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母改嫁:团宠福宝三岁半》 第1章 娘给我找了新爹爹 京城洛平巷。 一队骑兵气势汹汹地策马而来,马蹄敲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风忽然卷起尘土,巷子里的人家纷纷探出脑袋,三五成群地凑在门口低声议论。 “听说洛寡妇要嫁进将军府啦?说是她命格旺夫,正好能镇住那位克死好几任妻子的大将军!这可真是飞上枝头变凤凰啊~” “哎哟,将军府也太不挑了吧?那女人长得倒是不错,身段也好,可她还带着个拖油瓶,多麻烦啊。” “谁说不是呢!那小丫头整天叽叽喳喳的,吵得人脑仁疼,这次总算能搬走喽!” “哼!野孩子一个,没爹没娘教的,就算进了将军府,估计也待不了几天!” 七嘴八舌的声音绵绵不绝。 三岁的李沅沅两只小手叉腰,鼓着脸,肉嘟嘟的小脸泛起一抹红晕。 今天她心情好,懒得搭理这些凡人。 她总觉得……自己好像不该在这。 但到底从哪儿来?又记不太清了! 反正自从有了记忆,她就是洛娘亲的小宝贝了。 亲爹在她刚满两个月时就没了。 她踮起脚尖,扒拉着烧饼铺的木窗台,乌溜溜的大眼睛直勾勾望着巷口方向。 最前头的那匹高头大马上,坐着一个身穿黑袍的男人。 面相冷峻,眼神锐利,一看就不是好惹的角色。 “娘亲,那个黑炭叔叔是你要嫁的人吗?” 李沅沅仰起头,奶声奶气地问。 这丫头又给人瞎起外号! 洛锦歌柳眉倒竖,眼尾一挑,瞪眼警告:“沅沅!不准乱叫!以后得管他叫爹!听见没?再敢胡说八道,今晚就不给你留糖蒸糕!” 娘亲凶起来真可怕! 李沅沅被吓得往后退了半步,小嘴委屈地一瘪。 “……哦。” 就在这时,眼角一瞥,她突然睁大双眼,猛地伸手一指,惊呼出声:“哇!黑炭叔叔下马啦!” “哈哈哈,小家伙,你说的是我?” 陆楚晏几步走近,腰间的长刀发出金属轻响。 他生得浓眉挺鼻,左脸上还有一道伤疤,从眉毛一直延伸到下巴。 那道伤疤非但不吓人,反而透着一股粗犷的英气。 洛锦歌叹了口气,将手中那根擀面杖“啪”地一声丢在墙角:“将军别介意,孩子小,不懂事,净瞎胡闹。” “没关系。” 陆楚晏将那个躲在娘身后的小团子一把抱了起来。 “你叫什么?”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软乎乎的小身子,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 这些年,他南征北战,踏遍烽烟万里,医官曾断言他经脉受损,此生怕是难有子嗣。 后来算命先生掐指一算,说他八字带煞,命中克妻克子。 若想破局,唯有娶一位命格极硬、能冲喜旺夫的女子。 于是他才寻到了洛锦歌,一个乡野出身的女人。 没想到,竟捡了个现成的女儿。 “我叫李沅沅!” 小女孩头上的小揪揪一摇一晃,脸颊圆鼓鼓的,一双眼睛又大又亮。 陆楚晏低声笑了出来:“以后,你就跟我姓陆。” 洛锦歌站在一旁,轻轻拍了拍女儿的小脑袋,板着脸教训道:“傻丫头,改口叫爹!” 她性格爽快,没有半分揉捏造作。 这点倒让陆楚晏挺欣赏的。 “爹爹!” 沅沅反应极快,小嘴一张,响亮地喊了一声。 陆楚晏微微一笑。 随后他单手稳稳抱着闺女,另一只手熟练地抓住马鞍,脚步一蹬,利索地翻身上马。 小丫头兴奋得手舞足蹈:“驾!爹快跑!” “坐稳了!” 陆楚晏一手按住她乱晃的小身子,另一条腿迅速夹紧马肚。 “出发咯!” 马儿扬蹄前行,身影渐行渐远。 就在即将转出巷口的一刹那,沅沅突然转过头,朝着身后那排紧闭的院门使劲挥手。 “杨婶儿!张婆婆再见!记得留块桂花糕等我回来呀!我会想你们的!” 所有人赶忙把门“砰砰砰”关上,生怕慢一步就被这小话匣子缠上。 没办法,这娃真是太会说了。 搬过来之后,没一刻是安静的! ...... 一行人策马飞奔,没多久就到将军府了。 那大门高得吓人,估摸着得有十个沅沅叠起来那么高。 小姑娘扒在爹肩膀上,小手攥着他盔甲上的红缨:“哇,爹爹家这么大!比天上的仙女宫还……唔!” 洛锦歌眼疾手快捂住她的小嘴:“别瞎讲。” “没事。” 陆楚晏笑笑,随后牵起妻子的手,走进了将军府。 府里雕梁画栋,处处精致。 沅沅眼睛滴溜溜地转。 到了主院,陆楚晏弯下腰,将小姑娘轻轻放地上。 她脚一沾地,便迫不及待地伸手扶正自己歪了的小辫子(其实越弄越歪),拍了拍裙摆,露出甜甜的笑。 牵着娘的手走进厅堂。 只见上座坐着一位衣着华贵的老夫人,慈眉善目,手里慢慢拨着佛珠。 旁边那位老爷爷板着脸,看起来有些凶。 还有几位中年男女与和半大的哥哥们,盯着她们看个不停。 洛锦歌落落大方地带着沅沅行礼,陆楚晏也挨个介绍了家里人。 陆家两位长辈都健在。 底下四个儿子,陆楚晏是最小的。 前面三个哥哥全都娶了亲,各自府邸分居侧院。 每家两个儿子,加起来一大串小子,个个调皮捣蛋,跑起来能把门槛踢歪。 全家人盼闺女盼了好多年。 如今见了沅沅,个个稀罕得不得了。 可沅沅伸出胖嘟嘟的小手一数,怎么只有五个哥哥? 还有一个去哪儿了? “哎哟,我的小宝贝,快来祖母这儿!”老夫人朝着沅沅招手。 小姑娘一点也不怯,迈开小腿“噔噔噔”跑过去。 她一头扑进了老夫人怀里,仰起小脸:“祖母真好看,香香的,沅沅喜欢您~” 这话听得人心都化了。 比那些成天打打闹闹的臭小子懂事多了! 满屋子人都忍不住笑出声。 老太太高兴地眼睛眯成缝,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绣花小盒子:“来,这是祖母给你的见面礼。” 盒盖一掀开,屋里好像一下子亮了几分。 一颗拳头大的珠子静静躺在红缎子上。 “哇!” 沅沅双手小心捧起珠子。 “比月亮宫里的还要亮呢!” 她仰着小脸,语气认真极了。 第2章 老天爷派来救他的 大家都当成小孩子撒娇吹牛,没当真。 “哪有那么神,喜欢就拿去玩吧。” 连一向严肃的老太爷捋着胡须笑了。 “咱们家不差这点东西。” 沅沅开心地叫了一声。 老太太心里甜得像灌了蜜。 接着,每个人轮流掏出准备好的礼物。 翡翠平安扣、南洋珠、白玉佩、云锦缝的小裙子…… 大家围着她逗了半响,老太太才笑着摆摆手:“乖乖去玩一会儿吧,祖母同你爹娘说点悄悄话。” 厅中众人也识趣地安静下来。 “好呀!” 沅沅脆生生地应了一句,蹦跳着转身就跑。 刚跨出门槛时,就听见祖母正问爹娘啥时候成亲。 她没多想,怀里抱着那颗会发光的夜明珠,就蹲在地上滚来滚去地玩。 珠子滴溜溜地从侧门滚出去,一眨眼就没影儿了。 “我的宝贝珠珠!” 沅沅立马追上去,小腿飞快地跑着,后面跟着的小丫鬟连喊都来不及,更别提追上了。 珠子咕噜噜一路滚,停在了一间厢房门口。 小姑娘气喘吁吁地推开房门,发现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还带着淡淡的药香。 靠窗的床上躺着个小男孩,看年纪也就七八岁,脸色特别白。 即使闭着眼,也透出几分清冷孤寂的气息。 “咦?哥哥怎么在这儿睡觉呀……” 沅沅吭哧吭哧爬上床,坐在少年旁边,两手托着腮帮子,眨巴着圆溜溜的眼睛。 她好奇地伸出胖嘟嘟的小手,轻轻戳了戳他的脸,软乎乎的,跟摸糯米团子似的。 “起床啦哥哥!太阳照屁股喽~” “我娘说了,小孩子可不能赖床哦!我都天天自己起,可乖啦~” “你睡这么久,饿不饿啊?要不要尝尝我娘做的饼……” 小丫头嘴里叽里呱啦说个不停,小手还不安分地这儿碰碰那儿摸摸。 陆楚廷只觉得四周一片漆黑,整个人像是陷在浓稠的迷雾里。 这状态已经不知持续多久了。 直到今天,忽然耳边传来一阵又软又糯的声音。 小姑娘说话东一句西一句,想到哪说到哪,完全没有章法。 吵是吵了点。 可奇怪的是,今天他听着听着,竟然觉得那声音像糖水一样甜。 再加上那小手软乎乎的,轻轻一碰,不但不疼,还怪痒痒的。 他拼了命地想睁眼,看看是谁在他耳边念叨? 就在陆楚廷挣扎着想要醒来时,那个追来的丫鬟找到了陆沅沅。 一看七小姐正捏着六少爷的脸蛋玩,吓得脸都绿了。 “我的小祖宗哎!六少爷病着呢,已经昏迷半年了!七小姐您快别碰他,别打扰他养病,惊了神魂可不得了!求您行行好,我带您去别处玩好不好……花园里新开了一池荷花,粉嘟嘟的,可好看啦!” 这六少爷是老夫人和三房的心肝宝贝,平日里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如今好不容易熬过了最危险的月份,这才安稳下来。 要是出了差错,她的脑袋都不够砍的! 小丫鬟心慌意乱,冷汗都冒出来了,顾不上礼数,伸手就想把沅沅抱走。 可突然,她愣住了。 原本躺了半年的六少爷,手指居然轻轻动了一下! 紧接着,他的睫毛也在微微颤抖。 小丫鬟瞪大眼睛,瞳孔骤缩,脑中瞬间一片空白。 她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 可那手指又动了一下! 她猛地转身,拔腿就往外冲,一边跑,一边声嘶力竭地喊:“快!快来人!六少爷醒了!真的醒了!快去请老夫人!快叫大夫!六少爷动了!要睁眼了!” “哥哥你终于醒啦!” 沅沅咧嘴一笑,脸蛋鼓鼓的,奶声奶气地说:“不能再睡啦~我娘说了,睡太久会变懒猪猪哒~你要是再不醒,我就要把烧饼放在你鼻子底下,熏也把你熏醒!” 少年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漆黑如墨般的眼眸刚一聚焦,就猝不及防地对上了眼前小女孩亮晶晶的大眼睛。 果然,和他梦里那个模模糊糊的样子一模一样。 陆楚廷张了张嘴,声音沙哑:“你……你是谁?” 沅沅歪了歪脑袋,乌溜溜的眼睛眨了眨。 “我是你的妹妹呀,哥哥~” 她的小手轻轻拍了拍胸口。 陆楚廷想笑,可嘴唇太干,干到裂开了细小的口子。 刚牵动嘴角便传来一阵刺痛。 沅沅见状,立刻紧张起来,圆滚滚的小身子摇晃着两条短短的腿,踉踉跄跄从床边跑开。 她踮起脚尖,努力够到桌上的玻璃杯,双手捧着沉甸甸的水杯,一路小跑奔回床边。 然后,她伸出一只胖乎乎的小手指,蘸了点清水,一点点地涂在他干裂的唇上。 小嘴巴高高地撅了起来,对着他的嘴唇轻轻地吹气:“呼呼~哥哥不痛。” 陆楚廷整个人僵住了。 她……是我的妹妹?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贴心懂事的小娃娃? 明明看起来还不到五岁,却比大人还要懂得关心人。 她肯定是老天爷特意派来救他的! “你终于醒啦!有没有觉得哪儿疼啊?” 就在他心神激荡之时,门口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紧接着,三老爷与三夫人几乎是冲进了屋子里。 两人脸色苍白,眼窝深陷。 一看到儿子睁开眼,呼吸平稳,神志清醒。 他们再也忍不住,扑上前一把抱住他,眼泪哗哗地往下掉。 “没事了,子皓,没事了……你终于醒了……娘的心都碎了啊……” 三夫人一边哭一边用袖子擦他的脸。 接着,外面等候已久的一群人也跟着涌了进来。 陆老太太被人扶着,颤巍巍地走进房间。 她的双眼哭得通红肿胀,布满血丝,脸上却抑制不住地浮现出欣慰的笑容。 “醒了就好!老天保佑,祖宗显灵……” 洛锦歌跟在最后头,一眼就看见陆沅沅挤在人堆里,赶紧把她拉到身边,压低声音问:“你跑哪儿去了?” “我的小珠子掉进屋里啦!” 陆沅沅挠了挠自己的脑袋。 但转眼间,她又咧嘴笑开了,昂首挺胸。 “是我把哥哥叫醒的哦~我对着他的耳朵喊了好多声‘哥哥快醒来’,他还捏了捏我的手呢!” 大家才注意到这个一直躲在角落里的小不点。 此刻听了她的话,众人面面相觑。 第3章 陆家的救星 老太太看看这粉嫩可爱的小孙女,又瞧瞧刚醒的大孙子。 陆楚廷虽然还很虚弱,但嘴角微微扬起,轻轻握住妹妹软乎乎的小手指。 啥也没说,可什么都懂了。 “好孩子!好孩子啊!” 老太太一把将陆沅沅搂进怀里,双手搂得紧紧的。 “你是咱家的大恩人!是福气星下凡!是咱们陆家的救星啊!” 她立马转过头,语气急切地喊道:“快!快去!把我的东珠拿来!就是搁在紫檀木匣子里那套!还有前两天宫里赏的那支红珊瑚,配着玛瑙串的!给沅沅!” 声音一落,底下伺候的丫鬟婆子立马应声而去。 三夫人也急忙从座位上站起来,赶忙接话:“我也要给!我陪嫁时带来的那对翡翠玉镯,水头足,颜色正,是我最宝贝的东西,今天也要给沅沅!就当是姑母的一片心意!”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手腕上轻轻褪下那对翠绿莹润的玉镯。 转眼工夫,陆沅沅身边就堆起了一小堆宝物。 两个小胖手抱住一堆,小胳膊都快撑不住了。 “这怎么行!” 洛锦歌见状连忙摆手,脸色微变,语气也急了。 “孩子才多大?怎么能收这么多贵重东西?太不妥当了!快收回去!” “没事!收着!” 陆老太爷声音沙哑,眼圈已经红了,嗓音里带着一丝哽咽。 “小六昏了整整半年,汤药喂进去都吐出来,太医们一个个摇头,说再不醒,恐怕就成了废人……谁能想到,就在这生死关头,沅沅来了,只一眼,只一声,人就睁眼了!这是命啊!是天意!” “可不是嘛!” 旁边的老嬷嬷也抹了把眼角。 “老天开眼啊!这哪是巧合?分明是福星降世!” “咱们陆家祖上积德,这才捡着宝啦!” 一群人你一言我一语,围在洛锦歌和陆沅沅身边,七嘴八舌地说着吉祥话。 连平时泼辣果断的洛锦歌,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搞得有些局促。 “你们……也太破费了……” 陆楚晏一个箭步冲上前,弯腰将女儿一把抱起来。 他低下头,张嘴在她粉嫩的小脸上“啪”地亲了一口。 “我闺女最厉害!将来准是咱们将军府的顶梁柱!” 大家闹了好一阵,直到大夫进来再次给陆楚廷诊脉,确认脉象平稳。 众人才渐渐安静下来。 见陆楚廷撑不住困意,眼皮直打架,这才依依不舍地散去。 天色已经很深了,夜风轻轻拂过檐角。 将军府上下渐渐安静下来,各处屋舍的灯火陆续熄灭。 洛锦歌还没正式成亲,按照规矩暂时不能与陆楚晏同住,于是被安排在偏院的一间暖阁里,和女儿挤在一处。 夜里,陆沅沅被娘亲用小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圆鼓鼓的小脸。 她一点睡意也没有,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亮闪闪的。 “娘亲,”她翻了一个身,肉乎乎的小手扒拉了两下被子,把脸凑近洛锦歌,“将军府真的好大呀!我走了一整天,腿都走酸啦!” 她一边说,一边举起两只肉嘟嘟的小手,用力往两边一拉,比了个“大”字。 “比咱家屋子大一百倍呢!一百倍!整整一百倍!” 洛锦歌被她逗笑了。 “以后可不准再乱跑,知道不?也不能随便说话。” “为啥呀?” 沅沅仰起小脑袋,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娘亲。 洛锦歌微微叹了一口气,指尖在女儿的手背上轻轻划过。 “这儿和咱家不一样……这里的规矩多得很,一言一行都要守礼。人也复杂,明面上笑吟吟的,背地里说不定就在打什么主意。”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许。 “我最怕的就是有心人盯上你。” “你今天得了老太太喜欢,又让六哥哥醒了,是好事。” 洛锦歌语气温和。 “可好事多了,反而容易招来风浪。有些人啊,见不得别人顺遂,心里头就会生出嫉妒来。” 陆沅沅眨巴眨巴眼睛,脸上写满了懵懂:“可……今天爷爷祖母、叔叔伯伯们都对我特别好呀~还给我塞糖吃,摸我的头呢~” 她咧嘴一笑,露出整齐洁白的小米牙,声音软软的。 “连六哥哥也温柔得不得了,一直牵着我的手呢~” 洛锦歌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解释这人心深浅的道理。 小孩子哪懂得那些暗流涌动的计较? 可她做娘的,不能不想得远一些。 “那不一样”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一个洪亮的男声。 “哪不一样?” 紧接着,门帘被人从外掀开,陆楚晏大步走了进来。 “沅沅现在是我陆家的女儿。” “在这将军府里,她就是嫡亲的小姐,想干啥就干啥,谁也不能拘着她!若有谁敢对她指手画脚,先问问我这把刀答不答应!” 洛锦歌一愣,瞳孔微缩。 她怔了一瞬,手指悄然收紧。 嘴上虽没应声,可那一句句铿锵有力的话早已钻进心里,暖得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嫁入府中本就是一场不得已的选择,她从未奢望能在这里活得风光体面。 她所图的,从来只是为女儿谋一条安稳平坦的路罢了。 可没想到陆楚晏竟然比她预想的还要通情达理,甚至……愿意护住自己的女儿。 沅沅听得眉开眼笑,扭头冲着娘亲调皮地眨了眨眼。 她甜甜地笑着,奶声奶气地说:“谢谢爹爹~爹爹最厉害啦~” 说完,她毫不犹豫地举起肉乎乎的小手,小胳膊伸得直直的。 “抱抱!要抱抱!” 陆楚晏嘴角一扬,二话不说,弯下腰身,稳当当地将她抱进了怀里。 沅沅顺势搂住他的脖子,笑得灿烂无比。 突然凑近,在他棱角分明的脸颊上用力亲了一口。 “沅沅最喜欢爹爹啦~” 陆楚晏的心猛然一颤。 那一刹那,他整个人都酥软了下来。 看着父女俩亲亲热热依偎在一起的模样,洛锦歌也不由自主地笑了。 她的笑容起初很轻,随后越来越深,眼角泛起淡淡的湿意。 原来……真的有人愿意毫无保留地接纳她们母女。 三天后。 将军府上下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红灯笼高高挂起,一串串顺着廊檐垂落。 门前来往的宾客络绎不绝,马车停了一排又一排。 第4章 你们都是狐媚子 沅沅被打扮得像个年画里的小福娃,头上扎了两个圆鼓鼓的小揪揪,每个揪揪上都系着红绒花。 她脚蹬一双小红绣鞋,鞋尖缀着铃铛。 走路一摇一晃,铃铃作响,可爱得不得了。 她还是头一回见这么多人。 时不时有人低头看她,忍不住伸手捏捏她的小脸,夸一句“哎哟,这小娃娃真水灵”。 她就甜甜地笑,露出两颗小乳牙。 “听说那就是跟着洛氏一块儿进门的小丫头?白白净净是挺好看,就是看着傻乎乎的。” 一位穿青色褙子的夫人端着茶盏,眼角斜斜一瞥,压低了声音。 她身边的小姐抿嘴一笑,轻声道:“可不是?瞧她那傻样,走路还一晃一晃的,跟个不倒翁似的。” 两人相视一笑。 “一个寡妇还带个孩子,居然能嫁进将军府,指定是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另一名贵妇接过话头。 她轻轻吹了吹茶面,嗤笑道:“洛氏先前夫家败落,守寡几年,如今攀上将军,也真敢想。” 她身边的小丫鬟悄悄点头,却不敢多言。 “谁知道呢……搞不好就是会装可怜,耍心机,把将军迷得神魂颠倒。不然,凭她那身份,能入得了将军的眼?” 说话那女人语气酸溜溜的。 她又偷偷瞥了一眼正厅方向。 红绸锦帐中,隐约可见一身红嫁衣的身影。 沅沅眨了眨眼睛,探出小脑袋,瞅着那几个人嘀嘀咕咕。 她原本正要去追一只蝴蝶。 可脚步一偏,听到了那些话语。 蝴蝶飞走了,她却没追,反而踮起脚,偷偷从人群缝隙里望过去。 她的小手攥紧了衣角,耳朵竖得高高的。 虽然听不太懂“寡妇”“手段”这些词。 但那语气里的恶意,她感觉得到。 她歪了歪头,眉头轻轻皱起,忽然转了个方向,迈着小步子,悄悄往假山那边走去。 只见几个穿金戴银的年轻女子,围坐在假山后面的凉亭里。 其中一人穿着鹅黄色裙衫,头戴金丝点翠步摇,说话时语气刻薄。 她正是相府小姐袁柳儿。 其中一个人说得最凶,一脸嫌恶。 “哼,不过是个勾人的小妖精罢了。等将军哪天腻了,还不一脚踢开?” “堂堂将军,娶个守寡的平民女子,传出去也不怕人笑话?也不知用了什么下作手段,哄得将军团团转。” 沅沅躲在假山石后,耳朵贴着冰冷的石头,眼睛睁得大大的。 那人越说越狠,语气越激烈,可沅沅却觉得奇怪。 她以前在乡下时,见过村里那只老母鸡,平时温顺得很。 可一旦小鸡被人动了,立刻就炸毛扑腾,叫声又急又凶。 眼前这女人,不就像那只护崽的母鸡吗? 沅沅歪着脑袋,小手指在唇边蹭了蹭。 她想起娘亲昨日夜里悄悄流泪,却在天亮后对着铜镜微笑的样子。 可现在这些人,却要把娘说得那么坏。 她心里像塞了团棉花,闷闷的。 身后两个丫鬟小声议论。 “这不就是相府的袁柳儿嘛?暗恋将军许久了。” “听说她前年还托人送过情书,被将军原封不动退了回来。” “可她自个儿又看不上那些破落人家,挑来挑去没人要,如今将军娶了别人,她在这儿发酸,有意思吗?” “就是!要我说,她根本不是真心喜欢将军,她是馋将军府的权势。” “真有心,能这么阴阳怪气?她的喜欢,值几个铜麻将?还不如一碗桂花汤圆来得实在。” 两人说完,对视一眼,忍不住笑出声来。 沅沅听着,脑袋一转,全明白了。 原来这女人不是真的喜欢将军,只是气不过别人抢了她想要的位置。 沅沅忽然想起村口那位总想抢晒谷场的杨婶。 嘴上说是为了公道,其实就怕别人占了她的好地。 她眼珠子一转,迈着短腿蹭蹭蹭走过去,仰起粉嫩的小脸。 “大婶,什么叫狐媚子呀?” 袁柳儿一怔,低头一看,是个白白胖胖的小娃娃,一脸天真地望着她。 那眼神太干净,太无辜,反而让袁柳儿心头一慌。 她刚要冷笑,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要是当着个孩子大发雷霆,传出去多难听? “你叫谁大婶?!我是小姐!懂不懂规矩?谁家的野孩子,这么没教养!” 连婚都还没结,哪里老了? 沅沅歪着小脑袋,圆滚滚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右手食指轻轻戳着自己的嘴巴。 “不是你吗?你看你,脸上的妆涂得厚厚的一层,眉头一直皱着,而且个子比我都高出一截,腰也粗了一圈,比我娘还要壮实。我不叫你大婶,那我该叫你什么呀?” 众人:…… 大家先是愣住,随即心头一颤,差点笑出声来。 这话虽然说得直白了些。 可偏偏童言无忌,真实得让人没法反驳。 尤其是看到袁柳儿那一脸吃了苍蝇却又无力还嘴的模样。 所有人都憋得脸颊发红,肩膀直抖。 “噗哈哈哈!” 不知是谁终于没忍住,猛地笑出了声音。 紧接着,左边一个捂着嘴笑弯了腰,右边一个干脆扶住了墙。 再然后,整个院子里的人都炸开了锅。 笑声此起彼伏! 袁柳儿气得话都说不利索。 “你、你这个小崽子!满嘴胡言!父母是怎么教的?我这就亲自把你拎到你娘面前,让她好好管教一下你这张嘴!” 她非要揪出这孩子的家人不可! 真是太窝火了! 谁知沅沅身子灵巧得很,像条泥鳅似的往旁边一扭,避开了那只手。 她往后退了半步,背着手站定,小下巴微微扬起。 “大婶,你先别急着生气嘛。我刚才问你的事你还没回答呢,到底什么叫‘狐媚子’啊?是你自己说自己是狐媚子的吗?还是你觉得我娘是?” 她眨巴着水灵灵的大眼睛,忽然转过头,看向围在一旁的几个年轻女人。 “那你们呢?你们是不是也都是狐媚子啊?要不怎么都跟大婶你站一块儿,嘻嘻哈哈地说我娘坏话?” 周围的女人们顿时面面相觑。 空气瞬间凝滞,尴尬得连风都仿佛静止了。 终于,有个年长些的看不过去,轻咳两声。 “小姑娘,‘狐媚子’这三个字可不是好词,不能挂在嘴边乱说的。” 第5章 你算什么东西? “哦……” 沅沅拉长了尾音,小嘴微微一扁,眼睛却一点没躲闪,仍旧直勾勾地盯着袁柳儿。 “原来这是骂人的呀。那你刚刚为何要说我娘是‘狐媚子’?” “我、我……” 袁柳儿一口气堵在喉咙里,脸都涨成了猪肝色。 眼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议论声渐起。 她猛地提高嗓门,吼道:“你胡扯什么!谁说我讲你娘是狐媚子了?小小年纪不学好,满嘴脏话编排长辈,谁教你这样造谣生事的?果然是从乡下跑出来的小野种,没见过世面也就罢了,还如此放肆无礼!” 她这一番颠倒黑白的话刚落音,周围立刻嗡嗡响了起来。 平日与袁柳儿关系密切的小姐妹趁机挤上前,一边假惺惺地劝架,一边阴阳怪气地添油加醋。 “哎哟,这小姑娘看着乖乖巧巧的,没想到嘴这么毒。” “就是,小小年纪就这么牙尖嘴利,长大了还得了?” “她娘也不是什么正经人,听说以前在外头跟男人私会……啧啧,这样的家教,能教出什么好孩子?” 一群人嘻嘻哈哈地围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贬低着沅沅和她母亲。 沅沅紧紧攥着两只小拳头,小脸气得鼓鼓的。 “你们才是在胡说八道!我娘从来没有做过坏事!她最善良、最温柔了,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做饭、洗衣、照顾病人,谁家有难她都愿意帮忙!你们根本不了解她,凭什么污蔑她!” “哼!” 袁柳儿冷笑一声,双手叉腰,昂着下巴。 “谁知道呢?你本来就是个来路不明的野种。刚才我还看见你鬼鬼祟祟地往我们这晃,是不是想偷东西?” “住口!” 一声怒喝猛然炸响。 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纷纷扭头四顾。 只见将军府的老夫人拄着一根乌木拐杖快步走来。 她刚才一直在厅堂里等孙女沅沅用点心。 左等右等不见人影,心中隐隐不安,便亲自出来寻人。 谁料刚转过月亮门,就亲眼看见袁柳儿指着一个小女孩厉声训斥。 “祖母——” 沅沅眼睛一亮,立刻跌跌撞撞地飞扑过去,紧紧抱住老夫人,嘴一瘪,委屈极了。 连头上扎的两个揪揪都随着她的动作耷拉下来。 老夫人瞧见她这副模样,心头猛地一紧。 “袁小姐真是好威风!” 老夫人一把将孙女从地上捞起。 “众目睽睽之下,竟敢当面辱骂我陆家的千金,你算什么东西?” 袁柳儿猝不及防被这一番气势逼得连连后退半步。 她张了张嘴,还想强作镇定,嘴硬辩解。 “老夫人息怒……是这孩子胡言乱语,说我是狐媚子,无端污蔑良善……我不过教训她几句,已是忍让再三……” “诬赖?” 老夫人冷笑出声。 她低头摸了摸怀中仍在抽泣的沅沅,一字一顿地质问:“我孙女每日读书习字、学礼听戏,言行举止皆有教养。你说她会自己编出‘狐媚子’这种污秽不堪的脏话?你信吗?” “倒是你,堂堂宰相府的大小姐,开口闭口便是讥讽羞辱,说话的语气、用词的粗鄙,比街头泼妇还难听!你还配称‘大家闺秀’四个字吗?” “我……我不是……” 袁柳儿脸色涨红。 “闭嘴!” 老夫人猛地一杵手中拐杖。 “我们将军府虽不如相府权势滔天、门第高贵,但也是世代忠良、立过赫赫战功的将门之家。府中规矩森严,礼仪有序,容不得你一个外人随意侮辱主家血脉!来人!” 话音未落,早已候在一旁的两名高大健壮的婆子应声而出。 “送客!” “袁小姐既然觉得我陆家是‘没规矩的穷户’,看不起我们将军府,那我们也别勉强攀这份交情。请袁小姐立刻离开此地,不必再多言!从今往后,将军府的大门,就不必再踏进一步!” “老夫人!” 袁柳儿瞪大双眼。 当着这么多世家贵眷的面,就这样被公然驱逐出门,简直是奇耻大辱! 可那些仆妇根本不听她任何辩解。 两名婆子一个箭步上前,左右一边一个架起她的胳膊,毫不留情地拖拽着她往外走。 刚才还围着她帮腔附和的几个小姐妹,顿时吓得花容失色。 吵闹的人声此起彼伏。 老夫人却不再多看她们一眼。 她缓缓地转过身,俯下身子,摸了摸沅沅粉嫩的小脸蛋。 “乖乖,有没有吓到?别怕,也别听那些人胡说八道。你就是我们陆家的孩子,是我亲亲的孙女,谁也别想否认这一点!来,咱们进去。今天是你爹娘的大喜日子,不能被这点闲话搅了心情。要开开心心的,知道吗?” 沅沅仰起小脸,眼睛湿漉漉的。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 “嗯!沅沅是祖母的乖孙女!坏人都是坏人,说错话!祖母最疼我啦,比谁都疼!” 她扭了扭身子,软软地往老夫人怀里蹭。 “祖母,厅里是不是有很多好吃的呀?六哥哥昨天偷偷跟我说,今天婚宴上摆了好多点心呢!我想吃那个上面有花花的小饼饼,白白的,香香的,娘说那叫……叫……我记不得啦,就是那个!” “叫玉露酥,祖母这就叫人端过来!” 老夫人看着她那副馋猫样,笑得合不拢嘴。 她轻轻捏了捏沅沅的小鼻子,眼中满是宠溺。 “就你个小馋鬼,记不住名字,倒把样子记得清清楚楚。放心,今天有的是好东西吃,祖母都给你留着。” 她牵着沅沅软乎乎的小手,一步步走向正厅。 这小姑娘不就是将军新娶的夫人带来的拖油瓶吗? 怎么能让老夫人这般护着? 婚宴正式开始,鼓乐齐鸣,丝竹声声。 宾客们陆续入席。 因为公务在身,老大陆楚文刚接到兵部的调令,昨夜便匆匆启程去了岭南。 临走前连家门都没进,只托人带了封书信。 老三陆楚武则还在京城外的国子监读书。 今日正值月考,抽不开身。 老五陆楚远为了给卧病在床的老六陆楚廷寻一位能医治奇症的大夫,早已动身去了江南。 今日到场的陆家公子,就只剩下老二陆楚逸和老四陆楚耀。 第6章 有坏人下毒! 老四陆楚耀,长得确实俊。 他安静地坐在偏角落的位置,眉眼清秀得如同画中走出的人物一般。 可这人性格内向,不善言辞,天生怕见生人,每逢人多的场合总想远远躲开,除非必要,连院门都难得跨出一步。 如今却被安排在这热闹喧嚣的厅堂之中,心中万分紧张。 老夫人抱着小孙女,可身边人来人往,七嘴八舌地凑上来打招呼。 她担心人多伤着孩子,扫了一圈,目光落在角落那个孤零零的身影上,立刻喊了一声:“老四!过来一下!” 陆楚耀身子猛然一僵,脊背瞬间挺直。 那边太热闹了,人群簇拥,笑声不断。 他实在不想去啊。 陆楚耀咬了咬嘴唇,终于放弃挣扎,慢吞吞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接好你妹妹,仔细看着,别让人挤着碰着。” 老夫人一句话也不多说,直接就把怀里那软香软嫩的小人儿塞进了陆楚耀的怀里。 陆楚耀:“!!!” 突然间,怀里多了一个热乎乎、还带着甜奶味的小娃娃。 他瞬间僵住,四肢仿佛被钉在原地。 沅沅被放进一个陌生却又极其漂亮的哥哥怀中,先是愣了一下,大眼睛眨了两下。 可不过眨眼的工夫,她的眼睛就“唰”地亮了起来 她伸出肉嘟嘟的小手,戳了戳陆楚耀那白皙的脸颊。 “四哥哥好好看!” 还不等回应,她又好奇地掐了掐他红得发烫的耳朵尖,捏了捏又松开,再捏一下,咯咯笑了起来。 “四哥哥,你肚子咕咕叫没?沅沅带你去吃小酥饼好不好呀?” 陆楚耀打从记事起就没被人这么亲亲热热地碰过。 父母早逝,家中规矩森严,兄弟姐妹各自忙碌。 平日里连一句温言软语都难得听到,更别说有人这样拉他的手、摸他的脸。 现在却被沅沅这软绵绵的小手揉来揉去,心跳一下子快得像敲小鼓。 “四哥哥你为何不吭声呀?” 沅沅歪着脑袋,眼睛亮晶晶的。 她的小脸微微仰起,嘴角还带着甜甜的笑容。 “是觉得沅沅陌生吗?阿娘讲过,跟陌生人要少说话……” 她忽然低下头,声音轻了下来。 随即又抬起眼,关切地望着陆楚耀的脸。 “呀?四哥哥你脸为什么变红啦?是不是发烧啦?我见过六哥哥这样,烧得满脸通红,阿娘说是热毒攻心,必须喝药才能好!” 她越说越紧张,小眉头都拧成了一团,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就往陆楚耀额头上摸。 “烫不烫啊?你别怕,沅沅知道哪里有药水!六哥哥是喝了药水才退烧的!走!沅沅带你找药水去!” 小姑娘一说完,身子就在陆楚耀怀里扭了扭,急着要往地下滑。 她还伸手拽住陆楚耀的袖子,用力拉了拉,生怕他不肯跟自己走。 陆楚耀怕她摔着,连忙伸手稳住她的腰,本能地搂得更紧了些。 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这个精力十足的小不点一路拉着,踉跄地往前挪动脚步。 刚拐进偏厅外的廊子,脚下的青石板还泛着清晨的湿气。 沅沅眼尖,一眼就瞧见一个穿灰布短衫小厮低着头,从偏厅侧边的小门溜出去。 那小厮神色慌张,连衣服下摆勾到了门槛都没发觉,只顾埋头疾走。 “咦?” 沅沅盯着那小厮溜走的方向,小鼻子皱了皱,疑惑地眨了眨眼。 她总觉得那人的背影怪怪的。 走路的样子也不像平时在这院里打杂的模样。 正纳闷呢,墙角忽地传来一阵窸窣声。 一只胖乎乎的灰老鼠叫着,从墙缝里蹿了出来。 它浑身毛茸茸的,一看就是饿得狠了,直奔门口那张摆满点心的小桌子而去。 它蹦上桌腿,前爪一扒,便够到一块粉色的芙蓉糕。 那糕点香气扑鼻,撒着细碎的糖霜。 老鼠毫不客气,一口咬下去,腮帮子鼓鼓地咀嚼起来。 “小灰!” 沅沅惊喜地叫了一声,脸上瞬间绽开笑容。 她刚想咧嘴打个招呼,可下一秒,那老鼠啃了两口,身体突然猛地一抖。 它的四肢僵直,胡须颤动不止,后腿剧烈地蹬了两下,随即不动了。 “小灰!” 沅沅尖叫一声。 她猛地挣脱还愣着的四哥哥,整个人冲了过去,鞋袜都来不及穿稳。 沅沅扑跪在死老鼠身边,泪水噼里啪啦往下掉。 她用只有自己和小动物才懂的声音,急急地问:【小灰!你怎么啦?醒醒呀!我是沅沅啊,你看我一眼好不好?】 老鼠费力地睁开一条缝,浑浊的眼珠微微转动。 【糕……糕有毒……好疼……】 “哇!” 沅沅一听,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小脸涨得通红,紧紧抱着那只浑身僵硬的小灰鼠。 转身跌跌撞撞往前厅跑,脚下一滑几乎摔倒。。 她也顾不上疼,双手死死护住怀里的老鼠,一边跑,一边大声哭喊:“阿娘!阿娘!出事了!有坏人下毒!呜呜呜……真的有坏人!小灰吃了点心就动不了了!” 她抱着老鼠,哭得直抽气,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可她还是拼尽全力往前冲,一头撞开半掩的厅门,冲进了前厅。 宾客们纷纷停下交谈,扭头望来,连鼓乐声都戛然而止。 “阿娘!点心里有毒!小灰吃了就死了!它刚才还在跟我说话……现在不动了!真的死了!” 她上气不接下气,努力想把话说清楚,小手指着怀中已经僵硬的小灰。 满屋宾客全都愣住,目光落在这个哭成泪人儿的小娃娃身上。 “点心有毒?” “哪来的老鼠?死耗子?太不吉利了!这丫头是故意的吧?” “小孩子瞎嚷嚷啥?今天是将军府的大喜日子,抱个死耗子进来,简直是污了厅堂!” 闲话四起,议论纷纷。 一个刚才还在暗里酸洛锦歌高攀将军府的妇人,冷笑一声。 “哟,这是哪家不懂事的小丫头?抱着死耗子在这撒泼打滚?成何体统!什么毒不毒的,我看是看不惯她娘今日风光,特意演这场戏来搅局吧?年纪小小,心眼倒黑,真是教养堪忧!” 洛锦歌的脸色却瞬间变了。 她原本正含笑应酬,听见女儿的哭喊便猛然抬头。 只见沅沅跌跌撞撞冲进来,怀里竟是只死鼠。 第7章 将军府绝不姑息 再听她口中喊出“点心有毒”,她的心猛地一沉。 沅沅从小就能听懂小动物的话,从没错过一次! 那只小灰鼠是她从小养在身边的伴儿。 能说人语,灵性非凡。 若真吃了点心暴毙,绝非偶然! 可这种事,万万不能让人知道啊! 一旦暴露,沅沅会被当成妖女。 母女二人必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她急忙拨开人群,几步奔上前,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用袖子替她擦泪。 “沅沅,别怕,告诉阿娘,怎么回事?小灰怎么了?它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 沅沅眼眶还湿着,小嘴抽抽着,咬着下唇,声音断断续续。 “呜……我……我在后院……看见小灰吃点心……翻白眼……抖了几下……它临死前……说……有毒……然后就……就没了……” 阿娘不让她在外头说能和小动物说话的事。 沅沅说完,立刻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惊慌地闭上嘴。 洛锦歌皱紧眉头,心脏狂跳。 她急忙冲着四周大喊。 “别碰那些点心!快停下!都别吃了!点心有问题!” 就在偏厅门口附近的一桌,有个年轻客人,方才还跟着起哄笑话沅沅。 这会儿他正伸手拿起一块糕点。 听得洛锦歌一声厉喝,手一顿,脸上随即露出讥笑。 “演什么戏?吓唬谁呢?” 他故意拖长音调,挑衅地环视四周。 “这点心我吃定了!” 话刚出口,他用力将点心塞进嘴里,狠狠一嚼,嘴角还挂着得意的笑容。 可不到三息,他的笑容凝固了。 脸色由红转青,嘴唇发紫,眼神发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 他一手掐住自己的脖子,另一只手猛拍桌子。 茶盏震落摔碎,人却再也发不出声音。 整个人剧烈抽搐起来,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口吐白沫,四肢僵直。 紧接着,他捂住了肚子,整个人弯了下去。 “啊……疼!疼死了!” “真的有毒!”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吃了一口就……” “人不行了!出事啦!出事啦!” 大厅一下子乱成一团! 宾客们惊慌失措,推搡着往两边躲闪。 有人马上掏出银簪,手都在颤抖,却还是强撑着往剩下的点心里一戳。 银簪抽出的那一刻,众人屏住呼吸,目光齐刷刷落在簪子尖上。 拿出来一看,黑! “真下毒了!点心里确实有毒!” 那名女子声音颤抖,手中的银簪“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老天爷!将军府这是想干啥?” 一位年长的妇人扶着椅子站都站不稳,眼中满是惊恐。 “这可是婚宴啊,宾客满堂,毒就下在点心里!” “婚宴上动手脚?要毒死所有来客吗?” 人群里有人愤怒地大喊。 “将军府到底想干什么?这是要把我们全都害死在这里不成?” “肯定是那个新进门的夫人!刚过门就惹出命案!” 一个年轻男子指着站在堂前的身影。 “你们看她,从头到尾都没碰过点心,是不是早知道有毒?不然怎么这么巧?” 矛头立刻全指向了洛锦歌。 洛锦歌静静站在原地,一身红衣如血,面容沉静。 不少人已经开始往门外挤。 “都闭嘴!安静!” 老夫人神情冰冷,脸上没有一丝笑意。 身旁有老太爷和陆楚晏陪着。 三人一步步走上前来,气势迫人。 老太爷没说话,但眼神如刀,冷冷扫过全场。 陆楚晏脸色铁青,双拳紧握,周身透着一股杀气。 “这事必有隐情,将军府绝不姑息!” “毒既出在婚宴,将军府必查到底,绝不容包庇!” “在查清之前,谁也不许走!” “来人,封门!所有宾客原地等候调查,违者以同谋论处!” 亲兵们立刻行动,盔甲铿锵,长刀出鞘,迅速冲向各处出口。 大门被牢牢锁上,窗边也站满了守卫。 气氛一下子紧张到了极点。 “老夫人!” 中毒那人的朋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满脸泪水,哭着指向洛锦歌。 “一定是她们捣的鬼!那女人是今天才进门的,她娘更是来历不明!不然那小姑娘怎么提前知道点心不能吃?从头到尾一口都没碰!八成是贼喊捉贼,毒就是她们下的!” “你胡说八道!” 洛锦歌猛地一把将年幼的女儿紧紧搂在身后。 “我闺女心地单纯,打小就不懂什么叫骗人!她刚才跑过来报信,是因为亲眼看见有只老鼠吃了桌上的点心之后,突然口吐白沫,抽搐几下就倒地不动了,她是怕别人吃了也会出事,这才急着来提醒大家的!这是在救人” “反倒是你,”她手指指向那名质疑的仆役,“你连一丝一毫的证据都没有,就敢当众污蔑一个三岁的孩子,你居心何在?” “理由?凭啥一个小孩子能懂这些?她凭什么知道那点心里有毒?” 那人脖子一梗,脸颊涨红,粗声粗气地嚷嚷起来。 “三岁娃娃懂个啥?看到老鼠死了就吓得直哭,可她说点心有毒?哼!谁能信?她难道还能尝一口?还是她早知道里面下了东西?除非她当场拿出真凭实据,证明自己确实亲眼所见,否则这就是胡扯!就是故意搅局!” 就在这节骨眼上,空气仿佛凝固。 忽然,一个声音响起。 “我……我能作证。” 众人纷纷顺着声音望去,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角落处。 一向沉默寡言的四少爷陆楚耀,不知何时竟从阴暗的墙角站了出来。 他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月白色长衫,双手原本紧紧环抱着臂膀。 他低着头,脸庞涨得通红,耳尖几乎要滴出血来。 双腿微微发抖,肩背也不自觉地绷紧。 可他的脚却没有后退半步。 更令人震惊的是,他的目光此刻稳稳地落在老夫人与陆楚晏的脸上。 “老四?” 连陆楚晏都愣住了,眉头骤然一皱。 这位侄子从小性情孤僻,沉默寡言。 一年到头说不上十句话,连在饭桌上都是低头吃饭、吃完就走。 今日竟然主动站出来为一个小孩子说话? 陆楚耀深吸了一口气。 他强迫自己挺直脊背,抬起右手,指向偏厅的方向。 第8章 特异功能 声音虽然依旧结巴,却一字一句格外清晰: “我……我和妹妹一起看见的。就在刚才,我们俩路过偏厅外,那只灰老鼠,从桌底钻出来,咬了一口桂花糕,它的爪子就开始抽搐,嘴巴冒出白沫,接着浑身僵直,扑腾了几下,就倒在了地上……” “妹妹……是因为吓坏了才哭的。她没见过死老鼠,更没见过这种突然倒下的场面……她吓哭了,转身就跑,想找大人报信。我说的……句句属实。” 但正是这份艰难,反而让人更加相信他。 而陆家老四的分量,在府中向来不一样。 他虽不受宠,身份边缘,却是陆家嫡系血脉,排行第四,素来以孤僻冷漠着称。 他从不掺和是非,不站队,不攀附,也不逢迎任何人。 这样一个几乎与世隔绝的人。 怎么可能心血来潮去帮一个三岁的小孩编造谎言? 他这话一出口,原本嘈杂喧闹的庭院瞬间安静下来。 方才还七嘴八舌指责洛锦歌母女的人,此时全都闭上了嘴。 没人敢再吭声。 陆楚晏缓缓往前迈了一步。 “陆沅沅,”他一字一顿,“是我陆楚晏的亲闺女!她流着我的血,姓我的姓!她说的话,我不信谁信?” “从今往后,”他缓缓抬眼,盯住刚才第一个开口质疑的仆役,“谁要是再敢当众辱骂她一句,别怪我翻脸不认人!将军府自有律法家规,我会亲自下令彻查此事,绝不姑息!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给所有人心中一个交代!谁也别想蒙混过关!” 洛锦歌蹲下来,小心翼翼地用袖口,一点一点抹掉女儿的泪水。 “宝贝儿,不怕啊,不哭了,娘在这儿呢。告诉娘,除了小灰吃了点心之后突然倒下,你还瞧见什么特别的东西了吗?” 沅沅抽抽鼻子,眼睛红红的。 “还有一个穿灰衣服的哥哥!我……我看见他了!他跑得可快了,像只老鼠一样,从偏厅那边偷偷溜走的!他的袖子还蹭到了花盆!” 她越说越急,眼泪都顾不上擦了。 “娘!后院的小动物们肯定也看到了!它们每天都趴着晒太阳,最爱看人来人往了!我能去问问它们!我知道它们会告诉我真相的!” 洛锦歌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她转向老夫人和陆楚晏。 “娘,将军,沅沅刚才说,她在偏厅外面好像看见一个穿灰衣的小厮神色慌张地跑了。孩子眼睛亮,看得细,说不定能发现咱们大人没注意到的蛛丝马迹。不如让她去后院找找线索。” 老夫人一听这话便皱起眉头。 她与陆楚晏对视一眼。 两人之间无需多言。 他们都懂洛锦歌的深意。 陆楚晏当即点头,语气果断。 “行!此事宜早不宜迟。老四,你陪妹妹过去,寸步不离,好好护着她。她若有什么发现,立刻回来禀报。” 紧接着,他脸色一沉,抬手一挥,声音冷厉。 “来人!马上去查府里所有穿灰衣服的小厮!名单立刻报上来!挨个问清楚他们今日的行踪,尤其是午时前后有没有进过后厨、偏厅或点心房!凡是碰过那盘点心的,统统盯紧了,一个都不能放过!胆敢隐瞒,军法处置!” 一声令下,侍卫应诺如雷,退下执行命令。 陆楚耀一听,立马松了口气。 他赶紧上前一步,弯腰将沅沅轻轻抱起。 小姑娘脸上还挂着泪痕,身子软软的。 “别怕,哥哥带你去后院,咱们找小黄、找嗡嗡大哥,一起给小灰讨公道,好不好?” 说完,他抱着沅沅,快步离开这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大厅。 穿过长廊,踏过石阶,朝那片安静清幽的后院走去。 刚到后花园,阳光斜洒在花木之间。 沅沅忽然嚷着要下来:“哥哥放我下来!我要自己走!” 陆楚耀依言将她放下。 沅沅立刻迈着小短腿,跌跌撞撞地跑向角落里小灰躺过的地方。 那里还残留着一小摊褐色的呕吐物,草叶被压得歪斜。 她捡起一根细小的树枝,握得紧紧的,开始笨拙地在地上挖坑。 泥土沾满了她的手指,指甲缝里都是泥。 但她不管不顾,边挖边掉眼泪,泪水啪嗒啪嗒落在土里。 终于,她小心翼翼地捧起小灰僵硬的身体,轻轻放进那个浅浅的小坑里。 然后,她又跑开几步,在墙角采了一朵小小的白色野花,轻轻放在小灰身上。 做完这些,她跪坐在坟前,双手合十,小声嘀咕了一句。 “小灰,你安心睡吧,我会找到害你的坏人……你放心。” 她这才慢慢站起身,擦了擦眼角。 走到院子中央最开阔的地方,踮起脚尖,伸出两只小手围成喇叭状。 【小黄!小黄你在哪里?嗡嗡大哥!蝴蝶姐姐!麻雀大婶!你们都听见了吗?是我,沅沅!你们快出来一下,我有事要问你们!那个穿灰衣服的坏蛋,是不是你们也看见他了?是他害死了小灰……我一定要知道是谁干的!】 陆楚耀静静地站在院中青石板铺就的小径旁,目光落在身旁的妹妹身上。 他看着她对着眼前空无一人的庭院喃喃自语。 可奇怪的是,他总觉得周围的花草仿佛都活了过来。 每突然间,“嗖”地一声,一道金黄色的身影窜了出来。 那是一只毛色油亮光滑的黄鼠狼,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瞪得通红,冲着沅沅吱吱乱叫起来。 【吱!是新来的!那个穿灰布衣裳的家伙!他躲在厨房后头,偷偷往点心里撒一种怪东西!我的小灰兄弟就是吃了那块点心才死的!呜……我要咬死他!】 话音刚落,还没等人反应过来,天空中便传来一阵“嗡嗡嗡”的低鸣声。 紧接着,三只脑袋泛着幽绿色光泽的苍蝇扑扇着翅膀。 在沅沅头顶上方盘旋不止。 其中一只体型稍大的绿头苍蝇清了清嗓子,用带着嗡鸣声的语气抢着说道:【嗡嗡!我也看见啦!那个人趁着没人注意,悄悄从袖口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把里面的粉倒进了点心里面!撒完之后还左顾右盼了好一阵子,确认没人发现,才急急忙忙往后角门那边跑了!】 沅沅站在原地,耳朵竖得笔直。 第9章 立大功啦 她抬起小手,压了压空气,示意大家先安静下来。 【别冲动,先别去咬人!还有,嗡嗡们,请你们帮个忙好不好?能不能让我亲眼看看那个男人到底长什么样?我想记住他的脸!】 听到这话,那只最大胆、最年长的绿头苍蝇犹豫了一下。 随后收起翅膀,轻轻地落在了沅沅摊开的左手掌心上。 它的六只小脚触碰到皮肤的一刹那,带来一丝微弱的痒意。 沅沅立刻屏住呼吸,连心跳都似乎慢了下来。 她睁大双眼,瞳孔一动不动地盯着掌心的苍蝇。 就在那一瞬间。 她的脑海猛地闪过一段清晰无比的画面。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褂的男人,正躲在厨房侧墙的阴影下,神色紧张地东张西望。 他眼角狭长,鼻梁塌陷,眉毛稀疏。 片刻后,他迅速打开藏在袖中的纸包,将里面的粉末洒进几盘点心里。 做完一切,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左右再三确认无人。 随即猫着腰,飞快地穿过回廊,消失在通往后角门的偏僻小路上。 画面戛然而止,但那张脸已深深烙印在沅沅的记忆之中。 她猛地收回手,小拳头瞬间捏得死紧。 “就是那个讨厌的大娘干的!” 她猛然转身,仰头冲着陆楚耀大声喊道。 “小苍蝇全都告诉我啦!是坏心眼的袁柳儿大娘指使人在食物里下毒!他们想让府里所有人吃了点心后中毒昏倒!还想害阿娘在婚礼当天出丑发病,彻底搅黄这场婚事!” 她气得跺了跺脚,继续急切地催促道:“我们不能等了!现在就得行动!赶紧去抓那个帮忙做坏事的灰衣叔叔!他是凶手!要是让他逃了,后果不堪设想!” 陆楚耀虽然全程没听见那些动物说的话。 但从妹妹严肃的表情中看出了些什么。 再联想到不久前被祖母下令逐出府去的袁柳儿。 还有她临走前那阴冷怨毒的眼神。 一切线索瞬间串联起来! 他眼神骤然一凝,脑中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没有丝毫迟疑,陆楚耀立刻弯腰一把将沅沅抱了起来。 “走!别耽搁了!咱们现在就去见祖母!” 可平时听话的沅沅这会儿却闹了脾气,死活不撒手。 她的小嘴噘得老高,腮帮子鼓鼓的,一个劲儿地嚷。 “不嘛,不要!不准走!不准放他跑!” 再不追人就跑了! 那个小厮的身影已经快要拐过回廊。 若再耽搁片刻,恐怕连影子都找不到了! 陆楚耀根本没空多想。 他几乎是本能地抬腿就往那个方向走。 沅沅一路被小动物们带着跑。 最后,在花园拐角那棵开满粉色海棠的老树下,他们终于发现了那个小厮。 他正背对着月洞门,悄悄脱了外衣,从包袱里取出一件粗布短褂,打算换上。 她肉嘟嘟的小手指一伸,奶声奶气地叫起来。 “就是他!抓住他!快点抓住他!他是坏人!别让他跑了!” 陆楚耀眉峰微不可察地一压,随即迅速恢复冷静。 他一手仍将妹妹牢牢护在怀中,另一只手果断挥出,掌心朝下,沉声道:“抓起来。” 话音未落,跟来的两名护卫冲了出去。 那小厮猛地回头,脸色惨白,慌得连刚套上的短褂都没来得及扣好,扭头就想往假山后头钻。 可哪儿跑得过那些将军府专门训练出来的精锐护卫? 才两三个来回,他就在石阶上被一脚绊倒。 整个人狠狠摔在地上,还没爬起身,就被两只手按住了肩颈。 陆楚耀伸手挡住妹妹的眼睛,不让她看见地上那人狼狈挣扎的模样。 “带走。” 一群人浩浩荡荡返回前厅。 护卫押着那小厮走在最前。 其余仆役紧随其后,气氛肃然。 到了厅前,护卫把人往地上一扔,动作干脆利索。 不仅如此,其中一人还顺手捡起那件被换下来的灰布短褂,利落地给那人重新披上。 虽是罪人,也不能脏了主子们的眼,这是将军府的规矩。 那件换下来的灰布短褂,也规规矩矩地扔在了那人身边。 陆老夫人坐在主位上,手持紫砂茶盏,看得一头雾水。 “这是做什么?” 瞧这打扮,灰衣粗裤,脚踩草鞋,根本不像是先前通报里说的那个穿青缎小衫的小厮啊。 怎么抓了个乞丐回来? 人一多,陆楚耀就开始发怵。 此刻厅内数十双眼睛盯着他,他只觉得喉头发紧。 他嘴唇动了几下,张了张嘴,却又闭上,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只能默默低头看着怀中的妹妹。 还是怀里的沅沅反应快。 她见哥哥不开口,立刻挺起小胸脯,小脑袋一扬。 “祖母祖母!就是他!就是这个坏蛋!” “我就亲眼看见的!他还鬼鬼祟祟躲在树后面呢!” 她说着还不停扭身子,小脚蹬蹬地想下去,靴子上的红绒球一颤一颤。 “放我下来!我要告诉祖母详情!我有证据!” 陆楚耀没拦她。 他知道妹妹虽小,却极有分寸,便轻轻将她放下,顺势牵住她的一只小手,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当这么多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自己身上,他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等沅沅蹦到陆老夫人怀里那一刻,他也默默缩到了人群后头。 总算清净了。 可沅沅还在说个不停,越说越激动。 “他还想逃!我亲眼看见的!他脱衣服的时候手都在抖!他藏了个小瓶子,被我藏起来的白猫给叼走了!那只猫最聪明了!它早就闻到味儿不对!” 她一边说一边比划,小手在空中挥舞。 陆老夫人脸色渐渐凝重起来,等听完全部经过,立刻心疼地搂紧孙女。 “哎哟,我的小宝贝立大功啦!真是祖宗保佑,咱们陆家有你这么个机灵鬼!” 她眼角泛泪,声音微颤。 “来人,快端碗热牛乳来,加蜂蜜,再蒸几个糯米糕!可别饿着咱们家的大英雄。” 边上嬷嬷立刻捧着一只青瓷碗走上前来,碗中盛满了温热的牛乳。 沅沅原本正扭着身子闹脾气。 可一嗅到那股熟悉又诱人的奶香,立刻停下了动作,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去够碗沿。 嬷嬷轻笑着将碗递过去。 