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梦中来》 他又想起她 ()」 宋鎏又做了那个梦。 两年前在南国的那场因暴乱而引发的火灾差点再次要了他的命。 火光灼身中,少时被独自抛弃在火灾中的记忆再度袭来,那种久违了的恐慌像恶魔的手掐住了他的脖子,他浑身痉挛倒在火光中,情绪完全不受自己控制。 和自己在一起的那个女人似乎察觉到他的异样,毫不犹豫地脱下身上的白大褂为他披上,用尽所有力气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意欲送出火势范围内。 「宋鎏你醒醒。」她肩负着他所有的重量,焦急地在他耳边大声喊着。 可那时的他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满脑子都是十七岁那年那场几乎改变他一生的火灾,想不到居然还会发生第二次。 他浑身痉挛着,根本不能自已,周身越来越灼热,火势越来越兇勐,而他的眼里只剩下来了一片火光,这篇汹涌的火占据了他所有的视线。 「宋鎏你给我坚强一点,我可不想跟你一起死在这里。」 她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焦虑,一点也不像是平日里漠然的她了,他想笑,想睁开眼睛来看看她,但他什么都做不到,意识逐渐模煳,一股热潮蓦然之间朝他们扑了过来…… 再然后他失去了知觉…… 宋鎏勐地睁开眼睛坐起来,额头的汗水顺着脸廓弧度淌下来,他唿吸急促地大口大口喘息着,胸腔内起伏不定,很久以后才平静下来,转头看了眼时间。 凌晨三点整。 他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个梦了,像噩梦一般的现实明明已经过去了两年,但偶尔想起来,仿佛依稀还在昨日。 他这一生大约跟火天生相剋,唯二两次遭遇的重大事故都跟火有关,跟这比起来,那年在南国发生的暴乱也算不得什么了。 寂静地黑暗中,他慵懒地双手枕着后脑勺靠在床头,闭上眼睛,她那一声声「宋鎏」仿佛犹在耳畔。 当时那场火灾整整持续了三天三夜,因当地设施简陋人员短缺,无法快速灭火,许多人被困在那个巨大的矿石场内再也没有出来,倖存者少之又少,而他则是拖了她的福,才在那场火灾中捡回一条命。 醒来的时候,同是海外志愿者的同事藤香告知他已经睡了将近半个月,期间断断续续地醒来过,但每一次都神志不清又匆匆睡去,当地医疗水平落后,医生再三叮嘱若是身体允许,最好回国治疗。 当他真正清醒已经是一个月后了,奇蹟般的,他身上并没有受太严重的伤,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他的伤究竟来自哪里。 藤香说:「半个月前赵医生见你脱离危险稳定下来后就先回国了。」 彼时宋鎏的脑袋还处于一片空白的状态,听到赵医生三个字,心弦倏然一抖,忙问:「她受伤了吗?」 「只是一点点小伤,没有大碍,你别忘了她自己可是医生,她能照顾好自己,不过她可真厉害,凭着一口气把你从火里拖出来,医生救人的信念可真强大啊。」藤香自顾自地感慨着,完全没有注意到宋鎏的变化。 后来宋鎏回国后也曾去她就职的医院找过她,却被告知她一回国就辞去了医院的工作。 两年过去了,他没再见过她,自然也没办法报答当初的救命之恩。 宋鎏想起那时在南国的海外志愿者光景,仍觉得那段时间是他自十七岁后最快乐的时光了。 午后的莫北市艷阳高照,阳光沐浴枝头,道路上一片金灿灿的样子。 「定制服务?那是什么奇葩事务所?」 下午两点刚过的餐厅内,宾客寥寥,赵暮京皱着眉头,紧紧盯着坐在自己对面大快朵颐的好友秦霜,秦霜几乎以一己之力消灭了满满一桌的食物,就连赵暮京面前的都不放过,等她吃开心了,才鼓着腮帮子眯着眼睛笑成一团。 「你没听说过吗?在鹿角街77号,有一个有趣的事务所,老闆是一位长相英俊的年轻男人,事务所的主旨是:帮客户解决一切生活上的疑难杂事。听说迄今为止还没有失败案例哦,是不是很酷?」秦霜嘴里的食物还没完全吞咽下去,因此说话有些口齿不清。 「包括帮你甩掉男人这种服务?」赵暮京嘲讽地问道。 赵暮京这个好友,长得漂亮,家境优渥,工作能力出色,可谓完美,如果硬要鸡蛋里挑刺,唯一不完美的就是眼瞎,她24岁那年爱上一个男人,男人比她大6岁,长相平庸,工作平庸,能力平庸,总之在赵暮京眼里各方面都极尽平庸的男人,却被秦霜爱上了。 秦霜爱得不可自拔,发誓要为那个男人倾尽一切,她果然说到做到,不仅出资帮男人创业,还拉动自己所有的人脉关系替他找资源,平庸了三十年的男人在遇到秦霜之后简直到达了人生高潮,然而直到两年后,一个残酷的现实忽然血淋淋地摆在了秦霜面前——男人早已有家室,孩子都已经上幼儿园了。 这种每天都在社会版上上演的狗血剧情有一天居然降临到了秦霜头上,秦霜大受打击,男人跪在她面前苦苦哀求请她原谅,并一再保证自己一定会离婚,这样的戏码在后来的三年间上演了无数次,直到前不久,男人被蒙在鼓里的妻子终于发现丈夫出轨,原来自己这些年衣食无忧的生活都是另一个女人给的,不堪刺激之下,居然带着女儿准备开车自杀,索性两人都没有大碍,但这一场车祸终于打醒了鬼迷心窍了五年的秦霜。 在医院的手术室外,秦霜决定彻底跟这个男人分手。她害怕男人又会像过去几年那样故技重施,跪下哀求,或许那个时候自己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会再一次动摇,于是她在别人的介绍下,找到了鹿角街77号寻求帮助。 就在两个小时前,秦霜终于和过去做了了断,她在事务所年轻老闆的陪同下与男人见面,男人见到与她一同前来的年轻人时,气焰顿时萎了,他坐在那里畏畏缩缩,像一个没了生气的干瘪老头,那时秦霜不禁在心里想:自己究竟怎么会看上这种男人的?回顾过去五年,没有能力、没有担当且不负责任,就是这样的男人,她却当宝一样捧着。 分手进展地很顺利,她所担忧的下跪求原谅戏码也并未上演,她没有从他那里要回任何东西,只提出一个条件:永远不要再出现在她面前。 那一刻,秦霜的内心终于得到了解脱,三年来的负罪感随着她踏出咖啡馆的那一刻总算释然。 赵暮京安静地听着秦霜前言不搭后语地总算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清楚,眉头却皱的更深了:「分手这种事情有必要找人帮忙吗?那种男人你甩了他是天经地义,难道他敢对你怎么样不成?」 秦霜摇摇头:「我担心他会对我纠缠不清,更怕到时候他又会下跪向我道歉请求我原谅我会因此心软,如果有个男人能跟我一起去,他就不会这么没脸没皮地做出以前那些事来了。」 赵暮京用一副你无可救药了的表情看着她:「你们杂志还有专栏吗?你应该替你自己增设一个专栏,讲述自己是如何鬼迷心窍地被一个平庸男人迷得神魂颠倒,最后还要花钱请人帮你解决分手问题。」 秦霜丝毫不在意赵暮京的讽刺,长长地舒了口气:「总之从现在开始,一切都已经解决了,很快我就会忘了那个男人,然后开启一段新的恋情。」 「继续扶贫吗?」 秦霜被搭理她,继续说:「你知道万能事务所那个年轻男人是怎么对他说的吗?年轻人说『如果你再对她纠缠不清,我不介意买下明天所有报纸的头版头条,好好报导一下你五年来的丰功伟绩,如果你还觉得不满意,网络宣传也能一併跟上,让所有人都在电脑屏幕前对着你这张猪脸吐唾沫。』那一刻真是帅呆了。」 赵暮京皮笑肉不笑地轻轻哼了一声,喝了口咖啡问道:「他收了你多少钱?」 「价格嘛,是看他心情收的,所以没有具体的价目表。」 「所以到底是多少钱?」 「也就是一个包包的钱。」秦霜小声嘟哝道。 赵暮京的视线瞟向秦霜身后那只当季限量款包包,不由地在心里狂翻白眼,从以前就是这样,秦霜好像从来对金钱没有具体概念,当初为了那个男人挥金如土,如今只不过为了能好好分手,居然会花大价钱找人出谋划策,对赵暮京来说可谓匪夷所思。 秦霜被赵暮京看得着实有些心虚,忍不住反驳道:「就像是限量版的包包,价格理所当然会比普通版贵,这种新兴产业收费稍微贵一些不是很合理吗?物以稀为贵。」 「你这属于为自己交智商税想出来的谬论。」赵暮京蓦地扣下咖啡杯,「晚上还有一个重要工作,我先走了。」 秦霜立即不满道:「你们公司上上下下还要你亲自到现场把关的吗?」 「今晚有个重要的周年庆典是由我们公司策划的,项目来之不易,我得好好督战,来日再拿个大单。」 赵暮京一点也没有要留下来陪好友庆祝分手摆脱渣男一醉方休的意思,向秦霜道过别之后匆匆离开了餐厅。 奇怪的他 ()」 秦霜对赵暮京这种为了工作抛弃朋友的行为已经从嗤之以鼻到习以为常,自从赵暮京辞掉医生的铁饭碗选择创业后,她整个人的气场都开始变化,事业做得有声有色,秦霜曾在杂志中专门开闢一个篇幅报导过赵暮京的婚庆公司,没想到反响热烈,那一段时间赵暮京公司的业绩比同时期增长了60%,事后秦霜还不停在赵暮京面前自夸自己才是她公司背后的隐形推手。 有赵暮京这样的好朋友,秦霜一贯觉得是自己过去因为爱情而感到黯淡无光的五年里唯一的阳光了。这五年无论她做出多么荒唐的决定,赵暮京骂也骂过,却仍是对她不离不弃,包容了她所有在外人眼里的不道德行为。 赵暮京到周年庆现场时活动正要开始,这是整个莫北市最大的民营教育集团智昂举办的年中庆典,当时赵暮京得知他们正找策划公司时,硬是找了诸多人脉才拿到这个项目,倒不是说对方给的钱多,而是对方好歹是知名集团,若是成功替他们举办完庆典,赵暮京公司的声名也会跟着大涨,她算计的永远是以后而非眼前的一点蝇头小利。 虽说公司住做婚礼策划,但实际上赵暮京从没有把自己公司的业务范围圈死,除了婚礼策划之外,还做公司庆典、商业演出等各类活动,只要能赚钱,任何困难在她面前都能迎刃而解。 赵暮京侧身进入会场时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能够容纳六千人的体育馆内座无虚席,演讲台上的工作人员正做着最后准备。当初对方执意选择这个场馆的时候赵暮京还迟疑了一下,虽说整个集团上上下下加起来大约有三千多人,但这个场馆对于他们来说还是太空旷了些,期间集团对旗下孩子的家长发出了几千封的邀请函,她本以为在这种工作日的傍晚,能来的人必定不多,没想到居然把这个场馆给填满了。 除了看台的人都是集团员工之外,内场的几乎都是来自各地就读于集团旗下培训学校的孩子家长,赵暮京不禁感嘆,不愧是莫北市排名第一的教育集团,居然能吸引这么多家长的到来。 这时公司年轻的策划师林静悄无声息地来到赵暮京身边,林静去年大学毕业那会儿到处投简歷,最后被赵暮京相中,来到公司做起了策划师的工作,赵暮京十分看好这位干劲十足的姑娘,大大小小的婚礼活动策划都让有经验的老人带着她,到现在,她已经是一名能稳稳妥妥完成全程活动的优秀策划师了。 「暮京姐,震惊吗?这么多人,刚才我在外面的时候还在担心,这么大的场子要是空了三分之二得多难看啊,没想到智昂还挺有办法的,居然能把这么大的场子填满。」林静环顾整个会场,颇为感慨。 赵暮京附和:「是啊,看来智昂这个品牌还是得到了家长的认可,居然会有这么多家长过来参加活动。」 「暮京姐你在说什么呀?这些可不是什么你以为的家长。」林静一脸惊奇的嗤笑,附到赵暮京耳边小声说,「这些都是群演。」 「什么?」赵暮京被群演两个字惊到了,忍不住低唿出声。 就在这时,整个体育馆内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庆典开始,主持人请家长代表上台讲话,赵暮京视线所及之处,是一位身穿黑色西装的高瘦男人,他仪表堂堂,眉目清秀,看上去十分年轻,完全不像一个已经有了孩子的家长,就在他走上台时,她终于看清楚了他的长相,整个人倏然僵住。 赵暮京顿时手脚僵硬,怎么会是他? 林静朝往台上走的那个年轻人努了努嘴,悄声说:「内场坐的三分之二的人都是他带来的,他自己也是个群演,不过是高级群演,还负责上台讲话。」 群演?宋鎏吗? 赵暮京此时才弄明白林静口中的群演是什么意思,智昂集团的这次活动宣传前所未有,几乎提早半个月,整个莫北市的公交车站gg牌都已经投放了他们这次的年中庆典,在如此大力度的宣传下,智昂可谓骑虎难下,如果最终场馆人数稀稀拉拉,一旦活动宣传照流出去面子上必然挂不住,于是智昂行政部的宣传人员干脆想出了这样的法子来拉人充场。 「可是这么多的人都是临时从哪里拉来的?」赵暮京粗略算了算,内场座位起码有一千多个,真的会有几百个闲人在这种时候来做群演工作吗? 林静摇了摇头:「这就不清楚了,听说是找了什么事务所,最近不是新出来一个产业吗?『解决你生活中所有的疑难杂症』,gg标语是这么说的,没想到还真挺神奇的。」 赵暮京眼皮一抖,突然想到秦霜口中的那家奇怪的事务所,难不成智昂找的也是那家事务所?她怔怔地出神,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宋鎏会出现在这种场合做所谓的群演。会场这时又响起一阵掌声,她望过去,代表全体家长发言的宋鎏已经演讲完毕,礼貌地鞠躬谢幕,他下来时,赵暮京的视线与他短暂相交,他也看到了她,脚下下意识地一顿,那双眼睛深沉透亮,一瞬间闪过惊讶和欣喜。 宋鎏完全没有想到居然会在这种场合再见到她,真的是赵暮京吗?是他认识的那个赵暮京?然而,散场后他却怎么都找不到她。 他记得她似乎挂着工作牌,难道是工作人员? 整个庆典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等全部结束后已经过了晚上八点,赵暮京踩着时间到达餐厅,与父母介绍的相亲对象第一次见面。这一天从去见秦霜,到此刻坐在相亲对象面前,兵荒马乱的,好像已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赵暮京其实对相亲这种事情毫无兴趣,即使在别人看来已经到了该结婚生子的年龄,她依旧不以为然,我行我素,母亲因此急翻了天,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母女之间的对话再也离不开找对象这件事情,好在赵暮京经济独立时正好赶上房价下跌,27岁外派回国后,她拿出所有积蓄买了一套位于市中心一室两厅的复式公寓,终于从母亲的念叨中脱离苦海。 相亲对象是位大学教授,髮型梳的一丝不苟,他似乎有些紧张,不断揉搓着手掌。 与赵暮京事先设想的一样,相亲过程依旧乏善可陈,虚与委蛇之间大概连自己都分不清究竟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聊到最后,对方终于提出关键性的问题:「如果合适的话,你认为最快可以在什么时候结婚?」 「抱歉,其实我还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赵暮京坦然地回答。 「如果再拖下去的话恐怕会影响最佳生育能力。」对方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睛,镜面上折射出来的脏点令她心生厌倦。 赵暮京礼貌地笑笑:「我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你什么都没有考虑过吗?那你为什么要来这里呢?我以为准备用相亲来解决另一半问题的人,大概都是急于结婚成家的。」 「所以你急于结婚吗?」她问。 对方十分肯定地点点头:「我希望能在今年内结婚。」 她算了算时间,距离今年过去还有三个半月,想在三个半月内找到愿意嫁给他的女人完成人生大事,挑战的确不小。 「那可能要让你失望了,我不急着结婚,至少不是今年。」 对方脸色立刻难看到整张脸都垮了下来,话已至此,赵暮京已经将自己的意思表达地明明白白,这场相亲自然是无疾而终,等到相亲对象离开后,她才意兴阑珊地一口气喝下整杯咖啡。 另一边,傍晚刚作为学生家长代表上台讲话的宋鎏比她早些时候赶到这里,早在她落座时他便发现了她,但她对于周遭环境似乎意兴阑珊,自然也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 他微笑着搭着身边女孩儿的肩膀,边喝可乐边听隔壁赵暮京与相亲男的对话,心情不由愉悦起来,她行事作风说话语气果然还是十分赵暮京。 他们这桌一共四人,直到对面两人相继离开后,他和身边女孩儿原本亲昵的举止也瞬间拉开了距离,女孩儿从钱包里抽出定好的现金给他,笑眯眯地说:「下次如果还有需要帮忙的地方还找你哦。」 宋鎏露出温柔的笑:「那当然,为客户解决问题是我们事务所的宗旨,下次再来找我我给你打折。」 女孩子看着他的目光有些痴迷,这样的眼神宋鎏见得太多了,他笑着收好现金,回头的瞬间,脸上笑容悉数敛去,他笑与不笑,像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目送她离开后,宋鎏回神朝隔壁看去,谁知视线正撞赵暮京,她也正蹙眉看着自己,目光带着思索和审视,似乎有解不开的疑惑。 他微微一笑,起身坐到她对面。 「好久不见。」平日里有千百种哄人方式的宋鎏,在面对赵暮京时却只会这种老套的开场白。 赵暮京紧抿着唇打量他,跟两年前相比他看上去硬朗了不少,眉眼更深,五官更挺,也更英俊,如果傍晚那会儿她还认为自己或许认错人了,那么此时此刻,毫无疑问,他就是自己认识的那个宋鎏。 宋鎏见她沉默,玩笑似的问:「你该不会已经不记得我了吧?」 「我记得。」 「两年前回国后我去医院找你,但他们说你已经离职了。」 「找我?为什么?」赵暮京不解。 「感谢你的救命之恩。」宋鎏晃了晃身体,说这句话时身上仿佛带着孩子气。 赵暮京的思绪一下回到两年前在南国的那些日子,噗嗤失笑:「当时差点跟你一块儿死在那儿,真是记忆犹新。」 宋鎏看着她脸上终于露出笑容,灯光下灿烂如星。 「不过你为什么要做群演的活?」赵暮京想起林静的话,困惑地问他。 她记得宋鎏是心理学研究生毕业,怎么都不至于沦落到要去干群演这种工作。 宋鎏迟疑了一下,拉长声调:「在尝试创业,所以……」 赵暮京以为他是为了创业攒钱,于是明了地点了点头,宋鎏虽然比她小两岁,但是头脑一贯清晰,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否则当初也不会在研究生毕业后申请前往南国那样贫穷落后的国家做志愿者。 她低头看了眼时间,耳边冷不丁传来他的话:「刚才那个人配不上你。」 「你听到了?」 「我不是故意偷听的。」 「无所谓,本来也只是走个过场,走吗?」赵暮京往外看了看,拿起帐单起身结帐,宋鎏随即跟上。 对宋鎏来说,赵暮京依旧还是两年前那个漠然的赵暮京,她好像对周遭一切都漠不关心,也包括他,相比起两年前,她身上的保护色甚至更重了。 宋鎏回到鹿角街77号,这一带老街平时白天人就不多,到了晚上,除了稀稀拉拉的路灯之外,整条街都在黑暗中显得逼仄无光,他踩着月色踏上木质楼梯,一踩上去,老旧的木梯就发出咿呀咿呀的声音,他上到二楼,推开其中一扇门,连灯都懒得开,直接把自己扔到了床上。 窗外的月色从窗口打在冰冷的床褥上,他就这么平躺着,暂且放空一切思绪,令大脑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脑海里却不断闪过当年与赵暮京在南国时的画面。 她有一双令人想要一探究竟的眼睛。 正式重逢 ()」 与平时一样,宋鎏在闹钟还没有响起来时就先一步转醒过来,他把自己收拾妥当,下楼准备开店门时,忽地发现一个形迹可疑的男人贴在自己的店门口扒着门往里看。 「咳——」宋鎏轻轻咳了一声,那个人身体像是装了弹簧似的,立即嗖地一下弹开了,又假装若无其事地看向别处。 他就在那个男人的眼皮子底下,走过去开了门。 宋鎏当初回国后,就把这里上下两层都租了下来,这里高矮不齐的旧楼基本都是独门独户,且都面积不大,紧紧挨着,他把楼上收拾出来用作自己的住处,楼下则开了这间万能定制事务所。 他前脚才进门,那个鬼鬼祟祟的男人后脚就跟了进来,四处打量起来,其实这家店面并不大,一眼就能望到底,宋鎏往宽大的转椅上一坐,问他:「有何贵干?」 男人立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奉上:「你就是万能定制事务所的老闆宋鎏?」 宋鎏看了眼印在名片上的名字:张雄。 张雄拉开椅子兀自落座,笑眯眯地问道:「听说你这儿专门替人排忧解难?」 「看来是有业务要办?」宋鎏拉开抽屉,将名片扔进去,不动声色地打量眼前这个叫张雄的男人。 这个男人身上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一看就是高档货,手腕处那块表金光灿灿,看来是个不差钱的主儿。 「是这样,我想请你帮我调查一个人,钱不是问题,只要你能把事情办妥。」张雄仿佛是为了显示自己的财力,立即掏出一个信封推过去,「这里面的是定金。」 宋鎏靠着椅背没动,看都没看一眼他推过来的那笔钱,笑着摇了摇头:「张先生,你是不是对我们事务所有什么误解?我可不是什么都做的,麻烦先说明一下情况,我才能决定是不是要为你服务。」 虽说当初突发奇想开设了这个万能事务所,号称为客户量身定制方案,解决客户生活上的各种烦恼,但宋鎏做事相当有自己的原则,也很随性,并非所有人都能成为他的客户,比方说眼前这个认为拿钱就能解决一切的男人,宋鎏就不大喜欢。 张雄没想到自己居然会遭受这种待遇,刚想发作,但最终还是忍了下来,简洁地解释道:「事情是这样的,我妹妹觉得近来丈夫行迹诡异,经常夜不归家,回到家对她也冷言冷语,她怀疑丈夫一定是有外遇了,想请你帮忙调查一下这件事情。」 宋鎏听完顿时觉得索然无味,果然又是这种毫无新意的芝麻琐事,请求帮忙调查可能出轨的丈夫或者妻子,这种业务在过去两年里他接过不下十次。会提出这种请求,往往内心深处已经相信自己的另一半背叛了自己,他们要的也只不过是一个证据而已。他兴致缺缺地蹙着眉,心里盘算着要如何回绝这笔买卖。 张雄见他久久沉默不语,以为这是已经答应下来了,于是又掏出一张照片推过去:「这是我妹妹怀疑的她丈夫的外遇对象。」 宋鎏随意瞥向照片,结果勐地愣住,视线钉在照片上足足有十秒那么久,接着他眼里浮现出一抹戏嚯,伸手收下了那叠现金。 看来事情好像会很有趣。他不禁想。 …… 赵暮京这几天忙得昏天暗地,好不容易能够停下来歇一会儿时,又遇到孙进良跑来跟自己诉苦。 孙进良是赵暮京从创业初期就一直合作的摄影师,他自己拥有独立的摄影工作室,平时接片量巨大,许多婚庆公司都想安排他的排期,但他觉得自己跟赵暮京十分投缘,于是每每在撞档的情况下,都会优先考虑赵暮京,赵暮京对此非常感激,两人也因此成为好友。 但是最近孙进良却遇到了一件十分棘手的麻烦事,他的女朋友明敏突然之间性情大变,执意要跟他分手,而此前两个人一直十分恩爱,甚至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赵暮京见过明敏,是个温婉大方的姑娘,凡事都以孙进良为先,当时他们谈到结婚时赵暮京也在现场,还当场拍着胸脯打包票:如果是孙进良的婚礼,一定给他办的漂漂亮亮。 孙进良原以为明敏只是耍性子,因此也没太放在心上,结果就在昨晚,孙进良回家时才发现明敏已经从他们同居的房子里搬走了,孙进良犹如当头一盆冷水泼下,这时才恍然清醒过来:明敏是认真的。 他不得已,这才请了赵暮京来当说客。 赵暮京在商场外的露天咖啡馆见到他的时候,他整个人处于放空状态,就连她到了他面前都不曾发现,看样子他是一整个晚上都没有合过眼。 孙进良朝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声音里仍透着一股沮丧:「我想了一个晚上都想不通,为什么她要离开我?」 从赵暮京女人的角度来看,孙进良无论是身高还是长相都中等偏上,在自己的摄影领域里业务能力更是没的说,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都不像是那种会无缘无故被甩的人,但感情的事冷暖自知。 「或许她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话虽如此,但赵暮京自己也知道,这只不过是苍白无力的安慰罢了。 「她把家里属于她的东西一样不落都带走了,储蓄卡里的钱也转得一分不剩。」孙进良的声音带着沙哑,令赵暮京无话可说。 赵暮京沉默地陪着孙进良等了将近二十分钟,才等来姗姗来迟的明敏,然而当她扭头看过去时忽地愣住了,令她没想到的是,与明敏一同前来的居然还有宋鎏。 好像一夜之间,哪里都能见到宋鎏的身影。 她眼睁睁地看着宋鎏拉开身边的位置坐下,笑眯眯地注视着她,笑里带着漫不经心的慵懒,仿佛在向她问好。 「我叫宋鎏,流金岁月的鎏。」宋鎏旋即向孙进良自我介绍道。 可孙进良看着他的眼神早已显现出了冰冷的寒意,他一刻也没有搭理宋鎏,问向明敏:「这个男人是谁?」 不等明敏回答,宋鎏便已经抢先道:「确切地说,我是她已经交往了一个月的男朋友。」 赵暮京闻言诧异地盯着他。 「我要听你自己说。」孙进良双眼腥红,死死地盯住明敏,完全不给宋鎏一个眼神。 明敏抬头看向他,面无表情地说道:「他不是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吗?我要和你分手,和他在一起。」 「你这个慌撒得一点也无法令人信服。」孙进良压根不相信她这一套骗鬼的说辞。 明敏像是被这句话彻底激怒了,勐地拉下脸来:「你信不信那是你自己的事情,我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孙进良,我们没有领证结婚吧?谈恋爱分手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为什么你非要跟我纠缠不清呢?」 连赵暮京都被明敏的态度震惊了,在赵暮京的印象里,明敏在孙进良面前十分小女人,何曾有过这般强势的一面?她不由地看向宋鎏,发现他也正看着自己。 「我之所以带着男朋友过来跟你谈,就是害怕你不同意分手,你看,你每次都能被我猜中。你到底知不知道跟你在一起有多辛苦啊?一天二十四小时,你有一半以上的时间是在工作,一回到家就倒头大睡,我觉得我根本不是你女朋友,我就是你一个免费的保姆,我受够了,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明敏蓦然起身,挽住同时起身的宋鎏,两人相携离去。 一时间,周边死一般的寂静,孙进良仿佛受了极大的刺激,已经完全失去反应的能力。 赵暮京没有想到自己原本是被拉来做说客的,结果却一句话都没能讲上,就在她预备开口时,孙进良才讷讷地开口说了声抱歉,起身踉跄着离开了。 刚才还四人一桌的圆桌,此刻只剩下赵暮京一个人。 周围的人逐渐多了起来,她正要离去时,眼角余光瞥见远处去而復返的宋鎏,他身边已经没了明敏,双手抄兜,漫不经心地朝她走来,又在老位置上坐下,笑着说:「你喝什么咖啡?我请你。」 赵暮京的脸彻底冷下来:「怎么哪儿都有你?」 宋鎏咀嚼着她话里的意思,头疼地揉了揉眉心:「我也很奇怪,最近每次工作都会遇见你,是缘分?」 赵暮京却没心情听他废话:「你不是有女朋友吗?为什么要招惹明敏?」 「我有很多女朋友,你说的是哪一个?」宋鎏身体向前,一手拖住下巴,眯着眼笑得一脸无害。 赵暮京面色凉薄:「我对你有几个女朋友不感兴趣,你和明敏并不是男女朋友关系吧?你只是明敏用来分手的挡箭牌?你接这么一单生意能赚多少钱?」 就在刚才,她忽然想起秦霜的分手过程,秦霜也是找人陪自己去见前任分手的,与明敏的做法何其相像?如果刚才她还不确定宋鎏是做这种业务的人,那么此时此刻,他的反应已经印证了她的猜测。 但是为什么会是宋鎏? 万能事务所 ()」 「万能定制事务所?」赵暮京漠然地说出这七个字,不管是对他这个人还是对他做的事情,她都表现出了毫不掩饰的嫌弃,这个人根本不是她在南国时认识的那个年轻有为的志愿者,他与过去相比,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 宋鎏也不在意她的态度,掏出自己的名片双手奉上:「我欠你一条命,希望以后有机会能帮到你,免费。」 他笑起来带着一丝不羁的自嘲,语调飞扬,像是掩饰着某种不确定性。 「智昂庆典那些扮演家长的人也是你找来的?」赵暮京双手抱胸,压根没有要接他名片的意思。 宋鎏将名片塞进她包里,随意说道:「那种群演去影视城一抓一大把,没什么难度,智昂不愧是上市企业,给的时薪还挺高。」 「那次在餐厅那个被你搂着的女生呢?也是你的客户?」 「原来那次你也发现来了?许久未见的好朋友交了男朋友,约她见面,她不想被比下去,花钱找了个临时男友。」 赵暮京眉头蹙得更深了:「你觉得这么做好吗?」 「有什么不好?她保全了自己的虚荣心和面子,而我赚到了钱,也为客户圆满解决了问题,不是两全其美吗?」 赵暮京听着他这些谬论,觉得自己与他的思维不在一个维度,根本无法好好交流,她自认为和他还算熟悉,现在才发现也许从始至终,她根本不了解他。 午后和煦的阳光照在他的发顶,他身上透着那种令赵暮京感到久违的少年感。 就在她起身准备离去的时候,宋鎏饶有兴致地开口了:「你有正在交往的对象吗?」 赵暮京身体一僵,蹙眉困惑地回头看他。 宋鎏仿佛正等着她答疑解惑,赫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自顾自喃喃道:「我差点忘了那天晚上你去相亲的事情,想必是没有正在交往中的对象了?」 赵暮京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转身离开了。 她实在对两年后的宋鎏产生不了丝毫好感,那种偷窥了别人隐私还光明正大若无其事讲出来的人,在她眼里丝毫么有任何修养可言,再加上他所做的职业,不,那根本称不上什么职业,那压根就是不务正业游手好闲。 她正忿忿想着,手机忽然响了,电话里林静急促地说道:「暮京姐,亿星的王总刚刚打电话来说要取消合同,怎么办?」 赵暮京一听,心里顿时升起一簇小火:「怎么回事?」 亿星的品牌发布会当初是赵暮京亲自谈下来的,费了诸多心血,因为对方并不相信她们的承办策划能力,再加上她们是以婚礼策划为主,在专业性上令人难以信服,当时同时竞争的不乏专业策划公司,但最后还是花落到赵暮京手里。她花了那么多心血拿下的项目,怎么能让对方说撤就撤? 「发布会取消了?」赵暮京一回到公司就风风火火地把林静叫进办公室。 「不是。」 「那是对我们的策划方案不满意?」 「也……不是。」 林静说话吞吞吐吐,言辞间似乎有些为难,与平时大相迳庭,赵暮京见到她这副模样,顿时来了火气:「到底怎么回事?」 林静吞了口吞口水,被赵暮京这么呵斥一声,看上去仿佛下一秒就要哭了。 「暮京姐,我说出来你别生气,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外面现在都在传你跟王总关系不一般,之所以能拿到亿星的这个策划是因私交而非实力,听说王总的太太最近一直怀疑王总的外遇对象就是你,所以去公司闹了好几次,王总怕事情闹大了影响不好,所以让秘书取消了和我们的合同,说是会按照合同赔付违约金,但是新品发布会就不必我们再操心了。」 她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赵暮京的反应,生怕自己不小心被赵暮京迁怒,但赵暮京的反应却出乎林静的意料。 她睁圆眼睛,仿佛自己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似的:「你听谁说的?」 「就是在亿星工作的同学……」林静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 「这个玩笑真的一点也不好笑,行了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赵暮京头疼地揉了揉眉心,一想到自己居然会跟王勤传出这种传闻,着实觉得可笑,她与王勤别说是深交了,除了当时拿ca色时多见过几次面之外,连通话次数都少得可怜,这种流言究竟是从哪里流出来的? 而王勤居然因为这种子虚乌有的事情,连白纸黑字签下的合同都能推翻,可见他太太在家里闹得有多厉害。 傍晚时分,天气突然变阴,没过多久就下起了雨,雨水拍打着二层赵暮京办公室的落地玻璃窗,她合上文件,扭头看向窗外越来越滂沱的大雨,这天气与她此刻的心情真是无比相称,她盯着桌上的座机看了良久,终于深吸一口气,拨通了王勤的电话。 原以为对方不会接,没想到眨眼的功夫电话就通了。 赵暮京有一瞬的慌乱,但很快就镇定下来:「王总,是我,赵暮京。」 「我知道是你,抱歉,这次看来是没法合作了。」对话那头的王勤早已料到赵暮京迟早都会打这一通电话,就连说辞都准备地恰到好处。 「王总,我理解你的心情,也谅解你的做法,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因为你太太闹,你就取消了和我们的合作,不就变相承认了那些流言?」 「赵暮京,关于这一点你不必担心,我已经让秘书拟了澄清新闻,这是我和我太太之间的事情,不会把你拖下水的,至于工作上,我想我们还是暂时避嫌比较好。」王勤并不相信所谓清者自清这种话,如果抱着这种心态一味地让流言疯传,只会让人认为当事人已经默认。 赵暮京深知王勤既然已经把话说到这种份上,自然也就没有任何挽回余地了,她挂掉电话,身体像是虚脱了一般无力地靠向椅背。 王勤居然连澄清新闻都已经让人拟好了,这件事究竟发展到什么地步了?从林静告知她这件事以来,赵暮京的重点一直在于工作,反倒忽略了这个源头,她打开网页输入自己的名字,果然蹦出好几条王勤的桃色新闻,新闻中的女主角自然就是她赵暮京。 她知道王勤是商界红人,只是没想到原来无论是在哪一行,八卦依然是记者们最热爱的新闻。 外面的天色逐渐转黑,明明还未到深秋,天黑的却特别早,赵暮京的办公室逐渐暗下来,她下楼时见到空无一人的一楼才发觉早已过了下班时间,然而到了门口,她在屋檐下怔怔地站了许久,还是没踏出去一步。 宋鎏躲在车内,雨刷不紧不慢地刷着前面的挡风玻璃,他看到雨帘中的赵暮京飞快地冲进车里。下午他看到赵暮京与王勤的流言时才明白,那个委託他调查赵暮京的人原来是王勤的太太,但是怀疑丈夫出轨有外遇,却把矛头指向了没有确凿证据证明是丈夫外遇对象的女人,也着实令宋鎏觉得荒谬。 他开车缓慢地跟着赵暮京,车子在高峰的下雨车道上异常拥堵。他不动声色地在心里揣摩着两年后的赵暮京,其实并没有太大变化,依旧是那个外冷内热的赵暮京,可他还是觉得穿着白大褂拿着手术刀的她更吸引自己。 她为什么会放弃当医生?当年在他昏迷的那段时间究竟还发生了什么其他事情? 雨刷不断地沖刷着越下越大的雨,宋鎏将车内的暖气开到最大,但从窗缝中仍能感到丝丝寒意由外侵入,他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慢悠悠地敲击着,车子在车流中缓慢前行,忽然发现原本在前面中规中矩开着车的赵暮京忽然开始加速超车,好像突然之间急着赶去什么地方。 他眼见这种形势,正要赶上去,却被前方的红灯生生岔开了与赵暮京之间的距离,一口气勐地堵住胸口,居然就这么活生生地跟丢了。 手机在这时响起,宋鎏瞥了眼屏幕,是个座机号码,大约又是哪个卖房卖保险的推销,他没有搭理,手机铃声在车内肆意响着。一通挂断,没过两秒紧接着又响了起来。 「这里是派出所,有一个案件需要你协助调查,麻烦过来一趟,地址是……」 宋鎏听着电话里机械重复着派出所地址的男声,怎么都觉得自己仿佛接到了一个恶作剧电话,无奈之下,只好中途改变方向,朝电话里被告知的地址驶去。 可究竟有什么案件需要请他协助调查?他一向遵纪守法,应当不至于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做了什么非法勾当。 车子一路堵到派出所,下车时他竟然意外地发现了赵暮京的车,心里霎时闪过不好的预感,为什么赵暮京也会在这里?难道是跟他同样的原因?不知为何,宋鎏想起白天四人相对而坐的那个画面,那个叫做明敏的女人坚持要与自己的摄影师男友分手,到场时他也没有想到竟然会遇到她,这一切好像是冥冥之中註定的事情,如果非要说他与赵暮京之间有什么共同关联的人事物的话,那么非白天那件事莫属了。 莫非是那对恋人因为分手迟迟无法谈妥大打出手进了派出所? 宋鎏进去报了自己的姓名,等了一会儿才有一位穿便衣的警察把他带了进去。他一路都在搜寻赵暮京的身影,却一无所获。 审讯 ()」 安静的房间内,宋鎏淡漠地望着眼前人,这里的隔音效果异常出色,一扇门就将外面的声音全部隔绝,带他过来的这个人应当是位便衣,平时不穿警服,从身形来看像是刑警。 他不禁在内心感慨,被刑警找上可不是好事。 片刻之后,被宋鎏认定为刑警的男人开口了:「我叫柳元,是刑警队队长,请你来是想了解一下关于明敏的事情。」 宋鎏脸上无波无澜,内心嘆道,果然啊,也不知道这个果然指的是眼前的男人果然是刑警,还是找他来果然是因为明敏。 柳元检查过宋鎏的证件之后开始问话:「你跟死者明敏是什么关系?」 「死者?」宋鎏不太确定自己是否听错了。 「哦,忘了告诉你,明敏已经死了,一个小时前我们在她的出租屋内发现了她的尸体。」柳元一边说一边观察宋鎏的反应,发现宋鎏在听到明敏死讯时完全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仿佛只是在听一件十分普通的事情罢了。 宋鎏花了半分钟时间消化完这个消息,沉默之后问:「我有什么可以协助你们的?」 「听说你是她的新男朋友?」 「确切地说,我只是她花钱雇的男朋友。」 一周前,明敏在鹿角街77号找到宋鎏,向他说出自己的苦衷,请宋鎏帮助自己想办法分手,于是宋鎏为她出谋划策,依旧是分手的那些老套路,他实在不懂为什么女人会因为害怕被想要分手的男朋友纠缠而选择找一个新男友,但他对这种行为一点也不排斥,假如像她这样的女人多一些,那么做他这种业务的人大概永远都不用担心会失业。 「你最后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柳元例行公事地进行盘问,但他发现眼前这个男人虽然长着一张看似无害的人,可整个人都透着一种高深莫测的距离感,就像外面的滂沱大雨般,雨雾太大而使人看不清道路。 「中午在中心广场的露天咖啡馆,她和男朋友分手。」 「当时有几个人在场?」 「她前男友,以及一个叫赵暮京的女人。」 「你认识赵暮京?」 宋鎏却有所保留「知道她的名字算认识吗?」 这在柳元听来像是抬槓的话,因此他并未纠缠在这个问题上:「按你的说法,你和她认识的时间前前后后加起来只有一周时间?」 「严格算来,应该不到一周时间。」宋鎏一脸认真地纠正他。 「你觉得她那个时候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一个准备和男友分手的女人,不管是什么状态都很正常吧?我实在想不起来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从和她分开到刚才,你去了哪些地方,有人证吗?」 「我在事务所一直待到四点左右,开车去了艺术园区,没有人可以作证。」 「明敏的交友情况呢?」 柳元低着头,忽地听宋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警察先生,她只是我的客户而已,我与她之间的认知程度仅限于她委託我办的业务而已,除此之外我对她知之甚少,更何况她的交友情况属于她的隐私范畴,我没有必要窥探,她也没有必要告诉我。」 柳元的脸色霎时有些僵硬,他轻轻咳嗽了一声,又问了几个问题才放宋鎏离开。 宋鎏对明敏是什么时候怎么死的诸如此类的问题毫不关心,出去时碰到正站在屋檐下发呆的赵暮京,夜雨下,路灯的灯光将地面照得蹭亮,门前积了一小滩水,波光粼粼地淌着。 谁也没有想到会突如而至这样一场大雨。 赵暮京似乎感受到身边有人站定,她迟钝地回头看去,逆着光,只看到那张透着冷意和漠然的脸。 「你也被叫来问话了?」她惊讶地问,仿佛已经肯定他来的目的一定与自己相同。 宋鎏仔细打量着她,虽然光线很暗,但她的眼圈仍依稀可见的红肿,脸上的泪痕未干,看上去楚楚可怜,想必在知道明敏的死讯后已经哭过一回。 「她前男友呢?」他环顾四周,并没有见到孙进良。 「还在里面。」赵暮京的声音很低沉,说话也没了白天的气势,她抬手挡住脑袋,正要冲进雨里去时,忽然被宋鎏抓住了胳膊。 她不解地看向他,听到他说:「我有伞。」 他果然从门口的墙角提起一把黑色雨伞撑到她头顶:「我送你过去。」 两人并肩沉默地走进雨里,大雨顺着伞面不断落下,赵暮京并没有发现自己占据了整个雨伞的三分之二面积,而宋鎏的大半个肩膀都淋在雨里,他望着她的侧脸,只觉得在雨夜里,她的光芒万丈竟然也被黑暗沖淡了一些。 赵暮京打开车窗与他道别时才发现他几乎都淋湿了,没想到这个人看起来不务正业,还挺有男子气概。 「我的名片你收好了吧?关于这件事如果有事的话可以随时联络我。」他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随即叮嘱她开车小心,转身朝自己的停车位走去。 宋鎏在车里坐了许久,迟迟不见赵暮京开车离开,他猜想此时她应该正趴在方向盘上大哭,亦或是正等着孙进良结束问话一同回去,直到二十分钟后,赵暮京的车才驶离派出所,远远地消失在夜雾中。 这一夜宋鎏照旧失眠了,电脑屏幕泛着幽白的光,他就坐在电脑前,网页停留在一个交友论坛页面上,他点开其中一个叫做「何树」的id,除了一个卡通头像和这个看上去不知是真名还是网名的名字之外,没有留下任何个人信息。 这个交友网站是有一次宋鎏在明敏手机上无意中看到的,当时他正交待明敏如何快速甩掉孙进良的方法,但是她整个人心不在焉的,注意力一直集中在手机聊天上,打字速度飞快,边打字边不由自主地露出笑意,他当时感到不耐烦,迅速瞥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当他询问她是否在与人聊天时,她才慌慌张张地摇头否认。收回视线时,宋鎏最后瞥见的是一个聊天对话框,上面写着何树两个字。 他试过这个交友网站,id名无法重复,所以只可能有一个何树。他不清楚明敏执意与前男友分手是否因为网恋,但直觉跟这个叫何树的人脱不了关系。 要是能查看她的手机就好了。宋鎏仰头靠上椅背,头痛的想。 第二天天气依旧阴沉,一如宋鎏的心情,但他怎么都没有想到孙进良会主动找上门来。 孙进良在门口有些犹豫地迟疑了片刻,最后还是在宋鎏的注视下踏进了眼前的事务所。 与昨天相比,孙进良一夜之间好像颓废了许多,他双目通红,下巴的鬍渣已经冒了出来没有时间打理,看样子虽然明敏在死前执意要与他分手,但是她的死亡还是对他造成了莫大的打击和伤害。 孙进良一直垂着眼,没有去看宋鎏,讷讷地说:「暮京说你不是明敏的男朋友,是她找你帮忙分手的。」 宋鎏玩弄着手上的钢笔,不声不响地等待他说出来意。 「我跟明敏在一起五年了,自从认识她之后我拼命挣钱,想有朝一日能把她娶回家,能让她幸福,没想到结果居然……」孙进良那副样子,看着像是下一刻马上就要哭出来了似的,他吸了吸鼻子,继续说,「她父母接到消息连夜赶过来了,哭倒在派出所,是我没用,我不但没能给她幸福,还害的她连命都没了。」 宋鎏蹙着眉忍不住打断孙进良:「从头到尾要分手的人一直都是她,你却一直嚷嚷着是你的错,请问你何错之有?」 就算明敏是他的客户,他也不明白孙进良究竟在自责什么,明明他才是被甩的那一个。 「如果我足够好,她就不会想要离开我。」 「你是不是满脑子想着挣钱把脑子也挣傻了?是她对不起你在先,你到底在反思什么?」宋鎏实在看不得有人面对感情时这么窝囊,怎么看孙进良都是这段感情里的受害者,他却在认真地反思自己的过错。 孙进良摇着头淡淡地笑着,岔开话题:「我今天来是有事想委託你,听说你这个万能事务所能帮人解决问题是吗?」 「先说明情况我才决定是不是要接受你的委託。」宋鎏懒懒地说着,起身沖了两杯速溶咖啡。 孙进良握着咖啡杯,热气打在他的手背上,像突然之间灼伤了皮肤一般紧张,他抿了抿嘴,小声说道:「坦白说,在我发现她不对劲的时候曾经偷看过她的手机,她似乎在网恋。」 宋鎏听到网恋两个字心里突地一跳,微一挑眉,他还以为孙进良对女朋友的变化毫无察觉,原来他只是装作一无所知。 孙进良似乎发现了他挑眉,解释道:「虽然我很爱她,也愿意相信她,但并不表示我什么都不在乎,我不是傻子,能感觉得出来她的转变。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她变得早出晚归,即使在家里的时候也手机不离身,我问她在和谁聊天,她只说处理工作,但是一个处理工作的人怎么可能面带微笑如沐春风?那种表情我太熟悉了,我们恋爱那会儿的她也常常是这个样子,所以我才开始慌了,有一次趁她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查看了她的手机。起初我并没有放在心上,我以为她只是消遣消遣打发时间罢了,没想到她却当了真。」 宋鎏抿了一口咖啡,热咖啡通过咽喉直抵胃部,舌尖萦绕着香醇的咖啡味,总算驱除一些心底的焦躁。 「所以昨天你把我当成了她网恋的对象?」 「一开始我的确这么以为,但直觉又告诉我你不是。」孙进良摇了摇头,切回正题,「我想请你帮我找到这个人。」 「你是说她的网恋对象?」宋鎏看他一眼问道。 孙进良郑重其事地点点头。 谁知宋鎏的话题又突然扯到了明敏的案件:「明敏是自杀还是他杀?」 「这……警方目前还无法确定。」 「既然如此,警方一定会对她的社会关系着重进行排查,到时候自然而然能查出这个人,你为什么要来委託我?」 宋鎏虽然对刑警的办案流程不那么熟悉,但他知道,在不确定是不是自杀的情况下,警方一定会对整个案件进行彻头彻尾的调查,到时明敏所有的事情都逃不出警方的追查,孙进良完全不用这么心急,他想知道的迟早会露出水面。 「我希望能赶在警察之前找到他。」 「为什么?」 孙进良下意识地张了张嘴,一时却接不上他的话,烦躁地挠了挠头:「总之我会付你钱的,你要收多少钱?我会付给你的,不是只要付钱你就会替客户排忧解难吗?你的服务宗旨就挂在墙上呢。」 他指了指墙上那几个歪七歪八的彩色雅克力字牌,仿佛在提醒宋鎏别忘了自己的职责所在。 「我可不是什么业务都接的。」宋鎏停顿了一下,又轻飘飘地加了一句,「不过看在你是赵暮京朋友的份上,我勉强接受你的委託。」 他照例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免责协议丢给孙进良签名,孙进良看都没看上面的条款,刷刷签下自己的名字,又掏空钱包里所有的现金,连着协议一起推回。 孙进良呆呆地又坐了一会儿,自从明敏出事之后,他思绪混乱,觉得脑袋随时都有可能炸掉,所有混乱的事情都夹杂在一起,仿佛一瞬之间都挤了过来,他从派出所回家之后,只要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全是她的身影,扰地他一刻不得安宁。期间赵暮京曾打电话给他,告知宋鎏与明敏的关系,奇怪的是他听到后一点也不感到惊讶,思来想去,最后终于下定决心来找宋鎏。 「不过……你没有任何线索可以提供给我吗?这样我要从哪里开始下手?」宋鎏等了良久也没等到孙进良有进一步的举措,不满地说道。 孙进良丢给他一个app和一个名字,仿佛筋疲力尽,临走时他忽然问道:「你跟暮京是什么关系?」 宋鎏头也不抬地回道:「没有关系。」 「你喜欢她?」 「我表现得这么明显吗?」宋鎏佯装惊讶地睁大眼睛,反而令人无法分辨他说的这句话究竟是真是假。 孙进良自知看不透他,不再自讨没趣,把外套往肩上一甩迳自离开了。 她的绯闻 ()」 起初几天,赵暮京还在为明敏的事情心烦意乱,但是网络上突然打量出现的关于自己的软文令她突然之间变成了吃瓜群众茶余饭后的新娱乐焦点。 文章的标题黑线加粗,无比醒目——《赵暮京:最好的爱情不应设限》。 整篇软文充斥着矫情做作和虚情假意,文章的女主角自然是赵暮京,但她万万没有想到,男主角居然会是王勤,这仿佛是情理之中又是意料之外。她以为与王勤之间莫名其妙的绯闻只是过眼云烟,一笑置之,谁想居然还有后续。 王勤的声名自然不必说,网友们看到这篇文章仿佛吃到了惊天大瓜,纷纷激情转发,网络转载数出乎意料,跌破眼镜,文章内字字有力,摆明了要坐实赵暮京与他有不可言说的关系,王勤此人虽然功成名就,但为人一贯低调,从前与娱乐圈那些明星模特传出绯闻也从没见他闢谣过,更遑论现在。 此前他虽然口头说过已经让秘书出面闢谣,但目前看来,效果甚微。 赵暮京盯着微博上的转发量着实觉得滑稽,什么时候自己居然代替了那些明星成为他的新任头号绯闻女友了? 到了下午,不仅是各大主流网站和微博,就连微信朋友圈也开始被这篇软文刷屏,软文直接把赵暮京塑造成了为爱奋不顾身敢爱敢恨不顾世俗眼光的新兴女子,明褒暗贬,通篇三观不正,不过一个下午时间,网上已经将赵暮京骂翻,直言她做了小三还理直气壮,各种辱骂词彙简直刷新了赵暮京的中文词彙量。 说实话如果这篇软文的女主角不是赵暮京,她也会跟网友们同仇敌忾。 办公室外突然响起蹬蹬蹬的急促脚步声,秦霜连门都没敲,风风火火地沖了进来,将手包一把拍在赵暮京的办公桌上。 赵暮京诧异地抬眼,这个时间为什么秦霜会在这里? 「你跟王勤真好上了?」秦霜双目睁圆,一脸紧张。 赵暮京在心里勐翻白眼:「你也看了那篇软文?」 秦霜嗯了一声,点评道:「文笔不错。」 赵暮京冷哼一声,埋头工作,似乎没什么兴趣与秦霜探讨这件事,但秦霜来这里的目的本就是跟她说这件事。 不知道为什么,秦霜心里隐隐有些担忧:「这一波推得很有节奏啊,先是各大网站出新闻,接着微博发酵,现在朋友圈刷屏,还不是传统的推手手段,你可别小看这篇软文的杀伤力,我看背后推手高明的很,下血本了,杀人不见血啊。」 「清者自清。」 「你活在哪个年代?这年头哪有什么清者自清的事情?别说你不开口澄清了,就是你开口澄清了也不一定能替自己洗白,你可别告诉我你没有做好应对的准备。」 赵暮京不是不知道这件事如果再发酵下去会给自己带来怎样的影响,自己的名声暂且搁置,对公司必定会造成影响,虽说公司业务范围广,可主要还是做婚庆工作,婚庆公司老闆三观不正做小三破坏别人家庭还不知悔改,这会让许多对婚姻充满憧憬并且将婚姻看得十分神圣的客户为此望而却步。 可是她只是一个小人物而已,有谁会这么大费周章地对付自己呢? 「是不是王勤的太太干的?」秦霜向来会察言观色,发现赵暮京脸色一闪而过的困惑时立刻见缝插针地问道。 赵暮京并不否认:「想来想去应该也只有她有这个可能。」 「他太太安晴我接触过,不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吶,不过也说不准,人不可貌相。」秦霜说完摇了摇头,立刻否认自己的想法。 两人正陷入无端猜测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赵暮京与秦霜面面相觑,走到窗口朝外看去,只见原本安静的艺术园区多了许多路人,他们三三两两纷纷聚集在赵暮京公司门口指指点点,更有人举着小三字样的手幅,扔了满满一地,一看就是蓄意闹事。 赵暮京心里一堵,想冲出去跟他们理论,谁知立即被秦霜抓住胳膊。 「你看不出来他们是专业闹事的吗?他们才不会听你的解释,人家根本不在乎,拿人钱财与人消灾罢了,别白费功夫。」 秦霜看得透彻,把赵暮京拉到边上远离那些人的视线,楼下的员工们也出现微微骚动,林静作为代表被他们推上来硬着头皮问赵暮京外面的人该如何处理。 秦霜抢先一步回答:「打电话报警。」 林静再看看赵暮京,后者没有异议,她这才松了口气,飞快地朝楼下跑去。 结果这件事闹腾到天黑才结束,更有甚者边在门口闹事边开直播吸引人围观,这若不是有人特意请的闹事群众,赵暮京自己都不信。 她回到家揉着眉心瘫坐在沙发上,随手把包丢在地上,眼角的余光瞥见从包里滑出来的那张名片,愣怔片刻,弯腰捡起来,盯着名片上宋鎏两个字发呆。 上一次见面还是在派出所门口,也不知道现在案件进展地如何了?还有孙进良,自那天之后两人还没有联络过,不知他情绪是否已经好转。她想着自己应该打电话关心关心才对,可怎么都提不起精神来,反倒是名片上的那行地址吸引了她的注意。 鹿角街77号…… 赵暮京眯着眼睛茫然地盯着这一排小字,怎么这么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说过似的,正苦思冥想之际,秦霜那张分手后如释重负的脸骤然出现在脑海,她唿吸一窒,蓦然从沙发上跳起来,她怎么忘记了?当初帮秦霜分手的人不就是宋鎏吗? 深夜时分,黑夜如幕布一般被星子点缀,鹿角街两边的店铺皆已关门,凹凸不平的旧街小路并不好走,赵暮京数着店铺上的门牌号一路朝77号走去,边边边观察四周,夜晚的鹿角街褪去白天的喧嚣,一下变成寂静小道。 这一带一楼是商铺,二楼大多是住户,不过本地人已经搬走了很多,在没有被租出去的情况下,二楼空了一大半。 终于找到77号了,赵暮京深吸一口气,在两旁商铺都漆黑一片的情况下,77号的店铺仍开着门,灯火通明,就显得格外显眼了。 刚走到门口,她就被里面的画面生生止住了脚步,隔着一扇玻璃门,她看到宋鎏慵懒地坐在沙发上,与他紧紧挨在一起的长相甜美的年轻女孩忽然凑近他送上自己的香吻……原本里面的两个人应该就此缠缠绵绵,偏偏赵暮京面前的摺扇玻璃门是感应门,她看清里面的情形刚想掉头走人时,玻璃门不合时宜地叮咚一声开了。 空气凝结,赵暮京的动作僵住,仿佛偷看别人隐私被撞破后的窘迫,她尴尬地扭过头干笑两声:「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 和赵暮京相比,宋鎏面色平静,波澜不惊地推开身边的女孩儿,抱歉地耸了耸肩:「你看到了,我有客户上门了。」 赵暮京闻言立刻摆手:「我没什么大事,明天也可以谈,后天也可以谈,你们继续,继续……」 她心虚地只想赶快离开这里,可宋鎏却叫住了她:「没关系,就现在谈。」 说完又看向身边的女孩儿:「你还不走吗?」 女孩子看上去很是不快,不情不愿地站起来朝门口走,赵暮京下意识地侧过身,擦身而过的时候明显感觉到了女孩子投过来的埋怨目光,她不禁苦笑,换做任何人在这种时候被打断都会不高兴,再看宋鎏,他立在灯光下朝她招招手,仔细看,嘴角还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 这个人还真是薄情啊。赵暮京嘆息着进去,她瞥了一眼墙上的服务宗旨,怎么看都觉得十分可笑,但既然有市场就说明有其价值,谁也没法绝对否认。 宋鎏旋即落座,弯着眉眼问她:「你似乎遇到麻烦事了?」 赵暮京想了想,既然自己深夜前来,就没什么可矫情的:「你这不是万能事务所吗?那不就表示什么事都难不倒你?」 「那可不一定,如果你要我把天上的月亮摘给你,我可做不到。」此刻的宋鎏身上透着一股逾越的生机,与刚才赵暮京在门口见到时完全相反的模样。 「我看上去像是会提出这种无理要求的人?」赵暮京被他气笑了,白炽灯下略带模煳的视线中,她的笑看上去尤为好看。 宋鎏看着她摇头:「不过你来得正是时候,我正愁不知道如何打发她走。」 打发这种词用在女孩子身上令赵暮京听了分外不舒服,宋鎏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好像在他身上发生任何事都不令人觉得惊讶,他就像化学实验中那颗不确定分子,随时可能发生变化,且无从考究。 「又是你的客户?」她想起上一回自己在相亲时碰见他的画面,猜想大约又是类似情况。 「这回倒不是。不过你来有什么委託?」 赵暮京的委託 ()」 赵暮京这时才想起自己来这里的用意,顺着他的话往下问:「在莫北市做你这种工作的人多吗?」 「你来做市调吗?」宋鎏失笑问道。 「今天有人来我公司闹事,我想应该是有人给钱让他们这么做的,你不是很懂这一行吗?我想谘询一下怎么才能查到聘请那些人滋事的源头。」 赵暮京的皮肤在灯光下又透又白,说话认真的模样与宋鎏的慵懒形成强烈的对比,他把玩着手中的钢笔,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桌面。 「想查到源头倒是不难,不过……那件事是真的吗?」他忽然话锋一转,问得赵暮京莫名其妙。 「什么事?」 「今天那篇软文红遍网络,应该不是出自你的手笔吧?」宋鎏像是开玩笑,但赵暮京怎么听都觉得这句话里试探更多一些。 她心里产生一个奇怪的想法,微微皱起眉头:「你觉得是我自己一手策划,逼王勤离婚?」 「许多人都会这么想。」他纠正道,表示自己这个想法代表很大一部分网友。 「但我才是受害者啊。」她一时没控制好自己的情绪脱口而出。 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回事?明明遭受辱骂的人是她,被泼脏水的人也是她,倒头来却还有人怀疑这一切出自她手,目的是为了逼迫王勤离婚好让自己彻底上位?这种反向思维简直荒谬透顶。 宋鎏丢掉手里的钢笔,身体往前倾去,一眼望进她的眼睛:「你和王勤并没有不正当关系?」 一股委屈勐地袭上心头,赵暮京咬牙切齿,硬邦邦地挤出两个字:「没有。」 「有一句话叫做无风不起浪。」 他们的距离近在咫尺,甚至能感受到彼此间唿出的热气和心跳。 赵暮京心跳骤然加速,蓦然移开视线,不自在地清了清喉咙,她这是怎么了?怎么会被他看得脸红心跳?她来这里明明只是想谘询刚才那个问题而已,可是气氛却朝着怪异的方向发展…… 她受不了这样的氛围,起身想离开,但往外走了几步之后又停下来回头问他:「你能查到源头吗?」 宋鎏笑着看她:「只不过是拿了钱聚众闹事而已,想查还不简单吗?」 「不,我是说这件事的源头,从那篇软文开始。」她站在那里,也他保持着一段距离,坚定地摇了摇头。 她来这里不就是为了这件事吗?否则何必大晚上地亲自走这一趟? 宋鎏盯着她看了半晌,才说:「我收费很贵的。」 赵暮京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我有钱。」 他蓦然失笑:「我看出来了。」 「多久能查出来?」她问。 宋鎏走近她,视线貌似不经意瞥过外头,昏暗的小道上没有人烟,连路灯都稀稀落落少得可怜,这一片到了晚上就像无人的荒岛,有什么风吹草动都异常明显。 「这件事情急不来,只能按照我的节奏来进行。」 赵暮京心头微一松懈,暗自嘲笑自己中了邪,宋鎏这个人怎么看都不靠谱,恐怕也只能解决诸如帮人分手这种小事。 她要走时,他忽然握住她的手腕,他掌心冰冷的温度瞬间沁入她的肌肤。 「不要担心,我来替你解决这件事。」 赵暮京的心跳骤然漏跳一拍,就连他握着自己手腕的温度都渐渐灼热起来,她沉默地撇开他的手,转身没入夜色之中。 宋鎏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昏暗的小道中才慢慢收回视线,仍站在门口,双手抱胸倚在门口,盯着右前方的某一处说道:「你打算就这样跟我交谈吗?」 地上那抹影子若有似无地躺在那里,如果不仔细看的确发现不了,片刻过后,印在地上的影子动了,有人从暗处走了出来。 「何树?」宋鎏看着那人,面无表情地问道。 叫做何树的男人咧嘴一笑,并不否认,若有似无地朝赵暮京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才转而走进灯光大亮的事务所环顾四周。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宋鎏平静地问他。 「跟踪我的人不是你吗?」何树落落大方地找了个地方坐下,做出一副要跟对方谈判的架势。 宋鎏扬起眉微微一挑,这几天他的确一直在调查这个叫做何树的男人,起先他以为何树这个名字只是对方的网络id,谁想竟然是真名,他一连在暗处观察了何树好几天,没想到居然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对方发现了。 何树一副得逞的嘚瑟样,欣赏着宋鎏的表情:「你这个样子看上去很好笑,就像是小偷正偷着东西却被人逮了个正着。」 宋鎏不理会他的嘲讽,说:「你骗了明敏不少钱吧?蛊惑她把孙进良户头的钱都转到自己卡里,实际上你早已经掌握她银行卡的密码,如果她没死,你原本打算怎么做?拿到钱后把她一脚踹开?」 「我倒没有仔细想过这个问题。」何树张开双臂搭在沙发背上,煞有其事地凝起眉心。 「她死了受益最大的人应该是你。」 「我来可不是跟你探讨这个问题。」何树指了指宋鎏,「是不是孙进良让你来调查我的?」 「只是出于我本人的好奇心而已。」 孙进良只是委託宋鎏找出何树,的确没有要求他调查何树,所以宋鎏算不上说谎。 「我可不是杀害明敏的兇手,不过这几天警察居然没有找上我,也就是说孙进良并没有把明敏网恋的事情告诉警察,这是为什么?」何树大摇大摆地往沙发上一坐,长腿搁上茶几,完全不把自己当外人。 宋鎏就那么靠着墙观察着他,他的动作很自然,没有太紧也没太松,眼神毫无闪躲,一派坦荡,通常心里有鬼的人会尽量避免直视对方的眼睛,但何树并没有。 「我想孙进良应该心里有鬼吧?」何树直视着宋鎏,好像想从宋鎏脸上看出些什么,但是宋鎏面无表情,丝毫没有情绪间的转换。 距离明敏死亡事发已经过去三天,照理来说警察应该已经调查到何树才对,难道孙进良真对警察隐瞒了什么? 「喂,我也想知道她是怎么死的,这个锅我可背不起。」 「你到底是怎么蛊惑她的?让她连相处多年的男朋友都可以抛弃?」 「因为我长得帅?」何树开玩笑似的,没有一句是正经的。 宋鎏冷冷地看着他,目光能把人冻住。 「我来呢,是有件事想告诉你。」他终于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坐直身体,露出了从进门以后难得的认真表情。 宋鎏对何树的了解只浮于表面,何树今年刚刚大学毕业,没有工作,整日游手好闲,不是睡觉就是打游戏,搭上明敏之后一直靠着明敏的钱过日子,他自身似乎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能把一个女人骗得如此死心塌地,起码是一个很会甜言蜜语且懂得哄女孩子开心的男人。 何树越是被宋鎏这么看着,越是有些坐立难安,总觉得宋鎏那双眼睛好像无时无刻不在看透自己,那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而他却一点也看不透宋鎏。 他清了清喉咙,说:「孙进良可能有精神方面的疾病。」 宋鎏双手抱胸,无动于衷。 何树急了:「你别不信我,是明敏自己告诉我的,你真以为她是平白无故闹分手的吗?」 「哪方面的精神疾病?」安静片刻后,宋鎏终于开口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有一天半夜,明敏哭喊着跑来找我,身上都是伤,说是被她男朋友打的,那之后她就变得越来越不对劲了。」 「你见过孙进良吗?」宋鎏紧锁着眉心问。 「远远地见过几次,不过他应该不认得我。」 「那是,他要是认得你,你现在就不会坐在这里了。」宋鎏微笑,但这副笑容看在何树眼里,冷不丁地浑身一抖。 何树的脑海里飘过那晚明敏身上的伤,更加坚定孙进良一定有类似于暴力倾向的精神疾病。 「你好像很怕他?」宋鎏捕捉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情绪,直截了当地问道。 「他应该会把明敏的死都算在我头上。」 「但你却怀疑是他杀了明敏。」 很久之后,何树才郑重其事地说出一个是字。他的确怀疑孙进良,孙进良有足够的杀人动机,这一点警察也清楚,可到目前为止好像警察并没有对孙进良做出任何举措,他不得不怀疑孙进良提供给警方的口供里还有其他外人不知道的事情。 何树的突然到访打了宋鎏一个措手不及,但对宋鎏来说,事情反而渐渐明朗化了。 孙进良一定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会是什么呢?真如明敏所言,是精神方面的疾病? 怪异举止 ()」 宋鎏在摄影棚找到孙进良时,赵暮京也在现场,孙进良正为一对新人拍片,她则捧着咖啡靠在窗口晒太阳。 「吃饭了吗?」他冷不丁地靠近她,附在耳边小声问道。 赵暮京原先并没有发现他,被他吓了一跳,不悦地皱眉:「你故意吓人吗?」 「是你自己想得太入神。」 他笑着绕到她跟前,斜靠着看她,又问了一遍:「要一起吃饭吗?」 「你很饿吗?」她奇怪地盯着他。 「你不饿吗?」 「……」 赵暮京一时无言以对,有些猜不透宋鎏的想法,但宋鎏并没有再执着于吃饭这件事,看着认真工作的孙进良,问:「你跟他认识多久了?」 「两年?」她歪头想了想,记不大清了。 「他为人如何?」 「你对他感兴趣?」她这时总算听不出来这傢伙是来套话的了,难怪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奇奇怪怪的。 「我对你比较感兴趣。」宋鎏自顾自小声喃喃道,然而这句话,被随之而来的孙进良的声音淹没了。 「宋鎏?找到人了吗?」孙进良结束拍摄就去找他,自从上回去过他那间事务所后,两人再也没有联繫过,这回难得碰到宋鎏主动现身,自然不肯轻易放过。 宋鎏懒懒地摊手摇头,眼里闪过戏嚯:「最近有没有觉得有人跟踪你?」 孙进良被问到这个问题,脸上出现了古怪的表情:「你怎么知道?」 「但是你不确定跟踪你的人是谁?」 「其实我本来就打算今天结束工作去找你,上回见过你之后我就觉得自己好像被人跟踪了,但我每次回头想去找人又毫无收穫,我想应该是那个id叫何树的人,如果你能尽快找到他,也许能帮我解决不少麻烦事。」 孙进良说得十分认真,看上去不像是在开玩笑。 被晾在一边的赵暮京忽然打断他们:「等等,你们之间有什么交易吗?」 宋鎏微微一笑,附身到她耳边:「你跟我一起吃饭我就告诉你。」 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颈脖,她心跳勐然加速。 他究竟为什么对吃饭这件事如此执着? 「你对警察说了这个人的存在吗?」宋鎏对赵暮京挑了挑眉,朝外走去。 孙进良尾随其后,摆明了不想让赵暮京知道他们的谈话内容。 摄影棚是在一个花园洋房内,屋外阳光明媚,枝呀缝隙的阳光洒在斑驳的地面上,宋鎏低着头,百无聊赖地踩着自己的影子,像一个还未长大的孩子。 孙进良靠在门口点了根烟,一口烟圈吐出来,才又紧接着刚才的话题:「警察又来找你了吗?」 「如果你对警察说了明敏网恋的事情,警察没道理到现在还没有揪出这个人。」 「我没说。」 「为什么?」 「我说过吧?我想在警察前面先找到这个人。」依旧是这个回答。 宋鎏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执着于要在警察面前找出何树,可现在有一个大胆的想法闪过他的脑海。 「你想报復他?」隔着烟圈,他看着孙进良。 孙进良无声地抽着烟,双眼没有聚焦点,面无表情地望着前方,嘴里喃喃着:「也许就是那个傢伙在跟踪我。」 宋鎏很清楚,何树没有跟踪孙进良,可孙进良一意认为自己被人跟踪,这是幻觉还是事实? 「你跟明敏以前发生过剧烈冲突吗?例如互相动手之类的?」宋鎏话锋一转,决定直截了当。 孙进良摇了摇头:「我们感情很好,除了这次她执意要跟我分手之外,我们连吵架都很少。」 这与何树的话有些出路,但何树没有必要编出这种谎言。 宋鎏慢悠悠地点了点头。 赵暮京从里面出来,对孙进良道别,走之前不忘嘱咐道:「周六的外景别忘了,客户点名要你拍。」 孙进良点头答应。 赵暮京走出几步后,发现宋鎏没跟上,转身问:「你不吃饭吗?」 明明是宋鎏执意借着吃饭的幌子要跟她单独谈事情,这会儿他却反倒扭捏起来了,故意化主动为被动,为的就是让赵暮京开口请他。 宋鎏摸了摸肚子,煞有其事地点着头:「说起来,的确有些饿了,那么我们改天再聊。」 他拍拍孙进良的肩膀,跟着赵暮京走了。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车,赵暮京却没有要开车的意思,抱胸问他:「你想说什么?」 「孙进良以前是不是隔一段时间就会突然联繫不上,或者不见踪影?」宋鎏收敛了笑容问。 「这我没有注意过。」她摇头诚实地回答。 「他是不是对工作严谨到近乎偏执?」 「这难道不是体现了他对工作的专业性和认真性?」 「看来他的确有些偏执。」他像是在自说自话。 赵暮京察觉到事情可能并不像表面表露出来的那么简单,刚才这两个人一直围绕着一个自己并不知道的人交谈,孙进良还一副不想让她知道的紧张样子,一看就知事有蹊跷。 「那个跟踪孙进良的人是谁?」 「可能是他自己臆想出来的。」 宋鎏虽然没有直接证据肯定这一点,但孙进良的精神状态的确令人怀疑。 赵暮京侧目看着他,想听他说得更清楚一些,可他反而静默下来,敛眉思索的样子令她好不容易平復下来的心跳再度加速。 她勐然收回视线,重重眨了眨眼,怎么回事? 两年前在南国,她记得自己也曾对他有过心动,然而两年过去,当初虚无缥缈的那些心动早已随着时间消失。 在重新遇到他之前,她根本没有想过还能再见到他。 赵暮京把他送到一家画廊外,直到车子听到路边,宋鎏依旧毫无反应,他低头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圈圈画画,奋笔疾书,字迹十分潦草,恐怕事后连他自己都分辨不出当初自己写得究竟是什么。 「宋鎏?」她小声提醒他。 「啊?」宋鎏茫然地抬头看她,目光一瞬间撞进她的眼里。 这双眼睛,曾经是他一心想要追寻的。 赵暮京被他看得心神不宁,下意识地别开视线,两颊不经意地发烫。 「你在害羞吗?」他嗤笑着,一双眼睛紧紧追着她。 「你到了。」她深吸一口气,硬邦邦地提醒他。 真是奇了怪了,平日里她见过不少形形色色的男人,唯独面对宋鎏的时候,心跳总是不受控制,他能够轻易地让她感到不自在,又忍不住地想靠近他。 「好,回见。」 画廊一隅,採光最佳位置总能见到阮艇窝在那处,如果是阴天,他才捨得挪动位置,不过通常像阮艇这样的画家,作画时间十分随意,和他的心情一样阴晴不定。 阮艇是宋鎏难得还保持联繫的高中同学,虽然大学两人所学专业不同,后来宋鎏又出国留学,但回国后阴错阳差联繫上后,就此成为了阮艇女朋友茹薇口中的狐朋狗友。 宋鎏不记得自己是在什么时候得罪茹薇的,以至于让自己摊上个狐朋狗友的称号。 「真是稀奇,你看上去心情不错啊。」阮艇瞥了眼靠在旁边窗口的宋鎏,唏嘘出声。 「我见到她了。」 宋鎏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让阮艇疑惑不已:「谁?」 「赵暮京。」 听到这个名字,阮艇拿着画笔的手一抖,颜料勐地煳在画纸上:「就是你的救命恩人?」 「嗯哼。」 「我很早之前就想问你了,你之所以对她念念不忘,应该不只是因为她是你的救命恩人吧?」 以他对宋鎏薄情寡义的了解,两年都不能忘怀一个女人,单单只是救过他的命实在说不过去。 宋鎏把玩着窗台上的颜料盒,看上去漫不经心的,像是直接过滤到了阮艇的问话,他的侧脸在阳光映衬下变得有些模煳。 「你喜欢她吗?」 阮艇也不在意这个话题是否敏感,他知道宋鎏十七岁那年受过情伤,十年过去,宋鎏再也没有交过女朋友谈过恋爱,他不知道那时的伤经过十年时间沉淀恢復地如何了,可有些伤疤你不主动去扒,即使已经结痂了也仍旧只是假象。 咚一声,宋鎏放下颜色盒,笑眯眯地看向阮艇。 「喜欢。」 这两个字就这么直率地从宋鎏口中说出,连阮艇都愣了一下,他完全没想到这傢伙承认地这么直接,比起从前的扭捏,今天的坦率似乎更加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阮艇勐地起身上前摸了摸宋鎏的额头:「没发烧,所以没说胡话。」 「别装了,你不就是想听我那样回答吗。」宋鎏没好气地撇开他的手。 喜欢,他的确是喜欢赵暮京,两年前在南国遇到的那个漠然的赵暮京,敏感的赵暮京,外冷内热的赵暮京,救过自己的赵暮京,他都喜欢。 阮艇懵了一会儿,一时也无法确定听到宋鎏承认之后自己究竟是喜是悲,他抿了抿唇,哪壶不开提哪壶:「那陆倩倩呢?」 空气瞬间凝结,宋鎏冷厉的目光倏然扫过去。 十年间,陆倩倩这个名字再也没有出现在宋鎏耳边,他身边的所有人都刻意地避开了这个名字,乍一听到这个名字,宋鎏几乎要以为自己又穿越回了十年前。 久别重逢 ()」 十七岁那年的那场火灾,他和初恋陆倩倩在花房内约会,谁知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彻底改变了他们。 那年,陆倩倩把他丢在了火光中,自己不顾一切地逃了出去。而宋鎏烧伤严重,差点丢掉一条性命,昏迷将近一个月,才堪堪把命捡了回来。 那之后他开始了漫长的治疗,不光是身体上,更是心理上,他再也没有见过陆倩倩,好像一瞬之间,这个曾经自己喜欢得不得了的女孩子从未出现在自己的世界里过。 她消失了,连带着他对她的喜欢一併消失了。 十年后,当阮艇小心翼翼地说出这个名字时,宋鎏发现自己的心弦竟然还是毫无察觉地波动了。 阮艇瞧着他脸色越来越难看,心里一横,干脆一口气托出:「她要结婚了。」 想不到再听到她的名字,竟然是她要结婚的消息。 宋鎏双手撑在窗台上,脸上仅仅只是一瞬间的错愕,随后又恢復如常:「看来她邀请你了?」 「那到没有,我也是听别人提起的。阿鎏,当年的事情……」 阮艇话还没说完,宋鎏就打断了他:「走了。」 阮艇愕然,走了?他果然还是在意十年前那件事的吧? 深秋的天气,转眼就变得阴沉沉。 宋鎏走出画廊,脑海里的记忆也定格在了十年前。如果那时候,在漫长的治疗过程中,陆倩倩能够陪在自己身边,也许现在什么都会变得不一样。 当时的他浑身大面积烧伤,以及被留在火海里时那种被摒弃的绝望,多年来噩梦般缠着他不放。 他虽然是心理学毕业的,却有严重的心理障碍。 所以两年前,当赵暮京拼命把他从火里救出来时,他会那么感激她。没有人知道,对他来说,那是救赎。 他不确定同样的事情经歷第二次,他是否还能再走出来。 也许就此一蹶不振,也许已经死在了火海里。是赵暮京,把他从深渊中拖了出来。 日暮西沉,阴天的关系,天黑的特别快。 赵暮京的公司位于塘北路28号,在莫北市有名的艺术园区内。 宋鎏到的时候,整栋建筑仍灯火通明,他事先没有告知赵暮京自己会来的事情,抬头看了眼二楼的落地窗内,她的办公室空无一人。 「咦?你不是那天那个家长代表?」 林静哇地一声叫了出来,因为他长得帅,所以她记得无比清楚。 宋鎏朝她点了点头,问:「赵暮京在吗?」 「你找暮京姐?」 林静诧异地询问,话音刚落,赵暮京的声音就从背后传了过来。 「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下班啊。」他顺其自然地接过她的话,惹得一旁的林静脸勐地一红。 赵暮京一脸怀疑:「你不会又饿了吧?」 宋鎏煞有其事地想了会儿:「是有点儿。」 「等等,暮京姐,你们是在谈恋爱吗?」林静站在他们中间一时插不上话,强行打断了他们。 「你看我们像是在谈恋爱?」赵暮京勾起唇角,一副请她说话小心的架势。 林静勐然点头,像,太像了,她来这个公司一年多时间,这还是第一次有男人来接赵暮京下班,两个人的对话还如此暧昧,不是在谈恋爱是什么? 宋鎏赶在赵暮京开口前,挪步到她身边,笑眯眯地称赞道:「姑娘,好眼力,前途似锦。」 「阿鎏?」 门口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三个人同时望过去,林静第一个反应过来,立即迎上:「陆小姐,您来了?」 林静今晚之所以加班,是因为早前约了自己的客户,事前她们已经在电话里沟通过好几次,这一次是最后落实和签合约。 但是客户却站在门口不动了,呆滞地盯着宋鎏看。林静一时间拿不定主意,难道他们认识? 气氛变得越来越古怪。 宋鎏淡漠地收回视线,指了指楼上问赵暮京:「我可以上楼等你吗?」 赵暮京自然察觉到了这两个人的异样,沉默地点了点头。 因为这一个小小的插曲,使得原以为一切就绪的林静工作起来变得无比艰难,她发现这位陆小姐从头到尾都不在状态,心思不知飘到了哪里去,冷不丁地就会往楼梯口看一眼,像是在等什么人。 「陆小姐?」林静小心翼翼地叫了她一声,陆倩倩浑身一抖,如梦初醒。 陆倩倩尴尬地笑了笑,问:「刚才在门口的那个人……」 「暮京姐?」林静不解地问。 「我是说另一个人,男人。」 「啊,那是我们暮京姐未来的男朋友。」林静回答时多了个心眼,刚才这位陆小姐似乎喊了一个名字,显然那两个人是认识的,从那之后到现在,陆小姐整个人都心神不宁,恐怕跟那位的关系特殊。 听到男朋友三那个字,陆倩倩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似的松了口气。 十年,她与宋鎏分开十年,期间音讯全无,她以为他们两个再也不会相见了,可重逢居然来得这么猝不及防,刚才确认是他的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的心脏仿佛就此停止了。 赵暮京关闭电脑,一抬头,发现宋鎏眉头紧锁,坐在沙发上若有所思。 「是认识的人?」她双手拖着下巴,饶有兴致地问。 宋鎏一歪头,目光投过来时,笑意随即在嘴角漾开:「是初恋情人。」 他倒是坦然,一点儿也不避讳。 她意外地扬起眉心:「初恋情人再次重逢,很有戏剧性啊,不过在婚庆公司这种场合好像有些不合时宜。」 宋鎏对这个话题一点也不感兴趣,他站起来朝赵暮京挑了挑眉:「可以走了吗?」 「不会吧,你真是来接我下班的?」 「不然呢?来找你谈结婚业务吗?」 「我可以给你打折。」她学着宋鎏的样子,一本正经地说道。 宋鎏被她这句话逗乐了,心里阴郁的部分顿时一扫而空。 他跟在赵暮京身后往停车场去,中途却被等在路边的陆倩倩拦住了去路。 陆倩倩看上去很紧张,不断揉搓着手掌,小心地问他:「阿鎏,可以聊聊吗?」 赵暮京赶在宋鎏还没拒绝之前,立刻回头对他说:「我在车里等你。」 说完,加快步伐逃离了这块是非之地。 宋鎏张了张口想叫住她,奈何陆倩倩忽然走到路中间,挡住了他的视线,他的目光随之落在了她脸上,刚才虽然在里面打过照面,但他仅仅只看了那么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她果然还是十七岁那时的模样,脸上化着淡妆,成熟了些,也漂亮了些。 陆倩倩的心跳渐渐加速,她根本还没有做好再见宋鎏的准备,可命运就是这么奇怪,在这样的场合让他们重新遇见了。 「有一句话,我怕我现在不说,以后可能再也不敢说出口了。」她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不敢去看宋鎏。 宋鎏淡漠地站在那里,沉默地看着她。 「对不起。」她说,「当时,我只想着自己快点逃出去,没有想到你,把你丢在火海里。后来我一直想跟你当面道歉,可那个时候你一直昏迷,我害怕极了,害怕你可能会就此死掉,觉得是自己把你害成那个样子,没有脸再见你,于是才向父母提出了转学。」 这一句对不起,她欠了他十年,总觉得一天没有当着他的面说出来,就不配得到幸福。 这十年里,她就是抱着这种愧疚度过的。 冷风吹过面颊,宋鎏望着她这个姿态,年少时曾经喜欢过的女孩子,当年她身上那股飞扬跋扈的骄傲劲儿早已不知去向。 「我没有恨过你。」他轻描淡写地说。 那会儿陆倩倩也才十七岁而已,十七岁的少女在面对那种境地时,本能的反应就是逃跑,换做任何人都会是她那样的反应,谁也不敢保证自己会比她做得更好,她只是更会保护自己一些而已。这原本就不该分对错。 陆倩倩诧异地抬起头,好像在分辨他话里的真假。 「我先走了,她在等我。」 宋鎏向她告别,从她身边经过时,听到她说:「那个婚庆公司的老闆真的是你女朋友吗?」 他定定地看向她,没有回答。 陆倩倩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解释说:「她身上好像有些不好的传闻,我担心你被她骗了。」 「听说你要结婚了?提前祝你新婚快乐。」 宋鎏的声音飘散在冷风里,他扬着手,身影渐渐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这一切对陆倩倩来说就好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梦,多年来的一声对不起终于向他说出,还能心平气和地与他交谈,她原以为,他们之间已经水火不容,老死不相往来了。 原来并不是她以为的那样。 停车场内只留了一盏路灯,光线昏暗地打在地面上。 宋鎏动作利索地上车,吵醒了闭着眼睛的赵暮京,他的动作瞬间止住,下一刻便下车绕到了她那边:「下车,我来开。」 赵暮京懵懵地被他从驾驶座赶到了副驾驶座,又懵懵地被他系好安全带,车子驶离停车场时,原先走在前面的陆倩倩在后视镜内渐渐模煳。 她立刻清醒过来。 「谈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她不是要结婚了吗?」她有些语无伦次,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说什么。 「是啊,所以祝她新婚快乐。」他把着方向盘,一脸若无其事。 「……」 「赵暮京。」 「嗯?」 「我可以追你吗?」 赵暮京心里一抖,斜眼看去:「你在跟我开玩笑?」 「我像是在开玩笑吗?」 她想说,很像,可是话到嘴边时才发觉,他一点也不像在开玩笑。 「为什么?」 车子平稳地驶在粗粝的道路上,她听着轮胎摩擦地面的沙沙声,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宋鎏的气息平稳,侧脸弧线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尤其性感。 「两年前就想追你了,如果没有发生那件事的话。」 「是因为我救过你?」 「在那之前就已经想追你了。」他勾着唇角笑,车内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暧昧起来。 赵暮京是个恋爱白痴,说来惭愧,她出生到现在的二十九年里只谈过一次恋爱,唯一的那一次也只维持了三个月,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她所有的人生经验里,唯独没有应付这种情况的经验。 宋鎏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更近一步:「其实我跟你一样,对恋爱也没有太多经验。」 赵暮京瞥了他一眼,是吗?看着可不像是没有经验的样子。 「所以我们在一起,可以互相学习,彼此进步,你觉得呢?」 「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你这么多谬论都是从哪里总结出来的?」 她恍惚记得,两年前的宋鎏,并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虽然我有很多谬论,但是喜欢你这件事可不算。」 