饶人,此次失机恐再无机会。 在今天这个社会里,除了仕途还能有何出路呢?自己已回到京城几个月了,确实是足不出户,收敛身心,就在这小院中磨练自己。那些以往日日留连的青楼歌馆几乎见不到他的身影,就是极少知道他住处的人也轻易不敢前来打扰他。 所谓“人前显贵人后受罪”,真的是一条颠扑不破的真理,说的正是他的目前境况。 想来想去,他想到也许是那天闲步惹出的麻烦?那一日也确曾被几个人认了出来,但也只是闲扯几句。直到遇到瑶卿姑娘,他那压抑着的本性又暴露出来。 柳三变对此次邂逅又喜又忧,忧的是平静的生活被打破,已经静下来的心又有些心猿意马收束不住。喜的是瑶卿姑娘煞是可爱,也是自己喜欢的类型,又有文采又是落落大方。 面对偶遇瑶卿这件事,想起来心里充满甜蜜,又是有些后悔,否则谁会知道自己已经回京了呢?即使连秀香那里,他还没有去过,那里总归算是他的半个家吧。 矾楼盛况,不管你听也不听,都不断灌进耳中,他却也为自己有这样大的名声而吃惊,而且越传越神,搅得柳三变心里忐忑不安,真不知这名声对自己是否是好事。 还清清楚楚记得那一天发生的事。 傍晚时分,柳三变放下书本到外面吃饭,周边的小饭店已经吃厌,便顺着马行街信步向北走去,马行街是大内东华门外一条南北向的大街,向北直通里城的旧封丘门。 这条街道最是繁华,经常是车马拥挤不能驻足,程度远超过商业极盛的大相国寺和州桥一带。特别是这里的夜市,更强似以夜市闻名的大相国寺百倍。每每人们到了这里便放缓了脚步,口里含着香糖,打着口哨,三人一群俩人一伙的边看边逛,指摘着商品,品评着游人,悠闲地打发着时光。 东京人讲究享乐,崇尚奢靡,这种社会习俗源于大宋立国后太祖皇帝定下的国策,与统治者的提倡分不开。 皇帝提倡享乐的本意是为了巩固自己的统治,从太祖、太宗、真宗到当今圣上,这四位皇帝自身都很节俭。 可是朝廷上下的大臣和百姓倒是很乐意贯彻统治者的初衷,由此造就了有宋一代追求物质生活、追求享乐的社会风气,而这种风气反过来又推动了城市的繁荣和城市经济的发展。 第126章 巧遇李玉 第126章 巧遇李玉 适经过矾楼前,听到里面飘出阵阵歌舞之声。已经很久没到这里了,回到京城后连散步都很少到这边来,如今两年多未见,这矾楼竟发展成如许规模。记得自己离京前见到矾楼只有一正一副两座楼,如今又在西南角多了一栋楼,三座楼成鼎足之势。 柳三变信步走进这座酒楼,汴京城里商家大气,不会因你不来吃饭或穿着平常而拒之门外。柳三变虽没想饮酒,还是要看看这酒楼内部有多大变化。 天刚刚擦黑,庭院右首东南角这栋楼已然灯火通明,里面传出阵阵歌声琴声笑语声,竟是在举办一场宴会,他便驻足廊下聆听。 忽然有人从身后拍了下自己肩头,扭头去看,一中年女子花枝招展、笑脸盈盈地望着自己,微启红唇道:“果真没有看错,这不正是柳七郎吗?哎哟,我的七哥吔,你可想死我了,这两年连一点儿消息都没有,真把人急死了。” 柳三变扭头望去,细看之下认得是汴京城内有名的鸨娘李玉,两年多未见,人不见老,反倒更加水灵,只是又胖了许多。 柳三变久在情场,汴京城里有名的鸨娘没有哪个不认识,每个鸨娘手下都有几十上百的歌女,都是在官府挂籍的,称为官妓。皇宫和地方政府举行庆典等活动时,教坊随时通知鸨娘出人排练演出,故此鸨娘私官两面都熟。 柳三变转过身来,上上下下打量一番身后女子,然后故作惊讶地道:“嗯,你是李玉?这还是当年我那个杨柳玉婆娑吗,你那优美的曲线抛到哪里去了?” “还抛到哪儿?你抱我试试,能抱起来就不错了。七哥就惯会开玩笑,你就直说我现在上下一般粗得了呗,我也不会怪你,还提什么玉婆娑,那算是上辈子的事了。再别提那杨柳腰身了,我都成大树桩子了,我自己糟践自己,成了吧?省得你一会儿说出更不中听的。其实也没啥,反正现在我也习惯了,往开了想,我这身肉要放在大唐朝,没准我就成了杨贵妃了。” “那我可不当唐明皇。” “那是,我知道七哥不喜欢我了,七哥一向不爱胖女人。哎,没办法,这两年不做歌女了,就放松了,再加上嫁人生子,就开始发胖,这一胖起来就一发不可收拾,就像气吹的一样,这肉一圈一圈的往外长,勒也勒不住,减也减不下来,只好随它吧。” 玩笑归玩笑,其实柳三变对李玉还是蛮喜欢的,在他眼里,这个女人美艳、大气、爽朗,只是有点儿财迷,是美中不足,不过又有几个女人不爱财呢! 见到柳三变的突然现身,李玉虽然见面就受到挖苦,非但没有生气,而是惊喜非常。好久不见了,自己这位老朋友不在,生意都受到很大影响。 李玉见到柳三变喜不自胜,哪儿能轻易放他走,便硬拉着他进到厅堂。 柳三变随着李玉进去,只见烛火高照,厅内摆放十几桌酒席,围坐着达官贵人,菜肴飘香,觥筹交错。 今晚的客人比较高贵,个个衣冠楚楚、仪态端庄,显见是专门来观看这场歌舞表演的。这些人听着、看着都很专注,有的还微合二目摇头晃脑地跟着哼唱。 台上正在歌舞表演,几十名歌女穿红挂绿,穿梭于舞台上下,檀板声脆,歌喉悦耳,柳三变不禁赞叹一声:“好壮观的一场歌席!” 李玉引着柳三变来到西廊散座,找个座位坐下,自有小二摆上几碟小菜和酒具。 看了几支歌舞,酒也喝了几杯,柳三变就要离去,被李玉一把拉住,对他道:“你听完下面这支曲子再走,这可是当今汴京城最当红的歌女。” 台上一妙龄女子刚展歌喉唱一首名为《望海潮》的词牌,柳三变精通音律,只听上一句半句便知是何词牌。又听得所唱之词正是自己歌咏杭州美景的得意之作,心道这首词居然比我还先到了汴京,竟然已有人会唱,真真不可思议,他便既来之则安之,边喝着小酒边留心品味。 听那歌声声遏流云,脆如泉流,台下众人听得陶醉。歌罢,台下一片叫好声。 柳三变见前排正中一席上有人招呼,这唱歌女子袅袅走下台来到主桌前,一官员模样的中年人对女子道:“你刚才所唱乃是柳三变所作《望海潮》,唱得虽然不错,但这首词早在半年前就已唱响杭州城,汴京城现在才流行开来,未免落伍了。我到京城来,听好多人夸你的才气,不过你学唱他人之曲,又未有创新,未免有拾人牙慧之嫌,令我失望。” 李玉小声对柳三变道:“这个人是从杭州来的大员,今日就是由他包下这栋楼宴请京城有关人员,你看酒桌上这些客人,许多都是朝廷大员,至不济的也是开封府的官员。今日来了六、七十名歌女,其中有二十几名是我手下的,故此我才在此支应。” 柳三变问道:“刚才唱曲的这个姑娘叫什么?唱得还是不错。” 李玉道:“这女子叫瑶卿,最是当红,可惜不在我这里。瑶卿唱功在这汴京歌女群中还不是最好的,她最引人的一是长相,端庄秀丽,韵味十足;二是聪慧高傲,降得住男人。她最大的特长是能染翰(笔者注:染翰,意谓能写诗作文,翰,指笔。),出口成章,在我们这烟花丛里真是出类拔萃、凤毛麟角了。因此越是有钱的而且偏要附庸风雅的客人,越是喜欢她。” 二人正在低声说话,中间那桌客人的声音渐渐高了起来,一人道:“今天这里要是有柳七在场,这歌舞场定会增色不少,可惜几年没见他露面了,听说现今这汴京歌舞的档次要比杭州差上一个大截。”他的活明显带着迎合刚才那位官员的意思,是个溜须拍马的角色。 旁桌一人侧过身来跟着附和,嗓音尖利,像掐着脖子一样:“这位兄台说得在理,汴京歌舞的确不行了,不复当年呀!就歌女的这样水平,只怕柳七在这儿也是枉然。再说了,柳七现在还不知道什么德性了呢,数考都不及第,听说是回家乡苦读去了,书读成什么样儿我不知道,搞不好连填词都忘了。依我看啊,他是江郎才尽,只怕是借机溜走,再无脸面回汴京了。”众人听他这一番怪谈,哄堂大笑。 第127章 瑶卿放狂 第127章 瑶卿放狂 那个叫瑶卿的女子好狂,娇嗔一声:“你说得不错,没有柳三变的歌舞场,确实有些寂寞,可你说他江郎才尽,不会填词了,我却不赞成。你看看这两年的汴京城,少了柳三变,可有哪一支曲子唱响过?你说汴京歌舞圈里没人了,你才见过多大世面?看你这样子是外地来的,在你那儿也许人五人六的。” 说到这儿,瑶卿放缓了语气,也许她意识到对方是客人,又是有身份的,自己毕竟只是个歌女,于是她道:“不过嘛,这是天子脚下,我见过的高官显贵多了去了,也没见谁说柳词不行。这些年举国竞唱新声,那是他一人的功劳。可汴京城里我只服柳三变,你要想贬损他嘛,那得看你肚里有什么货色,不过嘛,话要两说着,即使他在,姑娘我也敢和他对词。” 一个歌女当着众人之面竟敢语言冲撞,刚才那人强压住心头怒气,一阵狂笑:“你是谁啊,竟敢叫板柳三变?不自量力,你不就是个歌女嘛。你敢挖苦我肚里有什么货色,我倒敢肯定你肚子里有什么货,多一半是有崽了,只是不知谁是崽他爹?” 他的下流语言一出,引得大厅内一阵哗然,本来高雅和谐的酒会立刻变成街边五行八作人役聚集的小酒馆,许多客人的眉头簇了起来,纷纷放下杯箸。 瑶卿胀红了脸,也不管不顾了,她可没受过这样的气,尖刻地回道:“崽他爹姓什么,你还是回家问问你娘吧。”她机智迅捷的回答,立刻引发一阵爆笑。 瑶卿不敢再和客人对骂,向来只有歌女忍辱,客人寻衅。于是她迅速扭转话锋,不屑地看向那桌,一笑道:“歌女怎么了?本姑娘叫瑶卿,能唱曲也能染翰,还会得几手丹青,画几笔翎毛花卉也还说得过去。” 一位公子扭捏着身子站起来,手腕一扭指向瑶卿,正是刚才那位尖着嗓子、不男不女的人,他嘲笑着道:“嗬嗬,看不出来,你这还是自抬高雅,不管你装的再有才学,我看你充其量也只是个妓女中的文人。” 他的话引得周围哄堂大笑,他更加得意道:“子曰:‘食色,性也。’这是我们文人本色,像这美食美酒,还有你这美人,我都喜欢。酒席散了你跟我走吧,绝对亏待不了你,我倒要看看你衣服都脱光了时还装不装高雅。”他的下流语言又引起一阵笑声。 瑶卿气得粉面通红,尽量克制着道:“这位公子?噢,说话女声女气的,是女扮男装?我还是先搞清你这身份再考虑跟不跟你走吧。”瑶卿话语不多,但一针见血,扒皮捥肉,一句话将对方剥了个体无完肤,引起比刚才更大的笑声。 隔桌有人大叫:“是呀,今晚有这么多的美女,刮的哪门子南风啊,识相的赶紧闭起你那臭嘴!”那个人满脸胀红,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去。 瑶卿却不依不饶,“你说得不错,我就是个妓女中的文人。我们歌女靠着能歌善舞吃这碗饭,再若通点儿文墨,谈吐文雅点儿,必定会令人刮目相看,身价倍增。” 她索性又向那人靠近一些,“可你刚才说的孔夫子曰食色性也,我虽是妓女中的文人,我也要当着众人戳破你,那可不是孔夫子说的话,这句话出自《孟子》,男人好女色是天性,不是你说的美食美色通吃。你别动不动拿本《论语》、拿本《孟子》的就瞎说八道,搞得孔夫子、孟老夫子都跟你这个人似的不男不女。你说我是妓女中的文人我不在乎,反过来我要说,看你这副样子听你这番说话,你纯粹是个文人中的娼妓,不知你现在有没有名气,即使成了名,我看也是欺世盗名。读过几本书就不知天高地厚了?你也就是一知半解,半通不通。看你今晚这个样子,夸夸其谈、轻浮作派、漏洞百出的学问,再加上动不动地搔首弄姿,着实让人恶心。你真要沦为娼妓,那也是最下等的娼妓。” 瑶卿今晚也是豁出去了,骂了个痛快淋漓。 顿时,拍桌声、跺脚声、鼓掌声、笑声、谩骂声乱作一团,杯盘碗盏噼哩啪啦一通乱响。 那个半男半女的恼羞成怒,兰花指越过旁边客人头顶指向瑶卿,尖刻地道:“子曰:仁者乐山,智者乐水。这是孔夫子说的没错吧?我也不是仁者,我也不是智者,我就是喜欢美女,哪天我带你去游山玩水去吧,用不了几天,我敢保证就让你服服贴贴,露出你的歌女本色,到时候从你这张利嘴里出来的就剩叫唤声了。” 瑶卿压下心中怒火,轻蔑地道:“你又不是不知道自己什么德性,你看有哪个女人愿意跟你去?你就别在这儿卖弄了,越描越黑,仁者乐山智者乐水是你理解的那样吗?这满大厅这么多有文才的人,怎么就显出你与众不同了呢?还不是因为你的外观和半瓶子醋的学问较别人特殊,你要识相点儿,就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赶紧回家问问你娘去,怎么让你长成了这个德性。”瑶卿也是平时骄傲惯了,伶牙俐齿地讽刺人,从不留情面。 “你,你,你……”那个人气得满脸通红说不出话。 听了瑶卿尖刻地反击,有人大笑,有人大叫大喊,有人摇头叹气。有一个大嗓门哄道:“我看你就不是个仁义之人,更不是个智者,你和一个歌女较的什么劲儿啊!” 看到色艺双全的瑶卿被人纠缠,且又是个男腔女调不阴不阳的人,许多客人早就压抑的对瑶卿的敬慕之情,一下子转为怒气发泄出来,有的张口骂将起来,有的撸胳膊挽袖子的就要动手。 更多的听了瑶卿痛快淋漓的话跟着起哄:“好吔!说得好,对这种不自量力的人就是不能客气。” 不管这房间里别人怎样想,柳三变忍不住对李玉道:“好个泼辣的女子呀,淋漓尽致,把那人的无知挖苦得入木三分,要讲学问她还真比那个人理解透彻准确。而且脑筋灵活,反应快,说她伶牙俐齿也不过分。” 李玉有些不解,问道:“食色性也,不就是指吃的和女色吗?那人说的也没错呀。” 柳三变道:“这句话有多种解释,一句半句讲不清楚,但是我更赞成这位瑶卿姑娘的理解。否则没法理解圣人说的这句话,饮食是人的本能,不是本性,这句话里的食和色两个字也不应是并列关系,食字应该是用来说明色字的,也即秀色可餐的意思。” 嘈杂混乱,酒席几乎无法进行下去。 第128章 心灵鸡汤 第128章 心灵鸡汤 正在乱哄哄的当口,一声悠长的吆喝声响起:“上鸡汤喽——!”十几个身穿白色罩衣,头戴高帽的“茶饭量酒博士”鱼贯而来,他们的右臂上托着沉甸甸的、热哄哄的硕大汤缶,来到酒桌前,稳稳地将汤缶摆在每张桌子上,身后跟随的小厮也从肩膊上取下叠放的八个糕点碟,一一摆放在汤缶周围。 又是一声悦耳的“上鸡汤喽——!”跟着是绵延不绝的和声“汤——喽!” 余音袅袅,众博士将汤缶上的盖子同时揭开,刹那间,滚滚的热浪、浓烈的馨香像爆炸一般喷涌开来,鸡汤浓郁的香气弥漫室内的各个角落。 尤其是围坐在桌边的客人,眼耳鼻舌身,各种感官都浸没在鸡汤浓郁、炽热、芳香的热气之中,似乎客人觉得自己就像汤缶里的那只鸡一样,溶化在浓汤里,一时间物我两忘。 柳三变独自坐在边廊,见大厅中央的客人已经被笼罩在蒸气之中,客人们若隐若现,望之颇有点神仙气概。他一个看客倒是清醒,看着厅堂中央就像一口大蒸锅,连人带桌椅的都罩在热气之中,他饶有兴趣地观赏着,脑袋里却是胡思乱想,天马行空,武夷山色掠过眼前,嘿嘿,没想到坐在这儿恍若是在山谷听泉,眼前的景致如同云蒸霞蔚、怪石嶙峋的山谷。 他端着酒杯,下意识地冲着这些衣冠人物晃了晃,仿佛在和谁碰杯,然后一饮而尽。心里却在想,这些人陶醉其中,晕晕乎乎、飘飘荡荡,会不会陷入到公孙龙子的“白马非马”的境界中去? 热气飘散,众人这才止住嘲笑起哄,回过神来,跟着便是碗勺叮咚,大厅里响起一片呼噜声。“好香的鸡汤啊,这可是矾楼最拿手的菜肴之一。快,快,先喝鸡汤,别晾凉了,得对得起厨子的手艺!” 灌下了鸡汤,见桌面上的八碟精致点心,有人调侃,“呦,还不是只灌鸡汤,混个水饱,这儿还有点心吔。” 主席位上端坐的那位官员始终面带微笑地听着,见到客人们终于平静下来,于是手端精雕细琢的银酒杯站起身来,对众人道:“大家安静安静,鸡汤也都喝了,接下来都坐下吃酒。”他一发话,大家就再不好说什么了,注意力又都回到酒桌上面。 这位官员面带微笑继续道:“好辣的女子呀,刚才那位兄台有点儿自讨没趣,不过没关系,兄台大人大量,也给酒会增添了不少乐趣。话又说回来,既然瑶卿姑娘说能染翰,我想看看到底有何本领,就敢如此说大话。” 瑶卿上前敛袵一礼,“请出题。” 那人道:“我此行自杭州来,一路上耽搁了不少时日,七夕之夜正在路上,也忘过了,这七夕节在杭州是个重要节日,非常热闹。你就以七夕为题,嗯……我姓谢,就以我的姓为韵,你看是否算难为你?” 瑶卿灿然一笑:“这有何难,且满上酒来!待我先敬各位一杯。” 柳三变饶有兴趣地听着,耳边李玉不停地絮叨:“你不在京城这两年,汴京城的歌楼酒肆确实俗人太多了,客人比有钱比豪奢,歌女们比放荡比粗野,越发缺少品味。如今像瑶卿这样的歌女已然是太少太少了,而且就是这么顶尖的歌女,也比我跟秀香那时的歌女脏口多多了。” 柳三变阻止李玉说下去,道:“先不说这个,且看这位瑶卿姑娘如何应对。” 一巡酒方罢,瑶卿来到主席上那位姓谢的官员面前,朗声道:“既然是咏七夕,词牌就用《鹊桥仙》了,我已占得一词,请听我为官人唱来。” 瑶卿吐字清晰,嗓音清脆,歌道: 碧梧初出,桂花才吐,池上水花微谢。穿 针人在合欢楼,正月露、玉盘高泻。蛛忙 鹊懒,耕慵织倦,空做古今佳话。人间刚道隔 年期,想天上,方才隔夜。 瑶卿唱罢,众人一阵惊叹喝采声,柳三变也很惊诧,咏七夕选用鹊桥仙词牌,真是珠联璧合,更令人吃惊的是如此敏捷,这就不是一般人所能及的了。 那位官员也想不到瑶卿竟是这样聪明伶俐,完全出乎自己意料之外,连说:“好好好,好词!即使柳三变在这儿,也不过如此。”又邀请瑶卿:“如不嫌弃,不如到我府上盘桓些时日,我倒要好好地讨教讨教。我如今奉调进京,我府就离此不远。” 瑶卿道:“讨教可不敢当,此事以后再说,官人若是喜欢瑶卿,经常上这里来就能见到。来来,敬你酒,敬你刚才这句话:‘柳三变在这儿,也不过如此’。”众人随之一阵大笑,纷纷举起酒杯。 李玉嘴一撇悄声道:“看见了吧,你不在这儿,都狂的没边了。你也填首词镇镇他们,这些人见过什么世面啊,敢放狂言?谁也没有我清楚,这汴京城里少了你,总归差了很多,你听那些曲子,不俗不雅,不成味道,连你早先填的一些词,当年我唱时那个韵味是多么美呀,如今这个酒楼那个酒肆里也还到处有人唱,唱得七高八低,连个句逗都分不清,唱成什么样的都有。像瑶卿刚才唱的,那唱功算是最好的,但也总觉得差点儿什么,缺你这高人点拨一二。改日,我找个人唱唱你填的词牌,你听听就知道什么是真唱了,那水平又较我当年不知高出多少了,那才真地是唱出了神韵。”柳三变当然知道当年的李玉也是个叫得响的歌女,她说的话绝对在行。 柳三变禁不住李玉连哄带劝,也禁不住诱惑,他已好久没有即席而作,技痒难耐,便叫李玉取过纸笔来,不假思索,写下一首《惜春郎》。 柳三变托李玉将此词递给那叫瑶卿的女子,嘱道:“不可透露我已回京,今日见面之事不可对任何人说,等我考完再见面。” 李玉满口答应着:“一定,等你考完我摆下花酒为你庆贺。”说罢笑靥盎盎地捧着这张纸去见瑶卿,一见瑶卿便得意地笑着道:“瑶卿姑娘呀,你今晚跟这个叫号跟那个叫号的,可算是出尽风头了。只是呀,只是不该惹恼了一个人,刚才一位客官写下一首词,让我转交姑娘你。” 瑶卿接过展开一看,脸色大变道:“什么人写给你的?”李玉一指道:“那边厢一个书生所写,嘱我送与你。” 众人顺着李玉手指方向看去,哪里有个人影,却原来柳三变一见李玉转身下去,便匆匆不辞而别。 手捧纸张的瑶卿失魂落魄一般,好半日站在原地没动,众人催促瑶卿问写的什么,瑶卿回过神来诵道: 玉肌琼艳新妆饰,好壮观歌席。潘妃宝 钏,阿娇金屋,应也消得。属和新词多俊 格,敢共我勍敌。恨少年、枉费疏狂,不早 与伊相识。 (俊格:高迈过人;勍:音情,意为强 敌。) 当念到:“敢共我勍敌”句,不禁花容变色,待到读完整首词后,瑶卿失声叫道:“柳七!这一定是柳七,肯定是柳三变来了!” 留下众人如何猜测不管,柳三变回到家中清静了数日。李玉竟然找上门来,柳三变住在这里,只有极少的人知道,即使邻居也多不知其真名实姓。李玉正是这极少人中的一个。 第129章 念念不忘 第129章 念念不忘 在离柳三变住的皇城脚下的蜗居不远处,有一座宏大宽敞的庭院,冷冷清清的院子里有个人正在默默地揣摩柳三变这个人,这就是那晚矾楼夜宴上的年青公子。他在宽阔、幽深的庭院中踱来踱去,翻来覆去地在想这姓柳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如何看待他填的那些词。 若说他俗不可耐也说得过去,就凭全城歌女追逐的狂热程度看,说他俗的确一点儿也不过分,文人风流并不奇怪,但是像他这样招蜂引蝶的文人史上不多,甚至招引得全城的良家少妇、少女前去围观,也确是俗到家了。 再有那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假柳七,这样鄙琐下贱的一个人竟能冒充他,而且就有人相信,这又反衬出柳三变的俗不可耐。假柳七的肉麻无耻,还被称之为惠州名士,自我标榜“唯大英雄真本色,是真名士自风流”,这样标榜的风流真令人作呕。 可这世上就有那么多的人对这鄙俗、低级趣味趋之若鹜,不看不知道,不亲眼见谁也不会相信,市井之上的庸俗之人太多了,难道这个世界真地就是这样?可怪的是,不管是真柳七亦或是假柳七,怎么就会有那样多的追随者、崇拜者?虽说是无聊之极吧,可是到底是哪一点吸引了这些无聊之人呢? 再说那个北曲的歌女叫什么佳娘的,是那么泼辣俊俏, 可是这个佳娘说的话是多么恼人,“不愿君王召,但愿柳七叫。不愿千黄金,但得柳七心。”说得真没边了,还不愿君王召唤,哼,等闲你们见得到皇上吗?真到了皇上召见的时候,还不一个个的包括柳七在内,诚惶诚恐趴地上咚咚叩响头。想到这里,公子脸上露出舒心的笑容。 可是从另方面讲,听那几位歌女唱的几首词,确又是非同凡响,且不说那首《望海潮》,就是前面的两首,也是自己从未听过的,词句描摩之细,音调之协美,令人不能忘怀。 更何况这首《望海潮》,短短一首词竟比长长一篇赋所包容的内容还多,把这杭州山水描绘的如诗似画、活灵活现,杭州城不必靠这一首词名扬天下,但肯定可以锦上添花。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多么高度概括凝练,非是大手笔、大才子,谁能填得出如此好词? 仅凭这一首词,填词的这个人一生就没有虚度,恐怕过个几十年、一百年,甚至千年之后,仍会有人传唱。唐朝的张若虚,迄今留下的万首唐诗中也仅收其两首诗,但其中的《春江花月夜》一首诗,就足以使之名垂千古,那诗中的春江月色该是多么令人神往,多么令人心醉啊。 可是这首《望海潮》真是人称柳三变的那个人写的吗?那一晚自己的感觉,时而觉得这个人俗不可耐、令人作呕,时而觉得清新高雅、飘逸脱尘,这阳春白雪和下里巴人怎么可能同时集中到一个人身上?这也忒有点儿自相矛盾了。 而且当晚陪自己去的那位中年随员,自始至终对柳三变抱着鄙夷态度,而且据自己观察,可以肯定他对柳三变这个人早已知晓,只是故作不知而已。 可是这首词出自美貌的酥娘之口,又由不得你不信,她信誓旦旦地说这首词就是柳七所填。杭州美女那美艳的肢体,婉转的歌喉,风情万种的仪态,再配上这词曲俱佳的《望海潮》,真是浑然天成。那可真是个美妙的夜晚,那环境那人物那词曲那境界,无一不透着高雅,无一不牵人心魂。 这位公子越想越是不明白,但有一点他心里是清楚的,词这种文学体裁倒是很适合当今社会的需要,楚有离骚,汉有乐府,唐有唐诗,那么宋呢?宋有词?毕竟应该是一代有一代的文学体裁。词这种文学体裁好像很适合当今社会的需要,长短句式便于人们抒发自己的情感,词牌多样可供不同层次之人选择,不同环境之下的抒情。 我大宋朝应该充分地网罗人才,致力于对词的创作,让人们可以更自由、充分地表达人的内心世界,更好地渲染这大好河山,像《望海潮》词中对杭州的描述那样,也让这大宋都城的开封城增光添彩,记录下这汴京城的繁华生活。 想到此,公子不再踱步,点手叫过远远站立的阎总管,吩咐他尽快找到那个柳七。公子决定要亲自与之交谈一番,看看这柳七究竟是何许人也。 打发走了阎总管,公子又想到矾楼那群轻歌曼舞的女子,想到只要天下太平,国朝安定,百姓一样可以过上人间天上的生活。眼前浮现出那端庄娴雅的瑶卿倩影,野劲十足的佳娘,绵软如一团水的江南美女酥娘,特别是那言语不多却清丽美艳的虫虫姑娘。 矾楼酒宴上,当虫虫姑娘往他眼前一站,就令他心中砰然一动,眼前的少女像极了那个自己情窦初开时偶然遇到的王姓姑娘。 公子眼前又幻化出清纯秀丽的虫虫形象,暗自叹息着,心里一片惘然。 想到那一夜仅矾楼一个酒楼便有歌女数百人,那这汴京城里到底该有多少歌女啊?而且个个都是青春靓丽、多才多艺的妙龄女子,若是夜夜与她们相聚听歌伴舞、助酒谈兴,那人生该是多么美妙啊! 公子心情时好时坏,又不禁为她们的前程忧心,现在年轻美貌有这个条件,可以放纵,可以不嫁人,可是总有年老色衰的一天,沦落娼家会否就是她们的永久归宿呢? 这时候还有一个人却在发愁,这正是那晚几乎一言不发的中年人。他愁的是这样一个差使怎样才能完成,交给他差使的自然是那位公子了。 公子让他安排一场家宴,在自己的家宴上邀请这个从未谋面的柳七,与他攀谈攀谈诗词歌赋,了解他有无真才实学。想到自己堂堂的身份邀请这样一个名声不佳的一介草民,传出去好说不好听。可是没有办成此事或者办的不得力,这位公子可不是好侍候的。 再说了,我上哪儿去找这个叫柳七的人啊,连他这个人的年龄长相,会否参加明年贡举,现在汴京与否都不确定。虽然他的名气很大,但有关他的一切都只是传闻和道听途说。 几天前,公子对他说,还记得那个众歌女趋之若鹜的那个什么?对,就是那个“填词的”吗?他回道:“填词的那个?记得。”两个人都将那个人称为“填词的”,但语气间所流露出来的感情却截然不同。公子只是话到嘴边想不起来这个名字或是不愿为他人所知,而中年人的语气明显的是一种轻蔑,意思是无非是个填词弄曲的市井小人。 但这公子自那晚听了这几首词后,念念不忘,认为这个人颇精音律,是个人才,有意让自己考察。 “唉”,他叹息一声,随之想到一个主意,要想不显山不露水的完成此项任务,还是要找“他”帮忙。 第130章 矾楼小聚 第130章 矾楼小聚 柳三变终归是耐不住寂寞之人,当然了,他又是非常的自信自负,如果心里没底,他是不会贸然的出头露面的。照目前情形看,这届贡举应该是有十足的把握,自己的准备很是充分,现在应该放松放松了。他劝慰自己不要过于紧张,凭自己的才学和充分准备,弦绷得这样紧,搞得这样紧张是否有点儿庸人自扰了。 这一晚,他决定在考试之前再放松一下。他信步来到瑶卿所在的朱雀门外东大街,给了瑶卿一个大大的惊喜。 瑶卿年龄虽然不大,但成名很早。在这一行,歌女一旦成名,顿时名利双收,钱财饰物如流水般涌入,很短时间便可发家致富。 故此寻常百姓家有女初长成,多选择延师习艺,以期成名,至于女儿此生是否幸福就顾不得了。 这两年,瑶卿在各大酒楼歌肆擅名一时,成名时间虽然不长,但已很富有。瑶卿也成为歌女中之贵者,较之早年成名的秀香,出道前后不相上下的陈师师等名歌女不遑多让。 当时有人到过瑶卿家或与瑶卿类似人的家中,对她们家中情景做过详细描述,大意是:其家虽不甚大,但也堂馆华丽,亭榭园池皆有。至于织锦的地毯,以高档的乾红四紧纱做的薄被,销金的帐幔,精选的两三个侍婢,以及高雅的字画和玉器瓷瓶,精致的茶具酒具等,都是应有尽有,莫不精妙。 柳三变和瑶卿二人自李玉搭桥相识后,来往密切相亲相爱,彼此已很熟悉和投入,为了柳三变备考不得不中断了一段时间。这次见面当然又免不了缠绵缱绻一番,事后约定,次日中午由瑶卿在矾楼宴请,预祝柳三变贡举马到成功。 白天的矾楼同晚间一桌难订的景象不同,宽敞的二楼大堂内只有几桌客人。瑶卿带着两个小姐妹已经来到,与柳三变四个坐到临窗的一张桌子旁。 瑶卿向柳三变介绍这两个姐妹,一位柳眉杏眼、泼辣野性的叫佳娘,另一位身材丰满有致、肤色微黑的叫香香。 原来自那晚矾楼夜宴后,果真如李玉所料,佳娘身价大长。在这秦楼楚馆,像佳娘这样色艺俱佳又有个性的歌女最受欢迎,那些样样都行却没有特长的歌女经常会受到冷落。 更兼偏有一路客人专门喜欢佳娘这种颇有特点的歌女,客人一到便争相挑选佳娘,自然是谁出的价码高谁就如愿以偿。客人既爱她那清脆高吭的歌喉,又爱她的十足野性,更有那一班变态的客人几近疯狂地追逐佳娘,只有被佳娘打上几巴掌或狠狠地骂一顿,心里才觉得舒畅,大把的银子花得才痛快。 北曲这里自然容不下名气越来越大的佳娘,不久就转投到瑶卿所在的溢香楼,并和瑶卿成为好友。那位香香是佳娘在北曲时的好友,佳娘今日带她来开开眼界。 瑶卿与柳三变早已互相熟悉了对方的性格、爱好,甚至是身体的欲求,见了面自是揶揄打趣谈笑风生。 佳娘是时隔几年后第二次见到朝思暮想的柳七郎,她的一双杏眼跃动着火焰,火辣辣地看着柳三变,毫不收敛,毫不做作。 提及往日之事,柳七仿佛依稀记得,这让佳娘喜不自胜。 那个香香听到这个人就是鼎鼎大名的柳三变,惊讶得嘴都合不拢了,只是痴呆呆地望着对面那清秀的面庞,一句话也说不出。 心里虽然想着千万不可失去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待会一定要让柳七哥给自己写点儿什么,无奈嘴不跟劲,话到嘴边就是说不出来。心里明白自己姿色平庸,因此早已养成自惭形秽的自卑心态,平日里在那百花丛中莺歌燕舞之时,她总是躲在后面,自然生意也较其他姐妹差很多,有时甚至整晚都无客人召唤。 此时无意间见到自己当神仙崇拜的柳三变竟活生生地站在眼前,除了深情地望着,丰盛的酒席、周边客人的谈话都不在自己的眼里耳中。 佳娘劝酒的本领很强,转眼就和柳三变互饮了几杯。柳三变看着佳娘那渐渐红润的俏脸,又偷偷扫视那鼓鼓的胸脯,心下便有些不安分,这一切都被瑶卿看到眼里。 瑶卿是这一行的人,人也大度开朗,便笑着道:“酒不醉人人自醉,大天白日的,七哥又想到处留情了?这刚一见面,心里就在打我这妹妹的主意了?” 柳三变尴尬地笑道:“我也只是欣赏一下佳娘妹妹的好身材啊,莫要打趣,且要饮酒。” 佳娘倒是快人快语:“哈,我倒巴不得七哥打我的主意,我肯定投怀送抱,连装装样子假意推托都不会。倘若七哥看不上我,说不定我还要打七哥的主意呢。” 香香轻轻推了一下佳娘,悄声道:“说什么呐,你可真不要脸。” 佳娘并不生气,咯咯笑着道:“装什么假正经呀,姐们儿,七哥那么大学问都不装,就我们这个身份,还装什么装?”几个人都笑了,气氛顿时热络许多。 一句话让柳三变顿时喜欢上了这个说话直来直去,不矫揉不造作的姑娘。 柳三变端着酒杯绕到瑶卿身旁,佳娘扭身对瑶卿笑着说道:“我看你们两个该喝个交杯酒。” 一直没有作声的香香终于有了机会,跟着起哄:“对,你俩郎才女貌,是该喝个交杯酒!” 瑶卿也站起身来,一个趔趄借势倒在柳三变身上,娇笑着道:“喝就喝,我和七哥就是一对有情人。” “那就让你们这对有情人终成眷属吧。”香香说着便从头上解下一条红绒绳,两头分系在柳三变和瑶卿的酒杯上,催促二人饮酒。 柳三变看看香香,笑道:“看你不出,还挺心细的,一点儿不外行。” 佳娘道:“我这妹妹内秀,最有一个长处无人能及,字写得好,甭管学谁的笔体,用不几天就有模有样。平常我们姐妹闲来无事都是做些针线刺绣,只有她拿只笔写个不停。” 这边打情骂俏把酒言欢,吸引了隔桌一桌人的注意。一个瘦弱的书生走了过来,刚要发话,一眼见到瑶卿,瑶卿恰也抬眼见到他,两个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声:“咦,原来是你!” 第131章 诗酒歌怀 第131章 诗酒歌怀 来的正是那晚在矾楼时瑶卿陪侍的举子欧阳修。 欧阳修自见了瑶卿后,心仪瑶卿不能自己,总想着怎生想方设法再与瑶卿相聚,可是人烟辐辏的汴京城酒楼林立,自己又是外乡来的一介书生,而且还要准备考试,想见上一个萍水相逢的姑娘哪那么容易。 今日一见瑶卿和他人卿卿我我,心中醋意大发。欧阳修想到那晚大醉,邀请瑶卿和自己一起走,瑶卿姑娘推三阻四就是不肯,婉拒说太累了。 欧阳修心里明白,实则是瑶卿心中放不下她那个柳七,这还罢了,似乎还是小看自己,没把他当回事。他心里暗暗叫着劲儿,看来我欧阳修还要把那文章诗词作得花团锦簇才行,定要在本届一举夺魁,倘使得中第二名都算失败。 此时听得瑶卿介绍这个人便是鼎鼎有名的填词度曲的名家柳七,他赶紧热情地招呼一起坐。柳三变见是瑶卿熟人,也不明底细。柳欧并众人互道了仰慕之情,应欧阳修之请,让侍者将两桌并为一桌,重整杯盘酒盏。 柳三变新结识了一干朋友,又同是考生,很是高兴。他扫了一眼那桌上的菜,心里有了底,便将侍者叫到一边,吩咐侍者将所有菜品酒水全部撤下,重新点菜上酒,其中有几个很有特色的菜。 在等待桌椅摆放的空当时,众人站到一旁,柳三变对众人道,今天结识各位朋友,由他请客,希望大家都无拘无束,放开吃酒。他知道瑶卿带的银子不少,但是今天他要自己掏钱请客,也想给瑶卿长长脸,他估算了身上带的银两,差不太多,不够时就向柜上先赊着。 欧阳修一边打量着柳三变一边道:“久闻柳兄大名,早想相识,那一晚我们特意从南城的清远楼赶到矾楼,为的与你一见,遗憾的是那是谣传。今日相会,也是机缘巧合,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蔡襄、石介、王君贶、刘沆、梅尧臣、方希则……,”他一连串地叫出几个名字,柳三变一个也没记住。 欧阳修又回首向他的朋友们道:“这位就是鼎鼎有名的填词高手柳七柳三变兄,今日相见,幸何如之。” 柳三变见此人爽朗不拘,听了瑶卿简单的几句介绍,知他是乡试解元,很有才华。以瑶卿的骄傲性格,是轻易不会夸赞人的。 这就使柳三变不敢小视面前之人,而且大家都是考生,他对这个名字仿佛也有耳闻,在考生中盛传欧阳修能抢状元的呼声很高。当然他也听到过关于自己的传闻,自己也在人们的议论之中,也是潜在的夺魁人选。本不擅逢迎他人的他脱口便道:“原来是欧阳才子,在下早已有所耳闻,轰雷灌耳,文章超迈俊逸,前途无量,假以时日,必成一代大家。” 欧阳修谦道:“哪里哪里,惹兄台见笑,只今这里之人哪个有你名气大,如今这汴梁城里,谁人不知柳七大名。我还听说你无论到哪个歌楼酒肆,吃饭喝酒听唱都不用你掏钱?” 话一出口就不知是褒是贬了,这话说得可有点不太地道,听到的人会认为柳七也是个蹭吃蹭喝的主儿。好在柳三变早已司空见惯,也不放在心上。 都是考生,不讲什么座位顺序,谁想坐哪儿就坐哪儿。见柳三变身边坐着瑶卿,欧阳修便坐到了瑶卿的另一边。柳三变的另一边坐的是一个相貌敦厚、气度沉稳的青年书生。 大家落座后,欧阳修再次向柳三变介绍他的几位朋友。一指一位状貌魁伟的人,柳三变一看此人年龄应该与自己不相上下,只是老成些。欧阳修道:“这位叫梅圣俞,虽然还未取得功名,却早已以诗名世。名气和你柳兄在词上的名气可以并驾齐驱。” 又指一位道:“这位石介兄,精研易经,将来柳兄有不解之事,可求他占卜吉凶化解厄运。”柳三变侧身一看,正是坐在自己身边的这位,互相点点头。 欧阳修说到这儿感觉这话有点儿不妥,便转过来简单介绍另外几人:“这位是蔡襄蔡君谟。”柳三变见此人年龄不大,却已蓄起五络须髯,与其年龄相比,多了一分沉稳和气度,使人望之而生敬意。 “这位是庐陵人,”刘沆见欧阳修点到自己,赶忙自我介绍:“我叫刘沆。” 柳三变听成是“刘项”,便打趣道:“这名字不好,‘刘项原来不读书’,于贡举不利。” 刘沆红了脸道:“是‘沆(音hang,四声)’不是‘项’,南人发音不清,不怪柳兄没有听清。”柳三变也觉得初次见面,玩笑有些过,便赶紧道歉道:“多有得罪!” 柳三变随口而出的“刘项原来不读书”句,出自唐代诗人章碣的《焚书坑》诗,“竹帛烟销帝业虚,关河空锁祖龙居。坑灰未冷山东乱,刘项原来不读书。”他随口而来,几乎不用过脑子,可见他对知识的掌握程度是多么圆熟贯通。 欧阳修接过话头:“这位是太原人王君贶,君贶是他的字,他最喜欢人家叫他的字号,名字叫拱寿,最是年轻,刚刚十九岁。” 又指向大高个子的王拱寿遮挡住的那位,“这位方希则兄是我的同窗,他同柳兄一样,时运不济,也是数考未中。” 说得方希则一阵脸红,柳三变倒是未放在心上,反而更喜欢欧阳修快人快语。 众人归座,只苦了瑶卿与佳娘酙酒倒茶,忙前忙后不亦乐乎,香香只是傻呆呆地看着,有点儿手足无措。 柳三变见瑶卿如此忙活,心中不忍,见旁边站着个闲汉几次欲上前搭话,知他是要帮客人招呼歌女,便对欧阳修道:“再让这闲汉叫上几个歌女如何?” 不料欧阳修只钟情在瑶卿一人身上,道:“要叫你叫,我看这样就挺好。”柳三变只得作罢。 原来这汴京酒楼内专有一色人等,见到官绅子弟、朋辈相聚饮酒,便会凑上前去小心侍候,一旦客人有支使买东西叫歌女,或者送钱取物之事,便赶忙去办,办事麻利,赚得些劳务钱,东京人管这一类人叫做“闲汉”。 众人谈词论文,言及明春科考。众人皆道首先得过省试这一关,这一关过了,殿试如不出大意外,无非在排名上有些出入,功名肯定会有的。 如今离省试没有多少天了,今日痛饮一番,自明日起,就要认真备战了,为在座各位顺利登科一齐举杯。 一表人才、身躯高大的王拱寿大喊大叫道:“我原以为今科状元非欧阳兄莫属,无人能与之比肩。只是今日得见柳兄,听其谈吐,恐怕你二人有得一拼。” 欧阳修得意洋洋地扫视众人,柳三变只淡然一笑,梅圣俞、刘沆脸上却显出几分的不高兴。 石介见状举杯在手,“我看这位刘沆兄可非池中之物,前两天与刘兄论诗,我听他那首少年时写的《述怀》诗,可是真有气魄。有这等胸襟抱负,定可青云直上。本届金榜题名不单不成问题,将来定能荣登凤凰池。你们听听这首诗”,说罢,石介吟道: 虎生三日便窥牛,猎犬宁能掉尾求? 若不去登黄阁贵,便须来伴赤松游。 奴颜婢舌诚堪耻,羊狠狼贪自合羞。 三尺太阿星斗焕,何时去取魏齐头? 刘沆闷闷地道:“那是少年狂放,当不得真。我是屡举不第之人,败军之将岂敢言勇。” 欧阳修不以为然,“有哪个是一帆风顺的,我这也是第三次参加贡举了,人生无常,受点挫折不值什么。” 有那瑶卿和佳娘殷勤张罗,众人不久就将个人不快丢到一边,痛饮狂歌,谈词论道,而那个对谁都是一脸严肃的石介竟将香香搂坐在自己腿上,给她看起手相来。 梅圣俞忽地站起来走到门墙旁的桌案,取笔在一小片纸上匆匆写下什么,欧阳修见到柳三变诧异的眼光便笑道:“这是圣俞兄又有诗思涌上来了,这是习惯,一刹那的想法随时记下来,或一联或一句,不定哪天就是一首好诗。” 柳三变笑道:“我听说某人诗思一来赶紧蒙被大睡,家人为他驱鸡赶狗匿婴孩,唯恐扰了他诗思,这倒有得一比。还好,梅兄这习惯比那位还强些。在下也读过梅诗,诗虽大家,只是这作派未免有点儿小家子气。” 欧阳修笑道:“我知道柳兄有过目不忘的本领,不过俗话说,好记性不如烂笔头,你还别不信这个理。” “岂敢岂敢,我可没这么想。”柳三变赶紧辩解。 二人只是说笑,未免有点儿旁若无人。那边那位眼睛不一定有多好使,耳朵倒很尖,一字不落全听进耳朵里。 柳三变博学强记,说话爽直,并不是有意的讽刺人,可这不经意的一句话,却得罪了一个人,且此人肚量又不很大,更是得罪不起的,梅圣俞的肚量与他高大的身材是成反比的。 此后,柳三变虽在这个小圈子里时有往来,但始终是个另类。 第132章 青盐就酒 第132章 青盐就酒 这时候,客人渐渐多了起来,空着的桌子越来越少。几个公子哥模样的青少年吵吵嚷嚷进到大堂,虽然也都穿着绸缎的服装,只是都皱皱巴巴,也不合身,像是改过的。他们目中无人地挑了一张大桌子,隔着柳三变、欧阳修这桌不远。 其中一个嚷道:“瘪子,这回总该轮到你请客了吧,带银子了吗?别到临结账时又让我们垫付。” 长着一副嘬瘪脸的嘻笑道:“好说,你们吃什么吧?是吃酒还是宴席?”众人齐说吃酒吃酒,无酒不成席,酒席酒席嘛,怎么还分成两种了。 一个茶酒博士赶紧过来听候吩咐,嘬瘪脸道:“每人一坛劣酒。”博士不爱听了,小声道:“矾楼都是自酿的好酒,和街边脚店的酒不一样。” “什么一样不一样的,喝到肚里都差不多,就点你们店里最便宜的。”博士喏喏着。 “怎么还不走?” “您还没点菜哪?” “点菜?点什么菜?有酒喝就行了,要不你就给这桌上盘青盐,你这桌上倒是有盐缸,只是太细了,来盘颗粒大点的。” “您就点盘盐?” “怎么了,不行?这叫青盐就酒,越喝越有,小爷这种喝法是家传的。说清楚喽,那盐可是要免费的啊。” “行呀,您是爷,您说行就行。”博士边走边小声嘟囔着,“也不怕齁着,待会儿没醉死,也得变成蝙蝠。” 同桌的几个人不干了,“没菜怎么喝酒?” 嘬瘪脸道:“我不是要了盘青盐吗。” “那不行,哪有拿盐当下酒菜的,咱们改吃宴席行不行?” “行呀,把他叫回来?”嘬瘪脸不急不恼。 其中一个人有点嘀咕,跟旁边人说:“吃宴席肯定也有讲头,估计也好不到哪,先问问吧。” 嘬瘪脸仰头看着屋顶,说道:“我家规矩,客人如说吃酒,那就备上酒数斗,瓷盏一只,青盐数粒,没有菜。如说吃席,就俩菜,一荤一素,主食管饱,没有酒。”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那还是吃酒吧,你们家可真是够抠的啊!” 又一人问:“这么干喝,没菜佐酒,总得叫两歌女陪陪吧?你看看人家那桌,”他朝着柳三变那桌努努嘴,“那俩女的,天仙似的,啧啧。” “要叫你们叫,谁叫谁掏钱。再不行,就端着酒杯去那边遛遛,过个眼瘾?” 谁也拿他没办法,自己掏就自己掏吧,其中一人向墙边站着的一排歌女招招手。看见有人招呼,歌女有的装没看见,看见的也是你推我我推你,就是谁都不过去。她们心里明镜似的,也许忙活半天,唱曲钱都挣不着,再让他们占了便宜就更亏了。 欧阳修他们先是纳闷“青盐就酒”是怎么个喝法,以往只听过饺子就酒越喝越有,见那桌人攒眉皱目地吃起酒来,便把眼光收回来,依旧无拘无束地畅谈。 嘬瘪脸却嘴里含着一颗盐粒子走了过来,看看桌上的菜肴,又看看这些人,嘴撇撇着,说道:“就你们这桌说得热闹,一个个都跟人儿似的,看样子你们都是今科举子,多多少少肚里还都有点货,我估摸着也许有三个两个的能金榜题名?”三个两个,就这样他还打个问号,真够气人的。 这话说得满桌人都不高兴,王拱寿起身走到他面前,个头几乎高出对方一头,俯视着他,“你谁呀,乌鸦嘴,保不准我们这桌就出个状元,还没准前三名都在这呢。”他一指欧阳修、柳三变,“这两个里就可能出个状元。” 这回对方的嘴撇得更不着边了,嘴角快和耳朵联上了,他看一眼柳三变,又盯着梅圣俞,“就这还状元?一大把年纪了,我应该叫大伯呀还是大叔呀,嗯,都考了几届了?盼着这届能上榜就是祖上烧高香了。这位嘛,” 他又转向欧阳修,“夸夸其谈,其貌不扬,说话嘛倒是有点机智,抖机灵对考试有帮助,登三甲不成问题,一甲么,有点儿难。” 说得众人脸上一阵红一阵青。 王拱寿纯粹要拿他耍笑:“得得,我们这桌不行了,小兄弟这张嘴上下颠倒,出的气都是臭的。劳烦你再看看那边几桌,这中间有没有状元?” 嘬瘪脸都懒得看上一眼,“就这桌人还顺点眼,那边?要是有一个半个的混上个同进士出身就不错了。” 王拱寿道:“行,口气还真大,这一屋子考生让你一勺烩了。放眼这偌大矾楼,这些天举子来过不下几百号,我就不信出不来个状元。” 嘬瘪脸冷冷道:“矾楼算什么,屁大点地儿,放眼天下,我不做状元,天下没人称得上这个名号。” “这酒楼里也没人看你有状元相。”王拱寿故意盯着他那张瘪脸说道。 “哼,那是我不考。” “啊哈,吹了半天,原来不考呀,是不敢下场呀还是乡试没过呀?” 嘬瘪脸吹胡子瞪眼,“怎么着?不是我不考,是朝廷不给我这机会,说我不够年龄。我不下场,今科没状元,那空位子得留到下届等我去坐。” 这一桌人不怕别人轻贱出身贫寒,怕的是轻视自己的才学,柳三变率先道:“够狂!初生牛犊不怕虎,勇气可嘉!” “你说什么?你以为小爷只有勇气,小爷这里胸藏锦绣,”他边说边抬手拍拍瘦弱的胸膛,“爷有底气,爷要是下了举场,不得第一人做,就是金榜题名了也不稀罕。” 第133章 轻狂无知 第133章 轻狂无知 “要不在下夸你勇气可嘉呢,敢问锦绣爷高姓大名?”柳三变笑嘻嘻地问道。 “小爷我姓钱名明逸,钱塘人是也。闲来无事到东京逛逛,本想见识见识衣冠人物,放眼一看不过耳耳,无非是些酒囊饭袋,吃吃喝喝、吹吹拍拍的人满大街都是。嗯嗯,要讲风流人物,那就得数钱塘,人杰地灵,雄压四十州。” 柳三变似乎想到什么,问道:“是不是钱塘人里姓钱的说话都这么大口气?” “你待怎讲?” 柳三变故作惶惑状说道:“我要说的一个人也姓钱,怕和你是本家,冒犯了你。” “你说你的,小爷这里没那么多忌讳。不过,你说着,我也别闲着。”边说边抄起柳三变的筷子,夹起一条子肉放进嘴里,又抄起桌上的酒杯。 柳三变笑道:“这样最好,不见外,你随便吃,我说我的。我说到的这个人乃钱塘钱易是也,要说他狂,我服。他的趣事是我从开封市井听来的,可不是我瞎编的啊。” 包括欧阳修在内,几乎所有人都不知道这个名字,但是听柳三变都服了这个人的狂劲,兴趣一下子提了上来。 嘬瘪脸也住了嘴,认真去听。 柳三变道:“钱易参加了太宗朝孙何榜贡举,省试过了又进了殿试,殿试赋题是‘卮言日出赋’。皇上在上面一再强调要认真审题,理解题义,不要只追求敏捷。” 他看了看欧阳修等人,见他们听得认真,继续道:“没等皇上讲完赋题,这位钱易老兄已经起身交卷,这快捷劲儿可真是天下第一了。气得皇上当即将他赶出考场,钱易自认倒霉也就算了,倒霉的是天下读书人,皇上一生气,此后十年没开贡举。” 欧阳修等人互相看看,直嘬牙花子,齐声惊呼,“十年?”“就因为快?那他是怎么写的?” 柳三变道:“也不全是因为快,那只是皇上惩罚他的借口,关键是文不对题。他按照卮言日出的字面意思,写了篇饮酒不节制引出杀身之祸,许多听闻此事的人,都认为文章是在影射国初最大谜案——斧声烛影。” 石介看着嘬瘪脸,操着一口山东话:“张冠李戴,狗戴嚼子——胡勒。这就是你们钱家学问?卮言日出语出《庄子》,跟饮酒一点儿也不沾边。” 欧阳修见柳三变不想细说,求他道:“柳兄,劳烦你再给我们说细点儿钱易的事,我怎么就不知道呢?”欧阳修这话有点儿狂,好像天下没有他不知道的事,也难怪,要是议论典籍,还真没有他没看过,没记住的。他是个但凡觉得有用的知识、故事、书籍,一点儿都不肯放过的人,一定要弄个水落石出,是个真正做学问的。 柳三变无奈,“好吧,简单说一下。钱易那是不懂装懂,从字面上理解,才闹此笑话。当然,也许钱易当时就如人们猜疑的,故意要借题发挥,要真是那样,他够得上这个‘狂’字。” 嘬瘪脸高兴了,“就是狂嘛,我听他老人家亲口说过,他就是借题发挥,讥刺太祖日出诗,为钱氏抱屈。” 柳三变道:“也许吧,钱易狂放的背后真实目的就如你所说,是为吴越国主钱俶的死鸣冤叫屈。” 没人接这个话头,因为除了柳三变外,谁都不知此事。 柳三变接着道:“十年后,就到了真宗朝了,国家重开贡举,钱易又进考场,依旧是那么狂,结果省试得了第二,他不服,在省院大吵大闹,说考官有眼无珠,逼着主考官将申诉状递交皇上。主考官将他训诫了一番,然后劝勉他,说他初榜能高中榜眼,也算是有狂的资本吧,那就再接再厉把殿试考好。” 嘬瘪脸更加得意,“怎么样?见过这么狂的人吗?” 柳三变不理睬他,只对着欧阳修、石介说道:“到了殿试结束,定孙仅为状元,钱易只得了第三名。钱易更是七个不服八个不氛了,皇上斥责他,你哪儿那么多牢骚,朕看你拿这个第三名都不够格,你这个第三名连当年丁谓的第四名都比不上,甲乙丙丁,丁谓就是合当排在第四。你呢?百家姓赵钱孙李周吴郑王,钱就应该排在孙前,再看看你,孙何为状元时,你落榜了,这届孙仅为状元,你第三。孙何、孙仅是亲哥俩,你两次排名都在孙后,以后的蒙学还怎么教,百家姓是不是应该从你这儿改成赵孙钱李?” 赵孙钱李?众人哄堂大笑,想不到皇上说话真够损的。 柳三变道:“也不一定就是皇上说的,开封市井之徒编排的呗。” 石介拉着柳三变坐了下来,小声道:“说不定也许他真是借题发挥,影射那件斧声烛影谜案?看刚才那小子,估计父子俩一个德行,这事钱易做得出来。” 欧阳修插话:“改天你还得给我好好说叨说叨,我对钱塘钱氏来了兴趣。” 石介挤进脑袋,“干嘛就你两个,你想吃独食?不行,算上我一个。钱易其人只当笑谈听,我更感兴趣的是钱氏影射的斧声烛影谜案。这些年来,议论这事的人很多,朝廷打压不可谓不严,可是过不多久又风声再起。总是一句半句的往耳朵里灌,都长茧子了,可惜呀,偏远之地听不到什么真东西,往往一听就是胡说八道。这次到东京,有幸认识了柳兄这个明白人了,我一定要弄清楚这宗谜案。柳兄久在京城,一定知道得多,而且可靠。” 欧阳修一笑道:“行行,算你一个,两件事一块儿聊。” 第134章 戏耍钱氏 第134章 戏耍钱氏 王拱寿插了进来,“干嘛算这个不算那个的,都来都来,还是咱们这些人,哪天再聚?” 柳三变面有难色,“议论前朝旧事,搞不好要犯忌呀,这可是在开封。” 欧阳修道:“刚才石兄提到的这件谜案,我还真想探讨一下,不过嘛,说这个还真得谨慎些才行。这么着,过几天找个清静地儿,还是咱这些人,一回生二回熟,老熟人了,说起话来可以少些顾忌,柳兄你看如何?” 柳三变仍在犹豫,“马上就该进科场了,那可是真刀真枪地比划,咱们放着书不去读,琢磨这个,是不是有点儿节外生枝呀?过去的事让它过去吧,说那个,容易招惹是非。” “咳,都过去好几十年了,皇上都换了俩个了,没事。这是国朝大事,将来修史时有大用。”欧阳修不以为然地说,他想得真远,真有魄力。 “到了这会儿,读什么也没用了,还不如换换脑子。”始终没说话的蔡襄说道。 “用还是有的,临阵磨枪,不快也光嘛。”瑶卿不想让柳三变担风险,笑着插言。 王拱寿改变方向,一锤定音,说:“不去别处,就数矾楼菜好,要聚就在矾楼。” 刘沆道:“矾楼多贵呀,下次你请?” “我可请不起,还是柳兄吧。” “你也好意思?这次柳兄说他请,下次还吃柳兄?” “能者多劳嘛,柳兄面子得多大呀。” 柳三变笑道:“行呀,什么时候想吃,我请。” “痛快!过几天我来张罗。” 嘬瘪脸见他们目中无人地嘲笑钱氏,丝毫不顾忌他的存在,脸上终于挂不住了,开始反唇相讥,“你到底是什么人?噢,想起来了,瞧这几个女子眼巴巴看你的肉麻相,你就是那个浪子词人柳七吧?浪得虚名,不是个正人君子,在这儿人模狗样的,有本事到考场上狂去。小爷看不上你,我乃钱塘钱氏后裔,贵胄出身,卮言日出怎么了?先父就是借题发挥了,怎么着吧,坏了前程也不在乎。不像你们,说话鬼鬼祟祟、旁敲侧击的,一群庸才。” 欧阳修眼珠一转,坏笑道:“失敬失敬!刚才提到的钱易前辈,想必是你的先考?” 嘬瘪脸一愣,“先考?先考谁?” 众人呡嘴而乐,王拱寿看他真的不懂,冷笑道:“先考就是你那死去的爹。” 嘬瘪脸似乎也明白了,不理王拱寿,指着柳三变鼻子嚷道:“我不像你,我家祖上是做过国主的。你是亡国之臣的后代,你以为你的底子就正?呵呵,现如今倒是跟上了潮流,歌功颂德,赞歌不离口。赞国家、赞街市、赞歌女,什么好听说什么,你倒不挑食呀,什么时候成了歌德派了?” 众人见柳三变脸色变得阴沉起来,齐道:“柳兄甭理他,这是个狂徒,满嘴胡话。”始终闷吃闷喝的梅圣俞终于抬起头来,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欧阳修一见柳三变一时语塞,上前道:“钱塘钱姓名气大,你不会是冒充钱氏后人,上汴京招摇撞骗来的吧,你真的姓钱?” “小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钱还能假?如假包换。” 王拱寿伸出两指一捅嘬瘪脸,“小子,这话实在,开封府正在查抄假钱、劣钱,说不定一会儿就来矾楼查查你这货呢。” 说得这小子直往楼梯口看,好像真的心虚似的。 欧阳修道:“我好像听你说,你叫什么逸来着,刚才柳兄说你爹叫钱易,你们名字中都有个易字。你们钱姓既然是豪门大姓,学生我孤陋寡闻,难道家族中不讲避长者讳?” “啊,你管得着吗?我爹那是容易的易,我这是飘逸的逸,音同字不同。” “我确实不知,避讳只避同一个字?你这学问果真天下无双。我只记得《春秋公羊传》讲:为尊者讳,为亲者讳,为贤者讳。司马迁着《史记》,为避其父司马谈之讳,所有与谈字同音的人名、地名都改了,这才叫避讳。” “我爹给我起的名,他老人家都不在乎,学问不比你大?” 王拱寿咯咯笑道:“有其父必有其子,一样的狂,一样的混。” 欧阳修一指旁边那桌,侍者刚刚送上一屉热腾腾的吃食,“哎、哎,你看那屉白白的面食,那叫什么?那叫炊饼,知道原来叫什么吗?叫蒸饼。为什么改叫炊饼,是避当今圣上讳。那两个字不单不是一个字,连发音也不同。你说是你爹给你起的名,我看你钱家连开封的小贩都不如,小贩都知道吆喝炊饼。” 嘬嘴脸举手上前要打欧阳修,他看准了对方又瘦又矮好欺负。 刘沆早就不耐烦了,一个箭步跨到嘬嘴脸面前,怒道:“哪儿来的狗崽子,缺家少教的,满嘴喷粪,滚回你那桌去,信不信?爷把你个狗崽子从窗户扔出去。” 面对威猛黑壮的刘沆,嘬嘴脸不敢招惹,却指着欧阳修道:“今天仗着你人多,便宜了你,你、你等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早晚让你晓得小爷的厉害。” 欧阳修说话尖刻,不留情面,这是他的长处,也是他的短板。到了庆历年间,钱明逸终于小人得志,编织了一个绯闻案,把个欧阳修大文豪整了个灰头土脸,谪贬滁州。梁子就是这个时候结下的,后面还会细说这件绯闻案。 第135章 柳七仗义 第135章 柳七仗义 这边刚刚安静下来,忽听到角落一桌客人大喊大叫,扭头去看,见那一桌围坐着六、七个人,一个个衣冦不整,敞胸露怀,一看便知他们是汴京城里寻常可见的混混,划拳行令,大呼小叫,桌子上杯盘狼藉。 欧阳修等众人不禁心生厌恶。 酒楼饭店这种地方,从来都是强者为王,有钱的王八大三辈,在这里比谁酒量大,比谁嗓门高,比谁花钱冲。 店家强,偷工减料、漫天加价,骗你没商量,客人只能乖乖交钱走人。 客人强,能吃霸王餐,能让店家伺候得舒舒服服,还一钱不花。 一拨一拨的客人,互相间更喜欢炫富炫贵、寻衅滋事、借酒闹事、大打出手。 即便是同一伙客人,也各存机心,以酒遮面,偷奸使诈,相互占尽便宜。刚才还搂搂抱抱、称兄道弟,一转眼便叫骂得狗血淋头,互相把对方的祖宗三代问候个遍。 只见一个方面脸黑,左眼角有一条红红疤痕的三十岁上下的汉子站了起来,抬起一条腿,一脚踏在条凳上,张着一张鲇鱼嘴正说得兴起,满嘴唾沫星子乱飞,饭渣喷了一桌,眼见得这一桌子菜算是腌渍了,稍有点儿体面的人已是不能再下箸了。兀那汉子还在手拍胸脯信口开河,开口便是想当年……。 “哼,瞧他那样子,肚子里装不下二两大油的主儿。”梅圣俞不忿地说道。 欧阳修听那边一声高一声低地叫嚷,感到有趣,接碴道:“可不嘛,越是这种没有底气的人,嗓门越粗,到哪儿都得摆出老子天下第一的样子,吓唬人。” 刚好那人一双牛眼扫向这边,欧阳修赶紧闭上嘴。 柳三变、欧阳修等众人正在高谈阔论文章词赋,被隔着两张桌子的一众无赖搅得饭堂内一片鸟烟障气,众人没了兴致,正商量着要走,猛听得一声喊喝:“闭上你那张臭嘴!”像是晴空响了个炸雷,震得屋顶嗡嗡响。 众人扭头去看,见靠墙一桌两个年轻人在饮酒,其中一个细腰乍背的小伙子站起身来,指着那边胡吹海哨的黑脸汉子说道:“你这大呼小叫的还有完没完了,还让不让人吃饭了?云山雾罩的,老虎放屁——山哨,要放屁回家放去,要吹牛回家去吹!” 黑脸汉子见对方是个外乡人,说话如此放肆,勃然大怒道:“你他娘的是哪儿来的东西,敢来教训爷。你也不打听打听爷是干什么的,这么半天你都没过来敬爷一杯酒,爷这火还压不住呢。” 见对方只有两个人,自己这边明显人数上占了上风,嘴一撇接着道:“你小子贼胆不小,敢拦着爷说话。告诉你,爷们就是吃开口饭的,你不爱听就滚!” “你敢骂人?” “骂你待怎的?我这人生来练就了脸皮厚,嘴皮子溜,张嘴就骂人开口就损人。漫说是你,老子上骂天,下骂地,中间骂……,”这小子说顺了口,差点把“皇上”那两个字带出来,还好及时打住,险些咬了舌头。 “中间、中间……,我连自己八辈祖宗都敢骂,你行吗?你一个小白脸子乳臭未干,外乡来的野种,就你这样的还敢上爷们面前撒野!”他那里不依不饶地连说带骂,唾沫星子满天飞。 柳三变他们听得哑口无言,碰到这种泼皮无赖,你能如何,跟他讲理、计较?最好是绕道而行。 可就有不买帐的,年轻小伙跨前两步,手一扬,啪啪正反两个巴掌扇在黑脸汉子脸上,打得他身子一晃歪倒在椅子上,脸上立时起了几道红红的手印,嘴角也淌下血来。 黑脸汉子捂着脸,另一手指着小伙子骂道:“你他娘的竟敢打我!爷今天让你出不了这汴京城。” 小伙子嘿嘿一笑:“你不是张口就骂人嘛,爷是动手就打人。小太爷我是教师爷出身,习惯了张手就打抬脚就踢,先打你个兔崽子再说,也替你那八辈祖宗出出气。” 黑脸汉子这一方倚仗人多势众,又是地头蛇,有着地利之优势。那几个泼皮见大哥吃了亏,便一齐哄抢上来,抄起酒坛子和大碗就要动手。 小伙子一看对方架式,抬腿一脚将桌子踢翻,只听得唏哩哗啦,盘盘盏盏碎了一地,汤汤水水溅得这些人满身都是。 “啊,反了你了!” “废了他!直接把他从窗户扔出去!” 混乱中,忽的一只酒坛子甩了出来,直飞向小伙子面门,小伙子身法灵活,一侧身,坛子从耳边擦了过去。 这只坛子直向柳三变他们这桌飞去,石介背对着这面正拥着香香看手相,对于打架斗殴之事充耳不闻。这只沉甸甸的坛子直向他后脑飞去,这要真砸到石介头上,肯定是一场命案。 眼看小伙就要吃亏,柳三变正在紧张地思索是否上去劝架,刚要迈步,坛子已然到了面前。柳三变一看不好,情急之下右臂一伸,右掌一横,使出全身力气迎向呼啸而至的酒坛。 只听“啪”的一声巨响,坛子被柳三变的肉掌震碎成几十块,碎片哗啦啦掉落一地,满坛的酒像雨箭一样飞溅到几个人身上,柳三变这桌的人纷纷站起躲避。 瑶卿、佳娘早已见惯各种场合下的打架斗狠,只有香香是个没有见过世面的人,吓得她连声惊叫,一头扎进石介怀中瑟瑟发抖。 另有几块碎片径直飞回那群无赖中间,吓得他们顾不上脚下的汤汤水水和破碎的盘碗,狼狈地闪躲腾挪,脚底下一片声的哗啦乱响。有两个滑倒在地,被锋利的盘碗碎片划伤了手。 第136章 江湖侠义 第136章 江湖侠义 一时间,全厅的人都惊呆了,楞楞地站在那里动弹不得,好半天才缓过神来。 那些无赖想不到客人中还藏着武林高手,欧阳修这桌也震惊于柳七还有这样的功夫,厅里众人目瞪口呆、鸦雀无声。 还是欧阳修反应快,带头鼓起掌来,连连夸赞:“柳兄真神功也!简直是铁掌击石,武功盖世,真是文武双全之才!” 尽管众人附会着欧阳修赞叹不止,只有柳三变心中暗暗叫苦,他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刚才的壮举完全出自本性,根本来不及过脑子去想。此时他的右臂已几乎抬不起来,手掌也火辣辣的疼痛难忍,这股钻心般的巨痛顺着手臂直延伸到肩膀。 柳三变故意将双手背在身后,向那帮无赖那边跨前两步,显得轻松自若。却又在心里默默祈求上天保佑,千万不要弄个骨折,眼见大考临近,到时连笔都握不住,岂不坏了大事。尽管他咬牙强忍着疼痛,脸上却始终挂着笑容,就当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 他强作笑容,是不想让人看到破绽,特别是不想让那群泼皮无赖看清底细,免得眼看就要化解的一场斗殴再节外生枝。对这帮无赖光靠嘴上劝说解决不了问题,必须露一手刚才那样的“真功夫”才能镇住他们。 早已躲到墙边的梅圣俞见事态平息,这才走回原位,他禁不住怒火冲天,恶狠狠地道:“真是杀风景,比松下喝道还可恶!好端端的一场酒会让这些人给搅了。” 历代文人认为几种行为最是扫人兴,破坏了诗情画意,痛斥为“杀风景”,或者说“煞风景”。 杀风景的行为主要有:清泉濯足,花上晒衣,背山起楼,焚琴煮鹤,对花啜茶,松下喝道。 这些杀风景的事在不同时期也有变化,与时代、审美观的变化有关,与人们的生活条件有关。例如对花啜茶,唐人谓之杀风景。而宋人则不然,他们习惯了在花前品茗,不单不认为是杀风景,反而以此为韵事了。而背山起楼更成了现代人追求豪富生活的时尚。 刚猛的刘沆摩拳擦掌,就要过去找那几个无赖去理论。 另有几个散客见势不妙悄悄溜到门外。再看嘬瘪脸那几个小青年,不知什么时候早就开溜了,他们那桌上空空荡荡的,连着银酒盏都顺走了。 厅内气氛凝重,谁也不知事态会不会就此打住。 “呔!” 一声暴喝像晴天霹雳震得人们耳鼓膜嗡嗡作响,耳边只听得呛啷啷一声响,小伙的同伴手中已掣出一把明晃晃亮闪闪的钢刀。 刀一出手,露出手臂上刺的一团锦绣,像是虎头又像是狻猊,看不太清楚,只是呲牙裂嘴的很是唬人,他嗓音阴森森地道:“刚才是哪个兔崽子扔的酒坛子?给老子滚出来!老子今天扒了你的皮!” 看到那人凶神恶煞的样子,那几个泼皮顿时矮了半截。 “不好啦,要出人命啦!” 忽然门口一声惊叫,接着是妈呀惨叫、叽哩咕咚一串声响,原来是黄算盘听到楼上有人闹事前来查看,刚一探头,迎面一把钢刀晃眼,吓得他连声叫着向后退,一脚踏空,顺着楼梯滚了下去。 黄算盘这一下摔得着实不轻,摔了个鼻青脸肿,后脑勺上肿起两个大包,腰也闪了,脚也崴了。 楼内众人也被这阵响动惊住,一时僵在那里。 柳三变息事宁人,不愿事情闹大,一看是个机会,过去向众人一抱拳道:“二位都各退一步,退一步海阔天空,我看你们两方也是素不相识,何必为点儿口角,把事闹大呢?这天子脚下,谁把谁伤了都躲不开一场官司。” 本来两边的人都有些忌惮对方,见有人说合正是求之不得,两个年轻人收拾一下东西,冲柳三变这边略一抱拳,便向门外走去。 刚才打人那个小伙走到柳三变近前,看了柳三变一眼,停顿片刻,又是抱拳施礼,说声道:“多谢这位兄台出手相劝,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容待日后相见。” 又小声道:“这里是两贴膏药,回去后贴在手腕上,活血化淤,有两天功夫就好了,不妨事。”边说边将手心里握着的一个小包塞到柳三变手中,匆匆下楼去了。 柳三变心中明白,这位青年身手非同一般,肯定身怀绝技,只一眼已看穿柳三变在接这一掌时吃了亏。 柳三变酒楼上露出的这一手,震住了汴京城的混混,一传十,十传百,声望日隆。以至后来京城再传柳三变词人风采、浪子情怀诸多风流韵事时,还要加上武功绝伦,内力深不可测等溢美之辞。