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女掌命》 第一章 逃亡 一片山林之中。 春光轻洒,朦胧的浅淡雾气弥漫于林间,细嫩的草繁密地生于各处,在风中慵懒地摇晃,飞鸟栖息于枝头,不时发出清脆的鸣叫声,静谧安然的林子仿佛陷入深眠,跟随着日光的辗转平静呼吸,本该这般如此沉静下去,但却在下一刻被匆匆而来的脚步声惊醒。 脚步声由远及近,挟着急风,略有些沉重。 一名少女正慌不择路地往这边逃亡而来。 不多时,空气中响起痛苦的喘息声。 “啊哈......” 嫩绿的细草猛地拂动,被不知从何处溢出的丝丝剑意割裂成碎屑,四散开来,叶面染上了点点鲜红,滑落而下,没入土中。 那是血。 少女脚步虚弱地踏过草地,跌落在了一棵树下,接着伴随着一道重重的碰撞声,她捂着胸口体力不支地倒靠在树下。 少女的发丝染了尘土,凌乱地散在两肩,双唇破了细小的血口,唇边正缓缓地淌着鲜血,她紧紧皱着秋水一般淡泊的眉,艰难地半睁着眼,仿佛是在强行忍受着巨大的痛苦,身宽大的白色剑袍上布满道道看不出血迹的缺口,脏破不堪,触目惊心,难以想象她先前到底是经历了何等样的战斗! 此时她的手里正紧紧握住一根朴实无华的青色竹棍,不知自何处流出的鲜血正顺着手臂自指尖滑落,滴入泥土之中。 她的神色冰冷,淡着一双眼眸,容貌难言,脸色即便苍白到了极点,却也依旧有着难以形容的美丽。 阳光洒落在绿林一角,光色熹微,灌木那处忽然有响声传来。 少女漠不关心地抬眸看去。 袖袍扶风而起,清风自然生出。 一名身着宽大剑袍的年轻男子从那处走来,剑眉星目,在光线剪影下冷然肃着一张清然的脸,手中提着一把存鞘长剑,姿态高绝,气质清淡而绝尘,逸然飘渺,似仙人一般,隔着较远的距离,男子淡淡地看着少女,眼中没有一丝怜悯。 “师妹,若你随我回去,我会请求掌门对你从轻处置。” “从轻处置?师兄,你该知道的,我若回去,所面临的就不再会只是废去修为这般简单了,何况……” 少女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与难过,说道:“恩师已逝,我于剑山再无牵挂,我本非山中人,自然不会再往山中去。” “那我且问你。” 年轻男子神色不变,眼神微深,漠然问道:“对先前所做之事,心中可曾有悔?” 少女挣扎着站起,摇了摇头平静说道:“无悔。” 年轻男子看着她又问:“纵使因此逃亡一生?” “纵使一生逃亡。” 少年手握青竹棍竖于身前,渐渐地,青竹棍周身有丝丝微光缭绕,最终化作一把气息清绝无比的长剑,她的眼眸十分坚定,漠然而了无情绪。 “既然如此……” 年轻男子凝视她许久,常年练剑的手掌轻搭于剑炳之上。 铮—— 他陡然拔出剑来,轻松自如地念起剑诀,飞速在空中划出数道剑气,破开周遭气雾,断风而出,其手法玄妙至极,更简利十分! 剑光照亮无数的角落,嗖的数声响起,林鸟惊飞,数棵巨树被轰然斩断。 尘埃飞扬。 伴随着清脆的擦剑声,年轻男子忽然将剑收入鞘中。 一缕细发自少女肩上滑落,她忽地怔住,眼中闪过些许愕然。 “你走罢,不要再回来了。”年轻男子衣袖轻挥,向她丢出一束流光,转身离去。 少女接下流光看了一眼,愣住数息,这才明白师兄这是给她留活了,她的神色几分动容,而后忽地对着他的方向行大礼跪下叩首,郑重出言,“多谢师兄留情!此番恩情姜离日后定以命相报,死不为惜!” 礼毕,言尽,她毅然决然地转身,朝着前方隐约可见城镇的方向飞掠而去。 年轻男子没有回头,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前方遥远的天边,不多时,那里忽然出现几道夺目的剑光。 剑光落下,有风兴起。 数名身着剑衫的年轻人停落收剑,朝着年轻男子半跪施礼,“拜见大师兄!” 年轻男子未言多语,袖袍扬风而起,负手自几人身旁走过,潇然若剑仙临世,“回去禀告掌门师叔,她已逃入陵川,无法寻迹。” ...... 星河大陆。 这是一片钟天地之灵秀的大陆,上方有着一条永远闪耀着光辉看不到边际的星河,美丽而神圣,是大陆灵气的来源,据说人死后,神魂就会回归那天星河,并化作其中的一粒光尘。 星河大陆地方天圆,灵气丰沛,地域广阔,呈现出一条盘踞着的神龙模样,八方四面皆依凭灵脉建有史逾千年的各代帝国,虽国力高低悬殊,错落有异,但唯一相同的便是各国属地必定有一位须臾境的强大修士坐镇,故即便对某一地域的灵脉虎视眈眈,却也没有哪个国君敢轻举妄动。 但凡事都会有例外。 众所周知,京都位于大陆版图龙眼处的大周王朝,占据着珍贵的一条灵脉,引来各方艳羡,更是多多少少战乱不断,而在与南池国的最后一战胜利后。 大周,陵川。 召朔十七年,在周皇的治理下,佐以大祭司与国师相辅,大周政治清明,河清海晏,百姓安居乐业,饥饿灾荒鲜不可闻,一派繁荣平和景象。 在与南池国的战役中轻松获胜后,京都陵川的城门被一众肃立的士兵们严格守卫着,来往民众只能凭借特定的通关文书出入。如此繁荣而神圣的城市里,自然不会有乞丐或是流离失所者出现。 一处狭窄的小巷角落里。 先前的那位少女依靠在墙边,急促地喘息着,她先前用最快的速度在城外换了一套衣服,并洗了把脸,理了理头发,此时的她,除去脸上无法掩饰的苍白之意和眉眼间的虚弱与痛苦,她看上去和寻常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她本不该停下来休息,但她实在是没有什么力气了。 身上的剑伤犹如割裂般灼烧着她的肌肤,体中的内伤更是严重到难以恢复的程度,暂时无法消除的疼痛,凡是牵动一分便会更深一寸。 用来疗伤的丹药早在逃亡的过程中被她用完,现在的她迫切需要一个地方休息和自行疗伤,这里是城中最偏僻的地方,想来她暂时不会被人发现。 少女先是缓慢盘坐起来,合上眼开始调息,下一刻周身慢慢生出些许淡淡微光,身旁放着的青竹棍质朴无华,气息清绝难喻。 睫毛轻轻颤动,她紧紧皱着眉头,噗的一声,她忽然吐出一大口鲜血,将身上刚换的鲜红衣袍染得更红。 她痛苦地攥紧了衣袖,依旧闭着眼,脸上却尽是满不在乎的神情,气息愈发沉静澄澈起来。 时间渐渐流逝,天色微暗,带着春天特有的清淡寒意,晚间的第一缕风很快吹来,夜空中云雾飘渺,于无声中缓缓凝成黑灰色。 春雷阵阵,天上淅淅沥沥地下起了细雨,叮咚的雨声落在不远处的房屋之上,给周遭的空气添了润意。 此时已是午夜时分,有一处人家仍旧亮着灯,不只是家中生了何事。 一整夜过去了。 晨光初透,洒在了小巷里。 早春的季节,水雾似轻纱般静静笼罩,近处屋檐上滴着雨水,发出清冽叮咚的声响,小巷台阶上冒出了一些嫩绿的苔藓,石板路上沾着湿润的凉意,早风微凉。 少女依旧盘坐在那里,紧闭着眼,眉间的痛楚愈发深了些,唇角淌着血,伤势不知为何好像是更重了。 寂静的深巷,本该是没什么人的。 只是不知过了多久,巷子尽头的那处拐角忽然传来频繁而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盔甲相互摩擦的声响,迅速逼近,密不透风地将周围圈起。 听上去像是城中驻军的一对人马正在向这里围剿而来,而那般阵仗分明只会在发生了十分紧急的事态出现。 果不其然,前方有一着严肃军甲的男子领着十数人走入深巷中,在合眼盘坐着的少女不远处停下,只见那男子忽地拔出刀来直指少女,神色冷肃,猛然怒喝。 “你是何人?!” 第二章 抓捕与棋局 出声的那名男子方正的脸,气质还算稳重威严,皱着粗眉,盯着少女眼中满是警惕而凝重,他的身后的十数人皆是双手握刀,纪律分明地站着,仿佛随时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少女深深地蹙眉,缓慢睁开眼来抬眸望去,她的眼中清然而冰冷,脸上并没有不悦,但也看不出有什么其他的情绪。 她并不知道为何陵川城守卫会忽然出现在这里,或许是因为昨晚她被人看到了,又或许是因为其他,但那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要离开这里。 带队男子仔细看了看她,不可否认地是对方受了重伤,但即便如此,他却仍旧不得不戒备起来。 依照上头的指示,与南池国的战后后事宜需要十分严谨地处置妥当,为了防止奸细偷偷窜入,对京都的看守更是要戒备森严,一有动静就要严格核实,宁错杀一千也不得放过一个! 今晨他收到消息,说此处藏有可疑之人,在如今严峻的查关之下,居然还混入了可疑之人!如此一来,他怕是难辞其咎,于是便匆匆带着人马赶来,但让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对方竟是一个小姑娘! 若仅仅如此他尚是可以做到冷静处理,但最让他意外的是,面临如此情境,眼前这个小姑娘居然还能泰然处之! 他并非没有见过类似的人物,甚至在京都之中,他就很荣幸地见过不少这般年纪便心性超然的少年少女,但在对方身上最令他感到警惕的是,那股气息!他从未在与对方同龄的人身上感知过如那般凝练而深敛的气息! 锐利,冷静,决然。 看着她的眼神,他甚至从中感受到了一丝危险意味,并不由自主地生出害怕的情绪,那样的感觉,像是被什么压制了一般。 男子握紧了手中的刀,正准备说些什么,忽然,身旁响起了一道清晰的喊声。 “你是什么人?快快出示身份令牌!” 男子身旁站着的一位面容端然清厉的少年,似乎是觉得他反应得太过迟钝了些,于是急不可耐地盯着少女,严厉出声。 少年并不觉得此举有些越矩,方而上前一步,拿着刀指着少女,站得笔直而高傲。 领队男子沉默了会儿,却并未出声制止。 少女看了他一眼,拿过身旁的青竹棍撑着艰难起身,继而看向少年,平淡说道:“我并没有身份令牌那种东西。”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眉眼容貌却清晰可见,晨光之下,更添上了些许色彩,小小年纪却莫名动人。 少年轻微一怔,脸上神色温和了一分,但却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忽地又严肃起来,握紧了手中的刀,神色微沉,抬起一只手重重落下,冷冷出声。 “既然如此!” 随着他的手落下,身后的那十数人移动脚步,警惕而既有纪律地散开,分作两边朝着少女的方向缓慢围了过去。 “那就只能请你跟我们走一趟了!” 见此情境,少女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偶尔咳出一些血,很是虚弱的模样,没有半分要反抗的意思。 士兵们看了看她衣袍上的血迹,以为她是受伤太重,已然失去反抗的能力,于是各自对视一眼,点头示意,极有默契地忽地冲过去迅速将她擒拿住! 少女没有任何动作,像是放弃了挣扎一般,任由他们抓住自己,只不过如此一来自然牵动到了伤口,她痛苦地闷哼一声,看了一眼被几人拿走的青竹棍,神色愈发冷漠。 见抓捕竟然如此顺利,少年似松了些许警惕,缓缓走过来看着近前被捉拿住的少女,沉声说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少女并没有抬头看他,只是看了一眼不远处站着沉思的那名带队男子。 少年见她忽略自己,皱了皱眉,似感到了不悦,“我再问一遍!你究竟是什么人?” 数息过后,少女缓慢抬头,眼角眉梢流露出几分嘲弄之意。 少年心中一惊,忽然从她的身上感到了些许极度危险的气息,脸色骤变,他施展修为想要迅速拉开距离,但在下一瞬间,他忽地愣在原地,看着少女瞳孔骤缩! 染血衣袍飞掠而起,嘭的数声重响,先前擒住少女的几人被击飞而去,重重撞到巷子的石墙之上! 在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的此刻,刷的一声! 不知是哪个士兵的佩刀被少女霍然拔出,飞快地斩过空气,紧紧地抵在了那名少年的脖颈之间,动作之利索果决,仿佛下一刻那刀尖就会贯穿他的喉咙! “不可!” 不远处的那名领队男子心中一惊,急忙喊声遏制道。 少年看着前方握刀的少女,身躯轻微地颤抖起来,眼中更是难以抑制地流露出惊骇之意,先前所感受到的那股子实质般的杀意,让他毫不怀疑自己会马上血溅当场,身首异处! 深巷的冷风寂然吹过,呼呼作响。 少女的衣袍随风自起,她的面色如常,鲜血自唇角流出,却毫不在意,她抬起左手,先前掉落在地的青竹棍便仿佛是受到召唤一般,微光轻闪,便出现在了她的手中。 她的另一只手若无其事地握着刀,微微滑动,刺开少年的颈侧肌肤。 她看了一眼那因为恐惧而滚动的喉咙和从中流淌而下的鲜血,目光越过少年望向不远处那名神色紧张而凝重到了极点的带队男子,神色冷淡至极。 “放我离开!” ...... 在距离小巷极远的某座庭院中。 晨光浅和,洒落于古意盎然的长廊古亭之上,用于引水的竹笕越过堆砌的矮山,在带着湿意的青草中穿过,最后断在了一方小池水面之上,滴落一些昨夜的雨水,在池中漾起圈圈涟漪,惊动了其中摆尾游动的数条白鲤,发出清冽的水声,在整个庭院之中极有旋律的响起。 余韵十足,甚是清雅。 茶香在亭中氤氲,飘起薄薄的气雾,桌上排放着一盘棋局,局势难言却黑白分明。 清风不知从何处吹来,自庭院中的矮竹丛穿过,流连于亭檐一角,牵动风铃飘扬而起,清脆的铃声伴随着轻缓自如的落子声,在空气之中萦绕成宁静的清音。 对弈的二人相对而坐,是两个男子。 一者着绘有繁复星月图纹的宽大白色祭袍,眉目清朗而浅如新月,甚是清俊的一张脸上,挂着淡淡的笑,谈吐自如。 另一人五官柔极,面容带着书卷气,略微有些文弱之感,笑容清浅,胜若煦风拂过早春的湖面,身上穿着的是宽大的云纹黑袍,他挽起袖袍,沉默了许久缓缓落子,继而看向对面那男子微笑,说道:“今日来此,可是有什么事?” “无事,便不能来了么?” 白袍男子亦是抬手落子,抬头向他看去,随和地微微一笑。 黑袍男子看了一眼棋盘,仿若失了继续下去的兴致,便说道:“南池落败,其国君自缢而亡,与之有关的王室子弟也已在掌控之中,剩下的已然没有什么事值得你挂心了,那么是因何事需你特意来这一趟?” 白袍男子微笑说道:“南池国一事到此便算是终了,我自然不会再有所关心。” 黑袍男子说道:“我知道你不会关心,那么到底是因为什么?” 白袍男子神色平静,好看的眉微微扬了扬,说道:“我偶尔也会有想要的东西。” “你若有想要的东西,去见陛下便可,来我这里做什么?” 黑袍男子有些意外,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一般笑了起来,但见他并没有要开玩笑的意思,眼神在下一刻变得认真了些。 白袍男子问道:“城里的守卫军不是归你管?” 黑袍男子看着他沉默了会儿,说道:“我不管那些。” “你不是什么都管?”白袍男子轻挑了眉,看上去似乎感到了些许意外。 黑袍男子颇为无奈,旦笑不语。 “也罢。” 白袍男子微微一笑,看着那盘棋子说道:“那便这样吧,我只是来告诉你一声。” 黑袍男子看着他问道:“你到底想要什么?” 白袍男子挽袖抬手,将棋盘上的一颗黑子缓缓移动到另一处,淡笑着道:“想问世间,要一人。” “什么意思?” 黑袍男子心中一惊,沉默了许久,脸色变得有些凝重。 正是二人说话的此刻,庭院之中响起脚步声。 极快,如疾掠的风一般,只一瞬便见有一着墨青衣裳的人在亭外行礼跪下。 “座上,人来了!” 随着话音落下,便只听白袍男子爽朗地笑出声来,“这不就来了吗?既然如此,那我便告辞了。” 他看向黑袍男子,轻然一笑,还不待他回应,收袖起身,绘着星月繁复图纹的宽大衣袍扬风而过,便离了座位。 院中清风起,廊外迎春花自枝头落下几朵。 周围重新恢复安静,只余游鱼摆水的轻微的脆声响动。 黑袍男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收回目光看向桌上那盘棋子,不多时便摇了摇头,唇角浮现出一丝无奈的淡笑,站起身来,着人将那局棋原封不动地放好,遂走到廊前站定,观水不语。 小池旁的矮竹叶片上沾染着清晨的润意,清华其外、澹泊其中,愈发显得清雅脱俗。 男子宽大的衣袍自然曳地,墨发长及腰畔,站在廊下轻淡的气雾里,眉眼深邃,干净透彻的脸俊美非凡,颇有几分静美之意。 临泉而立,温其如玉。 如此这般气质遗世之人,定该是误落凡尘的大人物才是。 一名侍候在侧的管家扮相的人见此情境,愣住许久,忽地醒转过来,来到跟前恭敬行礼,“大人,不去看看?” 黑袍男子儒雅一笑,“他从不爱走动,此番特意前来,便是让我不要过多插手那事。” 那名管家继续道:“只怕那是大事。” “再大的事,也大不过我与他的事。” 黑袍男子平静下令,“传令下去,一切事务皆依照大祭司之意处置。” 那管家行礼接令。 “是,国师大人!” 第三章 初见 深巷的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那些士兵面面相觑,神色骇然,惊愕地盯着那名熟练地握着刀的少女。 他们怎么都没有想到,那看上去脆弱不堪的少女,居然能在那一瞬间忽然挣脱几个人的控制,并将他们击飞出去,令得那些人一时难以动弹! 那名领队男子呆愣在原地,比起震惊感叹,他的心中更多的是极度的惊骇与忧虑,看着那被少女挟持的少年,脸色变得十分难看起来。 他很清楚那名被挟持的骄傲少年是什么样的身份,若他在这里出事,自己再加上现场的其他人绝对逃脱不了罪责,甚至会落得比死都不如的下场! “我如今有伤在身,不好掌控力度。” 少女见那男子只是惊怔,手微抬起了些,少年脖颈上的刀痕变得愈长,鲜血渐渐漫过,少年的脸色亦是因此变得苍白无比,“所以......” “慢着!” 领队男子赫然出声,冷冷喝道:“你想要什么?” 少女淡然说道:“封锁消息,放我通行。” 领队男子神色微凝,正准备应下,却忽然感到一股气息自远处而来,不禁愣住,回头看去。 于此同时,少女脸色忽变,反手抬刀飞速将少年挟持于身前,凝眸看去。 “谁?!” 先前出现在庭院里的墨青衣裳的男子此时来到众人面前,脸上没有什么神情,忽然拿出一张令牌,冷肃出声。 “大祭司有令,请所有人前往梅园,不得有误,更不可声张!” 话音方落,众人震惊十分! 少女皱紧了眉,苍白的脸冰冷到了极点。 大祭司是谁? 那可是大周星月阁圣座之人,是大周王朝之中,身份极其尊贵,地位仅次与大周国君,唯一能与国师平起平坐之人! 不过是捉拿城中可疑之人,居然严重到惊动了大祭司亲自出面?! “这!!” 领队男子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张令牌,确认无误后瞳孔微缩,继而转向那手拿令牌的男子,惊颤地恭敬行礼,真准备说些什么,此时却又有一人从外处忽然而至,来到他身旁低声在其耳畔说了些什么,只见他神色再变,沉默了许久悄然退到不远处,置身事外般不再多言。 那着墨青衣衫的男子并不理会他,只是看着少女微行一礼,让到一旁。 “姑娘,请!” 少女深深皱眉,“若是我拒绝呢?” “姑娘是聪明人,想来知道如今该怎么做。”那男子神色不变,只是将周身气息缓缓散发出来,淡淡地这般说道。 “忘川之境又如何? 少女冷冷一笑,手中的刀刃又向少年的脖颈逼紧了数分,“我若要杀了他,仅是凭你,又如何能阻止?!” 男子平静地道:“姑娘挟持的人身份非比寻常,稳妥起见,我便还带了些人来。” 少女感知到周围那几道若隐若现的危险气息,挑起了眉,盯着男子脸色微沉。 男子不为所动,再次施礼说道:“请!” 少女挟持着少年,冷然沉默,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双眸愈发沉静。 “不试一试,又怎么知道?” 事已至此,逃离已全无可能,但即便是死在这里,她也绝对不会向任何人屈服。 男子皱了皱眉,终是想了想说道:“大祭司许诺会护姑娘安全,无论是在城内,还是在城外,同时也命我等此行不得让姑娘有半分损伤。” 少女神色冷淡,“我为何要信你?” 男子的脸色亦是冷了几分,“那便由不得姑娘了!” 便是此刻,冷风突袭,深巷之中忽地灵光割现! …… 早春的清冽空气沁着淡淡的凉意,和风轻拂。 梅园是大周朝大祭司的住所,除去他本人与早些年收的一个徒弟外,便没有谁住在这里。 园子各处零零落落、错落有致地种着红梅树,枝丫上缀着淡淡嫩绿,煞是好看,长有荷叶的湖面上,便漾起圈圈细柔涟漪,岸边柳枝抽出点点嫩芽,袅袅地伸着腰肢,像春风一般撩人。 湖的中心是一座古亭,三面竹帘垂落而下,随着清风轻轻拂动,连接着湖心与岸边的是一条木板桥,没有围栏,不宽不窄。 此时连同先前那名领队男子和那稚嫩少年在内,十数人都有序安分地等待在岸边,心潮澎湃地朝那座古亭远望而去。 方才所幸大祭司派了人来将那少女擒住,不然他们怕是不知道该如何收场了,只不过没想到大祭司居然会关心此事,甚至将他们叫到了梅园,实在罕见。 陵川里的所有人都知道,大祭司性喜清净,被陛下特许不必上朝,若是无其他的什么事,他向来都只会待在梅园之中,也从未邀请过谁进入这里,更没有人可以不经允许擅自出入,即便是国师大人也不行。 也正因如此,梅园在许多人的心目中便成为了神秘而可望不可及的存在,若这一生有机会进入梅园,那定将会成为十分荣幸而可以吹嘘炫耀一生的经历。 当然,若是更有幸能见到身份尊贵的大祭司,就算是当场死去,此生也已经足矣。 “大祭司暂时有事,还请诸位耐心等待。” 一名身着白色祭服的人站在桥前,神态平静庄重,气息自然圣洁,向众人说道。 稚嫩少年自然知道眼前的这人便是星月阁神众之一,但此时已然管不了这么多,看了一眼亭中,神情激动而迫切,向他问道:“大祭司这是要做什么?那个少女到底是什么人?” 那人向他说道:“大祭司自有打算,我等并不知晓。” …… 湖中心的那座亭子名为道常亭。 亭中有一方案几,其上放着茶盏。 墨青衣衫的男子押着满身是伤的少女自桥外走入亭中,连带着她半跪而下行礼,恭敬说道:“参见座上。” “免礼。” 前方传来清明温润的声音,原本因为伤势加重而神志不清的少女下意识抬头看去,虚弱地睁着眼睛,便在恍惚间看清了那人的模样。 那是一名男子。 眉目温朗,如同山间薄雾被淡淡拨开,身上的白色衣袍纤尘不染,绘着如星如月般的玄幻图案,衬着本人愈发清俊非凡,似耀眼星辰,又如月色清华,就像本该隐居于山水间的仙人入了尘世,仙姿逸然,神圣无比。 他坐在案卓后,看着她微笑,神色温柔,像极了秋日时分的高阳,暖而亲和。 少女轻轻地眨了眼,意识模糊不清,似在梦中。 白袍男子示意墨青衣衫的男子站到一旁,看着少女,仿佛不知道她身受重伤,只是笑着问道:“如今的陵川城正在查处混进来的奸细,你能否表明你的身份?” 墨青衣衫男子的离开使少女失去了些许支撑,险些轰然倒趴在案桌前,她噗地吐出一口鲜血,艰难地双手支撑着坐起,并不在意唇角遗留的一大滩血迹,苍白着一张脸,衣袍脏乱地漫在地上,狼狈到了极点。 她看着前方的白袍男子,深深皱着眉,淡漠地虚弱问道:“你是谁?” “你问我是谁。” 男子站起身来,走离座位,来到她的面前,看着她的眼睛亲和地微笑,问道:“那你又是谁呢?” 少女仰着头看他,蓦然间回忆起过去了的许多事,眉眼间的疲惫愈发深重,她虚弱地开口,仿佛在下一刻就会昏倒而去,再也不醒,“我是谁……已经不重要了。” “既然如此……” 白袍男子微微俯身,在被竹帘割离的晨光中向她伸出手来,清俊而好看的脸上,现出最柔和的笑,他轻声地向少女说道:“我会保你一生无恙,万世无忧,即便大陆动荡,即便天地崩塌,也定不会让你有半分损伤,那么,你可愿做我的徒弟?” 他神色温柔,双眸之中满是认真。 言语真挚,很是动人。 让人无法拒绝。 少女的意识因此而清醒了数分,眼睁得更开了些。 两个人对视着,眼中各自分明。 这是他们的第一次相见,一者狼狈不堪,一者恍若天神下凡一般。 他向她许下诺言,说要佑她一世平安。 第五章 王央衍 眼前男子的气息是那样的亲和而纯澈,笑容是那样的温暖,让人如何都无法拒绝。 少女忽然回忆起当年与恩师初见时,自那晴空里洒落的一抹温暖天光,和白胡子师父脸上那慈和的笑容,一样的亲切,一样的让人心安、让人看见生的希望。 身上的伤早已让她不堪重负,几欲昏厥,身体无一处不在疼痛,痛的就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伤口稍稍愈合却又裂开,她已经不记得自己至今到底流了多少血了。 她的睫毛轻轻颤动,想着如今的伤痛与已逝的师父,时隔多年再一次感到了莫大的悲伤,如潮水般不可遏制地汹涌向心间,酸透整个胸腔,哽咽了喉咙,无法再说出话来。 白袍男子伸着手,静静地等待着她的答案。 空气中响起微不可闻的泣声。 少女泪水自眼角滑落一行,看着眼前人的眼睛,“你会……离开我吗?” “从今往后,我绝不会让你一个人。”白袍男子认真地柔声道。 “好……” 少女轻眨了眨眼,伸出手来握住他的手,哑着声音点头。 “既然如此,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你的师父了。” 白袍男子缓慢蹲下,伸手拭去她的泪水,轻轻地抱住她,轻声道:“我会替你解决之后所有的麻烦,让你毫无顾忌地重新开始生活,从前的名字不要了,以后跟着我姓,至于名字……“ 白袍男子微微笑起,话音沉静可亲,语气像极了在哄着生气的小姑娘,听着很是柔软,“就叫…央衍,小字,阿离,如何?” 央是尽、终了,衍则寓意王朝之延续,天下之渐变,名字之中暗含因果轮回之意,由此可见他给少女起名的用心与寄予的厚望。 少女一时并未想到这些,愣了愣,沉默了许久,“你……姓什么?” 白袍男子笑了笑,“我姓王。” “王……” 少女看着他,默默地记住,意识却也渐渐地开始模糊消散,接着晕了过去。 光影轻闪,白袍男子迅速伸手将她托住,放置在她的背上的手掌光芒亮起。 不知过了多久,他便站起身来,看了一眼站于一旁的墨青衣衫的男子,吩咐道:“你去找眉儿,让她暂时放下手上的事,回来一趟。” 男子跪下行礼,领命说道:“遵命!” 白袍男子微微点头,嗯了一声,遂往木桥上走去,携着湖风,很快便来到了岸上。 那十数人已等候了许久,但自然始终安分,庄重地等待着,噤声不语,待见到前方忽然踏空而来一名白袍男子,见其气质卓然,衣袍之上绘有星月般的玄妙图纹,忽然想到了对方的身份,当下心中惊愕震然,受宠若惊般纷纷恭敬跪拜施礼。 “拜见大祭司!” 众人人激动地参拜着,皆是难以相信此时此刻的自己居然见到了传闻中那如神明般尊贵的人物!! “免礼。” 白袍男子温然微笑,先是看向了那领队男子,“此事本座自会处理,你须得隐瞒下去,不要告与他人。” “是!” 领队男子本便心潮澎湃,内心紧张到了极点,此时闻言更是一震,想着先前在巷子里属下传达的话,身躯微微抖动下急忙恭敬应声,生怕有所冒犯,留下不好的印象。 白袍男子挥了挥衣袖,“那便带着你的人退下吧。” 领队男子不敢有所迟疑,恭敬领命,带着人快速离开。 此时便只有那少年一人留下,他颤巍而拘谨地站着,眼中满是景仰地看着白袍男子,想要说出口的话却因为过分紧张和激动而噎在了喉咙里。 白袍男子温和地看着他,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 少年受宠若惊,愣住半晌后支吾着行礼,“下,下属林慕尧,现今正在守卫军中当值,见过大祭司!” 白袍男子看了一眼他脖颈上包扎好的伤口,“伤得可重?” 如此言语,是极罕见而荣幸的关切,林慕尧急忙摇头,“不重,一点儿也不重,多谢大祭司关心!” 白袍男子笑了笑,道:“衍儿下手不知轻重,还望林大公子莫怪。” “大祭司言重了!” 林慕尧心下一急,先前对少女的不满早已烟消云散,匆忙澄清道:“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自然没有再怪罪之理。” “此事既因衍儿而起,本座自是要处理妥当。”白袍男子看了旁边的侍从一眼,只见那侍从走上前来,双手递上一只玉瓶,说道:“这是续生膏,请公子涂抹于伤口,不久便可痊愈。” 林慕尧闻言心中一惊,赶忙推拒,“不过小事一桩,怎可再劳烦大祭司?如此贵重的东西,下属实在是消受不起!此事下属自是不会说出去的,还望大祭司将东西收回才是!” 白袍男子摇头微笑,说道:“看来林大公子是想要本座亲自到林府向令尊赔礼了。” “万万不可!”林慕尧大惊失色,忽地跪拜施礼,急声道:“若当真如此,爹爹与姐姐怕是饶不得我,药膏我收下便是,实在不敢再麻烦大祭司了!” 白袍男子颔首,让其免礼,“既然如此,那便就此揭过,可好?” 林慕尧自无不可,恭敬应声道:“是!” ...... 一处晨光舒卷的树荫下。 一名身着白青衣裳的女子正在训诫两名少女。 女子容貌清丽,一双眉眼淡雅温婉,眸中若春色静怡,脸上携着自然而生的款款温柔,面带微笑,只是站着不言一语,便十分美丽动人,恰似那长满青荷的湖面上拂过的柔柔轻风。 她看着面前的两个小姑娘,轻声问道:“这又是怎么了?” 先前在讲堂里,坐位隔了好几个课桌的两个人本该好生地坐着听课,但却不知为何忽然生了争执,吵闹起来,旁人如何都劝不住,她不得不出面将二人带出来。 “是她,这个贱婢先招惹我的!” 其中一名少女神情高傲,手腕上的雕刻精致的金镯在空中轻轻摇晃,她指着另一名少女,眉眼张扬,带着极度的厌恶与鄙夷。 “不许胡说!”女子将她的手拿下,看着她轻责道:“这是你妹妹。” 女子转而看向另一名正在低声啜泣的少女,拿着帕子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问道:“怜儿,你说,到底生了何事?” 那名少女眉眼柔弱,怯怯地站着,边哭边模糊不清地说道:“这,这都是我的错,不该惹姐姐不高兴的。” “你知道就好,识趣点就赶紧给我离开学宫!省得看着让人恶心!”金镯少女忽然出声讥讽道。 女子很是无奈,抬手轻弹了一下那少女的额头。 “哎呦!眉姐姐,你干嘛又打我!”少女吃痛,埋怨着道。 “以后可不许再说这些话了!” 女子捏了捏她的脸,继而又向那名为怜儿的少女柔声道:“无论如何,谣儿都不该打你,过后我再责罚她,你不要哭了好不好?” 少女闻言抹了抹眼泪,胆怯地低着头,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嗯了一声。 “眉姐姐!” 另一名少女正准备说些什么,却见女子伸手过来摸了摸她的头,神色温柔,“不要再闹了。” “……知道了。” 那少女不由自主地止声,言语仍旧有些不满,拧着眉嫌恶地看着那柔弱少女,恨不得往她脸上甩上几巴掌。 安抚好两人,女子便准备带她们回去上课,正是转身之际,树下清风吹来,晨光便稀疏了几分,她感知到了什么,向两人说道:“你们先回。” 等几人离开后她便回过身来。 树下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人的身影,墨青色的衣角在风中扬起。 “小姐,座上让您速速回到梅园。” …… 对于梅园,能用说回这一字的,大周王朝向来只有两人。 一者自然是地位尊贵的大祭司,另一者便只能是他唯一的徒弟,准确地说是从前唯一的徒弟,她是一名女子,她有一个很动听的名字,她叫洛子眉。 马车在梅园前停下,洛子眉自车上走下,裙摆飘动,她踏上台阶,穿过无人看守的园门步入偌大的府园中,步伐看似缓慢,却很快穿过古意盎然的弯曲长廊,路过栽满梅树的园子,来到亭外湖畔。 天空上白云舒卷,湖畔清风缭绕, 那道木桥静静地搭载亭与岸之间,水面之上自有涟漪生成。 老旧的木板被踏过的声音响起,洛子眉很快来到亭前,对着亭内抬手行礼,而后便自然而然地走入亭中。 早晨的案桌已然不见,只是地上多了一个躺着的少女。 少女形容脏乱,脸色苍白。 白袍男子正盘坐在其旁,拉着少女的一只手,掌中淡淡的微光若隐若现。 “这是……” 洛子眉挽着衣裳,在近旁跪坐下来,看着昏迷的少女,想起不久前白袍男子对她说的那些奇奇怪怪的话,有所了然地道:“您前些天说要收的徒弟?” “嗯,从今往后,她便是你的师妹了,她叫王央衍。”白袍男子缓缓睁开眼来,看向她说道。 洛子眉点头,“那......她从前是什么人?” “管她是从前是什么人,反正现在是我的徒弟了。”白袍男子并不在意。 洛子眉早知他会是这般说辞,很是无言,但也知他向来做事周密,定会处理得很好,也便没有再问什么,看了那少女一眼,见其伤痕累累,沉默了会儿,有些忧心地道:“只是,她为何受了这么重的伤?” 白袍男子不以为意,说道:“小姑娘犯了错,先前被同门追着要捉拿回去,好不容易才逃了过来。” 洛子眉看着他,轻轻地挑了眉,眼神狐疑。 “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白袍男子看了她一眼,不知是不是有些心虚,稍稍拂了衣袖。 洛子眉说道:“先不说您为何要收本已有师门的人做徒弟,既然知道她正负伤出逃,您为何不早些出手相助?” “再重的伤,在我这里总是会好的嘛。” 不知是其中缘由不好解释还是太过复杂,白袍男子避了话题,“你带她去清洗一番,她身上的伤太多,药浴时,切记要小心些。” 缓慢地说着这些,他便转过身去,盘坐着面对微风吹拂的湖面,他摆着手说道:“快走快走。” 洛子眉叹了口气,轻轻摇着头,轻柔地将少女扶起,抱着往外走去。 第七章 以后,我便是你的师父了 此后又过了好些天。 在深巷里发生的事没有泄露半点消息。 那名少女一直都没有醒来。 在白袍男子的吩咐下,洛子眉在道常亭里铺了一床被褥,将昏迷的少女轻放在上面,仔细地给她盖好毯子,伸手在少女依旧皱紧着的双眉上抚过,眼里浮现出些许疼惜。 先前她给少女清洗时,惊讶地发现她身上的伤远远要比自己所想象的那般严重,长而深的伤痕密布在手脚各处,有些甚至是结痂后裂开的,不时渗出血来,凄惨到了极点,这不得不让她怀疑,身上如此恐怖的伤势,小姑娘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若是寻常人,即便不死,都会心生绝望而选择慢慢等死,但她却令人惊撼地坚持了下来! 洛子眉想着这些,伸手将少女额上那些过长的发丝捋开,但在下一刻,动作却微微停滞,她看着小姑娘的脸,不禁一怔。 少女的脸色依旧苍白,但却已好了许多,纤细的眉深深皱着,仿佛一笔一画浅浅勾勒出来的眼,似拢着晨雾,散着空山新雨后的清冷,容貌尚未长开却已十分惊人,带着些许锋芒的美,轻傲而柔若,胜过世间所有的明丽风光,不该现于凡尘,更让人企望不及。 洛子眉盯着看了好半晌,一时未能回神。 亭中清风生出,身后传来脚步声,前方衣袍落下,席地而坐。 “怎么样了?” 有清朗的声音传来,语气之中带着寻常的关心。 洛子眉抬头看向白袍男子,“师父……” “嗯?” 白袍男子看了她一眼,遂看向躺着的少女,开始查探她的伤势。 “您不觉得师妹长得过分好看了些吗?”洛子眉看着他,颇为认真地说道。 “确实是,但这有什么......” 白袍男子闻言若有所思,沉默了会儿微微点头,只不过好奇怪三字尚未说出口,他便轻挑了眉,又仔细看了看少女的脸,忍不住沉默了会儿,轻眯了眼继续说道:“好吧,确实是过分好看了,有些麻烦啊,这长成这样,日后怕不是招人得很?但总不能往她脸上划几刀。“ 洛子眉见他这般,颇为无奈,便转了话题问道:“您今日不去修炼?” 白袍男子笑了笑,“过来等我徒儿醒来。” 洛子眉想起他先前确实预料到小姑娘会在今日苏醒,也便没有再问什么,转身从一旁的药箱拿出一只玉瓶来,轻柔地将少女的手从被褥中拿出来,将她的衣袖慢慢堆起,便要给她的伤口擦药。 但正当她仔细小心地擦着,便见少女的手指颤动了一分。 少女的睫毛微微颤动,好似就要醒来。 洛子眉心中微惊,手中的动作便停了下来。 忽地一瞬,她的手腕处一紧,原是被少女死死地反手扣住了手腕,她抬眼看去,便见少女不知何时睁开了眼,少女看了看她,眸中的沉静与冰冷一闪而逝,忽地将手松开,微微垂眸,没有说话。 洛子眉看着她,一时尚未从先前的惊骇中回过神来。 若不是因为她的修为高上许多,反应极快,她的手腕怕是已经被扭伤。 由此她不禁联想到少女先前到底是遭遇了什么才会有如此警惕,眼里不禁浮现了许多温柔,伸手给她掖了掖被角,清丽的脸上带着亲和的笑意,说道:“此处灵气充沛,无论是对于修行还是养伤,都是极好的。” 话语舒柔,似细柳拂过湖面,不经意间便会让人的内心平静下来。 “我是你的师姐,当然你也可以喊我眉姐姐。” 已经有了新名字的少女迟疑着,缓慢抬头,便撞入她温柔的眸光之中,只见那自称是师姐的女子看着她微微一笑,便如水上的青莲花缓慢开放般,分外动人。 她忽地一愣,长长的睫毛轻颤了一分,微微偏过目光,低声道:“你好……” 洛子眉只当她是害羞了,又想着她身上的伤,半是欢喜半是疼惜地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看着她的眼睛,柔声地认真说道:“嗯,衍儿也好。” 衍儿二字,透着亲近与疼爱之意。 少女,此时该唤作王央衍,心中微动,抓着被褥轻轻地应了一声,“嗯。” 洛子眉笑着问道:“伤口还疼吗?” 王央衍摇了摇头,“还好。” 洛子眉眼带担忧地皱了皱眉,心想,那样的伤,怎么可能不疼呢?微笑着道:“那让师姐看看。” “不必了……” 王央衍依旧将身子缩在被子里,弱声说了一句,沉默了会儿后看向另一旁的白袍男子,只见男子看着她淡淡地扬起了眉,唇角带笑,朗润的声音在空气中响起。 “怎么,不记得为师了?” 玩笑般的语气,自如随意,很容易让人感到亲近。 王央衍不善言辞,看着他这般便愣了愣,只是低声问道:“我的……剑呢?” 白袍男子知道她说的是那支青色的竹棍,笑了笑道:“你伤还未好,要剑做什么?” 少女并未解释,只是强撑着坐起来,依旧看着他,倔强的问道:“我的剑呢?” 白袍男子看着她那淡如山雾的双眸,里面好像藏着深海。 他知道她此时有些急了,而急了自然也意味着生气,他脸上的笑意更甚,俯身低头,离得渐近,望进她的眼底深处,故意说道:“喊我一声师父,我便考虑还给你你的剑。” 少女眼眸轻眨,沉默不语。 洛子眉见此情景,自觉男子逼得太过,正准备说些什么,便忽的听见少女那特有的清冷声音在空气中响起。 “我很感谢您救了我,以后我一定会报答您的恩情,但在那之前希望您能将我的剑还给我。” 少女看着白袍男子,即便是坐着也抬起双手向他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礼,极其好看的脸上满是认真的神色。 她的称呼是您,语气也很真挚,当然不会是在说谎,而且,她向来言出必行。 白袍男子自然是信她的,只是他并不想要答应她的请求,缓缓微笑道:“我并不需要你报答,我只需要一个徒弟。” 少女低下眉眼,一只手紧紧抓住了被褥,“很抱歉,但我并不想当您的徒弟。” 虽然晕倒前她好像答应了他什么,但那时候的她身受重伤,神志不清,失去了绝大部分的思考能力,此时醒来,自然不想承认。 白袍男子闻言笑笑,伸手摸了摸少女的头,认真柔声道:“不急,你会愿意的。” “若是我迟迟不答应,您就不会把剑还给我了吗?” 王央衍声音变得低了些,看起来,她是真的急了。 “是的。” 白袍男子自知那东西之于她的重要性,但基于某些原因他暂时还不能将剑还给她,说道:“为师恐你伤好了之后会带着剑离开,故而还不能把东西还你。” “无论是谁,在濒死之时都会对生产生无限的渴望,进而作出一些未经周虑的决定。先前你拜我为师的承诺,想来大半是出于自保的心理。” 白袍男子悠然笑道:“我可不希望新收的徒弟没过多久就不见了。” 对于眼前的这个徒弟,他是一定要收的,不管她愿不愿意,当然即便不愿意也要愿意。 那把剑对于少女来说意义非凡,甚至视若生命,既然如此,那她便会答应自己的要求,毕竟,她似乎已经没有其他的路可以选。 王央衍抓着被褥的手缓缓收紧,“您救了我,既然您要求,那么我会当您的徒弟,但我并不清楚您是什么样的人。” 白袍男子早就知道会得到这样的答案,毫不意外地微微一笑,道:“仅凭感知,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我只知道您很危险。” 王央衍眸中深静,沉默了许久,她依稀能想起晕倒前发生的事,自然也想起眼前男子的身份。 大周王朝唯一掌控军事与神祭的大祭司,何其不凡,令人感到畏惧的,不光是他的权力,自然还有修为境界与其他的一些能力。所有人都知道大周祭司是一个十分了不起的人物,但却极少人知其真实底细,即便是修行界之中,对其有所知悉的人也是少之又少。 眼前的这个男子,看着清润温和,实则却绝对是神秘而恐怖到极点的人物,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与其产生交集。 “哈哈哈。” 白袍男子不知道自己在少女的心目中竟是这般模样,忽然又笑出声来,也不做解释,只是摸了摸她的头,看着她的眼睛认真说道:“但无论事实如何,师父总不会伤害徒弟的,是吧,阿离?” 话音刚落,王央衍愣了愣,微微凝眸,“您知道我是谁?” 白袍男子微笑,“我当然知道,而且比谁都要清楚你是谁。” 王央衍沉默下来。 “王深藏,我的名字。” 白袍男子看着她习惯性对外人疏冷的目光,依旧微笑,他的眼里多了些许温柔,轻声道:“以后,就是你的师父了。” 第八章 五年之约 白袍男子本便是极好看的人,此时他脸上的神色温敛静谦,笑如朗月初照、清风入怀,自然浅和亲柔。 王央衍想起几天前初见时,他也说过类似的话,不知是不是一如当时那般心中有所触动,她微低了头,沉默不答。 王深藏笑了笑,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三只小巧精致的银铃,表面刻着不知是何物的纹路,泛着流动的淡淡光泽,他用银丝链将其穿起,然后拉过她的手,将银铃系在她原本便戴有一只镯子的手腕上。 风来之际,银铃轻动,清脆自然的声响像极了山溪在缓缓流淌,让人心神安宁。 “拜师礼之一,以后还会有的。”王深藏满意一笑。 王央衍看着腕上的铃铛,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之色,沉默了许久,看着他道:“您与乌山山主是什么关系?” 话音落下,洛子眉一怔,王深藏轻扬了眉。 王央衍见二人脸上出现异样的神色,以为自己先前说的是什么不可提起的事,便转了话题说道:“我不用这个。” “现在不是没剑吗?姑且用用也是好的。” 王深藏知道她向来用剑,看着她漠然而带着淡淡轻视的神色,有些无奈地笑着说道:“何况这可是为师好不容易换来的,衍儿总不能不要。” 王央衍依旧摇头“我没有用过,我不会。” “以后会有人教你的。” 王深藏不以为意地笑笑,看了洛子眉一眼,旋即站了起来往外走去,“为师还有事,余下的事你同她商量。” 洛子眉点头应下,等他离开后看向王央衍,柔声问道:“那等伤好了些,衍儿要不要去读书?” “读什么书?”听到读书二字,王央衍忽然抬起头来,像是忽然来了兴致。 洛子眉笑笑,说道:“先前我与师父商议,等你伤好了便送你到学宫修习,不知衍儿是如何想的?” “大周学宫?” 王央衍沉默了会儿,问道:“那里的学子入试报名,不是在早春之时便结束了吗?” 若是她没有记错的话,大周学宫还是个很出名的地方,毕竟那里有天下独一无二的书阁。 “师父说一句话的事,不是什么大问题。” 洛子眉似并不在意她为何会知道与学宫有关的事,却是秀眉微扬,刮了刮她小巧的鼻子,就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般,眼中隐有笑意,继续温声道:“师父也说了,要不要去上课都随你心意,想要去哪里便去哪里,无需顾虑。” 说着这些,她衣袖轻挥,亭的四方竹帘皆是应声落下,她便要将王央衍的手衣袖缓慢堆起,抬手之时却被她伸手拦下,“很抱歉,谢谢你,但还是我自己来吧。” 说完,王央衍拿过玉瓶正准备倒些药膏出来,却忽地一怔,面露惊疑之色。 “怎么了?” “这是……续生膏?” 王央衍仔细看着手中的玉瓶,似感到了些许意外。 洛子眉停下手中的动作,笑着问道:“衍儿认识这药膏?” 王央衍嗯了一声。 洛子眉笑笑,解释道:“师父与司神医是朋友,梅园里的许多药物都是他送的。” 王央衍闻言轻轻抬眉。 “有什么问题吗?” “没事……” 洛子眉也不多问什么,看着她自己擦药膏,说道:“那师姐同你说说学宫里的事吧。” “学宫是直属于皇宫的一处读书修习之所,里面教授功课的便是教习,师姐便是其中的一位,除去一些帝子与公主外,学宫里大多是朝中大臣家中的公子小姐,都是与衍儿一般年纪的孩子,说不定到时候还能交上朋友呢。” 王央衍不经意地问道:“陵川还有其他的修行地吗?” 洛子眉点头说道:“除学宫外,较出名的便还有常青剑院、浣溪池这两处修行地,其他的就还有两座学院,衍儿是对这些学院感兴趣吗?” “不是感兴趣。” 王央衍摇了摇头,“只是从前听人说起过。” 洛子眉想起先前她与王深藏说的那些话,以为她或许更想要习剑,便说道:“说起来,学宫里便有一个教习精于剑道,虽说脾气古怪了些,但见识境界皆是不差,衍儿若是想要修习剑道,我便让师父请他来教你。” 王央衍摇头道:“不必了,该学的我学的差不多了。” 话中隐有深意,洛子眉没有多问,沉默了会儿,像是想到了什么带着些许感叹笑着说道:“这么看来,衍儿大抵是同师父一样的人。“ 王央衍有些意外,“为何?” “你们两个身上都有着许多的秘密,性情张扬而深敛,不喜与人打交道,但却怎么都让人讨厌不起来。”洛子眉温婉一笑,看着她神色柔和。 听到最后一句话,王央衍轻眨了眼,神色动容,问道:“是吗……为什么会这么想?” 洛子眉清丽的脸上带着笑意,宛若初夏时节拂过荷塘的一缕和风,让人心生舒适之意,温声道:“只是感觉是这样。” …… 又过了好些天,或许是梅园里灵气充沛与那神奇药膏的缘故,王央衍身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此后也只需好生养着,便可痊愈。 梅园里有着一大片的梅树,王央衍坐在道常亭中,从观想疗愈中醒来,缓缓睁眼,目光便落在远处那一株结着淡黄小花的腊梅,清澈的双眸若冬湖水面,平和无澜,她神色温静,不知在想什么。 她还有很多想去的地方,还有很多事要做,无论如何,留在这里都非她所愿。 若不是负伤逃亡让她早已力倦神疲,几近昏死,她本该是逃到了千里之外,若那些老家伙不出手,便没有人能找得到她。 大周王朝,在历史上无数次战役获胜之后,从一个平平无奇的小国,最终成为了星河大陆上最强的大国,势力高深难测,为诸国所忌惮的同时,却又因为一件世间最珍贵无价的至宝圣物而被诸方势力觊觎。 这是一个强大而神秘的王朝,而也正因如此,其背后的帝君以及那名声传遍大陆的两个辅佐者,才是最恐怖的存在。 关于那二人,她也曾听说过一些传闻,在书上也看到过,但当然没有打算真的要来见见,更不会想当其中一人的徒弟,但她现在就在梅园,在独属于大周那位祭司的居所之中。 王央衍看着早春风中摇晃的腊梅花,沉默了许久,而后缓缓站起身来,走到道常亭的亭栏前,神色姿态无一不透露着脱离世俗般的孤然,和常年养成的平静,明明是一个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却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沉敛。 王深藏正面对着湖面盘坐,离她不远,他向来深居简出,即便是大周朝廷早晚朝都不会出席,平日里要么关在房间里,要么便是在道常亭中悟道吹风。 湖面有风生出,王央衍的鬓发被吹拂而起,莹润白皙的脸上没有什么情绪,眼眸之中更静得好似深山古潭一般,她心中有一些疑惑,但却不知道该如何问出口,一时间,亭中十分安静。 “......您之前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出现在陵川?因为我总感觉,您好像在等着我一样。” 在梅园的这些日子里,即便两人已是师徒,但她与他说话时,却从未称呼过师父。 “见到师父了,总还是要礼貌些。” 王深藏合着的眼睛缓缓睁开,随意盘坐的身姿似高山般孤高独绝,怡然于世,仙姿秀逸,他淡淡地微笑,有些无奈,但想着她的话,映照着前方清湖的眸中多了些许笑意,其中似夹杂了一些得意,他说道:“你问我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何止是早有知道,我可谓是蓄谋已久。” 这样的话若是从常人的角度看,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王央衍很是不解,“为什么是我?” “你不愿意?” 王深藏也开始不解,他的话或许问得有些奇怪,因为从一开始,王央衍便说了她不想成为他的弟子,只不过还不待她反驳,他又笑道:“因为除了你,世间再无他人有资格做我的弟子。” 这或许是称赞,在某种程度上更可以说是世间最大的称赞。 王央衍想起从前听过的类似的话,心情复杂,沉默了许久。 晨风微凉,她的短发被吹起几缕。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这么觉得?你又到底希望我能替你做什么呢?” “我不过是要你做我的徒弟,哪有那么多什么?” 王深藏并不在意,笑着抬头,看向栏前的她解释说道:“几年前,我便想去找你,只不过因为诸多原因耽搁了,便延误到了现在。” “几年前?”王央衍很是意外。 “嗯,几年前。” 王深藏微笑道:“你应该听说过,我是一个占卜算命之人。” 王央衍当然听说过,而如他这般介绍自己,其实可以说是过分谦虚了。 大周圣座之人,唯一的大祭司,何止能占卜算命? 传闻中的他通晓地理天文,阅遍世间经卷典籍,无所不知,而最令人感到畏惧震惊的是,他能问天预言,提前推演算出未来事件之发展与结果!所以其他国家才会心生忌惮,不敢轻举妄动,甚至纷纷来到陵川欲交百年之好,所以大周与南池国的战役才能在不过仅仅一年的时间,就如此顺利地结束! 王央衍再次沉默。 世间上想必有着无数人,即便争得头破血流,都想要成为王深藏的徒弟,纵使那样的愿望无法达成,若只是简单见上他一面,就已经至死无憾了,但她却不会是其中之一。 “我知道你其实并不想要当我的徒弟,答应我的要求除了那把剑,也只不过是为了报恩。” 王深藏笑道:“所以,你可以视为我是在强迫你,而且我有你想要的东西,无论是那把剑,还是那些你一直都想要知道的消息。” 听到他这无异于威胁般的话语,王央衍忽地挑起了眉,眼里忽然有了冷意。 “不要生气嘛,你师父我又不是什么坏人。” 王深藏笑了笑,看着她就像是在看一个发脾气的小姑娘,说道:“小小年纪就板着一张脸,多不好?这样吧,五年,你只需要把你的时间借我五年,五年后,你若是想要离开,便任你离开,如何?” 王央衍看着他,似是要从他的眼中看出什么,但他却只是微笑,不像是有什么阴谋,反倒更像一时兴起,刚好想那么做,便那么做了。 她沉默了,开始纠结,她就那样静静地靠在离他不远的亭柱上,微淡的眉目之间隐有遗世般的轻傲,有些稚嫩,却又好像藏着些说不出的深深收敛而去的身不由己的伤愁。 见她不答,王深藏轻扬了眉,仿佛料定了她不会拒绝自己,平静说道:“我在大周的地位常人无法想象,在你还是我的徒弟的这五年里,你不仅有一定的自由与权力,更可以随意进出书阁三层,更何况,你难道就不好奇你师父我,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物?” 王央衍向来更敬畏强者,当然也确实好奇,何况他所承诺的条件,对于她来说似乎是无法拒绝的。 “但是......为什么是五年?” 王深藏笑而不语。 不知是因为没有必要,还是其中有着不便与他人说明的原因,他并不打算解释。 王央衍眸色深敛,沉默了许久,说道:“好。” 既受救命之恩,该当有所回报,所以便答应吧。 第九章 学宫 一个月过去了。 这天,洛子眉正准备启程去学宫,提早便安排好了马车。 清风在晨间吹拂。 王央衍从园门中走出,目光望向遥远处的天边,那里有着好看的天光,她轻眯了眼后将视线收回,几步便踏下台阶。 她穿着洛子眉先前新拿回来的淡青色宽大锦袍,原本便短的发丝简单束起一些,脸上恢复了气色,肌肤莹彻胜玉,眉眼似春色湖光淡描而过,即便是带着些许少女的些许稚气,在醺微晨光的照耀下,依旧还是有些过分的美丽。 洛子眉回头看向她,眼中含笑。 自那天起,她便知道,自己的小师妹比自己见过的所有小姑娘都要好看,而或许是因为从前的那些自己不知道的经历,她的举止行动间都有着一股不知如何描述的疏冷与淡然,由内而外,沁入骨子里,光是简单地站着,便自然遗世出尘。 洛子眉看着小姑娘微笑,关切地问道:“身上的伤怎么样了?” “已经好多了。”王央衍向她行礼。 洛子眉知道她尚还未完全适应忽然多出了一个师父和师姐的变化,笑了笑,也不多问什么,带着她走上马车。 从梅园出来的车驾在路上向来畅通无阻,经过之时行人更是纷纷相让,向着车上躬身行礼,脸上的神情崇敬而向往至极。 王央衍从窗外看去,见此景象沉默不语。 马车驶入宫道,向着皇宫深处而行。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来到一座偌大的庭院前方。 洛子眉领着王央衍下车,吩咐车夫到别处停好马车后,便带着她走了进去。 入眼便是几处错落有致的楼阁,美轮美奂,绿林灌木参差其中,长廊石径纵横交错,环境深幽让人心静,空气中仿佛还藏着淡淡的书香气息,像是一方小山水,又像是京都最富贵的人家精心打造的修身养性之所。 这里便是学宫,京都世家富贵子弟、身份尊贵的皇家子女读书之地。 “学宫四处掩映于山水间,设有学堂,诫堂,医房,膳食间等,外有湖泊园林之景,连通着皇宫的御华园,等到暮春之时,衍儿交了朋友,便可与他们一齐去赏花。” 洛子眉带着王央衍循着碎石小道慢行,一边走着一边介绍道,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回头向少女温柔笑道:“听师父说,衍儿喜欢看书。” 王央衍似未想到她会问起这些,微愣过后点了点头。 洛子眉笑笑,抬手指着远处一方极高耸奢华的阁楼,“那里是学宫书阁,共有三层,收藏有世间绝大多数十分珍贵的书卷典籍,包括有许多罕见独特的功法,当然也有剑术与呼吸之法,精神念力的修炼、阵法的布置等,衍儿什么时候想看看,往后可自由进入。” “对了,小雪时常呆在三楼,最喜读书,你若是见到她,两人或许还是能聊些天。” “嗯。” 王央衍并不知道小雪是谁,她更关心话中提到的那处阁楼看了一眼。 早在很久以前,她便曾听说过大周王朝学宫里的那座受到万人向往与觊觎的书阁,就连修行界中,一些强大的修行者都是想要一窥其貌。还在山里修炼的时候,她便曾想过什么时候找机会来一趟,本以为这样的心愿此生怕是难以实现,却没想到误打误撞之间来到了这里。 洛子眉知道她听进去了,微微一笑。 两人正走在路上说着话,前方忽然传来一声急切的喊声。 “眉,眉姐姐,林教习有事找你,让,让你去一趟诫堂!” 一个身着学服的稚气少年自前方跑来,弯腰喘着粗气,想来方才是有些急。 学宫中不论朝中其他身份,一视同仁,只称呼同窗或是教习,但在学宫的诸多学子看来,洛子眉自然要特殊一些。 洛子眉上前轻轻拍着他的背,见他这般着急,方才说的话里又提到诫堂,秀眉轻皱,有些担忧道:“你别着急,慢慢说,是不是谣儿与怜儿又起冲突了?” “就是她们!” 少年点头说道:“不过这一次要比之前的严重多了,说是云水谣被人推下了未曦湖,险些被淹死,林教习正找人来请您过去看看!” 云水谣与云水怜是前些天洛子眉训斥的那两个小姑娘,本是姐妹关系,但因为一些事心有嫌隙,常常会发生冲突。她多天未来学宫,本以为那事过后两人会相安无事,但还是没想到二人之间果真还是生了事。 “衍儿,先跟我来。”听到落湖之事,洛子眉心下一急,拉着王央衍起步便往诫堂赶去。 …… 一座庄严的楼堂里。 四方围着一群身着学服的少年少女们,还有十数个维持秩序宫中侍卫,除了压低的窃窃私语外隐隐约约还传出一阵少女的抽泣声,气氛看上去似是有些紧张。 洛子眉让王央衍在外处等她,自己便往诫堂里去了。 王央衍与先前那名少年站在人群里,周遭故意压低的议论声愈发清楚,传入耳中。 “听说云水谣自己掉下未曦湖,至今生死未卜,真的假的?!” “你还别说,她身上没有半点修为,还那么蠢,估计就是真的了!” “嘘,人家好歹是云水家的嫡小姐,可要慎言啊!” “嘁!怕什么?她嚣张跋扈又废物的事学宫里谁不知道?大家背地里不都是这么说的?何况云水家怕是都嫌她丢人了,哪还有闲心管这些?” “也是,不过若真是她自己掉下去的,为何云水怜会在这里?” “据说是因为当时喊人将云水谣救上来的人是她,两人关系本便不好,故而便有人怀疑凶手是她。但这事也说不准,毕竟人家出了名的心地善良,说不定只是云水谣恨极了她,不想活了还要拉个人下水呢?!” “难不成……是因为七殿下的干系?“ “可不就是嘛!” “……” 京都中盛传着某个传闻,朝中贵族之一的云水家嫡小姐云水谣痴恋七殿下李成乾,且在二人年幼时便订有婚约。奈何近些年来七殿下对其不冷不热,更有退避之意,使得本便骄纵的云水谣愈发伤心不满,进而发展成了跋扈恣意,更是因为七殿下曾对自己庶出的妹妹云水怜笑过几次便对其喊打喊骂,毫不手软。 只是即便如此,七殿下也不曾多看她几眼。 传闻之中,云水谣作为云水家嫡女虽然继承了其母的美貌却不学无术、蠢笨至极,与精通琴棋书画又善解人意的云水怜更是天壤之别,加上其凶恶的性子,在京都的名声愈发不好起来。 三人之间的纠葛故事常常为人津津乐道,以至于有了七殿下实际上心属庶出之女云水怜,却因为身份与婚约的干系而不得有情人终成眷属的传闻。此种说法传开,在人们心目中极其善妒的云水谣自然不会善罢甘休,于是便有了落水事件。 当然很多人都只是认为,云水谣欲借此事栽赃嫁祸,却没想到险些将自己的命都搭了进去! 此时云水谣正在接受救治,云水怜则是因为嫌疑暂时要留在诫堂,里面的低声抽泣想来就是她发出来的。 王央衍站在一旁,看着这些,眼里没有太多的情绪。 近旁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你,你叫什么名字?” 第十章 云水谣 王央衍顺着声音来源处看去。 先前给洛子眉传话的那名少年此时安静站着,双手无处安放,似乎有些拘谨,不敢看她。 王央衍想起从前见过的许多类似的神情,不明白是为何,说道:“王央衍,你呢?” “我,我叫沈云深。”听到对方问起自己的名字,少年惊喜地抬头,面色微红, 王央衍点头说道:“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好名字。” “当,当真?” 沈云深听到她的夸奖,喜上心头,愈发激动起来,一瞬不眨地看着她,眼中仿佛闪着亮光。 王央衍点了点头,“嗯。” “你是谁家的小姐?怎么从未见过,还……” 长得这般好看尚未说出口,沈云深忽感那样的话太过唐突失礼,便住了口,想着她的名字开始回忆京都之中有哪个贵族人家姓王,但一时搜寻无果,正准备问些什么,却发觉周遭的人群忽然躁动了起来。 王央衍亦是回头看去。 一道带着委屈与坚忍的声音在此时传了出来。 “洛教习,林教习……” 诫堂之中,一位身着淡雅轻裳的少女在侍女的搀扶下缓缓走出。 脸色苍白,眉眼间满是疲惫痛苦之意,带着稚意的脸上少了些许平日里的明媚动人、光彩夺目,却显得楚楚可怜,引人怜惜,长长墨发散于背后,有些凌乱,看着明明身形单薄,却又坚持着走出来。 这位少女,俨然便是不久前被洛子眉训斥过的那位刁蛮少女。 见她走出来,洛子眉赶忙上前去扶住她,喊人拿来一件绒制披风给她披上,“就算醒了,也要好好休息才是,跑出来做什么?” 云水谣颤着握住洛子眉的手,眼角湿润,“洛教习,谣儿落水之后所幸有姐姐相救,还望不要怪罪于她。” 在场众人闻言皆是不由得一惊,就连尚跪在地上抽泣的云水怜都是止住了哭泣。 当初那个受了一点伤就要小题大做、拿人出气的大小姐此时竟然在为她最痛恨的妹妹求情?! 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 “当时我一时贪玩,想去未曦湖那里玩水,便先遣了素云去拿糕点,怎料脚下打滑便不慎摔了下去,此事确乎与妹妹无关。”云水谣伸手抹去眼边的泪水,双肩微微颤动,似还在为劫后余生而感到害怕惊恐,却又坚忍般地忍着哭泣。 素云是她的贴身丫鬟,也是随她来学宫修习的伴读,此时正搀扶着她,闻言更是跪了下来,带着哭腔说道:“是奴婢疏忽大意,没有照顾好小姐,请小姐责罚。” “此事怪不得你,快起来。” 云水谣弯腰将她扶起,婉言出声,她语气温和,动作轻缓而体贴,鬓间散落几缕墨发,更添几分柔弱之色,让人心中一动。 在场众人皆是心中震惊。 这云水家的嫡小姐原来也有这般和善柔弱的一面吗? 不过也是,唉,毕竟也是同我们这些人一样,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姑娘,刚去鬼门关里走了一遭,难免也会害怕恐惧。 类似或相反的想法在少年少女心中一闪而过,一些人原本对云水谣自作自受的行为感到不齿,但此时却不由得怜悯起来。 “姐姐,姐姐没事就好。”还跪在地上的云水怜跪着来到云水谣面前,止不住抹眼泪的样子,楚楚可怜。 见二人似乎说开话来了,如此看来想必这不过是一场误会,所幸两人无事。 窃窃私语声渐渐低了下去,却有因为一道声音而忽地再次哗然躁动,人群之中不知谁喊了一声。 七殿下来了! 话音落下,众人皆是自觉地让出一条道来。 只见大堂门前缓步走来一名华服男子,神色冷俊,眉眼分明而自带矜贵,气质冷清,唇边若有若无般嗜着抹凉薄与冷讽之意,玉树临风。 “宫里共有五位殿下,五位公主,这便是其中的七殿下。”沈云深见王央衍看着那处,想着她许是第一次来学宫,便向她解释说道。 王央衍点了点头。 沈云深自觉受到了鼓励,便又说道:“你知道云水家吗?” “云水家?” 王央衍的视线从云水谣身上收回,想起从前似乎在山里不小心听过有关的谈话,但一时无法想起,便问道:“是什么?” 沈云深微微得意,解释说道:“京都繁荣昌盛,自然会有一些地位极高的世家大族存在,最具势力的便有四家,分别是林家、宋家、闻家、云水家,其中以林家、宋家势力最盛,而云水家的嫡小姐,云水谣,便是与七殿下有着婚约,只不过因为某些缘故,所以也只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罢了。” “说起来……”他转而看向王央衍,只见其看着自己,眸光淡淡流转,仿若盛着满河秋水,好似在用眼神询问他何事,心神不禁摇曳激荡,有些紧张地道:“你还没告诉我你是哪家的小姐呢?” 能进入学宫修行的,大部分该是大户人家的小姐,而先前见她与洛子眉在一起,想来身份亦是不凡。 “我不是哪家的小姐。”王央衍将目光转向大堂之中。 沈云深见她没有要聊下去的意思,神色失落,但想到往后还有很多机会,便又感到高兴起来,顺着她的视线而去,看向大堂之中的那名华服男子。 李成乾原本在学宫书阁里看书,待觉得有些倦了便出去散散步,而后便听说了云水谣出事了,但他对那个少女无甚么好感自然没有要去看看的念头,但事情仿佛比自己想象中的复杂麻烦,于是他便来了。 起先他并不想张扬,便离人群远一些,站在堂中某处静静地看着。 从云水谣出来之后发生的一切,虽然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但尚不足为奇,不过都是些他司空见惯的把戏。 此时的众人皆向他看去。 李成乾则先是向洛子眉两人微微行礼,而后便轻轻挑眉,看向地上梨花带雨的少女走了过去,蹲下来温柔地将她扶起:“既然非你之过,便快起来。” 在场之人见状,皆是唏嘘。 闻讯而来,不先察看自己未婚妻,而是更关心另一位少女,看来传闻所言不虚啊…… “怜儿多谢七殿下。”云水怜受宠若惊般站起,又向后退了一步,抹了抹眼泪行礼道。 二人一来一往,仿佛自有一种默契,所有人都在注意云水谣的反应。 而令人出人意料的是,她没有大喊大叫,反倒是直愣愣地看着李成乾,眼中闪过一抹凄楚之色,而后微微垂眸,捂住胸口道:“我累了,素云你扶我进去休息吧。” 这俨然一副痛心疾首、却又不知如何说出口的模样,于是乎,众人看向云水怜二人的眼神便有了微妙的不同。 面对侥幸生还的未婚妻,不好言呵护,却与其他女子说起话来,对方还是自己的未婚妻的妹妹!真是…… 一些粗糙的词汇他们自然说不出来,也因为评论的对象身份太过尊贵,说了一点不是便是大不敬啊! 李成乾对于周遭投射而来的目光并不在意,看着云水谣离去的背影淡淡挑眉。 还不等众人再谈论些什么,坐在首位的林教习忽然发话,“好了,此间事了,都散了吧!” 第十一章 医房少年 此事暂且歇了。 大堂里人影渐散,离去时一些留下议论的只言片语。 “这云水谣,怎的忽然性情大变,怕不是被水淹傻了吧?” “这倒未必,说不定那只是为了博取七殿下的同情而装出来的把戏呢!” 没过多久,诺大的诫堂之中也仅剩下寥寥几人。 一名侍从自内堂中出来,走到王央衍身前行礼,“洛教习暂且有事要与林教习商议,命我等先带小姐到房中休息。” “不必了。” 王央衍默了片刻,说道:“你只回去答复说,我自去随处逛逛,让她不要担心。” “若是如此。” 那侍从自袖中拿出一枚令牌,双手奉上,“洛教习说让小姐拿着此物,若是有事便可自行为之。” 王央衍认出那是当时在巷子里,那名墨青衣裳男子掏出的令牌,沉默了会儿,并没有接过,转身往外走去,摆手说道:“不用了,谢谢。” 她并不是喜欢惹事的人,不需要什么令牌护身。 而当她刚走到门外不过数步时,四周便响起一阵阵浑厚的钟声,一些还慢悠悠地随处漫步的少年少女们在听到钟声后,赶忙动身,迅速奔向各处的阁楼里。 那或许便是学宫里的课钟声。 王央衍往远处最高的那座钟楼看了一眼,而后转身向还跟着自己的沈云深问道:“莫非你不需到学堂上课?” 沈云深支支吾吾着道:“不,不要紧的,缺一两次课也不会如何。” “你走吧,不要跟着我。”王央衍看了他一眼,起步离开。 沈云深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好一会,大喊问道:“那你以后会在学宫上课吗?” 王央衍顾自走着,没有回应。 少年站在原地呆愣了许久,神色失落,但最终还是抬步跑向了远处的那处学堂。 …… 路上清风。 王央衍要去的书阁离此处尚有一段距离,四处假山林木,长廊曲绕,各处学堂阁楼看起来别无二致,初晨之时,空气中笼罩的雾气淡如薄纱,飘然而迷,连接着各处,似散非散,莫名玄妙。 她抬头看着学宫上空,淡淡眯眼。 此时她刚走离诫堂不远,正站在路旁,附近建有一座阁屋,正思索着一些事,却忽然听到一阵匆匆跑过来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 王央衍没有回头,只顾自往一旁缓缓让了一步,但出乎意料的是,那人亦准备相让,在距离较近之时拐了方向。 王央衍微微挑眉。 嘭的一声。 不知哪里来的箱子掉落在地,里面的东西散落了一地。 衣裳轻落,王央衍不知何时侧身站到了一旁,方才快速抬起的一条腿恰好接住了那少年险些望前摔倒的身躯,她微微眯眼,神色淡淡。 “对,对不起!” 那是一道小心翼翼、带着胆怯的声音。 少年穿着医房里的学徒服,尚未低着头,看不清是什么模样,身形看着修长却显得很是瘦弱。 接着他忽地反应过来自己正悬于空中,赶忙慌慌张张地支起身体,下意识抬头看了王央衍一眼,愣住一瞬,却又很快将头低下,蹲下来收拾地上掉落的那些瓶瓶罐罐。 “你们在干什么?”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道质问般的声音。 王央衍偏头看去。 一身淡墨华服,神色肃然而轻视,赫然便是先前在大堂中的七殿下,李成乾,他身后站着一名模样楚楚的少女,脸上隐有泪痕,娇怯地抬着袖子看向这边。 “你们是什么人?见到七殿下还不快快行礼!”一名伴读模样的年轻男子忽然指着王央衍二人,冷然喝道。 那慌张少年此时已将东西收好,闻言惶恐,背着箱子赶忙行礼,“拜,拜见七殿下!” “此处是学宫,见到我也不必多礼。” 李成乾看了他一眼,转而看向王央衍,见她别说行礼,脸上更是半点恭敬的神色都没有,不悦地皱起了眉,“你是何人?” 王央衍听到如此这般居高临下而莫名其妙的质问,微微抬眸。 “学宫可不是什么人都可以随便进的,你到底是何人?!”李成乾的那名伴读见她不回答,怒然说道。 “她,她是新到学宫的学生,不识礼数,还,还请七殿下莫要怪罪!”那学徒少年往前走了一步,颤颤巍巍地行礼说道。 李成乾似并不在意那少年的回答,却只盯着王央衍,淡淡说道:“名字。” 王央衍看了他一眼。 李成乾怔住一瞬,微微眯眼。 若是他没有看错,那少女先前看他的眼神,分明像是在看一个痴傻之人,但又像是在回避什么般很快收回了目光。 像是见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物,他忽地笑了起来,意趣盎然,正要开口说些什么,身后的那座阁屋里却忽然走出了一个丫鬟,对着几人行礼说道:“小姐已经睡了,不能见客,多谢七殿下探望。” “既然如此,那便不再打扰。” 李成乾闻言本该因为云水谣矫揉造作的姿态感到不喜,但此时却不知为何坦然接受,临走前看了王央衍一眼后,带着那名柔怜少女拂袖离开。 学徒少年见状长呼一口气,背着药箱便要往前方的那座阁屋走去。 “请留步。” 王央衍忽然叫住他。 少年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却没敢回头,想着先前见到的那少女好看动人的眉眼,一时不知该如何回话,呆愣地站在原地。 “可不可以告诉我学宫书阁怎么走?”王央衍走近了些,来到他面前。 少年抬起了头后又低下,“从,从这里直走,绕进烟雨长廊,拐到落英亭后可以看到未曦湖,越过未曦湖再从虹雨林穿过去,省思堂旁的那座阁楼便是书阁了。” 说完这些话后他站在原地静静地等着对方的答复,但过了好一会儿他都未听到声音,于是有些纳闷地抬头,小心翼翼地看向她,注意到她疑惑而为难的神色,便问:“我说的是不是太复杂了?” “嗯。”王央衍的视线自远处收回,看着他点了点头,“是有点复杂。” 若是此方没有设置阵法,凭借她的精神念力,想去哪里都不会有任何问题,只是如今的情形,怕是还需人带路。 少年愣了愣,偏移了视线说道:“既然如此,若,若小姐不介意的话,我,我稍后放了东西便可以带你过去。” “我不是什么小姐。”王央衍看了看他,不知在想些什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 少年没有想到她会问起自己名字,一时语噎,不知如何言语,清秀干净的脸上满是紧张的神色,怯怯地说道:“我,我叫许翊。” 第十二章 听说你不能修行 那座阁屋其实是一处医房。 不久前落水的云水谣此时便是在里面休息。 名叫许翊的少年背着药箱,轻手轻脚地往偏屋里走去,放置好了物品后将门关好,便要往外走去。 这时,先前那丫鬟忽然走出来将他拦住,行礼说道:“小姐身子有恙,特遣奴婢来请许公子前去帮忙诊治。” 她口中的小姐自然便是指云水谣。 话音落下,许翊看了不远处的王央衍一眼,他答应了要给她带路,于是便神色迟疑地道:“医房里还有其他比在下高明的医师,为了云水小姐贵体着想,还请素云姑娘另请他人。” 素云说道:“小姐说了只要许医师。” 许翊慌乱起来,左右为难。 见他这般,王央衍忽然说道:“等你处理好这边的事后再带我去也不迟。” “这……” 许翊正想着道歉,却见她往这边走来,看了他一眼问道:“不是要进去吗?走吧。” “嗯?嗯!” …… 医房里的一处床榻上,云水谣正靠在床边,脸上的苍白明显已经缓和了些,先前凄楚痛苦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些许兴奋与激动,更是津津有味地吃着糕点瓜果。 先前丫鬟素云进来说,七殿下与云水怜要来探病时,她险些被噎住,心中鄙夷到了极点,那对狗男女不滚去相亲相爱,居然还有脸来看她?于是赶紧让素云找个借口将两个人打发走后,便开始暗暗思索今后该怎么办。 她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这个身体原来的主人落水之后便香消玉殒了,于是她便来到了这里。 她只知这是个强者主宰的修仙世界,以念力的浑厚程度划分境界,大陆各国为抢占修行资源更是纷争不断,至于各个境界分别是什么她却无从而知,因为原身从前确实是个不折不扣的不学无术而且毫无修行资质的大小姐,傻里傻气又十分愚蠢,蛮横无理,更是被庶出妹妹各种算计,导致其在京都中的名声越发不好起来。 关于她落水的事,实际上是有人暗地里告诉原身七殿下在未曦湖畔赏景,她才遣走素云,独自一人前去,却不想七殿下根本不在那里,反倒是自己赔了命。 准确说来,原身也不能算是被人害死的,但问题是那个暗地里透露假消息给她的人到底是何居心?又是谁在背地里唆使? 至于七殿下,虽然长得还不错,但那种自以为是的渣男她真的看不上好吧?还有那个云水怜,活脱脱一个白莲花,那可怜劲简直辣眼睛! 想着想着她还暗暗翻了个白眼。 恰是这时,素云走进来告诉一名叫做许翊的医师回来了。 云水谣当然知道许翊是谁。 他本是此方医房的学徒,后来成为了学宫里招收的平民学子之一,因为学医天赋很高,也被医房管事找来负责诊治平日里学生的小病小痛,顺便赚些钱交学费,虽然长得不错,但为人太过胆小怕事,而且有些自卑,还因为吃得不好而显得很瘦弱,经常被其他一些嚣张的富家子弟欺负。 至于自己为什么对他知道得这么清楚,其实是因为……自己曾经就是欺负他的富家子弟之一。 云水谣觉得自己有必要拉近一下与同窗之间的关系,何况对方还是个医术天才!于是便赶紧让素云将人请进来。 不一会儿,门外便有人敲门,只见一名瘦弱少年站在那里,惶恐不安,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云水谣自知自己平日里的骄横给对方留下了极不好的印象,想着往后要慢慢改善自己的形象,便说道:“过来吧,我不会再打你了。” 许翊愣了许久,蹑手蹑脚地来到床边,“还,还请小姐伸出手来。” 云水谣大大方方伸手。 许翊颤巍地拿出诊布盖在她的手腕上,见她真的没有要打自己的意思才将手搭上去,手指修长而干净。 不久后,他行礼说道:“小姐脉象平稳,已无大碍,注意休息即可,若是无什么事,在下便告辞了。” “等等,先别走!我有那么可怕吗?” 云水谣看他视自己为洪水猛兽,有些无奈,“你就这么怕我,我说了不会再打你了,我替从前的自己向你道歉还不行吗?” 事出反常必有妖,此言一出,就连一旁的素云都是呆了呆,许翊更是惊恐不已,赶忙行礼,“在下不敢!” 云水谣见状颇为无奈,心想,原身从前到底干了多少缺德事啊…… “行了行了,快起来。” 许翊不敢动身。 “再不起来我可要打你了!” 许翊一愣,赶忙起身,迟疑了许久说道:“在,在下有约在身,小姐若是没有其他事在下便告辞了。” “你能有什么事?别……” 云水谣下意识往门口看去,忽地一怔,这……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她是谁啊?好好看…… 在她能搜寻到的记忆里,自是知道这个世界有着许多出尘脱俗的美人,但她从未见过眼前的这一个啊!! 眼眸淡若,容颜胜似山水如画,周身淡淡的仙侠江湖气息,神色疏冷。 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却已有这等气质容颜,这往后若是再长开些,该是什么样子啊? 云水谣好不容易回过神来,用询问的目光看了素云一眼。 素云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这位是谁。 云水谣再次看向王央衍,却惊奇地发现对方正凝眸看着自己,她为什么那样看自己? “我,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王央衍不作回答,不知过了多久,便听她问道:“虽然有些冒昧,但听说你不能修行?” 第十三章 关于修行 “嗯?……嗯。” 云水谣愣了愣,继而点头。 她确实不能修行,至少在过去的将近十七年间,她从未显露出能修行的资质,而也正因如此,她本是云水家嫡女,却日渐不受待见,即便平日里总是欺负人,嚣张跋扈,但其实学宫里她也经常被明里暗里的欺负和嘲讽,更有甚者还暗地里算计她,让她出丑。 那些被她欺负的人绝大多数是畏惧云水家的势力,更多的人巴不得离她越远越好。诸此种种,也导致了原本的云水谣心生自卑与恼怒,愈发专横无理。 在这个世界上,确实有些人不能修行,但身为贵族嫡女,在周围的人多多少少有些修为的情况下,无法修行在所有人看来都是一种耻辱。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云水谣想起原身曾听过的许多讥笑与嘲讽,不禁感到酸楚与不甘,便看着王央衍认真问道:“那你可不可以告诉我怎么样才可以修行?” 王央衍沉默了会儿,停留在她身上的目光缓缓移开,转向房外。 屋门前种着一株杏树,在抽着嫩芽,结着花骨朵儿,无人惊扰。 沉默间,她看着那些,清莹的脸上没有过多的情绪,随意地问道:“你为什么要修行?” 云水谣说道:“因为不想再被人欺负!” 王央衍想起在诫堂里听到的话,看了看她还有些苍白的脸,像是在回忆又或是思考着什么,而后缓缓走了过去,来到她身前停下抬手伸出手指,点在她的眉心之上,“无意冒犯,还请见谅。” 她白皙的指尖处有微光生出,很是玄妙。 云水谣第一次见到感到这个所在世界的神奇之处,不敢轻举妄动,抬眼看着那张冷淡的脸,不知为何自心底生出一些安心与信任。 一旁的素云从未见过类似的场景,一时噤声,不敢言语。 许翊安分地站在不远处,看着两人,模样有些怔然。 不一会儿,王央衍收回手指,说道:“修行的资质在乎于对天地灵气、规律以及对自身的感悟,更与神魂息息相关,身具灵骨,便能开识凝念。” “那,那我现在能修行了吗?”云水谣有些激动地问道。 王央衍说道:“据我所知,不无不可。” 云水谣闻言掀被下床,靠到她面前问道:“那你可不可能教我修行?” 王央衍神色平静。 她从不教人修行。 “我可以告诉你我所知道的,你想知道什么?” 云水谣对这个未知的世界有着许多好奇,更向往着从前在书上才会有修行界与世外江湖,还有那些如仙人般强大的修士,于是看着王央衍问道:“你是不是也是修士?” 王央衍说道:“嗯。” 云水谣神色激动,兴奋问道:“那你是什么境界?” 她所不知道的是,寻常时候,基于好奇而去询问一个修士的境界是一个十分冒犯而无礼的行为,特别是对于剑修而言,若是没能解释清楚,严重的怕是会引发一场针锋相对的战斗。 王央衍淡淡地看着她。 云水谣察觉到了其中或许有些忌讳,神色讪讪,试探着问道:“那这个世上是怎么划分境界的?” 原身一直以来都没有修行资质,故而对修行有关的事向来不关心,更称得上厌恶,身边人在她面前谈都不能谈,也因此使得她对修行境界的划分一无所知。 “世间修士以自身念力为基提升修为,自身念力越是凝练浑厚,境界便会越高,当然修炼起来便会越难。大陆上公认的有八个境界,那便是,一境及见,二境从息,三境止水,四境存真,五境忘川,六境无人,七境如斯,八境须臾。” 王央衍走到不远处的雕花窗棂旁站定,语速缓慢地解释,她说得简单,但事实自然要复杂而困难得多。 世间修行的人千千万万,但多少人因为无法破镜而停滞不前,又有多少人努力修行而始终无法突破,能真正站上顶峰的又能有几人呢? 云水谣还未能想到这些,只是眼里闪着亮光,正要问些什么,这时门外却忽地传来脚步声。 一道娇滴滴的声音亦伴随着响起。 “谣姐姐,惜儿带人来看你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门外走来一位脸色明媚的红裳少女,她脸上挂着笑,发上簪着珍珠,脖颈带着一条玉坠子,隐隐透露着富贵模样,举止却毫无世家小姐的端庄,更带着几分市井中才有的泼辣,一眼看到云水谣身前笑道:“谣姐姐,身子可好些了?” 她身后还有两名身着学服的少女,此时也凑了过来。 云水谣不着痕迹地躲开她将要抱住自己手臂的亲昵动作,“真是稀客啊,惜妹妹,先前我躺在床上时不见你来看我,这时候倒是来了?” 云水惜眼睛闪了闪,略带尴尬笑道:“那还不是因为还在上课呢嘛?教习不让人去凑热闹啊。妹妹在这里向你赔罪了还不行吗?” “那现在看也看过了,带着你的人走吧!”云水谣冷冷一笑。 云水惜没有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心想,往常的这种情况,眼前这个蠢货早就感激涕零地拉着她诉苦了,哪里还要赶她走?! 她不由得僵在当场,感受到身后其他两名少女投来的目光,顿感失了面子,心中难免恼怒气恼,却又想着来此的目的,强行挤出笑意道:“姐姐你怎么了?是哪里还不舒服吗?妹妹可是好心来看你的啊。” 云水谣自然知道她想要什么,想着她往日里对原主的欺骗压榨,此时还厚着脸皮带人来,看着她头上的珍珠,眼神冷了数分,带着嘲弄,“云水惜,你以前骗我给出去的好东西有多少你心里没点数吗?我还没向你要回来已经很宽宏大量了,现在还来,你脸皮得有多厚啊?” 姐妹两人,一个坏她名声、勾搭她未婚夫,一个骗她首饰宝贝和友情,真是够贱的! 云水惜闻言脸色白了数分,手掌握紧,正欲说什么,身后一道打抱不平的声音忽然响起,“什么叫骗啊,分明是你自己给惜儿姐!” 一个娇小少女站了出来,眼中满是不屑。 “就是啊,你讲不讲道理啊!”另外的一人也跟着起哄。 “道理?” 云水谣看向那两个少女,“你俩成日跟在人家屁股后面巴结、讨好,还不以为耻,也是够不要脸的,现在还好意思在我面前装?” 第十四章 给我杀了她 “你!” 云水谣的话显然戳到了二人的痛楚,二人皆是发怒。 “别以为你是云水家嫡小姐就可以这么嚣张!云水家主早已对你失望透顶,更以你为耻,我们来看你是好心给你面子,你别给脸不要脸!” “还死乞白赖地追着七殿下,劝你赶紧那把镜子照照自己,被白日做梦了行不行?惹人厌烦!”那娇小少女讽刺说道。 云水谣冷冷地盯着二人,“我再落魄也轮不到你们来教训我,你们还没有那样的资格,再多说几句,我便告诉回府爹爹和长兄。我好歹是云水家的嫡小姐,你们如此言语侮辱,便是没有将云水家放在眼里,如此一来,你二人的父亲在朝中的官职如何还能保住?!” 她眼里的嘲笑意味渐浓,看着二人说道:“不过那些官职都只是些小官,有没有都一样。” 那两名少女为其言语所摄,又气又惧,只能求助般看向云水惜。 云水惜原本来此便是要作戏,从云水谣身上捞点好处,再骗取她的感激,让她感恩戴德,从未真的要为她着想,更因为姐姐云水惜的缘故,对她更是讨厌至极,如今见她竟敢数落威胁自己带来的人,气上心头,指着她怒声道:“云水谣,别在这装模做样,你以为爹爹会想相信你的话吗?” 此话不说还罢,一说便让云水谣心生恨意,回想起原主在云水府所遭遇的种种,亦是怒道:“若不是你姐妹二人算计,爹爹又怎会对我心生偏见?” “怪你自己蠢,还能怨谁?”云水惜不以为然,冷笑说道。 云水谣盯着她沉默了许久,冷声道:“你整日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不过是要吸引五殿下的注意,但人家根本都不看你一眼,你知道是为什么吗?因为你太丑了!若我蠢的话,那你便是贱!” “你!” 云水惜双眼圆瞪,恼怒到了极点,忽地抬手,用尽气力便要对着云水谣的脸扇过去。 她已然踏入及见中境,修行者原本便比普通人要强大,这一巴掌下去,绝不是云水谣能承受的,不死,也要受到重伤。 “小姐!”素云惊恐喊道,却来不及阻止。 许翊被吓得愣在原地。 只不过千钧一发之时,云水惜的手抬到空中,眼见便要落在云水谣的脸上,忽然咻的一声。 一颗石子破开空气,击打在云水惜的手腕上,发出沉重的碰撞声,而后掉落在地。 “啊!” 云水惜惊叫一声,抓着生疼的手腕,怒而吼道:“谁!” “君子动口不动手,既已踏入修行之路,何必仗势欺人?” 话语自窗的那边传来,清冽平和。 云水惜猛地回头看去,入眼所及,是一张难以描绘的极好看的脸,似收揽了世间所有光华,不淡不浓,却有着难以言喻的美,她愣住一瞬,眼中在下一刻闪过极深的嫉妒与厌憎,咬牙沉声道:“你是谁?” 王央衍没有说话。 “我可从未见过你,更没有听说过学宫有你这样的人。” 云水惜看着她,抬起小巴,高傲地扬着眉,讥讽冷笑道:“怕不是偷偷摸着进来的平民子弟。” “就是!” 见此情形,她带来的那两名少女此时也跟着叫嚣,“到底是那里来的小贱人!学宫是你这种人能来的吗?!” 云水惜盯着王央衍,神色满是不屑与厌恶,言语粗鄙,抬高声音道:“这般勾人的妖精样,说不定只是那家的公子从春色宜人那里带来供人赏玩,顺便看看世面的!” 嫉妒能使人变得丑陋,也能让人变得愚蠢刻薄。 谁都知道京都的春色宜人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也都知道供人赏玩这般言辞有多侮辱,这样的话不可不谓之恶毒! 难以想象一个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女口中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不管出于什么样的原因,这样的话都难听而侮辱到了极点!就连一直看着不敢说话的许翊都是怔了怔,有些乍然。 王央衍不知道春色宜人是什么样的地方,但却还是知道那两个人是在骂自己。 “嘴巴给我放干净点!” 云水谣早已看不下去,很是生气,忽然站出来便要动手,却被那两个少女制住。 云水惜看了她一眼,来到王央衍面前,看着她那一脸淡然的模样,气上心头,挑起眉毛瞪着她,抬手便要打过去,“你是哪里来的贱丫……” “啊!” 话还未说完,她忽地发出一声惨叫。 她的右手悬在空中,像是被什么捏住手腕一般,无法落下,正肉眼可见微微扭曲起来。 “所谓念力,便是掌控自身并施以他人,甚至万物,使得所想成为现实。” 王央衍不知何时悄然越过云水惜,来到她的身后,继而看了云水谣一眼,抬起右手,迅速对着云水惜的方向轻轻一挥。 腕上的银铃随之发出清响。 嘭的一声。 云水惜的身躯骤然破开空气,飞出房门,撞到了屋外的那棵杏树上,“啊——!” 杏树重重一颤,其上的花苞与枯枝被惊得掉落。 “每每高上一个大境界,修士之间的实力便会相差悬殊,而到了四境之上,每突破一个小境界都会十分困难,因此你若高他人一个小境界,一般情形下,那人便可任你处置。” 王央衍将手收回,看向云水谣淡淡解释。 在场之人已然震惊到了极点。 姑且不说为何云水惜在她面前毫无反抗之力,她们甚至就连她是怎么出手的都未曾看清。 “你,你究竟是什么境界?” 云水谣看着王央衍,完全没有注意到她之前说了什么,神色微微骇然。 自己可是一个相信科学的唯物主义者!刚刚的那是什么鬼?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念力和修为吗?也太暴力,太……帅了吧?! 还未待王央衍说什么,屋外便忽然传来愤怒到极点的嘶吼声。 “给,给我杀了她!” 第十五章 她不是一般人 梅园,道常亭。 湖面生出涟漪,微微漾动,细柳飘逸,风自然而起,风势渐大,仿佛就此兴起了林涛声。 王深藏照常盘坐在亭中,绘着星月图纹的白袍迎风飞扬,袖袍响动。 知道有客人来,他缓缓睁开双眼,清俊净润的脸上带着惯常漫不经心的神情,气息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强大而神秘起来。 一道自远方而来的强大意念悄然而来。 不知到底从哪里来,却落于湖上每一处,如洪荒般须臾一瞬,化入天地般宏大,四方因此而惊动,就连风也不例外。 “她是我剑山的弟子,你坏了规矩。” 平静到不带半点情绪的声音自不知何处响起,自然高大。 王深藏淡淡微笑,神色不变地道:“你们都不要她了,还不让人收了作徒弟?” “我并未逐她出山门。”那道声音说道。 王深藏自然知晓他话中之意,平静说道:“但若不是你们一直对她存有成见,在那老头死后更是以各种手段不断地逼迫她,她又何至于要叛逃师门,宁死不回?” 那道远古般的声音沉默下来。 沉默,便是无话可说,有时候便意味着默认。 王深藏说道:“有因有果,事已至此,便怪不了谁。” 那道声音仿佛轻叹了一声,“但她终究是师兄的关门弟子。” “当初下令要抓拿她回山的时候,你怎么不念着她是你师兄的弟子?”王深藏微微挑眉。 那道声音说道:“她不是一般人。” “她当然不是一般人!” 王深藏脸上的笑容有些得意,说道:“我看中的弟子,自然不可能是一般人。” “总之徒弟我是不可能让出去的,若你能劝说她自愿回去,我自然不会说半个不字,但你不能。” 他的语气和缓,但态度确实极为强硬。 声音就此沉默,不知过了多久,说道:“若小师弟出关了,到时候他会来找你。” 话音悠长,久久不绝,说完最后一句话,那随之而来的宏大气息便悄然消退,湖面重新平静下来。 清风微拂。 衣袍落地,王深藏缓缓往后躺去,四仰八叉,姿态懒散。 藏剑山小师叔吗?那个疯子确实有些麻烦,但到时候再说喽,天知道他什么时候出关,指不定还要个几十年什么的! …… 学宫医房。 此时被击飞到树上的云水惜,意识稍稍恢复过来,显然因为太过耻辱恼怒而忽略了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直接指着王央衍向那余下两名少女命令出声。 那两名少女看着王央衍迟疑不决。 “还不赶快!难道是想要你们的爹都丢掉官职吗?!” 两名少女闻言怔住,轻轻咬牙,相互对视一眼后下定决心,分作两处往王央衍走去。 屋子中有一张桌子,王央衍正站在桌旁,忽然抬起了手,随后重重一拍,又是嘭的一声! “啊!” 两名少女瞬间被吓得跌倒在地,一齐惊叫!但令人意外的是,下一刻却什么都没有发生,桌子没有坏,她们也没有受伤。 “给你们一次机会。” 王央衍看了两人一眼,“走吧,把另一个人也带上,不要再来了。” 或许是被吓得不轻,两个人见她放过自己,慌慌张张地跑出门外,将倒地的云水惜架起便消失在不远处。 “你,你给我等着!”那是云水惜的怒喊声。 王央衍的视线回到房中,见三人只是盯着自己,像是见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物。 “你,你好厉害啊!” 云水谣恨不得冲上去抱住她,盯着她神色激动地问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王央衍说道:“当你的境界远高于他人时,便可以轻易做到。” 云水谣赶忙问道:“那你是什么境界啊?” 这是她第三次问这个问题。 王央衍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只是起步走向许翊,问道:“可以走了吗?” “嗯?嗯!走吧。” 许翊一呆,似尚未从先前的惊讶中回过神来,看着她愣了好一会儿,好不容易回神后,他便将医箱放到一旁的椅子上,往门外走去。 王央衍随即跟上。 “等一下,你们要去哪?”云水谣见状急忙追上去问道。 王央衍避开她想要拉住自己的手,退开一定距离,“学宫书阁。” “书阁吗?我也要去!” 云水谣自然知道书阁是个什么样的地方,而她本便想要踏入修行之路,书阁对于她来说毋庸置疑是最合适的场所,何况如今有王央衍在,若一起结伴同行,她踏入修行的可能更大有希望。 素云跟在她身旁听着,闻言顿时感到十分惊讶,心想,小姐你不是从不去书阁的吗? 王央衍自然不会在意有多少个人同行,点了点头说道:“嗯。” 云水谣心中欢喜,一边跟着二人往外走去,一边笑问道:“对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王央衍。” “那衍衍,你刚才打飞云水惜的那招叫什么啊?” “那不是招式,凡修士皆可做到。” …… 王央衍一直都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故而即便简略地回答了云水谣提出了许多寻常的问题,她都不曾面露不耐之色。 “对了,学宫入试还未开始,衍衍你是怎么进来学宫的啊?” 学宫举办的学子入试要到中春的时候,与陵川里的其他几处修行地一同开始,到时候就会有外处来的人进出学宫,而寻常时候非学子不可进入学宫,除非有教习的许可,这是学宫一直以来的规矩。 还未待王央衍回答,云水谣忽然想到了什么,“难道你是提前特招进来的?” 学宫本是专门为了贵族子弟而开设的,但为了扩充有天赋的学子,以应付每年一次的陵川学院大比,便会招收一些非朝中官员的子女入学宫修习。而所谓提前特招,自然便是学宫看中了一些天赋异禀的年轻人,为了抢先其他修行学院一步而提前招其进入学宫,以便在大比中获得较好的名次。 在云水谣看来,王央衍先前所展露的实力绝对可以担得上学宫的提前特招! 王央衍想了想,点头道“”“算是吧。” “真的吗?那太好了!那你这么厉害的话,可不可以告诉我该怎么修行?”云水谣一时惊喜不已。 王央衍到现在算是明白了她无比渴望能够修行,目光落在前方带路的许翊身上,倒并不言语。 此时的几人已经来到未曦湖畔,岸边长着绿柳,在风中轻轻拂动,细长的柳条垂落于湖面。 许翊安静地在三人前面带路,不言不语,修长而略显瘦弱的身姿在风中不知为何显得有些好看,颇有些岁月安逸,流水潺潺之感。 凭借王央衍的精神力,自然可以看出少年的修为,若有所思,接着回到了云水谣的问题,“修行的话......许翊或许可以帮你。” 话音落下,前方的许翊身躯一滞,转过身来神情呆怔地看向两人。 “对啊,我怎么没有想到!” 云水谣跑到许翊身前,面露喜色,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道:“以后就靠你了,请多多关照!” 许翊不知所措,无助地看向王央衍,后者向他点点头,然后往前走去。 第十六章 虚境之门 虹雨林是一片花林。 如今的时候除了迎春外,没有什么花盛开,但枝头结着的各色小花苞依旧让人赏心悦目。 穿过虹雨林便可以看到几座矗立着的高高阁楼,雕栏玉砌,古意十足,其间走过一些身穿学服的少年少女,颇具读书之所的韵味。 学宫之中,除了钟楼之外,最高的那一栋阁楼便是书阁。 书阁共有三层,第一层只存放世间普传的修行书籍与功法,以及其他的记载和介绍星河大陆修行地的书籍,任何人都可进出,而第二层中,可翻阅的书籍则是要更高深晦涩,甚至于涉及一起难度极高的术法运用,只有持有指定学牌的,也就是学宫中的少数几人才有资格进入。至于第三层,几乎没有人知道哪里有什么,因为有资格登上书阁三层的学子少之又少,即便你是弟子或公主,都无权出入。 几人来到书阁不远处。 “哇!”云水谣看着华贵辉煌的建筑,不禁惊叹出声,心想,这古代的阁楼果然非比寻常啊! “你们知不知道,听说整个学宫都归国师管诶!” 她想起从前听过的那些传闻,还有曾远远看过一眼的那位大周王朝神秘尊贵的国师,情不自禁地激动狂喜起来。 说起国师大人,那根本就是那种一个笑容都能让小姑娘芳心沉醉的妖孽啊啊啊!! 对了!还有大祭司,虽然只在一年前的祭天仪式上的祭台上遥遥远望过,但那风姿气质,长发白袍,简直跟神仙一般啊! 对了,还有五殿下!那可是有大周第一美男子称誉的人啊! 想着想着,一一细数而过,云水谣发现这个世界的美男,不对,是仙男简直不要太多,浑身顿时充满干劲,眼睛都散发出来光亮来,难道这就是穿越之后的开启的虐渣逆袭开后宫之旅?! 太好玩了吧! “小姐,小姐,走啦!” 正想着这些,她便要同余下几人说些什么,却忽地发现自己失神之时,王央衍与许翊已然走到书阁,回头等着自己,而素云也正在一旁喊自己。 “哦哦,好。”云水谣笑了笑,便跟上前去。 书阁门前自有看守,但向来不会管学子出入的事,那些人一直也都只是在亭屋中专心研读书籍。只是即便无人相阻,寻常时候却总会出现一些烦人之事,而这些事则是与云水谣有关。 自书阁中走出来的那些人在见到云水谣的那一刻无不投以异样的眼光,念念叨叨地远远避开了。 云水谣很是无言,心想,至于?本想要顺嘴也嘲讽那些人几句,但想想还是罢了,朝着他们翻了个白眼后便径直走入书阁。 王央衍正与许翊说话,她说道:“多谢了。” “不必,不必客气。”许翊赶忙说道,而后又想到了什么,问道:“你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带你到里面看看。” “不用了,你去忙你的吧。“王央衍向他微微点头,往书阁中走去。 书阁里面很是宽阔,摆满了上百个高大的书柜,装潢精致讲究,墨香四溢,四方静谧的同时,到处都是席地而坐、凝神翻阅的学子们,亦有人手拿古籍,冥思苦想仍不解其意。另外也有窗前空地上分出一片区域供人凝神观想,作为修炼之用,而那里的一些人正凝神聚气,合着眼专注地呼吸,气息也因此产生了微妙的不同,自然玄妙。 王央衍未曾着眼那处,抬步自每条藏书柜架之间的过道走过,视线自一排排典籍书录上扫过,看似不快,却仅用了十数息的时间便略过书阁第一层的绝大多数书柜,最终在一排养念观想术法的藏书前停下。 她看着其上摆放着一本卷名为《回念观想法》的典经,凝眸思索片刻,将其拿了下来,而后起步离开。 此时的云水谣正拉着许翊让他教自己修行。 王央衍走向二人,将那典经塞到云水谣手里,说道:“这个可以试一试,若太难便换一本。” 云水谣这时候还不知道她的意思,看着手中的典经愣住数息,疑惑地道:“这……是什么?” 王央衍看了许翊一眼。 许翊会意,不知为何,这位新认识的漂亮姑娘好像不太爱解释这些。 “啊这......观想法是修行入门者首先要修习的功法,有许多不同的类别,也各有难易优缺之处。若是本便身具灵骨,并依照书上所写的方法运念观想,你便极有可能踏入修行的第一步。”他颤颤巍巍地解释道,时不时看向王央衍,生怕自己说错了什么。 “真的吗?” 云水谣心中激动,赶忙翻开典经查看。 “气之所运,息……这是什么啊?好难懂。” 念着其上所写字句,云水谣渐渐皱起眉头,抬头问道,却忽然发现本站在那里的王央衍已然不知道去了哪里。 王央衍离开了书阁第一层,正往第二层走去。 她看过山里所有的书,更知晓天下许多有名的功法与秘籍,若要论剑道方面的详尽高深,没有哪家的藏书能比得过山里,但若是从涉面之广来看,大周学宫之藏书世间确乎少有能相较者。只不过,第一层的藏书显然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 第二层或许还能看到一些像样的东西,她这样想着。 这样的想法从来不会出现在学宫学子的脑海中,而若有人得知她心中存在着这样的评价,怕是会跳出来愤怒指责,说出一些信口胡诌、狂妄自大的话来。 书阁第二层上,门旁多出了一个小木窗,一个眉目清明、书生模样的年轻男子正在看着书,感知到有人来了,头也不抬,淡淡地说道:“出示学牌。” 王央衍默不作声。 “没有学牌的话便只能走另一个门。”那书生似遇到过类似的情形,依旧盯着手里的书。 王央衍问道:“哪一个门?” “虚境之门。” 第十七章 云开 虚境之门,说的是一个阵法。 若是能闯过该阵法,便可直接进入书阁二层。 王央衍看了一眼前方深不可测的门,神色平静,走了进去。 既然是虚境,里面的景象自然便与真实无关,前方是一片黑幕,其上像是撒了一张网,由无数个光点连接而成,虚而若隐。 似星空,若云海。 世间阵法向来包括了阵法之型、阵法之势以及阵法之眼,而若能找到阵眼所在,并破其阵势,便能轻而易举地从困阵中走出。 无论何种阵法,都因布阵之人的境界实力而在阵型、阵势上会有所不同,修为越高,越精于布阵结阵之人,所布的阵法便越是强大,反之亦然,至于阵眼所在,则是依照阵法的异同与布阵之人对阵法的感悟而有所不同。 王央衍没有学过布阵,当然也不会布阵,而至于破阵,她倒是看过许多书,更与柳暗花明里那一些自诩居士的弟子切磋过,自然会懂得一些。 所谓虚境之门,本属极高阶的阵术,但不知是为布阵者实力所限,或是出于其他的原因,她此时身处的阵法虽说还算精妙,但比起她所见过的,却还是差了许多。 只是无论如何,她若是想要进入书阁二层楼,还是要先破了阵法,若想破阵,往往要先找到阵眼所在,而对于境界低于她的人所布的阵,她破阵的手法向来简单。 只要破了不就行了,还找什么阵眼? 想着这些,王央衍伸出手来,手指在空中飞快地划过,无比流畅地捏了个剑诀。 下一刻,她的指尖忽然生出丝丝纯正至极的剑意,细微却气息洪大,周身迅速泛开无数道无形,仿佛要破虚空而出!光点间的细线在瞬息间被悄然切断,黑幕中的微光如尘般散落,化出前方明亮宽敞的一方地界。 眼前之景,一瞬间变得窗明几净,灵气蕴孕。 这里是书阁第二层。 一眼看去,这里依旧是一派宽敞明亮之景,除去书架少了许多,与第一层相比倒是没有太大的差别,只不过明眼人自然能看得出,其中那从内而外透露出的玄妙气息。 空气中灵气正在极有规律地运转,仿佛在引导着体内念力的凝聚与流动,对修行而言无疑有着极大的裨益。 有资格进入书阁第二层的学宫学子向来都只有几人,而若非嗜书成瘾又或是练武成痴之人,自然不会无时无刻都呆在书阁,此时的二层,除了门前那书生模样的年轻人,便只有角落处的一名盘坐炼息的少女。 王央衍看了那少女一眼,遂走到过道尽头的嵌入阁墙的书柜处,一如在第一层所做的那般,目光在每一本书上巡视而过,眸光清泊,神色始终没有什么变化。 数息过后,正看着,她却忽然停了下来,微微抬眸,望向窗外。 此时一股犹如洗尽铅华般的气息如泉水般涌出,奔向四方,算不上浩瀚,更谈不上宏大,但却无比分明,像是春分拂过大地那般,带来盎然的生命气机。 有人在破境,破的第一境,及见之境。 这意味着那人踏出了修行路上的第一步,也就是修行界中所说的云开,只不过,在这时候云开,放眼学宫,这样的人还能有谁? 一阵轰动的吵闹声随之而来,楼下的人发出震惊的感叹声,沸沸扬扬地开始议论着。 “什么?!云水谣那个废物居然可以修行了?骗人的吧!” “我一定是在做梦!“ “她修用的功法……《回念观想法》?怎么可能?!这么难的观想法她居然能学会?!” “切,就算能修行了又怎么样?不过只是及见初境罢了,云水家的其他少爷小姐谁不比她强?” “没错!” “……” 王央衍已来到窗前,往楼下看去。 先前那股气息正渐渐收敛而去,书阁外闻讯而来的人也多了起来,扎堆凑在一起看热闹。 在此时,人群不远处的石径上,走来几名少女。 为首那少女,一身素色衣裳,模样娇然,神色柔怜,行动举止似弱柳扶风般,正是云水怜。 她身后跟着的还有三位少女,俨然是今晨在医房闹事的云水惜以及另外两名不知姓名的少女,而此时的云水惜正被那二人搀扶着,步伐蹒跚,身形摇晃,像是受了什么伤,她咬牙切齿地瞪着眼,眼中那不可遏制的怒火仿佛就要爆发出来。 “她们怎么来了?难道也是来看云水谣的?” “那不然呢?只不过云水惜那般狼狈的模样,是被谁打的?” “难不成就是云水谣?” “怎么可能?云水惜可是及见中境,云水谣现在才不过云开,哪里打得过她?” 见几人来到,人群顾自嘀咕着,纷纷让开路来。 如今恰逢云水谣云开入境,从前与她有着诸多嫌隙矛盾的一对姐妹便来了,而且看这阵势,今天几人间怕是免不了一场冲突。 “云水谣,你给我出来!” 果不其然,云水惜被人搀扶着停在书阁门前,怒气冲冲地朝着里面大声喊道。 她先前受伤后,走动起来身体无一处不痛,心中愤怒到了极点,连伤都未曾处理,便去找到了云水怜来替她出头,听医房的人说云水谣是往书阁这边来了,于是便找了过来,她向来跋扈骄纵惯了,生气之时根本不会顾及他人的目光和场所,此时自然也任性而为,即便是在书阁前也依旧如此。 围观人群之中少有人家世能比得过云水家,故而绝大多数人此时也只是沉默着。 “找我做什么?” 没过多久,云水谣自书阁大门大踏步而出,原本明艳张扬的脸上更添了些光彩,双眸明亮了许多,气息变得不一样起来,更添活力。 “你,你能修行了?!”云水惜注意到她的异样,愣住一瞬,脸上满是惊讶的神情。 云水谣淡淡一笑,目光自她身上扫过,带着些许嘲意说道:“你这样的白痴都能修行,我就不能了?” 第十八章 溪午不闻钟 “你!” 云水惜一怒,继而又冷哼一声,“能修行了又怎么样?你如今不过方刚云开,还不是废物?” 云水谣眼中不屑,“就算是废物也比你这泼妇好多了!” 云水谣更怒,指着她正要说什么,忽然被云水怜拦住,见她轻摇了头,便不得不罢手。 “姐姐,我们并不是来吵架的,若不是情非得已,怜儿也不想来烦扰姐姐。” 云水怜对着云水谣款款行礼,神色依旧怜弱,“惜儿无故被人打伤,听闻那人当时与姐姐在一起,故而才特意来此,找那人为惜儿讨个说法。” 云水谣这才知道她们原来是来算账的,听着她的话感到十分恶心,心想,自称怜儿?真是够不要脸的!淡淡地道:“云水惜就是我打的,是她太过无用才会被我打伤,你若要报仇便来找我吧。” “你胡说什么?” 云水惜愤怒出声,“你只不过是一个废物,怎么可能打得过我?快把那人交出来,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 “客气?” 云水谣冷冷一笑,“你什么时候客气过?” 云水怜见状,神色为难地柔柔低声道:“打伤惜儿的人定在明息境之上,断然不可能是姐姐,还请姐姐见谅,莫要为了外人伤了姐妹和气。” 她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令人动容,若云水谣此举当真是为了包庇外人,似乎真的有些说不过去了。 议论之声,往往纷纷而盲目随从,何况云水谣的人缘本便极差,众人皆是向云水谣投去异样的眼光。 踏入修行之路,五官便会较凡人灵敏许多,即便再低的声音,都会清晰地传入耳中,云水谣自然能听到那些令人无语的对话,皱着眉环视了一周,那些窃窃私语的人连忙噤声。 “姐妹和气?少跟我谈什么姐妹和气,你配吗?” 云水怜闻言微滞,眼中满是受伤的神情,盈然欲泪,“怜儿也不想惹姐姐生气,只是惜儿受了重伤,还是要讨回公道的,如若不然,一个外人就能随意欺辱我们的话,外人如何看我云水家?” 云水谣挑起了眉。 云水怜那般说辞,明里暗里地说她不顾及云水家的颜面,肆意妄为,实在有些心机啊!念及此,她不免厌恶,对着云水怜冷声说道:“若你能打得过我,我便交出那个人。”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这,我没有听错吧?云水怜可是明息初境啊!“ “她在胡说什么?当真以为自己半日云开就无敌了吗?” “说出这样的话,她怕不是疯了!” 云水怜亦是惊讶,婉然推辞道:“怜儿境界低微,哪里配得上与姐姐交手,姐姐莫要冲动了。” 云水谣冷笑道:“是吗?“ “就凭你?也想和我姐姐比?” 云水惜眼露鄙夷,说道:“别不知天高地厚!” 云水谣看向她,故意惋惜道:“你姐姐还要照顾你这么个白痴妹妹,真是太不容易!” “你!” 云水惜怒而瞪眼,“你少在这里挑拨离间,胡说八道!” 云水谣毫不示弱,便要回嘴,“不承认自己是白痴,莫非是蠢货?” 两人一人一句,分毫不让。 场面变得吵闹起来,其他人也只是站在一旁看戏,只不过这里是学宫,更是书阁门前,总是需要有人出面劝解一番。 一道轻快的声音在此时响起。 “在读书之地吵闹,实在越矩,有辱斯文。” 一名相貌堂堂,眉目疏朗的年轻男子自人群中走出,手里摇着一把绘着山水的折扇,身着青赏,长身玉立,笑容逸然,和缓出声。 “闻溪午,关你什么事?” 云水惜看向来人,神色不耐。 那名为闻溪午的年轻男子委婉一笑,望向众人,说道:“吵到诸位学子读书了,那便与我有关了。” 众所周知,京都最有权有势的四大贵族之一的闻家最是特殊,其子弟绝不顽固,更不会目中无人,与之相反的是,他们却是交际极广,上至帝室的殿下公主,下至寻常平民,常常能与人相处得极好。 不仅如此,京都有言,宁砸锦州堂,不惹闻家二公子,眼前的闻溪午恰是闻家二公子。 在云水惜看来,闻家一家子都是一群好事之人,但即便心中有着许多不满,她还是不敢说些什么过分的话,毕竟人家身份摆在那里,她可不想得罪。 想着这些,她仰起下巴,故作轻蔑地转过头,视线便因此在书阁第二层的看台上流转而过。 正是这不经意的一眼,她心中一惊,猛地回头再次望书阁二层看去,恰好看到了那张令自己厌恶的脸,抬手指了过去,大声喊道:“就是她!姐姐,就是她打的我!“ 情况再生变化,包括闻溪午在内的众人纷纷抬头望去。 只见一名身着淡青色锦袍的少女站在木栏旁,双眉极淡,似云若雾,尖俏的下巴像是微微抬起,容颜胜却世外山水般的好看,有着一种罕见的说不出的韵味,极其动人。 此时仰头看去,不知为何是否由于光线的原因,那少女低眸看向众人的神情,不知为何颇有些目中无人的轻傲之感,而即便没有,也莫名让人觉得应该有。 大周京都,自然不乏一些有着倾城倾国之貌的女子,但众人见到那少女,却依旧十分之惊艳。 “都给我清醒过来!你们是瞎了吗?长得这么丑还要直直地盯着看?” 云水惜见此情境,愈发生气,她拉过云水怜,说道:“姐姐,你快帮我作主!” 云水怜点头,便朝着二层微微行礼,说道:“舍妹为小姐所伤,还请小姐给出解释。” 王央衍的目光自云水惜身上淡淡扫过,最后看向云水怜。 “你何时见到是我伤的她?” 眼见都不一定为实,何况你并未亲眼所见,又如何能够证明我伤了她呢? 第十九章 书阁二层楼 云水怜怔住一瞬。 云水谣连忙跟着说道:“就是就是!” “我们看到了!” 那搀扶着云水惜的两名少女忽然出声,气势凌人。 云水谣看向二人,双手环胸不甘示弱道:“那我还亲眼看到是她自己摔的呢!” 这样的话当然是嘲讽。 “你和她分明是一伙的,当然会帮她说话。”其中一名少女很是不服气地反驳。 云水谣眼露嘲讽,“说得好像你们不是一伙的一样!” 那少女恼羞成怒,指着云水谣身形颤抖,“你,你分明就是在狡辩!” “你们难道就不是在狡辩?”云水谣反唇相讥。 几人争执不下,一通言语各执其词,互不相让。 在旁人看来,云水谣的话如何听都像是在掩饰和胡说八道,且不说云水惜修为高于云水谣,怎么可能被她打伤?又怎么可能自己摔伤?云水谣的说辞前后矛盾,漏洞百出,简直荒天下之大谬!既然如此,莫非打伤云水惜当真是书阁第二层的那名少女? 场间之人转而抬头望去,看着王央衍,忽然发觉自己从未见过对方,一时心生疑惑。 那名少女看似并不像是学宫里的学生,怎么会在这里?正是众人疑虑之时,便有人代他们问出了这个问题。 “既然你不愿承认是你打伤我的,那么我问你,你到底是谁?凭什么有资格来学宫?!”喊话的人是云水惜,原本恼怒的神情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却是得意之色。 王央衍看了一眼站在她身旁的云水怜,轻挑了眉,方才便是她对云水惜说了什么,才会让云水惜转变了态度,更换了一个说辞。 “她是我朋友,我带来的,不行吗?”此时云水谣忽然抢声说道。 云水惜像是在看白痴一般看着她,嘲笑般道:“学子未经允许,不可擅自带人来学宫,你不会不知道吧!” 学宫确实不允许外人进入。 云水谣一时无言,看着云水惜那般得意的神色更愈发生气,“云水惜,我警告你,少给我在那里装模做样,人就是我带来的,你又能怎么样?” “装模做样?” 云水惜咬牙切齿,抬高声音骂道:“到底是谁在装模做样!云水谣,我告诉你!当初是我看你可怜,大发慈悲才会和你说话,不然你以为学宫里会有人理你?识相点就给我滚开!被在这里碍眼!不然……” “在这吵什么?” 话音未落,阁楼上便有喊声传来,带着一丝严肃与责问。 众人皆惊,纷纷看向书阁二层。 一名书生模样的年轻男子不知何时站在了木栏前,手里拿着一卷经籍,神色波澜不惊,看着下方人群,没有什么情绪。 此人正是王央衍所见到的,守在书阁二层门前的那书生。 所有人见到他,忽地醒转过来。 那少女站的地方分明是第二层啊!她是怎么上去的? 众人想到这里皆是震惊无比,但却也皆是十分默契地噤声不语。 “你怎么出来了,这种小事莫非也能惊动你?”一直都在旁观的闻溪午走来出来,摇着折扇向那书生笑着说道。 那书生看了他一眼,转向人群之中的云水谣等人说道:“要吵就到别处吵,不然我便叫书阁执事轰你们走,三个月之内不得进出书阁。” 云水谣盯着他,很快在记忆里搜寻到对方的身份,心中微惊。 云水惜自然不敢多言,难得乖乖地站在那里。 “这事错皆在我,吵到各位了,怜儿在此赔礼。”云水怜向那书生行礼后,拉着云水惜便起步离开。 云水谣对着二人的方向冷哼一声,便转过身来朝着书阁二层摆手,但却发现楼上王央衍已然不见踪影。 …… “是你破的阵?” 书阁二层,那书生转向王央衍,一向冷淡的神情没有什么变化。 王央衍明白过来他便是那布阵之人,说道:“是我。” 书生眼神微凝,看着她沉默不语。 书阁一楼面向学宫所有学子,没有什么限制,但二楼则不同,对于学宫中有资格登上二楼的学子,往往会在其学牌上作特殊标记,而若是没有那样的学牌又或是从外面进来的人,想要进入必得穿过那道阵法,但事实上,普通学子根本无法破阵,学宫之中能破阵的学子,不过也只有几人,而那阵法,便是他所设置的。 他作为负责书阁二层事务的学宫学子,已守在门前小窗处多年,也曾见过其他的普通学子想要挑战虚境之门,但从未见有人成功过。 如今看来,眼前这名少女分明不简单,甚至在修为境界上,极有可能要高于自己。 书生沉吟许久,端详了王央衍片刻,在不经意间窥到她腕上的一链银铃,微感惊讶,出声问道:“流光铃?” 王央衍点头说道:“嗯,流光铃。” “……你是什么人?” 书生轻皱了眉,微微沉声。 眼前之人,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却有如此坦荡而从容的气度,绝不可能在陵川这样的地方养成的,至少不会在这里长大,周身散发出来的气息,给他的感觉竟是有着一丝危险,在同龄人之中,就连那个人都没有让他感到如此警惕。 京都之中绝无此人! 王央衍想着先前他替自己解围的事,问道:“你不是不关心这个?” 书生摇头说道:“现在可不一样了。” 王央衍说道:“我是云水谣的朋友。” 书生神色不变,言语平淡到了极点,就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云水谣怎么可能认识你这样的朋友?” 王央衍从话语之中听出了些许不容置疑的轻视意味,愈发明白那个奇怪的少女在学宫里的名声着实不算好。 “如若不是,你便要赶我出去吗?” “那倒不会。” 书生摇了摇头,语气带上了一丝郑重,拱手微行见礼,说道:“在下卓云迁。” 这是他的名字。 “在此代表书阁第二层邀请姑娘加入。” ...... “所以你就同意了?”梅园道常亭,王深藏照常盘坐在亭栏前,向坐在栏上吃着糕点的王央衍问道。 王央衍摇头,“我不喜欢这些事。” 这种事指的或许是加入某个组织的事。 王深藏微笑不语。 “他口中的书阁第二层,其实是什么?”王央衍想着昨日卓云迁说的话,微感不解。 王深藏解释说道:“学宫学子本无优劣之分,但因为书阁三层的存在,限制了不同学子的进出资格,故而学子之中也因此自分有等级派别,你或可将其视为山中的内门与外门。” 王央衍若有所思,问道:“为了之后的陵川学院大比?” 王深藏微笑,说道:“也为了突破书阁第三层。” “什么意思?” “书阁第三层,向来只允许一个人进入,而所有的学宫学子,都想要成为那唯一的一人。” 王央衍问道:“那个人是谁?” 王深藏看着她笑道:“是一个小姑娘。” 王央衍神色淡淡,见他没有要解释的意思便不再多问,转了话题说道:“今天遇见一个叫云水谣的小姑娘,她有些奇怪。” 王深藏问道:“哪里奇怪?” “神魂……” 王央衍坐在亭栏上晃着双脚,看着脚下湖泊倒映着的自己的倒影,沉默了许久。 她的意思便是云水谣的神魂有些奇怪,之所以奇怪,其实是因为她从那个少女身上感到了一丝不对劲。但从若仔细想去,诸如神魂等玄奥的事物,寻常人不说看出端倪,怕是连神魂是什么样的都看不出来,她这般言论,着实令人感到惊讶。 王深藏倒是并未感到惊讶,微笑说道:“不过只是一个小姑娘,能有什么奇怪?而且你不是没有朋友?和人家交个朋友多好。” “我怎么会没有朋友?”王央衍看了他一眼。 王深藏说道:“你这样的人怎么会有朋友?” 王央衍偏头看向身后的他,眼帘微垂,眉毛淡淡扬起,像是在问,你难道有很多朋友? 王深藏自然知道她的意思,摇头微笑道:“为师确乎有很多朋友。” “我也有朋友......” 王央衍默了片刻,移开目光,视线转向极远处的青山,“只不过他在很远的地方。” 清风徐来,吹起她略短的发,颇有些飒爽之英气,她的语气平淡,但仔细听去还是能听出其中蕴含着一丝欢喜与怀念之意。 王深藏笑而不语。 湖面微漾。 “伤好得怎么样了?”他忽然问道。 王央衍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师父向徒弟表示关心,有何不妥?” 王深藏知道她的意思,不知是因为自己先前问出的话感到的一丝无所适从,还是因为不习惯接下来的解释,不经意地扬了扬眉。 王央衍从木栏上跳下来,拍了拍手,“已然大好,无须挂心。” …… 云家嫡女在一夜之间开具灵骨、半日云开的消息瞬间在京都之中传散开来,所有人都惊讶于昔日的废物居然也会有可以修行的一天,何况先前根本就没有半分预兆,不过只是落了次水罢了,莫非落水还能更改一个人的修行资质不成? 于此同时,许多的人也知道了学宫书阁外云水家嫡庶女之间发生的冲突,而那名莫名出现在书阁二层楼、被称为是云水谣朋友的少女也引发了许多的猜测,京都之中就此多出了各种各样的传闻,其中大多是对那名少女如何美丽的称赞,还是对那少女气质绝然的描述。 一座奢华富丽的宅邸内。 书房案桌前,坐着一个身穿常服的中年男子,端的一张方正的脸,不怒自威,此时的他正仔细翻阅着手中的书籍。 有敲门声传来。 男子读书时,向来不喜人打扰,这是整个府邸都知道的规矩,但若是有急事通报,自可破例为之。 “进。” 男子没有放下手中的书籍,沉稳庄严的声音在书房中响起。 来人急速来到案前跪下,“报,嫡小姐今午云开,正式踏入修行之路。” “还有呢?”男子仿佛没有感到一丝惊讶,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那人说道:“小姐还结交了一位朋友,境界奇高,便是她为小姐挑选的观想法。” 男子沉吟片刻,“有多高?” “至少已达到第四境。” 男子的视线从书上移开,神色微变,古井无波的眼里掠过几分疑虑,转瞬即逝,他沉默了许久,问道:“她叫什么名字?” 那人的声音在空寂的书房中响起,说道:“王央衍。” 第二十一章 机衍九法 王央衍身上的伤自然不像她所说的那样已经大好,尤其是内伤。 她身上的伤,乃是世间上最正统而纯粹的无涯剑气所导致的伤,若是不以同源剑意化解之,即便是修为达到无人之境,都感到无比棘手、难以疗愈,何况剑修下手之狠厉绝然,世上极少人能够想象,尤其是那座山里的人。 “练剑的难道都这么无情,就连同门都要下如此狠手?” 王深藏感知到她正在养意疗伤,不免好奇。 无论是修炼还是疗伤,王央衍都不喜欢被人打扰,听到他忽然提问不禁轻皱了眉,平淡地道:“那是因为他们所受的伤远比我的要重得多。” 此话略有深意。 王深藏猜到了一些,又问道:“伤口怎么样了?” 王央衍睁开眼来,她周身剑意丝缕萦绕,无色无形,却自然清冷高绝。眨眼间,她将剑意收回体内,说道:“还好,怎么了?” 王深藏已然放弃让她改掉称呼,淡淡一笑,解释说道:“既然我是你的师父了,自然是要教你些东西的。” 王央衍微感惊讶,她不明白他要教她什么。 “我只……” “不要说什么你只修剑道。” 她的话还未说完,就被王深藏打断。 “就是因为你们剑修太过执拗,戾气才会这么重,天天就知道打架,学一点其他的法门有什么不可以?” 王深藏的语气里并没有什么贬低或看不起的意思,但又不像是看玩笑,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的事实,以他的身份与见识,做出那样的评价自然有他的道理,至少他说对了一点,那便是执拗。 星河大陆之上,根据修炼的主要法门不同,分有剑修,符修,还有一种是以精神念力极为强悍见长的修士,除此之外,更有另外一种为世人忌惮厌憎的修士,那便是魔修。当然,并不是说一人不是剑修便就会是符修,那只是修行界中存在的一些说法,自然还有些难以准确分类的修士存在。 世上的剑修往往看不起其他修士。 性格清傲,遗世而自立,这便是剑修。 王央衍有些不喜,正要说些什么却又被他打断。 “转过来。” 身后响起他温润的声音。 王央衍很是不耐地转了过去,于是便看到他那张净朗若月色清华般的脸上带着一丝笑意正看着她。 隔着三尺的距离,王央衍的睫毛舒卷,目光移开了些,他的目光太过柔和,让她不好生气。 王深藏见小姑娘一脸生气却又不知该如何发作的样子,淡淡一笑,“大陆之上有一条宏大玄秘的星河,你应该知道。” 王央衍点了点头。 “世人死后神魂皆归入星河,轮回转世等不可预测之事也与其有关。 王深藏继续道:“星河连通大陆元气流转,掌握生息命脉,遥不可及。但总有人想要窥得其中奥秘,并试着是否能够利用之。” 这般言语涉及天地玄机,万物因果之规律,放眼整个世间,怕是都极少有人知道,此等秘辛,寻常人不说是否听闻过,怕是连想都不敢想。 王央衍无比明白他说的到底是什么样的机密,饶是以她的镇定,仍旧心中震惊。 王深藏神色不变,依旧微笑说道:“为师不仅会教你一门世间绝无仅有的功法,更会授以你算天运命之法。” 所谓绝无仅有,往往便是指独创的功法。 王央衍再次震惊。 王深藏继续说道:“首先是第一种。” 王央衍思绪回归,凝神倾听。 无论是什么样的修士,都无法对之不产生好奇,甚至是向往,如他一般的人,独创的功法究竟是什么? “既是功法,自然也有名字。” 王深藏笑着说道:“循天地之气息,顺应万物之变而用之,我称呼它为,机衍九法。” …… 道常亭已经成为师徒二人的修行场所。 当洛子眉来到亭中之时,便见到两人背对盘坐,一个在修炼,一个则是在看风景,她刚从学宫回来,也不知道他们到底在这里呆了多少天。 摇了摇头,洛子眉轻轻地走过来,将手里的食盒放下,而后把一旁的小桌案搬到身前,拿出食盒的几碟糕点放上去,开始泡茶。 温热的气雾开始在微冷的空气中飘散开来,待见茶泡得差不多了,她抬手挽袖,斟了杯递给王深藏。 王深藏点头接过,只将茶杯放在一旁,也没有要喝的意思。 热气荡漾在空气里。 没有什么规律,合着亭外的湖水一同平淡。 有风吹来,四方竹帘荡起声音,和煦静谧。 不知是闻着茶香,还是其他的原因,王央衍睁开眼来,很是自然地转到桌案前,拿起碟子里的糕点嚼了起来。 “听闻衍儿前些天在学宫是不是交了个朋友。” 洛子眉见她从修炼中醒来,倒了杯茶放到她身前,温婉一笑。 王央衍知道她说的是云水谣,沉默了会儿,点头说道:“算是吧。” 那少女虽说有些奇怪,但人却是好的。 洛子眉看她渐渐开始习惯在大周的日子,很是欣慰,说道:“说起来,前些时候你不在学宫,谣儿经常挂念你呢!还特意来问我你什么时候去学宫,说是要找你去外面逛一逛。” 王央衍此时正看着杯子里的茶发呆,她从未喝过茶,自然有些不熟悉,愣了半晌,试探着喝了一口,而后便皱起了眉,将茶杯放了下来。 忽然听洛子眉说起,她闻言一怔,问道:“逛什么?” 相处多日,洛子眉自然知道她喜欢甜的,便将装着糕点的小碟推离她近了些,清婉明丽的脸上带着些许宠爱的笑意,轻声说道:“京都里有许多可供赏玩娱乐之所,衍儿想来还没有逛过,不如借此机会去看一看?” “当真?那……” 王央衍抬头看向她,神色微怔,欲言又止。 洛子眉莞尔一笑。 毕竟还是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即便身世经历再如何离奇,总还是对外面不曾接触过的事物感到好奇。 “我回来的时候,谣儿便请我让你出门,同她一齐在外处逛逛,说是之后会在园子外面的拐角处等你。” 王央衍脸上露出一丝喜色,但却又很快收敛了去,回复平静的模样,“好。” 王深藏看到她眉眼间压抑着的欢喜,笑着伸手过去安慰般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头。 洛子眉看向他,问道:“不知师父的意思是?” 此时的王央衍闻言亦是抬头。 两人一齐看向王深藏。 后者自然能感知到她们的视线,话中带着一些不解般的无奈,在亭中淡淡响起。 “想去就去,看我做什么?” 第二十二章 锦州堂 洛子眉将王央衍送出门后便再次回到亭中,向王深藏说道:“师妹的学宫入学事宜都置办妥当了。” 王深藏微微点头。 “师妹从前的师门……” “都处理好了。” 洛子眉放下心来,将案桌收起,在一旁坐下,问道:“为何不宣布师妹如今的身份?” 王深藏说道:“这是陛下的意思。” 洛子眉心中震惊,一时无言,沉默了许久,又说道:“前几日在学宫,师妹与云水家的两位小姐起了冲突,往后会不会招致麻烦?” 王深藏不以为意,“只不过是一些小打小闹,算不得麻烦。” …… 当王央衍离开梅园正要走向前方街道的拐角处时,便看到了远处朝她遥遥招手的云水谣。 “衍衍,在这儿!” 小姑娘穿着一身素色的锦衣,唇角挂着大方的笑,明丽而充满活力,她身旁站着一个十分不起眼的少年,神态有些拘谨,看到王央衍走来似乎感到了些许不知所措,一双手不知该放在哪里。 那是许翊。 不用想便知道,他是被云水谣强行拉过来的。 “你若是不想来的话,大可不必勉强自己。”王央衍看向他这般说道。 “不,不是!”许翊连忙摆手,脸色微微涨红,紧张地解释道:“是我自己愿意来的。” 王央衍没有说什么,往前走去。 三人结伴而行。 云水谣不知为何心情很是欢悦,激动说道:“衍衍,我还不知道,原来你是眉姐姐的表亲,还住在梅园!” 表亲? 王央衍想起出门前洛子眉对她说的那些话,虽然不知道王深藏为何要隐瞒收自己为徒的事实,但她并不在意,沉默了会儿应声道:“嗯。” “那也太好了吧!” 云水谣无比清楚梅园在大周陵川究竟是什么样的地位,眼里闪着憧憬和向往的光,“那我以后可以进梅园找你玩吗?我好想去传闻中的梅园到底是什么样子啊!” 王央衍点了点头说道:“可以。” “真的吗?太好了!“ 云水谣雀跃地往前小跑着去,看上去很是开心的样子。 陵川是大周帝都,地段繁华,各种茶馆酒铺遍及各处,更有一座座富丽堂皇的巍巍高楼屹立在街道一旁,即便是在白天,也依旧能听到从中传来的丝竹乐声。 人流熙熙攘攘,往来不绝。 这里最热闹风靡的一条主街道是阑珊街,无论是大周最有名的饮食居所,锦州堂,或是最广为人知的风月场所,春色宜人,都建有高楼在阑珊街上。 王央衍在山里的时候,便曾听说过关于陵川的传闻。 她向来喜欢走四方,很早以前便想过总有一天要来陵川看看,没想到今日能得此机会,虽说其中过程曲折,令人唏嘘,但结果总还算让人满意。 云水谣带着两人穿过人潮,最后来到一座装饰讲究、琼楼金阙般的阁楼下。 “这里就是锦州堂了!” 她的眼里映照着这座阁楼的模样,神色惊喜,仿佛自语地感叹道:“早就想来了,这古代的建筑就是不一样!走吧,去吃饭喽!” 说着这话,她便率先走了进去。 王央衍看了一眼那巍峨的阁楼,正欲走入,却注意到许翊站在那里,似乎有些踌躇不安,问道:“你以前没有来过?” 许翊怯怯地点头。 他家中贫苦,在学宫里没有结交什么朋友,平日里也只知道留在医房里读书熬药,自然没有来过这般奢华的场所。 王央衍不知道这些,说道:“我也没有来过。” 许翊抬头看她,“那,那…… “那就一起走吧。”王央衍向他提议道,就那样站在台阶前,似在等他的回复。 许翊愣在当场,一时未能反应过来她的意思,不知过了多久,他向来沉闷的脸上焕发出淡淡的光彩,说道:“嗯,嗯,好!” …… 陵川之中,几乎所有的贵族子弟相聚之时都喜好来锦州堂,而这里花费之高昂,往往是普通人承担不起的,自然也无福来此享受一番。 此时恰是正午,酒楼里装潢精致,本便不多的位子隔间似乎都已坐满了人,而在座的一眼看去无一不是陵川之中有名的富贵子弟,美酒珍馐,谈聊融洽。 云水谣见此情景,险些惊叹出声,心想,这……现代的大酒店恐怕都比不上这里吧! 店里一名衣着干净的小二迎了过来,向云水谣行礼后说是位子不够了,将她们带去了二楼窗边较偏的一方桌椅处。 云水谣是云水家的嫡小姐,虽说声名狼藉,但身份摆在那里,自然不敢真的有人当面无礼,而她平日里的除了追着七皇子跑和欺负人,就是到处吃好吃的了,于是便成了这里的常客,再加上她在京都的名声,这里所有的小二自然都认得她。 轻车熟路地点了好些样菜后,云水谣向小二问道:“你们这里有什么酒?” 那小二看了几人一眼,面上带笑,说道:“几位想必喝不得太烈的酒,不如来一壶淡的梅子酒如何?” “不,我就要你们这里的烈酒!”云水谣兴奋地道。 小二愣住一瞬,不好回绝,便答道:“行嘞!那便来一壶青竹酒如何?” “好!” 云水谣欢喜一笑,向王央衍二人问道:“你们呢?你们想要吃什么或者喝什么吗?” 许翊慌乱摇头,“我就不用了。” 王央衍亦是说道:“已经够了。” 云水谣转向那小二,笑道:“好了,就这些先吧!” 锦州堂里,等待上菜向来不需要太长的时间,不过是几句话的功夫,酒菜便端了上来。 “来,大口吃肉,大口喝酒!”云水谣先是开了那壶青竹酒,给王央衍两人和自己分别倒了一杯,而后端起酒杯,话音落下,她仰头便要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却被王央衍拦住。 “嗯?” 她不解地看着她。 王央衍拿着自己的杯子,说道:“我们换一杯。” 虽然不知道她为何要换一杯,但云水谣自然不会多想,与她换了杯子,便将杯中的酒饮尽,“咳咳,咳咳!” 她连着咳了好些声,显然是被辣到了,咕哝道:“这酒好辣啊!不过也还好,诶,你们怎么不喝啊!” 许翊看了一眼王央衍,想着刚刚她悄悄往云水谣的酒里兑了好些水的举动,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青竹酒许是极烈的,不然也不至于在兑了那么多水的情况下,还让云水谣觉得呛。 他精通医术,自然也知该如何养息身体,平日里也不会喝酒,若真的喝了,怕是一杯就醉,那实在是太过丢人了! 许翊看着王央衍,手足无措,像是在等着什么。 王央衍察觉到他的目光,但也未说什么,看着云水谣期盼的样子,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而后看了许翊一眼。 许翊愣了愣,正是恍惚之时,手中的酒杯就以被她拿了过去,见她神色未变地又喝了一杯烈酒,他眨了眨眼,很是惊讶。 “感觉怎么样?这酒是不是很刺激!” 第二十三章 更上一层楼 云水谣另外喝了好些水,止住了辣,见许翊喝不了酒,知道那酒确实烈了些,也不勉强,倒是颇为激动地询问王央衍的感受。 她可是早就期待过向那些什么诗里书里说的把酒言欢了,如今好不容易有了机会,当然要好好享受一番! 王央衍应了一声,发现这里的青竹酒还不错,眉眼轻扬,似有些惊喜。 “来来来,吃菜吃菜!” 云水谣拿起筷子,给二人夹菜,“我点的这些可都是锦州堂里的招牌菜,特别是这深海蓝虾,忒贵了。” 许翊很是慌张,推辞说道:“我,我就不用了。” 他平日里都是吃些粗茶淡饭,从来未见过,更未吃过这些山珍海味一般的贵重菜肴,感到很是局促。 “你吃不吃?不吃就是不给我面子!”云水谣状似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许翊下意识的看向王央衍,见后者只是喝酒,没有要理会二人的意思,回过头来,便看到云水谣颇为凶恶的眼神,“好好好,我吃就是了。” 他低下头,看着碗里满满的菜,正要拿起筷子,却忽地被云水谣喊着。 “等等!” “怎,怎么了?” 云水谣见他依旧是那副自卑怯弱的样子,想起几天前与云水怜几人发生冲突之时,他早已不知躲到了哪里去,又夹了块虾到他碗里,想起原主从前在学宫里的所作所为,无奈说道:“以前是我对你不好,我以后不会再欺负你了,别怕我啊?” 因为喝了些酒,她此时的脸色红润了些,加上眉眼间的淡淡俏皮意味,更显可亲动人。 许翊微怔,不经意地将视线偏移开来,“好,好的。” “那,我们以后就是真正的朋友了。”云水谣笑笑,向他伸出手去。 许翊迟疑半晌,伸手接过,眼中似是有着迷茫和不解,还有紧张和害怕,“谢谢。” 原本便低的声音,带着一丝天然的磁性,仔细听去不知为何竟有几分撩人。 云水谣意外地扬了扬眉,心想,这声音,好像有点苏啊?又看着他这副拘谨的样子,心中闪过某个念头,微笑故意将脸凑近了些,果然发现眼前这小伙子其实长得还挺不错的,“小许啊,你觉得我怎么样?” 她的动作和话语都显得极其突然,吓得许翊慌张地退靠到椅子上,听到少女略微挑逗般的话,头愈发的低,“小姐为人很,很好。” 云水谣满意一笑,也没有在意他避退的动作,反倒因此多了些许兴致,说道:“我决定了,以后我来罩着你,谁要是欺负你就跟我说!知道了,嗯?” 许翊生生愣住,忽地发现她正盯着自己,只好乖乖应了声,“好,好的。” “这才对嘛!”云水谣很是大方地拍了拍他的肩旁。 “对了,衍衍?” 云水谣转向王央衍,说道:“说起来,我可以修行了全靠你的帮忙,还没谢谢你呢!而且爹爹知道我可以修行了,高兴得很,说是往后找个时间见上一面亲自感谢你呢!” 王央衍说道:“不用谢我,只不过是因为你有天赋。” 她说的是实话,无论是可否踏入修行,还是能否修成《回念观想法》,都仅凭个人的天赋与悟性,旁人再如何帮忙都没有什么用。 “不要不好意思啊!” 云水谣以为那是她的谦虚之词,往她的碗里夹了好些菜,“你多吃点!” “话说回来,那天之后云水惜居然在府里没有给我使绊子,真够奇怪的……但她那种人肯定不会轻易善罢甘休的,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找我麻烦呢!你说对吧,衍衍?” 王央衍倒完最后一杯酒,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算了,先不管她了,你知道那天帮我们说话的人是谁吗?” 王央衍问道:“是谁?” “是卓云迁,卓云迁诶!” 云水谣见她这般,一脸恨铁不成刚地说道:“你难道就没有听说过吗?他可是更上一层楼榜单上排名前十的天才!” 王央衍眼眸一抬,“更上一层楼?那是什么?”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那可是由宫里的吴谦之先生所亲自评判撰写的大周各学院天才榜单,那位的学识见闻之广在大周之中都是屈指可数的,就连国师都称赞有加呢!”云水谣回去之后,便找人恶补了一番关于大周的各种传闻,此时说出来颇为自豪。 王央衍摇了摇头,看着杯中的酒,摇头说道:“没听说过。” 大周之中,她听说过的人物也不过寥寥几人,至于大陆各修行宗派的年轻天才排名,虽说她还在山里的时候曾听闻过一些,但那排名自然与更上一层楼榜单有所区别。 “不知道也没关系,以后你就会慢慢了解的!总之就是,包括卓云迁在内的那些在榜单上的天才们,一个个都变态得很!”云水谣以为她初来乍到,难免有些孤陋寡闻,安慰了一句,接着一本正经地说道:“他们从小天赋异禀,修行破境如同饮水一般轻松,时至今日,修为境界更是远超其他的同龄人,高居陵川所有学子之上!” 听到修行破镜如同饮水一般轻松,王央衍挑起了眉,问道:“很厉害?” “何止是很厉害,根本就是十分、百分、万分厉害啊!” 云水谣感叹着,眼里闪着向往的光,“普通人别说挤进前十,就连上榜都很难,因为更上一层楼榜单上只能容纳一百个人,唉,如果我也能上榜那该多好!” 王央衍看了她一眼,想起亭中王深藏说过的话,沉默了会儿,正要问些什么,阁楼之中却响起了一阵轰动声。 几人循声望去。 一名衣着华贵的年轻公子,周身流露出些许顽固地痞的气息,身后跟着一行人从楼梯处走了进来,环视一周之后视线便落在了云水谣三人身上。 “呦,我道是谁呢!” 那公子神色轻浮,言语之中更带上了些许轻视与高傲,带人走了过来,“这不是云水家的嫡小姐云水谣吗?听闻你前些日子修行成功,踏入了及见之境,但我怎的没瞧出你与往时有什么不同呢?” 第二十四章 我的名字 场间众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去,有幸灾乐祸的笑声响起。 云水谣自然认得那人是谁。 京都的贵族子弟一抓一大把,但真正算得上地位尊崇的却是不多,她作为云水家的嫡小姐,本也该是其中一人,但奈何原主实在太不争气,无法修行,也便被许多人所看不起。从前原主常常仗势欺人,虽嚣张跋扈,但亦遭到了许多嘲笑,而那些嘲笑,便是来自于眼前的这一行人。 云水谣拍桌站起,朝着那公子冷声说道:“宋出萃!别以为有小王君罩着你,我就不敢把你怎么样!你一个宋家分家的公子,我还不放在眼里!” 那名为宋出萃的少年公子神色微沉,但却忍住不发怒,视线流转,看向了另外一边单手托着下巴、旁若无人般的王央衍,瞬间怔住。 这少女…… 容貌美极难喻,神态柔若而妖冶,眉眼处更带了几分懒慢轻傲,独立遗世般的气质,不若尘世中人,古人所云之轻云蔽月,流风回雪不足以形容。 如此这般的容颜气质,此生怕都是难有机会遇之。 “早就听闻学宫里多了一个美人儿般的学生,如今一见,果然是倾世惊人般的容颜!” 宋出萃愣神片刻,回复过来,面露翩翩公子般的从容笑意,他走到王央衍面前,看了她手中的酒杯一眼,问道:“不知在下可有幸邀姑娘一齐同饮?” “滚开啊!” 云水谣知他好色成性,经常在街上勾搭年轻貌美的小姑娘,很是不忿地走过来挡到王央衍身前,说道:“宋出萃,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样子,凭你这副丑陋至极的尊容,也配?” 宋出萃的相貌虽说谈不上如何好看,更无法与京都里的那些可谓美名远扬的男子相比,但尚不至于如云水谣所说的那般,听到她的话,心中怒极,深深皱眉,沉声道:“云水谣,你给我让开!” “不让!”云水谣同样冷声道。 宋出萃怒极,喊道:“阿扈,把她给我扔出去!” 话音落下,他身旁跟着的一名手上提剑的沉默少年走了出来,动作迅速至极地抓起云水谣的手,便往窗外丢去。 “诶诶!” 云水谣尚未反应过来,难以控制地身形一晃,瞬间失重,心中大凛,但就在她以为自己就要破窗而出、摔个半死之时,手臂却忽地被人抓着,自空中落下,身体稳了下来。 双脚重新落回地面,她愣住片刻,看向一旁抓着她不知何时站起的王央衍,“衍,衍衍?” “嗯?” 王央衍放开她,问道:“你难道想被丢出去?” “不不不,一点都不想!” 云水谣想起在前些天在学宫医房,她打飞云水惜那惊人的一幕,顿时激动起来,“要开始反击了吗?” 王央衍没有回答她的话,而是看了一眼那沉默少年手上的剑,“君子动口不动手,为什么不好好说话?” “她不识抬举,我不过是让阿扈教训她一下罢了。” 宋出萃见状,笑着说道:“这里吵闹得很,小美人,啊不,姑娘何不随在下到一个僻静的地方,洽谈一番,到时候金银珠宝,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王央衍从前并不是没有遇到过他人死缠烂打的情况,只不过当她拔出剑时,对方就会被吓得屁滚尿流的离开了,但如今她没有剑。 她神色冷淡疏离,眼里没有什么情绪,“滚。” 宋出萃一怔,遭受如此毫不客气的拒绝,他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虽说原本是云水惜找到他,请他来教训二人一番,但在见到王央衍的那一刻,他便改了主意。 这样的美人,世间罕见,即便是硬抢也要带走! “事到如今,可由不得你了,先前给你脸不要,如今可别怪我不客气!宋出萃往后退去,冷声道:“阿扈,把她给我绑到府里!” 他身后的那沉默少年一手握着剑,身形一挪,另一只手瞬间朝王央衍颈肩上斩去! 空气中念力的流动繁荣而起,随着他的动作,仿佛有气流瞬间而生。 下一刻! 王央衍在那一瞬间身形侧偏,反手抓住他那即将斩落而下的手。 那少年瞳孔微缩,他完全没有看到对方究竟是何时作出的应对!感受到手臂上传来的压迫之感,他心中大惊,全力收手,下意识便要拔剑而出。 刷的一声,随着而来的又是锵的一道骤响! 但正是在他拔剑之际,王央衍却突然抬脚,瞬间重重踩落至其剑柄之上,长剑被迫重新收回到剑鞘之中!这对于剑修来说,绝对是极大的蔑视与侮辱! 沉默少年脸色忽变,感到愤怒到了极点,握剑的手迅速往上一挑,长剑被甩至空中,他准备一跃而起,伸手拔剑,却在那一刻感知到极大的压迫感,神色顿滞。 只见眼前那少女脚上一踏,自身借势,在他尚未跃起之时,旋转过后反身一脚重重地斩落在他的肩膀之上!他瞬间不受掌控的被迫摔落在地! 衣裳回落,王央衍伸手轻松地接下那把剑来。 佩剑被他人夺去,是剑修最大的耻辱。 那少年已然不顾当前局势,脸上满是愤怒的神情,运转念力,使尽修为直往王央衍冲了过去。 王央衍手上一扬,剑鞘飞入上空,她瞬间拔剑而出! 见人冲了过来,她眼神微凝,身形闪过,在空中落下数道残影,已然越到那少年身后,再次伸脚,毫不留情地往前踹了过去! 嘭!嘭嘭! 惊动人心的轰声巨响。 桌椅被撞碎,那少年直直撞破阁楼二层的窗户,飞身摔跌在人流往来的街道之上。 咻的一声! 那剑自楼上飞下,在空中划过一道笔直的线,深深刺入少年颈侧的地面之中。 楼上那少女依旧没有什么神色波动的脸,好似方才所发生的一切都不过是随手为之,少年脸上的神情由愤怒转变为极度的惊愕。 如此对手,他从未遇见过!这绝对是完全的压制! 阁楼之中的人目瞪口呆,场间寂静。 那,那可是在更上一层楼榜单上排名二十一的陆扈啊!常青剑院最出名的天才之一!竟然就这般轻易地败了? 众人看向王央衍,想着她方才行云流水般的动作,震惊十分,她到底是什么人? 王央衍自然不会理会其他人的目光,只看向不远处呆怔着的宋出萃,缓慢走了过去。 “给我,给我上,拦住她!快快!” 宋出萃害怕到了极点,赶忙退后到带来的众多随从身后,感到甚是恐慌。 王央衍被多人挡住了去路,她没有看那些人一眼,伸手招来一条断了的桌腿,往人群中走了过去。 她掠过所有人,手中木棍在空气中飞速划过,挥洒自如般,根本无人能看不清她的手法,伴随着一道又一道的沉闷重响,那些拦住她的人一个接着一个发出疼痛的叫声,齐刷刷地摔向周围的桌椅,躺在地上叫苦不迭。 一旁的云水谣看着躺在地上的那些人,心想,果然一家人就是要整整齐齐的。 王央衍很快来到宋出萃面前。 “你,你,我警告你!你可不能动我,我可是小王君的人!” 王央衍看向云水谣,问道:“小王君是谁?” 云水谣凑近说道:“京都纨绔子弟们的老大。” 王央衍微微点头,“既然如此。” 她手中的木棍在宋出萃肩上往下一压,他便应声跌坐在地上,脸上满是害怕的情绪。 王央衍抬脚挑起一旁的长凳,坑啷一声,长凳在空中翻转,最后落到她身前,嘭的一声,她蹬脚,踏在凳上,将一只手搁在膝上,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她好看的下颚轻轻一抬,轻如山雾的眉眼在此时变得微微张扬了些,身上的红衣在此时变得分外鲜艳惹眼,像是热烈燃烧着的火焰,足以吸引所有人的目光,脸颊两边不知合适染上了些许微红,极好看的脸上漾出一抹云淡风轻般的微笑,无上姿容。 在场所有人皆是为之一怔。 只听她说道:“你若是不服的话,便可叫你口中的小王君来找我。” 紧接着,她的话音继续响起,看似平淡,实则却霸气到了极点。 “王央衍,我的名字。” 第二十五章 偶遇九殿下 酒楼之中窗边那处,一片狼藉,寂静无声。 场间众人看着那仿佛比星辰还要耀眼的红衣少女,惊艳无言。 这般夺目的姿容气质,好像生来就该被万众瞩目似的,饶是以光景无限都不足以形容! “你,你你别欺人太甚!” 宋出萃看着她,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支支吾吾地说了这一句话。 王央衍轻挑了眉,“欺人太甚?” 她正要说些什么,不远处的云水谣赶忙拦住她,看着地上被砸坏的桌椅杯盘,怕把事情闹大,便说道:“虽然咱赔得起,但得罪这背后的老板就不好了。” “嗯?”王央衍不解。 云水谣解释说道:“我也是听人说的,这锦州堂分堂遍及星河大陆,背后的老板绝对是个不好惹的神秘人物!” 话音刚落,果不其然。 “何人在此喧闹?” 来的人自然不是真的老板,是一名管事,身后跟着堂内的数名伙计,他看了看地上一片狼藉,看向几人,问道:“不知……” “我们赔,我们赔,不好意思啊!” 云水谣赶忙说道,随后拿出钱袋正要给钱,却被王央衍拦了下来。 王央衍看了一眼宋出萃。 宋出萃心中一惊,求饶般道:“我赔我赔!” “既然如此,那便有劳宋公子了!” 那管事向几人行了礼,笑着向酒楼中的众人说道:“是小人顾虑不周,让诸位受惊了,但宋公子大人大量,此次的酒菜钱全权包揽,诸位快快谢谢宋公子!” 场间沉寂数息,很快便有哄闹声响起。 宋出萃神色凝固,狼狈不堪,却不敢拒绝,咬牙切齿地说道:“王,王央衍是吧?你给本公子等着!” 话还未说完,他便逃也似地离开了,在场一些看热闹的人轰然大笑起来,笑声过后,却又响起了一阵清脆的掌声。 人们纷纷往掌声那处看去。 一名身穿翡色宽袖锦袍的年轻男子走了过来,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眉眼清新深切,扑面而来一股光风霁月般明净开阔的气息,举止谈吐自有仪度贵气,面带笑容,鼓了掌从容自如地走了过来。 “姑娘好身手。”他看向王央衍,笑着赞叹。 王央衍看了他一眼,“你是谁?” 眼前之人一身贵气,衣饰不凡,无论如何看都不会是寻常人。 “你,你你是!” 此时,一旁云水谣见到来人,心中微惊,不知所言。 那年轻男子向她微微行礼,笑道:“见过七嫂。” “九,九殿下?!” 眼前俊秀非凡之人,其实便是大周九殿下,李永斐。 在京都的众多传闻里,他可谓是被陵川民众津津乐道的人物之一,听说他待人接物极其舒和有礼,却又不失风趣,没有一丝帝王家该有的高傲之气,对女儿家更是正人君子般,绝不失礼,更心思缜细,与之相处时绝不会感到半点不适,心里十分舒服。 于此同时,他可谓是众多世家小姐最想要嫁的人之一! 王央衍想起了当初学堂见到的那个七殿下,虽说两者同是帝室之子,却有着极大的不同之处。 “方才在隔间听到有声响,便出来看看,没想到七嫂也在这里。”李永斐笑着向云水谣说道。 从见到云水谣开始,他便一直都是称呼其为七嫂,虽说云水谣与七殿下尚未履行婚约,但婚姻之事,哪有那么容易发生变化,如此称呼说是不妥倒也还算妥帖。 “殿下为何会在这里?”云水谣万万没有想到他会在这时出现。 李永斐笑着往一旁让了让,“来此与林兄相聚一番。” 他身后不远处,正站着一个石青色长袍的年轻男子,眉眼清然却带着一丝若隐若现的高傲与冷持,相貌英俊洒脱,看着有几分年少不羁之意,此时的他只是盯着王央衍,神色不善。 王央衍注意到他的目光,轻挑了眉。 “这,两位认识?” 李永斐视线在二人间流转,不解问道。 那年轻男子自然便是林慕尧,只听他声音微沉,说道:“不认识。” 王央衍看了看他,自觉有几分眼熟,不明白他对自己的敌意从何而来,摇头说道:“没见过。” “没见过?” 话音落下,只见林慕尧脸色一变,万万没有想到她居然将当初挟持自己的事忘得一干二净,看着她怒声道:“你敢说你没见过我?” 巷子里的那件事已经过了十数天,但时至今日,他每每想起仍旧心有余悸,生平从未离死亡那般之近。 “你是……” 王央衍看着他,似努力地回想着,沉默了许久后,她忽地想起了什么,说道:“哦,你是巷子里的那个?” 嗯?巷子? 李永斐意味深长地看向林慕尧。 “没错,但是,闭嘴!” 林慕尧可不愿让他人知晓那般丢人的事,走到她面前冲她喊道,险些没忍住要捂住她的嘴。 王央衍不明白他为何如此生气,愣了一瞬,眨了眨眼,“嗯......” 此情此景,在旁人看来着实有些奇怪。 李永斐只笑不语。 云水谣看得一愣一愣的,向王央衍问道:“巷子?什么巷子啊?衍衍,诶?你的脸好像有些红啊!” “嗯?” 云水谣看着她脸上的淡淡红晕,伸手要摸上去,却被她挡住,怔了怔,想着先前她好似喝了不少的酒,那酒可是很烈的啊!问道:“你是不是喝醉了?” 从前托某人的福,王央衍并非没有喝过好酒和烈酒,习以为常,说道:“我不可能喝醉,只是喝多了。” 喝醉与喝多了有什么区别? 云水谣不知该说些什么,明白过来她先前打人的时候多半也借了些酒劲,毕竟在那之后可是笑起来了呢! “锦州堂的青竹酒,可不是一般的烈。” 李永斐看了眼地上碎酒壶,心中了然,笑着道:“寻常人不用一杯就会醉得不省人世,姑娘如今尚能保持清醒,实属不易,佩服佩服!既然今日有缘,不如一齐到隔间休息休息?” 第二十六章 再见林家公子 几人来到一布置雅致的隔间坐下。 李永斐看到坐在偏僻处那个不起眼的少年,笑问道:“你便是许翊吧?” “嗯,是,是我,见过九殿下。”许翊没有想到他会主动同自己说话,急忙行礼、 李永斐微笑点头。 此时云水谣正与王央衍说着话,她看了林慕尧一眼,带着惊讶问道:“你怎么会认识林家唯一的公子?” 她所说的林家,自然是京都里那个最显贵的林家,要论其势力之大,京都之中再别无他家,即便是宋家,都要逊色三分,而作为林家唯一的公子,其身份地位之尊贵崇高,怕是绝不会亚于宫中的那几位殿下。 王央衍想起当初在巷子里自己挟持林慕尧时,那领队男子紧张的样子,心想,原来是林家的啊,说道:“不算认识,只是见过。” 云水谣又问道:“在巷子里?” 王央衍嗯了一声。 云水谣疑惑问道:“那为什么他好像很讨厌你的样子?” 王央衍看了林慕尧一眼,发现后者看她的眼神里确实带着一些凶恶,微微垂眸,目光落在桌上的酒壶上,她总不能告诉别人自己险些割破了林家公子的喉咙,于是便没有说什么。 正想着,她忽然发现坐在身旁的许翊偷瞄她,像是要说什么的样子,扬了扬眉,湛若秋水静泊的眼眸之中流露出一丝疑问之意,好像在问他想说些什么。 “要不要喝碗醒酒汤?”许翊犹豫地低声问。 王央衍的脸颊有些红,但尚不至于一眼看去便让人以为她是醉了,而她本就极其白皙宜人,如今看去,更添上了几分好看。 “不用。” 她淡淡说道,没有什么情绪,似云若风般清淡,浑不在意的样子。 “说起来,还是要祝贺七嫂踏入了及见之境,七王兄听说后可是感到极为高兴呢。”李永斐看了王央衍一眼,而后笑着向云水谣说道,言谈神态极尽风度,翩翩有礼,很容易给人以好感。 “嗯?啊!” 今日之所遇远非云水谣所能预料,她根本没有想到吃个饭还能遇到帝室九殿下,还有京都最有权有势的林家的公子!要知道原身从前即便地位不算低,但却不被其他更高阶级甚至同阶级的小姐公子待见,见面的机会更是少之又少。 此时经李永斐这一说,她心中一惊,回过神来,紧张的情绪在听到李成乾的那一刻化为不屑。若说李成乾会替她感到高兴,她是一万个不信,便道:“不过才踏入修行,也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多谢九殿下关心,往后还是不要叫我七嫂了,怪不适应的。” 李永斐愣住片刻后笑笑,正要说什么,便忽地被身边的林慕尧打断,“你倒是挺有自知之名的,十六岁才踏入及见,要说不是废物都是抬举了你。” 他的言语带着轻视,还有不算明显的高高在上。 王央衍看了他一眼。 林慕尧微怔了怔,冷哼一声别过头去,许是当初在巷子里的经历实在太过深刻,他至今都对她心存惧意,不敢张狂。 云水谣闻言很是生气,正要反驳,便听李永斐解围道:“林兄嘴快了些,还请七嫂,哦不,谣妹妹莫要见怪才是!” 他年纪较长,以妹妹相称倒也并非不可。 云水谣被这一声柔缓的谣妹妹唤得有些无措,先前的怒气顿时烟消云散,未看林慕尧一眼,向李永斐邀请道:“我三人之后想去常青剑院看看,九殿下要不要一同前去?” 她话里故意忽略了林慕尧,显然还是对其心有不满。 李永斐无奈一笑,转向林慕尧说道:“林兄意下如何?” “你若想去就去,我可没那个闲工夫。”林慕尧冷哼一声,他倒不是对云水谣有什么偏见,他只是看不起绝大多数人罢了。 “林兄果然是个大忙人啊。” 李永斐倒也不意外,向云水谣问道:“谣妹妹可是对剑道感兴趣?” 云水谣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说道:“是有些兴趣,只是不知道有没有资质。” “只要有心,凡事都会容易许多,谣妹妹既然有兴趣,修炼剑道想来也不会是什么难事。”李永斐笑如清风,神情款款,转向王央衍二人问道:“两位莫非也想习剑?” 林慕尧此时也将目光转移过来。 王央衍一直静静坐在一旁饮酒,听到习剑二字后抬头,她对常青剑院并非是没有想法,正好借此机会去看看,便点头应下,“嗯。” …… 常青剑院是陵川最有名的剑道学院,其着许多万众瞩目的剑道天才,有几人位列于更上一层楼榜单的前十名,在陵川众多学院之中排名也仅次于学宫之下,即便是浣溪池也无法与之相比。 林慕尧有事无法一同前去,在临近离开之时借机与王央衍单独说了几句话。 “你与大祭司到底是什么关系?” 巷子的事结束之后,他就再也未曾听到过关于王央衍的风声,即便是父亲,也不知晓半点消息,知道听闻学宫里忽然多出了一个不知来路、相貌美绝的少女,他便猜到了是她。 王央衍对诸如解释之类的事向来淡漠,说道:“这与你有关?” “你!” 林慕尧作为京都第一权势家族的公子,高高在上惯了,哪里忍得了这般冷淡的态度,沉声道:“与我无关?确实与我无关,但那日你在我颈上划出的伤又要如何解释?” 王央衍看了看他脖颈上的伤,时隔多日,由于续生膏的缘故,加之当时她其实并无杀他之意,故而他如今的伤已恢复完全,看着他生气的模样,她的唇角淡淡一扬,像是在笑,往前走了一步,她来到他身前靠近过去,用极低的声音说道:“若此处不是陵川,你已经死了。” 她先前不说是因为没放在心上,但对方实在太过烦人,修行界中向来实力为尊,弱肉强食,他竟然在她面前讨要解释,简直如同笑话一般。 “换言之,你现在的命是我给的,所以还要解释吗?”她的语气淡凉,极其好看的脸上没有什么情绪。 林慕尧已然愣住,仿佛再一次陷入了当初被她挟持的那种恐惧感之中,呆怔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王央衍最后看了他一眼,眼中淡漠到极致,往前走去。 李永斐与云水谣在前方远处有说有笑,没有注意到二人。 许翊站在柳树下等着王央衍,见她走了过来,腼腆一笑。 四人很快来到了常青剑院。 李永斐与云水谣的身份非同一般,自然可以带人随意进入,一路上也无人阻拦,来到前院的时候,只见一些身着青色剑衫的剑院学子端坐在檐下池边,养息论剑,神色专注,不受惊扰。 云水谣此行是要拜访一名剑院莫先生,听闻那莫先生性情古怪,行踪不定,但他在剑道上的见解和造诣,放眼整个陵川,都极少有人能与之相比。 传闻能见到他的地方唯有在常青剑院的后院。 在前往后院的路旁,种有一片竹林。 清风徐来,竹叶翩然。沙沙的声音很是悦耳。 风携着竹叶碎絮吹起王央衍额前短发,她忽然停下步伐,抬眸向竹林中看去。 “怎么了?” “你且先随他们去,我到别处看看。” 王央衍留下一话,便起步往竹林中走去。 第二十七章 竹林里的白衣少年 春色洒在嫩绿的竹叶上,繁密的竹林里没有透入太多的光,里面通着一条碎石小径,地上铺满了枯叶,清风里散着余凉,静谧幽然。 王央衍步入其中,循着风的来处走去,用不了多久,她便来到了一处宽敞的竹林旷地边。 一股剑气自前方扑来,大气若洪流。 一白布蒙眼的少年正在不远处练剑,那少年一身白衣,剑法飘逸,起承转合间剑气循回,圆润而清逸,如风袭来。 竹叶在此刻翩飞。 如霎那间的风华辗转。 王央衍在风中缓缓眨眼,一片竹叶在空中旋转飘落,落在她的身前,她迟疑了一瞬,伸手接住,或许便是如此一举,那练剑的白衣少年察觉到有人来了,顿起警觉,剑锋忽转。 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裹挟着念气,迎风刺向王央衍的方向。 剑气突袭。 短发飘扬。 王央衍抬眉凝眸,眼中剑尖在一霎那逼近,她忽地抬手伸指,一双手指瞬间夹住剑身,顺势侧过身来,长剑因势弯起。 那少年察觉不对,正欲收剑,王央衍却骤然松手,长剑瞬间弹开! 少年手中失力,衣摆飘扬而起,在空中旋转一圈后退落,霎那间稳住身形后剑势再起,破风而出! 王央衍清淡挥手,一道剑气自她手中生成,飞掠斩向不远处的竹子上,咔的一声顿挫,一把削好的竹剑瞬间出现在她手中。 下一霎! 嘶的一声响。 两柄剑身擦过,竹屑飞溅而出。 无数道竹剑碰撞相擦的声音在空气中响起,片片竹叶被剑气惊落,纷纷洒下。 一红一白的身影在林中交错,残影连连,四溢的剑气皆是凝练无比。 少年的白衣在风中飘扬,身形翩转,手中的剑在空中划动,数道剑气携着洪流般的气势断入空气之中,斩向前方! 王央衍看着那锋锐的剑气,眸中深静,握着竹剑脚踏于地面,身形骤然后仰。 剑气自其眼前破空而过! 便是此时,少年握剑突袭而来! 王央衍脚下用力,身形在空中翻转,往后疾退而去,就在临近竹林之际,她动作忽转,忽地往后抬脚踏向其中一根竹子之上。 前方少年握剑刺来,她脚下一蹬,眨眼间,红色的衣裳在空中升扬而起,伴随着咧咧作响的声音,她的脚尖点在竹枝之上,短发飞扬。 林间细长的竹叶翩翩而落。 王央衍的眼眸之中倒映着天外的光,忽地一瞬,伴随着一声爆发般的骤响,她不知何时飞掠至少年身前,手中剑身横握,骤然用力往前一斩! 少年瞬间警觉,抬剑格挡,但所遇剑气过分恐怖,他被逼得身形疾退。 下一刻,刺啦般的声响,咔的一声随之响起!王央衍的竹剑却再也承受不起那般剑气,当场破碎开来。 她于少年不远处站定,看了一眼右手,手中空无一物。 竹叶翩飞。 竹林中的剑势渐渐收敛。 少年握剑的手在空中划动,反手握剑,负于身后,扯下遮眼的白布,笑容缓缓,白衣清雅,俨然一副仙逸然然之景。 “姑娘是?” 王央衍伸出左手,握着的手掌缓缓松开,手中的那片竹叶静然落下,她执手行剑礼道:“学宫,王央衍。” 少年见状,微微诧异。 世间剑修虽分门别类,但若是见面,所行之礼大致是相同的,而这也往往意味着一种尊重。 眼前少女貌美异常,气质甚清,仿佛无时无刻不独立于山水间一般,自有仙姿,他微微一笑,说道:“几天前便听闻,学宫里多了一个特殊学子,说是洛教习的表亲,想来便是姑娘了。” 王央衍应下,“嗯,确乎是我。” 少年微微点头,清新秀逸的脸上神色温静,“姑娘也是剑修?” 王央衍点头应了一声。 少年微笑道:“我等修剑之人,性子孤僻,练剑时最忌生人相看,并非我不喜姑娘,只不过此处是剑院特殊之地,外人不可擅闯。” 王央衍似未听到他的话,只看着他说道:“听闻常青剑院的木花七式很不错,故而特来问剑。” 她不是云水谣,她并不想找什么先生。 当年还在山里的时候,她便曾经从一些师弟师妹口中听说过大周陵川的常青剑院,让她感兴趣的,只有这里的剑法,还有剑,比如少年手里拿着的那把。 “可你并没有剑。”少年看了一些地上碎开的竹剑,笑道。 王央衍自然不会解释其中缘由,轻挥衣袖,一道气刃自然而生,斩向不远处的竹林,一把竹剑再次生成被她招至手中,她手里握着剑,做出剑礼中请的动作。 “竹剑也是剑。” 这便是要再来的意思。 少年微怔,而后感到些许无奈,笑着摇了摇头。 王央衍见状,不知其迟疑的原因,想了想后继续说道:“我会将境界压至止水上境,你随意便好。” 少年已然知晓她的修为要比自己高上许多,很是无奈,“先前胜负已分,何须再来一次?” “你的剑势寻常,但剑术很高。”王央衍道出了自己执意要与他比试的原因。 少年第一次被人这般夸奖,不知该作如何感受,失笑道:“姑娘谬赞了,我也从未见过有人能像姑娘这样拥有那般惊人的剑意,不知姑娘师从何处?” 王央衍摇了摇头,“实在不便相告,还请见谅。” 少年看着她缓缓一笑,眼中多了几许意味,像是欣赏,“不如……” “我不可能当你的徒弟。”王央衍自觉他看自己的眼神似曾相识,微微挑眉、 少年微怔,显然没有想到她会这样说,但也并未否认自己确乎有收她为徒的想法,只是微笑道:“我的剑道造诣冠绝剑院。” 意思便是,他可以教她很多东西。 王央衍微微蹙眉,依旧拒绝,“不必了。” 少年脸上现出些许可惜的神色,见她如此坚定也只好放弃。 “既然如此,我也不好强求,但不知可否一同饮杯茶?” 第二十八章 常青剑院的莫先生 练剑饮茶,之于天下的许多剑修而言,往往可以成为修身养性的一种习惯。 王央衍与人来往向来不问清来路,只依感觉行事,也不管对方其实是什么人便点头应允。 少年微微一笑,像是心情极好的样子,负剑转身走在石径之上,身姿修长,白衣飘然,自有风骨。 竹叶带着清风飘来,纷纷扬扬地落在二人走过旷地和石径上。 “听说陵川常青剑院有一把好剑。”王央衍盯着他背后的剑。 “剑院之中有很多好剑。”少年走在前方,倒也不关心她是从哪里听说,带着笑声道:“莫非姑娘来此,是想要找一把好剑?” 王央衍嗯了一声。 青衿被王深藏拿走了,她现在没有剑,她很需要一把剑,准确的说是,既需要,也想要。 “后院剑瀑之中有许多把剑,其中最为出名,并且许多人都想要的一把剑,名为雾里看花,不知姑娘是不是想要那一把?”少年似生了兴趣,向她解释说道。 王央衍思考了一会儿,说道:“我想要找一把名为山海的剑。” “山海剑?” 少年的话音里透着些许惊讶,笑道:“姑娘的眼光果然非同凡响,山海剑虽称不上出名,却极为特殊,至今无人能使其认主,但若是姑娘的话,确实可以一试,只不过山海剑在一年前被小王君拿去了,姑娘若是想要,怕只得请他把剑让给你。” 正说着,前方竹林石径拐弯处现出一小间竹屋,用矮的篱墙围起,少年伸手将篱墙上的木门打开,步入其中,在木屋前的竹凳坐下。 再一次听到小王君这个称呼,王央衍挑了挑眉。 “山海剑虽然特殊,但对于姑娘来说却不见得就是一把合适的剑,不知姑娘是看中了它的哪一点?” 少年拿起茶壶,点了小火开始煮茶,姿态文雅。 王央衍回答道:“听闻山海剑是常青剑院初代院长的配剑。” 她所说的,其实便是山海剑出名的原因,但对于此事,知道的却没有多少个人,就连在京都之中,知晓的也仅有寥寥数人。 少年看了她一眼,不知是因为惊讶还是其他,问道:“姑娘是从哪里听说的?” 王央衍说道:“书上说的。” 少年微笑说道:“记载此事的书可不多。” 王央衍说道:“我看过的书很多。” 少年有些意外,眼中欣赏意味渐浓,说道:“陵川年轻天才众多,但如姑娘这般天赋异禀又见多识广的,却也没有几人。” 他给王央衍倒了杯茶,话锋一转,问道:“不知姑娘是否听说过更上一层楼榜单里的一位名为墨非白的年轻人?” “他是剑院学子?”王央衍看着杯中的茶水不免问道。 少年微笑道:“是的,他痴迷于剑道,但苦于同龄之中无人能与之比剑,便只好外出寻找试剑之人,故而此时尚不在陵川,但剑院大比之时他便会回来,不知届时可否请姑娘与他比试一番?” 王央衍沉默了会儿,说道:“可以,但我没有剑。” 少年知她之意,笑着说道:“小王君过些日子便回陵川了,到时候我劝劝他。” …… 茶色余香,丝丝袅袅。 王央衍已经告辞离开,少年独自一人坐在竹椅上喝茶。 清风微拂。 一身着青色剑衫的剑院学子来到竹屋前,对着少年行礼说道:“宫里的九殿下和云水家嫡小姐想要请见。” 少年神色不变,“说我已经睡了。” 话虽如此,但此时天色正好,寻常人哪里会睡下,何况你还是一名修士? 那剑院学子早已习惯诸如这般奇怪的借口,施礼应下,便准备离开,却被少年喊住。 “着人传信给非白,让他早些回来。” “是,先生!” …… 王央衍走出竹林之时,忽然想起自己还未知晓那人的名字,正欲转身返回,便听到不远处有人喊了她一声。 “衍衍!” 是云水谣。 也不知道她有没有见到那位莫先生。 “原来你在这儿啊,我们找了你好久。” 云水谣身后跟着许翊和李永斐,她来到王央衍身前,脸上露出些许遗憾之色,说道:“好可惜,我们都没能见到莫先生。不过过几天便是常青剑院的学子入试了,到时候他应该会出现,我们还有机会。” 王央衍嗯了一声,问道:“你想学剑?” “嗯嗯。” 云水谣点头说道:“你呢?你要不要一起学?” 来到剑院之时,她就激动的不得了,好不容易可以修行了,当然要学学像剑法这么帅的东西才行,何况若是有人同她一起学,当然是最好不过了。 “不必了。” 王央衍摇了摇头,她只是想问剑,并不是来学剑。 “对了,你之前一下子就不见了,到哪里去了?”云水谣忽然想起之前的事,不禁疑惑道。 王央衍拿出一罐装得极好的茶叶,说道:“随便逛了逛,还喝了些茶。” …… “莫等闲送了茶叶给你?” 道常亭中,洛子眉正给两人泡茶,王深藏看了一眼案上那罐茶叶。 王央衍闻言,这才知道原来那少年叫做莫等闲。 王深藏不以为意,见洛子眉给自己倒了杯茶,摇头嫌弃,“我是不会喝他的茶的。” 王央衍没有理会他先前的问话,自顾自地喝茶。 “你也不许喝!”王深藏看了她一眼。 王央衍手上动作一顿,脸上现出莫名其妙的神色。 “倒不是师父与莫先生有什么隔阂,只是他怕莫先生把你抢了当徒弟。” 洛子眉自觉好笑,在一旁解释道:“阿衍应该知道了,莫先生其实就是我先前说的那位学宫里教授剑术的教习。” 王央衍明白过来原来他就是那位莫先生,问道:“为何学宫的教习会是常青剑院的先生?” “因为莫先生虽然境界不高,年纪也不大,但自幼专于剑术,造诣极高,地位非凡,也便得到许可在两处修行地教授学生。”洛子眉笑着说道。 王央衍点了点头,沉默了会儿问道:“小王君……是谁?” 洛子眉和缓笑道:“衍儿之后就会知道了。” 第二十九章 鲜衣怒马少年时 一处辽阔的山野上。 数名中年人运转体内念力,施展身法,正紧紧跟着前方快速疾奔的一匹骏马,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神色沉稳却又带着丝丝紧张,生怕前方坐在马上的那人出了什么意外。 他们几人负责护送小主子到京都,但奈何小主子耐不住性子,不愿坐在马车里,却提早了几日牵了匹快马不顾他们的劝阻独自前往陵川,他们修为高些,不得不即刻跟上,愣是将护送队伍甩到了后方。 “殿下还请慢些!” 为首的一名中年男子大声喊道。 小主子境界不高,那灵马又尚未完全驯服,很难担保不会生出些意外,若当真出了什么闪失,他们万死莫赎。 “你们跟着便是,管那么多做甚?” 骑在马上的是一名少年,他一身墨红劲裳,脖颈上金锁铃铛,发出清脆动听的声响,腰上玉带旁系了把剑,一身富贵尊高。 少年看向极远处的那座宏伟城镇,笑容肆意而张扬。 “陵川,本王君回来了!” …… 春意渐浓,花攀枝头。 陵川城里飘散起了一片一片的花瓣。 宋出萃等人在锦州堂二楼被一个红衣少女打得落花流水的消息很快在陵川传播开来,人人都知道了学宫里忽然出现了那名极好看的少女居然有那等实力,竟是在打斗之时完全将更上一层楼排行二十一的陆扈压制得毫无还手之力! 更有可靠消息称,那名少女其实便是大祭司弟子洛子眉的表亲!如今便是一同住在梅园,如此消息,震惊了所有人。 梅园在大周的地位有多尊崇,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更心向往之,无论是街上的茶馆酒楼,还是朝堂与各家府邸,都惊起了动荡,京都里纷纷扬扬地谈论了好些天。 与此同时,另外一个同样惊动的消息也忽地传了开来。 小王君提前回京了! 小王君是谁?京都之中无人不知。 大周帝君地位尊崇,但却还是要称当朝太后一声母后,并且于此同时,他还有远在扶风一带的靖安王这一名王叔。 靖安王居功巨伟,受到扶风的万民爱戴,膝下却一直无子无女,直到十多年前才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儿子,便是那位小王君。 毕竟老来得子,小王君自出生以来便受尽宠爱,从小被接到宫城,在陵川长大,整个帝室,甚至朝廷都对他宠的不得了,故而他一向无所顾忌,肆意妄为,但即便他吃喝嫖赌,无所不做,在陵川民众心中他依旧有着很不一般的地位。 小王君回京的消息再次引发了陵川民众的纷纷议论,其中的人有欢喜不已的,也有十分忧虑、惶恐不已的。 “还别说,小王君其实就是个纨绔子弟,而且是纨绔子弟中最纨绔的子弟!” 锦州堂中,王央衍正与云水谣二人吃着饭,交谈中说起了小王君的事,云水谣闻言一激动便拍桌恨声说道。 在她的记忆里,原身并没有与小王君有太多接触,但那个自视甚高的少年向来看不起别人,并且尤其不将自己放在眼里,更心存鄙夷,在不多的几次碰见中,他从不正眼看她一眼,总是隔着极远便嫌厌般走开,故而自己也不太记得他长什么模样,对他的印象也极其不好,反正很讨厌就对了! “京都里的那些仗势欺人的恶霸,就像那个宋出萃,你知道他们为什么会这么有恃无恐吗?就是因为那个小王君罩着他们!” 云水谣神色愤懑,继续说道:“我以前也欺负人,但也只是欺负一些人,那个小王君可是什么人都欺负!” 王央衍听着这话,淡淡挑眉,问道:“没有人反抗吗?” “反抗?肯定想反抗啊!但没有人敢啊……” 云水谣叹了口气,像是有些无奈,沮丧地趴在桌上,自言自语般道:“他可是靖安王唯一的儿子啊!虽然年纪与我们一般,但却是帝室之中唯二的与帝君同辈的人,就连当今各个公主殿下都要称呼一声王叔的人啊!几乎所有人见到他都要毕恭毕敬地行礼,谁敢反抗啊……” 王央衍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此时的窗外飘来一片淡粉的花瓣。 轰动般的吵闹声也跟着传了过来,其中夹杂着惊动的欢呼声,就连街对面的春色宜人楼阁都是响起了一众姑娘们的娇声呼喊了起来。 许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果不其然,一道传遍长街的喊声忽地响了起来。 陵川的春色就此被惊动。 “小王君回来了!” 声音一响,众多脚步声纷纷乱乱地传开,一时间,大街小巷中挤满了人。 “走走走,去看看!” 云水谣赶忙拉着王央衍二人跑了出去,在锦州堂门前挤进欢迎的人群里,虽说她不喜欢那个小王君,但热闹总还是要凑的。 阑珊街上仿佛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王央衍抬眸看向人群散开的空旷街道。 前几日遇见的宋出萃几人也正挤在人群中,翘首以盼。 对街的那座奢华的阁楼上,许多美貌的姑娘们手里扬着手帕,脸上皆是醉人的笑意,娇笑着,仿佛是在等什么人来到。 此时,不远处马的嘶鸣声骤然响起,渐渐临近,敢在陵川当街骑马而不受阻拦的,京都之中怕是只有那一人。 少年身穿尊贵墨红劲裳,头束发冠骑着马在街道上快速穿行而来,他的视线自街边的人群中淡淡扫过,洒然一笑。 一路无阻,所有人都以为他会直接骑向宫城,但就在骑至锦州堂门前的人群之际,他忽地一拉马绳,“驭!” 那马忽地嘶鸣,骤然停下,在空中对着那里的人们扬起前蹄。 “啊!” 人群被瞬间惊散。 王央衍还站在那里,恰好是马蹄扬起的正前方,一阵风中,她抬眸看向马上那少年。 少年眉目清晰可见,容貌如江河山水般俊朗写意,神色浪荡而勾着笑意,清澈乖觉,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高不可攀的贵气,额前散发于风中飞扬,伴着一片片落下的花瓣,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美少年一般。 天光之下,光影迷离。 足够风流,亦足够动人。 眼前的少年,便是大周王朝同龄人之中身份最尊贵的人。 王央衍看着这幅光景,忽然想起曾经在书里看过的一句诗,鲜衣怒马少年时,所言的意气风发之感或许说的便是眼前的少年。 马蹄在空中稳稳落下。 马上的少年腰上系着一把剑,绘有云纹金花的墨红色劲装裳在风中猎猎作响,脖颈上挂着雕刻精致的金锁铃铛发出清脆动听的声响,被金玉冠随意束起的发在风中飞扬,佩有繁多珍贵玉石的腰带旁挂着把剑,一身的贵不可言。 马鞭被少年拿在手里,只见他穿着纹锦鞋靴的脚忽地抬起,弯曲着搁在马背之上,神色淡淡倨傲,眼里有着高高在上般的轻视笑意。 少年姿态高临,有些狂妄,笑得张扬。 “你就是王央衍?” 第三十章 大周小王君 “小王君这是来算帐了?” 锦州堂二楼,临窗而坐的一名公子正手握折扇,看着窗外的热闹之景和马上那人,笑意款款,只见其打着山水折扇,仪度非凡,正是好些日子前在学宫书阁门前见到的闻溪午。 与他对坐的是一名相貌端正的年轻人,此时正认真地吃着小菜,将最后一口咽下后,说道:“小王君回来了固然可喜,但食不言寝不语,饭总是要好好吃的。”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 闻溪午收起折扇,抬手往他脑袋上一敲,笑着训道:“小王君回来了不去接应就算了,你倒好,还在这里贪吃!” 那年轻人闻言,神色之中带着几分不解,“方才分明是你说不必出去接应的,如今怎么改口了?” “按你的说法,那就是我的错了?”闻溪午摇着扇子,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笑得意味深长。 作为他自小长大的多年好友,年轻人自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但却毫不示弱,说道:“不然是谁的错?” 啪的一声轻响。 闻溪午拿着折扇又敲了他脑袋一记,说道:“宫里自然会有人来接应,哪里用得着我们?何况看戏有什么不好,非得要吃?你个榆木脑袋!” 年轻人摸了摸头,埋怨地看了他一眼,问道:“什么戏?” 闻溪午摇着扇子,丰神俊秀,微笑着道:“你说按如今的情形,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年轻人看向窗外,“我又不认识那姑娘,又怎会知?” “你以为,寻常情况下,两个性子高傲的人争执不下,最终会怎样?” “那还用说?自然是一方胜了才会结束。” 闻溪午扇子一收,笑道:“所以在你看来,小王君与那位姑娘,谁会胜?” 年轻人自觉那是个极其简单的问题,正欲脱口而出,却又不知为何住口,怀疑道:“你又想诈我!” “哪里哪里?” 闻溪午心中好笑,说道:“结果如何,看下去就知道了。” …… “你就是王央衍?” 话音落下,周围的人群里响起惊讶声。 王央衍默然不语,原来他认得她,也是故意停在她面前的,明明只是一个少年,话却说得这般臭屁。 “听说你前些天在锦州堂打了我的人?” 少年手握马鞭,指着王央衍,淡淡地笑,他骑在马上,姿态俯视。 王央衍向来不习惯他人这般与她说话,眼里沉静得仿佛没有波澜,但她心里自然是有些不爽的,骄傲的她,最见不得别人在自己面前装,说道:“我不仅打了你的人,还要拿你身上带着的那把剑!” “哦?是吗?” 少年唇角扬起,眼中的轻视意味渐渐浓郁,他声音冷淡,抬手扬起手中的马鞭,对着她的方向便忽地甩了过去! “那你就来拿吧,若是能做的话!” 咻的惊响!鞭子在空中甩动,气流翻涌,眼看着便要抽打在王央衍身上。 就在临近的那刻,周围的空气仿佛忽然凝固!鞭子瞬间停滞,不知何时就被王央衍握在了手中,无法再松动半分。 少年脸色微变,正欲有所动作,便见她手上用力,握着马鞭猛地一扯,天旋地转般,他瞬间感到身体失去了重心。 嘭的一声。 身上吃痛,他竟是从马上摔了下来! “你!放……” 心中怒极,少年愤然喊出声来,但尚未说完之际,正待起身,眼中鞭子一现,他抬头便看到了红衣少女正拿着鞭子指着他,怒不可遏,他沉声吼道:“放肆!” 她竟敢,竟敢摔他? 王央衍俯身将他腰上的剑取了过来,低头靠近了些,看着他莫名地淡淡笑起,带着几分冷淡的嘲讽,“小王君?” 每每遇到有趣的事,她就会这般笑起,而每当她笑起,自然便是极其好看的。 “你你你!别以为你长得好看本王君就不会治你的罪!” 少年不禁怔住,一时忘了呼救,先前的嚣张气焰不知为何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他向来跋扈乖张,只是此时受制于人,从未遭遇过如今的情形,一时失了方寸。 “来人!你们都瞎了吗?!还不赶快给我把她拿下!!” 形势逆转得太过突然,以至于在场的极少有人能反应过来,甚至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可是当今大周最受宠、尊贵无比的小王君啊!居然真的有人敢将他从马上摔下来?!她是不想活了吗?! “放肆!!” 宋出萃带着人赶来,怒不可遏地指着王央衍,手指颤抖,“我命你速速将你的脚从小王君身上挪开!不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来,来人!都给我上!” 他带的还是那日在酒楼里的人,其中自然也有常青剑院的陆扈。 此时几人面面相觑,虽有所迟疑,但最终仍旧还是不顾一切、视死如归般向王央衍冲了过去! 王央衍手里拿着山海剑,见人冲了过来,右手握住剑柄,稍稍用力,忽然唰的一声! 长剑脱鞘而出! 光滑的剑身折射着云外洒下的天光,照耀在她的脸上,增添了些许光华,她握着山海剑,右手在空中缓慢划动。 剑气随之而生! 除陆扈外的几人纷纷禁受不住,惊倒在地。 陆扈见状,忽地挑眉,脸上满是不服气的神色,似是想要再与她比上一次,果不其然,接下来又是唰的一声,他拔剑往前刺去。 两方剑气如浪波般朝周围扩散而去,风中的花瓣随之翩翩起舞。 衣裳各自飘扬。 铿锵!一声清脆的鸣响!两剑相击。 王央衍眉眼淡泊,眸中映照出剑的轨迹,握剑上挑! 铃铃铃,腕上银铃随之发出清脆的响声。 咻! 陆扈手中的剑被瞬间挑开! 王央衍右手握着剑,短发凌厉而干脆,云淡风轻般在空中划动一分,最终隔空点向他的脖颈,她的另一只手伸向空中,接住了落下的那把剑。 一击即胜! 一切都发生得太过突然,万般轻易! 围观众人各自怔住,难以相信自己眼中见到的场景。 虽说曾有陆扈被那少女完全压制的传闻,但说不定那是在他没有准备的情况下所发生的,但如今看来,无论是境界修为,还是剑法,少女怕是不知道高到了哪里去! 躺在地上的小王君看傻了眼,愣了半晌。 王央衍将山海剑收起,左手一扔,将剑丢还给陆扈,转而低头看向小王君,似觉得有些意思,唇角淡淡扬起,说道:“你把山海剑让给我,我便放你一马,如何?” “不可能!” 小王君瞪着她,恼羞成怒,气极了朝着空气大声喊道:“往无前,你躲到哪里去了?!快给本王君滚出来!” 第三十一章 川彻 往无前,是一个人名,而且是一个地位不凡的人的名字,在场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扶风靖安王府的三位最神秘而强大的御守之一。 小王君之于靖安王与扶风的重要性,自然担得起一名御守护送,而事实上,靖安王爱子之深切,本意是想要三名御守都跟着过来,但自然被劝住了。 此时,周围弥漫开一股气息,重如高山,亦浩瀚如海。 王央衍脸色微变,识海之中响起一道声音。 “先前是小主子无礼了,只不过他也吃到苦头了,可否请姑娘收手?” 话音落下,她的气息忽然被全面压制住。 王央衍不禁皱起了眉,缓缓往后退去。 那小王君连忙起身,与她拉开一定的距离,脸上还带着一些嘲讽与不屑。 一方人群不自觉地散开,一名中年男子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气息静敛,看向小王君的眼里满是无奈与宠爱,说道:“临行前王爷便吩咐过,不许你在陵川闹事。” 小王君倒是半点不听,想着先前自己狼狈不堪的样子,责怪道:“先前她打我的时候你怎么光是看着?” 若是其他人敢那般对他,早在他被摔下马之前,那人就已被打得半死不残了,怎么可能像王央衍那样还好生站着? 中年男子无奈一笑,只是孩子间的一些大闹,他也不好出手,何况那小姑娘的身份可不一般呐,想着这些,他便看了王央衍一眼。 “我可不管,那个疯婆娘太嚣张了,我一定要治她的罪!” 小王君看着王央衍,一脸你死定了的神情,沉声道:“本王君命令你,把山海剑还过来!” 王央衍眉目淡静,很是干脆的收剑入鞘,但却没有下一步的动作,说道:“若是我不还呢?” 小王君怒极反笑,胆敢挑衅他的人,时至今日,他便只遇到过这一人,实在胆大包天! “不还?那便以大不敬的罪名论处,当诛九族!” 他可是当今小王君,地位辈分之高,甚至可以与当今大周帝君称兄道弟的人啊!如此说来,诛九族的惩罚说白了去,着实不算过分,但问题是,那少女又是什么人? 王央衍淡淡扬起了眉。 “那是!宫里来人了!” 此时忽然有人惊喊出声。 众人纷纷看过去,只见一众宫装仆从围着的三顶奢华宏贵至极的轿子在街道上驶来,缓缓停下,气势恢宏,极其浩大。 轿子里走下几个人。 两男一女,服饰华贵庄重,贵气有仪。 人群纷纷闪开,一时轰动,跪拜施礼! “拜见雅乐公主,拜见七殿下,九殿下!” 能惊动三位公主殿下亲自前来接迎的人,大周之中,想必不多。 “不必多礼。” 见此情景,其中品貌端丽的宫装女子轻轻抬手,仪态矜持端庄,雅然出声,她带着李成乾三人,向小王君庄重行礼,“见过王叔。” 小王君此时自然没有心思理会几人。 李永斐站了出来,环视周围一圈,笑意然然,“这是怎么了?要诛谁的九族?谁又惹小王叔生气了?” 他三人先前收到消息,说是小王君已来到陵川,便赶着来接应,却没有想到如今竟是这般场面。 小王君看了他一眼,神色不耐,“本王君的事,不用你们管。” 李永斐无奈一笑。 场面一时变得热闹而复杂起来,事情也便更加麻烦了。 如今的情况,王央衍的处境显然不是太好。就连宫里的殿下们都来了,如此大的阵仗威势下,如何还能不妥协? 人们看向王央衍,很是好奇这位前些时候就惊动了陵川的少女会如何做。 王央衍心中已然生出了淡淡不耐,轻皱了眉,也不多言,手中一甩,将山海剑扔向小王君。 “还你。” 来日方长,她从来都不会急于一时,转身便欲离开。 “站住!” 小王君伸手接下剑来,盯着她的背影道:“怎么?你怕了,想逃吗?” 王央衍停下脚步,淡淡挑眉。 小王君又道:“陵川学院大比,我等着你,若是你赢了,山海剑我让给你也无妨,但到时候我可不会手下留情了!” 王央衍转过身来,不自觉地淡淡微笑,“怎么?你觉得你打得过我?” 小王君极其嚣张地挑起了眉,一脸傲气,反问说道:“不试试又如何知晓?” 王央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李川彻。” 少年在天光下骄傲地笑,意气风发,手中握剑翻身上马,看了一眼雅乐公主三人,便扬起马鞭,“启程,回宫!” 人群渐散。 一众人马护送着车驾在阑珊大街上渐渐离去,那名中年男子却暂时留了下来,他的视线从前方收回,转向王央衍说了一句话。 “王爷吩咐我,请姑娘向大祭司转达请安与问好之意。” 话音未落,风起衣动,他的身影已随宫里的队伍消失而去。 王央衍站在原地,沉默不语。 “衍衍,你没事吧!” 先前的挤到人群外的云水谣二人赶忙走了过来,心神未定地她问道。 王央衍摇头说道:“没事。” “那个小王君果然是个狂妄自大的家伙,真是讨厌!” 云水谣对着宫里迎送队伍的方向呸了一口,撇了撇嘴说道:“刚才真是吓死我了,那个叫什么无前的中年男子到底是什么人啊?” 王央衍看了她一眼,说道:“往无前,扶风靖安王府御守之一,实力很强。” 听到这话,云水谣心中微惊,激动问道:“很强吗?有多强?” “不清楚。” 王央衍摇了摇头,视线转向远去的宫中车队,没有过多地解释什么。 一直沉默的许翊此时忽然小心翼翼地问她道:“阿衍,你是不是很喜欢小王君啊?” “嗯?” 云水谣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向王央衍问道:“真的吗?衍衍,他明明这么讨人厌!” 王央衍转向许翊问道:“为什么这么问?” 许翊低了低头,“因为,因为你今天看着他的时候总是笑。” 王央衍平静抬步离开,“你看错了。” 第三十二章 林中有雪 静谧的庭院之中。 一片花圃之中,种着各式各样的罕见的奇异花草,假山小水,曲廊石径,布置简单而不失精致,脱俗逸然,幽然雅致。 合着弥漫开的淡淡花香,琴声清音,响在了空气里,有清风习习而来,水边的花树上,便翩然而飘下几许花瓣。 落英纷然,轻落在屋檐下一处的纯白裙摆之上,极尽纯净的美。 檐下抚琴的是一名锦裙少女。 少女眉目入画,清新脱俗到了极点,美如山雪初融。 铮的一声轻响。 少女修长白皙的手指蓦然停在了琴弦之上,静然抬眸,清缓出声,声音如溪水般泠泠动听。 “李川彻回来了?” 少女身前半跪着一名侍从模样的男子,他的态度恭敬万分,不敢有半点不敬,仿佛是对面前之人崇敬到了极点,眼里更满是敬佩与遵从,说道:“是,小王君已然回到宫城。” 少女缓缓起身,姿态优雅贵仪,来到花圃前站定,静默不语。 过了许久,少女说道:“但我实在不想看到他,明日慕尧进宫让他多带份礼,就当是我送的好了。” “是。” 少女再次安静下来,看着花圃里的花,又不知过了多久,她开口问道:“那个叫王央衍的女孩子,当真只是洛教习的表亲?” 侍从恭敬回答道:“外面的传言确实是这样的。” 少女默了数息,平静说道:“罢了,你先下去吧。” “遵命,大小姐!” …… 小王君回宫之后,请来锦州堂掌厨和春色宜人里最擅歌舞的姑娘们,在宫城之中大摆宴会,邀请各家贵族公子小姐,歌舞酒菜,无所不有,丝竹乐声此起彼伏,繁盛奢华到了极点。 在那之后,有消息传出,晚宴之上云水谣与云水惜起了冲突,两人各执其词互不相让,看得李川彻很是不耐烦,愣是将二人轰了出去,在场之中没有一人敢求情。 被轰出去的云水谣自认为有理,在宫外大骂了李川彻几句,之后更是险些与云水惜打了起来,幸好被云水家的家仆拦住,但两人之间却莫名定下了比试之约,要在陵川学院大比之中一决胜负。 事情过去了好些天。 花开满城。 陵川各个学院的学子入试皆已结束,不久之后,学院大比就要开始了。 李川彻当街约战王央衍的事迹为人津津乐道,出于对小王君又爱又恨的心理,无论是陵川普通的民众还是各家公子小姐,抑或是帝室公主殿下,都对即将到来的陵川学院大比感到万分期待。 京都之中,热火朝天。 此时的王央衍正在书阁二楼看书。 她的手中拿着的,是之前云水谣说起过的更上一层楼榜单。 大周天才众多,其中的大部分都集中在陵川,与此同时,位列前五的皆是学宫、常青剑院与浣溪池的学子。 上面所写的大部分是不熟悉的名字,但当然也有她听说过的,比如排名第五的卓云迁,还有她还没见过的常青剑院的墨非白,两人皆是止水上境。 这些对于王央衍来说没有太多的借鉴意义,她草草扫过一列名单,目光最终停留在了最高一行的那个名字上。 榜首林间雪存真初境 一如王深藏曾说过的那样,更上一层楼的榜首是一个小姑娘。 一个陵川之中最耀眼美丽的少女。 林是林家的林,她是京城显贵林家的嫡大小姐,身份之尊贵,饶是以帝室的一些公主都是不如。 传闻她美若冰雪,白璧无瑕,气质脱俗出尘,受到无数人的追捧与倾慕,甚至于大周邻国天水国的储君都是对她百般追求,千里迢迢只为见之一面,更宣称未来天水国王后之位定然只能是她的。 传闻中的林间雪养尊处优,却没有半点世家小姐的娇贵之气,更年纪轻轻修为便达到第四境,纵观陵川各院学子,只有这一个人,不声不响,便足以让所有人仰望。 王央衍的视线停留片刻,随后将手中的榜单卷轴放到一旁,便再没有想要翻阅的想法。 她拿起另一本名为《星辰录》的书籍,开始缓慢翻阅。 这是王深藏先前交代过她的,一本一定要看的书,说什么她回梅园之后要考考她。 书中文字晦涩难懂、意味难解,她看着看着,不禁蹙起了眉,第一次觉得原来看书也是这么累人的事,即便当年习剑阅剑经,她都不曾觉得如此困难。 天光渐浓。 花香扑鼻。 风过之际,远处虹雨林的桃花被吹拂过来。 栏杆下的长形木凳上堆着高高的几沓书,书页被风吹起,发出沙沙的响声。 王央衍手里拿着《星辰录》,倚坐在书阁二楼的木栏旁,短发被轻轻吹起。 晕黄的光洒在她的脸上,她轻眯了眼将书合起,偏头抬眸,便看到了花瓣片片散于天际的美丽之景。 春色宜人。 眼前的光景,像极了当年在山中崖畔,她练剑练得累了,坐在山石上看到的那番景色。 只不过,多了许多高耸的阁楼。 她往前伸出手来,一片桃花絮絮而落,轻落于掌心之上。 她看着手中的花瓣,淡淡垂眸。 书阁前方有一片空旷的草地。 寻常时候,那里向来是很多人的,此时也不例外。 众多学子在那里读书论道,亦是谈天论地,说着京都里发生了什么什么,无非都是关于学院大比的事,当然也有关于她和李川彻的。 王央衍并不在意,将手松开,花瓣随风而去。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杂诗繁文》中有曰,君子慎独,不欺暗室。” 说话的人是卓云迁,他终年不变地板着一张脸走了过来。 王央衍没有回头,只是说道:“我不是君子,亦没有做什么亏心事。” 卓云迁看了一眼她身旁那堆成小山似的书籍卷轴,皱着眉说道:“将书阁二楼的书籍乱堆乱放,如何不算是做了亏心事?” 他本来便爱书如命,书阁二层的各项杂事更是亲自掌管,自然包括归类整理各种书籍,如今见到这番不讲究的景象,难免有些生气。 即便你要看的书很多,读完便放回原处不好?偏偏要堆成这样? 若不是因为王央衍是书阁的常客,也如他这般极爱读书,一读起书来便是好几天,废寝忘食,他才容她将书抱来此处看台,换做常人,他早就将她赶出去了。 两人相处几人,已然有些熟络。 王央衍知道若是自己不答应帮他整理,他是不会给自己好脸色的,虽说他向来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好啦,我知道了。”她趴在看台上的栏杆上,懒懒地应答。 卓云迁哼了一声,遂坐到不远处仔细地研读起手上的一卷经籍。 春风安静地拂过。 木色的看台上落了好些花瓣,伴随着纸张翻动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 卓云迁眼皮都不抬,问道:“你要参加陵川学院大比?” 王央衍回过头来,便看到了向来板着一张脸的那个书生,说道:“嗯,毕竟答应了别人。” 卓云迁先前在整理二楼的书籍,恰好看到她坐在这里,想起最近京都里盛传的传闻,便过来问了一句,继续道:“有几分把握?” 王央衍回答得有些漫不经心,说道:“胜有十分,败亦是十分。” 意思便是,胜负之分全在她一人,无论是以何种方式输,还是以何种方式赢。 能有信心并且有能力说出这样的话的人,诸个学院之中,至多不会超过一手之数。 卓云迁没有感到太多的意外,仅凭她上次轻易地破解自己设置的阵法,他就知道她的修为定在自己之上,甚至可能达到了第四境,如此一来,在之后与小王君的战斗之中,她自然也能轻易取胜。 他合起书籍,说道:“陵川之中,除了榜首那位,没有人敢和小王君打。” 王央衍不以为意,问道:“为什么?” 卓云迁说道:“因为小王君执于剑道,性子骄傲倔强,十分要强,一旦认真动起手来,定会付出全力,往往不倒不休,以重伤收场,就连墨非白那样的人,对他都是十分无奈,退避三舍。” 听他如此一说,王央衍大概明白了个中道理。 虽然几天前在阑珊街,往无前没有对自己怎么样,但那是因为王深藏,更重要的是因为李川彻没有受什么伤。 以李川彻的身份地位,若是在大比之中出了闪失,想必极少有人能吃罪得起,也就更上一层楼的榜首,即是林家大小姐敢出全力而无所顾忌。 真是麻烦。 “何况,你若是胜了,除了赢的一把剑,倒是没有什么好处的。” 王央衍来了兴致,问道:“怎么说?” 卓云迁看了她一眼,说道:“因为小王君是大周的小王君。” 这句话像是废话,但即使从他口中说出来的,自然该是意味深长的话。 王央衍不解其意,看了他许久,见他没有要解释的意思,顾自摇头,没有再问。 “说起来,此次大比,她许是会出现的。”卓云迁又说了一句。 王央衍知道他说的便是林间雪。 作为陵川天赋与实力最高的少女,她是唯一有资格登上书阁第三层的人,寻常时候自然不会出现。 “她为什么会出现?” 卓云迁看着她,平静说道:“自然是因为你。” (有好听的名字推荐吗?) 第三十三章 心上人 王央衍不知道自己如今在陵川到底有多出名,也不知道因为某些原因,那个传闻中无比美丽耀眼的少女对自己产生了些许兴趣,但无论如何,她都不会想要关心这些。 她帮卓云迁整理好书,带着《星辰录》便离开了书阁。 前些时候常青剑院入试,云水谣因为某些原因没能去成,今日便拉着许翊兴致满满地跑了过去,还喊着势必要在学院大比上战胜云水惜,给她个好看! 王央衍没有参加几天前的宫城宴会,先前云水要死要活地要把她拉去常青剑院的时候,她也没有答应。 她还要读书,读完书之后还要练剑,即便用的只是木剑。 先前养伤耽搁的修行时间,得要好好补回来。 王央衍拿着《星辰录》刚离开书阁,便听到附近一些学宫学子远远看着她小声议论,她听力极好,自然能听清他们所说的话,无非皆是与她的长相以及李川彻等有关。 偶尔也有一两个羞涩的少年少女鼓起勇气跑到她面前,支支吾吾地说了些不清不楚的话后,便捂着脸跑开了。 当年在山里,她也曾遇到过类似的事。 她知道,那些是一种名为崇拜与仰慕的情感。 有些事遇到得多了,就很容易不放在心上,更不会思考背后的原因。 她没有在意,很快便来到了虹雨林。 正是仲春时候,林子里开了许多桃花。 粉色的花瓣飘散在天空中,翩然落地,目不暇接,美不胜收。 香气弥漫。 前些天她离开梅园的时候,洛子眉让她到这里采些桃花,说是要做些桃花酥吃。 王央衍从腕上的剑镯中取出一个一只木篮,放在地上,双手结印,手指在空中轻轻划过,一霎那间似有风生出。 风清自然,悄然卷起。 漫天的桃花花瓣随风而舞,皆聚于其周旁,像是自天上洒下了一阵柔和的花雨。 细细簌簌地,花瓣轻轻落入木篮中。 王央衍翩翩而落的花雨,伸手接住其中一朵,脸上便有了笑意。 学宫里的小情侣常常会来虹雨林中约会,只是此时周遭无人,也很安静。 采好了花瓣,王央衍便欲将木篮拿起,却忽地一警惕转头看去。 以她的感知,自然知道那里走来一个人。 便是这时,恰好那人也将视线流转过来。 那是一名年轻的男子,一袭锦衣,墨玉般流泻而下的长发一半用玉带束起,一半披散,眉眼鼻唇,挑不出一丝不好看,美过女子的面容上挂着和煦的笑,眸中蕴着的是春日里最柔和的色调,静待花落般的温润明净,神似画中仙,气质明净如秋山,似高阳,又如世外山林镜湖上的那抹微光,见之忘俗。 他的锦衣上铺了一层稀疏扑闪的光,浅浅微笑间,就连清风都忘了吹拂,温柔得岁月都失去了言语,天地间便只余下这一片风景。 花飘满林。 不知今夕是何夕。 王央衍轻眨了眼,手上的花瓣被风吹走,毫无所觉,忽然记起云水谣曾和她说过的那位大周第一美男子。 那年轻男子像是认得她,隔着不远的距离,轻扶了袖子微行一礼。 王央衍从未遇到过比自己好看的人,之于美丑,她向来不会放在心上,就像云水谣曾打趣过的那样,衍衍若是想看美人,大可去照照镜子。 她不关心他人的容貌,即便至美,她也不会多看一眼。 漂亮与否,都不过是一副皮囊罢了。 只是如今,王央衍看着不远处那人,神色罕见地出现了些许怔然。 年轻男子渐渐走近过来,俯身将地上的花篮拾起,轻声柔语道:“这想来是姑娘的。” 王央衍忽地回过神来,下意识迅速往后退了一步。 年轻男子感到有些愕然,以为是自己的举止太过冒犯吓到了她,提着花篮正欲说话,却见她一把将花篮拿过去,很快就走远了。 年轻男子心中不解,无奈一笑,回头不经意间便看到了地上遗落下的一本书,俯身将其捡起,发现上面写着的是《星辰录》。 这许是极重要的书,男子拿着书便想要往王央衍离开的方向追去,却在下一刻看到有人来了,他笑了起来,好看的双眸里满是温柔。 “你来了,容儿。” …… 未曦湖畔有一座落英亭。 王央衍拿着花篮靠在亭柱旁,呆呆地过了好久,待清醒了数分后抬手拍了拍脸,想着方才见到的年轻男子,心想,那个人,真是好看啊。 她轻轻晃了晃头,提着花篮准备离开学宫,却脚下一顿,忽地反应过来左手空空如也。 书呢? 掉了……? 不行啊,要找回来,不然又要被他唠叨了。 王央衍想起那天王深藏将《星辰录》交给她时千叮咛万嘱咐,让她不要弄丢了,顿时感到有些头痛,转身便要返回虹雨林的方向。 便是此时,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道声音,舒缓若风。 “姑娘请留步!” 王央衍下意识回头,便看到了一个手拿折扇,笑意风逸的年轻人,她看着那人,自觉有两分眼熟,轻挑了眉。 “没想到居然这般巧,正要去找姑娘,如今便见到了。” 闻溪午对着她合扇执礼,说道:“在下闻溪午,久仰姑娘大名。” 王央衍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闻溪午一笑,指向身边那位模样正经的少年,笑着介绍道:“这位是林家分家的公子,林深鹿。” 那正经少年亦是一礼,看了看王央衍,见其眉目浅淡若秋水,气质绝然,果然如传闻中那般让人惊艳,沉默着挪开了目光。 只不过如此一来,难免显得有些无礼。 “你这呆子!” 闻溪午知道人家姑娘太过好看以至于这呆子有些不知所措,无奈摇头,恨铁不成钢地抬手拿着扇子在他脑袋上敲了一记,向王央衍笑道:“我这位朋友失礼了,还望姑娘不要见怪。” “无妨。” 王央衍自然不会见怪,不明白他找自己做什么,问道:“有什么事吗?” 闻溪午直接道明来意,笑着说道:“十多年来,终于有人敢当面挑战小王君之威仪,我等甚是敬佩,故而特来出谋划策。” 王央衍想起陵川之中有关于李川彻的传闻,知道他仗着自己的身份,嚣张跋扈,得罪了许多人,便问道:“你们和李川彻的关系不好?” 李川彻的身份极其特殊,无论是在陵川的众学院之中,还是朝堂内外,都会尊称其为小王君,如她这般毫不避讳、直呼其姓名的,怕是只有林间雪了。 闻溪午想着这些,愈发肯定她就是自己要找的能压制小王君气焰的人,心情大好,笑道:“不不不,小王君如此可爱的人,我等自然是极其喜欢的。” 王央衍轻挑了眉。 “既然如此,为何要来给我出谋划策?” 闻溪午笑了笑,不以为意地道:“自然是因为,比起小王君春风得意的样子,我更愿意看他生气恼怒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紧接着,他又说道:“每每想到那样的画面,我便感到甚是欢乐喜悦。” 喜悦? 这人好生可怕。 王央衍想起云水谣曾对他的描述。 永远都不要和闻溪午为敌,不然会被整的很惨。 闻溪午看着她,静待其反应。 寻常人听到他这般建议,要么惶恐不已不敢应答,要么便是兴奋地答应下来,而对方若是卓云迁,怕是只会看他一眼,说上一句“无聊至极”后头也不回地离开,至于林间雪,她那样的人怕是看都不会看自己一眼。 他很期待王央衍的回答。 王央衍看了二人一眼,径直走开,“没有兴趣。” 果然如此。 闻溪午对她的反应早有预料,从容不迫地一笑,看着她的背影说道:“姑娘可曾听说过修行界中的藏剑山一派?” 王央衍脚步微顿。 “先前听闻姑娘之所以答应与小王爷的比试,其实不过是为了山海剑,想来姑娘是一名境界颇高的剑修,从前也曾在修行界中游历过。” 闻溪午悠然自若,继续说道:“藏剑山是修行界中最强大的两大宗派之一,天下剑修挤破脑袋都要进去的地方,想来姑娘也不例外。” 许是察觉到了他的意图,王央衍唇角淡淡扬起,“所以?” “若要成为藏剑山的弟子,必定需要通过大陆试剑大会,而能获得资格参加试剑大会的人,可不多。大陆诸国恰好各分配有一定的名额,若是姑娘往后愿意与我合作,大周学子参加试剑大会的其中一个名额定是姑娘的。”闻溪午微笑地解释道,人畜无害的模样甚是纯良。 一旁的林深鹿闻言呆了呆,看向他心想,这藏剑山试剑大会的名额可不是你说送人就能送人的啊!他张口欲言,却被闻溪午一个和善的眼神吓了回去,只好斜了斜眼,没有多言。 “是吗?” 王央衍自然知道试剑大会,回过身来,问道:“那么该如何合作?” “如此一来,我便直说了。” 闻溪午折扇一打,俨然一副世家公子的翩翩模样,温和笑道:“虽说小王君受到万般宠爱,地位尊贵,无人能威胁到他,但他却有一个弱点,那便是……” 他脸上的笑意愈发盎然起来,继续说道:“他有一个心上人。” (每天一章啦~) 第三十四章 剑瀑争端 心上人? 大周受尽万般宠爱、最目中无人的小王君居然有心上人! 王央衍眼眸一抬,说道:“所以你想让我在他面前说他心上人的不是,以此来激怒他?” “这不失为一个好点子,但却有些不妥。” 闻溪午笑意愈深,解释说道:“小王君的那位心上人恰好便是藏剑山的弟子,在修行界中的名声非同凡响,也着实没有什么不好的地方,故而此法行不通。” 原来地位尊贵的小王君喜欢的不是哪家的小姐,抑或是哪国的公主,竟是修行界中的人! 只是不知少女得有多出色耀眼,才能让那般嚣张狂妄的小王君心生爱慕之意? 王央衍听出了他话中的意味,唇角微扬,问道:“莫非要我说李川彻配不上他的心上人?” 闻溪午一笑,赞道:“姑娘实在聪明!” 据他所知,小王君目空一切,无论何事都很少放在心上,但若是一涉及那心上人,就极容易炸毛恼怒。 王央衍说道:“听闻大周小王君向来有仇必报,若是我与他因此结下梁子,该如何是好?” 闻溪午笑意不减,心中想道,依照小王君的性子,早在阑珊大街上你便已经和他接下梁子了,真诚地道:“小王君并非那等小心眼的人。” 此话一出,只安静站在那里的林深鹿又看了他一眼,心想,你可真敢说啊…… 王央衍又问道:“既然这般简单,为何你不自己来?” 闻溪午坦然道:“因为我不敢。” 对于嘲讽并惹火李川彻的计划,他早就想要一试,只是奈何小王君的脾气全陵川都知道,若真是惹恼了他,使劲手段,不管不顾都非要闹得你无法安生不可,就连林间雪都拿他没办法。 实在是……麻烦啊。 王央衍提着花篮双手环胸,神色一如既往地淡淡,看着他的眼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不像是对他的提议感兴趣,但也不像是要拒绝,沉默了许久。 闻溪午神色不变,举止优雅合礼微笑着。 “可以,我答应你。” 王央衍说道:“但你还要帮我做一件事。” 闻溪午闻言,兴致逸然,颇为满意地笑问道:“既然如此,都好商量,何事?” 王央衍淡淡说道:“我的书掉了,帮我要回来。” …… “试剑大会的名额哪里是你说给就能给你,你这不是骗人家吗?”待王央衍走后,林深鹿一脸你怎么又骗人的表情看向闻溪午,不解问道。 闻溪午毫无愧疚之意地一笑,说道:“你觉得她是什么境界?” “这……” 林深鹿略微沉吟,说道:“我看不出来,但定会在你我之上。” 闻溪午一脸的从容淡定,问道:“上回在锦州堂,你可看得出她的剑法来路?” 林深鹿摇了摇头,“没有,太快了。” “没错,太快了!” 闻溪午摇着纸扇,看着王央衍离开的方向,说道:“别说要知晓其剑法来路,就连她是怎么出剑的,你我二人都难以窥知一二。” 林深鹿挠了挠脑袋,疑惑道:“但这和骗她有什么关系?” 闻溪午说道:“你以为,凭她的资质,若是想要大周学子参加藏剑山试剑大会的名额,怎么可能拿不到呢?” 林深鹿心中一惊,有所了然,“你是说,根本不用你做什么,她就一定会得到名额?” “不然呢?” 闻溪午拿着折扇又敲了他一记,说道:“这都想不通,笨死你得了!” 林深鹿不满地摸了摸脑袋,又问道:“那她为什么会想不到这一点?”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 闻溪午摇着折扇,唇角颇为自得地掀起一抹笑意,说道:“我闻某人行骗多年,除了在二殿下和小妹那里吃过瘪,常被林间雪无视外,还真没谁能斗得过我。” 林深鹿知道他向来如此,不知道这到底有什么值得骄傲的,早已习以为常,不做言语。 “只不过……” 闻溪午笑意稍减,继续道:“她可不像是信我的样子。” 林深鹿很是惊讶,“怎么会?她不是答应了吗?” 闻溪午意味深长地一笑,自言自语般说道:“就是啊……她怎么就答应了呢?” 林深鹿看他这般,知道他也正在思考其中的原因,摇了摇头,从他身旁径直走开,“得了吧,你想那么多做什么,说不定人家姑娘只不过是真的想要试剑大会的名额罢了。” “不行!” 闻溪午一把揪住他的后领,往前走去,“她先前是往这个方向走了?” 林深鹿知道他若是想不明白一个问题,定会追究到底,知道明白为止,问道:“我们不是要去找五殿下要书吗?” 闻溪午说道:“不去了。” “可是你就算跟着人家姑娘去,也不能知道原因啊?” “像她那般的人定非常人,说不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林深鹿知道他对秘密最是热衷,一时无言。 跟踪人家姑娘不好吧!而且你跟就跟了,为什么要拉着我啊?! …… 王央衍正打算回梅园一趟,但正走在街上的时候,迎面跑来了行色匆匆的许翊。 “怎么了?” “阿衍,不,不好了!云水小姐在常青剑院被,被人围住了!” 等到王央衍来到常青剑院剑瀑的时候,便看到了极为热闹的一幕。 常青剑院学子入试早已结束,为了在不久后的学院大比中表现出彩,夺得头筹,自然要好好修炼,提升自己的境界,但除此之外,最重要的还是要拿到一把好剑。 身为剑修,没有剑怎么能行呢? 常青剑院以剑道为长,自然有养着各种仙剑的地方,而这个地方,就是剑瀑。 那是一片巨大的山瀑,流水自高处倾泻而下,如九天银河,落处形成一方极宽的流动江河,无数把仙剑倒插其中,巨石立于水流之上,雾气然然,灵气蕴孕,仙气邈邈。 凡是常青剑院的弟子,皆可以踏上巨石,凭借自身资质获得仙剑认可,并将其拿走,但若是其他学院的学子,则是要至少胜过常青剑院的一名持反对意见的学子,方可自行取剑。 此时的云水谣正站在一块巨石之上,脸上满是凝重与气愤,正与一名身着常青剑院院服的少年对峙着。 她很是不明白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体质,总是能招来麻烦,今天只是想简单的过来找莫先生,顺便来剑瀑取把剑,却没想到能撞上云水惜那个神经病。 她很后悔今天出门没看黄历。 真是倒霉死了! 原本上次在书阁门前,她与云水惜起了冲突,再加上前不久在小王君的宴席上又有了过节,她早就该想到那两姐妹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没想到果然如此,今天就撺掇人来搞她了!成心让她修行不顺是不是! 事情是这样的。 她好不容易看上了剑瀑里的一把剑,本想试试能不能将它拿下,云水惜却故意和她作对,愣是百般阻拦,冷嘲热讽,之后原本围观的常青剑院学子中更是走出来了一个人,说什么要与她比试! 她当然知道眼前的少年其实就是云水惜找来的,不然怎么可能突然跳出来和她作对!但这有什么办法嘛!人家虽然在更上一层楼榜单上没有名字,但总归是明息中境,打自己一个及见初境绰绰有余啊! 剑瀑周围的人越来越多,人群中甚至响起了喝彩声! 这不是成心让人难堪吗? 云水谣越想越气,看着眼前的少年说道:“柳择之,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如此针对于我?若是为了云水惜给的好处,她能给的我也能给,何必非要刀剑相向呢?” 被唤作柳择之的少年,手上握着一把剑,神色不变说道:“我并没有针对你,外院之人想要取剑,必要胜过剑院中的一人,这是规矩。” 云水谣紧皱了眉,说道:“你境界远高于我,如此这般,岂非恃强凌弱?” 柳择之平静地道:“云水小姐大可以放弃。” 云水谣握紧了拳。 这人明显是要逼迫自己放弃,好让其他人看自己的笑话! 此时周围的窃窃私语声已然响起。 “这云水谣还想要取剑,也太不自量力了吧!” “真当自己可以修行了就很了不起?” “柳师兄修为高她一个大境界,她怎么赢?居然还不快点趁早放弃!” “……” 云水谣在京都的名声向来不好,也几乎没有什么关系好的朋友,更因为自身的骄横跋扈得罪了许多人,此时自然不会有为她说话的人。 一路上都被嘲讽,果然不愧是女主的待遇啊!云水谣心中这般想到。 正思考着该怎么办,眼神飘忽间忽然看到了人群角落里的许翊二人,云水谣心中惊喜,大大松了口气,对着那里扬了扬手,自石头上飞身落在王央衍身旁,指着站在石上的柳择之喊道:“衍衍!你终于来了,他们仗势欺人,你快帮我!” 第三十五章 他们之中,任何一人都打不过我 话音落下,人群纷纷看向王央衍所在的方向,惊讶发现她就是几天前当街挑衅小王君的人! “她就是洛教习的那个表亲?只是怎么来这了?难不成是云水谣喊来的!” “估计是了!那天街上有人看到她二人在一起!” 没有人喜欢被人指指点点,王央衍当然也不喜欢,但早已习惯,向云水谣问道:“你想要取剑?” 云水谣使劲地点了点头。 王央衍说道:“太早了。” 太早了? 早什么? 云水谣心中不解,问道:“难道我的境界还不够高,所还要再等等?” 王央衍淡淡点头。 “为什么啊?” 云水谣很是纳闷,看了看剑瀑里的剑,眼里满是不舍。 就算她境界低,但这和取不取剑有什么关系啊!只要是和自己相契合的剑不就好了,书上都是这么说的啊! 王央衍看了她一眼,望向对岸那一群群身着常青剑院院服的学子们,说道:“因为你打不过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人。” 因为打不过,所以无法取剑,这显然是毫无争议的。 云水谣哑然。 她才只是及见中期,常青剑院里的学子基本都已经达到了第二境,她确实打不过。 “好吧……那我以后再来。” 顾自嘀咕一句,她忽地又想到了什么,激动问道:“那你呢?你打得过他们吗?” 话音落下,身旁的许翊都是将视线投转过来,显然是对此极为好奇。 虽说他们见她出过很多次手,但实在看不出她到底是什么境界,实力又如何? 修行之人,耳听八方,境界高些的就连千里之外的风声都能听得清清楚楚,云水谣的话自然也传到了许多人的耳中。 众多常青剑院的学子们纷纷看着王央衍议论起来。 他们同样好奇,这个当街将更上一层楼排行二十一的陆扈打倒在地的少女,实力究竟如何?与剑院里的其他师兄师姐比起来到底谁更胜利一筹,更甚至是,与墨非白师兄比试的话,那将是一番怎么样的场景? 天光之下,剑瀑之中水色荡漾。 王央衍平静开口:“他们之中,任何一人都打不过我。” 这便是她的答案,而实际上,这更是无可争议的事实。 云水谣震惊无言。 全场哗然。 “你,你不要太过嚣张!” “不过是胜了陆扈师兄,就以为自己无敌了吗?” 当着众多常青剑院学子的面,居然在常青剑院剑瀑旁说出这样的话!简直是……狂妄至极!这般嚣张的态度,即便你长得无以伦比的好看,也不行! 一个不过刚入学的学宫学子就敢说出这样的话,真当他们剑院无人吗?! “听说墨非白师兄今晨已经回到剑院了,定要将此事告诉他!” “对!定要让她后悔说出那番话!” 在场诸位少男少女脸色愤慨,更有些人压抑不住情绪,险些提着剑就要冲了上来。 见到此番场景,站在角落处一直看戏的云水惜脸上现出嘲讽而鄙夷的神色,看着王央衍心想,本以为你还算聪明,没想到居然这么蠢,一句话得罪了这么多人,看你怎么收场! 原本静静站在巨石之上的柳择之,听到王央衍的话神色一凝,自石上落下,来到王央衍身前,沉声道:“既然姑娘如此自信,不如与在下比试一番,不然想必无法服众。” “柳师弟,这种事情可不能由你出面。” 又一名身做剑衫的年轻男子自对岸飘来,抬手将柳择之拦下,随后对着王央衍行剑修之间的问剑礼仪说道:“姑娘若是不嫌,便由我来领教姑娘的剑道如何?” 他是陈点滴,修为实力在常青剑院之中排行第三的存在,在更上一层楼榜单上排名十一,故而也被人称为陈十一,此时出现在这里是为了督促众师弟师妹们修习选剑。 “师兄,我也要向她问剑!” 见他都是出面了,其他愤慨激昂的常青剑院学子一个接一个的站了出来。 面对来自其他学院子弟的挑衅,剑院的众位弟子自然看不下去,定要夺回颜面不可! 身做院服的诸弟子右手握剑,直直盯着王央衍,眼中有战意升腾,场面一时变得极为热闹。 世间剑修,意气最重,傲气也最盛。 如此看来,多人争先恐后地站出来挑战的景象,确实不算夸张。 云水谣有些心慌,这……是不是有些闹大了? 王央衍向来不怕事情闹大,准确的说是不会在意,她看了一眼柳择之二人以及不远处看着自己的陆扈,抬手说道:“你们可以一起来。” 一起来? 什么意思?三个人一起上吗! 她疯了吗?! 众人皆是不可思议地盯着王央衍,就连一旁的云水谣都是着急地道:“衍衍,你可要冷静啊!咱再厉害也打不过三个人啊!” 陈点滴一袭青色剑衫,看着王央衍淡淡眯起双眼,脸色沉吟,纵使他向来见多识广,更知悉陵川甚至大周各郡的少年天才,却从未见过如此自信甚至可以说是自负的人。 王央衍见三人没有什么反应,以为他们还有所迟疑,便说道:“比试之时我会压境,不会占便宜,你们放心。” 此言一出,陈点滴险些气笑了。 这,算是谦让吗?但为什么就是让人开心不起来呢? 云水谣更是呆怔着,在风中凌乱,心想,衍衍你说就说嘛,为什么还这般一本正经的?就算是真的,也很气人的好吧!而且你都要打三个人了,为什么还要压…… 等等,你还要压境!? 云水谣瞬间醒转,差一点就抓住了王央衍的袖子,“衍衍,你!” 刚说完话,她就觉得周围的气氛有些不对。 太过安静了! 云水谣回头看去,于是便看到那一个个常青剑院学子们脸上的阴霾,仿佛还有咬牙切齿的声音传出。 瀑布上倾泻而下的流水哗哗声在此时变得清晰无比。 王央衍不明白他们为何不满,认真解释道:“很抱歉,我最近有些累,不能再退让了,你们还打不打?” 这,这! 欺人太甚! “哈哈哈。” 便是此时,流水声中忽然插入一段笑声。 陈点滴笑出声来,执剑说道:“姑娘似乎很有把握,但三人一起倒是不必了,与姑娘比试,我一人足矣。” 自信的人,可并未只有她一个。 身在陵川,作为常青剑院的弟子,更是更上一层楼榜单上的天才,谁还没有一腔傲气呢? 王央衍看了他一眼,感到有些莫名地扬了扬眉,正准备说些什么,空气中却又响起了一道声音,有些熟悉。 “你们都在做什么?” 诸位常青剑院的学子纷纷回头,见到来人,赶忙行礼。 “见过先生!” 来人正是莫等闲。 …… 竹林之中,莫等闲给王央衍三人泡了些茶。 “你说你来剑院也不告诉我一声,怎么跑去那里捣乱了?” 王央衍饮了口茶,也不说话。 一旁的许翊却自知理亏,只默默低头饮茶,不敢多言。 他先前找她过来的时候说的是云水谣被人围住了,但那其实只不过是到剑瀑取剑而已,哪有他说的这般夸张。 比起两人,云水谣此时倒是激动无比,看着莫等闲的眼里闪着亮光,“您,您就是莫先生吧?没想到竟如此年轻,久仰久仰!” 莫等闲向她微微点头。 云水谣大喜过望,站起来朝他行礼,说道:“学生云水谣早就听过先生大名,仰慕已久,更对剑道心向往之,不知先生可否不吝赐教,指点一二?” 她从一开始就希望能见到莫等闲并得到他的认可,若是能拜其为师那就最好不过了。 莫等闲笑道:“云水小姐谬赞了,之于剑道,我不过只是纸上谈兵罢了。若云水小姐真心想要修习剑道,往后多于剑院中的其他弟子交流便可。” 心中感到些许遗憾和失落,云水谣仍旧坚持不懈地说道:“求您了先生,您就收我为徒吧!不然我晚上睡觉都睡不好了。” 莫等闲不失礼貌地微笑,说道:“我从不收徒,云水小姐或许可以另请高明。” 云水谣早就听闻常青剑院的这位莫先生性情古怪,行事自有原则,许多人想要拜其为师而不得,如今看来确实如此,便也不再多说什么,点头应下。 莫等闲笑笑,转向王央衍问道:“听说你要和小王君比试?” 王央衍不曾抬眸,静静喝茶,只嗯了一声。 莫等闲笑意然然,说道:“会不会有些欺负人?” 王央衍说道:“不会。” 莫等闲继续道:“下手不要太狠了。” 王央衍看了他一眼,“我自有分寸。” “你可能不知道,小王君在陵川中的地位非比寻常,说是受尽万千宠爱都不为过,虽说平日里浪荡恣意了些,但却是陵川民众最疼爱的对象,盛宠之极,比起宫中的灵兮公主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莫等闲半开玩笑地说道:“小王君地位尊崇,身子亦是娇贵,寻常人若如你那般在阑珊大道上将他摔下马,且不说有没有那般做,即便是只有那么一个想法,那人都会被关到大牢,被清驭司里的那些人罚得不成样子了。” “就是啊,幸好你没事衍衍!” 听到这些话,一旁的云水谣想起从前的所见所闻,深以为感。 王央衍沉默了会,问道:“意思是我最好赢都不要赢了?” 第三十六章 少年非白 莫等闲笑容温和,说道:“那倒不是,只是想说,打斗点到为止便好,不然就要招致不喜了。” 王央衍想起今晨在书阁二层卓云迁说的那些话,开始明白李川彻在大周之中的地位确实太过尊高,由此想到自己从前打过的许多架,淡淡摇头。 莫等闲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转了话题说道:“话说起来,都过了这么就了还未见你来,还以为你忘了我呢。” 王央衍说道:“我在书阁看了几天书。” 莫等闲挑了挑眉,问道:“二层?” 王央衍嗯了一声。 “……不累吗?” 莫等闲很是意外,书阁二层那里有什么书他再清楚不过了,寻常人别说能不能看懂,光是认真看都会给自身的精神识海造成极大的负累,且不说能看几天,只看上一个时辰都已经算是极为难得的了。 卓云迁和林间雪那几个年轻人整日待在书阁,天天不是修行就是看书的,能有那般精神念力倒不奇怪,但他却没有想到王央衍的精神念力也这般惊人! 他所不知道的是,王央衍在那些天所看的书的数量远非他所能想象,不然他会更加震惊。 “很累,所以我要回去了。” 王央衍将杯中的茶饮尽,起身准备站起。 早在来到常青剑院之前她便已感到十分困倦,所以才会在剑瀑上说那些话,而若是没有在阑珊大街上遇到匆匆跑去找她的许翊,她如今怕是已经在道常亭中倒头大睡了。 “等等,你还记得初次见面时你答应我的事吗?”莫等闲将她喊住。 王央衍站在桌旁,看了看他,说道:“可你并没有帮我拿到山海剑。” 莫等闲看着她笑了笑,举止文雅,神色却颇为无辜地说道:“我与他说了,但他不听我也没有办法啊。” 王央衍双手环胸,看着他淡淡眯起了眼。 状似怀疑。 莫等闲挽起袖子给她倒茶,神色从容地将盛着清茶的杯子拿到她面前,说道:“非白很快就会来了,不等等吗?” 王央衍想起那日他说的事,看着香气氤氲的清茶沉默了会儿,把茶杯接过。 …… “见过先生。” 不过十数息的功夫,竹屋前便来了一个年轻人,对着莫等闲俯身行礼。 云水谣见到来人,不免惊讶地捂着了嘴。 许翊端着茶杯不知所措。 站在几人面前的,是一名身着丹青墨色剑衫的年轻男子,他手里拿着一把剑,容貌俊逸难言,眉眼甚清,气质冷然,像冬天的湖水一般,自持庄重般的仪态,不苟言笑。 若是用云水谣的话来形容他,那便是一个字,帅! 墨非白绝大多数时候都会在外游历,故而在陵川,极少有人能见到他的身影,云水谣更是没有机会,今日也只是第一次见,不禁感到许多惊艳,这……满满的仙侠风,简直不要太帅好吧! “你,你就是墨非白?”云水谣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之情,起身离开座位上前问道。 墨非白看了看她,实在是想不起她是何人,也不多说什么,便顾自点了点头。 “非白,你可记得我与你说过的这位姑娘?”莫等闲伸手指向一旁的王央衍,笑着说道:“或许你曾经见过她。” 墨非白的视线流转到王央衍的身上,见其一身红衣,容貌气质都甚绝,尤其是蕴含在眉眼之间的一抹似有若无的轻傲之意,忽地想起从前在外的所见所闻以及记忆中那一抹惊艳的红色,眼中闪过一丝浓重的诧异,愕然怔住。 “这位姑娘……我许是见过的。” 王央衍轻挑了眉,她可没有见过他。 莫等闲问道:“你在哪里见过?” 墨非白只是盯着王央衍,神色之中多了些许敬佩之意,说道:“一年前,淮山上的那场盛会,姑娘可有印象?” 话音落下,王央衍握着茶杯的手轻轻一顿,淡眉微不可察地蹙起,抬眸看去,眼里依旧没有什么波澜,美丽而清寂,声音冷淡,摇头说道:“没有印象。” “淮山?” 云水谣抬高了声音,很是不解,“什么淮山?发生了什么事?” 许翊呆愣在一旁,不敢插话。 此时唯有安静喝茶的莫等闲并未感到太多的意外,微笑不语。 墨非白听到王央衍的话,微微怔住,沉默了许久。 竹林间飘过几缕清风,细长的竹叶翩翩而落,很安静,却又很不安静。 忽然,一道石子踩落的声音在远处响起。 “谁?!” 墨非白忽然挑起双眉,瞬间伸出双指拈过一片落下的竹叶,朝着声响传来的方向飞速疾掷而去。 咻的一声! 只见竹叶透过空气,嘶的一声击打在一把折扇之上。 折扇一旋,再转,同时卸下竹叶所携带的一部分气力。 竹叶方向骤变,飞向远处的一棵竹子上留下极深的切痕,触目惊心! “多年不见,非白兄还是这般性子,实在让人怀念得很啊。” 繁密的竹丛中走出两个人,翩翩公子的模样,自然只能是闻溪午和林深鹿二人。 墨非白看向二人,不做言语。 “见过莫先生。” 闻溪午带着林深鹿向莫等闲行礼,不卑不亢的模样没有半分偷听的自觉和羞愧,继而转向王央衍微笑,说道:“真巧啊,又见面了姑娘。” “你跟踪我?” 王央衍看着他,眼中意味难明。 闻溪午始终儒和地微笑,“哪里哪里,不过是碰巧罢了。” 莫等闲不知两人间发生了什么,并不在意,只是看向王央衍,只见后者的视线亦是看了自己一眼,脸色似乎不太好,当然不是出于愤怒或是对他的怨责,只是太过沉静与冷淡。 他并不担心,脸上的笑容多了些许抱歉之意。 “非白回来的时候,便想让你们见面,只是一直都未寻到机会。” 王央衍搁了茶杯,“你早就知道?” 她没有想到,准确地说是没有去想,莫等闲让她与墨非白见面的背后,竟还藏有这么一层试探与核实的意味。 让人不喜。 莫等闲摇了摇头,认真说道:“起初只是猜测,还未确信。” 许是担心她会有些生气,毕竟是极其骄傲出色的人物啊,他继续解释说道:“真话不全说,你总不能生气了。” 王央衍不再多言,似并没有生气。 莫等闲松了口气,笑了笑,把闻溪午讨要茶水的手拍开后,便又给王央衍倒了杯茶。 好不容易找到了个可一同讨论剑术的同道中人,总不能被自己给气走了。 “既然这样,不如?” 王央衍知道他的意思,朝着墨非白轻抬了尖俏的下巴,似是在问他有什么事。 墨非白见她这般,不知想到了什么愣了好些时候,随后神色之中多了些许执着与坚定的意味,说道:“自淮山一见后,非白便想与姑娘交手,不知姑娘可否给我一次机会?” 时隔一年再次听到类似这般邀战的话语,王央衍轻扬了唇角,觉得有趣,眉眼中的轻傲之意愈发浓郁,淡淡说道:“既然你知道是我,为什么还敢啊?” 众人一惊。 墨非白怔在原地。 莫等闲摇头轻笑,果不其然。 不明所以的闻溪午丝毫不慌,仿佛洞悉一切的笑里反倒多了些许玩味。 林深鹿奇怪的看了他一眼。 就如同先前在剑瀑时那样,王央衍并未察觉到自己方才的那番话在旁人看来很是嚣张,她自座位上站起,将手中的茶杯递到墨非白面前,仿似安慰,示意他不必因为打不过自己而感到如何挫败,“喝茶。” 墨非白下意识伸手接过。 王央衍自他身旁径直走过。 “诶!衍衍你要走了?等等我们?!” 云水谣二人赶忙跟上。 闻溪午拉着林深鹿亦行礼告辞。 竹屋前仅剩下莫等闲二人。 墨非白看着手中的茶,思绪依旧停留在先前听到的那句话上,一时失神。 “怎么了?” 莫等闲看着他,就像一名慈祥的长辈看着自己疼爱的弟子。 天光倾洒而下,竹影摇曳。 墨非白的脸上没有太多的情绪,沉默了许久,将手中的清茶一饮而尽。 “没什么……” “只是往后,我可能不会再离开陵川了。” 第三十七章 我定要打得你屁滚尿流、哭爹喊娘 “衍衍,淮山到底是哪里啊?又发生了什么事?” 云水谣好奇得不行,一路上追着王央衍问。 王央衍被她问得多了,便只好解释说道:“在淮山与人打架,胜了几场,许是被他看到了。” “哦。” 云水谣点了点头,又问道:“衍衍你以前都是住在哪里的啊?” 王央衍说道:“山上。” “山上?” 云水谣心中微惊,喜道:“是修仙的那种山吗?” 王央衍回答道:“差不多吧。” 几人走在阑珊大道上,在人群中缓步穿行而过,时不时听到街边小贩的吆喝声,还有孩童的嬉戏打闹声,更有酒菜饭香从锦州堂里飘荡而来。 “折腾了半天,我都饿了。” 云水谣捂了捂叫唤的肚子,提议说道:“我们去锦州堂吃午饭吧!” 一听这话,许翊慌忙摆手,“我,我就不去了,医房里有饭,我回学宫吃就好了。” 近来云水谣三天两头地拉着他往锦州堂跑,吃这喝那的,钱都是她出,让他实在是很不好意思,多次拒绝却也还是被云水谣驳回了。再加上最近一次去锦州堂,吃完了云水谣才想起自己的钱都花光了,两人将身上值钱的东西都抵押了去,都还凑不够饭钱,万不得以之下最终请来云水家的二公子善后。 那事之后,他实在是不敢再出去玩乐了,何况医房里还有许多事需要他处理,他身上的积蓄所剩无几,还要多挣些钱用来还给云水谣,自然要再勤勉些。 “嗯?”云水谣狐疑地看向他,大义凛然地道:”上次是意外!而且二哥不是来帮我们了吗?还不算太糟糕!你放心,这一次我可是带了钱出门的!” 她在府中虽然不受待见,但好歹还是嫡小姐,云水家作为名门贵族,自然也不会缺这些钱。 许翊依旧慌乱的摆手拒绝。 云水谣见他的态度这般坚决,很是无奈,只好将希望寄于王央衍的身上,问道:“衍衍,你呢?” 王央衍抬手挡下她想要搭肩的手,说道:“不了,我回梅园吃。” 她先前找人将那一篮桃花送到梅园,想来这时候洛子眉已经做好桃花酥了,回去恰好可以吃。 “唉!” 云水谣看了一眼前方不远处的锦州堂,遗憾地叹了口气,“好吧。” 陵川中的阑珊大道上最是繁华热闹,不仅是因为最出名的饮食会所——锦州堂就在阑珊大道上,更因为锦州堂对面就是大周最具艳名的烟柳场所,春色宜人。 正值午后时分,春色宜人楼阁门前人流进进出出,阁楼上的美艳女子们妆容精致的脸上满是醉人笑意,向门口的人们扬着手中的帕子,以做迎送,好不热闹。 三人避开路上的醉汉,自阁楼前走过。 忽然,一道爽朗清晰的声音从楼上传来,恣意而散漫。 “呦,这不是那个扬言要拿我的剑的人吗?叫什么名字来着?” 话中的嘲讽意味很浓,而会说出这样的话并且身在青楼之中的,陵川之中只有一人。 大周小王君,李川彻。 只见阁楼上的少年一手撑在雕花木窗边,侧身低头看向楼下,脖颈上系着的金锁铃铛迎风轻扬,发出清脆的响声,脸上笑意分明,在天光照耀下显得格外夺目。 早在之前便有传闻称,小王君沉迷声色,从前便整日花天酒地,挥金如土,前几日宫中晚宴结束过后就往春色宜人跑,三天两头不着殿,如今看来,倒确实如此。 只是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遇到。 冤家果然还是路窄。 “李川彻,你别太过分了!” 云水谣见到是他,感到很是生气,冲着他大声喊道。 早在那日晚宴上,她就对他妄自尊大的模样姿态格外不爽,没想到今天又撞见了,对方果然还是那样一副欠收拾的样子! 王央衍淡淡抬眸,看向阁楼的方向。 见她目光投转过来,李川彻脸上的笑意愈发恣意张扬,原本便是衣襟半开的模样,此时更是趴在窗边,迎着暖黄的日光,双眼低垂,姿态愈发慵懒,往窗外垂下的右手食指轻蔑地朝着王央衍一指,然后勾起。 十足的挑衅! 孰可忍孰不可忍! “小翊子,快拦着我!” “为,为什么?” 云水谣咬牙沉声道:“我怕自己忍不住上去打他!” 王央衍轻轻眯了眼,心想,这是第二次。 人群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纷纷聚拢过来,场面变得很是哄闹。 便是此时,人群外忽然响起一道带着埋怨的娇嗔喊声。 “王叔哥哥,你怎么来到这里了!” 一名约莫七八岁的小姑娘挤过人群,身着华贵的小宫裙,简单挽起的发髻上是几只小巧精致的发饰,脸蛋娇嫩,十分可爱。 她身后跟着一众神色焦急的宫女太监,紧随左右,生怕她出了个什么意外。 小姑娘皱着一张小脸,站在阁楼门口直勾勾地盯着阁楼上那人,泪眼汪汪,捂着眼睛慢慢地委屈哀怨,“王叔哥哥,你不要兮儿了吗……” 大街上的热议声就此响了起来,还带着震惊的吸气声。 “这!这不是灵兮公主吗?!” 灵兮公主,大周十公主,是皇室之中年纪最小的公主,受尽万般宠爱,宫中的其他公主殿下无一不将其视为掌上明珠,极尽疼惜宠爱,将其护得极好。 与其他公主殿下不同的是,灵兮公主年纪还小之时便极其依赖李川彻,常常缠在他身边,当年听到李川彻离开陵川回到扶风的消息,还在寝殿里哭了好久。 见到来人,阁楼上的李川彻脸色变了变,很是无奈地长叹一口气,手上用力一撑,轻易地便翻身而下。 衣裳翩翩,他的身形停落在灵兮公主面前,伸出双手将其抱起,遂看向宫里跟来的一众人等,眼神严厉,横眉斥责道:“不是交代你们看护好公主吗?怎么办事的?” 那些个内侍宫女万分惶恐,惊得汗如雨下,轰然跪倒了一片。 “王君还请息怒!” “一个个都是废物!” 李川彻的视线在那些人身上冷淡扫过,而后伸出衣袖擦拭着灵兮公主脸上的泪水,柔声哄道:“兮儿不哭,乖!” 如此时他的这般温柔的模样,想来极少有人见过。 云水谣很是惊讶,险些将眼睛给揉坏了。 王央衍看了那处一眼,起步离开。 “站住!” 李川彻转头看向她的方向。 王央衍自然没有站住。 “本王君让你站住没有听见吗?” 唰的一声! 李川彻将剑自腰上剑鞘中拔出,直指向王央衍,勾唇讥笑道:“怎么?你难道不是想要这把剑吗?” 他为人做事向来横行无忌,能有多嚣张就多嚣张,习惯了旁人的各种遵命服从,即便是林间雪,也都是选择躲着他,在遇到王央衍之前,他还从未遇到过敢跟他叫板的人,更何况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女居然如此大胆妄为,把他摔下马后还想要他手里的剑? 先前自己急着回宫,懒得计较,现在可不一样了! 若不威慑一番,本王君的脸往拿放? 但无论如何,用剑指着别人都是一种无礼,甚至可以说是威胁。 街上拂过的风吹起王央衍吹起在肩上的发。 她的脚步缓慢顿住,神色微沉地回过身来,看着李川彻的眼中平静得好似没有任何波澜,用只有他听得到的声音,淡淡说道:“大比那日,我定要打得你屁滚尿流、哭爹喊娘!” “是吗?” 李川彻微微挑眉,一手抱着灵兮公主,一手握着山海剑,笑得极其轻蔑嚣张,“我等着那一天。” 第三十八章 王深藏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听说你今天去了常青剑院的剑瀑?” 王深藏一如既往地盘坐在道常亭中,待感知到王央衍的到来后边开口问她道。 “嗯。” 王央衍应了一声,走过来拿起案桌上刚做好的桃花酥便吃了起来. 洛子眉坐在一旁给二人泡茶,见她吃得开心也是微微笑了起来。 “你去就去,为何要挑衅人家剑院的学子?”王深藏转过身来,支起一只手撑着下巴看向王央衍。 王央衍不明白他为何会在意这些,抬头看了他一眼,不以为意,解释说道:“年轻总是气盛。” 这里说的自然便是她自己,也是剑院里的那些人。 “哦?” 王深藏状似漫不经心地道:“你的伤好了?” 时间已经过去将近三个月,王央衍来梅园之前受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但到底是伤得太重,要好完全还需要假以时日好生养着,期间不可再进行过分激烈的打斗。 王央衍知道他的意思,说道:“那些人境界实力皆不如我,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王深藏不再多问,道:“你三天两头地往常青剑院跑,就这么缺剑?” 王央衍神色冷漠地看了他一眼,眼中意味再清楚不过了。 若不是你把青衿抢走了,我至于没有剑? 王深藏自是明白她的意思,只看着她淡淡微笑。 不要说是抢嘛!师徒之间的事,怎么能说是抢呢? 王央衍知他是不会把剑还给她的,不再多言。 不知过了多久,她呢喃出声。 “话说回来,山里的人有没有找过你?” 她已经吃了好几块桃花酥,懒懒地趴在案桌上,回想起先前在竹林里墨非白说的那些话,看着茶杯上空袅袅升起的白雾,有些出神。 依照她对那些人的了解,即便大师兄在其中周旋,也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世间剑修,有哪几个不是狠厉果决、不达目的不罢休的? 何况是那些个高高在上的大人物。 “来找过。” 王深藏伸出手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笑着轻声道:“不过你放心,都被我打发走了。” 摸着摸着,他便发现她的头发似乎很软,脸上现出讶异之色,又认真地摸了好一会。 王央衍静静地看着他。 洛子眉在一旁掩嘴轻笑。 “咳咳!” 王深藏将手收回,继续笑着说道:“毕竟衍儿是我的,总不能他们想要回去就可以要回去的。” 他这话说的极其自然,没有半分不好意思,唇边更是掀起了一抹得意的笑,看着莫名让人……无话可说。 若是寻常人看见了,怕是会惊讶得无以复加,万人之上的堂堂大周祭司竟也会这般? 早在王深藏摸着自己的头并自我感觉良好的时候,王央衍就感到了无话可说,此时听到这话,更偏过头去不想看到他这张脸,淡淡说道:“我不是你的。” 王深藏一脸胸有成竹地微笑,温声道:“迟早会是的。” …… 早前还在梅园养伤的时候,王央衍曾经问过洛子眉一句话,“王深藏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记得那时候的洛子眉愣了好一会儿,才开心地笑道:“师父他啊,就是一个自以为全天下都在自己掌控之中的糟老头子。” 果然如此! 是不是老头子倒还看不出来,但这个自恋的劲儿却是真的糟…… 还迟早会是的,你以为你是谁呐? 何况这话很容易让人误会的啊! 绕是以王央衍从前听惯了这样那样的骚气言论,如今依旧感到无言以对。 从两个人见面开始,王深藏对她的态度都极其自然,事事顺从,举止言语都十分亲近,甚至可谓宠爱,两人之间的关系看上去倒真像极了一对真正的师徒。 即便他自己说了那是因为他从前就很早想收她为徒,却迟迟没有机会,如今才会表现亲近,但她自然不会相信。 王央衍抬眸,用一种像是在看白痴的目光盯着他。 王深藏笑容微滞。 这丫头,果然一点都不尊师重道! 太熟有时候确实不太好,如今是连您都不叫了。 他一本正经地拿起茶杯看了一眼,并没有打算喝的意思,问道:“你就这么想要山海剑?” 看来最近发生的事他都知道,只是平时不问罢了。 王央衍问道:“你也想劝我比试时不要对李川彻下重手?” 王深藏心中微异,轻挑了眉,像是不知道她为何会问这样的话。 “听人说,打了李川彻会招致不喜。” 王央衍看了他一眼,微微垂眸,眉间现出些许困意,手指玩着桌上的空茶杯,神色微淡。 王深藏看向洛子眉。 洛子眉微笑点头。 嘭的一声。 “岂有此理!” 王深藏忽地一拍案桌,“我的徒弟什么时候轮到他们那些人指手画脚的了?” 正趴在案桌上的王央衍困意被这一动静惊醒,一手撑起下巴眼神淡淡地看着他,不明白他又想要搞什么。 王深藏意识到自己方才的举止似有些不妥,视线不自觉地偏移数分,不敢直视她,说道:“我的意思是,衍儿想怎么做?” 王央衍的目光越过他看向亭外的静亭,说道:“他过分嚣张。” “该打!”王深藏附和道。 “……还挑衅我。” “更该打!” “……” 王央衍看了看他,说道:“我想打他。” “嗯!” 王深藏对此格外赞同,而后脸上露出无比温和的笑,说道:“那便打死他,若是打不死,就往死里打。” 噗! 洛子眉在一旁听着没能忍住,笑出声来。 她自然听得出师父在说玩笑话,但那认真说胡话的样子,着实让人忍俊不禁。 此时的王央衍再次深刻明白了眼前这个在大周有着无限荣光、受到万般尊崇敬仰的男子,果然……非同常人。 真不知道若是大周民众知道他们顶礼膜拜的大祭司竟是这般样子,会是什么反应? 王央衍回过神来,偏了偏头,低声道:“嗯……” “对了,为师之前教你的术法练得怎么样了?”王深藏想起重要的事,向她问道。 王央衍知道他说的是机衍九法,又趴了回去,“不会,太难了。” 王深藏轻挑了眉,微微眯眼,这对于你来说应该不难啊?是不是又偷懒跑去凝练剑意了? “也罢,《星辰录》看的怎么样了?” 王央衍懒懒地低声回应:“被我弄丢了。” 王深藏的笑容渐渐凝固在脸上。 这丫头,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啊。 王深藏扶了扶额,说道:“罢……” 话还未说完,他便发现王央衍已经趴在案桌上睡着了,呼吸均匀,安静的模样倒意外地好看。 王深藏淡淡叹气,无奈一笑。 毕竟连续看了几天的书,果然还是累人了些,那便睡罢。 洛子眉拿过一旁毯子轻轻地给王央衍盖上,温柔拨了拨她额前垂落的碎发,而后抬头向转过去的王深藏问道:“为何不宣告衍儿的身份?那样或许可以省去许多麻烦。” 王深藏看着清风广阔的湖面,用蚕丝发带简单束起的落发被风拂起,脸上的笑容收敛了许多,尽显沉静,如若天神般耀眼,清淡说道:“事关大周未来帝位,自须谨慎为之。” 洛子眉知晓其中之意,蓦然一惊,垂首朝着他缓缓行礼,“是,谨遵师令。” 第三十九章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陵川学院大比开始的日子渐渐临近。 “你们听说了吗?墨非白在外游历多年,终于回来了,并且据可靠消息,他要参加此次的大比之争!” “什么?若当真如此,大比最终的胜者岂非毫无悬念?不对!林大小姐呢?” “林大小姐作为榜首,自然不屑于参与大比之争。何况凭她的才识与境界,担的自然是大比的评判首席之位!” “除此之外,听说学宫那位天水国的王女也要参加?” “千仲冬?以她的身份居然会参加,莫不是因为小王君?” “可不是嘛,小王君那日可是当街邀战,要与梅园的那位名叫王央衍的小姑娘比试呢!还宣称若是输了就将山海剑送出去呢!” “听说那小姑娘实力极强,就连常青剑院的陆扈都是当街败在了她的手下!” “只是不知她到底有多强……” “……” 学院学子大比向来是陵川中的一大盛事,一时间惹来万众瞩目,大街小巷都在热烈的讨论此事,谈论的内容大多围绕着那几个在陵川极出名的名字展开。 大比采用随机抽取的方式进行,被抽到的两人会被选上台进行比试,无境界之别,不分修士类别,只以战斗能力作为评判标准,主动认输或是倒地不起的一方即是败了。对于很多人来说,大比是一个增长战斗经验的切磋机会,但那些榜单上前列的学子,自然不会缺乏这些经验,也向来不会参与其中。 只不过,今年的大比倒是与以往不同。 不仅位列更上一层楼榜单前十的千仲冬要参加本次大比,就连排在第二名、向来淡薄的墨非白也报名了!而这一切似乎都是因为几个月前出现在学宫里的一个少女!更有消息称,作为名门贵女、受尽万人崇拜,更位于更上一层楼榜首的林家大小姐,居然也曾经派人悄悄打探过那位少女的消息! 陵川的民众对王央衍议论纷纷,有说其貌美异常的,有说其境界极高的,更有说她背景强大的,众说纷纭,热闹非凡。 大周的京都,因为王央衍的到来,掀起了一阵阵的涟漪。 …… 外界因为大比即将到来而热闹不止。 此时的王央衍正安静地坐在道常亭边的木栏上看书,大比参赛学子的名册被她放在一旁。 无论学院大比在陵川中是怎么样的一番盛事,在她看来都只是可以依兴趣看看、顺便借以打败李川彻拿到山海剑的一件小事,她自然不会太过关心。 近几日云水谣忙着修炼,希望能在大比之中打败云水惜,许翊在医房里有一大堆杂事要处理,无人扰她,学宫学子要上的课她也从来不去,日子甚是自在。 日渐高上,很快便已是午时。 王央衍将书合上,抬眸看了眼天色,瞥向自始自终都盘坐在亭中的王深藏。 “我饿了。” 洛子眉几天前做好的糕点已经被她吃完了,并且洛子眉这几日都留在学宫,与其他陵川学院的先生教习控制好有关于学院大比的事宜,想来今日也不会回来。 王深藏缓缓睁开双眼,很是无奈。 他几百年前便已辟谷,不喜吃食,自然不明白王央衍说出“我饿了”这话时的个中感受,更重要的是,他可不会做糕点,能怎么办? “修行者体质非凡人能比,即便不饮不食也于身体无碍。” 他无奈,继续说道:“你哪里是饿了,你分明是馋了呐,阿离。” 私下无人之时,他便会唤她阿离。 很是亲近,却又格外自然。 王央衍早已习惯,不为所动,靠在亭柱上淡淡说道:“但是我饿了。” 这样的说辞,即便语气如何平静,毕竟还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言语之中难免会多了些撒娇意味。 只不过,王央衍对此毫无所觉,王深藏更未注意,只是想了想后问道:“不然,我着人从宫里带些御膳房的糕点过来?” 他在大周地位极其尊崇,拿些宫里的糕点着实算不得什么。 只不过凭他的身份,特意派人前往宫城只是拿些糕点,怕是会惊倒一大片人。 王央衍沉默了会儿,问道:“好吃吗?” 王深藏回答道:“不知道,没吃过。” 王央衍看了看他,将手中的书盖在脸上,朝身后的亭柱上后仰而去,懒懒答道:“好吧……总比没有吃的好。” 没过多久,一名身着墨青衣衫的男子便拿着几袋子糕点来到亭中。 王央衍自然记得他是几个月前在小巷遇到的那个人,待接过糕点后,便看了他一眼。 男子向王深藏行礼后转身,准备离开。 “站住。” 王央衍吃了个糯米糕,眼也不抬地忽然说道。 男子转过身来,行礼道:“不知小姐有何吩咐?” 王央衍偏头看向他,神色冷淡,平静说道:“当初你险些打断我的腿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男子神色不变,回答道:“小姐实力太强,属下若不全力以赴,怕是会伤到无辜之人。” 王央衍知道他说的无辜之人指的是林慕尧,收回了目光,沉默了许久。 “你走吧。” 男子依言告退。 湖风自亭中微拂而过。 王深藏知道小姑娘心中有些火气,疏朗一笑,说道:“我还以为你会直接动手。” 依照她的性子,绝不可能就此罢休、息事宁人,但她此时却意外地平静,倒让他有些意外。 王央衍淡淡说道:“寄人篱下,不得不妥协。” 王深藏从中听出了好些意思,笑了笑问道:“你就这么恨我?” 王央衍沉默不语。 她当然恨他,只不过说出来没有什么意思,更没有什么意义。 王深藏知道她向来恩怨分明,有仇必报,想起两人初见时她的狼狈模样,其中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更何况,如今软硬兼施、强行将她留在陵川的也是他,笑了笑,问道:“虽说我救了你,但也对你做了过分的事,若有朝一日,我不如今这般强大,或是有了把柄在你手中,你会如何?” 王央衍看着在风中兴起涟漪的湖面,沉默了许久,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淡淡说道:“若有那一日……我定会将你抽筋扒皮,让你跪地求饶!” 她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了最狠的话。 王央衍的眼中淡薄似水,看了他一眼又说道:“最后,再找人医好你,护你余生平安。” “哈哈哈!” 王深藏爽朗地笑出声,迎着清风,笑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果然不愧是我的徒弟!” (今天两章~晚上18:00还有一章~) 第四十章 大比之日 大比开始的这一天很快来临。 陵川外郊的知行合一水上高台作为历届大比比赛场地,下方旷地之上早就挤满了前来观赛的人,熙熙攘攘,好不壮观。 夏日暖热,晨光自云间洒下,落在波光粼粼的一大片湖面上。 清风徐徐。 学宫武堂的乔教习负责带领学宫的众位学子入场,身后跟着一众身着宽袍长袖学服的少年少女们,他们之中无一不是京都贵族的公子小姐,大场面见惯了,此时姿态骄然,缓缓步上空中玉阶,落座于四方高台之中的正中最高的一处席位上。 王央衍虽是学宫名义上的学子,但自然可以选择不跟随队伍,此时的她正坐在洛子眉身边,神色平静地看向场中。 洛子眉以学宫教习的身份出席,二人落座之处恰是位于比四方高台中的尊客席上,离比赛台不远,恰能将场中之景看的清清楚楚。 王央衍见过更盛大的比试场面,自然对于此时学院打比盛况无甚么感觉,淡淡垂眸,正是发呆之中,视线之中忽然出现一双白色的锦鞋。 她抬头看去,便看到了一个高傲的少女双手抱胸,神色含霜地看着她。 少女容貌俏丽,肤色白皙,十分耐看,看着便知养得极好,气质里隐隐透露着一丝尊贵大气之意。 她先是向洛子眉行了一礼,“千仲冬见过洛教习。” 洛子眉微笑颔首,“王女不必多礼。” 名为千仲冬的少女转而看向王央衍,神色微冷,正欲开口。 “我就是王央衍。” 王央衍知道她想要说什么,提前开口道。 千仲冬显然怔了怔,又要说些什么。 “我确实想要李川彻手里的那把山海剑。” 王央衍看着她,往后一靠,甚是好看的一张脸上现出淡淡的笑容,说道:“我不仅要他的剑,还要他在之后的战斗中输得一败涂地。“ “怎么,你找我有事吗?” 最近她与李川彻约定比试的事闹得沸沸扬扬,而对方与她素昧平生,却一副要问罪的样子气势汹汹而来,无论怎么想都是与李川彻有关。 接下来,对方或许会要冷言冷语地讽刺几句,然后再说上一些类似于“劝你不要怎么怎么样”的话。但无论如何,她都无所谓。 只不过,若是如此的话,越是能让对方不乐意,她便越是乐意。 千仲冬被她的话噎住,显然有些生气,脸色更阴沉了些。 “洛教习为人温婉可亲,却没有想到她的表亲居然会这般牙尖嘴利,果然是乡下来的丫头,着实是上不了台面!” 听到这话,王央衍眼神微凝。 洛子眉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 千仲冬见状,忽然发现自己的说辞有些过了,便向洛子眉行了行礼,说道:“仲冬绝无冒犯眉姐姐的意思。” 洛子眉从来不会计较关于言语上的小事,往常遇到学宫某几个纨绔子弟的一时失礼,她也不会放在心上,反倒是好言教导,事情便过去了。 但此时,她显然不打算一笑置之,和缓微笑。 “衍儿如何,还轮不到其他人评论。” “我家的小姑娘,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是极好的。” 她这便是当场反驳了千仲冬先前所说的话,丝毫不留情面! 你当你是谁?有什么资格对师父亲自收的徒弟乱下定论? “是仲冬失言了,还请眉姐姐不要放在心上,仲冬先告辞了。” 千仲冬看了王央衍一眼,神色愈冷,转身离开。 洛子眉见人离开,摸了摸王央衍的头,说道:“衍儿莫要生气,仲冬那丫头,不过是性子直了些。” 王央衍自是没有生气,想着她先前说的那番话,沉默不言。 此时入口处传来一阵哄闹声。 常青剑院的学子们来了! 一袭白衫的莫等闲带队而来,着青色剑衫的剑院学们手中都握着一把剑,神情冷静舒然,衣衫随风翩翩而起,倒真有剑仙入凡的泠泠之姿。 王央衍听到动静便往那边看去,好巧不巧地撞上了队伍中墨非白投来的目光,轻挑了眉,只见对方想着她微微行了一礼,便顾自落座。 关于墨非白要参赛的传闻她自是有所听说,只是没有太多的关注,更何况,此次大比,她想要的只有山海剑而已。 “衍儿知道吗?大比最后的胜者奖品是一支青玉剑穗,是由海上一座乌啼仙山的稀世玉石打造而成,含珍蕴灵,之于修炼颇有益处。”洛子眉将目光从场中收回,温柔地向她说道:“这般说来,那青玉剑穗倒是与衍儿那把剑很是相配呢!” 听她这般说,王央衍却并不心动,只是撑着一只手支起下巴,说道:“若他把剑还给我,我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洛子眉知她一直都对此感到不满,但师父的决定她自然是动摇不了的,也便不说什么,只摸了摸她的头笑笑。 陵川最出名的学院除学宫与常青剑院外,还有浣溪池。 浣溪池中女子居多,进场时迎风而来,一片白裙飘飘,少女们头戴斗笠,丝纱合着长长的墨发柔顺垂下,温婉静和,甚是养眼,惹来场间众人目光流连,满眼的惊艳。 走在前方的一名少女,身形窈窕纤细,白裙之上绘了金丝浅纹,气质清傲,隐隐透着丝丝的贵气,与其他人有着明显不同。 那少女抬起白纱下的一双漂亮的眸子,只往空荡荡的评判首席上看了一眼,眸中掠过一丝光,而后淡淡垂下,便对周遭的事物再无兴致。 能位于浣溪池队伍前列的少女,地位自会不凡。 王央衍还未听说过浣溪池,便有些好奇,问了洛子眉一句。 洛子眉向她解释道:“浣溪池主修念法之道,其中的念法寓意较为宽泛,凭结印驱动自身念力,讲究以柔克刚,以万变应万变。” 王央衍思索许久,又问道:“先前那少女是谁?” 洛子眉往浣溪池落座处看了一眼,笑着说道:“你说小斯啊?她是太子殿下收养的女儿,封号丹郡主,名为李元斯,修行天赋极好,只是寻常时候不爱与人交谈,不过倒是很喜欢小雪。” 王央衍知道她说的是林间雪,神色依旧淡淡。 陵川之中学院不多,但其他两家一些规模较小的学院,白鹿洞、静思学堂自然不敢来得太迟,一时间各个学院的学子便很快都来齐了。 此时又有吵闹声传来,人群纷纷让开,一身墨红绣金宽袍,贵仪四溢的李川彻带着宋出萃等人步入场中。 在场的许多人皆纷纷站起行礼,“见过王君!” 此时就连浣溪池那位名叫李元斯的少女都是站了起来,不情不愿地行礼。 虽说只是个少年,但确实与帝君一般辈分、地为尊崇的小王君啊!哪里敢不敬! 李川彻随手一挥,示意那些人平身,脸上依旧是那般恣意的笑容,淡淡扫了四方高台一眼,目光在比赛场中央的评判首席座位上停留一瞬,而后落在了远处的王央衍身上,笑意愈甚。 王央衍自是看到了他,视线淡淡移开。 李川彻以为她是怕了,不在意地冷笑一声,转身大踏步走向往不远处为自己特设的专座上,掀了衣袍落座,往后倚靠而去,姿态傲慢,不可一世般,尽显大周第一纨绔小王君之风范。 到了这时,几乎所有人都已来齐,除了那一位! 众人目光纷纷落于场中评判首席座位之上,而后看向四方高台下的一处入口。 不多时,大风托起锦衣袖袍。 陵川大比的诸位判裁官自入口处缓缓走来,为首的是一名面带薄纱的少女。 白色锦袍纯净无暇,似高山细雪,似乐声渺渺,如谪仙般。 少女发髻被简单挽起,一双眼眸明亮静泊,看不清面纱上的容貌,她淡淡看向四方高台,微微点了点头。 五座学院的学子纷纷站起身来,神色激动难言。 她终于来了! 若说先前李川彻来时,他们之所以站起来是因为身份,那么现在则是因为心中真正的崇拜与仰慕。 对于陵川乃至整个大周的几乎所有的年轻学子来说,林间雪实在是望而不及、如同仙女般的存在!即便是浣溪池中,同为女子的佼佼者也对其钦佩至极,自愧不如。 坐在高座上的李川彻眉毛抬了抬,看着台下那端庄从容的少女淡淡一笑,眼神之中带着自命不凡的嘲弄。 他可是记得很清楚的,那日宴席上,他只见到了前来送礼的林慕尧,林慕尧是林家本家唯一的公子,身份确实不低,这般来说,林家的礼数是周全了,但这林家大小姐怕是不想见他。 好歹是自小长大的情分,好几年未见就是这般态度,总还是说不过去。 浣溪池中的众位少女站起看着台下,捧着小脸激动无言。 那位名为李元斯的丹郡主,安静端坐,亦是看着场中的锦袍少女,斗笠白纱下的一张漂亮的脸上现出一丝微笑。 四方高台因为锦袍少女的到来而瞬间沸腾起来。 王央衍自觉这般画面有些熟悉,懒懒趴在矮桌上看向台下,随后轻挑了眉。 那少女,方才怎么好像看了自己一眼? 脚步轻移,林间雪淡淡收回目光,没有再看其他人,带着诸位判裁官缓缓往比赛场不远处的评判首席座位中走去,在两旁的人将座前帘幔挽起之时,轻身坐下,然后,缓缓抬起了手。 有洪钟声响起,在场中荡漾开来。 “陵川学院大比正式开始!” (李元斯这个名字我真的超喜欢的!感觉很大气啊!原本是给雪儿比较合适,但她的名字我早就想好了,忽然改不太习惯。) 第四十一章 比试伊始 大比比试顺序由判裁官们抽选决定。 今日首天展开的比试是浣溪池的一名少女与白鹿洞的一名少年。 少女接到签令后娇笑着上台,一身白色衣裙合着袖上柔软锻带,翩翩而然,朝着对面的少年大大方方地行礼。 高台上传来浣溪池少女们的喝彩鼓劲声。 “霜序师姐加油啊!让白鹿洞那些人看看你的厉害!” 那少年倒是羞涩,神色微微紧张,支支吾吾地行礼。 “师妹,请!” 咚的一道鼓声,比试便算是开始了。 浣溪池所修的念法之道至柔,面对主修锻体之道的白鹿洞学子倒恰好相克。 每当少年进攻而来,那名为霜序的少女便衣裙掠起,飘至空中,与他擦身而过之时顺手结印,反身便是一掌。 白柔缎带飘飞,如同起舞般令人赏心悦目。 王央衍早已离了尊客席,来到学宫所在高台的无人处观战,待见到那少女的身法时清淡地扬起了眉。 说起来,关于念法之道,她似是在哪里见过。 场中念力纵横。 此番比试,结果自然毫无悬念。 白鹿洞少年狼狈下场。 少女掩唇娇笑,起步回座。 “此局,胜者,浣溪池,伏霜序!” 比试陆陆续续地进行着,人群的欢呼声此起彼伏,很是热烈,最后在某场比试即将开始时,欢呼声达到至高点。 浣溪池的李元斯抬头,凝视着场外的一道淡青身影。 向来傲慢的李川彻神色之中多了些许认真。 就连帘幔后的林间雪都是抬起了眸。 比试的一方,是常青剑院的墨非白。 作为更上一层楼位列境界实力仅次于林间雪的天才,他理所当然地成为了此次学院大比的焦点人物,甚至几乎在所有人的眼中,他毫无疑问会是大比最终的胜者。 更何况他在外游历多年,却始终占据着榜上第二名,如今他的境界到底达到了何种地步? 在众人的视线中,一袭青色剑衫的墨非白提剑上台,神色平静,正欲施礼。 他的对手是今年新进入常青剑院的学子,此番参赛只想露个面,再会会运气,却没有想到抽到了大师兄!此时已经吓到身形发抖,连忙行礼道:“见,见过大师兄,我,我认输!” 全场哗然。 果不其然,别说是那名少年,换做其他学院的学子,见到对手竟是墨非白之时,怕是也会这般啊! 早知会输得一败涂地,试问多少人还能保持战斗的勇气? 此战,常青剑院墨非白胜! 墨非白对着那少年微微点头,便提剑走下了台。 怎么来的,便怎么回去,实在是让人无话可说啊。 毕竟是墨非白啊! 浣溪池的少女们看着那近乎伟岸的身影,捧着脸如痴如醉。 高台上的李川彻淡淡一笑,“不错嘛!果然你还是你啊,墨师兄。” 常青剑院所在的高台上,众青衫学子朝着墨非白摇着手欢呼,场面十分热闹。 墨非白自比赛台上下来后,往那边看了一眼,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会走回去时,却忽地惊讶发现他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那是学宫所在的高台上! 他去哪里做什么! 难道是要找什么人?! 果不其然,在所有人的视线中,青色衣摆飘扬,墨非白单手负剑缓缓步上高台,最后站在了王央衍身边,神色平静。 全场俱惊! 王央衍微微挑眉。 虽说王央衍在陵川很出名,但还从未有人听说过她竟是与刚回来不久的墨非白有着交情!只是听闻不久前常青剑院剑瀑里,王央衍曾当众挑战过剑院里境界位于前列的陈点滴等三人,但那时候墨非白可不在! 何况他看上去可半点不像是去挑战,为剑院学子找回颜面的,二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众人一时迷茫,纷纷猜测。 “你好。” 墨非白毫不关心四方的反应,只是开口向王央衍说道。 王央衍注意到浣溪池那边的少女们看她的眼光有了许多不同,说道:“你好。” 两句你好,对话便到此结束。 两人皆是沉默,看向台下场中。 众人看着台上的他们,一红一青的两道身影安静站立,心中不禁生出两人果然是同道中人的感叹。 比赛照常进行。 巧的是,恰好是云水谣和云水惜的比试。 “衍衍,我要上场了!” 云水谣穿了一身干练的蓝色劲装,朝王央衍招了招手。 王央衍微微点头。 为了与胜过云水惜,云水谣前些天修炼有多刻苦她不知道,但总之很努力就是了。 更何况,不过只是及息之境,初境与中境在她看来没有任何分别,无论如何,云水谣都还是有希望获胜的。 “哎呀,原来已经开始了啊!没想到还是来晚了。” 身后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 闻溪午带着林深鹿姗姗来迟,见到墨非白居然也在这里后惊讶地哦了一声,看了看王央衍,收起手中折扇微行一礼,意味深长地笑道:“原来两位从前便有过交情。” 他的言语之中似带上了些许调笑之意。 墨非白自然不会理会,脸上神色没有半分变化。 王央衍更是如此。 闻溪午笑容微滞,抬手撑在林深鹿肩上,手上折扇点在脑门上,故作叹息地摇了摇头,“无趣啊无趣,实在是无趣啊!” 王央衍看了他一眼,问道:“我的书呢?” 闻溪午一怔,而后笑言道:“事成之后,我自会将书送到你的手上。” “得了吧你,比赛就快要开始了。” 始终沉默的林深鹿不明白他为何要放着清驭司一大堆事不管,偏偏要来这里自讨苦吃,甩开他撑在自己肩上的手,没好气地无奈道。 比赛场中,云水谣二人已然登台,准备就绪。 两人皆是双手环胸,谁也看不上谁,大有一战到底的气势。 “不对啊,云水谣这才及息初境,即便练的是《回念观想法》,又如何能胜过及息中境的云水惜?” 闻溪午摇着扇子,微微眯了眼,似有若无地瞥向王央衍。 这一句话,他自然是故意问的。 王央衍没有理他。 场中的比赛在判裁的一声令下,很快开始。 说时迟,那时快,云水谣二人皆是施展身法,瞬间冲向对方! 虽说云水谣三姐妹都在学宫修习,但云水家却有着自家独特的修炼功法,更尤其擅长身法之道,虽然比不上浣溪池的念法般飘逸,但若论修到极致,其速度之快,世上少有身法能与之相较。 让人没有想到的是,本以为是很快便能分出胜负的比试,居然能持续这么久! 云水谣两人有来有往,高低难分! 这着实让人惊讶! “啊这……” 闻溪午有些意外,眼眸一抬,不经意间便看见正走入尊客席上的两人,便道:“那不是七殿下吗?没想到他也来了。” 王央衍的目光始终停留在比赛场中,神色平淡静默。 “早就听说七殿下虽与云水家嫡女有婚约,但却钟情于云水家的庶女,如今一见果然如此,难怪云水谣要和云水惜比试了!” 闻溪午见她不为所动,自语般笑道。 依照他话中的意思,尊客席上,与李成乾同来的自然便是云水怜。 王央衍不关心这些,但终究还是知道了闻溪午就是来挑事和唠嗑的,等到他还想要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她沉声冷冷道:“闭嘴。” 闻溪午有些愕然。 啊这…… 等到他回过神来时,不免挑眉,自己居然被一个小丫头吓住了? 正是这时候,场中的比试就快要结束。 云水谣两人皆很是狼狈,失了气力,似乎不分高下。 判裁来到场中,喊声道:“此,平局!” 四方高台寂了一瞬,在下一刻掌声响起。 自然是为了云水谣。 不谈及京都中那些对她不好的传闻,光是此时,她竟能以及息初境与中境拼至平局,便已经让人刮目相看了! 云水谣站在台上,看向八方高台,骄傲一笑。 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可以成为万众瞩目的人啊! 从今往后,可以拥有的东西与荣华,也要一点点的抢过来! 第四十二章 事不过三,你死定了 筋疲力尽的云水谣被许翊上去接了下来,待二人路过王央衍身边时,云水谣向她笑道:“衍衍,我成功了!” 王央衍点了点头。 “云水小姐勇气可嘉,着实令人敬佩!” 闻溪午在一旁称赞道,而后往尊客席那边看了一眼,说道:“七殿下此后怕是要对你改观了。” 云水谣的目光淡淡看去,很快收回,神色鄙夷。 她可不关心李成乾的想法,更何况那两个人大庭广众之下就出双入对的,真是不要脸,令人恶心! “衍衍,接下来就看你了!” 云水谣一脸激动地说道:“那个李川彻天天摆着一张欠揍的脸,目中无人的样子真是太嚣张了,揍他丫的!” 一旁的许翊欲言又止,终究还是说道:“阿衍,加,加油!” “嗯。” 王央衍点头应下,示意二人向到后面休息,抬眸看向比赛场中。 李川彻早已上台等候,金丝祥云纹的红色外袍被风吹起,颈上系着的金锁铃铛发出清脆响声。 他怀中抱剑,唇角勾笑,清澈俊朗的脸上,神色淡淡轻狂,仿佛无言中说了一句挑衅十足的话。 “小王君今天依旧意气风发啊!看来是势在必得了。”闻溪午摇着扇子笑道。 墨非白则是拿过自己的剑,递给王央衍,“借你。” 王央衍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世间剑修,哪一个不是视自身佩剑如命一般,如此轻易地便借给人用,难免令人惊讶! “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何没有佩剑,但有剑总比没有剑好,而且,我的剑还算不错。” 王央衍沉默片刻,接下他的那把九歌剑来。 “多谢。” 她转身抬步,而后又传来墨非白的声音。 “你打算怎么做?” 王央衍握剑负于身后,缓缓步下台阶,红衣飘扬,颇有几分大气磅礴之势,淡淡开口。 “教他做人!” …… “教我做人?” 李川彻自然听到了先前王央衍说的话,拔剑而出,指着她,唇边嗜着淡漠讥讽的笑,“你怕不是嫌命太长了!” 王央衍缓缓步上台阶,隔着足足一里的距离与他遥遥相对,眼中无比平静。 “听说你不久前还去剑瀑挑衅了陈师兄等人?” 李川彻握着剑身宽大的山海剑,挑眉勾笑,神色嘲弄,“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啊!” 当初在阑珊大街上,自己太过大意,才让有机会她趁他没有防备时侥幸将他摔下马去。自己如今可是已达到了止水之境,更在之前领悟了常青剑院枯木逢春典经的前两招剑式,若真的要打起来,对方一个名不见经传、空有一张好看的脸的平平无奇小姑娘,怎么可能是自己的对手! “若你跪地求饶,接下来的比试中,我还可以手下留情。” 李川彻看了一眼尊客席的方向,继续说道:“毕竟你是洛教习的表亲,我总不能拂了她的面子。” 王央衍实在不明白为何越是没有自知自明的人便越是喜欢在战前说一大通的废话,淡淡看了场外判裁一眼。 “还不开始吗?” 那判裁看了二人一眼,举手示意。 “比试开始!” 话音落下,李川彻却没有半分紧张,依旧好整以暇的看着对面,“看你可怜,本王君就先让你几招。” “不必。” 王央衍将手里的九歌剑悬放于空中,把手朝着李川彻的方向伸去,然后微微收拢了四指。 大有你尽管来,我看不起你的气势! 何其嚣张,目中无人! “哼!” 李川彻怒而反笑,“既然如此,那就让本王君来教你做人!” 声未传出,只见他瞬间转手,抬剑,裹挟着一阵气势惊人的疾风便使出万雨空山的剑式,剑气席卷,猛然直直刺向王央衍,飞掠而攻! 正值仲夏,有落叶翩然,在剑气之中被切割成两半。 王央衍沉凝的眸中倒映出瞬间而至的剑尖,心想,这是第三次。 这一次,她没有打算要避。 她没有拔剑,而是抬起了双手。 在所有人都没有看清的刹那间,她以双手结了个玄妙而奇异的法印。 法印展开,悄然融入了空气中。 丝丝缕缕说不清道不明的山河大地的气息渐渐溢出,虽然极淡,却真实存在。 庞大而宏伟。 剑气逼近,王央衍单手抬起,在一阵狂风中伸指点去。 腕上银铃清脆作响。 山海剑剑尖与其指尖隔空相触。 如蜻蜓点水。 狂风渐寂。 先前无数道兴起的剑气像是被安抚下来,安静无比,收敛而去。 机衍九法,第一法,虚法 化实为虚! …… 道常亭中,湖光水色。 和风轻轻拂来。 盘坐在亭中的王深藏缓缓睁开了眼,清俊无比的脸上现出一抹微笑,像是满意。 “还不错嘛。” 他的目光停留在湖面上空,像是在和谁说着话,平静开口,声音仿佛穿透了虚空,轻轻作响。 “您看吧,陛下。” …… 知行合一水上的四方高台上。 全场看着比赛场上的那抹鲜明的红色身影,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震惊无比! 居然能如此轻易地抵挡,不,是消解剑法攻击!? 这,这是什么道法! 前所未见,闻所未闻! 众人愣是呆怔无言,没有人知道那神奇的道法究竟是什么,纷纷猜测,却毫无思绪。 尊客席上的洛子眉见到这一幕,心中了然,甚是欣慰地笑了起来。 师父啊,果然如你所说的这般。 在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的判裁首席座位上,面戴薄纱的林间雪见到此情此景,眸光潋滟,凝视着场中的王央衍,淡淡挑起了眉,沉静如水。 比起其他人的震惊,台上的李川彻更是惊愕到了极点。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 她凭什么一指就挡下了我的剑招? 运转体中念力,他收剑飞速往后疾退而去,神色微沉。 “奇奇怪怪,不过只是些来路不明的招数,仅凭这些,你难道就可以胜我!” 王央衍淡淡一笑,说道:“当然不凭这些,我说过,要打得你屁滚尿流、哭爹喊娘,何况……” 她稍稍顿了顿,眼神微凝,继续道:“事不过三,你死定了!” (李川彻:呵,花里胡哨!晚上还有一章~) 第四十三章 存真上境 李川彻从未见过如此嚣张胆大之人,怒极又笑,咬字沉声道:“好啊,本王君今天倒是要看看你怎么让我屁滚尿流、哭爹喊娘!” 他手上握剑,又换了个起剑式。 枯木逢春典经第二式,孤光点萤! 所有剑气凝作一处,凌厉如刀上的薄刃。 世间修士,以剑修最凶,即便万家剑法各有不同,却都讲求简之一字。 至简,便极凶。 即便是止水上境的其他修士,面对止水中境剑修的全力一击,都不得不认真以待。 此招,定不容小觑! 王央衍神色从容,骤然将悬空的九歌剑拿过,运转体内念力,手握剑柄豁然竖于身前! 嘶——! 山海剑擦剑柄而过! 两人衣摆被风拂掠,煞如一番刀光剑影般的美景。 “你就只会守吗?” 李川彻回剑,再击! 王央衍瞬间抬起剑鞘,再挡! 铿锵! 她手上用力,心念微动,一道剑气自手中嘭然席卷开来! 李川彻睁大了眼,被击得后退而去! 剑气收敛。 他握着剑的手微微颤抖,感受着空气中残余的割裂般的存粹剑意,看向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般的王央衍,惊愕之余,神色更是凝重了下来。 她明明连剑都没拔,自己为何会有一种打不过的无力与恐惧? 她到底是什么境界!? 为什么自己什么都没有感知到? 先前的两招剑式已经消耗了他大部分念力,此时的他已经很是疲惫,但看着王央衍似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的样子,深感羞辱,他心底滋生出一股愤怒,冷哼一声,沉声道:“故弄玄……” 话还没说完,便忽见王央衍抬起剑柄便往他的方向使劲斩去! 剑光呼啸! “还没打完呢,自言自语些什么?” “你!” 李川彻触不及防,下意识提剑格挡。 铿—— 接下来,咻的一声惊响! 一柄飞剑被飞速挑至空中,天光下,虚影轻晃一瞬。 山海剑在空中辗转,疾疾下降,最终落入王央衍手上。 “这人,怎么这么喜欢夺别人的剑……” 场外观战的宋出萃自觉此情此景万分熟悉,看了身旁的陆扈一眼。 陆扈没有理他。 场中的李川彻剑被夺去,恼怒到了极点,运转掌中念力,赤手空拳地便冲了上去! 锵。 王央衍手握山海剑,骤然往前一提,毫不留情地刺去。 李川彻瞳孔微缩,身形急急停下。 山海剑的剑尖正好抵在其胸膛之上,仿佛若是他再往前一分,便会立马刺穿他的胸膛! 他呆了一怔,像是尚未反应过来。 这怎么回事,她居然想刺他? 从小到大,他还从来没有遇到过如此无礼的人!居然敢对他如此不敬! 简直是,活腻了! 他怒极,沉声吼道:“你!居然敢用剑指我?” 王央衍淡淡抬眸,“啊,是的,我正用剑指着你,而且不光如此。” 话音未落,咻的一声! 她猛然收剑,抬腿便是一脚! 狠狠踢在了李川彻的膝盖之上。 “啊!” 李川彻膝上一痛,往前倒坐而去,抬头看向正俯视他的红衣少女。 只见少女冷冷一笑,右手忽地用力,手中九歌剑剑柄猛然下沉,重重在他肩头落下。 李川彻再次吃痛,往后倒去。 当他仰起头时,正准备站起,却发现周身痛得不行,方才那一击好似伤了筋骨! 此时王央衍正握着剑柄直指他的面门,眸中冷淡,“乖乖躺好。” 李川彻感受到了莫大的屈辱,脸上的神色瞬间变得阴沉无比。 惨痛的吼声在场中传荡开来。 “我,我一定要杀了你!” 众人一阵惊愕。 这……王央衍到底对小王君做了什么? 依照大比的规矩,一方主动认输或倒地不起时,方能决胜者,并结束比试。 但按此时的情形,比试显然还没有结束。 李川彻半躺在场上,并非倒地不起。 以他的骄傲,如今更是愤怒到了极点,自然不会认输。 王央衍更不会。 她淡淡一笑,右手往上一挑,九歌剑应声飞入空中。 唰的一声,她瞬间拔剑而出! 宽大而光滑的剑身在天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光,十分夺目。 她的两双手都握着剑,腕上用力,便将双剑交叉于身前,眸中沉敛,随后掠过一丝光。 “我来告诉你,什么才是真正的剑法!” 铮的一声清鸣! 她双手挥动,以所有人都看不清的速度在空中挥舞着剑,剑光道道铭刻在空气之中,剑气磅礴而锐利。 她的周身卷起一小阵疾风,稳稳地缭绕,然后扩散。 大风起兮! 笼罩住整个赛场,气势磅礴! 四方高台上,常青剑院的众位学子纷纷震惊,这难道是……! 枯木逢春典经第三式,大风! 惊叹声四起。 莫等闲看向场中,眼中的欣赏之意愈发浓重。 初见那日,他和王央衍谈论过剑术之后,便曾说过这一招,没想到,她竟是这么快就学会了! 不,应该说,她居然看得上这一式剑招。 另一方高台,墨非白脸上露出笑意。 双剑起大风,就连他都没有想到过啊。 李川彻本便是常青剑院的学子,自然是认得大风剑式,如今一见,愕然怔住。 正是让常青剑院的在场师长俱自惊叹之时,王央衍的剑招却尚未完成。 她神色沉静无比,心念微动,双手一挑! 咻! 两把长剑在那一刻脱手而出,飞掠向空中,比赛场中反照出无数道乱目的剑影!杀招与极致而存粹的剑意隐含其中。 飞剑乱舞,没有规律却自然玄妙,剑意狂恣而凌厉。 剑气向四方割裂,何其壮观! 王央衍站在风的中心,神色自若,短发飞扬,红色的衣袖迎风飘扬。 耀眼而美丽。 这! 全场再惊,深深吸了一口气! 以念御剑,这是存真之境的征兆啊! 她才多少岁?怎么看都只有十六七岁啊,怎么可能就踏入了存真境? 这是何等样恐怖的天赋? 要知道当年林间雪作为陵川,甚至大周王朝中天赋最高的人,当年踏入存真之境时也不过才十六岁! 难道这突然冒出来的少女,居然是可以与林间雪媲美的超级天才? “不,你们错了。” 安然静坐的莫等闲笑了笑,同一众无比震惊的剑院学子说道:“她可绝非仅仅只是达到了存真之境!” 场中的这位,放眼大陆各宗各派,可都是屈指可数的真正天才啊! 王央衍没有注意到周遭人的反应,只是抬起了手,掌心向上。 一股圆融存粹、凝练到极点的念力自她掌心生出,渐渐向外扩散而去,如大海之上的千层巨浪,以她为圆心,压倒性地漫开! 离得最近的李川彻骤然感到一股极重的威压,心上一沉,瞳孔微缩。 四方高台更是感受到了那股境界气息,哗然色变,纷纷猛地站起,看向比赛场中那个红衣少女,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之色,再一次震惊到了极点。 “重新认识一下。” 王央衍垂眸看着李川彻,向他伸出手来,淡淡开口,“王央衍,存真上境。” (我真的挺喜欢写打斗的,感觉很帅气!) 第四十四章 年轻人,不讲武德 王央衍,存真上境! 果然! 李川彻仰着头,已然失神,如在梦中。 “你,你是怪物吗!?” 如果不是的话,怎么可能这般年纪就达到了存真上境? 他是在做梦吧?一定是的!这怎么可能啊! 是啊,怎么可能啊……! 这是存在于所有人心中的想法,又不是修行界里藏剑山、妄仙派里的那些个变态,怎么可能?! 但,这就是事实! 一个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女,就已经踏入了存真上境! 这是近在眼前,没有人可以否认的事实。 毫不惊讶却还是有些惊讶的莫等闲摇头微笑,像是自叹弗如,又像是无话可说。 闻溪午停下了摇扇子的手,惊讶地啊哦了一声。 墨非白脸上的笑意愈发温暖,眼里好像见到了光。 判裁首座上,林间雪白皙清丽的脸上神色平静,沉默不语。 比赛场中,大风缓缓歇下。 王央衍伸手接下剑来,唰的两道声响紧接着响起。 九歌剑被她倒插入地面,她右手握着入鞘的山海剑点向李川彻的脖颈,逼近肌肤。 “我说过的,要打得你屁滚尿流、哭爹喊娘!” 李川彻额上已经渗出汗来,身上在先前被她打出来的伤一阵阵的痛,他紧紧蹙眉,用胸中仅剩的一点骄傲倔强喊道:“有本事你就杀了本王君!来啊!” 话音未落,眼中的山海剑合着剑鞘忽地朝他的肩重重落下! “嘶——!” 痛到了极点,眼泪都差点掉下来了。 李川彻神色恨恨,咬紧了牙,冷冷地盯着她。 看来他是不算认输了。 明明都已经那么惨了。 王央衍静静地看着他有些湿润的眼角,脸上没有任何情绪。 沉默了一会儿,她收剑,转身拔出地上的九歌剑,淡淡开口,“我赢了,剑就拿走了。” 话已说完,她抬步离开。 “站住!” 正准备走到赛场边缘,王央衍的耳边却忽然响起一道沙哑而沉重的声音。 “我还没有输!” 李川彻不知用了什么身法在那一瞬间来到她的近旁,腰上吊着的白色玉签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半步签!” 场外有人认出那个白色玉签便是靖安王府里,能让人瞬间跨越地理距离的仙阶宝物,半步签! 贵为大周小王君,身上怎么可能没有几件法宝?但之前的比试中为何不见他用,偏偏要等到这种时候? 很多人都知道的是,小王君自小尊跪,无时无刻都有人侍奉着,心中自然有着骄傲,先前不用法宝自是认为要公平比试,只不过,此时怕是气极了。 李川彻从小打大都从未受到过先前的那般侮辱! 眼前这个人!自以为是、居高临下地威胁他,最后居然还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她以为她是谁? 就在刚才,他的骄傲被她一点一点地摧毁。 不能容忍!绝对不能放过! 一定要让她付出代价才行! 话音方刚响起之时,李川彻趁着王央衍尚未来得及回身的那一刻,唇角勾起冷笑,抬起手刀,用尽体内残余的最后一点念力猛然往她的肩上重重斩落。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其他人甚至都尚未反应过来,就连眼都来不及眨! 情势突变! 王央衍深陷危机,瞳孔骤缩! 身形惊颤,她仿佛回忆起了什么,心中在那一瞬间升起浓重的恐惧! 她的双眉猛地挑起,脸色狰狞。 “你找死!!” 就在李川彻的手刀即将触到她的肩膀之时,一股磅礴到极致的念力轰然破开。 嘭! 他瞬间被气浪击中,重重倒地! 王央衍身上的念力波动暴虐到了极点! 她霍然转身,唰地拔出剑来,反手握住,笔直朝地上李川彻的胸膛捅去! 实质般的冰冷杀意利如刀刃! 瞬息间,全场惊恐! 她真的要杀了李川彻!她是疯了吗?! 若再不阻止,小王君便会殒命当场,这可是天大的事! 那么近的距离,判裁能做什么?又有谁能来阻止!? 谁能阻止得了?! 众人眼见那剑便要刺入,心跳都仿佛停了下来。 一道如洪钟般的声音忽然响起,传遍当场。 “放肆!” 高台某处散发出一股极其强大的气息。 一道光束掠入比赛场中,往无前冷哼一声,轻挥衣袖。 恐怖至极的攻击瞬间生成,直逼不远处的王央衍! 王央衍霍然回头,下意识收剑格挡,眼中却在刹那间亮起一抹耀眼的光,剑气回聚,周身念力收拢而来,用尽全力进攻而去! 是的,不是防御,不是抵挡,是进攻! 她要攻击一个境界远超自己的强大修士,最重要的是,她居然丝毫不惧! 往无前感知到了什么,神色微变,下意识抬手一掌轰然击去! 几道近呼声忽地响起。 “衍衍!” “阿衍!” “住手!” 贵宾席上的洛子眉猛地站起,却已经来不及了。 嘭嘭! 恐怖的风浪往外扩开,殃及全场。 一些境界较低的学子险些被震晕过去。 比赛场地面龟裂开来! 一切都只不过发生在数息之间。 王央衍倒飞而出,狠狠得撞向了一处高台,砸出了一个深凹的洞,土石俱碎。 “噗!” 她满脸血污,猛地吐出一大口鲜血,沾着血的衣裳脏乱不堪, 她的脸色苍白到了极点,死死盯着台上安然无恙的李川彻,那种眼神,仿佛是从深渊中走出来,恐怖而深沉,一字一顿地沉重开口。 “不要,碰我……!” 话音落下,她眼皮一沉,重重往前一倒,艰难地强睁着眼睛,险些昏死过去。 李川彻正沉浸在先前对死亡袭来的恐惧之中,看到她的模样,心中骤惊,恐惧到了极点,瞬间如失了魂般呆坐当场。 四方高台在这一刻瞬间轰乱起来。 洛子眉瞬间掠至王央衍的身边,将她扶起,匆忙间喂给她一颗丹药,不断用柔和的念力缓解她的伤势,查看她的伤势。 一会儿过后,她眉头紧锁,神色凝重无比,洛子眉向来婉丽的脸上寒霜密布,忽然站起,盯着台上那男子冷冷断喝出声! “往无前,你好大的胆子!” 一个第七境的修士,居然对第四境的小姑娘下如此重手! 衍儿的骨头都险些碎开,若不是在最后一刻全力护住心脉,如今还不知道能不能活着! 往无前刚从方才的惊讶中回过身来,脸色同样难看到了极点。 “洛教习此言何意?” 他当然知道洛子眉是什么身份,即便此时心中有气,却也还是要以礼待之。 何况,先前确实是他有些失手了。 洛子眉面沉如水,抬起了手,掌心光华收敛,周身念力纵横开来,冷冷出声。 “自断一臂,饶你不死。” 话音在场中传荡开来,四方高台之上,诸院学子纷纷哗然惊叹! 他们之中,从未见过如此认真冷厉的洛教习! 这两位! 同为第七境的大修士,难道要打起来了吗? 台上的往无前皱起了眉。 他与洛子眉虽皆是如斯境,真的打起来可以说是他更胜一筹,不然先前洛子眉也不会后他一步才来到场中。但即便如此,两人若真的打起来,不行合一水上台怕是都要湮灭而去,在场的五院学子无一幸存。 对方不计后果地说出这样不留情面的话,着实让他很是意外,以他作为第七境强者的傲气,本不该有所示弱,但奈何自己与对方的身份都太过特殊! 他没有想到洛子眉居然丝毫不顾及双方的立场。 更何况,自断一臂,可不是什么无伤大雅的小事。 往无前看了一眼呆怔的李川彻,心中疼惜,沉声说道:“那小姑娘先前分明要下杀手,我若不出手,小主子若是有半分闪失,整个靖安王府,整个扶风都不会善罢甘休!” “她一个小姑娘,如何担得起这样的罪责?” 李川彻的命,就是靖安王的命,便是整个扶风的命,若是他当真死在这里,整个大周王朝都会动荡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若换做是寻常人,早在对李川彻起杀心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死了! 洛子眉冷哼一声,挑起了眉。 “你下此重手,又何曾将我放在眼里?何曾将我师父放在眼里!何曾将梅园放在眼里!” 一字一句,震慑惊人。 没有人敢忘记,她是大祭司唯一的徒弟! 更没有人敢忘记,大祭司在大周是何等的地位! 往无前知道她是真的动怒了,沉默下来。 如今的情况,最好能够息事宁人,不然,整个大周的局势,怕是都要发生变化!但对方分明是铁了心不会放过自己,自己身为靖安王府御守,为保护小主子而来,如此情境下亦绝不可示弱! 两人周身的气息弥漫开来,场中笼罩起一阵恐怖的威压。 一众学子运转体内念力,闷哼一声,支撑得很是难受。 鸦雀无声,冷寂至极。 (哈哈哈哈,这样的标题我喜欢。) 第四十五章 出面 如此紧张恐怖的气氛,水上台上仿佛在下一刻就会爆发一场大战! 没有人敢发出声音,更无人敢上前劝解。 “二位暂且息怒,请听我一言。” 便是这是,一道泠若春溪流动的声音缓缓响起。 白色锦袍在空中掠过,戴着面纱的林间雪轻盈走了过来,她抬手向洛子眉二人各自庄重行了一礼。 “此次比试尚未分出胜负,王君的突袭并不算违规,那么王师妹的反击自然也不算,只不过下手重了些,险些伤及王君的性命,这是我等判裁的失职,在此先向王君请罪!” 林间雪神色平静,继续说道:“另外,往御守虽护主心切,但确实失了分寸,重伤了王师妹,此事定时要有个说法的,不如这样。” 她转头看向王央衍,眸光清浅,“让王师妹自己定夺,我相信,无论她索要什么赔偿,靖安王都是会答应的。” 她是本次大比的首席判裁,在大周之中更有着无比重要的地位,所说的话自然有着不容忽视的份量! 一众人纷纷看向王央衍。 此时的王央衍低垂着眸,发丝凌乱,单手强撑在地上,气息杂乱无章,脸上毫无血色。 先前洛子眉给她服了一枚丹药,虽说生了奇效,但也不过是缓和了伤势而已。 她如今才只是第四境,方才硬是挨上了第七境修士的一击,还能不死,便已是奇迹。 她的眼中没有任何情绪,形同死寂,周身剑意四处流散,却溢满了杀意。 生人勿近,如万载玄冰般寒冷。 “衍衍……你怎么样?” 已经来到不远处的云水谣等人担忧地看着她,不敢上前,也无法上前。 此时的王央衍像极了被围攻的重伤野兽,一旦有人靠近,便会毫不犹豫地发起攻击。 但所有人都在等着她的回答,等着她的态度。 她到底肯不肯就此罢休? 王央衍感知到四方投来的众多视线,讥嘲般冷笑。 她长得本便有着几分妖冶异美,此时一笑,莫名添上了几分令人心悸的绝丽。 众人心上一颤!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她会拒绝的时候,一道隐见沙哑的颤声忽的在场中响起。 “都给本王君闭嘴!!” 李川彻大喊出声,压抑的眉眼间蕴含着愤怒、惊恐,委屈还有悲怯,原本的高傲与乖觉荡然无存。 他支撑着缓缓站起,朝着王央衍声音里带着抽泣,怒吼道:“你要什么尽管提,要是还想杀我也随你意,大不了我这条命给你就是了!” “总之!” 说完这些,他抬起手用衣袖抹了抹脸,头也不回地往外跑去,“总之,我讨厌你,王央衍!” 众人见状,心中一惊。 就连林间雪都是意外地挑起了眉。 往无前放心不下,衣袖一挥赶忙跟上去,临走前说道:“此事算我暂先欠下,往后如何处置,悉听尊便。” 洛子眉收回周身念力,来到王央衍身边准备再次查看,但正欲靠近,却见她颤抖着双手撑剑站起,摇了摇头,一脸的冰冷与抗拒。 “不要过来……!” 先前她被击飞之后,识海翻涌,神智涣散,自然不知发生了什么,此时有所清醒,绝不会再让人靠近半分。 即便是洛子眉,也不行! 洛子眉看着她,想起初见时的种种,眼神疼惜,她柔声说道:“……衍儿乖,你身上的伤太重了,先回梅园找师父看看。” 王央衍沉默不语,周身剑意渐渐凝结。 “小雪,遣散这里的人。” 洛子眉的神色前所未有的沉静,声音微淡,不知是在担心些什么。 不远处的林间雪沉默了会儿,点头应下,向一旁的白服判裁吩咐道:“今日大比暂歇,找人遣散五院学子。” “是!” …… 此时知行合一水上台之中,仅剩几人。 除了坚持要留下来的云水谣等人,便只有洛子眉和林间雪。 “阿……” 墨非白正欲走上前去,却被洛子眉抬手拦了下来,轻摇了头。 洛子眉微微凝眉,看着浑身脏污,唇角不断淌着血的王央衍,脸上尽是担忧之色。 王央衍身上本便还有着内伤,如今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让她很是疼惜忧心,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一番战斗下来,小姑娘受到了太深的惊吓与伤痛,此时是断然不可能让人靠近的。 