喜欢你这种话从宋鎏嘴里这么轻易地脱口而出,反而让赵暮京有种不真实感。 但赵暮京是那种无论在任何境地,都是理智大过感性的人,即使有那么一点点心动,她也绝不会放任自己冲动地接受一份突如其来的感情,何况宋鎏这个人说话向来真假参半,谁知道他又在玩什么把戏。 车开到赵暮京楼下,宋鎏替她停好车,熄火,瞬间安静。 「先送你回家我再自己开车回来,应该是这个顺序吧?」她侧目瞧了他一眼。 「我的提议,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 宋鎏虽然看上去总有种漫不经心,嘴里也分辨不出真假,可他说这话的样子却令赵暮京心里微微颤抖着。 她看着他远走的背影,心跳恍惚之间加速,那种不真实的感觉肆无忌惮地在心底蔓延。 这一晚,赵暮京第一次被人表白了,寂静的夜里,她睁着眼睛在床上辗转难眠,想起第一次见到宋鎏时的光景。 那时的宋鎏仿佛还是少年心性,与现在相比,身上还有未脱的稚气,可赵暮京想,大概就是第一眼看到他时就记住了他,否则那会儿在南国,来来往往的志愿者那么多,她怎么就独独记得他呢? 他们的初次相逢 ()」 赵暮京第一次见到宋鎏的那一天,南国这个沙漠国家难得地下起了滂沱大雨。 他从吉普车上下来,肩上挎着一只军绿色大包,一手举着伞,没有多余的行李,白色衬衫敞开着在雨里飞扬,透出一丝干净的少年气。 赵暮京刚进行完一台手术,揉搓着湿漉漉的双手,仿佛空气里还带着一丝血腥味,她站在屋檐下,仰头望着雨水拍打在尘土地面。 「听说是新来的志愿者,心理医生,长得可真帅,是你们国家的人呢。」赵暮京的同事凯萨琳碰了碰她的胳膊,用英文说道。 赵暮京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她在这个地方已经待了一年了,一年时间里短期志愿者进进出出,换了一茬又一茬,她对此早已见怪不怪。 心理医生?在这个落后贫穷的国家,这还真是一个奢侈的病。 「今晚要不要去喝一杯?」凯萨琳小声怂恿赵暮京,早已将刚才那个长得很帅的中国男人抛之脑后。 说是喝一杯,其实也不过是在这个人口不足五百人的小镇餐馆内,小镇很小,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小时就能将整个小镇参观遍,这里物资匮乏,贫穷落后,整个小镇只有一家简陋的小酒馆,不足十平的小店每到夜晚就挤满了形形色色的当地人,常年闷热的天气使小酒馆内的空气污浊,赵暮京在这里待了一年也只在里面待过一次,后来就再也不肯在里面坐着喝酒了。 大雨过后的地面坑坑洼洼,两人避开水洼,从小酒馆里买了酒,坐在酒馆外的空椅子上喝酒,过去许多个夜晚,赵暮京就是这样和凯萨琳走过小镇大大小小的街道,哪里有坐的地方,哪里就有她们喝酒的身影。 「听说半年后你就要调回国了?」凯萨琳一口气喝完一瓶冰啤,边新开一瓶边问。 赵暮京慢悠悠地点了点头:「一年半期限到了,还剩最后六个月。」 「说实话,习惯了这里的生活,你回去之后会不习惯的。」凯萨琳笑道。 没有网络也没有其他娱乐设施,赵暮京在这里的一年除了睡觉之外,几乎所有的时间都在那间外观看上去已经十分破败的医院里度过,除了和凯萨琳跑出来喝酒之外,生活的确乏味的仿佛穿越回了古代,不过除了刚来这里的头两个月之外,她早已经习惯了这种枯燥的生活。 「回去会找男朋友吧?接着结婚生子?」凯萨琳舒服地靠着椅背,歪着头看向她。 赵暮京耸了耸肩,对于不确定的未来她向来不会花太多时间去探究。 夜晚的小镇灯火稀疏,从小酒馆里爆发出当地男人们的欢声笑语,好像不管有多贫穷,这些人总能在困顿的生活里找到许多乐趣。 「咦?是下午那个男人。」凯萨琳突然精神抖擞,立即坐直身体,朝前方勐地挥手。 赵暮京循着她的视线望过去,那个年轻男人此时已经换了身干净衣服,他双手抄在牛仔裤兜里,正神情恹恹地散步。 宋鎏的视线落在她们身上,笑着朝她们走去。 「你是新来的志愿者?」凯萨琳用发音不准的中文问他。 「是,你们好,我叫宋鎏。」 「凯萨琳,赵暮京,你们是同胞。」凯萨琳欢快地指着赵暮京,热情地向宋鎏介绍。 宋鎏这才看向她身边的赵暮京,发现她也正看着自己,视线相对时,她完全没有任何闪躲的意思,看得坦率又直白,丝毫没有偷看被人发现的紧张。 宋鎏笑了:「下午的时候见过你,当时你站在屋檐下发呆。」 赵暮京点了点头,别过头去,自顾自地将酒瓶送到嘴边,咕咚咕咚地喝着,看上去对于眼前的宋鎏毫无兴趣。 那边凯萨琳已经兴致勃勃地邀请宋鎏一起喝酒,赵暮京沉默地听着他们聊天。 「你是心理医生吗?」凯萨琳的问话里充满了好奇,毕竟在这样一个地区,心理医生这种物种太奢侈了。 宋鎏温和笑道:「我是学心理的,不过我是作为教育项目的志愿者被派遣到这里的。」 「教书吗?中文?英文?」 「都可以。」 「这个小镇上只有一所学校,不到六十个孩子,离医院三百米的距离,离得很近。」 「是,所以有空的时候我还可以兼职做心理辅导。」宋鎏开玩笑,眼角余光瞥过那边的赵暮京,她手里的酒瓶已经空了,但她仍漫不经心地晃着。 凯萨琳噗嗤一声笑出来:「这里恐怕还不需要心理辅导这种服务。」 宋鎏是个看上去很健谈的年轻人,他刚刚研究生毕业就申请了海外志愿者,被分配到南国这个边远小镇,他认真地回答凯萨琳提出的任何问题,让人觉得是个十分容易亲近的傢伙,但赵暮京却觉得,像他这样越是礼貌的人,内心越是封闭,一切的伪善都像是刻意伪装出来的面具,无趣但是安全。 正如凯萨琳所说,整个小镇唯一的一间学校就在医院不远处,地方很小,如果硬要做类比的话,大概只有北京普通四合院那么大,学生加起来一共五十六人,按年龄大小被安排在不同的两个教室内,另有两个房间,简陋的教师办公室和简陋的食堂,教室里的课桌肉眼可见的破败,在这样炎热的天气里连个吊扇都没有,当地缺水少电,就连医院的电都是分时段度用。 傍晚光景,白天热闹的学校一下子变得无比清冷,他的办公桌就位于床边,一扭头就能看到斜前方的医院,他朝医院方向看去时,恰巧发现了正朝这里走来的赵暮京。 不知为何,一整天烦闷的心情忽然抛到了脑后,他收拾好桌子起身迎了出去。 赵暮京牵着一个瘦小的当地女孩子,远远朝他点头示意。 「今天过得怎么样?还适应吗?」 她身上仍穿着白大褂,大约是还没有到下班时间,应该是特意踩着点来找他的。 宋鎏挑着眉点头,注意力却集中在她带来的当地女孩子身上:「赵医生这是……?」 「虽然心理医生在这里的确是个奢侈的物种,不过有时候还是能顶上用的。」 赵暮京把女孩子带到自己跟前,宋鎏看着她和孩子说了许多,却不见孩子给出任何回应,心里当下有了判断。 「这孩子不开口说话多久了?」他问。 「三个月前,她亲眼看着自己的母亲和姐姐被父亲毒打致死后就再也没有开口说过话,她长期被她父亲暴力,甚至差点被强姦,你有办法让她开口说话吗?」 宋鎏蹙着眉蹲了下来,视线与小女孩儿齐平,小女孩儿面色平静,眼里甚至没有任何对于陌生人的戒备和恐惧,这个样子看上去,更像是对许多人事物都无所谓的态度。 「已经三个月没有开口说话了吗?」他问赵暮京。 赵暮京点了点头。 「她父亲呢?」 「她现在待在联合国儿童基金会设立的办事处,已经和父亲三个月没见了,她父亲是个禽兽不如的东西,根本没有管过女儿的死活。」 小女孩儿名叫妮娜,在南国,像妮娜这样遭遇的孩子成千上万,甚至数量远远超过他们的想像,只不过有些孩子并不被外界注意,每天承受着不该是她们这个年龄承受的暴力对待。 因为妮娜的关系,赵暮京与宋鎏之间建立了良好的关系,她是宋鎏到了南国之后第一个交到的朋友。 赵暮京以前总认为,像宋鎏这种刚刚步入社会的年轻人,为人向来不会太稳重,可自从她把妮娜託付给宋鎏之后,虽然情况没有马上发生变化,但妮娜却变得愿意去学校上课了。 有一次宋鎏问她:「你这个人看上去冷冷淡淡,对什么事都漠不关心的,怎么偏偏对那个小女孩儿的事情上心?」 「你就当我偶尔也会有善心呗。」 她好像完全不介意别人误解她,明明做得是好事,还故意要曲解别人的意思。 宋鎏无奈摇头,这个女人的心像是铜墙铁壁,牢牢地封闭着自己,外人很难看清她究竟在想什么。 「妮娜身上那些伤都是她父亲干的吗?」 「很可怕吧?当时她被送到医院的时候,整个画面简直触目惊心,不夸张地说,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了,这个世上怎么会有这种父母呢?把孩子生下来就是为了泄愤自己的私慾吗?」 夕阳余晖下,赵暮京一手撑在身后,仰头喝了口啤酒,随意扎着的马尾有些松散,髮丝在空中飞扬。 有那么一瞬间,宋鎏忽然觉得她也没有第一次见面时那么冷淡了。 后来想想,她和宋鎏之所以能够成为朋友,妮娜是其中功不可没的枢纽,她能治疗妮娜身上的外伤,却无法治疗她心里的伤,而这恰恰正是宋鎏擅长的。 可那时,她也只是抱着替妮娜治疗,希望妮娜能够尽早好起来的单纯想法而已,她从未想过自己和宋鎏还会有其他可能。 你不是他喜欢的类型 ()」 赵暮京开完会回到办公室,刑警柳元找上了门。 她与柳元唯一一次交集就是事关明敏的案件,果不其然。 「抱歉,不过关于明敏的男朋友孙进良,还有些问题想问你,你现在有时间吗?」 他讲话十分客气,可明眼人都看得出,就算赵暮京真的没有时间,此时此刻也只能抽出时间来应付他。 「案件还没有调查清楚吗?」她问。 「还有一些其他的问题还没解决,孙进良最近状态如何?」 柳元看样子并不打算把调查相关信息告知赵暮京,不过赵暮京本来也不是非知道不可,她皱着眉想了一会儿,摇头道:「跟平常状态差不多,他工作时很专业,不会把过多的负面情绪带到工作中去。」 「你跟他一直都是好朋友关系吗?」 赵暮京想了想:「只能说是很好的工作伙伴。」 她并不认为自己跟孙进良这层关系能称得上朋友,事实上他们很少互相聊到自己的私事,大多数时候都只聊工作相关话题。 柳元沉着眉沉默片刻,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除了明敏之外,他还有其他关系特殊的女性朋友吗?」 赵暮京立即警觉起来:「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认为会不会是因为他在外面有了其他女人,才导致与女友关系破裂,逼得女友非要跟他分手不可?」 为什么警察会有这种莫名其妙的猜测?她暗暗思忖着,莫非警方找到了其他不方面透露的证据? 柳元看她似乎有所顾虑,忙说:「你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我只是想听一听他身边人的意见而已,以上想法都只是我的猜测,你不必当真。」 赵暮京不大清楚警察办案流程究竟是怎么样的,但柳元的措辞听上去缺乏基本的逻辑,就好像是……故意引导着她往某处说似的。 「我认识孙进良的时候他和明敏就在一起了,他整天把女朋友挂在嘴上,努力奋斗赚钱也是为了将来结婚做打算,看起来不像是有了别的女人。」这是她的实话。 柳元认真地点了点头:「性格呢?有没有突然之间好像性格发生了重大转变的时候?」 赵暮京越听越煳涂了,他到底想说什么? 「柳队,你想问什么不妨直白一点,你这么拐弯抹角的,我听不明白,你也得不到想要的答案。」 「是这样的,我们最近发现孙进良在一年前曾看过心理医生,当时医生认为他有早期焦虑症的症状,但那之后他再也没有看过心理医生,他在精神方面有什么大问题吗?」 赵暮京唿吸微微一紧,她虽然不是心理医生,但曾经也是个医生,这话一听,心里基本就有了大概的了解。 原来警方怀疑孙进良有精神方面的问题。 她摇头:「至少在我和他合作期间,没有发现他有什么异常行为,不过我挺好奇的,这种事情直接询问本人不就好了吗?」 柳元苦笑:「有时候当事人不见得会说真话。」 她明白了,警方是怀疑杀害明敏的兇手是孙进良! 柳元特意来找她这一趟,旁敲侧击问了这么多,其实心里早已经有了底,他不过是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测罢了,可惜他错估了赵暮京和孙进良的关系。 送走柳元后,赵暮京反覆咀嚼着他话里的意思,她的脑海中突然闪过宋鎏。 宋鎏是心理医生,他是否也察觉了孙进良的不对劲? 「暮京姐。」 林静的声音在门外小心翼翼地响起,她面露难色,声音都有些战战兢兢。 「怎么了?」 「那位陆小姐你还记得吗?」 赵暮京正想问是哪位陆小姐,一瞬间忽然明白过来,林静认识的陆小姐,还能是哪位陆小姐? 「陆小姐现在在楼下,说是想见你……」林静的声音越发地小了。 早两天陆倩倩来谈婚礼相关流程的时候,因为宋鎏,整个过程非常不顺,林静因此没能谈妥下来,之后接连联繫了对方两天,不是不接电话就是搪塞着说忙,正当林静以为这桩单子很有可能黄了的时候,陆倩倩又来了。 并且指明要见赵暮京。 赵暮京虽然是公司老闆,但有时候在婚庆旺季人手不够的时候,她常常亲力亲为,手上有些相熟的客户指明要她安排流程并不稀奇,可陆倩倩这唱得又是哪一出? 陆倩倩坐在方才柳元的位置上,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赵暮京。 那天遇见宋鎏之后,她回去曾多番找人打听赵暮京,正是传闻愈演愈烈的时候,哪些是真那些是假根本无从分辨。 「你跟阿鎏真的在谈恋爱吗?」 赵暮京有些头疼,这位陆小姐好像真的很在意这件事。 「我跟宋鎏并没有你认为的那种关系。」 陆倩倩不疑有他:「我想也是,你不是他喜欢的类型。」 她似乎微微松了口气,一点也不给赵暮京面子,转头望向窗外,神色淡淡的,突然之间陷入了无声的沉默。 赵暮京比她年长两岁,自然要成熟一些,也懒得跟她计较这些小事:「陆小姐,如果你长时间霸着我的办公室,我没法专心工作。」 言下之意十分明显,但陆倩倩一动未动:「网上那些传闻是真的吗?你当小三那些新闻。」 「假如是真的,你认为我会诚实地告诉你是真的吗?你想从我嘴里听到什么答案?或者你想得到什么答案?」 陆倩倩被她这句话噎得气结,一股气血涌上头来:「你们不合适。」 「那谁比较合适?你跟他吗?陆小姐,你是不是忘了你的婚期就在半年后?」赵暮京摊了摊手,平和地建议,「如果你还喜欢他,我认为还有机会,虽然我是做婚庆的,也想提醒你,结婚是一辈子的事情,可千万别勉强自己。」 不知是不是陆倩倩的错觉,赵暮京话里话外都带着刺,像是故意要激她。 有一瞬间的僵持,很快陆倩倩便笑着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谢谢提醒,我会的。」 一上午接连被两个不速之客打扰,赵暮京自然无心再工作,她打电话给宋鎏,半晌没人接听,索性直接开车去找孙进良。 经过柳元的提醒,她细细回想过去孙进良的举动,发现有时的确有些奇怪,比如孙进良偶尔会忘记之前做过的工作,必须经过助理咱三提醒才能勉强记起来,比如有一段时间她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他,结果被告知去度假了——可明明他有工作在身。 当时她虽然也觉得奇怪,却没有放在心上,可结合柳元的那些话,一切又仿佛找到了某种答案。 孙进良刚在人民公园拍完外景,转头就瞧见赵暮京正朝这边走来。 「结束了?」赵暮京走到他身边问。 「正准备收工,你来找我?」 她看了看四周,好像不是说话的地方:「一起吃午餐?」 孙进良看出她有话想说,两人合作几年,他对她多少有些了解,于是笑道:「你跟我还拐弯抹角的?有什么事直说。」 赵暮京眨了眨眼,既然这样,那她就直说了:「刚才那个叫柳元的警察来找过我,你还记得他吗?」 孙进良的表情一瞬间有些僵硬:「他找你干什么?」 「问一些跟案件有关的问题,不过事情都过去这么天了,警方好像并没有什么实质性进展,你最近还关注这件事吗?」 她暗暗观察孙进良的反应,越过他的肩膀,眼角的余光瞥见远处停着一辆车,似乎有些眼熟。 「暮京。」 赵暮京应了一声,立即收回视线转向他。 「其实我至今也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我总觉得她还在我身边,好像一切都没有任何改变,可事实是,她再也回不来了。」 他的声音很沮丧,赵暮京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警察说,你曾经去看过心理医生是吗?」 孙进良皱起眉头,像是在回忆是否曾经有这件事的存在,片刻后才说:「好像是有那么回事,那时我的接片量还没像现在这么大,又想尽快和明敏有个未来,整个人都无比焦虑,所以去看了心理医生,好像只有那么一次。」 「你有没有想过,可能会杀害明敏的兇手是谁?」 「应该是那个让她离开我的男人吧。」他说得云淡风轻,好像早就已经想明白了似的。 赵暮京一时无言,这个逻辑的确没有问题,可如果真是那个男人干的,警方不可能调查不到任何东西。 再者,当初明敏是带着自称为是男友的宋鎏去跟孙进良谈判的,可孙进良一直没有为难过宋鎏,看来孙进良早就知道明敏的男朋友另有其人。 孙进良走后,赵暮京下意识地朝刚才停车位的方向看去,那辆车还在,同时宋鎏来了电话。 「过来,我在车里。」宋鎏的声音从电话彼端传来,仿佛夹杂着愉悦。 果然是他,难怪她觉得车子那么眼熟。 宋鎏急急忙忙招唿她上车,还没等她坐稳,车子已经沖了出去。 她霎时反应过来:「你在跟踪孙进良?」 撞破 ()」 宋鎏沉稳地把控着方向盘,眼角的余光在她脸上停顿片刻。 「宋鎏,你现在接受的委託跟孙进良有关?」 宋鎏答非所问:「你这么突然跑来了?他今天拍摄的客户不是你的客户吧?」 「你倒是调查地一清二楚。」 「虽然女朋友在离开自己之后无故惨死了,不过孙进良看上去好像一点也不伤心。」他状似无意地说着,冷风从窗缝里挤进来,令车内的温度一下低了不少。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赵暮京怎么看都觉得宋鎏不像是对内情毫无所知的人,明敏刚出事那会儿,他和她几乎同一时间被警察叫到了派出所问话,他又是那种「职业」,恐怕不把事情弄清楚不会罢休。 不知不觉天空飘起了雨丝,细细密密地打在前面的挡风玻璃上,维持了一整个上午的阴天在这个时候突然乌云压境,黑压压的一片。 等交通灯的空挡,宋鎏旋身看向她,眯着眼笑:「那天的事情考虑得怎么样了?」 赵暮京没有心理准备,突然说到那件事情,心跳骤然加速,脸也不知不觉烫了起来。 不等她开口,他又说:「明敏死亡当天,孙进良来事务所找过我。」 「他找你干什么?」她微微愕然,完全没有将这两个人联繫到一起。 「他委託我找出明敏的网恋对象,在警察找到他之前。」 赵暮京惊诧地无言以对,这不像是孙进良会做的事情,况且当时孙进良对宋鎏算不上熟悉,他居然会委託宋鎏调查这种事情? 「可你现在却在调查他?」 宋鎏挑了挑眉,笑道:「你不觉得孙进良很奇怪吗?明明只要警察继续追查下去,他想找的人迟早会被揪出来,却偏偏就算花钱也要赶在警察前面找到人。」 「你觉得是为什么?」她歪着脑袋,看着他问。 他耸了耸肩:「可能只是单纯地想出一口恶气?毕竟自己的女人居然轻而易举地被拐跑了,任何男人心里都咽不下这口气吧?」 这话无疑是敷衍,赵暮京知道他暂时还不想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自己。 「孙进良有精神方面的疾病吗?」她忽然问。 「看样子这个可能性还挺大。」 就在前面孙进良的车子改变方向之后,宋鎏出乎意料地往另一个方向去了,赵暮京不解地问:「你不跟踪他了吗?」 「突然想到还有另一件要紧的事情。」 宋鎏并不说明究竟是什么要紧的事情,赵暮京安静地坐在副驾驶位上,也懒得咱三追问,他从前就是一个说话半真半假的人,大约心里总保持着少年心性,改不了爱开玩笑的习惯。 饶是两年未见,赵暮京也觉得他身上并没有太大改变,唯一变化的,应该是他比两年前看上去更加的深不可测。 她从前就尽量避免跟心理医生打交道,这些傢伙的眼睛总想透视镜似的,在你毫无所觉的时候就已经把你看得一干二净,那种感觉让她很不舒服。 可宋鎏身上却没有这种令人讨厌的眼神,这大概就是她虽然讨厌心理医生,又并不排斥宋鎏的原因。 车子停在市区内最高档的购物中心停车场内,赵暮京刚要开口询问,脑袋上蓦地被他覆上一顶棒球帽。 「虽然跟你身上这身衣服不搭,不过看着倒不是很违和,喏,把口罩戴上。」 宋鎏递过去一个口袋,端详着她的样子。 「这是干嘛?特务吗?」她一把扯下棒球帽。 「你不是想知道那篇软文的源头吗?」 赵暮京的动作顿了顿,连她自己都快忘了曾经委託过宋鎏这件事,他倒还记得清清楚楚。 身侧的车门打开了,宋鎏双手撑在门边,他脸上眉眼分明,霎是好看。 工作日下午的购物中心,工作人员比客人还多,电梯直达四楼,赵暮京跟着宋鎏进了一家装修精緻的咖啡厅。 咖啡厅内的装潢十分大气,里面的客人不多,十分安静。 他们挑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宋鎏自作主张地替她点完咖啡,服务生很快上了精美的法式蛋糕。 赵暮京瞥了眼宋鎏:「我可没时间跟你在这里喝下午茶。」 「王勤的太太叫安晴,这你总该知道吧?」 她被他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怔了一下,虽然她和王勤之间因工作有些来往,但对于他的私事毫不在意,从来也没有刻意关注过,而且王勤这个人对于自己的家事一向十分低调,近年来好像从来没有带家人出席过公开场合,不认识他太太实属正常。 「这家咖啡厅和隔壁的甜品店,幕后老闆都是他太太安晴,如果我们运气好的话,她今天应该会来店里。」 宋鎏扫了眼时间,瞧着赵暮京一脸怀疑地望着自己,失笑道:「你这是怀疑我的业务能力?」 「你是说,是王勤的太太故意整我?前几天铺天盖地的那些软文出自她手?」 当初赵暮京不是没有想过这种可能,可她毕竟对王勤的家庭不甚了解,不好妄自下定论,心里从那时就已经埋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听到宋鎏突然提起王太太,她实则并没有太吃惊。 这种感觉就好像只是证实了自己心里的某些猜测罢了。 宋鎏抿了一口服务员送来的咖啡,轻描淡写地说道:「从逻辑上来讲,她的嫌疑最大。」 赵暮京揶揄:「你不去当警察真是可惜。」 「谁说不是呢。」 就在这时,宋鎏忽然收敛了笑容,朝赵暮京使了个眼色,赵暮京不动声色地朝门口望去,只见一个打扮精緻的女人径直坐到了另一边墙角的位置,从她这个角度正好能看清那边。 她压了压帽檐,垂下眼睑:「那就是王勤的太太?」 得到宋鎏肯定的答覆后,赵暮京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如果单单从外表来评论一个人,安晴看上去绝对是那种人畜无害的白兔类型,她实在想像不出她会在背后做那种事情。 谁知宋鎏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微微一笑:「人不可貌相。」 话音刚落,一个他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视线里。 那天清晨第一个造访事务所的叫张雄的男人,委託宋鎏调查赵暮京,那之后他和张雄通过两次电话,电话里张雄信誓旦旦地宣称赵暮京就是插足王勤婚姻的第三者。 可宋鎏记得,当初张雄初次来找自己的时候分明说过是自己的妹妹怀疑丈夫有外遇对象,彼时他并未言明妹妹的丈夫就是王勤,还是在通话时不小心泄露出来的。 而安晴自然也不是他的妹妹。 张雄唯一的目的不过是要调查赵暮京而已,至于他调查赵暮京的原因…… 张雄并没有看到另一边的宋鎏和赵暮京,迳自在安晴对面坐下,他们应该经常来这里会面,服务生熟稔地上了茶和甜点。 「安晴对面那个男人你认识吗?」宋鎏压低了声音问赵暮京。 赵暮京多看了那人两眼,摇了摇头。 「听说安晴最近正准备跟王勤离婚。」 「难道那些软文是她为了能在离婚中占据有利位置故意策划的?」 「你也不算太笨。」宋鎏舒展眉心,身体往后靠去,「安晴对面那位叫张雄,和安晴是高中同学,算是一起长大的,现在在安晴父亲的公司做销售总监。」 短短几句话,信息量巨大,赵暮京马上明白过来宋鎏没有明说的那些意思,她紧紧蹙着眉心,下意识地又朝那边看去,没想到安晴恰好也投来了视线,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蓦然碰撞。 赵暮京心里一紧,立刻收回视线,但她能感觉到,安晴的视线仍停留在自己身上。 「好像引起注意了。」宋鎏满不在意地笑着,发现张雄也朝这边看过来。 话虽如此,但赵暮京看他一点也不慌张。 没过多久,安晴和张雄便一前一后离开了,至始至终没有再看向赵暮京和宋鎏,等他们走后,赵暮京才微微松了口气。 「你还查到什么?」她问他。 宋鎏自然不会随随便便指控他人,既然指名道姓地点名安晴,说明已经有了十足的把握。 「你是受害者,不过我想安晴应该一开始对你并不知情,据我所知,很多事情都是张雄在背后替她策划的,也许她也是才知道,你就是那个被拉出来垫背的软文里的女主角。」 赵暮京沉吟片刻:「这个安晴平日里为人怎么样?」 「她跟王勤结婚之后就安安心心做阔太太了,没查出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心眼应该不坏,平时慈善做的也不少,不是装模作样那样。」 赵暮京听了,心里有十万个为什么想问,却没有人能给她解答。 有钱人的婚姻牵扯着太多利益,这一点她是知道的,她不知道的是,为了自己的利益,竟然可以肆意抹黑不相关的人,难道她就该自认倒霉吗? 出来的时候,外面的世界已经被大雨笼罩,车子行驶在瓢泼大雨中,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宋鎏在心里盘算着,今夜事务所的营业时间恐怕要延长了。 开门见山 ()」 深夜刚过十一点,事务所迎来了旧客,与宋鎏算得分毫不差。 白炽灯下,张雄那张脸显得有些苍白,他自顾自地坐到宋鎏面前的转椅上,好整以暇地盯着宋鎏看。 宋鎏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得玩着拼图,抬眸扫了他一眼,继续手上的动作。 张雄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了:「你跟赵暮京那个女人认识?」 「不是你让我去调查她的吗?」 「我让你去调查她,可不是让你去跟她套近乎。」 张雄说话略带讽刺,下午在咖啡厅见到赵暮京的时候他着实惊了惊,再看到和赵暮京在一起的人是宋鎏,一股不安的情绪不自觉地在身体里蔓延开来,直到这会儿才有时间亲自来这里走一趟,问个明白。 来找宋鎏之前,他确信宋鎏和赵暮京没有任何关系。 宋鎏根本无须多费功夫,就能将张雄的心思一览无遗,他笑道:「你这么紧张做什么?我又没有把你委託我调查她的事情告诉她。」 张雄还不私心:「你跟她什么关系?」 「她也是我的客户,说来也是巧,你和她的委託好像撞车了。」 宋鎏这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让张雄气急,他甚至觉得宋鎏这态度摆明了是要敲自己一笔,果然啊,像宋鎏这种无所事事开这种莫名其妙事务所的人都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人。 张雄清了清喉咙:「你能不能把话说清楚?你的意思是,难道赵暮京也委託你来调查我?」 「你跟王太太关系那么好,想必也知道王太太的婚姻状况吧?听说她丈夫有外遇了,前几天那些铺天盖地的软文你应该也有所耳闻?」 「你到底想说什么?」张雄听着宋鎏这些话,不免有些烦躁。 「赵暮京委託我调查这些软文的幕后操手。」 一句话,立刻令张雄哑口无言,他万万没有想到,赵暮京竟然也会找上宋鎏,这家万能事务所在莫北市有这么大的名气吗? 张雄的语气里多了几分埋怨:「你明明知道我在调查她,还接受她的委託?」 「我接受她的委託的时候可不知道你口中的妹妹就是指王太太,张先生,你不是也没对我说实话吗?」 宋鎏嘲讽地看着他,他最了解张雄这种人,仗着自己有几个钱就一副高高在上的德行,事实上脑子里并没有多少有用的东西,张雄压根就没有想到,只要宋鎏调查赵暮京,就一定会查到王勤和安晴,到时候自己随口说的谎言很容易就会被戳破。 张雄一时语塞,烦闷地松了松领口的领带,胸口像是堵着一口气,怎么都发泄不出来。 「结果呢?你调查出什么来了吗?那个赵暮京的确跟王勤有一腿吧?」 「她最近跟王勤连面都没有见过。」 「你的意思是我造谣她喽?」 开始撒泼耍无赖了吗?宋鎏一面在心里暗暗想着,一面不动声色地冷笑:「这种非常时期,就算他们真的有什么,你认为他们会在这个时候露出马脚吗?」 张雄一面越发觉得宋鎏此人不靠谱,一面又觉得他说得还算有道理,一时间陷入了沉思。 「其实你是想坐实王勤有外遇是吧?至于那个外遇对象是不是赵暮京,其实对你来说无所谓,只不过那个时候赵暮京是唯一跟王勤走得近的人,所以你把宝压在了她身上。你在帮王太太离婚吗?」 具体情况如何,宋鎏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了,且他对于自己的猜测胸有成竹。 果然,张雄脸上一闪而过的惊慌出卖了他。 「你少在那里胡说八道,我只不过是请你帮忙调查赵暮京,可不是让你自以为是的推理一通乱七八糟听不懂的东西。」 张雄霍然起身,粗暴地从钱包里拿出一叠现金扔到宋鎏面前:「我看你也并没有外面传得那么厉害嘛,委託结束了,你不必再调查赵暮京了。」 宋鎏不依不饶:「你是怕我越是调查赵暮京,越是深挖你和王太太的底细,从而得不偿失?」 啪——张雄粗鲁地拍在桌上,沉声警告:「别自作聪明,你要是说出去什么不该说的,小心惹祸上身。」 张雄走的时候,时针刚好指向十二点,又是新的一天开始。 许多委託有时候到最后,反而更像是一场闹剧,就比如张雄这件事情,他看似精明,实则极为粗矿,压根没想到事情会朝他预料之外的方向发展。 宋鎏靠着背后松软的椅背,半合着眼金,夜已深,他却完全没有任何睡意。 一定是下午那杯美式造成的。 雨下了一夜,到清晨时分才渐渐停了下来。 石板路上湿哒哒地被雨水覆盖,寒气从脚底蔓延至体内,宋鎏迅速钻进车里,在同一时间再次去了购物中心那家咖啡厅。 仍旧在老位置,今日客人要比昨日多些,看上去也就更热闹一些。 蛋糕刚上,对面的位置就坐下了人。 他抬眼一看,毫不意外地对安晴微笑示意。 安晴不禁诧异:「你知道我会来?」 「不知道,我只是来碰碰运气。」 「碰碰运气?这么说,你是来找我的?」她立即捕捉到他话里的重点,一丝不快在心里一闪而过。 宋鎏没回答她的问题,挖了一小口蛋糕送到嘴里,入口即化,这里的法式蛋糕是他吃过的整个莫北市最正宗的,用料极为考究。 安晴望着眼前这位长得还算不错的男人,五官端正,脸部线条分明,不过她很少见到喜欢品尝蛋糕的男人。 「味道如何?」看着他享受的模样,安晴忍不住问道。 「你这位蛋糕师暂时是我这里整个莫北市水平最高的蛋糕师。」 噗,安晴下意识地笑了出来:「我代他谢谢你。」 宋鎏随即放下叉子,指骨分明的手指慢悠悠地敲着桌面,看不出情绪来。 安晴默默猜测着他的年龄、职业,有一种窥探他人的陌生感,昨天看到他和那个女人坐在一起,就产生一种想向他打听一些事的错觉。 本来今天她并没有来这里的打算,路过这里的时候又临时改变了主意,她和他一样,也是过来碰碰运气,恰好他们的运气都不错。 「王太太和王先生的婚姻问题解决了吗?」 宋鎏的声音毫无徵兆地响起,他出乎意料的直接,且毫无打探别人隐私的扭捏,稀松平常的像是在问吃饭了吗,这让安晴心里警铃大作。 「你果然知道我是谁。」 「实不相瞒,我接受过张雄的委託,所以知道一些关于你的情况。」 宋鎏直言不讳,也丝毫不介意安晴对此会有什么看法。 安晴想了想,面露惊讶,声音很轻:「我听他提起过这件事,原来他委託的人是你?」 这个世界上真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面对他,安晴越发警惕起来,虽然今天是她主动来找他的,可他似乎比她想像地更讳莫如深。 「我猜你今天来找我,是为了打听赵暮京?」 安晴脸色突然一变,仿佛无形之中有一双眼睛盯着自己一般,眼前这个男人明明笑得云淡风轻,却能在不动声色间将她的心思全部看清。 「其实在那篇软文面世之前,除了照片之外,我还没有见过她本人,说实话,我对她有些内疚,毕竟许多事情并不需要她去承受。」 安晴这么说,是坐实了那件事就是自己干的。 「但即便如此,你没有想过要出面澄清。」宋鎏好整以暇地望着她,安晴虽然算不上心思坏,但明知道是错的,不但不澄清,还放任谣言发酵,这跟帮凶也没有分别。 「我也很抱歉自己的家事牵扯到不相干的人。」 话虽如此,脸上却没有一点歉意。 宋鎏面色渐淡,连笑意都带着一丝冷意,他照例递上自己的名片:「如果你真想通过这种方式和王勤划清界限,并且争取自己的利益,也不是不可以,大可以找人调查清楚,而不是随随便便拉出一个不想干的女人坐实她小三的身份,假的一时可以变成真,但毕竟是假的。」 她的笑意僵凝在脸上,突然之间明白了,张雄根本不可能是这个人的对手。 宋鎏唤来服务生结帐,却被安晴挡了回去:「我来请客,没准以后我还有需要你帮忙的地方。」 她晃了晃手里的名片,将情绪隐在眼底。 既然如此,宋鎏也就懒得推脱了,他本就是来试探安晴究竟对那篇软文是否知情,事实证明她的确知情,但替她出谋划策的应该就是张雄。 把这么大的事情交给张雄,可见平日里两人关系十分亲密,她该不会真的以为她那个精明的丈夫并没有发现她的可疑,坐等她用这种方式抹黑自己吧? 宋鎏忽然有些同情安晴了,跟王勤经歷过的那些风风雨雨比起来,她这些手段充其量只不过是小儿科而已,不痛不痒,王勤根本不会放在心上。 果然是从小养尊处优被保护周到的大小姐,连玩弄手段的方式都那么蹩脚。 酒吧邂逅 ()」 时间渐渐逼近年底,赵暮京开始忙碌起来,连吃饭的时间都是在工作中硬生生挤出来的。 等她静下来的时候才发现,宋鎏已经有好几天没有出现了。 窗外天色已暗,黑夜如同幕布一般,黑洞洞的。 「赵总,该下班了。」 秦霜的声音突兀响起,赵暮京忍不住嘆了口气,扔掉手里的文件。 「你看起来可真闲。」她毫不客气地揶揄秦霜。 秦霜作为某时尚杂志主编,平日里不说工作量,光是应酬就几乎占满了她所有的空余时间,平时赵暮京想约她都要提前问她的时间表来安排,这会儿她反倒优哉游哉地特意绕道来这儿。 这个时间秦霜通常不是在加班就是在去应酬的路上。 「有个客户聚会,一起去吧,你不也正好可以拓展一下人脉嘛。」 秦霜这话倒是不假,刚开始自己创业的时候,赵暮京手上没有一点人脉,起步极为艰难,最初的那些人脉资源都是秦霜帮着自己搭建的,秦霜虽然也是公司的名誉股东,不过向来不参与公司内部任何决策,只负责每年拿那些分红。 她们来到酒吧时人已经七七八八来得差不多了,秦霜是交际能手,上来就因迟到自罚三杯,顺便把赵暮京介绍给众人认识。 在座的基本都是时尚圈人士,个个穿着得体,在灯红酒绿下仍发散着自身魅力。 赵暮京不大擅长应酬,只能跟着秦霜眼色行事,不知不觉好几杯酒下肚,脸上开始微微发烫。 她握着酒杯躲在角落里,喉间滚烫,视线所及之处,是酒吧内年轻男女亲密无间的模样。 年轻可真是好啊,她年轻那会儿连恋爱都没有谈过,更别提来这种场合风花雪月了。 目光正四处游离着,忽然,她眼睛微微一迷,盯住了某处,心跳突然扑通扑通加速了。 正中间弧形的吧檯边,陆倩倩已经喝得酩酊大醉,她趴在桌上,哭得泣不成声,脑子里全是年少时宋鎏的样子。 那些藏在内心深处的过去,她一直不敢让自己轻易去想,每每在想到他时,总是用力压抑着自己。 谁知重逢来得这么猝不及防,她也从未想过,自己还能再和宋鎏见面。 那时只听说他当了志愿者出国了,再之后,关于宋鎏的消息越来越少,她心安理得地筹备着婚礼,心里却丝毫没有喜悦感。 耳边的音乐声震耳欲聋,眼泪不住地顺着眼角流下来。 不知何时,一股无声的压迫渐渐逼近自己。 「陆倩倩,你到底想干什么?」 是宋鎏的声音,那一剎那,她觉得自己仿佛已经死去了的心终于活过来了。 她勐地睁开眼睛,目光在他身上流连,就是这个男人,曾经年少时他们互许未来,谁料一场大火,将所有的一切烧的支离破碎。 陆倩倩已经有些意识不清了,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咧着嘴笑:「阿鎏,你来了。」 她叫他阿鎏,就好像他们仍是年少时亲密的恋人。 宋鎏听到这声称唿,冷笑道:「陆小姐,我和你好像并没有那么熟。」 「可你还不是来了吗?」 她原本只是来喝酒解忧,谁想越喝越多,越喝越难过,想见他的欲望夹杂着酒精,醉了的人就能肆意妄为,于是她踌躇着拨通了他的电话,哭着说想见他。 她根本没有抱任何期望,可他最后还是来了。 「阿鎏,你不还是来了吗?说明你心里依旧还是有我,对不对?」她撒娇似的迷离着眼睛,手一点点向下,用力握住了他的手心。 宋鎏看了一眼她的手,侧身坐到她身侧:「你未婚夫呢?」 「应该还在忙吧,他总是这样。」她打了个酒隔,忽然欺身上前圈住宋鎏的脖子,「阿鎏,你送我回家好不好?」 宋鎏眼里滑过一丝嘲弄:「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你还对初恋情人念念不忘?」 陆倩倩靠在他肩上,长久以来心里的那股空虚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她紧紧贴着宋鎏的身体,这才是她喜欢的男人。 「阿鎏,我想嫁的人一直都是你啊。」 声音带着哭腔,饶是任何一个男人都无法抵御一个女人在自己怀里如此撒娇告白。 宋鎏勾了勾嘴角,付清帐单,单手搂住她的肩膀,将她带出了乌烟瘴气的酒吧。 夜晚的冷风剎那间朝他们扑面而来,陆倩倩一个瑟缩,往宋鎏的怀里缩了缩。 宋鎏粗鲁地把她塞进车里,靠着车点了个眼,烟雾很快飘散在冷风里,他的十七岁,是噩梦般的十七岁,是以为再也没有未来的十七岁,那段时间对他来说是黑暗,是绝望。 他与陆倩倩不同,陆倩倩的十七岁是年少时的浓情蜜语,他的十七岁是火光里的无人救赎。 一根烟燃到尽头,他摁灭菸头,从陆倩倩包里掏出手机,拨通她未婚夫胡成的电话。 半个小时后,一辆黑色奔驰轿车额急促地停在他们面前,一身得体的胡成快速下车,见到宋鎏也丝毫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直接打开车门,从里面把陆倩倩抱了出来。 宋鎏轻飘飘地说:「看来她似乎并不是那么情愿嫁给你。」 胡成的脚步倏然顿住,背对着他寒着一张脸。 高中时,宋鎏和胡成虽是同校,但不同班,那会儿宋鎏和陆倩倩走得近,所有人都看出陆倩倩喜欢宋鎏了,同学们之间都心照不宣地默认他们就是一对。 但胡成却是例外。 胡成从入学时就对陆倩倩颇有好感,课间一有时间就去陆倩倩他们班级门口晃悠,陆倩倩长得漂亮,是年级段有名的美女,久而久之,他追陆倩倩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年级。 宋鎏向来没有把他放在眼里过,无论是成绩还是样貌,亦或是和陆倩倩的关系,胡成都构不成他的对手。 只是没想到,十年后这个从没被自己放在眼里过的胡成,居然成了陆倩倩的未婚夫。 半晌,胡成才冷漠地开口了:「请你以后不要再出现在她面前。」 田螺先生 ()」 赵暮京那晚喝了许多酒,连秦霜都吓了一跳,她还没从没见过赵暮京这么个喝法,一时竟也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第二天醒来时头痛欲绝,她打了个电话给林静说明自己会晚些去公司,又钻回被窝睡过去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直到敲门声隐隐从客厅传进卧室,她才朦朦胧胧地清醒过来。 一看时间,上午刚过十点,这个时间怎么会有人找上门来? 赵暮京打开门,见到宋鎏的时候有片刻恍惚,脑子里立刻晃过昨晚他搂着陆倩倩离去的样子。 宋鎏看她一副刚睡醒的样子,身上仍带着酒气,不免皱起眉头:「听你公司的人说你不舒服,原来是喝多了?」 她抵在门口,没有让他进门的意思:「你来干什么?」 「我来给你当田螺先生啊。」 他抬起手,手里全是刚从市场买回来的新鲜食材,嘟哝道:「还以为你不舒服,原来只是酗酒。」 「你好像对于我身体没什么大碍这件事很失望?」她边说边让他进门,一熘窝进沙发里。 厨房是开放式的,与客厅相连,她看着宋鎏一样样把食材从袋子里拿出来,满脑子都是陆倩倩的身影。 陆倩倩显然对宋鎏旧情难忘,从那天她对赵暮京说的那些话,到昨夜依赖地抱着宋鎏不放,所有的迹象都表明她还爱宋鎏。 厨房内的灶台油烟机都是崭新的,冰箱里除了速食和水之外空空荡荡的,宋鎏回头问她:「你家的厨房只是摆设?」 随后开火,撸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 赵暮京的确很少下厨,除了睡觉之外,她所有的时间几乎都是在公司度过的,外卖已经成了她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东西。 她看着宋鎏在厨房里忙前忙后,有模有样,心里渐渐放松下来,抱着抱枕慢慢合拢眼睛。 宋鎏准备好午餐准备叫她的时候才发现她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窗外的阳光洋洋洒洒地洒在地板上,她的长髮倾斜下来,落在了光线里。 「赵暮京。」他立在厨房的琉璃台边,声音不高不低地唤了她一声。 赵暮京懵里懵懂地睁开眼睛,整个公寓里都仿佛瀰漫着烟火气,好一阵儿她才反应过来,迅速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宋鎏的手艺比她想像地要好一些,她坐定后才发现桌上只放了一副碗筷:「你的呢?」 「我吃过了。」 他拉开椅子坐下来,用厨房里封存许久的咖啡机给自己煮了杯咖啡。 气氛突然之间有些暧昧,为了掩饰自己的不自在,赵暮京低着头专注于眼前的食物。 宋鎏弯着眉眼,心情极好,咖啡的苦涩在舌尖蔓延,下一刻便消散在喉间。 「为什么喝多了?」他问道。 「应酬。」模煳不清的两个字。 「应酬的次数多吗?」 「这得看情况。」 沉默片刻,他又说:「下次应酬的时候叫上我吧。」 赵暮京一口汤卡在喉咙里,咳得面红耳赤,好半晌才平静下来:「叫你干什么?」 「替你去喝酒啊。」 「你还接这种业务?」她拧了拧眉,不自觉地语带嘲讽。 「你看我做任何事情都像是接的业务?」 「可不是?这顿饭多少钱?」她说着伸手就要去取钱包。 宋鎏的脸立刻沉了下去:「赵暮京,你怎么了?」 她看上去很不对劲,从刚才就是,仿佛一直在极力躲他。 赵暮京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她到底是怎么了?不就是不小心碰上了他跟初恋情人约会吗?她究竟在闹什么别扭? 「宋鎏,你为什么不做心理医生?为什么放弃自己的专业?辛辛苦苦攻读那么多年,这么放弃了不可惜吗?」她转移了话题,也再没胃口吃饭了。 宋鎏孤疑地打量着她,她一定有事瞒着自己,刚才的反应实在是太奇怪了。 「你自己不也是吗?放着好好的外科医生不做,跑去开婚庆公司,你不觉得可惜吗?」 他轻易就把问题重新抛给了赵暮京,赵暮京笑笑,也是,自己就是个弃医从商的人,有什么资格质问他? 宋鎏嘆了口气,轻声问::「今天还要去公司吗?」 「晚上有场婚宴,过会儿我直接去会场。」 今天这场婚宴排场出奇的大,公司人手恐怕不够,赵暮京只得亲自出马。 「需要我帮忙吗?」 他原本只是随口一问,结果赵暮京居然真的应承下来,此时此刻,她与刚才简直判若两人。 「还真的需要帮忙,一起去吧,我付你时薪。」 不等宋鎏答应,她立即自顾自地决定下来,令他哑然失笑。 酒店的会场内已经忙翻了天,其他人正在布景,赵暮京和林静一起确认最后流程,将列印出来的顾客名牌按照对应的座位放好。 这样一忙,不知不觉就到了晚上,等一切就绪,婚礼开始,赵暮京才有时间踹口气,忽然想起宋鎏,环顾四周却不见他的人影。 「见到跟我一起来的那个人了吗?」她拉住其中一个人问。 那人想了想说:「刚才还看见在宴会厅外,好像碰到了熟人。」 然而赵暮京在宴会厅外找了一圈,也没发现宋鎏的身影,正要返回厅内时,从窗口蓦地看到外面角落里的宋鎏正被三个看似混混的人包围。 她诧异地倒吸一口冷气,忙不迭地下楼喊了酒店的保安。 等赶到的时候,宋鎏已经被那三个人轮流招唿了一圈,嘴角透着一丝血腥,却还无所谓地笑着。 「住手,你们是谁?再不停手我就打电话报警了。」两个保安一见这场景,立即冲上去把三个混混拉开了。 「呸,小子,下次再来找你玩。」 一场突如其来的闹剧谢幕,赵暮京看着宋鎏靠着墙壁,嘴角噙着笑意,左半边脸渐渐红肿。 「你还笑得出来?」她蹙眉站在原地没动。 被打成这个样子,竟然还能像没事人似的笑。 宋鎏的口腔内全是血腥味,他仰头靠着墙壁深吸一口气,提步走向赵暮京。 受伤 ()」 宋鎏将头靠过来的时候赵暮京着实吓了一跳,他全身重量都压在她身上,温热的气息洒在她的颈肩。 「借我靠一下,有些站不住了。」 赵暮京下意识地伸手搂住他,他身上一片狼藉,见他另一只手抚着腹部,她立刻摸向他的肋骨。 还好,肋骨没有问题。 「要去医院检查吗?」她维持着这个奇怪的姿势问他。 宋鎏摇了摇头:「只是皮外伤而已。」 「有些内伤是眼睛看不出来的。」 「不想去医院。」 这种时候他就像个撒娇的孩子,不断摇头拒绝。 赵暮京拿他没有办法,只得当着几个保安的面把宋鎏带去停车场,好在这时外面又冷又黑,没几个人注意到这里的小混乱。 宋鎏看样子是真的不舒服,他一上车就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一声不吭地等着赵暮京替他系好安全带。 「你一直用手压着胃部,是胃不舒服吗?」 「好像有点儿。」他说话模稜两可的,又不肯干脆的承认,也不知道在跟谁较劲。 赵暮京把他送回家,一开门,屋内一片诡异的阴冷,这一带都是老房子,住在这里的老人们大多休息的很早,一到深夜就四下寂静无声,像一片鬼城似的。 宋鎏的屋子不大,顶上的暖光灯光线昏黄,她好不容易把他弄上了床,又取出来时路上买的药,像哄孩子似的哄他吃完药,身上已经热出一身汗。 他乖乖地躺在床上像是睡着了,赵暮京休息片刻,坐在窗沿,动作轻柔地替他上药。 这么好看的一张脸,被人揍花了该多可惜。 「宋鎏,你醒着吗?我看看你身上还有没有外伤好吗?」赵暮京轻声问他。 但床上的人像是真的睡过去了,毫无反应。 赵暮京一时也没动作,半晌才轻轻撩开他的衣服,昏暗的灯光下,他腰部延展至身后的那侧肌肤有明显的烧伤痕迹。触目惊心,她忍不住屏住了唿吸。 这难道是两年前在南国那场大火留下的吗?可她明明记得她救他出去的时候他似乎并没有伤到这种程度。 她的手不听使唤地抚上那侧肌肤,手指感受着凹凸不平的肌肤纹路,她的心竟然狠狠地颤抖起来。 这片烧伤面积有多大?严重吗?她强忍住自己想让他翻身的冲动,一抬头,蓦地对上一双漆黑清亮的眸子。 她吓了一跳,勐地收回了手。 宋鎏及不可见地轻轻一笑:「是不是很丑?」 赵暮京怔了半晌才意识到他指的是自己身上烧伤的那片肌肤,连忙摇头:「我以前做医生的时候见过比这更厉害的。」 「那倒是,暮京也是见过世面的人。」 「受伤的地方已经都上过药了,如果明天一早起来发现身体有不舒服的地方一定记得要去医院做检查,内伤是看不见的。」她又重复了一遍。 但是宋鎏却不依:「我最讨厌去医院那种地方了,除非你陪我去。」 「你在耍什么小孩子脾气?身体是你自己的,你爱去不去。」 赵暮京因为他这个莫名其妙的态度有些上火,本想直接走人,但到底还是放心不下,又重新坐了回去,问:「他们是什么人?为什么打你?」 宋鎏满不在意地笑:「干我们这行,得罪人是难免的,让人家出口恶气就完事了。」 「看来你对这种事情很有经验吶。」 他像是没听见她的话似的,往床的里侧挪了挪,拍拍身侧的位置对她说:「今晚留下来?」 赵暮京自然不可能着他的道,谁知拖拖拉拉的,到家时已经过了凌晨。 宋鎏的脸在她脑海里越发的清明起来,对她来说,宋鎏就像是一道尚待解开的谜题,心理学硕士毕业,却并不从事跟专业相关的任何工作,反而做起了这种怎么看都不靠谱的营生。 她实在想不通他脑袋里究竟在想些什么,他好像对世事都毫不在意,就连自己被打了都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那是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漠,不管他表面有多平易近人,他的眼神始终都是冷的。 第二天到了傍晚,赵暮京才从工作中抽身记起宋鎏,也不知道他的伤势如何,有没有去过医院? 捏着手机愣了半晌后,她才迟疑地拨通了宋鎏的电话,电话响了好一阵都没有人接,她正要挂断时,终于通了。 「宋鎏?」 「嗯?」宋鎏的声音听上去似乎不大舒服,有很重的鼻音。 「去医院了吗?」 「不想去。」依旧是这个任性的回答。 赵暮京捏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你吃过东西了吗?」 「没有。」 很不对劲,他的声音听上去很不对劲,平时嬉皮笑脸,话那么多的一个人,今天却破天荒的话少。 「需要我过来吗?」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句话有多暧昧的时候,话已经冲出了喉头。 她蓦然紧张起来,周遭安静地仿佛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她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会放不下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他们静静地听着彼此的唿吸声,好像都在等一个明确的答覆,末了,宋鎏才轻笑问:「可以吗?」 赵暮京挂断电话后,深深地吸了口气,刚才的紧张还未散去,手心里竟然冒出了汗。 他不愿意去医院,就只能在家静养了,既然没有觉得不舒服,想必也不会有太大问题。 赵暮京路过超市的时候买了新鲜食材,把车停在外头,步行入内。 与夜晚比起来,这一片的傍晚要热闹许多,她沿着熟悉的路线走到事务所门口,不出意外,门是关着的,她刚要上楼,结果与自上而下的陆倩倩狭路相逢。 两人的脚步皆是一顿,陆倩倩就站在楼梯的转角处,居高临下地审视她。 赵暮京一见到她就想起那晚她在酒吧里与宋鎏亲昵的样子,手心蓦然一紧。 「你是来看阿鎏的吗?听说阿鎏受伤了,我不放心,可是怎么敲门他都没反应。」 赵暮京不禁哑然,陆倩倩是怎么知道宋鎏受伤的? 初恋情结 ()」 赵暮京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陆倩倩自从在公司遇见宋鎏那天起,无时无刻不在她面前宣誓自己的主权。 但是明明陆倩倩的婚期已经定在了半年后,莫非她想反悔? 赵暮京从她身边擦过,从旁边的花瓶底下取出钥匙开了门,跟在她身后的陆倩倩忍不住皱起了眉。 「你经常来这里吗?」陆倩倩跟在赵暮京身后喋喋不休,大有正室的架势。 赵暮京不搭理她,迳自把手上的东西提到厨房,问道:「你接下来有时间吗?有就帮忙照看他一下,毕竟也是初恋情人,这点情分还是有的吧?」 「你不留下来吗?」 「开什么玩笑?我工作忙得很,只是抽空过来送些食材罢了。」 赵暮京看向床上一动不动的宋鎏,他睡得很沉,连家里来了人都没察觉,她抑制住自己想上前探望的冲动,在陆倩倩探究的目光下出去了。 事后她曾把这件事告诉秦霜,却被秦霜大骂无可救药,像那种情况就该留在宋鎏屋内,不让陆倩倩有一点点乘虚而入的机会。 可什么叫趁虚而入?赵暮京和宋鎏之间本也就只是朦朦胧胧的暧昧,更没有对他的感情指手画脚的资格。 …… 宋鎏陷入一片黑暗当中,接到赵暮京的电话之后他又浑浑噩噩地睡了过去,不知睡了多久,直到一阵桌球声响彻屋内。 他艰难地撑开眼皮,发现外面已经天黑了,屋内点着唯一一盏顶灯,从厨房那头传来一阵奇怪的味道。 「赵暮京?」他拢了拢身上的被子,以为在厨房忙活的人是她。 谁知出现在眼前的却不是他心里想的那个人。 陆倩倩听到他的声音,慌里慌张地凑到屋内正中间的那张大床边,紧张地问:「阿鎏,你怎么样?是不是很不舒服?我刚才替你量了下温度,你烧得跟厉害,如果还是不退烧的话我就要带你去医院了。」 她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也不太会照顾人,见他醒了,下意识地开始喋喋不休。 「你怎么在这儿?」他的声音顿时冷了几分,人也变得清明一些。 「我……我来的时候碰巧遇见赵暮京,她有工作急着赶回去,请我留下来照顾你。」 宋鎏的唿吸声很重,英俊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毫无血色,下一秒他便掀开被子,用力握住她的手臂把她赶出了屋。 一切都发生在转瞬之间,陆倩倩反应过来时人已经被推到门外:「阿鎏,你开门,你现在这个样子不能没有人照顾。」 可她明白宋鎏对自己的厌恶,就真的无法得到他的原谅吗?明明自己已经那么努力那么低声下气了,偏偏还是入不了他的眼睛…… 里面无声无息地,仿佛刚才发生的事情只是她的错觉,最终她无力地垂下了手,提醒宋鎏:「厨房里还熬着粥,你要是饿了就吃一点,记得关火。」 宋鎏躺在冰冷的床上,刚才的动作太勐,牵扯了身上了的伤口,此刻丝丝血丝渗了出来,但他懒得去管,浑身发冷,额头滚烫,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无法思考。 干脆你换了身衣服,直奔赵暮京公司所在的艺术园区。 赵暮京从宋鎏那里离开后又回了公司,解决了手上七七八八的工作,从茶水间出来时外面已经空了,时针指向晚上九点,她不禁想到宋鎏。 他现在怎么样了?陆倩倩离开了吗?亦或是一直在贴身照顾他? 也不知道宋鎏在自己屋内见到陆倩倩会不会吓一跳。 她抿了口咖啡,正要上楼,忽然被外面一辆开着大灯的车吸引。 心里蓦然一紧,她扣下杯子走了出去,果然是宋鎏的车。 他不好好在家里待着跑这里来做什么?赵暮京绕到驾驶位旁才发现他趴在方向盘上睡着了,整个人看上去恹恹的,十分没有精神。 他究竟在这里停了多久? 她敲了敲车窗,喊了他一声,他半晌才有反应,车锁应声而解。 触到他的皮肤时,赵暮京的手像触电似的弹了回来:「你烧的很严重,吃药了没?陆倩倩是怎么照顾你的?烧成这样还跑这里来?」 没想到宋鎏一下拽住了她的手腕,他侧脸靠着方向盘,目光有些迷离,笑说:「下次不要把她放进来,我不喜欢她。」 她顿时哑口无言,敢情他是为了说这件事特意过来的? 赵暮京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像哄孩子似的放低音量:「去医院好不好?」 这回宋鎏乖乖地听话了,主动坐到副驾驶座,把驾驶座的位置让给了她。 夜间的输液室里意外的安静,她回想起过去自己在医院工作的种种画面,莫名有些百感交集,当初她递上辞呈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她脑子有问题,好好的铁饭碗不做,偏偏要跑去创业,连家人都无法理解她的行为。 所有人都等着看她失败的笑话,唯有好友秦霜伸出了援助之手,不仅出钱出力,还介绍人脉资源。但是直到如今赵暮京仍是庆幸当初自己的果决。 医院是能看尽人间百态和人性的地方,她从南国回来,已经看够了太多悲剧,不想再继续这样的人生了。 白炽灯下,宋鎏的脸异常的白,他从刚才开始就一直闭着眼睛靠着,从紧蹙的眉心就能看出,他的身体很不舒服。 「既然不舒服,就该早早地来医院,究竟在逞强什么?」她小声嘟哝了一句。 宋鎏突然睁开了眼睛,喊着笑意看她:「你看不出来吗?我故意在你面前装可怜,让你心疼呢。」 赵暮京脸色一白,嘴角抽搐起来,不搭理他那些真假难辨的话,从护士那里借来药包,替他重新处理了伤口。 「你就那么不喜欢陆倩倩?这是跟她动手了?伤口又裂开了。」她自己都没有发觉,说话的语气里竟然带了些许埋怨。 「嗯,所以以后不要把她推到我面前。」 「为什么?你没有初恋情结吗?」她止不住好奇,不是说很多男人都有初恋情结,会对自己的初恋念念不忘。 怎么到宋鎏这儿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职业棒球手 ()」 宋鎏当然没有回答赵暮京这个白痴问题,输完液已经时候后半夜的事情了,安静的急诊室里,两人的脚步尤为清晰。 他看上去比之前要精神一些,但是脸色仍旧苍白,很难想像这是一个曾经孤身在国外做过长期志愿者的人,按理说,有这种经验的人应该十分懂得照顾自己才对。 赵暮京把车停到老街外时刚过凌晨三点,整个城市万籁寂静,只剩下路灯打下来的寂寥。 宋鎏本不想让她送到门口,但是她格外坚持,他不禁不满地自嘲:「怎么感觉我们两个人的性别弄反了?」 「你是病人,乖乖听医生的话。」 「过气医生。」他强调。 「那也是医生。」 两人你来我往间已经走到事务所门口,宋鎏脚步倏然停住,赵暮京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时,轻轻倒吸一口冷气。 只见事务所的玻璃自动门被砸的稀巴烂,里里外外一片狼藉,就连里面都没能倖免,基本能砸的都被砸烂了,场面触目惊心。 他立即回过身,握住赵暮京的肩膀转过身说:「你先回去。」 赵暮京本能地想挣扎,可她没想到他的力气竟然那么大,强硬地把她推到了老街外,又强硬地把她送上了计程车。 「宋鎏……」 「别担心,我会看着办的。」暗夜里,他给了她一个胸有成竹的笑,却不知道究竟是真的有把握还是逞强给她看。 直到车子开出很远,他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后视镜里,她才发觉自己的身体竟然在发抖。 究竟是谁半夜来砸店?是宋鎏的仇家还是蓄意闹事?她又想起前天在酒店围住宋鎏的那几个人,难道这是同一拨人干的吗? 宋鎏双手抄在外套口袋里,在店里足足站了十分钟,才慢条斯理地开始查看店里的贵重物品是否齐全。 抽屉里的现金纹丝未动,就连他随手仍在里面的手錶都完好无损,但是桌上的电脑已经被砸烂了,玻璃茶几、沙发、办公桌,都不能倖免。 从现场情况来看,来人只是单纯的发泄破坏,并不是为钱财而来。照理说,以这里的破坏程度来看,当时应该发生了很大的动静才对,但街坊邻居居然没有一个人报警? 他摇了摇头,又好气又好笑,想起平日里与邻居们也不大往来,且有段时间这里进进出出的都是些奇怪的人,那些大爷大妈们没少去居委会投诉他,今晚见有人砸他的店,心里应该有种终于出气了的快感吧? 好在楼上的住处得以倖免。 他打开电脑,调出事务所里的监控录像。 监控视频显示在凌晨一点五十分的时候,有人手持棒球棍砸烂了自动玻璃门,肇事者只有一个人。事务所内没有开灯,画面十分昏暗,宋鎏只能凭着外面的灯光辨别画面中的人。 从身高和身形来看,像极了…… 孙进良吗? 宋鎏长长输出一口气,好像这结果对他来说并不意外,他靠向身后柔软宽大的椅背,盯着电脑屏幕上放大的那个身影。 画面中的人寻常打扮,好像并不介意被人发现身份,没有一点伪装。 但宋鎏心里却闪过一个疑问,孙进良为什么要来砸他的事务所?他努力回想之前与孙进良接触种种,不认为自己在什么时候得罪了他。 天微微亮时,宋鎏去了孙进良的住处堵他,然而一直没见孙进良出门,他又去了孙进良的工作室,行政姑娘说孙进良已经两天没有去过工作室了,客户急着要片子都找不到人。 看她一脸焦急的样子,不像是在说谎。 没有逮到孙进良,宋鎏有些败兴,正要离开时,与迎面而来的何树撞了个正着。 何树见到他脸色猝变,下意识地转身想走,却被宋鎏挡住了去路。 「你见到躲什么?心虚?」 何树忙堆上笑脸:「哪儿有的事情,你也来找孙进良?」 「这话应该我问你吧?你跟孙进良什么时候勾搭上的?」虽然烧已经退了,但宋鎏的脸色依旧很差,看在何树眼里,反倒有些可怕。 何树被问得有些尴尬,拉着宋鎏到了外面无人的角落,才讲起自己被孙进良撞见的事情。 孙进良在委託宋鎏找何树的同时,自己也在暗中调查明敏交友网站上的出轨对象,而何树觉得明敏的死跟孙进良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于是他们两个形成了默契的互相调查的情况。 有一次何树在跟踪孙进良的时候恰巧碰上一桩车祸,从而被孙进良发现,但何树发现彼时的孙进良跟他知道的孙进良完全不同。 何树说:「孙进良不是个摄影师吗?但你猜那时他跟我说什么?他说他是个职业棒球手。」 当时何树听到孙进良如此介绍自己,纳闷的有些不知所措,以为孙进良故意逗他玩儿。他试探地报上自己的名字,发现孙进良不仅毫无反应,还说跟他一见如故要跟他做朋友,此后的两天孙进良一直是职业棒球手的状态,经常出入本市唯一一家棒球俱乐部,何树跟着孙进良去过两次,前台姑娘说孙进良是那里的常客。 宋鎏拧眉思索,分辨着何树的话,心里的疑惑仿佛一点点被解开了。 何树见状摆了摆手:「你说他那是什么意思?cosy吗?」 上个星期,何树再次出现在孙进良面前时,孙进良陌生人般从他身边走过,好像两人从不相识,那个样子不像是装出来的。 宋鎏沉默良久才开口:「那你今天又为什么会来这里找他?」 何树脸上顿时露出委屈:「你以为我想来吗?昨天他突然奇奇怪怪地打电话约我去打棒球,被我拒绝了。结果今天天还没亮又打电话来,神秘兮兮地说自己做了件很厉害的事情,听上去神神叨叨的,我就想来看看他究竟做了什么厉害的事情。」 他被宋鎏盯得心里发毛,嘴唇下意识地抖了抖:「该不会跟你有关吧?」 「深更半夜砸了我的事务所,算是厉害的事情吗?」 多重人格障碍 ()」 何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跟着宋鎏来到派出所,负责明敏案件的刑警柳元这个时候刚巧就在所里,他稀里煳涂地就被带进了一个狭小的房间里。 按照宋鎏来时的吩咐,何树将这些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柳元,但柳元听了后脸上全无讶异,他有些不确定地看向宋鎏。 「看来柳队已经知道孙进良的精神状况了?」宋鎏翘着二郎腿。一副不羁的样子,与来时判若两人。 柳元不动声色地反问:「你不是心理医生吗?你对孙进良是什么看法?」 「原来柳队已经调查过我了。」宋鎏笑。眼里却冷冷的。 他不喜欢跟警察打交道,尤其这个叫做柳元的刑警,他们总是一副自以为是的样子,好像全世界都是傻子似的。 「你是嫌疑人。不调查不行。」 宋鎏耸了耸肩:「多重人格无疑。」 柳元似乎饶有兴致:「理由呢?」 「案发后我曾观察过孙进良一段时间,也问过他身边一些往来密切的人,发现他经常性神经过于紧张,对于外界十分敏感,并且会间接性消失一段时间,没有人知道他消失的那段时间干什么去了,因为消失的那段时间他是以另一个人格出现的,而他的本体并不会记得其他人格做过的事情,这两个人格都是各自的独立人格。我猜孙进良应该知道自己有多重人格障碍,因为他曾去看过心理医生,但他拒绝治疗,使得病情加重。最后以另一个人格杀害了自己的女朋友。」 柳元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分析,神情忍不住雀跃起来:「你是说杀害明敏的兇手就是孙进良?你有证据吗?」 宋鎏面不改色地一摊手:「证据是你们刑警的事情,以上只是我不负责任的猜测而已。」 但从柳元的反应来看,他应该已经知道孙进良的精神状况。 何树听得瞠目结舌,他也怀疑过孙进良是不是有类似精神病,但从宋鎏口中说出来总有种无比权威的感觉。至少比他自己想像的听上去要靠谱许多。 「还有,今天凌晨,孙进良砸了我的事务所,他拿着棒球棒,应该是职业棒球手的人格所为。」宋鎏的表情高深莫测,别说是何树。就连柳元都无法从其中窥探一二。 「我明白了,我们会全力把孙进良找出来,不过在此之前,为了避免刺激到他。希望你不要再出现在他面前。」柳元转向了何树。 何树不满地说:「我可没有跟他未婚妻纠缠不清,一切都只是他凭空臆想出来的。」 「不管是真是假,你最好还是不要出现比较好。」 何树被怼得哑口无言,愤愤不平地跟着宋鎏出了派出所。 天气阴沉沉的,令人说不出的压抑。 宋鎏拿出手机,来自赵暮京的三个未接来电。昨夜见到那种场景,她恐怕也不知所措。一夜没有睡好。 何树这时候有些不敢跟宋鎏说话,他以前就觉得宋鎏不是一般人。现在越发觉得宋鎏这个人讳莫如深,难怪他一直下意识地避开宋鎏的眼睛,原来问题就出在这里。 宋鎏那双眼睛好像能看尽人心。 「你跟着我干什么?」宋鎏离开一段路程之后发现何树仍跟在自己身后,不悦地问道。 何树嬉皮笑脸地绕到他身侧,狗腿地问:「你那个事务所被砸了,是不是要重新装修?」 「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可以帮忙啊。」 「不需要。」 「你一个人要打理这么多事务不忙吗?我觉得你现在最缺的是一个能替你跑腿的可靠助理,你看我怎么样?」他拍拍胸脯,一副要跟着宋鎏干大事业的模样。 宋鎏的目光自他身上一一扫过。摇着头嘆了口气,推开他迳自走了。 眼下他还有最要紧的一件事情没有得到解答:孙进良为什么要砸他的事务所? 如果砸事务所的是孙进良另一个人格,照理说,那个人格并不认得宋鎏。又怎么会找到事务所去? 阮艇的画廊还没到开门时间,就被宋鎏的敲门声震得无所适从。 当初阮艇和女友茹薇租下这间画室的时候,就把一层改造成画廊,二层改造成住处,此刻艺术长街上冷冷清清,画廊内暖气未开,冰冰凉凉的一片。 阮艇望着宋鎏这个不速之客,拢了拢身上的外套,不耐烦地问:「你又想干什么?」 「事务所被砸了,来你这里躲躲。」他轻描淡写地开玩笑。 「你又得罪谁了?」 听到这个消息,阮艇倒没有多惊讶,这种事情以前也发生过好几次,他以为宋鎏应该已经习惯了,谁让宋鎏为了挣钱什么活儿都接。 「一个多重人格障碍患者。」 阮艇动作微微停顿:「你接诊了?」 「确切地说,是我的其中一个委託人是多重人格障碍患者,他的另一个人格砸了事务所。」 宋鎏对于事务所被砸这件事本身并没有太多想法,相反的,或许是体内久违的专业因子作祟,他对孙进良的另一个人格非常感兴趣,甚至想亲自测一测他。他研究生毕业之后曾在东京有名的心理医生诊所短暂实习过,但碰到的有趣患者少之又少。 阮艇不是看不出他的兴奋,心里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你该不会想对他做什么吧?」 「他现在是刑警重点关注对象,应该轮不到我。」 「阿鎏,你既然已经放弃这一行了,就别成天想着这些了,有这闲功夫,你不如想想怎么治你自己吧。」 宋鎏对他的挖苦视若无睹,手机再次震动起来,一看来电,依旧是赵暮京。 赵暮京不是死缠烂打的人,短时间内接连来电四次,除非有对她来说十分重要的时间。 他滑开接听键,笑意只余一半,赵暮京的声音就噼头盖脸地砸来:「孙进良说是他砸了你的事务所?」 宋鎏的身体在一剎那猝然僵硬,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泛白,孙进良去找赵暮京了? 「你现在在哪里?」 来自宋鎏的委託 ()」 宋鎏赶到那家棒球俱乐部时,正看到赵暮京与孙进良面对面坐在大厅角落的位置,他阴沉着脸走了过去。 赵暮京眼见他冷着脸坐到自己身旁,从刚才开始就在心底产生的怪异此刻更加强烈了,她确信宋鎏和孙进良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刚才孙进良用开玩笑的语气跟她说,他砸了宋鎏的事务所。她根本分不清他说的究竟是真话还是假话。在她眼前的这个孙进良好像和平常完全不同。 「你来得还挺快,担心我会对她不利?」孙进良咧着嘴笑。吊儿郎当的模样,一点也没有平常那股沉稳。 宋鎏瞄了眼被他放在旁边的棒球棒,沉声问:「你就是用那玩意儿砸了我的店?」 「还挺聪明。」 赵暮京紧张地屏住唿吸,这么说来。孙进良说的并非假话? 宋鎏挑了挑眉:「原因?我跟你好像无冤无仇,你砸我的店是为了什么?」 「那还用说?当然是为了赚钱,有人付我钱,让我去砸你的店,我就去了呗。」 她对于这么大大咧咧的孙进良有些无所适从。一个小时前,她接到孙进良的电话,约她在这里见面,然而见了面,扑面而来的诡异令她坐立不安,她总觉得这个人有些奇怪,于是趁着他耀武扬威似的说出宋鎏的店是他砸的之后,趁机打电话给宋鎏求救。 幸好宋鎏来了。 宋鎏双手往身后的沙发背撑开。一点也看不出任何紧张的神色,他笑着问:「赚钱?你不是职业棒球手吗?难道这个职业不赚钱?需要你干偷鸡摸狗的事情补贴家用?」 赵暮京蓦然皱起眉头,宋鎏到底在说什么?他不是认识孙进良吗?人家明明是个摄影师,什么时候成了职业棒球手?莫非他还有第二职业? 「你见过我们这个市有棒球联赛?这些都是煳弄人的,我嘛,顶多只是个棒球爱好者。虽然我自认为水平跟职业球员相差无几,时运不济啊。」 孙进良脸上毫无愧色,对于砸店这种行为完全没有任何反思的意思,宋鎏对于孙进良这个人格渐渐有了清晰的认知,这与孙进良的本体性格全然相反。 这应该是孙进良潜意识里嚮往的另一种人格? 赵暮京小心翼翼地拽了拽宋鎏的衣角,凑到他耳边轻声问:「怎么回事?这个人不是孙进良吗?」 宋鎏拍拍她的手背:「是孙进良」 「那他怎么这个样子?」 电光石闪之间。赵暮京通过宋鎏的表情忽然明白了什么,难道孙进良有严重的精神疾病? 宋鎏是这方面的专家,不可能看不出来他的问题。 他正巧对上赵暮京的视线,像是解读出了她眼里的疑惑似的。肯定地点了点头,解开了她心里的困惑。 难怪之前刑警柳元找她问了那么多奇奇怪怪的问题,原来是这么回事? 宋鎏好像兴致挥发完毕,牵起赵暮京起身正要走,孙进良眯着眼睛笑问:「你不好奇是谁给我的钱砸你的事务所?」 「不好意思,并不好奇。」 孙进良的脸色微微一变:「你是装的吧?总想装出一副运筹帷幄的样子给谁看呢?我不信你一点也不心疼你店里那些被砸烂的东西。」 「那些东西值不了多少钱。砸烂了就买新的,这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吗?」 孙进良身上果然露出奇怪的表情。也跟着站了起来,下巴朝赵暮京努了努:「这是你女朋友吧?你不怕我再找她麻烦?我今天只打了一通电话约她。她可就毫不设防地出来了哦。」 赵暮京对于这样的孙进良说不出的厌恶,反手拉着宋鎏走了。 身后的目光如芒刺在背,但赵暮京不喜欢被人威胁。 上了车,赵暮京一手控制着方向盘,却没有发动引擎:「到底是怎么回事?精神分裂?还是多重人格?」 「多重人格,得想办法把他送到医院治疗才行,我刚才发现他还有轻微的暴力现象,如果置之不理。难保他会做出其他有害行为。」宋鎏脑子里闪过方才孙进良脸上一闪而过的阴戾。 「可他为什么要对付你?」 不管是正常的孙进良还是不正常的孙进良,跟宋鎏之间都没有任何纠纷。 「是给他钱的人要对付我,也就是说,有人应该一早就知道孙进良有多重人格障碍症。他趁着孙进良变成另一个人格的时候,委託他攻击我。」 宋鎏也不禁升起一丝疑惑,只是砸店这么简单吗?如果单纯要对付他的话,这也未免太小儿科了。 赵暮京忽然面色一凛:「之前在酒店打你的那些人呢?难道也是这个人找人干的?」 「不是,那是另一拨人。」他淡淡否定了赵暮京的猜测。 赵暮京不禁睁大了眼睛:「你究竟得罪了多少人?」 宋鎏抿嘴一笑:「你这是在关心我?」 这种时候他居然还有心情开玩笑。 赵暮京觉得头疼,尤其是想起孙进良刚才那副模样,想想便后怕,如果现在的孙进良是以另一种人格出现的话,也就表示他根本不认得她,自然也不会对她手下留情。 「我刚刚接受了一份委託,为了你的安全,在孙进良回到他的本体人格之前,我会寸步不离地盯着你,以防你被那傢伙袭击。」 宋鎏收起了笑容,难得一本正经。 「谁的委託。」 「我自己。」 赵暮京:「……」 宋鎏果然说到做到,那天他一直跟在赵暮京身边,她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公司其他人看他们的眼光都像是在看戏,赵暮京虽然有些窘迫,倒也没有太强烈的不适感。 到了下班时间,她驱车前往秦霜指定的地点,因为事发突然,她还没来得及告诉秦霜自己并未独自赴约,秦霜若是看到宋鎏,恐怕会大惊小怪地逼她说出以往种种细节。 她一想到要对付秦霜,太阳穴便隐隐作痛,而旁边的始作俑者,此刻正闲情逸緻地打着游戏消磨无聊的堵车时光。 重蹈覆辙 ()」 依旧是秦霜和赵暮京常去的那家餐厅,赵暮京一眼就看见了秦霜,然而离得越近,她发现秦霜似乎越有问题。 宋鎏见她不知不觉放慢了脚步,干脆牵住她的手直直地走过去,他接受过秦霜的委託,自然认得秦霜本人,对于自己曾经的客户居然是赵暮京的好友,他仿佛没有任何讶异。 秦霜见到他们时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将疑惑的目光转向赵暮京:「你们确定关系了?」 「没有。」 「是啊。」 两个人的声音同时响起,赵暮京警告地看向宋鎏,示意他小心说话。 「到底是还不是?都是成年人了。没有必要遮遮掩掩的。」 「他现在只是我的保镖,除此之外我和他没有任何你想像中的那种关系,所以收起你的好奇心。」赵暮京是声音冷冷的,好像对于秦霜的无端猜测尤为介意。 秦霜无辜地耸了耸肩,转向宋鎏:「暮京一直没跟我说过,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当初我委託你帮我分手的时候你怎么不告诉我你们是朋友?」 宋鎏无奈地说:「当时我并不知道你们是朋友啊。」 「那现在呢?你为什么会变成她的保镖?等等。保镖的意思是……有人要害你?」秦霜的表情一场夸张,宋鎏甚至觉得她不去做演员简直是娱乐圈最大的损失。 「说来话长。」赵暮京用简单的四个字打发掉了秦霜的追问,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倒是你,电话里支支吾吾的,非要见面才说,究竟是什么事?」 「这……」秦霜身体几不可见地微微一缩,面露难色。 这表情赵暮京太熟悉了,她微微变了变脸色,低声问:「你该不会又跟那个男人纠缠不清了吧?」 「只是偶遇而已。」大约是觉得自己理亏,秦霜的声音低的只有自己才能听见。 赵暮京听后胸腔内瞬间燃起一把火:「你又要重蹈覆辙了?你忘了当初你跟他分手以后是怎么发誓的了?不是要开始新的生活吗?这就是你所谓的新生活?」 难怪傍晚秦霜来电话时赵暮京总觉得不对劲,秦霜向来大大咧咧,很少会有放不开的时候,除非事关她那位窝囊的前男友。 秦霜看样子像是快要哭出来了似的,若非觉得自己无法解决,她也不会把这种不光彩的事情告诉赵暮京。 她很清楚赵暮京对她从前那段感情是什么看法,但能帮她的,也只有赵暮京而已。 宋鎏在旁听她们的对话陷入了僵局。已然猜测出了个大概,当初秦霜委託他分手的时候,他曾了解过秦霜这段感情,看来秦霜虽然那时下定决心分手,但她骨子里仍是放不下那个人。 「那你现在是怎么想的?要复合吗?」半晌,赵暮京才平復好自己的心情。 秦霜不敢看赵暮京的眼睛,顾左右而言他:「听说他老婆坚决要跟他离婚,他打算把自己的资产都留给老婆,净身出户。」 「那个男人没钱了又跑来找你。你是这个意思吗?」 「我说了,我们只是偶然碰上。」 「是不是偶然有差别吗?事实是,你对他心软了。」 赵暮京不仅在工作上是强势的人,就连对待唯一的好友也丝毫不客气,宋鎏看秦霜的脸色差到了极点,再吵下去只怕会影响两个人的感情,于是出面打了圆场:「要不我去查一下那个男人?」 「你很闲吗?」赵暮京的目光冷冷地扫过去。 「事已至此,与其教育她,还不如把对方的底细查清楚。万一连离婚这种事都是假的呢?」 赵暮京心口像是堵着一口气,明明应该是人人钦羡的秦霜,怎么就偏偏吊死在一个完全不如她的男人身上呢? 这顿饭最后以两人各自的沉默告终,赵暮京想起几年前秦霜支支吾吾告诉自己她爱上那个男人的时候,身上完全没有恋爱中的女人该有的喜悦,一眼望去。那双眼里全是隐隐的担忧,她那时不明白,恋爱应该是让一个人能够变得更加快乐才对,可在那场恋爱中,秦霜的担忧永远大于快乐。 这就说明,这本身就是一场不对等的爱情。 赵暮京甚至认为,那只是秦霜的执拗而已,它连爱情都算不上。 狭窄的车厢里,暖气吹得赵暮京太阳穴突突直跳。 宋鎏眼角的余光瞥向她。说:「秦霜也许只是心里有事没处说,所以想找你排解一下忧思而已。」 「你不了解她,她这么踌躇不定就说明她心里那桿秤已经偏向对方了。」 「她不像是那种会重复做傻事的人。」 宋鎏第一次在事务所见到秦霜的时候。只觉得秦霜应该是那种都市里人人羡慕的高级白领,长得漂亮还有钱,工作光鲜亮丽。看上去就是一个十足的独立女性。 饶是后来接受她的委託,替她解决了分手的事情,他依然未曾改变对她的看法,但今天这一幕幕,完全推翻了他过去对秦霜的印象。 他自然不可能真的听赵暮京的,第二天就抽空去调查了秦霜那位前男友。 宋鎏之前曾在他们分手时见过那个男人一面,说实话,那个男人样貌平平,甚至整个人看上去也无比平庸,以他男人的眼光来看,那个男人与秦霜之间的确差的有些远,难怪赵暮京对他印象如此恶劣。 男人名叫袁成。做进出口外贸生意,但听闻最近公司业务不佳,再加上他老婆不知道为何,突然之间跟他闹起离婚,还找了律师,摆明了要逼他净身出户。看样子他的日子很不好过,难怪又会想到秦霜。 恐怕所谓的偶遇并不是偶遇,是袁成精心设计的,宋鎏对于秦霜的私事了解地并不透彻,但昨晚听赵暮京依稀讲过,袁成能有今天全是靠着秦霜,说明当初在恋爱时,秦霜对他应当百依百顺。 宋鎏看着袁成从写字楼出来,行为鬼鬼祟祟,于是跟了上去。 没想到在写字楼旁边的咖啡馆里,意外地碰见了安晴。 错综复杂 ()」 安晴居然认识袁成? 这一点让宋鎏十分意外,他忽然之间觉得,周围的人际关系仿佛一张错综复杂的渔网,明明是两个看上去毫无交集的人,居然能约在一起。 袁成那个人看上去的确不成气候,面对安晴的时候十分紧张,远远望去有些手足无措,秦霜当初怎么会看上这种男人?而现在居然还在为这样的男人神伤? 约莫过了二十分钟,袁成才小心翼翼地向对面的安晴道别。但安晴好像仍在等人,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宋鎏干脆下车,径直朝写字楼走去。赶在袁成进电梯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他不确定袁成是否还记得自己,毕竟那已经是两个月前的事情了,况且他们只见过一次面,记不记得住仍两说。 袁成见到面前的人时,神情微微一怔,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面色瞬间苍白。 宋鎏趁着他还没开口,疾步走向旁边的安全梯口,身后的人不出意料地跟了过来,与刚才相比,袁成已经脸色铁青了。 「你还记得我?」他靠着身后粗粝的墙壁,笑呵呵地向袁成打招唿。 「你来这里干什么?」 「当然是来找你,听说你跟秦霜前些日子偶遇了?」 「这是我跟秦霜的事情,不关你的事情。」袁成的身体仍旧紧绷。 「袁先生,没想到你这么健忘?我是秦霜的新任男朋友,当初秦霜也带我见过你,我和她既然是恋人关系,那么她跟前男友有任何往来,怎么会和我没关系?」 宋鎏就像旧时老派的教书人,绕老绕去地说话,绕得袁成面露不耐。 「袁先生,听说你正准备跟你老婆离婚?还打算净身出户?你这是变成一文不名的穷光蛋后又赖上秦霜了?」 袁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身高不高,人又瘦。整个人显得毫无精神。 门外接踵而至的脚步声经过,袁成大概是怕被人听见,小心挪到了门背后,死死地盯着宋鎏说:「你别骗我了,你跟秦霜根本不是恋人关系,那次之后秦霜就没有见过你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你不就是个骗人的嘛,万能事务所?听说你的店被砸了,看来你得罪的人不少吶。」 「听说?你听谁说的?」宋鎏忽地眯起眼睛。逼近一步,「袁先生,话可不能乱说,你怎么知道我的店被砸了?」 「这、这大家都知道的事情。」袁成下意识地闪躲,说话也跟着结巴起来。 「我又不是什么名人,店被砸了还能大家都知道?该不会是你撺掇人去砸了我的店吧?你认识孙进良?」 被宋鎏这一步步逼问,袁成明显开始慌了。 但是袁成跟孙进良八竿子打不着,他怎么能委託孙进良砸了自己的店?这其中必定还有其他联繫,宋鎏忽然想到刚才咖啡馆内那一幕。不由猜测,难道跟安晴有关? 「总之,我跟秦霜的事不用你插手,你算什么东西?你要是再敢插手我和她之间的感情,我就,就……」 「就怎样?」 袁成被逼急了。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冷哼一声,转身拉开门逃跑似的离开了。 宋鎏回到赵暮京的公司,隐约察觉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劲,难道赵暮京出事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上了二楼,结果被办公室外一大束玫瑰花止住了脚步,那束玫瑰大约有九百九十多朵,整整占据了门外大半的位置。 胃里顿时翻江倒滚般难受,难怪楼下那些人看他的眼神这么古怪。原来如此。 「外面的花是怎么回事?」他佯装平静地问道。 赵暮京连看都没看一眼门口那束硕大的玫瑰,淡漠地说道:「王勤送的。」 「王勤?那个跟你传绯闻的人?」她不说,他都快忘了前些时候刷遍朋友圈的那篇爆款软文。 赵暮京无所谓的态度令宋鎏的心稍稍宽慰了一些:「但是王勤为什么要送花给你?他想追你吗?」 「我也在想这件事情。花送到后,我打电话问过王勤,他只说『送玫瑰给女人除了最常见的原因还有其他意思吗?』」她把玩着手里的笔。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干脆放弃了。 之前那个所谓的绯闻闹得沸沸扬扬,照理说,王勤应该避嫌才对,可这种时候他居然光明正大地送了这么大一束玫瑰给她,若是被他太太知道了指不定又会闹出什么事情来。 那篇火遍公众号的软文,赵暮京可是已经见识过它的威力了,她可不想再见识第二次。 宋鎏的脸色很不好,尤其门口那一大片红,看了只觉得心烦。 「对了,他约我下午去他公司谈事情,你要一起吗?」 「当然。你这么傻,万一被他绕进圈套里怎么办?还是得有我陪着才能安心。」宋鎏想也不想地接过话。 赵暮京被他气笑了,懒得和他瞎掰扯,一心只想着王勤究竟想干什么? 亿星集团不愧是上市公司,就连办公地点都异常气派,亿星的写字楼位于莫北市地价最昂贵一带。整栋楼足有三十六层,屹立在市中心高高在上,曾有一段时间,那些刚从大学出来的毕业生都以进入亿星为荣,毕竟是莫北市数一数二的公司,能通过亿星的人事考核的人,进入其他公司自然不成问题。 