一般无赖地痞见到他都要点头哈腰、客气三分。 又兼他挥金似土,平等待人,人缘、口碑极佳。不久后京城流行这样几句童谣:俊柳七,美如玉。填词度曲称第一,武功高强无人敌。歌儿舞女想发迹,必得虔诚拜柳七。 第137章 狗皮膏药 第137章 狗皮膏药 柳三变刚回到自己座位上,偏是那个刚刚吃了点亏的黑脸汉子却径直走到这一桌来,众人只道此人是到这边来找碴出气,那香香是没有见过世面之人,吓得一劲儿的往佳娘身上躲。 柳三变见那人黑红脸膛,原本还算周正的面相,却因左眼角那条一寸多长紫红色的伤疤而有些狰狞。他不知对方来意,只能暗中戒备着,以防对方前来寻衅滋事。 不成想那汉子却压低声音道:“你等休得惊慌,我不是要来寻衅滋事,我来一是感谢诸位出面相劝,二是我在那边听得你等高谈阔论,知你们是今届举子,心下好生羡慕,早就想过来,有心结识诸位。”说罢也不客气,拉了一把椅子挤坐在柳三变和欧阳修中间。 “你们休要看不起我,我也读过几年私塾,也算得半个文人。听了半日,这个人我却晓得,肯定是名噪京城的柳七柳三变兄。” 听他叫出自己名字,柳三变便礼貌的点点头致意,算是默认。那汉子再次对柳三变一抱拳道:“多谢柳兄刚才出面解劝,要是真打起来,那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还不被我们揍扁了,完了我还得吃官司。” 柳三变心里好笑,还不知道谁把谁揍扁了呢。 梅圣俞诗作的好,名气很大,向来自恃清高,很少与市井之人来往,见那汉子大大咧咧地坐了下来,心中便是老大不高兴,暗暗埋怨柳三变多管闲事,招惹上这群泼皮无赖。 那汉子却不知道柳三变、梅圣俞心里想的什么,兀自自我介绍:“在下姓赵,大宋朝第一姓氏,名小光,五百年前与当今皇上是一家。当朝一品大员夏竦是我表姐夫,我是夏府大管家,俗话说宰相门前七品官,像你们这些举子即便金榜题名做了官,恐怕也得熬几年才到得了我这身份。” 这番话听的众人极不是滋味,柳三变很想打发他离开,说话便不客气:“你说完了吗?说完请回。你不用谢我,我只是不欲看到事情闹到不可收拾,说句实在话,此事怨不得那位青年,你们在公众场合下的行为有失检点,污言秽语,大声喧哗,毫不顾及别人的感受,确实影响到他人,我们不愿与你多事,刚才正商量着要走。幸亏那个青年站了出来制止,凭心论,在你和那位青年人之间,我想我更多的是同情后者。” 柳三变向来说话随意,不过脑子,他的这番话,放在他人是不会说的,最多表现为爱搭不理,臊着你让你自己走人,这就是柳三变嫉恶如仇的性格所使,说得赵小光一张刚刚还是豪迈之气的黑脸一阵红一阵黑,顿时只剩下讪讪的假笑。 换上个人即使不立刻翻脸也会掉头而去,偏是赵小光有这一份儿能耐,他涎着脸不笑强笑道:“我也知道你们这些人心里老大的看不起我,只是一个个嘴上不说,还不如这位柳兄来得爽快,心里有什么就说什么。你们别一个个的故作清高,以为我是来巴结你们。说实在的,你等遇到我是你们的福分,也是你们祖上积德。知道我是谁吗?呃,刚才我已经介绍过自己了,不多说了,抛开我是堂堂夏府管家,我的表姐夫乃是朝中大员不提,就凭我个人的本事,就能在汴京城里呼风唤雨。不单如此,我这个人还好交朋友,肯为朋友两肋插刀,我断言在座诸位今后少不了来麻烦我。” 柳三变轻蔑地一笑道:“别人会否麻烦你,我不知道。我遇到你肯定不会麻烦你,但肯定会遇到麻烦,今天就是个例子。”众人听了齐笑,心道这个柳三变说话真损。 这还不算,柳三变脸色变得严肃起来,直接下了逐客令:“你请回吧,我们还有事要谈。” 赵小光却脸皮厚过汴梁城墙拐弯,索性将椅子往前拉拉,面向着柳三变。另一边的欧阳修只得厌恶地挪动自己的椅子,离开他远一点儿。 赵小光见柳三变说话直来直去不留情面,他的痞子习气开始暴露了:“你也不要看不起我,我刚才夸你名气大那是抬举你,是客气话,也是为了答谢你刚才的举动。其实你虽说是读书人,不见得比我高明多少,都知道你会填词度曲,你就是那个精通音律的柳三变。可我听说的不太一样,说白了你就是文人眼里俗不可耐的柳三变,歌女追捧的浪子词人。别看你今天和这些人凑在一桌,据我看你和这些人根本不是一类人。” 他一指欧阳修等人,他人默默地听着,只有梅圣俞听了却颇感顺气。 赵小光一见梅圣俞脸色,便知自己刚才这番话挑起了梅柳二人的心结,心里想到自古文人相轻,果然。你们看不起我,我就不让你们安生。 赵小光鲇鱼嘴一开一合道:“这市井花街上的事瞒不过我赵小光。我若没猜错,这个大个子的叫梅圣俞,他的诗在东京是大有名气的,连那后宫里都有他一号,喜欢他的诗。这位梅大诗人的诗就是比你柳三变的词高明得多,虽然他的一些诗也很俗。” 这话又让刚刚有些顺气的梅圣俞老大的不高兴。 柳三变心中暗气,早知是这样一个人,不如刚才让人臭揍一顿令人解气。 他此时朦朦胧胧觉得心里有点儿后悔,可是这个后悔已经晚了。就是这个泼皮无赖赵小光,在柳三变此后的人生路途上给他添了许许多多的麻烦,甚至危胁到他和他心爱女人们的生命安全。 所以说,对恶人不能有慈悲心怀。小人常戚戚,小人的心胸极其狭隘,往往与他们粗豪的外貌相反,睚眦必报,一旦他得势,势必伤及许多无辜。 今天若不是柳三变出头,这个赵小光必定伤在那个年青人手下,以那人的身手和狠劲,赵小光非死即残,今生再不能为害社会,欺压良民。可是,事已至此,以后的事谁能料得呢? 再说了,柳三变劝架,也不是为的赵小光考虑。一是他的心性使然,凡事与人为善、息事宁人;二是见对方是外乡人,人单势孤,怕他们吃亏。 第138章 改名换姓 第138章 改名换姓 柳三变心里有了气,嘴上说话也就不再客气,冷冷道:“你还有完没完了?噢,上了两年私塾,你就成了文人了。当个夏府把门的,你就狗眼看人低,不知天高地厚了。碰巧了你姓赵,你就和皇家攀上亲戚了?哼,再说了,谁知道你姓赵是真的假的,假冒皇亲国戚是要掉头的。” 本来他只是随口一说,意思是你姓赵又有什么了不起的,却说得赵小光脸上变颜变色,张口结舌道:“你怎知我原来不姓赵?我姓不姓赵关你什么事,我又没干什么违犯国法的事。”无异于不打自招,露了他的老底。 听赵小光忙着辩解,柳三变知道误打误撞说到点子上了,心想对这种人必须吓唬吓唬他,敲山震虎,让他以后老实点儿,便一脸严肃、一本正经地道:“你说你姓赵,与皇上沾亲带故,这个没有什么错。开封府里有全套的皇室档案,改天我带你去查一查你是属于哪一枝哪一蔓,究竟有没有你这一宗这一号。若果属实,开封府必会奏请皇上,你肯定会一步登天。不过你刚才说你连祖宗八辈都骂,那你不就是连带着骂当今……?” 赵小光未等柳三变说出下面的话,慌忙站起身来去捂柳三变的嘴,阻止柳三变再说下去,几乎是央求的语气道:“我这只是随便说说,柳兄你怎么还当真?兄弟确实是后改的姓赵,要骂也是骂我原来的八辈祖宗。兄弟这破嘴向来没把门的,刚才一些话多有得罪柳兄,我自罚一杯酒。” 欧阳修等人一看柳三变几句话就把赵小光这个泼皮无赖吓成这样,心底暗暗佩服。 柳三变一想干脆趁热打铁,省得这个泼皮以后再找麻烦,便严肃地对赵小光道:“你改名换姓假冒皇亲国戚,今天在座众人都是见证。说你罪大,扭送到开封府,一顿板子下来让你招供,然后再押赴市曹,你这脑袋就搬家了。轻者,脸上刺字发配西北边关充军。好在我们现在还不是官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望你好自为之。” 赵小光听得心惊胆战,抹抹额头冷汗,连连道谢。 原来,这个赵小光姓薛,小名叫薛光腚,他的爷爷薛林是汴京城里有名的屠夫。到了他爹那会儿,爹爹好吃懒做、赌博成性,把他爷爷积攒的几个钱都败光了,欠了一屁股债,带着全家灰溜溜地逃出开封城。 赵小光其人是胎里坏,天生的阴奸损坏,绰号“阴沟蟹”。阴沟蟹的阴损天性来自他那丑陋凶恶的老母,娘俩个比着阴奸损坏,阴沟蟹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从小不务正业。他和老母合伙活生生气死老爹后,不久后又抛下病得只剩一口气的老母,为逃避一场官司,辗转又来到京城。 没有生计,整日偷鸡摸狗,在酒楼伎院门口厮混,后来听说这样一件事,他便动起改名的心思。 真宗朝时有位权臣名叫丁谓,丁谓生平最崇尚吉祥,每天早晨听喜鹊叫要占一卦,夜里看见灯蕊爆花也要算上一课。出门回到家里,先要偷听他人说话,再卜有否吉兆。 汴京有个无赖叫于庆,贫寒无计,几乎死于冻馁,一日在离丁府不远处遇到一个落第老儒,老儒看他可怜,便给他指出一条路,说道:“汝欲自振,必更姓名乃可。今后若得志,毋相忘。”于庆跪拜而听,老儒见他心诚,遂为他改于姓为丁姓,名宜禄,让他去丁府投身于丁谓。 丁谓此日清晨见双鹊在檐前喳喳乱叫,占得一上上吉卦,心中正在高兴,见有人上门来投身为奴,便将他收之门下。丁宜禄来到丁府不及一月,丁谓进入二府升为宰相。此后丁谓提携丁宜禄,使之官运亨通,家财钜万。老儒亦蒙丁宜禄引见,得以在大郡官学授课。对于丁宜禄改名走运之事,人们只有羡慕嫉妒,至今相传,不明其妙,嫉妒的人嘲笑他撞上了狗屎运。 不料赵小光在酒楼帮闲,听到一伙儿客人谈话言及此事,道出个中秘密。 原来丁宜禄这个名字对于野心勃勃的丁谓来说正是投其所好,丁谓博学又崇尚吉祥,古书中将老跟班呼为“苍头”,“一琴一鹤一苍头”是高雅之人离不开的三件宝。 而宰相的苍头一般都名叫宜禄,取个吉祥之意。丁谓当时收下此人为仆时,就因为听他名叫宜禄,正应了自己将有宰相之望,而且姓丁,更是吉祥也。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赵小光于是决定改换姓氏。 他花两文钱请一失明卦者,张口就说:“瞎子,给爷算个命。” 卦者不悦地道:“我眼瞎心不瞎,我还当是哪位爷呢,你不就是那个泻了洸当、淋汤带水的薛光腚吗?什么时候混成爷了?”卦者知他是个无赖,大家都是在街头混的,知道他的底细。 他见卦者一下子识破自己,尴尬一笑道:“玩笑玩笑,还得请先生指点迷津,我才能成爷呀。” 卦者不屑地一笑道:“这还算是说了句人话,就冲你这句话,瞎子帮你解一解。你的姓名不吉利,将妨碍你一生。汝姓薛,古书上说,薛就是赖蒿,蒿草没什么用,当柴禾烧都嫌废火石,农夫见了直接抡锄头锄掉,因此你这辈子少不了封神榜上殷郊犁头之劫。嘿嘿,头没了,再叫光腚,你不就成了蛋啦?也罢,看你这两文钱的份儿上,我为你取名小光,又好听,又没离开你自小是光腚之意。毕竟你这光腚之名是你爹给你起的,我和你爹是惺惺相惜。” 赵小光心里暗骂,“臭瞎子占我便宜。” 瞎子只顾自我说下去,“俗话说,贱名好养嘛,乡下人往往给小儿取名狗儿、骚蛋的,都是为了好养活,你平安活到今日乃是拜这光腚小名所赐,你可以改名换姓,但这根本不能丢。不过我想你爹娘造你的时候连这个‘小’字都没想过,只想过叫你光腚、狗剩、狗蛋的。今天瞎子给你改名小光,光听这名字,你就脱胎换骨了。名字有了,这姓嘛,索性你就改姓赵,天下第一姓也,这是你的禀性,花小钱办大事,做事往大了吹。” 柳三变笑说他原不姓赵,却歪打正着。 第139章 挖苦群嘲 第139章 挖苦群嘲 瞎子手掌半张着,手心里就是没个动静,便不耐烦地又说道:“在别人那里是大小之小,在你这儿就是小人之小,我料你天生就是个宵小之徒,这个‘小’字还是对你不利,没大出息。按说嘛,你应该取日字旁那个‘晓’,你若改为这个‘晓’字,这对你前程才大大有利。这是晓事的晓,你若当得这个‘晓’字,将来有朝一日发迹,莫忘了我瞎子给你改名之事。” 瞎子见那赵小光仍是一文不出,话又拉回来,“算了,你还是先用大小这个‘小’吧,等你真的飞黄腾达了再改为晓事的晓也不迟,你呀,还真得让你爹这点儿福罩着你,少受些牢狱之灾。这两枚钱还是还给你,你就给我磕三个头吧,你这膝盖也就值这两文钱。好了,你走吧,这三个头我收受了。” 赵小光听着瞎子嘟嘟囔囔,一边应承着,一边爬起身来。他向瞎子一拱手,也不管对方看得见看不见,说道:“谢瞎爷赐名。我再想想用哪个字好,这带日字的‘晓’看着文雅些,等我混出点名堂后再用吧。” 说罢他从瞎子手中接过那两枚铜钱,送到嘴边亲了亲,揣入怀中,抬脚刚要离开卦摊。旁边一个算卦的是个假瞎子,一直在听他二人说话,见到他们买卖做完了,便过来揽活。假瞎子把屁股底下的半块城砖往那边挪了挪,冲着赵小光说道:“听了半天,这位不就是在这几条街上混了几年的那位爷嘛,黄花菜都凉了,还没混出点名堂来?你要舍得那俩铜子,我来给你指点指点迷津。” 赵小光想了想,也罢,多听听也许能听出点门道来。他掂掂手里的这两枚铜钱,叫声亲爹,今天就不要你了,将两枚铜钱扔到假瞎子面前地上。 卦者赶紧捡了起来,揣到身上,抬头对赵小光道:“依在下看,你还是要先用这个大小的小字,怎么说呢?刚才那位卦爷说了,贱名好养。那位爷胸藏锦绣,白送你一卦。我是比不了,我这儿三天没开张了,跳蚤腿上的肉,再少也是肉呗。就冲这俩铜子,我就给你剖析剖析这个小字。” 赵小光不耐烦地道:“别耍贫嘴,有话快说,爷还有大事要办呢。” 旁边站着的一个人搭话:“还有大事要办?是忙着回家捉奸呀,还是去抢马行街那边的铺子?捉奸吧,你连老婆都没有,抢铺子,你又没那个胆。” “你……,”赵小光气得举起拳头,刚举起的拳头又放下了,面前这人人高马大,两眼瞪得铜铃一样。赵小光一缩脖子,讪讪地笑道:“我要办的大事,是去会他的老婆。”说着一指那假瞎子,众人都笑了,卦者也跟着笑:“你这俩铜子花得不冤,在这儿等着我呢。” 周围的闲人越聚越多,卦者道:“大小是并存的,有大才有小,有小才能见出大,大小是相对的又是分不开的。大在上,小在下,大是大人,小是小民。古意,民为氓,民为贱,民为轻,故此总是称平民百姓为贱民,是轻贱之人。小民嘛,自然是小流氓、小贱人啦。” “你可别指桑骂槐的,这个我比你能,我可是付了卦资的。”赵小光见众人都看着他,有点心虚。 卦者道:“用这个‘小’字,这叫韬晦之计,你现在还没发达呢,只能先用这个小字,韩信还受胯下之辱呢。你看我写下这两字,你就明白了。先躲在大人下面,有朝一日脱颖而出,你就现出真身了。” 卦者用树枝在地上划了个大大的“大”字,又在大字下面写了个小小的“小”字,笑着说道:“大树底下好乘凉,大人罩着好享福,你呀,找个高门大户,攀个乡里认个亲,还怕没前程?”赵小光一听有理,跟自己想的一样,再想让他往深里指点指点,又怕再花钱,只得算了,回去自己再琢磨去吧。 旁边人指指点点,一个人拍拍脑袋恍然大悟道:“嘿,绝了!这瞎子真有一套,这两字写得妙,大字罩着小字,这小字就像大人下边那玩艺,蔫头耷拉脑的,还真传神。算卦的,你可真是高人,大隐于市,混迹于三教九流啊。”他一边说一边伸开两臂比划着,众人越看越形象。 赵小光也笑了,“你们他娘的合着伙的骂我,当我不知道?我今天就学韩信,受这胯下之辱了。大丈夫能屈能伸,不蔫头耷拉脑的,将来能立得起来,成为人上人吗?” “哟嗬!”众人也来了劲,“就你这怂人还想立起来,碰上个硬碴,把你撅折了。” “还想脱颖而出现真身,那不成路边那条狗了嘛。”那人一指不远处,那边正有两条狗在追逐打闹。 放开他自己叫什么,这不重要,他就是嘴里说得再好听,哨得跟鸟叫似的,该不办人事,还是不办人事。书中就用大小的“小”吧,让他小人做到底。 赵小光在众人哄笑声中好不容易挤出人群,一路走一路思量,你们等着我的,那话怎么说来着?对了,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这话听着怎那么别扭呢?君子、大丈夫似乎都是形容好人的,量大是君子,量小是小人,这个好理解。后边这句的意思应该是不毒不丈夫了,是大丈夫就应该心狠手辣。 这两句话用我身上还挺合适,老子没别的本事,就是要多毒有多毒,要多狠有多狠。什么大人有大量,我还就承认我是个小人了,我量小不是君子,这才显出我是毒蝎大丈夫。 我就先叫这个“小”字了,不做小人干不成大事,到时候让你们领教领教我这个小人的手段,他娘的连个瞎子都瞧不起我!等到他日,我发迹了再改成日旁之晓也不迟。得唻,就这么办!自此日后,这货更名改姓赵小光。 赵小光边走边心里笑,真到我飞黄腾达时,我来找你一个瞎子报恩,你再把我从前之事和改名一事到处吹嘘,那我就真的是不晓事了。哼,你个瞎子,还红口白牙地说晓事的晓,分明是在骂老子不晓事,你当我真的听不出来?呸! 第140章 胡搅蛮缠 第140章 胡搅蛮缠 柳三变一听赵小光说话气短,便也改换语气道:“姑且按你的说法,你就是姓赵,你就是皇上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可你听没听说过,远亲不如近邻,你还比不上我与皇家的关系近呢。” 欧阳修等人在一旁听二人斗口有趣,不禁插口问道:“什么远亲近邻的,烦柳兄细细讲来。” 柳三变笑道:“你等久在外乡,没听过这样一个故事?太祖有一天在后殿亲自甄别囚犯,内有一囚犯告道:‘念臣是官家邻人,请圣上宽恩。’太祖以为此囚犯是自己少年时在洛阳夹马营的邻人,便问他。囚犯回答道:‘臣住东华门外。’太祖听了不禁笑道:‘那我俩还真是邻居,只是我的邻人可是太多了。’这个笑料让太祖心情大悦,于是赦免了这个囚犯。我如今也住在东华门外,岂不也是皇上的老街坊!” 众人莞耳一笑。一向眼高过顶的欧阳修始终在听在看,对于柳三变的幽默、机智、博学不禁深深折服。 赵小光眼见躲过一劫便赶紧转换话题,有一番讨好柳三变的意思在内,他道:“我知道柳兄你出口成章,酒席上最擅长填词度曲,多少歌女乐工疯抢你的词曲。可我也听说你经常是穷困潦倒,甚至有时候身无分文。那是因为你不会打理,你要是用我帮你谋划,用不了多久你就能成为汴京巨富。” 柳三变想都不想,不屑地道:“我可请你不起。有些事可为可不为,像这填词标价之事就不可为,亵渎了这美好的词章,丢身份辱没斯文,你这种标价而沽的话题再也休提。” 见柳三变一口回绝,赵小光又道:“你这人书呆子气十足,以我看,世上没有哪个东西没有价,只看你有没有眼光和头脑。好了,既然你不高兴,不谈也罢,等你想通了再来找我,我随时恭候。嗯,那么咱们再谈点儿什么呢?那就回过头来聊聊你称之美好的词章,讲讲斯文。你有所不知,其实我也能出口成章,做得几首歪诗,自我感觉也算得半个诗人。” 众人见这人越来越不要脸,脸上纷纷露出不悦之色,梅圣俞听了连连做出恶心欲呕之像。蔡襄纳闷,“就他这样一肚子屎的货,他怎么就一点不显得心虚呢?”欧阳修笑道:“就因为什么都不懂,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侃侃而谈,你觉得他心虚,其实他心里一点也不虚,无知者无畏嘛,他认为别人都和他是一路货色,所区别的,他比别人能侃,脸皮比别人厚。” 见到众人如此反应,赵小光知道他们不屑一顾,决定抖落抖落肚里的货色,在这方面他们肯定不如自己,他道:“文人讲的是诗思敏捷,出口成章,我就能行。应题即可为诗,算不算个诗人?” 王拱寿年轻,贪热闹,他倒是喜欢这样无拘无束地东拉西扯,他道:“你且举个例子。” 赵小光嘿嘿一笑:“前不久我曾作首即事诗,你们仔细听了,我说慢点儿,怕你们记不住。‘日暖看三织,风高斗两厢。蛙翻白出阔,蚓死之字长。泼听琶梧凤,馒抛接建章。归来屋里坐,打杀又何妨。’如何?听明白了吗?我那天真是诗思敏捷、妙句迭出,不佩服自己都不行。那可真是在极短时间内就作出的,以后再让我作,打死也不行了。” 众人一句也没听明白,问其诗意,赵小光笑答:“那天我正在夏府闲坐,抬头看见三只蜘蛛织网于檐际,又见两只麻雀在两厢争斗。随后看见金鱼缸下有只死青蛙,肚皮朝天四肢伸开像个出字,旁边还有一条死蚯蚓像个之字。方吃泼饭,闻邻家琵琶作凤栖梧曲。一个馒头还没吃完,门人报建安章秀才上谒。迎客回来,见内门上画着钟馗挥剑欲击小鬼,我随口说道打死又何妨。我就是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将这许多事编进一首诗里,我的学问是不是很深奥呀?” 他这不要脸皮的一通胡吣,听得众人啼笑皆非。 柳三变一看这场文人相聚的酒会让赵小光搅闹得不成体统,遂作色道:“你还有完没完,还不赶紧走人。” 赵小光却蹬鼻子上脸,与柳三变针锋相对道:“你别绷着个脸给我看,我知道你心里在骂我和我的诗俗不可耐。其实你的词比我的诗也高明不到哪里去,我的诗和你的词一样俗,正因为俗,我才很喜欢你的词,你那词里要是再多用点儿市井俚语就更妙了。” 这样无赖之人品评他的词,这让柳三变无法忍受,他严肃地道:“以你这点墨水,还不配谈论我词的雅与俗,雅俗之争古已有之,这跟你那歪诗是两回事。你那随口而出的东西不叫诗,充其量也就是顺口溜,你以为会两句顺口溜就是诗人了,那岂不是满大街有两条腿的都是诗人啦?呸,就你这语不着四六的主,张口就说会吟诗,你到乡下看看,哪个大字不识的农夫不比你说得顺溜。” 柳三变一向仗恃自己才气纵横,说话从来不兜圈子,今日被赵小光气的,脑门子邪火一阵阵向上攻,说话越发地不客气。 柳三变的嗓音越来越高,他不屑地对赵小光道:“就凭你也配作诗?人云:‘胸中无千百家书,乃欲为诗,这就好比贾人无资,明知奇货可居,终不能致也。’就你肚子里那点儿鸡零狗碎,开个杂货铺都不够,还装成豪商巨贾,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对填词有一定研究的欧阳修也嘲讽地对赵小光道:“你这人可真不知天高地厚了,就凭你也配和柳兄相提并论?柳兄的词合于音律,人们称之为‘作家歌’。你那玩艺不协音律,不讲平仄,往好了说也只能算作‘句读不葺之诗’耳。” 柳三变左手一边,隔着石介坐着的蔡襄从后面一捅柳三变,对回过头来的柳小声道:“柳兄何必与这种人一般见识,和他斗口兀的跌了身份。” 石介也劝柳三变息怒,他道:“这是个小人,我们即使不怕他,但也犯不着和他惹闲气,这种人还是离他越远越好。哪朝哪代都不缺这种怂人,吃你娘喝你娘,吃了喝了还骂娘,这样的人渣,招惹他干嘛。” 柳三变就缺少蔡襄、石介等人的世故圆滑,处事机变。他的性格嫉恶如仇,对他看不上眼的人,只知一味的徒逞口舌之能,针锋相对,不知转圜。在众人的劝说下,柳三变终于闭上嘴巴。 第141章 龙遭虾戏 第141章 龙遭虾戏 赵小光一见在柳三变面前讨不到好去,转身朝向欧阳修,吓得欧阳修赶忙闭上嘴。赵小光手指着欧阳修,指尖都要碰到他脸上了,“刚才听你这边谈话,就显你的学问大,好像今科状元非你莫属。那我考你一考,你看如何?” 欧阳修自恃才高,从来不把考试放在心上,见说考校,一笑道:“这有何妨,请老兄出题。” 赵小光一阵坏笑道:“先不忙出题,我先给你出个谜语,看看你反应如何,是否真的像你刚才煽乎的那样博学多才。嘿嘿,你们也别讨厌我,我看得出来,我也是有身份有脸面的,不会赖在这儿不走。今天你若猜得中,不用你们张嘴,我掉头便滚。” 欧阳修等人巴不得他赶紧走人,急忙道:“废话少说,快说你的谜题吧。” 猜谜破闷儿是大宋朝歌楼酒肆最寻常的助兴娱乐项目,不管哪个阶层的人都喜欢参与,文人墨客大多喜欢文字类的谜语。 赵小光看看火候差不多了,一桌人的耳朵都支楞起来了,他咳嗽一声道:“我这个谜语已经出过几十次了,还没人猜得出,你要能猜中,我也就别在这酒楼混了。” 见众人一脸不耐烦的样子,赵小光不敢再端着,“我这谜题是:上拄天下拄地,塞得乾坤不透气,打一物。”说罢得意洋洋地扫视众人脸色。 谜题看似简单,却难倒了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说不上个所以然。欧阳修偷眼看柳七,就连柳七这样一个谙熟市井八卦、三教九流的人都沉默不语。 欧阳修脸一红,到底是大人大量,一拱手道:“猜不出,我认栽了。” “认栽了!真的认栽了?那就完事了,吃酒吃酒。”赵小光随手抄起一双筷子。 王拱寿不干了,“你还没说谜底呐,谜题谜底相扣才算你赢,这酒你还吃不得。” “嗐,这谜底我还留着换酒喝呢,告诉了你,以后再用就不灵了。” “那不行,我们认栽了,就得输得明明白白。” 见到王拱寿不依不饶的样子,赵小光无奈道:“当着明人不说假话,这谜题是我瞎编的,我也没有谜底。” “胡扯,没有谜底那算什么谜,那不是胡说八道嘛。”王拱寿逮住理了。 “随你怎样说,总之这位欧阳大才子认栽了,红口白牙承认了的。”赵小光一手插腰,摆出一副无赖相。 到底是欧阳修机智恢谐,他见机会来了,能够就此挽回面子,并打打赵小光的气焰,便笑道:“行,你那谜底就自己留着吧,留着混碗饭吃。我也给你出个谜,我这谜可是有谜底的啊。仔细听啊,听仔细喽。我这谜是,头朝西尾朝东,塞得乾坤不透风,也是打一物。” 这回轮到赵小光挠头了,他倒干脆,想了想道:“猜不出,我也认栽。” 欧阳修笑道:“那就扯平了。” “扯平可不行,你还没说谜底呢。” “我要是把谜底告诉你,那就不是扯平了,你得承认你输了。” “行,行,只要有谜底,就是我输了。”赵小光一脸的无奈样,心痒痒的,这种人就靠着这个活着,觉得这道谜题有用却又不知道谜底,会三天三夜睡不好觉。 其他人也不想蒙在鼓里,一齐催促。 欧阳修得意地笑道:“这谜底么,还得从你刚才的谜题上去找,谜底是——我把你那东西放躺下了。” “啊,这,这……,”被耍笑了的赵小光张口结舌,众人哄堂大笑,佩服欧阳修的敏捷反应,柳三变脸上生出敬佩之色。 被耍笑了的赵小光不甘心被奚落,换了个话题:“再给你们上个文雅点儿的,别看你们一个个觉得自己了不起,保准你们不知道。唐朝有个大诗人叫白居易的,知道吗?” 欧阳修笑道:“这个谁能不知呢。” “既然知道白居易,那他的《琵琶行》想必也能背诵了?我且问你,这首诗里最有名的是哪句?” “自然是那句‘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了,那可是神来之笔,一句诗道出了琵琶女欲出不出、欲拒还迎、欲语不语的矜持。”欧阳修不愧是才子,张口便是一套套的。 听了欧阳修的话,赵小光一脸淫邪的笑容,“着啊!你这文人说话就是有趣,要不然我干嘛上赶着来结识你们,你那句‘欲拒还迎’真是妙不可言,画龙点睛,用来形容这琵琶女在床上的形态真让人浮想联翩,哈哈。” 他一脸的淫贱下流样子,还想再说下去。刘沆恼怒地道:“你到底想说什么?要是没别的可说,你最好还是回自己桌去。你是破布条子缠腿,摘也摘不下去,还有完没完了?” 赵小光对身强力壮、一脸凛然之气的刘沆也有点发怵,嘻嘻一笑:“恕我走题了,我满脑子都是喝酒助兴的段子,一想到这些段子就刹不住,这就回到正题,回到正题。” 他又朝向欧阳修道:“可我问的不是这意思,我问的是白居易是在什么场合下才想出来这佳句,也就是说为什么白居易能写出这样的名句?” 欧阳修有些摸不到头脑,不知赵小光到底想要说什么,“什么场合?那就是在浔阳江上听琵琶女弹奏时作的呀,《琵琶行》最后有几句写道:‘莫辞更坐弹一曲,为君翻作琵琶行’,说明是在江船听琴时有感而作。” 赵小光一咧嘴道:“错!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单凭这一点,你的学问要比我差着一截。” 欧阳修鄙夷地一笑,心道若讲学问这普天之下还没几人入我法眼的,“这个在下确有不知,愿听高论。” 见到欧阳修不明所以的无奈样子,赵小光得意地一笑:“承认不知道了吧,折冲于尊俎之间,说的就是今日你我现下的情景,我还一句话未说,你就已经甘拜下风,这就是我与你们这些死读书人的区别。”看着桌边这几个饱学之士的苦瓜脸和撇着的嘴,赵小光得意洋洋:“那我告诉你们,让你们也长长学问,莫要整日读书,读成个书呆子。白居易那句名诗是在上厕时想出来的。” 众人听了都是一楞,他们个个都是饱学之士,五经四书、三坟六典、文章典籍、前四史、稗官野史,早都翻个滚瓜烂熟,从未见到哪本书上有这记载,因而不约而同地问:“你待怎讲?” 终于第一次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自己的身上,赵小光心里颇有成就感,更加得意忘形,他道:“白居易作《琵琶行》,自感在描写琵琶女下船与开始弹奏之间的转换有些唐突,苦无良句。白居易有个毛病,经常大便干燥,有时一连几天拉不出屎来,一天晚上,他手捧诗集如厕,就着微弱的烛光,哼哼叽叽不已,好半日忽然肚腹狂泻,肚子里舒服至极,白居易喜极大呼:‘快哉!快哉!千呼万唤屎出来,千呼万唤屎出来,’一低头又看见手中握着的书本,欣喜道:‘犹抱诗书半掩卷。’白居易忘了揩腚,起身在厕内兜圈,忽然更加狂喜地道:‘甚矣哉,何其妙矣!余之琵琶行也有好句了,只消将‘屎’字改成‘始’字就行了,古人云一字千金,我今只是改动一屎字,那就是粪土千金,满室馨香也。’于是后人便得以欣赏到下面这句神来之句:‘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了。” 众人听到这儿捧腹大笑,连满脸不屑之色的梅圣俞和黑脸的刘沆也跟着笑了,个个只笑得肚子疼,虽都是博学多才,却从未听过如此翻改他人诗句的,个个只觉得新鲜,匪夷所思。 欧阳修捂着笑疼了的脸,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我学生今日真是大长学问了。” 王拱寿也拍掌跟着起哄,“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我看这位赵兄干脆带着你那一肚子屎,也下考场一搏吧。” 第142章 下流坯子 第142章 下流坯子 赵小光见众人笑得前仰后合,终于露脸了,更是得意忘形,“再讲一个,索性让你们笑个够。就拿三岁小孩都会背的那首唐诗,‘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说说吧,唉,怪我学问太大,不该在不合适的时候想到这首诗,更不该出口成章。话说那一日,我睡了一个四十上下的老鸨娘,而且是汴京城里最最有名的老鸨,叫李玉。你们既然经常出入这秦楼楚馆,想必你等都曾见过她。” 柳三变听得李玉之名,眼前立时浮出那白晰丰满、爽朗爱笑的美艳少妇形象。 “你等休要见笑,我癖好喜欢丰满的半老徐娘,何况她又很有钱。一觉醒来,天刚蒙蒙亮,我坐在床沿发呆,迷迷糊糊见床上床下白花花一片,我舒坦一夜,一时诗兴大发,随口吟道:‘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细看是皮屑,来自老鸨娘。’巧的是,老鸨娘刚巧醒来,晃着一身白肉正要下地,听了我这糟诗,一脚把我踹到地上,到今天我这屁股还疼。”边说边装模作样地揉着腰。 众人联想到床上床下白花花的皮屑和半老徐娘,相顾莞尔,随之又是哄堂大笑,欧阳修道:“今天我可真是大长了学问,这唐诗这样一改也很有意思,也不算是糟蹋唐诗吧。” 柳三变道:“刚说的这些不见得是他编的,但肯定是市井流传的笑话。休要小看这市井之徒,许多流行的逗人段子就出自这些人之口,就这街头巷尾到处藏龙卧虎。所谓‘小隐于山,大隐于市’,人不可貌相也。” 赵小光听了众人议论,更是兴奋得满脸放光道:“如今这汴京城里流行乐天体,就是说作诗要学唐朝大诗人白居易,作的诗要通俗易懂,汴京城的娱乐圈里太雅的吃不开。我刚才作的那首《晨思》便是学的乐天体,像这类诗我现今也作了不下几十首,当然也有些是我听来的,说不得哪天我也出本诗集呐。现如今京师人送我一个绰号叫‘豁达赵’,这个绰号不错,很符合我。我老赵就是生性豁达,好交朋友,今后在座各位包括这几位姑娘,有事尽可找我,在下定会两肋插刀帮忙。我住在大内南边太平桥大街夏府,夏相爷是我表姐夫。你们莫笑我俗,时下京城就是流行这种俗体诗,美其名曰‘慕白乐天体’,盖因唐时大诗人白居易写诗必要寻常人听得懂。当今宫廷内以及一些达官均好此道,只是还达不到我这样俗的程度而已。” 欧阳修强忍着笑道:“是啊,你的水平真可‘笑杀白居易,气死李太白’了。” 赵小光道:“今人论诗,往往要出处。此语似高而实卑也,云山雾罩一通,无非是为了显摆学问罢了。哪里像我这样信手拈来、平白易懂啊。” 欧阳修道:“照你这样说,则凡道听途说,街谈巷语,酗徒之骂坐,里媪之詈鸡,皆可成诗也。那又何必读书哉?” 赵小光道:“你们言诗必要追到诗三百,那十五国风里许多不都是口头话吗?小时候我村里老学究就这样教我们:寻常言语口头话,便是诗家绝妙辞。”这东西肚子里还真装了不少杂碎,东一榔头西一棒捶的,挺难对付。 柳三变这一看,欧阳修竟是辩他不过,这种市井之徒惯会胡搅蛮缠。他用胳膊肘一捅欧阳修,轻声道:“老弟,有没有点儿‘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的滋味?你今天也见识见识汴京城的混混。”欧阳修报以尴尬的苦笑。 那赵小光洋洋得意,继续接着欧阳修的话道:“刚才你这说法倒很中肯,虽然你说的是反话,我真地觉得什么都可为诗。我看和我水平最接近的,最受我等喜欢的诗人就数柳三变了,”一见柳三变脸有不悦之色,接着道:“我这非是贬损你,这恰恰是抬举你,你应该感谢我才对。” “听你说,我还非要谢你不成?” “那是自然,我在这东京城内有着一号,我说的话谁敢不捧?”围在一边的一众泼皮无赖跟着起哄:“就是啊,就是啊,赵哥说的话谁敢不遵?哪个敢不听话,先是我们就不答应。只要赵哥一声令下,我们白天往仇家院里扔砖头,夜里往他门上抹狗屎。” 赵小光见手下弟兄说话太露骨,脸上有些尴尬,自顾说下去:“你们几个别在这儿胡说八道,我哪儿能干那种下贱事。说你柳词俗,倒是合这流行趋势,要不怎么就你火得一塌糊涂?” 他转而面向众人,“你们知不知道?不久前矾楼这里有场夜宴轰动京城,众歌女争唱柳七之词,京师传为美谈,矾楼生意大旺,又走红了几个歌女,还不应该感谢这位柳兄?正好今天相聚这矾楼,给了矾楼一个机会,让他们作作脸,今天让他们请客。掌柜的,过来一下!”一众泼皮便也跟着喊:“对,就是这么个理,让他请客!” 被摔得鼻青脸肿的黄算盘始终躲在门外偷听,正在盘算着怎么让这伙人包赔损失,被两个泼皮叫进屋去。 见这伙人不单没有包赔损失的意思,反倒要矾楼请客,有心说几句狠话,见赵小光和那一众泼皮凶神恶煞,知道惹他不起,只得点头哈腰地退出去请示掌柜的,转而心里暗恨这柳三变。 这就是小人心性了,见到强横的躲着走,见到好欺负的不撒手,黄算盘正是这种奸邪小人。你说这关着柳三变什么事了? 赵小光解决了此事,心里更加得意,一是自己不花一文钱,还落个请客,你知道这些举子将来什么样,现在寒酸,不定哪一天飞黄腾达,成为用得着的人,今天这也算是铺垫。二是自己名气已经闯了出来,连这汴京城数一数二的大酒楼都买自己的帐,说明自己的份量,传出去,再到别的饭店白吃白喝,谁敢不买账? 他这里不知天高地厚,却不知道掌柜的背地里说了什么。掌柜的对黄算盘道:“不就这几桌酒饭嘛,要说那柳七,为他名气而来或是陪他而来的,迄今已不下几十次了,每次只要沾了他名,点的酒水菜肴也格外精致高档,这钱虽不由他出,可他就是摇钱树啊。得空你跟他说,东家想请他吃酒,请他赏脸。” 又说:“那姓赵的无非是个混混,前两年还见他在这酒楼里做闲汉勾当。他自己觉得自己是个人物,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动不动就抬出他表姐夫吓唬人,像他这样的,到旗亭脚店蒙事还行,到我这矾楼来未免不自量力,也不看看我这里股东都是些什么人。算了,既然我请客,这面子就赏给他吧,你这样,嗯,你再给每人加个鲍鱼,再上坛老酒,就说这是赵小光单请的,这人情索性一发做到底。” 不过,尽管掌柜的财大气粗,很懂得和气生财的道理。一向精打细算的黄算盘却拉心拉肝的,这些话黄算盘竟一句也未对外说,枉费了掌柜的一片苦心。(直到后来柳三变再到矾楼被黄算盘气走,矾楼生意受到很大影响,掌柜的几次亲自上门赔情请柳,言及此事,柳也才清楚前前后后发生的事情不怪掌柜的,只是黄算盘个人小人心性。这是后话,在此交代一下。) 第143章 臭味相投 第143章 臭味相投 赵小光兴致越来越高:“后来皇上不知怎么听说此事,不久后自宫内传出一首词,是首咏矾楼的《鹧鸪天》,都说那是皇帝所作。是不是真的,不好说,不过那词也很俗了。” 忽然有个枯瘦黑瘪的泼皮凑了上来道:“要说俗的,我随口就来,我给你们来首打油诗怎么样?” 赵小光笑道:“去去,哪儿都有你,你也不看看场合,这在座的都是大学问家,过不了几天都会进士及第,金榜题名。”又对欧阳修等人道:“这位兄弟绰号赵打油,说白了,连乐天体都够不上,就是顺口溜、打油诗。为了助大家酒兴,让他来上一段?” 赵打油果真张口就要来,赵小光一见大个子的梅圣俞沉着脸站起身来,便知趣地赶紧推开赵打油,转圜道:“算了,你别说了,回你那桌吃酒去。我把那一回的事给大家说说吧,也是一乐。” 又对众人道:“我只简略的说一件事逗大家一乐,说之前先说说这位兄弟。这位兄弟本来姓黄,两湖人,因他一肚子坏水,阴奸损坏,可又胆小如鼠,大家就叫他‘软蛋泻黄’。这里的‘泻’是排泻的泻,‘黄’是黄色的黄。投靠我以后,学我改了名姓,随我姓赵,因他拿手打油诗,都叫他‘赵打油’,至于他过去、现在叫什么名字,谁也说不清了。我问他为什么放弃祖姓,他道什么狗庇祖宗,让我到这世间受罪,我这辈子光捱穷受罪了。然后他居然随口作了首《清江引》词,词是这样写的:‘夜半三更睡不着,恼得我心焦躁,吃蹬的响一声,尽力子吓一跳,把一股脊梁筋穷断了。’各位说说,这个赵打油还有几分歪才吧?” 赵小光撇撇他那鲇鱼嘴,看看众人反响不一,便回到正题,“前年开封府准备过节,将府门外的影壁墙涂刷一新。夜间下了一场大雪,次日早晨见有题诗于新刷的粉壁上,诗是这么写的:‘六出飘飘降九霄,街前街后尽琼瑶。有朝一日天晴了,使扫帚的使扫帚,使锹的使锹。’知府大怒道:‘何人大胆,敢污吾壁?’左右回答可能是赵打油写的,这个人到处乱涂乱画。 班头不一会儿就将赵打油带到开封府,赵打油不慌不忙地回知府道:‘某虽不才,素颇知诗,岂至如此乱道?如不信,试别命一题如何?’那时适值西北党项族围庆阳,请求朝廷派禁兵出救,知府即以此为题。 赵打油道:‘天兵百万下庆阳’,知府听此一句感觉出语不凡,赞道:‘有气概!影壁上的歪诗一定不是你作的。’催促他赶紧完成下面几句,赵打油续道:‘也无援兵也无粮。有朝一日城破了,哭爷的哭爷,哭娘的哭娘。’依然与壁上诗没什么两样。气得知府罚他又把影壁涂刷一遍。” 赵小光见众人反映不够热烈,又道:“其实唐代还有个也很有名的诗人比白居易还俗,你们知道是谁吧?” 王拱寿道:“你说的是杜旬鹤吧?” “对,就是杜旬鹤,我听人说唐代诗人中诗中用俗语最多的,一是杜旬鹤二是罗隐。杜旬鹤有这么一首诗:‘举世尽从愁里老,谁人肯向死前闲。逢人不说人间事,便是人间无事人。莫道无金空有寿,有金无寿欲何如。’你们看,这里随便哪一句话不是大白话?我这位赵打油兄弟就将其中的‘无金空有寿,有金无寿欲何如’改成‘人活着钱没了,人临死后悔钱没花完’。后来他还编成一个小段子,卖给宋门外瓦子里专说诨话(笔者注:以滑稽幽默的方式进行的说唱表演)的张山人,得了一笔外财。” 见众人似乎有些不相信,又道:“你们要不相信,明天你们去瓦子里去听听,这个段子很受欢迎,每天都表演几场。我再说几句,你们可能不爱听,不要以为你们是读书人就高人一头,其实那瓦子里真的是藏龙卧虎,你像那讲‘三分’、讲‘五代史’的那几位,肚子里是真有货。京城里的几大瓦子,不管春夏秋冬,也不论晴天雨天,里边的各个看棚天天爆满,经常能见到朝廷的官员和军营的指挥、士卒,真得劝你们考试完了到那里散散心。我还听说,当今圣上也好这一口,专爱听讲评话和滑稽戏,有时候还把艺人叫到宫里去说书。” 众人听了更是将信将疑。 赵小光见欧阳修等人都是外乡人,说话越发云山雾罩,他道:“别以为你们过些天能混个进士出身,那也比不过我,我早就有了博士头衔了。在我面前,你们就是后学晚辈。” 弄得欧阳修众人一头雾水,王拱寿鄙夷地道:“就你?博士?谁给的?” 柳三变深知这类人底细,他可不管赵小光下不下得来台,他笑道:“他硬要说是博士也不假,这博士的全称是‘茶饭量酒博士’,知道这博士是干什么的吗?看看那边,就那几个,凡这酒店里迎客、带位、点头哈腰的,为客人递上茶酒的,听客人点菜,为客人上菜的,干这个的就叫酒博士、茶博士、饭博士。” 王拱寿拍手大叫,“咳,说出大天也就是个跑堂的呗?” “对,叫店小二也行,也叫小厮。”石介随声附和。 柳三变点点头,“其实他连小厮也当不得,小厮是给博士打下手的,那也是店里正经雇来的人手。” 王拱寿大笑道:“那就叫他这厮!” “妙!就叫他这厮。”众人一齐喊道,总算出了口恶气。 看着脸色越来越难看的赵小光,柳三变并没有适可而止,而是继续说道:“我说话你也别不爱听,你原来就是一个在酒店里厮混的闲汉,就跟那边那几个一样,我好像见过你?” 第144章 测字招烦 第144章 测字招烦 赵小光顺着柳三变的眼光望过去,一眼见到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子,腰上围着汗巾,长得粗糙丑陋,头上绾着颤巍巍的蓬松发髻,正在抢着为客人斟茶倒水,他赶忙把眼光缩了回去。 柳三变心知戳到了赵小光的痛处,笑着道:“那个女子是不是你相好的,要不要把她叫过来,到这桌讨点儿赏钱?” 赵小光慌忙小声阻止道:“柳兄别这样,我可不想见她。我知道您今天是怪我在这儿胡咧咧,我这儿给您赔个不是,就走就走。” 那个女子是专在饭店里讨生活的,通常都是她这样的装扮,开封人管她们叫“焌糟”,如同叫男子“闲汉”一样。赵小光初到京师时,生活无着落,就和这个比自己大了十几岁的寡妇搭伙过日子,住在她家里,总算有了落脚之地。如今发了迹,他可要躲她远远的。 看见赵小光打了蔫,众人也明白了怎么回事,王拱寿来了兴致,“柳兄,让你这一说,我还真有点扫兴。我原以为博士这个称呼挺雅的呢,原来是这么个玩意儿,那不谁谁都可以自称博士了?我原本思量,这次弄好了,我也名登金榜,过个几年也许能熬到个国子博士干干,也不枉了几年苦读了。那要照你这么一说,呸呸,什么博士呀,就连教授的称呼也好不到哪儿去!” 刘沆黑着脸道:“确实是这样,俺那里管教私塾的先生就尊称学究、教授。” 众人索然无味,一时无话可说。久不作声的香香忽然开口道:“像那位赵兄这样改古诗、顺口溜我也使得,在我们那里真算不上什么事。” 赵小光一听终于有人搭腔附和,也转移了话题,立刻来了兴致,“哟呵,看不出来你还有这能耐,那你作一首来看。” 香香脸一红道:“说有一个婢女叫雏菊,脚很大,性子急,走起路啪啪响,主人吟诗道:‘雏菊脚不小,处处闻她跑。夜来风雨声,流水知多少。’” 别看大家看不惯赵打油之流,却对歌女包容有加,因为这社会上各类活动都离不开歌女的参与,而她们往往是弱者,容易得到人们的同情,众人听罢乐得前仰后合,对这不起眼的北里歌女刮目相看。 更把那赵小光喜得将香香一把搂住,连道:“真我知音也!真我知音也!” 只有那梅圣俞一脸不快,早已听得不耐烦,手中的筷子毃得盘碗乱响,催促着离去,众人这才告辞,来到大街各自散去。 见街边一拉溜卦摊,宋时的“士大夫无不作卦影”,这样一来就出现了“卖者唯利举场时”的社会现象,也就是越到大比之年算卦的越多。 见一招牌上写着“张神仙”,刘沆犹豫一下便走上前去,他仍对夜里所梦放心不下。原来这个刘沆累举不第,不想再试了,在家人和乡里人的催逼下这才来京赴省试,前两天夜里做噩梦,梦见被人砍落了头,醒来后心里恶心之极,始终无法释怀。 卦者听他讲述完后,问了他名姓籍贯,听他说在家排行十二,又问了问他所学。卦者掐指一算,为他解释道:“无大妨碍,状元不到十二郎做,只得第二人。” 刘沆问脑袋都掉了,为什么还没有大碍,卦者道:“虽砍却头,留项在里。” 刘沆再要问,卦者不再言语。众人都觉无味,觉得这钱花得有点儿寃。但是谁都想不到,卦者的话,过不多久便得到应验。 欧阳修在一旁劝道:“刘兄不必想那么多,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对这场贡举太在意了,这才经常做噩梦。俗话说得好,病人多梦医,囚人多梦赦,就是因为你想太多了,所以总是噩梦不断。你呀放轻松一些,梦里所见都是相反的,凭我这几个月来与你的交往,你的才识学问令兄弟我佩服,我敢断言你此届必中。” 方希则经几次挫折后,本就对考试失去信心,心里对这届贡举几乎不抱希望。刚才的酒会那样热闹,他几乎一言不发。那些人里只有欧阳修是他的朋友,其余人只刚认识几天或几个时辰,他也想学欧阳修那样潇洒不羁,可是这是学不来的。 见到他人诗酒豪纵,他的胸中反倒更加郁闷,心道:我的命运就无法拆解了吗?想到无法拆解忽地想到“乃”字,这个字拆开就不成字了,倒要看看卦者有无拆解办法。 他经过几个卦摊,见一个卦者端然而坐,神态不卑不亢,脚前地面上摊着一方脏兮兮如同地皮一样颜色的旧布,已分不清原本是白布还是灰布,四角用碎砖头、土坷垃压着,中间画着一个大大的乾坤图,左右各一行字,写着:能推过往今来之事,敢说地府天曹之言,上面横写三个大字:“史不拘”,不知这是横披还是卦者的名字。 刚才经过的卦者都是强拉住你,不让你走。方希则见这个卦者不像其他人那样招揽生意,便走了过去。 卦者抬眼看看一脸苦相的方希则道:“可否换个字再测?” 方希则心想,我就是因为无法拆解我的恶运才想到这个字的,就硬生生地回道:“不换,就这个字了。” 卦者道:“乃加一捺为及字,唉,就差这一笔呀。你坚持用这乃字,成不了及字也,君终身不能及第。”说得方希则连连地呸呸吐唾沫。 卦者已经习惯了人们的这种态度,没有搭理方希则,一扫眼见到低头走过来的柳三变,他招呼道:“这位先生留步,在下送先生两句话,保你金榜题名,这一卦不收钱,等你金榜题名后自己送来。” 见对方无动于衷地过去了,卦者大声地朝着他后背喊道:“莫要太狂!人不懂得收敛会害了你的。你的学问过考场这关不费吹灰之力,你的名气和学问不相上下,可是名气大不见得是什么好事,和考场规矩相克。听我一句劝,我只消帮你改个名字便可万事大吉。” 望着走远了的背影,卦者叹道:“惜乎哉!不惜也!”旁人有好奇的,问他:“你想送他两句什么话?” “忍一时之气,则万事皆无。” 开封城里最着名的卦者史不拘对着围观的人掐算道:他不信命,偏偏命中注定他要一生拼搏、一生磨难、一生坎坷。他今日这个结果,早在他出生前十年就种下了,此乃天意,尽管他努力使自己的生活黑即是黑、白即是白,活得清清爽爽,仍然无法摆脱强加于身的流言蜚语。看官不必为他担惊受怕,他是大器晚成,十年不鸣,一鸣惊人,十年不飞,一飞冲天。看官若是真正关心他,可去宋门外瓦子听我道个端详。 一番侃侃而谈,将大宋王朝三百年的厚重黑幕徐徐拉开。 转眼进入年底,不料这一天柳三变刚要出门,门口站定一人,送来帖子,请明日赴家宴。 第145章 受邀赴宴 第145章 受邀赴宴 接到这种不具名的莫名其妙请柬,对柳三变来说已是司空见惯。像出席酒会这类事随时可能发生,有时正在外面吃饭或走路时,便被人半拖半拽地拉去赴宴。一旦在公共场合下被认了出来,便很难脱身,不是硬拉去吃杯酒,便是去茶坊泡壶好茶闲扯一番,更麻烦的是偏要约你次日在哪个酒楼相见,那就不喝个酩酊大醉不算完了。 因此当他开门一看不认识来人时,一点也不吃惊。有点吃惊的是这人居然能够找上门来,自己这个家只有极少数人才知道。 虽不知谁请赴宴,但这种事对于他太过寻常,不以为怪,柳三变接过请帖,打开看,请柬上只写着:久慕柳三变大名,本宅定于明日上午巳时举办诗词酒会,敬候大驾光临。恕不具名,地址某某。柳三变看罢告诉来人,回去告知你家主人,只道柳七知道了,届时定去。 那人走后,他依旧拿起刚才看的书来读。这场对柳三变可有可无、无所谓的宴席,始料不到成就了影响他后半生的一番情缘,事后想来,柳三变直呼此乃天作之合,岂非天赐良缘乎? 按照地址,柳三变准时来到门首,门上人不让进,柳三变不急不恼道:“非是我来求人,是你家主人要见我呀,你再说个不字,我掉头便走。主人怪罪下来,莫怨我没提醒你。” 正在这时,门房里出来一人,正是昨日送信之人,见到柳三变急忙道:“先生才到,让我好生着急,我家主人训斥我几次了,再要不来,让我去你老家中接你。” 又训斥那个门人道:“你也不好好看看,这就是大名鼎鼎的柳三变柳七爷。要是主子知道你气走了柳七爷,今天你的饭碗就砸了。”那人唯唯诺诺连声道歉,柳三变一笑,随后跟着进了大门。 他向此人打听何人请客,那人一笑:“您的故人相请,见面便知。”柳三变道:“再要卖关子,我就回去了。”那人见他认真起来,只得道:“我家主人是尚书省的宋祁宋子京。” 柳三变想了想,这名字很熟,噢,原来是天圣二年贡举时曾一起饮酒谈词的那个宋氏兄弟中的弟弟,不料为官刚刚几年,竟置下这样一座大宅院,真真让人不可思议,看来当真是官运亨通了。 只不知为何突然想到我这个白丁,莫非心血来潮,想在我眼前炫耀不成?他后来才知道,这座宅院并不是宋祁的,而是晏殊租下来给他住的。 晏殊喜欢宋子京之才,很想与宋祁朝夕相处,切磋文学诗词。于是在自己家附近租下这栋宅院,请宋祁搬过来住。这座位于汴河北岸的宅院虽不甚大,但环境优雅,地理位置优越,无论是去宫里应卯或是吃喝玩乐均极方便。 顺便提一句,宋祁只在这里住了两年多,此后一路青云直上,官运亨通,有了自己的住所。 宋府位于天街东侧的沿河大街,前临汴河,岸柳垂杨,朱门大户,门前两座石狮。类似这样的深宅大院沿汴河有很多,这一片地区住有不少达官贵人。 东京城内市俗风气有个特点,就是好讲排场,大操大办。动辄便要举办家宴酒会,不管是官宦之家或是平民百姓,不论婚丧嫁娶、物候节令,凡有名目便会举办。或在家、或酒楼、或租场地。 东京的生活极其方便,只要肯花钱,无论办什么标准的宴会都有人帮你安排,几乎用不上自己操心。只有当你想出风头,显得与众不同之时,那就需要你出些别出心裁的点子了。 开封人固然重奢华求享乐,其实也不独是京城。 上行下效,社会风气使然,全国各大城市莫不如此,如杭州、苏州、扬州、成都,以及已经衰败的长安,没有哪个城市不是日日夜夜笙歌燕舞。 岂止是城市,许多繁华市镇豪奢之风也不遑多让。 另有一点,凡举办宴会雅集,离不开歌女,这是宋时的社会潮流。上至宫廷庆典下迄郊野踏青,均需组织、邀请歌女参加,少则几人多则几十人,甚至上百人。 按照朝廷制度,歌女可以佐酒、歌舞。但是为官的若要在家中办酒会请歌女,则有一定限制,即必须先向官府申报。 举办酒会邀来歌女,美酒美女美文,这又显身份,又露学识,还可一亲芳泽,大宋朝的文人们生活在这个时代真可谓如鱼得水,这是朝廷重文抑武的国策带给他们的最好享受,文人们的享乐生活是极其精致的。 柳三变进得大厅一看,叹道:好轩敞的一座厅堂!粗看一眼,已摆下十几桌酒席,还不显得拥挤。人已到得差不多了,各桌边几乎坐满了人。 柳三变本来就不想往里面去,扫眼一看,见迎门未席还有几个座位,便迳直走了过去坐下来。坐定抬眼见围桌坐着的几个人,原来都认识,正是那日在矾楼一起饮酒的欧阳修众人。 互相见了礼,一个个不禁敞怀大笑,都道:这真是趣味相投啊,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正说的是今日这厅堂境况吗? 柳三变与众人闲扯了几句,这才往四下观瞧,一看果然如此,满堂客人中只这一桌人褐衣葛带,一望而知是身无功名的穷酸书生,显得很另类。 而其他桌的客人多是锦衣华服,官员居多,富商次之。 主桌最为热闹,引得众人都引颈观望,其中两人最令人瞩目,宴会的主人宋祁宋子京道:“您就是‘云破月来花弄影’的张先张子野兄?”一个中年人赶快起身还礼道:“得非‘红杏枝头春意闹’尚书耶?”言罢,二人哈哈大笑,旁边众人也跟着笑了,然后这一桌人又互道名姓以后,这才各自归座。 原来张先张子野也是填词名家,特别是小词写得极佳,状物写景善长遣词造句,因其词中有“云破月来花弄影”、“帘卷压花影”、“堕飞絮无影”等名句为当时人称诵之。大宋之人最欣赏知名词人及其名句,往往因其一首词或一名句,就成为这位词人的代号,故此世人美称张子野为“张三影”。又因他《行香子》词中还有“奈心中事,眼中泪,意中人”句,又称他为“张三中”。而宋子京因其《玉楼春》词中的名句“红杏枝头春意闹”,而得到“春意闹尚书”的雅号。 只是张先与宋祁初次相见的互相吹捧有些肉麻,有些做作,这让与会的许多人心中颇不自在,无形中伤了一些人的自尊。 第146章 张先宋祁 第146章 张先宋祁 那么张先张子野是怎样来参加这场宴会的?看刚才样子,他与宋子京并不相识,应该不是宋祁请来的。 原来张先这个人很会钻营,他与晏殊的关系很不一般,经常出入晏府。张先也写慢词,还写诗,也作艳词,但却甚投晏殊脾气。 晏殊纳了一个侍儿,很喜欢她,每次张先来,晏殊必让她出来佐酒,多数时候她都唱张先所作之词。后来引起晏殊的夫人王氏不满,便将此侍儿转与他人。 一天,张先又来到晏府,不见了这个侍儿,饮酒之时始终闷闷不乐,席中填了一首《碧牡丹》词,让一旁的营妓歌之,内中有“芭蕉寒,雨声碎”、“冷落轻弃”之句,令这场景有些凄凉。晏殊听营妓歌罢也很伤感,叹息道:“人生行乐耳,何必这样自苦。”便命下人自宅库支钱,将此侍儿又赎了回来。 这次张先适来东京见晏殊,为的是探问本届贡举消息,晏殊便让他与会。 前排几桌的客人互相介绍、互道仰慕之情后,又向相邻席位的其他客人互致问候,只是冷落了末席这帮人,欧阳修不以为然道:“管他的呢,少了许多繁文缛节,我们正好吃酒吃个痛快。哼,瞧他这志得意满的样子,不过就是个尚书省官员罢了,我不久之后肯定会超过他。” 王拱寿笑道:“你先别吹,等你榜上有名之后再撂这狠话。”说得众人都乐了。 满厅之人听了刚才那两个人互致谀词,并不是所有人都像欧阳修他们这桌那样无动于衷,有的客人羡慕之情溢于言表,还有的人巴结宋祁,提议让歌女唱一首宋尚书的红杏词吧。 宋祁道:“不忙,我先尽完地主之谊。” 一桌一桌的走过,耽搁了很长时间,宋祁这才来到最后一桌。宋祁过来这桌与众位相见,互相介绍后,最后才向柳三变打招呼:“柳年兄仍是这般风流倜傥,你我兄弟多年不见,失敬,失敬!” 柳三变并不因宋祁春风得意而觉自己寒酸,一笑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今日一见方知此话不谬矣,年兄年弟也就免了,我还是白丁一个。也就是在这里,你看我这幅落魄模样,还能搭讪几句,怕是走在大街上就别过脸去装不认识了。你现今正是春风得意,已经混到尚书了?真是官运亨通一帆风顺啊。” 柳三变说话不太好听,宋祁没往心里去,谦道:“哪里哪里,兄弟只是在尚书省当差,冗事缠身,俗人一个。哪有柳兄这等潇洒自如呀,而今你的大名如雷贯耳,名气如日中天,世人公认的填词名家啊!哈哈。” “不敢当,赚取点儿虚名而已。我看那边几桌客人多似朝中官员,既是官人聚会,我乃一介布衣,怎敢叨扰其间。只是有请柬在前,不得不如约前来,在下前来报个到,已然见过面,马上告退。” 宋祁赶紧上前伸出双手将柳三变按坐在座位上,一指首席坐着的那几人,道:“别走别走,这场酒会少了老兄你可不行。那几位也有的不是官员,你看,那位就是大名鼎鼎的张先张子野,他也是同你等一样来参加贡举的,他也是填词名家,得空儿你们也可切磋切磋。今天是诗酒会,能诗能喝就够格,而且这两项都是你柳兄的强项。这诗酒会若是少了你这填词名家,岂不名不副实?今天好不容易聚到一起,坐坐何妨。况且你我兄弟多年未见,正好叙谈叙谈,我还要就填词一事讨教讨教。柳兄,可否移步到前面那桌落座?” 柳三变听宋祁说得真诚,便不再执意离去,只道在这里坐就很好,这桌都是熟人。 宋祁也不勉强,向柳三变、欧阳修等人一抱拳,回到前面。 柳三变和张先张子野二人的初次见面就没有互动来往,谁都没到对方桌边敬酒道声仰慕之情。在柳三变这一边是性格使然,既不张狂也不看人脸色。而在张先这里,也许是嫉妒柳三变的文名盖过自己,文人相轻的想法在作怪。 这位张先张子野年纪与柳三变般上般下,在填词的名气上二人也不相上下,这时已有人喻之“南张北柳”,因他是浙江湖州人,主要活动于江浙一带。而柳三变虽然是福建籍,但他的主要活动及创作都在汴京。 张先擅长小令,也写了颇多的长调,但在官场上却始终官运不济。但他走的却是另一路,爱走上层路线。他继承了中国文人的传统做法,擅长以词干谒,加之人又圆滑,会逢迎,很受上层官僚的青睐,他与晏殊、宋祁的交往很是频繁。 但是他在官场上确实显出能力不够、水平有限,否则以他善于巴结上司的本领,不至于始终徘徊在中下层。若论能力才干,较之柳三变又差多了。 同柳三变一样,张先流连歌坛,其作品不乏艳词,以刻画闺情、描写花月知名,其中一些名句很得社会名流的赏识。他虽然也填艳词,却极少像柳三变那样遭到主流社会的诟病。 不过也许正得益于他的心态好,他是高寿之人,活了九十岁,始终保持头脑清醒,身体良好,直到八十岁还纳妾。 其实,柳三变在内心深处也看不起张先,怪他到处钻营、干谒,对张先巴结晏殊、宋祁的行径也早有耳闻。 干谒是指为某种目的而求见地位高的人,干谒求进属于贬义词。其实干谒是古人特别是文人的普遍行为,是文人为推销自己、求得进身机会,往往含蓄地写一些诗词文章,曲折地表露自己的心迹。古人除了书信或者当面谒见,确实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推销自己,因此只要不是太过分,太下作,是正当的可以理解的。 但是对那些自恃才学的人来说,心里终究是不平衡的。杜甫虽也干谒,“朝叩富儿门,暮随肥马尘。残羮与冷炙,到处潜悲辛。”但他心底深以为耻,他又在诗中说:“以兹误生理,独耻事干谒。” 第147章 锦绣歌会 第147章 锦绣歌会 宋祁面向大厅举手示意大家安静,大声道:“今日宋某家宴,既非贺寿也不是别的什么特别日子,就是想搞个诗酒会,以诗词会友,会名就叫‘锦绣会’,寓意锦绣年华、锦绣文章、锦绣前程。请大家放量喝好,再留下佳作,务使这场酒会名冠京城。” 他高举着酒杯,豪情勃发,“众宾既集,高朋满座,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定要叫各位宾客不虚此行满意而归!” 然后扭头问左右侍从:“香已发未?” 答云:“已发。” 宋祁便命卷帘,厅上众人都扭项抬头望向舞台。只见厚重的绣幕徐徐拉开,缕缕轻烟裹着异香自幕后涌出,香云燎绕恍如黄山烟霞,自舞台流向大厅,不一时郁然满坐,馨香满室,人处烟霞之中,便有飘飘欲仙之状。 没人料到有这样一个别开生面的开场,大都惊异不止,感觉新颖别致、脱俗出新。 踏着轻烟,成群的歌女像仙女下凡一样从幕后涌出,或携以酒肴或携丝竹,次第而至。转眼间各桌客人面前的酒杯都满斟上美酒,歌女们又仿佛驾着祥云飘然回归台上。 烟霞渐渐散去,只留下淡淡轻烟,便有十名身着白衣的东京城有名的歌女上台表演,她们的衣领上绣着牡丹,头上插一枝名为照殿红的花朵,执板奏歌侑觞,歌罢乐作乃退。 客人们虽还没有饮酒,却已陶醉在这迷人的乐舞之中。不知不觉中,台上已缓缓拉上帘幕,客人们回过神来,交头接耳热烈议论,谈笑自如,开始饮第一巡酒。 良久,香云再起,复又卷帘如前。又有十名歌女,换了服饰与插花出来表演。如是者十次,衣与花也换了十次。大抵簪白花则穿紫色衣裳,戴紫花则穿鹅黄服饰,戴黄花则穿红粉服装,所唱的曲子都是前人所写歌咏牡丹的名词。 烛光香雾,歌吹杂作,满厅客人皆恍然如仙游也。 这一番表演震惊了与会之人,个个暗暗咋舌,这场酒会得花掉多少银子啊,以宋祁的职务俸禄,如何支撑下来?即便能够承受,又怎么舍得搞这样一场酒会,目的何在呢? 也有一些人暗暗地咬牙切齿发着狠,人呀,活着就必须出人头地,就是拼了性命也要当官,而且要当大官,看看人家这场富贵神仙的酒会,这才是人生追求的最高境界啊! 柳三变、欧阳修他们这桌,眼光也被吸引到台上,但是没过多久,他们的注意力就回到了酒桌上。初看时还有些兴致,看了一会儿表演后,觉得未免有些庸俗,很像暴发户的作为,便不再理会,顾自畅饮起来。 特别是柳三变,他见多识广,淡淡地对欧阳修道:“说新颖倒也谈不上,我听说开封早就有人搞过这类活动,只是规模没这么大,也比这个俗,今天这场表演可能是在那个基础上改进的。让我吃惊的是,宋子京哪儿来的那么多钱?而且还这么地舍得花?” 酒会开始后,各桌人免不了互动互敬,但却极少有人到这桌来敬酒,反正这些人也不在乎。好在酒品菜肴丰盛,正好不受干扰地吃喝谈笑,只是有时谈笑声音大了,惊动他人侧目而视。 表演过后开始唱曲,众歌女先唱了一首合唱,唱的是当今朝廷大员晏殊的《浣溪沙·春恨》,词曰: 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夕 阳西下几时回?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 相识燕归来。小园香径独徘徊。 因了这首词和其它几首精致小令,特别是词中一些名句如“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等颇为人称道。有人说“无可奈何花落去”是晏殊所作,后半句“似曾相识燕归来”是门人王琪所续,这也是词坛一段佳话,这里就不细说了。 但是晏殊却因这些小令可以列入宋初的填词名家之列了,他的词细腻精致,由此晏殊成为婉约词派的代表人物。 这里需要作些说明,为什么宋人酒会必要填词唱曲呢?