洛子眉难得罕见地感到些许无措,心里想着,师父,你什么时候才能过来? 正想着这些,一阵清风拂过,天光似乎更亮了起来。 她忽地感受到一股熟悉的气息,惊喜回身。 其他几人似也有所感应,皆是不自觉地转头,往身后看去。 目光所及,一名身着宽大白色锦袍的男子不知何时出现在石台之上,身后跟着一名墨青衣衫的男子。 一眼看去,只见那白袍男子眉目清俊至极,周身气息若清风萦绕,神秘而耀眼,不过眨眼间便从远处走了过来。 几人不知为何呼吸微窒,说不出话来,皆是不自觉地让到一旁。 林间雪见到来人,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之色,怔在原地欲言又止。 洛子眉正欲行礼,却被白袍男子抬手止下。 王深藏站到了王央衍面前,神色淡然,唇角挂着淡笑。 “哎呀呀,怎么伤得这么重!” 王央衍气息虚浮,强忍着身体各处传来的剧烈痛苦,在看到他后,脸上露出了极其深重的刺骨憎厌,渐渐地,又转变为极浓的委屈与痛楚,眼眸低垂,声音沙哑,微不可闻。 “我受伤了……” 王深藏从容微笑,没有一点儿担忧的神色,轻声说道:“嗯,我看到了。” 天光洒下,落到他的脸上,依旧如天神一般夺目耀眼。 王央衍好像又看到了当年救了自己的白胡子师父,睫毛在阳光下颤动,终于不再强撑着,眼帘渐渐合上,往前倒去。 “师父。” “救我……” 她说出了昏倒前的最后一句话。 说好了的,这五年,我把命借给你,你可要留好啊! 红衣翩然而落,恰好落在王深藏的怀中,他将王央衍拦腰抱起,偏头看了一眼她苍白的脸,神色不变转身说道:“回了。” 洛子眉应了一声,跟随身后。 除了林间雪之外,不明所以的几人怔在那里,那个白袍男子是谁? “站住!” 一道喊声忽然响起。 几人纷纷看向开口的云水谣。 云水谣自王深藏出现的那一刻,便知他绝对不是什么普通人,而按照寻常一般穿越的套路,这时候女主角要做的,当然是要把人喊下! 不然怎么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发展剧情呢? 想着这些,云水谣强装冷静地开口沉声道:“你要把衍衍带去哪里?” 话音之中不乏质问之意。 但她却问错了人! 放在其他的一些场合,她在说完话的一瞬间就会被星月阁的数名神众以不敬之名押下去,关到大牢,连为自己解释的机会都不可能会! 即便现在只有几人,但这在场中的某些人看来绝对无法容许! 墨青色衣裳的男子脚步一顿,沉了沉眉。 林间雪微微挑眉,看了云水谣一眼。 就连向来温婉待人的洛子眉,神色都是变得淡了些。 云水谣察觉到不对,一时愣住。 她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王深藏倒是完全不在意,甚至没有注意,更不可能因此而对云水谣产生兴趣,在她话音未落的那一刻,身形便已消失在了高台之上。 来去自如,随心所欲。 林间雪看向他离开的方向,脸上的面纱随风飘了飘,纤细的手指稍稍握紧。 眸光淡凉而沉静。 即便是指挥攻打南池国,您也从未离开过梅园,如今…… 为了一个小姑娘,您居然亲自出面了吗? (女主的过去......比较深刻,以后会慢慢解释的!) 第四十六章 各方惊动 在大比发生的事瞬间传遍了陵川。 最令人震惊的自然是有关于王央衍的消息。 不过十六七岁的存真上境,简直是前所未见! 在见到那个横空出现的少女之时,人们只知她长得过分好看,猜想其境界实力不低,却没有想到她居然是世间罕见天才剑修!修为更是达到了存真上境! 除此之外,同样让人惊讶的是,她在比试之中居然对小王君起了杀心!在那之后,更是被靖安王府的往御守打成重伤!! “听说王央衍当时受到的伤可不轻,足以毙命啊!” “那只能说是她罪有应得!若往御守不出手,小王君如今可就命在旦夕了!“ “但小王君当时从背后袭击,说白了去,那是不讲武德之举啊!” “林大小姐都说了,比试尚未结束,小王君如何不讲武德了?更何况,掉以轻心对于天下所有修士来说的可都是大忌!王央衍将背后留给对手,本便欠缺考量。” “……你说的自然对,但无论如何,如今险些死了的可是王央衍啊!她可是洛教习的表亲啊!这件事,小王君一方怕是占不了大理。” “这倒也是。” 一个第七境的强大修士,若要阻止一个不过第四境的年轻小姑娘,不过是动一动意念的事,就算救护心切,何至于控制不住,一定逼得人家重伤,险些昏死? 很多人都对此感到疑惑,不解于强大如靖安王府御守,出手之时,怎么可能不懂得把握分寸? 个中原因,怕是只有当事的那人知道。 “禀御守大人,王君将自己关在房中,不吃不喝,已经三天了!” 长阶前,一名宫人来到往无前行礼。 往无前站在屋下,摆手让那人退下,脸上的忧虑愈发深重。 仲夏时节,陵川中下了一场雨。 檐前流水淌落,滴滴答答的落雨声十分清脆。 曜灵宫是十几年前专门修造给李川彻的宫殿,雕栏玉砌,风景如画,无一处不显尊贵。 他家的小主子从出生起就盛宠非凡,无人能及,自小到大都一路顺风,从来没有什么不顺心的时候,也不曾经历过什么挫折蹉跎,就连王爷都已经打算好了,就这样护着他宠着他一辈子。 只不过,正因如此,那天遭遇了生杀之后,对他的冲击实在太大了! 他向来养尊处优,哪里承受得住那一刻瞬间袭来的恐惧感啊! 往无前看着天上的落雨,背负双手,叹了一口气。 他早前已经拟了份信给远在扶风的王爷,主动请罪,希望不要牵连王府。 原本他可以轻而易举地制住那个小姑娘,但当那个小姑娘眸光亮起的那一刻,他的识海之中,却莫名兴起了波澜。 那让他产生了一丝极淡的危险之感,便失了手,等到回神之时,已经无法挽回了。 如今想来,他依旧有些无法想通。 那个小姑娘,到底是什么来历? …… 宫城之中,一处环境清幽、装潢高雅的书屋。 空气里燃着上好的熏香,各类书籍竹简、字画笔记堆满了整个房间,没有留下多鱼的空地。 案桌后面正坐着一名灰白布衫的老先生,他手里拿着一卷书,认真地翻阅着。 清风徐来,桌上的纸笔相击声清脆无比。 不一会儿,门外有一道声音传了进来。 “常青剑院,赵损。” 有一名身着青衫,腰上佩剑的男子走了进来,向案后的老先生恭敬行礼道:“拜见吴先生。” 那老先生闻言搁下手中的书卷,抬起眼皮问道:“剑院的人,来我这里做什么?” 男子说道:“众学院皆知,关于大周年轻的天才学子榜单,,更上一层楼便是出自先生之手,其上记录了大周的学子的实力排行,信息详尽,只是近来的学院大比上,发生了一件令人闻之震惊的事,不知先生可曾听说?” 他眼前的这位,其实便是大周专门教授帝子帝女诗书礼赋的老师,更是更上一层楼榜单的着者,当世有名的书画大家,吴道子,字谦之。 老先生的目光落在男子脸上,停留了数息,道:“你是说那个小姑娘?” 最近那件事闹得沸沸扬扬,即便他再如何闭明塞聪、对外界不闻不问,也很难不知道啊,更何况,那可是一件大事啊。 男子说道:“正是!” 老先生沉默了许久,问道:“可是来这里确定她的身份?” 男子不敢有所隐瞒,道:“劳烦先生告之。” 老先生微合了眼,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苍老却沉静的脸上没有太多的情绪,似在思考,又像只是在静静地观坐。 “不到十七岁的存真上境……” 那两大绝世宗派之中,有这般天赋的弟子,都才那么几个而已,放眼整个修行界,都拿不出多少个,那个小姑娘…… 他开口问道:“她的剑法是不是很好?” 男子一怔,依言回答道:“虽尚未查证,但从目前来看,确实如此。” “既然是这样……” 那便该是藏剑山里来的人了,只不过,即是剑山的弟子,又怎么会来陵川? 老先生想着这些,视线落在案前一旁搁着打开的皮纸书卷上,上面写着许多个名字,他默了数息,问道:“那少女,身上穿着的是什么颜色的衣裳?” 男子不知这有何关联,但还是回答说道:“鲜红似火。” 老先生轻抬了眼,拿起案上的那皮纸书卷,目光最终停留在其上的一个名字上,神色沉吟。 红色的衣裳,出人意料的天赋,按她的年纪来说,应该便只能是传说中的那个小姑娘了。 藏剑山独一无二的天才少女居然来了这里,真是令人震惊啊! 老先生摸了摸脸上的胡子,脸上浮现出感叹的笑意 无论如何,未来或许会变得有趣得多。 “如今的修行界中有什么消息吗?” 男子不知他为何会忽然这般问,便道:“自藏剑山前任掌门仙逝之后,便没有大的消息传出了。” 老先生靠在椅子上,“好了,你可以回去了。” “但是先生,那姑娘究竟……” “普通的天才小姑娘而已,没有什么奇特的。“ 男子神色犹豫,欲言又止。 过了好一会,他见那位老先生并没有要继续解释的意思,便以为他所说的话是真的,或许那个小姑娘确实没甚么来历。 “既然如此,多有叨扰,告辞!“ 男子转身方方踏出房门,脚步忽顿。 “除此之外,那个小姑娘可不仅仅是洛丫头的表亲这么简单。” 男子心中一惊,“您这是什么意思?” 不是说她没有什么奇特的吗?为何不会简单。 老先生神色不变,淡淡说道:“洛丫头向来识大体,即便当时如何生气,又怎么可能那般不顾一切地当众大动干戈,甚至还把大祭司搬了出来?” “以大祭司那般性子,若非是亲自点头,即便与洛丫头是表亲的关系,梅园里怎么可能多出另外一个人?” 男子身形一震,“您是说?” 老先生眼中自然而然地出现嘲弄之色,将目光收回,袖子轻挥,啪的一声,门便轰然关了起来,门内传出他不带情绪的声音。 “奉劝一句,百万师若是想要收她为徒的话,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 “往无前动手了?” 闲话小院里,一袭墨色纹绣宽大锦袍的静美男子盘坐在席上,拿着棋子的手在空中顿了顿,沉吟片刻后静笑落子,“真是难为他了,毕竟那可是一个满身都是刺儿的姑娘。” 一旁的管家问道:“大人,您知道她是谁?” 男子从容一笑,“她在修行界中可是很出名的。” “稍微打听打听,还是能知道的。” 管家知他几个月前便派了人手去查,想起男子那日的话,不禁疑惑问道:“您不是说不会插手吗?” “不过是打听一下罢了。” 男子默了数息,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而后轻轻摇头无奈道:“他要是生气的话,那我也没有办法了。” “只不过……” 他垂首看着面前的棋盘,思考了许久后再次落子,淡然微笑。 “他既然让小姑娘参加了大比,自然也做好了她的身份被人知晓的准备。那般生而便如太阳般耀眼的少女,即便刻意阻挡,都不可能掩盖住她的光芒。他早就准备好昭告整个陵川了。” “或许,今日之后,那些个老狐狸便都该猜到了。” 第四十七章 神止 道常亭中。 王央衍已经昏迷了三天三夜,躺在铺好的被褥里,紧闭着双眼,细长的睫毛一颤一颤,脸色很是苍白。 王深藏正盘坐在她身边,周身萤光淡绕,丝丝缕缕,他抬手在王央衍身上隔空拂过。 洛子眉端着熬好的药走了过来,放在案上,“那几个孩子说要来看衍儿,被我劝回了。” 王深藏神色不变,表示自己不关心这些。 他低头看着睫毛开始缓慢颤动的王央衍,知道她就快要醒了,便说道:“这次托大了啊。” 话音落下,王央衍便渐渐地睁开眼来,目光虚弱地落在了他的脸上,恰好看到他惋惜的眼神。 “要是你死了,为师该怎么办?” 王深藏摇了摇头,叹息了一声。 王央衍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不知为何,她清楚地知道他说的绝对不是真心话。 “衍儿别听他瞎说!” 洛子眉走过来将她轻轻扶起,将药碗递到她面前,柔声道:“来,先把药喝了。” 王央衍看了看碗中青黑色的汤药,闻到一阵苦味,皱着眉喝下,不一会儿,她的眉皱得更紧。 “这是哪个庸医配的药,怎么这么苦?” 因为身上的伤,她的心情也受到了影响,说出来的话难免小姑娘了一些。 洛子眉微微怔了会儿,看了一眼笑容微滞的王深藏,而后掩唇轻笑。 王深藏看着王央衍,笑容温和,“怎么,衍儿不喜欢?” “我喜欢甜的。” 王央衍看向他,有些心虚地眨了眨眼。 王深藏当然知道她喜欢甜的,“小孩子怎么可以挑食呢?” 他摆了摆手,示意洛子眉暂且先退下。 洛子眉点了点头,行过礼后起步离开。 “师姐!” 洛子眉脚步一顿,回身看向她,目光温柔。 王央衍沉默了会儿,轻声说道:“我想吃糯米糕。” 洛子眉一愣,欢喜应下,“好,师姐这就给你去做。” 待她离开后,王深藏的目光重新落在王央衍身上,见她低头沉思,平静得有些乖巧,就连原本轻傲逼人的眉眼都是柔和了些,沉默片刻,说道:“若不是往无前最后收了力,你如今已经不在这世上了。” “我知道……” 王深藏笑着说道:“你难道很想死吗?” 王央衍抬头看向他,眸色泊若秋水,像是在说着什么再寻常不过的事,道:“不是还有你吗?” 不是还有你吗? 你怎么可能会让我死? 王深藏笑了起来,抬手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头,“确实,为师可不会让你死。” 王央衍不再说话。 亭外凉雨洒洒,落入湖中。 四下安静,风清鸟鸣。 凭借自己多年的经验,王深藏终于注意到小姑娘的心情有些问题,神色微微变化,思考良久,似在确定自己所想是不是真的,而后故意说道:“听说李川彻一个人呆在房中,不吃不喝,已经三天了。” 王央衍知道他的意思,依旧沉默不语。 “是不是有些后悔,后悔自己对人家太凶了?” “我从来不会后悔。” 王深藏笑了笑说道:“但你只是被吓到了,你其实并不想杀他不是吗?” 王央衍神色冷然,眼中没有丝毫的温度,“他忽然离我那么近,便该死!” “啧。” 说完这话,她忽地眉心一痛,顿感天旋地转,急忙一手撑在被褥上,一手捂着头,眉头紧缩。 王深藏伸出手隔空点在她的额头,柔和的淡光自掌间溢出,渐渐融入而去。 王央衍皱着的双眉舒展了几分,神色依旧有些痛苦,唇角处缓缓流下一缕鲜血。 王深藏一笑,“精神反噬的滋味怎么样?” “死不了。” 王深藏神色悠然,平静说道:“你不顾与往无前的境界差距,贸然对他使用”神止“,更何况你的精神念力还差上一些,若不是他当时松懈了,你这时候的识海,已经崩塌了。” “神止”是一种精神秘技,可以在一瞬间定住神识,让人无法思考或是动作,但领悟的难度极大,若是没有那份资质,即便精神念力再高都无法习得。 王央衍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是对的,看了腕上银铃一眼,若不是戴着这个东西,她怕是会伤得更重。 “对了。” 王深藏忽然想起一件极其重要的事,唇边露出满意的笑,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一条红丝发带,递到她面前,说道:“这是第二件拜师礼,往后你每领悟一则机衍九法,为师便送你一件礼物。” 王央衍垂眸看向他手里的发带,只见其流光内敛,仔细看去仿佛有着玄奥而深邃的图纹,如焰一般。 “这是……” 王深藏将发带放到她手里,说道:“火鸟之羽编成的发带。” “凤凰?!” 王央衍一惊。 “嗯。” 王央衍微微眯眼,“你到底是什么人?” 王深藏笑而不语。 “那你为何有这么多东西?” “人活久了,积蓄还是有一些的。” 王央衍静静地看了他许久,一边的淡眉微微上挑,努力装出不以为意的样子,而后将发带系在腕上的剑镯之上。 她嘀咕着说了声,“我以后也能活很久。” 那么也会有很多好东西。 王深藏知她之意,看着她就像在看着一个明明感到有些羡慕却又故意遮掩着不说的傲娇小姑娘,颇为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头,失笑说道:“你若想要什么,大可向为师提便是,何况……” 他看了一眼她的剑镯,“阿离不是也有很多好东西吗?“ 王央衍当然不会说那是小师叔当年送的,便道:“只有一点点。” 王深藏不再说话,温和微笑。 庭外有匆匆的脚步声传来。 墨青衣裳的男子走了进来半跪行礼,双手奉上一封信笺,说道:“扶风来信。“ 扶风是大周靖安王掌管的区域,来信自然便是靖安王的来信。 王深藏淡淡抬手,那信笺便飞落到其掌心,化作一行行悬浮于空中的文字,很快便又消散。 他轻挥了手,示意墨青衣裳的男子退下。 “信里说了什么?”王央衍抬眸看向他。 王深藏一笑,“不是什么大事,只说着人送来了许多药草珍宝,算是赔礼。” 王央衍想起曾听说过的靖安王的传闻,知道那个声名远扬的王爷对其子爱惜如命,便对他愿意赔礼感到些许意外,“他为何不问责?” “因为李川彻终究是没有出事,当然更重要的是……” 王深藏看着她的眼睛,神色之中难得出现了几许认真,说道:“因为你是我的徒弟。” 他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一般缓缓挽起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平静道:“以后的你,会成为大周甚至天下,仅次于陛下的最尊贵也最重要的人。” 王央衍一怔,不知所言。 这时候的她还不知道他说的这话是何意,一直到很多年后,大陆硝烟四起的那一刻,她才明白,原来他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布好了棋局。 未知总是可怕的。 王央衍看着王深藏脸上的笑意,发现眼前的这个清俊无比的男子,果然神秘到了极点。 她一点儿也看不透他。 稍稍偏过脸,王央衍的神色愈发虚弱,没有再说话。 (其实...我平常看的比较多的是男频的书,所以比起情情爱爱,我更喜欢打架...还有简单一点的恩怨情仇吧,不要太复杂的,如果看过我上一本书,应该可以了解一点,哈哈,很开心!) 第四十八章 王央衍,你可不可以和我做朋友 陵川的雨下了好些天,学院大比照常举行。 有关于王央衍和李川彻的传闻愈传愈开,甚至传出了一些令人啼笑皆非的消息。 “听说小王君在比试输了之后,哭着下场了?” “不能吧!小王君这么骄傲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会因为输了一场比试就哭?” “这可是由当场观战的人传出来的消息,怎会有假?” “究竟是谁传出的消息?“ “……” 学宫,落英亭中。 “闻公子,小王君当真是哭了?” 一些学宫弟子围在玉桌旁,神色之中满是好奇。 作为大周独一无二的小王君,李川彻行事肆无忌惮,百般随意,在许多学院学子的眼中可以算得上是极其崇拜的存在,如今听闻了有关于他的消息,自然想要弄个明白。 闻溪午摇着扇子,温文尔雅地一笑,“我亲眼所见,怎会有假?” 林深鹿在一旁看着他叹息摇头。 “这……” 其中一名刚入学宫的学子开口问道:“听闻小王君好些天都没有出房门了,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闻溪午想了想,春风得意般半开玩笑地道:“或许是,对人家姑娘思念成疾,故而才卧床不起吧。” …… 李川彻的确躲在床上。 房门外跪了一大片曜灵宫的宫人,哭着喊着让他出来吃点东西。 “王君殿下,奴才们求您了,快出来吃点东西吧!可别坏了身子啊!” “何必为了一场比试和自己置气呢?不值当啊!” “大比最终胜者的奖品不过是一支青玉剑穗罢了,王爷在信上说了,您想要什么,他都给您!” 一众人端着各式菜肴糕点,千呼万唤般不断哀求,场面很是凄然壮观。 他们可是听说了,远在扶风的王妃娘娘在收到消息之后,心中着急,险些心疼哭了,本打算连夜赶来,幸好被王爷安抚下了,只不过下达了死命令,若是今日李川彻还不出房,王爷王妃二人便会前来陵川,而他们这些侍奉的人就得小命不保! 若是李川彻出了什么事,就算是给他们一百个头都不够砍的啊! 他们一个个提着心吊着胆,恨不得把地板跪穿了,只希望小王君早些想开了从房中走出来。 “王君殿下啊!您不心疼奴才们,好歹心疼心疼自己的贵体啊!” “对啊,您就……” 嘭! 一众人眼泪都要掉下来了,正要继续哭喊,前方忽然传来一道沉重而急促的开门声! 众人纷纷抬头,便看到一身单薄里衣的李川彻走了出来,脸上有些苍白和憔悴,低着头眼睛红肿,不知是哭了多久,眉眼之间的情绪十分低落,似乎还有着一些委屈与难过。 “王……” 他们话还未说完,李川彻便忽地抬起头来,猛地冲到雨中,往殿外跑去。 “诶!您要去哪?“ “您的身子还需要休养,可不能乱跑啊!” 一众宫人心中一惊,惶恐万分地站起,急急地跟上! 刚来到房外的往无前看到这一幕,抬手正欲强行将李川彻拦住,却又在沉吟片刻后放下手来。 中雨淅沥。 阑珊大街上各处是积水,三三两两的人撑着伞缓缓走过。 滴滴答答,啪啪啪。 清脆的落雨声之中忽然参入了急匆匆的奔跑声。 李川彻身上的衣裳早已被雨淋透,目光执着地落在前方,飞速狂奔着,身后跟了一众惊慌的宫人。 梅园与宫城的距离并不算远。 前方不远处就是了。 他仓促的脚步渐渐停下,停在台阶的前方,大口地喘着气,发丝凌乱。 他抬头看向那个质朴古意、似乎没有什么寻常的园门,眼里出现些许决然之色,深深呼了口气,张口扯着嗓子用尽了全力大声呼喊。 “王央衍,你给我出来!” …… 道常亭中。 正吃着糯米糕的王央衍忽地皱了皱眉。 她拿起案桌上的一方手帕,捂住嘴吐了口鲜血,而后若无其事地将糕点放下,看了看盘坐在湖边的王深藏,正欲说些什么。 墨青衣裳的男子不知何时出现在亭中,朝着王深藏行礼。 “座上,小王君冒雨来到园外,说是要找小姐!” …… 知道李川彻来找她后,王央衍沉默了会儿,便简单地披了件披风,往外走去,来到园门外。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却还是难以言喻的美丽,眉眼轻傲淡泊,双手环胸垂眸看向台阶下的少年,语气淡漠。 “什么事?“ 李川彻抬头看着她,雨水顺着发丝在脸上流淌,沾湿细而长的睫毛,以及高挺的鼻和红润的唇,流到下颚,最后滴落。 或许因为先前跑得太快,又或许是心中的急切与紧张,他现在还在小口地喘着气,喉结滚动,他咽了咽口水,时不时地眨眼,而后抬手将脸上的雨水干净利落地抹去。 他身上的白色里衣完全湿透,隐见胸膛肤色。 王央衍看着他,轻挑了眉。 雨一直下。 原先跟着李川彻一路奔跑而来,在身后大声喊劝却无人敢上前将他拦下的一众宫人,此时见他要来的地方竟是梅园,再看向台阶上那神色略显苍白却过分好看的少女,想起陵川之中的那些传闻,怔在原地,不知该当如何。 小王君殿下,来梅园做什么? 他不是很讨厌那个少女吗? 李川彻也不知道自己来这里做什么,他只是想来,所以就来了。 他从小嚣张跋扈,从来没有谁敢当面违抗自己,甚至连被视为天才少女的林间雪都要躲着他,他从来没有遇到过像王央衍这种人。 宁静而沉敛,又冷厉无双。 只是,明明她脸上那总是对人爱答不理的神情很让人讨厌,但却有着一种奇异的吸引力,或许是因为她长得很好看吧。 那日比试之后,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都不准进来,想了很久。 他忽然很想来见见她,没有原因。 他站在雨中,轻颤了眼,仍由雨水自睫毛上滑落,衣裳尽湿的模样不知为何让人心生疼惜。 下一刻,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朝着王央衍大声喊了一句话。 “王央衍,你可不可以和我做朋友!!” 第四十九章 从此以后,他们就成了朋友。 王央衍,你可不可以和我做朋友! 话音响起,在空气之中荡开,在淅沥的雨声中显得很是清亮。 轻而易举地便能让人动容。 王央衍一怔,微微睁大了眼,神色极其罕见地出现些许愕然。 她被他的话惊到了。 她没有想到眼前这位大周最眼高于顶的少年为何狼狈地冒雨而来,就只是为了说那一句话。 从那天在街上她看到他骑马而来的那一刻起,她便知,眼前的少年,长了一张很让讨人喜欢并且天生尊贵的脸。 鲜衣怒马少年时。 说的或许便该是李川彻这般的人。 无忧无虑,从小就没有经历过什么苦难,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她很羡慕这样的人。 王央衍的眼眸渐渐回复平静,看着他沉默了许久。 李川彻静静地等着她的答复,眼中的委屈与失落却在流逝的一分一秒中慢慢变浓,鼓起勇气对着台阶上的她喊道:“你呢?你愿意和我交朋友吗?” 话音在雨中流转,清脆无比。 李川彻惊喜抬头,便忽见阶上那少女脸上渐渐勾勒起一抹极具嘲讽意味的笑。 “交朋友,你在做梦吗?” 王央衍的眼里似乎还有着一抹厌憎般的冷意,话语很是伤人刺骨,“我怎么可能和你这样的人交朋友?” 李川彻愕然怔住,“为,为什么?” 王央衍没有回答,站在台阶上看着雨中的他,神情冷漠,仿佛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是因为往叔打伤你了吗?我马上命他来向你道歉!” 李川彻脸上带着让人心疼的委屈与无措,说道:“是我不对,我不该在比试的时候偷袭的!你可不可以不要生气?” 尊贵如他,从未有过这般卑微狼狈的时候。 “呵!” 王央衍冷哼一声,脸上没有本分动容的神情,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王央衍!” 李川彻的声音再次响起,“我到底怎么做,你才能原谅我?” 王央衍没有回头,只是淡淡说道:“那就先在这里站到雨停好了。” 说完这话,她便丝毫没有停顿地走了进去。 李川彻看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门后,低下头眼神有些难过,一动不动地站在雨中。 他身后的一众宫仆人将所有的情景都看在眼里,见状更是震惊,心想,您不会真的就站在这里,一直等到雨停吧! 这可行不得啊! “殿下,求您了,快回去吧!” 一众宫仆轰然跪到,哀叹连天的苦苦哀求,声音在大街上响起,好不凄凉。 “滚开!” 李川彻沉声道:“都给我回去,听到没有!” “殿下啊!她就只是说说而已,您这尊贵的身子禁不得雨淋啊!” “殿下,奴才们求您了!快回去吧!” 宫仆们一句接着一句,一个又一个地跪在地上磕头,“殿下,王爷要是知道了……” 过了一会儿,宫仆们的哭喊声忽地止住。 往无前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一旁,抬手示意他们都退下,而后走到李川彻身后正准备施礼,“殿下……” “闭嘴!” 李川彻脸上现出怒色,神色冷淡,沉声喊道:“要不是你当初贸然出手,如今又怎么会是这样的局面,她又怎么会不愿意原谅我?!” “你给我滚!” 往无前沉默无言。 在陵川所有人眼中,李川彻都是无比尊贵而高傲的,他不需要,更不可能为了别人的原谅做到这一个地步。 放在从前,这一幕淋雨的景象根本不可能出现。 他家的小主子向来都是趾高气昂,目中无人的。 “殿下啊,您到底想要什么?” 李川彻沉默下来,抬头看着园门,淌着水的脸上渐渐现出茫然的情绪,“我不知道……” 当初大比时,他感受到她的冰冷杀意那一刻,心中陡然升起绝望的情绪,一点儿都动弹不得。 他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那么生气,但看到她负伤后那仿佛濒临绝境但却满是恨意的眼神,那种就算死也不足为惜的恨意,他忽然感到自己好像做错了。 他从小什么都不缺,他不明白为什么有人可以做到那种连性命都不顾的地步。 他很后悔,他觉得对不起她,希望她能原谅自己。 “往叔,不要告诉父王和母后,他们会担心的。” “嗯。” …… 晚上的雨还在下。 王央衍盘坐在道常亭中疗伤,脸上满是痛苦的神情,苍白至极。 被她随手系在发上的凤羽发带发出淡淡的暖光,周围的寒气渐渐被压制下来。 周身经脉传来的疼痛因此消解了几分,王央衍缓缓睁开眼睛,她看着身前为她护法的王深藏问道:“你怎么知道我身上有旧伤?” “从前雨夜贸然破境留下的旧伤,寒气侵体,每当到了雨夜全身经脉便会疼痛至极,往后若是不好好养,怕是难以晋入第八境。” 王深藏温和笑道:“只要是阿离的事,为师就都知道。” 王央衍没有理他。 王深藏说道:“李川彻还在外面站着,你不去看看吗?” “他站他的,我为何要去?” 王深藏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缓缓站起身来,准备往亭外走去。 “你去哪儿?” “大周小王君在我梅园门前冒雨站了这么久,我总还是要做些什么。” 无论如何,他还是大周的臣子,如此下去怕是会惹人非议。 王央衍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看着他的背影问道:“我给您添麻烦了吗?” 王深藏回身看她,温和笑道:“只是劝一个孩子回去,不算麻烦。” 王央衍微微垂眸,不再说话。 “阿离要和师父一起去吗?” 王央衍沉默了许久,稍稍握紧了手掌,“是我做错了吗?” 明明差点死了的人是她,为什么要妥协? 王深藏知道她心里正在想什么,笑道:“世间事本便对错难分,你当然不能说是做错了。” 王央衍脸上现出疑惑的神情,皱了皱眉,摇头说道:“我不明白。” 王深藏抬手摸了摸她的头,说道:“你从前的师父和师叔远离世俗,只知道教你如何修行,不曾告诉你太多的是与非,但为师往后会慢慢教你的。” 王央衍看着他,神色微微怔住,然后垂眸。 “为师知道你幼年时吃了很多苦,对这世上的权贵之人有着恨意,小王君虽说性子娇纵了些,但心底是好的,你若抛弃偏见,便能看到。” 王深藏微微一笑,道:“再说了,阿离不是很喜欢那样的人吗?” 那样的人或许是指行事张扬、满满少年意气的人。 若是抛弃其他的不说,李川彻确实是那样的人。 王央衍沉默不语。 “若是谁惹你不高兴,即便对方是公主殿下,你就算把整座宫城翻了过来都不要紧,但为师不希望你因为过去的事错过太多。” 眼前的小姑娘满脸的倔强,眉间尚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委屈,王深藏有些怜惜,道:“我说过往后会护着你,那便说到做到,所以你大可顺遂自己的真实心意而为之。” 王央衍沉默了许久,抬头看了他一眼,而后起步向庭外跑去。 正当李川彻在雨中又冷又困的时候,前方的园门里忽然传来一道脚步声,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去。 王央衍在下一刻出现在台阶上,抓起身上的披风抬手一甩,披风便自空中飘来,落在了他的身上。 天上的雨水被披风挡住,没有再淋到他的身上。 雨声在这一刻好似变小了些,他的视线之中仅剩下她一人。 他神色惊愕,一时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王央衍衣衫单薄地站在那里,不言不语,眉眼却不似白天时那般冰冷。 李川彻的神色由呆滞渐渐转变为喜悦,“你愿意原谅我了吗?” “你从未对不起我,何谈原谅?” 王央衍看向他身旁一齐站着的往无前,似迟疑了许久,而后行礼道:“前辈,是我无礼了。” 她的目光转向李川彻,“进来换件衣服。” 李川彻没有动作,“你先答应我,和我做朋友!” 王央衍一愣,不明白他为何要如此执着,眼中情绪不明,过了许久后道:“好。” 李川彻忽地笑了起来,清澈乖觉的脸如山河般绚烂,重重应声道:“嗯!” 他站在台阶下,她站在台阶上。 从此以后,他们就成了朋友。 第五十章 你的脸真软呐 李川彻冒雨跑到梅园向王央衍大喊道要做朋友,还在梅园前站了半夜的消息一时传遍大街小巷。 锦州堂中。 “哈哈哈。” 闻溪午拍着桌子,笑到肚子痛,“小王君果然非同凡响,实在是让我大开眼界。” 林深鹿很是无言,“你怎么一直都在关心小王君的事?” “上次捏造谣言说小王君哭了是这样,上上次去观看大比也是这样。” “咳咳。” 闻溪午打开折扇,重新恢复世家公子该有的翩翩模样,故作正经笑道:“我等为臣子,关心一下小王君自然是应该的。” 林深鹿轻挑了眉,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你当初要找王央衍作弄他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啪的一声! “你个呆子懂什么?” 闻溪午抬手又敲了他一记,而后装作无事发生般,一脸开心地笑问道:“小王君现在在何处?” 林深鹿一愣,“听说进了梅园,现在还没回宫。” 闻溪午长身站起,摇着扇子微笑,“走,去拜访一下。” …… 外面的雨还在下。 李川彻被邀请进了梅园。 此时的他正与王央衍坐在道常亭中。 他穿着洛子眉翻出的一身旧衣,端着茶杯,心里正因为居然来到了大祭司的住所而感到激动与惶恐,左看看,又看看,哪里都觉得奇特,但终究还是有些拘谨,也不好意思提出要到处看看。 王央衍坐在他前方不远处铺好的被子上,若无其事的看着书。 她的发丝散落而下,衣衫松垮,莫名有些凌乱美,淡泊莹净的眸子微微垂下,很是安静。 李川彻低头喝着茶,目光时不时瞥向她,迟疑了好一会,问道:“我可不可以叫你阿衍……?” 王央衍说道:“随你。” 李川彻的眼眸抬了又低,脸上出现愧疚之色,“那,阿,阿衍,你的伤怎么样了?” 往无前是为了他才失手重伤王央衍,他便是因此感到很是自责。 王央衍抬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的神情里少了许多张扬,却多了些安分与收敛,沉默了好久,终于问道:“你为什么想和我做朋友?” 我当时可是真的想要杀你啊! 李川彻一愣,支支吾吾地说道:“因为你和其他人不一样。” “你不怕我,但是我很怕你。” 他垂着双眸,神色认真。 换做其他人听到这样的解释,或许会感到很是不解,既然你怕我,又为什么要和我做朋友? 王央衍没有说话,不知过了多久,她看着低头的他脸颊那太过白皙以至于显得娇嫩的肌肤,鬼使神差般伸出手去,然后轻轻一捏。 触感柔软,像是白白凉凉的豆腐一样。 李川彻猛然抬头,下意识往后急速退去,神色惊慌。 王央衍的手上一空,抬眸看向他微微颤抖的肩旁,双眼微眯。 果然,还是会下意识地感到害怕吗? “对,对不起。” 李川彻怔了好久,待回过神来时候急忙说道:“我,我不是故意要躲的。” 他紧紧抓着衣袖,目光往下垂去,神色微黯。 就连他自己都觉得那样的说辞没有任何说服力。 只是明明都已经是朋友了,自己为什么还是会对她的靠近感到恐惧呢? 王央衍有些不悦地挑起了眉,缓缓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坐下,俯身往前靠近,盯着他的眼睛说道:“你就这么怕我?” 李川彻看着她近在咫尺、有些苍白的脸,一时慌了神,“对,对不起!” 他是真的怕她啊,若不是背后靠着柱子,他怕是忍不住会继续退到更远处。 下一刻,脸上忽地一痛。 “诶!” 他再次抬头,便看到了面无表情地捏着他的脸的王央衍,心中的恐惧莫名消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疑惑与羞恼,他愣愣地眨了眼。 “你为什么……捏我的脸?” 比试过后,他以为她极其不喜与他人的接触,但如今一看,似乎并不是这样。 身为大周地位尊贵的小王君,除了他的父王母妃,还有后宫的那些娘娘们,他从来没有被人捏过脸。 他当然知道他的脸很好捏,因为记忆中小时候那些娘娘们都是这么说的。 他从小到大锦衣玉食,向来被养得极好,虽然这一年来刻苦练剑,但因为被精心护养,手上都没有起什么茧子。 反倒是王央衍的手显得粗糙了些,磨得他的脸有些痒。 王央衍的手已经伸了出去,一时没有办法收回来了,她唇角微扬,又用力捏了捏,像是自语般喃喃说道:“好软……” 李川彻一怔,看着她脸上的淡淡笑意,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物一般,再一次觉得眼前的那张脸果然是好看极了。 像是沐浴在天光下的山水景色一样。 李川彻心底陡然生出了些许欢喜与亲近,原先存有的顾虑似乎在这一刻消失的无影无踪。 “你……诶!” 还不待他说出一些感动的话,便觉脸上传来的痛感更强烈了一些,管不了那么多,他下意识将她的手抓起甩开,埋怨说道:“很痛诶!” 他的脸隐见红肿,画一般的双眉皱了起来,揉着脸神情怨愤。 要不是她是他的朋友,一般人他早就喊人来拿下了关到大牢里了,哪里会任由她肆意妄为! 其他的人别说捏他,光是看他的眼里多了轻浮,那都是可以问罪当斩的! 王央衍稍稍回神,看着被他甩开的手,修长的手指拢了拢,而后又看向他说道:“再捏一下。” 李川彻看着她这般跃跃欲试的模样,神色黑了黑,“不准!” 搞什么嘛……他现在还痛着呢! 王央衍伸过去的手被他慌慌乱乱地挡住,轻挑了眉。 “殿下!” 一道惊呼声在亭外响起。 王央衍回头看去,便看到往无前匆匆忙忙地走到李川彻身边,神色之中带着些担忧与焦急,注意到川彻脸上的红肿,眼神微沉,看了王央衍一眼,但终究还是没有说什么。 虽说如今这两人关系发生了变化,但如此举动终究还是不合规矩。 “往叔,你别生气!” 李川彻急忙解释,忽然感到一些不好意思,“是我让阿衍捏的!” 往无前叹了一口气,说道:“臣下知道了。” “只不过……” 他看着王央衍,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无论如何,王小姐还请自重。” 话中隐见敌意,多多少少还是因为之前比试和淋雨的事。 王央衍听着他这阴阳怪气的话语,淡淡挑眉,“与您有何关系?” 这里可是梅园,她还能让他欺负了? 虽然您是前辈,但我身上的伤可还痛着呢!这件事可不能就这样过去了。 往无前说道:“我等自扶风而来,便是要保护王君殿下,自然要守住本分。” 王央衍向来不屑于逞口舌之争,她向来只会用行动来表明态度。 她淡淡看了李川彻一眼,向他伸出手去,“把手给我。” “呃……好。” 李川彻还处于迷迷糊糊不知所以然的状态,下意识把手搭了过去。 哗—— 王央衍手上一抓,用力将他拉了过来。 二人的脸近在咫尺。 李川彻再次愣住了,感受到近旁的温热呼吸,脑子顿时晕乎乎的,不知所措。 王央衍伸出双手放到他脸上,使劲用力揉了好几下,呢喃说道:“不让我捏是吧,我偏要捏!” 往无前方才伸出的手指收了回来,脸色黑了黑。 李川彻是真的觉得痛了。 刚刚还没摸够,现在还要摸是吧? “你,你住手!” 第五十一章 本王君不配,你配? 李川彻哪里受得了这样的欺负,举起双手一把抓着她的手,挣扎着将她推开。 王央衍自然没有那么容易被他推开,但那是在没有受伤的情况下,现下的她还很虚弱。 嘭的一声轻响。 她在猝不及防之下被李川彻一推往后倒去。 “诶!?” 李川彻没有想到会是这般情况,没有半分防备,一时失去重心,也跟着往前倒去。 瞳孔中王央衍的脸缓慢放大,眼见着就要撞上,他一着急,下意识双手撑向地板,身体不再下坠,他顾自松了口气。 本以为没事了,却发现眼前那张脸眼神微冷,但却又很快恢复平静,那淡淡而极其好看的双眉微微蹙起,隐见不喜。 “啧。” “我,我不是故意的!” 李川彻下意识地感到心慌,支起的双手匆忙间收起,但让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便是因为这样一个不经思考的动作,下一刻,他失去了支撑,真正地往前倒了下去。 但在即将接触的那一瞬,只见王央衍不知何时抬起了手,面不改色地挡在胸前。 愕然怔住。 时间停滞了那么一息。 往无前扶了扶额,不知该说些什么。 看来也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不过是一些小孩子间的打闹罢了。 “衍衍……?” 此时的亭外,有声音传来。 洛子眉带着云水谣四人走到木桥上,见到这一幕,脸上的笑容凝了凝,而后愈甚。 “这是在做什么呢?” 云水谣二人呆了呆。 随行而来的闻溪午则是意味深长地摇着扇子,笑容逸然。 王央衍神色不变,冷淡说道:“起开!” 此时的李川彻见人丢大发了,恨不得重新躲回房里,再也不要出来,但却忽地听到近旁的话语,猛地回过神来,赶忙支起身子站起,离远了些躲到往无前的身后。 王央衍缓慢坐起,平静地给四人各自倒了杯茶,抬手示意道:“坐。” 道常亭中向来没有摆放凳椅,要说坐也只得席地而坐,但没有谁会抱怨。 有机会进入梅园喝茶已经是莫大的神赐与荣幸,任凭是谁都没有资格抱怨。 “没想到两位的关系竟变得如此之好。” 闻溪午带着林深鹿大大方方地坐下,一副处之泰然的模样,微笑地看了李川彻一眼,而后收起折扇行礼道:“见过王君殿下!” 李川彻见到他时的脸色便不是很好,准确地说是嫌弃,“呵,刚才站着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行礼?” “殿下说笑了!” 闻溪午打开折扇一笑,“方才不是没有看到您吗?” 他转头看向林深鹿,温和问道:“阿鹿,你说是吧?” 林深鹿神色微变,默默地喝了口茶后,抬手将他的脸从眼前挪开,表示这事儿与自己无关。 李川彻闻言却是眉毛一挑,看着闻溪午冷笑嘲讽道:“多年不见,你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倒是长了不少啊?” 闻溪午将脸转了过来,潇洒地执扇行礼,满意笑道:“殿下过誉了!” 虽料到他会是这般反应,但李川彻仍然有些意外,笑意愈甚,“你可真是不要脸啊!” 闻溪午笑道:“还好还好。” 林深鹿自小便见怪了这般场景,注意到云水谣三人投来的疑惑目光,摆了摆手,示意她们不必在意。 云水谣虽是云水家的嫡小姐,但由于其太过骄纵的性子,再加上被云水怜两姐妹明里暗里的算计,向来融不进陵川名门贵族子弟的圈子里,对于李川彻与闻溪午之间的往事自然不甚知晓,此时一见,倒是觉得二人的关系,似乎还挺不错? 洛子眉好久不见梅园中如此热闹的场景了,掩唇微笑,也不打扰,走过来把手上的毛毯盖到王央衍身上,查探了她身上的伤势发现暂时不会有太大问题后,便说去拿药过来,留下几位少年少女在亭中。 往无前见没有自己什么事后,也便跟着离开。 云水谣反应过来,转向王央衍关心道:“对了,衍衍,你的伤怎么样了?” 王央衍说道:“暂时没有大碍。” “怎么会没有大碍呢?!” 云水谣想起几天前她被击飞后满身是血的一幕,如今仍然让她感到一些胆战心惊,说道:“那一定很痛吧!” 王央衍淡淡点了头,没有回话,视线微微偏过去,不经意间注意到一旁的许翊好像要说些什么,便沉默了会儿,说道:“要喝茶吗?可以自己拿。” “不,不是。” 一身朴素学服的许翊赶忙摇头,脸上出现些许犹豫之色,拘谨问道:“阿,阿衍,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他指的自然是伤势。 只不过,这个问题王央衍先前明明回答过。 王央衍知道他或许有些担心,便说道:“现在没事了。” 许翊显然不敢确信,抬起头鼓起勇气支支吾吾地道:“我,我会把脉,可不可以让我看一看?” 王央衍轻挑了眉,想起他是学医之人,沉默了会儿,正欲回绝,便看到他那存着希冀的眼神,好似只要她一拒绝,他便会顾自黯然、哀叹不已一般。 她沉默了会儿,最终还是将手伸过去。 许翊看着她白皙的手腕,小心翼翼地将修长干净的手指搭了上去。 沉吟了许久后,他将手收回,神色莫名更加担忧了起来。 王央衍十分不习惯他人这般“你这么伤得这么重”的目光,好像自己就快要死了,救不回来了一样。 她扶了扶额,打断正欲说话的许翊,说道:“好了,就这样吧。” 许翊知她不欲张扬,沉默了会儿说道:“那,我之后给你配几副治内伤的药?” 王央衍自然知道他是好心,但问题是梅园里还有一大堆要喝的药,你怎么还给我配? 正欲再次拒绝,抬头又看到他的眼神,无奈地啧了一声,揉了揉眉心,“好吧,那就麻烦你了。” 许翊欢喜地应了一声,“嗯!” “话说起来。” 云水谣的话音将两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看了一眼李川彻,疑惑地向王央衍悄声问道:“你当时为什么会想杀小王君啊?虽说他确实有些不讲武德。” 说真的,当时那种反转就连她都是被吓到了! 王央衍的目光落在李川彻的身上,沉默了会儿,说道:“冲动了。” 云水谣心中一惊。 一冲动就起了杀意? 好吧,不愧是你! 云水谣很早就觉得像王央衍这样的人生来就该存在于江湖之中,不会像京都里那些大家闺秀那样守着礼节规矩、顾虑颇多,说不定就像武侠小说里写的那样,杀人在她眼里或许并不算什么。 心里暗暗竖了个大姆指,她指了指李川彻又问道:“那现在,又是怎么回事啊?” 她先前来的路上,有关于小王君冒雨而来的传闻便已经传得沸沸扬扬的,像小王君那样自视甚高的人居然会主动说要和别人交朋友! 简直是旷世奇闻,让人震惊得很啊! 王央衍摇了摇头,“不清楚。” 云水谣问道:“那你就那样答应和他做朋友了?” 王央衍平静说道:“嗯。” “为什么啊?!” 云水谣顿感愤愤不平,出声喊道:“他明明是个性格超级恶劣的纨绔子弟!他怎么配得上和你交朋友?” 王央衍看了她一眼,还不待说什么,对面却传来一道故意拖长的嗯声。 “嗯——?” 李川彻这才注意到云水谣的存在,抬眉目光淡淡扫过一眼,想起她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云水家嫡小姐,眼露淡淡讥讽嘲意,俯身单手撑在案桌上,盯着她冷笑道:“本王君不配,你配?” 第五十一章 你要不要搬到我那里 云水谣有些发慌,但仍不愿示弱,一巴掌拍桌而起,瞪目怒视,“我配不配还轮不到你来说,而且我敢肯定的是,你一定不配!” 李川彻站直身体,双手抱胸,神色轻蔑,“是吗?” 不知为何,他这般自以为是的无所谓姿态显得十分理所当然,自然也伤人得很,谁让人家是大周高傲又尊贵的小王君呢? 云水谣最是看不惯他这一点,咬牙切齿道:“是又怎么样?” 李川彻唇边讥笑,冷冷说道:“若此处不是梅园,你定要被我再丢出去一次!” 云水谣回忆起那日晚宴的狼狈经历,愈发恼怒,“你有权有势了不起啊!有本事你再赶我一次?” “呵!真是没有教养。” 李川彻自觉此人实在是可笑到了极点,冷淡看了她一眼,讥嘲哼笑,不再理会她,施施然地坐下。 在所有人眼中,他向来桀骜不驯,对几乎所有人都极尽傲慢无礼,如云水谣这般的人,自然不会被他放在眼里,若不是因为此时不想离开梅园,此时的他连看都不想再看她一眼。 他悠悠然拿起茶饮了一口,举止从容尊贵到了极点,绕是以身上仅穿了一件布衫旧衣,却尽显帝室子弟的风范。 就连正在生气的云水谣都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少年确实长得……人模狗样的。 只不过长得再如何养眼,这般轻视的模样却只会让人感到愈发恼怒,此时的云水谣恨不得上前将他揍一顿,但她当然不能那么做。 她的唇角抽了抽,盯着李川彻看了许久,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脸上挤出一丝笑容,说道:“从前便听闻王君殿下早已心有所属,不知那位姑娘是何许人也,竟能让殿下魂牵梦绕?” 打蛇打七寸,对付像李川彻这样天不怕地不怕的人,自然要拿出杀手锏来。 整个陵川,谁不知道小王君有着心上人这个软肋? 此话一出,一直都在看戏的闻溪午赶忙饶有兴致地凑了过来。 王央衍看了李川彻一眼。 李川彻冷冷抬眸,“你想说什么?” 云水谣自然不会被他的眼神吓到,继续无所顾忌地笑道:“听说人家可是修行界中的天才少女,怕是早已见惯了天下的各种少年俊杰,若当真如此,又怎么会看得上……” 啪! 你字还未说出口,忽然一道沉重的拍桌声猛地响起。 几人一惊,纷纷看向王央衍,不明白她这是在做什么。 王央衍的手放在案桌上,另一只手拿着茶杯,神色平静。 她一边肩上的毛毯落在了地上,旁边的许翊十分贴心地给她重新披上。 “衍衍,你这是……?” 云水谣一脸的疑惑。 王央衍将她面前的那杯茶拿了过来,说道:“茶凉了,给你换一杯。” “啊!” 云水谣一愣,“好的好的。” 但是茶凉了就凉了,你干嘛要拍桌嘛? 闻溪午自然知道王央衍想要做什么,看了神色阴沉的李川彻一眼,转向王央衍意味深长地微笑,后者自然没有理他。 闻溪午笑意更甚,摇着山水折扇开口缓解了一下紧张的气氛说道:“若说起修行界的话,必然要谈起藏剑山这一大宗派,这样一来,便不得不要牵扯到试剑大会,而至于是否有机会参加……” 他啪的一声收起扇子,看着几人笑容缓缓地道:“据可靠消息称,本次陵川学院大比最终的胜者便能得到一个参会名额。” “什么?!” 除了王央衍,余下几人皆是心中一惊。 李川彻神色微变,显然极为关心此事,抢先问道:“以前可没有这样的规矩,你这是哪里来的消息,我怎么不知道?” 闻溪午微微笑道:“你知道了又怎么样,你难道胜得了墨非白?” 李川彻瞪了他一眼,愤愤不言。 “依你的意思,难道这名额其实就是为墨非白设的?”云水谣沉吟了会儿,不禁疑惑地道。 若是寻常时候,闻溪午定会说句我可没有那么说,但此时他却是看向王央衍,说道:“这可不一定。” 见他这般,几人也纷纷看向王央衍。 若是不出意外,她毫无疑问地会是本次大比最终的胜者。 那可是存真上境啊,就连最天才的林间雪如今也不过是存真初境罢了! 莫非这名额其实真的就是给她准备的? 云水谣似有若无地看了一眼李川彻,说道:“是啊,衍衍,如果不是因为某个白痴的话,最后赢的肯定是你啊!” 在王央衍重伤修养的这些天,洛子眉就已经替她放弃了接下来所有的比试,也就是说,她已经失去了争夺胜者的资格。 王央衍并不在意这些,只简单地嗯了一声。 “如王姑娘这般小小年纪便修炼到存真上境的人,纵使放眼修行界,怕是都不会超过一手之数。” 闻溪午翩然一笑,看着她说道:“只不过让在下感到奇怪的是,为何在下从未听说过姑娘?” 话音落下,几人皆是反应过来。 是啊,怎么就是没有听说过呢? 大周王朝在大陆上可谓说是极其强盛的王朝,按理说有关于修行界的消息本不该如此闭塞。 王央衍看了他一眼,淡淡说道:“天下之大,如我这般的人多的是,你又怎么可能全然知之?” 纵然她的实力境界越过同龄人许多,但在一些不为人知的地方里,或许便有着与她类似且并不出名的人,以往从未听说过又能说明得了什么? 闻溪午沉吟片刻,不知在想些什么,最后笑道:“有理!”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而后站起行礼道:“天色不早了,我等便告辞了,祝姑娘早日康复!” 王央衍微微点头。 “哦,对了!” 闻溪午带着林深鹿正欲转身,忽地想起某件事,回过头来,自袖中拿出那日王央衍遗落的《星辰录》放在案卓上,微笑说道:“这是那日姑娘落下的书,在下替你要回来了,但姑娘并未按照约定所说的那样做,故便当姑娘欠我这一次。” 还不待王央衍回答,闻溪午便又看向仍旧坐在那里的李川彻,见他没有半分要离开的意思,笑容愈发温和,说道:“殿下不如与我等同行?” 李川彻长腿一伸,神色淡淡倨傲,“谁要跟你一起走啊?” 闻溪午也不劝说,只说道:“那我等便先走了。” 李川彻有些不耐烦,摆手驱赶,“快走快走!” 闻溪午无奈一笑,便带着林深鹿一起离开了。 “衍衍,我也要回去了,你好好养伤。” 过了会儿,云水谣和许翊也离开了梅园。 道长亭中只剩下王央衍二人。 李川彻倒是悠哉游哉的喝着茶,没有半点要离开的意思。 王央衍问道:“你怎么还不走?” 李川彻拿着茶杯的手一顿,怔住片刻,说道:“我,我还有点事儿。” 王央衍问道:“什么事?” 李川彻心虚地道:“自然是重要的事!” 王央衍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咳咳。” 李川彻的脸偏到一旁,颇为不好意思地道:“三,三个月后是我的生辰宴,可不可以邀请你来?” 原来是为了这个啊。 王央衍看了看他,应道:“好。” 李川彻心中惊喜,又问道:“那你要不要搬到我的殿里?” 王央衍一怔,不知道他为何会问她这样的话。 李川彻神色激动,凑近过去认真说道:“我殿里很安静,很宽敞,环境也很好,有茶也有糕点,只要是梅园有的都有。” 王央衍身体往后一倾,自觉他对自己似乎过分热情了些,见他一脸期待地看着自己,沉默了许久,问道:“你想让我教你剑法?” 李川彻一愣,“啊,不是不是,因为我们现在是朋友了!” 王央衍挑了挑眉,心想,你难道没有其他的朋友?就算是有,难不成你也让他们住到宫里去? “不过……” 李川彻眼睛一亮,“要是你能教我,当然是最好的了!” 他在修行上虽然向来懒散,但之于学剑,可谓是极其认真执着。 王央衍叹了一口气,看了一眼案卓旁放着的山海剑,站起来往亭外走去,“拿起剑,跟我来。” “去哪?” 李川彻拿剑跟上。 “教你学剑。” “可你身上的伤不是还没好嘛?” “无妨。” 第五十三章 心如止水 “阿,阿谣,你要做什么?” 云水谣离开道常亭后,便带着许翊悄悄往梅园更深处探索而去。 梅园在陵川所有人的心目中都是尊贵不可触犯的地方,如此大胆的举动让许翊很是心慌。 “梅园可不能随便逛的啊!而且如果真的要逛的话,还是先和阿衍说一声吧?” 云水谣看着前方迂回婉转的长廊,走了过去,说道:“这种事情当然是偷偷地做,才能起到出乎意料的效果啊!” “我可是要去找大祭司的,你可不能拖我的后腿啊!” 她可是认真研究过了,要想来一个美好的际遇,就得主动出击。 女主误打误撞遇到男主,天真无措的模样引发了男主的好奇,最后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小说里不都是这么写的吗? “再说了,到时候被抓住了我们就说迷路了不就行了?” 许翊闻言语塞,“就算是这样……但不好吧?” 他支支吾吾地说道:“何况,听人说乱闯梅园是会被杀头的……” 云水谣不以为意,说道:“我们是阿衍的朋友,怎么能说是乱闯?” “可是……” “别可是了!快帮我找找看大祭司在哪里。” 许翊不知道该怎么劝她,看着她认真地四处张望的样子也不敢劝,心想,大祭司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能撞见啊,这只取决于他想不想见人,他怎么可能会想见我们呢? 而且,我们现在的行为就是大不敬啊!会死的! “阿,阿谣,你听我说,我们还是回去吧!” 云水谣眉毛一挑,说道:“怎么可能?” 这一世,大祭司必须得是她的! “你若是怕,就先走吧!” 话音落下,许翊脚步停顿,站在原地沉默不语。 云水谣回头看了他一眼,也不说话,只顾着继续走去。 不来就不来吧,她还有正事要办呢! 许翊看着她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此时,前方迎面走来了一个人。 “谣儿,你们是迷路了吗?”洛子眉端着药走了过来,看着两人笑着问道。 云水谣一愣,心虚地道:“恩……对,我们迷路了。” 洛子眉衣袖一挥,长廊外的某处空气便飘渺了一瞬,现出一道似真似幻的门来。 “从那里可以直接出去。” “恩,好……” 云水谣有些失措,退回去拉了拉许翊的衣袖,示意他赶快说些什么。 许翊心中莫名,不解其意。 真是的,一点都不靠谱! 云水谣有些着急了,赶忙向洛子眉说道:“眉姐姐,大祭司在哪里啊?” “早就听闻大祭司是王朝的守护者,我一直想要拜见他来着。” 洛子眉笑道:“师父不见外人,你们还是回去吧。” “眉姐姐,求你了,让我见见大祭司好吗?就一面!” 洛子眉含笑,摇头不语。 云水谣一时无奈,也知道若是再说下去怕是就会显得过分无礼了,便行礼告辞,“那我们便走了。” …… 梅园很大,可供练剑的地方自然有很多。 仲夏之时节,梅园里的梅树光着枝桠,还没有什么花。 两人来到一片平坦的旷地上。 王央衍站在李川彻前方不远处,短发垂落而下,双手抱胸,说道:“止水之境,对于天下修士来说,便是心如止水的意思,你既己踏入这个境界,便说明你能做到平静心境,但若是想要更进一步,还需要有一定的积淀。” 李川彻一怔,问道:“那该如何积淀?” 王央衍说道:“心如止水,静若安澜;波澜不惊,不骄不躁。你觉得呢?” 李川彻想起往无前似乎也说过类似的话,只不过自己没有放在心上,思考了好一会,疑惑地道:“意思是修行不能着急?” 王央衍点头说道:“修行朝夕必争,但绝不能心急,这样的道理对于任何人都是一样的。” 她从一旁的梅树上折下一棵梅枝,握在手中,说道:“我虽不知该如何教人,但之于修行练剑还是有一些心得体会的。” 她并不适合教人,也不习惯那么做,但那日比试之时,她的杀意惊吓到他了,故而还是要做出一些补偿。 若换做从前,她根本不会那么想,但或许是因为眼前的少年确实很真诚,长得也很好看,重要的是,他的脸很白很软,她以后还想捏,所以现在要搞好关系。 “在开始之前,你先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学剑?” 李川彻闻言脸色一红,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道:“因为我想参加试剑大会。” 王央衍联想到他的那个心上人,好像就是山里的弟子,虽然不知道是会是哪个师姐师妹,但明白过来他习剑的目的原来是出于男女之情,倒也不是不可以。 她抬起手中的梅枝,点向他的方向,说道:“拔出你的剑,全力攻向我,就像比试时的那样。” “这不好吧?” 李川彻担忧地不解说道:“你的伤还没好,我怎么能攻击你?万一打伤你了怎么办?” 王央衍说道:“我高你一个大境界,你还打不伤我。” 李川彻不知该说些什么。 虽然那是事实,但听着还是让人有些沮丧啊。 “好吧,那你小心点儿。” 他拔出剑来,眼神微凝,再次使出了孤光点萤的剑式。 剑光在旷地上乍然亮起,胜过天光! 铿锵的一声。 梅枝与剑身相擦而过。 李川彻收剑倒退,看向王央衍手中那棵没有丝毫受损的梅枝,面露惊疑之色,“这,这是为什么?“ 虽然他没想过在对招中取胜,但总不至于连一棵树枝都无法斩断吧? 王央衍握着梅枝,梅枝上缭绕着丝丝缕缕的淡光,“之于剑修而言,你手中的剑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却是你的剑意。“ 她手上一抬,梅枝在空中轻划而过,脚步也跟着转动数分,于是,便有剑气生成。 剑气在风中如波涛般泛开,引得周遭梅树摇曳晃动。 李川彻神色一惊。 “剑术为形,形之外,还有意,不同的人可以养就不同的剑意。“ 王央衍短发轻飘,无暇的脸上依旧带着苍白之意,轻咳了数声说道:“无数的剑意决定了你的剑气,剑术和剑气便组成了剑法。“ “《枯木逢春》这一套剑法,奥义在于“转机”一词,要求练习者明了出其不意的技巧,出剑时寻常,转剑时必定要攻其不备,一击即中!“ 话还未说完,她身形忽闪,瞬息间剑气已至! 李川彻忽感危机来袭,下意识出剑,但眼前忽然亮起一点极其亮目的光! 瞳孔微缩! 王央衍握着梅枝,隔空地笔直点向他的眉心。 “这便是孤光萤火。” 李川彻心中一阵震颤,看向王央衍的眼里满是惊讶与佩服,咽了咽口水道:“你能不能教我?” 王央衍放下梅枝,不明白他这话是何意,下意识轻了歪头沉吟片刻,说道:“我正在教你。” “不是,我是说!” 李川彻握剑入鞘,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礼节,上前一步颇为激动地双手握住她的肩膀,说道:“你以后可不可以也这样教我?” 王央衍的身形下意识往后倾去,看了一眼他放在自己肩上的双手,神色一愣,道:“哦.....好。” 李川彻心中一喜,颇为义气地笑着说道:“那以后我们就是好朋友了!” 不久前他说的还是朋友,现在就变成了好朋友。 王央衍眨了眨眼,眼中有着愕然。 从前在山里,很多人都很害怕她,对她避之而不及,从来没有人像他这般对自己。 她看着李川彻,深深地呼了一口气,不知觉地扬起唇角,眼中久违地出现了一丝应该属于少女的光彩,说道:“嗯,好。” 第五十四章 强强对决 学院大比还在进行着。 五大学院参赛学子中的佼佼者已经陆陆续续地崭露头角。 浣溪池中实力与名声最高的当属李元斯,但由于她没有参赛,最终代表浣溪池名列前茅的学子自然便成了那第一战就拔得头筹的伏霜序。 令观赛众人都感到意外的是,她居然战胜了学宫的千仲冬! 于此同时,作为更上一层楼榜单上的第二名,墨非白毫无疑问地顺利进入了最终的决赛。 今日便是两人的决胜之战。 谁能在此次比试之中胜出,那么谁便会是本次学院大比的胜者。 今天的知行合一水上台比前面的所有时候都要热闹得多,欢呼声不绝于耳,就连宫里的李成乾与李永斐都是来了。 “那,那不是九殿下?他居然也来了?” “九殿下九殿下,看这里!” 浣溪池的少女们见到那一袭锦衣的李永斐,红着脸娇羞低头,有些大胆的还拿着手帕朝着他的方向打招呼。 “看来九弟的魅力不减啊,还是这么受欢迎。”李成乾永远冷淡着一张脸,看了一眼浣溪池高台的方向。 李永斐笑道:“哪里哪里,九弟不比七哥,让得云水家的两位小姐都是心中爱慕,若是有人待我如云水小姐待七哥那般,我便已此生无憾了。” 李成乾万分不屑的冷哼一声,不做言语。 李永斐的目光投转到比赛场上,遗憾地道:“听说那位学宫的王姑娘境界达到了存真上境,剑法更是胜过许多人,只不过如今她受伤了,没能再看到她的比试,实在是有些可惜。” 转念一想,他看向李成乾,说道:“听说那日她比试时七哥也在场,不知是什么样的场景?” 李成乾轻挑了眉,想起那在大风中平静站立的红衣少女,眸色微深,语气冷淡地说道:“不过是一个小姑娘罢了。“ 李永斐从中听出他的不悦,眸光流转,不知在想些什么,继而笑道:“原来是这样啊,不过也确实是一个小姑娘,而且是一个长得极其好看的小姑娘。” 他看向入口那处。 此时的王央衍恰好走了进来,眉眼淡泊而轻傲,容貌依旧难言。 李永斐笑了笑,说道:“依我看,这世间,怕是再没有比她更好看的小姑娘了。” 王央衍和云水谣一同来到水上台,在走入入口的那一刻,她边感受到许多的视线自远处投来,也听到了许多有关于她的窃窃私语声,不作理会,径直走向尊客席的位置。 养了几天的伤,她现在暂时没有大碍,只不过短时间内不能进行太过剧烈的战斗,不然就有可能加重伤势,留下暗伤。 洛子眉要处理那天之后,梅园与靖安王府之间产生的隔阂问题,不能一起来,于是王央衍便与云水谣两人坐在尊客席中。 云水谣修为尚低,很早之前就已经在比赛中被淘汰,但却丝毫没有消减心中对比赛的热情,看向比赛台问道:“衍衍,你觉得谁会赢?” 若是依照正常的判断,墨非白比伏霜序要更快晋入止水上境,理应会获胜才对,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那个浣溪池的伏霜序给人一种深藏不露的感觉,或许是因为人家带了斗笠、看不到脸的缘故? 王央衍没有她那样的疑惑,她看得要更清楚并且简单一些,说道:“墨非白。” 至于原因,虽然其他人看不出来,但她自然是能够感知到的,那自然便是因为境界差距。 比赛台上。 墨非白与伏霜序二人已经依次登台,相对而立,各自行礼。 在先前与千仲冬的比试中,伏霜序展现了其真实的实力,她其实在两个月前便晋入了止水上境! 既然如此,她能战胜才不过止水中境的千仲冬也就不足为奇了。 “大比最终场,开始!” 随着判裁的一声令下,两人的比试正式拉开。 伏霜序的脸色自一开始便有些凝重,纤白双手不断结印,往前攻击而去。 墨非白的剑道天赋在整个剑院是最高的,无数剑法招时皆是信手拈来,应对自如。 剑光与白锻在比赛台上不断相接擦过,气势非凡,让人目不暇接、眼花缭乱。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此局比试会持续一段很长的时间之时,比赛场中忽然迸发出一道极其耀眼的剑光,带着压倒性的气息在比赛场中扩散开来! 众人皆惊! 这是…… 存真初境! 原来,墨非白他早就达到了存真之境了吗? 伏霜序被剑气逼退,身躯往后疾掠,而后急急停下,看着不远处那依旧面色无澜的少年,脸上现出惊讶之色,而后笑着行礼,“原来师兄早已破境,恭喜恭喜!” 在从前所有的比试中,墨非白一直都是轻松获胜,从未动用过其真正的实力,对于他破境一事,她虽然已经有所预料,但此时亲身体会,难免还是会有所惊讶。 周身萦绕着丝丝剑气,墨非白站于场中,神色平静,握着九歌剑便欲再次进攻。 “等等,我认输!” 伏霜序忽然举起了手,笑着说道:“双方境界差距摆在眼前,我自知不如,还是不要自讨苦吃了。” 说完这话,她便走下了比赛台。 如此一来,此次大比的最终胜者已经不言而喻。 但就在判裁正要宣布最后结果之时,墨非白忽然抬起手制止了他。 观战众人皆是不解,这是要做什么? “按照惯例,大比最终的胜者有资格向在场所有学院学子中的任何一人提出比试邀请。”莫等闲倒是丝毫不感到意外,向剑院学子这般解释道。 其中有人问道:“那墨师兄想要向谁邀战?” 莫等闲看了一眼远处尊客席上的王央衍,不做言语。 墨非白是他的亲传弟子,他如何想,他自是知道的。 原本墨非白参加学院大比,最主要的目的便是为了与王央衍一战,即便双方实力相差一个小境界,但他也丝毫没有畏惧,定会全力以赴。 但如今人家小姑娘伤还没好,他怕是会下不去手。 毕竟,人家长得太好看了。 “会不会是林间雪?”另一名剑院学子忽然惊讶问道。 莫等闲微笑道:“只能是她了。” 果不其然,在众人纷纷的议论声中,墨非白洒然收剑,神色沉静,对着远处正中央的判裁首席的方向,伸手行礼。 “长青剑院墨非白,在此向林师姐邀请一战!” 场间惊愕声起。 难不成,墨非白之所以参加学院大比,其实就是因为要在最后向林间雪提出挑战? 虽说林间雪此时身为判裁首席,身份特殊,但毕竟还是学宫学子,墨非白向其邀战,确实在情理之中,并非不可。 便是此时,一道清脆动听的声音响了起来。 “如此,也可。” 判裁首席座位上的纱帘在风中轻轻飘动,在所有人的视线之中,里面的少女缓缓站了起来,自其中款款走出。 林间雪面带薄纱,长长的白色锦裙曳地而来,高贵而美丽。 她身形一闪,不过一瞬便来到了比赛场中,袖袍轻摆,她盘坐在地上,翻手之际白光忽闪,一把朴实无华的长木琴便悄然出现在其膝上。 众人皆知,这位陵川最耀眼美丽的少女修道天赋极高,更擅长以音律驱动念力,作为进攻与防御之法,手法纤妙,渺渺之时更暗藏杀机。 墨非白神色微凝,举起了剑。 林间雪轻轻抬了眸,伸手淡声道:“请!” 剑光骤然飞掠而起! 琴弦之音紧接着向四方弥漫开来,时而聚拢,时而如丝般四散,高低起伏,没有丝毫规律却又显得无比和谐。 林间雪修长纤细的手指在琴弦上飞速勾勒弹奏,清淡的眸光之中没有任何波澜。 宫、商、角、徵、羽。 黄钟、太簇、姑洗、蕤宾、夷则、无射、大吕、夹钟、仲吕、林钟、南吕、应种。 在空中飘荡的音韵如风如雨,大气而不失凌厉。 墨非白握剑,挟着无数磅礴剑气袭来,眼看着便要破开重重弦音逼近。 林间雪忽地抬眸,目光凛然,收手往木琴上一拍。 白色裙摆顺应剑气旋转掠起,她后退一段距离,看着那瞬间而至的剑光,微微挑眉。 多年未见,他确实有所进步了。 只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 林间雪单手抱琴,另一只手毫无章法地在弦上弹奏起来。 剑气被忽然击退。 没有任何琴声响起。 大音希声! 这股气息是……! 存真中境?! 第五十五章 你们这些天才啊 没想到她居然也破境了?果然不愧为陵川最天才的少女,丝毫不会落后于人啊! “你们这些天才,难道都喜欢偷偷破境的吗?”伏霜序坐在浣溪池的高台上,单手撑着脸漫不经心地看着比赛场,呢喃出声。 始终平静的李元斯见到此景,红润的双唇勾起一抹笑意,心想,这才符合你的身份啊。 场中,墨非白的剑气被压下,再次出剑之时,剑意已没有那般气势逼人。 境界之差在此时显现出来。 剑气悄然收起。 墨非白紧紧握着手中的九歌剑,看着前方的白裙少女,沉默了许久,脸上终究出现了一丝波澜,似有不甘,最终行礼道:“是我输了。” 林间雪抱琴静立,亦还礼道:“承让。” 墨非白收剑往台下走去,而后再次在众人的视线中走向了尊客席的方向,来到王央衍身边。 王央衍觉得自己这时候应该有所表示,于是从食盒里拿了一块糯米糕递到他面前,安慰说道:“本便是会输的,不需要太放在心上。” 这怎么看都不像是安慰。 墨非白看着她手中的糕点,迟疑了一会儿,伸手接过,心想,原来你喜欢这些。 台下的林间雪抬眸看向二人。 王央衍察觉到她的视线,亦看了过去,轻挑了眉,不明白这个陵川的天才少女想要做什么。 林间雪脸上的面纱轻轻飘动,似仙女一般,清脆动听的声音在场中响起,“学宫书阁三层,我等你。” 全场俱惊。 林大小姐,这是……要做什么? 一直以来,陵川之中有着一个大家都心知肚明但却绝不会点破的传闻,事实上,林间雪与梅园之间的关系很是微妙,准确地说,是与大祭司的关系很是微妙。 当年大周出兵南池国前夕,大祭司带着星月阁三位大神官与在天源祭坛上施行祭天祈祷仪式,在念完最后一句祷词之后,大祭司正要步下祭台,中途却忽然闯入了一个少女,对着大祭司轰然拜倒行礼,当着全陵川与出征大军的面大声请求拜他为师。 那个少女自然便是林间雪。 只不过,当时的大祭司只是笑了笑,感叹了一句勇气可嘉,没有答应。 传闻自那之后,原本天性自由欢乐的林间雪变得愈发严于律己,端庄出色,成为陵川里受到万千仰望的少女。 所有人都看得出,她所做的其实是想要得到大祭司的认可。 但是,这与王央衍有什么关系,她不是洛教习的表亲吗?虽说住在梅园,但和大祭司应该也不会有太大的关系。 王央衍坐在尊客席里,不做言语。 林间雪看了她一眼,径直走开。 学院大比就此落幕。 各学院的学子们有秩序的离开。 王央衍看了一眼台上的某个位置,发现李川彻还是没有来,也准备离开,待步下台阶之后,浣溪池的众位少女们恰好要从眼前走过。 一众少女白裙飘飘,很是好看。 就在这时,她的耳边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住在梅园很了不起,存真上境很了不起,长得好看也很了不起,但你还是比不上她。” 队伍后方一名带着斗笠,身形窈窕的少女看了她一眼,似冷笑了一声,语气淡淡而带着些许审视。 王央衍想起她是那位丹郡主,听罢这话轻扬了眉。 她这是什么意思? 李元斯缓缓从她身前经过,清淡的话语在空气中响起,“冲动,意气用事,没有远见和格局,除了修为,你怎么样都比不上她。” 说罢,她步伐轻缓,慢慢向着前方走去。 站在王央衍身边的云水谣自然也听到了这番话,一时怒上心来,想要说几句却又不知该如何说起。 忽然,有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 “除了名字、相貌和修为,你对我还知道什么?” “什么都不知道。” 王央衍同样淡淡开口:“不明详情而妄下定论,书中所言管窥蠡测,坐井观天,说的莫不就是你这样的人?” 不远处的李元斯脚步微顿。 本以为王央衍会不加理会的云水谣则是心中一惊。 这时候,场中将要散去的其他学院的学子已然注意到此处的情景,纷纷注目过来。 “首席,这……” 场中一名尚未离开的白衣判裁向林间雪请求指示。 林间雪抬手,示意他不用管。 李元斯的斗笠纱帘在风中飘起,声音微沉,“当众挑衅,不识大体。” 王央衍一笑,不以为然,“我可不是喜欢挑事儿的人,只是看你不顺眼而已。” 她的话说得云淡风轻,若是修行界中的那些个大宗派里的变态天才,自然不会在意,但李元斯则不同。 她是当朝大殿下的养女,更是大周帝君亲封的丹郡主,身份尊贵,她有自己的骄傲,绝不容许她人冒犯,尤其那个人是她打心底不喜欢的人。 “是吗?“ 李元斯袖中的手微微抬起,纤长白皙的双手在空中飞速地结了个法印,霍然转身,朝着王央衍一掌拍出! 灵风呼啸,气息摄人! 王央衍眼神一凝,亦是忽地转身,猛然拍出一掌! 掌风相接。 按理说李元斯不该出手,毕竟两者相差了一个大境界。 但王央衍不久前负了重伤,在如此之短的时间内不可能恢复太多,贸然地无所顾忌的出手可能会对伤势很不利。 空气中念力汹涌。 李元斯斗笠的纱帘被吹得扬起,露出娟丽至极的一张脸,眉梢眼角都藏着一丝淡淡的高贵骄傲,唇边勾起一丝笑意。 长袖轻飘,她的手指淡淡勾勒,再一次飞快的结了个法印,又是一掌轰出。 气势更甚。 王央衍感受到其中的压迫,笑意微深。 她的脸上出现些许苍白之意,周身渐渐升起点点的剑意,最后凝聚而来, 剑气如刀,割裂般呼啸着向前斩去! 下一瞬,李元斯被逼得收手,倒退而去。 她微沉着脸,缓缓稳住气息,沉默不语。 境界上的差距果然很难弥补。 王央衍看着她喃喃道:“有点意思。” “你还可以,不过还差一些,或许你可以去一趟乌山,在念法之道的运用上,月胧纱二人比你要好很多。” 李元斯听到这话,轻皱了眉,“月胧纱?是什么人?” 不远处的墨非白与她的反应倒是不同。 在外游历多年,他当然知道王央衍话中所说的二人是谁,那可是修行界中真正的仙女,她们在修行界中极其出名,当然在大陆王朝之中也该是为人们仰望的天才般的存在,只不过,世间绝大多数人只知道她们的称号,真的知晓那二人真名的,怕是没有几个。 如王央衍这般随意便说出人家姓名的,怕是只会更少。 王央衍问道:“你不知道?” 她还以为乌山的月华双绝很出名,不过好像也就这样? “也罢,不知道便算了。” 王央衍摆了摆手,往场外走去。 “站住!” 李元斯看着她逐渐远去的背影,忽然沉声开口道:“你方才,只是想试探我吗?” 她现在才明白,王央衍根本就没有因为自己的挑衅生气,她只是想激怒自己,逼自己出手! 真是无礼! 王央衍依旧往前走去,“是你挑衅在先,总不能怪了别人。” 原本要离开的各院学子因为先前两人的交手而停了下来,见她要离开,下意识便要为其让开一条道来,视线皆是不由自主地跟随着去,却没人敢上前搭话。 王央衍看到那些学子脸上的折服与敬佩之色,目光淡淡扫过,不做理会,等走出几步忽然发现一众青色剑衫的常青剑院学子在前方挡住了路。 看了一眼一袭白衣领着众人的莫等闲,她转身便欲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姑娘留步!”莫等闲笑着喊住她。 王央衍回头问道:“有什么事吗?” 莫等闲上前一步,道:“可否随我等去一趟剑院?” 王央衍不解其意,“去那里做什么?” 她的伤还没好,不方便过招,虽说可以讨论一些剑术,但王深藏先前说过让自己早些回去喝药。 话说起来,他似乎不怎么喜欢自己与剑院的人来往。 莫等闲一笑,风姿逸然,“院长想要见你。”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第五十六章 请您不要打我的主意 院长? 常青剑院院长?! 那可是陵川里屈指可数的大人物啊!如今居然要亲自出面,就为了见一个小姑娘? “那日姑娘比试过后,院长便曾派我来请,只不过那时姑娘正在疗伤,不方便见,如今倒是寻着机会了。” 王央衍不知道常青剑院的院长为何要见自己,想了想道:“好。” 她对莫等闲颇有好感,何况已经许久都未曾去过剑院了,趁此恰好可以去一趟,至于王深藏那边,只是迟些回去,应该不碍事。 见她答应,莫等闲笑着伸手,“请!” 王央衍点头示意,正欲抬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有些严厉的声音。 “且慢!” 众人循着声音看去,旋即皆是一惊。 说话那人,恰是带领学宫学子的那名女子教习,乔教习。 乔教习走过来看了王央衍一眼,而后向莫等闲说道:“这是我学宫的学子,即便是院长想见,莫先生若是想要带走,是不是该打声招呼?” 事实上,王央衍所不知道的是,在与李川彻比试过后,包括陵川城中的许多大人物在内,其实有很多人都想要见她,即便只是看看。 与陵川许多学子的向往与叹服不同,他们更多是对她心存好奇,当然还有其他一些更重要的原因。 乔教习的话语在诺大的水上台中响起,很多人纷纷想起王央衍如今是学宫的学子,即便不管是学宫的教习还是同窗都不曾见她来上过课就是了。 只不过,眼下更重要的是,如今这两位长辈的架势,是要当众抢人吗?! 莫等闲举止风雅,温和说道:“只是因为一些小事,乔教习大可放心。” 乔教习冷哼一声,“小事居然能惊动剑院院长,我倒是好奇哪得是多小的事!” 她可不是傻子,哪里看不出来剑院此举其实就是看中了小姑娘的剑道天赋,想要把人抢走! 这种挖墙脚的事,她绝对不会允许! “今日若是不把话说清楚,即便是莫先生,我也不会让人跟你们走的!” 莫等闲身份特殊,在两院之中都是师长一般的人物,她说话本该再客气一些,但如今情况特殊,不得不强硬。 “乔教习言之有理。” 莫等闲知道她是不会善罢甘休的,神色不变,转向王央衍问道:“你怎么想?” 不管怎么说,去与不去,选择都在她。 乔教习同样看向王央衍,似在用眼神询问她是什么想法,看了一眼莫等闲道:“你不要怕,不愿意去的话就不去,不必顾虑他人的面子。” 王央衍沉默了会儿,向她行礼,“多谢关心,我去去就回。” 对于值得尊敬的长辈,她向来都是很有礼貌的。 …… 当王央衍来到一处山腰上的崖边时,便看到传说中的常青剑院院长。 剑袍与风,负手站于崖前,背影如山如岳,仙风道骨之姿。 面对这位数以万计的普通人想要拜见却不得机会的大人物,王央衍神色平静,没有什么类似于激动或是其他的情绪,倒像是有所习惯似的,抬手合上行礼,“见过前辈。” 院长转过身来看向她,方正的脸上笑容和蔼,没有一丝压迫感,问道:“听说你用了不到三个月的时间便学会了枯木逢春里的第三式剑诀?” 从王央衍见到莫等闲,开始与其讨论剑术到那日比试为止,算起来似乎确实没有超过三个月。但事实上,从她开始练“大风”剑式到领悟为止的时间要短得多。 “只不过是运气好碰巧而已,不值得前辈挂心。” 此话一出,院长大笑一声,“我剑院弟子怎的就没有这般的运气?” 王央衍不知该如何回答。 “世间剑修,最难能可贵且决定其未来能走多远的便是一个悟字,轻易便能用双剑使出大风一式,由此可见,你对剑之道悟性极高。” 王央衍依旧沉默。 先前她所说的本便是客套话,本意便是要越过这些不谈,但对方还是揪着不放。 院长上下打量着她,从其气息气质与脸上不卑不亢的神色来看,发现小姑娘确实是剑修之中不可多得的天才,再加上,对方的天赋与悟性皆是无可挑剔,眼中欣赏之意愈浓,又问道:“你可想过要拜个师父专门学剑?” 若此时有旁人在场,听到这话怕是会十分震惊。 凡是脑子不笨的人都能听出,院长此言,其实便是要亲自收个徒弟了! 王央衍并无意外,说道:“请您不要打我的主意。” 面对如同这般的某些有的时候,她说话会比较直接,但那并不是傲慢,只是因为这样才能表达出她的意思。 虽然话中带了个您字,但从她拒绝的本意与漠不关心的态度而言,对于如一院院长来说已经是极大的无礼,这是何等大胆! 若是被常青剑院的众位学子知道了,怕是要气愤得直接提剑上门了! 院长并未因此生气,反而是再次笑出声来,静待后续。 “请恕晚辈无礼,不能答应。“ 王央衍继续说道:“让您失望了。” 院长说道:“无妨,既然如此,那便算了。” “晚辈告辞。” …… 大比之后又过了好些天。 适逢盛夏时节,鸟叫虫鸣,天气难免闷热了些。 道常亭的案桌上摆放了一些瓜果,和几碟糕点。 王央衍自几天的观想中醒来,懒懒地趴在案桌上,看着亭前广阔的湖泊,说道:“怎么不往这湖里种些荷花?这时若是开了,想来会很好看。” 王深藏背对着她盘坐,话语中多了笑意,说道:“阿离若是喜欢,我便命人自煦园里移植些荷花过来。” 熙园是陵川郊外的一处极大的园子,只供世家公子小姐等赏玩所用,那里有许多的奇珍异草。 王央衍想了想,说道:“算了,何必麻烦。” 王深藏忽然想起一件事,问道:“林家那丫头那天不是说在书阁三层等你吗?你怎么没有去?” 虽说没有什么要紧事,他从来不踏出梅园,但若是要知道些什么,自然是容易得很的。 王央衍漫不经心地说道:“又不是打架,为什么要去?” 她可不是谁叫都会去的。 王深藏大概能猜到她在想什么,笑着说道:“常青剑院那个赢得大比的少年,前日送了阁青玉剑穗过来,说是给你的,但被我退回去了。” 王央衍点了点头,倒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无功不受禄,墨非白也不欠自己的,确实应该拒绝。 王深藏笑着继续道:“那东西虽好,但毕竟不是我送的,你往后若是缺什么,只需和我说便是了。” 王央衍很自然地答应了一声,“嗯。” 她倒也不是觉得他送自己东西是理所当然,只是这几个月来他对自己实在太好,甚至可以说是包容和放纵,若是执意拒绝未免显得过分矫情,并且不会起到什么作用,倒不如大大方方地接受。 而且,以后她会报答他的。 若是他需要的话。 王深藏不知道她在想什么,顾自说道:“还有那个姓李的小子,如果以后他再说让你搬到宫里去,记得拒绝。” 王央衍看向他,心想,您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王深藏似是感受到她的目光,微微一笑,说道:“这世间,还没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 他说的想必是真的。 王央衍忽然想起当年在山里,白胡子师父曾和她说过的那些传闻,看了他一眼。 “对了,先前眉儿拿了一副请柬过来,就在桌上,你看一看。” “嗯?” 王央衍的目光投向案桌上,那里确实放着一张请柬,用纸奢华,上面的纹路精细雅致,一看便知送请柬的那人身份不凡。 她打开来看了看,“诚邀表小姐……落款,宋朱华。” “清凉宴?那是什么?” 她不清楚是什么,王深藏自然便更不清楚了。 “清凉宴啊,就是各家小姐一同在熙园举办的盛夏解暑的赏荷会。” 洛子眉在此时端着几盘糕点走了过来,柔声解释说道:“到时候会有琴棋书画诗等才艺的展示,京都大部分的世家小姐都会参加,有一些你还没有见过,刚好认识认识。” 王央衍沉默了一小会,问道:“她们为什么要邀请我?” 她又不是什么世家小姐。 洛子眉微微一笑,“因为如今在她们的眼里,你是我的表亲,从某种角度看,你的身份要比其他一些普通的世家小姐高很多。” 王深藏地位尊崇特殊,在外界看来,身为他唯一的徒弟的洛子眉身份其实并不会必帝室公主要低,由此,王央衍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起来。 “那如果我是一个普通人,她们是不是就不会邀请了?” “呃……大概是吧。” 王央衍沉默不言。 她明白这是大陆王朝之中都会出现的阶级差距,只论你的家世与出身,自然而然的,同一个圈子的人享受着更高的待遇,偶尔也会看不起另一个更低级的圈子里的人,而那些被瞧不起的人往往也只能自卑与愤怒,却不能做什么。 不同圈子里的人往往不会产生交际,就像隔绝在了两个不同的世界里一样。 她并没有觉得这样不公平,只是感之漠然。 “怎么了?” “没什么。” 王央衍将《星辰录》盖在脸上,忽然感到了一些疲惫之意。 她忽然想起千仲冬,还有李元斯那些人,还有她们看自己的那种眼神。 世家小姐吗…… 有些无聊。 就在这时,王深藏的话音忽然传了过来。 “那个宴会在熙园举办?” 洛子眉回答道:“是的,师父。” 王深藏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意趣渐浓,笑道:“既然是熙园的话,那便去罢,去替为师摘朵荷花回来。” 王央衍不知道他想要做什么,问道:“你要荷花做什么?” 王深藏说道:“到时候你便会知道了。” 第五十七章 陵川第一天才少女的劝导 时隔多日,王央衍再次来到书阁二层,准备将剩下的几十柜子书看完,刚进门便看到了手里拿着一卷书的常服书生,想起在大比的时候倒是没有看到过他,正想要问些什么,却忽地注意到他看自己的那奇怪的眼神。 “嗯哼?” 对于大比,卓云迁向来不怎么感兴趣,这一次也只是在最终场和王央衍的那一场比赛中去看过,故而在水上台上很少出现。 此时见王央衍来了,想着先前来的那个稀客般的白裙少女,淡淡说道:有人在等你。” 王央衍看了他一眼,径直往二层露台的方向走去,下一刻,她毫不意外地见到了那名少女。 林间雪站在阁楼露台的木栏前,青丝长发用大周最名贵的翡华金玉簪简单挽起,衣上银丝勾勒出浅淡图纹,腰上系流苏,华而不俗。 她今日没有戴面纱,白皙清丽的脸上美若初雪,气质贵而清渺。 只能说,不愧是大周第一名门贵族的大小姐。 林间雪看了一会儿外面的景,回过头来,一双明眸自王央衍身上淡淡扫过,然后轻轻点头,便算是见过。 在此之前,王央衍从未见过她的真容,如今一见,确实很好看。 她听过太多关于对方的传闻,要说不好奇,那自然是不可能的。 传闻里的这位可是陵川最出众的少女,不仅修道天赋极佳,还识大体,学识丰富,外在内在没有丝毫可挑剔的地方,可谓完美至极,初次之外,她更让邻国天水国的年轻储君一见钟情,扬言非她不娶。 这是一个从生下来就光芒万丈的少女啊。 和李川彻有些像,但明显要比他聪明许多。 王央衍淡淡地扬起了眉。 “若我没猜错的话,你那样的神情便算是嫉妒。”林间雪看着她,开口说道。 嫉妒?嫉妒她比自己优秀?怎么可能。 王央衍摇头说道:“我没有嫉妒,我只是不屑。” “天才向来海纳百川,包容万千,并不会不屑。” “那是你的看法。” “既是我的看法,那便该是对的。” 王央衍沉默下来。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对方与王深藏一样,自恋到了极点。 很绝的一个少女。 绝对美丽,绝对的自信。 果然如闻溪午曾经说过的那样,这是一个让人无话可说的少女。 如此厚颜无耻的言论,自己却莫名其妙说不过她? 按道理来说,寻常小姑娘遇到这样的境况,往往会有些恼羞成怒,至少会感到不喜。 王央衍当然不是寻常的小姑娘,但她还是不太高兴,“你来做什么?” 林间雪开口说道:“你没有依约而来,我便来这里等你。” 王央衍说道:“我并没有答应你的约定。“ 当初都是她擅作主张要等她,跟她可没有关系。 林间雪看着她,就像是在看一个不成熟的任性孩子一般,摇了摇头。 王央衍忽然觉得她这个人莫名让人讨厌。 “我知道你不只是洛教习的表亲。“ 王央衍眉毛一挑,“所以?” 林间雪却不理会她的话,看着她神情顿了顿,微微垂眸,呢喃自语般道:“果然如此吗?” 说得也是,洛教习总不会莫名其妙冒出来一个表亲,若当真是他认的徒弟,那日之事也说得通了。 王央衍看着她,眉眼不喜,这人到底在想些什么? 林间雪顾自继续道:“既然你是他的徒弟,凡事还是要注意分寸,不要与一些没有格局的人来往。” 王央衍眼睛微眯,问道:“什么意思?” 她是指云水谣,许翊?还是李川彻? 林间雪没有作解释,只是继续说道:“清凉宴那样的场合不适合你的身份,就不要去了。” “另外,往后任何场合都要注意一些,时刻清楚自己的身份,不要太过于理会那些无关紧要的人,要知道,不是什么人都资格同你来往的。” 她语气轻缓,却一句接着一句,滔滔不绝地说着,神色认真而优雅。 声音清脆,自然也很动听,即便那是在说教,想来也不会有人会讨厌。 她的声音却似清风微拂在书阁中响起,半点都不违和。 王央衍的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书阁二层本该没有什么人。 只是,不知是什么时候走漏了消息,有些人听说林间雪出现在书阁二层之后,纷纷震惊,此时已在楼下聚集了起来,更有人直接登上了二层。 其中便有闻溪午,他笑着拨开卓云迁拦着他的手,说了一句不要那么见外嘛,便走了进去。 彼时的许翊误以为王央衍会被人为难,也着急地从医房赶了过来。 卓云迁很是心烦,不再拦着人,拂袖而去。 不知过了多久,林间雪终于说完了,看着她平静问道:“这些,你都明白了吗?” 明白?明白什么?我为什么要明白? 王央衍从先前就感到有些不喜,此时闻言不禁生出逆反心理,双手抱胸,头一歪,唇角微掀,“不好意思,我刚才没有在听,你可以再说一遍吗?” 天光自云外轻洒而下,半落在她的侧脸上,淡泊的眉毛微微扬起,好整以暇地等着林间雪继续说下去,脸上的笑意有些懒散,有些轻慢,也十分美丽。 林间雪叹了一口气,一脸的早知如此的神情,说道:“你不是很聪明,第一次听这些难免有些不懂,可以理解。” “既然如此,我就再说一遍。” 她正要继续说些去,王央衍却忽然抬起来手,挡在身前。 “嗯?” 此时的王央衍,心情前所未有地出现了一丝淡淡的复杂。 不是很聪明…… 说谁呢? 我虽然武艺高强,但那并不意味着我脑子不好使好吧? “林大小姐,说到底,我怎么样跟你有什么关系呢?”她的脸上笑意愈甚,不像是玩味,倒带着丝丝冷淡之意。 这个人到底……什么毛病? 王央衍眉眼轻傲,总让人感觉好像在轻视别人,周身有着一丝寡淡孤独的江湖气,再加上说出来的话和那张好看得过分的脸,很容易给人一种傲慢无礼却又理所应当的感觉。 林间雪第一次遇到有人这么和她说话,轻蹙了眉,再次叹了一口气,感叹着大祭司到底是什么样的眼光。 “我不在乎你的无礼,但我说的话很在理,你还是要记住……” “林大小姐!” 王央衍忽然打断了她,走上前一步,靠近过去,抬手缓慢撩起她颈侧的一缕长发,微垂了眼,轻眯了眼说道:“你以为你是谁啊?” 如此举动,若换做一个男子,那便算作极度的轻薄,但即便她是女子,对于林间雪这样的大小姐也已经算是莫大的冒犯! 林间雪神色微微变化,瞳孔骤缩。 为什么会动不了? 境界压制吗? 不可能! 虽然她比自己高上一个小境界,但她终归还是受了伤,就算没有受伤,她也不可能让自己动都动不了。 那只能是,精神压制! “你!” 放肆! 王央衍缓缓后退开,唇角带笑道:“下次不要随便说教人啊,我要是生气了可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没有礼数的事啊!” 说完,她便转身离开,笑容收敛,看了一眼呆愣的许翊,说道:“过来。” 闻溪午一笑,“好,这就来。“ 许翊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心想,这不是在跟我说话?回过神来跟上王央衍,“来了。” 第五十八章 关于见义勇为 王央衍沿着未曦湖畔走得极快。 “阿衍,等等我!” 许翊小跑着追上她,看着她的神色以为她生气了,问道:“先前林小姐是不是欺负你了?” 王央衍闻言沉默了好一会儿,而后忽然将脚旁的一块石子踢向湖中,不知是使的劲儿太大了些,飞入湖中的石子溅起了一片的水花。 许翊一惊,明白她是有些生气了,“阿,阿衍?” 王央衍面无表情地看着那落下来的水浪,呢喃自语般说道:“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许翊一怔,知道她说的应该是林间雪,情不自禁地笑了一声后又很快忍住。 王央衍看向他问道:“你笑什么?” 许翊捂着嘴摆手,“没,没什么。” 王央衍看了他一眼,问道:“你怎么会去书阁,医房里没事吗?” 许翊挠了挠头,“有是有,但也不是什么大事。” 王央衍不再说什么。 她今日本是打算看书,然后就在书阁将就一晚的,但如今被扰乱了心情。 想到这里,她脚步一转,便往某个方向走了过去。 “阿衍,你去哪?” “医房。” 医房里没什么病人,就连其他的应该要留下的医师也不在,看着似乎很清闲。 王央衍走进院子的时候便发现这里有些乱,问道:“你们平日里是谁负责打扫的?” 许翊声音低了低,说道:“都是我来打扫的。” “其他人呢?” “他们……休息。” “嗯?” 王央衍想起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便只看到他一个人在,想起他好像从前就过得不好,问道:“他们经常这么欺负你吗?” 许翊没有说话。 “云水谣没有来帮你吗?” 他沉默了许久,说道:“这本来就是我自己的事,而且阿谣这几日忙着在府中背诗,都不曾来。” 他早已习惯被医房里的其他学徒或是学宫学子看不起和打击,虽然前些时候云水谣帮过他,但那些人并没有收敛多少,反倒是变本加厉起来,他的处境也因此变得更加不好,但也只能忍气吞声。 王央衍默不作声。 不知过了多久,她开口说道:“嗯,确实是你自己的事。” 许翊微微怔住,神色变得有些失落与难过起来。 “若是现在有人对你动手,我一定会帮你,但若是他们让你一个人打扫,即便那不合情理,我也不会插手进去,因为那些事我管不了。” “为,为什么?” 王央衍回过身去,静静地看着他,继续说道:“我不是这里的管事,所以帮不了,贸然动手或是仗义执言都解决不了根本性的问题,还有可能起到相反的作用。” “你若是自己没有能力反抗,很多时候,旁人也帮不了你。” 许翊不解,问道:“那既然没有什么用,为什么他们对我动手的时候你就会帮我呢?” 王央衍说道:“因为打人是不对的。” 打人当然是不对的,在学宫里也是不被允许的。 那样的话,既然对方先动手了,她便有理由打回去。 许翊问道:“若是他们没有动手,你就不会帮我了是吗?” 王央衍往屋内走去,神色平静,“嗯。” 许翊还是不懂,“为什么?” 他又问了一遍同样的问题。 前面问的是事情的原因,这里问的是应该便是她。 王央衍站在台阶上回头,“因为我不可能把你带走。” 我不能把你带走,所以无法根本性地改变你的处境,贸然出面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所以我不会帮你,能帮你的只有你自己。 许翊一怔,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原来是这样吗? 他忽然笑了起来,清瘦的脸上焕发出一些光彩,莫名有些好看,“嗯!” 王央衍看着他,神色一如既往地平静,而后走入屋内。 医房很大,里面其实也有许多个房间,有给病人住的,也有给医房里的学徒住的,但由于那些学徒大部分也是一些小姐公子,故而真正住人的也只有许翊的那间。 大堂里摆着一大百子柜,前方还放了一张案卓,上面还有笔纸等。 空气中弥漫着一阵药香。 “对了阿衍,你的伤怎么样了?”许翊想起她身上还有伤,着急地上前询问。 王央衍摆了摆手,示意他没事,她径直走到案桌旁坐下,随即便趴了下去。 “我睡会儿,不用管我。” “等,等一下,你可以去屋里……” 话还没说完,许翊来到她身边,便发现她已经合上了眼,就连呼吸都变得极为规律起来。 他愣了愣,想要确认她是不是睡着了,便凑近过去仔细看了看她的脸。 他看得很仔细,注意到她的眉眼比平时更柔和了,还有脸上细小的绒毛,看着就知道很柔软。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猛地回过神来,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轻手轻脚地走到案桌后认真地写起了方才还未写完的小册子。 他写得很小心,生怕将人吵醒了。 王央衍睡得很安静,就连呼吸声都低不可闻。 时间悄然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许翊就要写完之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道风风火火的声音。 “阿衍!你在这儿吗?” 一身墨红华服、其上缀饰繁复的李川彻忽然闯了进来,一眼看到趴在案桌上的王央衍,大跨步走到她面前,双手一把搭在她的肩膀上,着急问道:“阿衍,你醒醒!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又受伤了?” 王央衍想不醒都难,睁开眼抬起头来。 她的脸色很难看,是那种没有睡好的难看。 若不是她先前并未是完全睡去,精神力始终向外发散,知道来的人是他,他怕是已经被自己丢出屋子了。 “阿衍,林间雪对你做了什么?你怎么看上去好像很累的样子?”李川彻看着她的脸色,又见她不说话,愈发担心起来,使劲晃着她的肩,咬牙切齿地嘀咕,“她居然敢欺负本王君的人?真是过分了!” 说着说着他忽地站起身来,一手拉着王央衍便往外走去,“走!我们去找她算账!” 过了会儿,两人很快就来到了书阁楼下。 “林间雪,你给我下来!” 李川彻仰着头朝着书阁三楼的方向便大声喊了起来,脸上专注而夹带着愤怒,倒是一点儿也不担心会因此被责罚。 书阁里的那些正在读书的学子们,听到外面的动静也好奇地走了出来,其中也有自觉吵闹的人怒气冲冲地想要出来斥责一番,但待看到喊话那人之后,顿时就闭了嘴。 敢在书阁前面大喊大叫,并且毫不顾忌地对林间雪出言不逊的,其他人还不敢出来阻拦甚至是劝告的,怕是只有李川彻一个人。 虽然他如今是气在头上,难免冲动,但谁都不会认为他清醒的时候不敢那么做。 再说了,谁敢罚整个大周都在宠着的小王君啊! 书阁外已经有人聚拢起来,人群之中窃窃私语。 李川彻自然不会在乎他人的目光,依旧大声喊着让林间雪快点下来的话。 就这样过了好一会儿,他喊得有些累了便停了下来。 恰是此时,一名随从模样的年轻男子走了过来,向他行礼说道:“殿下,大小姐先前便已经回府了。” 李川彻一愣,很是恼火,“你说什么?!” 王央衍从来没有过这么丢人的时候。 就在李川彻要斥责那名随从为什么不早说的时候,她急忙把人给拉走了。 第五十九章 她有没有欺负你 “你怎么过来了?” 李川彻愤愤不平,说道:“闻溪午派人来找我,说林间雪欺负你,我便过来了。” 他一把抓住王央衍的肩膀,问道:“怎么样?她怎么欺负你了?” “既然在书阁寻她不着,我们就直接到她府上去!” 看着他这般坚信不疑的模样,王央衍有些无奈,心想,难怪闻溪午这么喜欢做弄你,她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关怀地抬起手摸了摸他的头,安慰地轻声道:“以后不要听闻溪午那个家伙的话,他上次还说你比试之后哭了呢。” 李川彻要比她高上一些,她摸头的举动就显得有些勉强,当然还有一些不自然。 但见她这般,李川彻愣了愣,也不拒绝,但在听到她说最后一句话时,却忽然怔住,抬高了声音道:“什么?你是说,前阵子京都里的那些传闻是他散播出去的?” 王央衍十分确信地点了点头。 “这家伙!” 李川彻转身欲走,“这一次不弄死他,本王君就不姓李!” 王央衍准备目送他离开。 “等等!” 李川彻觉得她的事情更重要,于是回过身来问她道:“所以你到底有没有事啊?林间雪又为什么要为难你?” 王央衍说道:“她没有为难我。” “那,那……” “你觉得我看上去像是好欺负的样子吗?” 李川彻一愣,下意识想起大比那日的场景,发现自己确实是多虑了,“确实不是……” 王央衍见他还是不太放心的样子,说道:“她只是过来问我那个清什么宴的事。” “清凉宴?你要去?” “怎么了?” 李川彻一笑,说道:“本来我对那些诗会什么的是不感兴趣的,有那时间,还不如留来好好练剑呢,但既然你也去熙园,那索性我也去好了。” 王央衍想起洛子眉说起过,到时候一些世家公子也会在熙园举办文人诗会,点了点头。 她走到未曦湖畔上坐了下来,拍了拍一旁的地方,示意李川彻坐下。 “哦。“ 李川彻刚坐下,便听到了身边传来的话,“大比最终场怎么没见到你?” 像他这样意气风发的少年,理应是喜欢那样的场面才是。 听到这话,李川彻忽然感到一些不好意思,不知该如何说起。 “前一晚刚从梅园回来,太激动没睡着觉,等到醒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那天晚上,提心吊胆了好些天的曜灵宫的一些个宫人们,见自家殿下终于回来了,心情还很不错的样子,第二天大比终场那日好不容易见李川彻睡得香,也便没有把他叫醒。 那名负责叫李川彻起床的宫人,愣是被他骂了一个晚上。 “对了!那天李元斯是不是当众找你麻烦了?” 王央衍说道:“没事,我打回去了。” 李川彻有些着急着道:“怎么可能没事!你不是吐血了吗?” 王央衍一挑眉,“这也是闻溪午告诉你的?” 这个人,表面上看着正经,没想到性格这般恶劣! 李川彻微微怔住,忽然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愤怒极了脸色却愈发平静起来,唇角冷笑,呢喃自语,“好啊,真是能耐了他!” 他捡起地上的一颗石子,气冲冲地扔向湖中,“到时候一定要找他算账!” “至于李元斯……” 他转过来看向王央衍,脸上现出一抹清朗而狡黠的笑,说道:“陵川各学院历年来都有上门挑战的传统,等什么时候有空了,我们就去浣溪池邀战,她们碍于面子,一定不敢不答应!” 他的眼里出现一些崇拜的光,继续说道:“而且你这么厉害,一定能打得李元斯落花流水!” 见他如此期待,王央衍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道:“仗境欺人不好。” “哪里不好?” 李川彻义正言辞地道:“修为高不用来欺负人,那还有什么意义?” 王央衍正要反驳,但仔细想去发现他说的居然有几分道理,沉默了会儿,“你听谁说的?” “哪里需要别人说?” 李川彻一笑,道:“只要你不做得不过分,那就没什么要紧的。” “嗯?” 王央衍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想着他在陵川里的那些跋扈行径,像是接触到了新的世界一般,轻轻扬起了眉,似认同又似怀疑,沉吟道:”好像,有些道理……” 她的天赋境界高过许多的同龄之人,行动虽自我随意,但往往别人不来招惹,自己便不会如何,自然也从未想过主动和谁打交道,更何况是主动欺负人。 “是吧是吧!” 这可是他纵横陵川和扶风多年得出的宝贵经验呢! 李川彻得意一笑,微微往后仰去,双手撑着地面,忽然想起了一件事还没有告诉她,便道:“对了!阿衍,从今日开始,我便是学宫的学子了。” “嗯?” 王央衍记得他原本是在常青剑院修行,怎么变成学宫的学子了? 李川彻凑近过来,看着她的眼睛笑道:“前些时候我让往叔帮我转了个学院,因为我想和阿衍在同一个地方修习。” 少年无邪,倒是直接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王央衍微微一愣,“是吗……” “本王君若是真的想要做什么,上面那群人总不敢不依。” 李川彻淡淡微笑,状似随意又像是理所当然的语气,继而话头一转,问她道:“是了,阿衍,那日跟你说过的搬到宫里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王央衍正待说话。 李川彻见她犹豫,赶紧又说道:“若是洛教习不舍得的话,我也可以搬到梅园去!” 王央衍有些无奈,站起身来悠悠然往外走去,“我不搬过去,你也不要搬过来。” “为什么啊?” “不为什么,你太吵了。” 第六十章 赴宴 云水谣自然是要参加清凉宴的。 前些时候她专注于修炼学剑,一时忽略了与其他贵族小姐的往来,如此机会,她定是要把握住。 不说主持宴会的人是京都第二大世家宋家的嫡二小姐,光是那宴会里来的都是些身份不低的小姐,从广结人缘上,对她还是有很大好处的。 往常这种时候,云水怜那两姐妹总是会花言巧语地煽动自己穿驾驭不起的大红艳丽的衣服,化极其浓艳的妆,让自己在宴会上出尽洋相,还被其他人讨厌。 俗话说得好,女要俏,一身孝! 今日的诗会上,她不仅要穿素净淡雅的衣服,还要将自己前几天闭门修炼好不容易背出的那几首唐诗都拿出来,惊艳全场! 说是用来消解酷暑,聊聊天增进感情的宴会,但哪个来赴宴的人不知道,说难听点,那样的宴会不就是为何让一群闲着没事干的女人有相互间争奇斗艳的机会吗?哪一个去的人谁敢说自己没有存着任何炫耀的心思? 当然,除了那几个不需要炫耀就已经足够耀眼的人。 就像那位宋家的嫡二小姐,宋朱华,表字云容。 所有人都知道,作为大周王朝首都的陵川城中,有着三名最负美名的世家小姐,一者无疑便是优秀到让人嫉妒不起来的那位林大小姐,林间雪,以及闻家那位被四名兄长宠着,从小体弱多病的五小姐,还有一位,自然便是宋朱华。 若说林间雪是被众人仰望无法企及的存在,而闻若是被人心疼与宠爱的怜弱小姐,那么宋朱华便是陵川所有男子都会不由得倾慕,并让陵川所有女子都羡慕的美人。 其中最重要的原因,其实便是宋朱华与被一致认为是大周第一美男子的五殿下之间的两情相悦的爱情故事。 她之所以知道她的表字,其实是因为曾经偷偷听五殿下喊过。 五殿下,那可是好看得惨绝人寰的男子啊! 而且在传闻中,他性格好得简直没话说,凡是与他接触过的女子,愣是痴迷地傻笑了好些天。 这个男人,怎么就英年早恋了呢! 真是的!好歹给我留个机会啊! 等等,话说起来,今天熙园里好像还有世家公子的诗会,因为宋朱华,五殿下一定会也出现,到时候不就有机会了吗! 嘿嘿,就这么办! “小姐,你在笑什么呀?”正在帮她梳头的素云见云水谣在傻笑,不禁疑惑问道。 莫非小姐是因为知道了七殿下今日也去熙园,太过兴奋了? 云水谣拿着眉笔描了描,说道:“你懂什么,你家小姐我自有打算!” 听到这话,素云也不再多问。 “对了,云水怜她们有没有搞什么小动作?”云水谣想起最近那两人似乎都挺安分的,不免感到了些许不安。 那两姐妹一个白莲,一个白痴,指不定在心里计划些什么呢! 按理说,她们是庶女,本没有资格参加这种宴会的,除非有人带着去。而为了见到七殿下,从前的时候,两个人明里暗里找人说话唬弄她,好让她带她们去,但每次自己都吃了很大的亏。 总之,这一次自己是绝对不会带她们去的! “小姐,三小姐的贴身丫鬟来求了好些次,真的不带上二小姐和三小姐她们吗?”素云问道。 云水谣撇了撇嘴,道:“你忘了她们以前是怎么欺负我的了?” 素云说道:“只是,小姐你不是常说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吗?” 听她这般说,云水谣忽然灵机一动。 反正自己有所准备,何况她可是掌握很多信息的,说不定还能让她们在宴会上丢人呢! 对,没错,就是这样! “既然这样,她们这么爱慕虚荣想要去丢人的话,那索性就带她们去好了!” 到时候还可以混上一个关心庶妹的好名声,何乐而不为呢! 素云点头应下,问道:“那还去梅园接王小姐吗?” 云水谣沉默了会儿,道:“不去了,你派人去说一声,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 …… 梅园。 洛子眉早前便到宫里的纺裁局吩咐人给王央衍做了几件衣裳,这些天已经拿回来了。 夏季闷热,加上清凉宴也不是什么太正式的场合,做出来的衣裳也是轻便为佳。 洛子眉给王央衍挑了件红的换上,想着要不要再上点妆,但看了看她,自觉那张脸实在是太过好看,让人无处下手,便笑着摇了摇头,放下了手中的眉笔。 想来无论是谁看,都会惊艳地感叹一句,这张脸到底是怎么长的? 以她来看,即便是长留国那位有着大陆第一美人的长公主,年纪还小时,想必也不过如此吧。 洛子眉简单地梳理了一番王央衍的短发,用那条红羽发带系好。 “好了。” 她捏了捏王央衍的脸,有些爱不释手,柔声笑道:“我们家衍儿真好看!” “谣儿先前着人来穿话,说是出了点小事儿,不能来接你了,所以师姐另外备好了马车,现在就可以出发了。” “多谢师姐!” 王央衍拿起一旁的山海剑便准备往亭外走去,却忽然听到王深藏的声音。 “等等。” 他先前一直如常安静地盘坐在湖前,本以为没什么想叮嘱的,此时却说了一句,“江停也跟着一起去。” 话音落下,那名见过几次的墨青衣裳的年轻男子不知何时出现在亭中,像是早就有所准备了一般,向王央衍行礼说道:“小姐,请!” 王央衍才知道原来他的名字是江停,看了王深藏一眼,也不多说什么,径直走开。 …… 清凉宴邀请了各家的贵族小姐,大多也都是驾车出行前往郊外的熙园,此时的阑珊大道上车水马龙,略显拥挤。 江停驾着马车在街上驶过,动作娴熟,不紧不慢。 马车里的王央衍不经意地往窗外看去。 街上人流依旧,除了车多了些,倒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只不过,若她没有看错的话,在街边一些不起眼的角落处,却莫名其妙地徘徊着一两个人。 那些人怎么看都不像是没有修为的凡人。 王央衍轻挑了眉,将视线收回后状似随意向江停问道:“他明知道我不喜欢你,为什么还要让你跟着我?” 车外传来江停平静的声音,“若是属下哪里惹小姐不高兴了,小姐尽管责罚。” 王央衍冷笑了一声,淡淡说道:“那你可以去死吗?” 第六十一章 遇袭 她的语气不像是在开玩笑,甚至带着一些极淡的阴戾。 江停轻轻皱起了眉,他知道一直以来她都对自己很是不喜,不过那种不喜并非毫无缘由,毕竟初见之时,自己对重伤的小姑娘下手确实是太狠了些。 他的神色依旧平静,回答道:“属下的命是座上的,若是座上同意的话,属下自无不可!” “真是废话!”王央衍冷声说道。 这说的是他的前一句话。 江停神色不变,没有回应。 “他究竟为什么要派你来,陵川里又发生了什么事?”王央衍不再拐弯抹角,直接出言道。 江停早就知晓她会这般问,说道:“几天前,本该被囚禁在宫城地牢的南池国储君忽然消失,行踪不明,与此同时,南池国的余孽不知何时潜入了陵川,两伙人应该已经会合了,但暂时应该还在陵川城中。” 王央衍没有想到他会这么轻易地就告诉自己,沉默了一会儿,问道:“所以现在城里很危险吗?” 江停点头说道:“是的,时刻都会发生意外。” 王央衍轻轻挑眉,说道:“但路上行人很多。” 江停嗯了一声,继续问道:“所以更有可能发生意外,故而座上派我一同前来,便是为了保护小姐。” 听到保护二字,王央衍的眉眼间不自觉地便现出一些淡淡的嘲弄,默不作声。 她可不需要一个才不过忘川上境的人保护。 马车外传来熙攘的人声,和车轱辘滚过地面的响声,仔细听去,即便不看也很容易知道不远处也驶来了一辆马车。 不知过了多久,王央衍闭目准备观想。 忽然! 嘶——!! 一道极其尖锐的马鸣声骤然响起! 随之而来的还有周围人群的惊呼声,还有前方不远处女子惊恐害怕的尖叫声! “救,救命啊!” “小姐!!” “保护小……” 车外数道流光闪过,隐约可见似有血溅出。 “呆在车里,不要出来!” 江停低沉的声音霍然传来马车之中。 咻——!! 便是此时,外处传来一道兵器破开空气飞掠而过的声响,由远及近,向着马车笔直刺来! 王央衍淡淡抬眸。 铿锵数声! 马车安然无恙,但她知道江停已不在车外。 咻!咻咻!! 下一瞬,数道不知是什么兵器的破空声自四面八方而来,纷纷朝着她所在的马车杀来! 杀意十足! 王央衍反手一拍身旁剑柄,唰的一声把剑而出,眼神微凝。 眼中的车身上忽地出现数道亮光,气势非凡。 她霍然抬剑,在马车中飞速的运转划动! 剑气四溢! 嘶—— 数根穿透马车的飞针在那一瞬间与剑身骤然擦过,发出刺耳的声响。 嘭! 马车轰然碎裂破开! 木屑向四处飞溅! 王央衍握剑挡下最后一根长针,纵身掠向空中。 她迅速停落于一处屋檐之上,红衣飘掠,短发飞扬,脸上沉静如水,隐有冷意。 此时街道上的人流乱成了一片,所有人都惊慌失措,四处逃离而去。 离她那辆已经散架的马车不远处,还有一匹死马,外加一名车夫和丫鬟各自倒在血泊之中,伤口弥漫出黑色,很是恐怖。 本该由那匹马牵着的华贵马车跌停在道路中央,前轴断裂,就连车身上都是出现了丝丝裂纹,看着就要散架破开来。 那破烂的马车上方站着一名蒙面的黑衣男子,手里拿着几支五寸长、淌着血的亮银粗针,周身气息向外压迫而去,摄人至极! 毫无疑问,此人定然是个修士,并且绝对是个实力不凡的修士! 除此之外,街道各处的一些不知名的角落里,隐隐藏着几股危险的气息。 制造这起混乱的人绝对不止一个! “咳,咳咳咳!” 很是突然的,黑衣人脚下的马车里忽然传来一阵咳嗽声。 里面还有人?! 王央衍忽然想起方才听到的那一声“保护小姐!”,朝着那马车凝眸看去,还不待她看清楚。 嗖! 一道长针不知从何处疾掠而来,直击她面门! 王央衍脸色一变,霍然侧过身去,再次提剑相击! 铿——! 王央衍闷哼一声,脚步有些不稳,视线往下看去,眼中俨然出现了杀意! 刚才是谁? 这里这么多人,偏偏要针对她? 那些攻击,分明是想要致她于死地! 角落处暗潮汹涌,在没有人注意到的地方,展开着激烈而恐怖的战斗! 阑珊街上混乱不堪! 那站在马车之上的黑衣男子直勾勾地盯着王央衍的方向,不知为何,他似乎是认得她,又或者,知道她是什么人! 但他不打算立即动手。 这里耳目众多,那些个老狐狸一定都在注视着这里,他不能贸然行动。 他是来制造混乱的,即便不能全身而退,也要闹得足够大! 想着这些,下一瞬,他拿起手中的淬毒长针,猛地朝着脚下的马车刺去! 里面可是闻家唯一的宝贝小姐,他就不信没有人会在意她的死活! 撕拉——! 马车车身之上瞬间出现几道裂纹,就在黑衣人即将破开马车之时,一道凌厉无比的纯粹剑气忽地席卷而来,于此同时,一道粗而长的黑剑乘风而至。 磅礴宏大,如洪流,似荒古! 杀意刺骨! 黑衣人脸色骤变,翻身疾退,飞速倒退于地面之上,抬眼看向那不知何时落于马车上的握剑少女。 刚才那是……无涯剑气! 小小年纪就有这般至纯凝练的剑意,这个小姑娘! 到底是什么人? 为何他接到的情报里没有提到? 黑衣人面沉如水,眼中阴鸷至极,带着诸国死士才会有决然与狠厉,抬起双手,手中的粗壮飞针反射着夺目的光! 咻咻! 数道飞针带着难以阻挡的气势轰然破开空气,急急刺向前去! 冰凉的杀意异常恐怖! 王央衍面不改色,单手执长剑于身前将竖起。 淡泊的眼里沉静无比,另外一只手在空中飞速划过,结出一个玄妙而深奥至极的剑印。 气势恢宏,剑光夺目。 黑色的山海剑忽然迸发出丝丝缕缕的光,如琴弦般渐渐挑开! “溯,万千——光悬。” 嗖嗖——!! 剑气骤然破开空,以极其霸道的气势一道道地将飞针斩断两半! 剑光夺目。 下一刻,王央衍飞速收剑,身形疾掠而起,飞入马车之中。 车里端坐着一名少女,掩着唇咳嗽,忽见有人进来,倒是毫不意外抬起了春水般的双眸,文弱的脸上更是没有什么反应。 “走!” 来不及解释什么,王央衍一把揽过她飞身退出车内。 不过眨眼的功夫。 嘭的一声! 剑气与念力相击,余波惊人! 那辆马车再也未能支撑住,轰然一声向四周嘭然破开。 烟尘四起,大街上一片狼藉。 那名黑衣人却不知何时消失在了原地。 啧! 王央衍带着那名少女退落于街边角落处,见到前方空无一人,轻拧了眉,正欲放开揽着少女腰际的手,却忽然感知到一道犹如实质般的危险气息,丝毫不给人留下喘息的机会,骤然袭来! 她双眉一挑,脸色愈发沉静,于那一瞬间运转周身所有的念力提起山海剑,朝着攻击来袭的方向猛地飞剑而去! 咻—— 嘶! 前方传来长剑贯穿肉身的撕拉声响。 剑光再次闪烁,王央衍抬起手伸向空中,便接下了沾了血飞回的山海剑,随后看向烟尘深处。 在她的感知范围里,有着许多个不知名的强大修士正在战斗,甚至有几个修为甚至要远高于她,但两方互相牵制,尚未分出胜负,暂时还不会波及到这里。 王央衍把手松开,若无其事地擦掉唇边的血,先前运气过猛,难免牵动了伤势。 “你没事吧?” 第六十二章 闻家公主 她回头看向那名少女,继而缓缓地扬起了眉。 眼前的少女身形单薄,美得令人怜惜的脸上带着病态般的苍白,天真之中透着淡然,弱柳扶风般,就连呼吸都是极轻的,轻得像云,随时都会散去。 少女一双干净而清透若春水般怜弱的眼,深情而悲切,忧心仲仲,但却又似看淡红尘般,没有太多不该有的情绪,就连刚经历过恐怖袭击后该有的害怕,都不曾出现过。 她只是看你一眼,便能轻而易举地让你心软下来,然后无条件地答应她所有的请求。 真是一个美到让人心疼的少女。 王央衍心中微动,不知所言。 少女身穿月白色的轻裳,发髻上戴着一支舒雅的簪子,好奇地盯着王央衍,一双美眸便如新月般弯起,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 “早就听仲哥儿说起过,陵川城里来了个了不起的姑娘,如今终于是见到了,咳咳!” 她似乎身体不太好,时不时咳嗽着,吹了外面的风之后脸色愈发苍白。 王央衍伸出手去扶她。 “小妹!” 一道担忧的惊呼声自远处传来。 闻溪午沉着脸带着一众系刀的侍从着急地跑了过来,来到少女身旁慌忙察看,生怕她出了什么事。 仔仔细细地检查过之后,发现她并没有受什么伤,他不禁松了一口气,低沉着声音责怪道:“谁准你出来的?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 少女见他这般,眼眸微垂,泫然欲泣。 闻溪午很是无奈,扶额叹了一口气,“我不是在怪你,我只是怕你出事。” “你放心,我回去之后一定不会骂闻佑,至多会打断他一双腿!” 他的脸上重新恢复温和的神色,状似善意地朝少女笑了笑,示意她放宽心,而后话头一转,微沉了声音道:“来人,护送小姐回府,以后都不准她再出来!” 话音落下,他身后的几个丫鬟便围了过来。 少女神色一怔,纤细的眉梢轻轻扬了扬,而后似受到了什么无法承受的重大打击一般,回身便跌向王央衍,一只手紧紧抓住她的衣裳,捂着唇轻声咳嗽。 “咳咳!” 王央衍赶忙接住她,手中触感柔若无骨,见少女一脸难过的样子,她伸手挡开闻溪午,说道:“不要责难她。” 嗯? 闻溪午一愣,回过神来,自然能想到先前是她出手救了少女,看了看靠在人家姑娘肩上的少女愈发无奈,拿着扇子对着王央衍行礼说道:“多谢姑娘救下家妹,事后闻家定会有所报答!” 王央衍摇头说道:“不必谢。” “家妹闻若,自小便身体不好,体弱多病吹不得风,府中上下无一人不提心吊胆地整日好生照看着。” 闻溪午解释说道:“今日她擅自离府,方才的局面又太过惊险,若是此时还不将她带回去,家父那里怕是难以交代。” 王央衍知道他的意思,将怀中的少女轻轻扶起,示意他好生接着。 闻溪午伸出双手将闻若抱了起来,看了王央衍一眼,“如此便多谢了,告辞!” 闻若本欲偷偷出门去清凉宴上看看,但却没有想打发生了先前那样的事,知道自己如今是一定得回去的,望向王央衍,眼里有着不舍,开口轻声道:“我还没有谢过姑娘呢……” “我会替你谢,先回吧!” 闻溪午安慰她,向王央衍点头致意,便打算带着一众人离开了,但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脚步微顿住,回头道:“稍后此处自然有人来清理,姑娘大可放心。” 王央衍点了点头,见人渐渐走远,将山海剑收起。 或许是从闻溪午出现开始,街道角落处进行着的恐怖战斗便如悄然潮水退去般迅速结束,像是忽然出现了什么人,直接便将所有的南池国余孽都杀了。 王央衍感知到一道气息的出现,转身看向不远处。 江停出现在那里,身上有些狼狈,许是在先前经历了什么惨烈的战斗,走了过来。 王央衍看着他,神色平静,问道:“若是敌人再多些,你还怎么保护我?” 江停看向她那有些苍白的脸,知她这是在毫不掩饰地表达对自己的不满,甚至是看轻,没有将之放在心上,说道:“座上算过了,有我一人便足够了。” 王央衍问道:“若是他算错了呢?” 江停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说道:“座上永远都不会算错。” 此时的大街上,不远处又来了一群身着黑衣的怪人,那衣上用黄色的线绣着似松似竹的枝叶,他们来到后不言不语,只训练有素,整齐划一般地清理着地上的杂物与碎屑。 不过数息的功夫,街道上重新恢复整洁,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一名带领人群的男子将视线投了过来,在王央衍身上停留一瞬后很快移开,看向江停点了点头,而后便带着人离开。 “他们是什么人?” “清驭司的人。” 江停解释说道:“大周清驭司,主管刑罚,做的事大多是捉拿犯人、看管犯人并处死犯人。” 他不知从何处拿出一颗红色的丹药,递给王央衍,说道:“这是座上吩咐过的,若是真发生了意外,便给小姐服用的百草丹,小姐还请快些服下,免得加重了伤势。” 王央衍轻蹙了眉,接过丹药吃下。 在梅园的这几个月,她用来养伤的时间绝不少于一个月,虽说整日用的都是些世间罕见少有且珍贵至极的药,但味道总还是苦的,她一点儿也不想吃。 “熙园怎么走?” 如今马车没了,她便只能走过去了。 虽然方才耽误了一些时间,即便城中不允许修士御剑,但凭借她的修为和步速,前往郊外总不至于花上一个时辰,如今过去应该不会到得太晚。 这里不是主街道,被袭击耽误的人想来不多,何况清驭司的人怕是已经封锁了消息,将其他一些可能经过的马车或民众都遣到别的街道上去了。 江停抬头看向街道前方。 晨雾在天光下淡淡散开,数道清亮的马蹄声自不远处传来,随之映入眼帘的是一袭鲜衣的踏马少年。 王央衍自然知道来的是谁。 “小王君不久前曾派人来请过,说是他今日会去梅园接小姐,但座上自是不许的。” 江停解释说道:“但如今也算顺路,便只好请他来了。” 金玲清响。 “驭——!” 李川彻骑马在王央衍身前停下,乖觉清澈的眉眼间满是写意的风采,在天光下显得极其耀眼,向前伸出手来。 “阿衍,上马!” “我带你去熙园!” 第六十三章 一路清风 王央衍愣了愣,看着他伸到空中的手,莫名有些触动,沉默了许久,伸手握住。 哗唰的一声,李川彻一把将她拉了上来。 “坐稳了!”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江停,倨傲一笑,“看来某人得自己走着去了!” 他可是很记仇的,几天前拦着不让自己进梅园找阿衍的人,应该就是眼前这个家伙吧! 虽然他知道那应该是大祭司的意思,但对大祭司他可不敢不敬,至于其他人嘛,他若是装作无礼任性地欺负一番,还真没人敢说什么! 江停没有半点脾气地向他行礼,“见过王君殿下,殿下说的是,小人只是该自行前去的,只不过……”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马上混不在意的王央衍,道:“男女授受不亲,不知殿下还有没有其他的马?” 李川彻一愣,缓缓挑起了眉。 王央衍淡淡抬眸。 “小人自知二位不在乎这些,但如此难免遭人非议。”江停平静道。 李川彻冷冷一笑,“本王君何须在意他人的看法?” 他做事向来肆无忌惮,又怎么可能顾忌这些?再说了,若当真有人敢出声非议,他定会将那人的舌头拔下来不可! 江停知他是不会松口的,也知道自己劝不动更没有资格劝他,于是便看向王央衍,用眼神示意她这是座上的意思。 王央衍眸光更淡,“修行之人不拘小节,我并不是万事都一定要听他的。” “若是他现在出现在我面前,我便答应。” 江停一愣,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无话可说,从袖中拿出一块令牌行礼递上,“小姐的话我一定会向座上转达,此枚令牌还请小姐收下!” 王央衍沉默一瞬,目光落在他手中的令牌上,“什么意思?” 江停沉默不语。 王央衍眸光一沉,在空中抬起手,那令牌便飞入她手中,淡淡开口,“我记住了。” …… 数匹修士骑着快马护送李川彻前往熙园。 一路上畅行无阻,乘风快意。 “阿衍,他刚才给你的令牌是什么呀?” 马上迎面的风太大,猎猎作响,李川彻便凑近到王央衍耳边以便她听清,好奇出声。 王央衍把手中的令牌拿起到他眼前。 虽说她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令,但总之该是有用的。 李川彻牵着马绳的手霍然一紧,眼睛直直盯着那令牌,满脸惊讶地问道:“这,这是一人之下御前令?!” “大祭司怎么会把这个给你?” 王央衍心中疑惑,问道:“那是什么?” 李川彻的神色重新恢复平静,笑着向她解释道:“这是帝君陛下亲赐给大祭司的令牌,作用极大,但简单说来就是可以解决一切麻烦事,一般见到手持此令者,无论对方说什么,都得照做!” “而且这样的令牌,朝中只有大祭司和国师才有!” 王央衍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听到他隐带羡慕的语气,问道:“你很想要?” “不不不!” 李川彻迎风笑道:“阿衍的东西就是阿衍的东西,我不想要,再说了,有没有这令牌,对于我来说都一样。” 王央衍知道他地位非凡,而事实也正如他所说的那样,一直以来,除了自己,还真没见谁找过他的麻烦。 “但我没有想到,大祭司居然这般欣赏你。” 李川彻的脸上现出满意的神色,看了她一眼,颇感与有荣焉地骄傲一笑,自语般道:“果然不愧是我看上的朋友!” 他这话虽说听上去有些莫名的怪异,但却能听出其中的夸赞。 王央衍没有听出怪异,却觉出了他的喜悦,不自觉地扬起唇角。 时间上不算着急,宴会应该还能赶得及,故而马速也不必快。 李川彻极擅于骑马,本可以极快,但怕她是第一次坐上马背,难免有所不适,也就放慢了速度,但即便如此,自然还是快的。 长风吹急。 衣裳跟着发飘起。 短发微乱。 李川彻坐在身后,一手握住马绳,另一只手抬起伸向王央衍脑后,将那在风中乱拂的短发从脸上拨开,轻轻压下,随口呢喃道:“还是长的头发安分一些,而且还好看。” 王央衍听到这话,问道:“你说我不好看?” “哪有?” 李川彻一惊,低头看向她,眼里像是在难以置信地说着“你在说些什么呀?”,道:“你怎么可能不好看?” 王央衍听他这般笃定,亦是抬眸仰起下巴看向他。 李川彻轻挑了眉,目光重新落在前方,坦然地道:“我反正是没见过比你美的。” 王央衍看出他不像是说谎,但从前也没听师父和小师叔说起过啊,摇了摇头,她不再纠于此事。 对于此,她倒不是很在意。 此时已经到了郊外,眼前一片泼墨般的秀丽景色,熙园该是不远了。 李川彻骑着马,额际落发飞扬,像是想起了什么般忽地一笑,低了头,沉默了会儿,有些不好意思地在王央衍耳边悄声问道:“阿衍,你有没有想好在生辰宴上送我什么礼物?” 王央衍一怔,“什么礼物?” 李川彻很是难过。 “你忘记了?” 王央衍不是忘记了生辰宴,她带记性一向很好,她只是不知道别人过生辰的时候,去的人一般都是要送礼。 她没有想到的是,虽说送礼是礼节,但哪有像李川彻这样直接问人要礼的? “你想要什么?” 李川彻轻然一笑,耸了耸肩,晃了晃脑袋道:“不知道喽!” 王央衍想着他应该什么都不缺,缺的也会有人送过去,而自己除了剑和剑镯,还有王深藏之前给的铃铛和发带,什么都没有。 “可不可以先欠着?” 等她什么时候找到好的,就送给他。 “不行!” 李川彻微微挑眉,语气装似威胁又像是无辜耍赖,道:“生辰礼怎么可以欠着呢!” 说话的功夫,熙园入口已经出现在眼前。 有人已在那里等候着接待来客,几名衣着华贵不凡的小姐公子携同伴笑谈进入。 清风醉人,隐有花香袭来。 “到了。” 第六十四章 宋家朱华 李川彻先是翻身下马,而后朝着马上的王央衍伸出双手便欲接住她,笑道:“快下来!” 听到动静,周围有人投来视线,见此一幕眼前一亮,似有惊讶之色闪过。 虽说先前便有消息传出,小王君会来熙园参加诗会,也早有传闻称他与梅园那个小姑娘的关系自那日大雨后便好了许多,甚至有人见到王君殿下三天两头都往梅园跑,但即便如此,让人没有想到的是,两人的关系居然密切到可以共骑一匹马的地步!? 王央衍没有理会那些人的低语议论声,看着李川彻伸出来的手,说道:“再过来一点。” “嗯?” 李川彻不解其意,但还是照做了。 王央衍俯下身来看向他的脸,伸出修长的手指点在他的一侧肩膀之上。 看了一眼她白皙的手指,李川彻微微挑眉。 下一瞬,王央衍单手撑着他的肩膀,身形自空中借力便就此越过他去。 红的衣裳在空中轻盈翻转飞掠,猎猎作响。 她落在他的身后,手里握着山海剑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走了。” 下个马而已,哪里需要人帮,她可不是什么柔弱要人扶的少女。 “哦豁?” 李川彻一愣,转过身来,双手抱起在胸前,脸上浮现出笑意,挑眉出声,“差点忘记了你很厉害的。” 王央衍没有理他,只顾自往前走去。 李川彻也没说什么,准备吩咐人把马拉下去,但却又忽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回身冲着王央衍的背影大声喊道:“阿衍,那件事不要忘了啊!” 王央衍摆手道:“知道了。” 李川彻看着她独自一人走进了熙园,不知为何总是有些不太放心,遂喊了旁边的随从,道:“派个人去那边盯着动静,若是发生了什么事便赶快来告诉我。” “是!” …… 王央衍来得迟了些,宴请的许多世家小姐们都已经到了,刚踏入梅园,便看到一阵鸟语花香中众位少女姹紫嫣红般的衣裳,三三两两聚着聊天,有些在园子里,有些则是在石桥上,巧笑嫣然,举止端丽。 无论怎么说,看着都甚是赏心悦目。 其中出于中心的一名女子目光流转,抬眸看向熙园门口的方向,似欲看看还有没有要来,旋即视线便停留在了刚走进来的王央衍身上,神色一愣,拿着团扇的手顿了顿。 王央衍注意到投来的视线,与那位小姐对视了一瞬,还未来得及做什么,便见那身着淡荷色轻裳的女子脸上梨涡浅浅,从容有礼地微微一笑,隔着不远向她款款施礼。 园风飘散而过。 王央衍很快看清了对方的样子。 那是一名年轻的女子,约莫十八九岁的模样,薄唇姣红,两颊浅粉淡染,似涂了胭脂一般,发自骨子里的高贵与知礼,一举一动宛若拂柳微风,似荷花一般美而清,自有风骨韵味,娉婷玉立,软玉温香般,不爱说话。 温柔沉默,观之可亲。 空气中有夏花飘落,她静静地在人群中站立,便如一眼万年般的柔美。 王央衍默了数息。 她曾经听人说过,传闻陵川最出名的三位贵女,都是若仙女般的人物。 随着那女子视线的转移和行礼的举止,在场的许多小姐们都看向了门口的方向,也便理所当然地看到了站在那里的王央衍。 少女眉眼轻傲,一张脸美绝到难以言喻,气质清而沉,隐有江湖之气,又如世外仙人般漠然淡泊。 场中一时惊艳哗然。 她们之中并非没有人在学宫中修习,自然也对她有着极其深刻的印象,无论是她惊人的修为境界还是她的相貌。 其他长居家中的小姐虽说没有见过王央衍,但却也听说眼前这位传闻中的梅园表小姐的许多传闻,自然也有所好奇,如今一见,倒是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衍衍,这边!” 人群中的云水谣高举着手,朝王央衍打着招呼,她先一步来到,先前便在与其他的世家小姐交谈着,此时注意到王央衍,也便小跑着过去,笑着要挽起她的手。 王央衍看了她一眼,没有避开。 似受到了鼓励一般,其他的少女们也纷纷过来见礼。 “这是刘家二小姐。” “这位是柳家的三小姐。” “这位则是……” 云水谣来得早,差不多已经知晓了场中许多小姐的家世来历,向王央衍逐一介绍。 王央衍稀里糊涂地点着头。 见那些身姿窈窕,举止有礼的少女们,不禁感到些许怔然,一时未能适应,尝试着还礼却不知该如何做,只逐一地点头示意。 等到介绍完了,云水谣忽然在她身旁悄声问道:“洛教习没有陪你一起过来吗?” 王央衍点头,嗯了一声。 云水谣脸上现出失望的情绪,低估了一句怎么会没来呢? 她豪爽一笑,拍了拍胸脯道:“罢了,那就由我来照看你吧。” 王央衍不做言语。 周围的一些小姐们拿着手帕和扇子,遮脸偷偷看她,似是想要上前同她说话但却没有动作。 人群在此时让开一条道来。 宋朱华款款走来,姿容端贵大方,脸上仿佛有着淡淡的微笑,话语温柔,向众人道:“既然都来了,便先进亭中吧。” 第六十五章 关于要不要行礼 四方亭很大,在一张巨大的展台两旁摆好了一桌桌的宴席。 原本是要等人到齐了,再按顺序逐一落座,故而先前尚有人未到,个个少女们也只是在园中赏景,但此时亭中中央的一处席位上,却已有人端坐在那里,旁若无人般安然品茶。 那少女一袭纹绣华服,贵而不俗,姿态优雅端持,明知有人来了也未抬头。 在场少女皆是知晓她的身份,眼里露出暗暗排斥之色,但却神色忌惮,不敢议论或是有所怨言,出于礼貌和对方的身份,众人还是纷纷上前见礼。 “见过婤王女!” 这少女居然就是王央衍在水上台有过一面之缘的千仲冬。 “衍衍,我有和你说过吗?我之前听说,她其实是与大周交好的邻国——天水国的王女,不知是什么原因被送来学宫修习,平常只呆在书阁二层,也不见人,性子高傲,也不喜欢和其他人来往。” 云水谣在王央衍耳边悄声道:“因为大周和天水国的关系很不一般,所以她在陵川的待遇虽说不能与几位公主相提并论,但几乎与郡主相当,其他人都以礼待之,而且听说她很记仇的,小气得要死!最好不要和她扯上关系。” “只不过,往常她都不喜欢这类宴会,不知这一次怎么就来了,我们还是离远点儿吧。” 王央衍点了点头,便要往座位走去。 席上的千仲冬喝了口茶,缓缓抬头,目光淡淡扫过众人一眼,停留在了王央衍的身上,不咸不淡地开口,“怎的,还有人不知道怎么行礼吗?” 话音在亭内响起,众人一怔,皆是顺着她的目光皆是看向人群某处。 王央衍脚步微顿住,神色平静,不做言语。 “念在你自外地而来,从未见过诸如此类的场合,不知该如何行礼,尚可理解,既然如此,你便暂先随我的婢女下去练习一番如何行礼。” 千仲冬斜睨过去,带着一丝鄙夷将目光收回,淡淡说道:“早就听闻大周是礼仪之邦,对此,一直以来我都深有所感,想来,这样的要求,你该是不会拒绝吧?” 她的话里句句带着讽刺,偏偏又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但且不说在这样的雅会里以这般姿态训斥人,光是来让一个婢女教人礼仪,便已是极大的羞辱。 王央衍神色微淡。 在场的一些小姐们很是讶异,为何婤王女为如此针对一个刚到陵川才几个月的小姑娘?莫非是因为小王君殿下? 陵川很多人都知晓一个传闻,那便是,天水国之所以把千仲冬送来大周学宫修习,其实便是为了未来与大周联亲,对象便是地位尊贵的王君殿下! 想起不久前还传出了小王君与王央衍关系不一般的消息,在场的人很快明白了事情缘由。 王央衍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千仲冬似乎从一开始就看自己很不顺眼。 就算自己得罪过李川彻,但那件事都过去了,何至于追究到现在? 好吧,她忘了,对方好像很记仇。 她忽然想起在亭中时,王深藏问过她的话。 “如果你在外面,有人让你行礼,你会怎么做?” “……我应该行礼吗?” “不要问我,问你自己。” 问自己吗……? 她自问并不是什么过分傲气的人。 “你打算怎么办,衍衍?”云水谣在她一旁低声说道。 如今这种情况,她自己也无能为力了,要是洛教习也来了就好了,唉! 哦,对了,洛教习! 忽然想到什么,云水谣上前一步便要说话,却被王央衍拦了下来。 “没事。” 王央衍知道她想说什么,但她并不想这些小事麻烦到师姐或是其他人,抬起手正要行礼。 便是这时,一直默不作声的宋朱华忽然站到场中,向千仲冬款款施礼,说道:“还请王女恕罪,洛教习先前嘱咐过我,请我照顾好王小姐。” 千仲冬看了她一眼,问道:”宋小姐这是何意?” 身为王女,并且在学宫中修习过一段时间,她当然很清楚宋家在大周朝堂中的地位,以宋朱华的身份,即便是她,也不得不礼让三分。 宋朱华抬起美而清的双眸,从容地轻声说道:“既是照顾,自然便不能为难,再加上这清凉宴本便是我来主持,我都不可为难于她,婤王女先前所举又是何意?” “我都不能为难的人,婤王女却公然对其发号施令,是对我有所不满吗?抑或是,王女是想要取代我这主理人的位置?” 她的话语轻柔,姣丽的脸依旧温柔得如春风一般,丝毫不像是在问责,但她的话却让在场的人心中皆是一惊。 陵川之中,无论是平民百姓还是世家大族,都知道权势宋家的嫡二小姐容貌极美,温情似水般,也知道她性喜清净,素来喜欢弹琴赏花,却不爱参加宴会,本以为性子柔软,却没有想到她居然也会有这样一面。 明明还是那般亲和的神情,说出的话却意外地严肃摄人啊! 场中之人大气不敢出,心中莫名生出些许敬佩。 云水谣一愣,这宋家二小姐,又美又帅啊! 千仲冬神色有些难看。 她没有想到宋朱华会真的出面,若是她二人真的为此争执起来,以宋朱华的身份地位,难免会对两国邦交不利,对她没有好处。 她冷哼一声,不再多言。 亭中渐渐安静下来。 众位小姐皆是到自己的位置坐了下来。 王央衍转头看向宋朱华的方向,对方也恰好在这时将目光投转过来. 只见其浅浅微笑,梨涡隐现,拿起手中的团扇轻轻地遮住了脸,点了点头,似有些不好意思,示意她不必将此事放在心上。 王央衍一愣。 这个女孩子,性子比想象中的要柔软啊。 第六十六章 吟诗与出丑 宴会开始后,众位有意上台的小姐们以琴棋书画诗舞的顺序来展示才艺。 不一会儿,空气中便响起了丝丝缕缕的渺渺琴声,旋律极美,绕梁不止。 风从庭外的湖面上吹来,卷起轻柔的纱幔,夏日暖光洒落,舒服得很快便让人有了困意。 王央衍险些睡着了。 诸如书画琴诗这类文人雅士的东西,她向来欣赏不来,除非其中暗藏玄机。 若是那日林间雪弹的几首,此时的她还是很有兴致的。只是用来表演的曲子,对于她来说到底是少了些意思。 每首曲子弹完后,便会暂停一刻,专门留给座席上的各个先前听曲的人评论,无非是些“如鸣佩环、余音袅袅、悦耳至极、弹得甚好!“此类的话语。 就在王央衍自觉无聊极了,将周围的声音隔绝开,进入观想之时,台上那人却忽然行礼说了一句话。 “各位姐姐们有所不知,谣姐姐不久前在家苦练琴艺,加之其本来便极喜弹琴,在琴艺上远胜于我,可否给她一个上台的机会?” 台上一袭月牙白轻衫的云水怜抱着琴,款款施礼。 此时随着云水怜的话音落下,在座的小姐们皆是将目光投向了云水谣,眼里透露着惊讶。 虽说云水谣很早之前便恶名远扬,但由于其在大比中的表现以及改过自新的传闻,许多人对她的观感也有所改变,但还是没有想到她居然也会弹琴,并且琴艺还在云水怜之上? 后者神色不变,似是早就预料到了这种情况,站起身来大大方方地行礼。 “我不过是会一些罢了,不敢献丑。” 开什么玩笑,她可从没弹过琴,虽然之前练过了,但那种东西怎么可能是一朝一夕就能学会的? 云水怜以为她还是当初那个愚笨的云水谣,想用激将法让她出丑,她怎么可能还会上当? “虽然我不会弹琴,但作为赔礼,我可为诸位姐姐妹妹作诗几首。” 此言一出,倒是让众人很是意外。 “姐姐,你会作诗?” 云水怜一惊,想起前几天云水谣一直呆在房间里闭门不出,难道就是为了这个做准备? 云水怜轻蔑一笑,转而看向席上的宋朱华,说道:“宋姐姐美丽动人,我从很久以前开始便一直心存敬慕,在此便献诗一首,还请姐姐不要嫌弃!” 宋朱华微微一怔,手里拿着团扇浅笑道:“自然不会,请!” 云水谣看了一眼神色微变的韵云水怜,轻蔑一笑,缓缓走上台,当着众人的面沉吟片刻,而后一字一句吟道:“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她念完诗后,看着沉默不语的世家小姐们,脸上浮现出满意的笑意。 听到没有,这可是诗仙李白大大的诗啊,你们这些没有见过世面的人怕都是被惊艳到了吧! 云水谣斜睨了一眼云水怜,不屑地心想,我可是有穿越挂的人呢!哪里是你们能比的? 不一会儿,依旧无人说话,云水谣愈发满意,行礼姿态谦虚地说道:“谣儿不才,让诸位见笑了。” 此时,座位之中有一名女子忽然出声问道:“不知,云水小姐还作了其他的诗吗?” 云水谣自信一笑,“自然是有的。” 不就是诗吗?她当年被逼着背书的时候,眼前这些人还不知道在哪里呢! “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陵川花。” 这首是孟郊的《登科后》,特别用来描述自己穿越过来后终于扬眉吐气,苦尽甘来的心情,为了符合这个世界的情况,还特意将“长安”改成了“陵川”。 想着这些,云水谣笑着看向众人,等待着掌声的到来。 只不过,渐渐地,她发现其他的世家小姐看她的眼神似乎不太对劲! 为什么都是讨厌和怀疑? 四周逐渐有窃窃私语声传出。 “她先前所吟的第一首诗不就是前朝已逝李诗仙的诗吗?” “用来赞美当时的帝后娘娘,如今已贵为太后的诗,她也敢这么用?胆子也太大了吧……” “还有后一首,长留国孟诗人的《破境后》她居然擅自改了两个字,改的还是国都的名字!” “这要是被长留国知道了,那怕是会影响两国关系吧!” “就是啊!我可不想被牵连!” 话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字地传入云水谣耳中,震惊无比! 这,这是什么意思? 李白、孟郊难道不是唐朝的诗人吗?怎么在这个世界也有?而且,作的诗居然也一摸一样? 她素来不喜欢读书,去书阁也只是做做样子,偶尔看的也是与修行有关的书,自然不知道还有这些东西。 没想到自己苦苦回忆了好几天的诗,在这里简简单单地就能看到,自己刚才还自以为是地在这么多人面前丢脸…… 怎么办?怎么办? 她忽然感到无地自容,恨不得就此离开这里! 议论声变得愈发大了起来,在场的世家小姐们神色带着一些嫌恶,看向台上不知所措的云水谣。 “早就听闻云水家嫡小姐不学无术,本以为有所改进,却没想到居然是这般模样。” “借他人的诗,改了两个字便称是自己所作,云水小姐才学非凡,真是让人大开眼界啊!” 四周议论纷纷,云水谣忽然回忆起昔日被人冷眼嘲笑的经历,一情一景都仿佛历历在目,如坠深渊,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不知所措的她求助般地四处张望看去,却见先前与她交谈甚欢的几位小姐皆是别过头去,她脚上一软。 完了…… 正是绝望之时,她忽地看到角落座位上合眼的王央衍,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便匆忙地跑了过去,喊道:“衍衍,你快醒醒,帮帮我,快来帮帮我!” 一边喊着,她还想要抓住她的衣袖将她叫醒。 观想之中的修士,最忌他人贸然打扰。 “小心!” 在场有人认出王央衍此时的状况,赶忙出声阻止,但已经来不及了。 就在云水谣抬手之时,一股凌厉摄人的气息忽然从王央衍身上散发而出,将云水谣的身形陡然震住,动弹不得。 王央衍缓缓睁开眼来,双眸之中清冽冷然。 那股恐怖的气息如潮水般缓缓退去。 看到眼前慌张无措的云水谣,她心中不解,正要问发生了什么。 云水怜忽然在此时走了过来,担心地扶起云水谣,旋即笑着向众人说道:“都是误会,姐姐是想要借诗来献,只不过说错了,说成了作诗,一时糊涂,还请诸位小姐莫要见怪!” 场中沉默下来,下一刻的议论声变得更大起来。 “说错了,怎么可能?她先前的样子分明是胸有成竹,十分有把握。” “就是啊,这般说辞谁会信啊?” 事到如今,说什么都已经没有用了。 云水谣瞪目结舌,神智混乱,绝望地嘭的一声倒坐了下来。 王央衍还不知道先前发生了什么,沉默不语。 “好了,别说了!” 席上的宋朱华叹了一口气,说道:“云水小姐的一时失误,不要妄议,也万万不可外传。” 听她这般说,亭中很快便安静了下来。 不一会儿,精神不佳的云水谣便被送回了府。 王央衍没有陪同而去,而是问了旁边一名小姐方才发生了什么事,待听完经过后,没有作声。 那小姐担心地问道:“你不是她的朋友吗?怎么,好像一点儿也不生气的样子。” 王央衍问道:“为什么要生气?” “可是云水谣被人嘲笑了啊!” “难道我要因此嘲笑回去?” 那小姐不知为何无话可说起来。 王央衍说道:“我并不是什么讲义气的人。” 第六十七章 若论尊卑 “诶?!”那小姐明显愣了一下。 王央衍没有再离她,看了一眼还端坐在那的云水怜。 少女面色怜弱,低眸皱眉,似有心有担忧却又不愿他人知晓。旁人见之只觉是她是担心姐姐云水谣的事,皆在一旁安慰她。 王央衍自见到她的第一眼开始,便知她并非如外表那般柔弱单纯,亦知她与云水谣的关系十分不好。 她从未接触过贵族小姐之间的明争暗斗,诸如勾心斗角之类的事也只是好奇时在话本子中看到过,当时只觉得那些过分无聊,很是想不通凡人们为何会写出这种令人费解的故事。 大道之行已万分艰辛,还要抽出精力对付他人,不是太闲了吗? 有什么意义呢? 又不能提高修为。 只不过,这里的许多人倒是乐在其中得很啊。 那些人里有人幸灾乐祸地笑着,有人暗中观察,心中窃喜,有的人则是知晓一切,漠不关心。 王央衍抬眸在诸位世家小姐脸上淡淡扫过,而后稍稍垂下眸来,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云水谣的出丑或许是无心之失,但他人借以嘲弄却无可厚非。 错了便是错了,别人又不是你爹娘,为何要顾忌你的感受? 这没有什么好生气的。 只不过,添油加醋,借题发挥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云水怜此时正与一些私交甚好的小姐们哭诉着,“姐姐平日里天真可爱,心直口快,看的书又少,不知那些诗是诗人大家所出,在这样的场合难免出错,还请诸位莫要怪她。” 这样的话看似像在为云水谣开脱,其实不过是在说云水谣孤陋寡闻,不知礼数,上不了台面罢了,无异于是火上浇油。 “哎呀,怜妹妹,你就是心肠太好,她平时那么对你,如今都这样了,你还替她说话!” “就是啊,你啊,就是太善良了!” “……” 不知怎的,王央衍听到那样的话只觉得有些刺耳,下意识抬眸看去,而后便忽的对上云水怜偷偷递送过来的目光,她的眼底带着一丝笑意,隐似嘲弄,充满了得逞般的讽刺。 好像是在说,你不是她的朋友吗,面对刚才那样的情况,还不是无计可施? 王央衍一怔,轻挑了眉,不自觉地淡笑。 好啊,有点儿意思! 下一刻,她缓缓站起身来,不顾众人抬步从台上正在临摹书画的小姐们面前走过,越过大半个亭子,来到云水怜的案桌前站定。 她脸上的笑意缓缓收起,俯身向下,冷淡开口。 “你刚才,是在挑衅我?” 谁都好,可以嘲讽,刁难,可以轻视甚至是鄙夷,但挑衅,可不行呐! …… “世间剑修,心性坚韧,并非不能忍,对于自认为无关紧要的事更是如此,加之衍儿年幼时吃过很多苦,故而比起其他剑修更懂得忍之一字,识得以大局为先,但同时却又要比其他剑修要更肆无忌惮,若是有人当着她的面嚣张寻衅,这便忍不得了。” 王深藏与洛子眉正在亭中喝茶,他拿起茶杯放在地上,看着在微风中生起波澜的湖水,笑着自语道:“决不能示弱,这可是藏剑山弟子一直以来的优良传统啊。” 洛子眉沉默了一会儿,道:“万一,是别人故意设的陷阱怎么办?” 王深藏笑道:“那就只能直接动手了。” …… 你刚才,在挑衅我? 王央衍看着云水怜,眉间流露出丝丝淡淡的冷意。 当初的李川彻也就罢了,你一个不过第二境的小姑娘居然也敢挑衅我? 你到底在得意什么啊? 突如其来的一幕,倒是让在场的许多人一片哗然,看着姿态轻傲的王央衍,心中哑然。 这位表小姐,难道要替云水谣出头了吗?毕竟,先前提出让云水谣上台的人可就是云水怜啊! 虽说早就知晓了她与云水谣关系甚好,但没想到居然会如此直接。 云水怜盯着那张好看的没有一处可以挑剔的脸,微微愣住后,眼眶里便流出来泪水,一副被欺负了的模样,楚楚可怜。 很多时候,弱势的一方总是能招来许多同情。 如此情景下,王央衍像极了恶人。 不过她可不在乎这些。 唇角扯出一丝冷嘲之意,王央衍看着云水怜松了松手上的筋骨,道:“我向来不打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但你要是再像方才那样胡乱挑衅,就算被冠上欺负弱小之名,我也不会手下留情的。” 虽说云水怜有一定的修为,但才不过第二境的修士,在她面前简直不堪一击,自然算作手无缚鸡之力。 云水怜凄凄地看向她,“姐姐这是何意?怜儿可没有做什么不该做的事,妹妹自知修为不如姐姐,但姐姐又何必如此当众羞辱?” 羞辱?她什么时候羞辱她了? 王央衍眉梢上挑,反应对方可不是什么善茬,装模作样的本事比她见过的人都高多了,沉默了数息,她冷冷笑道:“这我就不懂了,如你这般装到底有什么意思?” “云水谣是你亲姐姐,她会不会弹琴你还不知道吗?就算如何看不惯,又何必当众针对?” 云水怜没想到她会这样说,眼底流露出一丝得逞的笑意,低头故作伤心道:“王姐姐许是误会了,妹妹怎么会是王姐姐口中所说的人?妹妹自知王姐姐与瑶儿姐关系甚好,但先前之事妹妹也不曾预料,又怎能怪我呢?” 王央衍淡淡地看着拿着手帕拭泪的云水怜,微微眯眼,不作言语。 这种时候,沉默在一些人看来往往便成了无话可说,加之是她先主动到云水怜面前开的口,这般场景落在众人眼里不免成了无理取闹,仗着自己境界高些就欺负人,于是皆面色不善起来。 “无端污蔑他人,坏人声誉,还破坏宴会秩序,如今你该作何解释?!” 席上的千仲冬放下手中的茶杯,忽地拍桌而起,语气斥责而冷淡。 王央衍偏头看了她一眼,再看看抽泣的云水怜,微微挑眉,心想,这般默契,莫非你们是一伙儿的? “就是啊!怎么可以这么无礼?” 一些世家小姐似是看不下去了,见千仲冬都是开口了,便附和着出声抗议道:“本便是云水谣错了,又没有人逼她,怎么能怪别人?” 有了人开头,其他人往往更加肆无忌惮了。 另外一些身份低些的小姐们,原先再如何谨慎行事,此时见风向有变,大局已定,则是大声议论,“再说了,云水怜先前还替云水谣说话解围了呢!怎么可能不怀好意?” “刚才云水谣出事的时候光是看着不说话,偏偏事后在这里出风头,给谁看呢!” “怕不是嫉妒云水怜长得美,人缘还比她好吧!” “就是啊!” 即便说得再小声,王央衍都能听得见,何况那些人本便是故意说给她听到。 她开始明白林间雪那句话的意思了。 这种时候,若是寻常少女,怕是已经不知所措了吧,再聪明勇敢些的,估计会开口反击了,但她只是站在那里,不知是在等待什么。 有时候,越是无视,往往越能激怒他人。 王央衍如今的这般姿态,加上那张招摇惹人的脸,落在许多小姐的眼中,俨然是一副目中无人的高傲模样,让人讨厌,非议声愈演愈烈,甚至到了羞辱的地步。 “如此妄自尊大,没有礼数,如何配得上出席清凉宴?” “她自己难道就没有一点儿自知之明吗?一点规矩都不懂,真是没有教养!” “可不是嘛?她修为那么高,又是从外地来,从前定是处于江湖之中,平日里和一些只知道打打杀杀的乡野村夫在一起,还指望她能识礼数?怕是书都没有读过吧!” 千仲冬看着现场的反应,脸上浮现出嘲弄般的神情,眼中流露出不屑和鄙夷,瞟了一眼王央衍不紧不慢地说道:“终究还是没见过世面的丫头,肆意妄为,俨然一副武夫做派!” 她的姿态高高在上,说出来的话也难听得很。 或许是因为王央衍在学宫向来独来独往,不常与洛子眉一起,很多人都误以为她只是有个名头,与洛子眉并非是真的表亲的关系。 再加上洛子眉向来爱护学宫学子,在水上台当众动怒出手的事也不见得就是对王央衍的特殊之举,若是其他人受了那般重的伤,依她的性子,怕也会很生气就是了。 如此说来,王央衍也不过是个虚有其名的表小姐吧! “在场无一不是身份尊贵的世家之女,你来之前居然不先学习礼数,不知地位高低,不识尊卑之别,实在有辱眉姐姐的名声!” 听到尊卑二字,王央衍回忆起一些幼年往事,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来,冷言说道:“你尊我哪里,又贵我几何?” 第六十八章 何为贵贱 场内的气氛随着她话语的落慢慢地冷了下来,许是被她的气息所摄,许多人都说不出话来。 千仲冬却是不惧,反倒是笑意更甚,淡淡说道:“我身为王女,你不过是平民,我从小养尊处优,读书习字,知礼守礼,你却不懂规矩,甚至当众出口污蔑威胁云水家小姐!” 说完,她还看了下方座位上的云水怜一眼。 见状,云水怜梨花带雨,走出座位来到王央衍面前轰然跪下,“都是妹妹的错,还请姐姐不要再生气了!众位小姐境界不如你,此时都被你吓坏了,快收手吧!” 她说着说着,甚至还抬起了手,想要拉住王央衍的衣袖求她。 自大比那日过后,很多该知道和不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王央衍最是不喜生人靠近,更何况是这种直接拉扯的行为! 当初小王君在比试时忽然出现在她身后,险些出了事!其他人怕是只会更危险! 在所有人都以为云水怜即将血溅当场之时,在众目睽睽之下,她居然就那样真的抓住了王央衍的衣袖,就连她自己都是万万没有想到,愣住了那么一瞬。 下一刻,她的身形却骤然一震,瞳孔紧缩,眼中顿时出现骇然之色,似是见到了什么恐怖至极的事物,跪在原地,动弹不能。 王央衍双眸之中闪过几缕金色的亮光,像极了大比那日往无前闪现在比赛台上时的那样,神色嘲弄。 第二境修士的识海,果然还是那样脆弱不堪! “记住了,永远都不要去挑衅一个比你强太多的人,就像现在这样!”王央衍缓缓眯眼。 “啊哈!” 云水怜忽的趴倒在地,大口地喘着气,脸上满是惊骇之色。 刚才,刚才发生了什么?! “姐姐,你没事吧!” 台下的云水惜赶紧上前扶起云水怜,见她一脸痛苦的样子,冲着王央衍大声喊道:“你对我姐姐做了什么!” “大胆!” 还不待王央衍说话,席上的千仲冬忽的拍桌而起,怒目训斥,“在宴会上公然动用念力伤人,你究竟有没有将我们放在眼里!” “来人,把她给我拿下!” 王央衍如今已经明白,她们从一开始就是冲自己来的。 一步一步,直击弱点,还真是机关算尽呢!打个人还要如此大费周章,难为她们了! 此时的云水怜还未从恐惧中醒转过来,倒是扶着她的云水惜脸上出现讥讽之色,冷笑一声。 如今是你动手在先,宋二小姐可没有理由护着你了! 此时亭外传来脚步声,亭外的驻守的侍卫纷纷踏入,握着刀柄便要将王央衍团团围住! 诸位世家小姐惊呼出声,纷纷远离而去。 忽然,一道语气寻常,不轻不重的声音却在此时响了起来。 “放肆!” 宋朱华终于从座位上站起,缓缓走上前来,看了千仲冬一眼,举起手中的团扇遮住脸,转而向那群侍卫问道:“尔等是大周卫兵,为何要听从旁人的话?” 此话一出,侍卫们身形一震,恍然般不知该作何回答。 千仲冬的脸色再次变得难看起来。 “从一开始,你的规矩就乱了,婤王女。” 宋朱华看了一眼云水怜二人,轻轻地蹙起了眉,似是感到了些许不喜,而后缓缓舒展开,音色柔然,“为何你二人在哪哪儿就不太平?” 众人哑然。 千仲冬忽然沉声道:“莫非宋小姐要无端包庇她吗?” 宋朱华自觉这个邻国王女比想象中的还要讨厌,不以为意地轻声说道:“您为何总是挑事儿呢?还一直抢走我要做的事,喧宾夺主可不是王女应该有的风范。” 千仲冬没有想到她居然如此直接,攥紧衣袖,只得沉默。 “规矩还是规矩,我当然不会包庇谁。” 宋朱华看向王央衍,摇了摇头,柔怜似水的眼里似乎在说着“我帮不了你了”,道:“谁都不能在宴席上动手,可能需要小姐离开了。” 王央衍多看了她一眼。 这个女子,明明嫌麻烦,最后还是站了出来,明明不喜欢训斥人,却还是不情不愿地多说了几句。 “待事情说清楚,我自然会离开,但方才你们谁看到我动手了?” 众人一惊。 确实没有人看到,甚至于没有人知道方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修为那么高,要是想动手我们这些人怎么可能看到?” “云水怜都这样了,你要是没动手还有谁?” “就是!” 一句一句的反驳声跟着响起。 此时亭外再次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名华服男子神色怒气冲冲地带着人走了进来。 “殿下!” “七殿下?” 诸位小姐们万万没有想到这件事居然惊动了七殿下,纷纷行礼道:“拜见七殿下!” “怎么回事?” 李成乾急急扶起神志不清的云水怜,见她眼中含泪,口中呢喃不止,模样很是奇怪,沉下脸怒声喊道:“谁?是谁干的?!” 众人齐齐让开道,皆是望向王央衍。 李成乾深深皱眉,目露怒色:“来人,把她给我拿下!” 王央衍垂眸看了一眼似乎还未醒转的云水怜,神色愈淡。 她先前用神止之时不过是那么一瞬,可半点没有伤到她,即便云水怜修为再低,也不至于到了如今还是这般模样。 即便是这种时候,也还是要装下去吗? 活得真累。 正在她想着这些的时候,周围的侍卫已经一个一个地围了上来,但似从她散发出的气息中便感到了被压制,自己这些人定然不是对手,几人忌惮她的境界实力,站在原地迟迟不动手。 他们之中最高的也只有第二境罢了,对方可是存真上境的天才,怎么可能被自己这些人拿住? 李成乾见状,厉声吼道:“一个个都不想活了吗?还不快给我动手!” 侍卫们神色一沉,运转体内念力一咬牙便齐齐上前。 “慢着!” 王央衍抬起手来拦住上前的人,看向云水怜的方向,讽刺笑道:“人看着就要醒了,我有没有动手,问问她不就好了?” 什么意思? 包括李成乾在内的人都一齐看向云水怜,只见她缓缓睁大了眼,望向王央衍的眼中满是害怕,泪水再次涌出,哭泣道:“啊啊啊,我知道错了,不要杀我!” “殿下救我!” 云水怜扑到李成乾怀里,身躯不断颤抖着,令人怜惜。 李成乾神色骤冷,横眉怒目,瞪向王央衍,“你还说你没有对她做什么!!” 这个女人,没有丝毫将他放在眼里,简直放肆! 王央衍看着云水怜,抬手淡淡拨开挡在前面的侍卫,缓缓走到二人面前,居高临下冷冷俯视云水谣,说道:“我打了你,还是伤了你?” “怎么除了哭得难看之外,看着也没什么事啊?” 第六十九章 啪!啪! 云水怜身形一颤,更往李成乾怀里缩去,像是恐惧得说不出话来。 “你!” 李成乾脸色难看到了极点,猛然站起抬手一巴掌便要往王央衍打去。 啪的一声! 王央衍霍然抓住了他的手,眯着眼缓缓收紧。 李成乾并非没有修为,但也只能算是尚可,正要打起来并非是王央衍的对手,此时更是愕然怔住,一时无法还手。 下一刻,他的手上传来一阵阵的痛意! “放肆,胆敢对大周七殿下不敬!你们这些人还不赶快上去把她拿下!”千仲冬忽的开口命令,惹得旁边的宋朱华再次情不自禁地看了她一眼。 随着她这一声令下,侍卫们却面面相觑,没有动弹,先前宋朱华的话还萦绕在耳旁,何况七殿下被人挟持,他们自然不会为了一个外人的话轻举妄动。 在场的少数修士也都境界低微,无法照成威慑,眼下这种情况,怕是只能等到境界更高的外援到来方可解决。 王央衍没有在多看李成乾一眼,只是望向周围。 李成乾一怔,神色愈发难看,又是这个漠不关心的态度! 嘭! 王央衍甩手一扔,便将他丢了一旁,转而看向脸上满是泪痕不断颤抖的云水怜。 “我等江湖草莽,向来下手不知轻重,遇事仅凭心情而为,而现在,你惹恼我了。” “打人不打脸,那是君子所为,但如你们所说,我是一个不知礼数的人。” 说着这些话,她在众人面前抬起手,朝云水怜脸上猛地落下。 云水怜盯着她布有茧子的手掌,眼睛瞪圆,脸上满是惊慌,深深地感到了自己的无力,愕然怔住。 “啪!啪!” 两声清脆的巴掌声! 云水怜的两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她的唇边甚至溢出了一丝鲜血! 众人皆惊! 这!下手得有多重啊! “不过是寻常少女该有的力气,你在怕什么?” 王央衍淡淡微笑,丝毫不在意周围人惊骇的目光,眸光下沉,凝视着云水怜,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道:“我若是用上修为,你如今已经是个死人了!” “哈啊!” 两边的脸火辣辣的疼,云水怜盯着王央衍的眼睛,双眸尽是犹如死亡般的进空,眼前一昏便晕了过去! “啊——!” 在场世家小姐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大声尖叫起来。 清凉宴上一时混乱。 王央衍没有理会周围人的反应,缓缓站起身来,在所有人惊愕的视线中转过身来,一步一步走向席上的千仲冬。 奇怪的是,明明是寻常至极的步伐,却让所有人都感到了一丝压迫,胆战心惊,甚至有些心智脆弱的小姐都被吓哭了! 无人敢上前阻拦。 “你,你要做什么?!” 千仲冬已经被先前发生的事吓傻了,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几步,沉声冷喝道:“放,放肆!” 王央衍走到她面前停下,脸上露出无所顾忌的淡笑,“凡世间正道修士,做事皆光明磊落,背地里勾结算计只为满足自身私欲,你这等小人之心,着实狭隘,为人不耻!” 千仲冬冷呵一声,强壮镇定,“那要如何?你一个地位卑贱的平民,难道还敢打我?” 王央衍闻言,素来平静的脸却浮现出了一丝笑意,仿佛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我要打谁,还从未有不敢的时候!” 话音未落,她还尚未有所动作,情急之下的千仲冬却抢先动手,自知自己不敌,慌乱之下运转全身念力,双手抵于身前,轰然拍去! 风尘卷席。 诸位世家小姐们纷纷躲让散开。 当啷的数声轻响,亭中的座椅晃荡了几下,最终风平浪静下来。 王央衍双手结印挡在身前,挡住了几乎全部的掌势,脸色微凝,身形闪烁不见,不知何时便来到千仲冬身后。 千仲冬愕然惊觉,回首看去。 王央衍眼眸微凝,忽地抬手一记手刀骤然劈落在她肩头。 嘭——! 千仲冬轰然跪倒而下,身上吃痛。 王央衍看向一身狼狈躺在地上的千仲冬,摇了摇头,轻傲的眉眼中没有太多的情绪。 宋朱华手拿团扇,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不做言语,没有半分要管的意思。 地面上的千仲冬银牙紧咬,丝毫没有将王央衍的话听进去,脸上布满了怨恨的情绪。 这个身份卑贱的人,居然让自己那么丢人,她绝不会就此罢休! 想着这些,她手掌在地面上猛然一拍,腾空而起,在猝不及防间反手一掌朝王央衍拍去。 王央衍神色平静,双手在空中极有规律的缓慢旋转,其中隐有念力气流涌动,毫不费力地接下她那一掌,旋即迅速向前伸出手去,猛然抓住千仲冬的手腕,身形一转,另一只手在她肩膀上重重一压,将其擒拿住! “你!” 千仲冬被逼弯腰,手中与一侧肩膀传来剧烈的疼痛,咬牙不语。 就在这时,亭外忽然传来了一阵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 一小支陵川青衣卫队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领队那人二话不说便严肃喝道:“方才是谁对七殿下无礼?” 众人皆是指向王央衍。 领队那人见她居然还押着人,霎时怒声道:“把人拿下!” 这一群人的修为实力比先前那几名侍卫高得多了,再加上训练有素,配合默契,气势上便已经十分摄人,齐齐围了过来。 王央衍脸色凝重了一分,抬手用力一拍,狠狠将擒住的千仲冬嘭的一声拍倒在地,快速抬起一只脚抵在她的背上,令其动弹不得,站在原地双手交联飞速结印。 周身气息悄然溢出,磅礴惊人,衣衫无风而动。 几名卫队士兵一拥而上,身影在空中交错穿梭,灵光四溢,狂风卷席。 先前在场的诸位世家小姐已被遣散到亭外。 亭子中的纱幔被风吹拂而起。 下一刻,嘭嘭嘭的撞击声接二连三的响起! 数道身影被击飞而出,撞到亭中的石柱子上,更有的直接被踹飞到了湖泊之中,惊起一阵水花。 领队那人见此情景,脸色略显凝重,他没有想到居然会有人敢反抗扞陵十六卫办事,见一个又一个的卫兵被击飞而出,他提着尚未出鞘的刀飞快上前,拿着刀鞘运转念力便朝王央衍攻击而去。 毕竟是世家小姐,就算是身上有修为,但还是不能下手太重了,先将人拿下再说。 王央衍见他攻来,眸中掠过一丝光,唰的一声,迅速自旁边一名被击飞的卫兵身上夺下刀来,铿地一声,两道刀鞘裹挟着飓风相撞! 两股气息分庭对抗,高下立见。 锵——! 王央衍忽地闷哼一声,被迫击退往后退开数步,盯着那领队男子脸色微沉。 “忘川之境?” 第七十章 都是甜瓜的错 男子微微收刀,平静说道:“还请小姐配合,不然若是伤着了我等可吃罪不起。” 王央衍眉间现出些许不喜,轻敛了眸,不做言语。 先前在来熙园的路上,她经过一些战斗,此时本便有些不支,再加上伤还没有好全,若是全力出手怕是会伤及根本,不利于往后的修行。 呵! 她拿起刀鞘,说道:“若是我不配合呢?” 男子眼神一沉,身形忽然闪动,不过眨眼间便出现在王央衍身后,“那便冒犯了。” 才交手数个回合后,王央衍很快便落了下风。她很不高兴,但技不如人,即便有伤在身,她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王央衍往后推开一点距离,将手中的刀扔下,虽说脸上依旧是不服的神情,但似乎已经放弃抵抗。 常言道,大丈夫能屈能伸。 她犯不着为了这种小事置气。 男子神色不变,让开道来,“请!” 王央衍看了他一眼,往前走去,等到走到亭外注意到一众少女望向她时带着或畏惧或警惕的目光,不以为意地将视线移开,而后不经意间便看到了云水惜那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的神情。 她神色淡淡,并未将其放在心上,继续往前走去。 云水怜先前被她吓得不轻,现在怕是下去休息了,云水惜是她的妹妹,不前往陪同却在这里看热闹,看来是真的很讨厌自己啊。 至于她们为何会讨厌自己,其中不乏云水谣的缘故,但像她们那样的人,做出点什么事,其本质都是因为心中日积月累的嫉妒与不甘吧,真正过得好的人可不会费尽心思算计别人。 在很多人看来,被扞陵十六卫带走是一件极严重的事,就连湖那边的世家公子们都是暂时歇下,往此处看来。 “住,住手!” 就在这时,一道略显气虚却又夹带着怒火的声音从前方传了过来。 只见说话那人一袭墨红衣裳,满身法器饰品,容貌俊朗非凡,清澈乖觉的意气少年郎,赫然便是李川彻。 众人惊呼,“王君殿下?” 此时的李川彻正捂着肚子,一手撑在身旁的树干上,脸色似乎有些难看。 若不是先前吃错了东西,都发生了这种事,他怎么可能现在才到? 闻澜生,他绝对不会放过他! 想着这些,李川彻抬头看向青衣男子,沉声道:“放开她!” 男子抬手行礼,“见过王君殿下,殿下是否身体不适?若当真如此,还请找宫中御医看看才是,不然贵体抱恙可就不好了。” 李川彻当然身体不适,但这种事他可不需要别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原本心情便很不好,此时听他这话更加生气了,“宋连宵,你少来!快给我放开阿衍!” 男子神色从容,说道:“此人袭击了七殿下,需要带回去审问一番。” 李川彻大声喊道:“她连我都敢打,打一打我侄子有什么不可以?” “这……” 男子一时哑然,看了身后的王央衍一眼,见后者依旧是面无表情的模样,沉默不语。 扞陵十六卫各司其职,他身为其中一支的卫长,所要做的便是保护帝室贵族,纵使是王君殿下,也没有权力阻碍他将人带走。 男子来到李川彻身前,见他明明很难受却还是坚持瞪着自己,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向一旁那战战兢兢站在那里的侍从吩咐道:“你们是怎么照顾王君的?还不赶快带他下去检查一下身体!” 侍从们左右为难,不敢上前。 王央衍见状,倒是走了过去,看着李川彻轻皱了眉。 “阿衍,你怎么样?” 李川彻忍着腹痛,低着头说出来的话颇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王央衍说道:“我没事,倒是你怎么了?” 李川彻声音微颤,说道:“我吃了甜瓜。” “甜瓜?” “嗯……” 李川彻咬牙说道:“都怪闻澜生不怀好意!他明知我不能吃甜瓜,居然还偷偷往我盘子里加!” 闻澜生? 又是姓闻的? 王央衍听着这话,心想,闻家的都是些什么人啊…… 她抬手轻轻放在李川彻颈侧,意念微动,修长的手指上淡光闪烁。 “你!” 一旁的宋连宵见此情景,以为她要对李川彻不利,险些将刀拔了出来,但索性克制住,冷静了下来,看着眼前两人的这一幕神色微滞。 他并未孤陋寡闻,自然知道近日流传的传闻,本以为这个气质清绝的剑修少女不喜与人接触,却不成想居然还能看到这样一幕。 她此时的手法,莫非是? “这是《养生心经》,可以止腹泻,也能缓解其他的如头晕呕吐的病症,你如今感觉怎么样了?” 王央衍见手收回,这般问道。 《养生心经》是她闲暇时候待在医房里,看了些医书后顺便学会的,如今倒是派上了用场。 原本若是腹泻,她该是将手放在李川彻腹上的,但男女授受不亲,而且她向来能将念力掌控得很好,自然不存在因为用错了部位而不起成效之类的问题。 李川彻在她伸手的那一刻愣了一下,本意是要后退一步,但却忽地看到她挑起的眉,便停下了动作,在光芒亮起之时,不一会儿,他便感受到体内一股暖流,眼前之景瞬间变得清明了许多,就连肚子都不痛了。 “诶?” 他心上一喜,上前抓住王央衍的双肩颇为激动道:“这个术法好生奇妙,你也教教我好不好?” 王央衍下意识后退一步,看了一眼他放在自己肩上的手,道:“可以是可以,但你先把手拿开。” “哦,好。” 李川彻将手放下,欢喜请求道:“那你现在就教我吧!” “且慢!” 宋连宵见这二人似乎忘记了自己还站在这里,出声阻止道:“王小姐需先随卑职走一趟,可能要请王君殿下暂且等候一段时日了。” 看他这般毫不退让,李川彻一挑眉,正要说什么,却被王央衍拦了下来。 王央衍转身看向宋连宵,忽然拿出江停给的那道令牌出示在他面前,“我现在不想跟你走了。” 宋连宵定睛看去,旋即脸上现出震惊之色。 “御……你怎么会有这个令牌?!” 他是决计不会认错的,那分明便是一人之下御前令!但帝君钦赐给大祭司的令牌怎会在一个小姑娘手里? 王央衍将令牌收回,唇边露出一丝嘲弄般的笑意,说道:“你们可以滚了吗?” 宋连宵一怔,多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 御前令这般重要的物件,绝不可能遗落或是被其他人偷了去,既然如此,那便该是经过了大祭司的允许。 虽然不知道大祭司用意何在,又为何轻易地便将御前令给了一个不过是徒弟表亲的小姑娘用,但他身为下属,没有资格过问,只需要按章办事便好了。 “卑职告退。” 他向二人微微行礼,迟疑了片刻后抬手摸了摸李川彻的头,“殿下往后不要这般冲动行事了。” 李川彻啪的一声将他的手拍开,“快滚啊!” 宋连宵将手收回,带着那几名卫兵离开,待路过宋朱华时,只见宋朱华向他款款行了一礼,他点了点头,身影很快消失在园门处。 第七十一章 你好,告辞 看到事情经过全过称的诸位世家小姐们此时满是疑惑,看着始终无动于衷的王央衍,不知其所以然。 她刚才拿出来的是什么东西,为何宋卫始先前会如此惊讶,就那样放过她了? 更重要的是,她与王君殿下的关系竟好到这种程度,让王君殿下为其出头? 王央衍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宋朱华,想着方才那个男子好像也姓宋,便向李川彻问道:“那两个人是什么关系?” 李川彻不以为意地回答道:“堂兄妹关系,宋云容的父亲是长子,宋大哥的父亲是次子。” 云容是宋朱华的表字。 王央衍想起他之前对林间雪都是直呼其名,便问道:“林间雪的表字是什么?” “霙音。” 李川彻随口答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 在二人说话的时候,宋朱华三言两语将一众小姐们安抚好,说了句“不过是扞陵十六卫来抓人没抓成,无需大惊小怪”准备继续清凉宴,走过来请王央衍再次入席。 “我就不去了。” 王央衍看向那辽阔的湖泊,在天光下水波荡漾,熠熠生辉,道:“我稍后摘朵荷花便走了。” 宴会这般的场合实在不适合她。 很无聊,也很累人。 宋朱华也未勉强,拿着团扇垂眸看了一眼她手中的令牌,说道:“王小姐若是早些将这御前令拿出来,麻烦兴许会少却许多。” 她是大世家的小姐,自然见多识广,认得那便是大周独二无三的御前令,虽对令牌为何在王央衍手中感到意外疑惑,但自然不会问太多。 王央衍愣了愣,沉默不言。 她只是不愿凡事都靠着他人,更何况那个人是王深藏。他似乎早就知道自己会惹麻烦一样,才会命江停把令牌交到她手里。 这种被人看穿猜对的感觉,她一点儿也不喜欢,所以先前上马时,她才会对江停说那一句,“我记住了。” 江停应该会将自己的话转达给王深藏吧,那样也好。 宋朱华见她不言,亦不多问,道:“云水家那两姐妹心思太多,不好相处,虽不成气候,但太过烦人,王小姐往后还是离远些吧。” 她性子虽懒倦了些,也不喜当好人做好事,但好歹是眉姐姐的表亲,适当照拂一些她还是愿意的。 何况那两姐妹总是搞这搞那着,先前在宴会上她就看得讨厌了。 王央衍点了点头。 宋朱华见她这般漫不经心的样子,明白过来她也该是那等不喜俗事之人,若是如此,任那两姐妹耍什么心计对她怕是都无用,只不过,这表小姐怎么不偏不倚就与云水谣那样的人成了朋友? 那两姐妹身为庶女,自小便与身为嫡小姐的云水谣生有嫌隙,一直以来,只要是三人共处一室的宴席上,总是要出点什么事。 这表小姐如今成了云水谣为数不多的朋友,难免会被卷入三人的是非之中。 叹了口气,她点头施礼,不愿插手过多,旁人的事还需她们自己解决,“如此,便随小姐之意。” 说完这话,宋朱华看向李川彻,道:“王君殿下,方才闻大公子着人寻你过去,此处是女子宴席,殿下还是赶快回去,莫要停留太久了。” 听到话中的闻大公子四字,李川彻的脸色忽的难看起来,“他要寻便仍他寻,我可不会回去。” 宋朱华似是知道其中缘由,闻言难得一笑,美如池中芙蓉般清华淡雅,道:“既然如此,我吩咐人送殿下回宫如何?” “不必了,我与阿衍去摘荷花便好。” 宋朱华一怔,笑道:“那样也好。” …… 湖上的两处亭子里,清凉宴与诗会照常进行。 李川彻如今是不愿再去凑热闹,自己和那些文邹邹的人实在是聊不来,懒懒地倚靠在玉栏杆旁,看着王央衍摘荷花。 “阿衍,你要是喜欢荷花的话,我可以命人送些到梅园里。” 王央衍脚尖点在荷叶上,踏空在莲池里缓慢走过,红色的衣裳在湖上随风迎动,短发微扬,正认真看着一片的荷花细心挑选。 虽然不知道王深藏要荷花来做什么,但既然他想要,自己就顺便摘朵好看的回去好了。 “我只要一朵就够了。” 李川彻修为虽已达到第三境,但对念力的掌控还差些,尚未习得凌虚御空之术,只能在空中作短暂的停留,故而此时见王央衍摘荷花,也只能眼巴巴地看着。 清风萦绕,他的鬓间碎发飘拂而起,阳光正好,他舒服的眯了眯眼。 “阿衍,话说回来,先前你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王央衍随意答道:“有两个人看我不顺眼,找我麻烦。” “嗯?” 李川彻瞬间清醒过来,“谁那么不识好歹,居然敢找你的麻烦?” “不过是些蠢货,不用理会。” 王央衍不以为意,纵身轻落,踏于湖面之上缓缓穿梭与一大片绿色的莲蓬之中,凑到粉色的荷花便嗅了嗅,又是摇头又是点头,也不知道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脚下水波微漾,她很快走得远了些。 李川彻赶忙喊住她,“阿衍,你别走远了,那里是!” 王央衍没有顾上听他的话,不知不觉地便走到了尽头,前方现出一面玉栏杆,一阵轻快的谈笑声自头顶上方传来,她下意识地抬头看去,而后便是一怔。 那是一座亭子,亭边卷着竹帘,随风摇动,发出支丫丫的声响,帘下有一男子正看着她。 男子眉眼仿佛与闻溪午有几分相似,衣袍松垮披散着的模样染着些许浪荡之意。 他就静静趴在亭子栏杆上,像是慵懒歇着的美人一样,看着她似笑非笑。 “小姑娘这是迷路了?” 王央衍惊觉起自己走过了,回头看去发现清凉宴的亭子已被她抛得远远的了,反应过来此处该是同在熙园举办的世家公子们的诗会了。 她在湖面上后退了几步,抬头看向那男子,想着先前见那些世家小姐们的施礼姿态,朝他微微行了一礼。 虽说她学得极好,但终究还是不太习惯,还是有些别扭。 男子见状一笑,懒懒地用手撑着脸,视线自她的脚下收回,脸上挂着淡淡不大正经的笑意,“听闻学宫里来了个漂亮得不得了的小丫头,与阿棠关系甚好,想来就是你了。” 阿棠是李川彻的小名。 王央衍沉默了会儿,挑眉问道:“闻?” 男子一愣,笑道:“鄙人确乎姓闻,只是不知姑娘是如何知晓的?” 王央衍沉吟片刻,“你好,告辞。” 第七十二章 伯生 先前在清凉宴上的冲突里,王央衍就明白了一件事,自己果然还是不要与这些世家贵族们来往,再加上从李川彻口中,她无比清楚地知道了,若是遇到闻家的人,往后还是离远一些吧。 “嗯哼?” 男子有些意外,想着自己与她从前该是从未见过,怎么一听到自己是闻家人就要走了?赶忙将人喊下,“是不是阿棠跟你说什么?” 他笑意然然,继续道:“你可别听他瞎说,小孩子总是会误会大人的好意,他不明白我的苦心我可是很伤心的呢,虽说尚可理解,但误会总是要说清的呀,你说是也不是?” 王央衍心想,你看上去也不过二十多岁的模样,怎的就是大人了? 男子看着她这欲言不语的模样,自觉好笑,道:“方才见到对面那亭子里闹出了些许动静,就连扞陵十六卫都出现了,莫不就是因为你?” 王央衍不是太想与他说话,道:“若是没有什么事,我便告辞了。” “诶?别走啊!” 男子衣裳掠起,纵身一跃,也跳落在了湖面上,迎光眯眼,微微笑起。 好不容易来了个好玩的小家伙,可不能让人给跑了! “你站在这湖面上做什么?” 王央衍看了他一眼,说道:“摘荷花。” “摘荷花?” 男子一笑,道:“小丫头若是想要,我送你几朵便是。” 王央衍听到他一说小丫头,便轻皱了眉,道:“不需你送,我自己摘便好。” 男子毫不理会她脸上的嫌弃之意,笑着道:“看你都逛了一圈了,也没摘到啊。” 王央衍往湖上看去,眼前一片绿波荡漾,深粉的荷花轻轻摇曳着,她愣了愣,默了片刻,道:“我想要红的,但是好像没有。” “红的荷花?” 男子闻言一笑,看了眼她身上的衣裳,心想,莫不是这种红?道:“红的荷花,我可从未见过,想来这世上也不会有红的荷花。” “是吗……” 王央衍嘀咕了一句,默了下来。 自己从前只顾着努力练剑读书,却没有留意过这世上原来没有红的荷花。 罢了。 她看向身旁的一朵开得极盛的荷花,迟疑一瞬,将手伸过去折下,捧在手上看了看,虽说不是红的,但闻着那淡淡的清香,却还是觉得惬意了不少。 “话说……” 男子见状,意有所指地道:“熙园的荷花可不能随便摘啊。” 嗯? 王央衍疑惑地看向他。 “这里算作是御华园分园,是帝家的地方,别说是你,我们这些世家之子都不得乱动这里的一草一木呢!” 男子拍了拍脑袋,摇头叹气,道:“都怪我没提早告诉你,如今你犯下大错,我也推脱不了责任,不如这样……” 他看一眼王央衍的手腕,道:“我对外称是我摘的花儿,替你担了这罪名,你把你手上那银链子给我,算作补偿如何?” 王央衍挑了挑眉,“你怕不是在骗我?” “哪里哪里!” 男子美丽姣好的脸上带着无辜的笑,摆手否认,认真道:“我堂堂闻家男儿,怎么可能骗一个小姑娘?” 王央衍看了看他,沉默了片刻后轻扬了眉,似是想到了什么将摘到手动荷花放进剑镯里,漫不经心道:“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若你不说,别人又怎知是我摘了?” 男子一愣,心想,这丫头,好像不太好糊弄啊。 “话不能这么说……” “伯生,伯生!” 还未待男子说完,上方的亭子里便传来了一道呼喊声。 一名清秀公子挽起竹帘,往外看了过来,见到站在湖上的那男子,笑道:“原来你在这里啊,大家都在寻你呢,诶,这位是?” 他忽的注意到站在一旁的王央衍,见她眉目极美,一袭红衣,气质不俗,脸上神情滞了滞,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一时气上心头,二话不说便转而看向男子轻声斥责道:“如今你是越来越过分了,这般小的女孩儿也要拐骗吗?” “呃,沈兄误会了……” 此话一出,男子倒是轻松自如,正要解释,便见王央衍神色微变,淡淡说了一句:“告辞!” “丫头且慢!” 男子见人要走,赶紧伸手要拦,一不小心便抓住了王央衍的衣裳,不知为何忽的感到一阵寒意,一下愣住了。 王央衍忽的转身,抬手往他抓住的衣角上飞速划过,一道光线亮出,那片衣角便被她切断了,“你们这些小姐公子,怎的这么喜欢拉人衣裳?” 男子将手收回,满怀歉意地道:“是我唐突了。” “这……” 亭子里的清秀公子见此情景,倒是愣住了,不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而后忽的回忆起近日的传闻,看向王央衍惊喜笑道:“是了!你应该便是在学院大比上那位大放异彩的姑娘吧?是在下误会了,听闻身为天才的林大小姐境界都是不如你,如今难得在此遇见,倒是我等的运气了!”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他话还未说完,亭中却忽然传出吵闹声,不知为何便热闹了起来。 数名锦衣华服的世家公子们听到动静,来到亭边栏杆处,看到了下方御念站于湖面上的王央衍二人。 “咦……闻兄因何故下去了?这位漂亮小姑娘又是谁?” 王朝世家贵族之中,若非血缘姻亲之人,男女之间都应当有所避嫌,故而纵使是同一天的宴会,小姐们的清凉宴与公子们的诗会,两座亭都要相隔一片湖的距离。 学院之中倒是没有这么多规矩,相对自如一些,但若是如今这样的场合,寻常女子见到男子都要以面纱遮脸,隔着合乎礼仪的距离相互行礼,即便是寒暄,也要保持适当的距离。 几名公子们很是意外于这湖上居然站着一个面貌奇美的小姑娘,衣裳简易举止大方,平静自然,想起陵川近来的传闻,一时恍然,互相对视一眼,纷纷笑道:“看这模样气质,若没猜错的话,这位姑娘便是洛教习家的表小姐了。” “没想到让小殿下整日挂在嘴边的表小姐,今日竟被我们瞧见了。” “小殿下先前说是出去解手了,但始终不见回来,许是去见表小姐了,不知表小姐可曾遇到他?” “住口,小殿下去解手怎会遇到表小姐?你怎可在她面前说这些粗鄙之话!” 王央衍见这些人七嘴八舌,举止虽显得随意了些,但却自然守礼,又不过分拘谨,颇有翩翩君子之风,便耐心答道:“他还在对岸的桥上。” “哦!这样啊。” 几位公子见她丝毫不介意自己这些人言语上的过失,也没有什么害羞之色,与其他的小姐们颇为不同,见王央衍倒像是见到了妹妹一般,亲近自然,心中顿生好感。 栏杆旁的人越来越多,诗会上的世家公子们似乎都聚了过来,大多是二十岁左右的模样,听闻事情经过后都耳目一新,似是因为王央衍从外处而来,更未端着小姐的架子,对她也不怎么有要避嫌的意思,议论纷纷,绕有兴致地谈笑风生,其中一人更是邀请道:“难得一见,我等正在下棋,不知表小姐是否愿意来点评一番?” 王央衍倒是无有不可,与她一同站在湖上的闻澜生却是嫌不够热闹,赶忙道:“她自然是极愿意的!” 第七十三章 关于下棋 王央衍从未下过棋,也没见过山里的弟子们下过棋,按白胡子师父当年的说法便是,下棋什么的都是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顶几个用? 等随人来了亭子里时,却意外的见到了算是熟人的人,一个学服书生,卓云迁。 “你怎么在这儿?” “你怎会来此?” 两人齐声开口,旋即一人微微挑眉,一人则是坐在桌旁席上神色不变,摇了摇头,“也罢,既然来了便看看吧。” 卓云迁也是个世家公子,只不过平日里常呆在书阁二层读书,为人低调,向来不喜抛头露面凑热闹,故而也不怎么在外头见到他,今日被特意请来下一局棋。 此时他正在台上与另一名公子相对而坐,面前是一张摆好的棋盘,似乎是要进行对弈。 “云迁原来与表小姐认识?”有人出声向他问道。 卓云迁淡淡回答:“点头之交。” 确实是点头之交。 王央衍虽与对方多次在书阁二层见面,但交谈次数绝不算多,甚至基本都是些“来了?”“嗯。”“今日看什么?”“《道论》”之类的应答,没什么特别的,也因此,她还不知道卓云迁原来也会下棋? 难怪是书生。 不一会儿,两方对弈便开始了。 棋艺之争往往持续颇久,下棋之人皆算力极强,且下棋时需全神贯注,不得被人惊扰思绪,不然便容易空亏一篑。但能下得好棋的人大多定力极强,自然可以隔绝外音,不被打扰。 此时的众人都认真观棋,不声不响,亭子里安静得很,只余下落子与风声。 若是遇到迷茫难懂之处,他们便会相互低声议论,以作思考讨论。 “云迁的这一手下得妙啊!” “易兄怕是不敌喽!” 都说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但王央衍这个外行看到的却不是热闹,她看着这一白一黑,接连落子的棋盘,不知为何轻皱了眉。 在她一旁坐着的闻澜生见状,以为她是心有疑惑却有倔着性子不说,笑着低声道:“丫头,你是不是不知道下棋的规矩?” 王央衍默不作声。 看来果然如此啊。 闻澜生自信一笑,便随着台上卓云迁二人的落子开始向她慢慢解释道:“这棋啊……” 他的语速不慢不快,十分认真地向她说起了有关下棋的规矩,等到台上的棋局即将终了之时,他也便解释完了。 “如今可是弄懂了?” 王央衍不明所以地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会儿,点头道:“懂了。” 时间缓缓流逝,台上的对弈终于结束了。 卓云迁与那公子皆缓缓站起,相互行礼。 “是我输了。” “承让。”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诸位公子们纷纷赞叹。 “不愧是云迁啊,果然还是赢了。” “那可不是嘛!棋艺之争,同辈之中怕是无人能出其右!” 最后一局终了,卓云迁欲收拾收拾打道回府,正要走回坐席时脚步微顿,遂又调转步伐来到王央衍面前,问道:“今日可还去书阁?” “前几日新进了一些棋谱,或可一同探讨探讨。” 在他看来,王央衍常往书阁去,且一读起书来便是一整天,是个爱书之人,故而勉强可以视为同道中人。 王央衍自然不知道在他眼中自己也只能算是勉强,说道:“我不爱棋。” 卓云迁愣了一愣,似有些意外于居然有人不爱棋? “那你平日里读什么书?” 王央衍说道:“大多是些剑集,道法之类的。” 她并不是不看凡间的诗经学问,相反,凡书她都会看,只是那些都太过简单易懂,看过一次她就都明白了,没有太大的挑战性,且对修行没有太多的助益,故而她从不将那些书的内容放在心上,就比如棋谱。 “可惜了。” 剑阁里那么多的书,居然只看修行的书。 卓云迁摇了摇头,也不多说什么,道:“也罢,人各有兴趣爱好,刻苦修行也并无什么可摘指的。” “只不过,凡书大多有益,读了皆可收获颇多,尤其是棋道类的书,可作修身养闲之用,对心性的锻炼有增益之效,或可一看。” 修行还要看其他类的书? 王央衍向来以为学剑便够了,却从未听过类似的言语,即便是师叔也未曾与她说过这些,闻言一时讶异,细想之下顿感所言颇为有理,本要出声表示认同,但奈何在山中习惯了唯剑道独尊的思维做派,轻皱了眉,忍着没有说什么。 卓云迁见状也不知她有无将自己的话听进去,微微挑眉。 一旁的闻澜生却是转了话题向卓云迁笑道:“可是要走了?” 卓云迁嗯了一声,行礼道:“书阁里有些事尚未处理,告辞了!” “慢走。” “嗯,不必送。” 闻澜生与几位公子送别卓云迁后,重新回到席上坐下,看了似在思量事情的王央衍一眼,雅雅一笑,道:“怎么?丫头还在想卓公子方才的话有无道理?” 王央衍不做言语。 “你们这些剑修啊,都固执得很,有时虽觉得有理,但却不愿承认。” 闻澜生似笑非笑,抬手勾起颈间的一缕墨发轻轻玩弄着,状似不以为意地道:“不如这样,你若还是想不通,我给你细说一番道理,算是上了堂课,好歹我也算是朝中勉强有些学问的人物,你将你那发带给我,以作学费如何?” 他以为如王央衍这般小小年纪便修炼到了存真上镜,定然是刻苦修炼所成,没有什么时间读些道理书,何况终究还是一个小姑娘,修行天赋再高,也不一定就懂些什么。 再加上,那小脸上现在明明就是一副纠结的神情嘛!即便再如何克制住,凭他还能看不出来? 王央衍不明白他怎么好像很想要自己的东西,之前在湖上时也是这样,扭头困惑地看了他一眼。 闻澜生笑容微滞,扬眉心想,丫头你这是什么眼神?道:“我可不是那等觊觎小姑娘东西的人,这不过是合理的交易罢了。” 说起交易,王央衍想了想自己身上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说不定能抵扣作酬劳,但想来想去好像就只有几件,在加上自己又没有什么钱。 她看向一副静候佳音般模样的闻澜生,沉默了会儿,道:“不必了,我自有师父可以教我。” 手链发带什么可不能送出去,再说了,她可不太敢相信闻家的人,何况眼前这个神态慵懒散漫长得胜过女子的年轻男子看上去不太能相信的样子。 “哦?你有师父,是什么样的师父?” 闻澜生忽然来了兴致,道:“能当你师父的人,那得是什么样的大人物啊?” 王央衍觉得这人实在是有些多管闲事,说道:“我要走了。” 反正棋也看完了,接下来的吟诗作对她实在提不起兴致。 “诶?” 这一次闻澜生倒没怎么挽留,姿态难得儒雅,少了些浪荡,多了几分公子该有的风范,笑道:“也好。” 第七十四章 郎才女貌 与诗会上的诸位公子告别后,王央衍踏水重新回到了原先的石栏桥上,却不见李川彻在这。 正转头,便看到他从桥的另一边走了过来,看着样子似乎还挺欢快的。 “你跑去哪儿了?” 李川彻见她回来了,急急走到她身边,爽朗笑道:“本要去找你,中途遇到点事儿。” “什么事?” “你看那里!” 他抬手指向湖的对岸上,王央衍循着他的视线看去。 那里有风柳拂过,落叶四起,花瓣相随,在阳光的照耀下美轮美奂,洋洋生辉。 粉荷绿蓬映衬着的柳树下,有一对极其养眼的男女。 男子一袭浅色锦衣,眉目款款般温柔,容貌风仪挑不出一丝不好看,神色温润,静凉有礼,霁月清风,一如世间最美的山河颜色。 他正与淡荷色衣裳的女子一同赏着湖里的荷花,偶尔低言浅语,笑得净纯而淡泊,眼里溢满了对心爱之人的欢喜与温柔。 有湖风吹来,两人衣裳微微掠起,遮了一旁的草木,也让得其他的风光黯然失色起来。 不知是景美,还是人美。 这样一幕落在王央衍的眼眸中,她愕然一怔。 对岸在此时响起了吵闹声,有人因为男子的到来而倍感兴奋激动,但却无人上前打扰。 不知是风的驱使,或是被湖上一抹醒目的红色吸引了注意,男子将眸光投转到王央衍二人所在的石桥之上,他似乎认出了她便是那位不久前在虹雨林里落下书的少女,看着她微微笑了笑。 似水温柔般的模样,如流水涓涓流淌而过,暖如冬阳。 万物安宁,岁月静好。 王央衍的心好像被什么牵动了一般,睫毛轻颤。 四处而来的说话声已全然听不见了,只剩下腕上的银铃迎着清风发出的清脆响声。 铃铃。 她的视线再也无法移动半分。 真美呐…… 像冬天见到的太阳一样。 她忽然想要走近一些。 于是,她抬起了脚步,但却在即将踏出一步时愕然停下,惊醒过来。 自己这是,在干什么啊…… 脑海中忽然响起了宴席上千仲冬的话语,她轻轻地垂下了眸,哑然摇头失笑。 自己是山野粗人,怎配得起与那样的公子相处? 确实不配呢。 身边传来李川彻的声音,语气轻快而带着一丝像是骄傲地炫耀的口气,“你知道大周最美的人是谁吗?” “五殿下?” “嗯?你知道?” 王央衍重新抬眸看过去,男子的视线已然移向别处,不再看向这里,心里莫名涌上一股不知名的情绪,空落落的,如何都抓不住,她默了片刻,道:“……那不就是他吗?” “嘿嘿!” 李川彻抬脚一踩石桥的栏杆,身形掠起在栏杆上坐下,笑道:“子湑品性端良,为人和善可亲,不争不抢,长得一张甚至美过女子的脸,无论站在那里都不可不谓之一番世间独绝的风景。” “陵川乃至整个星河大陆,数以万千的少女无一不对其芳心暗许,天天翘首以盼,更有千里迢迢前来只求能见上一面的他国公主贵女,只可惜他早就心有所属,与宋云容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可谓是神仙眷侣。” “或许再过两年,他们就要成亲喽,真好!” 王央衍听到这话,目光落在岸上的那一对相谈甚欢的男女上,像是看到了一副绝美画卷般,心中微动。 “是吗……” “他叫什么名字?” 子湑只是五殿下的字,他另外还有自己的名字。 李川彻没有注意到她话中情绪的不同,向她笑着答道:“呈宣,李呈宣。” …… 呈宣…… 王央衍躺在亭子里,盯着手里的那一片荷花,眼中出神。 上次书落下时,她或许就该去问问名字的,那样还能说上一些话。 想着这些,她忽然感到有些失落,翻了身子侧躺着,手臂垂下,天上的光线淡淡地透过竹帘,洒落在她的脸上,她看了看高空上的云,轻眯了眼。 思绪微乱,难以理清。 “师父。” “嗯,嗯?!” 坐在湖前王深藏平静应答,旋即惊了一呆,回过身来,“你方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王央衍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见背光的他脸上似有难得一见的喜色,自以为他太过大惊小怪,颇为嫌弃地不予理会,问道:“两情相悦的男女最后都要成亲的吗?” 嗯? 就这个? 王深藏没有想到她好不容易叫自己一声师父,本以为会问些有关修行的深奥难解之事,却不成想居然是这般世俗之事,一时未反应过来。 为师可不曾经历过,又怎么会知道? 但徒儿难得请教,自己就算不懂,也还是要说出个所以然来。 “也许是吧。” 王央衍眼中掠过一丝不知为何的情绪,沉默了好久,继续问道:“那怎么样才能算是成亲呢?” 啊这…… 王深藏有些为难,想了想发觉洛子眉此时应该还在学宫里,总不能现在喊回来,思索片刻后,回忆着几百年前看过的话本子,顿时来了灵感,笑着解释道:“成亲就是……男女之间结为伴侣,立白首之约,良缘永结,就可以一直在一起了。” 王央衍沉默了一会,仍旧还是有些不解,道:“只是,难道不成亲,就不能一直在一起吗?” 王深藏一愣,缓缓道:“许是因为喜欢吧,成亲是一种对彼此的承诺与誓言,让自己安心,也让对方安心,一生一世一双人,大概便是这个意思。” “是么……” “怎么了?” 王央衍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 她素来平静的脸上没有多余的情绪,却不知为何看着似乎有些失落与迷茫,也不知道昨日在宴席上遇到了什么事什么人。 王深藏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眸光里有着宠溺的温色,低头柔声问道:“是不是有些不开心?和为师说说?” 王央衍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从眼到鼻,而后到脖颈,认真地端详着,而后淡淡将目光移开,还嘀咕了一句,“一般的好看……” 王深藏莫名感到了一丝冒犯,手指抖了抖。 虽然他向来不在乎相貌外在,但从以前的某些经历来看,自问自己长得不差,见自家徒弟这般毫不为所动的模样,多少还是有些挫败之感。 他神色平静地故作正经,从容不迫地开口,“修道之人,怎能在意皮相美丑?” 作为师父,他可得好好纠正一下徒弟某些不对的观念。 王央衍愣了愣,反应过来自己确实是过分在意了些,赶紧清除杂念,道:“确实是……” 王深藏满意一笑。 “师父。” “嗯,在呐。” 王央衍想起清凉宴上的所见所遇,极好看的眉又轻轻皱起,道:“昨天清凉宴上,云水谣出了事,但是我没有替她出头。” 王深藏看出她好像有一些自责,问道:“你为什么不替她出头呢?” 王央衍沉默了会儿,道:“因为其他人好像并没有做错什么。” “嗯。” “但她是我的朋友。” 王央衍看向他,说道:“她以前帮过我,我该帮她的。” 王深藏问道:“那你呢?你又是怎么想的?” 王央衍沉默了许久。 亭中有风拂过。 王深藏额前的碎发被轻轻吹起,看着她脸上似有怜惜般的笑意,静静地等着她开口。 王央衍淡泊美丽的眼睛里没有多余的情绪。 “我觉得帮不了她,所以我没有帮。” 她知道云水谣背诗的事,但没有想到是竟是想在宴会上用。 云水谣在宴会上出丑的事她预防不了,更没有办法解决,所以她什么都没做。 王央衍慢慢坐了起来,抬眸看向王深藏,欲言又止,低了低头像是犯了什么错一样,最后问道:“您会对这样的我失望吗?” 原来她是在担心这个啊。 王深藏难得从她身上看到了一些小姑娘该有的模样,眸中温柔,看着她的眼睛问道:“那你后悔吗?” 王央衍微微垂眸,“我不后悔。” 她向来追求事情利弊与是否有益,故而既然就算她当初站出来了也改变不了什么,所以即便她最后什么也没做,她也不会因之后悔。 王深藏微微一笑,便似湖面清风一般令人舒心,道:“为师永远都不会对你失望。” 第七十五章 打得好! “天生的修行者修心性,行大道,从尘世中脱离,你不懂得这些也正常。” “不求刻意向善,只要不存心作恶,这便够了,并没有什么不好的。”他说着这些话,带着淡淡的笑。 王央衍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沉默下来,暗自思考。 亭子里重新恢复安静,一时两个人都各自沉默。 寻常时候,王央衍是不会让自己闲下来发呆的,但此时正想着一些事。 王深藏则是在想她在想些什么。 两个人都是极耐得住性子并且不识人情世故与尴尬为何物的人,这般情景便显得极其融洽自然。 不知过了多久,王央衍忽然问道:“对于下棋,您怎么看?” 王深藏没有想到她会问这样的问题,挑了挑眉,随意说道:“下棋是这个世上最简单的事。” “是吗……” 王央衍沉默了会儿,问道:“那为什么那些人会觉得难?” 之前的诗会上,卓云迁下棋的手法简单寻常,但围坐观看的众人却像是看到了什么惊世棋局一般感叹出声,这实在令她不解。 “那些人?” 莫非是熙园里遇到的公子们? 王深藏一愣,大概猜到了一些,想了想用再寻常不过又理所当然的口吻,认真地向她解释道:“因为他们笨啊!” 王央衍微微怔住。 她虽有自身的骄傲,但也不会去说一个人笨,何况即便他们棋下得不好,但也不至于说是笨吧? “下棋这般简单的事都做不好,能聪明到哪里去?” “……” 王央衍不愿再理他,转了话题说道:“听人说,除了剑道之外,世上很多东西有着大学问,我要不要也学一学?” 王深藏很想知道她是听谁说的,可别把自己徒弟给教坏了,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除了为师之外,所有人都是瞎说,你只需学为师教的便好。” 您教的? 王央衍说道:“您教的太难了。” 别看她在大比上用出虚法时那般轻易,但她在虚法上所花费的时间精力绝对比她以往学习的任何一招剑式都要多得多。 “我花了一个多月才弄懂虚法的第一阶。” 王深藏失笑道:“那你知不知道普通修士,若是要学会那第一阶,需要花费多长时间?” 王央衍看了看他,摇了摇头,问道:“不知道,多长时间?” 王深藏摸了摸她的头,温和笑道:“普通修士不说要花多长时间,终其一生或许都无法学会。” 你知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天才? 王央衍一愣,“是吗……” 莫非自己的天赋其实还挺好? “可是,师父从来没有同我说过……” 她一直都很努力地修行,甚至连小师叔都觉得她修炼得过分勤了些,虽境界远超同龄人,但师父从未说过她天赋好,她也一直将自己破境快过他人归因于自己的勤奋,从未想过自己的天赋有多好。 王深藏见她这般,赶紧伸手抱了过来,将她揽到怀里。 小小一只,好抱得很。 他忽然有些被自己感动到了。 这样一个徒弟,长得这么好看,学东西还快,有时候看着好像还挺好糊弄,真是捡到宝了! 得亏自己早早把人给抢过来了! 以后要好好教! 王央衍忽地被他抱住,不明所以,眨了眨眼,问他这是做什么? 王深藏将她放开,脸上现出淡淡的微笑,似乎透露着一丝满意。 王央衍不知为何觉得这副画面实在诡异极了,将视线移开,不经意便看到了案桌上她摘回来的荷花,便问道:“您还未说,您要这荷花做什么?” “这个啊……” 王深藏看了看桌上的那朵荷花,拿起来将其放入旁边一支玉瓶中,说道:“觉得好看,便让你摘了一朵回来。” 这般说辞,王央衍自然不行,看了他一眼说道:“您其实就是想让我取赴宴罢了。” 她不知从何处拿出那枚一人之下的令牌递给他,“还给您。” 王深藏笑道:“这令牌为师拿着也没用,你收着便好。” “不要。” 王央衍可不想往后被惯得有恃无恐起来,摇了摇头,索性将令牌扔给他。 令牌很是准确地落在王深藏的手中,他愣了愣,想要劝她却又不知该如何说。 正是思索的功夫,亭外的木桥上传来一道脚步声。 江停来到二人面前行礼,说道:“座上,宫里的贵妃娘娘的贴身婢女来了,说娘娘点名说要见小小姐,请小小姐进宫,还说望您能成全。” 前些时候,王央衍在他面前说笑了一句他喊洛子眉是小姐,自己也是小姐,那到底谁才是真的小姐? 在那之后,他便改了称呼,称呼王央衍为小小姐。 虽然听上去有些奇怪,但也还好。 “嗯?” 王深藏心中不解,问道:“贵妃?她为何要见我徒弟?” 于此同时,王央衍亦是转身过来看向江停,脸上现出疑惑的神情,同样不解其意。 江停看了她一眼,心想您之前在熙园做的都忘记了吗? “清凉宴上,小姐动手打了七殿下,这些事如今都在京城里传开了,听闻贵妃娘娘知道这事后在宫里发了脾气,所以便遣了人来,想必是想要出口气。” 很多人都知道,真纯宫的贵妃娘娘是后宫之中最受宠的妃子,为人却刻薄无礼,恃宠而骄,在宫里摆着各种架子,动不动就要教训人,在得知自己唯一的儿子被一个不知名的小姑娘打了更是十分生气,立即放出话来要好好见识见识这一个不将大周殿下放在眼里的小丫头! 于此同时,京都之中不光是传出了王央衍清凉宴上殴打当朝七殿下的传闻,有关于她在宴会上不懂规矩、仗着境界高便肆意欺弄邻国王女,甚至打了云水家庶女一巴掌的夸张谣言更是风生水起,就连云水谣冒用诗词的传言都变得微不足道起来。 如今的陵川贵女圈里,不少人都以为王央衍是一个冲动霸道、毫无仪度风范的粗俗女子! 王央衍从清凉宴中回来,去了一趟云水府后便一直呆在梅园,自然不知道外面兴起了什么谣言,听到江停的话便看了王深藏一眼,似是在问他该怎么办? “你真的把人给打了?” “谁让他那么气人?” 王央衍神色微淡,过来一会儿,见王深藏没有说话,她将目光避开,垂下眸来不敢看他,“我只是把人扔出去了,没打他。”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变得更低,“我可没有弄伤他,谁知道他人这么小气,竟然去向长辈告状……” 王深藏没有说话。 王央衍以为他是生气了,正准备接受责骂,忽然听到他莫名惊喜的声音。 “打得好!” 王深藏脸上现出满意十足的笑容,一脸的我徒弟终于长大了的表情,欣慰地说道:“以后就是要这样做,管他什么殿下不殿下的!” 王央衍很懵,“什么意思……” “您不怪我吗?” 王深藏笑道:“给你个牌子就是想让你去闹事的,为师为何要怪你?” “你就算是把何不止的胡子拔了也无碍,只不过是扔了个殿下而已,有什么要紧的?” 王央衍不知道该说什么。 “贵妃娘娘的人如何来的便让他们如何回罢。” 王深藏转向江停,清俊非凡的脸上荡漾开一丝淡淡的笑意,心情颇好的模样,宠溺地摸了摸王央衍的头,说道:“我的徒弟还不需要其他人来教规矩。” 第七十六章 我让你说话了吗 却说云水谣这边。 自上次清凉宴当众出丑过后,云水谣便呆在房中不愿见人。 她原本名声便不好,好不容易在大比那时候挽回了一些好名声,但吟诗一事过后,京都之中对她的风评急转向下,街道上各式谣言都有,说什么她劣性不改,哗众取宠却反倒用错了地方!再加上七殿下再一次当众维护了云水谣的庶妹云水怜,难免又对她的名声造成了不良影响。 婢女素云不敢将那些不堪入目的评论告诉自家小姐,只是担忧地每天悉心照料着,对外只是宣称云水谣身体不适,需要歇息。 当素云再一次端着饭菜进房的时候,便看到一直卧床不起的云水谣不知合适坐了起来。 “小姐!” 她赶忙放下手中的饭食,上前询问,“您怎么样了?” 云水谣眸中无神地抬起头来看向她,沉默了许久后眼里忽然掠过一丝光,“啊衍呢?我要见她!” “王,王小姐她上次来找过您,但您不愿出房。” “不行!” 云水谣手脚慌忙地翻身下床,就连鞋都忘了穿便冲出门外,“我得去找她,让她帮帮我,对,就是这样!” 素云以为她是失了智,赶紧赶上去将她拦下,“小姐,您好些天都未曾好好吃东西了,要做什么也要先吃点东西再说啊!,不然身体会吃不消的!” 云水谣一愣,转身又回到房中,“对,要先吃东西,吃饱了才有力气报仇!” 素云不知道她这话是什么意思,将饭食端了过了,伺候着云水谣慢慢吃。 “小姐,您慢慢吃。” 不知是饿得太久的缘故还是其他,云水谣狼吞虎咽,半点不想平日里的那般注意形象,也正因如此,她被噎了好几下,咳嗽了数声后眼神渐渐变得平静下来,动作也停了下来。 “小姐,您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云水谣愣了好半天,脸上缓缓地淌下一行泪来。 素云见状很是着急,拿起手帕给她擦眼泪,“小姐,您怎么哭了?” 云水谣低头看向她,心中忽然生出了许多感动。 她本来以为此生有了记忆的依仗可以过得顺风顺水,但却没想到似乎并没有改变什么。 在清凉宴上出丑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她这才惊觉,无论是什么时候的自己,都不曾认真了解过这个世界,李白孟郊等诗人不仅仅存在于现代,这个世界也有类似的人物,这样的事实她竟是到了现在才知道。 云水怜虽然行事作风为人不齿,上不了台面,但好歹说对了一句话,她确实不喜欢读书,更从来不读书,不管是以前,还是来到了这个世界之后。 是了! 以后她一定要好好读书,好好修行,才能改变以后自己的悲惨命运! 想着这些,云水谣使劲擦干脸上的眼泪,向素云问道:“你去备车,我要去梅园!” 不管是为了接近大祭司,让他以后为自己撑腰,还是为了自己的修行之路,她都不能放弃和王央衍的关系,要与对方好好相处,最好是在以后她能替自己出头! 素云一愣,正要说什么,房外便传来脚步声。 云水府中的传信侍卫来到房外台阶下,朝房中行礼,“大小姐,宫中的贵妃娘娘要见您。” …… 王央衍自梅园出来后便去了学宫,正要照常往书阁的方向走去之时便注意到路上有人对着她指指点点,窃窃私语,脚步顿住,不经意地往远处树下那正谈论得热火朝天的两名少女看去。 “听我阿姐说,王央衍可是把婤王女给打了!就连云水怜那样与世无争、为人和善的人都被她打了一巴掌,吓哭了去呢!” “这么大胆?她不怕被抓去问罪吗?” “怕?我看她可没有什么好怕的!更可恶的是,她居然胆大包天地对七殿下动手了!” “原来传言是真的!我听说最后扞陵十六卫来人了,他们怎么没有把人给抓走啊!” “还不是因为她有小王君罩着,哼!仗着小王君对她还算不错,就无法无天了!” 两名少女并未看到远处的王央衍,谈论得津津有味,最后更是义愤填膺地握起了拳头。 王央衍清清楚楚地听到了二人所说的话,微微挑眉,虽然觉得她二人说的都是大多是事实,就算有些地方不太对,却也没有什么令人无法接受的地方,但为什么她就是觉得不太对劲呢? 总觉得心里不太舒服。 算了,不管了。 她不再多想,起步往书阁的方向走去。 就在她离开的时候,那两名少女依旧还在谈论着,说着说着却忽然被一道嘘声打断。 二人有些心虚,赶紧看是谁来了,下一刻忽然见到来人恰是她们的一名好友,便娇嗔着要说她几句,谁知她脸上尽是慌忙的神色,心中一紧,便问道:“到底怎么了?” “你们都别再说王央衍了!” 二人一愣,“为,为什么?” “你们不知道吗?林大小姐正在书阁前审问那些四处散播谣言的人呢!往后清凉宴的那些事可不能再乱说了!” “林大小姐?!她为何要那样做?” “谁知道呢!但看样子还挺严重的,我们自己管着嘴吧,要是被林大小姐知道了怕是有的苦头吃!” …… 王央衍路上遇到不少不认识的怪人,不是眼神怪异地看她,就是看都不看她就远远躲开,心里正有些纳闷便走到了书阁的附近,注意到不远处的树下围着一圈的人,窃窃私语,杂乱无章,一时分不清他们在议论些什么。 她心中不免疑惑好奇,便转头看了那树下一眼。 晨光在树枝割离下落了剪影,美而梦幻。 树下的几名少女看着也很养眼,但情况似乎却不太妙。 那几名少女站成一小排,穿着学宫学服,心惊胆战,神情局促不安,正紧张地面前饮茶的白裙少女。 林间雪手里端着茶杯坐在椅子上,神态安然自若,没有半分要理会面前几人的意思,她的身旁不知何时摆了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一套完整华贵的茶具。 茶香袅袅。 一会儿后,她饮了口茶将手中的杯子放下,抬起一双明眸淡淡逐个扫向几名少女,道:“柳家,刘家,范家,这些都是小世家,没有什么权势与名气,家主更是在朝中处处小心翼翼,生怕哪里做的不好,你们身为儿女,不安守本分,为父母尽心,偏偏听信莫须有的谣言,四处散播,实在是……” “林小姐,我知错了!” 林间雪尚未把话说完,一名少女忽然大声喊道。 其他的少女则是惶恐不安地看了她一眼,就好像她说错了什么一样。 果不其然,林间雪的双眸淡淡抬起,看向那名少女。 “我让你说话了吗?” 第七十七章 你要本公子见谅? 林间雪清淡出声,不以为意般的语气却自带威仪,她看着几位战战兢兢的少女,脸上带着漫不经心的审视,状似警告地道:“我本不管这些,但若是再有人肆意妄为,我便不知道与之相关的人家里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了。” 几名少女心中一惊,害怕得连连点头,表示此后必定将她所说的话熟记于心。 林间雪点了点头,淡声说道:“王央衍不是你们有资格非议的,不要再让我听到类似的谣言。” 不咸不淡的话语,却让得几名少女心生恐惧,赶忙应下,旋即卑躬屈膝地说了一句我等都明白了的时后,只见林间雪没有什么反应,反倒是看向不远处的某个方向。 王央衍站在那里看着这边。 两人对视,眼神各自平静。 林间雪率先开口,“我说过了,你最好不要出席清凉宴那种场合。” “人多嘴杂,容易出现一些喜欢凑热闹,并且以为跟着众人一起便可以置身事外、以下犯上的人。” “宋云容那是不得已为之,你明明可以拒绝,为何还要上赶着过去赴宴?” 她的神色淡静,仪度优雅,不缓不疾的话语像极了长辈对晚辈的教导。 王央衍看了一眼站在那里不敢离开的几名少女,沉默了会儿后道:“你们走吧。” 几位少女闻言依旧不敢有所动作。 王央衍皱了皱眉。 “记住我今天的话,都散了。”林间雪在此时开口。 几位少女松了一口气,赶忙匆匆离开。 林间雪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淡定从容地在树下倒茶。 晨光醺微,透过树枝洒落在她的身上,极其白皙的脸上增添了些许光彩,姿容清丽,气质比之公主怕都还要尊贵。 她倒好一杯茶放在桌上,抬手示意王央衍过来一品。 “这是上好的金丝贡茶,我从前送过一些到梅园。” 王央衍不明白为何她先前只不过是训人,却大费周章地搬了个桌子喝茶,走过去看了一眼茶杯的茶水,发觉那似乎确实与她在梅园里喝的一般无二,微微挑眉,说道:“我师父从来不喝茶。” 林间雪动作微滞,眉眼微敛,呢喃自语道:“是吗……” “那我便多送几种茶吧,总有他喜欢的。” 原来她是以为金丝贡茶不合王深藏的胃口,故而想要送些其他的茶过去。 王央衍轻皱了眉,无言以对。 她大概知道学宫里有些关于自己的不好的传闻,但那些她都不怎么放在心上,只不过她没有想到林间雪居然会这般上心,甚至替她出面。 还以为上次的事后她会讨厌自己。 “你为什么要帮我?” 林间雪看了她一眼,解释说道:“你是他的徒弟,说你的闲话便是对我的无礼。“ 王央衍不明白她的话究竟基于什么道理,一时无言以对。 “虽然你我都是有身份的人,本不必理会这些小打小闹,但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有些事有些人不能惯着。” 林间雪看着她,一脸的悉心教导道:“千仲冬不过是一国王女,你怕她做什么?” 王央衍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闻言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 她知道林家是大周众世家中最有权有势的一家,林间雪身为嫡大小姐,甚至可以和帝室公主相提并论,却没有想到她居然连与大周邦交友好的邻国公主都可以轻视到这种地步,随随便便仗着身份压人也就罢了,说出来的话语之中更有着理所当然的意味。 王央衍表示自己无话可说。 林间雪丝毫不关心她的反应,从容不迫地喝着茶,明亮美丽的双眸里透露出一些漫不经心的高傲,摇了摇头自顾自地说道:“往后你见着她,不必行礼,更不要理会,免得丢了我和你师父的脸。” 王央衍闻言心想,丢了师父的面子我可以理解,但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行了,就到这里吧,我乏了。” 林间雪说完这些话,便示意她可以走了。 王央衍看了看天色,心想,大早上的,你乏什么乏? 过了会,她似是想到了什么,迟疑片刻,说道:“我想进宫。” “嗯?” 林间雪说道:“想进便进,谁敢拦你?” 王央衍沉默了会儿,似是在想要不要告诉她,最终说道:“我想偷偷进宫。” 所谓偷偷,就是不被他人知晓的偷偷。 她有事要去找李川彻,但又不能正大光明地进,若是让贵妃娘娘知道了,怕是不太好。 林间雪看了她一眼,“什么意思?” 王央衍解释说道:“我想以其他的身份进宫。” “嗯?” 林间雪微微挑眉,虽然不知道她这么做是因为何故,但出于王央衍的身份,她也并未问太多,思考片刻后递给王央衍一张写着林字的令牌,看了一眼她身上那件看着普通但价值绝对十分昂贵的红色衣裳,说道:“你随后换身装束拿着令牌进宫,若是被人拦了,便说是我府上的,此行派出来到宫里办点事。” “不必注意太多,见到人记得行礼便好,免得露了马脚。” …… 学宫连接宫城,从学宫之中往内走去便可以进入宫城之中。 周围城墙气势恢宏,富丽堂皇,布置错落有致,极为奢华讲究。 王央衍换了身普通的衣裳,拿着令牌在宫里畅行无阻,此时正走在宽大的宫道上,见到有不知名的声势不凡的仪仗车架经过便低头退到一旁,等人都过去了再继续往前。 先前她在路上问了宫里的侍卫,得知这里离曜灵宫还有一段距离,但因为需要低调行事,她又不便走的太快,路上又总是遇到一些同样是进宫来的世家小姐公子,每每到那种时候,她便要停下来行礼,耽搁了好些时候。 她向来沉着冷静,自然不会因此感到焦躁,只是取了巧寻了偏道躲开了许多人。 但即便如此,依旧还是碰上了某家的公子。 王央衍见前方来了人,依样行礼后低头退到一旁。 那公子带着一众侍从,路过之时状似随意地斜睨了她一眼。 正待收回目光之时,他却忽然停下了脚步,开口清扬婉转。 “你是谁家的丫头?” 王央衍下意识抬头却又很快反应过来,头愈发地低,便答道:“小姐姓林。” “哦?” 那公子诧异一笑,问道:“她派你来宫中做什么的?” “一些私事,不便相告,烦请公子见谅。” 王央衍声音清晰可闻,不带什么情绪,但即便话中称呼了公子二字,但却很容易听出其中没有什么恭敬的意味。 那公子以为她是林间雪宠着的丫鬟,故而有所依仗,性情也有几分相似,顿时来了兴致,问道:“不便相告……什么私事,这么隐秘?” 王央衍说道:“小姐吩咐过,不许告与外人知。” “嗯?” 只听那公子话音一转,笑出声道:“这又是不便,又是不许的,到底是什么事儿啊,本公子可是好奇得紧啊!” 王央衍见对方如此纠缠不清,却也是没有生出不耐,低下的双眸中清淡平静,说道:“还请公子见谅。” “你要本公子见谅?” 那公子走上前一步,笑声浪浪,言语之中多了些轻浮的意味,道:“那便抬起你的头来,让我看看你有多希望本公子见谅?” 第七十八章 公子闻说 王央衍不作言语。 “抬起头来。” 那公子说了一遍同样的话,见王央衍没有动作,笑意更甚了些,在她面前便抬起了手,看着便要伸到她颈前挑起她的下巴,“本公子让你抬头,你没有听见吗?” 正在他的手指即将触及王央衍的下巴之时,王央衍忽然挡住了他伸过来的手,唇角扬起一丝轻笑。 “公子既要奴婢抬头,奴婢抬头便是,何必动手动脚?” 说罢这话,王央衍便抬起头来,笑意淡然,抬眼只见对方蓝靛锦衣,衣着不凡,见着便知是正经人家的公子,只不过模样张得过分漂亮,有些脂粉气儿,眉眼之间更是多了丝轻挑风流之气,幽默风趣,笑意深深。 那公子忽见她抬头后容貌,眼睛缓缓睁大,眼眸中闪过许多难以置信的惊艳之色,一下子愣在了原地。 眼前这张脸,般般入画,胜却山水,世间千言万语不足以形容其一! 他从前怎的没有见过? 那公子眼睛一瞪,盯着王央衍看了许久,模样神情很是怪异,像是在仔细端详什么稀世珍宝一般,看着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忽地一下,他又站直了身子,咳嗽数声后整了整衣裳,神情重新回复正常,淡淡微笑,俨然一副世家好公子的模样,向王央衍微行一礼,仪容款款有度。 “小生见过姑娘!” 他带着歉意笑着继续道:“先前多有冒犯,还请姑娘莫怪。” “无妨,我不怪你。” 王央衍见这人奇奇怪怪的,刚才还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现在却跟换了个人似的,转身起步便要离开,谁知道那公子却忽然伸手挡住了她的去向,她轻敛了眉,“这是何意?” 那公子走到她面前,笑道:“小生闻说,字叔听,不知姑娘闺名?” 王央衍看了他一眼。 闻说? 闻家三公子? 公子闻说脸上笑意连连,眼中仿若有光,说道:“星河安排你我二人在此相遇定有其深意,你我男未婚女未嫁,郎才女貌、佳偶天成,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小生方才算过了,姑娘与小生的生辰八字甚是相合,若是不在一起可谓是辜负了此番上天安排的美意?” 王央衍一愣,正要说什么,又听闻说公子抬起了手。 “小生知道姑娘想说什么,姑娘放心,小生不在乎身份之别,明日便前往林府为你赎身,并准备好聘礼送到你家中,择日成亲!” 王央衍转而看向他,像是在看一个白痴一般。 闻说公子毫无所觉,只是情深款款地凝视着她,“实不相瞒,小生对姑娘一见钟情,姑娘若是不答应,小生回去后怕是终日魂不守舍,相思成疾。” 说着说着,他便低头靠近过来,更想要牵起王央衍的手。 寻常小姑娘面对这般直白的表明心意,怕是会不知所措,娇羞不已,继而伸手相拒。但王央衍却只是看了一眼他身后的那些侍从,往前方一棵树下一指,向闻说公子说道:“公子请这边说话。” 这般主动,怕就是要应允的意思啊! 闻说心中一喜,赶忙示意那群侍从站在原地等他,而后随王央衍走了过去。 来到不远处隐蔽的树下之后,他以为想王央衍这样的姑娘家都比较害羞,不敢直言心中对自己的爱慕之意,便只要找个没有旁人的地方单独向他倾诉。 闻说一脸的你的心意我都懂的神情,笑着说道:“姑娘放心,我闻家虽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家,但也算有些继续,你过门之后定然有吃有穿,绝不会受半点委屈!” “虽然外处对小生非议颇多,但那些都是想要诬陷我的小人所传出来的谣言,信不得真!” “小生在此向姑娘保证,从前我虽多次出入烟柳场所,但往后心中绝对只有姑娘一人!” 他的眼神真挚,更是一副情根深种非卿莫属的感人模样,在王央衍面前抬起手,笑道:“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王央衍向他一笑,点点头,伸手隔空放在他的掌心上方,而后虚虚一捏! “哎呦!” 闻说手中一痛,惊呼出声,脸上却依旧强挤出笑意,“姑娘这是……” “呵!” 王央衍冷哼一声,顺势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将他擒拿住让其弯下身去,手上用力一压,抬起腿来猛地往其胸腹一踢! “嗯哼!” 闻说重重的闷哼一声,哪里想到这居然还是个会动手的姑娘,赶紧要说些什么为自己辩解一番,“不知小生哪里惹姑娘生气了?” 王央衍一笑,“你们闻家的人真是好玩儿,一个比一个逗。” “姑娘认得我大哥二哥?” 闻说心中一惊,哪里还不知道王央衍绝不会只是一个普通的林家丫头,这语气,这力道! 王央衍低头凑近了些,手中一用力,引得闻说又是哇哇地叫了数声。 “姑娘有话好说!” 王央衍看着他说道:“你今日没有见过我,懂了没?” 闻说一愣,下意识偏头便看到了她一副凶神恶煞的眼神,害怕的连忙点头,“懂了懂了,小生都懂了!” 王央衍还算满意地点点头,一把将其放开甩到一旁后,最后状似威胁地看了闻说一眼,而后循着宫城园林偏僻处迅速离开。 闻说愣愣地看着王央衍的背影消失在林子里,模样有些呆怔,不知过了多久,脸上更是出现了像是痴迷的神情,呢喃自语。 “就连背影都这么美……” …… 王央衍离得匆忙,一时走错了方向,正准备寻个人再问问,却走着走着便误打误撞来到一处环境清雅的花园之中,前方有一处玉制座凳,旁边花丛前有一名身做普通布衫的中年男子脚下踩着一张高高的凳子,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剪子动作缓慢地修剪草木。 此处远离高楼危墙,没有什么人,气氛与宫城之中的其他地方很是不同,没有庄重严律,更不会让人走入天家之地产生压迫感,像是宫中贵人特意开辟出来的一处休闲养生之所。 王央衍以为自己闯进了什么不该进的地方,正要离开,便见那男子似注意到有人过来了,转停下了动作转过身来,但恰是这一转,他脚下未能踩稳,脚底在凳子边缘一滑,身形失重便从凳子上滑了下来, “小心!” 王央衍迅速反应,衣衫飞跃便冲了过去,趁着那老伯落地前将其接住扶好,索性最终有惊无险,她将老伯缓慢扶起站好问道:“您没事吧?” 老伯好不容易地站稳,长舒一口气,尚未从先前的惊险中回过神来,过了一会儿看向王央衍,神情怔了怔,眼里流露出一些温暖的笑意,说道:“多谢姑娘相救,不然我这把老骨头就要摔坏咯!” 王央衍点点头,表示不必谢,见他气息寻常,看着没有什么修为,方才又在剪枝,便问道:“您是宫里的花匠吗?” 老伯面容普通和善,声音里带着一些沧桑般的沙哑,微微一笑道:“我在宫中修剪这花草已经有很多年了。” 王央衍终于遇到一个可以问路的人,心中一喜,便问道:“那您知道从这里往曜灵殿怎么走吗?” “你是想见宫中的小王君殿下吗?”老伯笑道。 王央衍如实回答,道:“是的,您可以告诉我怎么走吗?” 老伯将手中的剪子放到桌上,看了一眼天空,而后笑道:“如今时辰尚早,他怕是尚未起来。” 老伯在凳子上坐了下来,看向王央衍脸上现出状似感叹的笑意,沉默了许久,而后说道:“我孤家寡人一个,在这宫里没有什么可以说话的人,你可以陪我喝杯茶吗?” 王央衍见他神色和善可亲,也不好拒绝,犹豫了会儿便也坐了下来。 老伯给她倒了杯茶,许是出于年迈,故而他的动作有些缓慢,很是生疏,将桌上的茶糕端起来放到她的面前,一直盯着她的脸看,眼神温暖,“这些点心,或许你会喜欢。” “......多谢。” 王央衍见对方不过才第一次见自己便如此关怀,以为他果然是难得遇到了个说话的人,所以心中很是高兴,便没有想太多,拿起碟子里的一块桂花糕便吃了起来。 老伯看着她吃,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而后问道:“好吃吗?” “挺好吃的。” “除了糕点,你还喜欢什么东西?平日里都喜欢做什么?” 老伯一下子问了许多,王央衍闻言一时愕然,不知该如何回答。 第一次见面便问这么有关个人喜好的问题,难免会让人感到奇怪与不明所以。 “我从前有个侄女,若是还活着便与你一般大了,看到你我便想起了她,所以才问了这么多问题,还望你不要介意。”老伯眼中出现些许感念与遗憾,语气里有着些许低落,对自己的先前的诸多问话做出了解释。 “没事,实在抱歉!” 王央衍见触及了对方的伤心处,想着他先前问的,赶紧说道:“我平日里没有什么喜欢的,就练练剑,看看书。” “看书啊……” 老伯念叨着这些,眼中的难过之色转瞬即逝,脸上又出现温和的笑意,问道:“那你晚上睡得好不好?吃得好不好?有没有什么相处得来的朋友?” 王央衍再次一愣,听到这样关心的话语,不知为何竟从一个陌生人身上感受到了许多从前从未有过的暖意,心中的警惕不自觉地降低了些,回答道:“都挺好的。” 老伯笑了起来,又问了她许多问题,像是寻常人家里的问候与关心。 两人说着话,气氛融洽。 不知过来多久,老伯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说道:“这时候他该是要起了,你可以去曜灵殿看看。” 他像是随意地指了个方向,继续说道:“往那边一直走,便可以看到曜灵殿了。” “嗯。” 王央衍起身行礼告别,“多谢老伯。” 老伯温和一笑,点点头道:“嗯,往后要常来坐坐,陪我这个老人家唠唠嗑啊。” “好的。” 王央衍点点头微微一笑,而后便循着老伯先前指的方向走去。 老伯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缓慢站起身来,身躯不知为何在此时变得高大伟岸起来,哪里还有半分先前那种手脚不便的模样,他的脸上现出万分感慨,既难过又欢心的神情,像是说给自己听一般,呢喃自语。 “这孩子,真是像极了她的母亲……” 第七十九章 说起缘分 王央衍走出园林,来到一片奢华精致的宫中木制长廊之上,学着先前进入宫城时的样子在长廊上缓慢走着,见到宫中的侍卫来人便相互间行礼点头,还算顺畅。 本以为一路上可以就那般顺利,但前方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谈话声,其中一人的话音更是有些熟悉。 王央衍一下子便听出了那是谁的声音,下意识抬头往长廊前方看去,果不其然便看到了云水谣合着一名衣着贵气雍容的女子走了过来,身后跟着一众宫女,依稀还能听清二人之间的谈话。 “你都许久未曾进宫了,是不是都快把本宫忘了?” “贵妃娘娘说笑了,谣儿这不是来了吗?” “……” 贵妃娘娘? 糟了! 王央衍这才知道那个女子原来就是贵妃,原本只有她一人倒是无碍,自己可以照着原样行了礼走过去,但问题是云水谣这时候就在一旁,万一被认出来怎么办! 她皱了皱眉,看了一眼前方,就在二人视线还未投转过来之时伸手撑上旁边的木栏,纵身一跳便跳入了旁边的园子里。 王央衍跳入园子内后,周围一片花草,发上也因此沾上了几片草屑,来不及多想,她赶紧先往深处跑去,远离长廊木栏边。 她迅速走出几步,拨开眼前一片枝叶之时,面前却陡然出现一名青色锦衣的男子。 不知是因为跑得太急还是周围草木太过繁密,她来不及停下,尚未看清对方样貌之时,目光一沉,干脆顺势将其扑入木丛之中,还不忘为了防止对方惊呼捂住了他的嘴,脸色微凝。 “无意冒犯,还请不要出声!” 说完这话,王央衍下意识抬头往四周看去,而后便见木丛外一名小太监正一脸呆怔错愕地看着二人,她很快想到对方或许是跟随自己旁边的这位不知道是谁的人而来,便抬起一只手示意他不要暴露自己。 小太监不怎么遇着事,此时见状更是被吓得一抖。 原本自家主子不过是想来逛一逛花园,听到动静便过来看看,但却被一个不知名的凶神恶煞的少女给挟持了,如今那少女居然还凶巴巴地威胁自己! 小太监生怕自己一个不慎,那少女就要对自家主子不利,赶紧慌慌张张地点了点头,“是,是!” …… 说起云水谣与贵妃娘娘之间的关系,其实相当于尚未过门的儿媳和婆婆。 当年云水谣年纪尚小,母亲便撒手人寰,宫中的贵妃娘娘与云水谣的母亲关系不错,听闻后对其十分怜惜,将她从云水府里接到真纯宫里住了几天,后来便有了云水谣与李成乾二人的婚约。 在云水谣的记忆中,贵妃娘娘虽然为人斤斤计较了些,但待她还是不错的,时不时还招她进宫赏花,一同用膳,只不过,自云水谣穿越过来后倒是没有见过她。 更重要的是,她刚穿越过来的那会儿,还曾跟自己的父亲提起过要退了与李成乾的婚约,但谁知她的父亲当时怒斥了一句,“与天家之子的婚约是你说退就能退的?要退也是七殿下来退,由不得你说话!回去好好反省反省!” 云水谣不知是不是她想要退婚的想法被贵妃娘娘知道了,所以才招她进宫,心中有些胆颤,梳洗打扮过后便乘坐马车进了宫。 进了宫后两人走在长廊上有说有笑,气氛也还算不错,但走着走着便听到前方长廊外的木丛里传来一阵声响。 “这是怎么了?” 贵妃娘娘自然也注意到了,待路过那处之时不免疑惑地张望了几眼,而后便看到了一个小太监,她认出那是五殿下身边的太监,便问道:“小德子,你不去跟着你家殿下,在这里做什么?” “见过贵妃娘娘!” 小德子心中叫苦不迭,却还是强装镇定地说道:“殿下在园中赏景,遣奴才先看看哪里的景色好些,好回去禀报!” 贵妃娘娘自觉他这番说辞不太可信,但也懒得细究,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既然如此,那便罢了。” “恭送贵妃娘娘!” 小德子见贵妃走远了,长舒一口气,回头看向那木丛里,盯着王央衍紧张出声劝道:“你,你,还不快放开殿下!” 王央衍自然也松了口气,站起身来后还不忘拉了一把那被她扑到的年轻男子,退后一步,行礼低头道歉道:“事出从权,多有冒犯,还望莫怪!” “无妨。” 前方传来的声音清晰成韵,婉转温和。 王央衍自觉此人声音甚是好听,便下意识抬头想要看看他是什么模样,但这一抬头,她便怔在了原地。 眼前年轻男子眉目如画入山河,似世间春色秋景,在稀疏破碎的晨光照耀下好看到了极点。 他是大周五殿下,李呈宣。 此时的他正微笑着,并没有因为先前的事而生气。 “殿,殿下,呃!” 王央衍目瞪口呆,自觉丢人丢到家了,正欲说话,却在开口之时忽然一个嗝噎在了喉咙里,口中满是一股桂花糕点的清香。 果然是因为先前桂花糕吃多了! 她慌忙捂住嘴,生平第一次感到手足无措,失了分寸。 旁边的小太监都看笑了,这小姑娘真有意思,刚才还凶巴巴的,现在居然如此安分,都紧张了起来! 王央衍捂着嘴皱起了眉,偏移了视线,很是不好意思的说道:“告,嗝!” 她一时未注意,自己居然又打了个嗝,简直无地自容! 来不及再说什么,王央衍转身便要离开。 “姑娘且慢!” 李呈宣认出她其实就是那日在落英园里落了书的姑娘,如今在京都里也有了不小的名气,注意到她的发上落了草屑,便伸手过去拿了下来,笑着说道:“姑娘上次一见我便跑,那时还以为我做了什么冒犯姑娘的事。” 他温柔而认真地将拿下来的草屑放落在一旁的木丛里,温和说道:“若是真的冒犯到了姑娘,还请姑娘见谅。” 王央衍慌乱得不敢动弹,此时听他所言,慌乱解释道:“殿下并未,嗝!” 话还未说完,她又打了个嗝,忍不住恼怒地皱起了眉,不再说话,旋即意念微动,体中念力有序运转起来,喉咙之中也不再有噎着的感觉。 重新恢复平静,王央衍往后退了一步,向李呈宣抬手施礼,说道:“殿下天人之姿,举止谦柔,从未冒犯过我,倒是我先前实在是失礼了,还望殿下莫要怪罪!” 她先前躲得太急,故而才在情急之下尚未看清对方是谁便下意识地先控制住对方,却不成想那居然是五殿下! 当下自然要先道歉才是! 王央衍低着头,等待对方的回复,本以为会听到他说一句无妨,下一刻却意料之外地听到一阵轻快的低笑声。 “噗,哈哈。” 她心中愕然,不禁抬头看去,而后便见到了眼前这名有着大周第一美男子称号的青年神色一怔,朝她眨了眨眼,很快掩下了脸上的笑意,但唇角不自觉上扬的弧度却显示着他似乎很开心。 “不知殿下这是……?” 李呈宣似也觉自己方才有些失态,感到不好意思,抬起宽大的袖子状似挡了挡脸,视线偏移开数分,过了会儿后重新看向王央衍,微微一笑说道:“天人之姿?你是听谁说的?” 王央衍一怔,不知他这是何意。 “自然是我自己说的。” “哈?” 李呈宣失笑,道:“你长得比我还要好看,为何要对我说天人之姿?” “这……” 王央衍沉默下来,仔细想了想后说道:“我从不关心美丑。” 嗯,确实是这样。 她心中笃定,再次看向李呈宣,表示这便是原因。 李呈宣一笑,“那你为何要关心我的美丑?” 王央衍闻言再次愣住,似也陷入了对自我的怀疑与疑惑之中。 小德子在一旁见着这番场景,摇着头啧啧感叹,这姑娘……居然还挺憨? “因为......” 王央衍终于是想到了什么,看着李呈宣认真说道:“殿下真的很美。” 李呈宣没有想到她会是这样的回答,微微怔住。 小德子闻言亦是感到颇为意外,心想,虽然我家殿下是大周第一美男子,但从前有说殿下俊美的,也有人说殿下的容貌犹胜过女子的,但如你这般直接说美的,可倒是从未有过。 更何况,哪个男子喜欢他人评判自己长得美的? 您说是吧,殿下? 想着这些,小德子看向李呈宣。 李呈宣的唇边却是重新扬起一丝笑意,亦是向王央衍说道:“嗯,你也很美。” “比我美多了。” 他再次补充了一句。 清风适时拂过,吹起他鬓间遗落的散发,温柔好看得仿佛世间最美的晨光一般。 王央衍心中一动,在这一刻生出许多难以言说的情绪,有些慌乱,她赶紧将目光移开,“多谢殿下夸奖!” 李呈宣还未注意到她神色的异样,笑了笑后问道:“不知姑娘进宫是要做什么?” 王央衍沉默了会儿,重新整理好情绪,说道:“我想去曜灵殿,但有些迷路了。” 李呈宣自然知道曜灵殿是李川彻的住所,笑着说道:“既然是要找小王叔,我便帮姑娘一把罢,或可让小德子带姑娘前去。” 王央衍说道:“多谢殿下!” 第八十章 破门而入 小德子虽然阅历不多,但好歹待在宫中多年,领着王央衍轻车熟路地走在宫中的过道之上,遇着些不认识的小姐公子或是宫里的贵人,他也能一一交出名儿来,并带着王央衍行礼。 待路上没有什么人的时候,小德子颇为骄傲地走在前方,向王央衍随口问道:“你是那个府上的丫鬟?去曜灵殿做什么?” 见四处没有什么人,王央衍放下了拘束,举止走姿如往常一般缓缓随意,听到这话淡淡瞥了前方的小德子一眼,便回答道:“我不是哪个府上的丫鬟。” 想来不久后就能到曜灵殿了,何况四下无人,她也不需要遮遮掩掩的。 “至于去曜灵殿做什么,想必这也与你没有什么关系。” 她说得轻轻松松,语气里更是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自然不会像是在嘲弄。 但这样的话对于久居宫中的小德子而言就有了不一样的意味,在宫里待了这么久,他还从未遇到过这般嚣张的丫头。 小德子正要习惯性地像教训宫里的下人一般说她几句,在拐了个弯后停了下来,双手搁在身前看向走过来的王央衍,抬了抬下巴,咳嗽了数声。 王央衍还不知道他停下来是要做什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便下意识望前方看去,正好看到不远处恰恰是曜灵殿的大门,脚步一顿。 “这宫中啊……” 小德子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一副过来人的模样正要说些话教导她一番,却忽然被一个行礼打断了。 “多谢公公带路!”王央衍道谢说道。 小德子一愣,这又是做什么?先前的时候不是还嚣张无礼、不拘一格的呢吗?这怎么就懂起规矩来了呢? 王央衍不知他在想什么,只是说道:“若是公公没有其他的事,那我便告辞了。” 小德子回过神来,脸上保持镇定,摆手道:“去吧去吧!” 王央衍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如眼所及便是一座气势不凡,雕梁画栋的宫殿,抬步踏上阶梯便要往里面走去,却不想被门前的两个守门侍卫拦住了。 “站住,你是何人?” 王央衍神色不变,拿出林间雪给的令牌伸到二人面前,淡淡说道:“林大小姐特派我来,向王君殿下送礼。” 陵川所有人都知道,林家嫡大小姐与小王君向来关系不好,两人见面不是冷脸相对,便是在小王君的无端挑衅之下切磋起来。 上次小王君回到陵川,林间雪都未曾出现,只是吩咐林家公子多带了一份礼以表心意,如此这番特意遣人来送礼,难免令人疑惑。 但即便是心中不解,这也不是两个守门侍卫有资格插手的,便派人通知了殿里的管家,让王央衍暂且进殿等候。 不一会儿,王央衍便等到了人。 管家是一名年迈的老公公,自打李川彻儿时住在宫里便开始伺候,听到林大小姐派人前来送礼便出来瞧瞧,这一看便愣住了片刻,而后笑着施礼说道:“原来是王小姐,失礼了,请!” “您认识我?”王央衍见他这般,不禁疑惑问道。 老公公一笑,“您这声“您”说的,可真是折煞老奴了!” “那日雨中,我等追着殿下一道去了梅园,便也见到了小姐,如小姐这般姿容,再见之时自然是能一眼就瞧出来的。” 原来如此。 王央衍点了点头。 老公公赶忙喊了旁边一个丫鬟,吩咐她快去禀告殿下,王小姐来了。 王央衍抬手示意他们不必劳烦,“我自己过去就好了。” 老公公迟疑片刻,而后让到一旁,抬手指了方向,笑眯眯地说道:“那请小姐同老奴来。” 王央衍说道:“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 李川彻地位不凡,居住的宫殿自然无比奢华。 老公公领着她穿过正厅,绕来绕去步上长廊,路上假山水榭,楼阁亭台,好不繁复,路上遇到一些个宫人婢女,纷纷停下行礼。 老公公领着她走了半天,边走边同她唠嗑道:“殿下才起身,难免会有些性子,小姐莫要被吓到了。” 王央衍不以为意地嗯了一声。 过了会儿,老公公提醒她说道:“就快到了。” 前方现出一座殿房,一众宫人端着脸盆热水等物件候在门口,看着紧闭的大门束手无措,有些个胆大的婢女颤颤巍巍地朝房门喊话。 “殿下,您,您起来了吗?” “这是怎么了?” 老公公见状急忙走上前去,“殿下还没起身吗?” 那被问话的婢女惶恐万分,小声回答道:“本该是要起的,但又睡过去了,奴婢们又不好叫殿下起来。” 在场的人一个个都惶恐不已,没有一个人敢进去的,甚至都不敢大声说话。 “这……” 老公公很是无奈,回头正要和王央衍解释,便见她走了过来,带着歉意道:“王小姐,实在是对不住了,殿下这还没起呢!” 王央衍看着关闭的殿房门,忽地想起当初大比之时,李川彻便是因为起晚错过了决战,双手抱胸,眼眸淡淡地瞥了管事的一眼,问道:“他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老公公一愣,说道:“是这样的,但……诶,王小姐,您这是要做什么?” 还不待他说完,便见王央衍脚步抬起便走向前去。 “您可千万别冲动啊!” 老公公服侍李川彻多年,自是知道自家小殿下的性子,每每小殿下晚起了都要好生哄着劝着,可不能吵着咯,不然那火气儿大的哟,整座曜灵宫可都要遭殃哩! 如今见王央衍这二话不说就要破门而入的架势,老太监慌乱极了,急急跑了过去要把人拦下。 王央衍也不管他在一旁苦口婆心地劝告,很快来到门前,丝毫没有犹豫地抬起脚往门上一踹。 嘭——! “这种臭毛病,还能惯着?” 第八十一章 宸安 殿房门被猛地踢开。 轰然的声响在四周传荡开来,足够扰人清梦。 房间里忽然传出一道气急败坏的声音。 “谁啊?!” “谁敢踹本王君的门?” 李川彻噌的一下从床上坐起,怒气冲冲的看向门口。 王央衍抬步走入房中,转身见到他这般样子微微挑眉,“我踹的。” “阿,阿衍?” 李川彻万万没有是她,愕然怔住,,寝衣自肩膀垂落一般,有些凌乱。 等到他回过神时,忽然想起自己如今邋里邋遢的样子,之前做梦好似还流了口水,顿时羞愤万分,无地自容,情急之下忽地抓起一边的被子将自己整个人包住,飞快在床上藏好。 “你,你怎么来了?” “我换衣服了,你快走开啊!” 王央衍不知道他在害羞什么,他衣衫不整的样子自己又不是没有看过,正要走过去一把将他的被子掀开,但转念一想,男女授受不亲,而且这么多人看着,还是算了,于是便退出房外。 老公公本以为殿下会雷霆大怒,但最后居然相安无事,殿下还答应起身了,惊讶万分,连忙示意一众人进去伺候洗漱,对王央衍感激笑道:“多谢小姐,殿下自小长大都是这般,即便是王爷王妃来了都劝不了,没想到小姐来了竟如此奏效,往后还请小姐多来曜灵殿做客才是!若是能每天个早上都能来就再好不过了。” 王央衍从中听出了许多无奈的意味,问道:“他总是让人很为难吗?” 老公公脸上依旧是慈祥安分的微笑,道:“那倒不是,殿下盛宠非凡,难免娇纵了些,霸道了些,脾气坏了些,要求多了些,我等其实也不多为难。” 王央衍听着这明显很为难的话语,一时想不到该说什么,愣了半晌后说道:“一直以来,辛苦您了。“ “哎呦!小姐这声您叫得,可别再折煞老奴了!“ “不过是整日处理一些麻烦事,称不上辛苦!” 两人说着这些有的没的,便见吱呀的一声,殿房门打开,李川彻洗漱好整理好衣衫,从里面走了出来,一身装饰简单的墨红锦衣,脖子上挂了初次见面的时的金锁铃铛。 李川彻看到门口的王央衍,想起方才的情景,生怕她觉得自己懒惰,神色愈发窘迫,问道:“阿衍,你要跟我一起去用早膳吗?” 王央衍说道:“不用了,我早上吃了些东西。” 她早上起来在街上买了包子,简单吃了点儿。 “别啊,我这里有很多好吃的!” …… 曜灵殿的早膳金丝燕窝、瓜果香蕈肉汤等等名贵的糕点小菜,布满了整整一大桌子。 王央衍目瞪口呆。 年幼时流离失所,她从来没吃过什么好吃的,进入山中修行之时,同门皆是不沾世俗,粗茶淡饭简单了之,如今梅园里,又从未见王深藏吃过东西,她还真就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 她第一次来,李川彻自然是欢喜无比,便一个劲儿地将菜碟子端到她跟前,但久久不见她动筷,不禁疑惑道:“阿衍,你怎么不吃啊,是不是这些都不合你的胃口,你喜欢吃什么,我命人再去做!” 王央衍顿时觉得自己身为一名修士,就应当戒掉口腹之欲,清心寡欲,于是淡淡摇了摇头,违心地道:“我不喜欢吃好吃的。” “诶?” 李川彻不明所以,“那你喜欢吃什么?” 我喜欢吃不好吃的…… 王央衍有些无力,说道:“你吃你的,我等着你。” “哦,那好吧。“ 李川彻一边喝着汤一边时不时看她一眼,“话说,阿衍你找我做什么?“ “带你去玩儿。” 玩儿? 李川彻一听,忽然激动地站起来,兴奋道:“去哪儿玩?“ 王央衍早就料到他会是这般反应,说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嗯好!” 李川彻应下后飞快地吃饭,在喝汤的时候太过着急却不小心呛了几口,“咳咳。“ 王央衍看了看他,还不待说什么便发觉一旁侍候的那老公公一个劲儿地朝她使眼色,心领神会,点了点头向李川彻说道:“你慢点吃,不着急。“ “好!” 话虽如此,李川彻吃东西的速度是慢了些,但还是有些着急,汤还未喝完就把碗搁了下来,站起来一脸的我准备好了,说道:“我们走吧!” 王央衍看了桌上大多没有动过的残羹剩菜,摇了摇头,真是浪费啊。 两人收拾了一番,便要直接出宫。 曜灵宫的一众宫人正准备送别自家主子,老公公却忽然追上来向李川彻说道:“殿下,莫要忘了,今儿个要到明华宫内向帝后娘娘请安呐!” 李川彻一愣,“是了!” 他忽然恼怒起来,向老公公斥责道:“你怎么不早说?” 阿衍好不容易来找自己去玩儿,你偏偏搁这关头提醒本王君,到底居心何在?会不会看眼色啊! 老公公很是局促,下意识看向王央衍。 王央衍心想,这跟我有什么关系?还有就是,为什么您总是看我? “要去就快点儿啊!” 虽然是跟自己没关系,但最好还是快点儿,免得耽误时间。 老公公一听王央衍开口了,再一次感激地看了她一眼,殿下这性子,怕就只有这位小姐治得了! “诶,好!” 果不其然,李川彻不再埋怨,让人赶紧准备去了。 等来到明华宫时,李川彻便带着人走进去了,临走时还吩咐了明华宫里的一名宫女照顾好王央衍,旋即朝王央衍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很快就会出来了。 王央衍没怎么理会,与宫女说了声麻烦了,便让她自行做事去了,自己正准备寻处僻静无人的地方静静等候,但走着之时便发现这明华宫里来往的人实在太多,而且无论是宫女还是太监,总是有意无意地盯着她看,是自己的脸上长了什么东西吗? 王央衍自觉这样呆下去甚烦,便往殿外走去。 清晨时分许恰好是宫中的殿下公主前来明华宫请安的时候。 王央衍正走出宫门,来到门前的宫道上时,前方迎面走来了一名身后跟着一众宫女的女子。 女子一身宽大月牙锦白的宫装衣袍,发上只是简单地簪了一支银色珠花,浑身上下没有太多的色彩,眉目分明如画,大方冷酷,风情万种间又拒人于千里之外,看人时总是眼神淡淡扫过,便如世人所想的帝室公主一般自持矜冷,无言之中散发出一中令人不敢抬头的压迫感,雍容不可冒犯。 王央衍多看了那女子一眼,正想着要不要行礼,却见女子的目光在自己的身上一扫而过,清淡得像是不曾有过一般,很快便走入宫中。 一众宫女紧随其后。 王央衍将视线收回,尚来不及说些什么,便忽然感到有人靠近,微微抬眸。 “王小姐这是在做什么?” ...... 等来到明华宫时,李川彻便带着人走进去了,临走时还吩咐了明华宫里的一名宫女照顾好王央衍,旋即朝王央衍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很快就会出来了。 王央衍没怎么理会,与宫女说了声麻烦了,便让她自行做事去了,自己正准备寻处僻静无人的地方静静等候,但走着之时便发现这明华宫里来往的人实在太多,而且无论是宫女还是太监,总是有意无意地盯着她看,是自己的脸上长了什么东西吗? 王央衍自觉这样呆下去甚烦,便往殿外走去。 清晨时分许恰好是宫中的殿下公主前来明华宫请安的时候。 王央衍正走出宫门,来到门前的宫道上时,前方迎面走来了一名身后跟着一众宫女的女子。 女子一身宽大月牙锦白的宫装衣袍,发上只是简单地簪了一支银色珠花,浑身上下没有太多的色彩,眉目分明如画,大方冷酷,风情万种间又拒人于千里之外,看人时总是眼神淡淡扫过,便如世人所想的帝室公主一般自持矜冷,无言之中散发出一中令人不敢抬头的压迫感,雍容不可冒犯。 王央衍多看了那女子一眼,正想着要不要行礼,却见女子的目光在自己的身上一扫而过,清淡冷漠得像是不曾有过一般,很快便走入宫中。 一众宫女紧随其后。 王央衍将视线收回,尚来不及说些什么,便忽然感到有人靠近,微微抬眸。 “王小姐这是在做什么?” 第八十二章 遇袭 来人一身华服,笑意融融,便是帝室的九殿下,李永斐。 王央衍看向他,想了想后准备行礼,却忽地被他出声拦下。 “不必多礼!” 李永斐笑道:“没有什么外人之时,便无须向我行礼。” 王央衍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李永斐再笑,看了一眼殿内走远的那名宫装女子,脸上现出些许苦恼难言的意味,道:“我便不与你多说了,得先去向帝后娘娘请安了,不然晚了便要被君姐怪罪了。” 君姐? 听闻宫中的殿下公主之间,对男子则称尊兄尊弟,对女子则称君姐君妹,莫非先前走过的那名女子也是公主? 王央衍问道:“她也是公主?” 李永斐脸上浮现出一丝柔和的笑意,说道:“大周四公主,封号宸安,是我的亲姐姐。” “好了,我须先告辞了。” 他向她微微点头,而后往内走去。 王央衍看着他朝里小跑过去,想着与对方为数不多的两次见面,不禁发觉对方明明是个身份尊贵的帝子,平日里却丝毫没有端着架子,为人甚好相处,但似乎有传闻言,他在宫中并不受宠。 她沉默了会儿,不再多想,遂走到前方的一处小园子的草地里坐下,恰好能看到外处但又不容易被人发现。 盘坐好后,王央衍开始凝神静气,运转体内念力,静静地观想等候着。 本以为会这样下去,但下一刻她却是不知感受到了什么,眉毛一拧,抬头往远处的一座宫殿看去。 谁?! 刚才谁在窥探这边? 王央衍豁然站起,凝神往那座宫殿看去,微微眯眼,最后轻挑了眉。 那道精神窥探不见了? 究竟是谁? 若是她感知无误,那道窥探分明是朝着她的来的,带着一丝好奇与审视,还有一种莫名而来的敌意。 从进入宫城开始,一路上各种误打误撞的经历后,她便隐隐察觉,在这诺大的恢宏宫墙之中,早就有人知道自己进来了。 这座在世人眼中辉煌无比的宫殿中,似乎本便暗潮汹涌,危机四伏。 王央衍重新坐下,手掌不自觉的握紧,眼中微冷。 无论如何,她都不能再让自己陷入危险之中! …… 不知过了多久,李川彻终于请过安找了过来,待发现王央衍居然坐在草里,一把将她拉了起来,“你怎么坐在草里?走啦,出宫!” 王央衍的思绪还停留在先前的那道窥探里,伸手一拉将他拉停下,指了指不远处的那座宫殿,问道:“那一座宫殿,是谁住的?” 李川彻循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啊,那是太子东宫。” “太子,也就是我大侄子,就住在哪儿,怎么了?” “没什么。” 王央衍随意敷衍了句他的问话,便说道:“走吧。” “好!” 两人驾车出了城门,来到城外的一片小山峦之中。 一片旷野远望无际,白云飘渺,清风阵阵。 两人来到一座小山石上。 王央衍从剑镯中取出山海剑,手上一挑,长剑脱鞘而出,随着她的意念自周身缭绕,最终横悬于身前崖畔。 王央衍迎着风,短发飘扬,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看向他道:“你要不要试试御剑?“ 那日李川彻向她讨要生辰礼,她左思右想,发现自己确实没有什么其他可以送的东西,而且他这般喜剑,带他御剑这份礼他或许会喜欢。 “御剑?!” 李川彻这才明白原来她特意带他出来就是为了这个。 存真之境的剑修才能御剑,他如今才不过止水中境,自然从未御剑,此时惊喜不已,“你要带我御剑?” “好好好!” 李川彻脸上出现迫不及待的神色,还不忘埋怨地咕哝道:“从前往叔他们担心我,都不带我飞。” “我现在来带你飞。” 王央衍抬脚轻盈踏上山海剑剑身,鲜红色的衣袍飞掠而起,衬着轻傲的眉眼更显逸然之姿,向李川彻说道:“上来。” “哦,好,我来了!” 李川彻一愣,一咬牙站了上去摇晃了数下,下意识忽地抓住了她的衣衫好不容易站稳,如履薄冰般长呼一口气,“吓死了!” 王央衍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慰他道:“放心,我很稳的。” 稳自然是指御剑稳。 自打晋入存真之境开始,她便经常御剑飞行,四海遨游。 “要走了,抓好。” “嗯,抓好了!” 咻的一声,飞剑在空中划出一道亮目的轨迹,穿过山间的白云烟雾,惊起阵阵山风,吵醒了树林草木和落于枝头的鸟儿。 山间隐隐有清脆的剑鸣声响起。 王央衍衣袖翻飞,淡定自若地站在剑身上,驱使着山海剑暂时停在高空之中,看了一眼李川彻放在自己腰上的双手,“你别怕,没事了。” “本,本王君怎么可能怕?” “快看看,怎么样?” 李川彻闻言试探性地缓慢睁开一只眼,而后惊呼出声,“哇阿!” 脚下白云飘掠,一片江山如画尽收眼底。 王央衍淡淡一笑,意念微动,“下去看看。” 咻——! 飞剑疾掠向下。 “喂啊!” 白云扑面,烟雾随风转瞬消逝,风在耳畔作响,十分畅快。 李川彻的眉眼舒展开来,顿时觉得快意极了,等到过了会儿有所适应后,他大起胆子缓缓松开抱着王央衍的手,朝着天空大声呼喊,“好高啊——!“ 王央衍失笑,在御剑穿过林间之时放慢了速度,兴致所起便随手摘了颗山果往后扔去,“接着!” 山里的这种果子,可是很甜的。 “诶!” 李川彻见她扔了个果子过来,下意识赶忙伸出双手去接,但事发突然,他手忙脚乱,一下子没能站稳,脚下踏空身形倾斜,看着就要掉下去了,“哎!” “小心!” 王央衍飞速转身,向前伸出手便要将他拉住,却忽然在下一刻心中升起高度警觉,猛地挑眉。 嗖! 一道长箭以难以想象的速度破空而来,由远及近,直指王央衍面门! 王央衍啪的一下抓住李川彻的手,感受到那股尖锐的杀意顿时凝眉,脚下猛地一踏剑身,拉过李川彻便掠向空中。 咻咻! 无数道铁箭自山林的四面八方袭击而来。 王央衍双手护住李川彻,在空中疾掠躲避,旋转而退,衣衫被破去数角。 唰——! 她抱着李川彻飞落林中地面,在地上翻滚数圈后飞快起身躲到一棵大树后。 来不及安慰少年受惊的情绪,王央衍猛然接下飞过来的山海剑,脸色冷重到了极点,眼神冷凝,精神力向四周散发而过。 不一会儿,她眼中闪过一道冷光,眉毛一拧,飞也似地握剑便冲向前方林中深处,身形在下一瞬便消失而去。 这些个人,方才分明是想要置她于死地! 一个都不能放过! “阿衍!” 第八十三章 隐楼勾雪 飞剑先人而至,破开林中重重枯木草丛,干净利落地斩碎无数的叶片枝木,循着某一个方向破空而去。 前方一名黑衣蒙面人背弓疾走,穿树翻石,动作行云流水迅速无比,但在下一瞬,他忽地感受到极大的危机,身形顿时一滞,下意识地惊恐回头。 唰! 王央衍不知何时出现在其面前,抬手伸向空中忽地反向抓住飞掠而至的山海剑,眼神冷厉地如握着一把匕首般重重往黑衣人的胸口狠狠刺入,将其无比牢固地钉在身后巨石之上! 嘶啦——! 噗呲的一声! 长剑瞬间割破皮肤深入血肉,鲜血登时喷涌而出! “你们是什么人?”王央衍低着头,犹如死寂般面无表情地盯着黑衣人的双眼,沉声缓缓开口。 “......哼嗯!” 黑衣人痛苦地闷哼一声,盯着面无表情的王央衍,眼神中忽然流露出极度的恐惧,“我……” 咻! 黑衣人方刚开口,一道铁箭却在此时不知从何方猛射而来,刺穿黑衣人的头颅,破血而出! “什么人?!” 自己的人质被不知哪里来的人当面烧死,王央衍自觉受到了极大的羞辱,愤怒至极霍然回头,朝箭飞来的地方看去,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后冷笑一声,脸上现出无比漠然的神情,“鬼鬼祟祟,一帮鼠辈!” 此时,极远的草丛中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数道阴冷而杀意十足的视线投落在王央衍的身上。 王央衍凭借感知粗略计算,猜测不知名的暗处大概只有三人,算上先前死去的一人,恰好是四人。 境界不明,但绝不会高于她。 既然如此,那便都去死吧! 王央衍心念定下,周身气息在这一瞬间陡然升腾而起,带动着如洪流般的念力波动,手上轻轻一挑,翻转剑身。 山海剑旋转数下,在其身前悬空竖起。 剑光骤然亮起,夺目至极! 周围树丛顿时沙沙作响,土石飞扬。 一股极其磅礴甚至宏大的剑意自王央衍身上喷薄而出,涌向四方! 躲在暗处的三名黑衣人心中陡然升起了一股恐怖的压迫感,愕然震惊,待反应过来之时,情急之下飞快自剑匣中取出树支铁箭,弯弓朝那剑光聚集处猛然发射! “晚了!” 王央衍短发遮过的一双眼眸骤然亮起,修长手指飞快结印,口中呢喃。 “流,万道——玄华。” 咻咻咻! 无数剑影自她面前的山海剑中叠起分散,犹如绽开的孔雀羽翎一般刺向射来的根根铁箭,噼啪地数道声音在空中瞬间响起。 铁箭无法避免被剑影劈成两半,随着余劲散向王央衍两旁,各自相撞,最终纷纷无力地掉落在其脚边。 噗呲! 远处传来长剑刺入血肉的声音,鲜血沾落于绿叶之上,两名黑衣弓箭手应声倒下。 嗖——! 王央衍身形忽闪,霎那间便出现在仅剩的一名黑衣人面前,提剑点向他的喉咙,居高临下漠然沉声道:“谁派你们来的?” 黑衣人死死地盯着她,忽地沉沉一皱眉,脸色在刹那间变得一阵青紫,眼前一黑便晕死过去, “服毒自尽?” 王央衍冷哼一声,倒不觉如何意外或是担忧,微微挑眉,提剑挑开黑衣人的蒙面,对着他的脸隔空轻划。 嘶! 已经死去的黑衣人脸上应声现出一道黑色的血痕。 王央衍向前伸出手指,轻轻在空中一挥。 一滴毒血自那血痕处溢出,飞停落于其掌心上空。 王央衍看着那滴毒血,闻到其散发在空气中似有若无的淡淡异香,眼眸掠过一丝冷光,淡淡讽笑。 “勾雪奇毒,有点意思。” 她随意将毒血丢弃后收手,在下一刻散开精神力,确定黑衣人身上没有带其他的东西后将剑收起,抬手驱使那断成两半的铁箭飞到手中握住,仔细看了看,发觉上面没有任何标记,寻常普通,就像是在随处可见的铁匠铺都能买到的铁箭。 王央衍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嘲讽般的冷笑,伸手抓住黑衣人后颈衣领,回身准备拖走。 前方有阵风吹来。 从林掩映间走出一个墨青衣裳的人来。 那是江停。 江停见王央衍安然无恙,并未感到意外,抬手行礼,“小姐无事便好。” 王央衍未曾看他一眼,拖着尸体自他身旁走过,淡淡问道:“李川彻那边怎么样?” “小姐放心,王君殿下平安无事。” 江停的视线在她拖着的尸体上停留片刻,问道:“不知小姐这是?” 王央衍平静说道:“剖腹验尸。” “各家功法,奇经八脉,体内筋骨流息随所属宗派类别而有所不同。” 她径直走向前去,唇角生出些许誓不罢休的残忍笑意,比起在同他解释,反倒更像是在顾自呢喃,“就算死了,我也能让他说出话来!” 江停窥见她脸上说不出是何意味的神情,陡然怔住,忽然想起当初深巷里她那决然的眼神,素来淡定无澜的眼里终于出现一丝惊讶。 “这!” 他一直遵从王深藏的指令行事,从不多问,在上次与王央衍的交手之中自然能够知道她想必师从藏剑山,但如今这般定要对凶手抽筋扒皮,势必要追究幕后指使的架势,可半点都不像曾经是名门正道之人。 江停迟疑了一会儿,道:“不如交给清驭司查看?” “我向来私仇私报,可不会交给谁。” 王央衍继续走向前去,很快来到一条清澈山溪旁,随手将尸体扔到一边,指尖伸出几道极粹剑气,剑气在她的驱使下尸体上深深切开数道痕迹,黑血渗透流出! 王央衍伸出手指点向一旁溪流,在空中缓慢挥动,渐渐牵引着一条条细小的水流流向了无生息的尸体。 黑血被冲洗滤过,尸体的脸色慢慢变为苍白。 这是引水之术! 一旁静观其变的江停眼中闪过一丝震惊的神色。 忽然,就在那具尸体上的污血即将被洗尽之时,咻的一声! 丛林中不知何方飞来数道亮目的暗器,直接攻向二人。 “小心!” 江停赶忙挡在王央衍身前,将一道道暗器接连挡下! 王央衍则是下意识猛然回头看向地上的尸体,但却只到听啪嗒的几声,尸体上方黑烟燃起,不一会儿便湮灭成灰! “谁!” 王央衍真的怒了,双眉一挑,握剑转腕,用尽全身气力猛地将山海剑向前掷出! 长剑破长林,追踪而去。 前方传来几道轰鸣。 王央衍忽然闷哼一声。 山海剑飞回,剑身上的光色暗淡了数分,似是受到了不小的损伤。 “拿钱办事而已,莫要穷追不舍。” 林中不知何处传来一道分辨不出男女的声音,犹如空谷传音般,无缘起亦无出处,最终缓缓消寂在远处。 王央衍神情微凝,看了一眼地上的那几道暗器,冷哼一声,“呵,隐楼死士!” “隐楼?!” 江停一愣,惊讶出声,“无尽荒城的隐楼?” 王央衍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看一个没有见过世面的人一般,也不管他有多震惊,只是问道:“王深藏有什么仇家?” 江停又是一愣,显然不明白她为何忽然问这个,“不知小姐何出此言?” “隐楼死士此番前来是为背后有人出钱买凶,但我可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王央衍见尸体已经没有用了,便起步离开,不再理会。 从前的许多年,与她有过牵扯的人物或门派不少,但若是称得上渊源极深甚至是存有仇怨的可不多,真的有能耐说得出名的更少之又少,也就只有那么几个。 藏剑山自诩正道高门、洁身自好,不可能与隐楼这等亦正亦邪不三不四的组织有所牵连,而至于魔宗,以那些人心高气傲的性子,又怎么可能看得上隐楼的杀手? 既然如此,那么此番刺杀绝不是她的往昔恩怨招惹来的,既然如此,那么背后雇佣杀手的真凶会是谁?又是为何一定要杀她不可? 想到这里,王央衍灵光一闪,忽然想起先前在宫城之中感受到的那道精神窥探。 莫非是大周的太子?又或是太子的人? 江停没有注意到她神色的变化,不知源自何故而沉默了好久,最后说道:“座上并没有仇家。” 话虽如此,但他却神色犹豫眼神游移不定,更不敢看着王央衍,明显说得不是真话。 他在掩饰什么? 谁还没有几个仇家?王深藏有仇家不也是正常之事,这到底有什么好掩饰的? 王央衍不明他意,只觉得他莫名有些呆怔迟钝,看了他一眼冷笑一声,也不揭穿,循着原来的地方走去。 第八十四章 若识苦楚,不信神佛 李川彻从未遇到过被刺杀的凶险境地,他在被王央衍护住完好无缺地落地后,心中一阵惊恐,双眼无神,低着头大口地喘气,一副劫后余生的呆滞模样,动也不动地瘫坐在树丛的草地上,久久不能回神。 身旁光影闪过一瞬,往无前忽然现身,正要问他如今如何了,见他这般很是担忧怜惜,但却没有出声安慰。 殿下如今也不小了,不久便要到十六岁的生辰了,终究还是要经历些什么才能成长,不能太过宠溺庇护。倒是那个小姑娘,普通人若是被那般刺杀包围,不说早已吓得屁滚尿流,至少会先找个安全的地方暗中观察清楚形势再做打算才对,只不过她先前没有害怕就算了,居然还就那样大着胆子追过去了,真是稀奇啊! 想着这些,往无前摸了摸李川彻的头,转而看向前方的那片山林之中。 便是这个时候,剧烈的打斗声自前方传来。 往无前境界极高,自然能将那处发生的场景看得清清楚楚,但不知他是看到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之色,神情变得有些复杂,沉吟思考过后面露愁容,低头看向李川彻不知在想些什么。 “阿衍!” 李川彻本陷于自己的思绪之中,但却忽然间听到了那道声响,猛然惊醒般回过神来,联想到远处可能发生了什么,他的脸上写满了着急,左思右想地想要做些什么,一阵慌乱之时终于注意到了一旁的往无前,赶紧喊着央求道:“往叔,你快去救阿衍,她刚才追过去了,现在肯定很危险,你快去救她啊!!” 往无前见他这般担忧那个小姑娘,叹了口气,“殿下放心,她并没有出事。” 她是没事了,那几个隐楼死士,倒是全死光了! 只不过这都还算是小事,重要的是那些个死士,到底是谁请来的? 往无前可以肯定的是,绝不可能有人胆敢刺杀李川彻,尤其是他还跟着的情况下,即便是宫城里的那些人,都不可能! 既然如此,那么那些人自然便是针对王央衍而来。 依照近来的消息,那个小姑娘的身份可不仅仅是洛教习的表亲那么简单,如此一来,有人要杀她,也不奇怪了。 “不行,我要去找阿衍,她现在一定很害怕!” 李川彻哪里想得到那么多,一句话都没有听得进去,强撑着站起来,虽然如今他的腿还在恐惧得发抖,但他还是要跑过去找人。 往无前一把扶住了他,看向前方的草丛处,说道:“殿下不必去了,现在人回来了。” 王央衍与江停走了过来,两人都安然无恙。 “阿衍!” 李川彻眼中一亮,脸上浮现了惊喜的笑容,抬步便朝王央衍冲了过去,十分担心地用力一把将她抱住,呢喃出声,“刚才真是吓死我了,还好你没事……” 王央衍微微愣住,知道他从小到大都被保护得很好,也未遇到过方才的那种场景,先前又看着自己忽然抛下他就追进了林子里,想来是吓坏了,正要安慰他一番,却忽地注意到他的话语之中似乎带着一丝……哭腔?再次忽地一愣,不明所以,“你怎么……哭了?” “我没有哭,谁哭了!” 李川彻猛地一用力,抱她抱得更紧,极力证明自己才没有哭! 他抱得太过用力,王央衍轻轻皱了皱眉,心中顿时变得柔软了些,拍了拍他的肩也没舍得将他推开。 先前怕再吓到他,她还特地找了个地方换掉沾血的衣裳,却不想他还是很害怕。 “咳咳!” 往无前走过来将二人分开,而后挡在李川彻身前,好让他擦擦脸上的眼泪。 往无前的脸色有些难看。 小殿下从小欺负着别的世家公子长大,就连宫里的娘娘都让着他,宠着他,自然没有被别的人欺负过,除了尚是年幼时哭闹过,懂事以来可从未哭过,如今却是因为同一个人哭了两次,还都是在身临险境之后,这怎么的不让人生气! 最重要的是,为何两次遭遇危险都是与王央衍有关? 他看向王央衍,眼神微深,情绪淡淡地说道:“王小姐无事便好。” 王央衍看了他一眼,倒是毫不意外他会出现在这里。 她的心中很清楚,即便这里是郊外,但依旧算作是大周京都之内的范围,想必没有人敢刺杀小王君,也没有人刺杀得了他。 再加上二人独自出行,往无前定然不会放心,怕是在她与李川彻出宫后便暗自跟着了,有他在暗处保护,李川彻怎么都不可能受伤,更何况,那几个隐楼死士定然是冲着自己来的,自然不会节外生枝而另外对李川彻动手。 她向他微微行礼,眼中满是坚定之色,“此事惊险全由我一人引起,但我保证不会下一次,我绝不会让他因为我出事!” 她性子决绝,向来处事果断,干脆利落,自己之事绝不会牵连旁人,这番话自然也是会发自内心,必然说到做到的。 往无前盯着她看了会儿,见其神色平静,丝毫不见方才在林中那股杀人时的狠厉之色,反倒是多了几分淡泊与安宁,让人不禁疑惑,到底哪一面才是她真实的模样?从前又到底经历了什么? 他沉默不言,看了李川彻一眼,没有说什么。 …… 往无前似乎有话要对王央衍说,在路上特意支开了李川彻,与王央衍两个人单独来到了一处崖边。 “藏剑山的剑法很绝,但光是那座山怕是教不出你这样的徒弟。”往无前看着王央衍,衣袍翻飞,神色平静。 先前他看到了她的一切动作,自然也认出了她所使用的剑法来路,乃是藏剑山极其正统而纯正的无涯剑法,这令得他很是震惊。 即便他不懂剑道,但也曾经接触过藏剑上中的一些大修士,若是他猜得不错,王央衍虽境界有所不如,但在剑道使用上,竟然绝不逊色那些人半分。 与此同时,他不仅惊讶于她杀人的手段,不明白一个如此天才的藏剑山弟子为何放弃在山中被所有人羡慕的修行,却愿意安于呆在陵川?除此之外,他更惊讶于她那种定要取人性命的架势,那种让人心悸胆颤的眼神,绝不会是正道之人会有的眼神! 王央衍脸色微沉,没有说话。 往无前继续说道:“学院大比时的前车之鉴,在加上发生了今日之事,若是让王爷王妃知晓殿下待在你身边竟如此危险,甚至有可能招来杀生之祸,定然不会准许殿下再与你来往过密。” 在他的眼中,无论怎么看她都是个危险人物,何况她如今的身份……避开是最好的选择。 他说的这些话分明像是在劝王央衍主动离开李川彻,免得李川彻被她连累或是为她所害。 寻常人听到这话怕是会想为自己辩解一番,起码要先问清楚,谁知王央衍却是忽然冷笑了一声,尖俏的下巴轻轻挑起,脸上现出些许轻傲随意,说道:“无所谓。” “既然觉得他不该呆在我身边,那便让你家小殿下离我远点儿。” 她从未求过李川彻与她交朋友,一直都是他向她走来,若说她没有将他放在心上,自然是不可能,但她却没有那么放在心上。 世间生离死别,人走茶凉,无一样不平常,这些对于她来说都尚且不足为奇司空见惯,如今只不过是让她与李川彻不要走得太近,又有什么所谓?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便要离开。 往无前脸色变得有些不好起来,殿下待你如此之好,你却能如此轻易地说出无所谓的话? “可殿下不会同意。” 王央衍停下脚步,像是猜到了他的意图一般,勾唇微笑,“所以呢?” 往无前沉默了会儿,沉声说道:“我希望你能立下神誓,从今往后绝不对殿下出手,并且绝不能将他扯入任何斗争之中!” 王央衍淡淡冷笑,仿佛听到了世上最荒谬的言论。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立下神誓?怎么可能!” 她神色收敛,面无表情不屑于理会,冷冷走开后只留下了一句话,“我从不信神。” 第八十五章 不会吧不会吧 正当王央衍杀人的时候,某人还在向人请教怎么教好徒弟。 “我又没有徒弟,怎么会知道该如何教?” 湖面上方有一处光影,一袭黑袍的国师大人盘坐在棋盘前,悠哉游哉下着棋,似乎是先前听到了什么莫名其妙的问题,他如今也感到有些莫名其妙,无奈地淡淡微笑。 王深藏督了他一眼,目光移开随意瞥向那张棋盘,默了片刻平静说道:“错了。” 国师大人握着棋子的手一滞,脸上浮现出一丝略显尴尬却又无比柔和的笑意,伸手指向棋盘示意他道:“要不你来?” 王深藏摇了摇头,很是直白地开口,“你赢不了我。” 国师大人看着他脸上笑意愈甚,,似乎丝毫没有因为他的话而感到生气,但不知为何他的神色看上去却又不像是半点不介意的样子。 王深藏没有察觉到其中的异样,只是平静沉默,仿佛在认真思考着什么。 国师大人忽然开口,“话说回来,你这么张扬,就不怕你的好弟子被人盯上? “我可一直都低调得很!” 王深藏仿佛听到了什么无稽之谈,淡淡挑眉,“我既不上朝论政,亦不夺权掌军,张扬个什么?” 国师大人笑而不语。 “再说了,我昨儿个算过了,今日阿离那儿怕是会出点事,但应当不打紧。” 王深藏微微一笑,悠然说道:“毕竟是我的徒弟,一些小麻烦轻轻松松就能解决。” 黑袍男子见他这么得意,尤其他脸上的神情分明便是一副因为万事皆知所以无所忧心的样子,静静地看着他,不知过了多久后淡淡道:“就是因为你这样,所以才那么多人讨厌你啊!” 这么多年来,他眼中的王深藏或者说他所见过的王深藏,自始自终都仿佛是无所不知的,给人的感觉无时无刻不像是轻易便能指掌天下一般,即便是在说笑的时候,亦是如此。 这便是王深藏令人害怕甚至敬若神明的原因,但这同时也造就了他如今为人敬而远之的境况。 王深藏不知道他竟然是这般看待自己的,更从来不明白自己不争不抢,话也不多,到底哪里好讨厌的?既然如此,若是真的有人讨厌自己,那定然是那些人的问题,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问道:“你也讨厌我?” 光境中的黑袍男子闻言微笑,说的不知是真话还是玩笑,说道:“我非常之讨厌你。” 王深藏一愣,显然没有想到他为何这般不给面子,虽然无论他给出什么样的回答他都不大关心,但说些客气话的面子起码也要给一给吧?他朝他一笑,说道:“不要这样嘛?好歹咱也算是好兄弟。” 黑袍男子默了片刻,叹了口气后决定不再与他打趣,语气变得稍微严肃了些,说道:“说正事,前些时候围剿南池余孽,并未见到那人。“ “是吗?” 王深藏脸上倒并非出现意外的神情,只是稍稍挑眉随意地道:“那便说明他尚未逃出陵川。” 黑袍男子见他这一副慵懒散漫,却又好像万事皆在掌握之中的模样,轻眯了眼,默了片刻道:“可他确实也不在宫城地牢里。” 王深藏旦笑不语。 “你知道些什么?” “我能知道些什么?我都说了我不管事儿的。” 黑袍男子只是看着他,脸色微沉,他一定知道些什么,不然怎么可能一点儿也不担心? “好了,不同你说了,我徒弟要回来了。” 王深藏却是没有任何想要同他解释的意思,向他微微一笑,轻挥衣袖,湖上光影便适时消散而去,他转过身来,望向亭子外的石桥上走过来的红衣少女,笑意温和。 王央衍走入亭中,看了看他眸中冷淡,“您方才同谁说话?” 她先前走过来的时候分明看到了湖上有片光影,但过会就消散了。 “一个朋友。”王深藏笑道。 王央衍站在他面前不远处,脸色凝重了数分,声音微沉,“有人要杀我。” 王深藏闻言微微张嘴,像是强行努力要装出惊讶的样子,而后更是颇为夸张地抬手往身旁的案桌上一拍,“是谁?” 他原本相貌清俊非凡,不苟言笑之时往往衬得气质清逸,似神仙一般,但每每都要做出类似于此的不顾形象的神情动作,一下子便失了风范气度。 若是面对其他的寻常事情,见他这般样子,王央衍往往感到十分无言,而后放松下来,但她此时的神色却变得更加凝重,眉眼间有着深深收敛下来的怒色。 “我并不是在跟您开玩笑。” 事关自己的安危生死,她怎么可能以满不在乎的心态置之?眼前王深藏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甚至当作是在开玩笑的样子,让她很是生气。 这一次还好来的人境界不如她,但是下次呢?难道要等我重伤身死,您才会认真一点吗?又或者,您其实一点儿也不关心我的安危? 王深藏一愣,知道这是糊弄不过去了,将视线偏移开来,有些心虚地道:“若为师说为师从未得罪过隐楼的人,你会信吗?” 隐楼? 您果然知道! 王央衍声音微冷,“我自问恩怨分明,若您不愿意说,我便自己去查,但既然是这样,你我二人的五年之约也做不得数!” “涉及生死存亡之事,您却一再瞒我,就算要做个背信弃义的小人,我也会离开这里!” 她之所以答应五年之约,原本是为了躲开山里的人,也是要报答救命之恩,但如今发生了这样的事,她不得不考虑另寻出处! 天下之大,她哪里去不得? 王深藏见她这般决绝,无奈地叹了口气,低声呢喃嘟哝道:“你就是仗着我宠你,不然这世上哪有人敢这么跟我说话的?” 他抬起手示意王央衍来自己跟前坐下。 看着自家徒弟这样站着跟自己说话,好像被质问了一样,还真不太习惯。 王央衍这会儿气还没消,自然不会真的如他所愿坐下,只是淡淡地盯着他,等着他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王深藏见状再次叹了口气,只好自己站了起来,身上一袭宽大袖星月纹锦袍,身姿修长,他的脸上重新恢复平静淡然的模样,正习惯性地抬手要摸王央衍的头,但却被小姑娘一手拍开了。 呦霍! 这丫头! 王深藏微微挑眉,此时忽然生出一种千年来都未曾有过的哄小姑娘却被人家嫌弃的奇怪感受,他做错了什么?他也没做错什么啊!这都什么事嘛! 想到这里,他一时感到莫名其妙的憋屈,有些无奈,只好如实地向她解释说道:“阿离啊,为师真的没有得罪过隐楼的人啊!” 虽然几百年前他是和隐楼楼主有过那么些不可说的纠葛,但那都是多久的事儿了!早就过去了!何况那个人总不能是这么小气的人,就算要报复他,也犯不着去找他徒弟的麻烦吧? 王央衍看了他一眼,手掌微微握紧,神色微沉冷静说道:“隐楼的人极少因私人恩怨出动,一定是另外有人要杀我?” 王深藏一愣,“那会是谁?” 他感到奇怪,王央衍更是奇怪,看着他有些惊讶地问道:“您不知道?您怎么可能不知道!” 她被刺杀明显就是因为他,他这会儿居然说自己不知道? 王深藏注意到她眼中的审视与怒意,认真的想了想,忽地想到先前的黑袍男子对自己说的话,似是恍然大悟般一拍脑袋,“是了,有可能是朝廷的人!” 朝廷? 王央衍一愣,显然感到很是莫名其妙,问道:“他们为什么要杀我?” 王深藏想起了一些被自己忽略许久的事,与她说道:“朝廷之中有很多看为师不顺眼的人,只不过一直都不敢动手。” “所以他们就找上了我?” 王央衍一惊,总算是明白了大概是个什么事儿,但就算是这样,怎么好像还是有哪里不对啊? 她是不是还忽略了什么? 外界都以为自己是师姐的表亲,就算朝廷有人与师父有恩怨,但第一时间找上的不该是师姐?为什么会是自己?莫非是因为师姐的境界也很高,他们那些人也不敢动手? 但即便如此,就算自己和梅园有点瓜葛,但哪里值得他们在李川彻也在场的情况下冒险刺杀?难道就不怕被追查至死吗! 王央衍左思右想,联系起一直以来遭遇的事,以及林间雪一眼就看出了自己也是王深藏徒弟的事实,眼中闪过一道微光,心中微惊,顿时醒悟,抬头冲王深藏问道:“是不是他们其实已经知道了我也是您的弟子?” “嗯哼?” 王深藏一扬眉,本以为他听到这话也会感到惊讶,但没想到他却只是愣了愣,神色平静,而后一脸的你怎么现在才知道?理所当然般说道:“对啊!” 王央衍眼皮跳了跳,心情莫名变得很是糟糕。 什么意思?敢情只有我没有想到吗? 虽然我一直醉心修炼,但好歹应该大概也不算笨,只是您知不知道您这样显得我很呆啊! 罢了! 王央衍啪的坐了下来,拿过桌上的茶喝了两口缓解心中的烦躁,抬头看了看王深藏,双眼微微眯起。 刺杀事件的源头算是弄清了,自己其实就是被自家师父连累了。 “我死了对那些人有什么好处?” 第八十六章 师父有事,弟子服其劳 王深藏见她气上心头,怕是一时难以疏解,也跟着坐了下来,老老实实同她继续解释道:“是这样的,有些人可能不满意为师选的弟子,所以想要杀了,让为师再另选一个。” “什么意思?” 王央衍抬头看向他,眼神微冷。 杀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随便了?虽然自己杀人也很随便,但那是有原因的,自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他人眼中的天才,就因为是王深藏的弟子所以就得死? 这般行径做派……真令人熟悉啊! 王央衍听到王深藏的话,眼眸微垂,神色冷淡。 王深藏还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像是说着一些在寻常不过的叮嘱一般,交代她道:“他们这一次没怎么找人,可能只是给想为师一个警告,往后你要小心点儿。” 王央衍实在不明白若是这陵川城权贵中有一堆人想杀自己,自己该怎么小心才能躲过劫数?低着头没再说什么,像是自有心思打算。 “既然如今有人在您背后偷偷摸摸动手脚了,为何不趁此索性都解决了,以绝后患?” 堂堂大周祭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星月阁圣座之人,被朝廷其他的人看不惯也就算了,这都已经开始行动了,若是不追究,那还有什么颜面? 王深藏沉默了会儿,不知道该如何向她解释,想了想后说道:“朝中大半的人都看为师不顺眼,所以绝不了。” 王央衍一愣,心想,您是多招人恨呐? “还好,还好。” 王深藏知道她在想什么,不以为意地笑说道:“为师除了有一个星月阁,与你和眉儿两个徒弟,打仗时带带兵,在大周就没有什么都没有权力了,但朝廷里那些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总是与为师作对,所以为师平日里都不去上朝,免得看着心烦。” 听罢这话,王央衍多看了他一眼,心想,原来您不去上朝不是为了偷懒啊。 王深藏闲情逸致地悠然笑道:“为师本不愿理会他们,但作为朝中重臣,不玩弄权势有些说不过去,所以为师偶尔也会和那些人玩玩,但都是些小打小闹,也无需放在心上。” 他说得随意,像是并不挂心,但仅仅从言语之中来看,却也透露着些许高高在上般的轻蔑。 这是真的没将那些人放在眼里啊! 王央衍却是不信他,道:“您别说了,我知道您其实就是懒而已。” 她实在不明白,像王深藏这般平日里只知道呆呆坐在亭子里,无所事事的人,即便有时候臭屁得很,但为何会招惹到朝廷的人? 只不过话虽如此,无论是什么王朝,只要人多的地方,估计都水深得很,仅凭她所知道的还不能推断出什么,这背后可能还存在着许多自己不知道的内情,他会被人记恨,也不奇怪。 “隐楼死士赏金奇高,普通人没有能力雇来杀人,您能想到是谁吗?” 先前她曾推断过,雇佣隐楼死士的人或许便是白天在太子东宫之中窥探自己的人,但仔细想去,似乎也没有那么简单,毕竟没有人会在窥探他人被发现后还派人去暗杀,谁会这般蠢? 依王深藏的身份地位,想来或许知道那背后的人是谁。 王深藏摇了摇头,“不想想,想不到!” 有什么好想的? 一群蝼蚁罢了。 王央衍被气到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王深藏只是看着她微笑。 只要人没事,在他眼里就都不算事儿,何况有他在,能出什么事? 王央衍不知其中原因,只当他是懒到了这种程度,就连想杀自己徒弟的人都不愿追究! 王深藏一愣,见她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不明白自己哪里惹她生气了,刚刚看着不是已经消气儿了吗,现在咋回事? “这是怎么了?阿离。” “是不是饿了?” 王央衍不想理他,背过身去,“我要修炼了!” “哦,好。” 王深藏正应着,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儿,便问道:“过些时候是李川彻的生辰宴,你会去吗?” 王央衍已经缓缓合上双眸,闻言下意识要回答,但正欲开口却又闭上,“不知道!” “呃……” 王深藏听着这明显带着情绪的回答,不明所以,沉默了会儿后不顾形象地侧身伸过脑袋去看了看她,见她分明尚未进入观想状态,却偏偏不理自己,一时懊恼,不知该如何开口。 过了会儿,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悠悠地说道:“进了宫城后记得到处走走看,说不定能发现什么好玩儿的。” …… 近日发生了刺杀事件,虽然没有对外走漏风声,但李川彻何等的盛宠,这件事很快便传到了大周帝君那里。 大周帝君一时震怒,命令三司一齐行动,必须彻查此事! 陵川城中一时间暗潮汹涌。 过几天便是李川彻的生辰,出于对他的安危的考虑,直到生辰宴结束,他都只能呆在宫中。 王央衍闲来无事在梅园修炼的这些天,也只得通过宫里的白雀给李川彻写信。 李川彻在信中一直催她快点进宫陪他,在知道王央衍之所以带他御剑便是因为那就是她送给她的生辰礼,不知为何很是不满意,在信中说道:“哪有人送生辰礼是提前送的?你问我行不行,那当然不行啊!” 王央衍发现他最近是越来越得寸进尺了,自己都送过礼了,怎么要求还这么多?于是心下一狠,在信中写道:你要是再找我要礼物,生成宴我就不去了! 果不其然,李川彻收到信后生怕她真的一生气就不来了,赶忙写了信向她认错,说自己不要礼物了,人来了就行! 王央衍收到信后很是满意,“算你有眼力见儿!” 除了李川彻,她还给林间雪写了封信,说明了在宫中遇到了闻家三公子的事,顺便着人将令牌还给了她。 不久林间雪便给她回了封信,说是闻说直接找上了林府向她讨要被那日她派进宫的丫鬟,信上这般写道:“那日他来时我便拒绝了他,但奈何他一直纠缠不休,我便告之他你的名字,原本以为他会知难而退,但不曾料到,他却反而因此变得愈发不知耻起来,怕是会直接到梅园找你。” 找我? 王央衍打开信看完后微微愣住,还不待她想明白,江停便来到了亭子里向她行礼,“闻说公子来访,说要见小小姐。” 洛子眉此时正好也在,闻言感到有些奇怪,她自是认得闻说是什么人,但他为何要来梅园找衍儿?于是转向王央衍问道:“衍儿与闻家三公子先前见过?” 王央衍不好说出自己那日偷偷进宫的事,只是简单回答道:“不小心碰见过。” 她并非没有听说过陵川里关于闻说的传闻,那人平日里常混迹在花楼酒坊之中,整日玩乐花天酒地,骄奢淫逸无一不沾,挥霍无度,经常在路上勾搭漂亮的小姑娘,俨然一个花花公子般的浪荡子弟,大街小巷里没有人不知晓他的大名的。 其实那日若非他动手动脚,她也不至于一生气把人家骗到没有人的地方揍上一顿,原本她以为他该是吃够苦头长记性了,但现在看来他不仅没有悔改,居然还找上门来了? 王央衍想着这些,正要让江停把人赶走了,免得心烦,此时却听到一直无话的王深藏问了一句。 “闻说是谁?” 洛子眉向他解释道:“闻家的三公子。” 王深藏又问道:“他来找我们家衍儿做什么?” 洛子眉尚不知事情原委,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倒是江停插话说道:“闻说公子还带了一些人和许多像是聘礼的东西来,像是……特意来提亲的。” 提亲? 王深藏微微挑眉。 王央衍更是惊讶,双眸微抬,声音微沉,“不用理他,赶走便是。” 当时还以为他所说的择日成亲的话是玩笑,没想到居然来真的! 江停看向王深藏,后者微微点头。 江停领命退下。 许是被此事提醒,王深藏忽然意识到一个比较严重的问题,想了想向王央衍问道:“你往后会成亲吗?” 