王勤一早就交待了前台姑娘,赵暮京一报上名字,对方就直接带她上了电梯,直达顶层的总经理楼层。 他们到的时候王勤正开完会回来,赵暮京殷勤地恭维着,惹得在旁的宋鎏很不开心。 「这位是……?」大约是宋鎏的眼神太过幽怨,王勤的注意力这才转向她身边的宋鎏。 「这位是我的临时助理,难得有跟王总当面交流的机会,我带他一起过来学习一下,您不介意吧?」赵暮京抢在宋鎏开口前回答。 「当然,那么我们来谈谈年会的策划方案吧。」 赵暮京从始至终都没有给宋鎏开口的机会,仿佛完完全全把他当做了空气。 你不是他的对手 ()」 「王总,在开始谈策划方案前,我可以先问您一个问题吗?之前您因为避嫌所以撤了我们的合作,怎么突然又找我们合作了?」 赵暮京脸上化着精緻的妆,的确十分漂亮,但宋鎏却更喜欢她的素颜,怎么说呢?化了妆的赵暮京令人耳目一新,可总有种戴了面具的伪装感。 王勤笑而不语,在宋鎏看来。这副模样更像是绵里藏针,在这种特殊的敏感时间,他居然会重新选择和赵暮京合作。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他不信王勤想不到可能会引起的后果。 「选了几个策划公司,我对他们的方案都不太满意,所以又重新找上了你,这个原因你满意吗?」 赵暮京微微一愣,这么明显的託词。她怎么可能听不出来? 「王总……恕我冒昧,您跟您太太的婚姻状况现在如何?」 她自知不该过问对方的私事,可这阵子发生的事情对她来说实在是太魔幻,她不得不对这次合作更加警惕,以免自己一不小心成为王勤和他太太斡旋之间的牺牲品。 豪门婚姻,哪是这么容易说断就断的?这其中牵扯到无数利益,这个道理赵暮京还是知道的。 王勤往身后的沙发靠去,喝了口茶,漫不经心道:「这跟我们之间的合作有关系吗?」 「我之前跟您之间那些……新闻,上次不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您才终止我们的合作吗?」 「赵总,上次的事情是我不专业,我深表歉意,不过我这次重新找到你,是看中你们公司的专业,和其他乱七八糟的事情没有任何关系,这一点你大可以放心。」 王勤话已经说到这个程度,赵暮京再抓着上次的事情不放。就显得小家子气了,她下意识地看向宋鎏,宋鎏却没有看她,目光随意地扫着这间宽大的办公室。 直到结束,宋鎏都不曾开口,赵暮京觉得他有些怪异,一进到电梯,离开旁人的视线,她便忍不住问:「你怎么了?」 宋鎏回头看了她一眼又一眼。等到赵暮京的耐心快要被耗尽时,他才不咸不淡地问道:「能不能不合作?」 这句话令赵暮京心里又惊又冷,她稳下语气问:「为什么?你是发现有什么问题吗?」 「我只是单纯地不想让你跟他过多接触而已,他那种老狐狸道行高深,你不是他的对手。」 这话赵暮京就不爱听了,仿佛像是在说她多没能力似的,况且亿星是大公司,如果能合作成功,不仅为公司的履歷添加了浓厚的一笔。以后想要再跟其他公司合作会更加容易。 所以不管宋鎏怎么说,赵暮京都不会轻易放弃这次机会。其实宋鎏也知道自己的建议无济于事,所以对于赵暮京的反应显得不痛不痒。 「你是说我没有他聪明喽?」赵暮京故意问道。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吗?」 「……」 回去的路上两人之间的氛围谈不上多好,宋鎏一副不欲多谈的架势,赵暮京知道此刻从他嘴里大约听不到什么好话,但他既然那样说。一定有自己不能言明的原因。 「宋鎏,没跟你重逢之前,我也是一个人这么过来的,所以我相信自己的判断,我也相信自己的能力。」 「我知道。」宋鎏把车停到公司门口,笑道。 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沉默地下车。在车子开走的那一瞬间。她忽然察觉到自己对宋鎏的想法的在意,她在意他是怎么想的,也在意在他眼里的自己似乎十分弱小。 究竟在哪一瞬间。这个男人悄无声息地走进了自己心里呢?在她还来不及察觉的时候,悄悄地占据了她的某些思绪。 后视镜里的身影逐渐缩小,最后消失不见。宋鎏淡淡地收回视线,一丝懊恼的情绪隐隐闪过。 他承认刚才自己有些闹脾气了,因为那种对她来说自己可有可无的错觉,事实上赵暮京说得没错,没有他,她也依旧还是她,她只不过是在按照自己制定好的路线往前走而已,他根本没有指手画脚的权力,这原本也不是他想去到她身边的初衷。 宋鎏在一间废弃的摄影棚内找到了孙进良,此前孙进良发消息给他要求见面,却约在了一个看起来奇怪的地方,宋鎏一查。得知那里原来是座摄影棚,便知道孙进良大约是回来了。 只不过回来了的孙进良居然会主动约见自己,这倒是一件有趣的事情。 他在踏入摄影棚的剎那间,给柳元发去了实时定位。 常年无人踏足的摄影棚内积了好几层灰,到处都是废弃了的道具和布帘,整个棚内阴森森的。除了从窗口折射进来的光线之外,一切都如枯井内的暗黑一般。 孙进良就坐在最里面的台阶上,他擦拭着手里的相机,即使听到了来人的脚步声也充耳不闻。 宋鎏仔细观察着他,想要确认此时坐在这里的究竟是摄影师孙进良还是棒球手孙进良。 「以前这个摄影棚还是许多杂志社争相争抢的地方,那时候在这里租一天的花费抵得上如今那些棚的两倍,许多有名的摄影师,最初都是窝在这个棚里拍摄的。」 孙进良的声音在诡异静谧的空间里响起时宋鎏便确定,眼前的孙进良是最初他认识的那个孙进良。 宋鎏做事一向直截了当,尤其当他逐步靠近真相的时候更是懒得迂迴,在距离孙进良几步开外的地方站定后,他问他:「你知道自己的病情吗?」 谁知孙进良却噗嗤笑出声:「我知道你是研究心理的,按照正常轨迹,你应该成为一名心理医生。」 「你的病情并非不可控制,如果一开始你接受心理医生的建议进行治疗的话。」 「这样有什么不好吗?体验不同的职业和人生,这可是普通人无法体会的。」 宋鎏摇了摇头,面色漠然,满脸的不贊同:「有病就要治,正常来讲,这是我们从小就该知道的常识。」 不知悔意 ()」 孙进良不知被宋鎏的哪句话刺激到了,脸色忽然一变,缓缓地放下了手里的相机,但旋即便又恢復了镇定。 「我听说我砸了你的店。」 宋鎏问:「听谁说的?」 孙进良仿佛没有听到宋鎏的疑问,自顾自继续说:「我知道这件事后想了很久,但是我怎么都想不起来我为什么要砸了你的店,思来想去,或许直接问你更快一些。」 「问告诉你的那个人岂不是更方便?」 孙进良的眼神变了变:「你好像对我有敌意,你是这方面的专家。就应该知道在另一个人格的时候,我自己根本不会知道我做过什么事,对你造成的困扰我也觉得很抱歉。」 宋鎏上前一步逼近他:「你没有必要抱歉。跟你杀了女朋友贼喊捉贼比起来,这算不得什么。」 可能没有料到宋鎏会如此直接,孙进良极力克制的情绪再也绷不住了,他勐地站了起来,目光也随即变得兇狠:「有证据吗?如果没有证据证明人是我杀的,你就是血口喷人。」 「是不是你杀的人。你自己心里清楚,有没有证据,那是警察的事情。不过我还是建议你,最好尽快接受治疗,否则你的病情只会越来越严重。」 「你们心理医生就喜欢催着病人变成你们的小白鼠,像猴子似的被你们戏耍是吗?」孙进良笑得面部肌肉有些扭曲。 宋鎏还从未见过正常的孙进良露出这种表情来,外面的冷风从身后穿过,不自觉地令人浑身一颤。 「孙进良,我再强调一遍,我不是心理医生,所以你不必对我有那么强的牴触心理。」 「那个叫何树的呢?他没跟着你一块儿来?」孙进良忽然开始东张西望起来,视线越过宋鎏的肩膀,这个棚内没有人声的时候显得无比冷清,也平添一丝诡异。 宋鎏笑,像是早就看透了一切:「何树不是跟你一伙儿的吗?他怎么会跟我一起来?」 又是死一般的沉默,孙进良的烦躁隐隐上头,他扯了扯衬衫领口,一切都朝着他预期的方向越来越远。气血上涌的剎那,谁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会做出什么选择。 不管是作为摄影师的孙进良,还是作为假棒球手的孙进良,他们至少都明白一个道理,这个世界上是没有后悔药可以吃的。所以想要逃避,而一旦逃避的本心变得越来越强烈,他的病情也就开始反反覆覆。 「孙进良,犯下的错误是无法掩盖的,哪怕你凭空捏造出一个兇手来。你也没想到一个网络中的虚拟人物竟然真的会出现吧?我其实对你的事情并不感兴趣,我想那位负责你女朋友案件的柳元刑警应该会非常感兴趣,有什么话,你不妨直接和他说。」 宋鎏的声音越渐冷淡,他没有兴趣跟像孙进良这样的人玩捉迷藏的游戏,在他读大学,乃至研究生的时候,这种病人他见得太多太多,那会儿他还偶尔会有同情心泛滥的时候。可现在已经完全不了。 像孙进良这样的病人,明明知道病情却拒绝治疗,从而给社会带来危害的人,根本不值得任何同情。 「你告诉那个刑警了?」孙进良在身后忽然提高了音量。 宋鎏没有回应他,在即将踏出摄影棚的时候,孙进良猝然拿起旁边老旧的椅子。疯狂地朝宋鎏砸了过去,宋鎏虽然反应迅速地避开了,可还是不小心被伤到了左手。 椅子被砸在地上,噼里啪啦一阵响,与此同时,柳元出现在了门口,见状立即上前扣住了孙进良。 孙进良起初还剧烈地挣扎,妄图从柳元手里挣脱出去,但挣扎无果后总算安静了下来。 宋鎏扶着受伤的左手。瞥了他们一眼,回到自己车里。 该死,这下又该去医院了。要是赵暮京问起来,还得想办法做出合理的解释。但是孙进良这个事只怕是瞒不住她的。 宋鎏在车上坐了好一会儿,直到柳元押着孙进良上车离开。他闭上眼睛,任凭手臂的疼痛感肆无忌惮地侵蚀大脑,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了敲窗声,他倏然睁眼,正对上车外陆倩倩惶恐的眼神。 他摇下车窗,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陆倩倩显得有些不知所措:「我……你别误会,我是看你在车上待了好一会儿,担心你出事所以才过来看看。」 「你怎么会在这儿?」 「刚、刚巧路过。」她撒谎的时候眼睛会不知道看向哪里,哪怕他们已经分开十年,宋鎏仍记得她这个下意识地习惯。 「路过?这个地方偏远无人,要下多大功夫才能刚巧路过?」他压重了『刚巧』两个字的音调。听上去充满了讽刺。 饶是如此,陆倩倩还是迎着他的目光说道:「是,我是不由自主地跟着你来这里了,我只是想多看看你而已,我又没有恶意,你何必这么对我?我知道过去是我错了。我也想弥补我的过错啊。」 「不需要。」话音刚落,宋鎏的手臂便传来一阵刺痛,他微微皱起了眉头,低头看去时,陆倩倩突然啊一声叫起来。 「阿鎏,你在流血,你受伤了吗?伤的严不严重?要赶快去医院止血啊。」 陆倩倩脸色惨白地盯着他逐渐被血浸透的袖口,实在猜不到究竟要多深的伤口才会让血流成这样。 宋鎏被她的聒噪吵得脑瓜一阵疼,想让她安静,可转念一想,他此刻这个样子实在不适合开车上路,若是半途被交警拦下来免不得又是一顿麻烦。 「会开车吗?」他看向她问道。 她忙不迭地点头,补充一句:「有驾照。」 宋鎏坐到了副驾的位置,浑身放松下来之后,手臂上的痛感越发强烈了,陆倩倩执意要送他去医院,奈何无论如何度拗不过他,又不想惹他生气从而令两人之间的关系更加恶化,最后只能听从他的安排绕道送他回家。 只是他们谁都没有想到,赵暮京会等在宋鎏家门口。 来龙去脉 ()」 宋鎏走后,赵暮京一个人待在办公室想了很久,其实她心里很清楚,跟王勤合作是挑战和机遇并存,如果成功了那自然是为自己和公司的履歷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但如果中间一旦出了什么岔子也将被无限放大。 更何况这中间还事关王勤和他太太之间的事,恐怕宋鎏是担心王勤只是利用她,才会好心建议。 宋鎏的店铺就在住所楼下,她在楼梯口等了很久。还以为今晚等不来宋鎏了,结果却看到宋鎏和陆倩倩一起出现在自己眼前,他整个人的重量都靠在陆倩倩身上。姿势看上去十分奇怪。 「你又受伤了?」赵暮京见到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宋鎏忙从陆倩倩身边跳开,本来还想瞒她一时,现在看连一时都瞒不下去了,也就懒得再遮掩,笑嘻嘻地在她面前抱怨:「还不是因为孙进良。」 赵暮京脸色突变:「孙进良?他好了吗?」 「应该好了。现在被带去派出所了,你要去看看他吗?」他眼里带着试探的审视,在夜色下一晃而过。 她怔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摇了摇头,转移话题:「伤哪儿了?」 被他们忽视的陆倩倩再也憋不住了,插嘴道:「你与其问得这么仔细,不如劝他去医院,我劝了一路,他死活都不肯去医院,左手流了一路的血,也不知道伤口怎么样了。」 宋鎏勐一回头瞪了她一眼,假兮兮地笑问:「你还不回去吗?」 陆倩倩心里酸酸的很不是滋味,为什么不管她怎么放低姿态,他还是不肯原谅自己,甚至连多看一眼都不屑,只要这个赵暮京一出现,他所有的目光和注意力都集中在她身上,仿佛旁的人都成了摆设。 他以前明明不是这个样子的。 陆倩倩脸色一阵青白。看看宋鎏,又看看赵暮京,好像他们之间自己才是那个多余的人。 「那……你好好照顾自己,我改天再来看你。」末了,陆倩倩只得硬着头皮小声说道,从前那些骄傲不復存在,她再也不是当初那个被宋鎏小心对待,偷偷互相许诺的傲娇的陆倩倩了。 「吶,她走了。你别生气。」宋鎏小心翼翼地靠过去,想看清楚赵暮京的脸色。 赵暮京原本心里还堵着一口莫名其妙的气,被他这么可怜兮兮的一句话瞬间打破。 「孙进良伤的你吗?」她轻手轻脚地抬起他的胳膊仔细打量,完全没有意识到两人之间此刻身体接触的暧昧。 「嗯。」宋鎏闻着她发间的香,一身疲惫一扫而空。 「伤口干了,口子有点深,他用什么伤的你?他身上带刀了吗?你们怎么会在一起?」 「可以先进屋说吗?」宋鎏伸手揽住她的身体,狭窄的楼道上,两人并肩向上。 赵暮京被他这么揽着很不舒服。奈何这老旧楼梯的空间实在太小,只能紧紧贴着他上了楼。 索性只是一些皮外伤,她替他包扎好伤口就一言不发地坐的离他远远的,宋鎏受不了她这样的眼神,无奈地举手投降。 「是孙进良主动约我的,跟我没关系。我只不过在去找他时把定位发给柳元了,谁知道柳元一到那儿就逮了孙进良,大概是找到证据了吧。」 赵暮京看宋鎏的样子不像是说谎,于是顺着他的话问:「什么证据。」 「杀人的证据啊。」 杀人?这两个字的冲击力有些大,她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反应过来后勐地捂住嘴巴,半晌才小心翼翼地问:「明敏?」 宋鎏认真地点了点头,重复了一遍:「明敏。」 「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这世上玄幻的事情多了去了,连杀害亲生父母的的有。更何况是这种情杀。」 他见过太多社会的阴暗面,对此早已见怪不怪,按理说赵暮京从前在医院工作。应当见过更多才对,大概因为孙进良算是她熟悉的人,事情发生在身边。总会有些不敢置信。 「可……理由呢?」 赵暮京无法想像,平时那么喜欢秀恩爱的两个人,居然会是这种局面,孙进良说过,他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能和明敏有一个幸福的家庭,这两年她是见识过他努力的样子的,怎么说变就变了呢? 「多重人格障碍,你以为他女朋友跟他生活在一起会察觉不到吗?再者,他这种情况不发病是不可能的,最好的状况就是发病频率并没那么频繁罢了,而同居的女友,一旦发现男友不再回家。难道不会有疑心?」 「你是说,在他们同居期间,孙进良曾经发病被明敏发现,明敏得知了他的病情才要跟他分开?」 赵暮京努力让自己跟上宋鎏的思维,猜测着孙进良和明敏分开的种种可能。 谁知宋鎏却问:「想知道吗?」 「真是这个原因吗?但明敏看起来并不像是那么不能同甘共苦的人。」她认识的明敏,是个合格称职的女友。不可能因为孙进良的病情而离他而去。 宋鎏朝她勾了勾手:「靠近一些,你离我那么远做什么?」 等赵暮京靠近一些后,宋鎏才继续说:「孙进良有一件事没有说谎,他认为明敏出轨了。」 「是真的?」 「只不过出轨的对象,也是孙进良。」 赵暮京瞬间明白过来:「是孙进良的另一个人格?」 因为孙进良的本体不会知道自己另外的人格做了些什么,当他回归本体的时候,发现明敏和其他男人有了瓜葛,却完全没有想到自己所谓的情敌竟然是自己的另一重人格,而明敏为了保全孙进良并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病情的骄傲,所以对此只字未提,只能自己默默忍受着。 她以为这样的沉默能换来孙进良的好转,可惜孙进良却变本加厉,脾气变得越来越暴戾, 至此,赵暮京总算是弄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两人忽然之间无话,宋鎏为了缓和气氛,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傻了?跟你预想的不一样?」 「宋鎏,这是你的猜测还是事实?」 他的忏悔 ()」 这是猜测还是事实? 两天后,警方向外公布了案件结果,兇手孙进良依法落网,并检查出其患有多重人格障碍,移至精神科接受治疗。 赵暮京见到警方发布的通告后,心里五味杂陈,她自然知道宋鎏不会骗人,但万万没有想到孙进良居然就是兇手,而他在那种情况下还委託宋鎏调查明敏的出轨对象。这不是典型的贼喊捉贼吗? 「后来孙进良发病的频率比之前高了很多,是不是也跟他杀了人有关?」那晚赵暮京问宋鎏。 「当然,杀人之后他的潜意识已经开始逃避这件事。并不断为自己灌输自己不是兇手的思想,在不断的自我催眠下,他其实已经完全相信了自己编造的这个谎言,可他内心深处却明白这是事实,两种相悖的想法彼此冲突,加深了他逃避现实的欲望。这时候是中枢神经系统最脆弱的时候,病情就会随之加重,更何况,他还拒绝接受药物治疗,只能任由病情恶化。」 一个小时后,赵暮京在看守所内见到了孙进良。 她上一次见到他时,他还自称自己是个职业棒球手,那时她对他的病情还处于懵懂的状态,宋鎏没有细说,而她脑海中也不过只是一个模煳的概念。 她从来没有想过,他的病情居然已经这么严重了。 面前的孙进良穿着看所内的单一服饰,整个人看上去并没有赵暮京想像地憔悴,相反的,他身上有种时过境迁后的释然,见到她时,像老朋友般大方地笑笑。 「没想到你会来看我,你是我进来后第一个来看我的人。」孙进良把带着手铐的两只手藏在桌下,语气轻松地说。 「我们是朋友啊。朋友来看朋友不是应该的吗?」 「犯了错的朋友也还是朋友吗?我应该让你很失望吧?」 赵暮京摇了摇头,确认这件事后,她心里只有万万没想到的震惊,却没有多少失望。每个人心里都有属于自己的那个黑洞,躲过去了是阳光,躲不过去是黑暗。 「为什么不接受治疗?」 孙进良苦笑一声:「你没有问过宋鎏这个病的治癒率吗?」 赵暮京心里咯噔一下,这种病的确十分棘手,但并非瓦全不能痊癒,可他连试都不试一试就放弃了。 「其实。那晚她断气之后,我觉得我的心也跟着她一起死了,我还以为我们会永永远远在一起,当我察觉她在外面有别的男人之后,我太愤怒了,愤怒地失去了理智,我一心想找出那个男人,想嫁祸到他头上,然而。他们告诉我,她并没有出轨,自始至终,她心里一直都只有我一个人而已,而那个我怀疑的出轨对象,是另一个我。」 他脸上充满了悲伤和彷徨。赵暮京无法想像,当他得知这一切真相的时候还有多痛苦多懊悔。 「暮京,说实话我并没有想到,我的病情会害死明敏,我是罪有应得,你不要同情我,哪怕一辈子被关在这里都是我该受的惩罚。」 赵暮京吸了吸鼻子,当初她离开医院,就是因为不想再看到这种无可奈何的悲剧。学医的时候,她还曾抱着救死扶伤的伟大理想,后来才发现。她也只是一个凡人而已,她能救很多人,同样也救不了很多人。 她清清楚楚地记得。离开那个曾经自以为热爱的行业,就是为了摆脱这种类似的无力感。 「好好接受治疗。」 这是赵暮京离开时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她不知道他们下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但她希望,他至少还保留一些希望。 外面的冷风拂过脸颊,她觉得眼里一阵刺痛,努力把眼泪憋了回去,深吸一口气,正要走时,忽然发现宋鎏就等在不远处。 他们之间隔着一条马路,赵暮京隐约还能看到他面带笑意,她驻足看了他一会儿。双脚不受控制地朝他走了过去。 宋鎏就像一个浑身都散发着光芒的水晶球,令她无法拒绝,仿佛分分秒秒都在无意识中吸引着她靠近。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她问话的声音还带着些嘶哑。 「你公司的小姑娘告诉我的。」 宋鎏笑着朝她走近一步,单手把她揽进怀里,将她压进自己怀里,在她耳边轻声说:「想哭就哭。不必时刻压抑自己。」 「我没有。」她在他怀里闷闷地说,想推开他,可手上无论如何都使不上力。 赵暮京的情绪本就十分低落,听到宋鎏的话后,眼泪无预期地流了下来,她把脸深深埋在他怀里,无声地流泪,心里却不清楚这眼泪究竟为何而流。 哭得累了,她才从宋鎏怀里起来身,一双眼睛哭得红肿。 宋鎏故意逗她:「你居然为别的男人流泪,我要吃醋了。」 「我没有。」她带着浓重的鼻音迅速反驳。 「有也没关系,看在你在我怀里哭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地原谅你了。」他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故意把她的髮丝揉乱,像干了坏事得逞的调皮孩子,推着她上了车。 赵暮京刚要开车就收到了王勤的微信,约她晚上七点吃饭,后面跟了一行地址,此时此刻,宋鎏就坐在自己身边,手里的手机就像烫手山芋,她迅速把手机扔进包里,佯装无事地问他:「回事务所吗?」 「不,去另一个地方,你开车,我告诉你怎么走。」 结果车子停在了一幢破旧的楼房前,粗粝的墙壁上到处写着红彤彤的拆字,整栋楼看上去已经搬空了,死沉沉一片。 等赵暮京的车子驶离视线,宋鎏才转身朝三楼走去。这栋楼的住户早在一年前就已经悉数搬离,正常来讲,这里面不应该有人才对。 宋鎏在三楼的其中一扇门前站定,耐心地敲了很久的门,半晌,里面才传来了动静,咔擦一声,门开了。 对方诧异地看着宋鎏,大概没想到他居然会一直等在外头。 「孙进良的事情,你应该已经看了相关报导吧?」 何树死死地抓着门把手,不一会儿松开手,懒懒地转身回屋,宋鎏提步跟了进去。 瞒不过他 ()」 被切了水电的屋内只能依靠窗外的光线,屋内已经空了,只剩客厅中央一个破旧的沙发,上面还摊着凌乱的被子,想来何树才刚从里面起来,整个人像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又重新钻了回去。 「你一直住在这儿?」宋鎏环顾四周,空气里全是驱散不去的霉味。 「也不算一直,前段时间跟明敏住在一起。你不是都知道吗。」何树懒洋洋的回答,紧了紧身上的被子,半阖着眼。「你怎么找到这儿的?哦,你跟踪我了?不能吧?我一直很注意啊,没发现自己被跟踪了。」 他自言自语说了一大堆,大约觉得自己都说了些废话,也懒得去深究宋鎏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又闭上了眼睛。 「为什么冒充何树?」 沙发上的人一动不动:「我可没冒充。我就叫何树,我从小到大,身份证上都是这个名字,是他盗用我的名字用社交软体。」 「你这个他,指的是棒球手孙进良?」 「还能有谁?你不是都看出来了吗,装什么呢?不过你还挺厉害的,居然这么不动声色,可真是沉得住气,你什么时候发现他就是杀人兇手的?」 何树本来不想跟宋鎏讨论这件事情,自从从柳元那里套出话得知是宋鎏通知柳元去抓人之后,他就觉得宋鎏这个人没表面这么简单,用讳莫如深来形容他并不为过。 难怪孙进良这么忌惮他。 宋鎏走到床边,轻轻一吹,窗台上厚厚一层灰扬了起来,他望着窗外,说:「你认识的其实是一直都是棒球手孙进良,但是孙进良一旦恢復正常,他就不记得你了。你应该是在某次无意中撞见了他,发现他对你形同陌路,因此你起了疑心,才暗中调查他的吧?你就是在调查过程中认识了他的同居女友明敏?」 何树勐地睁开眼睛,这回他整个人都比刚才精神了,迅速从沙发上坐起来,认真地打量宋鎏:「你们学心理的都这么可怕吗?不仅能看透人心,还能推理破案?」 宋鎏摇头:「这不是推理,这只是按照正常逻辑的正常猜测而已。」 「你说得我都来兴趣了。那你接着往下猜猜。」 「你从明敏嘴里套出了话,但那时候孙进良正怀疑明敏有出轨对象,并对她进行施暴,她逃出来的时候你把他藏起来了,这才让正常的孙进良误以为你就是女友的出轨对象,再加上交友平台上身为另一个人格的孙进良用了你的名字当做暱称,让他对你和明敏的关系更加深信不疑。」 宋鎏猜得八九不离十,接下去已经无须多言,何树本还打算逞强。这下是彻底败下阵来了,反正他怎么都不可能是宋鎏的对手。 「还有,是你让孙进良来砸我的店的吧?」 何树眼皮猝然一挑,脸上立刻堆起讨好的笑容:「哪儿能呢,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们无冤无仇的……」 「没关系。反正我没放在心上,也不在意。」他来这里的目的,只是想在最后证实自己的猜测罢了,事实证明,他全都对了。 被吹起的灰尘仍在半空中飞扬着,宋鎏转身走向门口准备离开,突然又回头问:「你打算在这种地方住多久?没水没电,而且迟早有一天会会被拆吧?」 「到被拆的时候再说吧。」 何树自嘲地撇了撇嘴,良久之后。屋内又重新安静了下来,像是从来没有人来过。 另一头,赵暮京比约定时间提前了十分钟到达餐厅。王勤人还没到,但他事先跟餐厅经理打过招唿,服务员很快把她引到了角落靠窗的位置。 赵暮京落座的时候还有些迟疑。她以为像王勤这种身份的人外出用餐必定会选择私密的包厢,结果他居然选择了大厅的位置。 她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觉,毕竟这个餐厅在莫北市大有名气,每天用餐排队的人都不在少数,万一被有心人发现大做文章,到时候免不了又是一阵麻烦。 赵暮京等得无聊,索性跟秦霜通了电话,把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大致跟秦霜讲了一遍,谁知电话里的秦霜却沉默了。 片刻之后,秦霜才沉吟着开口:「你不觉得这事儿很奇怪吗?这么打一个集团,说不用你就不用你,现在说用你就又用你?你还真信王勤那套託词?别怪我说实话啊。咱们这个小公司,跟市面上那些大的策划公司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亿星的合作谁不想要啊?按实力来说哪轮得到你?」 秦霜向来直来直去,尤其对赵暮京,尤其不会拐弯抹角,她说的也正是赵暮京心里的隐忧。从内心深处来讲,她贊同宋鎏的看法,自己的确不是王勤的对手。 可万一呢?万一人家真的只是在商言商呢? 「我觉得宋鎏说得没错,赵暮京你可清醒一点,我听说王勤跟他太太的婚姻关系现在很微妙,他太太已经找律师准备打离婚官司了,这种微妙的时间点,我觉得万事皆有可能,而且你别忘了,之前你可是跟王勤传过绯闻的人。」 听筒里传来秦霜提高的音量,其实秦霜说的她又何尝不懂,恐怕宋鎏先前希望她远离王勤也是想到了这一点。 就在此时,王勤赫然进入了餐厅,她慌忙挂断电话,对王勤起身相迎。 「只是我们私下用餐而已,你不必像工作上那么拘泥。」王勤朝她摆了摆手示意她坐。 可她怎么可能不拘泥?这样的情况她还是头一次碰到,再加上方才秦霜说的话还犹在耳畔,她不得不小心谨慎,以免一不小心把自己作死。 「王总,白天我让人送去的那个方案您还满意吗?」赵暮京握着茶杯没话找话,生怕气氛陷入僵局。 王勤抬眼看她:「赵暮京,吃饭时间,我们不谈公事。」 「……」 可是不谈公事,他们之间还能谈什么? 「实不相瞒,前段时间我跟我太太之间的婚姻出现了危机,她认为我有外遇。」 赵暮京心里一个咯噔,王勤居然主动提起自己的婚姻状况? 明争暗斗 ()」 餐厅外,距离餐厅一条马路的距离,王勤的太太安晴的车就停在那里,她坐在副驾上,从这个角度看去,正好能将窗口的那两个人尽收眼底。 宋鎏不动声色地看着她不断按着快门键,目光所及之处,是拘谨的赵暮京和放松的王勤,和王勤比起来。赵暮京就像一个刚刚毕业的初中生,不管她怎么伪装,脸上看上去仍是挂着明晃晃的「紧张」两个字。 难怪白天时她收到简讯后会这么紧张。脸色及其不自然,原来约她的人是王勤。 安晴拍累了,放下相机,像胜利者似的朝他微微笑道:「这个赵暮京好像咬上王勤的钩了,你就没有提醒提醒她?」 「提醒归提醒,也得对方肯听才对。话说回来,既然你已经找了这个莫北市最好的离婚律师,想必信心十足,又何必来找我?」 两个小时前,就在宋鎏恢復事务所的时候,安晴找上门来了。 对于她主动上门这一点,宋鎏并不奇怪,她站在门口,始终没有进门的意思,环顾了内部环境之后说:「张雄之前的委託还作数吗?」 「王太太需要和张先生一样的委託?」 「你这儿不是什么委託都接吗?」 「你好像还在生气?老实说,张雄之前找你委託的这件事我并不知情,他找人发出的那些软文的确是我授意,不过我从来不知道事件的女主角会是谁,只能说赵暮京运气不好,正好被张雄看上了。」 宋鎏闻言,心里微微有些动气:「一句运气不好,就能抹掉自己对他人造成的困扰,我看王太太不但丝毫没有歉意。还认为这是无伤大雅的事情?」 「宋鎏,你要不要跟我去个地方?」安晴对他的挖苦丝毫不在意,笑着做出邀请。 宋鎏本想拒绝,谁知安晴却说:「王勤今晚约了人吃饭,是个女人,不出所料,明天应该会有偷拍照片流出。」 宋鎏眉心一凛,几乎已经料想到她口中这个女人是谁了,所以当他远远地见到赵暮京进入餐厅时。内心甚至没有太大波动,她果然还是赴约了。 「你看,其实许多女人都大同小异,只要男人有点钱有点势,很少有女人能拒绝的了。你眼中那个可能特别的人,或许跟别的女人并没有区别。」 安晴摘下墨镜,眼看着赵暮京被引到了靠窗的位置,讪笑:「王勤这个人心肠真是硬,他平常外出就餐从来不会坐靠窗的位置。因为很容易被人发现甚至偷拍,你的这位赵暮京,明天恐怕又会成为头条了。」 她话里话外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就是在告诉宋鎏,她和王勤的离婚已成定局,现在正是双方斗法争抢利益的时候。她致力于找出王勤的出轨对象,至于王勤突然之间回心转意招惹赵暮京是为了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宋鎏,你不会对这件事坐以待毙吧?你一点也不想知道王勤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可是冷血动物,为了利益不择手段,只要达到目的,牺牲谁对他来说都无所谓,我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你忍心看着赵暮京就这么跳入火坑?」 宋鎏冷笑:「你不必这么大费周章,我不吃这一套。」 安晴无所谓地笑着耸了耸肩。把相机的sd卡取出来放到他手心:「虽然我拍了照,不过为了证明我的清白,这张卡暂且由你保管。明天要是出现类似的照片可与我无关。」 安晴走了,宋鎏站在马路这边望着窗口的赵暮京,她的坐姿看起来十分僵硬。一整个晚上并没有吃多少东西,整张脸上都堆着伪装的假笑。 在她转头望向窗外的时候,宋鎏忽然朝她大力挥起了手。 餐厅内,赵暮京的脸部肌肉已经笑得僵硬了,确切来说,她和王勤之间的谈话并不能用愉快来形容,整个谈话间完全没有她开口的空间。 关于对方婚姻状况在不甚了解的情况下只会说多错多,如果可以的话,她更愿意跟他谈谈未来的合作。 一个晚上下来,她顿时觉得索然无味,甚至心里升起一股奇怪的念头,她为什么一开始的时候并没有揣测王勤约自己的原因和目的?像他这样的人。做任何事情都不可能没有缘由。 她心里堵得慌,眼前的餐食也食之无味,转过头看向外面的时候,目光忽然被马路对面一个摇晃的身影吸引。 那个人是在沖自己招手吗?怎么身影看得那么眼熟? 赵暮京再眯眼仔细一看,居然是宋鎏?宋鎏居然欢快地在对面沖自己大摇大摆地招手? 她心里蓦然一紧,他怎么会在这里?怎么这么巧。偏偏被他发现了?她下意识地朝王勤看过去,王勤似乎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正拿着手机回助理的工作邮件。 那一刻,赵暮京一直紧绷着的心徒然间就轻松了下来,她轻轻说道:「王总,感谢今天的邀约,我刚才想起来我晚上还有些要紧的事情要回去处理,就先走了?」 王勤立即瞭然地点点头表示理解:「需要司机送你回去吗?」 「不用不用,我自己回去就好,改天我再请您吃饭算是赔罪。」 「赵暮京,我们以后见面的次数会很多,难道你打算一直这么束手束脚地跟我相处?」 王勤话里有话,赵暮京自认为自己不是笨拙的人,可今天居然几次都听不明白对方的意思,但无论如何,还是小心谨慎一些为好。 推开餐厅的门,赵暮京撒腿往马路对面跑,也顾不上往来的车辆,看得对面的宋鎏胆战心惊,整张脸都垮下来了。 等她跑到宋鎏面前,宋鎏一开口就忍不住训斥:「你怎么回事?在大马路上随便乱跑,不要命啦?」 「我这不是怕你等急了吗?」赵暮京微微喘着气,脸上泛着绯红,笑起来仿佛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儿。 「我又没有让你出来,你也可以跟他吃完饭,然后让他送你回家啊。」 赵暮京靠近他看着他的眼睛,嗤笑:「吃醋啦?」 「没有。」 「那我再回去?」 宋鎏蓦地抓住她的手腕:「不许!」 我想见你 ()」 这晚宋鎏睡得极不安稳,到了后半夜被噩梦惊醒过来后就再也睡不着了,就这么睁着眼睛等到天亮。 安晴的相机安静地躺在书桌上,其实他也没把握安晴话里几分真几分假,但她如此笃定,说明并不是空穴来风,而且王勤突然与赵暮京走得这么近也的确奇怪。 从安晴的话里不难推测,她一早就已经做好了和王勤打离婚的准备,如果最后财产和利益分配能谈拢。那自然是皆大欢喜的结局,如果谈不拢,就只有打官司这一条路了。 事到如今。他们是铁了心要把赵暮京扯进去了。 隔日,宋鎏到得比赵暮京还在,她刚进公司,林静就小心翼翼地指了指楼上说:「宋鎏来了。」 赵暮京诧异地蹙起眉头:「这么早?」 「何止早,我听第一个来的阿张说,他到的时候宋鎏就已经等在门口了。暮京姐。他还没有追到你吗?不然没道理这么努力呀。」 赵暮京嗤笑着戳了戳她的脑袋,佯装训斥:「有这个闲功夫不如多想想怎么做好策划方案。」 说起策划方案,林静脸上的笑容顿时凝结,她苦着一张脸说:「暮京姐,我觉得陆倩倩那个单子我可能保不住了,她现在不接我电话也不见我,我找她未婚夫,她未婚夫说这件事情全由陆倩倩做主,意思就是他管不着,唉,也不知道我究竟哪里得罪她了。」 林静单纯,自然想不到太深,赵暮京也不点破,淡淡一笑,哪里是林静得罪了陆倩倩,分明是陆倩倩看赵暮京不顺眼,故意找茬呢。眼下赵暮京也没功夫去谈陆倩倩的单子,况且从心底来讲。其实她也不愿意和陆倩倩有太多的瓜葛,说不清是因为宋鎏,还是因为陆倩倩那个自以为是的性子。 办公室的门开着,赵暮京刚走进门里就闻到了咖啡香,只见宋鎏端正地坐在沙发上抱着电脑,而她的办公桌上,齐齐整整地放着一杯咖啡和一个加热过的三明治。 「宋鎏,你是打算来我公司上班吗?」 宋鎏合上笔记本,贊同道:「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 「你到底想干嘛?来得比我底下的员工还早。干脆以后都由你来开关门得了?」 「我想见你还不行?」 他起身到她身边,绅士地替她剥开三明治的包装袋:「喏,还没吃早餐吧?我都给你准备好了。」 赵暮京冷哼一声,僵硬地说:「吃过了。」 话音刚落,肚子突然咕噜一声,空气僵住了,赵暮京的脸也僵住了,而宋鎏憋着笑,假意一本正经地说:「吃过了也能再吃一次。」 赵暮京扶额。为什么在宋鎏面前丢脸的次数这么多?他好像每次都能看见自己狼狈的一面,可又不动声色,不令人觉得难堪。 她望着他的侧脸,身后是阳光折射在玻璃窗上的光芒,这光像是晕在他身上,光芒万丈。她不由地看得痴了,脱口而出:「宋鎏,你怎么不找女朋友呀?」 宋鎏眉心微微一挑:「我想找啊,可是人家迟迟不答应也不给我答覆,就这么一直吊着我,我能怎么办?」 赵暮京一口三明治卡在喉咙里,咳地满脸通红,半天才艰难地咽下去,明明他比自己小两岁。可怎么好像他比自己更成熟似的? 他靠近她,轻轻地替她拍着后背捋顺她的气,温柔的气息洒在她的颈脖间:「不过呢。我愿意这么被她吊着。」 「咳咳,你当初为什么会跟陆倩倩分手?她看起来好像很喜欢你。」 「这都是年少无知时的事情了,我早忘了。」 「不能吧?不是初恋吗?」 「谁告诉你男人一定有初恋情结的?」他靠得她更近了。彼此的唿吸交织在一起,令赵暮京的气息瞬间紊乱。 她勐地往后一退,脸上更烫了,本来是为了缓解尴尬,可怎么聊着聊着,气氛反而变得越来越暧昧了? 赵暮京的脸红的像只苹果,看在宋鎏眼里分外可爱,虽然她平时总爱装出一副高冷的样子,可实际上她的心里分明还住着一个还没长大的小女孩儿。 好在秦霜的电话来得十分及时,解救了赵暮京这一瞬间的尴尬。 「赵暮京,我说什么来着?那个王勤突然找你准备好事,你看看吧。好不容易那些乱七八糟的软文才刚平息下去,以前没有同框照片还能说是被造谣,现在连照片都出来了,王勤到底想干嘛啊?」 秦霜在电话里气得直骂赵暮京,赵暮京立刻感到情况不妙,打开电脑一眼就瞧见自己和王勤昨晚共同用餐的照片。脑袋轰得一下停止了思考。 怎么回事?是谁拍的? 「赵暮京我真是服了你了,你以前总说我笨,我看你也不聪明,之前那些软文就出的奇奇怪怪的,你居然还不和王勤保持距离,你在公司吧?等着我,我一会儿到。」 电话里传来嘟嘟嘟的忙音,可赵暮京仍维持着这个动作,呆呆地注视着电脑。 宋鎏在旁嘆了口气,果然该来的还是会来,想躲是躲不掉的。他伸手从她手里抽出手机,把她按到位置上坐了下来。 「我是不是一早就跟你说过离他远点儿?」他用力转过转椅,强迫她的视线离开电脑,蹲下来抬头望着她。 赵暮京愣愣地:「可你没说会有人拍我们的同框照啊。」 「是我的错喽?」 「……」 宋鎏的视线停在电脑上,眼神一点点冰冷下来,嘴角的弧度却更大了:「这个抓拍真是好,看起来,你们就像两个恋爱中约会的男女。」 赵暮京像被人当头一棒,不用看也知道,连秦霜都知道了,想必又是全网推送,这可比当初那些有策划的软文有杀伤力多了,毕竟有同框照,也有她近来出入亿星的照片,吃瓜群众最爱看图编故事,有理也说不清。 宋鎏的声音再度响起:「王太太说,王勤从前外出用餐,从来不坐靠窗的位置,可为什么昨天你们偏偏坐了个轻易就能被拍到的靠窗位置?」 他很喜欢你 ()」 赵暮京绷着的神经有那么一瞬间徒然间断了,她默默地看了宋鎏良久,想起昨晚在餐厅外遇见宋鎏的事情。 那时她急着摆脱王勤,因为见到宋鎏十分开心所以忘了问他当时为什么会在那里,事后想想,其实他出现在那里的时机非常巧合,像是特意在外面等着她似的。 眼波流转间,宋鎏已经猜到她心里在想什么了,可是她不问。他也就不主动开口。 她望着他的目光渐渐冷却下来,旋了个身不再正面朝他:「王太太?是安晴吗?你跟她很熟?她是你的客户吗?」 「还不算是。」 「那就是,你有意接受她的委託?她委託你做什么事情了?认定我是他丈夫和她之间的小三。调查我?」 宋鎏走到办公桌另一侧,双手撑在桌面上,盯着她的眼睛:「安晴和王勤正在准备离婚,这件事你知道吗?」 昨晚王勤在用餐时曾经提起过,但赵暮京看着他没有说话,这种心情就仿佛……以为只是站在她身边的这个人。其实站在了很多人的身边,这莫名其妙的占有欲,又陌生又晦涩,以至于当她望进他的眼底时,觉得自己分外狼狈。 她不说话,宋鎏却懂了,笑得瞭然:「你知道,既然你知道他现在处于这种阶段,就该适时与他保持距离,不管是工作还是私下。」 「你让我做一个公私不分的人?」 「那么昨晚的约会呢?也是因公?」 赵暮京被他怼得哑口无言,宋鎏这个人,表面看上去总是温温吞吞的,好像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对任何人事物也毫不在乎的样子,可有时却又给人一种凛冽的感觉。 「他无非是想利用你,你还傻傻地配合他跳进这个坑里,平时挺精明的一个人,怎么这回就这么想不明白?」宋鎏嘆了口气。对赵暮京他始终也说不了重话,若换做旁人,他才懒得管这种无聊的事情,可她是赵暮京,他就捨不得见她被人利用还不自知。 利用?赵暮京怔忪,可是她究竟有什么可被王勤利用的呢?坐实她是王勤小三的事实?那样对王勤究竟又有什么好处? 听到秦霜老远就传来的脚步声时,宋鎏重新坐回沙发,刚一落座,秦霜就风风火火地冲进来了。 「你问过王勤究竟是怎么回事没有?」 见赵暮京没反应。秦霜心里气不打一处来:「赵暮京,你该不会还认为只是恰好被狗仔拍到了吧?我刚才打听过了,安晴一直怀疑王勤外面有小三,找了私家侦探调查王勤呢,你以为王勤会不知道自己被人调查了?在这种情况下他还故意找你出去吃饭,可不是没安好心吗?你可别为了一些蝇头小利就把自己给搭进去,去,现在就把那劳什子合作给我取消了。」 秦霜太清楚赵暮京了,当年赵暮京为了这公司费尽心力。创业初始,她几乎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待在公司,就连睡觉都是在公司沙发上将就着过的,那会儿公司还不赚钱,她每天都出去一家一家的跑业务找人合作,不轻易放弃每一个潜在客户。 而这一次。这个潜在客户是亿星这样的大公司,以赵暮京的性格,如果不伤筋动骨,她是绝不会主动放弃合作机会的。 「你们都认为,是王勤故意找人拍的照片?」许久之后,赵暮京才涩涩地开口,声音有种说不出的嘶哑。 你们?秦霜不解地眨了眨眼,这时才反应过来这里居然还有第三个人。 「宋鎏?你在正好,你不是干这个吗?快去查查王勤究竟想干嘛。」 宋鎏坐着没动。置身事外地翻着网页上那些各式造谣的新闻,这些新闻内容和标题,可不像是媒体自行起意的。 像亿星这样的大公司是有自己的公关团队的。八卦新闻发出到现在已经过去将近两个小时,新闻不仅没有被撤,反而越来越多。甚至侵入到更多论坛,没有幕后策划是绝不可能的。 「亿星的公关团队我记得业务能力十分出众,怎么到了这种关键时刻反而完全不能打了?」他蓦然抬头看向她们,几乎点醒了赵暮京。 秦霜勐地拍了拍脑袋:「是啊,上回你和他有新闻的时候,亿星的公关团队动作又利落又迅速,怎么这回就不顶用了?」 话不说破,在场三人都已经心照不宣了。 宋鎏起早来这儿,原只是担心赵暮京看到新闻之后会受不了,可现在看来,她远比自己想像地坚强,也远比自己想像地更不信任自己。就在秦霜来之前,她甚至已经开始对他有所怀疑。 那种不信任的眼神,就像刀子一般划在宋鎏心里。 他深深看了赵暮京一眼,赵暮京却刻意避开了他的视线,受伤的左手泛着轻微的刺痛,可远不如心里的痛。 秦霜迟钝地察觉到这两人之间的异样。眼睁睁地看着宋鎏走了。 「你们吵架了?」 「没有。」 「骗谁呢?到底怎么回事?你跟他怄什么气呢?」 赵暮京此时心里心烦意乱,十万个为什么在脑子里像无头苍蝇般钻来钻去,王勤接近自己的目的,宋鎏与安晴之间的关系,这些病毒式的造谣新闻,每一件都令她看不透。 「赵暮京我告诉你,你可别作,我看得出来,宋鎏他很喜欢你,你别把他作走。」 「奇了怪了,你这种能被渣男骗了五年的人,看男人的目光能信吗?」 秦霜被她这话气得牙痒痒:「旁观者清你懂不懂?算了,我不跟你说这个了,走,我跟你一起去见王勤。」 「去见他干什么?」 「把事情搞清楚啊,你没有听宋鎏说吗,为什么亿星强大的公关部这次毫无行动,除非是上头希望这件事情继续发酵扩大。」 「可是……」赵暮京有些迟疑,一方面,她并不想自作多情认为王勤会这么大手笔地利用她这样的小人物,另一方面,她的确不想在这种时候得罪王勤。 「你犹豫什么?难不成你还真喜欢上他了?」 互生疑窦 ()」 工作日的上午,咖啡馆按时开门营业,上午的客人并不多,整个厅内冷冷清清的,柜檯后的服务员们正忙着上新刚完成的甜品。 宋鎏甫一进入咖啡馆就往角落靠窗的位置去。 「你比我预料地来得稍晚一些。」安晴让人上了咖啡,推到宋鎏面前,似乎早就料定宋鎏一定会来找她。 「我是来还相机的。」他说着,把相机放到桌面一侧,轻松惬意地端起咖啡杯。靠着身后的椅背,还真慢条斯理地品起咖啡来了。 安晴盯着他笑:「你还有心情喝咖啡?看来那些报导和照片的杀伤力对你来说不算太大。」 「我既不是报导的主人公,也不是照片的主人公。你为什么会认为它们会对我有杀伤力?」 「你不是喜欢她吗?喜欢的女人被流言蜚语缠身,你难道不想做一回英雄?」 宋鎏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这位王太太身上没有豪门阔太那种凌厉,也没有富家千金那种不接地气的傻白甜,至少在她对待离婚这件事上看来,她每走一步都经过深思熟虑。 「宋鎏。我可以向你保证,这件事情与我无关。」安晴为了消除他心里的疑虑,再次向他确认。 良久,他才放下咖啡,问她:「为什么是我?」 「你不是什么委託都接的吗?当初张雄找上你的时候,你可是接受的很痛快,怎么现在反而犹豫了呢?」 「倒并不是犹豫,我只是在衡量接受你的委託之后获取的利益价值是否对等,王太太,你准备什么时候跟王总摊牌?」 安晴漂亮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不管是从外形还是家世,她和王勤都是十分登对的一对,只可惜并不是所有的夫妻都能走到白头偕老的。 「我可以回答你上一个问题。」她却避开了这个话题,语笑嫣然。 宋鎏沉默,到了午餐时间,咖啡馆里的人逐渐多了起来,刚才那种冷清的感觉一下子荡然无存。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是你吗?答案很简单,因为你喜欢赵暮京。所以你不会希望赵暮京搅进这些浑水里去,即使是为了还她清白,你也会想方设法找出王勤真正想要藏住的那个小三,你很聪明,我想不需要我多解释,你应该也能猜到,赵暮京只是王勤的一个幌子而已。所以我才需要你,除了你,谁都有可能被王勤收买。」 空气像是突然之间冻住了一般。安晴的笑里藏着不加掩饰的志在必得,不知她是对自己太自信,还是对宋鎏太笃定。 半晌,宋鎏才轻轻呵了声气,笑起来:「原来你是打的这个主意,你未免也太高看我了,只要对方出的钱多,加码高,我没什么是不能接受委託的。同样的,到时候王勤若是以比你更高的价格委託我,你凭什么认为我不会被他收买?」 安晴摇了摇头,仍是笑得笃定:「你不会。」 这样的样子,像是比宋鎏自己都更有信心。 「明天我会来你的事务所签合约。」安晴起身,留下了这么一句话。转身走了。 宋鎏觉得自己面前仿佛有一张巨大的网,正等着自己往里跳,可是安晴说得对,即便他多不想接受这桩委託,但因为涉及到了赵暮京,才让选择变得更加艰难了一些。 他拿起手机看了眼秦霜二十分钟前发来的微信,又面无表情地放了回去。 秦霜在微信里说:我和暮京去找王勤,你快来。 赵暮京是绝不甘被人护在身后的,任何困难她认为自己都能迎刃而解。这么多年来,她一直都是这样过来的,哪怕再苦。她都不会主动开口。 亿星集团。 前台见到赵暮京后主动放行,像是有人提前打好了招唿,赵暮京想大约是王勤认为自己在看到那些荒唐的新闻之后会主动来找自己。所以特意吩咐了下去。 正是午餐时间,王勤却仍在办公室内办公,见到赵暮京全无惊讶,吩咐秘书倒茶,被赵暮京迅速拒绝了:「王总,我只是来确认一些事情,不会待太久,就不用这么麻烦了。」 王勤看了看秦霜,又看向赵暮京,瞭然地点头落座。 「您看到那些新闻报导了吗?」 「我和你在一起的那些报导?」 赵暮京心脏勐地一跳,原来他是知道的,来的路上。她还曾替他找藉口,也许他太忙了,根本没有看见那些新闻,所以才来不及处理,可是听到这句话之后,她整个人都僵硬了。 「原来您知道了?」 「赵暮京。你好像在埋怨我没有及时处理这件事情?」 「王总,我只是一个小人物,但是您就不同了,这种造谣越来越多,还越来越离谱,这是在诋毁您的名声,您真的不打算澄清一下吗?」赵暮京深吸了一口气,强自镇定下来。 「既然你我都知道是假的,那何必在乎谣言?清者自清。」 赵暮京惊呆了,她怎么都不敢相信这居然会是王勤说出来的话,她印象里的王勤并不是这个样子的,他究竟想干什么?难道真跟他妻子抢夺财产利益,所以就要把人拖下水吗?可是这种行为也毫无逻辑可言啊,坐实她跟他之间有什么,对他离婚究竟有什么好处? 急性子的秦霜再也坐不住了,开口说:「王总,您家底厚,被人诋毁也无所谓,可是暮京不一样,她的事业才刚起步,受不得这么被诋毁。您不澄清,这是变相地在害人,何况现在这种世道,哪儿还有什么清者自清的说法?我听说您公司养着的公关部业务能力在业首屈一指,怎么在关键时刻掉链子了?难道是王总授意不准公关?」 赵暮京怔怔地望着他,就在昨天,她甚至还认为他并不如传闻中说的那样高高在上,然而只不过是一夜之间,现实就给了她狠狠地一巴掌,让她彻底清醒过来。 「这只是我个人的私事,动用整个公关部的资源似乎有些大题小做。」 「大题小做?我看是王总有私心吧?难道这些新闻报导也都是王总故意搞出来的?」 你不要生我的气 ()」 秦霜性子直,从小也是含着金汤匙出生长大的,从来也没有怕过谁,见王勤是这副态度,更无法容忍赵暮京居然吃了这样的闷亏,说起话来也越发地不给面子。 王勤的沉默已经给了赵暮京答案,她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居然会落入这种荒唐的圈套里,一时之间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她该高兴吗?王勤居然这么看得起自己。 秦霜还要说话,却被赵暮京抢先了一步:「听说王总以前外出就餐从来不坐靠窗的位置,为什么昨天偏偏选了那个座位?」 他依旧不答。赵暮京笑了:「王总真是为拍照片的人着想,那些照片我看过了,那个位置真适合拍照,是吗?」 「赵暮京,你就没想过,我是真想追你?」沉默了半晌之后。王勤终于有反应了,说的却是这样一句奇奇怪怪的话。 赵暮京不禁被他逗笑了:「追我?王总,您这玩笑开大了,您和您太太的婚姻关系现在这么紧张,我可不想被您利用做恶人。是我不知天高地厚了,幸好我们之间的合作还没签合约,想要中止合作也不是那么麻烦的事情,今天打扰了。」 她抓起愣住的秦霜,对她说了声走,便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你到底怎么回事?就这么认栽被他坑了?」秦霜边跟在她身后边数落她,数落了两句又觉得赵暮京也很委屈,只能悻悻闭嘴。 赵暮京笑笑,转身抱住秦霜,刚才跟你王勤说那些话的时候,几乎已经用光身上所有的力气了,她从没想过自己的力量原来这么薄弱,在面对资本的时候会这么摇摆不定。 宋鎏说得对,她根本不是王勤的对手。这一切本来是可以避免发生的,偏偏她不信邪,认为像自己这样的小人物不会被王勤放在眼里。 秦霜心疼地拍拍她的后背:「好了,别难受了,幸好看清的早,否则以后公司和亿星之间有了牵扯,指不定还有更多的坑等着你去跳呢。走,姐们请你喝酒去。」 赵暮京嘟哝道:「大白天的喝什么酒?」 「我知道新开的一家酒吧,现在还在试营业阶段。白天也营业,老闆是我朋友,咱们去尝尝他家酒味道如何。」 赵暮京本来不想去,结果被秦霜好说歹说,煳里煳涂地就拽到了酒吧。 她还从来没有试过白天在酒吧喝酒,没有客人的酒吧里清冷一片,连服务生都少得可怜,少了夜晚的喧嚣,更像是独自一人借酒消愁的好地方。 「暮京。以后吶,不要把这种事情放在心上,不值当,不过这个王勤还真是渣,居然有脸说他想追你,真是不要脸。」秦霜骂一句就喝一口。仿佛被坑的人是她。 赵暮京觉得自己有些喝多了,脑袋里不知不觉出现了宋鎏的身影,这个宋鎏一旦进入她的脑袋,她眼前脑子里就全是他,挥都挥不去,她不由自主地说:「其实宋鎏之前提醒过我,但是我没有放在心上,还觉得他有些杞人忧天。我要是、要是那个时候把他的话听进去就好了。」 「宋鎏?」秦霜打了个酒隔,瞪着眼想了半晌。「我给他发了简讯,说我们去找王勤了,让他也去。但是他没去,他不会是生你的气了吧?」 就算宋鎏生她的气那也是应该的,换位思考。如果今天是赵暮京提醒宋鎏,而宋鎏根本不放在心上,还主动往坑里踩,她也会生气,气他根本就不信任自己。 「话说回来,赵暮京,你到底对宋鎏什么想法?」 赵暮京灌了口酒,心不在焉地说:「没想法。」 「没想法你整天跟他在一起?他可一点都没掩饰,就差把喜欢两个字写在脸上了。我提醒你哦,你这个长期单身狗可千万别错过这个机会,我观察过了,宋鎏这个人不错。长得帅有能力,配你绰绰有余。」 「他给你喝了什么迷魂汤,你说了他一天的好话!你这话听着倒像是我配不上他了似的。」赵暮京埋怨地白了她一眼,心里酸酸的,酒喝到嘴里也顿时没了味道。 她想见宋鎏,突然之间很想很想他。想对他说声谢谢,可是如果现在打电话给他,那未免也太没面子了。 两个人不知不觉都喝多了,秦霜的酒量较之赵暮京稍好一些,等她醒来后发现外面已经天黑了,她们居然在酒吧睡了整整半天。 「喂,赵暮京,起来了,回家了。」她碰了碰睡得东倒西歪的赵暮京,后者毫无反应。 喊了好几声无果之后,秦霜放弃了,她把地址发给宋鎏,告诉他赵暮京醉的不省人事,让他过来接人,又拜託酒吧里的朋友照看好赵暮京,等一切安排妥当后才踩着醉醺醺的步子离开了酒吧。 赵暮京这个人对感情可谓一窍不通,趁着她好不容易喝醉的机会,得让他们生米煮成熟饭才行,所以秦霜不便在这里久留,把所有表现的机会都让给了宋鎏。 宋鎏赶到的时候,只看见赵暮京一个人东倒西歪地躺倒在座椅上,秦霜已经不见了。 「宋鎏?」赵暮京整个人都歪倒着,微微睁开的眼睛里,有个人影走近自己,瞬间将自己笼罩了。 咦?这个人怎么这么像宋鎏?该不会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太想见他了,他就跑来她梦里了? 「她在这里待了多久?」宋鎏问替他引路的服务员。 「她和另一个姑娘下午就来了,两个人喝了不少,另一个姑娘先醒来后自己走了,说是会有人来接她。」 宋鎏唿吸一窒,脑袋青筋突突直跳。 很好,居然大白天地跑来喝酒,还把自己喝成这副德行。 垂在身侧的手忽然被人拉住,他低头望去,见赵暮京没有意识地抓着自己的手,声音里全是他从未听过的委屈。 「宋鎏,我知道错了,我应该一开始就听你的话,你不要生我的气。」 这一声软浓细语,令宋鎏的心瞬间像是甜的化开了。 我们没发生什么事吧 ()」 宋鎏何曾见过这样的赵暮京,软软的,弱弱的,还带着一些撒娇,她的手心那么烫,好像要将他整个人都点燃一般。 他蹲下来摸着她滚烫的脸颊,抿唇笑笑:「我什么时候生气了?」 但赵暮京说完那句话之后又再度睡了过去,只在嘴里呢喃着宋鎏的名字,他隔着灯光看了她好久。好像要将这些年缺失的都看回来一般。那时在南国,如果他对她表白了,他们现在又会是怎样一副光景呢? 他起身把她打横抱起。离开了身后光怪陆离的酒吧。 长夜漫漫,星光流转,床上的人仿佛睡得极不安稳,宋鎏坐在床边守着她,她似乎被梦魇住了,到了后半夜开始浑身冒冷汗。不知不觉地抽噎着,无论他怎么叫都叫不醒她。 翌日清晨,赵暮京是在头痛欲绝中醒过来的。 她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便是与自己房间截然不同的灰暗调,脑袋立刻清醒过来,勐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这是在哪儿?又过了一会儿,意识才恢復过来,这不是宋鎏家吗?她怎么会在宋鎏家里,还睡在宋鎏的床上? 阳光从窗口照了进来,将整个房间照的透亮,她四下张望,却独独不见房子的主人。 再低头一看,只稍一秒,整个人都石化了,她、她身上居然穿着一件男士t恤!怎么会这样?谁给她换的衣服? 赵暮京一秒清醒,用力拍打着自己的脑袋,可怎么都想不起来昨晚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她只记得自己和秦霜大白天一起去酒吧喝酒。结果她越喝越多,最后喝断片儿了,等醒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在这里了。 是宋鎏把她带回来的? 脑袋里纠结成一团,她越想越心急,越想心跳跳得越快,越是着急,就越是什么都想不起来,最后她挫败地捂住自己的脸。她应该没有在他面前干出什么丢脸的事儿吧? 这时咔擦一声,门锁响了,宋鎏从门外推门而入,两个人忽然之间四目相对,所有的动作都停止了,他们怔怔地望着对方,谁都没有打破此刻的气氛。 于赵暮京而言,清晨醒在宋鎏家里对自己来说是一件非常不可思议的事情,她不但宿醉。还夜不归家,宿在了一个男人家里,简直丢脸丢到家了。 于宋鎏而言,这个总是孤冷无人的房间里,他从不花过多的时间浪费在这里,却因为床上睡着赵暮京。忽然之间便有了一种家的味道。 赵暮京察觉自己的失态,勐然收回视线,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硬着头皮对他道了声早。 「已经不早了,你看看时间。」宋鎏把早餐放到餐桌上,故意说道。 她一扭头便瞧见了床柜上的闹钟,脑子轰得一声,居然已经过了上午十点!她这一觉竟然睡了这么久! 「天,迟到了!」她着急地想穿衣服下床。可死活找不到自己昨天穿来的那套衣服,碍于身上只穿了一件宽大的男士t恤,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埋怨地瞪了宋鎏一眼。他该不会是故意要看自己出丑的吧? 「我已经打电话到你公司交待过了,起来吃东西。」宋鎏对于她传递过来的幽怨的眼神浑然未觉,仔细摆弄着餐盘。 赵暮京咬着下唇。半天才憋出来一句:「我的衣服呢?」 「拿去洗了,一时半会儿应该回不来,你先穿这个。」他将一只购物袋扔到床上,赵暮京这时才发现原来他刚才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拎着这么一只大袋子。 打开来一看,是一套纯白色套装,内里搭一件高领黑羊绒,是赵暮京平时穿搭的风格,这种时候也顾不了那么许多了,必须从他口里套出昨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赵暮京换好衣服后,扭扭捏捏地走到他面前坐下,小心翼翼打量他的神色,但他看上去无波无澜。风平浪静,和平时并不两样。 「宋鎏,我怎么会睡在你这儿呀?」 这语调与平时说话不大一样,连她自己都感觉到了,难怪宋鎏抬眼奇怪地瞥了她一眼。 「秦霜告诉我你喝醉了,让我去接你。」 「那你可以把我送回家啊。为什么……」话说到一半,她顿时又住嘴了,这听上去倒好像是故意埋怨他,忘恩负义似的,她深吸了一口气,调整好自己的语气,又问,「我身上的衣服是你给我换的吗?」 「除了我,这屋子里还有别人吗?」 「你!你怎么!」像是心里的猜测得到了验证,她居然结巴的一时之间说不清话了。 「我把灯关了给你换的,你放心,我什么都没看见。」 「这是问题的重点吗?」 「否则呢?你吐了我一身,自己身上也吐得乱七八糟的,就算你想穿着那身臭气熏熏的衣服睡觉,我也不能让牺牲我的床被吧?」 宋鎏话里全是调侃,眼里带着笑意,与他相比,赵暮京反而像个无理取闹不知好歹的人。 她知道是自己理亏,只能硬生生地把这口气咽了回去:「那……我们……没发生什么其他的事情吧?」 宋鎏靠近她,一双眼睛专注地停留在她身上:「你想发生什么事?」 她的唿吸渐渐急促起来,他这是在调戏她?这算是撩吗?她的心跳居然不受控制地加速了:「没、没发生什么事就好。」 宋鎏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伸手拍了怕她的发顶,安抚道:「不逗你了,什么都没发生,我把你带回来的时候你已经醉死过去了,我就算想干什么也干不了。」 赵暮京听了这话,脸颊瞬间绯红,埋着头吃顾吃饭,恨不得钻进地洞里去。 她已经有多久没有这么丢人现眼过了?都怪秦霜,找谁不好,偏偏要找宋鎏,存心跟她过不去! 宋鎏心疼她这样子,清了清嗓子问:「为什么喝多了?」 「嗯?」她停下来,仍埋着头,只说,「后悔没有听你的话,自己往坑里跳。」 「不是你的错。」 「下一次,下一次我一定听你的。」 陆倩倩的未婚夫 ()」 下午回到公司,赵暮京立即吩咐下去取消与亿星的合作,停止策划方案,所有人都显得措手不及。 毕竟以前赵暮京不是没有跟王勤传过乱七八糟的传闻,那会儿王勤主动取消合作的时候,赵暮京还努力去争取过,说明她并不对这些传闻放在心上。大家原以为这次也是一样的,结果居然反了反,亿星那边还没有提出取消合作。赵暮京却先提出来了。 几个负责这个项目的员工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也不敢多问。只得听从老闆的吩咐。 「暮京姐……」林静扭扭捏捏地在赵暮京的办公室门口,表情为难地杵在那里。 「怎么了?」 「我……我联繫上陆倩倩了。」 「这是好事啊,她怎么说?是继续用我们公司还是取消?」赵暮京现在压根没有心思去管陆倩倩的事情,她想继续合作也好,取消也罢,她没功夫去关注她。 「陆小姐说……说我们公司合作的摄影师是杀人犯。老闆是、是小三,说这种公司她不敢用,要取消合作。」林静越说声音越小,生怕赵暮京觉得是自己能力不行留不下客户,根本不敢去看赵暮京。 谁知赵暮京像是早就料到了似的,并没有动怒,冷笑道:「我看她是不想结婚了吧?只是随便找个藉口罢了。」 啊?林静脑筋转不过弯来,不懂赵暮京在说什么,但自己没有挨骂,她还是默默地松了口气退出去了。 到了傍晚,林静又扭扭捏捏地来了,这回她的脸色比上午更加难看了,哭丧着一张脸,扒在门边说:「暮京姐,陆倩倩的未婚夫来了。」 赵暮京听到陆倩倩这个名字就头疼,她们公司的业务不止这一位吧?怎么一整天里听到这个名字的次数比其他客户要多出那么多? 「陆倩倩不是你的客户吗?你去应付就是了。」 「可、可是他说是来找你的,说要跟你亲自谈。」 林静尝试过跟对方进行沟通,但是对方明确拒绝。并表示如果赵暮京不亲自来跟他谈,他会一直等在外面。这位看上去来者不善,林静虽然人机灵,但是对这种事情毫无办法,这个时候公司其他几个能说会道识人眼色的人都不在,她找不到人求助,只能找上赵暮京。 赵暮京烦躁地扔掉笔头,深深吸了口气。 赵暮京,你不能烦躁。你要有耐心,来者是客,不能动怒。她一路这么宽慰自己,堆着假笑把人请进了会客室。 「我叫胡成,是陆倩倩的未婚夫。」对方说着,递给赵暮京一张名片。 赵暮京随意瞄了一眼,目光瞬间聚焦,万恆集团?他居然是万恆集团的项目部总监?万恆集团在莫北市算是数得上的大公司,主营房地产。这几年也将目光聚焦到了娱乐产业方面,去年赵暮京曾想拿下他们公司年会的策划,奈何对方压根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她还记得当时负责与自己对接的工作人员翻着白眼说:「我们只和大公司合作,你们是什么公司?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公司有多少人,有什么成功案例吗?」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你就是赵暮京赵总吧?」胡成扯了扯嗓子,礼貌地问道。 赵暮京立即堆起真诚的笑容忙不迭地点头:「我是赵暮京。不知道您找我有什么事?」 「我听说我未婚妻取消了婚庆?」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怎么?陆小姐没有事先跟你沟通过吗?」 「不用取消,婚礼会照常举行,你们照常准备就可以了。」胡成说这儿,取出信用卡推到赵暮京面前,「我来交定金。」 赵暮京一时有点分不清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陆倩倩那边说要取消,可是胡成却特意跑来说婚礼正常举行,这两个人难道当真在闹别扭不成? 该不会真的被她猜对了。陆倩倩想悔婚,所以才自做主张得取消了婚庆策划? 「胡先生,您和陆小姐之间没出现什么问题吧?」 「这个就不劳赵总费心了。对了,你和宋鎏在一起了吗?」没想到他话锋一转,提到了宋鎏。 赵暮京愣住:「你认识和宋鎏?」 「怎么会不认识?我和宋鎏可是高中同学啊。我,他,和我未婚妻,我们都是同一个高中的高中同学。」 这……事情知道地太突然,赵暮京怔怔地,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兜兜转转绕了一大圈,原来这三个人都是同学? 她忽然想到宋鎏和陆倩倩之间的过去,喉间顿时一紧,也就是说,胡成是知道陆倩倩的过往的,也知道宋鎏是陆倩倩的初恋。 如此一想,他来找赵暮京的目的就显得十分微妙了。 「那……你也知道陆倩倩和宋鎏以前……在一起过?」她小心翼翼地措辞。生怕一个不小心得罪这位大佬。 「这就是我来这里的目的,你跟宋鎏在一起了吗?」他又问了一遍。 赵暮京有些头疼,他为何这么执着于这个问题?难道他认为自己在这段感情里有了危机感?觉得陆倩倩会反悔,重新去找宋鎏复合?但如果宋鎏已经有女朋友了,就能彻底打消陆倩倩的想法,因而才这么迫不及待地想从她嘴里得到答案? 「胡先生。这个问题很重要吗?」 「当然,我希望你跟宋鎏能够尽快确定关系,不怕你笑话,我未婚妻近来心思难猜,我想应该是跟重新遇见宋鎏有关,我不希望我们的婚约受到外界任何干扰,我这么说,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赵暮京的嘴角抖了抖,当然明白,他已经把话说得这么直白了,不明白那就是傻子了,可是这件事情,他要找的人应该是陆倩倩吧?找她能有什么用? 「赵总,如果这次婚庆做得好,以后合作的机会也会很多,我听说你们虽然是婚庆公司,但同时还做其他业务,想必以后机会不会少?」 用这个来诱惑她? 但在赚钱方面,赵暮京一向没什么节操,她立即比了个ok的手势,欢欢喜喜地送走了胡成。 互通心意 ()」 宋鎏来接赵暮京的时候就发觉她似乎神色有些异样,与上午那种紧张截然不同。 赵暮京呢,则一直侧目打量着宋鎏,心里想的却是胡成的那些话,她当然不可能真的如胡成所说,和宋鎏尽快确定关系,她只知道,自己心里的确有那么一丢丢喜欢宋鎏,可也不能因为胡成三言两语就把自己给卖了。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很贼眉鼠眼?」宋鎏开着车。冷不丁地说道。 赵暮京身体一颤:「不是没看我这边吗?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你身上的妖气太重,还用得着看吗?」 「……」她表现得有这么明显吗? 「说吧,有什么好事?」 「也、也没什么好事。」她干笑着。思忖着宋鎏跟胡成关系如何。 按理说,他们以前应该算情敌?但也保不准那时他和陆倩倩两情相悦,胡成只是个路人同学而已,电视里经常这么演,女主角最后爱上了男主角,结果发现原来男主角曾经是自己的中学同学。 「你什么时候说话开始结巴了?」 「我有吗?诶。不说这个了,我问你,你知道陆倩倩要取消婚庆吗?」 宋鎏面不改色地问:「她不满意你们的策划方案?」 「怎么可能?我们可是专业的好吗?我怀疑,她可能不想结婚了。」她旁敲侧击地,希望宋鎏会明白自己的意思。 「不想结婚了?她亲口告诉你的吗?」 他依然没什么反应,面无表情,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但仔细一想,他跟陆倩倩早八百年就分手了,可不是不关他的事情吗?若他真有什么反应才是奇怪。 赵暮京往他那边凑了凑,认真地跟他掰扯:「你仔细想想,好好的婚礼策划,一般提前一年到半年就要开始准备了,酒席吶,酒店吶,现场布置吶等等,这些都要费很多精力的,陆倩倩提前半年来找的我们。且一直以来对接事宜都是她亲力亲为的,所以她对结婚这件事情看得很重。然而,突然之间,她来取消了婚庆,你不觉得她有可能是心情发生了变化,不想结婚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他斜睨了她一眼,漫不经心的,根本没有好好听她讲话。 赵暮京有些急了:「宋鎏,你平时不是挺聪明的吗。怎么这会儿变得这么笨了?我给你捋一下时间线,她是不是在重新遇见你之后突然不想结婚了?」 「说了半天,你就是想说这个啊。」 见他这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赵暮京实在捉摸不透了,虽然宋鎏三番五次地表示自己和陆倩倩已经是过去式了,但他们毕竟是初恋,再加上陆倩倩如今对他穷追不捨,谁知道最后会是什么结果呢? 「你……就对她没有一点点想法?」 宋鎏勐地一个急剎车,把车迅速停在了路边。打得赵暮京一个措手不及,赵暮京浑身僵硬地急忙扶住扶手,才堪堪稳住自己。 「赵暮京,你是不是忘了我对你说过什么?」他的声音听起来比刚才冷了很多,神色是看不清的淡。 她心知自己理亏,明明是她自己自私。想试探他罢了,到头来还要打着陆倩倩的幌子。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在你面前提陆倩倩?那我以后尽量不提她就是了。」她心慌意乱地转过头去,谁知他忽然伸出手扣住她的脑袋,把她往他面前一带。 两人之间瞬间咫尺,近的能感受到彼此之间温热的唿吸。 她勐然紧张起来,大气不敢出一声。 「赵暮京,我是装傻还是真傻?我告诉过你吧?我喜欢你。」宋鎏望着她的眼睛,声音清澈而认真。 喜欢这件事,他从来坦坦荡荡。没有对赵暮京有过半分隐瞒,他喜欢赵暮京,所以渴望让她知道自己的感情。渴望能够名正言顺的站在她身边,成为她的男朋友,为她挡风遮雨。 可赵暮京总把他说的喜欢当做煳话。从来也没有当过真。 宋鎏眼里闪过一丝落寞,自嘲地笑:「看来你从没把我的话放在心上,你觉得我在捉弄你是吗?」 赵暮京的心狠狠一痛,在宋鎏放开她的时候,她突然圈住他的脖子,身体往前一倾,在他唇上轻轻一压。 这个吻来得太突然,别说是宋鎏,就连赵暮京自己都惊呆了,在她的大脑做出反应之前,她的动作已经顺理成章地吻了他。 宋鎏的眸间微微一暗,反手扣住赵暮京。加深了这个吻,他们彼此拥吻着,他的吻温柔缱绻,令她神魂颠倒,她紧紧地抱住他,再也不愿意放开了。 她喜欢他。原来她也像他喜欢着她那样喜欢他。 两人的唿吸渐渐侷促起来,赵暮京的身体开始发烫,她想躲进他的怀里再也不出来了,然而就在千钧一髮之际,宋鎏沉静地结束了这个吻,他抵着她的额头,眼里全是还未散去的暗沉:「你想好了?」 她的脸颊沉沉地发着烫,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可是他的眼睛可真好看吶,即使在这昏暗的车厢内,她依旧觉得他可真好看吶。 「宋鎏,你不是让我考虑考虑你的提议吗?我考虑过了,我觉得我们可以试一试。」 「然后呢?」 「然后?」赵暮京眨了眨眼睛,不明白他的意思。 宋鎏温热的唿吸与她交缠着,像诱导似的,轻声说:「你是不是忘了要对我说些什么?」 什么?她脑袋到现在都是懵的,脑海里仍是刚才是那个吻,完全跟不上他的思路。 他提醒她:「赵暮京,我喜欢你。」 她怔了半晌才明白过来他的意思,心脏咚咚咚地直跳,喜欢这两个字藏在心里时不觉得有什么,可一旦要从嘴里说出来,就变得万分不好意思了。 「乖,说一声。」 「可以不说吗?」 「那你想说给谁听?」 「……」赵暮京被他堵得无话,咬着嘴唇,怎么都想不明白事情居然会朝着这个方向发展。 一切,都从她刚才情不自禁地吻住他开始…… 真真是造孽啊…… 往事重提 ()」 那晚到最后,赵暮京还是没将喜欢两个字说出口,宋鎏也不逼她,知道她不是那种能将喜欢这种事随口挂在嘴边的人,能把她留到自己身边,已经让他觉得三生有幸。 他永远忘不了在南国夏天的傍晚,他和她坐在当地的酒馆门口畅饮,说着对彼此而言陌生的生活,像无话不谈的老友。彼此慰藉异国他乡的寂寥。 在去南国之前,宋鎏想像过无数艰辛的画面,唯独没有想过。他居然会在那里遇上喜欢的姑娘。 赵暮京长得很漂亮,却不温柔,也不善讨好,甚至有时候自私又狭隘,只考虑自己的利益,这些在外人眼里的缺点。在他眼里却通通成了可爱的优点。 没有人是不自私的,只不过赵暮京自私地坦坦荡荡罢了。 过去两年,在他和她分开的这些日子里,他时常幻想两人重逢的场景,演练过无数次可能会出现的喜悦场景,而今,他不仅找到了她,还紧紧地牵住了她的手,这一切对他来说,仿佛是做了一场美梦。 当天晚上,宋鎏兴奋地睡不着觉,他兴沖沖地跑到好友阮艇的画室,把阮艇从睡梦中扰了出来。 阮艇见到他,一脸的不可思议,后来仔细想想,他有多久没在宋鎏眼中看到这种神采了? 「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深更半夜,你不用睡觉?」彼时阮艇还没完全清醒,连视线都是模煳的。 宋鎏歪着脑袋。笑得像个少年:「阮艇,我恋爱了。」 阮艇听到这句话,勐然间怔住了,望着眼前的宋鎏,有片刻大脑空白,他仿佛看到了十七岁的宋鎏,那种少年的青涩感从未在他身上褪去过,很多很多年前,少时的宋鎏也是像此刻这般兴奋地对他说:「阮艇。我们在一起了。」 时光如此的相似,以至于有那么一瞬间,阮艇以为他和陆倩倩又复合了。 宋鎏见他毫无反应,不满地在他面前挥了挥手:「你听到我说话了吗?傻了?」 阮艇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回过神:「和谁?」 「赵暮京啊。」 「啊?赵暮京?」一个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名字。 「你这么惊讶干什么?难不成你还以为是陆倩倩?」 想不到宋鎏一眼就看穿了阮艇的心思,这让阮艇微微有些窘迫,但转念一想,宋鎏本就善于读人心,有什么事是能瞒得过他的眼睛的? 「那怪你这么高兴。这回终于梦想成真了,不过你能告诉我,那个叫赵暮京的女人到底哪里好,能让你这么念念不忘?别告诉我是因为她救过你的命,这种回答太敷衍了,我不接受。」 宋鎏却毫不犹豫地说:「她哪里都好。」 从前她哪里都好。现在她依旧哪里都好,在他眼里,她一直都是最好的那一个。 阮艇勐地一抖,鸡皮疙瘩掉了一地,热输地点点头:「行,恭喜你了。」 他打了个哈欠,实在犯困,然而宋鎏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整个人仍旧处于一种异常兴奋的状态。 「不过……我本来以为你跟陆倩倩还有复合的可能。」阮艇摸了摸鼻子。说得很小声。 「你为什么会有这种错觉?阮艇,我发现你总念叨陆倩倩,以前读书的时候也没见你们关系多好。」 「大家都是高中同学。我念叨念叨她怎么了?」阮艇白了宋鎏一眼,有些话不禁就要脱口而出,却不知道在这种时候是该说还是保持沉默。 宋鎏眯起眼睛凑到他跟前。盯着他的眼睛:「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阮艇这人不善说谎,每回心里有鬼的时候就不敢正视别人的眼睛,尤其像现在这样顾左右而言他又不敢看他的时候,整个人就更加奇怪了。 「其实,前两天陆倩倩来找过我。」 此话一出,画室里瞬间安静下来,两个人都沉默了,窗外的夜色打在未完成的画布上,朦胧之间,阮艇终于又开口了:「你别误会,我没有要原谅她的意思,但是来者是客。她都亲自找上门来了,我总不能把她赶出去吧?」 宋鎏很快又面色如常,拍了拍他的肩膀:「本来就是我跟她之间的恩怨,没有必要牵扯到你们,她对不起的人又不是你,你们本来就还是同学关系。不用因为我心生芥蒂。」 这话阮艇不爱听了,他拍掉宋鎏的手:「你这么说,心里还是怨我的,我跟你这么多年的关系,还能跟她做好同学相亲相爱?当年她把你害的那么惨,十年来就算你不说,我也一直替你记着呢,只是我原以为这十年你都不再谈恋爱,心里是对她念念不忘,看来我这个做朋友的,还是猜不清你的心思,误会你了。」 他这些话,一字一句,全是真心。 宋鎏笑笑,他自然明白阮艇的意思,和阮艇多年深交,很多事情彼此已经心照不宣,根本不需要用言语解释。 「只不过,我觉得陆倩倩似乎对你心有不甘,她打听了很多关于你的事情,你们应该已经见过了吧?那天她说,她本来以为自己可以把心封闭起来,做一个在外人看来全世界最幸福的新娘,可是你忽然出现了,她开始动摇了,开始变得不确定自己的选择是不是正确。」 阮艇一五一十地把陆倩倩的原话转告给宋鎏,倒不是为了使宋鎏摇摆不定,只不过这总归是宋鎏的事情,不管怎么样都应该由他自己做出决定才行。 本来是一件很愉悦的事情,然而当两人说起往事之后,气氛冷却了下去。 阮艇受不了这种降到冰点的气氛,立即转移话题:「什么时候带赵暮京一起吃个饭?我也想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让你挂念了这么久。」 但宋鎏显然没什么兴致,淡淡回答:「改天吧,走了,天还没亮,你再睡会儿。」 没等到阮艇再说什么,宋鎏人已经消失在画室里了。 路灯将他的身影拉得生产,走在无人的街道上,他忽然之间很想看看赵暮京,哪怕他们才分开几个小时。 你把我卖了 ()」 宋鎏把车停到停车场,准备去找赵暮京时,意外地碰见了一位并不想碰见的人。 「真巧,好像我们之间总是有剪不掉的缘分。」胡成西装革履,再也不是十年前那个总是沉默寡言,永远融不进集体里的问题少年。 宋鎏与他算不得熟识,更别提有多少交情,高中时他们同校不同班,那会儿宋鎏在学校里就已经意气风发了。而胡成总是独来独往,身边永远没有同学朋友,他们的交集。严格说来,还是因为陆倩倩。 胡成喜欢陆倩倩,那时候在学校里根本不是什么秘密,同学们心里都门儿清,胡成也从来不否认,看着陆倩倩的眼神直勾勾的。可惜陆倩倩的眼里只有宋鎏,压根没有把他放在眼里过。 不知道是不是宋鎏的错觉,十年前,他就已经感受到了来自胡成莫名的敌意,而十年后,这种敌意多了几分排斥,变得更甚。 「如果你说的是孽缘的话,的确。」宋鎏瞥了他一眼,不欲多谈,走了几步之后发现他与自己竟是同一个方向,心里起了疑虑。 「你去love婚礼策划?」 「这么巧?你也是?你也要结婚了?」胡成明知故问,笑呵呵的,一双眼睛却像狐狸一样冰冷。 宋鎏的心微微一沉,仍是笑着:「倒没有你这样的好福气,听说婚礼安排在半年后?」 「托你的福,婚礼能否如期举行还真是个未知数。」胡成讽刺道,「宋鎏,你既然离开了。为什么还要回来?既然已经分手了,为什么还要去招惹她?」 这回宋鎏听明白了,他依稀想起昨晚阮艇说过的那些话,再结合赵暮京那些奇奇怪怪的胡言乱语,原来一切都是真的?陆倩倩是真的有了悔婚的想法? 「原来你也并非真的把人套牢了。」宋鎏扬着眉,从他身边经过。 身后的胡成说:「喂,宋鎏,你是不是喜欢赵暮京?」 乍听到赵暮京的名字,宋鎏脚下忽而一顿。 「我昨天来找过赵暮京。告诉了她我的难处,我的未婚妻现在一心扑在已经分手十年的初恋男友身上,婚约岌岌可危,但如果她那位初恋男友有了女朋友,也许就能断了我未婚妻那些不切实际的心思。说实话,在这种情况下,除了赵暮京,我的确想不出还有谁能够帮我。」 胡成语气平缓,口齿清晰。像是故意要观察宋鎏的反应,可他打量了半天,宋鎏脸上竟然毫无波澜,反而漾开了笑意。 「这么说来,我还得感谢你对赵暮京的点拨了。」宋鎏笑得毫不在意,摇着头走了。 难怪昨天的赵暮京那么奇怪。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总算是破案了,然而区区一个胡成,竟然真的能把赵暮京点醒?他可不信赵暮京真是怀着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的好心帮胡成解决问题的,恐怕她肚子里还藏着其他不为人知的小九九。 赵暮京见到这两人同时进来,顿时傻眼了,她与胡成事先约好了时间,可没想到宋鎏也会来凑热闹,好巧不巧。偏偏还在半途遇到了胡成。 虽然她并不认为自己做了什么心虚的事情,可心里居然无端端地有些发慌,对着宋鎏傻呵呵地笑了半天。 宋鎏无奈地做了个闭嘴的手势。诚实地说:「你这么笑,看着又傻又心虚。」 「……」 他倒是没把自己当外人,根本不用赵暮京说。直接往楼上去了。 因为宋鎏的突然到来,打乱了赵暮京的心思,以至于和胡成谈合同细节的时候几次需要林静提醒,好不容易搞定一切,眼看着送走了胡成,她又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宋鎏了。 之前他们的关系还算是朋友,相处起来也极为自然,可经过昨天,一切都变了,从朋友转变为恋人的过程令她猝不及防,她甚至还没有做好做一个人的女朋友的准备。 说来惭愧,赵暮京活了将近三十年。除了上学期间曾暗恋过三两个男同学之外,至今没有谈过一场完整的恋爱,在恋爱这方面,她算是个结结实实的新手。 「人走了?」 宋鎏的声音倏然在身后响起,吓得赵暮京嘴角勐一踌躇,转身笑道:「你怎么知道?」 「我在窗口看到了。陆倩倩又不取消婚庆了?」 「应该……不取消了吧?」她也不确定,胡成的决定是否与陆倩倩商量过。 「你觉得胡成的话里有几分可信度?」 「他应该……不会拿终身大事开玩笑吧?」 宋鎏嘆了口气,把她的发顶揉乱:「你是不是在打胡成什么其他主意呢?」 「嗯?怎么会?我有什么主意可打的?你想多了。」她抓住他胡乱揉自己髮丝的手,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他拉进办公室。 这是她第一次恋爱,没什么经验,只能凭着感觉往前沖了。 「宋鎏,你怎么来了呀?你也认识胡成?一起来的?」 「你明知故问?」 「哪有,我只知道你跟陆倩倩以前的渊源,又不知道还有胡成,你们三个人可够复杂的啊,纠缠了这么多年?」 宋鎏挑了挑眉,嗤笑:「我们十年未见,谈何纠缠?」 「那可不一定,你这位初恋女友不就为了你,连婚约都不要了吗?」赵暮京对此并不十分介怀,但说着说着,竟然不由自主地说到了这一处。 「咦?我怎么闻着好像有一股酸味?」 赵暮京朝他翻了个白眼,绕过他回到办公桌后,低着头不看他:「其实……胡成之前来过一次,提起过你。」 宋鎏靠近她,倚在桌边:「然后你就把我卖了?」 「你知道?」她瞪大眼睛,「胡成告诉你的?」 「我猜的。」 「怎么可能?」赵暮京心里又急又气,担心他会误会自己,想解释,突然之间又嘴笨了,或许会说多错多。 然而宋鎏像是看透了她的心思,俯身看她:「你卖我,我愿意。」 赵暮京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油嘴滑舌? 「你跟胡成以前有过节吗?那会儿你们是三角关系?」 打听消息 ()」 赵暮京倒不是真的对宋鎏的初恋感兴趣,只是单纯地想跟他聊聊天而已,只可惜两人聊到兴起时,宋鎏被一通电话叫走了。 