这也是欧阳修、石介等人在酒桌上问的问题,柳三变也就即兴谈了他的看法,他讲的,别人都很信服。他说,因为词这种文体最早源于隋唐时期的“燕乐”,燕乐就是宴饮席间演奏助兴的音乐,“词”就是合着燕乐而歌的歌词。 词到了宋代这个时期,之所以为社会普遍接受,它的流行有赖于城镇经济的迅速发展。由于社会经济的发展而带来市民群体的增长,他们狂热追捧这样通俗易懂的唱词和优美的旋律,加之歌楼酒肆林立,以及众多歌女的歌舞传唱,竞唱新声风行整个宋代社会。 所谓“诗之境阔,词之言长。” 有人认为,词这种文学体裁较之诗歌来说,更适宜抒发的也正是那柔美细腻的“婉约”之情,读一首清新的小词,恰如坐在松下,静听山泉清溪在山林沟壑间曲折蜿蜒地流淌。 词中抒发的多半是花前月下情侣的低语,琵琶半掩女郎的娇羞,对远方游子的苦苦思念,对眼前心上人的殷殷叮咛,以及由诸多感情引发出的异乡飘泊、仕途坎坷的愁思。 词体的这种适宜表达和渲泻阴柔细腻之美的特点,正好投合了宋代文人内向、细腻、不断求索的审美情趣,体现了宋词风流的内在特征。 听主桌那边有人提议,唱红杏尚书那首玉楼春。少时便有一个歌女出场唱宋祁最得意的那首《玉楼春》: 东城渐觉风光好…… 柳三变坐得远,看不清歌女脸面,但仿佛听过此女唱曲,觉得嗓音有些熟悉。 石介隔着欧阳修探头问道:“柳兄是行家,你看此女唱得如何?” 柳三变道:“嗓音虽好,只不是这样唱法,此词为仄韵,不能一味拔高,说好听的是声遏流云,搞不好只怕如打雷一样了,唱的人不是专业训练出身,就是说在唱功上有问题,到了高音处缺少委婉,不懂得用气,只知道一味地拔高。这就好比,对女人来说是‘一白遮百丑’,就唱曲来说是‘一高掩不足’。不过此女子嗓音条件还是好的,但未经过专门的训练,若是让我调教一两个月,定能大大出彩。” 第148章 细讲唱曲 第148章 细讲唱曲 欧阳修立刻放下筷子,看看石介,又看着柳三变,在一旁打趣道:“若是让柳兄调教两月,唱的水平提高与否不得而知,搞不好肚子大了倒有可能。”引发众人一阵讪笑。 石介道:“说笑归说笑,我看柳兄的解说颇为透彻,也通俗易懂,不愧是词律名家,兄弟我于音律上是个门外汉,一会儿还要请柳兄指点一二。” 这一桌人虽居末席,却是旁若无人,谈笑风生。他们无有束缚,没有等级穷富之别,又都胸藏珠玑,腹有锦绣,别人的身份地位、富贵荣华都不在他们眼里。在他们看来,什么功名地位、富贵荣华,早晚都是他们的囊中之物。他们根本不在意别人的冷面相对,只是互相调侃打趣。 又一歌女出场唱张子野那首使之获得“张三影”美名的最为人称道的《天仙子》词,声调高吭,较前一歌女的调门更高,好像是为了压前面歌者一头而定的调,听起来让人感觉有声嘶力竭之感。 水调数声持酒听,午醉醒来愁未醒。送春 春去几时回?临晚镜,伤流景,往事后期空记 省。沙上并禽池上暝,云破月来花弄影。重 重帘幕密遮灯,风不定,人初静,明日落红应 满径。 刚刚唱到“云破月来花弄影”句,突然珠帘晃动,竟有一只塔燕穿帘而入,众人惊诧喜悦中手舞足蹈,有的举起杯中酒向上泼撒,惊得这只燕子绕梁而飞,扑簌簌带下些微尘土,有那酒杯里落入灰尘的便按捺不住地咒骂,宋子京慌忙让家人为几人换上杯盘酒盏。挑起帘栊、打开窗子让燕子飞了出去。 年龄最小还有童心的王拱寿拍掌大笑:“这就应了柳兄刚才所说,虽然声遏流云没有震落梁尘,有这可人的燕子帮忙,却也梁尘暗落了。这燕子比刚才那几个又叫又骂的可是有趣多了。” 众人道:“这样唱曲好没意思。” 王拱寿道:“也是,这样一味地拔高,声嘶力竭的,连点儿韵味都没有,有什么意思,还不如拉上一只罗江犬来听狗叫唤。”王拱寿的话尖酸刻薄,但说的又是实情,听唱听的是韵味,不是来考验耳朵的耐受力。 这第二个出场唱张子野词的歌女,本就唱得不好,让这意外一搅和也就没法继续下去了,她勉强把那最后两句念完,眼含泪水退回后台。 梅圣俞带着一脸鄙夷之色站起身来招呼道:“我们走吧,吃饱喝足了混个肚圆,还呆个什么劲儿。什么狗屁‘锦绣会’,还不如说是“锦衣会’更贴切。” 兴致很高的欧阳修反对道:“反正也没事,再坐坐,看看还会有何趣事,说不定还有什么惊喜发生。” 柳三变对石介道:“这第一个唱《玉楼春》的,嗓音条件不错,调门高但缺少委婉,在高处不懂换气。第二个唱张子野词的这位歌女,声无含韵,只是一味拔高,嗓音条件和唱功都不行,只能称之为‘叫曲’,这在专业歌手里是最次的,甚至连歌手都算不上。与‘叫曲’同样不可取的还有一种唱法,唱时声无抑扬高下,真正不会唱歌的人才这样,这种唱法叫做‘念曲’。叫曲和念曲是业余歌手所为,是为了渲泻自己的情感,那只适宜在小范围的聚会或家宴上,像这种正规酒会不应该有这种歌手出现,也许和主家有什么特殊关系也说不定。” 石介与欧阳修等人对望一眼,自嘲道:“看来我们平日里吟诗诵词只能算念曲了。” 欧阳修笑道:“这都多亏了柳兄啊,让我们可以欣赏到如此美妙的乐曲,石介兄知否?如今盛行天下的竞唱新声潮,就是柳兄引领的潮流啊!” 柳三变很清楚,欧阳修的话没有夸张成分在内,这股新风就是凭他一己之力刮起的。对此,他很自豪也很骄傲,但他却没有向任何人表白过。 柳三变自从钻研上了填词,心里就一直有个很宏大、很不切实际的愿望,就是想把填词推广。他很敏感地觉得,要想让自己和许多人喜爱的词推广开来,一是词必须要能唱,更要听着好听。 二是要让歌女们去唱,他最初的朴素想法是,一个歌女唱好了,就能影响到周围一片。开封城里歌女多到数不清,一支曲子一旦被她们所接受,就会汇聚成一股潮流。这样会传播得更快、更广泛、更容易为人接受。事实证明,他的感觉很敏锐很正确,短短十几年,歌女竞唱新声已经蔚然成风。 当然,要被她们接受,曲子能唱是基础,好听是前题,这个他有把握,不必劳心费神。但是还有第三点必须注意的,曲子还要好记好唱,词语必须通俗易懂,语言还要轻松活泼,总之,词的内容要贴近她们的生活。 柳三变能从主观上意识到这一点,说明他的头脑很清楚,目的性很强。所以他早期推出的词,推出一首红一首,受到无数人的喜爱和追捧,这才掀起了竞唱新声的狂潮。 讲到音律之学,柳三变是真有真才实学,听得石介恨不能当场拜师。 柳三变不停地说下去,“而真正会唱的应该是声中无字,字中有声。要善于用气,利用喉、唇、齿、舌、鼻发出各种音调,使得每个字都能融入声中,声音圆润流畅无涩滞,这样才能做到声中无字,古人谓之‘如贯珠’,今人谓之‘善过度’是也。要想唱到这个水平,必须在自身具备优越条件的基础上,再有历代相承的优秀老师刻意培养才成,因此也许几千个歌者也出不来一个这样的人才。” 石介听得津津有味,柳三变还在大发宏论,众人齐道喝酒喝酒,我们为什么来的,管他唱得好与坏,先吃好喝好才是正理。 第149章 帘内清歌 第149章 帘内清歌 正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议论、闲扯和不耐烦时,众人的酒也喝得差不多了,连一直反对早退的欧阳修都准备着要走了。 听得台上一阵珠翠叮铃之声,煞是悦耳,看时原来台前幕帘被人慢慢拉上。众人心想,可能是今天的演唱会要结束了,等主人再说几句话就可散场了。 宋时习惯,都爱在门窗廊檐等处挂帘,一串串的珠子的为帘,织物轻飘的为帘,厚重者为幕,因此这汴京城内有“帘幕千家”、“风帘翠幕”、“绣幕低垂、帘栊半掩”之说。以帘为例,以各种物质串成,贵重者以珠翠等物缀成,可显出主人身份地位、品味雅俗。当然,挂的最多的是用竹丝编成的竹帘子,结实耐用,美观大方,只是一般百姓人家用它不起。 普通一处院子里一般会住上三五户人家,院内很狭窄,为了遮挡邻居的视线,有人便用切成一段一段的秫桔杆儿,用线穿成串,一串串地挨排儿挂在大门上,一方面遮挡别人视线,一方面又起到防蚊蝇的效果。 而富贵人家那些爱美的女孩儿,到深秋季节会去捡拾树上落下来的红的、黄的带硬壳的小果实,用丝线连缀一起,挂在卧室门上,美观新颖,这可是吃功夫的活儿,也是炫耀自己心灵手巧的机会。 穿街走巷,看着在风中轻轻飘动的五颜六色、多种多样的帘栊,耳畔是清泠、断续的珠帘碰撞的风铃声,人心也会像这周遭环境一样悠闲起来,路人的心都要醉了。 当然,前提是你不会像路边靠墙站着的那几个愁眉不展的男人那样,他们正在为一家老小的晚饭而犯愁。 随着社会发展和人民生活方式的变化,“帘”、“帘”逐渐不分,合为一个字,帘的遮掩的功能越来越强,而帘、帘的透、露的功能和人们的审美情趣则大为减弱。 厅上众人酒足饭饱,个个望向台上的珠帘翠幕,只等主人发话散席。 翠幕已慢慢地拉开,却不见拉开珠帘。满厅客人都不知为何还不打开珠帘,朦朦胧胧只见帘后人影晃动,再一会儿安静下来,只见一清瘦女子倩影出现在帘后,清脆悦耳的声音道:“小女子为众位官人献上一曲《望海潮》。” 一阵拍板击打声似由后台传到前台,又似从四面墙壁传到中间,声音细碎如春雨润物,清脆、细密,似听得清楚又似无声,声音似远忽近。 柳三变便凝住神,止住桌边众人喧闹。 他知道这拍板应是玉板,叮叮声脆,绵密清晰,再听这节奏,远非一般歌女、乐工所能为。 帘内倩影摇曳,一声起调悠扬美妙,立时将听众带到那遥远富庶的江南。起首一句:“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便抓住听众之心,刹时整座厅堂一片静谧,再没了碰杯声、咀嚼声、杯箸声、低语声。 当歌罢上阕“市列珠矶,户盈罗绮竞豪奢”句后,清音缭绕,余音袅袅,经久不散。仿佛过了很久,乐工才奏起间奏。 趁这时,欧阳修才探身对柳三变小声耳语道:“这好像是你柳兄所填之词了,词曲皆妙,果然名下无虚。不过这女子的演唱更为这首词增光添色。不知是哪里歌女,日后一定要一亲芳泽,听她当面唱曲。”欧阳修话还未完便闭了嘴,又听女子唱下去……。 柳三变出神地听着,心想着,能够唱得这样专业,嗓音条件这样好且技巧纯熟的歌女可不多见,这是个什么样的女子呢?听声音年龄不会太大,可这功力绝不是年少者所能掌握的。 一阵酒劲涌了上来,柳三变忽然觉得自己这大半生很失落,人家宋子京有资格在这里谈笑风生,颐指气使。自己算什么?看刚才看门人的眼色,自己倒像个打秋风混吃混喝的。 想到这里,再也坐不下去,低声对欧阳修道:“今日这酒喝得有点儿不对劲,等这女子唱完,愚兄便要先行告退一步。” 欧阳修有些担心地道:“看你今日状态实非最佳,你刚来时我就感觉到了。不过当此诗坛酒阵、征兵命将之时,正是我等大显身手、艺压侪辈之机,就这样走了实在可惜,下面会更让宋、张之辈出尽风头。似今日这等狂欢华筵,肯定会轰动京城,到时传出与会之人没有柳七,也会失色。柳兄既然执意要走,请先赋首词来再去不迟,就以这女子清唱,梁尘暗落为题,可行?” 此时女子已经演唱完毕,一阵沉寂后,台下开始热闹起来,人们都在交头接耳夸赞演唱者。 欧阳修脑筋灵活,人又诙谐,见酒桌上的气氛有些沉闷,便笑着对众人道:“总是这么干喝,一会儿都得醉,这种场合又不适合行酒令,我就临时起意出个字谜吧。听好喽:刘备见了大哭,刘邦见了大笑,打一字。” 众人吃也吃了喝也喝了,情绪却越来越消沉,头脑麻木一时转不过弯来。欧阳修也觉扫兴,便道:“算了算了,我揭谜底了,乃是刚才唱的这首《望海潮》中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句里的‘翠’字,你们看如何?”众人恍然大悟,齐声赞妙,气氛稍有缓和。 柳三变担心自己的情绪破坏大家的兴致,便起身来到窗边几案,站在那里沉吟一会儿,挥笔写词。虽然与唱曲女子未曾谋面,但在他心目中,此女非鸾凤不能形容,不知何故流落风尘,就以《凤栖梧》为词牌吧,于是写道: 帘内清歌帘外宴。虽爱新声,不见如花面。 牙板数敲珠一串,梁尘暗落琉璃盏。桐树花 深孤凤怨。渐遏遥天,不放行云散。坐上少年 听不惯,玉山未倒肠先断。 (新声:曲调新颖的词曲;孤凤:喻帘内 歌女在作者心中的地位;玉山:身躯的美称, 这里是作者自喻。) 他轻轻放下笔,叹息一声,未再和他人打招呼,满腹踌伥地离席而去。 帘内清歌帘外宴,此词一出,改变了汴京歌舞场所三件事:一是人们突然发现,原来遮掩比暴露更美,朦胧中所见更引人浮想联翩,于是许多酒楼歌厅,甚至家宴纷纷效仿,将这帘栊装扮得花团锦簇,有的歌者直到谢幕,才走到帘外;二是争相打听在帘后唱曲的是谁,竟获得这样一首赞歌,分明是将她比作鸾凤,真真羡煞人,特别让一些有名的歌女更是妒火中烧。此后的汴京城若想办成超级的酒会,必须请得这位歌女出场;三是作者是否柳三变,一直在人们心中是个疑问,虽然几乎所有人都肯定地说非他写不出这等好词,但却无人记得看见他出现在宴席上。 只是此后汴京城的各种酒楼歌会,每晚都会有人唱几首柳三变的词,甚至柳三变十年前填的词都有歌女拿来翻唱,使这汴京歌舞场所这两年的庸俗之风有所收敛。 这场锦绣会无疑是办成功了,开场独出心裁的烟霞和歌舞表演调起与宴之人极大的兴趣,但那也只是坛花一现,过后不久就忘却了,但是帘后演唱之人却永久留在许多人的脑海里。自此后,汴京城举办歌舞酒会,更加注重歌女的水平,必有好的歌手和好的词曲才算高档才算成功。 由于柳三变写完这首词后,未打招呼放下便走,后来宋子京也未告知歌者,此词为何人所作。故此该词虽然流播甚快,却留下一个疑问:到底作者是谁?于是便有许多人张冠李戴甚至冒名。但多数人特别是那位歌者心里,都认定非柳七柳三变谁也不会填出如此美妙动人的乐章。 自听了那天籁之音后,风流成性的柳三变竟会害起单相思,这几日里这声音总在耳边回响,搅得他茶不思饭不想,更遑论考试之事。在痛苦煎熬了数日后,这一日,柳三变终于下决心不再去想,以这种状态是没有把握应付贡举的。 第150章 歌女制度 第150章 歌女制度 柳三变自听了帘内清歌后,便再也忘不了那天籁之音。 那姑娘唱望海潮,比酥娘及杭州歌女都唱得好,因其吐字清晰字正腔圆,不像酥娘咬字不清,虽然酥娘声音柔媚颇能打动男人之心,但不能唱出柳词神韵。柳三变猜测此女应未到过杭州,但却能唱出杭州的秀美风景和风土人情,可见她对词中意境、词作者的感受理解之深。 柳三变仅凭这女子对自己作品的成功演绎,便觉得她与他二人心心相印。他朝思暮想几日,感觉只有此女才能真正唱好自己的词,才能更丰富的表达词的内涵,一首词只有像这样的红花配绿叶,才能成为一个完整的作品。今后若有机会,定要多为此女写词请她唱,词中神韵才能唱出来。 她的演唱不单单是锦上添花,还会让更多的人喜欢、欣赏和追捧,词曲的影响会更广,更有生命力。只是既不认识此女也无缘得见,连名字都不知道,这让他终日闷闷不乐。 他想到一个办法,既是此中人,必有识得的,务必要找机会多方打听。可既不知名姓也不知面貌,这汴京城中歌女何止万千,更何况也许不在籍,而是哪家的侍姬,这都说不准。 说到这里,说点儿题外话,有必要简单介绍一下大宋朝的歌妓制度。这项制度或者说这个行业很是复杂,非是一句话或两句话就能说清的,只能谈个大概而已。 以下这些游离于本章之外的内容,说起来未免有些絮絮叨叨,目的只有一个:预防和提醒。 首先,提到北宋的歌妓制度,笔者在这里必须先声明一下,打打预防针。这部《宋词风流n部曲》一书离不开歌女,歌女是书中主人公柳永所处那个时代的特定产物,但又是在当代文学作品中不容易把握尺度的人物,稍一不慎就会触线。而笔者写作此书的用意,是想完整真实的复员北宋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塑造一个令人信得过的柳永形象。 四帝赵祯在位时期是大宋的鼎盛时期、黄金时代。由于经济繁荣、政治宽松和文人士大夫地位的崛起,文人的政治地位和经济地位空前地提高,加之突然平地刮起的竞唱新声的狂飙,如惊雷般地震撼天下,由此滋生了一支庞大的层次较高的歌女队伍,彻底颠覆了人们对妇女从事贱业的一贯认识。歌女这行达到史无前例、后世难继的高度,也是宋代独有的时代特征。 (笔者在这里有个“但书”:但是,在历经九百余年的沧桑岁月后,这个“高度”却被打破了,起因是如洪水猛兽般卷地而来的卡拉ok歌厅,继之是伴随而起的遍布全国城乡各个角落的洗脚房、发廊、洗浴中心、歌舞场所、会所,真正创下了人类史上永远不会被打破的高度。千年一轮回,大千世界也不例外。) 如果我们用现代人的眼光、思想准则和道德观去看古人,是无法理解那些历史时代的,结论只能说中国传统文化中充满了糟粕,可以断言世上无好人。 比如皇帝是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外加数不胜数的宫娥采女;一般官绅贵族的三妻四妾、成群的使女丫头;充满大街小巷的各种各样的污垢场所。举个例子来说,填词名家张先八十多了还在纳妾,在他那个时代是合理合法的,没有人说他行为不良,只有苏轼善意地嘲讽他是“一树梨花压海棠”。反过来,如果我们的干部也要效仿古人的生活态度,不出意外,那肯定是贪官一个。 其次,书中的主人公也是个麻烦,尽管他在宋词史上占有重要地位,但是关于他本人及其部分词作的负面传闻也非常多,仅是当时人贴给他的标签“风流浪子”四个字,有时就不能审查通过,自然归属到涉黄一类。人们宁可津津有味地反复咀嚼这些传闻,却不想深入地研究探讨他的词和他对宋词的贡献。 再次,本书所依据的重要史料,宋人孟元老所着《东京梦华录》,按有些人的眼光,似乎也应该列入禁书一类,不信你看看他记载在书中的只言片语,《东京梦华录》书中载,东京城里遍地是妓馆,令人不得不想,这该有多少妇女投身到这个行业之中啊。阅读《东京梦华录》,简直就像在看一本妓馆指南、歌厅指南。 但是这个担忧倒不是太大问题,请大家放宽心,只要作者自己把握好尺度,真实、恰如其分地引用史料,应该不是问题。事实上,这本书是学界予以充分肯定的,它真实地反映了北宋开封生活的方方面面,令人读后有如身临其境。 大宋子民在享受了几十年的太平岁月后,饱暖思淫欲,最直接的后果就是娼女的泛滥,这是古已有之的现象。这个行当的女子以出卖色相来换取钱财,她们服务的对象主要是最底层的普通老百姓。 本书中的歌女当然不包括她们,大宋最有特色的并不是这类传统意义上的娼女,而是兴旺发达的官妓群体即歌女。这支庞大的歌女群体是新生的,与传统意义上的娼女截然不同,不可混为一谈。 汴京的歌女队伍太庞大了,这是一个新兴的职业,是由竞唱新声这股新潮造成的,不同于通常意义上卖笑的女人,歌女的数量、影响远远超过娼女。 歌女队伍大致包括四类人,这是从歌女的职能分工划分的。概括起来,歌女中包含了官妓、营妓、艺伎这三种人,此外还包括已从歌女队伍中脱离出去的少数家姬。她们的主要职责是以唱舞、谈吐、佐酒伴茶,以及其他表演伎艺为主要谋生手段,有着鲜明的时代烙印。歌女对社会文化的发展起到了一定的积极作用,在中国历史上,只有有宋一代。 手捧《东京梦华录》细读之下,不难发现,孟元老笔下的这类娼伎,其实就是指的官妓,即歌女。而对于深深遮掩在偏僻小巷内的真正意义上的娼妓,书中只是一笔带过。可见当时社会,歌女是做为一个独立的群体而存在的。 宋朝的歌妓制度是在唐朝基础上发展起来的,规模、伎艺、内涵远远超越前朝,形成自己独特的时代特征。细想起来,大宋的歌女与今天日本的艺伎倒有几分相似,毕竟日本的艺伎、茶道等文化都是从中国的唐朝继承过去的。 以笔者眼光,宋代的歌女倒颇像后世歌厅里的小姐。 第151章 意外惊喜 第151章 意外惊喜 柳三变对本朝官妓制度是非常熟悉的,很早之前,他就曾对宋祁作过详细介绍。他又因身为布衣不受什么限制,在汴京的秦楼楚馆中是如鱼得水,悠游自如。 他又回到心里怎样也放不下的这个问题,那么这一女子究竟是属于哪一类人呢?按那天之场合肯定是歌女无疑,但她是哪个歌楼的呢?遥见帘后那婀娜体态和清脆甜美的声音,他笃定此女不会超过十六、七岁。 这一日见到李玉,老熟人了,李玉也深喜柳的风流倜傥,早年也曾与柳三变有过肌肤之亲。 她笑着对柳三变道:“我这里有一个极有前途的歌女,刚过及笄,是我自幼抚养长大的,才艺无双,美色绝伦,我始终把她当做亲生女儿对待。别看你在歌女这行阅人无数,但像这样出类拔萃的歌女你肯定没见过。像她这么好的年华,正是客人狂热追捧的好时光,也是歌女初次推出亮相的最佳时机,钱财来得最是容易。有客官一见就愿出一万两买她第一次,她是死活不肯。还有一个富商要出三万两为她赎身,要她作妾,并为她在汴京买个大宅院,她更是作死作活不答应。她说她就是卖艺不卖身,挣钱报答我的养育之恩。” 柳三变淡淡地一笑:“真是个好女子!” 李玉道:“说得是。逼急了,她哭着对我说,‘抚养之恩,儿岂能忘怀,容俟得当以报,勿相迫也。’这是她的原话,我问她喜欢什么样男人,她说自己年龄尚小,从未想过。最近再问她,你猜她说什么,你猜不到吧?她说要从就从那个填词度曲的柳三变,你说气人不气人。我说柳三变就是个穷光蛋,你连这个人长得什么样都不知道,也许是个跛子、瞎子呐也未可知。” 柳三变笑道:“我却哪里得罪你了,你就如此咒我?” 李玉赶忙解释道:“我那是和虫虫开个玩笑嘛,你可千万别当真,我就得罪谁,也不能得罪你呀。谁知她说,我早就听说柳三变是个美男子,风流才子,这汴京城里再找不出第二个这等人物。” “这也忒抬举我了。刚才你说这姑娘叫什么,虫虫?名字挺有意思的。” “她还有话呐,她说她的好几个姐妹都和你交情很深,她说她也分辨不出她们说的是真是假,对那些人说的话半信半疑。可是她又说,即使这些姐妹说的是真的,她也不介意。她说自古以来哪个才子不风流,不懂风情如何写出好词?让你说,你说这妮子贱不贱!” 柳三变不好对李玉刚才的话接碴,只得道:“听你这一说,这女子年龄不大,人倒很大气。” 李玉手拍着大腿道:“这话你说到点子上了,这姑娘确实自小就有主心骨,性格柔中有钢,学艺那狠劲,我看着都心疼。哎,这个小妮子呀,真是要才有才、要艺有艺、要德有德、要貌有貌,天生的就是个歌女的料,我看用不了多久,再稍大两岁,我保她可以在这汴京城歌女圈里领袖群伦。” 柳三变见李玉说得天花乱坠,只道她还在推销,一笑岔开话题,“听你一说这虫虫真是可人,只可惜我是囊中羞涩,不能捷足先登了。我再过些日子还要参加贡举,这些日子就要闭门读书,不能再到这温柔乡里了,你的一番心意我领了,这事就放一边吧。不过我这里倒还有件事要麻烦你,烦你这段时间帮我打听个人……。” “啊?好的,好的,我记下了,不就是找个人嘛,一准找到。”李玉狡黠地一笑,又回到刚才话题,一本正经地道:“不管你想听不想听,今儿个这话我还得说完。我有一个建议,你听好了,听着,你出三千,只让你出三千,我就将虫虫送给你,这等于是白送你一个妙龄女子,而且还是个非常漂亮、善良、优秀的女孩。” 李玉爽朗地笑着道,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这句话让柳三变听了极不舒服,“一旦女子开了这个头,再让她招呼客人也就不难了。” 柳三变听了后面这句话有些发怒:“一切都为你多挣钱,早这么办早赚钱,这才是你的真实想法。刚才你还说当亲闺女养着,转脸就露出鸨娘本来面目了。可气!甭说三千,就是三百,我也没有,你就是白送,我也不能答应。” 听了柳三变的指责,李玉也有点儿着恼,嗔道:“看、看看,你还来劲了。俗话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普通人家尚且如此,既然做了这行,早晚不得迎客?我是话糙理不糙,归根结底还不是为了虫虫好?你说,让你说,是为了多赚银子让个五大三粗的丑陋汉子祸害,或是将初次便宜给那七老八十咳嗽带喘的老糟瓤子,还是交给你这样知根知底、怜香惜玉,懂得疼懂得爱的人手里,让你说说这个理,你说呀!哏,好事,姐先想到你,你还怨姐心黑。收你个三千两千,只因为干这行没有白送的规矩,你还不知情?” 柳三变想想也是这么个理,连忙道歉。 刚消停了没几天,眼看着省试日期临近,柳三变一颗浮躁的心刚刚有些平静,又被李玉强拉着参加一个酒会,尽管他百般推托,终归架不住李玉的软磨硬泡。 李玉安排他坐下后就躲到一边张罗去了,柳三变听了几个唱的,有的有些俗气,有的油腔滑调,有的唱功作派不行,有的词曲不行。正在犹豫着走与不走,忽见一清新靓丽女子走上台来,身材与那帘后倩影仿佛,柳三变不由得心中一动,刚刚站起身又一屁股跌坐回座位上。 女子开口唱的正是自己那日写的那首“帘内清歌帘外宴”。柳三变可以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但绝不会怀疑自己的耳朵,刚听一句便知正是那个令他朝思暮想为之神魂颠倒的女子。 他惊喜地望着台上,不时转脸寻找李玉,却见李玉躲在柱后偷偷暗笑。对上眼后,李玉走到柳三变的桌边,问道有什么事,还说我这里很忙,没功夫陪你,你自己听就行了。 柳三变知道李玉故意让自己心痒,无奈此时有求于她,只得涎着脸道:“我知道玉姐很忙,以后定会报答你。你先告诉我台上那唱曲女子是什么人?叫什么?那正是我朝思暮想要找的人,求你帮忙搭桥结识于她。” 李玉却卖乖,说道:“我今天若是介绍你结识了她,你将来更会看不上你这半老徐娘的玉姐了。” 第152章 好事多磨 第152章 好事多磨 柳三变急道:“你看我是那种人吗?” 李玉一笑道:“我看男人都是一个德性,你也不例外。也罢,容我想想,也不能白便宜了你。这么着吧,你在这大厅内当众亲亲我,我就帮你促成好事。” 李玉心思灵动,她并不是有意刁难柳三变,而是要通过这个举动让世人都知道,柳三变与她李玉的关系有多铁,她在汴京歌舞圈里的地位有多么重要,这对于发展她的事业和满足对金钱的欲望至关重要。 柳三变若真的当众吻她,那一定是汴京城的惊天一吻,明天就会传扬整个京城,羡煞满城女子。一吻定江山,我李玉在汴京歌舞圈里的地位就一步登天,无人替代了。 柳三变赶紧央告李玉,“玉姐别开玩笑了,我明天给你填几首词好吗?你要几首我就送你几首。” “词嘛,早晚你得给我。现在你必须亲我一下,说别的没用,再要犹豫,人家唱完就该走啦。”李玉说完作势要走,被柳三变慌忙一把拉住。 “玉姐,我的好姐姐,你就别难为我了。你说这大庭广众之下亲一下有什么好,这样吧,今晚你到我家去,你想怎么着我都答应。”柳三变轻声央求着。 “快点吧,别磨叽了,马上就散场了。” 李玉一定要柳三变当众亲吻她一下的要求,让柳三变很为难,他虽被人称为花街浪子,本人行为举止还是很严谨的。在公开场合下一向很自重,毕竟他是读书人,自小受到严格的家庭教育,一生的行为遵循孔孟之道。但是见台上女子的演唱即将结束,柳三变情急之下只得答应李玉请求。 就在他嘴唇刚要挨到李玉额头的时候,李玉忽然惊叫了一声:“七哥!你……。”这一声叫吸引了一些客人探询的目光,也吓得柳三变一哆嗦,他慌里慌张地在李玉的脸颊和额头上轻轻地点了几下,总算是敷衍过去。 他的心刚刚放下,旁座的一个客人突然大声地叫道:“好吔!” 惊得柳三变扭头去看,那人却是目不斜视地盯着台上,闹得柳三变心里直嘀咕,不知这声叫好是在嘲讽自己还是真的在为台上演出叫好。 心满意足的李玉悄悄告诉柳三变,这就是我和你说过的虫虫姑娘,柳三变听了又惊又喜。 李玉只说了这一句话,柳三变的胸膛里却如倒海翻江一般,脑子里思绪万千,他终于找到知音了,人生得一知己足矣。两人虽未谋面,却心心相印、息息相通。 柳三变心里清楚,自己的词经过虫虫的演唱必会增光添彩,也一定会在虫虫的演唱过程中发现词曲中的不足,在填词与演唱的反反复复的过程中,他的词的创作必会有长足的进步。 人到中年的柳三变,名声赫赫的柳三变,此时竟像个少年般憧憬着与虫虫姑娘相会的场面。 这是今晚压轴的一只曲子,唱罢,众人齐上围住了演唱者虫虫,争着抢着要请她去出席家宴,也有那财势雄厚的更干脆,直接问多少价钱可买一夜,虫虫厌恶地冲开众人围堵,搪塞着狼狈退到后台。 柳三变通体舒泰,精神亢奋。他虽然不肯随着众人向前围堵,也不再放过今日这难得的机会,见角落桌上有纸笔,心思灵动笔走龙蛇,写下《木兰花》一词: 虫娘举措皆温润,每到婆娑偏恃俊。香檀 敲缓玉纤迟,画鼓声催莲步紧。贪为顾盼夸 风韵。往往曲终情未尽。坐中年少暗消魂,争 问青鸾家远近。 (青鸾:欲求青鸾鸟帮助传信通好,结识歌 者。) 柳三变写好词后,请人送到后台。虫虫读罢几欲晕倒,清醒后匆匆跑到台下,却见一人倚柱而待,她再不犹豫便两臂张开扑了上来。 李玉答应将虫虫的第一次献给柳三变,柳三变也真心地想接纳这个妙龄少女,不谙风情的虫虫也找到了自己的意中人。一切都在按部就班、紧锣密鼓地操办着,几天后,事情却发生了变化,这就是通常人们挂在嘴边的“好事多磨”。 所以笔者在这里提醒世人,干什么事都要留有余地,弓拉得太满易折,愿望越美好失望也越大。 傍晚,一个本不应该这个时候来却又是柳三变非常想见的人找上门来。 两个人一见面就紧紧地搂抱在一起,秀香满脸泪水,一双手不住地捶打着柳三变的前胸后背,柳三变紧闭双眼享受着这难得的温柔痛心地敲打,享受着这特殊的爱抚。 “你怎么来了?”看着泪言婆娑的秀香,柳三变的心也在发颤,也在深深地自责。 “我怎么不能来?我早听说你回到京城了,这么长时间都不来看我,你个忘恩负义的,看来你早就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了。你不来找我,我也不敢来看你,谁不知道你那臭脾气。我这次是不得已,不得不来了,一是受人之托,再者也关系到我那亲亲的虫虫妹妹。” “你也知道虫虫?” “你还好意思说?这汴京歌伎圈里都传疯了,就瞒着我一个。我怎么能不知道虫虫,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在这世上举目无亲,只有你和朴大哥两个亲人。朴大哥走了,再也见不到了。你也音信全无,哪怕回来都不知道来看我,真让我寒心啊!幸好这两年我认了虫虫这个妹子,除了你,她是我世上最亲近的人了。” “咳,我也想你呀,无时无刻不在想。我是有苦难言呀,你是知道我心里的痛。我只想等有好消息时再去告诉你,我若再失利就一了百了,可不能让你跟着我再受刺激了,我也无颜再见你了。” 秀香虽然胖了些,却更加光彩夺目、惊艳照人。 “你倒是变化不大,年龄也不见长,只是黑了些。”秀香爱抚地抚摸着他的脸。 情绪平定下来后,秀香看着柳三变道:“七哥,你可要有思想准备,我看八成你和虫虫那好事怕是要黄,今早李玉来找我了。” 秀香边说边看着柳三变的脸色,见他只是腮边的肌肉颤动了两下,并没有发火,便接着说下去,“七哥,你听好了,最后你来拿主意,事情大致是这样的,李玉来找我,张口就向我要四颗东珠,她说没敢直接找七哥要,七哥肯定有,而且是交给你秀香妹子保管着。这事太大了,我不敢背着你给她,只得来找你。” 原来,李玉今早到桃花院找秀香,提出这样一个无理要求,说谈不拢,虫虫和七哥的事就先放一放。 秀香说道:“玉姐,这就是你的不是了,说好的事哪能说变就变。七哥待我们不薄,有情有义,你这样一来,就伤了感情了,多年的情份就断了。再说了,七哥他哪有钱呀,你又不是不知道,钱到他手里就没,一点儿也存不住。” 第153章 讨价还价 第153章 讨价还价 “七哥手里没钱,我信。可是他金柜的钥匙可是在你手里呀!” “什么金柜钥匙?”李玉的话让秀香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妹子你就别装糊涂了,你这院子底下到处都埋着宝,朴兄跟我交往也不是一天半天了,他那么有钱我能不知道?他走的又是那么突然,东西还能带到哪去。” “说这院里埋着宝藏,你就还真信这些胡说八道?那都是朴兄的仇家造的谣,是为了让他不得安生。你说朴兄给我们留下了大笔财产,哪有的事。朴兄有钱是不假,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那挥霍劲儿,早就让他糟蹋光了。也别说,留下这座宅院,当不了吃当不了喝,我守在这空空的院子里,走也不成。他临走时嘱我守着,说不定哪一天他的后人来了,我那时就完璧归赵了。” 李玉两眼直直地盯着秀香,听她矢口否认,冷笑道:“说到藏宝,我还真的有点儿信,你这样说骗别人还行,骗不了我。七哥那没有,我信;你这儿说没有,我不信。再说了,你也知道虫虫的身价,我这就是白白便宜了七哥,那我就赔大发了,这几年我的功夫、心血都白搭了。” “上赶着把虫虫送与七哥的是你,这是你亲口说的,到这会儿反悔的还是你。再说了,虫虫也不是那样的人呀,她这辈子都不会忘了你的这份养育之恩。”秀香气恼地道。 “那倒是,对虫虫我是一千个放心一万个放心,只是七哥这便宜占的,还真让我心有不甘。七哥对我确实不错,可是一码归一码,在商言商,妹妹你可要理解我啊。” 秀香想了想道:“你看这样好不?我出个主意,七哥那儿你就别再去找他了,他这会儿正是要劲的关头,就别给他添堵了。这样吧,我给你一些补偿,算是七哥给你的,或者算我送虫虫的一份丰厚的嫁妆,绝不会让你做亏本买卖,谁让虫虫是我妹子呢!” 李玉仍不松口,“这事怎能让你出钱,论亲疏远近,还是我和虫虫近,要给陪嫁,也是我给,怎能由你出?真要照你说的做,那我李玉成什么人了,我俩多年的姐妹还做不做了?我虽爱财,也不至于如此呀。这样吧,你去找七哥说一声,我这可不是反悔啊,我只是和七哥开个玩笑罢了,多年的情份哪能说丢就丢了,再说没七哥,哪儿有我李玉的今天,你让七哥千万别怪罪我。你抽空见见七哥,给我带个话,这事先不忙,慢慢再议。”说的虽然好听,却一点儿也没松口。 这李玉,吊足了胃口,她可倒好,又变卦了,狮子大开口。 秀香把事情讲完,柳三变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但是最终,他只轻轻地道:“算了吧,就当没这回事吧。” 秀香一听就急了,“什么?算了吧,你说得倒轻巧,你舍得吗?再说虫虫怎么办?那孩子已经动了春心,天天把你挂在嘴边,见谁面跟谁谈,七哥长七哥短的,用一句好词形容,她那是春心荡漾了。女孩子到了这份儿上,就是她亲爹亲妈也劝说不动。就她那性格,能说散就散吗?到时候后悔就晚了。我就知道,你听我讲完会很不开心,特别是眼下这个要劲儿的时候,会勾起你的重重心事。咳,你们俩个呀,让我想起一句话最为贴切:中年心事浓如酒,少女情怀总是春。”秀香深深地叹着气,又无奈又失望。 “那可怎么办?” “要不就答应李玉?不就四颗珠子嘛。”秀香怯怯地商量着。 柳三变说话决绝:“不行,不是几颗珠子的事,这事连想都不要去想。开了这个头,消息很快就会传出去,今天这个明天那个,都来登门讨要,那就不可收拾了。” “是啊,你说的这些我也想过,当时我就想,这两年好不容易消停了,又想起你原来说过的话,我就一口咬定没有。可是虫虫咋办呢?” 柳三变此时情绪稍稍平复了,头脑也清醒了些,他道:“虫虫那里,我去劝说,我每晚都去找她,为她填词,听她歌舞,我们保持一定距离不是更好吗?何况虫虫年龄的确太小了呀。” 两人说通了,话题转到虫虫身上。 秀香叹了口气道:“我和虫虫一见面就爱上这个女孩了,我们两个姊妹相称,可我心里把她当做亲生闺女。这个女孩大气、刚强、有骨气,小小年纪有独立见解,她的识见,有人一辈子也达不到。我想请她过来同住,她就是不答应,她要独立,她还说那样做对不起抚养她的李玉。你说说这女孩多么坚强、独立,有孝心。好在她自己倒是有个小院,但是条件怎么和我那儿比呀。唯一好的一点是,那里离市中心更近一些,生活更方便一点儿。” 秀香说到这儿不往下说了,她抬脸羞涩地看着柳三变,“说实在的,你这样一来,我俩的关系就不好处了。虫虫是我妹妹,甚至女儿一样,你让我以后怎么办?本来我还想着你这次回来,不管考中与不中,我都要让你搬到我那里住,本来那家就有你的一半呀。可谁能想到你偏偏遇到虫虫了呢,可汴京城里的歌女都搂到你怀里我也不介意。咳,偏偏是虫虫。七哥,我真舍不得你呀!可是为了虫虫幸福、快乐,我只能忍。但在你未和虫虫好合之前,我还要尽情享受一番快乐!” 秀香这一辈子是幸福的,又是痛苦的,是幸运的,又是非常不幸的。女人艳羡的,她都得到了,名声、财富、大宅院、如意郎君,凡是女人想到的她一样不缺。只是缺了名份一条,这是她永远得不到的,换作别的女人,可以再找个如意郎君,名份就都有了。 可秀香心里再容不下别人,她虽然明知柳三变不会纳她为妾,却仍然对他一往情深。如今,她连这仅有的一点儿希望都要丢光了。 自然了,这晚秀香留宿柳宅。两个老情人重温鸳梦,香哥哥、蜜姐姐的一阵柔情蜜意,如胶似漆,一夜无眠。 次早临别,秀香说我不会再来了,只等你的好消息了。 秀香早上走了,李玉下午就到了。 李玉上门来赔罪,进得门来就是一通撒娇打哄,弄得柳三变无可奈何、哭笑不得,毕竟是多年的老相识了。 再者说她提出的要求也不为过,收受钱财应当应份,坐地还钱理所当然。只是她不该在谈妥之后再提条件、找后账,特别是不应该向秀香提出东珠之事。 关于东珠和宝藏的事,他早已忘到脑后,因为内心深处最怕别人提起这事。 开封城里人都渐渐淡忘这件事了,你李玉更不该再重提旧事,这会给秀香招致极大的麻烦,甚至祸殃。 第154章 两情相悦 第154章 两情相悦 在李玉的允准下,虫虫今晚就要接纳柳三变。 虽然不是像寻常百姓结婚那样正规,但歌女的第一次,伎馆一向还是很重视的。李玉招呼大家帮助装饰房间,就算是洞房。众姐妹前来贺喜,闹闹哄哄也很热闹,左拥右抱地将他俩送入新房。 在众人眼里,这两个佳人虽然年龄相差悬殊,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玉人。而在柳三变心里,却反复叨念着天作之合、天作之合,若不是那日在宋祁家宴上听到虫虫演唱,又怎么能够知道有虫虫这样一个知音呢。 李玉虽说将虫虫等同白送一样的送与柳三变,她可不会作这亏本买卖。这不她提出的条件是,柳三变必须为虫虫和自己手下其他歌女多写些词。要知道在这汴京城里,若是哪个歌女能经柳三变品题,立时声价十倍。更何况被他经常眷顾和爱恋着的歌女,身份品级大涨,立时名震京城。歌女一旦到了那个份儿上,客人需预约前来,真金白银会像流水一样淌来。 李玉又伸手向虫虫要钱,说是也不能白白养育你这些年,这是规矩破坏不得。虫虫也不争辩,便打开衣箧取出全部积蓄。 李玉笑眯眯地捧了金银首饰,倒退着出去掩上绣阁的门,冲柳三变坏坏地一笑:“前天我上门找你可是领教了,你是风月场上老手,虫虫她可是第一次,你可千万善待她啊。” 虽然虫虫生活、生长在这样的环境之下,整日里听到、见到的都是男女间的搂搂抱抱、耳鬓厮磨的这些打情骂俏之事,前不久李玉也曾给她讲了些闺房之秘和禁忌事项。 怎奈她毕竟是个未经事的少女,独自一个面对一个陌生似又熟悉的中年男人,心在砰砰地跳动。一时羞涩、慌乱的情绪笼罩了全身,鼻尖冒汗,身子轻微地战栗。站不是坐不是,拿这个不行,取那个也不行,只是手足无措。 见虫虫这般模样,已经四十多岁,阅人无数的柳三变竟然也僵在那里,不敢挪动分毫。 良久,还是柳三变打破了僵局。他见虫虫情窦初开,娇羞妩媚,刚过笄年,真个是杨柳小蛮腰,有女初长成,浑身上下散发着青春的气焰。柳三变小心翼翼将她搂入怀中,只觉得虫虫浑身一阵颤抖。他为虫虫轻解罗裳,虫虫羞红着脸闭着眼任他摆布。 在柳三变喃喃的倾诉和请求声中,怯雨羞云的虫虫推托着不肯就枕,只娇声道:“柳郎你请先去睡。” 柳三变不愿相强,自顾先去床上躺下,灯影下只见虫虫身材姣好,如描似削,凹凸有致,乌云已经散落在润玉般的肩背上,待要盘起,却总是梳弄不起来,又怕柳郎着急,只得随它去了。 柳三变轻轻下床,轻抚着虫虫光滑紧致的肌肤,将她托在双臂上轻轻地放到床上……。 黎明醒来,看到身边鸳鸯绣被下侧卧着的虫虫是那样的娇嫩,那样的柔弱无助,柳三变心中忽然感到一阵羞愧,自责自己是否太无耻了? 他后悔地对虫虫道歉,虫虫却坦然的望着柳三变的眼睛道:“我愿意!我是真心的以身相许,我高兴把我的第一次给了你,我不后悔,只是希望你今生今世好好待我。” 柳三变冲动地搂着虫虫,款款柔情地道:“我自今而后一定全身心的爱你疼你,此生此世绝不变心!”二人在床上相拥着喁喁私语,海誓山盟。 柳三变爱怜地对虫虫道:“你唱的可是太好了,这种功力不像是你这个年龄能掌握的,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虫虫听到心上人关心的问候,由不得轻叹一声“唉!” 这个年龄的女孩子的一声叹息,超出了她的年龄和阅历,像针扎了一下,让柳三变的心一阵刺痛,又引起他深深的自责。 虫虫轻轻地道:“说起练功真的很苦,每天早起先要压腿,下腰,稍有不到位便会挨打。你昨夜问我大腿外侧为什么有一道疤痕,那是师傅一次失手打的太重了。师傅之后多次道歉,我也知道是师傅无心伤害,还要反过来安慰她。身体练完了,就要练念功和唱功。” 柳三变听着虫虫的诉说,心中更痛。虫虫的思绪也随着自己的话语回到那难忘的时代,“歌者要做到字正腔圆必须进行正音训练,用感觉去细辨唇、舌、齿、鼻、喉五音的区别,务必要腔必真,字必正。首先要将每个发音相近或难以发音的字咬准,然后背熟一段,有的几行几十个字,有的上百行数百个字,直到不经过脑子就直接背诵出来,不能有一点儿结巴和不清晰,真的是如崩豆如贯珠。有一篇教坊乐府的《呼吸字指》,我们在童时每天都要背诵几十遍,里面都是发音相近极拗口的字,无论背得多快,每个字都要清晰,让人听得清清楚楚,你听我给你背诵一遍。” 虫虫在床上坐直身体,两手搂抱着一件粉色的纱衣笼在雪白娇嫰的胸前,调匀呼吸轻启檀口:“切韵先须辨四声,五音六律并兼行。难呼语气皆名浊,易纽言词尽属清。唇上碧班邠豹剥,舌头当滴帝都丁。……引喉勾狗鸥鸦厄,随鼻蒿毫好赫亨。上鄂嚣妖娇矫轿,平牙臻栉乍诜生。……大抵宫商角徵羽,应须纽弄最为精。世间礼义皆如此,自是人间不解明。” 柳三变认真听虫虫背诵这篇字指,初时还不觉得,待到背诵近声字时越来越快,也感觉不到她何时换气,长长一篇一贯到底,仿佛一串珍珠散落石板地上,清脆悦耳连绵不断。 一篇下来,虫虫心不跳口不喘。柳三变暗暗赞叹虫虫的基本功真扎实啊。 虫虫接着道:“这还仅仅是基本功,真要唱曲,还要再学各种曲调、发声,这些你都懂的,就不用我多说了。同时要学习舞蹈,仅会唱还不行,演唱时必须配合舞蹈,练的时候,每一舞步,举手投足要一丝差不得。” 第155章 琴瑟和鸣 第155章 琴瑟和鸣 听得柳三变心都要碎了,他试探着问:“你是怎么到了这里的?几岁年纪来的?”柳三变的问话引来虫虫一阵沉默,没有回答。他赶紧打住这个话题,知道已触痛虫虫内心伤处。 良久,虫虫抬眼看着柳三变,道:“我的身世只对你述说,也只说这一遍。”刚刚还是柔弱的小女子瞬间刚强起来。 听了虫虫一席身世述说,柳三变不禁心中一阵愧疚,又深深责怪自己孟浪,原本只是想结识虫虫这个知音,互相饮酒赋词听歌赏舞,做个忘年知己,心中没有一点儿邪念。只是事情发展的极快,根本来不及多想,不知怎么被李玉三说两说的就答应了。 到了床上,更不该在知道虫虫还是懵懂无知时,轻易答允尚有些犹豫的她,在半推半就下夺去虫虫姑娘的贞操。 见到柳三变一脸的愧疚之色,虫虫倒是很坦然,她娇羞地搂着她的一见钟情,并想一生相托的柳郎道:“七哥莫要自责,这是我自己心甘情愿的,刚开始时我是有点儿怕,还是那句话,我不后悔,我愿意,只望七哥今生好生待我。鸨娘早已催逼多时了,让我招待客人。我也多受鸨娘之恩,再要相拒也不会太久了,有些客人确实是很正经的人,也舍得花钱,但终不合我意。我只能一拖再拖,但无论怎样拖延时日,我终究是这等身份,最终总是要这样的呀。” 虫虫说到这儿,眼泪竟自眼角流了下来,柳三变心疼地将虫虫抱在怀中,虫虫继续道:“自那日宋尚书家宴上,我在帘后扫了一眼台下,在那一群锦衣华服的官绅纨绔子弟后面,竟一眼看到郎君你坐在最后一桌,模样我没有看清,但那幅落寞的神态猛地刺的我心痛,同是天涯沦落人,刹那间,我感觉我和你已是心心相通,忽的对唐人诗句‘心有灵犀一点通’有所感悟,看来古今之人的情感都是一样的。我感到我终于找到了可托付终生之人,但苦无机会,直到歌舞罢,我急忙下来敬酒,却不料你已先行离去。我当时差点当众掉下泪来,幸好那位宋公子将你写的这首《凤栖梧》词送给我,可他却不说这是柳七所作,只说末桌有人写了这首词,其他人说是写给演唱者的,是填词的人让交给我的。我这时心知肚明刚才在帘后一眼见到的人,肯定是他写的,而这个人也一定是我最近朝思暮想的柳七郎,这可真是上天之意啊!自那一刻我下了决心,非柳七决不委身他人。” 柳三变看得出,她的开朗骄傲的表象下掩藏着深深的自卑和自强心理,她受过良好的家庭教育。自强,是因为她的自信;自卑,是由于无论她取得多大的成绩,挣得多少令人羡慕的钱财,受到多少人的追捧,都改变不了从事歌女这一现实,这是一个外表光鲜亮丽、内里卑微的行当,和从事这一行当摆脱不了的无奈和卑微心理。 柳三变深情地望着虫虫,有些哽咽地说:“是啊,我当时也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心里也有同感,你刚才说古今之人情感是一样的,确实如此。唐朝诗人李商隐的那首七律,诗题就叫《无题》,写的正是他与官绅家中女子幽会后的思念之情,‘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多好的诗句啊,只是无法言传,故此题为‘无题’。”柳三变决心此生一定要善待心爱的虫虫姑娘。 二人到了这时才有时间细细品味夜来光景,羞得虫虫满面通红。 柳三变直到日上三杆方才起来,虫虫已不在室内,柳三变知她害羞躲了起来,也不再寻找,见窗前案上现成纸笔,想着夜来情景,又写下一首《斗百花》: 满搦宫腰纤细,年纪方当笄岁。刚被风流 沾惹,与合垂杨双髻。初学严妆,如描似削身 材,怯雨羞云情意。举措多娇媚。争奈心 性,未会先怜佳婿。长是夜深,不肯便入鸳被。 与解罗裳,盈盈背立银釭,却道你但先睡。 (釭:音刚,油灯;笄岁:笄,音机,笄 意为竹簪。女子及笄的年龄,十五岁,成年。) 想了想,心有未尽,遂又写下一行小字:右调呈吾之虫娘细品。 在柳三变看来,这个与他欢度一宵的少女虫虫就是他心中的圣女,那是天生丽质与精雕细琢完美的结合,那是上天赐予她的美丽,也是上天赏赐他的绝色佳人。他柳七只是个凡夫俗子,他知道经此一夜,虫虫那娇美的身躯便与他溶为一体,再无法分离。少女虫虫占据了他的全部身心,也让他感受到那是他生命中难以承重的美。 写罢撂下笔,轻叹一声,他陷入深深的沉思中,是啊,一首词的创作问世,在他看来是轻描淡写,可是如今这梦幻般的现实,也许就是他此生心灵里最沉重的负担啊! 准新郎官柳三变一出虫虫闺门,便被十几个歌女围了起来,调笑打趣争要喜糖。 第156章 考前备战 第156章 考前备战 又过了十几日,离着省试开考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欧阳修等一干文友也不见了踪影,显然大家都在为即将到来的改变个人命运的机遇作最后的努力。纵然平日何等地张扬狂放,到了这生死攸关之际,此时谁也不敢掉以轻心。 柳三变也不敢怠慢,手捧书卷在院中徘徊,虽然书中的内容于他已是滚瓜烂熟、倒背如流,他还是不时地打开某页检索一下,务要准确无误。 正是槐树浓阴,小院晚凉,只是院中的大槐树叶子已经一片金黄,落叶满地。槐树就是古诗文中常赞美的“玉树”,古籍皆言汉宫以槐为玉树,金风飒飒,满地的金黄落叶,让人想到巍峨的汉皇深宫里汉宫秋色的震撼。所谓“玉树琼枝”、“玉树青葱”、“芝兰玉树”等,都是指的槐树。柳三变自己诗词中多次写到玉树,也是他经常欣赏院中这棵古槐时联想的。 槐树的树形高大,羽状复叶,花可烹食入药,与其他树种的花期不同,它的花期在夏末。 槐树在华夏这块大地上是很普通的树种,初看并不起眼,既缺少文人笔下杨柳万千条的妩媚,也没有青松翠柏那样的高傲雄姿。但槐树生命力旺盛,适应性强,植根于人烟稠密之地,它的枝叶茂密,绿荫如盖,适宜作庭荫树、行道树,是与人类最亲密的树种。 夏日槐花香,秋天落叶黄,也颇有诗意。 特别是柳三变,对槐树更有较旁人颇多的感悟,多年来参加贡举,试罢便躲在小院中站在这棵大槐树下,焦急地等待举场消息。 那时正是新叶绽放的季节,春风拂过树梢,几声鸽哨响过头上,衣衫轻轻飘起,本来如诗似画的境界,由于科举前程的不确定性,搅得柳三变的心绪不宁,脸上的表情时而凝重,时而洒脱,时而淡定。此时若有人从门缝里看到此景,定会由衷地赞叹此人有玉树临风般的潇洒飘逸。 柳三变也多次当面听到他人这一对己的赞誉,有时故意问对方何为玉树?对方张口结舌,一脸尴尬,结果很好的事闹个不欢而散,这就是柳三变待人处事上的缺憾。 实际上柳三变很喜欢自己在外观上给人以玉树临风的感觉,在柳三变的眼中,玉树是端庄挺拔的,不以奇取胜,它伫立在庭院中是那样的稳重,使人信任和倚靠,很像一个性格沉稳的人令人放心。 古人用玉树来形容人赞美人,可见古人的审美情趣较之当下之人崇尚轻浮、粗俗的审美观高雅了许多。 槐树受到文人们的喜爱,还有另一个重要原因,古文字中经常以槐字和官位相连使用。比如“槐鼎”,比喻三公之位;“槐宸”、“槐掖”,均指宫殿、宫廷;“槐第”、“槐府”指三公的官署或宅第;卿相是每个参加贡举的读书人追求的最高目标,因此槐树也是象征科举、象征仕途顺利的吉兆。 自唐代开始,科举正式成为读书人入仕的重要途径。从那时起,人们经常以槐指代科考,举行科考的这一年称为“槐秋”,举子赴考称为“踏槐”,考试的月份称为“槐黄”。 由于唐代科举考试在秋季举行,夏未槐花盛开之时正是各地举子在路上奔忙的时候,柳三变不禁想到唐人有“槐花黄,举子忙”的俗语,而这句俗语出自唐诗人翁承赞的诗:“雨中妆点望中黄,勾引蝉声送夕阳。忆得当年随计吏,马蹄终日为君忙。” “槐花黄,举子忙”,短短六个字的俗语较原诗更凝炼,这种提练的功夫颇有点石成金的效果,也验证了高手在民间不只是笑谈。 柳三变正独自在院中徘徊,思量今次考试还需在哪些地方再下些功夫,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柳三变在沉思中竟没有想到是有人在敲自家的门,因为几乎无人知晓,名闻京城的柳三变就住在这离皇城根不远的偏僻小院。 敲门声又起,柳三变才反应过来,开门看时,并不认得。只见来人四十余岁的年纪,面庞白浄,稀稀拉拉的几根髭须,长得还算周正,只是身材欠佳微有驼背,嗓音嘶哑。 这人正是那晚在矾楼里外张罗的阎总管,柳三变却不认得。 那人扯着嗓子道:“谢天谢地!先生在家呀,好不容易才找到你,我已来过几次了,总也见不到先生,再要寻先生不见,要挨我家主子责骂了。” 柳三变问:“你是何人,你家主子是哪位?” 回道:“我家主子姓刘,我是他家总管,我家主子想约你吃酒谈词,明晚矾楼,酉时可否?到时来人接你。” 前面已经说过,柳三变经常不分场合地接到这类宴请,有时一天好几起,所以对于素不相识的人贸然来请并不以为意,又听说只是吃酒论词更感兴趣,立即满口答应,对那人道:“不劳来接,矾楼离此不远,我届时准到。” 那人叮咛道:“先生一定准时,休要让在下遭主人责骂,我到时在矾楼恭候大驾光临。” 柳三变道:“放心,既然应允了,自不会让你作蜡。” 第157章 坦诚相见 第157章 坦诚相见 柳三变进了矾楼,昨晚在家门口见到的那位阎总管早已在门内恭候,见到他来,引到主楼二层一间雅致包间,包间内只有一人在桌旁坐待。 柳三变见这人已在主位坐定,便道声叨扰,坐在客位上。 这是一位年青公子,他的沉稳作派似乎不是他这个年龄段所应有的。 公子面色平静地观察着来人,面前这个声名赫赫的柳三变身材中等,五官端正,面如冠玉,齿白唇红,鼻隆口正,眉清目秀,三络短髯。特别是鼻梁高而挺拔,一双细目炯炯有神。一袭青衫洗得半白,肘部还打上补丁。整个人显得英气逼人,倜傥潇洒,一副玉树临风的形态,先就打心眼儿里喜欢。 公子道:“素昧平生,就贸然约你来此见面,实在是有失礼数。我早已闻听你的大名,精通音律,擅长填词。我也喜好此道,只是不得其门而入,今日冒昧请你来,特为向你讨教。” 柳三变谦道:“让您见笑了,平时偶有写点小词,多蒙京城众多歌女错爱,挣得一点儿小小名声,只恐不入大官人法眼。” 柳三变见对面之人一表非凡,年纪轻轻沉稳异常,一望而知不是等闲之辈,话语不多,几句话道出来意。又喜其是来谈词,问道:“看刘公子这样子,定是出自豪门了?你有条件,何不请几个擅长此道的先生在家课读呢?” “也曾请过几个,学识见解不过尔尔。” “哦,听你这样一说,你的学问非同一般了,我今天也许要被你问倒了呢。”柳三变对这位公子的狂傲口气有些不以为然。 那刘公子不置可否,寒喧几句便切入正题,他道:“既然我们想做一番长谈,谈到正题之前,我倒想先了解一下柳兄家况,也就是你的大致情况。我的要求若是过份,你尽可以不回答。柳兄仙乡何处?此次来东京所为何事?” 公子再次端详对面之人,见这柳三变举止端庄,落落大方,文质彬彬,心甚喜之,在他身上哪里看得到一丝传说中的“浪子”模样。公子见柳三变微一沉吟,又再次重复了他的问题:“尚不知三变兄之身世,如不介意,可否告之一二。” 虽说是初次见面就提出这样的问题,有些人会有所隐瞒、保留,甚至会有点儿反感,柳三变却没有感觉有何不恰当,他刚才听了公子的话,以为对方约己见面是为了延师的,故此沉吟了一下。 在他看来,对一个人有了好感,最好是坦诚相见,人生在世就是要活个光明磊落,有一是一,有二是二,那样才能赢得他人尊重。 他看不起有些人的虚伪,今天编一套履历,明天又编一套光荣历史;今年已是这般年纪,明年反倒又年轻了几岁。看人下菜碟,逢人说鬼话,只要有利可图怎么说都不脸红,这样的做法是对他人信任的严重亵渎。 而且,柳三变也早已习惯了人们见面就会提问,诸如你的词怎么填得这样好呀,你从哪里学来的填词技巧和音律呀,你有什么身世背景呀等等问题。 他微笑着道:“说说倒也无妨。我先世在河东,具体在河东的什么地方,我也不清楚。连三岁孩童都会背的那首《登鹳雀楼》诗,诗里的鹳雀楼在黄河的蒲口渡口附近,我老家据说离此不远矣。又说唐代大文豪柳宗元也是那里人氏,与我祖上同脉,因未考证,不敢攀比。鹳雀楼为长江三大名楼之一,我虽心向往之,却未曾去过。我祖上自五代时迁移到福建武夷山,住在崇安县五夫里的金鹅峰下,国初有名的诗人王禹偁与先父交谊甚厚,还曾指导我写作诗词,点燃了我对填词的兴趣,印象很深。” 公子打断了他,“哦,王禹偁,这个名字我听过,也算得是位诗人了。你的名字叫三变,如果我记得不错,‘三变’二字出自《论语》:‘君子有三变,望之俨然,即之也温,听其言也厉。’说的是君子有三种变化。” 柳三变不易察觉地点点头,他不想让别人在他的名字上作文章,但对方的博学令他吃惊,他继续顺着自己的思路说下去,“我上面还有两个兄长,长兄三复,次兄三接,我兄弟三人诗书画各有擅长,在当地小有名气,时人号称‘柳氏三绝’。说这个恐惹你见笑,无非都是会点儿皮毛,只是当时年轻,很爱听这些夸赞,现在想想还要脸红。不过嘛,填词的确是发自内心的兴趣,兄长开玩笑说,你这是学书不成,转而学画,学画不成,转去学诗。” “敢问先生今年多大年纪,三十一、二?” “哪里,四十出头啦。” “四十?那可不像,看先生外貌,似乎不足三十岁,再向上猜一猜也就三十过点儿,先生是否虚报岁数了?” “这怎么可能?” 公子真怪,非要弄个明白,“你说说你是哪年出生的吧,我一听便知真假。” “我生于雍熙四年。” “雍熙四年?”公子略一沉吟,诧异地说:“听先生这样一说果然不假,先生今年岂不四十出头了?” “可不是嘛,实打实的四十二岁了,哎,虚度光阴,一事无成。”柳三变不由得轻叹一声,他又为公子反应迅捷而吃惊。 古人以年号纪年,从雍熙年到现在的天圣八年,其间包含了十个年号,每个年号的使用时间不一样,长的用了八九年,比如大中祥符这个年号就用了九年,短的只有一年半载。因此,不了解每个年号的起始时间,要计算从某个年号至某个年号其间共有多少年,简直无从谈起,就连柳三变也不例外,他也要掰着手指头算才行。 第158章 自诉身世 第158章 自诉身世 刘公子的眼光从柳三变的脸上移到手中的茶杯上,“听你这样一说,你也是出身书香官宦世家了,想来要比农家子弟家中条件优越得多了?” “这个么,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先父乃南唐旧臣,虽然入宋后又考中了进士,也始终是在地方上为官,家中人口又多,经济上并不宽裕。” 柳三变全无机心,初次见面就让人摸了个一清二楚,他还在顾自说下去:“我现住在皇城东侧,有一条小巷叫竹竿巷,你听这名字就知道这巷子很小很窄了,我在那里有一个小小院落,为先父遗留之,虽很破落,但遮风挡雨却也足够了,有事可以到那里知会我,但一般很少有人知道我住在那里。这一居所还是先父在京为官时置下的一处小小院落,只有北房五间和东西厢房,这里是我在京师的住所,兄长来时也临时在这里居住。我虽住在那里,但也仅仅睡个觉,落个脚,躲躲清闲,没有把它当个家,更甭提燃炊造饭了。”说到这儿,他自嘲地一笑,“咳,反正整日花街柳巷、歌楼酒肆的,自有人请,倒不用操心吃饭问题。” 按常理,你总得经过几轮的来往后,才能交心吧。哪像他呀,什么年龄、身世、背景等等,初次见面便一股脑儿地倒给人家。 公子心道这人倒没机心,刚见面什么都说,越是这样没遮没掩、直来直去,公子更喜欢这人。 这位公子也真是个怪人,初次见面就问人家的家世甚至私事,显得很没礼貌。这还不算,不久后他竟派人调查了柳三变所言身世是否真实可信,他得到的信息是: 柳三变的祖父讳崇,父讳宜,父亲兄弟六个,父亲行大。父柳宜曾仕于南唐,官至监察御史。入宋以后,除为沂州费县令,柳三变就是在费县出生的,柳宜登太宗雍熙二年梁灏榜进士,官至工部侍郎。柳三变对刘公子所言句句是实、一般无二,没有一丝夸大或隐瞒,看来这个人言而有信、表里如一。 柳三变接着道:“因此,这小小院落显得荒芜破败,砖缝里长出野草,蛩呜蚱飞。不过这里倒是一个好去处,离着皇宫大内不远,治安相对安全,且又离这繁华市井切近,吃的用的都很方便。” “听说你近期没在东京,赶回家乡读书去了?” 柳三变苦笑道:“这你也听说了?我离开汴京有两年了,惭愧得紧,天圣五年贡举又一次榜上无名,我羞愧之下回到福建崇明老家,人家笑话我是落荒而逃,事实上我是回去备战去了。这两年卧薪尝胆、发奋攻读,今又来京赴明年贡举,不怕你笑话,我也不瞒你,这次已是我参加的第三次了,再要不中,估计这辈子就再没机会了。说不得今生就白丁到老了,所以大意不得。说来惭愧,承蒙大官人夸奖我学识渊博,我也平生自诩,经过上次挫折后,我也反复思索过,最后想通了,还是自己过于狂妄了,细细想来还是自身学有所偏,一些事尚属一知半解。咳,现在总算是明白啦,自愧学养欠缺呀,非是只会填词协律就能成为国家的有用之材的。前两届考试,纯属是闹着玩,既对不起自己,更对不起朝廷。故而这两年回到家乡发奋苦读,潜心研究补己所短,而今自我感觉还好,想来今届应无大碍。而且,在家也尽了为人之夫为人之父的天责,享了天伦之乐。” 公子言道:“兄台果然有自知之明,既然能有反思有远瞻,但愿今年高中,不负多年苦读。更要对得起你那赫赫词名矣,也不负你这花中魁首的艳名了。” 柳三变苦笑道:“你这最后一句,可真让在下无地自容了,我这几年虽说名气很大,可为此招骂,也因此吃了不少的苦头啊。” 刘公子喝过一口茶接着道:“我二人虽然尚未深谈,但听柳兄谈吐不凡,应可称得博学鸿儒,在京宅第藏书一定不少了?” “说来惭愧,我在京是贫居,家境清寒,除了必备的工具书外,再无他书。然而年轻时在家乡苦读,有条件读书,先父、叔父皆有很多藏书,恐有些珍本,当今大内也不一定有,特别是南唐李后主、冯延巳的词作更多。我虽不敢自夸过目不忘,却也背下无数诗词歌赋、文章典籍,读书时往往一坐整日,嗐,那时有谁能想到‘浪子’一词竟用到我身上?”说到这里,他的语气不由自主地提高了一些。 平静了一下心情,他又重复道:“自觉学养不够,故而发愤,这几年未在京城。所幸家中虽不富裕,但藏书甚多,乃先父遗存,先父在世时曾言,吾所遗财无几,唯此书也。你兄弟们可以分家,书不可分,留在祖宅。故我兄弟们需要充实知识时,便回乡读上一段时间。我们兄弟三个为保先父心血,始终遵守此遗嘱,家中藏书只可使用不得售卖。” 公子叹道:“乃父真正懂得爱子也!” 第159章 填词话题 第159章 填词话题 此时酒席已经摆放整齐。 大宋东京之人崇尚奢华享受,吃喝玩乐都是极讲排场的,即便只有两人对坐饮酒,也必须杯盘整齐不可缺一。一般情况下,须摆上注碗一副,盘盏两副,果菜碟各五片,水菜碗三五只。而所用这些餐具都是用银子打造的,仅这些餐具自身的价值就值近百两银子。哪怕是一个人独饮,也要用到这类餐具,绝不凑合。 二人开始饮酒后,柳三变试探着问:“请问公子怎样称呼,作何营生?我这两年多都没在汴京了,看你年纪也不很大,又怎知我名?” 公子笑道:“先不提我,日后自知,你只称呼我刘公子就行了。刚才我问了你的情况,现在没有回答你,好像很无礼了,其实不用我说,不久后你自然知道。” 柳三变心知对方不愿多说,此后也不再相问。但他心里却有些困惑,他初见这位刘公子时,脑子里马上闪出的是朴成的形象。 他很纳闷,这两个人的外貌、性格、谈吐各个方面没有一丝相似之处,最大最明显的区别是朴成霸气,刘公子儒雅。他边听刘公子说话,边苦苦思索,这位刘公子与朴成有什么关联,他们在哪一点上有相似之处? “现在汴京到处传你大名,不久前有一晚我在矾楼饮酒,你的大名如雷贯耳,想不听都不行。我在那里见到一个叫瑶卿的歌女,才知她和你相识并对你非常推崇崇拜,后来说是,那晚满城的歌女还有寻常百姓家的妇女为你蜂拥而至,那天你若在,恐怕要‘看杀卫玠’了。