王央衍一愣,“什么意思?” 虽然她从未想过自己以后是否要成亲,但听他这么一问,她怎么觉得他好像从未想过让自己成亲? “如果要成亲,就有点麻烦了……” 王深藏陷入思考之中,而后像是忽然想到了一个很好的主意似的,向王央衍提议说道:“不然这样,衍儿以后就不要成亲了。” 嗯? 果然! 王央衍看了他一眼,“虽然我无所谓,但这跟您有什么关系啊?” 即便自己其实无所谓,从前所想过的未来也只是孤身闯荡天涯,成亲怕是与同他人结为道侣是一样的,既然如此,对于她来说成亲自然便是不可能的,只不过,现在的问题是谁家师父会如此直接地要求自己的弟子不要成亲的? “这……关系大了。” 王深藏颇为认真地苦口婆心劝道:“师父有事,弟子服其劳,我可是你的师父啊!” 虽说弟子确实要为师父效劳,但你这话分明不对啊! 他给出的理由实在太过无理,王央衍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理他。 第八十七章 既见公子,云胡不喜 又过了些日子,等到枝头的叶子变黄,翩翩落下之时,便到了李川彻生辰那天。 王央衍和洛子眉一同乘坐马车进宫。 宫城在这时候变得热闹非凡起来。 陵川之中,甚至大周其他的城池里,有头有脸的,只要称得上是显赫的世家都派有人来了,无数世家公子小姐的马车停在宫门前,陆陆续续进宫,有的还带着一小车的生辰寿礼,显然都是来为大周小王君祝贺生辰的。 如此景象可谓称得上繁华壮观。 平常时候,王央衍面前的李川彻总是欢脱太过,又很听她的话,以至于她险些忽略了那个清澈少年在大周王朝之中有着极高的地位,说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也不为过! 众多马车的到来使诺大的宫道变得拥挤起来。 曜灵殿中人来人来,无数的礼品被堆成小山似的成批成批送入后殿,羡煞旁人。 王央衍二人自马车上下来后,洛子眉便带着人先去送礼,王央衍则是双手抱胸站在马车旁等她回来。 周围大多是陵川城里带着仆从的世家公子小姐,其中不乏有曾在清凉宴上见过的几位少女,只见几人看到马车旁的王央衍时,便面色不善地低声议论起来。 王央衍不想听到她们的话,便没有听。 等到此类那类的议论与目光多了起来后,她干脆合上了眼睛,缓慢地开始调息养身。 过了会儿,身旁忽然有人走近,一道清朗的声音随之响了起来。 “王小姐,好久不见。” 王央衍缓缓睁眼偏头看过去,便看到了一脸微笑的闻溪午,“是你?” “方才见你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还以为是谁又得罪你了呢。” 闻溪午自然听说了有关清凉宴上发生的事,看了一眼不远处对王央衍议论纷纷的人,笑意然然地又道:“原本以为自清凉宴一事后,为了避开太多人的视线,你便不会再出现在如那般的场合之中,没想到今日小王君生辰,你还是来了。” 他的话语轻快,丝毫不见有什么惊讶的情绪在里面,反倒是多了分欢喜。 王央衍看着他脸上的笑意,轻扬了眉,心想,这人到底是怎么回事?问道:“我在这里让你很高兴?” “确实如此。” 闻溪午笑道:“因为每每你出现,就总是有好事发生,上次的清凉宴我没有去,竟然错过了那般热闹的场面,我一直都感到很遗憾呢!” 王央衍很是无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从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开始,她便觉得眼前这个看似文质彬彬的年轻男子骨子里其实是个幸灾乐祸到极致以至于唯恐天下不乱的人。 与他这一点有所相似的是,比起成为一场闹剧中他人观看的角色,她也更愿意当一个旁观者,勉强说来,看戏可以说是她为数不多的偏好之一,但即便如此,王央衍也不会因此对他生出同道之人的感受。 毕竟,没有人喜欢喜欢看自己戏的人。 王央衍斜睨他一眼,淡淡说道:“是吗?那你今天怕是会感到更加遗憾。” 闻溪午一笑,吩咐下人先跟着进店,自己则站到了王央衍身边,与她聊起了天,“原本今日该是我和三弟一起来的,但奈何家父听闻了他贸然前往梅园提亲的事后很是生气,便将他禁足在府中,故而今日没能来。” 他看了看依旧面无表情的王央衍,意味深长地笑道:“虽然我三弟平日里是浪荡了些,但人其实还是蛮不错的,何况他亲口承认对你一见钟情,非你不娶,不知你是怎么想的?” 王央衍闻言皱了皱眉,就算身为兄长,关心弟弟的婚事理所当然,但哪有人这般直接问的? “别搞我,我不喜欢他。” 闻溪午毫不意外,倒是早有所预料地一笑,“可我三弟可是喜欢你喜欢得紧呢。” 王央衍微微皱眉,语气冷淡道:“关我屁事!” “这是无情呢……” 闻溪午状似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但过了会儿他仿佛再也端不下去了,忽然笑得愈发开心起来。 他不是不了解闻说的性子,那家伙虽不至于见一个爱一个,但着实是浪荡多情了些,凭王央衍的样貌,令他见色起意一时冲动跑去提亲倒也不足为奇,故而也当不得真,说不定过些日子,他便能将情绪收起,转投到其他的地方去了。 只不过,若要等到那时候怕是还需要过段时间,等到他知难而退,再怅然若失失魂落魄一段日子后,他便能恢复原样了。 依照王央衍如今的态度,怕是用不了多久,一想到自家三弟明白原来自己不过是自作多情痴心妄想,而后垂头丧气的模样,他便感到莫名乐呵。 许是他笑得实在过分,就连王央衍都是很无语地看了他一眼,虽然我是无所谓,但你弟弟喜欢的人不喜欢他,你难道就这么开心吗? 两人正在这边说着些可有可无的话,便忽地听到不远处有吵闹声传来,两人循声看过去。 “那不是……!” “林大小姐?!” “她怎么也来了?不是说她与小王君不和吗?从前小王君的宴会她可从未出现过。” 人群目光集聚之处,是一袭月白锦衣妆饰物庄重高贵的林间雪,她带着一众仆从和林家送给李川彻的贺寿礼走了过来。 闻溪午见此情形,亦是感到颇为惊讶,“林间雪,她怎么来了?这可一点儿也不符合她做事的风范啊!” 王央衍一愣,不解其意,问道:“什么风范?” 闻溪午朝她一笑,反问道:“她向来目中无人,你说什么风范?” 王央衍轻挑了眉,心想,你这是嘲讽?真行啊!轻笑一声道:“从来不给其他人面子,只依照性子行事的风范?” 闻溪午点头微笑。 林间雪是他见过的最有脾气并且傲气的少女,更重要的是,人家即便有傲气也实在令人心服口服无话可说,之所以无话可说自然便是因为她的容貌气质和身份地位,冰雪聪明,还有修道天赋。 与此同时,就像人群中议论的那般,林间雪与小王君最是不对头,因为小王君也是他从前见过的最傲气的少年,当然之所以现在不是,自然是因为出了他在梅园外淋了一宿雨的那档子事儿。 两个人都那般傲气,自然谁看对方都不顺眼。 当初小王君回到陵川后的那场晚宴,林间雪都只是着林慕尧代为送礼,未曾出现过一次,如今却是坦荡荡地来了,丝毫不像是被强迫或是被劝说而来,当然也没有人能强迫或劝说得了她,但此时她的出现难免让人不解。 但仔细想想,似乎也不是没有可能。 闻溪午看了一眼王央衍,忽然明白了其中的联系。 小王君对王央衍的态度自不必说,而林间雪又因为某个许多人心知肚明但却不会说破的缘由而对王央衍另眼相待。 既然如此,或许林间雪是为王央衍而来也不一定。 “你看我做什么?” 王央衍察觉到他的目光,淡淡挑眉。 闻溪午一笑,脸不红心不跳地胡说八道道:“自然是因为你好看啊!” 这或许是赞美,当然也是实话,但不知为何没有半分诚意,更带着一些奇异的惊悚。 王央衍丝毫没有动容,说她长得好看的人多了去了,她当然不会将此放在心上,但为什么她觉得他只是在扯开话题? 她淡淡看了他一眼,本想问他到底想干什么,最终却还是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闻溪午满怀善意地朝她一笑,继而转向不远处的林间雪。 林间雪发上依旧简单簪了支翡华金玉簪,美丽大方,无视周遭所有或好奇或仰慕的目光,在人群之中看到了马车旁的王央衍,带着一身后的一群婢女径直走了过去。 众人下意识让开一条道来。 闻溪午见林间雪走了过来,向她点头致意,微微行礼感叹说道:“真是难得见你一次啊!” 林间雪没有理他。 闻溪午尴尬而不失礼貌地微笑。 第八十八章 三人行 林间雪看向王央衍说道:“小王君既是你的朋友,我理应也该给些面子,所以我便来了。” 嗯? 王央衍只觉得她的话说得莫名其妙,微微挑眉,多看了她几眼。 且不说我还没问你为什么来,你就自己解释了,就算我有这个意思,你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难道李川彻不是我的朋友,你就不给面子了,就不会来了? “我的朋友能让你给上面子,我还真是替他感到荣幸。” 林间雪点头说道:“确实如此,但你更应该感到荣幸,因为我是为你而来。” 若是忽略前半句,那后半句话“我是为你而来”若是单独说来想必会让人很是感动,但实际的对话却自然跟感动没有半分关系。 王央衍看着眼前这个容貌白皙清丽,身上处处透着一股高贵静雅的少女,想着陵川之中有关于她的那些传闻以及闻溪午所描述的她的为人,深以为然后一时感到很是无话可说,“……谢谢你。” 为我而来?那我谢谢你啊! 闻溪午在一旁笑得很是开心。 “你这是什么眼神?”王央衍忽然感觉他看自己与林间雪的眼神很是不对劲。 闻溪午轻轻摇着扇子,悠悠然说道:“并无冒犯之意,只是觉得你二人真是好一对。” 好一对本该用来形容男女,但如今被他这般用来,就变得莫名其妙而诡异起来。 王央衍如同看白痴一般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会。 林间雪也没有理他。 闻溪午见状,自认为一点儿也不尴尬,心想,果然好一对。 正想着这些,忽然听到王央衍问道:“那个经常和你在一起的年轻人去哪里了?” 闻溪午知道她说的是林深鹿,笑道:“我代闻家来送礼,自然不同他一道而来。” 王央衍看了他一眼,同样意味深长地淡淡一笑说道:“大周李诗仙有诗言:‘树深时见鹿,溪午不闻钟’,如此说来,你二人不该是天生的缘分?” 闻溪午知道她是在内涵自己。 就因为先前自己说的好一对?真是记仇啊! 也罢! 闻溪午向她十分和善地微笑,笑得眼睛都是眯了起来,“原来你知道啊,还以为你不看书呢!” 王央衍觉得自己有被冒犯到,轻皱了眉。 虽然我武艺高强,但那不代表我就如清凉宴上那些个无知的人说的那样不识诗书好吧?何况我整天往书阁里跑的事你不是知道? 听到他那阴阳怪气并且夹杂恶意的话,她忽然觉得心情不太好,但也不打算回嘴,毕竟斗嘴与损人都不是她的强项,何况对方还是个性格恶劣到她都自愧不如的人,稍微理智一些的人都知道,这时候就应该保持沉默。 只要你不理会,尴尬的就是别人。 “书是个好东西,多看看总会有益。” 闻溪午却似乎不想就此揭过,追着不放说道:“不过你实在不想看,只想修炼也没关系,人各有志嘛,你说是也……” “闭嘴。” “闭嘴。” 他话还未说完,两道异口同声的声音便脱口而出,在空气中响了起来。 王央衍微微挑眉,淡淡斜了闻溪午一眼,而后看向林间雪。 后一句“闭嘴”自然便是林间雪说的,闻溪午的纠缠不休成功地让一旁的林间雪注意到了他并因为他的多话与语气感到了不耐。 闻溪午愕然怔住。 林间雪抬眸淡淡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王央衍看着闻溪午冷冷地轻哼了一声,像是嘲弄。 话多的人可不会总是讨人喜欢。 三人之间弥漫开一场诡异的沉默。 一直注视并关注这边的周围众人见到此情此景,不知为何感到了其中只存在于三人之间的旁人无法融入的默契氛围。 在许多人眼中,无论是林间雪还是闻溪午,都是同龄人中极其出色并出名的人,甚至可以说被陵川之中同辈人仰望并羡慕的存在。 都说真正优秀的人往往都是独来独往的,两个人从来都没有同时出现在大众的视线之中,但此时却阴差阳错地站在同一处地方有说有笑,哦不,如今看来,倒并非是阴差阳错,只是因为多了一个人,那个人是王央衍。 但是,凭什么? 她只不过才来到陵川不到一年,不仅让小王君对她另眼相待也就罢了,如今就连林间雪和闻溪午这样如同神仙一般从不与凡俗亲近的人都对她如此与众不同,甚至是因为她和对方说了今年的第一句话? 就算她修道天赋极高,相貌独绝,但那又如何?传闻里她不是一个不懂规矩肆意妄为的蛮横之人吗?如此品行不端,如何配得上与林大小姐闻二公子那样的人同行? 想到这里,自周围投来的好奇仰慕的目光忽然在这一刻变成了带着不屑的怒视。 嗯? 正顾自安静着的王央衍,忽然感受到周遭投来了极其不和善的视线,下意识抬眸往周围看去,便见不远处的人们都离自己比较远,像是不愿靠近,准确地说是不敢? 自己身边除了闻溪午与林间雪以及她的随从外,便没有其他人了。 这是怎么回事? “喂!” 王央衍转向闻溪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公子小姐们,问道:“是不是你太招人恨,所以其他人都不敢过来?” 闻溪午循着她的目光看去,继而一笑,道:“哦,这个啊!这可不能怪我,你可听说过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 王央衍心想,我可不是和你一样的人。 闻溪午摇了摇扇子,继续说道:“或许是我过分出色,令他们觉得他们不配与我同道,故而才不敢过来。” 如此自恋并且理所应当的口吻,与某人很是相像。 王央衍没有想到他居然也是和林间雪一般的人,斜睨他一眼,面露嫌弃之色,淡淡开口,状似低声自语般说道:“你可真行……” 林间雪或许要比她更加了解闻溪午,对于他的言论不仅没有怀疑,甚至颇为同意的点了点头。 虽然她对闻溪午无感,但并不否认对方的优秀,自然不会说什么。 默了片刻,她向王央衍说道:“我还需前去送礼,再与一些长辈见面,暂且告辞。” 王央衍点了点头,说道:“再会。” 林间雪十分有修养地微微行了礼,便带着一众婢女随从离开了。 “你怎么不需要去送礼?” 王央衍见闻溪午一身轻松无所事事的模样,心中有所不解。 闻溪午微笑着道:“大哥已经去了,自然没有我的事了。” “闻澜生?”王央衍忽然想起在熙园诗会上见到的那个似美人般的慵懒男子。 闻溪午一笑,看向她好奇地道:“你见过?” “嗯。” “哦,是了!” 闻溪午想起闻澜生不久前去熙园的那一次,有所恍然,说道:“原来你还记得!” 王央衍心想,一个总是想要我东西的人,我自然是记得的,目光移开,不再提及此事,她忽然想起一些事,问他道:“你是清驭司的人?” 闻溪午摇着扇子的手一顿,继而微笑点头。 王央衍继续问道:“上次郊外刺杀的事,可查出什么来了?” 闻溪午笑道:“说起来,因为这事我还需有话问你。” “什么?” “你与小王君一同出宫前往城郊的事,还有几个人知道?” 王央衍沉吟片刻,道:“除了我之外,没有谁知道我们要去哪里。” 带李川彻前往郊外是她一时兴起,灵光一闪所想到的,在去之前,她甚至都没有告诉李川彻要去哪里,自然不该有其他人知道。 闻溪午点了点头,说道:“既然如此,那便只有一种可能了。” 王央衍脸上平静如水,接着他的话说道:“我被人跟踪了。” “没错!” 闻溪午收起折扇,继续问道:“你在宫中可有察觉到什么异常?抑或是,遇到了什么人?” 王央衍想起当时宸安公主那一眼,以及自太子宫而来的那道窥探,沉默了片刻,抬眸之时注意到周围有一些人有意无意的向此处投来视线,轻皱了眉,意念微动间在二人周围设了个无形无色的结界,以防他人听到。 “比起这个,我更想要知道为什么有人想杀我?” 在梅园里她曾经问过王深藏这个问题,但他的答案无论怎么看都有些敷衍,她总觉得还有着什么重要的事情是自己所不知道的。 若只是因为朝堂上的恩怨,就让那些背后指使冒着让大周帝君震怒的危险不顾李川彻与她在一起的情况下贸然驱使隐楼的人动手,这样的话未免太过儿戏,这背后定然还有着更深层次的原因。 至于是什么,那便该是王深藏想要隐瞒的事。 闻溪午有些惊讶地看了她一眼,摇着扇子的手停了下来,不知是在思考什么,而后唇角扬起,笑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你或许应该去问洛教习,又或者是,大祭司。” 这句话明显像是在暗示什么。 “你知道些什么?”王央衍皱了皱眉。 闻溪午笑道:“有关于梅园与星月阁,有着一个众人皆知,却又不能说破甚至不能干涉触碰的秘密。” “或许这一个秘密,便是你被人不惜雇佣隐楼死士也要刺杀的原因。” 王央衍轻挑了眉,“什么秘密?” 第八十九章 兴师问罪 “既然大祭司没有告诉你,我可不敢多说什么。” 闻溪午见她这般完全不知情的模样若有所思,而后看着她微微一笑,脸上带着有些遗憾与无奈的神情,似乎在说,可不是我不愿意告诉你啊! 王央衍轻眯了眼,正要追问,却忽然听到不远处人群里传来的一阵喧闹声,下意识往外看去。 “咦,那不是贵妃娘娘的贴身婢女碧儿吗?她怎么来了?” “看这样子,像是在寻人啊!只不过既然她来了,怎么不见贵妃娘娘?” “她在找谁?” 曜灵殿外在这时候忽然走来一名颇为显眼的宫婢,之所以显然,自然是因为她虽然是宫婢,但无论是衣裳装束还是神色姿态,都与其他的宫婢有所不同。 宫中婢女的打扮穿着都是统一的,但不知是不是为了彰显不同,那名名为碧儿的宫女发上簪了支明显与她的身份不符的银花簪,手腕上还戴了只价值不菲的镯子,她看上去不似其他宫女那般拘谨小心,倒是颇为大胆在人群中走过,甚至在姿态上都带了些高高在上的意味。 碧儿四处张望着,不知是在找谁,就在看到不显眼的角落处那辆马车,准确地说是马车旁的王央衍时,眼中闪过一丝光,像是确定了什么似的毫不犹豫地便朝王央衍走了过去。 来到王央衍面前时,她面色不变地行了行礼,“见过王小姐。” 虽说她行了礼,所言之辞亦是有着尊敬之意,但在态度与语气上可半点不见客气,反倒是有些傲慢。 王央衍微微挑眉。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对方是来找茬的。 上次贵妃娘娘想要召见她却被王深藏拒绝了,不知会不会对她心存不满,如今这一个贴身婢女直接找了过来,想必不会有什么好事。 王央衍一点儿也不想再有牵扯,看着对方淡淡说道:“你认错人了。” 碧儿神色不变,面容镇定地说道:“传闻有言,人堆里那一个长得最是好看,并且一身红衣的姑娘便是王小姐,奴婢该是没有认错的。” 王央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嗯,确实是红色的,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你还是认错了,我长得并不好看。” 此言一出,宫女碧儿显然愣了愣,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所有人都认为长得极美,甚至带着一些妖冶、没有人会觉得不好看的一张脸,如今却被本人说不好看? 这算什么嘛? 你都不好看,那我们这些人岂非奇丑无比? 碧儿觉得她是侮辱自己,还有在场听到那句话的所有人。 即便心中波涛汹涌,她的脸上扯出一丝勉强的笑,镇静道:“小姐说笑了,小姐貌若天仙,哪里都好看。” 王央衍问道:“你在夸我?” 碧儿入宫多年,自然有着身为贴身宫婢察言观色的能力与修养,即便如何惊讶为难不满,她也依旧能做到面不改色,微微一笑,“不敢不敢,奴婢没有资格夸赞小姐,奴婢说的是事实。” 王央衍看了她一眼,淡淡道:“说完了?” 碧儿一怔,还未来得及再说些什么,便又听到眼前这个从头到尾神情都不怎么变化的少女清清淡淡地又说了一句话。 “说完了,你就可以走了。” 碧儿再次一怔,抬头看向王央衍,只见她双手抱胸倚靠在马车上,轻而美的双眉带着一丝轻傲,微微仰着下巴淡淡垂眸看着自己,姿态懒散,气息冷绝,不像是轻视却又莫名让人感到望而生畏,不配亲近。 她本是奉贵妃娘娘的命令过来请人的,按照宫里历来的说话习惯,开始时理应说一些中听的话来让对方高兴,而后在说出自己此行的目的,但没有想到对方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还不按套路出牌,如今更是直接赶人了? 既然如此,她也需开门见山,直接说明来此的目的了。 碧儿脸上重新恢复镇静,说道:“贵妃娘娘说想请王小姐过去见一面。” 说完这句话,她静静地等着王央衍的回应,像是丝毫不担心对方会拒绝的样子。 贵妃娘娘宫中盛宠,众人皆知,绕是以朝中重臣都是要给上三分薄面,如今我奉娘娘之命前来请你,即便你是洛教习的表亲,在大庭广众之下你怎么好再狡辩?又怎敢拒绝? 王央衍见她这般有恃无恐胜券在握的姿态,轻皱了眉,旋即看了一旁的闻溪午一眼。 闻溪午笑笑,脸上的神情像是在说我帮不了你,你好自为之。 宫里的贵妃娘娘盛宠至极,寻常人可不敢得罪,即便是他,也还是要掂量掂量事情轻重。 王央衍微微挑眉,虽然不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但到底还是能猜到一些原因,不再多说什么,亦是没有看宫女碧儿一眼,只是径直往前走去,“带路。” “是。” 碧儿快步走到她的面前,笑着伸手示意,“王小姐这边请!” 王央衍斜睨她一眼,窥见她唇角那得意至极的笑意,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没有说什么。 两人自人群中穿行而过,眼看着就要走到殿门,前方却忽然出现几道略微熟悉的身影,一道声音亦是随之响起。 “站住!” 来人一身锦衣华服,冷肃着一张英俊的脸,自然便是七殿下,李成乾。 他的身后还跟着云水怜两姐妹,气势汹汹的模样似乎像是来兴师问罪的。 碧儿有些惊讶,万万没有想到李成乾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出现了,毕竟这是贵妃娘娘私下命自己来召人的,不曾告于他知,她生怕他因此认为贵妃娘娘擅作主张,母子二人生出嫌隙,更怕他坏了事儿让自己被娘娘怪罪,有些慌乱地向他行礼道:“见过殿下,殿下怎么来了?” 李成乾神色鄙夷地看了她一眼,“本殿下为何来还轮不到你一个宫女来问!把人给我留下!” “这……”碧儿脸上现出为难的神色,目光游移不定,说道:“只是贵妃娘娘那……” “母妃那我自会去说。” 李成乾转而看向王央衍,皱着一双如刀削般般的眉,指了指身后的云水怜,道:“这个无礼之徒必须先给怜儿道歉!” 他身后的云水怜眼角带泪地低着头,脸上戴着一张面纱,虽是面纱却遮挡不了什么,依稀能让人看到她两边脸颊的红肿,她正低声抽泣着,楚楚可怜。 清凉宴上的所有人都知道她脸上的两处红肿便是王央衍打出来的,如今李成乾也这般明显便是要为了给云水怜讨个公道。 王央衍看着李成乾,神色漠然,你母亲为了你找我要公道,如今你又为了你心爱的女子也找我要公道? “怎么,清凉宴上我也打了你,不管这事了?” 李成乾冷冷地看着她,“你对本殿下无礼本殿下可以不追究,但你居然打了怜儿,本殿下绝不放过!” 王央衍神色微冷,沉声嘲弄,“你不放过?你怎么不放过?” 李成乾寒声道:“你今日必须给我磕头认错!” 自清凉宴后,他便一直心怀有恨,他堂堂一个天家之子,居然被人直接丢了出去!更何况,眼前这个目中无人的少女,居然还敢打他中意的女子! 他立誓定要王央衍为她在清凉宴上那般肆意妄为的行为付出代价,在得知今日小王叔的生辰宴王央衍也来了之后,便急急带着云水怜赶了过来,他就不信了,在天家的地盘上,她还能那般嚣张? 磕头认错? 王央衍好笑地道:“我哪里错了?” “你那里错了?你哪里没错?” 李成乾见她这般毫无悔改之意,愈发气愤,“你不该蛮不讲理、胡作非为!怜儿她心地善良,以他人为先,你却是非不分胡搅蛮缠,出手歹毒打了她两个耳光,你又作何解释?!” 他说的话字字在理,语气更是义正言辞,再加上他七殿下的身份,周围的人一个个对王央衍议论起来,回顾清凉宴上所发生的事情经过,都觉得是王央衍不该,云水怜更是受到无辜受牵连的一方! 听到周遭毫不友善的非议,王央衍抬眸向周围淡淡扫了一眼,而后好整以暇地看向李成乾身后的云水怜,说道:“我为什么打你,你心里没点数嘛?” 云水怜闻言身形一颤,目光怯怯不敢看她,害怕地躲到了李成乾背后。 “你在胡说什么?!” 李成乾见王央衍居然敢当着自己的面威胁云水怜,暴怒出声! 王央衍抬眸看向他,目光微冷,眼露淡淡的嘲讽之意,“云水怜矫揉造作表里不一,恶心到我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她恶心到我了,所以我打了她两巴掌。”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 恶心到你了,你就打了人家两巴掌? 虽说云水怜矫揉造作这事儿大家都知道,但你这样将此事揭开,岂非一点面子都不给?更重要的是,你那番话毫无道理也就罢了,但为什么你能说得如此理所当然? 闻溪午在一旁摇扇子看着,笑得甚是开心,看着一脸面对七殿下丝毫不见退缩甚至毫不掩饰地想要嘲讽的王央衍,眼中露出些许欣赏之色,仿若在看戏一般。 李成乾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握成拳的手掌微微颤抖,似乎在强忍着发怒的冲动。 不知为何,王央衍那样霸道无理的说辞明明漏洞百出、强词夺理,他却一时间找不到可以反驳的话! 王央衍见状轻扬了眉,道:“你若是要问我,是她的脸重要,还是我的心情重要,那自然是我的心情更重要。” 我的心情比她的脸重要? 这……! 场间众人愕然怔住,没有一个人能想到这世上居然有人可以这般蛮横不讲理地说出这样蛮横不讲理的话! 虽然他们无法对此苟同,但若是对云水怜那样的人说的话,为什么听着好似,有点爽呢? 很多人都知道云水怜可绝不是与外表那般一致的心底单纯的人,只不过由于世家小姐公子之间的种种相处规矩,为世俗主流所限,更多的人选择性地独善其身,没有人说破、更没有人贸然针对罢了。 随着这样的想法浮现在脑海之中,人群里甚至有人忍不住叫了一声好,但很快意识到有些不对便止下了。 第九十章 道歉是不可能道歉的 长得好看的人总是会得到特殊的优待,尤其是王央衍这种比谁都好看的人。 周围众人看向王央衍的目光已经渐渐变得不同起来,甚至隐隐出现了佩服与向往之意。 宫女碧儿从先前开始就候在一旁默不出声,但此时听到这样以及那样的话,饶是以她在宫中多年见多识广的眼界,却也忍不住一脸难以置信地看向王央衍的方向,愕然一怔。 那是正常人会说出来的话吗?那是正常人该有的态度吗?她那张漂亮得不像话的脸上为什么淡然得如此理所当然啊! 虽然她知道王央衍说话不按常理出牌,但没想到在七殿下面前她竟也这般无所顾忌!这完全是没有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啊! 李成乾的脸色已经气到青白,说不出话,若是要讲规矩,眼前这个嚣张无礼的丫头都已经敢跟他这样说话了,她又怎么可能还会讲规矩? “怜儿,过来!” 他像是气疯了,已经忘记自己此时该怎么做,叫了一声身后的云水怜,沉着脸说道:“你与她对质一番!” “殿下,我……” 云水怜手足无措,张着嘴却又闭上,抓着李成乾的衣袖躲在他的身后,不知该说些什么,欲语还休的模样楚楚可怜,俨然一副被人欺负却又不敢还嘴的模样。 王央衍自然知道她还在装模做样,对于云水怜来说,此时若是贸然开口岂非露了破绽?到时候她在人前柔弱和善的形象怕是不复存在了。 “越是惹人讨厌的人越是惹人讨厌,这句话果然没错。” 王央衍若是讨厌谁,从来都不会摸棱两可,表面附和。 见机行事委曲求全对于她来说只有在面对不重要的事或是极其重要的事时才会采取的行动,如今这般情况,她自然还是随性而为。 道歉是不可能道歉的。 她绝不会向云水怜道歉。 “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在七殿下面前如此放肆!” 正是局面僵持之时,一道怒气冲冲的声音适时响了起来。 众人齐齐向声音来源处看了过去。 一名娇蛮少女叉着腰,柳眉倒竖,脸上写满了愤怒,那是云水惜。 她先前一直都没有说话,本以为有着李成乾撑腰的情况下,王央衍定会受到责罚,但没有想到她居然如此咄咄逼人,逼得殿下都说不出话来。 实在是欺人太甚! 王央衍转而看向她,见这名一直以来都妆容艳丽的少女正生气地瞪着自己,微微挑眉,将视线转移开来,重新看向李成乾,“七殿下若是没事的话,我便告辞了!” “你!” 云水惜见她居然无视自己,愈发愤怒,指着王央衍走上前一步扬起手掌,看着便要朝她的脸上狠狠打去。 王央衍淡淡抬眸,不可一世般地双手抱胸,却没有采取任何动作。 啪! “哎呦!” 云水惜忽然痛呼一声,本将打在王央衍脸上的手悬滞在空中,被人牢牢抓住。 江停不知何时来到王央衍的身边,面无表情地松开云水惜的手,行礼说道:“多有冒犯,还请小姐见谅。” “你是什么人?!”云水惜怒喝出声。 江停后退一步站到王央衍身后,没有回答。 如此一来,在场的人多多少少猜到了他的身份,难道是王央衍的护卫?但究竟是什么时候有的护卫,怎么从来没有见过? 再一次遭到无视,云水怜自觉受到了极度的羞辱,怒不可遏,再一次开口要说些什么,却被李成乾一声冷喝止住。 “闭嘴!” 李成乾握紧拳头,冷冷盯着王央衍,心中的怒气仿佛在下一刻就要爆发出来,眼前这个什么身份都没有的小丫头居然对他和他的人如此无礼,他绝不放过! “以下犯上,屡教不改,你可知罪?” 他可是帝室之子,即便洛教习的身份再如何特殊,王央衍也不过只是她的表亲罢了,与他的身份可谓天壤之别,在他面前如此倨傲不驯,不是以下犯上是什么? 王央衍轻皱了眉。 她自然知道陵川与山里不同,有着诸多的规矩束缚,如今对方以身份压人,如此一来麻烦多了,闹到最好她怕是不得不低头。 “殿下还请息怒。” 正是这时,闻溪午站了出来,向李成乾行礼说道:“王小姐在清凉宴上的举止是冲动了些,但殿下有所不知的是,事后大祭司特意罚了她,何况云水二小姐也没有什么大碍,再加上今日是小王君的生辰,为了这些事在曜灵殿中发生冲突,怕是不太好。” 说完这些,闻溪午便看向李成乾身后的云水怜,温和笑道:“二小姐,你说是也不是?” 云水怜身形一颤,却是胆怯地低着头,过了许久低声道:“殿,殿下,还是算了罢,不要因为我伤了和气……” 李成乾哪里看不出来闻溪午是在明里暗里地威胁自己,冷声质问道:“你这是在拿小王叔来压本殿下?” 闻溪午行礼道:“不敢不敢,殿下误会了!” 他看了一眼云水怜,温言劝道:“只不过如今云水二小姐都已经不打算追究此事了,所谓不打不相识,说不定她与王小姐二人或许能握手言和呢?不如便让此事过去罢?” 李成乾冷冷地盯着他,“闻溪午,你胆敢忤逆本殿下?” 闻溪午放低姿态,微笑说道:“不敢不敢,臣下不过是提个建议,一切的事还得由殿下定夺。” 俗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 李成乾自知他的为人做派以及闻家在朝中的影响力,冷静地仔细一想,终究还是能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 如今的陵川谁不知道王央衍与李川彻之间的关系?如今小王叔在正厅会客,无暇顾及此处发生的事,但若是再闹下去,被小王叔知道了自己在曜灵殿向王央衍问罪,怕是会很生气。 如此一来,他如今还是息事宁人为好。 想到这里,李成乾冷冷看了一眼闻溪午和王央衍,带着云水两姐妹拂袖走开。 “今日之事,本殿下记住了!” 第九十一章 别人的情不知所起 王央衍见人走后,转向闻溪午微微点头,说道:“多谢。” 她原本还以为这个喜欢看戏的人会选择从头到尾都置身事外,但没想到到了关键时候还是愿意站出来帮忙圆场,无论如何他都还还是替自己解决了一些麻烦,她还是要答谢一番。 “不必客气。” 闻溪午打开折扇,淡然一笑道:“即便我不站出来,这里的事若是再闹得大些,曜灵殿里终究还是会有人来管的,倒是这位仁兄……” 他目光流转,看了一眼王央衍身后的江停,意味深长地笑道问道:“不介绍一下?” 王央衍正要说些什么,江停却抢先一步,行礼开口说道:“属下与闻二公子见过几次,公子可能不记得了。” “哦,是了!” 听到这话,闻溪午拿着扇子一拍脑袋,恍然大悟般的模样,过后却又带着些疑惑问道:“可你不该是大祭司近旁的人,又怎么会在这里?” 不知为何,王央衍总觉得他哪里不太对劲,怎么好像明明知道些什么,却在故作惊讶,只是为了套话? 她狐疑地盯着他多看了几眼,却不想后者居然一脸温良无害地看着她笑,似在问你看我做什么? 王央衍皱了皱眉,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 闻溪午打开折扇,清朗的脸上带着笑,道:“只是有些好奇罢了,为什么大祭司的近卫会与你在一起?” 王央衍算是明白了,原来这就是他的目的所在,淡淡说道:“因为我被罚了,所以大祭司派人来监视我,不准我再闹事。” 行骗多年,闻溪午自然看得出来她说的不是实话,她只不过是想要掩饰并同时调侃他先前对七殿下的那番说辞,他也没有感到气恼,反而笑道:“既是不准你再闹事,那他先前为何要帮你?”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闻溪午摇着扇子微微一笑,洒然道:“好奇嘛好奇!” 此时来送礼的大多到齐了,正殿会宴室里即将准备好午膳,两人一齐往殿内走去。 闻溪午一边走着一边锲而不舍地追问王央衍道:“告诉我也无妨,何必这么小气?还是说这其中有什么重要的不可告与他人知的秘密?” 王央衍淡淡开口,“不知道!” “别嘛别嘛!” “......” 王央衍不想在这个话题上与他纠缠不休,正准备请他适可而止,却在偏头抬眸间瞥见不远处投来的一道视线。 嗯? 她凝神看去,恰好看到了一袭正装精心打扮姿容庄重的千仲冬,她的脸上依旧是那样高傲而不满的神情,看着王央衍眼底闪过一丝怒火,而后冷哼了一声,转身走开了。 “啊,那不是婤王女吗?” 闻溪午顺着王央衍的目光看去,微笑说道:“要不要上去打个招呼?” 王央衍双手环胸偏头看了他一眼,轻傲的眉毛淡淡扬起,“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闻溪午不解其意。 王央衍没有说话,却只是双眸淡泊地看着他。 全陵川的人都知道我和她关系不好,你还问我要不要上去打招呼?还是说你没看到她看我的时候脸上那讨人厌的表情? “咳!” 闻溪午似乎有些心虚,为了掩饰自己的不怀好意轻咳一声,道:“那你知道婤王女为什么一开始就针对你吗?” 清凉宴上发生的事情他自然早有耳闻,再加上他本身在清驭司担任要职,自然知道得更多一些。 一般情况下,若是寻常人像王央衍这般莫名其妙被千仲冬处处看不顺眼,定会十分疑惑,自己是哪里得罪了那个高傲的王女殿下?但如王央衍这般不能说是高傲,只能说是大部分时候比较冷漠的人来说,或许根本不在乎自己为什么会被人针对,甚至是为什么自己会被讨厌她都不会关心。 很多时候,讨厌就和喜欢是一样的,毫无缘由地就会在他人心中产生。 人家就是讨厌你,那有什么办法?还是说你没有办法忍受被人讨厌所以一定要去追问原因,然后依据他人给出的答案来自我改正,只为了自己不被人讨厌?那还真是闲得慌。 王央衍自然对千仲冬为什么讨厌自己的原因没有兴趣,准确地说是对与她有关的事都不关心,正要说一句不想知道,但却在看到闻溪午脸上那意味深长的笑容后改变了主意。 他似乎很想要向自己说明原因,即便自己表现得没有兴趣。 闻溪午在她的眼中可以说得上是一个有趣的人,再加上,她并不讨厌聪明人。 王央衍颇为兴致地一笑,附和地回应道:“哦?那她为什么一开始就针对我?” 闻溪午见她来了兴致,微微一笑,打开山水折扇悠然道来:“天水国乃大周邦交极好的邻国,虽说两国约定平等往来,但实际上并不是这样的。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大周要比天水国要强盛得多,故而天水国一直都希望能得到大周的庇佑,所以平时都会主动派遣使者来到大周献上许多价值不菲的灵宝药品,以此加固两国之间的关系,帝君也因此许下君诺,答应在天水国需要的时候,大周定会伸出援手,但即便是这样,天水国还是不安心。” 王央衍想起之前听说过的传闻,微微挑眉道:“所以千仲冬就来了陵川?” “没错!” 闻溪午继续说道:“小王君地位非凡,再加上年纪尚小,靖安王与靖安王妃对他格外宠溺,不希望他被世俗规矩束缚,故而也未曾为他订下婚约。” “天水国看准了这个机会,本打算将婤王女许配给小王君,但奈何被我们的王君殿下直言不讳地拒绝了。” 听到这里,王央衍猜到了什么,问道:“因为你说的那个心上人?” 闻溪午点点头,“倒也不是,那时的小王君还未遇见他的心上人。” “帝君向来宠爱小王君,自然依着他的意思来,故而也拒绝了天水国的提议,之后派人向天水国送礼,算是道歉。但事关国运,天水国自然不会放弃,便以学习之名将婤王女送了过来,帝君自然也不好拒绝。” “婤王女自小养尊处优,来到异地他乡难免有些不适应,再加上天水国送她过来的目的本便不单纯,也因为她得知了小王君当众拒绝婚约的事,哪里还受得了这个气?刚开始来到这里的时候可以说是大闹特闹,很不安宁,但后来发生了一件事,却让她收敛了起来。” 王央衍问道:“什么事?” “说到这里就有意思了。” 闻溪午一笑,说道:“在那之前,小王君与婤王女从未见过,早已回到扶风小王君在知道婤王女去了陵川也未曾有过表示,但在听说了她闹得很凶之后,毕竟是与自己有关,再加上小王君向来认为陵川是他的地盘,故而他实在忍不住特意千里迢迢地从扶风回了一趟陵川,想要去教训她一句,但奈何就是这一见……” 说到关键处,闻溪午却忽然停了下来。 无论是谁都不喜欢这种故意吊人胃口的叙事方式。 王央衍很是不满地看了他一眼,“这一见怎么了?” 闻溪午笑出声来,“一眼万年,情不知所起,你说呢?” “一见钟情?” “没错!” “谁对谁一见钟情?” “……你说呢?” 王央衍有些不能回过神来,想着千仲冬不用正眼瞧人的模样还有那颐指气使般的口气,有些惊讶地扬了扬眉,“她那样的人也会对别人一见钟情?” 闻溪午笑道:“你都可以不喜欢我三弟,为什么她就不能对小王君一见钟情?” 这句话有些嘲讽,有些没有道理,但其实仔细一想确实是那么回事。 你可以不喜欢别人,其他人自然也可以喜欢别人。 就是这么回事。 道理都是很简单的。 王央衍无话可说。 她摇了摇头,低声自语般呢喃道:“年纪轻轻不好好修行,偏偏执着于儿女私情......” “虽然婤王女对小王君情有独钟,但小王君对她自然不会另眼相待,甚至很是厌烦,婤王女因此很是气愤懊恼,但因为小王君对待任何人都不会假以辞色,她心中也还算平衡,只不过你却出现了。” 闻溪午笑道:“你不费吹灰之力便让大周最目中无人的小王君毫无怨言地为了你淋了一夜的雨,处处为你着想,这让婤王女那般高傲的人如何自处?” 说完最后一句他看向王央衍,似乎想要在她脸上看到什么有趣的反应。 王央衍脸上的神情自始自终都是波澜不惊的,此时忽然唇角微扬,状似嘲弄般说道:“她若是无法自处便去找李川彻,拿我撒什么气?” 因为嫉妒而去针对一个人,这自然可以理解,她当然也能理解,但这与接受无关,何况那个被针对的人是她。 寻常人或许会因为听了千仲冬的遭遇而心生同情,但她从来都不是什么宽容的人。 千仲冬爱而不得关她屁事?何必来找她麻烦,岂非无理取闹? 闻溪午知她所想,也没有感到惊讶,笑了笑后转身往殿内走去,“吃饭喽吃饭喽!” 第九十二章 灵兮 曜灵殿的膳食自然是极其奢华丰盛的。 诺大的会宴室里身穿锦衣华服的人陆陆续续走入坐下,门外一个接一个的宫女端着美酒佳肴走到桌前将饭菜放好。 王央衍百无聊赖地坐在座位上,见此情景不禁感到心情复杂。 在此之前,她从来都不知道只不过是吃个午饭居然也可以呈现出这么令人叹为观止甚至是盛大的场面。 到场的大多是年轻的公子小姐,倒是不见什么长辈。 基于李川彻特殊的地位与辈分,他现在正忙着接待那些贵族长辈并与他们一起用膳,也因为他年纪还小,大周帝君便特别准许晚上正式的生辰宴之时,只有与李川彻同龄的年轻人参加,免得坏了气氛,故而王央衍所在的午宴还不算是正式的生辰宴,要等到晚上才是。 大户人家吃饭向来都是细嚼慢咽、低声慎言的,何况这里是在宫中,周围安静得很。 王央衍吃得累了,懒懒地用手抵在桌上撑着下巴,淡定自若地捂着嘴打个了轻嗝。 当然她没有让任何人听到。 倒是一直站在她身后的江停注意到了,但自然没有说什么。 王央衍忽然用识海传音向他问道:“你饿不饿?” 江停自然不饿,摇了摇头。 王央衍抬头斜睨他一眼,冷呵了一声。 午宴很快就结束了,许多关系好的小姐公子们都约好到宫中御华园游玩,唯独王央衍还坐在殿内座位上,人都散得差不多后她站起身来准备离开出去走走,却被先前见过的曜灵殿的老管家喊住了。 “小姐请留步。” 王央衍脚步微顿,回过身来疑惑问道:“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 老管家笑容和蔼地让到一旁来,身后不远处的屏风后一个可爱的小脑袋忽然冒了出来,好像是个女孩儿,“殿下今日太忙,无暇顾及灵兮公主,便吩咐老奴把公主带来给小姐,请小姐帮忙照顾一下。” 灵兮公主? 王央衍忽然想起那天在街上偶遇李川彻时,他抱的那个漂亮小女孩,抬眸看了看那个小姑娘,姑娘脸颊白嫩,满是稚意,小手正抓着屏风边小心翼翼地盯着自己看,明亮的眼睛里似乎有些好奇,但又不敢上前,“其他的公主殿下不能照看吗?为什么要我来?” 老管家解释说道:“灵兮公主本是来为殿下庆生的,来了便不愿走了,即便是雅乐公主来了都劝不住,殿下本想着留着灵兮公主在殿里也好,但灵兮公主却说想要来找小姐,殿下想着小姐若是有人陪着在殿里也不会感到无聊,于是便吩咐老奴将公主带过来了。” 王央衍思考了许久,终于问出了一个十分在意并且对于她来说至关重要的问题。 “她会哭吗?” 老管家一愣,明白过来她的意思后笑道:“灵兮公主虽然年幼,但却已经十分懂事了,小姐不必担心。” “好吧。” 王央衍点头答应,“我就带一会,要真哭了我可不管。” 老管家笑着行礼道:“那就多谢小姐了!” 王央衍转而看向不远处的灵兮公主,想了想后蹲了下来向前伸出一只手,“过来。” 她没有照看过小孩子,但依据自己为数不多的见过别人,比如李川彻带孩子的经验,还是知道这种年纪的小孩子抱着走该是比较好的。 只不过寻常人抱孩子明明是伸出两只手,但你为什么伸着一只手像是拐小孩似的,而且还面无表情动作僵硬,任谁家的孩子都不会跟你走啊! 老管家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了笑,却也没有说什么。 毕竟也都还是孩子啊! 江停站在王央衍身后,见此情形倒并未觉得好笑,只是微微挑了眉。 灵兮公主见状很是害羞地将头缩了回去,而后又缓缓伸出头来,抓着小袖子盯着地板看了好一会儿,而后犹豫地抬起脚步小跑过去,忽地一下扑到王央衍的怀里。 王央衍抱了个满怀,微微一愣,没有想到小姑娘居然这么不怕生,直接跑过来了。 “姐姐你真好看!”灵兮公主小手抱紧了她的脖子,在她耳边娇娇糯糯地轻声说道。 王央衍一怔,原来小孩子喜欢好看的?难怪不怕自己,她情不自禁地微微一笑,抱着灵兮公主就站了起来,“嗯嗯,你也好看。” 灵兮公主伸出小手指指向门外,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看着王央衍娇俏说道:“姐姐我们去御华园逛逛吧,那里有好多花,可漂亮了!” 小姑娘脸颊白净娇嫩,天真无邪的模样甚是可爱,讨人喜欢。 王央衍自然也很喜欢,心头不禁柔软下来,笑着答应道:“好,都听你的。” …… 如今尚是秋日时节,御华园里的花开得不如春天那般繁盛,稀稀落落的几丛淡色花卉,看着有些寂寥潦草,但却多了些许秋日独有的情冷安宁之意。 在曜灵殿吃过午宴后的公子小姐们大多来到了这里,虽说是以赏花之名,但其实也只是与好友一起聊聊天说说话,打发时间,等待夜晚的来临。 灵兮公主一直在路上给王央衍指明方向,“姐姐,往那里走,那儿的园子里有结棠花,小王叔最喜欢去那里了!” “好好。” 王央衍还没有来过御华园,虽说上一次偷偷进宫时应该路过一次,但自然不熟悉,也便依着她指的方向走去。 至于结棠花,她听闻那本是只在扶风盛开的一种花,而在李川彻出生的那一天,整个扶风的结棠花都开了,满城一片盎然秋色,于是他便有了一个小名叫阿棠。 在多年前李川彻被接到陵川后,靖安王便特意派人千里迢迢地将王府的许多株结棠花移栽到宫城里,以寄托爱子之意。只不过若是要看结棠花的花,何不就在曜灵殿看?为何还要特意来御华园一趟,何况先前不是说了小公主不是不愿离开曜灵殿吗? 想到这里,王央衍不禁疑惑地凝了眉,但又摇了摇头。 罢了,不过是小孩子,能有什么心思呢?或许只是想到处走走吧。 两人很快来到灵兮公主说的地方,只不过看到的却不是结棠花,走过石径的一个拐角迎面而来的却是两个熟悉的面孔。 如今在御华园里的除了谈天说地的,自然也有一双双相约而会的有情人。 王央衍不小心撞见的这两个人恰好就是陵川里最出名的一对神仙眷侣,当然也都是曾经见过面的人。 大周五殿下李呈宣,和宋二小姐宋朱华。 那两人听到动静,相谈甚欢之时疑惑地抬头看向前去,便看到了抱着灵兮公主的王央衍。 四人对视,三人讶异。 王央衍一怔,等待反应过来之时明白过来自己该是来错了地方,破坏了二人的好事,急忙放下怀里的灵兮公主准备行礼,但还没等她有所动作,空气中却哇地一声响起了一阵嘶里歇底的哭声。 “五哥哥,五哥哥快来救救兮儿!” 灵兮公主用尽力气地想要挣脱王央衍,闹得很凶,仿佛自己被拐骗了一般。 这……是怎么回事? 王央衍一时间感到不明所以,她应该没有对小公主做什么不好的事才对吧? 虽然心中疑惑,但因为小姑娘力气也挺大,王央衍怕她不小心掉到地上磕着碰着,也便顺着她的意思将她放了下来。 灵兮公主眼角沾泪,鼻子哭得生红,一股脑儿地跑到李呈宣面前,一把抱住他的大腿埋着头哭诉道:“呜呜呜,五哥哥,她欺负兮儿!” 第九十三章 你在教我做事? “这,是怎么回事?” 李呈宣蹲下来擦了擦灵兮公主的眼泪,看了眼不远处的王央衍,不知是不是想到了什么,轻笑一声,柔声问道:“谁欺负你了?” “就是她!” 灵兮公主回头指向王央衍,胖嘟嘟的两边脸上流着泪水,咬着嘴唇又是愤怒又是委屈地说道:“呜呜呜,兮儿明明不想要她抱的,但是她偏偏……哼!而且还硬要把兮儿带来这里打扰五哥哥和宋小姐。” 李呈宣一笑,胜过山河之色的脸便愈发生动了起来,天光照耀之下显得极为柔和,他摸了摸灵兮公主的头,问道:“真的是这样吗?” “嗯!” 灵兮公主坚定不移地点了点头。 “那好吧。” 李呈宣站起身来,看向神色重新恢复平静的王央衍,笑着说道:“对公主不敬,你可知罪?” 这虽然是说责的话,但不知为何他似乎一点儿也没有认真的意思,就好像是在说着玩一般。 “就是,你可知罪?!”灵兮公主在一旁附和道。 王央衍看了她一眼,发现她已经不再哭了,只不过脸上还挂着泪痕,淡漠地移开目光后行礼说道:“民女不知自身何罪之有,还请灵犀公主示下。” 她不知道为什么灵兮公主要说谎,但看来是对她有所不满,所以才故意借着赏花的名义引她来这里,想来五殿下与宋二小姐经常来这里幽会这件事灵兮公主也是知道的。 五殿下的好事被她打扰了,再加上灵兮公主是他的亲妹妹,这种情况下无论她说什么他怕是都不会相信的,简直可以说是百口莫辩。 “你,你对本公主不敬,当然罪该万死啦!”灵兮公主气鼓鼓地说道。 王央衍见她已然没有半分先前的乖巧可爱模样,淡淡一笑,平静说道:“我既未打公主也未曾骂过公主,如何对公主不敬?” “谁让你擅自抱本公主来这里的?” “大周例律哪一条说了不能抱公主?” “你!尊卑有别你不知道吗?” 王央衍没有想到一个看上去不过十岁的小姑娘居然也会说出尊卑有别这样的话语,眼中闪过一丝状似嘲讽的意味,笑道:“那是民女失礼了,只不过若是公主不愿意,又有谁能在宫中一众侍卫婢女无数双眼睛盯着之时强行抱您过来?” 堂堂大周公主,即便年纪尚小,又怎么可能在宫中被人明目张胆地“劫持”呢?这般简单的道理,若是没有人懂岂非太过荒谬?既然如此,她又怎可能被诬陷得逞? 灵兮公主一愣,像是忽然明白过来这是她忽略的一点,登时有些气恼,“你.......油嘴滑舌!” 王央衍微微抬眸,轻傲的眉眼淡淡扬起,而后缓缓垂眸,淡泊的眼中带着丝丝嘲弄与冷漠,唇角微不可察地一扬,向恼羞成怒的小姑娘说道:“公主过誉了!” 她说的是客套话,礼仪固然周全,但没有半点尊敬之意 一旁的江停听出了话中的不喜之意,微微挑眉。 言已至此,明眼人想必都能看出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这一切都不过是因为灵兮公主的任性罢了,王央衍先前自然没有什么不敬,更别说对帝室公主存在强迫的行为了。 李呈宣一开始便想到了,再加上他见过王央衍几次,多少知道她的为人,也便没有当真,见到此情此景不禁轻笑出声,摸了摸小家伙的头笑道:“事到如今,还不给人道歉?嗯?” “哼!” 灵兮公主很是不服气,将头别过去后躲到李呈宣身后,吐了吐舌头,气呼呼地说道:“我就不,本公主才不会给抢走小王叔的人道歉呢!” 听到这话,王央衍微微挑眉。 抢走小王叔的人?李川彻?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王央衍神色微淡,说道:“抢?我什么时候抢了?” 灵兮公主生气说道:“小王叔天天念叨着你,你还说没有?” “呵。” 王央衍语气微冷,“他念叨我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 灵兮公主没有想到她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气得跺了跺脚,“你别不知好歹,小王叔念叨你是你的荣幸!” 王央衍看了灵兮公主一眼,眸光淡漠,已然不想多说什么,转而看向李呈宣,见他看着灵兮公主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像极了宠溺,情不自禁微微一怔,下意识看向站在他身后温柔微笑的宋朱华。 此时三人之间的气氛分外融洽,她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微微垂眸,默了许久,态度放得低了些,语气之中已然没有先前的锋芒,略显低落,抬手行礼说道:“民女无礼,还请五殿下与宋小姐见谅,既然如此,公主就麻烦殿下照顾了,告辞!” 虽然她答应要帮李川彻照看一下灵兮公主,但如今看来,该是不需要了。 “嗯?” 李呈宣抬头看向她,笑着致歉道:“是灵兮太调皮了,希望姑娘不要见怪。” 王央衍向两人点点头,再次行礼后转身离开。 江停跟在她的身后,很快就来到了御华园里纵横交错的石径小道上,而后便发现王央衍不知为何停了下来,他以为她是不认得路了,便开口提醒道:“曜灵殿往左边走。” 听到这话,王央衍轻皱了眉,回头瞪了他一眼。 江停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微微一愣。 “还用你说?”王央衍忽然出声,语气带着淡淡的冷意。 即便她对皇城再不熟悉也不至于不记得来这里的路,还需要其他人提醒? 江停知道她从一开始就看自己不顺眼,态度冷漠也是极正常的,只不过若是寻常时候,她该只是冷哼一声罢了,为何刚刚要回头瞪自己一眼? 江停看了看前方的王央衍,忽然明白过来或许是因为灵兮公主的事让她生气了,故而才迁怒自己,想到这里,他神色平静地劝道:“何必与小孩子置气?” 嗯? 王央衍唇角掀起一抹嘲弄般的笑意,斜睨他一眼,冷声道:“你在教我做事?” 就算我真的是因为灵兮公主的事生气,但哪里轮得到你对我说教?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讲道理? 人一旦心情不好,往往会变得不可理喻。 江停向来冷静且明事理,自然能猜到她是在闹脾气,但就算是有些气不过也就罢了,灵兮公主不过是一个尚未懂事的孩童,又何必如此较真? 他自知王央衍这般冷静的人不该对一件小事介怀,但又想不到其他的原因使得她如此情绪不明,似乎还有些明显的焦躁,神色不变说道:“属下不敢。” 他受王深藏的命令跟随王央衍,即便不比她更懂人情世故,但自认情绪要稳定许多,如今这种情况自然不会与她做些无谓争执。 王央衍不是什么无理取闹之人,不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不休,默了片刻后收敛起情绪,看向面前两条石头小径,问道:“我要去看御华园的结棠花,往哪里走?” 江停应声道:“右边。” 王央衍依言往前走去,很快穿过一片幽深的矮树丛,前方还未见有花盛开便扑鼻而来一阵清香。 花香随风萦绕,跟着而来的是一阵清脆如银铃般的笑声。 前面有很多赏花的人。 王央衍走近而去,随意抬头往前方花丛的人群看了一眼,淡淡移开视线后朝另一边走去,走了一会儿便来到了一处湖泊旁,在岸边坐了下来。 她本来是想去看结棠花的,但是人太多了,人多是非也多,于是干脆找个安静一点儿的地方呆着就好了。 天光倒映入水,清冽明和。 湖面上有风吹来,微微拂起王央衍额边的碎发。 她盘坐着缓缓眨了眼,轻傲而淡的眉眼蕴着一丝放松之色,神色平静,闭上眼睛低声呢喃,“真烦呐……” 江停站在她身后听到这话也没有表示什么,不言不语。 两个人都不是喜欢多话的人,一时间就这样沉默了下来。 一直到天边彩霞隐现之时,王央衍的影子拉得很长,散发出来的气息多了一丝纯然凝练,她睁开眼睛朝着太阳余晖的方向看去,感到有些刺目便轻轻眯起了眼,平静呼吸,目光清泊。 江停知道她先前是在观想,但还是有些惊讶,能随时随地进入观想状态的人,他见过的可不算多。 最重要的是,他方才感受到她身上气息的那一瞬间隐隐察觉到了一丝奇异之处,心中微异,问道:“你要破境了?” 若是他的感知没错,王央衍的气息分明是朝忘川之境又迈进了一步,但她不过才不到十七岁,为什么会这么快? 王央衍不明白他在惊讶什么,说道:“你当破境很容易吗?” 第九十四章 偶遇、遭遇 江停自然知道破境不容易,只不过问题是……他沉默了会儿,问道:“你不是天才吗?” 王央衍微微挑眉,好笑道:“你听谁说的?” “座上说的。” “他说什么你都信?” “嗯。” 听到这话,王央衍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见他一副认真平静的模样冷笑一声,“嘁!” 她盘坐在地上,身体微微往后仰去,看向光色渐暗的天边懒懒地道:“你滚吧,我不想看到你。” 江停一愣,不明白她何出此言,这看着心情不是也还可以吗?也不像是在发脾气啊?即便心中有所不解,但他还是神色不变地说道:“座上命我跟着小小姐。” 王央衍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反倒是站了起来后往外走去,见江停在下一刻跟了上来脚步微顿,意味深长地淡淡笑道:“我要去方便,难道你也要跟着吗?” 江停身形一顿,停下脚步,愣了好久后说道:“我可以在外处等着小小姐。” “如此行径,岂非下流无耻?”王央衍丝毫没有感到意外,反倒是平静地回复道。 听到她这般评价,江停似乎也觉得有几分道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王央衍淡淡扫他一眼,见他低头沉默,却没有半分要松口的意思,说道:“随你的便,你想跟着就跟着吧。” 说完这话,她便往原来的路走去。 此时赏花的人群已经散去,宫城里一片的灯火连天,璀璨晕黄,各处都传来人们交谈的喧闹声,很是热闹。 曜灵殿的晚宴就要开始了。 王央衍来到一片结棠花丛前方站定,看向声音源头的那座奢华宫殿,沉默了会儿后伸手在花丛里摘了一支开得正盛的结棠花枝。 结棠花是一种金黄色的小花,一朵接一朵簇拥着,就捧成了一大朵群花,看着很漂亮娇嫩也很高贵。 听闻这种花只长在扶风里,如今移栽到了陵川之中都是需要专人精心呵护的。 王央衍将手里的花枝递给江停,看着远处灯火辉煌的曜灵殿说道:“把这个给他,就说是我送的生辰礼。” 江停一愣,下意识将花枝接过来,“你不自己去送吗?” “我懒。” 说着这句话,王央衍动作随意,果然如她所说的那般,慵懒地抬步往石头小径的黑暗深处走去。 江停正要跟过去,却见她停了下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沉静,“不要跟过来,我可没有跟你开玩笑。” 她背着光,面无表情的侧脸带着冰冷的美,像是认真,更是拒人于千里之外。 江停忽然记起当初二人第一次见面时,她也是这种表情,他一时忘言,怔在原地,没有上前问清楚,看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前方。 他知道她不是在开玩笑,但是,她一个人到底要去做什么? …… 王央衍不想做什么,她只是想偷偷找个安静无人的地方喝酒。 至于为什么要把江停赶走,自然是因为看着心烦,谁会喜欢别人一直跟着自己?即便美其名曰为保护,但却像是被监视了一样。 在宫城中顺着人少的小道走过去,一路上灯火绵延。 王央衍走出了御华园踏上一条长廊,迎面而来一些掌灯和端着礼品路过的宫女,对她行过礼后便走往另一个方向,她知道那里是曜灵殿的方向。 如今的宫城实在是十分热闹,但最热闹的地方还是曜灵殿。 此时忽然嘭啪的几声。 天边亮起几道夺目的光,那是有人特意燃放的烟火。 绚丽的光在夜空里蔓延闪开,照亮了一大片黑暗,最后如雨般落下,璀璨美丽。 整个陵川都在为宫里年轻的小王君殿下庆祝生辰。 王央衍抬头看了一眼天边,一双清泊的眼眸里倒映着一片光彩迷离,站在原地看了许久,而后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后摇了摇头,径直往长廊前方走去,口中呢喃道:“真热闹啊……” 不知过了多久,天空的烟火还在闪烁的时候,王央衍忽然感到了一些饿意,准确地说是想吃点儿什么了。 她所在的地方离曜灵殿不远不近,路上倒是明亮却没有什么人。 如今夜色渐深,宫里除了守卫,估计大多都在曜灵殿的晚宴里了吧。 王央衍皱了皱眉,正想着找个人问问御膳房怎么走的时候,身边忽然走过一个提着灯的小太监,她察觉到后看过去开口喊下对方说道:“这位公公请留步。” 小太监停了下来,低着头转过身来说道:“是。” 王央衍看了一眼他走过来的方向,问道:“从曜灵殿过来的?” 小太监点头回道:“是。” “那里的晚宴怎么样了?” “甚好。” 王央衍点点头,又问道:“你是哪个宫里的?” “奴才是浣衣坊的。” 王央衍微微挑眉,“浣衣坊……浣衣坊的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小太监一直低着头,语气平淡,声音有些尖细,听着有些不自然。回答道:“奴才奉管事的命去曜灵殿传个话。” 王央衍多看了他一眼,轻抬了下巴,平静地说道:“抬起头来。” “是。” 小太监依言抬头看向王央衍,眯着双眼,脸上挂着宫里太监独有的状似谄媚的笑容。 入眼是一张普通的脸,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王央衍目光停留在他的脖颈上,发觉确实没有凸起后微微挑眉,沉吟片刻后问道:“浣衣坊里御膳房远吗?” 小太监重新低下了头,回答道:“隔了几座宫殿,算是挺远的。” 王央衍沉默了会儿,见周围也没有什么人路过,说道:“我要去御膳房,可否请你带个路?” “这……” 小太监犹豫说道:“小姐有所不知,坊里的管事命奴才快些回去复命,奴才怕是不能带小姐前往御膳房了。” 听到这话,王央衍感到有些意外,微微扬眉问道:“很急吗?若真的很急,方才怎么见你行色自如,倒不想是要赶回去复命的样子?” “……实不相瞒,若回去晚了奴才会被骂的。”小太监闻言迟疑片刻,像是在思索什么,而后话锋一转说道:“只不过如今王君殿下生辰,宫里没什么闲人,若小姐实在需要奴才带路,或可先随奴才去一趟浣衣坊,等奴才复命过后便带小姐去御膳房,不碍时间的。” “哦?” 王央衍本打算换个人带路了的,此时听他这么一说,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来了兴致,唇角现出一丝淡笑说道:“那便麻烦公公了!” “小姐这边请!” 小太监领着她往长廊前方走去。 长廊上灯火通明,夜空中的烟火投来一片片彩光,透过廊边的一处处树梢被割裂成丝丝光线,投落在长廊的地板之上,光影微烁。 远处宫殿的喧闹声透过夜里情冷的空气传来,此时的长廊之上只有王央衍二人,便显得有些宁静了。 王央衍看着走在前方的小太监,见对方步伐稳慢沉默不语的模样,随意问道:“不知公公在浣衣坊里当什么差事?” “奴才当的都是些小差事,入不了王小姐的眼。”小太监带着她走入了一条僻静无人的园中小道,笑着说道:“从这里走可以快些,请!” “王小姐,你知道我?” “小姐年纪轻轻便达到了存真上境,宫里的人都说小姐是难得一见的天才,奴才自然是有所听闻的。” 王央衍神色平淡,没有怀疑地跟着拐过去了,见他如此轻车熟路,便问道:“你进宫多少年了?” 小太监回答道:“奴才进宫快两年了。” 正走在路上,王央衍发现前方的路愈发昏暗,在周围高高的树丛遮掩下只透入了一丝丝的光,所幸今晚的月色还算明亮,还不至于看不见路。 夜里的空气里沁出些许凉意,风起飒飒,树梢处响起沙沙的声响。 气氛莫名变得有些诡异。 王央衍额边的碎发缓缓扬起,粗略绑着短发的凤羽发带也跟着飘扬,白皙冰莹的脸上映照着一小片美丽的光,轻淡的眉毛不自觉地淡淡皱起,而后放松开来。 “既然你进宫快两年了,可曾听闻过宫城里有一座神秘的地牢,专门用来关押重要的犯人?” 小太监笑道:“小姐说笑了,如此机密并非奴才这些小人物有资格知晓的。” 王央衍也不管他说了什么,只是自顾自地说道:“近日宫城里发生了一件大事,说是地牢里一个犯人逃了出去,如今不知所踪,宫城里的巡卫也因此严阵以待起来,布满宫殿内外各处,只为了找到那个犯人,只不过今日却有些不同。” “今日是李川彻的生辰,故而宫里的守卫难免会放松一些,忽略一些不易察觉的角落,再加上众多的人来来往往,若是要一个一个地去查,必定困难无比。” 王央衍忽然停下脚步,唇边现出一丝冷而玩味的笑意,看着前方小太监的背影说道:“若我是那个犯人,定会趁今日出逃,你觉得我说的可对?” 第九十五章 寡人 此话一出,小太监也停下了脚步,即便弯着腰也能看出来身形颀长的背影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相衬,带着笑意说道:“小姐说的对极了,若奴才是那个犯人也定会选今晚出逃。” 王央衍微微扬眉,表示甚是同意他所说的话,继续说道:“宫城被一道极长的高墙围起,墙外所接无非是街道城区、郊外园林,但除此之外,有一处地方却是一条名为大貌的江流,波浪四起,浩然奔腾。” “那里是唯一一处难以守卫的地方,若是要从宫里出逃,仅凭一人之人难有把握,故而须有同党接应,而大貌江必定是最好的接应地点。” 王央衍双手环胸,叹了一口气笑道:“巧的是,宫里离大貌江最近的便是浣衣坊了,说不定公公回去之后会撞着一场大变,公公还是要小心为上啊。” “多谢小姐关心了。” 小太监一笑,忽然挺直了背脊,转过身来看着王央衍微笑说道:“只不过奴才贱命一条,死不为惜,倒是小姐孤身一人在这诺大的宫城里闲逛,还是要更加小心啊!” 他提着盏灯笼,单手负于身后,平平无奇的脸上挂着疏离高贵的淡笑,莫名变得俊朗好看起来,即便一身太监服,举手投足间却透露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贵气。 皎洁的月光缓缓投落在了石头小径上,两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不知过了多久,王央衍缓缓出声,“你就是那个南池国储君?” 小太监笑而不语,算是默认。 王央衍看着月光下的小太监,哦不,应该是本该囚禁在地牢里的南池国储君,并没有感到什么意外,只是笑意更甚说道:“何必这么早暴露身份?这可没有什么意思了!” 南池国储君浑不在意地一笑,仿佛半点都没有被人发现身份后的担忧,道:“明人不说暗话,姑娘是什么时候察觉到寡人的身份的?” 他对王央衍的称呼从王小姐变成了姑娘,对自己的称呼也从奴才变成了寡人。 他是钦定的南池国君位唯一继承人,如今前代南池国国君已亡,他也顺其自然地成为了国君,自称一声寡人倒也合情合理,只不过国都已经灭亡了,哪里还有什么国君可言? 王央衍听说过关于南池国与大周的战争中逃亡的余孽打算东山再起的传闻,不知是出于不屑还是下意识所为,她淡淡冷笑了一声,说道:“我本并未察觉你的身份,只不过如今你自己暴露了,我自然便知晓了。” “哦?” 此话一出,南池国储君脸色微变,心想,难不成先前她并未完全确认,所说的都只是为了激他,试探他的身份?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很快恢复平静,“此话怎讲?” “一开始我只是有些怀疑,觉得你行踪诡异,旁人路过皆是行色匆匆,但你应该是为了不被人注意故意走得慢些,再加上……我从前见过的许多逃亡的人,也如你这般,虽然做的滴水不漏但却太过刻意,简而言之,便是一种直觉。” 王央衍不以为意地说道:“直觉并不可靠,故而我本想只试探一下你的口风,却没有想到你自己主动承认了。” 南池国储君若有所思,微微点头,神色沉吟下来,刻意压低了声音道:“就算是我主动暴露那又怎么样呢?明人不说暗话,这里只有你我二人,我若是杀人灭口那不就等于没有暴露?” “你要杀我?” 王央衍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绝美无暇的脸上扯出一丝冷笑,嘲弄般盯着他说道:“你为什么要杀我?又凭什么杀我?” 她早就听闻对方虽是一国储君,但尚不满十八岁,年纪轻轻,修为更是比不上她,再加上孤身一人在宫中潜行寻找机会出逃,在这种没有人帮他的情况下如何能杀死她? 再说了,不就是撞见了他的身份,何必一定要动刀动枪要打要杀的呢? “你逃便逃,我可没有半点要暴露你行踪的意思,何必费劲杀我?” “哦?” 听到这话,南池国储君脸上现出惊讶之色,微笑说道:“你这般说辞我可半点不信。” 王央衍一脸的随你信不信的模样,悠悠然说道:“我只是喜欢打探秘密,对参与其中可没有兴趣。” 她先前说出那番有关于宫城地牢的话的初衷,只是为了确定自己所猜想的是否正确,如今知道了事实真相也便懒得深究下去,更别说去出去揭穿对方了。 看热闹不好?何必要加入热闹呢? “好奇啊好奇,只是好奇而已。” 王央衍抬步径直从南池国储君身旁缓缓走过,目光淡泊,没有看他一眼。 “哼!” 南池国储君脸色微沉,对她这副知道自己身份后却依旧轻松自如,丝毫不将自己放在眼里的模样登时恼怒不已,在她路过身旁之时冷冷沉声道:“你可是梅园的人,出去之后怎么可能会不揭穿寡人的身份?” “梅园的主人,也就是你们周朝的大祭司是周帝最忠实的走狗,寡人就不信你不是!” 王央衍微微挑眉,心想,王深藏是什么人跟我有什么关系?更何况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什么要去揭穿你?怎么就是听不懂人话呢? 她虽然喜欢看别人的麻烦,但却一点儿也不喜欢自己陷入麻烦之中。 前面所说不会去揭穿对方的话是真心实意的,捉拿逃犯是大周清驭司的职务,可轮不上她来插手,她虽然答应王深藏留在陵川,但却没有答应帮忙捉拿逃犯啊! 只不过,对方好像不信呢! 王央衍脚步微顿,清凉夜色下的脸泛着一丝寡然冷漠之意,轻傲的双眉微微上挑,说道:“所以你还是想杀人灭口?” “不是我怕你,但奉劝你最好不要那样做。” 南池国储君丝毫不在意她的威胁,笑道:“好奇心害死人,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这一句话?” 王央衍冷笑道:“我一直都很好奇,但还是活到了现在。” “那真是可惜了,因为你今天就要死了!” 南池国储君和善一笑,口中不知咬碎了什么东西咽下后,负在身后的那只手缓缓握紧,像是捏碎了手掌里的什么东西,空气中忽然弥漫起一股异香,瞬间在周围散播开来。 王央衍似早就料到会遭遇这般情况,身形忽闪便退到了远处,熟练地运气屏息,隔着夜色冷冷盯着南池国储君,沉声讽刺道:“用毒?有用么?” 她虽然并不意外南池国储君会抢先一步动手,只是她没有想到他居然愚蠢到对自己用毒? 从前经历种种,什么样的毒她没见过?若是以为普通的毒能在她身上奏效那就太异想天开了! 南池国朝着她的方向缓缓走近而去,意味深长地笑道:“即是毒,也是药,春药!” 听到这话,王央衍脸色微变,看着前方走来的俊朗男子眼中生出极度的厌恶。 即便用春毒的手法并不罕见,但这依旧无法掩饰会这样做的人属实下流无耻! “你们这些天才自负盛高,向来看不起这些用毒的下作手段,但寡人没想到你居然自负到这种地步,不作任何防备,想来是瞧不起寡人。” 南池国储君走到她面前站定,见她的脸颊两边渐渐浮现出两团异样酡红,笑容愈深,神情猥琐,说道:“寡人自知普通的毒没有什么效用,但这种春毒名为醉生梦死,要么服下寡人独有的解药,要么与男子交欢,否则无法可解,不仅如此,这种毒还会侵蚀你的精神,让中毒者出现幻觉,作出妩媚惑人的丑陋姿态。” 王央衍顿时感到气血翻涌不已,身体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动,识海之中更是不平静地掀起阵阵波涛。 该死! 她深深呼出一口气,强行运气将体内的毒素暂时压制下去,紧紧咬牙,下嘴唇都是咬出了一丝丝鲜血,轻轻合上了双眸,待再睁开之时眼中再次恢复清明。 “嗯?” 南池国储君见状感到很是惊讶,说道:“这种毒居然对你的精神力没有任何影响?” 王央衍没有回应,看着他就像是在看着一个没有见过世面的白痴。 很多人都不知道她的精神念力有多强,同辈之中无人比得过她,只论掺杂在春毒中的一点儿精神毒素,对她能有什么用呢? 南池国储君很不喜欢她的眼神,很轻蔑又不可一世,就好像看不起任何人一样,但寡人堂堂一国国君啊,你凭什么瞧不起? 想到这里,他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迅速往前走上一步抬手就要捏住王央衍的下巴让她仰视自己,但就在手伸向空中之时,眼前忽然掠过一道亮光。 “啊!” 他的手忽然一痛,手指被不知何处生出的剑气斩断一根,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你放肆!” 第九十六章 大貌 南池国储君紧紧捂住手,止住不断渗出的鲜血,神情忽然变得有些暴虐,盯着王央衍几乎是低吼道:“你现在的性命掌握在寡人手里,最好给寡人听话一点,不然便将你丢到陋巷乞丐窝中,任人欺凌!!” 王央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发疯,忽然气血上涌,呕地吐出一口黑色的毒血。 若不是分心压制体内的毒素,眼前这个所谓的南池国储君都不知道被她杀几遍了。 如今的情形她还不能轻举妄动,逃是暂时逃不了了,何况对方如此恶心她可不能就这样逃了。 不找机会杀了实在难泄心中之厌! 南池国储君看到她这般难受的模样,忽然疯狂地大笑起来,笑完过后目光落在她红润的双唇上,眼神变得淫秽无比,“不过如你这般姿容无双之人,丢给别人享用岂非太过可惜,还不如先让寡人先享受一番,也算是死得其所。” 这个无耻之徒果真是恶心猥琐到了极点,王央衍脸上没有一丝情绪,盯着他的双眸里无比深寒,一字一顿地道:“在那之前,我定能先把你千刀万剐,碎尸万段!!令你就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的话语在清冷的空气里回荡,眼里仿佛有着摄人的光,一个眼神便足以令人不敢动弹。 便是此时,王央衍周身升起点点凌厉孤冷的剑意,气息在这一刻缓缓凝聚起来,变得无比尖锐恐怖,仿佛在下一刻就会爆发出来。 南池国储君从其中感到到一股极度的危险意味,神色微变,内心深处不自觉地生出面对死亡时才有的恐惧,背后一阵恶寒,身体禁不住一颤,忽地皱紧了眉。 这就是存真上境吗?真是可怕的力量! 若不是因为他知道那一点毒还不至于将王央衍完全限制住,先前他便已经动手挑断她的手筋脚筋,让她无法动弹只能任自己拿捏了! 他现在没有其他的办法进一步控制住她,而她如今的架势分明是若他在上前一步便要不死不休啊! 故而他还不能轻举妄动,只能按照先前的计划先利用对方一番。 “你是聪明人,与其生死搏斗落得两败俱伤的下场,不如一起来做一个交易如何?” “你助我离开这个防卫森严的宫城,我便给你解药。” 他首先要逃出宫城,不然做什么都是徒劳。 王央衍冷哼一声,说道:“从一开始你就没有把握凭借一个人的力量逃出生天,所以才在本打算不给我带路之时又改变了主意,不然凭借你这般毒辣的心思,怎么可能愿意多出我这么个麻烦,我说的对不对?” 许是被揭穿了真实想法,南池国储君脸色再次阴沉下来,“那又如何?” “寡人孤身一人确实是没有把握,但如今你在寡人手里,周朝大祭司亲传弟子的命总不至于不重要。” 王央衍微微挑眉,呼吸正在渐渐变得粗重起来,为了压下体内的毒素只得沉默不语。 “你想问寡人为什么知道?” 南池国储君似是猜到了她在像什么,说道:“外面都在传你只不过是洛子眉的表亲,但只要是与王深藏接触过的人,谁不知道那只不过是一个借口?” “放着这么一个不到十七岁便存真上境的天才不收,岂非有辱他老狐狸的名号?” 他只要一提到王深藏就没有什么好话,如今更是语气嘲讽就差没有直接骂出口了。 王央衍想起之前王深藏说过的朝中大半人都看他不顺眼,如今又听到这些,难免怀疑起王深藏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恶人,只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她简单粗略地说道:“带你的路!” 他不就是想在被人发现后拿自己当人质好能安然无恙地脱身吗?那就暂且顺他的意好了! “好,爽快!” 南池国储君大笑一声,重新弯下了腰捏起了嗓子,“那便麻烦小姐给奴才做一做掩饰了!” 王央衍自觉他的声音矫揉造作,难听至极,双眸冷冷扫他一眼后径直往前走去。 一路上走去,即便身上传来各种奇怪的感觉,但王央衍依旧能做到面不改色,遇到向她行礼的宫女侍卫只是点头致意,不作多余的反应,让南池国储君很是满意。 因为有王央衍在,两人一路上畅通无阻。 来到浣衣坊后,南池国储君轻车熟路地应付过来招呼的人,寻了个借口带王央衍来到后院一僻静无人处,而后走到墙边在不起眼的地方摸索起来,很快便拧开了一个开关,轰隆的一声轻响,墙边地面应声缓缓开出一道暗门。 南池国国君往里面走去,回头向王央衍一笑,“请小姐随奴才来。” “呵!” 王央衍忍耐了许久,身体被毒素侵蚀得又痛又痒,已经是连话都说不出来了,见到他这等出逃手段很是鄙夷地冷哼一声。 “寡人也是无意中获知从前周朝地牢中便有人想过要逃离宫城,还费尽心思在这么多人眼皮底下造了这么个通往大貌江的暗道。” 不知是不是良心发现,抑或是觉得来到这里就已经意味着逃离宫城胜券在握,南池国国君意外地将有关出逃计划的一些事透露给了王央衍,“只不过若不是有你,浣衣坊的人怕是心生怀疑,寡人便来不到这里了,这还得感谢你呢!” 他前不久特意隐藏身份,为了防止被人发现四处小心,好不容易等到了今晚,还拉上了王央衍这么个身份特殊的人作为遮掩,终于不久后能重见天日,心中顿时高兴起来。 两人走在暗道中,一片黑暗里只余下那盏灯笼的光。 微黄的光扑闪在王央衍面无表情的脸上,两颊边的异样酡红愈发显眼起来,她紧紧咬牙,试图用疼痛缓解身体被春毒引发的异样冲动,双眸中深藏的厌恶与杀意几乎要化作实质将眼前那人千刀万剐。 “姑娘不必担心,这毒虽说致命且令人难耐,但凭借姑娘的修为与精神力,撑上一时半会绝对没有任何问题。” 南池国储君缓缓开口,似是察觉到了王央衍的心思,看着前方笑道:“就快到了,姑娘还是要多些耐心才是。” 不久后,两人走到了暗道尽头,一片月光伴随着阵阵水波翻滚的声音扑面而来。 夜风苍茫,雾波浩淼。 “啊哈,这里的景色真美啊!” 南池国储君走到大貌江边,向王央衍笑道:“姑娘是否也这般觉得?” 王央衍眼里没有一丝情绪,伸手淡淡说道:“解药!” “何必如此心急?” 南池国储君一笑,扭头看向她,脸上一片柔情蜜意说道:“不如这样,寡人来帮你把毒解了,待寡人东山再起之时,你便做寡人的王后如何?” 王后? 开什么玩笑? “虽然如今是晚上,但若是做的梦太过妄想,也是会令人恶心的。” 王央衍将手收回,再次运气强行压制下体内的毒气,淡淡地说出这一句话。 “哈哈!” 南池国储君大笑一声,抬步逼近王央衍身侧,玩味笑道:“别嘴硬了,都过了这么久你现在应该已经浑身发软,使不上力了吧!” 说完这话,他伸手便想要推王央衍一把以证明她现在真的没有反抗之力了,却不想眼前又是一道剑光掠过,有了经验这一次他的反应倒是快了些,很快收回了手。 虽然王央衍身中春毒身体虚弱,但几道剑气还是能够驱使得过来的。 第二次被同一个人用同一个招数对待,向来养尊处优即便是被捕也没有几个人敢对他如此不敬的南池国储君哪里遭到过如此侮辱,瞬间恼羞成怒,脸上神情暴虐正要发作动手却忽见王央衍脚下不稳,下一刻便跌倒在地,低头大口地喘息着,脸上的酡红渐渐蔓延到脖颈,身上更是散发出一股奇异的香味。 这股异香是中了醉生梦死春毒的人身上才会散发出来的,闻到的人即便没有中毒也会生出一种与之交欢的欲望,意志不坚定的话甚至会渐渐出现幻觉迷失自我。 南池国储君对这种毒无比熟悉,自然知道这些,迅速不知从何处拿出一颗药丸吞下,运气屏息,蹲下来抬手正要抚摸王央衍的脸,却因为先前两次被警告的经历,心中产生阴影,有所忌惮便停下了动作。 察觉到自己心中生出的莫须有的恐惧,南池国储君忽地皱眉,下一刻仿佛报复般脸上浮现出阴戾的笑容,很是阴森地看着王央衍,把手伸到她的腰带上一点点地拉开,深吸一口气,一边拉一边笑道:“你现在一定很饥渴吧!但着方圆十里可都是水啊!不如这样,你求寡人,寡人就给你,不仅解了你身上的毒,还替你疏解了一番,岂非两全其美?” 王央衍此时意识模糊不清,体内燥热无比,低头看着他的手眼里却无比的寒冷。 “放心吧,寡人知道怎么疼惜女人。” 第九十七章 凤火燎江 南池国储君的目光在王央衍身上游离,眼里满是贪婪与渴望,抬手正要摸过去却在下一刻感知到了什么猛然起身,抬头看向大貌江面上。 夜色沐浴之下,水波宏大的江面上隐隐约约能看到一只船飘了过来。 “罢了,接应寡人的人已经来了。” 终究是逃离此处较为紧要,南池国储君见到远处的船,瞬间放弃要动王央衍的念头,迎着江风脸上满是欣悦的笑容,走近了江边衣袍翻飞,大有一种浩然浪荡之感。 他回头看了一眼王央衍,舔了舔唇后颇感可惜地摇了摇头,本要说些类似于卿本佳人倾国倾城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奈何今生为敌有缘无分的话,却因为时间紧迫只是说了句,“到了这个时候,春毒怕是已经攻入心肺了吧,忘记告诉你,醉生梦死的毒其实无药可解,你好自为之吧!” 他从一开始就不打算让王央衍活下去,留着她这么一个天才在大周王朝,日后他东山再起之时定是个巨大的威胁,不如趁此机会就地解决掉。 正是他说这些话的功夫,大貌江上的那只用特殊浮木制作的船已经来到了江边,有几人人自船上飞下,来到他的面前跪下行礼道:“参见君上,我等来晚了还请君上责罚!” 南池国储君摆手道:“免礼。” “是!” 那几人起身让到一旁说道:“君上这边请!” 南池国储君最后转头看了王央衍一眼,脸上现出惋惜之色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几名护卫中的其中一人亦是看了王央衍一眼,似是感知到了她周身波动的气息,大概察觉到了她的境界修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之色说道:“请问君上,此人该如何处置?“ “不必处置,她不久后便会死了!”南池国储君摆手,毫不留恋地往船上走去。 江风忽袭。 正在他即将上船之时,身后忽然传来了王央衍的声音。 “喂!” 王央衍悄然从腕上剑镯里拿出一颗白色的药丸塞进嘴里,带着喘息虚弱地说道:“船上可有无斯境界的大修士?” 南池国储君以为她死前胡言乱语,不以为意,“都快成死人了,何必知道这么多?” 他带着人很快飞上巨大的木船上,站在船头俯视下方的王央衍,俨然一副嘲弄弱者的胜利者姿态,但就在木船即将驶出之时,他看着王央衍双眸之中现出些许刻意的怜悯,自以为好意地成全她死前最后一个愿望,也便回答了她先前的问话,“寡人南池国无斯境的大修士运气冯风融入天地,自在远处观望,何须坐船?自然都不在船上。” 下一刻,浪花翻滚而起,水波声漫向四野,木船驶向江面渐渐行远。 王央衍看着那木船眸光微冷,缓缓支起身体走向江边,身形一掠扑腾跳入江中,水花四溅。 一股冰凉之意瞬间在身上蔓延开,她体内的燥热被消解几分,眼神愈发清明。 在水中泡了会儿后,王央衍缓缓走向岸边,衣衫湿透,清凉的水自略显酡红的肌肤上流下,在皎洁的月光映照下莫名显得楚楚动人,她转身看向渐渐化作天边一粒黑点的木船,自剑镯中取出一把质朴无华的无弦长弓,单手握在掌中。 “呵!” 随着一声冷哼,她一边举起长弓一边将发上的凤羽发带取下,发带悬浮在右手掌心,在她的意念驱使下瞬间变成一支燃火了的长箭,缓缓将箭搭在长弓之上,弓弦瞬间生出,她一手拉弦一手持弓,清淡的双眸之中映照着遥远处的那只木船,眼底深处满是无尽的嘲讽与冰寒。 她拉满了弓,手中的长箭仿佛燃烧着不灭的火焰,正是瞄准之时猛然松手。 噗咻——!! 凤羽长箭仿佛化作了天边的一条火线,带着凤凰的美丽虚影,以无法想象的速度跨越千里江面,准确无比地朝着那艘木船飞掠而去,耀眼至极。 嘭呼的一声巨响。 大貌江上以木船为中心瞬间燃起了一片的红火,噼啪作响,照耀了天际,美丽而充满生命力。 不灭不朽,燃尽世间一切,即便是天水也无法将之浇灭! 那是凤火。 凤火在江面上愈燃愈盛,其中隐约传来南池国那群人痛苦无助的惨叫声,在孤寂的夜里显得凄惨无比。 他们或许到死都没有想到,先前见到的那个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少女会射出这一支令人绝望的箭,更没有想到自己的性命就这般草草葬送在了这片诡异的火焰之中! 王央衍的脸映照着火光,滴水的衣袍在风中飒飒扬起,看着天边那片明亮的火焰状若无情的神明在俯视世人,声音漠然而了无情绪,“既然没有无斯境的大修士,那你们就都去死吧!” 遥远的火光里,那些惨叫声渐渐消寂。 洁白的月色与深红的凤火交相辉映,在夜幕下形成了一种奇异而妖冶的风景。 王央衍脸上毫无怜悯之意,转身背对着红白之光行走,发梢上的水在她的脸上滑落,唇角微扬淡淡笑起,带着一丝残忍与冷酷,又冷又美,淡淡地吐出几句话。 “愿星河神明与你们同在。” “魂归故里,死无葬身之地!” 王央衍正欲将长弓收起,忽然感知到远在千里的一股极度危险的气息,死死将自己锁住,瞳孔骤缩,身体瞬间动弹不得! 那是……南池国幸存的一名无斯境大修士! 他先前一直都在江边观望,没有察觉到任何不对的地方,本以为接送储君的任务就要圆满完成了,却没有想到空中忽然冒出了一支诡异的火箭,更重要的是那居然是不灭的凤火! 他只不过惊诧了那么一瞬没能反应过来,几十名南池国修士再加上被寄以复国希望的储君就在他面前死去,而动手的居然只是那名不过存真上镜谈不上任何威胁的小丫头! 简直奇耻大辱! 不杀了她难解心头之恨! “来报仇了吗?” 王央衍喃喃自语,脸上不见任何担忧之色,反倒是挂着一丝嘲弄的笑容,满不在乎的模样,“那就来吧……” 就在她以为即将要死在这里的时候,身后忽然嘭的一声传来剧烈的念力动荡声响,在天地间传荡开来。 大貌江上波涛翻滚,山河动荡! 王央衍再次震惊,猛然回头看去。 什么人?! 第九十八章 坐在轮椅上的男子 眼前一片光暗交烁,磅礴恐怖的念力波动引发天地气机,牵动各处流动的命流,在大貌江上兴起阵阵千丈高的浪涛,壮观宏大! 几声轰隆声响过后,很快下一瞬,气息消寂,云烟散去,江面上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 那分明是两名无斯境大修士在战斗! 王央衍神色微滞,身体因为毒素与受方才战斗波及的影响止不住地颤抖,目光有些愕然,猛地吐出一口毒血。 “结束了吗……” 她正有些庆幸自己暂时活了下来,但意外却一波接着一波到来,还不待她缓过心神,却不知感受到了什么背后一阵发凉。 “谁!?” 王央衍手里握弓,豁然转身往江岸远处看去。 就在她与南池国储君走出来的那条暗道出口前方,出现一道人影,月光映照下隐约能看清面貌。 那人像是腿脚不便,静坐在轮椅上,是一名穿着玄色锦衣的年轻男子,脸被一张铁制面具遮挡住了大半,除此之外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只不过他那一双眼睛却格外引人注目。 那是一双看着便知有些艳丽甚至称得上美的丹凤眼,神似盛世时候风流浪荡的公子,但与之极不相衬的是,那双眼睛里却满是薄凉无情,浓浓冷色,仿佛对这世间的一切都没有任何兴致,看谁都像是在看一个死人一般。 “你是谁?” 王央衍瞬间警惕起来,一手掌心应召出一支光箭,缓缓举起手中的长弓指向坐在轮椅上的面具男子,箭尖直指男子面门,盯着对方的眼睛眸中闪过一丝杀意。 她从未见过对方,但却从他身上感受到了一种难以形容的危险。 那种危机感与境界无关,却是因为对方给人的一种感觉,眸色深深,冰而不冷,不怒自威,让人一眼看过去便仿佛陷入了万古寒潭,心生恐惧。 王央衍没有生出恐惧,只是下意识便想要先发制人,开启防卫。 面具男子没有看王央衍一眼,目光只是落在她身后的那片夜空之中,而后像是确定了什么一眼将视线收回。 江岸上忽然掠过一道疾光,咻的一声忽闪而过,瞬间从江面上飞来最终停落在男子身前,半跪行礼。 “殿下,人已经杀了。” 来人一身紫色劲裳,脸上带着黑色的面纱,流线般的柔顺长发垂落背后,看身形像是个女子。 面具男子微微点头,示意她平身,“嗯。” 女子起身看向不远处王央衍,便见到她举着弓满是杀意的模样,双眸中忽地闪过一丝冷光,身形忽闪,一阵短暂的疾风掠过,她便站到了王央衍身侧,冰凉的杀意仿佛要化作实质般溢了出来。 王央衍身躯一颤,周身气息被全部封锁,无法运动半分念力。 若是她猜想的不错,如今这名女子分明便是方才与那南池国无斯境大修士交战的人,不费吹灰之力便将人给杀了,她的境界得有多高? 更恐怖的是,这名女子竟是面具男子的下属,那名男子究竟是何等的身份? “不得对殿下无礼。” 女子双眼冷酷分明,抬手便将王央衍手上的长弓拿了下来。 王央衍没有一点反抗之力,再加上本就有些压抑不住体内的毒素,脚下不稳瞬间摔倒在地,大口地喘息着,身体禁不住开始颤抖,面色潮红,“啊哈……” 先前她从剑镯里拿了一颗压制毒素的药吃了下去,所以在射出那一支火箭时才能保持清醒,但如今药效已过,即便她的精神力足够强大可以保持暂时的清醒,但毒素已经渐渐深入五脏六腑,身体燥热不已,一时难以压制住。 “把她丢进水里。”面具男子忽然开口命令女子说道。 女子行礼应下,“是。” 说完,她便抓去王央衍颈后衣领,轻飘飘地便将王央衍整个丢进了大貌江之中。 扑通的一声! 王央衍溅起一阵水花,全身瞬间被冰凉的江水淹没,身上传来的燥热似乎也消散了几分。 咕噜咕噜。 口鼻处尽是江水,呼吸顿时变得有些困难起来,她此时的身体很是沉重,不断地往江底沉去。 王央衍虚弱地半睁着眼,下意识往江岸看去,却发现那两个人已经不在那里,又转而透过江水看到了云上模糊的月色,意识混乱不已。 听那个女子说的话,那个男子该是宫里的某个帝子了,来这里估计是捉拿南池国要犯,但是为什么要把自己扔到水里让自己自生自灭?难道以为自己是他们的同党? 王央衍不知道问题的答案,也已经无暇去思考,若是换做其他时候掉落水中,她定然不会感到半点忧虑,但如今却已经没有任何余力挣扎,陷入性命垂危之际。 水波潋滟,她的视线渐渐变得模糊不清,正是万念俱灰之时,水面上忽然传来扑腾的一声响动,一名身穿墨青色衣裳的男子破水闯入她的视线之中,迅速游近过来将不断下沉的她捞入怀中,抱着她奋力往水面游去。 “呼啊!” 水声哗然。 江停很快便将王央衍重新带回到水面之上,一阵江风迎面吹来。 他抱着虚弱无力的王央衍缓慢游上岸,走上岸后将她平放在地上,开始紧张地检查她如今怎么样了。 若非宫里忽然有人告诉他王央衍来到了这里,并且陷入了危险之中,或许在她落水死了之后他都还蒙在鼓里。 此时见王央衍昏迷不醒,身上还莫名散发出一股异香,江停来不及多想,心下焦急光顾着运念伸指点在她的脖颈之上,使她吐出先前不小心吞下的江水。 “呃……” 感到好受起来,王央衍渐渐醒转过来,缓缓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便是江停那张滴着水的脸,不知是不是春毒的影响,她的身上又是一阵异样的燥热,口中更是不自觉地溢出一声声娇媚的喘息,“滚,离我远点……” 醉生梦死的毒可是连身旁的人都能影响的,她不能让江停靠得太近。 王央衍抬手无力地想要将江停推开,但江停哪里懂得她的意思,焦急询问道:“你怎么样?” 他受王深藏的命令,可绝对不能让王央衍出事! “你且先忍忍,我带你回梅园......” 说着这些话,就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他的气息已经变得紊乱起来,说出的话甚至带上了些许明显的粗喘。 王央衍察觉到不对,正要强撑着向他解释一番,但却见到他的眼睛里忽然出现一抹诡异的红色,直勾勾地盯着她看,脸上已经满是说不出的怪异表情,状似陡然染上了情欲,仿佛下一刻就会不顾一切地将她扑倒。 “……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 江停没有发现自己的异样,谈吐不清地顾自呢喃道:“好,好热……” 王央衍见他这般,极其罕见地感到了些许无措与慌张。 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若是江停也失去了理智,后果将不堪设想,她极力想要让他恢复冷静,但奈何自身难保,更别说去唤醒他的意识。 多次强行支撑已经使她的精神疲惫不堪,她的手无力地从江停胸膛上滑落,眼神迷离,虚脱了般往后倒去。 江停及时接住了她,素来沉静无澜的脸生出了犹如喝醉了般的微红,察觉到自身的异常后疑惑不解,“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春毒?” 他终于察觉到异常背后的原因,同样受春毒的影响,他大口地喘着粗气,看着衣衫尽湿曲线微显的王央衍,身体里渐渐产生一股压抑不住的冲动就要爆发出来,扶着她腰的手险些不受控制地想往不该摸的地方伸去。 他虽然境界高于王央衍,但精神念力却远不如她,毒里掺杂的些许精神毒素使他意识迷离,视线模糊。 江停不甘于自己被春毒支配,忽然一个激灵,重重狠下心来一咬牙,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匕首猛地扎向大腿! “啊……!” 痛感瞬间蔓延至全身,他低吼一声霍然惊醒,终于恢复了几分意识,赶紧趁此机会抱着王央衍冲回宫中寻人帮助。 按理说,暗地里告诉他王央衍在这里的人应该也不远处看着,但他来到时却没有见到其他人,再加上他来得急,无人知晓他的行踪,这里又地处宫外大貌江岸边,过于偏僻,想来很难等到人来搭救,但凭他的修为还能再撑上一段时间,撑到回到宫中。 “你再坚持一会儿。” 江停轻声安慰着无比虚弱的王央衍,心中太过焦急乃至于脸上已是有冷汗流下,运转体内念力以最快的速度穿过暗道,进入宫中之后双脚变得十分沉重,索性他中毒还不算深,依稀还能辨别出太医署的方向。 “嗯啊……” 怀里忽然传来王央衍痛苦的低吟声,江停心中一紧,急忙停下查看她的情况,却发现她体内气血翻涌,念力流动乱得一团,不知道该如何才能让她舒服些,只好说道:“你再等一会,我很快就能找到人帮忙了。” 王央衍不能答话,只是紧紧攥着他的衣裳,像是强行忍耐着什么深深皱眉,两边的脸颊红到了极致。 江停不敢再有所拖延,抱着她便往前方有灯光照耀出狂奔而去,但在这关键时候脚下忽然一软,半跌落地。 “呼……!” 他极力护住怀中的王央衍,没有让她掉下来。 再次凝神运气,他正准备站起,前方却忽然起来般传来一道声音。 “你是?” 第九十九章 药浴 听到这略微熟悉的声音,江停猛然抬头,便看到一名背着光的削瘦少年,少年提着一盏灯笼,容貌清秀,看着有些熟悉。 “啊对了,你是之前跟阿衍在一起的那个人!”少年见他抬起头来,忽地想到了什么,惊喜出声。 眼前的少年正是许翊,他先前见过江停几次,也便认得出他,见他神色不对怀里又抱着个人,不禁心生疑惑蹲下来正要问发生了什么,却在光线投落之后辨别出他怀里抱着的正是王央衍,发现她的气息很不对劲,焦急询问道:“阿衍,她怎么了?!” “她……她中毒了。” 江停很快想起他就是学宫医房的那名少年,应该懂得医术,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惊喜十分,来不及问他怎么会在这里便急忙恳求道:“麻烦你救救她。” “好!你先把这个吃了。” 许翊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神色凝重,快速从随身背着的医袋里拿出一颗药丸递给江停,“这是我配的解毒药丸,虽然无法从根本上给你解毒,但能起到一定的缓解作用。“ 江停不疑有他,赶紧接过咽下,“多谢!” “阿衍先交给我,你随我来。” 许翊蹲下来从江停怀里接过王央衍,站起后转身快步走开,匆匆忙忙地循着医房的方向走去。 江停吃下药丸后,压制住体内乱窜的毒素后急忙跟了上去。 两人抓紧时间,很快就来到了医房之中。 许翊心中焦急,抱着王央衍冲入医房内室,将她平躺放在床上后,轻车熟路地从一旁的药柜中拿出一瓶不知名的药液,动作轻柔地将王央衍抱起,一边喂着她服下,一边顾自说道:“醉生梦死毒没有解药,但也不是没有办法清除。” 江停在一旁听到这话微微怔住,惊愕问道:“你知道她中的是什么毒?” “嗯。” 许翊神色平静地点了点头,与寻常时候的胆怯小心不同,这时候的他难得多了些令人心安的沉稳镇定,出声说道:“我毕竟是习医之人,这些毒药还是能够辨别出来的。” 江停想起曾经听说过有关于他的传闻,知道他虽然在学宫学子中属于默默无闻的类型,但其实在学医上有着极高的天赋,看着明明是一个羸弱少年,却给人一种出安静成熟之感。 他重新看向床上脸色痛苦的王央衍,眼露担忧之色,问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阿衍根底深厚,暂时不会有什么大碍,只不过治疗起来会很麻烦。” 许翊伸出手指放在王央衍纤细微红的脖颈间探了探她的气息,神色变得有些凝重,说道:“她中毒的时间太久,此时的毒素已经深入内腑,需要一点点地逼出来才行。” “当下之急,唯一的办法是须以沸水药浴才能起到最好最快的效果,但在此期间,毒气会向外溢出,常人在旁一不小心就容易中毒,可能需要你回避了。” 江停看了一眼他手的位置,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先前中毒是我不慎,这次不会了,请让我留下来看着。” 许翊从他眼里看到了坚定之色,明白他是赶不走的,没有多说什么,点了点头说道:“也好,你先随我来准备浴汤。” “好。” 药房里本便时刻烧有热水,更有一个大的浴桶以作治疗备用。 两人很快准备好,搬着装满热水的浴桶重新回到房中。 许翊手里抱着一大堆装着药粉的瓶瓶罐罐和晒干的草药,看了一眼床上的王央衍,说道:“ “药浴须将身上的衣裳脱了,时间紧迫顾不得出去找女眷代而行之,如今药房里只有你我二人,你看……” “我来!” 江停二话不说从自己衣袖上撕开一块长布条,用布条遮住眼睛后说道:“既然时间紧迫,那麻烦你快些开始吧!” 许翊见他动作利索,丝毫没有迟疑,看着床榻上的王央衍默了片刻,不知在想些什么,而后应了一声嗯,转身将手里的草药放下,动作熟练地开始配置药浴。 有清晰的水声响起。 屋中顿时弥漫开一股浓重的药香,浴桶中飘散出的水雾充满整个房间,热气腾腾。 许翊背着光,看着桶中泛着淡光的水,面无表情地在手指上隔开一道血痕,滴了几滴血液在水中,而后轻轻吮了吮手指,转身向江停说道:“可以了。” 他退到一旁背过身去,单手负于身后,对着面前的墙壁神色平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江停蒙着眼,用最快的速度和最简单的动作将王央衍身上的衣裳褪去,尽量不触碰到她身上正滚烫的肌肤,但饶是如此,他仍旧还是不小心碰到了一丝一寸,登时指尖颤抖,快速避开,紧张地深深呼了口气。 等到将王央衍的外衣全部褪去,只余下两小件里衣,他拿起床上一块布往盖住她的身体,一手伸到她的膝下,一手放在她的后肩处将她抱起,循着气息走到浴桶旁,小心翼翼地将她放了进去。 哗啦的水声在房中响起。 王央衍的身体一大半都浸入药汤之中。 或许是因为房中太热的缘故,又或许是基于其他的缘故,江停的额边流下了几行汗水,他来到许翊身边站定,将脸上遮脸的布条拿下后松了口气,语气之中多了些疲倦之意,说道:“多谢!” 许翊摇头,说道:“不必谢,阿衍是我的朋友。” 说完这些话,两人开始沉默。 房间里很是安静,窗外有月光轻洒下来,此时已是半夜时分。 过了会儿,房中渐渐弥漫开一股奇异的香,这股香味与江停在王央衍身上闻到的一摸一样。 许翊像是早有预料一般,察觉到这股香味后从袖子里拿出一小瓶药,打开后往房中的空气撒洒去。 房中的雾气与药粉相触、相融,香味渐渐消隐而去。 江停不懂医术,见此情景眼中闪过一丝惊叹之意,“这是?” “这是我自己配的药,没有什么大作用,不必惊讶。” 许翊笑笑,说道:“原本以阁下的修为可以不洒药的,但若是那样的话我可能就遭殃了。” 听他这么一说,江停想起先前他抱着王央衍来医房的时候,似乎也没有受到毒香的影响,疑惑问道:“既然如此,那方才来时……” “啊!那是因为我行医多年,多多少少懂些屏息御气之法。”许翊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便解释说道。 两人都不是多话的人,说完这些后又各自沉默了。 “嗯啊……” 此时浴桶那边传来王央衍难受的吟声。 江停心中一惊,赶忙走过去查看。 一块布浮在水中,遮挡住了水下的动人春光。 王央衍笼罩在雾气之中,脸上不正常的酡红已经消去许多,两颊边取而代之的是因为泡久了热水而出现的红润,丝丝细汗自她额边缓缓流下,鬓间碎发湿结粘在一旁,本便极美的脸此时显得格外妖冶动人,恍若水中喝醉后惑人的仙子妖精。 江停呼吸微窒。 第一百章 属下不敢 他心性坚毅,从不为美色所动,但见到此情此景却禁不住呆怔在原地。 不知为何,他的脑海之中忽然浮现出不久前他将王央衍从江水中救出时,她衣衫尽湿微微喘息的模样,一时有些意乱情迷。 “怎么样了?”许翊在此时走了过来询问道。 “啊?” 江停忽然回过神来,自觉自己方才的想法太过冒犯,万分羞愧地将目光从水中移开,“应该好些了。” 许翊没有察觉他的异常,看了一眼王央衍的神色点点头,说道:“看着确实是好多了。” “她醒来后估计会饿,可否请阁下到御膳房那些糕点过来?”他沉吟片刻,转向江停继续说道。 江停一愣,想起王央衍自曜灵殿午宴后便没有吃,应下后说道:“先生是小小姐的朋友,我自是相信的,还请先生照顾好小小姐,我很快就回来。” 他最后看了一眼依旧昏迷中的王央衍,而后便走出门去。 见人离开,许翊站在浴桶边,俯下身来伸手抚上王央衍紧锁的眉头,神色柔和。 自窗外洒下的皎皎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清朗谦谦,仿若素来温润的文人君子一般。 他的手在王央衍的脸上缓慢抚摸而下,来到红润的双唇,划下白皙透红的脖颈和锁骨间,轻柔地抚摸着她的细肩,最后重新回到尖俏的下巴处。 他的手指修长而干净,恰是举世高洁的医者该有的模样。 手上触感极柔,他笑了笑,饶有兴致地盯着她的脸看了许久,仿佛永远都看不腻一般,呢喃出声。 “你真美啊,阿衍……” 说着这句话,他缓缓挑起王央衍的下巴,渐渐地将脸凑了过去。 正是离得极近之时,王央衍的睫毛却忽然颤了颤。 许翊微微抬眸,看了看她闭着的眼睛,明白她就快要醒了,停下动作后站起,神色漠然,“罢了,以后还有机会。” …… 深夜时分,梅园只有晚风拂过的声音,安静无比。 王深藏盘坐在道常亭中,神色安然地看着湖中映照的柔和月色,不知在等待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水波荡漾,湖面上方缓缓浮现出一道虚影。 那是一名身穿宽大黑袍、气质静美的男子。 “没有想到这些日子里南池国储君一直都潜伏在宫中,所幸他如今总算是死了。” 王深藏微微点头。 “只不过,我没有想到的是……” 黑袍男子继续说道:“杀他的居然是你的好徒儿。” “嗯哼?” 王深藏微微挑眉,不知道他特意点出来做什么,他又不是不知道。 “就在刚才,大貌江上火光连天,南池国储君所在的船以及船上的人都在一瞬间被不灭凤火燃烧殆尽。” 黑袍男子看着王深藏说道:“凤凰在千年前就已经在大陆之中消迹,不可能会莫名出现在大貌江上,而且我记得你从前得到过一条凤羽。” 王深藏知道他其实想问些什么,说道:“是的,我把凤羽送给了阿离。” 果然是这样! 听到这话,黑袍男子再也无法保持平静,看着王深藏一脸的恨铁不成钢,强忍住心中的怒气,说道:“当初我问你要的时候你毫不犹豫就给回绝了,现在居然转手就随便给了一个小姑娘?!” 王深藏不以为意,挑眉说道:“谁让你当初要拿去送给俞白染?” 黑袍男子闻言大笑一声,“那不是为你着想吗?” 他的话里多多少少带了些调笑之意,自然便是与多年前的一些往事有关。 王深藏没有理会。 “好了,说正事。” 黑袍男子知道每每说到与此有关的话题,他就会表现出没有半点兴趣,脸上的笑意收敛起来,重新恢复平静淡然的模样,说道:“当初留着南池国储君是为了引出南池国余孽,如今清驭司把人杀的差不多了,目的也达到了,就这样吧。” 说完这些,他轻挥衣袖准备将投影解去,但却忽然发现王深藏的脸色有些不对,难得见他面露沉吟之色,心中有些惊讶便停了下来问道:“怎么回事?” 王深藏看着眼前一片清淡湖光,沉默许久,像是在暗自算些什么,最后看向虚影中的黑袍男子,说道:“派人去宫里找找阿离。” 黑袍男子微微挑眉。 找人?出事了? 早在有人向他禀告大貌江上的状况之时,他就已经猜到王央衍与南池国储君碰面了,也大概能推算出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本以为她并非凡人,即便南池国储君手段阴毒不好对付,她也该能全身而退才是。 但现在看来,似乎并不是这样。 就连王深藏都开口了,怕是真的出了什么事。 “二殿下也去了,他知道她的身份,想来会出手相助。” 王深藏看了他一眼。 “好好好,我知道了,这就派人去找。” 黑袍男子叹了口气,摆手无奈说道:“每次你这么看我都能吓死了个人,下次别这样了,真的怕了。” 话说完后,湖面上他的虚影渐渐消去。 王深藏将目光收回,转头看向远处灯火辉煌的宫城,神色淡静。 从一开始他就已经算好了,王央衍会遇着一些麻烦,但最终还是可以化险为夷,所有的一切都不会什么大问题。 他知道事情不会太顺利地解决,但直到现在江停都没有向他禀报,他开始有些担心王央衍所遇到的麻烦是不是太过麻烦? 无论如何都得先把人找到才行。 …… 王央衍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泡在浴桶之中,身上中毒后的诡异冲动与燥热已经消失了大半,穿着的衣裳也不见了,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她往周围看去,只见房中布置简单朴实,放着许多草药,很快认出这里是学宫的医房。 在她落水昏迷之后江停该是找到了这里请许翊帮忙,所以她才会在这里。 明白过来自己如今的状况,王央衍缓缓闭上眼睛,开始敛息运气将体内残余的毒气逼出。 浴桶里的水还余留着热意。 房间之中弥漫着药香,晚风与月色相伴悄悄潜入。 噗的一声。 王央衍吐出一口黑色的毒血,漫不经心地将唇边遗留的血迹擦去,看了一眼房中床榻的方向,伸手将上面的一张白色薄被招来。 哗啦的一声。 她从浴桶中站起,脚尖在水中点过,旁若无人地轻身越出浴桶,手中拿着白色薄被在空中一扬简单地裹在身上,走到不远处的桌子旁,提起水壶倒了杯水忽地感受到门外一股气息接近,淡淡抬眸看去。 江停拎着一盒糕点走了进来,进门便撞见用块布包着身子的她,不知是想起了什么愣了好一会儿,而后别过头去,走到桌子前将糕点放下,不敢抬头看她。 “……怎么不把衣服穿上?” 王央衍在凳子上坐了下来,形容懒慢而轻淡,像是累了或倦了后的不愿说话,只是一直盯着窗外漫天的黑与月色,脸上面无表情。 江停无法猜透她如今的情绪,他知道她面对他时从来都是这般冷淡甚至冷漠,若换作平常他一定不会多想,但如今的情况有些不同,她太过安静让他有些心虚,所以很是忐忑。 他偷偷看了她一眼,第一次没敢开口说话。 莫非他知道了给她脱衣服的人是他,所以生气了? 姑娘家都是注重清白名声的,虽然她与寻常姑娘家不同,但终究还只是不到十七岁的少女,发生了这些事难免心生怒气,不给自己好脸色看也是应当的。 想到这里,江停下定决心嘭的一声半跪在地,沉声道:“属下知错,还请小小姐责罚!” 王央衍险些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手上拿着杯子的动作微微顿住,不经意皱眉正要问他怎么回事。 “属下什么都没有看到,但若是小小姐介意的话,我定以死来还以小小姐清白!”江停再次沉着高声喊道,无比认真的模样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思。 王央衍一愣。 什么都没看到?看到了什么? 她想起自己先前泡在浴桶里的时候就没有穿衣服,明白过来江停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微微挑眉,说道:“你脱的?” “是……”江停低声应道。 王央衍眸光微闪,脸上看不出是什么情绪。 “事出从权,当时情况紧急,属下不得已而为之,但属下以性命担保,绝没碰到小姐一处地方!”江停怕她不信,继续解释。 王央衍迟迟没有回话。 江停有些急了,忍不住正抬头问她,却忽地听到前方传来她清冷寡淡的声音。 “救命之恩而已,难道你还想让我以身相许?” 王央衍并非不知道当时情况紧急,也很清楚脱去衣裳是为了更有效地将毒气逼出,她并不是那种不通情达理胡搅蛮缠、到了生死危机之时还要计较有没有被人脱了衣服的小女子,她不明白他极力地想要解释些什么。 江停一愣。 本以为她至少会冷言冷语地骂一骂,却没想到居然得到了这样的回答。 “这……属下不敢。” 第一百零一章 你从未看我 江停松了口气,放下心来低头说道:“保护小小姐是属下分内之事,小小姐说笑了。” 经过此番对话,王央衍顿时觉得他有些好笑,喝了口水后双腿交叠,搭在上面的一条腿半露在身上的白布之外,白皙修长,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微晃荡着,“没什么事了就起来吧。” 江停站起身来,见她这般双肩外露的随意模样,没有半分好好穿衣服的自觉,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在房中环视一圈没有找到她的衣服,沉吟片刻后将自己的外衣脱了,小心地给她披上,“出门在外,还是要注意一下。” 王央衍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平静说道:“按理说你将我从水中救出,我欠你一命,但既然你是奉命行事,我便算这个人情是欠在了王深藏身上。” 她看着江停认真说道:“但无论如何,我都要谢谢你。” 她向来知轻重并且恩怨分明,醉生梦死的毒她并不是不了解,自然知道这种毒没有解药,所以从一开始她就没有相信过南池国储君所说的给她解药的话。 原本在她的计划里,若是对方识趣不再纠缠于她,她便打算做个路人,不参和进那些事里,但谁知南池国储君如此自傲阴狠,竟是直接下毒!她并未将对方放在眼里也懒得在意,自然少了防备一时大意中毒。 中毒之后她撑了好一会儿,终于等到机会一箭将那一船人等覆灭火中。 是的,她从南池国储君下毒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决定要杀了他! 就算她不能活,对方也一定得死! 更何况她还可以活。 当时若她只是中毒,她还有办法自救,只是没想到黑夜里居然隐藏了一名如斯境强者,后来的许多变故她都未曾有所预料,索性最后她还是活了下来,这其中自然有江停的缘故。 江停没有想到她这般轻傲且冷淡的人居然也会感谢他,微微怔住,看着王央衍素来沉静的脸上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神色。 “呵!” 王央衍见状很快猜到他在想些什么,自觉他这一副大惊小怪的样子很是莫名其妙,冷哼一声,转了话题问道:“先前你为什么知道去大貌江,是因为王深藏传信给你了?” “啊,不是,是……” 听她这么一说,江停忽然记起了什么瞬间愣住,连向王央衍行礼告辞都顾不上了便要冲出门外,像是有什么急事一般。 王央衍见状微微挑眉,倒是不见多么惊讶,反倒是悠闲地喝了口水后看了一眼门外,唇角微扬,状似猜到什么似的呢喃说道:“现在已经晚了。” 门外在这时候出现几个衣装整齐肃然的人,其中一人步伐稳健有素,缓缓走了进来。 江停的脚步忽地顿住,盯着走来的那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与不悦之色,而后神色微沉,冷声道:“扞陵十六卫不去各司其职,来这里做什么?” “我等奉国师大人之命,前来寻王小姐。” 几个人中为首那人向若无其事坐在桌子旁的王央衍行了行礼,说道:“如今见小姐安然无恙,我等便放心了,只是大祭司许久未见小姐甚是挂念,故而还请小姐早些回梅园。” 先前感知到有动静之时,王央衍倒是没有想到来的居然不是星月阁的人,反而是扞陵十六卫,颇为惊讶地轻扬了眉,此时听到他话中提到王深藏更是轻抬了眼,看着那人平静地反问说道:“不过是一天未见,怎么就甚是挂念了?” 她的语气冷淡,说的话虽然听上去似乎没有什么问题,但却仿佛有着争锋相对之意。 “这……”那人听出了话中隐藏的些许不满,作为属下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搭话,沉默下来。 江停从王央衍的语气里听出了些许微嘲之意,再联想到他要冲出门时她的反应,不禁疑惑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转身向她看了过去。 王央衍没有理会他投过来的目光,站起身来说道:“帮我准备一下衣服,差不多也该走了。” 恰是这时,先前拿着王央衍的湿衣服去烘干的许翊回来了,见到门前站着一些不认识的人,不禁愣住了。 江停注意到他的到来,走过去向他点点头把衣服接了过来,而后回屋把衣服放下,淡着一张英俊的脸,周身散发出来的些许气息都是带上了冷意,二话不说便强硬地将房中所有的人都赶了出去,“还请诸位回避!” 不一会儿,王央衍穿好衣服从房中走去,门前院子里的那些扞陵十六卫正在等候。 她的目光从那些人身上淡淡扫过,而后抬步走出医房,往宫城的方向走去,但在转身之际忽然被人拦下。 “小姐且慢,您许是走错了,应该往这边。”那人弯腰指向另一个方向,向她行礼说道。 他所说的自然便是直接回梅园的方向。 王央衍看了他一眼,从他身旁擦肩而过,说道:“我是说要走,但我可没说要回梅园。” 那人神色迟疑,目光流转,“这……” “够了!” 那人还想要说什么,却忽然被江停一声沉喝打断了。 他站到王央衍身前,挡住了那人,素来平静无波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些许怒气,“大祭司那边我自会解释,小小姐要去哪里还轮不到扞陵十六卫干涉!” 他的情绪本便隐隐有所压抑,此时见冲突不断,这些不相干的人更是还在他面前对王央衍指手画脚,当他不存在吗? 此话一出,周围的气氛显然冷了几分。 扞陵十六卫的几人顿时怔住,不做言语。 王深藏身为大周祭司身份特殊尊贵,江停作为他最器重的星月阁神众,地位自然很是不同,再加上对方修为摆在那里,他们一时还真的不敢坑声。 江停不再理会几人,转身向王央衍行礼说道:“属下有事在身,暂且告辞,宫中不比梅园自如,小小姐还请小心为上!” 说完这话,他便带着扞陵十六卫的人离开了。 王央衍见人离开,没有多想也准备走了,却忽然注意到一直小心翼翼不敢出声地站在一旁的许翊。 对方向来自卑怯弱,存在感一直都很弱,导致自己先前有事就没太注意到他。 想着是他帮自己解的毒,虽说不知道用的什么方法,但自己并非那种不懂知恩图报之辈,只不过他们二人是朋友,分得太清过分感激的话难免显得生分,于是脚步一转走到他面前,想了想后,从袖子里拿出先前江停带过来的包好的糕点递给他,说道:“谢谢你先前帮我,我还有些事就先走了。” 说完这句话她还不忘摸了摸他的头。 这是她从王深藏哪里学来的,总归感觉不差。 摸完后王央衍便要走了,许翊却忽然抓住了她准备放下来的手,低声询问道:“你说的事,是关于小王君的吗?” “嗯?” 他这一抓让王央衍猝不及防,险些下意识地就要反手捏住他的手腕,幸亏收了手,皱了皱眉,看着低着头的他,不明白他这是何意。 “现在已经很晚了,曜灵殿的晚宴早在之前就已经结束了,小王君怕是也已经睡下了,你现在去也见不着人的。”许翊还是抓着她的手,心里似乎有些不安,轻声开口。 王央衍确实是要去找李川彻,先前若是她没有遇到南池国储君,她本该是在偷偷喝完酒等晚宴结束后再去见一见他,只是后来发生了那些意料之外的事,耽误了太长时间,但她曾答应过他要露面,自然不想食言,现在就打算快些过去,至少也要解释一番自己不是故意的。 此时听许翊这么一说,她不禁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如今夜色已深,烟火消寂,天边见晓,远远看过去还能看到自云外透过的一丝丝似有若无的亮光。 原来已经过了这么久了啊。 “何况你身上的毒刚刚逼出,理应要好好休息,等天亮后再去解释也不迟啊!” “小王君大人有大量,一定会原谅你的,再说了,替他庆祝生辰的人有那么多,怎么也不会少阿衍一个。”许翊还在劝她。 王央衍看了他一眼,沉默了许久。 “……你说的在理。” 她认真地想过他的话,似乎她本便不用再去,毕竟她不是故意的,再加上现在他还很累很困,身上还有伤,而李川彻的生日已经过了,她既然已经错过了,现在去好像也于事无补。 许翊心中一喜,以为她是听进去了,便说道:“那……” “但道理是这个道理,却不是我想要的。” 还未待许翊说完,王央衍平静出声,慢慢松开他的手继续说道:“无论如何都是我食言了,我怕他会想太多,然后又一个人躲起来难过。” 她本心生迟疑,考虑着自己还要不要去,但却莫名其妙地忽然想起当初李川彻在梅园外淋雨的狼狈模样,太过惹人生怜。 他平日里是多么嚣张高傲目中无人的一个人啊!却三番两次地叮嘱她要记得他的生辰宴,那该是多么希望她能来。 王央衍拍了拍许翊的肩膀,转身走去。 “他堂堂一个大周小王君,受尽宠爱,怎么可能会因为你难过呢?他只是把你当作可有可无的玩伴而已,图新鲜罢了,你为什么还要对他这么上心呢?” 在她转身之际,许翊忽然大声喊道,语气之中带着些难以言喻的低落。 王央衍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平静回答:“那是他的事,与我无关。” 若真的是那样,李川彻对她的热情只是一时的,那样也罢,她只想在做她认为应该做的事而已。 “之后我再来找你,你先等等我。” 说完这句话,王央衍便快步离开了。 只不过,她没有看到的是,许翊的脸上满是落魄失望的神情,好像被人抛弃了一般,看着很是可怜。 第一百零二章 我向你奔赴而来 当王央衍赶到曜灵殿的时候,殿内原本的辉煌灯火已经熄去了,独留几盏昏黄的灯,人来人往的路上,如今也变成了只剩几个早早起来收拾宫殿准备早膳的宫人,殿里各处都莫名透露着一股繁华落尽的意味,在清冷的夜色里显得分外寂寥。 王央衍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副景象愣了好一会儿,而后抬步向前面不远处的一名宫女走去,上前询问道:“你们的殿下已经歇息了嘛?” “啊!” 那宫女忽见有人进来,被吓了一挑,而后见面前的人眉目浅淡容貌极美难喻,只是好像有些疲倦,很快认出她是谁,急忙行礼说道:“见过王小姐,禀王小姐,殿下早在几个时辰前就已经歇息了。” “这样啊……” 王央衍微微垂眸,忽然感到有些累,说道:“麻烦你了,你去忙吧。” “是。” 那宫女多看了她一眼,正要行礼离开却不知为何好像有些犹豫,脚步迟疑欲言又止。 王央衍注意到她的不对劲,便问道:“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那宫女见她问了,鼓起勇气低声说道:“小姐有所不知,昨儿个夜里殿下被云水家的嫡小姐气着了!” 气着了? 王央衍一愣,有些不解那两个不对头的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便问道:“怎么回事?” 宫女继续说道:“说来也是奇了,云水家嫡小姐不知是用了什么法子做了一种名为蛋糕的吃食,说是送给殿下的生辰礼物,殿下没尝,当场命人分给了晚宴上的众人,那蛋糕看着稀奇古怪的,但没想到却极其美味,在场的公子小姐们皆是赞不绝口。” “原本气氛很好,不过后来云水家二小姐吃了蛋糕之后出现腹痛的症状,七殿下瞬间大怒,站起来指责云水嫡小姐居心叵测,宴席上险些乱成一片,幸好五殿下出面劝说了一番把事情平息下来,只不过后来云水三小姐在宴会上提出让云水嫡小姐上台舞剑助兴,说什么云水嫡小姐与您常在一起,剑术已然练得炉火纯青。” “原本以为云水嫡小姐会婉拒,但没想到她居然胸有成竹地站了出来,拿着一把木剑在台上舞了起来,前面舞得尚可,但台下却有人议论,说些云水嫡小姐的坏话,或许是被听到了,云水嫡小姐一气,手上的木剑一时没拿稳,甩飞了出去,正巧不巧地刺坐在主席上的王君殿下,但所幸被御守大人挡下了。” “王君殿下原本因为刚开始的一出闹剧心中不悦,见云水嫡小姐出错,险些失手伤到他,心中更气,挥手便命人把大不敬的云水嫡小姐轰了出去。” 宫女说得越来越起劲,甚至都代入情境般地感叹起来,继续说道:“左右是该开心的日子,王君殿下也没有过多追究,但云水嫡小姐却在被人拉出去的时候说了一句不合时宜的话,引得殿下瞬间勃然大怒,轰的一声拍坏了桌子,命人把云水嫡小姐带下去打上五十大板,在场之人皆是心惊胆战,无一人敢出面相劝,接下来的晚宴上,殿下一直郁郁寡欢,很快就退场了。” 王央衍没想到宴席上发生了怎么多事,一时不明白李川彻到底是因为什么如此生气,便问道:“云水谣说了什么?” 宫女看向她,再次变得欲言又止,似乎这才是她真正想要对王央衍说的。 “云水嫡小姐说的话与您有关。” “嗯?” 王央衍一愣,不明所以,问道:“为何与我有关?” “因为……” 宫女支支吾吾地说道:“她说,您之所以不出现在宴席上,就是因为讨厌殿下。” 实际上,她如此描述还算轻的,云水谣当时气上心头,说的话何止是不留情面更是直击李川彻的痛楚。 她说的是:“你知道为什么阿衍不来吗?还不是因为你除了嚣张跋扈之外一无是处,你配当她的朋友吗?你不配!论相貌论修道天赋,你哪里比得上阿衍?阿衍什么都不缺,你以为她会在意你?一直以来都是你死乞白赖一厢情愿地缠着人家,她今日没有来就是最好的证明!” 王央衍不知道云水谣到底说了什么,但大约能想象到事情的严重性。 李川彻那么期待生辰宴,最后却中途离场,那该是有多生气啊! “他信了?” 宫女低下头来,脸上出现替人难过的神情,流着眼泪点了点头,模糊不清地说道:“大好日子殿下本来极欢喜的,但却被人坏了心情……” 王央衍哪里管得了她那么多,见她点头也不听接下来她说了什么就往殿内走去,急急循着当初来曜灵殿时依稀记得的寝房方向快步走去,一路穿过长廊,也来不及向对她行礼的宫人点头致意,匆匆忙地跑过开满结棠花的庭院,最终来到寝房门前,上前抬手就要将门打开。 不管他睡没睡,先把事情解释清楚才行! 她轻微地喘着气,眉眼之间隐见虚弱。 正要将门打开之时,不远处却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她伸向空中的手不免顿住。 “王小姐如此匆忙是要做什么?” 来的人是曜灵殿的那位管家老公公,他走了过来向王央衍询问道。 王央衍正要说话,老公公却先开口道:“若小姐因为昨晚的事来的,此时时辰尚早,还是不要打扰殿下休息了。” 他虽然是笑着说的,但王央衍不知为何从中感受到他好像不欢迎她,忍不住开口问道:“是他不想见我?” 老公公摇了摇头,说道:“非也,只是殿下昨夜好不容易才睡下,老奴不愿他被打扰。” 王央衍一愣,一时有些恍然,微微垂眸,将手放了下来。 也是,现在太早了,还是不要吵醒他了。 “多谢公公提醒,麻烦了,我先告辞了。” 王央衍向他微行一礼,最后看了寝房一眼后起步离开。 “谁啊?!” 此时的寝房之中,忽然传出李川彻略微沙哑的声音,像是刚醒的样子。 王央衍一愣,刚下台阶的脚步瞬间收住,飞速转身上前抬手嘭的一声将门打开,走了进去。 老公公还没有反应过来,正要说什么却发现人已经不在跟前了,愣在原地心里还奇怪地嘀咕着殿下怎么这么早就醒了? 王央衍走进房中,很快便看到在床上坐起来的李川彻。 二人对视片刻,李川彻很快将视线移开,手一拉锦被就把自己埋了进去,窝在床上像是受了委屈又像是生气了,也不说话。 “……怎么这么早就醒了?” 王央衍不知道该说什么,想着他平日里一直都赖床,今天却天还没亮就醒了,便出声问了一句。 李川彻还是没有理她。 王央衍微微垂眸,说道:“晚宴的时候我遇到了些事,没能赶上,不是故意不去的。” 她的性子轻傲,更从未如现在这般小心翼翼地跟人道歉和解释,或许是因为毒还未清理得十分干净,现在还有些晕晕乎乎的,说的话和语气都是情不自禁软了下来,轻轻柔柔的,像极了认真地在哄着生了气的人。 李川彻窝在床上背对着她,听到这话脸上出现动容之色。 屋子里安静了许久,王央衍原本便精神不佳,见他不回话以为他还在生气,心情有些糟糕,说话开始不禁思考,只想着他怎么开心就怎么说,继续道:“你别听云水谣瞎说,我怎么会讨厌你呢?我最喜欢你了……” 床上的李川彻听到这话,心中惊喜,正要立刻坐起来问她说的是不是真的,但又很快忍住了冲动,冷言冷语地说道:“你骗人!” 王央衍本便身体不适有些难受,这时候还要安慰他向他道歉,关键是他还不信,不禁为难地轻皱了眉,道:“不要闹脾气了好吗,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李川彻听到这话,心中来气,噌地一下坐起来说道:“我怎么闹脾气了,明明就是你食言了!” “好好好,是我不对。” 王央衍见他真的生气了赶忙道歉,但又有些无奈,说道:“那你到底想要我怎样啊?” “哼!”李川彻只觉得她是在敷衍,别过头去根本不想给她好脸色看。 王央衍走过去来到他的床边,一只脚搭在床上,抬手放在他的脸颊边把他的脸掰了过来,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说道:“都是我的错,不要再闹了好吗,嗯?” 许是因为她的声音前所未有地温柔,李川彻被哄得没了脾气,垂眸犹如自语般嘀咕道:“兮儿先前说你根本不关心我,我还以为是真的,吓死了……” 若只是因为晚宴上没有见到她,他还不至于多想,但在那之前本交给王央衍照看的灵兮公主却独自回来了,还哭着和他说了一大堆关于她如何不好的话,他本不信,只是后来晚宴上真的没她,再加上云水谣说的那句话,他就慌了。 他又担心又难过,一晚上都没睡着,直到听到门口她的声音,等她说要走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出声了。 原来她还想着他,真是太好了...... 第一百零三章 同寝 床上的李川彻听到这话,心中惊喜异常,正要立刻坐起来问她说的是不是真的,但又很快忍住了冲动,背过身去冷言冷语地说道:“你骗人!” 王央衍本便身体不适有些难受,这时候还要安慰他、向他道歉,关键是他还不信,不禁为难地轻皱了眉,道:“不要闹脾气了好吗?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李川彻听到这话,心中登时来气,噌地一下坐起来说道:“我怎么闹脾气了?明明就是你食言了!” “好好好,是我不对。” 王央衍见他真的生气了赶忙道歉,但又有些无奈,说道:“那你到底想要我怎样啊?” “哼!”李川彻只觉得她是在敷衍,别过头去根本不想给她好脸色看。 王央衍走过去来到他的床边,一只脚搭在床上,抬手放在他的脸颊边把他的脸掰了过来,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说道:“都是我的错,不要再闹了好吗,嗯?” 许是因为她的声音前所未有地温柔,李川彻被哄得没了脾气,垂眸犹如自语般嘀咕道:“兮儿先前说你根本不关心我,我还以为是真的,吓死了……” 若只是因为晚宴上没有见到她,他还不至于多想,但在那之前本交给王央衍照看的灵兮公主却独自回来了,还哭着和他说了一大堆关于她如何不好的话,他本不信,只是后来晚宴上真的没她,再加上云水谣说的那句话,他就慌了。 他又担心又难过,一晚上都没睡着,直到听到门口她的声音,等她说要走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出声了。 原来她还想着他,真是太好了。 “嗯,不要听其他人瞎说话……” 王央衍没想到这其中还有灵兮公主的原因,那个小姑娘看着古灵精怪的,原来还知道告状?但她现在很累了,也懒得继续追究下去,觉得倦得撑不住了,就低了低头,将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眼睛眨了眨,轻轻捏了捏他的脸说道:“我好困好累,得回去了,你也多休息休息。” 听她这么一说,李川彻这才察觉她的脸色有些不对,那张依旧美丽得难以形容的脸此时却多了几分虚弱,齐肩的短发也散乱在一侧,正要问她怎么了便见她松开手就要走了,心中一惊,赶紧伸手把人拉了回来,着急道:“你要是累了也可以在我这儿睡啊!” “嗯?” 王央衍被他拉回,下意识看了一眼那床,很大很软,躺上去应该很舒服,只不过……她看向李川彻,总不能让娇生惯养养尊处优的王君殿下睡地上,以为他是让自己睡地上,便点了点头说道:“也好。” 自己也不是没睡过地上,现在回梅园还会耽误时间,在这里休息也不是不可以。 说完她便走到床前的地板上盘坐下来,而后头一偏靠在旁边的柱子上,缓缓将眼闭上,还不忘对李川彻说上一句,“快睡吧。” 李川彻见状一愣,下床一把将她拉了起来问道:“你这是干什么啊?” 王央衍迷迷糊糊被他拉着,心情不太美妙,回道:“什么干什么,睡觉啊。” “地上又冷又硬怎么睡?到床上睡啊!” “你不是要睡床上?” 李川彻急了,心想,你怎么就是听不懂我的意思呢?一边把她拉过去一边说道:“我们一起睡啊!” 王央衍一愣,说道:“男女授受不亲啊!” “去他的男女授受不亲,又没有人知道!” “哦,行,也好。” 王央衍自觉他说的有点道理,也不管那么多,趴到床上翻了个身后就合上了眼。 李川彻身份尊贵,殿里的东西都是极好的,床自然也很大,大到两个人躺在上面也一点儿也不显得挤。 王央衍快睡着的时候,李川彻却不是很困,他看着王央衍的侧脸凑过去试探地喊了她几声,“阿衍,阿衍?” “嗯……?” 王央衍模糊不清地回应他,头偏过另一边去低声咕哝道:“别闹……” 李川彻一夜未睡,本该极困的,但奈何王央衍突然造访,他一下子就精神起来,现在也清醒得很,见她背对自己撇了撇嘴,撑起一只手凑得更近想要看看她到底睡着没有,但离得近了后忽然从她身上闻到一股极淡的香味,疑惑道:“阿衍,你身上好香啊!” “香什么啊……?” 王央衍皱了皱眉,看他睡个觉都不安生正要说几句,却忽然想起了什么,睁开眼转身就把他的鼻子捏住了,“凝神运气!” 这家伙…… 香什么香啊,那是被毒的! “你干嘛啊!?” 李川彻不知道她这是在干什么,想要把她的手拨开,却见她盯着自己的眼神有些认真,愣了愣应了一句好后,也便照着她说的做了。 王央衍松开手,见他没事也便放下心来,自己身上余留的毒所剩无多,他还有些修为,应该不至于被影响。 “好了,没事了,睡吧。” “哦,嗯……” …… 两人这一睡就睡到了日上三竿,临近午后。 浅淡的秋阳光色自窗外洒落在屋子里。 王央衍在一团温热中苏醒,睁开眼后发现身上盖了被子,很是暖和。 她的身体本便底子很好,再加上一些特殊的原因,休息了这么长时间,身上残留的极少余毒已经消失,此时醒来感到神清气爽,不再有疲累与虚弱之感,精神了许多。 她缓慢坐起,目光一移惊讶地发现李川彻就躺在身旁,缓缓地挑起眉,她渐渐回忆起睡着之前发生的事,终于明白了之前发生了什么,脸上神情一僵,无奈扶额。 先前神志不清,就不该说话! 为了哄人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答应,真是…… 王央衍叹了口气,想趁着李川彻还睡着先离开,免得到时候被人看见了多生事端,于是轻手轻脚地移向床边,尽量不要把他惊醒,只不过希望是如此希望,两人盖的是同一床被子,睡时又离得近,她这一起来难免有些惊动。 “嗯……”一直安安静静的李川彻忽然嗯哼了一声,声音有些奶气,还夹杂了几分沙哑。 王央衍以为自己把他吵醒了,动作顿了顿,下意识地看过去。 这时候的李川彻还没有睁眼,但却像是察觉到动静似的微微睁开眼,而后忽然坐起来一把抱住她的腰,头轻轻靠向她的肩侧,低低地打了个哈欠,迷糊地呢喃说道:“阿衍,早~” 王央衍一愣,见他这么突然就抱了过来,一时有些没有反应过来,他抱得不紧不松力道正好,带着些许不多不少的依赖,单薄的寝衣被他穿的松垮,露出了几寸脖颈胸前白皙的肌肤,许是因为刚刚睡醒,她从他身上闻到了丝丝淡淡的暖香,更是被他抱得感到一阵温热。 若不是她身上衣裳完整,这么抱她非得当下就抓起他的衣领把他丢出去不可! 王央衍很是无奈,动也不动地沉默了好一会儿,而后拿开他的手就要把他从身上扒拉下来,“放开啊……” 李川彻困意未醒,被她这么一扒拉反而是抱得更紧,一副我就是不放的架势,不满地嘟哝着:“不可以拽我……” 他的脸软乎乎的,就连声音都是软软的,有些模糊不清,让人听得险些心化了。 王央衍微微挑眉,这小子什么时候学会撒娇了? “好好,我不拽你,你先把手松开。” “我不松……” 不知道是真的还很困,还是只是单纯地缠着她不让走,李川彻揽着她的腰摇了摇,额头抵在她的肩上,轻声呢喃。 王央衍任由着他晃,很是无语,默了片刻后二话不说伸手就抓起他颈后衣领生生地将他拉开。 她还没遇到过这么懂无理取闹的,方才好言好语的不听,偏偏非要逼她动手。 “你干嘛啊?!”李川彻揉了揉眼,抬高了声音不情不愿地道,很是委屈。 王央衍一听他这还委屈上了?险些气笑了,一阵无言正要说几句,但又顾虑他昨日才过了十六岁生辰,见他这般乖得不得了的样子终归还是有些心软,径直下床,道:“别闹了,起来了。” 她想了想,而后说道:“趁还有时间,一起去常青剑院一趟。” “常青剑院……?” 李川彻满不在乎地接着话,头一歪,又往床上躺了下去,“去哪里做什么?” 王央衍也不故作神秘,回答道:“山海剑不适合你,你随我一同去剑瀑找把适合你的剑。” 山海剑虽看上去普普通通,但并不是谁都能驾驭得了的,她先前便察觉到李川彻用它用得很不顺手,她有心替他寻一把合适的剑,同时也当作是拖欠的生辰礼,顺便补偿他好了。 “嗯?” 李川彻一听是去取剑,便立马来了兴致,坐起来快速下床问她道:“当真?” 王央衍微微点头,“自然当真。” “好!那我现在就收拾,稍后我们就出发。” 第一百零四章 风吹起了我未扎的发,我便想起了你 王央衍靠在房门外等着李川彻,再次看到一大堆宫女丫鬟端盆送水走了进去时,已经是见怪不怪了。 李川彻洗漱过后还要吃早膳,想必要折腾好久,她闲来无事,百无聊赖地盯着院中正开得正盛的结棠花看。 昨夜她曾折下一棵花枝让江停拿给李川彻,便当作自己不去赴宴的一种示意,只不过他似乎没有送到,不然李川彻也不会误以为她没有将他的生辰放在心上。 在她看来,王深藏之所以命江停跟随她,表面上是为了保护,但另外一层原因想必也是为了获知她的行动,简而言之,便是堂而皇之的监视,只不过这般监视并无恶意,毕竟王深藏不像是那种表里不一的阴险小人。 她对此并非抗拒,只是下意识地反感,故而有时候也会想任性为之,发表一下自己的不满,昨晚将江停赶走的举动,个中原因不乏存有此种心理。 昨夜她昏迷之时,江停或许是过于情急,一时忘记了要向王深藏禀告她那时的状况,使他无法获知她切确的消息,故而才会想通过其他的方式找到她,想必基于此番缘故,扞陵十六卫昨晚才会莫名其妙地出现在医房。 扞陵十六卫遍布宫城各处,各个角落都有可能存在他们的眼线,想要知道自己的消息必然不是件难事。 只不过听闻扞陵十六卫为大周国师所管辖,为何会因为王深藏的命令出现?莫非时因为那两人有所联系?但是,这两个在众人眼中本该势不两立分庭抗礼的周朝最位高权重的高臣,私底下难道居然是这般可以相互帮忙的关系?为了找她居然不惜直接动用公家的力量? 这些背后似乎都有着她所无法获知的种种复杂秘密与关联,太过深思难免累倦,她不再想要过多思索,心情渐渐平静下来。 无论如何,江停已经回梅园了,王深藏想必也知道了昨晚发生了什么,既然如此,也便没她什么事了。 一切似乎都已经结束了,但她还有一些想不明白无法释怀的地方。 昨晚大貌江岸上,那个带着面具的男子是谁? 宫城地牢的逃犯该由清驭司抓拿,若他是以清驭司之人的身份而来,为何那个强大神秘的蒙面女子会称呼他为殿下? 听闻宫中有五位殿下,莫非他也是其中的一位? 王央衍想着这些问题,眼里倒映着院中被微风拂起的结棠花,眸光微沉。 风自庭中穿过,打响了屋檐边角上挂着的一只风铃,在清脆动听的铃声之中,落叶犹如起舞般翩翩飘下。 秋阳高悬,光色静暖,殿里殿外都溢满了秋意。 王央衍正在思考之中,见此光景不禁伸出手去,空中飘落的一片秋叶轻轻落于其掌心。 她散下的短发也被风微微吹起,遮挡住了一些视线,她眨了眨眼,脸上现出恍然之色,忽然想起了一个十分重要的问题。 她的发带忘记收回来了! …… 同在宫城的一座华贵宫殿里,风景寂寥寡淡,四周寂静,仿若极少有人往来。 一处长廊之上,坐在木制轮椅上的面具男子手里正拿着一条红色发带。 他抬起手掌,发带像是受到驱使般瞬间化作一团夺目的火焰,炙热非凡,璀璨耀眼,风无法吹动,明亮得就连洒下来的阳光都是黯淡了几分,其中似乎蕴含着一种来自远古的神秘力量,霸道至极,飘过来的落叶甚至还没靠近便已化为灰烬。 “凤火……” 面具男子漆黑深沉的眼瞳里倒映着火影,波澜不惊的脸上没有什么情绪,但却有隐隐约约藏着极深的冷怒之意。 不知过了多久,他将火焰收起,面无表情地抬眸看向天的另一边。 白云漂泊,秋阳静暖。 凉风在地面翻弄着落叶,也悄悄潜入了他的袖间。 风寂人孤,这片诺大的宫殿里只有他一人。 他明明只是简单地坐在那里,背影却显得无比清绝,气息仿佛瀚如深海万分高大,举手投足皆有深意,不似山中隐居的高人,却是玩转天下的谋士君王。 白云清风、宫城檐角尽数落在他的眼里,他看着这片天与地,仿佛览尽万千世间。 …… 曜灵殿的一众宫人再一次破天荒地见到了自家殿下以最快的速度起床穿衣洗漱用膳,并且惊讶地发现李川彻昨晚睡前明明心情极差,一个人躲在房间里生闷气,此时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般欢欢喜喜地吃起了早点。 众名服侍的宫人看李川彻如此反常,皆是惊讶与不明所以,好奇得正要悄声议论弄清楚这背后的原因,但却在看到门外等候的王央衍后,一下子就猜到了事情经过,各自默契地对视,微笑点头。 “我们小殿下啊,也就王小姐可以管一管了!” “可不就是嘛!” 王央衍在外等了好一会儿,终于见李川彻收拾好出来了,说道:“走吧。” 李川彻一身墨红色衣裳,干净利落,脖上挂着往常都会戴的金锁铃铛,行走间发出叮铃的清脆声响,他的鬓间落了几缕细发,眉目俊朗,犹带几分稚意,脸上挂着张扬却又故意收敛住的笑,神情清爽潇洒,时不时偷瞄她一眼,好像有话要说但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你笑什么?”王央衍看都不用看就知道现在的他很奇怪。 “没,没什么。” 听她问了,李川彻脸上的笑忽然收住,忽然感到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头,垂眸不经意间看到今日的她与往常不同穿了一件宽大锦衣,虽说依旧是极耀眼的红色,但衣服上绣着金色的花边,衬着那张极好看的脸多了些许尊贵典雅之意,步伐缓缓,轻轻移动,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愣了愣,笑着说道:“阿衍,你衣服真好看。” 王央衍下意识看了身上的衣服一眼,心想,这有什么好看的? 她向来喜欢穿轻便的衣裳,但昨日进宫时听师姐说场合庄重,需正装相待,也便换了如今身上的这件,虽然宽大笨重了些,但对于常年修行练剑的她来说自然不算什么。 “听人说,昨晚你在宴席上发了脾气?” “我,我哪有?!” 李川彻自然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只是没有想到她会忽然问起这个,知道她与云水谣二人之间是朋友关系,一时有些心虚,解释说道:“是她自己不懂规矩。” “谁让她自己没有一点儿自知之明,擅自拿着把木剑甩来甩去的,毫无章法,真是丑死了,而且还险些甩到我的脸上!” 他愤愤不平地说着话,从声音上听得出来他还是很生气。 以他的身份地位,别说是险些将木剑甩到他的脸上,即便是在他面前亮出武器都要以大不敬、冒犯论处,更何况那人还是一直以来都令他见之心烦的云水谣,如此生气也不是没有道理。 王央衍不懂他们所说的规矩到底是什么样的规矩,但也没有要评论其中对错的意思,对于云水谣她不甚了解,但却也知道她的一些性子,每每与李川彻碰见,云水谣总是会与他发生争执,两个人似乎处处都不对头,无法和平相处。 她不知该如何调解二人的关系,但自然也没有想过去调解。 就如同修道一般,有些人受天赋所限,注定无法突破,而有些人也注定无法成为好友。 想到这里,王央衍摇了摇头,无奈地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 第一百零五章 雾里看花 两个人来到常青剑院的时候,顿时引来了诸多目光。 一些窃窃私语的议论也跟着响起,大多是与两人为何来此有关。 周围身穿淡青剑衫的诸位少年们大多去看了学院大比,如今知晓了王央衍不过十七岁就有了存真上镜的实力,那得是具备多么恐怖的天赋啊! 当初王央衍剑瀑上面对众多剑院弟子扬言要以一敌三的姿态还历历在目,原以为她没有见过什么世面故而口出狂言,但没有想到人家也许真的就有那样的能力,那时所说的不过是事实吧了! 虽然新的更上一层楼榜单还未出来,但如今的五大学院,包括另外一些不知名的小学院,谁还不知道王央衍就该是当之无愧的榜首,就连一直被视为陵川独一无二的天才少女林间雪都是有所不及。 想着对方在大比之上轻而易举就将自己苦练多年才能学会的大风剑式用了出来,此时见到王央衍出现的剑院弟子心中难免生出自愧不如,人比人气死人的悲愤之感,恨不得立马就去练上三千剑方能疏解心中不忿。 除此之外,那些弟子们见她一脸的风轻云淡凌然冷情,气质非凡,从上到下都长得让人无可挑剔,寻常人包括一些心智不坚的修士见了怕是都要为之神魂颠倒,心中羞愧意味更甚,再加本便有些佩服,此时的情绪不禁渐渐化作倾慕,礼数周到地对其行礼。 王央衍多看了那些人一眼,察觉到他们看自己的眼神似乎再莫名其妙地变化,不禁疑惑皱眉,并未细想过多,与李川彻一同往剑瀑的方向走去。 过了会后,前方水声清澈,嘀嗒作响。 剑瀑之地,气息卓然。 水中倒插着的无数长剑在午后淡光的映照下显得气势独绝,俨然一副恢弘夺目壮观之景。 瀑流岸边有着一些专程来清洗佩剑或者特意借瀑上剑意锻炼自身的剑院弟子们,自顾自地做着自己的事,察觉到有人过来也只是神色淡淡,不观他处。 只不过其中有人刚巧抬头顺势看过去一眼,而后又漫不经心地将视线移开,但在下一刻,手中动作却忽地一顿,似反应过了了什么,再次抬头看去有人来的方向,脸上渐渐出现惊讶之色。 “这是……王师妹?” 五大学院虽所修不同,但皆为陵川学院,院中弟子各自以同门相称,而王央衍算做是学宫弟子,如今这一声王师妹喊的自然便是她。 王央衍听到有人喊自己,便下意识循着声音看过去,只见剑瀑对岸有一个青衫少年缓缓站起,对着她行了一礼,算是见过。 王央衍不记得自己见过对方,但出于礼貌自然也抬手还礼,平静点头。 那少年将自己的剑收起,而后身形掠起踏水而飞,越过插满长剑的宽阔河流便来到了王央衍所在的岸边,先是给一旁的李川彻施礼道:“见过小王君。” 李川彻自然认得他,原本对其观感不错,但因为他先前见了一声王央衍的举动在他眼里无比轻浮,此时自然不会给什么好脸色,拉着王央衍故意后退一步,说道:“免礼。” “谢殿下!” 少年转向王央衍,见她依旧一脸的事不关己的漠然,笑了笑问道:“不知王师妹可还记得我?” 王央衍想都未曾想,摇头道:“不记得。” 少年笑容微僵,但仍然不失风度地向她说道:“事情过了这么久,师妹不记得也情有可原,我是那日剑瀑上师妹说要挑战的三人之中的一人,陈点滴。” 王央衍微微挑眉,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不知师妹来此所为何事?”陈点滴一笑,神情和缓可亲,看着便是一副和善的师兄关心师妹的模样,没有半分上次剑瀑对峙时的探究敌对之意。 王央衍感觉他的语气神态有些怪异,但也没有多想,说道:“来选剑。” 陈点滴一愣,心中疑惑于她明明有了山海剑为何还要来选剑,但又注意到一旁的李川彻,似是明白了什么,笑着道:“原来是殿下想要选剑啊,只是按照历来剑院里的规矩,殿下须战胜院里的一名弟子方能取剑。” “规矩我自是知道的。” 李川彻闻言冷笑一声,神色倨傲,目光转向前方一片诺大的剑瀑周围,那里稀稀疏疏地站着十几名剑院弟子,双手抱胸,目光露出些许挑衅嘲弄之意,说道:“只不过,你们之中有人敢和本王君比试吗?” 话音落下,周遭禁声。 没有人站出来,就像当初有人说过的,陵川之中除了林间雪,还真的没有人敢和李川彻打。 谁知道自己在比试时,会不会一个不小心弄伤了身份尊贵的小王君殿下?万一被治了个大不敬之罪,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陈点滴早就想到会是这般结果,让到一旁行礼道:“既然无人反对,那便请殿下自由选剑。” 李川彻径直走上前去,看着眼前满池的剑神色思索,一时不知该选那一把,回头正想要问问王央衍怎么看,便忽然听她向陈点滴问道:“这里是不是有一柄名为雾里看花的剑?” 陈点滴一愣,大概猜到了她的意思,看了一眼李川彻笑着婉言道:“确实是有,只不过……” 王央衍微微挑眉,问道:“只不过什么?” 陈点滴说道:“实不相瞒,雾里看花与水中观月同为我常青剑院珍藏仙剑,其品质非凡,所择之主条件苛刻,千百年来能成功将其从剑瀑之中取出并且令其认主的人不超过两手之数。” “不仅如此,雾里看花剑每每重回剑瀑之时,所选栖身之处往往极为隐蔽,想要再将其找到便已十分困难,何谈收作佩剑?” 王央衍看了一眼河池水中数以千计的剑,问道:“你是说那把剑可能不在这里面?” 陈点滴一笑,“正是。” 王央衍轻眯了眼,沉吟片刻后向李川彻说道:“你在这里等我。” 李川彻一愣,下意识点点头,“好。” “师妹这是……?” 陈点滴忽地明白了王央衍想要做什么,笑道:“原来王师妹想要亲自去寻剑啊,好勇色,佩服佩服!” 他曾见过许多院中弟子,甚至外处不远万里慕名而来的修士想要到剑池中寻找雾里看花剑,但最终都是徒劳无功,不得不失望而归。 他倒是想看看王央衍这个万中无一的剑道天才是否能成功了。 王央衍抬步走向万剑河池之中,踏水而行,缓缓迈步,目光自池水中的每一柄剑中轻轻扫过,漫不经心却又很是认真。 天光之下的河池之水波光粼粼,无数长剑倒插于水中,倾斜影子随水波摇曳,剑身上反射着夺目的光,道道落于王央衍白皙莹彻的脸上。 她走过了大半个剑池,中途未曾停留,脸色也从未变化,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现。 陈点滴与李川彻在岸边静候,不敢出声惊扰她寻剑的思绪。 虽然他们不明白王央衍此举为何,但想必她定有自己的想法。 除此之外,剑池周围一众洗剑弟子皆是好奇地纷纷站起,自然都认出了王央衍,见到她在剑池之中行走,很快便猜到了她想要取剑,只不过能让她如此细心甄选的剑究竟是什么剑? 先前陈点滴便说过,雾里看花剑有可能并不在剑池之中,故而王央衍并不是真的就在这无数长剑之中将其找出。 雾里看花剑与这里其他所有的剑都被养于剑瀑,相互之间应该有所感应,她只需要找出其中一把与雾里看花剑联系最紧密的剑,或许便能凭剑意感知追根溯源,最终找到雾里看花剑所在之处。 至于何为联系最紧密,自然便该是这剑池之中气息最为特殊,远非其他剑能与之相比的那一把剑。 想到这里,王央衍再次往前踏出几步,旋即脚步忽的一顿,回头目光落在一把极其不起眼的剑上,只见那把剑在水中不停颤动着,发出阵阵细碎的剑鸣,像是要引起她的注意一般。 “我已经有佩剑了,不能收你。” 第一百零六章 我说不行 王央衍自然能看出它的意图,清淡开口。 话音落下,只见那把剑渐渐停止了颤动,透露着一股失魂落魄的意味。 王央衍沉默了会儿,抬手放在其剑柄之上,算是安慰,说道:“你知不知道雾里看花剑?” 那把剑明白她的意思,带着卑怯与害怕再次颤动起来,仿佛是在传达什么信息。 王央衍轻扬了眉,像是明白了什么双眸之中掠过一丝光,忽地转身看向远处那巍巍壮观的万丈瀑布。 奔腾水流自上方高崖倾泻而下,冲过巨头峭壁,溅荡起无数的水花。 瀑布之内,似乎有股气息飘渺难寻。 绝世之剑,绝不甘流于平庸,必独处。 果然如此! 她早该想到的。 远处岸边的李川彻二人见她忽然转身,心中一惊,这……莫非雾里看花剑就藏身于瀑布之中。 正是他们想着这些的时候,王央衍脚尖于水上一点,轻身飞向瀑布,道道剑气自手掌中悄然生出,她抬手猛地往前一斩。 嘭的一声,水流瞬间被斩断,瀑布之中裂开一道空隙。 王央衍趁此机会飞入水下峭壁之上,霎那间抓住其上的一块石凸,贴身在石壁上,尽量避开再次倾斜而下的万丈水流。 耳边不断传来哗啦的流水声,她抬头往上方看去,不远处一柄深深插入崖壁之上的百玉长剑在下一刻便映入眼帘。 看来,这便该是传闻中的雾里看花剑了。 王央衍循着崖壁往上,因为距离水流太近,发上颈间不慎被瀑布淋湿,她一步一步地向着白玉长剑攀爬而去,待长剑近在咫尺之时,她豁然抬起一只手将剑柄握住。 拿到了! 等等,这是?! 就在她握住剑柄的那一刻,雾里看花剑却忽然发出嗡鸣,像是要十分抗拒她的触碰一般颤动。 王央衍皱了皱眉,反倒是因此激起了心中的不服输之意,手上更加用力,运转周身念力剑气,势必要把它从石壁上拔出来。 青衿都不曾嫌弃过我,你凭什么不愿? 她自认为自己虽然修为不高,但好歹在剑道上的天赋不能算差,这柄剑为什么就是这么抗拒自己呢? 在她想着这些的时候,雾里看花不断颤动,气息非凡,剑意四处溢出,整座巨大的石壁都是被它带得轻微摇晃起来,发出细微的轰鸣声。 王央衍察觉到周围的动静,看了一眼自己随着石壁抖动的手,意识到这样下去后果将不堪设想,沉声微怒,“你若是再闹,明日我便拿青衿来将你砍了!” 不知是不是她的威胁奏效了,雾里看花剑渐渐停止了颤动,像是焉了一般无精打采的,看着莫名还有些委屈。 “嗯哼?” 王央衍不知怎么的忽然明白了它的意思,以及先前它为何抗拒自己的原因,向它解释道:“我已经有青衿了,当然不能收你做佩剑。” 原来雾里看花剑在先前便察觉到她的来到,只不过后来听到了她与剑池里那柄剑的对话,便知道她找自己并未要收佩剑,高阶仙剑向来有自己的傲气,它自然不愿轻易便被她拿走。 只不过先前听到她说那句话,不免感到有些害怕。 仙剑择主,自然有自己的灵性,它感知到王央衍绝对是那种敢说敢做的人,害怕自己真的被她一气之下斩了。 “不过我的朋友也不差,你可以做他的佩剑。” 王央衍知道它妥协了,唰的一声便将它从石壁上拔了出来,旋即意念微动,握剑穿出瀑布飞向剑池的巨石之上。 只见她的衣裳迎风掠起,短发飞扬,英姿飒爽落于剑池之中,执剑立于天光之下,很是耀眼。 眼瞳里映照着剑光,她抬手挥剑在空中缓缓划过,道道纯粹绝华的剑气自然而生,破开空气劈向剑池之中,轰隆几声,河池面被击起千层浪花。 池中无数长剑在此时发出轻鸣,像是敬畏。 岸边的李川彻二人以及其他所有人都是看了过去,明白她这是成功取剑了,脸上满是惊讶之意,难以置信地看着石上的青色身影,在最后反应过来的时候纷纷忍不住欢呼出声。 那可是雾里看花剑啊! 剑院弟子无一人能成功拿下的剑,她花了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就成功取下了? 这就是天才吗? 常青剑院的弟子心中充满了羡慕与佩服,其中更是有人大声地呼喊了一声“王师妹,好样的!”。 周围一片热闹。 王央衍光顾着手中的剑,没有理会周遭的反应,自觉雾里看花剑确实不错,拿着很轻便,品阶极高,并且气息内敛却又锋芒毕露,应该会成为一把不错的佩剑。 她将剑收起,轻身飞落岸边,来到李川彻二人面前。 “佩服佩服。” 虽然王央衍能拿到剑也算在陈点滴的意料之中,但他依旧还是感到惊讶,准确地说是自愧不如,说道:“不愧是王师妹,连雾里看花这样的高阶仙剑都是被你拿下!” “侥幸罢了。” 王央衍手上一扬,将剑丢给李川彻,“送你,收好了!” “嗯,好。” 李川彻一愣,点了点头正要伸手接下,但那把剑好像故意与他作对一般,愣是在空中飘来飘去,就是不让他抓住,直到王央衍一个眼神看了过来,雾里看花剑便收敛起来乖乖在他手上落下,他心中诧异,便问道:“阿衍,这……” 虽然先前王央衍说了要带他来选剑,但他没有想到居然会是这把常青剑院所有弟子都想要而不得的高阶仙剑,虽说他很久以前便曾想过选这把剑,但奈何没有找到,故而才退而求其次拿了山海剑。 这么好的剑就这样给他真的好吗? 何况这把剑好像还不太喜欢他的样子。 王央衍知道他的疑虑,说道:“没事,你拿着。” 她说完便要离开,但就在转身之时,剑瀑周围忽然兴起一阵惊呼声。 只见陈点滴朝着她身后行礼,说道:“见过大师兄。” 王央衍回头看去,于是便见到墨非白不知何时来到了这里,微微挑眉。 …… 几个人一同来到了竹林里的屋子前。 莫等闲见到王央衍过来,心情极好地笑道:“先前便听院中弟子说你来了,果然是这样。” 他朝王央衍走了过去,亦是先向李川彻行了一礼,道:“见过王君殿下。” 李川彻点了点头,示意他不必多礼。 他自是知道莫等闲是学宫与常青剑院两座学院教习剑道的先生,名声在外,只不过他尚在剑院之时,教他剑道的是另一名教习,二人并不熟悉,也不常往来。 若是其他修剑的人见到莫等闲,怕是会有些激动,但他并没有生出什么幸遇高人之感,倒是见到莫等闲与王央衍如此熟悉,心中疑惑,看了王央衍一眼。 王央衍没有注意到他的眼神,只是朝莫等闲点了点头,问道:“近来可好?” 莫等闲微微点头,笑道:“我偶尔练练剑喝喝茶,还算悠闲,倒是你,前些时候清凉宴的传闻,想必给你增添了许多烦扰。” 王央衍倒不以为意,走到竹屋前的凳子上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说道:“烦扰说不上,不过是些一群闲来无事之人的谣传罢了。” 莫等闲亦是来到桌子旁坐下,向她笑道:“我近日研究出了一些剑术,不如你来陪我练练?” “可以。” 王央衍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后站了起来,让出一段距离后作出手势,示意可以就这样开始了,“请。” “不行!” 正是这时,李川彻却忽然站出来挡在二人之间,盯着莫等闲看,不知是因为什么好像有些生气。 第一百零七章 也不是不行 “不知殿下这是?”莫等闲见状心中疑惑,便出声问道。 李川彻扯了扯嘴角哼了一声,淡淡问道:“你们关系很好吗?” 在王央衍与莫等闲说着些闲话的时候,他便很是不悦,阿衍怎么回事啊?怎么可以忽略他跟其他人聊起天来了?最后居然还答应跟别人练剑? 不是说来带他选剑的吗?选完就走了啊,为什么来要留下来试剑啊! 早知道是这样,先前就不该答应过来! 莫等闲不知其心中所想,只是极其有礼地温和笑道:“同道中人,君子之交。” 李川彻不知道这句文邹邹的话是什么意思,但却知道他没有听懂自己的意思,谁让你真的回答啊?本王君的意思是跟你不熟所以不约,你到底懂不懂啊? 想到这里他愈发生气,带着些许薄怒冷声道:“谁管你那么多,总之阿衍今天没空,我们要走了!” 莫等闲一愣,王央衍先前不是答应自己试剑的吗,怎么就要走了?他朝她看了过去,似是在用眼神问李川彻说的是不是真的。 他不明所以,王央衍更加不知道李川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先前也没见他急着要走啊? 她不自觉地皱了皱眉,上前抬手拉了拉他的衣角,但还来不及问些什么却被他转身一把拉住手腕,“不管了,走啦!” “剑都已经拿到了,还留在这里干什么?” “话虽如此,但……”王央衍忽然注意到他似乎有些烦躁,欲言又止,不明白到底哪里惹他生气了,便开口问道:“你为什么生气了?” 李川彻头也不回地只顾着拉她走,语气冷淡,还带着不耐烦,说道:“什么怎么了?本王君什么事也没有!” 此时站在不远处的莫等闲见到此情此景,从中察觉出几分端倪,微微一笑,正要说些什么,却见先前一直不说话的墨非白走了过去,伸手便要拉住王央衍的另一只手。 只不过就在这时,王央衍感知到了他的靠近,微微挑眉,顺其自然并悄无声息地避开了手。 如今的她虽与人亲近,但却不是与谁都亲近。 墨非白察觉到她的动作,忽地一愣,伸出去的手略有些僵硬,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失落。 莫等闲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而后向王央衍说道:“既然如此,那便下次再约吧!” “不必。” 王央衍神色平静,轻轻挣开李川彻拉着自己的手,反客为主地将他拽住,说道:“我并无急事,今日便可。” “阿衍!”李川彻见她丝毫不顾及自己,十分不满地喊了一声。 王央衍没有理他。 莫等闲淡然一笑,微微点头。 “我不管,我要走了!” 李川彻憋了一肚子的火,甩开她拉着自己的手,转身欲走,但走出几步后却发现王央衍没有任何想要挽留自己的意思,脚步一顿,却又停了下来,默了片刻皱起了好看的眉,不知是不是在纠结什么。 几人都在关心他的反应,过了会儿后,只见他冷哼一声,转身衣袖一甩回到桌子旁大大方方坐下,似乎先前什么都没有发生,他跟没有说什么要走的话,他撇了撇嘴,眼帘微垂盯着地面看,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嘟囔什么。 王央衍有些在意他的反应,便一直都看着他。 “看什么看,试你的剑!” 李川彻察觉到她的目光,像是赌气般地冲她发火道。 王央衍见他这般,开始担心他的情绪,便习惯性地朝他伸过手去,轻轻抚上他的脸想要让他抬起头来,看看他到底是怎么了。 李川彻向来不排斥她的触碰,虽然此时有些气愤,但却没能狠下心来躲开她的手,也便顺其自然地抬头看向她,而后憋屈地将视线转移开来,“干什么!” 莫等闲二人在一旁看得很是惊讶。 王央衍没有注意到几人的反应,只是听李川彻语气软了下来,便知道他该是没事了,收回了手向莫等闲点头道:“可以了,来。” 莫等闲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默了片刻后微笑点头。 二人各执一把竹剑,相对施礼,下一刻身影交错而过,空气中响起了清晰的竹剑相击声,没有念力的波动,也没有剑气纵横,只是单纯地展开剑术的比试。 风声渐起,林中的竹叶翩翩落下。 两人比剑的场景倒颇为赏心悦目。 墨非白从一开始就极为认真地观看,时不时挑眉抿唇,像是有所领悟。 李川彻却是在气消了些后百无聊赖的趴在桌子上,愣是没怎么看出这其中有什么门道,趴着趴着打了个哈欠,好像就快要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王央衍二人各自收剑,互对行礼。 莫等闲笑着问道:“如何?” 王央衍点了点头,“不错。” 李川彻见二人的试剑终于结束了,清醒了数分,忽地从凳子上站起便要走过去。 此时不远处却忽然响起一道声音,带着惊讶和怒火。 “你,李川彻?!” 自觉这声音有些熟悉,他微微挑眉,回头看了过去,于是便看到了不远处气冲冲地跑过来的云水谣,微微皱眉,神色不喜。 她怎么也来这儿了? 云水谣原本便是要来练剑的,顺便来拜访一下莫等闲,请教一下剑术之道,却没有想到居然如此倒霉,居然就撞见了李川彻,果然是冤家路窄,真是晦气! 一想起昨晚曜灵殿上他当众把自己赶出去,她就气不打一处来,冷冷嘲讽道:“呦,这是不是陵川大名鼎鼎的小王君殿下吗?不在宫里耀武扬威,来这里做什么?” 李川彻冷冷一笑,神色轻蔑地偏头看她,万般嘲弄鄙夷地道:“怎么?昨晚板子没打到你身上,所以没有吸取教训,如今倒是学会以下犯上了?” “你!” 云水谣听到这话愈发生气,昨晚最后一刻若不是贵妃娘娘亲自出面,她今日怕是都得躺在床上痛得哭天抢地了,而这一切都是李川彻导致的! 她好心好意做蛋糕给他庆祝生日,他不领情也就算了,还因为自己的一点不小心造成的失误就命人把自己拖出去,更过分的是,他居然还要打自己五十大板?什么人啊这是! “你少在那里仗势欺人!” 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云水谣忽地注意到前方的王央衍,脑中灵光一闪,快步走上前去亲昵地挽过她的手,朝着李川彻得意地道:“你身份尊贵又怎么样,我有阿衍啊!” 王央衍没有避开,却是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 李川彻见云水谣如此得意,脸色微沉。 若云水谣只是单纯的言语挑衅,他怕是不会再多看她一眼,只不过她居然把阿衍也拉进来了,他可不想阿衍这种没有教养胡搅蛮缠只知道大呼小叫的人来往。 想到这里,他反倒是冷静了几分,神色几许据傲冷然,看着云水谣说道:“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冲撞本王君,昨夜的荒唐举动更是毁了本王君整个生辰宴,消息传得极快,云水大人也就是你的父亲很快便知道了,连夜进宫求见本王君饶恕你,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父亲? 云水谣一愣,父亲昨夜亲自进宫替她求情了?她虽然不熟悉这个世界,但好歹看过一些小说,自然能反应过来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就连父亲都是亲自进宫为她求情了,难道她昨夜做的那些事真的就那么严重吗? “你以为贵妃娘娘出面帮了你,这些事就可以不了了之吗?” 李川彻朝着她走近了几步,淡淡勾起一边的唇角,盯着她的眼睛状似警告地冷讽说道:“在这大周陵川,本王君若是要惩罚谁,还真没有人会拦着,何况你只不过是一个没落世家里不受宠的嫡女。” 云水谣神色微滞,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看着他的模样莫名感到了几分寒冷,心中陡然生出害怕的情绪,不自觉地松开王央衍的手后退了几步。 在原身的记忆里,李川彻本便是一个肆意妄为无所忌惮的人,甚至在几年前就有传闻称眼前这一个长相清澈乖觉的少年曾经下令处死陵川一名大户人家的小姐。 她不是不知道李川彻身份尊贵,也不是不知道他在大周的特殊地位,只不过她随性惯了,再加上先前也不是没有惹恼过他,后来不也是没发生什么事吗?为什么这一次好像……跟她想的不太一样了。 难道在先前的几次里,他只是不屑于理会自己? 她刚穿过来不到一年,虽然这个世界的规矩习俗她大概已经摸透,先前一直以为自己前世的经历可以让今生的她如鱼得水,高枕无忧,只是没有想到一切都还是像当初那样不顺利,如今更是真的惹恼了李川彻。 “你胡说什么啊!我父亲昨晚一直呆在府中,怎么还可能进宫?难道他会分身术不成?”云水谣不敢抬头,情绪错综复杂,思绪混乱得只能大喊地辩解道。 她现在的模样像极了当初在清凉宴上失控的时候。 李川彻眼神鄙薄地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看一个可怜无知的跳梁小丑,懒懒地嗤笑一声,“云水大人昨夜有没有在府中,你心里最清楚。” “至于本王君要如何处置……子不教,父之过,你一个人的过错,让云水大人来担于情于理也说得过去。” 他看着云水谣不断变化的脸色,笑容之中嘲意更浓,淡淡出声,没有任何留情的意思。 人嘛,多多少少还是要注意一下自己的身份,真当他是谁都可以对着大呼小叫的吗? 第一百零八章 分道 云水谣神色恍惚,先前嘲笑李川彻时的欢脱早已烟消云散,如坠深渊般愣在原地,情绪一点一点地开始崩溃坍塌,像极了那日清凉宴上出丑之后的模样,嘴里念念有词,自言自语似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李川彻见她这般失魂落魄,真就跟疯癫了一样,眼中厌恶之意愈发浓郁,说道:“当然,你若是想要为你昨晚的所作所为挽救一番,也不无不可,只要你现在跪下来向本王君磕头,本王君便放过云水家,从此既往不咎,如何?” 从前有人不小心冲撞了他,向来都是立马下跪求饶,他这一个要求若是往利弊与大周礼制的方向说去,着实算不得什么。 多少人见到他要下跪行礼,再说了,对方还是对他大不敬之人! 云水谣双眼睁大,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或是极为羞辱的事一般,神色呆滞,抬头看向神色从容自若的李川彻,眼中闪过极大的恐惧,如同认命一般低下了头,动作缓慢地就要跪下。 “且慢!” 莫等闲的声音忽然在此时响起,他走到李川彻面前行礼笑道:“殿下息怒,既然她都已经知错了,何不就这样算了?” 李川彻的目光转移到他的身上,微微挑眉,不置可否,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的意思,默了片刻,不知是不是因为被人打断所以有些不悦,他皱起清晰好看的眉毛,居高临下地冷声说道:“本王君处置过错之人,莫先生有什么资格插手?” 莫等闲自然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只不过为人师表,他见到云水谣这般模样实在不忍心,何况生辰宴上发生的事情他也不是没有听说过,虽说云水谣有些无礼,但尚不止于此。 “这自然是替殿下着想,殿下若是宽恕了云水小姐,对名声有益。” “呵!” 李川彻冷淡地道:“你说的有道理,但名声于本王君又有何益?” 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怎么做就怎么做,至于名声,名声算什么东西? 他若真的在意名声,也不会养成如今这般性子。 类似“益于名声”的说辞,在他看来简直犹如笑话一般。 莫等闲愣了片刻,明白李川彻所说之意,无奈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转而求助般地看向王央衍。 事到如今他也无可奈何,但或许王央衍能站出来说些什么,毕竟从先前李川彻对她的态度看来,她说的话李川彻还是会听的。 云水谣还没有下跪,已经是清醒过来,注意到莫等闲的目光后同样看向了王央衍,眼眶之中隐隐有着眼泪流出,“阿衍……” 从刚才开始,王央衍自始至终都沉默安静地站在一旁,即便是听到了李川彻要云水谣下跪的话,脸上的神情都没有变化半分,双眸平静得犹如冬日里沁着雾气的湖面一般。 她看不懂为什么事情会发展成这样,目光一直都停留在李川彻身上,看着少年稚意犹存、人畜无害的脸上那厌恶与冷讽的神情。 他全身上下的衣裳饰品无一不价值连城,与之相衬的是他的神态和话语,倨傲、高高在上、高不可攀,就如同她当初见到她的第一眼。 比起不久前的曜灵殿中,他在床上那乖软惹人爱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她忽然想起清凉宴上千仲冬看着自己的表情与话语,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受,只是顿时觉得有些倦意。 身处高位之人,大多是一样的,在有的时候会颐指气使、盛气凌人,并认为那是理所当然。 她知道李川彻与其他的人大抵也没有什么不同,并没有感到多少失望,只觉得是寻常。 她微微垂眸,没有说话。 “阿衍你说话呀,他仗势欺人还让我下跪,你说说他啊!”云水谣以为她是走神了,拽起她的袖子摇晃起来,话里透着泣声。 在她眼里,王央衍不入世俗,自有一身傲骨,定然看不惯李川彻这般仗着身份欺人的作风! 此时的李川彻见到王央衍先前一言不发地看着自己,最后更是将目光移开,心里明白云水谣与她的关系,顿时有些心虚地别过视线,原本居高临下的姿态顿时消了几分,转向莫等闲状似呵斥道:“这与她无关,请莫先生注意场合和分寸!” “是。” 莫等闲倒是不以为意,笑着说道:“只不过殿下的朋友怕是不喜欢殿下这般做。” 所有人都知道,这句话里的朋友指的是谁,而且依照他对王央衍的了解,她该是极讨厌世家贵族这般跋扈的作风才是。 李川彻闻言缓缓挑眉,像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神色渐渐沉了下来,冷冷反问道:“你这是在要挟我?” 眼前这个人竟然敢要挟他? 是因为他最近低调了一些,还是因为教训的人少了,如今随便来个人都能威胁自己了?简直荒天下之大谬! 看得出来,他现在是真的生气了,不管莫等闲说的是什么,他只关注到了那是一句威胁。 气氛在此时变得紧张起来。 谁都没有想到就这样一句话便惹恼了他。 “不敢不敢!”莫等闲急忙行礼说道:“还请殿下息怒。” 李川彻身份尊贵,习惯了高高在上吃软不吃硬,他早该想到的,他承认自己先前是有些着急了,即便他算是师长,但所作所言着实不妥。 除了对上王央衍的那几次,李川彻从小打到哪里受到过这样的气,若非今日往无前没有跟来,这里一个个顶撞自己的人都要抓去大牢,以大不敬之罪论处! “阿衍,你倒是说话啊!”云水谣感到有些着急,莫等闲先前替她说话,她自然感激,再加上自己的剑道还要请教他,如今见李川彻为难莫等闲,忍不住担心起来。 李川彻在这时候看了过去,脸色很是难看,这些人一个接一个当着他的面屡次三番地挑拨他与阿衍的关系,更有企图孤立自己的嫌疑,到底是谁给他们的胆子? 王央衍神色恢复如常,走到莫等闲面前微微行礼,“多有打扰,还请不要见怪。” 她不评价云水谣与李川彻之间的好坏对错,若是寻常时候,她亲眼看到那样的事,定然会沉默到底,安静地做个旁观者,但先前发生的纠纷并非她所愿,无论如何李川彻都是自己带过来的,自己不能不管不顾袖手旁观,即便真的要争执也不能在这里争执。 莫等闲一愣,摇头缓言道:“不碍事,是我思虑不周。” 王央衍看了一眼李川彻,默了许久,语气极淡甚至透着些许难以察觉的冷意,说道:“走了。” “……就连你也要跟我作对吗?阿衍。” 李川彻先前见王央衍没有理自己,反而是先过去向莫等闲道歉,再加上她说那句话时透着的距离感,神色微滞,沉默了许久。 他哪里看不出王央衍先前分明就是偏向莫等闲二人,根本就没有站在自己这一边,但明明是他们的不对,为什么她却一副他做错了的样子? 他的手微微握紧,眼中浮现出一些难过的神色,合着里面藏着的委屈与恼怒,情绪复杂,忽地冷嘲一声,“我凭什么要听你的?” “我什么事都想着你,昨晚生辰宴你没有来我等了你一夜,你什么都没有解释我也还是原谅你,但你对我一直都不冷不热,现在还帮着我讨厌的人跟我作对……”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渐渐变得微不可闻起来。 王央衍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没有半分动容的神色,莫名有些冷漠。 李川彻说完之后,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还是无动于衷很是失望,转身背影落魄地便向竹林外跑了出去。 “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 莫等闲几人见状愣了片刻,一时不知该怎么办。 王央衍见状神色很是淡漠,仿佛这一切都与自己无关,双眸之中平静如常,不知在想些什么,再次向莫等闲行礼,“告辞!” 她还有些事,没有闲心再去哄他一次,何况明明是他在无理取闹。 说完这话,她便往李川彻离开的另一个方向走去了。 “阿衍,你去哪啊?”云水谣大声喊她,心中不禁疑惑,这两个人怎么忽然就闹矛盾了呢?这明显就是要分道扬镳的样子啊! …… 夜幕降临。 深邃的天空中亮起了点点星光。 王央衍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没有回梅园,反而是去往了陵川之中的另一座世家府邸。 闻府。 还在书房研读书籍的闻溪午坐了许久,自觉有些疲累,起身伸了个懒腰正准备去沐浴就寝之时,忽然有下人传报外处有客人找他。 等到他来到府邸门口后,便见到了一身红衣的王央衍,微微一笑,道:“大晚上的独自一人来府上找我,就不怕被人误会?” 王央衍的身影笼罩在黑夜里,檐上的一盏小灯投落下昏黄的光,映照在她清明淡薄的双眸之中,她神态平淡散漫地倚靠在一旁的柱子上,手里拎着一坛不知从哪里买来的酒,偏头看向台阶上的闻溪午,下巴轻点,问出了一句很清淡的话,“喝酒吗?” 明明这是在邀请,却不知为何没有听出多少诚意。 闻溪午披着一件单薄的外衣,倒也不介意,含笑点头,“如此美意,却之不恭啊!” 在陵川城里偏僻的某处地方,有一条自大貌江引出的一道河流,在皎洁月色里波光点点、熠熠生辉。 河上有一叶在夜色里微微晃荡的小舟,王央衍二人拎着酒便走了上去,找了个自己舒服的姿势靠在船头坐下。 “怎么,找我有事?” 闻溪午特意从府里拿了装酒的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后闻到醇厚浓烈的酒香,神色微讶,笑给出评价道:“澹荡酒?不错。” 他小小地饮了一口,看着天边的月色与星光,举止风流浪漫,说道:“但我可不敢喝太多,若是不小心醉失态了就不好了。” 王央衍没有理会他这可有可无的寒暄,直截了当地问到:“昨天你说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第一百零九章 所谓问了个寂寞 她曾经问过王深藏为什么要收自己为徒,但他的回答太过含糊应付,没有可信之处,她心里一直都对此藏有疑问,她以为那并不重要,毕竟无论如何自己都会平静度过这五年,只是后来她在陵川城郊外莫名奇妙遭到暗杀,即便她再如何自负不愿过多理会,事到如今都要把事情弄清楚。 闻溪午没有想到她居然如此直接地就说明了来意,笑道:“大祭司若是不说,我可不敢告诉你。” 王央衍沉默下来,没有再问,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她的眼里透过黑夜看向无尽的山河,莫名深远,情绪不明。 闻溪午看了她一眼,呵呵地笑了,“怎么,觉得有阴谋,所以来找我问清楚?” “我并不是没有陷入过阴谋。”王央衍平静说道。 “所以你不在意?那你还来找我问个什么,问寂寞吗?”闻溪午毫不掩饰地嘲笑道,或许是因为喝了点酒,他俊朗轻然的脸上染上了些许薄红,说出来的话难免也失了稳重,多了些许调侃。 王央衍自觉自己受到了嘲讽,微不可察地皱了皱淡而细的眉,说道:“我自知自身存有不足,懒惰,行事高傲而不屑,但我并不蠢。” 听到这话,闻溪午一愣,默了片刻毫无形象地打了个酒嗝,没有管后一句话,反倒是针对前面一句称赞说道:“人贵在有自知之明,迷途知返,难能可贵。” 王央衍听不出这是有意地嘲讽还是真诚的建议,只是下意识地挪开一步,离他那熏人的酒气远些,问道:“宫里是不是有个戴面具的帝子?” “戴面具?” 闻溪午一愣,很快便猜到了她问这句话的意图,神色了然,漫不经心,淡淡扬起一边的唇角笑道:“昨夜大貌江上火光燎天,江上一整船的南池国逃贼死于火中,原来那与你有关啊!” 王央衍看了他一眼,没有想到他的消息居然如此之快,前所未有地察觉到眼前这个风度无边翩翩公子般模样的男子由内而外地透露着一丝危险的气息,“你知道的可真多。” “我是清驭司的人嘛,知道的多也很正常。” 闻溪午不以为意地眉毛一扬,说道:“其实猜到也不难,毕竟凤火不可能平白无故地出现,整个陵川甚至于整个大周,拥有凤火的人自始自终都只有大祭司一人,但他不可能出手,那么便只能是你。” 这句话隐藏了太多信息,带着深意。 王央衍皱了皱眉,“你知道我是他的徒弟?” “全陵川的人都知道。” 闻溪午勾唇微笑。 他说的话有些夸张,但却又莫名真实。 王央衍沉默下来,神色沉吟,不知为何回想起众人对洛子眉的敬畏似乎大多源自于她是王深藏唯一的徒弟,以及那日王深藏曾对她说过的那句奇怪的话,不禁再次皱眉,道:“大周祭司的徒弟,到底还代表着什么?” 闻溪午早就猜到了她会这么问,许是有些醉意,便趁着月色兴致正好之时低声告诉了她几句话。 随着他话语在耳边缓缓响起,王央衍的脸色渐渐发生变化,眼中万种情绪,不解、惊诧,更有些许不明缘由的怒意,整个人的气息在那一瞬间变得很冰冷与漠然。 “世间天赋异禀之人,大多不恋于红尘,或隐于深山,或不问世事,明明你看上去便该是这样的人,为什么要来陵川淌这一趟浑水?” 闻溪午没有感受到她的情绪变化,拿着酒杯悠然笑道:“不过想必你也对此不知情,每一个朝堂都是极度复杂而阴险狡诈的,无论以后发生什么样骇人听闻的事都不足为奇,你若是不擅长处理麻烦,奉劝一句,还是趁早离开吧!” 王央衍沉默了许久,重新平静下来,问道:“会死吗?” 闻溪午一笑,“有可能。” “我对于他来说是否可有可无?” “这可不好说。” 闻溪午知道她说的他是指大祭司,笑道:“但没有谁是不可替代的。” 王央衍听懂了他的意思,“明白了。” 她缓缓站了起来,脸上再次变得面无表情,方才所有的情绪都被收敛于眸中深处,仿佛从来不曾出现过,以后也不会出现。 她沉默了许久,想着以后该怎么办,准确地说是在思考自己是继续若无其事、什么都不理会地渡过这五年,还是要下定决心主动地去做些什么。 若是装作一无所知,或许会少些麻烦,但那样会显得自己很蠢。 她可以把事情算得很清楚,就像下棋一样,但她不是一个擅长于思考的人,因为思考往往是在权衡利弊,但若非触及底线之事,她向来无可无不可,所以她不会轻易思考。 “你还知道些什么?” 她无所谓被人欺骗或隐瞒,但既然涉及自己的生死存亡,自然还要问清楚些。 闻溪午一笑,看着手里的酒杯英眉微挑,问道:“你还想知道什么?” 或许是喝了些酒的缘故,比起往常时候的端庄有礼,此时的他倒是一副悠然自得慢条斯理的模样,脸上还挂着从容淡定的微笑,自然风流。 王央衍淡然地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我想知道所有你所知道的。” 从前的那些年里,她能活下来除了因为她懂得旁观,躲藏和置身事外之外,很重要的一个原因便是她知道的很多,无论是秘密还是其他,也因此,她读过的书要比所有同辈都要多得多。 她不是仙人不问世事,也不是不喜欢理人,只是懒得自找麻烦自讨苦吃,但如今事与愿违,走到哪里都会被牵扯进各种事中,既然被牵扯了,自然要找到脱身之法。 闻溪午脸上笑意微敛,清朗温良的脸上多了些润和与平静,垂眸看向在风中兴起涟漪的河面,沉吟许久,双眉轻皱,仿佛那是什么难以回答的问题。 王央衍的要求虽然可以理解,但往往不会为人接受并回应,甚至会被视为一种无礼和冒犯。 即便你想知道,即便我知道很多,又凭什么要告诉你?不要太自以为是好吗? 没有谁会平白无故或者说天真白痴地答应那样荒谬的要求,何况是闻溪午这样的人。 但即便如此,他也没有感到惊讶,更没有嘲笑,甚至觉得她是认真的,没有一点儿要开玩笑的意思。 他看着水上月色,微微一笑,“我知道的可太多了,你拿什么换?” 天上掉馅饼的事之所以存在那是因为有人在异想天开、白日做梦,聪明人向来不做亏本的买卖。以一换一在很多人看来都是理所当然的,王央衍若想知道他所知道的,自然要用同等价值的消息或事物来兑换。 只不过既然闻溪午会提出这样的要求,自然是因为他也有自己想要的,就如同陵川里流传的有关于他的那句话一般,他并不是一个简单的人,至少不会像表面看上去那般君子慎独、朗朗清风。 深藏不露之人往往大有所谋。 不知是不是从中获取到了什么有趣的信息,又或者是闻溪午出乎她的意料居然是个有趣的人,王央衍唇边掀起一抹极好看的弧度,像是在表示赞许,又像是陡然被挑起了兴致,意味不明,问道:“你想要什么?” 闻溪午笑道:“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只是一件?” “只有一件。” 王央衍看了他一眼,问道:“是什么?” 闻溪午神色变得有些认真起来,话音在寒冷的夜风中响起,郑重其事地轻声认真说道:“我要你以你往后的地位为倚仗,在未来保全我闻家,若你答应了,以后你想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 王央衍一愣,没有想到他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在未来保全闻家,莫非他预料到了什么?或者是在顾虑什么?她一时没有办法想明白,便没有过多思考,默了片刻,微微点头道:“可以,我答应了。” 闻溪午淡淡一笑。 月色柔和。 水光微漾。 闻溪午的酒自第一口后便没有停下来过,此时两边脸颊上的红色十分明显,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他转向王央衍看去,忽然真诚邀请道:“要一起合作吗?” 差不多问清楚了,王央衍已经准备离开,缓缓站起听到这话回头看过去,见他眼中脸上满是醉意,忍不住一笑,道:“怎么,一起做坏事吗?” 闻溪午摇摇头,继续问道:“你懂得阴谋吗?” “阴谋?” 王央衍自觉好笑,说道:“什么意思?” 闻溪午却是完全醉了似的,并不回答她的问题,说道:“不懂的话,我可以教你。” 他神色沉吟,有些认真,还带了些松散随意,道:“教你如何去算计,如何去趋利避害,如何……借刀杀人。” 王央衍微微挑眉,看着他的模样心想,这果然是喝醉了的人才会说的话,调侃般问道:“你还想从我这里得到些什么?” 闻溪午眉毛一掀,理所当然地道:“毕竟是合作者,你若是什么都不知道的话,我还怎么玩下去?” 他许是认真的。 王央衍不这么想,但今天或许是她笑得最多的一天了,即便不是出于开心或是欢喜,但终归还是产生了许多兴趣,于是便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道:“虽然我不感兴趣,但听上去似乎还不错。” 闻溪午微笑点头,而后眼帘渐渐垂下,很快便倚靠在船上醉了过去。 王央衍看了他一眼,抬步离开了,走到极远处的一棵树下时,对站在那里的一名闻府仆从说道:“你可以二公子带回去了。” 说完这句话,她的背影便慢慢远去了。 这时候的她还不知道,或许就是二人间的这几句醉话,使得她一步步地从陵川的惊涛骇浪中脱险而出。 也因此,多年后的某一天她便问他,为什么选上她,他只是微微一笑,心情极好地回了一句话,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只是当时喝多了而已。 第一百一十章 秘密都众所周知 自河边离开后,王央衍抬头看了一眼前方远处那座灯火不息的宏伟宫城,径直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即便闻溪午没有明说,但她猜的大抵是没有错的,昨晚大貌江边的那个地位不凡的男子便是宫中五名殿下中的一个。 大殿下是太子,身份举足轻重,一言一行都需要时时刻刻注意分寸,必然不会随意出行,其他三个殿下她都见过,定然不会是他们,剩下的便只有传闻中最不受宠爱的二殿下了。 夜晚安谧,草木无声。 二殿下住的地方是广信殿,位处宫城之中最静最僻的地方,离大周帝君的朝阳殿最远。 王央衍来到西南方向的宫城外,抬头看了一眼高耸的宫墙,意念微动,身形掠起,很是轻易地便翻了过去,在一片冷清寂寥的院子草地上落下,穿过低矮的绿木,向着前方稀疏的灯光处走去。 周围忽然响起风声,伴着地上的落叶翻滚不已,悉悉索索。 殿里没有人,也不像是会有什么人的样子。 视线所及,很快便现出一条走廊。 上面不知被什么笼了一层阴影。 王央衍心有所感脚步微顿,抬头看向走廊中坐在轮椅上的男子。 男子身形孤寂,即便坐在轮椅上,周身依旧散发着与生俱来的贵气,背对着溶溶月色,一双本该多情风流的眼里布满了无尽的冷意,淡漠看向忽然出现的不速之客。 居高临下,波澜不惊。 他是与大周太子之位擦肩而过,曾经最出色也是最受期望的一名帝子,大周二殿下,李长邪。 王央衍听说过他的故事。 传闻中他的本名为李长协,文韬武略无一不精,天赋智慧在这宫中无人能及,受到过诸多赞誉嘉奖,相貌之绝世甚至可与李呈宣相提并论,其名声之广扬,整个大周甚至于大陆之中的诸国无一不认为他便该是下一任帝君的最佳人选,但随后突如其来的一场火灾却将这一切都化为乌有。 他的母妃在火灾中不幸离世,他也被火烧毁了容貌,落下腿疾,无药可医,终生都只能在轮椅上度过,戴着面具示人,不仅如此,火灾过后的他更是性情大变,不仅擅自将名字改为了李长邪,原本敦厚可亲的性子也莫名其妙转变成了孤僻阴冷,无人敢接近,避之不及。 更重要的是,在母妃离世的那一天夜里,他发疯了似的拖着病体和一条残腿前往朝阳殿,在大门前大声谩骂当今帝君,举止癫狂,言语不堪入耳!帝君因此震怒,下令将其贬入偏僻简陋的广信殿,剥夺他继承帝位的资格,将大殿下封为太子。 自那之后,原本众星捧月二殿下就变得无人问津。 曾经众望所归唯一帝位人选从此退出众人视线之中。 眼前这一个浑身透着冷意的男子也曾是如太阳般耀眼夺目如太阳,他面具下的容貌现在或许丑陋不堪,但若是换作几年前,其相貌荣光之盛,怕是世间山河景色都能为之惊艳。 此时的他目光冰冷无情,就如同在大貌江时一样,看着谁都像是在看着一个死人,没有丝毫的温度。 若换做寻常人站在他面前,怕是不过一瞬就被吓得颤抖不已,立马下跪求饶,恨不得就此消失在他面前。 王央衍却没有感到害怕,甚至觉得这样的感觉有些熟悉,像极了当年见到成堆血流成河的尸体时感受的那种刻骨的寒冷,她眸光沉静,不自觉地微微一笑,不知为何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道:“听说殿下不喜欢我的师父。” ...... 凡是学宫的弟子都知道一件事,王央衍从来都不去上课,也从来都不会主动地与他人打交道,想要见到她只能是在书阁二层,但哪里并不是什么人都可以进入的,即便有幸登上去见到了她,看到的也只有她安静读书不理旁人的模样。 在他们甚至于陵川所有学院的弟子眼中,王央衍天赋卓绝,容貌气质独立而清孤,身上透露这一种内敛的神秘,不理世俗,是他们遥不可及的真正的仙女般的人物。 这样的仙女,定然不可能是俗人,那么便该如林间雪那般冰清玉洁、高高在上,不应牵扯进任何阴谋之中。 只不过,现在的她,笑得却仿佛坏人一般。 唇角的弧度不高不低,很美,没有多少情绪,但也看不出有什么含义。 李长邪深居宫中,极少出门,但却几乎比这陵川城中所有的人知道的都要多,他听说过眼前这个模样尚且有些清稚,却已经出落得美不胜收的少女,甚至还见过她,就在昨晚宽广无垠的江边。 他知道她是王深藏年初新收的弟子,更有另一个更重要的身份,只不过既然如此,她先前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这并不是什么秘密。” 李长邪低低地开口,略微沙哑的嗓音在黑夜里缓慢回转,富有磁性,不知为何有些勾人心魄。 所有人都知道,他对王深藏有着极大的怨怼之意,即便他是大周王朝众臣中最尊贵重要的存在,他依旧还是恨极了他。 王央衍当然知道那不是秘密,能被她道听途说的消息能是什么秘密? “我也不喜欢他。” 她尊敬并敬畏王深藏,但这与她喜不喜欢他并没有关系。 李长邪听到这话没有任何反应,即便是惊讶或是好奇都没有。 他冷漠而平静地看着她,等着这个主动找上门来的大胆丫头说出她的真实来意。 王央衍问道:“昨夜在大貌江岸,你想杀我。” 她用的是陈述,而非疑问的语气,也就是说她确定自己所说的便是事实,即便对方不承认,也是事实。 李长邪静默不语,不予反驳也不作点头。 王央衍很清楚这样的反应出现在某种人身上,便是默认。 若是她说的不对,他该是会用一种近乎在看白痴的鄙夷眼神看着她,即便掩藏得极深,她也还是能看出来。但若是她说对了,他便会像这样波澜不惊,不喜不怒,一样地会一言不发。 “你杀我是因为我不是你所想的大祭司徒弟人选。” 王央衍平静地继续说道:“更不是大周祭司未来继承者的人选,我说的可对?” 李长邪依旧默不作声。 王央衍知道自己说对了。 “大周祭司的传人将会继承未来的祭司之位,同时也会是下一任星月阁阁主,享受到无上尊容,最重要的是,他甚至可以决定未来谁可以获得帝君之位。” 王央衍看着李长邪,语气清冷地说出了这一个众人皆知的秘密。 这便是先前闻溪午所告诉她的那个秘密。 第一百一十一章 那你倒是杀啊! 在很多很多年前,大周的前一任皇帝成立了星月阁,并任命当时便是大祭司的王深藏为阁主,同时留下了一封圣旨,命帝室之人永世遵守,不得有误! 圣旨里只写了一句话,每一任帝君人选必由当代大祭司所指定。若有人违抗,私立为帝,则视为谋朝篡位,算不得正统! 当年的那道圣旨引发了巨大的轰动,无数人上书请求前任帝君收回成命,由一个外人来决定最终的帝位继承人,岂非荒天下之大谬?但即便存在着无数的非议,前任帝君的决定却无人可以撼动,甚至下令斩首了几个朝中大臣,以示警告,自此再无人敢劝。 如今的大周帝君便是在前任帝君驾崩之后由王深藏亲自指定的,有了这一个规矩,当代的太子之位可以说便成了虚有其名,最终的决定权并不在帝室的人手上。 那道圣旨一直被放在宫城深处的匣子里,完好地保存着,同样的,那条规矩也深入了人心,即便不敢谈论,但其实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这便是王深藏的徒弟备受关注的由来。 王深藏几乎从不上朝,但在陵川的各处都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于此同时,他的弟子理所当然地会成为下一任的大祭司,因此,当年他收洛子眉为徒时犹如惊雷自无声处响起,引起大周乃至大陆其他国家的各种震惊与猜疑。 只不过,后来王深藏直接声明洛子眉只是徒弟而已,并没有什么特殊的,让其他人都安分点,于是乎,众人渐渐放下了心中的疑虑,虽然猜测的声音少了许多,但很多人看待洛子眉的目光自然还是会不同,大祭司可就这有这一个徒弟,虽然他说是那么说了,但谁知道他会不会改变主意?保不准那其实不过是为了掩饰所胡编的一种说辞,洛子眉或许就是内定的下一任大祭司! 人们这样猜测着,但后来发生的一件事很快便改变了他们的想法。 王央衍出现了。 原本她的身份并不特殊,但她在学院大比之中使用的那一招术法实在是惊人惹眼得很,朝中那几个身处高位的人,无论是谁都看得出来她所用的不仅是极其罕见、威力惊人的运念之法,更是大祭司独有的秘技! 大祭司不传人的秘技居然被一个小姑娘用了出来?! 若是还看不懂那代表了什么,便只能说是愚不可及了。 便是在那之后,王央衍的身份就已经被许多人看穿。 于此同时,帝位之争,牵动整个王朝命脉,整个朝堂甚至他国的人都会牵扯其中,无数人用尽阴谋诡计,不惜一切代价都要扶持自己所拥护的帝子上位,背后的残忍血腥让人无法想象。 她被人盯上,被人暗杀,以及周围的人对她说过的一些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话,诸如此类的种种现象,似乎都有迹可循了。 终于想通了这一切,王央衍眸光深沉,“你想杀我,是因为自己想成为帝君吗?” 李长邪看着她,终于结束了长久的沉默,说道:“就算本殿想,你又能怎么样呢?“ 在这寂静无声的深夜里,二人就这样若无其事,甚至可以说是肆无忌惮地说出了如此大逆不道的话。 “二殿下早已失去了继承帝位的资格不是吗?既然如此,又何必加害于我,做那等无用之功!” 王央衍语气寒冷,继续说道:“您不过是一个被抛弃的帝子,即便身上还留存着帝室血脉,却已然失去所有倚仗,为人看轻,当晚若是我侥幸存活并将事情告知师父,你的处境怕是会更加危险,甚至从此万劫不复!” “其他帝子包括太子在内怕是都在想尽办法地讨好我,您到底是何等的无知才会对我落井下石?” 她的话里带着无尽的嘲讽,一针见血,尖锐无比,咬字清晰的那个“您”字更是充满了无情的羞辱。 李长邪脸色一沉。 即便她前面说的是事实,但究竟是谁给她的胆子教她在他面前如此放肆? 简直是在找死! 他的双眸里映照着漆黑冰冷的深渊,不言不语却给人无尽的压迫感。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起来,就连冷风都是害怕得不敢出声。 王央衍感受到了他的怒意,依旧丝毫不惧地冷笑。 李长邪见状周身气息忽地平复下来,深深皱眉。 他方才居然因为一个小姑娘的挑衅而动怒?实在是奇耻大辱惹人发笑。 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后愈发感到愤怒,此刻的周围在一瞬间泛起一股冷极入骨的杀气!直逼王央衍而去。 王央衍难以自控地身形一颤,险些没能站稳而摔倒在地,后退也一步后深吸了一口气,抬眸看向满脸寒意的李长邪,只见对方冷冷地盯着自己,略显沙哑的声音自口中逸出,吐出几个字。 “你,逾矩了!” 话音落下,王央衍心中警铃大作,忽然感到一丝极度的危险,神色骤变。 嘭! 她在这一瞬间轰然单膝跪倒在地,膝头在地上砸出裂痕,生了根一般深深陷入其中,无法动弹半分! 她低着头脸色苍白,急促地大口呼吸,额头上溢出了一层细密的汗,体内念力更是剧烈地翻涌动荡,无法平静,气息一阵紊乱。 这是来自境界上位者的威压,可谓无解。 王央衍从一开始就知道他的修为至少高了自己两个大境界,甚至可能达到了无斯之境! 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着的窒息般的杀意,她艰难出声,带着几声可以称之为狂妄自大的冷笑,仿佛笃定了似的说道:“您怎么敢在这里杀我?” 李长邪看着她,就像是在看着一个愚蠢而不自知的蝼蚁。 “本殿有何不敢?你又算什么东西?!” 他言语冰冷,理所当然地高高在上,如在云端之外俯视着万千众生。 王央衍用尽全身力气抬起了头,迎着稀薄的月光看了过去,双眸淡泊清离,如画般的眉间仿佛带着一丝嘲弄,淡淡说道:“那你倒是杀啊!” 是啊,既然你敢,那你倒是动手啊! 世上没有那个不想死的人会主动说出这种让对方把自己杀了的要求,更没有人会像她一样如此挑衅一个境界远高于自己的人。 王央衍似乎料定了对方不会动手,她甚至觉得他不会伤自己一根毫毛。 李长邪并不是不敢,甚至就在刚才他险些令王央衍在那一瞬间身首异处,他敢那么做,也能那么做。 他只是很清醒,他明白利弊,也看重利弊。 杀了王央衍对自己没有任何好处,若是在这里杀了她,必会被王深藏视为一种挑战,甚至可以说是一种羞辱与蔑视,那样的话,他会变得很危险,并且在未来的某一天毫无征兆地死去,无人觉察,更无人敢觉察。 为了平复心中可有可无的怒意而惹出不必要的麻烦,甚至招来杀生之祸,并不是他一贯的作风。 但即便如此,他又怎么可能在一个黄毛丫头面前示弱? 想到这里,李长邪的双眸之中愈发深沉,看不出喜怒,淡淡开口道:“你不过是王深藏的一个无足轻重的棋子,一个用过之后就会被无情抛弃、随时可以被替代的棋子,即便是死了,也不会对他产生任何影响,在成为下一任大祭司之前,你什么都不是。” “这样的你,是生是死又有什么所谓?” 他所认识的王深藏,比世上的所有人都要冷酷无情,无论发生什么都能面不改色漠不关心,真真似他的模样那般如天神临世,所见者皆为凡人,怎么可能会在意他人的死活?更何况王央衍只不过是一个稍有资质的合适继承者罢了,死了也会有下一个,在他眼里什么又算得了什么? 听到这些话,王央衍神色微变,沉默了许久后缓缓低下眼帘,不自觉地咬唇,手掌微微握紧。 她很清楚他在说什么,也很明白他想要表达的意思,那也是她为何会问闻溪午那句话的原因。 王深藏说过会护着她,她信,但她不敢信他。 在这一刻,这将近一年来的时间里,她的所闻所遇,似乎都说得通了。 为何林间雪会对她另眼相待?为何洛子眉对她处处相护?为何死去的南池国储君对她又畏又恨?为何自己在这个布满警戒的宫中畅行无阻?这背后藏着原因,她心里比谁都清楚,那只不过都是因为王深藏的缘故罢了。 只要他还在,只要他的承诺还在,在这陵川就不会有人敢动自己,她与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但若是有一天他不在了,又或是他反悔了,烦了、厌了、累了,她便什么都不是。 这样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她早该知道的。 若是有着大陆第一强国最位高权重的朝臣作为倚仗,普通人该是乐意之至,但她不喜欢,她向来习惯将命运与荣辱掌握在自己的手里,但此时却不小心走入了他人设下的棋局之中,这种为人掌控的感觉隐隐有些熟悉,让她仿佛在这一瞬间回到那个许多年前一无所知一无所有的自己。 她忽然产生了时隔多年后再次遭遇到的如浪潮般汹涌而来的不安与恐慌。 若是他忽然找到了比自己更适合当大祭司继承者的人,决定抛弃她怎么办?若这五年里,潜伏在暗处的各大周朝人物们一拥而上决定杀了她绝了后患,就连他都无法阻止,她又该如何自保? 前路叵测,她不敢断言自己最终是否能安然无恙地脱身。 更何况,王深藏神秘莫测,他的心意太过令人琢磨不透。 她早该认清,他不是白胡子师父,不会真的如当时他所说的那般,以自己的安危为先,她也早该明白,他那样的高高在上的人物,一定要认自己为徒的目的又怎会简单。 只是既然如此,为何不在一开始就说个明白,她又不是那等没有自知之明的胡搅蛮缠之人,为何一定要等到她自己去查,才得知徒弟这个身份背后,竟是给她招来杀生之祸的源头?还是说她的心情对他来说其实一点都不重要,她不过只是他的一个略微称手的棋子? 想到这里,王央衍忽然感到有些寒冷,心冷了几分。 夜风穿廊而过,夹着丝丝秋雨,带来刺骨般的寒意向四周蔓延。 信任到底是重要的,她当初也想过依赖他,只是到头来却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王央衍低着头,雨水渐渐打湿了发和身上的衣裳,看不清脸上是什么样的神情。 雨声淅沥,她的声音在冷风中回荡,变得无比清晰。 “既然如你所说我本无足轻重,何不依你所愿,现在就把我杀了?” 李长邪注意到她说话时带着颤音,像是冷得无法忍受了一般,目光下移,看到她陷入地面的手指明显地在颤抖,手背更是缓缓变白,白得没有血色。 他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沉吟片刻后似是想到了什么微微挑眉,神色漠然,“寒毒发作?” 第一百一十二章 你是蘑菇吗? 若是他没有猜错的话,王央衍此时的症状便是由于体内的寒毒所致,并且看她那般样子,她身上的寒毒怕是不像是一时的,倒像是日积月累长久存于体内,一直都未得到根治,也很难得到根治。 只不过,这样的寒毒往往还算稳定,寻常时候不会轻易发作,方才分明也没有发生什么,到底是什么刺激了她体内的寒毒?即便昨晚他将中毒虚弱的她丢入了大貌江中,但江水虽然寒冷,却不至于使得存真上镜的她被寒气侵体。 李长邪想着这些,许久没能想到其中缘故,但也没有要上前伸出援手的意思。 若是她因他死在这里,他却是难逃其咎,但若是她自己不注意寒毒发作身亡,却是无论如何都怪不到他的身上。 到了那时候,即便王深藏要问责,也问不到他的身上,毕竟若要逼问他为何见死不救未免太过荒谬,他与王央衍无恩无怨,为何要救? 王央衍死了自然是他希望看到的,故而他见到她那明显痛苦的样子没有任何动作,袖手旁观不闻不问,像是一个事不关己的看客,冷酷到了极致。 过了会儿后,他许是感到有些乏了,察觉到王央衍的气息愈发微弱,没有再看她一眼,转动轮椅上的开关,木轮滚动,带着他往长廊深处走去,身影很快消失。 随着他的离开,王央衍身上的威压瞬间消失而去,她如释重负地大口哈着气,险些扑到在跟前的泥泞的地面上。 夜雨越下越大,在房瓦上敲打出清脆动听的急促旋律,在地面上汇聚出一条条小水流,流过草丛、石径小路。 檐角的风铃在此时发出清寂凌乱的声响,无人搭理。 王央衍的脸色白若深寒,原本红润的唇在此时也仿佛冰冻了一般,就连吐出来的气都在空气中凝成了细霜。 她的发丝湿透沾粘在额间,眼前视线模糊不清,她缓慢地支撑地面站起,眼神有些失意空洞,双肩不停地颤抖,身体变得无比沉重,像是完全不在乎身体的异样般失魂落魄地往外走去。 人们在虚弱的时候,内心往往会变得脆弱易碎,尤其是在惊觉某些颇为残忍的事实之后。 自那日从魔宗中逃离后,她便暗下决心,此生定要成为屹立在世间之巅的绝世强者,再也不能被他人欺瞒利用,所以她在山中没日没夜地修炼,无视所有的流言蜚语和异样眼光,潜心修行。 只是没想到山中遭遇大变,她最终还是变回孑然一身孤苦伶仃,原本以为她与王深藏的五年之约好歹是个可以倚仗的承诺,却没有想到也不过是算计一场。 也是呢!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救了你之后还许诺保护你,却什么都不要。 王央衍艰难地越过宫墙,全身上下没有余下一丝力气,她背靠着墙,抱起双膝蜷缩起身体,不住地颤抖。 从前在山里一直有人帮她压制着体内的寒毒,后来到了梅园,收到了王深藏给的凤羽发带,凤羽发带自有的极致热炎恰好克制寒毒,这一年来,她一直都安然无恙,只是如今发带被她弄丢了。 寒毒偏偏挑在这个时候发作,她亦是未曾预料。 许是因为气急攻心,又或是因为这两天遭遇颇多,她一直都未曾好好调养,使得体内的寒毒趁虚而入,起势汹汹。 晚秋的雨最是清冷,带着即将到来的早冬寒气向四处满溢而去。 王央衍周身的水雾仿佛渐渐凝成了点点冰霜,掉落其旁,将她与一丈开外的地方隔绝成两个世界。 没有人知道她身上的寒毒到底有多霸道可怕,不仅如附骨之蛆挥之不去,更可能一着不慎便能令你毙命,再加上其已存在多年,根深蒂固,就连星河大陆第一剑道宗门前任掌门都无法根治。 一阵阵的风雨声中,王央衍的呼吸忽地急促,带着痛苦的喘息,频率渐渐放低,气息也随之慢慢变得微弱,像是已经虚弱不堪。 月色被云遮去,大雨磅礴之中,她的身影变成一颗毫不起眼的小黑点,落于广阔无垠的城镇山河之中。 仿佛等到夜色褪下,迎来黎明之时,她就会悄无声息地消失,死去。 …… 雨落之时,王深藏坐在道常亭中,看着满湖的细碎涟漪,心中隐有不安,神色宁静,缓缓开口问道:“还没回来吗?” 江停站在他身后,回答道:“嗯,有消息称今日下午小小姐曾去过常青剑院,只是后来不知去了何处。” 王深藏问道:“宫里有没有消息?” 江停摇了摇头,“并未有消息。” 王深藏沉默下来,而后缓缓合起双眼,气息清华安宁,不知是在做什么。 江停深知此刻的他不容打扰,安静候在一旁,就连呼吸的声音都刻意放低了些。 亭外雨点淅沥。 过了会儿,王深藏睁开双眼,神色平静地站了起来,手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把看着很是普通的油纸伞。 他抬步走到亭边打开了伞,没有留下只言片语便向外走去,白色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梅园之中。 江停正要跟上去,但脚步刚迈出却又停顿了下来,眼中不知为何有着难以察觉而毫不起眼的些许黯然。 雨夜的阑珊大街上没有什么人,倒是春色宜人楼里笙歌不断,灯火迷离,街上的其他小店小摊都收了起来,留下一些不起眼的长凳座椅摆在外出。 该热闹的依旧热闹,该冷清的依旧冷清。 王深藏已经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少个百年没有见过这番景象了,没有将此放在心上,更没有多看一眼,只是往着一个方向径直走去。 在来到一片夜色掩映的墙外之时,他终于停下脚步。 从他离开梅园到他停下,前后不过才用了数息时间。 他将手中的伞往前撑过去,看着面前冻到没有知觉蜷缩成一团的身影,眼神怜惜,缓慢地蹲了下来,抬手将她额前滴着水的发捋到一旁,轻声问道:“你是蘑菇吗?” 王央衍正意识模糊不清,渐渐陷入昏迷之际忽然听到了一道温柔熟悉的声音,心中一惊,垂下的睫毛轻轻一颤,双手紧紧攥住衣袖,默不作声。 王深藏空着的一只手伸过去轻轻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慢慢将手上的温度传给她。 手上传来温热的触感,指尖轻颤,王央衍忍不住反手紧握,但却又在反应过来后挣脱开来,用尽全身上下最后一丝力气挪到一旁,想要远离他。 好意与关心被小姑娘拒绝,王深藏一愣,无辜地皱了皱眉,感到有些沮丧无措,却又很是担忧。 自从王央衍前两天去宫中赴宴会,便没有再回过一次梅园,他曾以为如他所想的那般,她只是遇到了一些麻烦,很快就能解决,即便在后来她发现了什么,心中产生了困惑疑虑,最终都会回到梅园,到那时候,他会向她解释又或是不解释。 他早已经打算好,这些都不是什么大事,不需要过多在意,只是他还是忽略了眼前这个轻傲的小姑娘其实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经伤痕累累,心里也已是千疮百孔,容不得再有欺骗与欺瞒,一旦忽然惊觉什么稍微过界的事实,她就会全身防备起来,不信他人。 他还是算漏了一步。 他想过她会自己去得知真相,也想过她会因此对自己产生埋怨,但没有想到她居然会产生这么大的反应,气急攻心,就连体内先前被他压制下的寒毒都是因此爆发,危及生命。 也许,她早在自己不注意的时候就开始信赖他了,不然凭她果决坚韧的性子,何至于如此介怀?弄成如今这般受伤的样子? 王深藏想着这些,伸手在她湿透了的发丝上抚过,掌间光芒微烁,指间有淡淡的气雾逸出,飘向空中。 雨水点点落于纸伞上,最后在伞檐边滑落滴下,清脆地滴答作响。 四周却仿佛静谧,没有太多的声响。 雨往往是安静的,尤其是秋日,只是稍微凉了些。 王深藏掌间聚了些许暗火,依次在王央衍背后手臂隔空抚过,将她身上湿透了的衣裳弄干,最后摸着她的头,叹了口气,神色怜惜,柔声说道:“既认了你为徒,我自然知道该对你好,但我从来没有对人好过,也不知道怎么对人好。” “眉儿一直都很懂事,我也对她很放心,但你还是一个小姑娘。我自以为事情不急,等到什么时候合适或者路都铺好了,顺其自然地,你就会知道并且接受,但这一切许是我想当然了。” “我不该忽略你的感受,下次不会了,阿离可不可以原谅为师?” 他看着浑身颤抖的王央衍,神色无奈而爱怜地说着这些话。 从来没有人见过他对谁这般温柔,仔细地解释和道歉,即便是说出去,都不会有人相信。 他的形象在大周臣民眼中都是高贵尊贵的,放眼整个大陆、这个世间,都无人有资格能让他低头,但如今他却在一个小姑娘面前说出了可不可以原谅的话。 他的话语真诚温润,仿佛是柔和温暖的春光洒照,又如一股暖流自心间缓缓流淌而过,王央衍心上一颤,一时感到委屈难言,胸腔之中满是说不出的酸楚,体内各处又传来被寒毒侵蚀的疼痛,她忘了说话也说不出话,只是埋着头默然地轻轻抽泣。 她怨他隐瞒了她,原本便很难过,但听到他这样耐心地温柔解释,她不知为何感到愈发难过了,心中紧绷的那根弦开始松动,不想原谅却又难以开口,不知如何是好。 王深藏听到她微不可闻的抽泣声,忽然想起了当初二人初见时,她看着自己出神流泪的画面,宛若感叹与宠溺般微微一笑,把手中的伞搁在空中一放,令其悬置空中,而后手伸过去把她抱了起来,像抱小孩子般一手伸到她双膝后,毫不费力地轻轻抱着。 王央衍双手环着他的脖颈,头埋在其中,默不作声。 “回了。” 王深藏拿起旁边的伞,柔声说了一句,等到近旁她低低传来的嗯声后,缓然一笑,闲庭信步地慢慢走去。 第一百一十三章 那就宠着吧! 秋去冬来。 王央衍在道常亭昏迷了好些天。 王深藏在一旁守了好些天。 江停走过来向他行礼说道:“座上,已经确定了,小小姐在那天晚上曾找过闻家的二公子一起喝酒,而后便去了广信殿,见到了二殿下,二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王深藏微微点头,视线一直都停留在王央衍身上,目光里有着淡淡的担忧,没有言语。 江停从未在他身上看到过这般可以说得上是凝重的神色,忍不住看了躺在那里面无血色的王央衍一眼,见她双唇苍白的模样仿佛将死之人一般,眼露忧色,微不可寻,情不自禁心想,他不在时她到底是遇上了什么?顿时心生懊悔,自己当时就不应该离开! 他心中思绪万千飘忽不定,情绪复杂难明,眼帘微垂,下意识微握双拳,默了许久后说道:“陛下方才派人来询问了此事,特点明问出小小姐到底何时能痊愈,身上是否还有其他的暗伤?似隐有担忧。” 先前王深藏心情有所异样,一直拒绝回应自宫城而来的传讯,帝君便未能与他对话,也便只好派人亲自前来梅园询问。 王深藏叹了口气,淡淡开口道:“能活,只是以后要好好养着,不能骗,不能欺,只能宠着。” 就王央衍这样倔强不屈的性子,此次寒毒发作的根源便是在于发现自己瞒了她,故而才气急不稳,令体内潜伏多年的寒毒有了可乘之机。 如此容易为情绪所动,再加上小丫头本身就不太聪明,从前经历了那样的波折困苦,她还能活下来都已经是神的恩赐,如今即便有他在,却也还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受伤,此番更是危及生命,如此一来,谁知道她还能不能好好地活到以后。 那还不得好好宠着? 真是娇贵啊! 王深藏想着这些,心里慢慢地平静下来,思绪安宁。 宠着就宠着吧,他也不是宠不起。 “只是以后的修行怕是会受到影响,但尚且不碍事,总会有办法的。” 依照他所知道的,王央衍的修行速度实在太快,几乎超过了世间的所有少年天才,但这并不意味着就是好事,修行快往往就代表着根基不稳,何况她最初几次破境都是情急之下为之,体内筋脉多多少少会有些损伤,即便当初藏剑山的那个老头帮她治疗过,但终究还是未能治其根本。 江停闻言微微一怔,没有想到居然会这么严重,直接影响到了未来的修行? 世间上的任何修士都将修行之路看得极重,有人隐居深山多年只为了能顺利破镜,更有人不惜代价到处寻求修行资源亦为了破镜,若是在修行上出了问题,即便是普通的修士,怕是都会痛不欲生,何况如王央衍这般有着大好前景、须臾可期的天才修士? 若是她醒来知道了这些,会不会也感到无法接受? 江停低着头眸光一暗,想着若不是闻家的二公子,王央衍怕是也不会知道那番真相,如今也不会躺在这里昏迷不醒,沉默片刻问道:“此番小小姐生命垂危,毕竟是大事,是否要去闻府问责?” 王深藏听到这话,双眉微微挑起,说道:“问责?问本座的责吗?” 他虽位高权重,亦十分重视此番之事,但却也不是那等不明事理之人,虽说是闻溪午将真相告诉了王央衍,但实际上却是自己没有考虑清楚,自然不能因此怪罪他人。 江停心中一惊,蓦然醒转,忽然嘭的一声下跪行礼道:“属下不敢!” 王深藏收回目光,神色平静,说道:“没事,你先下去吧。” “是!” 江停行礼告退。 道常亭中只剩下王深藏与昏迷不醒的王央衍。 清风徐来,初冬细雪自天外生出,缓缓飘落,静落于广阔的湖面之上,亦拂过亭帘,飘入亭中。 外处的空气中里结了一层淡淡薄薄的霜雾。 竹帘传来细响,冬雪安宁。 此时,自远处传来一道通识讯息,想要与王深藏对话,那是国师大人的识念。 王深藏没有理会。 雪一直落到薄暮时分,天色微暗。 远山上的白色渐渐变得亮目之时,王央衍便醒来了。 她缓缓睁开眼,便看到了自亭外飘进来的细细雪丝,然后坐了起来,目光越过湖面看向远方,沉默了许久,不知在想些什么,而后低头垂眸,默然不语。 身边传来温柔的问话,“醒了?” 王央衍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还生气吗?” “不生气了。” 即便她这么说了,王深藏却知道她还是怨自己,叹了口气说道:“先前没有告诉你是我的不对,我以为随着时间流逝,等时机一到再告诉你也不迟,只是没有想到你终究还是自己发现了。” 王央衍沉默了许久,神色有些难过,“可是五年之约又是怎么回事?” 若是真的选定她当继承人,为什么还要约定五年后放她自由离开,莫非到了那时候他会反悔,不让自己离开? 王深藏知道她在想什么,如实回答道:“你是个重感情的人,五年过后在陵川有了朋友,想来就不会走的。” 王央衍听到这话,明白过来五年之约原不过只是说说而已,手攥紧了锦被,道:“如果我一定要走呢?” 王深藏默了下来,“……你不会的。” “这也是你算出来的?” “嗯。” 王央衍思绪翻涌,一时感到十分无力,就连以后会发生什么你都知道,这一切你都打算好了,那我该何去何从?我又能怎么办? “知前尘,观当今,推演天下万物,还有未来。” 王深藏向她说道:“很多事我都能算到。” “就连我这一次死不了你都能算到吗,所以我进宫前你才一点儿也不担心?”王央衍神色有些木然,继续问道。 知道她的心情出了问题,王深藏看着她沉默了会儿,依旧说道:“嗯。” “呵呵。” 王央衍早就知道他会这样回答,冷笑一声,语气之中带着些许脆弱与落魄,问道:“那我是你可有可无的棋子吗?师父……” 王深藏看着她这般模样,心中不忍,平静说道:“不,你是唯一。” 若是忽略其他的所有因素,这样的话分明便是一句感人至深的情话。但即便与爱情无关,这句话亦足以令人动容。 这是他的承诺。 王央衍心中一惊,微微怔住,忍不住下意识抬头看向他,静泊平淡的双眸之中似乎有着难言的丝丝触动,欲言又止,眉眼之间似隐有委屈酸楚,睫毛轻颤,眼角有泪滑落而下。 王深藏伸手轻轻地擦去她脸上的泪水,继而熟练地将她抱到怀里。 不知道为什么,眼前这个无论心性还是天赋都要胜过其他人多许的丫头,无论何时何地都是锋芒毕现、让人觉得如仙女一般遥在云端的人,却总是很容易哭,他又不是不要她了,为什么要哭呢?看着怪让人心疼的。 他这一抱,王央衍埋在他怀里哭得更急了,止不住地哽咽,而后更是险些噎住,“哼……哼,呃。” 王深藏轻轻拍着她的背,让她舒缓舒缓。 不知过了多久,许是哭得累了,王央衍的抽泣声渐渐停了下来,但始终不愿抬头,像困倦又委屈的猫儿一样窝在他的怀里,安静极了。 王深藏见她平静下来,就同她解释道:“你从闻溪午那里听到的确实没错,为师的身份特殊,你的身份自然也特殊,你是为师选中的祭司继承人,地位甚至可以说是犹在帝子之上,这一点朝廷中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虽然这样会招致一些不测,就像上次那样,但明面上他们没有人敢动你。” 他抬手摸了摸她的头,说道:“就像我先前说过的,我会对你好,只要是我有的,就都是你的,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一直宠着你。” 这是他的诺言,当然以后也不会食言。 王央衍忽然想起几天前雨夜宫墙外他说的那句话,他不知道怎么对别人好,或许这就是他所认为的好吧,心中微动,不由得生出些许依恋抱他抱得更紧了,带着沙哑的泣声低呢道:“嗯……” 王深藏微微点头,唇角有笑意浮现出来。 他的话已经说出来了,在以后的日子里也是如其所言般付出所有的心思去宠王央衍,以至于到最后她在陵川变得无法无天,名传诸国。 这些自然都是后话。 …… “我把发带弄丢了。” 等到不知过了多久,窝在王深藏怀里的王央衍忽然开口轻声说道。 那天晚上她去宫城广信殿,除了确认自己身份的特殊之外,其实还因为自己落在大貌江上的凤羽发带有可能被李长邪拿去了,便想去顺便拿回来,只是后来发生了意外,也便未能如自己所愿。 王深藏说道:“没事,会回来的。” “嗯……” 王央衍知道只要他说能拿回来,那就一定能拿回来,放下心来,沉默了片刻后又不知是想到了什么,问道:“二殿下也想当大周帝君吗?” 王深藏神色淡然,回答道:“没有人不想。” 王央衍一愣,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李长邪那双面具下冷漠无情的双眸,问道:”那您岂不是很危险?” 若想要成为帝位继承人,必须先获得王深藏的认可,但真正能当上大周帝君的自然只能有一人,而若是人人都想成为下一任的大周帝君,岂非个个心思叵测?再加上王深藏从未表态自己更中意哪一位帝子,这不就使得每一位帝子都蠢蠢欲动,在暗中动些手段? 王深藏本便身份特殊到足以成为众矢之的,再加上先前他所说的,朝廷中的大部分臣子都看他不顺眼,王朝之中朝臣往往站派分明,各有拥护,既然如此,那他的处境不就是十分危险? 王深藏一笑,淡然道:“没有人敢动我,也没有人动得了我。” 他的语气轻快,不以为意的同时亦显得十分自信,甚至是自负。 每每见他这般天下无敌的模样,王央衍就会感到很是无言,但此时却不这么想,反倒是多了份安心,语气之中带着些微不可察的委屈与不解,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看着他问道:“那他们就敢动我?” 王深藏一愣,听出来她多少还是有些埋怨自己,摸了摸她柔顺的短发微微一笑,道:“因为他们不知道你对我很重要。” 再一次听到这么直白的话,即便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但王央衍多少还是有些不好意思,极其罕见地十分姑娘家地问了一句:“若是我真的死了,您会怎么样?” “你不会死。” 王深藏神色平静,并不认为有那种可能。 当初王央衍在郊外遭遇暗杀的时候,他便说过类似的话,同样的无比确信,仿佛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只是这样的回答未免显得敷衍,王央衍心中不满,抓了抓他的衣裳,“万一呢?” 王深藏不知道她为何会这般担心,说道:“没有万一。” 王央衍没有听到自己想要的回答,有些沮丧,但若是继续问下去未免显得自己矫情,也便不再说话。 “怎么了?” 王深藏见她似乎隐隐有些失落,有所不解。 王央衍说道:“没什么。” 此后无话。 第一百一十四章 雪地里的闲聊 此后几天王央衍一直都呆在梅园之中修养,等到躺得倦了便偶尔抬头看一眼盘坐在道常亭前的王深藏,不知是因为懒惰还是没有必要,她很少见他离开梅园,甚至是连亭外都不愿踏出一步。 次数多了,她便感到有些好奇,问了一句他到底坐在那里做什么,但他只是回头看她微微一笑,而后道出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解释。 他说,“在观星。” 王央衍看了一眼天色,心想,这大白天的,上面都是雪,哪来的星? 虽然心中不解,但她并不想问太多,只是无所事事地盯着他发呆。 许是这些天身体尚有些虚弱,又或是基于其他的原因,她的思绪无比安宁,就连性子都是随着天上飘落的雪慢慢地变得柔软。 过了些时候,王央衍偶然间听闻了宫中二殿下被禁足三个月的消息,脑海中浮现出那名青年冷漠无情的脸,皱了皱眉,实在想不明白那是为什么,便向王深藏问道:“怎么回事?” 王深藏显然知道这件事,道:“是陛下的意思。” 王央衍仍旧不解,“陛下?陛下也知道?” 王深藏说道:“你的身份特殊,陛下自然也有所关注。” 王央衍一愣,似懂非懂。 就算有所关注,但又何至于此?即便她体内寒毒发作的背后不乏有李长邪刺激的缘故,但说到底那其实是自己意志不坚的原因,何况他多多少少还是个殿下,怎能说禁足就禁足?再说了,她听闻李长邪还是清驭司司首,如此这般,岂非…… 她知道大周帝君与李长邪之间本便存在嫌隙,但没想到居然会这般严重。 她看着王深藏,欲言又止,“但是……” “他不该对你出手。”王深藏知道她的疑惑,转过身来拂起袖子倒了杯热茶推到她跟前,风轻云淡地开口。 虽说李长邪没有攻击王央衍,但却施展境界压制逼她下跪。 王央衍没有想到他居然知道这事,正要问什么,却听他又说了一句话。 “既然他敢动手,那便意味着他准备好了承担随之而来的后果。” 他说的平静,漫不经心又仿佛理所当然,眉目清然而朗润,以背后的一湖白雪相衬,霞姿月韵,宛若不入凡尘不可触犯的谪仙一般。 王央衍从前见到的他一直都是笑意然然、风趣搞怪的,但不知为何这几天他好似变了个人似的,虽不至于不苟言笑,却气质谦默,只是简单地坐在那里便仿佛自成一方安宁平静的世界,就连说话都是锋芒不露却冷意十足,俨然如藐视众生的无情天神一般。 或许这才是本来的他。 王央衍听着他的话,微微一愣,一时不知该作何感想。 世间大修行者轻易间执掌风云,往往皆淡漠寡情,她此前并不是没有接触过如他这般的人物,就比如小师叔,就从不正眼瞧人。 若是她到了他们这样的位置,想来也能做到这般心性寡淡不沾情俗吧。 想着这些,她站了起来,抬步往外走去。 王深藏猜到她要去哪里,没有问什么。 …… 广信殿中还是那般寂寥无人,甚至可以说是荒凉。 雪慢慢从空中飘下,堆落在石缝间的荒草里。 李长邪一个人坐在敞天的院子里,坐在放着一杯冷茶的石桌旁,抬起头看雪,或许是在看雪。 他的神情深沉隽永,面具下的双眸映照着漫天雪絮,似乎也没有什么情绪。 殿里一名丫鬟仆人都没有,雪下得很安静。 不受宠的帝子就是这般,没有人伺候,没有人理会,孤独寂寥。 王央衍拎着一盒自御膳房顺来的糖糕走上长廊,来到他身后不远处站定,双手环胸,眼底映照着前方那个孤寂的身影,情绪不明。 李长邪被帝君亲自下令禁足,不许任何属下或近侍探望,而之所以是属下与近侍,大概是因为他没有什么近亲的人。 帝王家向来冷漠,想来也不会有其他殿下前来关心。 她对他并无好感,但也说不上讨厌或恨,只是有些好奇,所以来看看。 想着这些,她默了片刻后正准备走上前去,却忽然察觉到不远处有些动静,心中讶异,脚步一顿,下意识收敛气息躲到长廊高柱后,静观其变。 门前一袭华贵锦袍撑着伞迎风雪而来,脚步匆匆,似乎还带着些许担忧与着急。 王央衍定睛看去,待看清来人后,平静无波的双眸之中不禁闪过一丝惊讶。 来的人恰是宫中的五殿下,李呈宣。 只不过他来这里做什么?何况还是单独一人?而且看样子还是偷偷来的。 莫非他与二殿下其实关系匪浅?但她为何从未听说过? 李呈宣撑着伞快步来到李长邪面前,挡住落到他身上的雪,胜若山河风光的脸上隐见担忧之色,问道:“父皇有没有对二尊兄怎么样?” 李长邪看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问道:“你来做什么?” 李呈宣见他没事,也便放下心来,听到这话以为他是在担心自己,微微一笑说道:“我偷偷来的,没有被人发现,倒是父皇为何要禁二尊兄的足?” 李长邪说道:“问那么多做什么?”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着,李呈宣倒像是十分关心李长邪的样子,只不过李长邪的回答总是不冷不热,听着甚至显得冷漠。 王央衍躲在不远处的柱子后面听着两人的谈话,不禁猜测起二人的关系。 五殿下的母妃是宫中的贤妃,听闻从前倒是与二殿下的母妃关系极好,两人经常相互挽着手一同到御华园里散步谈心,如此说来,二殿下与五殿下想必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只不过听闻那场火灾过后,五殿下的母妃不幸离世,贤妃因此整日愁云满面、郁郁寡欢,曾恳求帝君允许自己将二殿下待在身边当亲生儿子一般养育,但却被拒绝了,每次心中担忧前来广信殿看望时,总是被二殿下拒之门外。 二殿下与五殿下许是从小结下的深厚情绪,不然五殿下也不会冒着抗旨不遵的危险前来探望。 不知过了多久,院子里的谈话声渐渐消失,只听到李呈宣最后说了一句,“那我先走了,明日再来探望二尊兄。” 李长邪嗯了一声。 轻缓的踩雪声随后响起,还有吱呀的旧门开启又关上的声音。 过了会儿,李长邪忽然淡声说道:“出来吧!” 他修为远高于王央衍,自然在先前就感知到了她的到来。 话音落下,王央衍从柱子后走了出来,缓缓走到他身旁,看着李呈宣离去的方向,问道:“你坐在这里其实是在等他?” 即便修士寒暑不侵,不在意淋雪,但大可不必仅因为要看雪便坐在这院子里,那样未免显得无聊和矫情。 李长邪不置是否,只是问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王央衍笑了,状似懒散地在堆满雪的地上坐了下来,把手上的糕点抱在怀里,慢慢地把包装拆开,然后拿出里面的一块糖糕递到他面前,问道:“吃吗?” 李长邪看着她手上的糖糕,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摇了摇头。 王央衍没有多说什么,大大咧咧地把糖糕塞到嘴里,话语带着嘲笑之意,一边咀嚼一边模糊不清地说道:“你怎么谁来都要问一句来这里做什么,难道没事就不能来了吗?” 李长邪再次皱了皱眉,不是因为她的语气,却是觉得她这般边吃边说太过粗鲁了些,再加上她坐在那里的样子可以说是毫无形象,实在是有些难看。 他的身份不凡,向来养尊处优,即便如今落魄了,依旧保持着原有的习惯,知书达理修身养性,手下的人个个对他毕恭毕敬,姿态礼仪应有尽有,他所见过的女子也都是公主小姐这般的大家闺秀,却从未见过如王央衍这般随便在雪地里找一处便能坐下,甚至就连吃东西都是直接用手拿,还边吃边说话含糊不清的女孩子。 他知道王央衍来历不凡,但却不知道原来山里面的修道天才居然如此随意。 “藏剑山好歹是与妄仙派并列的大陆第一宗派,交出你这样的弟子实在是有些丢人。” 话音刚落,王央衍果然察觉到不对,但所关注的却不是后一句话,微微挑眉,她转头望向轮椅上的李长邪,轻傲的眉眼间多了些认真与疑惑,道:“你这是在羞辱我?” 妄仙派算个什么?怎能与我剑山相提并论? 即便她已被逐出山门,但到底曾经是藏剑山里的人,纵使大陆上绝大部分修士都如李长邪这般认为,但若是在她面前说出这样的话,她可不会答应。 李长邪无法理解为何她会觉得他是在羞辱她。 即便真的是在羞辱她,那也该是后一句说她丢人的话,这她为何能从第一句话中听出他在羞辱她? 所有的人都认为藏剑山与妄仙派并列为大陆第一宗派,难不成所有的人都在羞辱你? 李长邪微微垂眸,亦是朝她看了过去,于是便恰好看到了她雪下通透而清澈的双眸。 很亮很清,很少女气。 不管怎么看都很漂亮。 他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问道:“将你与妄仙派弟子相提并论莫非还委屈你了?” 王央衍看了他一眼,眼中之意不言而喻。 当年白胡子师父在山中向她讲道时,每每提到妄仙派都只是简单略过,脸上的神情总是不经意地流露出淡淡的轻视,即便是谈到世间年轻天才时,他也只提及了一个名为白以溯的少年,如此看来,妄仙派能出几个好的弟子? “不管委不委屈,你那么说就是不行。” 李长邪微微挑眉,他自然明白世间剑修大多是自视甚高之人,何况是藏剑山出来的人,即便被称为第一,就因为多了并列二字那便是不可以。 如此想法不可不谓之自负。 “这世上的绝大多数人说和我一样的话,难道你还要告诉那些所有的人一句不行?” 王央衍神色平静,就好像曾经遇到过类似的事件,说道:“我剑山弟子向来以剑论道,自然也该拿剑说事。” 李长邪自然知道这是要以武力服人的意思,见她目光淡静,并未觉得自己说法有任何不妥,也似乎一直以来都是这么做的,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唇角淡淡勾起,冷笑出声。 “呵。” 他的笑声很轻,像是许久没有笑过,故而显得有些生疏,但到底还是笑了。 第一百一十五章 偶遇不相见 王央衍知道他这就是嘲笑,所以并没有感到很高兴,反倒是目光斜斜地看了他一眼,不明白这个从小活在宫中养尊处优的王朝二殿下对自己这样的世外修行者的做法到底有什么意见? “若是对世人称呼藏剑山与妄仙派并列第一的说法不满,何不自己力争第一,改变世人的想法?” 在李长邪看来,若是想要获得某个位置又或是某种地位,自然要付出行动,甚至是代价。既然藏剑山的人都不服与妄仙派并列,那么就要有所作为。 王央衍听到这话,偏过头来抬起下巴微微仰视着轮椅上的他,盯着他沉默了许久,眉间藏着疑惑,眼里似是有着不解。 李长邪习惯了被人注视,只不过从未被人用这般眼神看过,他识得事故更能洞察人心,自然看得出来她那般目光仿佛便是在说“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他微微挑眉,自然而然地开始觉得眼前这个黄毛丫头过分放肆了,正欲说话,便忽然听她开口说了一句话。 “我自认为天下第一,那便天下第一,为何还要在乎其他人的看法?” 她说的“我”该是以藏剑山角度出发的自述。 既然藏剑山自居第一,那么其他宗派便算不得什么,其他人更算不得什么。 换句话说,我思我想即是世界真理。 实在是霸道至极! 李长邪气笑了。 他还从未听到过这样令人难以反驳的胡搅蛮缠,那得自负并无知到何种地步才会说出这样的话啊? 但仔细想去却又并非无理。 世界以我为中心,确实符合当今大修行者的身份,但问题是,你才不过是一个小姑娘,怎么也说出这样的话?是不是太天真了? 他看着王央衍,就好像在看一个年少轻狂不知事的小丫头,眼中带着轻视。 王央衍猜到他的想法,并未对他的质疑感到不满,只是将目光移开看向前方的一片茫茫风雪,默了许久,极度好看难喻的眉眼间多了些认真,像是在对自己说话,又像是在宣誓一般,说出的话在冰冷的空气中不断回荡。 她说:“总有一天,我要站在这个世界的顶点。” 李长邪听出了她话语之中带着的可谓之执着的意味,明白或许这是她真的想要达到的志向与高度,看了她一眼,不自觉地淡淡一笑,弧度极浅,仿佛不曾有过。 他问道:“万一无法达到呢?” “那就去死好了。” 王央衍顺其自然地回答道,神色平静,语气平淡寻常,一点儿也不像是在开玩笑。 无法达成目标就去死,听上去似乎太过癫狂了,不像是她这样冷静的人会产生的决定,但她不在乎,她甚至不在乎生死,就像从前的许多次孤注一掷一般,她从来都以成败与否来决定行动。 就算死了又能怎么样呢? 若是无法得到自己想要的,死了又何妨呢? 李长邪不认同她的想法,甚至最是看不起这种不尊重生命的认知,冷笑一声。 “若是连活着都做不到的话,确实应该去死。” 这么多年来他行动不便受人白眼,生不如死艰苦度日,苟延残喘,怎一个惨字了得?但最终还不是坚持活到了现在?如今却听她说无法达成目标便去死,怎能忍住不说几句? 他毫不留情地讽刺了王央衍的说法,最后更是说出了自己的评价 “愚不可及。” 王央衍再一次被他冷嘲,不知为何生出一种久违地被人教训之感,皱了皱眉,有些不喜,默了片刻将情绪收进眼底,“道不同不相为谋。” “呵。” 李长邪淡淡扯了嘴角,并未多语。 王央衍斜睨他一眼,站起身来拍落身上的雪,转身离开,道:“告辞。” 李长邪说道:“不送。” 此后的许多天里,王央衍便时常带着糖糕与一兜的瓜子前来广信宫,避开偶尔来探望的李呈宣后在庭院里的雪地上坐下,问李长邪要不要和她一起吃,但总是会被拒绝。 她也不恼,与他有一句没一句地唠嗑,一个人把糖糕吃完后,后吐了一雪地的瓜子壳。 李长邪看着满地都是的瓜子壳,轻皱了眉,却没有说什么。 等到王央衍不知第几次来的时候,他忽然向她问道:“你来我这里,是不是因为子湑?” 子湑是李呈宣的字。 王央衍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李长邪看了她一眼,道:“每次你来的时候,都盯着他离开的方向沉默许久,令人生疑。” “哼。” 王央衍冷笑一声,道:“那也可能是碰巧。” 碰巧看的是李呈宣离开的方向,碰巧那时候她没有什么话要说。 若是仅凭这个就妄下定论,她是因他而来,岂非荒谬? 李长邪毫不在意她的讽刺,道:“你的眼神,很不一样。” 听到这话,王央衍笑容微敛,默了片刻说道:“就算不一样,那又怎么样?” “他长得很好看,难道就不能让人多看几眼?” 即便如此,她的说法却毫无说服力,因为人家好看而多看几眼没有问题,但问题是你也长得很好看,怎么不干脆天天照照镜子看自己算了? 李长邪没有反驳她,他一向厌倦这种没有意义的言语拉扯,极其简单直白地问道:“你喜欢他?” 王央衍一愣,继而微微挑眉。 她忽然陷入了思考,沉默了许久,似乎是在想他说的是不是真的,又或是在确定自己的心意。 不知过了多久,她平静说道:“年少心动,并无不可。” 换句话说,她这便是承认了。 寻常小姑娘被人点名心思,多少会有些羞怯,但她却仿佛在论道一般,言语含蓄却又不加掩饰。 李长邪点了点头,说道:“确无不可,既然如此,不如就在一起好了。” 王央衍皱了皱眉,不明白他这是何意,道:“他已经有心上人了。” “那又如何?” 李长邪说道:“在我大周王朝,男人三妻四妾视为常事,何况他是一名殿下,多娶一个有何不可?” 王央衍对此说法实在无法苟同,“不可能。” 无论是同他人共享一个夫君还是让已有心上人的人娶自己,都绝无可能,更何况她这一生早已注定流浪江湖,不说成亲,即便是与他人在一起,她都不曾考虑过。 爱慕与喜欢对于她来说都是极其正常的情绪,容易产生自然也会有消散的一天,算不得什么,自然也不需要放在心上。 只是喜欢而已,又有什么放不下的呢? 所以无需挂意。 李长邪看了她一眼,不知是不是猜到了什么,摇了摇头。 情之一字,哪有那么简单的呢?如今的王央衍还能这般不假思索便做出判断,但谁能保证以后她明白了其中的苦楚后会不会改变自己的想法? 他不懂情,也不屑于情,没有多说什么。 风雪渐息。 王央衍起身准备离开,李长邪却忽然说了一句,“把糕点留下。” 王央衍不明所以,你不是从来不吃,甚至有一回还摆明了很嫌弃? “也好。” 第一百一十六章 秦王李容辞 这天陵川城里迎来了一件万众瞩目的盛事。 征战南池国的大周军队班师回朝了! 还在梅园听王深藏授课的王央衍忽然被云水谣拉了出去,说是要去看热闹。 初冬时节,恰好是大周征战南池国的军队凯旋归来的时候。 两国之间的战役早在一年前以南池国的战败为结束,与此同时,南池国留下的余孽党羽也在那夜大貌江上清除,当年带领大周军队出征南池国的秦王也在冬雪飘扬之中自边境归来,很快便抵达了陵川城门,一时间声势浩大,瞩目不已。 大街小巷里挤满了闻讯而来特前来瞻仰的民众们,欢呼庆祝声不绝于耳,更有少女们特意在阁楼上向外眺望,待看到军队簇拥着的那个马上的身影,芳心沉醉,险些晕了过去。 初冬的雪稍小,自天外洒洒而落,一行清晰的马蹄印在了阑珊大街的积雪上。 云水谣拉着王央衍挤开一群围观的人们,同样来到大街旁,看着队伍前方的秦王,脸上现出雀跃的神采,亦跟着大声呼喊。 王央衍站在一旁,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只见那被称为秦王的青年身形挺拔,眉目俊逸非常,容貌英俊棱角分明,脸上平淡而没有多少神情,看着有几分面善,好似在哪里见过一般,他的身上虽无明显的帝室血脉的难言贵气,但却俨然可见常年于军中的一股坚毅不屈之气,这显然是其他帝子贵族所没有的。 传闻这位少年王爷不足五岁之时便去军中历练,小小年纪便历经万般锤炼,但却从没说一个痛字,不仅没有沾染上其他贵族子弟的骄奢淫逸之气,更养就一身英雄气概,浩然正气心性坚韧,于此同时为人温柔敦厚、乐善好施,常常扶弱济民,修为素养都远非其他陵川之中的其他纨绔子弟可以相比,可以说是令陵川民众都十分崇拜的存在。 王央衍想着这些,便看了满脸激动的云水谣一眼,她先前特意去梅园找自己,就为了来看这个人? 此时云水谣眼有亮光仿佛欢喜不已,像是见到了久别重逢的故人一般。 “你认识他?” “啊?” 听到王央衍忽然问了一句,云水谣一愣,反应过来后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之后说道:“小时候见过一面。” 原主五岁那年,随着其母一同入宫,不小心走散了后在宫里角落处遇见了一个人偷偷躲着哭泣的秦王,她当时虽然年幼无知却也心生同情,也便把自己手里的糖葫芦全送给了他,还安慰了一句让他别哭了。 说起来这也是缘分,只是后来二人便没有再见过面了。 云水谣难为情地一笑,“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自己。” 说完这话,她向不远处即将走来的队伍最前方扬起了手,用尽全力大声呼喊道:“小辞子!” 所有人都知道秦王名为李容辞,只不过知道归知道,谁真的面对他时不尊称其一声王爷,竟敢直呼其名,还是这般无礼的称呼? 随着她的声音在沸沸扬扬的人群中响起,周围有所耳闻的人都十分默契地安静下来,情不自禁地齐齐看向云水谣的方向。 云水谣似尚未察觉到异常,依旧大声喊道:“小辞子,小辞子!这边!” 她的声音自然也传递到了秦王耳中,那名年轻的王爷神色一怔,顺着声音来源处看了过去,于是便看到了向他招手的云水谣,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惊喜,转瞬即逝,朝云水谣的方向点了点头,便领军路过。 “什么嘛……” 云水谣似没有想到他的反应为何如此平淡,见人离开沮丧地顾自嘀咕了一声,看着渐行渐远的队伍隐隐感到有些不满,道:“算了,我们走吧!” 王央衍不明白她这是何意,先前不是还挺高兴的吗?军队规矩严格,即便看到熟人打招呼也不能表现得如何热情才对,何况你方才不是说了你与他只是小时候见过,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这般情谊莫非还能深到哪里去? “你很在乎他?” “啊?!” 云水谣一愣,目光不知为何有些躲闪,似有些心虚,便说道:“你在说什么啊!我怎么可能在乎他?!” 王央衍不解,问道:“那你方才为何如此失落?” “那……那是因为!” 云水谣不知道该如何向她解释,并且实在是不好向她解释,便随便编了原因说道:“虽然只见过一面,但我还是很珍惜那段友谊的啊,只是没有想到他居然早就忘光了,都不怎么理我。” 原来是这样,王央衍微微点头,想着先前秦王的反应默了片刻后微微眯眼,看了云水谣一眼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没有说什么。 她不太会看人,但不知为何却能从秦王身上看出几分熟悉,他先前的那般目光神色,分明对云水谣打招呼的举动有所触动,却像是在防范什么似的将情绪藏得极好,仿佛心思深重,喜怒不形于色,为人多愁善感又小心翼翼。 听起来有点像自己。 王央衍想着这些,轻皱了眉。 “对了,衍衍你知不知道天水国派使者来了,过几天就抵达陵川了!”云水谣忽然向她说道。 王央衍自然听说过这件事,听闻天水国此番派人前来大周都城陵川便是特来献上珍品宝物, 表达对大周军队班师回朝的庆祝之意,于此同时,还有消息称,使者里还有一位身份尊贵的天水国王族。 她点了点头,说道:“知道,怎么了?” 云水谣看着她,目光流转,言语颇有深意地说道:“只不过我还听说,天水国派使者来,除了表达与大周修好之意,另外还有一个目的……” 王央衍见她吞吞吐吐的,不免皱眉问道:“什么目的?” “听说,听说……” 云水谣支吾了一会后,小心翼翼说道:“他们想再次提出联姻。” “联姻?什么联姻?” 王央衍忽然回想起以前听说过有关千仲冬的事,眉毛微挑,说道:“李川彻?” 云水谣一直都在注意她的反应,生怕她知道这件事后有所不喜,点了点头后话语一转说道:“不过也不会怎么样啊!总之小王君那样高傲的人是不可能答应的,再说了,他不是还有自己的心上人吗?当然会拒绝掉!” 说完,她还不忘安慰王央衍一句,道:“所以你不用担心,这事肯定是成不了的!” “我为何要担心?” 王央衍忽然开口,偏头看向她说道:“这件事跟我并没有多大的关系。” 不管李川彻与千仲冬是否真的要联姻,都不是她能决定得了的,无论怎么想,两国联亲的事都与她没有关系,即便其中一个要联亲的人是李川彻。 云水谣一愣,没有想到她会表现出这般满不在乎的样子,说道:“可是你不是和他是好朋友吗?” “……” 听到好朋友三字,王央衍的脸色忽然微微变了变,沉默了许久说道:“现在不是了。” 云水谣明显无法理解她的话,心想,你们之前不是很要好的吗,怎么忽然就不是好友了?难道是因为上次竹林里发生的事?可是不应该啊,虽然当时我很恼火憋屈,但也不至于严重影响你们的感情,竟然到了要决裂的地步? 她心中不明所以,想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心中也多多少少有些愧疚,道:“可是你想啊!小王君不是有自己的心上人吗?总不能逼他去娶一个不喜欢的人啊!” “为了两国关系就牺牲自己的幸福,那不是很可怜吗?” 王央衍一愣,说道:“他身份尊贵,哪里可怜?” “再说了,他若是不想,帝君都不会逼迫他,自然也不会可怜。” 云水谣听到这话,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说得也是,就算是第二次提亲又怎么样?李川彻不答应,天水国提多少次亲都没有用啊! 就在二人说着话的时候,街道上逐渐散去的人群里忽然传来一些窃窃私语。 “你们听说了吗?天水国又来提亲了!” 第一百一十七章 闯青楼 “当真?莫非又是因为婤王女的婚事?” “除此之外,还能是哪门婚事?只不过这一次可不一样!天水国可是有备而来,听说他们为了提亲成功,此行前来还准备献上一件国之秘宝,那件秘宝可是世间罕见求之不得的珍宝,放在修行界都是可以招惹无数人抢夺的东西!说不定,帝君会因此松口下旨同意这么婚事呢!” “真有这回事?如此说来,那这两国联亲之事倒并非没有希望啊!” “你还别说,还真就有极大的可能!天水国为了联亲不仅会献上国秘宝,还承诺若是王君殿下应下这门婚事,婤王女做妾也不是不可以!” “你说什么?!婤王女好歹是一国王女,居然愿意做妾?” “可不就是嘛!这就是爱情啊!” “那小王君殿下可曾说过什么?” “这……我倒是听闻一些,小殿下近来不知为何心情不佳,整日待在宫中郁郁寡欢,知道这件事后虽然并未说什么,但也没有表现出拒绝之意,许是有所松口也说不定!” “不过说来也是,婤王女姿容姣好,身份地位皆是不差,总还是勉强能配得上咱们小……” 其中一人面露感叹之意,叹了叹气,正说着话却忽然住了口,视线之中忽然闯进来一个红衣少女,神色清冷而拒人于千里之外,极其好看而不知该如何形容的眉目间不知为何藏有不喜,只见她走到他跟前,红唇微启,清脆动听而不带半点情绪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你二人说的可是真的?” 二人被其容颜气质所摄,一时忘了言语,哆哆嗦嗦地怔在原地。 王央衍没有再问,径直走开。 “阿衍,你要去哪?”云水谣急忙跟了上去。 她先前见王央衍看上去心情不是还算好的嘛?怎么现在好像生气了? 王央衍不知是被先前的消息震惊到了,抑或是因为某些事而心烦不已,她的神色却出乎意料的沉静,双眸之中情绪不明,边走边问道:“近日李川彻都不在宫中,他现在在哪?” 云水谣一愣,仔细回想了一番,脑中忽然灵光一闪,回答道:“我先前听人说,他带着宋出萃去了,去了……” 不知为何说到这里,她忽然停了下来,神色迟疑像是不知道该不该把接下来的话说出来。 王央衍不明她为何欲言又止,轻皱了眉,问道:“去了哪?” 云水谣沉默片刻,最终还是说了出来,“去了春色宜人。” 王央衍微微挑眉。 当初她第二次见到李川彻的时候,他便是在那座繁华的阁楼里,笑容恣意地俯视着街道上的自己。 只不过自那之后,她便没有听说过他前往春色宜人的消息了,当初她曾经因为好奇问过他一次,他支支吾吾地不肯解释,只说了一句年少意气喜欢看美人,但现在不想了。 她当时没有追问。 她以为他以后也不会再去了,只是没有想到如今打探他的消息时,他竟又去了那里。 王央衍没有继续听云水谣接下来的话,径直循着街道的方向往那座阁楼的方向走去。 不知是不是她的情绪有些问题,她迅速穿过人流,一瞬间便从街道这处走到了街道的另一边,云水谣看着她的背影跟在后面,险些没有跟上。 两人很快来到喧闹而香气扑鼻的阁楼前,即便冬雪飘零,也丝毫没有消减这座巨大的阁楼所散发出的烟火气。 王央衍正要走上前去,却忽然云水谣拉住了。 “这里可不准女子进啊,我们得变个装。” 对于这种地方她可有经验了,当然只是网上看剧和小说的经验,古代凡是女子进入青楼不都是要女扮男装的吗? 春色宜人是男子寻欢作乐的风月场所,自然不准女子进入,只不过王央衍不知道这些,便问道:“为何不许女子进入?” 云水谣不知该如何向她解释,想了半天最终只好与她说道:“总之我们要换个男子的装扮才行,再说了,也不急于这一时对不对?” 这听上去便很麻烦,此时的王央衍更是等不了这么会儿,不再管那么多,松开她的手便径直走了进去。 云水谣喊都喊不住,正要追上去的时候却被拦了下来。 春色宜人之中鲜有修士,大多是些普通人,自然没有人可以拦得住他。 一走进去,便听到莺莺燕燕的欢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暖光融融,人来人往,不知何处而来的琴音袅袅动人,酒气脂粉香溢满整座阁楼。 王央衍的目光从周遭一扫而过,寻找着李川彻的身影,没有在一层发现,便向通往二楼的阶梯走了过去。 此时众人终于反应过来外面忽然闯进来了一名红衣少女。 正招待客人的女子们面露惊讶之色,正准备慌乱之时却因为对方长得太过美丽难喻,清冷之中又透着淡淡的妖冶,难以言说,一时个个都怔在原地,无人上前阻拦。 至于这里的客人,他们之中大多从未见过王央衍,瞬间为其容颜所摄,目瞪口呆,本暗自揣测春色宜人什么时候来了个这么绝色的人儿?姿色竟是比秦姑娘都要胜上几分?但转念一想又自觉自己这般想法实在过于亵渎冒犯,如她那般气质又怎么可能是风尘中人? 在众人纷纷说不出话的这当口,王央衍已经登上了二楼。 二楼与一楼不同,有着一个接着一个或雅致或安静的包间。 此时不远处传来一名醉客骂骂咧咧的声音。 “秦姑娘呢?老子花了这么多钱,就连她一面都见不着吗?” 那名客人言语带着怒意,口中更是不断逸出污言秽语,被几个壮汉驾着无法动弹。 他面前站着一名衣着绚丽的妇人,脸上妆容精致,风韵犹存,脸上带着客套的笑意向那名醉客解释道:“愫儿应了小王君殿下的邀约,正在最上等的风花雪月厢房里,您看……要不就换个姑娘吧!” 这人自然只能是春色宜人的老鸨。 王央衍往那处看了一眼,并不知发生了何事,但自然也不会关心,只是听到老鸨说的话后便毫不犹豫地朝她所说的那个风花雪月厢房的方向而去。 她三步做两步,不过数息便来到了厢房门口,正要推门却忽然听到里面传出的欢笑声,有男人的,自然也有女人的,她情不自禁地脚步一顿,神色微变,皱了皱眉后最终不再迟疑便推门而入。 房中很是宽敞,门窗都关上了,灯光黄暖,丝竹乐声和缓自有韵律,除了乐声之外还有捧杯起哄声,显得格外喧闹。 “秦姑娘国色天香,令人惊艳,再来一曲,再来一曲!” “对对对,再来,再来!” 王央衍来到一竖屏风外便停了脚步,看着里面灯火掩映下的几道声影,其中一人便该是先前那夫人所说的愫儿,身姿绰约,窈窕生色,怕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 她脸上的神情前所未有地平静,不自觉地站在那里,听着几人的谈话。 里面再次传来谈话声。 那是个女子的声音,清脆如银铃般,欲言又止间透着万种妩媚,又万般清纯,惹人爱怜。 “只是不知,不知殿下觉得如何?” 另外一个少年声音响起,说道:“殿下自然是觉得极好的,诶?这......殿下怎么好像喝醉了?” “这倒也不奇怪,殿下向来喝不了多少酒,如今醉了也在情理之中。” “......醉了?” 那名女子的声音再次响起,只见屏风里她的身影缓缓移动,走了过去,在一处桌椅前停下,而后小心翼翼地向坐在那里的人伸出手去,“让奴家看看这是喝了多少?” 王央衍在屏风的另一边,此时已经是站不住了,抬起脚步,便绕了进去。 秦愫儿的手伸向空中,正要抚摸上李川彻的脸时,却忽然被人抓住了手腕拦住了动作。 下一刻,一道温和似山溪流淌,却又清宛泠泠的声音自她头顶上方响起。 “不要碰他。” 秦愫儿心中惊诧,下意识抬头看去,继而便是不自觉地一怔。 这是……谁? 是仙女吗……长得也太好看了...... 她一下子愣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眼中所见,娇媚灵透的双眸目光一时流转,只是盯着忽然出现的王央衍,仿佛见到了什么绝色惊世的事物般,无法言语。 紧接着,一道紧张的声音也从近处传来。 “大,大姐?” 第一百一十八章 醉酒 说话的人是一旁的宋出萃,他虽是宋家分家的公子,在陵川世家公子圈中地位名气都很一般,但却自小与李川彻一同长大,一直都跟在李川彻屁股后面,做各种仗势欺人狐假虎威的事,没有其他什么人在场时,他便会喊李川彻为一声大哥,即便他要比他年长一些。 原本李川彻心情不好,他便一个劲儿地变着法让他开心起来,最后便想到了春色宜人,希望来这里找些乐子,再加上李川彻从前便挺乐意见到秦愫儿,他便想尽办法把他拉了过来,只是没有想到李川彻来到这里后,不知为何仿佛有着心事一般,别人说什么都不听,即便是秦愫儿来了也没有多看一眼,只是不停地灌酒,很快了就醉倒了。 只不过,他更没有想到的是,王央衍居然也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了这里! 他知道王央衍与李川彻之间有着非寻常人可以比拟的关系,她似乎有什么奇怪的魔力般,使得一向目中无人的小殿下在她面前亲温乖和、安分极了。 宋出萃不自觉地认为,只要是王央衍所说的,李川彻就一定会听,而基于他称呼李川彻为大哥,再加上大嫂早就已经有了,他看到王央衍便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大姐。 只不过寻常人不管是谁听到他的这声呼喊,想必都会感到奇怪。 王央衍不是寻常人,也没有感到奇怪,自然不是因为她对此心中自有了然,只是因为她没有注意到,或者说下意识忽略掉宋出萃的话,和站在一旁的他本人。 宋出萃仿佛做坏事被抓到了一般,心惊胆战地候在一旁,等着王央衍的训斥他的话,但他所害怕的那一幕迟迟都没有发生。 王央衍将秦愫儿的手放开,没有理会在场的任何人,只是偏过头来看向醉倒躺在椅子里的李川彻,微微垂眸,眼中有着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李川彻即便是醉倒了,双眉还是紧紧地皱着,不知是梦见了什么不好的事,他从前没有喝过那么多酒,这时候自然会很难受,不自觉地发出一声声的嗯嗯哼唧声。 其他几个人没有见过王央衍,但却猜到了她的身份,心中莫名产生惭愧与紧张,不敢发出一点儿声音,房中安静得很。 不知过了多久,王央衍开口向宋出萃几人说道:“你们几个,送王君殿下回宫。” 若是寻常时候,她往往会说的是“送他回宫”又或是“送李川彻回宫”,她从来没有这般疏远地称呼过李川彻王君殿下。 宋出萃等人没有察觉到什么异常,只是微微一怔后赶忙应下,各自相互使了使眼神后便协同着把李川彻从椅子上架起来准备带走。 等到路过王央衍身旁的时候,几人不自觉地将眼神偷瞄过去,小心翼翼地观察她的神色,生怕她因此产生什么不好的情绪而怪罪他们,但看来看去还是无法从她脸上发现什么,只不过这一看倒是将王央衍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只见她稍稍偏头斜睨了几人一眼。 几人心中一惊,赶忙向她点头哈腰地快步走开,“我,我等先告退了,表小姐。” 王央衍不再理会几人,最后看了一眼旁边楚楚婀娜的秦愫儿后,转身便要离开,忽然身后传来一道娇柔无措的问话声。 “不知这位小姐是?” 秦愫儿先前一直都未曾说话,不仅是因为沉浸在对王央衍容貌的惊艳之中,更因她先前不过说了一句话便能让那几个向来不驯的公子们惟命是从而感到好奇不解。 她自然是知道王央衍的身份的,也知道这个气质出尘似仙、不落凡俗的少女与自己这些人有着极大的不同,甚至到了耀眼的地步。 眼看着从前颇为喜欢自己的小殿下就这样被人带走,说话的人还是全陵川公认的与他关系最为特殊的一名美丽少女,她心里说不出的复杂,不管是难过,还是不甘,抑或是心中对同样身为女子,对方却可以如此出色,即便自己向来引以为傲的容貌都是被比了下去的一种羡慕嫉妒,她还是决定要说些什么。 只不过她这句话却是引来了在场几人的关注。 宋出萃几人不知是不是嗅到了热闹八卦的气味,不禁停下了动作,往后向二人看了过去。 王央衍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气氛莫名变得有些紧张。 厢房里安静了许久,没有人敢率先发出声音。 宋出萃见王央衍迟迟没有说话,以为她因为秦愫儿的话感到不喜,心中一慌,目光转向秦愫儿,只见对方神色怜怜,柔情似水的双眸之中隐有泪痕,一时万般怜惜,咬牙上前一步打圆场向王央衍说道:“大姐,你看这……呃。” 他本意是希望王央衍不要怪罪秦愫儿贸然开口,只是一看到王央衍的神色,硬是把话咽了下去。 大姐这表情,莫不是生气了? 王央衍自然没有生气,至少她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不知过了多久,她深深呼出一口气说道:“他说过不会再来这儿的。” 当初她与李川彻闲来无事聊天的时候,他便说了,往后要改邪归正,一心专于修行,绝不会再沉溺了玩乐之中,不管他当时是不是说笑,反正她是当真了。 “这……” 宋出萃话语一顿,欲言又止。 若是寻常时候寻常人说出这种话,他定会十分嚣张跋扈回上一句,王君殿下的事是你能管的?殿下想干嘛就干嘛,尔等有什么资格管?但他现在不能这么做,因为对方是王央衍。 不管是站在李川彻的角度,还是从保住自己小命的角度,他都是不敢的。 你那么怼过去,难道是想死吗? 所以他没有多说话。 “好好好,只要是大姐说的就都是对的,我们这就带殿下回宫。” 宋出萃阿谀奉承了一句,赶紧对另外几人使了个眼神。 那几人收到他的示意,架着李川彻就要离开,但就在这时,一直安静睡着的李川彻不知是醒过来了还是耍酒疯,吵着闹着把几个人从自己身边扒拉开,还一边嚷嚷着,“放开我,放开本王君!” 几人本来就心惊胆战地小心扶,抓着他的手不敢太用力,再加上他醒来得实在太过突然,令得他们一时未能反应过来,不禁手上一松,被他挣扎开来。 李川彻此时尚未完全清醒,自然不知道自己该如何站稳,便脚下踉跄身体失重往后面的桌椅中倒去。 这一摔若是落实了,后果将不堪设想! 更何况,若是小王君殿下真的摔倒了,谁能担待得起? 第一百一十九章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在场所有人心中皆是一惊,登时都在这一瞬愣在原地,未能及时作出反应。 宋出萃见到这一幕心都要跳出来了,却忽见身旁红色身影一闪而过,王央衍速度极快地上前将李川彻接了下来,将他扶好之际顺带还瞪了一眼那几个不小心的人。 宋出萃知道自己这些人闯祸了,吓得险些跪了下来,为了将功补过便赶忙开口说道:“大姐请恕罪,方才那样的事再也不会发生了,殿下交给我等,您尽管放心!” “不必了。” 王央衍自然信不过他,垂眸看了一眼脸颊红扑扑的李川彻,见他嘟嘟囔囔的不知道在说什么醉话,不免皱了皱眉。 就在她想着该怎么样做才能把他弄醒,怀里的李川彻皱了皱高挺的鼻子,像是认出她的气味似的反过来抱住她,双手顺其自然地揽过她的腰,下巴轻轻靠上在她的细肩,蹭了蹭她的脖颈把头埋过去,低声细语地呢喃,“阿衍……呃!” 话还没有说完,他却忽地打了个酒嗝。 鼻尖弥漫开一股浓烈的酒气,王央衍却没怎么在意,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微微挑眉应了一声,“嗯?怎么了?” “我好饿啊……”李川彻又打了个嗝,皱着眉似乎有些难受,紧接着继续说道。 王央衍看了一眼桌子上胡乱堆在一起的酒杯,心想,你今天怕不是就喝了酒?那当然会饿啊! 或许是因为他没有再和她闹脾气,又或许是因为现在的他乖的令人怜惜,她心绪安宁,语气不自觉地柔软下来,神情温和,说道:“先回去好不好?” “嗯……我不要!” 李川彻低低应了一声,但在下一刻又不知是想起了什么,又开始闹了起来,不仅抬手用力想要将她推开,还一边往后退一边冲她大声地嚷了起来,“你总是糊弄我,我才不要跟你回去!” 哐啷的一声。 他撞到了身后的一张椅子。 王央衍在猝不及防之下被他推开,惊诧了一瞬,听到他那边传来声响下意识看了过去,见他没有摔倒松了口气,回想方才的情形不免因为自己的大意而感到些许恼火,再加上如今李川彻正因为之前的事冲她发脾气,令她想起先前在街上听到的那些传闻,心中罕见地出现些许烦躁之意,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平复好心情,重新冷静下来。 她对站在那里身形摇晃的李川彻说道:“你过来。” “我不要!” 李川彻或许真的很生气,甚至还借着醉意嘭的一声踢到了旁边的桌子。 劈里啪啦的好几声。 酒杯瓶子碎了遍地,酒水向地面漫开,房中顿时一片狼藉。 其他人都被这一幕吓坏了,完全不知道方才明明还很和谐,怎么就变成了这样子? “你就仗着我喜欢你,每次都站在外人那一边,每次都不关心我怎么样!”李川彻大声地斥责王央衍,说着说着话里还带上了些许微不可察的哭腔。 “既然你讨厌我,那我也不会喜欢你了!过几天我就回扶风,我再也不想看到你了!” 他的脸有些红,一双清晰而淡浓相宜的眉毛紧紧地拧着,看着还很难过,一边愤怒地说着话,一边把身边能摔的能扔的东西通通摔了一遍。 厢房里再次响起了一阵接着一阵的咣当声! 宋出萃几人大气不敢出一声,他们还从未见过小殿下发这么大火,毕竟还真没有什么人敢惹他这么生气,就算是林间雪也没有! 再说了,寻常人见到这种场面,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一对小情侣闹矛盾了呢!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几人想到这里情不自禁地朝王央衍看去,震惊意外之余,不免心生好奇,想看看她打算怎么应对。 王央衍始终没有出声,不知过了多久,等到李川彻东西砸完了,发泄得差不多了后,平静地问他道:“就算你讨厌我,但这跟你不拒绝与天水国的联亲又有什么关系?” 李川彻虽然喝醉了,但到底还是存有几分清醒,自然能听懂她的话,冷哼了一声直截了当地回答道:“你讨厌我又怎么样?总会有人喜欢我......” 王央衍没有想到会是这种自暴自弃的理由,一时来气,忍不住抬手朝旁边的桌子上拍去,但却又在即将触碰在桌面的那一刻收住了力,手掌缓缓放在桌面上,五指缓缓收紧。 “不行。”她说道。 李川彻也来气了,大声怒道:“凭什么不行?你有什么资格管本王君的……” 嘭! 他话还没有说完,王央衍便忽地一掌拍在了桌子上,木制的桌子顿时粉碎成无数块,纷纷掉落在地。 她声音微沉,“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在场的几人都被惊到了,就连李川彻都是将话吞了回去,愣了半晌,乖巧地捂着嘴盯着王央衍不言不语,重新打了个嗝。 王央衍察觉到自己的失态,默了片刻,抬眸看着他呆怔无言的模样,捂着额头无奈说道:“你过来。” 听到这话,李川彻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但却又在犹豫片刻后向她走了过去,来到她面前低了低头,醉意消了几分,恍恍惚惚之时察觉到她生气了,眼帘微垂睫毛一颤,朝她伸出手,抓住她的衣袖轻轻晃了晃,话语都是软了下来,“阿衍……对不起,我错了……” 无论此时的王央衍有多么心烦意乱,见到他这般乖软的模样气都该消了,她反过来拉过他的手,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抚摸上他的脸,下巴微抬,看着他的眼睛无奈地道:“不许再闹了。” “嗯……” 李川彻微微点头,上前一步轻轻抱着她,靠在她的肩上,发出来的声音又轻又奶,令人心波微荡。 王央衍继续说道:“回去把亲事拒了。” 李川彻又嗯了一声,就好像她说什么他都会答应一样。 宋出萃见到此情此景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复杂的心情,愣了好半晌,向一旁问道:“你见过小殿下这么抱过女……孩子?” 第一百二十章 千寻玉塔尺来高 他旁边的几个人都已经看傻了,哪里还能回答他的话。 王央衍不知道几人在想些什么,伸手想要摸李川彻的头,但他比她高一些,手伸到空中的时候又觉得不太自然,便收了手挽了挽他额间的碎发,看着他的眼睛轻声哄道:“回去了。” 李川彻迷迷糊糊地点点头。 王央衍反应过来他还没有醒酒,便想着快些带他回去,抬眸眼神示意了一下那几个尚未回过神来的人,让他们过来帮忙把人带回去。 虽然因为先前的意外,她嫌弃几人办事不利,但事到如今,也没有其他的法子了,谁让往无前作为随从不看好自家的小主子,随便放他来这种地方。 宋出萃几人一个激灵猛地醒转过来,赶忙抬步走过去接过昏昏沉沉的李川彻,便准备挪步离开此处。 只不过就在几人行动的时候,不知从何处忽然响起了一阵掌声。 啪啪啪! 嗯? 宋出萃几人脚步一顿,不禁回过头来,心中疑惑之际,四处张望想要寻找声音来源处,却什么都没有发现。 那道掌声忽然消失了,房中安安静静,光影轻晃,看上去似乎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没有任何人注意到房中的念力流动忽然加快了些,除了王央衍。 早在刚才她便忽起警觉,双眸微抬,目光斜斜瞥向房中的墙壁,眼中掠过一丝冷光。 嘭——! 下一刻,一道巨响随之而来。 墙壁不知被何样事物撞破墙壁,硬是被生生开出一道口子,无数石块碎片四处飞散,一张自对房而来的椅子破开漫天的灰尘,直逼李川彻的方向而去! “啊——!” 宋出萃几人哪里见到过这样的场面,吓得险些晕了过去。 一直默默无声的秦愫儿更是当场尖叫出声,双肩轻轻颤动。 王央衍却是依旧镇定自若,状似随意地往前走上一步,站到李川彻几人身前,对着即将撞过来的椅子伸出一指,气息骤放。 一道锋锐无比的清冷剑气自她指尖生出,瞬间弹出,在空气中割出一道无形的痕迹。 轰的一声,那种椅子登时被劈成两半,向两边散落,断处光滑如镜。 风波骤起,王央衍衣袂轻飘,眼睛盯着前方,双眸之中隐有寒光。 前方墙壁破口灰尘散尽,一间布置雅致宜人的厢房,以及一张绘花的屏风出现在众人面前。 屏风后站了一人,也坐了一人。 看不清是什么模样。 可想而知,方才动手的人便该是二人其中的一个了,只不过,定然是一人指使另一人所为,而很明显的是,坐着那名即便隔着屏风都给人以风姿款款、仪度不凡之感的年轻人,便是指使的人。 “谁?到底是哪个混账东西?!竟敢谋害小殿下!” 惊魂未定的宋出萃顿时破口大骂。 且不提自己受到惊吓的事,他可以说是从未遇见过如此胆大妄为之徒,竟敢光天化日之下直接对大周尊宠无比的小王君动手!莫不是不想活了? 他如今可谓是怒至极点,各种污言秽语与诅咒的话一句接着一句地骂了出来。 王央衍双眉微凝,自动过滤身边宋出萃的话,看着屏风后的两人打量片刻,面露沉吟之色,眼中不禁生出微微的惊讶与疑惑之色。 她竟一时无法分辨出那个站着的人的深浅! 能做到将墙壁破坏而椅子完好无损,更让自己察觉不出修为,境界能力怕是要在自己之上。 但那又怎样呢? 想到这里,她微微挑眉,眸光一沉,抬手示意宋出萃不要再出声,盯着屏风后那个似乎正在悠然饮茶的年轻人,沉声冷冷道:“放肆!” 无论如何,他方才的所作所为已经激怒她了,竟然敢动手?今天要是不废他一只手或脚这件事都不能算了! 话音落下,屏风后的那名年轻人动作微顿,笑出声来,“大周的待客之道莫非就只是一句放肆?” 他的话说的奇怪,就好像他是别国来的人似的。 但王央衍可不会管那么多,伸脚忽地挑起地上的一根棍子,猛地向那屏风处踢了过去。 棍子以难以想象的速度破开空气,带着杀意,力度绝不比方才那张椅子弱上一分! “有意思……” 屏风后的年轻人低头勾唇,淡淡一笑,却没有任何动作。 他身边站着的青年人此时却忽地抬手,轻飘飘地一掌向前轰出,空中的那根棍子陡然悬停滞下,在下一刻嘭的一声被轰成细粉,向空中四散。 实力悬殊,高下立判。 “忘川中境……” 此时此刻,王央衍终于猜到对方的修为,但即便他的修为高上她一个大境界,无论怎么看她都不可能是对手,但她不仅没有退缩,反倒是颇为讽刺地扯了扯唇角。 屏风后的年轻人听到她的低语,不免感到些许惊讶,微微挑眉,笑着赞叹道:“不愧是大周大祭司看中的人,如此天赋眼界,实在惊人得很啊!” “呵。” 王央衍轻轻冷笑,对他为何知道自己的身份丝毫不感兴趣,周身气息平和的波动,仿佛在下一刻就会躁动破开而来,但同时又被收敛得很好。 年轻人淡定自若地饮茶,隔着屏风笑着向她说道:“你可知本公子是谁吗?” 王央衍冷淡讥讽,“装神弄鬼,风骚可笑。” 多年未见如此卖弄矫揉之人,还真是令她开了眼界。 先前若是没有扔椅子这档子事,她绝不会多看对方一眼,如今梁子是结上了,不管他的目的为何,身份来历又是如何,她都不会给予半点关心,更何况故意坐在屏风后面悠然饮茶这种卖弄举止,在她面前,他还真的玩不起。 只有像师父那样的人这么做才算是自有风骨,你又算什么? “哦?” 这般尖锐而毫不掩饰嘲讽之意的评价,年轻人似乎从未听到过,不禁微微挑眉。 只不过他话音未落,却忽地感受到前方一阵疾风掠来。 在他未曾反应之时,王央衍唰地一声霍然拔出随身带着的山海剑,手上动作快到在场无人能看清,她用力将山海剑扔掷前去,之间那一剑瞬间破开绘花屏风,如疾风闪电般笔直朝年轻人斩去! 剑光亮起,映照在了房中墙壁之上。 年轻人惊讶一刻后恢复平静,墨发应风飘起,迎着剑光缓缓抬头,不仅毫不畏惧,更是深有意味地微微一笑,像是在赞叹她的勇气,抑或是在嘲笑她的无知。 他身边的青年人更是波澜不惊,面不改色地一闪身便挡到他的身前,伸出双指便轻易地接下了王央衍的一剑。 咻的一声! 飞过来的长剑在其指尖弯曲,最后在他忽地松手之际被弹飞开来。 山海剑带着余力重新飞回王央衍手中,感受到手上的丝丝冲击力,饶是以她的实力一时也无法完全将剑握稳,双眉缓缓皱起。 若是放在从前,遇到不敌之人,她必然会选择避战周旋,但如今她绝不会善罢甘休,她盯着那名面色悠然的年轻人,握着剑的手缓缓收紧,面沉如水,不知在等待些什么。 年轻人见她不言,以为她终于明白实力的差距而选择停下来好好地交谈,微微一笑道:“我名为千寻玉,乃天水国王室二公子。” 第一百二十一章 天水国王室二公子 此言一出,宋出萃几人神色微变。 天水国王室二公子? 这面前的人居然还是个公子?但问题是,天水国的使团不该是过几天才到吗?他怎么会提前几天出现在这里? 王央衍察觉到几人面色异常,便看了宋出萃一眼。 宋出萃会意,来到她身边向她解释道:“天水国王室之中,国君之女为王女,国君之子便为尊称为公子,如今这位想必就是婤王女的王兄。” 王央衍微微挑眉。 年轻人则是兴致盎然地看着几人神情的变化,脸上带着笑意,似乎对宋出萃几人的反应很是满意,于此同时又似有些居高临下的不屑,他转而看向王央衍,自觉这红衣少女虽一直面无表情,但却掩不住其姿容之绝世,可谓千年难得一见,目光凝滞片刻,终于还是忍不住赞叹出声,笑道:“不知姑娘可曾婚配?” 他先使团一步来到陵川,处了心存好奇之外,其实还有着更重要的目的。 早在前些时候,他便听说了大周帝都之中出了个惊才艳艳,小小年纪修为便达到存真中境的少女,传闻中她不仅天赋异禀,更是气质出尘胜仙,容貌绝丽难喻,怕是只有长留国那位长公主方可与之相比。 于此同时,最重要的却是她神秘的身份。 没有人知道她从哪里来,也没有人知道她为何而来,传闻也只是透露了她不过是梅园那位的徒弟的一个表亲罢了,但事情怎么可能这般简单? 他受命前来陵川表达联姻的诚意,除了促成自家王妹与大周小王君殿下的婚事之外,还存着对王央衍的好奇,想要看看这个曾经当众欺负过自家王妹的小姑娘究竟是什么模样,只不过没有想到的是,这么快就如愿以偿了。 这般容颜气质,可谓世间无二啊! 不仅如此,更让他满意的是,从先前一番交手就可以看出她的修为境界十分惊人的,在加上某个不可说的原因,这样的女子,若不能成为自己的,岂非太过可惜了? 千寻玉想着这些,上下打量了一番王央衍,感到颇为满意地点点头,他的目光转向醉过去的李川彻,以及宋出萃几人身上,带着些许歉意站起来笑道:“先前失礼了,实在是因为我这个属下太过粗鲁,我本想让他往墙壁上打个洞就好了,谁知道他竟是险些伤到了几位,虽然是意外,但实在是抱歉!” 他的言语举止得当,翩翩有礼,寻常人看着确实挑不出什么毛病,更让人讨厌不起来。 但在王央衍几人眼中却不是如此。 宋出萃心里来气,什么意外?方才分明就是故意的!更何况你一个外国王室之子,来到大周帝都居然如此放肆,竟敢伤我家小殿下,你他妈的是不想活了吗?! 遇到忍无可忍之事,他一改花花公子的模样,言语冷硬地道:“贵国来使我等自是欢迎,但方才之举绝非一句抱歉便能揭过,我大周小王君殿下岂是你一个小国公子可以冒犯的?!” “什么?” 听罢他的话,千寻玉脸上现出惊讶之色,快步走上前去,异声道:“这位竟然就是王君殿下?!” 从他这般反应来看,他似乎并不知晓李川彻的身份。 宋出萃却是鄙夷地冷笑一声,不知道?你跟我说你一个来使、王室之子居然不认得我家小殿下?开什么玩笑!装你妈呢? 想着这些,他恨不得冲上去把对方千刀万剐!但在看了一眼碎裂屏风后的青年人后,他又颇有自知之名地压抑下了自己的愤怒。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只不过,就算他再怎么不耻,所谓不知者无罪,无论怎么看,千寻玉都是在找借口不担责任,但又找不到反驳的证据,实在是可恶! 王央衍见到此景,眸光微沉。 千寻玉见宋出萃哑口无言不知所措,微微一笑,转头向王央衍说道:“姑娘还未回答我先前的问题呢?” 话音方落,王央衍眼神骤凝。 唰——! 就在此时,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她忽然飞速挥舞起手中的山海剑,身影一闪便来到千寻玉身前,反手握剑便朝其脖颈刺去,剑光闪烁,陡然倒映在她白皙无暇的脸上。 若是不加阻拦,下一瞬,千寻玉的脖颈怕是就会被割出一道血痕。 没有人能想到她如此干脆,更没有人能想到即便是在千寻玉亮明身份的情况下她也敢这么做! “住手!” 千寻玉尚未反应过来之际,屏风后的青年人却是喊了一声,以比王央衍还要快的速度冲过去将她拦下。 嘭的一声! 一道猛烈的碰撞在房中豁然惊现。 便是在谁都没有察觉到发生了什么的情况下,眼前不知何时忽然出现了一个墨色青衣的年轻人,周身的念力波动极其惊人,骤然挡在青年人面前,阻挡他上前。 “太慢了。” 此时的王央衍手中的剑已经抵在千寻玉的脖颈之上,成功将他的气息全面压制住,没有看江停的方向一眼,却已经感受到他的到来,轻缓出声。 从刚才开始,她就在等他。 每次自己要做点什么,他都会知道并且出现,此时她来闯青楼一趟他又怎么可能缺席呢? 江停从知道她闯进了春色宜人后便尽力赶了过来,却还是被她嫌弃慢了,但即便如此他也没有什么怨气,轻轻嗯了一声。 “是慢了。” 身为下属自然不敢有所怨言,何况说话的人是她。 “废他一只手,能做到吗?”王央衍再次出声。 江停与青年人的境界几乎相当,她这般要求难免太高了些,但他虽然为难却又认真地想了想,应答道:“不太可能。” 听到他不确定并且不自信的回答,王央衍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江停隐有察觉,同样朝她看去,倒是没有任何心虚或是因为没有达到她的要求而感到抱歉的意思。 视线相对,王央衍冷哼了一声,不再要求太多,说道:“那就拖住他。” “好!”江停回答得干脆利落。 只不过那名青年人却开始着急了,眼见着自家公子被人挟持,自己却丝毫没有办法,更是受制于人不敢轻举妄动! 他无法忍受这样的屈辱,正要发怒动手,空气中却忽然响起了千寻玉的笑声。 “哈哈哈,有意思有意思。” 千寻玉没有因为被挟持而感到半点不悦,反而像是撞见了什么新鲜事物般大笑出声,他看向央衍说道:“我自问没有做什么得罪姑娘的事,姑娘何必如此动怒呢?” 王央衍手指微微上挑,剑锋便朝其脖颈逼近了一分,“对大周小王君殿下图谋不轨,无论是谁,都难逃其咎。” 千寻玉一愣,明白过来原来这才是背后的原因,委屈笑道:“冤枉啊!不知者无罪,我若是知道是小殿下,就算借我一百个胆子我都不敢啊!更何况,小殿下这不是安然无恙吗?改天小殿下酒醒来,我必亲自登门道歉,如此,可还算有诚意?” “再说了……” 他话语一转,意味深长地扫了在场的几人一眼,勾唇笑道:“在场谁能证明我对殿下不敬了?若是没有人能证明,我又怎么算有罪呢?” “你!” 宋出萃气到了,抬手愤怒地指着他说道:“眼见为实,我们可都看到了!” “就是就是!”他身旁的几个人赶忙附和道。 “哈哈哈!” 千寻玉怡然不惧,大笑出声,道:“大周小王君殿下身份之高贵,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我不过是一个卑微小国来使,哪里敢对他不敬?更何况大周与我天水国的邦交甚好,小殿下更有可能是我天水国王女的夫君,我怎么可能对他动手?这种话说出去又有谁会相信呢?” 他目光一冷,盯着宋出萃几人沉声说道:“倒是你们这几个人,没有证据仅凭一面之辞便要胡乱定我一个外国来使的罪,意图破坏两国关系,包藏祸心,该当何罪?” 第一百二十二章 你又该当何罪? “你,强词夺理!” 宋出萃气到了极点,不由分说地就要冲上去打人了,所幸他旁边的几个人赶忙把他给拦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他重新冷静下来,不得不承认对方虽然说了一通屁话,但到底还是有几分道理,小殿下昏迷不醒,对方才发生了什么毫无所知,自己这几个人在帝都恶名传扬,说出去的话怕是不会有多少个人信,就算有王央衍作证,小殿下毕竟没有受伤,千寻玉就算有罪,但也尚不至于会被处罚到何种地步,何况他还坚持自己不知情,那不过是属下的失误罢了。 如此说来,先前似乎只是误会一场,而堂堂一个王室公子却因此被人如此挟持,似乎也有点说不过去。 他虽然浪荡骄奢,但其中的道理还是知道一些,多少清楚其中的利害关系,不禁感到颇为棘手并且愤怒。 “只是我没有想到,大周既然有清驭司,为何还允许他人动用私刑?”千寻玉见几人无话可说,冷笑嘲弄,而后更是针对王央衍的行为说了这样一句话。 这便是将王央衍挟持他的行为归为无视清驭司、无视大周律法的放肆之举了。 实在是有恃无恐得很啊! 王央衍笑了。 “呵!” 她眸光微沉,道:“动用私刑?好一个动用私刑!” 不知为何,她将山海剑从千寻玉脖颈上拿下,唰的一声将剑倒插入地面。 就在所有人都在猜测她要做什么的时候,只见她嘭的一声砸碎了桌上的一壶酒瓶,缓缓捡起上面的一块瓷片,然后在一众惊愕的眼神中猛地朝自己的手臂上划去。 噗呲! 鲜血直流。 滴答滴答地落在了地板上,浓艳夺目。 她的手臂上被划出一道极深的血痕,血肉可见,触目惊心! 可以想见她的伤口有多深! 在场之人皆是一惊,万万没有想到她忽然就动手划伤了自己!然后,见到这一幕的江停似乎预料到了什么,深深皱眉。 王央衍似乎没有感到半分疼痛,悠悠然地低头,将手上的瓷片塞到千寻玉手中,冷冷笑道:“从现在开始就不是动用私刑了。” 千寻玉愕然怔住,忽然明白过来她的意图,登时便忘记了抵抗。 唰的一声,王央衍再次拔出山海剑,同时脚尖一点,身形微微掠起,豁然抬脚猛地朝他的肩旁处一脚踹去! 千寻玉修为境界不如她,毫无反抗之力地朝地面倒去,闷哼一声惊愕抬头,手上的瓷片还淌着鲜血。 王央衍居高临下地冷漠出声,“你无故伤我,试问又该当何罪?!” 说完这句话,下一刻忽然呲的一声! 她反握山海剑猛地刺向千寻玉的大腿处,随着割破血肉的声音响起,鲜血自剑尖出流淌而出。 “啊——!” 千寻玉吃痛,低吼一声,“你!” 他没有想到她居然下手居然如此毫不犹豫,再联想到她先前说的那些莫名奇妙的话,简直细思极恐! 不知是猜测到了什么,他看向王央衍的眼神忽然发生了变化,其中竟是流露出了一些恐惧甚至是敬畏,眼前这个丫头,绝对是个疯子! 于此同时,其他的人很快猜出了王央衍想要表达的意思。 是啊,同样的道理,谁会相信她会划伤自己呢? 既然不是她自己划伤的,那在场还有谁有可能划伤她呢?既然如此,她刺伤千寻玉的行为便有理有据了。 你企图伤我,我自然要伤回去! 联系到千寻玉先前故作无辜的无赖之辞,所谓以牙还牙,说的怕便是此理。 绝了! 宋出萃几人叹为观止,心中陡然涌出对王央衍的各种敬佩之情,不知所言。 从刚才就一直呆在角落里的秦愫儿眼里倒映着王央衍的身影,眼里带着惊恐,还有一些不知如何形容的情绪。 此时地上的千寻玉想到的却不仅仅是宋出萃那样,王央衍不过小小年纪便不惜用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式,也要让他付出代价,不可不谓之狠辣! 他竟是从中感到了一丝害怕! 王央衍低下头来靠近他耳侧,极美难喻的脸上没有一丝情绪,用极低的、仅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就算你是王室之子,也不能动他,懂吗?” 这当然是一句威胁,并且是让人毫无反驳余地的威胁。 如今人都在她手上任由其宰割,还能怎么反驳?又怎么敢反驳? 千寻玉不仅没有想到她方才竟敢真的对自己动手,更有没有想到仅是因为他方才不过玩心小起,命下属往对房小王君的方向扔了个椅子,她就如此记恨在心! 他狠狠咬牙,双目瞪圆,眼中透着丝丝恶毒的咒骂之意,但却痛得无法说出话来。 王央衍见他这般恨不得将自己千刀万剐的神情,唇边冷笑意味愈浓,轻淡的眉眼间渐渐生出一丝或厌倦或鄙夷的轻视,毫不关心他是否会感到疼痛,唰的一声拔剑而出,目光斜睨他一眼,转身走开。 她方才的力道可不小,今年千寻玉这腿是不可能好了的。 主子代下属受罪,听上去倒也不错。 解决完这边的事,王央衍走到李川彻面前看看他怎么样了,见他脸上尚有醉意,呼吸均匀像是睡过去了,只是偶尔皱眉似乎梦到了什么不好的梦,但总该还是不会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 若是让他见到了先前的场面,怕又会被吓到的吧? 但所幸他是睡着的。 她松了口气,轻轻摸了摸他的脸,然后用眼神示意宋出萃几人先回去,“回去不要告诉他发生了什么。” “遵命,大姐大!” 宋出萃愉快地领命,先前王央衍所表现出来的果断算是让他彻彻底底服了,如今她让他往东,他绝不会质疑半句,“那我们先走了。” “嗯。” 王央衍微微点头,嘱咐道:“若是往无前问起,算了,我也不必向他解释,之后的事情我自会解决,你们先走吧。” 宋出萃几人带着李川彻离开厢房,顺便也把秦愫儿送了出去。 王央衍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的千寻玉,开口向江停说道:“走了。” 江停从先前开始便一直制约着那名忘川中境的青年人,如今听到王央衍的话,嗯了一声,放开见到千寻玉受伤后将要险些发狂的青年人,倒退一步,来到王央衍身前站定,防止对方狗急跳墙趁机报复。 就在这时,房中忽然响起一道尤其突兀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 千寻玉似乎忽然忘记了大腿上传来的疼痛,脸上现出阴戾的诡异神色,忽然大笑出声,笑声之中还带着些许莫名其妙的愉悦与疯狂,在厢房之中回荡,听着莫名惊悚。 王央衍没有理会,径直走开。 江停随后跟上。 第一百二十三章 不值当 李川彻被马车接回宫了。 王央衍也一同进了宫,见李川彻喝了醒酒汤睡下,嘱咐了宋出萃几人几句遣走了他们后,便坐在曜灵殿前的台阶上。 天上还飘着雪,细细白白,絮絮点点地落了满地,目光所及都是漫天的白。 空气里透着冰凉的冷意,呼出的气很快就成了一片白雾。 有几朵晶莹的小雪花落在了王央衍细长的睫毛,她轻颤了眼,刚要伸手擦擦,手臂上却因为这个动作忽然传来一阵剧痛,她不自觉地倒吸了一口气,低头看过去啧了一声。 江停在她身旁站着,注意到她的抽气声,下意识地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便看到她手臂上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微微皱眉,略显暗沉的眼睛里藏着不知是什么的情绪。 自从春色宜人那里出来后,她一直都没有处理伤口,就好像察觉不到疼痛一般,任由着伤口慢慢流血,渐渐凝结,置之不理。 又或者说,她可能只是忘记了。 但是,明明看着那么痛,怎么可能忘记呢? 正当他想着这些的时候,忽然听到了她问起的一句话。 “传闻里,这次天水国要上献的国之秘宝是什么?” 王央衍像是早已习惯了这样那样的伤,并不在意手臂上的伤口,将伤口旁粘连的布撕开一些后也不管其他,便自顾自地出口问道。 先前在街上听到旁人议论的时候,她便有些好奇,一件可以被称为一国之宝,并且能够让大周帝君都是因之心动以至于重新考虑与天水国联姻的宝物,到底是什么? 江停沉默了片刻,似是在思考要不要告诉她,犹豫之下最终还是回答道:“听闻是山河社稷图。” 他常年跟随王深藏身旁,在星月阁中的地位也十分特殊,自然能知道一些其他人不知道的隐秘。 听到这话,王央衍心中一惊,双眸之中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愕然之色,瞳孔微缩,微微挑眉,震惊了许久,最后呢喃出声,“难怪……” 在很早之前,她就曾经听说过天水国王宫深处藏着一件令得大陆诸国都是觊觎的宝物,没想到那件宝物竟然就是山河社稷图。 只不过,天水国为了与大周的联姻,居然舍得将这样的珍宝拿出来?实在是……太过蹊跷。 这到底是什么? 