电话是安晴打来的,若不是她事先来电提醒,宋鎏都快忘了自己曾经和她约在事务所的事情。 安晴来回打量着事务所,嗤笑道:「张雄居然能找到这个地方来,他可真是不简单。」 宋鎏像没听见似的,把提前拟好的合约给她过目:「事务所规矩。价格由我来定,王太太如果能够接受,咱们就合作。如果不你接受,就只能另请高明了。」 「你是不是并不想接受我的委託,才故意把价格定得比以往都高?」 「我定的价码很任性,看人下菜。」 安晴却一点也不恼,面上仍维持着礼貌的笑:「宋鎏,你这个人其实挺有意思。」 说完利落地在合约上籤下自己的名字。将一沓厚厚的人民币随同合约推了回去:「来之前没有准备,这点钱估计是不够的,我下次来的时候把其余的都补上。」 宋鎏点了点头,没有任何异议:「还有一件事,希望王太太能高抬贵手帮个小忙。」 她一下就猜到了他的心思:「帮赵暮京澄清?宋鎏,你很清楚,现在在外界眼里,赵暮京就是王勤的疑似小三,只要那个真正的小三一天不出现,他们的目光就会一天聚焦在她身上,时间一长,假的也会变成真的。所以如果你真的想帮赵暮京,最好的办法就是尽快把人找出来。」 这也是安晴委託他做的事情,她要的是坐实王勤婚内出轨,以此来谋得更多财产和利益,她需要证据,能够直接把王勤打趴下的证据。 「王太太这是铁了心要离婚了?」 「否则我找你做什么?」 「您这话可说得严重了,我又不是律师。王太太真正要仰仗的还得是律师啊,我顶多就是绿叶,衬一衬律师这朵红花。」 安晴知他能说会道,不再和他争辩,宋鎏的能力就放在那里,他要是能力不出众,当初张雄也不会找上他,只可惜上回事情涉及到赵暮京,那份委託就成了空谈。 宋鎏查到秦霜的电话。拨了过去。 半个小时后,两人在秦霜公司附近的餐厅碰了面,秦霜一脸真是稀客的模样,一坐下便盘问:「拿下暮京了?」 他佯装奇怪:「你都听说什么了?」 「别装了,暮京都告诉我了,不过我先提前给你打个预防针,暮京她之前没有谈过正儿八经的恋爱,所以在这方面是生手,你带带她。」 宋鎏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在这方面我也并不是什么老手。」 「但总归比她要有些经验吧?她啊,以前上大学时候暗恋过一个人,那个人可真不是东西,仗着暮京喜欢她就一直吊着她,不接受也不拒绝,转而又在外面勾三搭四羞辱暮京。让暮京下不来台,反正那之后暮京就对谈恋爱这件事情不怎么感兴趣了。」 听到赵暮京的往事,宋鎏整个人的求知慾忽然爆棚:「她很喜欢那个人?有多喜欢?」 「暗恋了整整三年才敢表白,小心翼翼地,生怕打破那份小美好,你自行体会吧。」秦霜抿了口茶水,忽然想起来,「对了,你找我有什么事?」 「差点忘了正事了。王勤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王勤?」秦霜一听到这个人的名字就头疼,上次要不是赵暮京拦着她,她无法保证自己能忍住不泼他一脸冷水。 「现在脏水都往暮京身上泼。不搭理也不是办法,外人会觉得这就是默认了,所以我打算另闢蹊跷。把王勤背后藏着的那个女人找出来,到时候舆论焦点全都会被那个女人吸引过去,暮京就能干干净净地摘出来了。」 他胡说八道地脸不红心不跳,话里半真半假。 「背后藏着的那个女人?你的意思是他真的婚内出轨在外面找小三了?」 「无风不起浪,这种说法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我更倾向于这是事实,只不过目前还没有被深挖出来而已。你消息比较灵通,关于这方面就一点也没有耳风?」 「我只听说王勤跟他太太近年来婚姻生活一路下坡,大家都在猜估计是长不了,前段时间还有人说他们已经在准备离婚了呢,如果准备离婚这件事是真的,那我就看不准王勤的想法了。他不知道他老婆等着抓他出轨的证据吗?还敢这么光明正大地勾搭暮京?坐实暮京是小三,不也坐实他出轨的事实了?」 秦霜绕来绕去说了半天,逻辑忽然开始拧巴,虽然当初她们去质问王勤的时候,王勤那态度显然是承认了,可她实在想不通他的目的。 「也许。他是想保护真正的三儿,把炮火都集中到了暮京身上呢?」宋鎏的猜测倒不是毫无逻辑可言,但听上去仍有些牵强。 「那为什么是暮京呢?」 「因为最开始的时候,那些软文病毒式的扩散,已经在大众脑中留下印象了,大脑有时候会有记忆盲点,只记得某些重点,在这样的情形下,再出现一些同框照,大众很自然地就能认为这就是事实。」 说到底,还不是前人基础打得好,这一切还都拜张雄所赐。 秦霜边思考边不由自主地摇着头:「但王勤是个十分谨慎的人,现在这种情况,想让他犯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他打死都不会在这时候露出狐狸尾巴,你想要找那个究竟存不存在的小三,难度不小。」 「所以我才来找你打听消息啊,你们这个圈子里,相对来说消息应该多一些。」 秦霜想了想,从手机里翻出一个电话号码给他:「你去找这个人试试,她是我以前的学妹,关系很铁,干记者的,没准她们记者那里都有小道,你报我的名字,准能给你面子。」 宋鎏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谢过秦霜,立即与对方取得了联繫,没想到对方一听是秦霜的朋友,十分爽快地答应见面。 「看来你秦霜的名字还是有点用处的。」 秦霜傲娇地扬了扬下巴:「那可不?」 记者莫蓝 ()」 秦霜引荐的这位记者名叫莫蓝,接到宋鎏电话的时候人就在附近,因此没有耽搁多少时间两人就在约定时间碰面了。 宋鎏看了眼对方递过来的名片,特意留意了一番,既然对方是个娱乐记者,想必知道很多八卦,然而王勤并不是娱乐圈的人,跨圈如跨行,能否得到有用的线索还未可知。 「你跟秦霜什么关系啊?」莫蓝一来。便一脸八卦地打量他,问得又快又直接。 「她是我女朋友的闺蜜。」 「啊?这样啊,我还以为你是她新交的男朋友呢。」莫蓝脸上毫不掩饰的失望。看来他跟秦霜并非男女关系打破了她的想像。 「莫小姐……」 「停,直接叫我莫蓝就行了,别小姐来小姐去的,听着怪不舒服。」莫蓝开口叫停他,与此同时,她不断地往宋鎏为她叫的咖啡里加糖。宋鎏粗略算了算,她至少往里放进去了五包糖包。 「好,莫蓝,我找你其实是想向你打听一个人。」 莫蓝的注意力仍然在搅拌咖啡上,头也没抬:「谁?」 「王勤。」他边说出这个名字,边看莫蓝的反应。 莫蓝眉头微微一皱:「亿星总裁王勤?」 「没错。」 「我一个娱乐记者,你居然跑来问我商界的事情,我有那么厉害吗?」 「但圈子总是通的,像你们这个圈子里的人,只要想打听,总不会一点消息都没有。」 莫蓝揣测着眼前这个人,倒不是说对他不信任,能让秦霜开口的人,关系必定密切,只不过眼前这个人,身上仿佛总有种若有似无的压迫感,表面笑得温和,实则眼神冷淡。目的明确。 她放下咖啡勺,爽快地问:「你想知道什么?」 「你有没有听说他最近正准备跟太太离婚?」 「这件事啊?已经不稀奇了,就连吃瓜网友们都知道了。好像是王太太怀疑丈夫在外找了小三,所以不肯再继续维持这段婚姻,坚持要求离婚的吧?你看了前几天的八卦新闻没有?王勤带着女人外出用餐,居然这么不小心被人拍到了,我看他老婆正好可以利用这次机会大做文章。」 莫蓝口中说的这次机会,自然就是赵暮京被被拍到的那些照片。 「你是干这行的,你觉得这个绯闻的真实性有几分?」 莫蓝噗一声笑道:「别逗了。现在这些八卦新闻,人家哪儿管什么真实性?有热闹看就不错了,是真是假没人在乎的,要不怎么会有那么多到最后反转的新闻?」 她说完顿了顿,突然想起了什么,干笑着轻咳两声:「我都忘了,赵暮京是秦霜闺蜜,你刚才说你是秦霜闺蜜的男朋友,难不成你女朋友就是赵暮京?」 宋鎏双手抱胸。勾起唇角挑了挑眉,不开口,已道出意思。 莫蓝在心里默默地哀嚎了一声,她刚才怎么没有捋清这层关系?仔细想想,能让秦霜开口的,除了赵暮京还能有谁? 她拍了拍自己的脑门。把话题拉回来:「是这样的,秦霜是我好朋友,赵暮京是秦霜闺蜜,那赵暮京也就是我闺蜜,她的忙我肯定义不容辞。既然大家都说开了,我也不瞒你说,其实这两天我也在跟这个新闻。」 「那你得出了什么结论?」 「我觉得,王勤不可能不知道自己被拍到照片后会有什么舆论发酵,但他还是这么做了。而且坐在那个位置,摆明了就是告诉狗仔『你们随意拍』,赵暮京就是个幌子。他应该想把网友的注意力引开,说不定是想保护真正要保护的那个人。」 「这个道理,很多人都懂。」宋鎏提醒她。 「但吃瓜群众不会想得那么仔细啊。算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找到了那个拍到照片的狗仔。」莫蓝得意地扬了扬眉,像是故意吊他胃口似的,停住了,慢悠悠地喝了口咖啡。 宋鎏也不说话,静静地等着她继续。 「他在业内可是有名的狗仔,很多明星都试图跟他搞好关系,免得自己将来一有风吹草动就被他拍到曝光,说实话,王勤会找他,我还真有些意外。」莫蓝眯着眼摇了摇头。仿佛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眉心也跟着拧了起来。 「他承认是王勤找他拍的那些照片?」 「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就已经算是默认了。我现在很好奇,王勤为什么会找他?」 「你也说了,他在业内很有名。兴许是听说了他的鼎鼎大名,才找了他。」宋鎏的这一波猜测毫不走心。 莫蓝很肯定地摇了摇头:「不,他名声挺臭的,很多明星虽然巴结他,但私下也都很提防他,王勤这种精明的商人不可能给自己招惹这样的麻烦。」 「或许……是有人向王勤推荐了他?」 莫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觉得他的这个猜测很有道理,但这个狗仔,基本拍的都是娱乐圈那些明星的八卦,要推荐也是娱乐圈某个人推荐给他的。 「可以告诉我这个狗仔叫什么名字,怎么联繫吗?」 莫蓝瞪大眼睛:「你要亲自去会会他?」 宋鎏摇了摇头:「暂时没有这个打算,先收着联繫方式,来日方长,也许有用得上的地方呢?」 莫蓝有些犹豫,担心给自己惹上麻烦,不过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决定把那人的联繫方式告诉了宋鎏:「你找他归找他,可千万不要把我扯进来,没准以后我还有用得上他的时候。」 宋鎏向她比了个ok的手势:「多谢你,如果有关于王勤的任何消息,还请麻烦告诉我一声。」 「看来你真的对这件事很上心啊,不过我能理解,女朋友被泼脏水,还被不明真相的广大网友骂的狗血淋头,换谁都要吐血。放心吧,这件事我会看着办的。」 莫蓝这个性格倒是跟秦霜有几分相似,宋鎏不禁想,秦霜这种风风火火性格的人,结交的也都是性子相差无几的人,但赵暮京却跟她们都不一样,秦霜跟她怎么就成了最好的闺蜜? 兴师问罪 ()」 自从跟王勤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传闻越穿越离谱之后,赵暮京几乎很少再单独出门了,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总觉得有无数双眼睛在背后盯着自己,等着看她笑话。 网上骂的有多难听,她不是不知道,刚开始那会儿,她还会不受控制的去翻看网友留言,继而被气得吐血。不过时间一久,她就自己产生了一种屏蔽功能,再加上宋鎏有意无意地总能把她的注意力从那件事情上转移。她才得以稳住自己的情绪。 然而,赵暮京自己知道这件事究竟是怎么回事,不代表别人也知道。 首当其冲的便是她母亲林梅女士。 这天晚上快过九点时,母亲林梅杀到了赵暮京的住处,彼时赵暮京正要送走宋鎏,没想到一开门。与迎面冲来的林梅撞个正着,母女两人当场石化。 而夹在她们中间的宋鎏立刻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朝林梅礼貌地打了招唿后想走,却被林梅眼疾手快地挡住了去路。 三人安静地坐在客厅里,林梅的目光一直打量着宋鎏,赵暮京几乎能从母亲眼里看到那股迫切地像看女婿似的慈母眼神。 「妈,您怎么来了?」赵暮京小心地陪着笑,此刻哪里还有白天在工作时的威武。 林梅看都没看女儿一眼,一双眼睛仍死死地盯着宋鎏,温柔地问道:「你跟我们家暮京认识多久了?」 宋鎏笑道:「挺久了,两年多了。」 「这么久了啊?那怎么从来没有听暮京提起过你?」 他看了一眼赵暮京,只见赵暮京拼命地朝他使眼色。 「阿姨,我们也是前段时间才偶然间重逢的。」 林梅跟所有担心女儿嫁不出去的老母亲一样,问不过三句,就急着步入主题:「你跟我家暮京……你们是在谈恋爱吗?」 一旁的赵暮京实在看不下去了,没好气地坐过去,挡住母亲的视线:「妈,这种事情你为什么不问我?万一只是普通朋友或同事。你让人家多尴尬?」 林梅听了女儿这话,立即喜笑颜开,一把拍在赵暮京头上:「那你就是承认你们在谈恋爱了?阿弥陀佛,佛祖总算显灵了,你整天跟秦霜混在一起不谈恋爱,我还以为……」 「还以为什么?还以为你女儿我,喜欢女人?」赵暮京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感情这么多年您都是这么看待您女儿的啊?」 「谁让你总不听我跟你爸的话?你说说,这几年你干过哪一件事情是合我们心意的?」 「得。您要是又想扯旧事,那我们没法聊了,您今天来难道就是为了来跟我吵架的?」 赵暮京坐回去,随手抱过一个抱枕,朝宋鎏无奈地舒了口气,过去她每回跟母亲起争执的时候,心里就如同有千斤重的大石,阴霾地看不见底,现在。当她看向宋鎏时,宋鎏对她的温柔一笑,像阳光一样照散了那片阴霾。 认识宋鎏之后,她第一次觉得,有他在身边真好。 另一边的林梅被她一提醒,总算想起来自己此行的目的。立刻拉长了脸问:「你那些乱七八糟的传闻是怎么回事?最近我跟你爸出门,每天都有邻居来问,我和你爸的脸都给你丢尽了。」 果然……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她爸妈都是不怎么上网的人,这都已经传到他们耳朵里了,可见平时八卦人群也是不分年纪的。 「那都是瞎扯的,我是被冤枉的,我跟那个男人没有任何关系。」 「那你找机会澄清一下啊。你什么都不说,人家当然认为是真的了。」林梅急了,又转向宋鎏问。「这件事你也知道吗?」 宋鎏起身给林梅倒了杯水,安抚道:「阿姨,这件事您真的误会暮京了。她也是被陷害的,但事情实在有些复杂,所以不好公开多说,不过我保证,您女儿绝对没做什么给您和叔叔丢脸的事情。」 「小宋,我当然相信你说的话,你要好好替我盯着她,可别再让她做出乱七八糟的事情来了。」 赵暮京没想到母亲才见宋鎏不到半个小时,就已经变得这么双标了,与刚才训斥自己时简直判若两人,她头疼地扶了扶额:「妈,这事儿我没什么可解释了。时候不早了,要不您先回去?」 「真的跟你没有关系?你没有做有钱人的小三?」但做母亲的终究还是不放心,临走前又问了一遍。 赵暮京气得脸都白了,咬牙切齿道:「没有。」 「没有就好,你不用送我了,小宋。你送送我。」林梅直接撇开了女儿挽着自己的手,朝宋鎏招了招手。 赵暮京看到这一幕惊呆了,她母亲居然这么直勾勾地嫌弃自己? 「妈,您才认识他多久?」 「你懂什么?快回去吧,小宋,来。」 宋鎏早看出赵母有话对自己说,哄着赵暮京回了屋,才跟着林梅进了电梯。 「小宋吶,我倒不是真的不相信我自己女儿,只是我女儿有时候做事没有分寸,既然你们是恋人关系,你就替我好好盯着她,她啊,长这么大没好好交过男朋友,有什么任性的地方你担待着点。」 宋鎏笑着:「阿姨您放心,我会替你照顾好她的,她啊就是嘴硬心软。」 「哎,我这女儿真是不让人省心。」 宋鎏听着林梅一路叨叨,直到把人送上了计程车方才松了口气,没想到这么快就要经受未来岳母的考验,打得他一个措手不及,他万万没有想到。 转身正要回去时,他恍然间觉得好似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盯着自己。 宋鎏心里起了疑心,扭头环顾四周,视线的余光忽然瞥见赵暮京那栋楼下面停着的一辆银灰色轿车。 车里似乎有人,天色太黑,他并不确定,这辆车已经在这里停了一整晚了,看起来又不像是这里的住户。他进楼时佯装无意地看过去,这一次他终于看清了。 车里果然有人! 为什么有人会在车里坐一整个晚上? 五年前的绯闻 ()」 宋鎏上楼后若有似无地问赵暮京是否认识楼下停着的那辆银灰色的轿车,然而赵暮京对此全无印象,也没将他的话放在心上,满脑子都还是突然杀过来的母亲。 他偷偷把车牌记在了手机里,心里总觉得不舒服,也兴许是他想多了,索性他走时,那辆车已经不在了,总算让他稍稍松了口气。 赵暮京是个做事谨慎又本分的人。总不能是有人故意跟踪她看着她吧?但正因为宋鎏自己经常干跟踪人的事情,心里才越发地感到慌张。 过了两天,莫蓝主动联繫了宋鎏。爆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娱乐圈料给他。 「这位女演员名叫唐心,已经退圈五年了,你认识她吗?」 宋鎏百无聊赖地看了一眼:「我对娱乐圈不感兴趣。」 「没让你对娱乐圈感兴趣,我是让你对这个女演员感兴趣。五年前正是她事业上升期,当时所有人都看好她成为影后级别女演员,也是那时距离影后奖项最近的女演员。然而就在那个关口,她突然跟经纪公司提出了解约,取消了所有已经接下的工作,直接宣布退出娱乐圈,开完新闻发布会的第二天就出了国再也没有回来,走得十分决绝。我当时才刚进这一行,没遇上那场惊心动魄的发布会,不过据跟了整件事情下来的老记者推测,她当时应该跟了个厉害人物,所以退圈了。」 宋鎏扬着眉,立刻猜出了她想说什么:「王勤?」 莫蓝打了个响指,赞赏地笑起来:「我就喜欢跟你这种聪明人打交道,一点也不费功夫。没错,我怀疑就是王勤。明星跟经纪公司打官司解约是一件很难的事情,但唐心在提出解约退圈的时候,经纪公司居然没怎么为难她,要知道,那可是号称业内第一难脱身的吃人公司。那么多艺人跟他们打官司都没有成功过,怎么到了唐心这里就这么简单了呢?很简单,一定是因为背后有个厉害人物替她撑腰,厉害到经纪公司根本不敢说不。」 「要说厉害人物有很多,为什么你认定就是王勤?」 「五年前,就在唐心出国之后,亿星集团突然投资了唐心的前经纪公司,成为第二大股东,难道只是偶然吗?半年前。曾有网友在网上爆料,称在洛杉矶见到了唐心,但随后该网友很快就删除了相关照片和信息。我查了查,这五年来,王勤多次出入洛杉矶,但问题是,亿星在洛杉矶并没有业务,这也是巧合?」 宋鎏望着照片里的唐心,他向来不关心这些明星八卦。而且五年前他在国外读书,自然不可能挂住到国内娱乐圈的这些大新闻。可莫蓝的分析却让人无法反驳,就算王勤背后的女人不是唐心,但至少说明,唐心跟王勤是有来往的。 「我知道了,谢谢你。」宋鎏收起相片。向莫蓝到了谢后起身离开。 不愧是干记者这行的,嗅觉就是比普通人要灵敏一些,这么快就查出了些许端倪。 他约了安晴见面,把唐心的相片推给她看,起初安晴见到相片里的人时并没有什么反应,但随后她像是终于想起了什么似的,皱起眉头问:「她是五年前突然提出退圈的那个女演员?」 「你也知道她?」宋鎏声音的尾调不自主地往上扬了扬,他还以为,像安晴这样的人是不关注这些的。 或许莫蓝的猜测还有些道理。 「很久很久以前。跟王勤传过绯闻,不过后来出国了。」 宋鎏看她的表情有些变化,手指摩挲着咖啡杯。心虚两个字明晃晃地写在了脸上,他试探地问:「她出国这件事跟你有关?」 没想到安晴却大方承认:「是我让她出国的。」 「这么说来,她跟你丈夫王勤的确有些不可言说的事情?」 「有没有什么不可言说的事情我不知道。但是她碍我的事了,我请她离开没什么问题吧?况且,该给的钱我一分也没有少给,她拿了钱也乐得离开,这不是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吗?」 「你知道她去了哪里吗?」 安晴嗤笑:「我可不关心她去了哪里,只要去一个我看不见的地方,我眼不见心不烦就行了。」 宋鎏兀自揣摩着,看来安晴和王勤之间并非全无感情的,至少在多年前,安晴还是个为因为丈夫身边的莺莺燕燕而吃醋的妻子,她也跟所有有钱人一样,选择用金钱打发掉所有围绕在丈夫身边的女人。 虽然她很努力地装作若无其事。但想起唐心来的那一瞬间的慌乱感是骗不了人的。 「王太太,你就从来没有想过你一直想找的那个人也许就是这位被你赶出国去的唐心?」 安晴毫不犹豫地摇头否认:「不可能,如果王勤这么护着她,五年前就不可能让他出国离开,当年我在他面前羞辱她,逼她离开的事情他是知道的。」 「所以。其实我很想问一个问题,你真的了解你丈夫,了解你身边的这个男人吗?」宋鎏双手交握,审视着她。 这个女人有时候太强势,什么都要按照自己的想法贯彻落实,有时候又十分自作聪明,常常忽略一些重要的细节,就像如今她想要通过论证丈夫在婚姻中的背叛,从而使自己获得更多财产利益和保障,但她似乎并没有发现,也许她走得每一步,都在王勤的预料之中。 这两夫妻全是人精,谁知道是谁在算计谁。 「反正不可能是她,她根本不在国内。」安晴忽然变得有些烦躁,一口否认。 「你怎么知道她不在国内?」 「宋鎏,我觉得你扯得太远了,五年前的事情到现在已经过时了,如果你对王勤有一些了解的话就该知道,他以前有诸多绯闻,对象从娱乐圈到模特圈再到名媛圈,多的很,那会儿的绯闻数不胜数,唐心只是其中之一而已,真的没有必要盯着她看。」 她在逃避! 她在极力逃避宋鎏追问唐心的事情。 跟踪者 ()」 安晴越是这种态度,宋鎏便越觉得唐心此人有问题,能让安晴如此紧张的人,必定有什么过人之处。 安晴说当初唐心离开是被自己逼走的,可她难道没有想过,或许还有另一种可能吗?当她以为自己是掌控局势的那个人,殊不知,也许对方也只是演了一场戏给她看而已呢? 如果宋鎏的猜测成立,那么在唐心背后的人是王勤。王勤毕竟是在商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的人,对付自己的妻子绰绰有余。 「你在想什么呢?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接了什么奇奇怪怪的委託吗?」 赵暮京凑到他身边。伸手捋平了他紧蹙着的眉心。 宋鎏立即收回心思,笑着摇头:「没有,只是在想怎么给你过生日。」 赵暮京惊了惊:「你知道我的生日?」 「我可是你男朋友,有什么事情是我不知道的吗?」 「宋鎏,看来你真的很关注我啊,说。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在南国的时候?还是我们又重逢之后?」她对这个问题很有兴趣,一手挽住他的胳膊,一手掐住他的下巴,不让他转移话题。 「可能是……南国那会儿?记不清了。」 这种模稜两可的回答,赵暮京当然不接受,奈何宋鎏反应快,反手把她揽进怀里,在她唇上轻轻亲了一口:「最近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吗?」 「有。」 她回答地这么斩钉截铁,反而令宋鎏好奇了,本来只是随意一问,还真问出什么事了? 「什么奇怪的事?」 她歪着脑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边想边说:「奇怪的事嘛……你最近好像挺清闲?时不时就跑来我这里混日子,这是没活儿接了?」 原来是这个? 宋鎏嘆了口气,顺着她的话讲:「是啊,恐怕不久的将来,我连自己都养不活了,可不得紧紧抱住你赵总的大腿,免得到时候揭不开锅。」 赵暮京笑得心肝颤。豪气地一把揽住他的肩膀:「放心,只要有我赵暮京在的一天,就不会让你饿肚子。」 宋鎏扶着她的发顶,内心的阳光一点点地盛开来,他从前就爱这个女人,不管她待人如何单薄冷漠,不管旁的人怎么说她为人冷淡,他还是觉得她是他见过的最好的人。 他爱她,两年前在南国的初遇。虽不是惊鸿一瞥,但所有和她在一起的那些细枝末节,都像是扎根在了自己心上。 他愿意为她赴汤蹈火,绝不让她受到任何伤害和委屈。 车子往回开的时候,许是太累,没多久赵暮京便沉沉睡了过去。 宋鎏刻意放缓了速度,开得十分平稳,担心一点点小颠簸就又让她醒过来。可当他无意间看向车外的后视镜时,目光勐然一凛。 只见一辆熟悉的银色轿车不急不缓地跟在后面。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发紧,如果他的记忆没有出错,这辆车可不就是那晚他在赵暮京公寓楼下见到的那辆吗? 连车牌号都一模一样。 车内的暖气扑在脸上,忽然之间令他感到喘不过气。 他们被人跟踪了吗?不,确切地说,是赵暮京被人跟踪了。这个人知道赵暮京的住址,甚至还摸摸从家里跟到了公司,他是谁?想干什么? 宋鎏没有多余的思考,只一瞬间便做出了决定,想看看那辆车是否真是冲着他们而来。 他在前面的十字路口调转了方向,走了一条平时从没走过的远路,一路沿着市中心外沿绕了两圈,而那辆车果真一直沉着地紧跟在后,完全没有要离开的迹象。 果然是冲着他们来的。 「咦?你这是要去哪儿?」赵暮京在睡梦中突然身子一抽。醒了过来,一看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宋鎏居然还没有开到家。 宋鎏挪出一只手拍拍她的额头:「再睡会儿。马上就到了。」 「你骗鬼呢?这都快开出市区了,我们要去哪里?」赵暮京虽不是个十分会认路的人,但也算不上路痴。而今自己身在何处她还是清楚的。 不成想他一听这话,居然露出一副委屈的模样:「我看你睡得沉,不想扰了你休息,所以才故意绕了远路好让你多睡一会儿,你要是休息够了,咱们这就回去。」 他这一说,赵暮京的心立刻就软了下去,凑过去靠上他的肩膀:「饿了,要不我们找地方吃饭?」 宋鎏表示贊同,他沿路找了家停车方便的日料店,携着赵暮京一前一后走进了店里,扭头佯装不经意地看时。那辆银色轿车果然也停在了不远处,但是里面的人依旧坐在里面并没有下车。 「你看上去怪怪的。」赵暮京拖着下巴观察他,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总觉得他应该瞒了自己什么事。 「因为刚才被你训了。」 「别开玩笑,你脸皮这么厚,我训你几句你不可能放在心上。」她忽然起身绕到他身边挨着他坐下。放低声音,「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告诉我,我跟你一起想办法,别什么事都自己扛着。」 「真没什么事,你坐好,好好吃饭。」他推开她,可她像条无骨蛇似的又缠了上来。 「你一看就有事,不然怎么会把车开到这里?我刚才用手机导航过了,这个地方去我家压根就是两个方向,你不会犯这种错误的。」 宋鎏被她缠的没办法,好气又好笑:「你能不能先坐好?你这样贴着我我没办法吃东西。」 「咦?你现在是开始嫌弃我了吗?我们才交往多久,你就开始嫌弃我了?」 「赵暮京,你曲解别人意思的本事见长啊。」 「我想逗你开心嘛。」她嘿嘿一笑,正要坐回原来的位置时,身体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宋鎏以为她又想耍什么花样,谁知手臂被她勐地挽住。 「宋鎏,我们的车……」她呆呆地看着外面,从这个方向正巧能看到他们停车的位置。 宋鎏随即看过去,脸色倏然阴沉。 刚才还好好的车,此刻居然一片狼藉,前面的防风玻璃被砸的稀巴烂,简直触目惊心。 她在明敌在暗 ()」 日料店外的摄像头拍到了肇事者,但是对方显然有备而来,浑身上下裹得极为严实,压根看不到一点面孔,光凭这一点找人,如同大海捞针。 宋鎏和赵暮京在派出所录完笔录,出来的时候已经夜深了。 夜里风大,赵暮京双手抱胸,想到自己的车被人砸成那个样子。心里还是有些发慌。 「别想太多,已经报警了,警察会处理的。」宋鎏把她揽进怀里。轻声细语地安慰。 可赵暮京的心思已经飘散了,哪里还听得进去宋鎏的话。 「我刚才一直在想究竟是什么人干的,思来想去,觉得最近得罪过的人也只有王勤,但王勤应该不会干出这种事情来,你说……会不会是王勤的太太误会了我和王勤的关系。所以找人来警告我?」 「你的想像力未免也太丰富了,这件事应该跟王太太没有关系。」 「你怎么知道?如果不是她还能有谁?」 赵暮京脾气虽然不能算好,但从不与人结怨,不管是公事还是私事,总是本着避开发生冲突的原则,这些年来也甚少与人交恶,在这个节骨眼上出这种事,她能想过到的只能是跟王勤有关。 「宋鎏,你知道在哪里能见到王太太吗?上次你带我去的那个甜品店能见到她吗?」她蓦然抓住宋鎏的衣襟,只想当面向对方确认。 「暮京,你冷静一点,你现在根本没有证据证明这件事跟王太太有关,如果不是她做的,你这么贸然去找她对峙并不是明智之举。」 他努力想安抚她,想抚平她心里的担忧和害怕,可她根本没有心思听他讲这些,茫然地看着他不知所措。 「就算……就算不是她做的,见一见她本来也是应该的。我跟王勤这些莫须有的传闻或许已经影响到他们夫妻之间的感情了,我可以藉口向她解释清楚这件事,从而再旁敲侧击地看看她是否和这件事有关。」 宋鎏嘆了声气,赵暮京个性倔强,话已说到这个地步,就算他再极力反对,她也只会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大不了,就是撇开他自己找上安晴问个清楚。 「好。我答应你陪你去见王太太,但你必须听我的话。」 「真的吗?」没想到宋鎏居然不再反对,赵暮京愣愣地看着他,眼里隐隐地有些雾气。 宋鎏见不得她这个样子,伸手掩住她的双眸,轻声道:「不准哭。」 可赵暮京还是没出息地哭了出来,温热的眼泪润湿了他的掌心。 他知道,她太害怕了,从来没有经歷过这样的事情。青天白日之下车子被砸,肇事人不知所踪,谁知道那个人会不会突然之间再次出现?在这种她在明敌在暗的境况下,别说是赵暮京,就连宋鎏都有些怅然。 当晚宋鎏不放心赵暮京,留宿在赵暮京家里。赵暮京把另一半床让给了他,两个人第一次同床共枕,却什么都没有做。 「宋鎏,我此生也没做过什么坏事,以前还救过许多病人,怎么会被人盯上呢?」 她心里还是放不下那件事情。 「兴许是别人搞错了,也兴许那人以为车是我的,其实是冲着我来的。」关于后者,宋鎏想过。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我得罪过的人可不少。」 她被他逗乐了,心情这才逐渐好转起来。可没多久,心里又升起担忧:「就算是冲着你来的也不行啊,这多危险?现在是砸车。万一下次就砸人了呢?」 宋鎏翻了个身,在黑暗中朝着她的方向,眼睛适应了黑暗之中,仿佛隐隐还能看清她那双清亮的眼睛。 「你在关心我?」 这种时候赵暮京没心思跟他开玩笑,翻身向他,正色道:「这些天你也别掉以轻心,最好我们两个都能在一起,万一有事也好互相有个照应,要不这几天你先搬来我这里,等警察那边有消息了再做打算?」 虽然在黑暗中他看不见她的脸,可她说完这些话的时候,脸上还是烫的厉害。 宋鎏干脆伸手把她直接抱进怀里。下巴压在她的额前,戏嚯:「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是不是太爱我了不想跟我分开,想时时刻刻跟我在一起,终于找到理由了?」 「你别开玩笑,我是认真的。」她在他怀里嘟哝着。 刚才还有些冷意的身体。到了他怀里后立刻暖了起来,她下意识地往他身上蹭了蹭,找了个舒适的位置,抱住他:「你啊,有时候真不知道你究竟知不知道什么叫做害怕,也不知道话里究竟有多少真多少假。」 「对你说过的话都是真的。」 「那如果有假的呢?」 「那一定是我昏了头说胡话呢。」 「话都让你说完了。」 「乖,好好睡,万事有我。」他扶着她的后背,轻轻地哄着她入睡。 他的声音像是有种魔力,赵暮京在他的诱哄下,睡意渐渐袭来,终于在他的怀里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她醒来时宋鎏已经不见了。 餐桌上放着为她准备好的早餐,以及一张纸条:我有事先走,凡事等我回来再说,不要一个人行动,切记! 最后还加了三个浓重的感嘆号,好像生怕她不听话会闯祸似的,他还真把她当小孩子看了? 经过昨天一夜,赵暮京已经冷静了许多,她拾掇好下楼时,居然意外地瞧见了秦霜的车。 秦霜摇下车窗,欢快地沖她招手:「早啊,上车。」 「你怎么来了?」她孤疑地上车问道。 「还不是你家那位一早就打电话给我,请我送你去公司?」秦霜不屑地瞥了她一眼,一脚踩下油门,「说吧,出什么事了?」 「啊?没什么事啊。」赵暮京本能地装傻,可语气听着都变形了。 「别撒谎了,你又不是三岁小孩,如果没什么事,宋鎏会这么急巴巴地特意麻烦我送你去公司?他不就是不放心你一个人吗?」 秦霜不愧为她多年闺蜜,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她的眼睛。 赵暮京深吸一口气,把昨天发生的事情简单地同秦霜讲了一遍。 讨他欢心 ()」 「什么?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现在才说?人抓到没有?好大的胆子,光天化日的居然敢砸车?当时就没一个人看见人了?」 秦霜夸张地叫起来,义愤填膺地喋喋不休。 当时日料店外的确没什么人往来,就连唯一的现场目击证人也无法清晰地描述肇事者的面貌。 「说是全副武装,根本看不清长相,也不知道警察能不能抓到人。」 「难怪宋鎏死乞白赖地非要让我来接你上班,我还纳闷,从来没有过的事情,他怎么这么执拗。原来是担心你一个人会受到袭击?」这下秦霜全明白了,也明白了电话里的宋鎏为何如此固执,她原还在想。宋鎏这是谈恋爱谈傻了,把赵暮京当成了巨婴吧。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立即切换了思路:「等一下,这么说,昨晚宋鎏住在你家?」 「嗯。」赵暮京有些不自在地咳了一声,别过脸去。 「睡一起了?」 她纠正她:「只是睡在一张床上而已。」 「这有区别吗?」 「当然有区别。我们只是睡在了一张床上,什么事都没干,你能不能别往那些乱七八糟的方向想?」 「这不能啊,宋鎏好歹也是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跟喜欢的女人睡在一起了脑子里居然毫无杂念?赵暮京,该不会是你床上太没有魅力了吧?」 赵暮京勐地被一口口水呛到,呛得脸颊通红,她这是交了一个什么样的闺蜜? 「行了,不跟你瞎说八道了,你刚才说你怀疑是王勤太太干的是吗?」 「除了这件事,我最近也没有其他什么事情吧?难道不是王太太的可能性最大吗?」 赵暮京试着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觉得秦霜的脸色有些怪异。 「宋鎏有没有告诉过你,他最近在调查王勤和他太太?」 「嗯?」她怔怔地看向秦霜,听懂了她的意思,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不希望你被那些传闻困扰,也不想让你背负这些没理由的黑锅,所以想找出王勤背后那个真正的小三,你都不知道这些事情吗?你都不关心关心他最近在忙什么?」这回连秦霜都开始有些嫌弃她了。啧啧摇着头。 赵暮京被她嫌弃地一愣一愣的,她的确对宋鎏的行踪毫不知情,只以为他又接了类似过去那些活罢了,万万没有想到他居然是在忙这个? 「赵暮京,你喜欢宋鎏应该没有宋鎏喜欢你多吧?」 「谁说的?」她有些嘴硬,说话却没有底气。 「不过我能理解宋鎏不告诉你的原因,他可能只是希望你不被这些外界的事情干扰,想等事情都解决之后再跟你解释清楚,既然他没告诉你。你不如就当做不知道吧。」 「可你又是怎么知道的?」赵暮京回过神来,才想起这一茬。 「他之前来向我打听过王勤,不过我对王勤真是不熟,没办法给他参考意见,所以介绍了个记者给他,也不知道现在进展到什么程度了。我是想说,他既然在调查这件事情,想必也应该对王太太安晴有所了解,既然他说不大可能是安晴做的。我觉得大概率应该跟安晴无关。」 秦霜替赵暮京分析了一番,说得头头是道,赵暮京差点就要被她说服了,可仅仅只是这样并不能说明安晴和这件事情没有关系。 事情发生后不到二十四小时,赵暮京不奢望警方那里这么快就有进展,可偏偏她越是不奢望的事情。居然就实现了,下午三点的时候,她接到了派出所的电话。 「我们根据车牌号找到了那辆车,不过那辆车昨天夜里在高速公路上出了事故,整辆车都毁了。」电话里警察如是说道。 「那人呢?」她急急地问。 「目前还不确定当时车子冲下去的时候车里有没有人,我们还在全力排查当中。」 挂了电话,赵暮京浑身一软,瘫坐在座椅上,大脑有片刻空白。很快她就恢復过来,打电话给宋鎏,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 「宋鎏。你在哪里?刚才警察打来电话,说车子毁了,人不知所踪。」 电话那头的宋鎏淡定地说:「我知道。暮京,现在方便吗?我约了王太太出来,你不是想见她吗?」 赵暮京压根没想到宋鎏此刻会跟安晴在一起,握着手机的手心直冒冷汗,的确是她吵着说要见安晴,可事到临头,她忽然又有些不知所措了。 见到安晴要说什么呢?要直接当面质问吗?况且她本来也不是善于引导问话的那种人…… 宋鎏仿佛意识到了她的疑虑,在电话里轻轻地笑:「放心,有我在呢,地址我发你微信。」 这句话给赵暮京吃了颗定心丸,她沉下心来说:「好。」 约定的地点离赵暮京公司不远,他大概是想到了她如今没有车。出门会不方便,所以特意选在了步行十分钟就能到达的地方。 宋鎏的细心有时候在生活的细碎当中,如果不仔细发现品尝,她永远不会知道他默默地为自己做了些什么,对于她的事情,他总是想得十分周到。 赵暮京去的比安晴要早一些。她到的时候只见到宋鎏,想起早晨秦霜说的那些话,内心渐渐柔软起来。 宋鎏温柔地替她将髮丝捋平,弯着眉眼笑问:「早餐吃的好吗?」 「都过多少时间了?你怎么不问问午餐吃的好不好?」 「那午餐吃得好吗?」 「不好,因为不是你准备的。」 换做以前的赵暮京,绝不敢想像自己有一天会对一个男人说出这样像是撒娇的话,可眼前的人是宋鎏,是对她无微不至,不声不响地为她做了许多事的宋鎏,这种悸动,是所谓理智都无法阻止的。 这句话似乎深得宋鎏欢心,他微蹙的眉心立刻舒展开来:「听你这意思,是想让我当家庭煮夫?」 「诶?这个职位听着很适合你,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不用考虑,只要是你说的都不需要考虑。」 赵暮京的脸咻得一下就红了,怎么回事?这个男人说情话的本事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排除疑虑 ()」 索性安晴十分适宜地出现了,赵暮京这才从刚才的暧昧中清醒过来。 「听宋鎏说,你想见我?」安晴比赵暮京想像地没那么有攻击性,甚至对她笑的时候,连笑容都无比温柔。 她还以为,像她这种富家阔太太都是咄咄逼人的。 不等她开口,宋鎏便抢先一步:「昨天我们被袭击了。」 安晴正要去端咖啡,听到这句话,勐然一顿:「被袭击了?怎么回事?」 「确切地还不好说。只是车被砸了,事情发生的很蹊跷,我猜应该跟王勤有关。现在你跟王勤的关系很微妙,如果我们遭到袭击,说不定你也会有麻烦。」 宋鎏的口吻完全不像是要从安晴口中撬料,更像是一种普通朋友之间的关心,赵暮京默默地松了口气,还好是宋鎏。如果是自己,只怕直来直去,非但问不出什么,还会连人都得罪了。 安晴的表情有些诧异,又有些惆怅,她慢慢地收回了手,目光一时无法聚焦,喃喃道:「你觉得是王勤做的?」 「不,我不这么认为,我只是觉得,或许跟王勤有些关系。」他的措辞十分谨慎,一点也不在人前留下话柄。 安晴安静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慢悠悠地摇着头:「这手法,应该不是他做的。」 「你这里有什么可用的线索吗?」 安晴的目光犀利地扫过赵暮京,最后又回到宋鎏身上,笑道:「以我和王勤现在的状况,你难道觉得我还会知道他身边究竟是什么情况不成吗?不瞒你们说,我现在的状况跟你们差不多。他的信息获取十分不对等,并没有比你们知道地更多。」 赵暮京说:「但你们至少现在还是夫妻关系。」 「我已经从那个家搬出来了,直到离婚前,我都不会再回去。」 赵暮京其实到现在都还没有搞明白,为什么安晴执意要跟王勤离婚,她记得宋鎏之前跟自己提起过一个叫做张雄的人,这个张雄在其中起到了什么重要的作用呢? 安晴跟王勤离婚,仅仅是因为知道丈夫出轨不堪忍受吗? 「王太太,恕我冒昧。有一个问题我梗在心里,想请你作答,你为什么一定要跟丈夫离婚?还有你所谓的丈夫出轨外面有小三,这件事你有足够的证据还是你自己凭空想像出来的?」赵暮京问完之后,小心朝宋鎏看去,但见宋鎏噙着浅笑,并无异样,才放下心来。 她原以为自己这些冒犯的问题会让安晴感到不悦,毕竟这还是她头一次和安晴正面打交道。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她一知半解,没想到安晴不仅没恼,还痛快地解答了她的疑惑。 「如果没有证据,我会随便指认别人吗?我跟王勤共同生活了将近十年,彼此知根知底,实在太了解对方了。如果我真的冤枉王勤,你觉得我现在还会好端端地坐在这里?我向他提出离婚,他毫不反对,我想他也想尽快结束这段婚姻吧,只不过我们之间牵扯的利益太多,这个婚一时半会儿是离不了了。」 「所以你找不出那个小三,就努力为他塑造出来一个小三?」 安晴看着赵暮京这么直来直往的性子,笑着摇头,宋鎏这么聪明的人。女朋友却十分耿直,他们两个人还真是互补。 「赵小姐还在生我的气?对于之前的事情给你带来的困扰,我十分抱歉。不管你信不信,把你塑造成他在外面的女人这件事,一开始我并不知情。不过的确也是因为我而起,你对我有怨恨,我接受。」 赵暮京本都做好了和她争执到底的准备,压根没有想到她会承认地这么爽快,像是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来,她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如何接招。 安晴转念看向宋鎏:「听说人跑了?需要我帮忙吗?」 宋鎏摇头:「你现在跟王勤的身份十分敏感,最好还是不要插手这件事,我会看着处理。」 「那就好,如果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可以随时联繫我。」安晴说着,又看向赵暮京,「赵小姐放心。我对你没有恶意,也知道你跟王勤没有奇怪的关系,我没有理由针对你,相反的,我一直觉得连累了你,所以但凡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我一定义不容辞。」 赵暮京虽然听不出来安晴这些话里究竟有几分真心,可忽然之间这个女人在自己心里的形象就发生了巨大的转变,原来王勤的这位太太并非跋扈的人,相反的,她胸襟远比赵暮京想像地更为宽阔。 「话说开了,彼此心里就不会有芥蒂了,我还有事,先走了。」安晴唤来服务生买单,她的举止得体,一时间竟然让赵暮京心里隐隐产生了羞愧感。 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吗?昨天她还信誓旦旦地说一定是王勤太太所为,然而今天就被利落地啪啪打脸。 「现在总该放心了吧?」宋鎏伸手掰过她的脸,迫使她看向自己。 赵暮京不满地抿了抿嘴:「你早就和她有往来了,所以才清楚这件事不会是她做的。」 「你都知道了?」他转念便猜到了,「是秦霜告诉你的?」 「宋鎏,我又不是小孩子,你用不着这么紧张,什么都不告诉我。」 「我就希望你像个小孩子,没有任何负担地去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其余的我来帮你处理,这样不好吗?这叫合理分工。」 她被他一句话逗笑了,无论如何,在能说会道上,她总也不是他的对手,可心里的石头总算是落了下来。 「但既不是王勤,也不是安晴,那会是谁呢?」她回过神来后想起了这个回到最初的问题。 「再等等看吧。」他似乎对这件事并不怎么关心,拉起她揽进怀里,「陪我去一个地方。」 「神秘兮兮的,你又想干什么奇奇怪怪的事情了?」 「我陪你见了你想见的人,你是不是也该陪我做做我想做的事情?」他附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冷不丁地咬了咬她的耳垂。 赵暮京的耳朵光速地红地几乎要滴血。 分手的原因 ()」 赵暮京还以为宋鎏会带自己去什么浪漫的地方,结果居然是在市图书馆,听一场关于心理学的讲座。 讲座期间,她偷偷摸摸地看过几次宋鎏,他听得很是专注,这时候的宋鎏,身上的魅力比平时要多出许多许多,总觉得这才该是真正的他,而不是窝在那个狭小的事务所里。做着自己的专业毫不相关的事情。 讲座足足持续了两个多小时,结束时已经天黑了,散场时全是人。宋鎏在人群中握住她的手,轻轻一拽,把她拽到自己身边,眉眼间全是驱散不去的笑意:「跟紧我,可别被人群冲散了。」 她刚想说自己又不是小孩子,转念又把话憋了回去。从前她独立惯了,一直觉得没有什么事情是自己搞不定的,就这么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然而现在遇见了宋鎏,被他小心翼翼地关心着,身边忽然多了一个可以依靠的人,这感觉似乎也不赖。 他们快到门口时,突然从人群中冲出一个熟悉的人影来:「阿鎏,你果然来了。」 陆倩倩欣喜地望着宋鎏,直直地在他们面前拦住了去路。 赵暮京见到陆倩倩,心里总有些芥蒂,她微微动了动身体,提醒宋鎏放开自己,可宋鎏不仅假装没有接受到她的讯息,反而揽得她更紧了。 「真是巧,你也对这方面感兴趣?」 赵暮京听了在心里直翻白眼,这不是明知故问吗?人家为什么会在这里他难道心里一点数都没有吗?还不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我只是觉得也许能在这里碰到你,所以来试试运气,没想到我猜对了。」 陆倩倩可比他耿直多了。她说话小心翼翼,好像很怕自己会不小心说错话让宋鎏生气。 「陆倩倩,你这样就没意思了。」他不欲与她多说,揽着赵暮京就要走。 「等一下,阿鎏,我只是想见见你而已,就算做不成恋人,我们就不能做朋友吗?」她委屈地连声音都变形了,还求救似的看向赵暮京。 但赵暮京可不是什么心软的傻白甜。在她看向自己的时候,立即别开了视线假装没看见,她并不想扯进他们两人之间的前程往事里去。 「你认为以我们之间的过往,适合做朋友吗?」 「为什么?你不是说你从来没有恨过我吗?」 「我说什么你都信,怎么就偏偏不信我对你已经再也没有任何私人感情了呢?」 也是陆倩倩说着说着眼泪便流了下来,引得从他们身边经过的人行来注目礼,赵暮京自嘲地想,这些人恼内应该已经脑补了好几齣大戏。 宋鎏嘆了口气,赵暮京知道他已经没什么耐心了。扯了扯他的衣角小声说:「走吧。」 他的眼神剎那间温柔下来,朝她笑笑,说了声好。 长大后的陆倩倩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温柔的宋鎏,他们的重逢带着彼此对过去的逃避和疏离,他恨她,而她对他心怀愧疚。这样的两个人,怎么可能再有任何所谓朋友之间的瓜葛呢? 陆倩倩没有再跟上来,赵暮京在宋鎏怀里稍稍松了口气,抬头看他:「她这样也不是办法,你要不要想想办法开导开导她?」 「你倒是大方。」 「我可不是大方,只是看到她心里觉得别扭,宋鎏,你们当初为什么会分开?我看她那个样子,对你不仅仅是念念不忘。都有未婚夫婚期也提上日程了,还一门心思扑在你身上,她跟她未婚夫的关系现在应该也出现问题了吧?」 她想到胡成在陆倩倩已经明确提出要取消婚庆的时候。亲自来公司签了合同付了定金,恐怕在那个时候他们两人之间就已经产生分歧了。 图书馆离赵暮京家不远,宋鎏就这么牵着她的手。两人一起散步回去,路上偶遇几对亲密无间的小情侣,他们就像这芸芸众生中的许多情侣一样,遇见宋鎏之前,赵暮京从未想过,自己也会有这样的一天。 「你真想知道?」宋鎏问。 「当然,我想知道关于你全部的事情。」他身上还有许多谜团尚待解开,但赵暮京不急,他们之间,有的是时间去互相了解。 宋鎏牵着她的手,慢慢地走着:「我十七岁那年发生了一场火灾,那时候我跟陆倩倩还处于懵里懵懂的青春期。两个人在心里对对方互生好感,只要一有时间就会凑在一起,总也觉得时间不够。谁也没有想到,那天晚上我们会遇上一场火灾,那时候我们太小了,根本没有应对这种突发事件的能力。陆倩倩太害怕了,丢下我自己沖了出去,结果当我找到机会想冲出去的时候,火势越来越勐越来越大,我就这么丧失了逃出去的机会,之后我就晕倒了。等我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在医院里了,那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陆倩倩,等我完全恢復已经是几个月之后的事情了,听说陆倩倩在事发两周后转学了,我们就再也没有见过面了。」 一场对他来说几乎改变命运的大火,却被他说得这样轻描淡写。 赵暮京停下来,仔细地看着他:「所以从此你就对大火产生了阴影?」 那怪那个时候,南国那场大火里,他会突然失了智似的,颤抖地不能自已。这下她彻底懂了。 「那场大火后,我的精神出现了很严重的问题,我父母带我去看了心理医生,确认了心理创伤。没有想到吧?一个学心理专业的人,一个将来可能会成为心理医生的人,自己却有心理创伤。」 宋鎏说这些话的时候,就连眉目都是含着笑意的,他抚摸着赵暮京的脸颊,好像只有这样才能不让手心逐渐冰凉。 赵暮京看着他这样,喉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遏住了似的难以唿吸。 原来这就是他不做心理医生的原因,她忽然之间就理解了宋鎏为何会避陆倩倩如蛇蝎,如果换做自己,不会比他做得更好。 「所以你学心理专业,原本是想为自己治病?」 宋鎏笑着:「可惜最后治好我的,好像是你。」 纠缠不清 ()」 如果不是那次在南国的火灾中赵暮京对他的绝不放手,宋鎏无法想像自己是否能承受第二次的被人放弃。 后来的无数次他都想过,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居然让他经歷了两次重大火灾,而在那时候,这个女人紧紧地抱着自己,即使火势大的几乎能把人吞没,她对于当时非亲非故的他都能捨命相救。 说是因为出于医生的指责也好,救死扶伤是她的理想也罢。总之在那一年,是赵暮京救了他,治好了他。 「是因为我在那场火灾中没有丢下你。你才对我心生好感?」赵暮京握紧他的手心,眨了眨眼睛略显调皮地问。 「也不全是,在那之前,我就觉得你是我见过的最酷的女孩子。」 「酷?我好像怎么都跟这个字不搭边吧?」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用这个字来形容自己。 「你一个人在南国的海边散步的时候,在小镇的酒馆门口跟一群当地人聊天喝酒的时候,我都觉得你是个很酷的姑娘。」 从他口中听到这些事。赵暮京觉得欣喜,她觉得自己对宋鎏的喜欢似乎又多了一些:「宋鎏,不管是以前还是以后,我都不会放开你的,我还会像以前那样。」 她的这句话里,包含着太多诸如承诺之类的东西,宋鎏听进了心里,喉间一紧,心尖微微地泛酸,这么多年了,她终于来到了自己身边,来到了自己怀里。 「暮京,你不用对我做任何承诺,我想你对好,只是因为我喜欢你。」 他喜欢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她和自己一样,也从来没有想过要任何回报。 赵暮京嘟哝着,抱住他:「我想对你承诺。也是因为我喜欢你。」 真是拿她没有办法。 宋鎏将赵暮京送回公寓后下楼,走出几步时,像是有预感似的,停下了脚步,淡漠地扭头朝另一边的路灯下看去,不出所料地见到了陆倩倩。 陆倩倩也直直地望着他,隔着些距离,贪婪地看着他朝自己走来,时间过去十年了。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居然也会有这一天,这么希望站在他身边的人是自己,这么希望挽着他的人是自己。 以为不过只是自己的初恋罢了,过去了就过去了,可再见宋鎏她才明白,有些感情只是被藏在了内心最深处,她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其实并没有。 「之前跟着暮京的人也是你?」宋鎏见她只身一人,身边并无旁人。又觉得陆倩倩没有这样的胆量。 「什么?」陆倩倩被他问得有些懵,一秒反应过来他或许误会自己了,「你误会了,我没有跟过赵暮京,我今天跟着的人也不是赵暮京,而是你。」 「难道刚才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 「不过我跟着你们的时候。好像见到有人也跟着你们。」 宋鎏面色一淡,他走过来时周围风平浪静,并没有见到可疑人物。 陆倩倩知道他不会相信自己,耸了耸肩,自嘲地笑道:「我知道你不想见到我,说什么从来没有恨过我,说到底,你心里还是记恨着我的。」 「你不是就要跟胡成结婚了吗?」 「那是在你还没有出现之前,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你出现了。我不爱他,阿鎏,我只爱你。不管是十年前还是十年后,我爱的人至始至终都只有你一个而已。赵暮京她不适合你,你何必要勉强自己跟她在一起?」陆倩倩往前一步靠近他。说话间已经有些咄咄逼人了。 她始终不明白,那个赵暮京究竟有哪里好,能够令宋鎏如此坚决地拒绝自己。 宋鎏的眼睛深不见底,像无边天幕般深沉,陆倩倩看进他眼底的时候呆了呆,十年前少年清澈的眼睛,早已如同他们的感情,灰飞烟灭了,如今的宋鎏,身上藏着她看不懂的讳莫如深,变得更坚决更果敢,也更冷漠。 「你说你刚才看见有人跟着我们。你看清楚那人的长相了吗?」他忽然话锋一转,问陆倩倩。 陆倩倩脸色一顿,下意识地摇头:「天太黑了,没看清,而且他戴着帽子口罩,根本不可能看清长相。」 「他还在这里吗?」 「他看你们上去以后就走了。怎么了?是不是赵暮京得罪什么人了?」 「这跟你没关系,你走吧。」宋鎏的耐心耗尽,冷冷地下了逐客令。 陆倩倩急了,在他转身的时候,不顾一切地上前从身后抱住了他,抱得紧紧地,生怕自己一松手,他就再也不会来到自己身边了。 「阿鎏,我都这么低声下气地求你了,你就一点也不给我机会吗?」 宋鎏深深地舒了口气,伸手用力地掰开她的手指:「你现在已经是有婚约在身的人了,做任何事情都要想好后果,胡成从十年前就喜欢你,喜欢了你十年了,既然你们两个有机会修成正果,就不要辜负他,我看得出来,他是真心喜欢你的。」 「那你呢?就真的一点点留恋都没有了吗?一点点不甘心都没有吗?」她怀抱着最后一丝期待,她不信,年少时光那么美好,当初他们的喜欢那么纯粹,那些曾经许诺给彼此的誓言她都还一一记得,可他怎么忘记了呢? 「陆倩倩。」他一字一顿地叫了她的名字,用及其残忍的声音,打破了她最后的一丝幻想,「当初抛下我的人不是你吗?丢下我逃跑的人不是你吗?不是你先放的手吗?怎么现在反而是你放不下呢?不是我不想要这段感情,明明被仍在火海里的人是我啊。你到底是真的不知道,还是故意装傻?」 她没想到,往事从他口中说出来,居然是这么残忍的一件事。 那片火光,仿佛再度出现在了自己面前,她忽然啊的一声尖叫出声,放开他勐地朝后退了一步,瞪大眼睛死死地看着他,就像是见到了什么恶魔一般。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是恨我的,你记恨了我这么多年。」 她哭得泪流满面,心里的希望,一点一点地变成了绝望。 她的残忍 ()」 指针划过凌晨两点的时候,门口终于有了动静。 胡成在客厅里等了一晚上,终于等回来了陆倩倩,她似乎并没有发现坐在沙发上的未婚夫,整个人目光呆滞,步伐缓慢,像是受过了极大的情绪波动似的。 「你去哪里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眼见她就要上楼去,胡成站起来,在她身后叫住了她。 她脚步狠狠停住。半晌才反应过来说话的人是谁,慢慢地回过身看向他,咧嘴想笑。却发现不管怎么强迫自己,此时此刻,她都没法完整地笑出来。 不行啊,这种戏她好像突然之间就演不下去了,明明过去的五年,她的演技比谁都好。连她自己都快信了自己是喜欢胡成的。 胡成走近她,温柔地替她整理好髮丝,温和地笑说:「下次如果需要这么晚回来,事先打电话告诉我一声,不然我会担心。」 「我……我去见宋鎏了。」她的声音又低又沉,满是沮丧。 胡成握着她肩膀的手微微一紧,他以为她会欺骗自己,甚至找出各种蹩脚的藉口来搪塞自己,像过去一样,可这一回她却没有这么做,她诚实地告诉他,她去找宋鎏了。 曾经无数次地渴望着彼此的坦诚相待,可唯独这一次,他恨透了她的诚实。 「然后呢?」胡成垂下双手放进兜里,淡漠地看着眼前人。 以为终于能够携手走入婚姻,不曾想中途杀出来一个宋鎏,他知道她对宋鎏或许还念念不忘,可完全没有想到。她的这份感情居然藏得这样深。 「胡成,你真的觉得,以我现在的状态我们适合结婚吗?」 「你想取消婚约了是不是?」 「我……」胡成问得这么直白,反而让陆倩倩有些语塞了。 「我去过你预定的那家婚庆公司,听他们说你打算取消婚庆?」 陆倩倩蓦然睁大眼睛:「你去过了?等等,你为什么会突然去那里?」 之前关于结婚的事情都是她在负责,他为什么会忽然找去婚姻公司?究竟是他去了婚庆公司才知道她打算取消婚庆,还是他知道了她取消婚庆才无了婚庆公司? 然而胡成却避开了她的问题:「倩倩,我知道这么多年来你心里一直都不好过。你觉得对不起宋鎏,这些我都可以理解,也从来没有怪过你。我愿意给你时间等你慢慢放下这件事情,但是结婚这样的大事,事先都已经通知落实到两家人了,你突然说要取消,为什么连商量都没有呢?难道在你眼里,我真的是个可以随便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吗?」 陆倩倩不知该如何回应,自从那年火灾之后。她一直都有心病,这么多年来都不见好转,直到五年前,她和胡成再度重逢,胡成陪在她身边对她无微不至的关怀和照顾,才让她慢慢地敞开了心房。走出了阴影。 她以为一切都会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她会嫁给他,结婚生子,过幸福的生活,可是宋鎏出现了,那个他花了整个青春爱过又想要忘记的人出现了,于是一切都开始变了。 「我……本来以为我可以的,但是我现在才发现,原来我做不到。自从他出现之后,只要我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全是他的身影。胡成,对不起,我……我没有办法控制自己。」 她哭得泪流满面。心里很疼,却不知是为宋鎏对自己的疏离,还是为自己对胡成的愧疚。 为什么她的人生走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婚庆公司那边,我已经签了合约,也付了定金,但我并不是逼你,只是为你也为我们留条后路。」胡成的声音在静谧的客厅里显得无比沙哑。 她怔住了,唿吸渐渐侷促起来:「你就是为了这个才去了婚庆公司?」 「倩倩,我们是未婚夫妻,你做什么事情的时候至少该跟我商量一下,假若你真的有什么难处,我也可以和你共同携手度过啊。」 他第一次。对她说话的时候,语气里加了显而易见的责备。 陆倩倩知道,这一次胡成是真的生气了。 「对不起……」 「我要的从来也不是你的对不起,好了,太晚了,早些上去休息吧。」他拍着她的肩膀催她上楼。 陆倩倩心里对他有愧。却又说不出什么话来,转身上楼时,身后的胡成突然之间又想到了什么,问道:「你知道宋鎏有女朋友了吗?」 她的背影浑然一僵,他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你不要误会,我没有调查过他,是那次我去婚庆公司的时候发现那个叫赵暮京的女人和宋鎏十分亲密,才知道这件事的。」 「她不是阿鎏的女朋友。」她咬了咬下唇,嘴硬地说道。 「不是吗?我看宋鎏看她的眼神,还以为他们是恋人关系。」他笑着目送她上楼,藏在口袋里的手不知不觉死死地捏成了拳头。 事到如今,陆倩倩还不肯承认宋鎏已经有了女朋友这个事实,她是不愿意承认,想给自己留些念想吗? 十年前和十年后,他喜欢的女人心还是留在宋鎏身上,好像无论他怎么努力,到最后,只要他宋鎏出现,她就毫不犹豫地选择他。 看来已经没有那么容易可以留住她了。 这一夜胡成在客厅坐了整整一夜,丝毫没有一点睡意。 清晨过后的鹿角街,渐渐地有了人气,街道两旁的商铺陆续地开门迎客,与傍晚过后寂寥的光景截然不同。 鹿角街77号的万能事务所在关闭了两天之后,又重新开门迎客了。 没想到第一个迎来的人竟然会是胡成。 宋鎏慵懒地靠着宽大的转椅,见到来人之后压根没有起身迎客的打算。 「你就是这么接待客户的?」胡成早料到这种光景,不甚在意。 「我不接受你的委託,你也就不算是我的客户。」 胡成松开西装扣,径直坐下,盯着宋鎏:「昨晚倩倩又去找你了?」 「你是来兴师问罪的?」 「我知道是她缠着你,跟你没有关系,不过你想知道她为什么会对你这么偏执吗?」 「抱歉,我对她的事情并没有你以为的那么感兴趣。」 顺水人情 ()」 宋鎏的态度对胡成来说并不意外,胡成耸了耸肩,想着措辞,似乎有些烦躁,摸出烟来后想到这是在别人的地方,又悻悻收了回去。 「胡成,我对你们的事情不感兴趣,我是真心实意地祝你们新婚快乐的,至于我和陆倩倩。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就不用再旧事重提了吧?」 「没有人想旧事重提,我曾经也以为我们的生活里再也没有你了。可谁也没有想到,你又回来了。」 宋鎏不由失笑:「听你这么说,好像还是我错了?」 这样的争执对双方来说都是无意义的,胡成摇了摇头:「你难道就没有发现,倩倩她现在对于你的事情太过偏执了吗?这难道不是病吗?」 「如果你认为她有病,就应该带她去看医生。而不是跑到我这里来。」 胡成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睁圆了眼睛:「宋鎏,再怎么说你们也曾经在一起过,你真的对她毫不关心吗?」 宋鎏的脸上渐渐开始出现了不耐烦的神情,胸腔内仿佛堆积着一股莫名的火气,他不怒反笑:「原来你希望别的男人对你的未婚妻无微不至?」 「你不用故意曲解我的意思激怒我,我来是想告诉你,那场大火或许在你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可对她来说未尝不是,你就从来没有想过,也许对她造成了不可造成的伤害吗?」胡成自觉自己向来十分冷静,只有面对陆倩倩的事情时才会有些反常,就连如今自己坐在这里都是有些矛盾的。 他一方面希望陆倩倩能够彻底忘掉宋鎏,全心全意的和自己在一起,另一方面,却不希望她因得不到原谅永远活在内疚当中。他比谁都明白,她给自己戴上的那个枷锁,只有宋鎏才能解开。 宋鎏眯起了眼睛。眼里闪过一丝不快:「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只要你一天不原谅她,她就会一天缠着你,她现在的心理是病态的,我不信你一点也看不出来。」 「你这是在威胁我?」 「我是不是在威胁你,你心里比谁都清楚,作为她的未婚夫,最不想让她和你来往的人就是我,然而我没有办法阻止她心里想你。所以如果你原谅了她,也许一切都会出现转机。」 胡成知道自己很卑鄙,用这种手段博取宋鎏的同情甚至十分卑劣,可若不是实在没有办法了,他绝不会来这里见宋鎏。 他讨厌宋鎏,十年前就讨厌他,十年后甚至更甚,宋鎏就像是一个阴魂不散的魂魄,在十年间仿佛一直飘散在自己身边。后来和陆倩倩在一起的五年里尤甚。 他曾经以为,他们能够很快拜託宋鎏这个名字,但他们努力了五年,到最后都是徒劳。 胡成走后,宋鎏甚至还来不及去思索他话里的深意,就瞧见门外闪过一个可疑人物。 他蓦地从椅子上起身向外走去。几步就拦住了那人的去路。 「来都来了,还想去哪里?」 何树脸上闪过一丝窘迫,又立刻嬉皮笑脸:「你眼神真好,这都能被你发现。」 「那里住不下去了?」 「倒也不是,只是心里一直觉得有些对不起你,毕竟当初是我教唆孙进良砸了你的店,总有些过意不去,干脆来还你一个人情。」 宋鎏孤疑地看着他,打心眼里并不真的相信何树。 何树看出他的疑虑。摊手道:「你不相信我也不要紧,我来只有一件事,你宝贝的不得了的那个赵暮京。好像被人盯上了。」 说完,他仔细瞧着宋鎏的表情,结果居然一无所获。勐地一拍自己的脑袋:「你该不会早就知道这件事了吧?」 宋鎏懒懒地盯着他,似笑非笑:「我更好奇你为什么会盯着赵暮京?」 何树心里警铃大作,立即举双手解释:「你可别胡思乱想,我对你女人没兴趣,只不过有一次无意间看到她跟王勤的绯闻,觉得很有意思,专门去盯梢王勤的,结果看到你女人从他公司出来,恰巧碰见有个形迹可疑的人一直尾随她而去。」 宋鎏接过他的话:「然后你就转而改成盯梢赵暮京了?」 「有你在,我盯梢赵暮京干什么?我查到那次跟踪她的人的底细了,你不想知道吗?」 宋鎏双手环胸,抵着墙背打量着他:「你究竟是干什么的?」 「我?我就是个混吃等死的。什么赚钱我就干什么,实话跟你说吧,我本来是打算拍到什么大新闻后去换钱的,但我欠你一个人情,这次就当是还你了。」何树往他手里塞了一团揉的稀巴烂的纸团,「名字。公司地址,都在上面了,剩下的你看着办吧,再次申明,我没有盯梢你女人。」 他再三向宋鎏保证后,看宋鎏还是没什么反应,心里有些不大乐意,原以为还能从宋鎏这里讨个人情,没想到他居然一早就知道有人在打赵暮京的主意了,失策失策。 何树的底细,宋鎏不是没有查过,不过他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人,所以当时宋鎏查了一半后就放弃了,现在看来,当时若不是卷进孙进良的案子里,自己也绝不可能和何树产生任何交集。 除了收钱的委託之外,他一贯不爱多管闲事,也对别人的私事毫无兴趣,既然对方不是冲着他来的,他也没有必要把对方查得清清楚楚。 等何树走远了,宋鎏才摊开手里那团纸,上面歪七扭八的跟着一行字。 他在网上输入那行地址,跳出来的居然是一个娱乐传媒公司,一个娱乐传媒公司,怎么会跟赵暮京扯上关系? 郑龙?这又是何方神圣?他试着百度了这个名字,结果大出意料,居然还真能搜到这个人! 就职于文洋娱乐传媒,曾捧红过好几个天王天后的金牌经纪人?宋鎏脑中快速将这些信息过滤了一遍,既然是娱乐圈的,那就好办了,找莫蓝准没错。 只不过他一个大名鼎鼎的金牌经纪人,为什么要干跟踪人这种勾当? 初露端倪 ()」 打从莫蓝从宋鎏口中听到郑龙这个人后,眉心越蹙越深,反反覆覆地打量他,仿佛在无声地问他:为什么事情会牵扯成这样? 宋鎏淡定地吸了口果汁,打破奇怪的沉默:「看你的表情,这个人很难搞?」 莫蓝摇头:「不是很难搞,是非常之难搞,跟我走得近的这些记者就没有没吃过他亏的。」 「看来这个人在圈里是个狠角色?」 「狠不狠倒是另说,他跟赵暮京怎么扯到一块儿的?难道他看中赵暮京了。想挖她进娱乐圈?」 莫蓝的这个玩笑听上去一点也不好笑,她看宋鎏没什么反应,悻悻闭嘴。抿了口咖啡掩饰自己的尴尬。 宋鎏扬着眉问:「之前提起过的那个唐心,她当年的经纪公司是哪家公司?」 莫蓝闻言,一口咖啡卡在喉咙里,满脸通红的咳的没完,边摆手边两眼放光,等终于缓过来之后。朝宋鎏竖起了大拇指:「我怎么没想到啊!你可真是天才。」 「不敢当不敢当,我看你这反应,唐心当时的经纪公司该不会就是这个文洋传媒吧?」 「你不提醒我真不记得了,没错,五年前唐心就是从文洋传媒解约退出娱乐圈的,我怎么没有想到这一茬啊?你怎么会想到把这两者联繫到一块儿的?」 宋鎏眼里深不见底,看去十分沉稳,旁人好似永远都看不清他在盘算着什么,这回莫蓝总算是见识到这个男人有什么出众之处了,他实在是太聪明了,聪明地让人感到害怕。 「宋鎏,你这个人不当狗仔太可惜了,要不要加入我们公司?你资质不错,我看不出一年半载就能成为业内头牌狗仔。」 宋鎏忽然失笑:「这是什么了不得的名号吗?」 「言归正传,你这么一说,那唐心和王勤的可能性就大大增加了,我们假设跟踪赵暮京的事情真跟唐心有关,但是唐心为什么要跟踪赵暮京?」 宋鎏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在唐心是王勤背后的女人这一提前下。这些年她一直都在国外,和王勤两地分居,也就是说这两个人平时一定是缺乏交流的。当年唐心在事业如日中天的时候甘愿为他退圈,说明她十分爱这个男人。而现在这个男人的八卦绯闻忽然传得满城风雨,作为女人她难道不会怀疑吗?」 「你的意思是,唐心怀疑王勤真的跟赵暮京好上了,所以找人跟踪赵暮京想探探真假?」 「她作为一个成功男人背后没名没分的女人,本身心里就已经十分缺乏安全感了,如果她只是图他的钱。当初也不可能付出退圈这么大的代价,她的野心,恐怕是直指王太太这个名分,所以对于王勤身边出现的女人自然虎视眈眈。」 莫蓝边听他分析,边露出一脸的崇拜:「你们学心理的,都能把人的心理分析地这么透彻吗?」 「并不能,这一切的分析都是建立在某个前提之下,如果这个前提不成立,那么这些分析都是毫无意义的。」宋鎏冷静地摇了摇头。也不知他这盆冷水究竟是泼给莫蓝的还是泼给自己的。 莫蓝吐了吐舌头,说:「郑龙这个人手段可多着呢,你打算怎么办?」 宋鎏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思索片刻后看向她:「你能不能在圈里打听出唐心有没有回国的消息?」 「回国?」莫蓝深深吸了口气,瞪大眼睛瞧着他,他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唐心出国都已经五年了。当初所有消息都说她不会再回来了,又怎么可能因为一个莫须有的八卦绯闻回国? 「我只是合理怀疑而已,你们在圈子里,总是有些门道的,随便打听打听应该就有消息。」 「你真觉得王勤一直护着掩着的那个女人就是她?」莫蓝还是不相信,如果这么明显的话,王勤的太太怎么可能一直都没发现? 「是不是,查一查不就知道了?」 他这么自信的模样,反倒让莫蓝有些怀疑自己了。她做这一行这么久了,自认为业务能力还算不错,但自从认识宋鎏之后。忽然觉得自己那点能力在他面前根本不够看。 这个男人还真是有点迷。 城市的另一边,赵暮京的婚庆公司迎来了一位奇怪的客人,接待对方的人是林静。 「这是我的名片。」 林静看了一眼对方递来的名片:郑龙。文洋娱乐传媒经济部总监。 她心里咯噔一下,虽然她不追星,但平时在网上看八卦新闻的时候总能看到各方粉丝集体对这家经纪公司的围剿骂战,这公司在圈内十分出名,大概是因为永远做不到让粉丝满意,却又偏偏能捧红艺人。 平时八卦新闻里的公司突然出现在自己的现实生活中,林静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郑龙看上去是个十分好脾气的温雅男人,他温和地说明来意:「是这样,两个月后就是我们公司成立十五周年了,我们要办个十五周年庆典,届时不论公司艺人及股东,还有圈内其他同行高层都会出席。所以公司方面对这个庆典十分重视,我想请你们公司来做这次庆典,我们可以提前沟通一下相关细节,到时候由你们出一个完整的策划方案,再做最终定夺,你看如何?」 林静被他的声音有些迷住了。脸上泛着傻笑呆呆地望着他,直到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才茫然地反应过来,讪笑着答:「没问题没问题,郑总这边可以把所有要求和细节都先过一遍,然后我们团队会给出一个您要求的方案,之后我们再沟通调整。」 郑龙看似很满意,简单地将目前能想到的要求都对林静讲了一遍,林静仔细地一一记录下来,末了才问出一个心里想了很久的问题:「郑总,您刚才说公司对这次庆典很重视,那为什么会找到我们公司呢?我的意思是我们公司并不像那些专业的策划公司只做这些,我们公司的重心可能对外看来还是放在婚庆上的,所以……」 「不瞒你说,我之前的确对你们公司一无所知,不过前段时间你们公司的老闆倒很是出名,我看了新闻觉得很有趣,所以才注意到了你们。」 林静的笑意瞬间僵硬,她想了许多可能的原因,唯独没有想到是这个,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只能巴巴地干笑着点头应和。 郑龙像是没看出她的尴尬,又说:「连亿星集团那么大的公司都在用你们公司,我想在专业领域方面你们的能力应该是毋庸置疑的。」 「是是是,郑总放心,我让策划部先把您这边的策划提上日程,回头再跟您联繫。」 疑心 ()」 林静送走郑龙后,心里还想着郑龙刚才说的话,心里觉得怪怪的,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转身往工作位去的时候发现楼梯口有个人影,勐地被吓了一跳。 「暮、暮京姐?!」 赵暮京一手抄在兜里,一手端着咖啡,面无表情地靠在楼梯口的阴影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林静一下子慌了,难不成刚才郑龙说的那话都被赵暮京听到了不成?她有些六神无主,踌躇着要怎么开口时,便听赵暮京问:「刚才那个人是谁?」 她不敢马虎。立即双手奉上郑龙的名片,把情况粗粗说了一遍。 郑龙找上门来的理由,赵暮京听了自然是不会高兴的,而且这个原因十分扯淡。大约也只有林静这种心无城府的小姑娘才不会往别处想。 赵暮京盯着名片不说话了,这让林静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她试探地问:「暮京姐,这个活儿是接还是不接?」 「接,人家主动找上门来的,干嘛不接?」赵暮京挑了挑眉,转身上楼去了,留下仍在原地的林静纳闷不已。 网上关于郑龙的新闻不多。但文洋传媒在粉丝届可谓大名鼎鼎,赵暮京搜着旧闻,无意间发现一条十分蹊跷的新闻。 大意是五年前文洋传媒失去当家花旦,股价连日下跌,在所有人都觉得这个昔日圈内的大公司即将日落西山时,亿星传媒忽然注资入股,不仅拖住了不断下跌的股价,更刺激了市场,使文洋传媒重新步入正轨。 难道正因为亿星是文洋传媒的大股东,他们公司才会这么关注王勤的八卦绯闻?居然还能找到她这个绯闻女友公司,她有些哑然,不知道是该感谢那些造谣提高了自己的知名度,还是该悲哀自己的能力只能通过这种方式被人认知。 宋鎏见过莫蓝后闲来无事,恰巧路过附近,于是顺道过来看看赵暮京,他一进来就瞧见赵暮京对着电脑发呆的模样,呆呆地,煞是好笑,忍不住捉弄道:「电脑里有金银财宝还是各国美男?看得这么入神?」 听到他的声音,赵暮京勐然回神:「咦?这家舒芙蕾是整个莫北市味道最正宗的,常年大排长龙还限量,你怎么买到的?」 宋鎏脚步一顿,扬了扬手里精緻的点心礼盒,佯装生气地说:「你第一眼看到的居然是舒芙蕾?」 嘴上埋怨着。身体已经很诚实地把舒芙蕾摆到她面前,贴心地打开包装:「请,女王殿下。」 「宋鎏你真的很会讨女孩子欢心,你真的已经十年没有谈恋爱了吗?我怎么这么不信呢?」 「谁让我在这方面天赋高呢?」 「臭美。」赵暮京斜了他一眼,舒芙蕾入口即化,她当即发出一声满足的嘆息。 宋鎏喜欢看她这个满足到不被外界打扰的样子,双手拖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她,眼角的余光瞥见电脑屏幕时笑意却忽然一敛,紧接着入眼的是被她随意丢在键盘旁边的那张名片。 「这是谁?」他指了指那张名片问。 「刚才来的一个客户,公司十五周年庆典,想和我们合作。你猜猜他是怎么找到我们公司的?」赵暮京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仿佛笃定了宋鎏一定不可能猜到答案。 「是因为你和王勤的绯闻令你名声大振。对方才找到这里的?」 他一见她惊得张着嘴的样子就知道自己猜对了,暗暗在心里嘆了口气,这姑娘平时看着挺精明的,怎么到了这种时候反而这么煳涂了?她这公司能运营的这么顺利,大约是攒了天大的人品。 「宋鎏,怎么什么事都瞒不过你?」 宋鎏没搭理她的刻意讨好,问道:「一般公司负责周年庆典的都是行政部,需要他一个艺人经济总监亲自操办这种事情?」 赵暮京眨了眨眼睛,是啊,她怎么没有发现?一个负责公司艺人经济事务的总监居然亲自上门沟通庆典细节? 「现在才察觉有些古怪?」他长长地嘆了口气,「你以前这些年究竟是怎么过来的?」 「其实我刚才也觉得他很奇怪,只是没有你观察地这么细緻。」 「这需要观察吗?还有。这么大一个公司的周年庆典为什么要找你们这种没有名气的小公司合作?和亿星的那种亏你还想再吃一次?」 宋鎏有时说起话来难免有些难听,却都是真心实意为了赵暮京好,赵暮京蹙着眉,显得有些为难。 「宋鎏,要不你加入我们公司吧,你这么聪明,就算是坑,你也能帮我们公司顺利踩过去的。是不是?」她起身绕到他身后,像无骨软虾似的圈住他的脖子。 「赵暮京,你现在能耐了,都会是使美人计了。」他扒开她,有些哭笑不得。 「有吗?那也是只对你一个人啊。」 每每在宋鎏想要教训她的时候,总能被她岔开话题,可他看得出来,她已经因此改变了很多,诸如此类的事情,以前她或许会一意孤行,现在却愿意听取他的意见。 「那你到底是答应还是不答应?你不是万能事务所吗?你不是万能的吗?」 「你少给我灌迷魂汤,这个郑龙我觉得很有问题。下次你们如果要见面沟通的话,或者有任何联繫的话都不能瞒我,知道吗?」他把她从身上拉下来,无可奈何地选择妥协。 他这是答应了? 「宋鎏。你真是太好了,你真是我的幸运星,等我发大财了,一定带你一起飞。」 「你这个见钱眼开的女人。」 她愉悦地颳了一勺奶油送进嘴里。眯着眼笑:「你第一天认识我吗?我就是见钱眼开啊。」 她喜欢钱,喜欢地坦坦荡荡,并不遮遮掩掩。 先前宋鎏并没有想到,郑龙会找上赵暮京,要不是何树给了他这条线索,只怕现在他们还全都被蒙在鼓里。 至少可以肯定,郑龙接近赵暮京,一定跟唐心有关。 他花了一整个晚上的时间,在网上搜索了关于唐心的事情,五年前的那段退圈往事恍如歷歷在目,那会儿唐心算是当红花旦,商业价值不可估量,对于这样一位女明星而言,宋鎏无法想像她居然会自愿退圈,而经纪公司竟然也肯放。 当初唐心退圈对外宣称是身体原因,不宜过劳。而她的工作之满令她的身体无法负荷,所以经过慎重的考虑之后决定退出娱乐圈。当年的退圈发布会开得极为盛大,轰动一时。 至今有粉丝提起她的时候还是不敢相信当年她做出的那个决定,至于退圈原因,几乎有一半的人不信,更多的人认为她是遇到了爱人,退圈结婚生子了。 总之她退圈后的这五年,一次都没有出现在公众面前。就像是凭空从这个世界消失了似的,连一张路透都没有。唯一的路透大约是之前莫蓝口中的被网友撞见现身洛杉矶。 这么大一个娱乐八卦,当年居然没有被火眼金睛的网友给扒出来? 要么就是其经纪公司的公关能力强大,要么就是带走她的那个男人背景强大,宋鎏更趋向于第二种,毕竟经纪公司没有必要为了一个已经不属于自己公司的艺人再额外多花一笔巨大的公关费。 后半夜时莫蓝发来一条微信。 「郑龙之前一直都亲自带艺人,跟着艺人跑通告,十分勤快。但是从上个月月中开始,他就没再跟手下艺人的活动了,全部都交给了艺人的执行经济处理,我打听了一下,没有听说文洋传媒内部有什么人事变动,所以他应该是手头有其他重要事情,所以把艺人的活都推给下属了。」 宋鎏看完,内心波澜不惊,紧接着莫蓝又发来一条:「没有听说唐心回来的消息。」 唐心当年出国,为的就是不让自己再出现在大众视野里,这次就算回来了也会十分低调行事,没有消息再正常不过了。 莫蓝沉不住气,又发来一条:「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等。」一个字回復过去,那边再也没有动静了。 天亮后,宋鎏去租车公司开车前往文洋传媒,令他意外的是,文洋传媒与赵暮京的公司居然只有不到四公里的距离。 盯梢不是他的强项,从前他接受一些千奇百怪的各种委託时也没有遇到过需要花大量时间盯梢的委託,因此一到中午,他就有些兴致恹恹。 郑龙的车子出现在视线里时,宋鎏立刻打起精神,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距离跟了上去。 前面开车的郑龙经过一家川菜店时,拿了早就点好的外卖驱车回家,出乎意料地只上去了十分钟就又折返回去了,像只是专门出来送一趟午餐。 到了晚间也是同样的情况,只不过这一次,他在里面待了将近半个小时才离开。 宋鎏在手机地图里查了半晌,心里直犯嘀咕,这里不就是自己先前查到的郑龙的居所吗?就算家里住着其他人,他也不用像个送外卖的似的,送到就走吧? 他之前找人打听过,郑龙不是本地人,父母皆在外省,最近也没有过来探望,照理说应该不存在家人霸占他的住所一说。 更令宋鎏不解的是,郑龙居然宿在了酒店。他把家让给别人住,自己却住在酒店? 住在他家里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只是意外吗 ()」 这天是秦霜生日,赵暮京特意花大价钱订了位于市区边缘的日料店,这家店的位置闹中取静,环境优雅,在整个莫北市的日料店中排名no1,店内拥有四个日式包厢,整个店内同时最多只能招待2位客人,一般需要提前预定。 这家日料店分为前庭和后庭,前庭为大厅。后庭则全是包厢,相对于前庭私密性更好一些,两人用完餐后。赵暮京提前去到收银台结帐,沿着青石铺成的小道返回时,无意间听到位于入口处的包厢内传来一个熟悉的名字。 「我说胡成,你到底在犹豫什么?再犹豫下去,你好不容易到手的未婚妻就跑了。」 说话的是个陌生女人,赵暮京并不认得。之所以让她停下了脚步,是因为胡成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并不算小众,甚至重合性非常高,可赵暮京不知怎的,还是驻足在了门旁,当另一个声音响起时,她总算确信,这个胡成就是自己知道的那个胡成。 「蓝月,我的家事轮不到你来过问吧?你只要尽好你做秘书的本分就可以了。」 胡成的声音听上去像是已经喝醉了,比平时少了几分沉稳。 名叫蓝月的姑娘仍旧在碎碎念:「可是是陆倩倩对不起你在先不是吗?是她不想结婚了,是她想悔婚了,并不是你啊,而且十年前那场火灾怎么也算不上你头上啊,我只是觉得她现在分明就是无理取闹。」 听到火灾两个字,赵暮京心里一惊,他们口中的那场火灾,难道就是十年前陆倩倩把宋鎏丢在火海里的那次吗? 那次火灾跟胡成也有关系?