她便乖乖地缩进祖母怀里,头也不抬,小嘴吧唧吧唧地喝了起来。 第10章 打到他跪地求饶 等她终于安静下来,不再蹬腿扑腾。 陆老夫人缓缓抬起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小厮。 她端坐于上首太师椅中,指尖轻轻搭在扶手上。 “说吧,是谁指使你下药的?胆子不小啊。” 她将军府管家十余年,掌管内宅事务井井有条。 如今虽退居幕后,可那一身的气势依旧震慑人心。 话音刚落,那小厮便猛地一颤,膝盖不受控制地打了个滑,几乎趴在地上。 然而他咬紧牙关,磕磕巴巴地辩解道:“老夫人……老夫人冤枉啊!小的不过是个粗使下人,哪敢干这等大逆不道的事?就算借我十个、二十个胆子,也不敢触犯您府上的规矩啊!小的对天发誓,绝无此事!” 陆老夫人冷笑一声,嘴角微扬,眼中却没有半分笑意。 她慢条斯理地从身旁丫鬟手中接过一条皱巴巴的灰色布褂,拎起一角,当众抖开。 “没做亏心事,换什么衣服?我们追查的人穿的就是灰褂子,你怎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躲去更衣?分明是心虚了,生怕被认出来,才急着脱掉赃物,结果反倒把自己送到了我们眼皮底下。”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凌厉。 “这衣服还在呢,证据确凿,你还敢在这儿胡搅蛮缠?” 小厮见状,立刻装出一副委屈至极的模样。 “真不是我啊!小的今早清扫马厩,搬了整整一上午的草料,满身都是臭味,生怕熏着各位主子爷们儿,这才趁着没人注意,钻进后院角落换件干净衣裳……” 他又抽抽搭搭地瞟了眼地上的旧褂子。 “再说了,像我们这种下等人,谁家不是穿这样的粗布褂子?灰布衫满大街都是,做工样式也都差不多,凭什么就认定是我?难道穿灰衣服就成了罪过?” “老夫人这是明摆着欺负人啊!” “油嘴滑舌!” 陆老夫人猛地一拍扶手,霍然起身。 她怒目圆睁,袖袍一挥,厉声下令。 “来人!拖出去,给我狠狠地打!棍杖不必留情,打到他肯如实招供为止!” 两名高大健壮的家丁应声而出。 小厮吓得脸色煞白,手脚乱蹬。 就在即将被拖出厅门之际,突然拼尽全力嘶吼出一句。 “老夫人!就凭一个三岁娃娃瞎说几句梦话,您就要对我动刑逼供?我虽身份卑微,可我根本不是将军府的人!要打要罚,也得先问问我背后的主人同不同意!” 整个厅堂瞬间鸦雀无声。 宾客们彼此交换眼神,心中俱是一凛。 这哪里是在争辩一桩下毒案? 这分明是公然挑战将军府的尊严! 可就在众人揣测之际,沅沅却像个没事人似的,依旧蜷在祖母温暖的臂弯里。 她的嘴唇还沾着一圈奶渍,看起来天真无邪。 但她心里清楚得很,祖母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那些自以为能蒙混过关的人,从来都没好下场。 祖母,可是最厉害的! 果然,面对那小厮的嚣张叫嚣,陆老夫人不仅没有动怒,反而缓缓坐回椅中。 她轻轻掸了掸袖口,语气悠然。 “哎哟,你这小跟班倒是伶牙俐齿,会咬人啊。可惜啊,你算盘打得响,却打错了对象。” 她抬眼直视那小厮,一字一顿地道:“抬出你主子来吓唬别人,或许还能奏效。但想拿这个来威胁我陆家。” 她冷哼一声,不屑地甩了甩袖子。 “还不够格。” “你在我的地盘下毒,我想要揍你,那就随时都能揍你;我若想杀你,你也别指望能活命!别说你背后那个主子根本不敢吱声,就算他真的敢亲自登门来讨说法,也得规规矩矩地赔礼道歉,半句硬气话都不敢说!” “来人!统统给我上!狠狠地打!打到他跪地求饶、老实招供为止!” 话音尚未完全落下,一众护卫便冲了上来。 他们左右两边同时出手,牢牢架住那小厮的手臂,拖着就往厅外走去。 那小厮双脚在地面胡乱蹬踢,身子拼命挣扎,嘴里也不停地大声嚷嚷。 “老夫人您这是瞎了心窍啊!难道就凭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娃随口一句话,就要动用私刑打人?传出去岂不是要让全城的人都笑话您昏聩无度?就为了这么个奶都没断干净的小崽子一句不知真假的话,您连黑白对错都不分了?这不是让人寒心吗?” 这时,沅沅正好喝完了碗里的温热牛奶,规规矩矩地把它递给了身旁等候的嬷嬷。 可刚放下碗,她就听见了那小厮嚣张放肆的叫骂声。 小姑娘顿时皱起了细嫩的小眉头,气鼓鼓地反驳道:“谁胡说了?刚才所有人都看见了!是那只坏蛋小厮下的药!小黄是为了给小灰报仇才冲出来的!它最讲义气了!” 说完,她急匆匆地从祖母温暖的怀里滑了下来,两只小短腿迈得飞快,“噔噔噔”地朝着门外跑去。 不一会儿,果真被她抱回来一只毛茸茸的黄鼠狼。 她费力地用双手环抱着那条比她半个身子还长的动物,气喘吁吁地冲进大厅,高高举起手中的黄鼠狼,扬声喊道:“你看!这就是‘目击证人’!它什么都知道!” 那只黄鼠狼通体棕黄,尾巴蓬松,一双黑亮的眼睛警觉地扫视四周。 它一被放在地上,前爪微微趴伏,立刻引来前厅一群女客的尖叫声。 “哎呀!” “这是什么?” “快躲开!莫要伤人!” 女眷们纷纷惊慌后退。 可沅沅却一脸坦然,丝毫不怕。 她蹲下身来,轻轻拍了拍黄鼠狼的脑袋。 然后一本正经地让它站好,自己也挺直腰板,和它面对面站着。 黄鼠狼一开始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得呆住,身子僵硬地立在原地。 可那小厮见状,不但没有收敛,反而眼珠一转,忽然仰头大笑起来。 “哈哈哈!真是荒唐至极!可笑至极!你一个还在吃奶的小娃娃撒谎也就罢了,居然还抱来一只山野间的畜生,说什么它是‘证人’?你能听懂畜生说话?你以为你是神仙下凡不成?我看你八成是脑子出了毛病,疯了吧!” 他越说越激动,满脸不屑地扫视一圈周围的人。 第11章 算计 “可怜啊,可怜!当年那位人人敬重、德高望重的将军府老夫人,如今竟落得如此地步,年纪一大把,却被一个小丫头片子牵着鼻子走,任由她胡作非为。往后这府上的名声可就要毁在这等闹剧之中了!世人听了岂不耻笑?” 沅沅被他这一通辱骂气得小脸通红,脚下一跺。 “我不是疯子!我没有胡说!小黄它真的知道真相!你不信也得信!” 而就在这瞬间,那只原本还有些迟疑的黄鼠狼猛然浑身一震。 它的眼睛骤然收缩,鼻翼翕动,死死盯住那个小厮。 就是这个人! 黄鼠狼低吼一声,后腿猛地一蹬,扑了上去!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瞬间划破整个大厅的寂静。 只见黄鼠狼死死咬住小厮的脸颊,獠牙深深嵌入皮肉。 小厮痛得魂飞魄散,双手疯狂挥舞,拼命想要甩开这只凶兽。 可越是挣扎扭动,黄鼠狼咬得就越发狠厉。 它不仅不松口,反而狠狠一扯。 伴随着“嗤啦”一声闷响,竟硬生生从那人脸上撕下一块带血的皮肉! “天呐!” “流血了!满脸都是血啊!” “快救人!快把那畜生拉开!” 女眷们尖叫连连,不少人吓得脸色发白。 陆楚耀一直静静地藏在人群的最后方,冷眼旁观着眼前的一切。 他的目光并未停留在混乱的大厅中央。 而是悄然扫向袁柳儿身边坐着的几位贵家小姐。 看她们那惊慌失措的样子,应该事先并不知情。 那些婢女们脸色发白,手足无措。 只可惜袁柳儿被祖母下令赶走。 他纵有心试探,也没了机会。 她已不在府中,连最后一丝查证的线索也随之断了。 眼下唯一的指望,就是这小厮扛不住痛,把背后主使供出来。 只要撬开他的嘴,真相或许就能浮出水面。 然而这人既敢当众行凶,恐怕也不是寻常角色,极可能早已想好退路。 他悄悄叹了口气。 那一声轻叹几不可闻,却被他自己牢牢地咽在喉间。 旁人眼里这小厮嚣张得不像话。 他跪在地上,虽满脸是血,双手被缚,却仍挺直脊背。 这等做派,绝非一个普通下人能有。 若他不知道这家伙是谁的人,大概也会觉得他疯了。 一个小小奴仆,竟敢在将军府当着众多宾客的面挑衅主人。 可偏偏,他知道这人并非鲁莽之辈。 可妹妹刚才说了。 这人是袁家小姐的心腹。 既然是袁柳儿的心腹,那此人的一切行为,就都值得深思了。 背后有主子撑腰,哪怕今日受些皮肉之苦,日后也自有补偿。 这种底气,只有死忠之人才会有。 袁家小姐被撵出去丢了脸,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而这一出栽赃戏码,恐怕早就在她的算计之中。 下毒是开始,栽赃祖母昏聩是第二步。 先以点心引诱小狗中毒,再安排人当众指控陆老夫人误判,借此动摇她在府中的权威。 只要让大家信了祖母老眼昏花,那把她孙女轰出去就成了冤案。 到时候,将军府的麻烦可就不小了。 可就不只是丢脸这么简单了。 外界会质疑老夫人的判断力,朝中政敌会借机发难。 一个处理不当,便是内忧外患齐至,根基动摇。 陆楚耀默默叹了口气。 这事真是一团乱,怎么都想不出办法来。 既要护住祖母清誉,又要查清真相,还得顾及府中各方势力的反应。 他刚叹完气,就看见陆老夫人把沅沅搂回了怀里。 “宝贝儿快到祖母这儿来,可别让那小狐狸给伤着了。” 沅沅仰起小脸,一脸得意。 “祖母放心,沅沅和小黄是铁哥们儿!它才不会咬我呢!” 小姑娘眉飞色舞,眼睛亮晶晶的。 陆老夫人一听,笑得直拍她的背。 “好好好,我们家沅沅最懂事了,小动物都舍不得碰你一根手指头。”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帕子轻轻擦拭沅沅的脸颊。 安抚完孩子,陆老夫人转过脸,目光一沉,盯着下面的侍卫冷冷道:“还愣着干什么?把人拖出去!不说实话,就不准停板子。” “是!” 几个侍卫齐声应下。 他们迅速架起那个捂着脸惨叫的小厮,拖着他便往侧门外走去。 那人一路挣扎哭嚎,却被按得死死的。 很快,外面传来木板打在身上的闷响,噼啪作响,一声接着一声,沉重而规律。 夹着小厮杀猪似的哭嚎,一声比一声凄厉,听得人心头发紧。 厅里的客人们听了都皱眉低头。 陆楚耀趁着大家注意力都在外面,悄悄抓了块点心,在妹妹面前晃了晃。 那是一块蜜枣糕,甜香扑鼻,颜色金黄。 果然,小孩眼睛一亮,眸子里瞬间盛满了光,迈开小腿就朝他跑过来。 他一把抱起人,赶紧把点心塞进她嘴里,免得她喊出声,然后飞快地往后堂躲。 “妹妹,你有没有办法,让那人说出真相?” 起初惊得说不出话。 后来见她跟院子里的黄鼠狼叽叽咕咕说话,也就慢慢接受了。 沅沅嘴巴鼓鼓囊囊嚼着甜点,脸颊都撑圆了。 她一边咯吱咯吱地咀嚼着香甜软糯的豆沙馅,一边好奇地望着四哥哥。 听到问题后,只是眨也不眨地盯着他看。 陆楚耀张了张嘴,迟疑了。 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手不自觉地抚上胸口。 要不要把自己的猜想告诉她呢? 她年纪这么小,走路还得踮脚才能摸到门槛。 哪懂这些人心叵测、勾心斗角的事? 那些藏在暗处的阴谋,岂是一个孩子能够理解的? 可要是啥都不说,她又怎么能帮上忙? 帮得了府里,帮得了祖母? 若是因为查不清真相,让祖母蒙冤受辱。 他这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正纠结着,沅沅腮帮子飞快动了几下,像只仓鼠般将嘴里的点心囫囵咽了下去。 “想知道啥呀?沅沅认识好多小虫子朋友,去问问它们!它们耳朵尖,眼睛亮,躲在墙缝草丛里,谁也看不见它们,可它们能把所有悄悄话都听清楚!” 陆楚耀一愣,随即嘴角忍不住扬了起来。 “谢谢你啊妹妹,这事还真非你不可!” 他低头看着她,声音温柔中带着几分哽咽。 两人来到后院,穿过曲折回廊,踩过青苔石板。 第12章 你的心是不是黑的? 很快就找来了当时看见袁柳儿指使小厮投毒的几只小家伙。 一只停在花蕊上打盹的蜜蜂;一群排成长线搬运食物的蚂蚁;还有那只花花绿绿的蝴蝶。 他们轻轻将这些小生命带回前厅附近。 就在这时,正好撞上小厮一边挨打,一边破口大骂陆老夫人瞎了眼。 别的事沅沅还能忍忍。 可谁敢骂对她那么好的祖母,她一秒都忍不了! “你自己干了坏事,凭啥骂我祖母?污蔑好人是要遭雷劈的!” 那小厮被打得皮肉绽开,脊背上全是血痕交错。 他嘴里不断往外冒血沫子,混着唾液滴落在地。 可嘴还是硬得很,扭曲着脸冷笑。 “以前我们也当她是好人,现在一看,不过是个昏庸的老太太罢了!偏心眼儿,护短,还装模作样讲仁义道德,呸!要不是她,我爹也不会被赶出府去饿死街头!这仇,我记一辈子!” 这话一出口,沅沅气得头上绒毛都竖了起来。 “你撒谎!你胡扯!我祖母明明最好的!她给了你家十年工钱,让你娘安安稳稳养老,你还敢说这种话?你的心是不是黑的?是不是被毒虫啃空了?” 她话音刚落,头顶那棵年岁已久的桃树忽然咔嚓一声。 一根粗壮的树枝竟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不偏不倚,正好砸在小厮脑袋上。 枝条末端还狠狠戳进了他后腰的伤口里。 那他连惨叫都只喊出一半,整个人眼前一黑,双腿发软,当场晕了过去。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陆楚耀一个箭步冲上前,几乎是飞扑过去,一把将沅沅捞回怀里。 然而即便如此,他的第一反应还是赶紧检查妹妹有没有受伤,低着头急切地问道:“有没有哪里疼?哪里碰到没有?” 沅沅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乖巧地摇摇头:“没有哦,沅沅好好的!四哥哥别怕!” 明明是四哥哥吓成这样。 怎么他还先关心她呀? 不该反过来吗? 沅沅心里嘀咕着,小眉头轻轻皱起。 小胖手轻轻摸了摸陆楚耀的头,软乎乎地安慰道:“四哥哥不怕不怕,老天爷只收拾坏人,绝对不会让那些好人倒霉的!” 陆楚耀那颗狂跳的心,竟然真的慢慢稳了下来。 他低头看着妹妹仰起的小脸,忍不住咧嘴一笑。 “嗯,咱们沅沅说的都对。老天爷一定会保佑乖乖的孩子。” 外面这一闹,动静不小。 噼啪断裂的树枝声早已惊动了前厅的陆老夫人。 她拄着拐杖,在丫鬟的搀扶下匆匆赶了过来。 等问清楚陆楚耀和沅沅都没事之后,她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但她脸色未霁,冷冷扫了一眼昏倒在地的小厮,眼神里全是嫌弃。 她声音冷硬地吩咐:“拿凉水泼醒他,不招出幕后是谁,就一直泼,别停。我倒要看看,谁敢在我陆家动手脚!” “是!” 几个护卫齐声应下。 他们二话不说,立刻转身提桶而去。 趁这会儿功夫,沅沅偷偷举起短短的小手,望着祖母的方向,想让祖母抱抱。 她知道祖母疼她,每次都笑眯眯地把她搂在怀里。 陆楚耀却不让。 他微微侧身,把沅沅护得更紧了些。 他自个儿最喜欢抱妹妹了,那软乎乎、香喷喷的小身子窝在他怀里,像一团云朵。 谁看了不想护在怀里? 但他不能这么说啊,只能低下头,耐心地哄着解释。 “妹妹乖,祖母年纪大了,胳膊没劲,抱久了会累的。四哥哥年轻力壮,抱你最稳妥啦。好不好?” 沅沅当然点头答应,小脑袋点得像拨浪鼓,嘴角扬起甜甜的笑容。 “好呀,沅沅最爱四哥哥抱了!” 沅沅当然不明白祖母为什么笑得这么慈祥。 只知道大家都高兴,她也跟着开心。 可陆楚耀懂。 被祖母那么一瞧,他脸上微微发烫,耳尖也泛起一丝红晕。 他赶紧偏开头,目光落在廊下的一株桂花树上,转移话题道:“祖母,其实妹妹有办法知道这小厮背后是谁指使的。” 一说到正事,沅沅立刻来劲了。 “对对对!祖母,是谁让坏叔叔下药的我知道,就是坏大婶!她穿红裙子,头发卷卷的,说话声音尖尖的,最讨厌了!朋友们全看见啦!她们都躲在花丛里,悄悄告诉我真相的!祖母你看,小、小花蝴蝶!” 她太急了,话越说越快。 陆老夫人也不急,笑眯眯地看着她。 “不着急,慢慢讲,祖母听着呢。你告诉祖母,小花是怎么说的?” 沅沅抬手一招,指尖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刚才在后院找到的那只蝴蝶扑闪着翅膀从半空中盘旋落下,停在她伸直的食指尖上。 她指着陆老夫人,抿了抿嘴,一本正经地交代。 “小花,你说给祖母听!祖母是好人,你要老实交代!” 蝴蝶扑腾着翅膀,发出极轻极细的嗡鸣声。 其他人听不到它说什么。 只看到沅沅一个人点头点得特别认真。 “就是嘛!太过分了!” 陆老夫人一直笑呵呵地看着。 她的目光在沅沅和蝴蝶之间来回移动。 等蝴蝶轻轻落在沅沅肩膀上不动了,翅膀缓缓合拢。 她知道这是说完了,这才装模作样地点点头,郑重其事地说道:“哦……原来如此,祖母明白了。这件事,祖母记在心里了。耀儿,带妹妹回去休息吧,别让她累着了。” 陆楚耀愣了一下,眉头微蹙。 他方才分明看到那只蝴蝶只是普通昆虫,并无灵异之象。 可祖母的态度却如此认真,仿佛真的听见了什么。 他又不敢质疑长辈的决断,应了一声:“是,祖母。” 连跟着出来的那些宾客也都安静了。 老夫人……您这是真信了,还是纯粹哄孩子玩呢? 那可是只蝴蝶啊,难道真能口吐人言? 沅沅一听就不乐意了,小脸顿时垮了下来。 “祖母!您得狠狠罚那个坏大叔!还有大婶也不可以放过!她躲在屏风后面冷笑,还骂我娘呢!说我娘出身低贱,不配进陆家的门!小花都听见了!” “祖母知道啦。” 陆老夫人柔声安抚。 “乖,祖母不会让她欺负你的。也不会让她欺负你娘。这事,祖母自有主意。耀儿,还不带你妹妹休息一下?她跑了一下午,该喝点温水,吃些点心了。” 第13章 他们都坏透了 没想到这回,陆楚耀站着没动。 “祖母,您可能不太信妹妹说的话。但孙儿信。” 陆楚耀微微俯身。 “您以前不是常说,小孩子眼睛干净,能随便看见大人看不到的东西吗?他们心无杂念,所见所感,往往比我们这些被俗世遮蔽了双眼的大人更真实、更通透。” “妹妹不一样,她有这个本事。孙儿信她。从这一次,她若不说,孙儿或许还蒙在鼓里;可她说出来了,那就一定是有凭有据。” “要是这事查不清楚,不只是委屈了妹妹,也伤了您,伤了您多年积攒的慈名,更伤了咱们将军府百年清誉……外人会怎么说?说咱们家仗势欺人?说咱们护短纵恶?说连一个孩子都容不下?” 他话还没说完,陆老夫人抬起手打断了他。 “你想到的,祖母难道想不到?” “可咱们将军府,还轮不到别人用这点小事泼脏水。” 她目光扫过堂中众人,语气冷了下来。 “外面风言风语再多,也动摇不了这家门的根本。你要记住,真正的敌人从不会拿着刀冲进来,而是躲在暗处,等着我们自乱阵脚。” 她转向陆楚耀,语气温和了些许。 “你只要管好你妹妹就行。去吧,让她好好休息,别让她再掺和这些是非。” 陆楚耀张了张嘴,话到喉咙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祖母一向果断刚强。 一旦下了决断,极少更改。 最终,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是默默地转身,蹲下身子,将妹妹轻轻搂进怀里。 这时候,那个小厮也被凉水泼醒了。 冰凉的井水顺着额头淌下,混合着血迹流进眼角。 他浑身一激灵,猛地抽搐了一下。 随即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他本能地想要抬手去摸头上那道狰狞的伤口。 可手腕刚一动,就被两侧的家丁狠狠按了回去。 “别动!” 其中一个家丁低声呵斥。 当他终于睁开模糊的眼睛。 沅沅红着眼眶缩在哥哥怀里哭泣,陆楚耀冷眼旁观。 而陆老夫人端坐主位,神情肃穆。 几乎是瞬间,他便破口大骂起来。 “你们这群披着人皮的畜生!不得好死!天打雷劈的混账东西!” 这回骂得比刚才凶多了。 他一边挣扎,一边唾沫横飞地咆哮。 “我一家老小全给你们逼得走投无路!我娘病在床上没人管!我弟弟被关在柴房三天没吃一口饭!你们倒在这儿装善人?装慈悲?呸!我啐你们一脸!你们将军府迟早遭天谴!全家不得好死!” 陆老夫人眉头一皱,眼底闪过一丝寒意。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一动,立刻有家丁会意,快步上前准备拿布条塞住那小厮的嘴。 可那小厮根本不给人机会。 就在两名家丁靠近的一刹那,他忽然暴起,脖颈青筋暴涨。 他猛地一扭头,恶狠狠地瞪向陆老夫人,牙齿咯咯作响。 “都说您是积德行善的老太太,我看全是假的!” “什么佛前长灯,什么年年施粥,全是做给外人看的把戏!背地里呢?草菅人命!欺压良善!你们一家子都是狼心狗肺的东西!” “你这小杂种害我!将军府随便抓人陷害无辜!你们……你们迟早遭报应!老天爷睁着眼呢!总有一日,你们全都!” 话音刚落,他猛地一咬舌头。 只听见“噗”的一声闷响,一大口滚烫的鲜血喷溅而出。 家丁惊呼着扑上去想拦,可已经晚了。 那人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双眼翻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随后脑袋一歪,彻底瘫软下去,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整个大堂顿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陆老夫人脸色沉了下来,指尖微微颤了颤,随即恢复如常。 其实她早猜到会有这一出。 这种卖命的下人,往往被背后之人喂了药,或是许以重利,又或家人受制于人。 宁死也不会吐露半个实情。 他们早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可她没想到的是,这小厮临死前甩下这么一句话就死了,实在麻烦。 这话虽未指名道姓,却足以在外头掀起风波。 尤其是现在众目睽睽之下。 不出三日,整个京城都会传遍。 将军府逼死人命,灭口藏奸! 而此时,沅沅早就气哭了。 “他瞎说!他才是大坏蛋!他收了袁柳儿的钱!他还说,他爹娘和弟弟都被袁柳儿关在后巷的破屋里,不准出门,不准吃饭,除非他照她说的做!” “他全是在撒谎!为了钱,为了救他家人,他什么都敢做!可祖母是最好最好的人!谁都不能这么说祖母!谁都不准!” 陆楚耀见状,心都揪成了一团,连忙轻轻拍抚着孩子的后背,低声安抚道:“别哭了,别哭了,哥哥在这里,有事慢慢说。” 可沅沅气得太狠,根本无法冷静下来。 陆老夫人坐在主位上,眉头紧锁。 看着孙女如此伤心,她心疼得几乎要落下泪来。 她颤巍巍地抬起手,指了指门口的方向。 “楚耀啊,快带你妹妹回去歇一歇吧。她太小了,受不得这些纷扰。” 这时,陆楚耀才猛然醒悟,为什么刚才祖母一直催着他带妹妹离开大厅。 原来祖母早有察觉。 他低声道:“是,孙儿明白了。” 可一听要走,沅沅立刻挣扎起来,身子猛地一扭,从哥哥的臂弯中滑了下来。 她赤着脚就冲上前去,双手紧紧抱住陆老夫人的腿。 “祖母!别让他跑了!我要让袁柳儿过来!小花亲眼看见的,我一定要当面对质!” 老人伸出手,轻抚着她的头顶,眼中满是怜惜。 “乖孙女,这事不急,咱们先回去,回头再问清楚。” 正好这时,洛锦歌匆匆赶了回来,发髻略显凌乱,衣袖还沾了些许尘土。 她一眼就看到女儿扑在地上哭闹的模样,心里顿时揪紧,急忙走上前去,柔声唤道:“沅沅,过来,别缠着祖母了,听话。” “娘!” 听到母亲的声音,沅沅立即转过头来。 她迈开小腿噔噔噔地跑过去,一头扎进洛锦歌温软的怀抱里,鼻涕眼泪全蹭在娘亲的衣襟上,抽抽搭搭地说:“都是坏人!他们欺负祖母!娘,他们都坏透了!那个袁柳儿最坏了!” “不许乱讲!” 洛锦歌一听这话,脸色“唰”地一下变得煞白。 第14章 揭穿她的真面目! 她赶紧弯下腰,伸手捂住女儿的小嘴。 “还有客人在呢,快闭嘴!” 这一幕仍让陆老夫人听了心里一阵酸楚。 她轻轻叹了口气,开口道:“行了,老四家的,孩子还小,不懂分寸,别吓着她。” “是,老夫人。” 婆婆发话护着,洛锦歌不敢再多言,只能瞪了沅沅一眼,目光严厉地警告她。 沅沅撅起小嘴,脸颊鼓鼓的,一脸不高兴地低下头。 她当然知道娘亲是在担心什么。 可她就是觉得委屈极了。 明明自己说的是实话,怎么反倒成了乱说话的孩子? 哼! 做坏事的人必须受罚! 什么温柔贤淑,全是假的! 她一定要揭穿她的真面目! 娘怎么总是傻乎乎地替外人说话? 沅沅越想越委屈,眼睛又开始发酸,鼻子一抽一抽的。 最终,她索性蹭到洛锦歌耳边,噼里啪啦地把刚才发生的事全都说了出来。 洛锦歌没说话,只轻轻拍了拍沅沅的背。 那指尖传来的温度,让沅沅原本揪紧的心,一点点松了下来。 沅沅立马咧嘴笑了。 娘这是明白啦! 原来娘心里是懂我的! 她没有怪我胡闹,也没有站在外人那边。 沅沅不再缠着洛锦歌,转头一扭,蹦蹦跳跳扑进四哥哥的怀中。 四哥哥手里还攥着香甜软糯的小点心呢。 那点心是厨房新做的,外皮泛着油润的光泽,内馅裹着桂花蜜和核桃碎。 他本想分一半给沅沅,却被她这一扑打了个措手不及,差点把点心甩出去。 刚才光顾着闹腾,没顾上吃。 不过没事,现在吃也来得及! 沅沅从四哥哥怀里抬起头,眼睛直勾勾盯着那点心,小鼻子还抽了抽。 她伸出手,不客气地掰下一大块,塞进嘴里。 沅沅眯着眼,小口小口咬着,吃得眉开眼笑。 陆楚耀看着忍不住轻笑。 小孩子脾气,说变就变,眨眼工夫就能从哭转成笑。 “活像个偷米的小松鼠。” 他心里这么想,话就不自觉溜了出来。 说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随即笑出声来,抬手揉了揉沅沅的发顶。 沅沅正专注啃点心,啥都没听见。 这时,陆老夫人已经请客人们起身,回前厅入座。 仆妇们早已备好了引路的灯笼,青石小径两侧的灯火次第亮起,将通往前厅的道路照得通明。 那个被打死的小厮已经被侍卫悄悄拖走。 血迹也被迅速清理,只余下一小片深色的印痕。 若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尸体被运去了偏院停尸房。 她不想在这么多客人面前提这事儿,只淡淡说了句“将军府一定会给各位一个说法”,就想揭过这一茬。 她希望这件事就此止步。 可总有那么几个不愿就这么算了的。 带头的,正是平日和袁柳儿走得近的几位小姐。 她们年龄相仿,常在诗会雅集上往来,彼此间关系亲密。 今日袁柳儿出事,她们虽不便直接替她鸣冤,却也要为她争一口气。 至少,不能让她的贴身小厮白白送命。 她们都认得那小厮的脸,知道他是袁柳儿带进来贴身使唤的。 那小厮姓李,原是袁家旧仆。 模样老实,行事谨慎,素来不多言。 今日随主子进府,本是为了照料日常起居。 谁料竟落得个横死当场的下场。 虽不能明讲,但眼睁睁看着人家的下人被活活打死,总不能装看不见。 若今日沉默以对,明日别人说起她们,恐怕也要道一句“无情无义”。 其中一个便假装不经意地开口。 “老夫人,这小厮又不是您府上的人,您擅自打死,然后给我们个交代倒也罢了,可回头要怎么跟他的主子交代啊?” 陆老夫人稳稳地坐在主位上,背脊笔直。 “我说要给各位交代,是因今日诸位是冲着我将军府的面子来的。咱们将军府虽不敢称权倾朝野,但在京城也算有些根基与名声。宾客临门,本当以礼相待,宾至如归。” “可偏偏出了下毒这等骇人听闻之事。”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依旧平稳。 “这不仅仅是对我陆家声誉的打击,更是对诸位贵客安危的轻慢。如此失职,是我们招待不周,自然该有个说法。” “至于他的主子……” 她话音一转,眼神微冷,慢悠悠地环视了一圈在座的宾客。 “刚才我要责罚那奴才的时候,他的主子并未出声拦阻。这种情形,只可能有两种解释。” 她略微停顿,随后才继续说道:“第一种,是主子清楚知道这奴才犯了错,心知理亏,便默许我将军府依家法处置;第二种——” 陆老夫人唇角微扬,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 “便是那位主子,根本不在现场,无法及时出面维护。” 这话一出口,厅中顿时安静了几分。 这句话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了。 今日带了小厮前来赴宴,却又未出现在此处主持局面的,全场唯有袁柳儿一人。 那位小姐立刻坐不住了,猛地站起身来。 “老夫人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您是在暗示,这事是袁姐姐干的不成?袁姐姐平日最是温婉守礼,从不曾做半点出格之事,怎会做出这等伤天害理的勾当?” 陆老夫人闻言,并未动怒,反而忽然轻轻一笑。 她缓缓抬起眼,打量着那说话的姑娘。 “我这把老骨头可没说过这话。这位小姐,到底是哪一位啊?恕我年迈,记性不如从前,一时竟认不出来。” 她话音未落,旁边的嬷嬷便连忙上前。 “回老夫人,这位是礼部侍郎张大人家的千金,名唤张昕悦,前些日子还在宫中诗会上得了彩头,颇受几位夫人的夸赞。” 得了提示,陆老夫人才慢条斯理地接道:“原来是张家小姐啊,怪不得气性这般急,言辞也这般激烈。” “我还纳闷呢,我方才自始至终,未曾提过袁家小姐的名字,连姓都未点一下,怎么偏偏就有人迫不及待地跳出来,把脏水往袁姑娘头上泼?这未免太急了些。” “我记得你俩平日走得极近,常一同赏花听曲,互赠书信,情同姐妹。” 她微微眯起眼睛,声音渐冷。 “如今袁家姑娘陷入嫌疑,尚未定论,你就第一个拿瓢往上浇?这是仗义执言,还是趁机落井下石?” 第15章 羞辱 “你……” 张昕悦气得胸口起伏,脸色由白转红。 她原以为自己仗义执言,博个正直敢言的名声,却不料反被陆老夫人一番话逼到死角。 话还没出口,却被身边的张夫人狠狠扯了一下袖子。 “悦儿!” 张夫人低喝一声,声音严厉。 “闭嘴!还不快向老夫人赔罪?不得对长辈如此无礼!你这是想给我张家惹祸吗!” 训完女儿,张夫人立刻转身,朝着陆老夫人欠身行礼。 “老夫人千万别见怪,我家这孩子年纪尚小,性子又直,不懂察言观色,说话不知轻重。今日实在失态,让您见笑了。回去后我定当严加管教,绝不再让她如此莽撞,请您多多包涵,莫要放在心上。” 她态度恭敬,进退有度。 既护了女儿颜面,又不失礼数,显然极懂分寸。 还算识趣。 陆老夫人颔首,眉宇间的冷意稍稍缓和。 她轻轻抬了抬手,示意不必多礼。 “张夫人言重了。年轻姑娘家血气方刚,也是人之常情。既然知错,我也就不追究了。” 看在张夫人知进退的份上,她选择了暂且罢手。 可张昕悦虽然被母亲强行按了下去。 消停了片刻,却还有旁人不肯就此作罢。 坐在角落的一位绿衣姑娘忽然冷笑一声,手中团扇轻摇,阴阳怪气地开了口:“其实张姐姐也没说错什么呀。老夫人您方才说‘主子没出声拦’,又说‘主子不在场’,这不是明摆着把矛头指向袁姐姐吗?” “再说了,之前那个小厮明明只是端茶递水,何至于非要赶出府去?如今人还死在了外面,这可不是简单的‘失职’二字就能撇清的吧?” 她顿了顿,眼角斜挑,语气越发尖刻。 “真不知道老夫人打算如何向袁家交代?袁大人乃是朝中重臣,袁小姐更是清白闺秀,若因一场宴会落得个被构陷的名声,将来婚配仕途都要受影响。这笔账,怕不是一句‘招待不周’就能翻篇的。” 这语气刻薄得很。 别说在场的大人们听得清楚明白。 连年仅三岁的沅沅都听出了其中的讥讽。 她的小脸瞬间绷紧,眼睛瞪得圆圆的,把最后一口点心飞快地咽了下去。 接着,她蹭地一下从四哥哥陆楚耀的腿上滑下来。 沅沅没有丝毫犹豫,迈开短短的小腿,冲了过去。 她的身体虽小,但冲劲十足,猛地一头撞在那说话小姐的膝盖上。 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不准你骂我祖母!” 沅沅仰起小脸,声音颤抖。 “这是她自己作恶,活该被撵出去!你们凭什么这样说祖母!” 由于她冲得太猛,那魏家小姐毫无防备,脚下一滑,竟被撞得重心不稳。 “啊”地惊叫一声,直接仰面摔倒在地。 原本就因为袁柳儿的事憋着一肚子火的魏家小姐,这下更是怒不可遏。 她躺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爬起来,便恶狠狠地抬手。 一把掐住了沅沅嫩生生的小脸。 她用的力气极大,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手指狠捏之下,沅沅那粉嘟嘟的脸颊当场肿起一大块。 沅沅从没被人这么粗暴地对待过。 疼得“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她一边抽泣,一边往后缩,嘴唇哆嗦着喊:“痛……痛啊……娘……娘……” 洛锦歌和陆楚耀根本没多想,几乎是本能反应,拔腿就往沅沅那边狂奔过去。 连一直端坐主位的陆老夫人也坐不住了。 一旁的贴身嬷嬷吓得心跳都漏了一拍,赶紧伸手扶住老夫人的胳膊,一边轻声劝道:“老夫人莫急,仔细脚下,别摔着了……” 洛锦歌离得近,几步冲到最前面,第一时间将呜呜哭泣的沅沅抱进了怀里。 “乖乖别怕,娘在这儿,谁也不能再欺负你……” 她低声安慰,声音都在发抖。 陆楚耀慢了一步赶到,但他立刻转过头,目光死死盯住魏家小姐。 他平日在外人面前还有些腼腆。 可此刻,所有的怯懦都被愤怒碾碎。 “这位姑娘,我妹妹年纪尚小,若有言语不当之处,你大可开口指出,我们做长辈的自会教导。她虽非金枝玉叶,却也是将军府正经小姐,轮不到你一个外人随意动手打骂!” 魏家小姐刚从地上狼狈爬起。 她本就憋着一股邪火。 听了这话更是觉得受辱,冷笑一声,反唇相讥。 “你们前脚才害死了小厮,现在倒有脸来讲道理?若真是问心无愧,为何不敢让大夫查验真相?你们心里就不发虚吗?” 陆楚耀一听,胸中怒火轰然炸开。 “胡说八道!我将军府从不滥施刑罚,那小厮犯的是欺主重罪,依法处置罢了!再说,这是我家小姐,是我陆家嫡出的女儿,不是你们魏家可以随意动辄打骂的丫鬟奴才!”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皆是一震。 魏家小姐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 “她娘不过是个街边卖烧饼的穷婆子,整日灰头土脸,在油锅前忙活得像个乞丐!生的女儿能有什么金贵?如今侥幸攀上高枝,就真当自己是名门闺秀了?哼,穿得再华贵也不过是个冒牌货,可笑至极!” 话音落下不过片刻,整个厅堂像是炸开了锅。 仆从们个个脸色铁青,攥紧拳头却又不敢妄动。 连一向沉稳的老管家都气得胡子直抖,差点咬破嘴唇。 这哪是在骂一个孩子? 这分明是在羞辱整个将军府! “你放什么狗屁!” 陆楚晏第一个跳起来,怒气冲冲地指着对方的鼻子骂道。 “她进了陆家门,那就是堂堂正正的小姐,有族谱可查,有文书作证!谁敢说半个不字?谁敢质疑我陆家的决定?今天要是让我听见一句风凉话,立马打断他的腿!” 陆老夫人也腾地站起身,枯瘦却有力的手紧紧攥着拐杖。 她嘴唇抿成一条线。 “来人!把这喧哗无礼之人赶出去!府兵听令,一个也不许留在前厅!” 偏偏这时,那只不知躲去哪的黄鼠狼突然从柱子后窜出来。 毛茸茸的身子贴着地面飞快滑行,尾巴高高翘起。 它像一道黄影掠过人群视线,猛地一口咬在魏家小姐撑地的手臂上。 第16章 揪出始作俑者 牙齿深深嵌入皮肉,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吱”声。 跟之前咬小厮不同,这回它咬完就松口,没有继续撕咬,也没有停留。 而是迅速撒开四爪,嗖地一下钻进人群缝隙,转眼就没了踪影。 前厅一下子乱套了。 原本还算安静的大厅瞬间炸开了锅。 到处都是尖叫,乱作一团。 黄鼠狼早不见影了。 它钻过屏风底下,溜过廊柱阴影,仿佛凭空蒸发。 厅里全是喊叫声,还有孩子在哭。 就连正要发落魏家小姐的陆老夫人,也被这一幕震得愣在原地。 她缓缓环视四周,眼中寒芒一闪。 不知是谁突然喊了一句。 “这女娃就是个扫把星!沾上她准倒霉,绝对是祸根!瞧瞧刚才那一连串事,哪件不跟她有关?她是灾星转世,克父克母,迟早克到整个将军府!” 这话迅速在人群间扩散。 整个大厅的气氛立刻变了。 “对啊!那小厮不过是说了句她的不是,就被树杈砸破脑袋!风不大,天又晴朗,怎么可能无缘无故断裂?不是她克的还能是谁?定是阴气缠身,引动邪祟!” “现在又引来黄鼠狼伤人,心也太毒了!那可是仙兽!寻常野物哪敢闯将军府?分明是她用妖法招来的!小小年纪就有这等手段,长大了还得了?” “谁能跟仙兽说话?妖孽还差不多!肯定是灾星投胎,带着怨气降世,专为祸害良善之家而来!你们没见连黄鼠狼都专门挑她身边的人咬吗?这不是明摆着护主么?” “你们这么护着她,迟早遭报应!敬鬼神不如避灾星,留她在府中一日,便是拿全府上下几十条性命赌运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吵吵嚷嚷中,陆老夫人狠狠将拐杖往地上一顿。 “都给我闭嘴!一个三岁的孩子,走路都要人牵着,你们竟敢给她安这种滔天罪名?污蔑忠良之后,蛊惑人心,其心可诛!” “再让我听见谁胡言乱语,造谣生事,今天来的每一个,别想好好走出我将军府的大门!我会亲自下令封锁府门,逐个搜查口供,揪出始作俑者,送到官府问罪!” “招待不周,各位请回吧。” 随即,她缓缓招手,示意沅沅过来。 年幼的沅沅懵懵懂懂。 她只看见祖母笑呵呵地站在那儿,眼神慈爱,手里拿着一块香喷喷的桂花莲蓉点心。 她蹬着肉嘟嘟的小短腿,一步一蹦跶地往前跑去。 陆老夫人坐在绣墩上,见状轻轻一笑,手腕微微一抬,将那碟点心往侧边挪了半寸。 “哎哟哟,咱们家的小馋猫又来啦?再吃下去,小心肚皮要变成圆滚滚的小汤圆喽。” 一边说着,她一边伸出手,用掌心在沅沅的肚皮上轻轻地揉了两下。 沅沅被挡了手,整个人愣了一下,大眼睛眨巴眨巴。 陆老夫人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都要化成一滩春水了。 可她清楚得很,孩子贪嘴是天性。 但身子要紧,甜食吃多了不仅伤脾胃,夜里还容易哭闹。 哪怕心里再舍不得,也不能由着她来。 于是她连忙柔声换了话题,伸手将沅沅往身边拉了拉。 “来,乖乖,别盯着点心看了。陪祖母去后院瞧瞧你六哥哥好不好?今儿府里又是迎宾又是开宴的,吵吵嚷嚷了一整天,我听说他昨夜就咳了几声,也不知睡得安稳不。” 沅沅原本耷拉着的小肩膀一听这话,瞬间挺了起来。 她年纪虽小,可对几位哥哥向来亲厚。 尤其六哥哥陆楚廷一向待她最是温和。 一想到六哥哥可能不舒服,她立刻把那块桂花蜜糕抛到了脑后,一双肉乎乎的小手扒住祖母的手臂,奶声奶气地应道:“好呀!我要去看六哥哥!我要给他讲我昨天画的小兔子!” 陆老夫人望着她稚气认真的表情,不禁笑出了声。 她伸手一把将沅沅抱了起来,稳稳地搂在怀里,嘴里念叨着:“哎哟,咱们小沅沅就是贴心,比那些成日只顾着练武读书的哥哥们都强。” 沅沅被抱得高高的,咯咯直笑。 陆楚耀原本站在廊下侍立。 见到祖母抱起妹妹便疾走几步上前,伸手道:“祖母,您刚服了药,不宜久站,更不必抱孩子,还是让我来吧。” 他说着,已伸出手要去接沅沅。 “没事没事。” 陆老夫人笑着一侧身,灵巧地避开了他的手。 “你看看,我抱着我们沅沅,非但不觉得沉,反而浑身筋骨都松快了,走路都有劲儿了,像是回到了二十多年前怀你父亲的时候,哪里需要你们操心?” 陆楚耀的手停在半空,指尖离沅沅的小衣角不过一寸,却并未收回。 而是顺势轻轻落在自己的袖口,唇角微扬。 “祖母这么说,我便放心了。不过依我看,恐怕不只是抱妹妹的缘故,更该是张太医这次开的方子对症,药效显着,才让您的气血渐复,精神一天比一天好了。” “对对对!” 沅沅在祖母怀里用力点头。 “我会天天给祖母捶背,还会乖乖吃饭,不闹脾气,不让祖母心疼!” 陆老夫人听了,心窝子里一阵滚烫,忍不住低头在她嫩生生的脸蛋上亲了一口。 “咱们小乖乖说得真好,祖母听着都精神百倍了。” 陆楚耀也低头望着她,眸光温柔,却没有追问。 有她在,祖母怎么可能不好? 三人说说笑笑,穿过月洞门,沿着青石小径往后院走去。 风拂过树梢,吹动檐角铜铃叮当作响。 而沅沅的小手一直紧紧攥着祖母的衣襟。 自从那天沅沅唤醒陆楚廷后,他的情况确实好了许多。 不再像从前那样整日昏睡不醒,如今每天都能保持清醒几个时辰。 尽管时间不算长,但对将军府上下来说,已是莫大的安慰。 他的意识渐渐清晰,能够听懂旁人说话,也能勉强做出回应。 只是因为他长期卧床,身体极为虚弱。 四肢几乎使不上力,连抬手都困难。 即便有仆人小心搀扶,他也只能勉强坐起片刻,撑不了多久就得躺下休息。 更别提下地行走了。 可即便如此,将军府上下仍旧感激万分。 毕竟与之前完全无知无觉的状态相比。 现在的陆楚廷已经算是在逐渐康复了。 第17章 她带来了希望 这会儿,陆老夫人缓缓走进了陆楚廷的屋子。 正巧此时陆楚廷还醒着,精神也还算好。 三夫人卫氏正坐在床边,手里捧着一碗温热的米粥。 她神情专注,生怕烫着或呛着他,每一口都吹凉了才送进他嘴里。 看到陆老夫人带着洛锦歌等人推门进来。 卫氏立刻放下手中的碗,连忙站起身来。 “哎呀,弟妹,不好意思啊!廷儿今早醒得比平时早一些,我就想着趁这机会先给他喂点吃的,免得一会儿忙起来顾不上……哪知道这一喂就耽搁到现在,耽误了你们的喜宴……我这……” 洛锦歌见状,连忙摆手打断她的话。 “三嫂千万别这么说。这点小事哪里值得您这般挂怀?廷儿的身体才是头等大事,我们这边的婚宴本就是喜庆之事,晚些也没关系,况且早就结束了,您不必自责。” 她顿了顿,语气温柔了几分,声音也压低了些。 “再说了……一家人何必这么客气呢。” “说得对!” 陆老夫人笑眯眯地接过话头,眉眼间尽是慈爱。 她一边说着,一边弯下腰,将怀里抱着的沅沅轻轻放在地上。 那孩子站稳后,好奇地眨了眨眼,朝着床边张望。 接着,陆老夫人一手拉着洛锦歌的手,另外一只手牵起卫氏的手。 把她们俩的手叠在一起,轻轻地拍了拍。 “自家亲人之间,以后可不许再说这些见外的话。” 说完这话,她也不等两人回应,便提起裙角,稳步走向床前,在床沿边轻轻坐下。 她低头看着躺在锦被中的陆楚廷。 “廷儿,今天觉得怎么样?”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饿不饿?要不要再吃点什么?” “多谢祖母关心。” 陆楚廷开口答道。 说话时气息仍显不足,每说几个字便要稍作停顿。 可当他目光落在不远处蹦蹦跳跳的沅沅身上时,原本略显疲惫的眼中忽然亮了起来。 他刚回答完祖母的问话,便忍不住朝沅沅扬起嘴角。 “妹妹。” 他轻唤了一声。 被叫到的沅沅哼哧哼哧地爬上那对她来说高高的床。 这莽撞劲儿吓得卫氏差点喘不上气。 她生怕这一扑会伤着刚醒不久的六郎。 可还没来得及开口制止,真正让她吓一跳的,还在后头。 就在沅沅蹦蹦跳跳扑过去的那一瞬间。 原本蔫头耷脑的陆楚廷,居然微微侧身,抬起了手臂,稳稳接住了她。 别看沅沅跑得像只小牛犊子,冲劲十足,脚步咚咚作响。 可陆楚廷非但没被撞歪,反而用一只手臂轻轻一带,就将她护在了怀里,另一只手顺势轻抚她的后背。 沅沅乐呵呵地举起小手,掌心里攥着一朵还带着露珠的粉色小花。 她把花塞到陆楚廷面前,奶声奶气地说:“给哥哥花花!” 陆楚廷眼睛笑成了月牙,微微低头凑近那朵花,嗅了嗅,又抬头看向沅沅。 “哎哟,这么漂亮的花呀?是花园里开得最好的那一朵吧?谢谢我家妹妹啦。” 说话时声音平和,语调舒缓,呼吸也不急不喘。 卫氏站在旁边看得愣住了。 她怔怔地看着床上那对年幼的兄妹,眼眶不知不觉间湿润了。 早听说小姑娘能让六郎醒过来。 但她一直将信将疑,觉得不过是旁人哄传的奇事。 如今儿子不仅能坐起身,还能自然地抱孩子、说笑,她心里酸酸的,鼻子一抽,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赶紧侧过身,偷偷抹了把眼角,生怕被人瞧见自己的失态。 洛锦歌递上一块绣着淡青色梅花的帕子。 她没多言语,只站在卫氏身旁,望着床的方向,轻声安慰道:“嫂子,这下可以放心了。廷儿有了笑意,便是有希望了。” “嗯,嗯……” 卫氏哽着声音点头。 她连连道谢,嗓音颤抖。 “谢谢你啊弟妹,我这儿子要是没遇见沅沅,还不知道要在昏沉中熬多久……这些年,我都快不信神明了……” 话还没说完,洛锦歌连忙摆手打断。 “嫂子,过去的事不提了,别再让自己难受。往后日子还长,廷儿只会一天比一天好,我们一家人都会陪着他。” “是是是!” 卫氏忙应下,深吸了一口气。 那边沅沅已经踮起脚尖,努力把那朵花别在了陆楚廷耳朵边上。 花枝微斜,粉嫩的花瓣衬得他清俊的侧脸多了几分生动。 她退后一步,歪着脑袋打量片刻,拍着手嚷嚷:“好看!哥哥比花还好看!” 一旁的陆楚耀看着弟弟妹妹你来我往,心中翻腾着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倚在门边,一手搭在门框上,目光久久停留在陆楚廷脸上。 他知道自己长得不如弟弟俊秀。 可如今看着那温馨一幕,他终究忍不住想。 若有一日,沅沅也能这样扑进他的怀里,该有多好…… 想到这儿,他默默低下头,心里闷闷的。 他不愿再多看一眼那热闹的厅堂,转身就想走开。 脚步刚要迈出,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声音轻轻拽住了。 正要迈步,忽然听见卫氏开口。 “娘,我看沅沅也该开始读书识字了,不知道儿媳能不能担起教她的责任?” 卫氏出身太傅府,自小饱读诗书。 未出嫁时便是京城远近闻名的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尤其擅长文章辞赋。 老四陆楚耀性子沉闷,不爱去府里的大书堂。 平时功课都是她在家亲自手把手教的,一笔一画从不马虎。 现在她又提出要教年幼的沅沅,这份心意难得可贵。 别人还没反应过来,洛锦歌感动得说不出话来,眼眶微微发红,鼻尖也泛起酸涩,赶紧整了整衣裳,屈膝就要跪下行礼致谢。 结果还没跪下去,就被卫氏一把扶住。 “哎哟你这是作甚?咱们可是自家人,哪有这么多客套话说?一家人还讲这些虚礼,反倒生分了。” “说得对。” 陆老夫人这时也插了话。 “老四家的,你就把沅沅交给卫氏带吧。有她教导,我也放心。” 陆楚廷也在一旁跟着点头,苍白的小脸上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娘,儿子也想跟着学。虽然身子弱些,能不能请四哥和妹妹来我屋里一起上课?那里安静,也方便照顾些。” 这话一出,满屋的人都是一愣。 第18章 这张小嘴比蜜还甜 连卫氏都没料到儿子会主动提这事,怔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她轻声道:“你还病着呢,每日咳嗽不止,药汤不断,等身体养结实了再念书也不迟,别急在一时。” “没事的。” 陆楚廷笑了笑。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坐在角落的沅沅身上。 “我现在和妹妹待在一块,感觉舒服多了。心不闷了,气也顺了,像是有了盼头。” 卫氏想起那晚沅沅唤醒儿子的情景。 那一幕至今让她记忆犹新,心有余悸。 又想起刚才儿子一见沅沅进来,原本黯淡的眼神顿时亮了几分。 想到这些,她也就不再反对,只轻轻点了点头,柔声道:“那……就依你。” 陆老夫人更是高兴得合不拢嘴。 她本是家中最心疼孙子的长辈。 日日为陆楚廷的身子忧心忡忡,生怕他撑不过这个冬天。 如今既然本人说了没有问题,且状态确实有所好转,她自然不会拦着。 “好好好!这主意真不错!” 她乐呵呵地拍着手,满脸慈爱。 “大家一起读书,互相作伴,日子也能热闹些。” 她说着,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陆楚耀。 “耀儿,往后你可得多照应着弟弟妹妹。你是兄长,要懂得担责,不可只顾自己埋头苦读。” 被点到名字的陆楚耀耳根子一红,低着头不敢抬眼。 “是……孙儿知道了。” 说完这句话,他悄悄抬起头,飞快地扫了一眼陆楚廷和沅沅,又迅速垂下眼帘。 陆老夫人年纪大了,说了会儿话就有些疲惫。 她扶着身边嬷嬷的手,慢慢站起身。 由两人搀扶着,一步步朝门外走去。 阳光洒在青砖地上,映出她佝偻的身影。 今天又是洛锦歌成亲的日子。 宾客们早已散去,只留下些许忙碌的身影在收拾残局。 陆楚晏见母亲终于离开前厅,心中一松,连忙转身牵起自己的媳妇的手。 “咱们也赶紧回院子吧,别在这儿碍事了。” 两人快步穿过后院的小径,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偏院的青石小路上。 沅沅本想蹦蹦跳跳跟在娘亲身后。 可还没等她靠近,卫氏便眼疾手快地俯身将她一把抱了起来。 “乖乖听话,别乱跑。” 卫氏笑着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婶母教你好不好?咱们一起来读书,好不好呀?” 沅沅歪着头,圆溜溜的大眼睛眨巴眨巴地望着卫氏。 她的小脑袋瓜里转了好几个圈,才勉强听懂。 “读书”是做什么呢? 是不是就像娘亲偶尔念给她听的童谣? 她不懂,也不太在意。 她只知道一件事。 娘亲刚才走了,走得那么快,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没有牵她的手,也没有抱她。 于是,她的小嘴立刻撅了起来。 “婶母,沅沅想去找娘!沅沅不要读书,沅沅要找娘!” 卫氏一听这话,心猛地一颤,脸唰地红了。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孩子,又迅速移开视线。 洛锦歌这次是再嫁,不是初婚,身份和从前不同了。 虽然陆家上下都尊重她。 可礼数上终究不能像头一回那样铺张讲究。 尤其是这等私密之事…… 所以成亲宴特意定在白天办。 太阳正高,宾客盈门,以示光明正大。 虽说不至于发生什么不妥。 可想到四弟陆楚晏即将与新妇共处一室。 卫氏的脸更红了,心跳也不自觉地加快。 毕竟是新婚之夜虽在白日,但情意绵绵却不会因天光而减半分。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住心头的躁动,低声哄道:“你娘眼下有事忙呢,很重要的事,一时半会儿抽不开身。” “你留在这儿,跟婶母还有哥哥们玩,吃点心,讲故事,好不好?” 沅沅虽然年纪小,可自幼懂事得让人心疼。 她不太明白什么叫“有事忙”。 但她知道,娘亲每次说“有事”,就一定是大事。 以前娘去街上卖烧饼,天不亮就得起床,揉面、擀皮、撒葱花、贴炉子,一忙就是半天。 那时她就一个人坐在家里的小板凳上,抱着膝盖,乖乖地等。 有时候等到太阳西斜,娘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来,手里还攥着一个热乎乎的小糖饼。 现在婶母说娘有事,那她就继续乖乖等着。 她抿了抿嘴,把委屈咽下去,用力点了点头。 “好呀!沅沅喜欢哥哥们,也喜欢婶母!沅沅愿意陪你们一起玩!” 卫氏生得极美,肤如凝脂,眉目如画。 陆楚廷那俊俏挺拔的模样,便是随了她。 小孩最爱看好看的人。 尤其喜欢笑起来温柔的大人。 沅沅一看见卫氏对她笑,就觉得心里暖暖的。 她觉得婶母比花还好看,忍不住就要亲近她、依赖她。 这么直白真诚的一句夸,倒把卫氏弄得有点不好意思。 “哎哟,你这张小嘴可真会说话,比蜜还甜。” 她一边笑着,一边将孩子交给站在一旁的陆楚耀。 “耀儿,你带妹妹去堂屋坐会儿,我马上回来。” 陆楚耀点头应下,牵起沅沅的小手,温声道:“走,哥哥陪你画画。” 卫氏这才转身,提起裙角快步走向书房。 她在书架前来回踱了几步,挑了两本字图并茂的启蒙书,又拿了一册《千字文》。 用布巾仔细包好,便匆匆往陆楚廷的屋子走去。 此时,陆楚廷已经清醒快一个时辰了。 要换作从前,他早就撑不住又要昏睡过去。 整整一日醒不过几个时辰,药石无灵,面色苍白。 卫氏本来都没指望能见到儿子醒着,甚至已做好今晚彻夜守在他床边的准备。 可就在她轻轻推开房门的那一刻。 眼前一幕让她怔在原地。 陆楚廷正靠在软塌上,背倚着绣了云纹的靠垫。 卫氏怔住了,心一下子提起来:“儿啊,要是累了就歇会儿吧,妹妹有你四哥陪着就行,别硬撑。你身子还没完全好,可不能为了教妹妹念书又把自己累着了。” “娘,我不累。” 陆楚廷轻轻系好最后一个发结,抬起头冲她笑了笑。 “今儿精神挺好的,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人都轻快了不少。