李川彻虽然身份尊贵,但尚不至于到这种地步。 若是天水国希望与大周建立更加牢靠的关系,为何不直接与当朝太子联姻?那样岂非更稳妥并且有利一些?毕竟未来继承帝君之位的便是太子啊! 王央衍想不到其中的原因,处理伤口的手停顿了一下,疑惑问道:“他们还有什么其他的目的?” 江停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的问题,不清楚这些所谓权术谋略,更不懂两国之间来往的尔虞我诈,眼睛一直盯着她的动作,心绪微异,摇了摇头,说道:“邦交大事,不可妄议。” 王央衍也没有指望过他会懂,习惯性地冷哼一声,没有再说什么,不知过了多久,她站起身来往雪中走去。 “等等。” 江停以为她至少会等李川彻醒过来,但没有想到她这就要走了,出声将她喊住后,还不待她回应也不管她是否答应便走上前去,伸手抓住她的手腕便把她转了过来,而后仔细地查看她手臂上的伤口。 就在他伸手的那一刻,王央衍便有所察觉,微微挑眉,正要甩开他却忽然发现自己使不上劲儿。 他竟是用了力?! 她心中微惊,不禁抬眸看了他一眼。 你拽我?你居然敢拽我? 王央衍万万没有想到江停居然会违抗她的意愿擅自拉扯她,难道他仗着比自己境界高就肆意妄为了?如今竟敢擅自拉她? 她语气微冷,“放手。” 江停听到她刻意压低状似命令的话,不自觉地缓缓挑起一边的眉,脸上现出一丝无奈之色,转瞬即逝,怕她挣扎不成反倒弄伤了自己,语气之中竟是多了一分难得的温柔,轻声说道:“不要动。” 王央衍丝毫没有觉察到他的语气变化,更半点不领情,但至少知道挣扎对自己无利更无益,没有再动,但因为先前的拉扯,她还是感到了几分痛意,皱眉沉声说道:“放……啊,喂你在干什么?!” 她话还没有说完,便见江停不知从何处拿出一瓶伤药,二话不说便往她开裂的伤口中洒,疼得她险些就要动手打人了。 “放肆这样的话可不像是小小姐您会说出来的。”江停不以为意地轻声开口,手上的动作却是不自觉地变得缓慢下来。 自从大貌江那一次意外后,他为了防止王央衍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偷偷受伤,便随身携带了些伤药,另外还有一些解毒药丸,反正能带的他都带上了,这时候恰好能派上用场。 他话语放轻了些,带着丝丝难以察觉的责备之意,“你待他无微不至,为何却对自己的伤势无动于衷?” 许是他声音太小,王央衍正专注于自己的伤口,没有听清他的话,下意识道:“你说什么?” 江停一愣,沉默下来,安静不语,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下来,他颇有经验地给她涂着伤药,而后不知是不是因为在不经意间看到她脸上的神色真的很糟糕,他的动作放轻了些,仔细地慢慢给她包扎伤口。 王央衍的衣袖在刚才就被她自己撕掉一些,此时露出一部分白皙的皮肤,在飘落下来的雪中相得益彰,分外相宜,当然若是忽略掉她手臂上那道血肉模糊的伤口的话。 若是寻常人,在这样的雪天裸露着手臂,怕是会感到寒冷甚至有可能着凉生病卧床,但王央衍修为甚高,寒暑不侵,自然不用担心这些。 只不过虽然这些不必担心,但却有其他需要注意的地方,就比如她现在衣袖破了难免显得不整,于礼不合,何况她还是个姑娘家。 江停自然也考虑到了这个,待包扎好伤口后从百宝囊中拿出一件绒制披风给她披上,恰好遮掩住了衣袖的位置。 王央衍用奇怪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无论她再如何不在意与迟钝,当她看到他居然拿出了自己的衣服时,多多少少会感到一些疑惑与怪异。 就算他负责护卫她的安全,但哪里至于要随身带着她的衣服,这算什么事嘛? 奇奇怪怪...... 江停注意到她的眼神,自然也明白她的意思,但却脸上的神色却没有过多的变化,似漫不经心又仿佛无所在意,解释说道:“小姐吩咐我带上小小姐的衣服,以防不测。” 即便他这般说,但若是从中仔细想去便不免有些奇怪,虽说洛子眉心思缜密,能想到给王央衍添件衣裳倒也情有可原,但问题是,为何会是为防不测这样的理由? 王央衍没有多想,只觉有几分在理,便点了点头,正要抬步离开却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脚步一顿,问道:“师父知不知道我给了天水国二公子一剑?” 虽说事情是今日才发生的,但陵川城消息传得快,再加上春色宜人之中人多嘴杂,难免会有所传扬,再加上江停很有可能向王深藏汇报了此事,他想必已经知道了。 江停沉默不语。 这便是说明王深藏已经知道了。 王央衍已习以为常,本便有所预料也没有太大的反应,说道:“师父有没有生气?” 江停回答道:“座上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不值当。” 第一百二十四章 确实不值当 以伤换伤,太不值当。 当王深藏知道春色宜人中发生的事时,沉默了会儿,只觉得若只要天水国二公子的一条腿,实在不需要那王央衍的伤来换。 只不过他虽然这般想,其他人却并有着其他的看法。 细雪飘扬,亭外湖面上轻波微荡。 一道识念自远方而来。 自然只能是国师大人。 “你徒弟和天水国二公子在春色宜人发生了冲突,还伤了人家的一条腿,虽然人家没有追究,但那样是不是太过分了?” 他的声音缓缓响起,在湖面之上轻慢地荡开,惊动了冰冷空气中的淡淡薄雾。 王央衍与千寻玉发生冲突的事虽然才发生不久,但他在大周的地位非比寻常,再加上邦交礼制此类事项大多由他负责,得知消息的速度自然并不会慢。 “我徒弟的手受伤了。”王深藏不以为意,淡淡回了一句。 这便是解释,同时也是态度。 一袭宽大黑袍的国师大人听到这话,沉默片刻,如玉静美的脸上荡漾开些许悦色,而后便霁月清风地笑出声来,朗朗温润,“哈哈哈。” 作为老友,他自然能听出话里的弦外之音,王深藏的意思其实便是,我徒弟的伤和区区一个小国二公子的腿,两者孰轻孰重,你心里没点数吗? 说来也是,他心里确实该有点数的,但或许是意趣使然,他总想说些这样那样的玩笑话,就算得不到王深藏多少的回应,自己开心一下总是好的。 过了会儿,他笑得够了,便停了下来说道:“你我都很清楚,你徒弟不可能因他人受伤,天水国二公子虽然骄横无忌并且愚蠢,但尚不至于敢对你徒弟动手。” “所以呢?” 王深藏的态度依旧冷淡,不知是不是因为对这个话题很不感兴趣。 国师大人见他丝毫不关心此事,就好像一切都是那个天水国二公子的错,而他的徒弟不仅没有做错什么,还最是无辜。 他叹了口气,似无奈又似玩笑,道:“这样,是不是太放纵她了?” 王深藏说道:“这有什么?” 他还是一副什么都知道但却什么都不关心的模样,平静温默得有些漠然清冷,太过不把天水国这一大周友国放在眼里。但即便如此,他无所谓的态度却丝毫不显得奇怪突兀,反倒是莫名令人敬畏,甚至想要远离。 国师大人知道他虽然偶尔会跟自己开玩笑,但稍稍认真些的时候,就会如同现在这般令人生畏,就连自己也不例外,他也知道他这样的态度确实情有可原,毕竟若非天水国与大周有邦交在先,怕是早被他选为第一个征伐的对象了。 更何况,王央衍作为他选中的接班人,怕是宝贝得不得了。 若是她出事了,别说区区一个天水国二公子,怕是天水国国君来了都不顶用。 换句话说,那便是,自家的徒弟,稍微宠溺一点又怎么了? 一念及此,他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微微一笑,道:“不过也是,当年俞白染认你为义兄的时候,你待她也是放纵得很。” 再一次从他口中听到某个人的名字,王深藏微微挑眉。 国师大人笑得很是开心。 王深藏衣袖轻挥。 下一瞬,国师大人投在湖面上的影像便随着风消散而去,没有留下一星半点的痕迹。 …… “不值当……确实不值当。” 王央衍顾自嘀咕了一句,不知为何稍稍偏过头去看向另一边。 江停不经意间窥到了她微微扬起的唇角,即便很淡,像是不曾有过,却依旧很美,很动人。 她似乎在笑,只不过与他无关。 知道座上这般宠她,觉得高兴也是情理之中的。 他默然不语。 过了一会儿后,王央衍不知是想要到哪里去,便抬步走向雪中。 江停下意识跟了上去,但不知为何忽然又停下了步伐,就这样看着她在雪中的背影。 他知道不到需要的时候,她并不喜欢自己跟着。 只不过,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就在这时候,前面那个披着极好看披风的少女忽然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来看向自己,那种无论如何都挑不出一丝不好看的脸上似乎有了一些不多见的表情,她开口问道:“你怎么不跟过来?” 江停微微一怔。 王央衍不明白他这是在发什么呆,微微挑眉,说道:“需要我请你过来吗?” 许是因为眼前的雪色太白,听到她的话,江停忍不住眨了眨眼,开口后才发现喉咙有些干涩,道:“……去哪?” 无论什么时候,王央衍都不是一个擅长发现情绪的人,更何况他此时的脸上,除了眼神中流露出几许失意外,实在是没有太多的表情,所以她并未觉察到异常,解释道:“广信殿。” 许是之前去过多次,导致她现在形成了一个不算习惯的习惯,那便是偶尔会去一次广信殿,至于这背后的真实原因,就连她自己都说不清。 可能是因为那个轮椅上让人感到孤独的男子,又或许是想要再多看一眼那个好看到胜过世间万千光景的年轻殿下。 总之去看看吧,反正也不会花上太多时间。 心中这般想,她也便打算那么做了。 江停尚未反应过来她的意思。 广信殿不是被封了吗,你怎么进去?就算能进去,但你上次出事不就是因为二殿下,如今过去究竟是为何?你难道就不怕再出事吗? 他思绪万千,有太多的问题想要问出口,但一下子又不知该如何问起。 “这……不行,太危险了。” 王央衍并不知道他的担心,心情悠然地踩着雪走开,不以为意地悠悠道:“没事的。” 之前去了那么多次都相安无事,李长邪总不可能忽然性情大变要打她吧?何况上次走的时候他心情不是挺好的嘛? 江停不再劝说。 她性子沉静而倔强,虽然说话的语气轻松自在,但到底还是听不得他人反驳的,何况说话的是他。 想着这些,他也便只默默地跟着。 两人就这样隔着一段距离在雪中慢慢地走,细雪合风飘过,点点白色落在王央衍的发间,在片刻后融化了些,沾湿了丝丝墨发。 江停见此情景,走快了些来到她身旁,单手伸过去帮她把兜帽戴上。 王央衍忽然感到头有些重,便抬起了眼看向刚好伸着手的他,“你干什么?” 江停垂眸对上她的视线,呆滞了片刻,将手收回后默默收回目光,“别着凉了。” 着凉? 王央衍十分无言,犹如在看白痴一般看了他一眼,开什么玩笑?她怎么可能着凉? 江停没有注意到她的眼神,因为没有去看,或者说刻意没有去看。 一路无话。 两人很快来到广信殿的一面墙外。 王央衍看了看头顶上的高墙,颇有经验地脚尖往地上一踏,便纵身跃上墙去。 披风在风雪中飘动,犹如白色的世界里多了一点亮眼的红梅。 她站在高墙之上,垂眸看着底下的江停,神色平静地问道:“你怎么还不上来?” 江停愣住了。 从刚才开始,他就愣住了。 他想过很多种王央衍有进入监管森严的广信殿的方式,比如用了王深藏给她的令牌,又或者是其他的什么原因,但却万万没有想到居然会是这种? 他看着上面好看而轻傲的少女,忍不住心想,难不成一直以来你都是这样爬墙进去的? 他在星月阁当差,遵循王深藏的命令办事,见过的少女大多是些礼仪庄重的大家闺秀,她们自然从不爬墙,但…… 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内心的想法,他忽然想起她与寻常少女并不一样,惊讶之余不免感到有些好笑。 她或许不知道,应该是座上替她打点好了,她才能以这种方式随意进入被帝君严令看管、不准他人进出的广信殿,不然换做其他的人,早就被发现了关进大牢了。 “你怎么还不上来?” 第一百二十五章 三人碰面,无一人尬尴 王央衍再一次见他呆怔在原地,不免感到不满,轻轻皱了眉。 江停收住了笑,“好,来了。” 说完他身形一跃,便翻墙而过,落到了广信殿内。 王央衍纵身一跳,越过他径直往前走去。 江停跟上去,来到她身旁问道:“小小姐为何要爬墙?” 王央衍眉毛一挑,“不然怎么进来?” 不爬墙怎么避开外面那么多看守的人?真是的,问的什么问题? 江停发现她这时候的表情有些认真,似乎真的是那样想的,挑起一边的眉,自觉好意地提醒她道:“座上那里有出入宫城的令牌,你大可向他要一个,便不需要这般狼狈地爬墙进去了。” 话音落下,王央衍脚步一顿。 嗯?好像......是这么回事。 除去第一次进宫她拿了林间雪的令牌后,往后的每一次出入宫城她都不曾需要如何顾虑,反正宫里的人似乎都能认出她来,也从不阻拦,在加上王深藏和洛子眉总是告诉她不必向谁请示,随心而为便可,次数多了之后,她自然而然地便养成了随意近出宫城各处的习惯,就连爬墙这种事都变得顺手起来。 此时经江停这么一提醒,她忽然反应过来,自己似乎并不需要每次都爬墙。 “……” 她愣了会儿,偏头看向身后的江停,轻眯了眼,似乎想要质问他怎么不早说? 但凡你早说一点,我需要这样天天爬墙?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显得我很呆? 即便她什么都不说,脸上也还是很平静,但江停知道她现在有些生气,准确地说是恼羞成怒,偏过头避开她的视线后掩住口鼻,轻咳了一声,“咳……” “你笑什么?” 江停神色一收,向她行礼道:“不敢。” “小小姐行事谨慎果断,自有考量,比属下有过之而无不及,属下自然是没有资格笑小小姐的。” 王央衍觉得他的话有些不太对劲,清泊明丽的双眸之中掠过一丝恍然与惊讶,“你在嘲讽我?” “不敢。” 江停继续解释道:“属下怎么敢嘲笑小小姐?” “嗯?” 王央衍自觉他的话不太可信,但一时半会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对。 江停见她稍稍凝起的眉,依旧好看到难以形容的脸上似乎多了些状似嫌弃与不解的神情,嫌弃自然是因为嫌弃她自己不懂,而不解自然便只是不解。 他微不可察地一笑,走过她的身旁顺手将她先前的落下的帽子重新戴上,而后往前走去,“说了不敢了,小小姐还是莫要多想了。” 他这般不计较或者说满不在乎地模样落在王央衍的眼里就成了过分嚣张与自以为是,自己还在想他先前是不是真的在嘲讽自己,他却含糊过去也就算了,但刚才那种“你什么都不懂的话还是不要懂了的”无所谓态度是怎么回事? 王央衍向来不会表现出什么情绪,此时即便心中有着说不出的恼怒也只是轻撇了嘴,加快了步伐后走到他前面,不知该如何发泄自己的情绪,便只好不满地伸手解开披风的丝带,随手将披风扔到了地上。 “你带的衣服,你自己穿吧!” 她的语气还是那样的平静,丝毫不像是生气了的样子,但稍稍认真去听,还是能发现一些与平常时候不同的地方。 只不过,你心情不好拿披风撒什么气?如她这般,无论怎么看都像是任性的无理取闹,小姑娘得很。 江停看着地上的披风,再看了一眼她离开的背影,不禁愣了愣。 他怔了许久,终于反应过来,接受了王央衍先前闹脾气的事实,无奈摇头一笑后将地上的披风捡起,拿在手上跟了上去。 长信殿中,院子里飘着小雪,台阶上积了许多的雪,还有一些稀疏散落的枯黄落叶,无人清理。 李长邪一个人坐在那里。 他还是坐在轮子里,看上去是在赏雪,但又不太像是。 王央衍走了过去。 “你来晚了,他已经走了。”感受到她的到来,李长邪开口说道。 “……什么意思?” 王央衍微微挑眉,她又不是专程来看李呈宣的,他走了又怎么样?难道他走了自己就不能来了吗? 她的话里透露着不满,不知道是不是先前情绪的遗留,又或是真的不高兴了。 李长邪没有理她,而是转动轮椅回过身来,看向站在一旁的江停。 他修为甚高,自然能感知到除了王央衍,殿里还来了一个人,虽然星月阁的人他认识的不多,但眼前的江停他自然是见过的。 “见过二殿下。” 江停平静行礼。 李长邪说道:“免礼,大祭司近来可好?” 就像他那天晚上与王央衍说过的那样,所有人都知道宫中二殿下与大祭司的关系很是微妙,难以说清,但能明确的一点是,二人的关系绝不能说是好的,甚至有所仇怨。 他如今这番问候,不得不说是有些怪异,莫名像是试探又或者说是一种客套的嘲弄。 只不过,他并不是屑于试探和嘲讽的人,故而这句话其实不过是再简单不过的礼貌性地问问而已。 江停心思清透,自然能看得出来这些,平静回答道:“甚好。” 李长邪微微点头,没有再说话。 江停自然也没有回话。 周围安静无比,只余风雪的声音,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三个人都不是会觉得尴尬的人,自然没有人感到不妥,只不过若是让旁人看了,怕是会感到有些惊讶,继而十分无语。 既不说话,又很尴尬,你说你们三个人凑在一起是图啥? 王央衍第一个觉得无聊了,便坐到李长邪旁边的雪地里,不知从哪里拿出一个青翠的果子咬了起来。 嘎吱的一声脆响。 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很是突兀。 李长邪早已习惯,没有多问什么,只是仍旧看了她那处一眼,而后不经意地看到她受伤的手臂,轻挑了眉,说道:“自己弄伤的?” 王央衍一愣,嘴里咀嚼的动作一顿,问道:“你怎么知道不是别人弄伤的?” 李长邪冷哼一声,“这陵川城,谁敢动你?” 王央衍看了他一眼,默了半晌,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心中那种好像是这样又不是那样的心情,便只好说道:“那我还真是挺安全的。” 江停听到两人的对话,关注点却与李长邪的不同,他看着王央衍不顾形象地坐在冰冷的雪地里,身上还带着伤,不自觉地微微挑眉。 我家小小姐虽然不拘小节,但好歹是尊贵的身份,就这样坐在地上莫非就是广信殿的待客之道?难不成这偌大的宫殿里连把椅子都没有? 想到这里,他走上前去,手上拿着披风往王央衍身上一盖,仔细地给她系好,帽子也戴好,说道:“太晚回去的话,座上该担心了。” 第一百二十六章 可缓缓归矣 自先前那次夜不归宿后,或许是担心又或许是关心,王深藏与王央衍约定,往后天黑之前无论有事无事都一定要回梅园,或者呆在他身边,也就是说要在他的视线里。 这个要求听上去有些奇怪,毕竟不准夜不归宿这种事,明显就是对贪玩不停会的小孩子才会有的要求,王央衍虽然年纪尚小,但哪里至于让人这般不放心? 只不过她并没有多想,也便答应了。 王央衍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发现现在确实不早了,是时候该回去了,便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沾染的雪,伸了伸懒腰,不以为意地打了个哈欠,眉间多了些许困倦之意,眼帘懒懒地往下垂了垂,朝李长邪说道:“我走了。” 李长邪的神色一如既往地冷淡,微微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缓缓闭上了眼睛。 王央衍对他这样的态度早已习惯,没有多说什么,慢慢地打着哈欠便抬步离开了。 江停向李长邪行礼,一样告辞离开。 诺大的宫殿里再次剩下李长邪一个人。 他合着眼睛对着天上的飘雪沉默了许久,不知是在想些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想。 风雪轻落。 天地安宁。 难得孤独,他也一直孤独。 不知过了多久,他身边的风忽然急促了那么一瞬,光影一闪,一名面戴黑纱的紫衣女子忽然出现在他面前,身形窈窕,气息静冷,恭敬地朝他跪下行礼。 “殿下。” 李长邪没有睁眼,低沉喑哑的嗓音在冰冷的空气中淡淡响起,“嗯。” 紫衣女子禀告说道:“天水国二公子提前到了陵川,今日去了春色宜人。” 李长邪依旧闭眼,没有说话。 紫衣女子知道这便是不关心的意思,脸上多了一丝凝重之色,继续说道:““天水国来使中果然藏了一名须臾境强者。” 话音落下,李长邪缓缓睁开眼来。 他面具下那一双自然风流多情的丹凤眼陡然闪过一丝冷厉与睥睨之色,很是漠然。 众所周知,星河大陆上凡立地成国者,必有一名须臾境强者撑持,再加上,形如山河社稷图这样被无数人觊觎的国之秘宝,指派须臾境强者护送怎么说都不为过。 只不过,于此同时产生的问题是,若是国土中唯一的须臾境离开了都城,岂非也会造成巨大的隐患?难道他们就不怕其他虎视眈眈的邻国奋然起兵,直取其国都吗? 李长邪漫不经心地淡淡开口:“是谁?” 紫衣女子声音微沉,“终玄十月。” …… 就在李长邪与紫衣女子交谈的时候,王央衍正一无所知地缓慢走在宫道上。 她先前还顺道去了一趟曜灵殿,只不过李川彻醉得太过,睡得极死,此时尚未醒来,她在殿外等了会儿后,吩咐完殿里的宫人不要告诉他自己来过后,便离开了。 想着这些,她走在雪地里,不知道是不是感到有些不满,不自觉地下意识撇了撇嘴,停下来低头踹了踹脚下的雪。 积雪在她脚下堆积,很快形成了一个小雪堆。 过了会儿,她觉得烦了,便回头看向身后一言不发的江停,问道:“你喝酒吗?” 在这种天寒地冻的时候,尤其是她身上还带着伤,事情也有些不顺,心情也不太美妙,喝酒自然是最好的,尤其是烈酒。 江停从来没有喝过酒。 饮酒伤身,自然也伤心,于自身无益的同时,更容易促使一个人变得冲动,在他看来,喝酒都是一些生活不如意,并且没有自制力的人才会去做的事情,而他明显并不在此类人之中。 他没有想到王央衍会忽然问他这样的问题,微微一愣,很快猜到或许是因为她想要喝了,他还没有见过她喝酒,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默了片刻后回答道:“不怎么喝。” 王央衍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没有多言。 江停见她眸中略有深意,但却又不言一语,心中疑惑之时又莫名生出些许不安,犹豫了片刻问道:“……小小姐问这个做什么?” 王央衍脚步轻挪,心不在焉地摇了摇头,并未回话。 她忽然有些想念从前和某人在大雪天里一起喝酒,一起说些不着边际的话的日子。 江停欲言又止,脸上现出丝丝微不可察的哑然与落落,最终还是放弃了询问。 一路无话。 二人恰好在夜色笼罩天际的时候回到了梅园。 王深藏依旧盘坐在道常亭里,面前的案桌上摆了刚泡好的热茶,冒着热腾腾的白色气雾,袅袅安谧。 他许是在等她。 王央衍走过来坐下,将身上的披风脱下放到一旁,顺手拿起茶杯浅浅缀了口,也不管其他,便像是感到了几分倦意趴在案桌上,慵懒地慢慢合上了眼,呼吸轻缓。 她不用上妆便十分惊艳可人的脸白皙无暇,看着极其养眼迷人,此时安静无言之际更增添了几分乖巧温软,少了一些英气与锋芒,想来无论是谁看了,都会心生爱怜之意。 毕竟还只是一个小姑娘。 原本她该是要回房休息的,只不过因为王深藏几乎一直都呆在亭子里,有些时候教她修行也会拖得有些晚,这样的日子多了后,她也便习惯了就同他一起留在亭子里。 王深藏听到她的呼吸声有些无奈,摆了摆手,让江停先退下。 江停行礼告退。 晚间安宁,唯剩雪絮飘落的声音。 轻轻柔柔的,丝丝绕绕,就像是王央衍的呼吸声一样。 她或许是真的累了,所以才会不管自己师父是不是有话要问她就擅自睡着了。 王深藏不舍得把她吵醒,看了一眼她手臂上包扎好的伤口,叹了一口气后便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合上了眼平静纳息,如往常那般推演计算,准备等着第二天的到来。 更深本露重,但现在只有雪。 夜里的风渐渐地变大,在亭外的湖面呼啸而过,有几寸雪跟着风飘了进来,落在王央衍微红的鼻尖上,而后融化成了水滴。 她细而长的睫毛动了动,随后便毫无征兆地睁开眼睛,像是睡醒了,但是睡得并不好。 所以她有些不高兴,依旧困倦地半垂着眼皮趴在案桌上,百无聊赖的看着王深藏,不停地眨眼,满脸想睡却睡不着的样子。 “醒了?” 第一百二十八章 太嚣张了 王深藏抬眸看向她,见她神色不对,看着自己的眼神更是有些幽怨,微微一怔,思绪微转才明白过来,原来是自己先前的动作弄疼了她,小心翼翼地轻声问道:“很疼吗?” 王央衍不知道该说什么。 疼痛不是问题,她又不是没有痛过,但问题是,就算自己无所谓、耐疼,你也不能把我手上已经包好的伤口再揭开啊! 她发现自己越来越忍不了他了,咬了咬牙,看着他的眼睛摇头说着反话道:“不疼,一点儿也不疼。” 王深藏听她这般说,放下心来,说道:“以后不要这样的。” “这样是怎样?” 王央衍将手收回,不如何在意地微微挑眉。 王深藏叹了口气,摸了摸她的头说道:“怪令人心疼的。” 他知道她从来都是无所谓受伤的,若是碰到触及底线的事,她甚至是连是生是死都不会在意,活得洒脱而热烈,这是他千百年来想都不敢想的事。 他已经活了上千年,一年如一日地活着,眼看四季辗转,感受着岁月的流逝,他无所感亦无所言,习惯了活着便从未想过死亡,甚至于因为活了太久,他开始对死亡产生了一丝类似于畏惧的情绪,想必绝大多数人都是如此。 活得越久,就越怕死。 所以他不明白她怎么可能这么不把自己的生命当回事,甚至是在他再三告诉她她很重要之后,依旧我行我素,无所顾忌。 知道她还是如此不爱惜自己,他心情开始变得不太平静,有些心疼,还有另一种久违的情绪,一种被凡人称为生气的情绪。 这么多年来,他已经很久没有生过气了,心中更是因此油然而生一种陌生感,轻轻挑了眉。 生气属于凡人,但他是仙人。按理说,他不该产生类似此种的情绪的,生气这种事情对于他来说未免这太过荒谬了。 即便王央衍受了不该受的伤,但只要人还活着,就不需要给予担心,就像初次见面的时候,她遍体鳞伤但仍旧存有一丝生机时,他依旧能保持平静一样。 万事都在他掌握之中,便不该生出异样的情绪。 想着这些,他看向旁边那个正认真检查自己伤口的小姑娘。 王央衍正缓慢地重新包扎好自己的伤口,或许是因为之前江停给她包扎得太好,她就有些较劲儿,一定要包得好看些才行,但她只用一只手包扎难免会力不从心,一直都包不好,好看难喻的小脸上出现一些状似憋屈的神色,琼瑶似的鼻上起了丝丝浅浅的小褶皱,皱得很好看。 她的动作不太熟练,甚至是生疏,可想而知从前或许从未好好处理过伤口。 王深藏见她这般笨拙,不免叹了口气。 这丫头,怎么总是这么让人操心呢? “让为师来吧。” 说着这句话,他轻轻接过她的动作,一下一下地开始仔细包好她手臂上的伤口。 亭外细雪轻飘,夜里静谧。 王央衍另一只手撑在案桌上,静静地看着王深藏,长长的睫毛一眨一眨的,如远山般的淡眉不时扬起,偶尔还打了几个哈欠。 她的睡眠向来很浅,先前醒来也并未本愿,如今难免还是有些困倦。 不一会儿,王深藏收回手,微微一笑道:“好了。” 王央衍思绪飞回,抬眸看了看,默了片刻后看向他那张似新月清华般的脸,低声说了一句,“好丑……” 王深藏愣了一下。 王央衍犹如小心思被暴露了一样,不自觉地笑了笑,很美,有些娇俏。 她很是自然地来到他跟前,靠过去埋进他怀里,手伸过去轻轻抱着他的腰,感受到一阵温暖,顿时安心了不少,“师父,困……” 不知是因为自己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抱过,还是因为王央衍从未这样主动抱他,王深藏一时尚未反应过来,直到感受到近旁轻缓温热的呼吸,他才愣了愣,不知该如何回应她,在犹豫了许久后伸手轻轻拍了她背,嗯了一声。 在他一段十分久远的记忆里,哄小孩子睡觉的时候好像就该这么做的。 “今天我和别人打架了。” 王央衍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低声地说着话。 虽然王深藏已经知道了白天在春色宜人发生的事,但她还是要说,或许是因为无聊,又或许是基于其他的一些什么原因。 王深藏嗯了一声,正想点点头表示自己都知道了、不碍事的,却忽然从她话语之中听出一些状似委屈的意味,轻轻挑眉,难道这其中还是自己不知道的事?问道:“千寻玉还欺负你了?” “没有。” 王央衍摇了摇头,缓缓睁开眼睛,清淡明泊的双眸之中除了困意,还有一丝淡淡冷漠,浅然开口,“就是他太嚣张了。” 她向来是受不得挑衅的,就像夏日那次清凉宴上,她不顾当时是何等样的场合都要向云水怜发难一样,只不过现在与王深藏的联系渐渐深了,自己的身份与所处的位置多少有些敏感,再加上千寻玉还是大周友国的二公子,她总还是要注意一些什么。 故而也因此,她做事就会束手束脚,凡事都要有所依凭,不如在外面时那般乘风凭意,自在快活。 但凡换个地方,换个身份,千寻玉都一定要死在她手里。 只不过问题是,寻常人就算受到了挑衅,生气报复回去自然情有可原,但这般一定要人死着实是有些过了。 王深藏不知道她此时的想法,听到她的话略感到有些好笑,别人嚣张便任他嚣张好了,犯不着生气啊! 他有些无奈,摸了摸她的头清朗开口,“没事,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 第一百二十九章 玉荒天书 “嗯……” 王央衍低低地应了一声,随后又想起了什么,抬起头来向他问道:“山河社稷图……听说是失落的十二页玉荒天书中的一页,是不是真的?” 传闻里,玉荒天书乃千万年前自星河之上坠落下来的神圣之物,无数年来一直为大陆最神秘的族群——阒隐之族所有,只不过自从十多年前阒隐之国大陆不知因何故悄无声息地灭亡后,玉荒天书便不知所踪,偶有隐迷的消息称,玉荒天书十二页中有七页保存于大周学宫的书阁之中,另外五页散落于大陆各处,下落不明。 只是没有想到天水国这样一个声名不显的小国,居然藏有天书的一页,实在令人震惊! 王深藏点了点头,“是真的。” 王央衍有些震惊,“那他们怎么舍得?” 星河大陆上一直流传着一句话,得天书者,得天下。 所谓的天下,自然便是一统天下。 阒隐之族被灭族后,这世上几乎没有人真正地见过天书,但所有人却都知道,天书里藏着无数的秘密,不仅包括了现今诸国宗派的秘辛,更是可以预知未来事物发展的所有轨迹,最为重要的是,里面还记载了晋入第九境,甚至第十境的方法,甚至还有关于永生的秘密! 乃是举世公认的大陆第一也是唯一的神阶秘宝! 许许多多的人都曾想尽办法获得到天书,不说是完整的天书,即便是其中的一页甚至是残页都已经足矣! 无数人为此疯狂身死,但却没有人能成功。 如今拥有天书的一页——山河社稷图的天水国却居然愿意主动将其送出去!而且这背后的原因居然只是因为他们希望能借此促成千仲冬与李川彻的联姻? 这样的理由未免太过荒谬,说出来怕是没有人会信。 既然如此,他们到底想做什么,或者说想要什么? 地位、权势,抑或是其他的……? “他们想要的是生存。” 王深藏不咸不淡地开口,抬手捋了捋她鬓边的碎发,漫不经心地解释说道:“往后五十年内,我大周军队的铁蹄必将踏遍大陆的每一个角落,征服各国,一统天下,他们害怕自己的国家终有一天会消亡而去,所以希望得到陛下的承诺,获得存在的资格。” 王央衍再次震惊,微微一怔。 她从未没有听王深藏说起过这些,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当今大陆诸国纷争,各自为政,表面上相安无事互不干扰,但谁会看不出来表象下面所藏着的暗潮汹涌。 原本大周坐拥大陆之上最珍贵的一条灵脉,为其他的许多国家所觊觎,但却碍于国力的强弱,以及天书的原因而久久按兵不动。但即便如此,谁也不能保证会不会有几个国家联合起来一拥而上,到时候触不及防之下,大周虽然强盛,但一拳难敌四手,难免出了差错马失前蹄,造成一夜倾覆亡国的局面,故而,无论怎么看,大周的一举一动都该是要以防备为主。 只不过令人没有想到的是,听王深藏这句话的意思该是,在这种四面埋伏的情况之下,大周王朝不仅毫不畏惧,更是要以一己之力征服整个大陆吗? 王央衍不懂政事,但却还是看得清时势。 说出五十年内必定能征服天下这种话的人,是不是多少有点狂妄了? 她看着王深藏,有些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透着些许红润的两边脸颊微微鼓起,显得有些呆怔,看着有些可爱。 王深藏说出先前那番话时本是极认真的,此时见她这般模样不禁失笑,温柔地问道:“怎么了?很无法想象吗?” 王央衍一愣,赶紧摇了摇脑袋,“啊,不是。” 她是知道的,既然是他说出的话,那自然会变成现实。 她犹豫了会儿,想了想措辞问道:“但是会不会有些难?” “不难。” 听到她的话,王深藏清华似月的脸上泛起一丝笑,像是静泊的冬湖泊上荡起了细微的涟漪,像是开了几许明净的春秋之色,他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向她解释道:“有我在,就不难。” 王央衍微微一愣,不知是被他的话还是被他的笑惊到了,视线稍稍瞥了瞥,虚着声音应了一句,“哦……” 从前若是有人在她面前说着她所以为的大话,她定然是不会不屑一顾甚至嗤之以鼻的,若逢心情好,说不定还会冷笑着嘲弄一句,“你很牛嘛!” 但如果是王深藏,自然是不同的,就像当年小师叔闭关之前向她说了一句二十年内必将进阶须臾之境一样。 虽然在修行界中没有太多关于王深藏传闻,但在她眼中他无疑属于世间最强者的一列。她是要成为强者的人,所以也很羡慕甚至向往现在的强者。 听到他如此自信的话,她有所动容,也有些钦佩,眼底隐有光芒,但却不想被他看到。 她的手又轻轻抓了抓他的衣袖,平复了一下心情,继续问道:“就算他们想要获得生存的资格,但这又跟千仲冬与李川彻之间的联姻有什么关系?” 李川彻虽然地位特殊,身份也尊贵无比,但终究还只是一个小王君,无法继承帝位,若是要稳固两国之间的关系,找当朝太子作为联姻对象不是更为稳妥些? 早在之前她便想到了这些,此时有机会不免疑惑地问出口。 王深藏默了片刻,知道一时很难向她解释清楚,只是说了一句话,“其中一个原因是,扶风在大周的特殊地位是许多人都无法想象的,李川彻的重要与特殊性要远胜于当今除了太子之外的任何一名帝子。” 话音落下,王央衍再一次惊讶。 她原本以为李川彻之所以重要是因为他是靖安王的唯一一个儿子,并且与当今大周帝君同辈,年纪小并且娇气,故而大家都敬他让他宠他,但听王深藏这般说,这背后似乎并不简单? “难怪他这么嚣张……” 王深藏摸了摸她的头,笑道:“一直被惯着长大,自然会嚣张些,当然你也一样,以后大可随心意而为,放肆些也没有关系。” “嗯……” 王央衍应了声,重新埋到他的怀里,低低地呢喃道:“困了,师父……” 王深藏嗯了一声,柔声道:“那就睡吧。” 第一百三十章 你打算如何赎罪? 等到第二天,江停来到道常亭中的时候,王深藏正在给王央衍梳头。 凤羽发带早在之前就已经拿回来了,王央衍的头发一年没剪,如今已经长过肩头,蓬蓬软软的披散在两边,她闭着一双眼睛,好像还很没睡醒的样子,轻轻捂着嘴巴打了个哈欠。 王深藏拿着之前问洛子眉要的梳子慢慢地给她梳头,动作有些生疏,故而稍微显得有些笨拙,过了会儿后,他终于梳好了,那凤羽发带系好,把王央衍转到面前上上下下看了一遍,感到颇为满意地笑了笑,“还是好看的。” 听他这样说,王央衍拿过桌上的镜子看了看,旋即感到有些无奈地抬头瞥了他一眼,心想,您只是把头发绑起来了而已,好看只是我好看,与您绑得怎么样可没有什么关系。 虽然是这么想,但她并不在意这些,放下了镜子趴在桌上心不在焉地向江停问道:“什么事?” 先前她见他脚步匆匆,似乎有什么急事禀告。 江停行礼说道:“云水小姐来找小小姐,说是找您去看热闹。” 王央衍微微挑眉,“什么热闹?” 江停继续道:“属下不知,但倒是听闻了另一件事,许是与云水小姐说的热闹有关。” “说。” “小王君今日一大早就带着人出了宫,去势汹汹,说是上门找天水国二公子算账。” 王央衍微微抬眸,坐起来看向他问道:“在哪?” “锦州堂。” …… 陵川的锦州堂一直都很热闹,今天当然也很热闹。 只不过与寻常时候不同的是,来这里的客人吃喝尽兴之外,心情愉悦至于,还感到有些紧张。 自然是因为今天发生了不同寻常的事。 本该在明天抵达陵川的天水国使团,其中的天水国二公子居然在今天就出现在了锦州堂?更重要的是,小王君为何也来了,而且脸色似乎很难看的样子?! 大周强盛,各地繁荣,陵川作为京都更是如此,旺铺林立之中自然少不了为外国来使特设的驿馆,只不过千寻玉早就知道锦州唐的盛名,再加上他不愿过早被人知晓自己的行踪,便暂时选了锦州唐作为住处。 此时他的脚伤已处理好了,正坐在轮椅上看着房门前那个清澈乖觉、笑容恣然而极其居高临下的少年,脸色略有些凝重。 他自然知道对方是谁,他听过无数次关于对方的传闻,甚至就在昨天,他还见到了醉酒后的他。 但即便如此,他却没有想到大周小王君原来是这么不好惹的角色,就在刚才,眼前这个满身贵气、如美玉无暇的少年,招呼都不打一声就直接踹开了他的门,嘭的一声,房门被踹得粉碎,散落了一地。 他仍旧清楚地记得少年踹开门后,在漫天灰尘散开时看着自己冷笑着说的那一句清脆无比的话,“昨天就是你朝我扔的桌子?怎么,你是想死吗?” 实在……欺人太盛! 千寻玉的脸色前所未有的难看,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家王妹喜欢的人居然就是这样一个一上来就问人生死的无礼之徒! 饶是心中有着诸多火气,但他自小受教、颇有涵养,再加上明天使团就要到了,现在实在不是什么可以发生冲突的时候,他默默地沉住气,有礼地微笑说道:“殿下说笑了,我怎敢朝殿下扔桌子呢?昨日之事想必是个误……” 啪! 一道拍桌声陡然响起。 他话还没有说完,李川彻便走上前一步,猛地拍向旁边的桌子,盯着千寻玉神色极其冷静地说道:“本王君准你说话了吗?” 话音落下,全场噤下声来。 千寻玉愣了一愣,惊讶之余更不知所言。 李川彻见他这般,极度嘲弄而鄙夷地冷笑了一声。 自小到大,他就遇到过那么几个可以在他面前无所顾忌肆意妄为的,并且能让他毫无怨言的,但千寻玉显然不在其中。 今日他醉酒醒来本打算再多休息一会,却从来看望的宋出萃那里听说了昨天在春色宜人里发生的事,一个小小的天水国二公子居然敢趁着他醉过去对他无礼,实在是过分放肆了! 他做事从来都是肆无忌惮的,他从来都不会收敛,以后当然也不会。 在听说千寻玉在春色宜人那般丝毫不将自己放在眼里的行径后,因为事情过于荒谬,简直闻所未闻,他气极了反倒不着急起来,在曜灵殿慢条斯理地收拾了一番后,随便找了些人便直接找上门来了。 这里可是陵川,一个外国公子还没有资格在他面前放肆! 李川彻来到千寻玉面前站定,双手环胸,目光微微垂下,似有意无意地扫了他的伤腿一眼,神色漠然,挑起下巴居高临下地开口,言语之中带着几分戏谑与讽刺,道:“瘸了?真够丢人的。” 宋出萃并没有告诉他王央衍动手的事,他只知道千寻玉在昨天多少付出了些代价。 千寻玉抬头看着眼前这个眉眼尚显稚嫩的少年,见他墨色散发被玉冠随意挽上,垂落肩头少许,此时他的嘴角微微勾起,明显十分好看的一张脸不知为何看着让人有些害怕。 盛气凌人,直至光芒四射,说的或许就是这样的人。 大周小王君,原来就是这般模样吗? 千寻玉开始紧张了。 他的双眉凝起,终于明白过来原来这件事居然如此棘手,无法解决,不自觉地开始悔恨起当时一时冲动动的手。 若是当时没有命手下扔那一张桌子,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么多事了? 但问题是,就算他嚣张放纵了些,但好歹是一个外国来使,还是身份极其尊贵的国之公子,来到这里碰到的丫头少年,怎的一个比一个还要不给面子? 他都说了是误会一场,都道过多少次歉,怎的就是不肯放过自己?这到底还想要他怎样啊?! 想到这里,千寻玉快要气疯了,盯着李川彻咬牙切齿,不知该如何言语。 对方先前说并未准许他说话,他竟是不知为何就不敢说话了!实在可恶! 许是见惯了这种别人看着自己不敢言语的场面,李川彻淡淡一笑,手轻轻地搭在系在腰间的雾里看花剑剑柄上。 下一瞬,唰的一声! 他反手霍然拔出剑来,往前一刺! 千寻玉陡然睁大了眼,他身旁的那名青年正要上前阻止,却忽然被不知那里冲出来的一名男子轻易拦下。 青年骤怒,“贵国这是要做什么?” 那名男子面无表情,只是说道:“王君殿下在此,还请切莫妄动。” 往无前这些天有事缠身,没有办法陪李川彻过来,故而一同而来的这位,是宫里的一名忘川上镜的修士。 无论发生什么,他自然都会听命于李川彻的。 众目睽睽之下,李川彻的剑就这样极其轻易又无比准确地抵在千寻玉的脖颈上,他手上一用力,重重往他肩膀上一压,勾唇冷笑道:“对本王君无礼这件事,你打算如何赎罪?” 第一百三十一章 你的手怎么回事? 万万没有想到会深陷如此左右为难的境地,千寻玉脸色阴沉,看了一眼抵在脖颈旁的光滑剑尖,心想,你们大周的人难道都喜欢用剑指着人的吗?从未受过如此的“礼遇”,他现在可以说是怒不可遏,但在沉默片刻后最终还是冷静下来,最终说道:“殿下与我都是有身份的人,何必闹得如此不堪,令得事情难以收场?到时候大周与我天水国之间的情谊怕是多少会有几分损伤。” 李川彻的身份如此尊贵,不可能不知道他这种行为的利弊所在。 千寻玉就不信了,他一个堂堂的天家子弟,身上流淌着帝室血脉,会丝毫不顾及这种两国邦交的国之大事。 李川彻笑了。 他从来没有从别人口中听说过类似于此种“因为自己的身份摆在这里,所以要顾虑得更多”的话,更没有人让他面对友国来使时须得有所礼让,就算是静安王与靖安王妃,甚至是帝君陛下都没有过。 “你是在告诉本王君,要注意分寸?” 李川彻轻扯着唇角,脸上满是漫不经心又嘲弄意味十足的笑,自在悠然,高高在上,俯视他道:“这天底下只有父王母妃,还有陛下可以对本王君指手画脚,他们都不曾对我说过这样的话……” 话未说完,他饶有意味地俯身过去,凑近盯着他的眼睛低声道:“你怎么敢的啊?” 你连本王君都敢指手画脚,莫非是想在我大周称王称帝吗? 千寻玉脸色骤沉,手掌紧紧握紧,抓着椅子把手仿佛要将其捏碎一般,眼神阴鸷无比。 李川彻方才的那番话无疑是在指罪他将自己与大周帝君、靖安王等相提并论,这何等大不敬的罪名,他怎么承受得起! 他实在没有想到对方竟然如此不给面子,咄咄逼人,就算是大周小王君,但这也太过目中无人了些吧?难道就没有人来管管吗? 他自认作为一国公子都不曾如此肆无忌惮,他是怎么做到敢如此跋扈的?这人到底是怎么长大的?! 都说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眼前这个少年如此横行霸道,这里还是他的地盘,他能怎么办? 千寻玉再一次咬牙切齿、哑口无言。 “哼。” 李川彻见他这么快就屈服了,顿时觉得了无趣味,唰的一声将剑收起,看着他审视片刻后又觉就这么放过了实在是太便宜他了。 只见他下一刻仿佛想到了什么,双眉一挑,抬起一条腿便朝着千寻玉踹了过去。 嘭! 千寻玉的人连带着椅子倒向后方,发出巨大的声响,就连椅子都是险些碎开。 “你!” 身上传来痛楚,脚上的伤更是火辣辣地疼,他怒不可遏,难以置信地暴怒出声。 李川彻的脸色毫无变化,一脚踩在他的胸口上,神色轻蔑,屈膝俯视道:“下次可不要这样了,本王君不是什么时候都有空帮你清醒过来的。” 千寻玉脸上青筋暴起,敢怒不敢言。 李川彻见惯了别人在他面前的这般样子,摇摇头冷笑一声,偏头看向地上断裂的一根桌腿,伸手将其捡起来,重新回看向被他踩在脚下的千寻玉,神色漠然,将手上的木桌腿高高扬起,继而猛地朝他的脑袋处拍下! 在场的人眼看着那根木棍就要在千寻玉的脑袋砸出一个血口子,却没有人敢并且能出面阻止。 唯一一个恨不得冲上去的人被死死压制住,其他人更是无人会阻止,更没有资格阻止。 李川彻可不会听谁的话。 就在木桌腿即将落在千寻玉的脑袋上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一道声音忽然自房门外传来。 “住手。” 那是一名少女的声音,很清脆,似山上流淌而下的溪水一般,还带着几分熟悉。 听到这久违的声音,李川彻蓦然停下动作,脸上呆怔一瞬,很快恢复正常,但却没有回头去看。 即便不用看,他也知道那是王央衍的声音,她来了。 虽然不知道她怎么知道这里发生的事,但想来是要阻止自己。 距离上一次见面他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但再一次遇到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说,居然又是要阻止自己,每次都是这样,每次都这样令人讨厌。 李川彻心里想着这些,脸色顿时变得很是难看,有些冰冷,就连周身的气息都是变得不对劲起来,默然不语。 怕是谁都能看得出来他的心情很是不好。 宋出萃等人猜到了什么,面面相觑,视线在他与王央衍之间来回,不敢发出一点儿声音,生怕会因为更加激怒李川彻,从而被牵连。 不知内情的千寻玉此时却是云里雾里,眼见自从王央衍来了之后,这屋中的气氛就变得分外奇怪而诡异起来,尤其是李川彻,方才明明已经消散了大半的怒火,此时却像是骤然被点燃了一般,一发不可收拾。 方才的情境对千寻玉来说本已极其凶险,但如此一来,他更是心惊胆战,心情跌宕起伏,神色变得呆怔迷茫。 王央衍站在门外,一张好看的脸依旧是淡然平静的神情,她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千寻玉,脸色没有发生任何变化,继而看向站在那里背对着自己的李川彻,正要开口却又忽然停下,只是不语。 见场面如此尴尬,宋出萃旁边一个不怎么了解情况的小弟正要朝王央衍喊一声大姐大,刚要开口却被宋出萃一个激灵给捂住了嘴。 宋出萃紧张得不得了,险些被他吓了一挑,赶紧用眼神示意他道:“你想死吗?” 那小弟心里害怕,连忙点头后又迅速摇头,他当然不想死,顿时不敢多言。 就在这种所有人都提心吊胆的时刻,忽然乓啷的一声,李川彻在众人眼中草草扔了手上的木棍,状似随意地拍了拍手,看都没有看千寻玉一眼,便往门外走去。 等到路过宋出萃等人时,他漫不经心地瞥了瞥几人一眼,“真没意思,走了。” 至始至终,他的视线都没有在王央衍身上停留过。 一直来到房门外,两人擦肩而过,各自无言。 王央衍眼神微淡,手掌稍稍握紧,脸上神色看上去一如既往地平静,她同样没有看向李川彻,正准备带着云水谣离开这里,身后忽然传来李川彻的声音。 “站住!” 他的语气听上去依旧带着些许怒火,还有陌生的冰冷。 王央衍脚步微顿,静泊的眸底似隐有情绪,并未应答。 李川彻回过头来,目光慢慢偏过来,最终正式地落在她的身上,话语之中的冷漠稍弱了些,说出来的话令人有些意外,“你的手怎么回事?” 第一百三十二章 阿,阿衍…… 话音落下,所有人都很是惊讶。 这是…… 宋出萃万分讶异,下意识朝王央衍的手臂定睛看去,果然发现上面有着一处包扎好的伤口,虽然他知道王央衍的手受伤了,但那种情况下谁能注意得到啊?他用眼神询问旁边的小弟道:“你方才有没有注意到大姐大的手?” 小弟直摇头。 “那为什么殿下连看都没看就知道大姐大的手有伤?”宋出萃愈发疑惑。 小弟沉思了一会,忽然想到某种可能,低声向他说道:“万一殿下看了呢?只不过是我们没有注意到罢了。” 宋出萃心中一惊,认为他说的极有道理,连连点了头。 他身边另一名小弟不知二人在交流些什么,只是见李川彻问起了,加上自己昨日又在场,知道事情的经过,怀着邀功的心理便要上前向李川彻解释一番王央衍伤势的来源,却再一次被眼疾手快的宋出萃拦了下来。 “你过去干什么?不要命了吗?!” 任谁都看得出来现在的情况很不对劲,谁要是冒头当个出头鸟,还不得遭殃? “我,我这不是看殿下问起来了吗?不得解释解释?” 宋出萃急了,低声斥责他道:“但凡有点眼力见的都干不出你说的那种蠢事!刚才天水国二公子什么下场你没看到吗?殿下没有真的受伤都差点一棍子砸在他脑袋上了!要是知道大姐大是因为他受伤的,殿下还不得把人给杀了?” “到时候两国情谊有损,殿下倒不会出什么事,但教唆之罪你承担得起吗?” 那小弟一愣,被吓傻了,赶忙捂住嘴不敢多事。 令一名小弟听到二人的对话,心有余悸地向宋出萃问道:“那现在怎么办?” 宋出萃十分紧张地看向王央衍的方向,又是憧憬又是期待地说道:“希望大姐大能稳住殿下的情绪吧。” 就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王央衍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上过药后伤口已经在慢慢愈合,再加上她早已有所习惯,如今基本上没有感受到伤口的存在,此时经李川彻这么一问,转过身来视线在场中众人身上扫过,见他们一个个都极其紧张地看着自己,尤其是千寻玉,脸上的神情仿佛是在胆怯、在哀求。 她自然知道此时的李川彻是不能再继续刺激的,思考片刻后随便找了个借口,道:“我自己不小心划伤的。” 这倒是实话,除了里面的不小心三字,她所描述的确乎是事实。 只不过,但凡稍微思考一番就都会知道,她说的话无论怎么看都像假的。 且不说普通的不小心怎么能伤得了存真上境的你?谨慎沉稳若你,又怎么可能会不小心?! 你这分明就是在敷衍! 李川彻心中就是这般想的,与宋出萃几人所希望的恰恰相反,他的脸色忽然变得很是难看,像极了被人明目张胆地欺骗过后感到了疾风骤雨般的怒火。 嘭! 他忽然一拳锤在旁边的房柱上,深深地砸出一处凹陷。 这一幕吓坏了在场的所有人。 王央衍皱了皱眉。 “殿下!” 宋出萃等人赶紧冲上前去,盯着他因为锤得太过用力而发红的手,担心地问道:“手怎么样了?就算您生气,也不该拿自己的手撒气啊!” 这到底是咋回事啊,大姐大刚才说的话也没有什么问题啊!殿下这怎么会忽然这么生气? “滚……”就在几人无比担心地围在李川彻周围的时候,空气中忽然响起一道低沉而压抑的声音。 自然只能是李川彻的声音。 宋出萃几人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去,他们从未见李川彻发那么大的脾气,尤其是几乎是吼似的朝他们说出滚这个字,他们一时间竟是不知该作何反应。 “我让你们滚没听见吗?!” 李川彻拔高了声音,近乎是声嘶底里地怒吼出声,吓得宋出萃几人不禁往后退却数步,不敢发出一点儿声音。 其中一个人更是害怕地脸色苍白,嘴巴颤动,怀着把事情的真相说出来后小王君殿下就不会牵连自己这些人了的念头,支支吾吾地开口说道:“表小姐的伤是……” 他话还没有说完,便忽见王央衍从不远处走了过来,忽地一怔,硬生生地将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王央衍从先前开始脸色就不太好看,尤其是李川彻砸出那一拳的时候,她便已经按捺不住了,此时又见他情绪这般起伏波动,看起来一时间是没有办法平静下来的,她便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了,准确地说是,她已经想要做些什么了。 她正向李川彻走去,虽然脚步缓慢,却不知为何愣是走出了一股气势浩瀚之感,令人侧目。 没有人知道她想要做什么,就连李川彻也是如此。 他已怒到了极点,低着头谁都不看在眼里,发红的拳头更是缓缓攥紧,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王央衍走过来忽然拉过了他的手,随后以意想不到的速度将他拽到自己身前,手上一用力嘭的一声将他甩向旁边的木栏杆上。 轰轰轰,栏杆和地板都是因这一动作而颤动了几分。 众人心中一惊,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快到李川彻就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等到身上忽然传来几处疼痛,他才回过神来,先前的怒火早已烟消云散,抬起头神色呆怔地看向王央衍。 王央衍蹲下来拽起他的衣领,看着他的眼睛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就连声音都是轻轻的,像是呢喃自语,没有半点生气了的样子,她说道:“摆着张臭脸给谁看呢……啊?” 她的声音故意放低了些,听着莫名有些吓人。 她很久没有这么凶过自己了,李川彻登时愣了愣,看着她喉咙滚动,有些慌张地咽了咽口水。 “阿,阿衍……” 他的态度瞬间软了下来,身上半点不见方才发怒的气势。 都说一物降一物,宋出萃等人见此不禁在心中感叹一句,果然只有表小姐治得了小殿下啊! 千寻玉都看呆了,看了一眼同样倒坐在地上的李川彻,视线在他与王央衍二人之间来回,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他原本还以为两个人是普通的闹了矛盾的朋友关系,但现在看来似乎远没有这么简单。 第一百三十二章 我可以起来,但他必须来扶我 李川彻从未没有见王央衍生气成这样,就像方才宋出萃几人从未见过他那般生气一样,他看着王央衍那看不出有什么不对劲却怎么看怎么不对劲的脸色,忽然感到有些害怕,搁在地上的手指惊慌地颤了颤。 他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做错了,也无暇去思考自己哪里做得不对,只是紧张地担心着王央衍的情绪,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拉了拉她的衣袖,轻声道:“阿衍,你,你别生气……” 王央衍低眸看向他伸过来的手,见上面发红,更有血丝渗出,看来刚才那一拳是真的使了很大的劲,应该会很痛吧! 他从小养尊处优,身上都是细皮嫩肉的,怎么忍得了这种伤痛? 王央衍皱了皱眉,说道:“手伸过来。” “啊?!” 李川彻一愣,尚未反应过来她想要做什么,正要说话,便见她看了自己一眼,心中忽然有些慌张无措,哦了一声后乖乖把手伸了过去。 王央衍从手腕铃铛里倒出一堆瓶瓶罐罐,在里面翻了翻后找到了有着奇异图案的翠色玉瓶,从里面倒出一些药膏,一点点地抹在李川彻手上。 这些一大堆连她都没有办法在一时间分清的伤药是江停硬塞给她的,自从前几次的意外后,他就总是担心着担心那的,加上她也喜欢好东西,便把他给的都带在身上,这时候倒是派上了用场。 就在她给李川彻涂药的时候,周围倒是安静得很,没有人出声打扰。 只不过这时候却有一个人的心绪久久无法平复。 千寻玉看着那番画面,忽然心中一痛,倒不是因为羡慕,自然也不是因为有所嫉妒,却是因为以他的见识眼里自然看得出那一罐子玉瓶装的就是传闻中珍贵无比的续生膏啊! 那可是神医司无命特制的伤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你就这样随便涂了? 就算大周小王君身份尊贵,但就那么点小伤难道不是过阵子就能好的事情,你却用这世间极品伤药来治疗?这不是糟蹋宝贝是什么? 退一步说,就算你有很多续生膏,这样用一点儿也不心疼,但你让旁人心里怎么想? 这不就是存粹地气人吗? 千寻玉越想越难受,心中更是生出了状似悲愤的感受,顿时感到胸闷气堵,无法疏解,咳了好几声,索性就此将头一瞥,眼不见心不烦。 王央衍很快涂好了药,抬眸见李川彻一脸呆呆乖乖地盯着她看,好像被人欺负了却不敢说话的模样,愣了愣,问道:“我又没打你,你委屈什么?” 她先前虽然看不过去他在哪里胡乱发脾气,还把手给伤了,自然也承认有一点小生气,但真没想过要打他或是怎么样。 既然如此,她一没打他,而没骂他的,他这可怜巴巴的模样是为什么呢?搞得她接下来准备说他的几句话都是生生咽了回去,不敢再言。 听到她的话,李川彻瞬间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紧撇开视线定了定心神,回想起方才自己在她面前一下子就怂了的样子,顿时恼羞成怒,在王央衍触不及防之时一把将她推开,快速站起来走到一旁,离得远些背对她。 王央衍对他没有防备,再加上没有万万没有预料到他既然会推开自己,一霎那心中惊讶,忘了稳住身形便摔到了地上,手上的伤牵连得一痛,她倒靠在木柱上捂着手,倒吸了口凉气,轻皱了眉,“啧。” 李川彻似乎听到了她轻啧的声音,正要抬起来往前走的脚步顿时收了回来,想要回头却又抵死不愿回头,像是在赌气一样。 王央衍抬眸看向他的背影,静泊的眸底掠过一丝微光,脸上并没有多少像是生气了的神情,只见她沉默片刻后,启唇轻声说道:“阿棠,过来。” 阿棠是李川彻的小名,她从上次听人说起过后便记住了。 她一直都记着他,只不过他好像并不是那么想,所以才会那样对自己发脾气,总是说自己不关心这类的话,特别是今天还莫名其妙地将自己推开,明明从前总是黏着自己的,多少有点让人难过了。 她不想要再这样,或者说,她无法接受这样。 她无法接受他的冷言冷语和故作距离,她不接受他的拒绝,所以他不能拒绝。 李川彻听到她叫自己的小名,愣了愣似有些动容,但下一刻又不知为何使劲地摇头,像是故意要对着她干,就是不想是顺她的意,“我才不要!” 王央衍的手攥了攥衣袖,眸光微敛,声音微沉,道:“过来……” 她的神色肉眼可见地变得与平时有所不同起来,像是生气,又仿佛什么都没有,说出来的话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意味。 一旁宋出萃不知为何忽然回想起昨天在春色宜人时,王央衍说那句“我说不行就是不行!”,即便不是吼他们的,他们也愣是被吓退了几步。 李川彻也是微微怔住,无论是什么样的情况,王央衍对他说话时都是语气淡淡或是轻言细语的,他从没听过她这样沉声说话,猜测自己刚才把她推开真的让她生气了,心里有些慌张,但又倔强地不肯回头,也不会说就只是站在那里。 他凭什么要听她的? 局面一下子僵持住,宋出萃见情形不妙,担心两人的关系再发生什么意外,上前打圆场伸手作势要把王央衍扶起来,一边说道:“我来扶你起来吧,大姐大!” 王央衍没有理他,只是看着李川彻的背影,平静如水面的双眸似生出了一丝波澜,但又很快收敛而去,美丽无暇的脸上带着几分状似冰冷的怒意,一字一句道:“我可以起来,但他必须来扶我。” 此话一出,在场包括宋出萃在内的所有人都是一愣。 这…… 不说其他的,光是王央衍这种气势便已经令人叹为观止,明明是一句极其普通的话,他们却从中听出了状似“我可以道歉,但你必须给我跪着听的!”的既视感。 好家伙…… 第一百三十三章 都得跪下来求我! 不管是李川彻还是王央衍,都绝对是那种吃软不吃硬的性子,如此一来,就不可能会有人先松口,尤其是李川彻,他从来都不曾从任何人那里听到过这种像是训斥的命令口气,更何况是现在这么多人都看着的情况下,让他脸面何存?心里别提有多憋气了! 如今他别说去扶王央衍,没有发火砸东西都人都已经算是好的了!又怎么可能首先妥协服软? 局面瞬间僵持住了,没有人敢上去劝李川彻或王央衍之中的任何一人。 谁敢上去劝?想死吗? 跟着一起来的从刚才开始就站在一旁的云水谣,见王央衍这般明摆着谁的话都不会听的样子,顿时也没了主意,不知该如何是好。 “哼!” 就在这时,李川彻忽然冷哼一声,态度漠然地淡淡道:“你以为你是谁,让我去扶?你也配?” 如今的情形下,心里满是娇傲的他是绝对不可能示弱的,就算是在她面前。 就算他曾经冒雨在夜里求她和自己交朋友,就算他喜欢她,但这些并不意味着他就得处处让着她、她说什么他都得听,尤其是现在这种分明是在命令自己的口气! 李川彻说话时,语气之中难免多了些高高在上,话的内容也显得疏远与蔑视,想必无论是谁听到这话都多少会感到一点不舒服。 但没有人知道王央衍有没有感到不舒服,因为她脸上的神情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就连惯常的挑眉都没有,还是那样漂亮得不像话的眼睛里什么也看不出来,但不知为何,她越是这样的态度,反倒越令人心慌。 一旁的云水谣顿时被她吓住,话都不敢说一句。 她知道王央衍是那种说一不二并且无论遇到什么都异常冷静的人,她越是不吱声不表态,才越是说明她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人若是把一些不愉快的事情记在了心里,这代表了什么? 这代表着未来会报复,并且有可能是不择手段的报复。 云水谣知道王央衍不是这样的人,更何况对象可是李川彻啊!她怎么可能报复嘛? 只不过即便心里这样想着,她还是有些害怕,没有缘由地感到害怕。 所有人都紧张兮兮地站着旁观,心里渴望着多少有那么一个勇士站出来,替他们解围,而就在他们在心里唉声叹气恨命途多舛偏偏让他们遇上了这些事的时候,一直都没有说话的江停忽然走到了王央衍身边,俯身而下,二话不说就把她横抱了起来,面无表情地温言说道:“别闹,回去了。” 王央衍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默然不语。 所有人都在这一刻松了口气,看着江停的眼光仿佛是在看一个救世主,无比感激。 “等等。” 忽然,王央衍清脆无比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宋出萃等人心中不禁咯噔了一下,其唰唰地看向王央衍,满脸可怜与希冀,生怕她又忽然感到不满想要跟李川彻对着干,最后遭殃的还是他们啊! 姑奶奶啊,咱有什么话之后再说不好吗?小殿下不愿意道歉我们替他道歉行不?就当是我们跪下来求您了! 他们虽然心里这般想,但却没有一个人出声。 王央衍的目光重新落在李川彻身上,无比平静地出声,“记住今天,但凡有朝一日你后悔了,都得跪下来求我!” 话音一落,全场震惊。 宋出萃几人看向王央衍的目光甚至都是带上了不可思议与敬畏,比起她上一句话明显这一句话更令几人意外。 且不说她说话的对象是李川彻,这种话莫非还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会说出来的?这得有多果敢决绝才敢这样说话啊!更何况,你二人就算是闹了矛盾,但曾经关系那么好,大家都有目共睹,何至于到这种地步? 李川彻身躯明显一颤。 江停则是微微挑眉,感到些许讶异,忍不住低头看了王央衍一眼,而后便见她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回过头来,平静说道:“走了。” …… “你刚才说的话是认真的?”刚出锦州堂,江停便向王央衍问道。 王央衍说道:“我从不开玩笑。” 江停又看了她一眼,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她确实从不开玩笑,就像当初在马车上她让自己去死时的那般认真。 “但那样的话会很难办,小王君不可能会听你的。” 王央衍没有坑声,等到不知过了多久,她便说道:“我不在乎。” 江停听出了这是一句气话,她当然不可能不在乎,不然先前又怎么可能赖在地上不起来,说道:“你那样的话,他可能就不喜欢你了。” “我为何需要他喜欢?” 王央衍微微挑眉,用像是看白痴一样的眼神看了他一眼,仿佛他说了什么荒诞无比令人发笑的话。 她一人修道,心性坚韧,自知何事可做何事不可做,喜厌分明,自有主张,怎么可能会需要其他人的喜欢?就算李川彻不喜欢她,那又怎么样? 江停继续说道:“因为你想要他听你的。” 王央衍不知道他依据什么得出了这样结论,一阵无语,道:“我为什么想要他听我的?” 江停见她还是这般嘴硬,不肯承认,停下脚步看着怀里一脸无所谓并且神色平静的她,眼里流露出状似无奈又如宠溺的笑意,说道:“因为占有欲。” 王央衍一愣,顿时感到有些恼怒,回过头来盯着他仿佛在警告他收回刚才那句话。 什么占有欲?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我怎么可能产生占有欲这种奇奇怪怪的情绪? 江停知道自己说对了,摇了摇头,素来波澜不惊的脸上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道:“世间修道之人,戒色戒欲,自然不该有类似于此的情绪,但孩童之间的情谊就是这般简单存粹,殿下对你这般特殊,你自然而然地便会希望对方能以自己为先,或者多考虑一下自己,如若不然就会感到不满。” 他说着说着便挑了其一边的眉,颇有意味地笑道:“就比如现在你不愿自己走路,反而让我抱着你,就是还在生气了,感到委屈,多少希望有人来哄你,毕竟你如今还小嘛,我说的对不对,小小姐?” 王央衍从来没有听他说过这么多的话,还是这么多她不想要听到的话,盯着他的眼里情绪渐渐沉凝下来,脸上写满了不高兴,如此来看,下一刻就算她说出你想死吗这样的话都不足为奇。 “放我下来!” 我不自己走路就是想要人哄?简直胡说八道! 第一百三十四章 国师大人 江停没有理她,看了一眼她手上因为刚才的冲突再次裂开的伤口,继续往前走去,说道:“别闹了,再闹的话就又该受伤了。” 昨天他就该阻止她划伤自己的,如今这伤口这么深,何时才能好啊? 说我闹?你多大的脸啊敢说我闹?! 王央衍发现如今是谁都在跟她作对,这辈子都没有这么生气过,伸手便要推开他自己下来。 江停有些无奈,担心她的动作太大又牵动了伤口,再加上拗不过她,便不得不将她放了下来。 王央衍下来后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一边说道:“不要跟着我,也不要让我再见到你!” 江停更加无奈,只好与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她走快了,他就跟着走快些,她若是停下,他也跟着停下。 人潮并不汹涌。 王央衍自然也没有回头。 江停跟在她身后不远处,眼看着见天上飘下来的雪花停落在她的发丝、肩头,渐渐化去,化作水沾湿了她的发与衣裳,于是匆忙到路边的一家铺子里买了把纸伞,赶到她身后把伞打开撑在她的头顶。 王央衍回头看了他一眼,丝毫不领情地快步往前走去。 江停自然是能跟上她的速度的,从未落后,于是,雪花便没有落在王央衍身上。 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了这点,王央衍顿时感到了几分恼怒,停了下来转身向他伸手过去。 江停会意,把手中的伞递给她,结果便见她接过伞后随手一扔,把伞扔得远远的,便转身而去。 他看着她的背影,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摇了摇头,跟了上去。 过了会儿后,远处传来一阵念力的波动,似乎便是冲他们而来。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仿佛是察觉到了什么似的,忽然回头往后看去。 一个衣着普通的人从不远处走了过来,径直来到王央衍面前,恭敬行礼说道:“见过表小姐。” 王央衍认出他是先前在锦州堂里跟随李川彻的那个修士,境界不低,只是不知道找自己做什么,微微挑眉问道:“怎么,有事?” 那男子平静说道:“属下特来多谢表小姐,若是表小姐没来,怕是无人能拉得住王君殿下。” 王央衍知道他的意思。 若是她没有出现,李川彻先前怕是真的会砸了千寻玉的脑袋。 王央衍扯了扯嘴角,似隐有不屑,淡淡道:“不必谢我,我并没有那个意思。” 她阻止李川彻不是出于对千寻玉的善心或不忍,也不是为了什么大周与天水国之间的情谊,只是单纯地不希望李川彻做出什么过分的事而已。 就算她曾把剑刃插入千寻玉的腿里,她也不希望李川彻手上沾染伤人的血。 她越是什么样的人,她便越是不希望她喜欢的人像她一样。 想到这里,王央衍忽然一笑,道:“如果我没来,你会如何收场?” 即便李川彻身份特殊地位尊贵,但当众弄伤天水国二公子终究不是什么小事,李川彻虽然不会因此受到什么影响,但其他跟随而去的人会落得什么下场就不得而知了,毕竟这种事总要有一个人出来顶罪的啊。 男子听到这话没有犹豫,坚定地回答道:“陛下说了,万事是听殿下的,但既然没有多生事端,自然是最好的。” “死不足惜?” “死不足惜。” 他是随李川彻一道的,若是千寻玉受伤后天水国前来讨个公道,他免不了受罚,甚至有可能被推出去作为替罪羔羊。但由此看来,他并不在乎这个,甚至在有所预料的情况下依旧毫不犹豫、没有退却。 王央衍自觉这人觉悟确实极高,挑了挑眉问道:“扞陵十六卫?” 男子点了点头。 王央衍又问道:“你们背后的人是谁?” 男子回答道:“自然是陛下。” 王央衍笑道:“还有呢?” 男子继续回答道:“陛下之下,便是国师大人。” “原来如此。” 王央衍微微点头,忽然对那位在大周王朝中与王深藏平起平坐的国师大人生出了些许好奇,能够号召并管理扞陵十六这支在传闻中坚不可摧的军队的人,怎么可能是等闲之辈? 她笑了笑,说道:“听闻此次天水国来使便是由国师大人接待的?” 男子如实道:“确实如此,而属下此次请见表小姐便是与此事有关。” “哦?” 王央衍挑了挑眉,自然能明白扞陵十六卫的人可不会因为道谢所以才会特意追出来找自己,那么自然是出于另外的原因,如此来到,倒真的是这样,饶有兴致地说道:“愿闻其详。” 男子再一次恭敬行礼道:“国师大人特派我来请表小姐出席明日招待天水国来使的会宴。” 王央衍有些惊讶,双眸微抬,看了来到身边的江停一眼。 凡有关于出席宫中宴会的事情,都该会由他提前转达自己,就算不是他,洛子眉也该会告诉自己,但这几日她都不曾听说过有关于出席招待天水国来使会宴的事,就连王深藏都未曾向她提起过,不禁感到有些意外。 一念及此,她又想到了另一种可能,莫非只是因为国师大人单纯地想要邀请自己,所以才特意派人来告知自己?并且没有通知王深藏? 江停并不知道出席会宴的事,看了眼前的男子一眼,只见对方神色安然、处变不惊,微皱了眉,心想果然不愧是国师大人手下的人,正准备说话拒绝一番,却忽然听到了王央衍的声音。 她对那男子说道:“我师父不准我去。” 话音落下,江停看了她一眼,心想,莫非座上与你说过? “国师大人猜到表小姐会这么说,命我转达一句话,表小姐大可按照自己的想法来,一切后果国师大人自会承担。”男子不慌不忙,继续说道。 王央衍皱了皱眉,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便走道:“不去。” 男子一愣,倒是没有想到她会拒绝得如此干脆,但出于礼数与恭敬,他自然没有多问什么,只好朝着王央衍的背影行了行礼,向江停点了点头后便走开了。 江停很快跟上王央衍,问道:“请你出席恐怕只是国师大人一人之愿,座上并不知情。” 王央衍淡淡说道:“我知道。” 江停脸上现出疑惑的神情,问道:“既然如此,国师大人为何要越过座上直接找上小小姐?是不是有什么目的?” 王央衍看了他一眼,轻傲眉眼微不可察地往上抬了抬,看着他嗤笑一声,不以为意地道:“哪有那么多目的,说不定只是想要见见我长什么样而已。” 江停看着她的神情,轻皱了眉,道:“人心难测,不得不防。” “哦?” 王央衍听到这话笑出声来,像是听到了什么稀罕事,值得可笑一番,随后便顺着他的话问道:“那你认为,大周的国师,是个什么样的人。” 江停想了想,道:“深谋远虑,虚怀若谷,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王央衍笑了笑,道:“我只听说过,他长得很美。” 既然如此,美人又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第一百三十五 不好这一口 一所雅致清净的庭院里,黑袍男子静立于一方水池前的长廊之上,看着天空中飘扬的絮絮雪花,默然不语,眉眼清吟淡静,一袭宽大黑袍仿佛融在了白色的天地里,美如山水画卷。 不知过了多久,府中的管家走了过来,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恭敬行礼,道:“国师大人,天水国来使到了。” 话音落罢,黑袍男子脸上现出如花美眷似水流年般的微笑,像极了满山湖光轻色里的一抹清风缓缓吹拂而过,他朗声说道:“那便去接待接待吧。” …… 招待天水国来使的会宴选在了宫城里一处专门作为宴会所用的辉煌宫殿里。 大周帝君亲自宴见天水国来使,宴会里绝大多数的殿下公主都来了,就连往常极少现身的国师大人都是出席了。 一时间美酒佳肴,觥筹交错,奢华至极,热闹非凡。 天水国来使献上一件又一件珍宝,大周帝君很是高兴,亦以同礼回馈之。 这些都是王央衍听说的。 她没有参加宴会,自然不知道宴会上具体发生了什么,只听说了昨日带着成箱宝物的天水国再次向大周帝君提起了李川彻与千仲冬的联姻之事,当时大周帝君笑而不语,倒是看向了下方李川彻的方向。 不出众人所料,李川彻倒是一脸气定神闲地给自己倒酒,干脆利落地拒绝了。 如此一来,天水国来使们本会感到尬尴得无地自容,但他们却好像早有准备似的,满不在乎地再次提出了另一个请求。 只不过这一个请求说出来,却使得全场震惊失色,哗然之声四起,随即便是哑然失声,以一种难以置信的目光看向坐在轮椅上的千寻玉。 不仅如此,就在寂静向四周弥漫而开的时候,场中忽然响起一阵清脆的酒杯破碎声,李川彻不知为何将手上拿着的酒瓶摔到千寻玉脚边,冷冷凝视着他,眼里的怒色仿佛就要化作实质,淡淡地说了一句话,“你想死吗?” 在他话音落下之时,大周帝君却忽然怒道:“阿棠,放肆!” 李川彻只好默然不语,但脸色却半点没有变得好看,更是在片刻后愤然拂袖离座。 此事过后,全陵川城都因此沸腾起来,各种与此有关的谣言到处传播,甚至达到了一种荒谬的地步,人们纷纷猜测当晚的千寻玉到底提了一个怎么样的请求,竟然掀起了如此轩然大波? 梅园的道常亭静立于漫天雪色里。 宽大湖面堆满了雪,很安静。 王央衍坐在亭子里学习怎么泡茶,洛子眉在一旁教她。 等过了一阵子,她拿着自己泡好的茶缓缓饮了一口,而后微微挑眉。 洛子眉看着她的表情笑着问道:“怎么样?” 王央衍点了点头,说道:“还可以。” 她看着亭前那空荡荡的位置,沉默片刻后问道:“师父怎么还没有回来?” 今天一大早,她在亭子里睡醒的时候,王深藏就正好站起来准备出去,说是要进宫一趟,但现在都中午了,她都开始饿了,他还没有回来。 洛子眉笑了笑,道:“大概是因为你的事。” 王央衍低头看着杯子里飘着淡淡气雾的茶水,低声嘟哝问道:“我能有什么事?” 洛子眉看出来她有些心事,摸了摸她的头,说道:“就算有什么事,最后都不会有事的,衍儿要相信师父。” 王央衍不再说什么。 江停从外处走了进来,行礼说道:“闻家二公子身边的小厮来请小小姐,说是他家公子特邀小小姐去锦州堂吃酒。” 听到话中的酒之一字,王央衍的双眸亮了亮,旋即便是看向了洛子眉,“师姐,你看……” 洛子眉最近便注意到王央衍乖巧内敛了许多,安宁平静的,虽然同样的不喜多言,但却少了许多锋芒,此时见她如此小心地询问自己,忍不住笑了起来,道:“那便去吧。” 王央衍看着她目光弱了弱,嘀嘀咕咕地道:“我没钱。” 许是从前在山里呆久了,来到满城繁华的尘世间,她从来没有想过有关于钱的问题,吃的都是洛子眉做的糕点,出去的时候也都是与云水谣一起,云水谣也从未与她谈过钱,但时间久了她自然还是能觉得不妥,往后还是要代些钱在身上才是。 洛子眉一愣,目光转向江停,那意思仿佛在说你没有给她? 江停自然也是一愣,不知该如何解释,“属下……从未见小小姐买过东西。” 王央衍出门后他都会一直跟在身旁,若是她需要,自然会有他付钱,但她却似乎对街上买卖的东西并没有太大兴趣,自然也就没有什么花钱的必要。 王央衍听到这话,神色微滞,旋即看着江停幽幽地道:“那是因为我没有钱。” 江停微微怔住,感到些许尴尬,不知道该如何回话。 …… 前去锦州堂的路上,江停一直在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王央衍的神色,但只是见她淡淡平静,眉眼淡漠,姣好无暇的脸上没有太多的情绪。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她有些心事,猜不出是什么,但大抵是与近来的传闻有关。 他并不是喜欢把话藏在心里的人,于是干脆直接地问出口道:“若是小小姐因为天水国来使的事端烦忧,大可不必,座上是绝不会让小小姐有事的。” 王央衍斜眸看了他一眼,眼底淡泊得仿佛像是秋山中的静湖一般,无波无澜。 她自然知道外面那些闹得沸沸扬扬的传闻,但她并未因此感到困扰,只是另有情绪,此时听江停这么一说,只觉他的话与先前洛子眉同她说的一摸一样。 王央衍了无意思地笑了笑,道:“我知道。” 江停察觉到她的笑里带了些许淡淡的冷意,还有几分无奈与倦怠,却失了许多嘲弄之意。 若冷笑不是为了嘲讽他人,那冷笑的原因何在? 或许只是自嘲? 但她为何要自嘲,难道她对自己很失望吗? 就在王央衍无所为意地往前走去的时候,江停心里闪过无数个想法,眼里多了些担忧之色,追了上去看着她欲言又止。 这一次王央衍没有多问他是不是有话要说。 两人很快来到锦州堂的二楼。 冬天的酒客自然是很多的,尤其现在还有着各种有意思的传闻的情况下,许多口袋里稍微有些钱的世家公子都来了锦州堂扎着堆谈天说地,一个个兴致高涨,仿佛是半辈子没有遇到过新鲜事一般,拿着近来流传在陵川城里有关于天水国来使在宴会上提出的请求作为谈资。 他们说的兴奋,一时没有注意到话中谈论的正主走了过来。 王央衍看了周遭哄闹声十足的几桌人一眼,没有过多理会,选择性地忽略他们口中的话,径直走到二楼里闻溪午指定的包厢之中。 推门而入,房中原本的一个喧闹的人忽地察觉到有人来到,往门处一看,入眼所及便是一抹红色,那人眼中闪过惊诧之色,顿时纷纷愣住,不敢多言。 其中的闻溪午似饮了些酒,安静端坐在座椅上,看着王央衍微微一笑。 剩下一位自然便是林深鹿,他向来都是与闻溪午形影不离的,见王央衍来了很有礼貌地站起来向她行礼。 王央衍向他点点头,并未理会另外一个不认识的人的奇异目光,很是自觉地走过来,拉过一张椅子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稍稍瞥了闻溪午一眼,“找我有什么事吗?” 闻溪午一笑,“没事就不能找你吗?你忘了,当初我们可是……” 他正要说那晚二人一起在木舟上喝酒的事,但话还没说完,便见王央衍微微挑眉,神色里似隐有不喜,知道她因为最近的传闻有些闹心,他不敢过分打趣她惹得她心中不悦,便乖乖闭了嘴。 “是这样的。” 闻溪午看了一眼旁边那名正一脚踩在桌子上、姿势豪放粗犷的年轻人,手上的杯子往桌上一放,悠悠地打开折扇朗声笑道:“这位是白鹿洞的刘师兄,说是要同我拼酒,我拼不过他,只好请你来帮忙了。” 话音落下,王央衍看了一眼那名白鹿洞的刘师兄,恰好此时对方也看了过来。 不过半息,她便将目光收了回来,问闻溪午道:“你为何要与他人拼酒?” 闻溪午正要回答,那名刘师兄豪迈粗大的嗓门恰在此时响了起来,只见他的手往桌上一拍,顿时如惊雷骤起,险些把人下了一跳,大声说道:“莫非你就是王师妹。” 他的声音粗糙,听起来并不会让人感到多么舒服,反倒容易增添恶感,尤其还是用这种并未放给他人太多尊重的语气。 王央衍没有理会。 刘师兄自觉这师妹倒是个没有太多规矩的主,就算他是其他学院的,但好歹同为陵川修行地,按辈分她该是要尊称一声师兄才是,但如今不先向他行礼也就罢了,他亲自问话居然如此充耳不闻、毫不搭理。 他本就性子急、脾气暴,正要发作,但又转念一想今日的目的并不在此,便不愿多有纠缠冲突,继续说道:“听说你如今才不过十七岁,却已经达到了存真上镜,远远胜过这世上的许多天才,实在是厉害啊!” “只不过你这么态度高傲目中无人,未来想必也成不了什么大器!” 他的目光自王央衍脸上及身上草草扫过一遍,忽然话头一转,沉吟着道:“看你这般似人如妖的模样,像极了古历里描述的红颜祸水,脸上娇娇嫩嫩,身材匀称纤细,只不过好看是好看,只可惜……” 他停顿了一下,十分认真地确定说道:“只可惜,我并不好这一口。” 第一百三十六章 你知不知道你要成亲了 说完这些话,刘师兄便将目光挪向了林深鹿,眼中十分明显地显露出了喜爱之意。 林深鹿是他闭关出来后在街上不小心遇着的,一眼便惊为天人,暗自在心里决定对方就是自己这辈子要找的人,他向来说一不二,一旦确定心意便会付诸行动,这几天来一直搜寻林深鹿的信息,林深鹿去哪他就去哪,绞尽脑汁地去追求,只不过却一次又一次地被回绝。 他自然是知道男人喜欢男人这种事会为人诟病,但那又怎么样?只要他喜欢,别人的指指点点又算得了什么? 只不过,旁人倒不要紧,这追到一半偏偏杀出个拦路虎!也就是闻溪午,原本他并没有将这位闻家二公子放在眼里,但奈何林深鹿对他的态度明显不同,他心中警铃大作,不得不认真起来。 这不,今天就与对方约了拼酒,誓必一较高下! 听到他的话,王央衍默了片刻,总算是弄明白怎么回事了,敢情这是情敌找上门了啊! 她虽对类事情早有耳闻,但终究未曾真正确认过,此时听到了这般言论,要是以自己的镇定自若也不禁神情微滞,转而看向闻溪午二人。 察觉到刘师兄那可谓露骨的眼光,林深鹿不自觉地往闻溪午身后退了退。 说是退或许有些不太准确,应该是缩了缩。 如此看来,这一个清秀的少年不自觉地就给人了一种纤细柔弱感。 想到这里,王央衍因为自己心中对他的描述感到了几分惊讶,皱了皱眉,愣住了片刻,而后又见到闻溪午安慰似地拍了拍林深鹿的手背,仿佛在告诉他让他放宽心。 那副景象,像极了一对相濡以沫的……伴侣。 王央衍心中并不如何震惊,连着喝了两口酒,心中定了定,过了不知道多久,问闻溪午道:“我该怎么帮你?” 一切尽在不言中。 闻溪午已然知道她猜到了事情经过,稍稍放心,笑着说道:“你是我找来的帮手,只要你能千杯不醉那我便赢了。” 原本为了竞争而与人拼酒是他极为不屑之事,但年轻人嘛,难免意气,尤其是在触及底线的时候,男人都会冲动些。 王央衍会意点头,并未多问,看向桌上的酒平静说道:“那就上酒吧。” 刘师兄见她如此干脆利索,丝毫不拖泥带水地答应下来,万万没有想到一个姿容如此惊人的少女居然有如此胆色,大笑着道:“好,爽快!” 很快,酒过三巡。 刘师兄看着脸上泛着薄红的王央衍完完全全地怔住了,不可思议地张大嘴巴,就差没流口水了,指着王央衍一脸的不可思议,“你,你你……!!” 王央衍此时喝够了酒,感到颇为满意地淡淡一笑,双唇沾着些许酒渍,湿润红艳,眉目淡泊地上挑,满是朝气与轻傲,清新明丽得仿佛就像湖光山色里缓慢开出了一朵花。 闻溪午形容王央衍的时候,曾经说过这么一句话,“除了淡笑冷笑嘲笑,扬眉挑眉皱眉,瞪人斜睨淡瞥外,她不会其他任何的表情神色。” 如今的王央衍倒确实也是淡笑,但却有着不一样的气质意味,随便一眼便风情万种。 疏冷稍带,眉目轻扬,只一眼,便已是颠倒山河般的绝色。 这或许便该是她真正的模样。 刘师兄人都看呆了。 不得不说,这个王师妹长得确实让人无话可说,甚至到了就算是他都忍不住惊叹的地步。 食色性也,虽然他并不好这口,但好看就是好看! 此时不仅仅是他,就连向来都有些迟钝的林深鹿都是愣在当场。 真的只是在感叹那种脸和气质而已。 于此同时,只有闻溪午还悠然地摇着扇子,笑而不语,没有丝毫动容之色。 “怎么样?赢了吧?”王央衍放下酒杯,向闻溪午笑道。 闻溪午笑了笑,倒也不提谢,反倒说了一句,“你知不知道你要成亲了。” 王央衍微微一愣,笑容很快收敛下来,眸色微沉,因为这句话感到了些许不喜。 她并不是不知道他的意思,与之相反的是,她心里很清楚那是什么意思。 即便她一直都待在梅园,即便她大多数时候都对外处的谣传充耳不闻,但那并不代表她什么都不知道。 为什么昨晚的会宴上李川彻会突然发火,为什么这一路上许多人看到她的神色都有所异常,这一切都是因为千寻玉在会宴上当着大周帝君的面提出的那一个请求。 ——请帝君下旨,许她嫁到云水国。 这个消息实在太过震惊而荒诞至极,在听说的那一刻她便嗤之以鼻。 她没有想到天水国来使此次来访除了成就千仲冬与李川彻的婚事外,居然还扯上了她!原来当初千寻玉看着她时那种不怀好意的眼神,竟是基于这等原因!但是为什么?难道是因为王深藏的关系吗?或者说纯粹只是千寻玉对她怀恨在心,想要报复她? 王央衍并不知道缘由,只是感到厌倦。 万分厌倦。 她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不好看起来,明显不想提及此事。 闻溪午仿佛没有看到她的神情一般,顾自继续道:“你想必也很清楚,天水国来使带来的那件秘宝有多么的弥足珍贵,所以,有些事就算你不愿意也不得不愿意,毕竟很多人都愿意。” 王央衍忽然想起那天晚上他说的那句话,没有谁是不可替代的。 她知道现在还是无法确定王深藏的心意,更不敢去试探。 一页天书到底有多大的诱惑力,她心里还是有点数的。她自认并不值那张山河社稷图,把她嫁出去顺便再娶个王女回来,对大周来说无疑是一比划算的生意。 只是……为什么要嫁的人是她?就因为她是王深藏认准的徒弟? 如今看来,这个身份多少有些让人受不起了。 就仿佛成为了一个囹圄深陷、无时无刻不被周围无数双眼睛盯着的猎物一般。 身不由己,令人厌倦。 闻溪午窥到她眼底藏着的不悦情绪,平静说道:“既然心中不喜,何不干脆敬而远之?” 王央衍微微眯眼,“什么意思?” 闻溪午笑而不语。 王央衍许是意会了几分,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招呼也不打便往门外走去。 “且慢!” 就在她即将踏出门的时候,闻溪午却忽然喊住了她,笑声朗朗如谦谦君子,“不如你干脆答应我三弟的求婚算了,那样岂非省事多了?” 几个月前,闻家三公子闻说曾经亲自登门向王央衍提亲,只不过被赶走了。 王央衍自然记得此事,背对着他轻扯了一下唇角,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 他知道他在说什么吗? 不管是为了拒绝一门亲事而接受另一门亲事,还是与谁成亲,对于她来说都没有可能。 闻溪午自然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见她不回话但态度已然十分鲜明,淡淡一笑,摇起了扇子权当自己方才什么都没有说,摇了摇头,“算了,大祭司估计会杀了我。” 王央衍不知道他话中的深意所在,很快离开。 看着她的背影,即便憨憨如林深鹿都察觉到了她的些许怒意,来到闻溪午身边问道:“刚才说的话是不是太过了?” 闻溪午没有说话。 林深鹿继续问道:“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闻溪午知道他指的是哪句话,微微挑眉,双眸之中多了些许漠不关心的冷淡,道:“她这样的人,并不适合呆在陵川,我那是在帮她。” …… 王央衍借着醉意横冲直撞进了宫城,一路上没有人敢阻拦,她直接拿着不久前问王深藏要的令牌进了广信殿。 今天的雪小了很多,但还是有点点的白色从天上飘落下来。 王央衍走得很快,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醉了所以导致情绪很急,她三步作一步地来到长廊上,沿着前方走去,一直到看到轮椅上的那个身影才停了下来。 因为醉意未消的缘故,她的脸很红,娇俏的鼻尖也仿佛被雪天冻伤了一般,透着微红,小口地喘着气,呼出的气在空气中渲染成白雾,渐渐散去。 王央衍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上前。 她只是有些无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呆一呆,如果有人陪着并且是不太相熟、不爱说话的人,那就更好了,一起说些话,又或者不说话。 所以她找来了这里。 除此之外,自然还有另一个原因。 她想见见他,见见李呈宣,远远看一眼也好。 那样的话,她或许会感觉温暖一点吧。 风轻轻吹拂,没有太多的声响。 李长邪仿佛没有察觉到她的到来一般,闭目养神,安静沉默。 王央衍坐在长廊前的台阶上看天上的雪,余光窥到高高的宫墙和远方的山峰薄雾,忽然感到有些难过,睫毛轻颤。 眼帘微垂。 她并不是多愁善感的人,也从不轻易脆弱,她只是觉得有些累了。 不知从何时开始,她就觉得自己无知到无药可救,在这陌生的陵川城中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这么多年来,她唯一懂得的就是修行与心性,但要想在大周王朝的世俗之中存活下来,这些是远远不够的。 身边的人任何一个都比她要聪明得多。 她终于发现在这诺大的陵川城中自己竟是如此地孑然一身,孤立无援…… 王央衍坐在原地失神许久,等到面前似有阴影笼罩过来的时候,她犹如忽然从梦中惊醒一般,下意识抬头看去,便看到了坐在轮椅上的李长邪。 只见眼前这名带着面具的男子眸光冷淡,似极了眼前这一片茫茫飘雪,与世无关般的漠然自顾,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王央衍愣了愣,不明白他什么时候过来的,张了张嘴正要开口,但正准备说出来的话却不知为何忽然哽在喉中,心里忽然生出极大的难过,无话可说。 她眉眼间带着几许疲惫与失意,还有显而易见的冷漠,不知是对谁的,双眸似隐有淡淡水色,那仿佛晨间的早雾朦胧,不知从何处去亦不知何时消去,难以捉摸。 她毫不松懈地抿着唇,不愿让他人看出她情绪上的脆弱,隐隐彰显着不屈,看着很是倔强。 第一百三十七章 不谙世事的小丫头 李长邪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来了,但却不解于她为何要一直坐在这里,一言不发,默然沉寂,他自觉有些不对劲便过来了,此时一见她的这番模样,很快闻到她一身的酒气,顿时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薄唇轻抿,眸光微暗,并未问什么。 王央衍并不是喜欢哭的人,至少她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哭代表着一种渴求与脆弱,她并不渴求什么,自然也不可能脆弱。 所以她不可能喜欢哭。 她现在只是对自己的现状有些失望,还有无所适从。 可能是因为先前喝了太多酒的缘故,她的情绪被渲染得愈发浓重,一时间竟是无法得到缓解,此时被人这样盯着看,心中那些丝丝绕绕的情绪更是犹如决堤般一发不可收拾。 她同样沉默地凝视着李长邪,没有低头,眼角有泪光闪现,却没有伸手去擦,任由着泪水一点点顺着脸颊流下,白皙无暇的脸上满是与之相反的平静到无动于衷的神情。 两个人四目相对,谁都没有率先开口。 不知过了多久,王央衍面无表情地抬手擦掉脸上的泪水,缓缓站起来转身说道:“告辞。” 李长邪的神色没有发生半分变化,视线更是没有随着她的动作而移动半分,却在她抬步的那一刻起忽然开口说道:“若是你不想嫁,我可以帮你。” 王央衍脚步微顿,此时她的脸上已经不见泪痕,恢复了往常的清冷平淡,说道:“无论你帮不帮,我都不会嫁。” 李长邪平静说道:“大祭司今晨便已入宫,看你如今这般模样,怕是因为他入宫前并未承诺不会让你出去和亲。只不过,以他的格局谋算,心中又怎么可能没有主意?但他却并未与你说明,这便说明他另有打算,并且是不宜告诉你知的打算,既然如此,难道你还以为自己存有一线希望么?” 王央衍明白他的意思。 若是王深藏不会把她交出去,入宫之前为何没有向她说清楚? 她冷笑一声,道:“你能帮我逃走?” 李长邪说道:“只要你想。” “天上不会掉馅饼,我不信你无所图谋。” 王央衍语气微冷,道:“你从一开始就对我这个大周祭司的徒弟有所不满,想要找人替之,若我真的离开了大周,岂非恰好随了你的意?” 听到这话,李长邪微微挑眉,不置是否。 “不要试图利用我。” 王央衍最后留下这句话,回身偏头看了他一眼,状似警告,而后便抬步离开。 她的背影在长廊之上渐渐行远,李长邪并未去看,坐在轮椅上默了片刻,遂怡然转身看向天上的落雪。 几许雪絮飘落在他长泻而下的墨发之上,身上单薄的玄衣在风雪之中静静吹拂而起。 他的眉眼深邃,目光投望向遥远的山河间,不知所思。 大周祭司的人选向来都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不可对外有交,即是不能与其他国家有所牵扯。 王央衍不出所料即是下一任大祭司人选,毕竟王深藏向来刻薄精明,不可能浪费时间在一个无关的人身上,更何况他从来没有出错过,既然选定了,便说明王央衍是最适合的,是无可替代的。 王深藏绝不会改变自己的决定,所有妄图动摇他的决断的人最后都只能是徒劳无功。 既然如此,王央衍就绝不可能会嫁到天水国。 他说那番话,只是想看看小姑娘的反应,其中自然也还有自己的一丝打算,毕竟,就算王深藏不愿意,若是王央衍执意要走,他又能做得了什么? 王央衍可不是那种会被胁迫的小姑娘,一旦打定了主意离开,软硬不吃,仍由其他人怎么算都不可能动摇。 她起先便已有了一丝失望、想要逃避这里的念头,他只是稍微往里面添了点火,至于有没有效,便要看之后会发生什么了。 若她真的走了,对绝大多数人都有好处。 只不过,大祭司那边…… 既然他不可能交出王央衍,那天水国那边如何处理?山河社稷图这般珍贵,总不能就此放弃……难不成还能硬抢? 硬抢倒也不是不能,毕竟终玄十月不是何不止的对手。 如今李容辞也回来了,直接开战的胜算极大。 至于道义问题……这从来都不是问题。 想到这里,李长邪缓缓闭上了眼睛,轻轻地舒缓出一口气,对着空气随口地问了句,“她走了吗?” 话音落下,他身旁的空气里缓缓浮现出一道紫色身影。 紫色女子向他回话道:“已经走了。” 李长邪嗤笑一声,很轻很淡,像是落在湖泊上的雪花一般,面无表情地喃喃自语道:“不谙世事的小丫头……” …… 王央衍已经进过宫城无数次,早已对这里轻车熟路,即便思绪飘离也能清晰地走向出宫的方向,就在她回想起某些事时,前方诺大的宫道上忽然走来一群宫女,见到纷纷行礼。 王央衍猛然回神,向几人点点头后脚步微顿,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宫里的某个熟悉的方向,愣了半晌后状似自嘲般摇了摇头,自己都自身难保了,还担心他做什么? 若是千仲冬为了嫁给李川彻真的甘心做个妾室,即便是大周帝君想必都没有什么话好说的,何况天水国此次还带了山河社稷图这样的巨宝。 想到这里,她的心里油然生出些许疲倦,看着眼前这诺大的宫城里一阵飘雪,不禁感到了几分冷意,细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忽然发现即便是感到些许不忿,自己现在也没有什么好埋怨的,亦早已无话可说。 哪里是不肯嫁人,又哪里是不满于被人安排,她只是觉得纵使自己坚韧努力了那么多年,到头来面对这样那样的事,依旧还是不能我行我素,即便能,那也是在他人的庇护才能拥有的。 这样的感受对于她这样向往自由的人来说,未免有些残酷与悲凉。 王深藏那样的人一诺千金,想必到最后还是会护着她,遵从她的意愿,她不需要真的去嫁人,至少理智去想该是这样的。 只是那样的话,山河社稷图怎么办?难道就这样放弃了吗? 她无法猜测王深藏最后的决断, 或许闻溪午说的话是对的,陵川这个繁华与世俗交织的地方与她命里相冲突,她是不是真的要换个地方生活,或者说再逃一次? 想到这里,王央衍深深呼出一口气,眼前空气中瞬间生成了一股淡淡的气雾,她心里忽然变得安宁起来。 她伸出手接住空中飘落的一片雪花,垂眸凝视,沉默了许久,漂亮静泊的眸子里似乎闪过无数的想法,最后都归为沉寂与平淡。 心中若无负累,随心而行,便是修行的最高境界,她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她要走自己的路。 想到这里,王央衍缓缓翻过手,掌中的雪花缓缓飘落而下。 前方是一片挂着雪堆的绿林,当初借林间雪的令牌第一次进宫的时候,她曾经来过这里。 记得当时遇到了宫里的花匠老伯,对方还请自己吃了些桂花糕,只不过后来来寻的时候,却极少见到那位老伯了,或许他身体不适告老还乡了吧。 王央衍想着这些,迟疑片刻还是朝里面走了过去,还未走近便忽然闻到一股茶的清香,想到了某种可能,她心中一喜,加快了步伐走入,很快便如所想的那般见到了那名花匠老伯。 老伯一身寻常的布裳,正坐在那张石桌旁,气息安逸,察觉到前方有动静传来,略显苍老的脸上带着微笑抬头看向她,面容慈祥,总是给人一种亲切之感。 王央衍不自觉地一笑,正想开口却欲言又止,有些局促,不知该如何问候。 与人打招呼向来不是她的强项,想来不习惯于此,如今这一愣一默的不禁显得有些笨拙,自然也很可爱。 老伯一笑,给她倒了杯茶,道:“要不要一起喝口茶?” 王央衍欣然接受,来到一旁坐下端了杯子小小地饮了口,顿时微微皱了眉。 她虽不会泡茶,但洛子眉却是泡茶的个中高手,故而往日在梅园随口一喝的茶水都有可能是用极其讲究的手法泡出来的,她现在的口味都不自觉地被养刁了,此时喝这茶自然能轻易地察觉出不同来。 她看了一眼桌上摆放整齐却又简单的茶具,顿时明白过来老伯平日里该是不怎么喝茶或泡茶的,也未说什么,只是笑了笑将杯子放下道:“之前来的几次怎么没有见到您?” 老伯听到这话知道她来找过自己,眉眼顿时高兴地笑开了,而后又叹了口气说道:“前阵子家里出了点事,便离京回了家一趟。” “出事了吗?” 王央衍关心地道:“出了什么事?要不要紧?” 老伯看着她欣慰一笑,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有客人到访,便回去见了见。” 王央衍放下心点了点头,看到桌上还放了些糕点,小巧精致,很是诱人,出神地沉默下来,不知是在想什么。 “我先前去宫里的御膳房找一个老伙计拿了一些糕点,要不要吃?”老伯察觉到她的目光,想着她上次说过自己喜欢糕点,便笑着问道。 王央衍抬头一笑,婉言道:“不必了。” 以后或许就吃不到了,还是趁早戒掉吧。 她的话里没有多少落寞的情绪,还是那样的平静淡然,就好像是习惯了一般。 老伯似并未察觉到不对劲,没有勉强她,反倒是乐呵呵地问道:“丫头,你如今也不小了,有没有考虑过婚姻之事啊?” 王央衍一愣,正是出神之时被他这个问题问得猝不及防,下意识回答道:“啊,没有。” 老伯又问道:“那有没有心仪的公子?” 王央衍听到这话,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李呈宣的脸,心中一慌,陡然站起来摇头道:“并未有过。” 她眼神躲闪了一瞬,而后便朝老伯微微行了一礼,道:“我先告辞了。” 第一百三十八章 她曾经去过那里 王央衍没有继续在宫里游荡,辗转来了学宫的未曦湖旁坐着扔石头,许翊匆匆跑了过来,着急问道:“阿衍,你怎么来了?” 王央衍抬头看了他一眼,见这模样清瘦的少年还在喘着气,许是刚才跑得急了,脸上还带着一丝紧张的情绪,指了指一旁的位置,说道:“没什么,坐。” 许翊愣了愣,依言坐下,沉默了许久才支支吾吾地开口,“你,你真的要嫁人了吗?” 王央衍听出他话里的担忧,偏头看过去,看他还是一副怯怯懦懦不敢直视自己的样子,不禁一笑,道:“你听谁说的?” 许翊却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话似的,低着头沉默了许久后忽然抬头,语气坚定,认真说道:“我不想你嫁人!” 他这一抬头便刚好对上了王央衍的目光,视线交汇,眼见一张漂亮的不得了的脸近在咫尺,他顿时红了脸,把视线挪开。 王央衍愣了片刻后不以为意地一笑,说道:“我也不想。” 许翊听到这话顿时一激动,抓住她的手着急道:“那就不嫁!有大祭司在,没有人可以强迫得了你的!” 王央衍知道他是关心自己,不希望自己不明不白地就去和亲,见他如此担忧,心中不禁生出些许暖意,道:“我知道,此事尚未有定论,你不用这么担心我。” 虽然她心性冷淡,但与他人交友自然会付出真情,再加上从前在山里便很少遇到对自己好的人,神色有所动容。 她沉默了片刻,想着是不是要送点什么给他,但一番思考后发觉自己实在是“穷”得很,拿不出什么东西送人,便取出先前江停给她的那个装得鼓鼓的钱袋子递给他。 许翊一愣,不解地道:“这是……” “送你的,接着。”王央衍把东西塞到他手里。 许翊家室清贫,钱对于他来说帮助应该极大,何况自己以后想必也不太能用得上,不如送给他。 许翊下意识接了过来,打开来一看全是金子银子,他从未见过这么多钱,一时间竟是有些慌张无措,震惊地看向王央衍,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王央衍不再理他,反倒是望向前方的一片冰湖,脸上现出舒心的笑,便仿佛是回到了从前,面对一片广阔山河时那般令人快意。 她本便长得极美,让人无话可说的极美,此时笑地轻松自如、没有负担,便似天仙一般泊然清逸,令人移不开目光。 许翊心中微动,不再说话,生怕惊扰了眼前这般如画的宁静。 …… 等到江停着急得四处找寻,最终在傍晚时分发现她竟然在道常亭里泡茶的时候,他强行压下自己心中的担忧与怒火走了过去,素来面无表情的脸终于惊起了一丝波澜,他照常对着她行礼,“小小姐。” “嗯。” 王央衍点了点头,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问道:“喝茶。” 她并没有用询问的语气,淡淡轻轻的,却莫名让人无法拒绝。 “.......” 江停看着桌上热雾缭绕的茶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素来波澜不惊的脸上闪过一丝隐忍之色,默了许久,终于还是忍不住了,将从开始就藏在心里的困惑与不解问了出来,道:“不知属下是哪里惹小小姐不高兴了?” 王央衍漫不经心地看了他一眼,道:“没有。” 他并没有惹自己不高兴,真不知道这家伙平日里在想些什么。 江停又问道:“那为何小小姐要故意躲着属下,独自离开?” 王央衍知道他说的是自己先前没有告诉他一声就进宫的事,淡淡挑眉,重新回过目光低头看向桌上的茶,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江停被问得一愣。 仔细一想,她确实没有义务向自己汇报行踪,她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实在轮不到自己插手,如此看来,他方才的问题未免显得无理取闹了些,就好像街道上那些被情人抛弃的怨妇一样。 想到这里,他双唇微抿,顿时说不出话来。 王央衍拿着茶杯喝茶,微微仰头之时淡淡瞥了他一眼,见他脸上似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神色,不明何故,并不以为意。 喝完茶后,她盯着桌上的茶看了许久,一直到夜幕降临,茶都已经化作冰冷。 王深藏依旧没有回来。 王央衍睫毛轻颤,眼中的失意与不安转瞬即逝,很快恢复平静。 亭子里冷风拂过,还夹带着一些细雪,散落在她红色的裙摆之间,像是开出了几朵白色的小花,很美丽。 江停一直都在一旁陪着她。 “你回去吧。”王央衍忽然开口说道。 不知是不是她沉默得太久,说话的嗓音里透着几许沙哑。 她并不需要人陪,从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以后也会一直这样。 江停并不打算走,到了现在这种地步,就算他是傻子都能看出她的情绪多少有点问题,此时又怎么可能轻易离开?他不能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之中。 “不会有事的,你信我!”他忽然开口说道,语气里满是坚定,在这冷风飘摇的时刻分外令人安心。 王央衍不需要安心,她闭上双眸沉默了许久,再睁开的时候没有惊起半分波澜,脸上更是没有状似失落之类的情绪,她一只手撑着下巴,转眸看向亭外宽大的湖泊。 湖面上积了许多雪,岸边的柳树光秃秃地招扬着枝丫。 隔着无数长街灯火,还有若影若现的黑色暗影,她几乎能看到极远处的那里,有一片广阔的山谷和许多山洞,还有山脚下的几处人家。 她曾经去过那里。 一年不算长,四年自然亦是如此,往日可还,或者可用其他的东西来还。 …… 第二天的时候,梅园有人来访。 林间雪穿着一件无比简单但只一眼便能看出极其奢贵的宽大锦衣,披着一件绒绒的雪袄,在细雪飘落之时,由身边的丫鬟撑着纸伞款款而来。 她本便是典雅清丽的美人,白皙胜雪的脸上面容姣好,两颊透着微红,神色高贵清浅,不言苟笑,端庄有仪,一举一动都尽显大家小姐风范。 她走在通向道常亭的木桥之上,径直走去。 雪慢慢飘落在她脚边,衣裙轻扬,画面极美。 王央衍一夜未睡,察觉到动静偏头看去,便见似雪似莲的清丽少女朝自己的方向走了过来,瞬间联想到了冰清玉洁这个词。 林间雪顾自入亭,命丫鬟收了伞后在一旁候着,轻身落座。 王央衍见她这般丝毫不把自己当外人的模样,明白她向来如此,一时间也不好说什么,只推了昨夜泡好的茶到她面前,“林大小姐,请喝茶。” 林间雪瞥了一眼,脸上并未出现多少神色,却不知为何给人一种嫌弃之意。 “有什么事吗?”王央衍知道自己把隔夜的茶水给人家喝多少有点无礼,轻咳了数声后装作无事发生似的把推出去的茶杯又收了回来,偏移目光转了话题。 林间雪也不啰嗦,直接开门见山道:“你可知道山河社稷图是什么?” 王央衍点头道:“嗯。” 林间雪听到这话轻扬了眉,似有些惊讶,美丽的双眸目光流转,看了她一眼。 王央衍察觉到她的目光,顿时明白她的意思,手上的动作一顿,心想,我知道山河社稷图是什么这件事令您老人家很意外吗?还是说我在你眼中其实就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乡下人? 她知道林间雪向来目中无人,但多少还是有些不习惯,但介于清楚对方性情,她也不多因此生出不快,顶多是多看对方一眼。 林间雪继续说道:“大周这些年来一直在追查天书余页的下落,这一次终于算是见着了一丝光。” 王央衍心中警惕,抬眸看她,“什么意思?” 林间雪看着她平静地道:“为了得到山河社稷图,大周无论牺牲什么都不足为惜。” 王央衍的脸色愈发沉静。 “我从前看不上天水国储君,如今依旧还是看不上,他威胁不了你,就算你到了那边,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林间雪脸色没有半分变化,仿佛在说着一件无比寻常之事,抑或是在依据事情利弊在进行说服,“你背后有大周撑腰,到了那里不会受到任何欺负,算是换了个地方,你依旧还是你自己。” 那日千寻玉在宴会上,提出来的要求其实便是王央衍与天水国现任储君的婚约之请。 王央衍眸光微沉,脸色变得淡漠。 林间雪像是没有看见似的,神态举止顾自从容,尊贵矜持,说了一句像是解释的话,道:“大祭司或许会偏向你,但身为臣子,自当为陛下分忧。” 王央衍听出了她的意思。 因为王深藏有可能不会同意,陛下会因此感到为难,两人的关系或许会因此产生隔阂,但若是自己愿意,所有的问题想必都会迎刃而解。 林间雪是想到了这些,再加上明白她不会轻易就范松口,所以才特来说这些话的吗? 王央衍的目光落在亭外的一片雪色之中,没有不满,也没有抱怨,更没有基于两人应该有的情谊质问对方,只是平静地问了一句,“若是你,你会愿意吗?” 林间雪神色平静,微微挑了秀眉,语气平淡,“为我大周荣光,自当义不容辞。” 王央衍没有再问。 林间雪走了。 王央衍看着她的背影在雪中渐渐行远,默然心想,可我不是你。 第一百三十九章 出城 一片璀璨玄妙的星空之中,深蓝暗黑的暮色之下,流光似水丝丝绕绕,交汇穿插,织成一道道奇奥晦涩的图案,仿佛其中潜藏着世间隐密,万千玄机。 一方石台静悬空中。 王深藏一袭绘着如星似月般图案的白色宽大锦衣,正合眼盘坐在石台之上,他前方的空中闪烁着一张轨迹奇异的星图,上面莹光点点,有暗有明,图文奇妙,一眼看去并不会看出有何异常之处,但若是普通人再多将视线停留一刻,眼睛便会被那些光线灼伤,神识受损。 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眼睛,素来平静如湖面的双眸之中倒映着眼前的这一片星图,过了许久便漫不经心地将目光移开。 一名身着庄严白色祭服、脸上包括双眼在内的半边面容被帽子上垂下来的布帘遮住的男子走入观星台之中,在离他极远的地方便停下脚步开始行礼,姿态恭敬到了极点。 王深藏慵懒而清晰的声音诺大的观星台上传荡开来。 “告诉韩重修,时间是一天……” 顿了片刻,他又说道:“本座亲自去。” …… 当江停发现梅园中的念力波动异常时,心中大凛,赶紧循着气息源头找了过去,却发现王央衍早已不在原地。 看着地上无数的红色花瓣与片片积雪,还有上面留存的脚印,他顿时明白先前发生了什么,脸色骤沉,疾步向外走去。 与此同时,正在府中赏雪喝茶的闻溪午忽然收到下人的传话,道:“府外有人求见公子。” 等他来到府门外,见外出空有飘雪并无人影,不禁愣了愣,转念一想,往外走出去了些,四处张望一番终于不出所料地看到某处不起眼的墙角正倚靠着一道身影,他笑了笑,很快猜到来人是谁,悠悠然走了过去。 走近了些,便发现对方双手抱胸靠在墙边,一身白色剑衫,上面绘着不太显眼的青山图纹,还戴着一顶不起眼的斗笠,斗笠上的布纱垂下来挡住了脸,面容不见,气息清冷。 如此朴素的打扮,难怪自己方才没有马上注意到。 闻溪午来到王央衍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站定,笑了笑道:“这身衣裳,倒极其衬你。” 若是他看得不错,她身上的衣服虽然看似简单寻常,但其纹理质地倒尤为特殊,上面的图案也另有隐喻,飘逸清然,很是不凡,又好像在哪里见过一般。 王央衍并不想与他啰嗦那么多,只是说道:“我要出城,你帮我。” 陵川戒备森严,原本以她的身份,出城没有半点问题,但问题却恰恰出在了这里,她一旦现身就会被人发现,消息自然就传到了王深藏那里,而她不能被王深藏发现自己出了城,更不能暴露自己的行踪,所以需要其他人的帮助。 听到她这句话,闻溪午没有感到半点意外,笑道:“你还记得那夜你答应过我的话吗?” 王央衍自然记得。 她当时迫切想要知道那一个秘密,也为了以后能在这里继续存活下去,让他往后能告诉自己更多的有关大周与陵川的信息,向他保证未来若是到了关键时刻,她一定倾尽全力护闻家周全。 她自认为是守信的人,于是便说道:“放心,我以后不会再问你了。” 既然她不再问他,那么作为交换的前提就消失了,她也不需要答应他做什么。 闻溪午明白她的意思,他本身也不是胡搅蛮缠的人,打开折扇,微微一笑,道:“只是就算是这样,我又为什么要帮你?” 王央衍稍稍凝眉,心想,这个人真的是无时无刻不想要向自己提出条件啊。 “说出你想要的。” 闻溪午笑了笑,俊逸晴朗的脸上神色温和随意,无论谁看去都会心生好感,然后觉得这是一个极具风范的大家公子。 只见他笑意亲和地说道:“我要你,再也不要回来。” 王央衍微微挑眉。 虽然她已然决定自己不再回来,但如今被人这般要求,心中不禁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联想到昨日锦州堂他也是如此,就好像对自己有着诸多意见,与刚相识那些时候对自己的态度大相径庭。 王央衍多看了闻溪午一眼,问道:“你很讨厌我?” 闻溪午不以为意,收了折扇笑道:“聪明人往往喜怒无常,我也是这样。” 他的意思便是,从前他曾对她感到好奇,如今感到讨厌也是正常的。 莫名其妙被人讨厌这种事,王央衍向来有许多经验,冷笑一声,并不如何在意,“放心,我并不想回来。” …… 坐着马车来到街上的时候,闻溪午才发现,这些日子里,陵川里的守军里不知不觉地多了些生面孔,但若是寻常人,自然发现不了。 他身份特殊,广闻多识,自然多少察觉到些许异样,伸手掀起马车的窗帘,看向车外。雪天里,本该人迹稀少的街道时不时走过一些人,仔细看去,并且其中几个还是他见过的,闻溪午眯了眯眼,有些惊讶这一夜之间陵川怎么会悄无声息地生出如此变化,并且自己事先竟是毫无所知。 今晨他从清驭司办事回来便隐隐觉察到不对,但一时并未猜到什么,此时心中不禁生出一种不妙之感。 上面到底在谋划什么? 他沉思片刻,放下窗帘,神色重新恢复平静,看向旁处正在盘坐观想的王央衍,目光淡淡地在她身上各处一一扫过,包括绝美的脸、白皙的脖颈、胸前和细腰。 王央衍对他的视线毫无所觉,周身淡淡青色光线悄然缭绕,鬓间碎发微微飘起,好看到完美无瑕不可挑剔的脸上神情一如往常的静冷淡然,轻淡的眉眼间嗜着的那抹轻傲之气仿佛与生俱来般,无论如何都无法隐去,她身材纤细,自然可谓窈窕,再加上本身气质清绝难言,如此模样饶是以仙女形容之都有些亵渎埋没。 凡世间男子,见到如此美丽少女,怕是都会忍不住心动。 只不过,闻溪午可不会心动。 自八岁那年见到比他小上一岁的林深鹿开始,他便十分清楚地知晓,自己对女人没有任何兴趣,即便是谁看到都会觉得好看的女人。 他如今盯着王央衍看的原因,一是好奇她修行的功法,其二则是,她身上的衣裳他总觉得自己好似在那本书籍上看到过,但一时却无法想起。 正在闻溪午端详沉思之时,二人乘坐的马车忽然停了下来,车外传来守城兵卫的声音,“例行检查,请车内的人出来,并出示通行凭证!” 驱车的车夫小心翼翼地向车内问了一句,“公子,您看这……?” “无妨。” 闻溪午笑笑,拿着扇子掀起车帘一角,将头稍稍探出去。 那名守城兵卫见人是他,刚忙低头行礼,“闻二公子。” 闻溪午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清风款款般温和说道:“家妹身体不适,近日吵着闹着要吃城外的甜枣汤,我便只好出城一趟,还请通融一下。” 闻家幺女向来身子虚弱,这是整个陵川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再加上其受尽宠爱,在家中那是被父兄几人捧在掌心里悉心呵护的人儿,别说是要喝城外红枣汤了,就算是几千里外的蓬莱山上的仙果,闻家人怕是都会替她求来。 守城兵卫心中自有分晓,当下不疑有他,赶忙放人出行了。 闻溪午朝他点头微笑,将车帘放下,脸上的笑容便消失了,双眉不自觉地皱起,眉眼间多了些厌烦之意,脸上的神情多了几许漠然,倒是没有了方才那般随和亲近。 王央衍早在车外传来声音的时候便已醒来,见他这般神色不免有些意外。 她一直以为,闻溪午无论遇到什么样的事都会一直保持从容不迫温文尔雅的姿态,如今看来似乎并非如此。 她虽非懂得察言观色之辈,但自然还是能看出他心情不太好。 若是寻常人见此情状,怕是会问上一句发生了何事?抑或是关切一句怎么了?但鉴于闻溪午讨厌自己,王央衍自是半点不关心他的情绪如何,此时见对方人前人后表情神色各有不同,心中不耻,冷冷嘲笑了一声。 闻溪午并未注意到她,顾自沉思。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驶出城外极远处,来到林郊的一处大道上。 王央衍见时机差不多了,拿着斗笠戴上,走下马车。 闻溪午同样下了马车,特意为她送别,脸上挂着和煦的微笑,说道:“此行一去,怕是便后会无期了,只不过我还有一事不解,便是你身上这件衣裳……” 他的目光停留在王央衍身上白衫的青山绘纹上,顿了片刻面露沉吟之色,道:“若是我没有猜错的话,这该是某个世间大宗派内门弟子才会穿着的样式,只可惜我一时无法记起,不知你是否告知一二?” 第一百四十章 藏剑山弃徒罢了 他从前便知道王央衍来历不凡,该是某个名门弟子才是,如今见她穿着,一时好奇,便将心中的疑问问出口来。 毕竟两人相识一场,互相了解一番倒也不过分。 衣服是王央衍从前在山里经常穿的,告与他知也无妨,道:“这并非什么内门弟子才会穿的衣裳,不过是藏剑山普通弟子的服饰。” 闻溪午心中一惊,听到话里的藏剑山几个字顿时愕然怔住,看了几眼她身上的那件看似普通却又极其不凡的剑衫,像是终于回想起了什么,失声惊道:“你说什么?” 王央衍不明白这有什么好令人震惊的,看了一眼遥远处的满目山河,斗笠下的脸露出了几许明丽的微笑,继而向闻溪午稍稍行了个礼算是作别,道:“后会无期。” “且慢!” 就在她转身之时,闻溪午从惊讶之中回过神来,有些失态地喊了一声,脸上神情重新恢复平静,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从来没有想过她竟然是藏剑山的弟子?亏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还以为对方是世间万千个想要进入藏剑山的修士中的一个,还因此调侃了几句,如今想来……着实有些令人尴尬。 只不过这些从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居然真的就是藏剑山的弟子?! 为何她从前并未说过? 王央衍脚步微顿,转过身来重新回看他,从他话里听出一些惊讶与好奇,淡淡笑了笑。 她的笑声轻蔑而冷清,但不知为何却令人讨厌不起来,仿佛这种语气本便是理所当然的一样,她斗笠上的纱帘在风中缓缓飘掠,隐见其下的绝丽容颜,衬着身后风光无限的山景愈显逸然,仙气十足,清美绝尘。 只听她满不在乎地说了一句。 “一个藏剑山弃徒罢了,并没有什么好稀奇的。” 弃徒? 藏剑山什么时候出了个弃徒? 谁能天资惊人并罪大恶极到成为藏剑山弃徒的地步? 闻溪午愣了愣,联想到她如今的修为境界与年纪,不知是因为想起了什么曾经听过的修行界传闻,脸上再次闪过极度惊愕的神色,声音止不住地颤了颤,因为过于震惊,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问道:“难不成……你是,‘一夜十里长亭’传闻里的那位?” 听到这话,王央衍不禁皱了皱眉。 她自然知道“一夜十里长亭”指的是什么,那其实是自己的一段黑历史,虽然这段黑历史修行界中的人都知道,但却很少人会在她面前直接提起。 当年这件事好像传得挺广?毕竟自那之后几乎每一个宗派弟子遇到她都会哆哆嗦嗦半点,然后慌乱逃开。如此看来,闻溪午知道倒也不足为奇,她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差不多是我。” 这……! 居然真的是?! 闻溪午心中一惊,拿着折扇的手不禁一抖,心想,难怪啊难怪,普通人怎么可能以如此年纪就达到存真上镜?她的身份太过特殊,虽然名声极大但一直都隐于山中,不轻易现身见人,一直一来都极少人知道她的真面目,也不怪自己起初没有认出来。 但饶是如此,本该是这辈子都没有机会见到的修行界天之娇女居然就在眼前!甚至还与自己同城相处了一年?他心中实在是太过震惊以至于想要再三确认一番,便问道:“两年前淮山试剑上一剑惊山的那位在修行界中风评好坏参半、与蓬莱妄仙派那位掌门亲传弟子并称为两大绝世天才的藏剑山前任掌门关门弟子就是你?” 他的话一气呵成,王央衍不禁多看了他一眼,不自觉怀疑他是不是就要咽气了,听完他的话后再次皱了皱眉,心想虽然好像都是些与自己有关的事迹,但为什么听上去如此怪异?还有那什么风评极差?她在山里的那些年,外面都在传些什么东西啊? 她没有多说什么,手上青光一闪,随意抬手轻扬指尖一点,那道青光便在一片飘雪之中化作一把质朴无华的青色长剑,横悬于空中。 王央衍轻而易举地踏了上去,衣裳在风中飘起,斗笠下的容貌若隐若现,只见她垂眼看了闻溪午一眼,“藏剑山……昔日弟子姜离,在此作别,后会无期。” 说完这句话,剑气呼啸。 姜离? 姜离! 闻溪午猛然醒转,果然记起就是那个名字,抬头正要继续说话,但却只见到天边的一道夺目剑光,他怔在原地,看着王央衍离开的方向,站了许久终于从失神中醒转过来,神态重新恢复从容淡定,脸上再次现出往昔那般清风款款的微笑,眼中有些遗憾之色,摇着头呢喃感叹道:“姜离啊姜离,有点意思……” “失算了啊……” 他顾自嘀咕着这些话,心里不知在盘算着什么,转身便要往马车上走去,但却在此时忽然感到身旁一阵疾风吹起,周围的念力波动陡然汹涌了一瞬,他心中忽然生出警惕,定睛回头看去。 一名身着墨青衣裳的男子不知何时出现在大道之上,看着先前王央衍离开的方向。 这人自然只能是江停,他一路循着可能的轨迹寻到了这里,知道王央衍在数息前便已御剑离开,但不着急,凭借自己的修为还是可以追得上的。 江停回过头来,恰好对上闻溪午似笑非笑的目光,神色不变地行礼说道:“见过闻二公子。” 闻溪午自然知道他为何会来这里,拿着折扇指了一下王央衍离开的方向,笑道:“不追吗?” “劳烦二公子挂心了,属下自有分寸。” 江停盯着他,眼中隐有不易察觉的敌意。 闻溪午却仿佛没有察觉到似的,一如既往地谦谦君子般笑了笑,装作无事发生转身抬步走向马车,但下一刻江停的话音再次响起。 “此事我定会如实禀告座上,望二公子好自为之。” 不管是这次王央衍决意离开,还是上次她与王深藏闹了矛盾,因体内寒毒发作而在生死边缘徘徊,这些背后都有对方的身影。 江停心中不禁生起警惕,看着闻溪午双拳稍稍握紧。 闻溪午低头轻笑,脸上忽然现出无辜的神情,耸了耸肩道:“冤枉啊,我可什么都没干,我来到这里的时候她就已经离开了,这可一点儿都不关我事啊!” “腿长在她的身上,她要去哪我可管不了。” 江停眼神微冷,问道:“虽说有些逾礼,但可否请问昨日在锦州堂二公子可曾与我家小姐说过什么?” 他心里一直都有个疑问,就算王央衍心情有些问题,但从进入锦州堂到后来的一系列事情来看,她如今不告而别分明是临时决定的,以她的性子,定然是受到了他人的撺掇怂恿,不然怎么可能说走就走? 闻溪午轻笑一声,转过身来,一脸的云淡风轻,道:“我只是请她喝了点酒罢了,可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无论如何,他反正是不可能承认的,打死都不会承认。 再说了,眼见都不一定为实,何况还没人看见,江停能奈他何? “与其关心我,在这里浪费时间,还不如趁早把人给追回来,你说是不是?”闻溪午微微一笑。 江停自是知道这样的道理,但同时也很清楚王央衍的脾气性情,若是被她发现被人知道了行踪,那必然是会跑得更快,到时候自己就很难再找到她了,既然如此还不如现在就偷偷跟着,至少还能知道她去了哪里。 就算他很着急,就算他想要问个清楚,也要忍住。 来日方长。 小小姐不可能就这样离开。 闻溪午见他不说话,目光流转,像是猜到了什么一般唇角现出一丝轻笑,不再多说什么,正要转身离开,却忽感周围一阵剧烈的念力威亚,转瞬即逝,恐怖至极。 他心中惊颤,险些跪了下来。 江停更是震惊,身躯一惨,下一刻更是无比恭敬地半跪下来,“座上!” 座上? 大祭司怎么来了?! 闻溪午脸上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几乎是没有经过任何思考便有身体主动驱使般行礼跪下,低着头颤抖,“闻溪午参见大祭司!” 王深藏没有来,来的只是一道神识,但即便如此,也足以令人恐惧到敬畏、胆怯。 到底是什么事情惊动了这位大人物,竟然让他亲自出面?难道是因为王央衍? “人走了?” 王深藏的话音似高山空谷里的风声一般,浩渺沉静,自神识里状似不在意地响起。 江停半跪在地,神色凝重地沉声回应,“是属下无能,没能拦住小小姐。” “无妨。” 王深藏的话语里带了些苦恼与无奈,似乎早就有所预料,并未感到担忧,只是说道:“我现下有事,你去把人劝回来,若是劝不回来……就打晕了带回来,不要伤着了。” 说完这句话,那股极其恐怖的威压顿时如潮水般退去,四周重新恢复了宁静。 一道光束落在江停面前,江停伸手接下,空中随之浮现出一行光线织成的文字,一览完毕,他的脸上旋即浮现出十分惊愕的神色,身形一闪,便悄然消失在原地。 从方才一直都没有动静的闻溪午回想起方才的情形,第一次感到自己居然离死亡这般近,为何他感觉大祭司往自己身上看了一眼?并且还是与赞许、好奇这等毫无关系,反倒好像对自己有些不满意?莫非是因为自己帮助王央衍离开的事? 一念及此,细思极恐,他紧张得汗如雨下,整个人都无法动弹,顿时没有了先前送走王央衍、与江停对峙时的骄傲自得。 他自问是一个吊儿郎当、放浪不羁凡事不系于心的翩翩浊世佳公子,但在方才那种情形下,面对万人敬仰的大祭司,他怎么还可能保持平静?何况大祭司似乎还对自己心生不满!这可如何是好啊!? 闻溪午跪在地上呆怔许久,终于还是默默站起,轻咳一声,整理了一番心情,重新恢复处变不惊的模样,看向一旁原来江停站着的地方,正要开口时却忽然发现他早已不在原地。 还没来得及多想,同样一道流光飞掠到他面前,在他手上化作一封信笺,他随意打开看了一眼,原本已然恢复平静的脸上再次闪过一丝极度的震惊。 手中的信笺随风雪飘落,还未落地便化作灰烬散去。 “哈哈哈!” 闻溪午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在漫天雪色中传荡开来,惊落了枯草上的碎雪。 他像是知道了什么荒诞至极却又无比具有意义的有趣的事情,在这一刻忽然想通了一些十分重要的事,为什么近日陵川城里的守卫会忽然变得森严,为何那晚会宴后宫里一直未传来陛下的旨意,原来是因为这个啊! 难怪难怪! 闻溪午恍然大悟,脸上现出无比满意的笑容,迅速走上马车,向车夫吩咐道:“回清驭司。” “是!” 第一百四十二章 两国开战 一片安静的庭院之中,大周国师韩重修正在宴请千寻玉一行天水国来使。 茶香蕴晕,在落雪中飘动。 “国师大人果然有意趣,居然会想在落雪之日请我等喝茶,实在是受宠若惊。”千寻玉坐在轮椅上,脸上带着款款笑意,礼仪俱全,看向坐在首座的那名优雅矜贵的黑袍男子。 韩重修轻淡一笑,可谓静美的脸上温和平静,不疾不缓地开口道:“不知二公子的腿伤如今可好些了?” 千寻玉看着这个秀丽清永似潺潺春水的男人,目光不禁一顿,听到他的话音响起才回过神来,笑道:“多谢国师大人挂心,已然好了许多了。” “那就好。” 韩重修泡好茶,放下手上的茶具,用一旁的丝锦帕随意地擦了擦手,而后漫不经心地抬头看向庭外。 一人脚步匆匆,像是有什么急事一般,礼也不行就不管不顾地冲了进来。 府中的侍卫正要上前拦住,却忽见韩重修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拦人。 那个人来到千寻玉身边,神色紧张地低声不知说了什么。 下一刻,千寻玉仿佛听到了什么惊世骇俗的大事一般陡然啪向把手,浑身惊颤,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怒火,“什么?!边关破守?” “李容辞不是回到陵川吗?怎么可能带兵攻过去!?” 他唰地看向座上的韩重修,双眼几乎要喷出火来,“没想到大周居然如此卑鄙,过河拆桥,翻脸不认人!” 韩重修头也未抬,轻笑道:“二公子何出此言?” 千寻玉额头上青筋挑起,脸色极其难看,深吸一口气后尽量保持平静,沉声怒道:“我天水国与大周来往多年,原本以为多少有点情谊,却没有想到如今大周竟是乘如今国宝在外,起兵攻我边城,意图直取我天水国都城,表面一套背后一套,虚伪至极!” 他万万没有想到,他们翻山越岭、千里迢迢过来以山河社稷图这等珍宝为谈判条件,望与大周王朝修百年之好,如今却是收到了李容辞带军兵临城下的消息! 进攻友国这般卑鄙行径不仅为人诟病,如此一来,未来大陆上哪个国家会与大周结盟?与大陆诸国为敌这种风险,到时候就算是大周怕是都无法消受吧! 若这一切都是为了山河社稷图,却仍旧还是说不通,如今山河社稷图可还在他们手里,他们这般急着撕破脸,难道就不怕再也得不到山河社稷图了吗? 做出这等百害而无一利的决定,大周帝君是疯了吗?! 韩重修摇了摇头,满不在乎地一笑,“是王深藏干的,跟我可没有什么关系。” 王深藏…… 千寻玉陡然一怔,仿佛在哪里听说过这个名字,但一时间却又无法想起,安静了数息后他像是知道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一般,双眼陡然睁大,无比震惊,“那位是……大周祭司?!” 他的神色错愕了一瞬,许是因为听到一个接着一个坏消息,他遭受到了打击,心智受到了影响,发疯似的笑了笑,“好啊,好啊……” 身为一国公子,地位仅次于天水国国君与储君,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大周的局势,又怎么可能不知道所有对外的军事活动都是由那位大祭司一手决定、一手策划的呢? 大周最重要最机密的军队权力都掌握在那个男人手上,简直可谓……无人能比的权势滔天。 听说了是王深藏决定要发的兵的,千寻玉知道如今是一点挽回的余地都没有了,他脸上现出一些绝望的神情,继而释然般笑了笑,神色顿时变得阴鸷起来,眼眶充满血丝,看着有些疯狂,他冲着韩重修冷冷沉声道:“即便如此,但你们难道就以为我们一点防备都没有吗?” 韩重修微微挑眉,抬头饶有兴致地看向他。 “若是我没有猜错的话,大祭司那位徒弟,对于他来说应该很重要吧?”千寻玉诡异一笑,道:“若是在陵川,她定然安全得很,只不过听说她如今早已出城去了,那么……” “谁能保证她的安全呢?” 韩重修笑容敛了敛,问道:“什么意思?” 千寻玉说道:“我天水国唯一一位须臾境大修士,可从来没有进城。” 所幸他早有交代,告诉终玄十月无事之时暗中盯好王央衍,若生变故便算是有了筹码,如今终玄十月定然知晓了消息,估计已经抓到了王央衍,就算何不止在附近,也已经迟了。 如此说来,他还要感谢王央衍偷偷出城,给了他们这么一个机会。 他可不信,那个传闻中会继承下一任大周祭司之位的小姑娘,对于王深藏来说一点儿都不重要! “是吗……” 韩重修听到这些话明白了他的意思,若有所思,沉默了许久,继而欢愉一笑,看着他就好像在看着一个十足的蠢货,淡淡开口道:“那你们可真的就是在找死呢!” …… 王央衍一路御剑沿着北走,最后落在千里之外的一片枯木林子中。 青光闪现,她把青衿收起,抬步踏雪往前走去。 这里地理位置偏僻,无论是修士还是凡人都不回来,虽然会有一些妖兽藏匿其中,但并不会有太大影响。 自那次寒毒再次发作之后,她便感到不对劲了,前几日观想运念之时,更是发觉了自己体内的念力运转出了些问题,全身筋脉脆弱敏感,一旦念力运用剧烈就会感到一阵疼痛,仿佛下一刻筋脉就会爆炸开来。 王央衍的修行原本就有问题,同样的状况曾经历过多次,此时自然知道应该怎么做。 前方不远处恰好有一个隐蔽的山洞,正好可以进入带上一段时间,好好修养一番。 一念及此,她开始拖着有些疲惫的身体往前走去。 细雪飘洒,周围的树枝光秃秃的,一点一点地蔓延到空中,没有绿叶遮挡,很容易就能看到各处的景象。 过了一会儿,王央衍前行的脚步忽然一顿,像是陡然察觉到什么动静一般,静泊似空山湖面的双眸之中掠过一丝光。 江停很快追来,看了一眼林中雪地上的几个脚印,确定王央衍方才就在这里,便循着空气中残留的气息往前寻去,但刚走不过多长的路,便发觉先前感知到的气息忽然消失不见,就连地面上留下的一排脚印也跟着中断了。 他微微一怔,正要转身离开却又在这一瞬间忽然生出警惕,体内念力涌动,他骤然抬手挡在身前。 几乎是同样的时间,唰的一声,空气中亮起一道剑光,从侧面以一股无法阻挡的锋锐气势抵向江停颈间。 嘭的一声。 念力与剑气波动交杂,在林中惊起一片风雪。 江停恰好在那一刻接了王央衍的一剑,感受到指尖那清寂摄人的剑意,仿佛就要溢出来一般,不禁皱了皱眉。 他并不是没有见过王央衍的战斗,但却从未与她交手,此时这一番碰撞,着实是有些震惊。 藏剑山无涯剑法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早就听闻无涯剑意具有一种霸道无匹唯我独绝的气势,但传闻不如见面,事实证明,其剑法之强横实在是远超他想象,所幸他的修为要高些,不然怕是真的要被一剑砍了! “你跟踪我?”王央衍握着青衿剑,站在他的身侧,眼神冰冷。 江停看了她一眼,依据他对她的了解,发现自己居然被人跟踪了这么久,怕是都要气坏了,方才那一下怕是真的是要杀自己。 他开口正要解释事情缘由,把方才收到的消息告诉她,却忽然发现她的脸色似乎有些苍白,很不对劲,急声道:“你的脸色怎么回事?受伤了?” 他这一路上都跟着她,若是她曾与人交手并受了伤他定然不会不知道,但他分明只看到她进了林子,这里没有什么行人,自然无事发生,只不过既然如此,她为何看上去如此虚弱? 难道是在出城前他不知道的地方遭人暗算了?还是说体内的寒毒又发作了? 王央衍自然不会与他解释这么多,手上的剑往他挡在身前的手掌又抵近了一分,道:“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江停不愿再惹她生气,并未回答,算是默认。 王央衍握剑的手悄然收紧,轻轻咬唇,旋即红润的嘴角现出一丝状似自嘲冷讽般的笑意,双眉忽然稍稍上挑,“你好大的胆子。” 下一刻,剑势乍起! 地上的积雪因这一下陡然飘起,在空中翻涌。 江停意识到危险,下意识往后疾退而去! 无数道锋利惊人的剑气破开风雪而至,在枯木林中亮起夺目惊人的光线,向四处全方位地割裂而去,巨大的枯木应声而倒,乍然惊起一阵有一阵的细雪,模糊了整片林子的视野。 仔细看去,只能看到一道墨青色的身影在不断闪躲,还有随之亮起的无数道剑光。 那几道剑光道道带着冰冷的杀意,全然不顾却又似乎带着一些理智地朝墨青色身影斩去,毫不留情。 其声势之浩大,即便是十里外的人们都是有所察觉,循着动静远远看去,那番景象壮观到了极点。 百里之外的一处冰雪江河岸边,一名戴着破旧斗笠的樵夫模样的人,面貌苍老,衣衫褴褛,气息十分之普通,身后背着一个奇怪的画筒,正缓缓行走在高崖下。 他像是已经走了很久,但却又没有走多久。 过了会儿,这位樵夫不知是察觉到了什么,看了一眼北方的天空,浑浊又清明的双眼里闪过一丝莫测的思绪,就在冰冷的气雾陡然升起之时,他的身影便奇异地消失了。 第一百四十二章 你就是王深藏的徒弟? 偏僻的山林里。 无比激烈的战斗还在持续着。 如江停所预料的那样,王央衍显然气坏了,一点解释的余地都不留给江停,藏剑山无涯剑法秘籍中的招招精妙剑势信手拈来,轻而易举地使出,每一招都要致对方于死地! 江停经历了人生中最棘手的战斗,不仅是因为王央衍的实力远非他所能想象,出手之果断狠绝更是令人大开眼界,他虽然境界高于她,但在这种情况下,他若不拿出全部的实力,就连自保都很难。同境之中除了蓬莱妄仙派的那个怪物,怕再无人是她的对手。 不仅如此,他还要顾虑到她的安全,不能伤着她了,一点儿都不能。 他必须要小心,无比小心。 就在王央衍握着剑再次刺向他的脖颈间之后,已然因为念力运用太过剧烈而感到了倦意,再加上身体本便有些问题,她刺出的剑势已不如先前那般强横,弱了许多。 江停眼睛闪过一丝光,抓住机会侧身而过伸手便抓住了她的手腕,顺势再抓住她的另一只手,意念微动,饶到她身后反手便将她的行动禁锢住,气息收放,利用境界上的优势,将她本便有些不支的身体全方面压制下来,令她一时无法动弹。 王央衍忽然被制住,稍稍喘了口气,冷眼斜睨向身后的江停。 她自然知道在方才的战斗中江停很明显放了水,但那又如何? 她看了一眼他身上那几道剑气所导致的触目惊心的血痕,脸上的苍白愈发明显,但依旧毫不示弱地冷冷说道:“若我是全盛时期,你方才已经死了!” “若是我不担心你,你也已经……”江停神色淡定,若是忽略他脸色的苍白,丝毫不像是受了几道剑伤的人,他没有把话说完,却是对上她投过来的目光,眼中多了些许温柔之色。 王央衍微微挑眉,不知道他这是怎么回事。 正常人面对打伤自己的人会是这种表情? 她冷哼一声,自觉这个人实在是有些不太正常,“什么毛病……放开我!” 江停怕她又生气,也明白她这个人吃软不吃硬,有些无奈,像是在哄又像是恳求地在她耳畔轻声道:“不要再闹了,小小姐。” 听到他这般哄小孩的语气,王央衍很是不习惯,心中不悦,也觉得二人的距离实在是过分近了,便开始挣脱开来,“放手!” 她的境界并就不低,虽然有些虚弱,但若是真的想要挣脱的话,到时候两人间免不了又是一场战斗。 江停没有办法,眼疾手快地将她手里的剑一把抢下,扔到了她暂时够不着的极远处,旋即更是顺着她挣扎的动作轻而易举地把她翻到自己的跟前,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凑近了些盯着她的眼睛又是无奈又是好笑地道:“好歹我境界高你那么多,打架你怎么能打得过我?” 王央衍发觉他现在似乎与往常不太一样,十分招人讨厌,双眉微挑,抬起手便朝他一掌拍去,“放肆!” 江停飞快侧身,躲过了她这一掌,同时紧紧握住她的手腕,向她解释道:“座上已经下令发兵攻打天水国,两国关系破裂,到此为止你也不用嫁过去了。” “你以为我仅仅是不想嫁过去?” 王央衍看着他抓住自己手腕的手,神色微冷,双眸中现出不知是嘲讽还是鄙夷的情绪,说道:“我如何不需要你们操心,如今我想走了,便一定要走!” 江停不明白她为何如此坚定一定要走,心情不禁开始有些烦躁,声音抬高了些问道:“闻二公子到底与你说了什么?” 王央衍周身的剑意肆意翻涌,仿佛在下一刻就会爆发开来,冷声道:“与你无关!” 听到她如此不留情面的回驳,江停愈发恼怒,握着她的手不断收紧,眼眸微沉,看着她深深吸上一口气尽量让自己保持平静,放缓了声音道:“座上很担心你,命我带你回去。” “他若是担心我,怎么不自己来?”王央衍冷哼一声,毫不在意。 江停解释说道:“座上此时正在指挥军队攻打天水国,无暇他顾,之后会同你解释的。” 王央衍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默了片刻,看着他抓着自己的手,淡淡说道:“放手!” 江停并无动作,只是无奈地看着她。 “我不会再跟你打,你放手!”王央衍再次说道。 江停还是没有放手。 王央衍多看了他一眼,脸上多了一些烦躁与不解,多少有些无奈地道:“我跟你回去,你把手放开。” 江停依旧还是没有照她所说的那样做,他怀疑那只是她的拖延之词,万一她忽然反悔御剑离开,自己不知还能不能追上。 王央衍无计可施,无奈抬头,恰好对上他看着自己那带着忧愁与担心的眼神,愣了片刻,匆忙移开了视线,“我身上疼,你放开我。” 她先前便已感到身体不适,方才更是几乎用尽全力地战了一场,如今已很是虚弱,需要好好修养才行。 江停忽然注意到她脸色确实不太对劲,心中一慌,赶紧把手放开了。 王央衍看了看发红的手腕,瞪了他一眼,伸手把远处的青衿剑召回,抬步往前方某处的山洞走去,但就在她刚踏出几步的时候,周围的景色忽然静止了一瞬。 正在飘落的雪絮陡然停留在空中,空气中无波无澜。 她脚步一顿,心中大凛! 嘭的一声! 一股巨大的念力波动瞬间涌出,直奔向王央衍身旁的江停。 江停瞳孔微缩,就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整个身体就被轰飞到千里之外的山峦之中,深深镶入,远远都能听到一阵山脉崩塌的声响。 轰!轰!轰! 烟尘四散,飞雪溅开。 于此同时,又是一股无形波动直冲王央衍而来。 王央衍脸色骤变,飞快握剑横于身前,催动全身念力运转去抵御这番突如其来的进攻。 奈何对方的境界实在太高,她没有丝毫抵抗之力。 随着数道轰击声响起,她的身体倒飞而出,撞倒了无数棵枯木。 青衿剑飞出去数十里的距离,落在地上光辉骤减,黯淡无神。 “噗——!” 王央衍身受重伤,猛地吐出好几口鲜血,全身骨头像是碎开了一般发出疼痛,她无比凄然地倒在地上,脸色苍白无比,虚弱地半睁着眼睛,仿佛在下一刻就会晕厥过去。 低着的视线中缓缓走来一个人。 王央衍勉强抬头看去,入眼所及是一个面容苍老枯朽的老人,穿着褴褛破旧的衣裳,若是忽略他眼中的深远与清明,他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樵夫。 “须臾境……” 樵夫淡淡地看着她,就像在看一个可有可无的物品,声音更是直接在王央衍的识海中响起,“你就是王深藏的徒弟?” 第一百四十三章 救救阿离…… 王央衍从来都不记得自己得罪过须臾境大修士,即便是魔宗的那些人,要抓她也不至于如此大动干戈,如此一听,方才明白原来竟是基于这层原因。 因为天水国被大周军队包围了,所以才特意来抓她去威胁王深藏退兵吗? 只不过这样的计谋怎么可能有用?他们未免也太天真了吧! “什么大周祭司的徒弟?我不明白阁下在说什么……”王央衍虚弱地轻颤了眼,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这句话。 想必是因为要留活口,所以她现在才能喘上一口气,如若不然,凭借对方须臾境的实力,随便动根手指就能把自己捏死。 樵夫的脸上没有一丝情绪,只是看着她,朝着她眉心处伸出了一根手指。 “噗!咳,咳咳咳!” 王央衍的识海骤然翻涌,神识受损,传来剧烈无比的痛楚,痛得脸上的神情都是扭曲了起来,一行行鲜血自口鼻、眼耳处缓缓流出,凄惨到了极点。 她再也支撑不住,嘭的倒在地上,呼吸声越来越虚弱。 樵夫的声音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只听他问道:“我再问一遍,你是不是王深藏的徒弟?” 王央衍的脸上满是血迹与污渍,贴着地上的积雪,愈发感到周身寒冷无比,她已经无法把眼睛睁开,就连说话都已经是奢侈,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无法发出。 樵夫再次伸出一根手指。 传闻中须臾境强者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动念即毁天灭地、惊动山河,果然不虚。 王央衍顿感好受一些,稍稍睁开眼,破了几道血口的双唇动了动,用剩余的力气说道:“若非情况危急,堂堂一个须臾境大修士怎么可能对小辈出手?如此看来……天水国离灭亡不远了吧,咳咳!” 她行事不说是否光明磊落,但绝对不计后果。 就算自己的命掌握在对方手上,她也绝对不可能示弱。死亡这种事,从来都不在她的顾虑范围之内。 只不过,樵夫听到这话并未如她所愿般动怒,反倒是愈发确定她就是自己要找的人,对着地上虚弱的她伸出一只苍老的手,隔空虚捏。 王央衍忽然感到脖颈被人捏住,呼吸不畅,身体更是缓缓升向空中,被迫与樵夫对视。 “小小年纪便存真上镜,毫无疑问的绝世天才。”樵夫的语气里出现一丝惋惜之色,“只可惜你是王深藏的徒弟。” 许是为了让王央衍能够说话,他捏着她脖子的力道减弱了些。 王央衍周身的剑意早已残破不堪,没有一点儿逃离的可能,但许是感受到她的意念的强韧与不屈,空气中的点点剑意光芒隐现,像是在感召她在生死存亡时刻的呼唤。 樵夫注意到了这些变化,浑浊而清明的双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之色,“无涯剑意……你是藏剑山的弟子?” 王央衍艰难地冷冷一笑,不置是否。 “你的师父是谁?”樵夫再次问道。 藏剑山不仅名声极大、实力强横,更是出了名的护短,若是发现山中的一名天才弟子为他所杀,指不定会不会举派出动,追杀他到天涯海角。 就算他是须臾境大修士,此时也不得不心生顾虑,自然要问明白一些。 只不过既然王央衍是藏剑山的弟子,为何要放弃大好前程去大周当王深藏的徒弟? 王央衍淡淡开口,说道:“阁下不配知道我师父的名字。” 她称呼的是阁下,本该透着尊敬之意,但话里却又多了个不配,很难不令人不悦。 樵夫心性强大,自然不会轻易被她惹得不快,目光带着审视从她脸上一扫而过,发现眼前着临死之时都能做到如此傲然的丫头根骨竟是难得一见的上佳,忽略身上的暗伤隐毒,倒是毫无疑问是修道的好苗子,难怪会被王深藏收为徒弟。 这样的天才,在藏剑山中也该是精心培养的对象,既然如此,她在藏剑山的地位定然极为重要。 想到这里,樵夫忽然记起从前听说过的一些传闻,眼中掠过一些淡淡的恍然,道:“那位魔宗出生,拜师于藏剑山前任掌门的人,想必就是你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他提到了出声两字,王央衍的眼神变得无尽的寒冷,漠然不语。 樵夫并未发觉她的不悦,准确地说是并未在意,手上的力道顿时加重了些。 王央衍呼吸顿窒,双手捂着脖颈处,在空中不断地痛苦挣扎。 “对待前辈还是要谦逊一些,如此浓重的恨意可不该简单地就这样表现出来。” 樵夫看着她,就如同在看一只无谓挣扎的蝼蚁,面无表情地说道:“你这样天赋出众的人才,可不能留给大周,还是废掉了好。” 说完,他像是要印证所说的话一般,手指在空中轻点、虚抓。 王央衍的双手瞬间扭曲,咔嚓地数声,骨头碎开,淋漓的鲜血伴随着喷涌而出,染红了身上的白色剑衫。 她能感受到她的筋脉开始不断地碎裂,自双手处蔓延至全身,剧痛难忍。 对方还要把她当作筹码,定然掌握好分寸不让她死,如果这辈子注定要当个无法修行的废人,她还不如就这样死了算了。 手腕上的流光铃在风中传来清脆的叮当声响,传到王央衍的耳中被无限放大,万物好像都变得缓慢起来。 她一次感到了无力的绝望,仰着头神志不清地看向安静飘雪的天空,双眼里有眼泪不断流出,沾湿了脸的两边,她眉眼间的轻傲削弱了数分,满是委屈与难过的情绪。 她忽然想起了山里的白胡子师父,和永远淡着一张脸却对自己很好的小师叔,一想到自己沦落到如此境地,心中陡然生出了极大的哀恸,溃不成军。 师父,师叔,救救我,救救阿离…… …… 天水国边城早已烽火连天,战火蔓延。 像是有人在背后指挥一般,大周的军队仿佛早已预知了敌军的动向,每一次进攻与撤退都恰到好处,在加上大周军队本便实力强横,此番进军一举拿下各个要塞位置,不断向前,前线捷报频传,一日之间竟是打得天水国毫无招架之力。 观星台上。 王深藏正在拨弄着星空中的流光丝线,组成一幅幅玄奥晦涩的阵图,不知在与谁交谈,口中呢喃有词,漫不经心地道:“西南方向派一支,注意奇象山上有人埋伏……” 说完这些话,他不知是忽然感知到了什么,微微蹙眉,冷不防地站了起来,往外走了出去,只留下了一句话。 “剩下的你们自己看着办,若是输了就不要回来了。” 他的话音在观星台上回荡,身影却早已消失。 第一百四十四章 因为你宠我 就在王央衍奄奄一息的时候,樵夫不知是不是良心发现,忽然停了手,转头看向不远处。 王深藏踏雪而来,一袭宽大的白色祭袍在风雪里衬得仿若天神一般。 樵夫松开了虚弱不堪的王央衍,转身与他对峙。 王央衍掉落在地,早已经晕了过去。 王深藏草草看了一眼地上满是血迹的她,脸上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向樵夫说道:“看来你很聪明。” 樵夫脸上多了些凝重之色,皱眉问道:“什么意思?” 他并不是没有想到王深藏会来,或者说他其实就是在等他来。 “若你方才当真废了她的修为,你现在已经是一个死人了。”王深藏淡淡开口,“只不过……” 他脸上依旧面无表情,紧接着说道:“你把我徒弟伤得这么重,总是要付出点代价。” “不然这样……你就别走了吧。” 樵夫脸色骤变。 下一刻,风雪惊乍起。 枯木山林中忽然亮起一道夺目至极的光,朝方圆数十里笼罩而去,亮得就连此时的天色显得黯淡了下去。 大地上传来一阵剧烈的轰鸣,山河颤动。 天地仿佛静止了那么一瞬。 风声渐寂。 山林再现之时,里面的枯木已然全部碎成细粉,就连山峰都是被夷为平地。 王深藏将地上的王央衍拦腰抱起,看了千里外的某处山脉一眼,朝着空中吩咐了一句,“去把人带回来。” …… 唯一的一名须臾境强者死在异地,天水国面对大周军队的压力再也无力反抗,一败再败。 数十日后,天水国国君自缢宫中,天水国储君果断带着数十名家眷献城投降。 这一场惊心动魄、突如其来的国战到此为止终于落下帷幕。 这个消息传遍大陆,在诸国之中引起了巨大的轰动,纷纷以为大周其实早就预谋已久,想要获得山河社稷图但又不愿付出代价,故而才会采取这般翻脸不认人的举动,但也有传闻称大周早就有灭掉诸国一统天下的想法,天水国的灭亡只是一个开始罢了,大周的兵刃很快就会指向其他的国家,此番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一时间众说纷纭,人心惶惶。 道常亭中。 王央衍从昏迷中苏醒,身上顿时传来一阵剧痛,动弹不得,她紧紧蹙起了眉,神志恍惚睁眼看向四周,她以为她身处荒郊野岭,身受重伤被雪埋没无人问津,早已到了阴曹地府,却没有想到入眼所及便是一片极熟悉的场景。 眉心处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楚,她的神魂与识海在先前受到的损伤还未恢复,导致眼睛也受到了影响,此时只能依稀看到自己应该是在一方亭子里,虽看不清晰但却能分辨这是在道常亭中。 原来自己还没有死啊,只不过,是谁把她带回来的…… 王央衍愣了愣,偏头看向身旁,而后便那道令人安心的身影静静的坐在跟前。 王深藏正在她身旁陪着她。 王央衍顿时怔住,陡然记起好似就是这么一道身影,在自己昏迷前的最后一刻出现在眼前,联想到当时临死般的痛苦与绝望,她的心中顿时涌起一阵酸楚和委屈,微弱的呜咽声从嘴巴里逸出,眼泪开始止不住地往外流。 “哼啊……啊呜呜……” 王深藏就在旁边守着她,见她一醒来就哭,微微一怔,不知如何是好,问道:“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王央衍看着他使劲摇头,说出来的声音很是沙哑,带着哭腔模糊不清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总之就是在怪他。 她一句接一句地哭诉着,因为哭的太厉害有些岔气,中途还停顿了一会儿,调整一下呼吸,调整好后又接着哭了起来,眼泪好像永远都流不完一样往外涌出,看着像极了被亲人抛弃、孤苦无依的小姑娘。 王深藏没有想到她这般委屈,心中又是自责又是怜惜,却又不知该如何安慰,一时间慌了手脚,伸出手去擦拭她的眼泪,却没有想到越擦越多。 “为师先前有……” 王深藏正要解释自己当时还在指挥军队,一时无暇他顾,故而才导致救她时迟了些,但话刚说出口,看到她那满是埋怨与委屈的眼神,顿时一愣,嘴巴张了张,刚到嘴边的话被硬生生地咽了下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却又纵容的温柔,“为师错了……” 话音落下,王央衍的抽泣声戛然而止,但在下一刻,反倒是哭得更凶了。 饶是以王深藏的镇定自若都不禁在此时傻了眼。 他很确定自己没有说错什么,毕竟他方才可不算说了什么啊!只不过这怎么就把事情弄得更糟了呢?! 他清俊非凡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一丝茫然,昔日在人前风光无限尊容无比的清冷淡然顿时烟消云散,因为一个小姑娘的哭泣而失了分寸,他沉吟片刻,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无聊看过的话本子里描写过类似的场景,这种时候就该把小姑娘抱在怀里,好好地安慰安慰。 一念及此,王深藏正要伸手却忽然反应过来,王央衍身上还带着伤,可不能乱碰,于是装作无事发生般讪讪地收回了手,默了片刻后实在想不到什么法子,便无奈地道:“师父把攻下的天水国七十九座城池送给你,你不要哭了好不好?” 所有人都知道,天水国总共就只有八十座城池,把国都除去,恰好就有七十九座。 王深藏不懂如何安慰人,便只好多少送点东西哄小姑娘开心,殊不知这样一番话在旁人看来着实是过于惊世骇俗了些。 且不说一个小姑娘要城池有什么用,几乎一个国家城池、比价值连城还要价值连城的东西就这样被你轻易地送了出去?!你到底有没有把天水国的人放在眼里? 王央衍微微一愣,抽了抽鼻子哼了哼气,目光有些呆呆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才低声开口,“那又不是您的东西,怎么能说送就送呢……” 说完这话,她微微垂眸,眼神变得哀伤与痛苦起来,问道:“我是不是不能修行了?” 她醒来的时候便发现身上除了痛之外,一点感觉到没有,仿佛这双手、这双腿、这具身体都不是她的,不仅感受不到半点念力的波动,更是无法像从前那样感受天地灵气,就连进入观想状态都已无法做到。 想着这些,她的心底瞬间涌出莫大的痛楚,眼泪又不禁地往外流出,伤心到极致反倒没有了泣声。 王深藏见状赶忙解释:“你只是伤得太重,修养一阵就好了。” 听到这话,王央衍愣了愣,眼泪瞬间不流了,又是惊喜又是期盼地望着他,似乎想要问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她的眉眼间满是久病未愈般的虚弱,脸上虽然很是苍白却依旧好看得难以言喻,脸颊两边犹带着泪痕,浅淡的眉微微蹙起,双眸之中蕴着水色,像是山间湖泊上倒映了点点天光,比起寻常时候多了些许罕见的柔弱,稍显可爱之余又惹人怜惜。 “为师怎么会骗你呢?”王深藏叹了口气,很是心疼地摸了摸她的头。 王央衍渐渐停止哭泣,抽了抽鼻子,似乎还是感到很难过。 还能修行令她感到庆幸,但如今她的身体状况实在太过糟糕,若想完全恢复怕是要花上很长的一段时间,这样的话,她的修行怎么办?岂不是就要耽搁很久? 王央衍一直都十分注重自己的修行,如今遭遇这般境况,她一时间实在无法接受。 “我之前好像要破镜了……”王央衍轻声说道。 那日在枯木山林之中的时候,她所感受到的异样其实不是身体出了问题,而是即将破镜的征兆,每次她要晋升一个大境界的时候,她都会感受到当时身体各处传来的丝丝痛痒之感,只不过正当她要好好检查一番的时候却撞上了江停,之后更是遭遇了须臾境大修士的劫杀。 “对了,他怎么样了?”王央衍心中一惊,想起当时的场景,言语之中罕见地多了些急切与担忧,想要坐起来身上却又传来一阵剧痛,不免作罢。 王深藏微微挑眉,“谁?” 王央衍说道:“江停,他还活着吗?” 王深藏没有想到她会关心这个,微微一笑道:“他没事,现在已经醒了。” 终玄十月的目标只有王央衍,以他身为世间为数不多的须臾境大修士的自傲,还不至于真的要杀掉其他无辜的人。 王央衍松了口气,重新安静下来,因为哭了很久,脸上还沾着泪水,黏糊糊的很不舒服,但她如今又不能动弹,便没有做什么。 她吸了吸鼻涕,安静地沉默。 王深藏拿过桌上的锦帕凝了水沾湿,给她擦了擦脸和鼻子。 “师父……” “嗯?” 王央衍看着他的眼睛说道:“你生气了吗?” 王深藏知道她说的是她擅自离开却没有告诉他的事,稍稍扬眉,默了片刻道:“你觉得呢?” “没有。”王央衍摇了摇头。 王深藏不禁一笑,道:“为何?” 王央衍正要说话,但却不知为何忽然停了下来,她原本想说如他这般大修者便该戒喜戒怒,但却又突然改变了主意,她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轻声道:“因为你宠我。” 第一百四十五章 小王君好像来过 王深藏顿时愣了愣,脸上笑意愈深,道:“因为我宠你,所以你就可以不告而别?” 王央衍被问住了,顿时有些愧疚,别过头去没有再理他。 “莫非是一时兴趣,没有考虑好的任性?还是因为为师先前没有与你说清楚?所以才发脾气了要离家出走?” 见小姑娘分明是开始发觉自己的行为多少有些欠妥,故而不好意思说话,王深藏觉得有些可爱,便笑着调侃道。 王央衍还是没有说话,只是眼中略带不满地瞪了他一眼,像是被人揭穿了一般。 王深藏并非不能猜到她要出走的原因,大抵是因为她心向自由又心思简单,而陵川的水又太深,不免让她感到无所适从。 他抬手拨了拨她鬓间的碎发,没有继续笑她。 道常亭中安静了一会儿。 虽然好似过了很久,但如今仍旧还是寒冷的冬季,只不过外面的雪倒是懒怠了许多,一点一点的,不如一月前的纷纷扬扬,却多了几分诗意。 “打仗赢了吗?”王央衍忽然说道。 王深藏点点头,嗯了一声。 王央衍有些惊讶,“这么快?” 王深藏摇了摇头,说道:“不算快。” 仅仅花了不到数十天便攻下了一个国家,还说不算快?这世上怕是只有他有资格会说出这样的令人震惊的话吧? 这就是令大陆诸国胆寒畏惧的大周祭司吗? 王央衍不自觉抬眸看向他,便陡然望进他明净深远的双眼之中,便有了片刻的失神。 “嗯?” 王深藏注意到她的目光,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 …… 等到王央衍可以动弹的时候,又过了好几天。 她穿着一件稍显单薄的衣裳坐在案桌前,盯着眼前飘着气雾的茶发呆。 洛子眉走过来,笑着说有人要来看她。 “不见。”一直未说话的王深藏忽然开口。 他伸着一只手托着下巴,看着前方积雪渐渐融化的安静湖面,莫名其妙地说道:“累了。” 王央衍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并未理会,默了片刻后说道:“那我去前面的亭子里等他们。” 洛子眉知道她的用意,看了若无其事的王深藏一眼,笑着说了一句好。 …… 王深藏不喜见外人,王央衍还是知道的。 来的人是云水谣、许翊,还有墨非白。 王央衍意外于墨非白居然会来看自己,多看了他一眼。 似是注意到她的目光,墨非白走上前来,注意到她眉眼间依旧十分浓重的苍白之色,担忧地皱起了眉,率先问道:“听说你受伤了?” 王央衍点头,“嗯,差点死掉的那种。” “怎么会?” 墨非白心中微惊,来到她面前上上下下地看了一边,言语之中分明有些担忧,急切地道:“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好点?” 王央衍的神情有些冷淡,没有继续解释,因为现在的手还未全恢复,也不好给几人倒茶,只是微微点头示意几人,“坐。” 云水谣的视线在她与墨非白之间来回移动,似乎明白了什么一样边喝茶边若有所思的点头,而后微微一笑,一手撑着下巴,意味深长地向王央衍说道:“阿衍,先前你还在昏迷的时候,小王君好像来过。” 王央衍眼神稍顿,并未说什么。 “那天我也在,他看到你昏迷的样子,哭得可伤心了呢!”云水谣见她果然有了反应,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墨非白继续说道。 旁边的许翊听到这话,顿觉有些不对,正要说什么却忽然被云水谣捂住了嘴,嘻嘻一笑,眼神带着些许威胁向许翊说道:“你说是吧,小翊子?” 许翊哪里还不知道她的意思,赶紧忙不迭地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让她放开自己。 云水谣笑了笑,松开了手后拍了拍他的肩膀,继而看向王央衍说道:“阿衍,你怎么看?” 王央衍微微垂眸,状似漫不经心地道:“当真哭了?” “可不是嘛!” 云水谣夸大其词地道:“哭得那一个凶啊,谁都劝不住!” 王央衍自然不信她,虽然不知道她为何要夸大其词地故意告诉自己这些,但也没有余力关心,沉吟片刻后问道:“千仲冬现在如何了?” “是了!” 云水谣恍然大悟,被她这么一问顿时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说道:“你可能还不知道吧!我们大周前几天攻下了天水国!” “肯定是因为先前那个千寻玉提出的要求太过分了!帝君陛下才会心生不悦,特意派了密令给小辞子,让他悄悄带兵前往边疆,一触即发之下,打得天水国措不及防,毫无还手之力,而后更是令天水国储君拖家带口地举城投降!” 王央衍抬眸看了她一眼,见她神采飞扬,脸上满是自豪与娇傲,自然没有打断。 在她看来,大周攻打天水国怕是蓄谋已久,不可能简单地因为千寻玉提出的要求才临时决定发兵。恐怕那日李容辞大张旗鼓地凯旋归来,也是为了给云水国看的,为的就是后来秘密带兵,攻天水国一个出其不意做准备。 千寻玉所提出的要求只是一个幌子,一个借口。 “只不过天水国储君投降后便不知如何了,现在还没有消息,至于千仲冬,已经被软禁起来了,哪里也不能去,还挺可怜的。”云水谣叹了一口气说道,虽然她对千仲冬并无好感,但对方到底没有做什么罪大恶极之事,自己的国家还灭亡了,如今不得自由,确实是惨了些。 王央衍对此没有什么想法,成王败寇,自古如此,你又能说什么呢? “对了!阿衍,我能不能求你件事?” 云水谣忽然想到了一些事,期待地看向王央衍,拉着她的衣袖目光闪了闪,有些不好意思地恳求道:“我从来没有见过大祭司,你能不能让我见一见?” 听到这话,一直沉默的许翊不免看了她一眼。 先前云水谣便有过要见大祭司的想法,只不过之后便没有什么行动了,还以为她放弃了,没想到又提了出来,只不过大祭司是何等样地位的人,怎么能说见就见呢? 王央衍微微挑眉,道:“你见他做什么?” “那肯定就是因为仰慕啊!” 云水谣顿时激动地站了起来,回答道:“听说大祭司俊美无双,气质如天神下凡般耀眼惊艳,我早就想亲眼见上一面,只不过一直没有机会,你可以帮帮忙吗?” 王央衍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眸光微闪,眼帘微垂,说道:“他……这几天不在园子里。” 云水谣有些失望,旋即又重新恢复了精神,说道:“那下次好不好?下次大祭司在的时候你带我去见一见?” 王央衍沉默下来。 她并不想让师父见除了她之外的小姑娘。 “阿谣,你别说了!” 许翊似是看出了王央衍的为难,便劝云水谣说道:“大祭司事务繁忙,怎么可能有时间见人嘛!” 云水谣愣了愣,道:“话虽如此,但总会有时间的嘛!你说对不对,阿衍?” 王央衍沉默了会儿,说道:“我会转达他的。” 云水谣顿时一喜,道:“阿衍,你真好!” 第一百四十六章 因为他们不识好歹 “师父。” 王央衍回到道常亭中,照例往地上铺着的被褥上一躺。 王深藏应了一声,“嗯?” 王央衍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难得小女儿似的轻轻嘟起了嘴,说道:“你好烦。” 王深藏不明白自己怎么就又惹她不高兴了,微微挑眉,眼中带着不解低头看向她。 王央衍稍稍抬头,便正好对上盘坐在旁边的他投过来的眼神,不知是回忆起了什么微微怔住,旋即别过头去,顾自嘀咕道:“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很烦。” “……” 王深藏不明所以,但又不好说她什么。 洛子眉在一旁看着,顿感好笑地摇了摇头,坐到她身边温婉笑道:“发生什么事了?可以和师姐说说吗?” 王央衍沉默了会儿,不知在想些什么,不自觉地轻轻抿唇,说道:“……有点饿了。” 洛子眉看出她好像有什么心事,但并未深究,笑了笑说道:“好,那师姐去做些糕点拿过来好不好?” “嗯。”王央衍朝她笑了笑,似乎因为接下来有糕点吃而变得高兴了些。 洛子眉宠爱地摸了摸她的头,而后便起身拎着一个盒子走开了。 经过方才的一番对话,王深藏知道王央衍多少藏了点事,没有告诉他,但应该不是什么大事,也便没有放在心上。 他闲来无事,看茶看得有些厌了,不经意间注意到王央衍散乱在被褥上的墨色长发,碎碎的,很亮也很好看,心中便忽然来了兴致,百无聊赖地拨弄起了她的头发。 指尖绕青丝。 画面自然是极美的。 王央衍注意到他的动作,抬眸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王深藏微微一笑,问道:“到底怎么了?” “……师父。” 王央衍想了想,看着他的眼睛认真说道:“你不许喜欢别的小姑娘。” 王深藏失笑说道:“为师也没有喜欢别的小姑娘啊。” 王央衍沉默了一会儿,眼帘微垂,声音不知为何放低了些,说道:“云水谣说想要见你,让我转达给你。” 云水谣明显是个比她讨人喜欢的小姑娘,她不知为何就有了一种奇怪的担忧。 原来这就是她方才闹别扭的原因…… 王深藏愣了愣,看着她故意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浅浅地笑了笑,手指勾了勾她的几缕发丝,漫不经心说道:“为师近来事务繁忙,无暇面见旁人。” 他哪里看不出来她其实就是不想让自己见别人,自然顺着她的心意这般说了,不然到时候又闹脾气,出了事怎么办? 这一次不过是因为他晚回来了几天,她就要离家出走了,万一下次又来,他怎么还消受得起? 更何况他本便不见外人,此番也是实话实说,算不得什么。 王央衍不知是不是看出其中异样,看了他一眼,犹豫着道:“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有什么不好?” 王深藏神色依旧,只是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说完这话又挑了挑眉,说道:“为师平日里可是很忙的。” 王央衍顿时觉得有些无言,你平日里只会坐在亭子里,忙什么了? 只不过话虽如此,与天水国的国战刚结束没多久,他身份特殊,确实要帮忙处理接下来的事情,必然不会有什么时间。 王央衍低低地哦了一声,忽然想起一些事,问道:“对了,李川彻是不是来过?” 王深藏轻轻挑眉,嗯了一声。 王央衍坐了起来,说道:“那我进宫去找找他。” 王深藏道:“也好。” …… “真的不用师姐陪你去吗?” 洛子眉给王央衍整理好衣裳,给她披一件红色丝锦白绒斗篷,看着她仍旧显得虚弱的脸色,不免有些担忧。 原本她想要安排江停随王央衍一道去的,却被王央衍拒绝了,再加上江停本便也受了不轻的伤,确实应该好好休息,也便没有去打扰他。 “不用。” 王央衍摇摇头,她并非是走不动路又或者神志不清,独自进宫一趟还是能做到的,再加上洛子眉原本便要去学宫授课,她也不想麻烦她。 洛子眉还是不放心,想了想说道:“你如今重伤未愈,行动多少有些不便,还是要多休息,不如过几天再去?又或者师姐再另外找个人陪你去?” 若是寻常时候她自然是极放心王央衍的,但如今王央衍的身体状况实在太差,手还未完全好,再加上体内寒毒作祟,这大冷天的一个人出去,怎么受得了啊? 万一路上遇到一些寻衅挑事的,又或者生了意外,到时候没有人在旁边,她又无法动用念力,再次受伤了该怎么办?又或者路上不小心磕到了,岂非雪上加霜?诸此种种,实在是让人放不下心。 王央衍自然明白自己的虚弱,只是既然说了要进宫自然不会轻易改变主意,说道:“只是手暂时不能用,不碍事的。” 洛子眉正要说什么,身后却忽然传来王深藏的声音。 “我陪她进宫。” 下一刻,只见他长身站起,随意拍了拍身上的衣裳,微微一笑。 王央衍有些意外,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王深藏的身份特殊,若是大摇大摆的跟她进宫,不是会引人注目吗?万一引起轰动怎么办?他不是不喜欢人多的吗? …… 在进入宫城之前,王央衍透过车窗,注意到外面似乎比往常要热闹一些,道上多了一些军装的士兵,来来往往的,也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 “那不是出征的军队吗?为什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她虽然对大周的军队并不熟悉,但上次李容辞凯旋归来的时候她去街上看过,自然也认得出眼前这些人应该就是隶属于征战军队之中的。 按理说,天水国虽然势微,并且国力远远比不上大周,在对战之中更是节节败退,大周本便强盛,取得胜利可以说是轻而易举、不费吹灰之力,但即便如此,这战争结束之后,紧接着而来的还有许多后续需要处理,出征军队就算速度再快,也又何至于现在就回到了陵川? 王深藏向她解释道:“只回了一部分而已,大部分还在外面。” 王央衍哦了一声,迟疑片刻之后看了看他的眼色,询问:“师父……” “嗯?” “为什么大周会忽然举兵攻打天水国?” 这是很多人,甚至是很多个国家都在思考的问题,她也曾有过许多好奇和猜测,只不过久久都没有定论,正好借此机会问个清楚。 王深藏微微挑眉,说道:“因为他们不识好歹。” 王央衍一愣,“怎么不识好歹了?” 王深藏说道:“他们居然想要你嫁过去,仅凭这一点,便已经是不识好歹了。” 王央衍怔了怔,忽然开始明白他的意思。 虽然她在明面上是洛子眉的表亲,但其实很多人都知道了她是王深藏选择的下一任大祭司的继承人,天水国作为大周多年的友国,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在加上下一任大祭司可以选定下一任的大周帝君,若是让她嫁到天水国,也就意味着拥有了某种决定下一任大周帝君的特殊权力,如此说来,实在不可不谓之图谋甚大啊! 千寻玉那般明目张胆的表露自己的野心,着实是蠢了些。 王深藏不同意自然也情有可原。 “虽说天水国另有图谋,但您大可换个继承人,毕竟山河社稷图太过珍贵,可遇不可求,再说了,天水国毕竟与大周交好的为数不多的国家之一,就这样被大周灭亡了,难免让其他国家心生恶意,倒戈相向,是不是也不太好?”王央衍想了想,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王深藏风轻云淡地一笑,“天水国亡便亡了,算不得什么,至于其他国家的看法……我为何要在意?” 王央衍听到这话,联想到从前听说过有关于他的某些极少数传闻,莫名感到十分服气,讪讪地道:“您还没有回答我其他的问题……” 王深藏看了她一眼,默了默她的头温柔笑道:“山河社稷图这不是抢回来了吗?更何况,为师是不可能换继承人的。” 上次在枯木山林里,他就已经从终玄十月手中拿到了山河社稷图。 听到他这么肯定的回答,王央衍忽然因为自己之前的出走感到了许多愧疚,微微垂眸,低声说道:“您为何如此坚定的选择我?” 王深藏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头,并不言语。 这个问题她已经问了很多遍,他知道她心里还有些不安,这些不安并不会因为自己的三言两语和几句承诺就可以抚平的,但以后还有很长的一段时间,他可以慢慢地告诉她答案。 第一百四十七章 本座依稀记得 虽然过些日子陵川就迎来春天了,但现在的天气依旧有些寒冷,此时空中还飘着细小的雪絮。 王央衍二人坐在马车里,马车行驶在宫道之上,走的都是人少的地方,自然没有遇到什么阻拦。 去往曜灵殿还有一段距离,宫道前方迎面走来了一众太监宫女,簇拥着两个衣着高贵华丽的宫装妇人,两人皆是容貌姣好,左边那名女子画着精致的点梅妆,双眸眼波微荡,似有风情却又要显得雍容贵气一些,另一人倒是更加温婉和颜,给人以亲近之意。 二人携手同行,谈笑风生地不知在聊些什么。 王央衍察觉到了动静,挽起窗帘朝外看了一眼,很快便认出了其中左边那名女子是上次不小心撞见过的贵妃娘娘,心中微惊,想起之前与李承乾发生过的冲突,忽然生出了想要躲开的念头,赶紧把帘子放下,告诉车夫让他快些。 车夫答应了一声,正要驱鞭催促马儿走快些,却不想此时正好看过来的贵妃娘娘不知因何故,注意宫道上的马车,忽然喊了一句,“站住!” 车夫下意识地停了下来。 “里面是什么人,见到本宫为何不下来行礼?” 贵妃由身旁的宫女撑着伞,挡下天上飘落的雪,姿态婀娜窈窕,发上的华贵金步摇荡了荡,看了一眼被帘布遮挡着的马车,仿佛是要看到里面坐着的人,略显刻薄的眉眼间多一丝没来由的兴致,红唇微掀,高高在上地淡声开口。 都说宫里给贵妃娘娘盛宠非凡,架子大,脾气不小,如今看来倒真是这样。 “小人失礼了,见过贵妃娘娘、贤妃娘娘!”车夫下马向她和身边的那名宫装妇人依次行礼, 贤妃娘娘是李呈宣的母亲,性子要温和清雅一些,此时也只是点点头,示意他不必多礼。 贵妃娘娘倒是再次看了旁边的马车一眼,并不打算就此放过,看着自己白皙胜雪的纤纤手指,语气里多了几分不依不饶,“不知这马车里的人到底尊贵到何种地步,竟是在本宫与贤妃娘娘当面的情况下,都是不肯下马现身?” 其实她哪里不知道,这辆马车一看就知道是从梅园出来的,大祭司可是从来都不会坐马车入宫,洛子眉更是直接前往学宫的方向,自然也不可能是她,那么剩下的可能……里面坐着的就是上次那个驳了她面子的臭名昭着的小丫头了。 早前她便对王央衍心有芥蒂,找找她的麻烦,只不过一直未寻到机会,今日如此凑巧,正好被她赶上了,若是不做点什么岂非太过可惜了? 车夫听到这明显是在找茬为难的话,不慌不乱地说道:“恕小人直言,车里的那位并非是二位娘娘有资格见的。” 他作为梅园的车夫,多少有点见识胆量,也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现下这种情况自然要态度坚决一些的。 “哦?” 贵妃娘娘冷哼一声,仿佛是听到了什么荒谬不羁的事一般,不过是一个小丫头而已,她堂堂一个贵妃居然没有资格见?笑话! 她在后宫的地位虽比不上帝后娘娘,但却要受宠得多,这后宫里不管是谁都要敬她三分,如今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丫头居然敢在她面前如此放肆,她哪里还受得了,当下声音一冷,吩咐下人道:“碧儿,把人给我拉出来!本宫今儿个倒是要看看她到底有多大的脸,让本宫都是没有资格见!” 话音落下,便有几个太监走上前来将车夫拽走,车夫乃一介凡人,双拳难敌四手,一时间无法挣脱开,开始慌乱起来。 宫女碧儿在贵妃娘娘身边呆久了,气焰亦是十分嚣张,受到吩咐二话不说便踏上马车掀开车帘。 但还没来得及等她碰到车帘,精神却陡然恍惚了一瞬,目光涣散,下一刻却又很快恢复正常。 碧儿忽然恢复清醒,却吓得尖叫一声,身形战栗,往后退了好几步。 旁人不知道她这是发生了什么事,纷纷怔在原地,不明所以。 王央衍从马车里走了出来,眉目疏冷。 两位娘娘见有人出来,待看清其容貌过后,皆是不禁一愣。 细雪飘落之下,少女穿着红色绣纹的斗篷,眉眼似山河间浮着黛色,淡泊而明丽,琼鼻小巧精致,气质仿若天成般浑然难拟,大气静初,清冷得仿若是初春时节,与周围的雪景融成一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完美画卷。 虽说京都之中早有传言称,梅园洛教习的表妹是一个小小年纪便可谓绝色的少女,但许多人并未曾亲眼见过,大多以为那不过是些夸大的言辞,当不得真,不过是一个小姑娘,还能好看到哪里去呢? 如今这一见,却不得不让人感叹一句,好生漂亮的一个小姑娘,简直是……难以言喻的美丽啊! 贵妃娘娘自是见过许多美人的,她自己就是一个难得一见的美人,人美在骨,也在气质,无论是千娇百媚还是清新脱俗的美人她都见识过,但她却还没有遇到过类似于王央衍这般透露着一丝莫名轻傲、高绝之感的美人,何况对方还不过是一个尚未完全长大的小丫头,饶是以她同为女子的身份,都不禁生出了些许羡慕与嫉妒。 一个小姑娘长那么好看做什么?最后还不是只能嫁给一个人! 贵妃娘娘心中不喜,见王央衍居然半点要行礼的意思都没有,未免太过傲慢,言语尖酸刻薄地道:“原以为好歹是洛教习的表亲,多少识点礼数,却没有想到居然如此无礼,令人失望!” 若是寻常时候,王央衍自然是选择退一步开阔天空,省点麻烦的,但如今王深藏在车里,她不想让师父被人打扰。 王央衍没有理贵妃娘娘,只是不知为何难受地皱起了眉,下一刻,她忽然嘭的一声跌倒撞到车身上,跌坐在地大口地喘着气,脸上的苍白之色弥漫开来。 “小小姐!” 车夫惊呼一声,推开拦着他的太监们,走到车前着急询问王央衍怎么样了。 王央衍低着头,微不可察地抬眸看了他一眼。 车夫愣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陡然哭喊起来,“小小姐您可不要出事啊!不然大祭司怪罪下来,小的可就小命不保了!” “还请两位娘娘恕罪,前几日小小姐意外受伤,大祭司特命小人送到太医署去看看,却不想这路上耽搁了这么长时日,到时候大祭司追究下来,怕是……凶多吉少啊!”他泪流满面,十分自责地捶打自己的胸口,而后抹着眼泪转过身来向贵妃与贤妃哭诉。 贵妃娘娘原本听到他话里的大祭司就已经惊了,这丫头有这么金贵,就连大祭司都亲自关心? 但那又怎么样?就算今日她为难了王央衍,堂堂大周祭司难道还会因此与她过不去,那样未免太过小气了些! 贵妃娘娘有恃无恐,自然没有因为车夫的这些话心生动摇,反倒是回想起方才的情形,王央衍原本便好好的,忽然就虚弱地倒地了,未免太假了些,当她们这些人是傻子吗?怎么可能看不出其中的端倪? “她若是不向本宫行礼,本宫今日是决计不会放她过行的,不仅如此,稍后还会治她一个大不敬之罪!”她没有半点松口的意思。 车夫见她软硬不吃,也没了法子,下意识用询问的眼神看向王央衍。 王央衍抬眸看了贵妃一眼。 贵妃察觉到她的目光,不禁一愣,身体不自觉地哆嗦了一下,忽然感到几分寒冷,她心中一惊,又是荒谬又是气愤,这丫头,方才是在瞪她吗?简直胆大包天! 她越想越气愤,正要发作,却见王央衍忽然坐了起来,一副安然无恙的模样,仿佛刚才因为虚弱倒地的人并不是她。她刚才确实是装出来的,本来以为至少能吓吓对方,糊弄过去,但不成想却没有起到一点儿作用。 王央衍看着眼前妆容精致美丽的宫装妇人,觉得没有什么意思,向后懒懒地靠在马车上,说道:“师父,我累了。” 众人一愣。 师父?她哪来的师父? 在场一些人的目光纷纷看向马车之中,莫非里面还坐着一个人? 于此同时,王深藏朗润温和的声音从马车里传了出来。 “本座依稀记得,当年七殿下出世时,与娘娘远远见过一面。” 本座? 谁竟敢在本宫面前......等等! 能自称本座的人,这大周王朝之中还能有谁? 话音未落,贵妃娘娘心中蓦然一惊,忽然猜到了马车中那人的身份,顿时明白了先前车夫所言,自己都没有资格见的人…… 一想到自己方才的举动,她忽然开始紧张起来,惊慌得险些双脚一软跌倒在地。 这难道……真的是大祭司?! 他,他怎么会和一个黄毛丫头一同进宫? 第一百四十八章 我从未看雪 这可如何是好?! 贤妃更大方识体一些,虽然同样震惊,但却很快能反应过来,正要带着众人行礼,却又听到王深藏说道:“不必多礼。” 众人赶忙停下了动作,拘谨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尤其是先前险些将车帘掀开的碧儿,一想到自己险些冒犯了这等大人物,恐惧得身子颤抖,强忍着才没有晕过去。 谁能料到,大祭司会在马车里呢? 除了贵妃与贤妃外,其余的人纷纷害怕地猜测他们会不会因为先前的大不敬而被处以极刑,要知道大祭司可不是一般的朝臣可以相提并论的,就连陛下都对他敬之三分,自己这些人不过是小小的宫女太监,此番受到牵连绝对没有好下场。 “不久前本座与陛下闲聊,倒是听说了一些有趣的事。” 王深藏似乎并不在意先前的插曲,语气平和,带着笑意的声音悠悠从马车中传出来,“听闻五殿下与七殿下各自的婚事已经定下了,可是真的?” 贵妃娘娘被这话拉回了思绪,平复好情绪与贤妃娘娘回应道:“确实如此!” 她二人方才在路上说的就是便是李呈宣、李承乾的婚事,虽然不知道王深藏为何会问起这些,按理说他不会关心这些小事才对,但即便心中有所疑惑,也不是她们可以过问的。 李呈宣、李承乾各自的婚事安排暂时还未公开,但宫里该知道的都知道了,并非是什么隐密,谈起这件事,在场的宫女太监倒也没有谁感到惊讶,但却有一个人不一样。 王央衍仿佛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消息似的,陡然看向马车内,脸上难掩惊愕之色。 五殿下明年就要成亲了?她为什么从来没有听说过,难道是在自己昏迷的那段时间决定的?师父又为什么会知道?既然知道了,又为什么没有告诉自己? 她脑海之中闪过万千思绪,然后在那一瞬间炸开,平和如镜的心湖仿佛被一颗碎石打破了宁静,忽然翻身下车,像是要追寻什么似的,在雪中朝某个方向奔跑而去。 贵妃娘娘等人不明所以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而去,这……刚才还一脸若无其事的小姑娘到底是受了什么刺激才会这样匆匆跑开? 车夫一愣,来到车前请示。 “不必追。” 王深藏微微挑眉,自然也没有想到王央衍会是那样的反应,默了片刻后从马车走了出来。 他这一出来,便仿佛雪天里忽然绽放了光明,万分耀眼。 众人纷纷慌乱行礼,马车前的宫道之上拜倒了一大片,宫女太监们颤颤巍巍地跪着,半点不敢动弹,生怕惊扰圣驾。 贵妃和贤妃要相对平静一些,但始终还是难以压抑下心中的惊讶。 “参见大祭司!” 王深藏没有理会众人,下了马车向王央衍离开的方向走去。 …… 王央衍从来没有过想现在这样的心情,迫切、失落、莫名其妙的难过…… 不知为何,她就是想要找到李呈宣,想要见见他,哪怕一眼也好。 她奔跑穿过宫中的无数回廊,寻过了一个又一个的地方,但偏偏,仿佛冥冥中注定了一般,她怎么找都找到想要见到的那个身影。 一路上吸入了太多冷气,王央衍本便伤势未愈,此时更感身体不适,无助地跌坐在广信殿门外,低头大口的喘着气,呼出的热气飘散到空中,渐渐消逝,她盯着地面,双目微微失神。 是啊,就算见到了又怎么样呢? 他还是要成亲啊……他总是要成亲的啊…… 想到这里,她的心仿佛被揪住一般,就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 天上飘着小雪,雪絮零零星星地落在她的发间、眉梢与衣角,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边,睫毛轻轻颤抖,便没有了思绪,不知所在何处、身处何时。 不知过了多久,她知道该要起身了,不然师父该担心了。 “王姑娘这是……在赏雪吗?” 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带着干净的笑意。 王央衍脸上展现笑颜,像是见到光了一样猛然回头看去,入目所见,便是那张山河如画般的容颜,双眸倒映着男子清晰的脸,她莫名生出些许难以描述的感动,语噎在喉,开口无言。 李呈宣一袭月白绣纹锦衣,墨色的流畅长发用玉冠锦带束起,一半披散,一般盘缚,眼里仿佛藏了春日里融着的暖光,就那样撑着伞走了过来,来到王央衍面前倾身看了看她的眼睛,而后站起,长身玉立,微微一笑,似秋风轻拂,透着舒适与惬意。 “你的眼睛......怎么这般红?” 他原本是要想从前一样偷偷进入广信殿看望李长邪的,但却不经意间看到了殿门前的王央衍,便走了过来。 王央衍愣了愣,手脚慌乱地转过身去用衣袖擦了擦眼。 李呈宣温柔笑笑,向她伸手过去,道:“你坐在这里做什么?” 他的手修长干净,就这样停留在落雪的空中。 王央衍轻颤了眼,仰起头来看向他,一直望入他的眼眸深处,仿佛是要永远记住一般,沉默无言,就这样安静了许久,因为淋了雪,她精致的鼻尖透着微红,满身是雪的模样有些令人怜惜,声音里带着沙哑,说道:“我……在赏雪。” 说完这句话后,她便意识到自己的心乱了。 寻常人哪里会坐在地上赏雪,这不是胡言乱语吗? 王央衍不知道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在糊弄他,一时无措,便又只好把目光移开。 李呈宣听到她先前那句话,顿时愣了愣,但也并未感到多少奇怪,只是微微笑了笑,看了一眼周围,并没有什么人,便放了伞跟着坐在她旁白你下,没有半点拘束和身为帝子的架子,抬头看着天上的飘雪,感叹着笑出声来。 “这样赏雪倒也有几分意趣。” 王央衍没有接话,只是有些呆愣地看着他的侧脸,细小的雪花落在了她长长的睫毛上,不断颤动,好像有些紧张,茫然,还有落寞,最后都尽数归于失落,与平静。 就这样过了许久,她终是将目光移开,清明的双眸里多了些水色,极淡,极浅。 她该预料到会有这一天的,只是一直都在逃避罢了。 五殿下与宋二小姐郎才女貌,十分般配,更早已互相许下了终身,她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局外人罢了。 只是,明明是如此合理的事,为什么,为什么她却感到这么难过啊…… 天上的雪没有丝毫减弱,冷得清澈,却也不近人情。 王央衍没有去看。 李呈宣看雪看得入迷的时候,她便不动声色地离开了。 不知是因为坐久了还是身体虚弱,她的脚步有些不稳,清泊的双眸里没了焦距,失神地行走在宫中的长廊之上。 身上堆着的细雪在这时候融化而去,化成水浸润了她的斗篷、发丝,或许还有眼睛。 她觉得身上有些痛,心里也很痛,一直都很难受,难受到走不动路了。 外面又开始飘雪,王央衍停下脚步来,转身看向廊外的雪景,睫毛轻轻颤动,眉眼间的苍白之意愈发深重,好不容易恢复了些许红润的双唇,此时似乎也被白雪熏染,淡成了浅粉色。 “不知姑娘这是?” 前方忽然传来一道从未听过的声音。 第一百四十九章 精神秘术,神止 王央衍被惊扰了思绪,偏头回眸看去,面无表情的看向来人,明明该是一副柔弱恬淡的模样,眼中却满是淡漠与泠然,深到了骨子里,若是忽略她眼眶中的水色,怕是所有人都会被她身上莫名冰冷的气息吓了一跳。 来人是穿着一身厚重的深色常服的少年,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小小年纪便容言端持,气度非凡,有着与年纪不符的稳重,见她回过头来,只因为她的容貌过于惊艳,再加上她的气质在这深宫之中实在与众不同。 少年略微深沉的双眼中掠过一丝光,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他不着痕迹地上下打量了一番王央衍,目光最终停留在了她双眼之中,不仅因为她的眼睛太过美丽,也因为里面蕴含着没能流下来的泪水。 他愣住了。 那种失意的眼神,他很熟悉…… 为情所困,爱而不得,或许便该是这般模样。 少年有过同样的感受,一眼见之不免生出同为天涯沦落人之感,心中有所触动,一改平日里不喜多言的常态,颇为同情地说道:“想必姑娘定是为情所苦,你我相逢有缘,若是姑娘愿意,不妨说出来,我或可解忧一二。” 王央衍的脸色一下子就冷了下来。 为情所苦? 笑话! 她一心向道,心性坚韧,怎么可能因儿女私情困扰? 王央衍轻扯了唇角,冷冷地嗤笑一声,说出来的话却意味地温和,道:“不知公子为何如此关心一个素不相干的人?” 少年微微一愣,沉默了会儿道:“……许是因为我也曾与姑娘有过相同的境遇罢!” 话音落下,王央衍眼中的嘲弄意味渐浓,冷声道:“大周秦王,年少成名,表面风光无限,背后身世却离奇诡秘,多年来受人唾弃侮辱,从军亦乃无奈之举,实则万事不能遂意,你这样的人,凭什么与我相提并论?真是可笑至极!” 他算什么?他又懂什么?就那般对她妄下定论! 王央衍绝对是那种越是狼狈便越是不希望旁人看到,便越是无法接受他人的同情的人,少年先前的话无疑让触到了她的痛处。 尤其是现下心性不稳的情况下,如今的她可以说是一碰就炸,说出什么样的话都不足为奇。 少年自然便是秦王李容辞,闻言不免一愣,没有想到她的措辞竟如此严厉,丝毫不留情面,更是因为对方平白无故就猜到了自己的身份而感到万分惊讶,皱眉沉声开口。 “你认得本王?” 他此次回宫乃快马加鞭,十分紧急,更特意隐了行踪,除了宫里的少数人知道外,其他的人该是认为他还留在天水国都城料理后事才对! 既然如此,这个长得过分惊艳的少女是如何猜到是他的?二人明明从未见过,除此之外,她的言语之中为何仿佛与自己有什么深仇大恨一般? “大周先任帝君于二十多年前驾崩,你如今却尚不满十八岁,身为当今太后亲子,你难道就不觉得其中有什么蹊跷吗?”王央衍并未同他解释,眼里的水色并未消去,柔怜婉美的脸,却不知道为何说出来的话却字字诛心,继续讽声说道。 李容辞沉默了,脸色变得万分难看。 王央衍方才道出的,是一个众人皆知但却无人敢当面揭穿的事实。 人前,他是战功显赫、荣光无限的王爷,但在背地里,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暗处偷偷地嘲笑他,看不起他,正是因为那个事实,他儿时被人凌辱打骂,一直都抬不起头来,好不容易走到了今天,做出了一番成绩,本以为再也不会有人以此来侮辱他,却没有想到如今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姑娘竟是用这个来刺激他! 这是他的逆鳞,旁人怎能提起?! 他怒了! 李容辞双拳微微握紧,眼里已经有了些许杀意。 儿时被人羞辱时,他便立下誓言,欠了他的,他日定要那些人千倍百倍地偿还! 如今他声名显赫,早已不如当年那般懦弱胆怯,若是如今还畏首畏尾地,怎么对得起过去那些年那个忍辱负重的自己,遇到这种故意挑起事端的行为自然不会再容忍下去! 他朝王央衍缓缓走了过去。 王央衍察觉到他周身隐而不发的杀意,极具嘲讽地呵笑一声。 这一声无疑充满了挑衅之意。 李容辞神色愈发冷漠,逼近她面前,脸上的表情变得凶恶起来,咬牙切齿地抬手朝她的颈间抓去,看着就要捏住她的脖子。 王央衍的双眸间闪过一丝金色的光,时间仿佛在此可戛然而止。 李容辞的动作猛地一顿,神识恍惚一瞬,骤然醒转后自心底生出极大的震惊! 方才那是……精神秘术,神止?! 这种高阶秘法,一个小姑娘居然会用?! 李容辞看向王央衍的眼里充满了不可置信,一时间竟是忘了先前的怒意。 王央衍看着他就像在看一个白痴,眸光微沉,意念微动,伸出手来。 既然是他先动了杀意,就不要怪她不客气了! 但就在王央衍抬手就要朝李容辞一掌拍去之后,她的眉心处却陡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痛意,神识晃荡,眼前忽然变得模糊不清。 王央衍双腿一软,嘭的一声便跌坐下去,脸上的苍白之意愈发明显,一手扶着旁侧的柱子不断地喘息。 在枯木林中对峙须臾境强者过后,她本便神识受损,十分严重,又在这么短时间内连续动用了两次神止,实在是消受不起。 若不是苦苦支撑着,她如今怕是早就昏死过去了。 李容辞见她忽然倒下还一脸痛苦的样子,微微一愣,下意识伸手要将她扶起。 虽然王央衍冒犯了他,但他也并未什么铁石心肠之人,见她这般不堪忍受的样子怕是在先前就受了重伤,他总不能见死不救。 “不要碰我!”王央衍咬牙说道。 即便是在这种危机时候,她的态度都没有丝毫变得温和,反倒是愈发锋芒起来。 李容辞不禁皱了皱眉,不禁窥到她眼角的点点泪水,不禁生出了疑惑。 眼前这个少女,明明是一副楚楚可怜的伤心模样,却又偏偏如此倔强,不愿流泪也便罢了,还愣是散发出了拒人千里之外的气息。 他甚至开始怀疑方才她对自己恶语相向,是不是便因为她的狼狈模样被人看到了,恼羞成怒,所以才会将矛头指向他,并借此发泄一番。 王央衍无所在意,继续冷讽开口,“你不过一个卑贱的……” “阿离!” 走廊前方忽然传来一道朗润温和的声音。 王央衍顿时愣住。 李容辞正要回头,却发现来人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前,准确地说是他不知为何便悄然后移了几步,等到他反应过来后不免再次震惊,这个人……到底是何等境界? 但下一刻,待看清来人身上穿着的白色祭服时,李容辞顿时愣住了。 王深藏来到王央衍面前蹲下,伸手抚上了她的脸,缕缕柔光在掌心浮现,而后缓缓收敛而去。 王央衍顿时清醒了数分,看清来人后心中的委屈与失落一发不可收拾,眼里蕴了许久的泪水流了下来,只是没有哭声,但很快就不哭了,拿着袖子擦了擦眼泪,脸上重新恢复平静,吸了吸鼻子,道:“师父,我要回去。” “嗯。” 王深藏应了一声,将她抱起后便起步准备离开这里。 “且慢!” 身后的李容辞忽然恭敬地行礼,沉声说道:“李容辞在此参见大祭司!” 王深藏脚步一顿,笑了,“你认识本座?” 第一百五十章 喜欢 将近几百年里,这座宫城王深藏来的次数极其少,见过他的人更是只有陛下与一两个朝中重臣,如今一个平平无奇的少年居然认得他,实在令人意外。 李容辞低着头,姿态谦卑,眼中莫名生出几许难以察觉的恨意,低声道:“母后……经常说起您。” 听到他口中的母后二字,王深藏笑容敛了敛。 整个大周之中有资格说起母后的人,除了陛下之外,自然还有一人,少年王爷李容辞。他口中的母后,自然便只能是当今太后。 近年来带领军队屡战屡胜的李容辞不断崭露头角,王深藏偶尔在幕后指挥作战,自然听说过这个名字,只不过他从未去过前线,两人自然未曾见过。 优秀的年轻人,王深藏自然是欣赏的,只不过……他不喜欢他的母亲。 他淡淡笑了笑,并不以为意,摇了摇头后便抬步离开。 “大祭司请留步!”李容辞忽然冷声开口。 王深藏自然没有留步。 李容辞看着他的背影,沉声道:“您见到我之后,难道就没有半点羞愧之意吗?” 王深藏不明白自己为何要有羞愧之意,并未理会,很快走开了。 …… 王深藏不知道陪了王央衍多久,直到现在她似乎已经完全平静下来了,眼眶还是有些红,眉眼也变得柔和了许多,正小心地捧着热茶吹气。 “先前为何无缘无故就对一个不认识的人生气呢?”王深藏看着她笑着问道。 王央衍不好解释说那是因为自己乱发脾气,心虚地呆怔了会儿,低声说道:“因为那个人太惹人讨厌了……” “是人家的声音讨厌,还是人家长得不合你意?”王深藏知道她这不过是借口,宠溺一笑,故意逗她。 “是他……” 王央衍正要说是他非要和自己说话,自己才会生气的,但话一出口才发现这根本就是无理取闹,愣了愣,脑中回想起李容辞的模样,不自觉地点头。 别的不说,人家的眉眼倒长得挺好看。 头正点着,王央衍忽然回神,注意到王深藏询问的目光,好似自己做了什么不对的事情一般,赶紧把目光移开,登时有些羞恼,低头不语。 “人家可是王爷,像你方才那般毫无缘由就把险些把人臭骂一顿,到时候太后或者陛下点名问罪,为师该如何是好?”王深藏淡然一笑,不以为意的理了理衣袖。 王央衍一愣。 她方才着急了,考虑不够周全,实在没有想到这一点,而如今他这话,意思便是她先前的冲动之举会连累到他? “那怎么办?” 王深藏看了她一眼,见小丫头确实听进去了,如今居然开始担心起他来了,想起刚把她抱回来的时候那模样,笑意不减,道:“还有你先前对两位娘娘那般无礼,还装受伤了,可以说是大不敬加欺瞒之罪,这些加起来,你让为师如何给你善后呢?” 王央衍微微怔住,眨了眨眼,细而淡的眉毛轻轻地皱了起来,似乎有些为难与自责,再加上本来就有些难过,此时的神色便显得十分可怜起来,“那您把我交出去吧……反正都是我闯的祸。” “陛下定会认为那是为师管教不严,只把你交出去可解决不了问题,为师实在难辞其咎啊!”王深藏摇头轻叹。 王央衍只觉得他说得十分在理,一想到自己任性的行为牵连了他,便感到自责,问道:“那该怎么办?帝君会因此责罚您吗?” “哈哈哈!”王深藏见她对自己的话深信不疑,一时没有忍住爽朗地笑出声来,过了会儿,在王央衍疑惑的目光中,王深藏轻咳了一声,看着她眼里带着笑意,循循柔声开口。 “你先前与李容辞说话时脑袋转得这么快,现在怎么却不聪明了?” 王央衍愣了愣,忽然反应过来这是怎么一回事,但毕竟是沉静的性子,虽不至于生出怒意,但还是有些羞恼,故意垂眸把声音放低,委屈地道:“师父,你骗我……” 王深藏从前便向她说过许多次,不管她做了什么,他都会护着她的,只不过她一直都未曾放在心上,所以才会下意识地担忧自己有没有做错什么。 王深藏知道她先前本便难过,以为是自己说的过分了,伸手抱过小姑娘拍着她的背,轻声哄了哄,“好了,没事的。” 王央衍被他抱多了也不多恼了,习惯性地安静下来,靠在他的肩上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师父……” “嗯?” 王央衍回想起自己先前慌忙跑去找李呈宣的心情,眼神微黯下来,带着些许懵懂的疑惑,说道:“我好像喜欢五殿下。” 王深藏不解,挑眉问道:“男女之间的喜欢?” “……嗯,应该是。” 王深藏回想起她之前听说李呈宣明年成亲的消息后忽然跑开的奇怪举止,忽然想明白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似乎并不在意。他眸光流转间注意到王央衍蓬乱的青丝,稍稍离了思绪,把她放开,漫不经心道:“喜欢便喜欢吧,也不是什么大事。” “可我……” 王央衍着急了,看着他认真说道:“我不能喜欢别人。” 王深藏却是笑了,“为何不可?” 王央衍说道:“我以后定要成就大道,怎么可以为儿女私情所扰?” 她自以为自己知道消息后的反应夸张了些,属实没有必要,但仔细想想,或许是因为伤势太重还未痊愈的缘故,精神识海也尚未恢复,连带着她也变得有些多愁善感起来。 五殿下本便要履行婚约,如今不过是到时候罢了,虽然多少有些失落,但实在没有什么可伤心的。 明白这一点后,王央衍忽然豁然开朗起来,眼神顿时清明了许多。 她对李呈宣的情感该是欣赏与向往,就像当年在崖畔之上领悟出了一道剑法之后,她看着漫天的晚霞秋色,顿时生出满意与舒畅一般,她很喜欢看着他,但这并不是什么无法割舍的情感,自然也不会扰乱她的修行。 “不过好像还好,只是喜欢而已,我往后还是可以全心修行。” 王深藏摸了摸她的头,意味深长地笑道:“感情这种事,哪有你说的那么简单。” 他的话中带着感慨与轻叹,仿佛深有体会一般。 王央衍愣了愣,问道:“那师父……您是有喜欢的人吗? “没有。”王深藏干脆利落的否认了。 王央衍问道:“那您为何会知道感情不简单?” 经她这么一问,王深藏顿时怔了怔,轻咳一声道:“活得久了,知道的当然就多了。” 王央衍自觉这话说的有些奇怪,但又不知奇怪在哪里,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我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我如果真的喜欢五殿下,不能专心修行了怎么办?” 王深藏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但在徒弟面前自然不能不知道怎么办,沉默了会儿有模有样地开导道:“若要分辨是否是男女之间难以放下的情愫,便要问问你自己,既然你喜欢他,可有想过要与他一起做些什么?” 他说的做什么指的自然便是男女之事,他虽未经历过,但多少看过一些话本子和里面的插画,所以知道一些,只不过他没有考虑到的是,他一心向道的徒弟并不懂得这些。 “并未想过什么,只是觉得他很好看,人很好。”王央衍听到这话认真地想了想,摇了摇头 “那便是了。” 王深藏无比确定地说道:“说明你只是简单地喜欢人家而已,并未达到刻骨铭心的程度,那便不算什么,不必放在心上。” “哦,嗯……” 王央衍点了点头。 王深藏笑了笑,让她转过身去,悠悠然地拿起桌子上的梳子给她梳头,经历过先前几次梳头的失败,他对于如何扎发可以说是有了深刻的领悟,此时便梳地顺心顺手。 王央衍一年未剪发,此时的青丝已长到了肩后,柔顺而泛着光泽,很好梳。 亭前,自远处而来的冷风在融雪的湖面上兴起了微风,湖岸光秃秃的柳条不断飘扬,合着飘落的雪絮,煞是好看。 这般冬尽春来、大地回暖的景象是极美的,衬着亭里二人安静无言的画面,仿若世外仙境一般。 王央衍低头玩着自己的袖子,沉默着不知是不是在回想方才的对话,过了一会儿后,就在王深藏要给她绑头发的时候,她似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眼中亮起一丝光,在下一刻抬眸往后转身,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忽然开口。 “师父,我也喜欢你!” 她的话语在冷空气中回荡,不知不觉地,似乎在湖面上荡起了一圈浅浅的涟漪。 亭子上的风铃适时响起,铃~铃铃~的声音在此时格外清脆。 王央衍这一转身,刚梳好的头发就乱了。 王深藏眼睁睁看着自己辛辛苦苦、好不容易挽好的发就这样从手中散落下来,目光顿了顿,往下瞧去,正要说她怎么不坐好,却对上了王央衍泊然清亮的眼眸,耳边回响着她的话语,他不禁愣了愣。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他的徒弟自然是不会说谎的,但问题是这般情境莫名有些令人后怕的熟悉。 王深藏晃了晃头,将思绪从往事中拉回,心想当年留给自己的阴影着实深了些,如今听到某些话就下意识想躲避。 他看着王央衍,心想小姑娘能有什么奇怪的心思?宠溺地笑了笑,“阿离喜欢为师哪里?” 王央衍沉默了会儿,说道:“就是喜欢啊!” 王深藏一愣,一时不知道该回些什么。 “我想一直和师父在一起。”王央衍看着他的眼睛,脸上罕见地露出带着柔光与期待的笑容。 小丫头的脸颊两边红扑扑的,泛着光泽,模样极美,言语也自然是极真挚的,不会有假。 看着她脸上从未出现过的笑容,王深藏心中仿佛被羽毛轻轻拂过,扬起了涟漪,有些动容,旋即不自觉一笑,“那之前,是谁还要想办法离开的?嗯?” “以后不走了……”王央衍把额头抵靠在他胸前,轻轻蹭了蹭,乖巧地认错。 性子轻傲冷淡如她,如今的话里居然产生了一丝依恋。 王深藏心都要化了。 若非他神识清明醒觉,对万物的感知都极为敏锐清晰,怕是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从前那个对他冷眼相看、恨不得早点远离他的小丫头如今居然对他产生了依赖? 不知为何,他忽然生出一种类似于老父亲看到自己女儿长大了的欣慰之感,于是便伸手摸了摸王央衍的头,说道:“师父原谅你了。” 第一百五十一章 入住云水府 等到初春降临的时候,王央衍的伤好了许多。 宫里有消息传来,说是贵妃与贤妃分别与宋家、云水家家主商议,决定五殿下与七殿下的婚事定于今年七月举行,成亲对象自然便是先前便有婚约的宋二小姐宋朱华和云水家嫡小姐云水谣。 他们本便有婚约在身,此时传出成亲的消息倒也不奇怪,两位殿下同日成亲,实在是值得普天同庆的大事,再加上去年冬末之时,大周与天水国的战役已然宣告胜利,陵川城中一时间闹得沸沸扬扬,热闹不已。 只不过就在这当口,云水府上却散播出了一些小道消息,说是云水家的嫡小姐不满此番婚姻安排,坚决绝食抵抗,只为了让云水家主收回成命。 陵川城中对于云水谣的评价本便好坏参半,再加上先前她与庶妹云水怜姐妹二人同七殿下之间的情怨纠葛,如今的大街小巷倒是对云水谣绝食的消息聊得不亦乐乎。 “说起来也怪,你说这云水家嫡小姐不是对七殿下用情至深,恨不得马上嫁过去吗?如今这是怎么了?不愿嫁也就罢了,还敢用绝食公然反抗婚事的安排!” “可不是吗?!要我说,这云水谣怕不是失心疯了!她与七殿下的婚事本便是天家旨意,就连云水家主都不敢多说一个不字,她虽是嫡女,但在家中势微,说出来的话怕是都没有几个人会听,哪里有资格反对?” “还真别说,这云水家里正室死得早,只留下一个体弱病残的大公子和愚笨无知的云水谣。虽说那侧室尚未扶正,但手掌府大权,大大小小的事都由她处理,膝下还有一子二女,那二公子温文尔雅满腹才华,为人做事面面俱到、事无巨细,在京里风评好得很!再看那嫡系的一双儿女,啧啧啧,怎么比得了啊!” “要我说啊!如今云水家,云水大公子与云水谣怕是早就没有什么地位喽!也不知道云水谣还在折腾个什么劲儿!真是丢人现眼!” “大公子可是个好人呐!只可惜……” “只可惜体弱多病,还摊上了这么个妹妹!” …… 王央衍被人请去云水府劝解云水谣的时候,还在亭子里喝茶。 “绝食?为何?”王央衍搁了茶杯,看向云水府来的小厮和那名云水谣身边的贴身丫鬟素云。 素云梨花带雨,支支吾吾地解释道:“小姐,小姐不愿嫁到宫里,说是有心上人了,一直不愿吃东西,已经好几天了,大公子着急坏了却又没办法,只好命我等人来寻表小姐,好去劝劝她。” 说完这话,她还补充了一句,“大公子说了,鉴于表小姐与小姐之间的情谊,也希望表小姐能到府中住上几天,两个人在一起也好有个伴。” 听到要住几天,王央衍看向一旁的洛子眉。 洛子眉笑笑,示意她放宽心,道:“不碍事的。” 王央衍点点头,站起身来后说道:“那便请素云姑娘带路了。” …… 洛子眉给王央衍收拾了一些衣服出来,怕她吃不惯外面的吃食,还特意做了两盒糕点让她带过去。 王央衍坐着马车很快来到云水府门前,刚下马车便发现许翊也跟着过来了。 原来是云水家大公子知道他们三人关系后,索性就都请来做客了。 门口有一群人正在迎接他们,为首的是一名坐在轮椅上的瘦弱年轻人,皮肤白得有些发亮,不见血色,眉眼间有着浓重的虚弱之感,双唇呈现淡粉色,相貌原本端正翩翩,但却因为这一抹虚弱之感而显得不如何好看,身形单薄得很,像是常年都不曾出门一般,弱不禁风。 年轻人身边还站着一名美貌娇柔的年轻女子,眸光晶莹,自带着一丝忧愁之色,双唇娇嫩,如削葱的十指交叠于身前,乖巧恬淡,梳了个流仙云髻雾鬟,发上簪了一支镶金翠玉步摇,戴了两只珠花发饰,穿着一身略显富贵华丽的绣花金色滚边锦裙,风姿逼人。 依照旁人对二人的言行举止来看,这两位怕就是云水家的大公子和大公子的妻子,少夫人叶氏了。 传闻中大公子在其母去世后伤心过度,又外出时遭遇贼匪出了意外跌落山崖,好不容易救了回来后身体大不如前,落得一身旧疾,不仅行动不便,更是万事都需人照顾,请了京内京外各个名医都无法医好。 或许也正因此,京都之中没有哪家小姐愿意嫁给他的,原本的少夫人原名叶萱,是一名普通的商贾之女,其父早年因缘巧合与云水家家主有些交情,后来家道中落,其父返乡途中偶遇云水家主,两人一拍即合,成就了大公子与其夫人的婚约。 只不过听说大公子夫人嫁到云水家后,因为出身低微,颇不受云水家侧室刘夫人的待见,时不时都会被无端责罚一番,大公子被人瞒着,再加上有心无力,便往往不能帮上什么忙。 这些传闻王央衍都是在路上听许翊说起的。 大公子迎接二人进府后,因为在外处吹了太多风,咳嗽了好几声后实在受不住,便由叶氏陪同回房了。 王央衍和许翊在路上聊着闲话。 “阿衍,你的伤好些了吗?”许翊担心地问道。 王央衍点点头,说道:“好了许多了。” 许翊从随身携带的医袋里拿出一瓶药丸塞给她,语重心长地说道:“这是我配的补药,养身益气,口味也很清甜,你大可拿来当糖吃,对身体好。” 王央衍看了看手里的瓷瓶,又看了看他,见他一脸认真地看着自己,眼里好像有着担忧与哀求,愣了愣后便应了下来,“好,知道了。” 许翊满心欢喜地笑了笑。 两人在素心的带领下来到了云水谣的房门外,素心敲了敲门,“小姐,表小姐和许公子来看望你了!” “不见!我谁也不见!”云水谣许是气坏了,二话不说地就砰砰砰地拿起东西就往门上摔去。 素云满怀歉意地向王央衍二人说道:“实在不好意思,我家小姐她……可否烦请二位稍作歇息,说不定过会儿小姐就想通了。” 王央衍点头嗯了一声。 素云开始带着二人前往早就收拾好的两间住处。 “家主事务繁忙,大多时候在书房里,二公子前几日外出办事去了,暂时不在府里,想必明天或是后天会回来,侧夫人不爱见外人,其他两位小姐白天留在学宫修习,寻常时候除了我们这些下人外,府里不会有其他人走动,大公子吩咐下来了,二位不必拘谨,权当是在自家好了。”素云倒是细心懂事,都把事情说清楚了。 王央衍向她问道:“大公子得的什么病?” 素云一听到这话就开始难过起来,抹着眼泪说道:“大公子原本康健得很,但奈何出了意外后身体一直都未能恢复,原本大夫说是有法子治好的,但大公子一直都不能从夫人去世的阴影里走出来,心病难医,身上的病症更是因此错过了最好的医治时机,身子便一直虚弱到了现在。” 王央衍见她这般,不好多问,走到了房间后便请她离开了。 正当她转身准备进房之时,忽见许翊看着她欲言又止,似乎有话要说。 “怎么了?” “阿衍……” “嗯?” 许翊不好意思地低着头,抓着袖子支支吾吾地说道:“我可不可以和你一间房?” 第一百五十二章 少夫人叶萱 王央衍微微挑眉。 “不,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别误会,我,我只是一个人有些害怕。”许翊见她神色不对,怕她误会什么赶忙解释。 他为人本便比较胆小怯懦一些,再加上出身不好,在学宫里经常被人欺负,来到云水府这种大地方难免卑怯,心中很是不自在,总是怕做错这做错那的。 “你不敢一个人住在陌生的地方?”王央衍问道。 许翊点点头,怕她因此瞧不起自己,神色有些紧张,偷偷注意着她的脸色。 王央衍倒是没有什么所谓,看了一眼屋内,也挺宽敞的,两个人住也不会挤,于是便让到一旁点头答应,“那你把你的行李也搬过来吧。” 许翊感动地看了她一眼,于是便到隔壁房间将原本下人帮忙搬好的一箱子医书和一箱子衣物,另外还有装着药材的几个盒子都搬了过来。 “你这是……” 那明显是搬家的劲头,王央衍有些疑惑。 许翊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他原本不打算来,但因为担忧云水谣,再加上云水家大公子盛情相邀不好推脱,也就过来了。 地上放着的这些东西,都是他平时视为身家性命的,万万离不得,故而才会费尽力气也要带过来。 “阿衍你要是嫌碍事,我,我就把这些东西都收好,不会占太多地方的!”许翊向她承诺道。 王央衍摇摇头,示意他放宽心,“没事。” 她平时只需要有个坐的地方和睡的地方就可以了,并没有那么挑剔。 “哦,真的没事吗?” “没事。” 王央衍靠在一旁的柱子上,看着他把东西收拾好。 许翊认真地把箱子里的书拿出来,一本本地在书桌上放好,然后把衣服一件件地仔细挂到柜子里,动作熟练干脆,像是经常收拾东西一样,有条不紊。 许是本便性子清净淡定,忙完下来,许翊半点没有累着,呼吸也还是一样的平稳,干净的脸上,那一双眼睛还是那样的沉静,无波无澜。他的衣裳有些旧了,但却十分干净,普通的布衫下的身形略显单薄。 少年身上本便有修为,再加上精通医术,在调养身体方面甚是得道,按理来说身体该是极好才是,只不过许是因为平日里太过操劳,吃的不好,所以才会显得如此消瘦。 “你饿不饿?”见他收拾得差不多了,王央衍开口问道。 “啊?” 许翊直起身来,擦了擦额头上没有的汗,愣了会儿摇头道:“不饿,来之前吃过了,你饿了吗?” 王央衍摇了摇头。 她本意是要带他去吃点什么,但这种事自然是顺便的好,既然许翊说不饿,她自然不会强求。 “你的东西呢?”许翊见王央衍一身轻松,想起先前她似乎也没有带上什么东西,不免有些疑惑。 王央衍扬了扬手腕上的剑镯,道:“都放在镯子里了。” 许翊知道那是用来储物的宝物,怔了怔,眼里不禁流露出羡慕之色,点点头哦了一声,而后便开始着手整理屋子里的东西。 原本房间里的事物都摆放好了的,但因为忽然多了一个人住,自然还要再重新整理一番。 许翊从前便做过许多杂活,做起这些事来得心应手,在他的打理下,过了会儿,整个屋子都焕然一新了起来。 王央衍自问没有这样的才能,只能在一旁看着。 许翊收拾好了后,理了理身上的轻衣布衫,便走到案前坐下,拿起一本医书开始认真地研读。他背后是一面落地花雕花纱窗,此时正巧有早春的晨光轻洒落下。 少年认真读书的清瘦身影,自是很吸引人的。 王央衍多看了两眼,随意找了个地方盘坐下来,而后从剑镯里拿出《星辰录》看了起来。 她的一只手撑着膝盖,一直手拿着书,头不自觉地歪向一边,目光散漫,举止自如,神色慵懒十分,看上去不是很认真,好像随时随地都会睡着一般,与旁边许翊聚精会神的模样相比倒是大相径庭。 其实也不是她不认真,只是即便以她这种坐上几天都能不动如山毫不烦躁的性子,面对《星辰录》这种极其晦涩难懂的书籍,实在是提不起劲儿来。 之前她对《星辰录》还未解读明白,如今依旧还是没有什么进展,看着看着不免皱起了淡眉。 不知过了多久,刚好到了正午时分,素云特意过来请二人去用饭。 “阿衍,阿衍!吃饭了!” 王央衍正是入神之时,忽然被一道声音唤醒,下意识抬起头来,“……嗯?” 许翊还以为她睡着了,方才仔细一看才发现不是,这才伸手碰了碰她的肩膀,叫了她一声,见她答了,顿时送了口气,腼腆地道:“还以为你进入观想状态了……不知道刚才有没有吵到你?” “没有。” 王央衍摇摇头,坐了起来。 两人一起在素云的带领下去中庭吃午食,负责召待的是那位先前见过的少夫人叶萱。 叶萱先是吩咐人带份饭食去给云水谣,然后在招待王央衍二人坐下,“表小姐和许公子到了这会肯定饿了吧,快吃些东西吧,这些都是奴家特意命府里的厨子做的,不知道合不合二位的口味,这是佛肚九珍汤,这是清蔬云耳,还有单笼金乳酥……” 叶萱热情地向王央衍二人介绍着,发上的翠玉步摇轻轻摇摆着,莹润娇媚的脸上堆着笑意。 王央衍道了声谢,忽然发现一旁的许翊盯着人家看,微微挑眉,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叶萱,发现眼前的女子年纪轻轻便有着一股难言的成熟风韵,莫名有些迷人,但即便如此,也不至于这样看着人家眼都不眨以下?莫非他喜欢这种女子?但就算是喜欢,人家是有家室的人,未免太过不礼貌了。 王央衍轻咳一声,在桌底下踢了他一脚,提醒道:“看什么看,走神了?” “啊?” 许翊忽然回过神来,反应过来后脸红到了耳根子,急忙说道:“阿衍,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叶萱也注意到二人的异样,拿着手帕掩唇咯咯笑了起来,原本还有些羞涩的神态顿时放松了下来,“这位小公子真是有趣,从前怕是不怎么见到生人吧?” 她笑得花枝乱颤,更添妩媚之色,许翊许是更加害羞了,把头低下去不敢看她,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王央衍看着二人,在一旁顾自盛了碗汤慢慢喝了起来。 “不知这些饭菜可还合表小姐的胃口?”叶萱注意到王央衍的动作,转过头来询问道。 “啊,还不错。”王央衍愣了愣,点头回答道。 叶萱掩唇一笑,眼中流露出存粹的喜色,“如此甚好,表小姐非世俗之人,奴家原本还担忧这凡间的饭菜会不会太简陋了呢!既然表小姐觉得不错,那奴家便放心了。” “说起来……” 叶萱眉眼微垂,抹了胭脂的脸流光婉转,带着一丝羡慕对王央衍说道:“奴家还从未见过表小姐这般姿色的姑娘,方才一见,实在是惊为天人,长得如此美丽无暇,京都里的那些贵家小姐们都是远远不如吧!”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眉眼间又陡然增添了一抹闲愁。 王央衍说道:“少夫人长得也很美呢。” 叶萱闻言一愣,脸上神色顿时由悲转喜,笑着说道:“表小姐这说的什么话,论相貌,奴家自是比不上表小姐的,先不说了,你们吃你们吃,奴家要去照顾夫君了,有事吩咐下人便是。” 说完这句话,她便离开了。 王央衍不太吃东西,喝了两口汤之后便靠在座位上,百无聊赖地盯着许翊,让他多吃点。 “阿衍,你听说我。” “嗯?” “我方才真的不是故意盯着叶少夫人看的。”许翊现在是没有什么吃的心思,神色有些着急,好像要跟她解释什么,“那其实是因为,是因为……” 王央衍一手撑着脑袋,看着他努力解释的样子不禁有觉得些好笑,问道:“因为什么?” “因为!” 许翊欲言又止,说道:“这里不方便说话,回去我再和你说。” “哦。” 王央衍不以为意地应了一声,漫不经心地将目光投转到庭外。 此时正是春初之时,空气中尚泛着一丝丝淡淡的冷意,还残留着些许冬天的味道。 云水府装饰恢宏大气,其中走过的丫鬟仆人各自安守本分,井然有序地做着自己的事情,听闻虽然府中事务大多由侧夫人刘氏代理,但实际上,云水家的二公子才是这背后的实际操持者。 王央衍想起之前经常听云水谣说起她那位二哥,比起大哥,她似乎与那位二哥更为亲近,不过也并非没有道理,毕竟大公子常年身体抱恙,不好相陪。 “你家中还有其他兄弟姐妹吗?”王央衍闲着无聊,便问许翊道。 许翊吃饭时向来斯文,也没有边吃饭边说话的习惯,但她既然问了又不可能不答,将口中的饭菜咽下去后,那随身带着的手帕擦了擦嘴,点头回道:“有几个。” 王央衍问道:“关系怎么样?” “因为家里比较穷,他们总是容易吵起来,所以关系不是很好……” 许翊叹了口气,似乎有些无奈,见她神色倦倦,想起她身上的伤现在应该还没有好全,便道:“你困了吗?困了就回房休息吧!” 王央衍摇摇头,“不困,你吃你的。” “嗯,你不吃吗?”许翊问道。 “嗯……喝口汤。” 王央衍看了一眼桌子上各色的菜,懒懒地回应了句后,正准备抬手却见许翊听到她的话后应了一声,把她面前的碗拿了过去,帮她盛了碗甜汤,拿起旁边的勺子要舀了勺汤递到她唇边,“来,你喝一口。” “哦。” 王央衍并未多想便把汤喝了下去。 许翊把碗放下,夹了一块酥肉喂给她,“这个特别好吃,你尝一下。” “嗯,好。” 王央衍把那块小酥肉含在嘴里,还没嚼几口,不远处便传来一道十分恼怒的声音。 “你们怎么会在这?” 云水惜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气冲冲地跑过来指着王央衍二人,“谁准你们两个来我家的?” 第一百五十三章 所谓男女授受不亲 她不过是在学宫下课后,回趟家拿点东西,但却没有想到撞见了这两个人在这里悠悠然地吃东西!没有她的允许,他们居然敢擅自闯到她家里来,难道家里没有人管管吗? 许翊没有想到她会突然出现,再加上从前一直受到云水惜的欺负,如今这一来顿时他被吓得不轻,不知所措地抓着袖子,话也不说。 王央衍抬头看向那个一脸凶相的少女,眸光清淡。 云水惜注意到她的眼神,蓦然想起二人第一次见时自己被打飞的惨痛经历,背后一阵冷汗,下意识往后退了以后,大声喊道:“来人,来人呐!” 她虽是庶女,但在这府里的地位却是不容小觑的,这一声令下,外处顿时冲出来几个家仆。 “把这两个人给本小姐轰出去!” “这……” 那几个家仆顿时面露难色,他们自然知道王央衍二人是大公子请来的客人,不能乱动,但奈何云水惜一向跋扈,若是不按照她的吩咐做事,她怕是会闹得天翻地覆,搞不好还会告到侧夫人那里去,倒时候几个人的饭碗怕是保不住了。 想到这里,几个人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所措。 “你们没有听到本小姐的话吗?还不赶紧把他们轰出去!”云水惜见几人没有动作,愤怒地吼了出来。 此时一个大胆的家仆站出来向她说道:“三小姐,这两位是大公子请来的客人。” “大公子?大哥请来的?他居然把这些卑贱的乞丐当成客人?” 云水惜言语之中满是鄙夷,道:“不过是一个没用的病秧子而已,本小姐凭什么……” “乞丐?你说谁是乞丐?” 云水惜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一道声音打断了,只见王央衍微微挑眉,开口说道。 “哦?” 云水惜的注意被她吸引了过去,唇边掀起一抹嘲讽笑意,十分不屑地道:“你和许翊两个,不都是乞丐吗?” 王央衍平静地看着她说道:“愿闻其详。” 云水惜见她这般若无其事的样子,嗤笑一声,你就装吧你,我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王央衍,别以为经过上次那个所谓的天水国二公子提亲的事,你的身价就涨了!现在天水国已经亡了,你如今不过是一个笑话!至于姿色……” 云水惜盯着她的脸左看看右看看,在实在挑不出什么毛病后,装出一脸看不起的样子高傲地道:“比起春色宜人里的妓女,你确实稍微好看了一点,但骨子里和她们还是一类人!装什么世外高人,不染凡尘啊!” “许翊嘛……呵,他出身卑贱,远远比不上本小姐,还需要本小姐多说吗?” 不知是不是被她戳到痛处,许翊默默地低下头去。 王央衍倒是没有管那么多,只是一只手撑在桌子上托着下巴,歪着头看着骄蛮的云水惜,饶有兴致地淡淡笑道:“哦。” 哦? 哦! 我说了你那么多,贬你贬得那么狠,甚至把你和妓女相提并论,你就只是一个哦而已?! 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啊! 云水惜彻底生气了,恶狠狠地盯着王央衍那张笑起来就让人无话可说的脸,深深吸了口气,心里盘算着接下来该怎么教训这个贱人! “可你又能把我们怎么样呢?” 王央衍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拿着勺子慢悠悠地拨了碗里的汤,眉眼微垂,神色淡静。 先不说美不美,挑衅意味确实是十足十的。 “我不能把你们怎么样?” 云水惜生气到了极点,眼里仿佛要喷出火来,看了一眼前面的桌子,冲上去就一把抓起桌布,将桌子上的锅碗瓢盆全部朝二人掀了起来。 乒呤乓啷。 一时间汤水四溅,饭菜飞得到处都是。 王央衍意念微动,向前伸出一根手指,于是,所有的汤水饭菜都往两边飞溅而去,没有一点儿沾到她与许翊的身上。 云水惜见二人安然无恙,正要继续发作,身后却传来一道虚弱而严厉的声音。 “惜儿,你在做什么!咳咳!” 叶萱推着坐在轮椅上的云水大公子走了过来。 大公子看着地上一片狼藉,虚弱苍白的脸上满是无奈之色,摇头叹道:“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待我请来的客人?” 云水惜气在头上,哪里还管那么多,直接大骂道:“这两个人也配来家里做客?大哥你不仅身体不行,脑子怕是也已经糊涂了!” “你!” 大公子知道她一向骄纵不服管教,但没有想到她居然当众忤逆自己,顿时被气得说不出话来,一直咳嗽,“咳咳咳!” 一旁的叶萱担忧地给他拍背,带着些轻责向云水惜说道:“怎么跟你大哥说话呢!” 云水惜冷哼一声,道:“叶萱你装什么装啊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 她话未说完,却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忽然住了口,神色闪过一丝异样,转了话题道:“总之我不管,这两个人必须给我赶出去!” 大公子咳了好一会儿,好不容易缓过劲来,态度有些强硬地道:“我也不会管你,今天我谁都不会赶!咳咳!” “你!” 云水惜跺了跺脚,见此事无果,恶毒地瞥了王央衍一眼后转身离开,“我去告诉娘!我看你们怎么办!” 大公子见她离开,赶紧吩咐人将地上收拾干净,随后向王央衍二人表达歉意道:“让二位受惊了,实在抱歉!咳咳咳!” “无妨。” 王央衍站起身来对着他行了一礼,“倒是我二人麻烦大公子了。” 大公子虚弱地一笑,道:“表小姐客气了。” …… 王央衍回到房中后,便往地上一坐,准备继续看看还没看完的《星辰录》。 许翊原本便有话要对她说,但见她这般不知如何开口。 “怎么,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王央衍注意到他的异样,神色有些散漫,头也不抬地问道。 许翊犹豫了会儿,说道:“阿衍,你还记得我们刚才见到少夫人的时候,我一直盯着她看的事吗?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盯着她看吗?” “嗯?为何?” 许是这背后的原因有些不可告人,许翊特意确定了门外没有人偷听,然后坐到王央衍旁边悄声说道:“我方才见少夫人红光满面,气色极好,但少夫人并非修行之人,故而不可能是因为观想得道后神清气爽,再加上那般气色与寻常锻炼过后的气色有所不同,我是学医之人,发现其中定有蹊跷之处……” 说到这里,他忽然住了口。 王央衍见他莫名其妙就不说了,奇怪问道:“什么蹊跷……” 许翊神色犹豫,最终凑到她耳边说道:“我猜测少夫人在见我们之前刚经历了一场云雨之事。” “嗯?” 王央衍心中疑惑,微微挑眉,“什么意思?” “我听闻大公子因病缠身,不能人道,所以极有可能……” 说完这话,许翊看着王央衍,脸上的神色仿佛是在说“你懂的!”,而后认真的点了点头。 啊?懂什么啊?你点什么头呀? 王央衍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一阵无语凝噎,沉默了会儿道:“我是问你,什么是云雨之事?还有你说的‘不能人道’又是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许翊一愣,颇为惊讶地开口, 王央衍把手上的书合上,换了个姿势目光淡淡地看着他,一脸的我该知道吗? “你这么爱读书,那你怎么会不知道?” “……我可不是什么书都会看的。” 许翊有些呆怔地眨了眨眼,似是还没有反应过来这是怎么一回事,而后似懂非懂地点头,目光有些飘忽,又抬起头退了一步循循善诱地问王央衍道:“那你知道可男女之事?” 王央衍感觉他问这个简单的问题,自己有被冒犯到,反问说道:“男女之事不就是男子与女子之间的事?” “……” 许翊有些无奈,又换了个问法,道:“那你总该知道男女授受不亲吧?” “当然!” “那你可知道为何男女授受不亲?” “男女不是本便授受不亲?” 一阵对话下来,许翊奈无可奈,决定放弃与她解释,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找了找,拿出里面的一本医书,打算给王央衍看看,但手一伸出去却又不知为何收了回来, 他掩唇咳嗽了一声,不知道是不是笑了,道:“没事,不知道也不碍事的。” “……” “拿来,书给我!”王央衍朝他伸手过去。 第一百五十四章 惊人发现 许翊没有理她,反倒是匆忙地跑开,不知道去哪里把书藏了起来,回来后还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似地坐在案前看起了书,就连王央衍一直看着他,他都不曾有什么反应。 王央衍自问不是什么胡搅蛮缠之人,但一想起他方才的样子就觉得有些奇怪,遂直接起身往他藏书的地方去,精神念力向四周散开,目光依次在房中各处巡视而去,便很快找到了那本医书所在的地方。 许翊从刚才就开始注意她,见她不费吹灰之力便知道了自己藏书的地方,顿时紧张了起来,趁着王央衍正要伸手去拿之际,咬牙冲了过去,一把抱住她的腰使劲将她往后拉去。 “阿衍,你不能看那本书!” “我为什么不能看?” 王央衍微微挑眉,没有因为许翊的拖拽而移动半分,自然而然地也拿到了书,正要打开来看,却将许翊忽然放开了她,趁她没有反应过来就把书抢过去。 “你真的不能看!” 王央衍不明白他为何要这样阻拦自己,微微皱眉,“里面难道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可你先前不就是要给我看的嘛!” 许翊一愣,支支吾吾地说道:“这是我的书,我现在不想给你看了!” 王央衍疑惑挑眉,一时间竟不知道反驳,看着护着怀里的书的样子感到一些生气,但又没有理由发作,看着许翊微微眯眼,轻咬了唇,索性什么都不管,径直回到原来的地方坐下了。 许翊见她不再执着,松了一口气,又找了个地方偷偷把书放好后走了回来,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王央衍,观察她的神色,见她眉目清晰的脸上神色淡静,没有什么异样,沉默了会儿终究还是不太放心。 “你……生气了?” “没有!” 看来就是生气了…… 许翊想明白这一点,不着痕迹地低笑一声,轻摇了头。 她依旧还是那么地美丽耀眼,但许是相处久了,比起去年二人刚相识那会儿,王央衍明显少了几分冷漠与对外人的疏离,没有那么的锋芒毕露,却多了些许少女该有的娇俏,愈发让人想要亲近。 还是与她解释一番好了,只要不说太多便不要紧。 许翊来到王央衍身旁坐下,耐心地与她解释道:“书上说的,所谓云雨便指的男女之事,生命万物都需要繁衍后代,而人类繁衍后代则需要男女之间行云雨之事,此种事非比寻常,发生后便意味着这一男一女为伴侣关系,为两情相悦之人。” 王央衍微微怔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一想到他方才遮遮掩掩的居然是这些事,便感到有些莫名其妙,这有什么好瞒我的? 但她自然不会计较这些,沉默了会儿后又想起许翊之前说过的有关于少夫人的奇奇怪怪的话,意识到有些不太对劲,微微皱眉,“所以你先前的意思是……少夫人叶萱与大公子在用午饭之前行了云雨之事?” “呃……” 许翊又开始犹豫了起来,看了看她,最终悄声说道:“奇怪的地方便是此处,传闻中的大公子不能人道,意思便是大公子无法与女子行云雨之事。” “嗯?” 不能行云雨之事?那少夫人是与谁行的云雨之事? 莫非是与别人?但她不是有家室了吗? 王央衍看了许翊一眼,知道他不是会乱说话的人,默了片刻后说道:“许是你看错了。” “我必然是不会看错的。” 许翊自小钻研医术,无比坚信自己的判断,见她不信便有些着急,“你想想看,若不是……唔!” “嘘!” 他话还没有说完,便被王央衍捂住了嘴,只见王央衍示意他噤声后,松开了手起身悄然走向门口,碰的一声打开门。 “啊!见,见过表小姐!” 门外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面生的丫鬟,举止慌张,显然是被王央衍方才忽然打开门吓了一跳,战战兢兢地行礼。 “你是谁?”王央衍问道。 那丫鬟低着头,语气里明显多了一些紧张,道:“奴婢,奴婢名为秋玉,是少夫人屋里的丫鬟。” 王央衍看着她,又问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大小姐一直不愿出房门,少夫人担忧表小姐在府里无人陪伴会心生无聊,故而特意遣奴婢来请表小姐到园子里用些茶点,一起谈谈心。”秋玉如实回答道。 她方才刚来到门外,正准备敲门的时候,却见门忽然打开了,里面走出来一个神色冷漠的美人,以为自己不小心冲撞了对方,所以才会那般慌乱。 王央衍问道:“少夫人请我到园子里?” “是。” “……那便烦请带路吧。” …… 等到王央衍来到栽了许多花的园子里时,便见到了一身光彩照人的少夫人叶萱。 叶萱换了一身衣裳打扮,除去发上的镶金翠玉步摇还在,其他的饰品却是直接换了一套,穿金带银却又不会显得过分俗气,反而仿若一朵正夺目盛开的娇花,艳丽逼人。 王央衍走上前微微行了礼,“见过少夫人。” “表小姐来了,快坐!”少夫人十分高兴,热情地向她说道。 王央衍点头应下,在凳子上坐下,看了一眼桌子上丰富的茶点,上面有花生酥、枣泥糕、茯苓夹饼等等各式花样,还有一些是她没有见过的,就连桌子上的茶都是京都里十分名贵的君山银针。 “表小姐有所不知,奴家一见表小姐便感到十分亲近投缘,心里想着说不定是上辈子见过呢!” 叶萱妆容精致的脸上笑意醉人,妩媚极了,命旁边的丫鬟给王央衍倒了杯茶,说道:“这是陵川里极有名气的茶,想必表小姐还没有喝过吧!还有这些糕店,都是奴家特意命府里来自各地的厨子做的,可以说是来自四海八方的特产,表小姐若是喜欢的话,便不要客气,多吃一些!” “嗯。” 王央衍点点头,应了声。 “表小姐有所不知,奴家出身不好,所幸因缘巧合下遇到了夫君,才结束了昔日颠沛流离的生活……” 叶萱眉眼低垂,说到伤心处,拿着手帕擦了擦眼角晶莹的泪水,“不说这些了,不如表小姐说说自己吧,奴家听闻表小姐是一年前才被洛教习接到陵川的,不知从前过的都是些什么生活?” 王央衍看了她一眼,“……前尘往事不提也罢。” 她从前过的除了杀人与被人追杀,便是修炼读书的生活,并没有什么好说,稍稍抬眸看了一眼娇媚的叶萱,说道:“我听闻大公子从前也是一个修士,不知是不是真的?” “是啊……此事我也听人说起过,只不过……” 一提起这个,叶萱神色变得哀伤起来,说道:“夫君如今的身体是大不如前了,不说修炼,平日里的起居都尚是需要人照看,不仅如此,夫君的身体每况日下,奴家真怕,若是有一天……呜呜呜。” “奴家在这云水府里,除了夫君之外便没有什么人可以仪仗的了,只盼望着夫君能早日好起来。” 王央衍看了她一眼,见她梨花带雨咽泪涟涟,只是沉默,垂眸喝茶,。 “说起来,女人啊,到底是需要有一个夫君的,不知表小姐可有婚配?”叶萱话音一转。 王央衍并未回答她的话,只是沉默地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后意有所指地开口说道:“若当真是修士,除非是被人毁了修为,不然的话,身体绝无可能像凡人那般虚弱成这个样子。” “表小姐的意思是……?” 叶萱一愣,沉吟片刻后很快明白她的意思,遂笑着解释说道:“表小姐许是不知道,但我们家老爷曾经请过各地的名医,他们面对夫君的病皆是束手无策,想必定是十多年前那场意外令得他修为丧失了去,如今才会如凡人这般虚弱。” 王央衍自是知道这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看了一眼她脸上轻松的笑意,还有发上那随之摆动的翠玉步摇,便随意称赞道:“少夫人的发饰实在是有些好看。” “啊,是吗?” 叶萱脸上现出喜色,白嫩的手娇羞地摸了摸头上的步摇,“……这是奴家早些时候在金玉斋买的,那里的首饰实在是好看,便忍不住买了。” 她不经意地瞥了一眼王央衍那简单由一红色发带竖起的发,眼光流转,那条发带看着如此普通,想必也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她朝王央衍婉婉微笑,道:“奴家房里还有些漂亮的珍珠首饰,表小姐若是想要,随后与奴家一同去取便是。” 寻常小姑娘家特意称赞别人,其中心思为何她是再清楚不过了。 不过只是一些首饰罢了,送些给小姑娘也不要紧。 王央衍并不知道自己随口说的一句,让人家误会了,闻言只是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她并非是什么爱打扮的人,再加上发带是师父送的,头发是师父梳的,自然不能弄乱了。 “不必了,多谢少夫人。” “表小姐无需如此客气,如表小姐这般的美人,正值妙龄之年,自然是担得起好看的首饰的!” 叶萱连连劝她,道:“若往后表小姐的打扮都如此朴素,万一因此不小心错过了良人,那便是人生一大憾事了!” 王央衍并不需要什么良人,更不关心如何打扮,依旧摇了摇头。 “容貌美丑皆是外在,我等为修道之人,向来不会将这些放在心上。” 叶萱愣了愣,顿时以为她是不好意思了,又劝了好一会儿,但都被王央衍婉拒了,索性换了个话题,聊起了家常里短,说的都是在云水府里的琐事,有的是关于云水惜如何不听话,云怜如何听话的,但更多的却是有关于云水家二公子为人风度令人折服的。 王央衍微感疑惑,“云水二公子的名字是?” “姓云水,单名一个瑾字。”叶萱仿佛心情极好的样子,笑开了花,“表小姐有所不知,他这个人啊,表面上为人客气礼貌,背地里心眼儿可坏了呢!” 王央衍看了她一眼,“心眼坏?此话怎讲?” “别的不说,就是喜欢作弄人!”叶萱一笑,脸上的娇羞神色愈发明显,“而且他作弄人的花样可多了呢!不提也罢!” 王央衍稍稍扬眉,神色平静地喝了口茶,而后冷不防地问道:“你喜欢他?” 第一百五十五章 偷情 叶萱一惊,脸上神色惊慌,赶忙看了一眼周围,所幸无人经过,她抓着手帕的手轻轻一颤,眼睛不敢看她,“表小姐,这,这是说什么话?奴家怎么可能喜欢自己的小叔子呢?!” “喜欢不分对错,这也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王央衍淡淡开口,并未对她的反应感到惊讶。 叶萱一愣,随后欣喜异常,惊呼道:“表小姐当真是这么想的?!” “少夫人!” 叶萱话还未说完,身后的丫鬟秋玉忽然来到她身边出声打断了她,而后向王央衍说道:“时候不早了,还是请表小姐早些回房休息吧!” 王央衍清冷的眸光淡淡扫了她一眼,并未搭话。 丫鬟秋玉陡然感到一股冷意,身形微颤,一时间竟从心底生出恐惧来,结结巴巴地开口向叶萱求助,“少,少夫人……” 叶萱并未注意到她的异常,经方才那一打断,她的眼里掠过一丝慌张无措,勉强笑笑对王央衍说道:“如今时辰也不早了,表小姐你看……” 王央衍自是知道这便是要赶人的意思了,神色不变,起身行礼告辞,“也好,既然如此,少夫人也早些休息吧。” …… 天色微暗,夜幕中的星星闪耀的光正在逐渐变得明亮。 “少夫人往后在外人面前可要慎言啊!” 王央衍前脚一离开,丫鬟秋玉后脚便提醒叶萱道。 叶萱自然知道她的意思,一时间六神无主,“可,可表小姐不像是会乱说话的人啊!” “防人之心不可无,何况表小姐还是大小姐那边的人,谁知道她会不会把这些告诉大公子,这可不是小事,万一到时候大公子起了疑心,后果不堪设想啊!”秋玉神色凝重,一字一句地说道。 叶萱本便不是什么性子坚韧的人,此时听她这么一讲述,顿时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害怕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那,那该怎么办?” “少夫人且先放心,就算表小姐说了什么,或是猜到了什么,但她却没有什么证据,一时半会还威胁不到您。”秋玉比她镇定多了,看了一眼王央衍离开的方向,继续说道:“奴婢先跟去看看,若是可以的话,警告她闭嘴便是!” 说完这话,她便朝着王央衍离开的方向走过去了。 不知是秋玉脚步快还是王央衍走得慢了,她没多久就看到了走在不远处的王央衍,赶紧悄声跟了上去。 两人很快来到一方走廊之上,秋玉神色警惕,脚步小心翼翼地跟着,一路上装作路过的样子,尽量不引起路过人的注意,与王央衍保持着较远但又不至于跟丢的距离。 就这样过了会儿,秋玉便看到王央衍转身走入了长廊的一处拐角处,不禁感到疑惑起来,她那不是回房的方向啊?她怎么拐到那里去了?莫非是要约见什么人? 不好! 意识到不对,秋玉快步走了过去,但这一转身却惊愕地发现前方的路上空荡荡地,没有一点儿人影,心中大惊。 人呢!? “你在跟踪我?”旁边忽然传来一道带着冷笑的声音。 秋玉陡然转头看去,便看到昏黄灯光下依靠在木柱旁的王央衍,只见她眸光淡淡,斜睨看着自己,唇角泛着并不高兴的笑意。 “表,表小姐?!” “表小姐怕是误会了,是这样的,方才少夫人是想要送些礼物给表小姐的,只不过表小姐走得快了,所以才特意命奴婢追上表小姐送上礼物。”秋玉很快恢复镇定,低头行礼说道。 王央衍淡淡一笑,看了一眼她空无一物的双手,问道:“既然如此,那礼物呢?” 秋玉一愣,“……奴婢方才走得匆忙,忘记拿过来了。” “明人何必说些暗话,不妨说出你的目的。”王央衍神色不变,淡淡开口。 秋玉又是微微怔住,垂下的手揪着衣袖,像是在纠结什么,过了会儿直接开口说道:“不瞒表小姐,今日与少夫人说过的话怕是不好说与外人听。” “什么意思?” “意思便是,还请表小姐忘记今日与少夫人说过的话。” 王央衍看了她一眼,好笑地道:“话虽如此,但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秋玉不再掩饰,直言道:“若是说了出去,这后果怕不是表小姐可以承担的。” “哦?” 王央衍愈发觉得这丫鬟有意思了,眸光微敛,垂眼盯着她问道:“你在威胁我?” 秋玉双手一颤,蓦然想起先前她看自己那一眼,顿时一个激灵,又是一阵感到害怕的沉默,但在下一刻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后忽然镇定了下来。 “表小姐虽说是洛教习的外亲,但这陵川城大得很,也复杂得很,若是一个不小心便有可能招来杀身之祸,毕竟饭可以乱吃,这话可不能乱说。” “好一个话不能乱说!” 王央衍十分好奇能给一个丫鬟这般底气的,到底是什么人?“若我乱说了,你,或者你背后的人,又能把我怎么样呢?” 秋玉语气一冷,道:“将表小姐逐出陵川,永世不得翻身,还是可以做到的。” 永世不得翻身,口气挺大的嘛! 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这样的话,王央衍感到有些稀奇,饶有兴致地说道:“云水家二公子原来有这么大的势力,看来是我孤陋寡闻了!” “你,你是怎么知道?!”秋玉惊呼出声。 王央衍瞥了她一眼,心想我又不是你与你家少夫人那种蠢货白痴,从叶萱先前的所说的话中可以看出她多少对云水二公子有些情愫,而如今看这丫鬟的反应,二公子与叶萱之间的关系想必不会简单。 王央衍并未多想,她眸光微敛,默了片刻后说道:“我不过是来作客一趟,不想牵扯进你们那些破儿事,不管你们家少夫人做了什么,我都不感兴趣,前提自然是不要来招惹我和我的朋友,如此一来,双方便能相安无事。” “此话当真?”秋玉没有想到她居然如此爽快,神色一喜。 王央衍看了她一眼,冷笑一声并未解释,转身离开。 …… 等到王央衍回房之时,见屋子里并未点灯,不免感到疑惑,这么早许翊该是不可能睡着了啊! 她打开门点了灯,发现屋子里果然没有人,桌子上也并未留有纸条字迹,微微挑眉,以为许翊有可能出去散步了,并未多想什么,坐下来继续看书了。 夜色渐深,一转眼便已是半夜时分。 王央衍的思绪自书中抽离,抬眸看向屋中,还是没有人,也没有人来过的痕迹,微微皱眉,决然起身往外走去。 她并不担心许翊的安全,只是经历了先前少夫人叶萱的事,她不免觉得这座看似风平浪静的云水家府邸,这底下或许早已暗潮汹涌,她并不希望许翊装上什么,尤其是在他知道少夫人叶萱那件见不得人的事后。 夜半三更,路上早已没有什么人。 即便是在夜里,府中也还是一派恢弘庄严之感,各处都点着夜灯,不会看不清路。 王央衍散开精神念力,往四下查探而去,但却在即将走向一处园林假山之时,忽然察觉到了什么,愕然止步。 以她的精神念力境界,自然是不费吹灰之力便能知晓那里有着两个人,一男一女,赤身裸体,正纠缠在一起,还时不时发出一些嗯嗯啊啊的低吟声,很是古怪。 王央衍神色微滞,呆怔了许久,脸颊两边不由自主地泛起了微红,赶紧把精神力收了起来。 修士与普通人不同的是,除了修为之外,便是五感清明,尤其是她这般精神力优胜于他人许多,方才这一散开精神念力,可以说是把那里的景象看的清清楚楚。 王央衍不懂那两个人在做些什么,但却莫名想到了今天许翊向她解释的云雨之事。 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两人中的那个女子,便是少夫人叶萱! 而那名男子,她却从未见过! 没想到许翊的推测居然是对的,但那名男子到底是谁?为何能让叶萱不守妇道、背叛大公子也要与其勾结私会?并且还这般明目张胆地在云水府里私会? 王央衍想着这些,不愿久留,正要离开,却犹如猛然惊醒一般,瞬间转身看向远处的一座阁楼。 是谁?! 若她感应得不错,方才那里分明有一双眼睛,但就在她转身的这一刻,那道目光便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仅如此,巧的是,从那座阁楼去看,也正好可以将假山后的景象收入眼底。 也就是说,先前极有可能有其他人与她一样,看到了少夫人勾结他人的那一幕!关键是,如今已是深夜,阁楼上的那个人绝不可能是碰巧撞上,那么只有可能是早就知道,特意在那里等候! 细思极恐,王央衍微微眯眼。 看来这看似简单的云水府,水深得很呐! 第一百五十六章 云水家的二公子 第二天天还没亮,云水府里的下人们就开始忙乱起来,筹备着各种事务,像是在迎接什么尊贵的人的到来。 昨夜许翊之所以不在房里,是因为临时被云水谣找去聊天了,后来又被云水大公子请去赏月,一直到下半夜才回来。 他的作息向来都很自律,虽然晚上睡得晚,但也不妨碍他今日早起。 昨晚他回房后便发现王央衍盘坐在地,正是观想状态,也不好打扰她,今日一早起来,看到她仍旧还在观想,便轻手轻脚地起了床,从柜子里拿出一件干净的衣裳正准备换上,不经意回头却发现王央衍不知何时睁开了眼,吓得惊呼一声。 “阿,阿衍!” 许翊忙不迭地拿着手中的衣裳挡在胸前,一副生怕被人看见了的模样,慌张说道:“你,你怎么醒了?” 虽说他身上还有一件衣服,但到底还是会感到不好意思的。 王央衍一手撑着下巴,歪着头看他,见他衣裳宽大单薄,很容易便能让人想象出他的身形如何,不禁回忆起昨夜精神念力探查到的那一幕,瞬间愣了愣,眸光微冷,迅速将目光移开。 她眼帘微垂,仿佛是有什么不好说出口的心事一般,低头看着地面,沉默寡言。 许翊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不免担忧起来,顾不上换衣服便来到她身边坐下,问道:“阿衍,你有什么心事吗?不妨说给我听?” 王央衍依旧沉默,只是伸手点向地板,而后慢慢划开,像是漫不经心的无聊之举,又像是意有所指。 “我不是喜欢多管闲事的人。”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呢喃开口。 “啊?” 许翊没有听清,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王央衍没有答话。 不知过了多久,丫鬟素云前来敲门,说是请他们到前厅一齐迎见回家的二公子。 昨日便听闻了,云水二公子云水瑾不久前外出办事了,这两天便会回来,没有想到今日一早便回府了。 王央衍从未见过云水瑾,但随着众人一齐前往前厅后,见到那个风采卓然、仪态翩翩的年轻男子后,她的眸中陡然掠过一丝冷光,轻皱了眉。 这些年里,云水大公子虽然身为嫡系,但因为常年患病,无论是在朝政还是其他事务上,都没有能帮到云水家主的地方,而二公子云水瑾却恰恰相反,为云水家奔前走后,尽心尽力,每一项事务都处理得极好,深得云水家主的器重,地位非同凡响。再加上云水家主不怎么管理府中之事,云水瑾便理所当然地获得了府里超过一半的实权。 或许正因此,他这一回来就引起了整座云水府的轰动,再加上他待人亲和有礼,这府里上上下下的人无一不对其态度尊敬,甚至崇拜的。 王央衍二人是府里的客人,按道理来说是要被引见到这位二公子面前的。 “这位想必就是梅园里的表小姐吧!果然如传闻般容貌绝色,气质贵丽啊!”云水瑾风度殊然,一言一语都能给人以好感。 王央衍只是看着他,沉默了会儿,说道:“这位公子,我想必是见过的。” “哦?” 云水瑾一笑,面色爽朗地道:“不知表小姐是在哪里见过在下?” “昨夜的园林里。”王央衍平静说道。 她实在没有想到眼前这个风度偏偏的男子居然会是昨夜那个与叶萱苟合的人,染指自家嫂嫂,道貌岸然! 话音落下,云水瑾脸色微变,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之色,但又很快恢复正常,笑道:“表小姐说笑了,在下昨夜还在城中驿站,怎么可能遇上表小姐呢?想必是表小姐看错了!” 王央衍看着他眸中掠过一丝冷淡的光,透着一些不言而喻的厌恶与鄙夷,并未多说什么,稍稍行礼,便转身离开,“告辞。” …… 今日正午时分,丫鬟秋玉请王央衍二人前去中庭与二公子、少夫人叶萱一同用饭,但却被王央衍以身体不适婉拒了,许翊见王央衍没有去,便也没有去。 初春温煦的暖阳轻洒在府邸各处,长廊外低矮的绿木上踱了一层怒淡淡的金光,静谧祥和。 王央衍坐在长廊边的木栏上,手里拿着一片不知从哪里捡来的绿叶,眸中平静无澜。 “阿衍,你怎么了?”本便担忧她的许翊在一旁见此情景,想起她似乎从昨天开始就不太对劲,不免有些焦急,便开口询问。 王央衍并未答话。 许翊知她不说自己即便问了也是无用功,只不过如果什么都不问,让他怎么放心得下? “阿……” 他正欲再次开口,却忽然察觉到有人靠近,不免顿住,回头便看到了一脸然然笑意的二公子云水瑾,“二,二公子!” 他不是在中庭用饭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云水瑾看他一眼,随意地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因为自己的到来而感到拘谨,目光转而投向坐在那里似乎并未察觉自己的到来的王央衍,“表小姐。” 王央衍没有抬头。 云水瑾并不在意地一笑,“在下来此只是想说一句,昨夜表小姐是真的看错人了,除此之外……” 王央衍依旧盯着手上的绿叶,眸中静泊冷彻。 “有些事有些人,不是表小姐有能力触碰得了的。” 云水瑾脸上的神色亲和温善,就像是一名称职的兄长在劝诫自己不听话的妹妹一般,继续说道:“莫要因为一时冲动,做了自己后悔莫及的事。” 话音落下,王央衍稍稍垂眸,眼中掠过一丝状似剑气的冷光。 咔嚓,微不可闻的一声。 她手中的绿叶登时被无形的剑气割成两片,飘落在地。 王央衍面无表情地抬眸,看向那个明显是在威胁她的年轻男子,眼里的杀意转瞬即逝。 云水瑾并未察觉,见她如此反应不禁大笑一声,终归还只是小孩子,不过是一句挑拨便忍不住了,往后又能对他产生什么威胁呢? 他摇了摇头,兴致阑珊地,抬步离开了。 …… “阿衍,你没事吧?” 许翊看着王央衍脸上仿佛罩了一层薄霜,不免心生担忧。 王央衍没有理他,起身往外走去。 “阿衍!”许翊看着她走远,张口欲言,但不知为何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却又不得已收了回来。 就算自己问了,她也不会回答他,就算回答了,他好像也帮不了什么忙,还不如什么都不问来的好。 王央衍独自一人,径直往歇宁轩走去。 歇宁轩是大公子的住所。 按理说,二公子时隔多日回府,身为兄长的大公子出于情分本要出面迎接,但因为今日起床时发觉身体变得愈发糟糕了,便只让少夫人叶萱前往,自己则在房外的小亭子里在下人的服侍下喝药。 春风清悠,天上白云飘渺,一片宁静。 体弱多病的大公子坐在亭前石径的软榻上,如今的气候明明已经回暖,他身上却还是裹着厚厚的大衣,脸上透着深重的病弱般的苍白,双眸之中倒影着蓝天白云,几许深邃,凝结的眉宇仿佛在诉说着几分忧愁。 王央衍来到他身后不远处站定,额前的碎发随风掠起,完美无瑕的脸上没有太多的情绪,莹白如玉,又冰凉透彻,气息冷薄,美若神女之时,又高高在上,拒人于千里之外。 她看着前方病弱哀怜的年轻男子,语气不自觉地温和下来,带着一丝宽慰,开口说道:“春天来了,大公子的病想来会有所好转。” “诶?” 大公子方才看景入迷,尚未察觉到她的到来,此时听到这般言语,脸上浮现惊讶之色,不禁一愣,而后回头看向一身红衣、双手负于身后的红衣少女。 认出她是自己请来做客的那位表小姐,大公子微微一笑,眉眼间的谦和温驯仿佛要溢出来一般,仿若世上最良善而柔和的轻风,动人心弦。 “原来是表小姐来了啊。” 第一百五十七章 此恨不关风与月 他许是在先前喝了药,不再如先前见到时咳得那般严重了,就连语气都是变得和缓起来。 周遭种了许多花树,此时尚抽出些许嫩芽,在地面石径上投落下细碎的金色剪影。 王央衍没能忍心打破这份宁静,也未向石径踏出一步,与大公子保持稍远的距离,顺着他的目光投向天外之景。 曾几何时,她也曾这样仰望天光。 这其中,多少是心存希望的,大公子他……定是有所期望的。 曾经身为云水家风光无限的嫡大公子,如今却沦落到如今恶疾缠身,被亲弟、妻子同时背叛的可怜人,即便是她这个旁人,看在眼中,都无法忍受。 “歇宁轩离清欢阁不远,曾听府中丫鬟说,大公子夜中无眠,便会独自一人跑去阁楼赏月。” 大公子沉默下来,并未回答。 王央衍继续问道:“昨夜公子是否无眠?” 大公子低下头来,垂落下的双眸之中出现一些消沉与痛苦之色,难以言喻,见之却几欲令人心碎。 看来昨夜阁楼上与她一起看到假山后那番景象的人,便是他了。 看来……他是知道了。 又或许,他一直都是知道的,只是不说。 王央衍微默。 她该明白的,这么大的云水府,那么多张眼睛和嘴,那两个人又毫无顾忌地私下幽会,这种消息,又怎么可能传不到他的耳中? 他只是病弱,并非聋子或瞎子,那两个人明里暗里表露出来的乱伦情愫,即便是她都看得出来,他又怎么可能会一无所知呢? 传闻里,大公子与少夫人叶萱成亲三年,而依照昨夜的情形,那二人举动定非一次两次了,想必早已勾结在一起。如此说来,他们是否从很早开始就已经有了越矩之举?大公子又到底忍受了多少年他们那样的明目张胆? 王央衍忽然感到一股莫大的悲哀,“这般有悖人伦之事,云水家主为何不管?” 云水二公子与少夫人偷情的事在这府中怕是早已众人皆知,云水家主不可能不知道,既然如此,他为何不曾说一句话?哪怕是为大公子着想也好? “父亲他……” 大公子眼里的痛苦之色愈发浓重,过了许久不语,语气里多了一些颤抖与无可奈何到极致的悲伤,“父亲他并不关心他有几个儿子,他只需要……最值得需要的那一个儿子罢了。” 王央衍一怔,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难道在云水家主眼里,大公子便是可有可无的存在?所以才会置之不理?甚至默许二公子做出那等无耻下流、有辱门楣之事? 她忽然感到一丝寒冷,自心底生出无法形容的悲哀,声音微颤,疑惑道:“为何……?” 大公子不答,垂下的眸光里流淌着仿若月色般清冷的淡淡悲伤,透着寂然,像是放弃挣扎了的将死之人,满是忏悔与自责,在最后一刻也不愿再看看这世间一眼。 他叹了一口气,最终说道:“若我并非残破之身,想必如今也不会……咳咳!” 王央衍愣住了,眼中不知为何出现一些感同身受的痛苦之色。 错的不是你,你为何还要如此自责?又不是你想生病啊! 就因为生病了,所以不配得到夫人的忠诚?不配得到二弟的尊敬?不配得到父亲的关心? “……我。” “我不明白。” 王央衍难过地皱起了淡而细的眉。 世间正道,有失有得,她虽不认为好人一定有好报,但至少……至少不该如此,不该如此凄凉惨淡。 过了许久,大公子不知为何却笑了,道:“受到伤害的是我,为何反倒是你比我更伤心呢?” 王央衍抬头看向他,不能明白他为何至始至终都没有说过一句抱怨的话,不怨他人,只是责怪自己,即便是到了如今,亲兄弟的背叛也只是被他一笔带过,一笑置之! 她忽然觉得有些哽咽,无话可说。 大公子重新抬眸看向天外的春色与光景,苍白的脸上恢复了淡然,神色叹惋。 “我已多年未曾去踏青了。” 王央衍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抹自己不可能触及的柔色,睫毛轻轻颤动。 若换做自己处于他的位置,她无论如何都要杀了那两个人,她绝不会容忍他人的背叛,即便是关系极亲的人。 所以她无法理解大公子这般无异于自伤的处事,更不能接受他如蜻蜓点水般的淡然,即便只是在旁边看着,就已经感到如芒在背、痛苦不堪。 “我会……杀了他们。” 王央衍看着虚弱的年轻男子郑重承诺,“我也会承担一切后果。” 大公子闻言一愣,以为那只是小姑娘的玩笑话,笑了笑,没有在意。 …… 出了歇宁轩,王央衍径直走向府邸中庭,气息冰冷凝结,仿佛一把蓄势待发的利剑。 她很快步过长廊,走入碎石小径,但就在即将踏上中庭外的一道石阶之时,却忽然被人拦了下来,并未不止一人,陡然冷喝出声。 “站住!” 那些人手里赤手空拳,依次排开,二话不说便将她团团围住。 王央衍轻皱了眉,抬头看向从门中走出来的那名娇柔的美丽女子。 叶萱少夫人神色怜弱,脸上挂着泪痕,哽咽得无法言语,泣不成声道:“表小姐,奴家自问待你如亲生姐妹,还邀请你一起喝茶,为何,为何你要做出这种事来?” “我做了什么?”王央衍眸中深静。 二公子云水瑾从前方走了过来,还领着几个府里的下人,只见其中一人手上拿着少夫人叶萱的那支镶金翠玉步摇,禀报道:“确如公子所料,在表小姐的房中发现了少夫人的首饰!” 就在不久前,王央衍前往歇宁轩的时候,正准备用饭的少夫人却忽然发现自己珍爱的首饰镶金翠玉步摇不翼而飞了,二公子云水瑾马上命人四处寻找,而与此同时,叶萱却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但自身并不愿意相信,云水瑾心中着急,宽慰她无需害怕,定会为她作主,于是叶萱便支支吾吾地步摇可能的下落说了出来,说是可能被王央衍偷偷拿去了。 在她说完那话后,云水瑾便马上派人去王央衍房中搜查,不过一会儿,果然在一个密柜里找到了那支价值不菲的镶金翠玉步摇。 这件事一下子在云水府里传扬开来,一时间无论上下老幼都知道了大公子请来的这位表小姐,年纪轻轻却手脚不干净,白白长了一张好看的脸! “如今证据确凿,表小姐可有什么话好说?”二公子云水瑾端着一张严厉的脸,冷喝出声。 王央衍半垂眸斜睨他一眼,嘴唇轻抿,眼底的冷嘲与鄙夷怎么都压不下来,配着她清冷绝色的容貌,顿时透露着一股绝然凌立的孤冷之意。 就连有意陷害她的云水瑾都不得不认为,此女气质容颜,生平无所见,只是简简单单的一眼,便能令世间男子折服。 但这些男子之中,自然不包括他。不为其他,只因这样的女子,他着实沾染不起。 所以,就只好……毁了吧! 从她知道他的秘密开始,她就已经不可能安然无恙地离开云水府! 更何况,一个小小教习的表亲罢了,他还是动得了的。 “许翊呢?” 王央衍的语气里透着几许微凉,如雪山峰顶遇阳初融过后涓涓流淌而下的细流,高寒自冷。 依照她的了解,那个消瘦少年定然不会允许他们随意翻看她房里的东西,既然如此,他就成了云水瑾搜查的阻碍,如今怕是被抓了起来。 至于云水谣,她在云水府里想来没有什么地位,着实指望不上。 “那个少年,暂时没有办法出现。” 云水瑾淡淡一笑,道:“我等相信表小姐的为人,这其中想必有什么误会,为防府中有贱人作祟,栽赃嫁祸表小姐,还需谨慎为事,故而若是表小姐愿意留在府中几天,不要随意走动,陪同我等一起调查事情的真相,想必到时候定能还表小姐一个清白!” “不要随意走动?笑话。” “你凭何认定你的东西在我房里?”王央衍看向少夫人叶萱,淡淡开口。 叶萱掩面而泣,道:“那日奴家见表小姐首饰简陋,便提议赠送你一些,但却被表小姐拒绝了,只是奴家没有想到原来表小姐拒绝并非是因为无意装扮,只是看不上罢了!” “表小姐家贫,从未见过什么好东西,所以才会早早就看上了奴家的步摇,但又不好直说,便暗暗记在心里,趁着奴家不在房时偷偷潜入盗取,还以为此事可以瞒天过海!” 少夫人满眼失望地看着王央衍哭诉道:“奴家实在,实在没有想到表小姐竟是前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小人!” 王央衍忽然觉得眼前这个楚楚可怜的女子有些丑陋。 不管是不是受到云水瑾的挑唆,她终究还是说出了这样一番违心的话。 在她看来,女儿家可以壮志豪情,也可悲婉哀切,但凡事自当要光明磊落、无愧于心,但如这般不光彩地暗算他人,实在为人不齿,令人作呕。 若看我不爽,大可挑明直说,又何必如此蠢笨做作,徒增恶心呢? 王央衍看了一眼旁边的云水瑾,只见对方正用一种“卿本佳人,奈何做贼呢”叹息表情看着自己。她漠然将视线挪开,心想,若是师父知道她在这里被人陷害而不能自救,怕是会感到有些失望吧? 只是,她并不喜欢辩解,甚至是解释。 她无所谓背负莫须有的罪名,也无所谓他人的看法。 若换做从前,在外处,她早已不曾抬眸看上一眼,亮剑把人杀光了吧!但是,就像她已经决定要留在师父身边一样,有些事,总还是要忍忍,就算忍不了,也还是要忍。 “我从不将自己的东西放在外处。”王央衍平静说道。 话音落下,众人皆是一怔,不知道她想要说些什么。 “我来此只带了一些衣裳和糕点,糕点已经吃完了,至于衣裳,我一件都不曾放在房中,若东西当真是我拿的,我为何要放在房里?” 云水瑾微微挑眉,回想起他搜查的时候,确实只看到许翊的衣服,至于少女穿的服饰,甚至是物品,倒是一件都没有见着。 “更何况,我随便一件衣裳拿出来都比那支步摇贵重,你们为何要认为我会偷那种东西?”王央衍的目光平淡无比,面无表情看着面前的叶萱,犹如在看一个无关轻重的白痴。 叶萱一愣,险些忘记哭泣,开口说道:“这如何可能?你不过是一个小小……” “小小教习家的落难表亲?” 王央衍唇边掀起一抹没有温度的笑,伸手将头上的红色发带拿了下来,发虽不长,却亦如瀑,在轻风中飘扬。 发带在她的意念指引下悬浮于掌心之中,而后化作一小簇耀眼甚至璀璨的火苗,明亮胜过天光,仿若永恒一般。 王央衍美丽的脸上在火焰映照上多了一丝不容侵犯的妖冶与神圣,她看向众人,笑成了这世上最美的画卷,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一句略带狷狂的话。 “凤火,见过吗?” 第一百五十八章 诬陷与坦白 凤火,见过吗? 当然没见过! 在场皆是凡人,即便身上有些修为,但却比不过王央衍。 他们就连这世上普通至极的仙宝灵石都不曾见过,何况传闻中在这世上早已绝迹的凤火? 众人从未见过那般美丽耀眼的火焰,灵魂深处仿佛受到牵引一般,忍不住一直凝视,等到回神来后,才发现自己的眼睛在也看不到其他的事物了! “啊,啊啊!” 感受到眼睛传来的灼烧感,在场的人们都开始尖声惊叫起来。 “我看不见了!啊啊!”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云水瑾不同他人,见识颇广,早已察觉到其中异常的地方,赶忙来到叶萱身边将她眼睛蒙住,自己也撑不住闭上了眼,逃离当场,躲到远处。 只是即便如此,他还是感受到了自身灵魂在面对那簇不明来路的火焰时发出的战栗与恐惧。 不死凤火,泯灭万物。 她为何会有这种东西!? 如果这时候他还以为她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没有背景的小女孩,那他就真的愚不可及了,心中恐惧,他当下立断,大声开口道:“还请表小姐收了凤火,在下稍后定会赔礼道歉!” “不需要了。” 王央衍转眸看向躲在远处、心惊胆战的二人,脸上面若寒霜,她掌心的火焰散发着夺目的光,周围刚长出来的春草在这般光芒下,仿佛失去生命力般慢慢枯萎了下去。 她用一种叹息的口吻说道:“这世上确实有人无辜惨死,但你二人确实不配活啊!” 如此话语,在云水瑾二人来说无异于死亡的宣判。 “不不不,表小姐,奴家错了,奴家真的错了,不该陷害你的!” 叶萱一介凡人,哪里见过这样的场景,登时被吓得六神无主,一下子把事情全交代出来了。 旁边的云水瑾听到她的话顿时拧紧了眉,他心志比叶萱不知道要坚韧多少,即便到了这种地步依旧还是能保持镇定,神色一下子变得阴沉起来,态度骤转。 “云水府中岂容你如此放肆,来人!” “住,住手!咳咳咳!” 云水瑾的话刚落下,一道虚弱的声音从不远处传了过来。 一名仆从推着坐在轮椅上的大公子走了过来,大公子的脸色比起先前又更加苍白了,在方才得知此处发生的事情后便急忙赶来了,生怕发生了什么事,伤及旁人。 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略向远处的云水瑾二人,见叶萱手中抓着云水瑾,惊恐地躲在他身后,眼中闪过一丝痛心疾首之色,很快收回目光,看向石阶上犹如站在万丈光芒之中的王央衍。 “表,表小姐,还请暂且收手!咳咳!” 王央衍自然注意到他先前的目光,眼中眸光轻动,微皱了眉,看着他语气之中多了几许哀伤,微微垂眸,“如此,可还值得?” 值得你直到现在都还在袒护他们?值得你一直以来都故作不知,默默无闻? 那样除了徒增伤痛与屈辱,又有什么好处呢? “咳咳咳!无论如何,都不可伤人!” 大公子没有想到原来她先前走开留下的那句话并不是玩笑话,只是这明明是他自己的事,她完全可以置之不理,充当一个旁观者,想到这里,他忽然叹息一声,“表小姐何必为了在下……这样一个废人打抱不平呢?” “不值当啊……” 大公子的双眼里忽然出现同情与关切的哀伤,仿佛带着对自己境遇的叹息与释然,像是秋日黄昏里波光粼粼的湖面,静而美,却已无人关心。 “他们一人是我亲弟,一人是我相伴多年的妻子,还请表小姐……咳咳,莫要伤了他们!”他第一次如此坚定地开口,亦是无比真挚的恳求。 说起来也是呢,毕竟还是血亲和结发之妻,就算,就算有所勾结,却始终还是无法舍下! 该说良善吗?但这真的就是良善吗? “可我……” 王央衍感到几许哽咽,别开了目光。 可我就是看不下去啊…… 罢了。 她轻轻合上了眼,也收起了手掌。 万丈光芒在此刻收敛而去。 罢了,说到底,也与我无关…… 就连大公子都不愿追究了,就连他都说出不要伤人那样的话了!又何必……伤了人,还伤了人心呢? 她已无可奈何。 …… 步摇失窃一事暂时歇下。 王央衍先前所举终归是触犯了云水府里的大忌——不可擅自动武。 此事惊动之大,就连云水家主都是出面了。 王央衍被迫多留云水府几日,不得随意出行,于此同时,洛子眉听说了这件事甚至还亲自上门道歉了。 “衍儿,你可还好?”洛子眉去了一趟王央衍在云水府中的住处,看到她魂不守舍的模样,不免有些担忧。 王央衍摇摇头,“我没事,师姐,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师父。” 洛子眉沉默了会儿,说道:“师父已经知道了。” 王央衍一愣,感到有些难受得皱起了眉,捂着额头,语气不禁变得沉重了些。 “……我过几日便回去,到时候……再与他解释。” “也好。” 洛子眉走了。 王央衍坐在屋子前的木栏旁失神。 云水家主说要惩罚她的时候,许翊连同节食多日的云水谣一起前来为她求情,才使得她免去付出其他的代价。但云水谣却被罚去书房抄书,许翊则与她一同被禁足,以示歉意与悔过。 她原本无意牵扯到二人,但却无法改变他们想要帮自己的决心,终究还是连累了他们。 “阿衍?”许翊从屋子走了出来。 王央衍没有回应他,目光依旧落在阳光轻洒的青草地上,似乎陷入了思考之中。 许翊带着些许诧异来到她面前坐下,看着她肤如凝脂般莹润的侧脸,和无论何时何地都冷静透彻的面容,登时愣了愣,飞速移开目光,脸颊两边红了一片,低头不敢看她。 过了会儿,轻风惊动。 空气中传来稀稀落落的声音,想必是园子里的叶子被吹落了下来。 许翊再次抬头时,看到王央衍依旧盯着地面发呆,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脸上波澜不惊,看不出什么情绪,一片自屋檐落下的细叶飘然而落,落在了她的发丝之上,她亦没有察觉。 许翊心中微动,缓缓伸出手想要拿掉那片细叶,但就在触碰到王央衍的发间之时,视线之中忽然扬起一只白皙的手,在他猝不及防时抓住他的手腕。 此时她那一双清亮静泊的眼睛正在看着他。 “阿,阿衍?” 手腕上传来一阵无法想象的痛意,许翊一惊,惊慌失措,仿佛做错事情的孩子,低头解释道:“你头发上有片叶子,所以……” “……我知道。” 王央衍并没有责怪他的意思,方才也只是忽然被人惊扰的习惯动作,很快放开他的手,说道:“下次不要这样。” 许翊脸上出现失魂落魄的神色,欲言又止,到最后终是开口问道:“阿衍,你很讨厌我吗?” “……为什么这么问?”王央衍微微挑眉,看了他一眼。 “你从前便不喜欢与他人接触,只是后来小王君出现之后,你便常与他亲近,阿谣你也慢慢接受了,只有我……” 许翊难过地低声道:“是不是因为我出身不好,也不会说话,你才会不喜欢我?” 又是出身不好…… 王央衍想起叶萱也经常把高低贵贱挂在嘴边,强行压下眼里的厌恶之意,抚额皱眉无言。 眼前这个清瘦少年从前被人欺负的时候,似乎也是这般无可奈何、逆来顺受,没有半分反抗之意,即便因为时局所限,他的所作所为实在无可厚非,但她同样的无法接受。 就像大公子那样……不仅无所作为、坦然接受,甚至还卑微地放低姿态,原谅云水瑾与叶萱。 明明都已经是可怜人了,为何还要那样让自己变得更加可怜,甚至还希望得到别人的可怜? 王央衍无法理解这样的处事,并从心底感到抗拒,她的眉眼间现出几分倦意,起身离开。 “若是我不喜欢你让你感到不开心的话,你也可以讨厌我。” 第一百五十九章 双死 按云水家主的处置,王央衍是不可离府的。 故而当她来到云水府门前的时候,便被人拦了下来。 “还请表小姐莫要为难我等。” “滚!”王央衍早已不想留在这个充满虚伪与谎言的地方,不想再多待一刻。 若她真的要走,谁都不能把她拦下! 只不过她不知道的是,她如今这般,像极了当初不管不顾都要离开陵川时的模样。 不管是自己无可奈何,还是看到他人无可奈何,她都感到不愿,而不愿便想要不见,眼不见心或许便能静了。 “哟,那不是梅园的表小姐吗?” 门外忽然传来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只见云水惜一脸得意地走了过来,身后还站着云水怜。她们在学宫听说了先前发生的事,便要回来看看。 云水惜知道王央衍被责罚后开心不已,原定是要加以嘲笑一番,碰巧这一进门便看到人了,便开始奚落嘲讽了起来,“在本小姐府里放火这种事你都干得出来,真是胆大包天!现在遭报应了吧!看把你能的!” 她之前便绞尽脑子在想如何给王央衍使绊子,但没有想到自己还没干什么,她反倒是自己出幺蛾子了,倒是省了她不少事! 云水家好歹是名门望族,府里出现了这种大事自然会有消息流传出去的,而外界如今的传闻则是,云水府里的少夫人诬陷王央衍偷取首饰,气得王央衍一怒之下险些一把火把云水府给烧了! 王央衍没有理会二人,依旧还是想要出去。 “你别想出去了!我父亲向来说一不二,就算洛教习来求情都不行!” 云水惜继续嘲笑道:“本小姐府里可多得是修士高手,若要看住你一个人可谓是轻而易举,就算你是存真上镜的天才,也得乖乖待好!” 王央衍清冷的眸光斜睨了她一眼。 云水惜顿时怔住,脸上浮现出没来由的慌乱,迅速躲到云水怜身后去了。 不知是初见时留下的后遗症,她每次见到她时都有一种莫名的恐惧。 “惜儿失礼了,还请表小姐莫怪。”云水怜上前向行礼道。 清弱柔怜的少女,如此懂事乖巧该是令人赏心悦目的。 云水怜虽然矫揉造作,喜欢耍小心机,但到底是没有像叶萱那般用些粗浅不堪的手段,但即便如此,王央衍对她依旧还是毫无好感。 “若表小姐实在想要出去,我可向父亲求情。”云水怜神色柔弱,弱柳扶风地提议道。 “姐姐!”云水惜急了。 云水怜摆手摇头,向她笑着说道:“不碍事的,就帮她一次。” 与四处闹事的云水谣不同,她在云水家主面前一直都是听话乖巧的形象,若是帮忙求情的话说不定真的就能让王央衍出府了。 “不必了。” 只不过,王央衍却只是冷淡开口,并不愿领情。 云水怜见她态度如此冷漠,脸上出现些许委屈之色,说道:“虽然从前我与表小姐有些误会,但过去的都过去了,相信表小姐不是那等记仇之人,何必揪着不放呢?我是极希望与表小姐交个朋友的,不知表小姐怎么想?” 王央衍神色漠然而鄙夷地看了她一眼,没有搭理半句,转身离开。 原本她的心情便很是糟糕,这一想出去被人拦住也就算了,还看到这两个人在面前装模做样了半天,她已经没有什么耐心了。 云水怜被她那仿佛看草芥般的一眼刺痛了,不禁轻轻咬唇,心想,就算你再漂亮,在修行界中又是何等的天之娇女,但这是云水府,这是我的地方!你到底有什么资格目中无人?! “站住!” 云水怜忽然冲王央衍的背影大声喊道:“就算我是庶女,好歹也是千金小姐!凭什么不能和你交朋友?又凭什么被你看不起?” 话音落下,走在前面的王央衍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平静地嘲弄说道:“我要看不起谁还不需要你来提点。” 云水怜气得发抖,一言不发。 “姐姐……”云水惜的目光自王央衍的背影上收回,不免担心地向云水怜问道。 她眼中的云水怜一向都是冷静端柔的,即便是生气了也不会表露在脸上,却没有想到现在居然气成了这个样子。 “那种人你管她做什么?跟谁稀罕和她交朋友似的!” 说完这话,她看着王央衍离开的方向,眼露鄙讽之色。 “你懂什么?” 云水怜深吸一口气,平复好心情,说道:“若非她与小王君有着不一般的交情,我又怎么会低声下气地说那些话!” 云水惜闻言愣了愣,神色迟疑。 还真别说,真有人想要和王央衍交朋友,比如就连她们都高攀不起的小王君殿下。不仅如此,当初小殿下可是求着要交朋友的,还险些被拒绝了! “这……” “我与七殿下的婚事一直未定,还不是因为贵妃娘娘看不起我是庶出?但若是透过王央衍与小王君产生交情,还怕婚事不成吗?” 云水怜沉声说道:“若是有了小王君相助,就算贵妃娘娘再如何不认我,到最后还不得松口?!” “姐姐说的在理,只不过前阵子不是听说王央衍与小王君之间闹僵了吗?”云水惜疑惑问道:“听说他二人已经很久都未曾来往了。” 云水怜冷哼一声,道:“那些只是表象,我可是听宫里的人说了,小王君最近因为不能见到王央衍,茶不思饭不想,严重的很。” 云水惜沉吟片刻,又问道:“可小王君如此高傲,怎么可能拉下脸来与王央衍和好呢?更何况王央衍那般冷淡,一点儿也不像是会关心小王君的样子,这两个人万一不能和好……?” 云水怜微微眯眼,道:“这可不好说……” …… 一方隐密的亭台水榭之中。 二公子云水瑾坐在玉桌旁,动作优雅地摆弄着手里一看便知价值不菲的茶杯,对旁边恭敬行礼的仆从问道:“少夫人的情况如何?” 上次的事中,虽然他找了一个替死鬼,并将诬陷王央衍的脏水都泼到了他的身上,但少夫人叶萱虽并未被责骂,但却多少因为错怪了人而被禁足房中,整日以泪洗面。 “少夫人一切都还安好,只是吃的少了些。”仆从恭敬回答道。 云水瑾好整以暇地一笑,继续问道:“表小姐如何了?” 仆从回道:“先前曾试着出府,但被拦了下来。” 云水瑾微微点头,似早有预料,继而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施施然将手里的茶杯放下,意味深长地微笑问道:“大哥那边,需赶紧了,毕竟本公子可等不了那么长的时间。” “是!” …… 夜晚很快降临。 夜幕下的云水府忽然被一道惊呼声打破了宁静。 “不好了,不好了!大公子发病了!!” 云水府里忽然传来消息,原本一直都身体虚弱但尚能勉强支撑的大公子夜里喝了药后,却忽然开始剧烈的咳血,吓得一旁侍候的人赶忙禀告,府里瞬间乱成了一锅粥,云水家主亲自前往歇宁轩查看情况,一声令下命人马上入宫请来太医救治。 这注定不会是一个安静的夜晚。 王央衍得知消息后以最快的速度赶去了歇宁轩,正要去看看情况,却发现那里早被人围得水泄不通,不许外人进入。 但即便不许靠近,王央衍还是通过精神念力往人群中心查探,便看到了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云水大公子。 她愣在当场,一瞬间恍若隔世般,人群中议论纷纷,她心中却悄然生出一股难以名状的愤怒。 到底是谁…… 是谁干的? 王央衍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眼中陡然掠过一丝冷光,周身杀意涌动,寒冷至极,她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在长廊中逆着人群前行而去,身影在人群中穿梭,径直而决绝地走向一个方向。 那是云水瑾的住所,录宁小榭。 她今天势必要杀了那个小人! “阿衍!” 一直注意着王央衍的许翊,见她忽然离开不知去向何处,赶紧喊了一声,并未多想便追了上去。 不过数息的时间,王央衍便来到了录宁小谢的正屋,嘭的一声,干净利落地将房门踹开,她的手中不知何时提着一把长而宽的剑,一步一步往屋里走去。 房中灯光未歇,泛着一点烛火的微黄。 王央衍面无表情走入屋中,正要动手之际,却忽然被眼前的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脚步顿住,再也说不出话来。 此时,云水瑾与叶萱二人正赤身裸体地躺在地上,已然没有了气息。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阿衍,你怎么……” 许翊在下一刻赶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同样看到了地上的这一幕,顿时一愣,待看到那两具身体连在一起的部位,脸颊微红,却还是急忙伸手挡住了王央衍的眼睛,“你不要看!” 眼前死去这二人的姿势,那两个人先前该是正纠缠在一起的,这般死状,实在诡异!恐怕他们在死前还在偷情,但这尚不奇怪,奇怪的是,这二人是如何死的呢? “阿衍,你闭好眼睛,我,我先去查看一下尸体的情况。” 王央衍愣了好久,最后深吸一口气长长地嗯了一声,言语之中带着些许颤抖。 “……你怎么了?是不是那里不舒服?” 许翊本要放开她,却很快注意到她的异常,心中担忧,双手搭在她的肩上将她转到自己面前,让她背对着地面的尸体,看着她的眼睛焦急询问。 王央衍的眼神有些呆滞,睫毛眨了眨,抬眸看向他,许久无言。 “到底怎么了?你要急死我啊!” “我……” 王央衍抬手捂着眼睛,满脸的疲惫与焦躁,声音略有些低沉,“我没事。” 许翊从未见过这样的她,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二公子,有人闯……” 这时候一个丫鬟不知是不是听到了动静,急匆匆,冲了过来,但在看仔细情景和地面上的两具尸体后,脸色骤变,失声惊叫。 “啊,啊——!!” 第一百六十章 你欺我? 第二天,不知是不是有云水家主下令,关于二公子与叶萱赤身裸体躺在一起死去的消息很快被压了下去,但府里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即便那二人做的事并不风光,但毕竟是死了,云水家三姐妹得知后顿时哭成了泪人,侧夫人刘氏唯一的儿子就那样不明不白地死了,更是哭的死去活来,食不下咽,半点不相信云水瑾与叶萱之间的私情,更认为这背后定有人想要谋害云水瑾,便闹着要云水家主定要揪出幕后真凶。 但令人惊奇的是,云水家主却没有应允,准确地说是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不仅如此,府里几乎没有人谈论此事的,就连一点儿风声都不曾有,仿佛昨夜那件事从未发生过,更没有人死去。因此,二公子云水瑾与叶萱的死因也就成了隐密,不得而知了。 王央衍二人昨夜就在当场,知道一些不可宣扬的内情。 那两个人其实,皆是纵欲过度而亡。 只不过这样的理由,如何看都不会是真的,怎么想……都像是有人在背后故意操纵。 于此同时,更戏剧性的是,昨夜本该发病身亡的云水大公子却被意外地救了回来,此时已经脱离了威胁,正在歇宁轩中,在宫中太医的看候中慢慢恢复身体。 这些,都太过诡异! 为何叔嫂偷情众所周知却无人揭破?为何云水家主将所有的事都置之不理?为何,大公子最终却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这一桩桩,一件件,这发生在云水府中一系列匪夷所思的事,犹如一团迷雾般笼罩在府中所有人的心中,挥之不去,但不知为何,似乎没有人想要或者有能力去拨开这重重谜团,发现那藏在背后多年的真相。 到底,谁是幕后主使?谁又是……最大的赢家? 王央衍已然明白,大公子发病的原因便是云水瑾在暗中指使,她原本是要是杀人的,但却不想竟然目睹了死亡现场。 她见过许多尸体,还有很多血,昨夜那般场景对于她来说没有太多的震撼,就连滑稽都没有,只是,她没有想到那两个人竟然就那样简单地死了,毫无预兆的死了! 看似权势滔天的二公子云水瑾,一夜之间丧命! 王央衍甚至猜不到是谁动的手,又是谁,竟恨二人恨到了那种地步!?不仅要他们死,还要他们死后身败名裂,为人不齿、万人所指! 在这诺大庄严的云水府里,明明四处透着温暖的春意,王央衍却从心底感到了一股寒冷。 未知与诡异的寒冷。 她可以算计,甚至可以精通算计,但却从来没有想到要算计别人,所以在这一个接着一个的疑问与谜团面前,她忽然感到了一种由衷的无力,还有……厌倦。 王央衍的眼底深处依旧布满了寒冷,冷到极致便有了一种高高在上之感,显得十分理所当然,不容置疑,这般感觉,就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 她盘坐在屋前的一片草地之上,头顶上方是一枝延展出来的青葱绿木,她缓缓闭上了眼,不知在默念些什么,又或是在运转什么功法。 从前在道常亭的时候,王深藏怕她觉得无聊曾经传授给她一套算命推演的心法,她觉得有益,便顺便学会了。 那套心法,名曰:旧循。 王央衍想要知道事情经过,准确地说是真实的事情经过。 旧循,其有旧事循回,追溯往返之意。 那是王深藏独创的心法,本身并不容易学会,一般人更是连接触的机会都没有。 王央衍不知“旧循”的不同寻常之处,只道是寻常的推演之法,即便不能追溯所有真相,至少可以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旧循所消耗的精神念力非寻常修士可以承担得起,以她的境界也只是勉强摸及门槛,运转之时,中间一旦出现岔子,她也会遭受极大的反噬,痛不欲死,所以现在的她正全心全意地在运转心法,不敢有一丝松懈。 时间慢慢流逝而去。 她一直盘坐着,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日落西山、夜色将至之时,她的眼帘忽然动了动,长长的睫毛颤啊颤,眉目间也莫名出现了一丝痛色。 “啊哈!” 一声喘息下,王央衍骤然睁开眼来,仿佛是触及了什么难以置信的真相一般,她的眼里有些些许愕然,神色微滞。 她忽然开始明白了,明白了为什么二公子和叶萱会死,为什么大公子安然无恙,又为什么明明自己的亲儿子死了,云水家主却能泰然处之? 这背后的原因,即便是她,都不得称之一声佩服。 王央衍单手捂着胸口,低着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扭曲的笑容,但与喜悦相反的是,她的脸上满是冷酷与漠然。 …… 病危后被挽救回一丝生机的大公子,此时正在丫鬟的服侍下沐浴,却万万没有想到忽然有人找上了门,来的人让他有些意外。 “表小姐,表小姐,你不能进去!” 大公子整个身体都浸泡在热水里,他平淡温和的双眸中倒映着空气里的漂浮的气雾,听到外面的喧闹声稍稍感到了一丝惊讶,而后淡然一笑吩咐道:“无妨,请表小姐进来吧!” 