她怎么没有听宋鎏提起过? 里面传来啪一声巨响,许是胡成愤怒了。一掌拍在桌上,声音冷硬地警告:「你最好不要再提起十年前那件事,否则以后你就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了。」 说完,里面传来细碎的声音,赵暮京猜测他们兴许要出来了,连忙迅速地闪进位于隔壁的自己的包厢。 果然,她才进包厢关上门站定,那边两个人已经粗手粗脚地出去了。 好险,要是再晚一步。岂不是明晃晃地被人抓住她在偷听了? 「你在干什么?」秦霜诧异地盯着赵暮京,「你在做贼吗?」 赵暮京捂着自己的心脏,表情紧张,的确像是有些做贼心虚。 「没事,遇到了一个尴尬的熟人,咱们走吧。」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在想刚才那两个人的对话,陆倩倩和胡成现在感情并不顺畅这是毋庸置疑的,至少在结婚这件事上两个人产生了分歧,并且到现在也没有达成一致。但从那个姑娘的话里。似乎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难道十年前那场火灾还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你家宋鎏真的很粘你,一天不见就要找上门来。」秦霜把车停到路边,笑着揶揄她。 赵暮京瞪了她一眼:「生日快乐,晚上别疯太晚,有事打我电话。」 马上要干下一趴的秦霜愉悦地对她比了个ok的手势,暧昧地说:「祝你有个愉快的夜晚。」 赵暮京脸颊勐地一烫。下车重重关上车门。 远处路灯下的宋鎏看样子已经等了很久,远远地看着她露出了笑意。 她从未有过这种被幸福充斥着整颗心的感觉,多年来,她习惯了独来独往,像这种有人等着自己回家的感觉对她来说前所未有。 「你怎么不上去等?」先前她已经给过他家里的备用钥匙,可他很懂得把握分寸,至今没有独自进去过。 「我喜欢在这里等你。」他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往里带,初春还没到来,夜里仍有些凉意。他的掌心却透着层层暖意。 「宋鎏,最近陆倩倩还来找你吗?」 「怎么好端端地提到她?」乍听赵暮京提起陆倩倩,宋鎏心里没来由地一阵警惕。以为她还对之前的事情耿耿于怀。 「她不是跟未婚夫之间闹别扭了吗?你敢说不是因为你?」 宋鎏看她是在开玩笑才放松下来,揽着她进门:「你现在是在告诉我你在吃醋?」 「我跟你说正经的呢。」 「如果她跟胡成的婚姻产生分歧真是因为我,那又怎么样?」他脱下外套往沙发上随意一甩。盘腿坐下。 他拖着下巴端详着赵暮京,赵暮京这个人虽说遇事足够冷静,但心里却藏不住事,此刻她微微蹙着眉,像是有话要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耐心地等了良久,才终于等到她凑到自己身边。 「宋鎏,你中学的时候和胡成关系好吗?」 「我记得我告诉过你,我和他没有交情。」 她记得他们两个人同校不同班,但因为一个共同喜欢的女孩儿而产生了交集。 「他那会儿就特喜欢陆倩倩了吧?」 「这我没打听过。」 「你之前说起十年前那次火灾……那次火灾只是意外吗?」 宋鎏的笑意忽而一收,敛眉问道:「什么意思?」 赵暮京吓了一跳,连忙摇头摆手地解释:「我没别的意思。只是对那次事故好奇而已,当时你们也不过是两个孩子而已,除了你们之外就没有别人了吗?」 「应该吧。」宋鎏对这个话题显得没什么兴致。 「你后来没有问过那次火灾的原因吗?」 「那会儿我昏迷了很久,之后两年时间一直都处于治疗状态,我父亲告诉我只是普通的走火意外而已,对我来说那是一个噩梦。我根本连想都不愿意想,又怎么会还去问火灾发生的过程?」 赵暮京听他讲完这些话,突然觉得自己很残忍,就像一个正在揭开别人伤疤的丑陋者,她挽住宋鎏的胳膊,靠上他的肩膀:「那段时间,辛苦你了。」 一个人一定很辛苦吧?要忍受常人所不能忍,和心里那片黑洞对抗的这十年,所有酸甜苦辣只有自己能懂。 他不在意地吻了吻她的额头:「你不是把我救了吗?」 可她哪里有那么大的本事?分明是他这些年来的自救,才有今天的他。 奇怪的女人 ()」 赵暮京从汽修厂取回车后,后视镜内距离自己几米处一直跟着一辆车,她想起之前和宋鎏在一起时被跟踪的场面,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猝然紧了紧。 她不会这么倒霉又被人跟踪了吧?之前砸了自己车子的那个肇事者到现在还没下落,她其实至今有些后怕,不知道躲在暗处的人究竟想怎么样才是最可怕的。 好在一路开到公司都相安无事,然而就在她停好车准备回公司时,忽然发现那辆从汽修厂一路跟来的车子也正好停稳熄火。 脚步勐地顿住,赵暮京无法控制自己不去看那辆车。车里的人究竟是谁?跟着她想干什么? 停车场内四下无人,风安静地吹过她的脸颊,她紧紧握紧拳头。深吸一口气,朝那边迈开步伐。 车里的人像是刻意等着赵暮京一般,她刚走到窗口,窗户就落了下来,露出里面女人一半的侧脸。 司机下车走过来替她打来了车门,但她僵在那里。不知对方意欲为何。 「赵小姐,你放心,我们没有恶意。」司机看她半晌没有动静,出声提醒道。 赵暮京吓了一跳,对方居然连自己的名字都知道?那么这次跟踪而来就是有预谋的了,甚至是提前计划好的。 她的脑子里忽然闪过砸车的事情,虽然两件事情看起来毫无关联,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砸车事件和今天这件事一定有某种紧密联繫。 赵暮京上车坐定后,司机守在外面没有再进来,狭小的空间内,只剩下她和另外一个女人,她并没有任何不适感,大大咧咧地看向身边的女人,她穿一身纯白色裙装,长而卷的黑髮散在肩头,一副大墨镜挡住了她半张脸。但仍能看出长得十分漂亮。 赵暮京看她的时候,对方也正隔着漆黑的墨镜片打量她,良久,车内才终于有了声响:「幸会,赵小姐。」 「你是谁?」 「我叫宁艷,我知道这么贸然来找你很唐突,不过我看了很多你的资料和八卦,对你很感兴趣,听说你是做婚庆的?」叫宁艷的女人丝毫不忌讳自己曾经看过赵暮京的八卦绯闻。但从她口里说出来时丝毫没有看热闹的揶揄。 「你都已经找上门来了,难道还不知道我是做什么的吗?不好意思宁小姐,我没有时间耗在这里,不如我们直接进入重点,你为什么跟踪我?找我又有什么事?」赵暮京摇了摇头,她不想浪费时间在一个可能曾经对自己不利过的人身上。 宁艷许是没料到赵暮京这么直接,噗地笑出来:「我还以为我那样说你会不高兴,毕竟和一个有妇之夫传八卦绯闻还被网上骂得热火朝天不是一件好事。」 「既然你知道,就不必刻意重复一遍了吧?」 宁艷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摇下了车窗,冷风倏然灌进来,令赵暮京一下清醒了。 「赵小姐,我直接说明我的来意,既然你是做婚庆的,我找你应该也不会有别的目的。」 「宁小姐要结婚了?但如果只是做婚庆。没有必要从修车厂一路跟我到这里吧?我们公司就在前面不远处,随时都敞着大门,你随时可以进去。」赵暮京保持职业性的微笑,提高了警惕性。 她总觉得宁艷这个人不可信,莫名其妙不知道从哪里突然闯出来的一个女人,一路跟踪自己却说只是要做婚庆这么简单,究竟谁把谁当傻子? 宁艷身上散发出一种高冷的气息,她淡漠地笑了笑,拿出一张名片递给赵暮京:「收好了。我想你可能会有用得上的一天。」 「宁小姐不是来找我做婚庆策划的吗?」 宁艷挑了挑眉,因为那副大墨镜的缘故,赵暮京始终看不清她的眼睛。当她看不到一个人的眼睛的时候,心里就会产生一种没有底的感觉,只听宁艷扬起嘴角说道:「我忽然改变主意了。」 话音刚落。外面的司机好像有感应似的,已经动作利落地拉开了门请赵暮京下车。 赵暮京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被请上车再莫名其妙地被请下车,最后莫名其妙地看着车子在自己面前扬长而去。 所有的一切都仿佛一场幻觉,可手里那张名片却又告诉她刚才那一切都是真实的。 下午开过策划会后,公司内部一致通过了文洋传媒的十五周年庆典方案,林静当即与郑龙约了时间,赵暮京担心林静一个人搞不定,遂与她同行。 他们约在文洋传媒附近的咖啡厅见面,她们比约定时间早五分钟到达,没想到郑龙已经等在了那里。 上回赵暮京并没有与郑龙打过照面,因此对于他的为人并不了解,但今天一见。顿时觉得对方至少是个极为细緻且十分懂得照顾人的男士。 郑龙为她们点了咖啡,接过林静的策划方案翻看起来,他应当是那种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从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变化,所以也看不出他对于整体策划方案是否满意。 大约十分钟后,郑龙看完完整的策划方案。笑着对林静大加赞赏:「不愧是我看中的团队,这个策划方案我个人很喜欢,但还需要在公司内部商议才能确定最终方案,我过几天再给你们答覆,ok?」 「当然,有任何需要修改的地方您随时可以告诉我。」林静连忙回答。 赵暮京当然不指望像文洋传媒这么大一家娱乐公司会第一时间通过策划方案,她早已经做好了无数次修改的准备,但有一点她很介怀,郑龙这个人虽然看起来笑得十分温和,可这种温和,更像是某种伪装。 她只希望是自己多心了。 「对了赵总,听说前段时间有人袭击你,现在没事了吗?」郑龙忽然话锋一转,看向赵暮京。 赵暮京微微缩了缩瞳孔,佯装没有听懂:「袭击?有这回事吗?」 「听说是车子被砸了?」 她顿时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哦……那件事啊,已经没事了,不过郑总是怎么知道的?」 巧遇宋鎏 ()」 赵暮京的直觉得到了验证,郑龙并不是简单的人,甚至就连找她们公司做策划的目的都渐渐变得有些蹊跷。 之前宋鎏也曾提醒过,放着那么多专业的策划公司不找,为什么偏偏找上她们?她当然很不服气宋鎏话里行间地贬低自己,可当初王勤那件事的结果还歷歷在目。纵使心里再多计较也无法理直气壮地反驳。 这种感觉,在见到郑龙之后变得更加强烈了。她突然之间有些开始怀疑自己了。 她静静等待着郑龙回答,郑龙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笑道:「之前因为赵总跟王总的新闻,我关注过赵总一段时间。知道这种事情并不是什么难事。」 赵暮京失笑:「没想到我这么受欢迎?」 「还没有找到肇事者吗?」 「没有,好像有些困难。」赵暮京把玩着咖啡杯,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郑龙,她知道,郑龙也在打量着自己。 郑龙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喝完咖啡后拿起方案向她们告辞:「我公司还有事要处理,先走一步,方案的事情有了消息我会立刻联繫你们。」 赵暮京扬了扬手:「郑总请便。」 桌边只剩下她们两个人之后,林静总算得以喘口气,她拍着胸口夸张地说:「暮京姐,我刚才可紧张了,生怕被他鸡蛋里挑骨头。没想到他竟然什么意见都没提,看上去是个脾气不错的好人呢。」 赵暮京笑着一戳她的脑袋:「这就叫好人了?你对好人的定义未免也太肤浅了。」 林静嘟了嘟嘴:「天知道我做方案做得头都快秃了,只要不挑我刺的人在我眼里都是好人。」 「你这话听着怎么像是在指桑骂槐?」 林静一口咖啡卡在喉咙里,咳得脸都红了,急忙摆手:「我可没有说你不好的意思。」 赵暮京无奈地摇了摇头,林静虽在职场打磨了两年。但心性仍是孩子,有时候想法十分单纯,有时候又过于复杂,总是患得患失,她寻思着好歹也是名牌大学毕业,怎么连这点自信都没有? 正想着。一旁的林静突然小声啊了一声:「宋先生,你来找暮京姐的吗?」 被林静称为宋先生的人,除了宋鎏还能有谁? 赵暮京诧异地抬头,正好撞进他的眼睛里:「你怎么在这儿?」 宋鎏气定神闲地在方才郑龙的位置落座。瞥了眼林静,林静在这一点上倒是十分敏感,立即收拾好东西匆匆跟赵暮京说:「暮京姐我先回去了。」 赵暮京点了点头,心思全在宋鎏身上。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在这里待了多久? 「来见郑龙?」宋鎏边发问,边唤来服务员点咖啡。 「为了工作。」 「我记得你之前好像邀请我参与进你们和文洋传媒这次的周年庆活动中?」宋鎏的声音听上去没有任何起伏,赵暮京一时判断不出他的心情。 「还只是前期工作而已。能不能合作成还另说,你难道是在介意我背着你跟郑龙见面?」赵暮京身子微微往前一倾。开玩笑地说。 宋鎏凉凉地瞥了她一眼,这带着些幽怨的小眼神。赵暮京不禁觉得好笑,难不成真被自己说中了? 她收敛笑意,正色道:「宋鎏,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你怎么会在这儿?总不能是跟着我来的吧?」 她无论如何都无法把宋鎏和这里联繫起来,除非他在暗中调查文洋传媒,调查郑龙。 「我在这儿已经坐了好一会儿了,只不过你们谈笑风生太专注。没有注意到罢了。」 宋鎏刚才坐的位置位于咖啡厅最里面靠窗的角落,旁边就是巨大的落地窗,正对马路前面文洋传媒的大门,视野一览无遗。而他的正前方恰巧设了一个书架,虽然书架并没有完全被书籍塞满,但如果不仔细看,仍是无法从缝隙中看到窗边的人。 那个位置可谓是监视郑龙行踪的最完美位置。 就在半个小时前,他眼见郑龙朝这里走来,找了个四人位,不多时,赵暮京和林静就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 他当然知道他们约见是因为什么,但在郑龙离开前似乎问了什么不该问的问题,因为在那一瞬间,赵暮京的脸色几不可见地微微一变。 赵暮京努力消化他的意思,凑到他身边放低声音问:「你在调查郑龙?」 宋鎏挑了挑眉,扬起嘴角却不做声。 她再接再厉:「你是不是察觉到他有问题了?我也觉得他不简单,就在刚才他还问我砸了我车的肇事者找到了没有。」 宋鎏眼里闪过一丝阴沉:「他怎么知道这件事?」 「说是因为之前我跟王勤的绯闻所以十分关注我。」 「我记得这件事并没有上什么新闻报纸吧?连这种事都能注意到,那是相当地关注啊。」他刻意加重『关注』两个字的咬字思索着。 赵暮京想了想,还是决定把上午那件奇怪的事情告诉宋鎏:「还有件事情,今天我去修车厂提车的时候被人跟踪了。」 身边的宋鎏一下紧张起来,上下仔细打量她,好像在确认她是否无碍,她立即握住他的胳膊:「我没事,但是碰到一个奇怪的女人。」 她说着,把那张名片交给宋鎏,说明了情况。 宋鎏手指摩挲过名片上的烫金字,听赵暮京讲完基本情况,的确十分怪异。 特意跟踪她到停车场,最后却什么都没说,留下一张名片走了? 「她留下名片的意思,难道是要我联繫她吗?」她喃喃问着,连自己都毫无察觉自己什么时候变得有些依赖宋鎏了。 如果换做以前,赵暮京绝对不会把这种事告诉宋鎏。 宋鎏问道:「她长什么样子?」 「她当时戴了一副超大的墨镜,几乎遮住了半张脸,我没有看清长相,只知道长得很漂亮。」 「如果见面的话你能认出她吗?」 她窒了窒,迟疑地点头:「应该可以。」 宋鎏把名片还给她:「不用在意这件事,如果她忍不住了会主动来找你的。」 「你知道是谁?」 他摇头:「我不知道。」 无理取闹 ()」 宁艷的事情很快就被赵暮京抛之脑后,郑龙的反馈给得很快,连续半个月,赵暮京团队都处于加班状态,按照郑龙方给出的建议做调整,这其中首当其冲的当属林静。 这是林静真正意义上接到的第一个大ca色,她自然十分上心,暂且搁置了其他工作,全身心地投入到了这个项目中。没想到这种时候陆倩倩居然会联繫自己。 陆倩倩特意挑了个赵暮京不在公司的日子来见林静,要求解除婚庆合约,但林静显得颇为为难。暗自在心里嘀咕这未婚夫妻俩究竟是怎么回事,一来一往,把他们这里当游乐场吗? 「陆小姐,合约是您未婚夫当初亲自来签订的,而且当时跟他谈的人也是我们赵总,我没有权限解除这份合约。要不您未婚夫哪天有空了,一起来跟赵总商量商量?」 林静跟陆倩倩打过几回交道,倒并不觉得对方难搞,只是觉得她或许有某些精神方面的问题,比方上次她来电要求解除合约时几乎是以命令的语气,完全没有想过会给婚庆公司造成困扰,并且连一句道歉都没有。 还有好几次林静见到陆倩倩与赵暮京之间的往来,以旁观者的角度来看,陆倩倩对赵暮京很是敌对,仿佛是因为宋鎏如今喜欢的人是赵暮京而不是她,因此才对赵暮京心有芥蒂怀恨在心。 陆倩倩果然冷下了脸:「你什么意思?我不结婚了,我要解除合约还不行?怎么着?你们是打算绑着我让我结婚吗?」 林静急了:「陆小姐,我没有这个意思,但是这个合约的确是由赵总负责的,并且当时您未婚夫签合约时也说过,除非他亲自来取消,否则必须按照他的要求继续执行。」 「也就是说只有他能取消合约,连我都没有这个资格?」 「应该是这个意思。」林静在心里替自己抹了把冷汗。她当初怎么会摊上陆倩倩这么个难弄的客户呢? 入行两年来,她自认为已经见过形形色色的客户了,其中不乏刁钻刻薄的,可陆倩倩这种和未婚夫闹不和,两个人一个要求取消合约一个抢着付钱签协议要求执行的,还是第一次。 陆倩倩冷冷地站了起来,威胁道:「原来你们是这种强买强卖的婚庆公司?还要绑着新娘上花轿不成?我知道了,我有一些做媒体的朋友,不介意帮你们好好宣传宣传。你们的老闆娘赵暮京现在声名在外,想必对于这种负面新闻十分受用?」 林静张了张嘴,刚想反驳,赵暮京的声音冷不丁在会客室外响起了。 「陆小姐,有什么事麻烦来找我,不要为难我手底下的小姑娘,她们赚你一口饭吃,不容易。」 赵暮京脸上丝毫未见笑容,就连声音都毫无温度。林静吓得脸色花白,她记得赵暮京出去时交待过不会再回公司,怎么突然又杀回来了?又在门口站了多久,听了多少?她会不会认为自己连这么点小事都搞不定而质疑自己的工作能力? 但现实没有给林静太多思考空间,下一秒她就听赵暮京说:「林静你先出去,这里交给我。」 虽然心里诸多想法。但这一刻林静觉得赵暮京简直是自己的天使,她巴不得离陆倩倩越远越好,刚才她就已经瞧出来了,陆倩倩这完全是不讲道理,故意来和稀泥的。 陆倩倩见到赵暮京时明显收敛了一些,双手抱胸重新坐了回去,虎视眈眈地瞧着赵暮京:「不是说今天不会在公司吗?」 「你就是故意挑我不在的时候来?你的这个合作现在是由我亲自监督的,别人没有任何权限,所以下次有关于婚庆方面的事情可以直接来找我。」赵暮京心平气和地将水杯推到她面前。「说吧,你和胡成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什么什么把戏?你很奇怪,这是你对待客户该有的态度吗?不是说客户就是上帝吗?」 「看来你很享受做上帝的乐趣。」赵暮京话里带着些冷嘲热讽。「胡成当时突然跑来说不解约的时候我就觉得很奇怪了,你单方面提出取消婚约,都不用跟未婚夫商量的吧?」 陆倩倩涨红了脸。嘴硬道:「要你管?」 「我当然不想管你这些破事,但是我这里也不是随随便便的地方,你未婚夫来时我们就有过口头协议,除了他没人能取消那份订单,换言之,这是他的订单,你没有权利替他来取消这份订单。」 「我是即将要嫁给他的人,我没有资格?」陆倩倩瞪大眼睛,觉得赵暮京说的话简直令人匪夷所思。 「协议上没有写明新娘是谁,你怎么能保证到时候嫁给他的一定是你?陆倩倩,你与其一直揪着这份协议不放在我这里无理取闹,倒不如去说服你的未婚夫另娶他人。这还算是一个可行的方法,没有必要把心思都花费在这里。」 陆倩倩惊愕地瞪大眼睛,没想到她居然会说这种话:「别人都说劝和不劝离,你这个人的心思真歹毒,宋鎏怎么会看上你?」 宋鎏怎么会看上你?这句话赵暮京已经不是第一次从陆倩倩口中听到了,对她而言毫无任何杀伤力可言。 「我是站在你的角度为你出谋划策啊。」她很无辜地耸了耸肩。言语间听不出半点情绪,「但是有一点我很好奇,你怎么突然跟你的未婚夫闹成这样了?仅仅只是因为重新遇见了宋鎏,想跟宋鎏重修旧好,所以才想甩了胡成?」 陆倩倩扬了扬眉,傲慢地说:「不然呢?」 「该不会……是你发现了什么之前从没发现过的事情,而这件事情突破你的底线,所以才让你这么无法接受嫁给胡成吧?」 赵暮京的声音低沉地传入陆倩倩的耳里,陆倩倩分明听到自己心里咯噔一下,好像有什么卡住了,还没来得及管理自己的表情,她诧异地看向对方。 赵暮京笑眯眯地喝了口茶,看来自己猜中了。 莫名邀约 ()」 明明楼下忙得热火朝天,刚才还能听到其他人讨论文洋传媒那个策划,这会儿会客室里却静得可怕,好像在这一瞬间,全世界都忽然静止了。 陆倩倩的心率不断加快,她蓦地站了起来,用力瞪了赵暮京一眼:「可笑,我看你是狗血剧看多了走火入魔了吧?比起嫁给胡成,我当然更愿意和宋鎏在一起啊。所以才要这么不遗余力地和胡成分开。」 「你这么用力地给自己找藉口的样子,实在又可怜又心虚。」赵暮京摇头嘆道。 陆倩倩气得脸色煞白,几乎是逃跑似的逃了出去。 她就知道。赵暮京那个女人就是妖精,难缠的很!但是她的观察力未免也太敏锐了吧?居然能看出她和胡成之间的矛盾不只是因为宋鎏? 陆倩倩思忖半天,想得头昏脑涨,勐地摇了摇头,决定把赵暮京的话从脑海里撇开。 赵暮京独自在会客室里坐了一会儿,今天她本来是需要外出一天的。约见的恰巧就是陆倩倩的未婚夫胡成,但是胡成临时有事出差,于是时间改期,她上楼时就听到陆倩倩咄咄逼人的声音,在外面听了一会儿才露面。 陆倩倩的性子跟许多任性娇惯的姑娘没什么两样,心眼不算太坏,心思也不算重,所以想从她这里套出些什么来不算太难。她离开前突变的脸色已经说明,赵暮京的猜测或许有几分靠谱。 如果单单只是因为想和宋鎏旧情復燃,陆倩倩应该先从宋鎏下手才对,但是最近她似乎没有再主动找过宋鎏,并没有想要重修旧好的迹象,却忽然跟胡成提出解除婚约,只能说明她跟胡成之间的关系出现了问题。 手机叮的响了一声,发微信的人出乎赵暮京的意料,居然是郑龙,她和郑龙虽然互加了对方,但是一次都没有聊过。就连修改方案也是郑龙也是直接联繫林静的。 她孤疑地点开来,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半晌:赵总,今晚有空吗?想请你吃个饭,只有我们两个。 这种邀约看起来实在太不正常了,赵暮京的手指顿在屏幕上,考量着该如何拒绝,大约是见她久久没有回信,那边又发来一条微信:你不要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但是有一样东西想给你看看,是关于王勤的。 另外还附上了约定的时间和餐厅地址。 郑龙跟王勤有牵扯?对了,赵暮京记起来,他之所以找到这里,还是因为看了那些无聊的八卦新闻。 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当她已经几乎快把这些荒唐的事情完全忘掉的时候,半路又突然杀出一个郑龙,不断提醒她过去那些新闻和不堪入目的网络谩骂。 她头疼地揉着眉心,丢开手机懒得回信。只是为什么他要给她看关于王勤的东西?他怎么笃定她就会感兴趣? 无形之中好像有一张巨大的网密密麻麻地网住了她,但她自己却还浑然未觉。 傍晚过后,乌压压的乌云像大军压境,瞬间包围了这个城市,不多时便下起了大雨。 赵暮京站在窗口听着雨声,低头看了眼时间。离郑龙约定的时间还剩一小时,从这里驱车前往,在不堵车的情况下需要四十分钟,但看现在这雨势,只怕市中心已经堵得水泄不通了。 去?还是不去? 她想问问宋鎏的意见,可手触到手机时又颓了,以前任何事情都能自己独立做决定,从来没有过依赖任何人的想法,但现在她遇到奇怪的或者自己想不明白的事情。第一时间就想丢给宋鎏解决。 这绝不是赵暮京的做事风格,长此以往下去,恐怕对方也会生厌吧? 按压下打电话给宋鎏的念头。赵暮京心里当下有了抉择,她迅速抓起包包离开公司冲进了雨里。 雨越下越大,将整个城市都笼罩在一片清白之中。挡风玻璃上的雨刷刷个不停,雨势仍是兇勐异常。 宋鎏的车就停在马路边上的停车位,停在了郑龙的车后。他观察郑龙这半个月来,总算确定,郑龙的公寓里藏着一个对他来说十分重要的人,而他自己,则住了整整半个月的酒店,能把家让出来的交情,宋鎏有些猜不透。 但这期间,郑龙倒并没有见特别的人,听先前莫蓝所说,郑龙把手底下的艺人交给底下的小经纪人后就很少再外出跟行程了。和普通的上班族一样,朝九晚五地去公司报导,有时给住在家里的贵客送饭之后还会再回公司加班,但是莫蓝又十分肯定,郑龙并没有任何人事调动。 那么在短期内,为什么他的工作内容发生了这么大的转变? 约莫半个小时后。郑龙仍未见有任何出来的迹象,然而宋鎏的视野里却出现了一辆熟悉的车子。 他倏然一震,手指勐地握紧方向盘。 赵暮京?她怎么会来这里? 雨幕里,赵暮京的车子缓慢地前行着,好不容易才找到停车位,下了车便急急地朝餐厅奔去。 宋鎏忽然明白了,莫非是郑龙约了赵暮京到这个地方?而赵暮京居然赴约了?他眉心深深地蹙了起来,拿起手机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好一会儿才接通,电话那头传来赵暮京气喘吁吁又强装镇定的声音。 他握紧电话问:「下班了吗?」 她迟疑了一下:「下班了。」 「你现在在哪里?一起吃晚饭?」 听筒里瞬间沉默下来,过了一会儿赵暮京才抱歉地说:「宋鎏,我约了别人有事要谈,晚些再联繫你。」 宋鎏的心渐渐沉了下去,嘴上却仍应着:「好,有事打电话给我。」 「嗯。」 电话里传来嘟嘟地忙音,他烦躁地将手机丢到一边,她果真是和人约好的,当初郑龙找上她时他就知道郑龙的目的不会这么简单。 私下约在这种地方见面,究竟所为何事? 雨声越来越大,嗡嗡地闯入宋鎏的耳畔,他还没回过神来时,副驾的窗口传来重重的敲击声。 何树在车外撑着伞焦急地示意他开门。 门锁吧嗒一下开了,一阵风夹着雨丝剎那间闯入了温暖的车内。 冒雨赴约 ()」 何树脱掉外套抖落身上的雨丝,嘴里碎碎念着天气的多变,一转头才发现宋鎏一直盯着自己,他不好意思地呵呵干笑了两声,解释道:「我可不是故意跟踪你的哦,我是跟着别人来这里的。」 「谁?」 何树挑了挑眉:「你猜。」 然而宋鎏的目光一如既往的冷,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盯得何树心里直发麻。 何树咽了咽口水:「你这个人太没有幽默细胞了,不跟你开玩笑了。老实告诉你吧,我是跟着王勤来这里的。」 说着他指了指前面那家餐厅:「喏,王勤去了那家餐厅。」 正是不久之前赵暮京和郑龙进去的那一家。 宋鎏心里微微诧异。王勤也去了这家餐厅?什么时候?他一直盯着餐厅的入口处,怎么完全没有发现? 转念一想,大约是刚才赵暮京来时,他只顾着注意她,王勤应该是在那个时候进去的。 赵暮京究竟与谁有约?郑龙?还是王勤? 「但是你为什么又会在这里?你也是跟着王勤来的?」何树整理好身上的衣物,这才挑起了话题。 他一路跟着王勤来这里。这一带外面没有能躲雨的地方,如果去别的店里避雨,视线就会错过餐厅,他正想着要怎么办时,宋鎏的车子闯进了视野。 「不是你告诉我郑龙这号人的吗?」宋鎏如此作答,算是回答了何树的问题。 何树诧异地瞪大眼睛:「你是说郑龙也在里面?」 「你有何高见?」 「难道王勤是去见郑龙的?但是两个大男人见面,有必要来这种高级餐厅吗?这里可是男女约会用餐圣地啊。」何树喃喃自语着,不一会儿夸张地捂住嘴巴,「难道王勤的取向有问题?」 宋鎏不由地闭了闭眼:「你要是再胡说八道,我就把你踹下去。」 「开个玩笑都不行?对了,最近王太太经常去公司找王勤呢,去的次数比以前频繁不少,身边还带着个人模人样的人,我猜是律师。」 「他们本来就要谈离婚,这很正常。」 「离婚自然是要谈的,不过我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有一次我看王太太出来的时候十分狼狈,像是跟王勤大打出手了。我怀疑王勤可能有家暴倾向。」 但是具体内幕,何树也无从得知,毕竟他没有亲眼所见,一切也都只是自己的猜测。 宋鎏孤疑地蹙起眉头,家暴?他之前并未听安晴提起过,如果王勤真有家暴倾向,安晴离婚谈条件不可能这么被动,也没必要非要找宋鎏揪出王勤那个不知是否真实存在的小三了,光是家暴一条就能要到不错的利益让步。 何树看宋鎏似乎没什么兴致谈论这件事情。悻悻闭了嘴,至少自己还没有被赶下车,就说明宋鎏也没那么讨厌自己。 车里一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雨刷和外面雨声混合的声音。 暖光交错的餐厅内,赵暮京被郑龙事先叮嘱过的服务员带到角落一隅,餐厅装潢大气,细节做得极为别致,虽然外面大雨倾盆,但餐厅的生意仍旧很好。座无虚席,她来时外面用餐的顾客已经排起了队伍。 和赵暮京比起来,郑龙显得没有那么拘谨,他十分绅士地为赵暮京拉开椅子请她落座,这幅画面落在旁人眼里,大概会以为他们是一对十分恩爱的恋人吧。 「郑总。有什么事是在公司不能说,非要在这里说的?」赵暮京看着桌上满桌佳肴却毫无食慾。 郑龙胃口倒是极好,边大快朵颐边向她介绍这家餐厅的菜色在海城当属一流,仿佛压根没注意赵暮京刚才提了问题。 赵暮京没什么兴致和他共进晚餐,弯着眉眼笑道:「如果你还不表明来意,那我就不奉陪了,这饭您还是自个儿吃吧。」 郑龙眼见她起身要走,蓦地伸手按住她的手背:「赵总也太心急了,我找你来这里自然有原因。怎么会让你白跑一趟?」 赵暮京看了眼他按在自己手背上的手,他似乎也察觉到了,飞快地缩了回去。 「我只是让你看些东西而已。他们很快就会出来。」 「很快?也就是说我们还要等些时候?」赵暮京敏感地捕捉到他话里的重点,有些不自在地蹙着眉。 「赵总好像很不愿意跟我同桌吃饭?」郑龙并没有露出任何感到被冒犯了的表情,相反的。他语气轻松,完全没有暴露出任何情绪。 赵暮京不了解郑龙此人,可宋鎏先前叮嘱过她最好不要单独和郑龙会面,要是被宋鎏知道了,不知道会如何数落自己? 「赵总,我知道有些事情我不该过问,不过我还是有些好奇,你当初和王总为什么会传绯闻?」郑龙放下筷子,双手叠在胸前,好整以暇地发问。 「我一定要回答你这个问题吗?」 郑龙笑了:「不,你也可以不回答这个问题,只不过今天。此时此刻,王总也在这家餐厅里,和一个女人。」 什么?赵暮京心里勐地一紧,下意识地扭头东张西望,但耳边忽然响起当初宋鎏的话:「王太太说,王勤在外用餐从来不会选择瞩目的位置。」 所以即使王勤也在这家餐厅。也不可能在大厅,或许是在餐厅的某个包厢内。 郑龙笑着指了指楼梯:「在楼上,应该快结束了。」 「应该?你是故意带我这里的?」 「是啊,我不是说了吗,有东西给你看,是关于王勤的。」他大大方方地承认,面带笑意,仿佛丝毫没有看出赵暮京的牴触。 「郑总,其实我一直有个疑问,你为什么对我的私事这么感兴趣?难道是王勤派你来探我口风的?我寻思着我跟王总之间除了那两次莫名其的传闻之外,也没有额外的交情,你要是对王总感兴趣,不必从我这里下手。」 赵暮京一气说完,在心里暗骂自己为何要冒着大雨来这里听这傢伙鬼扯。 郑龙笑着聆听,大约过了一两分钟,他的视线穿过赵暮京的肩膀看向楼梯处,不急不缓地说道:「哎呀,下来了。」 神秘女人 ()」 人声嘈杂中,赵暮京顺着郑龙的目光看了过去,视线所及之处,王勤西装革履地从上面缓步下来,他的身后跟着一个体态优雅的漂亮的女人。 女人带着一顶復古大毡帽,挡住了半张脸,隔得有些远,所以看不清楚女人的长相,但是光从身形也能看出。是个极美的女人。 赵暮京只多看了两眼,就立刻转过了头,像是做了什么心虚的事。尴尬地勐喝水。 「你怎么是这个反应?难道你不希望看到他跟别的女人在一起?」郑龙压低视线,半揶揄半试探。 「他跟谁在一起都跟我没关系,但是我很好奇,你要给我看的就是这个吗?」 「难道这个还不够吗?」 「郑总,你是不是真的误会我跟王勤的关系了?我跟他没有任何男女之间的关系,所以他跟哪个女人在一起都跟我没关系。如果你只是想看我吃醋的反应,那恐怕要让你失望了。」赵暮京自认为自己是个忍耐力十足的人,往常也不是没遇见过刁钻难缠的客户,但郑龙这种做法实在令人作呕。 这种明晃晃的试探,仿佛是把她当成了傻子。 赵暮京脸上的笑意已悉数散去,郑龙看出来,她的忍耐已到极限,已经没有耐心再跟自己交谈了。 「我还以为你会很高兴,自从那两次绯闻爆出来之后,所有人都以为你就是王总在外面的小三,连他太太都这么认为,但现在你看,其实王总身边另有其人,你只不过是替人背锅了而已,这下你的嫌疑洗清了,那些人也不用盯着你泼脏水了不是吗?」 「抱歉,我对这些事情并不在意,我也不需要用另一个可能是谎言的所谓事实来替自己辩护。更何况,谁又知道,跟在王勤身后的那个女人会不会又是另一个当初被无奈卷进绯闻里的赵暮京呢?」 赵暮京自己就是受害者,所以如今这个跟在王勤身后的女人究竟是什么身份根本不好说。 郑龙没想到赵暮京会这么说,诧异地看着她:「我还以为你会想看到这些。」 「郑总,以后除了工作上的事情,我们还是不要私下联繫了,尤其是这种无聊的事情,我还当真以为你有什么天大的事要告诉我。」她耸了耸肩。脸上掩饰不住的失望。 她推开餐厅厚重的玻璃门,雨声瞬间入耳,隔绝了身后餐厅内的喧嚣。 冷风拂过脸颊,终于让她清醒了些,她还是比较喜欢外面这种湿意,里面方才的那种气氛着实有些受不了。 她把皮包往头上一顶,小跑着上了车,脑子里还留着王勤身后那个女人的身影,她确定自己应该不认识那个女人。但看着很是眼熟,如果当时距离能近一些看就好了…… 宋鎏看着赵暮京冲进雨里,何树先前已经跟随王勤一同离开了,车内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又等了一会儿,直到赵暮京开车离去,郑龙仍然没有出来。他先前开车绕着看过一圈,这家餐厅的后门没有路,即使要从后门离开也只能从后方绕到前面来,所以要离开餐厅,宋鎏停车的前面这条是唯一的路。 天色一片漆黑,雨丝在路灯下格外密集,手机响了一声,他接起赵暮京的电话。 「宋鎏,你忙完了吗?」和刚才比起来。赵暮京的声音听上去放松了许多。 「还没。」他轻轻应了一声。 「可是雨下得很大,刚才天气预报说晚些时候可能会有暴雨,你还在外面吗?」 宋鎏微微一笑:「你到家了吗?」 「我?刚到。你别岔开话题,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家?」 「一会儿。」他顺从地回答。 赵暮京大约是察觉到他不大想聊天,于是匆匆地结束了对话:「那你到家了记得告诉我一声。」 「好。」 那一头的赵暮京挂断电话后。一种奇怪的感觉萦绕心间,宋鎏平时不会这么漠然,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又等了二十分钟,刚才跟随王勤离开的那个女人忽然又出现在了雨幕中,她迅速闪进餐厅,五分钟后与郑龙并肩出来。 这两个人看上去像是关系不错的旧识,郑龙替她撑着伞,大半边的伞都朝她那边靠去,反而淋湿了他自己半个肩膀。 和王勤在一起用餐的女人和郑龙关系匪浅? 宋鎏不及细想,连忙驱车跟了上去,开出一会儿后他眼前忽然开阔,这条路他很熟。是通往郑龙公寓的方向,他心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难道这个女人就是最近住在他家里的人? 二十分钟后,宋鎏的想法得到了验证,郑龙的车子开进自家公寓的小区后没多久又开出来了,这回宋鎏看清了,车里只剩下郑龙一个人。郑龙依旧如往常一样回到常住的酒店。 公寓里住了疑似王勤情人的女人?宋鎏记得亿星如今是文言传媒的大股东之一,牵强来说,郑龙和王勤有交情也不无道理,但一个大股东会和区区一个艺人总监有这种交情? 他更趋向于王勤并不知道这个女人住在郑龙家里这一件事。 宋鎏靠在车里闭目假寐,脑海里将刚才的事情一一捋过,又怕赵暮京担心,发微信告知自己已经平安到家,赵暮京回得飞快,想是一直等着自己报平安,心里不由一暖,这些年他独自一人在外惯了,独来独往,家里也从来没有人等着自己,但现在,他知道有一个人也会等着自己担心自己,心里便一下子充实起来,连带着这场大雨也变得没那么讨厌了。 宋鎏回到家,把自己重重扔进床上,耳边仍是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赵暮京说得没错,今晚的确有暴雨,狂风夹杂着疯狂落下来的雨点重重地拍打着老旧的玻璃窗。 他翻来覆去无法入睡,思来想去,终于拨通了何树的电话。 「我猜你应该会打给我。」何树的声音悠悠地从电话里传来,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傲娇的笃定。 宋鎏笑笑:「我也猜你手里应该有我感兴趣的东西。」 五年前 ()」 宋鎏与何树约在下午两点,他比原定时间提早一个小时到达约定地点,在此之前,他还要再见一个人,那就是最近忙于和王勤进行离婚利益分配谈判的安晴。 许久不见,安晴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变化,并且这一次她不是自己一个人来的,宋鎏起先以为她带了律师,但仔细一看。发现与她一同前来的那个人自己也认识,就是当初找上他的事务所,让他调查赵暮京的那个人。 他记得对方叫张雄。与安晴曾是高中同学,现在就职于安晴父亲公司,与安晴是……情侣关系? 「抱歉,因为他也想听听现在紧张如何了,所以在没有提前告知你的情况下我擅自把人带来了,你不会介意吧?」安晴做派大方。该有的礼数周到一样也不少,不会让人感到有高高在上的压迫感,但实际上事后再仔细一想就会发现,无形之中好像已经被她牵着鼻子走了。 这大概就是她的高明之处,毕竟不是谁都能坐上王太太这个位置的,没有两把刷子,只怕早已被王勤随意抛之脑后,也不会出现如今的彼此牵扯彼此制约。 宋鎏耸了耸肩,表示自己并不介意。 张雄之前对宋鎏的态度傲慢且自大,宋鎏对这个人没设么好印象,所以并没有刻意去观察这个人的脸色,直接向安晴表达了疑问:「你认得郑龙这个人吗?」 安晴听到这个名字好像有些疑惑,蹙着眉看了他一会儿。 宋鎏提醒她:「文洋传媒。」 经他这么一提醒,安晴眼睛蓦地一亮:「我想起来了,是文洋传媒艺人部的总监对吧?」 「你以前认识他?」 「不能算认识,但是我知道他。」安晴看上去似乎不大愿意聊这个人,匆匆过开口也不过两句话。 「你好像对这个人不想多谈?」 安晴蓦然看向宋鎏,几秒之后才瞭然地笑笑。她怎么忘了这个人是什么专业出身?想窥探她的心思太简单了,至少表面浅显的情绪,对宋鎏来说都不在话下。 她说:「你还记得之前你曾问过我,是否知道唐心吗?你所说的这个郑龙,当年就是唐心的经纪人,你说我认不认识他?」 「这么说,你应该对郑龙此人十分了解喽?」 安晴失笑:「我讨厌唐心还来不及,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对她经纪人了如指掌?」 「正是因为你讨厌唐心,所以才会把她的底细调查地清清楚楚。王太太,我不妨把我的想法直截了当地告诉你,我认为唐心已经回国了,而郑龙知道内情。」 宋鎏昨晚把涉及这件事情的人都连接了一遍,唯一与郑龙和王勤连接的上的人只有唐心,他甚至觉得住在郑龙公寓里的那个神秘女子,或许正是唐心本人。 安晴的神色十分漠然,既没有震惊也没有诧异,更像是听到了一则自己老早就已经得到的消息。 宋鎏扬眉问道:「看来王太太已经知道这件事了?」 安晴却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我从前就猜到,她不可能一辈子待在国外不回来,只不过我没有想到,居然才短短五年她就熬不住了。」 安晴话里有话,宋鎏正打算追问,张雄打断了他:「你为什么认为那女人回来了?」 宋鎏看着安晴。一字一顿地说:「昨天,我看到王勤跟一个女人共进晚餐,我猜测那个女人就是唐心,但是雨太大了,我没有看清长相。」 安晴闻言,身体微微一颤,这些细节尽数落在宋鎏眼里,原来她是在意唐心这个女人的,当时他问安晴关于唐心的事情时。她整个人显得十分烦躁且不耐烦,但平时的她绝不是这个样子,说明唐心至少是她心里的一根刺。 「这个王八蛋。」张雄低低咒骂了一声。在桌上打了一拳。 「王太太,你之前跟我说,五年前是你让唐心离开的。可以请你告诉我唐心离开的真正原因吗?」 宋鎏大约觉得之前安晴说到唐心的部分在撒谎,所以压根没有把她之前的话当真,可安晴却说:「我并没有骗你,五年前的确是我让她离开的。」 五年前,安晴和王勤的婚姻状况还算稳定,虽然王勤依旧不着家,可她一直觉得,只要自己努力扮演好王太太的角色,照顾好家里,迟早有一天他会看到自己的好。 他们都心知肚明,当年他娶她,是为利益。可她嫁他,多多少少有几分真心,婚后两人相敬如宾,他待她还算体贴,渐渐地,她便有了不该有的念想。希望得到寻常夫妻之间的那种关爱和忠诚。 然而王勤什么都给不了她,他能给她的只有金钱和利益,他亲口告诉她,他给不了她感情,请她不要妄念,就连说这么混蛋的话时,都带着十分真诚的表情,那一刻安晴相信,他并不是不爱她,他只是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把一份感情付诸他人。 旁人都说他是个冷血的人,可她知道,他生病了,他只适合无能为力,不能过分苛责。 日子就这么过啊过,她以为自己能够忍受没有感情的婚姻生活,但一切都在她撞见王勤和唐心双双出入的那天破碎了。 说她嫉妒也好,不愤也好,她当时就是看不惯王勤身边有其他女人,于是在一段时间后,她找到唐心,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并给了她一大笔钱要求离开王勤。 安晴那会儿还以为唐心会挣扎一下,没想到她竟然十分爽快地拿了她的钱,潇潇洒洒地退出娱乐圈走人了,这种预料之外的态度令她有些措手不及。当她把这件事告诉王勤,企图从他脸上看出任何破绽时,他却只是淡淡地说:「你喜欢就好。」 仿佛一切都不在他眼中,那个女人不过是他的玩物,最后有什么下场都与他无关。 安晴是在什么时候第一次看清这个人的冷酷无情的呢?大概就是在这一次,她才清晰地认识到,原来自己的丈夫真的没有心。 合理猜测 ()」 几年之后安晴曾经想过当时自己的想法,也许只是想试探试探唐心在王勤心里的重量,可惜当她发现那个女人在他心里毫无分量时,她说不清自己是开心还是失望。 唐心走后,王勤依旧绯闻不断,并不避讳在公众场合与其他女人产生暧昧,那些人在背后是怎么说王太太的,安晴一清二楚,时间久了。连她自己都开始可怜自己了。 她一度觉得王勤并不是外界所说的那样冷酷无情自私自利,但时间真是个好东西,终究还是让她看清楚了很多事情。 大约是在一年前。她终于不愿意再做那个外人眼里可怜巴巴的王太太,那座空荡荡的别墅,她一个人已经守够了,王勤为她编织的那张网,她奋不顾身地想要冲出去。 于是她向他提出了离婚,起初王勤以为她只是单纯的闹别扭。根本没有把她的话当回事,但她不断地把这件事摆在了檯面上,他终于开始正式她的诉求。 「你想要什么?」当时他是这么问她的。 如果早两年,也许安晴还会心软,还会捨不得离开这座宅子,但是在当时,她心意已决,坚定地又重复了一遍:「我要离婚。」 从她第一次提出离婚开始,王勤一直都认为她在无理取闹,选择不理不睬的方式对待这件事,可安晴真的倦了,她厌倦了这种生活,在王勤终于正视她的诉求后,她选择了搬离那座宅子。 离婚的进度十分艰难,甚至连父母都一再劝和,在她坚决要求离开他时,父母都不认可她,有那么一阵子。她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无依无靠的人。 这一年多来,安晴一直在为自己离开他做努力,比起从前,她更加坚定这个男人并不适合自己的想法,也曾经一再问自己,当初怎么会对他产生感情,她甚至觉得,她和他同床共枕这些年,他对她丝毫没有产生过任何男女间的感情。 所以当宋鎏问起她关于唐心的事情时。她可以理直气壮地回答与唐心无关,因为当年就是自己亲手把唐心送出去的,王勤对此也并没有疑议,王勤这种喜新厌旧的人,怎么可能把一个娱乐圈里的戏子当回事? 可她确信,他身边一定有女人,所以她才找到宋鎏,借着宋鎏对赵暮京的喜欢,把赵暮京拖出去当挡箭牌。委託宋鎏调查他背后的那个女人。 她从前常常觉得王勤自私,可现在,她也正一点点变成如王勤这样自私的人,赵暮京何其无辜,却被自己拖累下水,还要承受网络上那些无端的谩骂。 宋鎏终于明白为什么安晴对唐心这么不以为然了。因为她觉得自己当年已经试探过王勤,并且试探成功了,当真以为王勤对唐心毫不在意。 「王太太,恕我直言,你那时就没有觉得唐心的反应太奇怪了吗?你给钱要求她离开,她那么痛快地就拿钱走人了,这种反应你不觉得很反常?」宋鎏修长的手指毫无节奏地敲击着桌面,这是他思考时一贯的小动作。 安晴本能地想否认,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面对宋鎏这次的质疑,她竟然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了。 「说说你的看法。」她不肯暴露自己的真实想法,故作镇定道。 宋鎏从她眼里看出一丝犹豫:「如果当初你让唐心离开只是被人顺水推舟了呢?」 她目光微微一凛:「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清楚。唐心也许至今都还跟你丈夫保持着不正当的男女关系,当年你让她离开的时候她和王勤可能也正有此意,只不过正好借着你这个由头罢了。毕竟她不可能大张旗鼓地为了一个已婚男士高调宣布退出娱乐圈。但是如果是因为被王太太不容而不得不退出娱乐圈。那对各方来说都是一个完美的理由,你说呢?」他摊了摊手,这已经是目前他所能想到的最有可能的一种可能了。 安晴听到宋鎏这个分析,整个人僵住了。 张雄忍不住开口:「这也只是你的猜测而已,没凭没据的,你怎么就能断定王勤还跟唐心藕断丝连?」 宋鎏没有搭理张雄,仍旧看着安晴:「你说当初唐心还是演员的时候郑龙是他的经纪人,两人的关系应该十分紧密,唐心如果回国的话去找他帮忙也不是不可能。」 安晴藏在桌子下的手蓦然握成拳头,她对宋鎏的这些话竟然完全无法反驳,并且潜意识里认为他的猜测很有道理。 唐心从前和郑龙是一个利益体的,她所有的事务都交由郑龙处理。回国如果第一个要找的人,也非郑龙莫属。 「王太太,我觉得你应该找个时间去找郑龙聊聊。」宋鎏仿佛看热闹不嫌事大似的,慢悠悠地给她建议。 安晴不是傻子,这句话她听懂了,她去找了郑龙就说明她已经知道唐心已经回国了。如果郑龙真的知道内情,一定会把意思传达给唐心,而唐心不一定能坐得住。 一直被排挤在外的张雄有些坐不住了,质疑道:「宋鎏,你小子到底行不行?委託给你调查都多久了?一点进展都没有,要是不行你直说,我们可以换人。」 「那就麻烦你们换人吧。」没想到宋鎏顺着他的怼了回去,丝毫没有给对方留面子。 安晴怒瞪了张雄一眼:「这是我的事情,你不要随便瞎掺和。」 「我怎么就瞎掺和了?我也是想让你尽快和那个混蛋离婚啊。」 「张雄,你上次弄出来的那些铺天盖地的软文我还没有找你算帐,你现在是准备和我一起清算清算吗?」 张雄顿时闭嘴,上回的事的确是他瞒着安晴,在明知道赵暮京和王勤只是工作关系的情况下,无缘无故把赵暮京当成了王勤的出轨对象大肆渲染,事发之后安晴十分生气,但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为了这个事情,安晴好一阵子没有搭理他。 安晴重新看向宋鎏:「你知道唐心住在哪里吗?」 「暂时还无可奉告。」 事务所合伙人 ()」 宋鎏与安晴二人不欢而散,安晴走时脸上满脸都是对他的不贊同,大约是觉得明明是自己委託他的,结果她把什么事情都告诉他了,他却卖起关子。 安晴走后没多久何树就来了,他笑嘻嘻地看着宋鎏问:「从王太太那里挖出了什么八卦没有?」 何树其实早二十分钟就已经来了,但踏进来的那一刻看见了安晴,于是又悄悄地退了出去,等到安晴二人离去后才又折回来。 宋鎏轻轻一笑。替他点了咖啡:「你跟王勤多长时间了?」 何树倒是答得诚实:「不长不短,刚好二十天。」 「你现在还住在老地方吗?」谁知宋鎏忽然话锋一转,关心起他的生活起居来了。 「我要是有别的地方可去。也不至于住在那种地方啊,你不知道,没水没电,到了晚上跟死城似的。」何树故作夸张地描述,可能只有这样才不至于让他觉得自己太可怜。 「你为什么不找份正经工作?至少能住个好点的地方。」以国内现在的行情,何树这样的大学毕业生不至于找不到一份稳定的工作。况且他头脑灵活,前途怎么都不会比现在干这种跟踪人的活儿差。 「那你怎么不找份正经工作?你还是东大硕士毕业呢,现在不也干着这些活儿吗?」 宋鎏扬了扬眉,小瞧这傢伙了,但何树说的是事实,他无从反驳,的确,他自己都不务正业,却坐在这里苦口婆心地劝解别人,想想都觉得十分可笑。 「言归正传,王勤有什么问题吗?」宋鎏的手指摩挲着咖啡杯,声音略带疲惫。 何树机敏地反问:「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们又不是合伙人的关系。」 说起这个,当初何树不是没有向宋鎏提过这件事情,但当时宋鎏对何树尚不了解,所以压根没有起过这种念头。 「你这么想跟我当合伙人?」 「那可不?万能事务所,光是这个招牌就酷毙了。」 宋鎏哑然失笑,就因为一个听起来很酷的名头,他就拼命往他这里挤? 「行了。我收你就是了,不过我先把话说清楚,约法三章,必须按照规矩办事,万事都要经过商量,不能擅自行动,还有接任何委託之前都必须事先徵得对方同意,只有两个人都认为可为,才能接下委託。ok?」 何树心里一喜,宋鎏的条件并不是太苛刻,但他还是像个故意鸡蛋里挑刺的孩子似的问:「你说的这些你自己会遵守吗?」 「我当然会遵守,如你所想,我们以后是搭档,必须在彼此坦诚的前提下才能稳步提升业绩,你觉得呢?」 「我觉得这很合理,什么时候签合约?」 「什么合约?」 「你空口一说就行啦?什么凭证都没有,万一哪天你把我扫地出门了怎么办?」不到签下白纸黑字那一刻。何树还是不敢肯定宋鎏说的这一切都是真的。 宋鎏没想到何树有这么多心眼,不,应该说他没有想到何树心里居然如此缺乏安全感,他嘆了口气,拿出手机发了条微信给他:「这是我发给你的,算是证据了吧?等我回去就草拟一份协议。明天你来事务所,我们把协议签一签。」 何树盯着手机上那条微信,美滋滋地笑起来,又立刻恢復正经:「王勤在外面有女人这事儿你知道吗?之前不是你女朋友还捲入他的绯闻风波吗,这些啊都是王勤故意安排的,就因为王太太故意找他茬,在找他婚内出轨的证据,他为了把真正的三儿保护起来不让王太太发现,把你无辜的女朋友拖下水。啧啧,看来这个三儿果然是他真爱。」 「你知道那个女人的身份了吗?」 「王勤和她见面很小心,我好几次跟都跟丢了。这一两个月他经常会出现十分诡异的行程,有时候绕着市中心转来转去,这种手法不就是为了避免被人跟踪吗?那次我到你车里躲雨你还记得吗?那天我可算是拍到他跟那个女人私会的证据了。」 何树的表情像是做了什么大事似的。一脸傲娇地把照片给宋鎏看,但因为偷拍的关系,角度并不好,再加上在雨幕下很难看清对方的长相,无论宋鎏再如何放大照片,还是没法看清被大毡帽挡住一半脸的女人的长相。 「别看了,根本看不清脸,这个女人好像对躲避别人的视线很有一套,这么全副武装,就是怕被人-拍到照片。」 何树那天无论怎么找角度,就是拍不到一张清晰的照片,而且车子开出没多久后她就一个人下车又上了另一辆车。并没有和王勤全程同行。 宋鎏思忖着:「如果是明星的话,这种事情就驾轻就熟了。」 「你觉得王勤这个三儿是个明星?那会是谁?」何树瞬间兴奋起来,双眼放光,仿佛有什么天大的新闻等着自己去发现似的。 宋鎏摇了摇头,何树猜不清他是无可奉告还是也不清楚这个女人的真实身份。 「对了,最近王勤常常去一家酒店。不过是深更半夜,不知道那个女人是不是住在那里。」何树随即说出了酒店的名字,见宋鎏眉头微微一紧,「你知道这家酒店?」 「郑龙住在这里。」 乍一听郑龙的名字,何树脸上掩饰不住的失望:「是他啊,我还以为是那个女人呢。等等,他有房子不住,为什么要去住酒店?」 宋鎏心里想的是自己有好几次在凌晨左右撤退回家,从没有二十四小时盯梢过,想不到后半夜居然还能有情况。 不愧是王勤,姜还是老的辣,他可能也担心妻子会找人盯自己,所以万事都十分小心谨慎。 「宋鎏,你在想什么呢?」 宋鎏回过神来,正色道:「你不用盯着王勤了,他那里已经没有跟踪的意义,你去这个地址盯着看看,也许能发现那天与王勤一起的女人。」 何树的手机叮的一声响起,他瞧着宋鎏发来的地址,有些兴奋,又满腹孤疑。 麻烦缠身 ()」 去往赵暮京公司所在的艺术园区需要经过一个巨大的转盘,这个转盘可以算是莫北市的标志建筑之一。 然而今天,转盘那处比平时似乎热闹许多,大概是发生了追尾事故,三辆车连环相撞,惨烈地停在那里,周边被一群人围着,宋鎏放慢了车速,从人群的缝隙里看进去。只看见第一辆车的车尾被撞得惨不忍睹。 他一向没有看热闹的习惯,刚要踩油门尽快绕过这里时,视线里忽然出现一个熟悉的人影。 只见几个大老爷们围着一个小姑娘不管不顾地破口大骂。嘴巴不够,还上手了,那姑娘耷拉着脑袋,对于周边的情况充耳不闻。 宋鎏开得近一些时终于看清了被包围的陆倩倩,他下意识地踩下剎车,心里当即有了决断。把车往路边一靠,迳自朝人群里走了过去。 「你这个姑娘怎么回事?会不会开车?这里不能停车的,你突然剎车是什么意思?」 「你到底听没听见我们说话?」 「你怎么回事?哑巴还是聋子?」 其中一个老大爷们不耐烦了,一手推了陆倩倩肩膀一下,可陆倩倩依旧毫无反应。 宋鎏立即察觉到陆倩倩有问题,他拨开人群挡在陆倩倩面前,刚弄清楚事情始末交警就来了,期间陆倩倩还是一声不吭,全都由着宋鎏替她解决。 等事情告一段落时间已经过去了半小时,看热闹的人群渐渐都散去了,他回头去看她,她脸色苍白地靠着车门,此时终于有了些反应,痴痴地望着他傻笑。 「怎么回事?」 陆倩倩像是没听到他的问话:「阿鎏,你怎么来了?」 「胡成呢?出了事故就该打电话给他让他来给你解决问题啊。」宋鎏蹙着眉心,觉得她有些不对劲。 「你不是知道了吗?我跟他已经没有关系了,我自己的事情,干嘛要打电话给他呀?」 「那你就傻在这里听别人骂你?你挡在这里不解决问题影响了多少人?」 「阿鎏。你别骂我了,我知道错了。」她半撒娇半可怜似的,上前挽住他的胳膊。 刚才那些人的骂声一一交织在耳边,听得她脑袋嗡嗡地疼,没想到宋鎏忽然从天而降,他挡在自己面前,替自己挡去那些谩骂的时候,她仿佛觉得她的王子又回来了。 宋鎏微微用力,想撇开陆倩倩的手。可陆倩倩挽得他十分用力,她的眼眶忽然红了,眼泪流下来的同时,人已经抱住了宋鎏。 「阿鎏,我有很多事压在心里不知道该跟谁说,我跟胡成……我们不可能再在一起了,虽然、虽然我还没有找到足够的证据,但我觉得我们一定不可能再在一起了。」 陆倩倩边说边啜泣着,有些口齿不清。大概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表达什么。 宋鎏并未将她的话放在心上,把她从自己身上拉开:「我送你回去。」 今天的陆倩倩格外任性,偏不听他的话,反而拉得他更加紧了,拼命地摇头,哭着说:「我不要回去。让我再和你多待一会儿吧。」 「小宋?」 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宋鎏急忙回头看去,见到赵暮京的母亲林梅诧异地望着自己,一时尴尬地竟不知如何是好。 不止宋鎏尴尬,林梅也觉得尴尬,她方才经过这里的时候,发现这个人长得很像宋鎏,走近一看果真是宋鎏,大庭广众之下居然当街抱着一个女人。 「你们这是……?」林梅指了指仍旧抱着宋鎏的陆倩倩。脸上已经有了些愠怒。 「阿姨您别误会,这是我朋友,她刚刚出了事故所以情绪很不稳定。」他边解释。边朝陆倩倩使眼色,但陆倩倩不仅完全忽视,反而抱得更紧。 林梅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这样啊。我还以为……」 「阿姨不是您想得那样,我们真的只是普通朋友。」 到最后宋鎏也不知道赵暮京的母亲究竟有没有听进去自己的解释,只知道她走时,看他的眼神带着不信任和疑惑。 他看了眼陆倩倩,不再和她拉扯,任由她靠在自己肩上泣不成声。 赵暮京接到母亲电话二十分钟后,母亲林梅就出现在了自己面前,她母亲自打她辞掉医院的工作创业后一次都没有来过这里,起初是因为生她的气,后来是因为眼不见为净,所以刚才母亲在电话里问她公司地址的时候她着实吓了一跳。 「妈您怎么来了?怎么来得这么快?本来就在这附近吗?」赵暮京立即起身相迎。 但母亲看上去很急,摆着手一屁股在沙发上坐下。拉着她问:「你跟那个小宋处得怎么样了?」 「宋鎏?」她有些诧异,「你大老远特意来这里就是为了问这个?」 「这件事很重要,你就跟妈坦白直说吧,你们现在怎么样了?」 「还行吧。」她敷衍地回了一句,并不想在工作时间在工作地点和母亲谈论这种事情。 没想到母亲啪的一下打在她胳膊上:「你能不能对你自己的感情问题上点心?我看小宋这个小伙子不错,你要是不好好把握。被别人给抢走了,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赵暮京蹙眉揉着被打疼的胳膊:「妈您干什么呀?我的事儿我自己会看着办,您这么急也没用啊。」 「我告诉你,我刚才看到小宋了,在大街上,和另一个女人抱在一起!」林梅说这句话的时候唾沫飞溅,十分激动。 「什么?」赵暮京呆了,一个小时前宋鎏还联繫过自己,正在往这里赶,怎么会跟女人抱在一起? 「妈您别瞎说,您是不是看错了呀?」 「你妈我眼睛好着呢,我看得清清楚楚,还跟他打招唿了,你不信?你不信你给他打电话,现在就打。」林梅盯着女儿,咄咄逼人地要求女儿现在就打电话求证。 赵暮京本能地想拒绝,可母亲的态度实在让她左右为难,她不得已只得拨通宋鎏的电话。 「你快到了吗?」她问。 「抱歉,我可能要晚些时候才能到。」 她心里蓦然一沉:「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在路上遇到陆倩倩,她似乎有些麻烦缠身,我安排好她就来找你。」 原来是陆倩倩,赵暮京不知不觉中松了口气。 阿姨,我不是骗子 ()」 宋鎏猜得不错,自己的行为果然引起了赵暮京母亲的误会和怀疑。 当晚他赶到赵暮京家想要解释,结果发现林梅干脆决定在女儿家里一宿,恐怕就是为了等宋鎏主动送上门,亲自审问。 他第一次感到坐立不安,哪怕上一次与赵暮京母亲初次见面,他也不曾像现在这样觉得自己或许百口莫辩。 赵暮京横在他们之间,左右为难。 傍晚时母亲提出要跟她回家时,她就猜出母亲打的什么主意了。几度游说无果,还没来得及告诉宋鎏,他就找上门来了。 林梅悠哉地喝完半杯茶后。轻轻地将茶杯扣在茶几上,客厅里的氛围安静极了,一度令赵暮京觉得无比诡异。她从前就觉得母亲身上有股难以言说的强大气场,今天尤甚。 「小宋,今天在路上碰到阿姨是不是有些惊慌失措?」林梅这句话问出,听得赵暮京心惊胆战。她边思忖着母亲打算做什么,边给宋鎏使眼色。 但宋鎏的紧张也仅限于心里,他不露声色地轻笑,从表面看完全看不出任何异样。 「阿姨,当时情况紧急,所以没来得及跟您好好打招唿,是我的错,改天我请您吃饭,认认真真向您赔个不是。」 林梅却不买帐:「这是你向我赔或者不赔不是的问题吗?你既然是我们家暮京的男朋友,那么在外面和其他女人一起是不是要注意一点?哪怕是再好的朋友,像今天这样当街搂抱在一起也是不应该的。」 「阿姨,那不是搂抱……」 「那你是说阿姨我老眼昏花看错了?」 宋鎏:「……」 赵暮京听出来母亲有些无理取闹了,想开口声援宋鎏,没想到被林梅先发制人,指着她说:「你闭嘴。」 她一句话卡在喉咙里,将出未出,好不尴尬。 「小宋,阿姨一直很喜欢你。觉得你是个不错的小伙子,你可千万别让阿姨失望啊。我们暮京虽然年纪不小了,但也不是谁都嫁的。」 林梅越说越离谱,气得赵暮京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妈你在说什么啊?越说越不着调,这件事您就别管了行不行?」 「我不管怎么行?我不管你这个傻女儿将来被人骗了都不知道。」 在旁的宋鎏哭笑不得,信誓旦旦地保证:「阿姨,我不是骗子。」 「阿姨知道你不是骗子,但是你既然是跟暮京认认真真地处关系,以后还是跟其他女孩子少来往的比较好。你说呢?」 赵暮京扶额,这就是为什么她从来不把自己的事情告诉母亲的原因,因为一旦开口,就会被母亲无限放大,大约在所有母亲眼里,不管儿女多大,都还是孩子,林梅也不例外,和全世界任何母亲一样。 宋鎏频频点头。应得十分诚恳:「阿姨说得对,这次是我疏忽了,我肯定不会再犯。」 林梅对于他的认错态度十分满意,满足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回屋里,留给两人独处空间。 赵暮京哀嘆着倒在沙发上,幽怨地盯着宋鎏:「你说你早不来晚不来。偏偏今晚来凑什么热闹?」 宋鎏往前一蹲与她平视,伸手捋过她的长髮:「你以为我今天不来你妈就会放过我吗?你信不信我一天不来,她就会在你住一天,直到逮到我为止?」 「那你和陆倩倩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微微笑,放低音量。 「真的只是偶尔在路上碰到,她的车追尾了,但是情绪很不稳定,无法独自善后,所以我帮了她一把。仅此而已。」 「你什么时候这么学雷锋做好事了?」 「难道在你眼里我一直都很不善良?」 赵暮京早知自己口才不如他,推着他往外赶,送他到楼下时。仍是有些忧心忡忡:「宋鎏,我总觉得陆倩倩可能遇到麻烦了,你今天碰见她的时候没看出来她有什么问题吗?」 「别的女人遇到这种事吃醋还来不及。你倒好,还关心起她来了?」 「我这么懂事的女朋友你难道不应该夸一夸吗?还是说你比较喜欢看女人为你争风吃醋?」 宋鎏上前一步把她抱进怀里,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半晌没有声音,赵暮京就这么静静地任由他抱着:「我妈那些话你别放在心上。」 「阿姨也是为了你好,她说得挺有道理的。」 「宋鎏,我相信你。」 他抱着她的身体微微一颤,一句相信,几乎是能深刻到骨子里的东西,是他一直寻寻觅觅也不愿意放弃的东西,而这样东西,赵暮京愿意给他。 翌日清晨。赵暮京被母亲从被窝里挣扎着拽了起来,她从前觉得母亲只是有些不理解自己罢了,现在才发觉,母亲是越来越任性了,大概是被她父亲宠坏了,这作天作地的气势。自己不知是遗传了谁。 「妈你干什么啊,我还没睡够呢。」 林梅急了,拽着女儿的手不放:「你快给我起来,你去看看门口蹲着的是谁?我开门看有人在门外,吓得又把门关上了。」 赵暮京不以为然:「能是谁啊,您别是眼花了吧。」 没想到林梅一巴掌打在她身上,疼得她立刻惊醒过来。 「赵暮京,你给我起来,这都几点了还睡?快去看看门口那姑娘!」 姑娘?赵暮京顶着一头乱七八糟的头髮走到门边,从猫眼看出去,只见一个姑娘正坐在自家门前,背靠着门,只要门一开,外面的人就会顺势倒进来。 林梅解释说:「我刚才开门的时候觉得重,发现有人吓了一跳,急得又给我推回去了。」 赵暮京无语地拍拍额头,这的确像是她妈能干出来的事儿,她用力打开门,门外的人一时没有察觉,一个踉跄倒了进来。 「陆倩倩?」赵暮京看清来人,惊得大叫。 她怎么会在这里? 陆倩倩仿佛如梦初醒,挣扎着从地上站了起来。 林梅一眼就认出了她,惊讶地张着嘴转向女儿:「这就是昨天跟小宋搂抱在一起的那姑娘。」 赵暮京粗鲁地把母亲往门里推:「妈你去里面待一会儿,我跟她说点事儿。」 「你们认识?」林梅诧异地叫出声,然而声音已经被砰的一声关门声淹没了。 你能不能不跟他在一起 ()」 赵暮京不想让母亲掺和到自己这些事情中来,尤其昨天母亲还误会了宋鎏和陆倩倩。 她领着陆倩倩一路向下,安静的电梯里,谁都没有先开口,她用眼睛的余光瞟到陆倩倩整个人的精神状态似乎很不好,只见她双手抱胸靠在电梯的角落里,耷拉着脑袋,长发遮住了半张脸。 从前的陆倩倩意气风发,是那个叫嚣着「你不适合宋鎏」的自信姑娘。然而才一段时间没见,她身上那股精气神好像通通不见了。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赵暮京记得之前宋鎏当着陆倩倩的面已经把话讲得很清楚,陆倩倩也的确没有再缠着宋鎏不放。但是没有道理突然之间她就又变卦了。 她忽然想起上回与秦霜共进晚餐时在餐厅里撞见胡成那件事,虽然两人没有正面相撞,但她听到的那些话十分诡异。 赵暮京直觉陆倩倩和胡成之间的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如果一开始陆倩倩强烈要求取消婚礼是因为重新遇见了宋鎏的话,那么现在,一定是她和胡成之间真的产生了误会和分歧。 电梯叮的一声。显示到达一楼,赵暮京正要走出去时,陆倩倩忽然迅速地拽住她的胳膊,带着哭腔求道:「算我求求你了好不好?你把阿鎏还给我吧,我、我不能没有他。」 说着已经泪流满面了,赵暮京惊愕地看着她,不知道的过路群众还以为是她把她怎么了呢。 「陆倩倩,有话好好说,你在我面前哭哭啼啼没用,我可不是那种见着女孩子眼泪就会不知所措的人。」她说着把人从电梯里拖了出来,在楼外面找了个静辟处。 赵暮京在心里悄悄嘆了口气,幸好自己有先见之明,下楼来谈事情,否则陆倩倩刚才那个样子,若是被她母亲瞧见,母亲非炸了不可,难保宋鎏今晚又被被念叨,自己也一定无法倖免。 陆倩倩还在哭。像是情绪突然崩溃了似的。 赵暮京实在不明白,陆倩倩为什么会找上自己家门来,她是怎么知道自己家的地址具体到几栋几楼几零几的? 「陆倩倩,你要是再不说话,我就走了。」她冷冷地看着她,虽然于心不忍,却无法让自己心软。 「你就不能不跟阿鎏在一起吗?」 「不能,你这个人太奇怪了,十年前抛弃他的人是你。在他受伤住院治疗时期出国避而不见的人也是你,十年后看他平安无事,反而过得比从前更好,所以就又要来缠着他了吗?有些话不该由我说出口,可你仔细想想,你这么做妥当吗?宋鎏不止一次明确地说过你们不可能再在一起了,你宁愿不信他说的,也要来求我离开他?你凭什么呀?」 赵暮京话说得很重,但她始终认为。对待像陆倩倩这种对初恋余情未了的人,心软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我当年离开他是迫不得已的……」陆倩倩的声音低极了。 「这话你不应该跟我说,你应该跟宋鎏说。再有,像昨天那样的情况,我不希望再发生了,毕竟他并不是单身。你那样当街搂着他会对造成困扰的,你也不想因为自己的自私害他被人误会吧?」 陆倩倩脸上还挂着泪滴,瞪着眼睛看着她,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明明她哭得这么可怜了,可对方居然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我在装可怜?」 「难道不是吗?」 果然!一时间,羞愤、侮辱、不堪的情绪在身体里交织,陆倩倩早知道求这个女人是没用的,她心肠跟石头一样硬。更何况,今天自己突然找上门,的确是自己冒失。会被如此对待也是活该。 她扬手擦掉眼泪,苦笑道:「我就知道会是这种结果,本来我也没有抱多大期望。」 赵暮京觉得可笑。不明白陆倩倩为什么会觉得这种事可以靠求得来。 她与陆倩倩虽然没有多少交情,可通过这些日子也大概了解她的心性了,仍是孩子脾气,明明马上就要嫁给别人了,遇到旧情难忘的初恋又会摇摆不定,如果换做从前,像陆倩倩这样的人,对赵暮京来说就是凉薄之人。 陆倩倩可能觉得说再多都没有意义了,正要走时又被赵暮京叫住。 「你知道一个叫做蓝月的人吗?」 赵暮京眼见她的肩膀微微一抖,紧张地转头凝视着自己:「她怎么了?」 「她跟你未婚夫是什么关系?」 「你是怎么知道蓝月的?」 「你先回答我,你跟你未婚夫之间出现问题,是否与她有关?」赵暮京逼近一步。直视着她。 陆倩倩这时脸上出现一种为难的神色,她的眼神从诧异转为平淡,仿佛接受了赵暮京知道这个人的事实。 「她是胡成的秘书。」 「就这么简单?」 「你想听到什么?秘书暗恋自己的上司,想飞上枝头变凤凰?这个世界虽然不乏狗血的事情,但是据我所知,这种狗血戏码暂时还没有在我身边上演。」陆倩倩尽量用平和的语气把这些话讲完。可是连她自己都没有发现,说这些的时候,脸上全是难以掩饰的慌张。 她用力在掩饰些什么? 赵暮京表示理解地点了点头:「其实没什么,我上回无意间碰到胡成和她在一起,以为你想取消婚约可能是因为这种事情,所以想提醒你。既然你知道这个人,那看来我的担忧是多余的,你忘掉我刚才的问题吧。」 陆倩倩摇着头:「胡成并没有那么重要,即使他跟蓝月真的发生些什么,也不会影响我跟他之间的正常关系,我们当初开始的就很莫名其妙,他知道的,我心里一直有别人。」 「但是他还愿意娶你?」 「这是我和他之间达成的共识。」她丝毫不认为这种行为有任何不对的地方,既然是两个人都知道的事情,那么只要双方都同意接受,自然就可行。 赵暮京恍然间觉得自己果真是多管闲事了,原来的确是她想多了,陆倩倩和胡成之间果然不是那种正常的未婚夫妻关系,否则当宋鎏出现,陆倩倩也不会如此毫无顾忌地缠着他不放。 她心里病了 ()」 何树兴奋地冲进事务所时,宋鎏正煮好一杯咖啡,还没来得及送进口里就被人一把夺过去,三两口喝了个精光。 宋鎏呆在远处,寻思着怎么会有人用这种方式喝咖啡,结果这个人厚着脸皮问了句:「还有吗?」 他懒懒地看了何树一眼,将事先准备好的合约扔到桌上,没想到何树连看都没看,立马签上了自己的大名。 「你连条约都不看。不怕我坑你吗?」 「我信你,你要是想着坑我也不会答应让我入伙。」对于宋鎏的人品,何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十分信任。 大约是因为觉得宋鎏无论是做人还是做事都坦坦荡荡吧。 「对了,我昨晚去视奸了你交给我的那个地址,你猜怎么着?凌晨两点多的时候,那个女儿出现了,我觉得我不可能看错,住在郑龙公寓里的那个女人就是之前跟王勤约会的那个女人。身形来看一模一样。」 「你看清那个人的长相了?」 何树顿了一下,迟疑地摇了摇头:「她大半夜都戴着一顶大毡帽,而且戴着口罩,生怕别人认出她似的,肯定心里有鬼啊,而且身形一模一样。」 他十分肯定从郑龙公寓里出来的那个女人就是他们要找的所谓的王勤在外面的女人,来时的路上,他心里一直在感慨,这个女人一定是个厉害人物,居然能躲过王太太的狙击,王太太可是个狠角色,连王勤都对她有些忌惮呢。 宋鎏似笑非笑地嘆了口气,重新走到咖啡机旁,边等待咖啡液体出来,边用手指敲着桌面,敛眉思忖。 「你有什么顾虑?只要知道她住在哪里事情不就好办多了吗?你现在接受的是王太太的委託吧?直接把这个地址交给王太太,她一上门,不就什么都清楚了吗?」 「万一不是呢?我外面的招牌是不是要换了?」宋鎏无奈地反问道。 这……何树被他一句话怼了回去。 「你说身形很像。你确定她和王勤约会的女人是同一个人,但这都不是真凭实据,就算当面对峙,对方也有的是机会否认,除非拍到两人的同框照片,再拍到这个女人的正面照,否则一切都是白话。」 何树低下头,一头撞在桌面上,有种有气不知道往哪里使的感觉。他蓦地站了起来:「我再回去盯着,就不信找不出证据出来。」 宋鎏叮嘱:「不要轻举妄动打草惊蛇,有问题记得和我商量。」 何树飞快地比了个ok的手势,一下子消失在宋鎏的视野之中,可谓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事务所内安静下来,他清闲地把咖啡送到嘴边,想起昨天陆倩倩的精神状态,手上动作不免又顿了顿。 四十分钟后,宋鎏人已经坐在了胡成工作的万恆房地产公司楼下的大厅内。他道明来意后,前台姑娘很快拨通了胡成办公室的电话。 胡成来得比他想像地更快,他示意宋鎏借一步说话,两人移步至隔壁的露天咖啡馆。 宋鎏没有任何客套,问胡成是否知晓昨天陆倩倩出事故一事,胡成脸上起初僵了一下。但下一刻便放松下来:「看来在她心里,我这个未婚夫已经完全被你这个初恋情人取代了。」 「她为什么不打电话给你?」 「好问题,我也想知道,她为什么宁可找你也不愿意找我?」胡成挑着眉,反呛回去。 「胡成,首先,当时我只是刚巧路过而已,我曾经提议让她找你,但是被她拒绝了。你们之间是不是出现了什么不可调节的矛盾?」 空气突然有些凝结,三月中的天气,气温还不算太好。即使阳光充沛,但一有冷风吹过,立即冷得令人想缩脖子。 胡成嗤笑一声。玩味道:「你不是说你对她的事情不感兴趣吗?怎么突然又感兴趣了?」 宋鎏撇开他的问题,又问:「你上次说她现在的心理是病态的,她去看过医生吗?」 「抱歉,我说服不了她去看心理医生,她拒不承认自己有病。」他摊了摊手,以示自己的无奈。 现在的胡成与当时来找宋鎏的胡成简直判若两人,从前张口闭口都是陆倩倩,而今提到陆倩倩他似乎都觉得心烦意乱。 短短的时间内究竟发生了什么? 「宋鎏,你不是不知道陆倩倩还喜欢你,哦不,或许也称不上喜欢,不过就是心里那份病态的偏执罢了。我以前傻。以为只要我对她好,我守着她,总有一天她会回心转意。暂时没有感情也无所谓,毕竟我们有的是以后的很长时间,不过现在我看清了,她恐怕永远不会从自己的心魔里解放出来了。既然这样,我认为双方还是及时止损比较好。」 胡成用一种自己觉得无可厚非的态度,佯装漫不经心地说出这种荒唐事,不出所料,面前的宋鎏已经面露不屑。 「你们多久没见面了?」宋鎏忽然问道,如果他们仍旧住在一起的话,胡成昨晚不可能不知道陆倩倩的情况。 「不怕你笑话,实话告诉你,她已经搬出去了。」 「你也答应解除婚约了?」 「与其结婚当天新娘突然逃跑,还不如现在就做好预防措施,况且我也不至于非扒着她不放不可,我要是想娶有的是女人愿意嫁给我。我和她不同,她现在疯癫地好像非你不可似的,我没有作践自己的烂毛病。」 这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令宋鎏不禁感到疑惑,究竟是什么样的误会能让从前对陆倩倩百依百顺的胡成一下子像是变了一个人? 「宋鎏,我不是那么自讨没趣的人,她既然心里喜欢的是你,那我成全她好了。当初她答应跟我交往的时候就明明白白告诉过我她心里有人,我其实一直都知道她心里藏着你,事到如今再回看过去,的确是我妄想了。」 至少在此时此刻,胡成说这些话的时候是真心实意的,没有半句谎言。 「我不想在道德上绑架你什么,但我还是想提醒你一句,倩倩她这里病了,也许只有你能医治。」 胡成指着心脏的位置,苦笑着摇了摇头。 挑拨是非 ()」 宋鎏与陆倩倩不同,当陆倩倩重新遇见他之后,几乎三两下就了解了他现在的情况,可他对她却一无所知,大约是潜意识里不愿意再和她有任何瓜葛,所以从来也没有想过要去打听她或者了解她。 他是真的没有想过会和她再度重逢。 十年前的那件事曾经是他心里无法完全癒合的伤口。那种被人残忍丢弃的痛觉,十年来始终萦绕心头。如果不是两年前赵暮京对他完成的那次拯救,也许十年前没有死在火海里的自己会死在两年前的那场火灾。 宋鎏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这时才发现自己即使想联繫陆倩倩也并不知道陆倩倩的联繫方式。 胡成一再强调陆倩倩的心理有问题,其实宋鎏不是没有发现这个问题。这次与她再次重逢后,他发现她变得异常偏执,且常常陷入自己的情绪里无法自拔,更听不进去旁人的规劝,好像把自己牢牢地锁进了一个地方。 他怀疑陆倩倩或许患有抑郁症。 看来的确要想办法带她去看心理医生,必须经过详细检查后才能了解她的病情究竟到达什么程度了。 宋鎏把车开到文洋传媒时正巧碰到郑龙外出,他一路跟着郑龙到了赵暮京所在的艺术园区,在停车场等了片刻,直到郑龙再次驱车离开,他却忽然没了继续跟上去的兴致。 或许从郑龙身上着手已经没有实际意义了,现在已经差不多能定论,郑龙公寓里住着的那个人就是跟王勤关系匪浅的女人。而能让郑龙如此费尽心思保护,且跟王勤有关系的,除了唐心没有别人了。 他眼看着郑龙的车子消失在自己的视野里,快速拨通了莫蓝的电话。 莫蓝似乎很忙,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他问:「方便听电话吗?」 「没设么大事,你说。」 「现在如果发一篇唐心已经回国的新闻报导会怎么样?」 电话里的莫蓝微微抽了口气:「你疯了吧?没凭没据的你说回来就回来了?」 「新闻报导这种东西本来就是真假参半。即使到最后有人发现她并没有回国也无伤大雅吧?」 「但是如果王勤的小三不是唐心,这么无缘无故地把她拖下水真的好吗?」莫蓝明白宋鎏的意思,但还是有些顾虑,虽然他们都已经对这件事情心照不宣,但这种报导此前从未有人曝露过,对吃瓜群众来说等于空穴来风。或许一时能达到效果,但她实在想不出任何有利于宋鎏调查的可能。 宋鎏沉吟片刻:「那如果只是某个人的爆料呢?」 莫蓝灵光一闪,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松了口气:「这个我拿手。交给我办,我保证给你办的妥妥帖帖。」 「最好留不下任何痕迹,让对方想找到根源都找不出来。」 「现在大大小小的水军公司如雨后春笋,多得是,一传十十传百,怎么查根源?」 这一点宋鎏并不怀疑莫蓝。毕竟她本身就算是半个圈内人,对圈里的游戏规则驾轻就熟。交给她办事,他很放心。 既然对方不主动现身。就只能想办法打破对方的阵脚,至少比现在什么都做不了要强。 他踏着步子去寻赵暮京,结果却被告知赵暮京今天一天外出不在公司,难怪刚才郑龙走得那么快。 赵暮京的电话搁在手边响了很久都没有要接的意思,胡成对她耸了耸肩,看了眼屏幕上宋鎏的名字,笑道:「怎么不接?」 「我在工作。」她笑着把手机翻了个面。 「说起来,上午的时候宋鎏还来找过我。」 赵暮京记录的手忽然一顿:「他来找你?」 「是啊。来打听我跟倩倩的事情,可能是察觉到倩倩也许患有严重的抑郁症,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了,所以跑来质问我。不过我告诉他。我和倩倩的婚约即将取消,以后恐怕不能再名正言顺地关心她照顾她了,如果他有什么想知道的,还是自己去问倩倩比较好。」 胡成故意曲解了上午与宋鎏之间的谈话,他知道自己这么说很卑鄙,也对赵暮京十分不公平,可是当下,这样的话就这么自然地脱口而出了。 赵暮京心思勐地收紧,宋鎏因为关心陆倩倩所以来找胡成?她的确提醒过他陆倩倩可能有些问题,可是亲自从别人口里听到这件事情,仍是觉得不舒服。 「他没有告诉你来找我这件事吗?」胡成诧异地询问,「看来是我多嘴了?真不好意思,你不要误会他,他应该只是基于十年前的感情才适当地关心倩倩而已。」 她勉强摇头笑道:「我没有误会。」 「不过我心里还是过意不去,因为婚庆这件事情,又是解约又是续约的,给你造成了很多不必要的工作量吧?作为补偿,我会赔付违约金。」 「违约金是小事,如果以后还有几乎在其他方面合作再好不过了。」赵暮京明明已经完全没有心思了,却还强装镇定地把名片推给胡成,「我都不记得我是否给过你名片,那就再给一次好了,我们公司除了做婚庆以外还做其他诸如周年庆年会之类的庆典,胡总如果有需要的话随时可以联繫我。」 胡成掂量着手里的名片,爽快答应:「没问题。」 然而赵暮京却再也没有心思了,满脑子都是胡成那些话,原来宋鎏也意识到陆倩倩的精神状况有问题了?她还以为是经过自己提醒他才注意到的。 胡成又是什么情况?当初她以为胡成深爱陆倩倩,可从刚才胡成讲那些话的态度来看,他和陆倩倩似乎真的已经走到尽头了。 一切的反转来得这样迅速,当初还说着温情情话的未婚夫,转眼就变得陌生冷淡了。 宋鎏的电话再次打来,赵暮京深吸一口气,接通了电话。 没等宋鎏开口,她就先发制人:「我来胡成这里办理合约取消的事情,所以没来得及接你的电话。」 或许是因为胡成这个名字,电话里的宋鎏出奇地沉默。 陆倩倩自杀 ()」 赵暮京和宋鎏面对而坐,几个小时前,她还完全没有想过自己居然心里居然会对他产生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 胡成的话犹在耳边,她并不认为宋鎏做错了什么,只是潜意识里觉得自己身为他的女朋友,似乎从来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在做什么,就连他和陆倩倩之间的纠葛究竟到了什么程度,也需要从别人的口中得知。 那通电话里宋鎏沉默了许久,最终两人才约定了在事务所碰面。 在她来之前。宋鎏甚至已经想好了自认为完美的措辞,然而当他见到她的一剎那,那些对自己来说冠冕堂皇的话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了。 不管如何。的确是他瞒着她偷偷关心了已经分手十年的初恋女友,基于赵暮京的立场,他觉得她完全有闹别扭的理由。 可赵暮京越是显得平静,宋鎏就越觉得她是否太过压抑。 「从胡成口中听到这件事真是吓了我一跳,我本来还以为你对陆倩倩真的不闻不问,不过听说她可能患有抑郁症。是真的吗?」 赵暮京率先打破了沉默,她察觉到了宋鎏的不自在,即使自己心里有些埋怨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自己,还是觉得这种时候自己必须说点什么比较好。 「我没有刻意想要瞒着你,让你从别人口中听到这种事情我很抱歉。」 「你说什么呢,我也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啊,只是吓了一跳而已。其实如果陆倩倩真的是因为你患上抑郁症,而你却对她不闻不问,那我会觉得你这个人未免也太冷漠了。」她露齿微笑,尽量让自己看上去没有任何异样。 她也知道自己很矛盾,在这之前,她好几次告诉宋鎏陆倩倩可能精神出现了问题,可当他真的去关心陆倩倩时,她才发现,其实她是在意的。 她在意十年前他们那段青葱美好的校园时光,在意纵使十年未见至少彼此都是对方心里十分特殊的那个人,她更在意到头来发现原来自己根本无法取代宋鎏过去十年对待感情的那片空白。 她在工作上一贯自信,不管是从前在医院工作的时候。还是后来辞职自己创业,她都有信心自己能够将方方面面做到极致,但唯独对感情,她笨拙地像个初学者。 当初宋鎏与她重逢后,两人刚刚接触那会儿,她总觉得宋鎏对待感情笨拙地像个孩子,其实真正笨拙地那个人应该是自己而已。 说到底,在感情这片对她来说完全陌生的领域里,她失去了对自己一贯的控制力。 宋鎏蹙眉盯着强颜欢笑的赵暮京。他嘆息着摇摇头:「你有理由朝我发脾气,没有必要非要自己扛着。」 「我可没有自己扛着,我看着像是那么识大体的女人吗?」她挑眉耸了耸肩,听宋鎏这么说,心里反而舒坦了一些。 这时宋鎏忽然接到了胡成的电话,胡成在电话里急匆匆地说:「倩倩自杀了,现在正在赶往医院抢救,医院是……」 胡成的声音实在太响亮,即使隔着电话。