刚才还教妹妹念书了呢,她说得可认真了。” “真的?” 看他不像胡编的样子,氏稍稍松了口气,也笑了。 “那你教了什么?都是些简单的字吗?” “三字经!” 沅沅抢着回答,小胸脯挺得老高。 第19章 天生的神童 一口气背下来,一字不断,顺溜极了。 卫氏听得眼睛都睁圆了,嘴巴微微张开。 陆楚廷和陆楚耀却早听过了。 刚刚已经惊讶过一回,当时差点被惊得站起来。 这会儿只顾拍手笑着,脸上满是欣慰。 “妹妹真棒!比我们小时候强多了!” “娘。” 陆楚廷眉眼带笑,忍不住炫耀。 “您瞧瞧,我才念了一遍,妹妹全记住了,连个字都没错。我念到‘苟不教’时顿了一下,她背的时候还知道停顿,分毫不差。” 陆楚耀也在旁边点头附和,神情认真。 “是啊,六弟念到一半咳了一声,嗓子有点哑,妹妹背的时候还特意学着他咳了一下呢,逗得我差点笑出声。” 卫氏越发吃惊,喃喃道:“一遍就能背下来?这……这不是寻常孩子能做到的吧?莫不是老天爷格外开恩,把聪明劲儿全给了咱们家小丫头?” “嗯。” 陆楚廷眼里满是欢喜,目光落在沅沅身上。 “妹妹真是聪明,过目不忘,我比不了。若是我不努力读书,勤加苦读,以后都没脸去见祖宗了,怕是要被先辈们训斥一顿。” 陆楚耀也低下头。 “我……我也该用功些。每日光顾着练武,书倒是荒废了不少,连个小侄女都比不过,实在惭愧。” 只有沅沅糊里糊涂的,眨巴着大眼睛,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她伸出白白嫩嫩的小手,拽住陆楚耀的衣角,仰起小脸,软乎乎地问:“四哥哥,沅沅背得好不好呀?能不能多拿一块玉露酥吃?我都背完了,应该算乖了吧?” 陆楚耀有点脸热,耳尖都泛了点红。 毕竟被个小娃娃当众夸自己不够用功,多少有些尴尬。 不过反应倒是挺快,连忙清了清嗓子。 “我、我马上叫人去拿!厨房肯定还温着呢,给你挑最软最香的那一碟!” “先别急。” 卫氏已经从刚才的惊讶里缓过劲来,坐直了身子,眼中含笑地看着沅沅。 “沅沅,婶母给你念段书怎么样?是《千字文》里的几句,你要是能听完就背出来,婶母就奖励你两块玉露酥,外加一颗蜜渍桂花糖,好不好?” “真的?” 沅沅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我一定背得下来!一个字都不会忘!” 卫氏微微一笑,低头沉吟片刻,便轻声背诵起一段《礼记》中的文字。 沅沅听着的时候,脑袋一晃一晃的。 卫氏看着她这副懵懂又认真的样子,心里直犯嘀咕。 这孩子到底听进去没有啊? 于是她不自觉地放慢了语速,把每一个字都咬得格外清楚,。 卫氏也没故意为难她,只念了一小节,大概不过二十余字,便停下来看着她,温柔地说道:“来,沅沅试试看,把刚才婶母念的这一段背一遍。” 沅沅歪了歪头,眉头微蹙,似乎在努力回忆。 接着,她深吸一口气,便模仿着卫氏刚才的节奏,一字一句地背了起来。 前面卫氏说得快,她也利落地跟着快。 后面卫氏咬字重了些,强调“人有了礼”时用了顿挫,她也学得有模有样。 亲眼看到这一幕,卫氏心跳都快了几拍。 这哪是普通孩子啊! 就算是四五岁的蒙童读了半年书,也不一定能这般精准复述。 简直就是天生的神童! “沅沅真厉害!告诉婶母,你娘以前有没有教你读书写字呀?是不是偷偷学过?” 沅沅立刻摇头,两只羊角辫都甩了起来,嘴里答得毫不犹豫。 “没有呢!娘说我还小,才四岁,该玩的时候就要痛痛快快地玩!等长大了再念书也不迟。” 这话一说出来,卫氏再也坐不住了。 她猛地站起身,转身就往外走。 陆楚廷和陆楚耀一头雾水,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皆是疑惑。 沅沅却愣住了,呆呆望着卫氏离去的背影,小嘴一瘪,眼眶顿时红了,泪水在睫毛间打转。 “那……我的玉露酥还能拿到吗?不是说好了,背得好就有奖励的吗……” 看着她快要哭出来的模样,陆楚耀赶紧凑上前去,蹲下身子,捧着她的脸柔声哄着。 “有!有有有!四哥这就让人去拿,厨房现做的那盘最香的,马上就来,别哭啊别哭。” 陆楚廷也在旁边轻轻拍她的背,生怕这小丫头嚎啕大哭,连忙附和道:“对对对,玉露酥肯定有,还有桂花糕、杏仁饼,想吃什么四叔都给你找来。” 他们正忙着安抚孩子时,卫氏冲向了陆楚晏的院子。 丫鬟在后头追得气喘吁吁。 可卫氏心中只惦记着一件事。 那孩子的才思,实在惊人,不能再耽误了! 此时洛锦歌已经换下了嫁衣,穿了件淡黄色的长裙。 她正站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双手轻轻搭在陆楚晏的肩头,细致地为他揉着肩膀。 卫氏这才猛然想起今天是人家新婚第二天,顿时有些尴尬。 她意识到自己来得不合时宜。 可脚步已经停不下,院门已被推开。 院里两人听见动静也都望了过来,目光齐刷刷落在卫氏身上。 陆楚晏微微皱眉,旋即认出是自家嫂子,神色便松了下来。 洛锦歌也停了手,指尖还搭在夫君肩上,眸光含笑。 卫氏见状,只能硬着头皮开口。 “哎哟,瞧我这记性!光顾着高兴,忘了今儿是你们的好日子!真是失礼了!嫂子这就走,这就走,绝不打搅,绝不打搅!” 她边说边作势要退,手却没动,眼神还黏在两人身上。 陆楚晏爽朗一笑。 “没事,嫂子!你都走到门口了,哪还能往外赶?再说,咱是一家人,哪有那么多讲究!” 他站起身来,顺势活动了两下肩膀,转头看向洛锦歌。 “是不是啊,娘子?” 洛锦歌抿嘴一笑,点了点头。 陆楚晏又问:“您这时候过来,是不是有什么要紧事?” 既然都来了,卫氏也不藏着掖着,干脆利落地说道:“其实也不是啥大事。” “就是刚才,我考了沅沅一段书,随便挑了一段《千字文》里的句子,让她试着背下来。” “结果这丫头太吓人了,我说一遍,她立马就能原原本本背出来,连一个字都不差!不仅一字不差,连断句、语气都一模一样!你说神不神奇?” 她越说越激动,双手比划着,眼眶都亮了起来。 第20章 送沅沅去书堂 “这么聪明的孩子,如果光在家里瞎读几本书,那真是白白糟蹋了。我不忍心,真的不忍心啊!” “我想着跟你们商量一下。虽说女孩子读书,将来也做不了大官,不能科举入仕,可沅沅这样的脑子,实在是百年难遇。我不想把她耽误了。” 她稍作停顿,压低声音。 “而且我心里总有个念头,将来若逢大事,她定能派上大用场。所以我想问问,能不能送她去书堂念书?正经拜师,系统地学。” 陆楚晏是个直脾气,对这些文墨事儿本就不甚了解。 平日里最多听个评书,识几个大字。 至于典籍策论,那是想都没想过。 可听嫂子这么夸自家闺女,脸上立马乐开了花,拍着大腿就嚷道:“嘿!不愧是我陆楚晏的女儿!天生聪慧,根骨奇佳,给老子长脸啊!” 他挺起胸膛,满脸骄傲。 洛锦歌被他逗笑了,掩唇轻哼了一声。 随后,她收起笑意,正色问道:“嫂子,我听说您可是京城出了名的才女,当年在闺阁之中便有‘诗冠三辅’的美誉,连我这种僻居乡野的人都听说过您的名字。既然您有如此才学,为何不让您亲自带她,反倒要送去外头的书堂呢?您亲授,岂不更放心?” 卫氏听了,缓缓摇摇头。 “弟妹,你别见外。我这点本事,也就写写诗词、作几首小令还算拿得出手,可要说治国之道、经史典籍、朝章制度,这些深奥的东西,我可真不懂。”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自知之明的谦逊,“沅沅的天赋太高,若只学些风花雪月的词章,未免浪费了她的才情。她需要真正的启蒙先生,要有功名在身,懂得授业解惑,能带她一步步走上大道。我虽疼她,但不能因私情误了她的前程。” 陆楚晏一听,二话不说,立刻点头应道:“那就听嫂子的!咱们俩也没读过多少书,对这些文墨之事一窍不通。” 他转头看了看洛锦歌,见妻子也微微颔首,便更坚定地说:“可你是自家人,又有学问,眼光长远,肯定不会害了孩子。” “就这么定了!送沅沅去书堂,找个好先生,好好念书!” 洛锦歌却还有点拿不准,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她轻声说道:“嫂子的意思我懂,要是能进书堂当然是好事,这机会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呢。可……我还得看看沅沅自己愿不愿意去才行。” 这年头女孩子不能做官,就算读破万卷书,最终也没处施展才华。 卫氏说得再好,也抵不过现实。 她更希望沅沅过得轻松快活。 再说了,书堂里全是男孩,一个两个都皮得跟猴儿似的,调皮捣蛋是常事。 沅沅一个小姑娘混进去,会不会被笑话? 洛锦歌越想越不安,眼神渐渐沉了下来。 她不是不信书堂的先生,也不是质疑嫂子的好意。 只是作为母亲,总免不了替女儿担忧。 卫氏听了这话,愣了一下,脸上的神情从惊讶转为理解。 她轻轻拍了下自己的额头,自责地说:“哎呀,我是被孩子这份天赋高兴昏了头,竟忘了问她本人愿不愿意。” “也好,这样最好!” 她随即展颜一笑。 “我现在就回去问问她,看她心里是怎么想的。要是她乐意,回头我就让你们三哥给她安排进书堂的事,绝不含糊。” 洛锦歌一听,赶紧站起身来说要一块去。 “我也想去听听孩子的想法,毕竟是她的人生大事。”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整理了下裙摆,准备出门。 卫氏却一把拦住她,笑着摇头。 “行了行了,孩子交给我你放一百个心!咱们都是当娘的人,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你们新婚燕尔,那什么……那个时间宝贵得很,嫂子就不多打搅了。” 说完这句话,她的耳尖都红了。 她低着头不敢看洛锦歌,转身快步走开。 临走前还特意拐去厨房,想给孩子们带点吃食过去。 玉露酥没了,瓷罐子里空空如也,她遗憾地叹了口气。 便俯身在橱柜里翻了翻,挑了几样颜色鲜艳、味道甜的小糕点。 这时陆楚廷已经睡下。 屋内一片安静,只有烛火轻轻摇曳。 床上的薄被拉得整整齐齐,露出他半边侧脸。 沅沅正被陆楚耀抱着坐在书桌前,两条小腿晃荡着,大眼睛紧紧盯着面前的纸张。 她手里攥着一支短小的毛笔,笔尖沾了些许墨汁,正一笔一划地在纸上涂涂画画。 陆楚耀一手扶着她的小身子,另一只手则虚虚护在她背后,动作极其小心。 他一边看着她乱画一气,一边忍不住笑出声来。 “哟,这画的是只鸡还是条狗啊?怎么尾巴比身子还长?” 卫氏轻手轻脚地进来。 她悄悄走到书桌旁,探头瞧了眼沅沅的“作品”。 纸上的图案歪歪扭扭,墨迹晕染开来,一只像是动物又不像动物的东西趴在中央。 四只脚朝天支棱着,头上还画了个圆圈,不知道是不是脑袋。 旁边歪歪斜斜写着几个字:沅沅爱爹爹。 卫氏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久,眼眶不知不觉有些发热。 唉,果然还是个小娃娃啊。 她很快回过神,从食盒里取出点心,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沅沅,你想不想去书堂呀?” 沅沅一看到点心,眼睛立马亮得像星星。 连画都不画了,甩开手中的毛笔,小手直直地朝点心伸去。 陆楚耀连忙拦住,掏出手帕。 然后轻轻握住沅沅那只脏兮兮的小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慢慢地擦,确认没有墨渍才放手。 这下可把沅沅急坏了。 她的小身子往前倾,脖子伸得老长,眼睛死死盯着桌上的点心。 卫氏见状忍不住笑出声。 沅沅飞快抓起一块点心,小手一攥,酥皮碎屑簌簌掉落。 一口咬下去,发出“咔嚓”一声脆响,脸上立刻浮现出满足的笑容。 她眯着眼睛,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嚼着,满脸幸福的模样。 吃到肚子里了,她这才想起来刚才婶母问了啥,眨了眨眼睛,奶声奶气地问道:“书堂?是啥地方呀,好玩不?” 卫氏一时也不知该怎么跟她解释清楚。 毕竟才三岁的小孩,哪懂得那么多? 第21章 团宠 书堂里的四书五经、圣贤之道,对她来说还太遥远。 但她还是试着答了一句后半。 “你那些哥哥们都在书堂读书,每日习字诵文,沅沅想不想跟他们在一起呀?” 这一问,沅沅回答得干脆极了:“想!沅沅想去!” ...... 沅沅去上学是三爷亲自操办的。 卫氏心里挂念,也想看看孩子进学堂的样子,就跟着一块来了。 她一早就起身梳洗打扮,换上了一身素净端庄的衣裳. 她牵着沅沅的手走在路上,一路上不停地左顾右盼. 哪怕她不能随行入内,站在外面瞧一眼,也是好的。 可她是妇道人家,不能进书堂,只好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反反复复叮嘱儿子和侄子:“好好照应着妹妹啊,别让她受委屈。” 她的眼神在两个少年身上来回扫视,最后才落到沅沅身上. “要听话,听见夫子讲课就认真听,要是饿了、累了,记得告诉哥哥们。” 说着,又从袖中掏出一方干净帕子,替沅沅理了理歪掉的发带。 沅沅其实不太想去上课。 她昨晚还在院子里追萤火虫,玩得满头大汗. 夜里睡得太晚,今早天还没亮就被唤起,整个人迷迷糊糊. 她揉着眼睛嘟囔:“再睡一会儿嘛……太阳都还没爬上来呢……” 可是没人理会她的抗议,丫鬟已经打了水进来. 三爷又亲自站在院外催促,她只得瘪着嘴,任人给她穿衣梳头。 早起上书堂这种事,婶母可没提前说啊! 她边走边小声嘀咕:“以后再也不信六哥说的话了,他还说今日能去河滩捡贝壳……结果变成了背《千字文》!” 她越想越委屈,脚下的步子也拖得越来越慢。 要不是临进门前,卫氏偷偷塞给她一包果干,她估计能闹腾一整天。 卫氏悄悄塞进她手里的时候,还眨了眨眼,低声道:“悄悄吃,别让夫子看见。” 她软软地跟婶母说了声谢谢,才乖乖牵着陆楚耀的手,踏进了书堂。 书堂里传出朗朗书声,混着淡淡的墨香与松木气息。 她年纪太小,这里没有同龄的孩子。 只好先跟着陆楚廷一起听课,算是旁听生。 书堂里坐着的大多已是十岁上下的童子,个个正襟危坐,手里捧着书卷。 而沅沅瘦小的身影夹在其中,显得格外突兀。 夫子见她进来,也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并未多言。 她从未接触过《论语》《孝经》,甚至连最基本的句读都不太懂。 翻开面前那本崭新的书册,满纸密密麻麻的字,看得她脑袋发晕。 她咬着嘴唇,盯着第一行字看了足足半盏茶工夫,也没弄明白意思。 幸好旁边有哥哥在,她才稍稍安心了些。 反正陆楚廷最近也没少缺课。 等夫子给他补课时,顺道把沅沅也捎上就行。 他本来就不太喜欢整天闷在书堂里,如今多了个妹妹作伴,反倒觉得轻松了不少。 而且教习的内容重复一遍,对他巩固学问也有好处。 最妙的是,沅沅性子活泼却不吵闹,偶尔眨巴着大眼睛望向他,还会让他生出几分当兄长的责任感来。 可陆楚耀就不高兴了。 明明是他一路牵着妹妹来的,结果却只能把她交给别人照顾。 为什么偏偏是大哥陪着她坐在里面? 他比弟弟大2岁,上学早,进度不一样,教的先生也不同,没法坐在一块儿。 他学的是《春秋左传》,难度高,节奏快。 而陆楚廷仍在攻读基础典籍。 两人不仅课程不同,连授课的斋室也分在东西两厢。 陆楚耀每日要在东阁听讲两个时辰,根本无法兼顾妹妹那边的情况。 不过这事倒也不是最让他难受的。 真正让他心疼的是,他居然不能和妹妹待在一起! 他频频回头,目光牢牢锁在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只见沅沅正低头啃着手中的果干,吃得津津有味。 他忍不住停下脚步,想再看一眼,却被巡堂的助教轻声提醒。 “陆公子,请勿滞留堂前。” 陆楚廷瞧见了,忍不住笑出声。 他低声对身边的沅沅说道:“你六哥呀,比你还像个小孩子。” 谁知话音未落,就被沅沅举着果干戳了戳手臂,奶声奶气地反驳:“六哥最好了!” 沅沅一心沉浸在眼前的美味之中,对外界的纷扰毫不在意。 周围的学子都忍不住侧目,有几个年幼的甚至掩嘴偷笑。 正吃得开心呢,脑门“啪”地被弹了一下。 她顿时一惊,差点把果干掉在地上。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位留着白胡子的老先生。 老人面容清矍,双目炯炯有神,手中那根乌木戒尺轻轻搭在肩头。 他并未发怒,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似是在忍耐笑意。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小姑娘,书堂乃求知之地,可不是膳房。” 旁边的陆楚廷已经站起身来,恭敬地拱手行礼:“姚夫子。” “坐着吧。” 姚夫子目光温和地看了他一眼,知道他身体尚未痊愈,赶在他弯腰低头的瞬间,迅速伸手轻轻一托,稳住了他的肩膀。 “好些了吗?” 姚夫子轻声问道。 “其实你还能再在家多养几天,不必这么急着回来。身子要紧,书堂的课落下一两日,我自会让人补上。” 陆楚廷连忙躬身谢道:“多谢夫子关心。学生这几日调理得当,精神已恢复大半。天天关在家里,虽说静养,可也难免觉得闷得慌。如今出来走动走动,听听讲学,见见同窗,心里敞亮了许多,病自然也好得快些。” 姚夫子平日里总是一脸严肃,不苟言笑。 听到这番话后,也只是微微颔首,神情未有太大变化。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心中有数就好。但切记,别逞强,更别累着自己。身体未复原之前,一切以调养为先。” “是。” 陆楚廷轻声应道。 随即,他顺手轻轻拍了拍身边沅沅的小背,俯下身,压低嗓音,柔声道:“这位就是姚夫子,学问渊博,为人正直。快起来,行个礼,莫要失了礼数。” 沅沅刚嚼完果干,腮帮子还鼓鼓囊囊的。 一听这话,立刻把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麻利地从蒲团上跳了起来。 第22章 年纪小,胆子大 她记得早上陆楚廷出门前特地教过她行礼的动作。 弯腰、低头、双手合于身前,姿势规规矩矩。 她深深地鞠了一躬,响亮地说道:“学生拜见姚夫子!” 这一嗓子喊出来,原本低头读书的学子们纷纷抬起了头。 唯有姚夫子依旧纹丝不动。 他慢条斯理地捻了捻花白的胡须,上下打量了沅沅许久。 良久,他才抬起右手,虚扶了一下,语气淡淡:“起来吧。” 今天沅沅穿了件鲜红的新衣。 姚夫子脸色当即一沉,眉峰紧锁。 “这里是书堂,念书的地方,讲究的是礼法规矩。你这一身花花绿绿的打扮,是来专心听讲的,还是去看元宵灯会凑热闹的?” 沅沅眨了眨眼,乌溜溜的眼珠转了转,一脸茫然,完全没听懂夫子的训斥,歪着头,小声嘀咕道:“夫子,那……念书的人,该穿成什么样啊?” 姚夫子被这天真无邪的一问,竟一时语塞。 他抬起手指,朝周围一指,声音严肃地说道:“你自己看看,环顾四周,哪一个学生跟你穿得一样招摇?读书求学,贵在心无旁骛。来这儿是为了明理修身,不是比衣裳好看。整天惦记着穿戴漂亮,心思不在书上,还能静下心来学东西吗?” 他本就生得面容威严,再加上此刻横眉冷对。 连坐在一旁的陆楚廷都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身子,暗中准备站起来替沅沅赔个不是。 然而,还没等他有所动作,沅沅已经抢先一步开口了。 小姑娘个头不高,细细瘦瘦的,站在那里只到别人肩膀。 可说话时却昂着小脑袋,语气又硬又冲。 “这不对呀,夫子。读书与穿得好,这两件事又不会打架,怎么会冲突呢?我穿得漂漂亮亮的,整个人都精神了,心情也跟着变好。开开心心地读书,脑子转得快,记东西反而更牢靠。难道非要愁眉苦脸,才能学会吗?那学的是学问,还是受罪啊?” “胡说八道!” 姚夫子一听这话,顿时怒火上涌。 他猛地一拍桌案,声音震得书页轻颤。 “你小小年纪,心思全放在穿衣打扮上面了,还谈什么读书?整日里讲究这个仪容仪表,不是虚荣是什么?不是浮躁是什么?如此心不静,如何能读得进书!” 姚夫子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 沅沅却不肯服软。 她虽然年纪小,胆子却大得很。 她不但没有后退,反而突然转身,抬起一只白嫩嫩的小手,直直指向书堂角落里的一个学生。 “夫子您瞧!” “那位师兄,从沅沅进来那一刻起,就没翻过一页新书。一直背,一直背,嘴皮子都没停过,可我看他眼神都发直了,额头全是汗,书页都被手指抠出印子来了!他已经急了,心里慌了。越急,就越背不出;越背不出,就越急,这不是绕在死胡同里出不来了吗?” 姚夫子顺着小手所指的方向看去看了过去。 目光落处,是杨凯。 书堂里出了名的怪人。 他独自坐在角落,身影孤零零的。 身上披着一件破旧不堪的外袍,洗得发灰。 论刻苦,整个学堂恐怕没人比得上他。 他每天天没亮就到,提着油灯在廊下背书,踩着月光最后一个离开。 先生讲过的每一句话,他都要反复琢磨。 稍有不懂,就立刻举手提问,问题多得连夫子都嫌烦。 可偏偏,几年下来,成绩始终原地踏步,甚至有时还在退步。 这些事,姚夫子心里清楚得很。 姚夫子愣住了。 他望着杨凯那张因焦虑而扭曲的脸,又回头看向眼前这个圆脸蛋的小姑娘,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莫非…… 自己一直以来坚持的道理,真的搞错了? 难道所谓的“勤能补拙”,真的需要以牺牲情绪为代价吗?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低下头去。 沅沅也不再开口。 她见夫子沉默,便不再纠缠,一双小脚迈开步子,一摇一摆地向前走去。 短短几步路,她走得像将军上阵一样有气势。 她径直跑到杨凯跟前,站定,仰头看着这个师兄。 然后,肉嘟嘟的小手“啪”地一声,拍在杨凯摊开的书页上,惊得他浑身一抖。 杨凯本来心里就不痛快。 这一整天都在卡同一个段落,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偏偏还要被人打断。 听到动静,他猛地抬头,眼神又冷又硬。 可定睛一看,是个脸蛋圆圆的小丫头。 “你……你是谁家的孩子?怎么到这里来了?” 沅沅没搭话。 她也不解释,只是低头从随身背着的布袋里认真地掏啊掏,终于摸出一片果干来。 这一掏,居然比刚才自己悄悄吃掉的那块还大一圈。 她顿了一下。 小脸微皱,明显有些不舍。 但随即,她深吸一口气,挺起胸膛,把果干高高举起,递到杨凯面前。 “师兄,这个给你尝!吃饱了才有力气背书嘛!” 他平日里冷着一张脸,说话更是毫不留情。 同窗避之不及,连师兄弟都懒得和他多说半句话。 他也不在乎,独来独往惯了,反倒觉得清净。 可眼前这个小丫头,满脸笑意,手掌摊开。 他伸出手,接了过去。 沅沅差点当场哭出来。 她的果干! 比上一块还大的那块! 就这么被杨凯稀里糊涂拿走,几口啃了个精光。 她深吸一口气,把翻腾的情绪硬生生压了下去。 不能哭,夫子说过,修道之人当心如止水,情绪外露是大忌。 更何况……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送东西给别人。 “师兄,甜吗?”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些。 “甜。” 杨凯低声道。 其实他不太爱吃甜食。 小时候生病时,大夫叮嘱过,甜腻之物损脾胃。 久而久之,他对糖、蜜、糕饼一类的东西都敬而远之。 “你到底是谁家的孩子?” “我是你师妹呀。” 沅沅脆生生地答道。 不说爹娘是谁,反而冲他咧嘴一笑。 那笑容太过纯粹,竟让杨凯心头猛地一震。 “师兄别急,慢慢看,书总会看完的。” 她伸手拍了拍他放在书页上的手背。 “再难的经文,只要一字一字读下去,终归会有懂的那天呢。” 杨凯呆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 转眼间,那小身影已经蹦跳着跑远了。 第23章 此女天资非凡 角落里的姚夫子早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端坐在案后,手中捧着一卷《道德真解》,目光却早已越过书页,落在方才那一幕上。 “你这孩子,有点意思。” 沅沅一听夸奖,马上眼睛亮亮的,准备咧嘴笑。 结果下一秒就听姚夫子冷下声音。 “可这里是学堂,读书最要紧。你要是背不出书来,刚才说好的事别怪我不算数。” 他板起脸,重新恢复威严。 “还有,以后不准穿得花里胡哨。” 陆楚廷悄悄眯了眯眼。 沅沅挺起胸膛,一点儿不怕。 “背就背!等我背完了,夫子可不能再说沅沅穿得太亮眼哦。” 她昂首挺胸,小脸绷得严肃,一副豁出去的模样。 生怕姚夫子改主意,沅沅立刻伸出小手指头晃了晃。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说好了不准赖哦!” 姚夫子活了大半辈子,还从没被人这么要求过。 他愣了一下,胡子轻轻抖了抖,望着那只嫩生生的小指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堂堂夫子,竟要和一个小娃娃拉钩? 这要是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他努力绷着脸,试图维持夫子应有的威严。 可终究还是在那一瞬的犹豫中败下阵来。 最终,他缓缓蹲下身,动作有些迟疑。 然后,伸出了自己那根修长的手指,轻轻勾住了她肉嘟嘟的小指头。 两个指头就这么绕在了一起。 沅沅立马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两颗尚未长齐的小虎牙。 “夫子要沅沅背啥子嘛?” 姚夫子其实心里压根不清楚这丫头到底有几分道行。 他只依稀记得,陆家三爷曾在一次私谈中随口提过一句“此女天资非凡,日后不可小觑”。 可那话毕竟只是听闻,并未亲眼所见,自然难以断定真假。 更何况,天赋之说虚无缥缈,年幼孩童纵然聪慧,也未必能持久。 于是,他略一迟疑,便侧过头去,朝站在一旁的陆楚廷投去一道询问的目光。 “你妹妹……以前念过书没有?” 陆楚廷笑着摇了摇头,神情坦然。 “不曾正式学过。昨日我闲来无事,坐在院中念了一遍《三字经》给她听。除此之外,确实没有专门教过什么。” 姚夫子微微一怔。 他执教多年,教过的聪慧学子不在少数。 而眼前的陆楚廷,便是其中最出类拔萃的一位。 楚廷当年五岁入学,三遍诵读便可成诵,五遍之后更是倒背如流,被众人誉为“神童”。 那样的才情,在书院百年历史上也是凤毛麟角。 可如今,眼前这个还不满四岁的小女孩,竟让向来冷峻寡言的陆三爷亲口说出“非同一般”四个字? 难道她的悟性,竟比楚廷还要出众? 他心下惊疑不定,眼角余光不由得扫向书房角落里的杨凯。 那孩子先前还因为背不出书而闹脾气。 可自从吃了沅沅悄悄塞给他的一块果脯后,整个人竟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原本浑浊的目光渐渐清明。 更奇怪的是,刚才他还盯着第一页书发呆。 可现在,那页纸竟然已经被轻轻翻了过去。 以姚夫子对杨凯性子的了解,倘若前面的内容没彻底弄懂,他是决计不会碰下一页的。 难道是因为那个小丫头? 低头再看,沅沅正津津有味地叼着一块橙红色的果干。 姚夫子的心一下子又软成了棉花。 罢了罢了,逗她一下也就罢了。 反正也没指望她真能答上来什么高深问题。 他随手从陆楚廷的书桌上抄起一本书。 随即,他清了清嗓子。 “小姑娘,听仔细喽。” 随即,他清了清嗓子,选了一段不算短的文字,语气平稳地念完一遍。 念完之后,他合上书册。 “这是我特意挑出来的句子。你六哥当年背这样的内容,足足要三遍才能勉强记住。我也给你三遍机会。若是听我念完三遍后你还背不出来,那便算是你输了,可听明白了?” 沅沅慢悠悠地咽下食物。 然后把沾了果渣的小手在衣角上来回蹭了蹭。 蹭干净了手,她才仰起小脸,脆生生地说道:“不用再念啦,姚夫子,沅沅全记住了!” 此话一出,姚夫子猛地一怔。 刚才还埋头苦读的学生们全都停下了笔,一个个抬起头来,伸长了脖子往这边张望。 这小姑娘到底是随口吹牛,还是真有这份本事? 沅沅依旧不慌不忙,双手放在膝盖上,端坐得规规矩矩。 姚夫子刚才念过的那段话,她竟一字不落,原原本本地背诵了出来。 语调准确,停顿恰当,毫无磕绊。 姚夫子捏着书的手顿时颤抖起来。 他活了大半辈子,教过无数学子,何曾见过如此惊人的记忆力? 一个从未受过正规启蒙的小女孩,仅仅听了一遍,就能完整复述一篇艰深晦涩的文? 这简直匪夷所思! 角落里的杨凯更是瞪圆了双眼。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四个大字。 妖、女、转、世! 就在这死寂般的沉默中,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惊呼。 “老天爷啊!我昨晚整整背了三十遍,才勉强记住一半的内容,结果她光听一遍就能倒背如流?” 然而,还没等他们多说几句,姚夫子便猛地回过神来。 他冷冷地盯住那个喊出声的学生。 那学生被看得浑身一抖,立刻缩回脖子。 姚夫子斥道:“连文章的意思都还没弄懂,还敢大声嚷嚷?” 学生们顿时吓得集体闭嘴,谁也不敢再多说半句。 眼前这位姚夫子可不是好惹的角色! 他可是书院里出名的严厉刻薄之人,平日里最恨浮躁喧哗、不守规矩的学生。 骂起人来不仅不留情面,还常常引经据典,用古训把人批得体无完肤。 刚才看他对待那小姑娘态度温和,言语间还带着几分赞许之意。 众人一时放松了警惕,还以为他是性情变了呢…… 训完那不知轻重的学生后,姚夫子重新将目光落回到面前的丫头身上。 这一次,他的神色稍稍缓和了一些。 他略带探究地打量着沅沅,缓缓开口道:“小小年纪,能有如此记性,倒是有几分灵性。我问你,家里当真没人教你读书识字吗?莫非你自己偷偷学过?” 第24章 出事了 还不等沅沅张口回答。 坐在她身旁的陆楚廷已然起身,拱手恭敬答道:“夫子明鉴,舍妹确实是刚进将军府不久的,之前一直在市井长大,没有念书的机会,自然无人教导。至于更早的岁月……” 说到此处,他微微一顿。 毕竟,那件事早已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妇孺皆知。 堂堂威远大将军,竟娶了一位街头卖烧饼的平民女子为妾。 此事轰动一时,朝野议论纷纷。 虽未动摇军权,却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陆楚廷终究没有再说下去。 而是默默垂首,等待夫子的回应。 然而,只这一句,姚夫子已心领神会。 他深深看了陆楚廷一眼,又看了看眼前的沅沅,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接着,蹲下身子,平视着沅沅:“怪不得三爷说你天资出众,今日一看果然不假。那你可知这段话说的是什么意思?” 沅沅却啥也不知道,挺起小胸脯,一脸得意。 姚夫子眼里顿时冒光。 这么点大的孩子,要是不仅能背下来还能懂意思…… 那可不得了! 沅沅理直气壮地说:“我!才三岁!不认识字!不懂!” 原本沉浸在宏大愿景中的姚夫子猛然一震。 不懂,叉腰干嘛? 他心里憋屈得厉害,热情霎时退去。 明明什么都不知道,还摆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这算什么? 姚夫子深吸两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波澜。 才三岁嘛,本来就该懵懵懂懂的。 是啊,一个刚学会走路说话的小娃娃,怎能苛求她精通典籍、通晓义理? 没事没事,好苗子慢慢养就是了。 “你们……各自温书去吧,今日暂且散了。” 话音落下,竟连看都懒得再看任何人一眼。 这讨债鬼似的小娃,他是真看一眼都嫌烦。 他猛地转身,袍袖翻飞,毫不停留地朝门外走去。 陆楚廷差点笑出声。 沅沅眨巴着水汪汪的眼睛,一脸懵懂地问:“哥哥,夫子为啥走得那么急?他是不是不喜欢我啊?还是觉得我也像师兄们那样傻乎乎的?” 陆楚廷面色如常,随口瞎编道:“哪有的事,咱们沅沅最机灵了。夫子是家里突然出了点事,得赶紧回去。现在没人管,哥带你四处转转书院,好不好?” 沅沅正处在爱蹦跶的年纪,一听这话立马来了精神。 她原本低垂的小脑袋忽然抬起,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她咧嘴一笑,奶声奶气地催促道:“走呀哥哥,我要去看藏书楼,还要去花园玩!” 书院地方不算大,原是座四进四出的老宅子改的。 这老宅已有几十年的光景,墙皮斑驳。 屋檐上的瓦片也有些松动,青石台阶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 院子虽不大,却收拾得井井有条。 后来书院由当地一位乡绅捐资修缮,才将此处改建为讲学之地,供城中子弟读书启蒙。 每间屋子都当作了学堂,陆楚廷牵着沅沅一路走,也不进去,只在外头瞅一眼就接着往前。 每间房门敞开,窗棂上糊着新纸。 学子们端坐案前,手持书卷,摇头晃脑地诵读诗文。 陆楚廷脚步缓慢,一手牵着年幼的妹妹沅沅,目光在门内扫过,又很快移开。 才看了两三间房,陆楚廷就开始喘气了。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尚未恢复。 可仍咬牙坚持着,不愿在妹妹面前露出半分软弱。 他躺了好些日子没动弹。 刚醒就跑出来,坐着还好,这一路来回走,早就虚得不行。 自从那次重伤昏迷后,他在床上整整躺了二十多天,滴水未进,全靠汤药吊命。 醒来不过三日,连走路都需人搀扶,今日却硬撑着出了府门。 沅沅最先发现不对劲。 她一直仰头看着六哥,小脸微扬,乌溜溜的大眼睛眨也不眨。 忽然察觉到陆楚廷的脚步越来越慢,手臂也在微微发抖。 她立刻停了下来,攥紧了他的手指。 “六哥,你累了是不是?要是累的话,咱们不逛啦,歇一会儿吧。” 她说这话时眉头轻轻蹙起,小嘴微微抿着。 她伸手想摸摸陆楚廷的脸,却被他勉强笑了笑避开。 奶声奶气的一句话,正好飘进了屋里。 正在默读《论语》的学子们纷纷抬头,目光投向门外。 夫子讲课的语调也为之一顿。 不巧的是,他们正停在陆楚耀上课的那间门口。 屋内摆着十余张书案,学生们正襟危坐。 陆楚耀坐在靠窗的位置,手中执笔,一边听讲一边在纸上记录要点,神情专注。 陆楚耀听见声音,抬头往外一看。 耳边传来熟悉的嗓音,是他六弟陆楚廷。 他迅速抬眼望向门外,正看见陆楚廷脸色泛青,身子微微晃动,几乎站不稳。 刚好瞧见一个人影飞快冲过来。 不偏不倚,直直撞向他六弟! 本就站不稳的陆楚廷被狠狠一撞,身子猛地晃了几下。 他闷哼一声,脚下踉跄,整个人向后倒去。 右手本能地想抓东西支撑,却只划过空气。 眼看就要摔倒,陆楚耀顾不得还在讲课的夫子,腾地站起来,冲出门外。 王夫子惊愕回头,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陆楚耀已掠过门槛,一步跨出门外,袖袍带起一阵风。 千钧一发之际,一把将陆楚廷扶住。 两人险险相贴,陆楚廷软倒在兄长怀里,全身脱力,只剩下微弱的喘息。 正在授课的是王夫子,他认得这几个少爷。 王夫子年近五旬,须发微白,执教书院十余年,素来严谨持重。 他对将军府三位公子皆有印象。 长子征战边关,次子早夭,三子陆楚耀沉稳聪慧,六子陆楚廷体弱多病。 此刻见状,心中咯噔一下,预感不妙。 见四公子突然冲出去,又瞥见外头那人影看着像六公子,立刻慌了神,课也不讲了,招呼学生们自己温书,拔腿就跟了出来。 他扔下戒尺,匆忙绕过讲台,一边跑,一边喘着气喊:“诸生自修!不准喧哗!不准离座!” 果不其然,看见陆楚廷脸色煞白,靠在陆楚耀怀里,呼吸又浅又急。 陆楚耀用一只手紧紧按住他的后背,另一只手探向脉门。 “六公子!快!快把他扶进去躺着!我去叫大夫!” 陆楚耀强压住心头慌乱,语气飞快地说:“别请外头的大夫,去将军府叫人。” 第25章 这丫头疯了 他知道六弟体内寒毒未清,寻常郎中不仅治不了。 反而可能用药不当,加重病情。 他没多解释,但王夫子立刻明白了。 这病恐怕不是普通郎中能治的,将军府自有专属医官。 王夫子倒吸一口凉气,顿时醒悟。 将军府世代镇守北境,府中供养着专为陆家服务的医官,医术高超,且熟知少主们的旧疾与体质。 若请民间大夫诊治,一则耽搁时间,二则泄露隐秘,后果不堪设想。 当下应了一声,转身就朝府里奔去。 他年纪虽大,此刻却跑得比少年还快。 一路穿过庭院,跨过月门,气喘吁吁也不肯停歇。 陆楚耀一手架着陆楚廷,几乎是拖着他进了屋,好不容易把他扶到座位上。 屋内学子们纷纷让开,面面相觑,无人敢言。 陆楚耀小心翼翼将弟弟安置在书案后的椅子上,又脱下外衫垫在他背后,让他半靠半躺。 随即蹲下身,握住他的手轻声唤道:“楚廷,睁眼看看我,我是四哥。” 人还没坐稳,后面就传来一声阴阳怪气的冷笑。 “呵,哑巴带个病鬼来上学了?你们俩还真是给你们将军府抹黑。我说,你们真是老陆家亲生的吗?怎么一个比一个废物?” 沅沅猛地扭过头,圆溜溜的大眼睛瞬间变得凌厉。 说话的是个圆滚滚的小胖子,脸颊鼓鼓的,穿着一身崭新的锦缎小袍,腰间还挂着块玉佩,一看就出身不凡。 而且,那胖乎乎的身影,不知为何,竟让她感到莫名熟悉。 “就是你!” 她头顶左边扎着的那个小揪揪气得一颤一颤地晃动。 “你刚才撞了我哥哥!你这坏心眼的家伙!欺负人还装不知道,最讨厌了!” 话音刚落,她直愣愣地往那胖子身上冲了过去。 脑袋一低,额头上的头发都被甩到了后面,结结实实地顶上对方圆滚滚的肚子。 别看她个子矮矮的,还没到对方胸口。 可一旦发起脾气来,天王老子都不怕。 这一撞太突然了,毫无防备之下,小胖子当场被顶得弯下腰,双膝一软。 整个人踉跄后退一步,紧接着张嘴干呕了声。 陆楚耀这才从手臂传来的剧烈疼痛中分出一丝注意力,缓缓抬起头,看向妹妹那边。 他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人是谁。 兵部侍郎家唯一的儿子,高河川。 那位大人年过四十才得了儿子,自然是视若珍宝,捧在手心疼,含在嘴里怕化了。 虽然他们将军府位高权重,并不惧怕一个兵部侍郎。 可真要是得罪了这种惹事精,日后少不了麻烦不断。 陆楚耀不愿妹妹因此招来祸端。 更担心她年纪小不懂轻重,被人记恨报复,于是赶紧忍着痛,提高声音喊住她:“沅沅,过来,到哥哥这儿来!别闹了!” 那边高河川正疼得喘不过气,额角都渗出了冷汗。 刚缓过一口气,正想破口大骂,出口训斥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 可一听那声“沅沅”,反倒愣住了,随即咧开嘴,大声嘲笑起来。 “沅沅?你们将军府还真会起名字啊!一个整天闷不吭声,一个病恹恹,再加个叫玩玩的丫头,连狗都比这名字强!哈哈哈!” 笑完,他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 “小臭丫头,我是谁吗你知道?你也敢撞我?信不信我让我爹收拾你全家!” 沅沅脖子一梗,毫不示弱,双手叉在腰间,仰着小脸回瞪回去。 “你打我哥,我就撞你!你不讲理在先,我才不怕你呢!我不光撞你,我还咬你呢!” 话没说完,她已扑上去,张开小嘴,一口狠狠咬住高河川的手背。 她是真狠得下心,小乳牙用力咬紧,死不松口,疼得高河川嗷嗷直叫,眼泪都快冒出来了,拼命甩手想把她甩开,可越甩她咬得越紧。 两个孩子扭成一团,在狭窄的课桌之间来回翻滚,书本散落一地。 陆楚耀一步跨到两人中间,想要把他们强行分开。 可高河川疼急了,完全是凭着本能反应在挣扎,甩手动作又猛又乱。 陆楚廷在一旁急得不行,小脸涨得通红,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想帮又使不出劲,只能拼命喊:“四哥,快!快救妹妹!她会被伤着的!” 陆楚耀费了好大劲,终于瞅准空隙,在高河川抬手的一刹那,迅速侧身前冲,一把拦腰抱住沅沅,将她从混乱中拖了出来。 “乖啦,松口,听话,别咬了,哥哥在这儿呢。” 听到哥哥的声音,沅沅这才慢吞吞松开嘴。 她抬手狠狠抹了把嘴角,依旧怒气冲冲地瞪着高河川。 “谁让你欺负我哥的!你凭什么推他?他哪儿惹你了!” 高河川气得直跳脚,疼得龇牙咧嘴,一边揉着手背,一边冲沅沅瞪眼。 “气死我了!这丫头疯了!给我把他东西全砸了!全都扔出去!把这两个家伙赶出去!一个都不许留在屋里!” 几个跟班立刻冲上去,一个个满脸凶相,根本不讲道理。 先一脚把病恹恹的陆楚廷踹翻在地。 接着,他们抓起桌上的书本就往陆楚耀脸上扔。 陆楚耀只顾着护住怀里的沅沅,用身体为她挡住飞来的杂物。 任凭书本打在身上也不还手。 沅沅趴在他怀里,小脑袋使劲往外探。 看到六哥哥被推倒,气得小嘴直咧,眼里闪着泪光,恨不得立刻挣脱哥哥,冲上去再咬高河川一口。 幸好这时候王夫子急匆匆赶了回来。 一进门就看见屋里乱成一锅粥,连忙大声制止:“住手!都给我住手!这是学堂!不是打架的地方!” 可这几个皮小子哪是他能压得住的。 王夫子喊了半天,嗓子都喊哑了,根本没人理他。 最后,王夫子实在忍无可忍,只好抄起挂在墙上的戒尺,几步冲上前,“啪啪”两下狠拍桌子,声音震耳欲聋。 屋里这才安静下来。 那些原本跟着高河川闹腾的孩子一看先生回来了,气势立马蔫了半截,赶紧乖乖站好,把手背到后面,低着头装老实。 只有高河川还在发狠,咬紧牙关,顺手把他桌上的书狠狠抓起来,哗啦一声撕了个稀巴烂。 这一下可把沅沅惹毛了。 第26章 给我妹妹道歉 她原本只是气鼓鼓地看着,此刻见对方竟如此猖狂,顿时再也忍不住,一边挣扎,一边大声嚷道:“放开我!他凭什么动手!” 陆楚耀眉头一皱,迅速反应过来,一把将她拉回身边,紧紧扣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轻轻压住她肩膀,沉声道:“别去,你这时候冲上去只会让事情更糟。” 他费了好大劲才把她稳稳按住。 王夫子赶紧让人去请将军府的大夫给陆楚廷看伤。 他快步走到高河川跟前,毫不客气地一把拽住他胳膊。 “你这是干什么?我前脚刚走,你就动手打人?还有没有规矩了?这里是学堂,不是你家后院,想闹就闹,想撒野就撒野?” “规矩就是我说了算!” 高河川火气正旺,张口就顶撞回去。 他一向习惯了横行霸道,从未有人敢当面这样训斥他。 王夫子冷冷瞪他一眼,厉声喝道:“你说是规矩?那好,我问你,上头还有皇上呢!轮得到你在这儿撒野?那是将军府的少爷!你爹压得住百姓,压得住同僚,可压得住将军府吗?压得住天子吗?你今日敢在这书院动手,明日就能在宫门前闹事不成?” 那平时横着走的小霸王顿时蔫了。 他平时敢这么嚣张,全靠他爹是个二品大官。 可他却忘了,二品上面还有一品大员,一品之上更有九五之尊的天子。 被王夫子这么一点醒,脑子一下清醒了。 他猛然意识到自己闯了多大的祸。 若对方追究起来,就算有父亲撑腰,恐怕也难以善了。 想到这里,脸色唰地就白了。 见他终于老实,不再逞凶斗狠。 王夫子这才稍稍松了口气,赶紧换上一副和缓的笑容,转过身,恭敬地朝陆楚耀拱手道歉:“四公子莫怪,是我这当先生的没管好学生,今天这事……实在对不住。” 动手的是高河川,骂人也是他。 可要是真追究起来,书院和他都逃不了干系。 他是这里的主讲夫子,肩负教导之责。 出了这种事,第一个被问责的就是他。 高河川有他爹撑腰,出事有人兜着,大不了训斥几句,最多罚些俸禄,未必伤筋动骨。 可他自己呢? 不过是个教书先生,清贫度日。 既没背景也没靠山,祖上三代都是平民,哪扛得住将军府的怒火? 更别说牵扯到天子? 若是陆家兄弟真把这事捅到御前,说书院管理混乱、学生殴打贵胄,那后果不堪设想。 到那时,别说饭碗保不住,恐怕连安身立命之地都没了! 王夫子只好硬着头皮向陆楚耀道歉,心里只盼这位少爷能通情达理一点。 还好,陆楚耀确实没打算追究。 王夫子以为陆楚耀宽宏大量,实则陆楚耀另有考量。 陆楚耀张了张嘴,本来想说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妹妹脸上青紫未消,眼角还挂着泪痕,他做哥哥的怎能咽下这口气? 他肯定得立刻回去告诉祖母、三叔,让他们给个说法。 可的确实是妹妹先打的人。 虽然事出有因,但外人看来,却是将军府的小姐先出手挑衅。 更何况妹妹本来就不是正经血脉,身份尴尬,平日里已经有人闲言碎语。 要是再落个爱惹麻烦的名声,岂不是给了那些人更多口实? 将来婚配、前途,甚至家族的脸面都会受影响。 陆楚耀越想越心惊。 “算了,这事儿我不追究。但你得给我妹妹道个歉。” 王夫子一听,连忙伸手一把推搡高河川的肩膀。 “快去!还不赶紧赔罪?你想害你爹被罚吗?” 高河川满脸不乐意,眉头紧紧皱成一团。 平时他在书院横惯了,仗着家里有权有势,平日里连夫子都得让他三分,哪干过低头认错这种事? 可眼下形势逼人,他也不是傻子,心里清楚得很。 要是今天当众顶撞陆楚耀,回头倒霉的可不止是他自己。 他爹可是朝廷命官,一旦惹怒陆家,轻则贬官,重则罢职查办。 “是我错了。” 王夫子这才松了口气,一直绷着的脸终于缓缓放松。 正准备再说两句好听的哄住陆楚耀,缓和一下气氛,却发现人家的目光已经落在陆楚廷身上了。 其实陆楚廷原本问题不大。 只是自幼体弱,常年服药调养,经不得大喜大悲,也受不得剧烈惊扰。 方才不过是在人群中站久了,有些头晕乏力,只要找个安静地方歇一会儿,喝口温水,很快就能缓过来。 可刚才那一推,却出了点状况。 他原本就靠墙站着,身子本就不稳,偏巧被高河川用力一撞,整个人猛地向后仰去。 只听“咚”的一声闷响,后脑勺重重磕在坚硬的青砖墙上。 虽没破皮出血,但那撞击力却不小,顿时震得眼前一片漆黑。 他整个人摇晃了几下,几乎要软倒在地。 幸好旁边的人反应及时,急忙扶住了他。 府里的大夫闻讯赶来,一边查看伤情,一边迅速从药箱中取出一小瓶薄荷油,轻轻打开瓶塞,凑到陆楚廷鼻下一嗅。 清凉的香气刺激神经,令他稍稍清醒了些。 又喂了一粒常吃的安神补气丸,药丸入口即化,顺着喉咙滑下。 片刻后,气血才慢慢回流,脸色也渐渐恢复了些许血色。 这时,沅沅已经被陆楚耀小心翼翼地放了下来。 她穿着粉嫩的绣花小裙,小绣鞋还沾着方才奔跑时落下的尘土。 陆楚廷刚睁开眼,意识尚有些朦胧,就看见妹妹的脸凑在面前。 “我愿意少偷吃一块点心,求神仙让哥哥好起来!” “老天爷,你尝过那甜糕吗?外皮酥软,内馅香甜,一口咬下去还能拉出糖丝呢!香得我都睡不着觉啦!少一块真的已经是极限了啊!” “好吧好吧……只要让哥哥没事,我……我愿意少两块!” “呜呜呜……可那糕点真的太好吃了,是厨房李婆婆亲手做的,每天限量十块,我都得排队抢呢……” “但哥哥也要健健康康才行呀,长得这么俊的人,怎么能生病呢?要是哥哥病倒了,谁陪我荡秋千?谁给我讲故事?谁帮我藏小兔子?” 陆楚廷忍不住笑了。 他抬起尚有些无力的手,轻轻弹了一下沅沅的脑门。 第27章 事情没那么简单 “哎呀!” 沅沅揉着眼睛惊叫一声,小嘴瘪了瘪,差点就要哭出来。 可她下一秒睁眼一看,竟是哥哥醒了,顿时所有委屈都化作了欢喜。 她立刻眉开眼笑,两只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不算不算,哥哥醒了!刚才说的话通通不算数!” 陆楚廷一听,不由得笑出声来。 凑近旁听的陆楚耀也忍不住跟着笑了出来。 这妹妹怎么这么可爱呢! 出了这事,今天自然没法继续读书了。 于是兄弟俩向王夫子恭敬地告了辞。 随后,他们便带着沅沅一块儿回将军府。 三人走在青石板铺就的小路上。 卫氏见他们这么早就回来,脸上浮现出明显的惊讶之色。 “今天怎么这么快就下学了?平时可从没这么早。” 兄弟俩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心领神会,都没有提今天发生的事。 “夫子家里有急事,匆匆赶回去处理,临走前还简单考了妹妹一下功课,觉得她答得不错,这才早早散了学。” “哦?” 卫氏微微挑眉,语气中带着几分不确定。 “那你呢?夫子的事也跟你有关?你怎的也一道回来了?” 陆楚耀被她那一记审视的目光盯住,心头一紧,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我……我只是……觉得今日风有些凉,担心妹妹路上冻着……” 他这人一向不会撒谎。 哪怕心里早想好了不说实话,只要被人追问几句,脸色就会发白。 陆楚廷太了解这位四哥了,知道他此刻正站在“露馅”的边缘。 于是赶紧站出来打掩护,脸上装出一副认真严肃的模样。 “四哥舍不得妹妹一个人回来,又怕她路上摔了碰了没人管,所以干脆跟着一起回来了,也算是兄长照应。” 这话听着还挺像那么回事。 卫氏愣了一下,眼中疑虑稍减,终于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下去。 和将军府那温馨和睦的气氛完全不同。 高河川那边早就炸了锅。 他气冲冲跑回高府,脸黑得如同乌云压顶。 一进门,他顺手抄起桌上的一个青瓷花瓶,狠狠砸向地面,“啪”的一声巨响。 紧接着,他又接连砸了好几个值钱的花瓶。 金银釉彩在砖地上碎成片片残骸,却还是觉得憋屈万分。 他干脆抽出皮鞭,冷着眼睛,二话不说便朝着身边瑟瑟发抖的小厮狠狠抽去。 那小厮疼得哀嚎连连,蜷缩在地上不敢反抗,只得抱着头任由鞭子落下。 直到打了十几下,胸口那股闷火才总算泄了些。 高河川喘着粗气,将鞭子甩在地上,脸色依旧铁青。 水还没喝上一口,忽听得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丫鬟慌忙进来禀报,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相府的小姐来了,已在后院等着,小姐请您……请您赶紧过去。” 高河川眉头一皱,满脸不耐烦。 “袁小姐来了让表姐招待就是了,找我干什么?姑娘家哪能随便见外男?难道不知规矩么?” 丫鬟低着头,双手绞着衣角,不敢看他一眼,只低声重复道:“是小姐亲口交代的,说请公子务必立刻过去,一刻也别耽搁。” 这一下,高河川刚压下去的火又猛地窜了上来。 今天真是见鬼了! 先是将军府那个刺头,现在又是相府的人。 一个个都挑今天惹我? 可再烦再恼,人家可是相府千金,身份尊贵,如今就在后院坐着。 若不去迎接,传出去反倒显得他无礼怠慢。 高河川只能强压着心头怒意,冷着脸往后院走去。 果不其然,袁柳儿正坐在他表姐卫江蓠的屋里,身姿端庄,眉目清丽,手中握着一盏热茶,神情恬淡。 见他进来,卫江蓠立马起身离开,一句话也没多留。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淡淡的熏香在空气中浮动。 高河川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站在原地没动,目光落在那扇刚刚合上的门上,心里莫名涌起一股不安。 卫江蓠向来温柔守礼,今日这般仓促离去,实在反常。 他下意识地嗅了嗅空气中的香气,竟隐约夹杂着一丝苦涩。 他再小也是个男子,袁柳儿都十九了,还没出嫁。 虽说堂兄妹之间情分亲厚。 但男女有别,这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传出去难免惹人闲话。 表姐这是什么意思? 他是读书人,懂得礼法规矩。 虽然年纪尚轻,却也明白清誉对女子何等重要。 卫江蓠此举,分明是刻意回避,生怕被人撞见牵连清白。 可袁柳儿呢? 她真的只是单纯来报信吗? 可很快,他就懂了。 原来事情没那么简单。 因为他看到袁柳儿坐在椅上,神情从容,眼角含笑。 她手里轻轻摩挲着袖口绣着的梅花纹,仿佛早已预判了卫江蓠会走。 因为袁柳儿笑眯眯地开口了。 “高公子,今天来找你,实在是没办法的事。” “这事你可得替我瞒着点,千万别跟别人说咱们见过,不然我的名声可就毁了。” 她说这话时,脸上仍挂着笑意。 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倒透出一丝算计。 指尖微微一顿,似是在观察高河川的反应。 