丫鬟一愣,自然不敢忤逆他的意思,应了一声后便让王央衍进去了。 王央衍来到房里的屏风之外站定,与大公子所在的浴池里只隔了不远的距离,还有一层薄薄的花屏。 若是寻常人在这,怕是只能看到那热雾中的瘦弱身影,但却看不清人,只不过对于她而言,里面的大公子与浑身赤裸没有什么区别。 她与常人不同,即便对方是个男子,身上尚且不着一缕,但她不会因此产生任何其他的心思,或是不好意思,故而两人的谈话不会有任何影响。 “云水家主,你的父亲,其实想要的并不是二公子,我说的对吗?”王央衍冷漠地开口。 不久前在歇宁轩中,大公子曾经伤心地说了一句话,意思便是云水家主眼里只有“有用的儿子”和其他人的区别,她本以为大公子才是那个可有可无的儿子,却没有想到,事实并非如此。 大公子仿佛轻笑了一声,却又好像没有,声音还是那样地虚弱,风轻云淡地回答道:“或许吧。” “云水家主早就不喜云水瑾的作风,更不喜他那个不守妇道的儿媳,所以才会对二人的死无动于衷,对吗?” “嗯……看上去像是那样。”大公子莞尔。 王央衍的声音微沉,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所有的事是否都是云水家主指使的?” 若非云水家主,谁又有那么大的权力和能力让在府中如日中天的云水瑾死去呢?除了他,又还有谁能做到不动神色地控制府中发生的一切呢?又有谁能让大公子“起死回生”呢? 大公子笑了,笑声清朗,仔细听去倒是不想一个病重之人。 “表小姐觉得是,那便是了……” 话音未落,嚯的一声。 王央衍一剑斩去屏风,下一刻,剑尖便抵在了大公子的脖颈上。 她的眼神冰冷得令人心惊,声音前所未有地沉下。 “你欺我?” 第一百六十一章 无情的真相 “哈哈哈!” 房中忽然响起了一道清脆爽朗的笑声,满满的趣味与好整以暇。 大公子感受到从冰冷剑尖传来的刺骨杀意,不知为何反倒是满脸的和颜悦色,笑了好久到没有力气之后轻咳一声,道:“我从来没有欺骗过你,我对你说过的所有话中,没有一句是假的。明明是表小姐自以为是、自我感动,最后却来怪我,是不是有些冤枉人了?” 他轻叹一口气,似乎感到颇为失望,但唇角却嗤着意味深长却又无可奈何的笑意。 只不过他如今的这般模样,半点不像是身体虚弱的样子,分明健康得不得了,就像王央衍曾经说过的,若为修士,不曾被废掉修为,又怎么可能虚弱呢? 是的,他从来都不曾病重,就连一直以来的虚弱模样都是装出来的,而所谓的对发妻一往情深,可以说是从未真的存在过,所有的一切都只是表象而已。 王央衍先前便知道了这些,所以方才的她才会这般气愤。 即便云水瑾与叶萱二人令她恶心到了极点,但大公子这般作为也十分令她不喜。 “扮猪吃虎,苟且至极!” 王央衍嘲讽至极地说道:“隐忍多年,当真是辛苦你了!” 云水大公子摇了摇头,一笑置之,并不在意她的评价,反倒是继续解释道:“长幼有序、嫡庶有别,一直以来,二弟都太过妄自尊大,以为仗着自己比我得势便能一手遮天,实在是可笑得很。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或者以后,他从来都不知道父亲大人的真正想法。” 王央衍微微挑眉,“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才是父亲大人唯一认可的儿子!” 大公子风轻云淡地说道,但与这句话本身所展现出来的娇傲相反的是,他的眉间却仿佛挂着漫不经心的淡淡厌恶之意。 王央衍听出了他语气的微妙之处,眸光冷淡,不置是否。 “当年叶萱初到府中,我便知道他二人皆是对对方一见钟情,而后数不尽的多次幽会,我也一一亲眼见过。二人之肮脏无耻,着实令人大开眼界。” 王央衍问道:“所以你就杀了他们?” “是的,他们是我找人杀的。” 大公子像是在说一件寻常无比的事情一般,草草地带过自己的所作所为,“父亲大人也知道此事,父亲大人无所不知。“ 他说大人二字时,咬字极重,但却并没有什么不一样的情绪。 “原本我是要放过二弟的,但他不该害我。我可以接受他与叶萱私通,但他每次都费尽心思地在我的药里下毒,我实在想不到他还有什么理由让我原谅的。” “下毒?”王央衍心中一惊,有些不可思议。 她虽然猜到了先前大公子忽然发病时便是云水瑾从中作梗,但却没有想到云水瑾居然不止一次给他的兄长下毒! “原本他只是下了慢性发作的毒,想让我顺其自然地病死,只不过你来了之后他就开始急不可耐了。”大公子满不在乎地说道:“父亲大人本便对此不喜,二弟却一直都未曾察觉,更不知道我早已猜透他的所作所为,未免太蠢了些。” 王央衍愈发惊讶,已全然不知该说些什么。 三个人,一父二子,全都在互相欺骗吗? “你与云水家主早就串通好了?早晚都要云水瑾死?” “串通?父子间的事怎能说串通呢?尚不至于此。” 大公子微微一笑,“早晚要二弟死倒是真的。” 王央衍问道:“为何?” “因为他蠢啊~” 大公子漫不经心地说道:“父亲不需要蠢的人,从五年前他设计加害于我、使我跌落山崖的的时候,父亲就已经对他失去了耐心。” “你的身疾是他害的?” “确实如此。”大公子淡笑。 不然他堂堂一个云水家的嫡大公子,怎么可能轻易就被贼人陷害? “不过现在都已经不重要了,他已经死了,我还活着,而且活得很好。” 活得很好? 王央衍觉得他与云水家主实在是可怕到了极点,不仅杀害血亲,现在居然还能如此谈笑风生,难以置信! “二弟死后亲人需守孝三年,不得嫁娶,阿谣刚好可以不用嫁给七殿下,两全其美,岂非甚好?”大公子微微一笑,脸上却不知为何没有一点儿喜悦的情绪。 王央衍问道:“你是为了云水谣?” 大公子摇头,“也不全是。” 王央衍默了片刻,微微眯眼,“曾听人言帝王家无情,王公贵族家虽有所不及,但却也一般无二。看来你们的云水府里,当真是没有一点儿真情啊!” 首先是二公子多年来私通大嫂,并设计欲致其长兄于死地,府中几乎人尽皆知却都敢怒不敢言,更甚者是云水家主与大公子二人,这些年藏得毫无破绽,这般心地城府,令人乍舌! “真情这种东西,值得几分几两?” 大公子笑笑道:“不说我是贵家中人,你身为天赋异禀的修士,就该知道,只有足够无情,才能在这个世上活得够久。” “要知道,世间修士与凡人有着根本上的不同,修士每每进阶破境,便能延年益寿,而凡人肉体凡胎,最多活不过百年。凡人与修士,本便是不同世界的存在,并且不同的修士往往有着各自的命数、年寿不同,相互之间早晚生离死别,但若非铁石心肠之人,谁受得了这种分离苦楚?故而成大道者向来不该有情。” “既然如此,你却在嘲讽我府中没有真情,是不是有些不该说了?” 王央衍皱了皱眉,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似乎是因为他说的不是真话,又似乎是因为他说的是真话。 “当代大修行者,哪一个不是岁逾几百?若一个个都有真情,又哪里能眼睁睁得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地死去?又怎能孤身一人活在这世上这么久?” 大公子继续说着,脸上挂着恍若感叹的笑意,“无情之人,活得最为永久。” 这便是当他杀死云水瑾之举是正确的了。 实在是……一派胡言! 王央衍眉皱得更深。 但她却明白他的意思,甚至是体会极深。 无论是藏剑山中已仙逝的白胡子师父,还是每天都坐在崖边顿悟天地气机的小师叔,都是世间顶尖的大修行者,他们待她很好,但她从来都看不懂他们,就好像隔着一层什么一样。 那些或许是心境和眼界。 每次她问他们在想些什么的时候,他们总是笑而不语,过了许久才会说上一句“你以后就会知道了。” 就连王深藏也曾对她说过这句话。 你以后就会知道了。 王央衍已经有些厌烦了。 “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大公子偏头回望了她一眼,眼睛里带着说不出的感叹笑意,“从见到表小姐的第一眼,我便知道,表小姐是一个重情重义之人,恩怨分明。即便你的神情冷淡漠然、待人界限分明,但这恰恰说明表小姐没有城府。但像表小姐这样的人,是活不久的,至少活得不好。” 王央衍紧紧皱眉,“我未来如何,还不需要你妄自断言!” 大公子并未再多说些什么,只是悠然在水中站起身来,露出背后一大片被水浸润的肌肤,还有满屋子的热雾,他旁若无人地走到浴池旁的衣架前,背对着王央衍慢条斯理地穿起了衣裳,动作优雅贵气,满是大家公子该有的风范。 王央衍下意识地背过身去,握着剑的手不禁收紧了些。 大公子注意到她的动作,知道她多少是害羞了,轻笑一声,一边更衣一边调侃道:“原来表小姐也有如此单纯可爱的一面啊!” 刚才拿剑抵着自己脖子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该说果然还是一个小丫头吗?遇到这种场面还是会害羞的啊! 王央衍收剑,抬步欲走。 “站住!” 大公子穿好了里衣,转过身来,笑看着她问道:“表小姐来府中一行,同情错了人,不知如今心中作何感想?” “与你有何干系?”王央衍的语气分明已经多了一些生冷之意。 大公子笑笑,并不在意,继续问道:“大道无情,得大道者更无情,对于梅园中的大祭司,表小姐又作何感想?” 王央衍转过身来与他对视,眉目清冷,“什么意思?” “二弟之所以蠢,不仅仅是因为猜不透我与父亲大人的想法,更是因为他猜不到表小姐的身份。” 大公子双手负于身后,脸上留存了一些沐浴过后的红润,轻淡开口,“一个天赋卓绝,每次出事都有人护着的表小姐,怎么可能是普通人呢?” “二弟与叶萱竟还想陷害你,实在是太过有眼无珠了!” 王央衍轻咬了唇,凝视着他,眸光不喜。 “何必如此看我?”大公子微微一笑。 王央衍问道:“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 大公子轻轻挑眉,若有所思后说道:“大概是表小姐先前为我打抱不平,心中既感动又愧疚,所以想要提点几句。” 提点? “你凭什么提点我?”王央衍有些不悦。 他既非她的师父,也不是她的长辈,有什么资格提点她? “可是表小姐从未见过我这样的人,不是么?” 大公子笑道:“我让表小姐看到了这府里的真相,也让表小姐知道了人心,更让表小姐意识到了自己是个修士,这些……不能算作提点吗?” 王央衍再次皱眉,盯着他说道:“我确实没有见过你这样的人,只是……你既然自诩无情,为何会因为我感动愧疚?” 大公子微笑,形容散漫而轻佻,看着她说道:“美人总是令人心动的。” “你从来都没有喜欢过叶萱吗?”王央衍挑眉问道。 大公子摇头,“从来没有。” 王央衍沉默了许久,最后问道:“你的名字?” 大公子笑道:“云水则清,字之周。” 第一百六十二章 你为什么让我小弟给你下跪 云水瑾与叶萱一夜暴毙的消息传遍陵川城,但是却没有人知道二人死亡的真正原因,云水府亦对外宣称二人原本便身患绝症,一直未对外公开,死去其实是早晚的事。 云水府在两天后举办大丧,整个府里挂满了白布,府里上上下下都哭得很是伤心,据说云水大公子好不容易救了回来之后,知晓二弟与妻子死去的消息再次晕了过去。 按照大周律例,云水谣服丧三年,与七殿下的婚事便暂且搁置了。 王央衍在一日早晨离开云水府,在府门前远远地朝府中的那座高高的阁楼抬望了一眼,便看到大公子云水则清正站在窗前看着她,为她送行,脸上挂着与初见时一样虚弱的微笑。 王央衍并没有太高兴,也没有多看几眼,便转身离开了。 她并不是不认同他说过的大道无情的说法,但那有怎么样呢?不管是大道还是真情,她都要! “阿衍,你等等我!” 许翊朝王央衍追了上去,但不知是不是她走得太快,他好像永远也追不上。 自上次二人的对话之后,他与她的关系就产生了微妙的不同,两个人之间就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他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跨越。 王央衍回头看了他一眼,正要停下步伐来,却忽然感受到前方有人快速走近,便一个闪身躲过了。 “是谁啊!没长眼睛吗?” 近旁传来一道态度极度恶劣的吆骂声。 王央衍循声看去,入眼便见到一张略微熟悉的面孔,“宋出萃?” 宋出萃原本是要去春风拂面享受一夜的,一下马车迫不及待地冲在路上,却冷不防发现前面本该继续往前走的不知道傻蛋忽然停了下来,害得他差点就撞上去了! 虽然那个傻蛋在关键时刻闪开了,但他还是很生气,不禁破口大骂了出来,但忽然听到一道清冷若山溪、淡然平静的熟悉声音,他心中咯噔的一下,咽了咽不存在的口水,僵硬把头转过去,然后面色一变,手一哆嗦,紧张得一下子就跪了下来。 “大,大姐大,你怎么……啊不!你听我解释,我不是故意的!” 他几乎是呐喊般地为自己辩解。 王央衍在他朝自己跪下来的那一刻不禁后退了一步,垂眸看着他一脸生无可恋的模样,不禁轻挑了眉,“你……” “喂!你干什么?”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道带着疑惑与薄怒的清朗声音。 很是熟悉。 王央衍许久未曾听到这道声音了,在声音响起的那一刻扭头看去,便看到不远处站了一个墨红衣裳的清澈少年郎,皱着好看的眉,正不悦地看着她。 王央衍眸光一动,开口欲言,但却不知为何忽然收住了。 “你为什么让我小弟给你下跪?”李川彻走过来挡在宋出萃面前,语气明显不太好。 两个人好久不见,许久未言,如今再见却不知为何好像两个陌生人一般。 王央衍没能在他眼里看到当初他见自己时的那种心花怒放的感觉,眸光微敛,脸上神色并未有太多的变化。 “不是,殿下,是我自己跪的,大姐大没有逼我!”宋出萃察觉到二人间诡异的气氛,生怕两人关系变得更僵,急忙开口解释道。 李川彻微微挑眉,大声道:“谁是你的大姐大?谁让你乱叫人的?啊?” “这……”宋出萃哑口无言。 王央衍看了李川彻一眼,看着他那张长得很乖却又很是肆无忌惮的脸,双眉挑起。 她知道存在二人之间的隔阂与双方身份有关,他总是高高在上,也有资格高高在上,但她与他不同,即便她不是什么良善之人,但她绝不屑于欺负弱小,更不会动辄便是一句高低贵贱。 李川彻有他自己的娇傲,她当然也有。 更何况,无论是李川彻还是她,都绝不会是那种轻易向他人低头的人。如此一来,一旦发生了矛盾就很难调和。 他二人本便不适合当朋友。 王央衍想到这里,平淡如水的双眸之中浮现出一丝像是失望又像是叹息般的情绪,像是遇到什么无比棘手的事情一般皱起了淡眉。 李川彻窥到她脸上的神色变化,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你为什么皱眉?又凭什么皱眉?你就那么不想要见到我? 事到如今,你看到我脸上就只会是这种嫌弃的表情吗? 李川彻越想越气,好看的眉眼间满是愤怒,双拳缓缓握紧,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上次他与云水谣发生争执,但凡她不要用那种失望的眼神看着他,但凡她和他多问他一句什么,他们的关系就不至于闹得那么僵。 后来千寻玉来求亲,他万分震惊又愤怒到了极点,一气之下当场甩脸离开,再后来他忽然收到她重伤的消息,急急忙忙赶过去,看到她昏迷不醒的模样心中又担心又害怕,险些当着那几个人的面哭了出来。 他有多心疼她,又有多想她,她从来都不知道,而且还一点儿也不在乎! 她就是一个冷血无情的人! 他再也不想见到她! 几乎是咬牙切齿般,李川彻忽然怒吼着开口,当众撂下狠话,“本殿下!从此以后若是……!” 他话还未落下,王央衍却忽然快步走到他面前,当众揽过他的脖颈将他抱住,而后稍稍把脸拉开一段距离,她认真地凝视着他清澈又略带些稚气的眼睛,眸光流转,用只有他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好久不见,棠棠。” 阿棠,是李川彻的小名,只不过她却把棠字叠在一起喊,听上去平添了几分俏皮,自然还有亲近之意。 谁都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一幕。 李川彻一愣,生生地将还未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咽了下去,他满脸的呆怔,过了许久才缓缓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看着近在咫尺的她,他的脸上渐渐浮现出难以置信却又格外惊喜的神情,“诶?!” “还在生我的气吗?”王央衍继续微笑。 若是王央衍从前的同门师兄弟们在这里,一定会感到十分震惊。 因为在他们的眼里,王央衍几乎没有笑过,更不会像这样笑,现在的她就仿佛是早春之时初生的晨曦,充满是大地冰化后的回暖之意,再加上那种无人可否认的极绝的脸,如今这一笑,瞬间天地光明。 李川彻心上一颤,咽了咽不存在的口水,眼睛一眨不眨地就这样看着她,见她紧接着笑得愈开,愈发动人,实在是受不了想要把她推开,但手一抬起却又觉得舍不得,心中闪过万千思绪,他最终艰难地把头偏了过去,不敢看她,声音低得不能再低。 “你干嘛啊!真肉麻……” 话音落下,王央衍便知道他已经不生气了,他总是这么好哄,她懂得很。 一旦她开始示弱或是服软,他就愿意松口。 她确实是娇傲的人,但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并没有那么困难,更何况……他害羞的样子啊,真是好看呢! “还好啦!” 既然已经达到目的了,她也就不说什么了,将手放开后往后退了一步,但脚步尚未迈开,她却忽然被结结实实地抱了个满怀。 清新淡香的味道萦绕在鼻尖,王央衍有些惊讶地看了看回抱她的李川彻,听到他低头压抑着的轻微泣声,她犹豫着拍了拍他的背,让他顺顺气。 不久前她重伤刚愈之时云水谣几人来看她,就曾说过李川彻来探望过昏迷的她,甚至是当场哭了出来。 她起初是不信的,但如今看来似乎并不是没有可能。 “都怪你……” “嗯,都怪我。” 这两个人就这样在大街上时不时你一句我一句地不知道说些什么,惹得旁观的人们目瞪口呆叹为观止。 勉强算是看了一场大周小王君与梅园表小姐爱恨情仇的故事,虽然有些感人,但为什么竟还觉得有一丝好笑呢? 不知道过了多久,王央衍好不容易安慰好了李川彻,说道:“得走了,不然天就快黑了。” “嗯。”李川彻应了一声,但就是扭扭捏捏地不肯放手。 王央衍觉得他多少有些粘人了,何况这还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他难道就不觉得难为情?但她自然不会说他什么,只是眸光微转,扫了一眼站在一旁目瞪口呆的宋出萃。 “诶?”宋出萃一愣,心领神会,上前欲将李川彻拉开,“殿下,您看这……” 李川彻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宋出萃很是委屈。 王央衍没有法子,一把扯起他的后衣领将他拉开,拍了拍衣裳,“差不多得了,动不动就搂搂抱抱的你有完没完?” 话虽如此,但也不知道是谁先搂搂抱抱的。 李川彻有些幽怨地看了她一眼。 他们才刚刚和好,她就是这个态度?太冷淡了吧! 王央衍装作没有看到,掩下脸上笑意往前走去。 “等等我!”李川彻跟了上去。 王央衍走在前面摆了摆手,各回各家,各找各……反正就是她现在得回去了,她都在外面呆了这么几天了,要是再回去晚了,师父又得问七问八的了。 “回你的曜灵宫里去,不要再耍小孩子脾气了。” “你跟我一起回去!” “我要回梅园。” “那我跟你一起!” “不行!” 第一百六十三章 白鹿洞,刘大奇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这话,无非就是“我想……”“不行!”诸如此类。 走过春色宜人之后,沿着阑珊大道继续往前,会遇到一方河流,上面有一座建造良好、雕刻精致的石桥。 温柔的春风拂桥而来。 王央衍走在路上,偶尔回应李川彻一句,正往前走了几步之时,不知为何忽然顿住了脚步。 前方急匆匆地跑来一个有些面熟的人。 王央衍认出他是经常和闻溪午呆在一起的林深鹿,只不过这个温和文秀的少年此时却是慌张地跑着,像是在躲避什么一样,而后就在看到王央衍的那一瞬间,仿佛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冲她跑了过去,紧接着更是躲到了她身后,大声地喘气。 “还请王小姐救救我!” 王央衍不明所以,看了他一眼。 一旁的李川彻有些不悦地看着这个莫名其妙的人,他自然知道他是林家分家的公子,但问题是,你哪里不好躲,为什么偏偏躲到阿衍身后?最重要的是,你到底在躲谁啊? 他皱着眉看向林深鹿来的方向,而后便看到了桥上站着的一名体型健壮、长相粗犷的男子,微微挑眉。 “白鹿洞的刘大奇?他怎么在这?” 李川彻心念微动,而后似笑非笑地看向林深鹿,道:“你不会就是在躲他吧?” “众所周知,刘师兄喜好男色,尤其钟爱文秀男子,你艳福不浅嘛!小子?” “还请小殿下不要胡说!”林深鹿义正言辞地说道。 这段时间,刘大奇一直都在找他的茬,他拒绝了他无数次,甚至还不顾涵养地骂了他几句,但越是骂,那家伙倒越起劲,愈发变本加厉,赶都赶不走,眼下居然还当街追着他跑了过来! 王央衍看了一眼二人,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事,向林深鹿问道:“上次酒局之后,他不是输了?怎么还对你死缠烂打?” “王小姐有所不知,刘师兄他后来忽然反悔,说是只认三局两胜,酒局只算其中一局,接下来还会有两斗,其中一个便是武斗,仲良……最近发生了些事,无法抽身理会,他就变本加厉,事情就演变成了这个样子。”林深鹿的神色变得有些担忧。 “仲良?” 王央衍一愣,忽然明白过来,问道:“你说的是闻溪午?” 如此看来,仲良该是闻溪午的字,但她从未听人说起过,故而才会有所疑问。 林深鹿有些惊讶,似乎没有想到她为什么会这么问,“嗯,是的。” 王央衍点头,又问道:“你说那个姓刘的忽然反悔不认账了?” “嗯。”林深鹿一愣。 “明白。” 王央衍双手抱胸,抬眸眼神略有些轻蔑地看向桥上的那个长得实在算不上如意的所谓师兄,她还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看不下去了。 她摇了摇头,上前一步。 “且慢!” 刘大奇认出她来,也知道她的用意,不就是想再代替闻溪午,避免自己和林深鹿接触吗?他抬手示意她停下动作,脸上神色略微带了些嘲笑,似乎觉得她有多么不理智一般,大笑一声道:“就算上次拼酒你赢了我,但并不意味着这次武斗你也能赢我,你知道我现在的境界是多少吗?” 王央衍唇角勾笑,满不在乎地说道:“忘川初境,很了不起吗?” 她怎么会感知不到他的境界修为,但就算境界高于她又怎么样呢?她实在不明白他有什么好娇傲的。 “好!好胆色!” 刘大奇仰天大笑,在他看来,在境界上比不过他人,天赋再高又有什么用呢?她怎么可能赢他?实在是天真! 他并没有真的将她的话放在心上,自然也随意多了,不经意转眼便忽然看到了一旁的李川彻,眼中一亮,有些惊喜,乐呵呵地打起了招呼,“没想到还能在这里见到小殿下,许久未见,殿下过的可还好啊?” 他喜好特殊,见到不错的年轻男子自然多少会关注一些,更何况李川彻若不是身份太过尊贵,他不好越矩,可能早在见到他的时候就对其展开追求了。 故而从某些意义上来看,李川彻可以说是他求而不得触不可及的梦,虽然听上去有些奇怪,但事实确实如此。 当然,这只是他自己的想法。 李川彻双手抱胸神色冷淡,并未理会他。 凭他的身份和脾气,实在是没有必要理会一个奇怪的人的话。 “有脾气,我喜欢!” 刘大奇再次大笑,语气里带上了些莫名其妙的意味,像是喜悦又像是遗憾,莫名又多了些爱而不得的意味。 很奇怪,让人很不舒服。 李川彻皱起了眉,脸色微沉。 是个人都听得出来刘大奇那句话是在调戏他,但问题是,他为什么敢?他怎么敢! 想到这里,李川彻正要开口。 就在几人恍惚之间,空气中忽然响起一道剑鸣。 一道剑光以无法想象的速度笔直疾掠向桥上刘大奇的方向,带着丝丝锋芒凉意,破开空气,势不可挡! 刘大奇拧起粗眉,陡然运转起体内念力抬掌抵挡,而后更是用尽全力一拳向前轰出! 嘭的一声,念力的激烈碰撞令得周围仿佛震起了一圈巨大的气波。 烟尘四处起,河面冲起几百丈的水花,场面壮观到了极点! 看得出来,交战双方都使出了全力。 呼啸的一下,王央衍被冲击得在街道之上倒退数百米,最后猛然将山海剑倒插于地面,半跪在地,借此支撑身形。 “王师妹打不过便认输算了,又何必偷袭呢?”刘大奇脸色微沉,看了远处的央衍沉声说道。 方才若不是他反应快,他怀疑都那一下过后自己就得死了! 那个王师妹,当真只是存真上镜吗?她的剑意为何如此恐怖? 王央衍抬手将唇边的鲜血抹去,冷冷抬眸凝视过去,听得出来她现在多少有些动怒了。 “你是有什么大病吗?” 第一百六十四章 破境了? 刘大奇有些意外,深深皱起了眉,看了不远处脸色微沉、冷冷凝视着自己的李川彻一眼,大概明白了她如此生气的原因,“不过是说了句玩笑话,王师妹何必当真?” “哼!” 王央衍冷笑道:“不过是看你不顺眼罢了,哪有什么当不当真的?” “是吗?既然如此……那看来师兄我也没有必要再手下留情了。” 刘大奇沉默下来,周身念力悄无声息地运转起来,衣裳无风自动,看上去是认真起来了。 “你可知道,我白鹿洞最擅长的是什么吗?” 王央衍挑眉,不以为意地道:“古武术?倒是不错,但有用么?” “有没有用,你来试试不就知道了?”刘大奇狞笑一声,丝毫没有将王央衍放在眼里,十分猖狂放肆。 从前便有传闻言,将锻体之道修行到极致之人,顶天立地,肉身永恒不灭,不仅如此,修行的心性皆是会受到影响,孤高自傲,自以为天下无敌。 刘大奇虽不能说是个中天赋卓绝之人,但能以如此年纪修炼到忘川初境,好歹算是半个天才,有些自负也算情有可原。 王央衍脸色微沉,倒并不是因为刘大奇忽然认真了起来,让她感到有些棘手,只是在想,你普普通通一个忘川初境,到底有什么好娇傲的? 但她虽然心中是这般想,出于另外一个原因,她的神色却仍旧还是有些慎重,而后不知为何她松开握着山海剑的手,脸上浮现出不知何意的笑。 “那就来吧!” 下一刻,她仿佛化作了一道剑光,裹挟着无数道剑气,以最大的声势刺向周身仿佛燃起了无形的火焰般的刘大奇! 这一次,万物轰鸣,无数道刺耳的声响在空气中响起。 嘶嘶嘶! 万道剑气自四面八方而来,不断地轰炸着一个壮硕的身影。 不过多时,那道身影便从屹立不倒变成出现了些许颤抖,而后在那一刻忽然爆发开来。 即便王央衍不用剑,她也可以引发无数剑意,只不过与剑修的寻常战斗方式有所不同的是,她并未选择远攻,却是选择了近战,更重要的是,她似乎也想要凭借肉身的强韧程度和对武术的运用来与刘大奇一教高下。 这实在是令人惊讶! 桥上有雄浑的声音传来。 “剑修擅长远攻,最忌近身,没想到你居然主动送上门来了!” “我等锻体修士,近身战还从未怕过谁呢!” 刘大奇话中满是对王央衍自不量力嘲笑,继而便是一拳向前轰出。 王央衍微微皱眉,迅速反应过来伸手格挡,轰的一声,两者锋锐汹涌的念力碰撞在一起,周围的景物都仿佛颤抖了一瞬,李川彻等旁观的人不得不连忙定住心神,远离之。 交过手后,王央衍的手臂上瞬间传来一阵剧痛,往后倒退数几步,她不禁轻扯嘴角,皱眉感到颇为麻烦地啧了一声。 对于王央衍接下这一拳,刘大奇倒是毫不意外,毕竟是天才,只不过你放弃了你擅长的剑法,单单凭借自身肉体修为来与我对抗,到了如今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吧?该说你是娇傲呢,还是愚蠢呢? “再接我一掌!” 刘大奇大喝一声,运转全身念力,一甩身倾尽全力再次朝王央衍的方向狠狠拍下! 王央衍神色凝重下来,周身剑气剧烈波动,仿佛化作了一股洪流,合着汹涌的念力往前抵挡而去。 无数激烈的碰撞声不断地在桥上响起,两道身影在短短数息间便交错了无数次,反是有点见识的人都能看出来,二人之间明显便是纯粹的古武术与境界的比拼。 战斗仿佛才真正地开始。 岸边的李川彻看着桥上那自己怎么都看不透的战斗,脸色出现些许凝重之色,眉间满是不悦的情绪。 即便他的境界远远不如二人,但还是能看出来,王央衍从先前把剑放下的那一刻起,便选择了要与刘大奇硬碰硬的方式战斗,或许她是想要通过此种方式来了解古武术,并见识一番高她一个境界的强者。 只不过,她这么做实在有些冲动了! 刘大奇好歹算是白鹿洞里极出色的弟子,若先前那几下他稍稍放了水,直接比拼下,王央衍想必很难接得下来,毕竟二人间的修为差距摆在那里,实力悬殊虽然说不上,但还是有些差距,到时候出了事,但凡只是一点点,那可如何是好? “王小姐,她会不会有危险?”一旁的林深鹿都是看出来了,如今的局势对王央衍很是不利。 李川彻仔细看向桥上的战斗,只见王央衍节节败退,分明便是不敌,远远看去,她的唇边流出的血似乎就没有停过,她受伤了! 不过是一场比试,哪里需要你放弃自己的优势“以礼待人”?又哪里需要你这么拼命?你倒是浑不在意,但你知不知道我很担心啊! “再等等……” 若是过了会儿还是没有回旋之地,就算违背比试的默认规则,李川彻也要上去阻止! 那哪里是比试,分明就是在拼命啊! 战斗中的王央衍双眉紧紧拧起,脸上出些了丝丝苍白之色,双手双脚都因为方才的碰撞而传来剧痛。 轮肉身强韧程度,她确实差之远矣,在境界上,虽然她也快接近了,但仍旧还是有些差距。 “你就这点能耐?” 王央衍凝视着刘大奇,轻笑一声,声音明显就弱了很多,但还是那样轻傲而带着鄙夷之色。 “是吗?” 刘大奇不气反笑,“那就再让你见识见识,我白鹿洞不传秘技,雷鸣掌!” 他可不是什么怜香惜玉之人,既然师妹如此娇傲,他作为师兄当然是教导一番的。想到这里,他毫不犹豫地再次向王央衍一掌拍去! 就在这时,他的掌间仿佛带上了一串串激荡的波动,令得空气都是肉眼可见地扭曲起来,很是恐怖! 王央衍倒退而出,在瞬息之间驱动周身所有的念力,双手在空气中划开一圈波浪,伸出两掌相抵。 轰! 残余拳风随入空气,激起无数恐怖的波浪。 紧接着,激烈的念力碰撞声与一段不知道谁的骨骼断开声混在一起,传向四周。 空气中响起一道截然而止的轻微惊呼声。 随着一声沉重闷哼,王央衍被一阵气浪冲击自桥上倒飞而出,狠狠地撞上了岸边的一棵柳树,其力道之中,愣是将柳树撞断了去! “呕!” 王央衍口中忽然溢出一大口鲜血,衣裳破了几处,发丝凌乱,看着虚弱了许多,很是狼狈。 “阿衍!” 李川彻心下一惊,着急地冲了过去,正要扶她起来之时,忽然发现前面她吐出来的血呈现暗色,像是淤积在身体许久了一般,他并未想太多,只是来到王央衍身旁查探她的伤势。 但就在他抬手的时候,忽然被王央衍拦住了。 王央衍低着头,眼帘微垂,脸色微微有些苍白,但不知为何那一双眼睛却清亮无比,仿佛是雨后被洗过的新山一般。 她的气息在这一刻渐渐地变得微妙了起来,似降若升,似沉若浮,不断地飘动激荡,引得周围的各方气息都是对此响应,柳枝摇曳、河水生澜。 离她最近的李川彻感到最为深刻,顿时心中一惊。 “师兄下手不分轻重,还请王师妹……” 刘大奇原本以为王央衍被打残了,一时半会还起不来,他自己战斗时会有些忘我,故而即便时比试,下手多少会有些过重,也知道自己身为师兄本该要谦让一些,先前确实没有收手,此时便要道歉一番。 但他话还未说完就忽然察觉到了一股不对劲,脸色微变。 此时的柳枝疯狂地飞舞,河水上也兴起了奇怪的波浪,但空气中却没有风,一丝风都没有。 天光愈烈,鸟雀无声,像是因为感受到了什么害怕的事物,故而才隐藏了踪迹。 刘大奇忽然听到了来自王央衍身上的一道高悦温和的轻音,那般声音,像极了念力在体内筋脉游走的声音,但问题是,这种情况,不该是在破镜的时候才出现的吗? 想到某种可能,刘大奇面露惊谔之色,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向远处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王央衍。 难不成…… 这丫头,正在破镜了?! 她方才选择那种方式与自己比试,就是想要把自己作为踏板,从而晋升忘川之境吗?她是怪物吗!? 刘大奇如今的年纪要大上王央衍许多,但仅从进入忘川之境的人来看,他已算是天才,但王央衍如今却是以不过十八岁的年纪,就要进入忘川之境了? 这一定是假的吧! 就在他疑虑之时,王央衍气息的变化在这一刻戛然而止,就像海边的浪潮缓缓地冲上了岸,但在片刻过后,却又骤然退回海边,让人信以为真又猝不及防。 “这……” 李川彻不知方才的奇怪变化是因为什么,但并没有深究,只是很担心王央衍的伤势,他扶着王央衍,伸手擦去她唇边的血迹,“阿衍,你怎么样?” 王央衍低垂着眸,忽然紧紧抓住了他的手,继而缓缓抬起眼帘,眸中清光无限。 “我没事。” “可是……” 王央衍一脸平静地扶着他站了起来,浑不在意拍了拍衣裳上的尘土,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她看着袖上破裂的几道开口,不禁觉得有几分麻烦,心想,又要换衣服了。 “你方才那,那是怎么回事?!”刘大奇冲也似的飞跃过来,迫不及待地问道。 李川彻脚步一抬挡在王央衍面前,挑眉冷淡问道:“你还想干什么?” 即便比试皆是如此,但对于眼前这个人先前的所作所为,他可是没有半点好感。 王央衍见他这般叹了口气,抬手把他拨到一旁,伸手召来她先前放在街上的山海剑,向刘大奇说道:“愿赌服输,如此一来,便算是一输一赢。” “你方才难道没有破镜?”刘大奇分明更关心这个问题。 王央衍反问说道:“你以为破镜很容易吗?” 刘大奇一愣,对她这无时无刻都要鄙视人的口气很是不满,“这我可比你要清楚!” 他如今可是忘川初境,她这般言语不就是折辱于他吗? 王央衍没有理他,只是问道:“下次比什么?” 她本答应帮林深鹿解决掉这个死缠烂打的追求者,但问题是,因为某些原因她比试输了,如今问下次,自然是还想补救回来。 “下次……下次,我还没有想好,下次再说!”刘大奇被她转移了思绪,并未继续追问方才的奇怪变化是源于何处。 “每次都是你自己出题,是不是有些不公平?”王央衍出声问道。 此时林深鹿也走了过来,躲在她身后不敢出声。 刘大奇听到这话,微微一愣,眼珠子转啊转,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是师兄,先前又打伤了师妹,再加上先前的两次比试比的都是他要求的,此时若是不退几步,难免有失颜面,但问题是…… 刘大奇看了躲在后面的林深鹿一眼,心想,这美人怎么可以轻易放弃? “什么公平不公平的?” “原本便是我要讨人欢心,是你们这些无关的人横插一脚,我还不说你们多管闲事呢?有本事让闻溪午亲自来啊!”刘大奇大声说道。 王央衍微微挑眉,这人实在是太过无赖了些,不过话说话来,为什么林深鹿都被人骚扰了,闻溪午为什么没有出现? 想到这里,她看了一眼身后的林深鹿。 林深鹿低了低头,轻声说道:“仲良他,他被关起来了……” 第一百六十五章 你不行 关于闻溪午被关起来这件事,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其根本原因其实便是因为他帮助王央衍出走这件事。 原本这并没有太大的问题,只不过王央衍后来遭遇终玄十月受了重伤,闻溪午作为背后推动她离开的人,如何都脱不了干系。 依据林深鹿所说的,便是因为此事导致王深藏很是生气,随意说了句无关紧要的话,而那句话言下之意其实便是让清驭司好好反省,这责任落到了清驭司身上,自然便与清驭司司首,也就是帝室二殿下有关了,李长邪为了给个交代,便下令闻溪午到书堂静房中抄书,什么时候认错了就什么时候出来,而闻溪午也是死撑的性子,知道现在都还不肯低头,便一直被关到了现在。 对于王央衍来说,这其中有两处疑点。 首先,王深藏不会理会这些事,其二,李长邪可不会给谁交代。 只不过这既然发生了,而且很有可能就是她连累闻溪午受罚,思索过后,王央衍便让宋出萃送李川彻回宫,将刘大奇忽悠送走后,带着林深鹿往清驭司的方向去了。 鉴于以前的经验,她身上带了王深藏的御令,要救个人出来还是没有半点问题的。 于是乎,二人无比顺利地进入了清驭司。 王央衍把御令丢给林深鹿,让他自己去救人,“我要去见个人,之后我去找你们。” 林深鹿许久未见闻溪午,心下着急便并未多问她什么,应了一句好后便在清驭司的人的带领下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你们的司首大人可在这里?”王央衍向旁边一个驻兵问道。 是的,王央衍要见的人便是二殿下李长邪。 正巧的是,李长邪仿佛是知道她会前来找自己,今日正好就在清驭司,他坐在轮椅上,脸上带着面具,正在一片宽敞静谧的院子里慢条斯理地喂一只站在枯木上黑色巨鹰。 那只黑鹰约莫半丈高,毛发顺滑黑亮,目光精锐,身上有一些不太明显的灰色斑点,惹人注目的是它翅膀周围浮动着一些若有若无的云雾,莫名增添一丝神秘感。 “这是……云鹰?” 王央衍走了过来,看了那只鹰一眼,忽然想起修行界中的传闻。 在蓬莱仙岛,也就是妄仙派所在的地方,有着一只无比重要而尊贵的护岛神兽——蓬莱云鹰,传闻其之大,翼若垂天之云,背不知几千里也,更重要的是,那只云鹰恰好便是周身有着万层云雾缭绕,点点光色镶嵌其中,仿若星辰,十分之神秘。 如今这只鹰,倒是那么一分相似,只不过绝对不是罢了。 “这是一只普通的鹰,不过自小得天独厚,身具仙姿,与蓬莱那只有些相似罢了。” 李长邪知道她的到来,不以为意地解释,而后收了手上的动作,转过身来看向她,狭长的丹凤眼中掠过一丝惊讶之色,像是惊讶于她还活着。 “你这是什么眼神?” 王央衍嗤笑一声,心想,你这反应是想要刺激我吗?若因为我感到惊讶,为何先前说话时没有反应,偏偏要转过来让我看到?莫非就是故意给我看的? “你难道就这么不想我活着?” “本殿确实不希望你活着。” 李长邪说道:“麻烦的人,最好越少越好。” 王央衍觉得这个人实在是有些心狠手辣,轻扯了唇角,来到他面前站定,双手环抱在胸前,逆着天光看着他掀起红润的唇角,略带一些挑衅意味俯视他道:“只不过我如今确实还活着,殿下打算怎么办呢?” 李长邪还从未遇到过像她这般挑衅自己的,轻抬了下巴看向长着一张让人如何都讨厌不起来的脸的她,微微眯眼,并未言语。 王央衍微微一笑,像是故意要试探他的忍耐限度一样,说道:“殿下向来尊贵,向来无人敢对您这般不敬,但如今人换成是我,您又打算怎么罚我呢?” 还能怎么罚? 曾经那些个对李长邪不敬的人都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 “你想死吗?”李长邪平静地向她问道。 王央衍当然不想死,没有人想死,只不过这和死有什么关系呢? “二殿下若是想杀我,如今大可以动手,毕竟我境界不如您,自是不敌的。”王央衍脸上挂着若无其事的笑,像是在叹息一般摇了摇头。 李长邪发现如今的她比起之前倒是少了一些锋利,多了一些迂回,明知道他不会在明面上对她出手,却故意说出这样的话,不管有没有刺激到他,都是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举动。 她变得愈发让人讨厌了。 “你想干什么?” 王央衍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起来,眸光流转,美丽无暇的脸上浮现出几分认真,说道:“明人不说暗话,我以后要当大周祭司,你帮我。” “为什么?”李长邪有些意外,轻挑了眉。 她前阵子不还是什么都不想管,十分讨厌麻烦的吗?现在怎么就改变主意,要趟陵川这一滩浑水了? 王央衍轻淡的眉毛轻轻扬起,并没有想要回答的意思,仿佛就在说,这是我自己的事,一句话你帮不帮? “你不行。”李长邪直截了当地说道。 王央衍皱眉,“为什么?” 李长邪看了她一眼,而后收回目光,深表惋惜地轻轻摇头,仿佛是在否认她的资质,“你太笨了。” 王央衍感到有些受伤,继而便有些生气,我师父都没有说过我,你凭什么说我笨? “修道可以,谋略不行。” 李长邪沉吟片刻,像是实在找不到其他的描述了,只好继续评价说道:“你不行。” 王央衍心想,这句话你已经说了两遍了,“为什么你就这么断定?” 李长邪再次看了她一眼,说道:“当时本殿知道你出城了,也知道你会遇上终玄十月。” 王央衍微微挑眉,正要问他当时为什么不救自己,但却忽然想到他好像恨不得自己死,也便没有再问,转而说道:“哦,是吗?” “本殿知道很多事情。” 李长邪看着王央衍的眼睛说道:“而你……除了修行,你什么都不知道。” 王央衍默了片刻,有些心累地说道:“就算我现在什么都不知道,但我以后会……” “以后也不可能。”李长邪打断她,说道:“你活不到那时候。” 活不到那时候?什么叫我活不到那时候? 王央衍神色微淡,先是云水则清说自己这样的人活不长久,如今李长邪又说了这一句话,这么多人都不希望自己好是吧? 李长邪看着她,漫不经心地继续说道:“本殿下不喜欢王深藏,也不喜欢你。” 王央衍微微挑眉,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看来他是不可能帮她了,“如果我真的活不到那时候,你会是杀我的人中的一个吗?” “本殿向来不会亲自动手。” 李长邪不习惯遮遮掩掩,既然她想要知道,他就会告诉她,让她明白这个地方,大周的陵川到底有多么危险,她到底又有多不适合留在这里。 王央衍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脸上现出一抹不易察觉的极其冷淡的笑,转身便要离开。 “王深藏给了你什么好处,居然能让你心甘情愿地想要接替他的位置?”李长邪并未看向她,只是像是忽然想起了一些事情,开口向她问道。 在他看来,王央衍并不是那种容易动摇的人,更不是那种明知前方有多少荆棘等着,却还是依然要往前闯的人。 就算笨,她也应该是个聪明人,所以他很无法理解,让她的想法发生如此大转变的背后的原因。 王央衍此时意外地显得无比冷静,道:“跟你有关系吗?” 对于小姑娘这般的态度,李长邪自第一次见面那次后便许久未见,此时便觉得有些新鲜,微微挑眉,不再询问。 王央衍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远处的长廊上。 李长邪面前她刚刚站过的地方,重新落了一片美丽的天光,没有太多的痕迹。 李长邪脸上神色并未发生太多变化,转身重新喂那只黑鹰,眼神微暗。 他当然知道王央衍来见他时带了一丝期望,就连说出请他帮忙的时候,语气里都仿佛透着胜券在握之感,她想必是觉得他会答应的,只不过,明知道他是想要她死的人,她还是问出了那样愚蠢的问题,实在太过天真。 不过是迁就过她一次,她就以为自己会站在她那一边了? 感情用事的丫头,最是让人讨厌。 第一百六十六章 我见青山应如故 另一边,当林深鹿终于见到闻溪午的时候,本以为他会十分憔悴,但却发现他在静房里安逸得很,一边若无其事地摇着扇子,一边认真地翻阅,风度翩翩,张弛有度,神色温和宁静,俨然还是浊世佳公子的模样。 “仲良!” 林深鹿见他这般,定是不曾被人为难,很是惊喜地跑了过去。 “嗯?” 闻溪午听到熟悉的声音,心念一动,而后抬头看去便看到了一脸喜悦的林深鹿,藏不住心中再见的欢愉,他的脸上浮现出款款清风般的微笑,“你怎么来了?” 清驭司戒律森严,且不说不准外人进入,如他这般被关禁闭之人,旁人是见都见不到的。 “你怎么样?他们有没有苛待你?”林深鹿赶忙上前着急询问,从他身上自上而下地看了个遍,更是伸手查探了一番,发现闻溪午没有遭受什么刑罚,依旧安然无恙,便松了口气。 “幸好幸好,人没事就好。” 闻溪午动也不动,只是纵容地由着他检查,见他放下心来地叹了口气,笑意蔓延至眼底,继续问道:“你还没说你怎么进来的呢?” “啊,我是来接你出去的。” 林深鹿向她解释说道:“王小姐给了我大祭司的御令,我就顺利地进来了,你放心,王小姐都已经跟清驭司的人说好了,这就把你带出去!” “王央衍?” 闻溪午俊眉一皱,“她没走?” “王小姐为什么要走?”林深鹿还不知道个中缘由,只是知道被关起来的事与王央衍有些关系,并不知详细情况,不免感到有些疑惑。 闻溪午并未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把目光转向门外,发现外处并无人等候,便问道:“她人呢?” 林深鹿回答道:“王小姐有些事,说是稍后会来。” “我来了。” 他话刚说完,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一身红衣的王央衍走了进来,看了一眼动作多少有些暧昧的二人,微微挑眉,神色并无太多变化,向林深鹿伸出手来,“牌子还给我,可以走了。” 林深鹿站起来,把御令递给她。 坐在案前的闻溪午从见到王央衍进来的那刻,脸色就变得不太好,准确地说是有些冷漠。 按理说,他被关了那么久,终于有人把他放出去了,心中多少应该有些感激才是,即便没有,也不该是这样的反应吧? 事实上,闻溪午好不容易把人送出去了,还因此受了罚,如今人却回来了,那他先前岂非白费力气,在做无用功? 王央衍察觉到他的目光,想起闻溪午当初送她出走时说的那句“我要你永远都不要回来”,如今看到自己回来了,他心中多少有些介怀,再加上他似乎本便讨厌自己,发现自己食言会有如此反应倒也不奇怪。 只不过她本便性情冷淡,再加上先前吃了瘪,自然不会要过多地搭理,难不成要说一句“抱歉,我还是回来了,请你原谅我”? 那是不可能的。 王央衍看向林深鹿说道:“你们可以自由出去,没有人会拦着,如果没有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嗯,好,王小姐慢走。”林深鹿自是察觉到先前气氛有些不对,但又说不出原因,听王央衍说了句话,微微一怔后说道。 王央衍微微点头,而后便抬步离开了。 林深鹿看到王央衍的背影消失,便看向闻溪午,发现他的脸色似乎很是不好。 二人自小长大,他自然知道闻溪午向来是喜怒不形于色的,并且即便心中再如何不喜,遇到先前被人搭救的情况,他也会礼貌地说上一两句感激之语,方才那般一言不发,甚至有些冷漠的样子一点儿也不像他。 “你这是怎么了?王小姐哪里得罪你了吗?” 闻溪午将目光收回,抬步往外走去,神色已然恢复了平静,说道:“我在此处甚好,无须他人搭救。” 林深鹿不解其意。 “以后不要再跟她有所牵扯。” “为何?” 闻溪午冷淡开口,“我不喜欢她。” 林深鹿从很早之前就察觉到他对王央衍的态度有所转变,原本是好奇,继而是欣赏,但不知为何就转变为了不喜与讨厌,心想,怪不得你之前有点怪怪的。 “那你上次还让人家在酒局上帮你?” 闻溪午摇了摇头,“我那是在找机会帮她。” 他本便是希望王央衍走的,那一次算是推波助澜。 林深鹿撇撇嘴,心想,又是帮她,有什么好帮的?不知为何,见到闻溪午对其他的人如此上心,就算是一种讨厌的情绪,他心中也多少有些吃味。 “总之,以后不要再去找她。” “那你呢?” 闻溪午看了他一眼,“我也一样。” …… 王央衍正要回梅园的时候,天色已晚。 距离梅园还有几条街的路上,月色清明而皎然,此时没有什么人,倒是颇为安静。 王央衍沿着一路街灯往前走的时候,不知为何心念微动,看向旁边一处偏僻巷子的角落处,那里站着一道略微熟悉的身影,待看清人后,她脚步一转便走了过去。 她没有想到江停这个时候会出现在这里,想必是来接她的,毕竟他从前就总是能及时赶到她身边,如今在这里倒也不奇怪。 “伤好了?” 王央衍有意无意地往他身上看了一眼,顺口问了一句。 都过了这么久,她的伤都好了许多了,江停的伤势没有道理不好,所以她也只是象征性地一问。 “好些了。” 江停点了点头,在深沉的夜色下轻声地回答了一句,而后便问道:“听闻前几日小小姐去了云水府。” “嗯。”王央衍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双手抱在胸前,而后便转身缓步往外走去。 “听说你今天在阑珊大街上还遇到小王君殿下。”江停跟在身后,继续问道。 王央衍下意识应了一声,而后察觉到有些不太对劲,脚步微顿,“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可是今天才发生的事,就算他消息快也不至于这么快吧,难不成他跟踪自己? 说完这话,她心生异样,便转身过去,忽然发现他不知何时来到了身后,距离自己极近,近得令人有些不太习惯。 如此离得近了,她才察觉到此时的他身上一股酒气缭绕,很是熏人。 这家伙怎么喝了那么多酒? 王央衍微微皱眉,往后退了几步。 江停则是深深地看着她,并未回答她的问题,眼眸深沉,脸颊还染上了酒后的两边红晕,眉目清秀的脸在皎洁的月色下仿佛多了一些与寻常时候极为不同的情绪,像是忧愁,又像是疲惫,三分喜悦三分感叹,还有四分……令人琢磨不透,但却格外热烈。 王央衍顿时一愣,下意识地又退了几步。 江停在她面前从来都是面无表情的,就算有情绪,表现在脸上时都会变得极淡,转瞬即逝,如今这般模样可以说是前所未有,古怪到了极点。 王央衍只觉得现在的他像是忽然换了个人一样,完全不是自己熟悉的那个人,心中不知为何生出一种危险之感,这种感觉,即便是她,都下意识地想要远离他。 意识到这点,她皱起了轻淡的眉。 只不过,就在她刚才抬步往后退去的时候,江停忽然上前一步牢牢抓住了她的手腕,脸上多了许多关怀之色,柔声问她道:“小小姐伤势好得如何了?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放开!” 王央衍没有回答,而是看了一眼他抓着自己的手,冷漠开口。 江停没有放开她,反倒是越抓越紧,甚至是有些凶狠,生怕他一放手她会逃开,但与他手上不断用力恰恰相反的是,他此时的神色从未有过地温柔,像是在月色下静静流淌的水流,款款缱绻,就仿佛是在注视着自己的爱人,开口说道:“我会很小心,不会弄伤你的。” 第一百六十七章 月黑风高夜 他似乎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如今在做什么,只顾自地说着自己的话,丝毫不管王央衍是何反应。 王央衍察觉到他的异样,并未联想到其他,只觉得他是在耍酒疯,心中不悦,挣扎着甩开他的手,却忽然一阵吃痛。 “放开!呃……痛!” 该死,中午受了伤! “你受伤了!哪里受伤了?”江停心中一惊,担心地检查她的伤势,伸手到她手臂与腰际轻淡拂过,而后便是指尖微颤,眸光一动,垂下来的眼中掠过一丝不知是什么的情绪。 他松了口气,呼吸却不知为何有些紊乱,喉结动了动,说道:“都是些皮肉伤,虽动了筋骨,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碍。” 王央衍自然知道这些,心想,这些我心中有数,不需要你向我说明,更不需要你对我动手动脚的! “你想死吗?”她沉声说道,语气之中已然有了怒火。 无论江停身上发生了什么,他此番行为都已经逾举了,就算不杀,她也要揍他一顿! 江停一愣,转头看向脸上犹带薄怒的她,并未做出解答,只是深深地看着她,而后伸手捋了捋她额前的细碎墨发,动作无比温柔,仿佛不真实一般,像是在触碰一件无比珍贵的宝物似的。 王央衍微微一怔,若非她精神力十分强大,她甚至都要怀疑自己如今是不是身处梦中。 他到底想干什么? 江停的手自她发间轻抚而下,指尖划过她的脸颊与尖俏的下巴,而后缓缓将脸凑近过去,眸光柔若轻水。 王央衍感受到他的气息渐近,蓦然惊醒,忽然抬手挡在胸前,用尽力气想要把他推开,但不知为何,她如何推都无法撼动他半分。 怎么会这样?就算她境界不如他,也不至于到这种程度啊! 王央衍意念微动,而后忽然在他身上感受到了一股深奥的气息,双眉微挑,看向他的眼里出现了些许惊讶,“忘川上镜?你破镜了!” 她实在没有想到,经过上次与须臾境强者的碰撞,江停居然就有了这般提升,原来这些时候他之所以没有出现,便是在破镜! 不仅如此,江停凭借这般年轻的年纪就达到了忘川上镜,即便是在她看来,他都担得起天才二字! “嗯。” 江停的声音莫名低沉了一些,略带了些沙哑,他忽然把王央衍抵至墙角,一把抱住了她,抱得很紧。 王央衍心中一惊,重新回过神来,反应过来他对自己是所作所为,再次感受到了一股危险之感,心跳变得快了许多,脸上罕见地出现些许慌张之色,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冷声道:“你想干什么?” “我想你,小小姐。”江停说道。 这便是在回答她前面的那个问题。 你想死吗?不,我想你…… 若放在其他的情况,这一定是最深情而动人的告白,但在王央衍看来却不是如此,她甚至因此感到害怕。 “我一直都在想你,小小姐。” 江停稍稍放开她,微微低下头,认真地望进她的眼睛,凭借境界压制令王央衍动弹不得,他一只手抱着她的腰,一只手放到她的脸颊上,呼出的气落到她的脸上,有些炽热。 王央衍从未有过这种慌张的时候,他要干什么?要杀了她吗?但为什么他看自己的眼神如此不同? 她的心境现在有些乱,完全没有注意到两人的姿势很是亲密。 江停看着她,仔细端详着她的样子,喉咙滚动,眼里出现了一些不知是何意味的迫切。 上次她闹着要离开陵川,他心急如焚,好不容易终于追上她安抚好她的情绪,却忽然遇上了天水国唯一的须臾境强者——终玄十月,在那一刻,他第一次距离死亡如此之近,也是第一次,如此地害怕失去一个人。 他死了也便罢了,可是她不能死,他是要用生命保护她的,他不能让她死! 在终玄十月打得重伤昏迷之时,他的视线充满担忧地看向遥远处的那处枯木林中,看到身形单薄地她独自面对比自己强大无数倍的大修士,她身上变得伤痕累累,仿佛下一刻就会死去。 那时,他忽然感到了莫大的无力与悲痛,懊悔到了极点,却有无计可施,最终昏死过去。 须臾境强者的境界与手法是十分深晦的,出手收手都蕴含着天地奥秘,即便他只是受了终玄十月轻飘飘的一掌,却已经让他获益匪浅,就在治疗伤势的当晚,他忽然参悟了,正式晋升忘川上镜,就连座上都因此感到了些许惊讶。 破镜过后就过了许久,他稳固好了修为,前往道常亭看她。 那时的她还未苏醒,她安静地躺在那里,脸上满是虚弱地苍白,令人怜爱,身上是一件单薄的衣裳,脖颈间的肌肤若隐若现,令人……浮想联翩、意乱情迷。 那一刻,他的心脏忽然出现了一股奇异的跳动。 在那之后,他就会产生一些就连他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的幻想。 那是属于男人的幻想,他本便是一个健全的男子,这些幻想,出现的次数多了,存在的时间久了,就变成了梦。 梦中总是有她。 梦里的她还是那么的冷淡,任性,孩子气,却让人多了几分怜爱。于此同时,他所触碰到的她的身体是那么地娇嫩纤细,只能小心翼翼地疼爱,温柔地安抚。 他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梦里,无法自拔,只是梦终究只是梦,每日清晨他从梦中苏醒,发现床上除了他自己便空无一人,所能见到的便只是他衣物上的一滩痕迹。他的心中忽然产生一种怅然若失之感,犹豫之下,就会将手伸到身下,想象着她的模样,不断地抽动。 此番过后,他就会产生莫大的安慰,但心中的渴望却越发强烈了,只能借酒消解。 他想要触摸她,想要深入她,想要听到她轻声地在他耳畔抽泣,说痛…… 他知道她不懂这些,在一开始的时候他会慢慢地教她,手把手教她。 她一直都不知道他有多想她,他想念她冷淡的话,时而轻傲的神色,她的挑眉、咬唇、冷笑,完美无暇的脸,还有……那晚她中了春毒后,他不小心触碰到的光滑肌肤。 江停的眼神忽然变得微微暗沉下来,带着一些意乱情迷般的难言欲望,他迷恋地伏在王央衍脖颈间,声音低哑,“小小姐,你乖一点,我不会弄疼你的。” “……你放肆!” 王央衍忽然想到那夜在云水府看到的假山后的景象,心上忽然涌上一股极度的恶心之感,正要挣扎,却感受到周身一阵束缚,不得动弹,她的心蓦然一沉,眼中的惊慌神色掠过一瞬,咬牙沉声开口,“我命令你放开我!” 他是师父派来保护她的,不是来冒犯她的,他绝不能对自己做什么!她也绝不允许他对自己做什么! “小小姐年纪尚小,想必至今都还不知道什么是男女之事吧?” 江停像是没有听到她的话一样,只是怜爱地看着她,抬起来的手明明看上去有气无力,但却能轻而易举地挡下王央衍挣扎的动作, 王央衍知道他是真的醉了,他完全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她忽然感到有些害怕,“你醒醒啊,你给我醒醒啊江停!” “我打不过你,你给我醒过来啊!” 王央衍感受到他的贴近,联想到曾在云水府里看到的那一幕肮脏的景象,心中感到极度的厌恶,险些就要呕吐出来。 她有些害怕,她现在挣脱不开他。 自从在枯木林那一场对战后,王央衍就知道江停与寻常的忘川之境的强者不同,他是真的很强,自己绝对不是对手,更何况他如今还破镜了! 王央衍无力于此时的处境,只得想尽所有办法唤醒他,但她的精神力自上次枯木林的遭遇后一直处于修养恢复的状态,无法依靠精神力的冲击来唤醒他。 她感到有些绝望,感受到他炽热的气息萦绕在颈间,以及他双唇贴上后的湿润之意,她心尖一颤,说出来的话都是带上了些许哭腔。 “你放开,你放开我……” “你放开我啊!——” 王央衍开始不顾一切地挣脱江停施展在她身上的境界压制,体内蕴含着的雄浑念力一瞬间全部往外迸发而去,产生极其强大的冲击,往周围不断扩散。 所到之处,房屋碎裂。 轰隆巨响! 江停骤然惊醒。 此时的王央衍已然脱力,往后倒去。 方才的那种爆发对她来说百害而无一利,完全是自伤! 江停的酒彻底醒了,心中大惊,快速将她抱住,一脸迷茫地换顾周围一圈,目光最终落在了唇角溢出血丝的王央衍脸上,窥见她眉眼间的苍白,渐渐回想起方才所发生的事,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做了那般出格之事。 她明明还是个孩子,他怎么可以这般冲动不自制! 江停的眼中满是懊悔与自责,着急地查探王央衍的情况。 “小小姐,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啊……” 就在江停要给王央衍疗伤之时,他的识海之中忽然响起一道严肃而冷漠的声音。 “回来!” 这道声音江停再熟悉不过了,他心中震惊,完全没有敢于违抗的想法,身形一颤,一下子双膝跪倒在地,“是!” 第一百六十八章 闻府有约 江停魂不守舍地抱着王央衍回到了道常亭,轻轻将王央衍放下,而后决绝地跪倒在地,对着王深藏额头郑重而恭敬地磕到地面,说道:“属下知错,还请座上责罚!” “滚去雷域,十年。” 王深藏没有给他任何解释的机会,脸上没有漠然而了无情绪,淡淡开口。 江停面色一变,他当然知道王深藏口中的雷域是一个多么恐怖的地方,但他害怕的并非是这个,而是那十年。 十年对于修士来说并不算什么,尤其是对于他这样已经达到忘川上镜的修士而言,可以说是一眨眼就过去了,但若是在雷域呆上十年,小小姐怎么办?他还没有向她解释,没有向她道歉,没有安慰她的情绪,怎么可以就这样离开十年? “可……”江停想要再争取一番,就算受到重罚他也无所谓,但他不能离开这么久。 这是他第一次忤逆王深藏的意思,但在他话还未说完的时候,就被王深藏打断了。 “五十年。” 王深藏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明明是淡淡的语气,可说出来的话却不知为何满是不可违抗的威严。 江停一愣,终是知道了无比高贵的大祭司座上,这一次是真的生气了,他心中惊颤,再也不敢有其他的心思,只得恭敬领命。 “是……” 江停恋恋不舍地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的王央衍,而后光影一闪,消失在原地。 王深藏的目光落在了昏迷的王央衍身上,沉默着脸上没有什么情绪,他先前正是神识入冥之时,再加上算过一卦,知道她不会有生命危险,但却没有想到却发生了这种事。 姑且算是在意料之外,但他并不因此感到担忧。 江停对王央衍有些心思,并不是件坏事。因为江停原本便是他选来辅佐王央衍的,原本他还担忧未来江停是否会誓死效忠于王央衍,如今看来,想必是不需要担心了。 毕竟,若是想要让一个人死心塌地,爱情无疑是这世上最有用的方法。 …… 王央衍在梦中惊醒,猛地在床上坐了起来,她大口地喘息,昨夜产生的恐惧仿佛还留在心中。 过了会儿后,她平复好心情,看到房中熟悉的摆设,知道自己是回来了,应该是没事了,顿时松了口气,她的双眸渐渐恢复了平静,继而便是淡淡杀意浮现出来,她唰的一下提起旁边的山海剑,迈步往房外走去。 江停居然敢对她心怀不轨?简直找死! 王央衍似乎完全不在意自己在昨晚的念力外放之后身体是否受损,只是一脸怒气地穿过梅园里长长的石路小径,径直来到道常亭中,见亭中只有王深藏坐在那里,微微挑眉,问道:“江停人呢?” “你想做什么?”王深藏看着她这般气势汹汹的模样,似是猜到了她的想法,笑着问道。 “他……” 王央衍哼了一声,正要开口却又忽然迟疑了起来,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说道:“他……非礼我!” 王深藏笑道:“他怎么非礼你?” 王央衍一愣,有些恼火,道:“这种事情怎么好说?” 难道要她说昨晚上江停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把她扣在偏僻的墙角里,对她动手动脚? “那为师换个说法,他为什么要非礼你?”王深藏又问道。 “这我怎么知道?”王央衍简直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她要是知道原因,知道他为什么对自己有那么大意见,还怎么可能让他得逞,早就先下手为强,把人赶走,又或者再不济的话就躲远一点了!谁让自己不是对手呢? 王深藏看着她微笑,继而摆摆手让她坐过来。 王央衍憋着一口气,执拗地不肯过去,但见他这般,终究还是乖巧地走过去坐下,“……我才不管为什么呢!反正就是他不对……” “是他不对。” 王深藏点头,继而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笑着说道:“上次你说你喜欢五殿下的时候,我问过你,可否想过和他一起做些什么。” 王央衍回忆起这件事,点了点头,“嗯。” “男女之间,两情相悦,长相厮守,各得其乐,你可知这男女之间除了互诉衷肠、相互扶持,还能做什么?” “……一起修炼?” 王深藏笑笑,道:“确实如此,还有呢?” 王央衍摇了摇头。 “还有便是,繁衍后代。” 王深藏向她解释道:“万物有灵,以人为长,但人终究也是这世间轮回的一环,人也有自己的生老病死,即便是寿命再长的修行者也一样,他们最终也会有死去的一天。人们知道自己无法达到永恒,就会想要在这世上留下一点痕迹,来证明他们曾经的存在,于是,便有了传承,用凡人的话通俗一点,就是传宗接代。” 王央衍点了点头,“……但这和男女之间有什么关系呢?” “传宗接代,延续血脉,并不是一个人就能做到的,需要一男一女之间的结合来诞下后代,而这其中的过程就是阴阳交合,水乳交融。”王深藏神色温和,耐心地向她娓娓道来,“所以每个人生来就有父母。” 王央衍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所以也不清楚这些,轻轻摇了摇头又点头,“嗯……” “男女之间的结合需要双方情愿,其基础自然便是双方心中的爱慕之情。” 王深藏继续说道:“一个男人若是喜欢一个女人,往往都想要与她亲近,与她喜结连理,与她共享鱼水之乐,甚至是希望她生下自己的孩子,而江停,对你的感情便该是如此。” 王央衍愣了许久,她好像听懂了,脸上便开始出现些许怒火,险些没有控制住就又要提剑去跟江停过两招了,见王深藏正认真地与她解释,心中火气不好发作,只是顾自嘀咕道:“生什么生!什么毛病?我看他是不想活了!” 看来她关注的重点是生孩子上,想必她知道女人是生孩子的,但她似乎没有注意到王深藏前面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你可知道什么是男女之事?”王深藏意识到她关心错了地方,便继续问道。 王央衍微微挑眉,回过神来,想起之前在云水府许翊向自己解释的那些,以及曾看过的云水府假山后的那一幕,神色变得有些许怪异,微微垂眸,就连声音都是放低了,“我自然是知道的。” 王深藏猜到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她应该是遇到了什么,微笑着道:“那你可明白了?” 王央衍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脸上的神色有些漫不经心,像是并不在意。 就像她不会去看修行以外的任何书籍一样,她也不会关心修行之外的任何事情,至少她现在是这样想的。 王深藏微笑看着她。 …… “既然江停去了雷域,要不要给阿衍再派一个护卫?”洛子眉问道。 王深藏摇了摇头。 “多一个人多一点麻烦,往后我来看着就好了。” 洛子眉一愣,道:“您亲自看着,会不会太轰动了一些?” 她并不是觉得随便再遣一个人保护王央衍就可以了,而是若王深藏与王央衍一起的话,难免会遇上许多人,他身份特殊,随便现身的话,到时候场面怕是不太好控制。 “无妨,我正好有些事要处理。” 王深藏不以为意地说道,继而又问,“据我所知,闻家幺女生辰将近,届时会举办庆生典礼,对此可有什么消息?” “哦,是了。” 洛子眉忽然想到一件事,从袖中拿出一封精美的信笺,说道:“方才闻家有人来送请帖,说是请衍儿三日后去闻家参加闻家小姐的生辰宴。” 京中皆知,闻家小姐生的美貌,却自小体弱多病,吹不得风受不得凉,更有传闻言其活不过十八岁,家中人因此对她格外疼惜,百般呵护,不仅不让她出门,更是尽量避免请客到家中,只为了给她一个静好的养身环境。 故而也因此,每次她过生辰之时,都只有家里人一齐庆祝,即便是有人来送礼,都只能把礼送到门外后告辞离开。 只不过这一次倒是有些奇怪,闻家居然亲自邀请王央衍在前去生辰宴上。 “听闻是去年清凉宴前,南池国余孽祸乱阑珊大街之时,衍儿曾经出手救过闻家小姐闻若,此后闻若便将此事放在了心上,特趁此次生辰宴邀请衍儿,以示感谢。”洛子眉解释说道。 王深藏似乎并不感到意外,只是微微挑眉。 “既然如此,这一次,我也一齐去吧。” 第一百六十九章 豆蔻梢头二月初 王央衍跟着一起去了闻府,而她再一次见到闻若的时候,是在闻府的一棵花树下。 少女一身厚厚的鹅黄绒衣,柔顺的发丝挽得格外端丽,发上插着翠蓝的珠花吊坠,在熹微浅淡的晨光里坐在铺着毛毯的大理石上,正看着一旁水池里的游鱼微笑,轻得仿佛将要化开一般,她额前细碎的发在微风中飘起,晶亮清纯的眼眸里仿佛是泊着水一样,岁月静好。 此时尚是初春之时,天气虽尚未回暖,但却不至于要穿那么厚实的衣裳。 王央衍知道她体弱,却没有想到会这般严重。 “你……” 回想起第一次见到少女时,少女那般柔弱的模样,王央衍忽然生出一种不敢惊扰之感,欲言又止。 闻若正兀自专注,却还是察觉到了一些声响,抬头回眸看去,她的发丝在风中如柳絮般飘着,兜帽遮住了身后一大半的晨光,她的周身仿佛是笼了一层模糊的光雾一般,待看清来人后她微微一愣,惊讶地哦了一声后,极其白皙的脸上便似云裳花盛开般展颜笑了起来。 她笑得无邪而纯洁,如同这世上最新的春雨,很是美丽动人。 王央衍愣了一会,而后不知为何稍稍挪开目光。 “衍儿姐姐你来了?”闻若神色欢喜,不顾身旁丫鬟的阻拦便提起裙摆,雀跃地朝王央衍跑了过去。 此次生辰宴后,闻若便年满十六,比王央衍还要小上一岁,道一声姐姐实在是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只不过她向来被呵护得极好,别说是奔跑了,就连走路都是有人扶着的,此时她这般举动,自然引来周围丫鬟下人的一阵慌张。 “小姐!” 闻若自然知道他们在为她担忧,但却好像故意与他们作对一般,不管不顾地小跑着,很快便来到王央衍面前站定,而后便捂着小嘴小心地喘着气,脸上还带着不易察觉的淡淡娇笑,一副计划得逞的模样,又是端庄又是可爱。 王央衍看着眼前这名灵动却又柔弱的少女,脑中回想起方才她的那一句衍儿姐姐,心中微动,情不自禁地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原先受到闻若生日宴邀请的时候,她还有所顾虑,但每每想起当初的那一见,她总是没有办法放下心来,总还是想要来看看这个少女,看看她如今的近况如何,是否还是初见时那般虚弱,身子又是否好些了? 如此一见,似乎挺好的。 王央衍微微笑起,便未曾说话。 她本来便极美,这一笑便仿佛是天光乍开,万物光明,夺目耀眼。 闻若呆呆怔怔地盯着她看,眼里亮晶晶的,像是点缀着山间的湖光,嘴里像是鱼儿吐泡泡一样微微嘟起,小小地感叹了一声。 这两个人站在一起,胜过世间万般光景,就连园子里的早春花都是黯然失色起来。 周围的丫鬟们见此情景,皆是一愣,脸上浮现出惊艳与感叹之色,无言自语。 她们家小姐虽然身子弱了些,但打小便长得美,即便几乎未曾出过门,京中的人都是将小姐同林大小姐、宋二小姐二人比作一起,可见她们家小姐有多么美貌远扬了。 只不过如今……早前便听说梅园新来的一个表小姐,长得跟天仙似的相貌,用什么话来描述都是一种侮辱,如今看来,确实是这样啊! 真是好看啊……众人在心中这般感叹道。 就在众人呆怔的时候,摇着山水折扇的闻溪午从远处走了过来,见到此般情景微微挑眉,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他早就知道幺妹想邀请王央衍到家中,虽然他不喜欢王央衍,但自然不因此拂了自家最疼爱妹妹的意,便并未说什么。 只不过他没有想到王央衍这么快就来了,她不应该是明天才来吗? 闻溪午想起今日路过父亲书房时那紧闭的房门,缓缓皱起了眉头。 今日闻家家主下朝后便去了书房,一直都未曾出来,寻常时候,他从来不会这样,尤其是在闻若生辰临近之际,再加上府中正厅从不会迎接客人,书房便成了唯一迎客的地方,有客人时便会像那样紧闭起来,但书房轻易不会使用,除非是陛下亲临,又或是其他重要的人。 莫非……? 闻溪午的目光落在远处的王央衍身上,若有所思。 此时的丫鬟忽然注意到他的到来,赶紧慌慌张张地行礼,“见过,见过二……” 闻溪午抬扇示意她噤声,脸上款款笑意,春风拂面般向她温和问道:“表小姐来了?” “是。”丫鬟恭敬应到。 闻溪午又问:“她一个人来的?” 丫鬟愣了愣,摇头回答道:“奴婢不知。” 闻溪午脸上忽然现出凝重的神色,转瞬即逝,重新恢复温和谦让的模样,笑道:“表小姐好不容易来一趟,本公子该要尽些地主之谊才是,等到她得空了,还烦请你转告她一声,请她傍晚时分到兰亭喝茶。” 丫鬟应了一声,“是。” …… 闻若自小极少有同龄女孩一起玩耍,即便是有其他家的小姐前来拜访,都是被闻家家主推拒了回去,此时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玩伴,自然欢心不已,拉着王央衍的袖子让她到前面的椅子上坐下,温言软语地聊起了天。 小姑娘家似是很少与人聊天,字里行间会问一些女儿家的趣事,也会问一些有关于京都近来的传闻,还有与自家哥哥有关的事迹。 “听人言,闻说哥哥曾亲自上门向姐姐提亲,是不是真的?”闻若白皙若雪的脸上挂着好奇的笑意,眼里好像有光,一脸期待地看着王央衍。 王央衍一愣,若她不提起,她倒是忘记了这件事,虽然她对于闻说曾经的那件事感到有些厌烦,但当着人家妹妹的面总不好说什么,便讪讪喝了口茶,道:“确有此事。” “那然后呢?”闻若一脸惊喜,开心得险些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王央衍没有想到小姑娘对这件事这般感兴趣,默了片刻后道:“没有然后了。” 闻若淡粉的嘴唇不自禁地嘟了起来,似乎有些失落。 虽然王央衍很想让她开心,但总不能拿这些事随意谈论,再加上自己不是那种会哄人的性子,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小姐,三公子来了。”此时忽然走来一个丫鬟禀报道。 王央衍一愣。 闻若招了招手,道:“快请三哥哥过来!” 话音方落,一席天青锦衣的闻说便笑意缓缓地走了过来,向着二人略微行礼,算是见过,他笑意愈深地向王央衍点了点头,俨然一副翩翩公子有礼自矜的模样。 “表小姐,好久不见。” 第一百七十章 天大的误会 王央衍看了他一眼,默了片刻后微微点头。 虽然她并不喜欢对方看自己时的那种眼神,但基本的礼貌还是该有的。 闻说大大方方地坐到了王央衍身旁,盯着她看的眼中笑意不减,扫了一眼她手里端着的茶,温温然笑道:“原来表小姐喜欢喝茶,真是好雅兴!” 王央衍手中动作一顿,毫不犹豫地放下了茶杯。 闻说神色一僵,十分尴尬。 闻若在一旁看着,不禁捂起了嘴窃笑。 她早前便听闻自己三哥哥对京中新来的表小姐有意,此番生辰宴邀请虽主要是为了感谢,但也有顺便促成一段姻缘的心思。 “衍儿姐姐,你要不要考虑考虑做我的嫂嫂?这样往后我们便可以经常在一起了!” “虽然三哥哥平日里是不务正业了些,但见了你之后,他便收了性子,改邪归正了,你就给他一次机会嘛~” 闻若本便没有多少同龄玩伴,若是王央衍能嫁到闻府来,日后便能与她一同玩乐解闷,对于她来说自然是极好的。 此话一出,闻说十分感激地看了自己妹妹一眼。 王央衍则是微微挑眉。 闻若轻轻拉过她的袖子,像是在撒娇地说道:“衍儿姐姐,你就给他一次机会吧~” 王央衍神色一顿,沉默下来。 一旁的闻说以为她是被说动了,一脸期待地等着她的回复。 虽然日后成亲还需要洛教习的承认,但只要王央衍应下了,就不会有什么问题。 过了会儿,就在二人都以为王央衍在认真考虑的时候,王央衍忽然冷不防地说了一句话。 “他配不上我。” 闻说陡然一怔。 这…… 王央衍原先的沉默其实只是在想,说出方才那句话是不是有些不礼貌,毕竟直接拂了闻若的意,难免会让她不高兴。 “噗!” 空气中忽然响起一阵如银铃般的笑声,闻若忍俊不禁,脸上忽然浮现出许久未见的笑容,心情愉悦。 “三哥哥,你真是……哈哈哈” 闻说的脸色十分难看,他知道她想说的是自取其辱,只不过因为笑得喘不过气,所以才没有说出来。 如若不然,凭借他家妹妹表面乖巧实则恶劣的性子,指不定会怎么嘲笑他! 过了一会儿,闻若自知失态,很快收敛了神情,双手撑在白玉桌上捧着一张娇俏的小脸,眼里好像闪着微光,看着一脸若无其事的王央衍说道:“那衍儿姐姐喜欢什么样的人呢?” 王央衍看了她一眼,大抵是知道她方才所说其实是想要作弄闻说,并未真的是希望她二人成亲。 她沉默了会儿,微微挑眉后意有所指地道:“我不喜欢男人。” 闻若微微愣住。 闻说心中一惊,脸上忽然现出绝望的神色。 不喜欢男人,莫非……喜欢女人? 王央衍看向闻若微微一笑,给她倒了杯茶。 闻若可爱地眨了眨眼睛,思绪流转,不解其意,正要大喊一声衍儿姐姐骗人的时候,忽然止住了口,两只纤细白皙的手放在唇瓣上,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莞尔一笑,接过王央衍倒给她的茶,而后意味深长地笑道:“原来衍儿姐姐与若儿是同道中人。” 闻说见到这一幕都懵了。 同道中人?什么同道中人? 他联想起与自家二哥有关的事,面色一惊,骇然地看了闻若一眼,见她二人互相对视、气氛格外地诡异而和谐,身形一颤,脸上现出绝望的神色。 “你们,你们!” 闻说震惊得再也说不出什么话来,生无可恋地看了王央衍一眼,而后拂袖跑开。 “噗!哈哈哈哈!” 下一刻,空气中再次响起闻若清脆如铃的笑声。 她捂着肚子大笑着,丝毫没有先前的弱不禁风之感。 王央衍的脸色倒是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没有想到闻家小姐竟是如此喜欢作弄人,并以此为乐,与想象中的形象大相径庭,令人感慨。 闻若笑得够了,过分白皙的脸颊两边便浮现出一些微红,看向王央衍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亲近,道:“没有想到衍儿姐姐也是这般有趣的人。” 她二人先前的对话与神态确实容易令人误会,而她说的那句同道中人自然只是说给闻说听的,目的自然是想看看自己三哥哥发现妹妹与心上人居然互相喜欢后,那般绝望又无奈的模样,实在是好玩极了! 她自然是不信王央衍喜欢的是女人,想必她只是想摆脱三哥哥,但能说出不喜欢男人那种话,确实是让人有些始料未及。 “很好玩嘛?”王央衍问道。 闻若一愣,唇边勾勒出一抹清雅淡静的微笑,一只纤纤玉手撑着下巴,如盛着一汪清泉的双眸认真地看着她,道:“嗯,很好玩。” “衍儿姐姐难道不觉得方才那般很有趣吗?” 王央衍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觉得很无聊。 她从前便专心于修行,并没有那么多闲工夫与人调笑,自然不觉得有趣。 “时候不早了,若儿要先去歇息,衍儿姐姐若是有事,大可交代底下的人去做。” 闻若似乎玩够了,收敛了笑容,站起来微微施礼,而后便在身边丫鬟的搀扶下缓步离开。 王央衍看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长廊的尽头处,默默放下了手上的茶杯,而后站起来循着她原来离开的方向走了过去。 闻若进入长廊的拐角,借口累了要休息会,而后便遣了丫鬟去拿张毛毯垫来。 待丫鬟走后,闻若水汪汪的眼睛环视周围一圈,见四下无他人,皱着眉脸上现出十分痛苦的神色,开始不停地喘息,脸色渐渐变得十分苍白,一只手扶着旁边的木柱缓缓倒坐,紧接着捂着嘴开始不断地咳嗽,一直到掌心处有血迹渗出。 “咳咳咳……!” 她挽得极好的发出现几分凌乱,贵重的衣物上也出现了褶皱,唇色泛白,靠在木柱上,双眸之中有晶莹的泪水流出,十分难过的抽泣声低低地传来。 此时此刻,王央衍正站在长廊的另一边,距离仅有一墙之隔。 她同样靠在木柱上,视线投落在远处春光明媚的庭院之中,轻淡泊然的眼中没有生出什么波澜,反倒是愈发平静。 她从前便听闻有着闻家小公主之称的闻家幺女,自小体弱,活不了多久。 故而先前见到她那一眼,王央衍有意地查探了一番,便发现闻若的命息十分微弱,故而后来二人有说有笑之时,她尚心存疑虑,还以为自己探错了,只不过如今看来,她确实没错。 闻若确实病得很严重,并且不想被人知道,或者说,不想被人看到。 外表越是柔弱的女子,内心往往越是坚韧。 这句话说的,怕便是这个意思罢! 有些可怜。 天边光色渐微,夜色将近。 王央衍正是思绪流转之时,无意间却看到了先前被闻若遣走的那个丫鬟正在不远处,看着就要到了,而……她有意无意看了一眼倒坐在地无声哭泣的闻若,默了片刻后决然往那个丫鬟走去,将她拦下。 “这是你家小姐命你带的毯子?” 那丫鬟一愣,恭敬回答道:“是。” “给我吧,你家小姐有我照顾,你可以去忙了。”王央衍说道。 “这……”那丫鬟欲言又止,正要拒绝。 王央衍微微挑眉,“若是有疑问,你可以去向你家二公子核实,可方便?” 丫鬟闻言神色迟疑,联想起闻溪午先前要她传话的事,明白王央衍是值得相信的,便恭敬行礼,把毯子递给王央衍,“那便麻烦表小姐了。” 王央衍点了点头,抬步回到原先的长廊上,手里拿着毯子,悄无声息地站回原先的位置。 闻若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虚弱地睁着眼睛,抬眼看着天上的白云与流光,轻微地呼吸着。 过了会儿,她像是无事发生一般,默默拿出一方绣帕仔细擦去手上的血迹,还认真理了理头发与衣裳,检查发现并无异样后便要站起来,胸口处却又传来一股疼痛之感,她用力地揪紧了衣角,深深皱眉,眉间的虚弱之意愈发深重。 “啊,啊哈……” 她喘得越来越厉害,眼看着就要闭过气去。 王央衍在此时忽然上前一步,来到她的身后,在她未发觉之时抬手往她脖颈上斩了一记手刀。 闻若合眼晕了过去。 王央衍拿起她的手,意念微动,运转体内念力为她顺了顺气,稳住了心脉,继而拿出一个深色的药丸小心翼翼地给她服下。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冷漠而愤怒的声音。 “你在干什么?” 第一百七十一章 命数 王央衍回头看去,便看到闻溪午站在不远处,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朗目疏眉间正蕴着一股子深深收敛的怒意。 他本在兰亭中静候,却一直都未见人来,按捺不住便出来看看情况,却没有想到撞见了这一幕。 正如林深鹿曾说过的那样,他向来都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但如今确实肉眼可见的脸色不对,可以想想他又多么地生气。 王央衍不明白他对自己哪里来的这么大的恶意,但凡是个稍微聪明点的人都看得出来她方才是在缓解闻若的痛苦,闻溪午如此聪明,不可能看不出来,更何况,他方才并没有上前阻止她,说明他心里明白得很,既然如此,为何还要发这么大的火? 王央衍微微挑眉,沉默了许久道:“她是个凡人,得的都是凡人会得的心病肺病,深入骨髓,浑身上下无一处是完好的,这种病疾与生俱来,世间任何仙药都对她无用,她的命数十分古怪,按理说,她早该在尚是胎儿的时候就已经死去……你们,当年做了什么?” 她从见到闻若的第一眼就知道她是个普通人,没有一点修为,原本世间凡人千千万,能修行的人本便少之又少,闻若是普通人也不奇怪,只不过,值得注意的是,闻若本身的命数显示,她不该……活这么久。 她早就该在十六年前出生的那一天死去。 此话落下,闻溪午十分震惊,心想命数这种玄奥莫测的东西,你是怎么看出来的?他的脸色忽然变得很是难看。 王央衍从未见过他这种类似于暴怒的神色,微微挑眉。 “传闻天书中记载着一种更改命数的秘法,但事涉天地伦常,有违生死规律,实现的条件十分严苛,需要付出的代价极大,世上几乎没有人可以做到,除非是我师父,你们是不是……交易了什么?” 闻溪午大惊失色,像是被人戳到了痛处一般,手中紧紧握着折扇,甚至发出了咯咯的声响,他深吸一口气,尽量控制住自己的情绪,道:“你到底……还知道什么?” “这些都是我猜的。” 王央衍轻轻皱眉,“没有想到居然是真的。” 她或许懒得思考,但她并不是笨,用王深藏的话来说,她甚至比世上所有的人都要聪明。 闻溪午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王央衍发现他的目光带着不悦,还有丝毫不明显的杀意,她微微一怔,哑然失笑。 “你想杀我?你疯了吗?” 王央衍自年幼时起,所经历的就十分与众不同,对杀与被杀这种事情格外敏感,所以她才能察觉到闻溪午那并不显露甚至不会真的实现的杀意,但对于此,她可以说是并未放在眼里,甚至是轻蔑。 “不管你为什么想要杀我,又是否会真的动手,我都会将其视作一种挑衅,所以……你这是想死吗?” 王央衍用手上的垫子垫好,然后将闻若缓缓放下,站了起来,脸露嘲弄之色,挂着淡淡的冷漠笑意,看向一脸难色的闻溪午。 此时亦是夜晚时分,她的双眸却像是映照着光一般,格外亮眼,带着一种绝对的轻傲与漠然,笑意不及眼底。 闻溪午皱起了眉,“藏剑山名门正派、一腔正气,养出来的弟子怎么会如你这般凶悍?” “呵。” 王央衍笑了,“且不说你一腔正气的说法从何而来,莫非说个死字便凶悍了?你手里可染过鲜血,可杀过人?” “荒谬!” 如此嘲弄般的语气,娇傲如闻溪午怎么受得了?他的手掌微微收紧,反唇相讥,“莫非你杀过很多人?” “我杀过多少人,你不是听说过吗?”王央衍微笑。 闻溪午沉默下来。 是的,不久前他送王央衍出城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了她的身份,知道了她其实是一个如何可怕的人。他当时只觉得有趣,遗憾没有将人留下,继续深究,但如今人就在眼前,他却开始觉得那张漂亮得不像话的脸有些令人生厌了。 “你威胁我?” “不是你先想要杀我的吗?” 王央衍觉得他这个人实在有些莫名其妙,莫名其妙地讨厌自己,又莫名其妙地想要杀自己,“越是聪明的人,就越是讨厌知道得多的人,难道就因为我猜对了,所以你不高兴?” 闻溪午冷哼一声,原本温润清和的气质在此时带上了些令人窒息的冰冷,道:“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这种众所周知的道理,莫非你不懂?” 王央衍微微挑眉,沉吟片刻思索了一番,“就算闻若的命数是个秘密,但在我看来并没有那般见不得人,你们之所以将此视为禁忌,怕不是因为和我师父之间的交易?” 闻溪午脸色再变。 “我从前以为你只会修行,没想到……” 王央衍再次从他脸上看到惊讶的神色,觉得新奇过分了,莞尔淡笑,并未作过多的解释。 她并非是只会修行,她只是只想修行罢了。 闻溪午问道:“那为何如今却变了?” 王央衍笑而不语。 闻溪午第一次见她笑了这么多次,发现她如今确实有了些许改变,原本还有些执拗,但如今却多了婉转,他有些不悦,很是不悦。 王央衍微微挑眉,轻摇了头,“我不明白你为什么突然这般讨厌我,就算上次与刘大奇的比试中我输了,大不了我下次赢回来,终究不会对你和林深鹿造成什么麻烦,但胸襟如此宽广的你为何耿耿于怀?” 闻溪午挑眉嘲弄她道:“你会在意我是否讨厌你?” “……” 王央衍确实不在意,但是换做任何人是她,遇到像闻溪午这样,一开始还与自己有说有笑,如今不知是怎的,见面就是那幅苦大仇深的模样,谁心中不觉得疑惑,想要多问一句? 她转身欲走,“算了,以后少见点面。” “等等!” 闻溪午忽然叫住她,声音淡淡,问道:“为何大祭司会来这里?” 今日府中书房一直紧闭,显然是有重要的客人在里面,再加上王央衍正好也来了,书房中的贵客恐怕就是大祭司本尊亲临了! 但问题是,大祭司为何要来? 这便是他一早就想要询问的问题。 “师父想来便来了,哪有那么多为什么?”王央衍似乎并不想向他多作解释,随意地耸了耸肩,语气轻慢而慵懒。 闻溪午沉默下来,没有听到自己想要的回答,眉间满是不喜,像是故意要激怒她一般,沉声开口讽刺道:“堂堂一个藏剑山前任掌门关门弟子,如今却在世俗凡间里唤他人作师父,不知两年前仙逝的掌门仙人该作何……” 唰! 他话尚未说完,月色下一道凌厉的剑光在空中飞速掠过,带着毫不掩饰的冰冷杀意,瞬间抵在他的脖颈之上。 王央衍不知何时一手握着山海剑,正面无表情地冷冷凝视着他。 她周身剑意汹涌,仿佛一道道无形的刀刃般往四处割裂而去,杀意十足,她的声音更是寒冷得仿佛要凝成冰一般。 “你找死……” 他不该提起她的师父,他在找死! 闻溪午一愣,深吸一口气,脸上渐渐恢复平静,忽然皱起了眉,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他清楚无比地知道,她如今是真的很生气。 他承认自己先前那句话是为了逞一时之快,那样除了令她生气和使自己处境堪忧之外别无好处,他本不该那般不理智。但大概是因为他自从上次解除禁闭之后,一直以来都对她有所偏见,所以方才才会那般失礼失态。 他说不清那种偏见是为了什么,或许是因为她没有按照先前的约定,又回到了陵川,又或许是因为她回来之后,陵川当下的局势会因此而变得令他无法掌握,尤其是她没有向他作任何解释,永远都是那样一副我行我素的模样,所以他才会心生烦躁,迁怒于她。 想到这里,闻溪午认真地看着她,冷漠地道:“你明明什么都不知道。” 这句话与李长邪曾经说过的那句话如出一辙,王央衍脸上的寒意未有消减,眉间情绪愈发不喜,心想,这就是你胆敢在我面前提起我师父的理由? 她冷哼一声,“现在不知道又如何?我以后总是会知道的。” “但是你连以后需要知道什么都不知道。”闻溪午淡淡说道,脸上挂着状似感叹又像是怜悯的苦笑,似乎对王央衍曾经与现在的所作所为都感到十分费解。 “藏剑山很了不起,你也真的很了不起。” 闻溪午声音放缓,像是教导般向她继续说道:“但了不起有什么用呢?修行与朝廷纷争一直是两码事,你没有掺和进来的资格。” 王央衍的脸色很是难看,仿佛是在说你要是再多说一句,我就砍了你的头! 若是换作从前,她可以接受闻溪午这段话,甚至可以满不在乎地说上一句“哦,是吗?”,但现在不行,现在的她已经答应了王深藏会留下来,并且已经下定决心好好地留下来,而既然她要好好地留下来,就要懂得什么,就要会做些什么。 既然王深藏希望她继承大祭司之位,她自然无所不可,也会为此做出一定的努力,但她不明白为什么好像所有人都看不好她,甚至是直接否定了她。 王央衍有些生气,但又不知道该如何发泄心中的这个怒气,双肩轻微地颤抖着,一双泊然浅淡的双眸中兴起了波澜,盯着闻溪午那种平静的脸,握着剑的手渐渐收紧。 唰的一声! “哼!” 王央忽然收剑入鞘,随着她的这个举动,剑刃在空气中划过的一瞬间忽然斩出一道剑气,轰地一声切断了不远处园子里的一棵大树,大树应声而到,她目光冷淡地最后看了一眼闻溪午,转身离开。 “记住你今天对我说的话。” 第一百七十二章 闻家小公子 别过闻溪午后,王央衍出了闻府,来到城外的大貌江边练了一晚上的剑。 当无数次将水上浪涛斩开之后,她的衣裳早已湿了大半,就连柔顺的墨色长发都是沾黏起来,垂在脸颊两边,嘶的一声,她猛然将山海剑倒插于地面之中,半跪在地,口中的呼吸都是变得沉重起来,就像方才已经用光了所有的力气,再无留下余力。 你不行,你太笨了。 你有什么资格掺和进来? 她凭什么不行?她凭什么没有资格? 一个个都口出狂言,自以为是! 王央衍紧紧握着剑柄,脸上的神色状似坚韧,又夹杂着极度的不屑,唇角微微勾起,多了几分残忍与冷漠的意味,美丽绝尘却又拒人于千里之外。 一旦她想要什么,她就会努力得到。 就像当年一样,她想要杀了那些人,那些人不就死了吗?她想要获得自由,如今不也自由了吗? 如今不过是在陵川好好呆下去而已,又有什么难的? …… 次日一早,王央衍终于回到了闻府,准备回到给自己准备的房间,但就在她走到房门前正准备开门时,忽然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微微挑眉,抬脚往门上踹去。 嘭的一声,房门应声而开,上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上去的一盆水也犹如瀑布般倾洒而下,湿了一地。 若是王央衍先前没有注意到打开了门,如今怕是成了落汤鸡了。 见此情形,她的脸上现出不知是嘲笑还是无语的神色,沉默了会儿,回身看去,目光向周围环视一圈,最后落在了前方园子里的一处矮木丛后。 凭借她的精神念力自然能感应到那里蹲着一个人,想必便是放了那盆水想要作弄自己的人,至于是谁,自然是要看看才知道。 想到这里,她便快步走了过去。 就在王央衍即将靠近那丛矮木之时,那里忽然传来一阵动静,一道人影飞也似的从里面窜了出来,朝外处飞奔而去,快得都让人险些让人以为是看错了。 王央衍当然不会看错,更不会追不上,脚步一抬,身形一闪便追了上去,伸手一把揪住了那个人的衣领,顺势将其拎了起来。 “诶诶,你,你大胆!快放开本公子!” 入眼所及是一张清稚的脸,不过十六岁的模样,瞪圆了眼睛,一副凶人的模样,可爱极了。 王央衍微微挑眉,“闻家小公子闻佑?” 来闻府前她便听说过,闻家有四位公子,这其中最小的一名公子名为闻佑,与闻若为孪生兄妹,只不过与闻若天生虚弱不同的是,闻佑自小便身体康健,更是有着修道的天赋才能。 “你这个恶婆娘,快放开本公子?!” “恶婆娘?” 王央衍失笑,看着他道:“谁是恶婆娘?” 闻佑不断地挣扎,企图掰掉她拎着自己的手,但自身修为不如,未能如愿,只好继续骂道:“你居然欺负一个小孩子,你不是恶婆娘是什么?” 王央衍实在无语,“你不过比我小上一岁,为何就在我面前自称小孩子了?” 说完之后,她又忽然发现少年一直捂着眼睛,偏着头不敢看她,不禁疑惑道:“你为何不看我?” “三哥说了,你长得一张骗人的脸,不能多看!”闻佑气呼呼地道。 王央衍不知道闻说背地里到底还说了多少自己的坏话,继续道:“我房门上的水是你放的?” 闻佑闻言一呆,执拗地摇头,“不是,本公子怎么可能做那等无聊之事?” 王央衍见他一脸傲娇,可爱得紧,又问道:“你好像不喜欢我,可以问问为什么吗?” “还不是以为你抢走了我阿妹!”闻佑转过头来,一脸理直气壮地冲着她说道,但这一转过来,入眼便见一张美得难以言喻的脸,他不禁一愣,喉咙中被今晨吃多了的早点噎了下。 “呃!” 王央衍微微挑眉。 “果然如此!” 闻佑再次捂住了眼睛,仿佛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你长得就像特别会骗人的!” 王央衍不知他到底何出此言,叹了口气,拎着他准备丢给闻家的其他公子,让他们好好教导一番自己的弟弟,免得他又到处往别人房门上放水。 “恶婆娘,你放开本公子!” 闻佑见她不为所动,还一脸若无其事地拎着自己大大方方地走在路上,这让他颜面何存,登时冲她恶狠狠地喊道。 王央衍见他望了过来,便看了他一眼。 闻佑赶紧又把眼睛挡住了。 王央衍轻哼一声,觉得好笑,道:“谁告诉你我抢走了你阿妹?” “本公子亲眼所见,怎会有假?” 闻佑一脸愤恨地说道:“本公子还看到,你为何跟我阿妹单独呆在一起,还使坏把三哥赶走了!” “哦,原来你当时在偷听啊!”王央衍意味深长地一笑。 “偷听?本,本公子才没有!” 闻佑一愣,赶紧反驳,“你这个恶婆娘,就知道造谣生事!赶紧滚出我家!” 王央衍只觉得这孩子说话实在是忒冲了些,再加上自己也并非喜欢惹人讨厌,叹了口气,把他松开放了下来,双手环胸淡淡地看着他,“好好好,你走吧!” 闻佑微微一怔,没有想到她居然这么轻易地就放过自己,指着王央衍的鼻子说道:“你,你肯定是另有图谋!” 王央衍微微挑眉,沉默片刻,神色淡淡地扫了闻佑一眼,并未多说什么,转身便要离开了。 “你站住!” 闻佑哪里肯放过她,赶紧追了上去挡住她的去路,“你还没有向本公子道歉呢?” 王央衍平静问道:“我为什么要向你道歉?” “你方才拎着本公子走了一路,如此失礼狂妄,难道就不该道歉吗?”闻佑理直气壮地说道。 王央衍好整以暇地靠在一旁木柱看着他,“你若是能做到,我也可以让你拎着走一路。” “你!” 闻佑自然是做不到的,于是愈发生气,怒气冲冲地道:“你蛮不讲理!” “蛮不讲理?” 王央衍上前一步,笑意然然地向他伸出了手。 闻佑吓得急忙往后退去,经过方才的教训,他心里多少有些害怕,谁知道眼前这个恶婆娘想要干什么,万一是想报复他,把他揍一顿怎么办?他一定要离她远点! “你,你要干什么?” 王央衍的手落了空,见他怕了倒并未作何解释,只是淡淡一笑,将手收回,没有再理会他,抬步越过他往前走去。 “喂,喂!”闻佑自小骄纵惯了,哪里受得了这种轻慢与无视,一着急便要伸手把人抓住,但却落了个空,他看着若无其事渐渐走远的王央衍,愣了愣,气得跺了跺脚,心中过不去这个坎,施展修为再次追了上去,同时伸手搭向王央衍的肩膀。 王央衍自然早有察觉,瞬间反手牢牢捏住他的手腕,令得他动弹不得。 “哎呦!” 闻佑疼得叫了一声。 王央衍偏头斜睨他一眼,“没有人告诉你,做什么事都要适可而止吗?” 她一向都不是好说话的人,尤其是面对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子的时候。 闻佑吃软不吃硬,听到这般言语冷淡,顿时也气恼起来,“分明是你这个恶婆娘挑衅在先,怎么就成了本公子的错了?” “快放开我!” 王央衍觉得不给他一点苦头吃,他怕是不知道自己是个不太好惹的人,心念微动,捏住他的手猛地一用力。 嘭的一声,闻佑在猝不及防间被她反手摔在了地上,一阵哀呼。 “啊啊啊,痛痛!” 王央衍轻哼一声,拍了拍手准备走开,身后却忽然传来了一道疑惑的问话声,温润如朗玉。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王央衍下意识回头看去,入眼便见一张美人一般的熟悉的脸,那人自然姿态慵懒,颇有一丝浪荡之气,脸上正挂着不太正经的笑。 他是闻家大公子,名澜生。 王央衍记得自己曾在熙园见过对方一次,此时再见到并未感到多少意外,毕竟这里就是闻府,或早或晚总会见到的。 “阿佑,你为何要趴在地上?”闻澜生向王央衍微微一笑,点了点头算作见过,便看向地上的闻佑开口问道。 闻佑很是生气,噌的一下从地上站了起来,“是这个恶婆娘打我,大哥你快帮我教训她!” 闻澜生方才便看到了事情的经过,但却是不紧不慢地看了王央衍一眼,向闻佑问道:“她为什么要打你?” “她,她蛮不讲理!”闻佑一愣,依旧气冲冲地说道。 闻澜生微笑,“难道不是因为你对人家拉拉扯扯,所以人家才打你的?” 闻佑一愣,愈发气恼,道:“大哥你怎么可以帮她说话?” “难道我说的不是真的?”闻澜生似笑非笑。 “当,当然不是真的!”闻佑自然不会承认。 闻澜生见惯了他这般无赖的样子,轻叹一口气,摇了摇头,看向王央衍笑道:“舍弟见笑,还望表小姐莫怪。” 王央衍摇头,“没事。” “大哥!”闻佑见闻澜生反而道起了歉,顿时急了。 闻澜生没有理他,却是与王央衍寒暄了起来,“许久未见,不知表小姐近来可好?” 王央衍看了他一眼,想起当初二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可没有如今这般拘谨客套,点头致意道:“还行吧。” “我等正要去用早点,不知表小姐可否要一起?”闻澜生微笑说道。 王央衍看向旁边一脸敢怒不敢言的闻佑,摇了摇头,“你们自己吃好了,我就不掺和了。” 闻澜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我等就不打扰表小姐,先告辞了。” “……等等!” 就在闻澜生转身的那时候,王央衍忽然想起了什么,喊住了他,微微迟疑后问道:“听说你琴弹得极好?” 闻澜生回身一笑,道:“略懂罢了,谈不上极好。” 王央衍犹豫了会儿,问道:“可不可以教我?” 闻澜生微微一愣,继而微笑道:“自然是可以。” 第一百七十三章 说起琴艺 曾经王央衍在梅园闲暇的时候,听过洛子眉评论陵川的一些年轻有才之士时,说了一句“若是单纯论琴艺,陵川之中无人能及得上闻家大公子,即便是小雪,都有所不及。” 王央衍当时并未在意,她不是寻常的女儿家,也不会去学习大家闺秀会操弄的雅意文学、琴棋书画,当然,她也没有必要学。她不会弹琴,甚至以她心高气傲的性子还可以会对有些不屑、看不上。 只不过她如今却是主动问起了琴,着实令人奇怪。 闻澜生似是并未多想,眼前这个梅园来的执拗小丫头罕见地请他教她,实在难得,再加上一年前的熙园里自己便觉得这个小丫头颇有眼缘,于是便答应了下来。 他找了个雅静的别院,命人拿了琴过来,神态从容安然地在琴案后坐了下来,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拨,继而停下动作,看向在同样在前方坐下的王央衍微微一笑,没有问她为何要弹琴,反倒是温声叙说道:“无论是学琴还是弹琴,都需要有适合的心境,琴艺并非是一蹴而就的,需要常年的联系,日积月累,若是你有心的话,自然是可以学好的,我先给你弹一曲,你听听有什么感觉。” 说完这话,他作势便要弹奏起来。 “你与闻溪午,谁更有可能成为下一任的闻家家主?”王央衍忽然开口。 她的目的一开始就不是学琴,更不是听琴,她只想单独与闻澜生说些话,问些问题。 原本她以为凭借闻澜生的眼界,该是会猜到自己的想法,至少应该问一句自己为何要学琴,但却没有想到他什么也没问,更好像没有半分疑惑一般,认真地教自己学琴。 闻澜生勾弦的动作微微一顿,脸上笑意不变,没有感到半分惊讶似的,收了动作认真地回答起了她的问题,“自然是二弟。” 王央衍微微挑眉。 她不仅惊讶于他的回答,更惊讶于如此简单地就告知自己。 只不过,大周王朝向来讲究长幼有序,为何他会如此肯定下一任闻家家主就会是闻溪午?不应该他才是最有可能的人选吗? “二弟深谋远虑,其聪明才智远非我能及,更何况……” 闻澜生微微一笑,“鄙人只不过是想当一个闲散游人,对当家主这样的事可没有什么兴趣。” 王央衍看了他一眼,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闻澜生像是丝毫不忌讳她知道太多一般,继续说道:“不仅如此,我还认为二弟会是下一任的清驭司司首。” 王央衍微微挑眉,“什么意思?” “如今的清驭司司首是二殿下,你或许不知道,二弟是二殿下如今最为器重的人。”闻澜生淡淡说道。 “二殿下一向对大祭司颇有微词,以此来看,二弟不喜欢你也不是没有道理。” 王央衍问道:“你的意思是,闻溪午是二殿下那边的人?” 闻澜生笑着摇摇头,“我有那么说吗?我可没那么说。” 王央衍忽然想起二人初见时他也是这般略带轻浮,有些无厘头,默了片刻换了个话题继续问道:“为什么就连你都知道闻溪午不喜欢我?” 闻澜生微微挑眉,看了她一眼不知是不是在看玩笑,说道:“我二弟不喜欢女子,自然不会喜欢你。” 王央衍一时间竟然觉得无言以对。 她当然知道闻溪午喜欢的是男人,但她问那句话意并不在此,他到底是怎么扯到这拿来的? 到了如今,她算是明白了,闻澜生根本就是想逗一逗自己,根本没打算说正经事。 “就连你也觉得我不行?” 闻澜生颇为惊讶地扬起了眉,说道:“行与不行是用来形容男人的,你一个小姑娘家,说这些干嘛?” 王央衍很是无语地轻扯了一下嘴角。 “只不过,成为大祭司的继任者重点并不在于你行不行。”闻澜生脸带笑意看着她,眼中有些几许浅浅的温柔,一手撑在案上托着脸看着她,像是看着自己疼爱的学生一般。 “上次见面时,我便觉得你单纯、胆大得可爱,怎么如今变成了这般小心翼翼的样子?” 王央衍愣了愣。 “你或许不知道,大祭司对于陵川,乃至整个大周来说,地位都非同凡响,朝堂之中无论是谁,可以说都是大祭司的臣属,若是大祭司真的下令,没有人有能力可以反抗,包括陛下在内。”闻澜生收敛神色,语气平静,掷地有声。 王央衍微微眯眼。 “所以无论是谁反对,无论你行不行,大祭司选了你,便是你,也只能是你。”闻澜生继续说道。 王央衍神色微淡,问道:“你刚才说的,包括陛下在内,是什么意思?” 她知道王深藏位高权重,但没有想到居然达到了这一步。 闻澜生笑而不语。 王央衍忽然觉得闻家的人果然还是很讨厌。 “良辰美景难得,不如放下俗事,先听我弹奏一曲?”闻澜生颇有闲情逸致地提议道。 王央衍有些不情愿,但又没有那么不情愿,并未出声。 闻澜生便当她这是答应了,微微一笑,伸出修长的手指便开始在琴弦上轻轻拨弄。 一曲悠长,似花香流溢,若高山流水,意蕴悠长,久久不绝。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接着在某一个节点浅浅停下。 明明是一首在寻常不过的曲子,这一听下来却格外令人心神安宁,王央衍感受到精神识海之中悄然平静下来,就连一些尚未愈合的创伤都像是被抚平了一般,浑身舒畅。 “这是……和光同尘曲?”她的神色有些错愕,多看了闻澜生一眼,微微挑眉,“看来是我低估你了。” 她方才所说的和光同尘曲并非是指一首曲子,而是一种手法,一种修道养身的手法,既有助于自己的修身养心,更可以令听者放下戒备,彻底放松下来,修炼到极致更是可以引人入梦,堪称一种罕见的强大的精神秘技。 闻澜生有些惊讶于她这么快就听出来了,赞叹道:“表小姐果然见识不凡。” “……” 王央衍沉默了会儿,只是盯着他,问道:“你刚才,想对我做什么?” 和光同尘曲既然是一种精神秘技,自然会对听曲人的精神层面造成影响,她方才在听的过程中便感到了些许不对。 闻澜生则是再一次惊讶于自己被她发现了,笑着咳嗽了一声掩饰尴尬,道:“只是想试着让表小姐睡一觉。” 王央衍皱了皱眉,道:“这对我没有用。” “是吗……那真是太可惜了。” 闻澜生微微颔首,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抚过,笑着感叹一声,顿了顿忽然生出了好奇心,随意问道:“冒昧问一句,不知表小姐的精神力达到了第几层?” 他先前那首曲子虽然并未动用太多的手法,但寻常修士若想抵御也需要用上一些力气,像王央衍这样不受丝毫影响,甚至从一开始就有所察觉的实在少见,着实是让他感到惊讶。 王央衍看了他一眼,虽然她不忌讳将自己的精神力修为告知他人,但对于闻澜生先前的举动,她多少有些怪异的心思,就好像看到李川彻握着剑要打倒自己一样,实在有些好笑。但到底因为笑出来有些不太礼貌,所以她克制着嘴角边的笑意,只是浅浅勾唇,反问道:“你觉得呢?” 就算她有所掩饰,闻澜生还是察觉到了她的嘲笑之意,虽然很浅,但到底还是存在,他觉得她有些伤人,就算你性子本就高傲可以理解,但表现出来让别人受伤那就不好了吧? 闻澜生苦笑一声,道:“应该是比我高了。” 王央衍轻摇着头笑了笑,并未作过多的解释,只是说道:“但我不会弹这种曲子,人各有所长,所以你还是很不错的。” 闻澜生听到她这前辈一般淳淳教诲的语气,不禁一愣,叹了口气说道:“你这如同老夫子教书一般的口气是从哪里学来的?小孩子家家什么都不懂,话还是不要随便说的好,免得惹人生气。” “那你是生气了?”王央衍问道。 闻澜生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林间雪也弹琴,但她弹的琴跟你的很不一样。” 王央衍习惯性地开始谈论起修炼来了,一边思考一边说道:“她的琴是一种战斗的法器,用的曲谱就如同剑法一般,意在攻击或防守,颇有章法手段,但却失了琴音本该有的优美自然,可以说是毫无美感。” 闻澜生闻言莞尔,觉得颇为有意思地扬起了双眉,心想,若是林家那丫头听到你居然说她弹的琴毫无美感,怕是会生气得当场冷脸吧?虽然她的脸本来就是冷的。 “你又不懂琴,怎么就听得出来她的琴音不优美?不自然?” 王央衍看了他一眼,说道:“因为我听过更好听的。” “哦?” 闻澜生挑眉,来了兴致,他对与琴有关的人或事都很感兴趣,笑道:“愿闻其详。” “你可听说过月华双绝?”王央衍看着他平静问道。 第一百七十四章 寿辰将近 闻澜生沉吟片刻,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好像没有想起,“好像有所耳闻……” 王央衍知道他们身处凡间王朝,对修行界中的人与事不熟悉也算正常,不过如此看来,那两个人果然不太出名就是了,也不管闻澜生是否有印象,皱着眉有些不情愿地说道:“虽然我很不想承认,但月胧纱弹的琴确实挺好听的。” “你是说……” 闻澜生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一般,忽然惊呼出声,道:“乌山的那两个修行天才,月华双绝?” 他虽然不喜外出,也不怎么主动去打听修行界中的人与事,但终归因为那两个人名声太大,在加上,他对于琴艺有关的事物都会格外上心,故而才会知道,本以为那些人离自己很远,但没有想到竟然从王央衍口中听到了。 王央衍挑眉点头,心想,原来你听说过啊? “天才也算吧,但若是说绝的话,我倒是不觉得有多绝。”她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眼里有些不容分说的轻蔑,语气听上去十分客观但却好像又没有那么客观。 若说绝的话,大师兄不是比她们绝多了吗? 也不知道月华双绝这种称号是怎么传出去的。 闻澜生听到她这般丝毫看不上人家的口气,很是震惊,他自是知道王央衍来历不凡,再加上她的修为境界,极有可能来自修行界中的名门大派,但如今听她这般说,似乎还认识月华双绝,甚至隐隐有些瞧不起的意思? “你……到底是谁?” 王央衍一愣,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你难道不知道我?” 这绝不是她自恋,也不是因为傲气,只是单纯觉得不解。 你连月华双绝都听说过,居然会没听说过我?整个修行界的人都知道我,你居然会不知道? “我该知道吗?”闻澜生一愣。 王央衍不想与他解释,她没有想到在别人眼中自己居然比不上那两个人,摆了摆手也就算了,“也罢……” “她在修行界中有点小名气,但也就那样,大哥不知道也正常。” 身后不远处传来一道声音,似和风轻拂,清朗而熟悉。 王央衍皱眉,没有回头。 闻溪午走过来向闻澜生微微行礼,“仲良见过大哥。” 闻澜生笑着看向他,微微点头。 闻溪午转而向王央衍同样简单行了礼,谦谦君子地打招呼道:“好久不见,表小姐。” 王央衍眸光淡淡,斜睨了他一眼,脸色过分冷淡,像是在说怎么又是你,不是说过以后少见面吗? “不知表小姐近来可还安好?”闻溪午却像是没有注意到她的神色一般,笑着问道。 王央衍冷哼一声,没有理会。 闻溪午微微一笑,掩去尴尬,解释说道:“今日家妹身体抱恙,下不得床,但又想与表小姐一同聊天说话,在下便过来请表小姐,不知表小姐如今是否空闲?” 闻若本便身体不好,尤其是昨日那番病情加重,如今却是要再好生休养一番,不能在外处吹风了。 王央衍神色平静,并不以为意道:“令妹想找人说话跟我有什么关系?” 闻溪午原本以为她与闻若的关系应该极好,但没有想到如今是这样的态度,有些意外,心想之前看你不是很喜欢她的吗?“表小姐就当是给在下一个面子。” “若是我不给呢?”王央衍看着他,淡泊静彻的双眸里没有多少情绪。 闻溪午没有想到她会这般直接地回绝,以为她是因为昨晚自己说的话而对自己产生了意见,带着歉意笑道:“若是先前不小心冒犯了表小姐,在下先给表小姐赔个不是,只不过家妹确实想与表小姐聊聊天,若表小姐心中仍有芥蒂,大可都怪在在下身上,还请不要迁怒家妹。” 他的态度诚恳,言语之中更是没有半点可以挑剔的地方,换做是谁都不会拒绝,至少不会太直接的拒绝,但王央衍却是这么做了。 “我没有迁怒闻若,我只是不想见到她,也不喜欢你。”王央衍淡淡说道。 闻溪午一愣,忽然想起曾经他也说过不喜欢她的话,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之色,呆怔片刻后说道:“如此,看来是在下逾举了,表小姐还请自便。” “呵!” 王央衍轻哼一声,站起身来后没有看他一眼,抬步走开了。 闻澜生见她的背影渐渐远去,目光一转看向闻溪午,似笑非笑。 “大哥有话还请直说。”闻溪午最是受不了他这般眼神,有些无奈。 闻澜生莞尔一笑,“我可没有话说,你想多了。” …… 闻若的寿辰临近,闻府里的下人们紧张地筹备了起来,但因为按照从前的惯例,寿辰那天不会有太多的客人,故而需要筹备的事项并不算多,陆陆续续地开始筹备,有条不紊。 期间,王央衍坐在房外朝向园子里的一方青木台养练观想,偶尔闻若身边的丫鬟会来请她到闻若房中聊天,但皆是被一一拒绝了,次数多了,此事便传遍了闻府,闻府上下皆是十分惊讶。 毕竟王央衍是闻若请来的,本以为二人之间会有许多话说,但没有想到居然如此生疏,问题是,如今闻若养病在床,且不说是否为朋友,作为客人,多少应该前去探望,但那位表小姐居然一次都没有去,未免也太不通情达理了一些吧! 与此同时,知道此事后的闻佑也是坐不住了,虽然他不希望王央衍接近自家阿妹,但就算是这样,她那般不闻不问的态度是怎么回事嘛? 想到这里,他一气之下便冲到王央衍面前,不由分说地骂了她一通,虽然以他自小被教导形成的涵养不允许他骂人带上脏字,但看得出来他真的很生气。 王央衍盘坐在青石板上,身边放着山海剑,只是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并未说话。 闻佑见她不言一语,更是一副没有把自己放在眼里的样子,愈发恼怒,“不过是让你去探望一次,你却百般推辞,我阿妹如此厚待你,你居然半点感恩之心都没有,实在厚颜无耻!” 王央衍只是问道:“你想怎么样?” “现在马上立刻,给我去向我阿妹道歉!”闻佑大声说道。 王央衍只是说道:“我是不会去的。” “你!” 闻佑没有想到她如此淡漠,愤怒地盯着她,像是在看一个冷酷无情的人,伸手指着她的脸,手指微微颤抖着,最终却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口,愤怒拂袖离开。 王央衍并未在意,缓缓闭上眼睛,开始继续修炼。 她不会去探望闻若,也不会与之有过多的接触,毕竟一个将死之人,实在没有必要与之来往过多。 闻府里庆祝闻若寿辰的准备陆陆续续展开了,与此同时,却不知从哪里传出来一个惊人的消息,此次寿辰庆宴不仅只有闻家的人参与,更邀请了陵川城里各家来客,以此来增添热闹之意。 此番消息传开,闻府上上下下皆是十分意外,十多年来的寿宴无一不是低调地举行,如今这是怎么了?如此轰动的场面,万一惊扰了小姐,影响了病情那该如何是好? 众人皆是十分疑惑,无一人知晓家主此番举措意欲为何。 即便许多人心有不解,但还是在闻家家主的命令下,为迎接更多的宾客而补充了更多筹备的人手,寿宴的准备按部就班地扩展开来,陆陆续续也有身份尊贵的客人提前拜访前来送礼,一时间,闻府门前人与马车汇聚,被围堵得水泄不通,令人叹为观止。 听人说许多朝廷重臣都是来了,正等候在门外,而陵川第一权贵世家中的林家更是把林间雪派了过来,不仅如此,就连向来深居简出、从不抛头露面的太子妃都是亲自来了,实在是匪夷所思。 毕竟就算闻家为闻若举办寿宴之时从不对外,此次难得一见请来宾客,各家派人前来送礼聊表心意也便够了,又何至于这种场面? 且不说来此送礼拜访的是各位朝中权贵,除此之外,同样来此的林间雪地位非比寻常,往外一站说大了去便可以代表整个林家,而那传闻中高贵冷艳的太子妃更是如此,她不仅是当朝太子唯一的正妻,丹郡主的义母,也是宋朱华的亲姐,宋大小姐,而宋家本家只有两位女儿,故而她对于大贵族宋家的意义绝不亚于林间雪之于林家。 从某种意义而言,前来拜访的人毫无疑问具有着极其特殊的政治意义。 而如今就是这样地位非同凡响的一群人,却静默不语、安安分分地等候在闻府门前的马车中,像是在等待通传一般。 如此看来,若是再有人觉得这不过是一次简单的庆寿宴,那便太过天真了。 闻溪午此时正站在前厅的石阶上,透过大门看到外处的景象,不禁皱起了眉。他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也知道外面那些人是为何而来,为谁而来。 他站着沉默了会儿,俊逸的脸上掠过一丝烦乱的神色,继而便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天青色的宽大长袖在空气中荡过一丝痕迹,他径直走向了闻府书房的方向。 第一百七十五章 师父有事,弟子服其劳 这些天里,闻家家主一直都留在书房之中,不曾露过一次面,就算是有所施令,都是让身边心腹对外传达,他本人从未踏出过书房一步。 不仅如此,闻家家主更是严令禁止任何人靠近书房,无人可以例外。 “二公子请留步。” 就在闻溪午想要靠近时,却忽然被一名便服侍卫拦了下来。 闻溪午皱着眉,道:“怎么?作为儿子,连见自己父亲一面都不行吗?” 侍卫神色不变,没有任何要让开的意思,只是和声道:“属下职责所在,家主暂时不许任何人靠近,还请二公子见谅!” 闻溪午神色冷冷,盯着他的脸隐隐带着警告意味。 侍卫并未动容半分,更是一言不发。 闻溪午知道他是自家父亲的人,自己动不得,也不能动,心中不悦便冷哼了一声,拂袖离开,朝着长廊的另一个方向走去。 闻府给王央衍安排的房间,便是那一个方向。 他必须要问清楚,又或者,至少让王央衍先去请大祭司出来,打发掉外面的宾客,也好让他确定大祭司的此番亲临闻府的用意所在。 此时的王央衍并不知道闻溪午正在来的路上,她依旧盘坐在青石板,平静地吐息,一直到察觉到不远处传来一阵熟悉的动静和呼唤,她才缓缓睁开眼睛,入眼所及便见到了正遥遥朝她招手的清澈少年。 “阿衍!” 李川彻之前就听说了她来了闻府,早早就想跟着过来,便趁着这一次闻家举办的寿宴前来上门拜访,闻府自然不会拦他,也不敢拦他,他也便轻轻松松地进来了。 方刚从观想中醒来,王央衍的气息格外的清冷空渺,一双秋水明眸中中满是平静淡泊,却又在看到李川彻的那可以荡漾起涟漪,心中感到的几分喜悦就这样慢慢弥漫开来。 她并未起身,只是一只手撑着膝盖,托着下巴好整以暇地望向一身墨红衣裳、脖子上挂着金锁铃铛的李川彻,淡淡一笑。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她一身红衣宛若绚烂的朝霞,脸上有淡柔的天光下落,徐徐晕染,衬托着白皙无暇的肌肤,和一张美的让人无话可说的脸,仿佛天地山河间最迷人的光景,美丽夺目。 李川彻不管不顾,一下子就朝她跑了过去,冲也似的扑过去抱住她,若不是王央衍坐的极稳,怕是都要被他撞得往后倒去了。 “阿衍,我好想你。”李川彻惊喜地如是说道,说完还不忘蹭了蹭她的脸,抱着她不愿意放手。 王央衍有时候真的觉得他实在粘人了些,像稚气尚存的小屁孩一样,无奈地轻轻拍了拍他,“你要是每次见都要这么抱,我可受不了。” “为什么啊?”李川彻以为她是嫌弃自己,有些不满地松开她坐了起来。 王央衍见他往心里去了,不禁一笑,伸出白皙纤长的手指抚摸上的脸,中指指尖在他流畅的下颚上缓缓滑过,像是故意要捣乱一般落在他的下巴处,紧接着将他的下巴微微挑起,抬眸微笑凝视他。 有时候她不得不承认,李川彻真的长到她心里去了,不仅好看,还有些乖,眉眼间又奇妙地沾着些嚣张跋扈、自如无拘。 她的这番举动既是有意的也是无意的,不仅如此,她还想捏捏他脸上所剩无几的软嫩的肉,反正他也不会生气,就算生气了,也不会对她发脾气。 “你,你干嘛啊?”李川彻一愣,喉咙滚了滚,失声问道。 王央衍微笑不语。 李川彻算是知道了她的用意,有些不可思议地抬高了声音道:“你调戏我?” 王央衍含笑,“嗯” 啪的一声。 李川彻一下子把她的手拍开了,脸别到一旁,显然是有些羞恼,他好歹是从小被人小心翼翼地伺候着长大的,还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对他。 王央衍见状,强忍住脸上的笑意,回想起方才指尖触摸到的嫩滑手感,手指动了动,还想再摸,反正以后都会这样,他习惯了就不会怎么样了。 想到这里,她便要伸手过去,但就在手伸向空中之时,忽然感知到不远处的一道目光正看向这里,她神色微冷,轻挑了眉,斜眸扫了过去,入眼便见到手里打着一把山水折扇的闻溪午。 闻溪午一身天青锦衣,正站在长廊上的矮木绿丛前,停下了摇扇子的手,从容不迫而略带冷漠地与青石板上的王央衍对视。 他方才便来到了这里,自然清楚地看到了方才的那一幕,只觉得光天化日之下,一男一女竟是如此行径,毫不避嫌,有伤风化! 王央衍远远便看出了他眼中的厌嫌意味,想起最近一次见他还是很客气的,但如今却又换了副态度,变化莫测,实在令人无语。 “有事吗?” 身边的李川彻听到这话,有些惊讶的回头,同样看到了闻溪午,微微挑眉。 毕竟是闻府,见到闻溪午忽然出现在这里,也不算奇怪,只不过怎么感觉这时候的他有些不一样呢? “见过小殿下。”闻溪午见李川彻回头,收敛神色,清风明月地一笑,翩然行礼。 李川彻脸上神色漫不经心,淡淡扫了他一眼,嗯了一声。 “臣有些话要与王小姐说,不知可否请殿下回避一番?”闻溪午笑着问他道。 李川彻微微挑眉,“有什么话不能当着本殿下的面说?” 闻溪午脸上带着舒缓的微笑,道:“关乎我三弟心上人及婚约的事,想必小殿下是不想听的。” “你!” 李川彻神色微变,“闻说他敢?!” 他当然知道闻溪午的意思,几个月前闻说厚颜无耻地亲自前往梅园向王央衍提亲的事在陵川城中传得沸沸扬扬,他当初气得要死,愣是在生辰宴那天命人把闻说拦在门外,不许他进入。本以为他长记性了,可现在看到反倒是变本加厉了!实在可恶! 闻溪午款款一笑,便要接着说下去,却忽然被王央衍一句话打断。 “师父有事,弟子服其劳,我师父有事来闻府,我便跟着来了,至于他其实想要做什么,外面又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来请见,我一概不知,当然就算知道,我也不会告诉你。”王央衍似是知道他来找自己的目的,平静说道。 闻溪午听到这话,沉默了片刻,问道:“为何不告诉我?” 他实在不信她所说的一概不知,不仅如此,他对她这般过分平淡到理所当然的态度更是有些不满。 明人不说暗话,再加上你我都是老相识了,何必当我是个无关紧要的人一般? 青石板在廊前不远的高处,王央衍此时正垂眸望向他,闻言哑然失笑,“我为何一定要告诉你?” 闻溪午迎着光看她,微微皱眉,反问道:“兹事体大,自然要找人商量。” “就算是这样,我又何须一定要找你商量?”王央衍好整以暇地笑看他。 闻溪午微微眯眼,抬眸看着天光照耀下那张难以言喻的脸,神色毫无波动。 王央衍却看出了他眼底的怒意,唇边笑意愈甚。 她原本自然无所谓告诉闻溪午自己所知道的,但问题是那天夜里他实在过分了些,少说也要先向她道歉才行,不然明明那样挑衅过自己后,如今又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来问情报,不是很可笑吗? 二人仿佛僵持在这里,谁也不愿退一步。 李川彻在一旁听的云里雾里,以为王央衍是有什么事情没有告诉自己,如此就算了,怎么还好像跟闻溪午这么熟似的,他憋着一股气在心头,此时终于忍不住开口道:“阿衍……” “嗯?” 王央衍的注意力被他拉了过去,思绪流转,问道:“怎么了?” “你们在说什么啊?”李川彻问道。 “没什么。” 王央衍摸了摸他的头,而后拿起身边的山海剑,纵身一跃从青石板上跳了下去,落到闻溪午所站的长廊前,轻轻冷哼一声,像是嘲讽又像是无所在意,向李川彻说道:“我们走吧。” 第一百七十六章 朱颜 正如闻溪午所想的那般,闻府外的几乎所有人都是来请见王深藏的。 不知是不是有人泄露了消息,又或者是王深藏故意为之,总之许多的人都想见大祭司一面,不为其他,只为向大祭司请一次安也是极好的。 毕竟梅园向来不许外人进入,大祭司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别说见上一次,即便仅仅想要知道他的踪迹都是难如登天,如今传闻大祭司居然出了梅园去了闻府,那岂非说明他允许外人面见了? 与朝中的国师大人、以及其他的朝廷命官有所不同的是,大祭司手里掌握着大周修行者军队的指挥权,但这又与军营中的将军一角不同,他只管何时作战作战、何时出兵,而每次他所指挥的战斗,都毫无疑问地胜利了,众人皆知这番结果与天算有关。 王深藏日夜占星问天,身负大周国运,他的占卜能力精准无比,随意说的一句话都有可能是一句预言,在大周民众心中犹如神明一般的存在,实非简单的朝中忠臣可以形容,故而也因此,来闻府的人除了想要请安留个眼缘,沾些仙气之外,同样也是心存期望,望大祭司能为他们这些人未来的命数算上一卦。 只不过这一场热闹的背后,却也有极少数人在细想大祭司亲临闻府背后的深意。 “他还是没有传召吗?” 一辆极其华贵的驾辇中传出来一道冷清而婉扬的声音,若空谷之中的悠悠长风,十分大气。 “是的,储妃娘娘。”驾辇前的丫鬟恭敬回话。 马车里坐着的正是当今的太子妃,宋朱颜。 待丫鬟回话后,驾辇里便没有声音再传来,过了会儿后,只听到里面的人轻轻叹了口气,而后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口吻说道:“本宫累了,不会再等下去了,去喊丹儿过来,你们随我一道前往觐见吧!” “是。” 丫鬟行礼接令,而后便上前将驾辇的珠帘缓缓揭开。 一名身穿奢贵锦红宫服、化着精致梅花妆的美丽女子从车厢内走了出来,她墨色的长发被金簪挽起,流苏垂吊,眉眼间沁着冷艳之意,神色冷情高傲,高高在上般的姿态引人注目。 周围的一些同样在等待的朝臣纷纷退让行礼。 宋朱颜并未理会众人,莲步轻移,在人群让开的一条道上缓缓走向闻府大门。 无人敢上前,更无人敢多看她一眼。 只不过就在此时,却出现了众人意料之外的一幕。 “见过储妃娘娘。” 一身白色宽大锦衣的林间雪不知何时出现在府门前,对着走过来的宋朱颜微微行礼,头上简单挽了支翡华金玉簪,清丽的脸上神色平淡,礼仪姿态挑不出半点毛病。 只不过这般上前施礼看上去似乎并没有什么问题,但仔细想去却是大大的不对,任谁都看得出来宋朱颜要入府,突然上前不是引人不悦是什么? 但纵使周围的人提心吊胆地看着,林间雪却是自始自终地保持平静,没有一丝动容,缓缓收了行礼的动作,脸上并无笑意。 陵川城中谁都知道林间雪性子如雪般清冷淡润,见谁都不会主动笑,即便是表面上客气的笑都没有,但没有人会说什么,毕竟她的身份摆在这里,谁又能说什么呢? 她是林家的大小姐,宋朱颜是宋家的大小姐。 林宋两家在陵川城中的地位可见一斑,两家之间的关系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说是没有半点敌对关系是不可能的。 此时嫡长女想见,不知为何在旁人看来竟是多了一丝争锋相对之意。 先前下了马车的李元斯跟在宋朱颜的身后,戴着当初在学院大比上的斗笠,白色薄纱垂落遮挡住了脸,她一双若清风拂过庭院的眼正看着前面的林间雪,不知为何隐有笑意。 只不过此时宋朱颜的脸上却毫无笑意,她淡淡地看了一眼林间雪,自然很清楚眼前这个如高山白雪般娇傲的林家公主向来目中无人,也很清楚她对大祭司近乎于崇拜的尊敬。 想到这里,她轻嗤一声,细长的睫毛轻轻一抬,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林间雪,淡笑嘲弄道:“林妹妹,格局小了。” 话音落下,她便长袖轻摆,抬步掠过林间雪往前走去。 全场哗然,继而又沉寂下去。 林间雪回身看向宋朱颜的背影,美若初雪的脸上没有什么情绪。 敢嘲笑她的人不多,宋朱颜算是其中一个。 与其妹柔软的性子不同,这个高傲冷艳的女人可不好对付,再加上她那一张看上去就让人觉得野心勃勃的脸,实在是讨厌。 …… 王央衍本正与李川彻待在一起,而后便接到消息说是王深藏让她前往正厅,好不容易在闻府安顿好不依不饶的李川彻后,她便提着山海剑走在闻府弯弯绕绕的木制长廊上。 或许是机缘巧合,又或许是命中注定,在拐过一处廊角,她迎面便见到了那名锦红宫装的美丽女子,宋朱颜。 王央衍不认得她,觉得她脸上的梅花妆甚是好看,像极了飘雪冬日里在梅园里看到的一大片艳红的梅花,入眼又见她身后跟着一群宫人,显然身份不一般,而后她又注意到对方身后一名白裙少女,想起那少女似是当初学院大比上的李元斯。 宋朱颜则是很快便猜到了她是谁,脚步一顿,高贵的脸下巴轻抬,似有些讶异地微微张开了红唇,但又很快收敛了神色,风姿端贵,神色淡漠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上上下下地仔细端详。 王央衍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挑眉,回眸过来,见对方眼里带着审视的意味,握着剑的手指不自觉微微向上挑了挑。 二人隔着一条长廊的宽度,四目相对。 王央衍并未察觉不对,准确地说并没有过多地在意,微微点头算是见过,而后便转身走入旁处的走廊。 “脸长得不错。” 就在王央衍转身的那一刻,宋朱颜忽然开口,淡淡评价。 王央衍侧对着她,轻轻抬眸,眼里掠过一丝平淡的冷光。 “本宫原本以为他喜欢长得乖的,没想到是似你这般的,只不过……” 宋朱颜自然没有注意到她的神色,继续说道:“就算你是他的徒弟,见到本宫为何不行礼?” 他?他指谁? 本宫又是什么意思? 王央衍忽然知道了眼前这个冷艳高贵的女子的身份,她应该早就猜到对方就是宋朱华的姐姐,亦是当今太子妃,想到这里,她微微眯眼,偏过头来斜眸看向她,只不过清静淡泊的双眸里却没有多少对待长辈的敬意。 宋朱颜目光并没有落在她的身上,反倒是投向前方空无一人的长廊,脸上出现了失望的神色,轻叹口气,摇了摇头,像是教训下人一般说道:“作为他的徒弟,多少还是该懂些礼貌,如今这般实在令人失望。” 王央衍不知道听过多少句“令人失望”的话,已然有些厌倦,平静开口道:“娘娘有所不知,我一向都是如此不知尊卑,目中无人,让娘娘先前对我有所期望,是我的不对。” “牙尖嘴利!” 宋朱颜自是清楚地听出来她那是在嘲讽自己,冷声开口,目光终于是落在了王央衍身上,轻轻抬起下巴,冷淡的接着评价道:”他多么尊贵遥不可及的一个人,收的徒弟却落得俗气,没有一点仙骨,只知道逞口色之利,徒然张了一张好看的脸,没有半分用处。” “娘娘话说多了。” 王央衍忽然打断她的话,平静说道:“再不去就要迟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依旧只是淡淡地看着对方,不为所动。 稍微想一想就能知道,眼前的储妃娘娘该是要去见师父,二人在此撞见属于偶然,她不想因此耽搁时间,让师父等久了。 宋朱颜有些不悦,她不喜欢明明只是一个小姑娘却摆出一副看过世间风云最终什么都不在乎的模样,“你师父就是这样教你对待长辈的?” 王央衍不明白自己是哪里惹她不高兴了,莫非只是单纯的因为自己是王深藏的徒弟,所以才会无论是谁都要在自己身上挑点毛病出来? 她漫不经心地失笑,道:“若是我方才哪里做得不对,先在这里向娘娘赔个不是,要责要罚,还请娘娘稍后到我师父面前说上一声,王央衍自当任凭处置。” 认错这种事情,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变得格外熟练。 宋朱颜不知为何生出一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脸色微沉,对王央衍那张长得比谁都好看的脸感到了几分讨厌。 想必无论是谁,看到那种脸都忍不住惊叹,而她自然也多少感到有些不可思议,那张脸到底怎么长的?再加上对方那一双眉眼间不经意便透露出来的轻傲之气,确乎是与众不同了些,令人感到嫉妒。 宋朱颜不想再给她面子,裙摆一转在她身旁走过,淡淡说了一句,“你师父想必不会喜欢你。” 王央衍闻言扬起了眉,似把这句话往心里了去,看着她走过没有言语。 第一百七十七章 我不高兴 熏香袅袅的闻府前厅里,王深藏正坐在正中央的桌案后,挽袖随意地烹煮春茶,桌上有热雾生出,周围没有其他人,厅外门前是流水的竹笕,叮咚作响,清幽宁静。 他前日来到闻府,与闻家家主在书房聊了会天,此时天聊完了,听说外面有很多人要见他,刚好他也无事可做,有些人也许久未见了,见一见也无妨。 同样的,他相信就算他什么都没有说,也会有人主动拜访。 这不,门外便有人来了。 宋朱颜命人在外等候,一人踏入了正厅,看向前方一袭白色锦袍、其上绘着星月图纹的男子,只觉得他与那年初见时候一般无二,还是一脸的漫不经心,从来不愿认真看人,仿佛知晓世间一切,就连她会来到这里都有所预见,没有感到半分惊讶。 宋朱颜没有行礼,只是说道:“你的徒弟好像并不讨人喜欢。” “阿离确实不太讨人喜欢。” 王深藏似是早已习惯了她不向自己行礼,脸上没有太多的无奈,闻言亦是神色不变,抬头看向门外,唇边宠溺的淡淡笑意,“只不过她却很讨本座的喜欢。” 正是这时候,王央衍恰好出现,走了进来,来到王深藏面前很是自然地伸手,拿过来一杯茶。 宋朱颜见到二人如此亲近,化着精致梅花妆的艳丽的脸上神色冷漠,“你一定要这样吗?” 王深藏微微挑眉,不知她这是何意,并未回答。 王央衍有些意外,同样不解,拿着茶杯回头看了一眼宋朱颜。 “如今所有人都知道你来了闻府,这背后的寓意凡是明眼人谁看不出来?我只问一句,这是陛下的授意吗?”宋朱颜沉声问道。 王深藏没有因为她不加尊敬的态度感到不悦,更是没有做出任何回答,他不需要向任何人回答这些问题。 一旁的王央衍则是拿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微微垂眸,看了他一眼不知道是在想什么。 宋朱颜早知道王深藏会是这样的态度,深吸一口气,收敛住神情,看着他沉声认真问道:“你会选择我吗?” 她这句话问得奇怪,王央衍微微挑眉。 王深藏却是知道宋朱颜的意思,抬眸看向她,看到她带着期望的眼神,和那袖中那双因为紧张而握成拳头的手,想起当年初见时她还是一个小姑娘,一脸的天真可爱无忧无虑,没有如今这般光彩照人和情绪深切,沉默了会儿,叹了口气。 “未来的帝君是谁,对于我来说并没有那么重要,你不要这么担心。”不知是不是考虑到宋朱颜的情绪,他的语气放轻了些,平静开口。 宋朱颜如今是太子妃,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也会是未来的大周帝后。 只不过,总是会有人担心他会忽然看中某一个帝子,继而向帝君提议,废除当今的太子,另立他人为帝,虽然这样不太符合他的作风,但因为他确乎有这个权力,所以总有人那样推测,再加上,如今的大周王朝,未来的一段日子确实会风起云涌,突生异变并不奇怪。 他说的那句话,算是一种承诺,同样也算是一种安慰。 王央衍没有想到他有一天会顾虑他人的情绪,垂眸盯着杯中淡青的茶,双眸之中掠过一丝说不出是什么的情绪。 反观宋朱颜,听到王深藏的话像是放下了重担一般,脸上出现了罕见的微笑,眸中闪动着悦色,艳丽动人。 在所有人的眼中,这位高贵傲然的太子妃从来都是不喜言笑的,听闻即便是在太子的面前,脸上的神色都不会有几分变化,如今这般,若是旁人看了怕是会感到十分讶异。 王央衍觉得自己算是旁人,便多看了宋朱颜一眼。 宋朱颜自然是个美人,笑起来也当得起世人口中的倾国倾城,甚至可以说是如同她的名字一样,仿若红颜祸水一般。 想到这里,王央衍将目光移开,冷漠地看着自己杯子里泛着热气的茶,没有再喝。 过了会儿,王深藏与宋朱颜又继续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王央衍一句都没有听,更不知道宋朱颜什么时候走的,待回过神来的时候,手里的茶已经完全冷掉了。 王央衍轻轻把茶杯搁在案桌上,双眸抬望向案后的王深藏,声音十分平静,“师父……” 她不知道王深藏为何要她来这里,但来了也好,她刚巧有些问题要问。 “嗯?”王深藏笑看她。 王央衍看着他问道:“您想要闻家是吗?” 王深藏身份特殊,无绝对重大的事他不可能会出面,更何况此次还亲自来见了闻家家主,长谈了两天。 大周政事复杂,兵权皇权政权等等相互分散,各方势力虎视眈眈,林宋闻、云水四大贵族相对退居一处,有着一定独立决断的权力,权势可谓滔天,大周帝君表面上身份至高,但能往往下令之时处处受限,余力不足,这般现象所有王朝都视为大忌。 在大周之中,听说这是从很早之前就存在的问题,并未一朝一夕能够解决,而若想根治,需徐徐图之,四大贵族的削弱或者驳回也许便是开始。 这或许就是先前宋朱华所说的深意。 王深藏宠溺地看着王央衍,笑着问道:“为什么会这么问呢?” 他一直都认为他的徒弟很聪明,她一旦决意要做什么,便会不点自通,通了之后,她能观察到的细节、能猜到的事物远比世上任何人要多得多,甚至可以达到令人觉得恐怖的地步。 就比如这一次,他甚至没有和她解释自己的用意,她便能猜到八九不离十了。 “又或者,您想要的不仅仅是闻家,还有另外三大家族。”王央衍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平静开口。 王深藏有些满意,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王央衍看着他沉默,而后开口道:“我想,这大概也是大周帝君的意思。” 王深藏微笑说道:“猜对了一大半。” “外面的朝臣其实也是来询问圣意的对吗?”王央衍继续问道。 若要治理权力分散的乱象,少不得要处理掉一些人,朝中人与人之间相互联系,息息相关,没有人希望自己因为这一次突如其来的整治而受到牵连,故而才会立马赶到闻府,只为求得一个结果,以便安心。 “或许吧。”王深藏似乎并不关心外处的那些人。 王央衍看着他脸上无所挂意的神色,像极了俯瞰一群蝼蚁时眼中不经意出现的极度蔑视以至于仿佛没有任何情绪,她忽然感到了一些说不出来的感受,脸上却依旧波澜不惊,问道:“到时候会死很多人吗?” 就像宋朱颜先前所说的那样,明眼人想必都看出来了王深藏的目的,但正如历史上的王朝中,所有大刀阔斧的权力巨变都伴随着鲜血一般,集中权力并未是容易的事,没有哪一位曾经手握重权的人会心甘情愿地放弃自己拥有的一切,更何况,如今的陵川之中,有权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既然如此,反对的人必然不会少,坚决反对的人想必也会有很多,而对于像王深藏这样的人,又或者大周帝君这样的人来说,往往反对便意味着死亡,在他们眼中,唯有刀刃与鲜血可以铺就一条通往成功的道路。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这对于身在高位的人来说,便是一条绝对的真理。 王央衍从来不看有关修行之外的书籍,这些是多年前一个故人与她说的,她的记性很好,便一直记到了现在。 王深藏虽然明白自家徒弟很聪明,但对于她问出的这个问题还是有些意外,准确地说是有些惊喜,风轻云淡地笑道:“你所说的并不是没有可能,这取决于那些人的自觉。” “……” 王央衍深深地看着他,深到没有什么情绪,沉默了许久,脸上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问道:“您以前就认识太子妃吗?” 王深藏笑着回答道:“她年纪尚小的时候,为师曾见过几次。” 王央衍看着他唇边似曾相识的笑意,默了片刻后微微笑了起来,眸光流落在桌上那杯冷掉的茶上,伸手拿了过来一饮而尽,一直沉默了许久,问道:“师父,可以请您过来嘛?” 王深藏不解其意,但依旧还是依言缓缓站起,离了案桌来到王央衍的身前,微微低头轻声问她道:“这是怎么……” 他话尚未说完,王央衍便上前一步,张开双手牢牢抱住他,额头轻轻地靠在他的胸膛上,垂落的发丝遮挡住了她脸上的神色,不知此时是何思绪。 王深藏愣了愣,双手下意识抬起却又不知该放到哪里,左思右想最终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柔声问道:“怎么了,这是?” 王央衍却只是执拗地不说话,不知为何像是有些生气似的用力拿额头撞他,气恼地抓着他的衣裳摇晃,不肯放手,过了会儿才说道:“我不高兴……” 第一百七十八章 两个小朋友的初见 王深藏不知道是谁惹她不高兴了,虽然自家徒弟从前也有过闹别扭的时候,但这次实在是让他有些想不通,摸了摸她的头关切问道:“是不是闻府里做的糕点你不喜欢?” 在梅园的时候,王央衍便只吃糕点,就连水都很少喝,日积月累,她的口味倒是被养的越来越挑剔了,当洛子眉事务繁忙没有时间做糕店给她的时候,王深藏便会吩咐人从宫里或外面买糕点给她,但糕店若是有一点合她的心意,她便会直接扔掉,然后一整天都挂着个神色蔫蔫的脸。 因此,王深藏一来闻府就嘱咐过闻从信,让他吩咐手下人每天给王央衍用心准备些吃食,免得王央衍整日干劲不足,只知道修炼。如今见王央衍这般似乎不太开心的样子,王深藏开始怀疑是不是她不喜欢这里的吃食? 他这些日子都在忙,没有关心她,此时自然是要了解清楚的。 “我不想要师父喜欢别的姑娘。” 王央衍声音低微,带着一些撒娇意味,还有一丝小小的央求。 “为师并未喜欢别的……你指的是宋朱颜?”王深藏怔了怔,似是还未反应过来她的意思,叹了声摇头失笑道:“为师只是前些年教过太子妃读了几天书,算是有些师徒之谊,你在想什么呢?” 王央衍听到这话身体僵了僵,似是微微愣了愣,依旧还是没有松开手,反倒是在他怀里蹭了蹭,像是有些不愿,或是只是在撒娇,紧接着又撞向他的胸膛,声音变得有些委屈,“为什么师父要教她读书,她难道不能找别人当教书先生嘛?”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好像还有些难过。 王深藏有些怕她忽然哭出来,急忙承诺道:“为师只会喜欢你一个小姑娘。” 自家丫头从去年冬天听说五殿下即将成亲之后,就变得有些黏人,准确地说是有些黏他,偶尔也会莫名其妙地胡闹,但都是些小事,他自然也会依着她。 王央衍点点头,低低嗯了一声。 …… 李川彻在与王央衍分开后,就一直在闻府里百无聊赖地瞎逛,闻府之中自然无人敢拦,他逛着逛着便来到一处十分僻静清幽的阁楼,里面的风光景色极好,装饰布置也都十分赏心悦目,心下一好奇便走了走了进去。 “站住!” 只不过他一踏步走入,里面便名侍卫出来挡在他的身前,正要开口说上一句此处外人禁入,但见到面前这位少年时忽然想到了什么,赶忙行礼,“见过小殿下。” 终究是大贵族闻府里的下人,到底是有些眼界见识。 李川彻看了他一眼,笑着道:“怎么,这里不让进?” “这……” 那侍卫举止恭敬,回答道:“实不相瞒,府中小姐身体抱恙,正在阁楼中休息,不可惊扰,还请小殿下多多包涵!” “哦?” 李川彻自是听说过闻家有个体弱多病的小姐,自小养在府中,足不出户,就连他都是没有见过,不禁来了兴致,思绪流转说道:“本殿下只是见此处风景极好,想走一走罢了,自然不会惊扰到闻家小家。” 侍卫脸上现出为难的神色,依旧坚定地拒绝,“若小殿下想要到别处逛逛,卑职可以命人带路。” 李川彻微微挑眉,正要再说些什么,但又转念一想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不再纠缠笑道:“既然如此,本殿下换别处去逛便是了。” “多谢小殿下!” 李川彻随意摆了摆手转身离开了,缓慢走出了阁楼庭院,来到白石围墙外时却趁那侍卫转身之际,脚步一转闪身沿着围墙走向阁楼后方的那处空地,不让他进去是吧,他还就是要进去了! 李川彻看着高耸的围墙,只觉得翻过去简直就是小菜一碟,纵身一跃便飞了上去,但基于他没有太多的经验,即便上次曾被王央衍带着御剑于高空,但此时一个人站在高墙上,依旧还是有些不稳,只好双手撑向前方的一处瓦檐角,方才保持平衡。 他轻轻松了一口气,下意识抬头看向上方,却忽然见到那里的一扇窗里有人探头出来,下一刻,隔着刚好不远的距离,他便对上了一双清亮好奇的双眸。 这一下李川彻自然是被吓了一跳,脚下险些没有踩稳,发出了数声惊呼,好不容易才再次稳定身形,有些恼火地抬头看向上方那个始作俑者。 “……噗!” 站在窗前的自然便只能是闻若,她看着下方翻墙上来的李川彻愣了片刻,而后便是被他方才局促的样子逗笑了,她娇嫩细白的手掩着唇,发出一阵阵清脆如铃的笑声,“你好笨啊,哈哈哈~” 此时晨光恰好入窗,洒落在她的发丝间与过分白皙的脸上,给柔弱的神色增添了几分活气,风中巧好缓缓送来花香,光景极其好看。 传闻中的闻若颇有弱柳扶风、娇花照水的美喻,即便是笑的时候也都是楚楚动人、万般怜可的。 李川彻可以说是自小在陵川长大,见过各式各样好看的美人,更经常面对王央衍那种脸,自然不会因为她这般气质容颜而感到如何动容,只觉得这人居然敢说他笨?实在太过无礼! “你就是闻家里唯一的小姐?” 闻若笑得够了,拿着手帕轻轻擦了插眼角笑出来的泪,听到这话倒是没有感到意外,一双小手撑在窗上托起小脸,低头看向他问道:“是呀,你是谁啊?” 她出门的次数少之又少,外人都不曾见过几个,不认识李川彻自然也是理所当然。 只不过李川彻没有想到这点,一脸你居然连本殿下都不认识?的惊讶模样,正要开口却又忽然止住了,“你别管我是谁,先闪开一点,我要上去。” “那我要是不闪开,不让你上来呢?”闻若樱唇一嘟,将脑袋偏到一旁,眼含笑意看着他。 李川彻见状,气得嘴角抽了抽,生气地笑了起来,道:“好啊,那你别让了!” 闻若一愣,一时间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李川彻双手用力一撑,纵身一跃便飞了上去,双脚落在铺满青瓦的屋顶之上,就站在闻若所在的窗前,拍了拍水挑衅意味十足地看着那个好像惊呆了的小姑娘。 “这是……功夫吗?” 闻若惊喜地问道:“原来你也会功夫吗?你好厉害啊,可不可以教我?” 李川彻一愣,他原本是打算让这个丫头吃点苦头,好向他认错的,但没有想到她直接就说了这样一句,一时间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什么功夫啊?凡是有点修为的人都可以做到好吗?”李川彻颇为嫌弃地与她说道,只觉得她好歹是一个大家小姐,怎么好像没有点见识似的。 “而且我看你……可不像是教的会的样子。” 他虽然修为不算高,但多少能够看出来闻若这样一个柔弱小姐,身上可没有半点修为啊!只是一个身体虚弱、再普通不过的凡人。 “为什么?”闻若一愣,不解其意。 李川彻在屋顶上蹲了下来,正巧可以看到她清亮的眼睛中带着疑惑,嗤笑一声,“闻澜生那几个人没有跟你解释过吗?” 闻若依旧不明白他的意思,问道:“解释什么?” 她只是知道世上有人可以飞檐走壁,挥剑用刀,以为那些是自己曾经偷偷看过的书上写的功夫,并不知道那些是被世间凡人称之为修士的存在,亦是不知若是想要成为修士,必然是需要身居仙姿,方守得云开。 她只是对那些人感到由衷的羡慕,但因为自己体弱,每当向兄长们提起这些事,总是会被说别乱想,功夫有好有坏,自己并不适合学。 李川彻看着她懵懂的眼神,微微挑眉,算是明白了闻府上下对这位天真无邪的小姐保护得有多彻底,就连修行的事都不告诉她,莫非是怕她知道自己是个凡人没法修行感到伤心?令人惊叹。 想到这里,他沉默了会儿,呵呵笑了声,问道:“那你知不知道外面长什么样?” “嗯?” 闻若怔了怔,脸上仿佛开出一朵花一般笑了起来,惊喜道:“你要带我出去玩吗?” “没错。” 李川彻站了起来,背对自云外洒落下的轻微天光,唇边出现一丝洒脱的笑意,俯身向她伸出手来,“我带你出去,你要跟我走吗?” 闻若仰起小脑袋望向他,这才发现眼前这个不知名的少年原来长得这般好看,不自觉地向他伸出手去,两手相握,她点头笑道:“嗯!” 第一百七十九章 暗潮汹涌 闻若所居住的阁楼小院向来都是防守最为森严的,李川彻的行踪自然很快就被人发现了。 先前那名守门的侍卫正要过去查探情况,却忽然被不知何时出现的一名黑衣人拦了下来,侍卫很快从他的着装上辨认出他是宫里的人,脸色微沉,宫里的人什么时候可以插手闻府中的事了? “阁下这是?” 那黑衣人自然便是上次在春色宜人中护送李川彻的人,他面无表情地开口道:“我家殿下不过是想要与你家小姐交个朋友,何必如此紧张、小题大做呢?” 侍卫一愣,道:“我家小姐身体不适,不可受惊。” “你的意思是我家殿下对你家小姐意图不轨?”黑衣人冷声说道。 “不敢!”侍卫心中大惊,赶忙否认。 黑衣人淡淡说道:“陵川将逢大变,到时候时局变化难测,各方皆求自保,而闻家……相信我,闻家小姐与小殿下的接触,对闻府百利无一害。” 侍卫沉默下来,没有再拦。 …… 王深藏还要见些人,王央衍自觉无趣便离开了前厅。 只不过她正路过闻府中较为偏僻的园林石径时,却忽然察觉到不远处有两道熟悉的身影,她定睛看去,很快便认出了那两个人是谁。 李川彻,还有体弱多病的闻若。 二人像是偷偷爬出来的,不知是不是怕被人发现,故而才选了人迹稀少的小路,准备翻墙出去。 王央衍远远看着二人,只听到李川彻将闻若带到闻府围墙下小声地说道:“待会我拉着你上去,你记得抓稳我。” “嗯!”闻若坚定地点了点头。 王央衍见此倒是觉得有些意外,微微挑眉。 这小子自己都没有修炼得明白,当初带他御剑的时候还啊啊啊地叫个不停,现在居然要一个毫无修为的小姑娘翻墙?真是的...... 王央衍摇了摇头,往前走了几步走出园林,靠在离二人较远的一处木柱上,静静地看着。一直等到李川彻毫无经验地抓住闻若的双肩,看了一眼高墙咬牙飞上去的时候,王央衍微微挑眉,对着二人的方向点出一根手指。 空气中的念力微微波动。 两人的身形一下子在空中平稳地跃起,而后安然无恙的越过高墙,在高墙的另一边稳稳地清缓落地。 李川彻松开闻若,没有想到居然如此顺利,陡然觉得自己果然还是有天赋的,飞一两次就熟练起来了,丝毫没有发生意外,他心中格外惊喜,颇为娇傲地看了闻若一眼,“你怎么样,没事吧?” “嗯嗯。”闻若还在想起刚才飞起来的时候,欢喜点头。 李川彻一笑,道:“那跟我走吧,我带你去陵川城中最好玩的地方。” “好!” 墙另一边的王央衍自然能感知到二人正往外走去,正要跟过去,毕竟闻若身体不好,李川彻又还小,不懂照顾人,以防两个人在外遭遇什么不测,还是去看看比较放心。 只不过王央衍抬步正也要翻墙,却迎面撞见了负责保护李川彻的那名黑衣人,她脚步一顿,沉默了片刻,想起自己当初在春色宜人的时候似乎见过对方。 黑衣人见到她恭敬行礼,“见过表小姐。” “你见到我好像很意外?”王央衍神色平静地看着他,虽然对方方才眼底的吃惊掩饰得很好,但到底是没有逃过她的眼睛,“莫非在你眼中,我不该出现在这里?” 黑衣人面色不变回答道:“属下并未意外,表小姐许是看错了。” “你是国师大人的人?”王央衍问道。 黑衣人并未回答。 王央衍心想,那便不是了,“你是陛下的人?”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黑衣人平静回答,“我等自然是陛下的人。” 王央衍冷笑一声,心想还真是忠心,说道:“闻家的人可不会允许闻若被人随便带出府,就算是李川彻,怕是也绝对不行,但他们二人没有遇到任何阻拦就那样走了,我感到很意外,你可以解答一下我的疑问吗?” “属下不敢!” 黑衣人解释说道:“此次事件是下人们的疏忽,属下此番前去便是为了保证殿下与闻小姐的安全,同样也是为了安全地带两人回来。” “哦,是吗?只不过如果是这样的话,是不是太意外了些?”王央衍冷笑一声。 就在黑衣人以为她要继续追问下去的时候,王央衍又忽然说了一句,“虽然是意外,但也不是没有可能发生,你说对吧?” “确乎如此。”黑衣人点头。 王央衍默了片刻,却忽然话音一转,声音骤冷说道:“只不过即便如此,你看护失责,这点小事都做不好,理应受到重罚!” 黑衣人神色微变,半跪行礼,“属下知罪!” 王央衍垂眸看到他正握紧的双手,似在强行压下心中的怒气,便挑眉冷漠说道:“你不服气?” “属下不敢!”黑衣人的声音重新恢复冷静。 王央衍双手环胸神色平静,打开天窗说亮话,直接问道:“帝室想要夺去闻家所有的权势,但因为料想到闻府之中定然有人不会屈服,所以想把闻若当成筹码,而闻家家主又暂时不愿掀起波涛,也同样愿意把闻若送出去,算是一种承诺,我说得对吗?” 黑衣人心中一惊,低下的脸上却不露声色,并未回答。 “权势之争,勾心斗角,虽说各凭本事,但如你们这般把一个小孩子当成谈判的手段,是不是有些卑鄙了?”王央衍俯身下来,看了黑衣人一眼,在他耳侧轻声开口问道。 黑衣人依旧没有回答。 这种事情自古如此,一点牺牲并不算什么?更何况,比起其他人背后的动作,这还不算是卑鄙。 王央衍似是猜到他会这般,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冷漠。 不管闻若对于闻家的意义有多大,也不管她是不是真的是帝室与闻家之间的筹码,她都不想要关心,问题在于,他们之间的斗争竟然把李川彻扯了进来。 真是令人不爽! “我会去找阿棠和闻若,你且先退下。” 王央衍留下这一句话,径直离开。 …… 就在王央衍与黑衣人对话的功夫,李川彻带闻若上了自己的马车,很快带她来到了自己所说的陵川最好玩的地方。 春色宜人。 “好了,我们到了。”李川彻笑着说道。 闻若看着眼前这一栋装饰不凡的巨大红楼,发觉这楼似乎要比府里的许多建筑都要精美,顿时感到新奇无比,捂着小嘴惊呼道:“这里是哪里呀?” “进去看看你就知道了。”李川彻一把拉过她的手腕,便走了进去。 实际上,他确实有些可怜闻若的境遇,但带她出来玩出了这层原因外,多少还有些玩乐的想法。 春色宜人里分雅间与俗间,李川彻每次来都是雅间,走入楼的路也与其他来寻欢的客人有很大的不同,虽说来的次数较多,但基于宫中为了保护他,明令春色宜人里的掌事看着点,于是乎,李川彻说到底实在没有接触过真正不堪入目的事物与景象,他至今都认为春色宜人仅仅只是漂亮姑娘很多,酒很香,乐舞十分不错的地方。 闻若比之更甚,她甚至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只是一路上都在好奇的观察着。 李川彻一来就有人出来相迎,安排好雅间与弹琴的乐师。 “今日来了个手艺不错的乐师,弹的琴曲十分特殊,不知殿下与这位小姐是否有兴趣品听一下?”一名体态丰腴、风韵犹存的中年女子向李川彻二人说道。 李川彻自是答应,“好,叫人快上来!” “好嘞!我这就去安排!” 第一百八十章 又临春色宜人 天色渐晚,云间隐有雨意,空气里透着凉意,看上去今晚会下一场不小的雨。 王央衍一路跟了出来,来到春色宜人门口,看着眼前这栋十分热闹、酒香弥漫的红楼,顿时感到十分无奈,她实在没有想到李川彻居然把人家一个单单纯纯的小姑娘带到了这里,正要走进去把人找到说几句,却在进门的时候被人拦了下来。 “此处禁止女子入内,还请姑娘移步到别处。” 门口的两个壮汉从刚开始就注意到王央衍,看得呆了去,好不容易才回过身来,见她要进入不禁和颜悦色地笑着说道。 王央衍曾经闯过一次春色宜人,何况按照她的容貌见过的人不可能不记得,那么就应该知道她不是他们可以拦的,既然如此,那么这两个人极有可能是新来的。 好巧不巧的是,天空忽然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 天色愈发暗沉,雨点铺天盖地地袭来。 王央衍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感到有些麻烦地皱了皱眉,她虽在先前就觉得天气有些不对,但当时没有细想,如今这空气湿寒,也不知道闻若的身子受不受得住。 “先前进入的那位你们称之为殿下的人是我的朋友,我有事寻他,仅凭这点,难道还不能让我进去吗?”王央衍向守门的两位壮汉说道。 虽然她大可以再闯一次,但她又不是喜欢把事情闹大的人,能好好说话自然是会好好说话的。 “你是说王君殿下?这怎么可能?” 其中一名壮汉神色戏谑,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王央衍,“实不相瞒,那位可是宫中的贵人,并非是我等凡夫俗子可以接触到的人物,至于姑娘你……” 壮汉不知是联想到了什么,摸了摸胡子拉碴的下巴,粗糙的脸上现出一丝略待猥琐的意味,道:“如同姑娘这般惊世容颜,独自一人来这男人寻欢作乐的地方,往往只有一个目的,那便是谋求一番生机,若是姑娘实在需要,我等也可以替姑娘引见这里的管事,只不过这报酬嘛……” 他的意思再清楚不过,十分之肮脏。 王央衍毫不犹豫地将右手搭在了剑柄之上,唰地一声拔出一半的剑。 壮汉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一跳,赶忙下跪磕头求饶,“别别别,女侠息怒!我错了我错了,我罪不可恕,还请女侠将刀剑收起!” 他先前实在是鬼迷了心窍,眼里只有那张脸,居然没有注意到她手里还握着一把剑!随身带剑想必该是一名修士,他方才言语冒犯了她,这下小命难保,可如何是好?! 王央衍没有看他一眼,啪地一声收起剑来,便要往红楼中去,但就在她踏上台阶的那一刻,灯火辉煌的红楼里面却忽然传来一声女子恐惧的尖叫,如同火苗般迅速传遍整栋红楼,所有人都在那一刻惊呼了起来。 王央衍意识到不对,脸色微变,握剑闪身冲了进去,只见里面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乱成了一锅粥,人们惊慌地四处逃开,人群闪开之处,是一名站在酒桌上浑身是血的蒙面黑衣人。 此时的黑衣人手里正掐着一名客人的脖子,另一只手拿着带血的短刀,近旁的几名女子被他吓得双腿一软,神色凄然地呼救,想必方才的骚乱就是他引起的,但他是怎么进入春色宜人的?目的又是什么?有没有同党? 王央衍没有细想这些问题,更是未曾多看那黑衣人一眼,脚步一转,飞快奔向红楼里处的包厢。 按照李川彻的习惯,他应该会在其中某一个房间之中,她必须先找到二人,保证他们的安全。 王央衍来到二楼,十分果断地从前往后打开一个又一个的包厢,每当发现里面的是其他人,又或者是没人,她都会转身关门离开,速度十分之快,甚至于里面的客人都未曾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 终于到不知道第几间包厢的时候,王央衍终于找到了正在听曲的二人。 李川彻和闻若似乎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此时忽然见王央衍进来,神色有些愕然。 “阿,阿衍……”李川彻有些心虚,他知道她应该不喜欢他来这种地方玩乐的。 相比而言,闻若见到王央衍倒是十分开心,“衍儿姐姐,你怎么来了?” 王央衍见二人无事,松了口气,看了一眼慌慌张张的李川彻一眼,来到闻若身前伸出手来,“把你的手给我。” “诶?哦,好的。”闻若不知道她这是何意,但想想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再加上她方才玩得正欢,又喝了一小口的果酒,便乖乖巧巧地伸了手出去。 王央衍二话不说拿下头上的凤羽发带给她系在手上,长瀑般的青丝倾泻下来,她在发带上嘱咐闻若道:“你二哥很快就会来找你,待会记得回家。” 依照闻溪午那般极度宠爱妹妹的性子,想必很快就会发现闻若不见了,然后带人来寻,稍后应该就会到。如今这天气,对闻若来说实在不适合继续在外面呆着。 “可,可是?!”闻若是偷偷跑出来的,本来打算玩一会儿就再悄悄回去,不愿被人知道,更不想让自家哥哥担心,而且…… 她看了一眼身边的李川彻,有些担忧地道:“二哥哥若是知道我偷跑出来了,会很生气了,不知道会不会连累你们。” 李川彻见她居然会担心自己,顿时觉得好笑,道:“你就放心吧,闻溪午可不敢把我怎么样!” “可!” 闻若以为他是想让自己放宽心才会说出这些话,愈发担忧,心中顿时生出许多自责,秀眉微微皱起,脸上神色很是难过,声音婉转柔怜,“对不起……” 王央衍终是不忍,沉默了会儿抬手摸了摸她的头,看了旁边的李川彻一眼,柔声安慰说道:“是他擅自把你带出来的,不用你说对不起。” 李川彻听到这话,神色蔫了蔫,颇为羞愧地低下头来。 闻若微微怔了怔,前些天她屡次想见王央衍都被拒绝,本以为她不太喜欢自己,如今听她话里的宽慰之意似乎又不是自己所想的那样,有些惊喜地拉过她的手,“衍儿姐姐,你不生气了?” “我生什么气?”王央衍有些不解。 “上次三哥哥在场的时候,若儿拿你打趣,以为你后来生气了。” 闻若愧疚地说道:“若儿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这样了,衍儿姐姐你不要放在心上。” 王央衍没有想到原来她是这样想的,微微皱了眉,开始思考自己之前的做法是不是有些过分了,她正要说什么,却忽然听到外处传来一阵轰动的声音,就好像有修士在战斗,震碎了一片座椅。 原本包厢中隔音极好,但奈何动静实在太大,整栋楼都是震了震。 “外面怎么了?”闻若不禁疑惑地开口,好奇地起身想要出去看看。 王央衍抬手放在她的肩上压下,示意她坐好,“我去看看,你们别出来。” 第一百八十一章 劫持 王央衍来到阁楼看廊上往下看去,只见那原本热闹欢快的大堂里,人已所剩无几,先前那名被黑衣人掐住的客人躺在血泊之中,死状极惨,已然没有活着的气息。 黑衣人被不知何时赶到的一支青衣卫队团团围住,他手里抓了一名士兵当作人质,拿着短刀抵在士兵的喉咙间,逼迫最前方的那名青衣男子命人闪开一条道路好让他离开,“都给我让开!” 王央衍认出那支卫队便是扞陵十六卫中的一支,而正站在最前方神色从容冷峻的那个人她曾经见过,宋家分家公子,宋连宵,天赋不凡,武艺高强。 依照她的感知,推测出那名黑衣蒙面人身上的修为已经达到了忘川之境,无论是如今那手持短刀的姿势还是他所修炼的功法都极其诡异,透着一股莫名令人熟悉的味道。 想到这里,王央衍微微眯眼。 黑衣人挟持着人质一步步往大门走去,外面传来一阵哗啦的雨声,冷风呼啸而入,吹起他的乱发与衣袖,露出手臂肌肤的一角,很少有人注意到他的手臂上绘着一个紫色的极其特殊图案。 王央衍瞳孔微缩。 那是?! 即便多年未见,她依旧清楚地记得那个图案意味着什么。 王央衍深深凝眸,自二楼一跃而下,落在那名黑衣人面前不远处。 “谁!” 黑人见忽然来了个人,骤然握紧短刀,险些把手中的人质的脖子给抹了,他看着眼前那个手提长剑的红衣女子,脸色微变,忽然想起不久前某个人嘱咐他的那句话。 她长得很漂亮,只要你见到她,你就会认出她来。 “你是……” “宋司戈为何会在此处?”王央衍确实忽然打断了黑衣蒙面人的话,偏头看了一眼宋连宵说道。 按理说,宋连宵所负责的职事是护卫帝室殿下公主,为何会插手春色宜人中出现的骚乱? 宋连宵倒是有些意外她的出现,神色不变回答道:“卑职听闻王君殿下在此处,特来保护殿下安全。” 王央衍说道:“小殿下与闻家小姐皆在二楼包厢,烦请宋司戈带人前去,此处交由我来处理。” “闻家小姐?她为何会在此处?” 宋连宵很是惊讶,闻言看了一眼二楼,沉默片刻,而后便是大手一挥,带着一些人快速上楼,“局势所迫,殿下安危要紧,这里便先麻烦表小姐了。” 见此情形,黑衣人冷哼一声,一边往门口的方向后退而去,一边带着嘲讽说道:“你在这里混得挺好的嘛!” 王央衍并未搭理他,只是右手搭上山海剑剑柄,缓缓将剑拔出,握剑指向他,一步步逼近而去。 外面夜色沉沉笼罩,大雨磅礴。 黑衣人冷冷地盯着王央衍,慢慢步下台阶,在所有人都猝不及防的一瞬间,伸手一掌猛然将手中的人质拍出,豁然转身飞跃向街的另一边,在夜里渐渐失去了踪迹。 王央衍来到门口,见状正准备追过去,却又在下一刻听到一声凄惨的惊呼。 嘭的一声,黑衣人不知被什么人攻击,自高处摔落下来,撞倒街上的几处障碍物,滑过数十米,最终重伤摔在王央衍脚边。 “把人拿下!” 夜色里,一群撑着黑伞黑衣的怪人,衣裳上用黄色的线绣着似松似竹的枝叶,为首的正是闻溪午,此时的他正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名黑衣蒙面人,眉间带着一股怒意。 他先前收到消息得知李川彻把自己妹妹带了出来,而且还去了青楼那种污秽之地,他怎么能不生气!更重要的是,青楼里居然还出了个不长眼的刺客,到处伤人,若是他妹妹因此不小心出了意外那该怎么办?这还不得抓起来严加审问! 黑衣人原本便受了伤,刚才突遭奇袭,伤上加伤,闷哼一声吐出一口鲜血,抬望间便看到了近旁的王央衍,紧接着灵机一动,猛然抓起短刀跳起,一把刺向王央衍。 王央衍漠然翻转剑身,抬剑相挡。 短刀巧好刺在了剑身之上,发出刺耳的嘶嘶声。 剑身折射出冰冷的剑光,映照在王央衍冷静到极致的脸上,她忽然抬手挑剑,运转念力在雨中将黑衣人击退,而后毫不犹豫地持剑刺了过去。 铿锵的数声,淅淅沥沥的雨里掺杂了兵刃相接的声音。 闻溪午见到此情此景,微微挑眉,开口不知是在向谁说话道:“去把那两个人分开,抓住黑衣人。” 话音落下,大街上的风雨忽然倒戈,雷声阵阵。 王央衍察觉到了一股强大气息的出现,微微挑眉,但或许就是这一刻的分神,她手上的山海剑意外被敌人挑飞,黑衣人猛然一掌拍在她的左肩上。 王央衍闷哼一声,倒退几步,反应过来正要反击之时却已然没有机会,黑衣人的断刃不知何时抵在了她的脖颈间,刀尖上带着的血迹随着雨水缓缓滑落。 王央衍的长发与衣裳尽数湿透,发丝粘黏在脸颊两侧,神色几分冰冷,不再动弹,漠然与之相视。 黑衣人一把将她拉到自己身前当作人质,拿着短刀刺入她脖颈间细白的肌肤中,渐渐渗出鲜红的血来,“都不要动,否则我杀了她!” 王央衍发丝凌乱有些狼狈,她微微皱眉,似乎感到了痛楚。 闻溪午见此情景脸色很是难看,他看着王央衍沉默了许久,不知在想些什么,接着沉声命令道:“让路,放人离开!” …… 王深藏见林间雪时,说了一些关于修行的事。 林间雪姿态端庄地坐在一旁,仔细聆听。 便是此时,夜色微深,外处有清澈的雨声传来。 王深藏温和的话语便是在此时忽然停了下来,他抬头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沉默了会儿后说道:“今天就先说到这里吧。” 林间雪从他话语里听出了一丝异样,微微一怔,问道:“您,是有什么心事吗?” 王深藏并未回答。 自从一年前收王央衍为徒开始,没到这种雨夜他总是会下意识地有些担忧,再加上今天白天的时候,小姑娘好像有些不太高兴,这让他有些在意。 林间雪十分懂事地没有再问,行礼退下。 待人走后,王深藏缓缓起身走到屋外,看了一眼昏暗的天空,目光流转间看到不远处的长廊上走来一群人。 那群人刚好是接闻若回来的人。 不知是不是有所注意,那些人看向王深藏所在的方向,而后便是大惊失色地统统跪下行礼,“见,见过大祭司!” 王深藏只是问道:“你们有没有看见一个很漂亮的小姑娘。” 侍卫们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谁,当场头磕在地,“禀大祭司,表小姐她,她被人劫走了。” 王深藏神色十分平静,没有再问。 第一百八十二章 魔宗之人 闻溪午安慰过闻若后直接去了清驭司,面对底下跪着的一些人,神色微沉,话语之中听不出喜怒,“就连一个忘川之境的修士都能跟丢,你们这群废物!” 在那名黑衣人挟持王央衍逃走的时候,他特意派了人前去跟踪,但没有想到最后居然跟丢了! “那人不知是使出了什么手段,竟然奇迹般地在半途中消失了。”其中一人颤颤巍巍地回答道,他们还从未见闻溪午发这么大的火,想必是因为闻小姐差点出事的缘故吧! 闻溪午脸色很是难看,焦躁地抚着额头,带着几分疲倦叹了口气,说道:“尽快找到她的下落,用尽一切办法!” …… 王央衍被黑衣人一路带到偏僻的荒郊野临处,一整夜都未曾停下赶路。 当天边透出一丝明亮的光线时,黑衣人才放开了王央衍,闪身后退数步,冷哼一声拿下脸上的面罩,只见其容貌秀丽,竟然是个女子,因为重伤而变得十分苍白的脸上嗜着冷漠而仇怨的笑,像是认识王央衍一般,悦声开口。 “好久不见,姜离。” 王央衍脸上沾了污泥与鲜血,神色微淡,她看着那名黑衣女子微微皱眉,道:“我并不认识你。” 黑衣女子一笑,“那你为何先前要放我走?” 王央衍沉默不语。 她自然知道对方说的是什么意思,昨夜里自己确实是主动被黑衣女子劫持的,否则依照对方如此惨重的伤势,即便修为高于自己,又如何能胜? “我帮你是要问你一些问题。” “哦?” 黑衣女子像是来了兴致,双手抱胸,被刺破的衣袖上露出一部分肌肤,还有一副诡异的红色图案,若是修行界中一些名门宗派的弟子在这里,一定能认出那图案便是象征魔宗众人的标志。 黑衣女子淡然一笑,“你问便是了。” 虽说她不是什么好人,但基于从前听说过许多与王央衍有关的传闻,她对眼前这个年纪轻轻,名字便响彻整个修行界的少女十分好奇,多说几句也无妨。 “你是魔宗的人?”王央衍问道。 女子点头勾唇,“没错。” 王央衍眸光微沉,问道:“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陵川?” 黑衣女子闻言,只是冷笑不语。 即便她对王央衍存着探究的心思,但这不代表着她问什么她就会答什么,至于她为什么会来陵川,只不过是因为一次任务失败了,遭人追杀,不得不四处逃跑,才会误打误撞下进入了大周王朝的都城,更是没有想到居然在机缘巧合之下撞见了王央衍,实在是令人不可思议。 “很早之前便收到风声,传说你被藏剑山一派逐出师门,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黑衣女子饶有兴致,略待嘲讽之意说道:“身在魔宗一日,这一辈子都是魔宗的人,当年你决意叛逃之后,宗里便对你下了生死追杀令,这些年若不是藏剑山护着你,你又怎么可能还能活下来?而如今,你却被逐出了山门,失去了藏剑山这个倚仗,想必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来取你的性命!” 王央衍知道这些,也很清楚若是自己落在了魔宗的人手里,下场绝对会比她所说的要凄惨得多。 魔宗对待叛徒比对任何正道弟子都要残忍,残忍到令人无法想象的地步。 王央衍清楚地记得当初自己在付灵离火道中看到的,一名被抓回来的宗中叛徒惨死的一幕,她这辈子都无法忘记那样的画面,至今都因之感到胆寒惊颤。 “我最后再问你一个问题。” 女子似乎察觉到了她眼底的掠过的一丝恐惧之意,唇边嗜着一股怪异的笑意,说道:“你说。” 王央衍问道:“魔宗之中有一种短时间内提升修为的丹药,虽然能使服用者连破数境,但除此之外,却可以说是百害而无一利,但即便如此,这种丹药普通弟子可以说是连接触到的资格都没有,甚是珍贵,你……可有服用过?” 黑衣女子脸色骤变,仿佛被人戳中痛处一般。 王央衍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心想,若非看出你念力虚浮、精神力萎靡,你以为我为何敢随你来此? 黑衣女子的脸色变得极度难看起来,咬牙切齿地看着她,忽然疯狂地大笑数声,说出来的话格外残忍,“虽然我不明白是谁给你的勇气跟我来到这里,但我敢肯定的是……你今天一定会死在这里!” 说完这话,黑衣女子忽然往后退了几步,同时从袖中掏出一桶不知是什么的事物,对着上空用力拔下上面的一根绳索,嘭的一声,高高的空中便燃起一片蓝灰的烟。 “叛逆姜离在此,来人同我一起取其首级领赏!”黑衣女子狞笑一声,声音在荒郊野岭中迅速扩散开来。 王央衍脸色微变,她很清楚那是魔宗特有的发起聚集的信号,而这样的一个信号传开,便意味着方圆十里内的魔宗弟子都会蜂拥而至,她的眼中满是冰冷,抬头望向一片旷然的群山,片刻过后,她双眸映照的远山之上便忽然跃起数道黑色身影,如箭般冲着她的方向笔直刺来。 杀机四伏! 王央衍面沉如水,缓缓自剑镯中取出一把无弦长弓,对准那几道亮光拉满无形的弓弦,咻咻的几声在空气中响起,如果数道流光般飞跃山峦之间,精准无比地射向那几个突如其来的刺客! “啊!” 几道黑影被射落,在云雾缭绕间发出一声惨叫。 余下的数名刺客脸色微变,赶忙侧身躲避,与无形箭矢插脸而过,也因此停下了往前冲击的动作,他们疾退于草木掩映的群山之中,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座小山上的红衣少女,周身散发着一股亡徒般的阴鹜气息。 从方才那简单的碰撞中,令得他们知晓,站在山峦上那个他们素未谋面的少女,也就是多年来宗里悬赏的对象,境界实力远非他们所能比拟,贸然冲上前只会得不偿失,还须谨慎才行! 王央衍缓缓收弓,散开的长发在风中飞舞,如血般鲜红的衣裳猎猎作响,她沾染了些许泥泞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转向黑衣女子,唇边忽然勾起一抹嘲讽般的笑,“怎么?就这么点人吗?” 第一百八十三章 神秘男子 魔宗的人向来不会成群结队的行动,即便是在追杀共同的对象时,也如一匹孤狼一般,等着他人先上,自己则是躲在暗处观察,一直观察到最佳的时机才会出手,尤其是在这种尚不清楚对方实力的情况下。 于是,群山之上的断崖、石头以及草木之中,潜伏着一个又一个黑衣人,他们的目光皆是投落在小山头上那个持弓的红衣少女身上。 方才那惊鸿的数箭仿佛击破长弓,直接令得几个境界相对低微的弟子殒命而去,实在是有些恐怖! 他们当年便曾听过有关王央衍的传闻,知道那个长着一张颠倒众生的脸的少女,手段是有多么的狠厉与恐怖,当年那桩十里长亭案中,派出的数十名弟子中,年仅十二岁的她一人便杀尽了将近百人!令人胆寒! 年纪轻轻就已经那般毒辣无情,如何不让人忌惮? 不仅如此,他们还听闻她当年叛宗门而出,拜入藏剑山门下,学了不少精妙绝伦的剑法,修为一日千里,即便是在人才济济的修行界中,能与之比肩的天才甚至不会超过一手之数。 这样的人,谁敢贸然冲上去跟她打?若是一不留神丢了性命,岂非愚昧之极? 王央衍察觉到周围的动静渐渐平息下来,似是明白了什么,转向黑衣女子淡淡说道:“人都是怕死的,尤其是你们这些每天都看到死人的人。” “你如今身受重伤,念力虚浮,我却刚好是全盛之时,你要如何杀了我去领赏呢?” 王央衍的脸上带着漫不经心的嘲笑,看着黑衣女子犹有意趣地打量考究,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 黑衣女子沉默地看着她,神色冷漠,像是在看一个死人,说道:“就算你天赋异禀,境界远超同龄人,但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境界高于你的人比比皆是,过这一会儿,你怕是就笑不出来了。” “是吗……” 王央衍脸上笑意微微收敛,朝着她缓步走去,冷淡地道:“那你呢?你觉得自己现在这种情况下,还能笑出来吗?” 黑衣女子察觉到她周身散发出来的杀意,脸色微变,看着她步步逼近,脸上出现恐惧的神情,她如今受了重伤,修为更是因服用了强行提升修为丹药的反噬大为下降,根本不是王央衍的对手。 想到这里,黑衣女子的脚步不由自主往后退去,而后便下定决心般纵声一跃,化作一道虚影飞向远处。 王央衍平静抬弓,缓缓拉弦。 咻——! 黑衣女子的身体在空中被无形箭矢射穿,她噗的一声在天光下吐出鲜血,向地面中中地跌落下去,发出沉重的响声,就此无了动静。 王央衍平静地收回目光,视线转移到遥远前方的一处山脚小,那里风吹草动,鸟兽无声,与其他的地方没有什么不同,但她却从中感受到一种危险之意。 一名青衫老人适时从中走了出来,他带着一个竹条编织而成的破旧斗笠,手里拿着一个拐杖,步伐蹒跚,气息寻常。 王央衍隔着似浓非淡的云雾看着他,看着他的一举一动,看到他从山间走出,然后慢慢地走过一片山林,继而来到她所在的小山山脚下的平地之上,停下了步伐,抬起头对上了她的视线。 王央衍微微眯眼。 天外光影明暗变换,投落在她白皙无暇的脸上,充满了冰冷而温暖的奇异美感。 王央衍早就该想到的,魔宗之内有那么多的人,在这方圆十里之内出现一个忘川上镜的人,也不足为奇。 青衫老人看着她缓缓开口,“老夫来问姑娘要一件东西。” 王央衍收起了弓,垂下的手掌之中青光闪烁,并未回话。 “老夫想要姑娘的性命。”青衫老人微笑起来。 王央衍手中出现了一把青色的利剑,周身剑意升腾,她缓缓持剑于身前,散落的发丝在风中不断地飞舞,眼中仿佛有着冷光折射而出,平静开口,“那你便来试试吧。” …… 王央衍打不过江停,不代表她打不过所有境界高于她的人。 若是她使出全力,世上可以说大部分的忘川初境的人都不会是她的对手,因为她是天才,是以她为耻的正道修行界都不得不承认的绝世天才。 但即便如此,王央衍依旧还不是一个忘川上镜的修士的对手。 境界差距实在太大,即便她将无涯剑法的存亡卷修炼得出神入化都难以克服这样的境界差距! 当王央衍节节败退之后,再一次被重重击落在地的时候,她身上已经是伤痕累累,周身剑意更是逐渐变得衰微起来,她一手将剑倒插入石缝之中,好能够稳住身形,看向来到她面前的青衫老人,平静开口问道:“杀我,你想过后果吗?” “你手中拿着的莫非就是传闻中的绝世名剑,道剑青衿?”青衫老人看着她手中的剑,好奇地问道。 王央衍沉默不语。 “当初听到藏剑山中传出来的消息时,还以为是假的,如今看到,居然是真的。” 青衫老人感叹一声,继而有些惋惜地看着王央衍,冷酷地说道:“只是可惜,你这样的天才今日就要殒命于此!” 说往这话,他便朝着王央衍的天灵盖一掌拍去。 “你方才用的术法不会是魔宗的不传秘技‘小金山’吧!”就在他的手掌即将落下之时,王央衍却忽然开口问道。 青衫老人眼中神色颇为隐晦,听到这话皱起了眉,道:“是又如何?” “你方才使‘小金山’之时,虽然有些模样,但看得出来实在不算熟练,甚至可以说是生疏至极。”王央衍平静说道:“这部功法你莫不是偷来的?” “你,一派胡言!” 青衫老人彻底冷脸,再也不犹豫,一掌对着她重重拍下,势要取她性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一道身影不知从何处飞来,轰的一声率先将青衫老人击飞而去。 嘭的一下,老人在触不及防间往地面摔去! 王央衍抬头看向方才救了自己的人,天光之下,那人也正好回过头来。 年轻男子一身锦黄衣裳,容貌英俊,气质不凡,倒像是有钱人家出来的,他向王央衍伸出手来,温声说道:“在下恰好途径此地,撞见了方才那一幕,姑娘可还无恙?” 第一百八十四章 文礼 王央衍愣了愣,并未回话。 年轻男子讪讪收回了手,以为她是对自己有所怀疑,便解释说道:“在下刚好在外地做生意,当下正准备前往陵川,着急赶路便选了此方小路,实在没有想到还能偶遇到人。” 王央衍微微挑眉。 此地虽十分偏僻,但好歹在陵川周边不远,她原先便听闻会有一些商队会路过这里,如此看来,有商人出现倒也不奇怪。 王央衍并未多想,撑着剑站了起来,看向青衫老人向他说道:“那人乃魔宗中人,留他只怕后患无穷,还请公子把他杀了。” 从方才的情形来看,年轻男子的境界怕是要在那老人之上,要杀他想必没有什么困难。 年轻男子脸色一惊,呼声道:“此话当真?” “自然是真。”王央衍点头说道。 年轻男子闻言神色微沉,周身气息缓缓升腾,“既然如此,那还是把他杀了才好。” 青衫老人自然知道自己不是那年轻男子的对手,微微眯眼,而后便毅然绝然地转身化作一道光线逃离而去。 “站住!” 王央衍正要去追,却被年轻男子拦了下来,“且慢!” 王央衍看向他问道:“嗯?” 年轻男子抬头望向雾中的群山,微微眯眼。 王央衍下意识循着他的视线看去,淡淡挑眉,她清楚地感知到,在那看不清的无数角落里又出现了几道令她感到危险的气息,神色冷淡。 “看来今天是走不了了。”男子呢喃自语。 王央衍默不作声。 她可不会管走不走得了,若是那些人敢动手,她自然也不会客气,要让她示弱的话,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此时远处几道尖锐冰冷的杀气骤然弥漫开来,聚集在了两个人身上。 年轻男子面沉如水。 虽然他与王央衍二人加起来修为不低,但若是那几个人一起上,他们二人绝对不是对手,贸然打起来的话对他们十分不利,何况魔宗手段毒辣,谁知道会不会一不小心中了他们的陷阱? 无论怎么看,他二人的胜算都不大。 年轻男子想到这里,偏头看了一眼神色淡漠的王央衍,他与她萍水相逢,只不过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关系,往深处了想,他实在没有必要因为她得罪那些人,但若是自己抽身离开,陷她于不义,往后只怕于心难安,更何况,眼前的少女实在是过分好看了些,不动神色便能让人心动到精神恍惚,他怕是……无法割舍。 看来只能…… “姑娘,恕在下冒犯。” 年轻男子沉声开口,而后便一把拉过王央衍的手腕往山林深处飞掠而去,“快逃!” …… 二人一直逃到了极深处的山涧处,才暂时躲开了追杀。 年轻男子松开王央衍的手腕,行礼说道:“冒犯了姑娘,还请姑娘莫怪。” “无妨。” 王央衍看了他一眼,神色淡淡地顾自走到一棵大树下盘坐下来,她把手中的青衿剑放下,稍稍运转了体内的念力,而后便噗的一声将淤积在内的瘀血吐了出来,有些苍白的脸色才有了好转。 年轻男子来到她面前,伸手过去想要查探他的伤势,关切问道:“姑娘如今感觉如何了?” 王央衍淡淡推开他的手,微微行了一礼,疏离地说道:“多谢公子搭救。” “姑娘何须客气?” 年轻男子微微一笑,说道:“你我萍水相逢便是有缘,在下姓文,单名一个礼字,不知姑娘芳名?” 王央衍看了他一眼,道:“我名姜离。” 文礼闻言微微挑眉,继而不动神色地收敛神情,缓缓一笑,“在下家中是做生意了,走南闯北也算是积攒了些见识,先前姑娘说那些人是魔宗中人,在下不解,为何魔宗的人要追杀姑娘?” “我运气不好遇上了,与他们发生了些许口角冲突。” 王央衍随便编了个理由,并不想与他解释过多,只是说道:“谁都知道魔宗的人喜怒无常,动不动就要打要杀的,文公子想必也对了解一二。” “姑娘所言极是。”文礼若有所思,微微点头,继而又说道:“只不过,在下方才与那老修士交手之时,倒是发现了些许古怪。” 王央衍微微挑眉,问道:“什么古怪?” 文礼说道:“魔宗所修功法向来毒辣阴诡,但那老修士在触不及防之间被偷袭的时候,下意识用出的功法却不像是魔宗的功法。” “你的意思是,他并非魔宗的人,但却要借魔宗的名义杀我?”王央衍冷哼一声。 文礼看向她,沉吟片刻,点头说道:“不乏存在这种可能,请问姑娘是否有得罪过其他的人?” 王央衍心想,我得罪过不少人,就算你这么问,我又怎么可能知道是谁? “说起来……我当初也曾遇到过他人的追杀,而追杀我的人恰好不是魔宗,而是其他的人。” “哦,那是谁?”文公子急忙问道。 王央衍摇了摇头,“那之后便不了了之了,我只知道要杀我的人来路不小,暂时还动不得。” 文礼听到这话若有所思,继而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急声道:“姑娘说那些人来路不小?此地可是大周都城陵川的郊外,若是来路不小的话,莫非是京城中的贵人?” 王央衍抬眸看向他,淡静的双眸仿佛要将他看透一般。 文礼一愣,“姑娘这是?” “我并不想拖累公子,所以公子还是不要知道太多才好。”王央衍淡淡说道,继而又道:“公子搭救之恩我日后定会报答,只不过当下之急自然还是要先逃出去。” 王央衍缓缓站了起来,提起剑看向前方一片朦胧雾气笼罩的山林,微微凝眸,因为先前那几人的步步紧逼,令得她二人不得不逃到这里,那几人就好像有意封锁了他们回陵川的路,逼着自己躲进这荒无人烟的山涧一般,莫非这里有什么陷阱?又或者…… 王央衍转头看向文礼,对方注意到她的目光微微一愣,不解问道:“不知姑娘……?” “公子先前说自己家中是做生意的?”王央衍问道。 “……原来姑娘是信不过在下。” 文礼怔了怔,像是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一般,温和一笑,叹了口气摇头解释说道:“在下家中确乎是做生意的,今日恰好要随商队回到陵川,只不过在路上与家父起了冲突,故而才赌气独自一人远离商队到处走走,之后便遇到了姑娘。” 王央衍看着他仿佛要看出他所言真假,默了片刻又道:“我记得陵川城中确实有户姓文的人家,做的是皮革纺织的生意,只不过家里却只有三女,并无男子,不知公子作何解释?” 第一百八十五章 出乎意料之人 “哈哈哈!” 文礼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一般大笑数声,朗声道:“姑娘说笑了,家中做的确实是皮革纺织的生意,只不过家中只有三子,并无女儿,姑娘想必是记错了。” 王央衍微微挑眉。 她其实并不知道陵川城中的文姓人家,方才那番话纯粹是信口胡诌,目的自然是要试探对方,只不过如今来看,对方所言所举并没有任何奇怪之处,相比确实是个商家子弟,与自己的偶遇也纯属巧合。 “我想必是记错了,还请公子莫怪。” “姑娘不必愧疚。” 文礼摇了摇头,像是猜到了方才她所言用意在于试探一般,笑道:“毕竟你我从未相识,有所怀疑也在情理之中,在下确实并未对姑娘有所欺瞒,如今与姑娘也算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了,不如先想想对策,先逃出此地才是?” “公子所说极是。” 王央衍点头同意,环顾四周一圈,大致探测了一番周围的地形,道:“此处还算安全,只不过却不知道敌人身在何处,还是小心为妙,我感知到前方有一处山洞,不如先过去暂做休息?” 文礼循着她的目光看去,确实看到了一处山洞,继而又回头看向她,见她身上有些血迹与泥泞,点点头担忧地说道:“姑娘身上伤得不轻,确实应该要休息。” 二人对视一眼,而后便小心地往山洞走去。 来到山洞之后,文礼便自告奋勇地开始收拾,捡拾地上的枯木,脱掉身上的外衣铺在地上让到一旁,向王央衍笑着说道:“姑娘请!” 王央衍看了他一眼,并未推辞上前坐下,“多谢公子。” “姑娘不必客气。” 文礼微微一笑,而后便去外面捡了几枝枯木,生起了火,山洞中顿时明亮了起来。 此时的王央衍已经将青衿剑收起,盘坐在地上,平静地合起了眼,缓慢调息。 橙黄色的火光映照在她莹润无暇的脸上,意外增添了一丝烟火气,就好像清冷脱俗的仙女终于光临了凡间,以面示众人。 文礼愣愣地盯着她看,一时间失了神。 不知道过了多久,王央衍缓缓睁开眼来,眼眸像是洗过一般,清新空灵。 “姑娘……感觉如何了?”文礼关心地问道。 “都是些小伤,并无大碍。” 王央衍看向身上脏破的衣裳,以及手上的几道伤痕,微微皱眉,她从剑镯中取出几块医布和几瓶,咬牙将沾着伤口的袖子揭开,而后往上洒了药粉,便轻车熟路地自己包扎了起来。 文礼在一旁看得惊心动魄,看着她脸上平静到没有任何情绪的脸,瞬间怔住了,这……一个看上去普普通通的小姑娘,为何好像对自己所遭受到的伤痛如此视若无睹?她难道……不痛吗? “姑娘,你……” “嗯?” “我来帮你吧?”文礼实在看不下去了,伸手便要帮她包扎,却被王央衍推拒。 “男女授受不亲,还请公子自重。” 每当要拒绝他人好意的时候,王央衍总是会用这样的说辞,并没有其他的意思,只是比较好用而已。 此时的文礼却是一愣,脸上顿时出现一些失落的神色,双手僵硬在空中,有些无措。 是啊,自己只不过是一个她偶然遇到的路人罢了,即便是出手帮了她,又能奢望什么呢? 先前他远远见到她第一眼时便惊为天人,看到她身处困境时候,却依旧临危不惧,眉眼间的轻傲不屑仿佛写意一般,潇洒而自如,他当时心中一动,不顾是否会给自己带来麻烦便擅自出手了,只是如今…… “姑娘这般美丽,想必定然有许多家公子上门求亲,不知如今是否有婚配?” 王央衍已经包扎好伤口,听到这话看了他一眼,道:“并无婚配,只是已有心上人。” 文礼心中一惊,神色落落,艰难地开口问道:“这样啊……不知是哪家的公子?” 王央衍叹了口气,无奈地笑道:“并非哪家公子,但那人却是尊贵的帝家子嗣,我实在是高攀不起。” 文礼眼中掠过一丝惊讶之色,过了会儿神色又恢复平静,看向她问道:“帝家子嗣……吗?不知姑娘中意的是宫中哪一位殿下?” 王央衍摇了摇头,似是不愿多说。 “姑娘放心,在下一定不会说出去了。” 文礼沉默了会儿,有些难过地问道:“在下实在……想替姑娘分担一二。” 王央衍见他如此真诚,暗自思考了一番便也不再隐瞒,微微一笑道:“不知公子是否听说过宫里的二殿下?一年前我一次身处险境之时,偶然得二殿下搭救,当时少女心性,见了这一面便以为那便是终生了,只是或许是命运使然,二殿下无意于儿女私情,那日我曾暗暗向他表明过心意,但他却视而未见。” 说到这里,王央衍轻轻叹了口气,眉眼之间隐有无奈的情绪。 文礼深深地看着她,“姑娘……” “嗯?”王央衍抬起头来,微笑地看着他。 “请恕在下冒犯,在下听闻二殿下此人心狠手辣,城府极深,实在不是姑娘良配,还望姑娘慎重啊!”文礼郑重而认真地与她说道。 王央衍轻挑了眉,似有些意外,疑惑地问道:“此话怎讲?” 文礼沉默了许久,但愣是解释不出一词半句,最后只是说道:“在下绝无欺瞒姑娘的意思,实在是……姑娘还请三思,另寻良人才是!” “公子此话倒是说得有些奇怪了,一再叫我三思,却又说不出原因。” 王央衍脸露疑惑之色,沉默了会儿又叹了口气,道:“当初我知二殿下无意儿女私情后,我便曾想要放下心中的情意了,只不过话说回来,公子可曾听闻,二殿下多年前曾与一名异国公主有过婚约,只是后来因意外取消了?” “这……” 文礼摇了摇头,道:“此事在下倒是不曾听说过。” 王央衍多看了他一眼,唇边不知为何现出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转而看向燃烧的火堆。 她昨夜里淋湿的衣裳此时早已干透,火堆周围生起的热风在她发间轻轻拂过,即便是她的脸上仍旧留存着血迹泥泞,却还是能透过眉眼间看出难以言喻的美丽。 文礼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身上,眼神微深。 “话说回来,我先前之所以会被魔宗的人追杀,只是因为昨夜在陵川里遇到了一名魔宗之人,那人将我掳至此处,但因为身上受伤太重,在我的奋力反抗之下她别无他法,只好燃烟叫了同门一起杀我。” 王央衍话音一转,问道:“只不过奇怪的是,陵川里怎么会出现魔宗的人?” “或许只是巧合?”文礼思索地说道。 王央衍一笑,“或许只是巧合。 说完这话,她便缓缓闭上了眼开始养伤。 不知过了多久,外处天色已日渐黄昏,山洞外有几缕昏黄的光线照射进来。 先前那伙魔宗的人似乎到了别处找人,外面一直都没有动静传来。 王央衍睁开了眼,决定出去查探一番,便站了起来,“公子且留在此处,我出去看看。” “姑娘且慢。” 文礼喊下了她,说道:“在下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与姑娘前去或许还能助姑娘一臂之力。” 王央衍看着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二人熄灭了火堆,一并往山洞外走去。 黄昏笼罩,山林之中笼罩着一股临近晚间的薄雾。 王央衍踩着枯木,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去,有意无意地与文礼搭话:“我见公子气质不凡,不像是个简单的商人家出来的,想必公子平日里定是与陵川中的一些贵人往来,才有这般风度翩翩的气质。” “说起来,我当年偶遇二殿下的时候,他也如公子这般气质尊贵,只不过殿下见识广眼界也高,从来不多看我一眼。” “看来姑娘真的很喜欢二殿下啊。”文礼感叹一句,似乎有些遗憾。 “公子先前曾问我,是不是有得罪过京中的贵人,这么一来,我似乎想起来了。” 王央衍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不自觉地皱起了眉,转过身来恍然大悟般说道:“当初我痴心于二殿下,对他穷追不舍死缠烂打,便被他的属下记恨上了,想必那位冒充魔宗的人便是他派来追杀我的吧!” 文礼闻言抬眸看向她,暗自沉默。 王央衍神色伤情,说道:“我自知我配不上二殿下,只是他又何必派人来杀我?实在是……” 她转而看向文礼说道:“今日我二人若是能逃出生天,他日还请公子遇到二殿下时替我当面问他一句为何要这样对我?” 文礼眼神微暗,似乎不太相信她的话,微微一笑道:“姑娘既有此意,还是当面去问为好。” “我这等卑贱的身份哪里有资格见二殿下?”王央衍声音微弱,像是恳求般道:“还是希望公子能代劳才是,若是公子能帮我这个忙,我日后定会报答公子!” 文礼脸上的笑容彻底收敛了起来,看向她的眼神有些冷漠,道:“姑娘说笑了,在下这等身份也是不配见到宫里的二殿下的。” 王央衍似对他的反应毫无所觉,看着他微微一笑说道:“公子亦是说笑了,若是公子不能见,那我更没有资格见了。” 文礼沉默地盯着她看,神色略有些冷洌,即便随意坐在草木上的姿态也依旧庄严而稳重,像是自小便养成了这样的习惯,高高在上,俯视天下,隐隐透露着一股上位者才会有的淡然与蔑视。 王央衍微笑地看着他,她原本就很美,笑起来更是如此。 但文礼却不这么认为,他甚至从她脸上看到了对自己拙劣演技的嘲弄,他的嗓音低沉而冷静,像是在审问一般道:“孤自问所言所举并无丝毫不妥之处,你是如何发觉的?” 他的称呼不再是在下,而当今大周王朝,能这般自称的男子,从来都只有一个人。 王央衍笑道:“您看我像是脑子不好使的人吗,太子殿下?” 是的,眼前这个气质镇静而尊贵的男人,便是当今大周王朝的太子,李文徵。 第一百八十六章 内情 黄昏的灯光轻轻洒下,透着些许暖意,但不知为何此时的空气却冷到了极点。 太子李文徵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眼中仿佛有着被人冒犯的怒火,但却又好像没有,“说出你猜到孤身份的原因。” 王央衍微微眯眼。 她自然不介意说出是什么促使自己作出了判断,但对方这般习惯了的命令式问话实在令人不喜。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您的身份,之前不过是在陪您演这一出戏罢了,只是因为太子殿下您太过迟钝,所以才没有发觉。” 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对当今太子说这样的话,李文徵脸色微沉,冷漠地凝视着她,像是在看着一个不自量力的蝼蚁,不怒自威,周身的气息如潮水般压迫地朝四周漫去,很是恐怖。 王央衍的修为不如他,如今又受了伤,此时闷哼一声跌倒在地,感到有些痛苦。 “早就听闻当今太子喜怒无常,唯我独尊,如今看来确实如此,德不配位,您难道就不感到羞耻吗?” 太子李文徵神色微冷,居高临下地俯视她道:“你的话有点多了,将死之人不该有这么多话。” 王央衍神色微淡,“你怎么敢杀我?” “我在这里杀了你,没有人会知道。”太子李文徵看着她,像是在看着一个死人。 王央衍冷笑一声,不知是不是在嘲笑他的无知,说道:“我沿路留了线索,清驭司的人很快就会找来,就算您能在顿时间内杀了我,您还能不被人发现,安然离开吗?” 太子李文徵脸色微变,想起她先前所说的从一开始就知道了他的身份,眉宇皱起,强行压下眼中的不悦,说道:“那名黑衣女子是孤放出来的鱼饵,本想要找出同样潜伏在陵川当中的魔宗中人,但没有想到居然引出来了你,你是魔宗的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凭借太子殿下的手段难道还查不出来吗?”王央衍淡淡说道。 太子李文徵神色冷淡,沉默下来。 他当然知道王央衍的身份,早在一年前她平白无故地出现在陵川众人的视线中时,他就已经派人去查了,正因如此,他才会对她有所不喜,若是可以,他甚至想要把她除之后快。 这种出身于魔宗和藏剑山的人,向来任性处事,不好掌控。 王央衍无疑便是大祭司所指定的继承人,下一任大祭司有多重要,身为太子的李文徵比谁都要清楚,留着王央衍这样一个不稳定的因素,对于他来说可谓后患无穷。 王央衍见他犹豫了,又说道:“我早就看出来先前那名老者并未魔宗中人,那种运用魔宗功法的方式实在太过白痴,即便是我都看不下去了。” 李文徵微微挑眉。 他先前收到黑衣女子将王央衍掳走的消息后,便带着人过来了,陵川周边的魔宗走狗早就被他肃清,攻击王央衍的人自然便只能是他的人,而他之所以那么做,只是想试试她的底细。 “你先前故意点名那名老者的怪异之处,恐怕是为了让我怀疑其他人吧?” 王央衍对李文徵的称呼不再尊敬,或者说她从来没有对他尊敬过,“或许是因为你知道我与二殿下关系不和,所以才想借此嫁祸二殿下,只不过后来我说了一句心悦二殿下,你便慌了,太子殿下,您实在是喜怒形于色,太容易被人猜透了!” 她敢肯定,在帝君之位的争夺中,二殿下定然是太子最有力的竞争对手,也是被太子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存在。 太子李文徵的脸色很是难看,彻底地冷了下来,周身境界的威压愈发强烈地往王央衍身上压去。 王央衍再次闷哼一声,不得不吐出一口鲜血。 “你的意思是,你一直将孤玩弄于股掌之中?” 王央衍勉强一笑,道:“若太子殿下没有来招惹我,自然不会发生这些事!” “好!好一个没有来招惹我!” 太子李文徵冷笑出声,说道:“大祭司真是教出了一个好徒弟啊!只不过,孤还是有些好奇,你为何会看出孤的身份?” 就算他不擅于演戏,露出了些许破绽,她又怎么能一下子便猜到自己的身份。 王央衍抬眸看着他,唇边勾出一抹状似嘲弄的笑容,仿佛是在看一个没有见过世面的人,但却并未作出解释。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随便就透露给一个对她动了杀念的人呢? 此时的不远处传来人群的声响。 王央衍看了过去,微笑着道:“看来是有人来接我了。” 太子李文徵没有看过去,只是冷冷地凝视着她,这样的人,对他的威胁实在太大了,果然还是杀掉了好……不过也罢,不能着急。 他默了片刻,果断地转身离开。 “站住!” 王央衍忽然开口,看着他锦黄色的背影说道:“我听说,太子妃对大祭司有着不一样的情意,不知这可是真的?” 太子李文徵脚步一顿,身形一僵,像是忽然间被人点燃了怒火,一发不可收拾,落在王央衍身上的威压愈发强烈,仿佛有什么东西捏住了她的脖子,快要让她喘不过气来。 看来是真的了。 王央衍先前便觉得宋朱颜看王深藏时的眼神很不一般,没想到果然如此,陵川中都传当今太子与太子妃相敬如宾,感情甚笃,是一对人人艳羡的神仙眷侣,却没有想到中间居然隔了这么一层隐密,师父也真是的,不过是教人读了几天书,却教人把心都是送了出去。 “还望太子管好太子妃,莫要总是到我师父面前晃悠,我也会很烦的。” 太子李文徵瞬间暴怒,你以为你是什么人,敢这般跟孤说话? 即便宋朱颜对王深藏情意不一般这件事并未无人知晓,但何曾有人敢当着他的面指出来,王央衍那一句话可谓是触碰到了他的逆鳞,不可饶恕! 他对着王央衍的方向抬起了手。 “噗!” 王央衍再次受到攻击,吐出一口血来,眼神渐渐模糊,一会儿便晕了过去。 自己真的是在拿命试探啊…… 第一百八十七章 你让我帮你洗澡? 当闻溪午带人赶到的时候,便看到了晕倒在地上的王央衍,他急忙过去把人扶起来,检查了气息发现还活着便松了口气,而后又发现王央衍身上脏乱不堪,还有着几道包扎好的伤痕,双手将她横抱起,抱着她往外走去。 “真是胡来!” 王央衍在颠簸中醒来,睁眼便看到了闻溪午的脸,微微挑眉,有些虚弱地打招呼,“哟,是你啊!” 闻溪午冷着一张脸,低头看了她一眼,道:“实在不巧,找到你的人是我。” 王央衍发现他正抱着自己,便让他放自己下来。 闻溪午拒绝了她,“我奉命将你带回去,自然不能放你走。” “男女授受不亲,公子自重啊!”王央衍淡淡说道。 闻溪午冷哼一声,心想你与小王君在一起的时候可从未想过男女授受不亲,“这可不像是你会说出来的话,何况你从前和经常跟在你身边的那个护卫走得不是挺近的嘛?说起来许久未见到他了,他现在去哪里了?” “死了。”王央衍淡淡说道。 闻溪午自然不信,但却能看得出来两人之间必然是闹了矛盾,微微眯眼,却也没有多问什么。 “不远处的山上有一处温泉。” 王央衍看向闻溪午,忽然开口继续道:“我现在身上很脏,很不舒服。” “所以你要去洗澡?” 闻溪午微微挑眉,不为所动,“很快就能回去,洗澡罢了,不急于这一时。” “我难道没有腿,不会自己走嘛?”王央衍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威胁道:“你要再不放我下来我就告诉我师父你非礼我!” 闻溪午笑出声来,看着她意味深长地笑道:“你觉得会有人信吗?” 王央衍知道他有心上人,那个心上人还是个男的,而这件事可以说是知道的人都知道了,所以就算她说闻溪午非礼自己想必也不会有人相信,她咬牙切齿地说道:“你可真够无耻的啊!” 闻溪午笑笑,并未理会她眼中的怒意,反倒是说道:“你如今有伤在身,想必也一时半伙还不能拿我怎么样,小心气坏了身子,得不偿失就不好了。” 王央衍微微眯眼,道:“我以为你恨不得离我越远越好。” “你说得没错,但谁还没有无可奈何的时候呢?” 闻溪午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我混口饭吃也不容易,若是此处行没有将你安然带回去,我这官怕是要丢喽!” “有二殿下在,谁敢革你的职?”王央衍淡淡开口。 闻溪午微微挑眉,沉默未言,他抱着她缓步往前,前方一个个身穿黑衣的人纷纷闪开,让出一条道来并护卫在两旁,他走到一副担架前将王央衍轻轻放了上去,俯身盯着她的脸有意笑着解释说道:“山路崎岖,为了不让表小姐受累,在下不得已才冒犯,还望表小姐莫怪!” 两人的脸距离极近,王央衍恰好望入他的眼眸,只见里面一片温良无害、清明至净,很是好看的一双眼睛,与其本人的性格大相径庭,有些讽刺。 王央衍淡淡别开目光,指向山的另一边,向抬着担架的两名黑衣人说道:“我记得那里有一片山果林,那里的果子特别好吃,带我去摘一捧,不然我是不会跟你们走的。” “你愿不愿意跟我们走,与我们没关系。”闻溪午忽然开口,“反正结果都是一样的。” 不管王央衍愿不愿意,他都会带她回去,即便她反抗,结果都不会有任何改变,所以无论她提出什么样的要求,他都不会满足,就连考虑都不会考虑。 王央衍眸光一转望向他,明白了他这便是将自己当作一项任务,丝毫没有将自己放在眼里,她看着闻溪午微微眯眼,脸上的神情仿佛再说,你再说一遍试试? 闻溪午微微一笑,并不在意她的威胁,手里拿着那把山水折扇,悠悠然地垂眸看着躺在担架上的她,温文尔雅地道:“受伤了就该好好躺着不是吗?” 王央衍看得出来他有些得意,虽然猜不到原因,但多少应该是出于心中的某种奇怪的胜负欲,她问道:“看我不爽让你很爽是吗?” 闻溪午一愣,继而便爽朗地大笑起来,笑完之后唇边依旧留存着掩不住的愉悦,似乎真的很开心的样子,“表小姐此言差矣,在下实在不敢惹表小姐不高兴啊!” “我说了,我要去洗澡!”王央衍有些生气,冷声说道。 闻溪午笑道:“我说了不行。” 王央衍看了他一眼,便顾自艰难地从担架上坐了起来,之前李文徵出于盛怒之中,出手太狠,让她现在体内的一筋脉各处都很痛,虽并未难以疗养,但却令得她现在行动很是困难。 闻溪午看着她这般动作,知道她这便是要自己前去了,他很清楚她的性子,不会无理取闹,但若是自己想要做什么事,绝不允许他人阻拦,比如说是现在,“你如今行动不便,别说能不能过去,自己能不能洗澡还是个问题,何必勉强?” 王央衍看向他,“所以我让你跟我一起去。” 闻溪午一笑,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诞而有趣的事情一般,莫名其妙地问道:“你让我帮你洗澡?” “不然你以为呢?”王央衍淡淡说道,完全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闻溪午笑意收敛,看着她神色有些严肃,他当然知道她不是这么随便的人,更何况以她的性子,别说让一名男子帮忙洗澡,仅仅是提出这样的要求这一件事都已经算是惊天奇谈,既然如此,她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我对女人不感兴趣。”他认真说道。 王央衍点头,耸了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我知道,所以我才让你帮忙。” 闻溪午的脸色有些难看,“男女授受不亲。” 王央衍摇头,“我不在乎。” 闻溪午自然不会信她的,不久前为了让自己把她放下还提了一句男女授受不亲,如今到他说出来,她却是不认了?他沉吟片刻,微微眯眼,说道:“你想要勾引我?为什么?” 听到这话,王央衍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哈哈哈!” 那样的话并不像是闻溪午这种人会说的话,但他还是说出来了,并且是当着自己下属的面说了出来,这令她感到有些意外,也觉得有些有趣。 “公子说笑了,公子不喜欢女子,我又怎么勾引得了公子呢?”王央衍平静微笑,她的脸上此时还沾了泥泞和些许血迹,但奈不住人长得实在太美,如此一笑犹是能看到她眉眼轮廓间的动人之色。 闻溪午微微挑眉,他已经猜到了她的意图,将扇子收了起来,平静着一张脸,淡淡说道:“若是玩够了,就快些回去。” 先前他不敢确定,但如今见她笑得这般开心,他便知道了,小姑娘总是好玩心性,王央衍这般年纪也同样如此,她先前说那些话不过是想要戏弄自己,虽然这听上去与她的性子很是不符,但谁说得准呢? 王央衍笑声收敛了起来,坐在担架上,一双腿在空中荡啊荡,脏破的裙角被风吹起,露出些许里面的白润细腻,有些风情,她歪了歪头,状似挑衅地看了闻溪午一眼,而后纵身一挑,从担架上跳下,落在地上好不容易稳住身形,一瘸一拐地往自己先前指向的那片果林的方向走去,顾自摆了摆手。 “就算你们把我师父请来,今天这澡我也洗定了!” 一名清驭司的属下见状来到闻溪午面前请示,“大人!您看这……” 闻溪午摆手,示意他不必管,他的脸色再次变得有些难看,看着王央衍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感到了继续无奈,王央衍定时看准自己有职责在身,不会丢下她,所以才会不顾自己身上的伤放心地周开,看来如今……他真的拿她没有办法。 “你们在此这里等着,不要妄动,我去去就回。” 第一百八十八章 相看两相厌 王央衍真的只是想洗个澡,没有其他的什么坏心思,她一边艰难地走一边缓缓调息,倒也未曾对身上的伤过多地在意,原本她可以疗会伤再洗,但清驭司的人,尤其是闻溪午,恨不得立马将她丢回陵川,她还是早点离那些人远点才好,免得与闻溪午低头不见抬头见,相看两相厌。 眼看着前方离她记忆中的温泉还有段距离,她忽然感到身上有些疼,腿有些酸,生活有些困难……她现在经脉受损,需要养身调气,才好运转念力,但如今这般路途遥远,自己又走得慢,不是让人难受吗? 王央衍正想着这些,暗自苦恼,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脚步声,她微微挑眉,并未回头,反倒是等人靠近了斜睨过去淡淡嘲弄说道:“怎么,闻大人还真想帮小女子洗澡?” 闻溪午二话不说便将她抱了起来,“想洗澡就少说点话。” 他算是明白了,归根结底王央衍是看自己不顺眼的,若是想要各自顺点心,最好还是少对话,免得到时候句句带刺,累人的很。 王央衍看了他一眼,并未拒绝,也没有多说话,她实在是有些累了。 此时的天边的光色已然敛入山间,月亮高悬,皎洁月色落了一处又一处,晚间的袅袅水雾在林中缓缓升腾,笼罩在一片山间,似浓似淡,一直延展在不远处的一处平坡上。 闻溪午抱着王央衍很快穿过山谷来到平坡之上,便见到了她所说的那一口温泉,以及不远处的一片果林。 原来她说的是真的,他心里这样想着,而后开口叫醒了不知何时睡着的王央衍。 这会儿的功夫就能睡着,也是不容易。 王央衍睁开眼来,翻身落在地上,“哦,到了?” 前面不远处刚好就是一口翻涌着气雾的热泉,清澈的水面上泊了几片绿叶,热得滚烫,那口热泉看上去约莫宽十数丈,一个人躺进去洗浴绰绰有余。 王央衍晃了晃脑袋清醒了几分,而后抬步走了过去,自顾自地伸手准备解开腰带,但下一刻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停下了动作,偏头看向身后的闻溪午,“麻烦你转过去。” 闻溪午此时没有再与她玩笑,走到了平坡的崖边背对着她,目光遥遥看向黑幕笼罩的夜空。 对于男女授受不亲这样的事,王央衍向来是看心情决定要不要在意,此时这种情况,她实在是没有将闻溪午放在眼里,他转过身去后便视若不见般缓缓解下腰带后,脱下沾染了许多泥泞,变得有些破旧的红色外衣,紧接着又将几件丝绸中衣褪去,仅剩最后一件雪白的里衣,因为还未晾干的潮意而紧紧贴在她的肌肤之上。 她继续解开里衣的丝带,毫不在意地将身上最后一件衣裳脱去,在月色下露出白皙光滑的肌肤,精致的锁骨,纤细的手臂和盈盈一握的细腰,她撩起墨色如瀑的长发挽在手里,轻抬裸露的双足便踏入热泉之中。 水声哗啦。 王央衍入水后瞬间感到被温暖包围,长长舒一口气后浸泡在水中,靠在水岸边缓缓合上了眼。 闻溪午无比平静地站在崖边,听到了身后传来的热泉水缓缓流动的声音,其中似乎还夹杂着一声似有若无的放松般的叹喟与轻吟,他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脸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开口,“先前我来找你时,发现了另一批人的踪影。” “哦?” 王央衍懒懒地应了一声,声音带上了些许沙哑,慵懒又低沉,莫名有些撩人心弦。 闻溪午不知为何看着月色沉默了许久,收敛了心神后才继续道:“那批人看着似乎有些熟悉。” 王央衍听出了他是在试探自己的口风,睁开眼来,同样仰头看着夜空,微微一笑,满不在意地说道:“你若是想问我那些人是什么人的话,大可不必了,因为我不知道,就算知道也不会告诉你。” “我猜那些人是你受伤的原因。”闻溪午没有问她为什么不告诉自己,反倒是说出了自己的推测。 王央衍轻轻地冷哼一声,许是因为现在泡着澡真的让她很舒服,所以她并不想动太多脑子思考,故而即便知道他那句话依旧是试探,她还是接着搭话道:“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既然他们让你受伤了,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们没有杀你。”闻溪午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王央衍忽然感到有些无语,“让我受伤和想我死之间难道存在某种必然的联系?你为何总是说这种奇奇怪怪,令人琢磨不透的话?” 闻溪午说道:“不想杀你的人不敢冒着暴露的风险伤你。” 王央衍一笑,开玩笑地说道:“你们这些人真是奇怪,明明无仇无怨却动不动就要打要杀的。” 闻溪午心想,你以前不就是这样的人?有什么好奇怪的? “先前我找到你的时候,二殿下那里派人传了消息,希望你进宫见他。” 王央衍微微挑眉,“不去。” 虽然她知道李长邪见她的目的大概与太子李文徵有关,她有些意外于他的消息竟然如此灵通,只不过上次他明明爱答不理的,现在倒是想把她喊过去了?想得倒是真美。 王央衍捧水洗了洗脸,将身上的泥泞都洗掉后,哗啦的几道轻响,她从水中出浴,赤足轻轻踏在水面之上,在月色的沐浴之下来到岸边,双腿修长身形窈窕,肌肤白皙胜雪三分。她从剑镯里拿出一身简单的衣裳缓缓穿上,随意将系带系好,从容地将长发从衣裳内撩出,整理了一番衣领后长腿一伸往外迈去。 闻溪午察觉到动静转过身来,便正好对上她的眼睛。 王央衍微微挑眉,她额间的碎发沾染了湿意,黏在额头两侧,脸颊两边沾染了沐浴后的酡红,唇色红润,白皙的细颈上尚淌着未干的水珠,她的衣裳穿的有些随意,双手抱胸看着闻溪午,红唇微掀,脚步一转,“看什么看,走了。” 她的体力恢复了些,如今的身体走路大概是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闻溪午看了一眼她衣裳上的丝带,脸色没有太多的变化,沉默了会儿后垂眸又注意到她赤裸的白皙双足,此时正踏在长满枯草的地面上,“莫非你不喜欢穿鞋?” 王央衍转身率先往山下走去,摆了摆手满不在乎并大义凛然地说道:“修行者不拘小节,不穿鞋而已,又算得了什么?” 闻溪午猜到她应该是带了换的衣裳却没有带鞋,微微挑眉,跟着走去,反正她修为不低,不过是赤足走路罢了,除了脏了些不会有任何问题。 两个人下山后,一起坐着马车很快回到了闻府。 王央衍掀开车帘正要下车,却被闻溪午喊了下来,动作微顿,站在马车前疑惑地挑了挑眉,不知道他想要做什么。 闻溪午从马车上走了出来,不知吩咐了旁边黑衣人一声什么,只见那黑衣人往后招了招手,便有另一名黑衣人手里捧着双鞋子双手奉上,闻溪午抬头看向王央衍,说道:“好歹是名女子,不穿鞋总是有些难看。” 王央衍见状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原来先前他派人出去是买鞋去了?她勾唇嘲弄般地笑了笑,垂眸看了一眼自己有些脏的脚趾,道:“原来闻二公子是嫌弃我踩脏府上的地板。” 闻溪午摇了摇头,温文笑道:“表小姐何必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在下只是怕大祭司见了以为在下亏待了小姐,迁怒于我闻家。” 王央衍挑眉凝视他。 闻溪午笑而不语。 二人就这样僵持了一会儿,闻溪午叹了口气,跳下马车,而后抬头用眼神示意王央衍坐下来。 王央衍微微眯眼,不知是在思考什么后依言坐下,稍稍抬起了脚。 闻溪午拿过侍卫手上的鞋子慢慢地给她穿上,十分耐心,他一直是一个脾气很好的人,除了有些贵公子的自负与得意,并喜欢逞些威风之外,还是极有风度的。 王央衍想起他不久前还对自己一脸冷漠与讽刺,如今看他一脸柔色,没有半点当时对她冷言冷语时的影子,一双轻淡的眼睛盯着他看了许久,待鞋子穿好后,她问道:“怎么,你也想当我义父?” 闻溪午惊了一呆,“此话……怎讲?” 王央衍跳下马车,淡淡解释道:“不久前进宫见一个认识的花匠老伯,他对我甚是关心,去他那里做客时对我无微不至,最后说是膝下无子无女,希望我能当他的义女。” “……虽然不懂你的逻辑,但……”闻溪午不知该如何回话,走上前去,微微一笑,“若是你叫我一声父亲,我也是愿意的。” 王央衍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正准备问他哪里来的胆子说这样的话时,忽然感知到前方有股气息,即将出口的话顿时收了回来,看向那处。 闻府门前灯光下,有一名淡色衣裳的少年正站在那里,模样清秀,似乎像是在等人。 王央衍想起不久前曾听闻府里的人说起过,林深鹿也会来闻府做客,想必除了随家中人前来贺寿外,便是为了见闻溪午,只不过如今前方的少年,脸上神情却有些失望与难过的模样,目光落在闻溪午身上,欲言又止,有些奇怪。 王央衍正欲向他打招呼,但见他这般模样动作便停了下来,不知所以。 闻溪午却是不知为何一慌,疾步走了过去,情急之下双手落在林深鹿的肩膀之上,解释说道:“你听我说!她行动不便,我只是好心帮她穿鞋罢了!你切莫误会!” 王央衍恍然大悟。 林深鹿说出来的话带上了些许哽咽,道:“我在此处等了你许久,但却一直未见你回来。” “我这不是回来了吗?”闻溪午柔声安慰他,伸手过去拿袖子轻轻擦了檫他眼角为不可察的泪水。 两人一人一言,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之中,在场的所有人都被他们抛之脑后。 王央衍双手抱胸,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太多的神情,而后便是抬步走上台阶,与两人擦肩而过,她一路若无其事地穿过闻府回廊,正准备前往正厅的时候,迎面却走来一个婢女。 王央衍认出她是经常跟在林间雪旁边的那个丫鬟。 婢女向她恭敬行礼,道:“见过表小姐,我家小姐知道您回来了,特遣奴婢来迎您。” 王央衍微微挑眉,好笑地感叹说道:“这里是闻府而不是林府,把这里当作见客的地方,你家小姐可真行啊!” 第一百八十九章 那个女人 王央衍在丫鬟的带领下很快来到后庭,一身白裙的林间雪正坐在亭子里等她。 “莫非你见不到我师父,所以才退而求其次来找我?”王央衍来到亭中,走到清丽少女的面前。 林间雪白皙美丽的脸上没有太多的情绪,见人来了从容地命丫鬟倒了杯茶,而后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她坐下。 王央衍摇摇头,示意自己不必,轻笑一声道:“如今陵川局势复杂,我与林大小姐还是莫要走得太近为好。” “虽说你我如今立场不同,但好歹相识一场,如此疏离未免落了俗气。”林间雪抬起一双清然的眸看向她,默了片刻后叹了口气,似乎对她有些失望。 王央衍习惯了她这般无时无刻都想教训人的姿态,微微挑眉并不以为意,道:“找我有何事?” “若是此番大祭司当真是要整治朝堂势力,我林家必然首当其冲,家父一直记挂此事,才让我过来确认大祭司的意思。”林间雪淡淡饮了口茶,轻轻呼了口气,颇为漫不经心抬眸道:“只不过大祭司没有见我,却见了那个女人。” 王央衍知道她说的那个女人是太子妃,只是你虽然是尊贵的林家大小姐,终究是臣,即便没有尊称太子妃一声殿下,又怎么能直呼她为“那个女人”呢?她笑了笑道:“或许师父只是觉得你讨人厌了。” 林间雪微微挑眉,没有理会她的调侃,只是接着说道:“我未能见到大祭司,此番目的无法实现,所以才来见见你,问问他的想法。” 王央衍早猜到如此,并不回答她的问题,反问道:“如果传闻是真的,你会如何?” “依照你的意思……那便是真的了?”林间雪目光转向她,平静开口。 王央衍并不言语。 林间雪微微眯眼,略有深意地看着她,继而收回了目光,垂眸优雅地饮了口茶,说道:“除了林闻两家,宋家云水家的女儿皆与帝室的殿下约有婚姻,甚者如宋家,仅有的两个嫡亲女儿都是将终生付诸了宫城之中,他们两家也因此承蒙皇恩,权势虽渐渐被收回,但一直都过得不错。” “这世上谁都知道,婚姻是种手段,各家若是想保全自身留下一部分权势,自然需要利用子女的婚约。” 林间雪意有所指,娓娓道来:“闻家有四子一女,幼女闻若自小体弱多病,闻伯伯自然不会将她送入宫去,而另外四子,适婚年纪的便有三人,三子闻说游手好闲贪玩享乐,担不上驸马的名头,闻大哥性喜自由,赏春花秋月,不爱拘束,是外柔内刚的性子,若是强行要他娶妻他怕是抵死不从,唯有闻溪午,无论是性情手段,还是谋略,作为驸马都是极为合适的。” 王央衍挑了挑眉,想起方才闻府门口闻溪午二人亲近的那一幕,又道:“所有人都知道他不喜欢女人,莫非陛下不知?闻家家主也不知?” “就算他们都知道,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林间雪精心描过的眉轻轻一挑,漠不关心地道:“这是闻溪午必须选择的路,没有商量的余地可言。” 王央衍问道:“若当真如此,那么会被选中的又是哪位公主?” “你说呢?”林间雪眼中掠过一丝微光,看着她问道。 王央衍摇头轻笑,她实在是不太想继续谈论下去了,“这般关乎重大的事,我可不能妄议。” “你有资格议,自然不算是妄议。”林间雪不明白她是在忌讳,或者说刻意逃避些什么,但并不认同她的态度,淡淡说道:“宫中共有五位公主,雅乐公主已有驸马,灵兮年纪尚小,宸安大方识体,大有可能会成为未来对外联亲的对象,故而也排除在外,由此便只剩下两位,便是珉柔与诏兰两位公主,你觉得会是谁?” 王央衍眸光微淡,默了许久,便是说道:“珉柔水性杨花,行为放荡,诏兰贼眉鼠眼,谨小慎微,皆非良配。” 她前几次进宫到处走动的时候,曾遇到过几位公主,偶尔呆在李川彻殿里的时候也会遇到有公主殿下前来请安,自然对五位公主有印象,而她自认为自己看人的目光可以说得上是十分精准,因此巧的是,林间雪说到的这两位,在她看来实在是……不堪入目。 林间雪对于她这般毫不客气却又十分在理的评价倒是感到有些意外,虽然她也同样这般认为,但觉得是一回事,说出来又是一回事,要知道这可是大不敬之罪! “当初我年幼时,尚不懂事,曾低声评价过珉柔公主不知廉耻,不小心被人听了去,后来更是将诏兰公主送的礼亲手丢到了湖里,被我爹爹罚抄了一个月的书,三月不许出门。” “你说的确实不错,那两位虽贵为公主,却并无公主该有的气度仪态,说白了去,实在配不上闻溪午。” 林间雪优雅地斟了杯茶,缓缓饮了口,继而漫不经心地放下上好的瓷杯,说道:“只不过,就像我和你说的,即便如此又有什么用呢?” 王央衍稍后退一步,懒懒地倚靠到亭柱上,下巴轻点淡淡看着林间雪,最后说道:“那林家呢?你又会和谁成亲?” “我不会跟任何人成亲。”林间雪平静地开口,语气淡然之中又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像是本便该如此,她不会、也不可能跟谁成亲。 王央衍笑了,“那林慕尧呢?” “婚姻一事,自然是随尧弟喜欢。”林间雪毫不犹豫地道。 王央衍明白了林家的人一代代流传下来的原来是如此高傲不屈的血脉,她看着眼前这个尊贵清丽的少女,沉默了会儿说道:“或许闻溪午也是这么想的,他也不会接受联亲。” 林间雪微微挑眉,并不否认,道:“但闻家家主就不一定了,若是他开口,闻溪午又怎能拒绝呢?” “但万一闻家家主也不接受呢?” “没有这个万一。” 王央衍微笑,“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真正强大的人想必都是如此,林大小姐以为,闻家家主比起令父,会差在哪里?” 同为一家之主,同为朝堂上权势最大、地位最尊的人,林家家主不会服从,闻家家主又怎会委曲求全呢? 林间雪深深地看着她,她自是明白这些的。 “四大世家命运相连,牵一发而动全身,若一人动比众人动,既然林家家主不愿,想必不会有人愿,释权这般虽然讨好却十分吃力的事……陛下到底是如何想的?”王央衍继续说道。 林间雪自然深知其中的利害,神色认真了些,看着王央衍的眼睛说道:“所以,陛下选了大祭司来做。” 王央衍微微挑眉。 “大祭司无所不能。”林间雪补充说道。 王央衍再次挑眉,有些不喜地道:“但是我师父会因此被人记恨。”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身为人臣,自当如此。”林间雪理所当然地说道。 “好一个身为人臣!” 王央衍眉间不喜之意愈发浓重,淡淡说道:“既然如此,我且问你,令父亦身为人臣,又为何不愿上交权势?” 林间雪说道:“那是我父亲的想法,并不是我的,我如今尚非臣下。” 王央衍又道:“按你大周的说法,普天之下莫非王臣,你如何算不得臣?” 林间雪没有想到她在言语上也会有这般咄咄逼人的一面,微微皱眉,一时间脸露疑惑之色,沉默下来暗自思考,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叹了口气,说道:“你想说什么?” 第一百九十章 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林间雪知道她的目的绝非是令自己难堪,既然如此,王央衍必然是有她想要的,或者说想要知道的。 王央衍说道:“如我先前所说,我想知道陛下为何命我师父来做这件事?准确来说,我师父为何愿意做这件事?” 她自然知道个中缘由绝非林间雪所说的出于臣子本分,那么定是有他自己的理由,或者说,师父他必然是要从中得到些什么。 林间雪没有想到她居然问到了这一步,顾自摇了摇头,道:“从来没有人能猜到大祭司的想法。” “拿林宋闻云水四家动刀,成功了的结果无非是权势的变更,我只想知道,这番权势最终是落在陛下手上,还是他的手上?”王央衍平静问道。 林间雪知道话中的他指的是大祭司,有些意外地微微挑眉,仍旧坚定说道:“大祭司并不关心权势,自然不会为了权势亲自做这些事。” 王央衍神色淡淡,“你方才说了没有人能猜到他的想法。” 林间雪脸色微变,轻轻眯眼抬眸望向她,眼中所见也不过是王央衍一如往日般无可言拟的美丽容貌,她却不知为何感到了几分寒意,不,准确地说是一股令人捉摸不清的意味,她沉默了许久,问道:“你如今……是认真了吗?” 在她的印象中,王央衍一直都是随意不拘的,眼中只有修行与剑道,对于看不上的人与事不会上半分心,但如今看来,她却有些变了。 “我没有想到,你也是这么聪明、这么疑心的人。” 王央衍不作言语,看了她一眼收回目光,说道:“我听说,师父是先帝当年最器重最信任的人,即便是如今的陛下都有所不如。” 林间雪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所以呢?莫非你以为……” 王央衍一笑,自然明白她想说但却没有说的话是什么,道:“那是你以为,我可没有那么说。” “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林间雪沉声说道。 王央衍说道:“我说了,我可没有那么说。” 林间雪脸色微沉,“那是你师父,你为何那般想他?” 王央衍微微皱眉,既然那是我师父,我想如何想便如何想,又与你有什么关系?她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偏过头说道:“闻溪午已有心上人,不会同意与他人成亲,即便那是公主。” “若陛下一定要他娶,他莫非还能抗旨不成?”林间雪反问道。 “一桩婚约而已,倒还不至于要因此走到抗旨的地步,想必闻家家主便是这么想的吧。” 王央衍不知为何忽然一笑,饶有兴致地道:“看来他只能娶了。” 林间雪越来越猜不透她的想法了,问道:“你到底是那边的?” 王央衍微微挑眉,“我自然是我师父那一边的,既然他想得权,我自然是要帮他的。” “既然婚姻是一种手段,那还请林大小姐和其他几位公子小姐多多配合才是!”她垂眸看向对自己已然有了些许警惕之意的林间雪,淡淡一笑。 林间雪神色微冷,明丽的双眸之中情绪复杂,王央衍如今锋芒初露,她本会感到欣慰的,但想来是因为王央衍将自己视作对立面并故意有所针对,故而她又没有那么满意。 “我记得与七殿下有婚约的云水谣是你的朋友,难道她的终生幸福你也置之不理吗?”她平静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质问。 既然王央衍铁了心要帮助大祭司,并毫不在意陛下会利用什么手段慢慢地收回四大家族的权势,那么她连关系到自己身边人的事也不管吗? 王央衍一笑,并不正面回答她的问题,道:“婚约是云水谣父母与贵妃娘娘敲定的,与我有什么关系?且不说我有没有权力从中作梗,就算是有,莫非你想让我帮她抗旨不成?” “莫非你要做个无情无义之人?”林间雪追问道。 王央衍并不以为意,摇摇头并未回答她的问题。 她知道林间雪问她这些到底是要确认什么,除了她的立场之外,自然还有她的为人。 王央衍很清楚林间雪是一个具备远见卓识并无所畏惧的少女,就像上次天水国二公子曾提出要用山河社稷图作为条件换王央衍嫁过去时,林间雪表明若是自己,自然是以大周利益为先,会毫不犹豫的嫁过去。只不过这一次事涉国内朝政大事,更与其家人与其林家傲骨有关,若是林间雪的父亲表现出一点反抗的意思,林间雪定然会站在自家父亲那一边。 林间雪明白他人的立场,也坚定地站着自己的立场,她其实是一个将事分得很清的人,而她如今之所以如此追问自己,不过是想要确认自己是不是和她一样的人。从两人见面的一开始,她就已经将王央衍视作伙伴,准确地说是战友的关系,具备如今大变在即,她却着实不希望二人因为立场而生出隔阂。 王央衍明白这些,认真地看着林间雪默了片刻,脸上没有出现类似于动容或是犹豫的情绪,比起林间雪,她反倒是显地冷静多了,也冷漠多了,说道:“那么你认为,我应该怎么做呢?你要我背叛我师父吗?” “自然不是!” 林间雪愣了一愣,接着沉默下来,她实在是想不到两全其美的办法,更何况……若她是王央衍,定也是会不假思索地站在大祭司这一边,既然如此,自己来这里的目的到底又是什么呢?自己想要从王央衍口中确认什么呢? 林间雪搁在桌上的手缓缓收紧,闭上眼深呼一口气,像是在极力压制着心里的情绪,沉声说道:“既然如此,那便是没有可以商量的余地了。” 王央衍默然不语,只目光淡淡地垂眸看她。 “十日后,五殿下与宋朱华的婚宴你会去吗?”林间雪抬眸向她问道。 王央衍微微挑眉,眼中掠过一丝惊异之色,忽然想起五殿下李呈宣的婚宴确实是定在十日后,但即便如此又如何呢?林间雪为何在这时候忽然提起这件事,她不知联想到了什么,语气微乱问道:“什么意思?” “人人都说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但你以为,他们难道真的就是两情相悦的吗?”林间雪意味深长地说道。 果然! 王央衍脸色微变,“此话当真?不,你是从何得知的?” 林间雪像是知道什么似的,平静说道:“宋家已经有一名长女嫁进了帝室,更成为了尊容无限、独一无二的太子妃,你认为对于陛下或者宋家来说,谁会觉得再将宋朱华送到宫里是有必要的呢?自然是没有,宋家没有必要将嫡生的两个女儿都搭进去,陛下也不需要再有一位宋家的儿媳。” 王央衍若有所思,沉默不语。 “五殿下与宋朱华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两个人无论是气质容貌,还是性情习惯,都是极为相配的。五殿下从小就对宋朱华情有独钟,心里眼里都是她,但宋朱华却并非如此。”林间雪娓娓道来,“比起五殿下的极力追求,她反倒是显得要冷淡一些,虽然是有些喜欢,但尚不至于要成婚的地步,至于为何她会答应此番婚约,自然是圣旨难违。” 圣旨难为?难道是五殿下去求的旨吗?宋朱华她其实一点都不想嫁? “这怎么可能……” 王央衍听到这话,脸色逐渐变得有些难看,天人之资的五殿下居然还需要尽全力去讨一个不怎么喜欢他的女孩的喜欢?开什么玩笑! 林间雪并不理会她,继续说道:“宋家嫡系的两位女儿都嫁入了帝室,可以说自身的权势……诶!你要去哪儿?” 她话还未说完,便见王央衍二话不说地朝外冲了出去。 “喂!” 第一百九十一章 您想要这大周的天下吗 长春殿中的书房里,衣衫单薄的李呈宣正在灯光下看书,门外忽然有一名侍从出现,行了一礼。 李呈宣察觉到动静抬头看去,“何事?” “殿下,梅园的表小姐请见。” 李呈宣微惊,搁下了手上的书,看了一眼外处已深的夜色,站起身来随手拿了一件淡色锦衣披上,便急忙走了出去。 他一路走过去,最终来到殿门前,便看到了台阶下的王央衍,只见那位眉目绝色的小姑娘正目光迫切地看着他。 王央衍认真地看着他,此时的五殿下没有穿着锦衣华服,里面是一件简单的白衣,随意披上的外衣在夜风中轻轻掠动,真真若洗尽铅华的仙人一般,她心中生出了一些自惭形秽之感,知道他或许已经准备休息了,却被她这么一打扰,才堪堪披了衣裳出来,她赶紧行礼致以歉意,“深夜造访,惊扰了殿下,民女深感歉意。” “无妨,王姑娘不必在意。”李呈宣然然一笑,等待着她继续说下去,小姑娘这么急急地赶来,怕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才对。 王央衍想起只有他一直都称呼自己为姑娘,眼眸微垂,声音微微低了低,“民女听闻殿下不就会便要成亲了,想要送些礼物,但不知殿下的喜好,特来此询问一番。” “你来这里就是为了这个?”李呈宣有些惊讶,继而又微微一笑,“不需要姑娘送些什么,只要姑娘到场,我便已觉得是莫大的荣幸了。” 王央衍顾自沉默片刻,而后又问道:“除此之外,我也想要送宋二小姐一份礼物,我听闻殿下与她是自小的情意,不知可否请殿下告知朱华姐姐平时都喜欢什么?” 李呈宣笑道:“云容最喜赏荷花,此外还喜欢练字绘画,尤其是吴先生的笔书字画,她最是喜欢。” 王央衍知道他所说的吴先生是撰写“更上一层楼”榜单的吴谦之先生,听到这些后,眸光黯淡了几分,说道:“虽然是这样……但民女私以为,朱华姐姐最喜欢的定然便是殿下您。” 李呈宣一愣,不知为何忽然不说话了。 王央衍抬起头观察他的神情,从他的眼底捕捉到一丝迷茫与感伤,心中陡然一痛,难道林间雪说的都是真的吗,您……喜欢的女子当真没有那么喜欢您吗? “让王姑娘见笑了。”不知过了多久,李呈宣才笑着说了一句。 王央衍深深呼出一口气,言语之中透露这一丝难以察觉地心疼与宽慰,认真道:“那不知殿下是否有什么愿望?若是有的话,民女希望能以此作为贺礼相送。” “这……”李呈宣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王央衍见状再次感到有些难过,想必对于五殿下来说,自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外人,说出这样的话实在太过突兀,即便是真的有心愿,五殿下想必也不会告知自己的吧?如今深夜时分他愿意出来见自己,自己不该再感到不满的。 “是民女冒犯了,殿下若是不愿说那便不说,但我说的话从来没有收回的道理,若有朝一日殿下需要了,随时可以告知我一声,再次提前祝贺殿下与宋二小姐喜结连理,白头到老。暂且告辞!” 说完这话,王央衍郑重朝台阶上行了一礼,便转身离开。 李呈宣微微怔住,脑海中回想起她方才那句话,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难道她不会来参加自己婚宴么?想通这点时,他正要说声且慢请人留下,却发现王央衍的身影早已消失。 李呈宣暗自叹了口气,转身便想要回去就寝,却忽然听到天边轰隆的一声,原来是打雷了,他心中一惊,回过身去命人拿了伞,自己拿上伞便往王央衍离去的方向追了过去。 小姑娘毕竟是一番好意来找自己,还是要好好送回去才是! …… “这天气是越来越不如人意了。” 王深藏坐在书案后,看了一眼天色,平静地摇了摇头。 他此时的手掌懒懒朝上,掌心上空燃着火焰,正烧着一张用珍贵纸帛的信笺,信笺在下一刻化作尘灰,散入空气之中。 方才闻府的下人送来了一封信,是国师那边寄来给他的,说是要亲手送到他的手上,他很快便知道韩重修想要做什么,但并不想要理会,便随心意烧掉了。 王深藏缓缓站起,走了出去,便听到了屋檐之上响起了叮咚清脆的雨声,渐渐变大,水汽也因此如雾一般笼罩了这片夜空,他抬头看去,微微皱眉。 他向来是不喜欢皱眉的,准确地说是从来都不会因事因人而产生真实的情绪,但他如今有些忧虑,或者说是有些意乱。 昨夜也下了雨,今夜也下了雨,但这两夜,他却没有看到王央衍。 自家徒弟本事如何,他自然是了解的,按理说他不需要担心,但小姑娘自主意识太强,本身又十分聪明,自从上次天水国事件中发生了那件让他始料未及的事后,他便对王央衍格外注意,他实在不希望自家丫头再出什么意外。 他的手里拿着凤羽发带,那是昨夜闻溪午还过来的,听闻昨夜王央衍被魔宗的人掳了去,所幸无事,今夜便被闻溪午接了回来,本来是要来见他的,但后来不知是和林间雪说了什么便跑了出去,接着便去了长春殿。 王深藏沉默地想着这些,脸上没有太多的神情变化,见天上的雨越下越大,他的手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把伞,接着撑开往外走了出去。 毕竟是少女心思,王央衍钟情李呈宣一事他并不是没有看出来,他只是觉得这些都无关紧要,不必太过在意,情之一字,说来便来说走便也会走,谁也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他曾见过儿时的李呈宣一面,第一面便觉得那孩子眼眸清澈,模样周正,十分讨人喜欢,而巧的是,王央衍见惯了善恶,喜欢的恰恰是李呈宣那般的纯然之感,只不过,也巧的是,李呈宣身为帝子,婚姻之事从不能随心,与宋朱华早早订下了婚约,过不了多久,两人便会成亲了,这个消息对于王央衍来说想必接受不了。 雨夜万籁俱寂,王深藏来到灯光昏暗的街道上,而后便在一片烟雨朦胧之中看到了正在屋檐下躲雨的王央衍,此时的她正靠在墙边,看着飘雨的天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或许她并不是在躲雨,看上去也并不像是在等人,不知道先前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她的神色有些迷茫和惆怅。 王深藏脚步微顿,便撑着伞驻足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之上,也不出声,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她回神。 在某种意义上,他这样的举动算是一种体贴,也是一种宠爱。他并不知道为什么王央衍深夜跑去长春殿,也不知道先前她与五殿下发生过什么,但即便一无所知,即便对人情世故并不通达,只要稍微想一想都能知道,小姑娘现在有些难过,不明原因但却显而易见。 她并不想让自己知情,所以才会独自一人停留在此处,久久不愿回去。 王深藏神色平静,沉默间也陷入了沉思。 他收徒弟并不是为了让她喜欢上别人的……他想要开口叫她,叫她到自己的身边来,但正要行动之时便发现小姑娘不知何时注意到了这边,目光转移过来,四目相对,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王央衍看到他愣了愣,师父怎么会在这儿……她呆呆地看着他,隔着薄薄的雨雾,像是被人莫名其妙揭开了伤疤似的,感到有些难堪,她还不想让他看到她现在这副样子。 她垂眸,亦无言。 “呐,师父,很可笑吧,爱而不得还苦苦纠缠,真丢人啊……” 常听人说,世上多的是痴男怨女,她原以为那些与自己无关,但真到了入世这一天,无论多么苦修心性,终究还是摆脱不了这一个俗字。 “回吧。”王深藏忽然对她说道。 王央衍没有会话,只是低头。 “……我不明白为什么像五殿下这样的人,会有人不喜欢。” 王深藏不知道她在说什么,犹如安慰般轻声开口,“阿离,该回去了。” 王央衍的脸色变得有些难过起来,她轻轻握紧了手,委屈地咬着下唇并不言语。 “阿离,过来。” 冰凉的空气里再次响起王深藏的声音,与先前不同,这一次的话语里很严肃,仿佛不容人拒绝。 王央衍一愣,抬头望向伞下他那平静到极致的神色,心里咯噔了一下,心中的万千思绪顿时烟消云散,所有的注意力都凝聚到了他的身上,不可置信地开口,“师父……你生气了吗?” 王深藏微微怔住。 生气吗?他刚才生气了吗? 脑海中无比遥远的记忆在这时候浮现出来……“阿藏,真正的强者是不会生气的。”那个人曾似笑非笑地这样对着冷脸的他说道,那是一个对他很重要的人,那些话至今都记忆犹新,只是他现在是在做什么呢? 王深藏叹了口气,感到有些麻烦地皱起了眉,“罢了,既然你……” “师父!” 他话还没有说完,便见王央衍忽然着急地跑了过来,在距离他几步的地方停下,她看着他试探地小心翼翼说道:“对不起,是我任性了……” 王深藏没有想到她会道歉,见她这般乖巧的样子一时哑然,沉默了许久再次无奈地叹了口气,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还能拿她怎么办呢? 王央衍忽然向他张开了双手,“抱。” 王深藏会意,将手中的伞递给她拿着,稍稍俯身伸出双手轻轻松松便将她抱了起来。 王央衍一手撑着伞,一手抱过他的脖颈,垂眸视线向下,入眼可见他清晰而俊朗的眉目,还有脸上那平静无澜的神情,她沉默了会儿后轻声开口问道:“师父您……想要这大周的天下吗?” 王深藏脚步顿住。 雨声淅沥,在此时变得清晰无比。 “为什么这么问?”他抬头对上她的目光。 第一百九十二章 闻姬 “我不知道,感觉是这样。”王央衍故作漫不经心。 原来她只是随口问的啊,王深藏如此想着,抬起脚步继续往前走去,开始说起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话,“大周的天下从来都不是我的,以后也不会是我的。” 王央衍一愣,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说,问道:“您是不想要吗?” 为什么不会是您的呢?您是不想要吗? 王深藏并不言,不能说是不想要,因为根本没有想过。 “夺权,是一件很没有意思的事情,但即便如此,终究还是需要有人去做。” “比如某些人。” 他眸光深邃,像是清冷的夜,也如渺茫浩瀚的大海,前方有冷风袭来,他的视线穿过寂静的漆黑,笔直地落在前方的某处光点之上,那是一个寻常至极却又无比古怪的光点,它仿佛与周围昏暗的夜色融为一体,却又独立地呈现,越来越近,轮廓也越来越清晰。 雨还在下,冰凉的水雾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长街之中空无一人,几盏惨淡的灯光忽明忽暗,在夜风中闪烁着。 下一刻,天上的雨像是受到什么命令一般向两边散开,让出一条被洗过的道来,道上缓缓走来了一名步伐蹒跚的老妪。 老妪驮着背,脸上满是皱纹,一双眼睛有些浑浊,但却自然而然地透露着威严,她的手里拿着一支枯木手杖,缓慢地一步步走来,在与王深藏间隔数十步的距离停了下来,继而郑重地行了一礼。 “百年未见,大祭司您可还安好?” 她的目光在王央衍身上停留片刻,而后便轻蔑地移开,苍老的声音在雨中响起,带着沙哑与沧桑在冰冷的空气中穿透而过,“这些年来老身一直都在闭关,外面发生了什么都一概不知,没想到这一出关就发生了这么多事,莫非那个小女娃就是您选的继承人吗?” 王深藏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在王央衍面前,他向来都是和颜悦色的,但只有韩重修等少数人才知道,无论是什么时候,无论会不会,他一直都是不喜欢笑的。 老妪见状爽朗地笑了笑,“从信性子谦和,不敢当面与您说,如今便由老身出面,来给出闻家的答案吧。” 闻从信是当今闻家家主的名字,而敢于直呼其名的人,大周之中怕是不会超过两手之数,依照这老妪所言,她的身份定然非同寻常。 王深藏知道她是谁,很久以前他曾经与对方打过交道,对方确实有对闻从信直呼其名的资格,不仅如此,即便过了这么多年,如今的她在闻家之中依旧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甚至可以代表闻家作出一切决议。 即便现在已经没有多少个人认得,但眼前这个气息普通的老妪确实便是上一代的闻家家主。 所有人都知道,闻家在大周在之中有着非比寻常的地位与权势,而这样的地位与权势来源,除了时代相传之外,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便是,闻家之中有着许多的高手,这位自称老身的老妪便是其中境界最强大的人,实力距离须臾之境仅有半步之遥! “闻家的势是先帝陛下给的,李肃若真的想夺,只怕还不够格。”老妪平静地说道。 很少人知道,李肃是当今大周帝君的名讳,但凡有人敢如此直言帝君名讳,都会被视作大不敬之罪,但她就那样简单地说了出来,甚至并不以为意。 王深藏没有因她的话产生半分动容,目光依旧是那么的不以为意,甚至是习惯性地流露出几分极度的轻蔑,他淡淡开口,“怎么,你要反?” 老妪没有想到他会冷不防地说这一句,神色忽然惊恐,急忙说道:“臣,不敢!” 即便她敢直呼当今大周帝君名讳,面对这样的王深藏,却下意识地不敢放肆。 “那么,若并非是陛下,而是本座想要夺呢?”王深藏平静说道。 老妪脸色微变,沉默了许久终于反应过来,深呼一口气后很快恢复平静,说道:“老身应该想到的,若仅仅是李肃的想法,还不够资格让您亲自出面,既然如此,可否给老身一个理由?” 王深藏无比平静地看着她,不知为何雨声敲打伞面的声音停滞了一瞬,紧接着下一刻,天上的雨也莫名其妙地停了下来,街道之上重归宁静,他径直往前走去,在与老妪擦肩而过的瞬间,话语在冰冷的街道上轻轻传开。 “向本座要理由,闻家也还不够格。” 老妪一愣,身体因为这一句话下意识颤抖了一瞬,她自是知道那是一句警告,包括方才雨意消散在内,皆是如此,她会想起过去那些硝烟弥漫的纷乱年代,重新回忆起当年他给人的那种深深的恐惧感,顿时一阵胆寒,重重地深呼吸,她无能为力地叹了口气,默然无言。 看来,需要进宫一趟求见太后才行了。 …… 长春殿内,只披了件简单外衣的李呈宣将伞收起,走入殿中。 “殿下,您方才匆匆忙忙就跑出去可吓坏奴婢了!天气忽然转冷,殿下不要着凉了才是。”有一名丫鬟前来迎接,手里拿着一件轻裘便要给李呈宣披上。 李呈宣笑着摆手,示意她不必。 他方才跟着出宫去,在街道上便看到远处的王央衍正在躲雨,原本要过去送伞的,但却发现那个清清冷冷的小姑娘跑到了一个年轻男子面前,他站在原地怔了怔,看着二人关系似乎很亲近的样子一时失神,站着停留了片刻后便离开了。 他并不认识那名年轻男子,但能看得出对方定是王央衍十分重要的人。 原来小姑娘也是有人疼的啊,李呈宣看着雨声歇下的夜空,心里这般想着。 王央衍迷迷糊糊地在道常亭中醒来,发现自己丝毫记不起晕倒前发生了什么,就连自己为何会睡过去都不知,只知在阑珊大街上遇到了师父,可能是太困了就睡了? 晨风和煦,在亭中轻轻拂过,于湖面之上掀起层层细微的涟漪。 洛子眉在此时拎着食盒走了过来,将食盒放在桌子上后自袖子里拿出一份请柬,说道:“宫中五殿下的婚宴请帖,先前有一份是送给师父的,但我想着师父该是不会在意,便并未理会,但这一份是五殿下亲自拿与我说是要给衍儿的。” 说完这话,洛子眉便笑着看向王央衍。 王央衍回过神来,听到这话忽然坐了起来,看着洛子眉手上红色的请柬默了片刻,又往后倒去,似乎并不在意,但脸上的神情却并未如此,她皱了皱眉,心中忽然生出了些许烦躁,道:“我不想要。” “衍儿是不想参加婚宴吗?”洛子眉问道。 “嗯。”王央衍点了点头。 洛子眉自是不会勉强,将请柬轻轻放在了桌子上。 叮铃铃~ 道常亭檐角上的一盏风铃忽然在此时发出清脆的响声。 洛子眉抬起了眸,意念微动,纤细白皙的手指便在空中轻轻划过,一道流光自外处飞来,落于其掌心,幻化成一小片虚影,还有一行溢光的文字,她的目光在上面浏览而过,而后便收回了手,向王央衍笑道:“园外谣儿与许翊在等你,说是找你去锦州堂喝点酒,你的意思是?” 王央衍已多久未见云水谣,自从上次云水瑾与叶萱死后,云水谣便一直将自己锁在房间里,谁也不见,她曾去拜访几次,但都无疾而终,先前有听闻云水谣似乎叫了许翊到云水府,不知商量了什么事,如今那二人来找她,想必也是有重要的事。 “嗯,我去看看。” 王央衍起了身,便往外走了出去。 等到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远处,洛子眉便收回了目光,脸上的笑容收敛起来,向王深藏汇报道:“太后派人来传话,说是请您进宫叙旧。” 王深藏微微挑眉。 “有消息称,闻家上一代家主昨日出关,今晨便亲自进宫见了太后,莫不是……”洛子眉猜测了一番,说道:“她在太后面前参了您一本?” “闻姬没有那么蠢,也没有那个胆子。” 王深藏轻描淡写地说道:“我已许久未见太后,以后也不想见,此番还是由你前去吧。” 洛子眉想起从前太后曾多次请他入宫,但他却从未理会过,听到这样的话并未感到意外,恭敬行礼接下,“是。” 第一百九十三章 解除婚约? 王央衍见到云水谣时,后者依旧是一脸的笑靥如花,好似一直以来积攒的烦恼都烟消云散了去,如今正在马车前朝着她高兴的挥手。 她旁边站着的许翊还是一副怯怯的模样,虽脸上有着欣喜,但却不敢表露得太过明显。 “衍衍,在这里!” 王央衍走到二人面前,看向云水谣问道:“你……现在怎么样了?” 云水谣知道她是担心自己,摆了摆手不以为意地道:“过去的都过去了,再难过也没有办法挽回了你说对不对?不说这些伤心事了,这次来是找你去喝酒的,走走走!” 云水谣一把拉过王央衍带她单独上了前面一辆马车,催了声许翊快些去后面那辆马车后,便吩咐车夫出发了。 马车上,云水谣看着王央衍神色犹豫,欲言又止。 “你要说什么?”王央衍见她有些不对,疑惑问道。 “我,我。” 云水谣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下定了决心说道:“我想解除与李成乾的婚约,与二殿下的订婚,你可不可以帮我?” 王央衍微微挑眉,很是意外,虽然她能知道云水谣对李成乾毫无好感,早就想要解除婚约,但她没有想到云水谣居然会想要与李长邪定亲? “为什么?” 云水谣目光渐渐变得坚定起来,说道:“李成乾自大无知,目光浅陋,实在不是成亲的好对象,反倒是二殿下,我听闻他智谋无双,并且修道天赋极佳,我小时候曾经见过他一次,便一直记着,若是能成为他的正室妃子,定然是极好的。” 王央衍看着她的眼睛,发现她十分认真,丝毫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说道:“李长邪性情毒辣,冷酷无情,待人接物都不带感情,眼里只有算计与权势,你真的想要嫁给他?” “那……那些都不重要!” 云水谣急忙说道:“哎呀你先听我说,不知道怎么跟你解释,反正就算是这样我也要嫁给他!” 她本想选择五殿下的,毕竟未来的他的身份可非同凡响,但他就要和宋二小姐成亲了,并且两个人感情极深,并不是她可以插足的,既然如此,二殿下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若是能成为他的夫人,未来自己的地位定然是水涨船高,这是嫁给李成乾那个一无是处的殿下所不能比拟的。 于此同时,王央衍的身份也很不一般,若是她答应帮自己,那自己可以省下很多的麻烦。 王央衍微微眯眼,她不明白为什么云水谣不管李长邪是什么样的人也要嫁给他,就算李长邪是如今的清驭司司首,但到底是一个不受宠的帝子,要论帝位想必如何都轮不到他。 她沉默了会儿,问道:“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就是,你去请大祭司上奏,让陛下赐婚。”云水谣以为她是同意了,便欢喜地继续道:“大祭司若是上奏,想必陛下不会视而不见的。” 王央衍闻言平静地摇了摇头,“你与七殿下定有婚约,并且你还在服丧期间,如此举动有违伦常道理,可以说是无情无义,于你的名声不利,更何况……贵妃娘娘想必不会同意,她在后宫中盛宠非凡,若是她亲自开口,想必陛下是不会同意你解除婚约,更不会给你和二殿下赐婚的。” “啊对了!我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个呢,可能是我太急了!” 云水谣大惊失色,着急地问道:“那该怎么办?衍衍你可不可以替我想想办法?” 王央衍看了她一眼,说道:“二殿下如今并没有娶妻的想法,并且他向来唯我独尊,不会答应他人强加在自己身上的婚约。” “你的意思是……”云水谣沉吟片刻,说道:“让我自己去讨得二殿下的喜欢?” 王央衍点了点头,“除非自己动情,不然以李长邪的性子是万万不会假以颜色的。” “那……衍衍你知不知道,二殿下喜欢什么样的女子?”云水谣见有了希望,便有些激动地问道。 王央衍一笑,向她说道:“他想必喜欢的是纯洁无害的姑娘!” 虽然她从未打听过,更不知道李长邪那种人的喜好,但习惯了算计的人,往往都喜欢单纯的事物。 “对哦!想二殿下那样位高权重的人,必然是喜欢没有什么心思,不懂算计的女孩子!”云水谣恍然大悟,一拍脑袋说道。 二人在马车上说着这些有的没的,很快便到了锦州堂。 王央衍与云水谣下了马车,便看到锦州堂门口有一名容貌俊逸的少年正在等候,后者一眼便看到了云水谣,脸上虽然并未显露出多少欢喜的笑容,但到底是能看出来他是十分高兴的。 王央衍没有想到秦王李容辞也来了,看了一眼云水谣,微微眯眼,忽然有些琢磨不透她到底想要干什么。 “阿,阿衍。” 身边忽然响起了一道怯懦的声音。 王央衍偏头看去,便对上了许翊那一双干净的眼睛,离得极近,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许翊察觉到她这般动作,神色有些受伤,最后还是艰难地开口,说道:“阿谣说你也会来,我也便跟着来了。” 王央衍想起与他最后一次见是在上次离开云水府后,只不过后来遇到了李川彻,他便不知道去了哪里,听到这话她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这时候的云水谣已经朝李容辞走了过去,不知是与他说了什么,便回头向王央衍二人招了招手,示意他们快过来。 李容辞这才注意到王央衍,眼中掠过一丝惊异之色,忽然想起当初在宫中不小心撞到她时,她那一脸冰冷的神色,绕是以他的心性,直至今日都心有余悸,不禁多看了她两眼。 王央衍向他点点头,算是见过,便跟着云水谣走进了锦州堂。 云水谣订的是锦州堂二楼的看台位置,刚好可以坐下四个人,她点了一桌菜,还让小二上了两壶青竹酒,给王央衍三人都满上。 李容辞久经沙场,呆在军营之时也会遇到有喝酒的时候,酒量并不算差,更何况这是云水谣请他喝的,他自然不会推辞,十分豪爽地便喝了好几杯。 许翊则是不一样,拿着杯子皱起了眉头,看了一眼平静饮酒的王央衍和李容辞,并不像落于人后,咬咬牙一饮而尽,过不了多久就醉倒在桌子上不省人事了。 “诶?小翊子你怎么这么快就醉了?”云水谣惊呼一声,摇了摇许翊的肩,发现他是真的醉了,叹了口气,感叹了一声他的酒量怎么还是这么差后,便举杯要与李容辞喝酒。 李容辞拿下她手里的杯子,拿了杯新鲜的果饮换上,说道:“女孩子家家还是不要喝那么多酒才是。” “哦……”云水谣知道他这是在关心自己,脸颊一红有些不好意思,乖乖地拿着果饮喝了起来。 王央衍觉得自己不应该呆在这里,也不管二人兀自喝着酒,正举杯之时眸光流转,忽然看到了对面的一处看台之上,同样有两个人坐在那里,她察觉到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定睛看去,入眼所及便看到了坐在那里的闻溪午,而另外一个背对着自己坐在那里的人自然便是林深鹿了。 没有想到两个人也来了这里,王央衍有些意外,朝着闻溪午的方向抬起了酒杯,便算作是打招呼,但对方似乎并不领情,很快挪开了目光不再看她。 王央衍微微挑眉,意有所指地多看了那两人一眼,又喝了杯酒后,她转身来到看台的栏杆上,后背懒懒地倚靠在栏杆,看向正相谈甚欢的云水谣和李容辞二人,面露思索之色。 她虽然对情感一事比较迟钝,但还是能看得出来这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有些不对劲,李容辞很明显对云水谣有些不一样的意思,而云水谣显然也没有推拒之意,只不过她不是想嫁给二殿下吗?为何不让李容辞趁早死了这条心,免得到时候难以收场? 王央衍并不是不能想到,云水谣之所以想要嫁给二殿下是想要找个靠山,如今不拒绝李容辞想必也是基于此理,若是能获得多一些人的好感,以后的路想必会好走很多。 若是以后能得到李长邪与李容辞两人为她撑腰,即便云水家倒台,她也会有人相护。 这样说起来,云水谣这般打算可以说是有些心机,只不过,虽然这看上去似乎有些无耻,但确实很有用就是了。 谁不想以后能好好地活着呢? 王央衍并未因此对云水谣生出恶感,只是目光淡了淡。 下方熙熙攘攘的街道人来人来,不是传来小贩的叫卖声,还有楼下锦州堂的小二迎客的招呼声,除此之外,下面不知道是生了什么事,人们开始一点点地积聚在某地,不知是在围观些什么。 王央衍注意到这个现象,垂眸往下定睛看去,只见下方不远处的一间茶馆前,有着一个穿着普通黑衣的年轻男子。 第一百九十四章 国师韩重修 那年轻的黑衣男子面容静美,唇边勾着淡笑,若朗朗明月般安静地坐在棋桌前,面前正摆着一盘落子诡秘的棋局,桌子旁则是挂着一幅挂帘,上面写着“行走天下,未尝一败”八字,笔法遒劲有力,自然洒脱,若是仔细端详,便会发现那是一副世间不可多得的字迹。 想必这名男子是外处来的棋士旅人,特意来到陵川找人对弈,故而才会在街道上摆摊。 王央衍看了一眼他面前的棋盘,看着上面黑白相间的棋子,微微挑眉。 她懂得一些下棋的规矩,虽然从未下过棋,却还是能看出其中的玄妙之处,只见那棋盘上的残局棋风灵动飘逸,每一处落子都出人意料,其中白子明显出于下风,几乎没有可以挽回的余地。 围成一片的人们大多是懂棋的,见此情景不免纷纷议论起来,说着自己心中所想,有的认为白子尚有一战之力,但也有的人认为黑子已然是胜了,更有一人鼓起勇气上前一步,向年轻的黑衣男子施了施礼,说道:“我来向阁下讨教一番!” 年轻的黑衣男子和颜悦色地一笑,道:“请!” 两人就这样在众人的围观之中对弈起来,而后不知过了多久,人群之中忽然兴起一声长叹,只见与年轻男子对弈那人冷汗直冒,自认不如,便退了下去,之后便再无人敢上前。 “这分明是死局,如何能胜?”有人叹息着说道。 王央衍一直都在二楼,观棋不语,见此情景自然想要过去试一番的想法,正当她悠悠然地看了一眼下方那黑衣男子时,只见那人恰好也看向她的方向,微微笑了笑,便似玉树临风般翩然生姿。 王央衍为美色所动,顿时愣了愣,不知为何想起当初闻溪午笑谈时说的某句话,心中有了决定,她伸手在栏杆上一撑,便纵身轻盈地自二楼跳了下去,穿过人群来到黑衣男子面前,道:“这位先生,可否让我一试?” “姑娘请!”黑衣男子见到她,脸上笑意更浓,作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王央衍点了点头,在他对面坐了下来,而后便抬起了手,神色犹是认真了几分,除了练剑之外,她想必还从未对一件事如此上心。 黑衣男子微笑地看着她,眼里似有几分满意之色。 两人在众人眼中各自落子,并没有什么一鸣惊人的手法,明明都是无法令人赞叹甚至可以说是毫无章法的落子,却一步接着一步,人群之中已然传来质疑之声,感叹这白子这一步棋走得实在不堪入目,十分笨拙,但即便如此,所有人却不知为何皆是沉迷其中,不愿走开。 这一次对弈持续了许久。 待到夕阳西下之时,人群之中忽然有人发出一声惊叹,脸上浮现出震惊之色,发现在这不知不觉之中,白子已然扭转了劣势,很快与黑子平分秋色起来。 王央衍的神色前所未有地认真,额间有着细汗冒出,脸上神情平静得波澜不惊,每一步落子都毫无犹豫之色,仿佛是坚信那样走才是对的。 黑衣男子的神色渐渐也变得凝重起来,或许还带着一丝意外,他知道这是王央衍第一次下祺,所以她刚开始走子之时才会没有太多的手法可言,显地有些笨拙,看上去大部分以防守为主,但直到现在他才明白,这小姑娘原来是从一开始就在算计自己,步步为营,每一步棋都有着连他都意料不到的用处。 王央衍心思之缜密,算力之强,甚至让他都是感到丝丝惊叹。 本来还想顾念一番,给小姑娘防水,但如今看来是不需要了。 两人都是在此时认真地对弈起来,沉浸在棋局之中,但却苦了看棋的众人,不仅思考跟不上,就连眼睛看的都是发胀发痛,不得不闭上眼睛暗自思索。 棋局之玄妙,不仅仅在于手法与算力,其中更是蕴含着布局的玄妙,传闻柳暗花明一派相承的阵法便是基于棋局才会有所衍生,若是下棋下到深处,自然与自身的精神力有着很大的关系。 王央衍的精神力远远高于同境之辈,但若是要与黑衣男子想必,还差了许多,黑衣男子还在轻松应对之时,她已经感到有些力不从心,轻颤了眼,她晃了晃头想要保持清醒。 黑衣男子看了一眼棋盘,继而看着变得疲惫的她,笑着说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只是现在大局已定,你已经输了。” “输了?先生看错了吧?” 王央衍淡淡一笑,落下最后一字,棋盘上的局势瞬间扭转而去,人群之中发出一声又一声的惊呼,议论纷纷起来。 “是先生败了!” 黑衣男子眼中掠过一丝惊讶之意,看着棋盘上的白黑两子,忽然大笑出声,“哈哈哈!看来是我大意了,你果然不愧是他的弟子!” 王央衍缓缓站起身来,躬身向他行了一礼道:“蒙先生承让。” 黑衣男子微笑地看着她,丝毫没有方才对弈输棋的沮丧之感,反倒是含笑点头,说道:“他做事不喜欢别人打扰,便一直不愿见我,就连我写的信都不曾看上一眼,我没有办法,便只好来找你了。” 从先前开始,他便一句一个“他”,这落在旁人的耳朵里不免有些疑惑于他与王央衍之间的关系,莫非这两人难道是认识的? 王央衍知道他指的是谁,并未作答。 闻溪午与林深鹿二人自先前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便从锦州堂出来了,此时刚巧越过了人群,看到了这一幕。 此时的闻溪午看清黑衣男子的容貌后,脸上现出震惊惶恐之色,匆匆自人群中走了出来,朝着黑衣男子恭敬行礼,“见过国……” 黑衣男子见他出现,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声张,他微微一笑,便似凉庭生风般温美,问王央衍说道:“你可猜到了我是谁?” 王央衍自是知道的,从一开始看到他的时候她便猜到了,一如传闻所言,黑衣男子生的容貌静美,若女子一般,分外柔和之余却不会有任何女子气,堪堪一坐便自成风景。 她从未见过他,但看到他的时候便知道是他了,“王央衍见过国师大人!” 话音落下,人群里响起一阵阵不可思议的讶异声,众人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之色,目不转睛地看着黑衣男子,而后便是鬼使神差般纷纷跪下,激动地行礼高呼。 “拜见国师大人!” 大周之中,当今国师韩重修的地位与大祭司相当,是朝堂之中高高在上的人物,他们这些普通人平日里就连见到的机会都没有,如今国师大人竟然亲临现身,让他们怎么不受宠若惊? 韩重修摆了摆手,示意众人不必拘礼,而后便缓缓站了起来。 人群里有一名护卫拿着件外衣走了过来,恭敬地伺候着他穿上,便退守在一旁。 “你是怎么认出我的?”韩重修向王央衍笑着问道,他猜到王央衍应该在先前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并非是闻溪午出来行礼,又或是自己输了棋局之后才得知的,故而他有些好奇原因。 王央衍默了片刻,似思考了一番是否当说,而后便道:“曾听闻大人有言,说国师大人容貌甚美,纤妍雪白、螓首膏发,堪称当代韩……唔!” 她话还未说完,便见旁边的闻溪午忽然上前一步,在她猝不及防间伸手捂住了她的嘴,即将出口的话顿时被吞入腹中,她一时间恼怒至极,震惊之余尚不及反应,闻溪午便松开了手,挡在她面前向韩重修行礼恭敬说道:“国师大人仪度非凡,想必谁看了都是会认出来的。” “你!”王央衍拿袖子用力擦了檫嘴,看着眼前的闻溪午气不打一处来,她自是懂得分寸的,但如今确实生气,便朝他一脚踹了过去。 闻溪午吃痛,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兀自屹立不倒。 韩重修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笑意愈深,向王央衍说道:“我此番见你便是想要露上一面,毕竟你我二人从未见过,另外的话,便是希望你能代我向他传达一句话。” 王央衍越过闻溪午来到他面前,问道:“什么话?” 韩重修微笑着道:“若是他什么时候觉得累了,可以停下来歇一歇。” 第一百九十五章 婚礼邀约 韩重修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便乘坐马车在一众人等的护送下离开了。 王央衍见队伍渐渐行远,不知为何感到了些许担忧,她想不明白韩重修的意思,更不明白他是敌是友,皱了皱眉,转身便要走开,待路过正与林深鹿谈话的闻溪午时,看了他一眼。 原本她想对韩重修说的那句话是,“国师大人容貌甚美,纤妍雪白、螓首膏发,堪称当代韩子高”,这样的评价还是从闻溪午那里听来的,只不过若是真的将这话传达给国师大人,想必会是一个大不敬之罪,毕竟韩子高虽美,但他的身份与国师大人可一点都不符合,甚至可以说是有所冒犯。 即便闻溪午不出面,她原本也是打算收住的,那般言语莫非是想要报复一番闻溪午,谁让他动不动就随意评价他人? 只不过王央衍却是没有想到,闻溪午居然上来便直接捂住了她的嘴!实在是……失礼无耻至极!你若是想让我住嘴,直接开口打断我的话不行?为何要当众动手动脚? 想到这里,王央衍便暗暗瞪了闻溪午一眼。 闻溪午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身过来微笑着对她行了一礼,客气而疏远。 王央衍微微挑眉,看了一眼他身边神色拘谨、不敢看自己的林深鹿,若有所思地微微眯眼,原来是这个意思啊……毕竟她也不是那种没有眼力见的人。 “阿衍!” 云水谣二人闻讯而来,过来问道:“先前发生了什么事?好像很热闹诶?” 王央衍心想,真发生了什么事这时候都已经结束了,你们两个现在才赶过来?她猜到这两个人该是聊天太过投入,忽略了外界的一切动静,恐怕现在才发现自己早就不在上面了,才会下来找人。 “什么都没有发生,走吧。” “哦。”云水谣应了一声,正欲离开却在余光之外看到了闻溪午二人,眸光微动,上前温顺地行礼说道:“好久不见,闻二公子。” 闻溪午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他与她确实算不上是熟悉到一定要打招呼的地步,但虽然心中这般想,还是有保持礼貌地施礼道:“好久不见。” 云水谣似笑非笑地看了看着他与林深鹿,她自然是听闻过有关于他二人的传闻的,自己前世是现代人,看过不少这样那样的书,对这种耽美情节不仅不感到排斥,甚至还很磕,如今落在了现实里,她实在是感到很是激动。 “两位……实在是分外般配啊!”云水谣感叹说道。 话音落下,王央衍看了她一眼。 闻溪午则是笑而不语。 “还请,还请云水小姐不要胡说才是!”林深鹿却似乎有些恼火,郑重地说了一句话,而后也不管不顾的转身离开了。 闻溪午见状,告了一声辞后便赶忙追了上去。 云水谣愣在原地,侧脸悄声问旁边一直都未曾说话的李容辞道:“我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李容辞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阿衍,你觉得呢?”云水谣向王央衍问道。 王央衍问道:“什么?” 云水谣道:“你跟闻溪午他们应该挺熟的,毕竟之前去了闻府。” 王央衍状似自嘲地一笑,道:“我跟他们可不熟。” …… 近来这些天,王央衍一直都待在曜灵殿里,被李川彻缠分不了身,期间闻若偶尔会在闻溪午的护送下进宫一次,便是来见李川彻,他们两个人不知是不是上次一起去春色宜人的时候建立了深厚的情谊,闻若一来,李川彻就不再缠着王央衍,高兴地带着她到处在宫里逛,还说什么今年的生辰宴一定要请她来。 闻若本是弱不禁风的身子,在宫里逛一会儿便歇一会儿,李川彻居然也难得地耐着性子陪她,还把他一直挂在脖子上那件靖安王妃给他祈福求来的金锁铃铛送给她带着,说是什么戴上了有福气,这一举动愣是将旁边侍候的下人吓得一愣一愣的,赶忙上前劝阻,后来闻若一笑,说了好多次自己不用了,李川彻才不情不愿地将金锁铃铛收了回来。 王央衍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正百无聊赖地坐在树上发呆,闻若来了之后,李川彻不再缠着她,她也便闲了下来,此时的她目光投向殿外远处,李川彻二人言行举止便落在了眼里,她发现那个原本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少年,对那个怜弱的少女是真的好,明明他自己就是需要别人照顾的,如今却一心想着照顾人家。 王央衍沉默着多看了几眼,便移开了目光,躺在树干上望天无言。 “见过表小姐。”下方忽然有道声音传来。 王央衍双手枕着头,懒懒地应了声,“什么事?” “五殿下正在殿外,说是想要见您。”下方通传的人如是说道。 王央衍微微挑眉坐了起来,双脚在树上一荡一荡的,沉默了会儿后纵身跳下,便往外走去。 她有些意外于五殿下来找她,也猜不到他找自己做什么,但不管是什么,她都会去见他的,只要他想,她就会见他,她知道自己这样多少是有些痴了,丝毫不符合自己先前定好的道,但人生难逢一人若此,她希望能留住心中的美好,即便是多看两眼都是好的。 王央衍很快见到了正在等候的李呈宣,走到他面前不远处行礼问道:“殿下为何不进去等?” “听闻小王叔不在殿中,我若是贸然进去,只怕于礼不合。” 李呈宣温和一笑,似秋月温玉般清谧,动人心弦,道:“何况我只是来见王姑娘的。” 王央衍点点头,问道:“不知殿下找我何事?” 李呈宣自袖中拿出一份请柬,递到她面前说道:“先前我曾请洛教习将婚宴请柬送于王姑娘,但一直未曾得到回应,便想当面交到姑娘手里,希望几日后的婚宴上能有幸见到姑娘。” 王央衍之于他来说算是一个颇有缘分的小姑娘,那天夜里她离开长春殿后,他回想着她所说的那番话,便有了请她来婚宴的想法。 王央衍看着他透露着几分贵气、修长白皙的手指,还有手里拿着的红色请柬,沉默着终究还是接了过来,他当面邀请,她不忍拒绝,她抬眸看着他的眼睛神色真挚,像是忠诚的臣子一般认真地祝福道:“殿下,望您日后能幸福,一直幸福。” 李呈宣一愣,看到她的目光,不知为何感到了几分异样,她明明是笑着的,为何他却觉得她有些难过呢?在他的眼里,王央衍一直都是个带着些许轻傲,但时而又很是乖巧的小姑娘,他从未见到过她如今这般仿佛怅然若失的模样,想到这里,他罕见地皱起了好看的眉,迟疑着问道:“王姑娘……近日是否有什么烦心事?” “民女一切安好,蒙殿下挂念。”王央衍收回视线,很快恢复了冷静,像是什么都为曾说过一般,垂眸平静地开口。 李呈宣还想再问,却见王央衍后退一步,行礼告辞道:“殿下若是没有什么事,民女便先告辞了。” 还不待李呈宣说什么,王央衍便率先走入曜灵殿。 王央衍手里拿着请柬走在曜灵殿的走廊之上,拐入一处无人的偏僻角落,捏着那张红色请柬,想着要不要就这样扔了,毕竟到时候说自己不小心弄丢就可以了不是吗?五殿下那么好的性子肯定不会怪自己的,可是…… 王央衍轻咬下唇,脸上现出纠结之色,手中的请柬被她捏得皱起,眼看着就要破了的时候她忽然松开了手,长长舒了口气,最终还是没能将请柬扔掉。 第一百九十六章 遇见 李呈宣和宋朱华的婚礼很快便举行了,十里红妆,锣鼓喧天,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 普天同庆之时,与大周交好的各国都是派了使者前来道贺,阑珊大街络绎不绝的是送礼的队伍,陵川的人们都在街道两边观礼,整个白天的大街上都热闹非凡。 尚是清晨时分的时候,王央衍便盘坐在曜灵殿的一方清水池前观想,自上次与刘大奇比试之后,她便摸到了破镜的门槛,但因为一直都未寻到最佳的时机,故而才压着没有破镜,近来虽然俗事繁多,但她还是无时无刻不在抓紧修炼。 只不过其他人倒是与她不同,宫里的人都在欢欢喜喜地筹备着婚礼,在这十分欢喜的时刻,各处都传来清晰的笑语。 过了会儿后,王央衍睁开眼睛,眸光清明,在殿中一片人来人往之中淡淡流转,视线最终落在了一身墨红衣裳的贵气少年身上。 李川彻今日难得早起,便是因为今天是个喜事降临的好日子,过会儿他便要出发去长春殿凑凑热闹,此时则是吩咐着殿里的人赶紧把礼品筹备好,以便到时候送过去。 王央衍看得出来他很是欢喜,便也情不自禁地微笑。 殿门外传来一道通报声,说是云水家的三位小姐来访。 李川彻闻言诧异地挑了挑眉,问道:“她们来做什么?本殿下可不想见到她们,把她们都赶走!” 此时的殿外。 云水谣一脸鄙夷地看着云水怜两姐妹,冷嘲热讽道:“哟嚯,稀客啊稀客,怎么想到来曜灵殿啊?要知道小殿下可跟你们不熟啊!怎么还一个劲儿地往上凑呢?” 她怎么可能看不出来,云水怜两个人这么献殷勤无非是想要巴结李川彻,好从中讨点好处,至于这好处是什么……云水怜原本就喜欢李成乾,虽然两人已经定情但碍于身份暂时不得成婚,云水怜本身也是不甘屈居人后,还想着坐上正室妃子的位子,她在贵妃娘娘那不受待见,如今便前来巴结李川彻想必便是想借他帮忙说说话,好让帝君陛下给她赐婚。 真是恶心! “姐姐说笑了,妹妹只是觉得小殿下是七殿下的王叔,于情于理妹妹都是应该来请安的。”云水怜神色柔弱,知书达理地笑着如是说道。 “哎哟喂,真是笑死我了,我隔夜饭都要被你恶心得吐出来了!” 云水谣怎么听不出她话里便是将她自己认定为李成乾的人了,如此言语实在是太不要脸了,“云水怜你可要搞清楚,就算我看不上李成乾,但和他有婚约的人确实是我,别说你有没有可能嫁过去,就算你嫁过去了,凭借你庶女的身份也只能是一个妾室!真不知道你在神气什么!” “你!”云水惜听到这般侮辱的话,一时气坏了,柳眉倒竖瞪着云水谣,“你再说一句试试看?!” “我就说了怎么样?” 云水谣不为所动,双手抱胸看着云水惜挑衅十足地说道:“原本你不说话我还注意不到你的,如今你主动送上门,我不多说你几句你是不是还不舒服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对五殿下的心思,只可惜人家只喜欢宋二小姐一人,今日便要成亲了,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哪点比得上人家宋二小姐?你们两个人简直就是云泥之别,你少在那里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痴心妄想了!” 云水惜脸色微变,气极便要上前给她一巴掌,但却被云水怜拦了下来。 “本是一家人,姐姐何必如此羞辱我与妹妹二人?”云水怜泫然欲泣。 “呕!” 云水谣鄙夷地看了她一眼,作出一副要吐的样子,说道:“我就羞辱了你怎么样?你来打我啊!李成乾可不在这儿,你装出这一副样子给谁看啊!” “云水谣你闭嘴!” 一旁的云水惜再也忍不住了,扬起手便朝她的脸打了过去。 啪!云水谣反应极快将她的巴掌接了下来,她一把将云水惜的手甩开,反客为主啪的一声,干脆利落地赏了她一个耳光,神色得意地看向她。 “你,你敢打我?”云水惜恼羞成怒,不顾一切地就冲云水谣扑了过去。 她虽然比云水谣进入修炼得早,但比不过云水谣勤奋,修炼速度有所不及,时至今日修为境界也所差无几,这一下子两人就打得不可开交! 云水怜像是被吓愣了,一时间怔在原地,没有上前将两人分开。 “哈?你说她们打了起来?” 这一个消息很快传到了李川彻耳中,他前脚刚吩咐人把云水三姐妹赶走,后脚便听说了云水谣与云水惜在自己殿门前打了起来,觉得事情太过荒谬以至于他没能及时反应过来,他决定亲自过去教训那三个没有胆大包天的蠢货,便暂时搁下手头的事,走了出去。 李川彻很快便到了殿门外,看着打得无比忘我,就连衣裳都是变得凌乱的云水谣二人,站在台阶上双手抱胸,清澈分明的眉眼里满是冷漠的嗤笑。 两个白痴。 云水谣二人不知李川彻正在看着她们,一便出招一边对骂。 “就凭你这泼妇样,五殿下怎么可能看得上你?我劝你还是赶紧投胎,说不定下辈子还有希望!”云水谣喘着气,鄙夷地说道。 云水惜怒不可遏,跟着说了一堆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惹得不远处的李川彻听了都是微微皱眉。 一直站在旁侧不知所措的云水怜忽然注意到李川彻出来了,急忙回过头来行礼,“见,见过小殿下!” 李川彻没有看她一眼,仿佛她这个人本便不存在那里似的,他指着云水谣二人朝殿门两边的侍卫说道:“那两个人目无王法,都给本殿下拖出去!本殿下不想见到她们。” “是!”侍卫们领命上前,将云水谣二人分开,说了一句冒犯了便要把二人带离此处。 “诶,你们别动我!” 云水谣挣扎着摆脱侍卫们的拉扯,在下一刻忽然发觉李川彻就在不远处,十分兴奋地朝他招了招手,“喂喂喂!你出来啦?我是来找阿衍的,听说她在你这里,我有事要找她你快让她出来!” 李川彻被气笑了,嘲弄她道:“阿衍可一点儿也不想见你,你快点滚吧!” 说完这话,他抬了抬手示意侍卫赶紧将人带走。 “阿衍,阿衍!”云水谣早知道他不会轻易让自己见到王央衍,便大声叫了起来,企图引起殿里王央衍的注意,但她在那里叫了半天,却还是未见王央衍出现,心中失望之际便被侍卫带走了。 …… 今日的婚宴会有许多宾客到场,宫中上上下下都忙活不已。 前些时候闻若因为身体不适被接回了闻府,休养了几日后便求着闻溪午带她入宫参加婚宴,她先前便与李川彻约好了一起出席,自然不能食言。 闻溪午原本是要狠下心拒绝她的,但见她发自真情地哀求,眼泪都要留下来了,他不禁心软便答应了下来,只不过提了个条件便是闻若不得随意走动,一定要跟在自己身边,不然若是再有下次自己坚决不会答应。 闻若欢喜地应了下来,于是便带了用来防风的帏帽随着家里人一起进了宫, 宫里此时异常地热闹,来往的人自然也数不胜数。 父兄三人都去长春殿送礼了,闻说是个不靠谱的,一路上瞧见了好看的姑娘便上前与人搭话去了,而闻佑尚不懂事,便被留在了由闻夫人带着,如此一来,闻若便一人独自留在了马车上。 “春夏,方才那队人是哪里来的呀?”闻若先前透过车窗看到不远处正走来一队服饰怪异的人,想着那些人怕是异国来的,心下好奇,便如是问道。 车前一名丫鬟往前方看了一眼,回话道:“回小姐,听闻那是晋国来的使者。” 闻若点点头,若有所思地通过车窗看过去,年幼时候她曾看过一些史书,知道晋国是北方偏远的一方小国,距离大周路途遥远,今日竟然也派使者来了,真是不容易啊。 她想着这些不禁出了神,纤细娇小的手挽着帽沿,她看着那队晋国使者越走越近,在即将路过自己所在的马车上时,她忽然醒过神来,目光凝聚在了队伍前方的一名年轻男子身上。 年轻男子一身淡色的清雅衣裳,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弱气,眉宇并未完全舒展开,流露出淡淡的忧愁之色,唇边挂着儒雅的微笑,五官柔和。 此时察觉到有道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年轻男子愣了愣,情不自禁抬起头看了过去,便与闻若对上了目光。 有花自天空中飘来,窗前的帘布轻轻吹起。 闻若额前落了几缕细发,她看着车前笑容明朗的这人,不知为何想起了秋日里高悬的太阳,温暖而舒适,但下一刻她又注意到他眉间的几分郁色,不禁因此皱起了眉,问道:“你也生病了吗?” 年轻男子愣在当场,不知该如何回话。 “公子,动作还须快些才是,不然就赶不上了。”旁边有人提醒他道。 “嗯,好。”年轻男子赶忙应了声,目光自闻若脸上流连开来,便匆忙走掉了。 闻若一直看着人离开,心中有所挂意,便向丫鬟问道:“方才那位公子是谁啊?” 丫鬟摇了摇头,“奴婢不知。” 第一百九十七章 一时心头悸动 夜晚的婚宴才是最热闹的时候。 长春殿里红烛摇曳,热闹非凡。 一身喜服的李呈宣正与众位宾客喝酒,他的脸上挂着由衷的笑意,容貌惊世,英姿斐然,自然不可多见的美景。 王央衍来时,目光人群中的李呈宣身上停留片刻,而后便淡淡地移开,在角落找了桌不起眼的酒席坐下。 诺大的宫殿里觥筹交错,酒香弥漫,大多数人在席间随意走动,要么去向李呈宣贺喜,要么借着酒与各方来客攀谈,醉意正浓。 婚宴里的李川彻不知道被谁灌了酒,不经意间便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王央衍,醉醺醺地跑了过去坐下,打了个酒嗝后嘴里嘀咕得说道:“阿,阿衍……” 王央衍的注意力被他吸引过去,见他这般不省人事的样子有些生气,李川彻酒量向来都是极差的,并且身子十分娇贵,这吃不得那喝不了的,虽然喝多点酒不算什么,但宿醉之后醒来便会十分难受,紧接着就会心情极差地折腾一整天。 她今日出门前还被管家嘱咐了一番,切莫让李川彻喝的太多,但这一时间没有注意他就喝了那么多,她拿手托着他的脸,见他两边脸蛋红扑扑地,看着他闪着光的眼睛问道:“谁让你喝酒的?” “都,都是闻溪午!就,就是他……”李川彻嘀咕了一声,接着靠在了她肩上,嘴里模糊不清地说着什么。 不知是不是听到了他的话,不远处的闻溪午拿着酒杯走了过来,见王央衍竟然在这里感到有些意外,便说道:“今日未见过你,还以为你没有来呢!” 不管是白天接亲时的盛况,还是喜宴拜堂的时候,王央衍都未曾出现过,听到这话的时候她看了他一眼,心想他是不是话里有话。 闻溪午见她这般仿佛打量的目光,微微一愣,笑意然然地道:“不知在下哪里惹表小姐不高兴了?” “没有。” 王央衍一边给李川彻拍酒嗝,一边轻声应答。 闻溪午沉默间看了一眼酒醉合眼的李川彻,而后提起话头摇头失笑道:“虽说是我劝小殿下喝的酒,毕竟今天是好日子,多喝几杯想来是不碍事的,只是没有想到殿下的酒量如此不好,没喝几杯就醉倒了。” 王央衍似乎没有接话的意思,只是凑到李川彻耳旁轻声问他是不是睡着了,而后便见他靠在她的肩上哼哼唧唧地摇头,脸颊红扑扑的,也不答话。 闻溪午一向是个聪明人,他看待事物的眼光远比常人要清醒得多,见到眼前这般场景,目光微深,所有人都知道王央衍和李川彻关系不错,但真的只是这样吗?在他看来,王央衍可不仅是把小殿下当做朋友啊!或许很少人看得出来,但她待他的好十分鲜明,甚至可以称得上无比宠爱,以至于达到令人嫉妒的程度。 确实令人羡慕。 王央衍担心李川彻难受,便吩咐了一旁伺候的人,要带他回寝殿休息。 “诶,你这就走了?”闻溪午见人离开,有些意外地开口阻拦道。 王央衍回头问道:“有事?” 闻溪午一笑,将手中的酒杯递到她面前,“五殿下今日大婚,可喜可贺,不如留下来多喝一杯?” 王央衍平静地看着他,摇头说道:“我不喜欢喝酒。” 她现在的心情虽然有些糟糕,但还不至于到了要借酒消愁的地步。只不过这样的话从她口中说出来实在是没有任何可信。 闻溪午自然听得出来那是一种委婉的拒绝,脸上笑意依旧,说道:“今日的酒里可是有宫中珍藏多年的‘阳春白雪’,可遇不可求啊,你真的不想试一试吗?” 话音落下,王央衍眸中掠过一丝亮光,神色有了几分动摇,在某种意义上,对于好酒她着实难以拒绝。 闻溪午猜到她这便是心动了,于是吩咐了旁边候着的人将李川彻带回曜灵殿,而后请王央衍到一边坐下,前往席中要了坛“阳春白雪”,给王央衍倒了满满一杯,笑道:“请!” 