赵暮京也清晰地听到了里面的内容,她喉咙忽然一紧,紧张地盯住宋鎏。 两个人坐下来还不到十分钟就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打乱了交谈,赵暮京执意要跟他共同前往医院。 他们赶到的时候抢救室外只有胡成一个人,他因为心里有顾虑没有通知双方父母这件事情,只通知了宋鎏一个人。 胡成说。这些天陆倩倩一直独自住在酒店里,也没有和自己联繫过,他以为她只是一时赌气罢了,等想明白了就会回家,没想到居然接到了酒店方面的电话。 负责打扫陆倩倩房间的酒店客房部清洁人员说,她在事先打了好几通电话进房间都没有人接听,但房间内的门禁灯又是亮着的,所以不敢确定客人是否仍在房间。过了下午三点,她敲门后没有人回应。于是开么进去准备打扫房间,结果发现客人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而床头柜上的安眠药几乎空了大半瓶。 她吓得不敢轻举妄动。马上把事情报告给了当班领导,酒店方面一边叫了救护车,一边翻看陆倩倩的手机打电话通知了胡成。 目前还不知道陆倩倩是在什么时候吃下安眠药的。她服用的剂量远远超出正常范畴,说她不是故意的未免有些牵强。 她想自杀…… 索性经过及时的抢救之后,陆倩倩并没有大碍,但仍需住院观察几天。 赵暮京和宋鎏并肩坐在医院走廊冰冷的长椅上,赵暮京最熟悉医院这股消毒水味,从前在医院工作的时候,身上常常带着这个味道。 许久之后,宋鎏终于站了起来,在她面前站定:「我们回去吧。」 她诧异地抬头:「你不等她醒过来吗?」 「既然她已经脱离危险了,我们就不必再守在这里,不是有胡成吗?等她醒来我再看看她。」 她还想再说什么,但是心里却有股无法言明的小庆幸。她无法直白地表述自己此刻的心情,但宋鎏没有选择守在这里,她还是松了口气。 至少她对他来说,并没有那么重要。 陆倩倩醒过来时刚过夜里十一点,胡成坐在坚硬的椅子上守了她一夜,不知道为什么。当她第一眼睁开眼看到的人是胡成时很想哭。 说不清究竟是想见到他还是不想见到他,眼泪就那么不经意地从眼角滑落下来。 这一幕恰好被发现她已经醒过来的胡成捕捉在眼,他大概是误会了她流泪的原因,自嘲地说:「我知道你希望看到的人不是我。」 她怔怔地看着他,眼泪越流越凶。 「倩倩,我已经答应取消婚约了,你何必还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今天是酒店的工作人员发现的及时才救了你,如果没有人发现呢?你是真的想死吗?就算你从来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难道你连你父母都不顾了吗?你要是真的有个三长两短,他们该有多伤心?」 她浑身无法动弹,悲伤在心里汹涌而来。 令人诧异的变化 ()」 得知陆倩倩服用安眠药自杀后,赵暮京一夜未眠,脑海里一直都是那天早晨她来求自己离开宋鎏的画面。 那时她就觉得陆倩倩已经不正常了,在她的认知里,一个女人不该为了一个男人这么没骨气地去求另一个女人,直到昨天在医院。她心里的担忧终于井喷。 宋鎏和胡成都没有说错,陆倩倩的确患上了很严重的抑郁症。甚至很有可能与十年前那场火灾有关,与宋鎏有关。 宋鎏也一定察觉到了这一点,否则以他之前对陆倩倩不闻不问的态度,不会忽然想到要去找胡成关切陆倩倩的情况。 赵暮京没有心思去上班。又不知道该去哪里,只好去找秦霜。 她平时很少主动去秦霜公司,惹得秦霜在办公室见到她后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赵暮京没心思跟她开玩笑,往软椅上一坐,仰头靠在椅背上,深深地嘆了口气。 「遇到感情挫折了?」 「你怎么知道?」赵暮京随口问了一句。 「不会吧,我只是随便问问而已,还真让我给问对了?」 「你可真是火眼金睛,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你说洞察力这么厉害的一个人,怎么会栽在袁成那种男人的手里?」即便在这种时候,赵暮京仍不忘揶揄好友两句。 「赵暮京。这件事你能说一辈子是吧?」 「那可不?」 秦霜翻了个白眼,不再管她,埋首处理手边的工作,却听赵暮京在边上唉声嘆气地,像是真有什么烦心事。她憋着没说话,等赵暮京主动开口。 「你还记得宋鎏那个十年前在火灾里把他抛下的初恋女友吗?」赵暮京果然还是没忍住。拿眼偷瞄秦霜。 秦霜佯装不在意地点点头:「记得啊,你上次不是提过吗。怎么了?她还缠着宋鎏不放呢?」 「她昨天自杀了,在酒店房间里吃了大半瓶安眠药。」 「什么?!」秦霜的瞳孔瞬间放大,诧异地提高音量,「这该不会是逼宋鎏就范的苦肉计吧?」 怨不得秦霜会这么想,倒不是因为秦霜没有同情心。而是她知道陆倩倩曾经如何纠缠不清宋鎏的整个过程,所以当她听到这个消息时第一反应会认为陆倩倩在做戏,这一点也不奇怪。 「应该不是,我也是昨天才听说。她好像有十分严重的抑郁症。」 「宋鎏不是这方面的专家吗?他没看出来?」秦霜面露孤疑,虽然宋鎏研究生毕业后一天也没有做过心理医生,但他顶多只是没有临床经验,更何况研究生时他应该曾经在心理诊所学习过才对。 「他就是因为看出来了,才会对陆倩倩的态度发生转变。」赵暮京没有看秦霜,大约是害怕秦霜会捕捉到自己脸上不自觉流露出来的担忧。她不想让秦霜为自己担心。 「赵暮京,你该不会是对宋鎏没信心吧?不。我看你是对你自己没信心吧?」 秦霜不愧是最了解赵暮京的人,一眼就看出了赵暮京的担忧。 「不是你想得那样……」赵暮京想否认。可话说出口听上去又毫无底气。 「这些事情宋鎏既然都没有避讳你,就说明人家跟初恋女友之间坦坦荡荡的,只要宋鎏没有想复合的心思,那个叫陆倩倩的再怎么折腾都没有用。」 道理的确如此,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时候总归无法完全释然。 秦霜摇着头不住地嘆息:「赵暮京啊赵暮京,就这么点小事你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以后的路还长着呢,我要是你啊,我现在就一直守在宋鎏身边。」 她一语道醒了赵暮京。的确,现在陆倩倩的情况怎么样还不明朗,宋鎏一定会抽空去医院看望,或许她也应该去医院瞧瞧陆倩倩?毕竟昨天是她和宋鎏一起去医院的。如果不表示一下关心,似乎也有些说不过去。 她正犹豫不决时,宋鎏电话来了。 宋鎏:「胡成来电说陆倩倩醒了,我正要去医院,你要一起吗?」 赵暮京总算松了口气,忽然才发觉自己当初大约就是被宋鎏这种不动声色的温柔所吸引的。 「正好,我也想去看望看望她。」 秦霜的公司就在医院附近,并不绕路,宋鎏接了赵暮京后驱车直奔医院。 胡成不知去了哪里,病房里只有陆倩倩一个人,她睁着眼睛神情呆滞地躺在床上,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就连见到宋鎏时也毫无反应。 赵暮京觉得自己待在病房内似乎有些不合适,寒暄了几句后找藉口出去了。 宋鎏仔细端详着病床上的人,问:「好些了吗?」 陆倩倩却闭上了眼睛,一滴眼泪不经意间从眼角流了出来,她声音嘶哑地说:「你来干什么?」 「为什么不想活了?」 「我只是吃多了。」她并不承认自己吞服大量安眠药是故意为之,也就是不承认自己曾经企图自杀。 这样的陆倩倩就仿佛一栋摇摇欲坠的老房子,突然之间没有了半点生息。 「知道自己的病情吗?」 她嘴角勉强勾起一个笑:「你是以一个心理医生的身份在跟我讲话吗?」 「你也可以是当做朋友之间的交流。」 「朋友?」陆倩倩慢慢地睁开了眼睛,仿佛想看清宋鎏的神情。 她盼望了这么多年,渴望重新得到他的原谅,这一声朋友,她都已经快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了,她还以为自己再也等不到了。 「阿鎏,你愿意来看我真是太好了,我很开心。可是我的事情请你不要再管了,也许从前一直都是我奢望了,十年前就已经结束了的事情,是我自己固执,一直念念不忘,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她带着哭腔,却始终没有让自己在他面前哭出来,她怕自己一旦哭出来,就再也不想放开他了。 宋鎏漆黑的眸光微微流转:「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什么都没有发生,一切都很好。」 可是她知道,她现在的样子看上去一点都不好。 她已经没有资格再成为能够站在他身边的人了。 心理医生 ()」 以宋鎏的专业能力来看,陆倩倩并不好。 他把郑龙和唐心的事情暂时交给何树处理,自己则找到了陆倩倩曾经看过的心理医生。 之前他去医院看过陆倩倩后,就让胡成查查陆倩倩的医疗记录,果不其然,陆倩倩的确曾经去看过心理医生,而且根据诊疗记录,她一直都有定期去诊所,但大约在三年前。她渐渐地开始减少去心理诊所的次数,到近两年已经再也没有踏进过心理诊所了。 光看这样的治疗频率其实十分正常,很有可能是医生认为她的病情已经开始逐渐好转。并不需要再频繁地去沟通交流,但以陆倩倩现在的情况来看,宋鎏更确信并非心理医生建议她减少治疗。 这个想法在他见到陆倩倩的心理医生后得到了证实。 陆倩倩的心理医生名叫吴琴,是位看上去十分有气质的女士,当她得知宋鎏是为陆倩倩而来时,仍是在没有预约的情况下接待了他。 「倩倩现在怎么样?我已经有将近两年没见过她了。」吴琴看上去对宋鎏似乎没什么戒心。更像是仿佛早前就认识宋鎏一般。 「恕我冒昧,请问你之前认识我?」 吴琴愣了一下,抱歉地笑道:「之前常常在倩倩的梦里见到你。」 「催眠疗法?」 她没有正面回答宋鎏的问题,问道:「是倩倩让你来找我的?」 「她前两天自杀了,吞了大半瓶安眠药,索性最后及时送医院抢救过来了,但我看她的情绪十分不稳定,抑郁症状也毫无改善,我看了她之前的诊疗记录,为什么从两年前开始她就停止治疗了?」 宋鎏问出自己的疑惑,抑郁症的治疗是一个漫长且复杂的过程,想要完全痊癒需要一个巨大的周期,并非一朝一夕就能结束疗程,陆倩倩却在明知自己病情的情况下结束治疗,实在令人难以理解。 吴琴听到陆倩倩自杀的消息,有那么一瞬间笑意僵硬在脸上,她已经快两年没见过陆倩倩了,之间两人只通过数次电话。陆倩倩从来不会主动说起自己的病情,偶尔她问起,陆倩倩也含煳着搪塞而过。 「她从前在治疗的时候是否有过自杀倾向?」宋鎏直接问了重点,但他想吴琴应该会拒绝回答。 「我只能说,当她还在接受治疗的时候,她的病情一直在可控范围内,甚至略有好感迹象。她是不是已经停药快两年了?」 当初她开给陆倩倩的抗抑郁药恐怕早就服用完了,除非她另择医生给她开药,但她想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宋鎏听明白她的意思。点了点头:「等她出院了,我会想办法让她来找你。」 他深知从心理医生这里不可能打探出太多关于陆倩倩病情的内情,故而一开始就做好了什么都问不出来的打算,不过结果比他想像地要好许多。 「宋鎏?」 他起身要离开的时候,吴琴忽然叫住了名字,令他微微诧异,他确信自己并没有向她做过自我介绍,也从未在她面前提过自己的姓名,她是如何得知的? 吴琴笑着解释:「你别误会。我只是猜测你可能就是宋鎏,她以前来治疗的时候最常提到的一个名字就是宋鎏。」 这倒是令宋鎏完全没有想到,他因为十年过去,纵使过去有再多纠葛,也已经各自安好了,想不到在这十年里。她竟然一直都没有放下。 「既然是你,那我就直说了,倩倩她的抑郁症并没有到很严重的地步,即使偶尔发作,也还在她自己可控的范围内。但是你说她自杀了,说明她的病情出现恶化了,这其中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刺激到了她的神经?一般而言,抑郁症在得到平缓控制的一段时间内如果突然恶化,必定是短时间内受到了严重刺激。」 宋鎏沉着眉。淡淡说道:「我会找机会问问她。」 吴琴点了点头,起身送他离开。 其实根本不需要吴琴提醒,宋鎏也大概能看出陆倩倩一定隐瞒了什么事。否则她和胡成的关系不会忽然之间如此恶化。 尽管胡成一再强调是因为宋鎏的出现才使得陆倩倩改变主意,但他知道,自己并没有那么重要。陆倩倩对他所谓的纠缠,也只是因为心里的亏欠作祟罢了。 自从那天跟宋鎏去医院看过陆倩倩后,赵暮京再也没有在宋鎏面前主动提起过陆倩倩。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如果自己一旦主动提起,宋鎏就会离她越来越远了,从前她以为自己什么都不怕,现在才发现一旦有了喜欢的人,任何情绪都会变得小心翼翼。 赵暮京回到家后发现母亲已经回去了,空荡荡的家里又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人,时针指向夜里十一点,在没有遇见宋鎏之前,她以前的日子一直都是这么过的。家对她来说。只不过是用来睡觉的地方。 轻微的敲门声突然自耳边响起,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但走到门边,透过猫眼看清来人时,立即不假思索地开了门。 一股剧烈的酒精味扑鼻而来,赵暮京伸手抱住了倒向自己的宋鎏向后踉跄了两步。喝醉了的人比正常人要重一些,他全身的重量几乎都靠在了她身上。 「宋鎏?发生什么事了?」她焦急地拍着他的肩膀,想看清他的脸。 在她的印象里,别说是酩酊大醉,宋鎏几乎连酒都很少沾,但是今晚他居然把自己灌成这个样子。 宋鎏虽然喝醉了,但是意识仍旧清醒,他抱着赵暮京,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唿吸之间,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颈脖处。 「暮京,我想你了。」 他喝醉之后,说话软软糯糯,像个撒娇的孩子,赵暮京的心瞬间软了下来。 也不知他究竟醒着几分,赵暮京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才把他弄上了床,好不容易安顿好了他,全身仿佛虚脱了般。 她盘腿坐在床边的地板上,静静地望着睡着了的宋鎏,不由想起了他们在南国时的那些光景。 南国记忆(1) ()」 赵暮京刚认识宋鎏那会儿,宋鎏看上去还像是个刚毕业的学生,她本来没有打算跟宋鎏有太多纠葛,因为在那时,还有半年赵暮京就可以顺利回国。 但她忽然想到那个叫做妮娜的可怜孩子,于是她带着妮娜去找了宋鎏。 宋鎏那时是个温和的男孩子。他待人很有耐心,奇怪的是。怕生的妮娜见到宋鎏却没有表现出任何排斥心理。如赵暮京希望的那样,妮娜在宋鎏的治疗下一天天好转,当妮娜终于肯开口的那天,赵暮京忍不住掩面小心地哭了起来。 那种感觉至今都无法用具体的词彙来形容。但看到妮娜得以好转,赵暮京仿佛觉得像是自己救活了十个人那般喜悦。她从前觉得救人只是她的指责所在,是妮娜撩拨了她那根原以为缺乏感情的神经。 有一回赵暮京跟宋鎏闲聊的时候开玩笑:「一定是因为你长得太帅,妮娜才肯跟你亲近,你看除了你,她跟其他人都亲近不起来。」 宋鎏说:「人跟人之间的交往和相处也是需要缘分的,也许这就是我跟她之间的缘分。」 赵暮京一向不喜欢听这些虚头巴脑的说辞,但奇怪的是从宋鎏口中说出来却并不让人觉得反感。 那之后她跟宋鎏之间的往来渐渐多了,有时候两人会相约一起喝酒,或者去隔壁小镇採购食材,宋鎏比赵暮京想像地能干许多。 或者说,至少在厨房里。赵暮京约等于一个废物,直到亲眼所见宋鎏从厨房里捣鼓出来满满一桌中国菜后,她才对他惊嘆不已:「你刚从新东方学大厨毕业呢吧?」 她嘴上揶揄着他,却吃得津津有味。往常她通常都是医院里提供什么她就吃什么,有时候没有胃口,干脆就用方便面来解决温饱。总之赵暮京自从到了南国之后,极少有机会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慾。 「赵医生,你看我还行吧?是不是比一般男生能干一些?」 赵暮京毫不吝啬地表达了自己对他的崇拜之情,自那之后,两人搭伙吃饭成了家常便饭,不过通常都是赵暮京买来一堆食材。宋鎏负责把它们变成美味佳肴。 赵暮京自己不大会做菜,以前每次去採购食材的时候她都意兴阑珊,购物车里最多的永远是诸如泡面这种简易食品,自从宋鎏来了之后。她对于买菜这种事情竟然也慢慢提起了兴趣。 赵暮京在南国的同事凯萨琳曾经调侃她:「你觉不觉得你和宋鎏看上去就像一对情侣?」 她嗤之以鼻地横了凯萨琳一眼:「在你眼里就没有纯洁的友谊吗?」 「在我眼里当然有纯洁的友谊,但我怎么看你们都不纯洁。」 被凯萨琳不客气的反击过后,赵暮京压根没有把这些放在心上,她和宋鎏是完全不同世界的两个人,他乐观阳光,对这个世界充满希望。而她则刚好相反,甚至用阴郁来形容被自己隐藏起来的那个自己也不为过。 赵暮京一直觉得自己在某些地方简直就是奇葩一样的存在。比如她对恋爱甚至婚姻从来没有任何憧憬,甚至连想像的兴趣都没有。比如女人一生一定要有一次的婚礼。她永远觉得站在台上被众人围观以及遵守那些繁文缛节是件及其尴尬且无聊的事情。再比如她认为只要自己能够养活起来,就连普通社交都可以直接避免。 总之如果以她母亲林梅的看法来衡量赵暮京的话,只能用奇葩两个字来形容。 日子就这样不咸不淡地过着,就在赵暮京即将离开南国的两个月前,妮娜出事了。 联合国儿童基金会办事处负责照顾妮娜的职员有一天突然急匆匆地跑来医院找赵暮京,询问妮娜是否来找过她,这时赵暮京才知道妮娜不见了。 所有人都急成了一团,赵暮京想了半天。突然想到了什么,恨恨地说:「一定是她那个禽兽不如的父亲趁着没人注意把她带走了。」 凯萨琳看到这样的赵暮京吓了一跳,试图安慰她:「你冷静一点,也许妮娜只是出去玩了呢?她不是很喜欢跟宋鎏玩吗?你去宋鎏那儿看看。」 宋鎏所在的学校离医院并不远。然而当她看到独自一人忙活的宋鎏时,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怎么了?」宋鎏眼睁睁地看着她脸色黯淡下去,担忧地问。 赵暮京捂住脸,长嘆一口气:「妮娜不见了。」 那天晚上原本不是赵暮京值班,但她还是决定留守在医院里,万一妮娜遇到麻烦了来找自己呢?宋鎏陪她等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赵暮京终于沉不住气了,她脱下身上的白大褂,从凯萨琳的办公桌抽屉里取出吉普车钥匙:「我要去她家里看看。」 宋鎏勐地拽住她的手臂:「你稍安勿躁,现在什么情况都还不知道,你这么贸然闯不过去不是办法。」 「她会被打死的,妮娜那个父亲他不是东西,我们晚去一分钟她可能会被多毒打一分钟。我好不容易才从手术台上救回来的孩子,不能就这么放着不管。你放手,别管我。」她用力甩掉宋鎏的手,冲进吉普车的驾驶座。 谁知刚发动车子,宋鎏也跟着上了车。 「你干什么?」她握着方向盘诧异地瞪着他。 「我跟你一起去,你一个人打的过一个大老爷们儿吗?」 「你这小身板也不见得比我强到哪里去吧?」话虽如此,但赵暮京无法否认,当下她还是松了口气。 妮娜的家在距离这个小镇大约三十公里的另一个镇上,赵暮京没有去过,但是听负责妮娜的那个工作人员讲过,就在小镇入口处,家门口有一课巨大的树,十分显眼。 大约半个小时后,赵暮京放缓了车速,正如那名工作人员所言十分好找,入口处两排高矮不一的矮房,而家门口有树的只有那么一家。 赵暮京停好车,一言不发地正要往里沖时,一个黝黑高大的当地人忽然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认得这个人,他就是妮娜的父亲! 南国记忆(2) ()」 赵暮京刚要往前,宋鎏却忽然握住了她的手,不动声色地向她使了个眼色。 「你们来干嘛?」妮娜的父亲用当地语言凶神恶煞地说。 他一定认得赵暮京,因为当初他曾来医院抢过妮娜一次,是赵暮京死活护住了妮娜,还跟他发生过剧烈争执,要不是医院里人多,她毫不怀疑自己当初会把他按在地上狠揍一顿,毕竟这是个连老婆女儿都能打死的畜生。 「妮娜呢?你把她藏在哪里?」她恶狠狠地质问道。若不是宋鎏拦着,她已经冲进去了。 「妮娜不是在你们那里吗?你还找上门来了?她怎么会在我这里?」 「你少装傻,把人交出来。」赵暮京这时候哪有耐心跟他周旋。急忙甩开宋鎏的手就要往里沖。 妮娜的父亲一看就不是随随便便会善罢甘休的人,宋鎏想让赵暮京先冷静下来,可赵暮京已经冲动地一股脑沖了进去,眼看对方就要追上去抓住她,宋鎏迅速扑上去抱住了他。 幸好宋鎏拖住了妮娜的父亲,趁着这个空档。赵暮京快速在房子里转了一圈,没有看到妮娜的身影。 她出去的时候,宋鎏与对方颤抖到了一起,她冲过去把人推到一边,随即被宋鎏护着站了起来。 「妮娜不在这里,你把她送到哪里去了?」赵暮京气得瑟瑟发抖,脸色惨白地质问,扬手把妮娜平时绑在手腕上的带子甩到对方面前,「还敢说不是你把她偷回来的?不是你,这个东西怎么会在这里?」 她气得浑身发抖,心里升起了一股巨大的不安,她在南国待了一年多的时间,不是不了解这里的情况。 这里贫穷、落后,人们对外界毫无认知,活在自己制定的制度里,生在这里的女孩儿多数都逃不过他们的魔爪,她甚至担心妮娜已经遭遇了不测,而眼前这个身为妮娜父亲的男人。他很有可能已经把女儿送出去了。 妮娜的父亲压根就没把赵暮京放在眼里,对他来说,像赵暮京这样的外来人根本没有资格过问自己的事情,就连把自己的女儿带走都是多管闲事,他早就看这个女人不顺眼了。 他兇狠地对赵暮京做了个意欲走人的手势,说了声:「滚。」 在旁的宋鎏察觉出事态或许会失控,强硬地把赵暮京拉回车里:「你现在跟他正面冲突不是一件好事,你也看到了,妮娜不在家里。我们现在只能等,等他去找妮娜的时候偷偷跟着他。」 「等?妮娜能等吗?她等得起吗?」她一想到妮娜那么小的一个孩子可能遭遇到的种种暴行,整个人就忍不住颤抖起来。 宋鎏按住她的肩膀,认真地说:「除了等,你别无他法,那个人的态度你也看到了,他不会轻易把人交出来。」 赵暮京的理智告诉自己宋鎏说得没错,她的确束手无策。 见她没有再反对,宋鎏把车开到远处的围墙外。正好挡住了从妮娜家里看过来的视线。 南国虽一年四季都处于夏天,但是到了夜间气温骤降,赵暮京紧紧环抱双手,一动不动地盯着妮娜家的房间,从下午到晚上,毫无动静。 宋鎏从车上找出一根破旧的毛毯裹到她身上。两人就这么挨着坐在黄土沙地上,轮流盯着妮娜父亲。 困顿渐渐袭来,赵暮京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闭上眼睛睡着的,当她睁开眼睛的时候人已经睡在了车上,天边已经泛起了亮光,她四处张望,而宋鎏不见踪影。 她霍地坐了起来,在附近找了一圈都没有找到宋鎏,急得满头大汗。他并不是那种会轻举妄动的人,难道是发现有动静就自己行动了? 就在赵暮京急得不知是否该走远去找宋鎏时,远处忽然传来骚动。一阵强烈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她屏住唿吸朝声音来源望去,宋鎏疾驰的身影忽地落入眼里。 「赵暮京。开车!」宋鎏朝她大喊道。 她这才看清他背上似乎背着个孩子,瞬间明白了,急忙冲进车里发动引擎,车子刚准备启动时,宋鎏身形敏捷地跳进后座,几乎在同一时间,车子如离弦的剪沖了出去。 「妮娜,你还好吗?」她急急地从后视镜去查看妮娜的情况,甚至来不及注意后面有没有人追上来。 宋鎏代替了妮娜的回答:「没有受伤,她被她老爹送人了,那人还来不及干什么就被我抢回来了。」 妮娜好似受到了剧烈的惊吓,抱着宋鎏的手臂不肯撒手。但看上去并没有受到虐待。 赵暮京的心总算放下了,问他:「你怎么找到妮娜的?」 「半夜的时候她老爹偷偷摸摸地起来去找过那户人家一次,我跟着他就找到了。」 这个小镇统共只有那么大,即使一家一户的找也要不了太多时间,只不过那样就会打草惊蛇,所以他们只好守株待兔。 「赵暮京。你就只关心妮娜,你怎么不关心关心我呀?我可是冒着生命危险把她救出来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宋鎏对她的称唿从赵医生变成了直唿其名。 赵暮京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嗤笑道:「你不是挺好的吗?」 「我就当这是你对我的关心了。」 后来赵暮京想,大概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她跟宋鎏之间的关系才会更近一步,她虽然比宋鎏大上三岁,但很多时候宋鎏比她更会照顾人,也更懂得生活。 他们把妮娜送回了联合国儿童基金会办事处,担心妮娜的父亲不会善罢甘休,再三叮嘱工作人员一定要照看好她。 回去的时候宋鎏问她:「你不可能照看她一辈子,何必这么上心呢?」 「那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受苦吧?」 「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命数,也许这就是她命里註定要承受的呢?」 这句话冷漠又刺耳,冷冰冰地浇在了赵暮京心里,却又现实的让人无所适从,她何尝不明白自己不可能护那孩子一辈子。 那是赵暮京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宋鎏。 南国记忆(3) ()」 赵暮京回国前半个月,南国发生了一场史无前例的暴乱。起初暴乱并没有祸害到他们所在的那个小镇,但是在持续了一星期后,连他们所在的小镇都无法倖免于难。 赵暮京他们工作人员和为数不多的当地人为了避免在暴乱中发生危险,一起躲进了不远处的一个矿石场内。 没想到某天半夜,矿石场突然起了大火,赵暮京直到后来回国时都不知道那场大火的起因,火势兇勐,偌大的矿石场仿佛一夜之间变成了阎罗殿。 一直和她同在的宋鎏忽然之间浑身痉挛。整个人颤抖地不能自已,他双目空茫,眼里只剩下了眼前的熊熊烈火。 所有人都在逃难。都在逃出这场大火当中,唯独宋鎏,缩在墙角边上把自己抱成了一团,像是受到了什么巨大的刺激一般,脸色惨白,如鬼魅一般。害怕地抱住自己的头。 人流乱窜当中,赵暮京朝他扑了过去,一巴掌打在他脸上,大声喊:「你在干什么?还不快跑?」 可她的声音瞬间就淹没在了周边剧烈的尖叫声中,她一次又一次地撕扯着宋鎏的胳膊,然而宋鎏却无动于衷,他像是陷入了自己的世界无法自拔。 火势越来越大,不一会儿这一片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赵暮京想把他拖起来一块儿逃,奈何力气敌不过他,整个人生生地被他往地上带。 「宋鎏你醒醒!再不逃就没命了。」她死死地拉着他不肯松手,艰难地把他一点点往外拖,身上像是着了火似的难受,喉头全是呛人的烟,既然让人窒息。 不知这种混乱持续了多久,直到耳边的尖叫声逐渐变小,又逐渐彻底消失,宋鎏才恍惚中有了些神志。呆呆地看着用力把自己往外拖的赵暮京。 「暮京……」他无意识地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声音颤抖的厉害。 明明那么危险的境地,那么嘈杂的环境,她却偏偏听到了他这一声,蓦然回头去看他,焦急地喊:「宋鎏你清醒一点,现在不是懈怠的时候,我一个人没办法把你拖出去,再这么下去我们都会死在这儿的。」 从刚才宋鎏的反应来看。赵暮京心里约莫已经有了底:他怕火,一定是曾经受到过类似的灾害,所以在心里留下了阴影。 否则她想像不出平日里冷静沉稳的宋鎏刚才为什么会是这种反应。 宋鎏终于在火光中看清了赵暮京的脸,也看清了她紧紧握着自己的那只手。 赵暮京迅速将自己身上那件白大褂脱下来批到他身上,踉跄着把他从火烫的地上扶了起来:「你给我坚强一点,我可不想跟你一起死在这里。」 他们两个人身体紧贴着身体,亲密无间,他身上的颤抖渐渐地减轻了一些,意识虽然还没有完全恢復。可双腿已经可以不由自主地跟着她走了。 十年前被抛下的那种绝望感慢慢消失,他的眼里只剩下了身边紧紧扶着自己的这个女人。 热潮在他们身上迅速蔓延,一团火扑过来的时候,宋鎏下意识地想把她推开,谁知她却先一步,把他推到了另一边…… 他们好不容易终于逃了出去。但赵暮京和宋鎏都有不同程度的烧伤,尤其是宋鎏,在踏出火海的那一刻,他一直紧绷着的神经松懈下来,整个人倏然晕了过去。 他们被救护人员送到首都最大的医院治疗,但南国这个地方医疗水平极度落后,宋鎏又一直昏迷,无法直接转移,只能被安排在加护病房。由医护人员二十四小时轮流守着。 索性赵暮京身上的伤并不严重,她在病房外守了宋鎏一天一夜,心里祈祷着希望能在自己离开这里前和他再见一面。可惜这个冤枉终究没有实现。 直到她登上回国的飞机,宋鎏也没有甦醒过来。 登机前凯萨琳和她拥抱道别,安慰她说:「别担心。等他一醒来我就通知你。」 赵暮京却摇了摇头拒绝:「别,既然已经离开了,我就不想再跟这里的人事有什么牵扯,我已经尽力了,是福是祸全看他自己的造化了,你千万不要告诉我,而且回国后我就不用这个手机号码了,我们有缘再见。」 南国只是赵暮京一段并不怎么愉快的记忆,她并不希望被这些过去牵绊,当她踏上飞机,离开南国的那一刻起,她就不打算再和南国记忆里的人和事有任何牵绊。 回国后的赵暮京做了短暂的修整。重新回到了医院,循规蹈矩,一切如常。 后来她听说当时他们经歷的那场大火烧了整整三天三夜,许多人被困在那个矿石场再也没有出来,倖存者少之又少,看到那个消息的时候。她心里并没有产生多大感触,却下意识地想起了在火海里将近崩溃的那个男人。 一个月后的某天夜里,赵暮京收到了凯萨琳的邮件,凯萨琳在邮件里说她即将结束在南国的工作,回到自己国家,又讲了些自己的近况。 她慵懒地盯着花白的电脑屏幕,滑鼠无意识地往下拉着,最末,凯萨琳留了一句:他醒了,无碍。 虽没有姓名,但这个他是指谁,她们都心知肚明。 赵暮京想起宋鎏的时候其实少之又少,她一贯觉得自己是个薄情的人,生命中并没有缺谁不可的那种感性,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个名字和其他陌生人无异,所以再遇到他的时候,她甚至用了还一会儿功夫才将这个名字和记忆中的那张脸对上号。 初见时如少年般的男人,褪去了当时身上未脱的稚气和少年心性,真正长成了一个能够令女人轻易心动的成熟男人。 她望着床上喝醉酒不省人事的宋鎏,忽然觉得那时在南国,虽然条件艰苦,但那些快乐却是真的。 她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他产生了好感呢?或许在两年前,当他们第一次见面,他意气风发的从吉普车下来的那一刻,赵暮京就已经被他吸引了。 宿醉 ()」 俗话说得好,风水轮流转,当初宋鎏把喝死过去的赵暮京扛回家照顾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也会有喝得酩酊大醉留宿赵暮京家的那一天。 半夜他好几次口喝,每每喊着想喝水时,总有水杯恰逢其时地送到嘴边,他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直到头痛欲裂地清醒过来才发现,那怎么会是梦?那是赵暮京在床边守着他照顾了一夜。 宋鎏睁开眼第一眼看到赵暮京的时候。大脑一片空白,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 「头疼吗?」她趴在床边朝他眨了眨眼,像孩子恶作剧似的问。 他不假思索地回答:「疼。」 「记住这种疼。下次喝酒前就该掂量掂量是不是要往死里喝了。」她微微笑,声音里仿佛有着某种魔力,填满了他心里不知为何空了一块的地方。 宋鎏支起身体,歪着头笑眯眯地打量着她,伸手想摸摸她的脸,却被她偏头躲过去了。 「为什么喝那么多酒?」 他不回答。只问:「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自己来的。」 他怔了怔,自己来的?他只记得昨晚自己喝着喝着就喝多了,之后的事情完全断片了,根本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会找上赵暮京。 「宋鎏,陆倩倩的事情让你心烦意乱,是吗?」 阳光照射在地板上,行程斑驳的光影,赵暮京盘腿坐在地板上,一夜未睡,脸上带着些许疲惫。 宋鎏被也无意隐瞒,于是直截了当地说:「我去见了陆倩倩的心理医生,从她的心理医生那里得知,她似乎在很早的时候就已经主动放弃治疗了。」 虽然陆倩倩自己从来没有说过究竟是她主动放弃了治疗,还是因为当时病情和情绪已经趋于稳定所以才不再接受治疗,但宋鎏更趋向于前者。 「所以呢?你希望陆倩倩继续接受治疗是吗?」 宋鎏没有否认:「如果她继续接受治疗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以她现在的情况也只能接受治疗。」 赵暮京静静地看着他不说话了,一直以来她都认为陆倩倩并不会成为她和宋鎏之间的隔阂,她一直相信宋鎏。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宋鎏并不是那种会活在过去里的人,所以她对陆倩倩从来也没有过特别的感觉。 饶是这次,她也始终觉得陆倩倩是个可怜之人。可这并不代表,她真的不介意自己的男朋友跟前女友再度纠缠不清。 宋鎏忽而凑到她面前,她措手不及地愣在那里,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他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脸上,空气忽然之间变得无比暧昧。 「暮京。你是不是吃醋了?」他弯着眉眼笑,突然之间像一个大孩子。 赵暮京下意识地把头往后一仰,嘴硬道:「你想得美。」 「如果你说不让我管陆倩倩的事情,那我就不管了。」 「那如果我不让你管陆倩倩的事情,岂不是成了我这个人不近人情,没有同情心?」赵暮京双手托在身后的地板上,眼里闪着皎洁的光亮。 「难道不是说明你太爱我,不想让我跟别的女人有太多牵扯?」宋鎏像个干了坏事得逞的少年,笑起来带着一丝桀骜。 赵暮京心里微动。拍着手起身站了起来。 这个话题并没有再继续下去的必要,她早就知道,对于这件事情宋鎏心里早就已经有了自己的答案,她没有必要纠结,也没必要给他平添某些烦恼。 「没功夫跟你瞎扯,我要去公司了。冰箱里有食材,你要是饿了就自己做,走之前记得告诉我一声。」 赵暮京正要出门时,宋鎏迅速从床上爬起来,把她捞进怀里,一个吻在她唇上落下。 「暮京,你要相信我。」 赵暮京心里微微一颤,勉强笑了笑,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抱着一种想要尽快逃离这里的心情,脚步也不知不觉加速起来。 在艺术园区的停车场内,赵暮京又见到了那个女人。 名片上名叫宁艷。当初曾经跟踪过自己的那个女人,这一次,她是一个人来的。站在出口处显眼的位置,赵暮京一眼就认出了她。 她今天穿着一身长裙,黑色的西服外套为她带去一丝沉稳,然而当赵暮京的视线停留在她头上那顶大毡帽时,整个人浑然一颤。 这顶帽子实在太熟悉了…… 她忽然想起那一天郑龙约自己吃饭时,她曾见过这样一顶大毡帽,当时与王勤在一起的那个女人,也和眼前这个女人一样,一顶毡帽,一副巨大的墨镜,将整张脸藏了起来。 赵暮京的瞳孔蓦然紧锁,心跳因为紧张而加速。难道……难道这个叫做宁艷的女人,就是上回跟王勤出双入对的那个女人? 是了,不管从打扮还是身形来看,都相差无几。 「赵总,别来无恙?」宁艷先看到了她,笑着同她打招唿。 赵暮京蹙眉走近了她。这个女人到底想干什么? 「赵总好像见到我不是很高兴?」 「宁女士,你找我有何贵干?」 「原来你还记得我,记性真不错。」 赵暮京挑了挑眉,沉默地等她下文,心里警惕起来,如果这个女人真是跟王勤有什么瓜葛,又这样几次来找自己,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宁艷笑着摇了摇头:「你不必这么紧张,我是一个人来的,能对你做什么事?何况你是做婚庆的,我找你还能是为了什么事?」 赵暮京诧异地脱口而出:「你要结婚了?」 「嗯哼,不过我自己已经做了个简单的策划方案,只需要你们替我润色一下即可,我的婚礼我还是希望能由自己主导,你方便给我一张名片吗?我把策划方案发到你的邮箱。」 赵暮京就这么鬼使神差地双手递上自己的名片,莫名其妙地接下了一桩生意,等宁艷走远了,她心里那股诡异的感觉仍然无法消散。 最近奇奇怪怪的人越来越多,先是郑龙,后是宁艷,都是主动上门,她倒不是瞧不起自己的公司,只是觉得他们为什么会主动送上门呢? 突如其来 ()」 赵暮京耸了耸肩,想不通的事情她决定暂且搁置,正要走时,有人急急忙忙地叫住了她。 「何树?你怎么会在这里?」赵暮京认识何树源于孙进良,不过她跟何树之间没有多少往来,这会儿在这里见到他,着实十分奇怪。 何树挂着讨好的笑,小跑着到赵暮京身边:「刚才那个人是谁啊?」 她一下沉下脸来:「你都看见了?你到底是干嘛来的?该不会是来监督我的吧?」 不对,她跟他素无往来。他不可能是来监督她的,难道……他是跟踪宁艷才来到这里的? 何树挠着后脑勺,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琢磨了半天,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似的,说道:「我现在是宋鎏的合伙人,我们的利益是捆绑在一起的。」 赵暮京吓了一跳,她根本没有听宋鎏提起过这件事,心里不免产生了疑虑。警惕地说:「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我跟你说这个的意思是,我和宋鎏,我们既是合伙人也是朋友,你和他又是男女朋友的关系,四捨五入我们也是自家人啊,你就好心告诉我刚才那个人是谁吧。」 他叽里哌啦绕来绕去说了这么一堆,绕得赵暮京脑袋疼,她揉了揉眉心,说道:「我也不知道她是谁,确切地来说,我和她只见过两次面。」 何树的表情说明了他不相信赵暮京的话:「那她来找你做什么?」 「我一个做婚庆的,她找我能为了什么?」她不自觉地把刚才是宁艷的话重复了一遍。 「不对呀,你是说她要结婚?她怎么可能结婚?」 「她怎么不可能结婚?何树,现在该换我了吧?你是跟踪她才来这里的吧?你为什么要跟踪她?宋鎏让你跟踪的?」 何树闻言,立马讨好地笑着摆摆手:「我在工作呢,这些事情我不方便告诉你,你还是去问宋鎏吧。我先走了,我们改天见。」 说罢。头也不回地迅速撤离了战场,好像生怕赵暮京会打破砂锅问到底似的。 对于宋鎏居然会答应何树成为自己的合伙人这件事,赵暮京觉得十分匪夷所思,更匪夷所思的是,他竟然会把事情交给何树做。 她记得当初因为孙进良的事情,宋鎏对何树可没什么好脸色,这两个人是什么时候开始走得这么近的? 赵暮京的疑虑很快就被工作打消得烟消云散。 林静的成长速度着实令人惊嘆,她几乎独自一人完成了文洋传媒的周年庆策划,而就在十分钟前。郑龙发消息给林静,上面已经通过了这个策划方案,不日就会上门签约相关协议。 这本来是个好消息,赵暮京也的确为林静感到高兴,可她心里不知道为什么,隐隐觉得很不踏实,这种不踏实整整持续了一天。 快下班时,邮箱里忽然多出一封陌生人的邮件,她随手点开来一看。整个人都惊呆了。 发邮件的正是上午曾来找过自己的宁艷,她也的确依言发来了自己设计的婚庆方案,可上面标註的婚礼时间居然是下个月的25号,也就是说,如果赵暮京的公司要接这个项目的话,从今天到婚礼举办时间。他们只有一个月的时间! 更不巧的是,时间居然与文洋传媒的十五周年庆典撞个正着! 赵暮京的公司目前还处在上升阶段,公司的员工数量并不能与那些已经成熟的大公司想比,要在一天之内同时完成两个项目这对公司来说是一个不小的挑战,尤其文洋传媒的这个庆典还是大型庆典,容不得一丝马虎。 此前公司不是没有同时操作过两个项目的经验,但那次情况赵暮京记忆犹新,她只能用兵荒马乱、杂乱无章等词彙来形容当时的情况,那之后她就尽量避免这种情况的出现了。 要同时操作文洋传媒的周年庆典和宁艷的婚礼。光是人手都捉襟见肘。 更何况,她粗略看了一下宁艷发来的设计方案,婚礼的规模相当之大。并且安排在了户外,到时候光是布置婚礼现场就要用去大半人力。 怎么办?推掉宁艷的婚礼策划?还是接受挑战? 赵暮京为此召开了紧急会议,最后得出目前公司还无法同时兼顾两场大型项目的能力。可她心里还是有些不甘心,如果认为无法做到而不去尝试的话,那就永远无法得到进步。 回到家又是夜深人静时,赵暮京疲惫地关门靠上冰冷的门面,耳边嗡嗡作响,全是刚才在会议室里的争执不休。 诚然,她的这个团队还很年轻,非常年轻,有朝气有活力,却缺乏大型活动的经验。 其实这是一次很好的锻鍊机会。 她松了口气,正要进去时,忽然发现卧室的灯是亮着的。她浑身一抖,难道宋鎏离开时忘记关灯了? 赵暮京快速朝卧房走去,推开门见到宋鎏的那一刻,蓦然呆滞:「你怎么还没走?难道你在这里待了一整天?」 宋鎏正在床上抱着电脑噼里啪啦地打字发邮件,见到她立刻露出笑容:「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宋鎏,你该不会是想赖在我家不走了吧?」 「这样不好吗?」他合上电脑扔到一边。凑近她问,「吃了吗?」 没等她回答,他立即从她身边擦过去:「看你样子就知道肯定又没吃,你等着,我去给你做。」 宋鎏的手艺很好,赵暮京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桌上已经摆了满满一桌色香味俱全的美味佳肴。 「我今天碰见何树了。」她喝着汤,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宋鎏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你们怎么成合伙人了?」 「看他怪可怜的,就暂时收留他了。」 「没看出来,你还是个慈善家?」赵暮京存心挖苦,话里带了刺,但宋鎏不以为意。 「何树这个人心思活络,鬼点子多,干我们这行是专业对口,而且两个人总比一个人要方便,他这个人其实并不坏。」宋鎏边为她布菜边说着,「不过你们是怎么碰上的?」 赵暮京耸了耸肩:「他好像在跟踪个女人。」 接受挑战 ()」 宋鎏似乎对何树在做什么不感兴趣,赵暮京从他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来,但他们既然是合伙人,难道何树在做什么宋鎏还不清楚吗? 最后他还没什么反应,却是赵暮京自己先憋不出了,轻声问道:「你们为什么跟踪那个女人?」 宋鎏瞥了她一眼,认真地纠正她:「是他,不是我们。」 「你还记得当时我跟你说过,有个奇怪的女人一路从汽修厂跟踪我到公司。还给了我一张名片吗?」 宋鎏手上勐地一顿,眼神有些诧异:「你是说何树跟踪的这个女人就是上回给你名片的那个女人?」 她抿嘴点了点头,把宁艷今天来找自己的事情通通告诉宋鎏。没想到她说完后,宋鎏却陷入了沉默。 他记得那张名片上的名字叫做宁艷,因为对方突然跟踪赵暮京,所以他记得清清楚楚,可他让何树跟踪的那个女人,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应该就是唐心。 唐心?宁艷?是他们怀疑错了对象。这个女人根本不是唐心?还是宁艷只是她的化名,就连这张名片都是假的? 赵暮京低头望进他的眼里,戳了戳他的肩膀:「怎么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承接她的婚礼吗?还是把所有精力都放到文洋传媒的十五周年庆典上?」 她摇着头,实话实说:「我还没有想好。」 「其实你两个项目都想接,是吗?」 「如果能同时操作当然最好,我们公司目前规模还是太小,但这种情况在短时间无法改善,这次推了,如果以后再遇到这种情况呢?难道一直把客户往外推吗?我知道困难重重,但并不是完全不能解决。」 宋鎏还是太了解赵暮京,在赵暮京抛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他就已经明确了她的想法,她不可能在这种问题上认输。 「你就不觉得这个叫宁艷的女人很有问题?」 赵暮京拿着筷子的手停了停,有些诧异:「你觉得哪里比较奇怪?」 「撇开她上次无缘无故跟踪你不谈,这次突然来找你操办婚礼,本身就很奇怪,如果她一开始就是这种打算,为什么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不把话说清楚呢?」 她也想到了这一层。所以有一种自己仿佛被人下了套的感觉,可这些也仅仅只是凭着自己的直觉,没有真凭实据的情况下,如果这么说,反倒像是她在无中生有似的。 赵暮京屏着唿吸,长嘆了口气,像是下定决心一般,双手交叠认真地看着宋鎏:「其实还有更奇怪的事情。」 宋鎏挑了挑眉,示意她往下说。 「我之前……曾经被郑龙邀约一起吃过一次晚饭。当然这不是重要,那天我在那家餐厅里看见王勤跟一个女人一起用餐,宁艷和那个女人很像,我没有看清长相,但是直觉上,我认为应该是同一个人。」 宋鎏微微敛眉,果然,连赵暮京都察觉出来了,当时何树也曾经说过她们就是同一个人。 「你觉得她可能跟王勤有着非同常人的关系?」他问她。 「但是没有证据。」 他忽然放低音量。带着一丝坏笑:「你想知道吗?」 「宋鎏,该不会你早就知道这个女人跟王勤是什么关系吧?」 「怎么可能?我都没有见过这个女人,不过被你说得我也很好奇,改天我让何树去调查调查。」 说起何树,她心里还是有所顾虑:「这个何树靠不靠谱?可别是给你找麻烦的。」 「你这是信不过我的眼光?」 她耸了耸肩,既然宋鎏接下这件事情。那她就没有再思虑的必要了,上午宁艷来找她的时候,她不是没有察觉对方对自己有所隐瞒,就连这场所谓的婚礼,她都开始怀疑是不是对方没安什么好心。 「另外,如果你真想同时兼顾两场的话也不是不可以。」他话说到一半,故意卖起了关子。 赵暮京眼睛一亮:「你有办法?」 「你忘了你男朋友我是做什么的了吗?我可是万能事务所所长,有什么事能难得到我?你不是缺人手吗?到时候我替你找些聪明可靠的来,你只需要付他们时薪就可以了。」 她脸上立刻敞开了笑容。绕过去夸张地抱住他的脖子,她怎么没有想到这一茬呢? 「宋鎏,看来你还是有点用处的嘛。」 这话宋鎏听了就不高兴了。他拉过她抱在怀里,坏笑:「我的用处多着呢,何止是这么点小事?你要不要试试?」 赵暮京的脸立刻红到了耳根子处。被他紧抱着不放。 第二天赵暮京回了宁艷,希望与对方见面沟通婚礼相关细节,邮件发出不到十分钟,她就接到了宁艷的电话。 「我现在就在你们艺术园区大门外那家茶餐厅,正好是中饭时间,赵总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赵暮京立即动身赴约,在二楼的角落找到了宁艷。 今天的宁艷没有再戴那副大到看不清脸的墨镜,连帽子都不见了,她终于看清了她的长相。她长得十分漂亮,价值可以媲美如今娱乐圈里那些大明星。 从她脸上,似乎看不出具体的年纪,但赵暮京有种直觉。对方应该比自己稍稍年长一些。 「看到我的长相很奇怪?」宁艷瞧出她方才的诧异,笑着开玩笑。 赵暮京连忙摆手澄清:「没有,你长得很漂亮。」 宁艷笑笑,把手边的一份资料递给赵暮京:「这是出席婚礼的名单,以及细节上的东西,包括婚礼用花、礼品、请帖等等。我没有太多时间处理这些,希望能够由你们一手包办,这么说吧,我只需要出席婚礼,其他的由你们负责搞定,没问题吧?」 「问题不大,不过……」 「钱不是问题。」 「不是钱的问题,宁女士,你为什么选择我们公司?」 宁艷扬了扬眉,思索片刻,说:「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大概是看你比较顺眼?」 赵暮京:「……」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你们能搞定吗?」 「我尽量。」 她的心结 ()」 宋鎏在去找陆倩倩的路上与何树进行了短暂的交流,何树也很奇怪,为什么住在郑龙公寓里的那个女人不叫唐心而叫宁艷,他搜遍了全网也找不出宁艷这个名字的任何有用信息来。 宋鎏也问过莫蓝是否知道宁艷这个人,得到的仍是否定的答案,也就是说,宁艷这个名字很有可能只是个假名而已。 能让郑龙如此相待又与王勤有关系的人,除了唐心不可能再有第二个人了。 何树想不通很多事情,比如那个女人去找赵暮京:「你说她要举办婚礼。和谁?难不成还能是和王勤不成?」 宋鎏心不在焉地回他:「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他疯了吧?这种时候跟别的女人举办婚礼?他老婆不撕碎了他?」 「他老婆现在一心一意要和他离婚,巴不得他赶快跟人结婚,好在离婚的时候占据有利位置。」宋鎏顿了顿。冷冷地笑道,「这个女人有点意思,究竟是唐心还是宁艷?」 「如果她是唐心,却用宁艷的名字接近赵暮京,这又是为什么?」 这也正是宋鎏目前想不明白的地方,赵暮京并不是认识唐心。即便她以唐心的身份接近赵暮京,赵暮京也不会产生任何疑虑,可她偏偏用假名,这就十分耐人寻味了。 他甚至觉得,就连那场所谓的婚礼都是有问题的。 何树似乎也察觉到了唐心别有所图,担忧道:「赵暮京真打算接她这笔生意啊?你也不阻止她吗?小心是个阴谋,这个女人可不简单。」 「她自己也觉得那个女人有问题,你认为我阻止有用吗?行了,你继续跟着她吧,我倒是对她越来越感兴趣了,她究竟想干什么呢?」 「王勤最近好像没什么动静。」何树的心思虽然一大半放在唐心那里,但是时不时还是会关注王勤的动态,他发现最近王勤很少露面,露面频率与从前相比大大减少。 「他现在当然不会有什么动静,你信不信除了你,还有其他人跟着他?他太太安晴可不是省油的灯,不会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你是说安晴除了找你之外,还找了别人调查王勤?」何树恍然大悟。难怪安晴这么淡定,一点也不着急的样子,「那可不行啊,我们必须比其他人更先找出王勤在外面有女人的石锤,要是被其他人先一步找到,我们万能事务所的脸面往哪里搁?」 「看不出来你还挺有荣誉感。」 「那是当然。」 宋鎏笑着无奈地摇了摇头,何树还是孩子心性,争强好胜,所以他一点也不担心何树的工作积极性。相反的,何树是一个一旦开始就一定会把事情做得漂亮的人。 送别何树,宋鎏驱车前往另一个方向。 一天前陆倩倩出院了,但她似乎并不想让父母知道自己的真实情况,因为并不打算回家,酒店又委实不方便,她和胡成商讨之后决定,仍是回两人同居时的家里。 他到时胡成还没出门,两人像是刚经歷过一次重大争执。气氛冷凝,陆倩倩靠在床上脸色惨白,胡成则一脸阴郁。 「宋鎏,既然你来了,就好好劝劝她,她不肯吃药也不肯接受治疗。我实在拿她没有办法,我先走了。」 胡成留下这句话后摔门而去,门震得整个房子震天响,令床上的陆倩倩浑身一颤。 宋鎏站在床尾观察着她,想从她身上找些十年前的影子,可她终究已经不是十年前的陆倩倩了,她变得固执且自我,不肯听劝,也对自己的身体健康无动于衷。 「我见过吴琴了。」宋鎏双手抄在兜里。淡漠地对她说道。 听到吴琴这个名字,陆倩倩的身体颤抖地更厉害了,她张了张嘴。似乎有话想说,可半天没有开口。 「你真的打算就这么自暴自弃下去?」 「宋鎏,你反正都不在意我。也不喜欢我,更不会回到我身边,还在乎我的死活干什么?我死了你不是应该很开心吗?再也没有人会来烦你了。」 陆倩倩低着头,说完后死死地咬着嘴唇,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强忍着不让眼泪流下来。 有时候她觉得浑身上下都很痛,但有的时候她又觉得,自己早已经失去痛觉了。 「你自己的病情自己心里清楚,如果真的无法忍受发病时的痛苦,想死也没有人能拦着,不过你如今这副模样,究竟是在折磨谁呢?折磨你自己还是折磨胡成?」 「这不关你的事。」 「我也希望不关我的事,你知道的。我其实并不爱多管闲事,但你的心理医生告诉我,你去看心理医生的源头是因为我。你还放不下十年前那场火灾?」 像是说到了她心里的痛楚一般,陆倩倩的脸比刚才更白了,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她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凉和苍茫。 「阿鎏。十年前是我不好,我不该丢下你不管,是我错了。」她哭着向宋鎏道歉,和刚才好像变成了完全不同的一个人。 宋鎏微微眯了眯眼,眼见她的情绪变得更加激动,原来不能提的,是十年前的事情。 果然没错,那件事才是她的心结。 「我记得我告诉过你,我已经不怪你了,都过去十年了,你何必还耿耿于怀?」 「可是你恨我啊,你表面说着忘了,原谅了,不怪了,但我就是知道,你恨我。要不是我,怎么会有那场火灾?要不是我,你也不会受那种苦,归根究底还是我的错,都是我不好,我要是那个时候没有去找你就好了……」她再也说不出话来了,情绪渐渐失控,甚至有些歇斯底里。 宋鎏心里升起一股微妙感,总觉得她话里另有隐情。 「那场火灾只是意外,你为什么要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即使那天你没去也改变不了当时的情况,这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陆倩倩却不肯听他的话,不断地摇着头,念叨着:「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什么都不知道,根本不是那样的……」 奇怪的婚礼 ()」 陆倩倩越是歇斯底里,宋鎏越是觉得事情不简单。 明明十年前的事情已经过去了那么久,即便陆倩倩之前因为这件事而患上抑郁症,但此时此刻她的反应,无法仅仅用过激来形容。 更像是……因为心里藏了十分重要的秘密而感到无比痛苦。 她的心理医生吴琴也说过,那段时间陆倩倩虽然接受了治疗,但病情尚在可控制的范围之内,她跟胡成在一起生活这两年,如果她屡屡发病。胡成不可能不知道。可前几天看胡成在医院里的反应,足以说明他对她的病情并不知情。 所以只剩下唯一的一个可能,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刺激到了她。她才会发病,从而抑郁地在酒店里自杀。 事情恐怕远远没有宋鎏想像地这么简单,现在想来,之前她拼命要和胡成解除婚约的原因也有待商榷。 胡成不放心陆倩倩一个人在家里,特意为她请了保姆,但陆倩倩并不领情。也不配合,这次过后,她好像彻底把自己的心封闭了自己,就连一句话都不愿意与外人多讲。 「你觉得怎么办比较好?」胡成坐在车里并没有离开,他一直在思考着要怎么处理陆倩倩的病情,茫茫然地望着前面不知所以。 直到宋鎏上了车。 宋鎏对于他的问话置若罔闻,只问:「你们的婚约取消了吗?」 没想到胡成却苦笑着:「照她现在这个情况,我能说不吗?」 「你之前真的完全没有察觉到她出问题了吗?」 「我知道她有一段时间在看心理医生,但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她一切都很正常,再正常不过了,我还以为她已经不需要再看心理医生了。宋鎏,如果她坚持不愿意接受治疗,我们是不是必须强制把她送进医院?」 宋鎏陷入了沉默,陆倩倩的自杀行为已经算是严重抑郁症了,但病源是什么?如果是十年前那场火灾,她为什么直到这个时候才突然想要自杀了结自己? 他问胡成:「她之前做出过什么自残或者伤害他人的举动吗?」 胡成颓然地摇着头:「我说过了,她一切都很正常。」 也就是说,再此之前的十年里。陆倩倩并没有过自杀行为,所以这次突然情绪崩溃,大概率与十年前那件事情无关。 「我去找过陆倩倩的心理医生,但是我跟陆倩倩没有任何实质上的关系,所以无法完全从心理医生那里得到健全的相关信息。如果你真的想帮她,最好把实情告诉她父母,由她父母去找心理医生询问女儿的情况,父母是她的直系亲属,医生有义务告知。」 宋鎏将吴琴的名片交给胡成。上面有诊所的地址和联繫方式。 胡成低头呆呆地看着名片,思绪像是断片儿了似的,久久无法反应。 从接到电话得知陆倩倩在酒店自杀到现在已经过去一个多星期了,但胡成还是没有从惊愕中清醒过来,他始终没有想明白,她的抑郁症居然已经到了这么严重的地步了…… 而且现在她拒绝与任何人交流,更拒绝与他直接对话,或许宋鎏的提议不错,却算不上是一个完美的建议。 宋鎏开车到一半的时候接到了何树的电话。 何树在电话里夸张地叫道:「老大。你快来赵暮京的办公室,出大事了。」 事关赵暮京,宋鎏蓦然紧张起来,急忙问道:「出什么事了?」 「总之你赶快过来,越快越好。」 何树说完迅速挂断了电话,他再打过去的时候一直无人接听。他再打赵暮京的电话,同样无人接听,急得一脚将油门踩到底。 宋鎏急匆匆地冲到赵暮京办公室时,只见何树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正研究着什么,而赵暮京却不见踪影。 「她人呢?」 何树吓了一跳,一看时间,诧异地问:「你怎么来得这么快?飞过来的吗?」 「少废话,赵暮京呢?」 「开会啊。在楼下会议室。」 气氛一瞬间冷凝,何树觉得宋鎏盯着自己的眼神越发地古怪了,他勐地抖了抖。小心翼翼地问:「你怎么了?」 「出什么大事了?」宋鎏咬牙切齿地问。 何树这才反应过来,立马从沙发上坐起来招唿宋鎏:「对,出大事了。你快来看看这个名单,太可怕了,居然被你说中了。」 他手上的是一份婚礼名单,乌七八黑一长串名单,粗略看去大约有一两百人那么多,再看最上面,新娘的后面写着宁艷的名字,这不是奇怪的事情,赵暮京大约已经接了这场婚庆。 何树的手指突然指导新郎后面那个名字:「老大,王勤。」 宋鎏怔怔地看了半晌,抬头去看何树:「你说的大事就是指这个?」 「这还不是大事?王勤要结婚了啊,我们早上还讨论过这件事。结果转眼就成真了,这事儿太大了吧?」 「除了这件事,还有其他大事吗?」 「这不够大吗?」何树奇怪地问。 宋鎏憋着一口气,他一路开车过来的时候,一直以为赵暮京发生了什么事,一路担惊受怕。结果居然是这种事情? 不知究竟是该哭还是该笑。 「我们接下来怎么做?你说王勤究竟怎么打算的?婚还没离呢就着手准备结婚的事情了,他这不是摆明了告诉全世界自己婚内出轨了吗?」 何树实在想不通王勤是怎么想的,连他都懂的道理,王勤怎么可能不懂。 宋鎏斜了他一眼,冷冷道:「一份名单而已,你怎么知道此王勤就是彼王勤?先不说这场婚礼究竟是不是真实存在,也有可能只是个幌子而已,就算真的是王勤,他未必知道有这场婚礼。」 何树像是被点拨了一般,立即双眼发亮:「你是说这也有可能是女方逼婚?」 宋鎏没有搭理他,迳自拨了安晴的电话,如果这件事属实,安晴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收到。 安晴那边显然已经有些焦头烂额了,接到宋鎏的电话时,十分明显地松了口气。 开门见山 ()」 宋鎏他们要走时,赵暮京的会议正好散场,与她在一楼会议室的门口撞了个正着。 「你怎么来了?」 「何树叫我来的。」宋鎏慢悠悠地回答,直接把锅甩给了身边的人。 「因为那份婚礼名单?」 何树惊讶地绕到赵暮京身边:「原来你早就知道我的心思了?」 「你的心思很难猜吗?都写在脸上了。」 「赵暮京赵总,这可就是你的不对了,你既然早就看出来了就直截了当地戳破我不就好了吗。我还一直小心翼翼地背着你研究那份名单,跟做贼似的。」他不满地嘟哝道。 赵暮京笑:「听你的意思。这还是我的错了?你偷偷摸摸在我办公室外偷听我们讲话,我说你什么了吗?」 「呃……」何树自知理亏,干巴巴地傻笑了两声,佯装无事的走了。留宋鎏一个人善后。 何树本来没有打算来找赵暮京的,但早上与宋鎏讨论一番之后,觉得很有必要了解一下宁艷结婚的事情。 赵暮京一开始并不打算告诉他相关事宜,还是他厚着脸皮在偷听她和同事谈话才悉知一二,宁艷发给她的那份宴客名单也是他从赵暮京的手下那里顺来的。 「你知道新郎是王勤了?」赵暮京双手抱胸,似笑非笑地盯着宋鎏,眼里全是打量和审视。 宋鎏没有否认:「何树叫我来就是因为这件事情。」 「宋鎏,我一直有一个疑问,你是在替王太太做事是吗?」赵暮京早前已经有了这种感觉,但她一直没有直截了当地问宋鎏,是认为即使是男女朋友的关系,也不必事事过问对方的工作。 「是。」 想不到他出乎意料地坦诚。但转念一想,她问他的问题,他从来也没有拐弯抹角地搪塞过,反而是她几次不明缘由的藏着掖着。 「不瞒你说,我觉得这个婚礼可能只是个幌子,但我还是要接。我想看看她究竟在搞什么名堂。」她忽然靠近宋鎏,笑嘻嘻地问,「她身上没有一件事是真的,连名字都是假的吧?」 宋鎏挑了挑眉,微微往前在她唇上轻轻一啄:「谁知道呢?」 他这么回答就代表他并不确定这件事情。 赵暮京往后退了一步,朝外头努了努下巴:「你再不去的话。那个没什么耐心的傢伙可能要抓狂了。」 他扬着眉笑了:「我想也是。」 多日不见,安晴比宋鎏想像中的要憔悴许多,这次张雄没有跟在她身边,是她一个人来的。 何树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安晴。他之前没有跟安晴接触过,因此不太确定这位王太太的脾性,但看宋鎏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他稍稍安了些心。 「离婚的事情谈得怎么样了?」宋鎏开门见山地问她。 「找人的事情进展地怎么样了?」她并不回答,跟着反问。 「人不是已经找到了吗?」 「你还是觉得是唐心?」 「除了唐心,王勤最近没有跟其他女人有过来往和接触。我想你另外找的私家侦探应该也没有找到他和其他女人有关的证据吧?」 被宋鎏这么直截了当地戳穿,安晴脸色微微一变。宋鎏这个人果然比她想像地还要聪明,不愧是心理学出生。轻易就能看穿他人想法。 「王太太,你认识一个叫宁艷的女人吗?」 安晴不假思索地摇了摇头:「连听都没有听说过。」 「那看来的确是个假名字了。」宋鎏状似喃喃自语,其实是故意说给安晴听的。 「你在说什么?」 他显得有些为难,看了眼何树,示意他把事情完整地告诉安晴。 何树清了清嗓子,把从跟踪王勤的事情说起,到王勤在餐厅与一个女人用餐,再到那个女人找到赵暮京筹办婚礼等等。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安晴。 安晴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到最后脸上已经完全没有任何表情了。 何树讲完之后还看了宋鎏一眼,见宋鎏面无表情,知道自己没有出错。暗暗松了口气,安晴的气场还是太强,他刚才面对她说话的时候,总觉得有一股巨大的压迫感压制着他,他生怕自己不小心说错一句话。 安晴听完后,默默地抿了一口咖啡,像在算计着什么一般,良久才看向宋鎏:「连你都不知道那个女人的底细吗?」 「刚才何树已经讲得很清楚了,这个名叫宁艷的女人极有可能就是五年前离开的唐心,很有可能五年前她跟你丈夫根本没有真正撇清关系,我记得上一次我跟你说过这个可能,从现在的种种迹象表明,这个可能性越来越大。」 安晴握着咖啡杯的手隐隐有些发抖,她眯着眼睛,想起上一次见王勤时的种种。 如今她和王勤之间已经没有任何多余的话可讲了,起初他并不同意离婚,但现在他的态度已经截然相反了,她知道他暗中转移了一部分财产,为的就是在离婚时占据有利地位。 为了利益,再不要脸的事情都能发生,所以安晴对他私底下的这些所作所为一点也不例外。 但她没有想到,那个女人不仅找上门来了,居然还光明正大地要跟他举行婚礼,他究竟把她安晴放在哪里了? 婚还没离,就打算昭告天下开始一段新生活? 「不过我觉得这个婚礼只是一个幌子,究竟是不是真的存在还不一定。」宋鎏轻轻咳嗽一声,将安晴的思绪拉了回来。 「幌子?」 「你想,你和王勤之间的婚还没离成,而王勤又知道你千方百计地在找他婚内出轨的证据,这种时候他怎么可能高调地举行婚礼?」 安晴听懂了他的意思:「你是说……王勤可能根本还不知道有这场婚礼?这只是那个女人的一厢情愿?」 「但这也只是我个人的猜测而已,现在她究竟是否就是唐心也存着疑。」宋鎏故意拖长了音,停顿片刻,慢悠悠地问,「王太太,你有没有兴趣见她一面?」 安晴被他的提议吓了一跳,诧异地看着他。 「一直都是敌在暗你在明,反正也已经是这种情况了,不如开门见山?」 情敌相见 ()」 安晴对宋鎏提出的建议十分犹豫,但仅仅只过了一天,她就下定了决心,打电话通知宋鎏自己愿意与那位疑似唐心的女人见面。 但唐心的行踪难测,而且身边又有郑龙跟着,她为人又十分谨慎,想与她单独见面并不是一件难事。 宋鎏想了许久对策,最后把主意打到了赵暮京身上。 唐心既然委託赵暮京处理婚礼相关事宜,必定少不得要与赵暮京见面,如果在她们见面的时候找机会让安晴出现也就顺理成章了。 他把这个想法告诉赵暮京的时候,赵暮京满脸的不贊同。 「万一搞砸了怎么办?万一这个婚礼是真的怎么办?你不能凭着自己的臆测来毁我事业吧?」 宋鎏揽着她安抚道:「我保证一定不会搞砸。」 她十分不信任地打量着他,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地答应帮他这个忙。 但想约宁艷见面是一件难事。因为在一开始的时候宁艷就表明任何事情都可以用邮件沟通,非必要原因不必见面。 这就成了一件不那么容易的事情。 赵暮京发邮件给宁艷,表明许多细节需要当面沟通,并且重点强调当面两个字。邮件发出去后久久没有回应,过了三天,宁艷才回復了邮件。 她没有答应赵暮京的要求,但也没有拒绝,只说如果有时间会联繫赵暮京。 这么一等,又是两天,赵暮京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见到了宁艷。 赵暮京想,宁艷大约也是担心会被利用。所以不事先与赵暮京联繫,而是突然到访,打赵暮京一个措手不及。赵暮京吩咐助理备茶的同时小心翼翼通知了宋鎏。 然而实在太突然,宋鎏能不能在短时间内联繫到安晴并且把她带来完全是一个未知数。 经过一番精心打扮后的宁艷美丽动人,她看上去远比自己的实际年龄要小一些,赵暮京招唿着她,不由自主地打量着眼前这位漂亮的女人。 可虽然漂亮,却并没有让人感到有特别的地方。 「赵暮京,你特意约我见面,到底有什么事?如果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你在我这里可是会上失信黑名单的。」宁艷摘下硕大的墨镜,故意恶狠狠地恐吓她。 赵暮京抿嘴一笑:「我要求当面与你商定的一定是大事。」 她说着,把那份宴客名单交给宁艷:「宁女士,麻烦您再仔细看看,这份名单是最后的准确名单吗?」 宁艷有些不耐烦,压根连看都没看一眼,不屑道:「我发过来之前已经让人仔仔细细检查过好几遍了,当然不可能出错。」 「新郎是叫王勤?」 宁艷的眼神忽然凌厉地扫过赵暮京:「没错。」 「宁女士,最近有一位叫王勤的生意人十分出名,不知道你认不认识他?就是亿星集团的王勤王总。」 「只是同名同姓而已呢?王勤这个名字又不是什么生僻字,撞名字很正常吧?」宁艷满不在乎地说着,像是压根就没有把赵暮京放在眼里。 「宁女士,你如果不跟我说清楚事情的真相会很麻烦的,你也不希望自己精心设计期待的婚礼最后出现重大纰漏吧?万一婚礼当天新郎没有出现。到时候岂不是更加难以收场?」赵暮京在心里深深地吸了口气,一口气把心里所想的都说了出来。 其实根本不用宋鎏提醒,她也知道这个宁艷一定有问题。 没想到宁艷低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摇着头,面带嘲讽:「赵暮京,你的想像力会不会太丰富了?压根就没有证据证明这份名单上要跟我结婚的王勤就是你口中的那个王勤吧?」 赵暮京不声不响地盯着她,意识到宁艷是不会承认这件事了,她手心渐渐起了冷汗,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却已经是狂风暴雨了。 「我本来还觉得你们这个团队虽然没有太多经验,打起码胜在年轻有活力,也还算专业。但是今天的事情突然提醒我了,看来我得重新评估一下我们之间的合作了。我还有事,就不奉陪了,赵暮京赵总,下次如果还有这种无聊的事,可以直接在邮件里和我沟通,就不必我亲自跑一趟了吧?」 宁艷站了起来,戴上墨镜,瞬间隐去了半张脸,就在她快要走出去时,楼梯口传来了急匆匆的脚步声。 赵暮京忙迎了上去,见到宋鎏的那一刻。在心里狠狠地松了口气。 她根本没有太多办法留下宁艷,从刚才起就一直担心等不到宋鎏了,没想到宋鎏来得比自己想像地更快。 跟着宋鎏而来的,就是王勤还没有离婚成功的太太安晴。 宁艷就这么被堵在了门口,脸色蓦地一变,回头冷冷地问道:「赵总,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等赵暮京回答,宋鎏已经抢先了一步:「这位女士。我带了一位故人来见你,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她?」 他侧过身,露出了安晴那张化着淡妆清冷的脸。 赵暮京从前对安晴还不熟悉的时候,一直觉得安晴是那种恬淡如菊的女人,但随着她对安晴的事情知道的越多,才发现她其实是一个十分有野心的人。 宁艷见到安晴的时候,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宁艷?」安晴面露嘲讽地掂着手里的名片,「你什么时候该名叫宁艷的?是王勤叫你改的?」 「你是谁?我不认识你。」宁艷侧过头抬了抬墨镜,刻意压低了声音。 「不认识我?我也希望我们从来没有认识过,这五年你躲在美国,该不会真的以为能风平浪静地躲过去吧?唐心。」 赵暮京惊愕地看着眼前的情况,唐心又是怎么回事?她有点煳涂了。求助似的看向宋鎏。 宋鎏不动声色地握住赵暮京的手,牵她下楼,楼下已经有好些不明情况的员工盯着楼上,赵暮京担忧地三步两回头。小声问:「把她们两个单独留在上面真的不会出事吗?」 虽然她不清楚那两个之间到底有什么纠葛,可仅凭女人的第六感,她直觉她们之间可不是能够融洽的关系。 宋鎏肯定地点了点头:「不会出事。」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宋鎏无奈地把她按到座位上,粗略地将大致情况向她说明。她听得一愣一愣的,完全不知道原来这其中有这么多的波折。 「那郑龙……」赵暮京惊讶地张了张嘴,既然郑龙和唐心是站在同一战线的,他确定没有问题吧? 「郑龙问题不大。」 赵暮京歪着头想了想:「难怪我一直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大对劲,原来问题就出在这里。郑龙找来的时候我就觉得十分奇怪。宋鎏,你说他们为什么找上我?」 「可能是因为你跟王勤的那个绯闻。」他猜测。 「绯闻?」赵暮京脑筋动的飞快,「唐心难道真的以为我和王勤真有关系?」 「除此之外,我也想不到其他原因了。」 她摇着头想笑,这个世界未免也太疯狂了,明明唐心自己就是小三,却不断地怀疑有人三了她?她的三观究竟是怎样的畸形,才会认为赵暮京真是三了她的那个王勤偷偷养在外面的女人? 「我长得这么像小三吗?」赵暮京冷不丁地问道。 宋鎏敲了敲她的脑袋,笑着说:「长得漂亮又不是你的错。」 赵暮京:「……」 二楼办公室内。 唐心还站在门口,透过墨镜死死地盯着安晴,她咬了咬下嘴唇,仰头笑了笑:「真是好久不见。王太太,已经有五年了吧?」 安晴眯着眼,脸上一阵冷凝:「你终于承认了?王勤把你扔在美国,结果他自己绯闻满天飞,你坐不住了?自己偷偷跑回国,应该没有让他知道吧?」 「怎么会呢?我跟王总可没有你想的那种关系。」 「唐心,事到如今,就不必这么惺惺作态了吧?你跟王勤之间的那点破事。我压根懒得管,他想跟谁在一起我都没有意见,只不过你这种又当又立的,我是真看不起,你就这么不敢承认自己跟王勤有一腿?」 唐心和安晴已经五年没见了,纵然是五年前,她们也绝不是那种能够坐下来喝一杯的关系,五年前她就尽量避免自己与安晴的冲突,这五年来,她也尽量不去想起这个人。 没想到竟然还是碰到了! 真是狭路相逢! 「你跟赵暮京是说好的?难怪她一定要当面和我交谈,是你让她这么做的吧?」唐心突然话锋一转,避开了安晴的视线。 「你处心积虑地接近赵暮京,不就是因为赵暮京跟王勤之间见不得人的关系?」 听安晴这么说,唐心浑身一颤,诧异地向她看去,墨镜下的安晴面无表情,眼神冷的像是冰窖。 她勐地握紧了拳头,咬着牙,终于动作迟缓地摘下了墨镜。 视线一下子敞亮了,她的脸,终于曝露在了安晴眼前。 「如果我没有理解错误的话,你刚才那句话的意思是,赵暮京果然跟王勤有着那种关系?」她咬牙切齿地说道,像是咬碎了牙却只能往肚子里咽。 「你不是早就怀疑他们的关系,所以才会出现在这里吗?」 得不偿失 ()」 两个人僵持在办公室门口,谁也没有进去。 安晴根本不想再见到唐心,五年前她就对这个女人没有任何好感,在她眼里,唐心不过是个为了名利和金钱可以不惜出卖身体的人。 这种人,她平素里是最瞧不上的,当年她让她滚出国,以为可以就此断了她的念想,真是没想到,原来自己才是最愚蠢的那个人。 她怎么都没有想到,王勤居然跟唐心一起演了一场戏,在她气愤地将唐心送出国的时候。王勤便顺水推舟,不仅化解了他们之间的婚姻危机,还将唐心送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 呵,她从来不知道。原来对王勤来说,唐心这种女人居然这么重要。 「王太太,我听说你现在正在跟王勤闹离婚不是吗?这么说的话,赵暮京应该是我们共同的敌人才对啊。」 安晴冷笑:「你没听过一句话吗?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怪不得。」唐心靠向身边的门框,自嘲地笑着,「要不是赵暮京,我想我可能现在还蠢蠢地待在美国,等着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想起来了来看我一趟。我现在的心情。应该跟当年你知道我的存在时的心情一模一样,我现在才知道当年你是什么心情。」 「不用跟我提当年了,唐心,我听说你要跟王勤举行婚礼了?」 「他答应过我,会给我一个我想要的婚礼。」唐心没有否认。 「他那边婚还没有离成,你这边就已经开始准备婚礼的细节了,你会不会太心急了?」 「这是我跟他之间的事情。」 「你别忘了,我现在还是他名义上的太太,他的事情也就是我的事情,你这么明目张胆地不把我这个正牌老婆放在眼里,是吃定了王勤一定会站在你这边吗?」 安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微微往前走了一步。 王勤是什么样的人,安晴自认为比谁都清楚,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不可能做任何节外生枝的事情,恐怕只是唐心没有跟他商量过,一意孤行而已。 唐心被她的气场震了震,嘴硬道:「我只是想办个婚礼而已,你用得着这么紧张吗?你是怕到时候他真的会变成婚礼上的新郎?」 「他会不会成为你婚礼上的新郎我不确定,但是我确定,他一定不会娶你这种女人。」 安晴的言语和表情充满了不屑和嘲讽,刺激的唐心整个人都炸毛了,她勐地靠近安晴。 「我这种女人?在你眼里我这种女人是什么女人?我知道,你这种从小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千金大小姐。自然是看不起我们这种靠着自己努力才走到今天的人。你知道王勤为什么不待见你吗?就是因为你狂妄自大,而且一点也不温柔体贴,但凡你对他好一些,他怎么可能在外流连忘返不肯回家?」 安晴面色刷的一白,痛意在心脏蔓延,瞬间扩张至身体每一个角落每一个细胞。 唐心真是太有办法戳她的痛处了,她们其实都一样,都清清楚楚地知道彼此的弱点,所以懂得说什么话才会伤到对方的要害。 「被我说中痛处了?安晴,你这样的女人就是花瓶而已,只适合放在家里摆着,不适合养。」唐心附到她耳边。以为自己扳回一局,得意地笑着。 安晴挑眉:「你的意思是,你比较适合养?所以才会五年来跟王勤不清不楚,花着他的钱,还望向进王家的门?唐心,你看看你自己,你也陪做王太太?」 「没什么配不配的,王勤一早就说过,他跟你结婚本来就没有什么感情,迟早会跟你离婚,这五年来他身边除了我没有别的女人,除了我。他还能娶谁?」 「你是说,这五年来,你们一直都维持着这种婚外情的关系吗?」 唐心得以地昂起头:「是,你这个王太太做得实在是太失败了,连自己的男人都看不好,难怪落到这种下场,真是活该。」 她以为自己赢了,至少在这一局上。自己成功的骑在了安晴头上,一直以来,她总觉得在王勤心里,自己一定是比安晴重要的,凭着这份自信,她才敢这么跟安晴说话。 她根本就没有将安晴放在眼里过。 可当她以为自己胜利的时候,安晴脸上却完全没有那种失败者的挫败感,相反地,安晴笑得及其诡异。 安晴从兜里掏出了录音笔,巧笑嫣然:「唐心,真是谢谢你,我一直找不出王勤婚内出轨的证据。要不是,我这婚恐怕没这么好离。」 唐心面色瞬间惨白,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大叫一声:「你居然录音?」 「否则呢?如果没有目的。我为什么要来见你呢?你这么想和王勤结婚啊?那我就提前祝贺你们新婚快乐了,听说婚期定在下个月?放心,我会加快速度,争取在你们婚礼之前办妥离婚手续的。」 安晴笑得像只狡猾的狐狸。贴心地「安抚」她,微微笑着,满意地转身就要往下走。 唐心急了,下意识地朝她扑去,想抢回她的录音笔。 谁知安晴早有准备,一侧身甩掉了唐心,令唐心扑了空,整个人跌在地上。 「唐心,自己做的事情,就要为此付出代价,我可不是什么心软的人,你不用想着卖惨。」 安晴冷漠地下了楼,看到一群人连工作都丢到了一边,都等在楼梯口听上面的动静,见到她下来了,又立刻散了。 安晴看向赵暮京。说:「这次谢谢你,以后如果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赵暮京装傻道:「我什么都没有做啊,不是宋鎏带着你突然闯进来的吗?」 安晴笑笑:「以前误会过你,我向你道歉,宋鎏,这里你负责善后,可别给你女朋友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宋鎏耸了耸肩。把人送走。 赵暮京担忧地在原地踌躇,事已至此,和唐心的合作看来是无法继续下去了,再者,刚才听到她们的争执,她几乎敢肯定,所谓的婚礼根本就不可能存在,王勤不会同意的,一切只是唐心自己的臆想而已。 宋鎏回来的时候,唐心也正下来,她冷冷地扫了一眼赵暮京:「原来你们公司都是这么做事的?」 「唐小姐,这件事和她无关,你可别错怪了人。」 宋鎏把赵暮京挡在自己身后,身上有种说不清的气场。 唐心怎么甘心?居然在这么多人的面前,狠狠地被安晴羞辱了,这口气她怎么都咽不下去。 「这口气不出,我心里实在堵得慌,我们走着瞧。」 她留下这句话,恨恨地离开了。 暴风雨前的宁静 ()」 安晴和唐心当面对峙的事情发生之后的几天,赵暮京一直处于精神高度紧绷的状态,天天刷着社会新闻,并且叮嘱林静留意微博上与王勤有关的动态。 但奇怪的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切都风平浪静,甚至连王勤的离婚案都没有任何最新进展的传闻。 仿佛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赵暮京耳边一直徘徊着当天唐心离开时的那句话:「这口气不出,我心里实在堵得慌,我们走着瞧。」 她清楚的知道,唐心这句话并不是赌气话。她是真的什么都能做得出来,从她甘愿为王勤隐退五年就能看出,这个女人的决心非同一般。 「你这两天总是愁眉苦脸的。究竟是怎么了?」宋鎏的声音蓦然响起,赵暮京这才想起自己待在宋鎏的事务所内。 此时她正抱着膝盖蜷在沙发上出神。 「我表现得有这么明显吗?」她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原来自己的脸根本藏不住任何东西啊? 宋鎏诚实地点了点头:「不能更明显了。」 她忽然有些丧气,耷拉着脑袋,无意识地问他:「你说安晴跟她丈夫的离婚案怎么样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这些事了?」 「那天她跟宁艷……」说话间赵暮京勐地一顿,摇头。「不,是唐心,她们两个不是大吵一架吗?安晴还拿到了决定性的证据,按理说,王勤应该会被胁迫才对。」 「王勤要是这么容易就能被胁迫,安晴离婚就不会离得这么曲折了。」宋鎏嘆了口气,起身为了她倒了杯热茶塞到她手里,已是入春的天气,春暖花开,她的手却冰冰凉。 「那唐心呢?她会怎么样?」 自从那件事之后,赵暮京缠着宋鎏问唐心的底气,这才从宋鎏口里知道了唐心与王勤之间的前程往事,当时她对宋鎏还心存埋怨,认为他早就知道这件事了,却一直瞒着自己,只不过既然宋鎏不说,那必定有他自己的考量。 况且做他这一行的也有这一行的规矩,若是随随便便就将调查信息告知第三方。以后谁还会上门委託? 宋鎏温柔地拂过她的髮丝,笑着的眉眼弯成了月牙,赵暮京喜欢看他笑的样子,仿佛世间所有纷扰都消失不见了。 「你还有心情关心唐心?忘了她是怎么跟踪你怎么骗你的了?」 她嘟哝道:「其实她也算不上骗我了,只是没有告诉我真名而已。」 「那么那场莫须有的婚礼呢?」 她一时哑然,这倒是,为了那场婚礼,她当时还熬了一个通宵策划方案,虽然婚礼大致策划唐心都已经做好了。可往往就是一些细节十分磨人。 「那场婚礼……真的不可能了吗?」 宋鎏戳了戳她的脑袋失笑摇头:「王勤怎么可能娶她?如果他肯娶她,就不会让她离开这里逃得那么远了。知道安晴离婚为什么这么困难吗?因为王勤压根就不想跟她离婚,一直拖着呢。但是唐心知道他一天不离婚,自己就一天不可能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他身边啊,所以才沉不住气了,在没有事先告知王勤的情况下偷偷摸摸地跑回来了,她实在太担心王勤会不要她了。」 她眨巴眨巴眼睛,顺着他的思路讲:「但是她回来后却看到了我跟王勤的绯闻,以为我跟王勤真是那种关系。所以才跟踪我,故意试探我刁难我?」 