高河川没说话,但脸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不是傻子,自然听得出这话里的矛盾。 他在心中冷笑,却不表现出来,只默默垂下手,将手中折扇捏得更紧了些。 袁柳儿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轻轻一笑。 “书堂里今天发生的事,我都听说了。” “我特地来提醒你一句,将军府那几个少爷,家世摆在那儿,你确实斗不过他们。” 顿了顿,她继续道:“可那个小丫头呢?她娘不过是个卖烧饼的,她自己更是没人管的野孩子。” “这种人,你也肯低头?” 高河川有点意外。 “原来袁姐姐是为了这事来的。”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可您既然清楚书堂今天的情形,也应该知道那小贱人有将军府撑腰,我能拿她怎么办?” “再怎么护着,也有顾不到的时候。” 袁柳儿语气轻松。 “将军府的人不会天天跟着她吧?再说,他们现在疼她,不过觉得她讨喜乖巧。”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拨开帘幕一角,望向院外熙攘的街景。 “要是让人知道她骨子里不干净呢?” 她转过头,眸光微闪。 “你知道吗?那孩子可是个扫把星。” 第28章 报应来得多快 “当初那寡妇嫁给大将军那天,她抱着只黄鼠狼跑出来,还咬伤了客人,当场把喜宴搅得乱七八糟。” 她的描述绘声绘色。 “满堂宾客惊呼四散,有人摔了酒杯,有人打翻了供果,就连主婚的礼官都被吓得差点跪下磕头。” 这事儿陆老夫人下令封口,高河川当然一无所知。 朝廷勋贵之家最重颜面,如此不堪之事,岂能让外人知晓? 尤其当事人又是如今备受宠爱的养女。 一旦泄露,势必影响将军府声誉。 因此知情者皆被严令禁言,连府中奴仆换岗都需层层审查。 袁柳儿也是从几个闺中密友那儿听来的,要不也轮不到她知道。 那些小姐们平日最爱嚼舌根。 尤其是关于权贵人家的秘辛。 某次赏花宴上,一位将军府的远房表小姐喝多了酒,一时失言吐露了几句。 旁人当作笑话听过就算。 唯独袁柳儿记在了心上,并悄悄追查了几日,拼凑出大致经过。 这种劲爆的丑闻,正好让全京城都议论起来。 而最能把这事传开的,就是高河川。 他出身显赫,父亲是兵部侍郎,掌管军务要职,家中往来皆是朝中官员。 他自己虽年轻气盛、行事鲁莽,可在某些圈子里却极有影响力。 更重要的是他向来嘴快,受不得激。 一旦被人点燃怒火,便不管不顾,逢人便说。 让他去散播消息,可比自己动手高明多了。 说完这些,袁柳儿就走了。 临出门前,还回头笑了笑,说了句“多谢高公子今日聆听”。 但她没料到的是,高河川并不是完全没脑筋。 尽管冲动,但他从小生长在官宦之家,耳濡目染的全是权谋争斗。 他知道,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帮助,也没有人会冒着毁誉的风险只为替别人出头。 既然是婚礼,将军府上下肯定都在场。 他缓缓坐回椅子,指尖敲击着扶手,思绪飞转。 那一天大将军刚迎娶新夫人,阖府上下戒备森严,内外都有家丁巡逻。 如此重大场合,怎么可能允许一个小丫头公然捣乱? 别说只是抱了只黄鼠狼,就算真咬伤了客人,按律也该逐出府门,至少交由官府处置。 可结果呢? 不仅没人追究,反而被接入内宅,视如己出。 这说明什么? 他盯着桌案上的茶盏,热气早已散尽。 说明人家根本不在乎那些流言。 主子都不当回事,他跳出来又能怎么样? 不过,袁柳儿有一句话说得对。 那小丫头,不可能永远有人贴身保护。 高河川嘴角慢慢扬起一抹冷笑。 行啊,他动不了将军府的人,那就先冲着他们心尖上那个宝贝下手。 抱着这个念头,第二天高河川去书堂时,心里已经平静多了。 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整治沅沅。 第一步,等她落单。 这机会不难找。 沅沅年纪小,嘴又馋,平时牛奶、糕点不断。 夫子才说休息一会儿,她就坐不住了,立马往茅房奔去。 这时,高河川带着几个人,早早等在了她回府必经的小路上。 他打定主意,一定要让这丫头出个大丑。 为了这一幕,他还特地捡了坨狗屎,用荷叶包好,紧紧揣在手里! 等会儿趁她不注意,往她头上一扔…… 她本来就是个扫把星。 要是上完茅厕还被人砸一脸臭玩意,那以后谁见了都得躲着走! 眼看沅沅慢悠悠从茅房那边走出来。 高河川强忍着笑,朝旁边几个跟班使了个眼色。 他自己则小心翼翼捧着那包狗屎,屏住呼吸,一步步往前靠。 可就在这节骨眼上,沅沅忽然停下了脚步。 嗯? 怎么这么臭? 就这么一停,反倒把高河川吓得脚下一滑。 “扑通”一下,往前栽倒。 偏偏前面是个泥水坑! 他一头栽进去不说,手上那包狗屎也飞了出去。 不偏不倚,“啪”地糊在他自己脸上。 一股恶心味直冲脑门,熏得他眼前发黑。 更让他抬不起头的是,沅沅指着他的鼻子笑得前仰后合。 “都说你别老做坏事,你看,报应来得多快!” 高河川脸黑得像锅底,一句话不说。 任由同伴七手八脚把他拽起来。 第一招失败了,他立马动起别的脑筋。 只要能让大家觉得这丫头手脚不干净,将军府的人自然不会再宠她。 正好散学时候人挤人,乱哄哄的。 高河川瞅准机会,偷偷摸走了姚夫子最宝贝的砚台。 听说是北边进贡来的鎏金砚,做工极其精致,通体泛着淡淡的金光,上面还刻有祥云纹路和飞龙图案。 皇上亲自赏赐下来的宝物。 不仅价值连城,更代表着皇恩浩荡,意义非凡。 夫子平时里护得比自己的性命还要紧。 每天早晨第一件事就是拿软布细细擦拭,从不假手他人。 谁若是敢伸手碰一下,立刻就会被他瞪得脊背发凉。 要不是刚才杨凯那个书呆子不知好歹,缠着夫子在讲堂后追问《礼记》中的微言大义,啰嗦个没完没了,他根本找不到半点空隙下手。 眼看夫子被纠缠住,背对着讲案,注意力全在杨凯身上。 他才趁着众人不注意,眼疾手快地把那方鎏金砚悄悄抽了出来。 他麻利地将砚台塞进自己的粗布书袋里。 拉紧书袋口的系绳,确认不会外露之后,他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几步,脚步匆匆地朝门口溜去。 一路上他还故意咳嗽两声,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现在最关键的一步,就是赶在夫子发现砚台丢失之前,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它塞进死丫头的包袱里。 他越想越得意,差点没当场笑出声来。 可惜啊,沅沅今天出门时恰好有陆楚耀和陆楚廷兄弟俩一前一后地陪着。 陆楚廷走在前面开路,时不时回头看看她有没有跟上。 陆楚耀则落在后头,手中拿着她的书袋,生怕她累着。 三人之间间隔很近,几乎形成了一道人墙,让他连靠近的机会都没有。 他曾试着假装路过,靠近沅沅身边,伸手就想往她书袋里塞东西。 可刚迈出一步,就被陆楚廷冷冷扫来一眼,吓得他赶紧缩回手,讪笑着走开了。 别说动手了,就连书袋的边都没摸到。 第29章 借刀杀人 不过没关系。 反正他已经顺利离开了学堂,脱离了夫子眼皮底下。 眼下就算姚夫子立刻察觉失窃,也绝不会第一时间怀疑到他头上。 毕竟他一向表现乖巧,虽顽皮却不曾惹过大祸,名声尚可。 与其自己冒险送去,不如另想办法,借刀杀人更稳妥。 于是高河川干脆叫来小厮大海,低声耳语几句,顺手塞过去几枚沉甸甸的铜板。 “听着,你拿着这砚台,想法子混进将军府,找机会收买他们家里的丫鬟。” “一定要悄无声息,不能留任何痕迹,把这东西放进那小丫头屋里的柜子里,最好是压在衣裳底下,让人一看就觉得是藏起来的。” 果然没过多久,大海便匆匆返回,抹了把额头的汗,低声禀报。 “少爷放心,已按您的吩咐办妥了。我寻了个洗衣的粗使丫鬟,给了她两个铜板,她便趁主子不在房中时,偷偷打开柜门,把那砚台放在了叠好的冬裙下面。” “我还特意叮嘱她别声张,否则砸了饭碗可不关我事。” 高河川一听,顿时乐得合不拢嘴,眼睛眯成一条缝。 随即他一把拽住小厮的胳膊,兴致勃勃地说:“走!哥哥请你喝好茶去!” 拉着小厮直奔城中最热闹的醉花楼。 挑了个临街的窗边座坐下,正好能俯瞰大街上来往行人。 他点了壶上等雨前龙井,又叫了几盘点心,翘着腿悠闲地靠在椅背上。 此刻只等消息传来,夫子震怒、兵丁登门、将军府乱作一团…… 那死丫头百口莫辩的模样,想想都令人痛快。 这时的沅沅,正坐在自家后院的秋千上晃荡,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忽然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 小姐,夫子派了学童送信来,说今儿下午要亲自登门拜访!” 她顿时吓了一跳,险些从秋千上摔下来,连忙稳住身子,惊疑不定地睁大眼睛。 “我又没闯祸,最近也没逃课,更没顶撞先生,夫子干嘛突然跑来我家啊!” 她跟那个横行霸道的小霸王当众打了一架。 那事儿夫子居然知道了? 可知道也就算了,为何还要亲自上门? 该不会是要告状吧? 要是让娘知道了,肯定又要念叨个三天三夜。 沅沅心里七上八下。 她顾不上再荡秋千,蹭地跳下地,赶紧躲到正在练字的四哥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张望,手忙脚乱地抓了块蜜渍果干塞进嘴里,机械地嚼了两口,试图压一压惊。 旁边的陆楚廷见她脸色一阵白一阵青,实在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他放下毛笔,温和地看着她,语气带着宠溺。 “别慌,有哥哥在这儿呢。就算夫子真把昨天的事说给婶母听,我也不会袖手旁观。” “大不了我说是我唆使的,你不过是替我出头罢了。婶母向来信任我,断不会责罚你太重。” 沅沅一听,眼眶都红了,鼻子一酸,感动得几乎要哭出来。 她三两口吞掉嘴里的果干,顾不得噎得难受,转身就冲过去抱住陆楚廷的腿,。 “哥哥最疼我啦!你是世上最好的哥哥,没有之一!” 陆楚耀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手中的狼毫笔微微一顿。 酸涩的感觉顺着胸腔蔓延开来。 他嘴皮子慢,话还没出口,好话就被二哥抢走了。 三个人刚进府门,还没拐进后院,忽然一道黑影“嗖”地窜出来。 是将军府养的大狗小黑。 它绕着沅沅一圈又一圈地狂奔,速度越来越快。 那尾巴更是拼命地左右甩动,啪啪作响。 小黑个头高,站着比沅沅整个人还高出一截。 它的肩高已经齐到小姑娘的胸口。 站起来时前爪离地,脑袋几乎能碰到她下巴。 相比之下,沅沅瘦小的身影简直像棵刚抽芽的小树苗。 可沅沅从不怕它,反倒特别喜欢,一见它扑过来,立马张开胳膊搂住它的大脑袋。 “小黑想死你啦!” 她的指尖埋进柔软厚实的毛发中,用力一抱,整个人顺势往下一坐,干脆靠在了大狗温暖的身体上。 “你怎么又脏兮兮的?是不是又跑去翻后院的泥坑了?” 陆楚耀和陆楚廷早就习惯了妹妹跟狗能“说话”这一出。 他们对视一眼,一个挑眉,一个耸肩,神情平淡。 虽然搞不清是不是真的,可瞧小黑那热乎劲儿,好像……还真听得懂? 大狗听见“想死你啦”这几个字时,耳朵立刻往前一倾,眼神瞬间变得温柔。 它用鼻子轻轻蹭了蹭沅沅的脸颊,尾巴摇得更欢了。 一人一狗在前院闹腾开了。 沅沅抱着小黑的脖子不肯松手。 小黑则原地转圈,试图把她甩下来,结果反而把她带得咯咯直笑。 两人在地上滚作一团,灰尘扬起一片。 连路边扫地的老仆都被惊动,拄着扫帚驻足观望,脸上露出慈祥的笑。 小黑太兴奋,猛地一扑,直接把沅沅掀倒在石板上。 巨大的冲击力将沅沅撞得仰面跌倒。 她短促地“啊”了一声,后背结结实实磕在坚硬的青石板上。 陆楚耀吓得伸手就要去扶。 谁知沅沅倒在地上,突然咯咯笑起来,明显是玩疯了。 她躺在地上没动,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拍打着地面,笑得眼角都沁出了泪花。 她一边喘气,一边断断续续地说:“哈哈……小黑力气变大了……再来一次!” 看他没事,陆楚耀这才放下心,顺手从小厮那儿拿过一个带孔的小球,递给沅沅。 “妹妹,把这个扔出去,让小黑捡回来。它最爱玩这个。”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紧张。 转身朝候在一旁的小厮低声吩咐了一句。 小厮立刻会意,从怀里掏出一只红色的小皮球递了过来。 那球不大,通体由软革缝制而成,表面有几处磨损的痕迹,中间穿了个拇指粗的小孔。 陆楚耀接过球,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塞进沅沅手中。 小球刚露面,小黑就“汪汪”叫了起来,蹦跶得停不下来。 它原本还在舔嘴唇回味刚才的撞击游戏。 一见那红球出现,顿时浑身炸毛似的抖了抖,双眼瞪得溜圆。 紧接着便是一连串响亮的吠叫。 “汪!汪汪!” 它围着沅沅来回跳跃,舌头伸出老长,口水滴答落在砖缝之间。 沅沅一听它的心声,果然这玩意儿是它的最爱。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光一闪。 第30章 有坏人进屋了! 刚才那一瞬间,她清晰听见了一个声音在脑子里响起。 【球!我的球!快给我!快扔!】 她接过球,冲陆楚耀甜甜一笑。 “谢谢哥哥!” 她使劲往外扔。 可小胳膊没力气,扔了几次,球都在眼前不远处落地。 她咬着牙,踮起脚尖,抡圆了手臂奋力一抛。 结果那球只飞出去两三步远,便“啪嗒”一声掉进了花坛边缘的草丛里。 第二次她跳起来扔,第三次甚至原地转了个圈助跑。 可结局依旧相同,球不是卡在台阶缝隙,就是滚进排水沟。 小黑追一下就回来,根本没跑过瘾。 它每次都闪电般冲出去,叼起球就奔回来,把球放在沅沅脚边,然后眼巴巴地望着她,尾巴摇个不停,嘴里还不停发出“呜呜”的催促声。 【这点距离也好意思叫我冲刺?】 听明白小黑的想法后,沅沅把球塞回陆楚耀手里。 “哥哥帮我扔好不好?” 【太近了太近了!我要跑远一点!要追着飞的球!】 陆楚耀秒懂,接过球,抬手狠狠一甩。 只听“嗖”的一声,红球划出一道高高的弧线,越过花墙,掠过凉亭顶,最终落进了十丈开外的荷花池畔草地上。 这回,小黑飞一般冲了出去,半天没影。 几个呼吸间就消失在了月亮门后的林荫小道上。 众人翘首以盼,连陆楚廷都不自觉站直了身子。 等它终于跑回来,嘴中叼着的是个黑乎乎的东西。 陆楚廷眼尖,一把扯了扯身边四哥的袖子。 来不及多想,他猛地伸手拽住陆楚耀的袖口,力道之大几乎把对方拽了个趔趄。 陆楚耀一头雾水,眨巴着眼睛看向弟弟。 他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皱着眉头扭头望向陆楚廷。 “怎么了?” 他无声地问,一边还伸手指了指小黑的方向。 陆楚廷对上他的目光,没说话,只默默转回头,盯着小黑,神情变得有些古怪。 他抿紧嘴唇,眉心缓缓蹙起,目光死死盯住那只被叼来的物品。 等大狗跑得近了,几个人才瞧清楚,它嘴里咬着的竟是个砚台。 那是姚夫子最心疼的鎏金砚。 据说是宫里御用工匠亲手打造,通体以赤金勾边,砚面镶嵌着细如发丝的金纹。 听说还是皇上亲笔题字赏赐,专门用来誊抄《四书集注》的圣物,珍贵异常! 这种连皇宫都罕见的宝贝,怎么偏偏会出现在将军府? 两兄弟互相对望一眼,眉头紧锁。 只有沅沅一边蹲在地上,一边认真地训它。 “傻小黑,我不是刚跟你玩丢球吗?让你去找那只红绒球,你为啥叼了这么个黑乎乎的东西回来呀?哎哟喂,瞧这砚台还在滴墨呢!你看你嘴巴都染成炭头啦,像只小花狗!” 小黑耷拉着耳朵,“汪汪汪”叫了几声,尾巴焦急地左右摇晃。 【有坏人!真的有坏人!】 【刚才那个穿青布衫的小丫头,鬼鬼祟祟从后门溜进院子偷偷摸摸进了你的屋子。】 【那丫头跟一个戴斗笠的男人站在墙角嘀嘀咕咕说了好几句。】 【然后她就偷偷把这东西塞进你房里的柜子底下。】 【赶紧处理掉吧,这东西来路不正,沾了是非,留在屋里迟早出事】 沅沅一听,气得小脸涨红。 她猛地站起身,抬头冲着两位哥哥大声喊道:“哥!出事了!有坏人进屋了!小黑发现了!他们偷放了个东西在我房里!” 陆楚廷刚要问清楚怎么回事。 话才说到一半,眉头还没来得及舒展,就见一个身影走进来。 那人穿着月白色长袍,腰间系着青玉带,须发花白却梳理得一丝不苟。 话到嘴边,顿时咽了回去。 那人目光正好落在小黑嘴里叼着的鎏金砚上。 原本平静如水的眼神骤然一沉。 “姚夫子。” 陆楚廷立刻整了整衣襟,拱手行礼,姿态恭敬。 “我们正打算收拾妥当后便去书院拜访您……实不相瞒,是小黑刚从屋里叼出来的。我们也是刚刚才发现,实在不知它是如何出现在我院中的。” 姚夫子冷冷扫过面前三人。 “你们偷了我的鎏金砚?” “学生不敢。” 陆楚廷声音平和。 “我们知道这是您的心头至宝,我们方才才回府,自进门后未曾踏出院门半步。砚台确实是小黑从屋内叼出,我们至今不知它藏于何处,更不知是如何落入我院中。不过我可以保证,小黑虽然是一条狗,但从不乱拿东西,若非有人暗中放置,它绝不会无故叼出此物。” 姚夫子冷哼一声,重重甩了甩袖子,瞪了他一眼。 “我年纪是大了,腿脚慢了些,耳朵也不太灵光,可我的眼睛没花!那么大一只狗,若是闯进我的书房翻箱倒柜,我能毫无察觉?别说笑了!把你们随身带的书袋交出来,我要一一查验。” 三人虽一头雾水,却也不敢违抗师命,只得乖乖从肩上取下书袋,双手捧着递上前去。 姚夫子毫不客气,一把接过,逐个翻开检查。 将军府讲究规矩,连随身物件都极为考究。 书袋用的是上等白绸做的,质地细腻,薄如蝉翼。 阳光一照便能透出内部情形,一眼就能看穿里面有没有夹带私物。 别说藏一只砚台,就算多放一张纸条,也难逃耳目。 果然,袋子里干干净净,一尘不染,没有半点墨迹残留。 就像从未被使用过一般,整整齐齐地摊在案几上。 可再低头看看小黑的嘴,情况却截然不同。 嘴角和唇边赫然沾着几点乌黑的墨痕。 那模样,明显是刚咬过砚台不久,绝不可能毫无关联。 姚夫子沉默片刻,缓缓收起书袋,动作沉稳。 接着,他又挨个走上前,俯身仔细查看三人的手—。 陆楚耀的、陆楚廷的、还有沅沅的。 每一双手都纤尘不染,掌心也没有任何墨水的痕迹。 既没有擦拭过的擦痕,也没有匆忙清洗后的水渍。 确认无误后,他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随即弯下腰,伸手准备从狗嘴里把那块沾满唾液与墨迹的砚台拿回来。 手指刚触到冰凉的石面,用力轻轻一拔。 砚台便“啪”地一声脱离了犬齿。 可就在这一瞬,小黑猛然炸起毛来。 第31章 乘犬小姐 紧接着,它又开始狂叫起来。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我是好狗!我真的没偷东西!你们不能冤枉我!】 【我才不会碰那种脏东西!我一直都在站岗护家,寸步未离!】 【我是忠犬啊!主人待我不薄,我怎会恩将仇报。】 【这砚台是坏人悄悄塞进咱们家的!不是我家主子干的!】 小黑叫得气势十足,双眼圆睁,口水都溅了出来。 然而,姚夫子依旧眉头微皱,一脸困惑。 沅沅气得直跳脚,小脸涨得通红,眼眶瞬间泛起了泪光。 她再也忍不住,猛地跨出一步,挡在小黑身前。 “小黑说,它根本没碰那东西!真的没有!它是清白的!” “它是说……是有人偷偷摸摸塞进咱们家的!故意陷害我们!” “瞎说。” 姚夫子故意板着脸,眼神冷峻,轻喝一声。 “狗说的话你也听得懂?真是荒唐!年纪小小就学会编故事糊弄人,以后还得了?” 陆楚廷跟在姚夫子身边久了,早就摸清了他的脾性。 知道这老头看似凶狠,其实不过是装模作样吓唬人罢了。 可陆楚耀不了解这些,一听妹妹被当众训斥,脸上顿时涨得通红。 他不管三七二十一,“腾”地站出来,大声喊道:“不是瞎说!不是编的!妹妹真能听明白!” “别人不信没关系,我是亲眼见过的!就在后院,她跟蜜蜂说话,那些小蜂子绕着她飞来飞去,根本不蜇她!” “还有黄鼠狼,平日谁靠近都吓得逃走,可它偏偏愿意围着妹妹打转,还冲她摇尾巴!” “若她听不懂,谁能信这种事?那是骗人的吗?!” 姚夫子斜他一眼,眼角微眯。 “你这小子,脑子笨点吧,心倒是挺热。” 陆楚耀一愣,嘴唇微张,整个人呆在原地。 他正想反驳,却被陆楚廷一把拽到身后。 后者不动声色地冲他使了个眼色,指尖轻轻点了点嘴巴,示意他闭嘴别再说了。 姚夫子假装没看见他们之间的小动作,慢悠悠地背起手,踱了两步。 “既然这东西是在这发现的,事关重大,那你们两个也得跟我走一趟。” “我要带你们去衙门,把那幕后黑手揪出来。” “当面对质,好好问他,为何要害你们家?究竟图的是什么?” “你,既然口口声声说你能听懂狗言狗语……” “那好,你现在就问它。” “让它亲口告诉我,那个‘坏人’,到底长什么样?” 沅沅一把抱住小黑的脖子,认真问道:“小黑,你看见那个偷偷摸摸的人了吗?认得出她是谁不?” 小黑耳朵一竖,尾巴高高翘起,立刻兴奋地吠了几声。 【看见啦!我可没眨眼,一直盯着呢!】 【我还记得她身上的味儿!一股子脂粉混着皂角的味道,特别冲鼻子!】 【走,我带你去!包准找到人!】 它一边叫着,一边转过身,用脑袋轻轻拱了拱沅沅的小腿,示意她跟上。 【你腿短跑不动,上来骑我,我背你去!】 它咧开嘴,尾巴甩得欢快。 沅沅一听,顿时柳眉倒竖,瞪它一眼,小脸涨红。 “谁腿短啊!我才不短!” 她嘴上不服气,可心里却“咯噔”一下痒了起来。 骑狗? 这可是从没试过的稀罕事啊! 她犹豫了一瞬,又想到刚才那鬼鬼祟祟的身影,干脆一咬牙,不再多想。 她双手一搂小黑粗壮的脖子,脚尖一蹬地面,小腿一抬,利索地就跨上了它的背。 陆楚耀站在一旁,吓得心都快跳出来了,急忙伸手扶住她的腰。 “哎哟慢点慢点!别摔着!坐稳了啊!” 他手心都沁出了汗,生怕那狗一个没站稳,把妹妹颠下来。 在陆楚耀的帮助下,沅沅总算稳稳当当坐在了小黑宽阔结实的背上。 她双手紧紧抓住小黑脖子上的长毛,身子微微前倾。 小黑感受到主人的重量,非但没有半分不适。 反而精神抖擞,四蹄一蹬,立马迈开步子,朝后院的方向跑去。 剩下的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全是震惊。 风里忽地传来沅沅清脆的大喊。 “夫子快跟上呀,我带你们去找坏人!别掉队啦!” 姚夫子捋了捋下巴上花白的胡须,嘴角微扬,眼中掠过一丝笑意。 “嗯……这坐骑,倒是挺新鲜。古有骑虎仙人,今有乘犬小姐,也算一桩奇谈了。” 小黑驮着沅沅一路疾驰,冲进后院。 它低下头,湿漉漉的鼻尖挨个在丫鬟们身上嗅来嗅去。 每闻一人便摇头甩脑,显然不满意。 幸好它是府里从小养熟的狗。 虽然体格魁梧、模样凶悍,连狼犬见了都要退避三舍。 但阖府上下都知道它性情温顺,从不乱咬人,平日还爱蹭丫鬟们的手讨点零嘴。 眼下见它背着新来的小小姐满院子跑,还一本正经地挨个嗅人。 众人只当是主仆嬉戏,谁也没慌张。 没一会儿,小黑忽然在一处角落停了下来,目光锁定在一个低眉顺眼的小丫鬟身上。 它鼻子狠狠一抽,确认无误,立刻冲着她“汪汪”叫了两声。 【就是她,没错!气味一模一样,半点不差!】 【这丫头刚才躲在西角门,和外面那人偷偷说话,还收了钱!动作鬼祟得很!】 【快搜她的身!她右兜里还藏着一块金子呢,沉甸甸的,我隔着三步远都闻得出来!】 沅沅一听,立刻伸手指向眼前那个瑟缩发抖的小丫鬟。 “就是她!小黑说的就是她!它鼻子灵着呢!她身上有金子呢,不信你们搜!” 那小丫鬟原本还想装作镇定。 可一听“金子”二字,脸色“唰”地惨白如纸。 眼看事情败露,还没等人开口质问。 她双腿一软,“扑通”就跪倒在地,额头“咚咚”磕在地上。 “奴婢知错了!求公子小姐饶命!奴婢一时糊涂,看见有银子就动了心……” 她跪在地上,额头不断撞击着青石板地面。 话才说了几句,额角便已皮开肉绽,鲜血顺着眉骨滑下,染红了半边脸颊。 鲜红的血滴落在冰冷的石砖上。 先是零星几点,接着汇成一小片暗红色的湿痕。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沅沅望着那摊血,心里发紧,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32章 别起歪念头 她站在原地,双脚像是被钉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她抓着小黑毛的手悄悄攥得更紧了。 小黑此刻正安静地趴伏在她脚边。 她低头看了一眼小黑湿润的眼睛。 陆楚耀本就不爱说话,遇上这种场面更是插不上嘴。 他静静立在一旁,双唇紧闭,目光低垂,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袖口的织线。 这件事牵涉不小,稍有不慎便可能惹祸上身。 一旦说得不对,反而会被当成多事之徒。 所以他选择沉默,将思绪压进心底。 只能由陆楚廷出面问话。 作为陆家长子,陆楚廷走到那跪地的丫鬟面前。 “那人长什么模样?” 而这时,姚夫子也走到了沅沅身边。 他知道这孩子性子纯良,见不得这般血腥场面,于是轻轻走近,站定在她身旁。 宽厚的手掌轻轻落在她脑后,他拍了拍沅沅的背,示意她下来。 拍了几下之后,他又低声说道:“下来吧,别看了。” 沅沅迟疑了一下,终于松开手,慢慢从小黑身上滑落,双脚重新踩在地面上。 随后蹲下身子,和她视线齐平。 “心里难过?” “是不是觉得她可怜?” 沅沅抿着嘴,一声不吭。 她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她确实觉得那丫鬟可怜,可又明白她是犯了错的人。 这种矛盾的情感交织在一起,让她不知如何表达。 可姚夫子还是想让她明白这事儿的轻重。 “做错了事就得担后果。她伸手接钱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会有今天。别的事也一样,不想落到这个地步,就别起歪念头。你懂吗?” 他缓缓说道:“贪一时小利,毁一生清白。她明知不该拿,却还是伸了手。这不是别人逼她的,是她自己选的路。我们怜悯她,但不能因此否定是非对错。” 沅沅用力点头,眼睛亮亮的。 “学生懂了。不该拿的东西,哪怕只是一文钱,也不能碰。做了错事,就要自己承担,逃避没有用。” 这时,陆楚廷也问完回来了。 他快步走回姚夫子身边,脸上神色凝重。 他一边整理衣袖,一边低声禀报:“夫子,情况大致清楚了。” “夫子,问不出更多了。那人在后门守着,等她买完东西回来就拦住她。模样倒是能描述出来,但我没见过这样的人。画下来去找也行,不过太费工夫。我倒有个线索。” “那人身穿灰色短打,帽檐压得很低……” 他顿了顿,眼神意味深长地看向姚夫子。 那个线索,大家都心知肚明。 除了昨天跟他们闹翻的高河川,还能是谁? “你先回去休息吧,让你哥跟我一起去查。” 姚夫子打断了陆楚廷欲要说出口的话。 陆楚廷本来想说不去。 可眼角一扫,发现妹妹也在旁边直点头。 “行吧,谢谢夫子。” 于是他向姚夫子拱手行礼,转身准备离开。 姚夫子便带着沅沅和陆楚耀一起离开将军府,几人朝高府走去。 一行三人踏出将军府的大门。 姚夫子走在最前,沅沅紧随其后,一手牵着小黑,陆楚耀默然落在最后。 沅沅走在最前头,蹦着跳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忽闪忽闪。 “哇,捏泥人的!你看那个小老虎多神气!” “哇,糖葫芦!!” “哇,那个铃铛真好看!!” 她每喊一声,陆楚耀手里就多拎一样东西。 姚夫子忍了又忍,额角青筋微微跳动,终于忍不住停住脚步,重重咳嗽两声。 “够了够了!别太宠着孩子!这些玩物丧志,买多了只会让她心浮气躁,静不下心来读书习字!” 沅沅正举着串糖葫芦。 她急着想解释自己只是看热闹,并不是真的要买那么多东西。 可一抬头,目光猛地撞进二楼酒楼临窗的位置。 那里坐着高河川,身穿浅青锦袍,袖口绣着金丝云纹,手里慢悠悠摇着一把折扇,正笑眯眯地望着他们这一行人。 一看见他,沅沅更来气了。 自己被夫子训斥,本来就委屈得不行。 这家伙倒好,还坐在楼上嗑瓜子看戏? 她也懒得再跟姚夫子费口舌辩解了,一边使劲嚼着,把酸甜的味道混着怒气一并咽下去,“噔噔噔”冲进酒楼大门。 “哎哎?这是谁家娃啊?跑这么急,摔了可咋办?” 门口的小二只觉一道小影子“嗖”地窜进门。 外面的陆楚耀和姚夫子一头雾水,也不知道里头出了啥事。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一眨眼人就冲进去了? 两人对视一眼,赶紧追上去。 刚上楼,就看见沅沅叉着腰,脸都气红了,小鼻翼一张一翕。 “你这讨厌鬼,你还笑?你还敢笑?你还有脸笑!笑什么笑,你是嫌我不够丢人是不是?” 姚夫子刚才说话声音压得低,又是背对着酒楼,高河川在里头确实听不见半句。 但他一看夫子突然停下脚步,眉头紧锁,脸色阴沉,又瞥见沅沅缩着脑袋低头不语的模样,心里立马猜了个八九分。 他越想越觉得有趣,嘴角直接咧到耳根,笑得眉眼弯弯。 “本少爷就是笑话你,你能咋样?有本事你咬我啊?” 沅沅气得头上两根小辫子都在抖。 她瞪圆眼睛,伸出小指指着他,一字一顿道:“你再笑!我叫蜜蜂叮你啊!看你还能不能得意!” 话音刚落,忽然“嗡”的一声。 一只黄黑相间的蜜蜂不知从哪儿飞来,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高河川那扬起的下嘴唇上。 他唇上一麻,又痒又刺,本能抬手狠狠一拍。 可蜜蜂的刺已经扎进嫩肉里,留下半截毒针,光靠拍能拍走吗? 刹那间,嘴唇迅速肿了起来,火辣辣地疼。 连沅沅都愣住了,嘴巴微张,糖葫芦停在半空。 她顿时吓了一跳,眼睛瞪得圆圆的。 赶紧伸手,小心翼翼地用拇指和食指捏住蜜蜂小小的身子。 她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地,轻轻地把那只还附在高河川唇上的蜜蜂从皮肤上取了下来。 可尽管她已经尽力小心,那根细细的蜂刺,终究还是没能完全拔出来。 “哎哟哟。” “小嗡嗡乖啊,不能乱扎人哦,你看,你屁股上的针都没啦!多疼啊,是不是?”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指尖轻轻地抚摸着蜜蜂背部那毛茸茸的小身子。 第33章 不惹事,也不怕事 摸了又摸,直到那蜜蜂似乎平静下来,翅膀轻轻拍了两下,才终于松开手,任由它缓缓飞起。 高河川愣愣地看着她这一系列动作,整个人呆若木鸡。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嘴唇刚一动,那刺痛就像针扎一样猛然袭来。 “哎哟疼死了,真要命啊!” 他一边喊着,一边抬手去摸嘴唇。 可手指还没碰到,又是一阵剧痛,吓得他连忙缩手,眼泪都快疼出来了。 就在这时,姚夫子冷冷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高河川,你不想跟老夫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高河川被这声音惊得一抖,连忙扭头看去。 只见姚夫子不知何时已站到了几步之外,手里提着他那个旧书袋,此刻正把它翻转过来。 那一片乌黑的墨渍,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刚想强装镇定,胡编个理由糊弄过去。 可嘴巴一张,伤口又是一阵钻心的剧痛,疼得他浑身一抽。 话卡在喉咙里,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咧着嘴直吸冷气。 姚夫子见状,根本没给他辩解的机会,只是从鼻腔里冷冷地哼了一声。 “年纪不大,学会偷东西了,还敢往别人身上泼脏水?你是嫌咱们书堂的脸还不够丢是吧?走!今天我非得把你带回府去,当面见你爹不可。” 说完,他大步上前,枯瘦有力的手一把扣住高河川的手腕。 高河川被拖得一个踉跄,疼得龇牙咧嘴,却又不敢挣脱,只能跌跌撞撞地跟着往前迈步。 这边,沅沅刚刚飞快地叼下糖葫芦最后一颗山楂果。 刚跑了不到两步,腰间忽然一紧,一股熟悉的力道从侧面传来,下一瞬,整个人就被凌空捞起,双脚离地。 她最喜欢这种感觉了。 陆楚耀的手掌刚好不偏不倚地挠到了她腰间的痒处,痒得她忍不住扭动身子。 “该回去了。” 陆楚耀低头看着她,眸光含笑。 “别闹了,今天的事已经够多的了。” 沅沅仰头望着他,还有点舍不得,眨巴着大眼睛。 “咱们不跟夫子一起去瞧瞧吗?说不定还能帮上忙呢……” 陆楚耀轻轻摇了摇头。 “夫子没让我们跟着一起去,自然是觉得这件事不需要外人插手。再说了,咱们作为外人,贸然掺和进去也不合适。眼下我们能做的,只有回去耐心等着。等夫子把事情查清楚了,自然会把真相告诉我们。” 沅沅听了,乖巧地点了点头。 她安静地趴在他的肩上,小小的身子微微蜷缩着。 两人走后不久,街角那片昏暗的阴影里,忽然动了一下。 一个身影悄然立在那里,目光死死盯着姚夫子渐行渐远的背影。 “真是个废物!指望你办点事,结果还是一样无用!到最后,还不是得我自己亲自动手才行!” 刚一踏进将军府的大门。 沅沅就从陆楚耀怀里挣扎着滑了下来,径直朝着六哥陆楚廷所住的院子快步跑去。 陆楚廷此刻正躺在床上沉沉睡着。 眉头稍稍舒展,呼吸平稳,看起来并无大恙。 守在一旁的丫鬟轻手轻脚地端着空药碗退到角落。 卫氏则坐在床沿,手中拿着一块温热的帕子,时不时替他擦一擦额头。 就在这时,沅沅刚踮着脚靠近床边,想看得更清楚些,却被卫氏轻轻叫住了。 “沅沅。” 卫氏转过头来。 “你过来婶母这边。别躲了,老老实实交代,昨天在学堂被人欺负了,怎么回家后一句都没提?是不是怕我责怪你?” “哎呀!” 沅沅猝不及防被点破,惊得整个人猛地一跳。 她慌忙捂住嘴,偷偷回头瞄了一眼床上仍在熟睡的六哥。 见他没被吵醒,这才松了口气。 可随即,她的小嘴就委屈地扁了起来,眼神闪烁,低声嘀咕道:“不是……不是说好了不讲的嘛……” 当时六哥受了伤,特意叮嘱她别声张,说是小事,不想让家里人担心。 她答应得好好的,自然不能反悔。 可现在婶母却主动问起,分明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这下该怎么办? 她生怕卫氏误会她故意隐瞒,怪她没有照顾好哥哥,出了事还不及时禀报。 可若真把事情说出来…… 会不会反而让六哥更难堪? 大家对她一向极好,疼她、护她。 可偏偏这一次,她却没有第一时间告诉大人实情…… 沅沅站在原地,双手绞着衣角,脑袋垂得低低的,眼睛都快红了。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昨天的情景。 六哥嘴角流血、强撑笑容的样子,还有那些人冷嘲热讽的声音。 她不知道该先低头认错,还是该立刻把经过全盘托出。 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她迟疑犹豫的时候,卫氏又缓缓开了口。 “以后啊,要是谁敢欺负你,你不用忍,也不用瞒。立马就回家来,知道吗?咱们将军府向来不惹事,但也绝不怕事。别说是个官家子弟,哪怕对方是皇亲国戚,只要敢动你一根手指头,我们也敢敲登闻鼓,去朝廷告状,讨一个公道。” 她伸出手,轻轻抚了抚沅沅的发丝。 “只要你行得正、站得直,问心无愧,就什么都不用怕。明白了吗?” 沅沅仰着小脸,怯生生地望着卫氏。 “那……那如果是我做错了呢?” 卫氏一愣,眉梢微挑,脸上的笑意瞬间凝住。 她下意识转头看向站在身旁的陆楚耀,眼神里满是疑问。 陆楚耀微微摇头,眉头轻皱,一脸茫然无措。 今儿一天都跟在妹妹后头跑来跑去,寸步不离,压根就没看见她惹什么事。 卫氏心里没谱,只能蹲下身,让视线与沅沅齐平。 “那……得看是什么错呀。沅沅,你今天到底做了啥?别怕,慢慢说。” 沅沅低着头,小脸紧绷,脸颊微微泛红。 卫氏也不催,只是笑眯眯地看着她。 院子里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几声狗吠。 没过几秒,沅沅终于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天大的决心。 “今儿高河川笑话我走路一扭一扭的,像个鸭子!我就吓他说,再笑就叫嗡嗡叮他!结果……结果嗡嗡真把他给叮了!” “嗡嗡?” 卫氏听得一头雾水,眉头紧紧皱起,满脸疑惑。 第34章 挺不过今晚了 就见陆楚耀悄悄抿嘴,用唇形缓缓拼出两个字蜜蜂。 卫氏先是怔了怔,随即眼尾一弯,差点笑出声来。 “蜜蜂叮他是它自己飞过去的,又不是你派出去的,这算什么错事?顶多是你说的话太灵了,一张口就应验了。” 沅沅年纪小,脑袋瓜子里还装不下那么多复杂的词。 她小声嘀咕:“灵……就是说我有错吗?” 陆楚耀坏笑着凑近,调侃道:“就是乌鸦嘴,说啥来啥,准得很!” “我不是乌鸦嘴!” 沅沅一听,气得跳脚,小辫子都跟着晃荡起来。 “我是报喜的,我是喜鹊!喜鹊懂不懂!喜鹊一叫,好运到,人人都欢迎!” “哎哟哟,是是是。” 陆楚耀笑着伸手,稳稳接住她挥过来的小拳头。 这一威胁不但没吓到人,反而把自己气得更厉害。 沅沅鼓起腮帮子,憋了半天,终于甩了个响亮的“哼”,转身就往外跑。 她一边跑,一边回头嚷嚷。 “我去看看高河川咋样了!被蜜蜂叮了疼不疼!我要负责任!” 卫氏望着她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忍不住摇头笑了。 这孩子,明明吓得要死,嘴上还不肯认输。 沅沅一路小跑,脚丫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她得赶紧去问问高河川现在怎么样了! 半夜,天空突然哗啦啦下起了大雨。 电光撕裂夜幕,雷声轰隆炸响。 雷声一响,沅沅就被惊醒了。 她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小手紧紧抓着薄被。 窗外雨点密集,噼里啪啦敲打着屋檐和瓦片。 她一动,旁边的小丫鬟也惊了一下,猛地从浅眠中惊醒,身子不由自主地抖了一抖。 “姑娘?怎么了?” 小丫鬟揉着眼睛,迷迷糊糊的,眉眼间还残留着困倦的痕迹。 可一听外面噼里啪啦的雨声和轰隆隆的雷,顿时明白了。 “您是怕打雷了吧?别怕,奴婢在这儿呢。” 她赶忙坐直了身子,语气放软,想要安抚。 沅沅没吭声,自己掀开小被子。 接着,她光着脚下了床,脚底踩在冰凉的青砖地上。 她规规矩矩穿好鞋子,又把衣服拉整齐。 这一下可把小丫鬟吓得不轻。 姑娘这是怎么了? 刚才还好端端地睡着,怎么突然就这么清醒地起来了? 是不是脑子犯迷糊了? 这半夜三更的,雷雨交加。 她这样一声不响地走,太反常了! 可她还来不及多琢磨,就看见沅沅已经走到院中,眼看要钻进雨幕里。 小丫鬟赶紧抓起墙边的油纸伞,手忙脚乱地撑开。 她几步追上去,泥水溅上裙角也顾不上,急道:“姑娘要去哪儿呀?外头下着大雨呢!淋湿了要生病的,风一吹更遭罪!快回来吧,咱们回屋去。” 可任她说破嘴皮,沅沅就像听不见一样。 紧闭着嘴,一声不吭,只管往前走。 一直走到那人影停下,小丫鬟才猛地反应过来。 这不是六公子住的地儿吗? 眼前这座偏院,门楣低矮,檐角挂着铜铃。 院子角落那株老梅树在狂风中扭曲着枝干。 “姑娘!” 她是将军府从小养大的奴婢,对府里每个人的事都清楚得很。 老爷严苛,夫人精明,哪一个主子都不能轻易得罪。 尤其是那位六公—陆楚耀。 他身子向来不好,常年卧病在床,每晚都要静养安神。 稍有声响便咳得撕心裂肺,药罐子从没离过身。 这大半夜打着雷下着雨,要是吵着他歇息。 明天老爷夫人怪罪下来,她这条命怕是都保不住。 轻则杖责,重则发卖充役。 顾不得别的了,她一把伸手去拽沅沅的袖子。 没想到平日温顺的小姑娘这会儿却像变了个人。 肩膀轻轻一侧,竟轻松躲开了她的手。 紧接着,沅沅抬手用力一推,掌心抵住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 咔哒一声,门扇猛然向内撞开,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她身影瞬间消失在幽暗的屋内。 小丫鬟眼睁睁看着,愣在门口,连拦都没拦上,手中油纸伞被风吹得歪斜。 只见沅沅直奔床前。 她伸出手,小手一把按上了陆楚耀的脑门。 那瞬间,小丫鬟心跳都快停了。 她想冲进去,又不敢动,双腿像被钉在了地上。 “哎呀!” 一声短促的惊呼从她唇边逸出。 谁也没想到,一直安静地坐在床边的沅沅,突然跳了起来,两只小手不停地在空中挥舞着。 “烫死了烫死了!哥哥的手好烫,脑袋也烫得吓人!他烧得太厉害了!快去叫大夫!赶紧让婶母过来啊!再不来就来不及了!” 如今听清原委,原来是六公子突发高热。 而沅沅及时察觉,根本不是行凶。 “诶!” 她连忙应了一声,嗓音还有些发颤,赶忙踮起脚尖,轻轻地把门合上。 门外寒风呼啸,她特意绕到侧边,用身子挡住缝隙。 确保没有冷风能灌进屋内,这才转身拔腿就往隔壁院子跑去。 没多久,卫氏和三爷陆宴辞便赶了过来。 两人来得极快,连外袍都来不及系好。 卫氏一脚踏进屋子,连鞋都没来得及脱,几乎是扑到床边,颤抖的手立刻覆上陆楚耀的额头。 那一瞬间,她的脸色骤然变了。 滚烫! 烫得像火炭一样。 她的心一下子揪紧了,眼泪顿时涌了上来,喉咙哽咽着对着站在一旁的沅沅哽声说道:“我的好丫头,又是你救了你哥哥啊……今儿若不是你及时察觉,赶来报信,他真要烧糊涂了,脑子都可能烧坏,说不定……挺不过今晚去。”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清冷月光,沅沅看得真切。 卫氏眼角还有未擦干的湿意,整个人憔悴得让人心疼。 沅沅咬了咬下唇,伸出肉乎乎的小手,踮起脚尖,努力够到卫氏的脸颊,认真地给她擦掉眼泪。 她奶声奶气地说:“婶母别难过,别哭了,沅沅在这儿呢。沅沅会守着哥哥的,一步也不离开。有我在,谁也不能让他有事,绝对不能!” 卫氏一听,再也忍不住,猛地将沅沅搂进怀里,伏在她小小的肩膀上,失声痛哭起来。 如果今晚儿子发着这么高的烧,等到天亮才发现他人事不省…… 会不会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上? 第35章 昏迷不醒 连一向沉稳冷静、处变不惊的陆宴辞,此刻也红了眼眶,声音发颤,低哑着说道:“好孩子……真是我们陆家的好孩子。要不是你机灵,今晚恐怕真的要出大事。” 他说着,缓缓弯下腰,伸手轻轻揉了揉沅沅的脑袋。 沅沅咧嘴笑了,脸颊鼓鼓的,还有点害羞地缩了缩脖子,仰头看着三叔。 “三叔三婶不用老说谢谢啦,听得我都不好意思了。真想谢我?等哥哥病好了,请我吃一大桌子甜糕就成了!要桂花味的,枣泥馅的,还有芝麻糖心的,统统都摆上来!” 卫氏正满心忧虑,听了她这几句话,心头一酸,却又被逗得破涕为笑。 她含着泪,重重地点了点头,握着沅沅的小手认真承诺道:“买,全给你买!要多少买多少,想要啥就买啥,全依你,好不好?只要哥哥平安,你要天上的星星,婶母也想办法摘下来!” 正说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府里的大夫也到了。 大夫进门后先拱手行礼,随后立即走到床前。 陆宴辞和卫氏赶紧让开位置,急忙退到一旁。 大夫坐在床沿,神情专注,指尖轻按在陆楚耀的手腕上。 没一会儿,大夫就开了口。 “公子是连着两天太累了,身体早已透支。再加上昨晚骤然下雨,夜里风寒入体,受了凉气。要是寻常人,这点小毛病熬一熬也就过去了,不算什么大事。可公子本就先天不足,体质虚弱,如今内外交困,这才发起高热来。” “幸而发现得早,尚不算严重。我这就去煎一副退烧解表的药,药性温和,但见效快,喝下去不出两个时辰,烧便能退下,人也就会渐渐清醒了。” 卫氏连忙摆手,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 “快去快去,千万别耽误了!药材缺什么只管说,咱们府上都有备着,只求您快些动手,莫要耽搁一刻!” 药很快熬好了,黑褐色的药汁盛在白瓷碗里。 卫氏亲自端着,一手轻轻扶起陆楚耀的头,另一只手将药汤一点点喂进他口中。 她怕他呛着,每一勺都极轻极慢。 药灌下去后,不到半个时辰,陆楚耀额头上的滚烫果然开始减退。 可尽管体温降了下来,他却始终紧闭双眼。 卫氏守在床边,寸步不离。 整整一夜,她未曾合眼。 她时而替他擦汗,时而摸摸他的额头确认热度。 天刚蒙蒙亮,她又强撑着继续守候。 到了第二天白天,她的双眼已布满血丝。 连陆老夫人都惊动了好几次。 她站在床前,眉头紧锁,默默叹了口气,转身吩咐下人准备补气安神的汤品送来。 无论谁在他耳边说话,他都没有丝毫反应。 卫氏急得眼睛通红,泪水在眼眶里不停地打转。 “怎么会这样……明明烧已经退了,怎么还不醒?难道是伤了元气?还是……还是有什么别的缘故?” 还是陆老夫人沉得住气。 她站在床前片刻,缓缓直起身来。 “别慌,慌乱无益。来人,去把小姐抱来。让她来看看哥哥。” 其实沅沅本来就在旁边的小厅里候着,一直不肯走。 奶娘劝了好几次,她都倔强地摇着头。 但她到底还小,明天一早还得上学,卫氏只能含着泪哄她:“乖乖回去吧,等放学了,婶婶一定让你第一时间来看哥哥,好不好?哥哥最喜欢你了,见到你肯定就醒了。” 这会儿已经是第二天早上。 沅沅还没出门,穿着整齐的绣花小裙子,辫子也扎好了。 正打着哈欠坐在廊下,迷迷糊糊快要睡着了。 听见丫鬟传唤,她揉了揉眼睛,一脸懵懂。 被奶娘抱着进来时还有点迷糊,小腿一晃一晃地蹬着。 直到看见熟悉的雕花床榻、青纱帐子,还有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哥哥,她立刻清醒了。 “祖母,婶母,哥哥醒了吗?” 卫氏轻轻摇头,目光直直地看着沅沅,嘴唇微微颤抖。 “沅沅,婶婶求你件事行不行?上次你是怎么把哥哥叫醒的?能不能再试试?就当帮帮婶婶,好不好?” 沅沅愣住,小手指着自己,一脸不敢相信。 “啊?我?可是……我上次也没做什么呀……我就说了几句话,还拉了他的手……” 虽然嘴上这么说,她还是慢慢蹭到床边。 她踮起脚,够到床沿边的小木凳,双手扶着爬了上去。 她跪坐在陆楚耀身边,小小的手伸出,用指腹轻轻戳了戳他冰凉的脸颊。 “哥哥你怎么又睡啦?都这么大个人了,还总赖床,不乖哦!你看婶母都急哭了,眼睛都肿了,多心疼你呀。哪有你这样当哥哥的,一睡就不起来,让大家担心,羞不羞?” “你快点醒呀,我都快迟到了,上学都没人送我。以前都是你牵我的手送到学堂门口,现在没人陪我走那段路,一个人走好无聊,连蝴蝶都不敢飞近我。” “我不爱一个人去学堂。没有你在,学堂变得特别特别冷清。” “不过也有开心的事。那个讨厌鬼昨天没来上课诶!你知道是谁吧?就是老爱拿虫子吓唬我的袁小奇!圆圆告诉我,夫子罚他打手板,打了足足十下,还要抄整篇《千字文》,抄不完不准进来。他爹特别怕夫子,夫子说什么他都不敢犟,只能在家盯着儿子抄书。” “听说手掌都打肿了,红得像猪肝一样,肯定特别疼。袁小奇哭得眼泪直流,连饭都没敢多吃一口,生怕挨第二顿打。” “可惜我没看见,不然一定要笑出声。你说他坏不坏?上次还偷偷剪了我的裙角,害我走路绊了一跤。活该!” “哥哥你什么时候醒啊?等你好久了,一定要带我去看看他!我要笑死他,笑到肚子疼为止!” 陆楚耀的眉毛忽然抽动了一下。 那个叽叽喳喳又一次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对了,是妹妹。 是自家那个总爱蹦蹦跳跳、嘴里不停说着废话的小丫头。 陆楚耀的眼皮轻轻颤了颤。 屋里所有人顿时屏住呼吸。 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脸上,眼神里满是期待。 只有沅沅还在一边不停地小声说着:“哥哥快点醒来呀,没有哥哥的话,沅沅会害怕的。” 她说完还伸出小手,轻轻握住了陆楚耀垂在床边的手指。 第36章 他真的醒了! 陆楚耀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把眼皮掀开了一条缝。 那缝隙极小,只能透进一点点光。 可就是这一点点光,让他看清了头顶绣着祥云纹的青色帐顶。 不能,不能让妹妹难过得哭。 我得撑住,得醒过来。 “醒了!真的醒了!” 卫氏猛地叫出声。 她几乎是本能地转过身,一把抓住陆老夫人的手。 “娘!您快看!六郎睁眼了!六郎他……他真的醒了!” 也不知道是哪个机灵的小丫鬟反应快,见状也立刻跟着喊了一句。 “姑娘真是天上的福星下凡啊!是姑娘日夜守候,才感动上苍,救活了公子!” 这句话一出口,本来已经高兴得掉眼泪的陆老夫人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说得妙!说得妙!这话说到我心坎上了!来人,赏!重重有赏!” “多谢老夫人!” 那小丫头乐呵呵地行了个礼,眉开眼笑地退下了。 沅沅是福星的事,没几天就在京城传开了。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人们议论纷纷。 谁不知道将军府的六公子在床上昏睡了整整半年? 脉象沉弱,太医束手,连宫里的御医都摇头叹息。 如今却突然醒了过来,不但神志清明,脸色红润。 昨儿还亲自去了书房翻书练字,说是准备恢复课业? 更离奇的是,背后功劳竟全在一个才三岁的小丫头身上。 说她日日守在床前,拉着哥哥的手说话,硬是用真心唤醒了沉睡的人。 大家听了都啧啧称奇,直呼这是奇事。 有人甚至开始在庙里为沅沅祈福,说她是菩萨送来的童女,将来必有大造化。 可人多口杂,自然也有不信这些的,比如袁柳儿。 她打心眼里恨着沅沅。 怎么肯相信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能扭转生死? 当初她费尽心思接近陆家,图谋婚事。 结果一场变故,婚约作废,连带自己也在京中落了笑话。 如今倒好,一个黄口小儿竟成了救命恩人,成了全城称颂的“福星”? 她怎么可能承认? 不但不信,还盘算着要让她出丑,坏她的名声。 最好能当众揭穿所谓“福星”的谎言,让陆家人颜面扫地。 之前指望高河川动手,让他借探病之名暗中做手脚。 结果那边不但没能成事,反而因举止失当被逐出府门。 袁柳儿只能亲自想办法了。 可要想进将军府,哪有那么容易? 以前靠着婚宴还能光明正大地进来。 如今府里又没办红白事,她一个外姓女子,无亲无故,想混进后宅谈何容易? 袁柳儿左思右想,茶凉了三盏,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最后咬咬牙,狠下心来,准备了一份厚厚的礼物。 借口说是上次失礼,未能亲自赔罪,特地来向陆老夫人致歉,恳请宽恕。 总算,这份“诚意”打动了门房,通传入内后,竟真的获准入府。 她挑的时间也很巧妙。 正是午饭刚过,阳光斜照,院子里静悄悄的。 陆老夫人年纪大了,这个时辰习惯眯一会儿,养养神,根本不会见客。 下人们也都散了,各忙各的,没人盯着门庭。 袁柳儿面对前来接待的卫氏,脸上缓缓浮现出一抹温柔笑容。 “今日前来实属临时起意,反而是我打扰了你们一家清静与休息。实在是不好意思。”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对了,方才在回廊上刚好碰到了三夫人,聊了几句家常,这才想起来,听闻六公子最近身子又有些不适?我既然已经到了将军府,能不能顺道去探望他一下?” 她是当朝相府的大小姐,出身显赫,举止端庄,身份极为尊贵。 卫氏身为陆家主母之一,自然清楚她的分量。 因此即便心中略有犹豫,也实在不好直言推辞。 更何况,卫氏压根不知道几天前婚宴上究竟发生了何事。 于是,她欣然点头,亲自领着袁柳儿穿过花园小径,往陆楚廷所住的西院走去。 一路上,她还温和地介绍着府中的布局。 这时候,陆楚廷刚好没有午睡,正倚靠在暖阁内的紫檀木榻上。 窗外竹影摇曳,室内药香隐隐。 忽然听到脚步声传来。 他微微抬眸,就见卫氏带着一名年轻姑娘走了进来。 那女子身穿浅色罗裙,裙裾微动。 他一时有些愣神,不由得坐直了些,略带疑惑地望着门口,轻声问道:“娘,这是?” 