哪怕你分身有术,也难于应付那个场面。” 柳三变听对方随口而出“看杀卫玠”的典故,不禁佩服那人之博学。他也忽然想通了朴成与刘公子间的联系,二人都具有高贵凌人、居高临下的气质,却又有所不同,朴成身上多的是杀伐之气和决断,眼前这位公子更多的是温文尔雅和敛不住的横溢才华。 “后来我倒是差人打听到了,风传你那晚要来矾楼,是因为有个叫瑶卿的歌女,她教几个姐妹唱了你的新词,有知道的说,这词过去没有听到过,必是柳七新词,明年是大比之年,柳七现在肯定已回到汴京城。虽然瑶卿矢口否认,众多歌女就是不信,还道瑶卿要独霸你柳兄,气得瑶卿直掉眼泪。众歌女又使人探听瑶卿行踪,恰因那日刚过午,我就差人包下望魁楼,瑶卿也应召要去酒楼。以讹传讹,歌女们一传十十传百地涌到矾楼,都说是你柳兄包下了整座矾楼,还放狂言要包下汴京所有成名歌女。” 柳三变无奈地一笑道:“你看我像有钱的人吗?这可真是抬举我了,莫说包下一栋楼,在这矾楼我怕连个包厢也承受不了。” 公子一笑道:“若非那日情形为我亲眼看见,否则我也不信。现在我敢说,你只要亮明身份,哪怕你就包下整个矾楼,立刻会有人替你出资,自不会让你花费一文。” 他不欲再多说这些,便转换话题:“你是怎样喜爱上填词的?有否高人引导?” 柳三变见话题转到填词,话便开始多了起来,他道:“高人引导确实没有。但在青年时读书吟诗之余,偶然发现一首名为《眉峰碧》的小词,越读越喜欢,就把它写在墙上和床前,反复吟唱和揣摩,慢慢地悟出点儿门道,感觉词比诗更能抒发情感。这之后,我在家乡游览附近的中峰山和武夷山,有时写诗有时填词。” “那首《眉峰碧》词,你还记得吗?” 柳三变道:“那是当然,年青时用心学过的东西此生永不会忘。人们不是常说嘛,自七八岁至二十岁,所读得之书,至老犹能记诵,此际光阴是赤金。二十以后至三十岁,易于会悟,但较之前易忘,此是黄金时期。三十至四十,尚可称为足色纹银矣。再往后就有些不堪了,怎么比方呢?散碎纹银、铜子?嗯,正所谓一寸光阴一寸金是也。看公子你这年纪,正是风华正茂的大好年华,抓紧时间学习积累知识,多么令人羡慕啊!嗐,你看,你这一句话勾起我这么多话,让你见笑了。不过我也确实有感而发,我今已过不惑之年了,尚且一事无成,惭愧呀惭愧。” “散碎银两?先生说话可真逗。那要是到了七老八十的,那就成了铜子了呗。”公子说话也挺有趣。 “真到那时,也许连铜子也做不成了,也就是一捧碎铜烂铁了。” “唉,怎么说着说着你倒伤感起来了,这可不应该是柳兄你的行事作风啊。依我看,你的年龄最多不过三十。四十不惑?我看不像,你不是在开玩笑吧?就算确实如你所说,凭你的才学、志向,定会大有作为的,也许你就是大器晚成的那种人。”公子真诚地盯视着柳三变。 柳三变苦笑着,不欲将话题转移到年龄上,“借你吉言,我在你这个年龄时也是诗酒狂歌、眼空四海,不把天下人放在眼里。年青就是好啊,金色年华,风华正茂,正可谓前程不可限量。可是如今,我已是人过中年一事无成,人到了这般尴尬年龄,焉能真地放怀?即便给人以满不在乎的样子,那也是装出来的。”想到自己上两届科举的失败,他的神情有些黯然,像是在自说自话,一时间竟忘了对面还坐着个人。 “唉,说来惭愧啊,自己赶上了这样好的时代,国家祥和,人民富足,不闻干戈之声,文人可以凭真实本事平步青云,这在哪个朝代也是不可想象的,让我赶上了。只是自己不能把握自己,为这点儿虚名所累,而这虚名在上层人物眼中又是一文不值,所以我才显得如此另类呀。” 公子始终专注地听他说话,见到他神态有变,知他仍未释怀,便劝慰道:“就算你说得有些道理,可是你的词的创作已经进入黄金时期,这就是人生一大成就呀,而且词这种文学体裁正处在上升期,未来还会有极大的发展空间,仅凭填词取得的成就,你就没有什么可以遗憾的。” 第160章 闯出名气 第160章 闯出名气 两个人初次见面就互生好感,经过一番简短谈话后,又都从心底羡慕对方。 一个人想,我要是这么年青该多好,凭我的才学,还有什么可担忧的呢;另一个在想,我要像他那样成熟睿智,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早就该放开手脚大展宏图了。真是各怀心腹事,尽在不言中。 “多谢你的开导,刚才提到早年学词之事,引发我那么多的回忆,失态了,让你见笑。说说那首眉峰碧吧,那首词是这样写的,语言通俗,结构严谨,章法精巧。” 柳三变说着站起身来,踱着步缓缓吟道: 蹙破眉峰碧,纤手还重执。镇日相看未足 时,忍便使,鸳鸯只。薄暮投村驿,风雨 愁通夕。窗外芭蕉窗里人,分明叶上心头滴。 此词由柳三变这样一个词曲大家读来,委实不凡,如吟如唱,如歌如诉,一往情痴。听得公子也跟着摇头晃脑,手按节拍,又让柳三变重复了一遍。 柳三变吟罢,轻轻地道:“最后二句‘窗外芭蕉窗里人,分明叶上心头滴’,若是作为七言绝句的后两句也行,但是放在这首词里,有前面眉峰紧锁、鸳鸯单飞、风雨驿站的或长或短句式的铺垫,就使得后面两句的夜雨芭蕉的氛围极其沉重和压抑,雨滴打在芭蕉叶上,一滴一滴仿佛敲打在旅人的心上,这样戳到心灵深处的感觉在诗中是体会不到的。” “说得太好了!这首词的意境经你这一分析,更加深沉含蓄了。”公子又问道:“你既然悟出了作词之法,之后呢?” 柳三变道:“不瞒你说,先父乃前朝旧臣,所遗书籍中有全本的南唐后主李煜和花间派的领军人物冯延巳的词作,他们的作品可称是在唐未和宋初间起到承前启后的作用,特别是李煜的词对我朝词人的影响非常大。后来我到汴京应试,尝试着写了一些反映我朝盛世和市井生活的词,我记得当时较为得意的就有《玉楼春》五首,好像还流入宫中,再之后,教坊乐工有了新曲,就来找我填词。我呢,好像天生在音律方面有过人之处,不单填词,遇到音律不合还要为之纠正,一来二去,闯出点名声。后来向我索词的多了,特别是歌女索词的越来越多,有时难免敷衍塞责或者骫骳从俗,所作词难免良莠不齐,由是遭到攻击。一些教坊乐工、歌女为求新词,甚至采取贿赂手段,争相向我索词。我却不屑于此,认为这是亵渎,越是这样我越不给。结果一些得不到我词的人,就更要说我的坏话。其实这也有我的不是,你想啊,那些乐工凭什么争相贿赂以求新腔?还不是为了将新声供奉天子,讨得皇上的高兴,我干嘛非要为了一己之清高、虚名断了人家仕途财路?话说到此,这就是我填词度曲的大致过程。” 柳三变所说教坊乐工、歌女争赂求之,非是虚夸。 教坊是教习音乐歌舞的伎艺之所,按照宫廷需要创作新的乐曲,是教坊的主要职责之一。宋初,为了巩固以不光彩手段夺来的江山,朝廷更较前朝重视礼乐的修订,因此,开国之初朝廷到处搜罗这方面的人才,全国各地凡精通乐律舞蹈的人,都要纳入籍中。 但是多数乐工虽精音律,却不会作诗填词,往往失于所填之词的粗疏不堪,故此每每得到新腔,不得不求助于既精通音律又擅长填词的柳三变。 真的不服不行,凡是经过柳三变填词的声乐或经过柳三变之手修正过的新腔,很快便风行于世,声传一时,不管宫内或市井,一天到晚总有人在哼唱。 柳三变虽然在科场上遭到挫折,但他在汴京的歌舞圈中却是一帆风顺,如鱼得水。他在词曲上成名已久,只要他的新词一出,整个汴京城唱的都是他的曲子。他精于音律,为当今天下第一人,又善用词牌,擅创新词,语言尽量通俗易懂,容易上口。 他独擅歌坛,无人能出其右。 奈何他出入秦楼楚馆无节制,词上又招人忌,故此贬斥他的声音也多,故意借机贬损他的词曲和人格。 而那些只会歌舞的歌女们,则索性直接向柳三变索要新词,胆子大的更提出要求,让他为自己量身定作。柳三变则根据一时兴趣或歌女需要,或将旧声变新声,或者自创新腔,填上适当的词句,高兴了还亲自教习歌女演唱。 柳三变纯是兴趣使然,率性而为,根本不看谁给的好处多,谁有什么背景。因此,他深受众多歌女的厚爱和乐工的尊崇。 教坊乐工的新腔,柳三变自创的声律谐美的美腔,这两部分便构成柳三变词调的主体。于是巷陌竞歌新声,其他词人也多择柳三变的新腔填词,街市上流行的曲调及词多是柳三变所作。柳词声传一时,因为他的词通俗易懂,好记好唱好听,越是不识字的人越喜欢。 公子道:“词在我朝之所以能够繁荣兴旺,并成为大宋国朝文学代表性体裁的原因,我想主要是因为唐诗发展到今天已到达盛极难继的高度,我朝虽然在作诗上也有不少知名人物,据我所知,晏殊、钱惟演、梅圣俞、刘筠等人都有诗名,但这些人若放到唐朝,也只能算作二流诗人,许多诗作未免有拾人牙慧之嫌。你爱填词,以你观之,这词与唐诗可有一比吗?词在我朝的地位并不太高,能够发展到像唐诗一样的高度吗” 柳三变暗暗吃惊,这样年轻的一个公子哥竟然能这样高屋建瓴地看问题,放在其他富家子弟身上,除了整日泡在歌楼酒肆里追蜂逐蝶、挥霍钱财和浪费青春外,有几个能埋头苦读研究学问? 第161章 填词前景 第161章 填词前景 有此一问,柳三变不禁精神大振,知道今天遇到有见识、有头脑的明白人了。 今天难得遇到一个这么热情又懂行的听众,而且还是自己找上门来的。对方也在观察他,也在想,这位真的是有真才实学,还是夸夸其谈?且耐下心来听了再说。 柳三变之所以对这场谈话感兴趣,就是因为感觉知音难觅。不是说人们不爱听他讲话,喜欢聚在他身边的人多了去了,往往就像苍蝇踪在身上一样,轰都轰不走,嗡嗡嘤嘤的,闹得人心烦意乱。 他讲深了怕人听不懂,讲太俗了,又怕跌了身份。有时他甚至一边说一边想到自己这是对牛弹琴。 柳三变沉吟片刻道:“公子此问,足见见识深远。唐诗自李杜之后转衰,其巅峰已过,即便如此,逮至我朝仍无人能望其项背。我朝则文人多,诗人少,这也不能怪我朝诗人不行,后代之诗永无追上唐诗的可能,这是历史的必然。再者,唐时人们的社会生活相较今天还比较简单,人们关注的社会各方面的内容远不如今天社会的复杂。今天人们关注的东西追求的东西越来越多,人们的兴趣爱好越来越广泛,毕生只致力于诗的创作和欣赏的人就大为减少,非是今人作诗的水平不如古人,可以说是历史发展的必然性,后世再也不可能达到唐诗的巅峰时期,也不会出现李白、杜甫那样的大诗人了。” 柳三变呷了口茶又道:“词体正是在唐诗衰败之时应时而生的一种文学体裁,李白独具慧眼,便有了《菩萨蛮》、《忆秦娥》词调的发韧之作。及至我朝,南唐后主被掳到汴京,先不要说他是亡国之主、亡国之音,只以填词来说,后主李煜之词确实开启我朝填词之滥觞。发展到当下这个时期,国家安定,市井繁荣,百姓不识兵戈,词始小有大成。我朝自太祖立国,迄今建国六十余载,此正是文学创作的有为时代。在这种情况下,继唐诗之后有必要兴起一种新型的诗歌体裁,‘词’由此而兴。而‘词’的体裁,在某种意义上可说是兼具杂言诗与格律诗二者形式上的优长而又‘别是一家’。但是以现在的情况而论,词的创作还不够普及,它只囿于士大夫和文人的小圈子之中,词不单要走出这个小圈子,走上更广阔的天地,还须发扬光大和出现领军人物,不如此,不可能与唐诗相提并论同日而语。” 公子却憧憬在自己的想像之中,收回心神,眼睛发亮,对柳三变道:“你的眼界独到,高出常人。唐有诗宋有词,唐诗宋词,妙哉!若要成就此国家盛事,那要多多仰仗柳兄了!” 柳三变听了也深受感染,“承蒙抬爱,我定当尽一己之力呀!” 他见对方还是饶有兴致地在听,便继续说下去:“词在大宋能够发展迅速,以在下愚见,依赖于江南经济的发展。首先是我们的都城开封,承五代之后建都于此。开封这个地方一马平川,无险可守,那么为什么选择开封?朝中有位大臣提出一个大宋建都依赖运河的重要论断,他说运河是联系东京汴梁与江南的纽带,他分析道:‘今日之势,国依兵而重,兵以食为命,食以漕运为本,漕运以河渠(运河)为主。’他说得没错,但他只说出朝廷驻屯几十万禁军于开封周边,必须依赖运河输送江南粮米。他还有另一点没说,也许在他那个位置、身份,不便多说。我认为还有一点:朝廷还供养着一个空前庞大臃肿,待遇优厚,特别能挥霍奢侈的官僚集团。这些也犯不着我多说,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刘公子频频点头,他对这个谈话内容仿佛比讨论填词还有兴趣,而且更熟悉。柳三变刚才说的这些只是为了阐明南方经济文化对都城东京的巨大影响,他见刘公子兴致很高,便继续说道:“正因为‘国家根本,仰给江南’,随着经济打上了南方的烙印,填词也带上了典型的南方文化色彩,词的普及发展在开封也有了肥沃的土壤。我因上次考场失利,反省自己对国家经济、民生关注不够,为此,我在前几年特意沿汴水、淮水一路考察,切身体会到这一路上的经济繁荣和文化的交流发展,这趟线真是一条充满诗情画意的纽带,联通了开封和江南。今届科考的赋题若事关经济,我下笔时一定会得心应手,这样的去观察、体会生活,对人生太有意义了。” 柳三变并不是个善谈之人,何以刚一接触到这一题目便能侃侃而谈出口成章?这与他善于思索勤于读书的深厚的学问功底分不开,更与他在填词度曲上的心雄万丈的志向有关。还有就是他能反省自己,从失败中汲取教训。 填词是他一生的挚爱,因此有关填词的一切,诸如词的产生、词牌的发展变化、词句与音乐的结合、词的历史定位、词的流派和代表作等等,无一不在他的研究探索之中,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他对填词的思考深度远远超过前人和与他同时代的所有人。 他的这一番言论,听得公子不住点头称善,看来这个柳三变不单只是填词出众而已,而且也有经纶济世的才干,他能够剖析自己,补充知识,有意识地提高自身素质,难能可贵。 公子道:“你刚说的要想光大词之文体,必须要让多数人喜欢,只在少数文人士大夫圈内,影响甚微,这话是说到点子上了。” 柳三变想了想道:“文学终究不是少数人之文学,如只囿于皇城圈内士大夫互相唱合,又焉能发展之流传之?必须得到百姓的认可喜爱,众口流传,方能长盛不衰。准此,要想使词体这一形式发扬光大,传承不息,必须要使之为广大市民所接受,不再是只为少数文人、官家服务的工具。再者,也莫道市井新声竞起,便是俗人百姓为之,事实上市井新声多是文人所作。我朝开科取士每届数十百人不等,但是词填得好,官又能做到高位的如晏殊等人,这等人可称是凤毛麟角少之又少,更多的文人沉沦于下层,这些混迹于社会底层的文人既有坚实的文学基础,又与广大民众息息相通,他们的作品往往反映出社会的真实的一面,更能为广大民众所接受,这才是真正的文化中坚力量。故此市井传唱的,也多是文人所作,这层意思不知我表述清楚没有?当然你可能要问你属不属于这类人,我可以毫不隐晦地说我就是这类处于社会底层的文人,即使以后作了官,我也不会脱离这个阶层,我的作品植根于此。” 第162章 词牌词调 第162章 词牌词调 二人正自谈得热闹,一老一少登梯上来,二人衣衫褴褛,女孩子只有十来岁,清秀伶俐。进了门,径直到了角落,老者找了个小凳子坐下,从肩上取下一张琴,轻拨琴弦,女孩用她稚嫩的嗓音唱道: 菡萏香消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还与 韶光共憔悴,不堪看。细雨梦回鸡塞远, 小楼吹彻玉笙寒。多少泪珠何限恨,倚栏干。 站立的阎总管刚要去制止,公子与柳三变几乎同时伸手阻拦,听她唱了下去,唱罢,女孩低眉垂首。柳三变刚要说话,刘公子一摆手道:“我若说的不错,唱的这首词牌应该是《摊破浣溪沙》,不知对也不对?只是不知何人所作。” 柳三变听了暗暗吃惊,想不到这位刘公子还真是博学多才,自己在他这个年龄时还是腹内空空呢,赶忙道:“你说得不错,确实是《摊破浣溪沙》,此词乃南唐中主李璟所作。” 说罢自身边掏出一些散碎银子,起身交到女孩手里。刘公子一个眼色,阎总管也赶忙掏出银子,老人千恩万谢领着女孩下楼去了。 见柳三变回到座位,公子赶忙道:“对、对,是李璟。”语气里似乎在为自己的孤陋寡闻而懊恼。 “这首词还有个趣闻,是他和冯延巳之间的。”柳三变已经看到对方有些尴尬,便又制造出这样一个话题。 “我记得,冯延巳有一首很得意的词《谒金门》,李璟拿其中的名句‘吹皱一池春水,干卿何事’开玩笑。冯延巳就用李璟这首《摊破浣溪沙》词作了回答,未若……,”公子的话又停顿了。 柳三变心里暗暗着急,不禁担起心来,若是刘公子再要说不上来,年青人脸皮薄,今天就会高兴而来败兴而去。 幸好,刘公子只略一沉吟便道:“未若主公‘小楼吹彻玉笙寒’也。” 柳三变听到“主公”二字,先是一楞,之后才恍然大悟,原来刘公子之所以沉吟,不是忘了,而是在酙酌用哪种称呼替代“陛下”两字。冯延巳的原话是“未若陛下……也”,在拍李璟的马屁,他们又是君臣关系,自然要用“陛下”这个称谓。 为什么刘公子要改为“主公”呢?柳三变心中有些疑惑,但很快就想通了。 南唐到了后主也就是李璟的儿子李煜继承皇位后,不敢与宋朝平起平坐,退而称王,自然对“陛下”这样的称谓很敏感啦。就是这样委曲求全,仍不免被大宋灭国,自己也成了阶下囚。大宋的官僚士大夫对于这些文字细节是十分注意的,看来这位刘公子不简单,一定出自高官显宦之门。 而这样的细节,一般人往往会忽略。就拿自己来说,无官无职无拘无束,平时说话随意惯了,哪里会像面前这位公子那样,未曾开言先要斟酌再三。柳三变想当然地认为,这是历史形成的,又不是人为编造出来的,历史记载是什么就是什么。 冯延巳的《谒金门》词是这样写的: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闲引鸳鸯香径里, 手挼红杏蕊。斗鸭阑干独倚,碧玉搔头斜 坠。终日望君君不至,举头闻鹊喜。 柳三变在学习钻研填词过程中,对各个时期的词家及代表作品都有很深的研究。大宋立国之前,唐未五代时期的填词名家主要集中在西蜀和南唐这两块区域。西蜀的填词代表人物主要有韦庄、和凝、牛峤、牛希济、王衍等,他们和他们的词形成了一大流派一一花间派,以晚唐词人温庭筠为花间鼻祖。 到了五代中后期,词的中心区域转移到南唐,代表人物是李煜、冯延巳。李璟词作不多,只留下寥寥几首,其中以这首《摊破浣溪沙》最为人称道。由于李煜晚年词风的转变,同花间词的区别已经泾渭分明,故此南唐词与西蜀词有了文野之分、粗细之分。 李煜因词被太宗毒杀,导致宋代建国几十年,无人敢直接提到李煜及公开填词,这在上层社会是个不言而喻的现实。 再者,宋朝完善了科举制度,文人们一门心思要登上这道阶梯鱼跃龙门,哪里还顾及到填词这类“小道”?因此,直到柳三变这个时期,词在朝野并无多大影响。 “柳兄你在想什么?”刘公子的问话打断了他的浮想联翩。 柳三变赶忙道:“是,是,这算是一段词坛佳话了。”他赶紧转变话题,又回到原先讨论的词牌上,“汴京城里这些卖唱的比比皆是,刚才的女孩声音稚嫩,咬字倒还清楚,字正腔圆,肯定是汴京本地人,只是,只是有几个音,只有江南女子才能发出,汴京人的嗓子发不出这种音,想必这个女孩的父母至少有一人是江南人。噢,多谢了公子出手赏赐大方。” 公子道:“啊,你连那么细微的变化都能听出来,真是名家呀。说到刚才这个词牌,应该是从浣溪沙词牌变化而来。听说你在词调上每有创新,你的新调是完全凭自己想像,还是有所传承?” 柳三变越来越惊讶刘公子的学识和见解,也激起了他的狂傲之心,既然提到了词牌,对他来说那是如数家珍。 他滔滔不绝地说道:“公子说得是,摊破、犯调、偷声、减字都是对词牌的变化,它们属于本调的异体变格,是在令、引、近、慢等本调基础上采用变调变奏的方法而成的。不少本调可以有多种的变格,比如《木兰花令》词牌,原本只是一个小令,但为了表现形式的需要,就有了《转调木兰花》、《偷声木兰花》、《减字木兰花》和《摊破木兰花》等四种变调。至于我呢,主要还是继承传统,我这是‘变旧声作新声’。既吸收教坊新腔和都邑新声,又变旧声作新声,兼有自己偶感而发或逢场作戏。当然我也听到不少议论我的言语,无非是‘词语尘下’、‘冶荡之音’、‘薄于操行’,当然不可否认我也有不可推卸之责,确有些词是应景之作,应歌女强索,无奈为之,如《殢人娇》、《合欢带》等一些词颇受上层人士诟病。当然更有不少假我之作,对此我更无可奈何。” 第163章 胸襟远大 第163章 胸襟远大 柳三变说到这儿,不由得苦笑一下道:“哪日我来回请你,正经看一场由我填词度曲的歌舞,请几位汴京有名的歌女来表演,由你来评判是否低俗无良,是否全无可取处。今日一番谈话,我已完全相信你的见解和眼光,到时就你一人作裁判,若你不满意,我便就此绝迹词坛。” 刘公子欣喜道:“那我就翘首以待了。” (此是后话,柳三变后来确实在酒楼安排了这样一场歌舞,选了几首自己得意的词,找到瑶卿、佳娘、虫娘、酥娘等几个知名歌女演唱,一首比一首精彩,一个比一个唱得好。刘公子听得心醉,道:“今天无意中欣赏了一场宋词版的旗亭赌胜,这与唐诗的旗亭赌胜也不遑多让。”柳三变却被公子说出的“宋词”二字吸引住了,道:“你刚才随口而出的宋词二字太恰当了,以往还没听人这样说过,只说填词度曲或长短句,这宋词提法正与唐诗相并列,又文雅又有时代特征,真是太妙了!只是我今天这场还比不了唐人的旗亭赌胜,人家那是事先没有刻意安排的。”) 柳三变随口说出要请刘公子观赏歌舞的想法,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想到那几位红颜知己,有的相识早了些,有的才刚认识没几天。为了备考不得不断断续续地来往,一点儿也不尽兴,顿感茫然若失,下意识地环顾一下四周,仿佛感觉瑶卿、酥娘等美女就如寻常之时经常环绕在身边一样。 柳三变的异常举动也引得刘公子不由自主地东张西望,柳三变见状失态地一笑,接着道:“咱们接着说词牌,填词首先要择调,选择那些适合抒发自己情怀的词牌。一些词调只适合填花前月下,例如《凤栖梧》、《蝶恋花》等;另一些词调则适合喜爱豪放之声的人所为之,如《满江红》等词调。而宫中雅乐则喜用《六洲歌头》,气魄宏大。总之强调选调有两层含义:一是调名要与词题暗合,也就是你要作的词的主题是什么,二是声调要适于抒发你所要表达的心情。” 柳三变起身为刘公子添茶,自己也端起茶杯润润嗓子,这才接着说道:“此外,有些词调,则必须只能就调咏调,即创作此词调时只专为咏某事而作,严格说来,用这类词牌来表现其他内容,就有些不伦不类。如《酒泉子》这个词牌,听名字就让人联想到西北边陲,如果用来歌咏舞马宝剑与边关将士,都合本调命意。但是有一本词集《花间集》,其中有用这个词调改为咏艳情的,离调之本意已远,读起来感觉怪怪的。” “故此,择调另一要务在于:不同场合需选不同词调。祠神则常用《苏合香》、《满江红》、《应天长》等。如对圣案,用于应制之调,一般比较庄重,要与宫廷气氛相一致。我虽不能入皇宫内苑亲睹盛况,得见天颜,却也作过一些此类颂词,有些是自己凭想像,只为好玩,试探如何能将此种词作也能在市井唱响。还有是受某些官员所请而作,带入宫中,其效果、结果如何我也不知。今日谈得太久了,先说说填词,待以后有机会再深谈曲调,如何使声调更协美,更动人。有些词家虽然词填得不错,但不谙音律,终为不美,长此下去影响到词的演唱效果和传播。” 刘公子聚精会神地听着柳三变侃侃而谈,丝毫没有不耐烦之意,见柳三变不欲再谈下去,便道:“你刚提到的使声音协美,再把这个谈完。” 柳三变道:“至于词之歌咏,有些词可歌,有些则不可歌,如唐时《渔歌子》盛极一时,其曲调人皆会唱爱唱,只看谁人按谱填词的词填得好,流传就广,据记载有唐一代朝野上下填《渔歌子》词者有二十五人之多,所填词逾百首,只可惜竟无一词超过渔樵散人张志和原词。唐时盛及一时的《渔歌子》词调,由于时间久远,传至今日已无谱可唱。我曾听过有人用《鹧鸪天》、《浣溪沙》曲调来唱《渔歌子》,虽有几句甚是入律,但终不全矣。说到词的演唱,非是我自夸,于音律一事,我在这京城中称得头把手,所以乐府乐工有了新腔,必来找我填词。你问为何作词称为填词?盖因是先有谱,再按谱之所需填上词句。” 他话题一转:“另有一类词最是难写,这就是用于祝寿之词,此类词最是无聊,我轻易不为之。我这样直白,你莫见怪,这类词实在是不好填,或是太俗,或是一片阿谀之词充满纸上,往往填词人自己都感到恶心。” 柳三变此时有些信口开河,举了自己或他人词为例,引起公子一阵不快,他却没有感觉,兀自说个不停。 公子有些意兴索然道:“今日就到这里,过两日再与兄台一叙,那时再好好谈谈词的创作。下次到南仁和酒楼吧,那里环境好,不似这里这等杂乱。” 公子站起身来掸掸衣襟,柳三变也忙起身拱手相别,不料公子却没挪步,问道:“以柳兄的胸襟抱负,你看你的词将会在历史上处于何等地位?” 这个问题既提得突然又很难回答,柳三变想坐下来又觉不妥,手扶着桌子道:“前面你已经说过,唐诗到现在已达到难以为继的高度,但是词的创作才刚刚开始,远未达到巅峰状态。但我敢说,宋人作诗与唐人相差甚远,但作词定然不愧于唐人。我今生致力于填词,自信会有建树,非是我狂放口无遮拦。只是我处在这样一个填词渐渐成熟的大发展时期,我要成为这一时期词人中的代表人物,也许自我后几十、上百年后,后人再也达不到我今天的高度。” 柳三变除却填词,对身边的人和事都不多想。但凭着直觉,经过这半日与刘公子的交谈,他也大致得出三点印象。一是此位公子身份非同一般,定是出自豪族贵胄之门,学识渊博显示其家学渊源,风度作派不凡,那不是刻意而为,似是骨子里就带出来的。二是通晓音律,绝非泛泛之辈。三是肯定对自己做过一番调查了解,很清楚我这个人的长处和短处。 再要往深下想去,柳三变便觉得很无聊和无益。 第164章 再邀谈词 第164章 再邀谈词 几天后,柳三变又应邀来到南仁和酒楼。 南仁和酒楼位于内城东边的旧宋门外,以酒好闻名于京师,美名直达大内。有一次,真宗皇帝在宫内太清楼大宴群臣的时候,随口问道:“京师最好的酒在哪里?”有个宦官答道:“南仁和酒最佳”。真宗马上命宦官去那里买酒,宴请群臣。 公子见柳三变欣赏壁上的名人字画,便问道:“你看这里环境可好?” 柳三变没有直接回答,却笑着道:“这里酒更好。你没听说先帝真宗时与臣下论酒事吗?圣驾肯定了这里的酒是京城第一份。我对酒和酒与文化的关系有过一定研究,你若有兴趣,以后有机会我们还可以研讨这方面的知识,其趣味不会亚于论词。” 公子笑道:“环境好、酒好,再有红袖添香岂不更好?” 柳三变诧异地问:“那么公子之意下,叫上两个歌女来佐酒?” 公子道:“非也,你误会我之意了。我刚才忽然想到一个自杭州来的歌女酥娘,她唱过一首望海潮,那词是歌咏杭州的,说是你所作,果真?” 柳三变略一沉吟道:“正是在下所作,这次自家乡回京师路过杭州,时间比较充裕,真正领略了杭州美景,故有感而发。” 公子叹道:“词写得真美,赞美了杭州城的山川美景和盛世繁华,姑且不论世人如何评价你,单就这一首词,你的大名就会不朽了。” 柳三变道声少陪,起身来到楼梯口,向一个倚靠在扶梯的闲汉吩咐几句,转身回到座位。 公子切入正题道:“上次你曾谈到宫廷之乐曲高和寡,那你如何看待你所作之词与宫廷之乐的区别?” “嗯,这样吧,我给你打个比方,你可曾听到哪一首宫词甚或其中哪一句见诸民间?这酒楼内人才济济,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人流不断,试问谁能背上一首宫廷之词?而我填的词无脚,且宫禁深深,为何却能流入宫中?宫内皆是高雅庄重之人,为何又喜我词?你应该晓得,国朝之乐皆是历朝历代精通乐律之官主修,非不专也。奈何那些精雕细琢出来的乐曲,除祭祀等大典偶一用之,再无用于他处,正因其非为大众矣。再如对教化天下之功用而言,宫廷乐只为的教化官吏,让他们战战兢兢谨守臣道,对皇家礼仪顶礼膜拜,而对民间并无多少教化之功。而民间流传之词只要不是太过庸俗,则对百姓自有潜移默化之功用,可以使百姓感到生活的安逸满足,进而促使社会平安和谐,照我看来,这个作用不容小视,这就是二者之间的根本不同。” 刘公子道:“你所言有一定道理,这个问题姑且放到一边。那么咱们再谈谈填词技巧上的一些问题。我见你词中常用一些虚字,这些字有些什么实际意义吗?或仅仅是为了照顾词牌中的格式平仄?还有,为何不少人指责你的词俗,究竟俗在哪里,你有没有想过?” 柳三变心想这个人好像对我了解得还真不少,看来没少下功夫啊,那么是何用意呢?难道想请我去讲书?我可没那功夫。他略一沉吟道:“莫要小看这词中虚字用法,却是极难用。我词中常用渐、慢等字,与词之意思关乎不大,但在唱时则非常重要。人们常说,吟诗唱词,诗在于吟诵,词在于浅吟低唱。词主要是通过唱来表现,起调一般多用入、去声,以带起全词,而不似诗,多以平声入韵。”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呷了一口,似乎想多说几句,“再说这俗,许多人说我的词俗,我承认。多数人这么说是出于善意,是喜欢我的词,也有一些人这么说是为了贬低我,褒也罢贬也罢,总之我也习惯了。如今社会安定人民安居乐业,寻常百姓都可以到酒楼歌肆消遣,这些人是消费的主力军,歌女们特别是中等水平以下的歌女,她们的表演对象主要是这些人,因此要满足他们的欣赏水平,一是必须好听易唱,二是词语要通俗易懂,这样才能流传开来,一味追求高雅并不适于当今的社会需求。词只有众口传唱,才能产生大的影响,不知我说得对与不对?人说我词俗,也不尽然,我词中虽多用俗语、坊间词汇是,那为了通俗易懂、易唱,主要用于起承转合。如果满首词皆是俗语,那才是俗,也就不成其为词了,那只能是顺口溜、打油诗。反之,一味追求雅,只是词藻的堆砌,无非是将什么金碧辉煌、朱轮画毂等词反反复复地使用,看似华丽高深实则毫无深意、空虚乏味,又不容易记忆,有些像是故弄玄虚。当然,对于他人的那些词,我也要虚心对待,不能攻其一点不及其余,客观点儿说,雅和俗二者实不可偏一而废。” 柳三变沉吟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泛出不睦之色,又道:“附带说一句,甚至还有说我写的词淫的,这确实非常让我生气。非是我要辩解,至于说我词淫,那就是有意攻讦了,说的人别有用心。似这类词有许多是假我名而作,因我薄有虚名,又被人目为花间浪子,仿我者多,无可奈何。” “唉!”他沉重地叹了口气,“这也让我有口难辩。我自幼受到严格的家庭教育,恪守孔孟之道。孔门重视礼乐之教,认为礼乐制度的确立始自删削诗经,儒家弟子一生中要拿出很大功夫去学习礼乐,所谓‘十有三年学乐、诵诗’呀。咏歌以养其性情,舞蹈以养其血脉,此古之成材所以为易也。所以我在学习乐律的同时更注重自身的修养,花间浪子?哼!” 第165章 现场演练 第165章 现场演练 刘公子听他讲完,淡然一笑道:“我这里正有一首宫廷乐曲,想请你来指点一二,你看这首曲子如何?”说罢自身边取出一张折叠的纸,竟是有备而来。 柳三变接过来展开在桌上,未读文字,先见一手漂亮的飞白书法,不禁赞叹道:“好潇洒的飞白书!公子的大手笔了?” 刘公子得意地一笑:“这字还看得过去?” 柳三变笑道:“岂止看得过去,若只论飞白体书法,或可列入当今书法名家之列了。冒昧请求可否送与我时时赏玩?” 公子回道:“当然可以。这幅字只是随手涂之,他日我再真正为你用心写一幅。” 柳三变道:“那就在此先谢过了。”说罢细看词章: 轻舆小辇,曾宴玉栏秋,庆赏殿宸游。伤 心处,兽香散尽,一夜入丹丘。翠帘人静 月光浮,但半卷银钩。谁知道,桂华今夜,欲 照鹊台幽。 柳三变读罢问刘公子:“公子这首词不知从哪里得来?词不是宫廷正乐,不是宫廷祭祠、大典时所用。应该是宫廷乐中的《导引》之曲,因是皇帝出行时所奏之乐,导引之曲较之正乐就要显得轻松一些,因此这首导引的用词也与正乐中常用的煌煌大言、一板正经有所不同,词写得挺好。依我看,导引乃是宫中祭祀大典中所用的乐曲,知道的人并不多,看来公子您精于此道,你曾说是不懂音律,甚是自谦矣。” 刘公子见柳三变夸赞自己懂得音律,面露得意之色,问道:“柳兄可否给予斧正?” 柳三变想了想道:“以在下看,这词中‘轻舆小辇’四字,‘轻舆’与‘小辇’意同,不如改为宫中常用的‘凤辇’,四个字凝练为两个字,一首小词中所孕涵的内容就会更丰富些。‘轻舆小辇’若是改为‘凤辇何处?’接着道是‘庆赏殿宸游’,便有了悬念、有了铺垫,似更像慢词。可是这样一改,下面的‘伤心处’也要改,否则两个‘处’字不妥,再斟酌一下。但我未曾进过宫中,故对宫殿内部排列不甚了了,只是道听途说而已。再有,最后一句‘欲照鹊台幽’,我有些不太明白,似乎‘桂华’、‘鹊台’都是与前面的‘月光浮’联在一起,都是描写天上景色,有重叠之嫌。若改为‘却照太液幽’,天上的月色与地上的太液池相对照,一明一暗,一在天一在地,又点明了地点是在皇宫大内,不知可否?啊,在下拙见,不必当真。” 公子拍手笑道:“偏你刚刚看了一遍,就能发这样一篇议论,着实不简单。你这一改确乎有道理。凤辇何处?庆赏殿,有意思,像讲故事一样,短短两句,便有曲折,令人玩味。”公子啧啧称赞。 柳三变又道:“所谓国朝大典,乃古之雅乐之精华,贵在庄重、典雅、纯洁,要无一丝一毫之杂音,你听我几年前写的两首《玉楼春》,虽非国朝大典,但其庄重、严整也仅次于大典了,但却比之生动、易懂易记许多。”说罢吟唱几句。 “凡大典之乐,只在国家重大日子方用之一、二次,故此历朝历代非常重视此礼仪,每当新朝建立都要废弃许多曲调,却又要增修许多,若说实在用处不大,却又容不得一丝一毫马虎。你想那唐诗,流传下来何止万首,几百年来长盛不衰,其中脍炙人口的诗,连三岁孩童都能背诵,其根子就在于植根民间。试问,又有哪一首宫廷乐曲能够通过众口流传?国家盛典,煌煌大言,只为着那一年几次的庄重时刻,余下时间里只能束之高阁。更何况又不得在民间传唱,故此不得流传,其不长久是很自然的了。正所谓乐殊贵贱,礼别尊卑。皇家乐律追求的是黄钟大吕、庄严肃穆,出发点不同,皇家一切都以维护皇权为第一位,民间音乐则以愉悦身心为主。” “柳兄识见果然精妙。那么刚才这首导引能够演唱吗?” “这有何难,是词皆可唱。但是这首导引须是配上洪钟大吕演奏才有气势,这是皇家要的效果。不过依我看来,用一般乐器弹奏起来反而更耐听。你且吃茶,稍等一会儿。” 柳三变起身问店家有无笛子等乐器之类,店家言道:“那边案上乐器应有尽有,不单有,且有现成的乐班,不知客官肯用否?”柳三变道那是更好,向那边条案上扫了一眼,仅仅管乐种类便有官笛、羌笛、夏笛、小孤笛、鹧鸪、扈圣、七星、横箫、竖箫等九种之多。 于是柳三变招来乐队,向众乐工讲解一番,又问道:“谁来主唱?”旁有女子凑了过来,刚要开口。 忽然楼梯口传来一声甜蜜蜜、娇滴滴的声音:“我来!” 随着话音袅袅婷婷走上来一个女子,满头珠翠,遍体绮罗,肌肤似雪,体态婀娜。 刘公子一见之下失态地站起身来,吃惊得张大了嘴,傻呵呵地望着来人,来的这位女子正是公子刚才还在想念着的杭州歌女酥娘。 酥娘怎会来到这里?您可能还记得,刘公子和柳三变刚到酒楼时谈话提到她,柳三变起身打发一个闲汉去办事,就是去请酥娘的。前已说过,京城酒楼专有一类人在酒楼中讨生活,汴京人称这种人为闲汉。 柳三变一见酥娘打扮,微一蹙眉道:“你这身打扮简直让我认不出来了。” 接着向众乐工和酥娘讲说要点,这些人都是行家里手,一说就通。转眼一支小歌舞开始表演,曲罢,惊得刘公子良久无言,许久方道:“先生真正为我大宋国朝懂音律之第一人也!” 刘公子又请酥娘落坐,对她的到来表示感谢。 酥娘出人意料地到来,给了刘公子一个大大的惊喜。上次矾楼一见之后,只道再也见不到了,不意今日相见,真是喜出望外,他拉着酥娘问长问短,又问身世又问杭州,再没有了探讨填词的兴趣。 酥娘不时地看两眼柳三变,一时无话,场面忽然尴尬起来。终于趁着店小二送来面巾的时机,公子才收摄心神,话题又回到论词上。 酥娘见状也趁机告辞而去。 第166章 骫骳从俗 第166章 骫骳从俗 刘公子也觉自己有些失态,借机转换话题道:“刚才听了你对国朝大典的一番话,看得出来你对礼乐有一定的研究,那我就来考考你。我听说教坊在宫中演奏,奏乐者经常弦断,不得不停下来换新弦。而唱者声音凝涩,气韵单调,远没有刚才酥娘唱得这样轻松悦耳,这是为何?” 柳三变听了道:“因为调子定得太高了。如今教坊一味追求乐音宏大,故此定调过高,我已听乐工讲过,朝廷大乐所使用的乐器年岁已久,金石之音不协调。虽经多次铸造改进,仍多杂音,需从根本上解决,这个需要一定时间。公子提到的经常弦断,声音凝涩,才是首要解决的问题。若要解决眼前调高的问题,很简单,只需降两格即两律就可以了,但是说着简单,必须是真正精通音律的乐工才行。今者乐高,其歌者必至于喉咙干咽唱不上去;低了,歌者必然嗓音堵塞声音低沉压抑。凡识乐者在于耳聪明而已,好的乐工听了,自可以据此调整音调。” 柳三变的一席话传入宫中,不久后,教坊与京师各演出场所都按照柳三变的指点重新定调。 公子道:“我们今日探讨了词的俗与雅、词中虚字与口语,下次再要相见,请谈谈词的创作,特别是你对慢词的创作体会如何?” “自当领命,这种对话对我大有启发,能让我深入思考我原先没想过的一些问题,我待回去思索一下,争取我们再见面时讲得更条理些。” 酥娘的到来,让柳三变也没了谈话的兴趣,酥娘一改过去清新柔媚的妆容风貌,而刻意追求富贵奢华的打扮,显见这汴京的娱乐圈对歌女的影响有多么大。 公子定定心神道:“你词中俗字太多,像什么‘奶奶’、‘人人’等等,有人说你为迎合歌女之恳求,骫骳从俗。什么叫‘骫骳从俗’?为什么你会得到这样一个评语?” 柳三变已失去再谈下去的兴趣,便正色道:“这是汴京土语,意思是指无主见,随人所求附庸之。我这人过于好面子,因照顾他人脸面,不好意思拒绝他人的请求,难免有从俗的指责。其实俗字运用自有一个过程,诗中经常出现的‘可耐’、‘遮莫’等字词,都是口语,于杜甫诗经常可见,后人也都接受了。你所认识的瑶卿也曾这样指责过我,对我为她人写的词过于随意不满,也指责我骫骳从俗,尤其对那些档次太低的歌女,说你不能由着她们的性子,完全照顾她们的感受,那样易致诟病,将来会招来骂名的。我当时就对她说,你说的有一定道理,我且再想想。” 公子叹道:“想不到一个歌女如此颇有识见!” 柳三变忽然想到考试在即,倘若这位公子接二连三地邀请怎么办?他想尽快结束今天的谈话,时间上真地耽搁不起了。他这么想着,心里又有些失落,他与这位公子谈得很投机,错过这机会,很难再遇到这样的人。 不如今天一发将该说的说完。想到此,他决定简单地解释几个问题,道:“再谈一谈词调的选择问题,一是填词先要择调……” 公子虽然仍在认真地听柳三变对词调变化、词牌的选择如何影响到词的意境等的解说,但已脸有敷衍之色,便道:“你说到许多选调、用调之论,也确中肯,我受益匪浅。” 只是碍于一旁的乐工始终未走,且都听得津津有味,刘公子也找不到机会停止这场谈话。 由于刚才的一场小小的演唱,引来不少人的围观,尽管阎总管带着人不断地维持秩序,只是轰谁也轰不走。 周围的人们则是如醉如痴,满是羡慕满是崇敬,听着柳七高谈阔论,其间只有二人对话,旁人不插一言,间或小二时不时过来酙茶续水。 公子厌烦了人们的围观,强打精神道:“再谈最后一个问题,填词度曲固然主要是文人之事,你还有一种场合未谈,为什么非要在这种场合下才诗兴大发,文采飞扬。什么场合?就是刚才唱曲时的这种场合,关于风花雪月,歌楼酒肆的。” 柳三变虽然就是此中之人,却从未认真想过这问题,随口道:“哦,你说的是文人墨客为什么越是饮酒越是面对佳人,情绪越豪放诗思越敏捷吧?以我看,也许一方面是酒的作用,醉酒狂歌嘛,暂凭杯酒长精神;另方面是因为面对的听众是知音啊,正所谓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货卖识家。这些听众或能欣赏或有需求,有了市场,自能激发文人墨客的创作欲望了。” 柳三变这样说纯是有感而发,下面这些话他虽曾想过,但是却没对刘公子说,一是两个人都累了,二是他觉得对方太年轻了,和对方谈这些不太合适。 他认为,宋代歌舞伎业之所以兴旺发达,与宋代文人地位的提高有极大关系,参加科举考试取得进士头衔,是读书人鱼跃龙门的重要途径,也是他们实现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人生目标的阶梯。 辛辛苦苦取得了社会地位的宋代士人,对歌女颇为迷恋,这是因为宋代的官员士族阶层有钱有闲,是他们生活的这个时代赋予他们的优厚条件。 在普通人的印象里通常都认为,文人最擅长的是文章,这个不假。 他们还有一个特长是什么?是干谒、是调情,因此他们可以在官场和歌女两个地位悬殊的阶层间自如地往来,他们也可能一变而为官身,也可能沦落到混迹于歌女群中。 第167章 美的探讨 第167章 美的探讨 柳三变也听到人们在谈论诗词的区别、优劣高下时,经常说诗是文学艺术,词是表演艺术,对此他并不完全赞同。人们说,文人在填词时就是一种自我表演,既然是表演,自然就会夸张、放纵、张扬,这是表演的基本要素,歌舞场所正是渲泻失意、功成意满、怀才不遇的情感的舞台。 因此,文人在与歌女的交往中很少有限制,他们有文化素养,懂得欣赏,歌女的青春靓丽的外貌和精擅乐器、能歌善舞的特长最能吸引、打动他们,令他们一见钟情。 史籍上对歌女的外貌和内在素质有非常多的描述,对这类文字他很留意,比别人知道得更多。例如文人骚客形容歌女的美貌和声音是:“娉婷秀媚,桃脸樱唇,玉指纤纤,秋波溜溜,歌喉婉转,道得字真韵正,令人侧耳听之不厌。”他们对与自己谈得来的歌女从不吝惜笔墨和展示文采,以期赢得美人芳心,同时也为后人留下了数不清的歌颂赞美歌女的诗词歌赋。 而当文人士子酒醉神迷之后,每每想到自己青灯苦读、考场失利、官场挫折等等人生的艰辛,便更愿向歌女们倾诉自己的心声。他们从歌女身上寻求到精神上的慰藉,寻找到家庭中缺少的那种温情。时间久了,他们与钟情的歌女甚至在相互交往中产生情感上的共鸣,互相理解、体贴甚至生出同病相怜的感情,柳三变对此有切肤的体会。 文人墨客用他们的心、他们的笔和无穷无尽的想象力,把无数美好的词语都献给了这些歌女,在他们的无限遐思中,仿佛是用七彩的画笔纵情地在她们身上涂抹着最靓丽的色彩,柳三变就是这类文人中的皎皎者。有的是笼统的描写:花容月貌、闭月羞花、沉鱼落雁、国色天香;有的是精细的刻画歌女的一颦一笑:明眸皓齿、杏眼香腮、杨柳细腰、手如柔荑;有的是为心仪女子量身定做的特定修饰:年十三四,即有玉质,肌凝积雪,韵彷幽花,笑盼之余,风情飞逗。 在文人眼里,歌女的生活是丰富多彩的。为了生活,为了能得到客人发自内心的赏识,歌女们非常注重修饰打扮,每日里都要以最佳的状态出现在客人面前。若是得到一小件上好的化妆品比如胭脂、香水,她们会乐上好几天,如果能得到一小瓶纯正的波斯蔷薇香水,即使是成了名的歌女也会欣喜若狂。 柳三变的笔下也经常出现对美女的描摹,有些词语也在重复不断地使用。他对这些有他自己的独家看法,他认为,人无完人,美女也不例外,再美的女人,只要是人,就有缺陷。对钟情的女子不必吝惜笔墨,再丑的女子也爱听这些奉承话,所以上述那些形容美女的文字,在文人笔下可以上升到任何高度,谁让情人眼里出西施呢? 他还认为,美女的标准也不是一成不变的,时代变了,标准也变了。拿杨贵妃来说,唐代后宫美女是从民间层层选拔上来的,都是百里挑一、千里挑一的美人,在明皇眼里,千挑万选的美女不如一个杨贵妃,三千宠爱在一身。 在柳三变看来,且不说杨贵妃真的美不美,就她那个胖劲儿,在大宋朝就少有男人认同。 柳三变脑子里经常出现这样那样的怪诞想法,他还想到,文人墨客的这些美好辞藻通常并不是写给最亲近的女人的,他们的描摹对象是妻子之外的女人。对于妻子,多是相夫教子、持家能干、贤惠达理这样的语汇,即使不得不形容容貌,最多只用美丽端庄一个词足矣,再多用点词汇?都吝啬到觉得多余。 别人纵使有这类想法,也都是闷在心里。他可倒好,不分场合的就能随口而出,只有他敢说出大多数男人不敢说的心里话,他不遭骂谁遭骂? 柳三变还欲就此展开讲,奈何过去从未系统思索过这话题。你若是问他填词、用调、词牌变化等等,他可以张口就来,什么都难不住他。在他的意识里,词本来就是歌楼酒肆里用来助酒兴的,是在这种环境下诞生的。面对美酒佳人填词度曲,天经地义、顺理成章。不如此,反倒会与环境格格不入。 刘公子见他有些发楞,便叫了一声“柳兄?” 柳三变才发觉自己有些失态,于是转而谈道:“再一是与酒有关,歌楼酒肆与饮酒不可分割,文学艺术与酒自古以来融为一体,许多咏酒之词中必涉猎此一题目。凡风花雪月之词,多为对妾、对歌女、对情人所赠,这是人之常情。只是这类词庞杂散乱,高雅有之,低俗不堪者更多,因个人情趣、心境、环境不同,反差极大,实不好解说。咳,今天这会儿环境有点儿乱,我也喝得有点儿多了,思维有些混乱,不谈了不谈了。将来待我细细思量再谈,也算是你今天给我出了个很好的题目,至于能否交出合格试卷,恐需毕生之功才能知晓,题目太大了。” 公子思量着“需毕生精力才能知晓”之句,心底忽的一动,便不再深问。柳三变的随口一句话,竟为自己种下祸根,本来一场饮酒论词、文人雅会的佳话,却给他的大好前程增加了变数。 第168章 即席填词 第168章 即席填词 柳三变刚要起身为公子斟酒,一只玉手抢在前面端起酒壶,原来一位妇女早已站在旁边,女子为两人斟满酒,又将茶杯换上热茶,笑吟吟退到一旁。 公子以为是酒店中的人在服侍,看着她那轻柔娴熟的操作很是满意。 柳三变深知酒楼中常有这种人不请自来,不发一言只闷头做事,便习惯地掏出一些散碎银子想打发她走,不料女子轻轻地将他的手推开,咯咯笑道:“七哥把我当成什么人了,难道就想用这个打发我?七哥真的好忘性,难道一点儿都不记得我了?你就不能抬抬眼皮认真看看我?” 柳三变本来对周边的事一点儿也没注意,他的注意力都用在与刘公子的对话上。听到叫出七哥,他方才抬起头来,端详面前这位女子,细细打量下不敢肯定在哪儿见过。 这一抬头竟然发现周围的人越来越多,除了乐工没走外,又多了好几个妇女,门口还有人在探头探脑地向包厢里张望。人群也不再是刚才二人谈话时那么安静了,开始叽叽喳喳起来,似乎是发现了什么。这个场面和面前女子的突然现身让柳三变有点儿心慌意乱。 女子落落大方,毫无扭昵之态道:“妾的艺名秋叶黄,就住在朱雀门西的院街。有一年你我偶然在这院街上相遇,盘桓两日,你忽然有急事走了,答应写的词也没写成。害得我这几年到处找你,我已寻了你几年了,今日相见还待推托吗?” 柳三变至此恍然大悟,饶是他与歌女来往密切是平常事,但当着外人面被揭出来,而且又正是当事女子,脸一红,心中有些慌乱,再不能推托,只得打岔道:“我不曾为你填过词吗?我对歌女所求向来是有求必应,不应该呀,嗯,嗯,以我的脾气,不可能呀。这、这,何事无言赠秋叶?噢——,定然是海棠虽好不吟诗啦,我一定是把你当成最亲近的人了,总想着还有下次。”柳三变瞬间想到的是杜甫诗中没有海棠二字的典故。 女子好像熟知他的性格,娇笑着道:“好了好了,七哥别再东拉西扯了。我也没有埋怨你什么,好不容易寻到你,妾无他求,只欲求一词为闺阁之光。” 柳三变自嘲地一笑,对含笑看着热闹的刘公子道:“实在对不住,让你看到笑话了。看样子这回无论如何推辞不掉,那就请公子稍待,不会耽搁很久。” 刘公子正想看看柳三变的本领,他巴不得有这样一个机会看看热闹,也笑道:“不妨事,这也未曾脱离今日谈话之主题。” 其实刘公子博学多才,他早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已听明白柳三变扯出“海棠”一词的典故,心里暗暗发笑这位风流才子还真能随机应变。 他又留神看了看那位女子,心里在想这女子并不一定听明白柳三变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但可以肯定的是她对柳三变东拉西扯、亡故左右而言他的习惯一定很熟悉,两人关系决不是女子刚才说的盘桓了三五日那样简单。 刘公子望着柳三变祈求的眼光和窘迫相,还真有点开心,他还没见过索词追到酒店里来的。他倒不是要看柳三变的笑话,只是想验证一下他的文采和敏捷能力,看看他仓促间如何应对突发事件,公子于是翘起脚来饶有兴致地看着热闹。 过了片刻,柳三变正要叫店家笔墨侍候,这个叫秋叶黄的女子却道:“不劳他人。”她从旁边椅子上取个盒子,打开来,笔墨纸砚一应俱全,且是香笺犀管,一水上好的文房四宝,才知女子是有备而来。 在一旁桌子上铺展开来,就这一会儿功夫,柳三变已经想好词句,挥笔写下一首《玉蝴蝶》: 误入平康小巷,画檐深处,珠箔微褰。罗 绮丛中,旧识婵娟。翠眉开、娇横远岫,绿鬓 亸、浓染春烟。忆情牵。粉墙曾恁,窥宋三 年。?迁延。珊瑚筵上,亲持犀管,旋叠香 笺。要索新词,殢人含笑立尊前。按新声、珠 喉渐稳,想旧意、波脸增妍。苦留连。凤衾鸳 枕,忍负良天。 (珠箔微褰:褰音千,珠帘半卷之意;亸: 音朵,下垂之貌;窥宋三年:意谓女子因爱慕 男子才情,隔墙窥视很久;殢:音替,缠着人。) 柳三变写完将笔交与那女子,巴不得她马上走开。不料对面刘公子却来了兴致:“你刚才说你的艺名叫秋叶黄,名字很好听。你既是当行人,可否唱这首新词?” 女子妩媚一笑:“这有何难。说到名字,当年柳七郎也夸这名字有诗意,还说就以这名字为我写首词呢。唱是可以,只是我现在已经落籍了,久不唱了,可能要招七郎这行家笑话。” 刘公子诧异道:“既然已经脱籍了,还要这词何用?” 秋叶黄又是嫣然一笑:“此事不关风与月,欠了债总是要还的。”她果真是个爽快人,心意已了,并不纠缠,说罢便向二人深施一礼,收拾东西转身下楼去了,柳三变这才长舒一口气。 柳三变就有这等本领,出口成章,即席为诗。在对音律的精准性和悦耳性的把握上,整个大宋国朝无人能及。即使那些拼命攻击他的人不择手段,却也无人敢从音律这个角度去诋毁他,若真有人敢这样,不用柳三变出面,必然引起众怒。 正因为敏捷,且无机会修改,难免在遣词造句、炼字上有轻率、不足之处,有时用一些俗字来过度。因为这样的草率,一来引来垢病,二来反倒更受歌女和乐工的欢迎,以致人说,越是不懂文字的越喜柳词。 见到柳三变又恢复到轻松自如的样子,刘公子也来了兴致,他微微笑道:“哈,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柳三变诧异道。 “适才你为秋叶黄所填词中有句,‘要索新词,殢人含笑立尊前’,不就是对骫骳从俗的最好解读吗?” “你的理解不错。” “若都如此,我看一点儿也不俗,足可当得文坛一段佳话了。” 柳三变苦笑道:“谢了,你的识见倒是与众不同。” 随着秋叶黄的离去,其他闲人也被阎总管赶走,室内恢复了安静舒适的氛围。 公子道:“为了刚才你即兴而填的那首《玉蝴蝶》再喝上三杯,我今日领教了什么是才思敏捷了,在这么乱的场合,在这么仑促的邂逅中,竟然一不慌二不忙,不假思索出口成章,着实让人佩服。咦,也怪了,我今天酒量大长,往常要是喝这么多酒早就醉了,今天还是越喝越有精神。我也发现越是有酒的地方越离不开谈诗论词,就像你刚刚说过的那样,你说这是什么原因?” 柳三变道:“其实据我观察,你的酒量并不小,只是从来没有放开过。哪一天你就放开量喝它个一醉方休,虽然身体上会因醉酒而难受,可在精神上能难得地彻底放松一回,也值了。男人嘛,一生不大醉过几回,那不算真正的男人。” “你这可真是高论,头回听说,经历醉酒是男人成熟的标志,看来我也需要大醉几回了?” 柳三变平日言语并不太多,许多场合下他只去听。 但是一提到填词一提到饮酒,他谈话兴趣大增,“你提的这个真是一针见血,确实是酒席之上离不开诗词歌赋。偏巧这两样都是我所爱,酒,我所欲也;填词,我所欲也。我虽酒量一般,但对酒之文化自谓颇有心得,酒以文传,文以酒传,文人则必好酒,而好酒则不一定是文人,李太白斗酒诗百篇,试问没有酒能做到吗?这世上若没了李白这个酒仙,这个世界将会成为什么样子?唐诗的价值还不大打折扣?” 他端起杯中酒一饮而尽:“说到酒,同我对词一样,有一定研究。”一扭头望见窗外远处高耸巍峨的宫殿,在暮烟中投下巨大阴影,不禁感慨地叹道:“听说宫中有种叫金鸭杯的酒具,是皇上给臣下赐酒时用的,为臣子的若能得到这样礼遇那可真是莫大荣幸。” 刘公子一笑道:“时间不早了,今天就谈到这儿。不定哪天,我也许到你所说寒舍去拜访。” “那可不敢当,恐怕到时候连杯热茶都奉不上,惹你见笑。” “太夸张了吧?” “这是实情,你若是见了,要说凄凉二字也不为过。” 公子道:“倘若今届你金榜题名,届时你是有何打算呢?” 柳三变想了想道:“我柳三变托今上皇帝之福若能高中,必要尽忠报效朝廷,若到地方为官,定要为政清廉,造福一方百姓;若是有幸在朝为官,最愿在馆阁任职,庶几可以在文章礼乐上有所建树,这也是平生所爱。虽然说那是清水衙门,仍是我的首选。咳,说说而已,但恐怕到时朝廷容不下我,视我为另类,不容我染指这宫廷雅乐,谁让我现今名声有疵呢。” 公子抚掌笑道:“哈哈,你的心胸抱负着实可嘉。既有此心,皇天佑之。”公子暗记在心,二人又谈了会儿,各自离去。 第169章 登门造访 第169章 登门造访 “呯呯呯”,院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将坐在石凳上正在沉思的柳三变惊醒。 他开门一见大吃一惊,不料前几天在酒楼一起谈词的那位公子竟找上门来。 柳三变是何等博学之人,稍一楞神,张口便道:“入吾室者,但有清风。” 没想到公子一笑随口接上下文,道:“对吾饮者,唯当明月。” 这两个人相见突然,一个问得出奇,一个接得精妙。柳三变吃惊之余,脱口而出,说明他的知识已经融会贯通;更妙的是来者,对答如流,毫无凝滞,短短对话尽显二人的胸中才学。 二人这一问一答所引的是南朝齐人谢譓所标榜的名句,此人不妄交接,门无杂宾,有时独醉,言道:“入吾室者但有清风,对吾饮者唯当明月。” 柳三变将刘公子让进院内,二人相视一笑,各自在心里佩服对方。特别是柳三变,见对方接得自然流畅,不加思索脱口而出,显是胸中文学底子深厚,他更是惊讶这样一个年轻公子怎会如此博学多才。别看柳三变外表谦虚,其骨子里狂放不羁,傲气十足,讲起学问根本不把他人放在眼里,此时方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自此后也开始有所收敛。 公子环顾了一下院落,说道:“你这个地方可是够偏僻的。” 柳三变一笑道:“此地虽然偏点儿,实际上离东华门并不太远,离着马行街就更近了,闹中取静。房屋虽旧能遮风雨,只是寒酸了点儿,让你见笑了。” 公子见树下石桌石凳很是洁净,显见是主人经常坐于此处,便道:“就在院中坐地如何?” 听到公子如此说,柳三变正是巴不得,他可不想把客人让进狭小简陋的厅堂,赶忙将桌凳擦拭一番,请刘公子坐了下来。 公子说是偶然经过,柳三变忙张罗着要?茶,刘公子却摆摆手道:“你只去烧水,我这里带得有茶叶,你来尝尝如何。” 说话间,柳三变已从对门面店里寻来开水,他吃惊地发现阎总管打开一个大兜子,里面竟是全套的点茶器具。他想,刘公子这人可是怪了,既然是顺道来访,怎么那么巧,随身还带着点茶器具?以往在郊野踏青时才有人携带,这城市内还未见过出门带茶具的。 阎总管将茶具摆放在石桌上,碗盏洗烫干净,茶?好,退到门外,随手将大门掩上。 公子道:“你品品这茶如何?” 柳三变端起茶杯,看那茶色又嗅嗅茶香,不禁赞道:“这茶真好,汴京城再好的茶楼也不会有这等好茶。我若没猜错,这应该是我福建家乡的茶。” 公子道:“果然有雅致,这正是建州龙团茶。所谓红粉送佳人,宝剑赠烈士,今日这茶没有糟蹋,若是水好一些就更能出彩了。” 柳三变边赞这茶叶,边说道:“你这套点茶器具更是少见,这是真正的建德黑窑,非宫内极少见到。”公子虽然没有接话茬,脸上的表情却露出对柳三变识见的欣赏。 公子道:“看你这居所确实如你所说有点贫寒,前些时在酒楼时所言非虚。想你整日花前月下、酒楼歌肆,也颇奢侈,不料家里却如此寒酸,不知哪个是你真面目?” 柳三变笑道:“外面的那是表像,我以卖文为生,卖文本不为耻,帮人写篇文章、墓志铭,或是填几首词,带几个学生,都很正常。只是我的卖文对象多是乐工和歌女,填好词后往往还要教她们演唱,之后又要一起吃喝玩耍,故此显得有些低俗,因此不为上层人士青睐。回到这小院里,关起门来,读书填词自得其乐,方才恢复我的本色。我这人珍馐玉馔我也消得,而这样的清贫、孤独、寂寞我更守得住。” 公子由衷赞道:“好!好个守住清贫和寂寞,说得好!现在的社会恰恰有许多人正相反,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只知享乐,我今日又发现柳君的另一面矣。我今日来不论词,你的词赋文章敏捷恣肆,在举场上定可纵横捭阖。” “过誉过誉,实不敢当。”柳三变真心谦道。 公子又道:“你近来感受如何,本届贡举可有几分把握?” 柳三变苦笑道:“这个谁敢自夸必中,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公子却揭短道:“我可知道你一向不是如此自谦的,‘定然魁甲登高第’,这不是你在词中所说的吗?” 柳三变脸一红,赶紧辩解道:“是却不假,那无非是书生狂放,或者说只是为了填词,当不得真,当不得真。所谓不颠不狂,其名不彰嘛。” 公子略一沉吟,似乎想到什么,便随意地说道:“我现有一句文未解,不知从何处下手,看你知否出处,为我解说一下?‘司空掌舆地图’这句话是何出处,其意若何,若是以此为题写篇文章或赋,如何着笔?” 柳三变心中暗暗佩服,听他这一问,就知他对五经四书已经了然于胸,方知此人绝非纨绔子弟,肚内果有真才实学。沉思一番,然后道:“那么这是写汉司空或是周司空呢?” 公子问道:“这有什么区别吗?” “当然有,你的这个题目后面暗藏玄机,有更深一层的意义,不搞清题义,无从下手。” 第170章 题意深奥 第170章 题意深奥 刘公子意味深长地道:“你且讲来。” 柳三变理理思路道:“汉代的司空职守在于‘掌建邦之土地之图与其人民之数,以佐王安扰邦国。’郑玄注曰:‘土地之图,若今司空郡国舆地图。’?后面又言:‘以天下土地之图,周知九州之地域广轮之数,辨其山林、川泽、丘陵、坟衍、原隰之名物。’汉代的司空职责从下述史籍记载看得更清楚,《后汉书·百官志》在‘司空’条下有条原注说:‘掌水土事。凡营城起邑、浚沟洫、修坟防之事,则议其利,建其功。凡四方水土功课,岁尽则奏其殿最而行赏罚。凡郊祀之事,掌扫除乐器……凡国有大造大疑、谏争,与太尉同。’这说明汉代司空的职责虽然相当广泛,但不出当今工部的职责范围,‘掌舆地图’只是其职责之一,是汉司空的重要职守。这虽是东汉的制度,但也可大体了解司空之职掌,可以从此点出发阐述之。” 他略一沉吟又道:“不过汉代前掌舆地之责的不是司空而是司徒。司徒主管征发徒役,兼管田地耕作与其他劳役,职位相当于宰相。而司徒之责,归根结底就在于教民,盖以田产养民,以礼仪化民,以都鄙保民,以风俗安民。”公子边听边点头。 柳三变与刘公子在清冷的小院里对坐品茗清谈,从门缝向内偷看的阎总管啧啧称奇,此真千载之际遇也! 但是身处局中的柳三变却尚不知情,兀自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地阐释刚才的问题,他对先秦史料的掌握和对《史记》、《汉书》、《后汉书》、《三国志》这“前四史”的研究是相当透彻的。 听得对面的刘公子不住点头。柳三变说到得意处,便更有些意气飞扬,恍惚中对面坐着的青年就是自己的学生,自己俨然一幅师尊派头,又觉得自己在对方眼里定是当世之大儒。 刘公子起身告辞,并感谢几次三番的论词。柳三变说赐教谈不上,教学相长,你的问题也启发我对填词有了更深地思考,对我的教益更大。若说我对你有何帮助,恐还敌不过你这杯香茶呢。 最后,公子让进来的阎总管取出两锭银子奉上,柳三变惶急地一再推辞,连说朋友相聚何需重礼。公子笑道:“几次听君论词受益匪浅,孔子教学尚且收束修呢。” 柳三变道:“孔夫子本是办学堂,收束修乃天经地义之事。” 公子又道:“那你有没有听说过当今皇上也要向老师交学费?”柳三变笑道:“还有这等事?皇上向臣子交学费,这个却未曾听说,你是从哪里听到的,说来我听。” 公子言道:“有一次,为当今圣上讲经的是来自东北的一位儒臣,当讲到《论语》中‘自行束修以上’这一段时,儒臣忽然讲了一番话,那语气简直就像要明火执仗地去抢,他道:‘孔子是圣人,乃是天下文人之师,讲课还要收取些少物品作为学费,何况其他人呢?’还有几个陪着讲经的大儒听了这话,一个个惊得目瞪口呆。但是圣上并没说什么,也没发怒,第二天传命赐几位讲师各十匹缣帛(笔者注:双丝的细绢)。讲师们对这种伸手要报酬的事非常害臊,商议着是接受还是纳还。圣上听说后,笑着道:‘你们若不受,岂不是令那位脸上不好看吗?就按朕的旨意办吧。’” 公子讲过此事,柳三变大笑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果真有这等事?你讲得还真是有鼻子有眼的,还有点儿东门外瓦子里那几位讲书名家的风范。既然是有根有据,那我就却之不恭,受之有愧了。” 门刚掩上,敲门声又响,阎总管进来说道:“柳学士,主人家让我告诉你,今后一段时间就不再见面了,主人家嘱你好生用功,他日金榜题名。” “可不敢当,您千万别叫我什么柳学士,学士之称谓一般都指翰林学士,在下一介寒儒,让人听到,我当无地自容,惭愧、惭愧。” “那还不是早晚的事。”阎总管不以为然。 