「她当初就是从安晴手里抢走王勤的,当然会担心别人会以同样的手段从她手里抢走王勤,出轨过一次的男人,你以为他不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甚至更多次吗?」 男人只分出轨与不出轨,从来没有出轨过一次后就一定会改过自新。就连王勤这种条件优渥的男人也不例外。 宋鎏知道她在担心什么,说道:「你是不是担心唐心会来找你的茬?」 「是……有那么一点儿。」 「放心,她现在自己一定焦头烂额的,没有空理你。倒是有一件事我很想提醒你。」 赵暮京竖起耳朵:「什么事?」 「郑龙,他们公司下个月的周年庆典,我担心会出问题。」 「为什么?你察觉什么问题了吗?」 宋鎏深吸一口气,看着她,说道:「有一件事我还没有告诉你,五年前唐心还混娱乐圈的时候。她的经纪公司就是文洋娱乐,当时她的经纪人,就是郑龙。」 郑龙?赵暮京呆滞地瞪圆眼睛。一时间有些无法理解宋鎏的意思:「你觉得郑龙这个人有问题?」 「我去查过,文洋传媒的十五周年庆典的确在下个月,但是郑龙和唐心为什么好巧不巧地前后都主动联繫你?我不认为有这种巧合。总之,对于这件事你还是留心一些,别被人给利用了。」 赵暮京原本并没有想到这一层,被宋鎏这么一提醒,反而更慌张了。 关于文洋传媒的十五年前庆典,对她们公司来说是个大项目,全公司的人都提着一口气,想把事情做得漂漂亮亮,把名声打出去,可是现在宋鎏却提醒她,也许会有阴谋藏在里面…… 「但是你不用太担心,我想郑龙胆子再大也不会拿公司的十五周年庆典开玩笑。我只是让你自己多留个心眼。」 话虽如此,然而自从那天宋鎏提醒过她之后,她的神经比之前崩的更紧了,连多日不见的秦霜都发觉了。 秦霜先前听说了发生在这里的事情,对安晴佩服地五体投地,那次之后。她一得空就会往赵暮京这里跑,此前秦霜虽然也算是小半个合伙人,但对婚庆公司的事情完全不放在心上,经过这次之后,她才察觉最近半年来发生的奇怪事儿实在是太多了,而且几乎都是围绕着赵暮京发生的。 「赵暮京,你要不要去庙里拜拜?我觉得你最近有点衰神体质。」秦霜不客气地挖苦她。 「都219年了,什么封建迷信思想。」 「这可不是封建迷信,我是说,你最近运气不大好,要不要试着去转转运?」 你还会听我的话吗? ()」 赵暮京对秦霜提出来的想法嗤之以鼻,甚至不想给她一个眼神。 秦霜兀自嘟哝了几句,想起自己来这里的意图,于是切入正题:「宋鎏那个初恋女友最近怎么样了?」 「陆倩倩?她又怎么了?」自从陆倩倩发生自杀事件之后,赵暮京听到这个人的名字就头疼,总觉得她就像是一个不定时炸弹,随时都能引爆她和宋鎏的生活。 「她不怎么啊,宋鎏最近去看她的频率高吗?」 「这我哪儿知道?我又不是他领导,他不用天天向我汇报行程。」 没想到秦霜轻轻倒抽一口冷气:「赵暮京。你是不是脑子不好使啊?你就该有自己是他领导的自觉,让他天天跟你汇报行踪,否则哪天男朋友跟人跑了你都不知道上哪儿找去。」 她对赵暮京简直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架势。可明明自己几个月前才结束一段见不得人的失败恋情。 赵暮京啪的一下扣下手里的笔,正视秦霜:「你到底想说什么?别卖关子了,我就知道你无事不登三宝殿,不会无缘无故突然跑我这儿来。」 「昨天夜里八点多,你们在一块儿吗?」 「你做侦探呢?」 「别废话,回答我的问题。」 「没有。昨天我下班都九点多了,直接回家休息了。」 秦霜无奈地摇着头:「昨天我陪客户吃饭,遇见宋鎏了,陪一个漂亮姑娘吃饭,那姑娘脸色不大好,我猜应该就是你说的那位初恋女友。我看那姑娘挺黏宋鎏的,一步都不能离开宋鎏的架势,就连宋鎏去结帐都非得跟着,你可不能让别的女人适应你男朋友,不然往后麻烦事就多了。」 赵暮京怔怔地,宋鎏的确没有向自己提起过这件事,再者,他们都有自己各自的生活,陆倩倩现在这个状态,宋鎏作为曾经的朋友,关心关心也是应该的。 可他之前不是说陆倩倩一直窝在家里不肯出门见人吗? 「我没有跟他打招唿,所以他应该没有看见我。本来昨晚我就想打电话给你,又不知道合不合适。但实在忍不住了,今儿就特意跑一趟,赵暮京,你可要吸取我的教训,凭我的直觉,我认为那姑娘不简单,城府深得很。」 「你只见了人家一面就知道了?」 「有些事并不需要深入了解,看表面就可以了。你不用装作不知道,直接拿这件事去问宋鎏就行了。」 赵暮京忽然觉得有些疲惫。虽然她心里一直努力说服自己,陆倩倩对他来说已经是过去式了,宋鎏和她至多只是关系没那么密切的普通朋友,可她还是介意陆倩倩的存在。 陆倩倩用尽了手段想挽回宋鎏。 赵暮京甚至不知道,所谓的病发是不是也是陆倩倩挽回宋鎏的手段之一。 「暮京,恋人之间就应该坦诚相待,有些事情问明白了,远比自己藏着掖着胡思乱想好。」 她对秦霜轻轻一笑,不说也知道。她此刻的笑一定比哭还难看。 秦霜走后,赵暮京一直想着那件事,实在无心工作,干脆提早下班,直奔鹿角街77号。 事务所的门是开着的,但是不见宋鎏。偌大的办公桌后只有何树。 何树见到赵暮京,欢天喜地得跳起来迎接:「你来找宋鎏吗?他今天不在,应该要很晚才会回来。」 赵暮京皱起眉头:「又接了什么了不得又复杂的委託了吗?」 「那倒没有,他也没有告诉我是什么事,只说跟事务所无关,应该是他自己的私事吧。」 私事?她在心里暗忖,她很少听宋鎏提起过家人,如果是私事的话,又是什么样的私事? 何树察觉到气氛有些异样。尴尬地挠着后脑勺,小心翼翼地问:「他没有告诉你吗?我是不是不小心说错话了?要不要我打个电话给他,告诉他你来了?」 「不用。既然他在忙那就别打扰他了,我只是路过,顺道进来看看。没什么事儿,先走了。」 她怕被何树看出自己的情绪,几乎落荒而逃,从没有这么狼狈过。 夜里的时候,宋鎏突然找了来,其实赵暮京心里是有预感的,何树一定会告诉宋鎏自己曾经去过事务所,而他在得知这件事后一定会来找自己。 索性她猜中了。 宋鎏一进门,就从背后抱住了赵暮京,像孩子似的把头搁在她肩膀上,似乎在撒娇:「想你了。」 「大半夜的不在家里睡觉,跑来我这里做什么?」 「一个人睡不着。如果两个人的话,可能会睡得更好一些?」他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畔,令她浑身渐渐软了下来。 「你现在越来越油腔滑调了。」 「你不喜欢吗?」 赵暮京自他怀里转了个身面对他,他的手顺势环住了她,把她贴进自己怀里。 「昨天带着陆倩倩出去吃饭了?」 大约是没想到赵暮京竟然会问这个问题,他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你也在那家餐厅?」 「秦霜见到你们了。不过她怕打扰你们,所以没有跟你打招唿。」 宋鎏听后却不乐意了:「她是不是想歪了?还跟你告状去了?」 「做了坏事才算告状,你做了坏事吗?」 「你知道的,我跟陆倩倩没有那种关系。」 「宋鎏,我知道你可能会不爱听,不过……有没有可能,你不再管陆倩倩的事情?」这句话藏在赵暮京心里很久了。 说她冷血也好,没有同情心也罢,她就是不希望自己的男朋友成天和分手十年的初恋女友联繫,换做任何一个女人,都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果然,宋鎏的表情微微一变,他轻轻地放开赵暮京,转身从冰箱里掏出一瓶水,一股脑全喝了下去,可见心情有多浮躁。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赵暮京仍旧站在原地等着他的回应,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 「暮京,之前还是你希望我多去看她的。」 「但是我现在后悔了,你还会听我的话吗?」 宋鎏的喉咙里像有一把火再烧,迟迟发不出声。 冲突升级 ()」 当初答应与宋鎏交往的时候,赵暮京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他们之间会因为陆倩倩而开始彼此心存芥蒂。 此前宋鎏曾经说过无数次,他对陆倩倩除了年少时不懂事的憎恨和埋怨之外,再无多余的感情。后来他们忽然重逢,他也的确从未将她放在心上,一直都是这样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赵暮京思来想去,大概还是从陆倩倩自杀开始。 原来所谓的一哭二闹三上吊是真的有用的…… 她笑了:「你是不是心软了。捨不得见她被抑郁症折磨?」 宋鎏别开视线:「并没有捨不得。」 「那为什么无法回答我的问题?」 「暮京,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我愿意听你的话。是因为我喜欢你,我想宠着你,我认为你永远是对的。」 「可是这一次我却错了?」 「你应该也清楚,陆倩倩的抑郁症是有某种原因诱发的,但我到现在还无法知道导致她发病的诱因是什么,我总觉得这个诱因很重要。或许跟十年前的事情有关,解决掉这件事对于她的病情会有很大帮助。」 赵暮京笑着摇头,笑意里全是无奈,她双手抱胸,冷冷地瞧着他:「你说了这么多,总归一句,你还是想留在她身边。」 他蹙起了眉:「你不要曲解我的意思,你明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其实我也不确定究竟知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但我想大概你会觉得我有些无理取闹,在避免更大的争执之前,你还是先走吧,我不想因为一个不相干的人跟你吵架。」 她背过身走到门口,静静地看着他,逐客之意已经非常明显。 宋鎏捏了捏手里的空瓶,只觉得一整颗心都空了,七上八下的慌得很,他不想见到她这样子,又觉得自己分明没有做错什么事。如果他答应她,就意味着他承认自己错了。 「暮京……」 「已经很晚了,明早我还要赶去公司开会。宋鎏,你先回去吧。」 自他们相识以来,从来没有哪一次是像这样不欢而散的,门关上的那一刻,赵暮京还是没忍住哭了起来。 她实在没有太多经验来应对任何感情里的突发事件,只是觉得刚才那一刻,因为宋鎏对陆倩倩的维护。而让自己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嫉妒。 她很讨厌这样的自己,就像一个胡乱吃醋的不懂事的小女生,她从来没有想恋爱会让自己变成这种样子。 长夜漫漫,月朗星稀,整个城市都已经进入了睡眠,唯有心里藏着事情的人辗转难眠。 宋鎏坐在车里,不知道已经抽完了几支烟,他对菸丝毫不迷恋,只有在心事重重的时候才会觉得烟真是个好东西。 车还停在赵暮京家楼下。他一动都不想动,被赵暮京赶出来的时候他就后悔了,他应该厚着脸皮缠着她,怎么能就这么出来了呢?这下她一定加深了对他的误会。 他完全没有想过,有一天陆倩倩竟然会成为他们争吵的内容。 昨晚的确只是个巧合而已,却好巧不巧地被秦霜撞见了。 陆倩倩从医院回家休养之后。整个人更沉郁了,她不肯听胡成的话,也不愿意跟胡成沟通,就仿佛把自己缩进了龟壳一般,拒绝跟所有人的沟通。 胡成实在没有办法,才找来了宋鎏。 听说她已经好几天没有好好吃饭之后,他才设法把她从家里带了出去,病着的陆倩倩完完全全就是孩子秉性,缠着他一步都不肯离。她害怕面对人群,害怕面对陌生的环境,这种状态宋鎏曾在读书的时候见过太多类似案例。 在这种时候。让他放着陆倩倩不管不顾,不管从理性还是感性来讲,他都认为并不合适。他不信赵暮京不懂。 然而今晚的她实在太反常了。 宋鎏不想回家,干脆放低椅背,眯着眼打算小憩片刻,没想到这一睡就到了天亮。 他是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吵醒的。 胡成在电话里急急说道:「你快来我家一趟,陆倩倩的父母来了,他们想见你。」 宋鎏还没有反应过来,迟钝地问:「现在?」 他不大确定得瞧了眼外面,昨晚本想今早等到赵暮京,再好好地向她解释一番,但电话里胡成的声音听着不大对劲,他低低应了一声,迅速做出了判断。 清晨不到七点。天色已经大亮,胡成家的大门大开,隐约还能从里面听到哭声和争吵声。 宋鎏疾步进门,发现客厅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胡成,另一个……虽然已经很多年未见。宋鎏仍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陆倩倩的父亲,看上去已经没有十年前那么精神了。 胡成见到宋鎏像是见到了救命稻草,忙招唿他落座,宋鎏还从未见过他这副样子。 陆父依旧如宋鎏记忆里的严肃,他盯着宋鎏,像是在分辨着什么,宋鎏向他微微颔首,不动声色地接过胡成递来的茶杯。 气氛僵凝,半晌,陆父终于开口了:「我女儿好端端的,怎么会得抑郁症?适不适合跟你有关系?」 宋鎏早就料到会有这种质疑,笑道:「我跟您女儿已经十年未见了,您的意思是,她十年前就有抑郁症了吗?」 「你少在这里给我咬文嚼字,要不是你,她能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吗?我这女儿傻,十年前的事情还放不下,觉得自己对不起你,可你不是好好的吗?为什么还要来祸害我女儿?」 宋鎏在心里冷笑,陆父果然一点都没变,十年前他就是这样,丝毫没有因为女儿独自逃走丢下大火里的他而感到愧疚。 「我要是想祸害您女儿,还需要等到十年后吗?」 陆父大概没想到宋鎏对自己说话竟然这么不客气,气得整个人勐地一抖:「你要是真希望她好,就该一辈子不出现在她面前!」 「莫北市也不是您一个人买下了,我为什么不能来?」 两人你来我往,惹得在旁的胡成额头直冒冷汗…… 陈年往事 ()」 宋鎏与陆父之间的矛盾由来已久,那还要追溯到十年前。 那会儿宋鎏还在医院病房上躺着,这一躺就是一个月多,对于外界的事情一无所知,还是后来母亲告诉他的。 在他住院期间,陆倩倩的父母曾经去医院探过一次病,但陆父那次去的目的却更多的是对宋鎏的指责,陆父认为是宋鎏把陆倩倩带到了那个地方,才会遇上那种事情。言辞之间全是责备。 火灾当然并非因陆倩倩而起,只是身为父母,他们完全不体谅躺在床上无法动弹的宋鎏父母的心情。这令宋鎏心里多多少少有些疙瘩。 就如同此时,陆倩倩得了抑郁症,陆父首先想到的是把责任推给旁人,甩锅姿势一流,从不往自身找原因,反省女儿出了问题是否与自己有关。 「伯父。倩倩也只是几个月前偶然遇见宋鎏而已,宋鎏跟她的病情应该没有太大关系。」胡成终于开口打起了圆场,却被陆父狠狠一瞪。 「你知道什么?这小子十年来心里一直放不下当初倩倩把他丢在火海里这件事吧?现在终于逮到机会了,想把十年前受的委屈都讨回来?我告诉过你父母,倩倩留下你逃了出去完全是人类出于自保的本能,别说是倩倩,就是换成别人也是一样的,你就算心里再埋怨倩倩也没用。」 陆父冷冰冰地瞧着宋鎏,打从心眼里不想见到眼前这个人。 宋鎏在心里冷笑,逃出去完全是出于自保的本能吗?所有人都一样吗?可他偏偏遇上了拼命要把他从火海里救出去的傻女人。 想到赵暮京,宋鎏内心的戾气一下子烟消云散了,心里也变得柔软起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放着与赵暮京之间该去消除的误解不管,偏偏跑来这里听陆父胡言乱语。 宋鎏忽然看向胡成:「你一早急急忙忙地把我叫来,就是为了听这些说教吗?」 胡成张了张嘴,意识到自己的鲁莽或许也不小心把自己捲入了是非之中。 「你不用责怪他,是我非要让他把你找来的,你说吧。倩倩现在变成这样应该怎么办?你总是有责任的吧?我告诉你,十年前你虽然受伤了,但是我们倩倩心里也一直长期饱受煎熬,我和她妈都担心长此以往会她会得抑郁症,没想到竟然被我们说中了,要不是你,她会变成现在这样吗?」 宋鎏忽然有些理解当年在医院里母亲会和这对夫妇发生争执了,换做任何人都没法接受他们这种荒唐的说辞。 他不怒反笑:「按你说的,你们的女儿心里一直饱受煎熬。你们早就已经察觉到不对劲了,却还对她不闻不问,作为父母,你们的责任在哪里?抑郁症的诱发原因是全方位的,你觉得作为家人你们能逃脱地了关系?你口口声声要我负责,我倒是想问一问你,你这么爱你的女儿,知不知道她是从什么时候患上抑郁症的?她曾经有没有见过心理医生?是否接受了抑郁症治疗?」 宋鎏的一连串问题接连抛给陆父,像是在无情地扇他的脸。 陆父脸色微微一变。抖动着嘴唇:「总之……」 「总之诱发陆倩倩抑郁症的原因或许与我有关,但关系不大,至于真正原因,你应该亲自去问问你女儿。另外,你女儿曾经的确看过心理医生,也短暂地接受过治疗。不过很快她就放弃治疗了,你不妨也可以问问为什么。作为略懂这方面皮毛的心理学毕业的我虽然对你的行为很有意见,不过我还是真诚地建议你,尽快把她送去医院,别让病情更加恶化。」 宋鎏说完站了起来,向胡成微微点头示意,再没多看陆父一眼,走向门口。 谁知在一脚即将踏出去的时候,楼梯口忽然传来了动静。 陆倩倩赤着脚沖了下来。许是没有想到宋鎏也在,见到他的时候愣住了,脚下一个踉跄。生生摔倒在冰凉的地砖上。 跟着她下来的陆母脸上还挂着泪水,想从地上把女儿扶起来,可陆倩倩忽然失了智发了疯似的。与母亲撕扯起来。 「我的事情我自己能解决,不用你们管,你们走,我想一个人待着,走!」陆倩倩大声咆哮起来。 宋鎏终于明白刚才进门时听到的喊叫声是什么了。 以陆父刚才讲的那些话来看,陆母所讲的话应该也好不到哪儿去,这对陆倩倩毫无帮助。 宋鎏对胡成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安抚陆倩倩,紧接着对陆母道:「你最好不要再说多余的话,以免刺激到她的情绪,她现在需要静养。」 陆母此前还没发现宋鎏,这会儿见到他身。如被电击,眼睛勐地眯了起来。 「怎么是你?你怎么还敢来这里?」 「不关他的事情,是我要他来的,是我自己喜欢他,想跟他在一起,你们管不着。」陆倩倩挣开胡成。冲到宋鎏身边,浑身发着抖,狼狈不堪。 而宋鎏只是淡漠地审视着她,内心忽然生出了一个疑问:为什么事情会朝着这个方向发展? 「阿鎏,我不想待在这里了,你带我离开好不好?这里像是一个牢笼,我待着难受,我难受。」她急急地握住宋鎏的手,语气带着哭腔,哭了出来。 可宋鎏不为所动:「他们是你的亲人,你应该待在亲人身边,有亲人的陪伴对病情也是有利的。」 「你也看到了,我跟他们处不来,我求求你带我走,带我走吧……」她哭得声嘶力竭,几乎跪倒在宋鎏脚边。 陆父再也看不下去女儿做出这种丢人的事情了,一个箭步把她从地上拖了起来:「丢人现眼。」 说着与陆母一起,强横得把她拖上了楼,整个房子里不断徘徊着陆倩倩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宋鎏冷漠地看着这一切的发生,嘴角不禁勾起一抹讽笑,他看着胡成,问:「你现在还想治好她吗?」 胡成只觉得浑身发冷,许多事情尚未清明,又被搅得一团乱麻。 买醉 ()」 宋鎏每回去赵暮京公司,都是直截了当地往二楼的独立办公室跑,可这回他却老老实实地等在了茶水间里。 见到林静从上边下来,他忙吧人招唿进来,问:「你老闆今天心情如何?」 林静这姑娘没什么心眼,但人机敏,眨着眼问道:「你惹暮京姐不高兴了?」 「只是一点点小误会而已。」 「小误会?不该吧,暮京姐可大度了,如果只是一点点小误会。你不至于躲在这里不敢上去吧?」林静仔细打量着他,在宋鎏看来,更像是在看自己的笑话。 他略微有些尴尬地咳嗽一声。连忙转移话题:「上次唐心走后,郑龙还来过公司吗?」 「没有啊,跟他们公司的十五周年庆典都是由我负责对接的,如果有事的话我会过去找他们公司的行政部对接,这件事他已经交给行政部自己抽身了。」 「还有十天是吗?」 林静点了点头,忽然警惕地盯住他:「你问这么多干嘛?既然让暮京姐不高兴了。难道现在不应该想想办法挽回暮京姐的芳心吗?」 这丫头不愧是被赵暮京一手培养起来的,对赵暮京无比忠心,可谓是把赵暮京当成了自己的亲姐姐。 宋鎏笑了笑,刚想开口,茶水间门口就出现了赵暮京的身影,屋内的二人皆一怔,林静最先反应过来,笑眯眯地打着马虎眼走了,只留下宋鎏一个人。 「你怎么来了?」赵暮京双手抱胸倚在门口,丝毫没有要进去的意思。 「我回去之后反思了很多,觉得昨晚不甘是那种态度,所以就跑来跟你请罪了,你大人有大量,就不要跟我计较了?」 宋鎏上前一步,想把她拉进茶水间里,可手还没碰到人,她已经往后退了一步,淡淡地笑笑:「你不是刚从陆倩倩那里回来吗?」 他的笑瞬间凝固在脸上。 「我猜的。不会真让我猜中了吧?」赵暮京心里一寒,面上的笑意却更深了,「清早的时候我看到你的车停在楼下了,接着突然像是有急事似的,横冲直撞地开了出去,我就猜应该是陆倩倩又出什么岔子了。宋鎏,你这么关心陆倩倩,现在就应该留在她身边,跑我这里来做什么?」 都说恋爱免不得争吵。从前赵暮京不信,认为自己和宋鎏之间无比契合,永远都不可能发生那种令人生厌的争执,终究还是逃不过,她也终于把自己变成了这个样子。 「你明明知道……」 她知道他想说什么,立即打断他:「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以前我认为陆倩倩不会是我们之间的阻碍,但现在我发现我错了,她用尽一切手段想挽回你。看着她病发、自杀,你心里很不好受吧?过意不去吗?认为是自己才让她变成这样的?宋鎏,你又不是医生,你治不好她,为什么还要执意往她那里跑?你这是在暗示她,你是在给她希望你知道吗?」 赵暮京很少会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她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人,可这两天对陆倩倩的事情,她说得太多太多了。 「我明白了,你希望我不要再跟陆倩倩见面了,是吗?」 「是。」 这个是字一出,周遭忽然一片冷意,空气凝结,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破碎了。 「你希望你的男朋友是个铁石心肠对过去没有一点顾念的男人?」 「你这是在偷换概念。」 宋鎏摇头:「我并不这么认为,或许我们之间的理念出现了偏差。暮京。我不想跟你之间有任何不愉快的事情发生,如果你现在觉得难受我很抱歉,一定是我的某些方式无法得到你的认同。我想我们还是给彼此一些时间,好好冷静一下吧,这种时候。我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的。」 他经过赵暮京身边的时候,看到她眼里隐忍的泪水,心狠狠一疼,想就这样不管不顾地把她抱进怀里,可他清楚地知道,他们之间出问题了,如果放任不管,只会让问题变得越来越严重。 宋鎏心里堵得慌,有什么东西梗在心头,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 赵暮京对陆倩倩的在意超出了他的预料,可此前她对陆倩倩的态度并不是这样的,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难道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还发生了其他事情吗? 他不知不觉来到了好友阮艇的画廊。索性在这个城市,至少还有那么一个地方能够让自己有片刻宁静。 阮艇错愕地看着他:「你这是什么表情?谁给你气受了?」 「喝酒吗?」 「不会吧?真的受刺激了?究竟怎么回事?大白天的你竟然要借酒消愁?」他认识宋鎏这么多年,很少见宋鎏借酒消愁,他不到万不得已,他几乎很少碰酒。 「少废话,喝不喝?」 宋鎏难得提出这种要求。阮艇自然无法拒绝,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宋鎏或许出了什么事了。 两人来到画廊附近一家咖啡酒吧,这里白天卖咖啡晚上卖酒,当然如果想颠倒一下,白天喝酒晚上喝咖啡也是可以的。 宋鎏的酒量很浅,两小杯酒下肚,面色已经有些泛红了。 「宋鎏,究竟怎么了?事业不顺还是感情不顺?」 「你说女人为什么总是喜欢猜忌呢?她就不能完完全全地信任我吗?」宋鎏压低了声音,语调上扬着,毫不掩饰地难过。 阮艇腹诽,果然还是为了女人。 「为了赵暮京?」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宋鎏像是没听到他的话,接着自顾自地说:「但我又想,我身为一个男人,没有给她足够的安全感,才会让她胡思乱想,其实我也是有责任的。」 「看来你认识问题很深刻嘛。」阮艇苦笑着喝了一小口酒。 他忽然抬头,眼里有些混沌,直直地看着阮艇:「如果是你,知道初恋女友得了严重的抑郁症,还有可能跟自己有关,你会袖手旁观吗?」 阮艇被酒精呛得一阵咳嗽,缓过神来后诧异地问:「陆倩倩有严重的抑郁症?因为你?」 他和她的困局(1) ()」 白天的咖啡酒吧里很是安静,因为地理位置的缘故,不是休息日极少有人会来这一带,所以酒吧内只有宋鎏和阮艇两个客人。 阮艇听到这件事的时候,惊讶地嘴巴都合不拢了,他印象里的陆倩倩活泼乐观并且开朗,怎么都跟抑郁症这种病扯不上任何关系,不过那也已经是十年前了。 他不确定地小声问:「你说她的病情跟你有关?为什么?」 宋鎏已经有些醉意了,不耐烦地甩了甩手:「可能是一直把十年前的事情放在心上太压抑了。给了自己太大的压力,所以才出了问题。」 「那现在呢?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你之前不是连一点跟她有关的事情都懒得知道吗?」 阮艇十分不解,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宋鎏和陆倩倩之间到底又发生了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 不知过了多久,宋鎏往后倒去,靠着松软的抱枕微微眯着眼睛,看不出究竟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她自杀了,前不久,不过救回来了。没有大碍。」声音很低,低到阮艇屏住了唿吸才能听得清楚。 「于是你开始三五不时地去探望她?赵暮京是因为这个才对你产生了猜忌?」 宋鎏不答,就说明阮艇说对了。 「你是不是傻?别说是赵暮京了,换做是我,也会有同样的质疑,哪个女人受得了自己的男朋友心里一直记挂着初恋女友,还无微不至地关心?你该不会还认为赵暮京这样不大度吧?」 宋鎏的脸上渐渐出现了痛苦的神色,阮艇心里哀嘆,看来自己又猜对了。 「果然是十年没有谈过恋爱的人,竟然把女朋友得罪的这么彻底。宋鎏,我一直觉得你情商挺高的,怎么到了赵暮京那里就完完全全成了个蠢蛋了?」 「我也不想……」 「你现在与其在这里借酒消愁,不如好好跟赵暮京解释清楚,虽然我没见过她,但我觉得她应该不是那么不明事理的人。」 可宋鎏毫无反应,这个样子,连阮艇看了都略略有些着急,伸手敲了敲桌子。想让他振作起来。 半晌,宋鎏的声音才有气无力地响起:「来不及了……」 怎么会来不及呢?阮艇刚想训斥他,忽然又想到一个十分重要的问题,他吞了吞口水,问道:「陆倩倩不是马上就要结婚了吗?她未婚夫呢?这种时候居然允许你去看她?」 「就是他打电话通知我的。」 「这不合正常逻辑啊,如果是你,在明知道你女朋友心里还有别人的情况下,把那个人带到你女朋友面前吗?」 「这自然要具体情况具体分析,没有统一标准答案。」 「那依你看。你觉得他是什么情况?」 什么情况?宋鎏的眼前仿佛浮现出了胡成的样子,他还记得最初的时候,胡成曾警告过自己远离陆倩倩,他肉眼可见得讨厌宋鎏,甚至恨不得宋鎏能永远消失在陆倩倩的视线范围内。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种情况发生了转变?从陆倩倩提出解除婚约开始,还是从她自杀开始? 的确,现在的胡成与此前的胡成有着天壤之别。 宋鎏混混沌沌的脑袋突然之间慢慢清醒了。 胡成在这件事中究竟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呢?宋鎏还记得,胡成对陆倩倩的喜欢有多强烈。然而这么短的时间内,他的态度竟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阮艇试探地说:「你有没有想过她未婚夫也许暗地里做了什么你不知道的手脚?」 宋鎏的脑袋晕晕的,又觉得被阮艇提点,一下子又都清醒了,他靠着松软的沙发,怔怔地不知道望着哪个方向。脸上的红晕更甚了。 最后是何树接走了宋鎏,把他扔回了事务所上面他的屋子里。 但宋鎏却不让何树走,一直胡言乱语个没完,搅得何树心神不宁,终于,在他叨叨个不停之后,说到了重点。 「你去帮我盯一下胡成。」 「胡成?你初恋女友的未婚夫啊?你居然盯他?怎么的你还真想跟初恋女友复合啊?赵暮京哪点比不上那位?」 何树不明就里地一股脑指责起来,却看到宋鎏痛苦地皱起眉,一直有有些于心不忍。 「暮京这两天忽然有些不太对劲。我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总之你先盯着胡成,八成跟他扯不开关系。」 何树眨巴着眼睛。立即消化了宋鎏的意思,立马拍拍胸脯点头道:「行,这件事交给我。你好好休息,可别再喝了,连酒都不会喝的人你逞什么强?要不要我打个电话给赵暮京,让她过来照顾你,你趁机在她面前卖卖惨?」 宋鎏凉凉地看他一眼:「你可以滚了。」 何树走了,静谧的屋子里又只剩下自己一个人,酒意有些上头,他昏昏沉沉地拿出手机,大脑一热便拨通了赵暮京的电话。 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他很想听一听她的声音,仿佛只有那样。自己这颗躁动的心才能安定下来。 可电话响了许久都没有接通,他不死心的一遍又一遍地拨过去,那边却丝毫不为所动。等不知已经拨了多少个电话之后,他终于意识到,赵暮京是有意的。 在酒精的驱使下,宋鎏打开微信的电话框。忍不住自嘲地想,这种时候如果再发微信的话,该不会被她拉黑吧? 这样想着,行为早就已经不受自己控制了。 ——「我和她的事情你很清楚,我一直都对你很坦诚,从没有过半点隐瞒。」 ——「为什么不接我电话?我很想你。白天说出那些话的时候我就后悔了。」 ——「暮京,是不是陆倩倩来找过你?她对你说了不该说的话?」 ——「ok,我投降了,请你回电给我好吗?」 接连几条微信发出,宋鎏第一次觉得自己分明就是那种纠缠不清的讨厌鬼,应该是女人最讨厌的类型。 手机始终没有响动,困顿袭来,酒精挥发着,浑身像发烧了似的滚烫滚烫,他不知不觉得闭上了眼睛。 他和她的困局(2) ()」 当宋鎏发现自己醉酒后做的蠢事后,恨不得挖个地洞把自己埋了,果然酒能误事,可最让他心塞的是,自己在不清醒的状态下,接连给赵暮京打了无数个电话,发了好几条微信,结果手机竟然安全没有动静。 赵暮京完完全全地无视了他。 仿佛是突然之间,他们的关系就跌落谷底了。在宋鎏还来不及给出反应的时候,赵暮京忽然就变了。 宋鎏在事务所无所事事地待了一下午,快到傍晚时。何树风风火火地跑回来了,一见到宋鎏,便忍不住取笑:「酒醒了?昨天没有做什么傻事吧?」 宋鎏懒懒地瞥了他一眼:「有进展吗?」 「你知道蓝月这个人吗?」 蓝月?宋鎏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他摇了摇头:「是谁?」 「是胡成的秘书,跟了胡成两年了,但说是秘书吧。听说好像只负责生活,对公事知之甚少,我想办法去胡成公司里打听了一番,他们对蓝月这个人的存在态度似乎有些微妙。」 「那应该就是传说中的小蜜了。」宋鎏对这种事情见怪不见,以前也经常有人来委託他调查自己丈夫与秘书或者同事之间是否有亲密关系,他接到过的这种委託不下二十件,十有八九都有问题。 何树别有深意地笑开了:「那这对未婚夫妻可真有意思,女的对自己十年前的初恋情人念念不忘,还为此得了抑郁症,男的和公司里的秘书不清不楚眉来眼去,他们结婚图什么?」 「这种无聊的问题你应该学会自己去找答案,还有其他有用的信息吗?」 「胡成这两天好像都没有睡在家里,住酒店了,蓝月每天晚上都会去酒店陪他。蓝月进公司后就一直对胡成有心思,整个公司的人都知道,都说她是那种十分渴望飞上枝头变凤凰的人,做着灰姑娘的梦呢。她应该很讨厌陆倩倩,但没暂时没找到她跟陆倩倩之间的私联。」 宋鎏食指敲着桌面。大脑快速转动着,突然之间冒出了一个蓝月,令他的思路有些混乱。 胡成并不像是喜欢偷腥的人,这么做难道是为了报復陆倩倩?但蓝月显然不是现在突然存在的人物,也就是说,很早之前他们的感情就出现了问题? 「还有。」何树的脸色突然有些不对劲了,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说什么天大的事情,「他今天跟赵暮京见面了。」 「什么?」宋鎏的眉心飞速地聚拢在一起。眼里一阵寒光。 何树身体勐一哆嗦,他就知道宋鎏知道这件事后会跳起来,已经尽量用非常平和的语气讲出这件事了。 「应该是胡成联繫的赵暮京,他们约在胡成公司楼下的咖啡厅见面,似乎签了什么协议,赵暮京走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份文件。」 宋鎏只觉得自己的心肝都在颤,他记起来,当初赵暮京会接受自己的告白,这其中也有胡成的推波助澜。 当时他还没放在心上。他知道,胡成之所以这么做,自然是希望宋鎏尽快结束单身,好断了陆倩倩的念头。 他没有想到,赵暮京和胡成私下竟然还有联繫,是最近才又取得了联繫。亦或是他们之间的联繫一直没有断过? 何树眼见宋鎏的手不知不觉中握成了拳头,吞了吞口水,安抚道:「你先冷静一下,也可能是我看错了,毕竟隔得有些远。」 但这种鬼话完全没有任何说服力。 「你信你自己说的吗?」宋鎏凉凉一笑,抓起车钥匙走了。 何树背嵴一凉,总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什么错事,要是因此而让宋鎏和赵暮京之间产生嫌隙,那自己的罪过可太大了。 但事实上。宋鎏不仅没有去找胡成,也没有去找赵暮京,他找的人是秦霜。 上一回他来这里。还是有求于秦霜,这回却有些盛气凌人,令秦霜有些摸不着北。她什么时候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得罪他了吗? 「上一回你在餐厅里见到我和陆倩倩那一次,并不是你想得那样。」 她怔了怔,原来是为了这事儿?原来赵暮京心里还是介意的嘛,她还以为自己说了这么一嘴之后,赵暮京会毫无反应呢。 「你们为了这件事吵架了?」她一针见血。 「这不是重点,听说她近来跟胡成走得很近,你有没有听说什么?」 「你是来套我话的?有什么事情不能直接问她,非要绕远路来问我?你们两个最近是真的出问题了吧?」秦霜往前一倾,眼里含着笑,丝毫不顾及宋鎏紧绷的表情。 「秦霜,我是不是做了什么让你不满意的事情?」 她笑着摇头:「这么说吧,让女朋友有足够的安全感也是男朋友该修的一门必修课。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以前暮京不在意的东西,现在反而在意了呢?」 「我相信一定不会是因为你说的那些话。」他嘲讽说道。 「暮京比你大两岁吧?你做事成熟稳当,但是在感情里,分明就是个小男孩儿,你现在在闹别扭吗?我要是你。我就去搞清楚,是什么让暮京发生了这种转变。是因为你口里的那个叫胡成的傢伙?」 秦霜摊了摊手,一脸无奈。 宋鎏蓦然起身朝外面走去,但秦霜不咸不淡的声音制止了他再往前的步伐。 「不过我倒是听说了一件事,不知道是不是跟这件事有关。」 他停在原地,转身看着她。 秦霜与赵暮京虽是闺蜜,但其实两人因为工作忙碌,即使有事想找对方倾诉,往往等有了时间,那件原本想倾诉的事情也已经成为过去式了。 尤其是赵暮京,这些年她全心全意扑在事业上,很少交朋友,更别说谈恋爱了,直到遇到宋鎏。 所以看上去方方面面都十分出众的赵暮京,在感情里却是一个十足的初学者,也许她能把工作上的事情处理地井井有条,但同样的问题放在感情里,或许就失去了应有的判断。 而前不久,胡成也的确去找了赵暮京。 他和她的困局(3) ()」 那天胡成去找赵暮京,令赵暮京始料未及,两人在园区的停车场见面,胡成整个人看上去十分颓废,想必是照顾陆倩倩已经筋疲力尽了。 他见到赵暮京时,挫败地笑笑,摁灭手里的菸头:「你一定很奇怪为什么我把你约在这种地方见面。」 「陆倩倩又出什么事了?」她唯一能想到的,大概就是因为陆倩倩的事情。 谁知他却摇了摇头:「她很好,现在在家里休养。虽然抑郁症有些复杂,但一时半会儿还不会出什么事。」 「那你来找我……」 「你跟宋鎏之间进展到哪种程度了?」他忽然看向赵暮京,眼里带着深深的探究。 赵暮京警惕地眯起双眼:「我应该不需要向你报备我的感情问题吧?」 「对不起。我也知道我自己很冒昧。那天你去了医院,你也看到倩倩目前的状况了,我知道提出这样的要求很无理,但是可不可以……现阶段先把宋鎏让给她?只要让她平稳度过这个阶段就好。」 赵暮京蓦然愣住,如遭电击一般一动不动,她听到了怎样荒谬的话? 「身为陆倩倩的未婚夫。你竟然能说出这种话?我突然之间不知道你是爱得太卑微还是爱得太伟大了。」她冷着声音,嘲讽地说道。 胡成或许早料到了会遭到冷嘲热讽,因此对她的挖苦毫不在意:「我喜欢她,喜欢了她很多很多年,我自认为我比谁都喜欢她,可是感情这种东西,即使你挤破了脑袋一厢情愿往里沖,不是你的就是不是你的,想再多办法都没有用。」 「那是你的事情,跟我没有关系。」 「所以我只是提出了这种请求而已,答不答应,主导权自然在你手里,我知道你现在一定觉得我很荒唐,我也觉得自己很荒唐。」 他仿佛有些痛苦的抱住自己的脑袋。 在赵暮京眼里,胡成一直是位事业有成的成功人士,万万没想到会让自己看到他这样一幕。 「赵暮京,倩倩的病情反覆无常,只有在宋鎏去看她的那段时间。她才会有些反应,其余任何时候,她像是一个没有知觉的玻璃娃娃,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没有丝毫感觉。所以我想,或许宋鎏能治好她也说不定……」 「你是说……宋鎏经常去看她吗?」 「我以前一直觉得宋鎏就像一个阴魂不散的影子,总是萦绕在她心里,我恨极了他,希望他永远消失,消失地越远越好。但是现在我认输了,他一直在她心里,终归不是我能比拟的。」 一番话,令赵暮京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况且我想,宋鎏心里一定也还对她残存着感情或者念想,否则他也不会这么关心倩倩,三番五次地去找她,想帮她度过这个难关。」 「够了,我实在不想知道他们之间的事情。我不认为我们还有讨论这种事情的必要,我先走了。」 她转身正要走,胡成却一个箭步上前拦住了她:「你真的不肯答应吗?哪怕这种妥协能够暂时救陆倩倩?」 赵暮京眸光一紧,笑起来:「我跟陆倩倩非亲非故,我为什么要为了救她出卖我的男朋友?更何况,你刚才不是说了吗?即使我什么都不知道。宋鎏依旧一直在照看她,所以还需要我做什么呢?」 她往前一步逼近他,目光一寒:「胡成,你自己卑微也就算了,别拉着我下水。」 这场见面最后自然是不欢而散。 赵暮京觉得无比荒唐,一个男人爱一个女人,竟然能看到这么卑躬屈膝,他竟然会来求她放了宋鎏,让宋鎏去到陆倩倩身边? 简直可笑至极。 何况宋鎏是个活生生的人。即使她放了他,他也有自己的意志和想法,并不能被其他外部想法所左右。 这就是从秦霜口中得知。那天赵暮京告知秦霜的事情。 宋鎏只车里,深深地吸了口气,原来胡成竟然在自己背后搞这种把戏。难怪暮京会突然变得那么奇怪。 他淡漠地望着酒店出口的方向,只觉得胸口堵着一口气,这么都顺不下来。 胡成究竟在玩什么把戏? 宋鎏总觉得胡成那个人十分有城府,说话做事都不简单,他一定还藏着其他不为人知的秘密。 为什么在陆倩倩提出取消婚约后仍坚持结婚的胡成,突然之间就对陆倩倩言听计从了?仅仅只是因为陆倩倩抑郁症发作自杀了吗? 总觉得应该还有其他原因,难道陆倩倩忽然抓到了他的什么把柄? 宋鎏正进行头脑风暴时,酒店门口终于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何树说得果然没错,自从陆倩倩的父母来了之后,胡成就把自家那间别墅让给了他们,让陆倩倩养病,自己则住进了酒店。还带了一个女人。 远远看去,那个叫蓝月的姑娘似乎比胡成要小一些,她身上穿着一身粉嫩色套装,弯着胡成的胳膊,撒娇似的晃着。 宋鎏驱车跟上他们,不多时就到了胡成公司。这两个人平日里在公司还嫌不够腻歪,竟然还在酒店筑了爱巢。 他思忖片刻,打电话给何树盯住胡成,自己则去了趟陆倩倩那儿。 现在陆倩倩的生活由她父母照顾,宋鎏想见她没有以前那么方便了,陆父陆母一定会想方设法地阻止他们见面。 宋鎏无法,只得死马当活马医,试图打电话联繫陆倩倩。 好在陆倩倩的手机仍在她手里,响了三声就被接了起来。 「我在外面,想见见你,你现在方便出门吗?」 陆倩倩想了好一会儿才说:「你等等。」 大约过了十五分钟,她才出现在宋鎏车里,宋鎏仔细打量她,尽管父目录悉心照顾,但她看上去并没有比之前更好一些。 「身体怎么样了?情绪呢?有没有好转?联繫那位心理医生来了吗?」 他一熘烟问出许多问题,却没想到陆倩倩忽然激动地握住他的胳膊,语带哭腔:「阿鎏,你带我走吧,这是个牢笼,再待下去我会死的。」 钥匙在她身上 ()」 赵暮京看着手机屏幕上不断跳动的胡成二字,恨不得直接把这个人拉黑。 林静茫然道:「暮京姐,他已经打了好几个电话了,也许真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呢?你要不还是接一下?」 「他不会有重要的事情。」 赵暮京冷冷地把手机翻了个面,继续会议。 会议室里的气氛空前凝结,几个资歷老的员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能察觉到赵暮京近来的低气压,但又谁都不敢随便说话,以免一不小心就得罪了老闆。 胡成没有再打电话来。但人却风风火火地冲进了会议室,急匆匆地问赵暮京:「你知道宋鎏去哪儿了吗?」 赵暮京皱了皱眉:「他不在我这里。」 「他把陆倩倩带走了。」胡成失控地大吼,面色吓人。看得出来事情十分急迫。 赵暮京被他这么一吼,心跳勐地漏跳一拍,会议室内有人微微倒抽了一口冷气,有眼力见儿的立即遣散了人,一个个都匆匆忙忙地出去了。 「他把人带去哪儿了?」她有些反应不过来,错愕地问道。 这不是宋鎏的做事风格。宋鎏从来不会做这种鲁莽的事情,可看胡成这架势,又不像是在说谎。 胡成双目腥红,没好气地说:「我要是知道他把人带去哪里了,还用得着来找你吗?他电话关机了,倩倩不接电话,倩倩她爸妈都快急疯了,他要是联繫你了,麻烦你请他立刻把人给我送回去。」 「你怎么知道带走陆倩倩的人是宋鎏?」赵暮京急促地往前一步拦住胡成的去路,倔强地问。 「他打电话约陆倩倩见面,就在家门口,倩倩爸妈都知道,是倩倩求他们,他们才肯让她见宋鎏一面,谁知道宋鎏忽然开车就把人带走了。他到底想干什么?」 赵暮京身体狠狠一颤,眼神有些茫然又有些无措,她甚至无法辨别胡成的话。 胡成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知道宋鎏没在这里。又赶忙往别的地方去找了,留下赵暮京一个人傻傻地在原地,仿佛是她犯了天大的错误似的。 许久之后,她才如梦初醒,急着拨打宋鎏的电话,果然如胡成所说,手机关机了。 她又发微信给宋鎏留言,可惜时间过去两个多小时,他就像突然之间消失了似的。连一点点回应都没有。 宋鎏做事十分沉稳,每件事在行动之前都会思量再三,计量得失,绝不可能一时兴起,带走陆倩倩难道也是他打算了很久的事情吗? 赵暮京心口像被一块沉重的大石头堵住了,难受地连唿吸都有些迟缓,她呆滞地坐在椅子上,她与他的时间,不知不觉间好像裂开了一条缝。 到了晚上。天黑之后,仍旧没有宋鎏的消息,赵暮京一直待到将近午夜才离开公司,驱车回家,心里却总是不踏实。 难道宋鎏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她打开家里的门,手指刚触到灯光开关按钮。忽然觉得有一个身影在面前一晃而过,心里微微一凛,还来不及尖叫,下一刻,一只手伸过来,从后面搂住了她,另一只手捂住她的嘴,湿热的唇畔扫过她耳边。 「是我。」 低低的声音传入耳里,令赵暮京浑身一颤。白天悬着的一颗心此刻终于放下了。 灯光亮起,宋鎏的脸明晃晃地出现在眼前。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好唿吸。直视着他:「为什么把人带走?」 「有些事情我必须向她问清楚,但是我不想让你误会,暮京。我不管你跟胡成之间说过什么话有过什么交易,也不管你究竟是怎么想的,我只保证我自己,我心里喜欢的人一直都是你。」 赵暮京诧异地瞪圆眼睛,他什么时候知道胡成来找过她了? 「给不了你安全感是我的问题,我也一直在努力,也确实没有想到胡成会来找你说那种话,我没察觉到,是我的疏忽。」 「现在不是说这些事情的时候,你知不知道你把陆倩倩带走会给自己惹来大麻烦?如果他们报警了呢?你又该怎么处理?」 宋鎏却十分自信地摇头:「他们不会报警,我已经让陆倩倩跟她父母取得联繫,她暂时不会回去她父母身边。」 赵暮京的目光蓦地一变:「你是说。你会跟她在一起一段时间?」 「她身上一定藏着秘密,或许与我有关。」 这就是他带走她的原因。 赵暮京怔怔地望着他,心里忽然涌现一种悲哀,不知道该以何种词语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她万般不愿意宋鎏与陆倩倩之间产生太多纠葛,现实却无法如自己所愿。 「你走吧。」她转了个身走到窗口。 宋鎏心里勐地产生一种空落落的感觉。为什么他会有一种自己或许会失去她的错觉? 他急急去到她身边,想抱抱她,却被她用手挡开了:「宋鎏,在你和她之间的事情还没有完结之前,我们还是不要再见面了。」 「为什么?」他眸光勐地一寒。 「你有你自己要做的事情,想查清楚的真相,在这期间,或许我会不小心妨碍到你,所以我们还是暂时不要联繫比较好。」 宋鎏没说话,静静地看着她,月色下,依旧是这张令自己日思夜想的脸。 带走陆倩倩的时候他什么都没有想,只想赵暮京会不会误会自己,一想到她或许会因此难过,宋鎏心里就像空了一个洞,恨不得尽早见到她,把一切都亲自告诉她。 可赵暮京听到后,既不发脾气,也不质疑,反而令宋鎏心里更加难受。 他忽然凑过去,在她唇上轻轻吻了吻,这一回她没有再拒绝他,不自觉地回应了他的吻。 「暮京,十年前的事情,在我心里始终是个疙瘩,如果它当真只是意外,我只会觉得遗憾,可如果是一场蓄意人为,无论如何我都没法当做不知道。」 他清楚的知道,想解开这道难题,也许只能从陆倩倩下手,从陆倩倩的抑郁症开始,从诱发她病发的原因开始。 钥匙在陆倩倩身上。 命运弄人 ()」 房子位于莫北市的郊外,当初宋鎏之所以会发现这里,纯粹是因为觉得烦心事太多想一个人静一静,于是在网上找到了这么一处房子。 他向房东发送预约消息之后,很幸运的,在当天就确认了预约信息。 房子前面有条湍流的河,后面是整片整片的油菜花,整个村子里没有什么人,平日里远离城市的喧嚣。安静怡人,十分适合养病。 陆倩倩住进这里后的第二天就爱上了这里的环境,春日的阳光下。面对后面那一大片黄灿灿的油菜花,就令心情异常愉悦。 宋鎏回来时没有在房子里找到人,走到后院,果然见她窝在藤椅内,对着眼前油画般的景色发呆。 听到动静,她回头朝他甜甜一笑:「你回来了。」 就好像是已经在一起住了几十年的老夫老妻。彼此都心照不宣。 宋鎏在她身边落座,说:「你父母很着急,他们认为我把你拐跑了。」 「他们总觉得我还是小孩子,从来不认为我有能力过我自己的人生,要不是我和胡成之间有了婚约,他们也绝对不会答应我搬出来住。说实话,这么多年,我已经受够了。」 父母的爱对陆倩倩来说,有时更像是无形的枷锁,压迫的她喘不过气来。 宋鎏翘着她的侧脸不说话,表情有些耐人寻味,陆倩倩被他这么看着,忽然紧张起来,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你今天的气色看上去好多了。」 「是吗?可能是这里的景色实在是太漂亮了。」她做了一个深唿吸的动作,不动声色地掩饰自己的慌张。 「胡成去找过赵暮京,你知道这事儿吗?」 陆倩倩惊讶地瞪大眼睛:「怎么回事?」 「他希望赵暮京能离开我。」 「是因为我吗?他可真傻,以为这样你就会回心转意了。」她低下了头,长发倾泻而下。一下遮挡住了大半张脸。 宋鎏笑笑,问道:「饿了吗?我去做饭。」 她立即堆起笑容,满足地点点头。 陆倩倩从没见过宋鎏在厨房忙碌的样子,她坐在开放式厨房外的餐桌边,看着他忙碌的身影,才忽然之间明白了为什么那么多人都说男人在厨房里时的样子异常迷人。 此刻的宋鎏,在她眼里就是全世界最帅的男人。 一桌子菜铺的满满的,每一道都出自宋鎏之手,陆倩倩的眼眶有些湿润了。她和胡成在一起后,从来没有享受到过这种待遇。 胡成对她很好,什么都能满足他,可唯独缺少了一些生活里的小情趣。 「你对赵暮京也这么好吗?」 「我对她会比这样更好。」他恍若不在意地边说边替她布菜,结果反而令陆倩倩心里一阵难受,她突然间没了食慾。 「阿鎏,你为什么会喜欢赵暮京?她比你还大2岁,而且看上去十分无趣,她并不像是你会喜欢的那种类型。」 「那你觉得我会喜欢什么样的类型?」 她歪着脑袋。又有些说不上来。 说实话,当她知道宋鎏喜欢赵暮京之后,整个人很久都没缓过神来,赵暮京哪样都比不上自己,却被宋鎏另眼相看。 「赵暮京她独立、洒脱,有理想有坚持。有自己的独立人格,她的每一点都很吸引我,在外人看来是缺点的东西,在我眼里却都是优点。我第一眼见到她的时候就觉得他她跟别的女人不同。」 那一年那一天,她一身白大褂,在尘土飞扬的医院门口点燃一支烟,那一刻风情万种,无法用语言形容他眼里的惊艷。 陆倩倩的心里很不是滋味,宋鎏说起赵暮京的时候。仿佛眼睛里都在发光。 「阿鎏,那你为什么还要带我出来?你就不担心你的赵暮京吃醋吗?」 「她不会。」他笑道。 他知道赵暮京之所以与自己闹别扭,完全是因为内心无法安定。与吃醋又是另一层意思。况且昨晚两人已经把话说开了,他不认为在这种情况下,赵暮京会因为这件事情吃醋。 「你倒是了解她。那我呢?我又算什么?即使你把我从那个大房子里解救出来了。可对你来说,我也只是一个十年之前的普通同学而已吧?」 面对满桌菜餚,陆倩倩顿时没了食慾。 如果没有重新遇见宋鎏,她还会像从前一样,和胡成在一起,嫁给他,过着和自己想像中一样的生活,可是宋鎏又回来了,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她渴望他,从来没有哪一刻这样渴望过一个人,她曾经想过,是不是上天怜悯她。所以重新给了她一个机会遇到他,以弥补十年前的那些亏欠。 「那你呢?你总认为你心里一直喜欢着我并且记挂着我,其实我只是你的一个心魔而已,十年前我被困在火海里,我的身体因为那时受了伤,你当时获救了。可你的心却生病了是不是?」 她怔怔地,思绪慢慢地飘到了不知何处。 那会儿宋鎏一直躺在医院的icu病房,可她连去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所有人都说他能活下来是一个奇蹟,即使最后復甦了,也不一定会像之前那样健康。 她害怕看到那些人责备的眼神,跟害怕面对他的父母,她整天整夜得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心里的悔意就像蔓藤一般包围着她,让她整个人处于一种分崩离析的状态。 父母看不下去这样的她,于是在没有事先告知的情况下让她转学了,一家人搬到了远离莫北市的城市,让她远离那些事情。 两个月后,当她得知宋鎏终于得救之后,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她也渐渐放松下来,勉强自己再不去想他,心安理得地过自己的生活。 一晃就是十年,那些恩怨往事,随着他的出现再次浮出水面,她终于知道,所谓的遗忘只是自欺欺人。 他明明一直都在自己心里,可她因为害怕、懦弱,不敢想起他,连直面他的勇气都没有。 她以为,他们会像两条平行线一般,此生不悔再有交集。 命运弄人,曾经爱过的人,变成了彼此厌恶的人。 混沌的梦(1) ()」 二楼有两间面对面的房间,宋鎏与陆倩倩各自一间,到了半夜的时候,外面电闪雷鸣,下起了暴雨。 宋鎏枕着脑袋,眼睛在黑暗中游走,听着外面的雨声,想着赵暮京。 想像着她此时此刻仍在公司,还是已经回到家了。他几次抑制住自己想打电话给她的冲动,想念她,哪怕只是听一听她的声音也好。 对面的房间忽然有了动静。宋鎏凝神听去,不一会儿,脚步声到了自己的房门口,轻轻的敲门声和着雨声响起,传来陆倩倩小心翼翼的声音。 「阿鎏,我可以进来吗?」 宋鎏的神经似乎有些迟钝。淡漠地在黑暗中怔了一会儿,才拧开檯灯,起身走向门口。 没想到她还在门外,蹲在地上蜷缩成一团,抬起头可怜兮兮地看他:「我一个人睡不着。」 「需要安眠药吗?」他的声音很是清冷,令陆倩倩微微一抖。 她迟缓地摇着头:「我可以和你睡吗?你别误会,只要在同一个房间里就可以。外面的雷声闪电太大了,我……我有些怕。」 宋鎏仿佛在思考着什么,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才打开门请她进去。 房间里只有一张大床,他们想在同一个房间内就只能睡在同一张床上,她不会不知道。 陆倩倩雀跃地躺到方才他躺过的地方,感受着背部传来的温暖,闻着满是他气息的被窝,心里的躁动不安渐渐抚平。 但宋鎏却站在窗口没动,抽出一根烟点上。 他指间的一点亮点,在黑暗中过分刺眼,陆倩倩看着被烟雾环绕的他的侧脸,低声说:「第一次见到你抽菸。」 「心里有烦心事的时候。还挺管用,要试试吗?」他扬了扬手,不知是开玩笑还是真话。 「那你现在心里有烦心事吗?」 「你是真的不知道吗?」他目光里有陆倩倩看不懂的东西,不知为何,明明被窝里是暖的,她却一个瑟缩,浑身冰凉。 「你想去赵暮京身边,是吗?」 「在你心里,烦心事就只有赵暮京而已吗?」 「没错。阿鎏,我一直没有掩饰过自己的感情,我想跟你在一起,所以在我心里,你所有的烦恼或许都只源于赵暮京,我想让你看看我,她哪里有比我好?」 宋鎏深深吸了一口烟,慢悠悠地吐了出来,笑:「在我眼里。她哪里都很好。」 这句话像魔咒似的,在陆倩倩脑中盘踞着,仿佛是诅咒一般,她心神勐地一凛。 「够了,我不想再听这些了,我要睡觉了。」她拉起被子。把自己埋进被窝里,外面的狂风暴雨一瞬间被隔绝在了外面,也包括她试图想要靠近他的心。 陆倩倩睡得昏昏沉沉的时候,恍然间觉得从耳边传来了遥远的声音,她惊慌失措,想看清是在叫喊自己,可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辩驳声音的来源。 仿佛有一个影子从远处而来,而她的目光迷濛。看不真切。 有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我发现你心里有一个无法言说的秘密,能告诉我那是什么吗?」 她觉得自己对这个声音很熟悉,却怎么都想不起来是谁。思绪不知不觉跟着他转动着,毫无意识地回答他的问题:「是年少时光错失的爱情。」 「你现在找到他了吗?」 「我找到他了。」她茫然地回答,瞬间又摇头。「找到了也没有用,他已经不可能再是我的了。」 「既然如此,你现在为什么还会跟他在一起?」 「你能感知我跟谁在一起?」 「我能看清你的想法,你现在想方设法地想跟他在一起,企图让他离开他喜欢的那个女人,是吗?」 她恍然失措,疯了般地摇头:「我没有、我没有这种想法,我只是、只是想跟他多待一会儿而已,如果不这么做的话,我觉得我永远都要失去他了。」 「你为什么要自杀?」这个来自遥远的声音又问。 自杀?为什么要自杀?天旋地转,好像有什么事情在顷刻间发生了变化。 「因为我发现了胡成的秘密……」 「什么秘密?」 「关于十年前的那场火灾,其实是……」 陆倩倩勐地睁开眼睛。从床上弹坐起来,浑身是冷汗,心跳快得仿佛下一秒就会从喉间跳出来。 宋鎏就坐在床边,脸上有些许焦急,大约是发现她正做噩梦,想过来叫醒她。 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她扑到宋鎏身上:「我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是什么样的梦?」 「我不知道,不知道……但是梦里有一个人。」 她靠着宋鎏的肩膀,这个时候才发现,原来天已经亮了。 宋鎏安抚似的抚了抚她的后背,说道:「你昨晚睡得很沉,我来叫你吃饭,起来吧。」 「可是……」那个梦实在是太真实了,那真的仅仅是梦而已吗? 她随宋鎏下楼,餐桌上却只有一副餐具。 「你呢?」 「我吃过了,事务所有些事情急需处理,我要回去一趟。」 她有些不乐意了:「有什么事是电话里不能处理,非要亲自走一趟的?」 「陆倩倩,这是我的工作。」来到这里以后,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得叫她,却令她的心像裂了一般难受。 他们之间,果然还是隔着千山万水,无论她怎么努力,都填补不了这缺失的十几年吗? 「你其实很是想去看看她吧?」 她口中的她是谁,他们都心知肚明。 宋鎏向来不与她争辩,可这回,却认真地纠正她:「严格说来,我与她是恋人关系,我想见她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她心里一阵刺痛,狠狠握紧拳头,任凭指甲嵌入掌心,却毫无痛觉。 外面响起了汽车的引擎声,不多时,宋鎏的气息已经消失在这座小院里了。她颓败地一低头,额头重重地磕在了桌面上。 无论怎么做都无法让他回心转意吗?回想起来,他们重逢之后,他对她最关心的时候,就是她自杀后的那段时间。 真的再也不可能了吗?她好不甘心。 混沌的梦(2) ()」 何树懒洋洋地靠着老闆椅,见到宋鎏回来的时候,整个人几乎开心到飞起,连忙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你搞什么名堂呢?昨天有好几个人来找你,都给我打发走了,我去问赵暮京你出了什么事。赵暮京也一言不发,你俩到底怎么了?」 宋鎏没搭理他一连串的问题。兀自问道:「听说安晴的事情已经解决了?」 何树愣了一下才点头:「解决了,离婚了,分走了王勤一半多的家产,安晴可真是个厉害女人。唐心那种花瓶哪儿会是她的对手?对了,唐心和王勤之间好像也出问题了,依我看,王勤本来就只是玩玩唐心而已,是那个女人自己傻,当了真。」 「唐心现在怎么样了?还住在郑龙家里吗?」 宋鎏一回来就一直问唐心的事情,何树不禁讶异地问:「你怎么了?」 「唐心应该会找机会报復,她可不是轻易认输的女人。」 何树立时紧张起来:「那怎么办?要我继续盯着她吗?那胡成怎么办?」 宋鎏仿佛这时才想起自己曾经让何树看着胡成这事儿,微微蹙起眉头,然而世事就是这么奇怪,说到曹操曹操就到。 胡成一脚踏进事务所的时候,显然没有预想到会见到宋鎏。勐地一愣,随即冲上去抓住宋鎏的领口,恶狠狠地说:「倩倩人呢?你把她带到哪里去了?」 宋鎏淡漠地看着他不为所动,轻轻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松手。 胡成本来只是照例路过进来打听打听会不会有宋鎏的消息,谁知今日竟然让他给碰上了。他放开宋鎏冷冷地退到一边,眼里却像是有火要喷发一般。 「你到底把倩倩带到哪里去了?你知不知道她父母很担心?她现在这个状况。并不适合到处奔走。」 「陆倩倩的状况究竟如何,你比谁都清楚。」宋鎏忽然说了一句令何树听不懂的话,但这句话胡成却听懂了。 「你什么意思?难道你认为倩倩是在装病?我们都是跟她一起欺骗你的同谋?」胡成显得有些激动。 宋鎏嘆息着摇头:「她自然不是在装病,不过她抑郁症的诱因是什么,你很清楚。」 胡成依旧紧紧握着拳头,仿佛随时准备跟他决斗似的。 「连医生都说不清楚诱因是什么。你凭什么认为我知道诱因?」 「胡成,你有没有想过,干脆把她送到医院里,直接强行进行治疗?」 大约完全没料到宋鎏竟然会有这样提议。胡成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她是个正常的人,把她送到那种地方去,你是想让她早点去死吗?」 「那种地方?你是指精神病医院吗?」 光是听到这几个字,胡成心里便忍不住颤抖,怎么可能把陆倩倩送去那种医院? 「她不需要去医院,而且她的情况远远没有你想得那么严重。」 「你似乎忘了。我也算是半个医生,依我看。她的情况已经到了不能不治的地步,如果你们在一意孤行下去。只会让她变得越来越糟。」 事务所内忽然寂静无声,两个吵得不可开交的男人忽然之间都不说话了,夹在中间的何树听得似懂非懂,完全不明白他们在争论的点究竟是什么。 最后似乎是胡成终于败下阵来:「我不想再跟你提这个事情,你最好尽快把倩倩送回来,你口口声声说她需要治疗,却把她藏起来,她上哪儿治疗去?」 「时机一到。我自然会把她送回来。不过我也希望,你不要再去骚扰赵暮京。」 胡成走到门口的身体一顿:「你知道了?」 「你认为偷偷摸摸地去找她说那些毫无道理的话是一件多了不得的事情吗?为了心爱的女人幸福,可以不惜把她推到别的男人怀里,你倒是落了一个伟大的名声。你有没有想过赵暮京是什么心情?」 「我不是已经做出补偿了吗?」胡成淡淡地说,「我们公司签署了和她长期合作的协议,以后年会及任何活动都由她们公司进行策划,我当然意识到找她说那些话并不好,可是当我提出要和她签合作的时候,她也欣然接受了,说到底,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只有你一个人在愤愤不平?赵暮京可没有你以为的那么弱不禁风。」 宋鎏勾了勾唇角:「她可不是会让自己吃亏的性格,要不是能从你身上得到这种好处,光是要听你讲那些不着边际的话,我都替她感到委屈。」 胡成眼里闪过一丝诧异,终究没再说什么,迳自走了。 何树愣了半晌,对宋鎏竖起大拇指:「你可真厉害,说得他一愣一愣的,口才了得。」 「别拍马屁了,我交给你一件事。」 宋鎏附到他耳边,把事情原委粗略的同他讲了一遍,他他立刻就明白了,频频点头,拍着自己的胸脯保证:「放心,交给我,我一定帮你查得清清楚楚,一有消息我就电话跟你联繫。」 事务所的两个合伙人再度出动了。 宋鎏又绕道去了一趟陆倩倩的心理诊所,她的医生吴琴仿佛早就料到他还会再来,见到他时毫无讶异。 「她的病情怎么样了?」吴琴递给他一杯咖啡,这回他们的谈话不在诊疗室,而是在茶水间里。 宋鎏耸了耸肩:「她之前来这里的时候,你对她进行过催眠疗法?」 吴琴顿了顿:「你怎么知道?她告诉你的?」 「她之前来这里治疗的时候,你见过她未婚夫吗?」 「我上次说了,她是一个人来的,从没有人陪同过。」 宋鎏不依不饶:「所以你见过她未婚夫吗?」 「他未婚夫跟你有什么纠葛吗?」 「他未婚夫应该早就知道她来看心理医生了吧?」 吴琴仍旧摇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这种否认的句式十分苍白且毫无说服力,事实是,她的未婚夫胡成其实一直都在跟进陆倩倩的病情,而你也十分配合他,是吗?」 「你想得太多了,没有经过病人的允许,我们不会把病人的病情透露给别人。」 「但你却透露了,你是在说,你是一个毫无医德的心理医生?」 她心里的秘密(1) ()」 你是一个毫无医德的心理医生吗? 吴琴心里有什么恍然之间仿佛崩塌了,这个问题,她也曾问过自己,作为心理医生,是否有自己的信仰和坚定的信念? 可她毕竟也是人,有血有肉的人,也有七情六慾,也有偶尔被迷惑的时候。 宋鎏紧逼着她,不让她有任何退路:「我查到你的心理诊所曾经接受过万恆公司的资助。万恆一个搞房地产的公司,为什么要资助一个心理诊所呢?」 「你怎么知道的?」 「吴医生,我似乎还没有跟你介绍过我的职业?我的职业跟私家侦探的性质差不多。关于你和这间心理诊所的事情,知道的不该知道的,我差不多都知道了。」 她强装镇定:「就算我接受了资助那又怎么样?」 他晃着手里的咖啡杯,神情自若:「你这间诊所开在整个莫北市租金最贵的办公区域,早几年的时候因为资金短缺无法继续开下去,差点就要关门了。而这个转机就发生在你接到了陆倩倩这个病人之后,她应该是你在要关门之前的最后一名病人吧?当时你的诊所缺钱到了什么程度呢?人员都被你遣散了,连个前台工作人员都没有,你还得充当前台接待的工作。哪像现在,各个岗位都有工作人员各司其职,经营得有声有色,俨然已经是莫北市第一心理诊所了。」 「你说了这么多,我还是不明白你想说什么,你不必以这种恶意来揣测我,事情没你想得那么复杂。」 「资助你的万恆房产,恰巧是胡成的公司,这世上真有这么巧合的事情?他的未婚妻来你这里看诊后,他忽然善心大发,资助了这间并不专业的心理诊所?」 「你说谁不专业呢?!」她突然提高音量,脸色发白,不允许有人对自己的专业性指手画脚。 「既然这么介意,就不该违反作为心理医生的职业道德。」宋鎏的声音冷的没有温度,与之相称的。是那双冷冽的眼睛,及那张毫无温度的脸。 吴琴心里徒然间升起一股畏惧,第一次见到宋鎏的时候,她便觉得这个年轻人不一般,这一次这种感觉更甚。 「你敢在这里信口开河,无非是仗着现在陆倩倩人在你手里,你知不知道你这种行为叫什么?陆倩倩现在是病人,如果她的父母真的追究起来报警的话,你不会好过到哪里去。」 宋鎏对于这种屁话一概不放在心上。冷笑:「虽然你千般万般的不承认,不过从你刚才的微表情里我已经得到我想要的答案了,你和胡成之间究竟有什么勾当,我管不着也不想管,你好自为之。」 他说得明明十分平和,吴琴却听得心惊胆战,整颗心仿佛都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似的。 电梯直下到一楼,叮咚一声,门开了。 宋鎏的目光冷不丁地遇上电梯门外的胡成。神情微微一紧,随即勾起笑容:「你是来找我的,还是来找吴医生的?」 胡成对见到宋鎏这件事毫不意外,可见他应当已经在电梯外等了一会儿,且并没有要上楼的打算。 「你打算什么时候把人送回来?她父母已经快急疯了,两个老人家不容易。你要逼死他们吗?」胡成在这件事情上难得心平气和,没了上次的失态,平和得像只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而已。 「女儿出事了才如此关心,之前做父母的在哪里呢?」 胡成皱起了眉头:「宋鎏,你这么说话实在太不负责任了,你这是在指责她父母吗?他们此前并不知道倩倩有这么严重的抑郁症,就连我也不知道她的病情会到这种程度。」 宋鎏微微眯了眯呀:「你真的不知道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还会故意隐瞒她的病情不成吗?」 「胡成,装作不知道这件事,对你来说并不难。何况陆倩倩的病情在这之前一直都很稳定,而你也的确一直在干涉她的治疗不是吗?真的是她不愿意治疗吗?我现在对这件事情产生了疑问。」 胡成早知道宋鎏不是那么好应付的,他摇着头笑笑。说:「其实我也不明白,你明明白白得说过,你对陆倩倩已经没有当年的那种情分了。现在却不顾自己女朋友的处境,把倩倩带走,你心里有数打的什么主意呢?」 「你想知道吗?」 「如果你愿意说的话。」胡成耸了耸肩,抽出一根烟,又想起这个地方禁止抽菸,只能烦躁地收了回去。 宋鎏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胡成,他一早就知道胡成并不像他表面表现出来的这般单纯,就连对待陆倩倩的感情也是,表面看,胡成爱陆倩倩胜过所有,甚至觉得陆倩倩面对这样深情的未婚夫却闹着解除婚约有些不知好歹。 可宋鎏却觉得,胡成其实也并没有那么爱陆倩倩。亦或者说,的确是爱的,只是比起来,他更爱自己。 「我想知道,引发陆倩倩病情的真正原因。」宋鎏望着他,一字一顿地说。 在某一时刻。胡成的目光微微一变,这种异样稍纵即逝。 「宋鎏,你是不是想太多了?你自己也是学心理学的,应当对抑郁症很了解才对,发病这种事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她之前一直不肯好好配合治疗,也不乖乖吃药,病情反反覆覆并不奇怪。」 「这么说来,你很早就知道她有抑郁症,而不是这次她自杀才知道的?」 胡成唿吸一窒,怔了半晌,自嘲地笑起来:「ok,就算在这件事上我说谎了那又能怎么样?站在倩倩的角度想,她并不会希望我知道这件事情,我认为我装作不知道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宋鎏却模稜两可地点着头冷笑:「的确。」 这两个字极为讽刺,令胡成听了很不舒服,见宋鎏要走,他烦躁地拦住去路:「这些年陪在她身边的人是我,你现在以什么身份来指责我?让她变成这个样子的人不是你吗?」 「你确定让她变成这个样子的人是我?」 她心里的秘密(2) ()」 车里尽是烟雾缭绕。 宋鎏平常并不嗜烟,甚至禁止任何人在自己车上抽菸,可是今天,他坐在车里,已经不知道抽去第几支烟。 隔着车窗,远远地瞧着餐厅内的赵暮京,她正与人谈公事,行为举止得体,漂亮大方。即使发生了任何事都能很好地隐藏自己的情绪。 他想她了,却只能以这种方式远远地看着她,在陆倩倩的事情没有解决之前。她不会见他,那时她已经把话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但是宋鎏想她,不在她身边的这几天,他脑子里徘徊着的全是她的身影,从未想过,有一天竟然会有人能控制他的心神。 餐厅内。赵暮京与人谈完公事,正巧接到何树的电话。 自从宋鎏出了那事之后,他的事务所就成了别人监视的目标,宋鎏不在,何树就成了靶子,天天打电话向赵暮京打听宋鎏的下落。 赵暮京眼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号码静下来了,没两秒又再接再厉跳起来,她嘆了口气,把手机放到耳边。 「听说宋鎏今天去找陆倩倩之前的心理医生了。」何树看上去像是个自来熟,跟赵暮京没通几次电话后就直接说重点,连称唿都省略了。 「所以?」她耐着性子想听他说完,太阳穴突突直跳,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十分疲惫。 「你作为女朋友就一点也不担心男朋友吗?万一你男朋友真跟人跑了怎么办?」 「不如你给我出个好主意?」 「我跟你说正经的呢,这几天一直有莫名其妙的人盯着我,我都替宋鎏担心,你要是见到他,替我告诉他一声,事务所我会替他看着。让他没事不用回来了。」 赵暮京好气又好笑:「你自己为什么不跟他说?」 何树嘆了声气:「我在给你们制造说话的机会啊,你们俩总不能一直这么僵着吧?宋鎏这个人吧,虽然心高气傲,但是他对你是一片赤诚,绝对没有半分虚情假意,虽然他现在做的这些事情的确很容易让人误会,可你不能误会他啊,他心里是真的喜欢你。」 「我看你改行去婚姻介绍所吧,比你现在跟着宋鎏干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有前途。」 何树不甘地反击:「我的用心良苦你们都不懂。」 赵暮京嘴角不自觉地露出笑意。自从宋鎏带着陆倩倩走之后,她一想到他,心里就觉得十分苦涩,这些天来,她尽量不让自己去想这些事情,可一旦静下来,脑袋里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之前与宋鎏之间的点点滴滴。 宋鎏对她的心,她从来没有怀疑过,她只是没有想到。原来他心里的那个伤,表面看已经癒合了,实则一直深埋着,对他对她都是定时炸弹。 「不过你怎么知道宋鎏今天做了什么?」 「我跟踪胡成啊,碰见胡成在那个心理诊所楼下跟宋鎏讲了好些话。算了,反正你也不想知道宋鎏的下落。我还有事要做,先挂了。」 没等赵暮京说话,电话已经断线了。 宋鎏去找陆倩倩的心理医生?他究竟想干什么呢?陆倩倩对他说怎么突然之间变得这么重要了? 驱车回公司的途中几遇红灯,赵暮京一面想着何树那些话,一面百无聊赖地等着红灯,目光不经意间刮过车外的后视镜,心跳倏然一顿,她不由地睁大眼睛。 镜子里的那辆车尤其眼熟,几乎只是一瞬间。她的眼里已经泛起湿润。 赵暮京的手心涔涔冒汗,险些握不紧方向盘,转念之间。她忽然改变方向,朝附近的森林公园开去。 午后的光景,远离市区的森林公园没什么人烟。停车场里稀稀拉拉地停着三两辆车,赵暮京就近找了个位置停好车,后面的那辆车却没有跟进来,选择在入口处的树荫下熄火。 她在车里等了许久,见他迟迟没有下车的打算,深吸一口气,决定主动出击。 宋鎏原本坐在车里,刻意压低了身体,也不知自己究竟是怎么了,鬼迷心窍地跟着赵暮京来到这里,眼见她走向自己的车旁,一颗心七上八下的。一时不知是什么滋味。 笃笃笃—— 赵暮京不紧不慢地敲响车窗,宋鎏闭了闭眼,小心翼翼地嘆出一声气,开门下车。 「你怎么发现我的?」他佯装轻松地笑问,心里却紧张的要死,担心她还在为之前的事情生自己的气。连多看一眼都不敢。 赵暮京双手抱胸打量着他,看起来似乎消瘦了一些,眼里盛满了疲惫,却仍在假装轻松。 「你跟踪我做什么?」 「我想看看你。」他如实作答。 「宋鎏,你这个人真是奇怪,好端端地带着初恋女友跑了,这会儿却跟着我说想看看我,我都分不清你究竟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了。」 见她摇着头,宋鎏心里一酸,蓦然上前一步把她抱进怀里,扣住她不让她离开。 「我现在后悔的要死,做出那件事。」 赵暮京没料到他会突然做出这个举动,紧张地唿吸侷促,想推开他,却又莫名地心疼他,双手抵在他胸前,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宋鎏原本空着的心里忽然之间便被填满了,他的下巴搁在赵暮京的发顶,抱着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 「后天就是文洋娱乐的十五周年庆典了。」 她鼻子一酸:「你还记得?」 「我当然记得,关于你的每一件事我都记得,从来没有忘记过。」 她生气的样子,高兴的样子,难过的样子,甚至偶尔刷些小脾气的样子,对宋鎏来说都是十分珍贵的记忆。 「唐心近来有没有来找过你的麻烦?」 赵暮京默默地摇了摇头,她最近满心都被他的事情填满,哪儿还有空去关注唐心的事情。 「那就好,等周年庆典告一段落,就不要再跟他们扯上瓜葛了。」 「他们?」她不解地在他怀里抬起脸来。 宋鎏垂眸看着她,她殷红柔软的唇就在眼前,心里忽地一动,想也不想地俯身吻上她。 她心里的秘密(3) ()」 这个吻比以往更加温柔缱绻,赵暮京几乎要在他怀里窒息,索性这片树荫底下这时没有什么人,仿佛全世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宋鎏放开她,看着她的眼里全是笑意,反倒惹得赵暮京不好意思了。 先前明明说过,陆倩倩的事情不解决,他们就暂时不要再见面了,可是一见到他。她所有的理智都瞬间化为乌有,他就是有能力让她变得不像她自己。 比如刚才是,她明明只是想来质问他为什么要跟踪自己。却变成了两个人的温存。 宋鎏抱着她不捨得撒手,把她抱近自己,抵着她的额头问:「最近吃得好吗?睡得好吗?工作上有没有什么不顺心的事情?」 「你把我当成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儿了吗?」 「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小女孩儿啊,也是需要有人保护的小姑娘。」他笑得像春日里和煦的风,温暖过赵暮京的心。 「什么时候嘴这么甜了?」 「跟你闹别扭后,我一直在反省自己。不管怎么样,我们之间出现了问题一定是我的责任,整天都想着要怎么讨好你,嘴巴自然而然地就变甜了。」 赵暮京一时有些适应不了这样的宋鎏,可心里又偏偏十分喜欢这样的宋鎏,说到底,女人终究还是喜欢甜言蜜语。 「听说你去找陆倩倩的心理医生了?」她靠在他怀里不知道该说什么,随口扯了个话题。 「你怎么连这种事都知道?你在我身上按了追踪器吗?」他笑着打趣,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长髮。 「何树告诉我的,他还要我转告你,你安心做你自己的事情,事务所有他替你看着,不必挂心。」 「那你呢?」他看着她问。 「我?」 「你会不会安心等我回来,让我安心做我的事情?」 赵暮京有些发怔,原来当时自己一时生气说出来的那些闹别扭的话他一直放在心上,她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一吻:「我表现得还不够明显吗?」 「暮京,我真怕有一天你突然走了。一声不响地走了,连一个告别的机会都不给我。」他抱紧她,低沉的声音带着止不住的压抑,一点点在赵暮京耳边徘徊。 她一直知道,其实宋鎏的内心十分缺乏安全感,因为十年前曾被人在火海里丢下,那种绝望,没有经歷过的人不可能了解。 所以他害怕自己会重复这种悲剧,十年来。他很少交朋友,也很少交心,看上去就这么漫不经心地过着,实则只是怕交付真心后再让自己伤心。 「我向你保证,不会有这么一天。」 不知不觉间,承诺已经自口里说出来,赵暮京是个不相信承诺的人,从前觉得,爱情里所谓的承诺只不过是热恋男女间的情难自禁。一旦感情趋于冷淡,所谓的承诺也就不会再被人记起,直到亲生经歷她才懂,承诺是安全感,即便只是当下。 他们依依不捨地腻在一起许久,最终不得不各自告别。 赵暮京并没有问宋鎏住在哪里。就像她自己说的,他可以安安心心地去做他要做的事情,所以对于这件事情,就算她心里有再多疑问,在没有结束之前,也可以做到对此不闻不问。 接近傍晚时,宋鎏才回到那座二层宅子里,远远地便瞧见陆倩倩坐在门前,像是在等他回家。 见到他的那一刻。她脸上瞬间漾出了笑容,朝他飞奔着扑过去。 「太好了,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她紧紧抱住他。生怕他会跑掉了似的。 宋鎏淡淡地把她从自己身上扯开,笑道:「就算要回去,我也会把你先送回去。你不必担心。」 陆倩倩的笑容僵住了:「你想回去了吗?」 他似乎没有听见她的话,搬出一把椅子坐下,拍拍另一把椅子示意她坐。 「倩倩,我今天去见了你的心理医生。」 陆倩倩身形微微一抖,勉强笑道:「你说吴医生啊?其实也不算是我的心理医生,因为我统共没有去过几次。」 「为什么后来不去了呢?你自己的病情,自己应该比任何人都明白,你是真的不愿意治疗?」他温柔地,耐心地,慢慢引导着她。 但是陆倩倩整个人非常紧绷,尤其当宋鎏问到这些事情的时候,她像是生怕自己会不小心说错话似的。 「倩倩。我再问你一句,你真的打算就这样浑浑噩噩地度过这一生?」 「不是的,不是你想得那样。」陆倩倩迅速摇头否认,咬了咬下唇,低下头不去看他,「我只是觉得。吴医生可能并不适合我,去过几次后收效甚微,我就不愿意再去了。」 「真的只是这样而已?」他微微提高了音量,显然不信她的说辞。 「不然呢?阿鎏,你不要发散思维了,其实事情很简单的,并没有你想得那么复杂。」 「那么,胡成是什么时候知道你有抑郁症的?」 听到胡成的名字,陆倩倩的表情有些不大自然:「我不知道,可能是在这次我自杀之后医生告诉他的吧,应该是这样的,我之前一直藏得很好,小心翼翼地没有让他发现。」 「你们既然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关系,就不该刻意隐瞒这件事,何况这种事情并不是你想瞒就能瞒的住的,你从来没有想过要主动告诉他吗?」 陆倩倩觉得今天的宋鎏十分奇怪,不断地问这些她不愿意提起的话题,换做以前,只要她一表现出不想多谈的样子,他就会立刻住嘴,可这一次,好像是铁了心要她直面这些。 「还是你怕,一旦告诉他自己的病情,你们之间的感情就会出现问题?」 「不是这样的!」她忽然提高了音量,连连否认,可一撞见宋鎏的眼睛,又都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宋鎏轻轻嘆了口气,放缓了节奏:「你有没有想过,也许胡成早就知道你的病情了,只不过为了配合你,所以他也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呢?」 陆倩倩一脸的不敢置信:「你在说什么?」 她心里的秘密(4) ()」 春日的晚风仍有些凉意,吹在陆倩倩身上,只觉得浑身冰凉,她怔怔地望着宋鎏,停顿了几秒之后终于反应过来,宋鎏并不是在开玩笑。 她的眼神忽然就变了,整个人也急躁起来:「你说的是真的吗?他很早就知道我的病了?」 「这只是我的猜测。」他避重就轻地回答,但其实从白天与胡成的谈话来看,答案已经显而易见。 「猜测也总有缘由吧?哪有无缘无故的猜测?」 「你对这件事情很在意?」 「我……」她停下来。有些捉摸不透。 在意吗?说不在意那是假的,和胡成在一起的这些年,胡成对她一直很好。也尽最大的能力满足她所有的要求,他对她好到什么程度呢?甚至让她觉得自己瞒着他这件事十分有罪恶感。 可是不管这罪恶感多少强烈,她就是没有勇气告诉他。 说她不自信也好,不愿意担惊受怕也好,仿佛只要告诉他自己患有重度抑郁症,他就会随时随地离开自己。并且毫不留恋。 到了那时,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倩倩,你内心一直不愿意承认,其实你很爱胡成,爱到担心他知道自己的不完美之后会放弃自己,所以你干脆什么都不说。可是越不说,心里承载的压力就越大,你开始度日如年,内心无比焦躁,在说与不说之间挣扎取捨,进退两难。这种情况让你的情绪变得更加糟糕,也让你更加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诱发了你的病情,我说的对吗?」 她呆呆地盯着地面,半晌才有了反应,点点头又摇摇头,他说得对,也似乎不对。 「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他的声音。几乎带着无法抵挡的诱惑。 「和他相处的越久,我就越坚定地认为自己清清楚楚地明白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可是忽然有一天,我发现他其实跟我心里想像中的他完全不一样,他并不是我真实喜欢着的那个样子,你难道不会有这种感觉吗?