卫氏察觉到他的诧异,并未立刻回答,而是朝他笑了笑。 “这位是相府的袁小姐,听说你这几日身体欠安,特地抽空来看看你,表达一番关心之意。” 陆楚廷其实并不清楚前几天婚宴当天到底出了什么事。 他只依稀记得原本定下的婚事突然作罢,却始终不知缘由。 他对袁柳儿擅自进入自己休养之处的行为颇感意外。 即便心有疑虑,也不能失了礼数。 因此,他仍旧保持着得体的姿态,客气地拱手道:“多谢袁小姐亲自前来探望,在下不过些许风寒,实在算不得什么大问题,怎敢劳您特意跑这一趟,折煞我也。” 袁柳儿的态度一直都很规矩,并未贸然走近屋内,只是静静地站在门槛之外。 “说是来看望六公子,其实也算顺路而已。我这次来,本是为了探望老夫人,只是刚巧得知她正在午歇,不便打扰。路过此处时忽念及传闻,便想着顺道瞧一眼六公子,以尽晚辈之礼。” 这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拿捏,反倒让陆楚廷原本紧绷的心绪悄然松了几分。 看着她立于光影交界处的身影,陆楚廷紧绷的嘴角终于缓和了些许。 “祖母的确刚刚服了药,这会儿正在后堂安心休息,袁小姐确实是来得不巧,没能见到她老人家。” 他说着,目光温和了些。 “不过既然来了,总不能让您空手而归。不如这样,请三娘替我倒一杯清茶,也好请袁小姐饮一口,权当解乏。” 袁柳儿闻言略一迟疑,低声问道:“这……会不会不太合适?我只是匆匆探望,并未正式拜见长辈,贸然喝茶,恐怕不合礼数。” 陆楚廷听了这话,反倒轻笑出声。 “贵客登门,连杯茶都不奉上,岂不是显得我们将军府怠慢失仪?” 他顿了顿,语气真诚。 “当然,这屋里常年熬药,难免有些药味儿弥漫其间。只希望袁小姐不嫌简陋,莫要嫌弃这茶水粗淡便是。” 第37章 暗中做了手脚? “怎么会。” 袁柳儿轻声低语。 她往前走了几步,走到屋中央那张雕花木桌旁,缓缓落座。 “辛苦三夫人了。这煎药熬汤的事日日操劳,实在耗费心神,您可得保重自己身子才是。” 卫氏听了这话,连忙摆手道:“哪里的话,照顾六公子本就是我分内之事,谈何辛苦?倒是袁小姐百忙之中还抽空前来探望,实在是让人感激不尽。” 说罢便转身出了房门,打算取些新沏的热茶来待客。 卫氏出去后,屋里就只剩下袁柳儿和陆楚廷两个人。 空气仿佛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袁柳儿坐在椅上,面容恬静。 片刻之后,她装出一副关切的样子。 “六公子也该好好休养才是,这般卧病在床还需静心调养,怎能又捧着书看上了呢?听闻您这次病情再度反复,连太医都连叹棘手,我心中着实担忧得很。” 陆楚廷原本靠坐在床榻上,手里确实拿着一卷泛黄古籍。 闻言眉头轻轻一皱,神情略显愧疚。 他将书慢慢合上,放在膝头,答道:“袁小姐说得对。是我太过心急了些,明知身体未愈,仍贪图些许学问进益,反倒让父母忧心,祖母挂念,家中长辈也为我日夜难安……身为儿孙,此举实属不孝。” 就在他低头那一瞬,屋内的光线恰好落在桌角那只青瓷茶壶之上。 壶盖半启,腾起丝丝白雾。 袁柳儿垂眸,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扬。 她悄悄抬起右手,用指甲边缘极快地掠过茶壶口沿一圈。 来之前,她在梳妆镜前细心布置,在右手食指与中指的指甲缝里藏了一种名为“醉漪澜”的西域奇毒。 此毒无色无味,遇水即溶,极难察觉。 传闻它原为大漠某神秘部族所制,用于控制敌人或铲除异己,历来罕有人见过真容。 这种毒发作起来,症状与陆楚廷当下病症几乎如出一辙。 初期是倦怠乏力,随后意识渐沉,终至陷入深度昏睡。 无论亲人大声呼唤,或是银针刺穴皆无法将其唤醒。 唯一的不同在于,一旦中毒,七日之内必定命丧梦中。 死时面色安详,一如寿终正寝,旁人根本无从察觉异样。 那个丫头不是什么福星吗? 袁柳儿心头冷笑,指尖不由攥紧帕子一角。 她倒要看看,等陆楚廷再度昏睡不起,脉象全无波动之时,那个所谓的福星究竟还有没有本事将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是我说话欠妥,一时失言,惹公子烦心了。” 她说得情真意切,眼中似有泪光,任谁看了都会以为她是出于真心关怀。 这时,卫氏正好端着茶盘推门而入。 她听到袁柳儿这番话,连忙放下茶具,躬身道谢:“真是多谢袁小姐挂念我们六公子。老夫人才刚醒来说要见您,想必也是知道您来了,特地让我来请。” 袁柳儿笑着点了点头,姿态优雅地接过茶盏,浅浅抿了一口,茶香沁人心脾。 她脸上笑意更浓:“好茶,清冽甘甜,三夫人真是会挑。不过……男女有别,我终究不便在男子卧房久留,还是先去陪老夫人说话吧。” 说着便款款起身,整理衣袖,举止端庄地向门口走去。 她前脚刚走,沅沅就进了陆楚廷的房间。 一进屋,沅沅就“啊啾、啊啾”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她揉着鼻子,嘟囔道:“哎哟,怎么这屋子一股奇怪的味道……真呛人。” 卫氏吓了一跳。 “哎呀,怎么了?这孩子,是不是吹风着凉了?快过来,快过来让婶婶看看!” 沅沅捂着小鼻子,一边打喷嚏,一边迈着两条小短腿,跌跌撞撞地往卫氏怀里钻。 卫氏赶紧弯下腰,伸手探向她的小脑门,指尖轻触额头,仔细感受了一下。 不烫啊,体温正常得很。 奇怪的是,这孩子越靠近自己,那喷嚏反倒像是决了堤似的,接二连三地往外冒,打得头一仰一仰的,鼻尖都红了。 卫氏皱紧眉头,满心纳闷,喃喃自语道:“难不成是婶婶身上带了什么味儿,惹得你这样不舒服?” 她低头嗅了嗅自己的衣袖,又翻了翻袖口,可什么也没闻到。 可转念一想,自从儿子陆楚廷病倒之后,她连最普通的香粉都不敢抹一下。 就连贴身衣物也只穿素麻,更别提佩戴香囊或熏香了。 她这身上,哪来的香味? 正百思不得其解之际,忽然脑海里闪现出一个画面。 刚才袁柳儿来过。 说是特意来看望老夫人,态度殷勤得很。 可谁知人刚进院子,却没直接去正堂,反倒绕了个大弯,去了廷儿的房间…… 她心头猛然一跳,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该不会,是她留下的什么东西? 又或者,暗中做了什么手脚? 念头刚起,还没等她理清思绪,耳边突然传来“哐当”一声轻响。 只见沅沅伸出胖嘟嘟的小手,一把抓住了桌角那只青瓷茶壶。 壶身微斜,眼看就要滑落。 还没等大人们反应过来,那孩子竟对着壶嘴“啊啾、啊啾”又是接连几声巨响般的喷嚏。 打得身子一抖一抖,连眼泪都快出来了。 卫氏心下一紧,急忙扑上前去,一手稳稳接住茶壶,另一手将沅沅搂进怀里。 壶没碎,人也没事,可她掌心却一阵发凉。 就在她把茶壶拿稳的一刹那,目光不经意扫过壶口。 那里,竟沾着一点极其细微的红色粉末! 颗粒极细,颜色鲜红欲滴,像是被谁刻意撒上去的。 卫氏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清楚地记得,陆楚廷自从那次高烧昏迷之后,大夫千叮咛万嘱咐,饮食必须清淡至极。 水只能喝白开水,别说茶叶了,连一丝草药以外的味道都不能沾。 平日里连茶具都不用,这把壶早该收起来了。 就算从前有人用过,也不可能留下这种陌生的红粉! 她脸色骤变,指尖微微发抖,轻轻用手盖住壶口,遮住那抹刺眼的红,然后柔声哄着沅沅,一手轻拍她的背。 “乖乖……婶婶有件要紧事得出去一趟,你先在这儿陪哥哥待会儿,好不好?听话。” 茶壶口被捂住,那股若有若无的古怪气味果然淡了许多。 沅沅抽了抽小鼻子,终于不再连续打喷嚏了。 她眨巴着湿漉漉的大眼睛,用力地点了点头,奶声奶气地应道:“好!” 第38章 魂魄离体 这一幕全被坐在床边的陆楚廷看在眼里。 “沅沅,你又帮了哥哥大忙啦,真是个聪明的小丫头。想要什么奖励?只要哥哥有的,统统都给你。” “要玉露酥!” 沅沅立刻举起小手,眼睛亮晶晶的。 陆楚廷忍不住笑了,眼角弯成了好看的弧度。 他慢悠悠地从床头柜的暗格里取出一个雕花嵌金的小木盒,打开盒盖。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块乳白色的小点心。 卫氏走出儿子房间时,脚步已不再是平日的端庄稳重。 她紧紧抱着那只茶壶,直奔陆老夫人的院子而去。 此时正值午后,阳光慵懒地洒在青石板上。 老夫人正躺在内室的软榻上歇午觉,窗纱低垂,檀香袅袅,一派安详。 可卫氏却顾不上这些礼数了。 她在院门口停下,对守门的丫鬟说道:“我有十万火急之事,必须立刻面见老夫人,请速速通报!” 那丫鬟从未见过一向温婉守礼的三夫人如此失态,吓得不敢耽搁,连忙进去禀报。 贴身伺候老夫人的李嬷嬷听到通传,心里咯噔一下。 这位三夫人平日最讲究规矩,今日竟这般急躁失态,不顾时辰闯门求见…… 定是出了天大的事。 她连忙进屋,连鞋子都来不及脱,便快步走到老夫人的床前。 “娘,您醒醒,出事了!” 同时,卫氏也迅速转身,低声唤来自己贴身的丫鬟。 “你立刻去请三爷和楚晏夫妇,就说有要紧事,务必即刻赶来。” 那丫鬟不敢耽搁,应了一声,便匆匆转身往院外跑去。 没过多久,五个人陆陆续续地赶到了。 老夫人由两个婆子扶着,颤巍巍地坐在主位上。 陆三爷皱着眉头,满脸疑惑。 陆楚晏与洛锦歌并肩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低着头的小丫鬟。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卫氏站在桌旁,双手紧紧抱着那个青瓷小壶。 她神情肃然,只是缓缓地将茶壶从怀中取出,轻轻地放在了桌中央。 “娘,这是廷儿屋里的茶壶。” “刚才袁家小姐来了,说是要探望您。我见您正在歇息,便婉言回绝,说不便见客。可她说听闻廷儿病重,心里挂念,只想进去瞧一眼。我一时心软,也没多想,便带她过去了。” 她顿了顿,喉头滚动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懊悔。 “后来,我去给她倒杯热水,离开不过片刻。等我再回到屋子时……这茶壶上,就多了这么个东西。” 她抬起手,指甲尖指着壶口边缘那一抹极其显眼的红色粉末。 众人纷纷围上前去,凑近细看。 陆楚廷自从病倒之后,喝的一直是温开水。 别说泡茶了,就连一片茶叶都没碰过。 这茶壶,几个月来从未沾过任何茶叶或香料。 那么,这一抹红粉,究竟是从何而来? 卫氏缓缓抬起头,目光冷峻,直直地投向陆楚晏夫妻二人。 “要不是沅沅刚进屋时就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鼻涕直流,我一直觉得奇怪,才低头仔细检查他碰过的东西……这才发现了这茶壶上的异样。” 她咬了咬牙,一字一句道:“我不知道这是毒,还是别的什么邪门玩意儿。但有一点我很清楚,如果这东西真是为了廷儿好,袁家小姐又何必偷偷摸摸地放进去?何必避开我?” 话音落下,屋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别人还没反应过来,洛锦歌却猛地一颤。 卫氏一直暗中观察着他们夫妻的神色。 她目光一凛,盯着她问道:“弟妹,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你这般模样,莫非见过类似的东西?” 洛锦歌浑身一震,下意识地拽住了身边丈夫陆宴辞的衣袖。 她嘴唇哆嗦着,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 “换作是别人……换作是别家的香粉、药粉,我也不敢轻易乱猜……可若是这颜色……这红得发暗的粉……”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继续说道:“当年我在洛平巷卖烧饼的时候,旁边有一家西域人开的香料铺子。掌柜是个高鼻子深目的胡人,说话古怪,但从不骗人。他卖一种药粉,说是能宁神安眠。” 她抬眼环视众人,眼中满是恐惧。 “那药粉就是这种颜色,暗红偏褐,质地细腻。不像香药,几乎没有味道,或者只有一点点若有若无的苦涩。可一旦入口,只需半钱,人就会立刻昏睡过去,怎么都叫不醒。” “症状……就跟六公子现在的状态一模一样!人事不知,脉象平稳,看似养病,实则魂魄离体!” 她一口气说完,身子一软,险些跌坐下去。 屋里所有人脸色骤变。 老夫人瞪大了眼睛,呼吸急促。 陆三爷猛地一拍桌子,怒喝:“岂有此理!” 陆宴辞急忙扶住妻子,连连安抚。 而卫氏听到这里,只觉得脑中轰然一声,整个人晃了晃,几乎站不住脚。 “你的意思是……我儿子……我儿子他……中毒了?” “不不不,嫂子您先别激动!千万别吓坏了!” 洛锦歌急忙挣扎起身,和丈夫一起搀扶住卫氏的胳膊。 “那‘醉漪澜’确实极为危险,据那胡商说,服用后七日内必定暴毙,无药可解。可……可六公子已经昏迷了几个月,若是中了此毒,早就该不行了。” “所以……所以我推测,这未必是服下的。也许只是接触了,比如说,贴身佩戴,或是涂在皮肤上……会不会也能引发昏睡?我虽听说过它致命,但至于是否还有其他使用方式……比如外敷、熏香之类……这些我就不清楚了……实在不敢妄下断言。” 她说完这话,整个屋子再度陷入沉默。 陆老夫人一听,瞬间全明白了。 “真是狠啊!心肠毒辣到这种地步!这是要活活害死我的孙子!连个孩子都不放过,哪还有半点人性!” 卫氏喘得厉害,眼眶早已通红,泪水不停地滚落下来。 洛锦歌低着头,走到陆老夫人身边,张了嘴。 明明心里焦急如焚,想劝一句“老太太别生气”。 可话到嘴边,却觉得太轻。 看着婆母和嫂子都快急疯了,她却连句像样的安慰都讲不出,只能站在那里。 倒是陆宴辞,虽然面上沉静,但脸色铁青得吓人。 第39章 反击 他强压着怒意,低声问洛锦歌。 “弟妹,你说的那个香药,你可知道它叫什么名字?有没有听掌柜提过?” 洛锦歌立刻抬起头,眼神清明。 “有,我记得清清楚楚,那香叫做‘醉漪澜’。我觉得这名字特别好听,带着一股迷离的诗意,当时就觉得奇怪,为什么会有香取这样的名字,所以一直记在心里,没忘。” “多谢你及时提醒。” 陆宴辞郑重地点头。 他转过身,小心翼翼地将妻子卫氏轻轻扶到椅子上坐下。 “我马上派人去洛平巷那家香料铺查个明白,把店里的进出账目、香料配方,全都翻出来。若真是他们卖出了这‘醉漪澜’,绝不能姑息。” 哥哥刚走,脚步声尚未远去,陆楚晏也缓缓开了口。 “昏迷的根由先暂且不谈,眼下最要紧的是,这次确实有人想给廷儿下毒。而刚才锦歌所说,香料与廷儿病症完全吻合,这就是证据摆在眼前。嫂子,你再仔细想想,除了袁家小姐,还有谁进过廷儿的屋子?” 卫氏稍稍平静了一点,抬起泪眼,摇了摇头。 “没有外人……那天上午,只有自家人在院子里走动。袁柳儿是客人,其他人都是府里的亲眷和丫鬟,不可能有外人混进来。不会有别人了。” 她顿了顿,咬着嘴唇,声音突然颤抖起来。 “我那可怜的孩子啊,平日里我连让丫鬟使唤他拿个手帕都怕出错,恨不得每一件事都亲手去做,可就在我走开一会儿的工夫,他竟然遭了这种毒手!” 刚压下去的情绪如同火山喷发般再次涌上来。 卫氏双手紧紧抓着裙角,一边痛哭,一边喊着儿子的小名。 “廷儿!我的廷儿啊!” 陆老夫人见状,连忙伸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别慌!天塌下来有我顶着!既然现在知道是谁干的,咱们就不能轻易饶了她!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给我孙子一个说法!我要她跪着认错,我要她为此付出代价!” 说着,她猛地扭头,对身边的丫鬟厉声道:“去!立刻叫陆楚晏备轿,我要亲自去衙门告状!请知府大人主持公道!” 可平时一向听母亲话的陆楚晏,这一次却拦住了她,伸手按住她的手臂。 “娘,您先冷静一下。抓贼要抓现行啊。我们现在只有推测,没有确凿证据。袁柳儿是袁丞相的嫡女,背后有朝中权势撑腰,若我们贸然闹上公堂,她一口咬定不知情,反咬我们污蔑,岂不是白白送上门把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屋内众人,语气愈发沉稳。 “我怀疑她是记恨前几天婚宴上丢了脸面,心中积怨,故意借机报复。她若真做了这事,必定心虚。咱们现在不该打草惊蛇,而应暗中设局,让她自己露出破绽才行。否则,不仅讨不到公道,还可能惹祸上身。” 这话说得条理分明,入情入理,陆老夫人听得眉头紧锁,手指捏着帕子反复揉搓。 沉默片刻后,终于缓缓松了口气,点了点头。 “你说得也有道理……那,那你打算怎么做?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廷儿受苦,什么都不做吧?” 陆楚晏立刻吩咐下去。 “对外放风,就说我们家六少爷又昏过去了,赶紧把城里有名的大夫全都请来瞧病。动作要快,态度要急,让所有人都觉得情况十分危急。大夫来了之后,不必真的诊治,只需装模作样地把脉开方即可,药也可以先不煎。关键是把这出戏演得逼真。” “府里的下人先别惊动。之前听说沅沅差点被兵部侍郎家的儿子算计,就是靠咱们府里的丫鬟传话通风。既然有过先例,相府的人照样能照着来。他们耳目众多,若是我们稍有风吹草动,对方立马就会察觉,打草惊蛇只会前功尽弃。” “所以,必须谨慎再谨慎。麻烦嫂子回去一趟,让廷儿配合演一场。” 交代完这些,陆楚晏才转头看向洛锦歌。 “夫人,我陆楚晏到底修了几辈子的福,才能娶到你这么好的妻子?还有沅沅,她是我们陆家的救命恩人,这份情,我们一辈子都不会忘。接下来,请你多照应母亲和嫂子,我去安排后头的事,只要她按捺不住,露出马脚,我们就有了反击的机会。” 洛锦歌连忙摆手。 “这些都是我该做的,夫君何必说这样的话?我是陆家人,自然要为陆家分忧。况且,如今形势紧张,不能乱了阵脚。我会守好内宅。” 陆楚晏心里沉重,但还是勉强笑了笑,想让她安心。 随后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卫氏情绪崩溃,哭个不停,连陆老夫人都劝不住。 她一边抽泣,一边喃喃自语。 “我儿何其无辜,为何要遭受这般折磨?若是廷儿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最后只好把让陆楚廷配合演戏的任务交给了洛锦歌。 陆楚廷一点不推脱,马上躺下,闭眼装睡。 他虽然闭着眼,耳朵却竖得高高的,认真听着外面的一切动静。 沅沅也懂事地缩进娘亲怀里,一声不吭。 她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望着娘亲的脸庞,似乎在努力理解发生了什么。 洛锦歌心还在怦怦跳,只能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头发,一句话也说不出。 她既担忧丈夫的安危,又害怕计划出现纰漏。 可她知道,此刻她不能露怯,不能慌张。 夜风穿过回廊,吹动檐角铜铃。 院中灯火昏黄,树影摇曳。 仆人们走路都放轻了脚步,说话也不敢大声,唯恐触了霉头。 一种压抑的紧张气氛弥漫在空气之中。 到了夜里,陆楚晏在西角门抓住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粗布衣裳,戴着兜帽,身形瘦小,正欲悄悄翻墙而出。 陆楚晏早已埋伏多时,一见有人行动诡秘,立刻现身将其截住。 是袁柳儿身边最亲近的丫鬟钰棋。 她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惨白,身子不受控制地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果然如他所料,钰棋偷偷出来,是要见将军府的一个小厮。 那人平日里负责打扫陆楚廷住处附近的院子,时常进出后院,对少爷的起居规律了如指掌。 陆楚晏早已暗中调查此人多日,发现他与外人私下往来频繁,行迹可疑,便故意留下线索引蛇出洞。 第40章 一桩疑案 陆楚晏逮人的时候,钰棋正悄悄打听陆楚廷的病情。 两名亲卫牢牢钳制住她的双臂。 她挣扎不得,眼泪夺眶而出,却不敢大声哭喊。 前厅灯火通明,案上烛火跳跃。 火焰冲天,今晚注定没人能睡着…… 天还没亮,晨雾还弥漫在京城的大街小巷。 陆宴辞便已披着外袍,神情肃穆地站在皇宫厚重的朱漆大门前,手里紧紧押着被五花大绑的钰棋。 陆宴辞没有丝毫犹豫,抬起铁铸的鼓槌,狠狠敲响了悬挂在宫门前那面巨大的告急鼓。 “咚咚咚”三声沉重的鼓响划破清晨的寂静。 守门的禁军立刻警觉起来,纷纷持枪围拢过来。 但看清来人是陆宴辞后,也不敢阻拦,只迅速派人入宫通传。 地方衙门早就闻风而动。 可一听案情涉及宰相之女,哪个敢接? 谁不知道袁康权倾朝野,一句话就能让一个小官丢掉前程? 于是层层推诿,最后只得由陆宴辞亲自出马,把案子闹到了皇帝面前。 皇上正在御书房批阅奏折。 听到宫外鼓声骤起,眉头一皱,立即下令召见陆宴辞,并顺带传唤宰相袁康及其女儿进宫问话。 不多时,三人齐聚金銮殿。 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众人脸色阴晴不定。 刚一碰头,陆宴辞便按捺不住怒火。 “你女儿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无缘无故跑去我儿子房间到底想干什么?若是真心探病,为何不光明正大地走正门?偏偏挑在我娘午睡的时候溜进去?她前脚刚离开,我儿子屋里的茶壶里就多出这些东西来,不是她下的手,还能是谁干的?” 他越说越激动,手指直指袁康的女儿。 而袁康却缓缓站了出来,面色沉稳,语气从容。 “陆尚书,您这是亲眼看见了?若无真凭实据,仅凭一口茶中查出异物,便指名道姓污蔑堂堂宰相之女清白,这也未免太过荒唐了吧!” 他冷笑一声,袍袖微扬。 “你们将军府自家下人手脚干不干净都不知道,平日有没有人私下通风报信,你们就不想想?凭什么张口就咬定是我女儿?她不过是听说令公子重病在床,心怀恻隐,才特地前往探视,怎么反倒成了罪过?照这么讲,全天下凡是关心别人之人,岂不是人人有罪?” “陛下前几天还亲自问起你儿子身体怎么样呢,你咋不说连陛下也儿子下毒了?” 陆宴辞脸色铁青,眼中满是怒火。 他猛地转身,一脚狠狠踹向身旁战战兢兢的钰棋。 “如果不是他们动的手脚,干嘛半夜三更派个丫鬟偷偷摸摸来我家打探消息?这不明摆着心虚吗?难不成你还敢说,你女儿这是挂念我儿子病情,特意深夜‘关怀’来了?” “怎么不行?” 袁康顿时涨红了脸,脖子上的青筋都突了起来。 他双眼圆睁,死死盯着陆宴辞。 “我女儿为了这事愁得都睡不着觉了!你不感激就算了,起码得说句她心地善良吧!结果倒好,你一句话就把脏水全泼她身上!你这是恩将仇报!她一个姑娘家,冒这么大风险去你家,还不是怕你儿子有个三长两短?” 两个人越说越激动,完全忘了君臣礼节。 他们的声音在殿内不断回荡,一句压过一句,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袁康气得手指直抖,陆宴辞则双目赤红。 皇上坐在龙椅之上,听着底下两人的咆哮争吵,只觉得胸口发闷。 堂堂朝堂,竟成了市井骂街的戏台。 文武百官低头屏息,无人敢出声劝阻。 他心中又怒又烦。 怒的是这两个重臣毫无体统,烦的是此事棘手至极,进退两难。 丫鬟钰棋被抓了个正着。 但她一口咬定是奉命行事,却始终不肯说出主子是谁。 她只是一个下人,能有多大胆子独自下手? 背后的指使者,究竟是袁康之女? 还是另有其人? 这案子哪个衙门都难断,偏生又闹到了自己跟前。 刑部不敢接,大理寺推诿拖延,都察院更是闭门装聋。 一桩疑案,牵扯两大家族,背后牵连朝局动荡。 若处理不当,轻则罢官夺爵,重则血溅朝堂。 皇上揉了揉太阳穴。 他缓缓闭上眼睛,疲惫地靠向椅背。 这时,太监彭明海匆匆从外面进来。 他低着头,压低嗓音,几乎是贴着皇上耳畔的位置才敢开口。 “陛下,定南大将军陆楚晏带着他闺女在外头求见,说有要紧案情禀报。” 皇上一听这话,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脑袋更疼了。 陆楚晏这时候跑来见朕,八成就为一件事。 那日他家办喜事,袁柳儿突然冲进府中,在宾客面前胡言乱语,搅得满堂哗然。 最后是老夫人亲自下令,让仆妇将她强行架了出去,场面一度十分难看。 这事儿啊,京城里早就传遍了,宫里也有耳目回报过。 可即便再烦,他也只能忍着。 而陆楚晏身为定南大将军,手握重兵镇守西北,既是军方首脑之一,又是此案关键线索的提供者。 若是冷脸拒绝接见,只怕寒了忠臣之心。 可若是放任不管,万一真有隐情未明,后果更不堪设想。 思来想去,皇上终究叹了口气,闭眼挥了挥手,无奈道:“宣吧。” 彭明海手腕一抖,拂尘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宣定南大将军陆楚晏,带女儿觐见!” 殿外很快传来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陆楚晏牵着一名身量尚小的女孩缓缓走进大殿。 他身边的小女孩穿着桃红色的小袄裙,头上梳着两个圆髻,挂着金丝缠穗的珍珠坠子,走路时蹦蹦跳跳,眼神灵动四顾,毫不怯场。 皇上心里有数,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示意他说。 他只能耐着性子,听着陆楚晏一五一十地叙述那日婚宴的情形。 可这些经过,皇上早已从多方渠道得知,几乎一字不差。 听着听着,他的注意力便渐渐偏移,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了陆楚晏身边的小丫头身上。 这就是最近京城传得神乎其神的“福星”? 皇上眯起眼,想多看两眼。 小脸蛋圆润白嫩,眉眼精致小巧,一双眼睛又黑又亮。 嗯,确实比他自己那几个终日扭捏作态、哭哭啼啼的闺女顺眼多了。 第41章 进宫见皇上 皇上脑子里念头乱转,正想着是不是该赏些珠宝绸缎,以示皇恩浩荡。 忽然心头一震,猛地反应过来。 “等等。” 他盯着陆楚晏,声音不高。 “陆大将军,你说的这事朕已经清楚了。可你带闺女来干什么?此乃朝堂重地,岂容孩童随意出入?便是宗室子弟,也未曾如此僭越。” 陆楚晏哪会说实话啊。 老夫人昨日夜里把他叫去,一边捻佛珠,一边说:“你不懂,那孩子天生灵慧,陛下对她印象越好,咱们这一仗就越稳。” 逼得他不得不连夜教小姑娘背了几段话,又叮嘱她见了皇上要规规矩矩行礼,不能乱跑乱跳。 可这些,自然不能如实上奏。 他脸色不变,神色坦然,张口就来。 “回陛下,这孩子是关键证人。当天就是她闻出茶壶里有古怪,鼻子一动就说‘这茶香里掺了苦味’,这才引起警觉,命人送御膳房验毒。结果您猜怎么着?茶中果然混有西域迷魂散,咱们一家,实乃因她一语提醒,才躲过一劫。”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 “臣想着,陛下或许要问细节……故而斗胆把她带来了,请陛下恕罪。” 袁丞相原本在一旁冷笑旁听,听到此处再也按捺不住,怒声喝道。 “我袁家门风清正,世代忠良,岂容你一介武夫血口喷人!你说有人下毒,证据何在?莫非仅凭一个小丫头一句话,就要给朝廷重臣扣上谋逆之罪?” 陆楚晏面不改色,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反而是侧身将小女孩护至身后,挡开了袁丞相咄咄逼人的视线。 “这毒不仅意图扰乱将军府视听,更欲借婚宴混乱之机,制造陆袁两家彻底决裂的假象,背后用心,恐怕不止一桩婚事那么简单。” 他抬眼直视袁丞相,唇角微扬,似笑非笑。 “相爷要是心里没鬼,急什么?慌什么?干吗跳脚?若真是清白,不如让大理寺提调当日茶具、婢女一一核查,也好还您一个清白名声。难道……您怕查?” 大殿内霎时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连彭明海都吓得缩了缩脖子,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袁丞相脸上。 皇上的眼神慢慢落在陆楚晏脸上。 可正是这份平静,让皇上心头一紧—。 他知道,这个男人从来不说废话,更不会贸然出手。 今日既然敢把女儿带上朝堂,就一定做好了万全准备。 而这背后恐怕牵出的,不只是婚宴闹剧。 这家伙脑子居然变得灵光了许多。 从前他虽也有几分机敏,但毕竟出身行伍,说话做事总带着一股子直来直去的莽劲儿。 可如今不同了,眼神沉稳,语气平和,言辞清晰条理分明。 再看袁康,气得脸红脖子粗,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谁心虚,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得清清楚楚。 皇上突然觉得这事儿变得有意思起来了。 他抬手,冲着底下招了招。 “小姑娘,过来,朕问问你。” 话音落下,整个大殿顿时安静了几分。 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那个被点名的孩子。 陆楚晏本能地捏紧了沅沅的小手。 那是皇上啊,至高无上的天子。 一个不慎,哪怕一句话说错,都可能招来灭顶之灾。 更何况,沅沅毕竟年岁小,心思单纯,不懂权谋机变。 万一说话没轻重,惹恼了天子,后果不堪设想。 他还来不及细想,耳边已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沅沅已经抽出手,迈开小腿,噔噔噔地跑到了龙椅前。 小小的身子,规规矩矩地弯腰行礼,动作一丝不苟,认真得像是背过千百遍。 她低着头,双手交叠置于身前。 “沅沅给皇上磕头,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上一下子乐了。 真有意思。 他心里这样想着,面上笑意更深,顺手就在沅沅头上揉了一把。 揉完之后,还满意地点了点头,才慢悠悠地开口。 “听说你是福星下凡?朕还真能活到一万岁?” “啊?” 沅沅愣住了。 眨了眨乌黑的大眼睛,小脸满是困惑。 她见过不少活得久的。 天上的神仙,动不动几千岁的都算年轻辈。 可皇上是个凡人呀。 凡人寿命有限,生老病死皆有定数,怎么会真的“万岁”呢? 凡人也能万岁吗? 这个念头在她脑海里转了几圈,她特别想问出来。 但她马上想起了祖母的叮嘱。 皇上是天子,是人间至尊,面对天子必须规规矩矩的,不能乱说话,想到啥就说啥可不行。 她想了想,抿了抿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严肃一些。 “你想长生不老啊?那要去找太上老君,求一颗仙丹才行。蟠桃会上的金丹最灵验了,吃了能延寿千年呢!” 说完又连忙摆手,小眉头皱成一团,一脸嫌弃的模样。 “不过啊,长生不老一点都不好,太没意思了,看着花开花谢、人来人往,全都一样,多无聊啊。” 皇上一听,愣了一下。 本以为会听到一番吉祥如意的奉承话。 没想到竟得到了这样一个古怪又直接的答案。 下面的陆宴辞和陆楚晏听到这话,吓得直接跪倒在地,连膝盖都没打弯,就“扑通”一声重重地跪了下去。 袁康倒是乐了。 可谁也没想到,皇上不但没发火,反而仰头大笑起来:“好!好!好!” 连原本等着看热闹的袁康,心里也猛地咯噔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后背悄然沁出一层冷汗。 这是什么情况? 皇上怎么不怒反喜? 接着,皇上还笑眯眯地补了一句:“你这小姑娘,真是有趣。” 袁康一怔,瞳孔微缩。 陆宴辞和陆楚晏赶紧松了口气。 只有沅沅,眨巴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 她伸手指向下面的袁柳儿。 “她才有趣呢!” 皇上顺着她的小手指看过去,只见袁柳儿脸色煞白。 是不是心虚,一眼就能看出来。 但皇上装作不知道,故意逗小孩,语气亲昵。 “哦?她怎么个有趣法?” 沅沅歪了歪头,神情认真。 “她做了坏事,还不记得擦屁股!”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皆是一愣。 随即不少人强忍笑意,低头垂目,生怕露出半分失态。 沅沅却不以为意,继续道:“哪有很多人买毒药啊?查一查谁买过不就知道了?卖药的人肯定记得她。” 第42章 越看越喜欢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像我,我记得经常来和我娘买饼的那些人!谁爱吃咸的,谁爱吃甜的,谁总赖账,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皇上搞不懂她脑子里怎么把烧饼和毒药扯到一块去了,听得既惊讶又好笑。 于是笑着挥了挥手,立刻有身边的太监躬身领命,匆匆退出大殿,去追查毒药的来源。 之前还据理力争的袁康,脸色一下子变了。 “陛下,一个小孩说的话,您怎能当真呢?” 他试图稳住局面,语气温和中带着劝谏。 “童言无忌,她懂什么证据、什么律法?若因一句戏言便兴师动众,恐惹朝臣非议……” 皇上慢悠悠地扫了他一眼。 “正因为她才三岁,所以才可信。” “你们年纪一大把,读的书多,见的世面广,可真话却越来越少。” 他缓缓环视群臣,语气淡漠。 “十句里有九句都在糊弄朕,说的话花里胡哨,冠冕堂皇,可听在耳朵里,还不如这孩子的话顺耳。” 这话一出,满殿寂然,无人敢接话。 袁康顿时哑口无言,喉头滚动,想反驳却一个字也不敢再蹦出来。 陆宴辞双眼放光,心跳加速,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他死死低着头,嘴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 乖乖! 沅沅啊沅沅,你简直就是咱们陆家的福星! 这一句话,不仅救了我和兄长,恐怕还要掀翻半个朝堂! 这么聪明伶俐的女儿,怎就不是我生的呢? 唉,真是越看越喜欢啊! 真是便宜弟弟了! 陆楚晏挨了旁边哥哥一个瞪眼,心里一头雾水。 内侍没过多久就回来传话,还带了个证人。 那是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年轻人,脸上带着几分怯意,双手紧紧攥着衣角。 是城西一家药铺的伙计,一口咬定袁柳儿昨天亲自去店里买了毒药。 他说得斩钉截铁,眼神里没有一丝闪躲。 “那位小姐穿的是月白色绣兰花的裙裳,鬓边簪了一朵嫩粉色的绢花,手里拿着一把团扇,说话声音清脆得很。” 这种东西管理严格,每笔买卖都要登记。 按照大胤律例,凡是剧毒之物,必须由掌柜亲笔记录买主姓名、籍贯、用途,并加盖官印备案。 若有遗漏,药铺会被查封,掌柜也会被杖责流放。 整个京城查了一圈,就她这一笔记录。 御史台连夜调取了七十二家药铺的账册,逐一核对,结果只有一条可疑交易。 皇帝收起脸上的笑容,冷冷地看着殿下的袁家父女。 “朕明白,不抓到当场,你们不会认账的。你们会说,买毒药另有用途;又说将军府里的毒药,说不定早就被人藏好了。这些话,朕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懒得再听。” “就这样吧。袁柳儿,罚你三个月不准出相府大门,每日抄写《心经》一千遍,好好反省。丞相袁康,教女儿没管好,半年俸禄全扣。” 圣旨已下,不容更改。 “陆楚廷那边,赏人参一支,雪莲一朵,让他安心养身子。再派院首亲自去瞧病。” “还有你……” 皇帝目光落在眼前的小娃娃身上,语气突然柔和了几分。 沅沅眼睛立马亮了起来。 这流程她熟! 这是要发奖了! 皇帝看着她那双水灵灵的眼睛,竟看懂了她心里在打什么主意。 “小福星年纪还小,朕没什么特别适合赏你的。御膳房新做的点心,你喜欢吗?要是爱吃,多拿些回去。” 这话一出口,旁边的彭明海连忙示意小太监捧上一个描金红漆托盘。 上面盖着明黄丝帕,隐约透出甜香。 沅沅一听,蹭地窜过去,一把抱住皇帝大腿。 她仰起小脸,声音甜得能拧出蜜来:“皇上陛下,您是天上地下第一大好人!您一定能活一万年,再加一万个一万年!” 动作太猛,吓得彭明海差点喊出“护驾”。 皇帝自己反倒笑弯了腰,蹲下身来拍了拍她的头,乐了好一阵。 他一边笑一边摇头:“你这张小嘴啊,将来不知道要哄多少人开心。来人,把那盒‘百花酿’也给她带上。” 拿着赏赐的点心盘子,沅沅心满意足。 她小心翼翼地用小手扶着盘沿,生怕洒了一粒碎屑,一双眼睛不停地往盒子里瞟。 出宫路上,沅沅一路上咯咯直笑,路过的小宫女都忍不住回头望一眼,嘴里念叨着:“那就是传说中的福星小丫头吧?” 当天,“福星”两个字就传遍了大街小巷。 相府里,袁康气得砸碎了好几个祖传花瓶。 瓷片四溅,汤汁淋了一地,丫鬟仆从跪了一地不敢抬头。 他胸口剧烈起伏,额角青筋暴跳。 “一个贱婢生的女儿,竟敢诬陷我亲生闺女!还有那皇帝,偏袒外臣,欺我袁家无人吗!” 袁柳儿哭着跑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她抬起通红的眼眶,哽咽着喊道:“爹!那丫头可是皇上亲口封的‘福星’,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赐下的金匾还挂在门口呢!现在全京城都在传,说我袁家大小姐嫉妒心重、恶毒狠心!” 她的声音越说越颤,带着几分绝望。 “我还没定亲呢,爹……您让我以后怎么出门?别人看我的眼神都像是看瘟神一样躲着走啊!我还怎么嫁人?还怎么见人啊!” 袁康站在厅中,脸色铁青。 屋内死一般寂静,连窗外风吹竹叶的声音都显得刺耳。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那就让京城,再也见不着这个‘福星’。” 而完全不知道危险已经悄然逼近的沅沅,正躺在花园凉亭的软垫上,翘着小脚丫晃来晃去,嘴里还塞着一块刚出炉的桂花糕。 “唔,皇上赏的点心就是香!比平时厨房做的甜多了,还带着一股淡淡的龙涎香味呢!” 她边吃边笑,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这些可都是我的宝贝,得省着点吃。” 她喜欢得天天抱着这盒点心,走路都要搂在怀里。 每次踏入学堂大门前,她都会偷偷摸摸地从袖子里掏出两块,揣进荷包里。 这次她可不怕姚夫子啰嗦了。 那位平日里一脸严肃、手执戒尺的老学究最讨厌学生上课分心。 可沅沅早就想好了对策。 第43章 有危险 若是姚夫子真的发现了,她就立刻昂起头,挺起小胸脯,大声说道:“这是皇上亲手赏给我的‘福星点心’!御赐之物,尊贵无比!皇上都没说不能在学堂吃,您凭什么拦我?” 果然,当天下午第一堂课上,她刚偷偷咬了一口芝麻酥,就被姚夫子一眼逮个正着。 老头气得胡子直抖,脸涨成了猪肝色,指着她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你!成何体统!学堂乃读书明礼之地,岂容你如此放肆!” 他猛地一甩宽大的衣袖,转身便走,连课都不上了,只留下一句怒吼回荡在整个院中。 “明日再来补课三个时辰!不准迟到!” 沅沅眨了眨眼,一点也不慌张,反而开心地拍手:“耶!提前放学啦!” 她一溜烟跑出学堂大门。 陆楚耀就静静地等在门外槐树下,一袭青衫衬得他身形修长。 听见动静,他抬眸望来,嘴角浮起一抹温和笑意。 见妹妹奔过来,他自然而然地蹲下身,将她轻轻抱起。 最近这些日子,陆楚耀总爱把她抱起来。 无论是在府里走动,还是外出游园、赶集,只要她在身边,他就忍不住想要靠近她。 两人边走边看,街市热闹非凡,叫卖声此起彼伏。 琳琅满目的摊位看得沅沅眼花缭乱。 陆楚耀一路上不停地给她买这买那,手里很快便堆满了各色小玩意儿和吃食。 就算这样,他也还是不肯把沅沅放下来,依旧牢牢地将她抱在怀里。 走了一段路后,他忽然低头,故意凑近她耳边,笑着逗她:“哎呀,咱们沅沅今天是不是喷了香粉?怎么这么香啊?四哥闻着都想咬一口了,给四哥也尝一口呗?” 沅沅立马鼓起腮帮子,一手护住嘴里的点心,另一只手却毫不犹豫地翻找荷包,拿出一块新拆的枣泥酥,高高举到陆楚耀嘴边,认真地说:“四哥要吃吗?给你!我不小气的!” “你喜欢吃什么我都愿意分你一半!” 陆楚耀看着她天真无邪的模样,心中柔软得几乎化开。 他脑袋一偏,故意躲开那块点心,却不忍让她失望,于是笑着地捏了捏她的小鼻子,宠溺道:“哎哟,我们沅沅真大方,真懂事,最听四哥话了。” “你自个儿吃,四哥不吃你的。留着给明天当早饭也行。” 谁知沅沅一听这话,顿时瘪了嘴,一双大眼睛瞪得溜圆。 “四哥,你又骗我!” 她扭过头不去看他,嘴里嘟囔着。 “每次都这样说,结果从来不吃……那你刚刚干嘛问我要嘛!” 陆楚耀刚笑出声,还未来得及回应,突然后脑勺一阵剧痛猛地炸开。 那一瞬间,天地仿佛骤然旋转。 眼前景物剧烈晃动,街道两旁的招牌变得模糊扭曲。 他脚步一滞,整个人晃了晃,强行稳住身形。 刹那间,一种强烈的危机感涌上心头。 他意识到不对劲,这不是普通的头晕! 没有丝毫犹豫,陆楚耀立刻扔掉手里所有的物品,纸包噼里啪啦掉落一地,。 因为他知道沅沅爱逛街,平日上学放学都不愿带随从跟着。 因此今日他们仍是孤身二人出行。 别说护院家丁,就连一个小厮也没跟来。 此刻街头人潮汹涌,却无一人能依靠。 他不知道是谁躲在暗处偷袭自己,也不知对方目的为何。 但仅凭多年习武养成的直觉,他已明白危险来了。 而且来得极快极狠,稍有迟疑便是万劫不复。 “快……走……” 他咬紧牙关,试图牵起沅沅的手往后退,可双腿已经开始发软。 就在这个时候,沅沅也察觉出四哥的异常。 她原本还在低头捡掉落的点心,忽然抬头一看,却发现陆楚耀脸色苍白如纸。 她愣了一下,随即惊慌地伸手拉住他的袖子,仰头唤道:“四哥?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你别吓我啊……四哥?” 她扭了扭身子,动作轻缓地调整了一下姿势,正好面朝后方,整个上半身都趴在陆楚耀宽厚而温暖的肩头。 一眼就看到身后站着个男人。 那人身形粗壮,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衣角还有几处补丁,显得十分破旧。 他的脸上横肉堆叠,眉骨高耸,嘴角向下撇着,透出一股子蛮横之气。 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们二人。 那人手里紧紧抓着一个灰褐色的麻袋,麻袋鼓鼓囊囊的。 他五指紧扣,掌心用力压住麻袋口,隐约能看见里面裹着一把刀。 沅沅心头猛然一紧。 完了! 可四哥脖子上已经流血了,鲜血顺着白皙的颈项缓缓滑落。 那一道伤口虽不深,但位置极险,再偏半寸就可能伤及动脉。 “老天爷啊老天爷,您要是听得见,请您赶紧派一个人来救救我们吧!求求您了,救救四哥!救救我!我真的好怕……” 念头刚落,街口转角处,脚步声杂乱响起。 阳光洒下的巷口拐弯处,正好出现两名身穿青色捕快服的身影。 两人腰佩铜铃与长棍,一边巡查街道,一边低声交谈。 这时陆楚耀再也撑不住了,身体本就强撑着护在妹妹身前,失血加上剧烈的精神紧绷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视线模糊成一片。 只觉脑中嗡的一响,双膝一软。 整个人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重重砸在冰冷的石板路上。 沅沅也被他压着摔了下来,小小的身体跌坐在地上,膝盖磕得生疼。 但她顾不上痛,第一时间挣扎着爬向陆楚耀。 “四哥!四哥你别睡!醒醒啊!” 那两个捕快听见动静不对,立刻警觉起来,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少年倒地不起,旁边小女孩哭喊不止,还有一个男子神色慌张欲逃。 他们对视一眼,当即拔腿冲了过来。 男人转身就往小巷深处狂奔。 可哪跑得过经验老到、常年追捕亡命之徒的捕快? 两人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一人包抄前方堵截,另一人迅速从侧翼逼近。 跑到一个狭窄的拐角时,因转角太急又看不清方向,竟“咚”地一声狠狠撞上墙角。 额头正中石棱,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整个人顿时眼冒金星,哀嚎未出,便双眼翻白,当场晕死过去,麻袋脱手落地,里面的刀也滚了出来。 此刻的沅沅完全顾不上那个坏蛋撞得多惨。 她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 第44章 天塌下来也不用怕 四哥倒下了,还受了那么重的伤。 小嘴一瘪,眼眶立刻红了,下一秒眼泪就哗啦啦地掉了下来。 街上有人恰好经过,认得陆楚耀是将军府的小少爷,平日出入皆有护卫跟随,今日却独自带妹上街遭此劫难,连忙脸色大变,飞奔着回将军府报信。 没多久,陆楚晏就带着一队精干家丁和随行大夫匆匆赶到现场。 他面色铁青,扫过倒地的歹徒与哭泣的小侄女,迅速下令将陆楚耀小心抬起,用担架送回府中紧急救治。 还好陆楚耀只是后脑被路边一块突起的石头磕了一下。 虽然当时血流不止,看起来十分吓人。 但实际上并未造成严重颅内损伤。 回到府里时,伤口的血已自然止住,只是边缘仍有肿胀。 府里的老大夫经验丰富,立即为他清理伤口、敷药包扎,并用银针轻轻刺激几处穴位以缓解晕眩与疼痛。 片刻之后,陆楚耀的脸色渐渐恢复了些许血色,眼皮颤动了几下,慢慢睁开了眼睛。 眼皮还没全掀开,只露出一条细缝,嘴里就急着喊了出来。 “妹妹!妹妹在哪里?沅沅!回答哥哥!” “哥哥!” 沅沅一直守在床边,双手紧紧抓着他冰凉的手指。 听到熟悉的声音,眼泪还未干,立马凑上前去。 一张圆嘟嘟的小脸蛋瞬间贴到了眼前,泪水还挂在睫毛上。 陆楚耀眯着眼睛,努力聚焦,打量了她一圈。 确认她毫发无损,心里那块沉重的石头这才终于落了地。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沅沅一下子扑进他怀里,双手死死抱住他的脖子。 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滴在他的肩头,湿了一片。 “哥哥吓到沅沅了……痛不痛啊?要不要沅沅给你吹吹?吹吹就不疼了!” 说着,小嘴一噘,凑近他包扎好的脑袋,对着纱布外轻轻哈气,一下又一下。 “呼呼,不疼啦,沅沅帮你赶走疼疼了!” “不痛。” 陆楚耀轻轻笑了笑,唇角微微扬起。 “只要想到我能护住你,哪怕受点伤,也一点都不痛了。” 旁边的陆楚晏听了这番话,眉头却骤然皱了起来。 他沉声道:“你这孩子又瞎说什么?什么‘我这样的人’?性格安静点怎么了?这不是毛病,也不是缺陷。别老觉得自己不如别人,觉得自己没用。你有你的长处,懂吗?以后不准再这么讲这种话,听到没有?” 他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了些,接着说道:“而且我看自从沅沅来了家里,你话也多了,精神好了不少。你们俩年纪相仿,又合得来,以后多跟她在一起,性子自然就开朗起来了,何必整日闷着呢?” 陆楚耀听了四叔的训诫,脸上泛起一丝羞涩的红晕。 他低下头,抿了抿干涩的嘴唇。 “四叔教训得对,我都记下了,不会再胡思乱想了。” “记得就好。” 陆楚晏点了点头,神色终于缓和下来。 他抬手拍了拍侄儿的肩膀,语气中多了几分欣慰。 “今天四叔得好好谢谢你。要不是你反应快,第一时间挡在前面,我恐怕真要丢了这个闺女。若不是你替她挡了那一击,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他顿了顿,神情重新变得凝重。 “不过你们俩天天单独上学,实在不安全。这次的事,我们也搞不清楚究竟是谁在背后指使。我已经给你们配了几个身手不错的护卫,都是信得过的人。以后出门,必须带着他们,一步都不能落下。” 陆楚耀没有反驳,也没有推辞,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好,我听四叔的安排。” 这次的事,确实让他心里警钟大作,久久无法平静。 那天的情景反复在脑海中浮现。 想对妹妹动手的,太多了。 陆楚耀清楚地知道,自己这一次能及时挡下攻击,靠的是本能和运气。 可下次呢? 与其寄希望于偶然的幸运,不如让自己变得更强。 这才是最稳妥的办法。 所以,还是听四叔的,带几个护卫随行,确实更安全。 “四叔,我能请您教我点功夫吗?” 陆楚晏一愣,没太明白地转过头来看着他。 “怎么突然想学这个?你以前不是最讨厌练武打斗的吗?每次我提议让你去习武场看看,你都说身体弱,经不起折腾,宁愿读书写字。现在怎么变了主意?” 陆楚耀低着头,手指紧紧绞在一起。 他扭捏了半天,才小声嘟囔道:“我想……能更强一点,这样就能更好地保护妹妹了。总不能让她有个连风都扛不住的哥哥吧?我不想再看着她被人欺负,却只能站在旁边无能为力……那种感觉,太难受了。” “真让人羡慕啊。” 闻讯赶来的陆楚廷正倚在门框边,。 “我要是闺女身,四哥也会这么护着我吗?会不会也为了我挨打受伤,还笑着说不痛?” 躺在床上的陆楚耀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他支支吾吾地想辩解。 可一句话也说不出口,急得额角都冒出了细汗。 最后干脆闭上眼,把头往妹妹怀里一埋。 陆楚廷见他这副窘迫的模样,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他知道陆楚耀性子腼腆,说这些话本就不易,再逼问反倒伤了情面。 于是他收起玩笑的神情,转头看向陆楚晏。 “可惜我身子差,药石不断,经不起剧烈练习。不然,我也想跟四叔学功夫,哪怕只能勉强自保也好。至少……不想总是拖累别人。” 陆楚晏瞧着这个体弱的侄子,心里实在心疼得厉害。 身为武将多年征战沙场,见惯生死。 可面对亲人这般虚弱模样,却依旧忍不住心头酸楚。 他缓缓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侄子瘦削的肩膀。 “你安心养病才是正事,别的不用操心。” “有叔叔、哥哥们在,天塌下来也不用怕。”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至于耀儿,你有这份心,等伤好了,我亲自教你练武。” 沅沅歪着小脑袋,乌黑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眨了眨眼。 陆楚晏被她那可爱样逗乐了。 他咧嘴一笑,伸手把将她从地上捞了起来。 “闺女,要不要跟着爹一起练啊?” 武将出身的人力气大得惊人。 陆楚晏常年习武、披甲上阵,双臂力可扛鼎。 此刻单手拎起一个三岁孩童,对他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 第45章 有习武的天分 可这举动却把两个躺在床上的侄子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齐齐瞪大眼睛,几乎要从床上弹起来。 然而,沅沅却不害怕,反倒咯咯直笑。 她的小手在空中挥舞,脚丫子欢快地蹬着。 陆楚晏常年在战场上拼杀,刀光剑影中淬炼出一身凛冽煞气。 寻常百姓见他一面便胆战心惊,连大气都不敢出,唯恐惹来灾祸。 边疆百姓甚至流传着一句俚语:“定南大将军来了,小孩夜里都不敢哭。” 如今突然遇到个不怕他的小丫头,不但不躲,还笑得如此灿烂,他反倒觉得稀奇极了。 于是他索性两手托住沅沅的腋下,脚下微微用力,手臂一扬,轻轻往上一抛。 “妹妹!” 陆楚耀吓得猛地要坐起身。 半空中,沅沅的笑声清脆。 她张开双臂,随后稳稳落回陆楚晏宽阔结实的怀里。 陆楚晏接得精准无比,丝毫没有颠簸。 看他玩得起劲,沅沅兴奋得哇哇大叫,拍着手嚷道:“再高点!再高点!” 