柳三变感承公子美意,随手自石桌上取过那两锭银子转送与阎总管,阎总管虽不屑一顾这等小钱,但对柳三变之为人处事尊礼守节,待人平等不卑不亢,心下由衷佩服。当下客气一番,见柳三变是真心相赠绝非虚情假意,只得接过来揣到怀里。 待到刘公子走后,柳三变思来想去不得其解,此人三番两次邀见,但每次都对歌女保持一定距离。而凡是找我来的,往往都是借我名声,请我到一些高级的歌馆消遣,也有些是无赖,借以蹭吃蹭喝。 此人却是对讨论填词乐此不疲,提出的许多问题自己过去从未认真想过,自己爱好填词是真的,但填词也不过是信手而为,有些问题回答得实在有些勉强。 几番谈话,毋宁说是对上门求教的刘公子有助,事实上可能自己受益更大,启发了他对填词的深入探讨。 他苦于这样的知音不好找,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一见如故,恨不能将自己这些年来的所思所想一股脑倾倒给对方。 他们会面后,他的心里敞亮了许多,他很满意自己这些年的苦苦探索,他将流传下来的调牌解析得得心应手,不拘泥于词牌的局限,他一直在进行拓展、调整和创新。 他要让词能最大程度地普及,最好是通俗易懂,特别是还要能唱,只要能唱,就能最大限度地传播,而恰好自己对音律很有天赋。还有就是,现如今有这么庞大的歌女队伍,市井百姓生活又是这么的祥和富足,最适合在酒楼歌馆传唱,填词有了广泛传播的社会基础。 照这么看,凭自己一己之力也能推动填词的发展,这个柳三变的目标该是多么远大,难怪看他不顺眼的人指责他狂妄。 第171章 错失良机 第171章 错失良机 人生机遇就那么几步,遇到了把握住了,跨过去了,前面就是一马平川、直上青云,柳三变此时就正处在一个千载难逢的机遇面前。 可是柳三变偏偏就不是那样的人,别看他情场得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但是那都不是他刻意追求得到的,或者说是天赐之缘,或者说是水到渠成。 但在其他方面就没有这样的一帆风顺了,这就是他的短项,不善把握时机,不能顺时而动。 固执、清高、不屑、同情弱者、仗义执言,等等,这些品格说起来好听,但若拘泥于此,那就注定了他永远不会把握机会,更不能创造机会。 而他这个人又不具备钻营、谄媚、不择手段等本领,更注定了他这一生只能苦苦地拼搏和奋斗,而得到的回报与付出则是不成正比的。 柳三变错过一个大好机会,竟是不知这位自称刘公子的为何许人也,他也不屑于去深究和查探。人家都把你摸了个底儿掉,你连对方是什么人都不知道,可见柳三变缺少应变的基本常识。 你道这位几次三番与柳三变谈词论道的刘公子是哪位? 哪位?刘公子非是凡夫俗子,他乃是真正的龙子龙孙,那就是天之骄子的当今天子——大宋国朝第四位皇帝赵祯。 人们对赵祯这个名字很陌生,不管是当时人还是后世之人,无法和赵匡胤这个耳熟能详的名字相提并论。但若说到大宋仁宗皇帝,恐怕就极少有不知道的了。四帝赵祯就是这位仁宗皇帝,他在位四十二年,死后被谥为“仁”。 大宋的第四位皇帝,原名赵受益,立为太子后改名赵祯,他生于大中祥符三年(1010年)四月十四日,九岁立为太子。十一岁伴朝,手执笏板登上资善堂,面南而立,听辅臣参决国事。 你可能会有疑问,一个将会成为东宫太子的人名字叫“受益”,怎么这么俗?这个并不奇怪,其实宋时流行起名很俗,很一般,皇上也不例外。俗话说:俗名图个吉利,贱名为的好养。西汉时期的司马相如,那么大的文学家,原名叫司马犬子,直到成名后才改名司马相如。皇家历来子嗣艰难,好不容易得个皇子,盼着他平安长大成人,还不怎么着吉祥怎么着来。 宋代皇帝即位前的名字大多很寻常,即位后为避免因名字中的常用字对社会造成太大的影响,登基后就要改名,如宋太宗赵光义,登基后改名赵炅。从中也可看到皇家的良苦用心,因为当了皇上,许多情况下必须避圣上讳,选用较偏僻的字,可以减少对世间的影响,可说是一种防止扰民的措施。 赵祯幼学,聘请大儒讲学,完全按照皇家要求进行培养教育,他受到的系统教育远远超过历朝历代皇帝,而且他又很好学,故此赵祯皇帝与以往的皇帝不同,仁、徳、礼、艺皆佳,除身体偶有小恙外,性情上也无偏激之处。 每一代的帝王都会致力于创建属于自己的功业,太祖、太宗、真宗几个皇帝都爱读书、编书。太祖酷爱读书,闻人有奇书,便“不吝千金购之”。太宗、真宗先后相承,都醉心于文化事业的建设,太宗朝编成《太平御览》、《太平广记》、《文苑英华》三部大书,他的真实目的是为了洗白兄终弟及的阴影,借修书之名不动声色地来了番大清洗;真宗朝修撰大型政书《册府元龟》一千卷。这几部大块头的书卷对后世的影响极大,是中华文化的集大成者。 他们还非常重视礼乐的修订,都很精通音乐。太祖赵匡胤虽然是马上得天下的皇帝,却要以文德治国,因为对他来说,被人骂为忘恩负义是他的心病,因此他要用礼乐来证明自己是顺天而行,大宋朝的建立是天命神授。 音乐最初的作用是为统治阶级的礼仪制度服务的,称为礼乐。不管是哪一朝的统治者,都非常重视礼乐的制定修正,因为这是统治天下的基础。但是历朝历代的礼乐又绝不相同,不能照搬全科,只能做为参考加以修订。正如同同一首曲子,在各个乐团或演唱者的表演时,都会融入自己的风格、特点,加以诠释。宋代的这几位皇帝更是十分重视礼乐的作用,他们在位期间多次对宫廷礼乐进行修订,规模还很大。 从上述的寥寥记载中确实能得到一点启示,赵氏家族在音乐、美术以及其他文学艺术上的确有过人的天赋,赵宋几个皇帝身上都有这一共同特点。太祖虽然是马上皇帝,武夫出身,却对音乐、文学艺术有独特的理解和喜好,以后的一些皇帝也是如此,不知他们遗传自谁。也许是天生慧根,具有灵性,这也就是成就有宋一代文学艺术昌盛,达到历史巅峰的真正原因之一。 可到了赵祯这里,年纪轻轻却雄心勃勃的他还找不到方向,总不能拿冷饭再炒,再编什么大部头了。思前想后,他的兴趣最终转到礼乐的修订上。 较之他的父辈爷爷辈,真正懂得乐律的是赵祯皇帝,他喜爱乐律,有这方面的天赋。反正政事有刘太后一人就足够了,他有大把的时间去研究音乐。他在皇宫中有时自己度曲,曲成就赐与教坊排练,或者诏命教坊使撰写新曲呈上,再由他自己亲自修定。据统计,在朝廷大典上使用过的这类经皇帝亲制亲定的曲子,就达五十四首之多。 对音乐异常敏感的皇帝赵祯,并不满意当前使用的宫廷雅乐,他越研究越发现,繁琐复杂的典礼仪式和深奥沉闷的宫廷礼乐实在让人提不起兴趣。他认为这些乐曲过于严肃,音乐应该能引起人们心灵上的共鸣,而不是仅仅产生敬畏之心。他要改变一下宫廷之乐太过庄重的弊病,应该注入一些新的内容,不能总是像老先生那样板着面孔。想到这里,赵祯眼前出现了老师孙奭那永远严肃的面孔,不禁莞尔一笑。 他知道就是当下使用的这些并不令人满意的宫廷乐曲,也已经经过太祖、太宗、真宗三代的多次修订,较真正意义上的先秦雅乐已经有了很大变化、很大进步,轻松许多了。甚至比隋唐时称为“清乐”的朝廷正乐还要清新一些,但他仍不满意。 第172章 千古际遇 第172章 千古际遇 赵祯皇帝亲临观文殿,阅视律准,对礼乐中发现的问题进行调查,亲自书写并交付太常寺。他问主管乐器修正的李照,乐音过高的问题出在哪里,命他详叙缘由。 只是修订礼乐非一般人所能承当,必须是精通音律的专门人才。更别小看了修订礼乐的智慧和才干,主管这项工作的人必须具备高深、全面的音乐技能和组织协调能力。乐器的种类、排列组合、乐队的规模、乐曲的长短、高低、特别是乐曲的名称,哪种场合需要哪种乐曲,这些都要随着政权的更替而变化。 他还下诏书征求懂音乐的人,范仲淹推荐了布衣胡瑗。 探索的结果却令赵祯皇帝很不满意,朝廷上的所谓精通音律的官吏、乐师,在他看来都不是真地精通,总也达不到他的标准。去哪里寻找更高标准的礼乐人才呢? 在高墙围裹、宫门紧闭的皇宫内,年轻的皇帝总是沉默寡言、忧心忡忡。在民间,这个年龄段的年轻人正处在风华正茂、朝气蓬勃的大好年华,正在享受着人生最美好的时光。而这个身处高墙之内的皇帝却显得是那样地少年老成、不苟言笑,难得有人见到他开怀大笑放纵心情的时候。 也难怪,年轻的皇帝虽有母后共同执政,但毕竟他才是宋室皇位的继承人,他不得不为他的天下苍生,为他的政权、权力乃至史书的评价尽心竭力。 他站在凉爽的福宁殿院内,耳边传来阵阵民间酒楼悠扬的乐声,以往这个时候他已经入睡,而今天无论如何也睡不着,天已经这样晚了,民间的夜晚竟还是这样热闹?仰望着黑沉沉的夜空,欣赏那时断时续的音乐声,声音是那样的优雅、轻松、活泼,是那样的悦耳动听,较之宫内那黄钟大吕别是一番韵味。 宫人见皇上听得入神,凑上前去道:“这是民间酒楼在唱曲,官家您听,外面世间该是多么快活啊,不像咱这宫内冷冷落落的。” “官家”是皇宫内对皇帝的称呼,宫内上至后妃下到宦官宫女,皆呼皇帝为官家,这个皇帝专有的称谓,既亲切随和又不失皇帝尊严。为什么这么叫?下面这个小故事对官家的含义做出了解释。 真宗朝时有个侍读叫李仲容,此人极能饮酒,酒喝得越酣畅,越是才华横溢。他的豪饮之名连皇宫内都传开了,宫禁中的人都叫他“李万回”。有一次宫宴,真宗皇帝故意要将他灌醉,又是劝又是强迫的,李仲容真地有些醉了。 他的神智还很清醒,趁着还未失态,站起身推辞道:“请官家把酒撤下去吧。” 真宗见他起身时身子有些摇晃,要考验考验他是否真地醉了,抓住李仲容的话,骤然将他一军,说道:“你、你称呼朕什么?官家?皇帝是天子,统辖百官,天子与官怎能联在一起,你有什么道理称天子为官家?” 李仲容虽说酒喝得多了点儿,但思维仍然敏捷,立刻回答道:“陛下听禀,臣记得蒋济的《万机论》中说,三皇官天下,五帝家天下。天子兼三、五之德,故曰‘官家’。”真宗听了这个解释很满意。 皇上赵祯心情很好,和颜悦色地道:“你们要知道,正因为朕宫中如此冷落,才使得民间能够如许地快活。我若像外面那样快活,则民间就冷落了,老百姓就快活不起来了。” 书史的人写下这件事时不禁发出一声:呜呼!年轻的皇帝说出这样一番话,真可称得上是千古盛德之君了。 当然写史之人不会了解赵祯皇帝的内心活动,他话虽然是这样说,但是他的心已经随着音乐声飞出了高大的宫墙,这才有了本书前面的那场矾楼夜宴。 与赵祯皇帝一起去矾楼的,有个年轻的随员叫宋祁。 柳三变虽然在宴会上见到了宋祁,却只是泛泛地打了招呼。他更不知道,那天宋子京举办的家宴,本来就是为他准备的,是皇帝交给晏殊的任务,让他进一步考察柳三变的情况。 晏殊不屑于与柳三变为伍,又不敢抗旨,思之再三,才请宋祁出面举办这场宴会。宋祁喜好奢华享乐,倒乐得接受这项任务,既不用自己花钱,又可以结交许多人,所以连推辞都没有。 你说如果没有这场宴会,柳三变与虫虫怎样相识,也许永远是个未知数,这场宴会的举办原因和背景竟然是这样,这不是天作之合又是什么? 宴会后,宋祁将柳三变写的那首词,誊抄一份交与晏殊呈给皇上算是交差,不料皇上读完词后甚是高兴,连夸词写得好,又夸晏殊、宋祁会办事。 据后来阎总管对柳三变讲,此后皇上在大内听曲,多数时候也都是让歌女在帘后演唱。 书生柳三变与当今皇上这一段邂逅可称得上君臣之间千古际遇,照此发展下去必成一曲千古佳话。你想,君王为寻访人才夜入歌楼酒肆,为的又是发展文化事业而不是寻花问柳,然后君臣遭际,话语投机,再后是才子考试不第,君王赐职。这该是多么具有美妙称奇的戏剧情节啊! 孰料事件结果却朝着相反方向发展,与初衷背道而驰,既不是皇上所预想的,更不是柳三变所期盼的。 这些事他柳三变又哪里知道,哪有可能想到曾经与自己对面而坐、饮酒论文的那位年轻公子乃是当今天子——大宋国朝第四代皇帝赵祯。 如果说柳三变错失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常人眼里这是个巨大损失。但在柳三变那里不值一提,毕竟他有真才实学,胸怀锦绣。 第173章 枉吃官司 第173章 枉吃官司 倒霉的是,临到进考场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却莫名其妙地卷进一场官司,弄得他很不开心。事情是这样的,这天早上,他刚刚坐下来读书思考,却来了两个开封府的差役,他们是先去桃花院里问到地址的。 差役将他带进开封府大堂上,堂上跪着几个女子,柳三变扫了一眼这几个女子,看着有些面善。 知府程琳知道柳三变是个名流,没有难为他,让他往前站了站。知府见他一脸茫然的样子,便将案情向他讲明。 原来,柳三变前两天去了一座歌馆,几个歌女纠缠不休,无奈之下填了首词,这才脱身。他走后,几个歌女和乐工为争这支新词争得面红耳赤,直至大打出手,其中一个歌女伤得还比较重。连鸨娘都劝不住,气得鸨娘说,都别吵了,明天我去开封府把柳七告了,让他当堂说清这首词是给谁写的,他要说收回,你们就活该,反正这破歌馆关张算了。 柳三变听完,不禁叫道:“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呀,学生冤枉!” 知府笑道:“本府也知道跟你没关系,莫名其妙地当回被告,是够冤的。可是你看这诉状上,写的被告名字就是你呀,既然有原告有被告,本府不得不受理呀。所以今天把你请来,不是要难为你,只是要你把事情说清楚,你不必担心。本府只想尽快了结此案,不想耽搁你太多时间。” 柳三变心里窝囊极了,脸上火烧火燎的,叹道:“再过几天就要进考场了,临阵磨枪,正是要劲的时候。今天却要稀里糊涂地打场官司,一心不可二用呀,府台大人能否将案子拖后几天再审,等学生考完再说?” 知府笑道:“我之所以今早接到状纸,就传唤你到庭,也是为你着想呀。你想,你身上背着官司,甭管这官司大小胜负,你心里总有点负担吧?这几场试,倘有一场有了闪失,算谁的?所以本府思量事情要早了早结,怕的是你受到影响。今天本府不拖泥带水,半个时辰审结此案可成?” 听说半个时辰就能结案,柳三变不再坚持己见,说道:“那就请大人问话吧。” 知府问跪在下面的那个歌女,“那首词里可嵌着你的名字吗?” “没有。”歌女怯怯地回道。 “没有?没有凭什么说是为你填的?” “那晚一整晚都是我陪着七哥的,当然是我的。” 乐工抢话:“不对,七爷教这首词时,我们十几个人都在场,连鸨娘都在。我是第一个学会的,当然归我。” 知府已经明白,看着柳三变,又看看众人,笑道:“本案相关人等听判,那首《西江月·凤额绣帘高卷》是在歌馆所作,既然没有指名为哪个歌女而作,这首《西江月》归鸨娘所有。那个歌女受伤,虽与柳七无关,但却因填词引发的这一后果。本府判罚柳七当堂填首词,送给她,算是对她的安慰吧。柳七你看如何?” 柳三变没想到是这么个荒诞的案子荒诞的判决,其实知府也是就事论事地想认识柳七,知府也认为歌馆告柳七太荒唐,但他又不愿失去这个结识柳七的机会。在等柳七来的时候,他早已想好了以这等方式结案,说不定自己将来也能在文坛留下一段佳话。 这样的判决结果,柳三变很感意外,以往填词嘛,无非是花前月下、酒楼歌馆、郊野踏青,在公堂上填词还是头一遭,他苦笑着道:“好吧,容我想想。” 他在堂上来回兜了两圈,不停地看向中间跪着的那个歌女,心里又气又怜。歌女年龄不大,低垂着头,显得很无助。 开封府大堂内外早已挤满了人,听说大名鼎鼎的柳七成了被告,谁不想来看看呀,这热闹劲儿简直赛过了相国寺市场。 这回人们算是把柳七看了个一清二楚,这以后柳七还想躲开公众视野,就有点难了。 柳三变停下脚步,来到公案前,请借纸笔一用,知府赶紧起身让座,柳七伏案写下一首《小镇西》词,知府在一边观看,嘴里啧啧称奇。词曰: 意中有个人,芳颜二八。天然俏,自来奸 黠。最奇绝,是笑时,媚靥深深,百态千娇。 再三偎着,再三香滑。久离缺,夜来魂梦 里,尤花殢雪。分明似旧家时节,正欢悦。被 邻鸡唤起,一场寂寥,无眠向晓,空有半窗残 月。 知府请柳七当堂诵读一遍,将字幅交给那个歌女。待众人散去,知府拉住柳三变道:“中午我请你,咱们喝两杯,给你压压惊,肯赏脸否?” 柳三变只想赶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推托道:“谢大人美意,也谢谢大人今日之成全,过两天就要下考场了,哪吃得下去呀,改日我请您。” “也是,那就改天吧,预祝你旗开得胜,马到成功!”知府程琳语气中透着勉强,其实他很想借吃酒时向柳三变讨首词,以此向刘太后献礼。 总算是皆大欢喜了,只有柳三变闷闷不乐,一整天都窝着这口气,没想到填词白送,还送出事来了,娘的,老子以后也得看人下菜碟了,不能什么人都能得到我的词了。好心好意的还惹出这种麻烦,传出去好说不好听,不是露脸的事啊。 从开封府出来,他想我上哪儿去呢?对了,赶紧去桃花院吧,还得给那几位姑奶奶赔不是呢,那可都是他得罪不起的主儿。 原来,他跟着差役一到开封府,就见到虫虫、秀香等人都等在开封府门口,他这时最不想见到的就是她们,没来由地将怒气撒到这些至亲好友身上,恼怒地将她们轰走。 那些歌女看着他那阴沉沉的脸色,谁也不敢再观看,灰溜溜地回了桃花院。 七哥摊了官司,最着急的就是桃花院这班歌女,佳娘风风火火地道:“你们说,七哥怎能摊上官司呢?他向来待人宽容、平等、息事宁人的,从来都是他吃亏;再说了,就算是官司,也许是碰巧把谁碰倒了,让人讹上了,也不应该在歌馆呀。歌馆那是什么地方,打架斗殴、争风吃醋的地方,只有七哥是所有人都欢迎的;还有,什么吃霸王餐、强暴、打架,乱七八糟的,这些跟七哥都不沾边呀。我不担心七哥,怕就怕那个知府黑心,受人唆弄,收人钱财,别真的把七哥判了,脸上再刺上字,那不就全毁了吗,不行不行,我们还得一起去开封府喊冤去。” 让佳娘这一通乍呼,有人真的担心了,也有的给逗笑了,虫虫就是笑的那个。 虫虫笑道:“你闭嘴吧,胡说八道什么呀,你没听差役说,知府是让柳先生去开封府问问话,不关柳先生什么事。七哥是什么人呐,真要你说得那样,七哥能受得了?他不会自己辨白?我保准他能毫发无损地走出大堂。” 看见七哥回来了,衣服整洁,脸上白白净净,佳娘一吐舌头,几个歌女相视一笑。 瑶卿上去拉住柳三变的手臂道:“我批评你骫骳从俗没错吧?七哥以后可别乱施菩萨心肠啦。” 秀香担心地道:“现在是一寸光阴一寸金,马上就开考了,摊上这么档子窝囊事。啊,你静静心,千万别影响考试。” “哎!”柳三变无话可说,以一声长叹结束了谈话。 这件小小的官司只是打搅了他的好心情,接踵而至的一个个意想不到,让他简直无从招架。 第174章 振聋发聩 第174章 振聋发聩 “叮——咣!轰隆!” “嗖嗖!唰唰!” 随着几声巨响,一道道彩光射向天空,声音震耳欲聋,亮光耀人眼目,观者赏心悦目,这是大宋人发明的一种名曰“爆仗”的娱乐产品,又名“爆竹”。 对于老百姓来说,爆竹可谓是一项最伟大的发明,从它诞生的那一刻起,不管穷人富人,不论老人儿童,人人喜爱,谁都想点个捻儿,听个响见个亮,驱邪迎福,图个热闹、图个吉祥、图个喜庆。 做为都城,开封人最先一饱眼福耳福。燃放烟花爆竹成了开封人最喜爱的活动,开封城里无论是国家庆典、年节,乃至寻常百姓家办红白喜事,都要燃放。此时是岁尾年头,爆竹声更是不绝于耳,终日回响在开封城上空,飘浮在空气中的火药味更增加了年节的气氛。 但是朝堂上的一声巨响远比这震耳的爆竹声更响亮,更震撼,其威力似乎足以掀飞大殿的屋顶。点燃这根导火索的,竟然只是一个八品小官。 按照这几年的规矩,从冬至、元日到一月八号的长宁节,在这一个多月内,总要抽出一天,皇帝要带领百官去会庆殿给刘太后贺寿,然后再去天安殿受朝。 只是谁也想不到,今年出了点意外。在朝臣讨论此事时,有的大臣揣摩刘太后的心思,提出今年的寿诞最好改在天安殿进行,一是显得隆重,二是也省去了从会庆殿再到天安殿的繁琐,刘太后听了,脸上微露笑意。大臣们有赞成的有反对的,开始低声讨论,赞同在天安殿举行庆典的渐渐占了上风。 皇上端坐在龙椅上一言不发,刘太后在帘后心情舒畅,宰相趋步向前准备禀奏,眼看着就要达成一致意见。忽然,一声大喊响彻大殿,“我反对!” 这一声喊惊呆了朝堂上的所有人,竟然有人胆大包天在皇上、太后面前喧哗,简直是不要命了。一阵慌乱过去,大家循声望去,只见从廊柱后转出一人,从他的衣着、所站位置看得出似乎是个侍从官员。 大殿上站立的起码都是四品以上官员,几乎没人认得说话之人,殿堂上先是一阵静默,跟着就是一阵骚乱,当看到说话的是个连侍从官都不够格的人时,一个大臣勃然大怒,怒叱道:“放肆!这里是皇上、太后和宰执议事的地方,岂容你插嘴!退下去!” 就像是起哄,又是一声喊:“我也反对!”附和的是翰林学士兼侍读学士宋绶,宰相吕夷简恨恨地瞪了他一眼,把他逼退。 刚才那人却毫无惧色,向前跨了两步,站在众位大臣身后,面向皇上,理直气壮地说:“我反对,到天安殿庆寿万万不可,此乃关乎天下之事,诸君不加谏止实为失职,卑职身微,本无权在这里进言,然则大是大非,必得有人鸣。”他言语激烈毫不掩饰,根本不像朝中大臣奏事时那样地委婉表述,他说:“天子孝敬父母,乃是顺应天道,但应该在宅邸内行家庭礼法。若是和百官同列,则要行向北跪拜之仪,其行如臣子也,如此一来,亏君体,损主威,万万不能为后世留下这样的规矩。” 也就是说,他认为皇上给太后贺寿那是家事,家事不能大于国事,在家里,对父母爱怎么叩拜都行。但是在国家的正式场合,皇上怎能与大臣一起行跪拜之礼?如此一来,皇帝岂不降格成了亲王。 言语铿锵,言之有理,满朝文武大臣被他慷慨激昂、理直气壮的话语惊呆了,一个个木在当地。本来大臣中就有不同意见,一时陷入僵局。在这之前,也不要说满朝大臣,就是皇上也没有拂逆过刘太后的心意,今天竟让这么一个蝇头大的官员把一些人想说的话说了出来,刘太后气得起身拂袖而去,把皇上和一众大臣晾在那里。 这个人是新上任的秘阁校理。 秘阁,就是皇家图书馆,是皇宫里的一组建筑。秘阁校理,就是图书管理员,算是皇帝的文学侍从官。平时只能在皇上上朝时,呆头呆脑地站在廊柱侧,以备有需要查询之事,赶紧回秘阁检索。 太后一走,皇上宣布散朝,议论的事没定下来,但是也没人提出追究他的责任,大宋朝政治宽松果真不一般。要知道,庄严肃穆的朝堂之上,这样的放肆行为扰乱了秩序,惊扰圣驾,应该受到严厉的斥责和惩罚。 可是他却不是见好就收的人,他觉得话还没说透,回到家里连夜奋笔疾书,写了一道《乞太后还政疏》,第二天一早就交到宰执手里。他在疏中直言不讳地写道:“今上皇帝春秋已盛,睿哲明发,握乾纲而归坤纽,非黄裳之吉象也。岂若保庆寿于长乐,卷收大权,还上真主,以享天下之养。”他这是公然地提出要太后还政于皇上,他说皇上已经长大成人了,太后您赶紧还政于皇上,回后宫去享清福吧。 惹了这么大的事,惹太后生气是宰执的失职呀,大臣们开始留意这个人了,原来怎么不知道呢?于是,他们赶紧吩咐吏部汇报这个人的情况。宰相吕夷简更加郁闷,这个人突然发难,后面有没有隐情呢?这事还真得查查,谁举荐的,有没有人指使。想到指使,他又默然了,真要有人指使,还能是谁呢?最终得利的是谁?只有那个高坐龙椅上的人。别往下查了,赶紧把这事压住,吕夷简可不想引火烧身。 也难怪大臣们不知道这个人,他这个人身世曲折,一直在地方上做个小官,谁能晓得呢? 他在二十八岁之前名叫朱说(音悦)。他出生几个月后父亲就病死了,一年以后为生活所迫,母亲谢氏不得不带着三个幼子改嫁长山县(今山东省邹平县)的朱姓人家。这一年,他的长兄六岁,次兄四岁,他刚刚两岁出头,幼小的他从了继父姓。 他从小就很有志气和志向,由于朱家也并不富裕,他在少年时被送到长白山麓的僧舍读书,干些杂活解决食宿,也算是为家里省了一张嘴。僧寺里的杂役能吃到什么?只能顿顿以粥果腹。他在这样的环境下苦读三年,也以粥为主食吃了三年。从僧寺回到家后,他从母亲口中得知自己原来并不姓朱,又感到屈辱又为母亲伤心,就含着眼泪毅然辞别母亲,去了应天府(今河南省商丘一带)的南都学舍学习,他发誓要恢复本姓,让母亲过上好日子。 在应天府,他不分昼夜地发奋苦读,以至在五年的学习期间甚至衣不解体,困极了就合衣而卧,睁开眼睛就抄起书本。他延续少年时在僧舍读书的习惯,每天只煮上一小锅粥,等粥凉了凝固了,便用刀切成四块,早晚各取两块,就着咸菜吃,有时连咸菜也没有,就撒上点儿盐。 第175章 直言遭贬 第175章 直言遭贬 看见他清贫自苦到如此程度,看到的人都受不了了,但是他却不以为苦。有一个同学实在看不过去了,就从厨房打来饭菜送与他,他虽然感谢人家的好意,却坚辞道:“不是我不领情,食粥安之已久,今遽享盛馔,后日岂能再食此粥?更何况今天吃了你的,明天他人再复如此,如之奈何?” 凭着这种精神和毅力,他在五年中苦读儒家经典、诸子百家,通晓了《六经》要义,特别是以《易》经为专长,在应天府一带小有名气,引得许多学习儒经的人纷纷来向他请教、问业。 他原籍是苏州,就以苏州举子的身份参加了大中祥符八年(1015年)春天举办的科举考试,进士及第后授广德军(今安徽广德县)司理参军,开始进入仕宦生涯,司理参军只是个从九品的曹官。 两年后即天禧元年(1017年),他晋升文林郎,权知集庆军(笔者注:集庆即古代的谯郡,今安徽亳州)节度推官,从八品。推官是国家的正式官员,借此机会他向朝廷申请恢复了原来的范姓,并改名仲淹,字希文,他一到任,就把母亲接到任所赡养侍奉。 四年以后,范仲淹调到泰州(今江苏泰州市),任西溪盐仓监官,掌管盐税。又过了两年,他从盐监任上升迁为大理寺丞,正八品,从这时起他成为京朝官。 范仲淹的母亲谢氏于天圣四年(1026年)亡故,他将母亲葬于河南府(今洛阳)河南县,因母丧去官。次年,范仲淹为母亲守孝寓居在南京(笔者注:南京是北宋四京之一,即今河南商邱,为应天府治所所在地)。 大臣们听了他的身世简况,一个个默不作声,他们既佩服他的吃苦精神和毅力,又从心底产生深深的畏惧,他们被这个卑微官员的气势震住了,他能自苦如此,一旦抓到别人短处也绝不会手软。他们到底是官场老手,没有看走眼,别看这会儿只是个小人物,十几年后他就在大宋政坛上叱咤风云,声誉令万民景仰,西贼胆寒。 从他金榜题名到今天这一鸣,其间整整十五年,仍然只是个八品官员。但是,范仲淹可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他这一鸣,最先吓坏的是一个声名显赫的大人物。 “还政”,这个字眼太敏感了,一经挑明,牵动了朝廷上下多少人的神经,最先反应过来的就是知谏院晏殊。晏殊担心的是范仲淹的这把火会烧到他的身上,范仲淹是他保荐担任秘阁校理的。 谏院是专门给皇帝挑毛病的机构,晏殊这个谏院首领努力在皇上和太后之间保持平衡,对“同知国事”从没说过什么。可是,他举荐的人却突然发难,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是晏殊授意的,即便没人那么想,举荐人也有失察之罪,这可把他吓得不轻。 范仲淹寓居南京时,晏殊当时正在应天府也就是南京任知州,他听说辖区内有个叫范仲淹的人是个人才,就亲自上门聘请他,请范仲淹主持应天府学。 晏殊进京后,范仲淹没有辜负晏殊的期望,他学识渊博,通晓六经,深孚众望。同时以身作则,克勤克俭,还拿出自己的俸禄供养四方游士,由此府学大盛。 天圣六年,经晏殊荐举为秘阁校理,由此范仲淹进了京城。秘阁校理是馆职官,属于文学侍从一类,当时人认为担任馆职,既可接近皇帝,又是一种荣誉,称之为入馆。范仲淹通晓易经,担任这一职务可说是实至名归。官职虽小,却有一个好处,他在这里可以遍览珍稀书籍,对于酷爱读书的他简直是如鱼得水。 可以说晏殊对范仲淹有知遇之恩。 这个时候,刘太后的权势正如日中天,范仲淹的措辞如此激烈,宰相哪敢将这样敏感的奏疏呈递御览啊。吕夷简交待晏殊处理这件事,晏殊把范仲淹召来一顿训斥,将奏疏退还给他,范仲淹不干了,他顶撞晏殊道:“仲淹缪辱公举,每惧不称,为知己羞,不意今日反以忠直获罪门下。” 晏殊心说,你给我惹的麻烦够大了,你这不是给我长脸,是在害我呀。范仲淹心知自己身微言轻,无力扭转局面,于是提出辞职补外。晏殊一看这还算是知趣,眼不见心不烦,趁早走得远远的,便和宰相一商量,答应了他的请求,让他出知河中府(今山西永济市蒲州)任通判。 这是范仲淹仕途上第一次遭贬出京,虽然是贬职离开了京城,但是职务上却有所提升,看来朝廷还是很爱护他的。 晏殊是江西临川人,生于宋太宗淳化二年(991年),他比范仲淹还小了两岁,但是他成名早,步入仕途早。 他自幼聪明过人,七岁时就能诗文,成为远近知名的“神童”,十几岁时便应召赴朝廷参加“神童”考试,可以想见其名声之响亮。晏殊年纪轻轻就步入仕途,一路顺风顺水,直到现在进入朝廷中枢。 他的文章诗赋都很有名,且填得一手小词,可称为当今婉约词派的代表。他是最早尝试填词的宋代文人之一,也自诩继承了西蜀婉约派的词风和李煜的文人之词,在填词上他认为自己才是正宗。 晏殊自年轻时候起,便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官场上青云直上,又与相知三两填词作文,既作雅词,又长艳曲。诗酒人生,公私兼顾,确是无比享乐,享尽了人间的富贵荣华。宋代的高官显宦,几乎都是像晏殊那样生活,追求生活的极致并以此为荣。 这就难怪晏殊看不起柳三变了,两人不是一个级别的人,他是高官,柳是布衣。 两人在填词上的名气都很大,他们的词都应归属到花间派,晏殊俨然已成为花间派的领袖,而柳三变却是有些另类。他们都是以花前月下为主要题材,抒发儿女情长的情调,但在晏殊看来,柳三变尽管填词的名气很大,但是他的词一点含蓄婉约都没有,词语低下流于庸俗,流于直白随意。即使柳词受到无数人的欢迎喜爱,他的所谓成功,也只是因为走的不是寻常路,是市井庸人里矬子拔将军。 第176章 奸人聚会 第176章 奸人聚会 问题挑明了,不得不正视。 但是,太后、皇上那里还都是隐忍不发。 尽管宰相把范仲淹的奏章压了下来,没敢上奏,但是消息已经传开了。同情范仲淹的人几乎都是缄默不语。唤起的却是一群心怀叵测之人的鼓噪呐喊,他们像是看到了曙光,再也按耐不住。 东华门外的第一白厨脚店里,三个人相聚在一间包厢里正在吃酒,一个是程琳,一个是方仲弓,还有一个人,是程琳让方仲弓约出来的大宦官罗崇勋。 第一白厨脚店虽比不得矾楼那样的大酒楼的规模,但制作的精细菜肴极其上乘,吸引了宫内有头有脸的宦官的青睐,有了机会就会来这里一饱口福。 方仲弓三杯酒下肚,嘻笑着道:“机会来了,范仲淹这个楞头青这么一闹,算是把盖子掀开了,太后、皇上、文武大臣谁也不能再回避这件事了,下面往哪个方向发展,还真拿不准。” 程琳往两人跟前凑了凑说道:“咱们不能再等了,我已经向她进献了《武后临朝图》,有几天了,只是听不到什么动静呀?” 方仲弓惊讶道:“这事你怎么没跟我说呀?” “这不就轮到你了嘛,今天请你们二位来,就是商量下一步的事。” 罗崇勋笑道:“这事我知道,那幅画还是我给挂上去的,啧啧,画还是真漂亮,有水平。太后每天都在看,只是这能动了她的心,还是不能让她下决心呀。” 方仲弓不甘落后说:“我这两天就上奏本!” 罗崇勋咂咂嘴,“还是不行,穿龙袍、立七庙,都是太后的心愿。但是,皇上谨言慎行,谨守仁孝之道,没有一丝一毫失德之处,太后下不了狠心呀。皇上那里没有授人以柄的短处,太后即使有心,也没有借口吧?” 方仲弓也嘬开牙花子了,“也是,你说话还真是一针见血,说到点子上了,只是从哪儿下手呢?” “哈哈,果然英雄所见略同,先喝了这杯酒,”程琳端起酒杯,“我这儿已经有了主意啦,今天请二位来此,就为的商量如何办得天衣无缝。前不久开封府查办招摇撞骗案时,有一个假冒柳七的无良文人,作了一首艳词,咱们就拿这个作文章。皇上荒嬉,定会让太后怒火中烧,双方必会引发争吵。” 方仲弓酸酸地道:“程大人真是技高一筹,这一手挑拨离间玩得漂亮。” “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罗崇勋道:“妙,太后正听唱新曲上瘾,皇上出宫也访到了柳七,就用这首艳词拴对,哪天皇上参见太后时,就让歌女们去唱。” 程琳还在介意刚才方仲弓的话,赶忙道:“喂喂,你们别误会了,填那首词的是假冒柳七的人,可不是那个名动京城的填词名家柳七柳三变。这个柳三变前两天我还见过一面,那是个正派人,学问也深,过些天就要下考场了,金榜题名不成问题,咱们可不能坏了他的前程。” 方仲弓道:“程大人,您是干大事的,志存高远,您的志向是宰相,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今日之事容不得半点犹豫,难道您还要行妇人之仁?” “我不是遇事优柔寡断的人,我是在想,这样的人拉过来为我所用,还是拿他当成手中利器,哪个更好啊?” “您若那样想,我替您抉择了吧,把他当做一支冷箭,在关键时刻放出去,让人防不胜防,一定能收到出其不意的效果。” 罗崇勋咯咯笑道:“说他名气大,我信。太后、皇上都知道柳三变,太后爱听他的曲子,皇上还出宫夜访过他。依我看,就因为他名气大,才要拿他做文章,屎盆子往他头上扣,那味儿才爨!程大人平日怜香惜玉也就罢了,要命关头可不能滥发善心呀,不就是一个读书人嘛。话又说回来,咱们也就是把这个柳七当个由头,也不见得伤到他哪儿吧?” 程琳与方仲弓对视一眼,“拴对?冷箭?真真假假?主意是高,只是损了点儿,有点儿栽赃陷害的味道,柳七招谁惹谁了。” 罗崇勋又是一阵咯咯地笑,“一个填词度曲的,是福是祸都是他的命,咱们干的是大事呀。正好我今天不当值,你们找个会唱的,我先过过耳福。” 程琳道:“早就为您备好了,你们两个过来,好好给公公表演。” 禇千娇、卫百媚两个歌女走到罗崇勋面前,为他翩翩起舞,一展歌喉。 罗崇勋轻轻拍着手,吩咐道:“你俩个不要拘谨,要大胆夸张地表演,皇上高兴了,我就安排你们一齐侍候皇上,就跟这词里唱的一样,来个黄金殿里,烛影龙凤戏。”他边说边唱,尖尖的嗓子让人忍不住去捂耳朵。 两个歌女心花怒放,连连称谢。 第177章 太后闹心 第177章 太后闹心 这轴画就挂在寝室的墙上,无论躺着坐着的总能看到,她已经看了三天了,看得她心旌摇荡、不能自已。这是开封知府程琳最近呈送的。 不看这幅画的立意,只看画中人物的神采丰韵和服饰的精细高贵,以及高超的绘画技法,就会是一幅传世珍品。 她一会儿坐下来欣赏,一会儿站起来端详,兴趣越来越浓,其实她并不懂书画。 为了抵制画面的诱惑,她故意挑画中人物的毛病,画上的女人是不是有点胖啦,服装的黑色、红色是否用得太多啦,等等,她心里明白,胖是唐代仕女的通病,用色也符合那个时代的特征。不管她怎样褒贬,她的眼光和思绪还是牢牢地盯在画面上。 她双手拤在腰上,示威似地向着画中的女人扭动着腰身,不无得意地想,比起当年那个让先皇丢魂失魄的杨柳细腰,现在嘛,还不算太粗。就凭这个,就比画中的美女强多了。 可是,可是我能跟她比么? 蓦地,一股酸溜溜的怪味涌上喉头,刘太后赶紧坐下喝口茶压一压。一闭眼,脑中无端地浮现出范仲淹那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模样,甚至看见那双死盯着自己的冒火的双眼。 她忽然觉得很累,也许是看画看得太久了,一阵眩晕袭来,只得卧倒到榻上。往时,思丝这丫头立刻就会过来,侍候得她舒舒服服的,再陪着自己扯上几句,有点烦恼也就过去了。 这会儿呢,同样是有几双手在她的脸上、身上按摩着,就是驱不走她的倦怠、烦闷,她挥挥手,让她们都退了下去。 烦恼轰不走,范仲淹又来了,在太后心里,范仲淹就是个恼人精。朝廷那么多大臣,对于太后和皇上同知国事,没一个公开表明过态度,没想到却被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小官把窗户纸捅破了。 在刘太后心里,叫喊“还政”那就是大逆不道。是还政于皇上,还是继续维持现状,或者是自己登上皇位,过去这些年,三种选择都存在。如今,摆在她面前的仍是这三条道。 只是,让范仲淹这一闹,已经堵死了一条道。维持现状已不太可能了,毕竟皇上已经成年了,再要说皇上未成年,实在说不过去了。现在只能是二选一,这回真到了最后抉择的时候了,也真是极艰难的抉择啊。 要是早几年就有了这个念头,那就不用二选一了,趁着皇上还不算成年,直接取代也未尝不可。只是到了现在,恐怕有点儿为时已晚,自己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像范仲淹这样的朝臣也多了起来,真是此伏彼起啊。 尽管他们还都是中下层的官员,但他们年轻正直,富有朝气,又敢于说话,而且只要一说话,便先要树起赵氏正统和礼法的大旗,说出话来理直气壮。 她又想起鲁宗道那句掷地有声的话,武则天是李唐的罪人。李唐的罪人?她激凌凌打了个寒噤,后人会不会说,刘娥是赵宋的罪人? 幸好晏殊还算是自己的人,及时堵住了范仲淹的嘴,没有让这件事造成更大的影响。 她让驸马都尉李遵勖去打探消息,太后问他:“外议如何?”李遵勖犹豫许久才说道:“臣没听到太多消息,只是听到一些人说,皇上已经成年,太后最好是择机还政。” 刘太后沉默良久,终于长叹一声,“非是吾舍不得放权,皇上还不成熟,内侍权重,恐怕不能辖制。” 刚刚还让她动心的那份奏章还在手上,她握着那份奏章的手越攥越紧,全身不由得抖战起来。 她想,上奏章的人还是忠于我的,他叫什么来着?一时间竟连名字都忘了,赶紧又翻到最后,才知叫方仲弓。当记起了这个名字,心里也明白了,自己老了,没几年了,她长叹一声,双手刚要把奏章撕了,一个念头闪过,她便住了手。 再看了一眼,将奏折放回到案上。 同样的,皇上也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矾楼之夜,那是他第一次微服出宫,而且是偷偷溜出去的。他的心里满是好奇、神秘和期待,至于期待什么,他也不清楚。 当他还念念不忘地沉浸在对矾楼夜晚的美好回忆中时,范仲淹那慷慨激昂的语声盖过了歌女们靓丽的歌喉。 同样也是在那样一个黑漆漆的夜晚,赵祯皇帝现在的心情远没有前些天来得轻松。他的身边不时有令人不安的只言片语传入耳中,这让他很是惶恐和忧虑。什么事情能让这个风华正茂的一国之君忧心忡忡呢? 最让他担心的是,如今已是天圣七年年尾,也就是说自从登基以后已是第八个年头了,他羞臊地想:民间有没有儿子工作八年了,还要让妈陪着去上班的?自己在这个皇位上已经坐了八年了,反倒越来越不稳了,心里也越来越不踏实了。 就拿“天圣”这个年号来说,这是登基第二年改的年号,那可真是礼官绞尽脑汁想出来的点子,但却完全是为迎合太后心思而取的年号。千万别小看了一个年号,年号的制定和改元的时间是非常有讲究的,直接反映出统治者的所思所想。 年号“天圣”两个字,拆开看就是“二圣人”或者“二人圣”,明显就是赞美、阿谀共同执政的刘太后的,皇上对此传闻早有耳闻。二圣人共同执政已经八年,仍未见刘太后有归政之意。所谓“天无二日”到了他这里就行不通了,两个太阳当空照,一照就是八年。 第178章 皇上忧心 第178章 皇上忧心 就这,还要感谢忠诚、敢言的老臣王曾,幸亏当年王曾力争,才在真宗遗诏上保留了“权”字,遗诏“太子即皇帝位,尊皇后为皇太后,权同处分军国事。”若是按照宰相丁谓的意思取消这个“权”字,到了现在还不知什么结果呢。 这个“权”字虽然是暂时代理的意思,但由于皇上登基时只有十三岁,按照皇家惯例,他必须到成年以后方可独自垂询国政。因此这些年来,国家权力完全掌握在具有强烈权力欲望的刘太后手中。 在这皇帝与太后共同登殿听政的八年中,年纪不大的赵祯皇帝在朝堂之上只说过寥寥有数的几句话,其余时间只能是默默地坐着和听着,看刘太后大刀阔斧地处理军国大事。 他二十周岁的生日已经过去大半年了,若在民间,这个年龄的孩子早已挑起家中大梁,为父母分忧了;或者参加贡举金榜题名成为国家栋梁。 而在皇上看来,自己在众多朝臣眼里还是扶不起来的阿斗,总是被朝臣看成是小孩子,始终像个儿皇帝,他不由得抬手摸摸脸,脸上像是在发烧。他有些愤愤地想,二十岁还不算成年?还要等到多大,三十?四十?他脑子里不时闪过大臣们异样的眼神,有的透出嘲讽,有的充满期冀,有的甚至是可怜。 他羞臊地想,这也不能完全怪臣下,你能给大臣什么?曹利用的下场让他们的心凉透了。唉,自己确实是无能为力,坐在龙椅上只是个空架子而已。 赵祯认为,不管是年龄,当皇上的年头,处理国政的能力,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现在都应该是皇上一人作主了,他盼望着母后早日主动归政。当初即位时太后同知军国事的理由,如今已经不存在了,早就该还政于皇上了。 自从有了让太后归政的念头后,已经过去半年了,尽管脑子里的这个愿望越来越强烈,但却看不到太后想要归政的一丝蛛丝马迹,让他益发地惶恐不安。 历朝的皇帝总是在延揽人才,以维护加强自己的统治。而在年轻的皇帝眼中,本朝朝廷内不是少了人才,恰恰是能人太多了。朝堂之上,皇上冷眼旁观着众位大臣的举止言辞,他发现这些宰辅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一个个不是揣摩太后的心思,就是在看皇帝的脸色,他们之间互相攻扞争权,搅得朝内波诡云谲,但就是在这件大事上出奇地保持一致。 所谓“宰辅”,是宋时人们对两府正副首脑的统称,宋初仍然延续前朝的三省六部制,但已有很大变化,将中书、门下两省并称,而尚书省通常不设主官,这样中书门下就成为了中央最高的行政机构,负责除军事以外的一切事务。中书门下与只管军事的枢密院并称两府,分掌行政和军事。 朝廷所编历年宰辅年表,两府所有正副长官的姓名都名列其中,这些人通称为执政,只有中书门下的正长官被称为宰相。在各别时期,同时可以有两个宰相。 现在已经到了天圣七年的年尾,这一年从头到尾国家都不是很安宁,朝廷和宫中也是不安稳,充满了争斗、贬官、匪盗、天灾、民叛、西北边关不宁,事事处处处都令人忧心忡忡。朝内名臣贤相死的死、贬的贬,剩下的一些官员又让人琢磨不透。 皇上心里非常清楚,当下已经处于关键的时刻,一个不慎就可能万劫不复。当有人挑明了要归政于皇上这个话题,就成为无法回避的现实,皇太后已面临交权或者彻底夺取皇权的两难抉择,何去何从,也许就在太后的一念之差。 但是朝中大臣的态度还是暧昧的,除少数如范仲淹之流,慷慨激昂地要求太后归政外,多数还是持冷眼旁观的态度,不置可否不明确表态。这也不能完全怪大臣们,谁愿步范仲淹的后尘呢? 最坚定敢言的支持者轻易就被撵出京城,自己还能指望谁?敢说话的官微言轻,赵祯手中无权,无人可用,他只占了一个正统的名义,根红苗正。赵祯想的是,只要维持江山还姓赵,那就非他莫属,因此,眼前的形势就是一个字:忍! 皇上表面不说什么,心里暗暗地发着恨,一旦自己独掌朝纲,首先要全面地更换这些执政。必须要让所有大臣明白,谁才是赵宋王朝的继承人,身为大宋的臣子臣民,要懂得遵守礼制,维护正统。目前虽然谈不上是礼崩乐坏,但宫中礼制必须加强。 目前朝中掌管礼乐的人并不符合自己心意,宋子京对乐理还算精通,但人品不行,皇上并不想用他。可是偏偏太后又甚爱此人,常诵其词,还笑说:“就这一个‘闹’字还闹出动静来了”,竟将自己颇有好感的太后身边的侍女赏与宋子京,明显地是有意拉拢。这事虽然过去了,却始终让他耿耿于怀。 当然,这么多年都等了,也不在乎这早一年晚一年。最让皇上赵祯不安的,是他听说太后过问了唐朝武则天之事,还风闻有人提交了立七庙的奏章,但是他却没见到这个奏章。这样的事可是非同小可,引起了赵祯的警觉和担忧。 武则天甭说了,谁都知道,她篡夺了李氏江山,将大唐改了国号,建立了大周。 现在的刘太后,她的权力、威望远远超过了武则天。 立七庙,只有天子才可以这样做,曹魏、司马氏在篡权时都是以此说事的。这可就不是恋权不放这么简单的事了,说白了,是要谋朝篡位,是宋室江山能否继续姓赵的惊天大事。总不能在一个国家里,并列着姓赵的、姓刘的两组七庙吧。 种种迹象表明,刘太后在长久的垂帘听政后已不安分。 第179章 各退一步 第179章 各退一步 皇上心里一阵激凌,再次想到身处皇室的可怕,天家无小事。赵祯心中暗道,最怕见到的事情也许就要发生了,他想到太后的手段,她如果真要想废掉我这个皇帝岂不易如反掌。 百姓家里兄弟阋墙,闹得鸡飞狗跳,但是只要分得几埫好地,一两处房产,便会风平浪静和好如初。 而皇家则不然,天下虽大岂能分茅列土,皇权至上怎能分权?从古至今皇室内的斗争都是极其残酷、你死我活的。隋文帝一代名主,被其子所杀;李世民百代贤君,亦有玄武门之变。本朝太祖黄袍加身,开创大宋,仍不免留有烛影斧声的悬疑。唉,哪朝哪代都有见不得人的勾当啊! 复又一想,哪有可能?毕竟是亲母子。想是可以这样想,终归还是不放心,年轻的皇上焦虑不安,最近常常夜深了还在殿外徘徊,到底该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就在赵祯下了忍耐的决定不久,宫廷内,太后与皇上之间发生了一场不大不小的争吵。 事情起因是,这一日恰逢太后身体不适,着宦官告知皇上看望,而皇宫内竟是没人知道皇帝去哪儿了。刘太后又愤怒又着急,叫来罗崇勋训斥,得知皇上出了东华门,不知去哪个酒楼了,只有入内都知阎文应和几名侍卫陪同,而且不是第一次了,最近已经有几次午后或者傍晚出宫了。 太后本来就心事重重,自己在世什么事都不会发生,只担心一旦自己仙去,身后事不可逆料,故而要随时以礼法约束皇上,使之习以为常不得逾矩一步,干什么事都要中规中矩。不料皇上竟然荒唐到夜出皇宫,出入歌楼酒肆寻花问柳,这已不仅仅是超越礼法范畴这么简单了。 刘太后闻听大怒,气得朝着宦官、宫女发开了脾气,她指斥皇帝不持重、不尊礼法。 愤怒冲昏了她的头脑,她想我还能动呢,你就敢这么干,我要是下不了地了,你敢住到宫外去。她甚至想到了“废帝”这个字眼,别以为我老了就不行了,废你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她挣扎着想起身传旨,无奈除了疼痛,全身一点儿都不听使唤,连身边伺候着的女婢都没察觉到她是想坐起来。“唉!”她不禁轻叹一声,脑子里的一番胡思乱想也随着这声叹息消散。 次日,这话也传到皇帝赵祯耳中,他赶忙前往会庆殿探望太后。经过一夜的思考,太后也冷静下来,她道:“听闻圣上近日频频外出,吾已从内侍口中得之,皇上要以天下为重,若将圣躯置于危险之中,有负国家啊,要注意安全,千万千万。后宫嫔妃无数,你尚自经常出宫,这于国体于先帝如何交待?而且于陛下身体又多有伤损,宫中这么多女子,难道皇上还不满足,还要到民间猎奇不成?吾近来身体越来越差,你早晚要独掌朝纲,你这个样子,如何让吾放心?” 此时皇上赵祯也处在困惑之中,几次出宫,或白日或晚间,并无规律可循,自以为异常小心谨慎,不会走漏风声。为什么被太后知晓?必定是有人向太后通风报信,难道身边之人不忠于己?或者……,莫非太后派人监视自己,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太后的掌控之下,目的呢?目的仅仅是为了我的安全,还是有其他原因?皇上在去会庆殿的路上思前想后。 赵祯听了太后的指责,心里很不痛快,便反驳称自己只是考察民情,去寻访专门的音乐人才,决不会做那寻花问柳的荒唐事,并无逾礼之处。说着说着他竟激动不已,指责太后派人跟踪自己。 这话也让太后很生气,太后反过来又是一顿训斥。她说,皇帝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社稷,夜晚出宫寻花问柳不成体统礼仪全失,不成体统,不爱江山,不爱自身。 皇上终于冷静下来,也想起了自己决不惹母后生气的决定,默不做声地低下头。 太后似乎也不欲深究此事,说过了便转换语气,委婉劝道:“皇上每天吃饭时必让歌女唱曲,而且唱的多是一个叫柳七的轻薄文人所填的词,太有失礼仪了。钟鼓馔玉,皇家所寄,潜移默化是为了修身养性,但是经常听这些俚词俗语就太过了。” 赵祯一边听着一边辩解:“我在外面确实发现一个叫柳七的人才,此人对填词有很深的研究,精通音律,超过教坊所有人。不用,则人才可惜也,本朝迄今未见有如此精通音律者。” 太后道:“我闻柳词有好的一面,但更多的是低俗,他的那些曲子岂可登庙堂之高,望皇上在礼法上注意一些。也许皇上的用意是好的,你有意今后要启用此人修乐定律,但你想过没有?乐律乃国之重典。且不说他能否今科进士及第,单就品行而言,执掌国之礼乐容不得有任何睚眦矣,否则,远虑不容于史官,眼前看又如何能躲得开谏官们的伶牙俐齿?” 最后又道:“吾也听说过那个人,不是个纯纯正正的读书人,仗着会填几首新词,专讨下贱歌女的欢心,很不正经。听说此人乃南唐遗臣之后,莫要忘了南唐是怎样亡国的,后主李煜临死前尚念念不忘故国家园,谁敢说其遗臣中没有人同情怀念这位亡国之君?” 对于李煜之死,皇上心里当然一清二楚。南唐后主善填词,对宋代词人及词的发展普及有着开山之功。他一面听着太后训导,一面却在想,要是这个李后主还活着该有多好,那得留下多少精彩词章。 皇上对刘太后的疑虑稍作解释道,自己访得的柳三变,词填得好,人也持重,远不是人们传说的轻浮浪子,他的词描述我朝繁华盛世,歌舞升平,非常生动,影响非常大,对朝廷颇有好处。再说了,人民耽于享乐,才不会闹乱子出问题,这是太祖皇帝定下的基本国策,现在看该是多么的英明啊。 年轻的皇上看问题的眼光竟是如此独到深远,以至太后听了也无话可说。 皇上也接受了太后的批评,自此果真不在御饍时听唱柳词了,甚至在其他时间也很少安排歌舞。一方面固然有些畏惧太后,另方面却也希望太后高兴。 第180章 孝字当先 第180章 孝字当先 太后又有一次在朝会后说道:“皇上前些时提到的那个填词的柳三变,听说以前写的一些词确实不错,不过人是会变的,他既能写出这样的词,也能写出别样的低俗之词,就看怎么发展了。总之,对这种人是要小心的,听说这个姓柳的今届也来应考,此人行状能否录用,到时需得细细思量。” 未等皇上说话,晏殊当即表态同意太后意见,弄得皇上很不痛快,他只得道:“母后教训得是。” 刘太后沉吟一会儿又道:“但不管怎样,皇上也知道他是个人才,他若考不中,你也无法使用,那就看他个人的造化吧。贡举马上就要开始了,外面乱得很,皇上就不要再出宫去了。” 看着太后身体越来越虚弱,赵祯心里非常不安,他是孝子,很担心母后的健康,尽管他知道母后这两年心里的真实想法,看到母后时时的不开心,他还是非常担心。甚至偶尔冒出想法,我就先退位几年,就让母后过把皇帝瘾怎么了?江山依旧,早晚还不是我的?可是他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名不正言不顺,无法见列祖列宗。 看到母后虚弱无力,他的思维又走向另一极端。不如乘虚而入,让母后休养去吧,颐养天年,我也能多尽尽孝心。可是这样一来,就伤了母子亲情。 最终,理智占了上风,母后不久长了,就顺着她的心意吧,自己只有忍,再受几年委屈又如何,反正这么多年都忍了。 他抱定绝不与母后翻脸的态度,一是保全自己,避免太后在群小鼓动下做出错误决断,二是尽了孝子仁心,这是做人的本分。 皇帝赵祯抱定不与太后冲突的宗旨,有意无意地缓解着与太后的矛盾。一次不经意地在太后面前提到,先帝御屏风上写的几首《玉楼春》词,现在已经查清就是柳三变所作,太后虽然显得有些不太相信,但却很高兴。 皇上对太后道:“早年曾见父皇御屏上题了几首词,据说是从宫外传入大内的,父皇甚喜之,亲手抄写在御屏上,父皇深憾不知何人所作。此番儿臣出宫,竟巧遇此作词之人,此人就是柳三变,他生得体貌端正,丰姿绰约,端的是一表人才,而且人也洒脱,谈吐不凡,无甚机心,正是可用之才。” 太后没有马上答话,过了一会儿,太后委婉地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想要修订宫廷礼乐,正在寻找人才,其实我看宋祁就是个很不错的人选。” 年底,趁宫中举行小型排练时,皇上暗使歌女演唱一首早已排演好的新词《巫山一段云》,这次排练是为庆贺一月八日长宁节庆典而搞的预演,长宁节正是为太后的生日而设立的国家节日。 太后兴致很高,也来出席这最后一次演练。 《巫山一段云》是柳三变的新作,皇上暗地里让大宦官阎文应向柳索取的。词道: 萧氏贤夫妇,茅家好弟兄。羽轮飙驾赴层 城。高会尽仙卿。一曲云谣为寿,倒尽金 壶碧酒。醺酣争撼白榆花,踏碎九光霞。 (云谣:祝寿的仙乐;萧、茅两句:均指 仙人。) 太后听唱毕,很是高兴,此词把将要到来的祝寿场面写得既隆重热烈又不失典雅流畅,丝毫没有轻浮之言。众歌女的演唱也庄重典雅又兼轻松活泼,特别是音乐非常入耳。 太后听说这是柳三变刚刚进呈的新词,先是一楞,跟着便道:“看来还是皇上眼光高,看人准。能够写出这样水平的词,不能以低俗一语以蔽之,特别是音律之悦耳、精准,难能可贵,非寻常乐工能及。今科若是来考,可善留意之。” 刘太后早年能歌善舞,懂得欣赏乐律的精妙所在,又问皇上:“此人一旦登榜,将作何用?” 皇上回答欲用之乐府,立刻遭到太后反对,提出还是用宋祁较妥。皇上认为宋祁在乐理上还事事请教柳三变,怎么能行。但是他也没有反驳太后,毕竟用谁不用谁,怎么用,八字还没一撇呢。 太后好半天不再说话,待到皇上起身辞别时,她忽然道:“那个柳三变写那些东西是给平民百姓去听、去看的,与宫廷之乐完全不同。即便皇上真有这个心,那还得看他本人的造化,届时中与不中尚在两可之间。” 皇上在回去的路上思来想去,对太后所说的话也不得要领。 尽管皇上想事情想得心里阵阵发凉,每日里忧思重重、睡卧不安,事情却不完全是他想象得那样坏,那样令人失望。 刘太后那边也发生了状况。 早晨,侍婢见刘太后睡得很沉,又想让她多睡会儿,又怕误了早朝,只得硬着头皮去叫醒她。叫了几声也没反应,女婢有些惊慌,赶紧叫来江德明。江德明小跑着过来,连呼带唤,又推又搡,刘太后方才睁开眼睛。她看到围在身边人的脸色,明白了她们在担忧什么,轻声说:“没事,睡得太沉了。”她想坐起来,却感到全身乏力,动弹不得,她用眼神示意江德明,江德明上前扶她坐了起来。 她试了几下想下地,身子却不听使唤,无奈地吩咐下去,今天的朝会不开了。 身体的不争气再次提醒她,令她不得不正视眼前的形势和每况愈下的身体状况,自己年事已高,虽说心比天高,毕竟是力不从心了,搞不好适得其反,招致身后更大的麻烦,维持现状才是为今之上策。 刘太后从辅助病中的真宗到走到前台“同知国事”已经十几年了,权倾朝纲,自认对赵氏有功。趁着大权在握,她必须及早解决这一身后大事,如何解决呢? 第181章 尊礼守法 第181章 尊礼守法 效仿武则天,废帝,可以一劳永逸地解决后患,她也确曾闪过这个念头。但也仅仅是一闪念而已,这一想法虽然有极大的诱惑力,却是极其危险的,恐不可取,只消看看大臣脸色便知。范仲淹等人的上书,语言是何等激烈,在他们的眼里大宋国朝的皇帝只能姓赵。再者自己也确实没有认真想过这么做,虽然也有大臣暗中怂恿她做越轨之事。 面对朝中那些恪守礼仪的大臣的强烈反对,考虑到自己精力、体力渐衰的事实,刘太后警觉了,上天给予她的时日不多了,她更要为身后的名誉地位着想。 野心虽然彻底断了,太后放弃了这个非分之想,不等于她的心里就轻松了,另一件更大的隐忧涌上心头。 别看刘太后皇权在握,好像她一心只想披上龙衣,真正地过上一把皇帝的瘾,其实搅动她内心深处不安的是另一件惊天大事。披上龙衣对她只是个巨大的诱惑,她的心底还有着一件深藏着的无法为外人道的极大隐忧,这个隐忧才真正是刘太后担心惧怕的,这是极大的后患,也是她迟迟不肯还政的真正原因。 她和皇帝赵祯之间有一道天然的鸿沟,横亘在两人之间,不可跨越,更不能弥合。 倘若没有这件事,早日归政乐得享几年清闲日子,哪里会有这许多烦心事。这几年来每每想到这事,就食不知味,夜不能寐,但她始终不敢面对真相,果断解决。 心中隐忧越来越重,且无法与人言说,唯一能吐露衷肠的只有杨太妃,可杨太妃除了安慰之言,再也帮不上什么忙。杨太妃也很担忧,特别是看到刘太后日渐衰老的容貌,她多次劝道:“就把那件事跟他说了吧,瞒到什么时候算一站呢?” 刘太后长叹一声,“哪敢呀!唉,总想找个合适的机会把话挑明,临了又下不了决心。咱们姐俩,也许我会先走一步,这个难题还是留给你吧。” “啊?我可……。”杨太妃惊得说不出话。 刘太后忧思忡忡,一旦自己不在了,倘若皇上知道了内情,不知会掀起多大波澜,搞不好身后被开棺曝尸都有可能。她之所以冒出想做女皇的想法,也是因为这件深藏在心底的秘密,她很想在大权独握时把这件秘密妥善处置好,以免留下后患。每当想到这事,她就睡不好觉。 既然打消了做女皇的梦,她就要用残年好好地解决心中的疙瘩了。越思越想,刘太后愈发恐惧,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用祖宗礼法牢牢地束缚住皇帝! 她批评皇上说的是心里话,她就是个很守礼法的人,从几件小事很能看出她的为人。她对内外左右之人始终约束甚严,不许越祖宗家法一步。如果说在皇权上有违礼制,让她有点鬼迷心窍,那是因为诱惑力实在太大了。 刘太后身边的侍女想打扮得好一点,戴点儿好首饰。有人就向刘太后耳边吹风,提到皇帝左右宫嫔簪珥华丽,可漂亮了,我们可不可以也戴点好首饰?她警告这些侍女:“那是皇帝嫔御饰物,你们不能学。别说嫔妃了,你们跟皇帝身边的侍女都不能比。你们在我身边,绝不能享受皇帝身边的待遇。” 宋时宫中的礼法远较民间为严,就拿头上的饰物来说,不是想戴什么就戴什么,想怎么戴就怎么戴的,都必须严守礼法。 人们印象里的那些段子,比如:宫妃与皇上打情骂俏、争风吃醋、搔首弄姿,想怎样描眉画目,怎样浑身挂满杂碎,怎样暴露就怎么随心所欲的来,那不是历史,那是后人将只有十几个人的小职场搬到了皇宫这个大舞台上表演的滑稽剧。 不信?我们看看下面这段史实。 皇叔润王的夫人李氏入宫见太后,诉苦自己年龄大了,头发掉得很厉害,请求能像大长公主那样得赐一方帕首护头,刘太后不同意,她说:“大长公主是太宗皇帝的女儿,是真宗皇帝的妹妹,这你比得了吗?” 遇有这种逾礼之请,刘太后都以礼法拒之。看看,亲王家的女主想用一方头帕遮丑,没有最高恩准都不行。 但是,就算刘太后谨慎如此,仍然堵不住个别大臣的质疑之声,她想起不久前自己和新任权三司使薛奎的简短对话。 薛奎道:“臣闻太后谨遵礼法,对宫内的人管得很紧。” 太后很高兴,笑道:“是呀,宫中之礼不可松懈。”太后便向薛奎讲了上面这几件事,面有得意之色。 薛奎脸色一板,话风一转,说出的话就像一盆冷水浇到太后头上,他说:“人们都说吕端大事不糊涂,夸他在处理国家大事上一丝不苟,其实平时生活中,他倒是有点不拘小节。” “你想说什么?”太后提高了警惕,她也意识到薛奎下面说不出什么好话。 薛奎道:“太后谨遵后宫之礼仪,刚才太后所提的几件事,那是末,您想在谒太庙时服龙冕,本末倒置,和吕端正好相反呀,您这是大事糊涂,小事不糊涂。” 说得刘太后无言以对。 她想到自己以贫贱之躯母仪天下,一是靠自己美貌、魅力,二是天生有驾驭他人的能力和野心,凭借这两点,可说这一生中顺风顺水,宫廷之中虽然波谲云诡、刀光剑影,但凭借自己手段,身边并没有掀起太大波澜,没有危及自身权力的忧患。 她只是担心百年之后,这一隐情一旦爆发,不知会发生什么塌天大事。如何稳固自己的身后之事呢,可不可以再上层楼呢?不可以不可以,太后心里暗暗地告诫自己,非份之想千万要不得,这样的后果恐怕会更严重更可怕。 陷入深思的太后,脸色渐如冰霜,宫内外一干宦官、婢女连一声大气都不敢出。 思来想去,既然众位大臣抬出“礼仪”这张牌匾,炒着要自己归政,那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也从礼法上约束他,不管自己将来在与不在,让他永不能跳出礼法的约束。 那么,究竟从哪里入手呢?通观历史,在历朝历代皇帝之中,当今的皇帝可称得上是贤、能、孝、直,确实是当皇帝的料。好了,那就从这礼乐下手,在这礼乐上下些功夫,将小皇帝囿于其中,自己百年后才不致身败名裂。此子仁孝,性格有些懦弱,言行从不过激,正可以礼法约束他。 皇上喜欢礼乐,总想要在这上面做出名垂千古的大文章,想将这填词发扬光大,达到堪比唐诗的地位,听说他物色到柳三变这样的音乐人才后,有几天竟掩饰不住地高兴,重用柳三变掌管宫廷乐律是这位皇上的真实想法。 哈哈,对不起了,那就以这柳三变来说事吧。太后脸上终于有了笑容,侍立的宦官、婢女才得松下一口气。 这就得说刘太后这个人,的确应该在史书上予以肯定。她虽然有很大的权力欲,而且已经握有绝对权力,但她不像汉代的吕后和唐朝的武则天那样阴毒残忍,否则,宋朝到她这里也许就真的不姓赵了。或者,她失败了,她的“女皇梦”未能成真,那么两败俱伤之下,大宋朝必然经济凋零,国家动乱,元气大伤,肯定不会出现后来那经济繁荣、文化昌盛的盛世。 第182章 拨弄是非 第182章 拨弄是非 事情总算都过去了,元节、长宁节、科举,好日子接踵而至,皇宫内充满了祥和喜庆的气氛。 太后和皇上在会庆殿饮茶闲谈,母子二人心情舒畅、其乐融融,不时发出笑声。 罗崇勋见到机会来了,上前禀道:“现有一支新曲《清平乐》,献给皇上和太后。” 刘太后正在兴头上,点头应允。立刻,几个歌女进殿歌舞表演,两个领唱的歌女歌道: 黄金殿里,烛影龙凤戏。劝得官家真个 醉,把酒犹呼万岁。袅袅舞彻京都,撩 动君心风流。一夜御前宣唤,六宫多少人愁。 