王央衍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酒香溢满口中,喝了之后,就像是被初春里掠过冰湖的清风吹拂着一般,变得懒惰而迟钝起来,有些飘飘然,思绪不清,明明还有力气,却怎么都不想动了。 她呆呆地看着人群中央,眼里倒影着宫殿中摇曳的烛光,眸光闪动,藏着几分伤怀与情动。无论四周如何喧哗吵闹,人来人往,都阻断不了她的目光。 她的脸轮廓分明,在微黄的光线下平静生姿,美丽绝伦。 闻溪午从未在她身上见到过这副光景,他循着她的视线看去,便看到了同样惊艳到让人无语凝噎的一幕,身穿喜服的五殿下今晚过分耀眼,想必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吧!一念及此,他重新看向罕见失神的少女,窥见她眉间的轻傲之气弱了几分,多了几丝令人感叹的柔和,他心中咯噔的一下,莫名觉得这时候的她变得无比遥远,难以捉摸。 “这是在看什么呢?”他下意识地向前伸出了手挡在她的眼前,也切断了她的视线,笑着开口。 王央衍思绪被打断,回过神来望向他,安静了会儿,神色微呆,“啊……没什么。” “你喜欢五殿下?”闻溪午直截了当地问道。 王央衍看着他无语凝噎,先前的那种感伤之情仿佛消散了些,甚至于她现在很想要给他一拳。 该说你善于察言观色吗?但如果真是这样,难道你看不出来我现在很不爽吗?为什么一定要捅破这层窗户纸呢? “看来就是了,只不过……高傲无比甚至胜过林间雪的梅园表小姐居然也会喜欢别人,真是稀奇呢!”闻溪午似笑非笑,状似惊讶而遗憾地摇着头叹了口气。 真无语…… 王央衍盯着他,另一只没有拿着酒杯的手已经在握紧了。 “只是可惜呢,不管你有多喜欢他都要收住这份心思了啊!人家两情相悦,天生一对,你可没有半点机会,还是放弃了的好。”闻溪午紧接着意味深长地说道。 这听上去像是由衷的劝告,满满的好心。 王央衍自认为不需要他的好心,但终究还是犟不下去了,她感到几分烦躁,犹如放弃了一般趴在桌上,长长叹了口气,目光渐渐从人群中的李呈宣身上挪开,望向无边的夜色之中,像是自言自语地说道:“喂,你觉得我很可怜吗?” “嗯,很可怜。”闻溪午看着她叹息并摇头。 “……你想死吗?”王央衍的语气平静而凶恶。 闻溪午一笑,凑过去戳了戳她的侧边脸颊,一直到她瞪着他的眼神愈发不妙之后,他才将手收回,“不要生气嘛!生气了可就不好看了。” 王央衍再次瞪了他一眼,“你可能不知道,但我长得可比绝大多数人要好看的多了。” 闻溪午一愣,何止是绝大多数人?他有些惊讶,他原以为她是那种美而不自知的人,但没有想到居然能不自知到这种程度!他忍不住大笑了几声,紧接着说道:“没有想到你原来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啊!只不过有一句话你说错了,我可是比谁知道的都要清楚的啊!” “清楚什么?”王央衍朝他看了过去。 闻溪午看着她的眼睛温和的微笑,神色柔和,“你方才说的话怎么转眼就忘记了?” “不知道你说什么!” 王央衍压根没有细想自己和他的话,只是他说一句听一句,听到疑惑的也随口问了问,见他这般反问,一动脑就感到很是劳累,什么都不愿想。 闻溪午看得出来她心情有些不好,并未多说什么,只是命旁处的侍从端些吃的过来,见王央衍此时一只手托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看向热闹的人群某处,微微眯起了眼,她的神情好像有些认真,眼角眉梢还带着方才不知为何而生出的丝丝烦躁,嘴里嘟嘟囔囔得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旁边侍从端了吃的过来后,他笑着拿起一块糕点塞到她嘴里,问道:“在看什么呢?” 嘴里忽然被塞了块软乎乎的东西,王央衍愣了愣,看了他一眼,顾自嚼了起来,目光重新落到远处,模糊不清地说道:“啊,这个嘛……看前面。” 闻溪午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眼神微变,下意识收回了目光,正待说话,便发现王央衍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这是……?” “那可是诏兰公主啊,不上前行礼吗?” 王央衍不以为意地抓起一块糕点放到嘴里,看向人群那一袭华贵宫服、行为举止万分小心的少女,她先前便注意到了,那位诏兰公主从一开始就与侍女一同躲在人少的角落处,左顾右盼,手里不知道抓着件什么东西,神色有些期盼与着急,像是在找什么人,但又不敢太过惊动,便只好小心翼翼地察看着周围。 “听说你与公主是自小的情谊。” 闻溪午笑了笑,“小时候京都这一片,凡有点身份的,相互间都有自小的情谊,这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虽然他说的是实话,但未免多了点欲盖弥彰的意味。 “即便如此,也应该去打个招呼才是呢,你说是不是?而且……她好像喜欢你呢!”王央衍喝了口酒继续说道。 闻溪午摇头拒绝,直截了当地说道:“我有人了。” 话落,王央衍朝他看去,眼神里带了几分探究,虽然那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他也曾默认过,但从未像现在这样直接承认过,罢了,与我无关,她兴致缺缺,并未继续对话,只是在再次看到诏兰公主时,眉间多了丝厌倦。 “真无聊……” 第一百九十八章 预知未来 大殿里一片喧闹,但殿外的园子里却安静无比。 在四下无人的情况下,这里显地格外寂静。 云水谣独自一人等候在廊外某处,她从之前就决定了,她要成为二殿下的女人,和很多人不同的是,她知道再过上几年,如今势微的二殿下会大周王朝之中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人物,原本对于她来说最好的目标是五殿下,但五殿下与宋朱华情投意合,无人可以插入二人之间的感情,那么至今未婚、甚至被大多数人所忽略的二殿下便成了最好的人选。 她今日本去曜灵殿本是要找王央衍商量,该制造一个怎么样的相遇才能让二殿下对自己产生一个好印象,当然若是让二殿下对自己一见钟情那自然是最好的,只不过今日出师不利,受到李川彻的阻拦让她没能见到王央衍,便只好自己来了。 二殿下绝大多数的时间里都会呆在广信殿或者清驭司,当然今日想必是例外,毕竟他与五殿下感情深厚,今日五殿下大婚他定然会到场,那么到时候就会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她特意找了人打探消息,在二殿下会路过的地方等候着,想象着从前在书里见过的男女主角相遇的场景,在察觉到前方昏暗的灯光下似乎有人影走动的时候,她便冲了过去,故意摔了一跤,跌倒在了坐在轮椅上李长邪的面前。 “哎呦!” “谁!?”一名紫衣女子豁然拔出刀来,冰冷地指向地上的云水谣,身上的杀气瞬间弥漫开来。 “且慢,我,我是云水家的嫡大小姐云水谣!” 云水谣察觉到一股可怕的杀气,顿时感到十分害怕,赶忙出声解释,她颤颤巍巍地抬起头,想要看清传闻中二殿下的样貌,却在抬头之后登时愣在原地。 她是听说过二殿下的,知道他在毁容之前是一个绝不逊色于五殿下的美男子,如今虽然戴着面具,但一眼看去,扑面而来便是那股清冷矜贵的气息,他那一双好看至极的丹凤眼里仿佛像是最深最冰的海一般,凉薄无情,却莫名让人忍不住沉沦其中,不复苏醒。 李长邪很早就察觉到有人提前在这里等着自己,原想等摸清那人的目的后再做对策,却没有想到那人居然自己暴露了出来,他本以为会是宫里的什么人,却没有想到居然是云水家那个蠢笨无救的大小姐,他顿时失了兴趣,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长春殿的方向,心想这时候呈宣该是已经拜过堂了吧,也不知道那个丫头会不会哭死在那里。 李长邪看也看过了,便打算走了,吩咐了紫衣女子一声后,紫衣女子便收起了指向云水谣的刀,推着轮椅带着李长邪离开这里。 “等等!” 云水见人没有多看自己一眼便走了,顿时着急了,赶忙追了上去,却被紫衣女子一个冰冷的眼神吓得后退了半步,她的手揪着衣领,眼看着那二人就要走远了,终于还是不甘心决定拿出自己最后的杀手锏 “殿下且慢,难道殿下就不想知道未来的大周帝君是谁吗?” 话音落下,李长邪果然被吸引了注意,抬手示意紫衣女子停下,紫衣女子依言将轮椅转过去。 李长邪面对着云水谣,清冷的月色的照耀下,他戴着面具的脸看不出任何情绪,淡薄的眸光落在云水谣的身上,居高临下般带着几分漠然,格外摄人。 云水谣双肩一颤,险些禁不住压力跪下,她惊恐感受到若是自己说不出什么对方感兴趣的下文,说不定就会死在这里!她深深地呼了口气,颤抖着声音说道:“说出来殿下可能不信,但我,我有预知未来的能力!” 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她确实是一名现代的打工人,但来到这个世界没多久,看到周围一切熟悉的事物,她忽然想起了很多事,很多关于她的前前一世的事,她曾经也是云水谣,是云水家被欺凌的大小姐,只不过后来因为太过蠢笨无知导致过早地惨死,如今上天给了她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她一定要好好利用! “哦?” 李长邪微微挑眉,唇角冷冷地勾起,像是嘲弄又像是鄙夷地说道:“你如何能证明你说的话?” 看来他是不会轻易相信自己的,云水谣急于证明,便忽然脱口而出道:“因为我知道再过几年,现在的帝君陛下就会……” “放肆!” 李长邪不知道为何怒了,脸上的神情冰冷无比,说道:“父帝之事岂是你可以妄议的?” “呃!”云水谣完全没有想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刚才不是还很感兴趣的吗?她以为他是不相信她的话,赶忙辩解道:“殿下您相信我,若是您愿意,我可以成为您强大的助力,帮您夺得……” “住口!”不知是不是她的口无遮拦还是因为其他,李长邪愈发不喜,冷漠向紫衣女子吩咐道:“云水家小姐今日喝多,说错了话,你先将她送回云水府。” “是。”紫衣女子领命走到云水谣的面前,行礼说道:“小姐这边请!” 云水谣的眼睛一直盯着冷漠无情的李长邪,脸上现出些许绝望的神情,像他那样有能力的野心勃勃的人,不可能对帝位不感兴趣的啊! 云水谣被带走后,李长邪轻轻抬眸移开目光,视线落在不远处的一方昏暗灌木丛后,那里极其隐蔽,若是不认真去看真的很发现有个人正拿着个酒瓶站在那里,光明正大。 王央衍在那之前就到了,准确地说,她是跟着云水谣出来的,从早上发生的事以及之前云水谣跟她说的话中,她大概能猜到她想要做什么,所以就过来了。 是的,方才云水谣和李长邪的对话她都听到了。 王央衍随意扔掉了手中尚未喝完的酒,抬手用袖子粗鲁地擦了檫嘴角,从木丛后走了出来,月色就这样洒落在她的身上,落在她因为酒醉而满面酡红的脸上。 李长邪凝视着她,看着她有些异样的脸色微微挑眉,他之前就在想,这丫头今日可能会藏在某个地方哭死,没想到哭倒是没有,只是给自己灌了很多酒。 “我之前想找你来着,二哥哥。”王央衍唇角嗜着淡淡的微笑。 以前李呈宣独自前往广信殿看望李长邪,四下无人之时便会称他为二哥哥,她此时觉得好玩便也这么叫了,只不过李长邪可不喜欢外人如此亲近的称呼,他看上去脸色似乎不太好,但应该不会生气吧。 李长邪自然没有生气,他并不是那么容易动怒的人,方才对云水谣那般只是有意为之,当然他此时并不关心这个,他只是看着王央衍的表情,觉得轻佻这样的形容并不适合她,准确地说她并不适合作出这种像是在调戏别人的神情,她应该是冰冷而淡然的。 “方才的对话,你都听到了?” “嗯,都听到了。”王央衍笑容收敛了起来,看向先前云水谣离开的方向,清冷的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 第一百九十九章 酒不醉人人自醉 李长邪看了她一眼,不知为何她明明是喝醉了的样子,眼神却意外地清明透亮呢! 他上次曾让闻溪午请她来一趟自己的宫殿,但她却拒绝了,如今主动现身怕是因为云水谣的事情吧,毕竟有传闻她们两个是朋友来着。不管怎么说云水谣的话分明有些古怪,预言的能力当今世上可只有大祭司才有,她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闺中小姐,怎么可能会有?实在是胡说八道! 当李长邪想着这些的时候,宫城上空忽然传来无数道劈里啪啦的烟火声,寂静的黑色夜空被瞬间点亮了,被一朵接着一朵的烟花点缀得五彩斑斓,格外璀璨夺目。 这样的声响让两人的思绪飘回,忽然想起今晚是他们都很重视的那个人的婚礼晚宴。 一阵又一阵人群的哄闹声顺着夜风传到耳中,李呈宣与宋朱华二人早已拜了天地,再过一会就是进入洞房了吧。 李长邪想着这些,目光重新落在了王央衍的脸上,看着她脸颊两边浓浓的醉意,还有那双看着天空的轻淡眼眸中的深情与寂寥,想起她好像从一开始就很喜欢呈宣,不同于普通的男女之爱,看上去更像是一种憧憬与向往,一种希望对方幸福的感情。 “我以为,你喜欢他就会希望站在他身边的那个人是你。” “我本来不想谈这件事的,你却提了起来……” 王央衍被先前喝的酒渲染了感情,此时心中类似于难过和渴望解脱的情绪如浪涛般汹涌而来,她自嘲一声,神色有些伤感与遗憾,还夹杂着因他人的幸福而生出的欢喜与淡然。 李呈宣并不算是很特别的人,也与她没有太多的交集,所以这一切感情的来源从来都与日久生情无关,那么便该是一见钟情了,这样的缘分与很多因素有关,借助于天时地利,因为当时桃花满天飘落的场景真的很美,他脸上的笑容也很真,他们两个人就这样第一次相遇,就在她孤身一人来到陵川的不久之后。 她想要的很少有得到的,比如年幼流浪时渴望的温饱、安全和健康,还有被魔宗束缚那几年时对存活的追求,等到好不容易好起来的时候,不过三年的光阴,白胡子师父便离她而去了。 她曾经希望能成为世上最强大的人,借此获得真正的自由,随心所动,而事实上,她也有这样的资质,所以一直以来她都很努力的修炼,没日没夜地修炼,直到废寝忘食不理世事的地步。修行是一条望不到尽头的漫漫长路,她努力地向着前方爬行着,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回头才发现自己已然是孤身一人。 李长邪看着她,不知为何感到好像自己稍微不留神她就会消失一样,他忽然想起她似乎从来都不喜欢热闹,一直都只喜欢呆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别人,她的目光里不像是无情无欲,但里面却什么都没有,就好像就算突然有一天莫名其妙死了也不会对人间有什么留念。 他微微眯眼,开口问道:“大祭司对你不好吗?” 要是觉得活着没有什么意义就平白无故死了的话,不太好呢。 王央衍听到这话抬眸,神色平静流转,比起惊讶,她更像是对这个问题产生了疑惑,为什么要这样问呢?师父怎么可能对我不好呢? “既然大祭司对你并没有什么不好的,为什么刚才要露出那种孤独的表情呢?”李长邪好像明白了她的意思。 王央衍陡然一愣,她沉默了许久,而后目光寡淡地看向他,笑得也淡,“我喝醉了,喝醉了的人总是容易多愁善感。” 李长邪知道这不是真话,若你真的喝醉了,你会这样说话吗?哪个喝醉了的人会理直气壮地说自己喝醉了?他态度平和地开口道:“修行者是不会喝醉的。” 修行者运气养息,只要他们想,一些普通的酒还不足以令他们喝醉。 “只要我想,就可以。”王央衍如此否认道。 既然可以不醉,那么自然就可以醉,这是再简单不过的道理了。 李长邪明白这个道理,看着她的眼睛想起她方才出现在木丛时的模样确实像已经烂醉如泥了,但他不想在这个话题与她纠缠下去,他可不会被她的话语带偏,他紧接着方才那个自己感兴趣的话题说道:“我以为大祭司对你付出了真心,才会让你上次对我说出那样的话,现在看来并没有啊!” 王央衍知道上次是她决定留在王深藏身边并请李长邪帮助她的那次,她有些不悦地皱起了眉,无论怎么看,李长邪这番话都可以说是明目张胆的挑拨离间了,他居然用这么浅陋的手段让自己产生怀疑吗?真是无趣!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李长邪冷酷无情地笑了,说了一句令人震惊的话,“大祭司是个不会爱人的人。” “他并不喜欢你,就像他从来不会喜欢别人一样,他只是选择了你,希望能让你心甘情愿的成为继承人,仅此而已。” 王央衍的脸色瞬间淡了下来,半阖的眼眸间似乎有些怒意,这怒意并不是对那句话的本身,只是对李长邪这个人而已,但却又很快恢复寻常那般漠然的神色。 她淡睨他一眼,双眸里没有流露出类似于惊讶的情绪,仿佛早就知道了实情如此,是的,即便如今听到他人这般说出来她也不会感到半分伤心或者难过,师父对继承人好与继承人是谁没有关系,即便那个继承人不是她,也没有关系,她从很早就知道了这一点,但又怎么样呢?她不想在乎。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她重复地说了同一句话。 李长邪并不相信她的话,继续顾自说道:“想必你听说过,大祭司的继承人有权决定下一任的大周帝君人选,只不过,你觉得真的是这样吗?” 王央衍不解其意,“你想说什么?” “大祭司选你做继承人,但我想他从未问过关于太子的看法,又或者说是你对于其他帝子的看法。”李长邪冷淡地说道:“换言之,你的意见对于他来说并不重要,准确地说是,无论事情怎么发展,他都不会在乎,因为他一直认为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之中,包括你在内。” 上次王央衍在城外遇袭后,闻溪午找到她后说过李长邪想要见她,想必想要说的便是与太子有关的事,既然李长邪有意帝位,那么对于太子的一举一动自然会有所知晓,怕是也猜到了太子有可能在城外遇到过王央衍,所以才会请她来见一面。 王央衍的眸光在淡淡的月色下显地清明无比,像是一片山湖般透亮,她平静地问道:“所以呢?” “我以为,你不喜欢这种被人掌控的感觉。”李长邪狭长的丹凤眼微微眯起,看着她的眼睛,似乎想要看出她心里最真实的想法。 王央衍沉默了很久,说道:“你不是也一样吗?被自己的野心所掌控,不也是一种掌控吗?” 李长邪挑起了眉,一双眼睛平静地盯着她,似乎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王央衍说的确实没有错,但问题是,依你的意思,你难道是心甘情愿地被大祭司掌控吗? 想明白了这点,他忽然邪狞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鄙夷与不可思议,清晰低沉,在冰凉的空气里慢慢传荡开来。 “是吗……原来你对他已经到了这种死心塌地的程度了吗?该说不愧是无所不能的大祭司吗?不管是国之大业,还是人心,只要想要的就没有得不到的。” 过了不过一会,他便很快笑完了,脸色重新恢复平静,带着些阴沉地看着王央衍,目光如水一般平淡,似乎已经失去了与她对话的兴趣,最后再看了她一眼,便驱使着轮椅离开了。 王央衍独自一人站在原地,依旧有些酡红的脸上出现些许失落与寂寥的情绪,轻淡的双眉间蕴满了浓重的疲惫之意,她望着夜空中一朵接着一朵绽开的烟火,再一次感到几分厌倦。 第二百章 试剑大会 又是一年春。 再过几个月,等到了初秋之时便是星河大陆的试剑大会了,诸国符合条件的年轻的天才剑修们无不对此翘首以盼着,他们期望着能在试剑大会上夺得好的名次,以此来获得藏剑山这一个修行界最强大宗派的认可,尤其是被山中的师长们看上,从而能够争取到进入这些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修行机会,当然除此之外,一些自认为自己实力不足的剑修们并不会执着于藏剑山,因为到时候也会有其他主修剑道的宗派到场挑选合适的弟子,其中较为强大的宗派便是他们的目标。 虽说名为试剑,但除了主修剑道的宗派与修士之外,其他一些对此感兴趣的宗派也会到场,比如被誉为与藏剑山平起平坐的妄仙派,另外传闻乌山、柳暗花明等在修行界中十分出名的宗派或势力也会前去观礼,基于此种原因,一些并未剑修的大陆修士们也会前去露个面,不仅是为了观看自己感兴趣修士的比试,更是为了在那里寻得一份机缘,若是能得到修行界大人物的赏识,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除此之外,试剑大会之所以备受瞩目的另外一个十分重要的原因,便是那两大宗派中的两个被视为所有世间年轻修士的偶像的怪物,一个是妄仙派门内从不公开露面的天才小师弟,一个则是藏剑山里极其神秘的前任掌门的关门弟子。 众所周知,藏剑山前任掌门在三年前无法成功破镜最终道消身陨,掌门一位由其一名师弟担任,而关于前任掌门那名关门弟子之所以如此出名,不仅是因为她是前任掌门真人破例收的徒弟,更是因为多年前的一次淮山剑试之中,她仅仅以一剑便击败了陵南剑阁的大弟子清如许,一朝出剑天下知,震惊世人! 她手中的剑也被因此世间所知晓,那是藏剑山最珍贵的两把天阶仙剑之一,春生之青衿! 不仅如此,淮山剑试中在众人眼中露面之后,关于那位关门弟子便传出了许多言闻,传说里的她不仅剑术独绝,修道天赋更是极少人可以比肩,甚至可以与妄仙派的那个怪物相提并论,而这两个人刚好便是修行界中最瞩目的两位天才。当然,更激动人心的是,她上台露面的那一刻,短发飘扬,身着白色剑袍的气质容貌惊鸿一督,在天光下持剑的模样美得仿佛不真实一般,惊世绝伦! 想要去看一眼那位传说中的人物,决定前往试剑大会的人几乎每个人都怀揣着这样的想法,毕竟试剑大会中藏剑山会挑选弟子,那位应该也会到场的吧! 关于这样那样的传闻在诸国传扬开来,大街小巷的人们无不兴致勃勃地谈论着试剑大会的事,陵川城中更是如此,茶馆酒铺里的人聚成一桌又一桌,借着从他人口中听来的消息再说给其他人听。除了好事的百姓们,学宫、常青剑院等五大修行学院的弟子们同样激动地准备着几个月后前往试剑大会。 梅园里。 “嗯,知道了。” 王央衍正在道常亭中接待常青剑院的一名来客,她一只手托着下巴,目光落向庭外的湖泊之上,双眸里倒映着星星点点的碎光,神色显得很是漫不经心,轻声地应着话。 来的人是墨非白,他来这里的目的是询问王央衍对试剑大会的看法,来到之后他先是介绍了一番大会上可能出现的盛况,话语里除了平静之外,还有难以掩饰的激动之情,不紧不慢地向王央衍介绍道,最后目光满是期待地看着她的侧脸,迟疑着问道:“你,会去的吧?” 王央衍似乎没有听到他所说的话,神色微微呆怔,像是在想着些什么事,“……谁知道呢。” 湖面上的碎光折射在她的脸上,光影迷离,如梦似幻般的美丽。 随着时间一点点的流逝,她的美仿佛像是渐渐绽放开来一般,如同陈年酿造的美酒那样令人沉醉、入迷。 墨非白的目光被她所吸引,逐渐忘记了自己来这里的目的,也忘了自己方才问的问题还未得到准确的回答,他感到此时自己的心不自觉地安静下来,眼里就只有眼前这一个人而已,就连周围的微风仿佛变慢了。 她在想什么呢?里面有没有自己呢……或许没有吧。 王央衍神色平静地沉默着,细长的睫毛在风中微微抖动,她淡泊的眸中有些难以察觉的思绪,像是伤愁,但又好像不是,不知是因为什么。 墨非白一直注意着她,看到她安静的模样在细碎的晨光之下,透露着一种仿若支离破碎般的美感,惊心动魄,只是她好像是深陷于自己的思绪之中,听不到自己的话,眼里也没有自己,他感到有些着急,情不自禁伸手触了一下她搁放在桌上的手,触感温凉,他心中微动,最终没能舍得将手收回。 王央衍思绪飞回,疑惑地回眸向他看去,“有什么事……啊,你是想问我去不去试剑大会吗?” 她知道他对藏剑山这样的修行地一直心向往之,再加上两年前的陵川学院大比之中,他获得了魁首,自然而然地得到了进入大陆试剑大会的名额,他想必不会错过这次机会,只是他既然决定要去那便去了,为何会关心自己去不去? “藏剑山我不会进第二次,所以我是不可能参加试剑大会的。”王央衍平静说道,当年她逃来陵川之时便与大师兄说过,她是不可能回去的。 墨非白眼神微黯,神色有些失落,低声询问道:“我从外处听说了关于你的一些事……听说你叛离了山门。” 王央衍微微挑眉,虽然他说的并没有假,但知道有人散播出这样的消息,她还是有些惊讶,山里的人不可能泄露自己叛逃这件事,因为这对他们没有任何好处,更何况,那些老家伙无比的高傲,又极要面子,定然早就封锁了消息,既然如此,那么墨非白又是从哪里听说的? “我……是听师父说的,他也是猜出来的。”墨非白感受到她怀疑的目光,怕她误会,赶忙开口解释道,“师父他看你一直留在陵川,从未与外人来往,再加上几年前藏剑山前任掌门仙逝,你出现的时间又是那一年之后,师父便认为你该是因此与藏剑山断绝了关系……” 王央衍淡淡看了他一眼,心想,我确实算是和山里断绝了关系,但这又怎么样呢? 墨非白与莫等闲是陵川为数不多的知道她身份的人,只不过她没有想到莫等闲居然就这样轻易地推断出了她已和山里没有什么关系了这件事。 “所以,你是因为这个才不去试剑大会吗?难道是怕见到曾经的同门吗?”墨非白有些犹豫地问道。 王央衍不会害怕见到曾经的同门,即便是大师兄忽然出现在她面前,她也能做到面不改色地行礼,对于叛离师门这件事她心中没有任何惭愧之意,只不过……若是那些老家伙看到她了,她怕是会难逃一劫,毕竟在他们眼中,自己的存在是藏剑山的耻辱,再说了,魔宗的人如今怕是知道了她已不是藏剑山的人,心中消了顾忌,怕是会想尽办法搜寻她的下落,对她出手。 换言之,若是走出了陵川,她很有可能会死。 “你不好奇我到底为什么会与山里断绝关系吗?”王央衍平静地问道。 墨非白一愣,他确实不明白像藏剑山这般屹立于大陆之巅的修剑大派,王央衍为什么会忽然舍弃在那里修行的宝贵机会,就连师父也对此感到百思不得其解,他们也曾想过是因为藏剑山前任掌门仙逝的缘故,但思来想去,这实在还是有些说不通,王央衍不该是如此冲动的人,所以到底是因为什么呢? “如果你想进入藏剑山修行,最好不要和我扯上关系。”王央衍看到了他的动摇和犹豫,也知道像他这样执着于剑道的人不会止步于陵川,他值得更广阔的天地,比如藏剑山。 即便她对那些老头子再如何嗤之以鼻,但她还是不得不承认,藏剑山是独一无二,天下独绝的。 墨非白愕然怔住,为什么……不要和你扯上关系呢? 明明在很多年前他便认识了她,但现在才他发现自己对她还是一无所知,手止不住颤抖了一瞬,眉头深锁,他看着她的脸不知为何感到了几分距离,好像两个人从来都没有真正的认识过,他有些害怕,鼓起勇气再次抓住了她放在桌子上的手。 “我不在乎!” 他的语气从未有过的坚定。 很多年前他也曾和世上的所有剑修一样,向往着有朝一日能去藏剑山修行,自从上次在淮山剑试大会上她的惊鸿一督后,他便愈发坚定自己的想法,他想要和那名少女一同修行,想要每天都能见到她,想要和她谈天论地,想要和她讨论剑道。 本以为淮山剑试后他要再等上好几年才能再次见到她,但万万没有想到她居然奇迹般地出现在了陵川,她的容颜风姿是那样地夺人目光,在这天地间怕是再也无法找到和她一样的人,他一眼就认出了她。 他不曾想过像她这样的天之娇女为何会落下凡尘,但如今看来,这其中还有着许多自己所不知道的事,但庆幸的是,她如今就在自己面前。 墨非白紧紧攥住了她的手,认真地宣称道:“我只想要和你一起修行!” 王央衍一愣。 “哦,嚯?!”亭外忽然传来一道惊呼声。 第二百零一章 花言巧语 云水谣不知何时来到这里,见到眼前这副堪称大型表白现场的画面,一脸的惊讶,似笑非笑。 许翊站在她身后,亦是不可思议地长大了嘴。 与此同时,碰巧来访便与云水谣二人一起来梅园的闻溪午在一旁意趣阑珊地微笑,看了一眼王央衍与墨非白握在一起的手,眉毛上扬,温文尔雅地开口打破了僵局,“不知道为什么,我来的时候总是能撞见一些不得了的事呢!” 王央衍被他们吸引了注意力,转头问道:“你们来做什么?” “是这样的,我……”云水谣率先开口,但却忽然被闻溪午打断了。 “没什么事,就是来看看。” 闻溪午顾自来到桌旁,在王央衍身侧坐下,不动声色地将两人的手分开,笑着说道:“男女授受不亲,你们说是也不是?” 王央衍不置可否,没有理会他看向云水谣问道:“你也要去试剑大会?” 云水谣一愣,连忙点头惊讶问道:“你是怎么猜到的?” 王央衍并未多言,像云水谣这般喜欢热闹的人,怎么会错过这次机会?即便不能参加,对于她来说看看应该也是好的,“只不过这一去少说也要一年,你在陵川不是还有点事吗?” 云水谣沉默不语,抓着袖子神色犹豫不决,“现在没有什么事了。” 王央衍见她这般模样,大概猜到了是什么原因。 上次李呈宣的婚宴过后,云水谣就经常想尽办法去见李长邪,但每次都无疾而终,她也曾因此找过王央衍商量,但王央衍始终告诉她要坚持不懈,想必是这一次是因为时间久了之后,她开始产生了放弃的念头,故而才想要借观礼试剑大会的机会逃避。 王央衍歪了歪头,“那你就去吧,就当是去散心好了。” “那你呢?”云水谣心中一喜,像是被人认可了一般。 “我啊……还有点其他的事要做。”王央衍漫不经心地说道。 …… 等到云水谣三人走后,便只剩下王央衍和闻溪午二人。 “我本是要送妹妹入宫,巧好路过梅园,便想着你若是也要进宫的话,我可顺便接你过去。”闻溪午说明了真正的来意,他的脸上带着如沐春风地微笑问道:“你呢?要一起过去吗?” 王央衍没有理会他,顾自陷入沉思,并不言语。 她进宫没有什么事要办,而且若是李川彻想她了,自然会派人来接她进宫,又或者自己过来。 闻溪午见她这般爱答不理的模样,并未气恼,反倒是笑意愈甚说道:“都说男女授受不亲,先前看墨非白之举,他大抵该是对你有意思才对,但你应该不会是对男女情爱感兴趣的庸俗的人吧?” 王央衍看向他,不经意间窥到了他眼底的一抹意味深长又仿佛胜券在握的笑意,心里有些不爽,平淡地开口,“从那天开始,你就该清楚,我就是那种庸俗的人。” 闻溪午知道她说的那天指的是五殿下成亲的日子,一念及此,他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笑容收敛,眸光微微沉了下来,脸上虽然依旧带着笑意,却完全没有善意,认真问她道:“难道你还没有死心吗?” “……我这种人,从来都不会轻易放弃什么。”王央衍的神色没有因为他的话兴起半点波澜,事不关己地淡然开口。 只是不管怎么说,这句话都不像是她的作风,因为她一直都是很清醒的人,关键之时懂得取舍,不可能说出这样近乎偏执的话。 闻溪午自然是不信的,但他不能忽略她说的话是真的这种可能性,他没办法保证她现在对五殿下真的没有任何想法了,“可是你要知道,你的身份特殊,若是和任何一名帝子亲近,必然会引发朝政动荡!你的心意若是暴露了,无异于昭告天下,五殿下就是你这位大祭司继承者选定的帝位人选!如此一来,你让宫里的娘娘和殿下怎么想?你让太子殿下怎么想?你以为他们会毫不在意,认为这不过是一个小姑娘一时的任性?到时候五殿下因此成为众矢之的,你难道就开心了吗?” 当时他并没有与她提到过这些,因为他以为她心中有数,但不得不说她的身份敏感,很多事情都不能随心所欲。 王央衍知道事情的利害之处,也明白他说的都有道理,只是就像之前的并非是她的真心话一样,现在的她也不想认真对待,这并不是她感兴趣的话题,准确地说是,她并不认为这有什么好谈论的。因为从一开始她就没有想过要继续对五殿下的那份感情,自然谈不上公之于众的那一天。 想到这里,她的目光开始游离,注意力完全转移到了其他地方,应付式地回答,“无论如何,你都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因为你是二殿下那边的人啊,二殿下和五殿下的关系所有人有目共睹,若是我站在五殿下这边,不是刚好对你们有利吗?” 闻溪午一愣,他并不否认她说的是对的,即便理念不合,但若是她能站到自己这一边,怎么看都是可喜的结果,对他百害而无一利,只是,为什么会觉得有些不爽呢? “我不担心,但还是不行。” 王央衍无语望天,问道:“为什么不行?” “因为你可是要嫁给我三弟的人。”闻溪午难得一本正经地说道,没有一点儿开玩笑的意思。 王央衍转头看他,一脸的你是认真的吗的表情,“你在做梦吗?” 闻溪午笑着说道:“我先前便与你说过,我三弟其实也是个不错的人选,何况你若是有朝一日嫁入我闻家,我闻家到时候定然是不会亏待你的就是了。” 王央衍不明白他到底是基于什么才能理直气壮地说出这些豪言无耻的话来,她微微眯眼,装作认真地在思考他的提议,而后道:“你方才刚说完我身份特殊,如今却说什么让我嫁过去,莫非……其实想要登帝位的是……唔!” 她话还没有说完,闻溪午下意识上前抬手就把她的嘴捂住了,他的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住,在她耳边轻声道:“饭可以乱吃,这话可不能乱说啊!你倒是不要紧,但我可得倒大霉呢!” 话音落下,他正待收手,却忽然感到身侧传来一股冰冷的杀气,他吓得一激灵,还来不及反应,忽的一瞬就被王央衍一手抓住手腕,一手拽过衣领,轰的一声被她反手压制,直接砸到地面! 身上传来一阵痛楚,闻溪午很快意识到刚才的举动让她有些生气了,他忍痛睁开眼无辜地看着神色冰冷的她,顿时愣了愣,似乎是因为相处得久了,他险些忘记了她原来也很不好招惹的啊!只不过那张脸,就算是生出了怒色,也还是这般好看呢! “你在找死吗?”王央衍背对着晨光,居高临下地俯视他,眼里多多少少藏着几分轻视,就好像刻在了骨子里的一样。 “上次我明明已经警告过你了,怎么这一次还是会犯呢?” 闻溪午咳嗽了数声,平复好呼吸之后笑道:“明知故犯是人类的本质。” “但你不是凡人。”王央衍不明白他怎么会用这么无力的理由来辩解。 “可我总还是人啊,不是吗?”闻溪午唇边带着微笑,神色从容地看着她,明明他可以靠另一只没有被擒住的手反抗,但却还是倒在那里,像是放弃了挣扎,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原本斯文庄持的气质,意外多了份落魄之感,他叹息一声,摇头说道:“方才墨非白同你亲近倒不见你怎么样,如今换成了我你却生气了?” 王央衍并不言语,啪的一下松开揪住他衣襟的手,重新落座,神色泠泠不知喜怒。 闻溪午施施然坐起,淡然整理了下衣裳,一只手撑到她身旁赔笑说道:“我听说宫里御膳房今日新做了糕点,恰好我想选些给若儿带回府中,只是不知道她喜欢什么样的,你可不可以同我一起去看看?” 听到糕点二字,王央衍的神色便变得柔和了些,“当真有?” “我怎会骗你?”闻溪午淡淡微笑。 第二百零二章 公孙久 等进了宫城,闻溪午先是把闻若安置在了学宫某处闲静的小院子里,便与王央衍一道去了另一个方向,但就在马车即将驶出学宫之时,闻溪午却让马车停了下来。 王央衍不知他这是何意,微微挑眉。 闻溪午轻轻掀起马车的一窗布帘,指向外处说道:“你看那里。” 王央衍循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入眼便见外处的一片湖旁站着一名身着淡色衣裳的青年人,“嗯?他是谁?” “那位是前不久来陵川留习的一名晋国来使,我妹妹近来与他走得极近,时常照顾他,并且还不依不绕地缠着我要进宫与他见面。虽然不知道他二人是如何相识的,但晋国不过是一个北方的小国,对于大周来说就连利用的价值都没有,再加上晋国常年冰寒,环境恶劣,他们两个注定是不可能在一起的。所以,若是他能知难而退就好了。”闻溪午如是说道。 王央衍算是明白了为什么最近闻若总是入宫,却不是去找李川彻玩,原来是新认识了个朋友,只是她不明白闻溪午为什么要跟自己说这些,不以为意地说道:“你若是想让他知难而退,把他手脚打断,再警告一番不就好了,这样他总不至于还敢接近闻若。” 闻溪午愣了愣,一脸不愧是你的神色笑着看她道:“你这方法倒是不错,但问题是大周与晋国向来交好,作为臣子,怎么能殴打来使?而且啊,我妹妹对他护得很,但凡我多问一句,她就少不得给我摆脸色,若发现我动了那人,到我父亲面前一哭,我怕是两条腿都要被打断!” 王央衍没有想到他在闻府的地位竟如此之低,同情地看了他一眼,说道:“小姑娘而已,到时候哄一哄不就好了?” “我妹妹可不是好哄的小姑娘。”闻溪午摇了摇头无奈说道。 “那没办法了……”王央衍沉吟片刻,说道:“只能让那位公子嫁过来了。” 闻溪午一愣,道理是这个道理没错,但你怎么就这样说出来了呢!他有些错愕地道:“虽然但是……” 王央衍看着他说道:“闻家总不至于少他这一口粮,何况他待闻若是真心的,自然愿意入赘闻府,晋国那边对此怕也是喜闻乐见,毕竟可以加深两国情谊,还能与大周权贵世家扯上关系,何乐而不为呢?” “但若他不是真心的呢?”闻溪午不知道如何反驳她的说辞,只是这样问道。 王央衍说道:“那他便拒绝罢,如此一来闻若便只能死心了,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闻溪午问道。 王央衍看着他沉默了会儿,道:“人家两个人交个朋友的事,又不是谈婚论嫁,你自己在这里操心什么?” 闻溪午默然无言。 “还是说,你作为哥哥,见不得妹妹喜欢和一个外人玩?真是小气啊。”王央衍继续说道。 闻溪午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回话,“……照你这么说,我确实应该感到羞愧,但你应该知道我的意思,我并没有在开玩笑。” 一直以来,闻家都极力避免闻若与外界接触,便是为了保护她,让她所剩无几的寿命再添上几年,原本与李川彻之间的来往已经是极限了,如今又多了个人,还是别国的来时,万一因此生出了意外那该如何是好?这样的风险,即便是万分之一他们都不愿意承担。 王央衍说道:“既不愿闻若与他人接触,但又不希望她伤心是吧?” 闻溪午点头,“确是这般没错。” “这怎么可能?”王央衍懒懒地往后靠去,无所谓地道:“我不明白,既然闻若都已经活不了多久了,为什么还要过得保护成这样,你们闻家这么做有什么意义?” 话落,她许久都未曾听到闻溪午的回话,目光流转,淡睨他一眼,便发现他脸上的表情微微不善,她早知如此,闻家的人到底是将闻若视为珍宝,即便是一句她的不是都听不得,何况是这种无异于在说“为什么不让她直接去死”的话。 “从之前开始我就发现你对我妹妹有着奇怪的恶意。”闻溪午摇了摇头,如是说道。 王央衍否认道:“那并不是恶意。” “那是什么?”闻溪午不解,“明明你从来都不喜欢理她,即便她要找你,你也从来没有赴约。” 王央衍见他这般追问,脸上露出状似麻烦的神情,看着他的眼睛说道:“因为我不喜欢悲剧,她既然这么早死,那就没有必要深交,如果从来都不曾相识那便最好了,当然,如果那个人是你也是一样的。” 闻溪午一愣,沉默了会儿终于明白了她的意思,类似于“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思”?这难道是情话?他皱起了眉,并不觉得这是个好的理由,沉默了会儿后他似乎懂了什么,说道:“越是喜欢就越是克制,原来你是因为太喜欢她了。” 王央衍并未否认。 是的,从见到闻若的第一眼起她就很喜欢她。 娇娇柔柔的小女孩,谁会不喜欢呢? 闻溪午笑了,温和地道:“我妹妹也很喜欢你来着。” 王央衍看着他这般笑意然然、似乎很开心的模样,十分淡定地说:“我想她可能只是喜欢我这张脸。” 闻溪午微讶,“原来你也知道自己的性格很惹人讨厌啊?” 王央衍微微挑眉,“……你说什么?” “……咳!”闻溪午轻咳了一声,向她笑道:“我的意思是,我也很喜欢你这张脸。” …… 关于公孙久,原本晋国是没有让他留下来修习的打算,但公孙久却亲自手书名人连夜送到晋国,说服晋国国主提出申请,最终得以留下,而这一切,自然便是因为闻若。 闻若与他是一见钟情的关系。 自此之后,两个人便常常相约在学宫的虹雨林里一同读书论字,关系很好,而这一次闻溪午所说的送闻若进宫,便是出于这个原因。 公孙久照例来到虹雨林等待着,但等了许久却为见人来,傍晚夕阳西下,他叹了口气准备离开,正是转身之际,视线之中却不经意撞上了一个一身红衣的少女,入眼只见对方美丽得难以言喻,他愣在当场,一时没有反应。 前不久决定来大周学宫修习之时,他曾打听过有关于这里的某些故事与传闻,自然知道在大周有着独特地位的梅园之中有着一个非同凡响的姑娘,传闻她气质清绝,容貌惊世,如今这一眼,他便确定了不远处的那名红衣少女就是梅园的那位表小姐了。 “……公孙久见过表小姐。”他行了一礼,一抬头便见对方肉眼可见的微蹙起了眉,他心中咯噔了一下,以为自己是哪里做的不对,冒犯了她,正准备道歉,便听她开口说了话。 “晋国公孙久?” 王央衍第一次见到这位闻溪午口中的那个闻若喜欢的人,只觉眼前之人眉间蕴含几缕伤愁,举止言行处处透露着小心翼翼,有些苍白的脸上带着终年不化的微笑,一身青衣的少年,几分如书生般的弱气,整个人如风般融入周遭景色之中,岁月安宁,给人观感很是不错。 她并不知道会在这里遇到对方,而她之所以会在这里是因为闻溪午忽然说有点事要办,暂且让她下车随意走走,所以才不小心撞上了。 关于公孙久与闻若时常会在虹雨林相约会面的事她一概不知,如今的这番巧合她只会觉得是闻溪午有意为之,自己这是被套路了。 “是。”公孙久愣了愣,如是回答道。 大周与晋国实力悬殊,他虽是一国公子,但在这里地位甚至比不上一些世家小姐,所以在很多人面前他的姿态都放得极低。 王央衍看出了他的小心翼翼,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一圈,微微挑眉,“你面色发白,气息虚浮,可是身体不好?” 公孙久微微怔住,脸上露出惭愧之色,弱声道:“……确是如此。” 身体病弱是他不愿言之的伤痛,每每听到有关言辞,他总是会感到几分自卑与感伤。 王央衍似乎并未注意到他的窘态,只是继续问道:“你是凡人?” 公孙久脸色变得有些难堪,他说道:“……是。” 在遍布修士的星河大陆上,身为凡胎之躯对于某些人来说其实是一件不太光彩的事。 王央衍并不知道他对这些如此介意,自然也不懂他为何一脸不敢看自己的样子,便问道:“你很怕我?” 第二百零三章 若是一见,便能钟情 公孙久闻言,低着头只是沉默,许久后回话道:“表小姐惊世绝俗,是我等卑微之人无法比较的,在下只是觉得自己这样一无是处的人,在表小姐面前感到了自惭形秽。” 王央衍皱起了眉。 “是在下哪里做得不好吗?”公孙久看不到她如今的表情,但却不知为何感到了她似乎心情变得有些不好起来,他紧张地抬头。 “不,你做得很好。”王央衍看他这般小心翼翼地样子,轻啧了一声,摇了摇头。 公孙久听到这话很是惶恐,不知该如何反应。 “闻溪午想让我来看看她妹妹喜欢的人是什么样的。”王央衍平静说道。 公孙久一愣,手掌微微颤抖,“原,原来是闻司监大人!” 闻溪午在清驭司的职位是仅次于司首的大司监,位高权重,称上一声大人自然不为过。 王央衍微微点头,“既然见过了,那我便走了,告辞。” 公孙久欲言又止,心中有万语千言想要询问,只是怕对方觉得自己无礼便始终未言,最终只是应了一声是。 他知道闻家的人定然是看不起自己这样的身份的,毕竟闻若可是被视为掌上明珠,其尊贵程度绝不会亚于大周的郡主,自己这般低微的身份定然是配不上的…… “表小姐慢走……” 王央衍看了他一眼,看到他眼底的失落与卑微,并未过多理会,也不想要好心地开口安慰,只是转身往外走起。 下一刻,身后忽然再次响起少年低声颤抖的声音,“还以为表小姐也是来劝我放弃的呢……” “也?” 王央衍微微挑眉,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问道:“之前有人来找过你?是谁?” 公孙久一愣,眸光下垂,他的脸上满是压抑着的浓重的伤愁,迟迟未语。 “闻佑?”王央衍试探着问道。 公孙久的手掌不自觉地握紧,依旧未语。 王央衍大概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原本闻家人便不喜公孙久的出现,来那么一两个人到他面前警告并不奇怪,准确地说是,就算是公孙久突然被送回晋国又或者是忽然死去,她都不会感到惊讶。 “既然感到这么难的话,为何不干脆放弃了好呢?”她实在没有太多的立场,无论是闻家这边,还是公孙久这边,她都不会站。 公孙久一愣,眼神一瞬间黯然下去,脸上有些压抑着的悲伤情绪,皱着眉说道:“在下……并非定要与闻小姐在一起,只是,她好像身体不好的样子,这很让人担心。” 他也曾是常年卧病在床的人,即便如今好了些,但每次回想起那段备受病痛折磨的时光,他仍旧会感到不堪重负,当初看到那个娇弱少女的那一刻开始,她的那一句轻柔的问话“你也生病了吗?”仿佛像是一个石子打落在他平静的心湖之上,她柔弱的脸一直萦绕在他的脑海之中,挥之不去,所以他毅然绝然地留了下来。 他想让闻若一直展现令人心动的笑颜,即便付出所有,即便是不能在一起,他也想一直陪着她。 这是一个很感人的故事。 只不过王央衍想的却有不同,“所以呢?你想要给她治病吗?还是说……你想让我们来治?” 公孙久神色为难,点了点头。 他先前说的那些话,确实是为了引起王央衍的注意,她身份不一般,还是梅园的人,肯定与大祭司关系亲近,大祭司神通广大,定能为闻若找到医治之法,若是她能向大祭司提议,闻若的病便有希望了。 只不过他并不知道,就连王深藏都曾断言,闻若的病无法医治,断然活不过十八岁。 王央衍看着公孙久微微挑眉,问道:“你喜欢她?” 公孙久一愣,被她的问题问得一时不知所措,沉默着脸上浮现出一丝温柔之色,道:“她虽然喜欢捉弄人,但其实很温柔,我希望她能好起来,为此我可以付出所有的财产和地位。” “那你可以为她去死吗?”王央衍像是听到了什么稀罕事,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这样的问题问得有些突兀,公孙久微微怔住,而后像是真的在认真思考一样平静沉默,微笑说道:“或许这听起来有些荒谬,但若是真的有那么一天的话,我想我会的。” 他原本也是病重之躯,若是能以此换来闻若的康健,就算是死了,应该也会感到高兴吧。 王央衍认为这该是一段十分动人的宣言,只是自己似乎并没有被触动,因为她无所谓生生死死,所以也不会喜欢生生死死的爱,她甚至觉得自己方才破口而出的那一句“你可以为她去死吗?”荒诞到了极点,她摇了摇头,感到有些烦躁地轻咬了下唇。 传闻里闻若活不过十八岁,今年的她已经十六岁了,看上去似乎还有两年,但当真如此吗?当初她在闻府拒绝闻若的约见时便想过这个问题,闻若活不了多久,所以深交无益,更何况,闻溪午最近也说了,闻若近来的身子愈发虚弱了,若是这样继续下去,闻若绝不可能再活上两年。 但这样的结果也不是没有办法改变,王央衍很清楚,闻若的病症结在于命定的寿数,若贸然延长凡人寿数有违天命,皆是定要付出一定的代价,但这也说明那并非是不可能之事。 即便多次徘徊在生死边缘,她依旧对生死之事没有太多的感触,闻若迟早会死,再活那么一段时间又有什么意义呢?她原来是这么想的,但现在,她好像多少明白了一些闻家人的心情了,若是能多活几年,谁又想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亲人去死呢? “你不用为了她去死,你的死并不值什么钱。” 说完这句话,王央衍便转身离开了。 公孙久一愣,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远去,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 王央衍与李川彻约好之后一起吃午膳,在去往曜灵殿的路上,她恰好远远看到了闻溪午的身影,像是与人约好了似的,紧接着,他转过一处拐角便见到了一个人,那是林深鹿。 那两个人笑谈着喝茶,举止很是亲密。 王央衍没有多看一眼便转身离开,他们两个人情意深重每个人都是可见的,只不过,陛下已然有了将诏兰公主嫁给你的想法,你到时候会怎么办呢? 当王央衍见到李川彻的时候,他正在认真地与往无前商量前去试剑大会的事宜,听上去好像已经商量得差不多了,过了会儿后,李川彻便注意到她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一旁了,惊喜地扑过来抱住了她,“阿衍!” 王央衍疼爱地拍了拍他的肩。 一旁往无前看了李川彻一眼,脸上浮现出些许无奈的神色,颇有几分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崽子被人抢走了的老父亲的感受,叹了口气后行礼退下了。 “阿衍,再过一段时间我就出发去终焉山了,你行李收拾好了没有啊?”李川彻松开了她,颇为激动地问道。 终焉山便是举办试剑大会的场所,虽然他没有参加试剑大会的资质,但好不容易等到了修行界这等盛大的事,再加上他本便对藏剑山心向往之,自然不会放过这一次观礼的机会。而在他看来,他一定要和王央衍一起去的。 王央衍笑笑,“能有什么行李,带些衣服过去就好了。” “哦好,对了阿衍,上次常青剑院里举办的名额争夺赛你为什么不参加啊?凭借你的实力那群人怎么可能是你的对手,难道你不想获得试剑大会的名额吗?”李川彻想起不久前的事,不禁感到十分疑惑,连忙着急询问。 名额争夺赛是陵川五大学院用来决定能够参与大陆试剑大会合格人选的赛事,只要符合年龄和境界条件的人都可以报名参加,只不过王央衍自然是对此不感兴趣。 王央衍心想,我可一点儿都不需要这个名额,她伸手勾了勾他额间的发,想起那日争夺赛上他输了之后,脸上既委屈又不甘的神情,不禁感到有些心疼,却又觉得有些好笑,问道:“就算不能参加试剑大会,你也要去终焉山吗?” “那当然!”李川彻毫不犹豫地道。 王央衍笑问他道:“为什么呢?” 听到她这样问,李川彻的神色顿时变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他不自觉地挠了挠头,支支吾吾了半天,十分难为情,“那,那是因为……试剑大会上应该可以看到她。” 她? 王央衍一愣,忽然回忆起两年前那遥远的记忆,当时李川彻再次回京,关于他的传闻传的沸沸扬扬,其中自然包括了某一条,他有一个修炼剑道的心上人,巧的是,那位心上人便是藏剑山的人。 只不过,李川彻想来养尊处优,怕是没怎么出过远门,遑论踏足修行界接触到藏剑山的弟子? 王央衍很是好奇他是什么时候遇上人家的,问道:“剑山弟子外出向来御剑飞行,落地也极少走入热闹的城镇之中,出行目的或是为了除魔卫道,调查魔宗行踪,或是前去其他宗派拜访观礼,抑或是出席修行界中的盛大之事,你是怎么对人家一见钟情的?” “谁,谁跟你说我是一见钟情的?!” 李川彻一愣,脸颊唰的一下全红了,原来你知道啊!他大喊一声,紧接着生气地拔腿就要跑。 王央衍一把拉住了他,道:“你躲什么?我又没有笑你。” 李川彻安安分分地被她拉着,也不挣脱,另一只手张开捂住脸,好像有多难为情似的,声音微不可闻,“可,可……你都知道了。” “我不能知道吗?”王央衍微微挑眉,她一把将李川彻拽到自己面前,轻轻揽过他安慰着道:“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有什么好害羞的?” 李川彻头埋在她脖颈间,乖乖地应了声嗯。 “你若是见到人了,到时候就指给我看。”王央衍如是说道。 虽然李川彻对人家是一见钟情,但听闻只是远远看过而已,不仅不知道人家其实长的什么样子,更不知道人家的名字,有些好笑了。 “嗯嗯!”李川彻连连点头。 王央衍揉了揉他的发,神色温柔,他比她小上一岁,原本与她差不多高的,但现在渐渐长得更高了,肩也便宽了,以后一只手怕是抱不过来了,那张脸长得也越来越讨女孩子喜欢了,也不知道他那个心上人到底是谁,若是往后见了要好好看看是什么人才行啊。 第二百零四章 一两年 吃过午膳后,王央衍教李川彻练了好一会儿剑后,李川彻觉得有些累了,在多次请求王央衍得到同意后,高兴地收起了剑回房休息了。 王央衍很是无奈,走到不远处的亭子里在玉石栏上坐下来,背靠在亭柱正准备闭上眼小憩一番,但却在下一刻感受到有人靠近,微微抬眸。 “见过公孙久了?” 闻溪午摇着一把山水折扇款款而来,走到她的面前停下,负起双手俯身靠近轻轻一笑。 王央衍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发现他好像每次说话都担心自己听不见似的,故意靠的很近,她微微眯眼,淡淡移开视线平静回答道:“有没有见过,你不是知道吗?” 她很确信不久前自己在学宫看到他与林深鹿二人的时候,他察觉到了自己目光,更是装作不经意地回头看了自己一眼,最后更是即便看到了她也故意视而不见,真是令人无语啊。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两人的关系就变得很是微妙,既算不上敌人,也算不上朋友,当然更不可能是情侣。 “你觉得那个人如何?” 闻溪午有意看了一眼她偏过去的脸,不着痕迹地又靠近了一分,一只手撑在她坐着的亭栏上,另一只手伸过去挽起她垂落在肩侧的一缕长发,漫不经心地问道。 王央衍回过头来看向他,视线笔直投入到了他的眼眸之中,见对方没有半分躲闪的意思,她微微挑眉,看了一眼自己被他挽起的那一缕长发,说道:“我蓄发可不是给你碰的。” “那是给谁碰的?”闻溪午挑起一半的眉,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下来,他想起当初见她的时候,她确实是一头清爽的短发,如今时间辗转,她的头发就已经这么长了,到底是为什么呢?是因为谁呢? 难道是五殿下? 闻溪午笑容微敛。 “反正不是你。”王央衍将长发往后一收,没有再理会他。 闻溪午看着她沉默下来,许久后他微微一笑,感叹般问道:“终焉山上的试剑大会,你会去对吗?” “嗯。”王央衍漫不经心地回答道。 “是因为小王君殿下吗?”闻溪午问道。 王央衍不解看向他,“为什么是因为他?” “因为除了小王君希望你去,你没有任何理由去不是吗?”闻溪午这般说道。 王央衍倒是没有否认,她确实没有任何必要去终焉山观礼试剑大会,即便只是看看、凑热闹,也完全没有这个必要,她不需要借此增长见识,也没有什么偶像。 你这样是不是过分宠他了? 闻溪午很想要这样说,但最后却还是忍住了,他知道王央衍对感情这类事情很是迟钝,因为她从来都不会对此思考太多,她很难意识到自己的情感,往往需要别人来提醒,只是一旦提醒了她,她就会有所在意,他不想让她更加在意,所以他不能提醒她。 “什么时候回来?”他问道。 王央衍想了想道:“大概要花上个一两年的时间?” 闻溪午闻言沉默了片刻,说道:“……时间会不会太长了点?” “嗯?” 王央衍说道:“历年来的试剑大会差不多都会花上这么长的时间,更何况,作为修炼之人,一两年的时间不过辗转,一眨眼就过去了,可不算长啊。” 闻溪午自然知道是这个道理,只是……他握紧了拿着扇子的手,看着她一脸毫不在意的样子,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温润一笑道:“若是如此,以后我二人怕是要好久不见了。” 王央衍实在不明白不过只是一两年而已,怎么就好久了? “话说回来,大祭司知道你要去的这件事吗?”闻溪午问道。 王央衍一愣,似乎不愿提起有关的事,她眉目之间有着几分纠结,“他,还不知道。” 闻溪午不解,“你没有告诉他?” “……我并不是什么事情都要告诉他。”王央衍说道。 基于某些原因,王深藏近来有些繁忙,当然这只是与之前相比较来说,之前的他不必上朝,不必打仗,不必管事,清闲得很,如今多了些事务要处理,就难得忙了起来,他一向是讨厌麻烦的,虽然是他要做的事,但总归还是要动手动脑不是吗? 于是乎,在梅园里他总是耸拉着一张脸,时不时叹口气。 洛子眉给他泡了杯茶,问他怎么了,他只看着远方感叹,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人心不古,世风日下啊!” 洛子眉知道近来发生的事,她心思通透,冰雪聪明,再加上长久以来都侍奉在左右,自然而然地也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微笑着感慨说道:“如今这世道确实不比先帝还在那时。” 话中提到某个人,王深藏脸上难得浮现出轻快的笑意,遥远的回忆在脑海中轻轻翻涌,他的眼里有万里山河,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当初。 虽然朝中多了些心怀鬼胎之人,但如今天下太平,河清海晏,想必他看了也会很开心吧! “只是太后那边……”洛子眉忽然迟疑。 王深藏微微挑眉,好不容易觉得放松,提那个女人做什么?“前些天你进宫,她又为难你了?” 那日长寿宫里派人来了梅园,请他亲自去见太后,他不愿进宫便让洛子眉代替自己去了,但洛子眉去了之后多日未回,也不曾传递消息出来,虽然他多少能猜到这几天发生了什么,但还是要问一下。 “太后得知来的不是您,雷霆大怒,在长寿宫里闹了好些天,宫里人心惶惶胆战心惊,我也被下令候在原地,不得回来。”洛子眉想起那日进宫的时候,太后那名贴身宫女进长寿宫回话后就再也没有出现,听着那座宫殿里不断传来东西碎成一地的声音,长寿宫里的仆从们全都跪在地上不敢出声,宫里更是传来几道某个疯女人的怒骂声,就连自己此时想来都不禁感到害怕。 当今太后性情古怪,喜怒无常,这些她都早有耳闻,但却没有想到居然到了这样的地步,简直像是疯了一样。 “这些年太后几次亲临梅园,皆是没能见到您,这一次雷霆大怒,想必会做些什么,不知会不会插手入我们集权这件事中。”洛子眉有些担忧地道:“若太后因为过往之事而做出冲动之举,势必会影响到大局。” 王深藏闻言叹了口气,他望着天上的白云悠悠,仿佛在看着岁月,风轻云淡地自语道:“都过了这么多年了,她怎么还活着啊,真是麻烦……” 洛子眉知道他与太后之间的关系十分微妙,即便是她都猜之不透,当然,也不敢去猜,她低头安分守己地坐在一旁,不敢妄议。 王深藏并不愿多想那个女人的事,他感到有些困倦,便沉默着发呆,而后忆起某件令他在意的事,“阿离呢?” “今日听说是进宫了。” 洛子眉也才忽然发现,王央衍近些时候呆在梅园的时间变得少了,不免也感到了几分疑惑,“好像从去年秋天开始,衍儿就仿佛有了心事一样,总是不想说话。” 王深藏皱了皱眉,他当然知道去年秋天就是李呈宣成亲的时候,难道就因为这事所以她一直都不开心?只是她还这么小,懂什么情情爱爱?竟然还会因此黯然神伤? 不太像话了…… 他缓缓站了起来,往外走去。 “师父这是去哪?”洛子眉也不禁站起问道。 “进宫。” 第二百零五章 一见 王深藏从来都不在意王央衍喜欢谁,准确地说是他从来不觉得这值得他注意,毕竟她还小,而且修道天赋非同凡响,有着大好前程,情爱算得了什么?就算要找个喜欢的人谈谈,但玩玩就好了,认真个什么?更何况那个人还心属他人。 他已经在想等会见到小姑娘该怎么教育她,既要有作为师父的风范,也不能太过严厉,要好声好气地劝说她。 他的步伐看似缓慢,但却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便即将走到梅园门口,心中有所思考,便来不及看清前方,抬步再次迈出之时,前方忽然传来疑惑的话音。 “……师父?” 王央衍刚下马车,便看到他从园中走出,宽大的绣纹袖袍在风中拂动,步伐好似匆匆,她愣了愣,他这是要去哪? 王深藏脚步一顿,站在原地看向台阶下的她。 风从园内吹开,携来缤纷的花瓣落下,有几片落在了他的衣裳上,依旧如天神下凡一般耀眼,他看着她一时忘言,恍然间忽略了前方不远处的那辆马车。 闻溪午坐在马车里,心念微动,仿似察觉到了什么准备掀帘往外看去,入眼便见一片繁华尽落之中,王央衍站在那里不知为何不往前走去,他不解循着前方看去,而后便是一怔。 那是……谁? 王深藏终于注意到了不远处还有其他人,他的目光往那里轻轻扫了一眼,神色平静间轻挥了衣袖。 梅园门前有阵风忽然吹过,王央衍的身影消失在原地,紧接着嘭的一声,梅园的门就那么忽然关了上来。 闻溪午并未看清方才发生了什么,他依旧沉浸在方才见到的那一幕之中,神色惊愕,刚才的那个人,难道是……大祭司?!! …… 道常亭中,王深藏与王央衍各自坐在案桌的两旁,洛子眉有事前往学宫了,这里便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王深藏平淡着一张脸,也不说话。 王央衍不知道他为什么心情不好,默默给他倒了一杯茶,“师父,喝茶。” “不喝。” 王深藏问道:“刚才那个人是谁?” “哪个?哦,您说闻溪午吗?”王央衍一愣,正想要问他难道没有见过闻溪午吗,却忽然反应过来他深居简出的,确实不太可能见过。 王深藏微微挑眉,“为什么是他送你回来?你什么时候跟他关系这么好了?” 他虽然也知道经常会有人来梅园找王央衍,但那些人难道不是云水家的小女儿什么的吗?什么时候闻家的人也来了? 王央衍并未回答,关系好不好这些事情并没有什么好说的不是吗? 王深藏不知道这丫头怎么不回答人的问题,以为她是真的心情郁闷,变得不爱说话了,无奈问道:“你就这么喜欢五殿下?” 一语惊醒梦中人,王央衍轻轻抬起了头,便望进他一片清澄的眼眸之中,那样的眼睛就好像秋日的晴空一般,高不可及,让人只配仰望,但这双眼睛如今离她不过一步之遥,她是该感到庆幸的,“……师父,我会喜欢别人、欣赏别人,但不会追逐谁,所以您不用担心我因为五殿下成亲而郁郁寡欢。” 难道是自己误会了?王深藏一愣,看着她眨了眨眼睛,见她神色平静并无异样,便松了口气放下心来,缓缓拿起她先前给自己倒的茶饮了一口,笑道:“既然是这样,那挺好的。” “原本为师想着,若是你实在喜欢人家,那便……”他话未说完,话音却忽然戛然而止,只见他神色微僵住,仿佛是忽然意识到险些说了不该说的话,所以感到有几分尴尬,便掩饰般轻咳了一声。 王央衍不解地问:“那便什么?” 王深藏不言,只是摸了摸她的头笑笑,抬眸看了一眼天气甚好,亭边的薄帘透过来几束春日的暖光,温柔随和,“今日天气不错,不如与为师一同出去走走?” 王央衍微微怔住,“要……出去走走吗?” …… 一直以来,王央衍与王深藏的共处除了在闻府的那些天里,其他时候便只是在梅园的道常亭之中,两个人还从未一齐去过其他的地方,故而王央衍便不免感到些许疑惑,看着前方王深藏的身影一时不免愣了神,一直就那样跟着,思绪开始偏离,师父这是……要带我去哪里呢?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王深藏的脚步停了下来,她才回过神来,环顾四周一眼才发现这里正是学宫,而王深藏要带她去的地方便是前面的书阁。 “这……” 看着前方巍峨古朴的一楼建筑,王央衍不禁回想起自己第一次来时候的情景,便问道:“来这里做什么?” 王深藏抬步继续往前,笑道:“你从前在藏剑山熟读世间典藏书籍,更是从师长那里听说过许多奇闻轶事,应该知道大周学宫的书阁,确实只是个放书的地方,只不过这个书,可不同于其他任何的一本书。” 他径直走入书阁之中,分明风姿瞩目,周围却没有一人注意到他,所有人都顾自做着自己的事,没有人知道今日的书阁亲自光临了一位大人物。 王央衍知道这是某种术法所致,她跟上王深藏,听到他的话神色微默,她自然是知道他说的书是什么书,但问题是,那个也不过只是传闻罢了,从来没有人证实过这件事,莫非这传闻是真的?她知道王深藏不会说假,一念及此,她眼中露出震惊之色,不免开口问道:“难道真的在这里?” “为师之前没有带你来过这里,是因为为时尚早,不过今日时间正好,那便一起来看看罢!”王深藏微笑,并未否认她的猜测,他转身步上木梯,一层一层地向上循去,脚步不紧不慢,一点儿也不心急,就好像真的来散步似的。 王央衍却不似他这般,她的心中兴起滔天巨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百思不得其解,最终在登上了三楼之时开口问道:“此间并无神奇之处,如何能藏得了天书?” 是的,方才王深藏所说的那一本不同寻常的书便是天下至宝,玉荒天书! 大周之所以能够在十数年的时间里成为大陆上的第一强国,从某种意义上可以说,唯一的依仗便是这玉荒天书。这样即便配上大陆上过半数的国家都无法与之衡量的无价之宝,怎么会真的轻易就放在学宫书阁之中人群随意来往之地? 王央衍当初来到学宫之后,便曾因为天书藏于学宫的传闻有意查探了书阁各地,甚至因此登上了三楼与林间雪有过一番交谈,即便她有意掩饰自己,但还是被林间雪看出了自己的目的,当时的林间雪倒是不介意地透露了一条信息,因为她当时只淡淡说了句话——“只有白痴才会相信传闻是真的,我在这书阁十余载,从未见过什么天书”。 林间雪说得如此确凿,王央衍不得不信,但如今看来,倒像是错信了?既然如此,天书到底又是怎么藏在书阁的呢? 王深藏负手站于台阶之上,转身看向她,“既然是书,放在书阁之中便是妥帖的,而既然是天书,自然不能像其他书一样简简单单地放在书阁。” “那……!” 王央衍欲言,却又忽然顿住,只见王深藏抬手在空中轻轻挥动了一番,眼前便出现了一方光幕,他开口说道:“书阁从来都不是三层,而是四层。” 王央衍心中微惊。 第二百零六章 珂珂 “此处有我亲手布的阵法,这世上能够从中看出端倪的人虽然不多,但也还是有那么几个,毕竟为师不擅长布阵。只不过那几个人想必也不敢来这里,所以,除了大周里该知道的人,没有谁知道书阁还有第四层。” 王深藏抬步走入光幕之中,里面是一片璀璨夺目的星空,黑幕笼罩之中,天上群星闪烁,各在其位的同时又仿佛好像在移动,最终汇聚成一条涌动的流光,熠熠生辉,浩渺神秘到了极点。 壮丽辽阔,动人心魄。 王央衍为之动容,她知道大陆之上便是一片流动的星河,世间所有的奥妙与秘密都藏于星河之中,但却没有人有能力将其探寻,但如今她却将之尽收眼底,仿佛触手可及。 “这难道是……那条星河吗?” 星河对于大陆之上的人们,其神圣的地位无法简单用语言描述,即便她不信命、心中并无此种信仰,见到这番景象也不禁生出了惊撼之感,她从未距离星河如此之近! 脑中思绪百转,王央衍目光流动之时注意到星河之下有着一方石台,石台古朴陈旧却不失美感,雕刻新奇怪异,并不多引人注意,但她深知某个大周之中人尽皆知的传闻,上一任周帝亲自下令设立的星月阁的最高处,有一方观星台,那里是大周命脉之所在,可以说星月阁存在的意义便是观星台,而观星台是整片大陆之中距离天最近的地方! 在那里,你可以入目星河、接触命机,借观入定、破瑕悟道,有甚者甚至可以一日千里,飞跃晋入须臾之境! 基于此理,能够进入观星台绝对是莫大的荣幸与尊宠、一种千年难得的机遇! 王央衍一时间难以理清思绪,她现在的思路有些乱,可这里不是书阁第四层吗?为什么见到的是观星台?难道……“书阁四层连接的莫非就是观星台?” 她的话音里满满的惊讶,不知是不是因为今日得知了太多的秘密,所以话里多了些颤音。 王深藏点了点头,“书阁二楼只有学宫里优秀的年轻天才可入,三层则只有更上一层楼榜首得见,而这四层,只有我与陛下可以进来。” “那……为什么要带我进来?”王央衍心中惊讶,不免问道。 王深藏解释说道:“你是我的徒弟,总有一天会继承我的位置,到时候你就会进入这里,为师想提前带你来看看。” 王央衍沉默下来,呼吸微窒,有些紧张地循着前方望去,周围是一片漆黑与明亮,那方石台安静地悬浮在中央,明明看上去没有什么特别的,却仿佛散发着一种神圣的气息,令人只能从心底感到崇敬,这是世上多少千人万人渴望触及的景象,她从来没有想到过自己有进入这里的一天。 原来书阁四层连接的是观星台,那么存在于书阁四层的天书呢?怎么不在这里?难道潜入了星夜之中,普通人无法观之? 王央衍忽然想到这里,脑海中却不知为何响起了一道遥远的声音,仿佛是来自血脉的感召,冥冥之中牵引着她一般,听不清切,却让她自心中滋生出一种迫切与渴望,忍不住向四处追寻,着急的想要找到某种东西,抑或是答案。 她的识海之中就此掀起一阵滔天巨浪,脑袋昏昏沉沉的,视线变得万分模糊,眼前的星光飞速流动,仿佛争分夺秒飞逝的时间一般,捉摸不清,记忆因此回溯,许许多多的过往在这时候忽然涌上她的脑海,不断交错,纠缠不已,难分难解,那些记忆中的景象变成无数的碎片出现在她的面前,多到一种难以估量的地步,有些记忆是她小时候的,有些是在藏剑山的时候,但绝大多数好像都是陌生的,她从不曾经历。 这是……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王央衍被这一瞬间涌上的记忆淹没,她是精神难以保持清醒,只好求助地看向王深藏,却只能看向一个模糊的影子,她沙哑地说道:“师父……我好难受。” 只是她看不到的是,王深藏始终保持平静的脸,只听他淡定地问道:“阿离,在这里,你有没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熟悉……?那是什么?我为什么会感到……熟悉? 王央衍脑中闪过千万的思绪,一时头痛欲裂,她的脸上充满了痛苦的神情,像是被什么折磨着一般,轰的一声跪倒在地,捂着头在地上大口地喘息,周身念力波涛汹涌,仿佛随时都会炸开一般,她的眼里嗜着不知因何而流出的泪水,啪嗒啪塔滴落在地面上,慢慢地晕开。 “这里是哪里……?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呢喃自语过后,她在这一瞬间忽然冷静了下来,像是换了个人一般,她抬起布满血丝的双眼,凝望向前面容貌模糊的王深藏,话语格外冰冷,犹如质问,“你是谁?” 王深藏不语,在她面前蹲了下来,他抬手向她便要向她眉心隔空点去,他的脸上挂着微笑,温柔地道:“珂珂,该冷静下来了。” 随着他这一指,王央衍眉心处渐渐裂开一丝光痕,光芒四溢,向四处流散,与天上的星光形成共鸣,交相辉映,观星台因此颤动了一分,夜空之中的流光忽然汇聚起来,渐渐地凝聚成形,成为了一件形似古书般的事物,在星空之下悬荡。 时间仿佛在此刻静止,就连光与风都不敢出声。 王央衍在下一刻陷入昏迷。 王深藏抱着她,并未回头看向那本发着光的书,平静的声音在黑幕下响起,不知是对谁,“我带她来这里,不是让你唤醒她的。” 话音落下,并没有回应,有的只是闪烁的星光。 “她现在很弱,非常地弱,若是没有我,她会活不下去的。” 不知是不是被这句话刺激的,星空下的光再次飞速地流动了起来,似乎蕴含了些许怒意。 那本光书的书页也开始不断地翻动,周围漂荡起了一道用古语说出来的呢喃,飘渺难寻,像是说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有说。 王深藏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笑了笑,道:“不需要这么生气,虽然如果没有我,她也不会落到如此境地,可我对她总还是好的,这你可不能否认。” 光书的书页依旧在飘动,掉落无数的光华,没入夜空之中。 “好了好了,不吵了。” 王深藏将王央衍抱起,回身看着光书笑道:“我卜卦算命一直都很准,但偶尔也会有疏漏的时候,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我一直都想要天书的第十二页——星命卷,生适逢辰。” “虽然我知道它在哪里,但一直都拿不到,所以只好来问问你,问问珂珂。” 那道古语的话音再次响起,只有寥寥几句。 王深藏闻言一笑,看了一眼怀中的王央衍,神色温和,“她会帮我的,她喜欢一个叫闻若的小姑娘,那个小姑娘命数出了问题,而‘生适逢辰’卷恰好可以帮点忙,并且我会告诉她在哪里可以找到天书的星命卷。她虽然表面上看着冷漠,但其实内心侠肝义胆、见不得他人苦,想必是会为了那个小姑娘去的。” 第二百零七章 小山界 当王央衍从昏迷中苏醒,已然什么都记不清了。 她问起王深藏发生了什么的时候,王深藏只是告诉她,她修炼累了便睡了一觉,王央衍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她现在的脑子还昏昏沉沉的,便发了一会儿呆,与王深藏说起要前往终焉山观礼试剑大会的事。 王深藏听到她要出门,微微挑眉沉默不语。 王央衍以为他是担心自己的安危所以不同意,便保证道:“我这次出门会低调,绝对不会乱跑的,而且跟着阿棠他们,就算遇到危险也不会出事的!” “想去便去吧。”王深藏思索片刻,似乎觉得有理,便点了点头。 “那……” 王央衍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抬头看了看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问道:“师父你知道小山界吗?” “嗯?”王深藏神情顿了顿,看着她问道:“提这个做什么?” “我听说,那里从来没有人可以进出。”王央衍观察着他的神情说道。 “嗯,确实如此。”王深藏点点头,见她小心翼翼地发问不免失笑,道:“你到底想说什么呢?” 王央衍不知该如何开口,她记得她从前曾不经意在某些古书上看到过一些传说,自然是有关于小山界的,她有些在意,想要从王深藏这里得到证实,但那个传说实在太过荒谬,荒谬到她都怀疑自己为什么会觉得那有可能是真的。 “为师前些年在外游历的时候,曾经因为好奇去过一次小山界,但没有进入,那时候也在他人口中听说了一些传闻。” 王深藏似乎猜到了她的想法,看着她似笑非笑地说道:“那些传闻称,里面藏了件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东西,那件东西自十几年前便消了踪迹,世上极少人知道它其实就藏在小山界之中。这些年来,那件东西从未现世,即便有人想要得到它,但却因为无法进入小山界而无从着手。” 王央衍心中微惊,“师父,原来你知道?” 王深藏漫不经心地端了杯茶,抬眉微笑道:“活得久了,知道的自然便多了。只不过……听阿离方才的口气,莫非你也知道?” 王央衍一愣,看着他不知该如何反应,只是呆呆地点了点头。 “你知道也不算奇怪,毕竟小山界里有东西也不是什么秘密了。”王深藏笑着看向她,继续说道:“那阿离知道那传说中藏在小山界的是什么东西吗?” 王央衍再次点了点头,那件东西,世上想必不管是谁都会为之震撼,甚至是发狂,因为那与星命有关,是玉荒天书的最终卷!无数人求之不得的稀世珍宝! “话说回来,阿离想要那件东西吗?”王深藏看着她的眼睛,仿佛轻而易举便猜到了她的所思所想。 王央衍微微怔住,“难道师父不想要吗?” 王深藏当然想要,他叹了口气,却不以为意地摆了摆衣袖,“天书终页,这世上想必没有人会不想要吧?但是小山界中设有禁制,即便是藏剑山、妄仙派的掌门出面,都无法进入。只不过……” 他话音一转,说道:“小山界中的禁制其实就像一个筛子一样,修为越高的人越是进不去,反倒是修为低微,甚至是没有修为的人可以进入,但问题就在于……” “修为不够的人是无法在小山界中寻到天书的!”王央衍知道他的意思,将话接了过来。 王深藏笑着点头,“除此之外,这还存在一个问题,即便修为不高,小山界也不是谁都可以进入的,那里还有一个守山人,所有想要进入小山界的人,必须通过登山考方有资格入山。” 王央衍倒是不知道还有这回事,感到有些意外,“那登山考考的是什么呢?” 王深藏摇了摇头,“听闻是考验人之八苦,具体如何便不得而知了。” 人之八苦? 王央衍一愣,道:“莫非这守山人是佛宗中人?” 传闻中佛宗一派早便不知何故而隐世潜去,如今的修行界已很难在见到佛宗的弟子,如今听到这些她不免感到很是意外。 “或许是,或许不是。”王深藏似乎并不知晓,只是简单地略过了。 王央衍若有所思。 王深藏看着她笑道:“虽然天书终卷确实诱人,但你明明并不热衷于这些,为何如此感兴趣?” 王央衍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之中,似乎并没有听到他的话,而后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忽然抬头问道:“师父你……可以解读天书对么?” 玉荒天书虽说是所有人都想要得到的世间珍宝,但事实上,对于几乎所有的人来说,就算手上掌握了那十几页的天书也未必就能天下无敌,甚至是除了他人的觊觎之外,得不到任何好处。这背后的原因则是因为能够解读天书的人只有阒隐之族的人,除此之外的其他人若是想要解读天书,可以说是难如登天。如今阒隐之族的人已然灭绝,世上能够解读天书的人也几乎不存在了,但毋庸置疑的是,王深藏便是这存在的万分之一的可能。 王深藏知道如何解读天书,也懂得如何使用天书,这便是他在大周有着无可替代的地位,以及放眼大陆都备受尊崇的不可或缺的原因。 对此,王深藏并未否认,微微点头。 这是很多人不愿意却又不得不承认的事实,现在的他是天书的所有者,也是至今为止唯一一个得到天书认可的人,大周所拥有的所有天书书页都由他来管,除了他,没有人有资格胜任。 尽管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的时候还是让王央衍有些震惊,她没有想到自己只是忽然想问,就得到了肯定的答案,但她早就该想到的…… “可我从未听师父提起过您……”王央衍看着王深藏,依旧还是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这句话里的师父指的是藏剑山的前任掌门。 以前在山中修行,藏剑山的前任掌门,也就是王央衍的师尊,曾经时常同她论起世间,有些关于修行,有些关于秘辛,自然也有关于世上有何等大修行者的评价,她并不是真的未曾听过师尊提起王深藏,只是听说的不多,了解得不深。再加上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王深藏身处于王朝之中,便是处于凡尘,她在凡尘之外修行,自然不必知晓过多。 不然的话,一个能够解读天书的人,无论他其他方面如何,他都值得世间所有人的瞩目。 “很少人知道为师能解读天书,虽然其他国家也有所猜测,但从未有人真正证实过,所以目前来说,这还算是个秘密。”王深藏笑着向她解释。 王央衍并不以为然,她似乎并不能理解或者说接受这样的事实,摇了摇头道:“可我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王深藏不解。 “像您这样的人,为何会待在一个人间王朝?”王央衍问道。 王深藏微微挑眉,并未有半分迟疑地道:“大隐于市,像我这般又有何不可呢?” “您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道常无为,师父您这样借助天书干涉凡间难道不是有违天理吗?” 王央衍似乎很不能理解,从很久以前,在天书还在阒隐之族的掌控之中的时候,由于阒隐之族原本便主动远离大陆上的王朝纷争,隐于世外,故而天书的力量一直都不曾现世。在某种意义上,天书可以说是规则外的存在,谁一旦掌控了它,说是天下无敌也不为过。而也因此,若是天书的力量为大周所用,这个大陆上的其他王朝该如何存活?又怎么可能还有存活的机会? 世间万物相互依存,亦相互制衡,大陆之各国纷争、吞并掠夺并无不可,但一定需要存在某种平衡的关系,就好比如今的各个王朝都有着一名须臾境强者坐镇,互相震慑一样。同样的,修行界中存在着一条默认的规矩,那就是任何人都不得以宗派的名义参与凡间的纷争之中。 不仅如此,修行界中的凡集大成的修士,向来看淡世事,也从不干涉凡朝,除了因为只一心修行之外,对于他们来说,还因为“无为”才是最明智的处世态度,那也是一种对凡人的慈悲。 王央衍不明白修行到王深藏这种境界,为何还会愿意留在王朝之中,即便大祭司这样一个位置在大周高贵无比,但这些皆是身外之物,实在算不了什么。 “道常无为?这不过是厉狂人曾经的醉话罢了,莫非你也信?”王深藏眼底平静,语气里并没有嘲弄。 厉狂人是很久以前修行界中一个很出名的人物。 王央衍不语,她的疑惑并未得到解答,她从很久开始就想要知道了,若说各个王朝之中的须臾境强者是因为本便生长在那一片土地,并且为国家所培养成长的,所以才会镇守在朝中,成为一方威慑,那么王深藏呢?难道他也是这样的吗?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我这么做自然也有我的原因。”王深藏平静地解释道。 王央衍皱眉,依旧不解,“可是规则就是规则!天书不该……” 话未说完她忽然住了口,一时间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脱口而出这样的话。 王深藏亦是略感惊讶地看了她一眼,他知道她并不信命,自然也不会将规则此类言词挂在嘴边,他似乎猜到了某种可能性,笑着摸了摸她的头,“为师虽知如何解读天书,但也只是略知一二罢了,还远远不到能够真正使用天书的地步。” 王央衍一愣,并不说话。 说的也是啊,若是王深藏已经掌握了天书的用法,如今的大陆上又怎么会其他国家的存在呢? “你方才所说的小山界中,其实不仅藏着天书的最终卷,很多人都不知道的是,传说中天书的书灵其实也在那里。”王深藏轻言慢语地说出了一个惊人的秘密。 王央衍为之震惊,“天书书灵?!居然真的存在吗?” 关于天书,大陆上还流传着一个说法,若是能获得天书书灵的认可,那便等于成为了天书的唯一的主人。只是从来没有人见过那传说中的书灵,甚至于有些人认为那不过是妄想掀起纷争的谣言!但是没想到天书之中居然真的存在书灵? “书灵一直都寄身于天书终卷之中,因为无人见过终卷,自然也就没有人见过书灵。”王深藏点了点头。 王央衍若有所思,如果真的有传说中的书灵,那解读星命卷的希望不就更大了吗? “怎么了?”王深藏忽然问道。 王央衍看向他,郑重其事地道:“师父,我想要那一页天书。” 第二百零八章 赴会与变故 王央衍见过的世面实在是太多了,无论是藏剑山的天才剑修们,还是乌山那两位被世人视为仙女的月华双绝,亦或者柳暗花明那群永远皮笑肉不笑的道士们,她都不感兴趣,若是真的往实了说,她唯一感兴趣的便只有那个名气大的离谱的妄仙派的弟子,但他想必不会出现在试剑大会上,所以她更没有了去终焉山的理由,当然,即便那个人去,她也不会想去,她现在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闻若的病虽然无法根治,但这世上还存在着另一种方法可以强行增加凡人的寿数,这样的方法存在于那一页失落的天书之中,便是传说中藏于小山界的天书终卷。当然,她想要拿到那一页天书的原因并不仅仅只是因为闻若,还为了自己。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脑海中一直有着一些若隐若现、挥之不去的模糊身影,她不知道那些是什么,只是觉得很熟悉,仿佛在脑海里存在了很久,恍若隔世。那些模糊的影子好像与她的身世有关,她从小颠沛流离、见过许多苦楚,虽从未追究过自己的身世,但并未是一点儿都不在意。 当年藏剑山之中,白胡子师父曾经告诉过她一句话,“如果哪天闲来无事,可以去小山界看一看”,她当时只当他只是无心发话,现在才知原竟还有这么一层深意。 天书星命卷蕴含万千玄机,无数人的命数与万物天理的秘密都藏在其中,若是真的能找到并借助书灵的力量解读出来。不仅闻若的病有希望,她说不定还能知道自己的身世。若是自己的身世平平无奇,想必白胡子师父也不会特意那样告诉她,既然自己的身世有不同寻常的地方,那么自己也要查个清楚,好让她对过去十多年的自己有个交代。 为此,昨夜李川彻哭着求她陪他一起去终焉山,她也没有答应,还因为这个哄了好久才把他哄好。 王央衍在道常亭中留了封信后便提着剑离开了。 在那后不久,王深藏便回到了道常亭,他的目光从信封上流转而过,淡然地背对着桌案坐下,他望着前方一片浩渺的湖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即便不看他也知道那份信里面写的是什么,王央衍远比他想得要单纯、要更加的信任他,这当然是他希望看到的,更重要的是,她真的要去小山界了,既然如此,那么天书星命卷想必不久就能到他的手中。 他自然能猜到她心里在想什么,甚至算到了她路上会有所遇,也会遭遇危险,还是那种险些丧命的危险,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不管过程如何,结果永远都是最重要的。 此时洛子眉和一名身着绣金纹暗衣的男子从亭外走了进来,男子容貌端重,神色冷酷,自有一种不可言说的气场。 “林炅还是那么固执吗?” 王深藏合上了眼,心不在焉地开口,他的话语里透着一股无形的威严,淡漠得有些高高在上。 一直以来,星月阁都不参与朝廷政事,但这并不代表星月阁没有这一个权力,当年先帝弥留之际,曾昭告天下,“大祭司所说的一切即为真理”,这便是赋予了王深藏凌驾于现任帝君的地位,过去很多年里,星月阁除了参与对外的军事活动外,在政事方面没有任何活跃的体现,王深藏甚至连一次早朝都不曾上过,导致很多人都忽略了他是可以决定一切大事的人。 “是的,林家家主一直都不愿意配合,另外其他两家貌似也是如此,要不要我去警告一番?”男子侍奉王深藏多年,自然明白他说这句话的意思,他的眼里透着如寒冰一般坚不可摧的冷静,话语笃定地问道。 很多人都以为星月阁里都是一些文官,认为那些整日不见人影的神官使徒们都是一些只会望着星星纸上谈兵的家伙,但他们所不知道的是,星月阁里还有着一支实力远高于扞陵十六卫的金曜军队,是的,就是军队!这支军队虽不过百人,但里面的人都是当年跟随先帝征战四方后存活下来的精锐中的精锐,这是只有现任大周帝君与太后才知道的秘辛。 他们奉王深藏为唯一的信仰,王深藏的命令在他们眼中便是不可违抗的神旨,即便他此刻让他们去死,他们也能毫不犹豫地挥刀自刎! 与此同时,对于金曜来说,运用武力迫使他人屈服这样的事对于他们来说简直是再轻易不过的了。如同林家这样的世代显赫的大贵族,在他们眼中也不过是一群可杀可不杀的人罢了,若是大祭司下令,一夜灭门也不是没有可能。 王深藏从去年开始就已经在与四大家主谈,之所以是谈而非告知,只是因为王央衍出现后,他开始觉得为人师表应该要更和善一些,再加上小丫头整日呆在梅园里应该是有些烦闷了,故而便带她去闻府散散心,顺便与闻从信说了一两句,他本以为他们多少会看重自己一下自己的意见,但如今看来,事情好像并不是他所想的那般简单。 他偷懒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想要动一动,却发现很多东西都已经悄无声息地发生了改变,大周还是那个大周,人也还是那批人了,只不过人心却是与从前不同了,难道是因为战争变少了,导致他们过得太过安逸了?不过也罢……反正最后的结果都一样。 “太后那边怎么样了?” 那日长寿宫里派人来了梅园,请他亲自去见太后,他不愿进宫便让洛子眉代替自己去了,但洛子眉去了之后多日未回,也不曾传递消息出来,他多少能猜到这几天发生了什么,估计是太后又毫无理由地把他的人扣留了下来。 之后听回来的洛子眉说起此事,只道当时她独自一人进宫后,太后因为没能见到他而雷霆大怒,在长寿宫里闹了好些天,宫里人心惶惶胆战心惊,全都跪在地上不敢出声,这件事瞬间传开甚至惊动了陛下,虽然最终还是并未对他产生影响,但在四大家族里面有不少那个疯女人的党羽,或许是因为自己没有入宫见她,导致她心生恨意,对他的行动不断加以阻拦,以至于最后好像没有多少个人听他的。 甚是烦人。 “太后曾公开宣见好几位四大家的家臣。”暗卫如是回答道。 王深藏微微挑眉。 但凡是个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太后这是在和他做对,而依照如今的结果来看,太后具有的胜算远比他要多得多,毕竟没有多少个人站在他这边。只不过问题是,无论怎么看太后都么有与他对立的理由,如此说来,依照她的性格,她做这些事情估计只是存粹地图个热闹,想要恶心他罢了,这个疯女人…… 王深藏看着天上的飘云,不知不觉地在想阿离如今去到哪里了,一念及此,他渐渐想起两年前的那件事,当时王央衍初来乍到,他收她为徒的消息尚未传开,却莫名奇妙在郊外遭到了暗杀,当时甚至牵连到了李川彻,只不过这么大的一件事在之后的调查中却渐渐被压了下来,再无人提起。 他从未对此上心过,因为他从一开始就知道那些刺杀王央衍的死士是谁找来的,当时的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能在陛下下旨彻查之后,让一切由大化小,小而化了的人,从来都只有一个,那就是当今太后!她总是会以一种特殊的方式招呼一声自己身边的人,虽然那只会让他感到更加反感,但她却始终乐此不疲。 “真的一个人都不听从本座的话吗?” 王深藏不知为何又问了一遍,语气显地十分漫不经心,好似他只是随口一问,并不在意会得到什么样的回答。 暗卫恭敬回话道:“有几名老人,那几位都是曾经近身服侍过先帝的人,其他的人大多态度不明,但更像是已经站在了太后那一边。” 王深藏静默不语。 “许是太后答应保住他们的地位,所以才会出现这种情况,需不需要把人都抓了,以此作为警告?”暗卫再一次询问道。 座上表面上似乎并不在意这件事,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不管是什么事,既然他开始做了,那就一定要成功,不管利用什么手段,不管会牺牲多少个人。 “不用。” 王深藏脸上无波无澜,温朗的声音在一片湖面之上平静地传开,“一群蝼蚁罢了。” 第二百零九章 南陵剑阁的弟子们 王央衍一路向北,为了不引人注意她甚至没有御剑,她挑选的路线都是一些偏僻的山地丛林,虽然那些地方出没的人大多鱼龙混杂,对于寻常修士来说十分危险,但在她看来却是不然,早些年的经历使得她具备着一种预知危险的嗅觉,以及远远高于同龄人的应变能力,她最熟悉的便是这些世人眼中的危险的地方,她在这里可以说是如鱼得水。 虽然过去还是藏剑山弟子的时候她只在淮山剑试的时候对外露过唯一的一次面,但想必当时看到她的脸的人还是很多,再加上她这张脸实在是太过张扬,她便特意戴上了施加了特殊阵法的斗笠,防止遇到有人不怀好意进行窥探。这些小阵法她曾在书上学过,即便不能完全遮挡容貌,但让五官的轮廓稍微模糊一下还是可以做到的。 她尽量在不被人注意的情况下以自己最大的速度向目的地进发,一路上鸟兽为伴,虽说路难走了些,但所幸并未遇上什么意外。 此刻黄昏已至。 王央衍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在此之前她一直都在赶路,已然有些累了,便决定先找个地方稍作休息,她拨开眼前的枯木丛,捡了几枝干木,在附近找了一处平地生起了火堆。 夜色里的丛林显地十分静谧,偶尔会传来几声野兽的吼叫,听着有些吓人。 王央衍拿出先前猎杀的一只野兔,熟练地处理了下后便支起烤架烤制,火花劈里啪啦作响,她平静地盯着眼前的烤兔,斗笠下的眼睛显地格外淡泊,不知过了多久,她见兔肉烤得差不多了,便扯了只兔腿吃了起来。 修士达到一定境界可不必进食,自然辟谷,虽然她的修行速度比绝大多数人都要快上很多,但还未达到那种程度,再加上她如今年纪尚小,即便再不情愿也还是要吃些东西的,尤其是需要进食对修行有益的灵果或是养元的丹药等。 在梅园的时候,她都是将灵果丹药当作小食吃的,毕竟王深藏最不缺的便是这些,在离开之前她也带上了一些,那是王深藏很早之前就已经给她了的,但仔细算去实在是不太够,她虽然可以多要一些,但当时并没有想到这一处,也就没有问。在加上她走到路过于荒凉,有益的药草连影子都见不到,故而她如今也只能守着口袋里所剩无几的在其他修士眼里无比珍贵的丹药勉强度日,从以前的大手大脚变成现在的勤俭节约。 王央衍嚼了几口兔肉,顿时皱起了眉头,难道是因为很久没有煮东西吃了导致现在的手艺变差了?这东西怎么这么难吃? 她不知道自己的嘴被近两年的吃食养的极叼,只一味地嫌弃自己烤的兔肉,最后更是干脆不吃了,把手里兔腿扔掉了,靠在树下无言望天。 好饿啊…… 王央衍心里想着这些,脑海中浮现出了王深藏的脸,每当她说自己饿的时候,师父都知道自己只是馋了,想吃好吃的……正当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的时候,远处不知哪里传来的一道惊呼声忽然引起了她的注意。 “前面有火光!有人!” 王央衍微微挑眉,正要扑灭火堆藏起来却感受到几道剑光亮起,下一刻就有人过来了,她站了起来,右手瞬间搭上了山海剑剑柄,目光投向纱帘下的脸泛着几分寒光。 “诶?女孩子?” 一名身着白墨剑衫、腰上系了把长剑的少年走了过来,他的身后还跟了几名身穿同样剑衫的少年少女,几人行色匆匆,像是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跑过来,又好像是在追赶着什么人,在看到独自一人在这里的王央衍皆是感到万分惊讶,还有极度的警惕,甚至有人差点拔出了剑。 这次地方偏僻,人烟稀少,尤其是如今已是夜晚,为何会有人单独一人出现在这深林之中? 带头的少年有着同样的疑惑,他皱着眉头,神色渐渐镇定下来,刻意与王央衍隔了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光在她戴着的斗笠上一扫而过,发现以自己的眼力竟然看不到对方的容貌,想必上施了些阵法,出声问道:“我几人是南方一处修行地的弟子,途径此地,欲作休整,在下陆行,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王央衍沉默片刻,并未回话,目光转向他身后的几名年轻人,除了眼前的少年之外,其他人身上穿的剑衫衣襟上都绘着统一的特殊图案,似曾相识,她与其他宗派的弟子接触不多,但还是认得这几人衣襟上的图案代表着什么,她曾经在淮山剑试上见过几次,甚至还和这个宗派的一名弟子比试过,他们是南方的剑道宗派,南陵剑阁的弟子。 这一次大陆的试剑大会南陵剑阁会派弟子参加并不奇怪,但问题是,他们不该出现在这里,即便是从南到北道中休整,也不应该会落在这个如此偏僻的山林之中,再加上这几人气息冰冷,周身剑气出现了些许紊乱,其中一两人衣服上还沾染了点点不易察觉的血迹,像是不久之前与人战斗过,而之所以会来到这里,怕就是在追赶那个让他们受伤的人。 修行界中每一次盛大之事开幕,都会出现四方涌动的情况,除了正道宗派会行动之外,魔宗的那些疯子当然也不会错过这一次参与热闹的机会。既然如此,那么不久前与这几名南陵剑阁弟子的人发生战斗的人应该就是魔宗的人了。 “在下散修一名,无门无派,境界低微不足挂齿。”王央衍想明白这些,同样行礼并未多言。 那名为陆行的少年闻言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了她,发现自己是半点看不出对方的修为境界,不禁蹙起了眉,他们在几天前遭遇魔宗袭击,在追逐途中与带队的师长走散了,所以才会误打误撞进入这片山林之中,现在他们的人中多少都受了一些伤,再加上对方来路不明,境界低微还出入于这等地方也实在太过蹊跷,不排除可能是魔宗的同党,这让他不得不提起戒备,沉声开口,“实不相瞒,我等几人正在追踪一名魔宗的妖女,她的易容之术十分高超,极擅伪装,在修行界有着‘千面青狐’之称,不知姑娘……可否什么见过什么奇怪的人?” 王央衍微微挑眉。 魔宗妖女?千面青狐?好熟悉的称呼…… 王央衍忽然想起当年在魔宗认识的一名很绝的少女,那名少女同样很擅长易容,只不过比起易容,她更擅长杀人,不仅如此,她在魔宗的地位可不一般呐……这些南陵剑阁的弟子,追错人了。 王央衍淡淡看了陆行一眼,她与这几名南陵剑阁的弟子并不认识,谈不上交情,再加上她现在正在刻意隐藏身份,若是放在以前,她绝对不会出于好心而想要劝告他们几句,只是……她曾提起的一个唯一算得上朋友的人,就是南陵剑阁的弟子,所以她总不能置之不理。 “我一路上并未见过什么奇怪的人,但我奉劝你们一句,最好不要再追了,她不是你们几个惹得起的人。” 陆行一愣,满脸的惊讶和不解,警惕地挑眉问道:“姑娘这是什么意思?莫非你认识那名魔宗妖女?” 王央衍淡淡地看着几人,像是在看一群没有见过世面的白痴,这几个怕是自小在宗派中修炼,从未外出历练,更不太了解修行界中的传闻,现在这种情况还敢追着自在随心,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出来送死! 她冷笑一声,并未多言,只是说道:“信不信由你们,但我已经警告过了,自求多福吧!” 几名南陵剑阁的弟子见她这般肯定,信以为真,不免也开始担忧起来。 “师兄,那怎么办?”其中一名清秀少女走到陆行身后,有些担忧地轻声问道。 他几人如今与师长走散,又身处不熟悉的荒无人烟的山林里,如若真的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物,万一再次遇袭或者遭遇突发情况那该如何是好? 陆行神色严肃,再次看向王央衍沉默了会儿,从先前那些话来看,眼前这个戴着斗笠的少女并未看上去那般简单,也绝无可能是修为低微的泛泛之辈,既然对方深藏不露,再加上她方才好言劝戒,想必不是恶人,若是能请教一些问题,或者请对方接下来与自己几人同行那就最好不过了,有了她的帮助,自己这些人也能安全一些。 但是,即便看不清容貌和表情,他也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出来的一种冷漠的疏离感,让人觉得无论提出什么请求,她都会无视。 陆行脸色变得有些犹豫,不知该如何是好。 “师兄!”身旁的清秀少女出声提醒他。 陆行忽然回过神来,抬头看向王央衍的方向,他是几个人的师兄,理应负责师弟师妹的安全,但因为没有相关的经验,心中多少有些不安,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最终鼓起勇气向王央衍说道:“是我疏忽了,实不相瞒姑娘,我们都是南陵剑阁的弟子,本要一起前往终焉山参加试剑大会,但在路上遇到魔宗妖人的袭击,如今与师长走散了,加之我等实在不熟悉此地,不知该何去何从。我见姑娘远见卓识,气质不凡,不知可否指点一二?” 第二百一十章 传说中的小师弟与华仙子 王央衍微微挑眉,“我与你们萍水相逢,并不想要有过多的牵扯。” 陆行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之色,沉默片刻后依旧挽留道:“如今试剑大会盛事在即,魔宗妖人不时出没,孤身一人难免成为目标,不如我们一起同行,相互之间还有个照应,姑娘意下如何?” “我修为低微,怕是会拖累你们。”王央衍委婉地拒绝道。 陆行自然不信她的话,说道:“姑娘说笑了,据我观察,姑娘定非常人。” “呵~” 王央衍闻言忽地冷笑一声,“即便我非常人,又凭什么要帮你们呢?” 陆行愕然怔住,一时间之间居然不知该如何回答,凭什么?难道同为正道中人,联合起来对抗魔宗不是在本分之中的吗?更何况你同样身为剑修,不应该自有傲骨、见义勇为,怎么能以利益为先呢? 王央衍看出了他的疑惑,沉默下来,她很明白所谓正道中人大多都是这样的,江湖义气、不计得失、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但她不是这样的,她只要付出就一定要有回报,不管怎么样,她自己最重要。 事到如今,话已经谈不下去了。 王央衍看了一眼陆行,转身准备离这些人远点,反正她已经告诫过了,之后就算出事了也赖不到她的头上。 “姑娘请留步,看姑娘手上的剑应该就是大周陵川常青剑院的山海剑吧?请恕我冒昧大胆猜测,姑娘想必是想要参加试剑大会的千万人之一,只不过因为没有机会才会在此处游荡,我在这里承诺,若是姑娘愿意帮助我们,我可以请求师长破例给姑娘一个参加试剑大会的机会!”陆行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沉声说道。 王央衍笑了,她最不需要的就是试剑大会的名额,为什么好像这么多人都觉得她好像很想要一样?再说了,难道这参加试剑大会的名额是说送就能送出去的?她自认为不是什么容易心软的人,见对方说到了这种地步自然也不想要如何动摇,但她忽然产生了一个想法,便来了兴趣。 只见她微微一笑,说道:“我无所谓能不能参加试剑大会,不如这样?我听闻南陵剑阁小师弟自诩风流自视甚高,品貌不凡,亦是天赋卓绝,修行界中不少少女对其倾慕有加,只不过他从未对谁假以颜色,我对此十分好奇,你们可否解答我的疑惑呢?” 陆行一愣,与其他几人对视一眼,脸上并未出现多少惊讶之色,反而多了些许无奈,好似从前遇到过许多类似的事情,看向王央衍的眼神里还多了几分惋惜,虽然对于小师弟的私事他们不便相告,但那并非是什么秘密了,也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何况见人家姑娘问起这些,想必也与其他的那些来过剑阁里的女道友一样对小师弟有着其他的心思,既然如此,早已劝告让人家回头是岸,莫要陷得太深也好,于是便叹了口气。 “小师弟确乎十分优秀,修行界里有意与他结为道侣的人也不在少数,只不过,小师弟他……” 说到这里,他不知为何停顿了下来,紧接着道:“小师弟他,对女子不感兴趣!” 王央衍微微挑眉,斗笠下的双眸闪过一丝惊讶之色,她原先的话其实只是一句调侃,并未真的是想要真的知晓答案,但却没有想到居然会得知这样一个从未听说过的消息。 在修行界中最出名的两位美男子除了藏剑山大师兄之外,便是南陵剑阁掌座那名的关门弟子了,这两个人无论是容貌气质,还是修道天赋,都完美得无可挑剔,因此引来各方宗派女弟子的青睐爱慕,无论他们出现在哪里都会引来一阵注目,只不过令很多少女感到遗憾的是,这两个人却十分一致地没有与任何人结为道侣的念头。 王央衍深知大师兄一心向道,无心于男女之事也算正常,但花朝居然是因为不喜欢女子?只不过他不喜欢女子,莫非喜欢男子?想到这里,她狐疑地看向陆行,微微眯眼,那是什么意思? 陆行看不到她的表情,但却依据经验猜了个大概,再次叹了口气说道:“小师弟他,确实喜欢男子。” 王央衍不知道该如何描述自己的感受,花朝居然喜欢男人,她居然不知道? “你是如何知道的?他亲口说了?” 陆行沉默,脸色有些为难,最终还是感叹说道:“……前不久乌山月华双绝之一的华仙子曾来剑阁观学,便是那日小师弟不知为何当着众人的面向她承认了不喜欢女子这件事,既然小师弟不喜欢女子,那么自然便是喜欢男子了,毕竟这世上这样的事情也并不在少数。” 当时世人眼中的仙女华清池听到小师弟莫名其妙的话之后,脸上的神色除了错愕之外,便是前所未见的愤怒,愣是追杀了小师弟大半个山头,那番画面,实在记忆犹新啊! “华清池?” 王央衍从未听说过这件事,此时一听不禁感到十分惊讶,难道是她在陵川的时候太封闭了,以至于这么好玩的消息都遗漏了?她想象着花朝吊儿郎当自以为是地调笑起华清池的画面,犹感趣味地一笑,“花朝怎么敢惹那个疯婆娘?” 要知道华清池发起疯来,别说仙女了,她就是个魔女! “想必姑娘也听说过,我们的小师弟向来都是无比自恋的。”陆行默了片刻后语气十分无奈地说道。 王央衍听到这话倒是略带嘲弄地看了他一眼,但却并未多说什么,大概明白了事情经过后,点了点头正欲说话,便见陆行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了什么似的,正一脸震惊地看着她,不仅是他,其他几名南陵剑阁的弟子同样如此,他们皆是用不可思议的眼光盯着王央衍,好像她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一般。 王央衍微微挑眉,这是怎么回事? “恕我直言,姑娘方才所说的……疯婆娘,可是华仙子?”陆行声音有些颤抖。 华仙子? 王央衍算是明白了他们为什么会这么惊讶了,华清池在很多人心目中可以说是触不可及的存在,潇洒决绝,美丽动人,别说是称呼其为疯婆娘了,直呼其姓名都已是冒犯,只不过她可不管这些,当年华清池追着自己杀的时候可比寻常的疯婆娘凶得很呐! “这些并不重要,告诉我带你们出行的师长如今在何处?” 陆行一愣,脸上有着惊喜之色浮现出来,顿时将先前的疑惑忘得一干二净,道:“邱师叔与小师弟如今正在云集镇等我们,只不过我们的传书信纸用完了,无法告诉他们我们的位置,姑娘肯帮我们了吗?” 王央衍点点头,“我恰好也有个朋友在云集镇,可以一同前往。” 第二百一十一章 姑娘是个好人 王央衍所认识的自在随心,是一个十分高傲十分狡猾,但同时是一个很懒的人,若是别人不去烦她的话,她想必也懒得回头招呼,只要这几名南陵剑阁的弟子放弃追杀,路上最好也不要惹事,最后应该还是能安全抵达云集镇。 如她所料,一路上并未遇到什么麻烦,只不过陆行曾来问过她的姓甚名谁,她只回了句,“萍水相逢,何必来问姓名。” “姑娘既然来自常青剑院,为何不与同院弟子一齐出行,却孤身一人上路?”陆行感到有些可惜,不经意间看到了她的剑,便又问道。 这些问题其实便是王央衍所担忧与他人接触的麻烦,她既懒得编谎话回答,更懒得说话,索性什么都不说,理都未曾理会陆行。 陆行觉得很是尴尬,但却不好意思说什么,毕竟人家已经答应了会在路上提供帮助,也没有什么好抱怨的,只不过像王央衍这样冷漠得出奇的人对于他来说实在少见,何况对方一直戴着斗笠,不肯以真面目示人,更是增添了一丝神秘,难道是因为她是什么恶名昭彰之人,怕被别人一眼认出来所以才一直遮挡容貌,又或者单纯是因为长得奇丑无比? 陆行百思不得其解,最终觉得后一种可能更让人信服,毕竟若王央衍真的是恶人,早就趁机对他们下手了,更何况虽然她的声音很好听,好听的像山泉静淌一般,但语气却冷得像冰一样,拒人于千里之外,想必平日里也不爱与人接触,而这背后的原因若是用长得奇丑无比故而与人接触不多来解释的话确实合情合理。 想到这里,陆行好奇地看了看王央衍,但怕被她发现便又很快将目光收了回来。 王央衍自然察觉到了他的视线,但却没有什么所谓,当年她参加淮山剑试的时候,很多人也都不认识她,看到她之后都是不约而同地盯着她各种议论,她早已习惯了他人这样那样的目光,自然不会在意。 只不过她不知道的是,当年的淮山剑试里,别人之所以一直注视她除了因为有关于她曾在魔宗呆过的传闻之外,还因为她手中的剑,最重要的还有她的容貌,就连花朝那种拥有只要一露面就引来万千瞩目、即便是女人都为之感到嫉妒的美玉之姿的人都不得不承认,她的长相非人哉,美极近妖。 她更不知道此时陆行看着她时内心的想法,他甚至因此对王央衍产生了同情,在犹豫片刻后安慰地说道:“长得丑并非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何况修道一生不拘小节,容貌并没有那么重要,姑娘还是莫要太过在意的好!” 王央衍不知道他的说什么,长得丑?且不说我施了阵法后你是怎么看出来的,就算真的看到了,难道我长成这样算丑?她斜睨陆行一眼,只见对方抿唇叹气,顾自摇头,看着她不知为何满脸遗憾,她完全不明白他这是怎么回事,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话。 “小师弟本身容貌在男子之中无人可及,故而对样貌并不会过多地在意,原本姑娘还是有机会的,只是可惜小师弟喜欢的是男人,唉!”陆行感叹着说道。 王央衍明白过来他这是误会了什么,看到他这般认真的模样不禁觉得又是无语又是好笑,干脆顺着他的话说下去,道:“无妨,我往后要找的伴侣自然是要比我丑的。” 她这当然是玩笑话,在陆行看来也是自我安慰的话,得不到的自然要舍弃掉,但情爱之事哪里是那么容易舍弃的呢?他叹了口气说道:“姑娘是个好人。” 好人? 王央衍莫名其妙地觉得自己有被冒犯到,并且不自觉地生出一种想要揍他的冲动,好不容易强忍了下来后便淡淡看了他一眼。 陆行完全不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专注地看着前方的峰峦叠起,开始思考接下来应该怎么走。 此时的一行人已经走出了密集的山林,来到一处宽阔的平地之上。 天光拂晓,草色如茵。 “姑娘,我等准备用剑阁里的宝物御风赶路前往云集镇,只不过这宝物每人一件,若是姑娘不嫌弃,我们这里柳师妹御风最佳,可带姑娘一起。”陆行如是建议道,在他看来,王央衍虽然依旧神秘,境界肯定不低,但根据他一路上的经验来看她的年纪应该也不大,想必修为不会太高,再加上她手里拿着剑,并未内收,自身境界定然未达到存真之境,那么自然不会御剑。 原本他们在山林之中便可以使用宝物离开,但因为师弟师妹受了些伤,体力也尚未恢复,再加上他们是第一次出行,多少对御风没有太多的经验,怕在密集的树林中出现意外,故而来到这平地之上才好施展。 王央衍明白他的意思,看了一眼那个瘦瘦小小的柳师妹,对方性格内敛,一路上都不怎么说,她并不想暴露自己,既然有人带那自然是最好了。 那位柳师妹察觉到她的视线,有些害羞的点点头,“姑娘莫要嫌弃便好。” 在她的眼中,虽然王央衍并未与他们有太多的交谈,但在树林里她一直都带着他们前行,愣是巧妙避开了里面潜伏着的危险的山兽,让他们很是敬佩。 王央衍点了点头。 如此商议下来,南陵剑阁的几人便拿出了看上去像是折纸一样的东西,紧接着手在空中一挥,那折纸便变成了一只挥动翅膀的白纸鹤。 王央衍微微挑眉。 “姑娘,请!”柳师妹向她说道。 “这纸鹤……”很是眼熟。 王央衍忽然想起当年在藏剑山时,花朝前来剑山当面找她问剑,她并不知道来人是谁,于是没有理会,但后来在内山侧峰崖上炼剑时,一身绯衣的花朝就那样乘着一只白纸鹤潇洒快意地飞了上来,因为在山里是不允许弟子随意御剑的,只不过就算没有御剑,花朝还是因为自己轻浮的举动被山里的师长请去喝茶了。 王央衍至今未忘花朝乘着纸鹤在空中悬停看着她施礼微笑的那一幕,她本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只不过后来同样的事情发生了一次又一次,每一次再见花朝都会斗志昂扬地朝她招手,她甚至因此对此产生了习惯,习惯了每次在崖边练剑的时候看到乘着纸鹤的他,花朝对向她问剑的事执着到了令人不可思议的地步,那时候的她第一次自心中生出了一种类似于感动的情绪,一直以来,她虽然剑练得很好,但山里的同门却都对她避之不及,更别说主动来请她赐教了。 “这纸鹤是小师兄做的,据他的意思是乘纸鹤比御剑舒服多了。”柳师妹笑着向她解释道。 她称呼的这一句小师兄有些奇怪,但她入门确实比花朝晚,倒也说得过去。 王央衍微微挑眉,她原先还不知道这纸鹤是花朝的创意,失笑说道:“难道南陵剑阁的小师弟真的是个天才?” 这是当年花朝经常对她说的一句话,他总是会时不时莫名其妙笑着看她,然后十分自恋的说上一句,“喂丫头,你知不知道我是个天才?” “那当然!小师兄本来就是天才!”柳师妹不假思索地说道,在很多南陵剑阁后来弟子的眼中,花朝可以说是他们崇拜至极的偶像了。 王央衍笑而不语。 第二百一十二章 自在随心 几人就这样乘坐着纸鹤出发了。 柳师妹似乎因为先前那一句天才而敞开话说了起来,有些激动地跟王央衍说了许多有关于花朝的事迹,但说来说去似乎也没有说出什么具体的事,大都是花朝的为人处世令人倾倒,没有架子平易近人又极具耐心,她说的大多是但凡打听打听都是可以知道的。 “他不过入门五年,如今竟如此受欢迎了?”王央衍对她说的并没有太多兴趣,百无聊赖地盘坐在纸鹤上,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 “毕竟小师兄真的很优秀嘛!”柳师妹憨憨笑了笑。 王央衍看了她一眼,随意说道:“你好像很喜欢他。” “啊……这也没有什么的。” 听者有心,柳师妹以为她说的男女之情,便沉默了下来,她并未否认有这样的心思,但却并未感到不好意思或是自愧不如,反倒是坦然笑道:“剑阁里的很多师姐们也都很喜欢小师弟。” 王央衍听出了她话里的失落情绪,还有那值得注意的其他意味,她微微挑眉,倒是没有想到自己只是随口一说,她就这样应答了,不过人家小姑娘倒是挺坦诚的,她并不在意,淡淡说道:“没关系.......” 有时候就是这样,在同一件事情上,女子反而更讨厌女子。 ‘哦....难怪他不喜欢我!’很多女人大概都会这么想吧? 柳师妹不知道她是在嘲讽谁,虽然她的话语里并没有半点嘲讽的意思,“姑娘呢?你又是怎么想的?” 不知道为什么,她很想要听她说她的看法。 王央衍不明白她这是什么意思,沉默了片刻后忽然想起他们好像很以为自己对花朝有意思,如果自己说不喜欢他应该应该没有人会信吧,微微皱眉,她懒懒地说道:“你觉得我配得上他?” “当然!”柳师妹没有想到她居然会这么想,坚定地说道:“在感情面前,每个人都是平等的!姑娘即便容貌上有所不足,但重要的是心意啊!” 容貌上有所不足?哈? 王央衍看着她那鼓励的眼神,心想,陆行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她回想起先前陆行曾私下与柳师妹说了一些话,她原本并未过多的在意,但没有想到那个奇怪的人居然跟人家小姑娘说了这种奇怪的话,竟然四处散播自己的谣言? “谢谢你……”王央衍脸上的神色并不太好看,因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也只是回了这么一句话。 “不必谢,在我看来姑娘别有一番魅力,虽然看上去很冷漠,但却愿意向别人伸出援手,说到做到,令人敬佩!” 柳师妹认真地说道,紧接着又说道:“姑娘说去云集镇是为了见一位朋友对吧?但我想姑娘应该是知道了小师弟在那里,想去见见,所以才编造了谎言说是去见朋友,放心吧,我是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的,而且姑娘这般情真意切,还帮了我们,我一定会告诉小师弟你的心意,并且让他见你一面的!” 王央衍承认她说对了一半,但她不想跟她搭话。 “话说回来,你们走这条路真的没问题吗?”她垂眸望着底下一片漫无边际的荒野,冷不防地说了这么一句。 柳师妹一愣,笑着道:“放心吧,虽然我们修为不高,但在赶路上还是颇为经验的,而且我们一直都有收到小师兄的传信,路线肯定是没有问题的。” 王央衍沉默了片刻,问道:“你们之中,收信的人是谁?” “啊,是徐师弟,喏,就是跟在后面那个人。”柳师妹往后指了指。 王央衍回头看去,入眼便见一名容貌普通十分不起眼的少年,下意识微微眯起了眼,这个人……怎么看上去有些奇怪?怎么先前好像没有见过他?难道是因为对方实在是太不起眼了,又或许是因为他……是故意不让自己注意到的? 就在她思索之间,那位徐师弟察觉到她的视线看了过去,四目相对,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得很是妩媚,怪异,甚至到了扭曲的地步。 世人皆知,魔宗的千面青狐擅于易容和伪装。 王央衍眼神骤冷。 被骗了! 她神色凝重,沉默着忽然朝外伸手,轻轻收握,好似握住了一道剑光,紧接着朝那名徐师弟的方向狠狠甩了过去! 那位徐师弟唇角勾起,神色轻蔑地伸手,隔空轻点。 噼啪的一声爆响,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是吸引了过去。 “怎么回事!?” 陆行率先惊呼一声。 王央衍唰的一声拔出山海剑,单手结了个复杂无比的剑印,紧接着抬手对着那位徐师弟的头顶毫不犹豫地一剑斩去! 剑光呼啸,风动云流。 天空中的雾气就变得浓了起来,所有人的视线都在此刻模糊了一瞬,王央衍的衣裳在空中掠起,在无人注意的此刻,她没有丝毫犹豫地翻身自纸鹤上跃下,口中念了个剑诀,脚下青光闪动,她的身影很快在天边消失不见。 徐师弟没有想到她出手竟如此地狠,神色微变,身形在空中旋转一周,疾掠后退,停滞在空中墨白剑袍咧咧作响,天光下的脸也渐渐变换成了另外一副样子,是个戴着青色狐狸面具的少女。 “什么?!” “那是,那是‘千面青狐’!?” 她为何会在这里!? 在场几人皆是万分震惊,大呼出声,陆行更是恐慌至极,联想到另一件事面色冷肃地开口问道:“徐师弟呢?你把他怎么样了?” 话音未落,空气中便响起了一阵悦耳的咯咯笑声。 自在随心捂着嘴大笑道:“什么徐师弟,你们就这么几个人,哪里多了个徐师弟?” 陆行蓦然惊醒,是了!根本就没有什么徐师弟,但是为什么我之前会理所当然地觉得多了个人呢?糟了,她肯定是对我们使了什么精神禁术!他忽然大喝一声,其他几名剑阁弟子纷纷拔出了剑。 “妖女!” 这时候,没有人注意到王央衍早已不见,除了戴着青狐面具的少女。 自在随心淡淡看了一眼王央衍原来站着的位置,轻笑一声,跑得真快,不愧是你!只不过你这样是逃不了的知道吗?阿离…… 陆行几人注意到她的视线,紧张地跟着着看过去,才发现王央衍早已不知道去了哪里,心中惊讶,还来得及反应,却被一道声音吸引了注意。 “吾有一友。” 自在随心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的几名南陵剑阁的弟子,眼色轻蔑而寂冷,“吾为她而来,尔等……快滚吧。” 她的话里没有任何情绪,慢慢的命令与饶恕意味,好似她如今不对他们动手已是莫大的仁慈。 陆行几人大惊,感到惊骇无比。 …… 王央衍说过会帮助他们,但那是在自在随心不追过来的情况之下,如今既然她来了,那就没有理由帮了。 她绝对不能被抓住,所以……那些人若是能帮忙挡一挡,她会很感激的。虽然他们可能会因此陷入危险之中,但她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人,不会因此感到半分愧疚。 王央衍来到一片隐蔽的群山间,刻意放缓了脚步,正准备好好查探一下周围,却感知了一丝异样,微微挑眉,眸光森寒无比地看向前方。 几名披着黑色斗篷、周身散发着阴郁气息的人从那里走了过来。 她应该明白的,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于此同时,身后还传来了一道清脆动听的笑声,“好久不见了阿离,怎么看到我就跑呢?” 即便不看,王央衍也知道是谁,那是她这辈子都不愿再次见到的人,她没有说话,握剑的手收得愈发地紧,狠狠咬着下唇,唇角甚至已有血渗出。 她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认出她来的,但可以肯定的是,从昨晚第一次遇到南陵剑阁的人之后,自在随心就已经在其中了,但是为什么,她明明没有露出任何破绽,她到底是怎么认出她来的?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你就觉得像你呢!”自在随心似是知道她的疑惑,自认为好心地开口解答道:“毕竟你可是世上独一无二的阿离呢!” 王央衍不动神色地长舒一口气,平复好情绪转过身去,看向那个戴着青狐面具的少女,说道:“好久不见,非儿。” 很多人都知道千面青狐不时出现于修行界各地,面容变幻万千,虽然对外自称为自在随心,但没有人知道那是不是她真正的名字,也没有人知道她真正的名字。 王央衍知道,衡非儿是她其中的一个名字,以前她叫她的时候都是叫的非儿。 自在随心勾起红润的唇笑了起来,她伸手将脸上的面具摘了下来,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脸,相貌平平没有任何鲜明的特点,只不过她的眼角有一颗红色的痣,看上去很是漂亮,她双手环胸,身上还未来得及换的墨白剑袍随着山风轻轻飘动,笑得优雅而高贵,说道:“当年你走了之后,我和师父们都感到很伤心,也不知道这些年你有没有想我们,怎么样,最近过得好吗?” “非儿。” “嗯?” “不要用这种长辈的语气和我说话。”王央衍平静开口。 “啊哈?……哈哈哈!” 自在随心闻言微怔,淡淡笑了,紧接着愈笑愈开,整张脸都显地有些扭曲,不知过了多久,她轻咳一声,不好意思地捂起了嘴,“……很抱歉,许久未见让我有些得意忘形了。” 第二百一十三章 花朝如期 王央衍冷冷的看着她,沉默不语。 自在随心的笑容渐渐收敛起来,盯着她眼里有着几分思索的意味,紧接着一边打量一边说道:“虽然很想让你直接去死,但好像有点太便宜你了,所以……你要不要趁着我还没有动手,自杀了事?不然你知道的,被送去付灵离火道可是很痛苦的。” 付灵离火道是魔宗处置叛徒的地方,王央衍清楚地记得当初自己在那里看到的,一名被抓回来的宗中叛徒惨死的一幕,她这辈子都无法忘记那样的画面,至今都因之感到胆寒惊颤。 “哦对了,在那之前有件事我很好奇,妄仙派那位已经晋入了忘川之境,你呢?你怎么现在还在存真上镜徘徊呢?”自在随心好奇问道。 王央衍微微挑眉,虽然她知道凭借那个人的天赋,达到这种境界并不奇怪,但她现在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看来自在随心的消息很灵通啊! “我啊,马上就可以破镜了。”王央衍如是说道,旋即便看到了自在随心脸上那意味深长的表情,她笑了笑说道:“非儿,你知道的,反派往往死于话多。” 自在随心轻笑一声,“那是荒诞话本里才会有的故事,更何况我可不是反派。“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会选择逃到这里吗?”王央衍淡淡开口。 自在随心很清楚她不是一个莽撞的人,她不会因为遇到危险就慌不择路,既然如此,王央衍选择这里自然有她的理由,但即便如此,自在随心也毫不慌乱,微笑着道:“不知道诶~” 王央衍嘲弄地笑了笑,向前伸出手来,掌心光色一闪,便出现了一幅卷轴,她在梅园的时候得到了很多宝物,当然也包括这副卷轴。 自在随心看出了她手里的东西是什么,微微挑眉。 “这里灵气紊乱,难以勘察,所以……” 王央衍神色平静,手上的卷轴散发出微弱的光,以她为中心渐渐弥漫开来,下一刻,就好似一阵风吹了过来,光影闪烁了一瞬,她便忽然消失不见了,只留下一句话在山雾中传荡开来,“非儿,再也不见……” “你!都给我追!” 看到王央衍离开,几名黑袍男子试图追上去,但自在随心却忽然抬手拦住了他们,她看着王央衍离开的地方,一抹笑意在脸上弥漫开来,心想,转移卷轴可是很宝贵的,你居然有这种好东西,真不错呢,阿离! “大人,宗主有令,若是遇到姜离定要抓住她!这次机会可不能放过啊!”其中一名黑袍男子说道。 自在随心冷冷开口,“他算什么东西?” 她这一次也没有想到会遇见王央衍,算是打了招呼,至于其他的事……她自有主张,还轮不到任何人来插手! 听到她这么说话,几位黑袍男子只好噤声。 …… 转移卷轴是很久之前王深藏随意丢给王央衍的,只要是他想起有什么她可能用得上的宝物他都会给她,只不过这是王央衍第一次使用转移卷轴,所以还不是特别熟练,就连自己转移到了哪里都不知道,她环视一圈,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座桥上,桥上人来人往,前方是熙熙攘攘的街道,看上去她像是来到了一个小镇。 短时间内自在随心应该不会追过来,南陵剑阁那几个人虽然弱得要死,但索性也因此才不会引起自在随心的兴趣,大概率不会有事,再加上虽然之前自在随心伪装的徐师弟误导了其他人,走错了路,但关于花朝在云集镇的消息是由陆行接收的,也就是说他们现在大概率快要抵达云集镇了,毕竟先前已经赶了一些路,纸鹤也飞得很快。 想到这里,王央衍便打算就此自行出发,继续前往小山界,之前说去云集镇只是顺便为之,现在没她什么事了,那就不管那么多好了,免得到时候又遇到诸多麻烦。 但问题是,她现在在哪里? 就在王央衍思索着这个问题的时候,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巨响,几丝犹如实质般的冰冷剑意自某处溢出,还伴随这一股剧烈的念力波动,似乎是有什么人在进行战斗,而对战的一方境界定然至少是存真上境! 王央衍察觉到动静后,站在桥上回身看去,轻风吹起她斗笠纱帘的一角,她看着远处微微眯眼。 凭借她的修为眼力,自然看得出那里正发生的战斗,她向来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本不会理会,但奈何那股剑意对她来说实在是过分熟悉了些,导致她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远处落在河岸上的那个绯衣少年。 少年满脸意气,似笑非笑,眉眼好看得有些难以形容,很是眼熟。 王央衍看着少年愣了许久,脑海中忽然浮现一个人的名字,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他不应该在云集镇吗? 等等,不会这里就是云集镇吧? 王央衍没想到她只是随便寻了个落脚的地方,却误打误撞地来到了云集镇…… 她的眸光再次落在远处的绯衣少年之上,打量了会儿后,目光转向了与少年发生战斗的那名在空中悬坐的抱琴少女,微微挑眉。 那是个一身白裙、面罩薄纱的冷傲女子,白裙和流水般的缎带在空中飘舞,她正抱琴赤足凌立于空中,脚尖踏着一朵虚幻的莲花,此时正居高临下地看着绯衣少年,静默不语,空气中琴音萦绕,动听之余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那位是月华双绝之一的月胧纱,是华清池的师妹。 她怎么也在这里? 王央衍有些疑惑,思索之中忽然想起陆行曾经说过的传闻……传闻中说的是花朝调戏了华清池。 早就听说月华双绝之间有着优胜亲人的同门情谊,既然出了那种传闻,恐怕月胧纱也是知道了此事,若是如此,她对花朝心有恨意,一路追踪杀过来也不是没有可能。 据她的感知,如今的月胧纱应该和她一样是存真上境,而花朝还只是存真中境,恐怕不会是她的对手,这场战斗中绝对会吃亏! 月胧纱是个懂规矩的人,两人都是正道中人,算是站在同一边,那么她自然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不管不顾地仗着境界欺压花朝,那么这种情况出现的原因怕是只有一个,那便是有人发出了战斗邀约,另一方则是选择了接受,除非投降或者一方没有了再战之力,不然便不会结束战斗。 这种邀约一般建立在对方境界相当、都想要切磋一番的基础之上,但无论怎么想,花朝都没有接受邀约的理由,而至于他为何要接受……王央衍不用想,都能知道这背后的理由。 至于花朝是一个自恋不要脸,自以为是的人,他从来不关心输赢,做事只依照自身喜恶,从来不分析利弊,既然月胧纱发起了战斗邀请,那么就接受好了,反正看上去好像还蛮好玩的,他心里应该就是这么想的吧! 只不过,他总是要为了自己这种不顾后果的行事风格付出代价,比如现在,他已经无力招架月胧纱的进攻之势了,对于他来说这时候最好的选择就是认输,但问题又来了,他不仅自恋,骨子更是一个比谁都要傲的人,要他主动认输简直比登天还难。 远处的战况不算焦灼,只能说有些凄惨。 王央衍远远就窥到了花朝脸色的几分苍白和周身气息的紊乱,她眼中神色变化了一分,却依旧不动神色地冷眼旁观。 花朝不是月胧纱的对手,月胧纱不是她的对手,对于眼前这种一看就知道不太公平的战斗,她当然有理由也有立场阻止,但是她不会那么做,因为高傲如他,向来不喜欢自己插手这种事,也因为高傲如她,也不喜欢多管闲事。 远处战斗中的两人没有注意到有人旁观,出于实力悬殊的缘故,抱琴悬坐在空中的月胧纱出手一直都十分游刃有余,周身念力气息不断翻涌,白裙面纱飘飞,画面极美,自然也极其壮观,而对比起来,花朝的形势却越来越不容乐观,显地有些狼狈,每次碰撞交手都处于下风,因此,他只能有意地避开一些攻势,才能接下招来。 比起藏剑山霸道直接的剑势,南陵剑阁的剑法更讲究巧与柔,花朝的配剑在破开一道又一道的琴声的同时,盘旋在空中伺机而动,但月胧纱似乎早已看透了他的意图,周身所在找不到任何破绽。 琴声如波,无处不在。 狂风呼啸,河水被激起一层又一层的波浪,翻涌不止。 “铮——!” 琴音再起! 伴随着这番起势,无处不在的琴声似刀刃般霍然将花朝那张漂亮的脸割破一道血口,殷红的献血自其中渐渐流淌而下。 这让这个战斗过程都未曾有过神色变化的花朝轻皱了眉。 战斗中受伤并没有什么稀奇的,更何况是在这种对方比自己高上一个小境界的情况下。但人有时候长得太过漂亮,周围无论是谁都忍不住对自己这种脸惊叹连连、无话可说的时候,就算他对容貌从不在意,但多少会有所注意。 比如说现在,脸破了这样的事实多少让他变得认真了点,但也仅此而已。 他从未想过要赢,当然也没想过要输,即便低上一个境界又如何,难道你就一定能赢了吗? 花朝抬手召剑,佩剑重回手中,他单手握剑,另一只手飞快捏了个剑诀。 他修习剑道从来没有认真过,但一两个剑诀还是会念的。 无比强势的千万剑意此刻骤起,和先前的浑然不同,一瞬间便与浸润在空气中的琴音分庭抗礼,不分上下,隐隐有胜过之意! 月胧纱薄纱下的脸色微微一变,虽然她多少知道对方深藏不露,但却没有想到居然能到达这种地步,眼见自己的攻势被逐渐削弱,她决定不再退让,纤纤玉手在琴弦上轻轻一挑,浑然天成的琴音再次响起,在四周互相呼应,犹如天音。 花朝自然也不会示弱,心念微动,飞剑脱手而出直逼空中悬坐的月胧纱,气势泠然,颇有一股难以抵挡之势。 月胧纱见飞剑霍然出现在眼前,恬然清淡的眼中掠过一丝冷光,倒飞数里后身体悬于空中在一瞬间往后仰去,长剑切断她的一丝细发,擦肩而过。 衣袂翩飞,她在空中翻转一圈,正要稳住身形,目光里忽然出现了花朝的身影,只见他追剑而去,霎时间握住了剑柄,转身便再次向她刺来! 剑修不喜近战,没想到他居然这般急功近利! 月胧纱微微皱眉,着急之中侧身闪躲,右手一挑,扶琴竖起! 嘶——! 长剑与琴身相擦而过,发出极其刺耳的声音! 河水里被炸起高达数十丈的水花! 剑气磅礴,势不可挡! 交手数招,这一切都不过发生在数息之间。 花朝本意于一招制敌,故而用尽了全力,如此这般,若是想要收回剑势便有些困难了,作为缓冲,他的剑势继续往前,但在那一身白裙离开视线之后,他的视线里忽然出现了一抹鲜红,格外惹眼,他微微挑眉。 这时候剑已经收不住了! 就像是他中途转换了目标,长剑对着桥上那名不知何时出现的红衣少女当面刺去! 早在对战开始之前,花朝二人就已确定了此处地方偏僻,没有什么人,还特意设了阵法,就算发生了什么也不会有波及他人,只是没有想到这里居然还站这个人!他们先前怎么没有注意到呢! 在这千钧一发之间,花朝皱了皱眉,准备强行收住剑势,他可不能让无辜的人受伤!但就这这时,眼前那红衣少女忽然抬起了手中的剑挡在身前,他微微一愣,便忘了收势。 轰的一声! 花朝手中的剑裹挟势不可挡的剑气就那样隔空击在了少女举起的剑柄之上,发生了令人震惊的碰撞! 空气颤抖,狂风乱舞! 仔细看去,便能看到那惊人的一幕。那红衣少女的周身仿佛有着一张不可触及的屏障,由丝丝剑意织成,轻而易举地便挡住了花朝的攻击。 剑修之间各有高低,世上不同的剑法相生相克,在某种意义上来说,藏剑山剑道的霸道恰是南陵剑阁的柔无法对抗的。 剑势被消,花朝收剑踏空飞跃,落在王央衍身后的另一边的石桥栏杆之上,流水渐息,朗风吹拂,他的衣裳在桥上掠起,他沉默间识举剑抵于王央衍侧颈。 王央衍斗笠上的轻纱随风而起,露出惊鸿般的容颜一角,在风里,她好像轻轻笑了一声。 远处的月胧纱同样起了警惕,从对战一开始她与花朝便在周围设了阵法,且不说凡人不能进,即便是境界与自己相当的修士都难以悄无声息地入阵,如今却平白无故多了个人出来,更可怕的是方才她分明没有感受到那红衣少女的气息,若非方才那一着,她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那里还有个人!她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站在那里的? 月胧纱与花朝默契地暂时放下了二人间的对决,一齐打量眼前这个不速之客。 毫无疑问那个人的境界绝不比他们中的任何一人低,再加上她方才轻而易举地便化解了花朝的剑势,可想而知她对剑法运用的纯熟程度达到了一个怎样的地步! 这个人若是敌人的话,相比局面会变得有些棘手。 月胧纱的裙摆在空中轻轻飞舞,凌然若仙,她望着王央衍清清冷冷地开口。 “你是谁?” 第二百一十四章 烟笼寒水月胧纱 王央衍没有理她,只是向花朝问道:“这位道友,无恩无怨的,你为何要拿剑指着我呢?” “看你不爽!” 花朝一愣,继而纯良无害地一笑。 他这当然是实话,无论是谁打架打的好好的时候忽然冒出来一个人想必都不会高兴,何况是他这种看谁都不高兴的人。 “哦?是吗?” 王央衍轻哂一声,“即便是我无礼在先,但你总归是有过错的不是吗?方才若非我反应的快,换作他人,此时怕是已经成为了你的剑下亡魂了。” “我的剑我自是收得住,你这番说辞都是有些歪曲事实了,即便你方才不动,我也可抱保你安然无恙。” 花朝唇角浮现出一抹轻笑,似山花烂漫又若浮云飘渺,让人猜之不透,洋洋洒洒地歪了歪头,道:“倒是你……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我和藏剑山的弟子关系向来都是不好的。既然如此,我拿剑指着你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看来他方才是认出了王央衍的剑意出自藏剑山,众所周知的是,天下剑修皆高傲自洁,虽不至于像藏剑山一派那般唯吾独尊,但却浑然一身傲骨,少将他人他物放在眼里,即便因为心情不好冲撞了他人,那也只能怪那人运气不好撞上了枪口,从不讲什么道理。 花朝显然也是凭意气用事的。 王央衍自不必说,她听到这话微微挑起,险些没忍住拔出剑来,这小子,真是欠揍!她容忍地沉了口气叹声说道:“那又怎么样,你要动手吗?” 花朝微微挑眉,冷声淡笑:“藏剑山的弟子若是赴会终焉,定不会路过此处,但是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呢?而且还是孤身一人?” 这小子,还挺敏锐的嘛! 王央衍消了会气,摇了摇头并未回答,而是转向月胧纱问道:“月华双绝虽名不见经传,但好歹为人所知,你不在乌山好好修炼,为什么要跑出来和他打打杀杀的,不仅如此,方才还掉以轻心险些落于下风,未免有些丢人了啊,月胧纱?” 月胧纱闻言一愣,莫非她认识自己?她这番话说得好似对自己有多少了解似的,而且还是一副说教的口吻?更何况,你方才所说“名不见经传”是什么意思?即便我对名声并不挂意,但师姐可不是你能轻视的! 她在修行界中向来有着仙女的美誉,在传闻中的形象可谓是“仙姿窈窕,步步生莲”,如今她抱琴盘坐与空中,脚下光华微微向四周散开,看上去就像是生出了一朵又一朵莲花一般,画面极美,但她的心情却并不如此。 “你到底是谁?” 月胧纱轻轻皱了眉,愈发捉摸不透对方的真面目,神色微微不悦,出于习惯,她每次说话都是清清冷冷的,再加上她少与人接触,说这句话的语气里难免会多了些许高高在上的意味。 王央衍默了片刻,平静开口:“三年前的淮山,我与你师姐见过一面,当时她对我无礼,欠下一笔账,这一次你来还如何?” 什么? 月胧纱闻言忽的一怔,思忖片刻后回忆起她所说的那事,师姐三年前确实去过淮山,也在那时曾与某个人有过冲突,只不过,那个人怎会出现在此处?她微微失声,面带惊讶之色,终于明白为何那红衣少女先前会给自己一种熟悉的感觉。 “姜离……!” 话音落下,花朝双眉微挑。 “好久不见,月胧纱。”王央衍唇边带笑。 她与对方也算有过一面之缘,虽然与华清池之间有些过节,但她恩怨分明,自然不会因此对同门的月胧纱有什么微词。 月胧纱神色有些凝重,她向来痴于修道,深居简出,对外面的事情也不甚关心,但还是对眼前这个少女有着极深的印象,姜离在她眼中无疑是真正的天才,修炼速度快的令人惊叹,实力强横,同境之中就连师姐都不是她的对手,她尊重强者,那么自然尊重姜离。 “既然是你,那么便到此为止吧。” 月胧纱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她身后的花朝,叹了口气继续道:“我始终不明白,你这样优秀的人为何会与那种空有一副皮囊的人混迹在一起?” 王央衍既然都已经出面维护花朝了,想必两人关系匪浅,在她看来,花朝在外名声不好,修行也十分一般,与王央衍站在一起着实有些不搭。 花朝这时候已经收起了剑,听到这话扯了扯唇角,却并无不喜,看了看王央衍,神态举止依旧还是吊儿郎当般的随意。 王央衍失笑,淡淡回看一眼身后的绯衣少年,“你可能误会了,我和他是同一种人。” 月胧纱眉目冷艳,轻眯了眼,并未多言。 她并不是没有听说过她二人之间关系非同一般的传闻,但亲眼所见始终还是有些惊讶。一念及此,她不禁联想到王央衍那与魔宗有几分关系的背景,而似乎也因此,听说她虽天赋异禀,更是藏剑山前任掌门的关门弟子,是无数人眼中的天之娇女,原本该是恣意潇洒的性格,但在人前却是孤僻冰冷,沉默寡言,每每出现都是一身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气场。 也是因此,王央衍在修行界中几乎没有朋友,唯一关系好一点的便是花朝了。 如此想来,也并非不可以理解她的维护态度。 “我师姐嫉恶如仇,亦痛恨魔宗久矣,也是直爽的性子,当初也是没有多想才会对你无礼,我在这里替她向你道歉,希望你不要往心里去。”她叹了口气,并不再继续追究,便说起了当年淮山的事。 王央衍再如何与魔宗有关系,如今却也已经是藏剑山的弟子了,若是有谁敢对她妄加揣测诋毁,岂非是对已仙去的藏剑山前任掌门的不敬,亦是对藏剑山的不敬。 对于月胧纱的话,王央衍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她习惯了来自正道中人的恶意,尤其是在山中的时候,遭受到的异样眼光数不胜数,“我并未在意,你也不必替华清池道歉,毕竟她本来就是个无礼之人。” 她对那个疯女人实在是没有太多的好感。 月胧纱听到这话,脸色显然不太好看,她的神色有些严肃,淡淡望了一眼她身后的花朝,说道:“虽然我答应了你不再找他算账,但还是想问个清楚,我师姐骨子里虽……霸道了些,但也不是无理取闹之人,自然不会无缘无故招惹谁,你身后的那位道友到底是为何要胡言论语、对我师姐出言调戏?” 王央衍微微挑眉,她虽无条件维护身后的少年,听到月胧纱这番话,总还是对花朝与华清池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十分感兴趣,于是便往旁边移了一步,下巴轻轻点向花朝的方向,意思便是让他出来说个清楚。 毕竟他也不是个孩子,自己的事情总还是要出面处理一番。 花朝心领神会,但一想起当时的经过,脸色却有些深敛的些许不悦,他挑起一边的眉毛,带着几分嘲弄的口气,理直气也壮地轻声开口,“我倒是想问问你那位师姐,为何一见到我便脱口而出一句‘小美人’,还口口声声说要我当她的男宠?” 话音落下,震惊了在场的两个人。 王央衍知道花朝不会开这种羞耻的玩笑,自然是不疑有他,脸上的神色十分精彩。 月胧纱同样无条件维护自家师姐,但听到这话后,看着花朝那种实在堪称漂亮的脸,再回想起从前师姐在外闯荡的事迹,竟是对他的话信上了几分,毕竟,若非不得已,谁会把……这种事说出来? 她二人并未亲临现场,听到当事人如此叙述,不免开始想象当时的画面,脑中构想的场景愈发清晰起来,她们总算是明白了为何花朝居然会亲口说出自己有短袖之癖这种话了。 “这……”月胧纱无话可说,闭上眼神色无奈,叹了口气,看向花朝道:“即便如此,我也不能信你一面之词,回去后我会向师姐证实此事,如你所说无误……我自当亲自登门道歉!” 花朝神色冷淡,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那便告辞了!” 月胧纱朝王央衍点点头,紧接着天空中兴起一阵风,白裙飘动,她的身影消失在原地,“后会有期!” 见人离开,王央衍奇怪地看了花朝一眼。 “这是什么眼神?”花朝嬉笑地看着她,颇有一种天真浪漫之气。 王央衍知他向来是这样,感到有些无奈,不由得扶额摇头,“你啊……怎么就招惹上华清池了?” “我怎么知?当时我不过是躺在树上看书,却不想竟发现远处有个人一直盯着,低头就看见那人!”花朝忿忿不满,一回想起那档子事便很是不悦。 王央衍狐疑地眯眼,“话说起来,我也不曾听说华清池对男色有什么特殊的喜欢,就算是当年她亲眼看见了大师兄,也没见她有什么反应啊!怎么就对你如此……情有独钟呢?” “这事就这么重要?”花朝挑眉低头看向她,两张脸离得有些近。 眼前少年的眉目十分之清晰,他眉间依旧自带一股子邪浪之气,似笑非笑地看人,王央衍神色平静,并未回避,却在这时候明白了华清池的执着了,摇着头啧啧感叹,“看来人家喜欢妖精似的脸,对大师兄那种浩然之气,丰神俊朗并不怎么心动。” 花朝的唇角微微勾起,偏回头嗤笑一声,转了话题道:“管人家这么多?话说话来,这些年过得如何啊?” 他一边说一边往桥下走去,双手放在脑后,十分悠哉。 王央衍不紧不慢地跟上,风轻云淡地讲起了当初发生的事,她知道他还不知道她的处境,虽然不想让他担心,但她更不想因此有所隐瞒,“师父仙逝之后,二师叔成为新一任的掌门,没有了师父的维护,我遭人排挤,犯了些错,现在已经不是藏剑山的弟子了。” “……什么?!”花朝大惊。 王央衍神色如常,“你没有听错,我被逐出山门了。” 花朝惊诧地停下了脚步,眼看着她神色自若地往前走去,他快步上前把她拽了过来,抓着她的双肩紧张地道:“这是真的吗?什么时候发生的事?后来呢?后来魔宗的人有没有找过你?” 她方才说得简单,但实际上的情况又怎么会像说的一样轻松呢?他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才会无比担忧她的安危。 王央衍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摇头道:“如果发生了什么我就不会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了。” “那你以后怎么办?” “放心,我有法子。对了,我在来的路上遇到了你们剑阁的几个弟子。”王央衍忽然想起那几个被自己遗忘的人。 花朝一愣,“啊,你说的是陆行他们吗?我正准备……” “小师弟!” 他话还未说完,便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呼唤,声音很是熟悉,他回头定睛看向前方,入眼便见邱师叔带着一众弟子走了过来,下意识将王央衍护在了身后。 “小师弟!你知不知道我们遇上谁了?” 陆行二话不说就急匆匆跑到花朝面前,神色激动,喘着气接连不断地说道:“我们追的那个魔宗妖人千面青狐太可怕了!你知道吗?我们差点就回不来了,幸好当时有个不知名的道友帮我们引开了那个妖女,不然就出大事了!但那个道友现在正处于危险之中,她先前对我们有大恩,邱师叔赶到后我们原本是要去救她的,但却找不到人了!” 听到这番话,花朝倒是感到十分意外。 王央衍同样如此,她本打算丢下他们独自逃开,却没有想到被误解成作为诱饵去引开敌人了! “小师弟你有没有听我说啊!”陆行见花朝不说话,有些着急地说道:“那位道友是个好人啊,不仅对我们有大恩,而且,而起额还……对小师弟你情根深种,定要与你见上一面呢!” 话音落下,王央衍躲在背后一阵无言。 花朝却是微微挑眉,唇边勾起一抹笑意,意趣盎然地道:“你说的那位道友,长的什么模样?” “就是一身红衣,头上还戴着斗笠,说话清清冷……诶,对就是小师弟你背后那个人那样!” 陆行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惊愕之色,颤抖着手指向王央衍露在外面的斗笠一角惊呼出声。“等等,小师弟你背后那个人怎么那么像......” 第二百一十五章 你难道看不出来人家姑娘喜欢你吗!? 花朝让到一边,微微笑道:“这是我的一个朋友,先前偶然遇到的。” 随着他的动作,陆行算是看清了王央衍的装扮,上上下下仔细端详一番,确定对方就是先前的那位道友,但她如今不该是被魔宗的人追杀,深陷困境吗?难道侥幸逃生了?啊,一定是这样!我就感觉她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嘛! “这位道友,你是怎么逃生的?” 因为他先前那句“情根深种”让王央衍在花朝面前丢了颜面,故而她表示不想与眼前这个人有着过多的交流,索性拿出了转移卷轴简单解释道:“这个。” 南陵剑阁虽然名气比不上藏剑山,但好歹也是较大的宗派,里面的弟子也可谓阅览群书,算的上见多识广,见到她手中的东西后沉默了会后便认出了那便是十分珍贵的转移卷轴,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这个卷轴,道友是从哪里获得的?”陆行感叹般羡慕说道。 王央衍淡淡说道:“捡的。” “捡,捡的?!”陆行脑子简单,自然便信以为真了,惊讶得无话可说。 王央衍看着他这般惊愕的样子,实在有些好笑,发现此人倒也不是一无是处,若是当个喜剧人怕是很多人都会去捧场,毕竟这种胡思乱想、一惊一乍的性格也是没谁了。 “不知这位姑娘出自何门何派?”这时候忽然响起一道沉稳而冷静的声音,一名中年男子走上前来,只见他面容寻常,神色平静,气息不凡。 陆行见状赶忙行礼让到一旁,花朝同样行礼。 想必那位便是南陵剑阁此次的带队师长邱师叔了,王央衍心中如是想道,她微微行了一礼,平静说道:“无门无派。” 邱师叔看了一眼她手上的山海剑,眼神讳莫如深,说道:“若是我没有看错,这想必是大周王朝常青剑院的一把不外传的仙剑,名曰山海,敢问姑娘是不是常青剑院的弟子呢?” “此剑乃朋友之物,我只是代为保管。”王央衍神色不变,语气平淡。 邱师叔看着她默了许久,目光转向花朝说道:“来解释一下。” 他作为带着众后辈前往终焉山参加盛会的师长,自然要保证弟子们的安全,不能让来历不明的人接近,更何况如今世道太乱,魔宗的人又诡计多端,对于王央衍这样不问便不说,说的话并无什么信息的人,自然要弄清楚她的身份。若是直到最后她都无意坦诚,有意隐瞒,即便是有恩于陆行几人,也要与她保持距离才是。 花朝看了王央衍一眼,说道:“师叔不必担心,她是我结交多年的一个朋友,交情极深,并不是什么可疑的人。” “我记得你没有什么朋友。”邱师叔看着他眼神微深。 他这个晚辈弟子虽然看上去风流浪荡,但却不喜与人有过多来往,话更是没有多少句,那张脸上也总是一副冷淡的神色,寻常时候若是有人主动搭理他,他也很少会看上一眼,眼光高得很,性子又傲,真的要说他有什么朋友的话,实在是不太可信。 花朝的神色有些尴尬。 他和王央衍在有没有朋友这一点上的风评奇怪的相似,都差极了。 邱师叔转而看向王央衍,眼中隐有打量,除此之外,还有几分警惕之意,他很是好奇这名少女是什么人,居然能让他南陵剑阁最万事不系于心、就连剑道修行都不在意的弟子如此关心。 “师叔误会了,弟子是有朋友的。”花朝尴尬地笑着继续解释。 邱师叔还没有见过他这般坚定地维护一个人,目光凝聚在王央衍身上沉默了好一会,继而叹了口气,说道:“既然是你的朋友,那应该还是可信的。” “多谢师叔!”花朝知道他这便是不追究的意思了,便行礼道谢。 邱师叔点了点头,往前走去,“此事暂告一段落,时候不早了,先找个歇息的地方。” “是!”众人齐声应道,跟了上去。 陆行注意到花朝二人走在最后,便也故意留在队伍后方,目光有意无意地在二人之间来回流动。 花朝看了他一眼,笑骂道:“你小子看什么看?” “小师弟,这位姑娘到底是谁啊?师兄我可从来没有听说过你有朋友。”陆行摸了摸脑袋,好奇一问。 花朝看了一眼王央衍,似笑非笑,说道:“她啊,确实不是我的朋友,只不过听说了她帮过你们,索性我也帮帮她,算是还个人情,毕竟她孤身一人出来闯荡也挺难的,总归要照顾一下。” 果然是这样! 陆行印证了自己的猜测,长舒一口气,总算放下了心中的这块大石头,自言自语地道:“我就说嘛,小师弟你怎么可能有朋友!” “嗯?”花朝微微挑眉。 陆行才反应过来自己失言了,“我不是这个意思!真的!” 这时候王央衍才堪堪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心想,此人果然是个奇葩! “那你是什么意思?”花朝好笑地问道。 陆行一愣,有些怪异地看向王央衍,神色迟疑,欲言又止,王央衍先一步遇到二师兄是他没有想到的,而她先前舍身帮助他们,他自然十分感谢的,故而她若是想与小师弟的关系更近一步的话,他兴许可以撮合一番。 “您有事吗?”王央衍淡淡瞥向他。 “你我同辈,且姑娘对我几人有救命之恩,如此称呼实在是折煞我了!”陆行心中一惊,受宠若惊。 王央衍真的无语了。 …… 一路上陆行都在观察着王央衍的举动,欲言又止,欲语还休,就好像有什么话说不出口一样,惹得王央衍很是厌烦,狠狠瞪了他一眼。 即便隔着一层薄纱,陆行都能感受到她的怒意,他本一番好心,如此一来便自觉无辜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等到好不容易夜里王央衍和其他师妹们去洗浴的时候,他便悄悄凑到花朝身旁,低声悄悄地道:“虽然我知道小师弟你不喜欢女子,但好歹人家对我们有恩,你总不好对那位道友如此冷淡啊!” “你说什么?” 花朝本舒服地躺靠在树底下,神色倦倦,如今忽然听到这番话勉强来了精神,掀起一边眼皮问道:“你那只眼睛看到我对她冷淡了?” “你两路上一句话都没说,还刻意保持距离,那还不是冷淡?!”陆行急声说道。 花朝瞥了他一眼,沉默了会儿漫不经心地道:“即便如此,你这么关心这个干嘛?” “小师弟你怎么就是不懂呢!” 陆行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说道:“你难道看不出来人家姑娘喜欢你吗!?” 花朝微微挑眉,看着自己师弟一脸笃定的模样,神色失笑,暗自摇了摇头,“我还真没看出来她喜欢我,不知陆师弟是怎么看出来的呢?” “人家姑娘向来讲究矜持,自然不会轻易表露出来,我那是之前遇上的时候就看出来了,她一直向我们询问小师弟你的事,那不是喜欢是什么!”陆行只觉得他这是没救了,苦口婆心地劝说道:“虽然她长得丑了些,但好歹一番心意难能可贵,若是她最后表明爱慕,小师弟拒绝的时候也还请委婉些!” “丑?”花朝下意识挑眉,问道:“你看到她的脸了?” 陆行一愣,摇了摇头道:“虽然是没看到,但哪有人白天黑夜都戴着个斗笠的?还是个姑娘家,要我说啊,定是因为样貌不好所以才会羞于见人!” “哦?是吗?” 听到这番解释,花朝知道他家师兄这脑子算是彻底没有救了,他的脸上笑意愈甚,近乎妖美的脸上泛着几分流动的皎洁月光,赛过世间万千风景,他轻笑一声,低低呢喃道:“但实话实说,我还从未见她这般好看的人呢!” “嗯?小师弟你说什么?”陆行没有听清他的话,正要询问,却忽然见他站了起来,往林的另一边走去。 “诶!小师弟你要去哪?” “小解。” …… 修行者不拘小节,更何况是剑修。 南陵剑阁一行人到了夜里随意选了一处山林休息,长途跋涉一行人未免衣裳脏乱,恰好附近有几处山泉,可以用来洗浴。于是女弟子们便先一步前去,只不过王央衍却并未与她们一道,她与那位柳师妹一起留在周围站岗,以提防随时可能发生的危险。 王央衍原本并不想与他们同行,毕竟她与他们的目的地不一样,而且她如今的处境有些危险,南陵剑阁的弟子如何她并不在意,但她不想要连累花朝,即便距离那件事情已经过了很多年,她也不敢保证魔宗的人不会在找上她与花朝二人。特别是自在随心,她绝对不可能善罢甘休,轻易放过自己! 先前在路上,她并不是没有看到那个邱师叔对自己的怀疑,她虽然极力地收敛了身上的气息,但这一身的无涯剑意始终还是无法完全掩盖,若是寻常人也罢,但对方境界极高,想必多少是察觉到了她身上的剑意,才会放下一些警惕。但她最后还是没有摆明身份,难免还会怀疑上。 她必须尽早离开了。 “对了,先前陆师兄只说了我姓柳对吧?不好意思好,一直都忘记告诉你了,我名为轻云,柳轻云,还有就是……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身旁柳师妹忽然问了一句,似乎还有些羞怯。 王央衍下意识看向她,“我叫姜……王央衍。” 原本过了那两年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但却还是没有想到此番远行,她还是回到了从前的那种状态,险些说了真名。 “哦!王道友幸会!轻云在这里还是要再谢谢王道友先前将敌人引开,让我们得以捡回一命!”柳轻云鞠躬向王央衍行了一礼。 王央衍很想说自己当时完全没有要舍己救人的意思,她僵硬地摆了摆手,表示不必放在心上。 “王道友实在是好人啊!”柳轻云却只觉得她正心怀正义、令人敬佩。 这误会太深了! 看来是解释不清了。 王央衍从前与南陵剑阁的弟子接触不多,但如今看来,他们都是善良淳朴的人,所幸也因此,花朝这五年多来在流云山水间想必呆得很好。 “先前听王道友说前往云集镇是为了见一位友人,莫非那位友人就是小师兄吗?”柳轻云想起白天时候的花朝与邱师叔之间的对话,忽然问道。 王央衍点点头,“嗯。” “这样啊,还以为你是对小师兄有意,看来是我们误会了!” 柳师妹若有所思。 “对了,当时我走了之后,自在随心难道没有对你们出手吗?”她虽然知道自在随心的性格子,宁杀过不放过,原本以为陆行等人不会生还,但没有想到几人居然安然无恙地回来了,实在是让她有些意外。 柳师妹摸了摸头,有些费解地说道:“我也觉得很奇怪,但当时只说了她要找一个友人,紧接着便让我们滚得越远越好,我们当时还不信,但见她后来真的没有什么动作,就赶紧跑了。” 王央衍顾自沉吟,当时自在随心为了混在他们几人之中,不知何时对陆行等人施展了精神精术,她精神力极高,自在随心不可能对她下术成功,而先前一路同行也不见什么端倪,恐怕自在随心很早之前就已经装成徐师弟跟着陆行几人了。 那么问题来了,自在随心为什么要那么做?她不可能预知到会遇上自己,那么她是为了什么才会跟着陆行几人身边? 王央衍思索着这些问题,忽然感到有些莫名的忧虑,自在随心既然放过了陆行,那就不是冲着他们来的,但从很早之前就跟着几人,原因恐怕就只有一个了,她的目的是花朝! “王道友!王道友!”柳师妹见她证怔出神,不知她是生了何事,便一直叫她。 王央衍回过神来,脸色有些凝重,向她问道:“我记得花朝自入门后,除去随南陵剑阁的师长同门一起前往藏剑山问道之外,就没有参与过任何修行界的盛事,传闻中只道他是只与藏剑山的那位女弟子情谊深厚。除此之外,他并不挂心其他的任何事任何人,这一次不过是一届试剑大会罢了,他怎么从流云山水间出来了?” 她出身于魔宗这件事,几乎整个修行界都知道,因此对她产生恶意的修士不在少数,但除了南陵剑阁与藏剑山的高层长老外,几乎没有人知道花朝其实也曾是魔宗的人。 为什么她与花朝关系这么好?为什么他们都是对方唯一的朋友,就是因为当年他们在同一天同时叛出魔宗,一起逃亡,互相扶持,并在最危急的时刻遇到了白胡子师父。在那之后,她拜入藏剑山,而花朝则是因为某些因缘成为南陵剑阁的弟子。 无论是她,还是花朝,两个人这些年一直都很小心,因为他们知道魔宗那些疯子有多么癫狂与残忍,若非必要出行就绝不出山,就算出行也要有实力强大的师长带队,这是他们双方的默契。 他们绝对不要回到那个鬼地方。 虽然这一次的那名邱师叔境界也极高,想必魔宗那些人不会轻举妄动,不然因小失大、得不偿失,但还是要小心为上,尤其是自在随心,她的身份很不一般,到底在打的什么主意也还未可知。 “原本我们以为小师兄是为了见藏剑山的那位小天才的,毕竟满修行界的人都知道他们是很好的朋友,但后来啊,我们听说藏剑山一些师兄师姐们说那位小天才最近在受罚,想必是不会出现在此次试剑大会了,所以……” 柳轻云忽然停顿下来,凑近到王央衍身边,故作神秘的悄声说道:“我们都觉得他是为了藏剑山的那位大师兄去的!” 第二百一十五章 那位藏剑山的小师妹 王央衍大吃一惊,默了许久微微眯眼,问道:“……为何你们觉得他是为了大师兄去了?” “你不觉得他们两个很有天生一对的感觉吗?”柳轻云提到这个就颇为激动,一时间没有注意到她话中称呼的异样。 王央衍并不觉得,摇了摇头问道:“何出此言?” “就是啊,当时小师兄总是往藏剑山山头跑,但每次都被藏剑山大师兄拦下来教训半天!听说两个人还一起把酒言欢了!这难道不是缘分吗?这难道不是有情有义?而且你看啊,小师兄和藏剑山大师兄都无疑是修行界中年轻一代的风云人物,岂不是般配极了!再加上不久前小师兄就说了他喜欢的是男子,是男子啊!” 柳轻云师妹脸上难掩兴奋的神色,一连串地说下来都不带喘气的,她停下来长长呼了口气,最后补充了一句,“当时我们那和藏剑山那的师姐们都磕疯了!” 王央衍一脸的震惊,还能……这样? 果然是因为她最近深居简出久了,所以才不知道如今的修行界里居然流传起来这些奇奇怪怪的传闻了嘛?而如今的年轻一代已经变成了这个样子了吗? 当年花朝来找她,但因为太过激动用错了方法,大师兄作为师弟师妹的表率负责管山里的规矩,自然而然便把不听劝的花朝抓了起来,顺道说了几句,这些当然都是事实,但把酒言欢什么的是真的不存在啊!什么有情有义,当年的事情怎么就传成这样了啊! 花朝倒是无所谓,但大师兄要是知道是谁非得拔剑把造谣的人给砍了不可! “王道友怎么了?你看上去脸色不太好的样子。”柳轻云注意到她神色有些不对劲,疑惑地问道。 我在担心你们的小命啊!王央衍幽幽地看了她一眼,抚额无奈换了个话题问道:“莫非大师兄到时候也会出席试剑大会吗?” “没错,我听藏剑山的师姐们说是这样的!”柳轻云点了点头。 王央衍无奈地看着她一脸认真的样子,叹了口气决定回归正题,问道:“说起来,自在随心假扮成徐师弟混入你们之中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异样的举动?” “啊?异样的举动……”柳轻云闻言暗自思忖,道:“好像也没有什么……哦对了!他好像问过小师兄有没有发来信书!是了!先前遇到魔宗之人的时候,他们就一直盯着小师兄的!” 柳轻云思考间忽然回忆起当时的情景,大惊道:“会不会他们的目的就是小师兄?!难怪先前就一直掩藏自己的身份跟着我们,想必就是冲着小师兄去的!不行,我要去告诉师叔!” 说完这句话,她就往外跑了过去。 王央衍听到她的话也同样惊讶,虽然和她想得差不了多少,但自在随心为了抓住花朝亲自出马这一点多少还是出乎她的意料,毕竟只是一个叛徒而已,还不至于让她如此上心。既然如此,虽然中途遇到了自己这个意外,自在随心现在应该也到云集镇了罢! 他们已经率先上路,她暂时应该还追不上来,就算追上来了,也不会轻举妄动。 南陵剑阁这一行经历了上次的突袭,想必会提高警惕,不必过于担心。不过既然自在随心是冲着花花来的,自己就不能不管了。 …… 柳轻云果真将先前所说的告知了邱师叔,但邱师叔似乎也有所预料,并不感到惊讶,反倒是见王央衍回来后,视线便落在了她的身上,目光之中依旧带着打量,但不知为何其中的怀疑消了许多。 王央衍走过来向他行了一礼,“感谢师叔这一路上的照顾,有劳了!” 昨日她便注意到邱师叔收到了一封不知何处来的剑书,自那以后对她的打量就少了许多,若是她没有猜错的话,他先前怕是多少猜到了她的身份,而后便发信确认某些事实,再加上藏剑山至今都未曾将她叛逃的消息公之于众,邱师叔想必已经知道自己是谁了。 她这一句“师叔”其实就是自证身份。 其他人并没有细想她那句称呼,只当她是同为正道中人,为了表达自己是晚辈才会是如此态度。 邱师叔知她深意,点了点头。 这时候花朝已经小解回来了,看到这一幕似乎明白了什么,看了王央衍一眼。 王央衍走到他身边。 “你就不怕师叔通风报信,把你抓回藏剑山受罚?”花朝很是不解,忽然问道。 王央衍知道他的担忧,不知为何沉默不语。 花朝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但也明白她的性子,现在不说以后怕是就不会再说了,他长叹一声,摇着头故作遗憾地道:“哎呦喂,不过才两三年没见就生分了呢!” “……” 王央衍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并不想与他开玩笑,“从此处前往终焉山,必然要经过琅秀天堑,那里毒雾弥漫、地势险峻,是个用来埋伏的好地方。” 花朝微微一惊,“什么意思?” “若要安全经过琅秀天堑,御剑飞行是最好的选择,但高空之中也最容易遇袭,并且难以掌控、惊险难测,一旦在遇袭之时出现丝毫的疏漏,即便有邱师叔在,但他一拳难敌四手,我们这些人便有可能死伤惨重,所以……” 王央衍神色沉着,压着声音说道:“我们需要援军。” 原本他们并不是不能避开琅秀天堑,但前面已经耽误了一些时间,若是因此更改路线的话,就来不及赶上试剑大会了!更何况……自在随心这一次出动势必要对花朝出手也只是她的推测,再加上她的名声本便极差,邱师叔定然不会仅因为自己的三言两语就更改路线。她只能另寻他法。 花朝再次一惊,忽然明白了她的意图,但神色却有些不太好看,冷声质问道:“但若是援军到了,你又该如何自处?难道真的就束手就擒,被抓回藏剑山吗?” 王央衍并没有理会他的情绪,目光望向前方几名南陵剑阁的弟子和人群中明亮的篝火,她之所以自证身份并不仅仅只是因为继续在邱师叔面前伪装已经徒劳无功了,也是因为她觉得不太安全。若是她猜的不错,确定了自己的身份之后,邱师叔必然会发信藏剑山,而掌门师叔也会派上至少一个七境的师长加上几名弟子来“劝”自己回去。到时候,就算自在随心真的要抓走他们二人,看到这样的局势,怕是也得不战而退。 至于她该如何自处这一点……她是真的没有想好。 即便自己手上还有转移卷轴,也没有办法完全躲过邱师叔这样的大修士,更何况是来抓拿自己的藏剑山师叔? 在花朝看不到的地方,王央衍的手掌微微握紧,神色有些凝重,忽然想起叛逃那日,站在云上远远地冷漠地俯视自己的那人……只要他还有点良心,她至少应该不会死在山里,她心中这样想着,紧接着皱眉轻声开口,“我自有办法。” …… 又过了好几日。 正如王央衍所说的那样,琅秀天堑是前往终焉山的必经之路,当然也是一处就连修行者都要避开的险地。先前因为自在随心的突袭,南陵剑阁的这支队伍被迫修改了路线,因为有邱师叔这样强大的修士带领,他们自然不会有太多的担心,便也并未在意琅秀天堑本身的危险性。 邱师叔望着眼前的一片异色浓雾,知道若是要避开这些毒雾,是需要升上一定的高处才行,但飞行用的纸鹤明显禁不起高空的强风,他于是便决定让弟子们各自御剑飞过。 御剑对于王央衍与花朝来说自然不在话下,但其他的几名弟子便不行了。 邱师叔看了二人一眼。 花朝心领神会,便过去拉了两个弟子说要自己御剑带他们过去,而至于王央衍,她的目光在邱师叔身上停留了一息,邱师叔面色沉静,似乎并不着急,看来是不担心了。 南陵剑阁既然收下了花朝,必然也深知他与魔宗之间的纠葛,而上次柳轻云就已经提醒了邱师叔,他不可能没有意识到此处有可能存在的危险,即便他没有将魔宗的袭击放在眼里,但如此坦然自若的摸样,想必也是有所依仗。 藏剑山差不多该要来人了。 王央衍再次握紧手掌,正是紧张之时,忽然被一道声音打断了思绪。 “王道友!” 王央衍顺着声音看了过去,来的人是陆行,只见他满脸笑容地看着自己,却又不说话,她正想问他想干什么,他却又支支吾吾地开口了,“王道友可否御剑带我与柳师妹一程?” “为何?” 王央衍不解其意,正想问难道你们不能自己御剑吗?却又忽然反应过来他们确实不能,她回头看了邱师叔一眼,回想起他方才确实有要自己带上一两个人的意思,一念及此,她便又转向陆行与柳轻云二人,带上柳轻云没有问题,毕竟她先前也带过自己,但陆行嘛…… “师叔方才说王道友已晋入存真之境,故而便让我们来请您帮帮忙。”陆行笑着说道。 王央衍看了看他,微微挑眉,虽然对方确实有些烦人,但她并非是小气之人,于是便一把拔出山海剑,稍微念了个剑诀令剑悬于脚下,她踏了上去,向二人说道:“上来。” 陆行欢欢喜喜地踏了上去,从前也有师长带他御剑,他只知这种自在飞行于高空中的感觉十分畅快,心里自然也是高兴的。 柳师妹比起他倒是懂事多了,先是道了声谢这才站上去,让得一旁的陆行见状自知失礼,很是愧疚。 王央衍并未过多在意,与前面的花朝打了声招呼便御剑升空,跟在邱师叔于花朝不远处观察周围的情况,琅秀天堑的这一段路并不算短,即便是以自己最快的速度御剑也要一段时间才能通过,更何况陆行几人修为不足,御剑的速度还不能太快,花的时间也就越长了,但这也意味着发生危险的可能性更大了。 正当她想着这些的时候,身后的陆行似乎是因为心情极好,忽然跟她搭起话来。 “没有想到王道友居然已是存真之境,想必这几十年来定然是刻苦修炼,日夜不歇,实在是令吾辈敬佩啊!” 王央衍思绪被拉回,不免一愣,几十年?日夜不歇?她轻笑一声,赞叹出声道:“陆师兄真是好眼力,居然能看出来我修炼了几十年。” 陆行并未注意她说的师兄二字,这时候感到十分自得,笑着一顿分析道:“实不相瞒,我从一开始就看出来王道友卓尔不凡,在修道上定然是个有天赋的人,又听你声音清脆,不像是年纪过百之人,故而便猜了出来。不知王道友可否传授一番修行上的经验?” “只是我不知,在师兄看来,既然我并非是年过百岁之人,那我为何不能是十数岁修的存真之境,而是数十岁呢?”王央衍不免好奇问道。 陆行一愣,惊讶道:“莫非道友并非数十岁?不可能啊!” 王央衍很是无语,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陆行以为她这便是默认了,笑着点头,“王道友不必沮丧,你想想,世上修士多如牛毛,可是能真的晋入存真之境的又有多少呢?虽然王道友不如那些天才们一样在二十岁之前晋入存真之境,但你一个散修,一个人能达到如今的境地已然胜过许多人,很是不错了!” 王央衍无奈地看了他一眼,紧接着叹息一声,说道:“多谢师兄的认可。” “王道友不必客气,说起这修行界中的天才们,你可知道有哪几人?”陆行笑着问道。 王央衍看得出来他是想要显摆些什么,微不可察地冷笑一声,有意顺了他的话问道:“有哪几个?” “毫无疑问,蓬莱妄仙派有那几位,藏剑山也有那么几位,以及不久前我们说过的乌山月华双绝,除此之外,我南陵剑阁自然也是有那么几位的。”陆行始终面带微笑,每说一句话总是将尾音拉的很长,显得很高深的样子。 王央衍心想,你这说的是什么又臭又屁的废话? “我剑阁大师兄的名号你想必听说过,虽说那年淮山剑试输给了藏剑山的小天才,但大师兄的修道天赋自然是毋庸置疑的!” 陆行话头一转,兴趣盎然地道:“藏剑山的小天才你定然也是听说过的,想必你也知道,别说大师兄了,这世上能与之相提并论的,恐怕就只有藏剑山的那个宝贝了,这两个人仿佛跟怪物似的,在修行界的年轻人中占据了大半边天,其他的人都有些黯然失色了!” 话音落下,旁边的柳轻云也来了兴致,笑着问道:“说起这个,陆师兄你不是对藏剑山的那位小天才格外仰慕吗?” 第二百一十六章 长得丑并非是你的错 对于柳轻云的话,陆行一愣,倒是并未否认,轻咳一声掩饰尴尬,恢复了平静的神色说道:“只是好奇罢了,毕竟当年的淮山剑试我并未到场,故而很想见见那位与大师兄一剑分胜负的人罢了!看看到底是传闻过于夸张了,还是说她真的那般厉害!” 柳轻云自然知道他这是口是心非,明明十分感兴趣,哪里只是好奇而已? “你们说的那个小天才,我看并没有传闻中说的那么厉害罢?” 王央衍故意冷笑一声,装作嘲弄道:“藏剑山无涯剑气本便有些克制南陵剑阁的剑术,再加上清如水自认辈分高些,且看不起姜离的出身,轻敌且轻视,一剑之败本便在意料之中,对于姜离来说属实也没有好吹捧的。” 她并非是自己嘲笑自己,只是刻意这般提出来,并且这确实也是事实。 陆行二人闻言愕然,他们那是并未在场,事后也未听大师兄提起比试那时的真实情况,自然知之甚少,但听她这般言论,不免觉得有几分道理,毕竟大师兄始终还是大师兄,若是使出了全力,怎么会一剑就落败呢? “只是即便如此,也不可否认藏剑山的姜离在剑道上的天赋。” 王央衍淡然地点点头,“确实。” 她总不至于跟自己过不去,何况她还是比较客观的,自己确实挺厉害的。 “只可惜这一次试剑大会没有机会见到小天才咯!”陆行叹息一声,遗憾地说道。 王央衍看了他一眼,并未过多理会,世上多的是人对她好奇,这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关键是现在的情况……她的注意力落在周围上,如今天空里虽然没有下面那么多的毒雾,但空气中仍旧还是残留了些许毒素,而且因为周围都是云的缘故,所以在飞行过程中还是不太能看得清楚,必须要时刻警惕着。 “王道友,你说是也不是?”陆行见她心不在焉,就叫了她一声。 王央衍的思绪被拉回,看向他的眼神里透露着一些无语,她在这里担心他们这几人的安危,这人居然还能如此谈笑风生,“什么是也不是?” “你难道不觉得此次试剑大会藏剑山的那位小天才没有出席很让人遗憾吗?”陆行问道。 王央衍并不觉得遗憾,但她还是照着他的话说了下去,她的目光看着前方,漫不经心地道:“但这次藏剑山的大师兄会出席不是吗?” “这倒是没错。”陆行并未否认,但看他的神色似乎还是有些不太满意,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陈师兄的确也是万人瞩目的天才,只不过,我还是觉得若是姜离师妹能出现在终焉山是最好不过的了。” 王央衍微微挑眉,“你就这么想见到人家?” “啊这……” 陆行颇为罕见地摸了摸头,继而腼腆一笑,道:“听人说,姜离师妹长得极美,就连月华双绝比起来都是有些逊色,故而……我……” 他的话说着说着就停了下来,不知是为何。 王央衍瞧着他这羞涩的摸样,再一次觉得南陵剑阁的这位陆行师兄实在是有趣极了,一想到他如今夸奖的对象就是自己,她不禁觉得好笑,“食色性也,若是冲着人家长得好看去的,倒也无可厚非。” 陆行闻言止不住的点头,表示赞同,紧接着他又不知为何叹息一声,看着王央衍认真地道:“不过即便如此,王道友也不要自卑,容貌美丑不过身外之物,虽然好看的脸让人赏心悦目,但丑的脸也并没有过错,所以王道友,长得丑并非是你的错,更何况你其实是个好人,还救过我们呢!” 话音落下,王央衍便再次觉得跟他搭话实在是个错误,你这人怎么说话的呢?即便剑修再如何不拘于小节,又哪里至于心大到反复强调他人丑的地步? “陆师兄此言差矣,美丑之分不过是凡人才会有的俗气想法,我等修士是不会在意的。”年少难免气盛,即便她心性极佳,听到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这般强调自己很丑这件事,难免忍不住要说上一句。 你前面还说我长得极美,如今又让我不要自卑长得丑,你到底几个意思? “王道友此言也差矣啊!即便修行有道,也仍旧还是有修士会在意美丑的,毕竟如你方才所说,食色性也,我说的可对?”陆行颇为自信地道。 王央衍当然不会说他所言有误,毕竟天下之大,怎么可能每一个修士都不在意美丑呢?但就算这是事实,若是如此关注外貌岂非失了本心?修道修性、修德、修心,讲究的都是内在,为何到最后还会去看重那些外在的东西呢? “即便有修士会在意美丑,那也不该是你我。” 同为修行界中屹立一方的剑道大派出身,王央衍自然不希望陆行等南陵剑阁的人会这般。 陆行居然无法反驳,她好像……是在夸自己?他微微挑眉,似乎有些受用,而后便笑着点点头,“王道友说的是!王道友不愧是……” “嘘!”王央衍不知为何忽然打断了他的话,做出一个噤声的动作,她双眉微沉,神色忽然变得有些凝重。 陆行与柳轻云二人见她这般,相视一眼,不免也跟着心一提,“这是怎么了?” 王央衍目光望着前方,哪里的云流得极慢,就连风都不曾吹起半分,先前一路上都不曾见过这样的景象,看着很是古怪。她转头看向左前方的邱师叔,果然,邱师叔抬起手做出一个停下的动作,只见他同样凝视前方,神色沉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师叔,怎么了?”一行人中有弟子不禁开口。 邱师叔的眉头缓慢皱起,他低头看向了下方山峦之中那一眼望不到底的毒雾,那里似乎有几缕光线悄然生出,缭绕不止,很难看出它们正缓慢地漫向几人所在的高空,他周身的念力开始如波涛般翻涌,气势逼人,仿佛做好了随时战斗的准备。 陆行几人似乎注意到了邱师叔的变化,紧张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都过来。”邱师叔忽然沉声开口。 南陵剑阁的弟子都依言靠了过去。 邱师叔并非是没有想过此行会再次遇到危险,故而他也曾为此做过准备,更何况,那个地方派过来的人应该也差不多到了,他本并不感到担忧,但如今的情况却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因为他居然看不出下方那似有若无的光线到底意味着什么?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想到这里,他看向了王央衍。 毕竟是曾经在魔宗呆过的人,还是那个地方出来的小天才,总该知道些什么。 王央衍注意到他的目光,也明白他的意思,她下意识低头看去,恰恰是这时候,下方群山之中忽然光芒大放,整片天空都被照亮了,不,准确地说的整片天空都被笼罩住了! “糟糕,中计了!” 王央衍赶忙挡住双眼,却在下一刻感到一丝极度冰冷的杀意从正前方笔直袭击而来! 一道杀意迸发的巨箭从山的那一边射来,击散周围所有的白云,直冲她的面门! 铿锵的一声,青光乍现,王央衍在这一瞬间唤出青衿猛然挡于身前,巨箭与剑身狠狠擦过,撕出耀眼的火花,她几乎要承受不住先前的冲击力了,若非反应及时,这时候的她怕是要命丧巨箭之下!只见她紧紧凝眸,望着那片山头,带着难以压下的怒意沉声大喊。 “东方神弩,隐楼,不要欺人太甚!” 就算是傻子都能看得出来,方才那巨箭分明就是要夺她性命! 魔宗与她的恩怨,隐楼为何要掺和进来,果然还是因为在大周的那一些破事吗?到底是谁这么恶毒,一而再再而三地雇佣隐楼的杀手取她性命?! 她这话落下,周围南陵剑阁的弟子们,包括邱师叔在内,皆是面露震惊之色,隐楼?这是怎么回事? 但他们的震惊还未来得及收回的时候,下一波攻击已然到来。 山峦当中那几缕长线编织而成的阵法此时已然完全覆盖住几人,原本该好好待在山中的毒雾此时也被带了上来,一阵紫黑色的雾气弥漫全场,邱师叔见状忽然大喝一声,“闭气!” 此时的他再也无法保持冷静,若是他没有看错的话,这个阵法居然就是唯有符法集大成者方能施展出来的“千丝万缕”阵! 这“千丝万缕”阵由无数道不同的符组成,这些符环环相扣,连接在一起可以暂时阻隔外处所有的事物,将阵法之中的人困在其中,并且在某种程度上可以由施阵人任意做为。换言之,这里已然形成了所属于施阵者的一种“域”。 试问这种程度的大阵,世上能有几人做到? 魔宗之中居然还有这样的大物? 邱师叔平生未见,此时无言,怕是即便柳暗花明的书生们在这里,也要为此惊叹!他前所未有地感到了危险,但却不得不沉下心来思索脱逃的良机,“千丝万缕”阵不说难度极高,耗费的精神力也极大,若是这个阵法完全的话,按照魔宗的行事,他们所有人怕是都已身首异处,但如今只是毒雾弥漫,念力的运转有些吃力罢了!如此一来……便只有一种可能! 真正的施阵人并不在此,此时这阵法也不过是有人事先拓好的卷轴使出来的罢了!还有一线希望! 想到这里,邱师叔忽感惊喜,他正准备让弟子们做好准备,但却已经有人因为闭气太久支持不住了,他只好一人接住四肢乏力的弟子们,暗自念起剑诀驱散周围的毒雾,同时也在找寻着敌人的位置,却发现不远处的王央衍已经陷入了危机之中。 毫无疑问,所有的巨箭都是冲着王央衍去的,下方山头那处不知是何人一次又一次地操纵神弩发射巨箭,若是体力不支便换下一个人发射,咻—咻—咻!久久不停! 青色的剑光在空中不断闪烁,王央衍身上的剑气已然磅礴到了极致,萦绕在周身以作为保护,她一边忙着抵挡巨箭的攻击,一边运转念力抵御周围的毒雾,一个不小心便吸入了些许毒雾,她猛地皱眉,疏忽之中出现了破绽! 嘶! 她的左臂被飞过来的巨箭擦过,皮开肉绽,鲜血直流! 不仅如此,她的血甚至还是黑色的,此箭有毒! 王央衍意识到不对,怒不可遏,卑鄙!她的脸色愈发苍白,反应的速度也因为毒气入侵而越来越慢,嘶——又是一道巨箭穿过皮肉的声音,她的小腿处传来一阵剧痛,嘭的一声跪在了飞行中的山海剑上,她的视线愈发模糊,额头甚至都是渗出了冷汗,在剧烈的喘息之中更是将周围的毒雾吸了个边。 咻咻! 敌人仿佛察觉到了她的虚弱,那一支又一支的巨箭如落雨般迎面袭来,王央衍看着眼前那一幕,无比熟悉的绝望再一次涌上心头,又要死了……她这样想,原来并不能撑到藏剑山的人来啊!但谁又能想到隐楼的人也来凑这番热闹呢?索性他们只是冲着自己来的,其他人并未遭受巨箭的攻击,生意人在某方面果然还是守信的,收了杀谁的钱便只杀谁。 不知是不是遇到得多了,她已经感到无比的习惯,甚至生出了一种不如归去的临死之感,她面无表情地挥剑一次又一次地挡住飞来的巨箭,终于在体力不支之时握着剑跪倒下来,看着漫天的箭雨,她背过身去,竭力找寻花朝所在的位置,终于在最后看到了那一抹绯衣。 这“千丝万缕”阵似乎只是冲着花朝来的,众人之中唯独他被束缚得哪里都动弹不得,少年一直都在注意着王央衍的情况,此时见她深陷险境,着急地大喊一声,“阿离!” 他的所有注意都落在王央衍身上,却并未察觉身旁不知何时出现了几道黑色身影。 王央衍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双眉挑起,一只手迅速捏了个剑诀便将手中的青衿剑挥了过去,咻的一声,青光自空中掠过,斩向花朝身后那几名黑衣人,这时候的花朝终于反应过来,但却忽然转念回想,再次望向王央衍的方向,却早已不见她的身影。 “阿离!” 第二百一十七章 遇缘 “阿离!” 花朝悲痛欲绝,用力地挣脱身上的阵法束缚,而恰好是这一时刻,阵法的时间到了,毒雾开始慢慢散去,但很久之前就蛰伏在周围的魔宗众人现出了獠牙,甚至某一个不知从哪里出现的黑衣人,手里拿着短刀一下便向花朝的腹中捅去! “啊!” 花朝中了些许毒气,来不及反应之后便只觉腹中一阵痛意,麻麻的感觉自伤口处弥漫开来,他嘭地跌坐在剑上,神志不清地抬头看去,便见到了这辈子都在也不想见到的那张青狐面具。 青衿失去了主人的下落,沮丧地落在他的身旁。 “你……” 自在随心看着他,“我是来带你走的......” “妖女住手!” 她话还未说完,邱师叔的剑已至,划破长空,直逼命门! 自在随心不以为意地双手结印,一道屏障出现在她的面前,她轻声开口。 “任长老,护我!” 下一刻,嘭的一声,一道同样强大的光与邱师叔的剑相撞在一起,生出一股久久不息的余波。 邱师叔看向空中某处,神色前所未有地凝重,甚至带了些怒气,那些毒雾自然对他毫无作用,但问题是,他没有想到魔宗此次居然如此重视,不仅出现了“千丝万缕”阵,更是连七境强者都是派了出来!这就麻烦了啊! “我带足了人马,你们已然中毒,此时便是负隅顽抗,跟我走罢!” 自在随心抬手便要往花朝抓去,王央衍必死无疑,不需要她在意,更何况她此行最重要的是抓住花朝,抓到便走,不想再遇到无谓的麻烦。 花朝一张无暇的脸此时正咬牙切齿地盯着她,仿佛要将她抽筋扒皮,他猛然抓起身边的青衿,在所有人都预想不到的情况下翻身跳下剑,往下方的充满危险的山峦中冲去! “不好!” 自在随心意识到不妙,那里可是一方险地,就连他们都不知道那里到底有什么东西,若是真让花朝逃到那里,若要再抓住他,怕是有些困难,“快抓住他!” 一行黑衣人纷纷冲花朝落下的方向飞去,但就是这时候,他们心中忽然生出一种遇到极度危险的警告,忍不住抬头望向远处的天空。 天外有剑光至! 霸道无双的剑气浩浩荡荡地扫了过来! 那是无涯剑气! 该死!藏剑山的人怎么会来? 自在随心怒不可遏,不甘地看了一眼花朝逃去的毒雾山峦,当下力断,“走!” 魔宗之人的狡猾就在于,他们若是想走,除非是几位大修士共同出手,封锁空间,不然是拦不下来的。 邱师叔自然并不想拦,他的弟子们中了毒,极需修养恢复,更何况……他看了一眼下方的山峦,必须要把花朝找回来,不然没法跟掌座师叔交代啊! 想到这里,他看着那越来越近的剑光,见那一行身着剑袍、仙风道骨的几人,喜上眉梢,终于还是等到了!等到那几人站在剑上之中,他向为首那人缓缓行礼,道:“户师兄!” 其余还尚有几分余力的南陵剑阁的弟子们见到此情此景,自知那便是藏剑山的师长们,不禁感到万分震惊,慌慌忙忙行礼。 为首那人只是看向邱师叔缓缓点头,便算是见过,只见他点头示意了身后一名剑眉星目、气度不凡的年轻男子,那年轻男子便站了出来,他身上的白色剑衫绘着好看的青山剑纹,仪度温静,同样施礼,“见过邱师叔。” 邱师叔感到有些意外,他这般身份的人怎么也会来? 几名弟子之中极少有人见过那年轻男子的,但终究还是有人认了出来,惊呼出声,“这,这是藏剑山大师兄?陈,陈洛州!!” 他们的脸上尽是震惊之色,言语之中还带着一丝惊喜。 年轻天才陈洛州并未理会那些声音,只是在人群里看了一遍,并未找到自己想要找的人,紧接着平静问道:“不知邱师叔,我小师妹如今在何处?” …… 远在万里之外的大周梅园里。 刚从宫里回来的洛子眉手里端着茶水往道常亭走去,但奇怪的是,平常这个时候王深藏应该就坐在亭子里观想才是,她过去的时候却并没看到人。 洛子眉并未感到惊讶,只是坐在亭子里给自己倒了杯茶,而后望着平静的湖面开始发了会呆,心想,也不知道衍儿如今怎么样了? …… 王央衍这时候正在昏死之中,她不知道不久前那无数支箭射向她的时候,有人恰好救了她,她也不知道如今自己正躺在一片静谧的树林之中。 旁边的溪水正潺潺流过,和煦的日光也透过稀疏的树枝悄悄地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她的双眼紧紧闭着,细长的睫毛动也不动。 若是忽略她脸上遗留的血迹,怕是真的会有人觉得她只是睡着了,而且睡得很沉。所以她没能看到有个人坐到了她身边,也没看到那个人正凝视着她的脸,并且露出了愧疚的神情。 那人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才发现她的脸冰的吓人,但自己却因为出门太过匆忙,而没有带温暖的被褥过来,才不得已让她暂时躺在地上,他缓缓站起来,看了一眼天色后放开神识粗略查探了一番周围的地形,而后蹲下来轻轻地将负伤的王央衍抱了起来,缓步往外走去。 距离这片森林极远的地方,花朝并不知道藏剑山的人到了,在落入了毒雾山峦之中后拼命地往深处奔跑而去,他绝对不能被自在随心抓去,虽然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没有当场击杀自己,但不管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又为什么只是要将自己抓回去,他都不会让他们得逞,即便是死在未知之地,他也不会落在那些人手里。 更何况,若是阿离真的出事了,自己活在这个世上也没有什么意思。 怀揣着这些念头,花朝拖着一具重伤的身体疲于奔命般地往毒雾深处冲去,只是跑着跑着,他在迷糊之中忽然感受到了空气中一股奇怪的念力波动,紧接着,眼前的毒雾忽然消失不见了,他仿佛进入了一方秘境,尽管他已经无力睁开眼睛,却能感受到周围的空旷。 水声、风声缓缓地响在耳侧,只是此时的他已经来不及细想,捂着小腹的伤口,他终于还是支撑不住向下倒去,噗通的一声,他倒入了一条长河之中,冰凉的触感猛然袭来,他却已经陷入了昏迷。 不知过了多久,他好像是落在了岸边。 天空中飘荡着一片早雾,朦胧如梦。 河岸的不远处,随风而来的是一角白色的翩翩衣袂。 花朝强撑着抬了抬眼,入目所及便见到了一名白衣女子,他想要张嘴喊一喊来人,却始终无法发出声音,他眼看着来人渐渐靠近,并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那是一张面容普通,但却有一双如画般眉目的脸,她似乎开口向他问了一句什么,但他却已经听不清她的话了,下一刻眼前忽然就陷入了一片黑暗,晕了过去。 …… 早间,一声清脆的鸡鸣惊扰了晨曦。 一间古朴陈旧的小屋上,用干草铺就的屋檐上落了几缕温暖的阳光,屋角上方的烟囱里飘着青烟,缓缓升入上空。 屋子里,躺在床上的花朝在一阵药香中醒来,他睁开眼看了看屋子里那简陋的陈设,正准备起身,却感到腹间袭来一阵疼痛,低头看去,才发现那里缠好了绷带,伤口渗出些许鲜血,但并不十分严重,而他上半身的衣服已经不见了,他动念查探了一下身体的状况,发现身上仍旧残留着毒素,但索性残留得不多,他强撑着下床,走了出去。 等他走到了门外,便看到了一片静谧而美丽的山水。 小屋前地势平坦而辽阔,不远的前方种有一棵杏树,在春日时节里花开得正盛,清风徐来,牵动了杏树枝头,亦卷走了枝头即将落下的花瓣,吹动花瓣落下了树下的一条清澈的小溪上,小溪水流潺潺,流淌着几片淡粉色的花瓣。 落英缤纷,美得仿佛仙境一般。 花朝不禁愣了愣,思绪流转间闻到了那股药香,循着香味看去,他便看到了杏树下原放着一张木制的躺椅,那里好像还躺着一个人,他走了过去。 “请问……”走近时,他正想要问问是不是椅子上的人救了自己,却忽然发现那人原来已经睡着了,不禁哑然。 那是一名穿着白色衣服的女子,右边的耳朵上有一只十分精致的白色木槿花流苏耳坠,容貌普通,但眉眼却格外温柔,不知不觉中便给人一种十分亲切的感觉,她这时候的手上拿着一只圆蒲扇,细白的手腕懒懒地垂着,前面正咕噜咕噜地熬着一壶药,像是给他熬的。 花朝凝看着白衣女子的脸,不经意间想起自己昏迷前似乎在岸边见过她,明白了想必就是她救了自己,心中不禁生出感激之情,呢喃道:“多谢姑娘救命之恩,嘶……” 正说着话,腹间的伤口再次传来痛意,他忍不住痛呼了一声,谁知便是这一声将人吵醒了。 白衣女子缓缓睁眼,下意识往身后偏头看去,便见到了一脸虚弱的花朝,她柔柔地微笑了起来,像极了春水在日光下静静淌过般的美好模样,望着他笑着轻声地道出一句。 “醒了?” 第二百一十八章 韶光慢 花朝看着她愣了愣,险些忘记回话,待反应过来后郑重道谢,“……嗯,多谢姑娘救命之恩,往日我必定涌泉以报!对了,在下叫花……柳长空,字朝。” 他向来谨慎,虽是被人救了,但总不能将自己的一切都脱口而出,于是便编了个假名字。 白衣女子看着他点了点头,重新在椅子上躺了下来,她的脸上带着温舒的神色,柔然笑道:“如果饿了的话,屋子里蒸了几个白面馒头,就在灶房里,可以拿来吃。” “嗯,多谢!”花朝沉默了会儿,继而问道:“不知可否告知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是我住的地方。” 白衣女子温声地回答他,躺在椅子上偏头看着他的眼睛,面带笑容耐心地与他说道:“附近是一个偏远的小村庄,但村子里住着的村民比较少,平日里若是要买些东西的话,可以搭上牛车到镇里去,你的衣服……” 说着说着,她便发现了花朝没有穿上衣,带着歉意不好意思地说道:“我遇到你的时候你的衣服就已经破了,但我不会补衣服,所以就只能扔掉了,而且……我不会做衣服,虽然村子里有人做布匹,但我也没办法买回来给你做一件。过些天村里有人会去镇上,我到时候跟着去一趟,帮你买一件回来吧!这些天,你可以先穿着我的。” “何必这般劳烦姑娘,在下不穿衣服也不碍事的。” 花朝虽在修行界中名声不太好,被人传总是勾搭小姑娘,但其实却是个遵教知礼之人,如今对方于己有恩,总不能得寸进尺,更何况男女授受不亲,自己怎么可以穿人家姑娘的衣服呢? 白衣女子看着他略显拘谨的神色,淡淡笑了笑,也没有再说什么,转头平静地望向前方的山水间,手上的圆蒲扇轻轻地摇啊摇,有风自山间吹来,很是惬意。 接下来的几天里,花朝便只能在屋子里躺着,因为他着实是没有什么可以帮上忙的,他默默地看着女子不慌不忙地做着自己的事,看得多了不觉感到了几分安心,原本还有些警惕,但渐渐也放松下来。 白衣女子是一个没有修为的凡人,她每天都会迎着朝阳起来,安静地洗漱好,在小灶房里挽起袖子慢条斯理地揉面,而后蒸上一锅大大的白面馒头,等到馒头好了的时候,花朝也就醒了。 做好馒头后,晨间闲暇时,女子便会拿着馒头坐在屋前的躺椅上,一边慢慢地吃一边吹着风欣赏太阳升起的景象,一直坐到中午,她就会去自己种的菜园里摘几把青菜,坐在屋头慢慢地择菜,接着端到小溪旁洗好,再拿到小灶房里炒,最后合着早上蒸的馒头一起吃,便算是一餐。 花朝很喜欢这样的简单而质朴的生活,但除此之外,有一点让他很是在意,那就是女子做的菜总是不太好吃,他当然不是嫌弃,只是每每看到她在灶房里万分认真地炒菜,最后的结果总是不尽如人意的时候,就觉得很是有趣。 在吃饭的时候,花朝问起她怎么最近都不见她出门,就算没有什么事,去邻居家串串门也好啊! “我,和邻居的关系不太好。”白衣女子正细细嚼着嘴里的馒头,听到他问缓慢咽下馒头,摇了摇头,温柔地开口。 “此话怎讲?” 花朝有些意外,她这么好的人,怎么会和邻居相处得不太好呢? “村子里像我这般年纪的姑娘都很漂亮,总是聚在一起,但我不喜欢出门,与她们不怎么往来,时间久了就不知道为什么被人说了闲话。”白衣女子低头轻声回答,她看上去似乎不太在意,但神色却多少有了惆怅。 花朝不解问道:“什么闲话?” 白衣女子抬头看向他,似乎在斟酌那些方不方便说与他听。 “嗯?”花朝不知她这是在犹豫什么,微微挑眉。 “就是说我,丑人多作怪,难怪年纪这么大了还没有人要。”女子叹息一声。 花朝微惊,“丑?她们真的这么说?” 他这辈子都不曾被人说过丑字,平时朋友也就王央衍一个,自然更是没有,如今从一个姑娘口中听到了丑字,不免感到稀奇,于此同时也觉得万分离谱,人家姑娘眉目如画,怎么就丑了?那群人眼睛是瞎的吗? 白衣女子点了点头。 花朝见她这般便知道她不愿多说,当然也可能是因为觉得没有什么好说的,但他很想要知道啊!于是便夹了筷菜到她碗里哄她继续说,“然后呢?” 白衣女子看了他一眼,不久前他曾经说过他是来自修行界的仙人,她第一眼见到他的时候就知道他不凡,自然是信的,但不是说仙人都是沉默寡言、不爱理人的吗?他怎么好像不是这样的呢?而且她饭还没吃好呢。 “后来村里人都知道了,接着偶尔会有媒婆找上门来给我说亲。”女子轻描淡写地说道。 “说亲?”花朝再一次惊了,这怎么就到说亲了呢?“为何会来说亲?” 白衣女子摇了摇头,“不清楚。” 她并不是不想说,只是她确实不明白那是为何。 “那你答应了吗?”花朝看着她的同时还顺便扒了口饭,模糊不清地说道:“那来的媒婆是给那户人家说亲的?” 白衣女子说道:“媒婆是给镇上一家吕姓商户说的亲,说是那商户的二儿子曾经见过我,对我一见钟情,便要娶我做小妾,但我并没有答应。” 她的语气显得风轻云淡,说话也是慢慢的,好像不是很在意的样子。 “小妾?他的脸得多大啊,怎么这么好意思?”花朝聚精会神地听她说,待听到小妾的时候不免生气极了,猛地拍了下桌子大声喊道。 白衣女子看了他一眼,轻声地提醒他吃饭的时候不要大喊大叫地吵人,花朝摸了摸鼻子表示自己知道了,咳了声以掩饰尴尬,他一边无聊地嚼着嘴里的馒头和菜,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白衣女子的神情,见她只是安静地吃饭,并没有生气,不免有些窃喜,她一直以来都很有规矩,平日里安安静静也不怎么说话,自己总是怕一不小心做了什么事情惹她不高兴。 不过她没有生气也很正常,因为她说话的时候总是轻声细语地,脸上的微笑也总是似水般的温柔,看着就不像是会生气的人。 “明日还要去镇上吗?”花朝又问了句,他二人虽只相处了几天但算是十分熟络了,有些话也像唠家常一样十分自然地说出口。 白衣女子这时候已经吃好了,点了点头。 这几天里虽然她没能给花朝做衣服,但她还有几件宽的旧外衣,改一改就能给他穿了,虽然衣服的问题暂时解决了,但也总不能让他穿着不太合适的衣服,故而还是要去镇上看看有没有现成的男子穿的衣裳,到时候买几件回来就好了。 “要不然我跟你去吧?不然你也不知道我的尺寸。”花朝想了想说道。 白衣女子摇了摇头,起身收拾碗筷,说道:“可以量一量。” 花朝跟着站起来帮忙,似有意无意地轻声呢喃:“可是我想跟你去啊,不然你不在我会觉得寂寞的。” 白衣女子自然是听到了他的话,停下手上的动作有些讶异地看向他。 “怎么了?”花朝愣了愣。 白衣女子自然是知道他长得有多么好看,也知道若是让村子里的那些姑娘们看到了,怕是连魂都会被他勾走了,但他似乎并不知道自己有些时候会说一些让女孩子误会、甚至是心动得不能自已的话,如今再配上那有些委屈的语气,谁能做到半点不心动呢? 她知那只是他的无意之举,便觉得很是好玩,脸上便现出明丽的笑容,故意问他道:“那,怎么样才算是寂寞呢?” “因为没有人陪着,很无聊?”花朝不明白她怎么会这样问,但也认真想了想。 白衣女子摇了摇头,笑着温声开口,“那只是孤独,孤独是一个人的事,而寂寞是两个人的事。” “这有什么区别?”花朝不解,并未听明白她的意思。 白衣女子平和地微笑,说道:“也就是说,若是你感到孤独了,只是因为想找人陪,不管是谁都可以,而你若是感到寂寞了,那或许是在思念特定的某个人,如你方才所说,你会想我对吗?” “啊,这……” 花朝忽然被她这般直白却又含蓄的解释堵住了话,不知该如何回答,虽然这几天两人相处得很好,感情必然是有的,但却还不至于到思念的程度,这样一想,他便知他方才说错话了。 他从前对人说话也习惯了像先前那样表达,但从来都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如今看来,也难怪在流云山水间的时候,同门师兄弟们会觉得他是一个风流成性的人了,而且自己这张脸长得也挺符合风流这个词的。 白衣女子见他不说话,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转身认真收拾好了碗筷,就煮了热水走到屋前的杏花树下泡了盏茶,悠悠地在椅子上躺了下来。 花朝亦是轻车熟路地坐在她身旁的小凳子上。 风自山间拂来,带来几分暖意。两个人谁都不说话,却安静得十分合宜。 花朝还在想方才的对话,有些担心与女子之间生分了,便想要再说些什么,但转头一看才发现旁边的茶还飘着热雾,她已经睡着了,他的心情不免有些复杂,随手抓了把地上的草在那里一个人扯啊扯,人家倒是一点儿都不在意,自己却还在担心这担心那的。 想着想着,他就觉得咽不下这口气,看了眼手里的几根绿色的细草,再看看身旁她熟睡的脸,他的心里忽然生出了捉弄的念头,下一刻便扔了草,只留下其中一根,缓缓朝她靠去。 就在草尖即将靠近女子的脸的时候,他却忽然停下了动作。 年少气盛,前几天他还在养伤时什么都不可以做,难免觉得无聊,因此也不是没有在不小心的时候闹过一些事,比如不小心把菜地里的菜拔掉扔了,又或者是把院子里种的果树砍了什么的,但因为都些小事,她每次看到了也不生气,次数多了,就让他觉得她有时候……很好欺负。而且一旦发生了什么她不喜欢的事,比如他太粗心把饭煮糊了,把粥煮稀了,但只要他好言好语地哄一哄骗一骗就好,不用认错就可以很好地解决问题,她也不会怪他。 但就算是这样,他也不能太过分了啊,要是吵到她睡觉了,她真的不高兴了怎么办?但是又不想让她就这样睡着不理人,算了不管了,反正到时候哄一哄就好了,她总不至于跟自己置气。 可是她的脸好白啊,嘴唇红红的,嘴边还有细细小小的绒毛,想摸一摸诶~ 想着这些,花朝出了神,伸出手指想要摸,但一时疏忽手上的细草就没拿稳,掉到了她的脸上,于是下一刻,人就醒了。 白衣女子一睁开眼睛便看到他凑得很近的脸,还有那略显紊乱的呼吸,她眨了眨眼睛,一时间尚未反应过来。 “啊,我……”花朝支起身站了起来,慌乱开口想要解释。 白衣女子神色无奈地看着他微笑,不知其意,便轻声问道:“怎么了?” 第二百一十九章 我要你的贞操做什么? “我……我想跟你一起到镇里去。”花朝想了想,神色认真,他极其漂亮的眉眼犹带几分思凝,无疑也是好看得乍眼的。 白衣女子盯着他的眉眼,像是出神了似的表情微微凝滞,她的目光淡淡流转,下一刻便像幡然醒转一样将视线挪到了别处,每当他这样认真的时候,她总是不知道怎么拒绝。就好比这几天里,不管他将菜地弄得多么凌乱,又不小心摔了屋里的什么东西,她都没办法对他生气。 她低了低头,沉默了许久,轻轻摇了摇头。 “你之前受了那么重的伤,想必是与一些人积有深仇大恨,故而对你痛下杀手,而如今你还活着,说不定他们还在四处搜寻你的下落,你总不好到处抛头露面。” 花朝一愣,这才惊觉确是如此,便没了话说。 他先前并非是没有想到这一点,但或许是这几天过得太安逸,让他一时间疏忽了。 白衣女子微笑着看他,眼里仿佛还有几分宠溺的意味,只是花朝没能看到。 “我曾经有过一个弟弟,那是很久以前还在家乡的时候,他经常会跟在我身后喊我姐姐,每次被外面的孩子们欺负了,他也总是来找我,只是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我们就分开了,到现在算来,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了。看到你的时候,我总是会想起他。” 花朝微怔,难怪她对自己这么好,原来是因为自己像她的弟弟,“那当时是为什么分开呢?” 白衣女子笑着摇了摇头,似乎不愿多说。 “那……如果是你弟弟求你,你一定会答应吧?”花朝灵机一动,试探性地问道。 白衣女子再次望向他的眼睛,眸光温柔,犹带笑意问道:“那要看他怎么求我。” 花朝拿过小凳子坐在她旁边,带着几分希冀问道:“那你希望他怎么求你?” “我希望他可以好好养伤,等到好得差不多了之后学会自己做饭,自己洗衣服,自己照顾好自己。” 女子看着他,眸光似流动的春水般动人的温柔,语气像是在打趣,又带了些许认真,说着说着,她朝他伸出手去,似乎想要捏捏他那蓝颜祸水一般的脸,但下一刻又反应过来这有些不妥,便将手收了回来,躺在椅子上望着天空淡淡叹了口气。 花朝想起来自己伤势还是十分严重的时候,她每天都会给自己换药,照顾自己饮食起居,很是辛苦,即便自己伤好得快,终于能帮上忙了,也总是帮倒忙,细想起来他不免觉得很是愧疚,“那……我会报答你的!” 白衣女子不禁一笑,“你打算怎么报答我?” “我可以……”以身相许! 花朝嘴快差点把以前经常救了人之后人家脱口而出的那句话说了出来,但所幸刹住了车,这种终身大事可不能随便说说啊!他想了想后问道:“你希望我怎么报答你?” “我想要你身上那件最重要的东西。” 白衣女子望向他的脖颈,他的领子微微敞开着,很容易便能看到里面雪白的肌肤,果然漂亮的人哪里都是漂亮的,少年的脖子上的喉结以及下面的锁骨,也都想他的脸那样勾人,甚至让人挪不开眼。 “最重要的东西……” 花朝一愣,注意到她的目光,心神一慌,瞬间退后几步双手捂住胸口,失声惊道:“你想要我的贞操?” 果然如此!总是有人对他心怀不轨,之前还有个华清池,现在又来一个? 白衣女子被他的反应逗笑了,很是无奈,摇头失笑,“我要你的贞操做什么?” “那你想要什么?”花朝挠了挠头,很是尴尬。 “我想要你脖子上挂着的那件东西。”白衣女子神色平静地说道:“那件护身符,红红火火的,很是喜人,我很是喜欢。” 她向来讲究因果,既然救了人,多多少少是要那人回报些什么的,但她什么都不缺,也没有什么想要的,既然如此,那便随便要一件看上去重要的东西好了。 听她这么一说,花朝这才想自己确实有一个护身符,他摸了摸脖子将护身符掏了出来,轻轻松松把它扯了下来递给她,“你说的是这个?” 这个护身符是他自记事起就带在身上的,但也只是带着,从来都不见它有什么作用,若是跟他的身世有关吧也不见得,因为上面什么象征着线索的印记都没有。 “你要这个做什么?” 女子伸手接了过来,这个护身符是用普通的红布织成的,上面还绣了个“朝”字,因为是刚被摘下来,所以还残留着些许温暖的温度,她将它收起,淡然地微笑道:“或许是想留个纪念吧!” “纪念,什么纪念?”花朝倒是无所谓,不过是一个不明来路、普普通通的护身符而已,给了就给了呗,虽然少了它多少有些不习惯,但毕竟是救命恩人想要的,只是他不知道女子要这个护身符来有什么用,这玩意儿又不能吃。 女子叹了口气,似乎有些累了,闭上了眼睛别过头去无奈地说道:“你哪里来的那么多问题呢?” 花朝见她这般,不好再吵闹,便也乖乖地坐了下来,他望着天边的白云,开始担忧王央衍的安危,也不知道阿离现在怎么样了?会不会像他这样幸运有人搭救呢? …… 王央衍确实被人救了,但却没有花朝那般幸运,算下来,她已经昏迷了整整五天。 此时已是深夜,在一个山洞里,篝火燃烧得很是旺盛。 王央衍正躺在一处柔软的干草上,她脸色苍白,身上的每一处伤口都被包得严严实实的,显地有些臃肿,跳动的焰火照耀在她眉眼妖冶的脸上,徒增了几分病态的美。 她的睫毛一颤一颤的,下一刻便不知为何皱起了眉,眼睛迎着山洞里的微光缓慢睁开。 我这是……还活着吗? “啊呃……” 好痛…… 王央衍完全睁开的眼里带着几分尚未回觉的疏冷,艰难地扭头看向篝火的另一边,入眼便见到一个墨青色的身影,还未待看清那人的脸,她便索然无味地别过了头,望着山洞虚光飘浮的天花板虚弱地开口。 “是你啊……” 江停从篝火的另一边走过来,沉默着开始检查她的伤势,伸手往她的额头探了探,发现已经没有那么发烫了,便松了口气,但低头之时便注意到她冻得发紫的嘴唇,不禁皱起了眉。 他自然是知道那是她体内的寒毒作祟,一边因为重伤身体发烫,一边又因为寒毒发冷,她这时候一定很不好受。 王央衍微微垂眸,虚弱的脸上看不出什么神情,但又像是还未从险些死了的惊险感中醒转过来,看着有些呆滞。 “哪里不舒服吗?”江停很是担心她。 王央衍的思绪被拉回,她皱了皱眉,神色看着似乎很难受。 看她这样,江停的心都要揪起来了,轻声地哄着她问:“哪里不舒服?你与我说。” “我好冷……” 王央衍琼鼻微皱,双肩冷得颤了颤,声音很轻,低着头的样子显得很是可怜。 江停从未见过她这样委屈又无助的样子,愣了好一会儿,心都要化了,恨不得什么都给她,他的喉咙滚动了几分,声音有些低沉地道:“凤羽发带,可以唤些凤火出来,你试试。” “我现在很虚弱,精神力不足,唤不了凤火出来。” 王央衍半睁着眼睛,她身上每一处都痛,痛得都快麻木了,如今她就连说出来的话都是虚浮的。 “那,那该怎么办?”江停不知所措地着急问道,那是王深藏送给王央衍的东西,凤火这种至高无上的稀世珍宝,即便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用啊! 王央衍看着他的眼睛,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怎么了?”江停微愣。 “你靠近点。” 江停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她说的做了,低头俯身靠去,她的一张苍白而美丽的脸便在他眼前放大了,就连呼吸都是那样的触手可及。 王央衍伸出双手揽过他的脖子,忍着身上传来的痛楚抱着他,她痛得低吟几声,皱着眉闭上了眼睛,话语里带了几分因为疼痛而产生的不悦,不容反对的命令他道:“把你身上的外衣脱掉。” 江停的思绪不知为何停滞了下来,数息过后才反应过来她说的话,不解地问道:“为何要脱掉?” “让你脱就脱,哪来那么多的废话?”王央衍已经疼得不愿与他解释了。 江停总还是怕她生气的,便依言缓慢脱下了一件外衣。 “再脱。”王央衍的话语再次从耳边传来。 江停虽然疑惑,但还是照着做了,就这样,一直到他身上只剩下一件白色的里衣之时,王央衍便不再说话了,只是抱他抱得很紧,她身上的衣裳也很单薄,二人虽然并未肌肤相亲,但这样显然已经越过了男女之防。 江停并没有想那么多,他所有的注意力到集中在王央衍柔软的身体上,他感受到她的身上很冰冷,明明不久前还发烫来着,现在就已经凉的不成样子了,他终于明白了她之所以贴得这般近,其实只是为了取暖,只是……他自然是很担心她的,但这样的情境不禁让他开始心猿意马,直到现在他才反应过来原来少女每一天都在长大,如今已经长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她的身体虽然有些冰凉,但很纤细,很柔软,抱着很是舒服,由于修行者超乎常人的感观,她身体的每一处他都能感觉得十分真切,但……这有些不对。 “小小姐,男女授受不亲,还是别这样了。” 王央衍若无其事地轻笑,闭着眼反问道:“你难道不喜欢吗?” 江停一愣,这是什么意思?“我……但若是让座上知道了怕是会很生气。” 王央衍原本正虚弱地闭着眼,听到他的话眼睛微微睁开了些,沉默了许久,带着几分笃定开口说道:“他不会生气的,只要我还活着,他就不会生气。” “怎么会?他……” 江停正要反驳,却不知为何话到一半便住了口。 王央衍见他无话可说,嘲弄地冷笑一声,仿佛是在说,看吧,就连你也是这样认为的,她重新闭上了眼睛,不知是不是太冷了又往他身上贴近了些,他身上很温暖,她很满意,至于男女之别,她怎么可能会在意? “小小姐你往后若是要嫁人,这样是不是不太好?”江停再次试谈性地问道。 王央衍平静地道:“我无所谓。” “可是……” “闭嘴。” 第二百二十章 不如认我做娘? 江停原本还要继续说些什么,但王央衍却已经开始嫌他烦了,山洞中安静了好一会儿,王央衍才开口问他,“你现在不应该还在雷域吗?” “……在雷域里承受了两万道玄天雷就可以出来了,我出来之后就被座上派过来找小小姐,正巧撞上了您受伤,便把您救了下来。”江停如是说道,说着说着他便忽然想起刚找到她时她浑身是伤的模样,便感到很是心疼,轻轻地又抱紧了她,想要拍拍她安慰,却又担心害她伤口裂开便不敢再动。 王央衍的身上还是很冷,仅是隔着衣服相拥似乎并不足够让她暖和起来,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了,呼出的气都是带着冷雾。 江停似乎察觉到了这一点,担心不已,犹豫着便将仅剩的一件里衣脱了,而后用念力驱使地上的衣物全都盖到王央衍身上,如此危机的关头,他居然还在想男女之别,实在是该打! “有没有好一点?”他声音微哑。 王央衍声音微弱地嗯了一声,手掌触摸到他有些发烫的肌肤,还有背后不经意间摸到的伤疤,忽然想到他先前说的承受的玄天雷,虚睁着眼模糊不清地问道:“那是,雷劈的吗?” 江停沉默了会儿才回答道:“嗯。” 他本不想让她知道的,毕竟不是什么帅气的事情。 “哼~” 王央衍轻笑一声,不知是不是开玩笑,说道:“那你在这之后可能又要添几道伤疤了。” “为何?”江停并不理解。 王央衍说道:“因为师父应该不喜欢你赤裸着身体抱我。” 江停一愣,他知道她只是单纯地阐述事实,但问题是她这样直白地说了出来,声音还弱弱的,语气里还带着因为身上的伤而发出的几道呻吟,让人很是……不知所措。 哪一个正常的男人受得了啊……他到现在还能清楚地感受到她的唇不小心贴在他的脖子上,那种柔软的感觉,撩人心弦。 “你先睡会儿。”他温言细语地哄她。 “嗯。”王央衍闭上了眼睛,最后揽紧了他,犹如梦吟般说道:“谢谢,你救我。” 她的最后一句话带着长长的尾音,如释重负般令人动容。 江停不免一怔,不知为何感到几分触动,眸光渐渐变得分外柔和了起来,感受到王央衍逐渐变得规律起来的呼吸,他宠爱地摸了摸她的头。 …… 这天下了场小雨。 白衣女子看了眼飘着乌云的天空,没有像往常那样躺在外面的椅子上。 花朝向来贪睡,赖床赖到了大中午,在洗漱好之后到灶房里吃了一个冷掉的馒头,开始屋里屋外地寻找女子的身影,最后在院子对面的一间不起眼的屋里看到了她。 此时的她正站在屋子里的窗户前,手里轻握着一支笔,神色平静地在桌上挽袖写字。 窗外有一枝杏花延伸至屋檐下,上面的花骨朵还托着几滴微雨,衬着女子娴静的摸样,景象格外动人。 花朝不忍惊扰,走过去后倚靠在窗前,神色安静地看着她的每一次落笔,不知过了多久,他看了一眼纸上的那幅画,微微挑眉,伸手指着她不可思议地说道:“这是,‘朝’字?,你,你觊觎我?” 白衣女子握笔的手微微一顿,摇头一笑,并未回答他,紧接着她便落笔在“朝”字的左边画了三个点,便成了一个“潮”字。 她本是借着晨间闲暇,随意写了个朝字,用以说明“早晨”,但奈何花朝如此自信,误觉得她对他有歹念,她便不得不改了。 花朝一呆,伸出去的手抖了三抖,一时间无话可说后却又觉得她这是欲盖弥彰,再次草草往那纸上瞄了两眼,继而一惊,“没想到你还会写字啊,这字写的也太……诶,有点好看啊!不,这,怎么还真挺好看的?” 他原本想借以嘲笑她的字难看,从而扳回脸面并且转移话题,但令人惊讶的是,白衣女子写的那一个“潮”字笔锋遒劲,又迂回婉转,飘逸非凡,不仅如此,那看上去明明只是几个字却不知为何显得十分深奥,似乎还藏着几分妙理在其中。 她的字……竟然这般好看。 “你原来会写字啊?”花朝摸着下巴审视,惊叹连连。 白衣女子一笑,她自小练字,自然是会写的,她看了眼花朝不太对劲的神情,疑惑地道:“为什么你看上去好像有些失望?” “啊,没有啊!”花朝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他当然不会说自己其实是想嘲笑过她的字后,再慷慨地说句自己来教她的,但如今看来,好像是自己失算了。 白衣女子搁下笔,看了眼烟雨朦胧的天空,笑着问他中午想吃什么。 花朝一愣,之前都是她做什么自己就吃什么,怎么这时候她也会问自己想吃什么了?他双手环胸,潇潇洒洒地说道:“我?我这个人啊,可没有什么世俗的欲望。” 白衣女子想起仙人是不需要吃东西的,默了默,笑着点头说了句,“好吧,确实是俗了。” …… 第二天的时候,小雨收歇,已经没有什么雨了。 白衣女子见天上还挂着几片乌云,便带上了把伞,临将出门的时候便往屋子里看了一眼,但却未见人出来。 此时天色尚早,花朝身上的伤还未好全,近几天也一直贪睡,没有起来也是正常的,但她本想着既然他那日说了想要出门,她便想将他带上,不过既然他还没醒,她也不好吵醒他。 村口有辆牛车正在等着,顺便将想去镇上的人一同带过去,这时候刚好有几名村里的姑娘们,笑声谈论着越过白衣女子便上了牛车,时不时还回头看上两眼。 白衣女子并不知道他们在看自己,顾自也上了车,正想闭目养神,但却忽然听到对面坐着的几名小姑娘的窃窃私语。 就像不久前她与花朝说的那样,她与村里的几名姑娘之间的关系并不太好,所以这时候听到的窃窃私语自然都是些坏话。 “今天白姑娘怎么出门了?平时也不怎么出门啊!”其中一名绿衣服的少女有意向白衣女子问道。 她其实都不知道白衣女子的姓氏,只是因为她常穿一件白衣,所以叫人的时候客气些的话就叫白姑娘,而如今这句问话当然也不是什么友好的问候。 白衣女子看了看她,便嗯了一声,“要到镇上买些东西。” “买东西?当真是买东西吗?怕不是想要去跟什么男人幽会吧!”绿衣服少女扯着嗓子冷嘲热讽。 白衣女子垂眸,摇了摇头否认说道:“我在镇上并不认识什么男人。” “哦是吗?那吕家的那位二公子是怎么回事呢?要不是跟他有一腿,人家会让媒婆来跟你说亲?”绿衣服少女话里浓浓的鄙夷,身边的其他几名姑娘也跟着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哎呦,可不是嘛!人家吕二公子差点就把聘礼送过来了,说是要纳她为妾呢!这可不是谁都能比得上的运气啊!” 白衣女子有些头疼,便没有再回她们的话了。 几名少女见她不理人,很是生气,想要动手但又怕车夫嫌她们吵闹把她们赶下车,便不得已作罢。 自此,一路上都变得安静了。 到了镇上后,白衣女子便很快下车了,先是去常去的一家面摊吃了碗清汤面,而后便买了些好用的药膏,抹在伤口上可以祛疤,不然到时候花朝的皮肤上留疤就不好看了,买好了药她便准备去别的地方,但却不料再街上迎面撞上了一波来势汹汹的人。 “不知可是白小姐?”为首一人拦下了她,明明看上去是穷凶极恶的脸,却出乎意料好声好气地问道。 白衣女子看了他一眼,十分果断地摇了摇头,“不是。” 为首的男子很是尴尬,他曾经见过她,必然是不会认错的,先前那句话也只是出于礼仪客气一问,但却没有想到居然收到了这样的回复,他轻咳一声说道:“白小姐说笑了,我是受我家公子的命令来接白小姐前往锦州堂一叙的。对了,我家公子姓吕,在家排行老二,白小姐想必是见过的。” “我并不认识什么吕公子。”白衣女子依旧摇头,转身欲走。 “白小姐且慢!” 男子正想要拦下她,身后却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 一名风度翩翩的黄衣公子缓缓走来,向白衣女子行了一礼,“是在下的随从失礼了,还望白小姐勿怪!其实是吕某想邀白小姐,但却拉不下脸面,故而才让随从前来,却不知冒犯了白小姐!” 白衣女子看向他,摇了摇头后还是想走。 她另外还有些东西要买,不能在路上耽误太多时间,要是错过了回镇上的牛车就要另想办法回去了。 “白小姐且慢!”吕公子再次叫住了她,甚至怕她再走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臂,而后便见她目光冷淡了些,急忙放开了手,行礼道:“是吕某冒犯了,但白小姐可否听我一言?” “我初次见到白小姐之时,便想起了我已故的亲母,感到颇为亲切,心中迫切,本想给白小姐正妻之位,但奈何家中不许,但白小姐若是答应了,往日吕某必然诚心以待,绝不辜负!”白衣女子自然是不想要听的,但他却很快将那一言说了出来。 白衣女子怔住了,即便这时候再如何不想搭理他,也不禁带着几分无奈失笑问道:“你为何看到我会想起你的母亲?” 虽说是无奈的笑,但在这烟雨朦胧的映衬下,那眉目如画、一笑便似春花烂漫般的模样,总是动人的。 吕公子不免一呆。 “那,那是因为……”他的话语凌乱,很是慌张,“因为每次见到小姐,小姐就总是给人一种很温柔的感觉。” 关于自己是否温柔这件事,白衣女子并未细想,只是很好奇对方的逻辑,继而又笑问道:“那你为何不认我做干娘,而是要纳我为妾呢?” 第二百二十一章 先前与我儿吵架了 吕公子一愣,看着她眉目如画的脸,不禁感到不好意思了起来,两边耳朵都害羞得红了起来,“因为小姐,很是好看……让人喜欢。” “那也不行,因为我不喜欢。” 白衣女子见他这般不禁失笑,摇了摇头。 一如吕公子所说的那样,她就连当面拒绝的时候都是温柔而坚定的。 吕公子早知如此,却并未感到失望,反倒是兴奋得脸都红了,他低着头,难掩心中的激动之情,呢喃地道:“不知道为什么,吕某很是喜欢白小姐这样果断而又婉约的性情。” 白衣女子闻言叹了口气,心想自己方才是不是从一开始不该随便搭话的?“不管怎么样,请问我可以走了吗?” “当然,等等……不知道往后外面还有机会再见到白小姐呢?”吕公子充满希冀地问道,他自知不能逼得太紧,理智些自然要稍微松开手些,但不免还是希望能够约上对方一次。 白衣女子微笑着摇头,说道:“我希望永远都不要再见。” 吕公子一愣,忽然变得满脸通红了起来,不知是误会了什么,脱口而出。 “是!白小姐放心,吕某一定会主动的!” 他这想必是把她说的话当作欲擒故纵了,而且每一次被拒绝时他似乎都很兴奋。白衣女子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说不定自己这一次出来就是个错误。 白衣女子很是无奈。 等到人好不容易走了之后,天空便再次下起了小雨。 白衣女子缓缓撑开了伞往糕点铺走了过去,买了糕点后她又去酒馆里买了坛酒,最后走得累了,她便想先在酒铺里歇歇,但却在刚坐下的时候听到不远处人们的喧闹声,沸沸扬扬的引人注目,她侧耳听了听,便听到有人说先前那位吕公子好像被人打了,但所幸伤得不重。 白衣女子微微挑眉,便拿着伞站了起来,撑起了伞往外走去,一路走到一方偏僻的巷子里,才停了下来,望向不远处蹲在屋檐下躲雨的少年,忍不住笑了起来。 花朝注意到有人过来了,转头看去,看到她的时候就不禁愣住了,四处看了看没有地方躲了,便干脆埋头装作没有看见。 白衣女子拎着酒坛,撑伞来到他的面前,柔声问道:“下雨湿气重,你伤没有完全好怎么就出来了呢?” “我,我不知道!”花朝眼神飘忽,答非所问。 他本来就只是想自己偷偷跑出来的,没准备遇见她。 白衣女子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难道是被自己发现了所以不开心? “好啦,我就当作没有看到你,这样可以吗?那我先走了,你自己小心点,不要玩得太晚了。” 毕竟还是小孩子,贪玩也是可以理解的。 “嗯……”花朝低声回了一声,但却又觉得不对,在她转身的时候忽然站起来喊道:“不行,你不能走!” 除了王央衍以外,几乎没有人知道他有时候其实是有些黏人的。 “我自己过去。”花朝轻轻哼了声,站起来跑过去躲到她伞下,顺手接过她拎着的东西,而后便发现了居然还有一坛酒,惊讶道:“你居然喝酒?” “嗯,会喝一点。”白衣女子点了点头。 “这可不行,女孩子怎么可以喝酒呢?”花朝摇头大声说道。 白衣女子觉得他有时候好像很容易大惊小怪,不解问道:“女孩子为何可以喝酒?”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难道你有意见?”花朝低头逼近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带着几分流氓似的痞气扬起了眉。 “啊……” 白衣女子感叹一声,下意识往后仰了仰,看着他过分漂亮的眉眼,为其容貌所摄不禁眨了眨眼,紧接着抬手捂住了双眼,她可不想因为人家长得好看就心动。 “你干嘛?”花朝见她这样很是疑惑,不禁问道。 白衣女子微微一笑,把手放下后露出如远山含黛的双眸,眼里带着几分认真,感叹着轻声赞道:“你的眉眼很漂亮,让人很喜欢!” 她的话总是带着几分叹意,眸子里似乎总有一丝让人琢磨不透的感觉,但这句话听上去是法子内心的,看得出来她真的很喜欢。 不知是不是她的目光太过纯粹,没有一丝的让人不舒服的那种欲念,花朝居然被她说得害羞了起来,虽说这种类似的话他听多了,但以前那些人似乎总是用一种或觊觎或痴儿般的眼光看他,让他很是讨厌,故而也从未在意过,但现在看来,长得过分好看似乎也不是一件坏事? “那你喜欢吗?”花朝再次眼神飘忽,双手环胸,带着几分不确定质问道。 “我当然喜欢,我一直都很喜欢美好的事物。” 白衣女子点了点头,转过了身,不再看他,撑着伞带他往巷子外走去,抬头过后眼前尽是漫天的雨帘,柔声开口。 “既然喜欢,那你为什么不看着我?”花朝发现她此时的目光并不在自己身上,便走上去挡在她面前。 白衣女子一愣,不明白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喜欢便是喜欢,为何还要一直看着?她笑了笑,温柔地解释道:“就好似你喜欢喝酒一样,就算喜欢,也不能一直喝呀~” “……你是我娘吗?”花朝脸上没了笑意,只是装出严肃的样子这样问她。 白衣女子微感讶异,“为什么这么说?” 难道他是听到了自己先前和那姓吕的男子说的话了吗,不然为何说出这种话? “既然你不是我母亲,那你为什么要一直教训我?”花朝不满地说道。 白衣女子失笑,摇头很是无奈,“我几时教训你了?” “就是刚才!” “我那是和你讲道理,哪里是教训你了?” 花朝双手抱胸,轻抬下巴垂眸看她,不知是不是在生气,他漂亮的脸上看着似乎脸色不太好,没好气地说道:“我最不喜欢别人跟我讲道理了!” 白衣女子微微仰头看着他,脸上的微笑也收敛了起来,似乎是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生气,准确地说是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可以让他开心,她沉吟片刻忽然想到了个法子,安抚般伸手抚上他的脸,手指在他平滑的肌肤上轻轻地划了划,笑道:“那我以后不跟你讲道理了好不好?” 她一直都很擅长迁就,何况花朝也没真的生气。 听她这般说,花朝憋着的一口气不知怎么就消了,好像不管他怎么无理取闹她都会包容,这让他不禁觉得是不是自己过分了,他瞬间没了脾气,软软地低头往她肩上靠去。 白衣女子安慰地轻拍他的背。 花朝顿时感到安心不少。 “……我朋友很少,从很早以前开始就只有阿离一个人,即便是拜了师,有了同门师兄弟们,却还是没有交到很好的朋友,因为我以前是魔宗的人,所以与他们之间总有些隔阂,故而在那里便从未遇到过能够真心交付之人,阿离被管得很严,很少离山,很多时候我都是自己去找她,但其他的大多数时间我都是一个人过的。” 花朝在她耳边轻声呢喃,话语里带着几许惆怅与难过。 “原来如此。” 白衣女子安慰地摸了摸他的头,明白了原来他以前过得也很孤独,难怪总是想要人陪他,她思考片刻,像是提出了一个建议般说道:“不然这样……” “怎么样?”花朝不禁开始期待。 “你认我做你的干娘,”白衣女子温和地笑道:“那样的话,以后我就是你的亲人了。” 她说话总是慢慢的,从来都不像是在开玩笑。 花朝不禁呆住了,干,干娘?!我想让你做我的朋友,你却想当我娘?他忽然想起之前看到那个姓吕的臭不要脸的人与她的对话,忽然发现她似乎对做人干娘这件事有着奇怪的兴趣。 “谁要认你做干娘啊!”他忽然觉得格外地生气,一把将她推开,气冲冲地转身往雨中走去。 虽说是推开,但其实他也并未用力,白衣女子愣了愣,见他淋了雨正想追上去给他撑伞,但在下一刻便停下了脚步,脸上神色收敛看向巷子的拐角处。 前方的花朝心中气愤,走着走着并未注意到前方有人,下一刻等他反应过来之时就已经撞了上去。 “哎呦!” 那是一道清脆动听的女声。 花朝一怔,停下脚步后赶忙往后退了几步,看都未看撞到的那人便行礼致歉,“是我不当心,还请姑娘莫怪!” “......无妨,是我没有及时退让。” 那姑娘一身青衣,一只手撑伞,一只手平放于身前,极有教养地屈身低头行礼,“这位公子可是没有带伞?不知家住何处,不如我来送公子回去可好?” “啊,不必……” 花朝正要拒绝,却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白衣女子,见她神色平静地看着自己二人,脸上没有了贯常的笑容,他微微挑眉,心想她是不是看到我和别的姑娘有了牵扯,所以生气了?一念及此,他便改了说法,回应青衣姑娘道:“我并没有什么去处,只是随意逛逛!” 那姑娘喜上眉梢,连忙问道:“那不如公子与我同行一起去游船如何?” 她方才可是窥到了,眼前的公子生得一副万分勾人的好摸样,可谓千年不逾的俊郎儿,如此好机会又怎么能错过呢! 花朝的眼角余光有意无意地看向白衣女子,见她居然毫无反应,正要赌气地答应,身后便传来了她的声音。 “不好意思,先前与我儿吵架了,他方才是为了气我才说自己无处可去的。”白衣女子走过来向青衣女子点了点头,笑问道:“不知姑娘贵姓?” 那青衣女子显然还未从方才她的话中反应过来,我儿?看着这么年轻居然就已经为人母了?“伯母客气了,我名为于寒吟,因家中生故,便来到此处投奔亲戚。” “那便祝姑娘此行顺利了。”白衣女子客气地点头,便要带着花朝离开。 此时的花朝还沉浸在她先前所说的“我儿”二字之中,心中一怒,她怎么又来了?心里生气便反驳道:“于姑娘误会了,我并不认识她,我们还是一起去游船吧!” “诶?” 于寒吟目光在他二人之间来回移动,见花朝神色冷淡,以为是白衣女子一厢情愿,虽然说法是有些古怪,但两个人关系不大便是了,想至此处,她不禁笑逐颜开,连忙为花朝撑伞,“那公子请跟我来!” 花朝看都未看白衣女子一眼,便跟着离开了。 白衣女子目送二人离开,并未阻止,因为她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她撑着伞的手微微收紧了些,细长的睫毛微微垂下,娴静的神色上看不出几多情绪,但多少是有些惆怅的。 她从前一个人在小屋,虽然习惯了孤单的生活,但如果有人陪着自己总是好的,后来花朝来了之后,日子就增添了些许趣味,因为他是一个很有趣的孩子。她知道有一天花朝会离开,她只是他人生里的一个过客,两个人总是要分开的。 上次她曾问花朝要他的护身符,那其实便算是归还救命之恩,你我两清,互不相欠,如今的他也不怎么需要人照顾了。她也不是他的什么人,她不会为他的选择负责,不论是他选择几时离开,又或者是方才随于寒吟离开,她都不会干涉,一切都依他的,但自己毕竟还是长辈的心态,不免感到有些担心。 可是劝又劝不住,怎么办呐? 白衣女子带着这样的心事前往面摊子吃了碗挂面,将面吃完后慢慢喝了几口汤,紧接着便听到了不远处的街道上传来一阵哄闹。 “快看!那船上有人求亲诶,还是个姑娘!” 第二百二十二章 此生非公子不嫁 “哎呦呦,这可不多见啊!居然是个姑娘求亲,那旁边站着的几人手上端着的难道就是聘礼不成?” “看那喜庆的摸样,估计就是了!只不过那么厚重的聘礼,那被求亲的男子得是什么样的一个美男子啊!居然让人家姑娘主动提出求亲,还把彩礼都准备好了。” 那边的街道靠近河边,一眼便能看到河上的游船,自然便能将船上发生的事情收入眼中。 姑娘主动求亲无疑是件十分罕见的事,这一阵吵闹引来了越来越多的人。 人越聚越多。 花朝知道自己玩大了,他看着面前单膝跪地的于寒吟,不禁冒出一阵冷汗,咽下了几口口水,略感不知所措地问道:“于姑娘,你我二人相识不过半日,你如此这般是不是有些冲动了?” 他的桃花债再如何多也不至于撞见一个才刚认识就说出提亲这种话的人啊!刚才那一句“请公子与我成亲”当真是吓死他了!而且她之前不是说自己家中生故、来此投亲的吗?怎么忽然就拿出这么一大堆东西了? 这都什么事啊! “我对公子一见倾心,此生非公子不嫁,实在不是冲动了!所以公子还是从了我吧!”于寒吟语气坚定。 花朝这辈子都没有这么无语过,他不禁开始后悔自己先前为什么要答应对方的邀请,就应该跟着白衣女子走的!对了,她人呢? 一念及此,他开始四处搜寻白衣女子的身影,原本他就只是想气她的,但她好像就没跟过来? 真是的! 花朝找了许久都未见人,只好先与于寒吟说道:“于姑娘,这等大事我们不如从长计议?” 他虽然可以冷漠无情,但毕竟是自己答应在先,大庭广众之下总不好让人家难堪。 “请公子务必答应小女的提亲!”于寒吟态度倒是十分坚决,她似乎真的就认定了花朝,故而才孤注一掷地提出了求亲,不然这等胆大的事可不是谁都有勇气做的。 “实不相瞒,在下……”花朝皱了皱眉,隐约有些不喜,但还是忍了下来想要劝她。 “人家不喜欢你又何必强求?” 就在这时,二人对话之间忽然插入了第三人的声音,清盈动听。 船不知何时靠的岸,那岸上缓缓走来一个撑着伞的白衣女子,烟雨迷蒙中,只见她上船后不紧不慢地将伞收起,缓缓走了进来,她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像是抹了一层柔和的光晕般,看着不知为何有些耀眼。 花朝眼睛亮了亮。 于寒吟的脸色有些难看,她哪里不知道白衣女子方才那句话的意思,既是“他又不喜欢你,又何必强求?”,也是“他又不喜欢,你又何必强求?”,令人不悦。 她缓缓站起,看着白衣女子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确定对方果真就只是个凡人而已,她的脸色冷漠了些,冷哼一声说道:“不知伯母这是什么意思?” 她不是自称是花朝的长辈吗?那就让她当她的长辈好了! “我没有太多的意思,只是觉得像你这样不太好。” 白衣女子摇了摇头,微笑地开口,“所谓婚姻之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作为空空的长辈,并不答应这么亲事?” 初次见面之时,花朝为了掩盖自己的真实身份,曾自称柳长空,她便简单地唤他为空空,虽说有些草率,但却显得多了几分亲昵不是么? “哼!” 于寒吟似乎并不买账,这时候的她卸去了方才的伪装,神色淡淡地看着白衣女子,仿佛已经看透了她的意图,“他并不叫空空,你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怎么敢自称为他的长辈?” 白衣女子一愣,一时间并未反应过她的话来,便神色疑惑地看向花朝。 花朝也是微微怔住,眼中生出浓浓的警惕,皱眉问于寒吟道:“我先前并未说过自己姓甚名谁,姑娘是从何得知我并不叫空空的?” “我……” 于寒吟也知自己是冲动了,神色一顿,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自圆其说。 花朝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既然姑娘无话可说,请原谅我二人先行一步。” 对方是何人,又究竟有何目的,他并不在意,不论如何,既然她早有预谋,尤其是方才一副逼人答应求亲的架势,不管是不是认识自己的人,都让他感到几分厌恶。 说完这话,他便拉着白衣女子离开了。 …… “刚才那个人……是谁?”白衣女子茫然地开口。 先前听于寒吟说的那话,她似乎是认识空空的。 “我并不认识她,也不知道她到底想要干什么。”花朝淡淡地说道。 白衣女子沉默地看着他拉着自己的手,不自觉地停下脚步,继而把手缓慢松开,“那你呢?柳长空是你的真名吗?” 花朝看着她甩开自己的手,也停了下来,听到她的话不禁目光游移。 因为走得匆忙,两人遗落了先前放在那里的伞,巧的是,这时候的天空忽然就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雨丝停落在二人的发际眉睫,一点一点地挂着,像极了一粒粒的白糖。 “所以你生气了吗?”花朝看着雨雾中的她,抹了一把脸上被淋到的雨水,不咸不淡、不紧不慢地开口。 他看起来一点儿也不担心她真的生气,全然没有先前跟人家去游船的赌气摸样。 白衣女子仿佛盛水了的眼里,映照着他那张无论如何都难以朝之发火的脸,别开了视线,说道:“我这里有一个故事,你要不要听一下。” “又是你那个弟弟的故事吗?”花朝忍不住笑了,若是她再提起她的弟弟的话,那就说明她该是原谅自己,不会再追究了。 白衣女子没有想到居然被他猜到了,一如他所料的那般,她并不想生他气的,但这一次发生的事让她有些难以接受,即便姓名并不重要,但也不能编了个假名字被人发现之后还如此……有恃无恐呀,她对于他来说难道就如此无关紧要吗?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矫情,总之就是很难受。 “……弟弟他从前做错事会向我认错的,但你不会。”白衣女子低下了头,垂眸看着地上的雨滴,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花朝见她这般有些委屈的模样,眉毛轻轻上挑,唇边多了一抹不知何意的笑意,故意叹道:“可是我不是你口中的那个弟弟,啊,当然也不是你的干儿子。” 紧接着,他俯身靠近她的脸,在她耳边轻声问道:“所以你要怎么办呢?” “可我是你的救命恩人。”白衣女子陷入他的逻辑里,认真地思考了下后带着几分执拗地辩解道。 “救命之恩上次不是还了么?你还差点要了我的贞操,难道不记得了吗?嗯?”花朝故意逗弄她。 贞操? 白衣女子怔住了,回想起他当时好像是说过类似的话,但自己可没有真的要啊!她的神色略有些慌张,“你,你别胡说!” 虽然当时会错意的人是他,但不知为何反倒是她觉得不好意思,脸都红了些。 花朝注意到她脸色的变化,很是惊喜,她这是害羞了?她明明该是清心寡欲的,听到这些话也不会有什么反应才是!怎么现在居然害羞了?他先前便苦恼于自己难以让她平静的神色产生波澜,所以方才才会做出为了气她随于寒吟前去游船的失智之举,但却没有想到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我怎么胡说了?”看着低头的她,他不禁笑了,伸手搭上她的双肩,微微歪头望向她的眼睛,故意温柔地哄诱。 “……我还知道一个故事,你要不要听听。”白衣女子受不了他这样,举起两只手挡住了自己的脸,想要扯开话题。 花朝笑意愈甚,兴致犹然,挑眉道:“你哪里来的这么多故事,莫非又是关于你弟弟的?” 白衣女子似乎被美色诱惑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只是摇了摇头。 “那你说,我听着。”花朝笑着由她。 白衣女子却不知为何又摇了摇头,“不说了。” “嗯?”花朝不知这是何故,失笑着道:“你是不是觉得这样玩很开心?虽然我没关系,但你这样是不对的知道吗?” 白衣女子不明白明明是他欺骗自己在先,为何如今变成他教训自己了?她心中气不过,便固执地摇头,“你走开!” “走什么开?我为什么要走开?”花朝觉得愈发有趣,便继续逗她。 “你不走,我走!” 白衣女子拨开他的手,气冲冲地将他推开后径直往前走去。 “诶,等等我。” 这时候的雨渐渐地变大,淅淅沥沥,洒满了天,也把她的衣裳完全浸透了,她衣裳单薄,自然受不住这样的淋雨,眼看着就要露出几许春光,幸好花朝眼疾手快脱了外裳给她套上,继而便把她整个抱在怀里,想要说些斥责的话,但话到嘴边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好像是他把她拉到这里的。 他摸了摸她湿润的发,“回家吧。” 白衣女子一愣,不知不觉便原谅他了,“可是……还没有给你买衣裳。” “我先前自己买了。”花朝安慰地说道。 白衣女子闻言抬头看他,发现他果真穿了件自己不认识的衣裳,遍衣绯色,带着镶金边的黑色条纹,透露着几分说不出来的冷持贵气,因为外裳在自己身上,此时他穿着的便是件黑色的里衣,衬着颈间白皙的肤色,很是好看。 她无意间看到了从他脸上淌下、缓缓流入脖颈的小水流,眼见着衣服被浸湿,她的手搁在他的胸膛上,眼前迷蒙,她的心尖不禁颤了颤,手微微握紧,不知所措。她向来清心寡欲,也从未见过花朝这般随便一个神情便能勾人魂魄的人,如今这样的情况她也没有遇到过,一时间便开始胡思乱想,心里砰砰地跳,真想逃开才好。 …… 两人回到小屋后,花朝便发现白衣女子身上发烫得紧,担心地问她怎么了? 白衣女子很是无奈,她轻咳了几声,神色有些苍白,双肩冷得微微颤抖,看了看身上湿透的衣裳,自嘲般说道:“我也不知道为何要在雨中待那么久,可能是感染风寒了,要好好休息了……” 说完这句话,她便晕倒在了花朝怀里。 触碰着她滚烫的身体,花朝这才想起凡人是会生病的,他没有照顾病人的经验,只是先运念将她身上的衣裳弄干,继而将她放在床上,动作间便听到了她模糊的呢喃声告诉他:“在那边柜子里有草药,你熬一些给我喝。” 花朝立马照做了。 就这样,他照顾她到了第二天,白衣女子的病情好了些,但还是需要休息,但本想清静地睡个觉,但却被花朝闹醒了,他不知为何拿着个画卷火急火燎地过来问她。 “这是谁画的?!” “什么?”白衣女子不解看向他,待看到他手中的那幅画时,微微一惊,声音都是抬高了些,“你去翻我书房了?” 花朝哪里还管自己是不是做错事了,他先前想帮忙做点事,便打算收拾一下书房,但不经意间便发现了这一副看着便知用料不凡的画,打开一看竟发现那是一副白衣女子的画像,先不说画这副画的那人技艺有多么高超,只看那线条婉转细致,一笔一画都十分用心,一眼见了都能察觉到画画那人落笔时的真情流露,不用想便知那定然是个男人! 凭借花朝多年来说多不多但又说少不少对男人的了解,画这幅画的人对白衣女子必然有着非同一般的感情,那这还能忍?这能忍得了? “他是谁啊?跟你是什么关系,又为什么会画你的画像啊?我认不认识那人啊?你说啊!” 白衣女子身体还不太舒服,见他神色着急,一只手晃得自己头疼得紧,“他便是我先前与你说过的那个弟弟。” 花朝一愣,还真有这么个弟弟?知道是弟弟,他放心不少,继而又试探着问:“亲弟弟?” “不是亲的。”白衣女子半合着眼,轻声开口。 “不是亲的?” 花朝噌的一下站起,这,这这这还得了?“那,那他为什么要画你的画像?他对你是不是有什么坏心思?!” 白衣女子被他一惊一乍闹得脑袋疼,但又不舍得斥责,难得耍了性子委屈道:“你问这个干嘛呀?我和弟弟已经很多年没有见了,我怎么知道?不管他是不是有什么心思,你是不是对我有坏心思啊!” 她本就难受,这臭小子还要来吵她,关键是不能打不能骂的,让她怎么办嘛! 最后一句话确实是无意,但却让花朝听得一愣,他忽然反应过来自己是不是表现得太过紧张了?说实话,他也不是那种小气的人,虽然自己没有什么朋友,但对朋友可是很大方的,当时和阿离在一起聊天喝酒的时候,他还让她多去交些朋友呢!只是……白衣女子跟阿离可不一样! 她这么单纯,又笨笨的,万一认识了对她心怀不轨的人还不懂得分辨,就比如那个什么吕公子,她一不小心就上当受骗该如何是好?这不得靠他来帮忙嘛! 就是嘛!他这怎么算是坏心思!这可都是好心思啊! “那,这样的话,你是不是只有我一个朋友了?” 白衣女子抬眸望向他俯身靠近的脸,看着他无论怎么看都那么惹人欢喜的脸,沉默着沉默着就笑了,柔声说道:“我可不想是当你的朋友。” 花朝心头一跳,情不自禁地开始胡思乱想起来,“那你想当我的什么?” “我让你当什么你就当什么吗?”白衣女子试探着笑问他。 花朝自然是肯的,连忙点头道:“嗯,你说。” “那就好……” 白衣女子笑得愈开,就仿佛晨光下缓慢绽放的春花一般绚烂,她摸了摸花朝的脸,说道:“乖儿子。” 第二百二十三章 说起故事 白衣女子很喜欢好看的事物,自然也包括好看的人,无论少年少女,她都喜欢。 花朝彻底愣住了,呆怔了半天,那张漂亮妖美的脸上肉眼可见地变得难看起来,但不知是不是因为有了先前的经验,他不怒反笑,压下心头想要弄哭她的冲动,假装和善地笑着说道:“嗯嗯,好的干娘~” 最后的“干娘”二字,他咬字咬得极重,怎么看都像是不太情愿的样子。 “真乖~” 但白衣女子久居深山,哪里懂得看那么多的眼色,只当他好不容易答应了,便很是开心,让他扶自己坐起来,伸出双手捧住他的脸,微笑着亲了亲他的额头。 花朝被她亲得呆了呆,心想,还有这种好事?他喉咙滚动了下,垂眸故作委屈地道:“现在你都是我干,干娘了,不应该多亲几次的吗?” 白衣女子一愣,是这样的吗?她看了看低头的他,继而微微一笑,不论如何,好像自己都不亏诶~于是又微微仰头亲了亲他的左边脸颊,觉得不够便又亲了亲右边脸颊,“这样可以了吗?” “……那现在。”花朝咽了咽并不存在的口水,盯着她的嘴唇眼眸微暗,“该轮到我了吧?” “嗯?空空,嗯……” 白衣女子还来不及反应,就被他俯身轻轻咬了脖子,触感温热,有些湿润也有些痒,她感到有些疼。 过了许久。 花朝将她抱到怀里,有些紧张和心虚,垂着眸解释道:“我,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因为你亲了我,所以我要亲回去。” “你方才......” 白衣女子不明白他方才为何要咬她,摸了摸脖子上的红印子,她眨了眨眼,语气依旧那么温柔,只是多了几分懵懂与不解,看着他问道:“你方才是在做什么?” “我……”花朝没有想到她会这么认真,但见她似乎也不懂,心中便存了几分侥幸,装出一副并未在意的样子摸了摸鼻子,说道:“你都亲了我,难道我不能亲你吗?” 白衣女子知道他的意思,但却觉得不对,沉吟片刻后摇了摇头说道:“可我并没有舔你。” “舔,舔?啊……” 花朝忽然明白她的意思,这才发现她对这种事真的一窍不通,心下窃喜不已,却又因为自己这样确实是欺负她,便感到有些心虚,结结巴巴地问道:“那,那你讨厌我那样吗?” “也不是讨厌……” 白衣女子听到这话认真地想了想,不知情地回味了一番方才的感觉,却并未察觉到自己的脸渐渐红了一片,紧接着看着花朝摇头说道:“但那样是不行的。” 花朝松了口气,不讨厌就好,不讨厌就好,诶等等! “为什么不行啊?!” “……” 白衣女子沉默着没有向他解释,只是看着他的眼睛,眸子里带着几分思量,神色温和而平静,斟酌间她忽然开口问他,“空空,你难道喜欢我吗?” 花朝被她这么直白的点破,愣了半晌,一时间似乎没有反应过来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他还没有遇到过类似的事情,不知道该如何作答,而他内心是一个非常娇傲的人,即便藏着几分喜欢也不会这样当面承认,于是他便下意识很快否认掉了,干笑着道:“怎么会?你是我干娘我怎么会喜欢你呢?你在开什么玩笑啊?” 白衣女子认真地看着他,紧接着笑了,“既然如此,那方才那样就是不对的,我是你干娘,你我二人可以亲近,但却不能像那样亲密。” 花朝无言,只得沉默以对。 “家里快没有钱了,明日里要上山去摘些草药去买换些银两。”白衣女子看了眼屋子里,忽然想起件重要的事。 花朝附和地点了点头。 “昨日那个叫于寒吟的女孩子,我不喜欢她。”白衣女子看了看他低下了头。 花朝的心情稍微恢复了些,着眼于她说的话中,而后便听她提起那青衣女子,回忆起昨日那令人不愉快的遭遇,轻皱了眉。“不喜欢就好,我也不喜欢她。” “那孩子看上去像是喜欢你的,那你是怎么想的呢?”白衣女子看着他的眼睛问道,她这话当然不是问花朝是不是也喜欢对方,只是问他对这件事的看法。 花朝听她一口一个孩子,老声老气的,便想要嘲笑她年纪不大说话倒总是老气横秋的,但见她一脸认真地问又不免想要认真回答她的问题,沉吟片刻后说道:“虽说我还未被人求过亲,但比她更疯狂的人我倒也不是没见过,所以无所谓啦~” 他说的比于寒吟更疯狂的人自然便是当初说要让他做男宠的月华双绝之一的华清池。 白衣女子看得出来他是真的不在乎,笑着说道:“我之前就跟你说过的,我这里有个故事,你要不要听?” “你哪里来的这么多故事呐?”花朝忍不住失笑,开始怀疑她的故事是不是自己编着说来玩的。 白衣女子依旧微笑,也不管那么多继续说自己的故事,道:“小镇上很久以前有家势力强大的地主,平日里总是仗势欺人,在百姓眼里,那一家子人是个不折不扣的恶霸,但有邪亦有正,镇上也有一些能跟地主家互相抗衡的有志之士,两方势力互相牵制,谁也不能把谁怎么样,后来地主家的小女儿喜欢上了镇上一名姓楼的俊俏武者,那武者相貌极好,并且身怀绝技、有财有势,但可惜的是他为人亦正亦邪,既不搭理其他的有志之士,也不乐意与地主家交好,但也因此,他成为了两方势力都想要拉拢的对象。” “后来,地主知道自己家的小女儿心悦对方后,便鼓动她主动追求,争取将那武者纳入自己麾下,但巧的是,有志之士之中的一人的妹妹也喜欢上了那名武者,只是虽然是这样,后面发生了什么也没有什么人知道了,但传闻里却传出了楼武者与地主家小女儿私奔的消息,两人始终下落不明。” 花朝微微挑眉,心想这故事真不好玩,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白衣女子似乎看出了他心中所想,看他不信无奈地摇头,失笑道:“我说的故事都是真的。” 花朝看着她并未多说什么,又问道:“那你说那个故事做什么,总不能是因为无聊吧?” “当然不是因为无聊呀,只是几年前听说了,那地主家的小女儿死在了外乡,便有些感慨。”白衣女子长长的睫毛一眨一眨地,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不知是不是因为她蹲着的缘故,她的两边脸微微向外鼓了起来,看着很是乖怜可爱。 花朝克制住了心中的某种冲动,没有再继续看她。 白衣女子看了他一眼,似并未看出他的想法,笑着继续说道:“听人说那名有志之士的妹妹自楼武者下落不明后便一直在寻找他的踪迹,从未放弃过,实在令人唏嘘。” 花朝对于她说的话一句都没有听进去,只是心不在焉地附和了几句。 白衣女子继续说着自己的故事,道:“我想说的是,巧的是,故事里那个也喜欢楼武生的妹妹恰好就叫于寒吟。” “什么?”花朝一愣,思绪被瞬间拉回微惊道:“就是那个地主家的傻女儿?” “不是啊~” 白衣女子这才明白他压根就没有听自己说话,无奈微笑,“都说了传闻里地主家的小女儿死在外乡了!而且人家又不傻,活着的是另一个呐。” “啊,哦哦!”花朝点了点头,但毕竟是凡人乡镇上的事,与自己关联不大,真的没有什么兴趣,更何况现在的他更是没有听这些故事的心思,便随意说道:“可能只是同名罢了。” 白衣女子摇了摇头,正向解释些什么的时候便发现他神色无意,便放弃继续解释了,叹了口气温婉道:“可能是罢……” …… 第一天一大早,白衣女子便起身收拾了一番前往山上采药了。 今天的花朝也是没能早起,不知道为何,从养伤的第一天起,他就显地格外懒散?白衣女子曾经想过会不会有可能是自己惯出来的,毕竟身为修士的他是要勤快修行的呀,怎么会如此懒惰?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白衣女子回头看了看安静的屋子,背上背篓就出门去了。 她从很久以前就开始采药了,附近的山径和路段她熟悉得很,轻易地便上了山,采摘了许多草药,一直到临近正午的时候,她便采摘了满满一背篓的草药。 此时的她刚好站在了一座小山之上,天上的白云飘啊飘,太阳也亮的很,抬头看去有些晃眼。 有轻风自山间吹来,吹起盈动的白衣。 女子望着这满目的山景,眼中光影掠动,浅浅一笑。 有诗言: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除去花朝与于寒吟之外,她心中便没有什么烦心事了,当然那两人的事也其实也算不上什么烦心事,只是让她有些在意,一路上采摘草药的时候,她便在思考着这些。 当初她救起花朝的时候,曾发现他身边有一把青色的剑,她不懂剑,但却看得出来那把青色的剑该是个难得的珍宝,后来花朝向她说解释过一些,说那把剑是他的一个朋友的,他的那位朋友如今下落不明,但通过那把剑感应该是活着的,他会等伤彻底好了之后去找那位朋友。 时间也该差不多了。 心中这样感叹,白衣女子转身下山。 午后时分,她回到村口正好碰见有几名妇人坐在椅子上闲聊,路过之时,她也恰好听到了那么一两句。 “今早那个青衣女子虽然长得好,但看上去凶得紧,还怪吓人的!” “可不是嘛!原以为是哪家的小姐呢!” 青衣女子?莫非是于寒吟? 白衣女子心下沉吟,抬步间忽然被其中的一名妇人喊了声,“诶,白姑娘!” “原来是李婶子,有什么事吗?”她回头问道。 “虽然知道白姑娘你性子温和,从未得罪过什么人,但婶子还是得提醒你。”李婶子与身旁的一名布衣妇女对视一眼,担忧向白衣女子说道:“方才我们所说的那从何处来的青衣女子,恐怕是冲着你来的,你可要小心点啊!” 她们虽然与白衣女子来往不多,甚至话都不曾说过几句,但好歹是一个村里的,来了奇怪的外人多少要告诉她一声,若那青衣女子不是什么好人,意图对白姑娘不利的话,她们也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村里的人被欺负了不是? 白衣女子一愣,没有想到她们这么关心自己,便微微一笑:“多谢婶子提醒,我会小心的。” 第二百二十四章 魔宗道官——白矖 “哎呦,白姑娘这是客气什么!都是些分内的事!” 几名妇人相视一笑,她们还从未见过白衣女子笑起来的样子,如此一来,便觉得对方果然温婉可人,讨人喜欢呐! 白衣女子笑着向几人点了点头,便继续往自己屋子的方向走去,待终于回到家后,她把背篓放在门边上挂起,准备到菜园子里摘些菜来做饭,但还未走几步,边问道了一阵饭菜香,不禁讶然。 这是…… 空空可不会做饭啊,难道是有人来了? 想到这个可能,她心下一急,赶紧往小厨房走去,可这一进门便看到花朝端了碗菜从里面走出来,看到她还欢喜地笑道:“回来啦?来一起吃饭吧。” 白衣女子看着他走开,一阵恍然,待醒转过来之后脸上现出欣慰的笑容,跟着走了过去。 “前些天一直麻烦你,还怪不好意思的。” 花朝把菜放下,示意她坐到旁边,一边拿碗给她装饭,一边说道:“我虽然生性懒惰,但还不至于没心没肺到一直麻烦恩人的地步,所以今日,便轮到我做饭给你吃。” 他把碗搁到她面前,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意,似乎很是开心。 以前在南陵剑阁的时候,他除了修行之外什么都喜欢玩,久而久之,搞了稀奇古怪的东西就成为了他的专长,不仅如此,他的脑子好用得很,学什么会什么,做饭这种事情当然也不在话下。 “真好呢。” 白衣女子看着一桌子的菜,很是感动,桌上有鱼肉、青菜,还有一大锅鸡汤,非常丰盛,再加上那飘散在空中的香味,可谓让人食指大动。 她拿着筷子夹了块东坡肉放到嘴里,眼睛不禁一亮,入口香滑,甜而不腻,实在是好吃极了!转头看向同样在动筷的少年,唇边的笑意都要溢出来了。 花朝吃饭的动作不疾不缓,随意之中又带着些许斯文气,看着便很是养眼,他似乎注意到了白衣女子的目光,动作一顿,挑眉问道:“不好吃吗?我觉得挺好吃的啊!” 他当然不是嫌弃白衣女子做的饭菜,只是说句公道话,他这手艺也忒好了,看来以后还是他来下厨好了,你好我好大家好! “空空,考虑过嫁人吗?”白衣女子忽然问道。 花朝噎得险些一口饭喷了出来,一脸震惊地望向她,看着她那几分认真的样子,不禁一怔,若是换作陆行的话他早就一巴掌拍过去了,但如果是她的话……“嫁给你吗?” “啊……不是。” 白衣女子呆了呆,她反应过来自己玩笑开大了,过于失言,看着花朝那带着几分冷沉的眼眸,竟是比往常时候多了几分侵略性,若说他撒娇耍横的时候像个孩子,那么现在的他就已经是个男人了,不,他本来就是男人啊。 她笑笑,“你们修行界里说的应该是互相结成道侣,与凡间的成亲不同才是。” 她并不是没有听明白我的话,只是不想明白罢了。 花朝看出了这一点,没有接她的话,只默默夹了块肉来吃。 “饭很好吃。”白衣女子笑着柔声道。 花朝挑了挑眉,他做的怎么可能不好吃? “仙凡殊途,以后也不知会不会再相见,这最后一次同席,我会一直记得的。”白衣女子忽然说出了状似告别的话,目光温柔似水。 花朝神情一滞,僵硬地转过头望向她,似乎不敢相信她刚刚说的是真的假的。 她这是,要赶我走吗?为……为什么?难道是察觉到了他的心意,她打心底感到厌恶,所以才会赶他吗? 白衣女子仿佛没有注意到他的神色有什么不对,摸了摸他的头笑着说道:“我之前打听到不知是哪个剑道宗派有弟子失踪了,正在派人四处寻找,或许就是在找你呢!你出去后说不定就能和他们会和了。” “啪!” 花朝一下子就拍掉了她的手,声音有些压抑,说道:“……你就这么想让我走吗?” “你难道不想走吗?你还要去找你的朋友呢。”白衣女子看着低头的他,不知是不是明白了他如今的情绪,沉默了一会儿。 “……你难道不喜欢我吗?”花朝几乎是用尽全力才说出这句话,连声音都是变得有些颤抖,轻轻的,带着些许自嘲。 白衣女子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但却下意识不希望他难过,说道:“我自然是喜欢你的。” “只不过那是对干儿子的喜欢,对吗?”花朝摇了摇头,有些冷淡地反问道。 白衣女子愣了愣,若不是指这个喜欢,那你问的是哪个喜欢呢? “难道你喜欢我吗?” 这里的喜欢指的是男女之情,而昨日她曾经问过一样的话,那时候的花朝是否认了的,她自然是信的。 花朝低头沉默了许久,紧接着淡淡地发笑,事不关己地说道:“我怎么会喜欢一个毫无长处的凡人?” 白衣女子的心抽了抽,不知为何,他越是这般否认,她就越觉得那是真的,只是就算是沉默也好,否认也罢,为什么要说这么伤人的话呢?她确实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凡人,但你为什么说得好像我如何如何地配不上你呢? 她微微垂眸,不再说什么。 “你上次拿了我的护身符,说是两不相欠了对吧?这几天我也帮忙干了些活,再加上今日这顿饭,你对我的恩情便算是还清了。”花朝若无其事地夹了些菜到碗里,紧接着漫不经心地说道:“等我收拾好了行李自然就会走了,不会继续赖在你这里,放心吧。” 白衣女子无言。 第二天花朝罕见地起早了,手上拿着一把剑和一些东西便离开了,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又或者不会再回来了。 白衣女子躺在杏树下的椅子上,没有去送行,她看着晨间天边的暖阳,以及远山间那悠悠飘荡的雾气,忽然感叹一声,是时候搬家了…… 她起身回屋,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继而到书房里拿了弟弟给自己画的画像,用匣子装上,抱着便出了屋子,等到了门口,她回身看了眼古旧的小屋,衣袖轻轻一挥,小屋上空便升起了一层淡光,转瞬即逝。 这样的话,应该不会坏了吧,以后或许还有机会回来看看。 白衣女子想着这些,便抱着画匣往外走去,只是让她感到意外的是,来到村口的时候便遇到了一位不速之客。 于寒吟似乎故意在这里等着她,待终于看到她走出来后冷笑一声。 白衣女子不想理会她,旁若无人地向前走去,从她身边走过。 “他在哪?”于寒吟神色微沉,忽然开口。 白衣女子脚步一顿,她并不是没有想到对方来这里的目的,也知道她应该是从几天前就已经在周围徘徊了,她摇了摇头,“他已经走了,我并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你知道他是谁吗?他是我南陵剑阁的弟子。”于寒吟半点不信她的话,转身看着她的背影,居高临下地劝她说道:“我知你对他有意,但你不过是一个凡人,身份低微,你们终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白衣女子平静点头,“我知道。” “既然你如此识趣,那便告诉我他现在在哪里。”于寒吟冷哼一声。 白衣女子摇头,转身过来看着面露寒霜的她,失笑着道:“我真的不知道。” 花朝临走前她都未能说上什么话,哪里会知道他往哪个方向去了呢?而一如花朝所说的那样,每次她说话似乎总是带着几分感叹的意味,就连如今面对着显然也是修士、甚至有可能十分强大的于寒吟,甚至都是像极了面对无理取闹的孩童般,感到几分无奈。 若是花朝在这里,看到她这般态度,定然会想起那天她称呼于寒吟时的那一声“那孩子”。 “你知道我是谁吗?我乃南陵剑阁主阁长老,是为强大无比的如斯之境!”于寒吟微微皱眉,冷声说道,她没有相信眼前的这个凡人竟然如此不知趣,只好先亮出自己的身份了。 白衣女子闻言并未感到震惊,只是淡淡一笑,“那请问这位南陵剑阁的长老,你是要我向你行礼吗?” 于寒吟见她如此反应,不禁微微眯眼,凡人与修士之间可谓云泥之别,她也不是没有遇到过知晓她身份后立马下跪的凡人,但不说面露慌张之色,眼前的白衣女子居然能如此平静,一点儿也不慌张,不仅如此,一口开竟还带上了些调侃! 岂有此理! “你到底是什么人?”事到如今,白衣女子的身份显然不只是一个凡人如此简单了。 白衣女子笑而不语。 风自远处袭来,吹起了她的衣角,光影浮动,她右耳坠发出铃铃的清脆声,十分动听。 “白色木槿……” 于寒吟这才注意到她的耳坠,忽然间瞳孔微缩,花朝不认识这个标志,她又怎么可能认不出来!她的手不自觉的捏紧,眼中有着极度的恶意流露出来,咬牙切齿地念出那个让她恨了几百年的名字。 “原来是你,魔宗白矖!” 第二百二十五章 遥想当年 众所周知,为祸世间的魔宗之中有着诸多高手,而最为令人忌惮的便是其中的两名道官,分别为一男一女,其中一位女道官的称号便是白矖! 于寒吟曾来过这里向村口的几名妇女打听过白衣女子,知晓她的姓氏乃一个简简单单的白字,但却没有想到她居然就是白矖!她从未见过白矖,她与白矖之间的恩怨情仇非三言两语可以说清,虽然她已怨恨对方许久,但这第一次见不免让她很是震惊。 魔宗至高无上的白矖道官居然是一个凡人,这怎么可能!? 不,不不不,可能她只是隐藏了自己的气息,假装自己是一个凡人罢了! “空空不过只是一个普通的剑阁弟子,即便下落不明了,即便你们南陵剑阁对弟子皆十分关切,但又怎么可能派出一个堂堂长老前来找寻他呢?” 白衣女子既未承认自己就是白矖道官,也并未否认,只是一如既往地温柔一笑,说道:“又或许,只是你个人想要来找他呢?” “我说了他不叫空空!”于寒吟被戳中了心思,勃然怒道。 白衣女子见她这般紧张叹息一声,摇头说道:“既然那不是他的真名,我以后不那么叫便是了,但是我不明白堂堂一个南陵剑阁的长老,为什么要向弟子求亲呢?” 她说的自然是那天在船上的事。 “既然你清楚内情,又为什么还要故作不知道的样子说出来呢?难道是想要羞辱我吗?” 在于寒吟眼中,白矖是一个十分娇傲的人,也是一个极度看不起别人的人,虽然白衣女子看上去温温和和的,但这恐怕才是最可怕的傲慢,实在是欺人太甚! “当年你私自把他从我身边抢走还不够,如今还要故技重施,当着我的面把他藏起来吗!” 白衣女子怡然微笑,娓娓道来:“很多年前,修行界中有传闻,身份尊贵的隐楼楼主忽然间消失了踪迹,而连带着一起杳无音讯的还有魔宗的白矖道官,而依照隐楼楼主风流成性、与世上多名出色的女子有过姻缘的形象,再加上他从很早开始便与魔宗有过来往,亦正亦邪,于是便有人认为隐楼的楼主大人与魔宗的白矖道官不顾世上的流言蜚语私奔了。” “这件事在修行界中引发了极大的轰动,但对此最为耿耿于怀的便是南陵剑阁的一名女长老,听闻隐楼楼主曾经是南陵剑阁的弟子,与那位女长老乃是师兄妹的关系,她对师兄日久生情,无法接受他与人私奔的事实,故而一直都在寻找他的踪迹,巧的是,那名女长老的名字刚好就是于寒吟。” “我说得对么?”她意味深长地微笑。 于寒吟面沉如水,冷眼看她。 “只不过后来阴差阳错之下,魔宗等人着急寻找白矖道官的时候,意外发现了被封印修为,并失去记忆的隐楼楼主,本想一步步从他身上得到有关白矖身在何处的线索,但没想到化身为少年的楼主被南陵剑阁的人救了去。魔宗的人没有办法,只好一次又一次地找机会抓回那名少年,于是便有了后来的事。” 白衣女子神色淡然,“若是我没有猜错的话,那名俊美的绯衣少年应该就是昔日的隐楼楼主了罢!” 她如今所说的这个故事,与那天同花朝说的那一个其实是一样的,只不过身份出现了些许偏差,但这并不重要,就像她那时候说的那样,她说的故事都是真的。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于寒吟心中生出警惕,她为什么要一本正经的说出以前的事?说得仿佛她不是白矖本人似的?但这怎么可能!她怎么可能不是白矖? “啊,忘记说了,我确实就是魔宗的白矖。” 白衣女子似看出了她的想法,笑意愈深,“不过我很少以这个身份示人,久了就容易忘记。” 于寒吟感觉自己仿佛是被戏耍了一般,拳头紧握,瞪着她道:“你到底想怎么样!嘲笑别人对于你来说就这么有意思吗?” “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看上去那么恨我?明明我们从来都没有见过面。”白衣女子被她如此瞪视,不禁愣了愣。 “你抢走了本属于我的男人,你说我为什么恨你!”于寒吟沉声怒道。 “但你想,就算我没有抢走他,他也不会是属于你的,更何况……” 白衣女子很是无辜,感叹着笑道:“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你误会了呢?我可是从来都没见过什么隐楼楼主啊!” 她这是实话,她自认为自己从来都不说谎的。 于寒吟不言,只在身后暗暗捏了个剑诀。 她方才只是猜测对方的身份,还不是十分肯定,但如今对方都已经如此坦白地承认了,她可不能什么都不做啊! “啊……” 白衣女子注意到了她的动作,看了眼从她身后飞逝的一抹难以察觉的光线,无奈一笑,“你是在找援兵吗?” 是的,于寒吟方才发出的正巧就是专属于南陵剑阁的召集信号,凭借她的身份,召来的自然不是些修为不济的弟子们,而是流云山水间修为极高的长老们! 魔宗白矖现身,速来! “找人来一起抓我,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白衣女子摇了摇头,淡然微笑,“我向来不喜欢与人解释,但是我没有想到我休养的这几十年发生了那样的传闻,并且绝大部分人已经信以为真,所以我还是要说一句,楼主大人英俊潇洒风流倜傥,我白矖心仰慕之,奈何不过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罢了,故传闻并不属实,望知悉。” 于寒吟脸色微变,对她的话半信半疑,当年的传闻确实无人能证实,也不一定为真,更何况若是真如白衣女子所说的那样,正合她的意才是,只不过尽管如此,她看上去似乎并不想放过她。 “至于那少年的下落,我是真的不知道,故而无可奉告。”白衣女子看了看她,猜测她最关心的应该是这个,“我也不是那种无恶不作的人,所以并没有对他怎么样,但怎么说呢?你二话不说就找人打算一起围攻我,这种事无论是谁都受不了的吧?” “不然这样,我什么都不做,你放我走如何?” 于寒吟冷哼一声,带着不屑道:“正邪不两立,你乃魔宗之中身份极高者,而我是南陵剑阁的长老,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你?” “那好吧,既然如此……” 白衣女子抬头望向天边,那里是南边的天空,好像有几道凌厉的剑光向此处飞来,十分夺目,她从中嗅到了几分危险的气息,摇了摇头叹息一声,淡笑道:“那我只好自己走掉了,毕竟如果真的打起来好像是我比较吃亏。” 说完这句话,她抬起纤细白皙的左手,忽然间往下虚虚一按,紧接着缓慢抬起,白衣长发无风自动,眉目如画的脸上映照着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淡光。 她的脚下就在这一刻浮现出一道图文繁复的圆形道符,不到半息的时间便以她为中心瞬间向外扩张得巨大无比,符上的条纹散发丝丝缕缕的犹如实质般的光线,在空气中缭绕萦绕着,蔚为壮观! 于寒吟无比震惊,这,这是什么东西! 她居然看不出来这到底是什么符!不仅如此,凭借她的修为居然从中感受到一个极其危险的气息! 这是什么鬼!? 早就听闻魔宗白矖道官的符道修为已臻化境,没想到居然恐怖如斯!是我小看你了!于寒吟的嘴唇些许颤抖,眼前这副场景即便以她广识都可以说是平生未见!她实在没有想到白衣女子竟然如此高深莫测! “符道之法与自身念力并无太多关系,所以即便我只是一个凡人也可以用得很好。” 白衣女子神色淡然,她的纤纤细指微微向上抬起,脚下的巨大金符便在她的驱使下悬浮于空中,紧接着她的手指轻轻一弹,巨大的金符便闪烁出无数的光点,一点点的凝聚,带着难以想象的力量,化作数不清的千万颗流星朝着她所指的方向飞速轰炸而去! 光雨降临! 于寒吟脸色骤变,瞬间唤剑而出,横置于身前,用尽全力用剑气在周身百尺行成一层保护罩! 她无比精确地感受到那阵绝美的流星雨中的力量,足以令普通如斯境身陨!让她如何不谨慎?又如何不恐惧! 砰砰砰! 大地上响起一阵又一阵的轰鸣声,甚至隐约有着地面碎裂的声音传出。 数息之间,于寒吟已不知自己接下了多少颗流星攻击,她的剑气护罩上已经出现了裂纹,眼看着就要碎裂开了!自己的唇角也跟着溢出了鲜血,快要支撑不住了! 白衣女子看了一眼于寒吟因为承受重压而变得苍白的脸色,再次抬头望向南方的天空,那几道剑光已然越来越近,她知道时间差不多了,而就像她先前所说的那样,她并不是那种喜欢打打杀杀的人,虽然于寒吟不太礼貌,但还不至于要置她于死地。 “也罢。” 她叹息一声,左手在空中稍稍虚握一下。 风云收歇。 因为巨大的念力波动而行成的恐怖余波悄然消失,就连天空上的巨大金符也消失不见了! 于寒吟闷哼一声,无力地用剑支撑在地面抬头凝望向她,眼中充满了警惕,她为何要收起攻击? “我要走了……” 白衣女子一笑,左手收回,负于身后,另一只手仍旧抱着画匣,神色平静,开口道:“后会无期。” 下一刻,她的身影便随风消逝而去。 “灵匿符……好你个白矖!” 于寒吟在心里暗骂一声,眼前一暗便向下倒去,但却在下一刻被一个身着墨白剑袍的男子一手扶住,男子放着这战后的狼藉,面露凝重,“让她跑了,可惜了。” 第二百二十七章 如何说爱 花朝离开小屋后一路循着山外而去,但却越是走越是感到难过,脚步也越来越沉重。 为什么她不挽留我呢?难道她真的不喜欢我吗?既然不喜欢,又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呢? 一念及此,身后已经化作小黑点的村子所在处传来一阵轰鸣,花朝心下一惊,脚步蓦然停下,回身望去便看到了那张巨大的金符,瞳孔微缩,那是什么......难道! 不好,矣矣! 他忽然想到某种可能,心下恐慌,义无反顾地往回奔去,终于回到小屋后,他猛的一下把门推开,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房间里,没有人、外面的躺椅,没有人、书房,也没有……到处都找不到她。 她到底怎么了? 花朝顿时感到一种极大的无力,双手抱着头半跪下来,脑海中闪过无数种可能,正要有所动作,下一刻身后却忽然传来数道脚步声。 “谁!” 花朝猛然回头,映入眼帘的却是一个身着墨白剑袍的男子,他的脸上闪过一丝震惊之色,“师,师父!” …… 山洞里。 王央衍已经不再感到冷了,她迎着朝阳醒来,脸上落了几缕晨光,缓缓睁眼之际不禁感到有些刺目,便用手挡住了双眼,另一只手撑在身边坐了起来,但也因为这个动作大腿及手臂处传来一阵疼痛,她不禁皱眉啧了一声,看向洞口处那墨青色的身影,正欲让那人快些过来扶她,却一抬头看到了那迎着晨光盘坐着的背影,只觉得像极了王深藏,一时哑然,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垂眸不语。 如果真的是师父就好了…… 一念及此,不知为何她便觉得很是委屈,心里又难过又生气。 江停本正盘坐在洞口吐息,察觉到她起来了便来到她身边蹲下,小心翼翼地察看她大腿上的箭伤,见没有裂开也已经结痂了,便放下心来,虽说王央衍这一次受的伤并非是最严重的,但却是最棘手的,毕竟他为了解她身上的毒可是花了不少力气呢! “小小姐,你现在觉得怎么样?”他得小心点儿,可不能露馅了。 王央衍眼看着他解自己衣裳的动作倒是轻车熟路得很,便问道:“伤口是你给我包扎的?” “嗯,自然是我。”江停微微挑眉,神色未曾动容半分,若非是他的话,那还能是谁? 王央衍盯着他目光冷淡,眼中之意不言而喻,我身上到处都是伤口,你包扎的时候岂非是看了个遍? 江停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但却并未因为看了些不该看的东西而感到愧疚,沉着地劝慰道:“你如今还小,不要想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的言语恳切,听上去是在为她着想,只是王央衍最不喜欢的恰恰是这种教导的口吻。 只见王央衍闻言冷笑一声,既然你知道我还小,那日为何还要对我心怀不轨?她可没有忘记那天晚上他对自己的欲念表现得如何露骨,只是就算是这样她也没有说破,她并不十分在意这种事,即便有些恶心,但也就只是恶心而已。 她的目光转移到自己腿上的箭伤,若有所思地道:“两年前在陵川,我也曾被隐楼的死士埋伏过,但后来即便严查也没有个所以然,这一次隐楼的人又来了,并且下手要比上次狠得多,我不明白是谁这么恨我。” 江停闻言只是沉默,似乎并不了解内情。 “……也对,你又知道些什么呢?你什么都不知道。” 王央衍盯着他的目光里掠过一丝失望,她原本还以为他可以从他这里得知些信息,毕竟他对陵川的了解远胜过自己,却没有想到是自己高估他了,“大周朝中与师父不对头的人大有人在,我原以为该是他们之中的其中一人,但后来闻溪午告诉我,即便他们有所忌惮,但还不至于要对我下手,所以我不明白。” “闻溪午?”江停微微挑眉。 “嗯。”王央衍点了点头,不以为意地说道:“他总是知道很多事,也总是跟我说陵川很危险,让我趁早离开,只不过后来不知道为何就不劝我离开了,只是我总觉得陵川是一个很危险的地方,就算出来了,自从进去过我好像一直都没有安全过,。” 不知是不是因为太过虚弱,她没有什么防备,也就很乐意于说些话。 “所以你不喜欢陵川吗?以后也不想回去了?”江停看着她,想起当初她执意要离开的经历,不自觉地问道。 王央衍认真想了想,摇了摇头,“我会回去的,因为师父还在那里,我答应过会留在他身边的。” 江停眼眸微垂,眸子里明暗不见,看不出有什么情绪,只听他试探性地问道:“那你觉得嗯……座上是什么样的人?” 王央衍沉默了。 江停看了她一眼。 “师父是个很耀眼的人。”王央衍平静地说道。 江停不解,显然是没有听到自己想要听到的,便继续问道:“什么意思?” “你又是什么意思?”王央衍只是淡淡地看着他,实在不明白他到底想要问什么。 “我只是……觉得小小姐好像不讨厌我了。”江停心虚地眨了眨眼,姿态放得有些低。 王央衍才知道他的反常原来是因为这个原因,当初他对她的失礼她确实并未忘记,但还不至于记恨,更何况还是在他救了自己的情况下。 “我从来没有讨厌过你。” 她苍白的脸上神色十分平静,波澜不惊的语气里也听不出什么情绪,“你会救我,会保护我,这些才是最重要的,我很感激你。至于讨厌,我认为那是种很无聊的情绪。” 江停闻言愣了愣,低着头不知不觉地笑了起来,那笑里居然是藏了几分宠溺,看得王央衍都是不禁一呆,再如何不在意,她都多少注意到了他与平时的几分不同,“难道我的话让你觉得很好笑吗?” “什么?” 江停抬头,继而摇头一笑,“小小姐误会了,属下怎么敢嘲笑你呢?” 他有意地在话里加上了几分讨好的意味,好让她不要生气才好,但王央衍怎么会吃这一套,看着他这副游刃有余的样子,脸色十分难看,“你在哄小孩吗?” “你我年岁差上一些,小小姐若是这么想,也是没错的。”江停看着她笑道。 王央衍眼神冷淡地看着他,美丽的眉眼透露着丝丝不喜,“你很得意吗?” “……不敢不敢!” 江停愣了愣,摇头干笑一声,继而看着她说道:“在雷域修行的那段日子里,属下明白了一个道理,若是小小姐不喜欢那我也不会越矩,只需要陪着你好了。所以我若是哪里做得不好,小小姐只管指出就好了,属下不希望你不开心,这样可好?” 王央衍被他这一番真心话说得很是动容,自然也不好发脾气,只是依旧感到有些疑惑,问道:“流水有意落花无情,既然你喜欢我,但我对你无意,难道你不会因此感到难过吗?世人都说爱而不得十分痛苦,因爱生恨的人也不在少数,你不生气也就罢了,为什么还要对我这般好?” 江停一笑,道:“那你觉得什么才是爱呢?” 王央衍摇了摇头,她并不知。 “我与你在一起,我很开心,那是喜欢,但我与你不在一起时,看到你开心我也开心,那或许便是爱了吧。”江停温声说道。 王央衍低头沉思,过了不知道多久便看着他的眼睛问道:“那你爱我吗?” “你觉得呢?”江停的脸上始终带着舒缓的微笑,双眉微微地扬起,静待她的回答。 王央衍沉默了许久,却出乎意料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看不出来。如果像你所说的那样,爱是为人着想的话,我想你是爱我的,但你眼里有我,却又不只有我,这好像和我想的爱不一样。” “你想的爱是什么样的呢?”江停不禁问道。 王央衍说道:“我想要你眼里只有我。” 江停心中一惊,为她认真的眼神所迫,不知所措地将视线移开,但又很快平复好了情绪回头看着她,“你说的也没错,但爱即是无条件的,也是有条件的,你都不曾给过别人什么,又为何要求别人把所有的爱都给你呢?” “那你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王央衍看了看他,如是问道,“如果是我能给的,我都可以给。” 江停愣了,不明白她为何要如此执着,想到这里他便问了出来,“有我爱你就够了,你为何还要我只爱你呢?” “因为如果你的爱是我的,但却不只是我的,那在我看来就不是我的。”王央衍摇了摇头,神色几分认真,并不像是在说笑。 江停无奈地笑,摸了摸她的头后说道:“好好,那现在你若是觉得伤好些了,可以活动了,便去远处的一个集市看看吧。” “……去那里做什么?”王央衍不解。 “总不能一直在山洞里休息,何况那里有些你喜欢的糕点,睡了那么久,该觉得饿了。”江停如此说道,以前在梅园里,她三天两头地说自己饿了,其实只是馋了要吃点甜点,他也便记在了心上。 王央衍点头。 过了会儿,江停给她穿好了衣裳便背着她前往方才说的集市了。 第二百二十八章 道常无为而无不为 一路无话。 二人之间的相处远比王央衍所想的那样要和平得多,她原以为江停会更关心她,甚至是呵护,当然这不是她自作多情,只是因为以前她只要受一点伤,他就会表现得很紧张,如今的他却似乎稳重了许多,不会大惊小怪的,也不会对她的伤势问东问西,看她的眼神里好像有着什么发生了改变。 想到这里,她勾着江停脖子的手不禁收紧了些。 听他刚才的意思,他还爱着别人吗?又或者,他其实只是喜欢自己,还没有到爱的地步? 王央衍没有想到原来在雷域修行一趟会让人产生这样的变化,不仅气质变了,就连心性也成熟了,或许她也可以去雷域呆上一阵子,说起来,她最近都在养伤,险些疏忽了修行呢! “雷域里是什么样子的?” 江停闻言脚步一顿,听出她话语里的好奇之意,失笑着劝她道:“那里可不是什么好玩的地方。” “修行从来都不好玩,所以我不在乎,我还是想去看看。” 王央衍的言语之中带着些许雀跃,在他背上不安分地摇摆着腿,紧接着便因为牵动了伤口发出一声痛呼,将气洒在了江停身上,埋怨道:“你走慢点啊!” 江停倍感无辜,他方才可是停下来了,没有走动啊! “座上吩咐过了,让属下一路护送你到小山界,小小姐当下还是要想一想到时候进去了该怎么办才好呀。” “你在教我做事吗?” 王央衍自然是知道小山界之中需要闯过的关卡有一定的难度,但就算是这是事实,江停这个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家伙又凭什么这样子说她?那般语重心长的感觉,搞得好像她多么不务正事,不分轻重似的。 江停很是无奈,失笑说道:“属下实在不敢,不敢不敢啊!” 王央衍听他这话言不达意,实在是皮得很,很是生气地瞪了他一眼,但她自认为自己也并不是那些胡搅蛮缠的人,便没有说什么,只是道:“在那之前,我得先找到花花,现在还不知道他怎么样了,但既然青衿没有回来我身边,便可以肯定花花还活着,我得先去他那里把剑取回来。” 在琅秀天堑遇袭的时候,她在坠落之前将青衿唤去了花朝那里,以此护他一分。若是花朝已然身死,那么青衿感受到了她的气息该是会回到自己身边才对,现如今她感受到青衿剑的气息很是稳定,应该是还留在花花身边。 “花花?”江停还不知道花朝的存在。 王央衍回答道:“嗯,我暂时无法感应到他在哪里,需要等伤好得差不多才行。” 江停想知道的可不是这个,继续问道:“花花是谁呀?” “是我的一个酒肉朋友。” 王央衍下意识地回答他,她的言语听上去虽是嫌弃,但却还是能听得出来她对这个朋友的喜欢与维护。 “很要好的朋友吗?”江停这才知道原来她真的有朋友,自然也听得出她由于欢心而那上扬的语调,不禁继续问道。 王央衍点了点头,不以为意地道:“以前在魔宗的时候就认识了,后来一起逃了出来,一个普普通通的生死之交而已。” 都已经是生死之交了又怎么会普通? 江停明白了那个被她称为“花花”的人对她来说很是特殊,忍不住继续问道:“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王央衍毫不客气地道。 江停被她凶到了,咳嗽了一声哑口无言,“……我是座上派过来看护你的,自然有权知道了解你身边的人是什么样的。” 王央衍只道他是嘴硬,冷哼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一路无话。 等到了集市上的糕点铺后,江停将王央衍放下,并让她乖乖地站在门口等自己,只是等他买好点心出来的时候,王央衍却不见了,他神色不变,往街上看去,却并没有看到熟悉的红色身影。 今日该是赶集日,路上人来人往的十分热闹,只是这样的话找人就变得困难了许多。 江停依照着感觉缓步往西边的深巷中走去,只是尚未走入便听到里面传来了一阵凄惨的叫声,他微微挑眉,定睛循着声音来处望去,便见一身红衣、神色冷淡的王央衍走了出来,她神色自若,看不出什么异常。 江停转身一步拐入她走出的巷角,不禁一惊,里面不远处正躺着一具淌血的尸体,瞪大着双眼,看那样子像是刚刚死去的,尸体旁边的墙角还坐着一个衣衫被撕得凌乱、瑟瑟发抖的女子,他愣了愣,忽然间就明白了方才发生了什么。 “你杀的?” 虽然王央衍身上的伤还未痊愈,但杀一个普通人还是能够做到的。 听到这句话,他身后的王央衍脚步微顿,不以为意地冷笑说道:“如果我说不是呢?” “如果你说不是,那我便相信你。” 江停微微一笑,似乎认为这是件不足挂齿的小事,转身离开巷角,自王央衍身边擦肩而过,一边走一边说道:“只是个丑恶的凡人而已,死了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甚至还让这个世界干净了些,自然是最好不过的了。” 王央衍被他说出了心声,冷冷地看着他,眼看着他这副故作高深的样子就很是讨厌,“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们该走了,小小姐。”江停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一脸冷漠的她,看向自己的眼神好似要杀人,他只得面带微笑,可不想惹她不高兴。 “那种人就该死,我做的有什么不对?”王央衍承认人是自己杀的,并且没有感到一点儿后悔。 江停闻言温和地问道:“你说他该死,那他为什么该死呢?” “他欺负弱小,并且欲凌辱那名女子,如此恶人难道不该死?”王央衍冷冷地道。 “那如果我告诉你,死去的那名男子其实并不是真的要凌辱那名女子,并且两人是一对夫妻,那名女子不仅名声极差,私通外人,还对自己的丈夫及儿子刻薄至极,今日她又狠狠殴打了一番自己不过八岁的儿子,男子实在忍无可忍,才会单独被他抓来此处教训,如此一来的话,你认为谁才是真正的恶人呢?”江停不紧不慢地说道,神色温润而平静。 “就算是……” 王央衍一愣,双手不禁微微握紧了些,一点儿不愿相信他的话,“你是怎么知道这些?” “那你又是怎么知道死去的男子欲凌辱那名女子呢?”江停笑着问她,眼神柔和,显地十分有耐心。 王央衍冷声道:“那人面目可憎,眼神凶恶,那女子方才又衣衫凌乱,痛哭不已,凡是常人都可以看出那男子心怀不轨!” “那若当真如我方才所说的那样,那二人真的是夫妻,并且是那女子事先有极大的过错,你还认为你将男子杀了的行为是正确的吗?”江停继续道。 王央衍眼眸微垂,咬唇忍耐,没有多言。 “依照你的说法,这两个人都是恶人,那么是不是那名女子也该死呢?”江停又问道。 “……那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王央衍倔强地道。 江停一笑,问道:“那你又怎么知道我说的不是真的呢?” 王央衍再一次没有话说,但从她脸上的神情可以看出她有些生气,或许是因为说不过江停,又或许是因为意识到自己杀人杀得有些冲动了。 “是的,你不知道我说的是不是真的,也就意味着你不知道这二人之间曾经到底发生过什么,这两个人到底谁才是真正的恶人,谁又才是单纯的好人?仅从方才发生的那一幕,你无法做出正确的判断,但是你却相信眼见为实,做出了至少可以说是不妥的举动。”江停笑笑,摇了摇头叹息一声。 王央衍依旧还是有些不情愿,但语气已经弱了些,说道:“但那样欺负人肯定是不对的。” “嗯,确实不对。”江停点点头,并没有否认。 王央衍似已经相信了他方才说的那对男女之间的关系,有些执拗地道:“可我们不可能每次都知道所有的事。” “这是自然,就算是我也不可能完全知道。”江停表示认同。 “那难道以后遇到这种事就不管了吗?”王央衍听出了他的意思,不知为何忽然就明白了多管闲事这个词的由来,但却还是不愿接受,“还是说你要先弄明白一切经过才能做出决定?” “没有人能弄清一切经过。” 江停摇了摇头,抬步往前走去,笑着道:“道常无为而无不为,世间善恶相伴相生,无善即是无恶,即便你知道了一切经过,却也无法将之弄明白,你无法将任何一人说成坏人,抑或是将其说成好人。修士修身修心,修的是看这世界的眼光,平等地看待每一个人,并且不要去看每一个人,不惩善除恶,不管不顾,无为是修行者与凡人之间最明确的界限,也是修行者对凡人最大的慈悲。” 王央衍沉默了,低头若有所思,“道常无为”这话她曾与王深藏说过,但他并不同意那样的说法,她虽然认可,但并不代表着自己就会完全按照那样的道理做事,她皱眉低声呢喃自语道:“可我不想要这样。” “不想要怎么样呢?”江停语气温和地问她。 “若是不能随心所欲地做事,我还修道做什么?”王央衍微微挑眉,道理她都懂,但她就是想要顺遂自己心意做事,何况那只是个普通的凡人罢了,为何不可杀? 江停一笑,“你自然是可以随心所欲的。” 王央衍微愣,这怎么和刚刚说的不一样啊?“你不是说修行者需要无为吗?” “我是这么说过,但我只是说了存在这么个道理,而且我并不认可这个道理存在的价值,同时也没有说过有为的修行者就是错的。” 江停继续笑道:“就像善恶难分一样,这世上也没有绝对正确的道路。人人都说修道,那么他们清楚自己修的是什么道吗?有人说修的是天道,那么天道又是怎么样的呢?星河在上,得世人崇敬,但它也只会观望,从不理会世人,所以若是有人说要修天道,那便是无稽之谈。因为天道天道,也只是天的道,与人无关,天的眼里从来没有人。人活一世,天不重要,世界不重要,重要的只有你自己。” “无愧于己,在我认为便是大道。” 王央衍似懂非懂愣了许久,接着眼睛亮了亮,很受感触,看他的眼神里好像闪着星星,但又不愿承认他说得很对,固执地道:“那如果有一天我遵循自己的想法却做错事了怎么办?” “我说过了,这世上不存在真正的错。”江停如是说道。 王央衍见他不理解,索性换了一种说辞,道:“那我做了一些事,让很多人都要来杀我怎么办?” 江停闻言微愣,微微一笑,开玩笑地道:“那能跑就跑,跑不了就只好让他们杀喽~” “那可不行!”王央衍一时未能反应过来,一直到发觉他脸上似笑非笑的神情,眼神里带着几分逗趣,便明白了他压根没有认真地思考自己问的问题,不满地道:“你不是来保护我的吗?怎么能真的让他们来杀我?” 江停哈哈一笑,手指刮了刮她的鼻子,低头望进她美丽的眼睛里,柔声笑道;“所以若是真的到了那时候,我会替你拦住那些人的。” “……万一拦不住呢?”王央衍心中一动,同样看着他的眼睛问道。 江停微微挑眉,试探般问道:“那就杀了?” 第二百二十九章 这是我家的丫头 听到这话,王央衍不禁一怔,拦不了就杀了?你以为你很厉害吗,说杀就杀?她看着江停似乎对自己的自负浑然不觉的神情,啧啧感叹。 “得了吧!就你这样我看也不太行,放心吧,以后我肯定能成为这世间的强者,到时候也不用你来保护我,我来保护你好了!” 说完这话,她便起步往前方走去,双手还有模有样地负在身后。 “那就请小小姐多多关照喽?”江停失笑摇头跟了上去,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王央衍因为他方才的话对他刮目相看,一时间也不排斥了,任由他摸着头。 两人闲庭信步地往巷子外走了出去,但却都忽略了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那就是即便这里是深巷,过了这么长的时间,那里的血腥味也终究会弥漫开来,尸体也终究会被发现。 “啊啊啊——!” 这时候传来了一阵带着恐惧的叫声,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声。 王央衍尚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四面八方便出现了一群官兵,将二人团团围住,她脸色微变,皱着眉看着眼前这群来者不善的官兵,不明白他们这群凡人想做什么,道:“你们是何人?” 江停见状则是面露苦笑,他方才光顾着给小姑娘讲道理了,实在没有注意到周围来了人,更重要的是他还忽略了在这些地方是不能随便杀人的,就算杀了人也不能被发现才是。 他看了看王央衍,见她一脸不知发生了什么,似乎不知道杀了人是会被抓的,想来是从前杀人杀习惯了,不懂得凡间的规矩,不过他刚刚教训过她了,不太要紧,只是现在的情况却有些棘手了,虽然他们可以直接走,但……也不妨带小姑娘到官府那里玩一玩。 “几位官爷,不知有何事?”江停上前一步,倒是颇为客气地来的官兵问道。 其中面色有些蜡黄,但神色却略微沉稳的一名带头的衙役看了看他,只见对方气宇不凡,不显山不显水的模样颇为与众不同,不自然便令人生出几分尊重之意,想到这里,他言语之中也多了几分敬意,道:“不远处的巷中发生了一起命案,周围除了一名疯疯癫癫的女子,便只剩你们二人,且在场没有凶器,故而想请两位同我们一起到官府之中协助调查一番。” “官爷这是怀疑我二人是凶手?”江停又问道。 带头衙役默然不语,他替官府查案办事,自然要查清每一起命案的来由,只要还未查清,那么每一个人都值得怀疑,更何况……看那死去男子的伤口,结合现场的情况,出手之人有可能怕是个修士,这才是最值得谨慎之处,“不知二位……可是修行者?” “啊,你误会了,我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凡人罢了,至于我女儿……”江停一笑,正要说明王央衍也是凡人的时候,一时口误介绍成了‘我女儿’,看向她的时候被她瞪了一眼,便换了说法道:“至于我妹妹柔弱不能自理,自然更不可能了。” 带头衙役听到这话才注意到他身后的王央衍,抬眼定睛看去,眼中闪过一丝震惊,这姑娘虽看上去年纪不大,但却生得过分美丽了!这是寻常人可以拥有的容颜吗?他看着王央衍那张脸说不出话来,神色呆怔,眼里满满的惊叹,一时间忘记了自己是要来办案的。 王央衍见状神色不悦地挑了挑眉。 江停则是不动声色地挡在她的身前,虽然我是让你看了,但没许你看那么久啊! 带头衙役终是回过神来,咳嗽一声才转而才注意起王央衍面露苍白之色,看上去是有些虚弱的样子,心中不禁思忖,莫非当真是柔弱不能自理?他正要开口,但身后却传来了一道严肃的问话声。 “刘捕头,这是怎么回事?” 一名师爷摸样的青年男子走了过来,神情冷静地看了一眼带头衙役,言语质问。 刘捕头看了来人赶紧行礼,指向王央衍二人,“见过裘师爷,是这样的,前方的巷子里发生一起命案,这两个人刚好在场,属下便想将人请回去查问一番。” “哦?” 裘师爷目光转向王央衍二人,视线在江停身上淡淡扫过,转移到王央衍身上的时候,忽然眼前一亮,这姑娘……他莫名一笑,走到王央衍跟前笑眯眯地说道:“刘捕头怕是失察了,这位红衣姑娘是少爷府上的客人,定然不会与此番命案有任何牵扯,而且少爷已经等候多时,这位姑娘不如先跟本师爷走一趟?” 说完这话,他才眼带不屑地看向江停,皮笑肉不笑地道:“若这位是姑娘的朋友,也可以一同前往,刘捕头你说是也不是?” 刘捕头闻言一惊,他自然是知道裘师爷的话是什么意思,他口中的那名少爷,是官老爷唯一的儿子,向来横行霸道、荒淫放纵,不仅如此还十分好色,当街强抢妇女之事对他来说不在话下,而裘师爷与他同流合污,四处替他寻找美貌的女子,如今怕是看上那名红衣少女了! 一念及此,他看向王央衍的眼神里不禁多些许怜悯,他虽看不惯官少爷的所作所为,但奈何有心无力,凭他的身份实在做不了什么,只好应下。 “是。” 裘师爷早知如此,得意地冷冷一笑,转而看向王央衍,下巴趾高气昂地抬起,他可是替她解了围,这女人可别不识好歹!乖乖跟他走,免得麻烦!虽然这小摸样长得可谓万中无一,给少爷那个丑东西实在是浪费了,但这都无妨,等那个丑东西玩够了,自己再拿过来就是了,想到这里,他便不自觉微笑,“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王央衍冷眼看着这二人对话,一眼见了那师爷猥琐的眼神哪里还不知道他安的什么心!看了江停一眼,道:“这个怎么说?是善是恶?” “自然是罪大恶极了。”江停脸上没有丝毫笑意,看着平静到了极点。 王央衍没有想到他居然回答得如此绝对,莫非方才说的话都是假的?“你不是说没有绝对的善恶吗?” “我也说过人活一世,最重要的是自己,所以我认为他是罪大恶极,那他便是罪大恶极。”江停淡笑出声,若非是他认为王央衍杀心有些重,自己不能给她做个坏榜样,他怎么还会再继续说些废话?而那个在眼前的便不是一个区区的师爷,而是一具尸体了。 王央衍只觉得他说话一套接一套,很是无语,冷哼一声,双手环胸看着那裘师爷,眸子里掠过一丝冷光,问道:“那怎么处理?” 既然罪大恶极的话,那便是该杀了,但这是不是还是有些草率了? 经过了方才的事,她对杀人便存了一丝谨慎,可不能随便动手了。 “……让他把那个所谓的少爷叫出来一起杀?”江停微微挑眉,疑惑地问道,看他的样子似乎是真的在认真思考要不要这么做。 王央衍看他这刚才还在劝自己,现在看来怎么比她杀心还重啊? 江停见她不说话,忽然间就从她眼神里看出了她的想法,尴尬笑笑,道:“我刚刚是说笑的,好人怎么能动不动就打打杀杀的呢?” “你说是吧,这位师爷?”他忽然转向裘师爷,笑意不及眼底。 裘师爷从刚才开始就看着江停二人这旁若无人一句接一句的,根本就没有把他放在眼里,面露厉色,冷声道:“你是什么人?” 江停指了指王央衍,笑道:“这是我家的丫头,你说我是谁?” “你是她父亲?怎么可能如此年轻?”裘师爷一惊,思索片刻后只觉得他那是胡言乱语,便沉声道:“我劝你小子不要不是好歹,乖乖让这女子跟我走,不然就押你去坐大牢!” “呦呦呦,‘乖乖’和‘坐大牢’都说出来了呢!”王央衍笑着嘲弄,她这话其实便是有意让江停尴尬,谁让他一开始跟人家好声好气地说话的?要是一开始就走人哪来那么多破事? 江停自是明白她的意思的,只不过这丫头怎么可以怪我呢?明明是她长得太过好看了!早知道出门的时候给她找顶帽子戴上才行啊~ 不过玩笑归玩笑,事情还是要处理一下的,他微笑着向那裘师爷说道:“虽然长相年轻,但我确实是这丫头的父亲,而且……你或许不知道,你们的官老爷是我的旧相识了,今日途径此地便是来拜访他,若是不信的话,大可以去请他来对峙一番。” 裘师爷原本不信,但见他这般平静自若的样子也不禁开始动摇,万一他说的是真的该如何是好?更何况他身上居然还有几分不凡的气质,说不定还真是什么贵人,自己总还是要谨慎一下,接着他索性半信半疑地说道:“那你二人随我来!” “你们在前面带路,这里这么多人我们也跑不了不是?”江停笑着说道。 裘师爷谅他们也不敢耍花招,不疑有他,带着人走出巷子外,但当他们反应过来回头的时候,自然是再也见不到王央衍二人了,他心中一惊,才明白自己是被耍了,怒声大喝,命令官兵道:“快,快都给我去把人找回来!” 江停带着王央衍重新回到来时的山林外,他将手上装着糕点的纸袋子放下,找了个柔软的草地缓缓坐了下来,看着集市的方向神色如常,带着几分沉静,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王央衍则是一脸不满地看着他,若按她的想法早走了不好?反正结果都是一样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停开始看向她,拍了拍旁边的草堆示意她坐到自己身边。 王央衍自是不肯的,淡淡质问道:“你刚才说的我是你女儿是什么意思?” 第二百三十章 犹似某人 糟了!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一句,江停不禁一愣,没有想到先前不过随口的一句居然还是被她记着了,他神色尴尬,最后只得干咳一声强行解释道:“事出从权,那种情形下也是没有办法的呀!” “什么没有办法,你再说一遍?” 王央衍在他面前蹲下,一手搭上他的肩,笑得有些危险,自己被他胡言乱语占了偏宜也就罢了,这小子居然还这么理直气壮的?呵,真的是给她气到了。 她现在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但眉眼依旧有着无暇的美丽,就连随意的勾唇一笑都能平添几分魅惑,令人难以自持。 这张脸可真是祸国且殃民啊! 江停摇头自叹一声,总归那张脸是自家的,不好意思怪她,没有办法啊没有办法,他把旁边的纸袋子打开,拿了块桂花糕塞到她嘴里,“好啦别闹了,来吃糕点,这可是你最喜欢的桂花糕呢!” “你……嗯!” 王央衍唇上触到一丝柔软,鼻子嗅到了近侧的香气,微微挑眉,只觉得嘴巴被堵了起来,顿时感到有些生气,正要开口说话,却被他趁隙把桂花糕塞入口中,她下意识嚼了嚼,桂花香一时间在口中弥漫开来,糕店口感软糯,甜丝丝的,很合她的胃口,“嗯,好吃诶!” 江停看到她眉梢都透着喜悦之色,低低一笑,眼里犹存几分宠溺之色,又拿了块糕点喂给她,“这还有块绿豆糕,你也尝尝。” “嗯……”王央衍在他跟前被他喂了一块又一块的糕点,腮帮子一直鼓着,就没有歇过,等剩下最后一块的时候,她哇啊的一大口把江停手里的糕点咬到嘴里,还不忘地伸出舌头舔了舔他手指上的点心碎屑。 江停顿感手指上一阵温软,他愣愣地看着认真咀嚼的王央衍,修长的手指颤了颤。 王央衍毫无所觉,只是吃饱了后舒服地往身后的草地躺去,很是惬意地闭上了眼。 江停不知为何叹了口气,再次将目光转向远方的集市上,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过了会儿后向王央衍说道:“县衙里的人现在在通缉我们。” 他修为极高,即便相隔遥远也能看到那里发生了什么。 “通缉就通缉呗。”王央衍倒是一点儿也不在意,她现在伤好多了,也吃好了,才不想管那么多,她两只手放在脑后,头发被弄得乱糟糟的,神情略显慵懒。 此时也恰好是正午,阳光正好,几缕明媚的光落在她的脸上,显地格外美丽。 江停玩心大起,来到她身边换了个地方坐,抓着她已经长了许多的头发给她编辫子。 王央衍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稍微挪了个舒服一点的姿势,懒得管他。 江停很是熟练地给她编了两个麻花辫,还顺手理了理她额前的碎发,看着她那被他收拾得妥妥贴贴的头发,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我家小姑娘可真是好看啊,“等下次去街上的时候,先买个斗笠戴上吧?” 王央衍闭着眼睛,拉长着声音懒懒地问道:“为何?” “因为偏宜。”江停笑了笑。 “嗯?” “斗笠偏宜。” 王央衍受不了他这样答非所问,睁开眼睛皱眉看向他,“我是在问你斗笠偏不便宜吗?” 江停微微挑眉,道:“实在不行戴个面纱也是一样的。” 王央衍很是无语地看着他。 江停一时哑然。 “我知道因为我长得好看,所以总是招来一些不三不四的人。”王央衍似乎明白他的用意,百无聊赖地感叹了一声,撇了撇嘴说道:“但是带着斗笠很不方便呐,我也不喜欢。” 江停见她这般哪里相信她是明白了,这招来的可不是只有一些人啊,只不过这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就随她好了,“你不喜欢的话,那就不戴了。” “嗯。”王央衍点点头,状似随意地说了句,“刚刚那个师爷还是什么的,不过是个无知的凡人,犯不着浪费力气杀了他,还有他说的那个什么少爷也是。” 若不是发生在她眼前的恶行,也若非罪大恶极,她往往不会过多理会,更何况因为江停的一番话,使得她如今的心境产生了些许变化,收敛了心中的几分戾气,也没有那么愤世嫉俗,要打要杀的了。 “你怎么觉得我想杀了那个人?”江停笑了。 王央衍漫不经心地道:“你刚刚啊,表面上看不出什么来,但实际上可吓人了,本来还和和气气地跟人家说话,转眼间脸上的笑容都没了。” “不过说起来也奇怪。”她似乎想起了什么新奇的事情,小脑袋一转望向阳光下的他,笑着问道:“最近几天看你倒是挺喜欢笑的,怎么?莫非是离开了陵川那个无聊的地方,出来玩了,觉得很开心?” 她所谓的“出来玩觉得很开心”其实只是单纯从她的角度出发,于是便以为江停也和她一样,不喜欢陵川那个勾心斗角的压抑的地方。 “小小姐说笑了,属下只是觉得能与小小姐同行,一路上照顾小小姐,故而因此感到十分荣幸罢了。”江停摇头微笑道。 倒是挺会说话的嘛! “不仅喜欢笑了,还这么明显地故意讨好我。我看你啊,变化可真大,不过算了!”王央衍无所谓地一笑,“反正你都跟着保护我了,我也不该挑剔那么多。” 她张开双手舒服地躺在草地上,因为江停在身边坐着,她索性便将靠近他的一只手伸过去抓着他的衣裳,就这样闭上眼睛休息了一会儿后,她忽然想起一件先前被她忽略的事,便皱了皱眉向江停说道:“你帮我看看腿上的伤,好像裂开了一点儿。” 江停微微挑眉,问道:“怎么回事?” 这好端端的怎么可能会裂开? “先前我太生气,杀那人之前就踹了他一脚,虽然很痛,但因为习惯了也就没有在意。”王央衍知道自己确实不该,她那一脚踹得可凶了!当时可以说是疼死她了,她扯了扯江停的衣裳,道:“你快帮我看看!” 江停不再迟疑,便将她宽松的裤裙一点点堆起来,一直到大腿的伤口处,入眼便将白色的绷带上染了些许红色的血迹,皱了皱眉,把她的腿放在自己的膝上,缓慢解开绷带,果然看到那箭伤裂开了一些,便从袖子里拿出了伤药轻轻给她抹上。 “你轻点儿。” 抹药之时难免磕碰,虽然他已经尽力轻些了,但王央衍依旧还是感到有些疼,不知不觉地就带上了几分娇嗔埋怨他。 江停手上动作一顿,只觉得她这话和这语气十分地不对劲,眼中的光闪了闪,微微挑眉,不知为何手上的力道反而加重了些。 王央衍毫无所觉,只觉得腿上的伤反倒更痛了,便下意识地想要抽腿,但却忽然被他用力往下按,动弹不得。 “喂!” “小小姐还是不要乱动的好。”江停神色自若。 “等等……” 过了会儿后,王央衍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怒声道:“你捏我?” 这这个人、这个人居然趁她不注意的时候捏了一把她的大腿!是想找死吗?险些气得她其他伤口都开始痛起来了! “我没有啊小小姐,你可是冤枉我了啊!”江停神色微怔,一脸无辜地看向她。 “怎么可能不是……?” 王央衍正要反驳,却又不禁住了口,她皱着眉,将信将疑地盯着他看,见他看上去没有一点儿说谎的样子,不禁开始疑惑,难道真的是自己误会他了?但刚刚那股痛感是怎么回事?“要是你没捏的话,我怎么会觉得痛?” “人在受伤的时候,感官没有那么敏锐,小小姐方才想必是感觉错了罢!”江停思索片刻后,给出了一个听上去十分合理的解释。 虽然他的逻辑没有毛病,但他却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王央衍是万万不能接受自己产生了错觉这种事的,只咬牙切齿地瞪着他,“我想揍你!” 江停只能苦笑,神色愈发无辜起来,看她怕是要动真格了,赶紧赔礼道歉道:“好好好,都是我的错,我下次再也不敢喽!” 这小子说话可谓能屈能伸,你拿他一点儿办法也没有,实在令人……讨厌至极! 不仅如此,他这道歉的话实在是没有一丁点的诚意,不说话还好,一开口之后那无奈迁就的口气弄得像是自己在无理取闹,实在过分! 王央衍忍无可忍,也不管自己有伤在身,抬起腿就往他踹去,但下一刻却轻易被他抓住了脚腕,怎么动都动不了。 两人修为差距摆在这里,她确实不是他的对手,更何况她身上还带着伤,一念及此,她便感到愈发恼火,抬手就要往他脑袋上拍去,这个臭小子! 只不过她手一伸过去就瞬间被江停擒住了手腕,她自然是不服的,下一刻又把另一只手朝他拍去,结果便是两只手都被他抓住了,她挑了挑眉,气焰嚣张地道:“放开!” 她敢这么做的原因其实只是仗着江停不会对她怎么样,而且他怎么可能不听她的话? 嗯? 江停一手抓住她的两只手腕,看着她一脸的“谅你也不敢对我如何”的得意摸样,微微挑眉,只觉得小丫头甚是好玩,摇了摇头,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地道:“在给你上药呢,怎么闹起脾气来了?” “上药你就好好上,谁准你动手动脚的?”王央衍没好气地道。 江停笑了笑,他自然是不会承认自己刚才干了什么的,只好转移话题说道:“你若是再乱动的话,万一伤口再次裂开,之后愈合得就更慢了,到时候如果留疤了就不好看了。” 以往王央衍受伤的时候,给她用的都是最好的伤药,留疤之类的是万万不可能的,所以她身上每一处的肌肤,即便伤到过,也都是完好如初但,也正因如此,他说的这话其实也只是唬唬她罢了,信了最好,要是不信……那他也没有办法了。 “谁管好不好……” 王央衍闻言正要反驳,但话一出口却又不禁噤声,虽说修道之人不拘小节,但女孩子还是爱美的,听到他说会留疤,她也不禁犹豫了,只是看到江停却还是忍不住想要怼他,冷哼一声道:“师父若是知道你让我留疤了,定是会生气的,到时候我可救不了你!” 江停听着这毫无压力的威胁,忍不住低声一笑,也没有说她什么,只是道:“那请小小姐大发慈悲,多少为了属下着想,让属下来给你好好上药可好?” “哼,算你识趣!” 王央衍勉勉强强原谅了他,看了一眼自己被他抓着的手,道:“那你先把我的手松开。” 江停挑了挑眉,脸上笑意斐然,他既有意抓她的手,只是凭她自己的话是挣脱不开的,而她现在已经不在闹了,他自是该要放开她的,只是……他看了看小姑娘犹带几分尚不至于愠怒,却可以说是幽怨的眼神,心中一动,忽然就不想松手了,轻笑道:“放开你之后,万一你又乱动了怎么办?” “我不会乱动的。”王央衍眨了眨美丽的眼睛,如是承诺道。 江停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怎么相信她,“你要如何保证呢?” 王央衍神色微沉,要不是她打不过他,现在他都不知道被自己捅上多少剑了!“若是我食言了,那便随你初置!决不还手!” “怎么个处置法?”江停挑眉。 “除了命不能给你,你要打要骂都随你,我定会遵守诺言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王央衍言语郑重,语气里满满的认真。 江停没忍住一笑,“可是打你骂你对我有什么好处?万一被座上知道了,我岂非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王央衍一愣,明白过来道理确实是这个道理,但还能怎么办,你又不相信我?她忽然就觉得烦了,干脆直接摆烂了。 “随你便,我不管了!留疤就留疤!” 怎么这脾气又上来了? 江停看着她气呼呼地扭过头去不理人的样子,一时失笑,不再逗她了,松开了她的手后认真地给她上药。 正午的暖阳洒落在他的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毫无疑问是好看的。 王央衍再次想起方才在巷子里他说的那一番话,就连自己都不自觉地承认那时候的他十分耀眼,都有点不像他了,难道去雷域修行一番还可以收获这么多的吗?还是说,那其实是师父想要让他传达给自己的? “师父……” 江停以为她猜到了什么,动作猛地一顿。 “师父在你来之前有没有交代过什么?”王央衍状似随意地提了一句。 原来是这事啊! 江停松了口气,给她上好药之后整理好她的衣裙,笑着淡然道:“座上说让我好好照顾小小姐,不能惹她生气,更不能让她受伤。” 王央衍听到这些话,眼神变了变,没有多说什么。 “难道你想他了吗?”江停忽然问道。 “陵川局势严峻,我担心他应付不过来。”王央衍感叹一声,她想他有什么用呢?他又不会来到她身边。 江停一笑,道:“事确实挺多,但都是些小事,用不着担心。” 第二百三十一章 连我的人都敢动 经过数日的休养,王央衍的伤终于好得差不多了,接下来便是要寻找花朝所在之处。 王央衍用自身剑意凝成了剑书,在掌心化作一张光页,衣袖轻挥,光页在她的意念驱使间咻的一瞬往天外飞去。 做完这些后,王央衍与江停继续赶路。 二人走在山坡上,阳光明媚,山风从容袭来。 王央衍俯身随手在地上掐了根嫩草放到嘴里咬着,随后两双手负于身后,步伐悠哉游哉地向前走去。 她脖间的两条不长不短的发辫子在风里荡啊荡,很是晃眼,但无疑是动人的。 江停亦觉得如此,微笑着盯着她的辫子看,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的距离,但走着走着,他忽然就停下了脚步,不知是觉察到了什么,脸上的笑容渐渐收起,但却又带了几分叹意笑了起来。 他对前方的王央衍说道:“小小姐,属下要与你坦白一件事。” “什么事?” 王央衍并未觉察到什么异常,随意回话。 “那日我救了小小姐后,就近找了个山洞为小小姐疗伤。” 江停的目光望向远处对岸的几座小山丘之上,那里在绚烂日光的照耀下显地格外地不起眼,似乎没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就连王央衍都如此认为,但他却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微微眯了眼,“属下心里担心小小姐,便一时间不曾想到要先甩开追兵,所以……现在遇到了一点麻烦。” 他话音刚落,王央衍忽然瞳孔微缩。 便是这一瞬间,她便陡然感受到来自远方山丘的数道尖锐的杀意,定睛看去之时,便发现了那里不知是什么冷冰冰的武器正在折射着摄人的光。 那武器模样怪异,看上去像是弓,但却又无比巨大,并且是横放的,王央衍却一下子就认出来那是什么东西。 东方神弩……又是隐楼! 她忽然明白了江停的意思,隐楼杀手杀人向来都是死要见尸,如今她死里逃生,自然不会留下什么尸体,那么他们就会一路追杀而来,一直到追杀的目标真正死去为止,而便如江停所言,此处离琅秀天堑并不算远,隐楼的杀手一路顺着踪迹追过来并没有什么稀奇的。 “你怎么不早说!”她的话语里显然有了怒气。 只不过但凡是个重伤未愈的人遇到这种情况,心情都不会很好,更何况是她! 江停皱了皱眉,他确实没有想过会面临此种境地,准确地说是他没有去想,毕竟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杀手而已,没有什么好在意的,但问题就在于……他的目光转向王央衍。 “座上给你的转移卷轴应该还在吧?” 王深藏曾给过王央衍两个转移卷轴,一个上次避开自在随心的时候用过了,如今还剩下一个。 “嗯。” 王央衍点了点头,“上次在琅秀天堑遇袭的时候没有用。” “那你……等等,你为什么不用?” 江停正想要让她待会遇到危险直接用卷轴转移走,但听到她的话不禁愣了愣,上次那么危险她居然不用?要不是自己来的及时,真出事了怎么办? “花朝还在那里,若他死了,我也不能一个人苟活!” 王央衍义正言辞的说道,半点没有考虑江停听到她这句话的心情,紧接着说道:“到时候我用卷轴先走,你自己看看能不能逃出去。” 江停闻言一愣,他原本也是这么打算的,但当王央衍说了那一句话之后他就不高兴了,无奈笑笑道:“为何你愿意跟那小子同生共死,却不能跟我同生共死呢?” “我为什么要跟你同生共死?” 王央衍显然觉得两者没有任何可比性。 江停很是受伤,但还是罢了,可怜兮兮地说道:“那小小姐你先走吧,属下死了也不要紧的。” “嗯。”王央衍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江停没有想到她连一瞬间都不带由犹豫的,心中愈发觉得受伤,只是现在没有时间再讨价还价了,远处的杀意已经完全落在了他二人身上。 “那小小姐就先走吧。” 王央衍左手一翻,手中便出现了一道卷轴,她回头看了一眼江停,难得解释说道:“师父给我的卷轴刻了符,只能我自己用,别人用不了,并且死一个人不如死两个人,你说对么?” 她说这话的时候像是在征求他的同意,隐约有了几分请求谅解的意味。 “对对对。” 江停宠溺笑笑,他平静地走到王央衍身后,伸手在她手上的卷轴上轻轻一点,在她耳边轻笑道:“好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喂,你!” 王央衍还来不及说什么,周围光线忽然一闪,身影在下一刻便忽然消失在了原地。 江停双手负于身后,望向山丘上的目光平静而深远,此时那里已经有人开始行动了,想要追上利用转移卷轴离开的王央衍,但这一幕自然是被江停看到了,他抬手朝那处轻轻虚按一下,所指之处的空间仿佛忽然间出现了一方塌陷,在空中飞遁的几名黑衣人的身体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一般,紧接着出现了扭曲,咻的一瞬间重重地撞向遥远的群山之中。 轰隆的一声,山体坍塌。 只是即便如此,这时尚不可以松懈,远处的山丘上已经有无数道东方神弩的利箭对准了江停的方向。 噗咻! 呼吸间,利箭瞬时而至。 江停微微抬眸,下一刻他身前一尺之内仿佛忽然生出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无数道长长的利箭通通阻挡在外,一动不动。 利箭悬滞在空中不断旋转,发出刺耳的声响。 江停轻轻挥袖,箭雨瞬间倒转了方向,向着山丘的方向飞掠而去,直指方才发出弩箭的那些黑衣人,只见山丘上忽然跳出数不清的黑点,紧接着那些黑点被弩箭一一射中,鲜血四溅! 惨叫声震惊四野! 此时若是仔细往山丘上看去,便会发现在无数的尸体之中还剩下一个活口,而若是有意打量他,便会知道他身上的气息显然与其他的黑衣人有所不同,他的修为显然要高一些,并且所处的位置也值得探究一番。 诸此种种,可以看出他显然是这群暗杀者的指挥者,而他如今双眼露出惊惧之色,身体倒在地上不停地颤抖,方才江停所展现出来的实力看似普通,但绝不会如此简单!他难道不只是如情报上所说的忘川之境吗?他到底是什么修为! 若非亲眼所见,黑衣人甚至不敢相信对方弹指间就将自己的人杀得一干二净! 黑衣人是江停有意放过的一个活口,此时江停的目光落在黑衣人的身上,只听他淡淡开口,看似微笑着的脸上却犹带几分倨高与薄凉,开口说道:“隐楼的那位在几十年前不知所踪,如今仍无人知其下落,当下隐楼之中管事的人便只剩两名大护法,我早知那二位迂腐无知,但没有想到居然愚蠢到了这种地步,连我的人都敢动。” 他的话语在山河之中浩浩荡荡的传开。 黑衣人震惊不已,他居然敢称两位大人迂腐无知!他到底是谁?! “虽说拿钱办事无可厚非,但隐楼最不缺的便是钱,更何况,你们的君上要是回来知道此次行动死了这么多人,恐怕会很生气吧?虽然我跟他关系也不算好,但听闻隐楼一直在找寻他的下落,难道你们就不想知道他现在在哪?又发生了什么事吗?又或者是……有人故意隐瞒呢?毕竟凭借隐楼的势力,不过是找个人罢了,哪里有那么难,我说的可对?” 江停依旧微笑,目光意味深长,仿佛知道世上的很多事。 黑衣人脸色大变,他当然明白他话里隐藏的深意,但问题是他怎么可能知道那么多? “你们这一次追杀错了人,若还有下一次……我虽然不想那么麻烦,但到时候你们的君上回去的时间会比预计的要早一些,隐楼死去的人会变得多得多。” 江停再次开口,犹如命令一般,微微挑眉俯视而去,“懂了?” “……是!” 黑衣人惊惧不已,轰然下跪并俯身磕头。 …… 王央衍心里担心着江停,转移出来后并未走远,她心里很不安,甚至想着回去看看,她原本是打算先帮助江停脱离危险,自己再走也是可以的,但却没有想到江停居然擅自发动转移卷轴送她离开。 她心中忽然生出许多着急,转身便要回去,但却在下一刻被不知谁拍了拍肩膀,她忽然警惕,下意识扣住身后那人的手便要将其摔过肩去,但却没有想到尚未动手,那人便率先抓住了她的两只手臂,将她拉近身侧。 她正要挣扎,却忽然间感到几分熟悉的气息,便抬头看去,不经意便撞入一双浩瀚如星月的眼眸之中,那人眉眼温淡,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江停自知她心里其实放不下,势必会返回找寻自己,此刻见她眼里几分着急,失笑之际难免感动,唇边带着笑意垂眸看她,也不多说什么。 王央衍愣了好一会儿,待反应过来之时赶紧挣脱开来,把他推开了去。 “哼,你居然没死,真是让人意外!” 她背对着江停,用冷哼来掩饰自己方才的慌张,她并不否认在看到他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失神,但她并不想被他发现。 江停确实没有发现,他看着小姑娘的背影,自然而然地越过她往前走去,擦肩而过之时还不忘摸了摸她的头。 “该出发了,走罢。” 第二百三十二章 又来一见钟情 “去哪?” 王央衍见他没有回应自己说的话,便生气地没有动身,双手环胸,冷冷地盯着他。 “当然是去小山界了。”江停并未发现她的不对劲,平和地回答道。 王央衍淡淡说道:“那你知道这里是哪吗?” “这里难道不是……” 江停不由得脚步一顿,后知后觉地转过身,看向满脸写着不高兴的她,不禁失笑,虽然他刚才启动转移卷轴的时候只想着让她离开那里就行,并未想太多,以至于如今的他们似乎身处于……离之前去过的集市不远的一个小镇上。 虽说他帮她使用转移卷轴的设置的落点有些欠妥,但好歹不是什么大问题,她怎么一副自己好像犯了大错一样呢? 他无奈,不知该说些什么,愣了半晌才憋出一句话,“去小山界的路,还是很好找的。” “……” 王央衍白了他一眼,径直走开,“我饿了,先去吃东西。” 这不是刚吃过,怎么就饿了? 江停对她摸不着头脑,但也不好说什么,只好跟着她去了。 之前二人去的那个集市如今正在办案,官府里的人慌慌张张风风火火的,搞得整个小镇里的人们精神都是紧绷了起来,而如今王央衍所在的这个小镇,虽距离不远,但风声尚未传过来,这里还是一派平静的景象。 人来人往的街道里,一切如常,街道两旁有酒铺有茶馆,也有小面摊等,走在路上时不时会听到吆喝声,吸引着路人的注意力。 只不过,比起这些小贩们的吆喝声,最引人注意的却是一处搭在平地上的宽大木台,木台四周围了一群人,一眼看去便会发现那些人皆是各种模样的青年男子,有长得白白净净的书生,也有皮肤黝黑的壮士,他们的装扮各自分别,但却不约而同的望着坐在高台上的一名蒙面女子。 那女子身姿窈窕,面戴薄纱,露出一双仿若春光潋滟般的眼眸,但仅仅是这一双眉眼,就美丽得将在场所有人的眼光都吸引了去,令得自云间洒下的天光都是因之黯淡。 而她所处的高台前,那一座宽大木台旁挂着一副大红横幅,上面赫然写着四个大字: 比武招亲! 原来是那位美得世间罕见的女子想要在这里征选夫婿! 比武用的木台已经建起,消息早已传开,路上充满了闻询赶来的人们,有些是为了凑凑热闹,一睹芳颜,但更多的是想要通过比武从而抱得美人归的人,其中竟不乏已有家室的男子! 王央衍戴着江停方才给她买的斗笠,刚买完糕点就见老板急匆匆地收拾东西关门,心下疑问便问老板这般着急是要去做什么? “哎呦,你们是外乡人吧!我们这来了个绝世美女,今日午时在镇上比武招亲,这马上就要到时候了,我得赶过去看看,就算轮不到我,看看传闻中的绝世美女长的什么样子也是好的!” 老板笑呵呵地解释完便让二人出去,锁好店门便往外跑去。 紧接着,王央衍便看到了街上急匆匆的人流,看到了各家妇女在门口叉着腰,气势汹汹地骂着自家丈夫。 “绝世美女?” 王央衍一边往嘴里塞糕点,一边看着江停,开口问道:“要不我们也去看看?” 她倒不是对美女有什么兴趣,只是想凑凑热闹。 江停当然也并不想看什么美女,只知道她鼓着腮帮子的样子很是可爱,听到她的提议自然也是万分的答应,便率先抬步往人流的方向走去,“那便去看看吧。” 等到两个人来到木台前时,因为人实在太多便被挤到了人群边缘,但所幸二人都有极好的眼力,即便是离得远了也能将前方高台中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 “欢迎大家到此,今日各位齐聚于此,想必也是知道了张姑娘为了招得合适的夫婿,特设了此次比武招亲,望借此寻得有缘人。” 木台上有一名手里拿着锣鼓的男子,笑容满面地介绍着:“张姑娘也说了,待到最后的胜者揭晓,她便会为之揭下面纱。不过都说到这份上了,想必大家都想要知道此次比武招亲的规则是什么吧?那就让我来跟大家伙简单说一下,此次比武招亲,不限年龄,不限背景,不限性别,凡有意者皆可登台!” 话音一落,一片哗然。 众人目瞪口呆,都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不限年龄也就罢了,竟还不限性别?这美人的喜好似乎很是特殊啊! 王央衍暂时停下手上的动作,身为修士她是绝对不会听错方才台上那人的话的,心下惊讶,咽下嘴里的糕点,她在心中感叹一声,这张姓女子,路子可真野呐! “你说到时候如果真的是个女子赢得了比武,那那名张姓女子是不是真的会与女子成亲?”她对这种事情感到十分的新鲜,见一边吃东西一边看得津津有味。 江停闻言摇头,“不清楚。” 他并不太关心这个。 “那你觉得是她好看,还是我好看?” 王央衍看着高台上戴着面纱的女子,犹然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了几分大气与高贵,像极了正盛放着的绚丽牡丹花,即便看不清容貌,居然也让人感到了她那惊心动魄的美丽。 若是寻常人听到她这般问,定然会说一句,我都不知道她长什么样,怎么知道是你好看还是她好看? 但就连王央衍都没有想到,江停不假思索地回答了一句,“自然是你好看。” “你都没见过人家,怎么就是我好看了?”王央衍问那一个问题,起初只是为了随口一问,也并未多想,听到他的回答,自己却不禁失笑,回头看向他。 江停温柔地笑笑,仿佛理所当然般,盯着她的眼睛认真说道:“在我眼里,你就是最好看的小姑娘。”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眼眸里好似流转了令人心动的微光,王央衍知道那只是因为他迎着太阳,但却还是愣住了,她不知道自己此时是什么感受,只觉得心里的某根弦松动了一分,像是被人撩动,弹出了美妙的轻音,在耳边回旋。 周遭的一切喧嚣似乎都已消失不见,只剩下天上的太阳和身边的风声。 “你最近说的话,怎么越来越像师父了。” 不知过了多久,王央衍终于反应过来,回头不再看身后的他。 江停脸色微变,却又很快恢复正常,说道:“有时候跟在一个人身边久了,就容易会变得和他有些像。” 王央衍没有再说什么,目光望向那高台之上的蒙面女子,那女子单手撑在椅子上,纤细如葱的手指稍稍托着下巴,浑身上下透露着一股与众不同的贵气,半阖着像是眯起的双眸中波光粼粼,似含着春光水色一般微微荡漾,无论是气质还是给人的感觉都美的令人诧异。 不管怎么想她都不像是普通人。 这时候已经有人上台参与比武,赤手空拳甚至激烈。 这里地处偏僻,大部分都是凡人,修士十分少见,若是出现一两个年轻的壮汉,想必可以拔得头筹! 只不过偏偏是王央衍打量着那名女子的时候,那张姓女子的视线刚巧不巧从比拼的两人上挪开,落在了她的身上,王央衍一愣若是她没有感觉错的话,她分明察觉到那张姑娘看到她的时候,眼底仿若掠过一丝莫名奇妙的笑意。 王央衍微微眯眼,她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自己? 虽然戴着个斗笠是很奇怪,但这里什么人都有,总不能是她一个人古怪。 “你有没有觉得那张姓女子有些古怪?” “哪里古怪?你是想说她手腕上的流金链子古怪,还是她发间那艳而不俗的银丝步摇古怪,抑或是她身上那件看上去品质不凡的纱衣古怪?”江停笑笑,无比随意地说出了这些让王央衍感到震惊的话。 “什么意思?” 王央衍看了他一眼,紧接着刻意关注起了那张姑娘的衣裳配饰,看着看着,她的眼里闪过一丝光,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流光铃,微微挑眉,“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些古怪!” 那姑娘身上穿着的戴着的,若是简单地看去,只觉得是个有钱人家的小姐,但仔细一看便会发现,那一件件都绝不普通,即便没有她手腕上的流光铃品阶高,却毫无疑问都是些难得一见的宝物,而且绝对都是普通人可以拥有的,甚至是一般修行者都不行。 这位张姑娘来历不凡啊! 只不过这样一个不凡的人为何要在这里比武招亲呢?而且还制定了那般令人费解的规则? 正当着王央衍思考着这些的时候,台上的比试已然进入了白热化阶段,不知是不是张姓女子魅力太大的缘故,上去比武的人一个比一个人振奋,在台上寸步不让,惹得台下的人发出一阵又一阵的欢呼声。 只不过这时候谁也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村口缓缓走来一名穿着青色道袍的年轻男子,那道士正要走入之时发现前方的木台周围聚集着一大群人,他看了一眼横幅,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紧接着他下意识看了一眼高台上坐在椅子上的女子,忽然神色一变,挑了挑眉,转身便走! 只不过他没有想到的是,他的目光还是被那名女子捕捉到了。 “公子请留步!” 身后传来一道酥软慵懒的声音,坐在高台上的张姑娘在大庭广众之下开口,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就连正在比武中的两人都是停下了动作,纷纷循着张姑娘的视线看去,这才明白,原来美人口中的公子就是个看上去普普通通的小道士! 就在众人不知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的时候,张姑娘在所有人的注意下一步步自台上缓慢走下,众人自觉让开一条路让她通过,眼看着她来到青衣道士身后不远处,紧接着做出了所有人都预料不到的动作。 她忽然抬起双手,躬身向那青衣道士行了一个礼。 “小女子对公子一见钟情,不知是否有缘与公子成此良缘?” 全场哗然! 第二百三十三章 这是你男人? 站在不远处的王央衍看到这一幕都是深吸一口气,颇为惊讶,这……未免太过碰巧了吧?那张姓女子怕不是故意在这等着人来的?而这比武招亲只是个想要引起青衣道士注意的噱头? 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啊! 麻了,麻了。 只不过那个年轻道士怎么看上去似乎并不高兴的样子?莫非这只是张姓女子的一厢情愿? 如王央衍所想的那样,年轻道士确实不高兴,看着眼前即便面戴薄纱也依旧可以想见其容貌倾城的女子,他的脸上甚至出现了几分不耐烦的神情,他这几天已经尽量隐蔽行踪了,却不想还是被她找上了,真是麻烦! 他轻轻叹了口气,“既然你都已经决议与他私奔,又何必回头来找我呢?” 此话一出,众人再次震惊! 私奔?他? 这两人……到底有着一段什么样的故事? “咳,咳咳!”王央衍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幕,吃着糕点险些被噎住了,江停见状,则是关心的轻轻给她拍了拍背。 张姑娘听到那样的话,眼中笑意不减,只道:“公子说笑了,奴家与公子可是第一次见啊,实在不知道公子说的什么话呢!” 青衣道士知道她这是不愿意放弃了,打消了继续装下去的念头,终究还是转过身来,神情冷漠地看着她。 张姑娘却始终笑吟吟的。 这两人四目相对,不言不语间却似乎有着一种莫名的气场,让其他人无法插足。 局面似乎就这样僵持住了,只不过下一刻却又有了转机。 “不如请那位姑娘替你我二人证婚如何?” 张姑娘眸光流转,突然笑着望向人群中的王央衍。 众人齐刷刷地朝王央衍的方向看了过去。 王央衍不禁一愣,她虽说身上穿的是一件红衣,头上还戴着斗笠,但也算不上如何醒目,被张姑娘这一一说,旁人不免纷纷注意到了她,人群中纷纷响起一阵窃窃私语,都在猜测这忽然冒出来的人与张姑娘又是什么关系? 王央衍实在没有想到那张姑娘忽然就将找上了自己? “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张姑娘看着她,话音婉转,犹有笑意,她的言语神情无一处不透露着装似尊贵的优雅,一般人见了都能轻而易举地看到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与生俱来的自信与端庄。 王央衍微微眯眼,如同张姑娘这般的气质,她只在大周四公主宸安公主身上看到过,只不过后者多了一份冷漠,她自是窥到了几分张姑娘眼中的戏谑之意,任谁看都知那女子目的不纯,但那又怎么样呢?她倒要看看她到底想要怎么样。 “不如,借一步说话?” …… 四个人来到无人的巷角,面面相觑,最终依旧是张姑娘率先开口,只见她看了一眼眉目俊秀的江停,调笑般向王央衍道:“这是你男人?” 江停挑了挑眉。 王央衍神色微冷。 她还未遇到过一见面就说出这般轻浮、不知分寸的话的人,是不是太过无礼了? “既然如此……” 张姑娘似乎并未察觉到王央衍的不悦,见二人不言,便有意继续试探,她故作调戏地伸出纤长葱指欲点向江停的胸膛,只不过在下一刻,她的指尖便触摸到了一把冰冷的剑柄。 张姑娘见状眸光微闪,意味深长地望向手握山海剑的王央衍,“哦,这是什么意思?” “他是我的人。”王央衍淡淡说道。 张姑娘在她与江停身上来回看了看,掩唇轻笑,“你既如此维护他,想必他真的是你男人了。” 王央衍皱起了眉头,此女言语轻浮,竟与自在随心有得一拼!若非是她知道自在随心不喜欢高调做事,怕是真的要怀疑这个张姑娘就是她假扮的了。 “姑娘误会了,我身为下属,与小小姐自然不是姑娘所说的那般关系。”还不待王央衍说什么,江停便解释了一番。 张姑娘目光落在他的身上,有意无意地打量着,继而挑眉说道:“莫非你不喜欢她?” 江停一时哑然。 张姑娘见状算是知道怎么回事了,咯咯地笑出声来。 王央衍握着剑的手收紧了一分,她已经想要拔剑了,这个女子简直就是来挑事儿的! 江停知道她有些生气了,伸手拍了拍她握着剑柄的手,和煦地向张姑娘笑道:“姑娘当真是误会了,我二人是主仆,实在不是姑娘所说的那种关系。” “可我看着可不像呢~”张姑娘看了一眼两人交叠的手,似乎并不想就这样跳过这个话题。 没听说我们不是那样的关系嘛?你听不懂人话吗? 王央衍可不想与她继续牵扯下去,她来这可不是为了跟她说这些的,重新恢复了平静后,她看了一眼自始至终都一言不发的青衣道士,不知他是习以为常还是不愿理会才会如此,她淡淡笑着向张姑娘说道:“姑娘看上去并非凡人,并且听先前镇上的人说了,姑娘国色天香,所以我才会跟随来此,希望得见一面也算没有遗憾。” “嗯?” 张姑娘听到这话,向王央衍投以几分赞赏的目光,似乎在说你很识趣嘛!紧接着她却看向了青衣道士,笑道:“我不方便揭面,但关于你这个问题,或许他深有体会。” 王央衍微微挑眉,她方才只是随口一说,想要借此试探一番,并不是真的好奇张姑娘到底是不是美人,但没有想到却得到了这样的回答,这两个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青衣道士眼神淡漠,他的仪态十分庄重,神色沉稳不苟言笑,有几分世外高人不问世事之感,听到张姑娘的话后也只是沉默了会儿,而后事不关己地说道:“既然没有什么事,就让我走吧。” “那可不行!” 张姑娘立即反驳了他的提议,道:“你答应我的事还没有办到呢!” 青衣道士似乎很讨厌她,但却又对她束手无策,努力保持平静地道:“我与你说过了,他去了小山界,你既已经知道,为何还要缠着我?” “我一个姑娘家独自去那里可不安全,你难道不护送我?更何况,反正你跟我一样,都是要去找他的不是吗?一起去会又不会如何!”张姑娘理直气壮地说道。 青衣道士皱着眉,神色微微不悦,她说的确实没错,但即便他二人的目的地一致,他又凭什么一定要护送她? “果然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我不会按你所说的做的,而且我也从来都不曾答应过你,要护送你到小山界。” “但你别忘了,你可是有把柄在我手上的。”张姑娘早知如此,好整以暇地如此说道。 青衣道士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你就为了这个故意在这里等着我?” “嗯哼?”张姑娘狡黠地笑了笑,眨了眨眼睛道:“这多少有点碰运气呢,而且刚好无聊就办了场比武招亲,怎么样?很不错吧?” 青衣道士眼中难掩怒意,却始终忍着不再说话。 在一旁的王央衍算是听明白了,敢情这张姑娘比武招亲是随便办的,难怪制定的规则如此奇葩!而且看样子这两人似乎也不是情侣关系,倒像是张姑娘为了追另一个人才会找上青衣道士的。 而且最重要的是,这两个人要找的人正好在小山界? “不知二位……又是要去哪里呢?”张姑娘转向王央衍二人,话音里带着几分试探之意,别说王央衍对她好奇,她也对王央衍二人好奇。 毕竟凭借她的眼力,即便这两个人有意掩盖,却依旧还是能看出二人比起旁人的不凡之处。 如此气质又怎么可能只是普通人呢?更何况...... “我二人只是偶然路过此地,萍水相逢,不足挂齿。”王央衍如是说道。 “可我看却不像是这样呢。”张姑娘却不以为意,道:“实不相瞒,我呆在此地的时间虽然不久,但多多少少也还是知道最近这附近发生的事,若是我没有猜错的话,二位……想必是杀了人,正在被官府通缉吧?” 王央衍脸色微变,她并不是不知道她与江停被通缉之事,原本这实在算不得什么,但被她这么一说,似乎就有了不同的意思。 “即便二位是修士,但若是无理由在凡间杀人,被发现了也是要被追究责任的啊!” 张姑娘漫不经心地继续说道:“就算凡间的官府不能把你们怎么样,但事情闹到这种地步,自下而上地禀告去,想必最终也是会派其他修士来抓走两位的吧?” 王央衍自然知道她说的没错,但听到她这般语气,自己可不想有半点妥协,冷笑着道:“那你想要如何呢?莫非是要揭发我们?” “不不不。” 张姑娘摇了摇头,微笑着道:“我只是想,若二位没有什么打算的话,不如交个朋友,一路随我们去小山界一趟,毕竟那里也算是宝地了,对你们来说也不亏。” 王央衍看着她沉默了会儿,道:“你怕不是也想让我二人护送你去小山界?” 张姑娘愣了愣,笑了笑算了默认,她虽然看不出王央衍二人的修为,但应该不弱,而且路上多个人也算多个照应。 “你难道不怕我们是恶人?”王央衍又问道。 “杀了那种人的人怎么会是恶人?”张姑娘倒是一点儿也不担心,她看上去似乎对隔壁镇发生的那件案子很是了解,也很清楚王央衍杀的那个人是个罪有应得之人。 王央衍似乎没有其他可以拒绝的理由了。 于是乎,开始了四人同行之旅。 第二百三十四章 我想得到某个人 “恕我冒昧,但你们难道两个真的不是道侣吗?” 路上,张姑娘瞥了一眼与青衣道士一起走在前方的江停,好奇地向王央衍悄声询问。 王央衍心想,原来你也知道你很冒昧的啊?她平静地否认道:“不是。” “不能吧?” 明明无论是模样还是气质都透露着高贵的张姑娘,不知为何总是能表现出看似不符合她身份的神态动作来,而现在的她显然是不太相信二人之间是普通的男女关系,惊讶地问道:“一男一女在一起竟然不是道侣?” “你先前不也是追着那道士跟你一起走吗?难道你们是道侣?”王央衍看了她一眼,实在不太明白她那是什么逻辑。 “我跟他可不一样!” 张姑娘虽觉得她说的有理,但却还是不愿承认自己的推断没有依据,说道:“更何况我这一次出门是去找我的心上人的。” 对于她所说的,王央衍倒是不太惊讶,带着几分疑惑问道:“你们那个心上人去了小山界?” “没错!所以我也要跟着过去。”张姑娘一提起自己的心上人,言语之中难免雀跃。 王央衍顺其自然地说道:“一般的修士不会去小山界,莫非你的心上人是大宗派里的弟子?” “嗯哼?” 张姑娘眸光一转,似笑非笑地看向王央衍,她可不是什么没有见过世面的小姑娘,自然明白王央衍这是在套自己的话呢,但既然自己邀请了人家同行,为了便显出相匹配的信任,她自然便不会多加猜疑,道:“告诉你也无妨,他是妄仙派的弟子,怎么样,帅吧?” 她的言语之中透露着几分夸耀与娇傲,看上去是真的很喜欢那位心上人。 王央衍点了点头,说道:“有这样一位美丽的女子不远千里前去相见,看来那位妄仙派的弟子艳福不浅啊!” 她这话虽然客套,但总归是好听的。 张姑娘听多了阿谀奉承,本该无动于衷,只不过,但凡是涉及到自己与自己的心上人的,不管是夸谁,她都是极为满意的,目光带着几分嘉许望向王央衍,称赞说道:“小姑娘,你很上道啊!” 说着这话的时候,她还一只手撑在了王央衍的肩膀上,原本她便要高上一些,如此动作自然也不费什么力气,但王央衍却不高兴了,脚步微顿。 张姑娘向来擅长察言观色,自然是能感受到她的不喜,垂眼神色不变,继而不动声色地将手收了回来,笑吟吟地道:“萍水相逢便是有缘,何必如此讲究?” “姑娘还请自重。”王央衍没有说太多,只答了这么一句便继续往前走去。 张姑娘只道这原来是个别别扭扭的小丫头,也不恼,依旧与她并肩走去,走着走着还时不时调侃一句,“像你这样的女孩子,想必还没有喜欢过别人吧?” 王央衍看了看她,不知怎么的就问了出来,“怎么样才能算喜欢呢?” 张姑娘一愣,她原本就是随口一说,没有想到王央衍这么认真,但既然如此,她可不能含糊过去,心里想着当初对某个人一见钟情的感觉,眸光变得温和了许多,道:“大抵就是眼里只有他的那种感觉吧。” 王央衍不明白这种感觉,摇了摇头,她大概是不会有这种感觉的,她没有办法做到眼里只有某一个人,“那应该很难吧?毕竟还有的亲人和朋友,怎么可能眼里只有一个人呢?” “那或许是还不够喜欢。” 张姑娘笑着摇头,“爱情既是自私的,也是无私的,对对方无私,对己自私,希望能给予对方全部,又希望对方拿出全部。” “怎么样,有没有过类似的感觉?”她言语愉悦地向王央衍问道,看上去像是真的很好奇她的感情经历。 王央衍摇了摇头,“我并不觉得希望对方付出全部是件礼貌的事情。” 张姑娘笑了,“爱情之中哪里还管礼貌不礼貌的,就只管你是不是这么想的吧!如果有一天,你希望自己能成为对方的全部的时候,或许那就是喜欢上了。” 听到这话,王央衍似乎想到了什么,斗笠下的脸色变了变,她的眸中掠过一丝微光,问道:“真的可以那样想吗?” “有什么不可以的?” 张姑娘莞尔,说出来的话颇有几分壮阔坦然之感,道:“无关对方如何想,想你所想,遂你所愿,即便最后无疾而终也可以。恋爱嘛,就是要轰轰烈烈的,绚烂美好,就算是单恋也是一样的。” 王央衍一愣,陷入沉思之中后又问道:“那不会被人讨厌吗?万一到时候疏远了该如何是好?说不定会失去更多啊。” 张姑娘豁达一笑,像是深有体会,又好像只是在感叹,说道:“那就没办法了,讨厌就讨厌吧,我只怕我没有尽力,错失了太多的机会。更何况,若是不能执子之手,我又还能剩下什么好失去的呢?” “那万一,他其实永远都不会喜欢上你呢?”王央衍忽然又问了一句,“虽然他也不会喜欢别人,但也不会喜欢你,到了那时候,你该怎么办呢?” 听出话语中的认真意味,张姑娘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这小丫头,原来是个有故事的人啊! “你不试一试,又怎么知道他真的不会喜欢上你呢?” 她这话,可谓是一语点醒梦中人! 王央衍心中一惊,“可……” 是啊!她怎么能听风就是雨呢,总该是要自己试一试啊! “怎么?你其实有心上人?”张姑娘来了兴致,赶忙追问道。 王央衍闻言却沉默了许久,目光不知为何落在前方的江停身上,摇了摇头,“不是,我只是想得到某个人,包括他的身心。”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爱,或者说是否称得上喜欢,但她确信自己想要那样做。 …… 到了晚上的时候,四个人燃了个火堆,准备在山林里留宿。 王央衍三人习惯了在野外生活,并且身居修为,自然不会觉得如何,随意铺了草就将就着要休息,但张姑娘似乎有些受不了,她不知从哪里拿出一床看上去质地极为精良的被褥,让青衣道士替她铺好后,并在周围施了个简单的道法,防止蚊虫靠近就舒舒服服地躺了下去。 王央衍看着她这般模样,想起傍晚时她极力要求去锦州堂住宿,但苦于身上盘缠花光了不得已跟自己这些人跑来这边,不禁心想,这怕是不知道从哪里偷偷跑出来的大小姐? 张姑娘躺下后叫了声王央衍,并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示意她跟自己一起睡,显然她十分在意白天时候的话题,还想着继续,只不过当时无论她怎么问,王央衍就是不说,到了这时候她也还是不愿放弃。 王央衍无动于衷,并将头别了过去。 张姑娘忿忿不已,这什么啊?她说想要的那个人是谁啊!想到这里,她看了一眼在火堆旁闭目养神江停,眉梢微挑,不会是这个男人吧?但怎么不太像啊?不过这人虽然长得不算特别出众,但这仪态嘛……诶,等等,好像还真挺不错的啊! 等等!我在想什么啊?算了算了,不管了! 张姑娘当下也累了,不再想那么多便盖着被子睡过去了。 现下还睁着眼的便只剩下王央衍与青衣道士。 青衣道士捣弄了几下火堆,尽量让火烧得旺一些,继而将手中的木棍放在一旁,抬头看了一眼依旧戴着斗笠的王央衍,目光从容而淡定,看上去也没有什么疑心,他再次摆动了自己的衣袖,盘坐着进入了观想状态。 夜幕降临时,他在四人休息的周围施展了一些道法,防止野兽袭击,同时也是为了警惕时刻都有可能发生的意外。他并未感到困倦便没有睡,至于王央衍二人,他虽然不会像张姑娘那样凭直觉便认为他们值得信赖,但还不至于要起什么冲突。 王央衍并未注意到青衣道士的视线,她只是一直望着对面的江停,她知道他可能是在闭目养神,也可能是在做其他的事情,他不喜欢别人打扰,但如果打扰的那个人是她,他一定不会生气的。 他从来都不会生她的气。 不仅如此,他还对她处处偏袒,无可挑剔。 但他从来都没有真正意识到,那种无条件的好有时候会让她感到很不安。 王央衍面无表情地思考着这些,紧接着,她站起,往月光照亮的地方走去,一直走到了离山林较远的石崖上,坐了下来。 晚风拂过,她把斗笠摘了放在旁边,抱着双膝仰看天上的月亮,闭上了眼睛。 修行者需戒骄戒躁,清心寡欲,这样方能在修行的路上走得长久,这些道理她都是知道的,只是不知是不是她对孤独有着一种深深的恐惧,明明对无关紧要的人冷漠得要死,也不希望与太多人有牵扯,但每次发觉自己是一个人的时候却总是没来由地感到难过。 白胡子师父说过,她性子急,而且很倔,平日里冷静得像块石头,但冲动起来就一发不可收拾,常常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白胡子师父也曾经担心过,某一天她会因为自己的意气用事断送了性命。 师父,你说得对啊,有好几次我差点活不下来了…… 王央衍睁开眼,眼底有着几分寡清,她低下头看向山底下那个微弱的火光,那是江停三人在的地方,过了几个时辰了,与她离开的时候没有发生任何变化,该睡的还是在睡,观想的也未醒来,他也还在闭目养神。 她盯着他看了许久,额前的几缕碎发在风中轻轻飘动。 陵川现在的局势不太好,您一定很担心吧?只是……如果您能发现我不在了,过来抱抱我多好。 …… 第二天的时候,张姑娘依旧追着王央衍问个不停,怕是不问个究竟是不会放过她的。 王央衍很是无奈,只好扯了个谎,“张姑娘,我看你的感情经历似乎很丰富,想请教你一个问题。” “嗯,你说!”张姑娘一副雀跃的样子,对待这种问题,她可是最擅长的了。 王央衍看了一眼前方江停二人的方向,确认他们并未注意到自己这边的动静,于是平静地悄声问了一句,“你知不知道那些烟花场所里,男男女女做那种事时是什么感觉?” 张姑娘顿时语塞,她什么世面没有见过?只是这个问题她确实没有办法回答就是了,但即便如此她也不会感到慌乱。 “你……难道没有试过?” 王央衍停下脚步看向旁边的她,比她还要镇定地说了一句令人咂舌的话,“嗯,要一起去试试吗?” 张姑娘惊了一呆,她虽然玩得开,但这种事情她可从来不会开玩笑,顿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赶紧往江停二人的方向跑了过去,一边跑还一边挥手,“喂喂喂,江公子,你家丫头学坏了!” 王央衍懵了,她其实只是想吓吓张姑娘,让她以后离自己远点,不要问东问西,但没有想到她这居然还告状了?这下……完了。 江停二人一下子就从张姑娘口中听闻了王央衍的惊人一问,顿时脸色有了改变。 张姑娘给王央衍递了一个自求多福的目光,便跟着青衣道士走了,留下江停与王央衍二人。 青衣道士看着后面愣在原地的王央衍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并未说什么便继续往前走去。 王央衍从青衣道士方才的眼里捕捉到了类似于疑惑与不耻的眼神,只能苦笑,她看了看渐渐远去的张姑娘的背影,嘴角抽了抽,没有想到她还是个会告状的人。 想到这里,她不敢看江停,只是缓缓蹲下来拔草玩,想要借此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并且准备摆烂,她知道自己的玩笑开大了,不符合一个正经姑娘该有的言行举止,他肯定要教训自己。 “一起去试试……是什么意思?” 江停显然是感到无比震惊,在他眼里,王央衍还只是个孩子,怎么会说出那样的话呢? 王央衍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孩子,蹲在地上沉默不言,眼前的草都快要被她拔光了。 江停叹息一声,同样也跟着蹲下来,他知道她是在开玩笑,不可能是认真的,但即便是玩笑又怎么能说出那样的玩笑呢? “小小姐最近是有什么烦恼吗?” 王央衍一愣,拔草的动作顿时停了下来,抬头望向他,“为什么……这么问?” “从前你不高兴的时候,就总是会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江停温声说道。 王央衍一时间无法反驳,重新低下头来,“可是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呢?” “座上曾说过让我好好看护你,自然不能在这些事上有了疏忽。” “你大可不必听他的。” 王央衍淡声说道:“每次你提到他都让我觉得很烦。” 江停微微一怔,“为何?” “你说过你喜欢我对吗?”王央衍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抬头把斗笠摘下来,看着他眼神里满满的认真,没有一点儿开玩笑的意思。 江停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愣愣地点头,“嗯,怎么……” 不等他说完,王央衍忽然伸手搭在他的后脑勺上,将他的脸朝自己拉近,干脆利落地仰起头吻住了他的嘴唇。 触感微凉。 他瞪大了双眼。 第二百三十四章 大陆第一美人 王深藏从来没有想过会有这么一天,自己的徒弟会忽然吻自己。 是的,就如王央衍早先察觉到的那样,他的真实身份并非是江停,只是他尚不知道王央衍其实已经猜到了。 假装成江停实在是王深藏的不得已之举,之所以不得已,是因为心中有些愧疚,毕竟促使她离开大周前往小山界的人是他,她遭到隐楼袭击的原因也是他,当他在梅园得知周太后又有所动作的时候,下一刻便算到了她的位置赶去她身边,但却有些迟了,她已经受了重伤,但所幸并无性命之忧。 他早就算到她此行会遇到危险,但即便有大难最后却都能性命无忧,他自信绝不会算错,而也正因如此,王央衍在山洞刚醒来时,所说的那番话恰好戳中了他的痛处。 他只要她活着就好,只要还活着就好,因为只要她出现了难以解决的危机,他都会去救她,是的,他都会去救她,这听上去似乎让人感动,但实则残酷无比。 事实上,王央衍的感觉是没有错的,他可以给她全天下最好的东西,可以满足她一切的请求,也可以说所有让她开心的话,表现出她喜欢的样子,但那只是对她好,并不是爱,甚至连喜欢都谈不上。 譬如疼爱、怜惜此类,王深藏也只是觉得那是他应该表现出来的,而非真的。 眼前这个丫头,只是他的徒弟,他的继承人。她在他眼里只是一种身份的象征,一个需要负责的存在,除此之外,她与其他人没有任何分别。 他从一开始对她就无情。 所以他一时间尚无法反应,此时正在发生着什么。 王央衍侧着脸看他,轻咬了他的唇,就像以前自己很多次遇到棘手的事情之时做的那样,紧接着便放开了。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站起来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该走了。” …… 从那件事之后,王深藏一直处于不知所以云的状态,他完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王央衍,即便是她简单的一个眼神都让他不知所措,只得无奈地避开,他知道这样下去不好,但却又暂时找不到解决的办法。 敏锐的张姑娘很快发现了其中的微妙,却摸不着头脑,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两个人怎么变得疏远了?难道真的是因为自己之前告状? 一念及此,休息的时候张姑娘一点点挪到青衣道士旁边,俏声地道:“你有没有觉得,他们两个有点奇怪?” “奇怪些什么?”青衣道士神色泰然,倒是半点不关心的样子。 张姑娘习惯了他这样爱答不理的样子,依旧说着自己的话,“就是……额,说不清楚。” 她一手托着下巴,美丽的眉目间透露着几分为难,接着找到王央衍,怀揣着歉意与她说了些话,小心地问道:“你们二人之间是怎么回事?不会真的是我害的吧。”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王央衍摇了摇头,斗笠上的纱帘映照着篝火的辉光,神色平淡而冷静。 张姑娘急了,她哪里受得了这种不清不楚的解释,便挑白了说道:“你没有发现人家江公子在躲着你?” 听到她这话,王央衍下意识看向江停,哦不,王深藏的方向,对方在触及她视线的那一刻便很快将目光挪开了,她情不自禁地轻笑一声,低头重新摆弄着篝火,说道:“我先前与你说过,我想要得到一个人。” “嗯,你是说……等等,你说的那个人不会是江公子吧?” 张姑娘脸色微变,声音不禁压低了些,还小心翼翼地往王深藏那里瞟了两眼,有些惊讶,“可是不对啊,之前看你那样,对江公子也没有那个意思啊?” “今时不同往日。”王央衍说道。 张姑娘挑了挑眉,看她这样也只要点头表示理解,接着道:“那你喜欢他?” 王央衍动作微顿,轻声道:“我对他不仅仅是喜欢。” 敢情你俩还挺复杂? 张姑娘云里雾里,问道:“那还有什么?” 王央衍并没有回答,只是往火堆里扔干木的手顿了一下,接着说道:“你们两个……去小山界找的那个人是谁?” “这个嘛……” 张姑娘那里不知道她是想要转移话题,便说道:“你若是告诉我,我便告诉你。” 王央衍看了她一眼,自己也沉默了下来,不知过了多久后说道:“那就算了吧。” “诶,不是吧?真没劲!” 张姑娘蹲在篝火旁,明显有些失望。 “小山界并不是谁都可以进去的。”王央衍不知为何忽然说了这么一句话。 “不就是登山考吗?我可不担心这个。”张姑娘浑不在意。 王央衍却给她泼了一瓢冷水,道:“可是你想,像小山界这样人人都想去的地方,如果只是登山考的话,岂非人人都可以进去一轮游?这样的话不就乱套了?” 张姑娘一愣,对于小山界的情况她也只是道听途说了一些,并不清楚具体的情况,这时候也不禁疑惑,“那还有什么?” “小山界外围还有一处符阵,看不见摸不着,但若是你没有‘信物’是万万进不去的。”王央衍如是说道。 “什么信物?”张姑娘又是一怔,显然从未听说过什么‘信物’。 “‘信物’代表了你的资格,代表了你有一定的资质进入小山界,毕竟小山界并不欢迎某些不入流的散修。”王央衍顿了顿,又说道:“而这些‘信物’可以是一本书,可以是一把剑,可以是任何事物,任何可以证明你身份的信物,就比方说,月胧纱手上的那把琴,华清池的那支笛子。” 对于她来说,通过小山界外围本便是再简单不过,因为她有世上独一无二的仙剑青衿,只不过如今青衿在花花那里,故而她才要先去拿剑,而王深藏深知这一点,故而在她上路前也并未提及有关小山界外围符阵的事。 张姑娘却是第一次听说这些,低着头沉吟片刻,证明身份的东西……她忽然急中生智,道:“那我这张脸算不算信物?” 王央衍有些惊讶地看向她,不过是一张脸,怎么算信物? 张姑娘知道她为什么惊讶,于是就干脆把面纱摘了下来,容颜显露。 这一刻,就连月色都是黯淡了下来,就连晚风都是停下了拂动,山林无声。 “那现在呢?” 青衣道士将目光投了过来,就连江停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 呈现在王央衍面前的脸,有种惊心动魄的美,透露着几分尊贵大气,无论是眉眼鼻唇,每一处都让人挑不出毛病,说不出来,但却让人不经意便忘记了呼吸,生怕扰乱眼前这一副完美的画卷。 王央衍眨了眨眼,第一次见到跟自己一样漂亮的美人,忽然恍惚疑惑间联想起了从前洛子眉与她说过的那个传闻,突然明白了对方可能的身份,她愣了几秒,道:“应该算吧……” 这样独一无二的脸,怎么看都不像是无法作为信物的吧...... 人与人之间向来凭脸识人,但像张姑娘这样即便不认识便能一眼看出来她是谁的人,想必不多。 “那就太好了!” 张姑娘本来只想要低调一些的,但如今既然都已经露脸了,就不管那么多了,听王央衍这么说她也就放心下来,道:“我之前就是怕麻烦才戴面纱的,你应该也是吧。但我们现在都那么熟了,虽然互通了姓氏,但我还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呢?” 王央衍看了青衣道士一眼,果断拒绝了,“我很丑。” 她也属于那种一眼就看得出来是谁的人,若是被青衣道士发现了身份,那就很麻烦了。 张姑娘一愣,正想要说句容貌都是浮云之类的话,但看她如此果断,以为她是真是十分不情愿,便也没有强求,顾自感叹一声,托着腮带着几分惆怅地说道:“我啊,打小就十分漂亮,而且家里有权有势,身边的人不管男女都围着我团团转,真不知道他们想要干什么。” 这与王央衍的境遇恰恰相反,她一时间无法做出评价。 虽然她也漂亮,但对她好的人不多。 “你呢?你周围的人会不会因为你的长相对你指指点点?”张姑娘向王央衍说道。 王央衍点点头,这倒是有的,毕竟很多人看到她都会盯着她的脸看。 张姑娘见状显得十分惊讶,似乎无法想象那样的画面。 王央衍自是知道她打小养尊处优,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无法理解自己的经历,这倒也正常,随口问道:“你去小山界找的那个人,也喜欢你吗?” “那倒不是。” 张姑娘脸上出现明媚的笑容,万分瞩目,似乎并不在意的样子,道:“不过那又如何,本……咳咳,我喜欢就好。” 王央衍看了她一眼,不再说话。 大陆上最出名的人有各方大物、各国国君,自然也有各派的天才们,但眼前这一名张姑娘,却不属于其中的任何一列,但她依旧很出名,原因便是她的脸,因为脸出名的女子不少,但像她那般出名的恐怕便只有那个人了。 在传闻里,那人拥有可以让天下男人都为之疯狂的脸,是各国国君、甚至包括储君都想要得到的女子,听说她在生辰上收到的礼物中,送来的数座城池都算是颇为逊色的了,倾国倾城在她身上表现得淋漓尽致,仅凭一张脸都能让人为其倾尽所有,依此来说,说她是祸国殃民的红颜祸水都算是轻的了。 经此一见,王央衍算是明白了传闻倒也不虚,她盯着张姑娘,微微眯眼,忽然明白了她为什么化名里是姓张,原来如此...... 毕竟她可是公认的大陆第一美人长留国长公主——长留仙! 第二百三十六章 陈洛州 谁能想到不过是去一趟小山界,居然能遇到这样的传奇人物呢? 从前在梅园,王央衍便从洛子眉听说过有关于她的传闻,只不过自己身为修士,自是以修炼为主,对这些倒从来不上心,故而以前也并未在意,但如今倒是不得不在意起来。 那日撞见人家比武招亲,她之所以选择一起走其实只是因为那名青衣道士,若是她猜得不错,对方那身装扮气息想必就是妄仙派的人,而妄仙派的人为何不与同门一起前赴终焉山,而是单独出现在名不见经传的小镇上?此事值得斟酌,再加上,长留仙要找的人怕就是妄仙派的人,那么那个人是谁?去小山界的目的又是什么?难道也是奔着天书终卷去的? 想到这里,王央衍再次看了张姑娘,哦不,长留仙一眼,状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道:“能让姑娘这样的美人主动去寻找的人,想必十分优秀吧?” “那当然!” 长留仙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漂亮的桃花眼稍稍眯起,一手优雅地托着下巴,薄唇掀起浅笑,道:“你是不是想知道他是谁?” 若是寻常人见她这般眼神,怕是一不留神就要被蛊惑住了,但所幸王央衍看惯了自己这张脸,并不动容,只知自己这些言语试探在她面前怕是没有什么用,老实点头说道:“确实。” “我倒是也很好奇姑娘是什么人?”长留仙言语不紧不慢,道:“虽然并未见姑娘摘下斗笠,但看姑娘一身气质,想必不是常人。” “相逢何必曾相识,萍水相逢罢了,何须问这么多?这话可是你之前说的。”王央衍一点儿也不退让。 长留仙一笑,慢条斯理地道:“可是,是你先问我的。” 王央衍无话可说,叹了口气,沉默间看向重新闭目养神的王深藏,她自是知道他在干什么,也明白陵川如今发生的事的重要性,但却还是希望他能把更多的精力放在自己身上。 “我是某府上的一名小姐,所幸天资尚可,习得一身浅薄的修为,原本日子过得潇洒自如,之后后来家中变故,父亲要我嫁给一个纨绔子弟,我心有所属,不愿听从,便拉着我的心上人逃了出来。” “他是我的侍卫,无论我有什么要求他都会满足,故而一路上也保护着我,但他并不知道我对他的心意,我也不知他心中想的是什么。” 长留仙一愣,目光在她与江停二人上不断流转,显得十分惊讶,眼中似乎还带着几分感动之色,没有想到这两个人的境遇竟如此感人,道:“逃得好!若是不能与心上人长相厮守,就算是锦衣玉食又有什么滋味呢!” 王央衍知道她这是信了,果然一说到与情爱有关的故事,她总是会比较感性。她越来越好奇那个让这位大陆第一美人倒追的男子是谁了。 想到这里,她正欲说话,但这一抬头便发现篝火对面的王深藏正在看着她,神色平静,但眼里的情绪似乎并不平静,显然是听到了她方才胡编的话,她一愣,不自觉地感到心虚低下了头,而后转念一想,自己好像并没有做错什么啊?不就编了个故事吗?干嘛要心虚? 于是她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与王深藏相视。 不知过了多久,二人的对视以王深藏的一声叹息为结束。 这一幕落在旁边的长留仙眼中,便成了暗送秋波,眉目传情,赶紧给王央衍使眼色,人家这摆明了就是对你有意思啊!这不得抓紧啊! 王央衍疑惑地看着她,不明白她为何要挤眼睛。 长留仙只道她这是一点儿也不开窍,兀自叹了口气,只好转向王深藏问道:“江公子,不知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王深藏一愣,听到这话顿时不知该如何回答,看了一眼王央衍,这是在干什么? 王央衍偏过头去并不言语。 “张姑娘为何这么问?”王深藏只好回问道。 “只是好奇江公子这般优秀的人,心上人会是什么样的?”长留仙一笑。 王深藏眉目平静,道:“张姑娘有所不知,我多年护卫小姐,自是没有什么心上人的。” 长留仙闻言心中一喜,用手轻碰了一下王央衍。 王央衍不解,用眼神问她这是何意? 我这是在帮你啊!你难道看不出来吗?长留仙用一张漂亮得几乎所有女人都会羡慕的脸,在那里对王央衍挤眉弄眼,看着有些奇异。 王央衍叹了口气,“既然我都跟你说了,你是不是也要告诉我,你找的那个人是谁呢?” “哦,对!” 长留仙一提起这个似乎就来劲了,绝美的脸上漾出一抹憧憬与欢心的笑意,似乎还有些害羞,她捂着脸指了指一直都未曾说话的青衣道士,道:“你问问他就知道了。” 王央衍从未想过一路上表现得傲娇贵气的长留仙居然也会如此羞怯,下意识望向那名青衣道士。 正在观想的青衣道士缓缓睁眼,眼中一片澄澈,看了长留仙一眼,神色寻常地道:“她要找的人,是我的小师弟。” 话音落下,王央衍心中震惊。 妄仙派的小师弟?! 白以溯? 牛啊……她早该想到这种可能的。 王央衍怔怔地看着长留仙,多少明白了像她这样的贵女,为何会对一个人如此执着,原来那个人是白以溯,那就没事了,虽然她对白以溯了解不多,但同样身为天之骄子,她多少还是明白他的过人之处的,一念及此,她感叹着说了一句,“郎才女貌,甚是般配。” 长留仙闻言心花怒放,“当真?” “你知道我小师弟是谁?”青衣道士看向王央衍,忽然问了这么一句。 照他来看,自己可从未透露过所属宗派啊,王央衍又是如何得知的?又为何会说出般配的话? 王央衍看了看他,道:“若是我没有猜错的话,道友可是自蓬莱而来?” 青衣道士默然不语。 “看道友的反应,想必我说的就是对的了,既然如此,妄仙派小师弟是谁,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我能猜到也不为过吧?”王央衍淡然地道。 “那你可知道我是谁?”青衣道士又问。 王央衍缓缓摇头,并不言语。 传闻中白以溯目下无尘,倨傲狂妄,虽因天赋极高而闻名于天下,自己却极少交友,十分孤僻,经常擅自主张,也因此,别说关系好,他就连有过来往的同门都是极少。 只不过,尽管如此,却还是有一个人常常照顾他,那便是与他同一个师父的,妄仙派掌门首徒——庄诵。 她猜到了这些,但自然不会说破,且不说她现在身份特殊,光从藏剑山与妄仙派之间微妙的关系上,她也不想与对方有过多的解除。 “你应该听说过他,他叫庄诵,也是妄仙派的弟子。”长留仙不等他二人继续说什么,便抢先说了一句,向王央衍介绍庄诵说道:“而且他的尊师还是妄仙派的掌门。” 王央衍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你怎么看上去好像不太惊讶啊?”长留仙察觉到了她的异常,不禁问道,寻常修士不说像她这样平静如常,听到白以溯和庄诵这样在修行界中大名鼎鼎的年轻天才,至少应该多少有些意外才是。 王央衍说道:“都已经遇到了像张姑娘这般惊艳的人物,还有什么能让我感到惊讶的呢?” 青衣道士闻言不禁挑眉。 长留仙一愣,不经意地笑了起来,尽管她知道她那是敷衍,但却还是不好追究,她听惯了别人的赞语,收到过数不胜数的夸奖,王央衍的却让她不禁感到几分好笑,道:“你知不知道,你说的这话一点诚意都没有?” 她自小身居宫廷,也能从话中听出对方的真心有几分。 “怎么会……”王央衍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看来姑娘是个有趣的人啊。”长留仙托腮歪头看她,脸上神色似笑非笑。 …… 距离王央衍四人所在地的远处,陈洛州与花朝第一次正式见面。 周围都是藏剑山与南陵剑阁的师长和弟子们,看上去的阵仗属实是有些大。 陈洛州的手上正拿着青衿剑,神色平静地看着花朝,由于不久前发生的魔宗袭击事件,他以为自己小师妹与面前这位花师弟会出什么意外,但见花朝没事,想必自己小师妹如今也该没有大碍。 “不知花师弟,那次袭击后可否与我小师妹有过联系?” 青衿是王央衍的本命仙剑,她不可能随便丢弃,那么必然会过来取回。 花朝不知几人的目的,怕对王央衍不利,自是不言,头别过一边,无论身边师长如何相劝都没有回答。 “既然花师弟不愿意说,那我们只好自己去找了。” 陈洛州早料到他会这样一言不发,但他并非没有办法,青衿与王央衍之间存在着不可割断的联系,既然剑已到手,自然不愁找不到人。 …… 王央衍并不知道花朝与陈洛州见过面了,与王深藏三人继续赶路,她刚通过与青衿之间的感应发了消息给花朝,约好在小山界外围不远处碰面,而再越过前方的几座山头就到约好的地方了。 “张姑娘,我要先到前面去见个人,不如你二人先行?”王央衍向长留仙说道。 长留仙一笑,“什么人啊,我也要见见!” 王央衍忘记了她是个喜欢热闹的,不知该如何拒绝,带她去其实也无妨,其实就怕庄诵看到花朝会猜到些什么,不过似乎也不要紧,不久之后就要进入小山界了,四人就此散火,更何况还有师父在,被发现就被发现喽。 “既然如此,那便随便张姑娘了。” 四人一齐往前面的山脚平地上出发。 正值早晨,山峦周边弥漫着一层薄雾,空气中沁着几分冷意,还有丝丝缕缕的花香,闻着令人心旷神怡。 山林四处传来鸟兽的叫声,在人迹稀少的山间回荡。 王央衍一路走到一片桃林,前方并未传来什么异常的声响,周围除了鸟叫之外显地格外的安静,但她不知为何却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等到她终于来到约定好的湖水岸边,终于明白了心中那个不好的预感来自何处了。 前方的湖岸站着一个身着墨白剑衫的年轻男子,他平静地转过身来,剑眉星目,丰神俊朗,手里拿着一把像是青竹杆的剑,笔直而挺拔的身影映照在湖面上,衣袂在清风中飘起。 皎如玉树临风前。 王央衍一眼就认出了他是谁,“大,大师兄,你怎么会……花花呢?他怎么了?” 第二百三十七章 何必说爱 “他是你大师兄?” 长留仙不认得陈洛州,只觉得眼前的人风度翩翩又好看得紧,虽然比不上自己的小白,但也是不错的啦,只不过怎么感觉王央衍与他的关系还挺复杂?明明是师兄,为何王央衍似乎不想见到对方似的? 与她恰恰相反的是,庄诵的神情倒是满满的惊讶,要知道,这一路上,他不仅话少,而且脸上几乎没有什么表情,但如今却脸眼睛都睁大了些,可以想见他心里有多么的惊讶,只见他的目光在王央衍与陈洛州之间徘徊了一番,眼中出现了几分了然。 能够让陈洛州亲自来找,并且看他这架势……他手中那把剑应该就是传说中的青衿了吧!既然如此,那么…… 庄诵的视线落在王央衍身上,微微挑眉,她难道就是姜离?原来如此! 陈洛州也注意到了一旁的庄诵,虽然也感到了几分意外,但还是神色平静地向他点了点头,二人致意,他重新看向王央衍,道:“小师妹,关于当年的事,掌门师叔有了新的指令,需要你随我回去。” “你骗了我?” 王央衍可不会管那么多,脸色微沉,“为什么青衿会在你的手上?你骗我来这里难道就是为了带我回去吗?” 陈洛州沉默不言,只是点了点头。 王央衍咬了咬牙,多少猜到发生了什么,大师兄不会绑架花朝,应该只是早早地找到了他,拿到了青衿剑,而既然大师兄都来了,那么藏剑山的师长恐怕多少在这附近。 “你放心,这里只有我一个人。” 陈洛州看得出来她这是生气了,也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他十分清楚她的性子,明白若是给太大压力的话,结果也只会是得不偿失,所以为了表示诚意,他是一个人来的。 王央衍神色冷漠,伸出了手,“大师兄,请把剑给我。” 陈洛州看了眼她微微颤抖的手,知道她只不过是在强装镇定,他比所有人都清楚青衿剑对她的重要性,也明白若是以剑做要挟的话,她或许会答应跟自己回去。 他看得出来的,王深藏自然也看得出来,只不过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并未说什么。 “小师妹,我不会把剑给你,因为我希望这一次你能跟我回去。” 陈洛州似乎不愿透露太多,默了片刻继续说道:“关于当年的事,掌门师叔愿意对你从轻处罚,并且希望你能重回山门。” “从轻处罚?” 王央衍冷笑出声,“大师兄,那个人虚伪至极,我不会信他。当年是他处心积虑地赶我走,如今又要让我回去?是不是太过可笑了?” 陈洛州神色冷静,叹了口气,“之所以让你回去,是因为与师父的遗愿有关。” “什么?” 听到他这句话,王央衍的脸色瞬间变了,“师父有什么遗愿,我为什么会不知道?你把话说清楚!” “具体如何,需要回山方能细说。” 陈洛州看了眼王深藏等三人,不愿透露太多。 王央衍一愣,知道了他是真的要自己回去,顿时沉默下来。 王深藏看出了王央衍开始犹豫了,看来因为某个还在闭关的家伙,他的徒弟可能要离他而去了,这怎么可以?他上前一步,准备说些什么,却没有想到被王央衍拦了下来,他心中不接,便目光疑惑地看向她。 “小小姐,你......” “我会考虑你的建议,但你先把青衿给我。” 王央衍并未理会王深藏,只是看向陈洛州,一脸的认真,她很清楚就算需要自己回去,尊师重道的大师兄也不会说慌骗自己,更何况还是与师父有关,她再一次伸手出去,“我在这里还有点事要办,需要青衿,而且青衿是我的剑,你不该拿着。” 陈洛州看着她沉默了会儿,将手中的青衿剑扔给了她,并嘱咐了一句,“孤身在外要小心。” “嗯,多谢大师兄。” 王央衍伸手接下青衿,向陈洛州行了一个礼,即便她已被逐出山门,却还是认陈洛州为大师兄的。 陈洛州点头致意,起步准备离开此处。 “不知是何事情,不能现在说清楚的呢?”王深藏却在此时忽然开口拦下了他。 陈洛州脚步微顿,回头目光落在他的身上,眼中平静无澜,他并不知道王深藏是王央衍的什么人,稍稍打量了一番,发现对方只有忘川中境,浑身上下看不出什么奇特之处,以为是王央衍在路上结交的朋友,并不打算多言,再次向王央衍点了点头便径直走开。 王深藏心绪了了,眼带深意,想要说些什么却再次被王央衍拦了下来。 “这是我自己的事情,你不用管。”王央衍的语气里透露着些许疲惫,似乎很无奈,她看着陈洛州走远,脑海中埋藏已久的记忆忽然涌上心头。 那年师父刚走,她悲痛欲绝,把自己关在洞府里半年未出,就连掌门选举都未曾出席,大师兄担心她触景生情,不敢打扰,但山里一些早就看她不顺眼的弟子借看望为由频繁过来骚扰,多次出言挑衅,她从未理会过。 只是不久后,新的藏剑山掌门忽然说为了大局着想,要她交出青衿剑,并为青衿剑重新选主。她誓死不从,借助从前小师叔偷偷告诉她的暗道离开藏剑山,一路逃离之中被门内弟子追赶,失手重伤了其中的好几位弟子。 在之后,大师兄放她离开,去往了陵川。 后来山里发生了什么事她并不知晓,只知道再没有人就此事找过自己的麻烦,她明白那都是王深藏的功劳。 每每回想起这些事情都让王央衍十分的痛苦,她不愿离开白胡子师父给自己的安身之所,本打算就平平淡淡地留在山里,只是天不遂人愿,青衿是白胡子师父留给自己唯一的东西,她不可能放弃,更不会拱手让人。 方才大师兄所说的与师父遗愿有关的事情,她不可能不在意,她一定要回去问个清楚,即便是陷阱,她也没有办法置之不理。 陈洛州离开了,除了王央衍二人之外,只剩下目瞪口呆的长留仙和脸色微沉的庄诵。 王央衍向二人行礼,算是打过招呼,准备离开。 “等等,你是藏剑山那个与小白齐名的小师妹?”长留仙率先开口,脸上犹存懵懂之色,似乎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王央衍点头,“事出从权,我与山里关系复杂,更何况庄师......道友还是妄仙派的人,实在不敢透露身份,事到如今,后会有期!” ...... 与长留仙二人辞别后,王央衍与王深藏来到小山界外。 眼前是一片被浓雾笼罩的山峦,看不真切,透着几分玄之又玄的气息。 王央衍抬头望去,正要寻找进入的方法,却发现王深藏一直都在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她不解,却也不问。 “小小姐,你不打算跟座上说一声吗?” “说什么?” 王央衍不解,默了片刻,接着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虽然他是我的师父,我并不是所有的事都要与他交代。” 王深藏沉默了。 他一直以为她的事就是自己的事,无论发生了什么她都要跟自己商量,更准确地说是,向自己汇报并听从自己的意见,这是他所期望的,也是他一直以来为她所做的所有事的目的,他希望她听自己的,并不仅仅只是说说而已,他是她唯一可以依赖的人,也是唯一能依赖的人,所以刚才她所说的那一句“这是我自己的事,你不用管”,让他觉得无法接受。 他清楚人心是这世上最难掌握的,但还是没有想到面对回藏剑山这样的大事,王央衍居然似乎并不打算跟自己商量。 说实话,他不太能理解,或者说有些生气。 “总还是要说一声的不是吗?”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了。 王央衍平静地看着他,仿佛猜到了他的想法,“你是觉得他会因此担心我吗?” 王深藏沉默了,她回藏剑山这件事确实是不需要担心的,那座山里的那些人即便有些迂腐,也不会对她怎么样,更何况有他在,面对王央衍的问话,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属于我自己,我并不需要向任何人汇报我所有的事,即便那个人是我的师父。”王央衍再一次强调道。 王深藏看着她坚定的眼神,这才真正明白了自己的这个徒弟是什么样的人,她似乎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需要他,即便两年前他没有救她,也不会对她有什么影响,不仅如此,还对她添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这时候,他好像忽然间就清醒过来了。 无论是谁都不能左右王央衍的自由,他不明白方才的自己是怎么了。 “你可能不知道,但你师父他很爱你。” 王央衍注意到他的称呼发生了改变,问道:“可是他知道什么是爱吗?” 王深藏欲言又止,顿时愣住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好像真的不知道什么是爱。 这世上有男女之爱,也有父母之爱,当然也有师徒之爱,只是这些似乎都与他无关,他最珍贵的那个人在很多年前就已经离他而去了,他不需要与其他的人有爱。 “他……确实不知道什么是爱。” 听到这意料之外的回答,王央衍只是目光闪烁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她的师父,她并不能要求他什么,若是再纠缠下去,难免显得庸俗,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继续寻找进入小山界的入口。 按照她在书上所看到了,围绕着小山界的是一个极其玄妙的符阵,她对符的领悟不高,了解也不是很多,一时之间无法知悉入口所在之处,只知对小山界符阵所描述的一句话“蓦然回首,却在灯火阑珊处”,意思恐怕就是真的要找的时候,怕会很难找了。 “那你呢?你是怎么想座上的?”王深藏心里还惦记着这个,对于他来说,王央衍是很重要的人,他很在意她的看法,这时候,就算是天书终卷都显得没有那么重要了。 他犹然记得一路上当他提到自己的时候,她说话时的神情,仿佛不是很在意,太过于平静,以至于让人以为她好像是在说着无关紧要的人一般。 “你想问什么?” 王央衍忙活之中停了下来,回头望向他。 “我想问你,你对座上是怎么看的?”王深藏继续问道,他甚至重复了一句,他希望能够知道她的想法,或许自己以后可以有所改变。 他好像很认真,王央衍望进他那仿佛装着星辰大海的眼眸之中,她很清楚常人无法与她的师父作比较,她曾经说过,王深藏是一个很耀眼的人,耀眼得让她触之不及,但即便如此,她还是希望能够离他近一点,即便真的如李长邪所说的那样,师父不会爱人,她也不会因此有所犹豫。 她所想的,所希望的,她都会去做,即便没有结果,即便飞蛾扑火。 这是她的道。 “我对师父有爱,即便他不爱人,我也爱他。” 王深藏愣住了,他完全没有想到她对他会有这样的感情,他原以为她对他至少是介意的,是心存隔阂的,但如今得到这样的回答,这种不求回应的感情让他顿时有些不知所措,他逐渐忘记了其实王央衍这样的回答才是他一开始对她无条件包容的目的所在,也是他希望得到的最终答案。 要继承他的位置,要对大周有绝对的忠诚,就必须对他怀有这样的感情,这是不可或缺的,但是他现在似乎将这一点遗忘了,脑海中只回荡着她的这句话。 王深藏想要说些什么,但一开口才忽然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每当与自己说话的时候,她总是会看着自己的眼睛,明明他现在是江停,她却好像是在跟他说的一样。 “你对他有爱,为什么呢?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所道出的后面那个问题可谓一语双关,她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现他的身份的呢?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爱他的呢? “因为他是我的师父。” 王央衍只回答了第一个问题,为什么呢?她说不清楚原因,但其实越是不容易动情的人,一旦动情,便越是深沉而浓重,并且不会轻易改变,她或许就是这样的人。 “他是我的师父,我敬他爱他,有何不对呢?” 王深藏无言,这是他一直以来都期待的答案,他没有什么好说的,他沉默了许久,接着释怀般一笑,开始指导她这次的冒险“……小山界并没有所谓的入口,当你来到这里,就已经进入小山界了。” “你一直往前,不管什么方向,这里的雾气都会带领你前往登山试炼,当你发现你从睡梦中醒来,那就说明登山试炼结束了,那时候你会看到一片梅林,依据自己的感觉你就可以找到你想要的东西,到这里就要暂时告别了,为……希望小小姐一路顺意。” “嗯。” 王央衍点头会意,她知道凭借他的修为不太方便随自己进去,再加上她此行本便没有要依靠谁的意思,他走了也无所谓,回去处理陵川的事情也好。 她转身欲往前走。 “你没有什么想对座上说的嘛?我可以帮小小姐转达。”王深藏忽然开口。 “没有,你走……” 话一出口,王央衍脚步微顿,扭头看向他,问道:“哦,对了,我想问问他,陵川现在的局势似乎有些复杂,他是不是很辛苦?” 王深藏笑着摇摇头,“不是很辛苦,都是些小事,还有什么要问的嘛?” “那……我一直都很想他,他有没有想我?”王央衍认真的问出这句话,她的语气里似乎有些紧张,睫毛禁不住地颤抖,没想到她强装了那么久的镇定,最后还是有些没忍住。 王深藏看着她的眼睛温和出声,“自然是想的,他怎么可能不想你呢?” 王央衍睫毛颤了颤,低着头,唇边还是没有藏住笑意,她的双手抓在身后,不住地勾着,似乎想要掩盖住心里面的激动之情。 王深藏也跟着笑了起来。 “那你回去跟他说一声,让他等我回去。”王央衍笑着道。 王深藏承诺道:“他会来接你的。” 第二百三十八章 世间八苦 庄诵、长留仙二人与王央衍告别后,一齐进入了山中的大雾深处。 “她真的是那个藏剑山的小师妹?”长留仙直到现在也还是有点不太相信,她毫无公主形象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绝美的脸上表情有些懵懵然。 庄诵点了点头,“陈洛州都现身了,那么她必然就是姜离了。” “但是他们刚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啊?我怎么一个字都听不懂?”长留仙双手环胸,皱着眉说道。 庄诵摇头,他对于藏剑山的事也并没有那么清楚,更何况若藏剑山真的发生了什么,怎会让旁人知?既然如此,便不会有多余的人知道。 “话说回来,刚才在路上我都还没有见过姜离长什么样呢!听说她长得很漂亮,是真的吗?”长留仙好奇问道。 庄诵回想起当年的淮山剑试,那时候修行界中大多知道了藏剑山收了一个魔宗出身的小姑娘作为弟子,再加上流传在各派中的传言,没有谁对姜离是不好奇的,而当姜离在淮山剑试中出现之后,这种好奇愈演愈烈,谁都没有想到那个几乎从未露面的小姑娘实力居然如此恐怖如斯! 人在修行中可以改善自身气质,对外貌也有所影响,但修行到了一定的境界,很少有人会关注他人的外貌如何,只不过,姜离的模样属实无可挑剔,让人无话可说,再加上比试时候她那行云流水的剑招,那般场景落在其他宗派弟子眼中,不可不谓之十分耀眼。 庄诵以为,姜离在修行界中风评的转变,大约便是从淮山剑试之后开始的。 “要说漂亮确实漂亮,也还行。” 长留仙闻言瞥了他一眼,神色狐疑,她明白他基本是上不会夸人的,如此的评价已经可以说是称赞,难道姜离真的有这么漂亮? “有我漂亮吗?” 庄诵沉默了。 长留仙瞬间明白了答案,神色难掩震惊,竟也罕见地挑了眉,在容貌上,这世上居然还有跟她相提并论的人?并不是她多么自恋,她从出生以来就收到了无数的赞美与仰慕,还从未遇到过在她面前可以称之为漂亮的人。 关键是,那个人居然还是藏剑山大名鼎鼎的小师妹!这种天之娇女真的存在吗?这让其他人怎么活? 她不知道的是,很多人在知道她的时候,心里面也会闪过类似的想法。 “等等,她不会跟我抢小白吧!这可不行!”长留仙忽然想到一种可能。 庄诵叹了口气,道:“没有人可以跟你抢他。” “哦?你这话我爱听!” 长留仙没有想到他忽然开窍了,居然还知道安慰自己。 庄诵不为所动,只是补充说道:“也没有人能抢到他,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阿溯不会喜欢谁,他既然不喜欢你,无论你做什么都无法改变他的心意,你为什么就是不把这句话听进去呢?” 当年长留仙与白以溯的初相识,起因是长留仙不喜宫中束缚,偷偷出宫,想尽办法躲开长留国国君派出来的大批侍卫的搜寻,但在远离长留国境的一处偏远地方,她不慎遇到匪徒,一拳难敌四手,处境堪忧,但正巧碰上外出游历的白以溯,顺手将其救下,奈何这一见,长留仙便情根深种,誓要追随白以溯到天涯海角。 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面对大陆第一美人长留国长公主长留仙,白以溯不为所动,甚至百般嫌弃,一次都未曾正眼看过她,但长留仙却始终不死心,一直到了现在。 “我明白一见钟情很烂俗,但他对我说‘老子是你永远都得不到的男人’诶!这谁能顶得住啊!” 长留仙眸中光影掠动,很是动人,看得出来她是付出了真心。 庄诵只道她这是从小到大得到的东西太多了,从未需要付出过什么,也从未被人拒绝过,所以才会对白以溯如此着迷,他摇了摇头,不再劝她,说道:“不管怎么样,眼下最要紧的还是要看看怎么过这小山界的登山试吧!” “你跟我这么说也没用啊,我也不知道怎么过啊!你得帮我。”长留仙思绪飞回,看着眼前那漫山的迷雾,皱了皱眉,她并没有太多在外游历的经验,从小旧居深宫,对修行界中的事了解也不多,自然对这小山界充满疑惑。 庄诵并未说什么,只是带着她继续往前走。 他也没有来过小山界,只知道这地方诡异得很,说是有守山人,但却从未有人见过,而其他进入过这里的人要么对此地闭口不谈,要么是无功而返,根本没有什么有用的讯息。 二人一步步往前,迷雾像是心照不宣般为二人散开了一条道路。 不知道走了多久,庄诵忽然猛的一激灵,突然睁眼,发现自己居然躺在一片草地上,他坐起身,入眼便见一片青翠静谧的山峦,鸟语花香,薄雾弥漫,跟他先前看到的景象完全不一样,他心中一惊,赶紧搜寻长留仙的身影,却发现长留仙正躺在自己身边不远处,没有醒来。 他忽然想起有关小山界的记录,发觉自己醒来之后,也就意味着你已经进入小山界了。 但不是说还有登山试炼吗?他为何没有遇到?长留仙还未醒来,是不是就代表着她如今正在进行试炼? 庄诵带着这些疑问开始打量起了周围,正当他打算到远一些的地方查看的时候,却从不远处走来了一名白衣女子,那女子背了一个画匣,面容寻常,气息普通,像是个凡人。 庄诵微微挑眉,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过来,不禁疑惑,即便小山界对于凡人的限制少之甚少,但又怎么会有不长眼的凡人闯入这里?想着这些,他注意到白衣女子那只白色的耳坠,似是想到了什么,瞳孔微缩。 白衣女子似乎也注意到了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去,微微一愣,见他一身青色道袍,便笑问道:“你是妄仙派的弟子?” 庄诵神色警惕,虽然没有想平常人那样见到这样的大人物而害怕的后退一步,但心理压力也不会小,不对!如果真是魔宗的那位,怎么会只是一个凡人?难道那只耳坠其实是假的,她并不是白矖? 一念及此,他重新恢复镇定,照例向对方行了一礼,道:“姑娘误会了,在下只是一个普通的散修,并不是什么妄仙派的弟子。” “我不是什么坏人,你放心。” 白衣女子似乎看出了他的戒备,也知道他没有对自己说实话,有些无奈,笑着摇了摇头。 庄诵并不言语,如果对方有意隐瞒自己的修为,自己确实想看也看不出来,故而方才才会误认为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凡人,只不过,即便她真的是白矖,在这小山界内也很难发挥出实力,即便要对他出手,他也不是没有逃离的可能。 白衣女子见他似乎并不愿与自己多有交流,也并未说什么,目光流转间注意到躺在地上的长留仙,只是一眼就大概明白了她是什么样的情况。 “你的同伴好像还未醒来。” 废话,这我当然知道,需要你提醒? 庄诵表面平静,但心里多少泛起了波涛,只不过,想是这样想,他自然不会表露出来,虽然不知道对方的喜怒如何,但谨慎一点倒还是好的,虽说修道不乏讲究气节的,但这在生死面前就什么都不是了,更何况他身边还带了个长留仙。 “她的表情好像很痛苦。”白衣女子看着昏迷的长留仙,忽然说了这一句。 庄诵闻言低头看去,发现长留仙的神色确实有些不对,就好像是做了什么噩梦一般。 “佛经有言,生老病死、恩爱别离、所求不得、怨憎相会、五阴炽盛,是为人生八苦,你的这位同伴许是遇到了其中一种,困于其中,进退不得。” 白衣女子走上前去,来到长留仙身旁站定,观察了片刻后说道:“她品貌不凡,风华正茂,不在乎生老病死,不至于恩爱别离,许是刚好关乎所求不得,若是要醒来,怕是很难,不知她是否有什么放不下的心事?” 庄诵愣住,长留仙确实有求而不得的事,就比如说放不下对白以溯的感情,难道这就是她没有办法醒来的原因?“难道这就是小山界的登山试炼之一吗?” 白衣女子笑了笑,说道:“算是吧?” “那为何你我没有遇到?”庄诵很是不解。 白衣女子温和说道:“你为何知道我没有遇到?” 庄诵一怔,他确实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不过是走了一段路就醒过来了,醒来之后就见到了白衣女子,便以为她与自己一样。 白衣女子见他沉默,又是一笑,稍微束起的发在风中飘扬,她望了望天。 “你觉得这天是真的还是假的?” 第二百三十九章 人不喜异类 “当然是假的。”庄诵回答道,小山界既然都已经自成一方世界,那么这里的事物又怎么会是真的? “你认为这天与你自身不同,你是真实存在的,而这天却是虚假的,但又怎知这片天不是这么想的呢?” 白衣女子回看向他,道:“你若认为自己存于虚假之中,那么对于这片虚假而言,你的真实便是虚假,真与假又有什么分别呢?” 她说的确实有道理,但庄诵并不想承认,他开始捉摸不透眼前这个白衣女子到底想干什么了,“你想说什么?” “人不喜异类,万物亦如此,对于小山界来说,你们便是异类,你以为在这里的你们,会如何呢?”白衣女子笑问。 庄诵不解,“你一口一个你们,难道这里面不包括你吗?” 白衣女子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继续说道:“小山界不会为难人,过了一段时间若是无法通过登山试炼,就会被送回到外处,不会有性命之忧。” “这里的登山试炼到底是什么?我为何没有遇上?”庄诵不禁皱起了眉。 白衣女子看了看他,说道:“每个人都不一样,我并不清楚你的情况,但你最终的目的不就是要进来吗?既然都已经进来了,过程如何又有什么关系呢?” 说实话,庄诵并不相信她的话,若是你真的不清楚我的情况,方才为何说得仿佛你有多了解这里一般?但白衣女子有一点说得没错,他最终的目的确实是要进来,同时找到白以溯并带他回去,只不过…… 他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长留仙,“像她这样真的不会有性命之忧?” 就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渐渐对白衣女子放下了警惕。 “所有来到小山界的人,即便没有在这里找到那件东西,总还是会有所收获的,比如说心性的锻炼,而且你并没有听说过有人在这里死去不是吗?”白衣女子微笑,耐心地与他解释。 庄诵眯了眯眼,仿佛是要看出她说的到底是不是实话。 “这里也没有什么野兽出没,她自然不会遭到攻击,而且小山界的规则是禁止私斗,否则则会被逐出,你这位同伴即便昏迷在此,也不会出事,你大可放心。” 白衣女子见他还是不放心,继续道:“你也可以在她周围设个结界,保证她的安全,对于妄仙派的弟子而言,这想必不难。” 妄仙派讲究道法自然,用的是道术,结界此类对于庄诵来说自然不在话下,不管白衣女子说的是真是假,为长留仙设个结界,自己则去寻找白以溯的下落,总是没有错的。 庄诵想到这里,正要着手照做,但却在下一刻猛然惊醒,他怎么能被白衣女子牵着鼻子走,他立马停下了动作,脸上的警惕之色愈发浓重。 白衣女子察觉到他的神色变化,无奈地摇了摇头。 “帮我对你有什么好处?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庄诵心下庆幸,所幸自己方才反应过来了,若对方居心叵测,他也真就顺着她的想法去做,难以想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来这里是想要找一样东西。”白衣女子如实相告。 庄诵一惊,他又怎么可能没有听说过天书终卷就藏在小山界的传闻呢!魔宗的人难道也对天书终卷产生想法了吗? 当年天书终卷失落,多少人前赴后继,其中不乏有魔宗派出的弟子,但最终所有人皆是无功而返,时间久了,甚至有人以为天书终卷根本就不在小山界,故而小山界才会越来越冷清。 “我需要有人帮我,所以给你一点帮助,从而达成交易。”白衣女子一点儿也没有要隐瞒的意思。 “我凭什么要与你合作?” 庄诵完全不想相信她的话。 白衣女子却平静说道:“很多人来这里的目的都和我一样,相信你也不外乎如是,若是与我同行,你可以先人一步找到那件东西,当然,到时候各凭本事取得便是。” 庄诵来这里只是为了找到白以溯,对天书终卷倒是没有什么想法,但白以溯却不一样,他定也是为了天书终卷而来,若是找到了天书终卷,说不定就能找到他,如此说来,对他来说也算不亏,只不过问题是,他怎么可能跟魔宗的人合作?万一对方翻脸不认人的话,就大事不好了,到时候还得连累阿溯。 “你应当明白,我这种身份的人,是从来不会不守信义的。”白衣女子知道他的顾虑,笑着承诺。 这种身份的人?看来她是承认了。 对方背景特殊,即便是庄诵也不得不谨慎为之,他微微眯眼,不知道在思考什么,不知过了多久,他说道:“我答应你,不过我要带上这个人。” 他说的是长留仙。 白衣女子看了昏迷的长留仙一眼,点了点头,答应了。 之后,庄诵就背着长留仙,与白衣女子一同上路,只不过他万万没有想到白衣女子所说的需要帮助,其实便是找人给她做饭,知道了这事后,他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妄仙派大弟子顿时失了分寸,很是无语。 只不过一路走来,他发现白衣女子真的就是个凡人,一般修士即便会因为口腹之欲而吃些东西,但追根究底是不需要进食的,也不会像白衣女子那般走了半天就累得要休息。 庄诵终于明白她这样的大人物为何需要他人的帮助了。 传闻中魔宗的白矖道官在符道上有着极高的造诣,但符道本身与自然有关,对修士本身的念力修为并无要求,所以若是以一个凡人之躯修行,按理来说也不是没有可能,再加上无论是何种修行,对自身的延年益寿都有极大裨益,如此看来,魔宗至高无上的道官之一竟然是一个凡人这件事,似乎也没有那么奇怪了。 白衣女子也没有想到他居然不会做饭,神色很是精彩,之后就只好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拿出两个馒头,架起火来烤着吃,但火候没有拿捏好,吃起来就十分的难以下咽,险些噎住了,她只好喝了几口水。 庄诵见她如此落魄,便问:“为何不带些热食?” “前些时候琢磨了一些保存热食的符法,只不过带的太少,热食早在路上吃光了。” 白衣女子近来很少出远门,对于要带多少吃食并没有太多的衡量,她并非没有想过直接用空间符转移到这里,但所需精神力太大,她觉得那样会很累,而且,走一走路,看看风景也总是好的。 庄诵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自己听到她这话时的感受,哪个符道造诣如此之高的人会琢磨保存热食的符法?一念及此,他不禁觉得自己大开眼界,传闻中令正道之人闻风丧胆的人物居然是这个样子的? 白衣女子的神色依旧是淡淡的,普通的如路人一般的脸映照着火光,上面写满了平静,只不过眉间似乎沾染了些许疲惫之色,说起来,一路走到这里,她也该休息休息了,接着往后躺去,闭上了眼睛。 庄诵看着她只得无言。 第二百四十章 黑衣少年 如王深藏所言,王央衍进入小山界后,如眼便见到了一片梅林,只是这梅林看上去并未有什么奇怪的。 王央衍没有得到其他的线索,只得凭感觉往前走去,而就在她踏出一步之后,身边的景色便开始幻化,渐渐变成了一片枫叶林。 秋风萧索,红枫似火。 一时间竟是换了个季节。 这里的枫树较为低矮,枝干古朴斑驳,红极了的叶片脉络清晰,在风中摇晃飘落,在地面上铺满了一片,满空染火似的衬极了风景。 王央衍未曾游历天下,世间美景见得不多,虽在陵川历经四季,但还未见过如今令人震撼的景色,一时哑然无言。 只是下一刻她却是无心欣赏了,因为这周围的气息略有些不对,四面八方隐约传来些许杀意,她垂眸警惕地往两侧看去,神识所探到之处不出所料藏了三个人,那三人披着斗篷,戴着面具看不出模样,但若她的感知并未出错,这几人的实力虽然单个拎出来比不上,但看身形气息打杀伤人怕是一顶一的好手,若是一起上怕是够她呛的了。 原本小山界便是个未知地,最好少生事端,若是遇着正道中人好好说话各自分开便是,但她这一落地就感到那几人传来的尖锐视线,只怕是很难好好说话了。 王央衍决定速速离开,于是深吸了一口气,山海剑应召而出,一道剑光闪过,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划过天际。 地面的红枫被吹起一阵,卷起飘去。 只是好像那几个埋伏着的人似乎早知她会逃,她这一动身便马上追了上去,在空中隔着百里的距离,几人手上法印不断,各种法宝器具朝王央衍的方向攻击而去,双拳难敌四手,王央衍最终还是被逼得停了下来。 她手里握着剑站在红枫林里,额前碎发飘动,红枫一片一片地在眼前落下,她看着面前这个披着斗篷的人,眼里倒映着天光,几分凌厉,格外逼人。 她似乎猜到这几个人是什么身份了。 这种打扮,这种阴气,这种一见面就穷追不舍的气势,除了魔宗的人还能有谁? 王央衍并非不清楚,这些年来魔宗曾多次派人进入小山界,便是为了拿到天书,但听闻每次都是无功而返,如今这次又来了,只能说是阴魂不散了。虽说魔宗觊觎天书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但鉴于不久前她刚逃脱一次魔宗袭击,对于魔宗居然分出了几队人马去做不同的事,还都被她撞上了,这多少是让人一有些难以想象了。 她神色略显凝重,正想着这些的时候,下一刻便迎来了不讲道理的进攻。 对方三人二话不说一齐出手,红枫林里灵光飞现,招招致命,显然是要杀了她! 王央衍一边应对,一边思索,即便是魔宗的人,再如何是个疯子又怎么会连对手底细都不打探就大打出手?想着想着她心里大抵有了答案。 就好像长留仙说过的那样,有时候一张脸就是身份的证明,即便从未见过,也能一眼就认出来,这样的人,她或许就是其中之一,毕竟,她这张脸真的是太好认了。 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数息之间,枫林里双方已经对过百招,王央衍暂时居于下风,她的实力受阵法所限,仅能使出全盛时期的一半,虽说魔宗这几人同样如此,但奈何数量有所不敌,自然讨不着好的。 不过是不到一刻钟的功夫,她便伤痕累累。 该死,要不是这鬼地方空间法则过于复杂,她早就不知道逃到那里去了! 就在她心中思索如何摆脱几人的时候,那几人似乎暂时也只是想要消耗她一番,此时见她气喘吁吁,战力下降大半,其中一人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若你告诉我们桃源在何处,我等可以绕你不死!” 王央衍微微眯眼,桃源?小山界里居然还有一个叫桃源的地方?他们去那里干什么?难道天书在那里?她心中思绪万千,她自己都不曾摸透这里的路,又怎么会知道桃源在哪里?但即便如此,暂且假装知道对自己也并非没有好处。 “若是要找桃源,可不是走这里。” “你知道走哪里?” 原本魔宗这三人便是误打误撞才来到红枫林,只不过是在王央衍快进入的时候感受到了一些动静才躲起来,本打算不管是谁来了都抓起来审问一番,说不定能找到桃源所在地,但眼前这个红衣少女……似乎有些眼熟呢! 与王央衍所想的不同,他们并未在第一时间就认出王央衍,但就是这说话的功夫,他们忽然意识到有些不对。 眼前这张脸,怕是见过的人都不会忘,也难怪他们会决定有些眼熟了!说起来她还是门中颇为有名的叛徒之一呢!原来如此。 此不过,他们此行的目的颇为隐秘重要,不要为了小小一个叛徒耽搁了才是! “听闻这丫头狡猾得很,要不要杀了?”其中一人压低声音向为首一人问道。 为首那人倒是冷静极了,大大方方地说道:“不必,不过是一个小丫头而已。” 王央衍听到这话,猜出几分对方大抵是并未将自己放在眼里,她早就知道魔宗之中分为三派,除了宗主外,便是支持两位道官的各成一派,魔宗表面上强悍得很,可是里面却人心各异,与某些人执意追杀自己不同,眼前这几人似乎并不在乎自己生死与否。 “你们不是要去桃源吗?或许我可以告诉你们。” “哦?莫非是那个已经死了好些年的老家伙告诉你的?”三人似乎看上去不太相信王央衍的话了,但也情有可原,他们都不知道的事,一个小丫头又怎可知? 王央衍知道他们说的是白胡子师父,握剑的手微微收紧,这三人言语如此不敬,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为首一人注意到了王央衍的神色变化,面具下的眼里目光深远,他们三人来到这里被压了太多修为,也不知道道官大人到底为何要选在这里现身,但既然那位发令了,他们这些下属自然是要做好才是。 眼前这个丫头虽然天资卓越,但却不能为我派所用,实在可惜,就这样杀了就算了吧! 毕竟若她知道桃源所在,那么对小山界的符阵十分熟悉才对,既然如此就不该还被自己这些人追上,所以……她也没有什么用了。 想到这里,为首那人轻轻甩袖子,用一把尖锐的长银锥使出致命的全力一击!即便被压了境界,但要杀一个区区存真境修士,还是可以做到的! 王央衍并未想到他忽然来此一击,瞳孔微缩,赶忙拿起剑抵挡在身前,只是这一击似乎比她想象的要恐怖多了,她甚至怀疑对方在方才的战斗中根本没有用出全力! 糟了! 她快要抵挡不住了! 千钧一发之时,忽然不知何处飞来一把重重的唐刀,狠狠地砸在了那支长银锥上,霎时间便把长银锥斩飞而去! 王央衍反应极快,下一刻便挥剑朝身着斗篷的这三人的方向砍去。 这一下,只能说那三人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王央衍的剑气被他们轻而易举地联手挡了下来,只见三人神色凝重地往红枫边缘的一处断崖上看去。 王央衍也被吸引了注意,同样循着视线看去。 天光下,红枫纷纷扬扬地飘上断崖处。 那里坐着一名一只手搭在腰边剑柄上,举止惫懒而散漫的黑衣少年。 第二百四十一章 大可不必以身相许 那少年眼眸冷漠多情,相貌俊逸异常,唇边漾着丝丝寡淡的笑容,平淡之余却有透着些许风流不羁,但那绝不是放荡。他并不见得有好好打理的微乱的头发,看上去显得落拓而恣意,明明是无精打采的目光,却因狂纵轻慢的容颜气质,落在人的眼里便仿佛如穿堂山风,和煦的同时,又似极了夜空中的星光曜曜。 他的衣领向两边微微揭开,并十分随意地伸出另一只未搭剑的手,召回那把品质不凡的唐刀,垂眼望向断崖下方的四人,眼里带着令人目眩神迷的冰冷笑意。 如此容颜气质,足以让世间所有少女芳心为之激荡。 这不是王央衍见过的最好看的人,也不能说是气质最好的人,但她不得不承认,对方莫名给人一种无法言说的眩目惊艳之感,若是旁人站在这里,怕是会在无形之中便深陷了去。 相比起王央衍的愣神,魔宗的这三人神色却略显凝重,王央衍与这忽然出现的黑衣少年显然修为不凡,如今的他们加起来想必都不是二人的对手,如今赶紧离开才是上上之策! “走!” 为首一人一声令下,其余两人接着跟上,一团雾掠过后,三人便消失了踪迹。 王央衍巴不得几人快走,自然无暇再追。 黑衣少年则是深知追不上,也懒得追,他慢条斯理地收回唐刀,紧接着在崖上缓缓地蹲了下来,两只手大大咧咧地搭在两边膝盖上,背对着天光居高临下地看向王央衍,懒散而从容地淡笑,目光几分轻蔑,似赞赏又似贬低。 “刚刚那招剑势不错!不知姑娘师出何门呐?” “大周流水宗洛三冬,多谢这位道友相助!” 王央衍执剑行礼,他刚刚救了自己,虽不能确定是敌是友,但至少不会是魔宗的人。 “流水宗?”黑衣少年并未过多思考便开口了,有些怀疑地挑起了眉,目光仍旧显得慵懒,看上去像是不太容易相信他人的样子。 “是的,流水宗。” 王央衍如此承认,从方才那一刀来看,这黑衣少年修为定然不弱,加上受到符阵的限制,他的实际修为怕是比自己还要高上一些。 “是吗?” 黑衣少年从断崖上纵身而下,一步步走到她面前,甚至还顺手折了支枫叶树枝,只见他在王央衍身前站定,手握长枝渐渐上扬,枝尖虚点于少女眉心之上,他微挑起下巴,眼神生冷漠然,只见他又偏了偏头,凝视而向,极其吸睛的脸平静地微笑。 “我可没听说过世上有这个宗派。” 平淡无奇之举,似有杀机潜伏。 “小宗小派,不足挂齿,道友未曾听闻也在情理之中。”王央衍伸手平静地将眼前的树枝移开,举止之谦恭自然倒是挑不出什么半点差错。 嗯?倒是有几分胆色…… 少年眼睁睁地看着她挪开了自己手中的枝条,只觉还未遇到过这么大胆的,他的唇角嗜着危险的笑,双眸里似满目星辰般流光璀璨,打量了她两分,若有深意,似乎就因为王央衍这个大胆的举动,放下了一些顾虑,接着介绍自己道:“我乃须弥宗言沽酒,也是小宗小派出身。” “原来是须弥宗的道友,失敬失敬!” 王央衍再次行了一礼,道:“听闻小山界是个有助于修行的宝地,故而小道才会来此,只是初来乍到,一时间迷失了方向,再加上偶遇魔宗之人,险些性命难保,幸得道友相助才逃过一劫,道友此恩,小道没齿难忘……!” “打住,大可不必!” 言沽酒听到她说什么没齿难忘就有些后怕,下意识后退两步,摆了摆手觉得很是麻烦地道:“不要报答我就算是对我的报答了。” 王央衍不知道他这是为何,莫不是仍旧怀疑自己是什么心怀叵测之人? “道友说笑了,救命之恩怎可不报?实在不行我这里还有些物件,还算宝贵,许是能帮上道友,道友若是不嫌弃,可先收下。” 言沽酒闻言露出了怪异的神色,皱起了些许潦草但依旧好看的眉,他的语气略显淡漠了些,道:“我这话不知当讲不当讲,但且不说我收不收,若是道友的物件是什么定情信物的话,甚至道友为报答救命之恩打算以身相许的话,我看通通还是免了罢。” 王央衍听到这话愣住了,她看了看黑衣少年,实在想不通自己是做了什么举动才让他觉得自己想要有那样的想法? “我常行走江湖,偶尔会救上些人,或男子或女子,男子大多说些感恩的话,我也不要他们报答,但女子张口便是愿一路相随,或是以身相许,实在令人头疼。”黑衣少年仰天长叹,摇头皱眉,显然是遇到太多这样那样的事了。 王央衍大抵明白了缘由,不禁颇为感叹,他能说出这样的话,怕是因为自身的遭遇非常之深刻了。 “道友误会了,我并没有要以身相许之意,只是但求能报答一二。而且道友即便不喜,但依旧还是选择救人,这一点让我感到格外钦佩!” 言沽酒听到钦佩二字看了她一眼,忽然觉得这丫头似乎还蛮上道?似笑非笑地道:“这话我爱听。” 到底还是少年心性,夸赞的话还是喜欢的。 王央衍注意到他笑起来后露出的两颗可爱的虎牙,有些意外于这看上去不可一世的少年居然还有几分自恋,笑了笑说道:“我本意来此历练,却没有想到这里如此凶险,如今也不知该去何处,不知道友可否指点一二?” “你这话可问错人了,都说这里有八苦试炼,但我来此已有多日,除了撞上几个魔宗弟子,如你方才的情况外,可就什么都没有见到了。”言沽酒大大方方地说了自己的经历。 王央衍闻言沉默下来,过了会儿便问:“那道友可知道,这魔宗的人到底是为了什么目的才来到此处?” 她方才便在想这个问题,许久未想到背后的真正原因……莫非他们真的是为了天书而来?但之前那么多次都没有成功,这一次难道就会成功了吗?还有先前那三人所说的桃源是什么地方? 言沽酒注意着她的神色变化,轻笑一声,道:“前不久我顺手杀了一个魔宗弟子,从他口中得知一个惊人的消息,听闻多年前失踪的魔宗两大道官之一白矖突然现出了踪迹,命人来小山界接迎,所以魔宗的人才会一批一批地出现在小山界。” 王央衍又是一惊,难怪先前魔宗那几人对杀自己不怎么感兴趣,原来是为了去迎接白矖道官啊!这么说来,他们要找的桃源岂非就是白矖道官所在之地? “实不相瞒,我猜测他们会去一个名为桃源的地方寻找白矖。” “刚好我也是这么想的。” 在王央衍遇袭之时,言沽酒便已在周围静观其变,直到最后才出手,所以自然也听到了几人的对话,“只不过这么一来就有点麻烦了,没有想到魔宗的道官居然会出现在小山界,而且还把消息散播了出去,难道她不怕被小山界的符阵压制修为吗?又或者是不想活了?” 听他所言确实在理,王央衍陷入沉思,不免再次想起先前三人,境界越高之人在小山界之中受到的压制便越大,在加上那几人看上去显然不简单,而且知道了她的身份后更是毫不在意,如此看来,那三人极有可能是白矖道官身边的三位护法! “魔宗道官身边通常有四位护法,多年未归的白矖如今好不容易出现了,那四名护法定心急如焚,必然来参见,但魔宗之中形势复杂,四名护法不会全都前来,定会留下一位驻守,故而若是我猜的没错,怕是另外三位护法怕是已经来到小山界之中了!” 话音落下,言沽酒微微挑眉,“有些麻烦了啊……” 第二百四十二章 相谈甚欢 小山界的另一边,白衣女子睡醒之后,便闻到了一阵香味,睁眼看去便发现庄诵不知什么时候烤好了鱼。 “这是……” “这是在旁边那条小溪里抓的,你尝尝看。”庄诵平静开口,“既然答应了要帮忙,自然不能食言。” 他指的自然就是白衣女子请他做饭这件事。 白衣女子并未说什么,在旁边小溪里洗了把脸之后,拿着烤鱼吃了起来,但下一刻她的神色忽然变得怪异起来,皱了皱眉,不知道是不是手中的烤鱼味道……有些奇怪,绝对算不上好吃。 “怎么了?”庄诵注意到她神色的变化,疑惑问道。 白衣女子摇了摇头,吃好了之后便起身继续上路。 这时候的天色变得昏暗起来,空气中渐渐渗出了冷意,山林里飘起了一些水汽,看着好像要下雨了。 果然,不一会儿,雨便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 白衣女子取出一把油纸伞撑了起来,庄诵则暗自施了个术,免得雨水淋到自己。 白衣女子在前方带路,一步一步地往山上走,飘在空气中的薄雾仿佛是受到感召一般散了开来,为她让出了一条路,她就像是早已知道要往哪里走似的,每一步都没有迟疑。 “为什么你对这里如此熟悉,莫非你来过这里?”庄诵察觉出其中异样,顿时感到好奇了起来。 “应该是很多年前吧,我好像来过一次。” 白衣女子的声音犹如沁入空气中的冷意一般,清冽地响起,话音里带着几分感叹,似乎还有笑意,“我知道这里很多雨,有时候还会下雪,但有的时候,黄昏时的晚霞又会美的让人心醉。” 庄诵虽然只看得到她的背影,但却猜得到她如今该是笑着的,只不过,她只是来过这里一次,为何对这里这般了解? “这里的主人大约是深刻明白世事无常这个道理,不然也不会让这里的四季变化得如此分明。” 白衣女子叹道:“来的时候,明明还是温暖的春日,如今却是要入夏了,或许你再眨几次眼,秋日的高阳便会出现在你的眼前,紧接着,就会有雪下了。” 听到这话,庄诵神色怪异地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说什么。 不知不觉,二人来到了山顶,雨已然歇了,而山顶显然要比山脚下要清凉得多。 白衣女子收起了伞,望了望布满雾气的一片山峦,驻足立于山崖与风中,不知是在看些什么。 三人所在的山并不高,但对于周围的小山堆来说已经算是很高了,站在这里的时候,那迷蒙的天空仿佛触手可及,就连山风都变得大了许多,空气微冷。 白衣女子身上的布衫很厚,许是在来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的,她与修行者不同,若是太冷她会感到不适,所以在这时候才需要穿那么多的衣裳,只是不知她为何要来到这山上。 “难道你要找的东西就在这山上吗?”庄诵见她就站在那里步走了也感到十分疑惑,。 “不是。” 白衣女子笑了笑,温和地解释道:“只是因为来到这里可以看得更加清楚。” 庄诵明白了大约是俯瞰高处可以看得更加清楚的道理,只不过笼罩在小山界周围的符阵如此精妙,每一处景致都可能暗藏玄机,仅仅凭借你站得高就能够知道你要找的东西在哪里吗? “如果你觉得累了的话……可以把背着的画匣给我拿着。”他好心地提议了一句。 白衣女子似感到了些许讶异,就好像不明白他为何会有这般好意,回头看了看他,“你还背着一个人,这样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我并不是普通人,你不用担心我。”庄诵却不以为意地说道。 白衣女子沉默了会儿,最终还是将背上的画匣递给他了,“我身上的东西不多,除了干粮,衣物,便只有一把伞和这副画,这一路上山着实是让我有些累了。” 庄诵伸手接下画匣,就如他先前说的那样,既然答应了要帮忙,这种小忙当然便没有什么好推辞的。 白衣女子准备下山。 “我不明白一件事,不知道能不能问问你。”庄诵忽然问道。 白衣女子似乎猜到了他想要知道什么,道:“问我是不是知道那个东西在哪里?还是想问我为什么敢一个人来这里?” 说着这些话的时候,她动作小心地循着山路走去,这座山似乎在之前就有人来过,因为雨天过后,连接山脚的一天山路依旧清晰可见,并且形成了一道长长的望不到尽头的石梯。 庄诵对此感到十分的惊异,同时也因为她的话沉默了一会,当然不是意外于她为什么会知道自己的想法,干脆的承认,“是的,您所说的两个问题我都很好奇。”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会告诉你呢?”白衣女子只是一笑。 庄诵说道:“您看上去很大度。” 白衣女子注意到他所说的‘您’字,笑道:“如果我知道她在哪,我就不需要找了,但我如今还正在找,至于我为何敢一个人来这里,只是因为……” “她?” 还未等她说完,庄诵忽然惊讶开口,“她是谁?你要找的难道是一个人?等等,不会是……” 白衣女子脚步微顿,回身负起双手,微笑地看着他,她知道他大概已经猜到了。 庄诵愕然难言。“ “天书书灵……?” 白衣女子微微点头。 庄诵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告诉自己,但他现在的震惊程度已经很难问出这个问题了,并不是没有过传言称天书书灵与终卷一同藏在小山界,但那也只是传言而已,从未有人真的证实过,即便是门内的师长也从未谈及,谁能想到这其实就是真的呢? 白衣女子看着他一脸的惊愕,只觉得如今年轻人惊讶的样子是越来越有趣了,她没有做出多余的解释,便转身继续往山道下去,却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庄诵看着她的背影,不知为何从心底生出一种恐惧之意,他现在甚至隐隐感觉,或许……她知道怎么找到天书终卷与书灵,不仅如此,她敢孤身来此,并且看到自己这样的正道中人毫不担心,甚至没有出现疑虑,那定是有什么倚仗,一念及此,他的手指不禁颤动了一分。 “魔宗,为何想要天书?”沉默间,他只问出了这一句话。 白衣女子仿佛料到他会问这样的问题,但她只是淡淡一笑,并不在乎地道:“并不是魔宗想要,只是我想要罢了,当然魔宗并不是不想要便是了。”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不是代表魔宗来的吗?”庄诵眉头微皱。 白衣女子摇了摇头,“我的行为与魔宗无关,魔宗也约束不了我。” 庄诵并不了解魔宗中复杂的制衡关系,沉默了许久决定换一种方式又问:“那你为什么想要天书?” 若非能解读天书的人,拿到了天书又有什么用呢? “不管是谁都想要天书。”白衣女子摇了摇头,似乎并不觉得那可以成为一个问题。 “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不说天书对于普通人来说可谓没有什么作用,单单是你拥有天书这一点,就能够引来无数的杀机。”庄诵神色沉着,继续说道:“当年发生的那件事,你也不是没有听说过。” 不知是不是他提到了那件事,白衣女子忽然沉默了。 “我并不否认,人的贪欲是难以填平的。” 白衣女子用着一种感叹的语气说道:“你说的是对的,但那与我没有关系,世间人、世间事都与我没有关系,我只是在做着我想做的事情罢了。” “即便你想做的事情后患无穷?”庄诵问道。 所谓后患无穷自然便是因为带着天书会引来无数人的觊觎,甚至是追杀。 白衣女子依旧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其实无论他问什么她都可以不回答,二人是合作的关系,但合作的内容并不包括回答问题这一点,虽然前面回答了,但是有些话题确实不是她所喜欢的。 “一直追问别人,并不是一个好习惯不是吗?” 庄诵一愣,忽然发现自己确实一直都在问,不管是从对方身为魔宗道官,站在与他的对立面这一点,还是从对方怎么样也是个前辈的角度来看,都如她所说的那样,一直问确实不对,他欲言又止,便不再说什么。 两个人很快下山了。 小山界似乎没有黑夜,雨歇后止,黄昏来临,朝霞在天边绚烂了许久,之后却忽然迎来黎明了。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 庄诵注意到白衣女子眉间的一抹倦色,“快到了吗?” 白衣女子带着他来到一片梅林之中,循着前方看去,可以看到,梅林包围着的是一片清澈仿若明镜的湖泊,空气中弥漫着花香,粉色的花瓣漫天飞舞,在前方的镜湖中落了一片,很是美丽。 “难道就是这里?” 庄诵忽然有了预感,这里与其他的地方很是不同,他看着白衣女子的背影,心里面不知为何开始紧张了起来,一点点地默念着时间。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那么多吗?”白衣女子不知为何忽然问了这么一句。 庄诵的身躯却陡然一震,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紧张的说不出话来。 第二百四十三章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如言道友所说,魔宗道官白矖宣令命人前来迎接,只是我不知为何要选在小山界,毕竟小山界十分神秘,未知因素太多,选在此地现身岂非有些冒险?” 王央衍在路上向言沽酒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言沽酒显然是没有想那么多,他向来是懒散的性子,并且对魔宗之行颇为不耻,心高气傲,自以为来都来了,自然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对于他来说,魔宗的人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实在不必太过纠结这背后的深意,“谁知道呢?说不定魔宗的人就是这般愚蠢,只知道横冲直撞,随便选了个地方会合也未可知。” “会不会……他们来这里别有目的?”王央衍看了他一眼。 言沽酒唇角扯出一丝淡笑,同样有意无意地瞥了她一眼,“洛道友以为,他们会有什么样的目的?” 王央衍下意识避开他的目光,不知为何这个人给她的感觉总是很危险,明明看上去慵懒散漫,却让人难以忽视,一言一行都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却又仿佛略带深意,她确定他并不是还在怀疑自己,只是他这般胸有成竹的样子,怎么好像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我大胆推测,或许这里有他们要找的人,我有些担心,他们有可能是来找我的。”她随口瞎编了句,希望能蒙混过去。 言沽酒闻言默了片刻,紧接着大笑数声,道:“你这人怎么这么自恋呢?魔宗道官要是真的要杀你,你觉得自己还能活到现在吗?你不过只是一个小小的普通修士,人家总不能为了追杀你派那么多人,甚至连白矖都惊动了。” “言道友说的是……” 虽然是瞎说的,但听到这样毫不留情的反驳,王央衍的心情终归还是兴起了些许波澜,她有些无言,“既然如此,我便不知道他们为何会选在小山界了。” “既然你是来这里历练的,想必应该知道这里的八苦试炼罢?”言沽酒淡淡开口。 王央衍点头答了声嗯,“自然是知道的,八苦乃佛宗之道,只是佛宗早在多年前便销声匿迹了,如今突然出现,莫非……” “说不定这里的符阵就是消失的佛宗传人设下的呢!” 言沽酒漫不经心地说道:“当年佛宗忽然消失,掀起轩然大波,但即便如此却也没有人找到关于真相的蛛丝马迹,只不过,明眼人都知道是谁干的。” “难道是魔宗?” 王央衍心下一惊,佛宗消失是在她出生之前发生的事,再加上她后来只顾着生存与修行,自然无暇多顾,此时听言沽酒所言颇感意外,原来魔宗还有这等罪行!“那又是为何?听闻佛宗向来与世无争,又是哪里罪得了魔宗?”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言沽酒不以为意,淡淡说道:“佛宗那么多的传世典籍,魔宗那群贪婪之辈怎么可能会不觊觎?既然觊觎,那么必然会有一天按耐不住,总而言之无量山被攻便是迟早的事。” 王央衍闻言若有所思,心念微动,忽觉言沽酒必然不会简单,不然为何这些连自己都不曾听说的事他怎么会知道?当然其中也有自己从前有些不问窗外事的缘故,但对方看上去到底也不像是岁数大的人,既然如此,年纪轻轻便能不加思量地说出这番话,想必怕是所知甚多。 “言道友见多识广,小道自愧弗如!” “你这话我倒是听得多了,腻也是腻了,既然你是来历练的,那么总该知道……” 言沽酒走在前方忽然停下了脚步,只见他面前出现了一片辽阔的江,江上还有一座楼亭,远处隐隐传来清脆的鹤唳声,天空上白云飘荡,“这小山界的八苦试炼,到底该如何触发吧?” 王央衍一时哑然,她看着前方之景也是微微皱眉,显然也是不解其意,王深藏先前也并未与她多说什么,这究竟……她正百思不得其解,天空中忽然飞起的一只黄鹤映入眼帘,她忽地一愣,眼看着那只黄鹤消失在天际,脑海中闪过某个想法。 “言道友,不知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诗……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作诗者本意思乡,听闻佛宗绝迹后,本被誉为仙境的无量山从此被封住,无人可进入,若小山界的符阵为佛宗后人所设,那么眼前之景是否与无量山有关?” 言沽酒微微挑眉,“继续说。” “不知言道友是否去过无量山?若是去过如今是否还有所印象?”王央衍如此问道。 言沽酒轻蔑一笑,“佛宗覆灭之时,我尚在襁褓之中,又怎么可能去过无量山呢?即便去过也不记得了罢。” 王央衍愣了愣,意思便是言沽酒比起自己来也不过大了一两岁?如此年轻就有这等实力了吗?虽然她也差不多就是了,但震惊归震惊,正事还是要办的。 “听闻无量山远远看上去像是佛祖的一张手掌,不如我们登高望远,看看哪里的山……等等,道友快看!” 说着说着,王央衍便忽然发现了一片奇怪的天幕。 在另一片天际,天光仿佛被一棵巨大的树木遮挡住,远远看去,那层阴影不就是一张手掌吗? 王央衍惊喜过望,赶紧往那个方向前去,“走!” 言沽酒随即跟上。 很快二人便来到了一处千里平原,接着便看到了一个巨大的参天菩提树,那树的枝干直冲云霄,十分之惹眼,巍巍壮观。 王央衍二人不禁愣了愣,正是失神之时,忽然注意到树下居然有一个无字墓碑,但墓碑后又没有埋葬的土堆,尤其旁边还放了一个斑驳古朴的木椅,两个物件摆在一起,不知为何像极了互相陪伴的两个人。 “是不是曾经有人死在这里?”王央衍不禁愣住。 “说不定只是立了个碑罢了。” 言沽酒拈了拈自己的眉毛思索片刻,上前检查了那木椅一番,微微挑眉:“这椅子不仅是难得一见的南木所制,甚至还被施了一个小小符阵,以至于难以腐朽,若是论时间记,这椅子放置在这里的时间少说也得有几百年。只不过这倒是奇怪得很,怎么会有人把椅子放在墓碑旁?” 王央衍看向周围那一望无际的平原,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些什么,喃喃道:“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莫非是有人将心上人葬在了此处?” 言沽酒沉默不语。 “拜入佛宗即遁入空门,说不定是这对有情人中的一方为佛宗之人,二人有缘无份,终究成不了眷属,死后被另一方葬在了此处。” 王央衍继续自己的猜想,“这木椅极有可能是死在此处之人的惯用之物,所以才会一同出现在这里。” 言沽酒神色几分淡漠,他对这样那样的痴情故事一点儿也不感兴趣,或许其他人听了会觉得很感动,但他却是没有一点儿感触,既选择了拜入佛宗,那么自然不该留恋红尘,故而王央衍所说若是真的,故事里的二人结局便早已注定是个悲剧,没有什么好唏嘘的。 他要是故事里那个佛宗弟子,早就劝另一个人放下了,免得惹了贪瞋痴念满身,不太自在, “那立这一个墓碑的人可真是痴情啊,只不过……身为修行者却不知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明知没有结果却偏偏去沾染,多少有些不懂事儿了啊!” 王央衍听出了他话中的看不起之意,多少也能理解,毕竟他这般年轻就有这样的修为,定然资质极佳,大有前途,自然不会对什么情情爱爱假以辞色,但是……她却有些羡慕呢,那样的深刻而绵长的爱恋。 若是换做以前,她也会说出如言沽酒这样的话,但如今她的想法却发生了改变,她的心中不知从何时开始产生了念想、希冀,还有憧憬,她甚至觉得若是她此生所念之人也这般钟情于自己,是不是会很幸福?想到这里,她脸上出现了些许笑意,出去之后,她第一眼就能看到师父了罢!所以她并不同意言沽酒的话。 “言道友此言在理,只不过世间万般苦楚,人各有志,想必痴情人也有痴情人自己的考量,即便是深陷苦海之中,也甘之如殆。” 言沽酒闻言看了她一眼,皱眉狐疑地道:“莫非……你是在说你自己?” 王央衍顿时觉得他的直觉似乎有些可怕,尴尬笑道:“只是身边有类似的人,故而才有所体会罢了。” 听她这般解释,言沽酒倒是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瞥了瞥她脸上的神色,有意无意地说道:“不管是不是你,看你资质不错,可不要被什么男女情爱耽误了才是,修行才是大道,不要失了本心。” 他的禀赋天下无双,见识又广,自然能够看出王央衍虽说修为比不上他,但还是极其不错的。 王央衍听到这话莫明觉得心虚,她从前自然也是一心修行,对世间男女纠葛拉拉扯扯此类嗤之以鼻,只是如今……还是有了值得牵挂的人与事。 “只是若真的心怀大道,男女情爱想必不会造成阻碍。” “若真的心怀大道,便不会有什么男女情爱。” 言沽酒算是明白了,她先前所说的那句话怕就是在说她自己,不然怎么会用这样的说辞为人开脱? 王央衍说到底也是固执并且傲气的人,见他一直反驳也有些不服气,便理论道:“道友此言差矣,你既并未亲身体验,又怎知情爱就一定会影响修行呢?” 言沽酒见她来劲儿了,挑了挑眉,不愿浪费时间与人争辩,干脆说道:“那你说如今这世上出名的修士或是宗派中集大成者,有哪个是有道侣的?” “这……” 王央衍一愣,发现自己真的找不出来,仔细一想,似乎天赋越好、修为越高的人就越是对情爱不屑一顾,准确地说是早已堪破情关,了无牵挂,自然便算是真正的神仙。 “没有修行天赋的凡人热衷情爱,归根结底是因为他们寿命有限,需要传承血脉,而传承则需要男女结合生下后代,换言之,那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东西,但我们修士不一样。越是天赋修为高的修士,寿命就越长,而若有朝一日达到了至高之境,成就永生也不是不可能。” 言沽酒看着她的眼睛说道:“所以我们不需要传承血脉,自然也不需要情爱。” 王央衍怔了怔,她承认他说的是对的,这个道理她应该早就明白了的,她只是有些私心,也正是因为言沽酒这一番话,她才再一次醒转,像王深藏那样的人是不是也是那样的呢?她忽然感到有些慌张,握剑的手不禁收紧了些。 言沽酒看出她的迟疑,大概明白自己猜对了,这姑娘虽然天赋不错,但还是没能跨过情爱这一个槛,道:“劝你多向别人学学,比如藏剑山的那个谁,就是陈洛州的小师妹,听说就挺不错的,虽然人家背景复杂,但好歹听闻是个杀伐果断的性子,不似世间其他女子那般矫揉念情,多好啊?” 第二百四十四章 正邪不两立 “……” 王央衍惊觉对方说的是自己,一时间不知说些什么,沉思许久,决定先把自己撇清才是,“道友说得不错,但若说道心坚定的话,想必藏剑山那位还是比不上妄仙派那名天才的。” “哦,豁?” 言沽酒加重哦字的音调,顿时改用一种惊讶加赞许的眼光看向她,道:“此话怎讲?” “听闻妄仙派那位完全对男女之情无意,即便是面对被誉为大陆第一美人的长留国长公主的热烈追求,他都不屑一顾,实不相瞒,从这可以看出,那位的道心果然十分坚定。”王央衍想起路上遇到长留仙的经历,不免想象长留仙到底追了白以溯多久,而白以溯到底又是怎么做到对人家一点儿也不心动,甚至觉得颇为麻烦而躲起来的,这背后的原因倒是令人好奇了。 她若有所思地道:“那一位,好像不喜欢女人?” “他当然不喜欢女人,女人麻烦死了,他为何要喜欢?”言沽酒斩钉截铁地说道。 王央衍点点头,“原来如此,原来他也喜欢男人。” 她也并非不能理解,而至于为什么是也,自然是因为花朝和某个姓闻的人,当然她知道花朝那个是假的。 “……不是,你在说什么啊?” 言沽酒淡淡瞅了她一眼,冷不防地就要拔刀,但最后还是忍住了,深深呼出一口气憋出一句话,“别造谣啊,以后要让我听到这样的传闻,造谣的人头都给他砍掉!” 王央衍看着他心想,就算白以溯确实不喜欢男人,但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这么激动是为了什么?“莫非……他是你偶像?” “我是他爹!啊不是,他是我……我只是知道他,我可不认识他行了吧?” 言沽酒瞪了王央衍一眼,非常不爽她把自己带跑偏了,“你到底想怎样?” 王央衍很是无辜,她可没说什么,“……道友误会了,如果我有哪里说得不对,还请道友见谅。” “罢了,所以呢,接下来要去哪?” 言沽酒叹了口气,望向一片苍茫的四周,这周围似乎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或者看上去像通道的地方啊,这里的空间法则多少有些胡搅蛮缠了,要是让他知道是谁弄出来的,定不会轻易放过! “按理说,我们都到了这一步,应该可以看到出路了啊!” 王央衍的思绪被拉回,同样也思考了起来,“接下来或许,诶,这是什么!” 她的话还未说完,便感受到空气中一股极强大的力量要将她拉往不知何处,她下意识转身看向言沽酒,却发现他也同自己一样,这里的符阵似乎不希望有人来到这里,正极力地将二人拉出去! 下一刻,二人都消失在了原地。 …… 与此同时,白衣女子不知感受到了什么,看了一眼小山界的另一边,默了数息后接着便继续与庄诵的对话。 “因为对于人来说,交换信息可以视为友好的一种方式,我若是告诉你我所知道的,或许你就可以信任我,但是我没有想到,若你从一开始就不打算相信我,那么我所说的那些又有什么用呢?” 她说的话变得有些莫名其妙起来,但庄诵却听得明明白白。 是的,他从一开始就决定好了不会相信她,这一路上不管是帮她拿画匣,还是问她的那些话都只是在引开她的注意力罢了。 “我听闻妄仙派也学草药,本以为那是为了治病救人,抑或是增进修行,但没有想到那里面也包括了用来杀人的毒药。” 白衣女子感叹着说话,在庄诵看不到的地方,她的脸色也不知在何时变得苍白起来,嘴唇泛紫,唇角渗出一抹不正常颜色的血,她捂着嘴,神色变得有些痛苦。 小山界是一片山,有真有假。 这里的气候是假的,天也是假的,但不代表其他的一切都是假的,比如这里的空气,再比如某座山,和不久前白衣女子吃下的那条烤鱼。 庄诵趁着她睡着的时候,在烤鱼里放了些随身携带的草药汁,那些草药汁对修行者来说有益,但对凡人来说确实剧毒,他并不是没有想过在她睡着的时候一刀过去,让她死得痛快些,但心里终究还是有些害怕,担心她会有什么自己所不知道的防身的手段,所以才在慌张之际下了毒。 他不是没有动过相信白衣女子的念头,但谁都无法确定她会不会忽然反悔杀了自己与长留仙,即便这里是小山界,她很难像在外界那样轻易杀人,但他带着正在昏迷的长留仙,他不敢赌! “正邪不两立,不要怪我。” 白衣女子注意到他说话时好像在颤抖,他在害怕什么呢,是怕自己不会死,还是怕他和长留仙两个人会死? “正邪不两立,那么谁是正,谁是邪呢?我不曾对你们动杀念,也没有伤害过你们,难道只是因为我是魔宗的人,因为身在恶中,就自然而然地成为了恶,对么?” 庄诵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也不想思考这个问题,他怕自己的道心会发生动摇,“但你并不无辜。” “无不无辜你又是如何判断的?” 白衣女子勉强笑了笑,道:“莫非是在你看来,魔宗的人都不无辜?这样的理解很不错,你做的当然也没有错,杀人有什么错呢?世上有那么多人杀人,他们不照样活的好好的?” 庄诵语塞,脸色微沉。 若非她是魔宗的人,他是决计不会认为她是恶人的,但对于她所说的话,他一时竟无法反驳。 “这个世界上,生存的规则是很复杂的,也很让人无可奈何。道不同不相为谋,因为你可能要杀我,所以我要先杀了你,这样的想法无可厚非,我没有什么话好说,只是……你想活,我自然也是想的。” 白衣女子感叹一声,道:“当时你问我,为何我敢孤身一人来到这里?或许你不知道,但我的符道造诣确乎天下无双,对小山界的这一座符阵了若指掌。” 庄诵一惊,心中忽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你,究竟想说什么?” “你的同伴还没有醒不是吗?” 白衣女子转过身来看了一眼他背上昏迷着的长留仙,“明明让她远离我才是最安全的,但你却没有,明明你可以不冒那么大的险给我下毒,但你却那么做了,是不是因为她?你很在乎她,并且关心则乱,你现在一定很乱。” 庄诵神色微变。 白衣女子知道自己说的是对的,她的脸色十分苍白,但那抹状似感叹般的笑意却是那么的明朗,她笑着摇了摇头,“既然先前的合作依旧无效了,不如再来做一个约定?只要你给我解药,我就不动她。” “我为何要信你?”庄诵显然已经难以保持镇定了。 白衣女子的神色平静至极,唇角一如既往地犹带微笑,说道:“你现在只能信我。” “即便你符道造诣再高,小山界并非你所造,你又如何能够掌控着这里的符阵?”庄诵一字一句,企图使她松口、露出破绽。 白衣女子微笑说道:“有没有这么一种可能,这里的符阵是我设的呢?” 第二百四十五章 并不美好的初遇 庄诵开始不自信了,神色隐忍,他本可以不与她说那么多的,但有一点她说对了,自己关心则乱。 他可以死,但是长留仙不能! 若白衣女子是在虚张声势,那么便各自相安无事,但若是她说的是真的,她在临死之前将长留仙也带走,那么……但这又能怎么办呢?如此想来,似乎从遇到白衣女子的那一刻起,所以的一切似乎都已经注定了,他无论如何选择,都不会有完美的结果。 正如之前所说的,他不敢赌! 不管怎么说,他都失算了,他千不该万不该,所有的一切都不该发生! “好!我给你解药!” 庄诵咬了咬牙,扔给她一瓶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你喝了它,就可以消解体内的药力,但只能消解一半,剩下的一半解药,待我和她平安出去后,就会给你。” 白衣女子无奈笑笑,将解药喝了下去,脸色缓和了许多,她看了一眼两人,神色平淡地令人心惊,下一刻,她转身重新望向前方的那片镜湖,将手负于身后,这时她的身影忽然变得高大了起来。 “这里很美,对么?” 庄诵不言,事到如今,两个人之间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织,她的名字叫织,她无处不在,所以即便你怎么找都找不到她,但却又能感受到她的存在。” 她说的是天书书灵。 白衣女子闭上了眼睛,周身的气息微微变了变。 梅花瓣在周围静静地飘荡,随着山风旋转出一道犹如来自远古的创世梵音,缥缈而玄奥,她轻轻伸出了手,掌心上空有风携花飞旋,紧接着缓慢轻落,凝结成一张巨大的无字光页,依稀可以看到上面还沉睡着一个状似精灵的生物,神圣而庄重。 让人叹为观止。 白衣女子收手站在光页前,白皙的脸上映照着金色的光辉,意外地增添了几分美丽,她脸上带了几分笑意,像是见到了多年未见的老友。 庄诵心中的震惊已经难以用言语形容,谁能想到无数人都想要得到的天书终卷与书灵,居然就这样被人如此轻易地找出来了?想到这里,他望向白衣女子的眼里写满了骇然,正道之人真的要与这样的人为敌吗?她到底是谁? 他忽然觉得自己先前对她下毒的行为十分的愚蠢,张口欲言,却发现说出口的话竟然止不住的颤抖。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对你下毒了?” 庄诵如今可以肯定,白衣女子定然与当年的阒隐之族有着某种联系,而这样的人,岂是会被下毒这种小伎俩哄骗的? “算是吧,因为吃起来觉得有些不对。”白衣女子笑了笑。 庄诵忽然想起她吃鱼时那怪异的表情,“那,为什么……” 为什么却表现得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 “这世上并非只有你懂草药。”白衣女子平静说道。 她的表情好像一直都很平淡,看上去一点儿也没有威慑力,但庄诵却觉得她的平静异常的可怕,她早就知道,并且自有办法解毒……既然如此,她为何要与自己说那些话? 庄诵恍然大悟,愕然问道:“我不明白!为什么?” 为什么要配合他演下去呢?即便如你所说,你在这里无所不能,又何必要在路上带上我二人? “现在的年轻人,好像总是缺少一种敬畏,比如在面对远比自己强大的人的时候,所以作为前辈,自然要伸以援手。” 白衣女子似乎明白他的意思,温和地开口,“但即便如你所说的那样,身为修道者,若总是畏首畏尾,又会有什么出息呢?” 庄诵似乎已经接受了这样的结果,渐渐收起了心中的恐惧,变得坦然起来,“我并不否认你说的在理,但道理都是对立的,你有你的理由,我当然也有我的想法,而对于我来说,你的道理没有任何意义。” 白衣女子笑了笑,这时候的她明明正在站在光辉里,却不知为何冷得让人胆寒。 庄诵看着她负手而立的姿态,心中油然生出当初面对师父时的感受,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他的神色恢复了镇定,沉默了许久后才问道:“你会杀我吗?” “不会,杀你对我没有好处。”白衣女子如是说道。 “那你会杀她吗?”庄诵说的是长留仙。 白衣女子闻言沉默了会儿,意味深长地笑道:“我看得出来,她对你很重要,而这件事情让我觉得很有趣。” 庄诵皱眉,“所以呢?” “我想知道,是什么样的一种感情让你为了她做出这一系列冲动的举动?又是什么样的一种原因让你产生了这样的感情?”白衣女子似乎真的很好奇,她的言语里带了几分探究的意味,让庄诵感到几分不满。 庄诵面色微沉,盯着她许久沉默,就像是要看出她究竟想要怎么似的。 他对她脸上那种仿若探究般的神色很是不满,就好像自己这些人与她不是同类一般,再结合这一路上的所遇与对话……眼前的这个女子,果然就是个怪物。 “你难道没有亲朋好友吗?” “原来她是你的亲朋好友啊。” 白衣女子点头微笑,像是大约明白了,感叹着认同,“虽然我没有什么多少亲人或朋友,但我有师侄,我很重视他们,如果他们有了危险的话,我也会不顾一切去救他们的。” 师侄?她原来也有师侄?难道是魔宗里的? 庄诵有些震惊。 白衣女子不再多说什么,微笑着正要将天书收起后离开,却忽然察觉到一股动静从前方的镜湖中传出,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哗啦的水花翻涌声。 一个身着金纹黑裳的少年自湖中忽然翻上岸来,很是随意地甩掉身上的水珠,他大大咧咧地往四处张望,挑着一双张扬的眉,口中念叨了一句。 “这又是哪儿……嗯?” 说着这话的功夫,他已然抬头望向了前方,一下便见着了白衣女子三人,注意到庄诵居然也在这里,神色惊讶,正要问话,却忽然被那漂浮在空中散发着耀眼光芒的一页天书吸引了注意。 巧的是,下一刻白衣女子便将天书收了起来。 “你来这里干什么,还不快走!” 庄诵震惊与言沽酒在此时出现了,他似乎认得他,见到他的那一刻神色无比紧张,似乎生怕他会遇到什么危险。 言沽酒的目光还停留在方才天书停留的那一片天空之上,他愣了愣神后才回神看向庄诵,不禁哑然,接着才望向白衣女子,只一眼,他便看出对方不是个简单人物,更何况与师兄之间的气氛如此剑拔弩张,想必也不是个好人。 “师兄,她是谁?”他问的人是庄诵。 是的,他称呼庄诵为师兄。 若是当时的王央衍能想起流传在修行界中的那一句话,“若你看到腰系一刀一剑的少年,那恐怕就是他了”,她便该猜到,自己侥幸之下遇到的人居然就是那位她听过无数遍,但却从未谋面的白以溯。 …… “魔宗,白矖?” 白以溯注意到了白衣女子的木槿花流苏耳饰,联系起一路所遇,不免皱眉。 白衣女子看着他呆怔了会儿,目光凝落在他的双眸里,一时只觉得眼前黑衣少年的眼睛好看极了,像是闪烁着的黑曜石,难得一见,她温暖地笑了笑,并未回答,只是说道:“你是妄仙派掌门的小弟子吧?你还小的时候,我见过你一面,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相比起她那温善柔和的神色,白以溯的反应倒是冷漠得很,甚至还带上了一些讥笑,说道:“我的记性向来都是很好的,但我可不记得小时候见过你,可能是因为你长得太过普通了,所以没有印象吧?” 白衣女子虽说长得不如何惊艳,但也算眉目如画,本不能直说太过普通,但修行的时间长了,容貌多少会有些变化,若是将白衣女子放在修行界中的其他女子当中一同比较,确实也算是过于普通。 虽说她知道这个事实,但她不太明白,为何遇到的许多人都会说起这件事。 白以溯收起了些惯常的散漫与懈怠,继续说道:“若是我没有猜错的话,刚才你收走的就是天书罢?” “嗯,就是天书。”白衣女子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白以溯没有想到她认得如此之快,呆怔了怔,“即便是魔宗的道官,你来到这里也会受到诸多压制吧?不如将天书给我们,我们还可以……等等,你是个凡人?” 他原本以为对方是个修行大能,即便被压制气息也会格外明显,但没有想到她身上一点念力都没有! “我确实是个凡人。” 白衣女子笑了笑,“我精通的是符道,这与我是不是凡人并没有什么关系,不是吗?” “那就好办了啊……” 白以溯顿时明白了什么,凡人运符,用的是存在于万物之中的念力气息,但如今的小山界被一个强大的符阵控制,她如何还能用得了符?这不就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了嘛?他似笑非笑地道:“我们人数占优,数量占优,既然如此,你如何还有不投降的理由?” “更何况,你那些喽啰怕是等到猴年马月才能找到你,你一个人孤立无援,当下之急不该是交出天书以求自保嘛?” 第二百四十六章 留一人 白衣女子的神色然然,她的目光一直在白以溯的身上,也很认真地听到了他说的话,微笑着道:“我……” “嗯……我这是……?” 还不待白衣女子说些什么,庄诵背上的长留仙忽然苏醒了过来,她后知后觉地打量了一下周围,紧接着,目光一下子就被白以溯吸引住了,“小白!你怎么会在这里?我终于找到你了!” 她太过激动,不管不顾地直接从庄诵背上跳了下来,却不料方才做梦的后劲儿过大,险些没有站稳,幸亏被庄诵给扶住了。 庄诵见长留仙醒了,没有了把柄,立马朝白以溯大喊了一声。 “抓住她!阿溯,不要让她逃了!” 白以溯与庄诵多年的默契,虽然不解其中原因,但还是下意识照着做了,一个闪身来到白衣女子面前,紧紧扣住了她的手腕。 白衣女子一时愣了愣,她也没有想到长留仙居然会在这个时候醒了,这下有些麻烦了,被白以溯扣住的手腕隐隐作痛,她下意识望向比她高了一个头的白以溯,脸上实在露不出笑意,摇了摇头,只觉得无奈。 “我不会逃的,你放心。” 白以溯自然不相信,并未多言,反倒是转头询问庄诵,“师兄,不如解释一下?” 不管是长留仙为何同他一起,还是他们为何又与魔宗的道官一起,方才又为何忽然叫他抓住白衣女子,这些都是他不知道的。 庄诵如今还是对白衣女子格外警惕,毕竟对方这时候居然能保持镇定,怎么可能没有后手?来不及与白以溯解释,他走上前来,神色严肃地盯着白衣女子问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没有了。”白衣女子摇头失笑。 她越是这样处之泰然,庄诵就越紧张,快刀斩乱麻地威胁道:“现在把天书交出来,我们就不杀你。” “你们不能杀我。” 白衣女子依旧无比平静,仿佛料定了他们不会对自己如何,说道:“既然进入了小山界,那就必须要出去不是吗?不管你们信不信,杀了我之后,你们就不可能出去,甚至可能会与我一起死在这里。” 庄诵神色微变,正要说话,却被长留仙抢先了。 “诶,你谁啊?要我们死在这里,你多大的本事啊?你知道我们是谁吗?” 长留仙本来见到白以溯心中欢喜,正要找个机会与他单独呆呆说说话,但如今看来,似乎所有的重点都在白衣女子一个人身上,心中自然不喜。 “从一开始你就在骗我,你若是能够掌控小山界符阵的话,如你所说她在你的掌控之中,但如今她却是在你意料之外醒了过来,对此,你又作如何解释?”庄诵并不想让长留仙插手,把她拉到自己身后躲着。 白衣女子看了看二人,见庄诵镇定的目光中潜藏的愤怒,知道自己方才用长留仙作人质威胁他已然触及到了他的底线,笑了笑问道:“所以你不信我?” “你一个魔宗的人,我们怎么可能信你?” 白以溯神色冷静,眸中略带些许漠视,道:“跟魔宗的人说那么多干什么?她若不应,一刀杀了便是。” 这话一出来,惹得长留仙一脸的仰慕,她最喜欢的就是白以溯这种果断,不想其他人那样,做件事都要顾左右而言他,思虑良多,累不累啊! 庄诵不知道长留仙心中正在腹诽自己,沉默着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他伸出两个并排的手指隔空点在白衣女子的脖颈上,凭借他的修为,微微动念就能轻易划断她的脖子,“你把天书终卷交出来,待我们出去,自然会放你一条生路......如若不然,就别怪我们狠心了。” 威胁的话对于白衣女子来说有些新鲜,她无奈地摇了摇头,伸出没有被白以溯抓住的另一只手,若是仔细看去的话,就会发现她的掌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摸样看上去像是精灵的玄妙图案,紧接着,她的掌心上空浮现出一片光页,其上光线掠动,很是耀眼。 白以溯一个激灵,便要伸手去抓,但谁都没有想到那光页居然像是害怕了似的,瞬间化作一道光线飞向天边。 白以溯都懵了。 这......这是什么意思?嫌弃我? 一念及此,白以溯怒气冲冲地望向白衣女子,抓着她的手不禁捏紧了些,声音微沉,“你干的?” “我不知道啊。” 白衣女子也是一愣,神色略显无辜,接着便是感叹了一声,若有所思地道:“织她可能不喜欢你们吧,不然也不会跑掉了。” “织?什么织?你在说什么?”白以溯一愣,这才反应了过来,难掩震惊道:“天书书灵?” “嗯,她有她的想法,所以并不是谁都能找到她的。” 白衣女子语气很是平淡,仿佛这是一件多么寻常不过的事情,只是这在旁人看来便多了许多怪异之处。 白以溯微微眯眼,似乎渐渐从震惊之中醒了过来,“那为什么你能?” 白衣女子笑了,“因为我无所不能。” 这话让人无话可说。 白以溯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嘴角抽动了一分,“……操!” 庄诵显然比他要理智多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白衣女子不过只是说说而已,他甚至怀疑她是故意说给白以溯听的,或许她只是想逗逗他,当然这些都不重要的,重要的是天书! 那么问题就来了,除了白衣女子之外,他们对天书可以说是一无所知,无论她说什么,他们都无法判断真假。 “既然如此,我们不如合作一番?” 庄诵转为谈判的姿态,但不知为何,说到这里,他忽然愣住了,这话似乎有些熟悉。 “你为何会觉得我会答应你的提议呢?你在我这里怎还会有半点信义?”白衣女子看着他,平静地微笑,似乎有些轻嘲。 白以溯闻言挑了挑眉,这是什么意思? “哦豁?”长留仙则是好奇地出声,目光狐疑地在两人之间打转,莫非自己睡着的时候,他们发生了什么不可告人的故事? 庄诵无话可说。 白衣女子则是转向长留仙,问道:“你可还记得,自己做了什么梦?” 长留仙一愣,显然没有想到为什么话题忽然到了她的身上,但她也是不惧,更不想对白衣女子假以颜色,道:“这关你什么事?” “你们三人进入小山界,各自经历的人生八苦考验有所不同,甚至有人从未遇到过,你们就不想要知道原因吗?”白衣女子平静微笑,看上去好像知道许多。 长留仙一愣,说真的,她是真的不记得自己昏迷过去之后,是不是真的梦到过什么了。 “哦?莫非我们不知道,你却知道?”白以溯有意无意地提问。 “我们不会再听你的胡编乱造了!” 庄诵比二人清醒多了,他已经默认白衣女子对他们给他们的信息不会有真,所说皆假,“你现在唯一可以让自己安全离开的方法,就是让我们离开这里。” 他并不是不想要天书,但对方毕竟是魔宗两大道官之一,若是逼得太紧难保她会使出什么手段,到时候若是威胁到他们三人的安全就不好了。 白以溯见状只是沉默不语,他来这里的目的就是天书,但遇到了这种情况,他不得不多加思量。 先前他在抓住白衣女子的时候,就对她施了个束缚的术,如果她准备挣脱,他定是能够感知到的,但如今他尚未感知到半分气息的变化,由此不免推断,白衣女子在这小山界之中难道真的很弱? 一念及此,他忽然想到他现在还抓着她的手,一个激灵就把手放开了,在放开的那一刻,他才发现白衣女子的手腕已经被自己捏得留下了痕迹,纤细的手腕上红了一个圈。 白衣女子并不在意地揉了揉手腕,说道:“既然你们这么想要离开,不如就随我来。” “你先前说了,你能掌控这里的大阵,现在马上让我们离开,不要绕弯子!”庄诵不愿再经历更多的不确定性,谁知道到时候会生出什么变故。 只不过他的话本身就有点矛盾,他既不相信白衣女子有完全掌控小山界符阵的能力,却又认为她可以带人离开。 白衣女子笑了笑,问道:“若是直接送人出去,我也不是没有办法做到,但凭现在的我最多也只能选择送两个人出去,你们不如选一选?要送哪两个人出去呢?” 庄诵三人沉默了。 不管怎么看,抛下他们三人之中的任何一人都绝不是他们愿意看到的结果。 庄诵一直都努力保持清醒,免得一不小心就被眼前这个一口一句谎言的女子带偏,明明她先前还说要他们跟她走,她会带三人离开,但如今却又改口了,很值得怀疑! 想到这里,他干脆直接说道:“好,我留下,你让他们两个人走!” 第二百四十七章 花海和菩提 不知为何,白衣女子听到庄诵说的话,脸上笑意愈深,她似乎猜到了他会这么说,她似乎猜到了一切。 庄诵由此感到了一种自心底生出的莫名其妙的恐惧与压迫感,这种感觉好像从与她相遇开始就出现了,不同于面对实力远高于自己的人是该有的感觉,更像是自己的一言一行都被掌控了一般,让人不由得背后一凉! 长留仙想的却比他简单得多了,她只觉得白衣女子让人讨厌,想要通过这种不入流的方法离间他们三人! 真是卑鄙! “师兄且慢,大可不必如此。” 白以溯忽然插话,带着一些无礼的挑衅神色望向白衣女子,道:“你好像就是想要我们当中的一个人留下来?虽然不知道你的目的是什么,但你应该打从一开始就想要让谁留下来的对吧?” “你很聪明。” 白衣女子带着几分赞许看着白以溯,连带笑意温然说道:“不过既然你都猜到了,不如猜猜我想让谁留下来?” “你们魔宗的人都这么墨迹?赶紧说明白结束这件事,难道就这么难?”白以溯收敛了唇边那略显冷漠的笑意,他一向都是干脆利落,最讨厌的就是磨磨唧唧的人了。 白衣女子看着他脸上那变得不耐烦的神色,笑得愈开,她好像很多年都没有遇到这么有趣的事情了,不过也有可能是因为总见不到年轻人,准确地说是,这些年来,很少有人与她聊天,或许正是因为这样,所以这时候她的话才变得那么多,要知道,她以前是很安静的。 她再次看向白以溯的眼睛,只觉得里面清澈若秋湖,很是透彻,心里感到了几分欢喜,便依旧微笑了起来,“我所想的是,你留下来。” 她直接说明了自己的目的,但事实上她并不像白以溯说的那样,一早就想好了要谁留下来,先前的那句只能送两个人走的话她只是随便说说而已,不仅如此,她对他们的很多话都只是随便说说,并且她从未想过要如何圆回去,也不担心能不能糊弄住他们。 对于这样那样的小事,她一向习惯走一步算一步。 白以溯微微挑眉,有些惊讶但又并未完全惊讶,他十分干脆地答应了。 “好啊!那赶紧送他们出去。” 他反正是要继续寻找天书的,就算对方是个危险人物,但她有天书线索这一点,就已经值得他留下来了。 从某个角度来说,他与王央衍是有点像的,两个人都是可以抛开自己的安危不论,去追求达到目的的人。 庄诵二人来这里本便是要找到白以溯,并带他离开的,怎么可能答应他留下来呢?! “不行,小白,你不能留下,这个女人一看就是骗人的!你不要信……” 长留仙急了,正要开口阻拦,却没有想到眼前一直没有任何动作的白衣女子却忽然挥袖,长留仙与庄诵二人就仿佛置身于无人之境中,紧接着不知跟随着什么东西,眼前一黑,周围的景色就瞬间变了个样。 他们一下子就被逐出了小山界! 是的,被逐出去了! 这是包括庄诵在内,三个人都没有想到的结果,她居然真的可以直接把人送出去?难道她真的可以掌控小山界的大阵吗? 白以溯眉毛一挑,看着白衣女子的目光微深。 “她有点吵了。”白衣女子说的是长留仙,显然她不是很喜欢吵闹,她也知道白以溯不愿相信那是自己做的,笑笑摇头,不再解释什么,转身欲走。 “站住!” 白以溯从容地叫住了她,眯眼凝视她,“为什么要把我留下来?” 在他看来,对方一定别有用心,尤其是自己这般对妄仙派如此重要的人,她把他留下来,一定是因为魔宗对妄仙派另有所图。 “我并不是要把你留下来,只是因为留下来的人恰好是你。”白衣女子继续往镜湖的方向走去。 白以溯愣了愣,一时间没能明白她的意思,但紧接着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气得发笑,“好啊,你是不是在说我就是个无关紧要之人?” 她哪里是能力有限,无法将三个人送出去?她分明就是故意的!其实只要有人留下,那么不管谁留下来都可以,他只是刚好说了那句话,所以才‘顺便’被留下来的,换言之,她根本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他好歹也是个高高在上、为世人敬仰的天才,居然被人这般无礼的对待,这能忍? “这可是你说的,我可没有那么说。”白衣女子温雅地笑了,她摇了摇头,看着他的眼里有些许柔光。 白以溯怒气冲冲地发问:“那你为何要留我下来?” 这句话与上一句听上去似乎没有分别,但其实意思是不同的,他这一次想问的是,既然无所谓要留下谁,那么也没有必要留下谁吧?她又何必非要留下一个人来?再说了,她分明看不起自己,自己对她没有什么用,又为何要留? 白衣女子的眸光在他身上流转,不知是在想些什么,她确实没有打算非要留他下来,只是他先前说出自己的推测时那般自信的样子让她不忍心破坏,所以她才决定顺着他的话去说。 她沉默了会儿,转移了话题笑着道:“我打算去找刚刚丢失的天书,你要跟我一起去吗?” “我……” 不知是不是因为她的目光过分温柔,白以溯只觉得这粗略一看大抵也称得上眉目如画的女子,在样貌上……似乎还看得过去?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的话?” 白衣女子只觉他与庄诵一样疑心实在很重,虽然这无可厚非,但她确实也没打算如何坑骗他们啊?为什么要这么戒备呢?她无奈地摇摇头,没有做出解释或劝说,继续往前走去。 白以溯下意识地跟上了她。 即便他不相信对方,但不可否认的白衣女子已经是唯一的线索了。 白衣女子不问也不拦,仍由他跟着自己。 二人一前一后,满满踱步走在山间的石阶上,世界仿佛就在这一刻安静下来,天空里渐渐响起了淅淅沥沥的声响,抬头望去,原来天已经阴了,还下起了雪。 雪落无声,天地间一点点的白色缓慢飘落,像羽毛那样轻与柔软,又有些许冰凉,连带着空气都冷了几分。 白衣女子停下了脚步,取出一件白色的绒衣披上,小小的人一下子就整个包裹在了衣衫里,她的身体单薄瘦弱,可禁不住寒啊,望着漫天的雪,四周冰冷使得她睫毛颤了颤,她伸手轻轻接了片飘落的雪,忽然想起自己似乎已多年未见这山河寂静的景象了。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面,浑然未觉白以溯正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她,带着一些复杂,但又说不出是什么意味,但可以明确地是他并未看雪,一直都是在看她,一直到白衣女子回头看向他,他才将目光移开。 “过来我身边。”她说话还是那么温柔。 “干什么?” 白以溯虽然心存疑虑,但还是莫名其妙地走了过去,而白衣女子就在他过来之时,忽然推了他一把,白以溯顿感天旋地转,一种熟悉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等他睁开眼时候自己已经来到了另外一个地方。 又是空间转移! “这是……” 这是一片无垠的花海。 这片花海的花只有一种,白色的花瓣,内芯却是热烈的红色,花瓣的形状是弯曲的条状,每一束花都长得很高,大概是到一个正常人的肩膀的高度,风一吹来,花海就泛起了一层层的波浪,飘散着奇异的香味,很是迷人。 白以溯可没有来过这里,他先前是莫名其妙就从镜湖上岸了,如今又是莫名其妙地通过镜湖来到了这里,显然是因为小山界有着一种猜之不透的空间法则。 想着这些的时候,他看到身旁的花束被人拨开,白衣女子从那里走了过来,看到这里一望无际的花海,她笑着摇了摇头,想到了某些人某些事,眼中未免出现了一些感怀之色。 紧接着,白衣女子望向前方,她的目光所及之处竟是出现了一棵高耸入云的菩提树,那棵树极其巨大,树根盘根错节,树叶郁郁葱葱,看上去质朴而古老,仿佛经历了无尽的岁月与沧桑,透着一股神秘的气息,一眼望去,居然能从其中感到几分禅意。 白衣女子径直往前走去,令人惊奇的是,她每走一步,周围的风景便变换了一次,不仅如此,她明明在走,却好像在原地踏步,甚至是倒退,因为她正在离那棵菩提树越来越远。 白以溯跟着她发现了这个异常,正想提出自己的疑问,下一刻便听到了白衣女子的一声叹息。 “明明怨我,却又不愿见我,这是为什么呢?” 第二百四十八章 情花 白衣女子望着前方,像是在对谁说话一般,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透露着些许无奈,她总是这样淡淡的表情,但却能让人注意到其中的变化,从中看出她流露出来的情绪。 “你在说谁?”白以溯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 “一个旧友,也是这里的守山人。”白衣女子回答道。 白以溯一惊,传说中的守山人原来真的存在?“那他为什么会怨你?” “或许是因为我拿走了原本存在这里的天书,并且还让人弄丢了它。”说到后一句话的时候,白衣女子有意无意地回头瞥了他一眼。 白以溯却装作与自己无关的样子,辩解了一句,“可那天书又不是他的。” “确实,但他守在这里这么多年,总还是有些苦劳与情分在的。” 白衣女子转身作势便要离开,“只是既然他不愿见,那便不见了。” 只是她这一转身,却是让暗处一直观察着的人有些按耐不住了,空荡的平原山谷里忽然传出一道浑厚而静然的声音,带着股如春风拂面般的温和。 “你贸然前来多少让人不太开心,我不愿见你,自然是应该的。” 想必说话的便该是白衣女子先前提到的守山人了。 白衣女子转身,望向那棵见不到顶的巨大菩提树,负手笑言:“只是几百年不见,叙叙旧总还是应该的。” “我从不喜欢与人叙旧。”那道声音里没有什么情绪。 “但你还是主动与我说话不是吗?” 白衣女子自然知道他不过是口是心非,说道:“不知近来可好?” 那道声音并未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沉寂了许久,最后再次传出。 “你来便来,为何要坏我这好好的符阵?如若不然,那个妄仙派的弟子又怎会未入那八苦之梦中?” 白衣女子知道他的意思,庄诵轻而易举地便进入了小山界之中的背后,其实是她有意为之,因为她需要一个人做饭,先前进入小山界,她使用了些手段,看到了同样想要进入小山界的人,只是即便如此,偶尔也会发生一些她预料不到的事情,比如庄诵虽然看上去稳重,当然他确实稳重,但他却不会做饭。 “且不管他是否入梦,你呢?你是否还在梦中?” 她意有所指,只是这番话问出来注定不会得到回答。 白衣女子自然也不期待能得到回答,她能明白他的心情,也不会强求他放下当年的事,只是说道:“都说只有入世后,方能出世,你一直呆着这里,如何还能出世?” “……你若不说,我也不会再想起那些,而既然你明白,那就不该再出现在我面前。” 那道声音似乎隐约颤抖了一分,道:“我怕我忍不住会杀了你。” 白衣女子不言,她神色格外地平静,“也罢,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多说什么了。” 她这一次是真的要离开了,转过身去抬步便很快远离了原来的地方,而下一刻,那棵菩提树已然消失不见了。 白以溯在一旁听到二人的对话,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这里的守山人莫非是佛宗传人?” “没错。” 白以溯微微眯眼,魔宗覆灭佛宗,一个人魔宗道官,一个又是佛宗传人,说没有仇那是骗人的,难怪……他看向白衣女子的眼神变得古怪起来,他停下了脚步,不无冷漠地说道:“灭门之仇不共戴天,他居然不直接杀了你?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因为那场变故我并未参与,同时他之所以能活下来,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我在帮他。” 白衣女子负手而立,偏头侧身望他,“这里的符阵就是很多年前,我为他设的,以此作为他的安身立命之所,躲过魔宗的追杀。” 白以溯闻言,惊讶于小山界的符阵居然真的是她设的,原来她先前说的话是真的,他沉思片刻,接着抬了抬下巴,继续问道:“你既然是魔宗位高权重之人,为何要帮他?” “一切有因有果,我帮他自然有我的原因。”白衣女子并未多说什么,不知道是不是不方便透露。 “说来听听?”白以溯挑眉,有意试探。 白衣女子笑了,“我为何要说给你听?” “你都已经说了那么多了,多说几句又有何妨?”白以溯神色冷淡,皱着眉似乎不太满意她说话说到一半。 白衣女子不明白眼前这个好看的少年为何总是能做到要求别人并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有些无奈道:“因为顺手,或者说是可以那么做,于是便救了。” 白以溯很是无言,他声音微沉,“人命对于你来说难道就是顺便的事吗?” “因为这个世上每天都有人死去,但我救不了所有的人,而顺便,有时候恰是一种缘分。”白衣女子并不接受他有意无意地指责,“既然命里有缘,那么便是难得,又为何不救呢?” 她说的话没有什么好反驳的,她也并未做错什么,只是态度上让人讨厌罢了! 白以溯这样想着,气愤地从她身边擦身而过。 “如果我是他,断然是不会接受你的帮助的!即便是活了下来,也要找个机会报仇,或者直接去死,不然便没有脸面再见先师!更何况,被仇家之人所救的命,死不足惜!” 白衣女子看着他走开,察觉到他刚才瞄自己那眼似乎带上了些讨厌之色,他似乎说过自己不耻魔宗的人,由此看来讨厌自己也是情有可原的,毕竟年轻难免气盛。 她没有什么好说的。 “我还有一个问题。” 白以溯莫名停下了脚步,道:“若这里的八苦试炼是因为守山人是佛宗传人,那另一个地方的那个无字墓碑和那把椅子又是怎么回事?” 白衣女子愣了愣,沉默了许久才笑着说道:“那是我立的碑。” 白以溯看着她脸上那藏着几分苦楚与释然的笑,微微挑眉,口气略带调笑地道:“死的人莫非是你的情人?” 白衣女子没有回答,径直朝着前方走去。 紧接着两人重新来到那一片花海之中,而先前见到的菩提树已然消失在视野里,不知是不是因为那名佛宗的守山人已然离开的缘故。 白衣女子开始端详起这些花来,只觉得有几分熟悉,恍然之间便想起了一些古老的传说,心中觉得有几分意思,笼罩着暮光的脸上便出现一些感叹之色,她随手轻摘了一朵花来,笑着开口。 “很多很多年前,大约是世界初成、人类诞生之后,曾有过一名爱神,不忍见世间过多痴男怨女,尤其惋惜有情人不成眷属之事,故而栽了一山谷的花,那花颜色鲜艳,引人注目,香气特殊盛然,闻之为其心动,不仅如此,该花还有奇效,能使得有情人互相表露情意,成就男女感情长长久久,故而名为情花。” 话音落下,走在前方的白以溯停住脚步,他当然一点儿也不关心这些那些的传说,听到她说的话却是下意识多看了两眼身旁的花,“这花倒是丑,远不如岛上的好看。” 白衣女子知道蓬莱也有一处花海,好看得紧,想起那年去时未逢上时候,便没有见到,不免心中有了念想,但紧接着又很快打消了。 “好不好看,落在不同人眼里自然也就不一样了。” “你觉得好看?”白以溯不禁问道。 白衣女子摇了摇头。 “那你说那么多做什么?”白以溯不解她为何要提起情花来源。 白衣女子一笑,神情惋叹,便不再多言。 白以溯见她忽然又沉默了,并且不回答自己的问题,又不太满意,看着她神色无语。 白衣女子未曾理会,朝着日落的方向在花海之中行走而去。 “蓬莱里的花海比这的好看多了。”白以溯快步跟上去,忽然说道。 白衣女子笑笑,“我知道。” “你最终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葬在那里的是你的情人?”白以溯并不是没有看出来她不愿说,但是他想知道啊! 若是知道他的想法,白衣女子想必会有些无言,但她显然是对这个话题讳莫如深,只是说道:“那应该是我一个要好的朋友,他死了之后,我把他葬在了这里。” 应该?白以溯颇感疑惑,开始怀疑她有没有认真思考自己的问题。 “像你这样的大魔头,而且脾性寡淡,品貌平平,毫无特点,居然也会有朋友?” 第二百四十九章 做我的情人 这句话若换了寻常女子,大魔头一词倒是不打紧,只是后面的话,其杀伤力可想而知。 虽说白衣女子并不是寻常女子,但她还是被说得沉默了。 白以溯追跟在她身后,看着前方的她比自己矮了一个头的个子在花海之中穿梭,白绒衣袍掠过花枝,本该显得十分唯美梦幻,但在他看来,那般模样衬着她的小个子未免有些滑稽,他的唇角微扬,带着些许轻嘲,但接着又醒转过来,即便看着弱小,但终归还是恐怖的魔宗道官白矖啊。 “为何你一个凡人都能当上魔宗的道官?” 白衣女子回答道:“信物落在我的身上,我便接任了。” 白以溯没有想到居然如此地简单,还以为要经历过什么厮杀,强者居上呢!“信物?莫非就是那耳坠?” “对。”白衣女子言简意赅的回答。 “那为何选你一个凡人?”白以溯略有深意地挑了挑眉,目光打量着她的身体,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他似乎对于她是凡人这件事有着一种奇怪的在意。 白衣女子或许没有发现,他一路上都曾有意无意地打量着她,她走了许久,如今有些累了,便不想回答太多的问题,忽然间想起庄诵似乎也问那么多,不禁感叹如今的小朋友可真是好奇得很啊…… “因为我……” “既然你是凡人的话,若是被砍了一刀是不是就会死啊?”白以溯忽然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嗯,为何要这么问……” 白衣女子缓慢转过身,却忽然在下一刻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 随着一道无比丝滑的刀刃嵌入血肉的声音响起,她眼看着白以溯行云流水地拔刀捅入自己的胸口,那般模样,没有一丝迟疑,她的目光目光忽然变得有些寂寥,看着胸口处血流不止,不禁问道:“……呃,为什么?” 白以溯看着她的鲜血顺着刀身直流而下,光滑的刀面上不仅反射着刺目冰冷的光,还映照出了他略显冷漠的脸,他感叹着淡笑,神色娇傲而轻蔑。 “原来你果真没有一点儿防备啊。” 望着他的脸,白衣女子微微垂眸,没有做出任何挣扎。 “或许吧……”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紧紧抿着唇已然没有半点力气,垂下的眼睛里染上了几分凄楚与自嘲,她沉默着思考如今的状况,身上的痛苦与心中的某种莫名的情绪令她泪盈于睫,长长的睫毛托着泪水,攒的多了承受不住便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整个人显地楚楚可怜,摇摇欲坠。 寻常人忽然遭受如此重击,怕是即便用上最后的力气也要反击,抑或是声嘶力竭地质问对方,但她如今是一点儿力气也没有了,她的眉眼间依旧存着一如既往的温柔与怜弱,垂着眼有气无力地开口。 “你、你我虽势不两立,但尚不至此。” “所以这天书,你是交还是不交呢?” 白以溯看着她依旧仿佛柔情似水的神色,不禁愣了愣,忽然想起她从来都不曾盛气凌人过,即便是这时候也是温声细语的,脸上的冷漠淡了几分,但却依旧握着手中的刀,神色冷酷。 原本他猜测白衣女子虽然能掌控小山界的符阵,但却没有反抗的能力,毕竟他第一次抓住她的手腕时,她没有做出任何挣扎,故而他想剑走偏锋,不成功便成仁,却没有想到居然真如他所想。 虽然偷袭非正道做派,但对付魔宗的人,显然不必太讲道义,再加上他原本便不信她,她都能找到天书了,又怎么可能会让天书平白无故消失? 原本他的刀便插得极深,白衣女子痛得微微弯腰,脸上的泪水不由得掉落在了他的手上,触感微凉,让得白以溯有些恍惚,心里咯噔了一下,握刀的手也不禁颤了颤。 “你……” 白衣女子抓着刀身,纤细的手被割破了,染满了鲜血后流淌而下,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眼里尽是凄楚与感叹,不知为何有种身临绝境般的破碎美感。 白以溯身躯猛地一震,心里好像有根弦忽然之间绷断了,一改说辞,声音郑重,“若你答应我一件事,我立马救你!” “什么......事情?” “做我的情人!” 白衣女子一时间愣住了,就连身上的疼痛都被抛之脑后。 …… 小山界外。 长留仙正义愤填膺地碎碎念,喃喃地说着些诅咒白衣女子往后定万事不顺的话。 庄诵却担忧地看向小山界中的那层永远都化不开的薄雾,不知为何他总有一种白衣女子不会伤害白以溯的感觉,不仅是因为从始至终她的身上都感受不到半点敌意,更是因为他偶然注意到白衣女子看向白以溯的眼神,带着几分疼爱,更隐隐藏着些许眷恋的眼神。 或许是因为见过小时候的阿溯,所以她才会表现得格外宽容? 真正的原因,庄诵不得而知,他如今担忧的是另一件事。 “你怎么都不想点办法?小白还被那个妖女困在里面呢!”长留仙先着急起来,拉扯着庄诵的衣袖不依不饶。 庄诵皱了皱眉,“不用担心,阿溯不会出事,倒是魔宗的那位道官处境堪忧。” “什么?” 长留仙自然不懂他的考虑,问道:“这话什么意思?那可是魔宗道官诶!她怎么可能会出事?” 庄诵面色凝重,并未向她解释。 阿溯表面上看着懒散随意,做什么都漫不经心的模样,但实际上比任何人都会审时度势,而且他绝对是一个当机立断,甚至铤而走险的人,若是被他发现了一丝可乘之机,那么他就会选择先发制人,即便那样做会面临极大的风险。 某种意义上,白以溯就是那样的赌徒。 这让庄诵很是担心,他担心白以溯若真的对白衣女子出手了,那么白衣女子会作何反应?会不会狗急跳墙,直接借助符阵的力量将白以溯抹杀?抑或是还有其他的手段? 总而言之,阿溯现在很可能十分危险。 “喂,你倒是说话啊!” 长留仙急了,她最烦的就是庄诵这般故作高深,面色又格外凝重的模样,什么都不说,这不是让人干着急吗?“我先前便觉得那妖女看小白的眼神不对,她不会是喜欢小白吧?还有小白这般单纯,万一被她欺骗了怎么办呐!” 听到这话,庄诵不由得惊讶地看了她一眼,他在这里担心阿溯的安慰,她倒好,居然念着这个? “阿溯他不会喜欢上那样的……” 话一出口,庄诵却忽然住口,不知为何愣在了原地。 阿溯说过他讨厌麻烦的女人,但针对的究竟是女人,还是麻烦?若是一个不麻烦的女人,他是不是有可能会喜欢上? 不对!我到底在想什么,怎么被长留仙扰乱了思绪,正邪不两立,阿溯也不是那种不知分寸的人! 但即便深知此理,庄诵却莫名开始有些害怕。 “你怎么不说了?不过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你说的确实对,阿溯怎么可能喜欢那种娇滴滴的女子?更何况……”长留仙胸有成竹地肯定。 “娇滴滴?” 庄诵疑惑的声音忽然打断了她的话。 “是啊!你不觉得那个妖女总给人一种很柔弱的感觉吗?这种女子谁会喜欢啊?”长留仙回想起白衣女子那无论何时都温温柔柔的模样,一时间感到十分鄙夷。 庄诵愣了愣,白衣女子身为魔宗地位超然的道官,自然是不可能娇滴滴的,但她大多数给人的感觉,却格外地温和,甚至到了柔弱不能自理的地步,令人怜惜,但她展现出来的平静自处,却让这份柔弱并不显得刻意,反倒是十分真实,令人动心,他不否认这种气质十分地吸引男子,尤其是……阿溯这般平日里铁石心肠的人。 糟了! 第二百五十章 情动 “做我的情人!” 不管是谁,听到白以溯说出这样的话恐怕都以为他是疯了,而话出口的瞬间,白以溯都觉得自己是鬼迷了心窍,但他却可以肯定他现在十分的冷静,绝对不是胡说八道。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但他不希望看到她这么痛苦,更重要的是,他希望自己与她的关系变得不一样,他想要触碰她,无论是她的哪里都想要触碰,所以才会脱口而出那样的话。 白衣女子疼痛不止,目光有些涣散,疑惑不已地看着他,似乎是在确定自己是不是痛迷糊了,所以听错了。 “你没有听错。”白以溯猜到了她在想什么,一句话否定了她此时的想法。 白衣女子愣了许久,她没有力气说话,只是带着一种状似疼爱与无奈的目光看着他,她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抬起手想要抚摸他,但手伸到半空却忽然落下,痛晕了过去。 “喂……!” 白以溯大惊,上前去扶住了她,这才反应过来凡人的身体就是这么脆弱,赶紧运念护住她的伤口,将刀缓慢拔出来后又赶忙给她止住鲜血,紧接着将随身带着的无比珍稀的各种灵丹妙药一个劲儿地塞到她嘴里,还给她服了些水,帮助她渐渐咽下。 接下来,他更是想都未想就把她白衣女子肩上的衣裳撕破,将伤药一点点地抹在她的伤口上,最后用绷带系好,做完这一切,他才松了一口气。 或许就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自出生起,这十多年来,他都未曾这么着急过,接下来的他直接瘫坐在地,扶额感叹刚才真是吓死他了,心里想着这些,他又下意识看向被他一只手抱着的女子,紧接着才忽然惊觉一件令人尴尬的事情。 因为救人心切,他没有考虑到男女之别,如今才反应过来,她的衣服被他撕得太多了! 白以溯心下顿时紧张了起来,喉咙滚了滚,愕然地回想起在给白衣女子包扎的时候好像摸到了什么,指尖一颤。 就这样,白以溯忐忐忑忑地等到了夜幕降临,白衣女子便醒了过来。 白以溯给她喂的一大堆灵药即便是给重伤濒死的修士也能够马上救回来,何况是对于像白衣女子这样的凡人,故而白衣女子醒来后身上的疼痛明显减弱了大半,脱离了性命之忧,她缓慢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随风摇曳地花海之中。 白以溯背对着她盘坐在旁边,她看不到夜色下的他如今是什么样的神情,但下一刻却见他便侧过身来一手撑到她身侧的地面上,俯身低头对上她的视线。 呼吸相触。 白衣女子眼中的夜空就这样被他遮住了。 “醒了?” 他的嗓音是那种清冷而慵懒的,带着上扬的调调,明明该是温柔的话,这时却好像是说着本大爷大发慈悲搭理你一下,不要不识好歹。 “嗯……” 白衣女子同样盯着他的眼睛,好像从里面看到了先前看到的漫天星辰一般,心想,这该便是志在天下的年轻人该有的眼睛罢?她回想起自己晕倒前他说的话,看着他挨得自己极近的脸,他脸上满是耐心,即便是微微挑起的眉都似乎藏着几分宠溺与容忍,这与先前冷漠的他大相径庭,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却又不敢相信。 “在这之前……你说你想让我成为你的情人?” “怎么,你不想?” 白以溯又低了低头拉近了二人的距离,费解地挑眉,温和地质问。 白衣女子发现他不知何时将两只手撑在了自己的两侧,这让她感到些许压迫感,即便他不说话,她也甚至能感受到他呼吸时吐出来的热气。 “……我以为你不喜欢女人。” 在修行界的很多花边传闻里,如白以溯这般的举世瞩目的天才,是许多散修闲客茶余饭后谈论的对象,并对于白以溯的感情经历最是热衷,由于本人并未与谁有过太深的来往,但却经常传出他被某些女子热烈追求的故事,其中最出名的那位自然便是被称为大陆第一美人的长留国长公主长留仙。 但即便是长留仙,多年来的追逐最终还是徒劳无功,再加上有南陵剑阁着名英俊美男花朝的前车之鉴,因此修行界中就传出了白以溯也不喜欢女人的传闻。 白衣女子并不怎么关注传闻,但若是听得多了,多少也能记得些许,这么一想,她不禁回忆起了不久前在小屋里的经历,不禁微微皱了眉,她本无意沾染凡尘的。 见她这忽然眉头一皱,白以溯心头一跳,一边伸出一只手缓慢地将她皱着的眉抚平,一边解释。 “我不喜欢女人,莫非还喜欢男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似乎完全忘记了不久前曾经信誓旦旦并带着些许不屑地对王央衍说过的话。 “但喜欢与当情人并不是一回事。”白衣女子避开他的目光。 白以溯观察着她的神情,他当然看得出来她现在还不至于对自己怀有爱意,这或许跟自己先前捅伤她有关系,但这不重要,他一向都是很有耐心的,紧接着便理所当然地说道:“那就先成亲。” 他一语定论,完全任何与她商量的意思。 白衣女子一愣,她怀疑他自己根本没有不明白他自己到底在说些什么,“可正邪不两……” “我不在乎。”白以溯打断了她的话,他神色果断,看上去好像是真的不在乎。 “可我是个凡人。”白衣女子又说道。 白以溯挑眉,并不觉得这有什么,“没关系,我不介意。” “我,我是老妖婆!” 白衣女子着急了,至就连自己的坏话都说了出来,说出来的话语言还是那样柔和,磕磕绊绊的,脸上神情慌张,生怕他下一句又是什么我不在乎。 白以溯自然明白她想表达的意思,也明白她极力地想要推拒自己的心意,但他却并未受到打击,感情嘛,可以慢慢培养,更何况,他意外地发现这时候的她这时候很是可爱,笑着道:“我就喜欢年纪比我大的。” 他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两颗吸睛的小虎牙,很是惹人。 白衣女子欲言又止,发现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她将视线偏移开,微微垂眸,罕见地抿了抿唇,这般神情落在旁人眼里,自然就成了无奈中夹带了些许委屈,柔弱不能自理。 白以溯注意到她这一个细微的动作,一时间竟觉她这般神色简直是将柔弱清怜揉入了骨子里,让他感到难以自抑,心上忽然生出一种极其强烈的冲动,但却不知该如何缓解,故而也只是喉咙打滚的盯着她的嘴唇,他看不到的是,他的目光里流露出了一种明目张胆的渴望。 白衣女子注意到他的异样,注意到他略有些紊乱的呼吸,不禁一愣,她见过他的那种眼神,所以知道他想要什么,这让她第一次感到如此惊慌失措。 “你……你先放开我。” 白以溯却不知什么时候扣住了她没有受伤的那只手的手腕。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但很明确地是,他现在还不想放开她,他想要离她更近一点,再近一点,如果能肌肤相亲就最好了。 是了…… 肌肤相亲! 在脑海中的某个声音的驱使下,白以溯忽然低头亲吻她。 触感凉软。 只是当他想要更近一步的时候,才发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是的,他并没有吻到她的唇,而是她的手心。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抬手挡住了他。 白以溯愣了愣,眨了眨眼。 “我知道你想要做什么,但是不可以。”白衣女子忽然开口,眉眼低垂,不知是害羞了还是无奈所致。 白以溯只觉得更加心动,将她的手拿开,两只手再次撑在她两肩旁的草地上,盯着她的眼睛反问道:“为什么不可以?” 白衣女子别过头去,并不与他对视。 白以溯见她不言,一时间产生了逆反心理,低头就是往她脸上一亲,报复似的咬了一口她脸上的肉,不,准确地说是含着,等到她终于转头带着哀怨地看向自己时,他便松口了。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他就这样地双手撑在自己身前,在夜晚的柔光下,他俊朗的脸显得分外迷人,谁看了会不心动呢? 白衣女子承认无论是谁,看到他眼里的炽热真挚时都会感到动容,她甚至觉得没有人能拒绝这样的诱惑,是的,她觉得他是在诱惑她。 他的情动就像是突如其来的风暴一样,无视世俗之中的所有阻碍,汹涌澎湃,又咄咄逼人,他希望能从自己口中得到一个答案,愿意或者不愿意,而不是喜欢或不喜欢。 “因为我并不喜欢你,并不想要与你成为伴侣。” “你以后会喜欢的,感情可以慢慢培养。” 他那如刀锋般张扬的眉微微上挑,理所应当地开口,听着很是霸道。 言至于此,白衣女子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有用了,她忽然想起一句凡间里广为人知的话,如果反抗不了那就享受,于是紧接着,脑海中的某些回忆渐渐变得清晰了起来,她一向都不会拒绝命运,也不会反抗偶然,即便信因果之论,也不会刻意回避谁。 “你先扶我起来。” “哦,好。” 白以溯依言将她扶起,好笑地道:“想通了?” 说完这话,他便发现她脸上被自己咬的地方出现了一小道红印,他皱了皱眉,伸手轻轻抚了抚,心想是不是刚才太用力了? “你这细皮嫩肉的怎么长的?这印子是不是很难消掉啊?” “或许吧,不过这不重要。” 白衣女子抬眸看向他带着担忧神色的脸,望进他那双灿若星辰的双眸之中,就在这时,白以溯仿佛听到了她有意无意地说了一句话,“过了今天之后,我身上还会有更多的红印子,如今这个还不算什么。” “什么意思?”白以溯不解,他觉得眼前的景象变得有些朦胧了,眼前的女子眉目如画,温柔婉约,格外的美丽。 白衣女子眸光流转,落在他的衣领上。 他是妄仙派受尽宠爱的天才弟子,所穿的衣裳用的都是最珍贵的布料,裁制也是极好的,不仅如此,他从未吃过什么苦,衣裳下的肌肤自然也是肤白胜雪的,她缓慢地伸过手去。 白以溯不知道她想要做,忽然握住了她的手腕,正要问她之时,忽见她眉头一皱,似乎被他抓疼了,他深知她禁不得痛便立马松了手,“你……要做什么?” “别说话。”白衣女子轻声细语地开口。 白以溯仿佛被她蛊惑,依言噤声。 一直到白衣女子伸手自他的脖子抚摸上他的脸,她指尖温柔细腻的触感让他心头微颤,她目光里的柔情令他心醉,他忍不住咽了口水,好像明白了她的意思,但却又没有完全明白。 白衣女子知道他并不想拒绝她,一点儿都不想,所以她自然而然地触碰到了他的嘴唇,拇指隔着唇触碰到他的两颗小虎牙,她双眸微垂,嘴唇微张,缓慢仰头安静地靠过去。 如她所想的那样,白以溯极其渴望触摸她,不仅没有将她推开,甚至迫不及待地迎了上去。 他不知道二人如今做的事情在世人眼中便是行使周公之礼,他从未见过,也从未经历过,但这时候身体却随着本能而动,若换做不久前的他,想必如何都想不到自己会主动地去做此种出于曾备受自己鄙夷的男女之情才会做的事情。 白衣女子被他轻轻放倒在地,他火热的呼吸跟着蓬勃而来,他的吻仍旧有些稚嫩与生疏。 他的眼神依旧炽热,甚至越胜之前,盯着她的眼神就好像是要一口把她吞了似的,紧接着,他的喉咙不自觉地滚了滚,用不知何时变得嘶哑地声线吐出了两个字。 “帮我……” 第二百五十一章 问梅 修士是不会做梦的,当然某些特殊情况除外。 受伤的白衣女子看着昏迷躺在花海之中的白以溯,以及他脸上那令她猜不透的神情,短暂地陷入了疑惑之中,是的,早在她望向他的眼睛之时,她就用了一些小手段,让白以溯陷入了精神幻境之中,简单来说,就是让他做了个梦,至于那个梦是什么,她本人也难以掌控,全然靠白以溯本人的想象,也就是说,他所梦到的也许正是他所希望实现的吧。 白衣女子推测,白以溯的梦境或许与自己有关,而且依据直觉可能不是普通的梦,但这些当然与她关系不大,她做事向来稳妥,在前来小山界之前,她就做好了计算。 此行虽会偶遇波折,但皆无大碍,可便宜行事。 意外被白以溯捅了一刀确实是在她意料之外,但这也只是一个小插曲,此间事了,便该去另一处了。 此时黎明已至,天边有轻微的光洒入花海之中。 白衣女子迎着光微微眯眼,随意抬手开了个光门边走了进去。 在小山界的另一边。 王央衍误打误撞进入了‘不知今夕是何年’之境。 她先前与白以溯分散了,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卷入了这个地方,但她不知道这里是哪里,更不明白这附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所见、所闻均是一片空白,眼前天地同色,在千里之外相接,她迷迷糊糊地盯着前方,已然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她甚至觉得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混淆了她的视听。 最终她决定离开这里,她开始不断往前。 时间一点点消逝了,王央衍已经数不清自己到底走了多少步,她的意识逐渐变得模糊了起来,渐渐的,耳边好像传来了什么声音,像是什么人的嘶吼,又掺杂了女人的哭声,还有一阵又一阵神圣的吟唱声,她的脑海被各种声音充斥着,头疼无比。 即便她知道小山界中有八苦试炼,但如今这番到底又是为何? 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这些与她所听到的声音有什么关系呢?若是八苦贯穿的是人的一生,那么她所听到的是谁的一生呢? 等等……这种感觉好熟悉! 一种莫名的记忆忽然涌上心头,王央衍忽然回想起当初王深藏带她进入书阁时似乎发生了什么,当时的记忆已经模糊不清,如今却好像寻着了什么痕迹,顿时有着万种情绪上涌,或悲恸,或欣喜,或绝望,一时间她好像经历了多种突发变故,见到烽火连天,见到尸横遍野,见到漫天流星,风云诡谲。 这些都是什么…… 啊! 王央衍忽感一阵心悸,无力承受到瘫倒在地,她的视线变得模糊不清,呼吸紊乱,脑海渐渐变得宁静,那些纷乱的声音似乎不见了,但却好像听到了有人在喊她,一声声的婉约与温切。 “孩子,你来了……” 孩子?什么孩子,谁的孩子? 难道……是在叫我吗?你是谁?我……又是谁? “是的,我来了,母亲……” 王央衍忽然不假思索地回答,她好像想起了什么,眼里一片迷蒙,甚至情不自禁地流了泪,但下一刻她却是身躯一震,大吃一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母亲?什么母亲? 她猛地睁开眼来,发现自己来到了一片梅园,梅花颜色各异,像是栽种了很多品种,无数的花瓣在天空中飘荡,美得仿佛幻境。 王央衍一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自己为何身处此地,忘记了自己究竟是谁,来到这里又是为了什么……她的头好痛,心里好乱,脑子嗡的一下炸了开来,她痛苦得捂着头,不知何时已然泪流满面,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师父,快救我,我好害怕…… 不知是不是感受到了她的痛苦,耳边传来的那些断断续续的声音忽然消失了。 王央衍躺在漫天落英之中,神色痛苦得如生如死一般。 …… 对于白衣女子来说,找到天书并不是件难事,她算得清清楚楚,除了那个小丫头,没有谁会来到这里,所以当她再次来到那片梅林的时候,如愿,亦如所猜测的那般见到了那漂亮至极的小姑娘。 此时的她正躺在一片梅花花瓣之中,那一身红衣格外的显眼,她似乎是不久前就晕倒了。 白衣女子走了过去,来到她身边站定,轻轻地蹲了下来。 王央衍似有感知,缓慢地睁开眼来,于是便见到了一名眉目温柔的女子,她在自己身旁淡淡地微笑,原本此情此景,若换做其他人,想必会被吓一跳,或者是瞬间戒备起来,但她没有,她如今很是虚弱,虚弱的无法动弹,甚至无法思考。 “你是……谁?” 白衣女子则是在她面前伸出了一只纤细雪白的手,掌心向上,渐渐地,她的掌心上空流光涌动,渐渐浮现出一片神圣辉煌的光页,光页之上似乎还有一团奇异的光,像是蚕茧一样包裹着什么。 “这个给你,她的名字叫织,以后你就是她的主人了。” 白衣女子从来都不需要寻找天书,因为只要她想,天书就会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王央衍看着光页,惊诧地不能自抑,无论是看了那团光页都会认出那就是天书,就仿佛神魂的感召一般!她没有想到世人苦苦找寻的天书居然就这样轻易地出现自己的面前,她现在是不是还在梦中? “星命卷和书灵……你怎么会有?你到底是谁?” “你可能没有见过我,但是我知道你是谁。”白衣女子笑了笑,神色柔和。 “那我……是谁?” 王央衍来小山界的原因之一,便是因为藏剑山前掌门所说的那句话,也就是为了弄清楚自己的身世之谜,再加上,方才所遇令她心中的疑惑更加深了,为什么这里……会给自己一种如此熟悉的感觉。 她下意识望向在自己面前飘荡着的那一天书光页,仿佛是受到某种感召一般伸出手去,只是她这一伸手,天书终卷就像是被吸引过去一般,顷刻之间就化作一条光线融入了她的手中,在她手背上形成一个深奥而复杂的金色图案。 王央衍顿时一惊。 “有没有人说过你长得很像你的母亲?”白衣女子笑着问。 王央衍还未从天书化入自己手中这件事醒过神来,闻言又是一愣,母亲? 她恍惚之间似乎想起好像在哪里听说过类似的话,当时她还在宫里和花匠老伯说着话,当时的老伯好像说了一句……“我猜像你这么漂亮的小姑娘,一定也有一个同样漂亮的母亲罢。” 一念及此,王央衍不禁设想,莫非那位老伯知道些什么吗?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确实长得很像她,有时候甚至让人误以为或许你和她是同一个人,只是事实并非如此,但很多人都会忘记了这一点” 白衣女子带着一种怜惜的目光看着她,却并未告诉她真相,只是说道:“你的母亲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而你与她一样,是被天书选中的人。” 她知道很多真相,就比如,天书终卷,日为‘生适逢辰’,意为星命所指,故而也被人称为星命卷,天下苍生之命与魂皆为星河赋予,世人认为天书是居于星河之上长久观望的神明所赐下的宝物,拥有星命卷便意味着掌控了自己,甚至是他人的命运,因为千万年来世人前赴后继,皆是为了天书。 只是天书原本便不该为凡人所有,更不该为凡人所用,所以在很多年前,能够解读天书的人都死在了那一场天火之中,可以说那是神降下来的惩罚,只是很多人都没有想到,那场大火之后,世上仍旧存在着王央衍这么个孩子。 白衣女子很清楚,王央衍是这世上最独一无二的。 王央衍甚是惊骇,她迷茫地看了眼自己手背上的图案,之后艰难地缓慢坐起,望着那个明明容貌普通却又仿佛眉目如画般好看的白衣女子,迷茫的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什么叫被天书选中的人?难道天书不应该属于阒隐之族吗?就算天书可以选择其他的人作为主人,但为什么是她呢?白衣女子所说的自己的母亲又是谁? “我相信关于天书,你有很多疑问,你可以向我提问你最想知道的一个问题,我也只会回答你一个问题。”白衣女子如是笑道。 王央衍愣了愣,一时无法分辨对方到底是敌是友,带着几分试探的意味,半信半疑地问道:“既然你知道我的母亲,那么她是谁?” 白衣女子沉默着看她,似笑非笑地道:“我想你其实并不是很关心这个问题。” 王央衍脸色微变。 她的拳头微微握紧,如今她有太多的疑问想要得到解答,眼前的白衣女子更是仿佛知道她心中所想一般。 “为什么你会认为我不关心我的身世?” 她承认她方才的问题仅仅只是试探,而关于自己的身世,她其实并没有那么想要追究,不管身世如何,至今为止的十几年她都独自一人过来了,知道了身世又如何呢?难道知道了身世之后她就可以活得更好吗? 她之所以好奇小山界与自己身世的关系,也只是因为白胡子师父的那句话。 是的,她就是这么自私而冷漠无情的人。 “我猜,比起身世,你会更想要知道另外一件事。” 白衣女子笑笑,“比如得到了天书终卷的你又该如何使用它,而天书终卷又可以帮助你做什么?” “难道不是因为你根本不想要告诉我我的身世?” 王央衍却始终保持警惕,冷不防地揭穿白衣女子的心思。 手握天书终卷还能将其送予他人的,世上恐怕就只有眼前这名白衣女子了,这样的人,绝对不简单! 白衣女子被她说穿,并不气恼,只是道:“因为我认为时候未到,你若是真的好奇自己的身世,那便等到你能够使用天书的那一天,到时候你便会知道一切。” 王央衍盯着她,仿佛是要借此看透她到底想要做什么。 “我的时间不多了,你若是再不问,我便要走了。”白衣女子笑言。 过了好一会儿,王央衍始终沉默,眼神依旧带着警惕与思量,白衣女子转身欲走,身后却终于传来了她期待已久的问话。 “既然我只能问一个问题,那么我想问,如果存在这么一个凡人,她的命格原本该是在尚是胎儿的时候死去,但被强行更改续了命,如今身体状况越来越差,眼看着就要不行了,听说天书的星命卷里有让她活得更久一些的方法,这个方法是什么?” 王央衍看着白衣女子的背影,目光坚定。 她要先找到救回闻若的方法! 白衣女子迎风淡笑,“你的意思是说,你要为人逆天改命吗?” 王央衍点头。 “世上所有与命格有关的事,都可以通过天书终卷获知,包括你方才所说的续命一事。”白衣女子忽然话音一转,“如今天书终卷就在你的手中,只要你想,等到时机到了你就能召唤书灵,到时候或许你就能找到你想要的答案,而这个时机便是不久之后在试剑大会上出现的云梦仙境。” “因为当年的某件事,天书书灵遭受重创陷入沉睡,若是想要唤醒她,便需要进入云梦仙境,借用那里浓郁的天地灵气来帮助她恢复过来,那时,你便可以询问你想要知道的。” 王央衍重燃希望,“此话当真?” 白衣女子转身看着她笑笑,见王央衍低头沉思,她目光转向眼前的这片梅园,脸上浮现了欣慰的微笑,忽然提道:“我曾有一位故人,寒梅便是她最喜欢的花,所以小山界里到处都可以看到梅花。” 她的话音落下后,纯白的天空上开始飘落下点点纯白的雪花。 雪花落到地面,也落在了梅花枝头,不一会儿,便大片大片地压满了枝头。 王央衍这才注意到周围的空气早就是充满了冬天该有的冷彻,她脸上还留着泪痕,冷得打了个喷嚏,她回头望向白衣女子,忽地发现原来她来到时便披上了冬天穿的白绒斗篷。 “你……是个凡人?” “嗯,我确实是凡人,很奇怪吧?”白衣女子平静微笑。 王央衍摇了摇头,看着她微微一愣,“你好像很喜欢雪。” “嗯,我一向喜欢美好的事物。”白衣女子温温柔地伸出手,在掌心接了一片雪花,她望着茫茫无际的天空,白皙的脸满是笑意。 第二百五十二章 终不似少年游 雪依旧在下,变得越发大了,纷纷扬扬的好似要把整个世界覆盖。 白衣女子离开了梅林,她打着一直带着的那把朴素而老旧的伞,步上登山的石阶,石阶弯弯曲曲连着高处,她抬头一眼变能将山景尽收眼底,本以为一路走去无风无波,但却在路上遇着了一个似乎未曾谋面的人。 来到小山界的都不该是普通人,而那人的气息与魔宗之人不同,那么便该是正道中人,原本以她的身份是需要避开的,但她从来都不需要避开谁,从前是,以后也是。 白衣女子并未看那人,只默然路过,但本该安静的氛围,却在二人擦肩而过的瞬间被那人的一句话打破。 “当年曾听你说过,仙人不入凡尘。” 一身白色绘纹祭服的王深藏转过身来,他站在阶下,望向风雪之中撑伞的女子,声音里似乎有几分颤意,眼眸之中难言震惊之色,但却依旧努力保持镇定。若是熟悉他的人在这里,怕是都能看得出来他如今激动得难以自抑,而这样的他对于很多人来说绝对是非常罕见的。 听到这似曾相识的声音,白衣女子脸上难地出现了讶异之色,她转身看去,只见一名容貌清俊的男子长身玉立,神色淡静,眸中仿佛藏有深海与星辰,眉眼间有几分似曾相识。 “你……” 王深藏看着裹在斗篷里的白衣女子,还有她耳朵上的那枚木槿花耳坠,以及绾发的簪花和额前的碎发,那并未发生任何改变的模样,仿佛一瞬间回到了多年前的某天,顿时有着一种莫名的感触涌出,抬手抚额,神色难抑。 “我没有想到会再见到你,好久不见,衡姐姐。” 这一声姐唤起了白衣女子封尘已久的遥远回忆,她看着王深藏,渐渐的似乎想起了什么,目光变得感念万分,脸上浮现出温暖的微笑,一如当年。 “好久不见了,阿藏。” 那是大约八百年前发生的故事。 还很年轻的王深藏与尚是殿下的大周先帝一起周游天下,二人走到哪算哪,饿了就摘些野果子吃,渴了就捧些河水喝,偶尔还会坑骗一番路上遇到的恶徒,做些见义勇为、为名除害之事。 只不过,这样飘飘荡荡的,原本在手里的盘缠越来越少,以至于连住客栈的钱都没有了。 当时王深藏自认为只能露宿在外了,但先帝却说他们二人不必受这委屈,至于盘缠嘛……自然是有的办法挣。 王深藏以为他们要去做些活计挣钱了,却未曾想,先帝所说的办法居然就是靠算命赚钱,最让他没有想到的是,明明是瞎编乱造的话,凭借先帝的三寸不烂之舌和他那无论什么时候都自信稳重的风度,居然有人信了! 两个人因此赚到了第一笔钱,虽然不多,但终究还是不错的开始,只是他们没有想到,同一条街上居然还有其他的人摆了个算命的摊子,所谓一山不容二虎,当时的先帝自命风流独特,到底是忍不了,便说有些好奇,带着王深藏要去会上一会。 于是,三人就这般相遇了。 由于先帝大大咧咧、万事不系于心的性格,相对而言,王深藏在他身边就不得不更加小心谨慎一些,以免一些小人有机可乘,也因此,在面对外人的时候,王深藏总是在一旁默默观察者,这一次当然也是如此。 先帝口中抢他们生意的是一个女子,相貌与她身上的白色衣裳一样普通,只是不普通的是,她的双眼是闭着的,看上去就像是一个盲人。 先帝少年意气,大跨步来到摊前,并未因对方可能是个盲人而心软,仍不甘示弱地一巴掌拍在她面前的桌子上。 “你算的可准?” 白衣女子白皙的脸上流露出些许笑意,仿佛冰雪消融般,透露着几许柔软与温暖,看着很是舒服,她笑言:“不准不要钱。” “那你帮我算一算我这兄弟的命格如何?”先帝挑了挑眉,指了指旁处的王深藏,轻笑一声。 普通算命先生一般都是江湖骗子,如同命格这等高深的东西,别说算出来,就算是说都说不利索,这样一来,他就不信她不会露出马脚。 小丫头小小年纪,作甚么不好偏偏要出来哄骗人? 遇上我算你倒霉! 白衣女子闻言缓缓睁开眼看向王深藏,眸光平静,灿若银河。 王深藏猛地一震,难道她不是盲人? 白衣女子不过看了数息,便收回了目光,接着便又闭上了眼,声音淡淡的,带着柔情似水般的温和,道:“看得出来,他是你一生的挚友。” 先帝闻言心中无语,但却故意装出惊讶的样子,阴阳怪气,“天啊,原来如此!谢谢你告诉我这件事!” “相对应的,你对他来说也是如此。”白衣女子又说道。 “就这?” 先帝一下子气笑了,甚至越想越气,得亏多年来养成的贵族气质才让他没有发作,而王深藏则是愣了愣,他总觉得对方不太简单,便制止了将要说话的先帝。 “阿藏,你干嘛拦我?今天揭穿这个骗子,我们可就积了一件功德啊!” “我们也是骗子。”王深藏小声地提醒他。 白衣女子神色如常,向王深藏说道:“我看不到你的过去,对此,我大概知道了是什么原因,至于你的未来……与你身边这位有关,也与你的过去有关。” 王深藏听到前面几句话的时候,脸色微微变了变。 先帝不知其中深意,只是觉得她在说废话,阿藏的未来怎么可能与自己无关啊?他单手撑着桌面俯身靠近白衣女子的脸侧,浅浅勾笑的模样,半似勾引,半似威胁。 “那你说说看,他什么时候可以娶媳妇?” 这大约是许多年轻人都好奇或者说关心的问题了——兄弟的婚姻大事。 “他我不知道,但你我大概还是可以算到的。”白衣女子摇了摇头。 先帝不以为然得很,“我什么时候娶妻需要你告诉我?” “如今大陆形势复杂,纷争不断,凡间王朝大多难以存续一段较长的时间,而为了团结起来,稳固国家的存在,各个王朝之间的王室子弟总都是要联姻的。” 白衣女子好像一早就猜到了先帝的身份,娓娓道来:“你虽无意被卷入其中,但身份所限,也因志向远大,所以最终还是不得不走上那一条路,但正因为清楚这一点,你心中的烦闷无法排解,故而才决定出来散散心,我说得可对?” 先帝眯了眯眼,并未加以否认,问:“还有呢?” “还有就是,未来终究会如你所愿,只是,那条路上困难重重,一旦决定便难以回头,既然如此,你也还是要继续走下去嘛?” 白衣女子脸上挂着温柔的笑,睁开眼睛直视他,静静地等待他的答案。 先帝这才发现,她的眉眼很是漂亮,像是画儿一样。 白衣女子再次转向王深藏,依旧笑着说道:“世人常说,命由天定,但其实也可由人来选,毕竟路是自己走出来的,实在不行的话,逆天而行也不是不可。” 王深藏心中一惊,别过头并未言语。 他不知道她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但却总觉得那好像就是自己的未来,再加上她针对先帝所说的那一番话,他自然能够明白那确实是真的,而若是她所说的真的变成了现实,那……这样的人,实在是太过恐怖了! 先帝则是当机立断,神色严肃地望着白衣女子的眼睛,问了一句。 “告诉我们你的名字。” 白衣女子笑了笑,如画儿般的眉眼变得生动起来,似乎很是高兴,道:“我叫慕长衡,但你们大抵是要称呼我一声姐姐的。” 就这样,他们相识了。 …… “我原以为,凡人是活不了那么久的。” 王深藏直视她的眼睛,当年别过后,他一直都算不到她的存在,也一直以为她或许已经不在人世了。 白衣女子,也就是名为慕长衡的女子,她神色温婉地看着他,方才路过之时她并非没有注意他,但却并没有认出来,除了太久未见之外,也因他的风采仪度都与当年所见的少年意气有了很大的不同,眉眼之间也格外深沉了些。 “神芳君如今怎么没有与你一起?”她并未回应他的话,只是问了一句。 听到这话,王深藏的眼中罕见地掠过一丝痛苦之色,神芳君是当时先帝行走天下时用的代称,并非真名。 “他……多年前便已不在人世。” “啊……” 慕长衡目光有些迷茫怔然,接着像是想起来了什么一样,恍惚地道:“是啊,我该记得的,他已经不在这世上很多年了。” 她其实是知道的,早在重新醒来之时她就知道了,但她记性很差,有时候总是会忘记一些重要的事,尤其是那些令人难过的事,她并不愿主动提出那个人的死,甚至刻意地想要去忘记,而且那件事距今已久,她许久未感觉到时间的流逝,一时间忘记了原来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了。 雪絮轻飘。 两人无话,世上安宁。 第二百五十三章 姜元祈 “神芳君最终应该成为大周帝君了,想必很不容易罢,如今看来,大周原来已经改朝换代了啊……也不知他临走前是否对自己感到满意呢?” 慕长衡想起当年见到二人时,那位自称为神芳君的男子所说的那些话,他曾说过希望百姓无苦无疾,希望纷争永息,天下太平,那样随性的他居然会说出那样的话,让她记了很久呢。 王深藏沉默无言。 慕长衡感觉到了他的难过,他总是喜欢把情绪藏在心里,无论是以前见到的时候还是现在,她试图透过他的眼睛猜测他的想法,但却被他躲开了。 王深藏很清楚她那某种与预知有关的能力十分强大,甚至到了一眼便能算到过去与未来的地步,恐怖至极。 “那时候的你们都还小,他能有那样的志向让我感到很惊讶。” 慕长衡并不介意他的躲闪,神色也很平静,她看着王深藏沉默了很久,紧接着问道:“事到如今,你还是感到很伤心吗?” “是的……我从来都没有想过他会就那样离开。” 王深藏原本是对此事讳莫如深的,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身边的人也不敢在他面前提起,包括洛子眉在内,先帝的死对于他来说一直都是个无法释然的心结,他也曾经为此痛苦过很久,只是先帝死后,大周王朝之中就掀起了滔天巨浪,原本虎视眈眈的人一个接着一个冒了出来,他不得不强行恢复心情去应对他们。 到了如今,那些事已经过去了几十年了。 只是再次想起,依旧让他心痛不已。 慕长衡知道神芳君对于他来说具有独一无二的重要意义,见他这般也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她长舒一口气,不忍再提起往事令他伤心,道:“后来你对我说,你的愿望是想要回到原来的地方,如今还想吗?” 王深藏愣了愣,神色隐忍,“……实现了他的愿望之后,我就会回去。” 慕长衡看着他没有第一时间说话,她与王深藏二人曾一同游历过一段时间,但在分别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准确的说是好几百年,她都陷入沉睡之中,所以并不知道那时候发生在王深藏身上的事情,只是王深藏当年实在是太过耀眼,即便是她错过了许多,再醒来也能听到许多有关于他的传闻。 如今,再次遇到他这一刻,她也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许多故事。 “那个叫姜元祈的女子,也就是你称之为珂珂的人,我想我知道她是谁。” 王深藏闻言脸色微变,他扶额无言。 慕长衡转头望向山下远处的那片梅林,也就是王央衍如今所在的地方,“她很漂亮,对吗?” 王深藏依旧不言。 “她的身份很特别,她的爱情轰轰烈烈,与之相对的,她的死亡也格外地悲惨。” 慕长衡望向山川的目光很是平淡,就像映照在她眼里的雪一样,“当然,阒隐之族的人都死得很惨,你是不是觉得那是你的原因导致的?还为此感到十分地愧疚?” 王深藏说道:“我并没有做错什么,但我想那应该是我的错。” 他的这句话听上去似乎很矛盾,但若是了解实情的话,想必就会明白其中的意思了。 慕长衡垂眸,平静地笑了笑,“她对你的爱很鲜明,热烈而纯粹,却也像飞蛾扑火一样竹篮打水一场空,也因此葬送了自己和族人的生命,换做是我,我也会觉得那是我的错。只是阒隐之族本该与世隔绝,更不该将天书泄露给外人,她当年应该是昏了头才会那么做,最终迎来报复也算理所应当。” “原来你知道得这么清楚……”王深藏默然。 慕长衡笑着点头,“联系上听说过的事情,以及你的反应,我大致也能算到,只是……你真的觉得那完全就是你的错吗?” 王深藏愣了愣,他其实知道她想说什么,但那背后的真相涉及到的人是他不忍设想的,即便她所意指的可能是真的,事情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他也已经不想追究了。 “看来你真的对他爱得深沉啊。” 慕长衡见他这般,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感叹一声,她这话里说的其实便是先帝,王深藏知道其中深意,只得无言,算是默认。 “那么那个小姑娘是怎么回事呢?” 慕长衡说的是王央衍,问道:“她与姜元祈,仿佛有着一种神魂上的相似,你该是看得出来的吧?” 王深藏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那么,你是那个孩子的父亲吗?”慕长衡微笑。 王深藏摇头。 “你看上去并不是很高兴。” 慕长衡捕捉到了他眼底的一丝复杂情绪,似笑非笑地问道:“是因为姜元祈生了个孩子,而那个孩子的父亲并不是你,你甚至不知道她的父亲是谁?” 王深藏沉默了下来,像是在认真思考自己是不是存在这样的情绪,但紧接着就摇了摇头。 “你当年就说过,智者不入爱河。” “是吗?我可不记得我说过这句话。”慕长衡唇角的笑意愈深。 “你确实说过……吧。” 那句话其实是王深藏自己说的,当然他自己也是那般认为的。 慕长衡并未揭穿他,说道:“那你可曾有过自己十分迫切想要达成的事吗?当然这件事不能与神芳君有关。” 王深藏想不出来。 “那你希望神芳君复活吗?”慕长衡又问。 王深藏认真思考了一番,而后坚定地道:“我没有想过,我只是希望达成他的愿望,更何况命理轮回,你我都清楚人死不能复生。” 慕长衡认同地笑了笑,又问:“那你爱姜元祈吗?” “大抵……是不爱的吧。”王深藏脸上浮现出纠结的神色。 “那她似乎有些可怜了呢。” 慕长衡说道:“爱而不得,对于很多人来说或许可以是一种如生如死般的痛苦。” 王深藏神色不忍,却依旧道:“但这世上有很多比爱情还要可贵,也更值得珍惜的事物。” “可是如果你是这么想的话,那个孩子怎么办呢?她的命格与你似乎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说不定……” 慕长衡说的自然便是王央衍,她笑了笑,道:“她对你有情。” “姐姐,你又瞎猜了。”王深藏很是无奈。 慕长衡向来习惯算天算地、算人算情,再加上她得天独厚的某种天赋,大部分事情都能猜得八九不离十,那么她那上一句话自然便不是信口胡来,只不过王深藏不愿承认罢了。 听到王深藏的回答,慕长衡柔和微笑。 “不说是不是瞎猜,若当真如此,你该如何是好呢?” 王深藏沉吟许久,叹息一声,“终成眷属并非所有情爱的最终归宿,我相信她会明白的。” 慕长衡并未对他的看法做出评价,只是静静地看着不敢直视自己的他,见他肩头上缓缓落了雪絮,便伸手过去轻轻地掸掉了,最后道了一声感叹。 “众生皆苦,唯有自渡。若是她不能……那便不能罢。” 第二百五十四章 陵川现在的形势 小山界的禁制是不会消失的,从它出现开始,除非某一天世界崩塌,抑或是小山界里的那个和尚愿意自己走出来。 这是慕长衡设下禁制时定下的规则。 事到如今,王央衍已经充分明白了对方应该就是这座小山界的主人,毕竟这个世上能够在这里来去自如,并且轻而易举便能找到天书的人能有几个呢?她甚至怀疑天书就是很多年前被慕长衡藏在这里的。 王央衍打心底地觉得那个笑容和善的白衣女子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人物,比她遇到的任何一个人都要危险,但是她莫名的并不害怕她,毕竟那名女子可是一个能够将自己手中的天书拱手让给自己的人。 王央衍自然而然地认为,慕长衡身上有着许多的秘密,但却是如今的自己无法获知的,只是她也没有必要就这样追着她。 当务之急是找到为闻若续命的方法。 王央衍看了眼手背上的印记,明明天书终卷如今就在自己身上,但她却一点儿感觉都没有。 看来,要尽快动身前往终焉山了,说不定能请求师兄争取到一次进入云梦仙境的机会! 撑起身体站起,王央衍忽感清风拂面,长发飘动在眼前挡住了些许视线,有些碍事,她下意识想要如从前一样将其斩短,却在意念微动之时停下了动作。 师父喜欢长发…… 只是,不久前他说了会来接自己,如今还未见到人,难道是因为陵川那里出事了,他一时间没有办法抽身吗? 还有大师兄先前对自己所说的要自己回山一趟,事关白胡子师父的遗愿,自己肯定是要去看一看的,只是师父看上去似乎不太愿意自己过去,该怎么才能说服他呢? 王央衍一边想着这些,一边等着王深藏的出现。 王深藏至今还未出现,其实是因为与慕长衡的对话,令他对王央衍产生了些许愧疚,他已经很多很多年都未曾产生能够被意识到的情绪了,与慕长衡的再次相遇令他的心情产生了极大的起伏,慕长衡可以说是这世上为数不多的除了先帝之外,对他意义非凡的人,两个人并非是善于言辞之人,但只是一个眼神动作便可以代表许多。 别过经年,两人再次相见,昔日的回忆仿佛就在昨天发生过一样,包括大周先帝的离世,这令王深藏再次悲从心来,这也是他情绪起伏的原因之一,与此同时,也令他再次想起目前陵川风起云涌的局势。 忽然感到有些烦人。 时值举国之力对外之际,国内上下居然兴起了无谓的权势争端,更是全然未将他放在眼里,原本最直接并且有效的方法便是将那些存有异心的乱臣贼子通通杀了,更何况这样的方法也并非是没有用过,只是如今他真的是累了。 或许是安定久了,许多人忘记了当年的那些血夜是多么的恐怖恶寒,乃至于他们如今居然敢公然站在与他对立的那一边,是因为先帝不在很多年了吗? 一念及此,王深藏愈发疲惫与厌倦,内心失望至极。 “为何这世上总是存在一些愚蠢的人?”他忧愁地望着天空,向身旁的慕长衡问道。 此时天上雪意渐消,细雪飘浮仿若棉花朵朵一般轻柔。 慕长衡收了伞,示意他一同坐在铺了雪的石阶之上,目光望着远处一片寂静的山河大地,温柔地笑道:“这个世界便是如此,善恶相对,有人聪明自然也有人愚蠢。” 王深藏看着她白皙端正的脸,顺着她的目光寻去,沉默不言。 明明她并没有什么奇特的地方,但呆在她身边总会有一种安宁的感觉,这让他很放心。 “在这之后,你打算去哪里呢?”过了许久,王深藏再次问道。 慕长衡笑了笑,答道:“尚还不知该去哪里,但大抵是要去解决一些事的。” 王深藏又沉默了会儿,看了看她戴的那只白色木槿的耳坠,他很清楚她的身份,只是英雄尚且不问出处,何况他们是朋友,“需要我帮忙吗?” “你不是很忙吗?”慕长衡笑着回复。 王深藏沉默了会儿,又问道:“会很麻烦吗?” 慕长衡笑言:“大抵是会的,但人这一生活着便算是麻烦了,这点麻烦算什么?” 王深藏又问:“那之后呢?” 慕长衡望向他,脸上带着温暖的笑,道:“那之后便去陵川看看你,也去见见他。” 王深藏愣愣地看着她,像是忽然放松了一样心里感到些许安定,难得微笑地点了点头。 …… 王深藏并未去见王央衍,只是给她传了个信后便暂时回了陵川,信上的内容说明了陵川的紧迫情况,并默认她可以回一趟藏剑山,并示意她放心。 其实王深藏不带王央衍回陵川的原因,除了她自己想弄清楚陈洛州所说的藏剑山前任掌门‘遗愿’一事,也因为比起带王央衍回去,他一个人回去处理会更方便一些,毕竟若是某些小人想要拿王央衍来要挟自己那可就麻烦了,暂时让她呆在外面,想必会更安全一些,藏剑山的人再看不起她的出身,却也自诩正派,还算是有些良知的。 而王央衍所不知道的是,陵川的局势比她所想象的还要复杂与惊险,朝中分为帝君与太后两派,而选择站在王深藏这一边便相当于站在帝君这一边,大臣们纷纷站队,甚至连后宫娘娘们、各位殿下都被卷入其中。 值得一提的是,王深藏与帝君一样,想要的是集中兵权与政权,而这显然是绝大多数朝臣所不希望看到的,要知道,当年先帝也做过类似的事,当时朝臣们的处境有多么难过,想必很多老人都不会想要再次回忆起来。而在绝大多数贵族的眼中,王深藏的想法其实很容易被猜到,无非就是打算兴起战争,一致对外,却又担心有人从中捣乱,难以协调,再加上如今贵族的权势确实太大,才会想要集权。 虽说后宫的许多娘娘们理应站在帝君这一边,但也有一些尚未表态,毕竟事关政事,若是轻易插手难免得不偿失,但又因母家被卷入其中,不得已被迫选择,不仅如此,膝下有子的后宫妃子心中对这番局势也有不一样的看法。 虽然事前并未发生过什么,但谁都知道太后对于整个大周王朝有多么大的影响,甚至于就连当今的太子都是太后当年要求立下的,要知道很久之前的帝君并不想那么快就立下太子,而很多人其实都可以看得出来,帝君最中意的儿子并未是当今的太子,即便没有当年二殿下那件事,当选太子的人也不一定就是李文徵。 李文徵非当今帝后娘娘所出,他自小母后早亡,在宫中较为亲近的人便是太后,即便不用想也能猜到太子殿下必然会选择太后这一边,而帝后娘娘膝下无子,没有必要参与帝位传承的争端,只是她是贵族之首林家家主的妹妹,也就是林间雪和林慕尧的姑姑,因此若是真的兴起了纷争,她将很难做出抉择。 诸如此类的复杂关系在大周朝堂还有很多,当然这些都不在王深藏的考虑范围之内,他所希望得到的是所有人的臣服,即便是被迫的臣服,只是现在的大周距离当初已经过了很多年,而他也已经许久未曾上朝了。 政权之中,利益是根本,王深藏的目的触碰了许多人的利益,自然会有很多反对的人,当然这些还不足以令他为之费神,因为在他看来,他的命令和要求是绝对的,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要知道,即便是先帝还在的时候,朝内朝外的绝大多数事情都是由他来做主的,如今那些反对的人到底哪里来的底气和勇气站在自己的对立面呢? 他不理解,当然也不会去理解。 王深藏再次回到了梅园,洛子眉刚好从星月阁回来,向他汇报朝中各位大臣的动向。 “三司之中,政理司里除了混进去的那几个奸细,毋庸置疑都是陛下的人,监察司大多是林家与宋家的人,尚未明确表明态度,当然监察司近来式微,暂时不必考虑,只不过,值得注意的是势力最大的清驭司,该司司首,也就是当今的二殿下故意置身事外,一心只想坐山观虎斗,将司内所有事务与权力全权下放给清驭司司监——闻溪午身上,更重要的是,闻大人明确表示家中所有事务都交给作为二儿子的他来处理。” “闻溪午?” 王深藏只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默了片刻后隐约想了起来,“和阿离关系很好的那小子?” “是的,过去常见他前来梅园拜访,在外处时也经常与阿离同进同出。”洛子眉如是回答道。 王深藏皱了皱眉,眉间犹生几分疲惫之意。 洛子眉好像猜到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若是杀了他,会如何?” “只怕闻大人会发疯。” 王深藏神色寻常,不知道是下意识的玩笑话,还是真有此意,而洛子眉的神色却格外的平静。 对于洛子眉来说,除了必须要征求王深藏意见的事,星月阁之中很多大大小小的事务其实都是她负责处理,因为王深藏不会去管那些,他讨厌无关紧要的麻烦,但比起这个,他更讨厌难以掌控的人与事物,而一旦遇到类似的情况,王深藏就会选择最简单并有效的方法处理,就比如说现在。 洛子眉很清楚,王深藏对大周的感情完全来自先帝,如今先帝不在了,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左右他。 只不过,先帝的遗愿与大周有关,王深藏再如何觉得麻烦,想来都不得不选择更加柔和的方式处理此次纠纷,只是当情绪积累到一定程度,他偶尔也会心生倦意,就会说出类似于上面的话来,这时候,洛子眉所需要做的就是冷静地给予建议。 “那他到底想要什么呢?”王深藏已经不愿思考了。 洛子眉知道他只是问问,其实答案如何并不重要,但依旧回答道:“想必还是与二殿下有关。” 第二百五十五章 我也算风情万种 在很多人的眼中,清驭司实际上可以算做是属于二殿下李长邪个人所有的势力,而这个事实之所以存在的原因可以追溯到很多年前,二殿下的生母在火焰中死去的那晚,当时的帝君或许是出于补偿心理,才会在与大祭司商量之下将整个清驭司的掌权资格送到二殿下的手中。 当然,众所周知的是,二殿下最恨的人便是大祭司,即便当年的清驭司为王深藏所有,但如今全在他掌控之中,与王深藏可以说是没有半点关系,再加上,早因生母死去之事,李长邪与帝君陛下之间便生出了嫌隙,因此,清驭司到底会做出什么选择,想必很多人心中多少会有推测。 而如今清驭司权力暂时转移到了闻溪午手中,但这并不重要,因为很多人都明白,闻溪午所做出的所有决定想必都是二殿下授意的,再加上,闻溪午可是第二大贵族闻家的儿子,而且很有可能会成为下一任的闻家家主,他的立场想必不难猜。 因此,帝君陛下的集权之路或许相当坎坷。 不知道是不是消息传开了,前来闻府拜访闻溪午的人也变得多了起来,当然忽略掉那些客套话,最终的目的无非就是拉帮结派,明里暗里地询问闻溪午有关清驭司与闻家最终的抉择之类的问题。 也因为这样的原因,很多人都开始想着如何巴结闻溪午,并且推测他到底想要什么。 这些拜访的人之中,存在着一个身份尊贵的特殊宾客。 府中下人前来通报的时候,闻溪午显然也有点惊讶,本想说让对方在会客厅稍作歇息,当通报的人却说那位贵客坚定要在长廊上等,闻溪午无奈,收拾了一番便过去了。 来的人看上去是位少女,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带上了一顶飘纱的帷帽,看不清面容,举止端庄细微,只打量一眼便知有很好的修养,但美中不足的是,她似乎有些拘谨,不够大方。 在见到不远处一名青衫的年轻男子拿着扇子缓缓走来,帷帽少女脸上浮现出了柔和的微笑,看上去很是欢心。 “良哥哥,好久不见。” “闻溪午见过诏兰公主,不知是生了什么事,令殿下亲自探访?微臣实在惶恐!”闻溪午来到长廊后,一眼便认出了来人,与她隔着不远不近的礼貌距离便开始低头行礼。 他并不愿细想诏兰公主为何微服私访,他只知道为人臣子,礼数自当是要周全得当的。 诏兰公主见他这透着客气又格外生分的举止,愣了一愣,眼中掠过伤心之色,却又强颜欢笑道:“上次在五尊兄的婚宴上,本来是想与你说些话的,但却又未看到你,后来你便很少进宫了。” 闻溪午听着她这感怀的语气,想起那日五殿下的婚宴上确乎是有她的身影,他并不言语,目光落在她身后的长廊之上,并不与她对视。 “当年你我都还年幼,母亲尚是康健之时,常带我来这里与你一同玩耍,打那时起我便以为你我便是青梅竹马、往后互相关照的情谊,只是没有想到你我二人之间最终还是出现了第三个人。” 诏兰公主看向廊外的庭院,目光忧思,怅然地说道:“那时那边的墙上爬满了紫色的藤萝,年幼的我煞是喜欢,却不曾想或许那便注定了我这段感情最终的结局,曾听宫里的老人言,紫藤意味着沉迷与执着,都说情深不寿,过分执迷又怎会得到好的结果呢?但即便如此,每每想起过去的日子,我却也始终难以释怀。” “你从前不羁于行,私底下常唤我云儿,如今物是人非,即便我越过了高高的宫墙,最终也还是无法进入你的心里。” 诏兰公主的眼里充满了悲伤与失望,还有一丝支撑了许久的疲惫。 她的母亲当年并不受宠,在宫中地位也不高,但幸得与闻府夫人相识,结下情谊,才会让她有机会与闻溪午相识,只是母亲常年卧病在床,她多年来在宫中小心翼翼地为人处世,尽量不被人关注到自己与母亲,免得为人嫉妒陷害。原本闻府对于她来说是一处令人安心的地方,她也曾幻想过能与闻溪午长长久久,只是儿时的情谊终究还是抵不过他对那个人的一见钟情。 诏兰是她的封号,她的本名是李卿云。 亲近的人便会唤她云儿,就像当年的闻溪午一样,只是现在这么叫她的人又少了一个,却多了一个向她行礼、并称呼公主殿下的人。 诏兰公主心悦闻家二公子,这在陵川已众所周知,就连王央衍当年都是对此略有耳闻,只是奈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殿下……言重了。” 闻溪午心中愧疚,并未多言,目光终还是落在了李卿云身上。 李卿云见他终于看向了自己,会心一笑,不知是不是因此感到了满足,她望着他的眼睛,从袖中拿出了一个绣得很用心的荷包,上前一步想要交给他,但闻溪午却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李卿云瞬间愣住了。 “我……不必给我太过贵重的礼物。” 闻溪午不知该如何解释,只好说了这么一句,但他其实看到了,李卿云的手上有一些不易察觉的针孔,想必是绣荷包的时候不小心扎到的,既然如此,那他就更不能收这个礼了。 “当时五尊兄的婚宴上,我就想给你了,只是没有见到你,后来觉得不满意,又重新绣了一个,还以为你会喜欢。” 李卿云自嘲一笑,微垂的眼眸中充满了落魄与伤情,她沉默了许久,拿着荷包的手微微颤抖,最终握紧了起来,难过的问道:“你就这么喜欢他吗?” 这里的他说的自然是林深鹿。 闻溪午无言。 李卿云愈发伤心,强忍着眼泪又道:“我虽幽居宫中,却也听说过一些消息,林家分家家主林仄大人,也就是林深鹿的父亲原本便传统迂腐,不听人劝,知晓了林深鹿与你之间的事甚是愤怒,最终决意要给林深鹿说亲,眼见时候便要到了,所以你等不及了,才会请求二尊兄将清驭司的职权暂时移交给你,并请求闻大人的支持,好借此向林仄大人施压对么?” 她原本并不想将话说到这样的地步,但是他方才那后退的一步,着实是伤到她了,她原来以为二人之间还有回旋的余地,但见他这般,才知原是自己痴心妄想了。 闻溪午顿时一愣,再一次无言以对。 他并不否认她说的是对的,自己所做的一切也确实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林仄的态度。 林深鹿如今被幽禁在家,这不禁令他有些担心,若是自己手握重权,想必林仄必然会再三考虑一番,只是,这还远远不够,他还需要时间,需要时间来证明自己是值得的。 李卿云见他一脸思虑,顿时明白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是的,自己的心上人为了另一个人不惜卷入朝堂里的纷争之中,不仅如此,她甚至没有半点机会令他回心转意,这让她如何不心痛? “若是表小姐知道你这般,是不是会感到失望呢?” “什么意思?”闻溪午听她提起某个人,不禁一愣。 “你在他人眼中向来是智谋无双,不困于情的,如今却这般冲动,她怎会不失望?” 李卿云不怎么外出,也不太与人来往,但正如她所说的那样,对于宫外的是,她也是略知一二的,她听说过很多有关于王央衍的事,或许是因为自己胆小孤僻的性格,她很羡慕他人口中那样傲气无畏的王央衍,也羡慕能让她那样傲气无畏的底气。 闻溪午握着扇子的手微微收紧,语气略显疲惫地道:“这与她无关。” “怎会与她无关?” 李卿云执拗地说道:“你知道我最了解你,若非有利或有情,你又怎么可能与他人来往过密,既然如此,你又怎么可能不在乎她的看法?” “我之所以与她来往过密,也可能是因为利益,毕竟她是大祭司的弟子,很有可能便是下一任大祭司。”闻溪午有些头疼,言语掩饰。 李卿云摇头,自嘲一笑,“你与二尊兄一样,不喜欢梅园,也不喜欢大祭司,更何况你也没有必要去巴结与梅园有关的势力。” 闻溪午看着她,有些无奈道:“我与她,也不过只是会偶尔聊聊天的普通朋友。” “可是你看她的眼神不一样!”李卿云满眼失望地看着他,继续道:“五尊兄的婚宴上,我看到你们了!你看她的眼神根本就不是普通朋友,良哥哥,你真的不在乎她吗?既然你在乎她,那么林深鹿又算什么?你到底想要怎么样啊!” 闻溪午仰天长叹,神色重新回复平静,长舒一口气,望着李卿云的眼睛说道:“云儿,你误会了。” 听到这一声云儿,李卿云瞬间泪流满面,她望着他泣不成声。 她很了解他,甚至可能比他自己还要了解他,此时他的一番话,只会令她觉得他在掩饰,那一声‘云儿’也不过是因为他想要她心软,想让她当作一切都没有发生过,让她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原来,表小姐在他眼里真的不一样。 “你该明白我的立场的,那年京都出现了一个来历不明的人被大祭司收做了徒弟,这换谁不好奇呢?我所作的一切,也只是为了多查探清楚罢了,与感情无关。” 闻溪午不知她在想什么,但大抵猜到了一些,他不会揭穿她,他甚至会装作她当真了,因为他明白,她会心软,即便她是用自我欺骗的方式,她最终也会选择相信他,相信他与王央衍之间不过是朋友罢了。 “好……我明白了,我不会告诉林深鹿的,我相信你,良哥哥。” 诚如他所料的那样,李卿云哽咽了许久后无力地点头,纵使他是利用她是骗她的,她也甘之如饴,最后她用着充满期盼地目光看向他,“那你以后,也会进宫来看我的吧。” “自然是会的。”闻溪午回以微笑。 第二百五十六章 大约是思念 林仄确实不同意林深鹿与闻溪午之间那般在他看来的不正当的往来,即便闻家是贵族大世家,闻溪午也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但他也有他自己的傲气,犯不着舔着脸巴结人家,男子与男子相恋此等败坏门楣之事他怎么可能允许? 闻溪午清楚林仄的固执,也明白不能强行逼迫他同意,但他其实并非真如李卿云所说的那样想通过借势来向林仄施压,闻府与清驭司的掌控权最终落在他的手中,当然其中一部分原因不乏是二殿下想安安静静地看一场好戏才会将权力交到他手中,但除此之外,他本身确实也有这样的能力,不然他凭什么年纪轻轻就当上了清驭司二把手——司监的位置呢? 他的目的,当然只是与大祭司所希望的相悖罢了。 闻府先前之所以受制于大祭司,便是因为闻若的体质,但先前大祭司便已经挑明对于闻若的病他已然束手无策,既然如此,那为什么还要顾忌他的脸色呢? 更何况,闻溪午本身便是站在二殿下这一边的,闻家家主的做法显然也表明了闻溪午便是下一任家主,闻溪午往后的所作所为即是代表了闻家。 闻溪午并不担心林仄,准确的说,无论林仄做出什么举动都难以动摇到他,即便是真的给林深鹿说亲,他也自有办法,不就是说亲吗?找个家世稍微好一点的姑娘家做个形婚有什么要紧?反正林深鹿的心也只会在自己身上,京都里还有那个适龄的姑娘家里权势能够压过他?宋家两位小姐都已经出嫁了,而林间雪,根本没有这个可能,自己家的幺妹小若儿更是如此。 林仄找不到多好的人家结亲,既然如此,他可以做的手脚自然就多了。 只是林深鹿那边……不知道他会不会等得有些焦急。 “来人。” 闻溪午唤了个下人来,道:“你找个人去给林仄大人传个信,就说我不日便会登门拜访。” 那侍从低着头唯唯诺诺地道:“二公子有所不知,前阵子林仄大人扬言说不接受公子的拜访。” 闻溪午一怔,他这段时间确实忙,倒是没有听说过还生出了这件事,只见他微微皱眉,眼里有些许不悦,最后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无奈摆手。 “那便罢了,稍后我写封信,你只送过去便是了。” 侍从得令正准备退下,忽然又想起方才收到的消息,便道:“方才云水府下人传信,说是云水家的大公子明日会来拜访公子。” 闻溪午知道云水家如今的事,也明白由于云水谣与七殿下之间的婚约,会对他们的立场有所影响,如今上门拜访也情有可原,“知道了。” 侍从行礼后暂且退下。 闻溪午思绪暂时收起,无来由地望向廊外,想起了李卿云说的那些话,顿时又感几分头疼。 此番时节,陵川里的暖意早已消弭,冬季悄无声息地来临,渐渐地将寒意弥漫开来,一点一点地积攒,攒的多了就下起了大雪,但这些日子仿佛长了脚一般,跑的飞快,转眼冬天便又开始挥手作别。 春日好像就快到来了。 已经一年了啊…… 闻溪午心中这般感叹,他望着廊外树木枝头上抽出的嫩芽,以及那荡漾开的的春意,陡然兴起几分等待太久而生出的焦躁之感,你说的一两年已经过去了一年了,你或许……有没有可能早一点回来呢? …… 王央衍不太可能早点回陵川,她还有许多要处理的事,还有心中的某些复杂难言的情绪。 她没有想到王深藏最终还是没有来接她,他明明说过会出现的,但最终还是食言了,难道陵川的那些无聊的事在他心中比她还要重要吗? 一念及此,王央衍瞥了瞥嘴,她知道自己这样想是有些小家子气了,明明自己以前不是这样的,但她就是觉得很憋屈,甚至想直接回到梅园问问王深藏,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但理智告诉她,她不能那么冲动。 算了,还是先忍忍罢,发生来日方长。 王央衍想通了之后,便开始寻找走出小山界的路,不知道是不是与白衣女子的相遇,小山界里的空间法则在她眼里变得清晰可见了,虽然还不能做到想去哪里便去哪里,但还若仅仅是走出去,对于她来说自然是易如反掌的。 与此同时,小山界的另一边。 白以溯在一片花海之中苏醒过来,他一脸茫然无措地望天,就好像是遇着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刚刚……好像做春梦了。 他不懂男女之事,但又并非不知,他甚至在书里看过一些相关的描述,还有一些画,当时不明所以,并未将其放在心上,再加上他原本就对男女之情嗤之以鼻,自然也就……一不留神就做了这种梦。 按理说,修士修炼到一定程度是不需要睡眠的,自然也就不会有梦。 只是白以溯现在还年轻,而且天赋极高,所以他修炼并不需要着急,同时,在受到某些刺激之后,他也会产生符合他这个情况的生理反应。 想到这里,白以溯伸手探了探下身,脸色微变,心情一下子就变得不好了。 该死! 他居然是会做这种梦的凡夫俗子!而且对象还是那个魔宗的女魔头!一定是她用什么手段迷惑了我!不然我一个堂堂的正派天才弟子怎么可能会对她有想法? 白以溯一番纠结之后,最终得出结论,是慕长衡趁他不备对他做了什么不该做的,才会让他做那种梦! 于是他在一段时间的放空之后,表情略带厌傲地坐起来晃了晃脑袋,正想着下一步要做什么的时候,忽然发觉身边留了张字条,拿来一看发现上面写了如何离开小山界以及联系到庄诵的方法,并且交代天书已经被她拿走了, 是慕长衡留给他的。 白以溯冷哼了一声,看了一眼后就将纸条扔掉了。 瞧不起谁呢?他怎么可能出不去? 显然,此时此刻,天书对于他来说似乎变得没有那么重要了。 只是这刚把纸条扔了之后,白以溯又想了想,又默默将纸条拿了回来,但他可不觉得自己这是妥协了,只是给慕长衡一个面子罢了。 紧接着,白以溯通过纸条上的方法联系到了庄诵,并告诉他们自己会去试剑大会,让他们直接去终焉山等自己好了。 这可把小山界外的庄诵气得不轻,但也没有办法,最终还是向长留仙交代了情况后便一起动身出发了。 …… 慕长衡来到了那棵参天的菩提树下,在那块无字墓碑面前站定,脸上的神情十分地平淡,平淡到让人觉得格外忧伤。 她其实不太记得这个墓碑的存在了,以至于当时白以溯提起的时候,她才稍微回忆了一番,知道了墓碑是自己立在这里的,但她依旧没有想起那是为谁立的碑,直到再次与王深藏相遇。 多年前的记忆重新浮现在脑海中,慕长衡顿时不知该如何收拾自己复杂的情绪,是啊,神芳君已经不在人世了,他已经离开这个世界很久了,眼前的这个墓碑也是当初自己为他立的,只是她后来再次昏昏沉沉的陷入深眠之中,精神疲惫,导致忘记了这些重要的事。 为什么会这样呢?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命运罢,命运让他们分别,也让他们阴阳两隔,这强大的命运啊,让人难以琢磨更无法抗拒。 所以,她才会厌命啊。 慕长衡只是无言。 她觉得很累,但还是要继续下去,所以她离开了这里,往小山界外走去。 此间事了,时候后要见见那些一直在找她的人了,想必他们等得也心焦了,也不知道看到我,心情会是如何呢? 这里的他们,自然便是慕长衡在魔宗里的四位护法,先前她放出了消息,让他们前来小山界参见,此时尚未得见,恐怕是还找不到她,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进不来。 因为她先前要先找到王央衍,所以并未交给他们寻找自己的讯息,故而如今还见不到人也算正常。 慕长衡来到一片山丘之上,因为走得累了便坐了下来,她望着天上初生的暖阳,知道了此地此时的气候算是初春,空气里还透着继续寒意,她本便怕冷,故而穿着这厚衣裳也算合适,此情此景也算宜人。 这里是小山界的边缘,她的护法们就算再如何蠢笨无能也该找得到她才是,所以她决定在这里等候。 当然事情也与慕长衡所预料的那样,当山丘上的风变得不同之时,她便知道是时候了。 四个身披黑色斗篷、相貌被遮住了、更分不清男女的人如影子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的不远处,并且在下一刻,四人动作整齐划一地半跪在地,向她恭敬行礼。 “属下在此参见,接驾来迟,还望尊上降罪!” 第二百五十七章 魔宗腾蛇 “嗯。” 慕长衡还在闭目养神,故而只是懒懒地嗯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四人似乎深知她的性子,不爱搭理人,更不爱说话,别说追究怪罪,她愿意多说一句便算是他们的荣幸了,但即便她可能不愿意听,但该向她禀告的事情还是不能落下。 “腾蛇大人亦知您此番现身小山界,说是不久会亲自前来,说是让我们找到您后与他通报一声,不知尊上的意思是?” 四人中的一位称号为张三的人率先开口。 说起他的称号,这要追溯到这四位护法的时候,当时的魔宗宗主告诉她可以自作主张,自然便可以随意起名,但慕长衡并不擅长起名,便随意给几人根据实力的强弱分别起了张三李四王五赵六的名字。 “腾蛇?” 慕长衡闻言眉梢动了动,“啊……是他啊,他为何要来见我?” 张三听着语气便知他们的主子差点没有想起腾蛇大人是谁,接着解释道:“对此,腾蛇大人只说了要与您叙叙旧,另外圣女大人也正在寻找您的下落。” 魔宗圣女是在魔宗之中地位仅次于宗主与两位道官的存在,而更是有传言,魔宗圣女是两位道官所教授的唯一的徒弟。 慕长衡缓缓睁开眼,望云的眼里透露着些许疲惫,许久都未说话。 她不说话,身后的四人当然也不敢吱声,只是默默地等着。 慕长衡是魔宗之中举足轻重的大人物,但却在人们的视野中消失了许久,这次好不容易出现,其他的人想要来见她,至少能够确认是真人,从这点来看也算是可以理解的。 她与腾蛇没有什么交情,对于那位圣女,其实也并未见过几次,因此见面对于她来说属实没有必要。 “我与他没有什么好叙旧的。” 慕长衡大概猜到腾蛇找她的目的,但她只觉得麻烦,“按理说,你们应该早就到了,为什么现在才出现呢?” 她许久就放出了消息,四位护法不该过了这么久才找到她,她在询问原因。 “禀尊上,路上遇到了一些麻烦,但最后还是躲开了。”回答问题的人依旧是张三,他的声音显得有些嘶哑。 魔宗道官白矖现身小山界,魔宗派人前去接驾这个消息并非只有魔宗中人知晓,除了他们之外,一些正道大人物也得知了消息,当然会派人前去阻挠,若是有机会的话,甚至会当场诛杀魔宗之人。 而张三所说的麻烦,指的便是不小心遇到的那些前来堵截的人。 慕长衡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因为她已经察觉到了远处的某股异样而强大的气息,她的目光从天空的云中辗转流落到前方的几座山丘之上,那里依稀可以看到几个人影,其中一个还是她不久前见过的,这就有些难办了啊。 “你说的躲开,难道指的就是现在这个情况吗?” 张三几人循着她的目光看去,瞬间脸色一变。 “尊上你们先走,属下前去拖住他们!”四个人都不敢说话,最后还是张三斗胆提议。 慕长衡不置可否,因为下一刻她便收到了来自那片山丘上的传音,很是清晰。 “我等乃南陵剑阁的长老,来此并非是想与阁下开战,只是想请教我门派之中的一名徒弟相关的事宜,不知阁下现下是否方便?” 慕长衡听到了,张三四人自然也听到了,于是便急着提议道:“尊上还请三思!如今这般实在被动,还是赶紧离开为上!” “无妨,我自有分寸。” 慕长衡笑了笑,向那片山峦回应道:“我知道你们想知道的是什么,但是若是要解开他的封咒,为什么要来找我呢?那封咒可不是我下的啊!” 这里的他,很显然说的便是花朝,鉴于他的真实身份实在惊人,到底是什么让他变成这般普通少年的模样,自然是令人好奇,而对于南陵剑阁的长老们来说,最重要的自然便是要将花朝唤醒,令他恢复为从前的模样。 至于为什么那些长老们要找慕长衡,自然便是与那个所谓的魔宗白矖道官与隐楼楼主相恋隐居的不靠谱传闻有关。因此,当年南陵剑阁发现花朝的存在后,一致认为花朝是为慕长衡所害,才会失去记忆,甚至被封印修为,而能做到这一点的,便是与世间的某种极其强大诡异的封咒有关,而白矖是天下皆知的符道高手,既然如此,此事她又怎么可能脱得了干系? 慕长衡很清楚的当年的隐楼楼主与南陵剑阁之间的关系,如此看来,南陵剑阁一心为花朝,也并非不可理解,只是那个封咒真的不是她下的啊,她甚至没有见过曾经的隐楼楼主,那个传闻到底是谁散播的啊? “你放屁!不是你下的,还有谁会做出这等不知羞耻的勾当!” 慕长衡的话刚说完,几人之中的于寒吟便忍不住了,破口大骂。 只不过于寒吟这一没忍住,慕长衡的四位护法当然也忍不住,若非慕长衡摆手示意他们不要轻举妄动,想必险些就要打起来了,他们怎么可能容忍有人当面羞辱自己的主子?即便那人是南陵剑阁长老这般棘手的人物,也不行! 慕长衡听到于寒吟的话只觉得很是无奈与费解,先不说这世上又不是她一个人会用符,话中的‘不知羞耻’又是从何而来呢?就算是她下的封咒,又哪里称得上不知羞耻? 不过还好南陵剑阁中有人明事理,只见一名仙风道骨的长老拦住了于寒吟,向慕长衡说道:“当年我等救下他时,他便为魔宗所驱使,若非与阁下有关,我等实在想不到其他的人了。” 慕长衡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虽然自己并非是不明事理的人,但她确实没有对当年的的隐楼楼主做过什么啊。 “既是封咒,为何不找柳暗花明的人帮忙解呢?” 众所周知,柳暗花明里都是书生,而恰恰是那些书生,最擅长符道。 此言一出,南陵剑阁的长老们皆是面露难色。 慕长衡大概猜到了原因,一般而言,每个精通符道的人都可以设计自己想要的符,当然封咒也是如此,若非本人下的咒,想要解开的话,先别说要花上诸多力气,到最后能不能真的解开,又或者会不会留下后遗症都是个问题。想必是因为花朝所中的封咒太过复杂,导致即便是柳暗花明的人也很难完美地解开,所以他们才会冒险找上自己。 只是,他们为何会觉得自己会爽快地答应呢?而既然他们知道请求没有用的话...... “所以你们是来威胁我的吗?” 慕长衡和善地笑了笑,想到这个可能不禁觉得有些意思。 值得一提的是,她注意到以南陵剑阁那几位长老为中心,周围的念力流动十分的玄奥莫测,隐隐有种蠢蠢欲动之感。 对于她所说的这个可能,那几位长老确实也不好否认,他们来之前便推断过,此番不成功便成仁,若是没有办法商量,就算稍微付出点代价,他们也在所不惜,为的就是让慕长衡点头。 “若我不应,你们的阁主是不是也会出现呢?”慕长衡随意算了算,微笑开口。 此话一出,包括于寒吟的几位长老都是皱起了眉,他们自诩正道之人,慕长衡这般言语显然是将他们视作歹徒一般,实在是不太好听,“阁下言重了!我们并非是想要威胁……” “威胁?谁这么大的胆子,居然敢威胁我们的白矖道官?” 他们的话还未说完,就有另一道声音从不知何方而来,极度的沙哑与沉重,还有几分阴鸷,没有一点儿着急的意味。 于此同时,伴随而来的还有一股极其强大的压迫感,令在场的许多人都感到极其的不适,甚至打心底生出一种恐惧的感觉! 来人到底是谁? 就在众人心中闪过这个念头,并且要去看清楚的时候,张三等人忽然惊觉慕长衡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名浑身裹满深色布条的壮硕男子,他的脸上也用布包裹,看不清容貌,不仅如此,他的身边缭绕着黑色的念力,将他团团围住,只看一眼就觉得眼睛刺痛,不敢再看。 诡异到了极点! “腾蛇尊上!” 张三等人顿时明白了他的身份,神色惊恐,齐齐惊呼。 此话一落,南陵剑阁的那几位长老神色更是精彩,他们从未见过魔宗的腾蛇,但从关于他不对的传闻中可以知道,此人乃是一个极其阴毒并且心狠手辣之人,不仅如此,传闻中与白矖不同的是,关于腾蛇的描述除了他诡异的性情之外,便是他那高深莫测的实力,世上没有几个人知道他到底抵达了什么境界! 最关键的是,谁能想到魔宗两大道官居然同时出现? 忽然出现的腾蛇想干什么? 长老们来不及思考这些,他们已经生出了想要离开的念头,毕竟腾蛇都出现了,难保魔宗的其他人马不在附近,再说了,这另一位魔宗道官都来了,加起来岂是他们可以抗衡的了的? 一念及此,先前与慕长衡对话的那名长老与其他人招呼一声,紧接着,几人所在的山丘之上一阵剑光闪烁,转眼间,那里便没有了人影。 “后会有期!” 他们留下的这句话显然是给慕长衡的。 腾蛇并未追赶,他来此的目的不是他们,自然不想多生事端,于是他看向坐在那里的慕长衡,脚步一迈想要站到她身边,他有话与她商谈,两个人地位相当,他可不能站在她的身后。 只是,慕长衡并不领情,在他靠近的那一刻便站了起来,并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两人擦肩而过之时,张三等人察觉到腾蛇周围缭绕的念力肉眼可见地发生了变化,看得出来这位大人很生气,他们大气不敢喘地候在一旁,心中胆颤。 “这就要走?” 腾蛇声音微沉,像是在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怒火。 他已经厌烦了她这般平静至极的无视,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她面对他时的态度真是一点儿都没有变化,即便二人并未碰面过多少次,但每次都如此的话,他的忍耐也是有底线的。 “在你假借我的名义给隐楼那位设陷之时,你就该知道你做的有些过分了。” 慕长衡何尝不知那些有关于她与隐楼楼主的传闻是腾蛇散播出去的呢?而腾蛇之所有那么做,自然便是由于利欲熏心,并且做了那样的事却又不敢承担相应的后果,才会把她牵扯进来。 听到她的话,腾蛇倒是不感到意外,因为他来找她就是出于这个原因,他原以为她会像以往无数次那样什么都不管,不管发生了什么都懒得出面,但这次居然这么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世人眼中,实在让人有些捉摸不透。 他看了张三几人一眼,示意他们赶紧退下。 张三看了看慕长衡,只见她同样点了点头,便领着其他人退下了。 见人离开,腾蛇便摊牌了,“既然你从来不在意这些,那借你的名头做些事又有什么要紧?” “我不在意,并不代表你可以这么做。” 慕长衡背对他负起双手,眉眼微垂之时隐隐可见几分倦意,道:“隐楼势力之大让你心生贪婪,但那位的实力过于强大,即便是你也无法强取豪夺,所以就借挑战之名邀请那位,并暗中把我留下的那些封咒全部用了上去,才得以制住那位,也让其失去了记忆,修为暂失。” “我明白你为人卑鄙,不择手段,但我留下那些封咒并不是给你用的。” 腾蛇自然清楚这一点,但却阴笑道:“我也算宗里的一员,你留给宗里的东西,我又为何不能用呢?” “说吧,你想要什么?”慕长衡倦于与他争论,便不再多说。 “你也知这世上只有你一人能解他中的封咒,故而我来便是请让你不要插手这件事。” 腾蛇直截了当地道,他看着慕长衡的后脑,危险地眯起了眼睛,心想,凡人这么弱,若是自己一掌过去,她会不会就此毙命呢? 他并非没有想过要杀了她,他甚至设想过无数次要将她杀了以绝后患,但慕长衡的符道修为过于深不可测,他很难保证最后死的不是自己,既然如此,还是先做好表面功夫、粉饰太平更为稳妥些。 慕长衡似乎并未察觉到他的杀意,重新抬步往前走去,说出的话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但却霸气十足。 “我的事还轮不到你来管。” 腾蛇面色骤冷,周围缭绕着的黑色念力瞬间迸发开来。 慕长衡脚步一顿。 第二百五十八章 叶星纯 离得极远的一处山崖上,张三等人显然察觉到那处山丘上的变化,便知两位大人又不由分说地打了起来,但就在他们以为那二人不过是稍微切磋一下的时候,却感受到一个极其强大、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以及那潜藏在其中的冰冷杀意。 这股架势分明是要将对方置于死地的啊! 难道两位大人不是只想发发脾气而已? 张三瞬间明白慕长衡处境的危险性,不由分说便要带着余下三人前去支援,即便腾蛇大人在宗里势力较大,但他们好歹是慕长衡的部下,在这紧要时刻,自然将自家主子的安全放在首位。 只是当张三正要动身之时,却忽然发生脖子上不知何时架上了一把尖刀,他神色惊讶地望向持刀那人。 “李四,你这是什么意思?” 显然,李四并不希望他前去支援,只听他说道:“你要知道两位大人的实力远不是我们可以抵抗的,即便是去了,也没有什么用,反而还添乱不是?既然如此,何不留下来看戏呢?” “你这是要叛变吗?” 张三冷声呵斥,下意识望向余下的王五两人,但那两人毫不动容,皆是一脸忌惮警惕地看着他,那般架势,仿佛只要他敢松手,他们三人就会一拥而上将他制服,“好啊你们!尊上待你们不薄,你们就是这样回报她的?” 他实在没有想到,平日里朝夕相处的兄弟们有朝一日居然会现出这样的真面目!由此来看,难道今天发生的事都是蓄谋已久的? “老大,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 王五站出来,冷声讽刺道:“我们见到尊上的次数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她长的什么样我都还记不清,又何来不薄之说?” 张三愤怒地盯着他,问道:“腾蛇大人到底给了你们什么好处?让你们不惜背叛尊上?” “谁都知道如今宗主忙着修炼,宗里的事大多由腾蛇大人管理,腾蛇大人大权在握,但凡有点脑子的都知道跟着腾蛇大人才会有更多的好处。” 王五回应他的话,继续道:“老大你也是聪明人,看在我们从前是兄弟的份上,听我一声劝,归顺腾蛇大人如何?” “你放屁!休想!” 张三性格坚韧,自然不会随便听从他们的说辞。 “既然如此,就不怪我们不客气了!” 李四几人顺势纷纷拿出了武器。 四个人的战斗瞬间爆发。 …… 慕长衡自知腾蛇终有一天会动手,原本两人的实力各自都并不清楚,但他这一次似乎准备得格外充分,准确地说是,他早早就已经在准备这一天了,为的就是一举击杀自己。 在短短的数息之内,她亲眼见到了腾蛇所能施展出来的所有最卑鄙而阴险的手段。 既然早有所料,慕长衡自然也会有所准备,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凡人的身躯终究还是太弱了,即便她符道修为精深,却难以将其发挥到极致,以至于棋差一招,被腾蛇的毒刃刺入手臂,她顿感手上传来一阵剧痛,知道此时局面对于自己来说非常不利,迫不得已采取逼退的方式逃离。 二人的战斗持续时间极短,但声势极其浩大,即便是有符阵相护的小山界中都是兴起一番震颤。 小山界里,一棵参天的菩提树下。 一名面容沧桑、胡子拉碴的和尚正在静心盘坐,忽感外处一番不小的动静袭来,他微微皱眉,终究还是睁开了眼。 按理说,佛宗弟子入定之时想来是不会被外物惊扰的,他之所以睁眼,只是因为心中莫名产生的一种不祥的预感。 佛宗讲究因果,也对天命轮回有所研究,当他们产生某种预感之时,自然是发生了某些与自己相关的某些事,而他如今孤苦伶仃,师门弟子皆是泯灭消亡,唯一认识或者说与他有关的人便只剩下慕长衡了。 既然如此,难道是她发生什么事了吗? 和尚有些担忧,但即便如此,他也是不会为此踏出小山界一步的,聪明先知如她,必然是不会遇难的吧?即便是遇着了,最终也会化险为夷才是,一念及此,和尚也便放心了,重新闭上了眼睛。 在距离小山界极远的某处山上。 正在赶路的王央衍也察觉到了极大的动静,凭借她的感知,猜测那至少该是须臾境大能才可能弄出来的动静,并且战况之激烈,却非她可以想象的,但遇到这样的事,既然不清楚情况,那最好还是离得越远越好。 因此,她没有回头,便继续赶路了。 除了她之外,自然也有很多存在于小山界周围的修士,纷纷恐避之不及,早在嗅到不对劲的时候就离得远远了。 也正因此,当天空中的响动消失,慕长衡终于逃离战场,来到一片人烟稀少的偏僻树林之时,没有遇到任何一个人。 她并没有选择逃入小山界,因为她很了解腾蛇那种刚愎自用的人,他定然会认为她会为了避难进入小山界,并会在暴怒之下将所有人都调入小山界查找她的下落,毕竟小山界对于她来说是最合适的避难所,这是毋庸置疑的,所以她只能反其道而行之。 腾蛇在方才的战斗中受了前所未有的重伤,不会有太多的理智,很难猜到她其实会如何行动。 慕长衡算的向来不会出错,所以她很放心地计算出了对自己最有利的路线,来到一片阴凉的树林中准备疗伤。 腾蛇向来卑鄙,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所以在这一次的战斗中,也用了剧毒,而恰好她是肉体凡胎,很难抵抗这种剧毒,但她也并非没有任何准备,所以将身上携带的所有的药都拿了出来,并且用一定比例与方法混合后,和着旁边的溪水一饮而尽。 虽说体内的毒因此得到了缓解,但还是没有从根本上消除。 慕长衡的脸色很是苍白,她已然感受到肩膀处被白以溯刺伤的地方重新开始隐隐作痛,她实在忍不住便解开来看,果然发现伤口裂开了,正一阵一阵地流着血。 不知是不是身受重伤的缘故,她的墨色长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自发根至发尾缓慢地幻化为白色,不,准确地说是银色,在光影之下显得熠熠生辉,璀璨得仿佛星辰一般。 见此情景,慕长衡抚起一缕银发,知道这次玩得有些大了,但没关系。 她的神色依旧平静,默默取出一件披风穿上,并戴上兜帽遮掩住自己的头发,紧接着便准备处理流血的伤口。她并不担心也不着急,因为她确信自己必不会命陨于此。 但就是这时,前方传来了悉悉索索的声音。 慕长衡下意识抬头看去,来的人出乎她的预料,是一个眉目好看,长相非常吸睛,甚至可以说是漂亮的年轻男子。 “你……” 她没有想到会在这里再次与花朝相遇,相对应的,花朝也万万没有想到。 花朝先前在小屋里遇到了南陵剑阁阁主,也就是他的师尊,而南陵剑阁阁主原意是想让慕长衡解开花朝中的封咒,便将他也带来了,但却没有告诉他慕长衡的身份。 只是当南陵剑阁的长老们走后,阁主也跟着离开了,本想将花朝也带走,但花朝念着与王央衍的约定,虽然青衿剑已被陈洛州送还王央衍,但他想着或许此时的王央衍尚未离开小山界,便向进去看看,试试能不能与她碰面,却没有想到撞上了慕长衡受伤的这一幕。 花朝一时惊骇,不知所措。 慕长衡只是望着他,不知为何松了口气。 “你受伤了?” 花朝终于反应过来,冲到她身边检查她的伤势。 慕长衡一脸的虚弱,正准备与他说些什么,却又忽然感受到一个强大的力量缓缓靠近,她的目光瞬间淡了下来,平静将肩上的衣裳拉上,十分漠然地望向花朝来的地方。 下一刻,那里渐渐显露出一个人影,逐渐清晰。 在稀疏的微光之下,那人一身鸦青色的布衣,显得格外普通,他的容貌也很寻常,没有什么特别的,但他的气息就像是升华了一般,一眼看去就让人觉得十分不凡。 这名年轻男子一出现,不光是慕长衡,就连花朝脸上都是浮现出了不可思议之色。 “师,师父……” 这么一来,年轻男子的身份就不难猜了,谁能想到高高在上的南陵剑阁主居然会出现在如此偏僻的地方? 花朝见到来人,不知为何生出一种偷偷摸摸做坏事,结果被抓到的感觉,顿时不知所措。 南陵剑阁阁主当然不是为了为难他才来的,他其实只是担心他的安全才会注意他的踪迹,他原本当然也并未打算出现,直到他隔着很远看到了慕长衡。 在此之前,准确地说是在今天之前,他从未见过那张普通却又不太普通的脸,他没有想到魔宗道官白矖居然是这样一个凡人,如今甚至是受了这么重的伤,独自一人在这山林深处。 要不要趁此机会斩草除根呢? 南陵剑阁阁主眯着眼看着慕长衡,心里正思考这个问题。 慕长衡神色淡漠地看着他,却同时悄悄伸手放在花朝颈后,紧接着花朝就忽然涌上一股困意,顿时睡了过去,倒在慕长衡身旁的草地上。 南陵剑阁阁主神色微变,险些没有收回因慕长衡突如其来的动作而生出的杀意,他以为慕长衡方才是想杀了花朝,但现在看来应该不是。 慕长衡过去并未见过所谓的南陵剑阁阁主,但她却知道他是谁,随着花朝倒下,她的口中吐出这样一个名字。 “叶星纯。” “你认识我?”南陵剑阁阁主神色微讶。 这里的认识当然指的是慕长衡居然知道他的名字,也讶异于她会直接叫他的大名。 慕长衡道:“我只是听过这个名字。” 南陵剑阁阁主微微挑眉,却又平静地道:“我是该感到荣幸吗?” 慕长衡现在的心情不太好,因为即便她再如何地想要恢复平静,她也无法忽略掉身上的痛楚,她偏了偏头,垂眸平静不语,她已经猜到对方接下来的话是什么了,无非就是借此威胁她解开花朝身上的封咒,不然就杀了她,或者把她交到腾蛇那里。 方才发生那么大动静,叶星纯稍微想想,就会猜到自己身上的伤是拜腾蛇所赐。 “凡是自有因果,既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你也不必逼我。”慕长衡沉叹了口气,声音虚弱地率先开口。 “这是什么意思?” 南陵剑阁阁主,也就是叶星纯微微皱眉,“你会怎么选择?” 他问的自然就是之前在山丘上向她提出的条件,便是请她接触花朝身上的封咒。 “我会跟随命运的指引。” 慕长衡只是低头,是的,她既不望天,也不兴叹,明明说的是信命的话,却又不直视天上的星河。 叶星纯之前就听说过修行界传言,魔宗的道官白矖向来神秘,极少有人听说过她的消息,如此看来,或许绝非神秘如此简单,他又问:“那么你所说的命运会将你指引向哪里?” “命运最终都会指向死亡。” 慕长衡平淡得有些寂静,“死亡是所有事物的终局。” 叶星纯知道她在说什么,但他却觉得她还有另外一层自己猜不透的意思,他不明白她到底想表达什么,皱了皱眉,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可不是为了听她说这些高深莫测的话才来到这里的。 慕长衡的目光落在花朝的身上,“把他交给我,待我伤好之后,就会解开他身上的封咒。” “我为何要相信你?”叶星纯问道。 “你只能相信我,这世上除了我,没有能解开他身上的封咒。”慕长衡不以为意,眼神平静。 叶星纯自然明白其中的利害,若非找实在找不到解咒之法,他又怎么可能纡尊降贵寻求魔宗之人的帮助? “既然如此,你我便约定一个誓约吧,此次我放过你,届时你也须解开师兄的封咒。” 话一说罢,他挥指便在空中形成一道光线绘成的玄妙符印,滴了滴血在上面后,弹指便将该符印送至慕长衡面前。 慕长衡同样也滴了血,下一刻,符印便渐渐消散而去。 “既然如此,那便告辞。” 叶星纯最后看了花朝一眼,便转身往外走去,身影随着他的脚步渐渐消失。 慕长衡转而低头望向一旁昏睡的花朝,目光最后落在了他的眉心处,凭她的眼力自然可以看到存在于那里的奇怪光印,就像腾蛇所说的那样,她的封咒世上无人可解,除了她自己,但即便要解,也还需要一些灵药与宝物作辅,而那些灵药宝物,在某个她不能正大光明出现的地方。 黄昏渐至。 当花朝从昏睡中醒来之时,身旁传来了轻声细语的一句。 “走吧,去终焉山看看。” 第二百五十九章 试剑 此时,在终焉山举行的试剑大会早已举行了许多时日, 而今已然选拔出了最优秀的一批天赋出色的剑修,最终会从中选拔出最优秀的魁首者。 不仅如此,大陆上的各个剑道宗派将会从参加试剑大会的所有参赛者中挑选出自己满意的选手入门,这意味着,即便你无法成为魁首,又或是剑道修为不够高,但若是你身上有其他优秀的品性,也是有机会成为名门弟子的。 李川彻与云水谣等从大周来的人早就抵达终焉山,并住入了举办方提供的仙居之中,但令人遗憾的是,参加此次试剑大会的人都是来自四面八方的佼佼者,其中不乏天赋恐怖的剑修高手,也因此,同样参赛的李川彻并未获得令人满意的成绩,他也因此郁郁寡欢多日,总是闭门不出。 云水谣将此看在眼里,便打着趣安慰他,“你来之前就该知道你不会出线的,现在这个结果我们大家早就料到了,你又何必如此伤心呢?” 这样的话当然不会令李川彻高兴,恰恰相反的是,他瞪了她一眼之后十分凶恶地将她赶了出去。 “诶,你怎么这么没有礼貌啊?阿衍不在这里,你就又开始随便发脾气了是吧?” 云水谣在他门外大喊了一句,气得跺脚,她难道没有说错嘛?人嘛,还有要有自知之明的,她实在不明白他有什么好沮丧的。 想到这里的时候,云水谣一抬头便看到了同样前来安慰李川彻的往无前,注意到他脸上的严肃之色,她不禁愣了愣,心中明白眼前这位扶风御守大人有多疼爱李川彻,顿感心虚,行了一礼。 “御守大人。” 往无前点了点头,道:“云水小姐若是无事便可以回房了,小殿下这里我来处理便是了。” 云水谣赶紧离开,她巴不得早点走呢,不然尴尬死了。 对于往无前来说,李川彻落选是意料之中的事,也是他所期望的,毕竟江湖如此凶险,宗派之内的势力又太过复杂,到处都是生杀予夺,对于从小养尊处优的小殿下来说确实不合适,不然的话,若是他真的进入宗派学习,万一出了什么事,他可没有办法向王爷王妃交代啊! 一念及此,他推开门走入房中,便见李川彻一如既往地发了脾气就在床上缩着,谁也不愿意理会。 “殿下,可是有什么不高兴的事?” 无人应话。 往无前早知如此,只好又施一计,装作惋惜与无奈地说道:“若殿下实在在意比赛的事,实在是想进入藏剑山的话,臣下便与王爷说说,王爷如此疼爱您,自然会不惜一切帮殿下拿到成为藏剑山弟子的机会!” “不行!” 被子里传来一声倔强的呵斥,只听李川彻说道:“本王君技不如人,愿赌服输,不会做那些不要脸的勾当,你可别跟我父王提起此事,要是被我知道了,定不轻饶你!” 往无前松了一口气,他就知道方才那般说是可行的,李川彻有自己的骄傲,自然不会愿意如他方才所说的,找个后门进入藏剑山。 “只是既然如此,殿下如今为何还耿耿于怀?” “我可不是耿耿于怀,只是……”李川彻欲言又止。 往无前不禁问:“只是什么?” 李川彻沉默,一言不发。 他来这里固然是想要在试剑大会之中争得一席之地,但最主要的目的还是为了找到当年见到的那位少女,如今在终焉山已经呆了有些时日,却迟迟打探不到那人的身影,他心中难免失落。 往无前好不容易等到他说出心中的真实想法,但这临门一脚始终踏不进去,不由得叹了口气,心想,若是表小姐在这里就好了,只有她劝得动小王君殿下了。 “殿下,臣下先前收到表小姐的信了,信上说她不日便可抵达终焉山,届时……” “什么?” 还不待往无前说完,李川彻噌的一下从床上翻身站起,惊喜地问道:“你说阿衍要过来了?” 往无前见他一改惆怅低落、脸上满是喜悦的神情,不免也带着宠溺于安慰点头,道:“殿下没有听错,表小姐快要到了。” “你怎么不早说,她现在到哪了?我去接她!” 李川彻身上还穿着寝衣,急急忙忙跳下床去,开始不怎么熟练地收拾起来,来到终焉山后的待遇,自然比不了京都,没有那么多在左右伺候的下人,许多平日里的事都需要自己动手,故而这些天里他也便开始自己打理自己,虽然最后的结果往往都不太好,但总归有了一个开始。 “你快出去,本王君要换衣服!” 往无前见他这般激动的不能自抑,笑着叹了口气,出去关门时特意提醒他,“表小姐只是说了即将抵达,并未说是从哪里来,故而臣下还不知道她如今身处何地。” 听到这话,李川彻准备换衣的手微微一顿,但片刻后他便又继续穿衣,还一边向门外的往无前问道:“那你快去问问阿衍她现在在哪里,我好去接她,不然这试剑大会规矩这么多,到时候万一不让进了怎么办?” 其实也不是这里的规矩多,只是因为他在大周横行惯了,难以适应被人管的感觉。 由于剑修大多随性而为,故而试剑大会的约束并不是很多,有的也只是在比赛开始时限制人群流动,不然引起不必要的混乱就麻烦了。当然,在休息期间,很多仙居之中的修士们都是可以来往走动的,毕竟天下正派为一家,许多宗派的弟子师长们都是旧识,来往便多了起来,也因此,终焉山在试剑大会期间就会变得很是热闹。 只不过,试剑大会如此重要,在举行期间,自然是不允许山中修士随意出入的,自然也不会轻易让外人进入,李川彻担心的恐怕就是在这一点。 往无前自然明白,他也担心王央衍无法进入,也曾想过要去找举办方询问能否通融这一次,但他们大周虽然在凡间王朝之中有着极大的话语权,但在这种修行界盛会面前,他们可不能说放个人进来就能放进来,只不过……王央衍那样的身份,到时候情况怕是会有所不同,到底会怎么处理就不得而知了。 “殿下不必着急,臣下稍后便去大会巡视的地方看看。” “等等,我也一起去!” …… 王央衍一路御剑,很快便来到了终焉山山脚下的入口处,只是当她想要进去的时候,却忽然听到了一道呵斥声! “站住,试剑大会决赛重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你是何人?” 话语落下,有身着白墨剑衫的一男一女两名年轻人持剑挡在了王央衍的身前,看那衣着便知这两人该是南陵剑阁的人。 王央衍平静施礼,“两位道友,我是自大周常青剑院而来的弟子,由于一些事误了时辰,故而才来的如此之晚,实在抱歉,但还请两位道友通融。” 她并未参加过试剑大会,所以不知道这里的规矩,更不知道如今试剑大会即将进入尾声,而过些时候即将进行的决赛格外重要,是不会随便放人进入的。 两位南陵剑阁的弟子见她态度极好,对视一眼,直截了当地说道:“你先把斗笠摘了。” 看来他们还是觉得王央衍实在可疑。 听到这话,王央衍不禁皱了皱眉,她怕自己摘了斗笠被人认出来,从而引起骚动,虽说大师兄之前说掌门师叔有其他的指令,自己被逐出师门这件事也并未对外公布,她想必不会被抓去接受惩罚,但被人认出也实在麻烦。 毕竟,她应该挺出名的,而且,也……容易被认出,至于为什么,自然是因为她的这张脸,很多人看了怕是都不会忘记,她很难保证眼前两个南陵剑阁的弟子是不是曾经见过她,只是若是不摘斗笠,又会被怀疑。 一念及此,王央衍不由得叹了口气,无奈地将斗笠摘了下来,紧接着,她便一如所料般看到两人惊讶的脸色。 两名南陵剑阁的弟子入门时间不长,并未出席过当年的淮山剑试,自然也就没有见过王央衍,因此这一见着实令他们震惊,眼前的少女,实在过分美丽了。 轻傲似霜雪,却又仿佛像是妖魅般动人心弦。 “这,这位道友,可否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第二百六十章 不言清秋 其中那名男弟子神色怔然,情不自禁地上前一步询问王央衍父名字。 王央衍看了他一眼,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你干什么啊,吓到人家了!”那名男弟子在下一刻忽然被另一位女弟子拉了回来,只听那名女弟子忍不住呵斥他。 “这位道友,你别在意啊,他就是这样的,一见到好看的女子就走不动路了,但他没有什么坏心思的,你别放在心上。” 女弟子怀着歉意向王央衍解释了一番,接着就气急败坏地朝男弟子吼道:“人家刚刚不是说了名字吗?你在这发什么疯?再乱来,我就告师长去了哈!” “师妹,我,我错了!” 男弟子显然是怕她,举着双手道:“你别告诉师父他们好不好?” “都多少次了,屡教不改,我看你是皮痒了!”女弟子不相信他,抬起手就要给他一个大逼兜,但却因为接下来的一句冷嘲热讽而停下了动作。 “哎呦,让我看看这是谁在那里大呼小叫啊?哦,原来是南陵剑阁的弟子啊,怪不得呢!” 