陆楚晏也被她的热情感染,脸上笑意更深,于是又接连抛了两次。 那一次次起落之间,引得沅沅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陆楚耀却差点魂飞魄散。 他知道四叔为人严谨,绝不会真伤妹妹,更不可能失手。 最后,陆楚晏终于收了手,把沅沅轻轻放回床边。 他蹲下身来,捏了捏她粉嫩的小鼻子,笑道:“胆子不小嘛,有习武的天分。” “四叔!” 陆楚耀急了,几乎是脱口而出。 他挣扎着要起身,却被伤口牵动,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他哪里舍得让软乎乎的妹妹去练那些辛苦功夫? 刚想开口反对,试图劝说四叔收回成命。 陆楚晏却摆了摆手,神情坚决,根本不给他机会说话。 “就当锻炼身体也好!” “这事就这样定了。” 接着他又看了眼两个侄子,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下来。 “好了,你们玩吧,我不打扰了。” 说完转身欲走,却又停下脚步,低头对沅沅叮嘱道:“我去衙门问问那个歹徒。” 他目光凌厉了一瞬,随即又恢复温和。 “闺女,两位哥哥现在都不太利索,你要好好照顾他们,知道不?” 沅沅闻言,挺起小胸脯,小脸写满认真,用力点头。 “嗯!沅沅会照顾好哥哥们的!” 陆楚晏这才真正放心,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他把两个伤重的侄子交给年仅三岁的小女儿,心中竟毫无不安。 于是他不再多言,大步转身,朝着衙门的方向坚定走去。 可等他赶到时,已为时过晚。 那歹徒刚一苏醒,就察觉到自己被牢牢捆住。 四周围满了官兵,脸色顿时大变。 他张了张嘴,一句话也没说出口,猛地一咬舌尖,鲜血瞬间从嘴角涌出。 整个人剧烈抽搐了几下,随即头一歪,气绝身亡。 陆楚晏气得一脚踢在尸体上。 “查!就算人死了也得给我查到底!我要知道这人叫什么名字,祖籍何处,家住哪条街巷,家里有几口人,爹娘还在不在,有没有兄弟姐妹,平时靠什么营生吃饭!” “要是雇凶杀人的,总有人拿过赃款,钱从哪里来、流到谁手里,一厘一毫都给我追查清楚!要是拐卖人口的团伙,就给我顺藤摸瓜,把他所有同伙全都揪出来!一个都不能放过!谁敢包庇,谁就是同罪!” 县令连忙点头答应,额角渗出冷汗,脸上勉强挤出笑意,战战兢兢地问:“将军……那,要是这人就是个疯的,神志不清,胡乱伤人呢?说不定他压根没有主使,只是发了癫才冲进府里行凶?” 陆楚晏斜眼瞪了他一下。 “疯子?一个疯子被抓进大牢之后,还会冷静地选择自尽?他那是清楚得很,干的是杀头抄家的大罪,怕受刑不过,熬不住招供,牵连背后的人,所以才急着死!你若真觉得他是疯的,那你这官也当得跟疯了一样!” “我要是查不出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找不到幕后之人,你这个县令也就别干了。提头来见,还是卷铺盖滚蛋,你自己选。” 沅沅在家里安安心心过了几天清闲日子。 清晨醒来有婢女端来温热的莲子羹,午后她抱着小猫在廊下晒太阳,傍晚则缠着奶娘讲故事,日子过得无忧无虑。 那起歹徒的事一直没查出线索。 衙门翻遍了城中户籍,排查了数百人,却始终找不到这歹徒的身份背景。 陆楚晏更不敢让她出门上学。 每日派亲兵轮流守在院子外头,连只鸟飞进去都要盘查。 他亲自叮嘱所有下人,不准私自放小姐离开府门一步。 正好两个哥哥都病着,他就顺水推舟,对外宣称。 “我妹妹年岁尚小,兄长患病在床,她得留下照顾两位兄长,尽一份手足之情。等陆楚耀彻底好了,身体无碍,再一块儿去书院不迟。” 陆楚廷的风寒调养了几天也差不多痊愈了。 咳嗽止住了,脸色渐渐红润起来,每日能坐起身读书半个时辰。 有一回心血来潮,忽然想拿起笔画画,便让小厮取来素白宣纸、松烟墨和上好的狼毫笔。 他洗净双手,静坐片刻,随后缓缓落笔。 早在他那次昏睡之前,京城谁不知道将军小公子画画是一绝? 五岁执笔临摹山水,七岁画花鸟能引蜂蝶驻足,十岁时一幅《春江夜宴图》轰动全城,达官贵人家争相收藏。 读书聪明,诗词对仗信手拈来。 相貌俊秀,眉目如画,常有闺中少女偷偷窥看。 一手丹青更是没人能比。 可惜自小体弱,三天两头生病,每逢换季必咳喘不止,药罐子从没离过身。 后来他又生了一场大病,高烧不止,昏迷整整半年。 算下来,已经一年多没碰过画笔了。 府中上下都不敢提“画”字,生怕勾起旧伤,影响康复。 可这一次重新提笔,却跟从前一样流畅自然,半点不生疏。 陆楚耀站在他身后偷看,一开始还漫不经心。 后来眼睛越睁越大,满脸写满惊讶。 只见那纸上所绘之人,赫然是沅沅。 梳着双丫髻,额前坠着一枚小巧玉铃铛,身穿淡粉绣蝶纹的衣裙,正踮着脚想去够桌上的点心盘,脸上带着狡黠又天真的笑。 第46章 笔下生花 陆楚耀甚至能想象她说这话时的声音和动作。 明明沅沅在屋子里跑来跑去,一会儿追蝴蝶,一会儿逗猫,一刻不停。 可陆楚廷画画时,根本不用她坐着不动。 他只是偶尔抬眼瞧一眼她的身影,转头便继续作画。 一笔下去,全是熟悉的样子。 陆楚耀看得直咂舌,忍不住低声感叹:“这哪是画?这是把人魂儿给画出来了啊……” 沅沅就是闲不住。 她见什么都新鲜,这摸摸,那瞧瞧,东看看西逛逛。 等她蹦蹦跳跳地回到陆楚廷身边时,手中的绢布已被翻来覆去看了好几圈。 画已经完成了。 “哇!” 沅沅一见画,嘴巴张得老大。 她猛地站住脚,瞪大了眼睛,小手不自觉地捂住嘴,整个人呆立在原地。 那幅画就静静地摊在桌上,墨迹尚未完全干透。 她眨了眨眼,又往前凑近几步。 “这是……我吗?哥哥画的是我?” 她指着画中那个穿着淡粉色襦裙、眉眼弯弯的小女孩。 “真的!真的是我!” 她喃喃自语,随即猛地抬头看向陆楚廷。 “嗯。” 陆楚廷笑着放下手中那支羊毫笔,指尖还沾着一点墨痕。 他用指腹捻起纸角,将整幅画缓缓举起,让光线更好地洒在画面上。 “你喜欢吗?” “喜欢!太喜欢了!” 沅沅用力点头,嘴咧得老高,脸颊都鼓了起来。 她伸手想去碰画,又怕弄坏,只好悬在半空中缩回手指。 沅沅歪着脑袋想了想,总算蹦出一句话来。 “别人见了,准得以为我在照镜子!六哥哥,你画的跟活的一样,就是我嘛!” 她说完还不满足,踮起脚尖靠近画纸,左看看右看看,嘴里咕哝道:“连我昨天吃糖沾在唇角的小点都画出来了……六哥哥,你是偷偷盯我好久了吧?” 陆楚廷笑了笑。 他的画被夸过太多回了,从小到大,耳边不缺溢美之词。 可这次,沅沅这几句话,竟让他心里暖了一下。 那种感觉熟悉又久违。 像是捡回了小时候那种被人认可的滋味。 那时,他才六岁,生性孤僻不爱言语,唯独执迷于笔墨纸砚。 有一次他在父亲书房角落默默画了一张山水图。 远峰如黛,溪水潺潺,松树盘虬于崖壁之间,云雾缭绕其上。 一位宾客无意看见,摇头不信。 “这等功力,岂是一个稚童能为?” 家人也都疑心是临摹之作,直到他当众取纸铺开。 仅用半炷香工夫便再画一幅,大家才纷纷瞪圆了眼。 那种被人打心底佩服的感觉,好久都没再有了。 沅沅搓着手,手指绕来绕去,有点不好意思地小声问:“六哥哥,这画能给沅沅吗?我想拿给娘亲瞧瞧,行不?” “行啊。” 对妹妹,他向来有求必应。 无论是要糖葫芦,要蝴蝶结,还是想听睡前故事,只要不过分,他从不会说不。 当然啦,要是刚吃了五块点心,还想再拿一盘时除外。 想到上次她捧着空碟子可怜巴巴地说“再一块就不吃了”。 结果吃完又眼巴巴望着橱柜的样子,陆楚廷差点笑出声。 他忍着笑意,干脆把还没干透的画递过去。 手刚松,就发现这小丫头两手一抖,指尖蹭到了未干的墨线,差点把纸给揉了。 “哎呀!” 沅沅慌忙收回手,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陆楚廷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好微微一挑下巴,语气淡淡却带着宠溺。 “画还湿着呢,你拿着容易蹭花。纸上墨没定,一碰就会糊,等会儿整张都毁了。要不,哥哥陪你走一趟?” “好呀!” 沅沅立马点头。 她顾不上尴尬,欢天喜地地蹦在他身后,双手背在身后摇晃着,一路叽叽喳喳。 “娘亲一定吓一跳!她准猜不到是六哥哥画的!我还说是我偷偷画的呢,沅沅!”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书房,沿着回廊往洛锦歌住的院子去了。 春日午后,阳光斜照,树影斑驳。 沅沅的脚步轻快如蝶。 陆楚廷则走得不疾不徐,袍袖随风轻摆,神情淡然。 洛锦歌正坐在窗前绣花。 听见脚步声抬眸,见是女儿,脸上顿时浮起笑意。 待看清陆楚廷手中捧着的那幅画像。 她倏地站起身,绣绷差点从膝上滑落。 “哎哟!这是……这是沅沅?” 她接过画仔细端详,越看越激动,连声道:“像极了!真真是画得活了!连那小酒窝都画得一分不差。” 她一手搂过身边的沅沅,一手举着画左看右看,啧啧称奇。 “六郎这手艺,怕是连宫里的画师都比不上喽!谢谢你,画得这么用心。” 陆楚廷倒是没啥反应。 可谁也没注意到,他藏在袖中的手,悄悄蜷了下指尖。 反而是沅沅,明明别人被夸奖了,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 给娘看了还不够,于是她一把攥住哥哥陆楚廷的手,拖着他便往府里更深的院落走。 “哥,咱们得去祖母那儿!” 她边走边说,语气里满是急切。 “还有三叔、三婶,都得让他们瞧瞧!这是六哥哥画的我呢!” 她一边走,一边回头催促,生怕哥哥走得慢了。 就连远在军营练兵的爹陆楚晏也没能逃过她的“显摆计划”。 陆楚廷刚开始还可以陪着妹妹走几趟,脸上挂着无奈又宠溺的笑。 可才刚跑了三四处地方,就被老夫人发现了端倪。 老人家心疼孙子奔波劳累,当场板起脸来。 “不行不行,这哪能让廷儿来回跑腿?赶紧回去歇着!” 话音未落,便命下人将陆楚廷请回书房,严禁再陪妹妹折腾。 最后只能换陆楚耀顶上。 他接过画卷时手指都有些发僵,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 最要命的是,最后一站居然是军营! 那可是陆楚晏每日操练将士、肃杀威严的地方。 连平日都不许随意踏入,更别说带着一幅小姑娘的画像闯进去。 可如今箭在弦上,他无法推脱,只能低着头,硬着头皮一步一步往前挪。 好不容易等陆楚晏也抽空停下训话,接过画卷认真看了看。 随后点了点头,温和地笑道:“画得不错,神态抓得很准。” 这一句简单的夸奖,在沅沅听来却如同天籁。 她心满意足地收起画,拍了拍小手,嘴角高高扬起。 第47章 他们抢我的画! 陆楚耀见状,赶紧趁机卷起画卷,顺手一把将沅沅扛上肩头,迈开步子就往回撤。 风吹乱了他的发丝,额角沁出细汗。 可沅沅还是兴奋得不得了,一路咯咯直笑,搂着哥哥的脖子摇晃个不停。 “六哥哥真厉害!” “下次还要画我!画我在荡秋千的样子,画我吃糖葫芦的样子,统统都要画下来!” 第二天一上学,天刚蒙蒙亮,她就抱着画早早来到学堂。 一进门便直奔姚夫子而去,脚步蹦跳着。 “夫子!” 她大声嚷着,声音里透着十二分的迫不及待。 “沅沅带了个宝贝给你看!你肯定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画!” 姚夫子正伏案批改昨日的课业。 听见这熟悉的喧闹声,眉头微微一皱。 此刻一听她喊“宝贝”,只当又是些琐碎玩意儿,懒得抬头,只是慢悠悠掀了眼皮,从鼻腔里懒懒地哼了一声:“嗯。” 这小丫头能拿出啥好东西? 他心里嗤笑一声,压根不信。 可当沅沅踮起脚尖,费力地将画卷摊开在书案上,缓缓露出里面的画作时,姚夫子的眼神骤然一凝。 他原本半眯的眼睛猛地睁大,身体不由自主前倾了几分。 手中的狼毫笔“啪嗒”一声掉在纸上。 他差点凑到画上去,鼻尖几乎贴上宣纸。 那画中的小姑娘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会眨眨眼、吐个舌头。 沅沅等了半天不见回应,心里开始着急。 她嘟着嘴,不满地盯着夫子,小拳头轻轻敲了敲桌子。 “夫子!您怎么不说句话呀?这是六哥哥画的!画得可好了,就像把我真的装进画里一样活灵活现!您倒是夸夸我六哥哥!难道您看不出好来吗?” 姚夫子压根没听她啰嗦,头也没抬,眼里依旧只有那幅画。 沅沅更不乐意了,嘴巴撅得老高,简直能挂上一个小油瓶。 她正想再喊一声,发个小脾气。 就听见姚夫子忽然深深叹了口气,声音低低的。 “好啊……真是好啊……” 他缓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竟泛起一丝湿润的光。 “老夫好久没见你六哥动笔了。原以为他病了这么久,手早就生了,提笔无力,再也画不出从前的神气来。没想到啊……人虽瘦弱,功夫一点没落下。这画里的灵气,活了!是真活了!一笔一划皆有魂,一颦一笑皆含情,绝妙之作,实在是绝妙!” 沅沅一听,立马眉开眼笑。 “我就说嘛,我哥哥是最厉害的!连姚夫子都夸他,那还能有错?夫子您说是不是?” 姚夫子斜她一眼,眼角微微一抬,目光淡淡地扫过她红扑扑的脸蛋。 “你孝敬我的画,那老夫就笑纳了。” 他说完,慢悠悠地将画卷又展开几分。 沅沅愣住,圆溜溜的眼睛瞬间睁大,嘴巴微张,发出一声短促的“啊?” “什么?我没说要送给您啊!” “这是我特地带来的,我要自己留着看的!每天都能看,天天开心!” 姚夫子根本不管她急不急。 他依旧低头赏画,嘴里还低声喃喃:“妙,妙啊……此子才情不俗,将来必成大器。” 学生见夫子这副模样,一个个面面相觑,心中顿时起了好奇。 平日里姚夫子端方肃穆,极少展露笑意,更别提如此动容地夸赞谁的作品了。 如今竟为了这幅画失了常态,莫非真是绝世佳作? 于是有人率先按捺不住,探着脑袋靠近。 “夫子,这是谁画的?能让我们也看看吗?” 话音未落,周围学子便纷纷围了过来。 里三层外三层地把姚夫子团团围住。 没人理睬站在外围跺脚干瞪眼的沅沅。 她气得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大喊:“那是我的画!不许你们乱碰!还给我。” 沅沅个子矮,挤不进去。 她伸手去扯夫子的袖子,嫩白的小手刚碰到那青灰色的衣料,就被夫子不经意地甩开了。 夫子看得入神,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她气坏了,腮帮子鼓得更高。 终于放弃挣扎,愤愤地一跺脚,转身就扑向坐在不远处的两个哥哥,嘴里委屈巴巴地控诉:“哥哥!他们抢我的画!夫子也不管我!” 陆楚耀正坐在案前翻书,听见动静抬头一看,便见妹妹怒气冲冲地朝自己奔来。 “傻丫头,姚夫子最喜欢你六弟的画了,这一看上,魂都走了一半。你现在凑过去喊他,他能听见才怪。”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打趣道:“你要真想让他回头,不如学只百灵鸟,站他肩上唱支曲儿试试?” 沅沅听不懂后半句,但前半句倒是明白了,瘪着嘴更加委屈。 “可那是我的画……是我的……” 这时,陆楚廷忽然从宽大的袖子里掏出一块香喷喷的糕点。 他在她眼前晃了晃,故意拖长声音逗她。 “喏,看看这是什么?” 甜甜的香味一飘出来,沅沅鼻子立马动了起来。 她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又强行忍住,扭头装作不理人。 陆楚廷瞧她这副模样,乐得直笑,故意把点心举得更高些。 沅沅急了,追着他满地跑,裙角飞扬。 就这样逗弄了好一阵,直到她累得喘气,脸蛋红彤彤的。 陆楚廷这才笑着把点心递过去,轻轻拍拍她的头。 “好了好了,给你的,别追了。” 沅沅其实特别好哄,一块小点心就能让她笑呵呵坐下。 她捧着点心小心翼翼咬了一口,酥皮碎屑掉在唇边,嘴角沾了点糖霜,眯着眼睛幸福地咀嚼。 两兄弟看妹妹傻乎乎吃点心的样子,一个轻摇头,一个掩嘴笑,心里软成一片。 他们全然没发现,书堂门口,一道黑影悄悄站着。 那人双眼阴沉沉地盯着被学生团团围住的姚夫子。 他倒想瞧瞧,那小丫头到底献了啥稀罕物,能让平时板着脸、冷若冰霜的姚夫子笑成这样。 就在这一瞬,一人影趁机溜进书堂。 挤到前排后,那人终于看清了画卷内容。 高河川脸上顿时泄了气,肩膀耷拉下来。 还以为是啥值钱玩意儿呢,闹半天不过是一张纸? 既不能换钱,也不能充饥,值得这么多人抢着看? 可转念一想,画也好办,画这种东西最好动手脚了。 高河川眼中闪过一抹阴鸷。 第48章 小霸王 趁着没人留意,他悄悄地蹭到了离那幅画最近的那个学生后头。 四周的目光都集中在画上,没人注意到他的小动作。 时机一到,他猛地一伸手,五指紧扣住那学生的肩膀,用力往前狠狠一推。 姚夫子正全神贯注地盯着画卷,眼睛都不眨一下。 突如其来的推搡让他立刻察觉到了动静不对,心头一紧,本能反应迅速提起。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一把抓起那幅刚展平的画,脚步疾速向旁边一闪。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当口,高河川眼疾手快,准确无误地一把扯住了画卷的下角。 布料瞬间绷紧,发出清脆的摩擦声。 “嘶啦”一声轻微刺耳的裂响。 高河川嘴角微微一扬,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他眯着眼,看着那道裂口从画底向上蔓延,心中涌起一阵快感。 成了! 这一下,那幅画就算修也难复原了! 就连正埋头专心啃着点心的沅沅,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混乱吓得猛然抬起头来。 她三两口匆忙吞下剩下的糕点,急忙站起身来,迈开短短的小腿,跌跌撞撞地朝姚夫子那边跑去。 刚好撞上姚夫子低头凝视破损画卷的那一幕。 画已经破了,真真切切地破了。 而罪魁祸首高河川,早已撒开腿脚,头也不回地往外狂奔逃窜。 他本就是个横着走的小霸王,在学堂里一向霸道惯了。 干了这种事,他也压根不怕被人知道。 谁敢拿他怎么样? 反正姚夫子最多只能去他家告状,可即便如此又能怎样? 顶多就是罚他抄几页书,背几段训诫。 那种惩罚他早司空见惯,心里早就有了应对之策。 随便找个小书童代笔,装模作样交上去就行。 高河川洋洋得意,一边跑一边回头瞥了一眼人群的方向。 可他跑得太急,只顾着回头得意,脚下根本不看路。 偏偏地上静静躺着一颗灰扑扑的小石子,不大不小,正好卡在青砖缝隙之间。 他一脚踩上去,脚底一滑,身体顿时失去平衡。 整个人往前一踉跄,重心猛然前倾。 前方不远的地面上,还有一坨新鲜狗屎。 高河川躲避不及,“啪”的一声,整个人重重摔倒在地。 脸上溅上了尘土,额头磕在地上,狼狈至极。 后头追出来的一群学生见状,先是一愣,随后忍不住爆发出哄堂大笑。 这一次,高河川可不是在背地里丢人了。 上次虽然也曾意外踩中狗屎。 可周围全是他跟班,谁敢笑出声? 大家只能忍着,还得替他打掩护。 现在可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摔成这般模样,简直丢尽了脸面。 更让他窝火的是,围观人群中还有不少曾被他欺负过的同窗。 高河川又羞又怒,脸色涨得通红,从地上挣扎着撑起身子,眼中怒火喷涌。 他猛地低头一看,手掌正按在那坨温热的狗屎上,黏糊糊、臭烘烘的触感让他胃里一阵翻腾。 他咬牙切齿,恼羞成怒之下顺手往地上一抠,狠狠抓起一块带着草渣的狗屎,转身就想朝人群甩去。 可那玩意儿实在太稀太软,刚出手就散了架。 不仅没扔多远,反倒在自己手腕上抹开了一道长长的污迹。 更糟的是,他的整只手都被糊满了。 他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气得全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 大家笑得更凶了,笑声此起彼伏。 “哎哟,小霸王爱吃这等脏东西啊!啧啧,那泥地上爬过的东西,连狗都不肯多闻一下,他倒吃得津津有味!怪不得跟咱们合不来,浑身一股土腥味儿!以前只听过落汤鸡,现在可好,从今往后得改叫‘狗屎川’啦!” 沅沅还没来得及为六哥的画伤心,就被这刺耳的话扎进了耳朵。 陆楚耀、陆楚廷两人几乎是同时抵达,一个站在左,一个立于右,将沅沅护在中间。 陆楚廷一眼就看到了那幅被踩得乱七八糟、墨迹晕染开来的画。 虽然说是随手而作,可他也确实用了几分心思。 但他顾不上安抚那个已经快哭出来的姚夫子,先抬手轻轻擦了擦沅沅的小脸蛋。 “别难过,这画不重要。哥哥好久没动笔了,笔都生疏了,这幅其实画得一般,线条僵硬,色彩也不够活泛。等以后啊,我专门给你画一幅更漂亮的,用上最好的颜料,描金嵌银,谁也不给,只留给咱家沅沅,好不好?” 姚夫子本来就心疼得不行。 一听这话,更是眼前一黑,太阳穴突突直跳,气得手忙脚乱地捂住胸口。 “逆徒!逆徒啊!陆楚晏,你这是气死为师啊!那可是老夫珍藏多年的古宣纸,是你父亲亲手托付与我的!你说补就补?补得回来吗?补得回那份心意吗?” 陆楚廷一边忙着哄妹妹,一边抽空瞥了姚夫子一眼,眉梢微挑。 “放心,您的那一幅,我也补您一张,一模一样的构图,用一样的纸,一样的墨,连题款的位置都分毫不差。若您不满意,我可以画三张任您挑选。” “哎!” 姚夫子立马眉开眼笑,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手也不捂胸口了,背着手在原地踱了两步,脸上写满了得意。 “这才像话嘛!老夫就说,你这逆徒虽调皮,心还是诚的!” 他转头又捧着那残破的画,小心翼翼地摊在石桌上。 “你们自己学着点吧,好好看看什么叫真才实学,什么叫尊师重道……唉,可惜哟,太可惜了,这墨色晕得这么开,修起来怕是难了……” 沅沅眨巴眨巴眼睛,脑袋里转开了小算盘。 她本就讨厌学堂,每天坐在木凳上听夫子摇头晃脑地念《论语》,听着听着就想打哈欠,坐不了半刻就想溜。 如今夫子要走,说是去寻修补之法。 学堂一时无人看管,她立马来了精神,悄悄拽了拽两个哥哥的袖子,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们。 陆楚耀最扛不住她这模样,那双眼眸一盯过来,他就心软得厉害。 刚想点头答应,喉咙刚动了一下,话还没出口。 陆楚廷却伸手拦了一下。 “四叔早说了,你最近偷跑次数太多了。以前也就算了,反正城里太平,顶多是在花园里捉个蝴蝶,抓个蟋蟀。可现在外面还有坏人没抓到,前日西街还丢了个孩子,幸好找回来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学堂最稳妥,等放学再走,安全第一。” 第49章 八字带煞 沅沅顿时瞪大眼,小嘴微微嘟起,一脸不敢置信。 啥? 连哥哥都不疼她了? 她委屈极了,眼圈又红了。 可这次强忍着没掉泪,只是倔强地盯着六哥的脸。 陆楚廷像是早就猜到她的反应,不动声色地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糕点递过去。 那是用桂花蜜调过的杏仁酥,表面还撒了细碎的糖霜。 这次,沅沅没接。 她歪着头,盯着哥哥的袖子直发愣。 刚才明明空着手,连袖口都是敞着的,怎么一下子就能掏出吃的来? 难道六哥会藏宝贝的法术? 她越想越好奇,心跳都加快了几分,干脆脑袋一低,乌黑的小辫子一甩,就要往袖筒里钻,想看看那神奇的“藏宝洞”到底长什么样。 陆楚廷忍不住笑出声,笑声低低地从喉间溢出。 他一只手稳稳按住她的脑门。 “别闹,让人看见像什么话,又要说你不懂规矩了。” 他另一只手利落地从袖中抽出一个小纸包。 纸包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两块香喷喷的桂花糕。 他眼神温柔地看着她,唇角微扬。 “吃吧,全是你的。” 沅沅接过糕点,小脸瞬间绽开笑意。 她开心得直晃脚丫子,鞋底拍打着石阶。 正吃得眉飞色舞,突然想起刚才学堂外的一幕,嘴里还含着半口糕点,便抬起头,鼓着腮帮子问:“六哥,夫子喊你‘陆楚晏’,那不是爹的名字吗?” 陆楚廷正低头看书,修长的手指捻着书页边缘。 闻言抬了下眉,目光从字句间抬起,落在她稚气未脱的小脸上。 “嗯,本来就是我的名字。” “我出生时也是按‘文’字辈取的名,跟哥哥一样。府中嫡庶有序,每一辈人都依字排行,不得有误。可后来我病得很重,整日昏睡不醒,咳血不止,家里请遍了城中名医,汤药灌了无数,却始终不见好转。连宫里来的道士都说我命太弱,八字带煞,难活过七岁。” 他轻轻吸了口气,继续道。 “四叔命硬,能镇邪驱灾,长辈们便商议,为了压一压我的命数,让我们换了名字,他改了我的名讳,也改了我的生途。” 沅沅听得半懂不懂,眉头皱成一个小疙瘩。 片刻后又舒展开,使劲点点头。 “哦……所以六哥才和四哥名字不同呀。” 她歪着头想了想,忽然咧嘴一笑。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你们是吵过架呢!” 陆楚廷笑着用指尖蹭掉她嘴角的碎屑。 他眸光微闪,似有千言万语藏于其中,却又被尽数敛去,终归只是一句轻叹。 “小孩子,懂什么命啊运的。” 结果下一秒,沅沅忽然冒出来一句。 “那爹爹命可真够硬的,改个名字还不行,还要娶我娘才行!” 她一脸天真,毫无恶意。 可这话落下的瞬间,陆楚廷的手猛地一顿。 三天后,沅沅把这桩新鲜事讲给了洛锦歌听。 “娘亲你猜怎么着?六哥原来不叫陆楚廷,他本来叫陆楚晏!和爹一个名字!还是后来换的呢!” “是啊,你爹那命格确实是硬了一点,外头传他克妻。不少人背后议论,说他前头几位夫人走得太早,是个凶命。” “可眼下也没出什么事,他人又稳重,待你也慈爱,待我也体贴,有这般男子,已是不错了。” 沅沅歪着脑袋,整个人像只小猫似的靠在娘亲肩上。 她眼巴巴地瞅着洛锦歌的耳根,那处肌肤不知何时泛起了淡淡的红晕。 “娘,你的耳朵怎么这么红?是不是熟透了?能啃一口吗?” 她伸出小手就想去摸,语气天真无邪。 “瞎说!” 洛锦歌急忙甩开她乱摸的小手。 随即瞪了她一眼,脸上却更红了几分。 “人身上哪能吃!我是热的,刚从屋里出来,风吹的,懂不懂?不是熟了!” 她抿了抿唇,强作镇定,可耳尖的红意却迟迟未退。 “哦。” 沅沅缩回手,也不闹,乖乖应了声,睫毛扑闪了一下。 她低头抿嘴偷笑,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却装作不知。 片刻后,眼睛却飘向路边叫卖的摊子。 那油锅正滋滋作响,刚出炉的糖酥饼金黄酥脆,香气随风飘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那那边的糖酥璃……我可以尝一块吗?” 洛锦歌一愣,随即没好气地说道:“你从早上进府到现在,吃了几块点心了?桂花糕、枣泥酥、豆沙卷……数都数不清!再吃下去,牙齿全得烂掉。到时候虫子顺着牙缝往外爬,黑乎乎的小虫子钻出来,啃你的牙髓,疼得你半夜嚎哭,别到时候哭着找我。” 沅沅一听,吓得赶紧捂住嘴巴。 她咽了口唾沫,一句话也不敢说了,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 洛锦歌这才满意,嘴角浮起一丝浅笑。 秋阳斜照,树影斑驳。 她一边走一边轻声道:“前面铺子里新到了几匹苏绣的绣线,颜色鲜亮,配你那件藕荷色小衫正好。咱们去买些,回头给你绣一对蝶恋花。” 偏偏就在这时候,撞上了最不想碰见的两个人。 袁柳儿和高河川。 两人并排走着,脚步不紧不慢,神情轻松自在。 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映出他们拉长的影子。 袁柳儿穿着一身藕荷色衣裙,头戴银钗,显得格外素净。 高河川则一身锦缎长袍,腰间挂着玉佩。 两人的姿态亲昵,肩与肩之间几乎贴在一起。 洛锦歌皱了下眉,目光微闪,心底顿时泛起一丝警惕。 她原本正牵着沅沅的手缓缓前行,此刻却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风从街角吹来,卷起几片落叶,也撩动了她的裙摆。 她低头看了眼身边的孩子,又迅速抬眼朝前方望去。 打定主意不打招呼。 姑娘家名声要紧。 尤其她如今是将军府的人,一举一动都可能被传到人耳朵里。 袁柳儿容貌普通,眉眼平平,走在街上,寻常路人多半认不出来,只当她是哪家富户带着弟弟出门游逛。 可自己若是贸然行礼,反而显得刻意,引人注目,免不了暴露身份。 一旦被人知道她是四夫人,再联想到前阵子陆楚耀重伤之事,流言蜚语立刻便会铺天盖地而来,反倒给她招来闲话。 她虽不喜欢袁柳儿,也不愿多与其纠缠。 可即便如此,洛锦歌也不想落井下石。 可她想躲,人家未必让她躲。 第50章 娘真是太牛了! 尤其是在这种人来人往的街头,偏偏遇上了最擅长惹是生非的高河川。 尤其高河川,一看到她们的身影,眼神立刻亮了起来。 他猛地站定,抬手一指,声音拔高八度,阴阳怪气地开口。 “哎哟,瞧这是谁?这不是害陆四公子重伤的扫把星嘛!怎么,出门连个像样的丫鬟都不带,就抱着这么个小东西到处晃?” 他顿了顿,拖长音调。 “啧啧,还真是命硬啊,居然还能上街走动,不怕冲撞了谁?” 话没说完,他目光上下打量洛锦歌一圈,从她头上那支素银簪子,到身上半旧不新的月白色褙子,再到脚下一双布鞋,眼神中写满轻蔑。 自从陆楚耀受伤的事发生后,他就四处宣扬,说洛锦歌是个灾星,克夫克子、克亲友,甚至将陆四公子那突遭刺客袭击归咎于她进京带来的“邪气”。 他拼命想压下皇帝亲封的“福星”名头,妄图用流言抹黑她的声誉。 可惜,百姓大多不信这套鬼神之说,加上将军府势大,又有圣眷在身。 这些谣言一直没掀起多大风浪。 高河川其实认识洛锦歌。 他早年曾在宴席上见过她一面。 虽未深交,但对她容貌与气度记忆犹新。 可现在,他偏要装作不认识,还故意贬低她的出身。 谁让她闺女上次在茶会上让他当场失态? 袁柳儿听了,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立刻跟着开口。 “高公子可得小心说话啊。” 她微微一笑,指尖轻点唇瓣。 “这不是什么下人丫头,这是将军府新娶的四夫人洛锦歌呢。” “不过你认不出来也正常,毕竟……” 她故意拖了个长音,眯眼打量洛锦歌。 “四夫人啊,你自己瞧瞧,穿成这副模样就出门了?好歹现在是将军府的人了,总得打扮得像样些吧?我刚才差点都没认出来。” 洛锦歌轻轻一笑,神色坦然。 她微微仰头,看向袁柳儿。 “婆婆和夫君本来是要给我做几身新衣的。可我听说南方发了大水,连日暴雨不止,堤坝溃决,数万百姓流离失所,饥寒交迫。就连皇宫里的皇上和贵妃,也都开始节衣缩食,省下银子去救百姓。” “我也是大齐的子民,当然该学着点。我又帮不上别的忙,只好求他们把原本给我置办衣服的钱捐出去了。” 说罢,她像是不经意地扫了袁柳儿发间一眼。 “哎呀,袁小姐这根簪子……我前两天还和夫君一块儿去过披香楼呢。那天掌柜的特意拿出来展示,说是江南新到的款式,雕工精细,用料上乘,一支就要五十两银子呢。” “五十两啊……这一笔钱,够买多少粮食了?一斗米三钱,五十两就是一百多石。若是在灾年,足够养活几十户人家了。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咱们城里的人,却为了一支簪子花掉半亩良田的收成,真是让人心疼呢。” 说完,她才“反应过来”似的,赶紧抬起手捂住嘴。 “哎哟,我这张嘴!怎么就管不住自己呢,说啥胡话呢。” 她转向袁柳儿,带着歉意笑了笑。 “袁小姐您别介意,我就是随口一说。您是宰相家的大小姐,相府门第高贵,平日里肯定早就替灾民捐过钱、做过善事的。只是啊……” “您刚刚说我得配得上身份,这话我也认真听了。可我寻思着,穿衣打扮是一回事,做人做事才是根本。穿得再体面,若行事不合规矩,也难让人信服,是不是?” 她微微侧身,目光转向高河川。 “这位公子,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兵部侍郎高大人儿子吧?小小年纪便懂礼守节,一看就是家教严谨。那袁小姐您……” 洛锦歌故意学着高河川刚才的样子。 话说一半就打住,故意拖了个长长的尾音。 她嘴角微扬,似笑非笑地望着袁柳儿。 周围的街坊立马炸了锅。 “原来她就是宰相家的千金啊?我一直听闻相爷的女儿端庄贤淑,怎么会在大街上这般张扬?” “难怪二十岁都还没成亲呢,寻常人家姑娘十五六就许了人家,她这个年纪还不嫁,怕不是早有隐情?” “啧啧,一个未出阁的小姐,带着个半大不小的公子逛街,还当众搂搂抱抱,这作风也太不检点了!” 袁柳儿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是堂堂相府嫡女,何时受过这种公开羞辱? “你胡扯什么!我和高府的大小姐自幼便是闺中密友,常常一起读书赏花、谈诗论画。我见高公子聪明伶俐,心中喜爱,我自己又没弟弟,便想着认个干弟弟,也算是一段缘分!” “他就是我干弟弟!名正言顺,合乎礼法!我身为姐姐,带自家弟弟出门逛个街,买些点心玩物,有何不可?你方才那番话是什么意思?分明是污蔑,想败坏我的名声!” 洛锦歌微微欠身,行了个不卑不亢的半礼。 “我哪敢败坏相府小姐的清誉?我可是规规矩矩说话,句句属实。从头到尾,我可一个字都没多说呢。” 她脸上仍是淡淡的笑。 那笑容落在袁柳儿眼里,比刀子还刺人。 袁柳儿一口气堵在胸口,憋得脸颊通红,胸口剧烈起伏。 她猛地转身,广袖一甩,狠狠扫开身侧人群,头也不回地朝巷口疾步而去。 人群里哄声四起。 “这就走了?心虚了吧!” “说到痛处了吧,待不住了。” “堂堂相府姑娘,知书达理的千金小姐,居然跟个小少爷搅在一起,还说什么干弟弟,谁信呐?” “丢脸哦,太丢脸了!传出去整个京城都要笑话相府教女无方!” 洛锦歌压根懒得理那些闲事。 她转头看向高河川,目光沉静锋利。 她抿了抿唇,抱着沅沅,抬脚就要走。 沅沅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的小脑袋仰望着母亲挺直的背影,眼睛睁得圆圆的。 娘刚才说的话…… 好厉害啊! 沅沅心里悄悄地蹦出一个念头。 娘真是太牛了! 比学堂先生讲的故事里的女侠还要厉害! 洛锦歌根本不知道女儿心里正偷偷崇拜着她。 刚好经过高河川身边时,那人突然阴沉一笑,猛地伸出一条腿,脚尖刻意一勾。 这一幕正好被沅沅瞧了个正着。 第51章 想死滚远点 阳光斜斜地洒在青石板路上,映出人影晃动的轮廓。 她刚想喊,却见高河川自己一个不稳,脚下一滑,身子歪歪地往旁边栽去。 他原本正低头系腰间的布带,脚下踩到了一块湿滑的青苔。 重心一失,整个人便向侧方踉跄而去。 偏偏这个时候,一辆马车正巧从那边驶过。 那是一辆乌木镶铜边的四轮马车。 两匹棕黑马并排拉着,蹄声“哒哒”地敲击着地面。 好在车速不快,车夫反应迅速,猛地拉住缰绳,才没让马踩到人。 可这一下也把车里的主人吓得不轻。 车厢内,一名身穿绸缎长袍的中年男子正闭目养神,手边还搁着一只雕花烟斗。 突如其来的急停让他整个人向前一倾,额头差点撞上车厢壁。 那人立刻掀开车帘,破口大骂:“找死啊你!” 车夫赶紧赔罪:“老爷,是这小孩突然冲出来,我才急停的。” 车里的人一听,冷着脸看向高河川。 “你这小兔崽子,活得不耐烦了?要不是我车夫手快,你现在已经被马蹄碾过去了!你是故意讹人还是脑子进水了?想死滚远点,别在这儿碍事!” 话音未落,便“啪”地一声将车帘重重摔上。 高河川从小被家里宠得无法无天。 谁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这么直截了当地骂他? 况且他刚从一场灾祸中逃出来。 还没缓过神,又被人劈头盖脸地呵斥一顿。 这一下,他情绪瞬间冲上脑门。 “这是京城!你搞清楚没有?你以为这是哪个荒郊野岭、乡下野地吗?谁给你的胆子敢在这儿赶车横冲直撞?撞到我,你知道后果吗?你赔得起吗?你知不知道我是谁?竟敢当众辱骂我?你是不是活腻了?!” 那赶车的汉子一听这话,火气“腾”地就冒上了头顶。 他猛地踹开车门,跳下车来,瞪着眼,大声吼道。 “你说谁呢?!谁横冲直撞了?是你自己不长眼往车前头窜!还敢倒打一耙?我赶车这么多年,从没怕过谁!你就算有天大的来头,也别想在这条街上耍横!” 两个人顿时你一句我一句地对骂起来。 嗓门一个比一个高,引得路过的行人纷纷驻足围观。 洛锦歌抱着沅沅,静静地站在人群外侧。 她微微侧身,捏了捏女儿的小手。 “看见没?走路得长点心,别像那孩子一样,毛毛躁躁的,一点规矩都没有。” 沅沅乖乖点了点头。 可她的眼睛却根本没有看向吵架的两人。 而是死死黏在不远处那个背着糖葫芦的的老伯身上。 她搂紧了洛锦歌的脖子,用最甜最糯的声音撒起娇来。 “娘,沅沅重了,你累不累呀?我自己走好不好?” 洛锦歌心里顿时软成了一团。 还以为女儿突然懂事了,知道心疼人了。 便依着她的话,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到了地上。 但她的目光仍停留在那两个吵得面红耳赤的人身上。 心里悄然泛起了一丝暖意。 自从搬出洛平巷,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鲜活热闹的场面了。 “真是的,以前我最讨厌凑热闹,躲都来不及。偏偏生了个小喇叭似的闺女,哪儿有响动,哪儿就有她。现在倒好,连我也被她带着,不知不觉就站在这儿看了半天。” 她“啧”了两声,转头瞥了眼身边的沅沅。 想看看女儿是不是也被这场面吸引了。 沅沅的目光已经完全偏离了那两个吵架的人。 正落在那个朝街角走远的糖葫芦摊上。 洛锦歌视线被周围的人群遮挡,压根没注意到女儿的目光落在哪儿。 她还以为沅沅和她一样在看热闹,没有多想,继续盯着前方。 可谁也没料到,就在这短短一瞬,沅沅已经朝着小贩的方向挪了过去。 小手紧张地摸了摸腰间的布兜,里面躺着两枚铜板。 那是洛锦歌早上怕她无聊,给她揣着玩的零花钱。 她深吸一口气,仰起小脸,双手规规矩矩地把铜板递出去。 “叔叔,我要一串糖葫芦,谢谢您。” 摊主见眼前这小女孩脸蛋红扑扑的,顿时笑开了花。 他特意从架子上挑了最大的一串糖葫芦,递到她手里。 “小丫头真乖!” 沅沅开心得眼睛都眯成了月牙。 可就在她伸出手的一刹那,旁边猛地冲出一个小混混。 他一把夺过糖葫芦,转身拔腿就跑。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那道人影便拐过了街角,再也看不见了。 沅沅小嘴一瘪,眼眶瞬间红了。 整个人呆呆地站在原地,小手还空空地举着。 “哎哟小祖宗。” 小贩见状,心猛地一软,赶紧摆手,声音温和了许多。 “这样吧,你再给我一个铜板,我多送你根糖葫芦,成不?” 沅沅嘴一撇,泪水噼里啪啦往下掉。 她张着嘴,胸口一起一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娘就给了自己两个铜板! 那可是她今天唯一的指望。 可如今,糖葫芦被抢,铜板也只剩一个,她连辩解的力气都没有! “哎,这是怎么啦?” 一个高个子青年不知何时蹲在了她面前。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托起她的下巴,一点点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哭得这么惨,是谁欺负你了?别怕,告诉哥哥。” 这人穿得体面,腰间还别着一块青玉佩。 一看就不是普通百姓。 小贩一瞧,心里咯噔一下,冷汗都冒了出来。 连忙点头哈腰,声音都放轻了。 “公子您别误会!这丫头刚在我这儿买了一串糖葫芦,钱也付了,糖葫芦也递过去了。可她还没拿稳,就被个流里流气的小混混一把抢走了!现在委屈得直掉眼泪,我也没辙啊。” 青年听了,轻轻笑了一声。 从腰间取出一块碎银子,递向小贩。 “劳烦,给我拿几串糖葫芦。” 小贩吓了一跳,连忙伸出双手接住银子。 转身就要往糖葫芦的竹架子上扒拉一大把。 青年眼尾轻轻一扫,立刻伸手拦住。 “别,三五串就够,多了浪费。” “哎好嘞!” 小贩小心翼翼地取了六串糖葫芦,双手递过去。 青年蹲着,一串一串,塞进沅沅的小手心里。 她的手本来就小,这下被撑得满满当当,连手指都快合不拢了。 青年目光柔和地注视着她,轻声哄道。 “听说啊,乖孩子才能吃上糖葫芦。你看,你现在不哭了,糖葫芦也来了,是不是特别灵验?” 第52章 小机灵鬼 沅沅睁大眼睛,看着面前这堆红亮亮的果子。 刚才的委屈一下子全没了。 她真想扑上去给这哥哥磕两个头,可又怕弄脏手里的糖葫芦。 只好咧着嘴,话跟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往外蹦。 “大哥哥你真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人!没有之一!你心肠软得像,脸蛋俊得像画里走出来的神仙!好人有好报,老天爷都睁着眼睛看着呢!你一定出门遇贵人,走路脚下生风,金子银子哗哗往怀里钻,吃啥啥香,睡啥啥甜,梦里都能笑出声!车马成群,豪宅连片全都有,银子堆得比屋顶还高,亮闪闪的晃人眼!” 这话一出,那青年顿时愣住了。 他眼神微怔,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连卖糖葫芦的小贩都张着嘴,差点忘了合上。 他眨巴着眼睛,心里直嘀咕。 这小丫头…… 怎么嘴皮子这么利索? 打小说书的也没她利索啊! 青年看她笑了,才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低声道。 “小机灵鬼。” 然后收回手,拍了拍衣袖,起身离开。 正好和洛锦歌错身而过。 洛锦歌正看热闹,没注意来人,只觉一阵清风拂面。 等她回神,那青年早已走远。 他扫了一眼不远处正掐架的高河川和马车主人,眼神一沉。 只见高河川揪着马夫的衣领,嗓门震天响。 那马夫也不甘示弱,挥着鞭子怒吼连连。 青年冷淡地收回视线,没停留,径直走了。 一阵风轻轻吹过,洛锦歌回过神来,下意识低头一瞧。 脚边,空了。 她心里猛地一沉! 完了! 她光顾着看热闹,竟把最重要的事抛到了脑后。 闺女呢?! 洛锦歌暗道不好,目光急扫街角,嘴里喃喃。 “衙门在哪儿?左转?还是右拐?” 可一抬眼,却看见不远处有个小不点,正拎着糖葫芦,左右开弓,吃得满嘴红彤彤。 她心口刚冒出来的那点慌,转眼就被一股冲天火气顶了回来。 随后,她猛地伸手,一把揪住沅沅的耳朵。 “哎哟!” 沅沅一个激灵,差点咬到舌头,整张小脸皱成一团。 洛锦歌气得牙痒痒,拽着她耳朵往前拖。 “昨天才被坏人吓过,回家我怎么说的?让你寸步不离!听见没?寸步不离!你倒好,转身就溜,自个儿吃糖葫芦?吃得还挺欢!甜不甜啊?甜死你!万一再碰上坏人,把你扛上麻袋扔井里,你怎么办?今天不给你点教训,你就不知道天高地厚!” 沅沅眼睛乱瞟,脑袋左扭右摆,想躲开娘的怒火。 可耳朵被捏得死死的,挣也挣不脱。 完了完了! 好久没挨打了,差点忘了娘发火有多吓人! 她缩着脖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心里疯狂呐喊。 早知道就不贪嘴了! 糖葫芦能有小命重要吗? 她赶紧把嘴中的糖葫芦使劲咽下去。 然后小嘴一瘪,软乎乎地撒娇道。 “娘~我可是你亲亲亲的闺女呀!血脉相连,骨肉至亲!你真舍得打我吗?打了我,你心里不疼吗?” 洛锦歌翻了个白眼,理都不理她,转身就走。 这小祖宗太皮了,上房揭瓦、下河摸鱼。 前两天还把村头老杨头晾在院里的腌菜坛子踢翻了。 这次要是还长不了记性,下次指不定闯出多大祸来! 沅沅一边追着娘亲的小碎步,一边扯着嗓子喊。 “娘!我最爱娘了!天底下就您最疼我,给我做新衣裳,半夜给我盖被子,连我偷吃灶台上的糖糕您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世界上就你对我最好了!” “你要打我,我绝不哭。你要骂我,我乖乖听着。呜呜,你打吧,我不躲,就站在这儿任您处置,打死都不还手……” 她说着,把小身子挺得笔直,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娘,你打我也好,骂我也好,我都爱你!就算您拿擀面杖敲我脑袋,我心头也还是甜的,因为那是您给我的教训!” 洛锦歌嘴角抽了抽,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让她看见自己笑出的皱纹。 随后停下脚,低头看着那张脏兮兮的小脸。 “说,错哪儿了?” 沅沅仰着小脸,眼眶红红地瞅着洛锦歌。 “娘,我真知道错了……我不该偷偷溜出去买葫芦,还不告诉你……以后再也不乱跑了,您去哪儿我就跟到哪儿,一步都不离!您上茅房我也守在门口!” 洛锦歌叹口气,抬手轻轻捏了下她的小鼻子。 这事就算揭过去了。 沅沅立马咧开嘴,露出一排亮晶晶的小白牙。 可她还没笑完,手中的糖葫芦就被抽走了。 洛锦歌板着脸,一字一顿道。 “知错就好。罚的就是你这贪嘴的毛病,糖葫芦,全没收!以后再敢偷偷摸摸买零嘴,就不许进家门!” 沅沅的天瞬间塌了。 她呆呆望着娘亲,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娘!” 她哭喊得连嗓子都变了调。 “您这是要断我的命根子啊!我只有俩铜板,攒了三天才买这一根!省了早饭钱,连张婆家的豆腐脑都不敢喝!您还抢!您要我的命嘛!我要是没了糖葫芦,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 洛锦歌咬着牙憋笑,脸都快绷出纹来了。 却硬是板着表情,把糖葫芦藏到背后。 沅沅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被洛锦歌半拖半抱着往回走。 前厅里,陆老夫人猛地站起来,扒着门框探头往外瞧。 “这大呼小叫的,怎么了?哭得跟丢了魂似的!谁欺负我家重孙女了?快!快把沅沅抱来!让老身瞧瞧有没有伤着!” 她连忙催旁边的老嬷嬷快去接人。 “哎,奴婢这就去!” 嬷嬷应了一声,立即小跑着朝后院的方向奔去。 “老夫人叫小姐过去。” 她跑到廊下,喘了口气,恭敬地朝屋内通报。 洛锦歌听见声音,目光一动,转头看向身旁的沅沅。 却见小姑娘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几乎要软倒在地。 她眉头轻蹙,眸中闪过一丝怜惜。 干脆俯下身,将人稳稳地抄了起来,朝前厅快步走去。 “娘,我带她来了。” 洛锦歌声音清越,穿过厅前垂帘,传入内堂。 她径直走入厅中,将沅沅轻轻放在软垫上。 陆老夫人原本站在窗边。 见人来了,这才转过身,重新在主位的太师椅上坐下。 第53章 好人哥哥 她张开双臂,满脸疼爱地朝沅沅招手。 “哎哟我的小乖乖,怎么啦?谁欺负你了?快到祖母这儿来,告诉祖母,祖母给你撑腰!” 洛锦歌轻叹一声,上前半步,语气平和地开口解释。 “哪有人欺负,是她自己贪吃贪玩,闹出了笑话。” “有!有坏人!” 不等她说完,沅沅猛地从软垫上弹起来。 小脸通红,手指颤抖地指着外面。 “祖母!糖葫芦被人抢走了!那是我省了整整一个月的零花钱才凑够的俩铜板啊!我每天只敢喝一碗稀粥,连果子都不敢买!可全搭进去了!” 洛锦歌本还想再说什么。 话到嘴边,见沅沅哭得那样委屈,只得把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抬手扶了扶额角,神色无奈中带着一丝好笑。 这时,站在厅角的一个年轻男子悄然抬起了眼。 他并未出声,只是静静地望着洛锦歌。 沅沅抽抽搭搭地扑进陆老夫人的怀里,嘴里还不停地诉说着自己的委屈。 “那糖葫芦好红好亮,上面的糖稀都透着光……我还没咬一口呢……就被抢走了……呜呜呜……” 陆老夫人听着,心疼得不得了,眼睛都红了。 她一边拍着沅沅的背安抚,一边不经意间抬头。 忽然瞧见洛锦歌的手还攥着一串糖葫芦。 顿时眉头一扬,伸手便道。 “给我一个!” 洛锦歌一愣,下意识地就要将糖葫芦递过去。 指尖刚触到竹签,忽然间,一道修长的身影掠过。 那青年不知何时已走上前来,抬手一捞,将那串糖葫芦从她手中取了过去。 “小丫头。” 他低头,在沅沅的脑门上轻轻敲了一下。 “哭得像只小花猫,鼻子都红了。” 沅沅愣了一下,泪眼朦胧地扭过头,瞪大眼睛看向来人。 那一瞬间,她怔住了。 眼前这个男子,眉目如画,嘴角含笑…… 正是今天在街头,悄悄塞给她糖葫芦的那个“好人哥哥”! “耶!” 她猛,嘴角高高扬起。 “是你!哥哥!你怎么会在这儿?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这一幕发生得太突然,饶是见惯风雨的陆老夫人也一时懵了。 “你们……认识?” 她终于忍不住开口。 “是,祖母。” 青年不急不缓地答道。 他将糖葫芦轻轻递到沅沅手中,还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我刚回京,在城门口的集市上,恰巧瞧见丫头蹲在街角,哭得可可怜了,我上前一问才知道,方才有人抢了她手里那串糖葫芦。我看她眼泪汪汪的样子,实在让人心疼,便多买了几串,哄她开心。谁曾想,竟在这儿重逢。” 他说完,微微一笑。 随即站直了身子,转向洛锦歌。 “这位想必就是新来的婶母吧?小侄陆楚远,乃是三房之子。初次见面,未能提前准备像样的礼物,实在失礼。这是我从南州带回的一支和田玉簪,质地温润,雕工尚可,权当恭贺婶母新婚之喜,聊表心意。” 言罢,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小木盒。 双手捧着,神色恭敬,缓缓递向洛锦歌。 洛锦歌早听说过他。 这位五少爷陆楚远,是三房卫氏所出的长子。 自幼聪慧过人,读书习武皆不落人后,在陆家长辈中素有佳名。 眼下他长途跋涉归来,眉目间尚带着几分倦意,却依旧难掩那股少年英气。 她连忙接过木盒。 那盒子用的是上等楠木所制,边角包着银角。 入手微沉,显然是精心准备的礼物。 她福了福身,声音轻柔。 “多谢五少爷,劳您费心。” 陆楚远也回了一礼。 陆老夫人一听,乐得直拍大腿。 “我就说这丫头讨人喜欢吧!果然没说错!模样端庄,言语得体,心地又善,哪一点不让人心疼?可你既瞧见她被欺负,怎么也不把那贼人揪出来?就让她一个人在那儿哭?” 陆楚远一哽,差点说不出话。 他路上也收到过几封家信,知道祖母格外疼新来的儿媳和孙女。 可他真没想到,祖母疼她们竟到了这等地步。 连孙女被人抢了糖葫芦这种事,都能让老人家如此动怒。 他无奈道。 “祖母,我看见她的时候,那人早跑没影了。我追了几步,巷子七拐八绕,哪里还寻得着?再说,我急着赶回来见您,还有些北地的土仪要亲自呈上,这点小事,真用不着我去追吧?” “为何用不着?” 陆老夫人一瞪眼,手中的拐杖“咚”地敲了下地。 “你眼睁睁看着你妹妹站在街角哭,你心里不难受?” 陆楚远真觉得委屈,声音也不由扬了几分。 “我正是因为不想她哭,才一口气买了六串糖葫芦啊!怕不够,还特地挑了最大最红的!您看!” 他一指旁边丫鬟手里提着的那几串红彤彤的糖葫芦。 洛锦歌终于逮到空隙,赶紧插话。 “婆母,这事真不怪五少爷。是儿媳责备沅沅不该乱跑,擅自离了园子,去了后街人多的地方,万一被人拐了去可怎么办?所以才收了她糖葫芦,不让她吃。她一时委屈,才闹着哭的。跟五少爷一点关系都没有。” 陆老夫人拖长了音,哦了一声。 拍了拍膝盖,轻叹道。 “哎呀,原来是这么回事。我这老太太,耳朵一热就着急,险些冤枉了自家孩子。” 她冲沅沅招手。 “乖宝贝,来祖母这,让祖母抱抱。” 沅沅嘴里还嚼着糖葫芦,腮帮子鼓鼓的。 她蹦蹦跳跳地扑进陆老夫人怀里,脆生生地喊。 “祖母!沅沅想您了!” 陆老夫人一手拍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替她擦去嘴角的糖渍,柔声说。 “心肝,你娘说得对,你确实不该一个人乱跑。园子里多好,有花有树有秋千,还有奶娘陪着。