这词句似乎在哪里听过,想起来了,皇上眼前掠过第一次到矾楼的场景,皇上愤怒了,也引起警惕,难道太后和宦官合谋,拿我这个皇上开涮? 他偷偷地观察太后,似乎又不像,太后的样子像是没听过。那一定就是罗崇勋这个奴才了,贱人竟敢如此放肆,挑拨我和太后的关系?皇上大怒,心中暗道:“你这个畜生,等着我的,早晚要了你这条贱命。” 果然,太后也是勃然大怒:“大胆奴才,你经过谁允许啦,竟敢将这种污糟东西带进宫中,就凭这一件事,就可以立即处死你。” 罗崇勋吓得连连求饶,只是一个劲儿地解释,因为曲子好听,而且传说是柳七亲自在矾楼填的词,就没想过别的。 刘太后叱道:“把她们赶了出去,让教坊好好管束她们,那两个领唱的每人掌嘴二十。” 两个歌女花容失色,哭着求饶,被宦官连推带搡地赶出宫去。 太后申斥罗崇勋,“罚你自己去开封府投案,传我旨意,让开封府重重责罚于你,你下去吧。还有,严诏开封府查禁这首词,不准在都下传播。” 罗崇勋心中窃喜,这个主意就是程琳出的,看他怎么办吧。 其实,刘太后心知肚明又是程琳捣的鬼,她也舍不得罗崇勋这个得心应手的奴才,这才发往开封府去接受惩戒。 处分了罗崇勋后,刘太后吩咐将两府大臣召来。在等大臣到来之前,刘太后严厉指责皇上,你多次出宫,不良影响出来了吧,有亏君体啊。任由内侍找人作艳词,成何体统,终不成要学唐玄宗做个快活三郎吗? 尽管对这首矾楼艳词,皇上一再解释,那个人不是柳三变,他又不知我是皇上,犯不上迎合我。而且那个假柳七是我亲眼所见,怎能将这个罪状栽到柳三变头上? 无奈太后就是不信,太后指出艳词在汴京传播时,正是皇上几次出入矾楼之时,人言可畏,怎能说得清,就算吾也相信你,但光是吾信没什么用,市井之言如何防范?皇上怎样垂范天下? 待到几位大臣到了,刘太后还是数落个不停,皇上扫了一眼正在旁边站立的晏殊,意思请他出面来证明。不料晏殊低头站在一边,就好像什么都没听见也什么都没看见,神游物外一般。 皇上干生气没办法,心想这个人真让人琢磨不透,平日对皇上的话言听计从,但总感觉若即若离,不断地向太后那边靠拢,是想脚踏两只船?哼!那个宋祁倒是个人才,通音律有才学,且耽于享乐,这种人还比较好控制。 太后取出一份奏章递给皇上,说:“你看看这个。”正是方仲弓的请依武后故事立七庙的奏章。 皇上越看越恐慌,“您的意思?” 太后看看皇上,又看看众位大臣,沉声道:“刚才罗崇勋安排歌舞,皇上你也看到了,包藏祸心呀,你可能会说那是下贱之人。可你们再看看这个,这就是在朝堂上围在我们周围的官员,感觉没有,是否有内外勾结之嫌?”她尽管上了年岁了,感觉仍很敏锐,一句话就说到了事情的本质。 太后将手中的奏章晃了晃,说道:“吾不作此负祖宗事!皇上也要谨言慎行。吾也老啦,可是不放心呀,就这一两年,吾就撒手再不管你。可你看看,你看这些奴才嚣张的丑态,一个不注意,背着你不知会干出多少坏事呢。” 最终,她将立七庙的奏折扔到地上,当着皇帝和众大臣面表明了态度。 刘太后的本意也不在乎词是谁作的,她在乎的是皇上,要求皇上一是要修身守正,二是要注意不被身边的宦官、宫妃和不良之人所左右或蒙蔽。她曾对驸马说的担心皇上辖制不了内侍,也是实情,不全是拿来做为不想还政的借口。 赵祯心里矛盾重重,太后的话听在耳里,语气虽重,却又很亲切。像是在警告,像是关心又像是在交代后事。 他打量着母亲的容貌,突然发现那苍老的颜容,心一下子沉了下去,母后不容易呀,这些年还不是全靠着母后一人撑着天下,他的眼中满含泪水,起身跪倒在母亲身前:“儿再也不会办让母亲伤心之事。” 众大臣也随着皇上一齐跪倒。 刘太后反复指责皇上听亵词、近女色,等皇上走后,太后想着脸红,自己年轻时不也一样的任性嘛,迷得当时还是太子的真宗皇帝围着自己团团转。哪个少女不怀春,哪个少年不留情?幸好太宗死得早,真宗得以继位,否则现在自己还不知在哪儿呢。 太后心想,就拿这姓柳的开刀吧,虽然观其词确有才华,但是在这关乎国家大事上,你就是个反面人物,庸俗放荡,不合礼教。一介草民,能为国家利益作出点儿牺牲,那就是对国家的贡献,谈何寃与不寃。 就这样,这场逾礼之争无端地竟转到一个不相干人的身上,给这个同样谨遵礼法的词人造成了严重的伤害。 而这个人更不可能知道,宫廷内部正刮着的一场惊心动魄的关于礼乐的风暴,而在这场风暴中受到最大伤害的竟是他柳三变,而他很快就会成为刀俎下的鱼肉。 一方是垂帘听政的刘太后,目的是要用礼制束缚住年轻的皇帝,让他不管自己在与不在,都要恪守礼制,尊崇国母。另一方是年轻的皇帝,要不顾一切地夺回并巩固自己的权力地位。他们都要在礼制的制约下明争暗斗,这种争斗只要不动摇大宋国朝的基业,伤及到谁,谁也就只能自认倒霉而已。 母子二人想出的制约对方的点子竟然一样,都是要用礼法约束对方,似乎有点不可思议。其实没有什么可奇怪的,自从封建制建立以来,礼乐就是封建统治的基础,任何人不可逾越,包括有至高权力的皇帝本人。 虽然历史上政权更迭不断,但每一个新上台的政权都要为自己找出合乎礼法的借口。掌握政权以后,必要修治礼乐以巩固统治基础。这也就不难理解几十天后,皇帝赵祯随口定下的天圣八年第一场礼部试题,试题就出自《周礼》一书。 而刘太后与皇上之间也再未发生争吵,只是皇上时不时收到太后派人送来的儒家关于孝道的经典,如《论语》、《孝经》、《惟皇戒德赋》、《帝范》等书籍文章,并嘱咐他要每日诵读。 太后、皇上那里举棋不定,大臣、宦官寻找机会火上浇油,更有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读书人还在添油加醋、引火烧身。 第183章 没事找事 第183章 没事找事 矾楼散座里,闲散地坐着几个人,他们是欧阳修、刘沆、石介、梅圣俞、蔡襄、王拱寿、方希则,还有一个姓毕的,不知是谁叫来的。 见到唱主角的柳三变还没来,欧阳修有些着急,他对众人道:“今天这个话题离了他不行,他是汴京通,没他不知道的事,他若不到,什么也谈不成。” 王拱寿更关心的是掏钱请客,“他若不来,咱们可吃不起,再等半个时辰就得滚蛋,顶多到外边摊上弄碗面吃。” 为了再享受矾楼的酒席排场和美酒佳肴,昨天午后,王拱寿拉着欧阳修竟然找到了桃花院。他们被桃花院的气势吓到了,匆匆留下一张纸条就溜走了。 不顾秀香、虫虫等人的劝阻,次日中午,柳三变来到矾楼,这干人一个没落都来了,正等得焦急。他满头大汗,抱拳拱手连连道歉,原来他是刚刚去的桃花院,才得到的消息。 “咱们还是去二楼包厢吧,那里安静。”柳三变抱歉地道。 欧阳修表示赞同,“也好,虽然贵点儿,今天这个话题谨慎点也好。” 便挑了个大包厢,众人进了包厢纷纷入座,点菜、泡茶、寒喧。不一会儿,酒菜上了个不大差离,个个放下茶杯端起酒杯。 欧阳修首先发言:“今天这个酒席算是我和君贶老弟请客,但是掏钱的是柳兄。为什么是这样呢?因为是我们俩个张罗的,可是我们也没钱,只能由柳兄慷慨解囊,柳兄大度豪爽,容我们以后再报吧。” 柳三变谦道:“认识各位是在下荣幸,我久在京城,理应略尽地主之谊。” 欧阳修道:“考试临近了,咱们需要放松放松,别再整天四书五经、诗呀赋的,今天换个话题。虽说换个话题,可是并不轻松,甚至还有风险。在太学读书期间,常听到太祖、太宗皇权交替那件事,有说正常,有说阴谋,更可怖的是弑兄篡位之说。”他说到这几个字时,声音都放小了。 他呷了一口酒,凝视着众人,“东一句西一句的,这桩宋室谜案听到不少,却连一句文字东西都没见到。我辈读书人生于斯时,后人该怎么看我们?不学无术、胆小怕事、没有风骨?” 欧阳修的态度很严肃,一反他平日嘻嘻哈哈的样子,“当然,在座各位也可以这么想,那件谜案发生时,我们这些人还没出生呢,秉笔直书、文人风骨,跟我们挨不着边。这样想也对,不过要是换个角度呢,即便这些全不在乎,起码还得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吧?” 尽管进入到四帝赵祯这个时代,政治宽松,读书人说话少了许多禁忌,只要不是太过分,朝廷也就睁一眼闭一眼,但是欧阳修的开场白还是让酒会的气氛陡然升温。 “我开宗明义说吧,今天安排这场饭局,想要聊的话题有点忌讳,所以呢,不感兴趣的,或者胆小的,现在退出还来得及。”欧阳修看看众人,没有人要走的意思,便自顾说下去,“咱们不久之后都将是国家栋梁之才,也许是翰林学士,也许要修史,秉笔直书是文人的传统美德,既是本份,更是气节。前辈没有留下文字,好在我们离得还不甚远,大家一起议议,试试能不能有所补救。虽说话题比较敏感,也不应该就这样谨小慎微的,以后如何能成就大事?” 几次聚会上都极少说话的方希则问:“这样神神秘秘的,到底是什么话题?” 王拱寿提醒他,“就是上次矾楼聚会时提到的那件大宋第一案,你忘啦?” 方希则道:“啊,就是传说中的斧声烛影案?议论这个可是没事找事。这样吧,本来这里就数我的底子薄,我还是回去再为考试准备准备吧,反正我将来也不想当个史学家,我只想混个进士出身,一生温饱足已。”没等众人挽留,他已经起身走了。 一丝无奈的表情闪过欧阳修的脸上,他抬手在眼前挥挥,像是要扇走这点不痛快,随后说道:“再者,咱们今天不比往日,往日是谈诗论文,今日连个歌女都没叫,就为的畅所欲言,弄清一段谜案,即使时过境迁,实在找不出真相,那也心安理得。今天吃酒,就这一个话题,争取把它吃透。留下的文字几乎没有,斧声烛影四个字,是当时朝廷审核后唯一留下的记载,既让人们的猜疑有点事实依据,又让人无法下定论。所以咱们只能从多方面分析,事情已过去五十多年了,也不是让咱们破案,咱们只是弄个心静,历史大事件,不清不白的,心里痒痒。先声明啊,今天的话哪儿说哪儿了,一散桌,就把这事全忘了。” 欧阳修看看柳三变,“怎么开头?” 柳三变想到秀香、虫虫的叮嘱,字斟句酌地说道:“首先要把事实捋清楚,当然了,说是事实,这个所谓事实也只是开封市井中流传的段子,也许根本就不是什么事实,我们也就是把这些传言摆到桌面上,做个起码的依据。” 有几个人搭话,“对,就依柳兄,我们确实没留意过这件事。” 王拱寿更干脆,“我就是冲着这桌酒席来的,聊什么我倒是不在乎,”他又扭头看看梅圣俞,“是不是,梅兄?”梅圣俞面无表情,其他人都笑了。 “这样吧,咱们先把听到、想到的事实摆清楚了,再作分析。” 年龄不大,却留有一部美髯的蔡襄说道。 柳三变道:“说实在的,要弄清那件谜案是不可能了,几乎没留下任何文字,我们作学问不从字里行间去找,最多也只能算作一家之言。” “一家之言就一家之言吧,总比一点没有强。” 第184章 自然死亡 第184章 自然死亡 欧阳修端起酒杯,“大家先干了这杯,咱们边吃边说。为了今天这个酒会,这几天我可没闲着,走街串巷,专找本地的老人。我问了一些开封老人,也别说,一个人找人闲扯,人家不用担心告密,看我这样子也不像开封府的,有话就敢说。” 于是,欧阳修把听来的叙说一遍,其中夹杂着不少一听就是从瓦子里听来的,有许多惊叹夸张的词汇。但是经他口说出,引经据典、旁征博引,又让人感觉所说的真实程度增加了几分。 他说:“我大概打听到这么几个事实,当然说是事实不确切,估且叫做传言吧。我梳理了一下,把听来的东西概括为以下几点,涉及的主要是老道、饮酒、天气、暴崩、斧声烛影、兄终弟及等事件,反正离不开这几个词。其中关于老道的说法最多,有三次。一是未成事前,就有老道出场做铺垫,二是太祖驾崩当年的春天,也就是开宝九年,三是发生斧声烛影的当天。所有这些归结到一点,内中含意就是太祖是怎么死的,太宗继位合不合法。我这样表述是不是太直接了?下面咱们说话要隐晦点,除了斧声烛影四个字外,其他都要含含糊糊,不可明言,还是小心点儿好吧。我了解得不透也不全,一会儿还要请柳兄补充。” 等欧阳修说完,柳三变做了补充,远比欧阳修说得详尽令人信服。最后他说道:“传言就这么多,说不上真说不上假,总之就是,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 看见众人似乎都明白了,柳三变说道:“刚才老道这事说得不细,咱们把老道这事放在最后一块儿讲,据我所知,老道的出现,不是三次,是四次。” “四次?” “对,四次,还有一次老道的出现和第一次的时间差不多,老道也不是同一个老道,但是内容差不多,也许是传言的两个版本。” 姓毕的那位笑道:“这位柳兄也是,就事把老道的事都说了,不就结了,干嘛还留个扣?” 欧阳修说道:“我看见我和柳兄介绍情况时,刘兄好像有点不以为然,也许认为探讨这个谜题是没事找事,也许认为太祖暴崩、兄终弟及都是正常的,不存在阴谋。那我们就结合着这几件事分析分析,是自然死亡还是被害身亡吧。” 老成持重的刘沆没有抬头,只是轻声道:“应该是自然死亡吧。” “刘兄,既然你持这种观点,那就说说你的想法。” “好吧,我就说说我的看法。关于太祖驾崩,只在《太祖实录》中记载一句话:‘癸丑夕,帝崩于万岁殿,年五十。’记载虽然极简单,毕竟代表了官方意见吧,这里只用了一个‘崩’字,崩当然就是驾崩的意思,是专用于已故皇帝的,没有什么联想的余地。与市井之徒口中的暴崩不同,加上一个暴字,就容易让人想入非非。其实,就算是暴崩,也不一定就有阴谋,只是说死得比较突然而已。总之,我就持这种观点,五十之年是有点让人惋惜,但也还说得过去,毕竟征战多年,谁能晓得身上种下了何种疾病?” 刘沆见众人都停下了杯箸,他不想让大家那么专注,劝众人喝下一杯酒,接着说:“那么,皇上驾崩了,子承父业、兄弟相继,不管是谁承继大统,都说得过去,那是赵家自己的事。” 他本想就此打住,想了想又说道:“最后再说说人们的怀疑,文字上只见到《太祖起居注》里有一句记载,说是肤色莹润,如沐汤浴。估计从太祖暴崩到大臣见到太祖遗容,其间没多少时间再修饰整容了,仓促之间也只能整理成那样了,我认为这个记载比较真实可信。这个肤色不像中毒身亡,我见过乡里村妇呑砒霜的死后惨样,五官出血,皮肤黑紫,再怎么整理也掩盖不住的。” 柳三变静静地听着刘沆说话,心中思忖,这是个能干大事的人,嘴里说着连自己都不相信的话,脸上却一点都没有不好意思的表情,将来必做高官。 见到刘沆说完,欧阳修转圈地看看每人脸色,问道:“谁还同意自然死亡说?”有人摇头,有人闷不作声,但是就是没人附和刘沆。 王拱寿甩出一句:“子承父业、兄终弟及,那怎么不是前者?太祖那两个儿子,一个二十六,一个十七。看看咱们,除了柳兄、梅兄,都比咱们年龄还大呢,小的那个也比我小不了多少。” 王拱寿一句话,就动摇了刘沆的论据。 接着,欧阳修抛出一连串问话,说得刘沆哑口无言。他道:“一是宋皇后为什么一见到太宗,就改口称官家?而且说:吾母子之命皆托于官家,这明显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二是干嘛那么匆匆忙忙地改年号,是否早有预谋、早有准备?三是为什么坐上皇位后,还要迫害侄儿、兄弟,下此狠手,是否说明得国不正,怕效仿?四是官方记载未免太简单了,死的可是开国皇帝呀。此外,还有许多疑点发人深思,我先不一一细说了。” 其实就连刘沆自己也不相信自己的话。 第185章 下毒谋杀 第185章 下毒谋杀 众人一阵沉默,顾自闷头吃喝,欧阳修无奈,话题是自己挑起的,还得自己打开局面,“看来支持正常说的不多呀,这倒和市井看法一致。那么与正常死亡说针锋相对的是什么?不正常,当然就是那个什么酒之说了。” 石介有些不耐烦了,“你这么说话太累了,说着累,听着更累。就直截了当说吧,别避这个词躲那句话的,反正就咱们这些人,关起门来说话,犯不上事。” 蔡襄也道:“本来就是解谜来的,说话再打哑谜,实在费劲,若把精力都放在这上头,着实辜负了这桌好酒好菜。” “无论如何掩饰,这就是谋杀。”一个人闷闷地说了句,众人互相看看,都问:“你说的?你说的?” “是他!”姓毕的那位指着一人说道。 众人一看原来是梅圣俞,都有些惊讶,催着他,那你再说详细点儿?不管谁催他,他都后悔得再不吭声。但是梅圣俞的话,却打开了最忌讳、最危险的话题和思路。 见到终于有人接话了,欧阳修立刻道:“好吧,就依石兄。死亡原因无非两种,自然死亡或谋杀。先说自然死亡,事先并无身体不适的前兆,用老百姓的话说,喝点酒就完了?总之自然死亡说不可服众。再说到谋杀,我也同意梅兄的观点,只有一种可能,酒中下毒,但是毒酒很容易让人看出破绽。那么就又绕回到刚才所说的遗体肤色正常怎么解释了?我认为,其实那恰恰是中毒症状,人死后,皮肤干燥,失去色泽,绝不可能光滑莹润。玉色莹然如出汤沐?这种肤色就是中毒的迹象,只是没有惯常用的砒霜那么毒性猛烈,也许是某种特别研制出来的毒药?” 王拱寿道:“毒酒弑兄说,算你说得有理,可是你要让人信服,你还得解释清楚这两个问题,谁往酒里下了毒,怎么下的毒。那晚饮酒的就是哥俩个,难道晋王就明目张胆地提着毒酒进宫,光皇上一个人喝,他一滴不沾,说不过去嘛。再说了,太宗是被临时召进宫的,他家里就有现成的毒药?” 姓毕的问:“那么,除了下毒,就没有别的什么手段了吗?比如刀斧,传说中的斧声烛影,不就突出个斧字吗?” “嗨,搞清楚了再说嘛,事实上,那是柱斧,是杀不了人的。再说动武,即使太祖中毒动弹不得,只要有一口气在,借太宗十个胆,他也不敢和兄长动手,这个说法也不成立。”王拱寿语气里颇有看不起人的意思。 姓毕的再也不说话了,一是他和在座之人都不熟,二是他这方面的知识也可能很少。 欧阳修道:“我亦倾向于毒酒之说。他若有心,备好毒酒还不容易?何况府里有个叫程德玄的食客,精通医药,也是使毒的高手。他可以配制各种各样的毒酒,让你死得有多难看,或者让你死得不着痕迹,都有相应的毒药。给李煜、钱俶喝的毒酒,这两人都是阶下囚,所以使用毒酒也不那么顾忌,药性猛烈,要起到巨大的警告、震慑作用。那是做给世人,特别是文人看的,为什么?就是为了让后世之人见不到文字的东西。” 蔡襄问:“你说的毒酒这事可信,一定是往酒里下了粉未?” “不敢说,但是从外面看窗内情况,应该是下了,只是剂量小或者没来得及多喝,就被发现了,所以才有了斧声烛影这不得不留下的含糊记载。” 柳三变道:“如果说毒酒论是成立的,那么王贤弟提出的两点疑问就没必要解释了,两个人一起饮酒,没有外人,一个死了,一个没事,谁干的不是一清二楚了吗?下什么毒,怎么下,无非是往酒里撒点药面呗,或者是直接配好的毒酒。这后一说法不太可能,因为总不能两个人一起喝酒,各喝各的酒吧?在百姓看来,下毒是最下三滥的手段,代表了凶残、卑鄙,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出此下策。因此,毒酒说值得怀疑。” “正常死亡说你不同意,毒酒说你又怀疑,那你说呢,还能用什么其他手段?” 柳三变犹豫着,看到众人催促的目光,只得说道:“我看还可以提出个药酒阴谋论一说。太祖崩逝的疑团集中在酒上,食物中毒的可能基本可以排除,宫内饮食有最完善的安全措施。问题归结到什么酒,应该说酒肯定有问题,但到底是什么酒,这就得分析分析了。这就得说到刚才提到的一个人一一程德玄,待会儿再说他。” 欧阳修还是坚持他的毒酒论,他不等柳三变把话说完,道:“上次饮酒提到的那个钱易,在答卷中故意将太祖之死和钱俶之死放在一起议论,而钱俶的死因很清楚,是喝了太宗赐的酒而死。太祖呢?是和太宗一起饮酒后暴崩,这么写文章,明显是在暗示斧声烛影谜案有不可告人之秘密嘛。他是太宗朝人,一是确实能听到什么,知道部分真相,再一个是真不敢明目张胆地写。依我看,也许他才是真正借题发挥,不屑于当太宗的臣子,这才故意生事。” 众人频频点头:“有道理,有道理。” 柳三变笑道:“也算你一家之言吧。” 欧阳修道:“不这样去想,去分析,就解释不了那届贡举为什么出了那么多状况,钱易一定是看见了考生殴打考官,所以到了殿试,也借机生事,他要比那个考生还狂。” 第186章 阴谋论调 第186章 阴谋论调 柳三变最忌讳的就是毒酒弑兄说,他虽然怀疑太宗的为人,但认为总不会采取五代时期篡权者的血腥残忍手段,手法一定会很隐蔽。他也曾和朴成、许道宁探讨过这类陈年旧事,朴成深谙宫廷内幕,许道宁熟知草药,懂得相生相克药理。 在他内心深处,他并不想把太宗想得那么坏,毕竟国家这几十年的发展成就,证明了他是一个称职的好皇帝。 他说道:“即使弑兄说成立,说是酒中下毒也最不靠谱,那会让大臣们一眼就能看出来。肤色莹白如玉,明确表明遗体还不是太难看,乍一看看不出中毒迹象,确切说,绝不是喝下砒霜的死后惨相,所以才能在当时紧张慌乱的氛围下很快就遮掩过去了。” 刘沆道:“那你说,不是毒酒,人此前又无大病,能说死就死吗?” “那倒不是,问题还是出在酒上……。” “都让你占了,又不是毒酒,玉斧又不能杀人,尸身又那么完整,那只剩醉死了,可能吗?” “不可能!除了毒酒,你们就不动动脑子,酒里有没有别的?” “别的,别的什么?” 欧阳修恍然大悟,“是药酒?营养酒?若说是下毒,一是容易暴露,二是是否下得去狠手,太祖皇帝对他的这位弟弟可说是谨遵孝悌之道的,做弟弟的也不会太过绝情,柳兄这个思路很对路子。” 柳三变点点头,“如果用药酒,徐徐图之是可行的,不知不觉中就会损伤了健康。缺点是一旦施行,反倒自己控制不了,那要看受害者自己的节制能力了。也许那天兄弟饮酒之时,就出现了类似状况,以致当夜暴毙,这么突然,也不是太宗想看到的结果,所以传说他也很慌张害怕。” 大家都静静地听着,柳三变接着道:“那事几天后,开封人都在传诵《敲爻歌》,因为也不算唐诗,可能有人不知道。还有传言,一些富贵人家配制的药酒,不喝都倒掉了;有些店家传承几十年的家酿偏方没人用了;而且不少青楼楚馆都没客人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也许真的是饮用营养酒不当致死的。听老辈儿人说,自打换了皇上没几天,官宦人家、富贵人家开始注重养生了,那首唐代吕严的《敲爻歌》就成了养生的口头禅。” 王拱寿问:“什么敲爻歌,怎么唱?” 柳三变只得为他诵了一遍。 王拱寿跟着念了一遍,拍掌笑道:“牢记花酒误长生,我可以受益一生啦!柳兄的营养药酒说,言之有理,我赞成!” 柳三变道:“说到酒,特别是说到这种特殊用途的酒,必得提到一个人,此人是晋王府里的头号幕僚,叫程德玄,就是暴风雪之夜在晋王府外等着王继恩的那位。那可是位高人,此人精通医道,配制药酒不在话下。无色无味让人察觉不到,损害身体,慢性中毒,那是可能的。” “要说高人,看从哪个角度说了。这位高人,我听人说过,身高不满五尺,还是个胖子。”欧阳修打趣道,众人齐笑。 “回到太祖暴崩那天夜里,他跟着晋王和王继恩到了宫里,晋王还在犹豫,你听他说的话啊,那口气多大呀,那是一个臣子能说的话吗?” “乱臣贼子才会那么说。” “可不是嘛。” 柳三变道:“还有,看看他得到了什么,你们就能想像他的功劳有多大。程德玄后来封为翰林使、封疆大吏,皇上给了他一百多道任命官员的空白诏令,只要程认为谁能做什么官,填上名字就生效,这该是多么大的封赏呀!就这一项权力,打破了历史记录,反正我在书里没有找到类似记载。” 欧阳修道:“柳兄的这个观点估且称之为阴谋论。阴谋论的核心也是酒,但不是毒酒,非但不是毒酒,少喝一些对身体还有益,至少没坏处。但是,长期饮用或者过量饮用,就会对身体造成严重伤害,让人沉浸在欲念里不能自拔,缩短寿命,或者暴病而亡。饮酒带花神鬼哭,这就是阴谋论的可怕之处。” 忽然有人问:“饮酒带花,跟那娘儿俩有什么关系吗?” “哪娘儿俩?” “就是那个打兔子的宫女和她烤羊腿的娘呀,别人都不能进去,她们娘儿俩总可以吧,何况她们还有那攀龙之心,再怎么着,皇上也不能干喝酒啊。” “嗯,你说的果真是有道理,谁知道呢?” 王拱寿一拍脑袋,大叫道:“我想明白了,也许太宗走时,真的是把醉了的太祖挪到了卧榻上,所以才有了鼾声如雷一说。至于后半段的事么,也许就是那娘儿俩干的。” 欧阳修拍掌叫好,“有道理有道理,听说太祖还留下了血脉嘛。” 石介道:“不对呀,那个宫女不是没两天就死了吗?她不可能为太祖留下血脉呀。” “你真书呆子气,不是还有个娘吗?” “啊?一箭双雕?亏你还整天读着圣贤书,满嘴之乎者也、仁义礼智信的,脑子里装的都是这些污七八糟的东西。” “那有什么奇怪的,皇宫内院什么事不能发生?” 梅圣俞忽然开口道:“跟我邻居那条狗差不多。”他今天也是怪了,话不多,每次一开口都是语出惊人。 “什么意思?” “邻居麻壳向邹二寡妇借她家的公狗一用,说是要给他家那条叫二丫的小狗配种。送回来时,邹二寡妇问:配上啦?麻壳笑道:咳,别提了,进了院一个没牵住,你家黑子就窜出去了,二丫没配上,倒把它娘配上了。” “噗——!”众人哄堂大笑,刚喝到嘴里的酒水都喷了出去。王拱寿更是乐不可支,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拍掌大笑道:“佩服佩服!梅老夫子真让人刮目相看,你这肚子里的冷笑话还真不少!” 梅圣俞被哄得红头胀脸,赌咒发誓地辩白着,“我说的是真事,不是我编的,一句瞎话都没有。” 一向诙谐、风趣的欧阳修板起了脸,挥动双手止住众人,正色说道:“打住,打住,这事可千万不能当笑话说出去,这是影射、诋毁,罪过可比刚才议论的大多了,那可真是掉头之罪呀。”说的梅圣俞脸都绿了。 第187章 以酒遮面 第187章 以酒遮面 柳三变明知今天这场聚会少说为佳,但又推托不过,他忽然想起和朴成一起喝酒的日子,于是,他耍了个心眼。正巧酒博士来上菜,他吩咐酒博士把所有人的酒杯都换成大海碗,斟满了酒。酒博士按照吩咐做好后,退出去带上门。 柳三变道:“如果非要让我进一步分析,我可有个条件,面前这碗酒,咱们都要一口气把它喝干,少一个不喝也不行。喝完了我就说,酒助怂人胆嘛,不仗着酒,我也不敢信口开河。要是行的话,咱们就一起端起来。不行?那也没关系,这篇儿就揭过去了,余下时间,咱们该吃吃该喝喝。” 众人互相看看,谁都没说没动,欧阳修酒量最小面露难色。 柳三变心里暗自庆幸,急忙道:“大家不要为难,那个话头将来有机会再聊,咱们还是说说考试的事吧。” 不料,梅圣俞却站起身来,他端着大碗,看着柳三变道:“我还真想听听你的高论,前面铺垫了那么多事,就是串不到一块儿,弄了个一头雾水。柳兄也不要小瞧人,我虽然酒量不济,但我赞成柳兄提议,我先干了!”他不理会旁人,一仰脖咚咚咚将整碗酒灌入肚里,脸色又回到平素不苟言笑的样子,坐回座位。 这下子可是将了大家一军,王拱寿起哄道:“好呀,怎么也没想到梅老夫子先拔头筹,简直是酒豪呀。我们也不能落后,我也步梅兄后尘干啦。” 欧阳修努力干了半碗,愁眉苦脸看着柳三变道:“求求你允许我等会儿再喝,反正我把它喝干就是了。我真要一口气喝下去,肯定出溜到桌底下去了,你再说什么,我也听不见了。” 柳三变并不想为难欧阳修,他道:“我说了也不算,大家都喝了,听大家的吧。” 众人口舌不清地道:“欧阳老弟说得实在,他真喝不下去,真喝干了,他也就什么都听不见了,今儿这聚会就是他倡议的,一会儿柳兄分析完了,还得听他说点什么呢。” 又是梅圣俞说话:“我出个主意,柳兄海量,你就替他喝了吧,能者多劳么。”他的提议立刻博得大家同意,酒桌上只要有人喝,谁喝都行,怕就怕冷场,没人喝没人哄。 梅圣俞这样主动是不多见的,柳三变诚惶诚恐,有点受宠若惊的感觉,他赶忙站起身道:“好吧。”柳三变端起欧阳修的酒碗一口喝干,欧阳修连连抱拳拱手。 喝过了酒,再看众人,东倒西歪,有的在椅子上坐立不稳,有的胳膊肘支在桌上撑着脑袋,也有的赶紧往嘴里塞解酒的菜。 柳三变一看不单不沮丧,还很高兴,这才是醉话么,将来谁也当不得真。 欧阳修强打精神问道:“刚开始时柳兄就说要把老道的事放在最后再说,是不是到时候了?” 柳三变拍拍欧阳修后背,笑道:“别急,这就开始,是不是再来两口?” 欧阳修吓得差点儿从椅子上掉下去,“不来了不来了。” 柳三变伸手扶住他,“为什么把老道的事最后交待?因为大宋一系列大事件如黄袍加身、斧声烛影、兄终弟及等等,都是由老道这趟线串在一起的。这就不得不由衷赞叹太宗皇帝的高瞻远瞩、远见卓识了。” “如此盛赞太宗的,我还是第一次听人说。”蔡襄说道。 “刚才欧兄说共有三次提到老道,据我所知是四次。在这个谜局中老道是关键,把老道解释清楚了,可能我们就能得到一个可信一些的结论了。说到老道,朝廷倒是不太禁止,因为老道每次出现传达的都是天意,发生的一切乃是天命所定。先说这第一次,记住,不管这是真的假的,还是事后编排的,说明所有事件真正的策划人是太宗,而不是太祖。为什么?这可结合黄袍加身看,当时策动兵变的,主谋是太宗,还有个赵普,太祖则是被动的。坊间只对这事没有异议,明白这个,以后的一切就好理解了。” 王拱寿拊掌大笑:“有趣有趣!听柳兄的话,看来太宗图谋,不、不能说图谋,看来有此心不是一天两天了。” 少年老成的蔡襄道:“我得捋一捋了,照你这么说,太宗在很早很早就有夺天下之志了?” “那么早他就有这么大的野心?”其他人也有这个疑问。 柳三变道:“这不奇怪,生逢乱世,民不聊生,年轻人有此凌云壮志的不在少数。太宗有这个条件,一是在他所处的五代乱世,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的说法太深入人心了;二是别忘了他们的父亲,赵弘殷当过三朝的禁军首领,见过的改朝换代太多了;三是其兄是军中的皎皎者。太宗固然年轻,但听得多了,又跟着父兄在军旅,有此想法也不为过,有此志向完全可能。” “有道理,鸿鹄之志嘛。” “如此说来,连太祖都是他手里的道具?” 柳三变道:“那是当然,首先是要夺取政权,没有太祖的威望和军队是做不到的,要不陈桥兵变为什么是黄袍加身呢,用的是个‘加’字,就是告诉天下,这是别人强加的。你们就没想过,也许太祖当时就是真的不愿做此忘恩负义之事呢?” 蔡襄问:“就算太宗志向冲天,可是年纪轻轻的,他哪儿来的那么高的韬略?” “你有这想法不奇怪,不过别忘了,他的身边还有个半吊子文人赵普在旁边敲锣边儿。说他是半吊子,是说他学问不精,但玩阴的可在行。应该说,一整套策划都是由太宗和赵普两人共同谋划、抛出的,想想第一次见陈抟道长的情景,当老道第一次出场时,就已经按君臣之礼布局了。” 刘沆冷冷道:“自始至终贯穿着老道,每次出场都活灵活现的,这么看还真像是太宗一手策划的,一是让太祖深信不疑,增加了自信,对老道的话言听计从,二是从此以后便可一个阶段一个阶段地实施自己的计划。” 欧阳修道:“刘兄所言甚是,那就请柳兄说得透些。” 第188章 老道之谜 第188章 老道之谜 柳三变道:“我就按老道出场顺序说了,第一次和第二次都是大宋立国前,我认为那是为夺国作舆论准备的。大宋立国前,太祖太宗哥俩和赵普在长安市街闲逛,遇到一个道长骑着毛驴从对面过来,道长一见太祖太宗二人相貌,惊得从驴上跳了下来,他左手拉住太祖,右手拉住太宗,哈哈大笑道:‘我乃华山陈抟也,可不可以一起去市街饮酒乎?’说到陈抟道长,恐怕大宋朝没有道士的名气大过他的。要造声势,让人宾服,抬出陈抟是不是最恰当?” 众人点头称是。 “太祖见老道主动邀请市饮,很豪爽地说道:‘我这儿还有一个朋友赵学究,可以叫上他一起吗?’陈抟盯着赵普看了好一会儿,慢慢说道:‘也行,也行,也就是他还能勉强入席。’进了酒店,赵普累了,随便坐了下去,立刻被陈道长一把拉起,怒声训斥他:‘你不过就是围绕在紫微帝垣的一颗小星,辄敢上座?’老道让赵普坐到席右,也就是坐到太祖对面,这是按老道坐的位置安排的,老道的左手位置是太祖,老道对面是太宗,你们都清楚,大宋朝左为上座。还有别忘了,后来发生的陈桥兵变,就是这三个人。” 有人惊叹道:“啊,老道这次的现身已经露出端倪了。” “第二次遇到老道,是在晋陕豫交界的关河附近了,这个时候国家的政治中心已经移到开封。这个老道称为真无道长,经常和太祖、太宗一起喝酒,每每大醉。哥俩没钱了,老道就从随身的破口袋里掏金子,总掏总有。他还擅长清歌,别人听不出来他唱什么,都说他是醉后瞎唱。有一次哥俩终于听清楚一句话,‘金猴虎头四,真龙得真位’,但是哥俩加上赵普,谁也猜不透老道说的是什么意思。直到太祖登上龙位,大臣们在讨论年号时才有人悟到,从陈桥驿回兵进入开封城的那一刻,正是‘金猴虎头四’。” 欧阳修议论道:“看来老道的两次现身,就为后续之事定下了基调,两个太阳并存,兄弟相继。先把兄长抬上皇位,以后再学春秋时期的虞仲、季历兄弟相让王位。至于如何换代,也许打着杜太后临终遗言,就是后来出世的金匮藏书,或者就是来个你谦我让的兄终弟及,那就视形势的发展了。啊嗬,了不起!” 连精通易卦的石介也是听得一脸谔然,叹道:“你说得不错,确实是符合后面的发展变化。但是我敢肯定这是后编的,世上能推麻测算的不少,但没有人能预知到以后某年某月发生的事,除非世上真有神仙。” 刘沆赞同道:“纯是胡说,只有神仙才能掐算得那么准,世上没有神仙,你们谁见过?” 王拱寿听呆了,他问:“这前两次的老道现身,我现在明白了,大宋立国乃是天命,明摆着说老道见到了两个皇帝,还有一个赵普辅佐。我也同意石介兄的看法,这是后来编的,主要是想说夺取后周政权不是忘恩负义之举,但是跟咱们今天议论的话题没什么关系呀?” 蔡襄接道:“也有关系,其码暗示了两个太阳之说,才有了后来的兄终弟及。” 柳三变笑道:“王贤弟不要急,后两次老道现身就都为的这事了。蔡老弟说得有理,夺取后周江山的主谋一定是太宗,先将有实力的兄长推上这个位子,若干年后再由兄长传位给弟弟。” “就不能是太祖主谋的吗?” 不等柳三变开口,欧阳修道:“说不通,如果太祖主谋,有什么必要编出两个太阳,毫无必要呀。” 柳三变点点头,“自此后,太祖兄弟对老道更是推崇备至,但是始终见不到,即使派人去找,也找不到。再往后,就到了建隆九年也就是太平兴国元年,有了老道的第三次现身,这是在当年的三月三日,太祖驾幸京西金明池祓禊时,蓦然发现久访不着的真无道长坐于岸边草木丛中。” 欧阳修笑道:“瞧待这地方,见不得人。” 石介道:“也许是假冒的真无道长。” “太祖一见到真无道长,顾不得寒喧,就忙着问:‘我还有多少寿数?’真无道长掐指一算,嘱道:‘但今年十月廿日夜,晴,则可延一纪;不尔,则当速措置。’意思是说,这一天若天气有变,要早做准备。就是这句话要了太祖命了,弄好了,还能活十二年,弄不好,今年就交代了,自此成了太祖心病。唉!”柳三变重重地叹了口气。 “哎,怎么说着说着叹起气来啦?” “我是惋惜太祖中了计了。” “中计?中谁的计?怎么中的计?”“早做准备,准备什么?是防范呢?还是留下遗嘱?”一连串问话抛出。 柳三变道:“还是先把老道之事说完吧,老道的这次现身,说的话,太祖也许连兄弟也没告诉,太宗也装作不知道,兄弟二人心照不宣。老道第四次现身是在太祖暴崩当天,老道是在白天现身,在汴京城里兜了很久,老道走后,傍晚天气骤变,大雪飞扬,当夜太祖就驾崩了。老百姓虽然怀疑太祖的死,但好端端的天气能说变就变吗,这是天意。即使暴崩亦属正常,这就是坚持正常死亡说法最有力的证据,许多老年人还记得这事。反正现在能听到的,含含糊糊就这些吧,越近的事反倒越不清晰。” 石介道:“其实十月隆冬季节,开封又处在风口之地,三天五日或风或雪、或晴或阴很正常,只是老道当日露面当日暴雪,赶巧了,谈不上天意不天意的。而且,有程德玄那样的医道高手,再有一个两个通晓节令气候变化的高人也不奇怪。” 蔡襄问道:“第四次道长现身,是干嘛来啦?肯定不是请他来呼风唤雨来的,那么他的作用是什么?” 王拱寿抢答道:“这个问题问得好,刚才我也在想,也是呀,不早不晚的他来开封城干什么?让我说,这就是传说中太祖见过的那个真无老道,他是好心来提醒的,宫内宦官应该知道了,会告诉皇上,皇上听到了应该能提高点警惕。” 第189章 阴谋得逞 第189章 阴谋得逞 柳三变淡然一笑,“我的看法正好相反,恐怕不是提醒吧,更像是打草惊蛇,让皇上心里不踏实,六神无主,才会露出破绽。” “你是说?老道不是原来那个真无老道,是有人策划,请来一个老道,故意在开封制造慌乱氛围,达到进宫目的?” 柳三变道:“对呀,刚才石兄就有所怀疑。依我看,虽然不是一个老道,但年初、年尾两次老道来,肯定是同一个人策划的,年初是敲山震虎,造成太祖精神和身体上的极度紧张不安,年尾是打草惊蛇,慌乱中无暇思考。于是,于是天变了,太祖慌神了,晋王才能进宫,才有机会呀,事先备好酒,是有备而来,这个解释得通吧?” “赵普到底充当了什么角色?” “请记住,赵普可是个穿针引线的人物,他的作用有两个,一是策划、参与陈桥兵变夺取江山,二是证明兄终弟及的合法性。” 欧阳修道:“柳兄见解真高!对了,还有件事,后来抛出个金匮藏书,也说明柳兄说得对。所谓金匮藏书,说是杜太后临死时,逼着赵匡胤答应要将皇位兄终弟及,也就是交给他的兄弟,当时只有赵普在,由他记录并封存在金匮里。等太宗坐稳了皇位,又抛出这么个东西来证明合法性,事情都过去几年了,是否有此地无银三百两、欲盖弥彰之嫌?” “照今天这个分析看,那个约定也许真的有,太祖也没有否认,只是他认为还没到时候,他还有未竟之伟业。”王拱寿又是不由分说地接话。 蔡襄道:“金匮藏书的出现,说明私下里对兄终弟及的议论始终都没断过,要不然干嘛旧事重提,抛出那么个玩意儿有意思吗?” 柳三变开玩笑地说道:“现在是答疑解惑时间了,谁还有问题赶紧提。” 蔡襄问:“好吧,我来提问,太祖真的对药酒一点儿疑心都没有吗?” “刚才说的药酒阴谋说,还真不是凭空杜撰,太祖对老道是深信不疑。太宗要是说请老道炼的仙丹泡的酒,有提神醒脑振乾纲的功效,太祖没个不信。” 众人频频点头,那倒是。 石介问:“他干嘛非落个弑兄簒位的骂名,再等几年不行吗?” 柳三变道:“这个问题提得好。他不是等不及,而是怕等不到呀,到了开宝九年,有三个迹象让太宗心慌,一是年初吴越国主钱俶来东京朝见,皇上派出赵德昭全程接待,以往这些事务都是由太宗负责的。酒宴上太祖说:‘朕誓不杀钱俶,终朕一生。’这句话就很微妙了,话里有话,一定是心有所思所想所忧,对自己的结局有了某种预感;二是西巡洛阳,皇上突然冒出迁都的念头,事前谁都不知道。要知道,太宗执掌开封府多年,京城上上下下早已安排了自己人,到了洛阳,他的势力就没了,所以他硬堵了回去;三是自洛阳回东京后,皇上三次光顾赵光美府。一切迹象显示皇位是要由赵德昭继承呀,皇上是在拉拢三弟呀,这让太宗心里非常不安。” 柳三变呷了口茶,决定还是把话说透,“其实,也许兄弟两个的斗智早在一两年前就展开了。太祖皇位坐稳了,一切都顺风顺水的,他更想成为功盖秦皇汉武的雄主,他的一门心思都用在文治武功上,也许就忘了当初那个所谓的‘约定’,而在太宗心里,兄长是要食言。太祖忘了约定没关系,但是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忘了身边这个人,自己的同胞兄弟。” 一众谔然,有人紧张得手心冒汗。 “那个还在翘首以待,却眼见当初承诺越来越无望的兄弟,他纵使有心也无那个力。于是他下出一步好棋,他要打乱兄长的心,让他心烦意乱,不能很好地思考问题,心乱了,才有漏洞,才有机可乘。这才安排了老道的后两次现身。老道在草丛中嘱咐太祖注意某月某日天气变化,知道这件事的人并不多。但是到了这一年的下半年,这个传闻突然热了起来,许多人都在说、在传,无论说的人听的人都当做好话听。为什么?也许从这时起,就布下谜阵了,你们说是不是?” 这场酒会菜品丰富,吃的时间长,酒喝得畅快,话说得多,心里都很敞亮。 最后,欧阳修总结道:“今天这场聚会多亏了柳兄,将这宗谜案分析得丝丝入扣,远比市井传言合理多了,我这里代表大家谢谢柳兄!” 柳三变诚惶诚恐,推托道:“大家一起议论的,都有独到见解,愚兄不敢贪天之功。” “最后回到咱们自身,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要向柳兄讨教。”欧阳修道。 柳三变道:“讨教就免了,你就直接问吧。” “柳兄,我素常也填些小词,当然比不得你的好听易唱,更甭提名气了。听说早年间填词是有相当禁忌的?我现在填词很随意呀,没有什么顾忌。” “是的,那是你年轻。说到不敢公开填词,与李后主之死有很大关系,他死前一天填了他人生最后一首词,也是最着名的一首。虽无明令禁止,但是李后主的下场就摆在那里,没有谁敢触这个霉头。家父那时在京为官,见我喜欢填词,便严禁我填词,他的态度应该说明点问题。但是王禹偁叔父却鼓励我填词,认为我有乐律天赋。家父进京为官,虽然带着我进京赴任,但是担心灯红酒绿毒害我,没过多久就不再让我陪在身边了,将我送回家乡。我在开封待的时间只有半年多,但是开封的繁华盛况还是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我想,那里才是建功立业,发挥自己才华的广阔天地。” 欧阳修慨叹道:“我的少年时期远不如柳兄的条件呀,那么后来呢?” “我在武夷山只能自己去摸索填词了,除了读书就是揣摩填词,就这样打下的基础,自己探索出的东西,那是真知识,是自身的感悟啊。你算算,现在填词较有名气的有晏殊、张先、你我、宋祁等有数之人,我和晏殊、张先的年龄比你们大,但是在李后主和我们中间为什么出现断代,词作和词人有一段几十年的空白呢?你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斧声烛影深深影响到文人手中的笔,李后主只是一只杀鸡给猴看的鸡,他的死又加剧了文人的恐惧心理,从而形成一道无形的禁令。” 见柳三变把话说完,刘沆叮嘱大家道:“还是刚进来时叮嘱的那话,今天这话哪儿说哪儿了,谁也不准再提了。” 蔡襄也道:“还是老老实实再读几天书吧,该收收心啦。” 众人个个起身抱拳拱手,殷殷叮嘱并互祝好运,席散。 第190章 偷听谈话 第190章 偷听谈话 “且慢!”见到席散,梅圣俞却忽然起身向柳三变敬酒,多数时间里他只是闷头吃酒,极少说话。 他平时极少与柳三变互动,柳三变心中惶惑,怕失了礼数,只得和他连饮了三杯。喝得猛了点,头有些晕。 梅圣俞忽然冒出这么一句:“既然你这么能破案,分析得头头是道,我听说桃花院里还有一个藏宝谜案呢,还听说与你有关,要是真的话,柳兄你可是富可敌国了,什么时候你也把这件案子剖析剖析?”不知是他对此次破解谜题真来了兴趣,还是出于别种心思。 柳三变最怕的就是有人提到这件事,他担心的是秀香的安全,酒劲托着也不知掩饰,脸色立刻像暴风雨来前的天气,拳头紧握,似乎随时会抡起来。大家都吓坏了,欧阳修真没见过柳三变真正发怒的样子。 乘兴而来败兴而去,眼看就是个不欢而散。 “哎哟哟!好疼!”梅圣俞突然从椅子上蹦了起来,一甩袖子,哗啦一声,连着酒杯和盘子都摔到地上,他绝望地惨叫着:“狗、狗咬了我腿了。哎哟,要是条疯狗,我就完啦!” 众人个个发楞,都不知道梅圣俞这是在出什么花样,欧阳修感到脸上发热,他这个老朋友的行事不可理喻,连带着自己都跟着出丑。欧阳修不高兴地道:“这么大饭店,哪儿来的狗?你今天左一次右一次的,总像是在挑事。” “不是不是,我真没别的意思,这儿真的有狗。”说完,梅圣俞煞有介事地弯腰去寻找,人们的视线也随着看向桌下。 一个少年坐在桌子底下,就在梅圣俞脚下,正有滋有味地啃着一个大鸡腿。他一边支楞着耳朵听着谈话,听得入了神,在撕咬鸡大腿时,用劲过大,右手一甩,鸡骨头正巧戳到梅圣俞的大腿上。 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众人全都笑了,梅圣俞也红着脸尴尬地跟着笑。 欧阳修忍住笑,问道:“喂,臭小子,你从哪儿冒出来的?” 少年瞪着他回道:“你叫欧阳修吧?这里就数你能,今天要是出点什么事,官府第一个拿你示问。” “先别说我,说说你吧。你偷偷溜进来打算干什么?非偷即盗,我们人多,一人一嘴告你个图谋不轨,看你怎么办。” 少年仍是嘻皮笑脸,“只怕人多嘴杂,轮不上我多嘴,你们自己就得起内哄。” 欧阳修听出少年话里有话,“旁人的事用不到你操心,还是说说你吧,你怎么进来的?” “一开始我是假装帮着上菜,就没出去,先是躲在屏风后面,后来馋得实在受不了了,听你们说得热闹,趁你们没注意,就偷偷溜到了桌子底下。” “你溜到这个房间要干什么?刺探消息?你是开封府探子?”刘沆黑着脸诈他。 少年不怕,嘻笑着道:“开封府探子?刘爷您真抬举我。除非你们自己心虚,要说什么违禁之事。我来就是想偷偷混点好吃好喝的,外带着听听你们谈话,我最喜欢文人聚会了,人人说起话来都是一套一套的,比瓦子里说书的生动多了。” “嗬,看不出,”欧阳修见他没有恶意,拉他一把,“那就别在那儿蹲着啦,你请上座。” 王拱寿道:“你叫什么?” “文如晦。” “嘿,什么什么?还挺文诌诌的。你这姓和名与你钻桌子的行事不般配呀,瞧你这偷偷摸摸的样儿,叫你小蚊子吧。” “爷们儿叫什么都行,先赏我点吃的吧,我都快馋死了。” “随便吃,这桌上剩的足够撑死你了。” 王拱寿让他搬把凳子坐到桌边,说道:“写文章晦涩,乃笔头子大忌。今天这个话题,将来要是有人写下来的话,也只能像这小子的名字,晦涩点儿好。” 这几个人边说边向外走,“行啦,让这小子慢慢吃吧,咱们走。” 就这一耽搁,走不成了,早有无赖举报到开封府。一群公人闯了进来。 班头大声吆喝着,“念你们都是读书人,别辱没了斯文,今儿就不给你们戴链子了,老老实实跟我们走!” 王拱寿不知轻重,依旧笑嘻嘻地凑了上去,“凭什么跟你们走?要走也行,那得戴上链子,最好是直接带到考场,也能让我发挥发挥想象力,当初的解试是不是就这个样子?” 一个差役嘿嘿笑道:“是得让你提高一下想象力了,要不进了考场看不懂题目。”手腕子一抖,一条索链子已套在王拱寿脖子上,身手真是利索。 “哎,别呀!跟你们逗着玩儿的,哪儿能真戴,到了大街上碰上熟人咋办?”王拱寿急了,用手去摘,哪里摘得下来。 差人拉着索子,王拱寿被迫地低头猫腰,像是一头被人牵着的骆驼。差人吆喝着:“其他人跟在后面,哪个不知好歹,跟他一样。” 一行人鱼贯向门口走去,忽然一个尖尖的嗓音嚷道:“慢点,算上我一个!” 别人都躲得远远的,只有这个少年偏要跟着去,差官推开他:“一边去,你跟他们是一伙的吗?凑热闹也不看看是嘛事。” 文如晦死缠着,“是一伙的,你们进来时我不还在吃喝吗?” “吃饭的?让我们抓你,你好歹也得给我们个说法吧,没给饭钱?” “那倒不是,我是看着好玩,尤其是和这帮人搅到一起,走到街上多露脸呀。求官爷给我戴上这个玩意儿,也不多我一个嘛,我也尝尝是什么滋味。” 差官笑道:“行呀,还有上赶着坐牢的,把他带上!” “哗啷”,一条索子套到少年的脖子上,兴奋得他咧嘴大笑,在一群蔫头耷拉脑的犯人里,真是蝎子尾巴——独(毒)一份。 消息传得很快,这支队伍立刻成了马行街上一景,队伍的前后左右都是看热闹的人,不知谁发现了其中奥妙,一女子尖声喊道:“哎呀快看!那不是柳七哥嘛,抓他干嘛?” 原本宽阔的街道立时拥堵不堪,叫喊声一波跟着一波,“快把柳七放喽,吃饱了撑的,你们就没正事干啦?”“快点跟着,咱们去开封府联名保他!” 也有兴灾乐祸的欢声喊叫:“快来看哟!柳七这回风光大发了,风光进开封府了,一会儿一顿板子下来,再唱曲就不是唱曲了,变成狼嚎喽!”他的声音立刻被周边人的怒骂压了下去。跟着起哄的还有几个小子,其中就有那个姓钱的,没喊几句,就被一群妇女揪着噼里啪啦地扔到队伍脚下。 第191章 事闹大了 第191章 事闹大了 差役和兵丁们好说歹说,求着人群让出一条缝,不管押送的还是被押送的,一个个闹了个满头大汗,进到开封府。 马上录笔供,挨个搜身,只从梅圣俞随身携带的兜子里搜出十几张手指宽的纸条,有的上面胡乱写着六七个字,也不连贯,看不出是什么意思。 “写的这是什么?暗号?” “这是诗。”梅圣俞悻悻地说道。 “诗?就这个?三四个字、五六个字,要说是填词还说得过去。没收了,待以后再查。” 梅圣俞急了,“那是我的诗,那是灵感,你们必须还给我!” 审讯者也知道这个姓梅的小有诗名,没再往下问。 知府程琳吩咐先将他们押进牢里,他要进宫上奏章,听候旨意。他知道科举在皇上、太后心中的份量,还关乎着国家的脸面。这件事处理起来要慎重,最好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一是对事件当事人的处理越轻越好,不能严惩,二是越热闹越好。他的目的很清楚,皇权、文人、百姓,哪个方面都不得罪,还要闹个尽人皆知,特别是自己要在世人面前留下个公正、能干的形象。 这几个自作自受的文人被安置到临时监押房,恐惧、愤怒、茫然、懊悔……,每个人脸上各以一种表情为主。只有欧阳修一脸笑容,他对众人道:“将来免不了做个谏官,仕途上也少不了罢官坐牢,现在先体验体验也好。” 梅圣俞苦着脸说:“这有什么好体验的,又不是什么露脸的事,都是你的馊主意害死人。还有那个柳七,碰上他算我倒霉。”他将一腔怒气留给了柳三变。 石介不爱听了,“吃时候有你,喝时候有你,上次矾楼聚会后,你逢人便说这是你这辈子吃得最好的一顿了。这才刚摊上点事,就怨天尤人,值当吗?再说了,这回这事也是我们硬拉柳兄来的,要埋怨也应该是他呀。” 没人再说话,柳三变却真心地佩服欧阳修的胸襟气度。 程琳兴冲冲赶去宫中奏禀。 他说,开封府接到举报,抓了一批读书人,都是今届考生,他们聚众滋事、臧否国是、扰乱视听,必须予以严惩,应该将他们除名,以儆效尤。 刘太后对皇上道:“谤议朝廷,不是个小罪名,关乎他们的前程。吾看还是训诫几句放了吧,吾怕影响贡举,给社会造成更大的不良影响。” 程琳见这样处理显得太过轻描淡写了,又奏道:“至少一个叫柳三变的考生证据确凿,聚会时就数他说得多,议论太出格,而且这里面就数他名气大。不如杀一儆百,先革去功名,取消他的考生资格,开封府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抓他归案,然后再定个什么罪名,即使不打算严惩他,也要把他在相国寺广场上枷号三日,让老百姓晓得什么当说什么不当说。” 太后看看皇上道:“是呀,他的名气大,造成的影响也就越大,那就拿姓柳的一个人是问?” 皇上默然良久,忽然问:“只有柳三变一人谤议?他人呢,一起吃酒只有他一个人说话?你怎知是他说得最多?” 程琳禀道:“问了店家,说是柳结的账,按说谁结的账就是谁做东吧。又问了柳三变,他说,自己结账不假,但没人组织这场酒局,是街上巧遇,相约来吃酒。问他人,也都一个说法,说柳兄仗义,抢着去付。” 皇上道:“就凭这些,你就敢抓了那么多举子?他们有没有口供?白纸黑字容不得他们狡辩,你拿来他们的供词给朕瞧瞧。让他们当街出丑就已经过分了,如此轻蔑士人,开封府造成的影响更坏。” 太后附和皇上,“吾也有此疑问。” 程琳一看风向变了,赶紧解释说,虽说这件事没有证人,也没有留下文字东西,但是说柳三变妄议朝政的倒是有个证人,举报者叫梅圣俞,他是一起饮酒的当事人之一,也是个小有名气的诗人,他全交代了,说酒会上基本上是柳一人滔滔不绝地大放厥词,他的话应该可信。 皇上哼了一声,“那就拿这个姓梅的开刀,就他的话最不可信,同案犯为减轻自身罪责,往往乱咬别人,只求自保。朕最看不上的就是这类人,真正不可用的是这个人。” 太后点头道:“皇上明察,这样人不堪重用啊。” 程琳虽然没有达到目的,但他也没生气,毕竟他摸清了太后和皇上的脉,已窥见到太后皇上的不同态度。还有,他更不想与天下的文人为敌。 回到开封府,吩咐人将一干人犯全都押上堂来。围观的百姓始终没有散去,这会儿更是将开封府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程琳心里高兴,这种事不怕热闹,人越多越好。 程琳露足了脸,借着这个机会假传圣意,当着开封百姓的面,将这干人好一顿训斥。这干人只有乖乖听训,弄了个灰头土脸。 没有文字证据,又无证人,问明身份,当堂训诫,一个个具结画押,放了出去。 只有那个少年挨了十几杖,以故意扰乱社会秩序予以薄惩,他还很高兴。前几杖打在身上轻飘飘的,公人只是作作样子,他却歪着头调笑道:“原来脊杖就这样啊,跟挠痒痒差不多,过去光听说当堂刺配挺吓人的,现在想来,刺配江州也就跟旅游一趟差不多吧?” 气得几个官差,剩下的几杖那是真打,一边打一边笑着叫骂:“让你去旅游,让你去旅游!一会儿让你爬着出去。”打得他爹妈乱叫,堂上堂下笑声不断。 参加这场酒会的人,后来都成了名扬四海的人物,但也别小瞧了这个插科打诨的少年。就是他,多年以后出家做了和尚,他在着作中用隐晦的手法记下了这场谈话,留下了关于斧声烛影这宗谜案的蛛丝马迹,是后世研究这宗谜案最重要的文字记载。后来虽有少量关于谜案的记述,都是在他的着作基础上发挥、修改的。 短短几天,惹上两件莫名官司,让本就前景不明的科考,罩上了厚重的云层。 而且,柳三变的名字就算是在朝廷、皇宫内院都挂上号了。谁想放松放松心情;想走走关系,联系感情的;想找借口攻击他人的;想用攻击或赞美他来表明自己立场态度的,往往都会叫上几个经过柳三变调教的歌女,让她们唱上几曲。虽说都是他填的词度的曲,只是众说纷纭、各取所需、各为己用。一时间,柳三变和他的词成了他人手里的工具,他却浑然不知。 第192章 进了考场 第192章 进了考场 天圣八年(1030年)正月,贡举如期举行,这是继天圣二年、天圣五年,赵祯皇帝主持的第三次贡举。他在老师及朝廷重臣的教诲和影响下,认识到本朝广开科举之门实在是选贤任能的极好措施。 宋初,贡举虽然每年举行,但取士很少,每届仅十人左右。太宗即位,立即下诏扩大贡举,定下了“十取其一”的原则。四帝赵祯秉承太宗遗风,进一步扩大科举取士,但改为三年一试。 宋代重视科举,由于太祖制定的“重文抑武”国策,科举几乎成为士子飞黄腾达的唯一途径,更由于几届皇帝对科举的重视和提倡,有志者无不以读书为上,不登黄榜死不休。 确实,科举制度实实在在地给予了人们改变自身命运的巨大希望,有的读书人一辈子只做了这一件事,到头来皓首穷经一事无成。 家中幼童尚不识字时,便学会背诵真宗皇帝的《劝学篇》: 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钟粟。 安居不用架高堂,书中自有黄金屋。 娶妻莫恨无良媒,书中自有颜如玉。 出门莫恨无人随,书中车马多如簇。 男儿欲遂平生志,五经勤向窗前读。 宋朝皇帝劝勉读书人刻苦读书的良苦用心,就在这富贵和美女的赤裸裸的引诱下昭然若揭。 宋初,贡举制度延袭唐制,考试内容也大致如唐,进士试诗、赋、论各一首,策五道,帖《论语》十帖,对《春秋》或《礼记》墨义十条。 考试地点在礼部贡院,进士四场试,每天一场。 几日来,每日三更天刚过,黑沉沉的街道上便络绎不绝地挤满了赴考的举子和随从,路边的早点铺和茶室也便忙了起来,早早的开门迎客。贡院在朱雀门外,周围的食店、茶室都挤满了举子和随从,吃完早饭等着贡院放人。 一位老人赶着一只猪挤进人最多的一家食店,有好奇的举子便问:“这天还没亮,你到这儿凑什么热闹?”老者看看周围小声耳语道:“我来卖猪。”那举子笑道:“这儿哪是卖猪的地方,你这只猪打算卖几个钱?” 老者伸出四指悄声道:“要这个数,要银四百两外加一两。”几个举子听了有笑的有生气的,上前对老者推推搡搡,都道:“你上这儿起什么哄,你穷疯啦,这人是个疯魔,赶了出去。”老者边躲边道:“且听我解释,猪身重五十多斤,时价一两。”说完看着大伙儿。 有性急的上去给他一掌,“快说,那四百两呢?” 老者忍着疼低声道:“那四个蹄儿(四题)要卖四百两。”围观众人均是心里咯噔一下,猜不透老者是来戏耍大家还是别有用心。 恰在此时,考场开始放人进场,众人一哄而散。居然有两个富家子弟模样的考生仍恋恋不舍地纠缠着老者攀谈。 天刚黎明,数不清的举子已经围聚在贡院大门外,等待查验进场。宋代的贡院围着高墙,四角有了望楼,中间是一排排的号舍。 进考场实行“浮票制”,票是举子在礼部报名时所发的凭证,上面祥细列明举子的身高、年龄、相貌、身体特征。考试期间凭此票进考场,这是为了防止雇“枪手”替考采取的严厉措施。 为避免考试时发生舞弊行为,试场内外严设兵卫,围以棘篱。举人入场时,须搜索衣箧,严禁携带违禁书策。 说好听点叫检查,说不好听的就是搜身。不管你是什么人,也不管你以后会否荣登二府,今日的搜身屈辱你必须受着。就是要磨折你的锐气,促使你静下心来苦读,让你明白无论将来是飞黄腾达或者沉沦下潦,遭遇何种际遇皆是皇家雨露。 科举制度到了大宋天圣年间已施行了几百年,几百年来无论哪朝哪代都在不断地变化和完善,最有意义的变化发生在宋代:施行结保报考制度,锁院制度。实施糊名制,设立收掌官对试卷弥封(或称封),以使阅卷官无从知晓考生名姓。后来又增加誊录制度,用红笔誊写考生试卷,谓之“朱卷”,再由另外的人复核并用黄笔改错,然后才送去阅卷,这样就杜绝了考官从笔迹上辨认考生的弊端。 上述锁院、糊名、誊录这些隔绝考官与举子,只凭程文而不见本人的措施都是在宋代确立的,确实起到了保证考试相对公平的作用,这就导致了“取士不问家世”原则在宋代得以真正实现,这是一个历史的进步。 同时,考试的侧重点也由重视诗赋逐渐转向经义。 科举考试发展到宋代,各项制度已经这样完善了,是不是说就没有可能作弊了?任何事都没有绝对的,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嘛,比如显而易见的,开场后允许考生上请的规定就有明显漏洞,倘若考官被收买,便可以趁考生上请之机将考题重点泄漏给考生,甚至将赋题的梗概事先写好塞给考生,神不知鬼不觉,一切就妥了。 礼部试通过后,要将上榜人名报上朝廷,称为“奏名进士”,奏名进士还要再参加殿试,最后再经皇帝临轩唱第,所有这些都通过了,这才真正是进士及第,金榜题名。 殿试之制度自开宝六年始,这一年贡举,因考生徐士廉认为主考不公愤而伐鼓诉讼,太祖皇帝亲自在讲武殿复试考生,复试或称殿试由此始。 在这种严格或说残酷的考试制度下,任你是谁,进入考场也会忐忑不安、气馁三分。别看这些考生平时何等张狂,眼空四海,真到了考场上,优劣立判。 不行的无论如何你也是不行,而胸中确有才学的,也不是肯定能行。也许因怯场发挥不好,或者看题不准,无法准确下笔也是有的。故此,真要几场试下来,都能答得不错,那定是真才实学,装不来的,也不是蒙下来的。 第193章 试题泄露 第193章 试题泄露 待到柳三变进场时,绝大多数的考生已经进场找到自己的号舍。柳三变来到自己的号舍前,看到檐前横木上写着一个“优”字,他虽然不信这些,但见了吉祥之字,也不禁面露微笑。心想这倒不错,还未曾考试,先给了自己一个大大的优字,安得不中。 旁边一人见自己的号舍写着一个“登”字,不禁“呸”的道一声:“晦气!” 两人一对眼,认识,正是那日在矾楼一起吃酒,又一起被带到开封府的姓毕的那位,只是吃酒时没有太多交集,故此不熟。 柳三变诧异地道:“学优登仕,我们这一排舍,这几个字都很吉祥,属你这登字最吉利,你此届必登金榜也。” 那个举子苦笑道:“登字确实不错,这字放你们谁身上都是大吉大利,就是我不行,在下姓毕名南,读起来成了‘必难登’也,你说我还有个好?” 柳三变听他这一说,也笑道:“照你这一说,也是这个理。兄台既然信这个,不如考完以后去礼部申请改个名,就叫毕易、毕定、毕准,什么都行啊。” 那人还真地当真,“你说的有一定道理,也只能如此了。” 原来考场的号舍是按照“千字文”的排列顺序的,“千字文”产生于五代的梁朝,宋时已是启蒙教材,故此上自皇帝下到平民百姓都很熟悉,许多儿童更能倒背如流。 朝廷在使用千字文排列号舍时,特意挑出其中几十个不吉祥的字删除不用,即便如此,仍然有考生见到号舍门楣上的字后,产生沮丧的情绪。 一排排的号舍黑压压地伏卧在黎明的晦暗中,像一张张怪兽巨口,将这数千个考生转瞬吞噬。转眼之间,走道上只剩下往来巡察的官员。 按照规定,要考四场,第一场考诗、赋。 柳三变打开试卷,一看题目便有些发楞,似在哪里见过,赋题是《司空掌舆地图赋》,揉揉眼睛再看,顿时想了起来。正是那天到自己家里的不速之客刘公子问到的这句话,怎么竟和今天的考题一样?难道考题在几天前就泄露了,这可是天大的事!怎么办?莫非那位公子今天也来应考,他事先知道了考题,便找自己来问,是为了早作准备。 他忽然想到刚才在外面见到的老者卖猪的事莫非是真的?当时他也在人群当中,可是当笑话看的,以为是优人故意到举子面前来打趣。 他心中暗暗吃惊,我交往的刘公子是个什么人哪?不是个正派人,真正有骨气的人不会干这种事的。我柳三变瞎了眼。 可凭他与公子的几次交往中,他知道这位公子的才学深不可测,根本没必要使用这种下三滥的行径。又一想,人心难测,即便他没那个心,也许他家里有钱,买个双保险也说不定? 脑筋一转,他又想到更奇妙之处,看公子这才学,拿到这个题目,即使马上答不出,以他的学问翻翻书籍就能解决,用得着登门求我吗?莫不是他有意让我知道考题,让我先做准备,是为我着想,是听说我几考不中为我着急? 要真是这样,那他可热心过度了。我竟然连一点儿疑心都没有,他可太有机心了,不单通报了消息,而且天衣无缝,不显山不露水,我连拒绝的理由都没有。 想到此,他又有些沮丧,我这不是被人耍了吗?天圣五年,肝胆相照的朋友朴成花重金买来的考题,我连信封都没打开,一把火烧掉,挫伤了朋友的心。 这次,不单事先看了考题,而且认真做了思考和准备。刘公子呀,你这不是陷我于不义吗,你不是在帮我,你是在害我呀!你难道不知道,我柳三变纵使一辈子考不中,我也不屑于此啊。我可怎么办哪?这就像吃到肚里的东西,吐也吐不出来了。 