所有的一切都是一场骗局,当你发现的时候,你无比失望,甚至想要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陆倩倩紧紧抱着自己的胳膊。明明春风还带着些许没有褪去的暖意,她却只觉得冷,像寒冬里的冷风那般刺骨的冷。 「你发现了他什么秘密?」 她的目光茫然地不知扫向何处,却没有定格在某一个地方,摇了摇头:「我不想说。」 「这就是诱发你病情的原因吧?」 「阿鎏,我们不要再讨论这件事了好吗?我不想再提起胡成了,反正我跟他之间已经结束了,今后也不会再有任何瓜葛。」她像是求饶似的,连眼神里都带着浓浓的恳求。 宋鎏看了她几秒。迅速点了点头:「好。」 到了半夜,陆倩倩依旧睡得很不安稳,不断做着各式各样的梦。 她梦到自己睡倒在吴琴那间宽大的诊室里,不得不将自己心里所有的秘密和隐私吐露给一个陌生人听。 吴琴问她:「十年前的事情,你还一直耿耿于怀吗?你还记得当初的某些细节吗?」 陆倩倩其实大多已经记不清那些所谓的细节了,但她记得:「他在火海里歇斯底里地喊叫着。一直在我耳边,一直挥散不去。」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时长会听见这个声音吗?」 「就像是在心底里生根发芽的魔鬼的声音,夜深人静的时候,不断在耳边咆哮。」 「你有没有试着去忘记这个声音呢?」 「这是我自己能决定的事情吗?」 「ok,那么之后呢?你们再也没有见过面吗?你有没有试着联繫他?」 「没有,我们彻底失联了,与其说是失联,倒不如说。我害怕见到他,我根本就不知道见到他之后要怎么面对他,当时他伤的很重很重。但是我逃跑了。」 「你因此对这件事难以忘怀,渐渐在心里起了执念,是吗?」 「是执念吗?我不确定。」 那次之后。吴琴就确诊了陆倩倩的抑郁症起源于十年前的这件事,跟直白地说,宋鎏就是致使她患上抑郁症的罪魁祸首。 梦里断断续续地传来一些对话,但陆倩倩听不清楚,眼皮沉重地张不开。 忽然一个陌生的声音再次响起:「既然你一直无法忘记和宋鎏的那段恩怨,那你和胡成呢?你爱他吗?」 仿佛遭受到了质疑似的,她急急忙忙地辩驳:「我当然爱他,否则我为什么要跟他在一起?」 「既然爱,为什么又极力要求取消婚约?难道不是因为又重新遇到了你的初恋情人,令你内心产生了动摇?你想跟初恋情人重修旧好,想挽回十年前的那段感情,所以和胡成提出分手。是吗?」 「一开始的确是这样的,但我不是不爱胡成,我只是觉得……觉得我心里明明有别人,却跟他在一起,这对他不公平。另一方面,我又觉得我对不起阿鎏。我想尽力弥补……」 「但是你能弥补什么呢?事实上你什么都为他做不了。」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嘴里喃喃着,脑袋像是快要炸掉了一般。 「你刚才说,一开始的确是那种想法,那么后来呢?后来不一样了吗?」 「后来……后来我不小心知道了一件事,一件关于胡成的事,一个天大的秘密,但是我不能说……我不能说……」 她的情绪好像突然之间失控了,轰得一声,脑袋炸裂一般,她勐地清醒过来,在黑暗里大口大口地喘息,一阵凉意从背嵴蔓延到了全身。 双手在被窝里拧成了拳头,好不容易才平息之后,她才突然惊觉床边有人。 「阿鎏?」她就着这个剪影,惊讶地喊了他一声。 黑暗里,宋鎏坐在床边一动不动,轻轻应了一声:「你的睡眠一直这么不好吗?」 「也不是,但是最近一直做梦,很奇怪的梦。」 「什么样奇怪的梦呢?」 「我也……说不大清。」 陆倩倩小心翼翼地长长松了口气,再回想起来,梦里发生了什么,却再也想不起来了。 她心里的秘密(5) ()」 文洋娱乐传媒十五年周年庆典的当天,赵暮京公司所有成员几乎都一心扑到了这个庆典上。 因为担心会出错,赵暮京全程都十分紧张,小心翼翼地叮嘱每一个人做好分配到手的手头工作,饶是她再如何小心,没想到最后还是出事了。 当时,文洋娱乐传媒的总裁正在台上致辞,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台上年轻有为的决策者,然而。当总裁讲到重点的时候,台下忽然响起了一阵巨大的巨响,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朝声音来源处望去。 只见原本被排得好好的一整列香槟。哗啦啦的倒在了地上,玻璃杯碎了一地,酒水像小瀑布似的洒了整整一大片地毯,还弄湿了就近的许多嘉宾。 骚动此起彼伏,台上的讲话不得已被中断,公司行政部负责人的脸都绿了。恨不得将那个始作俑者拎出去狠狠揍一顿。 而这个始作俑者不是别人,正是赵暮京。 不,应该说,在旁人看来,导致这一切发生的人的确是赵暮京,可事实是,碰倒那一桌子香槟的人并非赵暮京本人,而是唐心。 唐心作为这次周年庆活动的重要嘉宾,原本是打算作为惊喜嘉宾亮相的,想不到一出闹剧,让她提前曝光了,惊喜成了惊吓,而她半个身体还磕在香槟桌上,礼服上全是被打翻的香槟,看上去狼狈不堪,擦不忍赌。 郑龙拨开人群紧张地小跑过去,扶住唐心,关切地问:「怎么这么不小心?」 谁知唐心却恶人先告状。恨恨地指着呆滞了的赵暮京大声叫嚣:「你们公司请的什么不专业的策划公司?我只不过是请她帮我拿杯酒而已,她就这么不情不愿?不仅恶语相向,还故意推了我一把,让我出这么大的丑。」 唐心边哭边训斥赵暮京,仿佛当真受了天大的委屈。 可吃了哑巴亏的赵暮京却不知该从何说起,事情发生在一瞬之间,她连唐心的脸都还没看清,正要走向香槟台的时候,有个人故意往她身上一撞。紧接着整个人就扑向了香槟台。 结果就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会场里顿时响起了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声,赵暮京就像一个罪犯般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她甚至不需要去看这些人,就能知道自己被他们用什么样的眼神看待了。 她定了定神,立即堆起笑容认错:「不好意思唐小姐,兴许是我刚才没有看清,我马上找人把这里收拾了。」 公司其他人早已经闻言赶来了,随着赵暮京立即收拾了香槟台,可惜事故已经出了。讲话被打断,想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演讲下去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赵暮京根本不敢去看台上总裁的神情,不用看也知道,他此刻一定相当不悦。 这一场小风波总算被平息了下来,赵暮京收拾好一切后找了个角落的位置站定,目光恰好遇上了唐心。 唐心朝她露出了胜利又高傲的微笑。 赵暮京知道。这就是来自唐心的报復,她一直小心翼翼地注意着唐心可能会採取的行动,却万万没有想到,她会在如此隆重的场合报復自己。 难道她不知道,她的确让赵暮京难堪了,可不也同样让在台上讲话的总裁难堪了吗? 会场里的声音在耳边嗡嗡作响,赵暮京低着头,不想再去看这些热热闹闹的场景,她紧咬着下唇。一股前所未有的委屈从心底升起。 明明自己什么也没做,明明她也是迫不得已才会不小心得罪唐心的,唐心该恨该报復的人就算不是王勤也该是安晴。跟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躲在角落里拿出手机,偷偷拨通了宋鎏的电话,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打电话给宋鎏。只是觉得这一刻心里无比苦涩,很想听一听他的声音,哪怕只是一秒也好。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起来,宋鎏的声音从远端传来,在此刻这种热烈的场合里显得那么不真实。 「暮京?」宋鎏不急不缓得又喊了第二声,终于听到了赵暮京的声音。 她吸了吸鼻子,在听到他声音的那一刻,眼里不知不觉已经蓄满了眼泪。 赵暮京一直自认为独立坚强,从不需要靠任何人生活,直到这一刻她才发现,原来自己也有软弱不堪的时候。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古怪。 可宋鎏却立刻听出来了。他立即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只是突然想你了,想听听你的声音,你在干什么呢?」她仰头逼迫泪水倒流回去,努力压抑着。 「正好,我也正在想你。」 她迟钝了一下。笑意不自觉地爬上眉间:「你什么时候学会这种土味情话了?」 「学很久了,一直想讲给你听,又担心太肉麻噁心到你。」 「那倒不会,长的帅的人讲什么都好听。」她的心情奇蹟般地慢慢转好了,望着远处的热闹,听着电话里男人的声音,狂跳的心跳终于平和下来。 「怎么样?心情好些了吗?」他语带笑意地问。 「我本来就没有心情不好。」她还是嘴硬,不肯让他知道刚刚发生的事情。 「好好好,我信你是真的因为突然想我了,想听听我的声音。」 就在这时,远处的同事朝赵暮京用力招了招手,赵暮京心神一敛,对宋鎏说:「我要去忙了,你注意身体,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 宋鎏挂了电话之后笑意逐渐在脸上褪去,他思忖片刻,拨通了林静的电话,会场内很吵,林静大约是忙得有些过头,话都讲不清,但宋鎏已经弄清了来龙去脉。 原来又是唐心作祟,他靠在墙头点了根烟,直到燃到了尽头,都没有抽一口。 菸头燃尽了,宋鎏也终于有了动作,他摁灭菸头,向陆倩倩交待了几句,驱车朝市里去。 是他疏忽了,当初只想着让赵暮京帮自己的忙,却没有想到会给她惹来麻烦。 如今这种局面,能让唐心安分的,恐怕也只有安晴了。 她心里的秘密(6) ()」 傍晚过了六点,赵暮京他们总算处理好了周年庆典的善后工作,换做往常,此时此刻完成一个大项目,团队该是最兴奋的时候。 然而今天,他们实在是高兴不起来,因为香槟台倒台的事情,使得整个庆典变得相当不满意,许多人虽然没说。却结结实实受到了印象。 事后赵暮京曾拜託郑龙带自己去见总裁,她想向对方当面致歉,可对方连个见面的机会都不给她。可见相当生气,并对这台周年庆相当不满意。 这就是唐心的目的,她不仅要让赵暮京当场出丑,还要打击赵暮京公司的口碑,过不了多久,方才这里发生的所有事情都会被报导出去。届时所有人都会怀疑她们公司的业务能力,而且到那个时候,只怕就算她费尽口舌解释也没有人会听。 赵暮京走到安全梯口,沿着墙角沮丧地蹲了下来。 她一直把这次的这个项目看得很重要,花费了不少精力和时间准备,可惜最后还是被自己搞砸了,如果当时她能小心一点唐心,不轻易给唐心那种机会就好了。 现在所有人都认为是她故意绊倒唐心才会导致香槟台坍塌,她根本就有口难言。 安全楼梯的门咿呀一声响了,赵暮京只觉得筋疲力尽,连头都懒得抬一下。 算了,丢脸就丢脸吧,她现在连话都懒得说,干脆装作什么都没有听见,把脸埋在膝盖里准备把自己挡得严严实实的做一只鸵鸟。 但是过了许久,她也没有听到脚步声响起,难道刚才并没有人进来吗? 这么想着,她忽然感到一个熟悉的气息在自己头顶滑过。内心隐隐一热,她蓦然抬头,便撞进了宋鎏的眼里。 宋鎏面带笑意地瞧着她,戳戳她的额头:「就这么点小事就这么丧,以后可怎么办?赵暮京,你将来可是要干大事的人。」 赵暮京心头一热,鼻子一酸,再也忍不住了,不管三七二十一。扑进宋鎏怀里:「你怎么来了?」 「从来不会主动示弱的赵暮京突然打电话给我,我能坐视不管吗?」他抱紧了她,揉着她的发顶,满满都是笑容。 「你听出来了?」 「我要是听不出来,怎么配做你男朋友?」 「可是你怎么知道?」她小心地从他怀里抬起头来,觉得姿势不舒服,干脆盘腿坐到地上,但仍扒着他不放手。 她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对他表现出过度的依赖,这显然对宋鎏很受用。他挑了挑眉:「我打电话问了林静,那丫头紧张兮兮的,话也说不清,我就猜一定出事了。」 赵暮京抿了抿嘴,她早该想到,宋鎏是何其心思敏锐的一个人。自己当时打电话给他就已经很有问题了,还想瞒过他? 「你当时还叮嘱过我这个周年庆典,我没有放在心上,结果真的出了事。宋鎏,你怎么这么厉害啊?每次都能让你说中。」 宋鎏无奈地摇头笑了笑:「你这话我听着真不知是该高兴还是难过。」 「可是文洋传媒的总裁不肯见我,我连想当面向他道歉的机会都没有。」她又颓丧着垂下头去,挫败感尽显无遗。 「谁说的,我这不是来了吗?你可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赵暮京,这点小事还能难倒你?」他说着已经站了起来。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带进怀里,忍不住在她唇上轻轻一吻。 「你有办法?」一瞬间她眼睛都亮了。 「当然。」他牵起她的手往外走,迳自向会场外的小会议室去。 赵暮京还摸不清究竟怎么回事。稀里煳涂就被宋鎏带进了会议室。 会议室正中间的位置坐着的,正是文洋传媒的总裁许总,正与许总侃侃而谈的不是别人。居然是安晴。 她瞬间就明白过来了,难怪宋鎏如此信誓旦旦,原来他把安晴搬出来了。 「怎么这么慢?你们再不来,我都怕许总坐不住要走了。」安晴见到他们,不动声色地笑着请他们落座。 但赵暮京心里忐忑,哪敢坐下来,当即便向许总深深鞠了个躬,抱歉道:「对不起许总,今天的事情是我督管不利,是我马虎了,才会出这种问题,我接受您提出的一切赔偿要求。请您接受我的道歉。」 她说完后,会议室内有一刻死寂死寂,她弯着腰不敢抬头,又不知道现场究竟是什么情况,心里更加惴惴不安。 霎时,许总的笑声打破了这静谧。他虚扶了一把,让赵暮京站直了:「刚才安晴都告诉我了,这也不是你希望的,我已经不怪你了,你不必自责。」 赵暮京不敢置信地看看许总又看看安晴:「可是……」 毕竟是这么重要的十五周年庆典,来了这么多同行和记者,却出了这样大的一个丑,怎么可能真的说不放在心上就不放在心上了呢? 她还想再说些什么,安晴先她一步打断了她:「赵暮京,许总可是心胸宽广的人,他说不怪你了,就是真的不怪你了,况且唐心今天之所以会针对你,也是因为我,说起来我才是罪魁祸首,所以这件事其实跟你没什么关系,她奈何不了我,就只能拿你出气了,该说对不起的人应该是我。」 接着又转向许总:「许总,今天的事都算在我头上,真追究起来,赵暮京其实也着实委屈。」 安晴在许总面前的面子显然很大,许总立即摆手道:「哪里的话,今天的事情到此为止,谁也不必再提,那些记者也不会出去乱写乱说,至于唐心,我会让郑龙找她好好谈谈。」 安晴摇了摇头:「我跟唐心的事情已经解决了,以后我跟她就是完全不相干的两个人,所以她的事跟我无关,你们想怎么处理她,不必在意我的想法。」 这两人又互相寒暄了几句,许总才堆着笑出去了。 赵暮京觉得自己的脸都笑僵了,视线正对上安晴,连忙道谢。 「宋鎏帮过我大忙,他的事我义不容辞,就当是还了这个人情。」 安晴笑笑,朝宋鎏使了个眼色,迳自走了。 她心里的秘密(7) ()」 赵暮京来时是跟着大部队一起来的,并没有开车,宋鎏把她送回家,捨不得走,看着她在厨房里一顿忙活,最后却只折腾出来两碗泡面。 「你就这么招待你的恩人?」他搅了搅看起来已经有些煳了的面条,满脸都是嫌弃。 赵暮京讨好似的笑:「没办法,家里只有这个,要不我叫个外卖?」 「赵暮京啊赵暮京。没认识我之前你平常就吃这个呀?要是没有我,你可怎么办?」 「没有你,我就自己凑合着瞎过呗。」今天忙了一整天。她几乎没吃什么东西,这会儿是真的饿了,连平日里最嫌弃的泡面都吃出了大餐的味道。 宋鎏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心口一阵暖流拂过。 他想像过无数次与她在一起生活的样子,清晨一睁开眼,阳光和她都在身边。每日三餐由他负责,他把她养得好好的,远离那些垃圾食品。 「暮京,等我做完手头上的事情,我们就结婚吧。」他忍不住说道。 谁知赵暮京听了,吓得一口面呛在喉间,咳地面红耳赤,勐往嘴里灌水。 宋鎏不乐意了,嘟哝道:「你就这么害怕听到我说结婚的事情?」 她总算平復下来,没好气地剜了他一眼:「你就打算这么求婚吗?随随便便就煳弄过去了,当我好欺负?」 「原来是不满意形式?」 「结婚这个议题我会好好考虑,不过你这件事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完结?一直把陆倩倩藏着不见人,得亏我全心全意相信你,如果换了别的女人,早跟你分手八百次了,你如今还能安安心心地坐在这里?」 赵暮京一恢復过来,战斗力便直线上升。 关于这件事,宋鎏自知自己不占理。悻悻闭了嘴,他深吸一口气,陆倩倩在这时来了电话,他也没有闪避,当着赵暮京的面接起了电话。 「阿鎏,你什么时候回来?你不在我睡不着。」陆倩倩似乎已经过度依赖宋鎏了,做什么事都需要宋鎏陪在身边,有时候白天宋鎏不在身边,她就觉得自己一事无成。心思也不知道飘散到了哪里去。 「过一会儿,你先休息,不用等我。」宋鎏淡淡地说着。 「可是……」陆倩倩似乎有话要说,但最终在电话里还是没有说出口。 「还有别的事情吗?」他虽然只是寻常询问,可从语气里已经听出来有些不耐烦了。 陆倩倩停顿片刻,再没有说任何话,默默地挂断了电话。 赵暮京不知道陆倩倩在电话里说了什么,但看宋鎏的神情满是疲惫,又有些心疼他。 「太晚了。开车不安全,你先回去吧。」 「我想再跟你待会儿。」 「你要是真想跟我多待一会儿,就尽快解决这件事情,到时候你想在这里待多久就待多久。」 宋鎏噗嗤一声笑了:「你这话听着像是邀请我来你家里住?」 「算是吧。」她说得有些含煳,起身送他到了门口。 开车回到那里时,时针已经指向夜里十一点了。但一楼客厅的灯仍亮着,陆倩倩一动不动地就坐在沙发上,见到宋鎏,眼里瞬间绽放出了光芒,立即扑到他身边挽住他的胳膊:「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你还在这里,我怎么会不回来?」 「阿鎏,你今天这么急匆匆地走,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了?」 「不是什么大事。」 她疑惑地盯着他,怎么可能不是什么大事?如果不是什么大事。他走时就不会是那种表情。 「赵暮京出事了吗?」她试探地问。 「没有,跟她没关系。」 「你一直跟我一起住在这里真的没关系吗?她会不会误会?」这句话在陆倩倩心里已经憋了很久了,终于还是找机会问了出来。 但她知道的赵暮京。是个成熟自律的女人,即便吃醋也不会表现出来,更不可能无理取闹。 「是啊。我也在想这个问题,或许她心里已经误会了,只是一直迁就着我而已。」陆倩倩没想到他会顺着自己的话往下说,见他放松地在沙发上坐下,扭头看向她,「那么你呢?你跟我住在一起,胡成是不是也会误会?」 乍一提到胡成,陆倩倩你的脸都白了,这几天她一直避免提到胡成,但宋鎏每次都会故意提起来,让她想逃避都逃避不了。 「他啊?不是早就已经误会了吗?他一直知道我心里喜欢你。」她坦然地看着宋鎏,就连喜欢都说得如此直白。 「你确定你心里是真的喜欢我。而不只是因为十年前那场大火之后落下的亏欠感和不安感吗?」 陆倩倩脸色突变,急忙坐到宋鎏身边:「我对你的感情都是真的。」 「但你对胡成的感情也是真的,不是吗?倩倩,当时你说带你走,我也已经带你离开那里了,既然已经到了现在这步田地。我想我们是不是该试着把话说开?其实你心里喜欢的人是胡成,但你不敢面对自己的这份喜欢,对吗?」 宋鎏的声音像有一种魔力,陆倩倩明明十分急躁,偏偏又下意识地跟着他的思路转。 「倩倩,你心里喜欢胡成却不敢承认,是什么让你害怕面对这份感情?」 「不,我不喜欢你……」她说完意识到不对,连忙开口,「不是,我没那么喜欢他。」 「但还是喜欢的,是吗?」 「不是你想得那样……」 「起初,如果没有我的出现,你们现在应该还是一对十分恩爱的恋人,一年后你们会步入婚姻的殿堂,互相许下一生的承诺。你对他从来没有任何怀疑,他对你的感情也丝毫不掺杂任何杂质,你对这份感情这段即将到来的婚姻一直很满意。虽然你心里因为没有告诉他关于自己的病情而感到愧疚,但你一直安慰自己,你的病情已经好转了许多,或许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早已经痊癒了。你安安心心地等着婚礼到来,成为他的新娘。」 秒钟滴答滴答地响着,陆倩倩安安静静地听着宋鎏将她的感情解剖,心脏仿佛被人紧紧扼在了掌心。 她心里的秘密(8) ()」 「但是有一天,这份平静的幸福突然之间被打破了,打破这份幸福的自然不可能是我。你口口声声说着你一直没有忘记过我,想和我重新开始,你自己知道,这只不过是你离开胡成的藉口罢了。为什么呢?因为在这个时候,你知道了一件事,一件对你来说无法谅解也无法释怀的事情,因为这件事。你觉得自己不能再跟胡成在一起了,你千方百计地躲着他,想忘记这件令自己几欲崩溃的事情。可你万万没有想到。这件事的影响竟然会这样大,引发了你的病情。抑郁症患者在发病时,面对世界通常都无比绝望,你一次次地想挣脱这个世界的枷锁,想就此了断,最后你自杀了。」 引发这一切的。就是这件她藏在心里不愿意说出来的事情。 陆倩倩的身体开始发抖,她惊诧地望着宋鎏,宋鎏是从什么时候把所有事情都连接到了一起,这么井井有条地分析了出来? 宋鎏的目光一如既往的淡,甚至看不出来他此刻的心情。 「倩倩,你之所以想要逃离那里,也是因为无法面对胡成,而不是因为你父母,你千方百计地想要逃离他,为什么?」 陆倩倩勐地回过神来,跳了起来,连连否认:「不是这样的,我只是不喜欢他了才想要离开他,我也是最近才发现我并没有那么爱他。」 「你说谎的样子一点都没有说服力。」宋鎏摇了摇头。 夜晚的凉风从窗口闯堂而过,室内的温度已经降到了冰点,陆倩倩紧紧抱着双手缩在沙发上,目光不知道往哪里放。 「还是你希望一辈子就这样躲着藏着?你心里清楚,这里只是暂住的地方。你不可能在这里躲一辈子,你父母迟早会找来的。」 「所以我才说我们不如远走高飞啊。」她忽然大喊一声,激动地声音颤抖,一双眼睛里已经有了雾气。 宋鎏的平静反倒衬得她的惊慌失措那样狼狈。 「你们都在互相欺骗,却不肯对对方说一句实话?倩倩,我知道你心里的阴影是什么,十年前那场大火你一直耿耿于怀,难道这件你死咬着不肯说的事情,和十年前的那场大火有关?胡成和那场大火有关。是吗?」 他越是问得心平气和,陆倩倩的身体就越是抖得厉害。 她慌张地摇头否认:「不,他跟那场大火没有关系,你不要胡说八道。」 「是吗?」他的眼神一冷,「可是你的反应告诉我,我说对了。」 陆倩倩一直不愿意承认,宋鎏早就已经不是十年前的宋鎏了,现在的宋鎏有着一双能够洞悉一切的犀利眼神,无论她如何掩饰也逃不掉他这双眼睛。 她垂着头。有些垂头丧气,一种丧由心底升起,像之前无数次那样,再度将她包围了。 她低着头,说话有些含煳不清:「我离开胡成,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因为我发现,他可能背着我在外面有别的女人。」 「你是指那个叫做蓝月的女人?」 陆倩倩心脏勐地一缩,蓦然抬头:「你知道她?」 「我忘了我是做什么的了吗?我调查过他。」 「结果如何?」她急迫地问。 「你想知道什么样的结果呢?」 她被他问得愣愣地,张了张嘴,突然之间又觉得无趣,摇了摇头:「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那个叫蓝月的女人已经跟着他有些时候了。」 「你对蓝月是什么想法?你觉得她能威胁得了你吗?」 「我不确定,但是她似乎很受胡成的信任。」 「你连这一点自信都没有?你和胡成在一起多年,而她只是胡成的秘书而已。」 宋鎏仔细端详着陆倩倩。她的样子看起来不像是在说谎,眉眼间流露出来的尽是无奈和仓皇,看样子。她是真的在意蓝月。 「阿鎏,胡成他其实并没有你想像地那么坏,但也没有你想像地那么好。人性的弱点通常都会放大,只要是人都会犯错,谁都不例外。」 她说这话的时候十分冷静,完全不像之前那个极力逃避的她。 宋鎏嗯了一声,洗耳恭听。 「所以胡成他……他也会做错事情,但你知道,有时候可能……可能做出一些旁人无法理解的事情只是因为一时头脑发热。」 宋鎏渐渐没了耐心:「你是想说他和蓝月维繫着不明不白的关系只是因为突然之间头脑发热?」 「不单单是这件事,也包括别的事情。」 「你是在告诉我,除此之外,胡成还做了许多不可告人的事情?包括十年前和那场火灾有关的事情?」 他再度把话题转移到了这上面,并坚信自己的推理不可能出错,从陆倩倩的反应来看。他至少猜对了一大半。 陆倩倩显得有些茫然,突然站起来说:「我要去休息了,阿鎏你也早点休息吧。」 出乎她意料的,宋鎏并没有拦她,却也没有说一个字,任凭她逃也似的蹿回了房间。 夜半时。奇怪的梦如期而至,这一回,陆倩倩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 她看着镜子里陌生的自己,忽然听到镜子里的人问:「你真的只是因为蓝月的事情才离开胡成的吗?」 她诧异,明明镜子里的人就是自己,对方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心里的心思呢? 镜子里的人又说:「我是你身体里的另一个你,其实你很清楚,你不愿意说出来的那件事已经瞒不长了,宋鎏已经猜到了,是吗?」 她瞬间黯淡下来:「阿鎏他实在太聪明了,今天他问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如果再有下一回,我一定顶不住这种压力。」 「那么,为什么不试着勇敢地告诉他事情的真相呢?你知道你藏不了一辈子。」 「我害怕……我害怕一旦说出来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我就会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承认吧,你是因为自私,那件事说出来会对胡成很不利,你想保护他?」 梦里的陆倩倩,心脏仿佛被一刀一刀地剜着:「当时他也只是个孩子,他并不清楚自己那么做的后果会是什么……」 她心里的秘密(9) ()」 陆倩倩清早醒来的时候头痛欲绝,一看时间,竟然已经过了中午十一点,她吓得立刻从床上跳了起来。 这怎么可能?她从来没有睡得这么沉过,这两三年来,她的睡眠质量一差再差,有时候能安安稳稳地睡上几个小时已经是一件奢求的事情了。 可是昨晚,她居然一觉睡到了中午。 宋鎏呢?宋鎏居然没有交叫她起床?不知怎么的,陆倩倩心里隐隐闪过一种奇怪的感觉。她匆匆忙忙地下楼,在开放式厨房发现了忙碌的宋鎏,心一下子安定下来。 宋鎏听到了脚步声。回头淡淡看了她一眼,打招唿:「你昨晚睡得好像很好?」 陆倩倩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仿佛暂时忘记了昨晚睡前两人曾经谈过的不愉快的话题,只知道呵呵傻笑:「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昨晚应该是我近期睡得最好的一晚。」 「为什么呢?」宋鎏手上的动作没停,问了这么一句。 为什么?她有些疑惑地蹙了蹙眉。这个问题显然很奇怪,一个人睡得好不好,哪有什么为什么可言? 「大概是……做了好梦?」她下意识地说着,没来由地想起了这些天来连续的梦。 她总觉得梦里一直有人在窥探自己的内心,可因为是在梦里,所以她可以毫无顾忌地吐露着心声,如此想来,昨晚她依稀得又做了相似的梦,与她对话的,好似是另一个自己。 宋鎏关了火,把做好了的饭菜端出来,一一摆上。 陆倩倩一看,眼睛都亮了,笑呵呵地问:「今天是什么日子,你做这么多菜?你生日吗?可我记得你生日是在冬天。」 「冰箱里还剩这些食材,如果不做就浪费了,所以我想办法把它们都用完了。」他气定神闲地说着,为她添了碗饭。 可她的笑容却僵在嘴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呢?是她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阿鎏,你要走了吗?」她顿时没了胃口,露出了忧伤的神色。 重逢之后的宋鎏对她向来残忍,从没温存,最温柔的时候也不过是她出事之后,她知道自己不该奢求他的温柔,有时连自己都讨厌这样的自己。 他像往常一样,并没有顾虑她的心情,甚至连声解释和安慰都没有。直说:「我已经联繫房东退了房子,等吃完这餐饭,我就送你回去。」 她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唿吸渐渐变得不那么顺畅了,像有什么遏着她的喉咙,令她喘不过气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难过地看着他。 「为什么?」 「我之前说过了,你不可能在这里躲避一辈子。」 「可我现在还不想回去。」她任性的像个孩子。 「那你打算逃避到什么时候?」他放下筷子。双手抱胸,脸上没什么表情。 陆倩倩不禁有种错觉,自己是不是不知不觉中给他添了很多麻烦,让他开始讨厌自己了?其实这是显而易见的吧?他陪着她住在这里,本身就已经是一件麻烦事了。 可她根本不想回去,只要一想到回到那个大房子里。需要面对父母,面对胡成,面对无数糟心的事情,她一颗心就七上八下的,整个人的情绪也变得无比糟糕。 她撇过头去,开始不讲道理:「总之我现在还不想回去,要回去你自己回去,不用管我。」 「我已经通知你父母了,两个小时后他们会来这里接你。」 陆倩倩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宋鎏居然连告知一声都没有,就擅自替自己做了决定。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她喊了起来,情绪差到了极点。 「你什么都不肯说。光是逃避现实根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在这种情况下,你藏在这里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倩倩,你比谁都清楚自己的癥结在哪里,更何况你的病情在我看来已经稳定下来了,你大可不必这么紧张。」 陆倩倩张着嘴,面对这样的宋鎏,忽然之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究竟是怎么回事?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发生了什么事吗?可她完全没有印象了,亦或是她已经不记得了? 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一桌子的菜没有人动。 陆倩倩蜷缩在沙发上,觉得自己就像是任人宰割的羔羊,无论她多么努力地想改变现状,现实总是能重重地扇她一个耳光。 宋鎏坐到她面前,近距离得观察着她。过了一会儿,才慢条斯理地说道:「昨晚你说了一些奇怪的梦话。」 她身体勐地一抖:「我说了什么?」 「你说,十年前的那场火,是有人故意放的,那个放火的人,当年也只是个孩子而已。所以即使你知道是谁,也不忍苛责他。」 他平静地说完这句话,可陆倩倩的身体已经抖得十分厉害了。 她睁大了眼睛,勐地摇头:「不可能,这是什么鬼话?我怎么会说这种梦话?」 「你的意思是,这些话是我编造出来的?」 「总之不可能是我说的。」 宋鎏静静地看着她,忽地笑了:「之前你一直否认自己对胡成的感情,拼命地对自己心理暗示你并没有那么爱胡成,甚至为了坐实自己并不爱胡成,不断和我牵扯,其实不过是因为得知了某个你无法接受的真相,受不了了,是吗?」 「不是的!」她大叫出来。 「那个放火的人,就是十七岁的胡成,你无意中知道这件事后,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和他相处,所以拼命要求取消婚约,拼命和他闹别扭,也拼命和我拉扯关系,你觉得这样就能忘掉他就是纵火人的事实吗?」 宋鎏仍旧一如既往的残忍,即使眼看着陆倩倩的情绪几近崩溃,依旧没有收手的打算。 「陆倩倩,别忘了你也是当初那场大火的受害者,而今你却为了保护纵火的人,而选择自我麻痹,甚至装疯子?」 她不断地摇着头,喃喃着:「不是的,事情不是你想得那样。」 「不管事情是怎么样的,那场火是他放的,总是事实吧?」 她心里的秘密(10) ()」 十年前的那场火,几乎改变了他们的一生。 自从那年之后,宋鎏拒绝再提起这件事,甚至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有意无意地将这些画面努力地从自己的脑海中抹去。 虽然是自欺欺人的做法,可他就是没法去回忆那件事。火海里的绝望,那种痛是黑暗中无边的大海,你看不清方向,也不知归路。只能等死。 他之所以选择攻读心理学,为的不是救别人,而是救自己。他担心有一天,自己会被内心的创伤和黑暗吞噬,到了那个时候,他唯一相信的人就只有自己。 所以他努力地完成学业,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成功的心理医生,但最后他终究还是放弃了走上心理医生这条路。 一个有心理创伤的心理医生不该成为别人的医生。他一直都很清楚,他只适合治自己。 每每想到十年前那件事,他的心仿佛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紧了,根本挣脱不得。 如果不是赵暮京……如果不是赵暮京把他从这黑暗当中解救出来,他甚至无法想像现在的自己会是怎么样。 也许会像陆倩倩那样,日渐活在自以为消退了的心理阴影之下,活得毫无希望可言。 陆倩倩一直没有说话,也没有再问他任何问题,对宋鎏来说,她的沉默,就相当于已经算是默认了。 其实他得知这件事,并非是什么梦话,一个人即使说梦话,也不可能说出这么具体的事情来。 而是因为这些日子,每当陆倩倩处于半梦半醒时,他便为她做催眠疗法,所谓催眠疗法,则是当患者进入睡眠之后。通过与她们在梦境中谈话,进入她们的梦境,从而挖掘出她们内心的真实想法。 也只有在梦里,患者才能无所顾忌地敞开心扉,诉说内心然而如果没有人告知,他们永远不会知道自己曾被催眠。 宋鎏承认自己很卑鄙,可是陆倩倩一直拒绝回答这个问题,并且对于旁人提到她内心掩藏着的这件事情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牴触和排斥,他思来想去。毫无办法,唯有通过这种手段才能真正知道她究竟顾忌着什么。 「阿鎏,你不要怪他,要怪就怪我吧,是我的错。」她低着头,声音沙哑,长发倾泻而下,看不清她的表情。 宋鎏声音冷冷的,连眼神都不再有半分温度:「你说是你的错。跟你又有什么关系?陆倩倩,你别忘了,那场火灾你也是受害者,你现在却站在了纵火者的角度替他开罪?」 她摇头:「我并没有提他开罪,很多事情你并不知情。」 「所以呢?你既不肯说究竟是为什么,却一味地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你认为这就是所谓的爱情吗?胡成他会感激你吗?」 他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此时此刻,只觉得陆倩倩非但不是不爱胡成,反而是爱得比他想像中更深,所以完完全全地站在了对方的角度,从而忽略了自己。 陆倩倩不敢正视宋鎏的眼睛,害怕自己一旦说错了话,便会引起宋鎏的反感,她是真的有些怕了。到了这个时候才恍然大悟为什么今天的宋鎏像是突然之间变了一个人似的。 原来她一直藏在心里的秘密不知不觉得被自己当成梦话说出来了,难怪他会如此生气,如果换做是自己。情绪只会比他更不稳定。 「他说,他很早很早的时候就喜欢我了,但是看到我和你总是形影不离。就嫉妒得要死。那天,他看到我和你走进那里,当时他就在外面,他担心你会对我做什么出格的事情,不希望我们在里面待太久,整个心神都飘了,等他清醒过来的时候,火已经越少越勐了,他完全没有料到火势居然会一发不可收拾,当场就吓傻了。当时他也只不过是个17岁的少年,哪有那么强大的内心,害怕极了。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逃跑了。事后他才知道造成了怎样严重的后果,他说他也想过主动承认错误,可是他始终没有那样的勇气,更害怕如果当他说出来,我就会讨厌他一辈子……」 陆倩倩的声音越来越小声,虽然讲得有些不清不楚。宋鎏却听得明明白白,这就是她一直藏在心里不愿意说出来的事情。 难怪她会一直替胡成说话,难怪这段时间她总是怪怪的,难怪她的抑郁症会突然病发,原来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她在无意中得知了这个事实。 宋鎏不难想像当陆倩倩知道这件事后内心的震惊,她一定受到了极大的刺激,否则不可能诱发抑郁症。 但从她后来的种种行为来看,她从内心早已经原谅胡成了。 「所以我觉得,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如果不是因为他喜欢我,就不会做出那种天大的傻事。」她低低的啜泣起来,声音有些哽咽,终究是她对不起宋鎏,就算被宋鎏看轻也是她自己活该,怨不得旁人。 宋鎏冷静地注视着她,并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 「你认为这一切都是你的错,那我又何错之有呢?我就活该被丢在那里面,绝望地等死吗?」他如冰窖般冰冷的声音,重重地砸在陆倩倩的心里,「我身上到现在还留着当时遗留下来的伤疤,陆倩倩你告诉我,是我活该吗?你现在替他找了完美的藉口,你可曾想过我?」 她哭得越来越大声,边说着对不起,边泣不成声。 宋鎏却烦躁地只想立刻离开这里。 昨晚当他从她的梦境里得知这件事的时候,震惊地无以復加,他虽然猜到了陆倩倩不愿意说出口的事情或许跟十年前的那场火灾有关,可万万没有想到居然是这样冷酷的真相。 当时那场火灾,最后被定性为意外,想不到十年后却发现,那竟然是人为! 那是谋杀! 让他如何能够释怀?差点把他活活烧死在里面的真兇,原来一直好好地活在自己身边,这个世界简直是太荒唐了。 他想笑。 恰好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车子的急剎车声,陆倩倩的父母赶到了。 去海边吧 ()」 赵暮京在开会时,手机响个不停,是宋鎏打来的,她摁灭一次,他就不厌其烦地继续打过来,如此周而復始,反倒令她感到困惑了。 宋鎏是个有分寸感的人,尤其在她工作的时候,他很少会这么锲而不捨地要求她一定要接自己的电话。 难道是出事了?赵暮京心里一怔。急忙找了个藉口出去接起电话。 「怎么了?」 电话那头没有反应,她更急了:「宋鎏?」 「暮京,你能出来一下吗?我想见你。」良久。才传来宋鎏疲惫的声音。 这声音听上去令赵暮京感到心疼,就算隔着电话,她仿佛也能看到他那张充满疲倦的脸,直觉告诉她,一定出事了。 她当下便回办公室拎起皮包,果断离开:「你在哪里?我来找你。」 「在停车场。」 五分钟后。她果然在停车场找到了宋鎏,他一动不动地坐在车里,茫然地像个六神无主的孩子,不知道在想什么,连赵暮京走到了边上都没有察觉。 赵暮京就这么隔着车窗望着他,他那双总是闪着光的眼睛里,第一次一片黯淡,她的心仿佛被什么狠狠扎了一下,深深吸了口气,调整好唿吸,敲开了车窗。 宋鎏后知后觉才发现她,忽然动作迅速地下车,一声不响地抱住了她。 他把她抱得很紧,紧的她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怎么了宋鎏,发生什么事了?」她回抱他,想要给他安抚,才发现他的后背紧紧绷着,似在微微地发抖。 一定发生了很严重的事情。才会让一向沉稳的他如此失态,他什么都没有说,可他身上那么悲伤。 「没什么,我只是想抱抱你,怕我不在你身边,一不小心就被人抢走了,你这么好,你要是离开了我,我上哪里去找第二个你。」 她闻言。鼻子微微一酸,他很少说这种酸的冒泡的话,以前也偷偷期待过有一天能从他嘴里听到这些好听的情话,可他说出来了,却满是委屈和害怕,反倒让她难过起来。 宋鎏抱着她沉默了许久,最后还是被赵暮京连哄带骗地哄上了车,这个时候他完全就像一个孩子似的,让她又心疼又好笑。 她歪着脑袋看他。似乎平復了许多,宋鎏眼中那种丧渐渐消失了,他不好意思地笑笑:「是不是把你弄懵了?」 「宋鎏,我们是恋人,你心里有什么事完全可以告诉我,我想跟你一起分担。」她双手撑着座椅。身体微微向他倾斜,直视着他的眼睛。 「我只是忽然觉得有些累了。」 「你撒谎的样子真的一点都不迷人。」她嘆了口气,知道他不会轻易将心里的伤口暴露给别人,十年来,他一个人承受着曾经受过的伤,独自舔舐伤口已经成了他的习惯了。 「我本来心里挺好受的,不过刚才见到你,我就全都好了。暮京,你可是我的良药啊。」 他心情好起来之后。整个车内的气压也跟着高了起来。 赵暮京虽然很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他刚才那么失控,可终究还是没有再问下去。如果他不想说,执意追问无疑也是另一种伤害方式。 「暮京,去海边好不好?」他握住她的手。十指紧扣,忽然说。 赵暮京眨巴眨巴眼睛:「现在?」 「对,就现在,心动不如行动。」 「可是我还有许多工作没有处理……」她本想说可以玩几天再出发,但眼睛一对上宋鎏这双闪着亮光的漂亮眼睛,心又立刻软下来了,思忖着该向公司交代些什么才好。 宋鎏故作委屈状:「在你心里我还没有工作重要?你自己好好想一想,自从我们在一起后到现在,你工作的时间长还是陪我的时间长?」 赵暮京噗一声笑出来:「你是不是拿错剧本了?你一个大男人还计较这些?」 「我一个大男人还不能向女朋友撒娇了?」 赵暮京拿他没办法,一个男人怎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拉回变换两幅面孔?她在他的注视下,无奈地打电话回公司,简单交代了接下来的工作情况。并告知自己临时决定休假。 对话那头的员工都觉得莫名其妙,但一想她是老闆,老闆想什么时候休假就什么时候休假,谁还能说个不字? 挂断电话,她见宋鎏满意地笑笑,表扬似的轻轻吻了吻她。 就这样。两个人连身换洗的衣物都没有准备,临时起意,驱车上了高速,准备前往隔壁省的度假胜地w市。 赵暮京从前在医院工作,工作忙的几乎连休假的时间都少得可怜,虽然w市的海全国闻名,可她一次都没有去看过,没有想到第一次去那里竟然是和宋鎏。 她在颠簸的车里混混沌沌地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车子停在服务区,身边的位置是空着的,一时不知道宋鎏去了哪里。 过了一会儿他才提着一大袋食物上了车,笑道:「还有两个多小时车程,我买了些吃的,你要是饿了就先填一填,等到了那里再找好吃的。」 赵暮京从袋子里找出跟玉米啃了起来,眨巴着眼睛,问:「到了那儿我们住哪儿?」 「我已经订好酒店了。」宋鎏说着发动车子,「酒店在海边,所以我们到w市后要先去商场,买换洗衣物和个人用品,再去酒店。」 她点了点头,表示没有异议,半侧着身,边啃玉米边看着宋鎏,可惜刚才在停车场时那股丧气再也没有在他身上出现过,他早已经恢復成原来那个样子。 赵暮京不禁怀疑,难道刚才的一切都只是自己的错觉吗? 按照宋鎏的规划,他们到酒店的时候刚过晚上八点,正是热闹的时候。 宋鎏订的是整个w市出了名的海景湾酒店,巨大的落地窗临着大海,躺在床上就能看到外面波光粼粼的海面。 翌日清晨,当赵暮京醒过来时,听着外面的海浪的拍打声,发现自己被宋鎏揽在怀里,一时间竟有种不真实的幸福感。 昨天她还在莫北市的公司里焦躁得面对工作,今天却是在海边睁开眼睛的。 奇怪的他 ()」 赵暮京睁着眼睛,静静地看着宋鎏沉睡的脸庞,即使是在入睡的时候,他的眉心也是微微蹙着的。 她想起之前曾经与他同床共枕的几次也都是这样,这个男人心里好像总有数不清的心事,紧锁的眉心仿佛压着许多前程往事,可他都一一藏在心里,从不把负能量传递给身边的人。 这次他忽然什么都不说,连一句解释都没有。直接把她带来了这里,她就知道他心里一定有事,见面时的那个拥抱积蓄着多少力量。好像要把她融进自己的骨髓里一般。 她看得出神,冷不丁地落进一双漆黑的眸子里,宋鎏忽然醒了,眉眼间的倦意消散,眼里浮上一层笑意。 「好看吗?」他笑着问。 她点了点头,盯着他的嘴唇。忍不住凑上吻了一口,坦率地点头:「好看。」 宋鎏看着她这副模样,只觉得以前从未见过她如此主动,初时,他一直认为赵暮京是个不好接近的女人,她的心里总像是有一面墙,别人很难进去,她自己亦不走出来。 后来才发现,那只是她的自我保护伞而已。 他爱着的赵暮京,永远努力地像一朵向日葵,乐观向上,绝不认输。 「今天做什么?」她抱进他的腰问,下巴抵在他的胸口,故意磨蹭了两下。 宋鎏挑了挑眉:「做什么都可以吗?」 他话里意有所指,说不出的暧昧,赵暮京立即红了脸,埋怨似的瞪他一眼,他有时候不正经起来与平日里简直判若两人。 「暮京。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非要连夜来这里?」他反手把她抱近自己,把她固定在自己胸前,玩弄着她柔顺的长髮。 赵暮京顺从地躺在他怀里,顺着他的话笑眯眯地问:「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因为想跟你在一起,做只有我们两个才能做的事情。」 她脸上热得发烫,感受到他身体微微起了变化,还不等她回答,他已经一个翻身。将她压在了身下。 这一天上午,他们在床上缠缠绵绵,好像要把彼此的力气都耗尽一般。 傍晚,宋鎏带着她去酒店的私人海滩用晚餐,沙滩上有一个专门用于烛光晚餐的餐檯,据说需要提前好几天才能预约到座位,他们运气好,原本只是随口一问,并没有抱什么期望。结果却被告知今天尚有余位,于是两个人欢欢喜喜地享用上了海滩烛光晚餐。 「你和陆倩倩……是不是闹不愉快了?」 宋鎏瞄了她一眼:「我们什么时候愉快过?」 「那你还带她走?」 「我有我自己的苦衷和理由。」 赵暮京实在无法想像那几天他和陆倩倩生活在一起,两人实际上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她相信宋鎏是个自制的人,却不相信陆倩倩。 陆倩倩有多想重新得到宋鎏,她比谁都清楚。甚至连身为她未婚夫的胡成都上赶着来劝说自己,可见她对宋鎏的势在必得。 然而这两个人在一起待了这么些日子,似乎并没有增进多少感情。 「你把她送回去了吗?送回给胡成还是她父母了?」赵暮京踌躇了一会儿,还是问了出来。 不管怎么样,他们之间迟早还是要直面陆倩倩的问题的,她心里清楚,他也清楚。 一时的逃避终归不是长久之计。 赵暮京承认,陆倩倩始终是她心里的一根刺,从前她不认为陆倩倩会对她和宋鎏之间造成多大影响。可她亲眼见证着陆倩倩拥有怎样强大的杀伤力和破坏力。 「她父母把她接回去了,以后应该不会再见面了。」宋鎏喝了口红酒,神色淡淡的。赵暮京无法分辨他此刻的心情。 「果真是吵架了?」但转念一想,宋鎏应该不屑于跟陆倩倩吵架,她压低声音。试探地问,「你之所以带她离开,是因为想确认某些事,现在呢?确认了吗?有结果了吗?」 依照现在这个情况来看,宋鎏很有可能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了。 宋鎏一直盯着她,目光辗转在她身上,脸上笑意正浓:「你看上去好像很紧张,暮京,你说实话,当初我带她走的时候,你心里有没有一刻担心过?」 「担心什么?」她明知故问。 「担心我会被她抢走啊。」 「没有,不存在的。你想多了。」她笑呵呵地把酒杯送到唇边,挑着眉轻轻抿了一口。 「你就差把口是心非四个字挂在脸上了。」 赵暮京孩子气的扬着眉,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样子,看在宋鎏眼里分外好看。 从前在南国时他便觉得赵暮京有些自我压抑,那会儿她几乎很少和同事交流,即使看起来关系不错的同事。她也总是保持着相对的距离,在待人方面十分有分寸感。 这种分寸感实际便是距离感,他那时一度认为自己根本无法靠近她。 到了夜里,两人又做上了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一起做的事情。 赵暮京总觉得宋鎏内心那股黑暗似乎再也压抑不住了,有什么东西即将喷涌而出似的,他抱着她的时候那样用力,她分明感受到了他身体的颤抖。 她抱着他在黑暗里茫然地想,究竟是为什么呢?这一次回来之后他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像是有很重的事情压在他心头,几度令他无法放松。 然而她也知道,他不想说,在这种情况下,她偏偏又不愿意逼他做他不想做的事情。 「宋鎏,如果你有什么想说的,我的怀抱随时向你敞开。」她挪了挪身体,再度窝进他怀里,语气调皮,故作轻松。 希望这样能让他的心情松懈一些。 宋鎏眼眶微微一热,笑着捂住她的眼睛,附到她耳边轻声说:「不要用这种眼光看我,会让我觉得自己很可怜。」 「我明明是满怀着爱意的阳光在看你。」她忍住心里的一阵刺痛,故作轻松。 「暮京,还记得我上次告诉过你,关于十年前的那场大火吗?」 赵暮京身体倏然一僵,她的直觉果然没有错,宋鎏之所以会突然变得这么奇怪,果真是跟十年前那件事情有关! 坦露心声(1) ()」 陆倩倩被父母带回这座大宅子已经过了两天了,这两天里她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步都没有离开。 父母怕她又想不开寻短见,轮流寸步不离地盯着她,像看管犯人一般。 而这座宅子原本的主人胡成,从她回来到现在,她一刻没有见过。有好几次,她很想问问母亲,胡成做什么去了。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地吞了回去。 她觉得自己已经失去说话的欲望了。 「倩倩,你不要这样,你不要让妈担心。你跟妈说会儿话好吗?」陆母像是瞬间老了十几岁,半蹲在女儿身边哀求道。 可陆倩倩毫无反应,盘腿坐在地板上,冰冷的凉意从嵴椎一路向上,蔓延至全身。 这座宅子还是跟之前一样,总是让她无端端地觉得冷。即使父母就在身边,还是无法填补这些凉意。 「倩倩,你不要怪你爸,我和你爸都是为了你好。妈知道你心里苦,这些年你一直很不好受,可你这傻孩子为什么生了病自己硬扛着不跟我们说呢?妈只要一想到你被病情折磨着,而我什么都不知道,心里就像被针扎一样。」陆母轻轻垂着胸口,说着说着便掉下泪来。 陆倩倩从小就很乖巧,是那种典型的优等生,从不让家长老师担心,所以就算年少的时候,她和宋鎏彼此走得近了一些,家长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两个孩子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十分稳定。 可谁也没有想到会出那种事情。 陆母至今还记得出事那晚,看到女儿从火海里逃出来,整个人像是灵魂出窍了似的,她吓得几乎肝胆俱裂。 那场大火最后也只是被轻描淡写地定义为意外。可惜宋鎏那孩子全身大面积烧伤,在医院躺了几个月之久。 那之后,原本一直乐观开朗又乖巧的陆倩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连眼神都变得有些阴沉的孩子。 陆母好几次觉得,女儿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的女儿了,那场大火,早已经把她引以为傲的女儿带走了。 又是一阵死寂的沉默,陆倩倩完全没有要开口说话的意思。陆母尝试过很多办法,就是没有办法让她开口,她嘆了口气,起身正要离开时,外面传来了引擎熄灭声。 想来应该是胡成回来了。 陆母喜出望外,立即下楼迎出去,果不其然,可不就是好多天没见的胡成吗? 胡成得知陆倩倩回来之后,原本是想要第一时间回来探望的。可最后还是忍了下来,如果他当真第一时间回来,就像是自己上赶着似的,他不容许自己的心再被肆意践踏。 「阿成,你可算回来了,快上去看看倩倩吧。她整个人魂不守舍的,我是真担心啊。」陆母话只说了一半,还有一半硬生生地又憋了回去,那就是:如果实在没有办法,不如送去医院看看。 但她猜测胡成应该会直接拒绝这项提议。 胡成安慰似的朝她点了点头,边松着衬衣领口边上楼,远远就瞧见陆倩倩光脚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窗口的风吹在她的发顶,扬起了几缕髮丝。 他到她面前跪坐下。佯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轻笑着问:「今天感觉怎么样?坐在这里不冷吗?要不要去床上?」 陆倩倩只是直直地望着他不说话。 他又说:「你父母这些日子很担心你,不过既然回来了。就不要再想以前的事情了。」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但胡成其实一直都知道,他们之间的距离并没有表面看上去的如此近。她和他始终隔着一道看不清的鸿沟,无论如何都跨不过去。 等了良久,直到胡成认为她不会再开口时,她忽然叫住了他:「你还和她在一起吗?」 他人已经站了起来,居高临下,不解地望着她:「谁?」 「那个女人,那个蹭在你身边不肯撒手的女人。」 他立即明白了,她口中的这个她指的就是自己的秘书蓝月。 「倩倩,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陆倩倩慢慢地摇着头:「我没有误会,她不是喜欢你吗?你们不是经常在一起吗?这段时间,你没有回这里,一个人住在外面。应该比较方便跟她约会吧?」 胡成再也笑不出来了,因为他发现陆倩倩并没有再跟自己开玩笑,相反的,此刻的她表情看上去极为认真,并不像是一个正处于抑郁症病发的状态。 难道宋鎏治好她了吗? 胡成立即在心里否定了自己的猜测,宋鎏再怎么厉害。也只不过是一个心理学毕业的硕士而已,并没有多少临床经验,也不算是真正的心理医生,哪有这样的本事? 「倩倩,我跟蓝月,我们只是同事关系。」 「你说这话,你自己信吗?你们公司的员工信吗?」她问得极其认真,反倒让胡成辨别不出她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想伸手把她扶起来,没想到却被她扬手躲开了。 他们之间那种久违了的尴尬再度袭来,他的手就这么悬在半空中,连自己看了都想笑。这么多年,一直都是他追逐着她,却好像并没有缩短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倩倩,你是因为蓝月才会跟我产生嫌隙的吗?但我觉得,我们之间之所以会变成这样,应该跟蓝月没有什么关系吧?当初你坚持要跟我解除婚约,我记得是因为宋鎏。你说你还是喜欢着宋鎏,你想跟他在一起。」 陆倩倩的身体微微发着抖,她努力抑制住自己内心的颤抖,深吸一口气,点头道:「我的确那么说过。」 「所以你现在是?」 她深吸了一口气,自嘲地笑了起来:「胡成,你真的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解除婚约吗?」 一时间,空气稀薄了,死一般的寂静,胡成的眉心紧紧锁了起来,脸上渐渐地露出了苦笑。 「难道真的是因为那件事吗?」 他也曾经猜过是否那件事才是导致他们变成这样的主因,但他宁可相信陆倩倩亲口说出的那个原因。 坦露心声(2) ()」 陆倩倩仰头望着他,眼里渐渐起了雾气。 他们在一起有多久了呢?起初她一直认为自己并没有那么喜欢胡成,甚至觉得自己与胡成在一起,多多少少有些躲避的意思,那时她觉得自己在感情上是有些卑鄙的人。 如果不是胡成,也许她到现在还纠结在十年前的事情里,纠结在宋鎏的感情里出不来。 她真的有自己自我洗脑的那么爱宋鎏吗?其实并没有,这只是她为自己离开胡成找到的完美藉口。 十几年过去了,她和宋鎏之间除了少时那段青涩的回忆。早已经和陌路人无异,他们对彼此都不够了解,又哪里谈得上喜欢或不喜欢? 只是当宋鎏忽然之间再度出现的时候。她慌神了。 也就是在那个档口,她察觉到了胡成的异样。 胡成一直是个好男人,在她眼里亦是个完美的好男友,他凡事都让着她,并设身处地为她考虑为她着想,想尽一切方法取悦她。从他们在一起后他其实一直没有变过。 然而或许是女人的直觉,那时候她察觉出了胡成或许在外面有了其他女人。 陆倩倩一直很自认为自己是个十分大度的女人,且不断心里自我暗示她其实并没有那么喜欢胡成,所以一直对胡成工作上的事情漠不关心。 直到那个叫蓝月的女人找上门来,她第一次看到胡成眼里闪过的慌张,他是在面对公司重大决策时都可以眼睛一眨不眨淡定处之的人,那时候却慌了。 她清楚地记得自己当时心里勐地一个咯噔,仿佛有什么塌下来了似的。 蓝月是他的秘书,对陆倩倩也礼貌周到,但却让陆倩倩觉得十分不舒服,当她发觉自己的行为有些奇怪的时候,人已经坐在了跟踪他们的车里,手握着方向盘,像做贼似的,手心满是汗。 从没有想到有一天,自己竟然会做出这种事情来,也是在那个时候,陆倩倩才知道原来自己内心是喜欢着胡成的。并且远比自己以为的更喜欢。 她无法形容当自己看到那两个人一起进入酒店的时候自己是什么心情,那种感觉就好像自己被人从万丈悬崖推了下来,跌落谷底。 或许是没有办法想像胡成的背叛竟然来得这样容易,她只觉得自己心灰意冷,不断在心里告诉自己:你看,男人,大多也不过如此,即便是看上去对自己一往情深的男人也一样。 她在车里睡着了,不知睡了多久。直到耳边传来笃笃笃的敲窗声,她倏然惊醒,怔怔地望着站在外面的蓝月。 蓝月很年轻,至少比陆倩倩年轻一些,脸上挂着职业微笑,看不出半分真心。 「你好像一直跟着我们?」蓝月单刀直入,也不拐弯抹角,身上透着一股仿佛她才是正室的傲气。 陆倩倩当时纳闷,身为小三。这个人是如何做到脸不红心不跳理直气壮还能跟她面对面坐下来说话的? 蓝月坐在副驾上,好像并没有因为面对的人是陆倩倩而感到有任何羞愧,她笑着说:「我早就注意到后面有车跟着了,不过没有想到会是你。」 「是你注意到了,还是胡成注意到了?」 「陆小姐你别误会,他并没有注意到。的确是我闲着无聊看了后视镜才发现你的。」 陆倩倩只想冷笑:「你不是他的秘书吗?你可别告诉我,你们去酒店只是为了谈工作。」 她原以为蓝月至少会表现出来一些尴尬,可是没有,蓝月脸上除了职业性的微笑之外,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陆小姐,其实你心里明明已经知道是什么事了,何必等着我亲口说出来呢?」 陆倩倩那时就对这个蓝月没有半分好感,她冷冷地看着对方:「所以你来找我,只是为了向我炫耀?还是宣誓主权?虽然我不知道你们进展到哪种程度了。不过我和胡成还有婚约在身,你好好一个姑娘,怎么这么心甘情愿做起小三来了?他给了你多少钱?」 蓝月看上去显然比陆倩倩道行要高深的多。因为那时连陆倩倩都觉得对方要比自己淡定许多。 或许打从她决定跟踪那一刻起就已经输了。 蓝月笑眯眯地摇着头说:「你别误会,我不是来向你耀武扬威的,也没有打算破坏你们即将到来的婚姻。更何况你是胡总名正言顺的未婚妻,他肯定十分看重你,我只不过是他的一个随时可以更换的小秘书而已,不过……」 她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说到重点的时候忽然停顿了。 陆倩倩心里十分警惕,安静地等着她的下文。 蓝月似乎踌躇了一会儿,才迟疑地说:「虽然跟你说这件事好像不太好,但我觉得还是应该让你知道比较好,毕竟也只有你才能安慰他,他只听你的话。」 「你不必故弄玄虚,有什么话直说。」 蓝月深吸一口气:「那我就直接说了,胡总他最近好像有心事。脸色也不是很好,我知道应该跟你们的婚事没有关系,有一次我无意中听到他跟朋友打电话,好像说起火灾,十年前发生的等模煳的字眼,应该跟你有关。他觉得很对不起你,说要不是他不小心做错了事,也不会让你心里留下这么多年的阴影什么的。那之后他的状态就一直很不好,我很担心,所以才想请你要是有时间的话可以开导开导他。」 陆倩倩紧皱着眉头,有一种无意之中对方骑到了自己头上的感觉,蓝月说这些做这些绝对是故意的,但她没有精力去在意这些,注意力全都被拉到了蓝月的说话内容上。 火灾?十年前?陆倩倩知道那是什么,但胡成为什么会说自己犯了错?那场火灾跟胡成又有什么关系?他们虽然当年是同校,但她记得自己当时并不认识胡成。 一股不祥的预感在陆倩倩心里瀰漫开来,瞬间蔓延到全身,令她害怕地胆战心惊。 后来陆倩倩想,也许当时蓝月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坦露心声(3)shuhaige.net ()」 那之后的两天内,陆倩倩迅速联繫上了当时与胡成电话通话的人,是蓝月给的联繫方式,对方名叫乔伟,是胡成多年好友。 陆倩倩见到乔伟后才终于得知,胡成所谓的自己犯了错,给她心里造成了十年的阴影究竟是什么事。 乔伟起初什么也不肯说,陆倩倩自然早就料到了,既然是好友。怎么可能把胡成心里藏着的秘密轻易吐露给别人,但架不住她软磨硬泡,最后乔伟还是小心翼翼地说了出来。措辞十分严谨,好像生怕一不小心就会给胡成带来麻烦似的。 陆倩倩听得一阵恍惚,她怎么都不敢想像自己听到了什么,怔怔地瞧着乔伟,好半天没有反应过来。 他说什么?说十年前的那场火灾其实是胡成心里着了魔不小心引起的?说当时胡成也很愧疚,一度想出面认错却被家人阻止?说他这些年也一直活在愧疚当中。不必她过得好? 而引起这一切的竟然是因为,年少时的胡成就已经喜欢陆倩倩了,并且已经喜欢了很久很久,深到连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地步了。 可她压根就想不起来自己的年少时光里曾有这么一个人出现过,除了知道他们曾是校友外,她对他再没有少年时的记忆了。 然而这一切突然之间像是被掀翻了,像一个可怕的噩梦突然出现在了她的梦里。 乔伟的表情很为难:「我知道我不该跟你说这些,可我觉得这一直是胡成的一个心魔,他觉得对不起你,所以一直加倍的对你好,对你言听计从,但我认为既然你们要一起走进婚姻生活了,就不该心里藏着这么深的疙瘩。」 他还说:「作为好友,我希望他能解开心里的束缚,再和你堂堂正正地走进婚姻,他什么都不说,一直瞒着你,对你们的感情乃至日后的婚姻都是隐患。」 陆倩倩理智上觉得乔伟的话一点都没有错。可她完全无法接受自己听到的这些事实! 她花了十年时间才好不容易让自己从那场火灾里稍稍走出来一些,结果引起那场火灾的人居然就是此刻自己的身边人,而这个人,即将成为自己的丈夫。 她手脚冰凉,颤抖着嘴唇开口:「骗人的吧?你说的都是假的吧?」 可现实如此无情,她颓然地笑了起来,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原来被欺骗的感觉是这样的。 所以当初胡成接近自己的时候,在自己以为并不认识他的时候。他其实早就已经认出了自己,就连追求她,和她在一起都是一早就计划好了的吗? 陆倩倩细思极恐,当晚回到家里的时候,看见胡成怎么都觉得胡成。 原以为是全心全意爱着自己的男人,原来心里藏了天大的秘密,原以为能跟他走进婚姻白头到来的男人,原来在外面还有别的女人,并且在不久前。他们才在酒店一夜春宵。 陆倩倩剎那间从回忆里挣脱出来,这时才发现眼泪已经流了满脸,胡成脸上全是讶异,大约没有想到他居然还会为自己哭,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他蹲下来想替她擦拭眼泪,但手悬在半空。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做,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她仰头将眼泪憋了回去。 他盘腿坐下,良久之后才终于嘆了口气,说道:「其实我早就知道那件事情了,乔伟告诉我了,说你去找过他。我终归是个胆小的人,怕一旦问出口,你我之间就什么都不剩了,所以我假装不知道你知道了之前的事情。你也假装不知道自己知道了,我们都装得很辛苦,看来的确是装不下去了。我唯一没有想到的是会让你抑郁症復发。」 他说着。苦笑着低头:「你知道吗,接到医院的电话的时候,我都要疯了。我很害怕,害怕你真的出了事,如果当时你救不回来,我会愧疚一辈子。」 他那时多怕,怕再也见不到她了,怕失去了她自己会后悔一生,所以后来,即使想着法子把她推向宋鎏,只要她还好好的,他以为自己可以为她做任何事情。 其实他也很卑鄙,明明知道她所谓的仍旧喜欢着宋鎏只不过是藉口,还是愿意为了这种藉口去成全她。 陆倩倩终于没忍住哭了出来。喉咙发痛:「为什么啊?我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胡成,你当时究竟是为什么啊?」 她多想穿越回那个时候,问一问他,做那种事情的时候良心不会痛吗?即使只是孩子,也不能做出如此无法无天的事情啊。 胡成只能自嘲地在心里回答:因为实在是太喜欢了,喜欢的失去了分寸。喜欢的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 「倩倩,其实我很理解你,我也很厌恶那时的自己,我明明知道自己做过不对的事情,可我心里还是想着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能够瞒你一辈子。我想你应该不知道这件事比较好,但终究还是瞒不住。做错了事情的是我,所以如果你因为这件事离开我,我丝毫不会有任何怨言,是我活该。」 他一字一句,语气平和,甚至还带着笑意。 这一刻陆倩倩知道,这是发自他内心的话。 「你当时不告诉我,就是怕我跑了吗?」 「也不全是,的确有怕你再也不理我了这个原因,但更多的是,我不希望你再为过去的事情伤心困扰了,我自认为想得十分周全,只是万万没有想到,竟然还会有遇见宋鎏的这一天。我以为宋鎏再也不会出现了。」 再见宋鎏的确是他们之间的一个意外。 「我真的没有那么喜欢宋鎏,十年过去了,就算当初喜欢地再热烈也都已经淡了。」她垂着头,长发泻下来,整个人忽然变得柔顺了一些。 胡成的心里忽然升起一股希望:「倩倩,你这次回来,还走吗?」 她沉默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胡成心里的期待也渐渐地落空了。 这种时候要她一个回答的确有些强人所难,那天胡成到最后也没有等来她一个肯定的答案。 我知你心shuhaige.net ()」 夜色怡人,虽然还没有到夏日,但海风吹在身上十分舒服。 赵暮京躺在阳台的躺椅上,闭着眼睛,脑海里全是方才与陆倩倩之间的通话。 房间的浴室内传来哗哗的淋浴声,一切都与此刻的恬静恰到好处,她忽然想到一个与自己从来格格不入的词:岁月静好。 宋鎏带她来到这里已经过去三天了,这三天他们尽情地嬉笑打闹,偶尔什么都不做。待在房间里腻歪地七荤八素,赵暮京还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谈起恋爱来竟然会是这个样子。 什么事业心,在宋鎏伪装的笑容面前都变得不堪一击。 哪怕他什么都不说。哪怕他表现得再正常再不在意,赵暮京就是感受到了他内心的挣扎和痛苦。 她想了很久,才终于下定决心和陆倩倩联繫,宋鎏是和陆倩倩分开后突然来找她的,所以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大约和陆倩倩脱不了关系。 赵暮京本以为想从陆倩倩口里问出些什么来需要费一些力气。没想到她还没开口,陆倩倩就已经先发制人了,她问赵暮京:「阿鎏他怎么样了?还好吗?」 她握着电话的手一紧,自己猜的没错,陆倩倩果然知道原因。 「看着还好,但我知道他心里很不好。」 电话那头的陆倩倩沉默了很久,赵暮京知道不好催,于是耐着性子等,总算是等来了陆倩倩开口:「这件事是我不好,的确是因我而起,我欠他一声对不起,虽然道歉于事无补,不过除了对不起,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可以麻烦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否则我不知道该怎么宽慰他。」 这是赵暮京的实话,她心里多多少少已经猜到跟什么有关了,只不过在还没有完全肯定之前,总归不敢随意揣测。 当她从听筒里听到陆倩倩传来的话时,一颗心狠狠地揪在了一起。脸色煞白,仿佛自己回到了十年前,望着被困在火海里束手无策的少年,绝望在心底一点点蔓延。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难怪他什么都不愿意说,难怪他把这件事死死地藏在心里,无论她怎么旁敲侧击都无法让他开口。 对他来说,这是一生的痛啊。 赵暮京关了手机,听着海浪拍打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房间内的水流声已经消失了,宋鎏只在下身围了一条浴巾,露出肌肉线条分明的好身材,笑着凑到她身边抱住她。 「怎么自己一个人睡了?」声音里有些不满,但更多的又像是孩子气似的撒娇。 自从两人来到这里之后,他完全丢弃了自己过去的沉稳,放飞自我,活得像个肆无忌惮的孩子,但赵暮京想或许这才是宋鎏最本质的样子。过去那个虽然喜欢开玩笑但为人沉稳的宋鎏,只不过是他想给别人看的自己而已。 赵暮京侧过身回抱他,把脸掩在他怀里,酒店沐浴露的香味飘散在夜风里。 「宋鎏,明天回去吧。」 宋鎏的身形明显一僵,抚弄着她的背部:「你这么快就厌倦我了?」 「我是觉得。既然发现了问题,我们就一起想办法去解决,逃避虽然很有用,但心里的疙瘩一天没有解开,你就一天没法完全放下芥蒂。所以我说,我们回去吧,不是有人欠你一句道歉吗?你不打算去要回来吗?」 宋鎏眼里全是惊讶,抬起她的脸想看清她的表情:「你都知道了?」 「知道了一点皮毛,不过大致了解了你为什么突然带我来这里了。」她笑眯眯地在他唇上轻啄。享受着眼前的平静光阴。 「陆倩倩告诉你的?」 宋鎏想了一圈,觉得也只有从陆倩倩那里才能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他抱着赵暮京的手不经意间紧了紧。 不是不想让她知道这些事情。他只是不愿意在自己还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件事的时候让她替自己心烦。 「你不会怪我私自去找陆倩倩挖你隐私吧?」 「怎么会?我只是想着或许该由我亲口告诉你比较好。」 赵暮京抚摸着他背上十年前留下来的烧伤,每一寸受损的肌肤都让她的心更疼一分,那个时候他是怎么忍受过来的?她虽然不是烧伤专业。也知道当时治疗和恢復的时候有多痛苦。 可他就是这么硬生生地忍过来了,并且还让自己成长的这么好。 「宋鎏,以后有什么事,你完全可以第一时间告诉我,我也想跟你一起分担那些你认为你不好的事情。」 宋鎏哭笑:「我只是怕把你吓跑了而已。」 「我心脏强着呢,哪有这么容易被吓跑?」 他抱紧了她,心跳不知不觉间加速了,究竟是修了哪辈子的福,才让他找到了赵暮京?十年前那场大火,几乎让他的世界从此没有了阳光,可赵暮京出现了。 她成了他的阳光,抚平了他内心那些日积月累的创伤。 「对了。有个礼物想送给你,买了很久了,但想想,还是想在回去之间把它送到你手上。」 赵暮京不解地看着他像变魔术似的,手里忽然多出一个精緻的首饰盒,唿吸微微一窒。隐约的似乎感受到了他想说什么。 他打开来,里面是一枚精緻的钻戒。 她勐地吸了口气,不自觉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女人的第六感果真是可怕,当他手里出现首饰盒的时候她就猜到了里面是什么东西。 宋鎏认认真真地坐直身体,一本正经地问她:「我知道你现在可能没有想结婚的念头,所以你不必太介意这个礼物的意义,就当做是一件普通礼物就好,这是我想送给你的。」 犹记得他们再次重逢时,他撞见她相亲的那个场景,那时她就对婚姻毫无憧憬,他亦不希望她为了他委屈自己。 但看到这枚戒指的第一眼,他就觉得它是应该属于赵暮京的。 赵暮京的眼里浮起一层雾气,听了这话被气笑了:「戒指这么暧昧的礼物,怎么能随随便便送人?」 有个了断 ()」 第二天傍晚,他们回到莫北市,赵暮京想绕道去公司处理一些工作,没想到刚停好车,就碰见了不知什么时候等在这里的胡成。 赵暮京诧异地看着胡成,再看看宋鎏,心里隐隐有些担忧,但是宋鎏揽住她的肩膀把她往外一带,温柔地笑:「你先去,我晚些时候到。」 她有些迟疑:「可是你一个人没问题吗?」 「你不相信你男朋友处理事情的能力吗?」 「但是……」赵暮京并非不信他处理事情的能力,无非是不希望在这种时候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不管,她几乎都能猜出来他们接下来会谈什么事情。 也就意味着,宋鎏必须要直面过去的伤口。 在这种时候,她当然希望自己能够陪在他身边,最终她还是听从了宋鎏,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露出从艺术园区下班出来的公司职员们在停车场进进出出,不多时。原本停满了车的片区只剩一片空地了。 胡成瞧着他,无奈地耸了耸肩,问:「我们要在这种地方谈吗?」 宋鎏对于要跟他谈事情这件事表现地很冷淡:「就在这里,有话快说,我不想浪费太多时间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 胡成嗤地一笑:「看来你心里还是记恨上我了。」 「谈不上记恨不记恨,只不过是实在跟一个差点成为杀人兇手的人没办法聊到一块儿。」宋鎏坦诚说道。 他起初对胡成就没有太深的印象。除了知道是陆倩倩的未婚夫之外,对胡成并没有所谓的偏见,即使后来知道他背着陆倩倩搞了不少小动作,他对胡成依然没有任何意见。 但是他无法原谅十年前放火做出那种事情的胡成,想到自己十年来的心理创伤都是拜这个人所赐,他就觉得自己这十年活得像一个笑话。 以为是意外,其实是人为。 胡成的笑意渐渐敛去:「我这次来,就是特地来向你道歉的,宋鎏,那时候我不懂事,没想那么多,不管你信不信。我是真没想到火会烧的那么大。这些年这件事也一直都是我心里的阴影,我不奢求你的原谅,但我始终欠你一句抱歉。」 「陆倩倩就是因为内心无法接受这件事,所以才离开你的,是吗?」 胡成毫不避讳地点头:「我想是的。」 「你之前不承认,但你也早就知道她有抑郁症,故意从中作梗,阻碍或者延缓她的治疗,是吗?」 「如你所说,我的确早就知道她患上了抑郁症,但谈不上阻碍,事实上我一直在努力和医生沟通,给她一个更好的治疗环境。你应该多多少少知道倩倩是什么样的性格,不是我推脱,关于治疗方面,确实是她自己主动放弃的,没有劝她积极治疗,是我的不对。」 胡成一一承认自己的错误和问题,在这个时候已经没有必要再掩盖这么多了。 「胡成,我无法明白十年前的你当时是什么心态,所以我想你应该也无法理解我此刻的心情,你也许认为你欠我一句抱歉,但我并不想接受。」 这么多年一路过来,宋鎏自认不是个记仇的人,也或多或少学着在考虑事情的时候体谅别人,但唯独在这件事上他没有办法体谅胡成。 做了就是做了,无论当初年少也好,抱着任何理由也罢,他始终认为这不应该是谅解他的理由。 胡成理解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不过还是要说一声抱歉,至于你接受或不接受,我都接受。」 「既然如此,我们之间也就没什么可谈的了。」宋鎏嘴角噙着淡淡的笑,一心只想立刻回到赵暮京身边。 他一刻都不想离开她,只想沉迷于女朋友的美色不可自拔。 「宋鎏。」胡成急急叫住正欲离去的宋鎏,「谢谢你前些日子对倩倩的照顾。」 「不用谢我。我也只是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才带走她,说到底,我们都是自私的人,她才是最无辜的。你好好待她,她对你至少是有感情的。」 「我会的。」 两人越走越远,胡成远远地瞧着宋鎏的身影,忽然感慨时间的奇妙,十年前当他们还是少年的时候,他曾无比嫉妒宋鎏,甚至其过想让他消失的想法。 然而十年过去,他们都已经成熟了,反倒能将过去的恩怨说清楚了,虽然没有得到宋鎏的原谅,但至少他们之间的心结总算是说清了。 那天陆倩倩的眼泪仿佛犹在肩上,他后来才知道一切都是蓝月搞的鬼,蓝月竟然背着他偷偷地找了陆倩倩,故意把这件事透露给陆倩倩知道,好让陆倩倩离开自己。而他居然完全没有察觉。 就连乔伟,或许也是蓝月事先沟通过的,只不过这些已经不重要了。 那时他和陆倩倩的感情出现问题,以为她心里果真有宋鎏,一直吃着宋鎏的醋,才会一时煳涂找了蓝月,蓝月大约是看准了这个时机,以为自己能趁虚而入才在自己背后做了这些小动作,想不到竟然会发生这一系列的后续。 是他先做了对不起陆倩倩的事情,所以现在她想怎样对他,他都毫无意见,只是蓝月这个人已经无法再留在身边了。 现在的胡成,只想一心一意得对陆倩倩好,把之前自己犯下的错误弥补回来。 婚约没了,恋人关系不存在的,至少,他还希望能和她在一起,至于最后的结果。只能交由时间来决定了。 宋鎏听到身后车子的发动声,不知为什么,竟然喂喂你松了口气。 说自己不怨恨他那是假的,不管他装作多大度,也无法完完全全将十年前那件差点改变自己一生的火灾忽略过去,面对胡成的时候,他甚至担心自己会按捺不住心里的那部分阴暗。 他又走了几步,才发现赵暮京一直站在能看到他们的位置,脸上虽然带着笑,却满脸担忧。 「工作处理完了?」他走过去牵起她的手,笑眯眯地问。 「我担心你,你比工作重要。」 你比工作重要。这是赵暮京的肺腑之言。 曾几何时,她认为只有工作才能填满她所有的时间和人生,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一天二十四小时,她有十二小时以上的时间待在公司,可认识宋鎏之后,她仿佛找到了比工作更加有意义的事情。 以前她觉得谈恋爱是一件麻烦又浪费时间的事,现在恨不得天天能跟宋鎏待在一块儿。 喜欢一个人,大约就是,他能改变你曾经所有不屑的想法和观点,让你一次次打脸过去的自己,却乐此不彼。 这句话暖到了宋鎏骨子里去,扫平了他内心所有的冷意,他抱住她,把玩着她的手指,自从为她戴上这枚戒指之后,他一心只想时时刻刻握着她不松手。 仿佛她手里戴着这枚戒指,已经是属于他的象徵。 「暮京,你怎么这么好?」他一次次问自己。究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才能够遇见了她? 「这话你已经说了n遍了,你说不厌,我都听厌了。」 赵暮京推了推他,进门打开电脑处理公事。 一直到晚上十点半,她才一封封回完邮箱内堆积的所有邮件。一抬头,发现宋鎏坐在沙发上,拖着下巴傻笑着朝自己看。 「你傻乐什么呢?」她忍不住取笑他。 「暮京,我发现你工作的时候最有魅力,不如以后你负责赚钱养家,我负责貌美如花?」 「宋鎏。你才不接委託几天,就连事业心都没的一干二净了?」她故作夸张地瞪大眼睛,啧啧摇头。 「我天天在家做好饭等着你回家吃不好吗?」 「好好好,你说什么都好。」她关了电脑,过去把他拽起来,「回家。」 回家这两个字就像是对宋鎏有魔力一般,他突然傻傻地笑了,他曾经无比期望想要有的家,赵暮京愿意给。 「刚才跟胡成谈得怎么样了?还顺利吗?」 「有什么顺不顺利的,你应该知道他来是为了什么。」 「那你呢?你心里是怎么想的?」她放慢脚步,和他十指紧扣,侧过头看他的眼睛。 宋鎏戳了戳她的额头:「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并没有义务非要原谅他不可,如果换做是我,可能做不到那么大度原谅他,所以你完全可以跟着自己的心走,不原谅并不代表心胸狭窄,宋鎏,别委屈自己。」 刚才赵暮京一直站在暗处观察他们,即使隔了那么远的聚类,她都觉得那边的气氛十分剑拔弩张。 她了解宋鎏,也些微知道一些胡成是什么样的人,他们当然不可能当场大打出手,可情绪得不到宣洩往往比发泄出来要严重许多。 这十年来。从来没有人对宋鎏说过,别委屈自己,他永远都把心事藏在心里,从不吐露半分,赵暮京的柔软到了他的骨子里,让他欲罢不能。 他握紧她的手:「暮京,不如我们明天就去扯证吧,你这么好,万一让你跑了我可怎么办?我上哪儿找你去?」 自从这件事情之后,赵暮京一度觉得他忽然之间就像变成了一个孩子,好气又好笑。 「不过在那之前,我还是先去你家拜访一下阿姨比较好。」 「宋鎏。你父母呢?我好像从来没有听你提起过他们。」 「他们啊,不在这个城市,你要是想见,我择日安排一下?」 「你都要去拜访我家人了,我难道不应该也拜访一下你父母吗?」她眨了眨眼睛,满脸都带着可爱气。 宋鎏唿吸微微一窒,停了下来,认真地打量着她。 赵暮京起初还没注意,奇怪地问他:「你怎么了?」 「你刚才的意思是,你答应嫁给我了?」 赵暮京噗地笑了出来,晃了晃手指:「我都戴上你送我的戒指了,难道真把它当成普通道具不成?」 「赵暮京,我记住你的话了,你可别反悔呀。」 「宋鎏,我戴着你送我的戒指呢,我没有把它当做普通礼物,所以你可别反悔呀。」 宋鎏激动地只想抱住她转上三圈,他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觉得内心得到了极大的喜悦和满足,好像拥有了全世界一般。 赵暮京捧住他的脸,轻轻吻住了他:「宋鎏,以后请多指教。」 「赵暮京,你要好好工作努力赚钱养家,我就当个家庭煮夫,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 「这么听起来,似乎十分不赖?」 他们相视一笑,两颗心紧紧地拥抱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