上回跟你四哥偷偷去河岸边玩,差点掉水里,吓得我整夜睡不着,心跳到现在都没缓过来。以后再这样,祖母可真要生气了,不光没收糖葫芦,还得罚你抄《女诫》!” 沅沅乖乖点头,小脸贴在她胸口,声音软糯。 “嗯,祖母,沅沅知错了。您别罚我抄书,沅沅会背,可就是手疼……” 想了想,她又凑到陆老夫人耳边,小声撒娇。 “祖母,别没收沅沅的糖葫芦……那可是五哥哥特地买的,可甜了……求您了,就这一次。沅沅下次一定乖乖的,不乱跑,不惹娘亲生气,好不好?” 第54章 这场景怎么这么眼熟? 陆楚远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嘴角一翘,眼底泛起一丝笑意。 这孩子虽淘气,却天生懂得如何哄长辈开心。 难怪连最严厉的祖母也拿她没办法。 陆老夫人抬手轻轻点了下她脑门。 “你这小机灵鬼,尽会使手段!行啦行啦,祖母帮你讨回来,这总行了吧?不过……” 她话锋一转,故意板起脸。 “下不为例,再敢乱跑,我看你还怎么哄我!” 陆楚远没忍住接了一句。 “祖母,您刚才可是当着满屋子人的面数落我,说我见死不救、无情无义。这事儿……是不是该补点什么?至少,也得给点赔礼吧?总不能让我白背这口黑锅。” 陆老夫人眯着眼睛,脸上挂着似懂非懂的笑意。 “嗯?什么事儿?远儿啊,你给婶娘准备了礼物,你妹妹的礼物呢?总不能她啥都没有,就你有吧?这可说不过去,咱们家讲究的是团圆和睦,人人有份才叫公平。” 陆楚远差点气笑出声,眉头微微一皱。 “祖母,您以前可不是这样偏心的。我记得小时候,谁都不多得一分宠,谁也不少得一点爱。您常说,手心手背都是肉,一碗水要端平。” 被戳穿了,陆老夫人不但不觉得难堪,反而笑得更加慈祥。 “你刚回来,还不懂这些。你妹妹是咱家的福星啊。她来了之后,家里的事样样顺,连六弟那场大病都好了,你说奇不奇怪?祖母疼她一点,不是天经地义吗?再说了,以前家里哪有小闺女?如今好不容易来一个,粉雕玉琢的,谁见了不心疼?我多宠她一点,你还吃味儿了?真是孩子气。” 陆楚远抿了抿嘴,眼神微动。 “我不吃味。妹妹的事,家里信里写过不少,我都看了。光光是救六弟那回,她就值当您所有的好。我刚才那话,也就是顺嘴逗两句,您别当真。” “对对对。” 陆老夫人满脸欣慰。 他低头看着沅沅,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温柔哄着。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你五哥哥带来的糖葫芦是给你的。祖母还让人准备了别的,还煨了人参鸡汤,文火慢炖了两个时辰,都是你最爱的。多吃点,补身子。” 沅沅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如捣蒜。 “谢谢祖母!沅沅最喜欢祖母了!” 她又蹭到陆楚远身边,仰起脸来,声音清脆。 “五哥哥,谢谢你给沅沅买糖葫芦!那么长一串,红彤彤的,可甜了!你最好啦!沅沅也最喜欢你!” 陆楚远笑着蹲下身,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子。 “就为一根糖葫芦就说哥哥最好?你这也太好收买了吧?那要是给你买一车,你是不是要说我天下第一了?” 陆老夫人淡定插话。 “那可不,你算什么?上面还有更好的,那不过是个开头,往后排着队呢。祖母这儿的好,可不光是嘴上说说的。” 陆楚远挑了挑眉,故意板起脸,装出一副被冷落的模样。 “哦?原来你的心里标准跟别人不一样?那我是不是最后一名?连糖葫芦都排不上号?” 沅沅一慌,嘿嘿一笑,想装糊涂蒙混过关。 “沅沅没有排第一名嘛。沅沅就是觉得五哥哥很好很好,特别好,最好啦!” 陆楚远也没真为难她。 只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站起身来。 他刚回家,舟车劳顿,真的累了。 说了这么会儿话,脑袋发沉,浑身上下都提不起劲。 眼看祖母眼里只有妹妹,他正好顺水推舟,轻声说道。 “祖母,天色也不早了,我先回去了,您也歇着吧。明儿一早,我再来陪您说话,好歹也让您听听我这一路的见闻。” “去吧去吧。” 陆老夫人挥了挥手,眉宇间浮出一丝关切。 “你也熬了一整天了,回去后别再折腾了,脱了外裳,好好躺下睡一觉。” 陆楚远轻轻点头,应了一声。 “是,祖母。” 随即,他微微俯身,伸手揉了揉沅沅的头发。 片刻后,才直起身子,朝门外走去。 临走前还笑着说。 “明儿一早我便来请安,孝敬祖母。” 可话音刚落,他又顿了顿,回头补充道。 “晚饭时,还是一家人聚着吃吧,热闹些。” 然而,晚饭时辰一到,饭厅早已摆好了席面。 可等来等去,却迟迟不见陆楚远的身影。 饭桌旁的众人从一开始的闲聊,慢慢变得沉默。 就连平日里身子骨最弱的陆楚廷,都由小厮搀扶着赶到了饭厅。 他刚坐下,便轻声问道。 “五哥呢?还不来么?” 众人面面相觑,无人作答。 陆老夫人起初也只是淡淡道。 “莫非睡过头了?这孩子,平日里倒挺守时。” 她语气尚平和,命身边的丫鬟星茗。 “你去五少爷房里看看,是不是歇下了,若睡着了,便轻轻叫醒他,莫让他误了晚饭。” 星茗应声而去,脚步轻快。 谁料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她便慌里慌张地跑回来,扑通一声跪在堂前。 “老夫人!不好了!五少爷……叫不醒五少爷,身子冰凉,呼吸微弱,人……人已经晕过去了!” “什么!” 陆老夫人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脸色骤变,眼底满是焦急。 饭桌上的众人也瞬间炸开了锅。 大家顾不上再吃饭,纷纷跟着陆老夫人往外走。 一行人匆匆赶到陆楚远的卧房时,只见房门大敞着。 床上的人仰面躺着,双目紧闭,脸色白得如同纸一般。 沅沅站在门口,怯生生地探头望着,心猛地一沉。 这场景…… 怎么这么眼熟? 她歪着头,眨了眨眼睛,目光在屋内缓缓扫过。 视线落在陆楚廷身上时,忽然心头一震,猛地想了起来。 对! 就是那天! 她第一次见六哥的时候,也是这样。 他躺在床上,脸白得吓人,双眼紧闭,整个人毫无生气。 那股让人忍不住心头发酸的无力感,如今再次袭来。 “哎哟我的儿啊!” 卫氏哭喊一声,跌跌撞撞地扑到床边。 顾不得地面冰凉,颤抖着手去摸陆楚远的额头。 触手冰凉,却不发热。 她又用力推了推他的肩膀,唤了好几声。 “远儿!远儿!快醒醒啊!” 可陆楚远依旧毫无反应。 卫氏的声音几乎发抖。 “婆母……不烫啊,他……他怎么叫都不醒!这不是发热,这是……这是出大事了啊!” 第55章 旧伤复发 陆老夫人站在床前,神情凝重。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声道。 “慌什么?事情没弄清楚,乱喊乱叫有何用?来人!快去请府医,速速来诊!一刻都不得耽搁!” 下人连忙应声,一溜烟跑出去传唤府医。 府医来得极快,提着药箱匆匆进屋,额头还沁着细汗。 他二话不说,走到床前,先探了探陆楚远的鼻息。 又抬起他的手腕,仔细搭了脉象。 良久,他微微摇头,低声自语了一句。 “气血虚极,神魂欲散……” 随即,他取出一根银针,在灯火上轻轻燎过。 便迅速扎在陆楚远的手心穴位上。 “呃……” 陆楚远闷哼一声,喉间发出低低的呻吟。 终于,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远儿!” 卫氏几乎是尖叫出声。 “你可算醒了!你这是咋了?好好的,怎么说昏就昏了?是不是谁害你?” 府医退后两步,捋了捋胡须,语气沉稳地解释道。 “三夫人莫急,五少爷并非突发急症,也非中毒或外伤所致。”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陆老夫人。 “这是旧伤复发之兆。他体内气血亏虚至极,身体早已不堪重负,今日不过是骤然崩塌,才会昏厥。” 说完取出脉案本,边写边道。 “老夫人,我开个药膳方子,需每日炖煮补气养血的食材,如当归、龙眼肉、红枣等,慢慢调养,少则一月,多则三月,方可恢复元气。” “旧伤?” 卫氏猛地抬起头。 “我儿子哪来的旧伤?他在家好端端的,吃穿不愁,一年到头连磕碰都没有!你莫要信口开河!” 府医叹了口气,缓缓道。 “要说这旧伤……怕是这一年里落下的根。具体是何因所伤,我也不得而知。但从脉象来看,此伤不轻,应当是内腑受创,加之长期积郁,气血暗耗,这才拖到今日才发。若再不调理,怕是会伤及根本……” 他留下方子,转身就走。 屋里一静,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我,全傻了。 最后还是陆老夫人开了口。 “远儿,你前头写信说平安……你实话和祖母说,是不是在外头,受了伤?” 她紧紧攥着床沿,浑浊的眼中泛起水光。 陆楚廷一昏迷,将军府就乱了套。 请遍了城里的大夫,没人能治。 药罐子日夜不熄,药香混着焦灼的气氛弥漫在府中。 陆楚远急得团团转,连着几夜守在床前。 眼看弟弟气息越来越弱,他干脆一咬牙,背起行囊出门找法子。 那时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哪怕踏遍天涯海角,也要把救弟弟的药带回来。 听人说南州有个神医,他就一路往西赶。 人是请回来了,可还是救不回陆楚廷。 陆楚远又听说江南有灵药,刚在家待了两天,又卷起包袱走人。 这一走,就是大半年。 灵药没找到,陆楚廷倒是自己醒了。 陆楚远愣了愣,低声说。 “祖母,孙儿……确实受伤了。刚到南州那会儿,碰上一伙流寇,躲不及,被伤了。那时楚廷已经病得快不行了,我不想让您再为我操心,就没说。” 南州那地方,黄沙漫天,人烟稀少,连口水都难寻。 他住进客栈,一躺就是好几天。 高烧不退,浑身滚烫,意识时而清醒,时而迷糊。 要不是小二觉得不对劲,冲进去一看,他早凉透了。 可小二不会医术,问了掌柜,只找了个过路的游方郎中。 那郎中匆匆看过一眼,便随便给他包了伤口。 陆楚远也不懂这些。 只觉伤口不流血了,烧也退了,便以为没事了,又接着上路。 从那时起,身子就一点一点垮了。 起初只是走路乏力,后来夜里常咳血,手臂抬不起来。 最后,实在撑不住了,才回家。 那日他倒在门口,是门房发现他气息微弱,才慌忙抬进屋。 话音刚落,陆楚廷“噗通”一声跪在床边。 “五哥,谢谢你。” 泪水滚滚而下,打湿了地板。 这一年多,自己躺在床上无知无觉,而五哥却在外受尽苦楚。 他心里有千言万语,最后,只剩这一句。 陆楚远双手用力撑着床沿,咬牙想要坐起来。 卫氏见状,立刻快步上前,扶住他的肩膀。 “慢点,慢点,别急。” 她语气里满是心疼与担忧。 陆楚远终于坐直了身子。 他转过头,冲着母亲轻轻点了点头。 随后,小心翼翼地挪动身子,双脚落在地上。 缓步走向还跪在地上的弟弟,弯下腰,将他轻轻拉了起来。 “咱们是兄弟,不用谢。” 陆楚远的声音虽虚弱,却坚定有力。 “我是你哥,为你做点事,本就该的。” “对对对!” 沅沅一边嚷着,一边蹦跳着跑过来。 怀里紧紧抱着一只青瓷小碗。 “哥哥喝汤!超好喝的!” 她把小碗高高举起,献宝似的递到陆楚远面前。 那是一碗祖母特意吩咐厨房煨了两个时辰的鸡汤。 沅沅最爱这汤的味道。 每次闻到香味都要偷偷溜去厨房多喝两口。 这回她更是趁人不注意,悄悄盛了一小碗带过来。 她一路小跑,可到底还是耽误了些时辰。 汤早就凉了。 可看着妹妹亮晶晶的眼睛,陆楚远没有半分犹豫。 他接过碗,仰起头,将整碗汤尽数喝下。 “哎呀!” 陆老夫人一声惊呼,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汤凉了岂能直接喝? 伤胃又伤脾,尤其对陆楚远这样的身子更是大忌。 她刚想喊人拿去重新热一热。 话还没出口,抬眼一看—他,陆楚远已经把汤喝得一滴不剩。 她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终究没再责怪。 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走上前去,在沅沅的额头上点了一下。 “你这小机灵鬼,倒晓得省事。” 她低声说道。 “可汤这东西,非得热着喝才养人。凉了不仅没滋补效果,反而容易伤身。以后不管是你,还是你哥,再不然给谁送,凉的别碰,听见没?” 沅沅乖乖地点头,小声应道。 “嗯,听到了。” 她偷偷抬起头,瞄了瞄陆楚远的脸色,带着一丝不安。 陆楚远的脸色虽依旧苍白,但那一碗汤下肚后,他的嘴唇竟渐渐透出一点血色。 他低下头,正巧对上沅沅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 第56章 讨人喜 “谢了,小妹。这碗汤,真暖了我心。” 陆老夫人一直默默观察着孙子的气色。 起初还满是担忧。 可看到他脸色渐渐好转,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她走上前,伸手轻轻握住陆楚远的手腕。 感受到脉搏比之前有力了些,便更加放心了。 “既然好些了,就别窝着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拉着他的手往外走。 “咱们去吃饭。厨房今儿专门炖了你最爱的肘子。你瞧瞧你,瘦得皮包骨似的,真是心疼死我了。” 卫氏站在一旁,原本想劝儿子再躺会儿。 毕竟才刚起身,身子还未稳。 可转念一想,亏空的气血不是靠睡觉就能补回来的。 若能好好吃一顿饭,顺带开开胃口,反而是好事。 她咽下了到嘴边的劝阻,轻轻拍了拍小儿子的背,柔声道。 “走吧,咱们也跟过去。” 于是,一家人缓缓朝饭厅走去。 晚饭桌上,一家子热热闹闹,笑语不断。 卫氏一边夹菜一边说了句什么,引得满桌人哄堂大笑。 陆楚廷坐在角落,低头喝汤,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 小沅沅坐在她专属的小板凳上,两条小腿悬空晃荡着。 那碗本该是她最爱的鸡汤,最终全进了陆楚远的肚子。 沅沅眨了眨眼,默默转头,继续盯着别的菜看。 陆楚远想让她也喝一口,她立刻摇头。 “玉米甜烙才好吃!沅沅想吃这个!” 她小手飞快地指向盘子里那几块金黄酥脆的玉米甜烙。 陆楚远笑了笑,连忙把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还顺手夹了一块放到她碗里。 “好,给你吃,慢点,别烫着。” 他看着她小口啃着甜烙的模样,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柔软。 这孩子虽小,却有种让人忍不住想宠的劲儿。 可心里却犯了难。 该送她什么好。 那支玉簪,原是看他娘喜欢,特意挑的,想着带回家送她。 上次回来忘了。 这回听说四叔纳了新妾,就顺手送了人。 可妹妹…… 他真没准备。 将军府从来就没个女孩儿。 这座府邸从建成之日起,走的便是阳刚之道。 他祖母一共有四儿子,四儿子又有六孙子。 满门儿清一色的小男子汉。 老夫人年年盼着能抱个孙女,却总是事与愿违。 如今突然多了个三岁的小闺女,他连她爱吃什么、玩什么都不知道。 送首饰? 他想着府中那些姨娘小姐们戴的金镯子、玉镯子。 沉甸甸的,闪着刺眼的光。 可沅沅才三岁,戴那种东西,岂不是像小大人扮家家? 送玩具? 他记得弟弟屋里有个木马,还见过一盒泥人。 可这些东西,对一个三岁孩子来说,真的是“玩具”吗? 还是只是大人们觉得“她该玩这个”? 他愁得睡不着,晚饭一撂筷子,转身就溜进弟弟的屋子。 陆楚远推门进来时,陆楚廷正靠在窗边看书。 听到脚步声,头也不抬,只淡淡问了句。 “有事?” “你陪她这么些天,告诉我,她喜欢啥?” 陆楚远一屁股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语气里带着几分焦躁。 陆楚廷伸手把盘子里的点心往他那边推了推。 那是一碟糯米桂花糕,上面还撒了些金丝糖粒。 陆楚远记得,这味道弟弟向来不喜,嫌太甜腻。 他盯着那盘点心,又抬头看弟弟,一脸不解。 “你以前最嫌甜,怎么现在……” “我现在也不怎么想吃。” 陆楚廷捏起一块点心,却没往嘴里送。 而是放在手心掂了掂。 “不过家里有个小馋猫,我屋里总备着点,你要是想哄妹妹开心,就别客气,管她要什么都给。” 陆楚远心里一动,突然想起今天被人夸的那句。 傍晚时,厨房的杨嬷嬷拉着他说。 “大少爷,您真是有福气,妹妹多讨人喜啊,刚来就让府里热闹起来了。” 当时他只当是客套。 如今想来,那“讨人喜”三个字,或许正是关键。 他再一瞧弟弟那张笑得跟捡了钱似的脸,有点懵。 “她救了你,你就这么宠她?”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有些生硬。 可他是真的不明白。 陆楚廷向来心高气傲,怎会为了个三岁丫头,日日备着点心? 陆楚廷轻轻一笑。 “沅沅是这世上最讨人喜欢的孩子。” “你和她待几天,自然就懂了,用不着我多啰嗦。” 他说完,低头继续看书。 可那书页翻得极慢,指尖停留在一行字上,久久未动。 见弟弟不想多说,陆楚远也就没有再追问。 他一身疲惫,连换衣服的力气都没有。 于是,干脆一屁股坐在了弟弟床边,随手脱了外袍,往床上一躺。 兄弟俩就这么挤在一张木板床上,你一句,我一句。 从陆楚远这一路上见过的奇闻异事,说到家里近日的变化。 夜色渐深,油灯的火苗也慢慢矮了下去。 屋子里只剩下两人低低的交谈声和偶尔传来的轻笑。 天刚蒙蒙亮,外头便突然爆出一声尖锐的喊叫。 “五哥!五哥!该起来练拳了!” 那声音将睡梦中的陆楚廷惊得一个激灵。 他猛地睁开眼,瞥了一眼身边。 大哥依旧蜷缩在被窝里,睡得正沉。 陆楚廷咬了咬牙,赶紧翻身坐起。 他迅速抓起外衣披在肩上,悄悄拉开房门,闪身而出。 门外,一个扎着两个小辫的小女孩正踮着脚,准备再喊第二声。 陆楚廷一步上前,伸手捂住她的嘴。 “别嚷!五哥刚赶完路,累得跟狗一样,让他多睡会儿!” “唔唔唔!” 小女孩鼓着腮帮子,气呼呼地道。 “不行!” 她一巴掌拍开陆楚廷的手。 “一天之计在于晨!这是爹爹教我的!现在天地初开,阳气升腾,最能吸灵气了!这时候不练拳,还等什么时候?” “叫五哥来打套拳,不仅能强筋骨,还能洗髓伐脉,懂不懂?” 陆楚廷怔住了,低头盯着她看。 这丫头平时可是出了名的懒。 每回天刚亮,丫鬟们就得轮流上阵,又是拉被子又是端热水,才勉强把她从被窝里扒出来。 可今儿是怎么了? 不仅自己早早起床,还满院子喊人练功? 太阳是不是真从西边出来了? 他心里嘀咕着,却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小家伙虽年纪小,平日看着调皮捣蛋,但从不无的放矢。 她这么认真执着地催人练功,恐怕不是瞎闹,而是…… 真的察觉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 第57章 天上仙人教我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陆楚廷心头一震。 他犹豫了不到一秒,立刻转身回房,走到床边,轻轻拍了拍陆楚远的肩膀。 “哥,醒醒。” 陆楚远眼皮都没掀一下。 “嗯……” 接着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整个人更深地陷进被窝里。 陆楚廷叹了口气,再次凑近了些,把沅沅刚才的话转述了一遍。 哪知换来的却是一记更重的翻身。 棉被“哗”地一下被拉上来,彻底盖过头顶。 陆楚廷站在原地,一时僵住。 大哥确实辛苦,千里跋涉归来,理应好好休息。 可…… 沅沅难得如此认真,甚至有些反常。 若她真发现了什么关于灵气运转的契机,错过这一晨,或许就是白白浪费一场机缘。 他咬了咬牙,眼神一狠,下一秒猛地扑上去。 双手一掀,直接将厚厚的棉被狠狠拽开! 寒气顿时灌入,陆楚远浑身一抖,本能想缩回去。 可陆楚廷早有准备。 一手抄住他的腋下,另一手托住后腰,铆足了劲儿,将大哥从床上拖了起来。 “哥!” 他语气坚定。 “你先起来打拳,就一套,打完回来接着睡,没人拦你!你要是想睡一整天,睡到明早都没人敢说你闲话!但现在……求你了,起来吧,好不好?” 陆楚远终于撑开双眼,一脸“我是不是在做梦”的表情。 脑海里模模糊糊闪过一个念头。 我记得,我走之前,这小子可是我说东,他绝不敢往西。 怎么这才出门一趟,家中多了个小丫头不说,连亲弟弟都像是被人换了芯子? 他张了张嘴,想骂两句。 可看着陆楚廷满脸焦急的样子,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算了算了,反正已经被喊醒了。 再想睡也不可能了。 他认了。 干脆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迈着沉重的步子走了出去。 低头瞧着那个还不到自己膝盖高的小家伙,嘴角扯出一丝无奈的笑。 “沅沅,你让哥练什么拳?” 沅沅一摆胳膊,扭过头,一本正经地说。 “五哥,你跟我学!” 她动作软乎乎的,却透着一股子认真。 每一个抬手、每一个踮脚,都清清楚楚。 陆楚远起初只是瞧着。 心想这丫头又在闹什么名堂。 可没想到,盯着盯着,脚就不自觉地跟着动了。 手也忍不住比划起来。 他眼角瞥见她嘴角悄悄翘起,带着一丝得意。 随后听见她清脆的声音响起。 “五禽戏是天上仙人教我的。他说天天打,能通气血、养身体,活到八百岁都不带喘气的。” 陆楚远手突然停了。 天上仙人? 你当这是话本子呢? 他抬头看向沅沅。 小姑娘正双手叉腰,小脸仰着,神情严肃得像个老夫子。 他气得想笑。 让哥早起练拳就直说,非得扯个仙人出来? 是怕我骂你大清早拉人起床扰人清梦,还是觉得我脑子不灵光,好骗? 他心里嘀咕着,可目光却不自觉落在她那套动作上。 起手如虎扑,转身似猿跃,虽稚嫩却有章法。 他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是她瞎编的? 还是…… 真的从哪儿看来的? 他嘴上嫌弃,手底下却没停,一招一式,陪着她打完整套。 沅沅心里清楚,五哥身子还虚着,不能累着。 练太久反而伤身。 她算着时间,一盏茶的时间,刚刚好。 随即双臂一收,脚步轻点归位,脸上还带着一点红润。 “五哥,回屋睡吧!沅沅也要再去赖会儿床,困死啦!” 话一说完,不等两人反应,她拎起小短腿,撒丫子就往屋里跑。 陆楚远眨了眨眼,脑子还没转过弯来。 刚才那套动作算什么? 早课? 还是小姑娘的晨间游戏? 他扭头问旁边同样一脸茫然的弟弟。 “她……是梦游来捉弄我的吧?” 陆楚廷眨眨眼,也懵了。 “我……我也不知道。该不会真是梦游吧?” 兄弟俩对望一眼,彼此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样的困惑。 最后,陆楚远摇摇头,叹口气。 “算了,随她去吧。” 两人转身回屋,各自钻进被窝,蒙头就睡。 这一觉,睡得沉,还赶上了书堂放假。 两人一觉睡到晌午才爬起来。 日头已高,阳光洒在青砖地上。 沅沅端着小碗,坐在四哥和六哥中间。 碗里是热腾腾的红枣猪肚汤。 她小脑袋歪着,一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五哥。 陆楚远刚睡醒,头发乱糟糟的,眼神还有些涣散。 他低头一口一口喝着碗里的红枣猪肚汤。 汤汁浓香,红枣软糯,猪肚炖得入口即化。 他喝得香极了,连眉都不抬。 倒是陆老夫人坐在上首,一眼就看见了沅沅那副模样。 她忍不住放下针线,笑着问。 “乖乖,你瞅什么呢?眼睛都快贴到你五哥脸上了。” 沅沅正叼着一只油光闪闪的鸡腿,腮帮子鼓鼓的。 忽然听见有人问话,她猛地一愣。 刚想开口回答,旁边的陆楚廷却已抢先开了口。 他清了清嗓子,将清晨在院子里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末了,还不紧不慢地补充了句。 “妹妹是心疼五哥,想看看他有没好些,这才一大早过去探望。” 沅沅听得连连点头,手里的鸡腿都顾不上吃了。 只一个劲儿地用眼睛示意自己确实如此。 陆楚远一听这话,忍不住笑出了声。 “小丫头,五禽戏是灵丹妙药啊?打一遍我就全好了?那我岂不是能飞上天去?” 这话一出口,原本还热热闹闹的饭桌瞬间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几道目光齐刷刷地射了过来。 卫氏第一个坐不住了。 手里的筷子“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你这孩子,说话怎么没个轻重?妹妹好心教你,你怎么反倒拿她开起玩笑来了?快,马上跟你妹妹道歉!” 陆楚耀也皱起眉头,目光沉沉地落在陆楚远身上。 “沅沅才多大点?她懂什么五禽戏不五禽戏的?你一个做哥哥的,拿她当玩笑取乐,成何体统?” 陆楚远心里顿时翻了个白眼。 你们怎么一个个耳朵都这么灵? 一出声就全站到她那边去了? 连句玩笑话都容不下? 这也太偏心了吧! 他越想越憋屈,低头猛喝一口热汤。 滚烫的汤水滑入喉咙,烫得他差点呛住。 他强忍着不适,硬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声笑来。 “娘,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随口一说,跟妹妹闹着玩呢,您别当真。” 第58章 这事太离谱了 卫氏盯着他看了两眼。 见他脸上并无嬉笑之意,这才稍稍放松了脸色。 “不许再逗你妹妹,听到了没有?她年纪小,经不起你这些话。” 陆楚远差点又要翻白眼。 他放下汤碗,语气略带调侃。 “娘,要不您干脆把我过继给四叔算了?让他来养我,您正好趁机换个更乖巧听话的小儿子回来,岂不是省心?” 话音还没落下,陆楚晏就摆了摆手,一脸嫌弃地打断。 “别想!你以为这是换糖吃呢?拿根鸡毛换块糖?门儿都没有!” 陆老夫人也斜了陆楚远一眼。 “睡不够就回房躺着去,大白天说这些不着调的梦话,不怕人笑话你失心疯了?” 坐在下首的沅沅一手抱着鸡腿,一手捂着嘴,乐得前仰后合。 一顿饭就这样在吵吵闹闹的气氛中匆匆结束。 饭后,沅沅悄悄蹭到陆老夫人身边。 “祖母~祖母最疼我了!今天又不用上学,关在家里都快发霉啦!放我出去玩嘛~就一小会儿,我保证不乱跑!” 昨日糖葫芦虽是祖母出面替她要回来了,可洛锦歌依旧罚她今日不准出门。 陆老夫人是过来人,自然明白,这是洛锦歌在立规矩。 是在向府中上下所有人表明,新夫人不是摆设,管教女儿自有分寸。 她若真硬撑着放人,反而显得媳妇没威信。 所以,纵然心里软得都要化开了,陆老夫人也只能咬牙摇头。 “乖孙女,今儿就陪祖母待着,好不好?外头风大,你要是冻着了,祖母该多心疼。再说了,外头也没什么好玩的,不如留下来陪着我说说话,解解闷。” 她顿了顿,眼角微微弯起。 “明天再出去,祖母给你买糖糕,还给你买小兔子灯,好不好?” 沅沅眼睛一瞬就湿了。 她没哭,也没闹,更没有跺脚撒泼。 只是那么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瞅着她。 那眼神像一把小刷子,轻轻扫过陆老夫人的心尖。 挠得她胸口发酸,差点松了口风。 就在她嘴唇微动的瞬间,陆楚远抢先开了口, “妹妹,你真能听懂动物说话?” 他故意压低了声音,脸上还带着点神秘兮兮的笑意。 “哥昨天夜里丢了玉佩,找了好久都没找着,你帮我去山后老槐树底下找找?就一小会儿,很快的。” “那树下常有松鼠出没,说不定它们看见了。” 这事哪有出去玩要紧? 可说话的人是五哥。 那个昨天刚赶回来,第一件事就是买了六串糖葫芦送给她的五哥。 沅沅低着头,小声嘀咕。 “可是……可是我想出去……” 但到底五哥对她好,她不能辜负这份心意。 于是她终于抬起头,轻轻点头。 “好吧,我帮五哥找。” 陆楚远根本没指望她可以帮自己找到。 这不过是个借口罢了。 为的就是把她从府门口支开, 免得她闹脾气,也免得祖母为难。 他笑了笑,牵起沅沅的小手,一步步往后院走。 “不过五哥离家好久了,那地方你也陌生,真能找着吗?要不先去五哥屋里看看?也许我记错了,玉佩其实落在屋子里了。” 沅沅头摇得像拨浪鼓,头发上的红绒花也跟着晃了晃。 “不用不用!五哥告诉我,那玉佩长什么样就行!别的我不用看,只要知道样子,就能找着!” 陆楚远一愣,没吭声。 他本以为她会害怕,或者干脆说“我不去了”。 可她不但没退,还这么自信。 他心头微动,却也没多想。 只当她是孩子心性,嘴上说得好听罢了。 于是他转头带她去书房,提笔蘸墨,在纸上画了个大概模样。 一块圆形白玉,中间镂空雕着云纹,边缘略有些磨损。 那玉佩不值什么钱,丢了就丢了,根本没人当回事。 可谁能想到,沅沅举着那张画出门没一会儿,竟真的提着那块玉佩来了! 她小脸微红,额角沁着细汗,但眼睛亮得惊人。 玉佩湿答答的,边缘还沾着几根青苔。 这下别说陆楚远,连一旁的陆楚廷都傻了眼。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反应不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们都知道玉佩丢了。 但沅沅能跟动物说话的事,是陆楚耀告诉陆楚廷的。 陆楚廷昨晚当笑话讲给了陆楚远听。 两人谁都没当真。 这世上哪有孩子能和鸟兽虫鱼交谈的道理? 简直是荒唐至极。 可现在…… 这丫头真能跟动物沟通? 眼前的情景由不得他们不信。 玉佩明明遍寻不着,竟被一个小丫头拿了出来。 这要是巧合,也未免太巧了。 陆楚耀昂着头,一脸得意。 “看吧!我就说妹妹能跟动物说话,六弟还不相信我。” 他早就知道这件事不简单,也坚信妹妹不是在胡说八道。 如今真相大白,他自然是扬眉吐气。 两兄弟盯着他,眼神复杂。 不是不信,是这事太离谱了,谁信啊? 一个三岁的孩子,竟能听懂野兽的语言? 这要是传出去,怕是连太医都要跑来给她诊脉,看看是不是中了邪。 陆楚远蹲下来,轻轻扶住沅沅的肩膀。 “妹妹真棒,能告诉五哥,这玉佩,你是从哪儿找回来的?” 他目光温和,却又带着一丝探究。 “不是我!” 沅沅一把把玉佩塞进他怀里,摆手摆得飞快。 “是燕子叼走的!它觉得好看,偷偷藏窝里了!” “我还看见好多亮晶晶的东西,都在窝底下堆着,像小山一样!” 陆楚远和陆楚廷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是震惊。 一个翻遍全府都不见的玉佩,居然是被燕子偷走藏窝里的? 还“堆成小山”? 那得偷了多少东西? 府里金银玉器丢失的旧账,莫非全是这燕子干的? 两人脑海中同时浮现出后院屋檐下一排排燕窝的画面,顿觉脊背发凉。 陆楚远又追问。 “那……你怎么知道是燕子干的?” “是小鼠告诉我的!” 沅沅得意地挺起小胸脯。 “小鼠说,那天它在厨房偷啃鸡骨头,看见一只燕子叼着块玉佩飞过去。” “它还亲眼瞧见燕子叼了俩个金戒指、三根发簪,外加一只银圈圈,五哥,银圈圈是什么呀?” 她歪着头,一脸天真地发问。 全然不知自己透露的是多么惊人的消息。 “就是戴在手腕上的镯子。” 陆楚远随口应了一声,心思早已飞远。 第59章 吉祥物 马上追问。 “小鼠是谁?” 这次不用沅沅开口,陆楚耀已经抢着回答。 “一只黄鼠狼,个头可不小。” “昨儿晚上我还见它蹲在井边喝水,毛色金黄,尾巴又粗又长,看着就不是凡物。” 他比划了一下,手掌在半空划了个圈,约莫有半尺多长。 “这么大,站着快到人膝盖了。” 看着不大,可要是用来形容一只黄鼠狼的体型…… 那画面就有点惊悚了。 难道真是山野成精,混进了府里? “四哥……你真见过黄鼠狼?” “当然见了!” 陆楚耀一脸认真,目光坚定地望着两位兄弟。 “那天下晌,四叔办婚礼,妹妹还牵着它去前厅溜了一圈呢。它走得可稳了,尾巴翘得高高的,像个小将军似的,宾客们全都吓了一跳,但谁也不敢动。” 陆楚远和陆楚廷同时愣住,眼睛瞪得老大。 他们得缓一缓。 这消息来得太突然,脑子一时转不过弯。 妹妹能听懂动物说话? 这听起来简直像是荒诞不经的传说故事。 最要命的是,他们家,居然藏了这么大的黄鼠狼! 娘知不知道? 祖母呢? 谁管过这事? 那么大的黄鼠狼上婚宴,怎么没人报衙门抓它? 还是说…… 大家当它是吉祥物,反而觉得沾了福气? 兄弟俩越想越懵,眉头越皱越紧。 他们坐在堂屋里愣了一整晚,连晚饭都吃得心不在焉。 第二天一早,陆楚廷就得上学去了。 他打了个哈欠,刚推开门,却发现陆楚远也早已穿戴整齐。 陆楚廷忍不住问。 “哥哥怎么不多睡两天?你身体还没完全好,爹也没跟夫子打过招呼,你用不着这么急着回去呀。” 陆楚远犹豫了一会儿。 最终还是抬起眼,压低声音道。 “我想跟妹妹,看一下她究竟还会什么奇事儿。” 这妹妹刚来没几天,却是全家宠得没边儿。 可她身上有股说不清的劲儿,做的事也一件比一件玄乎。 他非得跟一天不可。 亲眼看看,这小丫头身上,到底藏了多少秘密。 于是四人结伴去了学堂。 沅沅入学没几天,但悟性高得吓人。 她不光听讲认真,还能举一反三。 时常在课上提出些让夫子都得愣一愣的疑问。 仅仅三天,她就把前三个月的课程全啃了下来。 第四天,姚夫子便当众宣布。 “从今日起,沅沅入上舍,随陆楚耀同读。” 全堂哗然。 陆楚廷虽因病耽误了些课业,可他可是姚夫子嘴里最聪明的孩子。 病愈归来后,他未请一日假,便直奔学堂。 夫子翻看他的作业,惊讶地发现,他不仅没落下进度,反而对有些艰深章节的见解,比自己讲的还透彻几分。 当然,那是沅沅来之前的事了。 那日,姚夫子拿着新录的测验答卷,在讲台上站了许久。 最后长叹一声。 “这世道,真是一山还有一山高啊。” 台下学子纷纷探头。 只见那份答卷上,赫然是“沅沅”二字。 从那刻起,陆楚廷“最聪明”的头衔,悄然被摘下。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 陆楚廷并未气馁,反而更加用功。 每日天未亮就起身诵读。 午后别人休息,他仍在廊下默写经义。 姚夫子看在眼里,心中欣慰。 终于在第七日宣布。 “陆楚廷,即日起归入上舍,与陆楚耀、沅沅同窗。” 一起去的,还有杨凯。 杨凯个子不高,圆脸,总是一副憨厚模样。 他资质平平,读书慢,可胜在勤勉。 别人读三遍,他读十遍。 别人写一稿,他抄三遍。 这份执着,终究打动了姚夫子。 于是,杨凯也得以进入上舍。 陆楚远本来就跟陆楚耀在一个书堂。 只是离家太久,他的位置早被别人占了。 那人正低头写字,笔锋工整,显然也是个用功之人。 他也不纠结,四处瞅了瞅,挑了个空位,一屁股盘腿坐下。 支着腮帮子,盯着前头的小丫头发呆。 她背影小小,写字却一丝不苟。 陆楚远看得入神,心想。 “这小姑娘,怎么比我弟还会念书?” 姚夫子拄着一根乌木拐杖,青布长衫洗得发白。 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整个书堂,最后定格在陆楚远身上。 那副懒散模样,简直像极了他父亲年轻时的模样。 姚夫子眉头一皱,心里便有了火气。 他走到陆楚远身后,站定,目光落在他敞开的书卷上。 那上面竟是一幅随手画的小猫,还题了句歪诗。 “爪印踏雪走,偷鱼不回头。” 陆楚远正看得出神,压根没发觉夫子已经靠近。 忽听得头顶“啪”地一声巨响。 一本书砸他脑门上。 陆楚远一激灵,猛地抬头,正对上姚夫子铁青的脸。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和书堂报个到?出去这么久,功课有没有温习?你凭什么敢坐这儿?”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陆楚远脑子直接短路。 半天才摸着头傻笑。 “夫子……您好!” 姚夫子二话不说,又拿书拍了他一下。 “你弟弟病了一年,回来后二话不说去隔壁了。你天资能比得上他?怎么还有脸坐这儿?” 这一下比刚才更重。 书角磕在他肩上,疼得他缩了缩脖子。 可他没敢躲,只是咧了咧嘴,心里却在嘀咕。 “夫子今天火气怎么这么大?我弟弟去隔壁?什么情况?” 陆楚远眨了眨眼,一脸诚恳。 “夫子,您真舍得让我弟去隔壁啊?” 书院的书堂是按成绩分的。 最差的、刚入学的,全在隔壁。 姚夫子一向惜才如命,对陆楚廷更是寄予厚望。 如今竟将他贬去那种地方,传出去都怕被人笑话。 陆楚远越想越不对劲。 他偷偷瞥向陆楚廷,却见弟弟神色平静。 再看杨凯,也一脸坦然。 沅沅则低头翻书,像是早知道内情。 唯有他,像个局外人,一头雾水。 “莫非夫子在考验我弟?还是我弟犯了什么错?可看他脸色,又不像啊。” 他越想越糊涂,干脆把疑惑写在脸上,巴巴地望着姚夫子。 姚夫子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临走丢下一句。 “既然敢坐这儿,那就等着考你功课。要是答不上来,自己卷铺盖滚去隔壁!” 声音不大,却如惊雷炸响。 堂中众人纷纷屏息,生怕牵连到自己。 第60章 你算什么东西 陆楚远仰头望着屋顶,长叹一口气。 “唉,夫子还是这么凶。” 小时候他调皮捣蛋,夫子也常拿书砸他。 可那时砸完就笑,如今却连个眼神都不给。 他摸了摸额头,低声嘟囔。 “我都回来了,连杯茶都没喝上,就挨了两下。” 可…… 他弟,真被发配到隔壁了? 他转头看向陆楚廷,眼神里满是关切。 陆楚廷迎上他怀疑的眼神,平静道。 “我是去过隔壁,但那是为陪妹妹。没想到夫子也跟去了。” 他抬起手,指向隔壁屋子,轻轻一笑。 “夫子说,新生需有榜样引导。我身子刚好,正好去那里带一带他们。况且,沅沅刚来,我总得看着点。” 陆楚远沉默了。 他就知道,姚夫子又固执又护短,怎么可能真的舍得让最心爱的徒弟跑到隔壁去读书呢? 好在他记性确实不错。 该背的诗文、该记的典故,全都牢牢刻在脑子里。 姚夫子一上来就考了他几道冷僻题。 结果他不慌不忙,对答如流。 甚至还引经据典,补上了两句注解。 姚夫子嘴上什么也没说。 可那双藏在花白眉毛下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谁都看得出来,他今天心情极好。 连高河川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坐在角落里,手指无意识地掐着书页边缘。 眼睁睁看着姚夫子破天荒地给陆楚远多添了一盏热茶。 还特意让人把窗边的炭盆往他那边挪了挪。 一想到这平日里严厉刻板的老头,如今笑得开怀,全是因为陆家的人。 高河川就气得牙根发痒。 一个“沅沅”还不够。 整天蹦蹦跳跳、说话没大没小。 再来个陆楚廷。 年纪不大,却一副老成持重的样子。 现在连陆楚远都回来了! 一个比一个得宠,一个比一个会哄人。 可凭什么?! 凭什么好事全都落在他们陆家头上?! 最可气的还是那个丫头,真是越看越烦。 偏偏皇上居然当着众人的面,夸她是“福星”?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我倒要看看,她那点福气,够不够抵得过她惹下的祸! 高河川冷笑一声。 趁姚夫子去上茅房的功夫,他迅速把自己的跟屁虫叫了过来。 然后压着嗓子,一句一句交代清楚。 “待会儿,你去找陆楚耀……别做得太明显,但墨汁要泼足。记住,话要说得难听些,最好把那件事也翻出来。” 那人听完,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可看到高河川冷冷的眼神,顿时打了个寒战,连忙点头。 “小的明白,这就去办。” 话音刚落,那人身形一歪,手里的墨汁瓶猛地一晃。 “哗啦”一声,墨汁泼洒而出,全数溅在了陆楚耀素白的衣襟上。 陆楚耀吓了一跳,身子一退,差点摔倒。 他低头看着胸前那一片墨迹,眉头微皱,却没有立刻发作。 只默默从袖中掏出手帕,一点一点擦拭起来。 可那墨汁本就浓稠,沾了水汽后更是越擦越晕。 那人赶紧停住脚步,对着沅沅阴阳怪气地说着。 “哎哟?这不是害陆四公子受伤的扫把星嘛!我说我走路好好的怎么被绊一跤,敢情是你在这儿挡路呢!” 他说完故意往后蹦了几大步,扯着嗓子喊道。 “陆四公子,真不是故意的啊!不过你听我一句劝,离她远点吧!上次的伤还没好全呢,还想再来一回?” 这话一出,四下顿时安静了下来。 陆楚耀受伤的事儿,本不是什么秘闻。 毕竟那天在场的人不少。 可自始至终,没人敢把这事和沅沅联系起来。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接话。 只有杨凯跳了出来,满脸怒气地指着那人吼道。 “你放什么屁!沅沅是皇上亲口认的福星!你算什么东西,敢在这胡说八道?!” 高河川坐在不远处,听到动静,眼角勾起一丝冷笑。 他慢悠悠地站起身,斜斜瞥了杨凯一眼。 “福星?福气在哪?她倒好,害得陆四公子卧床好几天,连学堂都不敢来。你说她什么福?灾星还差不多。” 杨凯张嘴还想辩解几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这句话是从高河川嘴里说出来的。 那可是书堂里出了名的霸王。 平日横行霸道惯了,连夫子都得让他三分。 更别提他父亲是当朝兵部侍郎,权势显赫。 护短的名声在外早已传遍整个京城。 谁惹了他,轻则被训斥,重则直接逐出书堂。 而杨凯呢? 不过是一个寻常百姓家的孩子。 在这种情形下,他哪敢真的跟高河川硬碰硬? 想到这里,他胸口憋着一股怒气,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教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凝固了下来。 原本还有些翻书和低声交谈的声音,现下全都戛然而止。 就在这时,沅沅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她双手叉在腰间,昂首挺胸,眼中燃着怒火。 “又是你?每次出事都有你的影子!你以为躲在背后让别人替你开口,我就猜不到是你在搞鬼?” “你是不是因为自己偷了夫子那方鎏金砚台,被人当场抓包,丢了脸面,便想嫁祸到我头上?” “你那些见不得人的腌臜事,我早就一清二楚!以前我不揭发你,不是怕你,也不是不知道怎么做,而是看在大家同在一个书堂读书的情分上,给你留点颜面!” 她顿了顿,眼神陡然变得锋利。 “可你要是一而再、再而三地逼我,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到时候,我把你在府中夜闯丫鬟房、私藏禁书、贿赂杂役的事全都抖出来,看你这个‘兵部侍郎之子’还能不能继续趾高气扬!” 沅沅说完之后,整个书堂陷入短暂的死寂。 随即便是压抑不住的哗然。 只见高河川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书堂里并非所有人都巴结奉承高河川。 有不少人早对他骄纵跋扈的行为心生不满。 只是碍于其家世不敢发作。 此刻听沅沅如此直白揭露,震惊之余更多的是畅快。 他们纷纷抬眼望去,目光齐刷刷钉在高河川身上。 有鄙夷的、有不屑的、更有幸灾乐祸的。 高河川浑身一阵发麻。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一脚踹翻了身前的案几。 瞪圆双眼,恼羞成怒地冲周围吼道。 “看什么看!一个黄毛丫头胡言乱语,你们也信?她根本就是在撒泼泄愤!” 第61章 小霸王低头认错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沉默。 沅沅气得小脸通红,胸口剧烈起伏。 “我一直都想不明白,为什么你总是莫名其妙地找我麻烦?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 她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后来我才明白,不是我做错了什么,而是你脑子有毛病!只有那种心理扭曲的人,才会天天想着算计别人,见不得旁人过得比他好一点!” 从小到大,谁敢这样当面辱骂高河川? 可如今,一个不起眼的小丫头,竟然敢一口一个“脑子有病”! 高河川怒火攻心,一把抄起桌上的石砚,狠狠砸向沅沅。 砚台划过半空,眼看就要击中她的额头。 突然,陆楚廷一步跨出,毫不犹豫地挡在了沅沅身前。 这一幕吓坏了所有人。 陆楚远更是当场爆喝。 “弟弟!” 话音未落,人已猛地从后排冲了过来。 幸运的是,距离尚远,那砚台没能命中目标,重重砸在地上。 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冷气。 谁能想到,读书习礼的学堂之中,竟会发生如此暴力的一幕。 沅沅的眼睛顿时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她死死盯着高河川,声音充满控诉。 “你到底为什么总要动手?夫子说过多少遍了,读书人以德为先,动辄打人是最没出息的表现!” 她猛然转身,指向高河川那群跟班们,一字一顿地喝问。 “你们是来读书明理的,还是来当街头混混的?我和我哥们从没有主动惹过你们,为何你们一次次挑衅我们?” “上次你故意撞伤我六哥,害他腿肿了半个月不能走路。这一次,你又要欺负五哥,还想把脏水泼在我身上?你们欺人太甚!我忍你们很久了!” “什么?!” 陆楚远双眼瞬间瞪得滚圆,目光紧紧落在沅沅脸上。 这事儿,陆楚廷自始至终一个字都没提过。 “什么时候?谁干的?” 他声音压得很低。 沅沅撅着嘴,眼睛湿漉漉的,抬手指着高河川。 “就是他!我六哥好好走在前面,他故意撞过去,把六哥的头狠狠磕在墙角上,哗啦一下就流血了!六哥疼得抱着头蹲在地上直哭!” 陆楚廷脾气一向好得像个菩萨。 陆楚耀又天生内向怯懦,受了委屈也不敢吭声。 可陆楚远不一样。 他低吼一声,一把卷起左臂袖子。 脚刚要迈出去…… “五哥!” 沅沅忽然一把拽住他衣角。 “夫子说了,打人是不对的!书院明令禁止私斗,要是被抓到,爹爹会生气的!而且……” 她顿了顿,咬着下唇,压低嗓音。 “而且,我已经替六哥报过仇了。” 陆楚远的动作顿时僵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想问“怎么报的仇”。 可话还没出口,沅沅冲他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道狡黠的弧度。 他居然懂了。 高河川见陆楚远杵在那里不动,以为他怂了,顿时得意起来。 “哎哟哟,我还当你要冲上来呢!结果呢?不过是个怂包!你们一个个全是软骨头窝囊废!老将军当年横扫北疆,威震三军,要是在天有灵,看见养出你们这帮没胆没种的子孙,非得气得从棺材里蹦出来,亲手拿鞭子抽你们一顿不可!” “你放什么屁!” “啪!” 一声闷响骤然炸开! 高河川话音未落,背后突然一股巨力袭来。 他整个人失去平衡,“哇”地惊叫一声,扑通摔了个狗啃泥。 陆楚远早就听懂了沅沅那抹眼神的深意。 此刻,他静静站在妹妹弟弟前方,脸色平静如水。 可细看之下,他额角的青筋正突突跳动。 高河川被踹得眼冒金星,挣扎着站了起来。 “谁?!谁敢踹小爷?!你不要命了……” “吗”字刚要脱口而出,他猛地一扭头,整个人如遭雷击。 姚夫子不知何时已立于他身后,正冷冷盯着他。 高河川浑身一哆嗦,连退两步,结结巴巴挤出几个字。 “夫……夫子……您……您怎么……” 姚夫子冷哼一声,拂了拂衣袖。 “夫子?呵,我可当不起你这位贵公子口中所谓的‘老师’。老夫贱命一条,不晓得尊卑贵贱,更不懂如何伺候你们这等有‘能耐’的少爷。来人!” 他忽而提高嗓音,厉声喝道。 “去请高侍郎立刻到书院来!他儿子今日大显神威,打得同窗头破血流,还敢辱骂先辈!咱们这小小书堂,哪里供得起这尊金身玉面的菩萨?” “夫子我错了!” 高河川“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脸色惨白,额头上冷汗直冒,双手颤抖着撑在地上。 随即抬起身子,头如捣蒜般连连磕下。 “我嘴欠!我不该乱说话!更不该出口伤人!您高抬贵手,原谅我吧!我发誓,今后一定闭紧嘴巴,再不敢多说一句不该说的话!若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姚夫子站在堂前,手中戒尺轻握,却始终没有落下。 他知道,夫子一向铁面无私。 可这会儿不骂,也不动刑,便是还留有一线余地。 高河川心中一动,立刻领会其意。 他咬紧牙关,又接连磕了三个响头。 “夫子在上,弟子知错!求您念在我年幼无知,饶我这一次!我一定痛改前非,日日勤学,再也不敢逞强斗狠,欺辱同窗!” 姚夫子面无表情地伫立片刻。 终于,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 紧接着,他缓缓抬起右手,轻轻一摆。 这一摆手,如同赦令,让整个学堂的空气都松了下来。 陆楚远双手抱臂,静静旁观,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从小,爹娘就反复叮嘱他。 “将军府虽有权有势,但为人不可骄纵。出门在外,谁也不是天生高人一等。” 可这个高河川,仗着父亲官居二品,自入学堂起便横行无忌。 他忍了整整三年。 每次都想动手,却被父亲按住肩膀。 “君子动口不动手,你要用德行赢人。” 可今天,这个不可一世的小霸王,终于在夫子面前认错。 陆楚远望着那伏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身影,只觉得胸口那口浊气终于吐出。 他笑了笑,低头从怀里取出一块玉佩。 那玉佩通体温润,呈淡青色。 雕工精细,正面刻着一个“陆”字,背面则是一枚小巧的云纹。 阳光一照,竟泛出淡淡的光晕。 第62章 开心果 他轻轻递到妹妹面前,声音温和。 “丫头,这是哥给你的见面礼。虽迟了些,但还不算晚。” 沅沅小手往后缩了缩,脸颊微红,语气腼腆。 “哥,不用送什么礼物的。真的,我不缺东西。” 两人相识不过数日,可陆楚远一眼就看穿了妹妹的心思。 这丫头,八成是嫌这玉佩不够有趣。 他忍不住笑出声来,故意板起脸。 “真不要?那你可想好了,这可不是普通的玉佩。” 沅沅小脑袋摇得飞快,嘴里连声拒绝。 “不要不要!真的不要!五哥你收回去吧!” 她心里盘算着。 这玩意儿又不能咬,冰凉凉的贴在手上怪不舒服。 要是能换成一包桂花糖糕,那该多好! 五哥真是的,要送礼,怎么不送点香喷喷的吃食呢? 陆楚远装模作样叹了口气。 “哎呀呀,这可是悦仙楼的通行凭证啊!凭这块玉佩,你能在悦仙楼随便点菜,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一文钱都不用花!山珍海味,甜点果品,全都能管够!妹妹既然不要,那我只好自己留着,改日去大吃一顿咯……” 话音未落,只见眼前一花,一只白嫩嫩的小手猛地伸了出来。 “唰”地一下,玉佩已被抢走。 沅沅飞快地将它搂进怀里,眼睛亮晶晶的。 “可是沅沅刚才想明白了!这是五哥的一片心意呀!心意怎能不收呢?不收就是辜负五哥的疼爱!”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虔诚。 “谢谢五哥!五哥是这世上最好最好的人!” 陆楚远嘴角一扬,再也忍不住,低声笑了出来。 昨天早上,他专门跑出府,一路直奔城西的悦仙楼。 为了这块巴掌大小的“赊账卡”,他足足砸下了好几锭银子。 钱当然得花,但他早就一文不少地付清了全款。 可这卡的真正妙处,便在于它不只是张凭证,更是一种身份象征。 持卡者,可在悦仙楼任意消费,月末统一结账。 就算他有朝一日不在京城,沅沅也能大摇大摆走进悦仙楼,点上一桌她最爱的饭菜,笑盈盈地说一句。 “记账,陆家的。” 再也不用像从前那样,眼巴巴盯着街贩推车上插着的的糖葫芦。 旁边陆楚耀和陆楚廷早笑翻了。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调侃。 “哎哟,咱们家小妹妹这回可真是成了悦仙楼的座上宾喽!” “往后出门可得带够银子,别被她拉去蹭饭!” 