他这里正在想不通的时候,考官的监考棚那边传来一阵阵怒骂声,声音很响,顺着甬道传了过来。柳三变离着并不远,站起身来伸着脖子往那面看,前面号舍的举子也都像他一样脖子伸得老长,这样子很像成排的马厩里的马,等着主人牵出去遛遛。 “喂……你哑巴啦,问你话哪,三言两语就把我打发啦,没门!说我不学无术,我好歹还知道司徒司空,百家姓终哪。你可倒好,憋屁似的憋出三个字:韩司空,我问你,到底是姓司空呀还是姓韩,他要掌什么?再不说话我可掌嘴啦,泥菩萨似的戳在那,充什么鸟考官呀,欠揍!”粗大的嗓门吼着,接着是啪啪两声脆响,桌椅倒地之声,考生们听得一清二楚。 “不好不好,打上啦!” 有人起哄,“该挨打的应该是这个小子,怎么连百家姓都搬上来啦。” 等到第一天考试结束后,众人终于闹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事。在省试第一天(省试就是以三省六部名义举办的贡举,省试之后还有皇帝亲自监考的殿试),一个考生去监考棚请示考题,因为嫌副主考官三言两语就把他打发走了,一怒之下将副主考官拖到廊道上一顿胖揍,副主考官在家卧床两天养伤。处理结果是朝廷将这个考生除名,终生不得再入考场,以儆效尤。 柳三变心想,这个考生是看不懂考题,学问不高脾气还很大。也难为这个考官了,面对这等蠢货,你怎么解释得通,你就是帮他答题,他也看不懂呀。 再又一想,别人的事管不着,还是想想自己吧。自己若是按照那天的解答来作文,未免有点儿胜之不武。再者退一步说,如果的确是那位公子买来考题自己用的,他按我那天讲解的思路来作,两人文章倘若相似,一旦将来考师问将下来,又如何作答? 第194章 心安理得 第194章 心安理得 再说,我也不能再那么写呀,我那天阐释的内容等同于卖给人家了,那已经不是我的了,刘公子临走不是还留下五十两银子嘛。他又在临走时假作不经意间提到束修一事,我那时是当笑话听,现在看来他是故意说给我听的,表示他不是白来讨扰我,是等价交换,是交了学费的。 得,柳三变越想越是这么回事,既然是买卖,我也不领你情,买卖已交割,咱们两清了。 柳三变真是个不通情理,墨守成规一成不变的人,这样的人在生活中遭受挫折是正常的,甚至都不值得同情。因为多好的机会他也不会把握,他关心的只是在旁人无所谓的名声和心安理得。 如果说他与虫虫的结合是天作之合,那么这头一天的考场之上,柳三变遇到的就是天赐良机。 敢问古往今来,乃至向后千百年,谁能有柳三变这样的神奇机遇?天圣二年贡举不用说了,虽然有用不完的财富,随便拿出几粒珠子就能打通关节,铺平道路,但这不是他的行事作风。可是天圣五年,四场考题已提前到了手边,以他水平只消思考一、二个时辰,便可成竹在胸。可他却连看都不看上一眼,一把火烧掉,要知道,那可是用价值连城的珠宝换来的啊。 而今日,这考题却是当今圣上似乎不经意间送给他的,也算是心照不宣吧。他虽然不知道刘公子是何许人,但多少已料到此人不凡,所谓向他求教的事也许正如他想到的那样,是让他在不知不觉中心安理得地接受。 请问古往今来,有哪个考生遭际过如此幸事?简直就是有皇上暗中关照嘛,上天的安排是这样地完美、奇特,要是这样的机会你都把握不住,那你就玩去吧。真要再不中,以后就别再考了,也别再装清高了。 柳三变就这样想呀想呀,猛然惊觉,大半个时辰已经溜走了。恍惚中见自己这一排号舍的甬道上,不时有考生在走动,后来竟发现有几面之识的欧阳修的身影也从自己面前经过,心想,这样的题目还能难住他,他到考官那儿干嘛去了? 原来按照考场制度,试卷发下后,考生如果对题目有疑问,可以到主考官那里隔帘上请。柳三变纳闷欧阳修怎么会看不懂题目,他却不知,欧阳修是要借此机会卖弄卖弄才学。 看到欧阳修回去不久,又一个人影从眼前闪过,更让他吃惊不小,思绪一下子转到这个人身上。 就在前不久,柳三变在马行街上的一家小饭铺正要吃晚饭,被一个人强拉硬拽地扯进了矾楼。那人自称叫马季良,还说是馆阁之士。听他的谈吐和一身打扮,柳三变无论如何也猜不透这是个什么人,有身份有地位有钱,诗词歌赋一窍不通。 马季良说他也要参加本届贡举,听闻柳三变的大名如雷贯耳,想请指点指点。他纠缠不休,又是请教,又让柳三变猜题。 弄得柳三变哭笑不得,如今是吃人嘴短,只得不住地解释无从猜起。马季良说,“那就请你送我几首诗,到时候考题若是平常的俗套子,像那什么‘秋风雪月天,花竹鹤云烟,诗酒春池雨,山僧道柳泉’呀,要不然就是‘春水满四泽,夏云多奇峰,秋桂香千里,冬雪盖孤松’等等,我也好往上套。” 柳三变推托不过,按马季良出的几个题目,随即赋诗几首,马季良很认真地记在纸上。 又问到赋题,就更不着边际了。被一味地纠缠,柳三变忽然想起刘公子来他家之事,既然刘公子能考他柳三变,他为什么不能考他一考,他问马季良,“你知道司空是干什么的吗?” 马季良学问不行,小聪明还是有的,听到柳三变这一问,眼前一亮,求着道:“劳烦你给讲讲。”刚听了个大概齐,马季良就制止了柳三变,“太烦琐了,我记不住,大概知道是什么官职,哪个朝代的足够了,我也不贪多。” 柳三变诧异极了,这是个什么人哪,就这学问,都成了馆阁之士了,干嘛又考进士?想考进士,又不想作学问,不想受这个累吃这个苦。别人作学问都是钻深吃透,他可倒好,好读书不求甚解,唉,哪里是不求甚解呀,简直就是敷衍了事。 这时,马季良敬上刚?好的茶,柳三变接杯在手,一股馨香沁入心脾,脱口赞道:“好茶!” 马季良一挑大指,“识货!我这茶叶,漫说你可着东京城买不到,就是皇上喝的茶,比这个也得低上一等。就冲你如此懂茶,这两桶茶叶就送给你,也不埋没了这极品佳茗。”说着,从身边椅子上取过两筒茶叶放在桌上,推到柳三变面前。柳三变连忙往回推,连说使不得,终归是碍不过马季良的面子,只好相谢着收下。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吃也吃了,拿也拿了,柳三变只得耐着性子与他东拉西扯。这顿饭吃得时间很长。 临别,马季良信誓旦旦地说:“倘若这榜有咱俩之名,用不了三五年,时间一够,我必举荐你入馆阁。” 他去的时间比欧阳修长多了,柳三变大致理清思路后,才见马季良回转来。他朝着柳三变一笑,并伸出一只大拇指。 过道上再没有人走来走去,到了这会儿,他神情才算清醒下来。不过柳三变就是柳三变,清高孤傲无人能敌。他打定主意不按原来的思路去写,那么还有没有其他的切入点呢? 他将《周礼·地官》和《礼记》两书中的文章从头到尾快速默诵一遍,又细思了汉代孔颖达的注疏和郑玄的笺注,心下一阵清明,心道有了:我可以从这里切入,先述汉代司空的职责,再联系到西周的司徒职官制度,这样便可更全面的阐述赋题中“掌”字所包含的所有内容了。 这样一来就耽误了一些时间,但柳三变理清了思路,下笔便不在话下,引经据典,旁征博引,条理清晰,华丽辞藻不加思索便流出笔端。 奋笔疾书,一气呵成,柳三变放下笔,两手一举伸个懒腰,心中不免得意。他却不知他与欧阳修在赋的立意上竟然不谋而合,而欧阳修拿到题目立即看到题中隐藏的深一层内容,这就是欧阳修后来之所以成为古文大家的过人之处,于这次考试可见今后成就的取得不是偶然的。 第195章 他人嫁衣 第195章 他人嫁衣 柳三变提前半个多时辰写完试卷,趴在卷上闭眼休息。忽然一阵风卷来,刮得纸张哗哗乱响。觉得脚下有什么东西,低头一看竟是一张试卷。拾起来未及看上面名字,也许看了,恍惚之间也只记得一个“王”字。 只看答卷,也好看看他人如何作答。却不料试卷上只有寥寥三五行字,还未及题意,柳三变不禁一笑:古人云,“博士买驴,书纸三页,不见驴字。”离题太远了。又一想,恐怕不是跑题这样简单,很可能这个人看不懂题意,无从下笔。 考场上遇到发生这种情况,柳三变只消将这试卷交与巡官即可。可他竟动了恻隐之心,心想考卷再回到那人手中,恐怕他也答不出,时间也来不及了,不如我成全他吧。想到做到,柳三变提笔将曾经对刘公子阐述的思路刷刷地写成一篇赋。 文章刚成,墨迹尚未干透,就到了交卷时间,柳三变便将两张试卷一并交了上去。 不知是怎么想的,是卖弄才学、是同情、是怜悯,还是有意消磨时间,连柳三变自己也说不清楚。不过应了唐代诗人秦韬玉的一句诗:“为他人作嫁衣裳”。 再说那个欧阳修,考试的第一天竟也发生了和柳三变相似之事,下面再说。 次日早上,排队进考场时见到欧阳修,柳三变问情况如何,欧阳修一脸不屑地道:“昨天这赋对我等岂不是小菜一碟,只是这题目还是有层深意,不知柳兄看出没有?” 柳三变说以后再详谈,你的那几位朋友如何?欧阳修道:“梅圣俞自我感觉良好,方希则和王拱寿恐怕够呛,王拱寿还是我今早硬拉来的,按他的意思就想放弃了。我说即使本届无望,这也是个难得机会,也可以为下次考试作练习,他这才勉强来了。” 几场下来,考生个个累得精疲力尽。更难的是等待。等待期间,礼部门前总是围满了举子,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有自吹的、有自嘲的、有垂头丧气的、有骂骂咧咧的,还有一言不发阴沉着脸的,这个不用问,肯定是考坏了的。众考生聚在一起,为的是要发泄出数年寒窗之苦、赶考的磨难和心中的煎熬。 有个书生在家乡时就被人呼为狂生,对着他的两个朋友大吹大擂,说省试完了以后他就给家里写了信,你们听听我在信中是怎么说的:“一到京中,饭量大长,早晨三碗,日中三碗,晚间三碗。如此吃饭,精神安得不足?如此精神,文章安得不佳?如此文章,今科安得不中?篱笆为我拔去,墙门为我刷黑,两个儿子打点作公子可也。”说完指着朋友问道:怎么样?怎么样?引得周围一片笑声。 另一圈人堆里,一个人抬起一只脚来,道:“你们看看我的鞋子,这已是我离家后第四双了,又坏成这样子了。我若不中都对不起这双脚,一旦金榜题名,我要先慰劳慰劳这双脚。”有人问怎么慰问?那人道:“我这一路上基本都是步行,陆行良苦,离京城还有几百里地时,累得实在走不动了,又舍不得雇车,晚上我抚着脚底的泡填了一首词,以词安慰这两只脚:‘春闱期近也,望帝京迢迢,犹在天际。懊恨这一双足底,一日厮赶上五六十里。争气。扶持我去,博得官归,恁时赏你。穿对朝靴,安排你在轿儿里……’,”那个书生说到这里打住。 旁人催促道:“你这词还没写完呐,赏得也太少了。” 那人假意沉吟道:“也是,我若高中,肯定搂个美姬美美地睡上一觉。这鞋嘛,有了!不能亏待它,你们听着,‘更选对弓样鞋儿,夜间伴你。’”周围笑声四起,齐赞这个赏赐很有新意。 还有个山东人叫李可,跟着众人起哄道:“听我的,我也为你等献上一首:“我名李可,肚里文章可可。四场下来两双过,只有这番解火。恰如闭眼跳黄河,管他是福还是祸。试官道:王业艰难,好叫你知我。”围观之人拍手跺脚地喝好。 又一举子道:“去年吾县里开乡试选取监生,报名的人太多,时间又短场地又小。县学想了个办法,抽取一半人考试,另外没抽到的免考通过。吾乡里有父子二人听说有这样好的机会,都要去考监生,父子二人报上名了,可又都怕考试,百计难免。其子忽得一计,狂喜道:‘妙矣哉!妙矣哉!’父急忙问:‘计将安出?’子答:‘阿爷但假死数日,吾父子二人都可免考了!’父亲听了也是狂喜,遂诈作死状,牒报果免。为掩人耳目,又怕县学来人抽查,于是假戏真唱延请僧人超度。乡人纷纷前来吊唁,待到人来得差不多了,一僧高声朗赞:‘先考某府君……’,就这一句惊得这位父亲大人腾地从灵床上坐了起来,伸手将蒙在身上的白布扯下,自灵床上跳下来大叫大喊:‘我是为了免考才装死,为什么反倒要先考我呀,这真是往死里逼我啊!’”这个举子讲得活灵活现,引得周围又是一阵狂笑。 有一人接着说道:“我是吴县来的举子,与现今朝廷上的秘阁校理范仲淹是同乡。他是大中祥符八年(1015年)进士,他那时名字叫朱说,他在前一年解试时,与同乡孙山等人一同前往苏州应试,有一个老者因其儿子从未远行过,就托他们带着一起去苏州府。结果孙山解试通过,高兴得他赶紧跑回吴县家中报喜,同乡老者到他家问他自己的儿子考过了没有,这一问让他犯难了,早想到这一点,应该一起回来,怎好由自己告诉人家这一倒霉消息。孙山镇静一下委婉地道:‘解名尽处是孙山,贤郎更在孙山外。’你们说,这话能让人听明白吗?他见老者还不明白,只得明说了,‘您老还不明白吗?解试榜上的最后一名是我孙山,您儿子的名字还排在我后面呢。’” 别怪这些考生说话尖酸刻薄、胡言乱语,他们不管是寻别人开心,或是拿自己开涮,无非都是为缓解内心压力和焦虑不安的心情,历朝历代各类考生皆是如此。 待到省试发榜,有人高兴有人愁。已经考过几次、信心满满的梅圣俞和始终垂头丧气的方希则双双榜上无名,而本在第一场试后就打算放弃的王拱寿,可能没了负担,反倒越考越好,榜上有名。 王拱寿莫名其妙,去看了三次榜文,仍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又拉上欧阳修一起来核实,这才半信半疑地认定榜上的“王拱寿”就是自己,不是重名。 欧阳修果真非同凡响,在这场礼部试夺得头名。 柳三变在等待发榜期间,照常与虫虫、瑶卿、酥娘等歌女打得火热,众女子又为他因考试而耽误的过节补过新年。众人说怎么一点儿也看不出你紧张?柳三变轻松地道:“省试若都考不过,那还去现什么眼。” 第196章 初露锋芒 第196章 初露锋芒 梅圣俞又一次折戟沉沙,他失望地对老朋友欧阳修言道:“唉,看来我今生要老死场屋了。” 欧阳修诧异道:“我觉得你这次准备得挺充分呀?” 梅圣俞叹了口气,“这次来京是势在必中,可是头一场就出了状况,我对赋题知道得很少,无从下笔啊。再有是隔壁那个考生,可能也是看不懂题,不停地用指头叩着桌面,嗒嗒嗒地像鸡啄碎米似的,一刻不停。唉,你也知道我这个毛病,心里乱不得。” 对于又一次参加贡举的梅圣俞来说打击实在太大了,又一次的榜上无名,再次的折在礼部试上,看来礼部考试这一关对梅圣俞来说就像是鬼门关,这次试后,梅圣俞赌咒发誓说今生再也不参加贡举考试了。 欧阳修劝慰道:“莫要轻易言败,我十七岁时,天圣元年(1023)参加随州乡试(又称解试),稀里糊涂就落了榜,连参加第二年的省试资格都没捞上。天圣四年初,倒是顺利通过了乡试,取得第二年春天在汴京举行的礼部考试资格,然而天圣五年礼部试,又是榜上无名。这届也是我第三次参加贡举了,你千万不要气馁。” 欧阳修又叫上几个人,为一天也不愿在汴京停留的方希则饯行,他在觞行酒半之时,作《送方希则序》,文中写道:“良工晚成者器之大,后发先至者骥之良。”他真心地祝愿这位老朋友总有一天会“垂光虹蜺,濯发云汉,使诸儒后生企仰而不暇。” 欧阳修极力地开导各位新老朋友,他认为对于举子来说,考得好自然高兴,考得不好也是正常的。他非但不刻意隐瞒自己的失败,反而从中总结经验吸取教训,以他自己的经历来开导众人,显示了一个能成大事的人的胸襟抱负和信心。 那一年礼部试的失利,丝毫没有挫折欧阳修的锐气。在家中休整一段时间后,天圣六年(1028)春末,欧阳修便走出家门外出游学,他要开拓眼界充实知识。他先到汉阳,见到汉阳知军胥偃,胥偃很看重他,极力延誉和引荐他,由此欧阳修结识了许多名公巨卿。 到东京不久,他考入国子学的广文馆。国子学是自宋朝开国七十年来独一无二的中央官办学校,下设广文馆、太学馆、律学馆,三馆分别是“广文教进士,太学教九经,律学教明律。” 然而为朝廷与世人最重视的莫过于进士这一科,也就是说进了广文馆,如同后世的学生考进重点名校。 宋朝人才选拔的主要途径是科举考试,分解试(乡试)、省试(礼部试)和殿试三级。设有进士、九经、五经、开元礼、三史、三礼、三传、学究、明经等科。 科目虽多,但朝廷最重视的是进士科,士子对于考取进士趋之若鹜,经国治世的人才亦多出于此科。前已讲过,进士省试共分四场:第一场试诗赋,二场试论,三场试策,四场试贴经。直到十几年后的庆历年间,考试内容才有所改变。 解试一般在秋季,由各州府或国子监举行,解试通过的考生称“贡生”或“举子”,于次年初春集中到京师参加礼部主持的省试。“贡生”到京后,要向礼部报到,写明家状、年龄、籍贯及参加科举的次数,审查合格后取得考试资格。 欧阳修先经过国子监试取得入学资格,又在解试中取得第一。 解试第一名称为“解元”,“解”的发音为“介”,意思中含有不太好的“押解、解送”的含意,这是因为唐宋两代的初期实行过“举进士”制度,由地方政府推荐士人入京参加科举考试,但是由于有些士人隐居不愿为仕,朝廷便下令监司派人“解送”到京,这便是解试制度的由来。 经过在广文馆的苦读,欧阳修的信心更足了。当他拿到题目一看,赋题是“司空掌舆地图赋”。他发现这一题目暗含深意,试题的内容涉及《礼记》关于职官的设置及其职能,汉代的司空其权限仅仅在于掌管地图,而周代的司空只存在很短时间,其掌管地图的职能是属于司徒职能的一部分。 欧阳修便去请示考官,本届主考官是晏殊。按照考场规定,考生与主考官不能见面,需隔帘答话,二人隔帘有了一段简短有趣的对话。晏殊对于前面考生上请的问题都不满意,认为他们都没问到点子上。最后上来的是一位眼神迷糊、瘦弱的少年举子,晏殊透过幕帘见到这个举子的身影,心中一动似曾相识。 举子来到帘前请示道:“据此赋题出自周礼司空,汉代郑康成注云:‘如今之司空掌舆地图也,但周司空不止掌舆地之图而已。’如果按照郑康成之说,司空掌舆地之图应是指汉司空,不知今日之题是做周司空或是汉司空啊?” 欧阳修问的是,赋题出自周礼一书,自然应该按照周朝的官制职能进行答题。但是西汉的郑玄是大学问家,他在注解周礼一书时在这条下有个注,他说:汉代有司空一职,专门执掌舆地之图,而西周的司空一职不仅掌舆地之图这一件事,它的职能范围要广得多。那么我们是按周司空还是汉司空来答题呢? 主考官晏殊听了极为惊喜,因为晏殊也是头天晚上才拿到这个题目,他思索一晚才觉得这个题目不是那么简单,要想作好这篇赋,首先要立意阐明赋题,之后再展开。这篇赋题正可以考查士子学识积累是否深厚,审题是否精细。 能提出这个问题,说明这个考生的学识非常扎实,对历代职官的设立、演变及其职能掌握得全面细致,问到了考题的要害,因为周代、汉代都设有司空一职,它们的职能在大的方面基本相同,但是还是有很大区别的。不把这个问题弄清楚,答题的重点就不容易把握,这样的细节,一般考生仑促间是无法分辨的,答题时也就只能是泛泛地去写。 眼前这个考生明白地问是周司空还是汉司空,这不能不令晏殊对这个考生高看一眼,因此他小声地对帘外的举子道:“今日考场之上只有贤俊你一个人看懂了题目,正所谓是汉司空啊。” 欧阳修省试夺魁后,以门生身份前往晏府答谢主考官,晏殊才知面前这个耳白过面,眼睛眯缝,长相也不起眼的青年人就是帘前提问者,也才想起原来在矾楼仓促见过一面。 第197章 施以援手 第197章 施以援手 一年之间,欧阳修由监元、解元而至省元,三登榜首,对殿试状元也充满信心,志在必得。 这一篇赋被他写得洋洋洒洒,纵横恣睢,四百余字,一蹴而就。有兴趣的且看他的这篇赋: 省试司空掌舆地图赋(平土之职,图掌舆地。) 率土虽广,披图可明,命乃司空之职,掌夫舆地之名。奉水土以勤修,慎司无旷;览山川而尽载,按牒惟精。所以专一官而克谨,辨九区而底平者也。伊昔令王,尊临下土。以谓绵宇非一,不可以周览;众职异守,俾从于各主。故我因地理之察,宜建冬官而法古。将使如指诸掌,括乎地以无遗;皆聚此书,着之图而可睹。险固咸在,方隅异宜,分形胜以昭若,庶指陈而辨之。度地居民,既修官而有旧;辨方正位,俾披文而可知。其或作屏建亲,命侯封国,小大有民社之制,远迩异封圻之式。非图无以辨乎数,非官无以奉其职。主于空土,既险阻之尽明;别尔分疆,志广轮而可识。诚由据函夏之至要,赞大君之永图。上以体国而经野,下以建邦而设都。参古号于周官,各司其局;辨群方于禹迹,无得而逾。是何标区域以并分,限华夷而靡爽。域中所以张乎大,天下无以逾其广。亦犹五土异物,必辨于司徒之官;九州有宜,乃命乎职方之掌。用能三壤咸则,四民奠居,穷人迹于遐域,包坤载于方舆。具异夫充国论兵,但模方略之状;力侯创业,惟收图籍之余。彼《夏贡》纪乎州名,《汉史》标乎地志。虽前策之并载,在设官而未备,曷若我谨三公于汉仪,专掌图于舆地。 欧阳修的这篇赋立意准确、论述周详、文采斐然,如果不是对浩繁的史料驾轻就熟,四书五经须得烂熟于胸,便无从下笔。仅从这一篇赋便可看出他日后成为一代文坛领袖、文坛霸主绝非偶然。 这对于千年以后的考生也有启发,想一想欧阳修所处的环境、时代,那才是万里拔一,成功者真如凤毛麟角。 后世考生面对的平白浅易的作文题目,从多个角度阐述都不会跑题,加之数不清的院校和专业在等待,除了自身稍加努力,又有什么可抱怨的呢? 回过头来再说欧阳修头场考试,考试的第一天竟也发生了和柳三变相似之事。诗、赋早早作完后,欧阳修有些洋洋得意,认为考试对自己不过如此,剩下的时间有些百无聊赖。 忽然觉得隔壁有些异样声音,右边隔壁考生先是发岀鼾声之后又是呻吟声,欧阳修敲敲壁板,又探头向走廊张望,趁巡官不在,小声问隔壁那人:“喂,年兄你怎么了?” 那边没动静,欧阳修竟取出一支新笔伸过去捅那人腋下。那人惊觉,探头侧望,正见到邻座之人也探头相望,各见到对方半张脸。 欧阳修关心地问道:“看样子你还没有作完,你为什么不赶紧下笔作文?是身体不适吗?还是对考题不入其门?科场难得,纵使有什么困难也要咬牙挺住,既已至此,切要勉强完成,万万不可丢掉这个机会。” 他听到脚步声渐近,赶紧闭上嘴巴,假意低头看卷。见巡官走远,又再劝说。 那人道:“深感年兄厚谊,在下姓李,临近省试,忽患疫气。昨晚折腾了大半夜,今日勉强扶病而来,刚才病又发作,不知不觉趴在案上困睡,有段时间什么都不知道了,不知现在什么时辰了?” 欧阳修道:“天已过午,抓紧答题吧。”李某试着下笔,还能思考,只是急切里不得要领。欧阳修见李某还可以继续作文,很高兴,又为他着急,便小声地解说赋中所当用事,后来见对方听不清楚,索性将自己的卷子从脚底捅过去,道:“吾乃国学解元欧阳修,请公速尽用之,不妨事。” 李某见此人如此仗义,顿觉心思灵动,很快成篇,至于诗亦然。这一天的李某试卷中,半是欧赋,半是欧诗。李某非常感激,这一场下来遂觉病好了许多。之后几场亦复如此。 榜出,欧阳修夺得第一,李某也上榜。也许托欧阳修之福,也许学了欧阳修的文章诗赋后有了灵感,之后,李某又顺利通过殿试,最终进士及第。后来李某在家庙的墙上挂上欧阳修画像,焚香礼敬,事之等同父母。李某对子孙言及此事,每每慨叹所以能取得今天之禄位,皆托欧公之力啊! 柳三变就没有欧阳修那样的好福气了,善有善报,至少在他有生之年没有见到。 最后一场考试结束,难熬的几天终于过去了。不管这几天考得如何,考生们终于松了一口气,纷纷伸伸胳膊蹬蹬腿,拔脚向场外走去,有的连笔砚都扔下不要了,还有的发泄胸中郁气,将墨汁泼撒得墙壁、地上到处斑斑点点。 柳三变的感受却有别于他人,他甚至有些依恋地重新打量这间“陋室”,狭窄、简陋、四面透风,除了粗陋的桌凳,空无一物。他既感慨又迷茫,历届贡举得有多少考生在这里折戟沉沙呀,又有多少人的人生就是从这里起步。 怀揣梦想的考生们向往着能走进这里,在这儿挥毫弄墨,可是又没有哪一个人愿意第二次走进这间陋室。这里交织着希望与失望、梦想与现实的命运的变奏曲。 柳三变刚刚出得考场大门,便被一个人从后面拉住,扭头一看认得,却原来是老相识秀香家的花匠王平。王平说他家主母让他在考场门口等着,见到柳七爷就把他带回家来,要给柳七爷摆酒道乏,柳三变听了也不推辞。 二人边走边聊,柳三变问道:“咱们相识也有几年了,你就不问问我考得怎样?” 王平在他身侧靠后一点回道:“我家主子说过,柳先生是大宋第一才子,主子说的,我就信。别看先生一时困顿,这一次肯定能翻过身来。”他嘴里的“主子”是指朴成,虽然朴成早就不在了,他始终信奉如一。 “谢你吉言!”想到朴成这个侠肝义胆的朋友,柳三变不禁默然。 王平也懊悔自己冲淡了柳先生的好兴致,问道:“要叫个车吗?” 柳三变笑着道:“这才几步路啊,走着吧。正好散散步,舒展舒展筋骨,这几天坐得着实有点儿乏了。” 第198章 信心十足 第198章 信心十足 秀香家里的聚会向来雅静,人不多,汴京城里人都知道,胸中没点儿真才实学的是不好意思来这儿的。有两人是柳三变熟识的,一个是自己最好的朋友、画家许道宁,一个是已经致仕的前翰林学士、诗人刘筠,还有两个人不认识。除秀香外,还有虫虫、瑶卿等四、五个歌女陪酒。 为柳三变揪着心的莫过于两个人——虫虫和秀香。尽管虫虫担心,毕竟少年心性,她也不把贡举看得太重,不管她心爱的七哥是白衣还是官身,他在她心中的份量都是一样的。 真正为柳三变担心的是秀香这个红颜知己,她是真正懂得、尊重、爱恋、崇拜柳三变的女人。他这次回京,只在他家二人见过一面,之后也到她这里匆匆点了个卯,就再也踪迹不见。就是这样,她心里还是对他感激不尽,他的心里还装着她呀。 当她看到他和自己亲人一般的虫虫走到一起时,她也没有怨恨他。虽然她为他的移情别恋感到恼怒,但是她知道自己的贱躯配不上他。看着天真烂漫、洋溢着青春浪漫色彩的虫虫,她为她和他由衷地高兴和祝福。 这些天来,她整日里提心吊胆。她与他共同经历了天圣二年、五年两次失败,而且败得很惨,她实在担心他再也承受不了倘或第三次失败带来的残酷打击。 刚刚坐定,秀香就急不可耐地问道:“考得怎样呀?”见柳三变不慌不忙的样子,虫虫赶紧接过话茬,“秀香姐你也太急了,怎么也得把这头杯酒喝了再说吧。” 秀香轻轻拍下手,“也是,虫妹提醒得对,来,大家一起举杯,干了!” 见到众人放下酒杯,柳三变这才说话,“这届贡举总体上考题比较简单,甚至有些平淡无奇。我答得倒也中规中矩,没敢标新立异。总之对于状元、榜眼的,不曾抱有奢望,但是名列三甲之列应该不成问题。” 老成持重的刘筠赞同柳三变的说法,他道:“考场上最重要的是有一颗平常心,有了平常心,才能发挥十分的本事,柳贤弟能够预见到这一点,稳扎稳打,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只这见识,就已立于不败之地。昨天我曾听他讲了他的赋题答卷,我真地佩服得五体投地,扣题、立意、叙事、议论,有理有据,文采斐然,一点儿毛病都挑不出。柳贤弟谦称他能进三甲,依老夫眼光,应该能稳进一甲,即使进前十名也不在话下。” “以柳兄的才学,肯定能金榜题名,兄弟我一点儿也不怀疑担心。听了刘老这一说,我心里更踏实了。”许道宁端起酒杯和柳三变、刘筠碰了一下,笃定地说道。 “刚结束的是省试,考官还要阅卷评卷,还得等个十几天才能揭榜。省试张的榜还不叫金榜,上了这张榜的也还不是进士,叫做‘奏名进士’。我想我省试上榜是不成问题的,这个我心中有数,请大家放心。奏名进士再过了殿试这一关才真正成为进士。一般来说殿试时黜落的不多,真到了那时再被黜落,这人就忒倒霉了。” 秀香等歌女听了又担心起来,“但愿七哥一路过关斩将,金榜题名。” 不知谁不无担心地道:“咱们也别净想好事儿,千万别出什么意外啊!”她的话音刚落,立刻招来你一嘴我一嘴的连声斥责。 “呸呸!别说这不吉利的话。” “还能出什么意外?考也考完了,七哥也很自信,金榜题名是板上钉钉的事了。过些天去皇宫那个什么,殿试?殿试嘛,无非就是走走过场,到里面开开眼。真要有什么意外,那也是好事,是意外惊喜,保不准七哥中个头名状元呢!” “那是那是,你说得不错,按七哥的才气,中个状元那是富富有余。” 柳三变对众人坦言他必登三甲,确实是出自他内心的真实想法,他既不是想吹嘘自己,也不是因担心而给自己提气,他的心情很平静又很自信,平静和自信的后面隐藏的是骨子里的狂傲之气。 可是他的这股狂傲之气终于害惨了他,让他没有认真想一想倘若失败了怎么办?他应该如何面对? 他毫不怀疑地认为,考试就是对考生所学最好的检验,考得好必然高登金榜,考得不好定会名落孙山,所以他把前两次的失利完全归结为自己的努力不够和临场发挥差,故此他才能毅然决然地放弃汴京的舒适惬意的生活,回到家乡埋头苦读。 以他的人生阅历和历练,他根本想不到所谓的功夫在诗外的真正内涵,并不是什么时候都以成绩来决定成败得失的。有时靠实力,有时靠运气,更多的时候靠的是人事,所谓人算不如天算,就是这个道理。 可是柳三变就是一介书生,且又心地单纯,他怎能掌控自己的命运? 整个汴京城里,能够掌控自己命运的只有一个人,他说自己能金榜题名,肯定就能金榜题名。 会庆殿里,刘太后笑眯眯地问马季良,“怎么样,这回考糊了吧?不让你去,你非要报名,丢人现眼可不是丢的你一个人的脸。” 马季良嘿嘿笑着,“姑姑,您这回可是小瞧我了。考试第一天的赋题多难呀,许多考生都不知道怎么下笔,去请示考官的一个接一个的排着队,孩儿我其码还知道汉司空呢,虽然文章写得不深,没有文采,但是没跑题,这就算成功了一半,作的两首诗也有模有样。” “就你?有没有人帮你,你跟我说实话。我敢断定,你一定也去请示考官了,考官和你说了什么?” “请示的人太多了,前后都是人,晏大人只叮嘱我尽量发挥水平,其余的不要多想,就把我打发了。” “嗯?要是你说的那样,那你怎么知道汉司空?你除了茶经还看过几本书,你是几斤几两,还能瞒得过我吗?” “姑姑明察,是这么回事。我听说有个填词名家叫柳三变的,学问大得很,夺魁呼声很高,考试前几天我就在饭店寻他,憋了两天,终于等着了。我硬拉着他吃酒,软磨硬泡缠着他不放,求他用常用的诗题为我写了几首诗,考试时我就改头换面都用上了。后来我又求他猜猜赋题能出什么类型,他大概说了什么礼记等书,我又求他举个例子,他推三阻四地说范围太广了,无从说起。架不住我难缠,最后他说,‘司空掌舆地图’这句话,你知道是出自哪本书、什么意思吗?他简单地说了司空是什么官职,职责是什么,他还想深说,我也听不懂,就岔过去了。您说,这个人是不是神了?” 马季良说得眉飞色舞,刘太后脸色凝重起来,语气也冷得像在朝堂上一样了,“你再给我细细说一遍。” 马季良也醒悟到自己说多了,心惊得后悔不迭。 第199章 歌馆纠纷 第199章 歌馆纠纷 自殿试结束到最后的唱名发榜之日,其间一般只有两三天,虽然是短短的两三天时间,对于考生来说却是一生中最煎熬的日子,他们既急切地盼着这一天早日到来,又害怕这一天真的来了而带来的却是不幸。 对有些人来说可能是板上钉钉,可对一些举子来说,鱼龙变化只在瞬息之间。 故此,历朝历代以来,举子在这一段时间内,都是纵情声色,放荡无行,原因就在于借此麻痹自己紧绷的神经,莫要未及放榜先已神经崩溃。再者,一旦金榜题名便是为官之身,此后的行为举止便要谨言慎行,再不能在这风月场上恣意而为,这也是最后的放松身心之机。况且谁也不知哪个人今后前程如何,都需要利用这段时间巴结逢迎,互称年兄年弟,一块出入花街柳巷纵情诗酒,为的联络感情,将来官场上互相有个照应。 故凡礼部试榜上有名又参加了殿试的举子,在世人眼中已经是鱼跃龙门、官身在望了,而到了青楼更会获得妓子的青睐。 柳三变自信满满,感觉此次考试一帆风顺,各场试卷答得既中规中矩,又颇负文采,与欧阳修试后闲谈,两人都觉此番必中。众人相约到何廿四妓家吃酒谈文,结果闹了个不欢而散。 一进轩厅,鸨娘和几个歌女见来的是几个举子,不亲假亲、不熟假熟地迎了上来。 一个姓何的歌女,长得人高马大,扭着水蛇腰款款地迎上前来,她一眼就喜欢上了高大、英俊、年少的王拱寿,在他面前晃来晃去,嘴里左一个“状元郎”、右一个“状元郎”叫个不停。 本来就心绪不宁、患得患失的王拱寿,脸面上再也挂不住,一指欧阳修又一指柳三变,恼羞成怒地道:“你要找状元郎,这两个都有可能,就是甭找我。” 说着抬手一推,不料用力过大,那歌女身子一歪竟倒在花架上,架上的一盆花倒扣在脸上,枝叶将白嫩的脸上刮了几道血红的口子,那歌女惊慌中抬手一抹,弄了个满手黑的红的,黑的是土,红的是血,不知伤得轻重,吓得哇哇大哭。 众人和鸨娘慌忙上前相救,擦拭一番,还好并无大碍,众人好话说了无数,那女子仍是抽泣不止,寻死觅活地不依不饶。 而那惹了事的王拱寿也不肯认错,仍兀自躲在一旁生着闷气。 鸨娘是何廿四的姨,开这馆子就以甥女名字命名。 鸨娘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她假装同情几个举子,悄悄商量道:“您们几位看,这事怎么了结才好?事儿本身不大,要是因为这点小事坏了各位前程,太不值当了。” 欧阳修、刘沆听出语气中的威胁成分,刘沆的脸当时就涨红了。欧阳修还算沉得住气,他将刘沆轻轻推到身后,打着哈哈对鸨娘道:“谁到这儿来玩,都图的是个高兴,有点儿小小不言的,也就算了,不管谁对谁错,我们也都道了歉了,还要怎么着?这事要是从根上捯,应该说是这位姑娘挺烦人的,当然我也不是袒护我兄弟,反正就是这么屁大点事。依着你,怎么解决好?” 鸨娘不太爱听,“唉,我们这种地方,有事没事的都是客人有理,您嘴大您说了算,屁大点事就屁大点事吧。不过呢,大事化了,小事化无,这是我们干这行的一贯原则。要不,您几位破费个三五十两银子?消灾免祸,皆大欢喜,如何?” 王拱寿听了大叫:“这又没伤着哪,张口就是几十两银子,讹人哪?不给,就是不给!” “得,算我没说,是我多嘴。你们之间的事,你们自己解决。廿四娘,你要没什么事,就别装了,快去伺候各位爷吧。” 那个何廿四听鸨娘这样说,索性哇哇地大声哭起来,“娘呀,你要不管,孩儿就撞死在你面前。你要是还疼孩儿,您就派人去报官,听凭官家发落,就是官家袒护他们,官官相护,孩儿也认命了。”这个姑娘话语里的威胁成分更重了,又要自杀,又要报官,又点明处理结果不合己意就是官官相护。 柳三变招呼这个哄劝那个,连着鸨娘和何廿四都坐了下来。欧阳修一看有门,忙问:“柳兄你看如何解决才好?” “您看这样行不行,听曲赏舞,为的就是放松放松,犯不着闹个大家都不痛快。我们也不久待,走时多给点儿缠头,然后我再为这位姑娘填首词如何?”柳三变与鸨娘商量道。 鸨娘抬头打量说话的人,“这——,填词——?” 何廿四正在气头上,冲口而出:“谁要你的破词,那玩意满大街都是。我就要五十两银子,这些天坐不了台了,我还得拿来养家糊口呢。拿不出钱来,谁都别想走!” 柳三变第一次叫人这样看不起,脸上挂不住劲了,他腾地站起身来,冷笑道:“好,好,五十就五十,还觉得不够,一百两也行。鸨娘派个人跟我去取钱,不远。” 又对欧阳修道:“你们在这儿玩,等着我。你们记住了,不许点她,明天回去后跟你们那班朋友说,这个店太黑,不能来,就说这是我说的。哼,要不了三天,让它关门歇业。破词?真他娘的敢呲牙!”他狠狠地说着,这两字比抽他两个嘴巴还让他无法忍受。 欧阳修脑筋转得快,配合默契,他也怒冲冲地道:“不知好歹的东西,给脸不兜着。你们知道这是谁?这是大名鼎鼎的柳七柳三变,你们敢说‘破词’?今晚谁都不许唱柳词,我看除了柳词,你们还能拿得出几支曲子!哼,唱得不好,别怪我们挑理,你们服务不好,到哪儿也是你们没理。明天我们就到酒楼饭店里去说,你们这家歌馆质次价高,歌女不懂行规,照顾客人不周,而且是漫天要价。” 第200章 机智解纷 第200章 机智解纷 “柳七柳三变”,这几个字一出,惊呆了鸨娘、何廿四和众多歌女。鸨娘最先反应过来,上前一把抱住柳三变,连说对不起对不起,又假模假式地揉着眼睛,夸张地大笑道:“我说从一进门就觉着哪儿不对劲呢,屋里一下了亮堂了许多,我心里还想呐,这是不是人们常说的那个、那个什么,对,蓬壁生辉呀。再一细看,您们一个个的都是贵人哪!柳先生,我正在琢磨呐,您怎么那么面熟啊,该不会就是让我们日思夜想的柳七爷吧。要不是这倒霉丫头催的,我立马就认出您了,您老快坐、快坐!快请坐!” 她招呼着何廿四和其他歌女,排好队一齐向柳三变深深施礼。 欧阳修一看事情发生了戏剧性变化,连何廿四都毕恭毕敬地向柳三变道了歉。他赶紧拉过王拱寿,想让他说两句表示歉意的话,一天云彩也就散了。 不料王拱寿挺着脖子,就是不说话,闹得欧阳修也挺尴尬。 鸨娘赶紧打圆场,“算了算了,年轻人脸皮薄,别逼他了。还是赶紧让姑娘们献上茶水吧,有柳七爷在,正好给姑娘们指点指点唱曲。” 转瞬之间,收拾利落,众人开始吃茶交谈。 柳三变看着垂头丧气的王拱寿,直觉得不可理喻。礼部试时,先是第一场试后就要放弃,是欧阳修死拉活拽地让他完成了后面的考试。之后在等待放榜的半个月中,不断地找事闹脾气,赌咒发誓地说考不中。不料礼部放榜那天,他一声惊叫,吓坏了周边之人,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原来他竟是榜上有名,见到自己名字赫然在上,惊喜交加下一声喊不知高低。 吸取了礼部考试的教训,王拱寿在殿试中发挥很出色,在认为此届一定能进士及第后,又患得患失地担忧起名次高低,得陇望蜀,流露出进前十名的期盼。 柳三变虽然觉得王拱寿很可笑,但又觉得对于举子来说又很正常。另一方面柳三变又很羡慕,如果自己再年轻十岁,即令考不中那又何妨,断不会像他那样的愁眉不展,这届不成,下届再考呗。只是今天的自己已经四十多岁,这个年龄却已容不得失败了。 担忧沮丧的情绪极易在不知不觉中传播,颇负雄心壮志的欧阳修竟也莫名地忐忑不安起来,想到自己也曾在考场折戟两次,事不过三,如再有失,如何面对老母和一再为自己请托的恩师胥偃? 刘沆又想起那倒霉的梦境,一时间众人兴味索然。 柳三变想到明天皇帝要临轩唱第,明早天不亮就要进东华门集合,今日无论如何不能惹出事来。 见那歌女虽然不再哭哭啼啼地闹事,犹自是脸带泪花一副不依不饶模样,柳三变很想赶紧把这件麻烦解决掉,笑着对她道:“你看看,大家都对你赔礼道歉了,你怎么还是抽抽答答的呢?刚才那个是场意外,我们走时会多给你点补偿,好不好?其实你的伤也无大碍,破不了相,再说了,即使有些破相,也比你现在差不到哪儿去,你也要得饶人处且饶人,还是刚才那句话,我送你首词,此事就一笔带过,可行?” 那歌女先是听得柳三变讽刺自己长得难看,说是破相与不破相都差不到哪儿去,正要继续发作。继而听得柳三变真的要为自己写首词,可谓因祸得福,一脸惊喜道:“你说得当真?” 柳三变在打量女子的时候,脑子里忽然想到朴成,要是他在,拿颗珠子在她眼前一晃,不怕她不马上破涕为笑。又想到自己离朴成的期望越来越近,朴兄要是能看到明天的壮观场面,该是何等开心呀。可惜了,再也见不到了,心下一阵惶然。 他强打精神应付着眼前的事态,见姓何的歌女眼皮下有块皮发青,额角上还有两粒泥土,想起朴成说起过的在沉醉八方歌楼之事,当时王平一人将一群无赖打得鼻青眼肿。 柳三变于是随口道:“我送你首《沉醉东风》词吧,你听好喽,我就说一遍,记不记得住就看你的了。听着,莫不是捧砚时太白墨洒?莫不是画眉时张敞描差?莫不是檀香染?莫不是翠钿瑕?莫不是蜻蜓飞上海棠花?莫不是明皇宫前坠下马?” 欧阳修心思敏捷,听到这儿,已知柳三变是在调侃这位姓何的歌女,为了缓解气氛,他也凑个热闹,于是接道:“全不是,乃是花盆扣下,落在水中,惊散一群蝌蚪找妈妈。又好似,黑豆一把漫天撒。” 他的话一落,不单众人,连柳三变都跟着乐了,只是除了那姓何的歌女。 那歌女听了,本来只是眼窝有些发青的脸上又蒙上一层乌云,愈发不悦,“说这个不算,我都这样了,你们还来拿我打趣。”抽抽答答的,眼泪却止不住又流了下来。 柳三变也一本正经起来,道:“那是自然,这个确实不算,刚才开个玩笑。瞧你这个样子,梨花一枝春带雨,挺好看的一张脸阴云密布,怪可怜的,不过我也要想想,你先为我唱支曲子。” 何廿四道:“我唱得不好,跳舞还行。” 柳三变道:“跳舞更好。” 众人见柳三变安抚此女成功,这才得暇细看。此女身材轻盈,步伐灵动,随着乐声翩然起舞,舞姿柔媚,身段优美,看得欧阳修手按着节拍连声叫好:“舞得好!风摆杨柳,好一个飞燕再世!” 柳三变听了已经有了主意,待到舞罢,他笑着对那歌女道:“你听了,送你首小令,此调名为《浪淘沙令》。”说罢吟道: 有个人人,飞燕精神。急锵环佩上华裀。 促拍尽随红袖举,风柳腰身。簌簌轻裙, 妙尽尖新。曲终独立敛香尘。应是西施娇困也, 眉黛双颦。 (华裀:华美的裀褥,指地毯;尖新:新 奇。) 众人齐声叫好,由衷赞叹柳三变才思敏捷,词中不单写出了此女的舞姿身段,且最后一句“眉黛双颦”,又暗喻今晚遭遇。 那个歌女也破涕为笑,曲意逢迎,围着柳三变七哥长七哥短地侍候着。这一晚,由于柳三变的机智转圜而平安地过去了。 第201章 状元新衣 第201章 状元新衣 实际上,今晚的汴京城虽然是笙歌燕舞,各处酒楼座无虚席,但实难有几人能尽兴的,人们各怀心腹事,尽在不言中。你想啊,明天就要临轩唱名了,决定你今后的前程命运,你这些年来的努力奋斗就要见分晓。 今晚满心里抱着希望、恐惧、落寞、纠结、担惊受怕诸般情绪,又焉能玩得痛快?即使如柳三变、欧阳修等狂放不羁之人,也只是外表故作姿态耳。谁敢说自己就一点儿也不担惊受怕? 当晚,欧阳修等人回到广文馆。 他到院内洗漱一番后就准备睡觉了,一进厅堂,正看见几个同学在拿王拱寿取乐,他本想驱散众人让大家各回各屋,但当他看到王拱寿的样子,一下子楞住了。 只见身材高大的王拱寿穿着一身新衣在扭来扭去,新衣服很小,紧紧地绷在他的身上,简直像要马上撑破一样。 欧阳修的脸色阴沉了,这衣服正是他明早准备穿着,去听金榜题名喜讯而特意新制的礼服。 欧阳修礼部试夺魁后信心大增,参加殿试就是奔着状元去的,他自我感觉良好,文笔炉火纯青。殿试后,自忖胜券在握的欧阳修,特意置办了一套新衣服,准备在临轩唱名时穿。 今天晚上,由于次日要进宫听取唱名,故此许多人没有出外饮酒散心,出外的人也都早早地就回来了。广文馆的同学们聚在一起高谈阔论,议论着谁能得第几名,谁能进前三,甚至提了几个名字,说今科状元就可能出自这几个人之中,内中就有欧阳修。 众人议论完了准备早些睡去,却见王拱寿穿着一袭不合体的新衣,晃晃悠悠走了进来,于是就发生了前面刚刚发生的小插曲,众人哄笑着、嚷嚷着,说这很像沐猴而冠。 欧阳修一见,正是自己放在寝室内的刚置办的新衣,便有些不高兴。欧阳修家境不好,好不容易做套新衣,是为了夺状元准备的,打算明早穿上新衣进宫参加唱名仪式。衣服已经取回来两天了,每天试来试去爱不释手,就是舍不得穿。现在一看让王拱寿将衣服撑得不成样子了,欧阳修的气就不打一处来,当着众人面又不好发泄。 王拱寿是太原人,后来移家到开封附近的咸平县,故此他又算是开封人。时年才十九岁,他虽不像欧阳修那样才华横溢,但却很有才干很有头脑。 王拱寿身材高大,生性调皮,勉强穿上的新衣箍在身上显得很滑稽,他故意在众人面前扭来扭去,笑着道:“为状元者当衣此,我今晚权且做回状元。欧阳兄,我就沾你点光吧,我这文章没法与你比,我能上榜已经是烧高香了,今科状元非你莫属,把你这身锦袍送与我吧。” 欧阳修刚想让他脱下衣服,王拱寿已边说边转身回了馆舍,欧阳修也无可奈何。众人也只是一笑,笑他年轻就是有年青人的行事风格,率性而为,不拘小节。 就是晚间出的这么一个小插曲,竟然令欧阳修这后半生无论于公于私,都与这个情绪忽冷忽热、摇摆不定的王拱寿分不开了。这件事虽不大,却令欧阳修在以后许多年内想起来就懊恼十分。 欧阳修虽然躺在床上,脑子里却在翻江搅海,终于盼到明天这辉煌的一天了,这是自己人生历史上的一个重要转折,以后的重点就是要谋划如何在仕途上大步前进了。 欧阳修深知自己一步一步地走到今天殊为不易,如今金榜题名终于成为事实,这几乎不可能再发生意外了。这样的结果才对得起这些年来的寒窗苦读和满腹经纶,也能面对殷殷养育、翘首以盼的老母和为自己奔走、摇旗呐喊的恩师,未来的老丈人胥偃了。 至于状元,在他心头是“固所愿也”,状元靠的是学识,更靠的是机遇。学识不成问题,他对四场考试的发挥非常满意,凭自己是省试第一,这样的成绩应该不会掉落前三名,也就是说状元、榜眼、探花必有我一号。 但是对于榜眼、探花,他并不知足,他想要的是状元。后世之人能记得的只有状元,榜眼、探花等同于三甲进士一样,没人记得。即便有人记得这个榜眼、探花的名字,也只说此人是某某状元榜进士及第,而不会记得他是第几名。 那么,状元有他的份吗?欧阳修尽管对自己的考试充满信心,但在这个问题上也不敢抱十足的希望。 毕竟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也许真有文章词赋比自己作得好的,那个自己很佩服的柳三变很可能就是其中之一。 不过,他对柳三变又很放心,这个人金榜题名是笃定的了,但是状元么,肯定中不上。以他的那种名气,名气是很大,但是很另类,朝廷不会大胆到录取这样一个人做状元,那会给天下读书人一个不好的信号,开个坏头。 总归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三分在人,七分在天。能否成为状元,并不以学识、考试为唯一因素,各种出人意料的情况都能左右状元的产生。 自己唯一除考试成绩可以寄予厚望外,另外就是在第一场试的“面请”时,给主考官晏殊留下了深刻印象。那是自己的神来之笔,灵机一动,也许省试第一应与此有很大关系。 没想到,今晚的好心情被这位小老弟的同学破坏殆尽,先是在歌馆,现在在校内,真真让人扫兴。 欧阳修生气归生气,但他也不是死较真的人,更不是心胸狭隘之人。过不多久,情绪就缓和下来,美美地睡了一夜。 第202章 冲昏头脑 第202章 冲昏头脑 桃花院里也聚了一伙人,一群从傍晚就聚在一起饮酒谈天的朋友也未散去。酒足饭饱之后,边品茶边闲聊,都在等待柳三变回来。 秀香、虫虫等人早已准备好新衣新裤,要为他沐浴更衣,修面整容,要让她们崇拜的柳七哥明天早上焕然一新、精神焕发。 大家边吃边喝边聊,人人都很放松。她们听柳三变说了,昨天已接到明早进宫听唱名的通知,这就表明金榜题名已经有了十足把握。柳三变是从不说大话的人,她们的心都踏实了,多少天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但是一向眼光独到、办事有条不紊的瑶卿却提出一个让大家拿不准的提议,有些出人意料。 瑶卿道:“七哥此次高登金榜已是不争的事实,再往好了想,说不定还中状元了呢,明天就是金殿唱名的日子,是七哥人生的大喜之日。我要通知我的那些好姐妹,明天上午都到天街去等候游街队伍,夹道欢迎我们的七哥,让他大大地风光一把,这才对得起我们尊敬的柳七哥,对得起他为我们的付出。今晚我回家还要编几个口号,让姐妹们到时一齐呐喊:柳三变金榜高中啦!柳七哥鱼跃龙门啦!”受自己情绪的感染,瑶卿越说越兴奋,脸胀得通红。 她的提议首先得到佳娘的双手赞成,她欢欣地说道:“对,对,就这样最好,我怎么就想不到呢。我们要连着三天大操大办,让七哥风风光光、出尽风头。” 虫虫却起身去捂瑶卿的嘴,“姐,你疯啦?从来没见过你这样发狂、嚣张,这还是那个文采过人的瑶卿姐吗?你这可是个馊主意,你就不担心会有什么意外吗?” 瑶卿一愣,仰起她俏丽的脸蛋问道:“意外?什么意外,都到了这个时候了,还能有什么意外?临轩唱名这是国家喜庆的日子,是为了庆贺国家网罗了天下英才,就像唐太宗说的,‘天下英雄尽入吾彀中矣’。妹妹,明天的唱名只是走个过场,庆贺才是主题,谁想搞出点什么事,从皇上那里就不会答应。” 虫虫急着解释,“我担心的也不是唱名的事,管他中不中状元、第几名呢,只要上了金榜就行了。我担心的是,如果像你说得那样办,七哥会夺了其他进士的风头,会让那么多的新进士脸上无光的,那样,七哥就会成为众矢之的,无形中又增加了对立面。而且,七哥进士及第后身份就变了,你这样大张旗鼓地捧他,更容易让本来就对他心怀不满的人抓住口实,我怕的是这个呀。在这种时刻,七哥应该越低调越好。” 虫虫说的的确有道理,从为柳三变自身得失来讲,只有她想得最为周全。虫虫反对瑶卿的这个提议,她最担心的是给七哥带来负面影响,毕竟金榜题名是人生的重大转折点,柳七借此机会可以甩掉头上的风流浪子帽子了。 若是让瑶卿这样一来,明天一传十十传百,怕不聚个成千上万的歌女,再要万众齐呼柳三变,那还不让七哥的名声又一下子跌落谷底,也会引起别的进士眼红嫉妒呀。 这些天几乎每晚必到的刘筠笑着反对道:“虫虫不同意的确有她的道理,她是在为柳三变设身处地地着想。人性本质上就是看不得别人的成功,虫虫担心的事恐怕免不了。可是,虫虫呀,你想过没有,你以为他要是不出风头甚至考不中进士,就不招人骂了?” 刘筠一拳砸在桌子上,把面前的酒碗都打翻了,仰头看着夜空,长叹一声道:“你呀,你还是太年轻啦。你以为他要是不出风头甚至考不中进士,就不招人骂了?嘿嘿,不会的,也许骂他的人更多,骂得更无耻。咳,人性善、恶,自古争论不休,我这把老骨头到现在算是活明白了,老夫倒是认可了法家之说,认为人天生就带着邪恶啊。” 许道宁见他扯远了,便拍拍他的背让他安静下来,刘筠也一拍额头,笑着道:“得,不说这个了,依老夫看,人生能有几次风光呀,就让你们再疯狂这一回吧,就让他再来个万人嘱目吧!谁爱骂谁骂,管他呢!柳三变高中后,很快会外放到下面去任职,天南地北的,谁也不知会分配到哪里,再要见面可就难了,等他回汴京那是几年以后的事了,你们该狂欢就狂欢一场吧,人生得意须尽欢嘛!” “对,完全赞成刘老高见,那就大家举杯,莫使金樽空对月!”瑶卿顺势接过刘筠话头。 又是一番热闹,推杯换盏。 虫虫闭上嘴巴,她不能当着刘筠这位长者的面再说什么。 她们的担心都有道理,她们选择的做法都没什么错,只是结果不是那样,她们担心的事,该做的事,都没有发生。发生的是,一个晴天霹雳炸响在她们头顶,炸响在桃花院上空。 瑶卿问刘筠:“明天您老去不去?” “我?不去,我怕我这身老骨头被挤散架了,那天街还不得人山人海的,不差我一个。这几个月满城人谈论的话题有一半都与柳三变有关,恨不得他早早做了状元,你们说,明天这街上人还少得了?我呀,今晚就在这院子里候着,什么时候他回来,当面祝贺他一下就行了。” 又问到许道宁,他回得也干脆,“我也不去,我明天整天都约刘兄还在这儿饮酒。哪怕柳兄明天应酬多,后半夜他总能回到这儿,我再为他摆酒祝贺。今晚我也要在这儿等,不管多晚,我还有几句话要当面嘱咐他。” 这群人热热闹闹地说着笑着,描画着动人的前景。只是她们都想得很天真、很简单,事情发展还会出现哪些变数,任谁也猜不透、想不到。 瑶卿先走了,佳娘也走了,又有几个歌女陆续告退。虫虫这些日子为柳三变考试操心费力,坐卧不宁,始终住在秀香这里。她们两个向许道宁、刘筠打过招呼后,也各自歇息去了。 看着空落落的厅堂和空寂的院落,刘筠看看许道宁,“咱们呢?人都走了,就剩咱们俩个了,还在这儿傻呆着?” 许道宁嘲笑道:“你跟她们比什么,你也想去告诉你那几个老相好?算了吧,这还轮得到咱们,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你就等着明天看热闹吧。咱俩谁也别走,就在这儿喝酒,死等!” 第203章 皇上阅卷 第203章 皇上阅卷 天刚蒙蒙亮,东华门外已是人山人海,数不清的举子汇聚在这里,一个个脸上放着光,神采奕奕,勾肩搭背,称兄道弟,享受他们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不管是欧阳修、柳三变,还是其他举子,一个个都是身着新衣鞋袜,精神饱满、心情激动地排队等候在这里,等待着进入那神秘庄严宫殿里的那一刻,将要踏上人生的新高度。 在经过严格的检查后,进入那至高无上的神圣殿院。 天圣八年(1030年)三月十八日,皇帝御驾勤政殿临轩唱名。殿试进士时是在崇政殿西阁,唱名则在朝堂的勤政殿。 勤政殿再宏大,也不可能容下几百名举子,而且也不合礼制,因此殿试唱名都是在殿院里举行。 在大殿前的院子里,黑压压地站着一排排的举子,再加上周边站立的卫士、宦官、宫女,这勤政殿前足足有上千人。 再看西边廊下,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摞一摞的新衣、鞋帽,那是为新晋进士准备的。一俟唱名结束,新科进士会马上换上新衣,列队出宫去游街夸官。 那新衣服的绿色格外鲜亮、夺目,那可是院中的这些人十年寒窗,梦寐以求的东西,现在终于近在咫尺、唾手可得了。 巳时(9—11时)一到,宫乐奏起,这正是宫廷乐十二安中的“隆安”乐曲,专门用于皇帝临轩时而奏,黄钟大吕,气魄森严。 所谓临轩,就是皇帝不坐殿内,而是将龙椅摆放在殿前廊下,前面有栏,皇上可扶栏而立,谓之临轩。太后的御座摆在皇帝龙椅的右面,御座前临时挂起帘幕。 朝中大臣站满两廊上下,数百名举子一行行站在宽阔的庭院中。大殿前面一片肃然。 按照惯例,礼部只将拟定为前十名的卷宗呈上,皇帝从这十人中挑选,钦定前五名的名次,余下五人的名次由礼部定。之后再由传胪官按照礼部试报名的名单顺序唱名,谓之“唱胪”。 一叠叠的卷宗整整齐齐摆放在皇上的御案上,皇上要主考官晏殊将十人的礼部试的试卷取出,见到晏殊诧异的神色,皇上道:“前两日殿试时朕已巡视过举子的答题,且殿试题也较平易,不易见考生水平。朕听你讲过,省试第一场赋试时,真正看懂题目的只有一名考生,朕倒要看看这前十名试卷答得如何。” 皇上自第十名的试卷向前看起,他随意地翻阅着,整个勤政殿内外庄严肃穆,鸦雀无声,只听到纸张翻动时的沙沙声。当皇上看到第一名的试卷时,眼前骤然一亮,只见其赋写道……,正是那次与柳三变讨论的内容,心中一喜,对旁边站立的晏殊道:“这篇赋写得不错,立论得当,流畅自然,文笔华丽,必是……何人所作?” 皇上险些说出必是柳三变所作几个字,话到嘴边改口变成发问,心道我若说出柳三变之名,岂不成了我事先向考生通报了试题。皇上泄露试题,与考生通同作弊,史笔怎书?岂不成了千古丑闻。 晏殊扫了一眼试卷道:“此卷乃是太原举子王拱寿所作。” “王什么?王拱寿?”皇上脑子里还是小院论文的情景,一时还无法与王拱寿这名字联系到一起。 他问:“这就是你说的唯一看懂题目的那个举子?” 晏殊有些儿纳闷地回道:“不是,那个举子叫欧阳修。” 皇上手握着试卷陷入沉思,刚刚还很轻松的心情立刻变得不悦,脸色也阴沉下来,他心中疑惑不解。如果是其他举子答的,在篇章结构、遣词造句上必然有所不同,可这篇赋自己刚才边读边感觉,已经知道下面的内容是什么了,仿佛这张试卷以前在哪儿见过?可是除了柳三变在自己面前叙述过如何作答这个题目,再没有人提及此事,要说是巧合,那也太不可思议了! 只有一个解释,问题就出在柳三变身上。 想到有这个可能性,皇上的心里有些沉痛,脸上则越来越不高兴,原本的要在国家抡才大典上选拔人才的好心情荡然无存。莫非柳三变卖弄才情,或因贪图小利而出卖试题?若为了区区小利而不惜葬送前程,这个人的品质可就值得怀疑了,也就是说母后看人的眼力比我高得多。 想到这里,皇上下意识地偷偷扫了一眼右侧正襟危坐的刘太后。皇上以为刘太后什么也没看见,实际上他的一举一动,哪怕一个微小的表情,刘太后都没放过。 皇上轻轻吸了口气,稳定一下心神,又想到,可也不对呀,他不可能知道这是试题啊,这试题直到考试头天傍晚,晏殊请示第一场试题须由皇上定,自己才忽然想到“司空掌舆地图”这句话,临时定下作为赋题的。 不单举子不知道,就是主考官晏殊和朕也都不知道试题,试题泄露是根本不可能的。但不管什么情况,试卷答得太好了,越是这样,试题问题就更严重,肯定在哪儿出了纰漏,这点毋庸置疑,尽管皇上不愿往坏的方面去想,心中终是不悦。 皇上心里起急,他想不通这里的关系、奥妙出在哪儿,脸上躁热,耳朵发赤,后背上也急出汗来。他相信柳三变,更相信自己的观察能力,柳凭他的才学,纵使考题再难,考试也不在话下,听他谈吐,人品完全信得过,可是问题出在哪儿呢? 猛然他想到程琳汇报的事,是了,一定是酒后言多,议论到考试,信口开河,只能是出在这里了。想到这里气上加气,那次胡乱说话就是你领头的,让朕给压下了,没处罚你。 他把一肚子怒气撒到眼前站着的官员身上,于是沉下脸问道:“今届三榜有无柳三变?”旁边站立的晏殊听到皇上这一问,身子竟然轻微地哆嗦了一下,连端坐在旁边的刘太后,身体都不被人察觉地动了一下。 晏殊既惊诧皇上刚一上来就提到柳三变,又好像在自己意料之中,他幸亏事先有准备,赶紧道:“有,按其礼部试和殿试成绩,应列于头榜,但是前几天他在矾楼口无遮拦,闹得满城风雨影响很坏。臣与几位考官商议,认为其声名有瑕,不宜排名靠前,故列为二等第七名。” 第204章 疑问重重 第204章 疑问重重 刚才皇上突然问到柳三变,刹那间令晏殊心惊胆战,马上,他的脑子里飞快地运转起来。幸亏没找到机会将柳三变除名,若真的将其除名,今天皇上要调落榜考生试卷,再看到他的文章,皇上一怒之下,定我个循私舞弊、挟嫌报复之罪都是轻的。 当初定名单时,怎么看柳三变的名字都不舒服,再看他的试卷却又很满意。他内心里不是不想将这个讨厌的名字划掉,不是不想,是从卷面里挑不出任何毛病。明明不乐意,凭着主考官的权力,刷掉一个考生是随心所欲的事,可在柳三变身上就是做不到,这让他非常郁闷。经过反复衡量,明明柳三变可以置身一甲,就让他屈居二甲吧,多少对自己也是个安慰。这是晏殊对其他考官的妥协和让步,是在一甲和除名之间的一种选择。 正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耳听到皇上哼了一声,才吃惊地抬起头来,皇上道:“考生名次凭的就是他的考试成绩,焉有那么多的说头?取他的赋试卷子来。” 皇帝要看哪个人的答卷,这事本不奇怪,历朝都有,于是下面站立的考官和宦官一阵忙乱。 晏殊却心中庆幸,偷偷往衣襟上擦去手心的汗水。 及至看过柳三变的答卷,皇上心中才复平静下来,感觉所论较王拱寿的答卷更深一层也更全面,看来君臣对策之后柳又作了更深的研究思考,由此看来,其人的学习态度是颇严谨的。 可是,王拱寿那份试卷该如何解释呢? 皇上忽然盯视着晏殊,“朕听你说只有一个考生真的看懂了考题,朕看柳三变这试卷答得很精彩,他难道没看懂考题吗?” 晏殊尽管脑子再灵活,也无法解释圆满,总不能说我就是不想录取他吧。他硬着头皮说道:“臣闻听他与欧阳修过从甚密,莫不是柳三变行为不端,考场上有违纪行为?” 皇上怒道:“胡说!凭空猜测,这是你应该说的话吗?若如此,首先应查查你这个主考官有无失职,是否是你通报消息也说不定。” 皇上这番话一针见血,让晏殊无地自容、汗颜,霎时汗流浃背。想到自己在考场上对马季良的指点,考试后做的小动作,实在不耻。他又暗暗吃惊,皇上眼光如此敏锐,话语中似乎意有所指。 晏殊心中所想的与皇上的指责根本是两回事,并不是他有意压低柳三变的成绩和排名之事那么简单,柳三变的事再麻烦,他总能遮掩过去。 但他做的那件事若被发现,远配边州、永不再用都是便宜的,而且名声扫地,在天下人面前永远抬不起头来。 好在皇上并无意深究,晏殊的心才放回肚内。 众举子低着头站在院内,久久不见动静,又不敢探头探脑交头接耳,只可偷眼向前看。 皇上此时竟自沉吟,忘了这大殿内还有几百人在等着结果。听到太后轻咳一声,才醒悟是太后提醒自己已然失态。皇上手里拿着柳三变的试卷,脑子里还在思索试卷的内容,又想到这个名次怎样定才更合理。 听到太后的这声轻咳,猛然警醒到太后已有些厌烦,刹那间他想到前些时与太后发生的冲突,又想到自己定下的任何情况下不与太后发生正面冲突的既定方针,赶忙吩咐人将试卷卷宗一摞摞的抱到太后几案上。 刘太后随手翻阅了几下试卷,便唤廊下站立的大臣王沔上来读卷。皇上侧目一看,太后手中拿着的正是刚才自己看过的王拱寿的赋题,他顿时有些后悔。 原来这临轩唱胪时读卷是大有学问的,外人并不清楚内中奥妙,但是皇上心中明白,这是太后心中已内定王拱寿为状元了。 因为自古以来便有三分诗七分读的说法,说明读也就是朗诵对一篇文章的重要作用。如果朗读人读起文章吞吞吐吐、结结巴巴,中间再有几个不认识的字,或读错句逗,文章写得再好,也会让文章大打折扣。反之,朗读者嗓音浑厚,朗读文章如行云流水,琅琅上口,抑扬顿挫,略无凝滞,则会使文章生色不少。 今日皇上一听太后传王沔上殿宣读试卷,就知太后心有所属。 此公姓王名沔字楚望,现为知翰林院,才学甚高,在朝中很有人望。王沔平素擅长朗读,即使一篇文章写得较差,经他读时,能够抑扬顿挫,避文章之短,使听者专注于音韵的和谐而忘了文章的不足。这些年来,每届唱胪,都要让他读一、二篇文章,经他读过文章的举子,几乎都高中榜首。 故此,一旦贡举考试结束,举子在交卷时往往祝祷:“但愿得王楚望读之,幸甚!”能得他来读自己的文章,平日里都感到荣幸,更何况在唱胪时读一个藉藉无名的举子的文章,更提升了被读文章的举子的声望。 及至王楚望读罢王拱寿的赋卷,满院大臣、举子一听果然有状元之气魄,许多举子心下服气自己文章确实不如。 传胪官喊:“传王拱寿上殿!” 王拱寿内心更是非常紧张,原来还想着能参加殿试已是喜出望外,今日能够站在这里更是欣喜若狂。可是人的心理就是怪,越有好事越不满足,既得陇复望蜀,潜意识里总希望再有奇迹发生,王拱寿暗暗祝祷,企盼能进前十名。 他正在胡思乱想,竟然听不见叫自己名字,也莫名其妙地跟着众人东张西望。直到有人推了一把,才意识到传胪官叫的是自己名字,慌忙挤至前面,来到丹墀下跪倒。 太后一见高大英俊年轻的王拱寿,便打心里喜欢,皇上却冷冷道:“太年轻了,不足服众。再传。” 俗话说状元独占鳌头,这是为什么呢?虽然史料、传说不多且互有出入,但也并非无稽之谈。 殿陛下有巨石雕刻,上面刻有腾龙和巨鳌,龙在上鳌在下,鳌头所对的方向又称为南斗,也就是臣子跪拜的地方。 当传胪官唱名后,赞礼官引着初定的东班状元、西班榜眼二人前行到丹陛下,状元在前,在正对着鳌头的地方跪倒,榜眼则随其后在状元西侧跪拜,因此称状元为“独占鳌头”。 听到皇上所说,赞礼官便引着王拱寿退到一旁,刹时,王拱寿的两条腿哆嗦起来。 