不远处一名身着白色剑衫的年轻男子,他的剑衫上还绘着青山一般的纹路,旁人一看便知是藏剑山的弟子,只是这名年轻弟子来时,看向南陵剑阁的两名弟子脸上尽是不屑之色,紧接着道:“没想到你们无论何时何地,都是这么上不了台面的啊!” 听到这样不加掩饰的嘲弄,南陵剑阁的两名看守弟子显然不乐意了,那名男弟子一时没忍住就要发作,却再一次被女弟子拦了下来,只见那女弟子神色冷静,不冷不热地向那名年轻弟子说道:“言师弟,按礼来论,你是该称呼我们一声师兄师姐的。” 她当然知道对方来意,无非就是想要借机打击他们,并如往常那般说上一些南陵剑阁如何比不上藏剑山,而他们南陵剑阁的弟子又如何的实力低微,与藏剑山的弟子根本无法相提并论等等,对方之恃才傲物在年轻弟子里是出了名的,不过就是凭借自身的剑道天赋,直接免了剑试,早一年被选入藏剑山罢了,世间的天才那么多,比他厉害的比比皆是,他到底有什么好豪横的? “你们确实比我先入门,但就算要称呼师兄师姐,也得你们配得上才是啊?” 言清秋因为与其他弟子不同,不必通过试剑大会就能拜入藏剑山门下,常常因此觉得高人一等,除了陈洛州等实力强劲的师兄师姐,他根本没有将其他人放在眼里,更何况是在他眼里比不上藏剑山的南陵剑阁的弟子? “俞然,当年你们的大师兄清如许败在我小师姐的一剑之下,就已经够难堪的了,真不明白你们这些不如你们大师兄的人,为何如此没有自知之明,还让我称呼一声师兄师姐?你们如何配得上?” 被称呼为俞然的女弟子眼中闪过一丝怒气,看着言清秋那一脸倨傲,险些没有忍住一时的冲动,藏剑山万年名声,怎么就出了这么个自命不凡、目中无人的弟子? 俞然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愤怒,冷声说道:“不管我们配不配,但若是被三伏师姐知道了你这般行径,想必她绝对也会觉得你不配了吧?” 听到某个名字,言清秋神色一冷,“怎么?无话可说了就打算找别人替你们出头是吧?我可告诉你,这次大会三伏师姐可没有来,大师兄更加不会来,更何况,就算你们去告状了,三伏师姐是信你们还是信我?” 在藏剑山中,大师兄陈洛州主要管弟子们的修行之事,而他们口中的那位三伏师姐则是是专门约束弟子言行礼仪举止的,相传她对弟子们的要求十分严格,若是有弟子被发现做了什么出格之事,绝对会被惩罚得很惨,故而言清秋才会在听到那个名字后感到害怕。 “你在年轻弟子中的风评如何难道你心里没点数,若非三伏师姐还在闭关,你如今可还能如此嚣张?”俞然冷声道。 言清秋冷哼一声,沉声道:“无论做什么都需要讲求证据,即便三伏师姐出关了,你若是没有证据,难道说了她就会信么?” “证据?你遇到我剑阁年轻弟子时,哪一次没有冷嘲热讽?” 俞然据理力争,一字一顿道:“这么多弟子的证言,怎么算不得证据?更何况,如今还有一位常青剑院的弟子看着,我看你到时候怎么狡辩!” 她伸手指了指一旁的王央衍,希望借此能让言清秋收敛一些。 言清秋这才将目光转换到王央衍身上,见她绝色若此,也不禁一愣,微微挑眉,脸上的骄傲之色肉眼可见地减少了一些,“常青剑院的弟子……不过是一个小小剑院出身的弟子,人微言轻,说的话算的了什么?” 他这话音才落下,便听王央衍忽如其来的一句。 “身为剑修人微言轻不要紧,但若是自身修养出了问题,那才是最为人不耻的!”王央衍淡淡地看着他,状似感叹地摇了摇头。 她可不是多管闲事,只是这年轻人居然是藏剑山的弟子,性子如此桀骜不驯,她多少忍不住说上几句。 “你!” 言清秋哪里受得了这般被人轻视,更何况是被这么好看的少女轻视,年轻人难免冲动,他一时气上心头便朝王央衍三人下了战书,“你们若是不服气,随便来一个人与我比试比试?我看你们谁打得过我!” “你明知我们打不过你,何至于如此欺人太甚!” 俞然很是生气,她虽然入门早些,但也并未早到哪里去,更何况言清秋可是特别招入藏剑山的啊,听说他现在年纪轻轻就已经摸到存真境的门槛了,他们也不过是才步入止水上境,如何打得过他? “怎么,怕了?” 言清秋不无神气地看着他们,他早就猜到他们不敢,即便是真的来比试,俞然二人怎么可能打得过他? “不如我来吧?” 王央衍提着山海剑走上前一步,直截了当地抬手向言清秋比了一个剑礼,接着一只手做出请的手势,略带几分微笑地道:“这位道友,请罢?” 言清秋没有想到她居然直接应战,不禁愣了愣,原本还在思考她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敢与自己比试,但或许是因为她脸上的笑容太过耀眼,以至于他被蛊惑了,鬼使神差地就答应了下来,“啊,好!”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二人执剑相对。 “这位道友,我藏剑山的剑道向来霸道狠厉,你支持不住之时大可说一声,我自然便会停手。” 言清秋下意识地认为王央衍应战之举不过是一时冲动,在实力上显然是远远比不上自己的,身为前辈的他也该适当放水、让让她才是。 “还请道友发挥出全部实力才是,如若不然,让你输掉太惨的话,我也会觉得不好意思的。”王央衍语气淡然,目光平静地端详着他执剑姿势。 “你!师妹,做人还是不要太狂,免得最后被打脸了,师兄可是会心疼的!” 言清秋显然认为王央衍是不自量力,二话不说,横剑开始凝聚剑气,渐渐的,便可以看到他的佩剑剑身周围缭绕起了一层淡淡的剑光。 王央衍略微挑眉,师妹?师姐才对! 见她依旧是一副冷淡的模样,言清秋自觉再次遭到了轻视,于是率先出击,用出了在藏剑山所学的第一个剑招! 他有意放水,这第一剑自然不会出手太狠,只不过,他远远低估了王央衍。 王央衍见状,略带嘲弄地轻哂一声,看得出来言清秋这一招过分随意,丝毫没有掌握该剑试的精髓,满是破绽!由此可见这名骄傲自大的弟子根基不稳、急于求成,再加上在比试中态度懒散、随意懈怠,实在需要好好教训一番! 叮!两剑相接。 王央衍比他更加随意地,只用简简单单地一剑就将他的剑招给破了! 言清秋意识到不对,一时怔然。 刚才发生了什么……这不可能! 不仅是他,就连一旁观看的俞然两人都是震惊了,虽说言清秋方才的剑招并不完美,他们也可以接下来,但如此轻松随意就破了他的剑式,这未免……太夸张了些吧? 王央衍见言清秋愣神,不禁皱眉,这名弟子怎的如此不专心?于是这一次,她率先出手,行云流水的一式剑招直逼言清秋面门而去! 这是常青剑院里枯木生花典经的最后一式,也是最绝的一招剑式,她可不打算放水,在不使用藏剑山剑式的前提下,能打多狠久得打多狠! 言清秋险些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招惊住,但他好歹也是藏剑山的正式弟子,虽然有点慌张,但最后一刻到底还是反应了过来,下意识用尽全力去接下那一招,那式剑招的气势绝不普通,若是他松懈了,很可能就此败下阵来。 只是最终的结果却并不能完全如愿。 如同言清秋这样的对手,王央衍即便是压境也能轻松赢过,不过是数息之间,胜负既分。 言清秋毫无还手之力,等他回过神来之时,王央衍已经将山海剑抵在了他的脖颈之上,他惊撼地咽了口水,看着眼前这名绝色少女执剑立于面前,脸上的神情没有一丝变化,他才渐渐意识到对方绝不会如自己想的那样简单。 “你,你到底是什么境界!” 第二百六十一章 入山 若是王央衍境界真的不如自己,又怎么可能这名简单将自己击败?但她看上去年纪轻轻,又怎么可能比得上自己?这才是最让言清秋猜之不透的地方。 “既然输了,是不是该向那两位道歉,并且称呼一声师兄师姐?”王央衍却是不理他,缓缓收剑,指了指俞然二人。 此时的俞然两人都看呆了,他们甚至不知道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怎么这电光火石之间战斗就结束了?而且那个目中无人的言清秋居然就这么轻易被打败了?虽说他们看不起言清秋的态度,但对他的实力还是认可的,毕竟是能进入藏剑山的弟子,又会差到哪里去呢? “啊,这……这位道友,你真的是常青剑院的弟子吗?” 据他们所知,常青剑院的弟子之中虽然也不乏佼佼者,但大多都已经在早前就已经参与了试剑大会,即便偶然有人未来,但听说似乎也没有如此强横的实力,像王央衍这样的年轻女弟子他们更是闻所未闻,还是说他们忽略了什么重要的消息?常青剑院其实还有个隐藏的天才? 王央衍看了二人一眼,点了点头,“我不过是个无名之辈,方才只是侥幸取胜,若非对手骄傲自大,我也不会赢得这般轻易。” 她这一句话,显然是戳到了言清秋的痛点,只见他脸色微变,欲言又止。 言清秋虽然看不起南陵剑阁的弟子,但也不是那般胡搅蛮缠、毫无底线之辈,即便再如何不愿意承认,他方才确实是输了。他的目光转向俞然两人,情不自禁地握紧双拳,很是不情愿地说道:“方才多有冒犯,是我不对,还请师兄师姐见谅!” 俞然也是知礼之人,并未与他多计较,点点头也就没说什么。 至于另一名男弟子,他倒是从未将言清秋的话放在心上,对于他最终的道歉也并没有什么感觉,但他却对王央衍很是在意,她方才的身手别说总体的剑势惊人,即便是从细节来看,也可以称得上完美得无懈可击,很难想象如同常青剑院这般普通的剑道学院可以培养出这么一位优秀的弟子。 “不知两位道友,我可以进去了吗?”王央衍注意到他端详打量的目光,但并未理会。 “等等!” 俞然正准备说什么,却忽然听方才一直默不作声的师兄喊了一声,只见他上前一步,向王央衍真挚地问道:“不知这位师妹,可有兴趣加入我南陵剑阁,若你愿意,我可以马上禀报师长!凭借师妹的过人资质,定能被师长们看上,即便不通过试剑大会,也能进入我门中修习,师妹意下如何?” 正道之中,即便是不同门派,也是可以以同门相称,就向方才言清秋称呼王央衍为师妹一样,而如今这名南陵剑阁的弟子,他的称呼想必并没有那么简单,可以看得出来,他料定王央衍会答应他的提议,毕竟南陵剑阁虽比不上藏剑山,但也是一方名门巨头,多少年轻人挤破了头都进不来,如此诱人的邀请,王央衍怎么可能会不心动呢? 但他并没有想到,王央衍确实是一点儿都不心动,“多谢道友邀请,但我一介平庸之辈,并不奢望进入大门派中修习。” “师妹说笑了,你怎么会是平庸之辈呢?方才的比试中,师妹所展现出来的剑道实力足以证明你是有资格的。”男弟子劝说她道。 见此情景,身为南陵剑阁的弟子的俞然自然也明白了男弟子的用意所在,她眼光不差,也能看出王央衍的剑道天赋,于是便一起劝说:“想必道友也知道,我剑阁有着许多出色的师长前辈,底蕴深厚,若是道友能进来我剑阁修行,定能收获颇丰,而这些远非常青剑院所能给予的,还请道友再考虑一下。” “实不相瞒,我……”王央衍正要说话。 “言师弟,发生了什么事?” 此时,一名与言清秋身着同样剑衫的年轻男子不知从何处走了过来,他缓缓走到言清秋身旁,目光落在了王央衍身上。 言清秋见到来人很是紧张,赶紧行礼,“见过宁师兄。” 即便他是特招进入藏剑山的,但在各位师兄师姐面前断然是不敢造次的,不仅如此,先前他便有过一次与南陵剑阁的弟子发生冲突,那一次就已经被眼前这位宁师兄警告过了不能再犯,如今这次没想到又撞上了他,若是他上报了去,被自己的师父知道了,那可就麻烦了。 “嗯。” 宁师兄十分随意地应了他一句,但很显然,他的关注点并不在言清秋的身上。 王央衍此时却皱了皱眉,她自然能感觉到这位宁师兄一直都在盯着她看,就好像在探究什么似的,她很确定自己没有见过对方,但怎么他看上去就好像知道她是谁一样? “我乃藏剑山外门弟子宁愿,不知这位师姐可是要进去?”那名宁师兄忽然向王央衍问道,甚至还行了个礼。 俞然三人见此都是愣了愣,师姐?莫非宁愿师兄还认识这位来此常青剑院的女弟子? 王央衍也感到几分疑惑,但最后也只是看了宁愿一眼,之后便依言抬步准备入山,但令她没有想到的是,在她与宁愿擦肩而过之时,却听到他的轻声传音,“姜师姐,稍后还请在后山溪亭一见。” 王央衍脚步微顿,同样传音,“我与你素未相识,不必见。” 宁愿一时语塞,他并不是真的认识王央衍,毕竟即便是山中的弟子,他们二人也从无有过往来,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因为那年的淮山剑试他也在场,他对王央衍了解不多,只知道大师兄不久前曾交代过,若在终焉山见到了她,便不要教人打扰,随她想做什么好了。 只是他难得见到了一直仰慕的师姐,好不容易才保持住镇定,不让她看到自己颤抖的手,本想请她到溪亭说明一下大师兄交代的事,但却没有想到她直接拒绝了,眼看着她缓步离开,他忽然想起流传在藏剑山弟子间的传闻,不禁感叹一声,原来姜师姐真的是这般美丽轻傲的人。 ......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远在终焉山千里之外的一片平原上,花朝望着前方的白色身影怔神,他已经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为什么那天他回到小屋会撞上师父,后来遇上受伤的她,师父便又出现了,紧接着,他更是莫名其妙晕过去了,就好像她二人之间有什么事瞒着他一样。 一念及此,花朝的心中忽然生出一种不安之感,明明她就在自己面前,却好像远在天边,触之不及。 “你觉得我瞒你什么了?” 慕长衡暂时还不想让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因为他讨厌魔宗的人,被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会很麻烦。 “我一直以为你是一个普通的凡人,但事实好像并不是那样对么?你是不是还认识我师父?” 花朝在小屋遇到叶星纯的时候,以为他只是担心自己的安危,所以才会前来寻找自己,并未联想到他与白衣女子之间有什么关系,只是这一次,师父他再次出现了,并且在他尚是昏迷之时就离开了,这让他不得不细想其中的原因。 “我确实是一个凡人,只是可能并不算那么普通,至于你的师父,我从前应该没有见过他。” 慕长衡这一生遇到的人很多很多,但记住的很少,可能她曾见过小时候的叶星纯,所以才知道有这样一个名字,又或许是没有见过他,对于他的名字只是听说而已。 “那我是谁?”花朝终于问出了最重要的一个问题。 他早就该发现的,他与别人存在不同,不同在于,为什么自在随心即便放过王央衍,也要抓他回去?为什么他一失踪了,师父和其他的长老就都出来寻了?为什么他一个魔宗出身的普通修士,可以得到流云山水间那般优越的厚待? 他不明白,他一直都想不明白。 慕长衡脚步微顿,她转过身来望向山坡下的他,这才发现方才他一直没有跟上,此时离自己已经有些远了。 她站在风里,倾泻的银发随着耳坠在风中拂动,她寻常的脸上神色很是平静,像是寂静深秋里的山湖水面,波澜不惊,略显动人的同时又透露着一丝凉意,她本不想与他解释的,但他已经问到这个地步了。 “试剑大会之后会开启云梦仙境,你从那里出来之后,我会告诉你所有你想知道的一切。” 第二百六十二章 丘景瑜 对于王央衍来说,试剑大会不重要,试剑大会的结果更不重要,她来终焉山是为了进入云梦仙境,故而在方才入山时,她便给大师兄传了剑书做了请求,当然,除此之外,她还可以见到李川彻和云水谣。 对于李川彻参加试剑大会,她与往无前等人的想法一样,并不希望李川彻进入藏剑山吃苦,即便修行有益,但也不必像从前佛宗那些苦行僧一样为了吃苦而吃苦,毕竟藏剑山里太多天之骄子,她担心他进去后会感到差距而受伤,更担心他修行修得辛苦。 像李川彻那样的性子,有人护着就可以了,不必对修行太认真,如今有大周作为后盾,自然可保他一生无虞,更何况还有她在呢,她会一直保护他的。 王央衍并不难猜到,李川彻会落选,毕竟大陆各地的天才那么多,要想在试剑大会上脱颖而出实在是过于困难,只是她没有想到他会那么伤心。 进入终焉山后找到大周来使的住所,王央衍很快就见到了许久未见的李川彻,只见他愣了数息过后马上朝她扑了过去,两人抱了个满怀,王央衍心中生出些许暖意,宠爱地摸了摸他的头,笑着拍拍他的背,听到肩膀处传来的些许抽泣声,她不禁愣了愣,惊讶得失笑道:“你哭什么?” “我,我,哇!呜呜呜,阿衍,你怎么才来啊?” 一向飞扬跋扈的大周小王君殿下居然丝毫不顾及形象地在光天化日之下哭了出来,一时间惊扰了其他还在房中休息的大周来使。 由此,大家都知道了原是梅园的表小姐来了。 只是他们自然是不敢多看的,要知道一直守护着小殿下的那位扶风的御守大人望向他们的目光很是可怕,他们知道若是再继续看好戏,怕是免不了一顿打,于是皆纷纷默契地关上了门窗,不敢议论。 等李川彻平复了情绪,王央衍便问他,“到底是怎么了?” “我,我听人说她不会来终焉山了。”李川彻可怜兮兮地跟她说。 “她?” 王央衍忽然想起,早在之前就听说过的李川彻有个在藏剑山修行的心上人,难道是因为这个,她的目光瞥了一眼往无前,有意询问具体是怎么回事。 往无前境界高深,即便不看也能感知到她的视线,朝着王央衍摇了摇头,并传音说道:“确实如表小姐所想,小殿下因为这事已经发了好久的脾气了。” “她到底是谁?叫什么名字?”王央衍同样传音。 她曾经问过李川彻关于他那个心上人的事,但他也只说是远远看到过,甚至记不清具体是什么模样,连名字都不知道,她甚至怀疑过到底有没有这个人。既然如此,如今,他到底又是从哪里听说人家不来终焉山了? 往无前摇了摇头,很是无奈,“小殿下从来不与我说这些事,刚来时他就一直到处打听,还命我等不得跟随偷听。” 若是他知道李川彻的心上人是谁,直接发帖带着李川彻一同拜访就是了,哪至于落到现在这样麻烦的境地?唉,没办法,谁让他们家的小殿下就是这么倔呢,但也不是不可以理解,毕竟是存在心里的美好期盼,总是希望一个人藏在心里的。 “……” 王央衍亦是无奈,只得询问李川彻,柔声道:“你听谁说的?要不然,我再替你问问?” 李川彻渐渐被她安抚下心绪,便开始轻声叙说:“就是……我记得当时是看到她有一把佩剑,很漂亮,名字是青……” “哎呦,我看看是谁哭鼻子!” 不远处传来一声清脆的取笑声,不用想都能猜到是云水谣,她双手背在身后,有些神气地大跨步走了过来,即便李川彻只字不提,她也多少能猜到他最近心情不好的原因,因此才会觉得好笑,谁让咱们的小王君殿下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呢?是时候得让他感受一下挫败的滋味了! “诶,你抱谁呢?光天化日之下,你居然都敢乱抱小姑娘了?啊,不是,等等,这是……” 云水谣只听到了李川彻的哭声,虽一时不明原因,却也打算出来直接嘲笑他一番,但眼看着那惹人嫌,并且不喜欢旁人近侧的臭小子居然双手抱着别人,而且看起来那个人还是个女的?这真是天下奇闻,有伤风化! 她上前一步就要用言语教训一番李川彻,让他以后守守男德,明白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但这刚刚走近,她才发现了不对劲,那个女孩子怎么好像……有点眼熟呢? “衍衍,怎么是你?你怎么来了,太好了!” 认出那人是王央衍后,云水谣顾不得嘲笑李川彻了,冲过去毫不客气地一把将他拽开,又是将王央衍抱了个满怀,“终于见到你了,衍衍,这么长的时间里你都去哪里了啊?都想死我了!” “我这不是来了吗?”王央衍温和回话,见他们这般想自己,神色也不禁柔和了许多。 只是旁边的李川彻却不高兴了,他的脸上犹然挂着泪痕,一脸懵然地看着沉浸在重聚之喜的云水谣,她、她是不是疯了?居然敢推开我? 他气得不行,二话不说就上去抓住云水谣的后衣领,将她拉了出来,云水谣被他拽走也怒了,眼看着二人就要打起来了,所幸王央衍及时上前将两个人拉开。 “不要闹了。” 王央衍实在想不明白这两个见面总得吵上几次的人是怎么一起相处那么久的,她可不想一来就看到他们打架,叹息一声,她只好先转移话题,“所以说,现在试剑大会进展到哪里了?” “啊,我知道,三天之后就要开始从前三名之中选拔榜首了!” 云水谣抢先一步李川彻回答,并且十分得意地瞪了他一眼。 见她如此挑衅,李川彻很是生气,好不容易压一下心中的怒气后求助地看向王央衍,希望她不要搭理她。 王央衍装作没有看到,她可不想被卷进他们之间的麻烦事里面。 “衍衍,你知道吗?在试剑大会上有好几个厉害的剑修,一个比一个惊艳,修为都很高,高到有时候我们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比试就结束了!” 云水谣兴致勃勃地跟她分享在试剑大会上的见闻,继续说道:“而且有几个人的实力简直是一骑绝尘,其他人跟他们比起来简直就是不够看啊!尤其是一个来自燕王朝的、名为丘景瑜的年轻男子,明明看上去没有什么特殊的,但跟他比试的人都毫无悬念的落败了,这场比试里面好像就没有谁可以与之匹敌的。” “哦?” 王央衍听到云水谣这样的描述,一时间不免生出几许好奇,要知道云水谣对剑道可以说是了解颇浅,她的说法虽然并不细致,甚至可以说是没有什么参考价值,但正因如此,她居然会说出类似于同辈之中无敌手的评价,能让她这个外行人产生这样的感触,想必那个名为丘景瑜的男子必然不简单。 一念及此,王央衍不禁问道:“他的境界如何?” “听人说,如今是半步存真上镜。” 云水谣言语之中满满的倾佩,“虽然比不上衍衍你,但听闻他如今尚未及冠,别人都说他年纪轻轻、一个人四处修行就能达到如此境界,前途无量啊!” “你是说他是个散修?从未师从何人?”王央衍挑了挑眉。 “是啊” 云水谣激动地道:“听说是因为一心想要进入藏剑山,不仅如此,听闻他之前就已经破例越过试剑大会收到藏剑山的入门邀请,但不知因何故而放弃了,偏偏选择了通过试剑大会来争得名额,真是古怪!但也因此,别人眼中的他也显得格外神秘,如今他一个人居住在终焉山东边一个偏僻的仙居里,我们要不要去看看?” 第二百六十三章 心上人 云水谣早就想面对面见见丘景瑜了,但那人性格古怪、一心向道,不爱与人打交道,除了比试之日,向来都是闭门不出,其他宗派的弟子前去拜访也置之不理。虽然她也没想过真的能见到真人,但总要碰碰运气,何况还有王央衍在。 像王央衍这般天赋极高又漂亮的不像话的人,丘景瑜再怎么心高气傲,总还是会考虑一下出来见个面的吧? 看着云水谣充满希冀的眼神,王央衍好像猜到了她的想法,叹了口气,“反正决赛之日便能看到他,为何要提前过去拜访?若是打扰到他人修炼就不好了。” 她向来注重修行,自然觉得事先若是并未打招呼而贸然拜访,实在是有失礼数。 云水谣倒是没有想到这一点,但怎么都不愿意死心,道:“就只有三天了,他修炼这三天难道还能破镜不成?” 她虽然修为不高,但好歹是个修士,总还是明白修行破镜这些事远非一日之功,有甚者可能需要十几年的时间,甚至是一辈子都无法破镜呢! “你为何如此想要过去看看人家?”王央衍心中不解。 云水谣有些心虚,嘀嘀咕咕地道:“总是会有些好奇的嘛。” 王央衍大概知道这该是出于某种类似于仰慕的情绪,只是她好像还未有过同样的感受,故而难以感同身受,依旧感到几分费解,“你若是想见,提前送个拜帖便是了,若是他愿意见自然就能见到了。” “可,可是听说他都不见人的,很多想去拜访他的都被婉拒了。”云水谣有些着急了。 王央衍无奈,叹了口气说道:“那可能人家确实不愿意被人打扰,既然如此,等到决赛那日再去看看便是了。” 听到她这样说,云水谣欲言又止,脸上不禁流露出遗憾之色,好不容易遇到了长得还可以又厉害的,怎么能不见见呢? “可是我啊,之所以来这里就是想多认识些厉害的人啊,可来了之后又听说藏剑山的只是来了些位高权重的师长前辈,传闻里那些天赋惊人的年轻弟子一个都没看到,就比如说那位犹如传奇般的大师兄,明明就有传言说他会来。” “还有就是我很早就听说了,同样作为剑道大派的南陵剑阁里,有一个堪称极美近妖的年轻弟子呢!我一直都想亲眼见见他长什么样,是不是真的有那么好看?只是可惜了,我一个都没有看到,就算是远远的一眼都没有!” 她的话语里显然多了些许由于事情不如意而产生的不满,看来认识修行界里的年轻天才这件事,对于她来说很重要。 按理说,这试剑大会都快接近尾声了,那些一个个该出现的人怎么就是不露面呢? 关于这一个问题,王央衍倒是有所了解,类似选拔弟子这般重要的事件,大师兄极有可能会来亲自把关的,但至于要不要公开露面就不一定了,更何况,当初自己前往小山界,大师兄想必也因为她的事有所耽误,云水谣他们没有在大会上看到他也算正常。 接下来就是她说的那个南陵剑阁美极近妖的年轻弟子了,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她说的是花朝,而由于花朝与自己一同在琅秀天堑遇袭,至今都未抵达终焉山也情有可原。 “见与不见,皆在一个缘字,若是不能,也强求不来。” 王央衍心性如此,对于这些事并不如云水谣那般热切。 “但是衍衍你不能跟我一起去拜访吗?” 云水谣想到某种可能,带着几分期待向王央衍恳求道:“你这么厉害,又这么天才,如果是去拜访丘景瑜的话,说不定他出于好奇就会见了呢!” 王央衍没有想到她打的是这个主意,难怪要自己一起过去,只不过她如今的身份有些敏感,不好出面,“可是他并不认识我,即便是我去了他也不一定会见。” “总要试试才能知道啊!” 云水谣见她就要松口了,乘胜追击道:“你看啊……” “闭嘴吧你!” 云水谣的话还未说完,就被一旁忍无可忍的李川彻给打断了,他方才一直一言不发,冷眼旁观看云水谣能耍出什么花样,没想到居然是这种要求,真够无语的,“你以为你是谁啊?你让阿衍做什么她就做什么吗?她是我的!整天想着跑去见男人,有没有一点大家小姐的样子,带你出来真是够丢人的!” “你什么意思?” 见他生气,云水谣自然更生气,“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啊?衍衍答应了吗?而且你还好意思说我,是谁天天嚷嚷着要见心上人啊?一天到晚茶不思饭不想,说我丢人?你可不比我好到哪里去!” “你!” 被她这么一揭短,李川彻显然气极,一时语塞。 “彻哥哥!” 就在二人僵持之际,一道清脆而温软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循着声音看去,可以看到那里有一名身着绘着青山纹路剑衫的少女在外朝李川彻的方向挥了挥手,紧接着脚步轻盈地小跑了过来。 少女容貌秀丽干净,脸上带着甜甜的笑,跑到李川彻跟前站定,两只手搁在背后,眼睛一亮一亮地望着他,欢欢喜喜地道:“彻哥哥,你之前问我的我又打听到了新的消息。” 李川彻与少女相熟,听到她这么一说登时就激动了起来,将先前的火气一下子抛之脑后了,惊喜地问她道:“什么消息?” “我也是缠着宁师兄问的,当时我看到他的神色好像不太对劲就问了好久,他就悄悄告诉我了。” 少女可爱地吐了吐舌头,看他这么期待还故意买了个关子,停顿了一会接着才凑到他耳旁压低声音说道:“听说宁师兄今天见到姜师姐了。” “此话当真?那她人在哪里?”李川彻的声音都不禁抬高了些。 “宁师兄只说了他见到了她,但师姐似乎不想被人打扰,没有人知道她为何来,也没人知道她又去了哪里。”可爱少女只能有些失望地告诉他,她打听到的消息就这么多,其他的就没有了。 听到这里,李川彻脸上的笑容就渐渐消失了,他似乎呆怔了一会儿,紧接着就当着众人的面就跑了出去。 “彻哥哥,你去哪?”少女看他冲了出去,便想跟上去,但却被王央衍拉住了手不让离开。 少女下意识回头,入眼便见到一张美丽得难以形容的脸,一时间不禁愣住了,她好漂亮啊!只是这张脸怎么好像在哪里见过呢? 忽然一个念头出现在少女脑海之中,她的脸上瞬间露出震惊之色。 “你,你是姜……!” “我不是。”王央衍知道她想说什么,立马打断了她的话,若是在这里暴露身份,难免会招来麻烦。 少女自然是不信的,王央衍这般的容貌,见过一次的人就不会忘,她又怎么可能会认错呢?虽然她入门之后并未在山里与王央衍碰面,但她入门前好歹也远远看到过她,自然记得住,只是为何姜师姐会否认呢? 王央衍之所以否认自然是因为不想惊动太多人,而方才之所以拦下少女便是为了问了清楚,她伸手指了指李川彻离开的方向,问道:“他要去找谁?” 能让李川彻如此迫切的人,想必就只有那个心上人了,而眼前少女明显是知道李川彻心上人是谁的。 “就是,就是……” 少女因为王央衍方才否认了自己的身份,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彻哥哥当时说是想来找个人,那个人刚好是藏剑山的弟子,他也跟我描述了一番那人的些许特征,他说他是在淮山剑试上见到……师姐的,但他只是看到了些许剑光和师姐的背影,但悄悄是那几道剑光让我确认了他要找的那位师姐是谁,因为山中的弟子,佩剑能散发出耀眼青光的,就只有那位师姐了,毕竟……青矜剑是世上独一无二的。” 少女一边叙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王央衍的表情,她口中的师姐其实就是对王央衍说的,只是王央衍并未承认,她不禁感到有些进退两难。 王央衍听到她的话不禁愣住了,青色剑光?青衿剑?这是什么意思? 她忽然想到一种令人震惊的可能,莫非李川彻一直在找的那个人居然就是自己? 第二百六十四章 你是精灵吗? 王央衍明白过来后震惊许久,心情很是复杂,却又不免感到庆幸,所幸他努力想要找的人是自己,而不是其他什么奇奇怪怪的人,她转向那名少女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长安忆。”少女受宠若惊,神色显得有些紧张。 王央衍微微挑眉,“长安忆?长相思长老是你的什么人?” 名为长安忆的少女听到这话不禁一愣,一张可爱清新的脸上神色愈发紧张,目光游移不知所措,“是,是我的姑奶奶。” 原本这件事少有人知,即便是同门的师兄弟都没有谁会注意到,毕竟天下同姓的人有那么多,更何况山里姑奶奶的名讳鲜少人知,自然也没有谁会往那方面想。 王央衍微讶,神色了然,从前她经常听白胡子师父说起天下人天下事,其中自然也包括了藏剑山中的长老们,不仅如此,她也听闻长相思长老家中会有人拜山入门,只是后来她离山了,之后发生了什么便不得而知了。 按理说,大部分藏剑山的弟子都是通过试剑大会入门,极少数会被特招进入,比如说她先前遇到的那个言清秋,在她离山之后,这一次的试剑大会是头一遭,故而眼前的长安忆必然便是特招入山的,想必天赋不错。 “你怎么会认识阿彻?” 知道了李川彻要找的人是自己后,王央衍便放松了许多,此时也不着急去找人。 “我知道,我知道!” 云水谣忽然站出来,举着手表示自己对事情的前因后果十分的了解,解释说道:“之前李……啊不,小殿下一直在打听他那个心上人的消息,说要也挺离谱,这一来二去就跟人家藏剑山的一些弟子熟络了起来,尤其是眼前这位小姑娘,两个人处的可好了呢!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之间相互喜欢呢!” “这,这位姐姐你不要胡说,我只是帮彻哥哥打听消息而已,不是因为什么男女私情!”长安忆的脸瞬间就红了,小声地嘀咕。 “真的没有吗?”云水谣脸上似笑非笑。 长安忆不知该如何解释,支支吾吾地话都说不清楚,憋红的小脸看着很是可爱,不知是因为云水谣的目光太过逼人,还是实在害羞,她急急忙忙地行礼告了一声辞,便匆匆离开了。 王央衍好像明白了什么,向云水谣问道:“那个小姑娘喜欢我们家阿彻?” “应该是,她那个心思任谁都能看出来。”云水谣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紧接着皱眉说道:“真不知道李川彻那小子有什么好的,居然还有小姑娘喜欢他?” 王央衍注意到她对李川彻的称呼,大概猜到了两人在终焉山想必相处的格外融洽,但听到她这般说李川彻,并不认可,道:“阿彻哪里都好,有小姑娘喜欢并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云水谣一愣,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心想,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怎么瞧着他不是哪里都好,恰恰相反,我怎么觉着他哪里都不好呢?” 王央衍挑了挑眉,道:“他不好看?” “这,好看是好看,但是……”云水谣思考了会儿。 王央衍又道:“他没身份地位?” “啊,确实有……” “他修行不够认真?” “勉勉强强,算认真吧?” “他待人不够好?” 这一下云水谣终于找到反驳的点了,没好气地说道:“哼,他对我们可傲慢了,只有在你面前的时候才好说话,这算是好?” 王央衍笑了笑,道:“毕竟年纪小嘛,傲慢一点自然是可以理解的。” 云水谣觉得这话说得实在是太过离谱,事到如今,她算是明白了,王央衍对李川彻的包容简直可以说是毫无底线。 …… 比起王央衍进山时遇到的麻烦相比,花朝进入终焉山的难度就大大下降了,因为负责巡视看守的恰好就是南陵剑阁的弟子们,他们自然认得花朝,也知道他近来发生的一些事,皆是关心安慰了一番便让他先去定好了的仙居暂作休息。 花朝特意求了一处僻静的单人居所,在其他师兄的带领下便很快达到了住处,将师兄们送走之后,他便开始在房中沏茶,动作看上去并不熟练,但却能让人看出他很认真,只不过,他从来都不喜喝茶的,为何突然做了这样的事? 问题的答案,在不过数息的功夫便揭晓了。 房中的某处空间忽然发生了些许扭曲,虚虚幻幻之间,一道白色身影从中走了出来,正是慕长衡。 她便是花朝正在等着的人。 看到来人,花朝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思绪,他慌忙将目光移开,不知是不敢看她还是不愿看,低着嗓音说道:“你总是能给人一些意想不到的惊喜。” 在两个人进入终焉山之前,花朝便曾经有过忧虑,虽然他可以随意进入,但慕长衡却是不同,她并不肯说明自己的身份,但他却莫名有一种她的身份并非是能够光明正大地说出来的感觉,因此,他甚至联想到了某种自己不愿相信的可能。 他原本想问她,她该怎么进入终焉山,要不要乔装打扮一番装成其他门派的人进去?只不过都被她拒绝了,当时候的她只说了一句很简单的话。 “进入终焉山对我来说并不是一件难事。” 听到她这样的话,花朝便猜到了她会通过某种高深的手段,达成避开各大剑派无数高手的耳目进入终焉山的目的,他很清楚,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即便放眼整个大陆,都是不多,因为终焉山的符阵极其灵敏,一旦有人强行闯入就会出发警报,届时所有人都会知道生了异变,强行闯入之人将会面对大陆各大剑派的抓捕与责问,因此,即便是魔宗的两位道官都不敢以身涉险。 花朝的手暗暗握紧,不知为何,他不愿去想慕长衡为何能做到不动声色地进入终焉山,他只知道她平安地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 慕长衡看出来他的脸色并不是很好,也注意到他方才看向自己的眼神有些回避,不禁一愣。 “你的伤,如今怎么样了?”花朝率先打破那令人窒息的安静。 看来即便是心存芥蒂,他也还是忍不住要关心她。 慕长衡似乎明白了什么,笑了笑说道:“虽然被人捅了一刀,被震伤了五脏六腑,中了一些奇怪的毒,但还是能活下去的。” 花朝身形微震,下意识担忧地抬头望向她,却恰好捕捉到她眼底的一抹狡黠的笑意,顿时明白了她的目的,“原来是苦肉计。” “我以为你会说是美人计。”白衣女子知道他会担心自己,故而才故意那般说,便是为了让他说话的时候能看着自己。 花朝说道:“你并不美。” 他在他见过的女子当中,长得实在算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 “大抵是的吧。”慕长衡笑意叹然。 …… 王央衍得知了花朝已经达到终焉山的消息后便打算前去与他见一面,花朝担心她撞到慕长衡,便约了其他地方相见。 彼时,云水谣没能劝王央衍与自己陪同前往拜访丘景瑜,便打算独自前去碰碰语气,她可是穿越过来的,这样的支线解锁剧情应该要落在她身上才对,说不定她这一去就能遇上了呢? 只不过,云水谣只是听说了丘景瑜居所的大概位置,在无人带领的情况下也只能一点一点的找,不一会儿,她便看到了一处同样僻静的仙居住所,出于试探的心理,她便悄悄地从偏门进去了,令人意外的人,一路上居然没有任何阻挡,就连门都是开着的,她当下感到十分欢喜,以为自己今天的运气好到家了,便凭着感觉继续深入。 屋外好像栽了许多的青竹,在并不寒冷的山上,这些青竹被风撩拨起,缓缓飘洒下一片的细长青竹叶,纷纷扬扬的,落到了地上,落得满地都是。 云水谣不禁想起常青剑院里好像也有这么一片竹林,只是不如这里的幽静,也不如这里的飘渺,她望着飘落的竹叶,仿佛从心底感到了几分宁静,一时间不禁停下了脚步,停在一处青瓦铺就的屋檐下。 天外的光穿过郁郁葱葱的山,笔直地落到她的眼中,一片空中飘落的青竹叶将那抹光遮挡了那么片刻,也带着她的目光自空中飘落,软软地落到一个白皙修长的手掌之上。 云水谣这才发现原来那里还坐着一个人,令人惊奇的是,那是一名身着黛色衣裳的银发女子,她的衣裳在周身轻柔地铺开,她盘坐在屋檐下,安静地望着漫天的竹叶,神色安宁,她的那一头顺滑的银发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耀眼,耀眼的仿佛不该存在于人间似的。 云水谣呼吸微窒,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反应。 “你是精灵吗?” 第二百六十五章 大约是因为我是穿越过来的 眼前那个女子容貌普通,却不知为何给云水谣一种美丽无比的感觉,她难以描述原由,却觉得分外惊艳。 慕长衡偏头看向这位忽然出现的客人,笑了笑,神色如同细雪遇暖后融化一般的柔和温切,“我不是精灵,你来这里做什么呢?” “我,我听说丘景瑜在这里。”对着她的笑容,云水谣不知为何觉得自己应该要说实话。 慕长衡说道:“原来你是来找人的啊,但你或许找错了,他并不在这里。” “那他在哪里?”云水谣又问。 “你找他做什么呢?” 慕长衡目光温和,长长的银发伴随着飘落的竹叶在风中扬起,她身上堆了些许天光,侧脸映照在光里,陡然增添了几分不染凡尘之感,仿佛高高在上的神仙,令人触之不及,连同她的话也一样,让人没办法拒绝回答。 云水谣如实说了,带着些许不好意思,担心她误会自己有什么不好的意图,“他修行很好,所以我想认识认识。” “认识之后呢?” “成为朋友?以后也能有个照应。” “你很想要与其他人交朋友吗?”慕长衡似乎对她很感兴趣。 云水谣闻言犹豫了一会儿,“大概吧……” 慕长衡看得出来她自己都不太确定,便问道:“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呢?” 这个问题问的很广,广到可以回答很多内容,但有时候有显得太过有限,有限到可以回答什么打算都没有。 云水谣显然应该归属于后者,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的话,一时间她像是被人点醒了一般,真正地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她便以为自己的人生从可以修行开始就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就像那些她曾看过的无数本小说里写的那样,她的未来会一片坦途,爱情事业都会圆满,最终成为人人羡慕的存在,但事实却告诉她并不是这样的,她的人生没有发生任何改变,即便可以修行,她的天赋也还是平平无奇,并没有任何一跃千里的迹象,她甚至比身边的人修行得都要慢。 不仅如此,她青睐的人,或者说是向往的人,并没有如她所愿的那般对她假以辞色,比如五殿下,再比如二殿下,即便是换了一个灵魂,她与原来的云水谣的境遇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她还是那样的微不足道,除了可以修行之外,没有再发生什么令人惊喜的改变,这个世界就好像忘记了她一样,如往常一样毫无波澜地运转着。 她体会到了巨大的落差。 “我也不知道我该怎么打算……” 慕长衡目光宁静地看着她。 起初,为了防止打扰,她在仙居周围设了一个符阵,原本旁人是进不来的,但她在冥想之时忽然发现了云水谣的存在,她发觉那是一个很特别的孩子,那个孩子的神魂非常地……与众不同,那样的特殊,她只在某个人身上见过一次,所以她感到好奇,便引了云水谣进来。 这一见,便更印证了她的猜测。 “那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吗?”慕长衡问。 “我曾经……希望能够成为万众瞩目的存在。”云水谣看着她温暖的目光,便鼓起了勇气说了这句话。 慕长衡听到这话也想起了某个人,笑着心想,与当时他的回答好像有些不同呢,“为什么你会这么想呢?” “为什么……” 云水谣一愣,是啊,为什么呢? 大概是因为那不堪回首的前生吧……在另一个世界里,她是一个很普通的人,无论是相貌还是其他任何方面,她都是那么的不起眼,每天都为了工作忙死累活,很少有一个完整的假期,还要在工作中面对客户的刁难和领导的各种无理要求,最后得到的却只有那么一点微薄的工资,当时的她不明白自己是为了而活着,或许正因此,她才来到了这个世界。 “我希望这一次,我能轻易得到我想要的东西,不管是修行还是爱情。” 如果不能,那么她这重来一次的人生又有什么意义呢? 是的,云水谣曾历经三世,这一次是第三世。 第一世的时候她依旧是云水谣,那一世她死得很早,但还是知道了未来会发生的一些事,比如说梅园那位忽然出现的表小姐,也就是王央衍,会大方异彩,而下一任的帝君是谁,她也知晓,所以那夜五殿下的婚宴,她才会对李长邪说出那些话。 慕长衡透过她的眼睛看到了某些东西,缓缓移开了目光,这世上谁不希望一帆风顺?但事实却是谁都不是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的。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呢?”慕长衡有些好奇云水谣说出那番畅想的信心所在。 “因为我是特别的,我从一开始就是特别的,所以遇到的所有事情都应该是特别的,既然如此,轻易便能得到自己想要得到的东西,又有什么奇怪的呢?” 云水谣第一次在别人的面前说出自己最真实的想法,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够这么毫无戒备,但她明白如今的她已经动摇,需要外力,或者说是下定决定来推自己一把,即便她所说的其实在很多人看来是那样的荒诞不经。 你是特别的?为什么你是特别的呢,你又特别在哪里呢? 云水谣不会解释这些,因为这个世界没有她的同类,即便是解释了也解释不清,甚至可能说了之后她被当成疯子,也因为她心中不知为何觉得眼前这个银发女子会是明白自己的那个人,她有这种感觉,她也期待着她的这种感觉会是对的。 如她所愿的那样,慕长衡确实明白她的意思,她看得出云水谣的不同,那个奇怪的灵魂似乎并不属于这个世界,她点头承认,“你确实是特别的。” “那么,你是谁呢?” 云水谣有很多记忆,除了在二十一世纪时的,另外还有第一世的以及,但即便是在她这么多的记忆里面,依旧搜寻不到眼前这名女子的身影,她从未记得这世上居然有人是银发,她很好奇对方的身份。 慕长衡已经听过很多人问过这样的问题了,她笑了笑,脸上柔然的笑意仿佛融在了和煦的天光里,分外动人,“不必识得我,再多说一说你自己可好?” “你……你想知道什么?” 云水谣的手忍不住攥起了衣角,她的来历太过特殊,对于这个世界来说她甚至称得上是异类,她本不该轻易向他人吐露心中的想法的,但却忍不住脱口而出,问道:“我可以相信你吗?” 慕长衡心想,大抵是不能的吧,只是她并没有回答云水谣的问题,反而问道:“你所想要的修行之路,以及想要的爱情,都是怎么样的呢?” 云水谣愣了愣,她神色迟疑,似乎也看出了慕长衡只是想知道关于她的事,而对于自己的问题,她并不打算回答,但即便如此……她应该没有什么恶意吧,只是说一些应该不要紧吧。 “我想要修行的路上畅通无阻,并且修行速度远远高于其他人,除此之外,我所喜欢的人必然喜欢我,世上优秀的男子也都该喜欢我,这才是我所认为的来到这里的意义所在,不然的话,我的存在又有什么意义呢?” 这是所有穿越重生小说里的套路情节,她本便具备成为主角的所有背景条件,既然如此,她也该拥有主角该有的待遇。 慕长衡听到她的话微微抬眸,似乎因此感到了些许惊讶,她望着一脸笃定的云水谣,神色依旧温和,只是少了原本的笑容,她慢慢站了起来,面向着云水谣双手负于身后,她并不是很理解云水谣的想法,因为这与她先前所认知的有所出入,这样的消息对于她来说可算不上好,道:“为何你会这么想?” “特别的人就该有特别的待遇不是吗?” 云水谣并不认为这有什么好解释的,她从来都是这么认为的,即便是一直以来的经历与她所想的并不一样,她也只是觉得一定是这个世界某个地方出错了,而不会认为是自己想错了。 不管这个世界是怎样的,既然让她来到这里,那么就该像做游戏或者是做梦一样,一切的环境都应该有利于她,事情的所有发展都应该围绕她而展开。 “对于我来说,你也是一样的,遇到你或许只是巧合,但不是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吗,所有的偶然都是必然,我在这里遇到你这件事必然是有其意义,而若我想的没错的话,既然你看得出来我是特别的,你就应该知道我具有非常大的潜力,所以……我可以将你所教授的东西学习得很好。” 她最后的那句话在暗示什么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偶遇高人并收受修炼秘籍这样的故事情节无论是在小说还是在游戏里,都用得烂透了,眼前的银发女子如此特殊,就连她都没有印象,那么必然是一个隐士高人。 慕长衡微微挑眉。 这么多年以来,几乎所有的事情都在她的掌控之中,她很少会感到意外,但是今天的遭遇却让她意外了许多次,她意外于云水谣的想法以及她所拥有的那份可以称之为荒谬的自信,就好像包括自己在内的这个世界在她的眼中就是一场早已注定结局的游戏,那是一种上位者的姿态,这让她感到……很有意思。 就算你是从另外一个世界来的人,也不该如此嚣张啊。 “如果如你所说,教了你,对我有什么好处呢?”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我以后前途无量,对你来说不也是好的嘛?”云水谣如是说道。 她希望慕长衡没有发现她此时掌心中的汗水,她很明白自己现在是在赌,赌对方觉得自己很有趣,也在赌这个世界对于她的存在,到底是什么样的看法。但她现在依旧很紧张,即便前面所说的话是她的真实看法,但到底她还是无法确定慕长衡到底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听上去并不像是好听的话。”慕长衡神色依旧平静。 “话糙理不糙,不是嘛?”云水谣的目光闪了一下。 慕长衡凝视着她,眸光淡了一些,“你方才说你是特别的?” “是的。” “如何特别?” “我……我与你们这里所有人都不一样。”云水谣不敢轻易说出自己的秘密。 慕长衡则是反问道:“你说的不一样,难道是指不一样的……废物?” “你!” 云水谣惊讶,心中羞愤与不解交杂涌上心头。 慕长衡笑容淡然,啊,她方才说云水谣是废物其实并没有什么恶意,只是单纯地陈述事实,毕竟,云水谣的野望与她本身的实力和心性实在是配不上。 “这个世上有很多天才,当然也有并非天才的人,但那些资质平平的人最终能够在这个世界里展现出属于自己的那一片光彩,凭借的是自己的努力与坚韧不拔,可是你呢?你算不上天才,却也不愿努力,为何会觉得自己能拥有自己想要得到的呢?” 云水谣心中一震,竟是无力反驳,正欲说些什么,却蓦的感到一股冰凉而恐怖的杀意落在了她的身上,她惊恐至极,立马唤出自常青剑院剑瀑之中寻到的佩剑,握着剑柄笔直指着面前的慕长衡,她的手在颤抖,充满疑惑与恐惧,怒道:“你想杀我!为什么?” 第二百六十六章 楼主大人 慕长衡垂眸看向云水谣握着的剑,那光滑的剑身上折射着她普通的脸庞以及颜色奇异的长发,她此时的神色很冷漠,冷漠得仿佛认为生命不值一提,虽然她并不是这么觉得的,但在云水谣眼中或许是这样的,即便她的杀意只是一瞬,转瞬便逝了,但云水谣看上去很害怕,不是吗? 只不过,既然她先前如此自信,如今又为什么那么害怕呢? “是不是?你是不是想杀我!” 即便不是第一次接近死亡,但云水谣还是无法适应那种令人绝望的感觉,方才那一瞬间的实质杀意甚至让她回想起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之前那临死一刻,她快要不能呼吸了,她的每一寸肌肤都在颤抖、发冷,但她还是凭借着最后一丝意志努力握紧手中的剑。 “我,我……” 锵——! 哐啷! 就在云水谣发愣的这一刻,一道自屋外而来的剑光忽地袭来,狠狠地刺向她手中的剑,并在一瞬间将她的剑击飞。 云水谣眼睁睁地看着手中的剑被击飞,看着自己的剑在空中划过之后无力地落下,还来不及看清楚是谁出的手她便支撑不住了,轰然瘫坐在地,抬头望向神色平静的慕长衡,以及随剑光而至的那名绯衣少年,她眨了眨眼,待看清绯衣少年的容貌之后,她的神色再一次出现了震惊。 是他! 他竟然在这里! 为什么,为什么她现在才想起来呢! 当年一场偶然,让云水谣遇见了原本永远都无法触及的人,一袭金纹黑袍的他耀眼得仿佛看上一眼都算是亵渎,他说他叫君临,君临天下的君临,听上去不像是真名,但那又怎么样呢? 那张脸,即便是只见过一次,她也绝对不会忘记,即便是如今再来一次,她也能一眼就认出他来,但是为什么、为什么他看上去好像哪里不对呢?明明当年自己见到他的时候,他是那样从容不迫,为何如今的脸上却挂满了担忧,更仿佛有着一种稚气未脱之感?他又在担忧谁呢? 云水谣的目光不禁转向花朝身后的慕长衡,她再一次望进那名银发女子的眼眸深处,却发现那里仿佛星空一样,浩瀚无垠,神秘、不可知。 除了那一头银发,她明明看上去那么普通,但却又哪里都不普通。 此时的花朝确定云水谣境界低微,无法造成威胁之后,便着急地扭头问慕长衡,“你没事吧?” “我没事。” 慕长衡一直都在注视着云水谣,她注意到她所有的感情变化,还有如今她眼里的对自己的某种可以称之为恐惧与抵触的情绪,明明刚开始的时候好像还很相信自己,现在却变得如此不一样,是因为她方才想杀她吗? 她确实想过要杀了云水谣,只不过……终焉山的符阵摆在那里,若是自己轻易出手的话,或许会被人发现,那样可不行,除此之外,她想知道如果留着云水谣的命,这个世界会怎么样呢?类似的事她当年并不是没有做过,后来的发展也如她所愿的那样,变得很有趣不是吗? 慕长衡唯一担心的点…… 是的,这么多年来她终于开始有了担忧,她担忧的是,云水谣或许与自己遇到的上一个例子有所不同,她的情况要更加复杂,因为……她好像认识花朝,啊不,应该是隐楼楼主,只是按理说,二人此前可没有一点儿碰面的可能。 她想要知道原因,所以她朝着云水谣缓缓走去,并在她身前停下,俯身朝着她的眉心缓缓伸出手去。 “不要碰我!” 云水谣以为她要杀自己,恐惧地大声尖叫。 慕长衡并非是想要杀她,自然不打算停手,但下一刻花朝的动作却让她不禁愣了一下,微微挑眉,她看着花朝紧紧扼住自己手腕的手。 “这是什么意思?” “不要伤害无辜的人。”花朝知道这样或许会让她不高兴,但他还是要阻止她。 慕长衡神色平静,“你应该看到了,她刚才那剑指着我,所以应该是她想要伤害我才对,为什么你会觉得是我会伤害她呢?” “她应该也没有恶意,我没有感受到她的杀意,而且……她修为低微,不会对你构成威胁。” 花朝轻声但语气坚定地解释,他直视她的眼睛,没有躲闪。 他说的是实话,关心则乱,方才他看到慕长衡被剑指着才一时慌了阵脚,此时已经反应过来了。 慕长衡目光冷淡。 在某些事上,她理智得可怕,比如现在。 她方才并未散发杀意,为何花朝会认为她会伤害云水谣?或许只是因为花朝下意识地便认为她是恶人。 花朝的心蓦的一紧。 眼前的人与他当初认识的那个温柔的女子是那样的不同,当初他遇到她的时候,她明明是单纯无害的,如今却有了心狠手辣的影子,她明明已经不是当初的她了,他不该还心存留恋。 慕长衡知道还未恢复记忆与修为的他身上少了许多千百年来养成的狠厉与寡淡,成为一无所知的少年在南陵剑阁呆了几年,此时便正是一个标准的正道中人的样子,并不让人讨厌,只是…… “如果我执意要做我想要做的,你打算如何阻止我?” “不行!” 花朝着急了,“这里是终焉山,你不能随意杀人。” 若是提醒她终焉山戒备森严,她应该会注意自己的言行吧,毕竟试剑大会这样的盛事,剑派大能云集,对于她来说是再危险不过的了。 慕长衡微微眯眼,“若是我今日一定要杀了她呢?” 花朝一愣,很显然从未设想过她会是这样的回答,他的脸上出现状似纠结与痛苦的神情,沉默了好久,仿佛下定了决心一般,声音略显沉重地说道:“那我只能……尽我全力阻止你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故意没有看她,他怕自己会因为看到她那张天然温软的脸而感到心软,也怕从她的眼睛里看到对自己的失望,他已经想好了,等云梦仙境一过就跟她断清关系,从此永不往来,不管他现在对她是什么感觉,都不重要了。 从一开始,他们就不该相遇,而即便是相遇了,也注定了不会有什么好的结果。 “就算你很强,也很难做到在这里不动声色地杀了我们两个人。”花朝又补了一句。 慕长衡凝视着他,注意到他所有的神情变化,也明白了他所说的话,只是无言,她沉默着,思考应该要如何才能处理好现下的局面。 此时瘫坐在地的云水谣看着二人僵持不下的局面,不禁愣住了,她的目光凝聚在花朝的身上,感动得都快要哭了,他再一次救下了自己,甚至为了自己不惜与人反目成仇! “她,她绝对不是好人!她想杀我,楼主大人!” 话音刚落,慕长衡与花朝的视线都是朝她看了过去,比起脸色微冷的慕长衡,花朝则是显得非常的不可思议,楼主大人?什么楼主?是在说我吗? 云水谣本想要继续向花朝哭诉,但却因为慕长衡静默得可怕的神色怔住了,她才反应过来自己说漏嘴了……她不该说出花朝的真实身份,一念及此,她不禁捂住了自己嘴,一脸的惊恐。 “你刚刚说什么?你再说一遍!”花朝猜测云水谣或许知道自己苦苦寻找的问题的答案,便追问她说道。 云水谣则是观察着慕长衡的脸色,使劲儿地摇头。 花朝注意到她的异常,便也随着她的视线同样望向慕长衡,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慕长衡有些倦了,她淡淡地挥了衣袖,紧接着云水谣便晕了过去。 “你做什么?” 花朝一惊,赶紧前去检查云水谣的呼吸,发现她性命无虞才松了口气,接着便继续着方才的询问,脸上透露着些许痛苦之色,还有浓重的无奈,他皱着眉,声音沉重,向慕长衡问道:“她刚刚说的是楼主大人,难道是我吗?” 他凝视着慕长衡的目光带着伤楚,本一直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却透露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脆弱模样。 慕长衡看着他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无辜的脆弱总是能让人心软,大约是她上辈子欠他的。 “不管背后藏着什么真相,也不管最后会发生什么改变,你始终还是你,你不是任何人,所以暂时不要追究这么多,相信我好吗?” “真的吗?”花朝微愣。 “当然是真的。” 慕长衡看向他的目光温柔而怜爱,就像她的声音一样,干净透亮。 花朝却觉得那样的温柔仿佛飘渺的云一样,软得一触就会散了,明明他应该当断则断,早些远离她,但是他却难以放手,他担心他若是再问的话,或许这片刻的温柔就会离自己而去,一去不复返,若是谎言可以维持他二人之间的关系,那么即便她是骗他的,他也心甘情愿。 所以他最后也只是垂下了眸,点了点头。 “好......” 第二百六十七章 试剑大会开幕 王央衍已抵达终焉山,不久云梦仙境也会开启,一切都触手可及,她心中不免担心闻若的病情,不知道她能不能撑到自己回去,于是她写了封信寄到闻府,借以询问闻若如今的状况如何。 如今闻府之中正在管家的是闻溪午,王央衍给闻若寄来了书信,他自然是第一个知道的,于是便自作主张先接收下来,并嘱咐好下人不要告诉闻若,他自己则是带着信去了书房,待他细细看了信中的内容后,便发现全文上下皆是询问闻若的身体如何了,虽然王央衍如此念着自家小妹实在令他欣慰,但文中竟然半字未提到他,这未免有失……偏颇。 这一年多来,闻若的状况虽然不见得有恶化的痕迹,甚至是比从前好太多了,但越是这样就越是让人担心,距离大祭司所说的期限越来越近,为此他甚至多次前往梅园求见大祭司,想要询问彻底医好闻若的办法,但得到的回复都与当初一般无二,本以为再无希望之时,大祭司却忽然透露了一个消息,天书的星命卷中藏着有关改命的秘密,若是能够得到那一卷,闻若或许便能有一线生机。 闻溪午知晓之后,本想再问大祭司该如何才能获得那一卷天书,但这一个念头也不过在脑海中停留了一霎那,他便想到了不妥之处,若是能轻易找到天书的话,大祭司岂非早就得到了?既然连大祭司都没有那一页天书,那么那神秘的星命卷到底在哪里呢?他倾尽全力派人去寻找消息,但最终得到的消息皆是虚无缥缈,有说是在世上某个大人物的手中,亦有说被某个大宗派藏起来了,众说纷纭。 闻溪午已经烦心不已,再加上朝中风起云涌,闻府上下如今压抑的不行,他身上背负了极大的压力,更有一大堆事务等待着他来处理,他已经不知道有多少个夜晚忙得无法入眠了,王央衍久违的来信让他心中多了些许宽慰,虽然看上去她并怎么想念自己,但有消息总归是好的,于是他便假借闻若的口吻写了回信。 端正有力的字迹一笔一划地落于纸上,在信中他写下闻若近日的身体情况,亦提了一句有关天书终卷之事。 最后,闻溪午提笔准备写下结语,只是这一提笔,却又不知道该如何续写了,窗外的阳光透过枝头缓缓洒在纸面上,这时候的夏意已然消减了许多,即将入秋的气候略显得寂寥了,每当这样,他心中的某种感情便愈发灼人,不知怎的,最近总是觉得寂寞。 林深鹿知道他最近累得紧,也常常来看望陪伴他,只是闻溪午并没有跟他说这上上下下的烦人的事,毕竟让他知道了也无济于事,只是徒添担心罢了,于是他便只能一个人把事情憋在心里,只是偶尔与大哥聊起的时候,才会感到些许放松。 他愈发希望王央衍快些回来了,于是在信里的最后写道:“快些回来吧,二哥哥他说他想见你了。” 王央衍很快就收到了信,并且一眼看出这封回信是闻溪午的文笔,信中一股子的文人骚客娓娓道来的气息,明显少了许多小姑娘家的俏皮,自然不可能是闻若写的,但为何她写给闻若的信会是闻溪午来回?他打的什么主意? 闻若病倒在床的想法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但她又很快否定了这样的可能性,因为她接下来在信中看到了对闻若身体情况的描述,闻溪午是不会拿闻若的病情开玩笑的,那么如今那个乖怜柔弱的少女如今定然安然无恙,只是这两年之期就快到了,很难让人不担心。 一念及此,王央衍便读到了闻溪午在信中所提到的星命卷一事,不禁一怔,没想到师父居然也告诉了闻溪午此事,话说回来,师父先前匆匆离开,甚至没有当面与自己告别,真的是因为陵川的事十分紧急吗?但是就算政事再怎么紧急,也不至于比天书都要重要吧?师父到底是…… 王央衍不禁感到十分担忧,除此之外,她的心中,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情愫。 王深藏了解她的所有,她却好像对他一无所知。 …… 王深藏一直都想要得到十二卷天书,为了心中的某个一直以来的夙愿,为了某个人,为了先帝,先帝对他来说无比重要,甚至于他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本身就是因为他,或许慕长衡说得没错,他爱他爱得深沉。 这种感情无关风月,只是根植于灵魂深处的羁绊,难以割舍,也永远不会割舍。大周的天下他会替先帝好好守护,天下归一的宏愿他同样会替他实现。 为了完成这些,王深藏会不惜一切手段和代价,天书是计划中的一环,王央衍自然也是,他本来就对他人无情,无论是谁。 只是,他原本以为过了这么多年了,他不会再回忆起当年的那些早已模糊的回忆了,却未曾想会遇到她…… 长衡姐姐,为何你如今却突然出现了呢?若是当年你也在的话,该有多好,阿苍他……他或许就不会死了。 慕长衡的出现远远超乎了王深藏的意料,也让他的心境产生了些许波动。 自神芳君,也就是先帝离世之后,他已经很多年都没有过如此动摇的感觉了,看到慕长衡一如当年,他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变了太多,变得似乎都不是自己了,当年三人游历天下的日子重新在脑海中浮现,那一幕一幕、每一寸时光,回忆起来都能让他感到痛苦得难以自抑。 是啊,物是人非,人死自然也是不能复生的,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这个道理。 众生皆苦,唯有自渡。若是不能,那便不能。 既然姐姐……她已经去过小三界了,那星命卷的来去便不由他插手了,不管她打算如何,都只由她。 …… 三天很快过去了。 万众瞩目的试剑大会决赛终于要开始了。 一望无际的云海里,在终焉山的半山腰上,仿佛有一座巨大的山峰被拦腰斩去,而被斩开的切面上则是建起了一方无比宽阔的圆形石台,围绕着石台立起了几座雕刻精美的柱子,在石台的上方更是笼罩着一个无形的防护符阵,这就是用作比试的防护符阵,用来避免比试时的余波殃及场外。 在石台的正前方则是立了一方高台,那里安置着一些座位,是留给比赛裁判以及来自藏剑山等实力强大的剑派来使代表们就坐的。 众所周知,试剑大会是给世上所有有意愿并且有实力的剑修一个进入大陆的各个剑派修行的机会,尤其是举世公认的最强剑派——藏剑山,而相对应的,这也给予了各个剑派挑选弟子一种途径。这种时候,各个剑派都会派前负责招收弟子的长老前来,亦或者是想要招收门下弟子的长老亲自前来,因此,在比试中表现得越好,被实力强大的前辈看中选为弟子的几率就越高,这正是参赛的所有剑修们共同的目的。 在这天清日明的日子里,包括在比试过程中被淘汰的参赛者在内的观赛人们陆陆续续进场了,当然还有负责维持秩序的南陵剑阁的弟子们,紧接着,便是今日这场比试的三位主角们,他们凭借自己的实力在无数的参赛者中脱颖而出。 今天,则是三人之中最终决出名次的时候。 除了最终比试的第一名可以拥有优先于所有参赛者选择剑派与师父的权力外,进入决赛的三名参赛者还可以选择任何剑派任一一名弟子进行切磋,并且在试剑大会之后可以随其他宗派选出来的正式弟子一起进入传说中的云梦仙境,这无疑是诱人的。 也正是因为这些原因,在前面的比试中,许多的参赛者都拼尽了全力,只是,最终站上了决赛台的只有那三个人。 这三个人分别是,燕国的散修丘景瑜,长留国秀灵剑院姚纯之,以及来自逍遥城的岁枯荣。 此时只见两男一女出现在比赛台入场处,走在前方的是一名身着天青色劲装、衣冠整齐的抱剑男子,他的额前两边垂下两缕墨发,眉目清秀,目光平静淡泊,颇有几分淡雅之气。而另一面男子则是显得较为随意了许多,他的衣衫有些凌乱,走路的姿势也带着几分粗狂,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一个在天光映照下格外显眼的光头,还有脸上修剪得不太干净的胡子。 三人中唯一的少女,入场时则是神色淡淡,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不太关心,一头短发在风中飘扬而起,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剑修具备的一种凌厉果决的气质。 就像云水谣说过的那样,走在最前方的那名名为丘景瑜的散修,实力格外强横,即便是在三人之中也是格外引人注目的存在,故而在他入场之时,围绕着观赛台的就响起了一阵激烈的欢呼声,其中少女们的呼声则是尤为明显。不仅如此,甚至可以听到许多人都在高呼着三人的名字,尤以丘景瑜的呼声最高,场面之热烈,着实令人注目。 三人并排走上前去,在台上站定,听着周围热火朝天的欢呼声不为所动,各自说起话来。 “我说老丘啊,你到底要选谁做你的对手啊?” 光头的岁枯荣一脸愁容地向一旁的丘景瑜询问,显然这个问题困扰了他许久,不久前在决出前三名名次之时,他便曾问过丘景瑜与姚纯之二人有关择师的问题,比起姚纯之不知因何原因十分坚定地要拜南陵剑阁的阁主为师,一看就知道处不太来的丘景瑜却是从嘴里吐了两个字:随便。 随便?这么随便? 岁枯荣都惊呆了,这里这么多人拼死拼活都没有进入决赛,你一身轻松地就从万人之中脱颖而出就罢了,最后还告诉我你完全不在乎要去哪个宗派修道?他自然是不满意这个答案的,便凭借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以及死缠烂打的功夫,终于问出了一些消息。 当时的丘景瑜用一种无比平静却又坚定的语气说了一句话,“藏剑山,我会去的。” 第二百六十八章 各方云集 岁枯荣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神情,顿时感到无比惊愕,明明只是择师,丘景瑜却说得仿佛冥冥中已然注定的宿命一样! 虽说大多数人都会选择藏剑山,但他们无非皆是为了藏剑山的名声去的,直觉告诉岁枯荣,丘景瑜选择藏剑山的原因绝对不一般!他正想问清楚他为何要去藏剑山,却发现丘景瑜似乎不愿多谈。 常人遇到这般情况本该是放弃追问,岁枯荣却不死心,打算换一个方式询问,“那你打算选谁来切磋?” 试剑大会前三名都拥有选择宗派里的弟子切磋的机会,而这一个对手,显然是需要尽心挑选的,若是问到了丘景瑜心目中的对手,或许便可以知道些许他之所以选择藏剑山的原因了。 只不过,向来不喜欢与人打交道的丘景瑜却是没有回应,他的目光越过了前上空的层层云海,仿佛透过了云海看到了谁,他视线所及,其实有一处云台,云台座上的便是藏剑山的师长与一些观赛弟子们。 他不知道他这么多年来等的那个人在不在哪里,但不管那个人来或者没有来,他都会在决赛结束后提出那个请求。 旁边的岁枯荣见状不免狐疑。 这个人有故事啊! 看着一脸深沉、仿佛夹带几分莫名情愁的丘景瑜,岁枯荣只觉得越来越好奇,但对方无意透露,他就算再好奇也问不出什么,干脆抬起胳膊肘碰一下旁边姚纯之,打算跟她唠两句,但却没有想到自己这个动作被姚纯之巧妙地躲开了。 “……” 姚纯之瞥了他一眼,神色淡然,那张秀丽的脸上的神情像是在说有屁快放。 岁枯荣感叹这名少女的行事作风真是与她在比赛中展现出来的剑道风格一摸一样,不把人放在眼里,但谁让他心胸宽广呢?自然是不与她计较的,于是便依旧和和气气地问道:“你呢,你想找谁切磋?” “我站上这里并不是为了找谁切磋的。”姚纯之淡然说道。 岁枯荣连忙点头表示自己理解,“我知道,因为你想进南陵剑阁嘛!但咱们三儿反正都站上来了,总不能放弃这次机会,总得选一个值得的对手切磋一下啊,你说是也不是?” “我无所谓。”对此姚纯之则表示自己并没有思考那么多,也不想思考。 岁枯荣听她这么说,顿时感到头大,这两个人一点都不好玩!没意思,真没意思! 台上的他们虽然算不上谈笑风生,但台下却是热闹极了。 自从李川彻那天跑出去打听他的心上人的消息,最终无功而返之后,一直闷闷不乐,对试剑大会最终的决赛更是完全提不上兴趣,而王央衍自从惊讶地得知他一直在寻找的心上人居然就是当初的自己时,心情很是复杂,看到他的时候总是感到些许尴尬,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不禁回忆起当初二人初见时剑拔弩张的画面,一时间唏嘘不已。 当听说李川彻的心上人是藏剑山某个极为出色的女弟子时,她完全没有联系到自己的身上,但其实她完全不清楚,当年的淮山剑试上,她与清如许的那一场比试对当时在场的剑修们影响多大,她也并不清楚,即便她的出身再如何复杂,在这强者为尊的修行界,她依旧能成为许多年轻剑修的偶像。 王央衍实在想不明白,李川彻当年看到的自己到底是怎么样一副形象,以至于他记挂了这么多年,除此之外,她更想不明白的是,为何二人初次见面时,李川彻为何没有认出自己?自己这张脸可是很好认的,毕竟漂亮嘛,至少很多人都是这么说的。 当她向一脸无奈地向李川彻问起这个问题的时候,李川彻给出了一个非常合理的解释。 那就是当初的他年少轻狂,即便是对于当时各大剑派出席的淮山剑试也不屑一顾,认为那些个传闻中的天才也不过如此,因而并未认真观摩,只是忽然间一道耀眼的青光却划破了长空,直直照进了他的心里,当他回过神来往台上看去之时,却只看到了一名身着青山纹路剑衫的少女背影,他便记了下来,并且记了许久。 王央衍看着他这般认真,不知为何感到有些对不住他,虽然他看上去很难过,但是自己居然并未感到同情,与之相反的是,她反而想要知道当他发现一直以来苦苦寻找的那个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反应呢? “没事的啦,说不定你很快就能见到她了,试剑大会的决赛即将到来,她到时候自然就会出现。“王央衍笑了笑,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川彻幽怨地看着她,似乎是因为她不懂自己的心情而感到有些生气,他低下头沮丧地拔着地上的草,说道:“都说像她那样的人,从来都是万事不系于心的,虽然试剑大会的决赛很重要,但也不见得她就会将之放在心上。“ 王央衍忍不住笑意更甚,逗他道:“既然这样的话,那我劝你还是放弃吧?“ 李川彻拔草的动作一顿,看起来更伤心了。 “你自己都说了她是那种人,那她肯定不会考虑男女情爱,既然如此,何必还要执着?“王央衍故作感叹,带着几分淡然与肯定笑言。 李川彻听到这话看着就要哭出来了。 王央衍却笑得更开心了,接着把他揽到怀里,摸了摸他的头安慰他:“怕什么?不管怎么样你不是还有我吗?“ 李川彻心里很难过,但却架不住她的温言软语,有些委屈地道:“那你答应我以后只会对我一个人好。“ 王央衍沉默了。 “你这么不说话了!“李川彻察觉不对,顿时气愤地抬头,看着她游离的神色,显然是有些心虚的模样,鼻子一酸,委屈地质问道:“除了我之外,你是不是还喜欢别人!“ “是又怎么样?“王央衍双手抱胸,看着他微微挑眉。 “你,你!你变了!“ 李川彻实在说不出什么控诉她的话,只是悄然后移了几步,神色惊讶地望着她。 王央衍失笑,站起来上前拽起他的后衣领轻松将他提起,便打算就这样带他回去,“好啦,我会永远对你好的,不要闹脾气啦,回去了哦。“ 听到她这样的承诺,李川彻终于放下心来,不再忧郁了。 他已经有阿衍了,就算以后没能再见到那个女孩儿也没关系,阿衍会一直在他身边的。 安抚好李川彻后,几个人便欢欢喜喜地一齐前往观看决赛了,而云水谣也如愿以偿地再次看到了丘景瑜,眼里的激动之情简直就要溢出来了似的,与身边的人一齐高声呐喊。 李川彻嫌她丢人,愣是要拉着王央衍离得远远的。 王央衍倒是无所谓,但两个人闹矛盾难办的是她,便哄着李川彻跟他讲道理,让他不要这样。 观赛台上人山人海,为了不引人注目,今天的她同样戴了顶斗笠,只是即便如此,一身红衣的她提剑站在人群里,依旧显得有几分惹目,以至于高台上的某个不起眼的席位上就坐的那个人一眼就注意到了她,他并没有急着上前与她打招呼,默然地坐着闭目养神,直到有名身着山水纹路剑衫的弟子来到他面前行礼。 “大师兄,妄仙派的......那位师弟来了,让我与大师兄打声招呼,来者是客,大师兄要不要去见一见?“ “白以溯?“ 陈洛州似乎也有点惊讶,“他什么时候这么闲,闲到来观礼试剑大会?“ “说是心情不好,所以来逛逛。“那名弟子如是说道。 陈洛州缓缓睁眼,沉默着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试剑大会的各项事宜都由藏剑山与南陵剑阁共同负责管理,只不过藏剑山大部分都是不出面的,但却还是拥有绝大部分的话语权。虽说妄仙派的弟子前来观礼试剑大会并不是什么稀奇的是,但由于两派皆是世间屈指可数的强大宗派,关系微妙,再加上两派的大师兄之间由于各种事宜见面次数不少,所以情谊还是有的,故而如这名弟子所说,见上一面倒也不是不行。 “见见倒是无妨,但从没有主人主动前去见客的道理,他若是不来,那便随他意,不必管。“陈洛州语气淡然而平静。 “是。“ 第二百六十九章 最终之战 白以溯率先庄诵一步来到终焉山,诚如那名弟子向陈洛州汇报的那样,他确实是来逛逛的,也真的是心情不好,这一切的根源皆是因为某个女人,某个明明长得很普通却让他念念不忘的女人。 除了是魔宗的大人物、符道造诣极高,还有就是很神秘之外,慕长衡之于他来说实在是再普通不过了,她浑身上下就没有什么是他仔细想想之后觉得还看得上的地方!所以他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为什么那个女人会让自己疯了一样着迷,他甚至还因为她做了一个不可描述的梦,直到现在他还清楚地记得梦里发生了什么,指尖仿佛还留存着她肌肤的热度。 原本他以为那些话和那场梦只是他的一时冲动,等他清醒过来之后就不会受到那个女人的蛊惑了,只是这一路上,脑海里不断涌现的画面让他不得不承认,他应该是......真的被那个女人下蛊了。 她肯定是给我下了奇怪的毒!可恶!! 带着这种想法,白以溯一心想要找到慕长衡让她交出解药,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有一种奇怪的预感,那就是,慕长衡想必也会出现在这一次的试剑大会上,至于为什么,自然是没有原因,全凭他的直觉。 更何况,云梦仙境开启在即,他总还是要过来一趟的。 他自小便在蓬莱岛修炼,一直到几年前才独自一人出来闯荡,类似宗门之间的论道比试都是由庄诵处理,他从未参与过,再加上他向来受到师长们的庇护疼爱,随性自如,从没有在正式场合作为妄仙派弟子露过面,故而很多人都不认识他,比如说现在。 周围注意到他的人眼里除了打量之外,便是有些惊讶,即便不知道他是谁,似乎也注意到他的与众不同。 先前白以溯向这里的某位藏剑山弟子递了请柬,算是自述了身份,想必这时候的陈洛州应该知道自己来了,但既然他不找自己,自己当然也不会去找他。 白以溯随意在看台找了个人少的地方准备坐下观看即将开始的比试,但不经意间便注意到对面的看台上的人群里站了个熟悉的身影,他动作微顿,眯起了眼。 此时,一切准备就绪,主台上一名身着长袍、仙风道骨的长老站了出来,在所有人的目光中抬起了手,台下熙熙攘攘的嘈杂声便如潮落般收起,重新恢复安静,长老的声音浑厚有力,在终焉山的各处回荡。 “试剑大会,决赛,就此开始!” 声音一落,看台周围便涌起了一阵的欢呼与掌声。 试剑大会的决赛如期开启。 在很多人看来,最终是胜者是谁其实毋庸置疑,虽然其他两名入选者实力也十分出众,但丘景瑜无疑才是一骑绝尘的那一个,虽然比赛的结果众人都心知肚明,但比赛的过程还是值得一看的。 凭借先前的小组赛中加总的积分,最终决定首先进行比赛的是姚纯之和岁枯荣。 这两人实力强劲,在先前的比试之中的表现都十分亮眼,在此之前也并非没有交过手,但那时候只是对剑势的比拼,并不是现在这样直接的对决,再加上这两人的剑法,一个讲究以柔克刚、明利干脆,一个厚重雄浑、横冲直撞,非常的不同,故而这一次二人的比试还是非常有看头的。 二人修为相差不多,也都是着急的性子,比试一开始便纷纷出招,一段段剑气自周身翻涌而出,仿佛就要划破虚空一般,不断向对方的方向斩去,紧接着二人更是直接拔出剑来,他们要开始认真了! 比赛台的周围有防护罩隔绝里面的剑气波动,看台上的人自然丝毫不受影响,也无法切实感受到二人剑气的可怕之处,但即便只是肉眼看了也让人惊叹不已! 只是这么多人之中,唯有两人神色如常,一个是王央衍,另一个自然便是白以溯。 白以溯忽略了所有的欢呼与掌声,看都没有看比赛台一眼,一步一步地越过人潮拥挤,径直朝一个方向走去,他的速度很快,周围的人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有人刚刚从旁边走过,他的神色很是平静,但匆匆的脚步却显示着他的心情并非如此。 他很快停下了脚步,来到了某个戴着帏帽和面纱的人身侧,欲言又止。 该先打声招呼吗?但是这么开口呢? “好久不见,你怎么也在这里?”白以溯说的话听起来有些局促,带着几分紧张。 这个世上能让他产生这样反应的人并不算多,而若是换成能让他产生这样反应的女人,那便只有一个。 戴着帏帽的女子听到有人与自己说话,便回过头来,见眼前之人眉目俊逸难言,十分好看,不禁一愣,“你是......” 她的声音亦十分清澈,但却不是白以溯记忆里的那样,他登时一愣,看来是认错人了。 “不好意思,在下认错人了,还请莫怪,告辞!” 说完这话,白以溯转身就走,没有再理会身后女子的有意挽留与询问。 四周的喧闹似乎变得再也与他无关,此时他的心里仿佛有着一种奇怪的感情悄然弥漫开来,从未有过,痒痒的,让人着急,让人迫切,他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这样的感觉,他只知道他现在想要见到某个人,即便只是见到,只要能看到她,那便足够了。 她究竟去了哪里? 慕长衡没有到场观看试剑大会。 对于大陆的许多年轻剑修来说,试剑大会可以说是难能可贵的一大盛事,但之于她而言,自然不是这样,更何况她身份敏感,自然不好招摇。 此时姚纯之与岁枯荣之间的战斗正是处于十分激烈的阶段,二人一招一式、你来我往,谁都不弱于谁,精彩纷呈的对决落在观众的眼里,也形成了一方光影悬于某处竹林庭院的上空。 慕长衡坐在不久前偶遇云水谣时坐着的位置,她的面前便是那幅光影,若是旁人在此看到了这一幕,怕是很难想象,居然会有人能够避开各大剑派的感知而私自形成能够窥探场中比试情景的留影符。 上次出于云水谣的缘故,花朝与她之间便有了嫌隙,只不过二人之间的隔阂一直都有,故而即便是误会再加重,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云水谣...... 慕长衡在将云水谣送回去的时候,曾抹去了她与自己见面的记忆,并借机看了她的命格,心下便多少有了分晓,原来并非所有的外来者都像他那样,注定一生不凡,所以她打算将此事揭过。 她的目光重新落在空中那幅光影,她这样身份境界的人本不会将年轻人之间的此种小打小闹放在心上,只是这场比试里的那个光头少年让她有些在意。 尽管岁枯荣并没有表现得特别地明显,甚至是他已经在刻意的掩饰,但慕长衡还是能够看出来他那自称无门无派、不按套路出牌的剑法里多了一些令她熟悉的气息,自从那位决意藏于小山界不愿出世,那样的气息便该就此消失在星河大陆上,只是不知为何忽然出现了。 慕长衡放于膝上的指尖微动,眼眸轻垂,渐渐合上了眼睛。 清风拂动,竹林里竹叶纷纷而落。 时间就这样过去了许久。 慕长衡计算完毕,终于睁开了眼睛,并缓缓站起身来往前走去,自光影之中穿过,轻轻挥袖,那幅光影便随之消散了。 与此同时,剑修之间的战斗向来以迅速着称,若是真正的厮杀,那么生死便往往只在数息间,而若仅仅只是对决,也不会花上太多的时间,便可以看出谁的实力更胜一筹。 岁枯荣与姚纯之的比试已然落下帷幕。 很显然,比起岁枯荣这个半吊子出身的剑修,姚纯之多剑道造诣要高上许多,结局自然便是姚纯之获得了胜利,而她最终也获得了与丘景瑜比试的机会,试剑大会的决赛也终于进行到最激动人心的时刻。 白以溯率先庄诵一步来到终焉山,诚如那名弟子向陈洛州汇报的那样,他确实是来逛逛的,也真的是心情不好,这一切的根源皆是因为某个女人,某个明明长得很普通却让他念念不忘的女人。 除了是魔宗的大人物、符道造诣极高,还有就是很神秘之外,慕长衡之于他来说实在是再普通不过了,她浑身上下就没有什么是他仔细想想之后觉得还看得上的地方!所以他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为什么那个女人会让自己疯了一样着迷,他甚至还因为她做了一个不可描述的梦,直到现在他还清楚地记得梦里发生了什么,指尖仿佛还留存着她肌肤的热度。 原本他以为那些话和那场梦只是他的一时冲动,等他清醒过来之后就不会受到那个女人的蛊惑了,只是这一路上,脑海里不断涌现的画面让他不得不承认,他应该是......真的被那个女人下蛊了。 她肯定是给我下了奇怪的毒!可恶!! 带着这种想法,白以溯一心想要找到慕长衡让她交出解药,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有一种奇怪的预感,那就是,慕长衡想必也会出现在这一次的试剑大会上,至于为什么,自然是没有原因,全凭他的直觉。 更何况,云梦仙境开启在即,他总还是要过来一趟的。 他自小便在蓬莱岛修炼,一直到几年前才独自一人出来闯荡,类似宗门之间的论道比试都是由庄诵处理,他从未参与过,再加上他向来受到师长们的庇护疼爱,随性自如,从没有在正式场合作为妄仙派弟子露过面,故而很多人都不认识他,比如说现在。 周围注意到他的人眼里除了打量之外,便是有些惊讶,即便不知道他是谁,似乎也注意到他的与众不同。 先前白以溯向这里的某位藏剑山弟子递了请柬,算是自述了身份,想必这时候的陈洛州应该知道自己来了,但既然他不找自己,自己当然也不会去找他。 白以溯随意在看台找了个人少的地方准备坐下观看即将开始的比试,但不经意间便注意到对面的看台上的人群里站了个熟悉的身影,他动作微顿,眯起了眼。 此时,一切准备就绪,主台上一名身着长袍、仙风道骨的长老站了出来,在所有人的目光中抬起了手,台下熙熙攘攘的嘈杂声便如潮落般收起,重新恢复安静,长老的声音浑厚有力,在终焉山的各处回荡。 试剑大会,决赛,就此开始! 声音一落,看台周围便涌起了一阵的欢呼与掌声。 试剑大会的决赛如期开启。 在很多人看来,最终是胜者是谁其实毋庸置疑,虽然其他两名入选者实力也十分出众,但丘景瑜无疑才是一骑绝尘的那一个,虽然比赛的结果众人都心知肚明,但比赛的过程还是值得一看的。 凭借先前的小组赛中加总的积分,最终决定首先进行比赛的是姚纯之和岁枯荣。 这两人实力强劲,在先前的比试之中的表现都十分亮眼,在此之前也并非没有交过手,但那时候只是对剑势的比拼,并不是现在这样直接的对决,再加上这两人的剑法,一个讲究以柔克刚、明利干脆,一个厚重雄浑、横冲直撞,非常的不同,故而这一次二人的比试还是非常有看头的。 二人修为相差不多,也都是着急的性子,比试一开始便纷纷出招,一段段剑气自周身翻涌而出,仿佛就要划破虚空一般,不断向对方的方向斩去,紧接着二人更是直接拔出剑来,他们要开始认真了! 比赛台的周围有防护罩隔绝里面的剑气波动,看台上的人自然丝毫不受影响,也无法切实感受到二人剑气的可怕之处,但即便只是肉眼看了也让人惊叹不已! 只是这么多人之中,唯有两人神色如常,一个是王央衍,另一个自然便是白以溯。 白以溯忽略了所有的欢呼与掌声,看都没有看比赛台一眼,一步一步地越过人潮拥挤,径直朝一个方向走去,他的速度很快,周围的人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有人刚刚从旁边走过,他的神色很是平静,但匆匆的脚步却显示着他的心情并非如此。 他很快停下了脚步,来到了某个戴着帏帽和面纱的人身侧,欲言又止。 该先打声招呼吗?但是这么开口呢? “好久不见,你怎么也在这里?”白以溯说的话听起来有些局促,带着几分紧张。 这个世上能让他产生这样反应的人并不算多,而若是换成能让他产生这样反应的女人,那便只有一个。 戴着帏帽的女子听到有人与自己说话,便回过头来,见眼前之人眉目俊逸难言,十分好看,不禁一愣,“你是......” 她的声音亦十分清澈,但却不是白以溯记忆里的那样,他登时一愣,看来是认错人了。 “不好意思,在下认错人了,还请莫怪,告辞!” 说完这话,白以溯转身就走,没有再理会身后女子的有意挽留与询问。 四周的喧闹似乎变得再也与他无关,此时他的心里仿佛有着一种奇怪的感情悄然弥漫开来,从未有过,痒痒的,让人着急,让人迫切,他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这样的感觉,他只知道他现在想要见到某个人,即便只是见到,只要能看到她,那便足够了。 她究竟去了哪里? 慕长衡没有到场观看试剑大会。 对于大陆的许多年轻剑修来说,试剑大会可以说是难能可贵的一大盛事,但之于她而言,自然不是这样,更何况她身份敏感,自然不好招摇。 此时姚纯之与岁枯荣之间的战斗正是处于十分激烈的阶段,二人一招一式、你来我往,谁都不弱于谁,精彩纷呈的对决落在观众的眼里,也形成了一方光影悬于某处竹林庭院的上空。 慕长衡坐在不久前偶遇云水谣时坐着的位置,她的面前便是那幅光影,若是旁人在此看到了这一幕,怕是很难想象,居然会有人能够避开各大剑派的感知而私自形成能够窥探场中比试情景的留影符。 上次出于云水谣的缘故,花朝与她之间便有了嫌隙,只不过二人之间的隔阂一直都有,故而即便是误会再加重,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云水谣...... 慕长衡在将云水谣送回去的时候,曾抹去了她与自己见面的记忆,并借机看了她的命格,心下便多少有了分晓,原来并非所有的外来者都像他那样,注定一生不凡,所以她打算将此事揭过。 她的目光重新落在空中那幅光影,她这样身份境界的人本不会将年轻人之间的此种小打小闹放在心上,只是这场比试里的那个光头少年让她有些在意。 尽管岁枯荣并没有表现得特别地明显,甚至是他已经在刻意的掩饰,但慕长衡还是能够看出来他那自称无门无派、不按套路出牌的剑法里多了一些令她熟悉的气息,自从那位决意藏于小山界不愿出世,那样的气息便该就此消失在星河大陆上,只是不知为何忽然出现了。 慕长衡放于膝上的指尖微动,眼眸轻垂,渐渐合上了眼睛。 清风拂动,竹林里竹叶纷纷而落。 时间就这样过去了许久。 慕长衡计算完毕,终于睁开了眼睛,并缓缓站起身来往前走去,自光影之中穿过,轻轻挥袖,那幅光影便随之消散了。 与此同时,剑修之间的战斗向来以迅速着称,若是真正的厮杀,那么生死便往往只在数息间,而若仅仅只是对决,也不会花上太多的时间,便可以看出谁的实力更胜一筹。 岁枯荣与姚纯之的比试已然落下帷幕。 很显然,比起岁枯荣这个半吊子出身的剑修,姚纯之多剑道造诣要高上许多,结局自然便是姚纯之获得了胜利,而她最终也获得了与丘景瑜比试的机会,试剑大会的决赛也终于进行到最激动人心的时刻。 按照比赛的规定,需要留给姚纯之充足的休息时间,战胜岁枯荣之后,她便旁若无人的直接在比赛台上盘坐下来,观想养息,补充体力。 或许很多人都认为,她在与苏枯荣的战斗中展现出了太多的实力,有可能因此被丘景瑜看出破绽,毕竟无论是多强大的剑修,剑法与打法之中都会存在弱点,而这样的弱点即便不容易被人发现,但对于丘景瑜这样的天才来说自然不算难事。 但当所有人担心这一点的时候,众人却发现,丘景瑜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就已经盘坐下来,静静地一个人开始了养气,仿佛对姚纯之与岁枯荣之间的战斗一点儿都不在意,这不禁令人大吃一惊,就算你再如何自信,也不该这样表现出来吧?是不是有点羞辱人了? 但吃惊归吃惊,众人对于接下来的最终的决赛还是十分地期待的,看样子,两个人似乎都已经准备后了迎接决赛,他们到底还有什么样的底牌没有展现出来呢? 就在众人的期待中,丘景瑜与姚纯之皆是在同一时间睁眼并起身,一抬头便看到了对方,各自平静的目光里却仿佛火花四溅,那便是看对手的眼神。 丘景瑜持剑来到比赛台上,向姚纯之郑重行了一个剑礼,伸手谦让道:“请!” 第二百七十章 出乎意料的请求 “不必让着我,你先出招吧!”姚纯之并不领情,只是带着倔强地道。 丘景瑜并未多说什么,只是执剑横于身前,看着像是接受了她的提议,不愿过多谦让,准备率先出招。只不过,谁都能看到,即便如此,他也依旧没有拔剑。 姚纯之注意到这点感到有些恼怒,似乎有些受不了,毅然拔剑。 二人的对决就此拉开序幕。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王央衍自始至终都在关注三人的剑道特点,虽然她并不了解秀灵剑院的剑道特点,但从姚纯之的剑法之中可以看出,秀灵剑院该是以婉约为主,但由于姚纯之的性格与天赋使然,在她的手中却多了几分果决,消解了几分婉约自带的拖泥带水,显然是极为不错的,至于丘景瑜嘛......目前来看,他应该是一个很自信的人,重要的是,他的境界似乎很高。 紧接着,二人之间的战斗局势便很快印证了王央衍的猜测。 姚纯之在先前与其他参赛者的战斗之中都尽量保留了实力,更是将自己自创的最适合自己、可以称之为绝杀的一套剑法留在了最后,准备借此战胜那个目中无人的丘景瑜,让他知道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站在高处! 她能站上这里,靠的可是她自己的剑道实力! 姚纯之并不打算客套,所以在一开始就使出了的一套剑法,并且如愿从丘景瑜的脸上看到了些许惊讶的神色,心想,原来你也会出现这样的表情! 只是令她没有想到的是,丘景瑜的惊讶不过是转瞬即逝,并且很快,就发生了令姚纯之意料之外的转变。 丘景瑜没有产生丝毫的慌张,迫于姚纯之惊人的剑势,他无法轻易将之消解,他承认自己是有些轻敌了,而这一瞬间,他仅剩下一个选择,那便是接下这足以令同境界剑修负伤不轻的一剑! 紧接着,他当机立断,周身气息瞬间出现了令所有人都感到震惊的巨大的变化,就连剑气都是变得莫名强大了几分,给人的感觉变得完全不同,紧接着,他硬是生生接下了姚纯之那几乎竭尽全力的一剑!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所有的技巧都不过是徒劳无功。 这一次的碰撞,似乎是碾压式的。 周围看台上瞬间想起一阵惊呼声。 刚才,发生了什么? 那股气息,分明是存真中境才会拥有的气息! 可,可是丘景瑜不该只是存真初境吗?他什么时候破镜了! 如此年便踏入了存真中境,这岂非便是天才?放眼整个修行界,同辈之中,这样的人也不过只有那几个令人难以企及的怪物天才了! 看台之中,惊叹声此起彼伏。 蹲在人群之中百无聊赖的白以溯注意到台中的动静,耸拉着的眼皮不禁抬起了一点,难得开始注意到除了自己之外的其他人,紧接着发出一声冷笑,倒是没有嘲笑的意思,只是觉得一般般啦。 于此同时,同样见到那一幕的王央衍则是微微挑眉。 “衍衍,你快看!他跟你一样是存真中境诶!是不是很厉害!”云水谣激动的简直就要跳起来了。 王央衍点了点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丘景瑜确实已经是难得的天才了,毕竟像她跟妄仙派那位的人并不多。 不仅是看台的人感到吃惊,姚纯之更是震惊不已。 “你,你什么时候破的境?” “在此之前,我便破境了。” 丘景瑜说的风轻云淡,仿佛这在旁人看来十分了不起的事情对于他来说只是喝水一般普通寻常,而回过来仔细品味他的话,就会发现他说的是一句废话,很显然,更表面上展现出来的淡雅随和不同的是,他的骨子里怕是一个带着些许臭屁与盲目自信的人,而这样的特质,在王央衍看来的话,则是与藏剑山的风气‘臭味相投’。 故而在看台上的王央衍听到这样的话时,情不自禁地认可的点了点头。 但姚纯之自然是极为不爽的,不爽归不爽,她深吸一口气,原本若是二人境界相同,那么凭借自己的那套剑法,孤注一掷也并非没有希望获得上风,但若是早知丘景瑜高上自己一个小境界,她便不会像方才那般大胆了,要知道,即便是这样一个小境界,对于修士来说,或许便是天壤之别,她最终行礼坦然认输。 “姚纯之自愧不如,愿赌服输!” 丘景瑜从她的眼神里看出了她的决意,并未多劝,再加上这本便是他预料之中的结局,事情本便该如此发展,所以他平静地点了点头,接受了,“承让!” 话音一落,整个比赛台瞬间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有人甚至高呼着丘景瑜的名字,为他喝彩,祝贺他获得了此次试剑大会的第一名! “丘景瑜,丘景瑜!” 在这激动人心的时刻,高台上主持的长老也站了出来,抬手示意众人安静,浑厚的声音再次响彻山谷。 “我宣布,本次试剑大会的最终胜者是,燕国散修,丘景瑜!” 话语的回音伴随着众人的鼓掌声响彻不止,整座终焉山仿佛被点燃了一般,众人热情高涨。 在无处不是闹腾腾的看台上,所有人都沉浸在庆祝的惊喜之中,没有人注意到台上不知何时凭空出现了一名身着宽大的曳地斗篷、戴着帽子与面纱的黛衣女子,她缓缓站到人群之中,目光平静地望向了台上,也不知道能让她动身亲自出面的人,到底是谁? 过了一会儿,主持长老的话音再次响起,他亲切地让岁枯荣也站到台上来,让三人站成一排,温和的话语仿佛有平复人心境的作用,他先是询问丘景瑜。 “孩子,首先恭喜你成为这次试剑大会之中最万众瞩目的一个,其他所有参赛的年轻剑修都应该以你为榜样,所以你也拥有了随之而来的、其他人所无法获得的一个权利,你可以率先从这山的上空之中选择一片你所瞩意的云,并说出所有准备收徒的前辈之中的那位你所中意的老师,而那位老师也会无条件地收你为徒,没有任何拒绝的权利。” 若是说其他的人择师时会因担心被拒绝而有所犹豫,那么这对于丘景瑜来说显然不是问题,这是对试剑大会夺冠者、其他任何人都羡慕不来的奖励。 对于宗派,丘景瑜的选择自然是毋庸置疑的,但在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他不禁沉默了,平静地望着高台上的主持长老,不知是在思考什么。 主持长老则是耐心地等着他的回答。 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回答。 王央衍自然也是如此,于此同时,她与其他人一样,有些好奇为何丘景瑜会在此时沉默,巧的是,她所在的看台与丘景瑜三人所站的比赛台齐平,正想端详一下他此时的表情,但便是这时候,手背上的特殊印记却忽然闪烁了一瞬,她心有所感下意识地一抬眸,目光流转间,一道身影仿佛注定般落入了她的眼里。 她看到了慕长衡,很是惊讶。 那个人!是她! 王央衍顾不上再继续关注丘景瑜,她毫不犹豫地抬步转身,着急地顺着圆形看台越过一个又一个地观众,目光一直定格在方才看到的慕长衡所在之处,没有想到她的来了! 王央衍惊喜不已,半点没有注意到丘景瑜在下一刻做出了回答。 丘景瑜的回答吸引了在场除了王央衍等的所有人的注意,在众人的好奇与期待中,他行礼低头,终于开口道出了一句所有人都未曾预料的话。 “不知我这般的人,能否配得上贵派的姜离师姐?” 话音一落,全场轰然! 第二百七十一章 邀战 那位长老来自藏剑山,贵派指的自然便是藏剑山,而姜离自然便只有那一个姜离。 原来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在试剑大会过关斩将、夺得第一名的丘景瑜在最后的最后,居然是为了这么一句话? 谁不知道藏剑山的那位名为姜离的小天才是什么样的存在,这里许许多多的剑修聚于此,何尝没有想要见见那位的想法?即便是远远看一眼也是极好的,更何况修行界中又有盛传那样遥不可及的存在是一位极好看的少女,这不禁让许多人心生好奇与仰慕,故而丘景瑜的话传遍全场的时候,众人震惊之余不免感到十分理解。 天底下的修行者那么多,姜离可只有一个。 正在看台上奔走的王央衍被场中忽然爆发的热闹吸引了一瞬的注意力,刚刚发生了什么?她好像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此时的她停下了脚步,恰好站在了高台的正下方,也就是比赛台的正前方,她下意识转头望向台上,想要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 此间场上清风袭来,斗笠上的面纱被吹拂而起。 比赛台上的丘景瑜行了礼,也恰好抬头。 二人就这样对上了目光。 他看到了她轻傲的脸,她自然也看到了他。 这一瞬间,吹过的风都似乎变得极慢,就像是潺潺的流水,和亘古不变的浮云。 万物皆寂,唯余此时。 人山人海之中,那名少女的身影是那么的清晰,那张美的难以言喻的脸与当年所见别无二致,只是一眼,便印证了前缘。 丘景瑜一眼就认出了她,身形一震,呼吸微窒。 王央衍却有些愕然,注意到了他的眼神后微讶,那人怎么回事?为何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盯着自己?她皱了皱眉,并未在意,准备继续往前。 丘景瑜梦中惊醒,下意识抬步想要追过去,却被高台上一道突如其来的声音拉回了思绪。 “不知可否先说清楚,这话是什么意思?” 伴随着一道清朗而冷沉的声音,高台上缓缓走出一名身着山水纹路的宽大剑袍的年轻男子,只见他剑眉星目,气息淡泊而宁静致远,正神色然然地望向下方,身形挺立,气质卓然,只应见画而不可言说。 此人一出,全场具惊。 他居然也来了? 王央衍亦是被吸引了思绪,她再次停步,情不自禁地望向高台,入眼便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一时怔怔。 “大师兄……” 丘景瑜的目光始终放在王央衍的身上,若非限于礼制,怕是要冲过去做出确认那人究竟是不是她,此时听到陈洛州的话不敢怠慢,正要直言却又住了口,思索过后便道:“听闻贵派的弟子姜离天赋卓绝,故而特意来此问剑!” 试剑大会的前三名拥有从各剑宗之中选择一名弟子切磋的机会,虽说先前主持的长老问的是有关选师之事,但两者并没有绝对的先后之分,丘景瑜此时这般要求严格来说自然是没有问题的。 只不过,不是传言那位藏剑山的小天才并未在此次试剑大会之中现身吗?即便你要求与之比试切磋合情合理,但人家如今不在这里,难不成你还能要求她不远万里从山里出来就为了跟你的比试?这未免不合礼数。 原本惊讶的众人此时也是面面相觑,神色疑惑,纷纷各自低声讨论呢喃,不解于丘景瑜为何会当众提出这样的要求,莫非他的心中真的是十分迫切? “实不相瞒,在下知道姜离师姐来了。” 面对在场众人的议论纷纷,丘景瑜直截了当地向陈洛州说了一句,此时他的目光转向前方人群里的王央衍,就好像是在对她说的一样,目光真挚而执着,道:“若是她愿意,在下恳请一战!” 场上再次沸腾了起来,见丘景瑜的样子不像是说假,众人不禁猜测姜离或许真的来了! “不见得吧,试剑大会都已经到这个点儿了,我可一直都未曾见到过传闻中那位绝色惊人的藏剑山小天才啊!”人群中不免有人怀疑。 “说不定丘景瑜有我们这些普通人得不到的消息,你看他像是会说笑的人吗?更何况这样的场合,姜离怕是确实在终焉山,只不过我们不知道罢了!” “哈哈哈,那样也好!闻名不如一见,当初的淮山剑试我不小心错过了,这一次我可要好好看看真人长什么样,又到底是不是与传闻中那样厉害!” “年纪轻轻就能一剑击败南陵剑阁的清如许的人,想也不必想便可知道那定然是一名极其厉害的人!” “听闻姜离也早已踏入存真中境,不知丘景瑜与她比试,能撑得到第几招呢?” “……” 由于藏剑山那位闻名天下的小天才有可能在现场,在场无数的年轻剑修们纷纷开始期待了起来,有甚者更是开始推测接下来丘景瑜与姜离二人之间的战斗会是什么样的一种盛况,当然在很多人的眼里,单靠实力的话,胜者定非藏剑山的姜离莫属,只不过这次的比试不过是点到为止,胜负并非是最重要的。 许多的人心中不乏期待,但少数人却并非如此。 李川彻在看到听到丘景瑜的请求,心情一直都在发生变化,从愤怒到不甘,最后归于难过与委屈,若是自己争气,说不定站在上面的就是自己了…… “阿衍,我是不是很没用……诶,阿衍呢?” 等他回过神来,才发现王央衍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走开了。 此时人群里的白以溯正无聊地盘腿坐在地上,一只手托着下巴,目光冷淡而平静地望着比赛台上的丘景瑜,他先前稍微看了下丘景瑜先前在比试中的表现,只能说一般般,虽然他并未亲眼见过王央衍的战斗,但能与他相提并论之人又怎么可能是平庸之辈?故而丘景瑜所请,结果如何自不必说。 答应丘景瑜的比试请求,在招收新弟子方面,对于藏剑山来说无疑是有着极大的好处。 因为即便姜离出身魔宗,但依旧有很多人崇拜她,这个世界便是如此,强大才是最重要的,姜离的存在无疑是一个很好的招生牌匾,而这一场比试,只会让她的名声更盛,让藏剑山更有威望。 接下来就要看陈洛州怎么回答了。 按理说,试剑大会第一名的比试请求是不到万不得已便不能推辞的,更何况点名的人还是藏剑山的弟子。 陈洛州心里早已有了答案,他神色不变,一如既往地沉静冷持,朗朗如风般的声音再次传遍全场,这一次的话,同样令人震惊。 “小师妹,你怎么想?” 第二百七十二章 众望所归的出场 小师妹? 哪个小师妹? 所有人都知道,若是按嫡亲师尊来算,陈洛州只有一个师妹,而从始至终他也只称呼一个人为小师妹,所以不必多想,此时他所说的只有那个人,那个人只能是姜离。 原来姜离真的在场! 一想到下一刻便能见到真人,在场的人们不禁都屏住了呼吸。 王央衍听陈洛州居然提到了自己,深吸了一口气,下一刻,便有一道犹如清溪淌过山涧般的声音传出,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切磋而已,我自然是没有异议的,师兄。” 方才陈洛州问出那句话的时候,恰好视线往下看向王央衍的方向,他一直知道她的位置,也知道她知道他在看她,王央衍一抬头,二人四目相对间便知道了彼此的想法。 陈洛州让她上台便是认可她藏剑山弟子的身份,亦是在告诉她即便是山里众位师叔长老在云上看着,他们也不会对她怎么样,既然如此,王央衍便没有了拒绝的理由,更何况师兄都已经在问她的意见了,她当然不会躲避,她知道大师兄的意思,其实便代表了山里的意思。 由此可知,那些老顽固们或许是改了主意愿意重新接纳她,又或许是出于某些原因才退上一步。 不管背后真相是什么,王央衍都没有什么好犹豫的,因为她一定要回山弄清楚白胡子师父的遗愿到底是什么,她还需要进入云梦仙境的资格,既然如此,那便光明正大地站出来! 王央衍一手握剑,在所有人震惊无比的目光中从看台上走出,斗笠的轻纱随风而起,一身红衣似火般在风中轻摆,亮眼至极,她缓缓地一步步朝比赛台上走去,每一步好像都走在了众人的嗓子眼上。 随着她的现身,人群里不禁响起了这样那样的议论声。 “我去,姜离!俺这辈子值了,居然能亲眼看到真人!” “真,真的是姜离?” “那还有假!陈洛州都已经叫师妹了,难道他还能认错不成!但不是说姜离的佩剑是青衿吗?怎么我看她现在手上的剑不像啊?” “你懂什么?妄仙派那位左挂刀右系剑的,藏剑山这位难道就不能有两把剑了?” “有理,就是不知道接下来会不会看到她用青衿剑,如果能看到的话,那简直是不虚此行了!” “哼,你们一个个都不懂欣赏!我就不一样,我来这里可不是为了看剑的,都说藏剑山的这位不仅有着极为恐怖的剑道天赋,就连容貌颜色都是让人无可挑剔!可惜人家戴着斗笠,怕是没有机会看到喽!” “那可不一定,万一比试的时候她摘下来了呢?” “若当真如此,那我们就能一饱眼福喽!” 周围议论纷纷,在场的剑修们都格外激动,包括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墨非白,当他看到王央衍出现的那一刻,向来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浮现出了难得的笑容,三分欣慰,三分惊喜,余下便是无尽的倾慕。 在先前的比赛之中他虽然并没有丘景瑜等人那般优秀,但还是获得了不错的名次,择师之时也有机会被选上藏剑山,后来没有比试的时候他便独自闭房观想修炼,未能及时知晓王央衍来了的消息,但这时候知道了也不迟。 她还是一如既往的耀眼,只是站在那里,就如此的与众不同,让人看了就知道遥不可及,但即便如此,却仍然想拼尽全力只为了能够站在她的身边。 比起墨非白的感慨万千,不远处的李川彻却是完全愣住了,刚刚站上去的那个人,不是阿衍吗? 他仿佛听不见身旁激动不已的云水谣的大喊大叫了,他的眼里只剩下那道身影,多年前的记忆好像渐渐浮现在眼前,记忆中的那名身着剑袍的少女背影开始与台上红衣少女的身影重合,明明不像是一个人,就连衣服的颜色和手上提的剑都不一样,为什么,为什么那么像呢? 姜离,王央衍……原来是同一个人! 难怪、难怪,难怪阿衍那么厉害,难怪她明明是一个剑修,却对成为藏剑山的弟子丝毫不感兴趣,原来她本来就是藏剑山的天才弟子!原来如此! 这样一个真相犹如晴天霹雳,将李川彻劈得有些晃神,心中莫名涌上许多许多复杂的情绪,愣是让他感到一阵酸楚,流下了不知是因何而起的泪水。 庆幸么?庆幸原来姜离是她,是自己这般熟悉和喜欢的人,难过么?难过于她是姜离,她本是距离自己这么遥远的人,就像此时自己与她的距离一样,明明咫尺,却似天涯。 王央衍并不知道李川彻此时的情绪,她上台的时候有意看了一眼他所在的位置,但却发现他避开了自己的目光,隐隐的,眼里好像还有泪水,他哭什么?他为什么哭? 王央衍有些担心,怕他埋怨自己一直不告诉他自己的真实身份,她本想着时机到了再告诉他,没想到却撞上这么一个突发情况,当务之急自然是现下的比试,李川彻那边的话,他该是觉得心里难受,但还是要等比试结束之后再慢慢安慰。 紧接着,为了表示对比试的尊敬,王央衍缓缓将斗笠摘下,露出一张如世人所言那般美丽得难以言喻的脸,眉眼几分轻傲,目光平淡清冷,明明一身红衣却显得有几分疏离。 又是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在看台人群中响起,年纪轻轻便能如此绝色的小姑娘绝对不多,而姜离定然又是独一无二的那个,惊艳难言之时,比赛台上王央衍的声音又传了出来。 “藏剑山姜离,还请赐教!” 王央衍看了丘景瑜一眼,向其行了个标准又端正的剑礼,以示尊敬。 见此情景,在场剑修不免又是感叹,闻名不如见面,都说藏剑山小师妹姜离剑道天赋之高极少人可与之相比,故而也养成了她目中无人的倨傲态度,但如此一看,传闻有假啊!因此,众人对王央衍的评价不免又高上了几分,眼里的仰慕更甚。 场中的绝大多数人皆并未见过王央衍,此时一见满足了心中的好奇之心,分外捧场兴奋,但这其中,同样是小天才的白以溯倒是有些不同,他原来也对传闻里与自己齐名的那个少女有些兴趣,也想着说不定来这里能见到人,但这一见却让他分外惊讶。 这丫头,好生眼熟……哦,好像是在小山界遇到的那个,我去!她不是说她来自流水宗吗? 可恶,被骗了! 白以溯确定台上的王央衍就是自己当初在小山界偶遇的那名自称为流水宗洛三冬的少女,并在细想之下认定自己被人耍了,一时间不禁愣了许久,等反应过来又生出些许恼火,紧接着又平静下来,虽然有点不爽,但她也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勉强……扯平吧?但怎么还是有点生气了,他还真没被谁骗过,除了那个女人。 白以溯又想起了某个让他做了个难以启齿的梦的女人,紧接着啪的一声,他硬生生地拍了自己脑袋一巴掌,真够贱的!又想起她了。 清脆的一巴掌不免让周围的人侧目,纷纷怀疑这个一直傻坐在那里神情诡异,但又长得格外好看的少年这到底又怎么了? 白以溯倒是不会在意旁人,待醒转过来之后,他重新看向台上的王央衍,注意到她的神色目光,不免勾起唇角,觉得有点意思,呢喃出声。 “这姑娘挺狂的啊,都不正眼瞧人。” 第二百七十三章 梅零落 若非仔细去看,还真看不出来王央衍的目光只在丘景瑜身上停留过一刻,便转移到了他左后方的那名披着斗篷的女子身上,她刚才便是要去找慕长衡问清某些事情,如今见到人还在,她算是暂时放心,只是为何魔宗的白矖会出现在试剑大会的决赛场上?她难道不怕自己的身份暴露,招来不必要的灾祸嘛?她意欲何为? 带着心中的疑问,王央衍不禁皱起了眉,完全没有注意到此时此刻丘景瑜的神情表现。 在王央衍说出那句“请赐教”之后,丘景瑜便格外紧张,藏在袖子里的手都不禁因此颤抖,他很想说不敢不敢,但一时间却说不出口。 没想到自己猜对了,她就是姜离,是自己一直仰慕的那个人! 丘景瑜曾幻想过无数次二人的相见相遇,并在心中预演了无数遍若是见到了该说些什么,但此时千言万语就好像堵在了嗓子里,一句都说不出来,一直到王央衍回过神来,发现他还未有表示,看向他疑惑地挑眉之时,他才反应过来,紧张地行礼。 “在下不才,还请姜师姐不吝赐教!” 王央衍不是很习惯师姐这个称呼,在山里她入门较晚,认得她并有交集的人皆是喊她师妹,眼前被不认得的人叫师姐还是头一遭。 “谈不上赐教,只是切磋一番。” 不习惯归不习惯,礼貌还是要有的。 丘景瑜受宠若惊,神色却依旧保持平静,认真地道:“届时还请师姐不必留手,唯有此,方是此次切磋的意义所在。” 越是仰慕对方,便越是希望对方能够在比试之中倾尽全力,这是对比试的重视,也是对他的重视,丘景瑜希望被她重视,也希望在比试中有所得,便自然希望她不要留手。 试问谁还能有机会与她切磋,既然机会摆在了自己面前,自然要痛快的战上一场! 二人皆是存真上境,即便他有所不如,但又能差到哪里去呢?既然如此,那不妨两个人都拿出真本事,不决生死亦不分高下,只是问剑、论道,便足矣! 王央衍却不同意他的看法,她看着丘景瑜认真的样子不免皱了皱眉,平静清淡的声音自台上传开。 “我若是不留手,你如何能接我一剑?” 她语气寻常,不像是开玩笑,但这一句听上去无比普通却又非常惊人的话却让周围的观众再次炸开了锅,她刚刚说什么?如何能接我一剑?拜托,那可是丘景瑜啊,这次试剑大会上的第一名啊!怎么不能接你的全力一剑? 不过等等,可她是姜离诶!就连当年的清如许都未能接她一剑,丘景瑜接不了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只不过事实归事实,问题就在于,人家说让你不要留手也可能是场面话,你那么当真做什么?再说了,你这次是代表藏剑山与有可能成为门下弟子的人切磋的,说这样的话是不是太不给面子了? 傲,真是太傲了! 看来是他们想岔了,藏剑山出来的人又怎么可能谦卑呢? 一念及此,大家似乎都觉得王央衍的话实在是再正常不够了,毕竟这就是藏剑山的风格啊,霸气侧漏,目中无人! 看台上的白以溯笑得都快要肚子疼了,他只是一个看戏的,原本不该笑得这么张扬给自己加戏的,但王央衍的较真与理所当然的傲气实在是让他深有同感,只能说不愧是藏剑山的弟子! 虽然妄仙派与藏剑山在某些地方略有些不对付,但双方都不得不承认对方的厉害之处,白以溯自然也是如此,修道本便要有所骄傲,更何况修的是剑道,若是不傲,你还练什么剑?再说了,即便是同一境界也有强弱之分,丘景瑜刚踏入存真上境不久,怎么可能和早就晋入同样境界的姜离相提并论?更何况人家可是姜离诶!一个小小的比试,你对她说出请全力出手,那不是在羞辱人家吗? 若换做是他在台上的话,怕是直接就一句“你看不起我?”质问过去,王央衍还好心地回问了一句,在他看来可谓之十分有礼了。 与此同时,比起其他人的惊讶到认同,比赛台上的丘景瑜只觉得有些恍惚,自己仰慕的人说的那句话让他一时间反应过来,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朗声笑了起来,举止也不再那么拘谨,像是一下子就放轻松了,只听他道:“师姐说的是,既然如此,那便请师姐便宜出剑,手下留情!” 这话一出,不免显得丘景瑜仪度不凡,伸缩自如,令人刮目相看。 王央衍却是皱了皱眉,但也并未多说什么耽误时间,直截了当地伸手,“请!” 比赛台足够大,而姚纯之二人早就走了出去,把场地留给二人,所有人都在期待这一场切磋,到底会出现什么样的惊喜呢?姜离是不是如传闻中那般厉害?丘景瑜又能在她剑下撑到何时? 在先前的对决里,除了与姚纯之比试之中彰显出了自己的真实修为,丘景瑜所展现出来的实力其实并不算多,因为他遇到的对手大多不如他,他并不需要花费太大的力气拿下,故而对于他的资料少之又少,这不免增添了众人对他的好奇,时至今日,对手变成了大名鼎鼎的姜离,他总该要把所有的看家本领拿出来了吧? 只是比起丘景瑜,众人还是更加好奇姜离,她只是站在那里就足够赏心悦目了,等到她拔剑的时候岂非更加惊人? 就如同众人所预料的那样,丘景瑜一开始就认真了起来,手中的剑闪耀着淡淡的白光,虽然他想尽可能表现得更有风度一些,但对手是她,他又怎么可能懈怠? 这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他一定要把握住! 在他拔剑之时,伴随着他拔剑的动作,他的周身渐渐生出丝丝纯粹浑厚的剑息,紧接着这无数的剑息便凝聚成了剑气,衣袖无风自动,旁人看了只觉得他这简单无比的动作却像是用出了一剑似的,凌厉,蓄势待发。 他一个散修无门无派,在从前的修行之路里大多时候都是靠自己钻研剑道,当然也并非没有遇到愿意教授他的前辈,他也虚心求教过,但或许是因为他天赋颇高,导致最终他领悟得道,而他的道友或是师父们皆是无法达到他这般造诣。所以他才周游天下,希望能遇到比他更厉害的人,但许多次都是无疾而终。一直到那年的淮山剑试,他看到了台上一剑击败南陵剑阁大师兄的王央衍。 可以说他这些年的刻苦修行都是为了追上她的脚步,也是为了今天能够站在她面前。 “我这一剑名为梅零落,还请师姐赐教!” 既然是问剑,那么便无需讲究类似攻其不备、声东击西的谋略,将自己的剑招直白地说出来也并非不可。 于此同时,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比赛台上空气的温度似乎降低了一些,紧接着他手捏剑诀,周身剑意仿佛凝成了片片梅花花瓣,如光似絮,在整个比赛台上散落,分明该是十分唯美的画面,但下一刻空气中的剑气一转,柔美瞬间化为肃杀之气,带着一股铺天盖地的压迫感,丘景瑜一剑刺向王央衍。 无论怎么看,都能感受到他这一剑带着存真上境该有的气势与力量,沉稳而熟练,完全不像是不久前破镜的。 王央衍面色平静,看着那犹如狂风暴雪般袭来的强大剑气,不禁觉得有些意思,说是梅,其实是雪么? 所有剑招的名字都与剑招本身的特质有关,而显然这一招“梅零落”确实有它的特别之处。 王央衍书看得多,剑也练得多,丘景瑜这一式剑招她并未听过,更未曾见过,极有可能是他自创的,若是旁人遇上这样不熟悉的架势怕是多少会感到慌张,但她自然是不会的,自创而已,没有什么好惊讶的。 唰的一声,她果断抬手提起山海剑,没有丝毫慌乱地迎了上去,那般风轻云淡的模样就仿佛只是孩童间轻飘飘地耍木剑一般,但这可是真剑啊!你甚至没有蓄力,就连剑气都未见散发半分,硬接这一剑难道你就不怕反受其害吗? 所有人都在聚精会神地观看比试,看到王央衍这般大胆不禁一惊,同时注意到她居然还没有拔剑!她到底想干什么? 是的,王央衍纯粹用山海剑的剑鞘来接下丘景瑜的那一招“梅零落”,只不过与人们所预想的不同的是,她可不打算硬接那一招,就如同从前对战时候的那样,在铺天盖地的雪与梅花之中,眼里倒映着那一抹摧残的白光,她一只手抬着剑,在进攻袭来之时,双脚则是悄无声息地在地上点过,一整个身形往前方移动。 嘶——! 一道尖锐的声响在场中传出,那是剑鞘与剑身相擦而过的声音! 令丘景瑜没有想到的是,王央衍居然真的不打算正面接他这一剑!他眼看着她那变成辫子的长发,随着红色的衣角一同摆动,在空中划出一个个好看的圆圈,就这样与自己擦身而过! 第二百七十四章 碾压式的对决 只不过,所有的剑招都有意、气、形,“梅零落”这式剑招并不是只是看上去简单地刺出来的这一剑,除此之外,还有那强大的剑势威压,先前的剑鞘与剑身接触只是刚刚开始,最可怕的是紧随其后的风雪,每一寸凌厉的剑气都被藏匿于空气中看似无害的梅花与雪之中。 王央衍深知此理,即便是避开那一剑也无可避免地要接下丘景瑜的剑气,二人擦肩而过之后,她在空中旋转过后控制住身形停住。 此时此刻,她的周身肉眼可见已经有着凝练至极的剑意溢出,她背对着方才擦肩的丘景瑜,身前是仿佛能吞噬人的风雪,轰的一下,她猛然将手中带剑的剑鞘插入地面,一股难言的气势以她为中心向四周扩散而去,无数散发着耀眼青光的强大剑气自她周身生出,向前方的风雪杀去! 一阵迷蒙的雪雾之中,似乎响起了一阵阵刀戈剑鸣的声音,看之不清,却格外激烈! 两方剑气厮杀,最终的结果自然取决于出剑者自身养练习的剑意之强弱,而很显然,尽管风雪中的场面格外惊心动魄,但那青色的剑气声势浩大,将袭来的风雪尽数压下,压得死死的,动弹不得,再也吹不起来。 凡是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那两段剑气孰强孰弱,局势明显,高下立见。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数息之间,众人震惊不已的同时难免唏嘘,没有想到不到一个回合就能看出两人之间存在这么大的差距,这姜离简简单单散发出来的剑气居然就如此之强? 丘景瑜同样心中一惊,但却并未落下,他的手腕在空中划出一个弧度的同时剑锋一转,迅速回身再次向王央衍刺去,这一招“梅零落”还没有结束! 王央衍自是感受到了身后剑意未消,脚下一点,锵——! 她再向插在地上的山海剑借力,身形登时掠于上空,红色的衣裳在风中猎猎作响,犹如盛放在风雪之中的一点红梅,下一刻,她一只脚的脚尖便轻轻地落在了丘景瑜握着的那把剑的剑尖之上,额间发丝飘扬,一张美丽的脸上似乎带着淡淡笑意,美不胜收! 丘景瑜眉梢一挑,握剑划开,同时瞬间转换剑势掠空向她斩去! “梅零落”刚刚结束,他就又出了一剑,这一剑同样惊人,犹如金涛海浪般灌满整个比赛场,若非有无形的防护罩将看台上的人们隔绝开来,怕是修为有所不足的剑修们都会受到波及,不仅如此,他这次并非只出了一式剑招!就像是要绘成一幅画似的,他一招接一招,行云流水般形成了一套气势惊人的组合剑招。 众人皆惊,不愧是此次试剑大会的魁首! 丘景瑜这一招一式衔接的毫无破绽,不仅每一次出剑都有一种让人惊叹之感!这一套组合剑招可不是谁都能够使出来的! “剑修从不会轻易放下自己手中的剑,但师姐你如今手上却没有了剑,如何能破我的招?” “这一次,是我融合至今所学形成的剑招——搬山填海,请赐教!” 丘景瑜的话在比赛台上回荡,犹如从漩涡深处传来一般,不,那确实是一个漩涡,以他为中心的剑气不断地高速回旋,掀起惊涛骇浪! 此时的王央衍飞身后撤,瞬间与他拉开了一定距离,紧接着便看到了可以说是十分壮观的一幕,她挑眉,不着痕迹地轻啧了一声,不知是为何。 面对眼前气势惊人的组合剑招,以及其中布满整个比赛场,根本避无可避的滔天剑气,而自己的山海剑被她落在了漩涡的中心,王央衍长辫与碎发在仿佛能震碎空气的剑风中凌乱飞舞,听到丘景瑜的话,她抬起了右手,轻启红唇,仿佛有一句什么话低低传开。 “休息好了出来就帮我一下……青儿。” 话音未落,她的手掌处便绽放出耀眼至极的青光,远胜于她先前释放的剑气,紧接着,所有人都看到了传闻中那把被称为藏剑山至宝的剑。 春生之青衿! “哇哦!”一阵激烈的惊叹声在看台上沸腾起来。 若说剑意剑气皆靠自身天赋造化,那么剑修们的佩剑则是能够帮助他们后天养练强大剑气的最大助力之一,强大的仙剑甚至可以帮助剑修在剑道上脱胎换骨,更上一层楼。而每一个人的剑气特性都是不一样的,但越是耀眼、颜色鲜明的剑光,便代表了该剑修剑意之甚。 如今场中那抹耀眼青光,在场之人可谓是平生未见! 小小年纪就有了这般夺目的剑光,没想到姜离的剑道天赋已经达到了这种地步! 既然如此,接下来的对决可以说是毫无悬念了。 王央衍单手握剑,另一只手迅速捏了个剑诀,下一刻,青光大放,她简单地抬手便朝席卷而来的滔天巨浪一剑斩去! 一剑劈山! 一剑断海! 一剑破万法! 轰轰轰,摧枯拉朽般,纯粹至极的青色剑光以无可匹敌之架势将丘景瑜的组合剑招瞬间击溃。 哗的一声,所有人都仿佛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似的,竟不知该做出什么反应,这是什么云泥之别的察觉,太震撼了! 在他们看来,即便姜离能够制住丘景瑜的出招,但是也不至于如此轻易吧? 已然化解丘景瑜的剑势,王央衍手握青衿剑以难以想象的速度瞬间欺身上前,一剑朝丘景瑜劈去。 “春风。” 这是她下一招剑式的名字。 攻防之势在此刻瞬间转换! 丘景瑜尚未从方才的对招中反应过来便慌慌忙忙地格挡接剑,感受到王央衍那看似轻易的一剑却有着恐怖的压迫感,不仅如此,他才挡完这一剑,王央衍又瞬间转换剑势,攻向他并未设防的一处。 嘶的一声,那是剑身相擦而过的声音。 丘景瑜在方才的对招中受了些伤,再加上反应不及,不免在接剑之时迟缓了一瞬,但这一瞬恰恰是战斗中的大忌! 王央衍的剑已然趁机划破了他的衣袖,他明白,她留手了,她刚才原本能斩断自己的一只手! “你只想对剑招是吗?” 丘景瑜在方才那一招中并未感受到很强的剑气,所有的势都刚好用来压他,显然,王央衍并不想通过自身的剑气直接击败他,但即便是这简单的剑招,居然就让他有些应接不暇之感,这到底是什么招数? “扫雪。”又是一招袭来 王央衍并未回答他的话,只是脚尖在地上轻点,身形跟着旋转而去,她手上的青衿剑被她反手握住,跟着一起改变了轨迹,直击丘景瑜命门,丘景瑜终于有了准备,提前应对,但却万万没有想到接下来她却巧妙地攻势突转,转而攻向他的下盘! 他的裤脚再添一个裂口。 他完全挡不住她的剑! 无独有偶,王央衍完全不给他喘息的机会,一剑接一剑,一招又一招。 “荡潮。” “秋山。” “……” 王央衍的口中出现许多个剑招的名字,她行云流水地出剑,每一次出剑的轨迹都十分清晰,没有华丽的剑光装饰,只是存粹地对招,但明明看似是普通的剑招,她一使出来就有种惊艳之感,让人自觉意料之外却又是情理之中,不免感叹,这些剑招实在是妙哉妙哉! 丘景瑜没有丝毫还手之力,即便她没有半点要压自己的意思,他却完全接不下她的剑招。 最后一招,他的手忽然失力,王央衍只是轻轻地一挑,他手中的剑就被挑开,在空中划出一道光痕,最终倒插在比赛台上。 王央衍一手抬剑,剑尖抵在他的脖颈之上,轻傲的眉眼不可不谓之夺目。 胜负已决。 第二百七十五章 当众求亲 胜负已决,没有悬念的比试却让人惊喜不已、大开眼界,看台的人群再次沸腾起来。 比赛台上却显得格外安静,袖子、裤腿、衣领等各处都有剑痕的丘景瑜发丝凌乱,眼里犹见几分绝望与放弃,望向眼前的王央衍之时,他的唇角浮现出一丝苦笑,他知道,她留手太多,若是真正的战斗,他已经死了上百次了。 “那些剑招名字很好听,是哪里学的?” “藏剑山入门弟子都会学的剑谱里都有。”王央衍语气平静。 丘景瑜顿时一震,他原以为那些精妙的剑招必然出自藏剑山某本博大精深的剑典之中,却没有想到居然是藏剑山弟子人人都可以接触到的再简单不过的入门剑谱!他长叹一口气,没有再请教她有关剑招的问题,也没有问她为何同样是存真上境,二人的实力却相差如此之大? “你以前练剑,是不是很努力?” 王央衍皱了皱眉,并不是很想回答对方这种类似感慨的问题。 “方才的对决里,你一开始并未出手,是不是给我展现实力的机会?也能趁机明白我的剑道是什么样的?”丘景瑜又问。 王央衍依旧没有回答,神色并无波澜。 “最后你那些剑招,是不是像告诉我,大道至简,而我之前的出招都太过招摇了?” 丘景瑜回想起对决中她轻啧的那一声,不禁叹息摇头,她的每一个表情都落在了他眼里,他又怎么可能看不出她眼里的不屑之意呢?从那时候起,他便心乱了。 藏剑山的剑道霸道、干脆利落,出招即杀招,绝不注重形色,自然不会像丘景瑜那些招数那般声势浩大,就好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出招的厉害之处似的。 仿佛是知道了王央衍的答案,丘景瑜不等她回答,又问道:“传闻中的青衿剑真的不同凡响,即便是短暂的双剑相接,我都能感受到那把剑自带的压迫感,或许,即便你不召它出来,也可以轻易击败我,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他说的话自然不假,而这话音已落下,王央衍手中的青衿剑就发出阵阵剑鸣,它似乎也有着相同的疑问。 “别吵!” 王央衍让青衿剑安静一点,继而向丘景瑜客气地说道:“对待问剑的后辈,该有的礼仪我还是有的,若是直接祭出青矜,你不可能像刚才那样坚持那么久。” 这句话说得过分直接,愣是将丘景瑜噎住了。 王央衍并未多想,随意将剑收起,毕竟是即将成为自己师弟的人,一直用剑指着人家不太好,但她没有想到的是,她正有所动作,丘景瑜却忽地抬手,用力地握紧青衿剑剑身,一直到他的手上渗出鲜血。 王央衍挑眉,不知他是何意,正要问些什么却又见他放开了手,“在下技不如人,愿赌服输!多谢师姐的不吝赐教!” 王央衍看着他决绝的神色,沉默了会儿,最终点了点头,转身回去向远处被她暂时遗忘、还插在地上的山海剑走去,待她走到山海剑面前正要将其拔起之时,却忽然听到身后的丘景瑜大声朝她喊话。 “姜离,你如今可有喜欢之人?” 王央衍拔剑的动作一顿,他想说什么? 包括她在内的很多人都注意到,丘景瑜的话里不再称呼师姐,而是直呼其名。 不仅如此,他那一句话的寓意,就算是傻子都听得出来,原以为他最开始的那一句“是否配得上贵派的姜离”只是请求与之比试的托词,没想到真的是那个意思! 王央衍拔起山海剑之后疑惑地转身,正想看他究竟是什么意思,只是没有想到她这一转身就看到丘景瑜轰然半跪在地,向她低头行礼,她顿时一愣,这是要干嘛? “我丘景瑜,心悦藏剑山姜离已久,故特来此求亲!” 此话一出,全场沸腾。 他们不会听错了吧?丘景瑜在向姜离求亲,他,他参加试剑大会就是为了求亲?! 这是什么意思?敢情你一路过关斩将,最终取得试剑大会的魁首之位,不为了成为强大宗派的弟子,也不为了云梦仙境,不为这万千荣光,只是为了来求这个亲? 这可是试剑大会啊!你居然就在比赛场上求亲?而且求亲的对象还是姜离! 众人哑然,纷纷一阵佩服感叹,不禁怀疑这是不是太夸张,也太大胆了一些?但在疑惑震惊之余,细细想去顿时也明白了丘景瑜的想法,甚至有人模仿丘景瑜的口吻说出他内心的想法,自言自语道:“唉,我也不想张扬啊,可她是姜离诶!” 对啊,她可是姜离啊! 想到这里,当众求亲这件事不免就觉得情有可原了。 只是并不是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比如看台上的李川彻就快要气炸了,若不是被往无前提早发觉将他拦下,怕是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至于白以溯,想的就简单多了,他愣愣地看着台上那一脸认真的丘景瑜,心想这位大兄弟可真牛啊!他怎么没有想到还可以这样呢?下次有机会说不定可以试试,等等,我为什么要试试?我又不用向谁求亲! 他一时神游,等回转过来后,视线转向台上的另一个主角王央衍身上,只见那极好看的红衣少女似乎也没有料到会发生这样的状况,愣了好一会后情不自禁地往后退步。 白以溯大开眼界,顿时觉得好笑,你这后退一步的动作是认真的吗?没想到藏剑山的弟子居然也有感到害怕的时候。 王央衍是真的有点怕,虽然还不至于恐惧,但也蛮吓人的,她并非没有被人求过亲,只是……如今周围这么多人看着,她与丘景瑜不过是第一次见面,以及切磋过一场的关系,这是要闹哪样啊?她叹了口气,准备回绝,却没有想到丘景瑜并没有让她回答的打算。 “今日技不如人,我自知配不上你,但十年后,我会变更强,强到让你刮目相看,到那时我会再问你一次,再听你的回答。” 紧接着,丘景瑜也不等王央衍反应,对着高台上的那名主持长老跪拜下去,凛然道:“丘景瑜自知学疏浅陋,但仍请贵派给我一次机会,拜贵派掌门真人为师!” 很多人都知道,藏剑山的新任掌门会招收一名弟子,但他却并不在此次大会的择师环节之中,也就是说,试剑大会取得成就的剑修,没有选择他的权力,只可能是被选择,包括获得第一名的丘景瑜,亦是如此。 主持长老神色不变,看向丘景瑜的眉宇间也有着赞许之色,姜离是什么样的天才他自然是无比清楚了,方才二人间的比试他也能够看出姜离有意打磨丘景瑜,毕竟丘景瑜年纪轻轻就达到了存真上境,不可否认的是个优秀的天才,但在心性上还不够成熟,而与姜离之间的差距也是显而易见的。只不过即便如此,他仍旧敢于尝试,敢于求亲,也算是有些精神,还算不错。 “若是你选择的是其他的老师,自然是要答应你的,只不过,既然你选择了掌门真人,我们无权替掌门真人答应,你也很可能被拒绝,在被拒绝之前你也无法再选择其他的老师了。我且问你,是否要改变心意?毕竟还有很多优秀的老师,你也是这次大会的第一名。” 丘景瑜却坚定道:“我意已决,还请长老成全!” 主持长老叹了口气,正准备宣布先让他稍等,自己先送剑书回山,询问掌门的意见之时,云上忽然就传来了一道犹如世间的一缕清风般化入天地的声音。 “是个不错的小子,便允了他吧。” 言语寻常,但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无形中却能给人淡淡的压力,由此可见,说话之人的境界之高! 听到这话,主持长老不禁一愣。 其他的人也有些反应不过来了,这人是什么身份,居然能这般随便地说允了? 陈洛州却镇定得多,站在高台上的他面色平静地抬手朝着那片云上行礼,道:“拜见掌门师叔!” 第二百七十六章 云夷仙子 掌门师叔?掌门? 藏剑山掌门!他居然亲自来了?传说中的修行大能居然亲临? 整个终焉山顿时响起一阵接着一阵的行礼拜见声,包括藏剑山的弟子,以及其他宗派的弟子长老们,所有人都在向那名突然造访的大人物行礼。 “拜见掌门真人!” “见过真人!” 声音在山中回响,久久不绝。 既然掌门发话了,便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主持长老便宣布丘景瑜被收为藏剑山掌门真人门下弟子,一时间,掌声雷动,在他人眼中,即便丘景瑜还比不上姜离,但这里又有谁能比得上丘景瑜呢?那么他便是最合适的人选。 丘景瑜择师完毕,接下来,便该轮到姚纯之的选师仪式了。 某种意义上,即便姚纯之与岁枯荣没有丘景瑜那样的不能被拒绝的权力,但他们的实力显然已经到了不管选择哪位师长,那名师长都没有理由拒绝的地步。 但姚纯之一上台就说了一句让人大跌眼镜的话。 “我其实也是来求亲的。” 全场哗然,他们其实不再那么惊讶了,毕竟先前发生的所有事哪一件不令人意外?他们都习惯了,问题是,这次又要向谁求亲,不会还是姜离吧?这姚纯之看着挺正常的,没想到居然喜欢女孩子? “但我和丘景瑜不一样。”姚纯之接着说了一句。 众人不免松了口气,还以为她跟丘景瑜一样呢,不一样就好,但就在他们思考这些的时候,姚纯之接下来又话锋一转,令人大跌眼镜。 “我是来替家师求亲的。” 求亲?这是闹哪样啊! 还是为家师求亲,等等!家师莫非是秀灵剑院的院长? 秀灵剑院在无数剑派云集的星河大陆中并不起眼,身在在很多人的眼里都是个不足挂齿的一个小小的剑道学院,但不知为何,近几十年里的秀灵剑院发展极快,从姚纯之能够夺得试剑大会的第二名便可得知,秀灵剑院并不简单,能够培养出姚纯之这样的剑院怎么可能简单? 这不禁让人联想到,姚纯之的师父,也就是在几十年前才担任秀灵剑院院长的云夷仙子,那名仙子曾经可是修行界里大名鼎鼎的人物,传闻里她貌若天仙,清扬婉约,一套双宜剑法冠绝天下,在修行界中有着无数的仰慕者。但不知为何在一百多年前便没了消息,不知去了哪里,后来才有消息称她去了长留国,并成为了秀灵剑院的院长。 由此来看,秀灵剑院的崛起与传闻中的云夷仙子不无关系,甚至是有了云夷仙子,才会有今天的秀灵剑院。 没想到姚纯之居然要替云夷仙子提亲,他们可从未听说云夷仙子居然还有爱慕的人啊!就算是有,男方不得带着聘礼亲自上门,又怎么可能需要她的徒弟来求亲? 一念及此,众人不免纷纷好奇了起来,甚至有人着急地向台上的姚纯之喊话,让她快些说是谁,“也不知道是谁那么大架子,要让你替你师父来求亲呢?” 此时台下的岁枯荣不禁在心中腹诽:人家好歹是切磋完了求亲的,你这一上来就求亲不太好吧?关键这一个两个都在求亲,自己不跟着一起是不是显得格格不入啊?那要不到时候咱也来一个? 姚纯之则是看向了天空上的某一片云,那片云比藏剑山所在的云要小上一些,但却还是那样的显眼,一看就知不凡,她看不真切,只是语气坚定地说道:“向那片云上,长得最漂亮的弟子求亲。” 长得最漂亮的弟子? 姚纯之说的是南陵剑阁所在的那片云,早年便有云夷仙子曾在流云山水间修习过一段时间,如此看来说不定在那时便有了爱慕之人也不一定,但问题是为何是一名弟子?要知道这里的早年指的可是好几百年前了,那时候的弟子早就成为长老了,怎么求亲的对象是弟子呢? 众人皆纷纷猜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就在这时候,人群里有人说了一句话。 “最漂亮的弟子,不就是指南陵剑阁阁主的门下弟子花朝吗?” 话音落下,众人纷纷点头认可,但却又发现了不对劲,为什么是花朝?虽然传闻中的他确实长得很是漂亮,不管是见过的还是没有见过他的人都觉得他很漂亮,一个男人长得那般祸水虽然稀世罕见,但难道就因为漂亮,云夷仙子就心悦于他了,甚至让徒弟来求亲?云夷仙子居然与华清池一样贪恋男色? “家师并未让我来求亲,只是我曾见过家师收藏的一幅画,那幅画上的男子俊美非凡,令人影响深刻,最重要的是,那般面容,与云上那位南陵剑阁的花师弟一般无二。不仅如此,我还听家师说起了一些往事,故而才下定决心来此求亲。”姚纯之简明扼要地说清了来意。 这让很多人都百思不得其解,她这可并未解释清楚他们的疑惑啊!既然是往事,又怎么可能与南陵剑阁的花朝有关系?难不成前些年云夷仙子去过一趟流云山水间,对花朝一见钟情?那也太荒唐了些! 众人已然无语,同样无语的还有人群中那名身披斗篷、面带薄纱的女子。 慕长衡面纱下的脸浮现出几分苦笑的神情,顾自摇头感叹,要知道方才即便是藏剑山掌门出现都没有让她叹息一声。 这里的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花朝身上的秘密,但有少部分人总该知道他的真实身份,这也就是为什么魔宗出身的花朝以魔宗的来历拜入南陵剑阁门下,当时正道之中没有一个大宗派跳出来反对的原因,而那些反对的小宗派皆是不明实情的,只是即便他们对此颇有微词,但南陵剑阁自然不会理会。 只是没有想到,这个大人物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被人这般当众说了出来,当然,准确地是并未说出来,但又有什么区别呢? 包括王央衍在内的许多人皆云里雾里,不明白这到底闹的是哪一出? 花朝更是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最近总有人向自己求亲?他站在云上,将一直落在慕长衡身上的目光收回,望向身边的师长,正要问自己该如何回答的时候,便看旁边自家的长老面色微沉,似乎不太高兴,他一愣,问道:“师叔,不如我出面说个清楚?” “不必。” 那长老摇了摇头,率先开口对姚纯之,声音传遍整个比赛台,“既然如此,那你便让你师父亲自来吧。” 此话一出,很多人都猜到是南陵剑阁的某位长老发话了,整个比赛台瞬间变得安静下来。 “我……” “纯之,住口!” 姚纯之还想要说什么,却被另一道忽然出现的娇喝阻止。 一名容貌美丽清婉的女子不知何处出现在比赛台边缘,她一袭湘妃色衣袍,举手投足都散发着温柔端庄之感,此时的脸上却带上了些许怒色,正看着台上的姚纯之。 “师父!” 姚纯之没有想到云夷仙子居然在这个时候出现,师父她不是在闭关吗? 该说不说,她报名参加试剑大会这件事并未事先向云夷仙子禀告,她其实是趁着她闭关时偷偷跑出来的,若是被师父知道,怕是如何都不会让她来的,更不可能让她说出方才那些话。 此时见到一脸怒意的云夷仙子,姚纯之心虚地移开了视线,却也并未感到如何慌张,她都敢站上来说那些话了,难不成还会害怕现在这个情况吗? ……好吧,就算是有点怕,但她可没有说谎,师父要罚就罚吧! “诸位,不好意思了,我徒儿不知分寸说了些容易令人误会的话,回去我自会罚她,现如今,我要将她带回剑院好好管教,扰乱了大会的秩序,还请诸位见谅!” 云夷仙子说完这些话,便向天空上的云微微行礼,算是见过也是表示歉意,而很显然,她并不希望姚纯之进入这里的任何一个宗派,只是这般随意难免会招致在场某些宗派长老的不满。 “云夷仙子这般是不是有些唐突了,试剑大会是何等庄重的场合,你的徒弟更是此次大会的第二名,恰恰是这个关头,你来了说带走就带走,这是将我等置于何地呢?” 说话的是南陵剑阁的另一位参会长老,他先前也是看中了姚纯之的潜力,原也有意收其为徒,如今被云夷仙子这般搅合,不免有些不满,而事实上,他说的话也是实话,在场这么多大人物看着,总不能云夷仙子来了,说要如何便如何吧? “既然是择师,可以择,自然也可以不择,若是诸位心有不满,大可问问我的弟子,她是否愿意选在场诸位的其中一个人为师呢?”云夷仙子语气平静。 姚纯之来参加比试确实只是“求亲”的,若是问她,她自然是如云夷仙子所说的那般放弃择师的,只不过这样多少有些不厚道,说严重了去那便是藐视场上的大人物们,包括刚刚显露出来的藏剑山掌门真人,她有些心慌,知道自己这次玩大了,求助似的看向云夷仙子。 云夷仙子察觉到她的视线,冷哼一声,没有搭理,看来她还未消气。 事到如今,傻子也明白姚纯之的选择了。 “即便是这样,试剑大会岂是你们能胡闹的场合?” 站在花朝旁边的那位莫长老叹了一口气,他心里清楚云夷仙子与南陵剑阁之间略显微妙的关系,但一码归一码,如今这样的情况确实有些说不过去了。 云夷仙子自然知道方才是谁说话,但这对她来说无疑是火上浇油,“我今天一定要带走我的弟子,你南陵剑阁若有异议,就让他来见我!” 第二百七十七章 白以溯 让他来找我?他是谁?很多人都不免好奇她口中的那个人是谁。 莫长老见云夷仙子这般坚决,不禁叹了口气,转头看向身旁的花朝,目光意味深长,南陵剑阁与云夷仙子之间的渊源来自于花朝,解铃还需系铃人。 花朝心里一慌,为何要看我? “你可曾想起什么?”莫长老问。 “想起什么?”花朝不解。 莫长老叹了口气,看向了藏剑山所在的那片云,不管怎么样,他们都无法忽略那位的意见,许久,那片云不见回应,或许是不愿多费口舌,又或许是默认,既然就连那位都没有发话,他也不至于要过分纠缠,更何况,这试剑大会还不至于缺了姚纯之这一个弟子,于是他再次叹了口气,点头道:“你们走吧。” 一场插曲终于谢幕。 接下来轮到岁枯荣的时候,大家都已经审美疲劳了,即便台上那个光头再来一句求亲或是其他什么的,他们都见怪不怪了,而若是正常的比试,也无法激起他们的兴趣了。 “我不是来求亲的。” 摸着光头的岁枯荣终于说了一句正常话,只是他接下来的话就让人琢磨不透了,“我也不是来试剑的。” 不是试剑的话你来干什么? 此话一出,众人不禁腹诽,但转念又联想到前面那两个奇葩的例子,已是无话可说,好吧,反正先前的两个人也都不是来试剑的,也很正常,你继续说吧。 “我其实是来找一个人,在我的祈祷下,星河指引我来到了这里。” 岁枯荣又说了一句奇怪的话,没头没尾的引发了众人的疑惑,星河的指引,拜托!星河怎么可能会理会你?“我不知道我要做什么,但我知道我需要来这里被所有人看见,所以即便我主修的不是剑道,我也还是站了上来。” 岁枯荣笑嘻嘻地说着这些话,但目光又很认真,看着就不像是在说谎,“若是各位招收弟子的长老里,有我要找的那个人,我便拜他为师,哦是了,我不知道我要找谁,但是我要找的那个人知道我找他。” 虽然岁枯荣的话没有之前那两位的离谱,但也足够离谱了,你到底要找谁啊? 正当众人疑惑于此的时候,看台上一个人却大声问出了他们心中的疑惑。 “喂,能不能说清楚你到底要找谁啊?” 包括岁枯荣在内的所有人都循着声音看去,便见一名衣着有些随意、头发有些凌乱,似乎不太爱打理的少年盘坐在那里,唇角嗜着几分笑意,自带狂妄般的神色容貌正低头望着比赛台上的岁枯荣。 “这位小兄是?”岁枯荣不禁疑惑,他可不认得那人。 白以溯在看台上缓缓站起身来,左挂刀右系剑,他所处的看台比较高,所以他直接在无数人的视线中纵身一跃,轻轻松松就站到了台上,向岁枯荣笑着说道:“就算你不是来择师的,但你不是也可以选一个人来切磋吗?不如选我?” 岁枯荣愣愣地看着他,只觉得他似乎有点危险。 虽然眼前的少年是在询问自己的意见,但他这副赶鸭子上架的架势,似乎在告诉他,你最好不要拒绝。 “你是谁?” “一个无名之辈罢了,不重要不重要。” 白以溯挑眉轻笑,漫不经心的模样莫名令人觉得有些欠扁,看来他是真的来挑衅……啊,不是,是来挑战的。 岁枯荣总觉得与他有交集不是件好事,“你想要干啥?” “何必如此紧张?” 白以溯笑着向他缓缓走近,来到他身旁用只有他听得到的声音说道:“我方才看了兄台的比试,觉得很是奇怪,兄台使的似乎不像是如今修行界尚存的功法呢!” 他所说的事实自然是其他普通的剑修无法察觉到的,而不仅是他,远处的王央衍也在岁枯荣身上感觉到了些许异常,这种异常来自于她曾经读过的几乎要绝迹的典卷,而那副典卷……是有关佛法的。 虽然不明显,但岁枯荣绝对与佛宗有些关系,只不过佛宗都已经绝迹这么多年了,为何如今佛宗的功法会在这里出现了?岁枯荣又是什么人?他来这里又要找谁? 王央衍心中有太多的疑问,她看向台上的白以溯,不知为何她有种对方与她有同样猜测的感觉,她当然也认出了白以溯是当时在小山界遇上的言沽酒,虽然早知他修为极高,但此时一见也不禁有些意外,她居然无法看透他的修为,难不成他的修为居然要高上自己一个大境界? 除了她以外,其他的人也在猜测白以溯的身份与用意。 众人的目光在白以溯身上打转,直到注意到他腰间的刀剑,仿佛嗡的一声,脑瓜子愣愣的,顿时恍然大悟、震惊不已! “这、这是什么情况,为什么妄仙派的那个小怪物也来了!” “我,我们这是走了什么运啊,先是姜离,紧接着是云夷仙子,现在白以溯居然也出现了!” “我看这次试剑大会就不是来试剑的,改成名人见面会算了!” 听到周围的欢呼以及窃窃私语,王央衍也不禁一惊,微微皱眉,白以溯?他竟然就是白以溯! 此时比赛台上,岁枯荣没有注意人群里的变化,听到了白以溯的话后多少也明白自己方才被他看出了端倪,他练剑时间不长,要想赢得比试,自然不能单纯靠剑道,当然并没有明文规定一定要靠剑道取胜就是了,不过虽然他已经极力掩饰,但比试过程中多少暴露了他自身真实功法的事实, “就算功法特殊,但那又怎么样?我修的又不是魔宗的功法。”岁枯荣挠了挠头,赖赖地道。 白以溯点了点头,不置可否,一只手搭在岁枯荣肩膀上,又问:“那么不如切磋一下?” 岁枯荣看着他像是称兄道弟般理所当然的模样,不禁觉得这家伙有些讨厌,他可不喜欢麻烦,于是果断的摇头说道:“你修为比我高,而且一看就是练家子,我为什么要自讨苦吃?我不想跟你比!” “切磋不就是要找比自己修为高的,才能获得提升吗?”白以溯笑笑。 岁枯荣依旧不松口,耸了耸肩,摇头道:“我又不是真的来切磋的。” “有道理,那好吧。”白以溯见说不过他,耸了耸肩,索性就放弃了,转身摆手走开,“算了,我走行了吧。” 岁枯荣松了口气,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跟对方打起来自己定然是吃力不讨好的那一方,他可不想那么累,对方放弃了也好,免了许多纠缠。 只是下一刻。 唰! 一道明晃晃的刀刃却出乎意料地出现在前方,裹挟这恐怖的念力霎时间攻向岁枯荣的面门! 刚刚转身的白以溯几乎是在一瞬间完成了拔刀转身运念砍向他的一系列动作,那般手法,令人惊叹! 岁枯荣瞳孔骤缩,惊颤不已,感受到极度的危险气息,他下意识地用最快的速度结印运念,升起金色的防护盾,在千钧一发间挡住了他的那一刀! 嘭! 白以溯的刀刃狠狠劈在了岁枯荣升起的防护盾上,伴随着咔咔地声音,那层金色上泛起了一道裂痕,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看来岁枯荣这一招防不住啊! 岁枯荣则是心中一惊,方才正是松了口气的功夫,他打死也想不到白以溯突然杀了他一个回马枪!看这样子,他这还是来真的?居然敢在试剑大会上偷袭,疯了吧? “果然是佛法啊!” 白以溯此时却看着那道金光,面露惊喜之色,肆意地勾起唇角,呢喃出声,说完这句话,他便迅速收起了刀势,往后让出一段距离,并且笑着向岁枯荣行了个礼,“失礼失礼!还请兄台莫要见怪。” 他这一收刀,岁枯荣居然生出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大口地喘着气,还未回过神来又听他说着这不痛不痒的话,差点破口大骂,老子差点被你弄死了!还失礼失礼,你看上去可一点都不像是抱歉的样子! 看着台上那一幕,众人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妄仙派这位……好生嚣张! “虽然但是,好帅啊!” 除了惊讶之言外,其中还有女修发出了感叹。 这句话引发了场上其他不少女修的认可,她们并非是岁枯荣,无法真切感受到白以溯那一刀的恐怖,自然无法共情,再加上白以溯的容貌气质以及那般名气,处于她们这般年纪的小姑娘对此实在是没有什么抵抗力,顿时脸上浮现出仰慕之色,一阵欢呼掌声响起。 白师兄看上去只是为了试探,岁枯荣并未受伤不是吗?而且他真的好帅啊! 帅个屁!老子差点被吓死了!岁枯荣听到场上的声音不禁在心中暗骂。 既然道过歉了,白以溯也不再逗留,更是不等岁枯荣有所回应,便转身走向看台上,脚步缓慢地、悠悠地来到某个身披斗篷的女子身旁,紧接着,他便听到了身旁的人低声叹了一口气,不免笑道:“不问我为什么知道你在这?” 第二百七十八章 无聊的对话 慕长衡从刚才开始就注意到白以溯往她的方向走来,听到他的问话很是无奈。 全场的注意力都随着白以溯的动向而往她这里转移,毕竟像他这样的名人,想不吸引到他人的目光确实很难,只是这却令得她的处境有些尴尬了。 “方才姜离与丘景瑜对决之前,视线一直停留在你这里,想不注意到都难。”白以溯自问自答,淡淡地道:“你一个魔宗的人,大摇大摆地出现在这里,难道不怕死吗?” “像你这样备受关注的人来到我身边,我只会死得更快。”慕长衡失笑。 听到她这话,白以溯便注意到了周围灼热的目光,他沉默了许久。 “……伤好了吗?”他问的是当初在小山界里,他捅她的那一刀。 “我是凡人之躯,即便是吃了罕见的灵药,也不见得能够吸收得很少,那样的伤自然是很难好的。”慕长衡失笑。 “那……有什么是我能补偿你的?”白以溯罕见地对他人产生了歉意。 “你离我远点就是对我最大的补偿了。” “……” 或许是因为白以溯的所作所为并未造成太大的影响,又或许是因为他的身份特殊,故而主持长老见岁枯荣似乎也不像是要追究到底的意思,便没有再对白以溯上台的事说些什么,而至于岁枯荣择师的事,既然他并未做出决定,那便先搁置吧,于是他开始宣布先由后面名次的人来进行择师。 接下里的择师环节要顺利得多,也少了许多乱子,主持长老不免感到十分欣慰。 择师环节很快结束了,接下来便到了万众瞩目的云梦仙境开启的时刻。 云梦仙境其实是一方神奇的小世界,天地元气充沛,对修道颇有裨益,不仅如此,传闻“仙境一年,人间一瞬”,即同样的时间里,比起在大陆之上,在云梦仙境中修炼达到的效果要好得多得多,若是有幸能够进入其中,绝对会在修行上更上一层楼,这是为人们所熟知的关于云梦仙境的信息。 而在慕长衡看来,云梦仙境不仅对修行有益,更是对神魂的修复有着不错的功效,不管花朝在还是隐楼楼主的时候受了多大的内伤,他的自愈能力之强大足以让他现在恢复上一部分,但如今的他却还是没有一点儿从前的记忆,这说明他的神魂创伤之深难以想象,故而才需要借助云梦仙境修复伤痕。 叶星纯深知云梦仙境的好处,不可能不让花朝进入云梦仙境修行。 按理说,能够进去的是各个有名额的宗派出来的弟子,以及大会的前三名,但由于姚纯之已经被云夷仙子带走了,以及岁枯荣的特殊情况,进入云梦仙境的大会参赛弟子便只剩下了丘景瑜。 王央衍在此之前收到了陈洛州的传音,说是答应了让她代表藏剑山的弟子进入云梦仙境修行,她知道大师兄同时也是希望借此帮助她突破忘川之境,她也没有什么好拒绝的,只不过……掌门师叔居然亲临,不知道他会对自己怎么样。 她抬头望了望天空上那片最大的云,只见其悄然无声,不像是要表态的意思,她暗暗放下心来。 不管怎么说,没有人会拒绝能够提升修为的大好机会,更何况,她来这里本便是为了云梦仙境。 云梦仙境开启这桩盛事并不仅仅是面向大陆上的剑道宗派,只要是实力足够强的宗派都可以获得送弟子进入仙境修行的名额,除了王央衍之外,其他宗派也派出了寄予厚望的弟子进入云梦仙境,当然,这其中也包括白以溯,毕竟他是妄仙派最得意的年轻弟子。 只不过此时的他正吊儿郎当地站在慕长衡身旁,不像是要跟着其他人去做准备的样子。 慕长衡不解,摇头叹气。 白以溯知道她为何叹气,不仅如此,从他站在她身旁至今,她已经叹了好几口气了,他微微挑眉,并不在意,笑着斜眸瞥了她一眼,道:“你想知道我为什么不过去?因为我怕我一转身你就跑了。” “你要抓我吗?”慕长衡问道。 “差不多吧,总之我要看着你,防止你做坏事。”白以溯挑眉。 慕长衡无奈一笑,道:“我是有点事要做,但并不是坏事,所以…..你稍后不要妨碍我。” 说着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目光落在了对面看台上的王央衍身上,她知道那个小姑娘方才在找她,而她也大概猜到了是因为什么找她,或许王央衍心中还有许多关于天书的疑惑。 进入云梦仙境的准备可以有很多,也可以很少,这与不同的宗派有关,若是你的师长不放心你,自然要多嘱咐几句,但像白以溯这样的人自然没有什么需要师长担心的,甚至于妄仙派似乎只是派了几个无足轻重的师长过来,在某种程度上,白以溯的处事能力与见识之广并非那几位师长所能企及的,故而他们也没有什么好交代白以溯的。 王央衍亦是如此,关于云梦仙境,她知道的要比在场的许多人都要多,只因她的白胡子师父是藏剑山上一任的掌门,她从他那里听说了许多故事,所以也没有什么好准备的,当她注意到慕长衡的目光之时,她恰好也正望向她,于是,她朝着她的方向走了过去。 原本她早就该过去的,但因为丘景瑜的问剑耽搁了,这次一定要问清楚有关于天书的事! 咚!咚!咚! 空谷传响! 就在王央衍正向慕长衡走去的时候,一道浑厚的钟声即时敲响。 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集中过去,一道巨大的光门在比赛台上缓缓浮现,整个光门恢弘而神秘,耀眼夺目。 云梦仙境正式开启! 王央衍被师长唤回,心有不甘地看向慕长衡,迟迟没有动作。 “直到云梦仙境结束,我都不会离开。” 慕长衡柔和的声音在王央衍的识海中响起,顿时让王央衍稍稍放心,紧接着她看了慕长衡身旁的白以溯一眼,便转身离开了。 白以溯不明白她为何要看自己一眼,瞅我干啥?我是骗了你,但你也骗了我啊,有啥好说的? 两个大宗派里大名鼎鼎的小天才好不容易的对视,似乎谁也瞧不起谁。 “她好像是来找你的,她为什么要找你?”白以溯准备动身,最后向慕长衡问了一句。 慕长衡看着他那黑曜石一般的瞳孔正在注视自己,那双眼睛自带散漫之余又似乎有一点专注与认真,就好像他原本连天下都不会装下的眼里只有她一个人,她不明白那样的特别感从何而来,又因何而起,只是莫名感到有一种似曾相识之感,这令她有些恍然,笑了笑道:“因为她想问我一些问题。” 白以溯看着她沉默,没有继续追问,只是问:“等我出来的时候,你还会在这里吗?” “会的。”慕长衡目光温柔,微笑开口。 第二百七十九章 唤醒 传闻里,仙境一年,人间一瞬。 试剑大会已经结束,大多数来此参赛的剑修皆拜入宗派成为弟子,此时的云梦仙境与他们没有了关系,便也并未停留,跟着拜入宗派的师长回山去了,留下来的大多是等着自己弟子从仙境出来的同门师兄长辈等,毕竟即便从云梦仙境修行出来花不了多少时间,当然除了他们之外,还有岁枯荣在等着。 原本若是他早些择师,是可以有机会进入云梦仙境修行的,但是他坚持要等他口中所谓的要找的那一个人,故而其他人也没有办法,只能任他等着。 岁枯荣看着比赛台上那已然关闭的光门,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如先前白以溯偷袭他时说的那样,他所主修的功法与佛宗相关,只不过他也清楚,佛宗早在多年前就已经销声匿迹,既然如此,为何他还能修习佛宗的功法? 最重要的是,他所学会的功法都是在他还小的时候便莫名其妙出现在他的识海中的,为什么会这样?这是一直困扰着他的谜题,他先前在择师环节所说的话也都是真的,他在等一个人。 他不知道要等的人是谁,他只知道他要等。 他想要知道答案。 直到有个披着斗篷的女子向他走来,岁枯荣看着眼前戴着面纱,看不清真容的女子,不禁一愣,“你是谁?”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我只是想送你一样东西。” 慕长衡朝他伸手,白皙纤细的手掌上浮现出一抹光晕,形状有些奇怪,像是一把钥匙,“它可以帮你找到你要找的人。” “什么意思?这是什么?”岁枯荣一脸疑惑地看着她手上的光团。 “这是进入小山界的钥匙,你拿着它可以找到你要找的人。”慕长衡的语气温和,有着一种让人无条件相信的魔力。 岁枯荣莫名觉得自己应该相信她,“星河指引我来找的人是不是就是你?” “大约是吧。”慕长衡一笑。 岁枯荣沉默了许久,而后似相信了她,看着她点了点头,十分果断地接下了钥匙,向她行礼后便告辞启程了。 慕长衡在看到他的比试之时,就知道他要去找谁,所以她从仙居里走了出来,她打算等云梦仙境结束,解开花朝身上最后一层符咒后就走。 三天很快过去,云梦仙境里却已经辗转了十年的光阴。 慕长衡在看台上盘坐观想了三天,感受到光门的移动,她便睁开了眼睛,恰好看到了第一个从里面出来的花朝,这与她预算的不差。 此时那一身绯衣的漂亮少年,经过云梦仙境的修行,似乎产生了些许变化,他看上去变得更加深沉了,给人的感觉多了一份不苟言笑的内敛,只是明明他以前很爱笑的,笑起来也很好看,很吸引人。 慕长衡看得出来,现在他的体内是一个完整的、没有创伤的神魂,看来云梦仙境的修行对于他来说确实产生了极大的好处。 花朝向慕长衡走去,他的神情依旧有些不自然,从这一点看来,他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亦不像是想起了什么的样子。 “好久不见。” 花朝一把抱住了她,抱的很紧,带着无尽的眷恋与依赖,将她整个人都包在怀里,一副永远都不会松开的架势。 虽然对于慕长衡来说不过只是三天,但对于他来说却是漫长的时光。 慕长衡愣住了片刻,不知他这是怎么了,却没有推开他,拍了拍他的背后微微一笑,“这里不过三天,也不算久,你呢,现在感觉如何?” 花朝却没有回答她的话,他的一双眼睛也跟着闭了起来,反而问她,“在进入云梦仙境之前,我看到你和白以溯在一起。” “啊,是吧……怎么了?”慕长衡不解,她不知道的是,那是男人的嫉妒心在作祟。 花朝虽然并未打算在进入云梦仙境前与她告别,因为他担心会因此暴露她的身份,但后来却发现妄仙派的那位朝她走了过去,两个人好像相谈甚欢,这让他莫名的感到心里不舒服,险些没忍住上前问个清楚。 “你说过,在我出来之后会告诉我一切。” “当然。” 慕长衡笑了笑,在食指上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流出,她缓缓伸手抚摸上他的脸,带血的食指指尖发出淡淡的银色亮光,最后点在了他的眉心之上,渐渐的,那里浮现出一个奇怪的图案,若隐若现,但接下来那道图案就被她指尖上的亮光缓缓吞噬,直至消去。 花朝感受到她指尖的温暖,缓缓闭上了眼睛,任她施为。 对于慕长衡来说,解开花朝身上的符咒不算是件难事,只是有些麻烦,亦无法一蹴而就,不仅如此,解开符咒相当于将花朝原本的修为与记忆释放出来,但最终花朝能不能回想起从前的事,抑或是能够熟练运用自己的能力,还需要看他自己的造化。 只是让慕长衡无法理解的是,既然云梦仙境已然帮助花朝修复了他受伤的神魂,为何花朝却没有发生他本该有的变化?即便只是回想起一些往事,又或者觉醒了自己的一部分能力都没有,毕竟曾经的他可是这世上最强大的人之一,神魂创伤修复后,凭借他的强大若要自行解开封咒也不过只是时间的问题。 想着这些的时候,慕长衡终于完成了最后一道符咒的解除,她的脸上肉眼可见地浮现出了苍白之色,看来方才的举动对她的消耗极大,再加上之前的伤还未好全,如今的她实在是有些虚弱了。 在她完成这些之后,花朝的睫毛颤了颤,不知是不是感受到了什么,他紧拧着眉,脸上浮现出无比痛苦的神色,识海之中掀起狂风巨浪,他体内的脉络甚至发出了奇怪的光芒,即便是隔着皮肤都能看得格外清晰,与此同时,他身上的气息也在悄然发生着变化,变得深远、宁静、强大。 传闻里隐楼楼主是能够与藏剑山前任掌门、妄仙派掌门比肩的存在,如今花朝解除符咒觉醒的时刻,身上爆发出来的念力自然无比惊人。 此时花朝身上的异动引来了其他人的关注,即便留在这里的绝大多数都是修为极高的宗派长老,在那样的气息波动面前居然也感受到了极大的恐惧,那种恐惧就像是面对着一个比自己强大无数倍的大物,令人胆寒,无法动弹,他们不禁纷纷运念用尽全力做出防护,以免被波及,同时向动荡的来源,也就是台上的花朝看去。 那个不是南陵剑阁的小子吗?为何他身上会有那种恐怖的气息! 难不成他在云梦仙境里有什么奇遇,导致他的修为达到了这般匪夷所思的境地? 就在他们差点支持不住的时候,一道温暖的春风在场中扩散开来,将向众人冲击而去的强大念力波动抵挡下来,某些在云上的修为不足的长老知道是那位出手了,顿时放下心来,方才这场突如其来的异变,他们险些以为自己在鬼门关里走了一遭,他们甚至怀疑若非有专门的符阵,怕是终焉山在那一瞬间就会被夷为平地。 其中不乏有人向在场的其他人询问原因,并请求更强大的存在去阻止这场异变,不然谁都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只不过有人不明所以,而知道内情的人心中却一片了然,静观不语。 至于南陵剑阁的长老们,自然也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们脸上没有半分担忧,反倒是浮现出欣慰与期待之色。 此时那些不知内情的人似乎也得到了授意,全都安静了下来,没有人去追究正站在花朝身旁的那名古怪女子是什么身份,就像是所有人都默许她存在于此那般,无人注意,无人过问。 此时,很少有人关注的云梦仙境的光门之中闪出一道人影,一名动作懒散的黑衣少年缓缓从光门走了出来,白以溯已经结束在云梦仙境的修行,他刚踏出光门就注意到了周围的情况似乎有些不对劲,下意识地运念做出抵御,继而看向风波起源之处。 花朝身上的念力暴动实在是太过剧烈,慕长衡早有预料,手掌虚按在他的胸前,掌前显出一道圆形的光符,挡住了所有向她袭来的攻击,符是她事先就画好的,在此之前她自然明白解开花朝的符咒之后,他身上那股被压抑百年的强大力量就会爆发出来,所以她早就做好了准备,如今她担心的是,花朝的身体能否撑得住? 花朝此时的痛苦与混乱无人知晓,他不禁回想起了在云梦仙境里的所见所遇。 都说进入云梦仙境是去修行的,但他似乎不太一样,他明明在里面看到了很多奇怪的东西,那些就像是某个人的回忆一般,那些回忆争相恐后地不断涌入他的识海之中,最后变成不可分割的一部分镌刻在了他的神魂之中,刻骨铭心到那些回忆从一开始就是属于他的,他不明白……那些人,那些事怎么可能是他曾经遇到的呢? “君上,那些叛徒……” “君上小心!” 无数的声音传来,那些记忆反复交织,辗转一瞬,便仿佛过了百年。 花朝头痛欲裂,在云梦仙境里躺了好久,醒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的修为似乎增进了许多,他心里难免惊喜,原来在仙境里就算是躺着也能有所提升,而对于脑海中破碎不齐的记忆,他选择了放弃,他只想快点出去见到她,只要见到了她,她就一定会给自己答案的不是吗? 只是为什么,就连她也要他想起那些呢? 他真的是那个人吗? 如果他是那个人,那曾经的他又算什么? “啊——!” 花朝的口中发出一声痛苦的呐喊,伴随着这道声音,他身上的念力暴动渐渐平复下来,但他整个人也跟着虚脱,身体无比疲惫地向前倒去。 慕长衡及时扶住了他,确定他身体无恙,只是有些脱力后放下心来,紧接着,她抬眸看向前方,她的前方便是比赛台,而此时上面缓缓走来一个人,那个人一身鸦青色的布衣,容貌寻常,但气息绝不寻常。 “多谢你遵守承诺。” 第二百八十章 身份暴露 慕长衡点点头,目光落在昏迷的花朝身上,少年的脸色很苍白,看上去很虚弱,他还未完全恢复,但她知道南陵剑阁会尽全力治疗他。 叶星纯道了一声谢后,轻轻挥手,花朝的身体便漂浮而起,飞落在叶星纯的身后,那里不知从何处冒出来了两位长老将他接下,接着他向她行礼,转身离开,两位长老跟在身后,一齐回到了云上。 慕长衡也转身准备离开,只是她方刚抬步,却注意到了周围,准确地说是来自天空的无数视线。 原本留守在看台之上的,除了她以外,还有其他一些由于先前没有机会与他们的偶像、即王央衍和白以溯等人接触,故而留在在此处的人,另外也有南陵剑阁的负责场地纪律的弟子们,当然某些不够格的宗派代表也只能在看台上等候。 花朝是第一个从云梦仙境出来的人,他的出现自然也引来了全场的关注,慕长衡的存在也随之被人注意到。 所有人都看得出她只是个普通的凡人,但为何她一个凡人能够轻松抵御方才那一阵恐怖至极的念力暴动?她方才施展出来的手法莫非是符?只是普通的符可没有办法做到那种地步,故而她的符道造诣绝对到了无法想象的地步!修行界里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个人物?她到底是谁? 没有见识的人猜不到慕长衡的身份,略有些见识的人也猜不到,甚至于这里除了叶星纯之外,可以说几乎是没有人见过她。 慕长衡没有看云,却能感受到那些冰冷的视线。 真正厉害的人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所以他们都藏在云里,不现身,即不见世人。 慕长衡知道那些视线里有人可以把她留下,或者说如今谁都可以留下这般虚弱的她,只是,他们凭什么留下她? “魔宗白矖,还不快快束手就擒!”天空上忽然传来一道厉喝! 此言一出,众人无比震惊,魔宗白矖?是在说谁? 怀揣这这样的疑问,众人的视线纷纷落在慕长衡的身上,传闻魔宗的道官白矖符道造诣无人能及,如此看来,说的莫非就是那个披着斗篷的女子? 慕长衡脚步微顿,她并非没有感受到那声厉喝里带着杀意,那个声音的主人想要杀她,而接下来自天空上向她劈下的一道闪烁雷电便印证了她的猜测,那道闪电的力量足以将一名存真上境的修士当场击杀! 慕长衡抬手,周身缓缓浮现出一个个玄妙图案的符,散发着银色的光芒,将她整个人都围了起来,挡下了突袭的雷电。 虽然她现在很虚弱,虚弱到一个符都画不出来,但她身上有很多画好的符,只要有天地灵力的存在,她就可以将符展开,只不过,这一次将符用出来了,下一次她就不知道能不能用得出来了! 从方才那一击来看,出手的人约莫是忘川初境,而如此莽撞之举,只怕顶多只是某个小宗派的长老。 慕长衡并未多想,察觉到有些动静,她转身再次看向前方的比赛台。 此时的台上已经换了一个人,那是一名形容枯朽的老人,他那一双浑浊的眼正恶狠狠地盯着她,但与此同时,他布满皱纹的手却在止不住地颤抖,也不知是在害怕什么。 由于慕长衡站的看台较高,故而此时神色平静的她微微垂眸望向下方,不免显得格外的居高临下,而事实亦是如此。 “你、你就是白矖!居然如此大胆地出现在终焉山!” 老人沙哑又恐惧的声音在场上回荡,他抬起一只颤抖的手指着慕长衡,似乎已经怒不可遏。 慕长衡没有回应他的“责问”,她现在还很虚弱,不希望与无用的人多费口舌,她只想知道这背后是谁指使,见过她的人不多,见过她并且知道她的身份的人更少,而眼前这个急功近利的老人不可能知道她,从现在的情形看,暴露她身份的人最有可能是叶星纯,当然也不一定是他。 一念及此,慕长衡只觉得思考多了有些费神,干脆放弃,长叹一声后,负起双手闭目养神,只是她的这副模样落在台上的老人眼里不免成了目中无人、狂妄之极! “大胆白矖!诸位,快睁开眼来看看!她那般强大的符道造诣,不是白矖还能是谁!”老人急得跳墙,不断高呼,希望有人能够出来帮他说话。 过了一会儿,亦有一人从云上下来,看向闭眼的慕长衡,环视一周,颇有礼貌的缓缓道来:“关于南陵剑阁那位的秘辛,想必在场诸位阁下都有所听闻,既然这位道友能够解开魔宗白矖下的封咒,那么来路定然不凡,既然如此,我斗胆相问,阁下是如何解开就连柳暗花明的诸位大能都无法解开的封咒的呢?” 他的最后一句话,显然是对慕长衡说的。 由于他这一番言论逻辑清晰、言辞凿凿,令人不得不服气!在场知道他口中所谓“秘辛”的人,不免也产生了他所提出的那个疑问,世人皆知,只有魔宗白矖才能解开的封咒被你解开了,你如何能够解释你不是她? “这位仙友说的有理,阁下如何解释?” 一念及此,云上许多其他宗派的长老们也也有人出声附和,毕竟这可不是小事,若真的是白矖本人,必然是不能放过的! 随着一道附和声出现,越来越多赞同的声音也响了起来,三人成虎,导致于在场许多不知道状况的人都开始怀疑恐怕那名披着斗篷的女子就是魔宗的白矖了! 面对无数的质疑声,慕长衡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叹了口气,依旧不言。 一直沉默的她不免招致许多人的不满,在场那么多大人物,可以说各个宗派的长老都有在其中,面对他们有礼的提问,你居然就这般漠视? “阁下莫要太过目中无人,我且再问一次,阁下是不是魔宗的道官白矖?若不是,便请说服我们,不然就莫要怪我们出手了!” 原本的质疑声纷纷转变成了讨伐声,就仿佛不管慕长衡到底是什么身份,都免不了要吃些苦头才是!这些质疑仿佛一道重压压在慕长衡身上,所有人都在逼迫她给出一个答案。 听着周遭此起彼伏的责问声,就连本打算置身事外、冷眼旁观的白以溯都觉得有些不舒服。 对于慕长衡的真实身份是魔宗里位高权重的道官之一这件事实,他早就知道,也很明白身为正道中人,对于魔宗的人绝对不能手软,更何况慕长衡还是魔宗里最强大的存在之一,所以当初在小山界他才会毫不犹豫地捅出那一刀,他原本打算一刀了结她的性命的,毕竟她是个凡人,杀起来还是很容易的。 只是白以溯没有想到见到她的惨状之时,他心中莫名生出的一股情愫令他心软了,他不清楚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渴望,居然能深切到让他放下了刀,对慕长衡说出那种荒谬的要求。 白以溯以为她用了一种无耻的下作手段蛊惑了他,同时深觉魔宗之人果然如此卑鄙!但他没有想到的是,当在试剑大会上再一次看到她时,他心中要让她付出代价的打算顿时灰飞烟灭,他莫名地走向她,装作旧识一般与她聊天,以至于忘记了要揭穿她身份、将她抓起来这件事。 身为妄仙派掌门最得意的弟子,以及修行界里最天才的人之一,白以溯深知自己作为一个正道弟子面对魔宗之人时该怎么做,若先前对慕长衡出现在试剑大会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举动,算是回报她在小山界里没有对他师兄弟出手,那么如今慕长衡身份暴露,他就不该再插手了,他应该做的就是静静地看着,什么都不做。 不管她做出什么反应,他都不能再像上次那样心软,就算是她下一刻哭出来,他也不会多看一眼! 白以溯坚定地这样想着,甚至因此闭上了眼睛不再看慕长衡,只不过就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他的嘴巴似乎并不像他的眼睛那样听话,在自己都未曾准备好之时便主动刚开口了。 “你们要她证明她不是,但那你们又要如何证明她是呢?” 他那显得散漫朗然的声音在整个场地上响起,让在场所有的人都听到了,故而原本凝聚在慕长衡身上的视线顿时转移到了白以溯身上。 人们都认出开口的人是妄仙派的那位小天才,震惊之余亦感到十分不解,为何白以溯要为那名来历不明的女子说话? 他们的疑惑大概无人能够解答,因为就连白以溯本人也不知道是为何,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已经不可逆转地纷纷落在了他的身上。 骑虎难下,白以溯心里暗骂了自己一句,面对着众人,笑意然然,转身看向先前率先跳出来的那名老人,道:“不如你来说一下?” 事已至此,他已经没有回头路好走了,只好将错就错了! 没错,他是被逼的!一点都没有自愿要帮她的意思,所以不需要愧疚。 “好一个狂妄的小子,你知道老夫是谁吗?!”那名老人万万没有想到居然会有人发出那样的反驳,他可一点儿准备都没有,让他怎么回答?想到这里,他顿时恼羞成怒,指着白以溯的鼻子骂出声来。 就算对方是天才,就算对方是妄仙派掌门的弟子,但要论辈分的话可不及他,那般无礼的样子他堂堂一宗长老怎么可能忍受? 白以溯两只手各自放在腰两边的刀剑鞘上,看似就要动手,神态动作好不嚣张,他看着暴跳如雷的老人微微挑眉,一副老子管你是谁的模样,却还是笑着回应。 “所以你是哪位?” 第二百八十一章 见秋山 “你、你!真是气煞老夫!” 老人虽然比不上其他有名宗派的师长,但在自己宗派里也算是受人尊敬的存在,在外出游之时遇上别的宗派弟子,对方也要好声好气地称上一句前辈,哪里遇到过这般目中无人的小子!“大家伙都来看看,妄仙派真是教出了一个好弟子,没有半分教养!依老夫看就该逐出山门,免得玷污了妄仙派的好名声!” 他几句话说得慷慨激昂,颇有生气,但他的话一出,全场却鸦雀无声,没有一个人敢附和,更无人敢上前一步。 云上的一些人物更是用一种看蠢货的眼神看着台上的那名老人,只有无可救药的人才会说出那般不知死活的话来,如今发生了这种状况,即便那个老人当场死在他们面前,他们也不会感到半分可惜,毕竟能够一句话得罪整座蓬莱岛的人,古往今来,也只有他这么一个。 老人见无人应话,难免心慌,紧张地环顾一圈,并且看了一眼上空的云,并未发现异常之后顿时松了口气,看来妄仙派的人不打算要把他怎么样。 注意到这一点,老人不禁开始疑惑,他都说出那样的话了,妄仙派居然没人出头?虽然他早就知道这次的大会妄仙派派来的人并不多,带队师长也只有那么一个,但不是说白以溯身份不一般,这时候多少得有个人出面才对啊?难不成……妄仙派不打算管白以溯的死活了? 一念及此,老人便看着白以溯阴测测地笑了起来。 白以溯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妈的有病? “你让老夫证明她是魔宗的白矖,好!老夫就来说说,多年前白矖无故残杀百姓与修士时,老夫好不容易逃过一劫,也侥幸见过她那双眼睛,与天上那个女人的眼睛一摸一样!” 老人颤颤巍巍地指向慕长衡,就好像当年的恐惧还留存在他体内。 白以溯盯着他肆无忌惮指向慕长衡的手指,心中不悦,真想把那乱指的手给剁了!他拧着眉,强压下不耐问道:“既然如此,那就说清楚你所说多年前到底是什么时候?白矖又是在那里残杀的百姓和修士?那些百姓和修士有是什么人?何时何地何人,都务必说出来!” “你!都已经过了那么多年,老夫如何能记得清?” 老人没想到白以溯会问得这般详细,一时语塞,他原本想要糊弄过去,但发现众人都用一种怀疑的眼光看着他,不禁一慌,紧接着大着胆子担保道:“老夫以性命担保,那个女人就是白矖!” 说这话的时候,他目眦欲裂,在众人看来不像是在说假。 “那么你的意思就是,南陵剑阁阁主是在与魔宗之人勾结喽?” 白以溯的语气不咸不淡,说出的话却格外惊人! 叶星纯请慕长衡解开了花朝中的符咒,这是人人都看在眼里的事实,只不过他们都注意于对慕长衡的质问之中,却忽略了这样一个问题,若慕长衡真是白矖,南陵剑阁阁主为何会认不出来?他又怎么可能会放任她离开?若她不是,如今我们这些人不就是跳梁小丑,在自说自话? 事实上,并非无人注意到白以溯所说的可能性,但是他们不敢提出来,即便是想都不敢想,因为就算是白痴,都知道祸从口出这个道理,试问谁敢将与魔宗勾结这么一个大帽子盖在剑阁阁主头上?所以对于白以溯的问话,没有人敢应,应了便要承受南陵剑阁的怒火,包括下一刻随之而来的那一声厉喝。 “放肆!” 云上南陵剑阁的某位长老显然对此十分不满,大声呵斥。 随着他的这一道声音,天空上顿时风起云涌,周围强大而恐怖的念力波动无疑在告诉人们来自南陵剑阁的愤怒,既然如此,谁还敢说些什么? 只不过,白以溯的话都提出来了,总是要有人回答的吧? “黄、黄口小儿,一派胡言!阁主许只是被魔女欺瞒,哪里是与魔教同流合污?老夫劝你莫要妄自非议!”老者自知如今的形势之变,见被白以溯堵住了说辞,不禁惊惧愤怒到了极点。 白以溯看着眼前这个方才说自己没有教养的人,心中不耻,嗤笑着说道:“你连我师父都不放在眼里,居然会害怕南陵剑阁的长老,真是稀奇!” 老者一愣,似乎并不明白他那是什么意思。 “别在这丢人现眼了,白痴!” 白以溯终于明白他真的就只是个十足的蠢货,而恰恰是这样一个蠢货搞得现在这么麻烦,他不禁感到万分恼火,已经打算再继续讲道理了,就连声音都抬高了些,语气毫不客气,接着他指了指看台上的慕长衡,说道:“人家好端端的一个符道天才被你这样诬蔑,索性她心胸宽广,不在乎你见识浅薄含血喷人,识趣点就赶紧滚吧!” “你,你!岂有此理!” 老人见他一个小辈居然三番两次阻拦自己,如今脱口便是‘白痴’‘滚’的字眼,向来在宗门之中受尽尊敬的他哪里受得了这般侮辱,暴怒的刺激下抬手便是朝他所在的位置轰了一道雷霆过去! “这个蠢货!”此时云上有人见到他这般举动,漠然说了一句。 老人的那道雷霆虽然看似威力巨大,但有眼力的人大多能够看出其外强中干,内里略显虚浮,而白以溯早已晋入忘川初境,且其实力远非寻常忘川初境可以比拟,故而同境界的老者这一击对他来说可以说是不算什么,轻易便可以抵挡下来,但这一击却胜在太过突然,若是白以溯没能及时反应过来,免不了要受些伤。 白以溯当然能够反应过来,但他却面对老者卑鄙的突然暴起却是半点也不惊讶,甚至眼底闪过一丝讽刺,神色淡然地没有任何动作,就像是放弃挣扎一般。 他不要命了?人们心中闪过这样一个念头,即便是再如何狂妄,他又怎么可以将一名境界与自己相当的修士的攻击视作无物? 正在众人以为一代天才就要在他们面前受到重伤之时,云上却忽然生出一股波动,一道非常强大的气息闪出了那么一瞬,紧接着,场上不知何处而来一阵舒适而温和的清风,毅然冲向狂暴无比的雷霆,只不过相比较起来,那道清风看着就像是狂风巨浪之中的一叶微不足道的小舟,很快就会被无情的吞没,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那道雷霆却在下一刻瞬间被那道小小清风所轻易瓦解! 场中清静,再无响声。 不仅如此,那道清风没有半点消解,反倒似鞭子般轻飘飘地朝老者打去。 像是雨打芭蕉,又仿佛雪丝絮絮,清风没有一点儿生息地落在了老者胸前,却在那一个瞬间爆发出了巨大的嘭的一声! 老者被一道不知该如何形容的力量击中,身形被迫暴退,最终轰的一声,他被狠狠打入看台的石墙之上,深陷其中、无法看清,唯余墙边破丝丝破碎的血迹可以看出有人的迹象。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风轻云淡,理所当然。 “哗!” 人群沸腾,喧闹不已,皆是纷纷开始猜测起来,很快便有人认出那是道法自然!是妄仙派的仙君出手了! “谢谢秋山师姑!” 人们惊愕之时,白以溯却是对着天上的某片云笑着行了一礼。 话音响起,众人面露震惊之色,纷纷往云上看去,紧接着,他们想起了一些人尽皆知的传闻。 传闻里云梦仙境原本是大陆之上的一处神秘至极修行宝地,后来被一名横空出世的大修行者用符阵装入了承天画之中,后来这名大修行者道消失身陨,由于他并无宗派,故而承天画在岁月的长河里几经辗转,最终落在了妄仙派手中。 这一次的试剑大会,妄仙派的来使虽然不多,但其中却有个身份极其尊贵的云主,承天画便是由她带过来的。 白以溯之所以没有还手,便是因为知道师姑不会让自己受伤,更何况,那老者那么狂躁无知的性情,会对他出手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所以……他等的便是那一招,这样一来,不仅可以让老者的话在众人眼里失去部分可信度,更可以装装可怜,让师姑站在自己这一边。 “嗯。” 云上传来一道冷漠庄重的声音,像是落雪天中的冷梅在风中翕动,传到所有人的识海之中。 妄仙派云主之一的秋山闲应了白以溯,话音柔然,接着没有一丝怜悯地看了一眼陷入石墙之中无法动弹,且无法出声的老者,向场中开口。 “同玄宗的诸位,本道且问上一句,为何无缘无故对我师侄出手?” 第二百八十二章 她本便不是这般人 那老者出身于同玄宗,并且辈份极高,故而方才跳出来指摘慕长衡之时,宗门里才会无人出声阻止。正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老者原本便是用整个宗门的名誉来赌,赌慕长衡真实的身份终将败露,不成功便成仁,只是从他对白以溯出手的那一刻,不管最终众人有没有相信他的话,他都算输了。 尤其是当代表妄仙派而来的秋山闲问的是‘同玄宗的诸位’,而非只是指他的时候。 若说那老者刚开始骂白以溯没有教养,算是骂了整个妄仙派的话,那么他方才的举动便算是向整座蓬莱岛宣战!敢当着妄仙派云主的面对人家的天才弟子暴起出手,不是宣战是什么?所以从一开始,云上的那些人才会说那老者说教白以溯的行为实在是愚蠢至极。 很多人心下了然,这么一来,恐怕不久之后,同玄宗将会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大陆之上。 面对秋山闲的问话,同玄宗的其他人,包括同玄宗主本人在内,所有人都因为恐惧而颤抖不已,别说回话,怕是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全场寂静之时,老者无比艰难地从被他砸出来的‘石洞’中爬了出来,他抬眼望向天空。 那片云深不可测,非他这等凡物可以窥探的,他知道对方故意留了他一条命,但他却并不觉得感激,他低下头,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毒辣狠戾,望向看台上的慕长衡,似乎将自己所有的不堪遭遇都算在了她的头上。 当然,他终于还是明白过来自己如今最应该先磕头求饶,不然他怕是在目的达到之前,他会现在这里死去。 “老夫愚钝,多谢云主大人饶命,老夫自知死不足惜,事后必然举宗登门道歉!但在那之前,最紧要的是魔宗白矖之事!” 云上的秋山闲将目光转到场上的白以溯身上,她这位小师侄自小便深受宠爱,养成了一种闲云野鹤、万事不系于心的性子,别说为他人说话,即便是自己遇着事时怕是就连眼皮都不会抬一下,方才他为一名来历不明的女子出头之时,还真是吓了她一跳,但既然他好不容易有了想做的事,她也便只好随他,至于那女子的身份……事后再查也无妨。 白以溯察觉到她的目光,知道这便是交给他来处理的意思,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分寸。 此时,一名青年模样的人上前一步,正是方才老人跳出来之后第二个出声的人,他看着白以溯沉默了会儿,接着望向看台上自始自终都保持沉默的慕长衡,堪堪开口。 “诸位,且让我来说上一说,我等并非是要污蔑一个无辜之人,只不过方才我们争辩了那么多,不如让当事人说几句话如何?请她来说说她到底是不是魔宗的白矖。” 这句话在常人听来似乎有些荒谬,毕竟在这般可谓险境的情况下,你若是承认了你就是白矖岂非等同于自寻死路?只不过人们又转念一想,凡大人物皆有自己的骄傲,那种骄傲有时候甚至可以超越生死,若那名女子真的是白矖,说不定真的会直接承认了! 不仅如此,无论如何她都该说上两句吧?像先前那样不声不响的,也太傲慢了! 慕长衡在白以溯出声的时候就睁开了眼,她的目光也一直停留在那名为自己争论、说话有理有据显得有些嚣张的少年身上,她没有想到他会为自己出头,而且还不惜为此对众人说了谎话,明明他是未来会成为正道领袖的人,如今却在维护她这样一个魔宗的人。 对此,慕长衡不解,亦无言,她沉默了许久,眸底的平静仿若深海,他们正在问她是不是白矖,只是……你们问了,我就要答吗?她没有回答任何人的话,只是望向那名站在那里的黑衣少年,问道:“你我无亲无故,为何要替我说话?” “我可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怕没有足够的证据诬陷好人了怎么办?”白以溯不知其意,看她突然问自己,顿时觉得有些不知所措,避开她的目光努力保持镇定。 听到他的回答,慕长衡似乎很是满意,面纱下的唇角微微扬起,居高临下地望着底下的人,说出的话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 “是的,本尊便是魔宗的白矖,但那又怎么样呢?” 这一句话犹如惊雷乍起。 她不说话还好,这一开口就让所有人都震惊得无以复加,有人心悸,有人狂喜,也有人沉默。 原来她真的是白矖?她竟然真的是白矖? 白以溯比谁都难以相信自己方才听到的话,她难道不想活了吗? 心中又是疑惑又是莫来有的恼怒,他正要说话,但却忽然想到了什么,明白了她方才为什么要问自己那样一句话……简简单单的一句,就把我排除在外了?你......好啊好啊! 他很是不理解,她分明可以直接否认,免去诸多麻烦,为何要主动暴露身份? 包括他在内,谁都没有想到慕长衡会毫无预兆地自暴身份。 很多人目瞪口呆,完全没有预料到事情会是这样的发展,看向站在看台上的那名披着斗篷的女子,眼神都变了,有恐惧,也有一种莫来由的敬佩,他们知道在这么多人面前亲口承认自己是罪大恶极的魔宗道官需要多么大的魄力,一念及此,不免汗颜。 不仅如此,众人之中一些不经事的少年少女们由于对魔宗了解不深,更是觉得慕长衡这一举动简直帅呆了! “只不过……” 人群骚动之时,慕长衡的话音再次响起。 方才众人由于太过震惊以至于无人出来回问她,此时她一开口,所有的视线也因此再次凝聚在她的身上,就仿佛在期待着她再说出什么惊人之语。 慕长衡看向那名老人,伸出手指指着他。 “本尊记得你,你是腾蛇身边的人,对了……还有你。” 她说话之时,又指向了另一个人,那个人便是先前第一个现身为老人说话的那名青年,“本尊很想知道,腾蛇究竟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不惜暴露自己,也要出来指证本尊?” 话已落下,她所说的那两个人立即大惊失色。 全场哗然! 众人脑海里纷纷闪过无数的联想,既然老者说自己见过白矖那双眼睛,但白矖这般强大,怎么可能在杀人之时独独放过了他?原来那只是因为他本便是魔宗的人!还有那个不知哪个剑宗的青年长老原来也是魔宗另一位道官腾蛇的人,难怪方才那么急着跳出来,此时一想,其实不就是怕老者无人附和吗? 即便正邪不两立,但魔宗之中其实并不和平想必很多人都知道,两名位高权重的道官之间也存在着一些难以调和的矛盾,如此看来,传闻居然是真的!更重要的是,万万没想到,正道之中居然也有魔宗安插进来的卧底! 那两个人居然险些瞒天过海!所幸被白矖揭穿了出来。 一念及此,在场很多人惊恐之余又不免在心中暗自庆幸,就算有卧底又怎么样?如今这里这么多大人物在场,他们怕是怎么也逃不掉了,到时候全都抓起来审问清楚,还有没有同党也一起抓出来!还有白矖!即便她的本领再如何高强,也不可能在藏剑山掌门等一众强者在场的情况下逃走吧! 如此一看,他们岂非占了大便宜?没想到魔宗里狗咬狗最后的赢家是他们! 大多数人都为此感到惊喜庆幸,但少部分人却并非这般想。 白以溯此时正抬头仰望着站在看台上的慕长衡,他看不到她的脸,却能看得出来她的目光是如此平静,平静到看底下的人时就像是在看一群与自己无关的杂耍小丑,他在想她为什么说那些多余的话,她本不该是这样的人,但或许是因为她与魔宗的另一位道官真的不对付,又或许是因为方才那老者一直指着她,所以她方才说话的时候才会特意指回去。 她一定明白,不管是不是真的,只要她说出来,所有人都会认定那名老者与青年都是魔宗的人,他们的底细会被调查的一清二楚,再无翻身的可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却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白以溯脑海中的思绪不断流转,他聪明至极,自然明白慕长衡此举背后的深意。 旁人或许只觉得她这般举动是理所当然的质问,也就是狗咬狗,只不过这一句话就断人生死的手段,最后还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在他看来,未免过于傲慢了。 慕长衡当初在白以溯面前落泪的那一幕仿佛如昨日那般在脑海之中挥之不去,在那一刻,他以为即便她是魔宗的人,但本质却是单纯的,却没想到她即便是个肉身不堪一击的凡人,终究也是魔宗里那名高高在上的白矖道官,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单纯?又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别人算计她而自己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追究呢? 白以溯忽然觉得台上的她有些陌生。 脑海中闪过许多的想法,他不禁缓缓握紧了拳头,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他此时淡淡皱着眉的样子,写满了不解,无奈……与些许失望,眼底的情愫也不似当初那般浓烈。 或许正道的他本便不适合遇见她那样的人。 慕长衡仿佛在哪里见过白以溯那样的眼神,很快,她便有所想起,是了...就在不久前的仙居小屋里。 本打算事情结束后就与她分道扬镳的花朝,在晕倒的云水谣旁边望向自己的时候,也是那样的眼神,那种‘你竟然是这样的人,我错看你了’的眼神。 慕长衡是知道的,她并不是白以溯当初所想的那种人,他与花朝一样,其实并没有那么了解她。 温柔,怜弱,善解人意,这大抵便是当初他们所喜欢的自己该有的样子,现在白以溯眼中的她与那个样子是完全不同的。 他们并不了解她,他们喜欢的是他们所想象认为的喜欢的那个人,那个人不算是她,既然如此,他们失望也是应该的,若是真的很失望的话,那便失望吧。 人世间所谓情感,果然轻易,又无趣。 当然,这并不是她该在意的事。 慕长衡再次叹了一口气,无奈地闭上了眼,不愿看人,自然也就没有看天上的云。 位高者,大多高傲地仰着头颅,但自始自终她都未曾抬头仰望过云上一眼,因为那里的人不值得她抬头,也自然不值得看上一眼。 云上传来一声叹息,即便没有说什么,所有人却都知道那是藏剑山掌门的声音。 “既然如此,就跟我们走一趟吧。” 第二百八十三章 生适逢辰 藏剑山掌门看得出来,慕长衡现在很虚弱,虚弱到没有再有任何办法逃走,所以她站在那里没有动作,同时也说明了她不会做出任何挣扎,如此便好说。 慕长衡不认识如今的藏剑山掌门,她只认识当初的那位,听到那道声音语气还算温和,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继续往看台上走去。 走一趟就走一趟吧。 “妖女受死!” 就在所有人都想不到的时候,那老者就好像回光返照一般,突然暴起再次结印甩出一道巨雷往慕长衡劈去! 包括白以溯在内,这一击没有几个人反应得过来,谁都没有想到已经被揭穿的老者居然敢当着一众高手的面暴起杀人!他这狂妄之举,难道不怕被当场击杀吗? 若是一击即中,白矖凡人之躯不死即重伤!就看她能不能挡下来了,原本她符道造诣如此之高,那样的攻击可谓形同虚设,但她现在不是很虚弱吗?怕是……很悬啊! 大多数人都没有反应过来,而反应过来的人绝不会出手,因为一旦出手就有可能会被冠上与魔宗之人勾结的罪名。 云上的叶星纯也将此情此景看在眼里,但他自然是不会出手的,他与慕长衡之间的约定已经完成了,其中并不包括保她安然离开这里,所以他不会出手,若是旁的魔宗里的无名小卒还好,但她可是魔宗唯二的道官。只不过他们允许慕长衡死在这里,但却不能让魔宗的人如此狂妄,故而那老者出手后,和那名青年一起立刻被一道莫名的伟力控制住,轰然跪倒在地。 此时老者的攻击已然落下,慕长衡没有奢望过谁能帮她挡住这一击,当她察觉到危险来临的时候,耗尽余力也才堪堪唤出一部分的护身符阵。 轰轰! 那一道雷电在看台上轰炸出一道巨大的裂痕,裂痕的周围尽是烧焦了的黑色,看上去很是恐怖。 一阵烟尘散尽,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是瘫倒在看台上、浑身染血的慕长衡,她的衣裳破了几处,鲜血染红了布料,露出的肌肤上布满了烧焦的痕迹,狼狈至极,凡人能忍受的痛楚总比不过修士,此时的慕长衡手指颤抖,连头都抬不起了,似乎痛的不行。 “混蛋!” 白以溯怒不可遏,当下便要拔刀,誓要将那老东西斩于刀下,却忽然感到颈上一痛,一阵睡意猝不及防地袭击而来,身体一软便往后倒去。 不知何时出现他旁边的庄诵适时扶住了他,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台上仿佛濒死的慕长衡,继而向云上行了一礼,“各位前辈,我与我家小师弟先行告辞。” 云上沉默片刻,传来嗯的一声。 庄诵便带着白以溯离开了。 众人见状不免震惊,都认出他是妄仙派的那位大师兄,见他不知何时出现,此时又忽然走了,不免感叹,果然不愧是传闻中的仙家小谋士,来去匆匆,不带云来不带云去,临危不乱的风范果然让人佩服! 慕长衡此时还在生死线上徘徊,她艰难地给自己喂了一颗青色的药丸,调息过后却依旧难以动弹。 “正邪不两立,为避免再次受伤,还请阁下配合,随我等去一趟剑山。”藏剑山的一名长老从云上下来,来到她不远处站定,尽管对方是魔宗的人,但终究是修行界的大能之一,故而为了表示对强者的尊敬,他还算是有礼。 之所以去剑山,自然是为了囚禁与审问,而众所周知,藏剑山有着一座世间最残酷,并且坚不可破的剑狱。 没有人看到此时慕长衡无比虚弱的神色,只知道此次事件的最后,她留在人们的脑海之中最后的印象便是倒在看台上一动不动的凄惨的模样,他们一度以为她快要死了,也因此觉得堂堂魔宗道官,居然沦落到这个地步,不免为其感到可悲。 …… 在外界热闹非凡的时候,王央衍还在云梦仙境之中破镜。 不同资质不同修为的人在云梦仙境之中可以得到的裨益大不相同,越是修为高的人,得到的好处就越少,而资质越高的人,得到的好处就越多,对于王央衍这般年纪与修为,在云梦仙境之中修行自然可以得到极大的好处,尤其是在她距离忘川之境只有临门一脚的时候。 其实按照她本应该有的修行速度,在很早之前她就已经可以破镜了,只不过受限于体内潜伏已久的寒毒,若是她正常破镜的话,寒毒极有可能趁虚而入再次爆发,到时候后果不堪设想,所以她才一直压境,迟迟不踏出那一步,为的就是积蓄力量、做好充分的准备。 如今这云梦仙境气候温暖、灵气充裕,在她进来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了,这里是她破镜的极佳场所。 王央衍特意寻了一处僻静的山洞里盘坐修炼,更以她为中心,方圆五里设置了一个屏蔽剑阵。 她与白以溯等人是一起进入的云梦仙境,虽然不会被传送到同一个地方,但难保不会撞见,白以溯与花朝他们虽不会做出影响她破镜的事,但其他宗门的人,谁知道会不会有怀着坏心思的呢?更何况,她本来人缘就不好,在破镜这样的紧要关头,不能被任何人打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身上渐渐积累起来的气息,在她体内的经脉之中犹如汇流入海一般凝集起来,她周身渐渐闪耀出青色的剑光,就像是在做出防御保护她一般,除此之外,她的肌肤间居然渗出了点点寒气,沁入了青光之中,而她的脸色也跟着发白,身形微微颤抖。 这一次的破镜远比她先前经历的每一次都要艰难与痛苦,云梦仙境给了她极大的帮助抵御寒毒,寒毒的入侵趋势减弱了许多,但仍然需要她去克服,这一个过程显然是煎熬的。 王央衍的额头冒出了虚汗,她难受地皱着眉,体内的气息已然积累到了一个临近爆发的点,从体内溢出的寒气更是在山洞之中充满,冷雾充斥着整个山洞,紧接着,一股剧烈的念力波动瞬间从她的身上爆发开来,以她为中心形成一道圆形的光圈直接向四周泛滥而去! “噗!” 王央衍陡然吐出一口泛着寒气的鲜血,她的脸色有些苍白,气息虽然虚弱,但却就好似升华了一般,变得格外的粘稠深远,远非之前的可以比拟,她此时的眼中泛着喜悦的光,这一刻起,她便知道她已经成功迈出了那一步,进入忘川初境!只不过,破镜耗费了她大量的精力,她现在身上没有一点力气了,一下子就摊倒在了地上,缓慢地调息。 便是此时,她手背上的那个特殊的印记忽然传递出一股舒服的热流,顺着她体内的经脉蔓延至全身,所过之处就仿佛是被抚愈一般,由于破镜而产生的损伤居然因此奇迹般地恢复了。 王央衍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这个奇异的变化,惊喜地抬起手,便见到那个印记散发着微光,炫目而神圣,她心中一惊,心想,莫非是那个书灵醒了? “你是……织?你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你是元祈?啊,不,你不是她。” 一道仿佛来自远古般悠长的声音自王央衍的识海之中响起,分不出男女,感叹般说道:“没想到吾沉睡了这么多年,一朝醒来还能感受到熟悉的气息。” 王央衍完全听不懂这位在说些什么,惊道:“元祈?你是说我的母亲吗?” 名为织的天书书灵不言,似乎并不打算回答她的问题。 “可不可以告诉我,我的母亲……”王央衍曾经对慕长衡说过,相比起未来,她并不在意自己的身世如何,更何况,既然她的家人都不在了,深究那么多还有什么意义?只是来到这里,心中莫名其妙地涌上了诸多陌生而复杂的情绪,她的十分矛盾,咬着牙,欲言又止,“我母亲她……罢了,即便我不知道那些事,对我的未来也不会有任何影响。” 最终她还是放弃了追问,不知道怎么的,她隐隐地害怕知道真相,继而话锋一转。 “你可不可以告诉我,如何修改一个人的命格?对了,她是一个凡人!” 织的话依旧没有任何情绪,问道:“凡人为何要修改命格?” “她本该胎死腹中,但却被人用了些方法成功存活了下来,但却不能活到十八岁,你能不能告诉我,怎么样才能让她活的更久一点?”王央衍语气焦急,带着期待问道。 “你想要再为她续命?” “是的!” 王央衍以为还有希望,继续道:“既然之前续过一次命,这一次应该也可以吧?” “强行续命相当于逆天而行,没有人可以不为之付出代价,而同一个人,谁都无法强行为之续命两次,没有谁可以做到这点,这是这个世界的规则。”织的声音十分淡然。 “什么?”王央衍身形一震,“为什么,为什么不可以!” 就连天书书灵都这么说了,难道闻若真的没有救了吗? 不可能!怎么会?只不过那可是天书书灵啊!怎么可能会说谎呢! 织的声音不再传来。 王央衍明白了它所说的便是事实,绝望地跌坐在地,一想到远在陵川的那位娇柔天真的少女不久之后就会离开人世,她的心便止不住地颤抖,眼底有了湿意,如果无法救回闻若,她找到天书终卷的意义在哪里? “死亡是世界的真理,没有人能与之抗衡,人类无法拒绝死亡,唯一能做的便是接受死亡,这不也是你们修行者所修的道吗?”织的话里听不出怜悯,甚至不像是在感叹,它的语气就像是在叙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一样。 王央衍无法反驳,只是沉默。 “情之一字,最是杀人,无论是当初的姜元祈也好,如今的你也罢,皆是如此。” “不过就像她说的那样,来人间一趟,总是要经历些什么。无论事实多么无常,也皆在因果之中,若如此,那么如此。” 织的声音逐渐变得悠长,并且越来越轻,“吾这一次借助云梦仙境充裕的灵气醒来,很快就在再次陷入沉睡,进行休养,等下次你若有事的时候,再呼唤吾的名字罢!” 它的余音在王央衍的识海之中回荡着,她感觉到它的气息越来越淡了,紧接着便消失不见了,无论她再如何呼唤都不见有回答。 第二百八十四章 返程 等到王央衍收拾好心情离开云梦仙境,重新回到终焉山的时候,却四处找不到慕长衡的身影,接着在人们的议论之中得知了慕长衡被抓走了的消息,一时间有些难以置信,她怎么都无法理解像慕长衡那样的人怎么可能会轻易就暴露了身份,甚至是被人抓走?就算是在场的人有很多高手,但她若是要逃走的话,又岂是他们能随便拦下的?她怎么可能会乖乖束手就擒呢! 就在王央衍思考着这些的时候,手背上的印记却忽然闪烁了一下,一道似曾相识的声音在她的识海之中响起。 “不必多虑,亦不必忧心我,世上任何事都会有一个结果,而你所想要问我的那些事情,如今怕是已经得到答案,下次再见。” 王央衍顿时回忆起那是慕长衡的声音,原来她可以通过天书来给自己留音?只不过,听她的话就好像她对一切都早有预料?她到底是什么人? 事到如今,若让她相信慕长衡只是魔宗的一个道官的话,显然已经不可能了,那名女子未卜先知,仿佛预料了所有的事,就像是师父一样,对了,师父! 既然我拿到了天书,师父一定能通过天书找到为闻若续命的方法!她现在必须马上赶回陵川。 只不过就在王央衍准备御剑离开的时候,却被身后的一道声音阻止了。 “姜师姐请留步!” 几名身着藏剑山剑袍的少年忽然来到王央衍的面前,有些拘谨地向她行了一礼,看上去不太敢直视她的眼睛,说道:“大师兄请你去见他,说是有事相商。” 王央衍曾经叛逃这件事在藏剑山里只有少数精要弟子及长老们知道,对于其他不知情的年轻弟子来说,王央衍依旧是他们心中不可触及的天才同门,虽然她可能不认识他们,但他们却听说过许多有关她的传闻,再加上先前的试剑大会她与丘景瑜的比试实在是震撼不已,此时一见,红衣少女眉目清冷淡然,容貌绝矣,令得他们的心中不禁生出些许紧张之感,连话都差点说不好了。 王央衍听到这话,忽然想起当初答应陈洛州的事,她抬头看了眼高台,一身宽大剑袍的陈洛州正在望着她的方向,神色平静,不发一言,但她却知道他的意思。 当初在小山界外她曾经应过陈洛州要回山一趟,只是如今人命关天,闻若危在旦夕,她现在还不能跟他回去。 王央衍意念微动,指尖带着剑意在空中快速划过,写了封剑书递于几人面前。 “请将此信交予大师兄,我如今还有要事在身,过段时间比登山拜访,先告辞了!” 人命关天,她必须先回去! 说完这话,王央衍轻挥动了手,掌心青光闪烁,泛着耀眼剑光的青衿剑就出现在她的手中,她要快些回到陵川,山海剑不够快,便只得用青衿了,不管怎么样,她都要先行一步了,就不跟阿棠他们……是了!阿棠! 王央衍这才想起自己忘记了一件十分重要的事,立即抬头望看台上李川彻原先站的地方,入眼便见那个熟悉的少年还在等着自己,只是当二人视线相撞的那一刻,他却迅速将目光移开了。 比起李川彻的不知所措,云水谣倒是显得很激动,方才由于藏剑山的几名弟子抢先一步,她不好意思冲上去,此时见好像没有什么事了,便开心地向王央衍跑去,来到她面前想要抱住她的时候,却被她笑笑挡在了。 “衍衍,我就知道你不是一般人!”云水谣并不在意,激动地诉说着自己的惊喜。 当初在陵川见到王央衍的第一眼的的时候,她便知道她的来历不一般,但却还是没有想到王央衍居然是天下第一剑宗前任掌门的嫡传弟子!还是世间闻名的剑道天才! 王央衍习惯了这样那样的热情,暂时收起了剑,向她点了点头,没有多言,紧接着目光便一直停留在看台上的李川彻身上。 即便他似乎对自己隐瞒身份这件事很不高兴,即便他现在对自己还有些生气,但还是愿意等自己从云梦仙境里出来,一直等到现在。 李川彻赌气地装作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紧接着更是没有看她一眼便吩咐了往无前等人可以回去了。 往无前很是无奈,他在这之前便知道了王央衍的身份,心中也清楚自家小主子因为被蒙在鼓里而憋着一口气,看样子这口气还蛮大的样子。他看着李川彻长大,当然明白这位大周上下都极尽宠爱的小王君向来骄纵惯了,说是脾气坏也不为过,但他却很少会有真正生气的时候,因为他从小到大可以说是什么都不缺,所以很少会在意什么,然而只有在在意什么的时候,才会因为那些东西而生气,就比如说现在。这样的小殿下一旦生气,怕是很难哄好喽。 往无前感叹地看了一眼台下的王央衍,在心里默念了一句好之为之,只不过,如果说是表小姐的话,说不定随便示弱说些好话,小殿下就不会生气了呢! “为什么生气?” 就在李川彻头也不回地转身时,王央衍忽然当着众人的面大声地朝他喊问了一句。 在人多的地方对一个人大声喊话并不符合她一向低调行事的风格,但她现在真的很急,并且很在意李川彻的感受,所以她必须尽快解决先下存在二人之间的问题。 因为她的话,在场的修士们都是被吸引了注意力,他们从王央衍出现开始就一直留意着她,毕竟那样惊艳的人物,谁都会不由自主地关注她的吧? “关你什么事?” 李川彻听到王央衍的话,脚步微顿,拳头不禁微微握紧,怒气冲冲地回了一句话后,竟是真的径直离开了,走得飞快,就好像是怕王央衍追上去抓住他一样。 王央衍看着他的背影,神色有些黯然。 …… 李川彻知道会被王央衍追上,但却没想到她居然这么快就追来了,看到眼前这个抓着他的手、美丽得难以形容的红衣少女,他目光往外偏移而去,总是不自觉地泛着丝丝贵气的眉眼不自禁微微垂下,他抬起白皙干净的右手掩住鼻唇,就仿佛这样可以让心中的羞怯消散一些。 两个人离得极近,明明他比她要高上一个头,在气势上却弱了许多。 王央衍盯着他的眼睛,看到他如落羽般的睫毛轻轻颤动,她没有注意到他的耳朵已经红透了,只是以为他还在生气,语气柔和下来,带着一丝退让,认真地向他解释说道:“我并非故意要瞒你,当时我只觉得我的身份来历并不十分光彩,实在不便于说与人听,更何况……你也从来没有问过我。” 她所说的并不光彩其实是指她被逐出山门这件事,再加上她已认为自己再无回去的可能,自然没有什么好透露。 “你我相处的这些时间里,在我的身份上我也从未对你说谎,只是不说罢了。但你若因我没有主动告知而心中有怨,想要打我骂我都由你,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我有急事要赶回陵川,一切都等回去再说好吗?阿棠。” 即便她现在很急,但她的话语透露着一种极其难得耐心和温和,一字一句都似有一种神奇的力量般,悄然地抚慰着李川彻的心。 李川彻其实并不是生气,在得知王央衍就是藏剑山那位天下盛传的天才,更是他一直以来追逐着的那道影子,他心中飘过了无数的思绪,各种情绪涌上心头,相互交织,变得无比的复杂,复杂到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何庆幸,又为何伤心。 后来,她以碾压的姿态在众人面前战胜了试剑大会的第一名丘景瑜,那等姿容实力,在这世间还能找出第二个吗?他想,或许不能,那时他便明白了,他付诸以依赖与欢喜的人,竟是那等的惊才艳艳! “是什么急事,让你这么挂心?” 他的声音很轻,语气听上去有些复杂,但并不像是很不高兴的样子。 王央衍顿时明白了他或许并没有自己想象之中的那么生气,微微一笑,正准备跟他解释,但若是被他知道闻若的病没有医治的可能了,那他该有多伤心啊! “……此行诸多收获,我要先去向师父汇报,你们不必等我,收拾好直接返程即可。” 李川彻正要答声好,一抬头却看到她的视线投向了远方,忧心忡忡的模样,又带着几分复杂的期许,他的心咯噔一跳,没想到即便是在安慰自己的时候,她也会提到别人,而那个别人,恰好是大祭司,对于她而言十分重要、无可替代的大祭司。 千言万语,因为她的目光皆化作了眼中的一抹黯然,他微不可察地垂眸,只轻轻点了头。 “好。” 第二百八十五章 集权伊始 在距离终焉山千里之遥的大周都城——陵川。 自从大周帝君集权的行动渐渐展开,整座都城就掀起了滔天巨浪。 攘外必先安内,这是大周帝君面对朝堂众人质疑时的回答,大周占据大陆的一条珍贵的灵脉,国力强盛,手中更是握有天书这样一件为各国羡妒的至宝,不趁此时将他国侵占、实现大陆统一的宏愿,更待何时? 大周帝君周肃认为,朝中人心各异,即便他手中掌握着重要兵权,更是大周之中地位最高最尊贵之人,但不管是其他的兵力与资源,还是相当的一部分朝政议事权,都落在底下的大臣手中,尤其是那四大家族的人,若是有朝一日他们联合起来发对他的决定,他必然会相当受限,展不开手脚,而这样的帝君,做起来岂非十分憋屈? 想要手掌大部分的权利,这当然是集权行动的一个原因,而另一个原因,自然便是为了更好的实现统一诸国。天下一统,是大周前任帝君的遗愿,周肃身为人子,更是继位者,自然要实现这一目标。 但是,战争会带来鲜血与死亡,同时也会消耗国力,这是朝中绝大多数人都不愿看到的,准确地说,是他们不愿放弃手中掌握的资源与地位,如今大周安稳,更可以称为大陆之上的第一强国,享受这和平舒适的日子不好吗?何必要引发战争,自取烦恼? 大周帝君周肃想要的,是能够轻而易举地调动大周之中的一切资源,来准备往后的战争,所以他需要集权,需要没有人可以轻而易举地否决他的决定。对此,朝中曾有人用“万一战争失败了呢?”这样的理由来反对集权,但这样的声音却很快被淹没了,因为所有人心中都无比清楚,战争只要展开,就不会失败,只要有大祭司在,战争就不可能失败! 是的,能让帝君周肃毫不犹豫便展开一切行动的依仗,便是王深藏。 在大周民众的眼中,王深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与大周国师韩重修平起平坐的存在,但在朝中许多位高权重之人看来,将那一个‘一人之下’去掉才算合理,比起当今的帝君陛下,王深藏才是他们最敬重、更是最忌惮的存在。 虽然王深藏很少上朝参与政事,但凡是他做出来的决定,即便是帝君陛下都很难撼动。而对于如今这大周之中翻涌而起的集权之势,从梅园的态度来看,显然是默认了的,看来大祭司是支持陛下的做法了。 朝中的权力很多掌握在四大家族手中,自先帝当年继位以来,很多很多年了,一直都是如此,林、宋、闻、云水四家,不可能会轻易就答应将手中的权力拱手奉上,即便是大祭司友谊,都不能! 当初王深藏在雨中遇到闻家上一任家主闻姬之时,她曾说过一句话,“闻家的权是先帝给的,周肃想要还不够格。”她的话与其他三家的实际掌权人的想法不谋而合,四家家主之中,没有一个人认为大周现任帝君有资格收回他们手中的权力,随意驱使他们的人,即便他是他们的陛下。 在这近乎两年时间里,四家家主曾先后进宫,分别单独面见了太后,没有人知道对话的内容,也没有人知道太后与四位家主之间是否达成了某种协议。当然,帝君也曾分别召见四家家主,但从传闻来看,他们之间的对话似乎令双方都不大愉快。 与此同时,云水家大公子云水则清曾经拜访闻府,说是要看看病重之中的闻若。 是的,闻若的状况愈发令人担忧了,近来都是无法离床,娇嫩的脸上时常泛着苍白之色,眼中也没有什么神气,只是在见人的时候,脸上总是挂着乖巧而欢悦的笑,但越是这样的笑容,让人看了便越是心生痛惜之色,这般年轻可贵的人儿,偏偏得了这样无法医治的病,而闻家的人,更是心如刀割。 很多人都知道,闻家小公主的病就连大祭司都束手无策,也就是说,她得的是绝症,对此,谁都不免哀叹一声,红颜薄命啊! 在他人眼中,云水则清同样是身怀病痛之人,虽然不如闻若的病那般严重,但总归算是同病相怜,故而他的探访该是怀着好意,只是在有心人看来,云水则清是云水家的大公子,即便重病在身,却不可否认的是云水家的唯一继承人,他对闻府探访,目的又怎会单纯? 闻若对云水则清知道的不对,见的次数更是少之又少,毕竟他们两位因为身上的病,都是被家中呵护,极少出门之人,相互之间自然不熟悉,但他们皆出身名门,都是涵养极高的人,交谈了一番后相互宽慰,谈话的气氛轻格外轻松。 不一会儿,云水则清便向闻若请辞,说是不打扰她休息了,闻若只道他来这一趟不容易,更是关心自己,便命人带云水大公子在府上闲赏一番,云水则清高兴应下,之后也如愿以偿地在闻府花园见到了此行最想见到的人。 闻溪午早就听说了这位云水家大公子前来拜访自家小妹的消息,他并不排斥,毕竟小妹是喜欢热闹的,他也知道对方真正的目的并不在于探望,或许是为了见他。 两个人都是聪明人,在目光相触的那一刻起,便知道了对方的意图所在。 云水则清遣散了周围的下人,略显虚弱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闻溪午则是晃着手中的折扇,轻皱了眉。 “仲良见到我,似乎不大满意?”云水则清感到不解,笑了笑。 “之周兄言重了,倒不是不满意,只是近来见的人多了,未免有些心累。” 闻溪午叹了口气,他说的是实话,帝君陛下想要集权,处于风暴中心的闻家自然避无可避,而他也因此前所未有地接触了许多朝堂上的人,尤其是其他三家与他同辈的人,再加上闻若的病,要说他不累,那自然是不可能的。 云水则清知其深意,开门见山地直接问道:“不知道仲良是更喜欢太阳,还是月亮?” 他口中的太阳与月亮,分别指向谁人,闻溪午心知肚明,微微挑眉,大周的太阳自然只能有一个,便是当今的陛下!而月亮……说的便是那个久居深宫的疯狂的女人。 在此之前,闻溪午听说过不少关于云水则清的传言,自然知道他常年拖着一副病弱之身,虽然是嫡长子,但在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在府中可以说是毫无话语权,被自己的弟弟云水瑾压制的死死的,这样的局面一直延续到云水瑾与其妻叶萱的丑闻暴露,延续到那两人死亡。 很多人都认为那对奸夫淫妇罪有应得,但闻溪午又怎么会想不到那一切都是云水则清的计谋,更可怕的是,云水瑾与叶萱之死很有可能便是云水家主默认的,细思极恐,他不由得觉得眼前这位看上去面色虚弱、仿佛连站都站不得的云水大公子心恨得可怕,不仅容忍自己的妻子与弟弟苟且多年,更是对那二人痛下杀手! 这般隐忍与魄力,实在令人佩服!难怪云水家主最终选择了他,如此看来,想必他的病情,也不见得是真的。 闻溪午看向云水则清的眼神里多了些许怪异,面上却很是平静。 云水则清只是微笑,静待他的回答,闻家四子皆是嫡系,都有可能成为下一任的闻家家主,但他看得很清楚,闻家大公子闲云野鹤、不喜纷争,三公子玩乐成性,没有半点城府,而四公子年少不知事,最有能力继承家主之位的只能是显山不露水的闻溪午,不论政事才能与为人处世,光是他是二殿下看重的人这一点,其他三位公子便有所不如。 所以,云水则清毫不犹豫地找上了闻溪午,虽然如今闻家家主依旧主事,但未来总是要传位给闻溪午,更何况,年轻人之间更好说话。 闻溪午不只被一个人问过同一个问题,显然,很多人都希望能够得到他明确的态度,得到二殿下与闻家的态度。 “之周兄说笑了,朝中这等大事,自然是长辈们说了算,哪里有我说话的余地?” 云水则清明白这便是尚未决定的意思,但他也可以理解,“当初若儿出生的时候,闻家便承了大祭司的一份情,只不过这十几年来,闻家低调行事,从未对陛下的决定说过一个不字,更是在当年分出了手中的一部分兵权,因而才会势弱于林家,这一件件事情加起来,闻家也算是鞠躬尽瘁,想必大祭司也不好用若儿之事对闻家再有所要求,更何况……若儿如今的病,即便是大祭司也没有救治的办法,闻家又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第二百八十六章 晨曦 听到这话,闻溪午的手不禁微微握紧,他又怎么可能没有考虑过这些,事实上,无论朝中局势如何,影响闻家态度的主要因素始终都只有一个,那就是闻若。 若是大祭司可以救闻若,闻家定然会毫不犹豫地站在他那边,只是,如今看来,这个期盼怕是要落空了……大祭司那等见多识广、谋略无双之人,怎么可能会不知道闻家的考虑?若是他真的有办法救闻若,怕是早就说出来了吧? 当初闻溪午始终无法下定决定,是因为王深藏说过,若是能够找到天书终卷,闻若怕是还有一线生机,但天书终卷这天下至宝,不说能够获得,是否真实存在都还是未知数,更何况,就连大祭司都无法获知天书终卷的下落,闻若的病又怎么可能还有治愈的可能? 若是理性思考,便会明白,云水则清说的话一点儿错都没有,但是关心则乱,闻若对于闻家来说是何等珍贵,不到最后一刻,闻家又怎么可能会放弃? 闻溪午何等聪明,又怎会不知其中的利害,他再次叹了口气,望着天边,目光怅然,道:“之周兄还有什么想要说的吗?” “帝后娘娘夹在林家与陛下之间难以抉择,心思沉重下已然卧病在床,自然便算做中立,而仅看陛下这边,只有大祭司与朝中少数人支持,反观我们这四家,有太后娘娘与太子殿下撑腰,显然,若是我们坚持,最终赢家会是我们。” 云水则清微笑,继续道:“这一次集权失败,陛下声望大失,如此以来,四家在朝中的地位只会更加稳固,何乐而不为呢?” “可你别忘了,国师大人是陛下的人。”闻溪午摇了摇头。 “那又如何呢?”云水则清只是微笑,按照他所说的,朝内朝外反对集权的人联合起来,未必就不是对手! “更何况,仲良你也有不得不争的理由,毕竟林仄大人已经相中了宋家分家的一名小姐,不日就要让林深鹿与那位小姐完婚呢!想必你无论如何也不会允许那样的事发生吧?” 闻溪午脸色一变,他确实知道这件事,为此他甚至亲自去了一趟林仄府上,但却被闭门不见,也因整日思虑此事,他近来才会感到如此劳累。 “林仄大人已经明确站在陛下那一边,那么仲良,若是此番得胜,你手中有了权力,又何尝阻止不了这门亲事?不仅如此,你甚至可以光明正大地与他在一起,别人对此非议不得,岂不快哉?”云水则清见他动摇,继续劝说。 “你大可不必如此激我,你所说的事我通通都知晓,然而,你却忽略了一点。”闻溪午绝顶聪明,又怎么可能需要他人来分析利弊,他神色沉重,眼里略过一丝悲伤之色,脑海中浮现出闻若卧病在床、虚弱不堪的模样,心中一痛,说道:“只要若儿还活着,只要有一线希望,我闻府就不会放弃。” “.…..那便拭目以待吧。”云水则清最终也只是感叹了一句。 …… 宫城之中。 尚是天刚蒙蒙亮之时,太子李文徵身着常服自晨曦宫中出来,而宫中的婢女太监早已见怪不怪,皆是默契地装作不曾看见,默默地各自做着自己的事。 太子时常留宿晨曦宫早已是人尽皆知的事了,但当然没有人敢真的说出来,毕竟,没有人想因此丢掉脑袋。 虽然有宋大小姐那样背景强大、容貌不凡的正妃,但像太子殿下这样身份的人,自然不可能真的守着一个女人,而在很早之前,就有人看到他与晨曦宫的一名美貌婢女走得很近,举止更是亲密至极,在那之后,他便经常出入自己四妹的宫中。 四公主宸安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声不响的,在太子妃面前也神色如常,装作没有发生什么事一样。而太子妃宋朱颜似乎真的并不知道此事,和和气气的,并且也并未传出与太子闹起来的消息。 晨曦宫中的仆从们看着是在做着自己的事,但其实时时刻刻都在注意着太子李文徵的动向,见李文徵走远了之后,皆是松了口气,哎呀,整日提心吊胆的,这事儿什么时候能到头啊! 也曾经有人疑惑,太子殿下既然这般喜欢那名婢女,接回去当个侍妾便好了,何必如此麻烦整日进出晨曦宫?更何况,只是个侍妾罢了,太子殿下若真的要纳,太子妃即便不高兴,但也不见得会因此与太子闹翻。 下人们心中想着这些的时候,便见一人走了进来,看清来人之后,皆是赶忙行礼。 “见过九殿下!” 李永斐一如既往地脸上带着亲切的笑,让众人免礼后,问了一句宸安公主在哪,说是来请安的。 “殿下请稍等,奴婢前去禀告公主!”宸安公主亲侧的一名婢女行礼之后,便要前往宸安公主寝宫的方向。 “不必劳烦,我亲自去便可。” 李永斐摆了摆手,也不等那婢女说话,径直走向了位于晨曦宫中后方花园里的一座奢华琼楼,那座楼很高,是宫城里除了太后宫中那座蜃楼和观景塔、以及天源祭坛之外最高的建筑,听闻当初宸安公主便特别中意这座楼,所以极力请求帝君陛下,将她的住所安排在晨曦宫。 李永斐与她是亲姐弟,在母妃去世之后两个人便在这风云诡谲的宫中相依为命,故而当初他也请求搬进了距离晨曦宫最近的落晖殿,因为方便,他也经常前来向宸安公主请安,有时,一坐就是大半天,二人一起饮茶聊天,关系十分亲近。 今日他也照常前来,待来到琼楼下敲门后,却始终不见人应答,心中不禁疑惑,莫非这个时辰,君姐尚未起来?只是这时候也不早了啊? 李永斐望了望天,自知宸安公主向来不是贪睡的性子,不禁愈发不解,但若君姐当真还在睡,那他也不便打扰,想到这里他便转身欲走,待正要踏出宫门之际,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九殿下请留步,公主醒了。” 第二百八十七章 奉书 李永斐是在琼楼里宸安公主的寝室见到她的,说是见到并不准确,因为此时二人之间隔着一个屏风,屏风里的宸安公主正在婢女的伺候下更衣。 房间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暖香,似极了冬天刚从被窝里苏醒时候闻到的味道。 房间很大很宽,二人之间的距离并不算近,并且李永斐背对着屏风,并不知道后面的光景,只是即便如此,他的每一次呼吸都能让自己感受到那股略显甜腻的味道,这让得他不禁回忆起当年二人尚是青涩年幼时同床共枕的场景,当时母妃刚刚去世,二人相互依靠,自然亲近。 只是如今都已知事,不再是当年懵懂的少年少女,即便是亲生的姐弟,也是要避嫌的…… “今日君姐贪睡了。”李永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轻咳了一声道。 “昨夜看了大半宿的书,免不了多睡了一会儿。” 屏风中传来宸安公主平静而冷淡的声音,只是比起往常对外人时,语气柔和了许多,更有些许疲惫之意。 李永斐闻言,低下了头,他早就知道君姐是这样的人,她并没有多高的修行天赋,却在读书上下了很大的功夫,从很久以前,她就百年如一日般,日夜苦读,参悟经卷,时至今日,学宫书阁里能看的书几乎都被她看得差不多了,对于她而言,天文地理历史等等,几乎无一不知。 不仅如此,外人眼中的她或许高冷骄傲,但实际上却有着与年纪不符的成熟与稳重,她观察敏锐,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并且能够做的很好,在待人接物、处理事务方面,每一处都可以说完美到了极点。 宫里很多人都知道,宸安公主是几位公主之中性子最为沉稳的,她的学识与眼界也是其他几位公主所不能及的,这一点,曾在当今帝君陛下口中得到印证,李肃说过,宸安公主的能力,绝不会比太子与二殿下差上多少,而朝中亦有大臣私底下议论过,若她是男儿身,必然能在大周之中大方异彩。 李永斐深知这一点,但他也知道,那都是君姐凭借自己的努力得到的,准确地说是被逼出来的,儿时母妃去世,他们姐弟二人又不受父帝重视,在尔虞我诈的宫中要做到自保都已经很不容易了,或许正式因为儿时的经历,所以君姐才这般努力,不分昼夜地学习,逐渐在父帝面前展现出了自己的才华,并获得了万人垂涎的朝阳宫奉书之位。 所谓的朝阳宫奉书,其实便是在帝君近侧,帮助帝君在批阅奏折的时候研墨泡茶的职位,那并不是一个官儿,但在某些方面上可以说是比任何一个官都要重要得多,地位更是不同凡响,要知道,能够在帝君批阅奏折的时候伺候,本身就可以借此获得诸多有关朝政的信息,甚至有机会在帝君面前献言,往夸张的方向说,那便是在朝政上拥有了一定的话语权! 宸安公主坐上了朝阳宫奉书这一个位置之后,招来了许多人的羡慕与嫉妒,但更多的是,获得了诸多的谄媚与奉承。 凡是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若是宸安公主能够为自己在帝君面前说上一句好话,说不定就能够改变自己的命运,让自己一步登天!因此,在众位大臣眼中,宸安公主的地位比起太子与二殿下来,自然不会太低。 只不过,面多众大臣的拉拢,宸安公主倒并未与之同流,也不曾在帝君陛下面前说过一句不该说的话,从帝君对她很满意这一点就可以看出,她实在是最适合朝阳宫奉书这一个位子的人。 久而久之,朝臣们都已然默认了,宸安公主便是陛下的人。 李永斐虽然更喜欢自在,不愿果断地参与朝政,但他并不笨,自然也知道这些,他更知道,如今的时局复杂无比,很多人都被卷入陵川暗潮涌动的漩涡中心里,君姐便是其中的一个。事关国事前途,他的心中不禁为宸安公主感到担忧,在如今的情形下,若是一个不慎就有可能陷入万丈深渊之中。 “……君姐还是要多注意身体。”李永斐最终还是未能问出口,叹了口气。 宸安公主并未应答,此时的她已经穿好了衣服自屏风后走了出来,一身花青色的锦绣宫装,自然清雅,她姣好的面容上依旧是一脸的冷漠,似乎永远都不会表露出状似喜怒的情绪,她看了一眼背对自己的李永斐,将婢女遣了下去,来到窗边眺望远方。 这里是琼楼的最高处,从这里可以俯视一整片宫城,但却无法知悉那座蜃楼与观景塔、天源祭坛上的风景。 “你似乎有话要对我说?” “姐姐还是像以前一样,不用看就知道弟弟在想些什么。”李永斐苦涩一笑,说道:“我只是有些担心姐姐。” 此时无人,他们二人之间自然可以免去许多礼仪,像从前那般相处与称呼。 “担心我什么?”宸安公主脸上神色淡然,像是随意地一问。 李永斐的手掌在袖子里悄然握紧,他终于忍不住沉声道:“太子来晨曦宫留宿的次数太多了,父帝会生你的气的。” 即便从未有人宣之于口,但在集权行动中,太子李文徵毫无疑问绝对是站在帝君陛下的对立面的,连带着,与李文徵有关的人,都多少会沾上妄图逆反的嫌疑,而宸安公主又是朝阳宫奉书,这样的她,允许李文徵留宿将会让自己陷于危险的境地。 宸安公主不言,李永斐能想到的,她又怎么可能会想不到,但现在的她似乎并没有试图解释的意思,脸上更是没有露出慌张或是担忧的神色。 “我很早就跟你说过,父帝是一个很好的君王,但他却并不是一个好父亲。” “什么意思?” 李永斐当然记得她说的这句话,当初自己还小,比自己年长几岁的姐姐某一天决绝地对自己说了这句话,从那之后,她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废寝忘食地学习,也变得越来越冷淡了,那句话令自己记忆尤深,怎么可能会忘记? “难道你还因为当初母亲的死记恨父帝吗?”他神色隐忍,想到某种惊人的可能。 “母亲出身卑微,在宫中位分又低,被人万般刁难,千辛万苦生下你我二人之后,染上重疾去世,那个人却从来没有看过她一眼,在那之后,他也从未来看过你我,就好像忘了他还有一双儿女一样。”宸安公主深吸一口气,冷淡地说着这些话。 “所以你就要报复吗?” 兴许是宸安公主在父帝面前一向乖巧听话,让李永斐以为她已经不在乎当年的那些事,但如今看来,她竟是一直记得,还记得这般深刻,“你要用自己的背叛来报复父帝吗?” 能被封为朝阳宫的奉书,当然是一项殊荣,但同样的,这其中也暗藏着帝君对自己膝下这位四女儿的信任,若是知道姐姐一直藏有异心,想必父帝会大发雷霆吧? 李永斐心中担忧,脸上浮现出郁色。 “阿斐,你应该明白,他的很多儿女之中,不喜欢他的并不只有我一个。”宸安公主摇了摇头。 “可是!” 李永斐长叹一声,沉重地道:“父帝终究还是大周的帝君啊!大周最主要的兵力还是在他的手上,修为高深的修士至少超过一半是他的人,即便联合四大家族的人,即便有太后,你们又何以能撼动他的决定?最终的结果可想而知,没有人能逃过谋反的罪名!” 集权行动成功将大周的势力一分为二,而站在帝君对面的人,或许是因为被触及了底线,又或许是因为已经退无可退,他们没有一人去意识他们的行为,也就是反对集权的行为,足以构成谋反,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啊! “所以为了瓦解他的势力,我会与裴照成婚。”宸安公主神色平静。 第二百八十八章 风起云涌 裴照是大周最重要最强大的军队之一铁甲铁骑的将领,也是大周帝君周肃亲自任命的大将军,比起年纪轻轻、天赋不凡的秦王,在军队之中,他有着更高的声望与地位,而这样一个人,显然也是帝君周肃最信任的臣子之一。 宸安公主被封为朝阳宫奉书之后,帝君周肃便有意将她许配给大将军裴照,只不过当时裴照正在外征战,无暇顾及他事,待他回来之后,周肃便就此事询问他的意见,当时的他回了一句,“四公主才华横溢,臣乃一介武夫,实在是配不上四公主。” 周肃听到了他的话,大笑数声,感到十分满意,笑着让他不要推辞。 大将军裴照向来忠心,实在难以推辞后最终说道:“若公主愿意,便全听陛下旨意。” 自那以后,裴照便时常进出宫中,背后的原因自然是周肃希望能够他能与宸安公主多多相处,培养感情。 李永斐自然听说了这件事,但却以为宸安公主是不会应下这桩婚事的,姐姐那般骄傲的性子,又怎么可能会允许自己被人安排一生?更何况那人还是父帝!只是如今看来,她对父帝的怨意已经大到宁愿赔上自己的未来,也要在集权行动之中获取优势! “可是你明知道,裴将军那样的人是不会轻易动摇自己的立场的!即便你嫁给了他,又能怎么样呢?”李永斐几乎是用吼的语气说出这句话,很显然,他十分不同意宸安公主的决定。 宸安公主皱了皱眉,道:“那不重要,只要能接近他,就可以有很多做手脚的机会。” “姐姐!” 李永斐知道她那是什么意思,若是裴将军出了什么意外的话,军中怕是会生出巨变,而父帝对铁甲铁骑的掌控也会成为未知数,要知道,军中可是有着无数双眼睛盯着裴将军的位置呢!而那些人之中,不乏有四大家族的人存在!那样一来,后果不堪设想! 姐姐是认真的! 李永斐知道她一旦决定某些事情,便几乎不会改变,沉声问道:“那万一失败了呢!” “无非一死,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宸安公主说得很淡然,仿佛那是一件无比寻常的小事一样。 李永斐脸上浮现出痛苦又复杂的神色,咬牙说道:“可是即便如此,我也不希望你以身涉险。” “那难道要像你一样,什么都不做吗?”宸安公主终于看向了他,看到了他微微颤抖的身躯,不禁皱了皱眉。 李永斐是她看着长大的,也是她一步一步保护着长大的,或许正是因此,他才会养成这般胆小退却的性子,身为帝子之一的他,分明有着名正言顺的继承权,但他却从来不会去思考政事,更不在乎大周未来的帝位会花落谁家,他似乎一直都是自在而悠闲的,所以今日他说起这些事的时候,多少令宸安公主感到了些许惊讶。 “姐姐……” 李永斐声音颤抖,转过身来直视她的眼眸,眼里闪着炙热的光,从小到大,他在她面前都是谦卑而听话的,他甚至没有勇敢过一次,但这一次他似乎很坚定,仿佛哀求般问道:“难道你我姐弟二人这一生,就永远都无法平平安安地度过吗?” 是的,他在求她,他希望她什么都不要做,那样的话,就不会有危险,就能一直活着! 宸安公主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眼神,微微一怔,竟是第一次将视线移开了,不与他对视,她的话语依旧清冷,同样坚定的道:“不能!” …… 李永斐与宸安公主两人最终不欢而散,他在走出晨曦宫的宫门之后,却意外地被一名宫女喊住了。 “殿下请留步!” “有什么事吗?” 李永斐的心情并不算好,在方才走出琼楼的时候甚至是一脸的沉重,只是如今,又重新恢复了往常那般温文之色。 那名婢女恰好是先前服侍宸安公主更衣的婢女之一,此时的她头低着,看样子似乎有些紧张,用只有二人可以听到的声音道:“九殿下有所不知,昨晚深夜太子殿下来时,并非是去往某个婢女的住处,而是径直走向了琼楼,直到早上才出来!” 琼楼是宸安公主休息的地方,谣传里李文徵之所以前往晨曦宫,是因为中意晨曦宫的某一名婢女,但昨夜造访,竟是没有去找那位传闻里的婢女,反倒是在琼楼住了一夜?这个消息说明什么已经不言而喻。 李永斐的脸上瞬间布上了一层寒霜,他的手顿时一颤,眼前这名婢女是宸安公主的近侍,知道这些也不足为奇,但她却在四下无人的时候对自己说了出来,莫非是想挑拨自己与姐姐的关系? “你说的可是真话?” “奴婢不敢说假,但凡对四殿下有所欺瞒,必遭天打雷劈,为星河神明所弃!”那婢女信誓旦旦地说道。 李永斐有着不凡的相貌与地位,为陵川不少的贵族小姐青睐,在宫中行走之时也会时常感受到周围婢女投来痴迷的目光,再加上他从来不端着殿下的架子,常常有侍女向他示好,也因此,他总是能听说到一些宫中的秘闻,只不过,对于大多数秘闻他都是一笑置之,但这一次不一样。 他很不高兴。 不管是对消息本身,还是对眼前这个不知所谓的婢女,他都感到了极度的不悦。 区区一个婢女,居然如此愚蠢和不知死活,敢在他面前说这些? “你给的消息很重要,之后本殿会向君姐请求将你调到余晖宫中,当本殿的近侍。”李永斐面上不显,淡淡地说道。 “多谢殿下!奴婢定会尽力侍候您的!”婢女大喜过望,连连感谢,这正是她想要的。 李永斐神色愈发冷漠。 几天后,一具女子的尸体出现在大貌江上,面貌全毁,无人知晓她的身份,负责此案的衙门也草草结案,此事就此画上了句号。 …… 陵川这几日依旧平静,即便是表面上的。 王深藏今日久违地进宫了,自从很多年前大周先帝死后,他便很少进宫,但这一次进宫,却不是为了面见周肃,不知道是为了感念当年还是真的有什么事,他再一次登上了那座宫城之中最高的建筑——观景台。 这座观景台是当年先帝命人建造的,二人经常会在这里喝酒聊天。 先帝离世之后,这里便只有王深藏与周肃、韩重修可以来,只不过若非特殊原因,周肃和韩重修也不会上来这里,因为观景台确实只是用来观景的,是当年先帝用来与王深藏一起观景的,换言之,其他人没有资格登上去。 周肃知道这些,除了祭天大典的时候,是不会随意上去的。 王深藏一身绘着星月的宽大锦袍,深邃的目光朝着天边望去,清俊至极的脸上一如既往地温敛,仿佛站在了时光的彼端,俯视这世间。 差不多两年的时间里,包括之前他假扮成江停的模样留在王央衍身边的时候,陵川发生了很多很多的事,而这些事的起因,皆是由于集权一事。 他要对外征战、收服他国,需要两件东西,其一是天书终卷,其二便是大周所有的兵力都为自己调遣。天书终卷已经在王央衍手中,相信不久之后就会到自己的手上,而集权的事,想必也能很快完成。 王深藏想着这些,长吸一口气,然后呼出,脸上顿时浮现出简单而欢喜的微笑,就如同当年与先帝四处游历、畅谈理想时候那样,最近,他总是能想起往事,许是因为那个目标就快要实现了吧。 “难得见你出现在这里,要知道,因为怕想起已逝世的先帝,你总是不愿进宫。” 身后传来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一席黑袍的韩重修来到他身后不远处,他这次来是因为他不久前约见了王深藏,只是他没有想到,王深藏居然会选择在观景台会面,虽然观景台上有着玄妙的符阵,在这里谈话不会被任何人听到,但对于王深藏而言,显然并未最佳的场所。 紧接着,他注意到王深藏脸上那会心的笑,不禁一怔。 自从先帝驾崩后,他就很少会那样笑了,这是怎么了? “说吧,找我有什么事?”王深藏笑意清然。 第二百八十九章 昔年往事 韩重修猜不到他的想法,虽然心中好奇,但还是要事为先,他的笑容渐渐收敛,神色变得有些严肃,他虽然没有王深藏未卜先知的能力,但却足够的聪明,也足够地运筹帷幄,问道:“我们手上掌握着大周三分之二的兵力,七境以上的修士超过半数都是我们自己的人,更重要的是,何大人也绝对忠于陛下,即便加上太后和他们的党羽,他们也不是我们的对手,我不知道你还在等什么?” 这里说的是集权的事。 而话中的何大人指的则是一个大名鼎鼎的人物,是一个令大陆诸国闻而色变的人物,更是在大周之中拥有着无比尊崇地位的人,甚至连大周帝君在他面前都要保持足够的尊重,因为他是大周王朝之中那一个踏入须臾境、作为大周守护而存在的人!是只要站在战场上就能让敌军丧胆的人! 他是何不止。 在这场集权风波之中,何不止的意见显然是最为重要的,甚至可以说,他一个人的立场就可以扭转时局!这样的一个人,既然选择了陛下,便预示着太后以及与她同谋的四大家族的人,在这场集权行动中注定落败! 王深藏不言。 “我不明白你,但是,我更不明白为何太后执意要维护那四家的权力,她明知道有何不止在,他们便已经输了。”韩重修见王深藏没有说话,微微皱眉。 自从当年发生了那件事情之后,韩重修就明白了居于深宫、曾经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曾见人的那个尊贵至极的女子,是个高傲而冷酷的疯子,只是他没有想到即便过去了那么多年,她依旧还是这么疯狂,疯狂到要联合外人对付自己的亲子,对付大周的帝君! “她从来都不在乎输赢,她唯一想要的,便是让我不快。”王深藏淡淡说道,他的话语里没有感慨,只余平静。 韩重修知道一些有关他与太后,以及先帝三人之间的恩怨纠葛,也明白当年的事远比自己所想象的要复杂得多,虽然心中清楚或许自己不该问这些,但他却还是忍不住想要知道,于是主动提起了当年那件被尘封的重大往事,“当年太后发动政变,真的只是为了帝权吗?” 大约是一百多年前,先帝驾崩一百日,举国哀悼,满城百布,大周王朝之内严禁设宴聚会,就连当今帝君陛下的继位仪式都是推迟了,国一日无君本该是禁忌之事,但即便如此,却没有人站出来反对,更没有哪一个国家敢在那个时候对大周发起战争。 所有人都记得,那一百天里,大祭司把自己关在梅园里,闭门不出,谢绝任何人的求见。 当时整个大周王朝上上下下的一切事务都由身为太子、也是先帝唯一的一个儿子李肃处理,之后在全朝大臣的极力要求下,王深藏终于点头正式开始准备继位大典,但所有人都没有想到,在李肃继位的当天,一直沉寂在寝宫里的帝后,也就是如今的太后娘娘,却带着一直追随着她的大臣们直接逼宫,宣称要一人执掌这大周的天下! 朝中大臣因此分成了两个派系,为了帝权争得头破血流,先帝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大周王朝因此摇摇欲坠,边疆诸国更是虎视眈眈,这样的纷争持续了几十年,最终,还是王深藏带着何不止出面,将太后娘娘打成重伤,不得不居于深宫恢复自身,而追随着她的诸臣也因此倒戈,纷纷承认了李肃的新任帝君之位,而那些倒戈的群臣里,便有宋家与云水家的人。 “陛下仁慈,对当年叛乱的余党略作惩戒便放过了他们,但如今…..难道当年的一幕难道要重新上演了吗?” 王深藏回想起当年那件事,以及那个孤居深宫、美丽而疯狂的女人,向来平静的眼眸之中泛起了一丝淡淡的涟漪,说道:“当年阿苍死后,太后在他房中的暗格里发现了一名女子的画像,那名女子你见过的,她是凌霄,也是那个族里的姜元祈。” “什么?”韩重修蓦地一惊。 凌霄他当然见过,那个永远都穿着红衣,如凌霄花一般热烈而绚烂的女子,那个即便是他,见到了之后,都忍不住感到惊艳的女子。 “你的意思是,先帝当年爱的女人不是太后?” 王深藏不言,算是沉默。 韩重修身形一震,恍然道:“难怪啊,难怪!” 在他们的眼里,先帝一直都只有太后这一个女人,当时的后宫可谓是真正意义上的太后一个人的天下,没有佳丽三千,独宠那一人!当年的太后可谓是真正的风光无限,而二人唯一的儿子,也就是当今的陛下,也就顺利成章地成为太子,世人皆道先帝与太后恩爱无间,二人的故事更是盛传至今的一道佳话,却不成想那背后居然藏着这么一段故事! 太后一直深爱着先帝,但在先帝骤然离世之后,却忽然发现他心中其实另有她人,多年的恩爱与亲密一夕之间变成了笑话,这无疑是一道晴天霹雳,狠狠劈在了正因先帝离世而感到伤心欲绝的太后的心上,如她那般骄傲的女子知道了这般事实,怎能忍得住不勃然大怒! 所有的伤心都转化成了恨意,这些恨意无法随先帝的离世而消失,反而是发酵得愈发深沉,所以太后当年才会发动政变?所以自那以后她便犹如疯癫了一般,时至今日,依旧做出各种令人匪夷所思之举? “所以当年太后执意要进入帝陵的时候,你才会那般激烈地阻止她?就怕她会对先帝的遗体做出什么不敬之举?”韩重修的语气依旧带着惊讶。 “没错。” 王深藏感叹一声,眼里浮现了复杂之色,“她是一个无比骄傲而具有野心的女人,当然她的能力也配得上她的野心,这样的人,向来容不得背叛。” 韩重修认同地点点头,即便是他也不能否认当年的太后具有着常人所不具备的目光与眼见,在政治与军事上更是表现出了极其优秀的领袖能力,若非当年被王深藏与先帝掩盖住了光芒,说不定坐上大周最高那个位置的人就是她了,这一点上,即便是身为她亲生儿子、也就是如今的帝君陛下都有所不如。 当年先帝率兵对外征讨,无往不利,硬生生将大周疆域扩展到今天这个规模,那背后绝对少不了太后的助力,可以说,即便放眼整个大陆,太后都绝对是一个极其优秀而耀眼的女人。 “只是即便太后怨恨先帝,又为何要将自己的恨意宣泄在陛下身上?”韩重修不解。 “因为陛下是她与他唯一的儿子,陛下的身上流着阿苍的血,她看到了陛下,难免会起阿苍,难免生厌。”王深藏淡淡道。 韩重修皱眉,他知道女人一旦发起疯来,向来不可理喻,更何况太后还是一个尊贵而高傲的女人,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脸色变得很是难看,“但即便心有怨恨,她又何至于……生下那个孩子?” 在提到那个孩子的时候,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就算是在知道太后不可能听到二人的对话,他也不敢大肆谈论这个话题,因为有关那个孩子的事情,是宫里的禁忌,即便是陛下都讳莫如深的禁忌。 先帝与太后只有一个孩子,而这个孩子便是当今陛下,只不过,除了陛下之外,太后还生了一个孩子,那个孩子年纪不大,更绝对不足百年,但不可否认的是,他确实是太后所生,而仅凭这一点,便无人敢深究他的身世到底如何,也因这一点,他获得了即便是殿下们都无法获得的殊荣,成为了大周王朝之中为数不多的王爷之一。 他是秦王李容辞。 只是在韩重修看来,李容辞却是一个不该出生在世上的人,因为大周帝室,见不得肮脏的血。 “身为一朝太后,却与男宠生子,古往今来闻所未闻,难道她就不觉得……羞耻吗?”韩重修素来稳重,但此时却不禁握紧了拳头。 先帝去世后不足一年,太后便频频命人去寻世间貌美男子接入宫中,多年来整日寻欢作乐,甚至被下人撞见过白日宣淫的场面,仅是如此便也罢了,她居然还不知廉耻到与其中一名男宠生了个孩子!实在是玷污了大周的帝室,不可饶恕! “廉耻吗?从很久以前开始,她就不知道廉耻是什么了。” 王深藏面色微寒,“因为这件事,我对她的愧疚之心也就荡然无存了。” 先帝心思深,喜怒不形于色,寻常人很难看得出他心里想的是什么,但男人最了解男人,当年先帝看着太后时的眼神,极尽宠溺包容,但王深藏却看得出,那与爱总该是有些不同的。只不过,在与那个女人成婚后,阿苍从未招惹过其他女子,把当初承诺过的都给了她,也从未做过任何对不起她的事。 即便她恨,也不该做出那种事来,令人作呕! 韩重修沉默了,对于这些已然可以称之为秘辛的往事,他自知没有评价的资格。 “那么,太后的所作所为都只是为了报复吗?报复先帝?但若只是这样,为何她一直对你耿耿于怀,无论什么事都要与你作对?” 第二百九十章 生与死 太后曾多次召王深藏入宫,却被王深藏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包括很多年前的那次,太后曾经亲自出现在梅园门前,但面对的却是紧闭的大门,那件事轰动了整个陵川,在此之前,从未有人想到过大周太后与大祭司之间的关系居然如此恶劣,而大祭司对太后的态度居然是那样的厌烦,甚至连见都是不愿。 在那之后,只要是王深藏在朝事上提出的建议都会遭到太后的强烈反对,即便她的反对并没有太大的意义,但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件事,王深藏渐渐退出了朝政的处理,后来更是不再出现在早朝上。 “因为我是阿苍唯一的挚友,再加上我对她要做的事一再阻挠,她难免会把怒火宣泄在我的身上。” “真的只是因为这样吗?” 韩重修狐疑地眯上了眼。 王深藏神色淡然,“不然是因为什么?或者说,你从谁人那里听说了什么?” 虽然他的语气和往常没有什么分别,但韩重修却从其中嗅出了一丝危险的味道,他神色微凛,下意识地露出随和的微笑,尽量不让他察觉到自己的思绪,装作无事发生般摇了摇头,岔开了话题,“还记得先帝临终前对你说的那句话吗?” “他让我尽心辅佐陛下,我不会忘记。”王深藏并不愿意回忆起先帝的死亡,皱了皱眉。 韩重修意味深长地一笑,摇头感叹道:“风雨欲来喽!” …… 转眼已是初春。 时光流得湍急,命也总不由人。 按照往年的习惯,近来的闻府应该是张灯结彩,一派欢喜热闹之象,即便是没有人来人往之景,也不该像如今这般冷清,因为这段日子是用来筹备闻若生辰的,而到了闻若生辰这一天,更应该是热闹非凡的,但今日的闻府,却意外地上上下下都无比安静,就好像害怕一旦发生了声音,就会惊扰了什么重要的人似的。 考虑到闻若身体虚弱,闻家家主曾下令,没有他的允许,任何人都不可擅自出入闻若的住所,但今日也不知怎么的,闻若所居住的那一方阁楼,周围站了许多人,包括多年来一直在阁楼里服侍闻若的下人,也包括闻府的四位公子。 下人之中隐有抽泣声传出,即便是被命令过谁都不许哭,但却依旧有人没能忍住,自家小姐就要香消玉殒了,换谁不难过呢? “你,你说,难道真的没有法子可以救小姐了吗?”其中一名婢女哭着向旁边另外一名婢女问道。 “谁知道呢?就连大祭司都……” 回话的婢女满脸泪痕,她尽量压低声音,目光担忧地看向站在楼阁前的闻澜生四人,“不要哭得太大声了,免得公子们听了心烦。” 闻澜生坐在台阶上,背靠着旁边的柱子,神色悲切地望着天边,整个人仿佛都失去了往日的光彩。 闻佑则是被闻说抱在怀里,放声大哭。 闻溪午站在台阶上,背对着众人,一声不吭地站着,拿着扇子的拳头却在缓缓握紧。 谁都知道今天是他小妹的生辰,但谁都知道,小若儿就要离他们而去了,即便早就知道了会有今天,但他却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生死永隔,最是令人伤心。 他无能,无力,亦无奈。 明明是阳光明媚的初春,此时的闻府却死寂得吓人。 身为四大贵族里闻家唯一的、备受疼爱的小女儿,闻若的身份地位即便是与公主相比,都是毫不逊色,她的房间自然是极尽奢华舒适的,每一处家具都是出自名家之手,并且每一件东西的摆放都极其讲究,整间房里更是纤尘不染。 晨光自窗外折射进来,显得整间房格外的静谧与安宁。 闻若躺在床上,脸上毫无血色,但却始终带着淡淡的微笑,她抬起纤细的手到窗下,试图接下一捧晨光,而光也如愿地落在了她白皙的掌心上,她回眸看向床边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的父亲,轻声笑道:“爹爹,若儿好久都没有去踏青了。” “若儿莫怪,爹、爹爹稍后就命人准备,带若儿去踏青。”闻从信身形一震,声音微颤。 他这一生只有一名夫人,就连小妾都从未纳过,他夫妇二人多年来一直恩爱如初,也诞下了四儿一女,但在生闻佑与闻若两胞胎时,夫人却忽然难产,流了一地的血,神色痛苦,看着似乎就要咽气了去,就连从宫里请来的御医都束手无策,当时的闻府乱做了一团,若非最后大祭司出手,想必他与夫人、若儿早就已经天人永隔了。 原本他以为从那之后,一家人就能快快乐乐地过日子,却不成想,夫人诞下闻佑闻若二人后,身子便落下了病根,常常要吃药缓解,却一直都不见好,不仅如此,闻若也被大祭司定言,不可能活过十八岁。 最近这段时间里,闻若的病情愈发严重了,而今天更是…… 闻从信一直瞒着闻夫人,不准任何人向她透露有关闻若的病的任何消息,但世上那有不透风的墙,在得知闻若将要不久于人世之后,闻夫人气急攻心,至今都没有醒来。 闻从信的心在滴血啊!但他是闻家的一家之主,不管发生了什么,他都不能表现出一点儿慌乱或是奔溃,若是连他都无法支撑下去了,他的四位儿子又能依靠谁呢? “咳咳!” 闻若捂着手帕咳嗽,而手帕上却已经满是血色,她的脸上闪过一丝哀叹,她能察觉到自己的生命在悄然地流逝,虚弱地长舒一口气,她最终宽慰地笑了笑,道:“这辈子能成为爹爹与娘亲的女儿,若儿很高兴,若是有来生,若儿还想再成为爹娘与兄长们的亲人。” 饶是以闻从信的稳重自持,此时的双眼也已经泛起了泪花,急了道:“若儿不要说话了,快闭上眼好好休息!不,不是,若儿不要闭眼,再陪爹爹说说话!” 闻若呼出的气越来越微弱,爹爹向来都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人,此时面对着病重的她竟然难过到了这般模样,哥哥们也是,这几天里每每见到她,总是一无事发生的样子,但聪慧的她怎么会看不出来他们都只是在强颜欢笑呢?从小到大,爹爹与哥哥们对她从未透露过她活不过十八岁的事,只是,自己的身体,她总是要比其他人更加了解的。 过去的时间里,闻府上下对她的每一次过度保护,都让她感到疑惑与不满,她原以为那只是因为自己身体弱,直到某一天听到了下人的谈话,这才知道自己原来是得了绝症,无药可医。 活着的日子里,她一直遭受着病痛的折磨,或轻或重,总之,无法避免。 偶尔她会想,原来生病的感觉是这样的痛苦,想必,公孙久必然也不好受吧?她又一次想起了那天在晨光下见到的那位来自晋国的少年,想起他总是一脸的忧郁,好似心中堆积了无数的烦恼一般,只是即便如此,与她相处的时候,他也总是想法儿地让她高兴,若是,能再见他一面该有多好! “爹爹,我想再见见哥哥们。” “好,好,爹这就让他们进来!” 闻夫人惊吓过度,陷入昏迷,醒来之后又见了病重的闻若后又哭晕了过去,闻从信忧心她的身体,只得让她休息着先。 不一会儿,闻澜生四人进了屋子,看到虚弱得脸上没有一丝光彩的闻若,知道她已经是弥留之际,登时楞在当场,心痛得说不出话来。 闻澜生是感性之人,即便清楚自己身为大哥,此时不该在弟弟妹妹面前,表露出脆弱的样子,却还是忍不住,背过身去,默默流泪。 闻说与闻佑二人相互抱着痛哭。 闻溪午沉默了许久,好不容易挤出了一丝笑容,走上前去,声音微颤,“小妹,感觉可还好些了?” 闻若看着他们微微笑了笑,犹如一朵即将凋零的百合花,最后的时刻能见到亲人们,她也没有什么好遗憾的了。 “听说人死后会变成星河里的一颗闪耀的星星,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似乎也是极美的,好好照顾娘……这十八年,若儿无悔,亦无憾……” 她的话音越来越微弱,随着她渐渐合上的眼眸,消失在空气之中,再也不会出现。 屋子里一阵死寂,紧接着便响起了隐忍的哭声。 第二天,闻夫人得知了闻若离世的消息,情绪崩溃之际生机渐消,再也没能醒过来。 闻府大葬。 在春意盎然的日子里,闻府里如下了雪一般挂满了白布。 满城沉寂,禁席禁宴,就连在街上打闹的孩童都是被大人喝止住,带回了家。 王央衍赶到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回来晚了,看着闻府里一片的白,她的心沉到了谷底,不顾一切阻拦地冲了进去,待来到灵堂前,周围竟是熏人的香和低沉的哭声,她才终于明白过来,她要见的那个少女,正安静地躺在那个木头做的大盒子里,再也不能睁开眼了。 嘭的一声,王央衍双膝跪倒在地,回想起当初第一次见到闻若的场景,一阵难言的酸楚与痛苦顿时涌上心头。 生死无常,人各有命,说得倒是轻巧…… 都说人有生离死别,可却从未有人与她说过,生死之隔居然会这般地令人心如刀割! 第二百九十一章 终点和开始 王央衍沮丧地低着头,面上带着几分冷冷的嘲讽之意,她紧紧咬着唇,一直到唇上有鲜血流出,紧接着,毫不犹豫地朝外走去。 “站住,你是来做什么的!” 一名脸上犹带稚嫩的少年拦住了她的去路,双眼红肿,看上去像是刚哭过,他是闻佑,也是闻若的双胞胎哥哥,闻若的离世,没有人比他更难过,而在他看来,娘和小妹重病不治的背后必然是因为大祭司见死不救,当初明明、明明是可以救她们的啊!为什么偏偏这一次没有救?甚至是来都没有来过! 这时候的他已然失去了理智,对王深藏的怨恨也加注在了眼前的王央衍身上。 大祭司可恨,他的弟子当然也好不到哪里去! “你怎么还有脸出现在这里,快给本少爷滚!”闻佑带着哭声,几乎是怒吼着道。 王央衍眸光微暗,看着他悲伤的神色冷笑一声,道:“人都已经死了,真不明白面对着一具尸体,你们有什么好哭的?” “你,你说什么!” 闻佑万万没有想到她会说出这么一番没有人性的话,难以置信地道:“你有胆子再说一遍!” “哦,不对,是我说错了,她本来就不应该活着,又谈何死去呢?”王央衍目光呆滞,看上去似乎有些神志不清了。 啪! 忽然,一道响亮亮的耳光打在她的脸上。 王央衍感觉头嗡嗡的,左边的脸火辣辣地疼,唇角流出了鲜血。 这一巴掌扇得可不轻呐! 王央衍呆了呆,回过头望向眼前给了自己一耳光的闻溪午,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应该是听到了她先前的话,所以此时他的脸上才会出现这般怒不可遏的神情吧?好像她刚刚……真的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啊,啊……” 王央衍脑中‘嗡’的一声响起一阵震鸣,各种记忆在脑海中闪过,她呆愣愣的,眼泪后知后觉地流了下来,很快便湿润了整张好看的脸,一直到视线变得模糊不清,只能依稀辨别周围全是白色的时候,她才悲痛地捂着胸口,哽咽般呢喃。 “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没有办法可以救她!我明明,明明都……把那个东西带回来了啊......” 似乎是,不管是与闻若初相识的时候,还是现在,她都在有意地逃避。 从一开始她就知道闻若命不久矣,所以尽量避免与之接触,因为那是没有意义的事情,既然终将逝去,又何必与之牵扯,当时的她便是那么想的。现在闻若真的走了,她却变得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以至于用一种已经完全消失的人没有必要去在意的想法减轻心中的痛苦,只是即便如此,她最终也还是无法欺骗自己。 或许,从二人相遇的那一刻起,这一切就已经注定。 注定了她会与那个令人怜惜的少女产生羁绊,注定了那个少女无法改命,注定了天人永隔。 莫非这就是所谓的命数吗? 闻溪午从王央衍进来的那一刻起就一直注意着她,不知为何,他并不希望在这时候相见,但后来却听到了她对闻佑说的话,饶是以他的稳重都忍不住了,愤怒地走了上前,而待他重新冷静下来的时候,自己的那一巴掌已经扇了过去,他愕然怔住,看着王央衍脸上的红印,心中生出无限的悔意,顿时慌张了起来,紧接着,他便看到了她的泪水。 凄凉又美丽的泪水。 闻溪午心上的某个弦被拨动了,悄悄的、小心翼翼的朝她伸出了手,想要拭去她的泪水,只是,她的泪水就仿佛止不住一般,无论他怎么擦拭,都无法完全抹去,紧接着,她甚至啪的一下打掉了他伸出的手。 “抱歉,是我方才失言!” 王央衍自悲痛之中清醒了几分,看向闻溪午二人,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红着眼道:“保重,告辞!” …… “师父!” 回到梅园后,王央衍立即扑到了他的怀里,放声痛哭。 王深藏感受到她的悲切,猜到了那泪水是因闻家那个已经离世的少女而起,他叹了口气,安慰地轻轻拍着她的背。 “不是说拿到天书终卷就有办法救她了吗?为什么、为什么最后却还是告诉我没有一点儿办法?” 王央衍的话语淹没在泣声之中,听得出万分的不解与自责。 王深藏拍了拍她的背,这样的结果他怎么忍心告诉她,从一开始,闻若的病便没有医治之法,她注定是要在今天死的。 很快,王央衍哭累了,便在他的怀里睡了过去。 王深藏吩咐洛子眉将她抱回房中,自己则是站在道常亭上,朝前伸出一只手,他的手掌干净而略显秀气,掌心渐渐生出莹光,紧接着,一颗圆润饱满的珠子浮现在掌心上空,珠子散发着柔和的白光,仿佛蕴含着一种神奇的力量,能够抚平灵魂的创伤似的。 与此同时,环绕着道常亭的那一片湖泊,水面上生出了一圈又一圈细细的涟漪,沁着不属于初春的寒意,而若仔细看,便会发现那湖泊深处的水不断地翻涌,就好像是有什么巨兽在缓慢游动一般。 一道古老而沧桑的声音自湖底传来。 “那个人类女孩身上有着一种神圣的气息,应该是拿到了你想要的东西。” 王深藏知道它说的是天书终卷,嗯了一声。 “你想要的几乎都得到了,一切都在计划之中,为何你还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莫非你算到了什么?” “我不是珂珂,我无法算到世上的所有事。” 王深藏目光深邃,道:“只不过,我也没有必要知道所有的事,我只需要达到我的目的就好。” “可是你看上去似乎并不高兴。” 湖底的巨兽跟随他多年,自然看得出此时的他与往常时有所不同,这种不同已经明显到若是别人稍加注意就会发现,很显然,王深藏的心境不知为何发生了变化,从前他的身上总是会散发出一种静谧而安宁的气息,给人一种无时无刻都能够掌控大局一般,让的周围的人受到感染,心中波动的情绪都是能被逐渐抚平。 只不过,自从前些时候他跟着他那个小徒弟出去了一趟之后,回来时就变了一个样子,他似乎回到了从前快意而潇洒的模样,不再用一种深远而多虑的目光看待近来发生的一切,不再用尽算力去确保所有的事情都遵循着自己的想法在发展,而是更加坦然,更加的既来之则安之。 “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就像这时候一样的自信。”湖底巨兽感叹一声。 王深藏微微一笑,“如今的我也一样自信。” “你曾说过,你人生中发生过的三次改变都与神芳君有关,但如今他已经不在了,那么这一次,又与谁有关呢?”湖底巨兽似乎真的很想要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当年初到这世间的王深藏敏感忧愁,直到后来遇到了先帝,并与他一同游历天下、看遍世间,就这样,他渐渐接受了这个世界的全部,接受了自己的身份并获得了勇气,直面自己的未来,那时候的他也展现出了自己天下无双的修道天赋,不仅学会了多家道术功法,更是开辟了一条独属于自己的修行之道,自创了一套属于自己的道法,惊艳了千万世人,当年的他可谓大名鼎鼎,即便是放眼大陆,能与之比肩的也不过尔尔。 只不过后来,先帝回国夺君权,王深藏毅然决然跟随而去,也便是那时候,他利用雷霆手段硬是替先帝除去了其他多个势力滔天的王位继承人,在君权争夺之中杀出一条血路,将大周帝位亲手送到先帝面前。当时的他,运筹帷幄、冷酷无情,对于他而言,夺权杀人也不过只是谈笑间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罢了。一直到随先帝征战,他亦是如此。 不过,人算最终不如天算,谁都没有想到,在大业未成之际,先帝居然驾崩了! 王深藏因此几乎封闭心门,足不出户,不管外面的朝堂乱成了什么样子都不予理会,若非太后发动政变,恐怕他都不愿出现。 自那以后,王深藏的眼底就总是多了一抹忧愁,无论是笑还是不笑,周身总是萦绕着一种沉郁悠长之气,犹如站在时间彼端,安看世间、观棋不语,这样的性格很稳重,但却很难开心,这所有的改变,都与先帝有关,与他的相遇、相伴、相离有关。 一念及此,湖底巨兽若是知道王深藏与慕长衡的对话,此时怕是会联想到她的那一句,“你对他当真是爱得深沉啊……” “阿苍于我而言,是最重要的人。” 王深藏眼中浮现出一丝悲痛之色,每每联想到那人与那人的死,他始终都无法释怀,天人永隔这等人间至痛,要他如何释怀? “有人对我说过,人这一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就算是心系他人,也总要有个时刻为了自己而活。或许……我是时候要从苦痛中将自己解放出来了。” “那个人是谁?”湖中巨兽好奇问道。 王深藏脸上出现复杂之色,默默不言。 掌心上空的珠子散发着淡淡的莹光,柔和地洒在他清俊至极的脸上,增添了些许光彩。 湖底巨兽很少见到他会为某件事展现出这样的反应,但却也心照不宣地没有追问,只是问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王深藏知道他指的是什么,看着眼前温暖的莹白珠子,淡然道:“一切都会跟随陛下的意志,不会发生任何改变。” 第二百九十二章 祭天 时逢多事之秋,闻家突遭变故,两日间府中最重要的两位女子闻若与闻夫人接连离世,整座闻府都沉浸在悲痛之中,但某些大事却不会因为这些变故而停下脚步。 该来的终究会来。 “当年你母亲有了你们这三个儿子,一直期盼着可以再抱得一个可爱女儿,幸运的是,在第四胎的时候迎来了龙凤胎,但悲剧也随之发生了,你母亲那夜难产,生下佑儿之后便奄奄一息,在宫中御医倾尽全力之下终于诞下小若儿,只不过,那时候的小若儿一生下来便是死胎,而你的母亲气息也渐渐微,眼看着就要撒手人寰。” 闻从信一身素色麻衣,言语沉重地向闻溪午说着当年的事,“好在那天我担忧你母亲在生产那日恐生意外,便亲自去请了大祭司前来,而恰好命运垂怜,那时天下第一神医正好在梅园做客,也因此,神医与大祭司联手将你母亲从鬼门关中拉了回来,而小若儿也奇迹般地活了过来。” 同样披麻戴孝的闻溪午听到这当年的故事,不禁一惊,当年自己已然记事,但因为父亲怕他们担忧,派人拦着兄弟三人,故而他一直都不知道当年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大祭司向来讲求得失利益,既然出手救了人,自然要求回报,所以,我按照他的要求将我闻家的传家宝物——日月光珠给了他。”闻从信回想起当年的那些事,脸上浮现出一抹感叹之色。 “日月光珠?” 闻溪午一惊,没想到当年还发生了这件事,身为深受器重的闻家子,即便是他都是对那传家宝珠知之甚少,更是从未见过,原来是因为那宝珠早就不在家中了,“大祭司要这个做什么?” “日月光珠对神魂的创伤有着奇效,即便无法完全治愈,但至少也能抚平那些创伤带来的痛苦。” 闻从信继续说道:“大祭司并非那族之人,你当真以为他使用天书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吗?他远非你们所想的那般无所不能。” 闻溪午忽然听说了这等惊天秘辛,愕然难言。 自从那族的人泯灭后,大祭司便是唯一一个能够解读天书的人,虽然不知道是为何,但这无疑是令大周臣民都感到骄傲的事情,这也是王深藏能成为大周信仰的原因。 “除了将日月光珠拱手相送,我还依照承诺将原本手中的兵权分出,并答应在朝中低调做事,凡陛下令皆不敢不从,并且放弃了一切将自己的人安插在重要职位的机会,这么多年来,我从未主动要求你们兄弟四人入仕为官,便是此理。” 闻从信叹息一声,“曾经闻家之势,即便是林宋两家都比之不过,更何况我还有你们兄弟三人,还有你这么一个聪明的儿子。但恰恰因此,大祭司才会有意削弱闻家的力量,让陛下的掌权更加牢固。只能说……大祭司不愧是先帝唯一器重的人,步步为营、无情到了极点。” “你大哥性子散漫、不喜争端,你三弟又贪乐退缩,佑儿年纪还小,为父原以为我闻家会逐渐没落下去,但好在你争气,凭自己的本事被二殿下看重,慢慢展现了自己的才能,为父深感欣慰。” 闻从信的目光温和地落在闻溪午的身上,言语之中多了些许赞许之意,他一直都很满意自己的二儿子,并且认为他是下一任家主的不二人选,在他的管理下,闻家也能逐渐恢复生机的吧。 闻溪午忽然得到赞许,不禁微怔,父亲对他兄弟几人向来严厉,从不轻易夸奖,这时候却当面认可了他,他难免感到受宠若金,只是此时眼看着闻从信鬓角多出了几抹白发,以及略显浑浊的双眼,他心中一痛,心想,母亲与若儿离世对父亲的打击可想而知,但即便在这风云飘摇的时候,父亲也还是要站起来支撑整个家,又怎么可能不疲惫呢? “父亲……” “为父这一生,为人臣、为人夫、为人父,多年来问心无愧,在如今这闻家生死存亡的时刻,为父也要尽一尽家主的责任。” 闻从信抬头望向距离遥远的那一座宏伟的宫城,在这里看过去,那个地方模糊不清,但却依旧是整个大周王朝最尊贵威武之地,他们的陛下就住在那里,“一个王朝若想繁荣昌盛,某个势力一家独大是万万不可取的,即便那个势力属于陛下。” 闻溪午一震,原来这就是父亲的意思,“只是大祭司那边……” 闻从信淡然道:“大祭司很强大,更是聪明到了极点,但一个人终究还是无法对抗一整个王朝的。” …… 五年一次的大周的祭天大典,终于再次在初春之际来临。 祭天大典往往需要提前半年进行准备,是除了帝君继位典礼之外最重要的一件盛事,由星月阁负责安排主持,在天源祭坛上举行,为的是祈祷风调雨顺、国泰民安,除此之外,便是征战顺利,包括大周帝君在内,帝子帝女以及朝中大小官员和家属都要参礼,同时众人向星河宣誓忠诚,祈求星河之庇佑。 今日在这激动人心的时刻,大祭司王深藏再一次身着繁重华丽的衮冕,手握神杖,代表大周千万民众携三大神官登上了九百九十九道台阶,来到了天源祭坛的中心,周围鼓乐齐鸣,身穿庄重祭服的星月阁神众在万众瞩目之中向天献玉器、牺牲,紧接着是燃火,祭坛上下多处火光夺目,三大神官齐齐梵唱,星月阁神众带着百官跳起了云门之舞。 一派盛景,惊心动魄。 天源祭坛位于宫城之中,占据了极大的空间,并且距离观景台不远,两者之间隔着几座宫殿,两两深情对望。 此时此刻,大周王朝最尊贵的男人——帝君李肃正站在观景台上,他一身绘着金色龙云纹的深黑龙袍,头戴前后垂有十二旒的冕,腰间插大圭,手持泛着金玉光泽的镇圭,望着不远处的祭天大典神色庄重。 若是王央衍在这里的话,必然会惊讶地认出这个人居然就是当初自己见到的那位宫城花匠! 观景台为先帝命人建造,为的是能一同与王深藏畅谈天地,除此之外,便是在祭天大典的时候能在此观礼。 帝君地位至高至尊,即便是祭天大典也不会在祭坛下与群臣站在一起向上仰望,因此,观景台的另一个作用也彰显了出来,而这一切便源于先帝对王深藏说的那一句话,“这样一来,你主持祭天大典的时候,我就能看到你,你也能看到我了。” 李肃清楚地知道,那句话透露出的意思,便是先帝认为他的地位与王深藏是相当的。 就像闻从信说的那样,王深藏是先帝唯一器重的人,这一点,即便是他唯一的儿子、也就是当今大周帝君李肃都是比之不如,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在李肃当政的这些年来,只要是王深藏的意见都会重视,并且按照他说的去做,包括这一次的集权之争。 “准备得如何了?”李肃望着祭坛那边的盛景,对着身后那名身着太监服的人问道。 那名太监模样普通,但却绝不普通,跟随李肃多年,他自然知道陛下是什么意思,“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那就好。” 李肃的目光落在远处沐浴在天光下神圣不可侵犯的王深藏身上,眼眸之中流露出坚定的神色,他缓缓呼出一口气,双手负于身后,说道:“那就开始吧!” 第二百九十三章 须臾 按理说,祭天大典进行时百官必须到场,但今天这一次祭天似乎有些不同,若是有人稍加留意,就会震惊地发现除了太后之外,宋林闻云水四大家族的人没有一个人到场,要知道,在祭天大典之中缺席是一件十分严重的事,因为那意味着对大祭司不敬,对国之不敬!但偏偏有人那么做了!而且还不止一个人! 其他官员深知内情,自然能想到那是四位家主反抗的一种方式,他们反对集权、反对陛下的决定!这样的行为可是公然的谋逆啊!他们竟然真的敢,真的敢这样做! 一想到今天就会发生惊天大变,官员们不禁纷纷惊出冷汗。 祭天大典缓缓进行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终于迎来了接收神谕的时刻。 所谓神谕,其实便是大祭司献礼星河,并接受星河的指示后解读出来的昭令。 神谕的内容往往涉及王朝军事调动、礼仪祭祀以及朝政行处,每一次的神谕都会有所不同,五年前的神谕与征战有关,这一次,也不知道会是什么。 百官屏住呼吸,抬头凝视着祭坛上那位犹如信仰一般的男子,一直等到他转过身来,不知道为何,他们隐隐感觉这一次的神谕与集权之争有关。 王深藏站在九百九十九道台阶上的天源祭坛中央,将手中的神杖悬空放置,神杖周身散发出淡淡的金光,紧接着,一张无字金纸缓缓出现在王深藏面前,那是大周拥有的天书之一,名为天启,乃天书的第一页,也是可以帮助人与星河沟通的存在,正是因为这一页天书,祭天大典才得以进行,王深藏才得以接受星河的指引。 无字金纸在众人的注视之中忽然亮起一道璀璨夺目的金色光柱,笔直地冲向天空,与天相连。 王深藏沐浴在金光之中,犹如神明一般。 他缓缓闭上了眼,若有人能够看到的话,就会发现他的眉心处浮现出了一个古老深奥的图案 星河一直存在着大陆上空,并非是只有夜晚才有,尽管现在还是白天,但星河的点点痕迹依稀可见,还是那般神圣不可及。此时点点星光与光柱相连,道道流光在天空闪烁,散发着神秘的气息,布满了整个天幕,蔚为壮观,美到了极点。 祭坛下的臣民们跪在地上望着天空不断祈祷,这种被神眷顾的感觉,险些令得他们激动得昏了过去。 无论看多少次,与星河沟通的这番景象都让任何人心灵震撼! 观景塔上的李肃见到了此情此景,沉稳的脸上也不禁动容,他望着在光里的王深藏,眼里有着极高的尊敬与崇拜,但除此之外,还有着一种其他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几种情绪糅合在一起,格外地复杂,他不禁握紧了负在身后的双手。 以天源祭坛为中心,整个宫城都响起了犹如梵唱般的轻吟,神圣而高贵。 不知过了多久,光雨渐息,祭坛上的光柱也慢慢变小,最后消失了去,梵唱随之停止。 “星河有言,国之立本在于一心,忠诚不可或缺。” 祭坛上的王深藏缓缓睁开了眼,伸手将金纸收回,并将神杖拿在手中,他转身望向地下的臣民,就像从前很多次那样,犹如审判一般宣告出声。 “林旧人、宋成寂、闻从信、云水知溪四人公然违逆神意,视同谋逆大罪,须革其职、捉拿之!” 话音在祭坛周围传荡开来,久久不绝。 全场寂然,无一人敢出声。 此时宫城的大门外。 一名身穿粗布衣裳,容貌普通的青年男子看了一眼宫里的那道金光,漠然地收回视线,旁若无人般径直向大门走去。 他的身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就像是一个真正的普通人那样,但在这看守严格的宫门之中却无一人敢上前阻拦,当然,即便是有人敢,却也是拦不下他,那些守卫强忍着心中的激动之情,不敢多看他一眼,若非他们知道那位大人不喜繁复的礼节,他们恐怕会立马跪下向他行礼。 “站住...!” 近日因为祭天大典的进行,宫中的守卫变得格外森严,每一个人员出入都要严格盘查,一名新来的守卫并不知道青年男子的身份,更是没有注意到周围微妙的气氛,正要上前喝止住那个奇怪的人,却被旁边一名守卫前辈死死捂住了嘴,低声恨道:“放肆,你想干什么?” “怎,怎么了?”年轻守卫不解,那个人到底是什么来路,自己这位前辈竟然会这般紧张? “他可是我朝最强大的那位大人,大周唯一的须臾境强者!论地位几乎是无人能及,明白了吗?”守卫前辈厉声喝道。 “这!” 年轻守卫看着青年男子逐渐远去的背影,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幸好、幸好前辈及时拦下了自己! 何不止许久未入宫了,他信步闲庭地穿过一道又一道的古朴回廊,看着那一座座华贵而熟悉的宫殿,不禁回想起先帝还在的时候,多年的回忆被勾起,尽管知道这一次他要去的地方,但却还是选择绕了远路,只是凭借他的修为,偌大的宫城走上一圈也不过是一会儿的事情。 很快,他就来到了此行的目的地,长寿宫。 长寿宫里有着宫城之中最高的建筑之一,蜃楼,并且此处装潢极尽奢华精致,但却莫名显得破落,之所以破落,只是因为这座宫殿里莫名奇妙地弥漫着一种死寂之气,并且几乎没有一个来往的人,就连婢女太监都不曾见到。 听闻当年政变失败之后,太后便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整日疯疯癫癫的,对待下人非打即骂,甚至是一连杖杀了好几个婢女,陛下无奈,这才停止派遣新的下人进入长寿宫服侍,久而久之,长寿宫中便越来越没有人气。 何不止踏入宫中,来到一片环境优美的水榭之中,前方的亭边站着一个清新英俊的年轻男子,衣饰不凡,似乎是在赏景。 若是王央衍在这里,就会发现这名年轻男子神似某人,而这个某人指的却显然不是先帝。 年轻男子察觉到有人靠近,不自觉地看去,待看清来人后他不觉一惊,赶忙行礼,“见过何……” 何不止没有看他一眼,径直越过。 长寿宫中没有留住的下人,而下人也绝没有赏景的闲情逸致,他很早就听说了,太后养过一个又一个的男宠,只不过这么多年来,令她满意的男宠从来都只有一个,而那个人,很显然是秦王的生父。 这样的事实令何不止感到无比地恶心,他能够忍住不将那名年轻男子当场杀死已经算是最大的仁慈了。 “何不止,你竟敢无视本宫的宠物!” 何不止刚踏入殿门,就听到里面传来的一道沙哑难听的厉喝,紧接着,一道狂暴而恐怖的念力气息便犹如波涛汹涌般向他席卷而去,带着一种实质般的杀意,可怕到了极点! 何不止轻飘飘地抬起一只手掌,迎了上去,轻而易举地接下了这一击,但若是仔细看去的话,就会发现他周身泛起了一圈圈的念力涟漪,身躯也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分,由此可见,太后那一道攻击他挡得并不容易,而他们的这一次交手,若非长寿宫有着特殊的符阵相护,恐怕包括长寿宫在内,周围的宫殿都会被碾成细粉。 如斯境与须臾境之间虽然不过一境之差,但却有着不可跨越的鸿沟,可以说是天壤之别,何不止乃强大的须臾境,是当今大陆稍有的强大修行者之一,面对太后的攻击却是不得不慎重,恐怕她早就不是如斯境这般简单了。 何不止早就想到了这种可能,但如今亲眼所见,也还是感到有些惊讶。 “都说极致造就须臾,但没想到极致的疯癫也算在里面。” 第二百九十四章 一国太后 所谓极致指的是一种登峰造极的心境,包括极致的善、极致的恶等等,但如太后这般久居深宫,整日疯疯癫癫的,居然也能成就须臾之境,实在是令人意外,只不过,她的这种提升自带虚浮,并非实打实地晋升,因为疯癫本身就是一种不稳定的因素。当然无论如何能够踏入须臾境就已经很了不起,若是被其他诸国知道大周多了一名须臾境强者,别说是主动入侵,就算是被入侵,都是连迎战的勇气都没有了。 何不止方才所说的那句话可绝算不上是对太后的赞许,与之相反,那是在嘲讽太后是个疯女人。 “哈哈哈!” 伴随着一阵疯狂的笑声,一身黑金色宽大宫袍的女子自殿内的屏风后走了出来,她的头发披散,脸色格外苍白,没有一丝血色,甚至是到了吓人的地步,一双死寂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何不止,犹如厉鬼一般,但尽管如此,却也遮挡不住她眉眼间流露出来的极致的美丽。 只是她的笑声,却是难听至极。 “听你的声音果然是一种折磨。” 何不止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不知何时,眼前这个原本能让世间男子都为之倾倒的美丽女子竟是变成了这般不堪的模样,蛮不讲理、愤世嫉俗,犹如一个真正的疯婆子一般,回想当年先帝还在的时候,他们几个人可以说是一片和谐,没想到最终却演变成了这个样子,他叹了一口气,问道:“这么多年了,你到底在恨谁?先帝,还是王深藏?或者是,她?” “恨谁?我都恨!他们都该死!” 听到他提起那些人,太后的表情扭曲了起来,她双手用力的抓着头发,看样子就好像是要把头发拔光一般,她嘶哑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怨恨,莫名一下子跪倒在地,周身强大的念力波动狂暴不已,怒吼道:“李苍然他凭什么、凭什么爱的人不是我?还有那个贱人,凭什么人人都爱她?” 在她说到贱人二字的时候,何不止深深皱起了眉,显然很是不悦,他很早就跟随先帝,也在很早之前就认识了太后,多少知道一些有关于他们四个人之间的某些故事,他也深深的明白太后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敢爱敢恨,爱你是巴不得把一切都给你,恨你时也恨不得亲手送你入地狱,执着到了无法挽救的地步。 在太后看来,先帝爱的人不是她这个事实无疑等同于对她的背叛,只不过,当她知晓真相时,先帝就已经离世了,她心中的愤怒无法宣泄,一直积累至今,才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那王深藏呢?”何不止淡淡问道。 “他?要不是他抛弃了我,我又怎么会恨他?”太后的双眼已经因为心中的愤怒而布满血丝。 何不止再次皱眉,她说得不清不楚,他自然无法理解,“你不是先帝的女人吗?为何要说是王深藏抛弃了你?” “哈哈哈!什么叫我是他的女人?怎么不说他是我的男人?” 太后脸色狰狞,唇边掀起一抹怪异的微笑,道:“虽然李苍然猪狗不如,但他也算是个出色的男人,当然,王深藏也很不错,所以我都喜欢!” “......” 何不止终于明白了,她就是一个令人恶心到极致的疯女人。 “李苍然死后我明明主动选择了王深藏,但是他却拒绝了我!明明比起李苍然,我更喜欢他,但是为什么、为什么他要拒绝我?是他抛弃了我!” 太后的精神状态再次变得癫狂了起来,周身念力控制不稳,再次化作一道有一道恐怖地攻击冲向何不止! 何不止此行并非是为了和她打架,但这时候也不得不迎击。 须臾境强者之间的战斗往往在数息之间便分出胜负,因为即便是同为须臾境,也有着强弱之分,更何况是踏入须臾境多年的何不止和境界本便虚浮的太后,高下立见。 很快太后便败下阵来,笼罩着长寿宫的符阵也因被二人之间的战斗余波侵袭,被破坏得不成样子,需要再次请人来重新布置了,宫殿内还弥漫着一种浓重到难闻的香味,一片又一片古怪的锦幡在风中飘动,太后伤痕累累地伏在地上哭泣,看上去有着一种怪异的可怜。 何不止并不觉得怜悯,走到她的面前,脸上没有任何情绪,继续说道:“不管当年发生了什么,今日都要为之画上句话。” “呵呵!” 太后嘶哑地冷笑一声,似乎明白他说这句话的意思,“不管本宫做了什么,都是当朝太后,是大周帝君的亲生母亲!你敢杀本宫?” 原本成为太后之后,她的自称应该要变成哀家,但她还是用着还是大周王朝的帝后之时的称呼,这其中的原因不知是因为留恋还是不甘,何不止没有多想,只是望向透过窗望向殿外,“你说的没错,只要陛下不下令,我便不敢杀你,而陛下,显然还对他的母亲留有一丝感情。” “不愧是李家最忠诚的走狗!” 太后啐了一口,神色鄙夷,“那他派你来做什么?” 能够请动何不止的人,在那天登基大典之后,便只有那一个人,那个她不愿承认甚至是感到厌恶的儿子。 “陛下派我来看住你,只要到时候不要捣乱就行了。”何不止依旧面无表情。 “哈哈哈!” 太后再次大笑了起来,十分难听,“王深藏可真倒霉,替别人家辛辛苦苦谋划了这么多年,如今竟是落得这般下场!” “你知道我们的计划?”何不止脸色微变,他一直都以为尽管当年的太后聪明绝顶,但疯了这么些年,如今自然与废人无异,没想到…… 太后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讥讽地看向他,“过河拆桥,李家人果然没一个好东西!” …… 陵川城门外。 一名披着兜帽的白衣女子通过了看守的盘查,带着一名年轻男子走在宽大热闹的街道上,周围的人们似乎在热切地议论着什么,似乎与这个王朝的朝政有关,但她显然并不关心,她的眼睛用白布蒙着,看上去像是一个盲人,不知道是感觉到了什么,她抬起头,‘望’向远处依稀可见的那片恢弘气派的宫殿,以及那冲天的金色光柱,神色若有所思。 “听说进入那座城里要入宫令牌。” “属下刚刚借用了这里一个官员的令牌,您拿着便好。” 张三将一个古朴的铜制牌子递给她,对于他来说,想要在人间王朝拿到一个令牌,实在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了 白衣女子正是慕长衡,她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张三护着她穿过水泄不通的人流,很快便来到了宫城大门外。 “我自己进去就好,你在这里等我。” “是。”张三不疑有他,行礼退下。 慕长衡拿着令牌出示给守卫,守卫们疑惑地看了她一眼,见她双眼蒙着白布,问道:“夫人可是伤了眼睛?” “前段时间生了些意外,暂时见不得强光。”慕长衡点点头。 守卫不再说什么,令牌自然不会有假,若是他们没有猜错的话,眼前这一位应该就是吴夫人了吧?只是听闻吴夫人身子较弱,为何此行没有乘坐马车出行呢?更何况,为何没有随先前的吴大人一起前来呢? “祭天大典早就开始,夫人来迟了,恐怕……”守卫犹豫道,虽说吴大人是个小官,来不来都无足轻重,但若是这个节点进去自然是不合适的。 “我并不是来看祭天大典,这一次匆忙进宫只是因为娘娘召见。” 若是慕长衡记得没错的话,王朝里帝王的妃子应该就是娘娘吧,她们该是住在这一片宫殿里的才是。 “哦,原来是太后娘娘召见!夫人请!”守卫很快接受了这个解释。 太后性格古怪,时常会召一些无关之人进宫,对于守卫们早已见怪不怪,更何况,此时祭天大典,除了太后,娘娘们都在观礼,自然不会召谁进见。 慕长衡虽然不解他们为何认为是那名太后召见,但这自然不碍事,很快便走入宫门,她原本就是符道大家,进去之后一眼便可将这座宫城的符阵摸个一清二楚,故而在这里通行同行对她来说没有任何问题,只不过,她要找人的话依旧还是有些难。 这里有很多座宏伟壮观的宫殿,每一座宫殿的布置装潢都有所不同。 慕长衡知道神芳君曾是这片宫城的主人,只不过当年她与他们二人分开时,神芳君还未登上帝位,故而她从未来过这里,在加上她从前身处的环境一直都是自然山水之景,很少会见到凡间建筑,不免有些好奇。 只不过,这里看着好是好,但却好似一个囚笼一般,让人不得自由。 不知不觉,她来到一片像是园林的地方,初春时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还有着一种潮湿的暖意,天光渐敛,天空上弥漫着丝丝凉淡的雨意,清风袭来,令人感到很是舒适。 似乎要下雨了呢…… 慕长衡心中闪过这个念头,也不禁往里面深入,紧接着她便进入了一个开满白色木槿花的世界,她的精神力何其强大,即便透过纱布她无法肉眼看清,但将精神力散开,却与看清一般无二了,更何况,那股香味她却很是熟悉,只不过,木槿花并非是在初春时节开放,为何这里开了如此之多? 此处位于某座宫殿后方,应该是那座宫殿主人栽的花,只是不知道那人是谁。 “你是何人?” 一声厉喝忽然自后方传来,冰冷锐利的刀刃随之抵在了慕长衡的脖颈之上,持刀的是一名神色冷漠的紫衣女子。 慕长衡回眸看去,她能感知到对方的修为不低,应该是那座宫殿主人的护卫?既然如此,那便可以理解了,毕竟自己现在的身份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官夫人,莽撞闯入人家殿后花园,自然是不合礼数的。 她正要说话,却注意到不远处的长廊上还有一个戴着面具的人,那人坐在轮椅上,穿着一身裁制得极好的昂贵玄色衣袍,冷然地看向她二人。 纵使隔着眼纱,慕长衡依旧可以看到前方之景色,还有那人面具下的那双深邃的眼睛,她一下子愣住了,犹如看到了什么匪夷所思的事物一般,瞬间呆怔在原地。 阿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