第205章 诚信状元 第205章 诚信状元 传胪官又喊:“刘,刘项”,连喊三声无人应答,晏殊听得明白,赶紧走到传胪官面前说道:“你是否念错了?是不是刘沆?” 晏殊亲自喊话:“刘沆、刘沆!”一身威仪的刘沆分开人群,随着赞礼官来到丹陛下叩头谢恩,刘沆起身后面向鳌头低头站立,一眼看到鳌头,意识到自己正站在南斗星位,心里一阵的得意,这么说我是状元了? 丹陛之上,太后却在帘后观察二人,她将两人比较一下,看看刘沆又看看王拱寿,对皇上道:“还是王拱寿更有状元样。皇上你看呢?”皇上见太后问,只得应是。 原来本朝制度,真宗皇帝殿试时,一般宣三至四名成绩优者站于殿下,观其外貌察其颜色,再决定谁为第一名进士及第。 到了四帝赵祯时,仍然延续真宗时的做法,只是决定权在刘太后手上。天圣二年殿试唱名时,本来礼部奏名进士第一名是宋祁,刘太后以按礼制弟不可居于兄前,而将状元定为宋祁的哥哥宋郊。 晏殊不知是怎么想的,也许他什么也没想,见太后这样说,忘了看皇上脸色便喊道:“刘沆退下!” 听到喊声,刘沆激灵灵打个冷战,南斗主生北斗主死,我这是要被黜落了?想不到这场恶梦真地应验了。刘沆心里忐忑不安,低垂着头挣扎着走到旁边。 原来昨晚他又做了一个梦,梦中的他被乡里人推推搡搡地进了考场,强迫他就试,顺利的进入殿试后,高兴得他飘飘悠悠地遨游天宇间,闻听天宫有人唱云:“南斗主生北斗主死”。他听了浑身一激灵,从梦中醒来,再也睡不着了,赶紧披衣起床自占一课:“历象南斗司生,北斗注死,我其生乎?死乎?”折腾半宿,他也没弄明白。 殿上再传王拱寿上前答话,他的心里忐忑不安,听到皇上问道:“朕看你礼部试的《司空掌舆地图赋》写得不错,你为朕讲一下你的思路。” 听到皇上这一问话,王拱寿顿时汗就下来了,头发晕脸如死灰,吭吭吃吃一句话也说不出,刚才还是意气风发地盼着进入前十名,这时后悔得他真希望礼部试被刷就好了。 皇上又道:“既是讲不了,那就把你这篇赋背给朕听。” 见王拱寿仍然只是叩头不说话,皇上大怒:“难道自己作的文章,不到一个月就忘到脑后了?莫非文章不是你作的?” 这话听在王拱寿耳中,仿佛是晴天霹雳,他浑身控制不住地战栗起来,只剩下不住地叩头。 皇上心里极不痛快,心里虽然起疑却又了无头绪。 恰在这时,太后轻嗽一声道:“举子年轻,看他这样子定是太紧张了,见了皇上难免紧张过度,也是情有可原。我看这个年青人仪表不凡,我刚才看了试卷,确实写得不错,文章才气纵横,够一个状元的料。” 太后一句话无形中为王拱寿解了围,也基本上将状元给了他,王拱寿感激涕零地向着太后连连叩头。 基本上这几届的状元都是太后一句话定下的,到了此时,皇上再也无话可说。皇上虽然高坐龙椅之上,却显得万分无奈,只得点了王拱寿为殿试第一。人的一生不可能事事随心所欲,即使是至高无上的皇上也不例外。 皇上虽然钦点王拱寿为状元,但是心里的一股怒气无从发泄,对下面的这个年青人心甚恶之,沉着脸问王拱寿:“你这王拱寿之名是谁给你起的。”答是父亲所赐。 皇上哼了一声道:“寿者,人之所欲,作为名字可以,奈何与拱字联在一起便有不妥,拱有拱手相让之意,岂有将寿命送出之理?朕给你改个名吧,哼,这里离着拱宸门不远,你就叫王拱辰吧,不过这‘辰’字是时辰之辰,你今生要时时刻刻记住今日这一时刻。朕要你像先祖太宗皇帝身边那条桃花犬和看家护院的罗江犬一样,时刻为朝廷拱卫大门吧。” 听了这话,周围的大臣都惊愕不已,谁也想不到平素儒雅、言语不多的皇上,竟在这庙堂之上说出如此刻毒的言语,也不知皇上为何如此愠怒。 王拱寿只得跪倒谢皇上赐名。皇上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这才语气平缓了些道:“望你好自为之,尽心报效朝廷,退下去吧。” 皇上赐名对臣子是莫大的荣耀,即使你不满意也得接受,当年宋祁的哥哥宋郊被刘太后一句“兄不得名在弟后”的话而成为状元,有嫉妒的人便拿他的名字作文章,说“宋郊”二字关乎国体,有国家交替的意思,于国家不吉利。太后遂赐名“宋庠”,“庠”字是学校的意思,又有府县生员之意,与最常用的人体骚痒的痒字字形近似,在字形字义和读音上与“郊”字相比,实为不美。尽管宋郊心里老大的不情愿,又有什么办法,只得接受改名这一事实,令他以后始终耿耿于怀,后来还有人拿他这新名字开他玩笑。 此时的王拱辰却是喜从天降,一是状元及第出人意料,二是皇上赐名。本来他就对自己的名字不满意,平时总提醒别人叫他的字“君贶”。不管皇上说的什么,皇帝赐名这件事是真的,而且“拱辰”确实比“拱寿”读起来响亮,辰乃天上星辰之意,自己岂不正是应了魁星之名吗?喜得他不住地叩拜谢恩。 蓦然,他又想到刚才皇上让他背诵赋文的事,顿时惊出一身冷汗,恐怕这个状元名号有点烫手,将来保不准会出麻烦。得了,本来最大的愿望就是金榜题名,现在已经得到了,状元就免了吧,于是他诚惶诚恐地叩头道:“陛下,小生不配当状元,请陛下把状元判给别人。” “为什么?”皇上莫名其妙。 “陛下,我虽也十年寒窗,做梦都想中状元。可是我自感才疏学浅,年轻识短,本届考试并没我预想得好,不配做状元。”王拱寿跪在下面,语气有些吞吞吐吐。 人们都认为这个年青人谦虚正直,太后喜道:“状元就是你了,就冲你这番话,自有科举以来,还未见有将到手的状元向外推的,你真乃诚信状元也!” 俗话说,人走时运马走膘,人若走了时运,任谁也挡不住。这个年纪不到二十的年轻人,平步青云,日得三誉,想不青史留名也难。天下第一的状元、皇帝赐名、太后褒奖的“诚信状元”,真乃千古少见的奇事也。 第206章 南斗主生 第206章 南斗主生 状元登第是令万人称羡的事情,正如天圣二年(1024年)登进士第,后来与欧阳修同在西京洛阳为官的尹洙所说:“状元登第,虽将兵数十万,恢复幽蓟,逐强虏于穷漠,凯歌劳还,献捷太庙,其荣亦不可及也。” 尹洙是着名的古文学家和金石家,他将夺取状元和统兵收复燕云十六州相比,由他口中说出这样的话,足见状元及第该是多么的荣耀和了不起。 不久之后,京师有人作首《鹧鸪天》词,叹羡这少年得志、平步青云的美梦成真,词曰: 五百人中第一仙,等闲平步上青天。绿袍 乍着君恩重,黄榜初开御墨鲜。龙作马, 玉为鞭,花如罗绮柳如绵。时人莫讶登科早, 自是嫦娥爱少年。 那么,刚才皇帝所说的桃花犬和罗江犬是怎么回事?真的是犬吗?真的,真的就是两种狗。 太宗皇帝有一只桃花犬,他很喜欢这只狗,太宗驾崩后不久,这只桃花犬也死了,就将它葬在太宗陵园内。太宗还非常喜欢一匹马,这匹马嘴角两侧长有如红霞般的纹路,像是斑马一样,因此起名“碧云霞”,这匹马随着太宗西征太原,上下山岗如履平地,深得太宗喜爱。太宗宴驾后,此马形销骨立,经常悲嘶,几个月后就死去了。真宗下诏将碧云霞马与桃花犬葬到一处。 因为今天这么特殊的日子里,皇上提到了罗江犬,一下子让这种犬有了名气。罗江犬本来是种很普通很普通的狗,这种狗爱叫、爱虚声恫吓,在民间常用来看家护院和防备盗匪。 十几年后,皇宫里有段时间不太安定,有人出了一个让罗江犬担任警卫的馊主意,将一批狗引到宫内。结果搞得宫中一到夜晚,到处是狗叫声,反倒削弱了皇宫大内应有的庄严肃穆的气氛,没过多久,就把这些罗江犬又都请出了皇宫。之所以出了这么个笑料,就是因为有些人专爱揣摩皇上心意,认为皇上喜欢狗,宫里养狗,能让宫里的气氛轻松点儿。 丹陛之下还有一个人也不比王拱寿轻松,这就是早早就被叫到前面来的刘沆。 他嘴里一刻不停地嘟噜着,“南斗生北斗死,我生乎?我死乎?”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就是能不能进士及第,能不能进一甲,能不能中状元,脸上表情一会儿高兴一会儿悲愁。好在他跪在那里,没人能看到他的表情。 正在他精神要崩溃之际,终于,传胪官唱名:“状元王拱寿,圣上赐名王拱辰!榜眼刘沆!”听到唱了自己名字,刘沆这心才放下,腿已软得站不起来了。 他使劲地掐了掐大腿,让自己从慌乱中走出来,脑子里还是昏昏沉沉的。他被引领站到王拱寿身边,身边陆续又有人站了过来,心里才直觉地觉得这回真的是金榜题名了。 这时刘沆忽然想到那回算卦的事,卦者所说“虽砍却头,留项在里”这句话始终没闹明白,这会儿可有时间和兴趣了,他要细细研究这八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忽然他想到初次见面时柳三变拿他名字开玩笑的事,脑子里灵光一闪,这才明白此卦者简直是个神仙转世,原来卦者也是听了我的南方口音才这么回答我的。 南方人发音“项”、“沆”分不清楚,“留”和“刘”同音,头虽砍去,脖项还在,意为“留项”。而“留项”又为“刘沆”,刘沆还在,自然是没有被黜了。被砍了头是预言我成不了头名状元,今天果然以第二名及第。 刘沆想清楚了,收拢注意力回到现实,心里也盼着欧阳修、柳三变等一干朋友都能金榜题名。 众举子此时已不再是低头不语了,也和殿院中的侍卫、宦官一样,伸长脖子看,看看今届状元究属是何样之人,那脸色、那表情羡慕有之,嫉妒有之。 柳三变吃惊不小,再未想过状元竟会是他。 最吃惊的是欧阳修,他的吃惊较之柳三变可大多了。而且吃惊之中还夹杂着另一层情绪,后悔劲就甭提了,孰料昨日晚间的笑话竟然成了事实,在欧阳修心里,等同于从自己的手里夺走状元一样。 今日殿试唱名,王拱寿竟然名列第一,这让所有的人都感意外,连他自己都认为是沾了这袭新衣的福气。 更不幸的是,欧阳修光是后悔了,前十名都已叫完了,也没听见叫自己名字。 按制度,唱名叫过三个名字后,礼部试第一名见自己名落三名之外,可以大声抗辩。可是他只顾着懊悔衣服这件事,却把允许抗辩这事忘了。还好,没过多久,欧阳修的心就放回肚子里。 状元定下后,余下事就简单了。按照礼部奏名顺序,殿上定下前十名,接着就由传胪官按册唱名了。直唱到第十四名才是欧阳修,听到自己的名字,欧阳修的懊恼心情才稍稍平复,不管怎么说,金榜题名了就是胜利。 紧接其后叫到的名字是石介,石介就站在欧阳修身旁,欧阳修伸手拉住石介的手互相祝贺。 接下来传胪官又念了几个名字,正当众举子支着耳朵听时,却没了动静,离着轩廊近的人看到传胪官的嘴不住翕动,就是发不出声,不知出了什么事。 晏殊一看要坏事,肯定又是有不认识的字,赶忙走过去。传胪官见晏殊过来,心中一急脱口而出,声音大得吓的晏殊一哆嗦。 传胪官拉着长音唱道:“方、方二傻!” 第207章 读错名字 第207章 读错名字 “方二傻?” “嘿,还有叫这样名字的?” 听到有人叫这么土的名字,下面一阵掩饰不住的嘻笑声传了上来,连皇上也跟着笑了几声,心想此举子肯定是个农家子弟,跟着又觉得不是味,经过乡试、省试几关,就没有哪个监试官帮助把名改一下?这些考官干什么吃的,太不像话了。 晏殊是主考官,听了也是一楞,心想这些录取的举子,卷子都经过自己一一审核过的,奏名进士名单也是自己最后核实的,印象里没见有叫这么俗的名字的啊。 晏殊心想不好,要坏事!他赶紧悄声问传胪官,刚才唱的名字在哪儿。见传胪官指着一个名字“方楶”(笔者注:楶音杰,斗拱之意),晏殊忍俊不禁张口要笑,忽地想到这是什么地方,慌忙用袍袖掩住嘴巴,憋得咳嗽了两声。 他倒是有名臣风范,很快镇静下来,不过刚才的那一幕已被皇上看到眼里。 那传胪官也看见了晏殊的样子,脸一红道:“这个字我真的不认识,我想念呆,又想这字分开是次呆,次呆不就是二傻嘛,相爷一过来,心里一急脱口就念出心里所想。” 晏殊急于将此事糊弄过去,便将名册接过来,朗声唱道:“方楶,方楶!” 殿陛下站着的这些都是什么人?乃是全天下的精英,专会扣字眼打字谜,一听晏殊唱名与前面不同,便明白错在哪里,想到堂堂翰林学士将“楶”念成“二傻”,再也忍耐不住,不知谁带头笑出声来。 笑声是有传染性的,刹时这皇宫大内响起炸雷般的笑声,有的举子甚至笑得瘫坐到地上。还有些不明白为何事大笑的举子,在一阵交头接耳后,又爆发出更强一波的笑声。 连周围侍候的宦官、宫女明白怎么回事以后,也一个个都笑弯了腰,这些圈禁在高墙之内的下贱之人,平生唯一一次忘乎所以、放肆地大笑。 本来就因确定状元人选一事心中不快的皇上,此时简直忍无可忍,什么诚信、庄严、选拔人才等等,竟然与这抡才大典毫不沾边了,反倒是这些予人口舌的笑料层出不穷。 皇上的脸色刹时变得铁青,这庄严神圣的临轩唱第,国家选拔人才的抡才大典,居然演变成一场闹剧,荒诞无比。 当着全天下文人之面,不单唱错名字,而且又是如此的荒诞可笑,朝廷的脸面在这惊天动地的放肆笑声里丢尽了,一向温文尔雅的皇上再也控制不住,指斥着那位传胪官勃然大怒道:“你、你、你也配作个翰林学士?……撤了他的翰林学士之衔,滚回家去好好地读书去吧!”一句话彻底断送了这位传胪官的前程,他赤红着脸灰溜溜地叩头谢恩退下去了。 天威森严,见到皇帝声色俱厉地处置了传胪官,刚才还是满院欢腾的气氛刹那间荡然无存。想到皇上震怒,势必会影响到唱名,甚至生出变故,众举子的心顿时揪了起来。 晏殊准备接着唱名,他的心里也颇不平静,又庆幸那位传胪官还好不是自己推荐的。 他想,出师不利,下面千万不要再发生更奇葩的事情,一定要狠狠刹住,扭转这不利局面。如果晏殊按照奏名进士的名单很顺畅地唱下去,这场临轩唱第的大典也就算顺利收场了,柳三变的大名赫然就在榜上。 但他心血来潮的一句话,又打乱了节奏,让本就有些不如人意的抡才大典更加混乱更加疯狂。 晏殊面向殿院刚要张嘴唱名,心里一动,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是什么呢?他紧张地思索着,噢,这才想到原来是有件事情必须处置好,别看刚才的唱名闹剧自己可以摘清楚,但是下面这事要是处置不当,自己肯定要担责任。 于是他返回身,取过柳三变的卷宗,请示皇上。他说这个卷宗已经取出尚未处置,是否将卷宗归位,或是向前提提名次?晏殊突如其来提出的问题,使得刚刚缓和下来的气氛,瞬间又凝重起来。 皇上还在气头上没缓过神,未及答话,太后哼一声忽然说道:“拿来我看,还嫌不够添乱,赶紧将名册唱完。成何体统,把我大宋国朝的脸面都丢尽了!” 晏殊赶紧将卷宗呈递上去,太后看着封面上的名字,哼了一声道:“得非那个填词的柳三变?” 晏殊答:“正是那个柳三变”。 太后又是一声哼,“拿下去!”随手一拨拉,不料用力过猛,卷宗却已掉到地上,纸张散落一地。 殿上之人顿时惶恐不安,晏殊也愣在当场,捡也不是,不捡也不是。他更是拿不准太后那句怒喝“拿下去”是什么意思,是把试卷拿回去放回原位,还是将柳三变的名字从榜上拿下?他因搞不清太后意图,又不敢去问,急得瞬间额头直冒冷汗,但他的内心深处却直觉地认定太后的真实意图肯定是后者。 自从那场狂笑结束后,上面又发生了什么事,院中的举子不甚清楚,因为只能低着头等待。前面丹墀之上发生的事也看不清楚,也听不清楚,但众人心底下总觉有事情要发生,不算刚才的那段插曲,今天的唱名也不会一帆风顺皆大欢喜。 按理说,今天是个喜庆的日子,于国家于考生都是。这是国家的抡才大典,是向天下人昭示国家珍重人才,不拘一格选拔人才的决心。能进入皇宫里参加这场盛典的考生,基本上都已是金榜题名、板上钉钉的事了。到了此时,不敢说十拿九稳,却也有九成九的把握,因为殿试之后又刷下了一批人,该刷的都已经刷了。既然是当众唱名,自然是名单早已搞定。 换句话说,今天的唱名只是个形式,来到这里听唱名的考生更多的是关心自己的排名顺序。更有那心雄万丈、目中无人的考生,不单对自己荣登三甲毫不怀疑,而且觊觎着状元、榜眼、探花这三个令人眼红的位置。 当然,临轩唱名时也会发生意外,不会完全按照礼部呈上来的名单照本宣科,特别是前十名的名次顺序和状元的选拔变数最大,最难估测。 甚至偶尔也会有考生从三甲名册中刷掉,即便如此,被刷下后还会有副榜接着,被授予同进士出身等称号,仍属于本科进士。 第208章 灭顶之灾 第208章 灭顶之灾 录取进士分为五等,一、二、三等是进士及第,唱名就是唱的这三等,称为三甲进士。四等叫同进士出身,五等叫赐进士出身,四等和五等属于副榜。 顾名思义,同进士出身就是说算你是和进士一样吧,赐进士出身的意思更明白无误了,你这进士头衔是皇上赏赐你的,不是你凭本事考上的。 同进士出身和赐进士出身,对那些临场发挥不佳或本就不抱希望的考生是最后的期望。 但对那些自负胸中才学、自信满满的考生却是最大的耻辱,他们不屑于这样取得的功名,宁愿下一届再去考。一旦接受了这样的功名,以后就再不能入考场了,会成为终身的耻辱。 再有,命运乖舛的倒霉蛋总是有的,历朝历届都有考生因为意想不到的原因被刷下几个,一撸到底,连副榜都接不住了,那这几个就真得自认倒霉了。 已被唱名录取的人谢恩后站到一旁,一个个喜滋滋乐洋洋。 而殿院中央原来密密麻麻的举子队伍,人数越来越少,队形越来越散乱,那是尚未被点到名的举子,站在原地不敢挪动不敢说话,个个都是惶恐不安、头晕脑胀,眼前茫然一片。 忽听“咚”的一声,一个举子晕倒在地,引起周围举子一阵慌乱,上来几个内侍赶忙将他抬到侧廊救治。 这些举子站在院内,紧张地等着叫到自己的名字,蔫头耷拉脑的,只有耳朵支着,时间越久越是惶恐不安。有忧的有愁的有偷偷掉泪的,有祈祷神灵保佑的有强装镇静的,什么样的表情都有,世间百态不一而足。或自谓初榜上自己名次靠前,焉晓得会否突然因名字不入皇帝法眼遭黜? 不管心里有何想法面目有何表情,内心深处只是恐惧,君心难测伴君如伴虎,到了这里任你是谁,也只剩下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份儿,过去只是听说、想象,真地到了这里,才真正体会到皇家威仪神圣不可侵犯。 刚才那场放荡的狂笑来得迅猛,走得突然,这时弥漫殿院上空的只有紧张不安。压抑的气氛使得人们的心中更不踏实,为今天的唱名增加了不确定性,连已经取得第一、二名的王拱寿、刘沆的心里都开始不安起来。 柳三变站在那里,初时还不觉得什么,及至周围人越来越少,心中突然忐忑不安心生恐惧。 再过一会儿,陡然间觉得周边一阵肃静,似有一阵寒风掠过身体,吹得他打个激凌,猛听得当值宦官宣布:唱名已毕,谢恩退朝! 顿时众举子哗啦啦跪倒一片,只剩下柳三变孤零零地站在原地,在金碧辉煌的宫殿映衬下,这身影显得格外的落寞、孤寂,这一孤独凄凉的剪影永远地留在了历史的片段中,有时引起人们的同情叹息,有时又成为人们嘲讽的对象。 柳三变猛觉得彷佛一声炸雷在耳边响起,人也似被闪电击中,好一阵的天旋地转。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明白这届又落榜了,想到自己年过不惑,漂泊汴京多年,这两年披肝沥胆苦苦读书,踌躇满志地要在今届高登金榜,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已经站到了这殿院之中,金榜题名唾手可得,竟然败得这么惨。 他简直痛不欲生,眼睛里没有泪水,只有茫然空洞,真想一头碰死在脚下的青砖地上。 半生寒窗苦读一朝付诸流水,这次最接近功成名就,却是为山九仞,功亏一篑。用万念俱灰这个词来形容柳三变此时的心境最是恰当不过,他浑身汗湿,心胆俱裂,像傻了一样。 一向温文尔雅的柳三变再也不能控制自己,他心知此生再无机会站到这里,今日拼却一死,也要弄个明白,要教天下人知道,非是我柳三变无能,是天亡我也!天啊,天! 柳三变虽然想到是上天不公,却没想到这次的致命一击真地是出自天意。他读史书读了个遍,但他偏偏对于皇权争夺、帝王心术、后宫秘闻不感兴趣,读到这些时往往不求甚解,以为皇权之争这些污七八糟的东西离自己太遥远了,那是天家自己的事。今日大难临头,才知天子之心不可知。 在卫士们“跪下”、“赶紧跪下”的急切吆喝声中,柳三变心一横,反而更加绷直了身体,反正他的人生只剩下死路一条,死也不能就这样窝窝囊囊地去死。 他可不是那种有点儿事就到处诉苦,有点儿委屈就哭天抹泪的人,他是牙齿打掉了往肚里咽的主儿,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他平生最看不起的就是那些遇事便做小儿女状,博取同情的人。 别看柳三变外表儒雅,骨子里他是真正的男人,一个铮铮铁汉。纵使牙掉了,也要咽到肚子里,死也要找个没人之地。他出生于书香世家,才华出众,生死关头他自然而然地选择了文人风骨第一,脸面第一。 士可杀不可辱,他柳三变丢不起这个人。 自古以来中国文人身上的这点骨气、傲气,在置之死地后本能地在他身上爆发出来,柳三变一股豪气直冲顶门,跌跌撞撞冲向前去,几个同样没被录取跪在地上的考生,被他撞得趴倒在地。 堪堪跑到丹墀之下,被两个卫士按倒在地。柳三变跪倒在丹墀之下,叩头到额头出血,嘶哑着声音大喊道:“草民不服,考生柳三变要讨个明白,请皇上明示,试卷错在哪里?因何将我黜落?” 丹墀之上一阵躁动不安,许多位大臣原本微屈的身子挺直了一些,瞪眼望着下面跪着的一介布衣,互相用眼神问着:原来这位就是名动京城的柳三变? 连早已不耐烦的刘太后也张大眼睛,盯着阶下的这个人。 上面这些人中最为不快的当属晏殊,本来今天应该没有他什么事,按照旧制,主考官不得出席临轩唱名。但是刘太后却指定要他在今天担任主角,主持这场盛典,这可真是在全天下露脸的好机会,他清楚这是对他的奖赏,很领太后的情。 不料庆典一再出现差错,令晏殊心中恼怒,过后肯定会受到皇上斥责。眼看着将要结束,又节外生枝冒出一个令人生厌的柳三变,让他忍无可忍。 按晏殊最初的设想,不能让柳三变进三甲,但也别考不上,最好是混个同进士出身或赐进士出身。(笔者妄言:这就好像后世高考,重点大学上不了,勉强读个大学专科,没有一点面子。)这样,他柳三变虽然榜上有名,却灰溜溜地从此抬不起头来,失去炫耀的本钱,甚至让人认为他就是这样子的水平。 以后再要贬低他的词,那就更容易了。 第209章 晴天霹雳 第209章 晴天霹雳 晏殊大怒,指着阶下的柳三变道:“本朝有规定,凡省试第一者,临轩唱名时才有资格发问,今届省元乃欧阳修,他名落十名之外,他尚且未发问,你有何资格在此搅闹?凭你一个名声不佳的柳三变,整日歌楼伎馆里东游西荡,花前月下浅酙低唱,光凭你这品行就不配站在这里。你以为会填几首词就了不起了?只会填词就敢说‘定然魁甲登高第’?哪有那么容易的事,大宋朝会填词的又不是你一个,今天这个结果就是给你个教训。再要不知修德,这辈子你也休想进士及第。今日你竟敢咆哮朝堂,扰乱抡才大典,罪在不赦,念你只是一介书生,从轻处置,还不自行退了下去!” 听了晏殊指斥自己的话,柳三变似乎多少明白了一点儿毛病出在哪里,他更加不服了,近乎咆哮地喊道:“我浅酙低唱怎么了?我花前月下怎么了?碍着你哪根筋疼?我又没吃着国家俸禄,我靠自己本事吃饭,填几首词混几口饭吃,又伤到国家什么了?说我道德败坏、有伤风化,那开封城里开的多如牛毛的歌馆妓院,哪家不是你们政府批的?你有什么资格来指责我有伤风化?真正有伤风化的是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人,是你!我柳三变行端坐正,比你们这些一肚子男盗女娼的人强多了!听说你也会填几首小词,每日里在自家园中呼朋聚饮,填词唱曲,营妓肴酒。有本事现在你也当场填首词来,让天下举子都开开眼!” 晏殊铁青着脸,真怕他再往下胡说下去,急忙喝斥:“住口!此地不是与你理论这事的地方,本届贡举你已被朝廷除名。来人!将他叉了出去。” 晏殊话音一落,夹头夹脑一顿乱棒打来,有卫士上前夹住柳三变就往外推,柳三变坠着身子不肯走,像死狗一样被人拖着。 柳三变胸膛里气血翻涌,心里搅海翻江一般,一腔血似乎就要从腔子里喷射出去,他喘息着硬往下压,怎么也压不下去,口里喷不出去就会直冲顶门,两耳内嗡嗡作响,像是战马在奔腾,脑袋里晕晕乎乎的,一阵阵天眩地转。 他咬紧钢牙,试着咬住下唇,猛一用力,一阵钻心的疼痛,几颗牙齿深深地刺入下唇,一股鲜血顺着嘴角淌了下来。这股子血喷将出来,身上一下子轻松了许多,脑子也清醒了。 见此情景,龙椅上“啊”的发出一声哀鸣,皇上再也控制不住了,低声吼道:“放开他!快,放开他!”望着狼狈不堪发疯一样的柳三变,高坐龙椅之上的皇帝脸色变得煞白,声音有些颤抖地道:“放开他,唤他上前答话。” 听到皇上有话,卫士们抬头看向晏殊,见晏殊毫无反应,互相看了看,一齐放开了手。 重获自由的柳三变略整一下衣襟,扭身跑回几步,倒地跪拜。 刘太后对阶下的这个人颇感兴趣,她细细打量,脑子里也在不停地思索着。眼前之人尽管狼狈,却是一身正气,不像传说中的风流浪子像儿,这样的人不太可能魅惑皇上呀,也许他和那个填词人是同名同姓?她不由得问道:“下面之人得非那个填词的柳三变?” 听到回话,她知道没有弄错,这样的人不应录用。可是,可是马季良的名字都在榜上,这会让天下人怎么想,放着名士不取,碌碌无为之人却榜上有名,堂堂太后任人为亲竟然到了这等程度? 录取吧,考题之事怎么说?皇上为了让他喜欢的考生上榜,竟然挟私,可是这事又不能和皇上点破,那样就撕破脸了。往好了想,也许只是皇上一厢情愿卖个人情,姓柳的真的不知道。可是,不知道就没责任了?起码他事前已经充分考虑过了嘛。刘太后一边紧张地思索着一边生着闷气。 皇上刚要问话,旁边刘太后却先开口道:“考生柳三变,听说你只会花前月下浅酙低唱,国家要选的是经纶济世之才,你既然只会填词,等成了气候再来应试吧。” 太后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基本上为柳三变的前程、命运定了调。 柳三变此时哪里还管什么太后、皇上,他只想闹个明白,梗着脖子道:“草民不服,草民非是只会填词,文章诗赋样样都通。殿试成绩如何,我的试卷应列何等,草民心中有数。既然考官能允我殿试,又允我今日来听唱名,表明试卷应无大碍。今日临轩唱第,自然是由皇上决定黜落,皇上决定自有皇上道理,但是国家举办科举,又不以试卷为准,那么以何为标准?草民想闹个明白,请皇上明示。” 他大声说完,竟然抬头向上望了一眼。“嗡——,”脑袋一阵晕眩,这一望令他心中一惊一凉,一股寒气顺着脊梁骨直窜到脑瓜顶,柳三变再没有了刚才的锐气,这股气转瞬跑到九霄云外去了。 上面坐着的那个人,竟是那个三番五次找自己探讨填词的公子,他使劲眨眨眼睛,又抬头看了一眼,寒意已经笼罩了全身。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那位高高在上的人就是与自己谈词论道的刘公子,那位自己颇有好感的谦谦君子竟是当今皇上。他更想不到皇上会如此寡情薄义,卸磨杀驴,他既然完全了解我之为人,尚且当庭羞辱我,这是为什么呀?为什么呀? 想到这半生坎坷,前程无望,看来今生再难入仕了,柳三变禁不住心中长叹一声:时也命也运也!苍天在上,奈何如此不公啊! 心底有个声音在问,怎么办、怎么办?就这样死了吗?就死在这儿?不行!搅闹朝堂被治罪,这么死没人可怜,这是现眼,大丈夫生而何欢死而何惧,死也要死个轰轰烈烈。他心一横,罢了!我柳三变今日就死在当场,也要给后人留下点什么。他压抑不住心中悲愤,已经忘记身在何处,仰天大叫:“苍天不公啊!苍天,盛世清明,河清海晏,竟容不下我一个填词之人!” 这一声撕心裂肺的呐喊震惊朝堂,响彻殿院上空,天上流云为之止步,殿脊上呆立的几只雀鸟惊叫着飞起又落下,像是还没看够这场人间万象。 这庄严庙堂之上还从没有人如此撒野,许多人为柳三变捏了一把汗,欧阳修等一些熟人吓得甚至腿肚子转筋,生死分际只在皇帝一念之间。 第210章 出人意外 第210章 出人意外 许多举子不忍再看柳三变的惨像,纷纷将头垂下。他们想到自己寒窗苦读,鱼跃龙门之艰难,心里对柳三变充满无限的同情。 皇帝和太后周围的大臣们也不轻松,人人心里都有自己的盘算,大臣们都在揣摩圣意,只是这个圣意不是出自一个人,而是两个。既然是两个,那么孰轻孰重,就要掂量掂量了,稳重些的,宁可表现不积极,也不愿站错队。 但是一位大臣沉不住气了,他要急于表现表现。前几天他的老朋友、殿中丞方仲弓向太后上书,请求效仿武则天故事立刘氏七庙,方仲弓还对他说,夜观天象,心月狐将要二次下凡,刘姓取代赵姓,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时不我待,仁兄也要出把力啊。 因此,他急于表现自己,本来他就很讨厌这个白衣词人。他讨厌,并不是说两人之间有过什么过节,而是因为他家的周围有很多的吹捧柳七的人,这些人整日里吹拉弹唱,不分昼夜,还经常将狭窄的里巷堵塞,打扰了他的生活。 人多势众、街里街坊的,他也惹不起,便将积郁的怨气迁怒到柳七头上。 见到如此混乱状况,他上前两步吼道:“大胆贱民,竟敢在这朝堂之上大喊寃屈,赶紧将他打了出去。无非就会填词罢了,敢在皇上面前撒野,会些填词小技,就敢如此狂妄,真不知天高地厚。天下谁人不知你柳三变行为不端,薄于操行,你所填之词无非是些淫词滥调、下里巴人。就凭这个想名登金榜,你还不配!” 立时旁边有几个官员跟着响应,使得周围的空气更加紧张,柳三变的前程甚至生命都命悬一线。 活该这届临轩唱名注定了一波三折,跌宕起伏。 谁也没有料到,在朝堂之上几位官员乱哄哄的附和声中,站在阶下侍候的大宦官阎文应,突然趋前几步跪到那位大臣面前,两手高举着纸和笔,用他那已为柳三变熟悉的喑哑嗓音道:“大人认为填词是雕虫小技,看不上柳三变填的词。大人既是如此说,想必大人高明,出口成章,那就请大人当堂作首词来,用这个来羞辱羞辱柳三变,省得他不知天高地厚。” 阎文应嗓音虽然喑哑,但吐字清晰,声音很高,满殿之人和前面的举子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一突如其来的举动让人瞠目结舌,一时之间谁也不知道怎么办好。那位大臣一愣之下恼羞成怒,飞起一脚踹倒阎文应,顺势又是一脚踏在阎文应的脸颊上,大声骂道:“你个阄狗是个什么东西,狗仗人势!竟连朝廷大员都不放在眼里,敢到这朝堂之上撒野,惯得你不成体统!”声音之大,不单上面听得明白,连广庭上站在前面本来凝神闭气、鸦雀无声的众多举子也听了个一清二楚。 那位大臣本来满腹还有更恶毒的语言,但是“惯得你不成体统!”这话一出口立觉不妙,顿时把下面的话硬生生咽了下去,连着舌头都咬破了。 阎文应是皇上身边贴身的宦官,不成体统是谁惯的?自然是当今皇上了。矛头直指皇上,简直是大逆不道。 这一下变起仑促,朝堂一阵大乱,众人都知此人大祸临头了,朝臣们个个脸色煞白,偷眼望着皇上。 平日很少发怒的皇帝勃然大怒,指着那位大臣的手直哆嗦,就是说不出话,好一会儿他才压住心头怒火,厉声道:“你、你还知道这是朝堂之上?你还懂得撒野?朕看你比谁胆子都大,比谁都能撒野,打狗还看主人,你可倒好,竟然连朕一块骂了。他不把你这朝廷大员放在眼里,你眼里就有朕这个皇上?好,好,好,皇上在你们眼里,在你们心中是什么地位,朕心里算是清楚了。” 皇帝手指着那位大臣,又指向其他大臣,咯咯一阵冷笑。 那位大臣扑通跪倒,其他大臣也陆续跪倒。那位大臣颤抖着声音道:“臣有罪,臣口不择言,臣罪该万死。”他的头磕得金砖地面咚咚作响,额头沁血,语无伦次,哆嗦成一团。 皇上冷冷笑道:“你的罪不在嘴,在你的心,心不正则行不端。朕自登基迄今已八年了,八年了啊,你掂量掂量朕在你、你们心中的位置,啊?”皇上还想再说一些,猛地想到自己决不与太后对抗,这条宗旨不能变。好在刚才的话已然点明,这些朝臣心里应该明白,你们既然不将朕摆正位置,将来早晚收拾你们。 他强迫自己平静了一下情绪,道:“你的罪待会交有司议处,既然你看不上填词这点儿雕虫小技,想必你的才学大得很哪,有目中无人的底气啊。那你就将刚才情形填首词来,朕就坐在这儿等你一会儿。作得好,朕今日就赦你无罪。” 皇上右面坐着的刘太后听了皇上斥责大臣的话,尽管话不入耳,觉得皇上所言意有所指,特别是那句八年了啊,但在这种场面下又不能多说什么,因为不考虑特定情况,那位大臣确实犯了欺君之罪,皇上发怒,怎么处置都不过份。 刘太后感觉今日这场唱名,时间怎么这么漫长啊,坐在这里浑身疼痛,累得不行,心知身体已然不行了。她和皇上并排坐在一起,一个是日薄西山,一个是旭日东升,此消彼长,纵有非分之想也是枉然,还是按既定的想法办吧,太后心中暗自叹息。 刘太后独掌朝纲这么多年,心思缜密老谋深算,办事当机立断。 她想到,阎文应乃是皇上面前须臾离不开的人,是最受宠信的大宦官,严惩这个奴才必然激化自己与皇帝间的矛盾,只能从轻处理,消弥这场风波。 想到这里,太后在帘后闷哼一声道:“阎文应你知罪吗?按照祖上规矩应该立时将你处死,今日抡才大典乃是国家喜庆之日,你的罪暂且寄下。狗奴才焉敢乱政,还不滚了下去!” 阎文应也知自己一时冲动,做出不合身份的举动,趴在地上浑身抖战,早已软作一团,听得刘太后的话,知道已然赦免了自己的死罪,慌忙连滚带爬地退到外面。 皇上听了太后之言,却又是一种想法,他心知太后指斥宦官干政,是违反国家礼制的事,实则仍是前几日谈话的延续。皇上本想严惩那个大臣,给那些脚踩两只船的大臣看,见到太后只将阎文应轰了下去,知道是给自己留下脸面,那么自己也不能再借题发挥了,皇上又不想与太后闹僵,又不想就这样放弃在大臣面前树立权威的机会,一时陷于两难境地。 第211章 且去填词 第211章 且去填词 刚才是哪位大臣冒犯了皇上?原来是集贤院学士郭劝。 郭劝虽然没有资历知贡举,正好以这个学士身份忙前忙后地张罗贡举之事。他生性淡泊,看不上那些张狂的人物,特别对柳三变这样声名狼藉、举止张扬的人更看不上眼,这才引发了刚才的事端。 太后见皇上没有说话,冷冷地对着帘外说道:“下面那个人,得非那个填词的柳三变吗?事情的起因皆因此人,这还只是一介白丁,若是为官了,谁知道还会掀起多大波澜。狂妄之人,皇上自己定取舍吧。”再要说下去,却一阵猛烈的咳嗽,几位宦官、宫女赶紧围上去,有的轻轻捶背,有的端上痰盂。 刘太后的话虽不多,却明确流露出柳三变不宜为官的意思。 稍稍冷静下来的皇上听到太后的咳嗽声,这声音此时是这样的剌耳,他也弄不清太后是真的咳嗽还是故意装出来的,只得轻声道:“母后说的是。” 一刹那皇上想了许多许多,当前最重要的是不与太后闹翻,太后身体不好,怕是坚持不了几年,只要稳住了,还怕不能独掌朝纲?想明白了,心下释然,身体也放松了。 复又一想,只是太对不起这个填词名家了,明明可以高登金榜,却在临轩唱名时被黜,这样沉重的打击和羞辱也许会害死他,朕难道真的这样无情?皇上又想到几次三番和这位填词名家谈词论道、诗酒歌怀,那是多么的惬意啊!和他在一起谈天说地是那样的轻松快乐,还很有启发。可是现在呢?怎么办,真地黜落他,会不会把他逼上绝路?唉,等朝会一散,赶紧让阎文应去安抚柳三变,告诉他,朕会给他一个交代,只是柳三变能容朕腾出功夫吗? 皇上偷眼看了一眼刘太后,此时太后的咳嗽已经停止。在柳三变一介布衣和皇权的两难抉择之间,当然是首先紧握皇权,其他一切都要为此让路,柳三变呀,柳兄,朕就暂时对不住你了,就看你自己的造化和应变能力吧。你只要能忍,朕早晚会给你个交代。 这个年轻的皇上终于完全清醒了。 皇上倒是清醒了,可是身处漩涡中心的柳三变却稀里糊涂,他无论如何搞不明白,一向和善亲切的刘公子也就是上面端坐在龙椅上的这位皇上,为什么会对自己下此狠手。 太后咳嗽平息后,她见皇上仍未开口,便说道:“先帝真宗最重科举取士,最重人品才干。这柳三变既然是善填词,那就让他填词去好了。” 皇上听了太后之言,灵机一动,冲着跪在阶下的柳三变道:“也罢,既然是你要批语,朕就成全你。朕就批你四个字:‘且去填词’。”沉吟了一下,又道:“等你词填得好了,再来应举罢。”皇上的话明白无误地告诉柳三变你被黜落了,阶上阶下离得近的人都听得明白。 只是没人明白皇上的真实意思,连柳三变也不明白,皇上话中暗含着:等你填词真正成名后,自然会有你的官做。 皇上说罢,将宦官刚刚捡起来的柳三变的卷宗打开,御笔一挥就在《司空掌舆地图赋》的试卷卷头写下一行字,写毕将试卷交与晏殊。晏殊刚要伸手来接,皇上已经撒手,试卷飘落地上,吓得晏殊赶忙跪到地上去捡。 皇上此举一是做给太后看,表明自己不愿与太后作对的态度;二是对晏殊的一个警告和不满;三是给柳三变一个空间,看其能否忍受和腾挪,他实在担心因此毁掉一个人才,特别是这个他真心喜欢的才子词人。 千万别小看了“且去填词”这四个字的份量,皇上听了太后话后深受启发,在极短时间内想到这四个字,也算是煞费苦心了,留有了很大余地,一是为柳三变专注填词铺平了道路,二是为今后安排柳三变的前程作了铺垫,“且”字是暂且的意思,是暂且让你去填词,后面隐含着也许以后还有官让你做,甚至过不了几天就可恩准你为“同进士”,相当于进士出身,照样可以为官。 但是这样的批语柳三变怎能搞个明白,更何况此时遽经灭顶之灾的他,已处于神智不清的状态。 倒是后来那些崇拜柳三变的歌女们冰雪聪明,利用这四字批语在汴京城演绎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奉圣旨填词柳三变”的闹剧,负责京师秩序的开封府不敢阻拦,每晚还要派很多人手去帮助维持秩序。 奉旨填词这件奇闻趣事,经中书和枢密院两府大臣报到皇上,皇上不但认可“奉旨填词”这件事,而且还很开心,甚至当着两府大臣的面开怀大笑。此是后话,后面详述。 晏殊站得离皇上最近,见了皇上写的“且去填词”四字批语颇感意外,觉得不妥,这样批卷未曾见过。 但要维护皇帝尊严,于是晏殊匆忙捡起试卷,起身面对众举子道:“近日街头流传一些词,现已传入宫中,无非花前月下、浅斟低唱等,你等休要学此。” 他又严厉地对柳三变道:“这些是否为你所作,否认不了吧?你既然将功名视为浮名,那又何必前来应试。国家贡举制度历来是国之重典,为国家拔攫人才,你却视为儿戏,仗恃有点儿小才气,竟敢蔑视朝廷法度,既是浮名,又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前来应试?今届贡举唱名终结,你竟敢大声鸣不公,此乃圣驾所在,焉能准你撒野。既已除名,赶了出去!” 到了此时,皇上再无转圜余地,只得轻叹一声“退朝!” 按照规定,未被录取的考生的试卷要退回考生,特别是上面的批语可以让考生明白为何落榜。晏殊轻声问皇上,“这份试卷还退给柳三变吗?” 刚刚起身要走的皇上猛然停住脚步,扭头盯住晏殊,只听得皇上道:“你说什么?朕的批语你想连同试卷一起销毁?你真地要赶尽杀绝不成?”阴冷的声音似是自喉咙中挤出的,一连串的问话像锤子一下一下地砸在晏殊心上。 警钟再次在耳边敲响,晏殊心中一惊,两腿也莫名地抖了起来。暗道我这是怎么了,太后年事已高,当今圣上风华正茂,我怎么分不清马高蹬短,我一味讨好太后,为的什么? 我为什么一遇到柳三变的事就不冷静,是不是内心深处嫉妒柳三变,文人相轻在作怪?难道我是嫉妒他的名声比我大,难道担心他会抢了我的婉约派的领袖地位?可笑!我晏殊是靠这个起家的么?我生前是高官,死后为名臣,他柳三变怎么能和我相比,我在他的事上为什么就不能忍让、冷静一些?我真的是那种心胸狭隘的小人吗?我真的成了小人? 第212章 文人风骨 第212章 文人风骨 晏殊深知太后与皇上之间的礼仪之争,柳三变是双方攻守的筹码,是关键所在。 柳三变是皇上看中的人,对待这个人应该非常谨慎才对,怎么到了关键时候就把握不好火候了呢?在确定奏名进士名单时,自己就很花了一番脑筋。按成绩的确应该将柳三变的名字放在一甲,但他多了个心眼。因为还要从一甲名单上择出十名考生试卷,在唱名当日送呈皇上御览,届时状元、榜眼、探花就从这十人中产生。在选这十人试卷时保不住还会有别的官员参与,自己一旦控制不住,真让柳三变进入这十人名单,那可就悔之莫及了。 更何况,一旦送呈,让皇上见到柳三变的名字,后果就不可收拾了。看皇上平时喜欢柳三变的程度,还真不好说,也许指他为状元也不奇怪,就算皇上有所顾忌,定柳三变为榜眼大致错不了。 真要这样,自己在皇上心中肯定留下好印象,但是很可能却得罪了刘太后,如今皇权争夺鹿死谁手还看不准,到时站错队,一切就全完了。 他又想,自己是天圣八年贡举的主考官,若是柳三变这种人中了状元,自己还不落个贻笑千古。 他利用主考官的身份,与几名考官商量一下,以柳三变品行有疵为名,列入奏名进士名单的二甲之中。 刚才皇上一听到试卷两字就勃然大怒,是何道理?原来,焚烧试卷在本朝是有前例可循的。 真宗皇帝非常重视儒学,故此他总是亲抓科考,科场许多新的条条框框都是在他主持下制定的。每届科考,真宗都要亲试进士的学识才干,在确定了前十名进士及第后,御试所阅卷子及录本都要在影殿前焚烧,以此答谢上天神灵护佑。故此晏殊才有此一问。 这么说,刚才晏殊所以提出这一问题也不为过?但是晏殊动了一个心眼,柳三变的试卷本不在十人之内,并不在焚烧之列,他却想混水摸鱼,趁机一烧了之。孰料适得其反,当今皇上聪明至极,竟一下子将他的心思看穿,一句话就把他吓得从脊梁骨往下淌汗,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皇上又说道:“自本届始,所有考生试卷一律封存,以备复查。” 众举子见皇上震怒,吓得跪在那里大气不敢出,已经唱名在榜上的心里暗自埋怨,唯恐皇上一怒之下再重新评定,也有因此便无端恨上柳三变的,担心皇帝迁怒,取消本届贡举殃及池鱼。而少数未被录取的举子则幸灾乐祸,且又加上一丝侥幸心理。 但是多数举子心里并不是这样想,他们对柳三变的临轩唱名无端被黜愤恨不平,敢怒而不敢言,甚至不敢将不满情绪流露到脸上,只能默不作声地向柳三变这边投以同情、关切的目光。 在许多举子的心里,柳三变就是个状元的料,听他的谈吐、见识颇受启发,而他又待人以诚,谦和、平易、热心,认识他或与他有一面之识的举子都对他赞不绝口,引以为荣。 无论是礼部试还是殿试结束后,考生最关心的是上榜名单。举子们首先关心的是自己的名字在不在榜上,其次就是找一找认识的同乡和朋友。而在不认识的人中,他们最关心的是“柳三变”这个名字。见到柳三变的名字赫然榜上,心里都很愉悦,为有这样一个同年感到骄傲,也许多少年后会借此人名气,使自己也名垂史册。 一旁的卫士踢了一下柳三变的腿,低声道:“还不谢恩!”至此,柳三变方才彻底清醒,知道失败已是板上钉钉不能更改了,人逢绝地不禁豪气顿生。 柳三变终究是柳三变,自信自负,眼空无物。他空有满腹的才学文章,平日里总要遮遮掩掩,不想让人说是轻狂、显露。此时百感交集,想到与这所谓的刘公子的几次谈话,曾说到自己即使在官场上一事无成,也要在填词上达到前无古人的高度,当时的豪言壮语犹在耳边。 他跪在那里耳听到一阵嘈杂,反而镇静下来,心里一阵清明一阵迷糊。一看今日之事都是因己而起,唯恐怕连累了阎总管,连忙叩头朗声道:“皇上,草民有话奏明圣上,今日事本因我起,既是圣上让草民且去填词,这进士今生做不成也罢,此事怪不得别人,怪只怪我柳三变命途乖舛,无缘为朝廷効力。以今之势论,草民今生只剩下填词这一条路了。” 说着说着柳三变竟在这庙堂之上站了起来,站殿官见到这等大胆无礼的举动,赶忙上前喝斥:“跪下!” 柳三变却不理会,转脸左右看看这金碧辉煌的大殿和高大巍峨的宫墙,朗声叹道:“皇上的批语自古未闻!草民孤陋寡闻,只知道试卷上可以批文理不通,辞不达意,甚至可以骂它狗屁不通,却从未听闻和填词联系一起。罢了,草民今生再无机会站在这里,圣上金口玉言让草民填词,草民奉旨,只就今日之事填词一首。” 他边说边想着那回秋叶黄索词之事,今天就再让你看看,让天下人看看什么叫出口成章,他大声道:“唉!书生意气,本想着致君尧舜上,报效国家,可怜天不佑我,今生再无缘到此。既然是人生最后一次,也算是机会难得,草民现在就有一首词献给陛下,也让那看不起填词作曲的所谓大儒、高官见识见识什么叫才思敏捷,什么叫文章立就。草民今天当着天下人之面口出狂言,草民只要今日不死,今生定要成为填词大家,传名后世。朝廷今日断了我仕途之路,我偏要在这填词上扬名,做个白衣卿相,让天下人看我柳三变何如人也!就以今日之事为题,赋词一首献给皇上,调寄《鹤冲天》。” 晏殊此时心惊胆战,唯恐柳三变借着填词说出大逆不道的话来,赶紧喝道:“大胆狂徒,竟敢在这国家抡才大典上撒野,成何体统,快点儿将他赶出宫去!” 第213章 一鹤冲天 第213章 一鹤冲天 柳三变此时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哪里还在乎晏殊的态度,他哈哈一阵狂笑,“你骂我是狂徒?我是凭借真才实学才站在这里的,时运不济,我不怨天不怨地,雷霆雨露皆是皇恩,要怨只怨我命不好。” 他边说边抬手点指着前面殿阶上站立的黑压压的官员,激愤地道:“我看你们这中间许多人都是酒囊饭袋,别看你们一个个高官得做,骏马得骑,人五人六的站在庙堂之上。依我看,除了少数人是饱学鸿儒,有着真才实学之外,多数都是沽名钓誉之辈,长于插科打诨、哗众取宠之徒。我今日固然临轩遭黜,我自认倒霉,但也容不得他人对我指手画脚、说三道四。” 柳三变的话等于是骂了全天下读书人,似乎全天下就他有真才实学,招致后来更多人对他攻击。但此时他拼将一死,哪里管得了那许多。 晏殊指着柳三变的手直哆嗦,嘴干张着说不出话,偷眼看向皇上、太后。太后和皇上一语不发,面色凝重。 其实皇上心里极不是滋味,他很想让柳三变发泄发泄,免得把他逼疯,不忍看这个自己非常欣赏的风流才子的凄惨相儿。 柳三变冲着晏殊嘲弄道:“皇上金口玉言封的我‘且去填词’,并没说我只能在哪儿填词,皇上的话你也听到了。我从现在开始就是奉旨填词了,你敢抗旨不成?”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晏殊哪里还敢再说话。 柳三变倒身下拜,叩头起身,仰天大笑吟道: 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明代暂遗贤,如何向。未遂风云便,争不恣狂荡。何须论得丧。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 刚刚吟完上阙,晏殊见是个机会,急忙喝止。太后却在帘后发话:“考生失意失态可以谅解,让他诵完。” 柳三变稳住心神,接着吟道: 烟花巷陌,依约丹青屏障。幸有意中人, 堪寻访。且恁偎红倚翠,风流事、平生畅。青 春都一饷。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明代:清明的时代;争不:怎不;白衣卿相:穿着布衣的卿相,指某个领域的杰出人才;浮名:此处指功名。) 及至最后一句,竟以唱腔结束。柳三变在疯狂的大笑声中,踉跄着向殿外走去。 别以为这个时候的柳三变脑筋冲动,处于疯狂状态,他的心里清醒得很,尽管突遭灭顶之灾,他却能在瞬间强迫自己保持住尊严,这是他平时严于律己、言行合一的结果。 柳三变虽然也有一瞬间的慌乱、失态,但他却马上意识到这正是他向全天下人抒发胸臆,宣示胸中豪情壮志的机会。这些也许在平时反复思考过,也许只是此时此刻的激情爆发。 他选这《鹤冲天》词牌也颇有象征意义,表达了他的人生志向。一鹤冲天,拔地而起,御风而行,翱翔于天地之间,让人一看、一听便不能忘。也许他平时研究过这个词牌,也许是为抒发自己的激情而突然想到,总之在今天这个场合就像是一声霹雳,这三个字深深地烙在世人心头。 上阙最后一句“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表达了他的冲天志向,人的一生只消在某一个领域做出重大贡献就是极大成功了,柳三变做到了,“白衣卿相”一词也永远的与他的名字联在一起,也成了无数学子激励自己的奋斗目标。下阙最后一句“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固然表达了人生的无奈失意,但并不完全消沉,含有另辟蹊径、求实务新的意思,更受天下士子的喜爱, 也别怪柳三变对头天晚上王拱寿的患得患失看不上眼,真到了自己这儿就如此失态。他与王拱寿的情况不同,王拱寿认为自己考得不好,自怨自艾。而柳三变却丝毫没觉得自己错在哪儿,对考试成绩很自信,唱名之日遭受黜落的结果做梦都想不到,故此柳三变的激愤、忘乎所以是可以理解的。 但是他不能忍一时之忍,给他的前程造成的伤害是无法补救的。尽管他的遭遇和遭受的不公得到许多人的同情,奈何他的疯狂举动却又犯了大忌。如果一语不发忍了下去,说不定事后给他个“同进士出身”还是有可能的。但如果真是那样,也就不是那个自负胸中才学、眼空四海的风流人物了。 柳三变不知道,其实知道了也没用,就在前面官员的队伍里有个人,年龄与他差不多,甚至比他还小了几岁,名叫宋绶,是翰林学士兼侍读学士,他是在二十年前的一次贡举中“赐同进士出身”,如今不也是混得风生水起了吗。 年轻人有失败的本钱,失败了可以再来,再失败再起来,大不了还可另辟蹊径,前面总会有路可走。 可对于柳三变来说就不行了,几考不中,已经四十多岁了,脚下这条科举仕途的路基本堵死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有些人皓首穷经,到了六、七十岁还在考,也许最终挣得个名分,可是柳三变却连这样一条窄路都行不通。 别看他如遭受晴天霹雳,五内俱焚,但他心底还有一丝清明在,他知道自己这番远不是考试不合格那么简单,今天当着天下举子遭黜,无异于皇上宣告了自己在仕途上的死刑,即使以后届届都去考,哪个考官敢推翻皇上今天的决定?那就是说,无论今后你考不考,反正到时准被刷下,还会落一个文章不通、屡考不中的臭名。这次是真的把他逼上了绝路,柳三变陷入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境。 就在柳三变被卫士半搀半架地将要走出崇政殿时,一声大吼从天而降,“不要让柳三变走了,把他带回来!” 又有人随声附和道:“对,不能便宜了这个狂徒,杀了他!” 第214章 挑拨离间 第214章 挑拨离间 “杀!杀!” 凶残的吼声一声接着一声,本来就被吓得呆若木鸡的芸芸举子,更是吓得一个个抖衣而战,蜷作一团,他们不忍想象等待柳三变的会是什么,听那暴怒的吼声,柳三变将会受到严厉的处罚,远非驱逐出皇城那么简单。 被吓得最厉害的还不是风暴中心的柳三变,因为他此时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最害怕的是晏殊,他焦虑的是名声,在自己担任主考官的贡举唱名时,考生被杀了,史书上会怎么记下这一笔?自己的名字将永远与这件丑闻联在一起,什么神童、婉约派领袖、名相等赞美之词都会被抛到一边,与丑闻比起来一文不值。 卫士不明所以,又上来两个,将柳三变推推搡搡地拖了回来。 一个中年大臣跪倒在轩廊阶下,他嘶声奏道:“陛下、太后,刚才柳三变那首鹤冲天分明是讥刺皇上,表面上是说盛世清明,实则是讥刺国家不懂用人之道,此等狂生不可留,圣上应该明示天下永不录用,不能让天下文人效法!” 皇上勃然大怒道:“嗯,什么时候轮到你在这儿发号施令啦?” “臣不敢。”官员不卑不亢地回道。 “你不敢?朕和太后让柳三变走的,你敢把他拦下来,你算个什么东西,你把这儿当成开封府啦?你在开封府就是这样草菅人命?柳三变的试卷朕已阅过,考试成绩没得说,凭什么你要让朕永不录用?他这届不行,还有下届,你想一棒子将他打死,你安得什么心?” 这位大臣还真牛,竟敢当面顶撞皇上,“臣在开封府依法办案,没有寃狱。臣也知道,似柳三变这等狂生,不把国家纲纪放在眼里,敢当着天下举子渲泻不满,不久前还在公开场合谤议祖宗旧事,扰乱视听,这等人留在世上就是祸害,今日不严加惩处,出了这皇宫大门,也难保不会横尸街头。” 皇上的牙咬得咯咯作响,“横尸街头?你好大的胆,这么说你还要暗杀他?嗯嗯,朕就借你几个胆,柳三变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朕就灭你全家,杀你个子孙三代一个不留!朕今天就明示天下,不管什么原因,只要柳三变擦破点儿皮,少根汗毛,朕都要将责任归结到你身上,开封府的皂吏一个都跑不了!” 晏殊等众位大臣谁见过这个呀,皇上从来是谦恭仁义,连御膳房都嘱咐到了不让滥杀生,看来今天是动了真气了。 大臣虽然心里害怕,但是还没有被吓住。他叫程琳,现在是给事中兼权知开封府,他是刘太后看重的臣子,曾参与修撰《真宗实录》,在实录里没少说太后好话。今天,他仗恃有刘太后撑腰,他要借今天这个舞台发难。 他刚才看到他的这几个弟兄还真卖力,把一场庄严的抡才大典搅和得乱乱哄哄,把皇上气得晕头转向。 程琳见皇上动了真气,心想一不做二不休,还不如索性把矛盾公开化,就借这个机会让刘氏正式取代赵氏,就像大周代唐,让刘太后成为武则天第二,只有如此,才能免去以后的秋后算账。 你道他为什么敢这么想?他前不久向刘太后上了《武后临朝图》,这是他请名画师参照唐代壁画画的一幅工笔画。画的是武则天在金碧辉煌的大殿上接受百官朝贺的场景,画面宏阔、色彩艳丽。武则天头戴皇冠,身披龙袍,俊俏的脸上充满睥睨天下的气势。他献图时偷偷观察,发现刘太后怦然心动,知道捅到太后心坎里了。 今天他这一手玩得着实歹毒,若是挑动得刘太后动了肝火,皇上再一较真,当着天下士人的面前,刘大后兴许就敢废了皇上,那就连诏示天下这道手续都省了。 程琳心一横,说道:“陛下要臣死,臣不敢不死,陛下要做昏君,臣死不足惜。臣还是那个意思,我开封府治下,不能保证柳三变的安全,倒不如就在这里明正典刑,也可昭示天下,任何人都不能蔑视皇权!” “蔑视皇权的不是他柳三变,而是你!说什么你的开封府?开封府姓赵!你想借开封府什么,你也想取代赵氏?你把朕当成什么了,周恭帝?嘿嘿,太祖当年定下重文抑武国策,这么多年武人不闹事,倒是文人管不住手脚了。来人,先把他押下去,交大理寺,阎文应监审。” 皇上这话刻骨捥心,直指要害,赵匡胤就是从后周七岁的小皇帝周恭帝手中夺来的大宋江山。皇上虽然忌惮太后,始终抱着隐忍姿态。今天也借着这个机会告诉天下,任何人想图谋不轨,都会落个祸灭九族的下场。 程琳拼死一搏,大叫道:“开封府姓赵是不假,若不姓赵,陛下哪儿能坐在这里?” 此话一出,四下里鸦雀无声,一句话揭开了大宋朝无人敢正视的疮疤。这句话要是放在太宗朝,不知会有多少人头落地。 寒风像刀锋一样地掠过,后脖颈都是凉嗖嗖的,宰执官员带头跪倒下去,跟着,所有人像割麦子一样一茬一茬地跪倒在地。 “你在影射什么?”皇上狂吼道,“把他拖下去乱棍打死!” 方仲弓抢前几步跪倒在皇上面前,刚要张嘴。皇上吼道:“你算个什么东西,滚了下去!”几个卫士上前乱棍将方仲弓打了下去。 程琳跪在那里,虽然心里打鼓却硬撑着架子不倒,两眼直直地看着帘后的太后,就等着太后一发话,他就会立刻跳起来。他要亲自动手,摘去皇上头顶上的龙冕。 只要今天大功告成,自己就能成为像曹利用那样的权臣,不,要比曹利用更强,这老太婆撑不了几年,说不得到那时我已一言九鼎。周恭帝?呵呵,我还真没准还周恭帝一个公道。 在程琳看来,这时间怎么那么久,周围静得让他心里发颤,他又乞怜地偷眼看看那该死的挂帘,可怜巴巴地像一条狗。他不明白帘后到底出了什么状况,为什么没有像他想的那样平地起惊雷? 第215章 皇上疯了 第215章 皇上疯了 帘后,刘太后强打精神支撑着,就是一言不发。她的左手紧紧地抓住大腿上的衣服,右手握住左手,确切地说是牢牢按住左手。她倒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右手一松开,左手就止不住地颤抖,脑子里闪过一个恐怖的念头,这可是中风的前兆!她伺候真宗好几年,可清楚那病的滋味和没尊严了。对于一向以貌美精明自诩的她,若是走到那一步,她宁愿去死。 手抖这个情况最近犯了多次了,就在昨天夜里,她被梦境里的情景吓醒了。她在锦被下用身体紧紧地压住这只手,不想让侍婢看到,眼前是歪歪斜斜站立着的真宗,她大声地叫着,“走开,你走开!老头子你别咒我呀,我可是照顾了你那么多年啊,我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我对你、对大宋朝问心无愧。” 其实,尽管她大声地喊着,却连一点儿声响也没发出,侍婢们就愣愣地坐在不远处,却没有一个人发现太后的异常状况。直到她把话说完,真宗的影像渐渐虚幻,最终消失到黑暗之中。冰冷的汗水浸透了卧榻,侍婢们才听到她的呻吟声。 此刻,她见皇上将出言不逊的程琳一举拿下,心中不由得暗赞一声:干得好!这才是赵室江山的掌门人!有点老祖宗杀伐决断、皇权至上的味道。 她可容不得臣子挑战皇权,至此,她也彻底斩断了自己心中的邪念。 一场本应庄严肃穆的抡才大典就在这闹哄哄的氛围中落下了帷幕,在许多人的心头,包括当今皇上、欧阳修、王拱寿都留下不同程度的伤痛,更为严重的是损害了朝廷的脸面和国体的尊严。 当然,谁的伤痛,谁受到的伤害也赶不上被临轩放黜的柳三变。 夜晚,白天折腾一天心情郁郁、筋疲力尽的皇帝赵祯,依然是精神亢奋,睡意全无。他先后召幸了两个嫔妃,仍然无法平息心头的怒火。 无奈只得从床上爬起来,披衣来到庭院。正是春末时节,空气清新,凉爽宜人,月光如水,花影斑驳。他的身后只有大宦官阎文应一人跟随。 赵祯仰天长叹,心潮翻滚,“哎,我这皇上当的,什么主也做不了啊。”他的脸颊发热,心里刺痛,朕怎么对得起那位填词名家,又有何面目对天下人呢? 想到自己微服出宫,与柳三变诗酒歌怀、谈词论道的融洽,该是多么惬意的事呀。由于自己的软弱,甚或无能,一切都成泡影,再也不能挽回。 原本应该充满喜气洋洋的盛典,从开始就陷入开局不利、令人不快的局面,当然,这也是正常的,毕竟先要由皇上决定前三名的名位,特别是状元的诞生,自然需要耽搁点儿时间。 但是一旦前几名顺序定下后,一切就该顺风顺水地进行下去了,怎么会出现下面那么多的状况呢? 皇上忽然想到,要怪就该怪那个人,对,就是晏殊。这个人表面看稳重、正派,实则始终脚踩两只船,对我这个皇上还在观察。 又一想,好像也不应该全怪他,按祖制故事,主考官不得参与唱名,今天本来就不应由他来主持这场盛典,他的出席还是我和太后商量后特批的。 皇上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身后的阎文应看到皇上的肩膀颤抖了几下,急忙趋前两步问道:“皇上您冷了吧,快天亮了,您还是回寝宫休息会儿吧,明天还有早朝呐。” 赵祯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他吩咐阎文应:“你天一亮就出去打听打听柳三变的情况,朕心里很不安,遭受这么突然的打击,千万别出什么意外。倘若你能见到他,你就告诉他沉下心来,容朕再想办法,看看有无挽救的可能。” 阎文应嗫嚅着,吞吞吐吐地回道:“皇上,奴才傍晚已经得知一些柳三变的消息。” “那怎么不及时回奏朕?快说,他现在情况怎样。”皇上急切地问着,停下了脚步。 “这,这……。” “吞吞吐吐的干什么呀。”皇上生气了。 “听说,听说他疯了!” “啊——!”皇上大吃一惊,瞬间他的声音颤抖了,“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呢?” 阎文应胆怯地回道:“是,奴才听得确确真真。现在满城百姓都在说那个填词的柳七疯了,气迷心窍,有几条街上的人都看见他疯疯颠颠的样子。再往后人们都去看新进士夸官,就再也没看到他。听说好多人找他,到天黑也没人见到他行踪,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还有人说,看见有人跳了汴河了。” 皇上的心一下子沉到底,是我害了他呀,是我对不住他呀,这是一个多么难得的音律人才,又是多么正直博学的人啊!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他记起柳三变遭黜后激奋填的那首《鹤冲天》,他喃喃地吟诵着,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他嘟囔着:“柳爱卿呀,你怎么就这样地想不开?朕看你心胸挺豁达的呀。你怎么能,怎么可能就自寻短见了呢?你完全可以就按你词中所说的,‘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你照样可以活得比别人精彩。朕害你匪浅,但决不是要将你弃之不用,朕会想出补救的法子的。可你这一死,陷朕于不义啊!这这这这,朕想不通,怎么会是这样的结局呢?” 阎文应偷眼看着痛心疾首的皇上,战战兢兢地道:“皇上,您千万要保重龙体啊。毕竟这还只是个传闻,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人见过他或他的”,阎文应硬生生地将后面的两个字咽回到肚子里。 “那就去找,快去找!不管活的死的,我都要见到!”皇上吼道。 赵祯的心一下子沉到底,他的宏图伟业壮志也随之泡了汤。“啊!”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发出一声哀鸣,“朕对不住……,”一阵天眩地转袭来,身子猛地僵硬,向后倒去。 皇帝赵祯也疯了! (第一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