笑声一阵接一阵,在学堂里回荡。 沅沅得了宝贝,整个人轻飘飘的,走路都带着小跳步。 上课时,夫子讲《礼记》讲得严肃认真,她却在一旁咧着嘴。 时不时还偷偷摸一把怀里的赊账卡,确认它还在不在。 一确认完,脸上的笑容又浓了几分。 惹得姚夫子频频回头,眉头越皱越紧。 “肃静!都专心听讲!” 可沅沅依旧没反应,还在乐呵呵地晃着小腿。 姚夫子终于忍无可忍,猛地合上书卷,一拍讲台。 “陆沅沅!再笑,出去站门边听!” 沅沅吓得一激灵,连忙坐直身子。 可那笑容像长在脸上似的,怎么也收不回去。 她不服气地噘了噘嘴。 一扭头,手指突然指向杨凯,理直气壮地辩解道。 “夫子,快乐教学!杨凯都在笑呢!” 姚夫子顺着她指的方向一看。 杨凯果然嘴角微扬。 顿时更气,抄起手边的书卷,几步上前,轻轻敲在沅沅脑门上。 “快乐教学可不是让你当傻子!读《礼记》都能笑出声来,你是听书还是看戏?” 沅沅被敲得缩了缩脖子,委屈巴巴地低下了头。 可怀里揣着那张赊账卡,心里高兴得直冒泡。 不说点什么,真的快憋出病来了。 她眼珠一转,突然灵光一闪。 趁着夫子转身写板书的工夫,悄悄从座位上挪了两步。 伸出小手,轻轻拉住姚夫子的袖子。 “夫子……放学后,沅沅请你吃饭好不好?就……就是……今天天气好,您讲课特别好听,咱们……庆祝一下?”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卡住了,脸也微微发红。 可她是真的想请。 不是为了逃罚,而是发自内心地觉得,夫子对我这么好,我也该回报一下。 姚夫子笔尖一顿,转过身来盯着她。 “你……想贿赂我?” 空气瞬间凝固。 陆楚廷立马蹿出来,一步跨到妹妹身边,笑沅沅地拱手作揖。 “夫子莫怪!当然不是贿赂!妹妹年纪小,不懂这些规矩。她意思是……拜师宴,该摆一桌才是。只是她太激动,说岔了,您别当真。”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冲沅沅使了个眼色。 沅沅立刻反应过来,连忙使劲点头。 拜师要发帖,要挑黄道吉日,要请长辈作陪。 这些规矩她一概不知。 别说帖子,连饭该请哪家都没想好。 换做别人这么莽撞开口,早被夫子训得面红耳赤。 可她是陆沅沅,是夫子的“开心果”。 哪怕说错话,也总有几分宽容在。 陆楚廷笑得一脸纯良,眼里却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姚夫子教了他们兄弟几个这么多年,哪还看不出这小子藏的是什么心思? 他没多说什么,只哼了一声,慢悠悠背过手去。 放学后,陆楚耀抱着沅沅。 陆楚远和陆楚廷则一左一右,紧紧护在姚夫子身旁。 四人一行,缓缓朝悦仙楼走去。 姚夫子平日总绷着脸,学生们背地里都称他“铁面夫子”。 可今天不知为何,他的脸色竟松动了几分。 然而开口时,依旧是那副训人的腔调。 “你们把书念好了,比请我吃一百顿饭都强。饭能填饱肚子,可学问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三兄弟对视一眼,纷纷露出讨好的笑容。 “是是是!我们记住了,夫子英明!” 紧接着,陆楚耀轻轻晃了晃怀里的沅沅,笑着接道。 “这不是妹妹想着您辛苦,每日授业解惑,操劳过度,想孝敬您一口热饭嘛。您总得给个面子吧?不然我们妹妹该伤心了。” 姚夫子听了这话,眉头皱了皱,似乎还想推辞。 可看着沅沅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终究没再驳回。 他抬手捋了捋胡须,迈步进了悦仙楼。 悦仙楼果然名不虚传。 门口挂着红灯笼,热气从门缝里往外冒。 里头人声喧闹,却井然有序。 饭菜更是香得诱人。 第63章 玉佩不见了 锅气腾腾,油光闪亮,光是闻一口就让人食指大动。 沅沅吃得小脸红扑扑的,额角还沁出一点细汗。 连姚夫子也忍不住多夹了两筷子红烧肉,细细嚼了几下。 “嗯,火候正好,酱香浓郁,不错,确实不错。” 沅沅一高兴,小手一挥,豪气干云, “您要是爱吃,咱天天来!想吃啥点啥,管够!” 声音清脆响亮,引得邻桌几位食客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她这么想着,她得意地笑了。 手就不由自主往胸口一摸。 空的。 那一瞬间,她脸上的笑直接冻住了。 她猛地低头,慌乱地在衣领里摸索。 可触到的只有布料,再无那熟悉的温润触感。 几个哥哥立马察觉不对。 陆楚耀离得最近,连忙弯下腰来,凑近沅沅。 “怎么了,妹妹?哪儿不舒服?脸色这么难看,和哥哥说,是不是吃坏肚子了?还是被人欺负了?” 沅沅又摸了两下,手指几乎要探进衣襟深处。 可翻来覆去,玉佩踪影全无。 确认丢了,她眼眶一红,扑向陆楚耀的怀里,抽抽搭搭地哭喊起来。 “哥哥!玉佩没了!五哥给我的东西不见了!” 姚夫子只当是块普通玉佩,正想喊小厮出去找找。 话还没出口,陆楚廷已经沉声开口。 “你不是贴身戴着吗?怎么突然丢了?今天有没有人碰你?” 沅沅抽泣着,努力回想。 “只有你抱过我……” 可话说到一半,她又猛地想起另一幕,眼神骤然锐利。 “还有高河川!我上厕所时,他从我身边晃过去!眼神鬼鬼祟祟的,还低头看了我一眼!” 话音刚落,门口一晃,那个熟悉的身影正好从门外路过。 “高河川!” 沅沅立刻从陆楚耀怀里挣脱,撒腿就冲了出去。 她几步冲到门口,拦住那人,气鼓鼓地伸出小手,大声道。 “把玉佩还我!我知道是你拿的!” 可高河川却一脸懵。 “你又发什么疯?我碰都没碰你那破玩意儿,我家多的是玉佩,稀罕你那块巴掌大的破石头?” 沅沅眼睛一瞪,毫不退让。 “你没拿,你咋知道它是破的?你连它是石头都知道?那你一定见过了!就是你拿的!” 站在后头的陆楚远原本神色平静,听到这句话,眼底悄然闪过一丝光。 那玉佩的确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而高河川刚才的反应,太快了,太急了。 如果他根本不知道那玉佩的存在,又怎么会脱口就说“破烂”? 又怎会用那样轻蔑的语气去贬低? 除非…… 他早已见过,甚至亲手碰过。 高河川被问得一哽,嘴一撇。 “你一个乡下丫头,能有啥好东西?明摆着是破烂。” 他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扬起,眼神斜斜地扫过沅沅的脸。 可就在这刹那,他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一闪而过,却没能逃过沅沅的眼睛。 她站在原地,嘴唇咬得发白。 但她没哭。 只是缓缓抬起手,摊在高河川面前,声音坚定。 “还给我。我不说你偷东西。你不还,等我找到证据,我绝不会饶你!” 高河川本有点心虚。 一听这话,火气“腾”地窜上来。 “我没拿!你有凭有据吗?瞎说什么?” 他猛地后退一步,声音陡然拔高。 沅沅没说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那泪水越积越多,最终凝成一颗泪珠,缓缓滑落。 她没去擦,任由泪水顺着脸颊流淌。 那是五哥刚送她的礼物啊! 可如今,它却被高河川轻蔑地称为“破烂”。 还被他随手夺走,藏进怀里。 站在一旁的袁柳儿正巧瞧见这一幕。 她原本正低着头,指尖轻轻绕着衣袖上的绣花丝线。 可当沅沅那句话响起时,她抬起了眼,目光落在高河川脸上。 她忽然觉得有趣极了,忍不住抿唇一笑。 却又立刻收敛神色,装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那块玉佩,她可太清楚了。 就在半时辰前,她还在后院的柳树下撞见高河川。 他正背着手,在假山旁踱步。 一见她来,立刻凑上前,压低声音道。 “姐姐,你猜我今儿得了什么好东西?”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在她眼前晃了晃。 “陆楚远刚送那乡下丫头的,她当宝似的戴着。我瞧着碍眼,顺手就摘了。” 袁柳儿当时只是笑了笑,没说什么。 她心里明白,这事儿若传出去,对高河川名声不利。 于是,她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柔声道。 “河川啊,玩笑归玩笑,可别惹祸上身。” 此刻,那块玉佩正安静地躺在高河川内衫的暗袋里。 他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那冰凉的触感。 可他不愿承认。 只要他不拿出来,只要他否认到底,这事就能过去。 而袁柳儿? 她一句实话都不想说。 她若开口,高河川必会记恨,她这“干姐姐”的面子也就没了。 更何况,她心底深处,其实并不在乎沅沅的委屈。 她笑得温温柔柔。 “沅沅啊,没凭没据可不能乱赖人。你虽是从乡下来,你娘总该教过你,做人要讲道理吧?” “袁小姐这话什么意思?” 沅沅抬头,声音发颤。 她不信,一个温婉的大家小姐,竟能袒护一个贼。 话音刚落,身后响起一阵脚步声。 众人纷纷回头。 只见陆楚晏身着青衫,眉目沉静,缓步走来。 他身旁的洛锦歌一袭素裙,面容端庄,眼神却格外锐利。 原来,陆楚晏听人说起,今日沅沅请了姚夫子在悦仙楼用饭。 他放心不下,便与洛锦歌一同前来探望。 谁知刚到门口,就听见里头吵闹。 他快步走来,正巧听见袁柳儿那句“乡下出身”。 开口的是洛锦歌。 “乡下出身怎么了?乡下人就低人一等?我闺女沅沅,是姚夫子亲口夸过的奇才!说她悟性超群,将来必有大出息!” 她眼神一冷,眸光直直刺向袁柳儿。 “倒是你,处处瞧不起她出身低微,真当自己是天上的凤凰不成?我看不起你这种虚伪做作、欺软怕硬的人,那才叫真真正正的恶心!” “你!” 袁柳儿气得脸色瞬间通红。 羞辱的话刚要脱口而出,却又硬生生地咬了回去。 因为陆楚晏就站在洛锦歌的身边。 她喜欢他。 从第一眼见到他起,心便再也无法平静。 第64章 一报还一报 她心里早有盘算。 等洛锦歌帮陆楚晏渡过那“克妻”劫数,她就能名正言顺地走进那扇朱漆大门,成为将军府的新夫人。 “娘!” 沅沅心里的委屈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扑进洛锦歌怀里。 “五哥送我的玉佩没了!肯定是他偷的!” 她一边嚎啕大哭,一边指向站在角落的高河川。 洛锦歌眉头微蹙,眸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知道,孩子不会无端撒谎。 可眼下无凭无据,她也不能就这么冲上去翻人家的口袋。 那样做既失礼,也容易伤及无辜。 可…… 看着闺女哭得梨花带雨,她心都碎了。 她绞尽脑汁,却想不出别的法子。 只能将沅沅搂进怀里,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哄道。 “不哭不哭,娘在这儿呢,不怕不怕。娘相信你,东西总会找回来的。你可是咱们家最机灵、最聪明的小姑娘,对不对?天底下没有你办不到的事,对不对?” 这话,是冲着沅沅那常人无法理解的本事说的。 她能听懂动物说话。 洛锦歌心里悄悄盘算,这回,也只能靠这法子了。 既然有人喜欢偷,她也不介意教对方尝尝被偷的滋味。 一报还一报,天公地道。 沅沅抽抽鼻子,抬起通红的眼眶,望着娘亲。 可上回娘不是说过,偷东西是坏行为吗? 怎么现在又默许她这么干? 她小小的脑袋里满是困惑。 洛锦歌低头,凑近女儿的耳边,压低了声音。 “娘从来不赞成你偷,一次也不行。这是做人的底线,懂吗?可这世道啊,总有些厚脸皮的小人,自以为能欺软怕硬,占尽便宜。对他们,偶尔也得让他们知道,不是谁都能被他们踩在脚底下。” 沅沅皱着小眉头,眼睛眨了眨。 “你不让我偷,可又让我去偷?那……这不是偷吗?我怎么越听越糊涂了?” 洛锦歌一愣,意识到女儿这话里藏着一个绕人的逻辑坑。 她轻轻叹了一声,蹲下身子,目光柔和地望着她。 “傻孩子,听娘说。这个世上,有时候坏事也能变成挡灾的盾牌。你要拿回的,是原本就属于你的东西,不是为贪,不是为利,而是为了让那个欺负你的人记住,这世上,不是谁都能任他拿捏的。就像娘以前跟你讲过的‘善意的谎话’一样” 沅沅嘴巴微张,恍然大悟。 “哦!原来……不是为了偷,是为了让坏人挨教训!” 她小脸一扬,神情立刻变得坚定起来。 “那……好像可以!” 说完“唰”地趴到地上,耳朵紧紧贴着地板。 满屋的人全都僵住了。 洛锦歌见状,连忙伸手去拉她。 “快起来!地上那么凉,灰尘又多,万一着凉了怎么办?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 可沅沅却纹丝不动。 直到她觉得已经听够了,才一骨碌从地上翻起。 然后小脚一蹬,咚咚咚地冲向长廊尽头那扇半掩的门。 身影一闪,便钻了进去。 下一秒,她两手各抓着一只老鼠,蹦蹦跳跳地冲了出来。 袁柳儿吓得浑身一抖,尖叫着连退好几步。 “啊!老鼠!老鼠!快拿走!离我远点!” 沅沅小脸一扬,把两只老鼠甩了出去,正正拍在高河川胸口。 “快去!找我的玉佩!” 老鼠一沾身,高河川哪怕平时再胆大包天,也瞬间炸了毛。 他一边跳一边胡乱拍打衣服和手臂。 就在他这瞬间,怀里忽然传来“啪”的一声轻响。 一块玉佩从他衣襟中滑落,掉在了地板上。 外面闹出的动静实在太大,包厢里的客人也纷纷被吸引,忍不住探出头来瞧热闹。 有人掩嘴轻笑,有人面露惊诧,还有人低声议论。 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那块滚落的玉佩上。 陆楚耀一眼便认出了那玉佩。 没等高河川弯腰去捡,已抢先一步蹲下身,将它捏在掌心。 “我的!那是我的!” 沅沅小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一边蹦跶着往前凑,一边伸长了手臂,试图够到陆楚耀的手腕。 陆楚耀看了她一眼,将手中的玉佩轻轻递到她面前。 紧接着,他目光一转,落在了姚夫子身上。 他们全都看见了,那块玉佩是从高河川怀中滑落出来的。 如何处置,成了眼下最棘手的难题。 姚夫子还没有开口,一直躲在角落里的袁柳儿突然尖声喊了起来。 “你这野丫头简直无法无天!竟敢拿一只脏兮兮的老鼠去吓唬二品大员的儿子!成何体统!还不赶紧给人家赔礼道歉!” 她这才像是刚发现姚夫子站在一旁,做出一副惊诧的模样。 可她一句也不提玉佩的事,满嘴全是控诉与责骂。 “姚夫子您可亲眼看见了!这丫头毫无缘由,竟敢往高公子身上扔老鼠!这等行径,粗鄙无礼到了极点!这样的人,也配站在您门下读书?” 姚夫子站在原地,身形未动。 “老夫没瞎,眼睛好使着呢。” 高河川心里咯噔一下。 冷汗唰地从额角冒了出来,顺着太阳穴一路滑到脖颈。 下一秒,姚夫子突然抬手,一把揪住他的耳朵。 “你忘了自己说过什么了?我已经放过你两次。今日,是第三次。” 说完拽着高河川便往门外走。 “今日我亲自去高府,面见你爹,这学生,学堂不收了。” 高河川彻底慌了神,脸色惨白如纸,眼泪夺眶而出。 他一边挣扎,一边哭着喊着求饶。 “夫子!夫子您饶了我吧!我知错了!我真的知错了!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就这一次!我发誓再也不敢了!” 可姚夫子像是铁了心,任他说得声嘶力竭,也不松手。 门外,顿时传来高河川凄厉的哭嚎。 悦仙楼里,一群食客听到动静,纷纷放下筷子,围了过来。 高河川谁不认识? 平日仗着家里有权有势,从不把别人放在眼里。 城里头就没他不敢惹的人。 如今看他被收拾,那些曾经被他欺压过的人只觉得心里说不出的爽快。 有人忍不住,冷笑一声,冲着他后背狠狠啐了一口唾沫。 “呸!活该!早该有人收拾你了!” 袁柳儿呆立原地。 她怎么也想不到,事情,居然会这样收场。 在她眼里,被当众羞辱的,该是沅沅才对。 怎么可能轮得到那个出身高贵的高河川? 第65章 这病,能治 况且不就是顺了块玉佩吗? 那东西又不是祖传古董,说到底不过是个普通物件。 至于这么较真? 一旁的陆楚晏心里亦是翻江倒海。 当初为压住“克妻”的流言,母亲硬塞了个寡妇给他。 洛锦歌确实不错,温柔端庄,模样也标致。 可俩人以前素不相识,感情嘛,也就是相敬如宾。 陆楚晏曾以为,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 一个安稳的妻子,一段平静无波的婚姻。 他并不怨她,却也谈不上动心。 可现在看看,她不畏权贵,说话有分寸。 哪儿像袁柳儿这号人,嘴上一套,心里一堆算计。 陆楚晏看得目不转睛,心头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一家子回了府。 虽然没赶上和姚夫子说句话,但陆楚晏心里美得很。 他闺女能和帝师同桌吃饭,那可真是长脸! 别人家的小姐,能见帝师的门房都算祖上积德了。 可他陆家的女儿,不但进了府,还上了席。 他媳妇儿面对千金,一点都不怵,给他长了大面子! 他越想越得意,忍不住挺直了腰板。 可这得意劲儿还没过两秒,一起回来的陆楚远,突然扑通一声倒了下去。 陆楚晏反应再快,也只来得及托住他脑袋,没让他撞上地砖。 “远儿!远儿!” 他连声喊。 可陆楚远双目紧闭,脸色灰白,一点反应也没有。 “快去叫府医!” 他一边抱起陆楚远往里跑,一边喊。 下人们乱作一团。 有的跑去请大夫,有的去端热水。 卫氏追在后面,一边跑一边喊。 “远儿!你别吓娘啊!” 府医跑得气喘吁吁,把完脉,长长叹了一口气。 陆老夫人和卫氏的目光齐刷刷射过去。 府医有点为难,低声说。 “老朽实话实说,五公子全靠一股执念撑着,就是想给六公子找药方。六公子如今好了,他这口气一松,人也就……” 话说到这儿,他顿住了,眼神闪烁,不敢再往下说。 可屋里的人,谁不懂? 卫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颤抖地抓着府医的袖子。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远儿不会死的,他不会的!” 陆老夫人眉头一皱。 “我这老婆子还没哭呢,你倒先淌泪了?将来将军府的担子,可都要压在你们肩上。你这样,叫我如何能放心?” 她站在门口,背脊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一滴泪。 卫氏赶紧擦泪,可声音还是发颤。 “婆母,我知错了……可远儿,他是我身上掉下的肉啊。” 她生了五个孩子,死了一个又一个。 如今只剩两个儿子。 她怎么舍得? “我难道不心疼?” 陆老夫人拄着拐杖走近床边,低头看着昏迷的陆楚远。 “可你只会哭,那远儿醒过来,找谁撑腰?” 她抬起头,目光如炬,直视卫氏。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大夫还在外面候着,药也还没开,你要是真疼他,就给我打起精神来!” 说完抬手,用拐杖点了点大夫。 “说吧,有法子没?不管啥药,花多大代价,我孙儿,必须救回来!” 府医沉声答。 “有。五公子这病,能治。” 众人一怔,纷纷屏住呼吸。 “只是,需要一株药,叫‘雪灵芝’。” 陆老夫人眉心一紧。 雪灵芝? 她听过。 那是传说中的奇药。 只生长在高耸入云、终年积雪的绝壁之上。 常年被寒气环绕,凡人难近,野兽不踏。 光是听这名字,就知道,这哪是找药,分明是上天入地捞命啊。 府医见陆老夫人听后没露出半点惊讶,心里便明白了。 她是认得这味药的。 于是接着说。 “别的药,府上都备着,就差一株新鲜的雪灵芝。这东西,没活气儿就没效,必须采摘下来一个时辰内入药才行。老夫跑断腿也寻不着,各地药材商都说没见过活株。真得劳烦老夫人叫人去找。只要找着了,我就能熬出药丸,救五少爷。” 陆老夫人没多言语,只轻轻抬了抬手。 身旁的嬷嬷立马点头,转身就走。 谁都没注意,沅沅在听到“雪灵芝”三个字后,悄悄把小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眼珠子飞快转了转,然后蹑手蹑脚地溜出了屋子。 她要救五哥! 五哥可是好人,就算不认识她,也肯买糖葫芦给她吃。 这样的人,怎么能死? 可现在,没人能立刻动身去找药。 大人总是商量来商量去。 等他们决定好了,五哥说不定已经…… 沅沅抿紧小嘴,两条小短腿迈得飞快,一路往府门的方向奔去。 她记得,城外有座大山。 叫飞鸟岭。 听说山势陡峭,野兽出没,寻常百姓都不敢轻易靠近。 可娘以前缺钱,就会上山挖草药卖钱。 有一次还带回一株紫云参,换了一两银子。 既然娘能采到,她也一定行! 她攥紧拳头,憋着一股劲,一口气往山上爬。 可她年纪太小了。 平日里都是被抱着,压根没自己走这么远的路。 现在双腿酸软得像被人抽走了骨头,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洛锦歌给她缝的荷包里,装着些果干和点心。 她边走边啃,倒是没饿着? 可干粮吃得越多,喉咙就越干。 走到山腰,腿真不听使唤了。 她身子晃了晃,扶住一块突出的岩石,才没摔倒。 荷包翻了个底朝天,鞋子里也掏了掏。 没有水,一滴都没有。 她懊恼地跺了跺脚。 早知道,该先喝口水再出来的。 或者偷偷去厨房拿个水囊。 沅沅坐在地上,两条小腿盘成团,背靠着树干,呼哧呼哧喘着气。 顺手扯了身边的一根草,放进嘴里嚼。 太阳底下晒过的草,早就干巴了。 舌尖泛起一股恶心的味道,她气呼呼地吐了出去。 谁知,那口草刚吐出来,一只蜻蜓飞了下来。 它一边飞,还一边叽叽喳喳地笑个不停。 【你在干什么?吃草?哎哟喂,你不是饿傻了吧?】 【渴了是吧?傻丫头!瞧你嘴唇都干裂了,眼神也没神了。那边林子底下有泉!清亮亮的,冒着凉气呢!我带你去!别在这啃草根啦,怪可怜的。】 沅沅眼睛一亮。 她蹭地一下从地上爬起来,拔腿就追着那只蜻蜓跑。 蜻蜓还真没骗她。 它轻盈地飞在前头,带着她左拐右绕。 最后停在一处隐蔽的小洼地旁。 第66章 山上遇野猪 【瞧瞧!这可是整座山最甜的水!你闻闻,一股子清香味儿,沁到肺里头去了!清得能照见影儿!连鱼都不敢游进来,怕脏了这份干净!】 【快喝!快喝!别愣着呀!这水比蜜还甜,比冰镇酸梅汤还解渴!保你一口气爬到山顶都不带喘的!】 【我最喜欢这儿了!一年四季水流不断,夏天不热,冬天不冻。要不是看你可怜兮兮的,我才不带别人来呢!这可是我的秘密基地!】 沅沅顾不上搭话,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 喝水。 她快步冲到泉眼边,双手捧起一汪泉水,咕咚咕咚猛喝了一大口。 那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的一刹那,喉咙里那股灼烧感总算缓了点。 她这才抬起了头,脸上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谢谢你啦,小蜻蜓!真不知咋怎么谢你才好,你饿不饿?我这儿有点心!” 她边说边伸手往腰间那个小荷包里掏。 指尖小心翼翼地捏出一块油纸包着的糕点。 打开一角,露出里面金黄酥软的米糕。 可小蜻蜓晃了晃翅膀,尾巴轻轻一翘,像是在摆手拒绝。 【别客气,我还有事儿呢,得去巡山了,你喝完快走吧。】 【记住了,别带人来!这地方一沾人味儿,水就脏了。脚印踩乱了,鸟就不来了;人气熏久了,泉眼也会哭。】 【人喝过的水,哪能跟咱们比?你们身上带着火气,躁得很,一碰这灵泉,它就会躲进地底,好几天都不肯冒头。】 沅沅歪了歪头,眉毛微微蹙起,心里嘀咕。 咱们? 可她明明也是人…… 这小家伙,还挺会挑人的,真是偏心眼儿。 她朝蜻蜓郑重地道了声谢。 “谢谢你!我保证不说出去!” 然后又埋下头,连喝好几口。 正要起身继续往山上爬,耳朵里突然传来一阵怪声。 哼哧,哼哧…… 那声音低沉、粗重,像是谁在背后拼命喘气。 沅沅心头一紧,脑子里还没转过弯,身体先动了。 她蹭地一下,窜上了旁边最近的一棵老槐树。 直到扒稳一根粗壮的树杈,才敢回头往下看。 下一秒,只听“轰!”地一声。 一头体型庞大的野猪蛮横地撞上树干! 力道之猛,震得整棵树都在剧烈摇晃。 沅沅死死抱紧树干,连气都不敢喘。 “呜……” 她咬着嘴唇,心里直后悔。 早知道就该听娘的话,别一个人上山采药。 这畜生压根不讲理,喊话它根本听不懂。 她个子小,刚才吓懵了才往上爬,爬得也低。 现在,那野猪就杵在她的屁股底下。 鼻子拱着树根,四蹄刨地,一下一下狠狠撞着树干。 震得她牙根发酸,连脑仁都在嗡嗡作响。 要是被娘晓得我又一个人跑出来,还碰上这种要命的事。 非得把我屁股打成红苹果不可! 光是想到娘那双叉腰瞪眼的样子。 沅沅就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心里一阵发毛。 沅沅皱着小脸,又往上蹭了几寸。 她赶紧咬紧牙关,屏住呼吸,一寸一寸地往上挪。 那头野猪还在底下哐哐撞树。 它那对弯曲的獠牙已经磨出了白印。 树干震得簌簌发抖,连带枝叶都跟着晃动。 尘土和枯叶扑簌簌往下落,砸在沅沅的头顶和肩上。 她挑了根粗枝桠坐稳,从包里摸出一块核桃酥,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嚼。 酥皮碎渣掉在衣襟上,她也不管,只顾着把嘴闭得严严实实,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甜味在舌尖化开,可她一点胃口都没有。 吞咽时喉咙还微微发紧,像被什么堵住了。 野猪……她歪着头,盯着那畜生。 那对小眼睛闪着红光,鼻孔一张一合。 喷出的热气在清晨的冷风中凝成白雾。 它那身黑褐色的鬃毛根根竖立,背上一道旧伤疤隐约可见。 一看就是只凶狠的老家伙。 她现在啥也没有。 没火把,没浓味的辣椒粉,连根棍子都没带。 就连平日里随身挂着的铜铃铛,今天也忘在了床头。 难道要叫喜鹊们飞回家喊娘来救她?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像是被命运推到了悬崖边。 风一吹,就要掉下去。 一想到这,她立刻使劲摇头。 “不行不行!” 娘昨天还拉着她的手千叮万嘱。 “山里危险,不准一个人跑远!” 要是现在让娘知道她不仅偷偷溜出来,还招惹上了野猪…… 她简直不敢想,屁股上的疼都快提前发作起来了。 不行不行! 娘知道了,屁股就得开花! 可越冷静,越觉得眼前这局面棘手。 野猪不走,她下不去。 她不下树,天黑前就找不到灵芝。 哥哥还病着呢,等不起啊。 她想了想,抬手往嘴边一凑,吹了声清亮的口哨。 没过一会儿,天边“扑棱棱”一阵响。 是她从前在洛平巷喂过的喜鹊。 它们像一片黑云似的从远处飞来。 那时候娘总忙着干活,没人陪她玩。 她一吹口哨,喜鹊们就呼啦啦飞来。 她常常蹲在院子角落,掰着饼子喂它们,一边笑一边讲些稀奇古怪的梦话。 现在没人能帮她,她第一反应,就是找它们。 这些小家伙飞得高,看得远。 说不定能帮她脱困,或者找到灵芝的线索。 可面对这头半人高的野猪,连喜鹊们都蔫了。 它们挤在高处的枝头,翅膀收得紧紧的,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那野猪一抬头,它们就吓得齐齐往后跳,连叫声都压低了。 【沅沅,这可不是家猪啊!咱们能咋办?】 一只年长的灰喙喜鹊急得在枝头蹦跶,爪子抓得树皮直响。 它活了五六年,见过的野猪都是远远躲开的,哪有这般撞树发疯的? 【要不……我去叫你娘?她兴许有主意?】 另一只小白翅的喜鹊怯生生地提议。 它还记得上次沅沅摔了腿。 她娘背着她走了十里山路去寻郎中,那背影又瘦又高,走得特别稳。 【哎哟你可得抓牢了,别摔下来!】 第三只胖乎乎的喜鹊急得扑扇翅膀。 它一直最疼沅沅,见她脸色发白,手心冒汗,心疼得不行。 【天呐,这猪太凶了,吓得我羽毛都要竖起来了!】 另一只躲在树后的喜鹊抖了抖全身的羽毛。 它刚才差点被野猪撞起的石子砸中,吓得魂都快飞了。 沅沅抿着嘴,把手里的核桃酥掰成小块。 “不可以告诉娘,我答应过她,绝不偷偷跑出来。” 她从不是一个喜欢撒谎的孩子。 可一旦许下诺言,就绝不违背。 第67章 找灵芝 “可我哥现在有危险,我非得找到灵芝不可。” 哥哥为了给她摘崖边的铃兰摔断了腿,高烧三天不退。 郎中说,只有灵芝才能压住那股寒毒。 “可我现在……好像更危险。” 她说完,自嘲地笑了笑。 原本是来救人的,结果自己反倒被困在树上,进退两难。 她叹了口气,双手撑着下巴,蹲在枝头发呆。 晨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脸上,映出小小的光斑。 灵芝到底长在哪儿呢? 可眼下这头猪不走,她连动都不敢动。 【灵芝?我们帮你找!但这猪……我们真拿它没办法。】 那只灰喙的喜鹊拍了拍翅膀。 它虽然怕野猪,但一听说是救人,立马挺起胸脯,像个小勇士。 【我这就去帮你寻,你等着!】 小白翅的喜鹊说完,转身就要飞走,却被沅沅急忙叫住。 “等等!别去太远,万一我这边出事,你们得知道。” 她不想连累朋友们。 可也知道,只有它们才能帮她打破僵局。 【你别动,我们在这儿陪着你。】 那只胖喜鹊挪了挪身子,靠得更近了些。 它用喙轻轻啄了啄树枝,发出“笃笃”的轻响。 【我们能把你叼起来就好了,飞走多省事。】 另一只年轻的喜鹊忽然眼睛一亮。 它年纪小,胆子大,总爱想些奇奇怪怪的主意。 【对啊!要不试一试?】 其他喜鹊一听,也来了兴致,纷纷围拢过来。 沅沅一听,眼睛瞬间瞪圆了。 “你们是认真的?” 她瞪着那些扑腾的小翅膀,心猛地跳了一下。 虽说它们力气不小。 可她可是个活生生的人啊! 她低头瞅了瞅自己的小肚子,摸了摸腰上的软肉。 “不行不行!我最近胖了,你们肯定叼不动我!” 她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认真。 上个月娘做了糯米糍,她一口气吃了五个。 这两天裤腰都勒得紧。 喜鹊们本来已经围上来,准备联手叼她了。 一听这话,全都愣住。 最后,齐刷刷地垂头丧气地飞回树杈,翅膀耷拉着。 还有一只倔脾气的,干脆俯冲下去,直接啄了野猪的屁股一下。 “嗷!” 野猪猛地一扭身,发出一声痛苦的嚎叫。 喜鹊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四散飞开。 沅沅脚下一滑,险些从树枝上摔下去。 她赶紧死死抱住粗糙的树干,指尖深深抠进树皮。 那野猪……好像,更生气了。 野猪的皮厚,踹它一脚,根本毫无反应。 反倒是因为喜鹊们在它头顶一圈圈地盘旋鸣叫。 吵得它心烦意乱,愤怒值不断攀升。 它开始更加用力地撞树。 树干摇晃得越来越厉害。 树干晃得厉害,树叶沙沙作响。 细小的枯枝啪嗒啪嗒往下掉。 喜鹊吓了一跳,翅膀一收,立刻掉头,扑腾着飞回沅沅身边。 沅沅却从它这慌乱一飞的动作中,忽然灵光一闪。 脑海里闪过一个大胆的念头。 喜鹊不行的话。 那……蜜蜂行不行? 它们声音响,数量多,说不定能让这大家伙吃点苦头! 她仰起头,冲着满天盘旋的喜鹊大声喊道:“帮帮我!去找嗡嗡们!越多越好!快!叫它们来赶走这只大笨猪!” 喜鹊们应了一声。 紧接着,它们齐刷刷地展翅飞散。 没过多久,天边传来一阵“嗡嗡嗡”的轰鸣声。 那声音像是风卷着雷,滚滚压来,令人头皮发麻。 野猪正烦躁地原地跺脚,鼻子里不断喷出粗气。 一听这声音,它的耳朵立刻竖起,浑身肌肉一僵,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它最怕的就是这声音了。 可偏偏,黑压压的一大片蜜蜂,正从林间蜂拥而出,冲着它扑了过来! 蜜蜂的刺扎不透它那层厚厚的皮。 可那成千上万的振翅声却在它耳边不断轰鸣。 它急得原地打转,四蹄乱刨,试图用尾巴甩开,用头去撞。 可根本无济于事。 那些小东西根本不退缩,反而越聚越多。 野猪终于扛不住了,双眼发直,喉咙里发出低吼。 它四蹄乱蹬,拼了命地冲向不远处的小溪,带着满身蜂群,一头扎进了清凉的水里! “哗啦。” 水花四溅,蜂群一碰着水,立刻像被风吹开的灰烬般四散开来。 沅沅赶紧抱紧树干,深吸一口气,哧溜一下顺着树皮滑了下来,脚一落地就稳住了身子。 跑! 趁现在! 野猪被困在水里,正是逃走的好时机! 喜鹊们迅速围在她周围,翅膀拍动着。 它们一路护着她,叽叽喳喳地鸣叫着,往山下飞奔而去。 蜜蜂们并没有追击,而是悬在小溪的水面上空,密密麻麻地盘旋着。 它们死死盯着水面,防着野猪一冒头就再度围攻。 等沅沅被安全地护送到山脚下,尘土未定。 蜂王才轻轻一振翅,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叫。 蜜蜂们整齐划一地调头,渐渐飞回森林深处。 沅沅稳住呼吸,望着它们离去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她的声音又软又亮。 “谢谢你们!真的太谢谢了!改天来我家玩吧,我那儿有好多花,还有甜玉米,全给你们吃!” 动物们谁都没搭话。 它们只是静静地望着她,眼神温和。 然后悄然散去,回归山林。 可耳边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快回家吧,山里不安全,别再来啦!】 【对啊,你娘该急坏了!】 【我们以后会去找你玩的!】 【记得留最大那根玉米给我!】 她正想再道一次谢,嘴唇刚动,手也抬了起来,想要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挥一挥。 转身要走时,脚才迈出去一步,天上忽然又掠下一只喜鹊。 嘴里叼着什么东西,鼓鼓囊囊地藏在喙间。 那声音断断续续,却清晰地喊着她的名字。 “沅沅……沅沅……” 沅沅听到呼唤,心头猛地一跳,赶紧抬头一瞧。 只见那只羽毛灰白相间的老喜鹊,正颤巍巍地朝她飞来! 正是那只前些日子拍着胸脯说“我一定帮你找到灵芝”的老喜鹊! 它此刻叼着一朵洁白的东西,花瓣纤薄透明。 飞行的姿态摇摇晃晃,像是随时会从空中跌落下来。 沅沅见状,心一下子揪紧了,赶紧伸出手去,掌心向上,生怕它摔在地上。 老喜鹊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歪歪斜斜地落在她温热的手心里。 她轻轻摸了摸它的羽毛。 第68章 我回来啦! 眼圈瞬间就红了,喉咙一紧,声音微微发颤。 “天呐……你都这么老了,腿脚都不利索了吧?还替我去摘花?” 老喜鹊没说话,只是艰难地低下头,把嘴里的那朵花轻轻放在她手心里。 放下后,它趴伏在她掌中,胸膛剧烈起伏,喘了好两口气。 【这不是花……这是你要的灵芝啊。】 【我没力气,连根都拔不动。】 说着,还微微偏了偏脑袋,示意那株灵芝的底部。 递到沅沅手里的灵芝,根部果然缺了一小块。 明显是被鸟嘴啄过或咬断的痕迹。 可沅沅压根没在意这个。 她一眼都没多看那破损的根部。 全部心思都被眼前这只疲惫至极的老喜鹊占满了。 这么大的岁数了,翅膀上的羽毛都掉得七零八落,还要翻山越岭地帮她找药…… 她鼻子一酸,脱口而出。 “你和我回家吧!以后我养你,顿顿给你小米拌虫子,加核桃仁都行!” “别再飞了,风大,山路陡,你这把老骨头早晚得被野猫叼走!冬天冷,你还得住树洞里挨冻……多遭罪啊!” 老喜鹊听了,只是缓缓抖了抖翅膀。 它没吭声,眼神平静地看着她。 可就在这一片寂静中,天上那群原本静静围观的喜鹊却立马炸了锅。 “对啊,跟沅沅走吧!她可好了!上次我翅膀受伤,她还给我包扎呢!” “我们天天去看你!” “你不在的时候我们都想你!” “老族长,别犹豫了,快去!” 最年长的一只灰背喜鹊飞上前,语重心长地劝。 “你在山上孤零零的,有个伴多好!沅沅人善,屋暖,还有糖炒栗子吃!” 沅沅眼睛一下子亮了。 哎哟! 等等,这居然是喜鹊群的族长? 难怪它说话时其他喜鹊都安静听着。 那可太棒了! 这老族长活了几十年,肯定知道好多事儿。 老喜鹊哪懂她那点藏在心里的小算盘? 它只是默默地感受着掌心的温度。 这姑娘心眼实,不欺负小动物,从不会拿弹弓吓唬它们。 于是,它轻轻点了一下头。 算是答应了。 下一秒,它就站上了沅沅的肩头,小小的爪子稳稳地扣住她的衣领。 就这样,它跟着沅沅一路蹦跳着,穿过了街巷,越过了石桥。 终于回到了将军府的大门口。 将军府里乱得像锅粥。 庭院中人影奔忙,脚步杂沓。 丫鬟婆子们提着裙角来回穿梭。 呼喊声此起彼伏。 五少爷陆楚远病倒还没缓过来,躺在偏院里昏昏沉沉。 洛锦歌一发现沅沅不见了,心头猛然一沉。 她顾不得梳妆,披着外衫就冲出房门,声音颤抖地喊着女儿的名字。 可回应她的,只有空荡的回廊。 这一下,整个府邸瞬间像炸了锅。 下人全派了出去。 老管家亲自带队,分作几拨,一队往东市找,一队去西坊查。 凡是可能藏人的地方都搜了个遍。 可人影儿都没找着,连个脚印都没留下。 连一向沉得住气的陆老夫人,也坐不住了。 她原本正捧着佛经念诵,一听消息,手一抖,佛珠撒了一地。 她扶着丫鬟的手颤巍巍站起来,在厅堂里来回踱步,一会儿站起,一会儿又坐下。 陆楚晏更干脆,一声不吭地回了卧房,利落地换上黑铁铠甲。 他大步流星走向大门,准备带兵封城,挨家挨户地搜,不把女儿找回来,谁也别想安生。 他刚踏出大门一步,左脚刚落地,右脚还未跟上。 一道毛茸茸的影子突然从侧门蹿出。 “砰!” 腿上猛地撞上来个毛团子,软乎乎又带着冲劲。 那团毛球“哎哟”叫了一声,骨碌碌滚出半丈远,又立刻翻身坐起,甩了甩脑袋。 紧接着,一串叽叽喳喳炸开。 “撞着没?疼不疼?” 是那只毛团子,正揉着额头,一脸关切地望着陆楚晏。 “哎哟,这人好大个儿!” 另一只灰羽小鸟扑棱棱落在屋檐上,歪头打量着将军。 “哇!是沅沅!” 第三只麻雀猛地振翅,兴奋地绕着圈子飞。 “她回来啦!快告诉老太太去!” 沅沅揉着撞得通红的鼻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小脸皱成一团。 “爹!” 她一下就乐了,刚才的委屈瞬间忘了,小手张开,露出缺了一颗牙的笑容,扑上去要抱。 “我回来啦!刚才差点被野猪拱成肉饼!那野猪可大了,鼻子比我还长,獠牙亮得吓人,追了我半里地,要不是我躲进树洞,早被它叼走了!” 陆楚晏没说话。 他眉头一拧,眼神冷得能结出霜来。 一俯身,长臂一伸,直接把女儿拎了起来。 然后,“啪!” 一巴掌拍在她屁股上。 力气是收了,没真打疼。 可那响亮的动静还是吓得周围几只鸟儿扑棱棱全飞走了。 沅沅身子一僵,随即眼泪汪汪地抽着鼻子。 “呜呜……爹,为啥打我?我又不是故意的……” 陆楚晏气得牙痒痒。 “你刚跟娘保证啥来着?不许乱跑!不准出府门!不准往树林钻!你当娘的话是耳边风?现在府里翻天覆地找你,你倒好,一溜烟跑出城了!你娘哭得眼睛都肿了,跪在佛前求了一炷香的时辰!祖母差点晕过去!” “外头那个害你的人还没揪出来,你知道不知道?那些人敢对你下手,就敢再下手一次!你居然还敢往外跑?万一再被人抓走,绑到深山老林去,你让爹怎么办?带兵屠了整座山吗!” 沅沅嘟着嘴,小声哼了两下,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 这事是她不对,她也不敢顶嘴。 她低着头,眼珠子转来转去。 想找点理由开脱,可又怕越说越错。 要是让爹知道她被野猪追。 那可不得了,爹娘非气炸不可。 她只好瘪着嘴,慢吞吞把手里的花递到陆楚晏跟前。 “这是啥?” 他愣了一下,紧绷的神情微微松动,语气不自觉软了下来。 他心里一酸,长叹一声,把女儿搂进怀里。 “宝贝儿,咱家后院花多得都开疯了,芍药、海棠、栀子,你要喜欢,随便摘!干嘛一个人跑出去?知不知道你娘差点哭晕过去?你知道你不见了那一刻,娘的手都抖了,连茶杯都拿不住?” “不是啊!” 沅沅急得跳脚,小拳头攥得紧紧的,眼泪汪汪地望着爹。 “我不是贪玩才出去的!我是……我是有任务!” 她爹到底是怎么了? 第69章 陆楚远有救了 一句接一句地东拉西扯,话里绕着弯子,前言不搭后语。 她听得一头雾水,脑袋都快炸了! “这是灵芝!灵芝!你听没听说过啊!” “什么?” 陆楚晏愣住了,眼睛瞪得老大,下意识地反问了一句。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耳朵出了毛病,听错了。 可看着女儿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满脸都是认真的模样, 分明不是在胡闹,也不是在撒谎。 他沉默了几息,眼神从惊疑转为凝重,盯着她仔仔细细地看了好几眼, 终究什么也没说,一言不发地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她抱了起来。 转身就走,直奔陆楚远所住的厢房。 推门而入时,屋里灯火通明,药香未散。 陆老夫人正坐在儿子床前,枯瘦的手轻轻搭在被角上,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口, 耳朵竖着,耳朵里全是期盼。 盼着孙女的消息,盼着奇迹。 “咯吱”一声门响,人影闪动。 一见是沅沅被楚晏抱着回来了,陆老夫人脸上顿时绽放出笑意, 她急忙伸手,想要接过孩子好好搂一搂。 可陆楚晏却侧身一闪,避开了她的怀抱, 反手将那朵沾着晨露的花递到她面前。 “娘,这是沅沅带回来的。她说这叫灵芝。儿子从没见过,也不认识,您见多识广,快帮着瞧瞧。” 话音未落,屋内的气氛陡然一变。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钉在了陆老夫人颤巍巍伸出来的手上。 她没有接住孙女,却稳稳托住了那朵小花。 花蕊洁白如霜,花瓣微泛青光。 她颤抖着将花凑到眼前,眯起昏花的老眼。 突然,她猛地倒抽一口冷气,瞳孔剧烈一缩。 “真的是……灵芝!竟真是灵芝!还是刚采下来的新鲜灵药!快!快拿去交给府医!让他立刻碾碎入药,一刻都不能耽误!” 旁边的嬷嬷眼疾手快,一把接过那朵花,转身拔腿就往外冲。 屋里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闷。 陆楚远有救了! 沅沅也平平安安回来了! 人人脸上都浮现出久违的笑容。 直到这时,陆楚晏才终于缓缓松开手臂,将沅沅轻轻放回奶奶怀里。 “我的小心肝儿啊……” 陆老夫人一把将孙女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 “你这孩子,到底跑哪去了?这花……这救命的宝贝,你是从哪儿找来的啊?” 沅沅咬着下唇,心里怦怦直跳。 实话当然不能说。 于是她抬起小手,朝窗外一指。 “是那只老喜鹊带我去的!它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去求它帮忙,它就飞过来引路了!” 而窗外那只老喜鹊,此时正大摇大摆地蹲在厨房送来的点心盘子边上。 脑袋一点一点,嘴巴飞快地啄着。 腮帮子鼓鼓囊囊,全是碎屑,连头都懒得抬一下。 它一点也不怕人。 这家人是沅沅的亲人。 而沅沅心善,从不欺负小动物, 她家的人,自然也不会亏待它。 再说了,它可不止一次从这府里顺走果脯点心了,早混成了半个主子。 陆老夫人抱着孙女,目光静静落在那只埋头狂吃的喜鹊身上,眼神幽深。 她当然不是头一回看见孙女跟黄鼠狼说话了。 去年冬日,她亲眼见过沅沅蹲在墙角,跟一只毛色金黄的野兽嘀嘀咕咕。 那黄鼠狼不但不逃,还蹲着点头,像是在回应。 小时候,她听村里的老人说过。 有些孩子生来眼里有光,能通百兽之语,能听懂风吹草动中的密语。 寻常人听了只当是疯话,是童言无忌。 可她信。 因为她年轻时也听过一耳朵。 那年山洪暴发前夜, 一只白猫蹲在她窗前,低声说:“快走,水要来了。” 她逃了,全家都活了。 如今,这传说中的本事,竟偏偏落到了孙女身上…… 她凝视着那只吃饱了开始梳理羽毛的老喜鹊, 嘴角微微动了动,终究没说破,只是将怀里的孩子搂得更紧了些。 她信沅沅,知道这孩子从没坏心。 可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外头多少双眼睛盯着? 多少人眼红? 陆老夫人皱了皱眉,目光缓缓扫过站在堂下的儿子和儿媳。 “你们都听好了。” 她顿了顿,手指轻轻扣了下扶手。 “‘福星’这名头一旦传开,表面上人人都会来夸她懂事、命好,背地里呢?不知道有多少人心里发酸,咬牙切齿。” “那贼到现在都没抓到,谁知道是不是还在府里窥探?外头又有多少眼睛在暗中瞅着她,就等着找机会下手。” “这事,”她继续道,语气坚定,“你们是亲眼看见的,心里有数就行。自家明白就好,不必逢人便说。” “更别往外漏半个字。一字一句传出去,就可能引来祸端。轻则招惹闲话,重则……惹来杀身之祸也不一定。” “这是咱陆家的事儿。” “不是街坊茶余饭后的谈资。沅沅是咱家的福星,这话咱们自家人心里清楚,但绝不能让外人听见。” 她轻轻握住身旁孙女的小手,声音缓了下来。 “她更是咱们的命根子。谁都不许欺负她,谁都不能亏待她。若有谁敢动她一根头发,我第一个不饶他。” 周氏站在一旁,连忙低下头,双手交叠于身前,恭恭敬敬应道:“是,媳妇记住了。您说的话,句句都刻在心里,半点不敢忘。” 陆楚晏和陆宴辞都没有吭声,只是默默垂首立着。 母亲说得对,即便她不说出口,他们兄弟二人也早就打定了主意。 哪怕拼尽全力,也要护住这个妹妹。 可洛锦歌心里,却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闺女那些怪事,她早就发现了。 平日里沅沅说话常常神神叨叨,说什么喜鹊托梦、井边老树叹气、夜里有白猫引路…… 这些话以前她只当是孩子年纪小,想象力丰富,胡言乱语罢了。 邻里们听见了,也都一笑而过,说是童言无忌,谁也没往心里去。 可如今,被老太太这么郑重其事地提起来,再回想那些细节。 药丸突然出现在盒中,喜鹊偏偏就在关键时刻飞进来,连方向都精准得不可思议—。 她才惊觉,这件事,好像真不是巧合那么简单了。 她忽然有点怕。 她怕的不是怪事,而是后果。 怕自己当初执意嫁入陆家,是否给这个家带来了隐患? 第70章 登门求见 可她不敢说。 不能说。 “嗯,我晓得。” 陆老夫人压根没察觉她的心思。 老人的目光全落在怀中的孙女身上,满心满眼都是欢喜。 她低头轻轻拍着沅沅的背。 “好孩子,好乖乖,又救了你哥哥一次。” 她一边说着,眼角已微微泛红。 “你哥哥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祖母这辈子,欠你的太多太多。” 沅沅却毫不在意这些话,反倒摆摆手,咧嘴一笑。 她一把拉住陆老夫人的袖子,小脸贴着老人温软的胳膊蹭了蹭。 “祖母祖母,不是我救的哥哥,是老喜鹊帮的忙!” 她说得一本正经,两只圆溜溜的眼睛亮晶晶的。 “那只喜鹊爷爷可厉害了,它飞得快,还会躲暗器呢!可是……可是它老了,翅膀扑腾几下就喘,我都听见它咕哝说飞不动了……” 她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陆老夫人,湿漉漉的大眼睛盛满了期待。 “咱们能留它在家吗?给它铺个小窝,喂它小米,晒太阳的时候让它蹲檐下……好不好嘛,祖母?” “好,好,好。” 陆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别说它救了你哥哥,就算你想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祖母也给你搭梯子。” 她说完,忍不住捏了捏沅沅的脸蛋。 她一边哄着,一边顺手捏起一块干净的的杏仁酥,小心翼翼地掰下一小块,轻轻放进沅沅的小嘴里。 “慢点吃,别呛着。” 直到府医匆匆赶进来,跪地禀报。 说药丸已经按方配好,只需化入温水中,一点点喂给陆楚远服下。 不出一个时辰,人便能苏醒过来。 陆老夫人松了搂着沅沅的手,长长舒了一口气。 她刚一起身,正欲亲自前往探望昏迷的孙子。 门口忽然传来一声高喊。 “老夫人!高大人登门求见。” 陆老夫人没多言。 高大人亲自登门,本就是冲着府里主事的人来的。 她一个年迈的妇道人家,身份虽尊,却不宜插手朝廷官务。 若贸然出头,反倒显得府中无人主持大局。 沅沅原本想跟奶奶一起去看五哥哥, 她眨巴着大眼睛,小手紧紧抓着陆老夫人的衣袖,满心期待地说:“奶奶,我也要去!” 可话音未落,陆楚晏一出门,便看见厅中已聚了不少仆从和侍女。 人多眼杂,喧闹嘈杂。 他眉心微蹙,略一思索,便毫不犹豫地走过来。 顺手就把她从椅子里抄了起来,抱在怀里一块儿往前厅去了。 “厅里人多,你一个人乱跑不安全。” 他语气一本正经,还特意放低了些。 “还是我带着你去稳妥些。” 这番话听起来合情合理。 连旁边的嬷嬷听了都频频点头,觉得大将军思虑周全。 陆老夫人心里明镜似的,却懒得拆穿他。 分明是舍不得这小丫头离开自己半步,才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把她抱走。 那副故作镇定的模样,骗得了别人。 岂能瞒得过她这个做祖母的眼睛? 可这又何妨? 孩子依恋他,他也疼惜孩子。 天伦之乐,本就该如此。 由他去吧。 她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扶着丫鬟的手缓缓走回内室。 院子里阳光正好,风吹过檐角的铜铃。 她不再多言,也无意干涉。 只愿这府中安宁长久,亲人和睦如初。 陆楚晏抱着沅沅,一路笑呵呵地朝前厅走。 怀中的沅沅不时扭头张望,好奇地看着廊下飞过的雀鸟。 陆楚晏也不嫌吵,反而时不时低声回应一句。 高大人早被请进前厅坐着,脸色铁青。 他在太师椅上坐得笔直。 身上的官服熨得整整齐齐。 仆人们上茶都不敢靠近,生怕惹怒这位脸色难看的兵部要员。 见陆楚晏进来,才勉强站起来,敷衍地拱了拱手。 “见过将军。” 他的动作迟缓,拱手也极不到位。 厅内气氛顿时凝滞,连空气都仿佛沉重了几分。 陆楚晏压根不在意这些虚礼,空出一只手挥了挥。 “坐。” 他把沅沅轻轻放在身边软垫上,还不忘替她理了理裙角。 “高大人这时候登门,为的是什么?” 陆楚晏语气平平。 八成是为香满楼那档子事。 他没点破,只静静等着。 厅内陷入一片死寂。 窗外的蝉鸣声忽远忽近。 陆楚晏端起茶盏,吹了口气,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 高大人憋得脸都紫了,目光死死盯着陆楚晏腿上的小丫头。 那孩子正乖乖坐在陆楚晏膝边,手里捏着一块点心,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望着他。 可正是这张笑脸,让他心头怒火翻涌。 传闻果然不假。 圆脸圆眼,白里透红。 一笑就露出两个小酒窝。 她歪着头看他,忽然甜甜一笑,竟还轻轻挥了挥手。 那副模样,不知情的人只会觉得可爱至极。 可落在高大人眼里,却如同挑衅。 可想到正是这丫头,害得自己儿子被学堂扫地出门,再好看的心里也只剩火气。 “大将军!不过是孩子打闹,您何必下此狠手,逼我儿退学?” 他猛地站起身。 袖子一甩,指尖颤抖地指向沅沅。 “那日之事纯属误会!小儿不过与她争执几句,怎就成了欺凌幼童?还牵连到家门声誉,勒令退学?这公平吗?” 陆楚晏没答话,轻轻拍了下沅沅的背,把她抱到自己膝上坐稳,这才慢悠悠开口。 “高大人真不知,您家公子干了什么?”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帕子仔细擦去沅沅嘴角的碎屑。 高大人当然知道。 他知道儿子那天在学堂门口如何围堵沅沅,如何恶语相向。 那些话传得满城风雨。 若非陆府出手压下,后果不堪设想。 可那种丑事,他张得了嘴吗? 他喉头滚动,嘴唇翕动,终究说不出口。 说出来便是家教不严,御史台参他一本,仕途堪忧。 不说,则显得理亏心虚,难掩偏袒之嫌。 他额头冷汗涔涔,脊背已被湿透。 瞧他额角冒汗、嘴唇发抖,陆楚晏随手从桌上拈了块桂花糕,塞进沅沅手里。 “小心噎着。” 沅沅乖乖张嘴,吃得津津有味,还不忘抬头冲他甜甜一笑。 这一幕温馨至极,与厅中剑拔弩张的气氛格格不入。 高大人只觉胸口发闷,呼吸艰难。 他几次想要开口辩解。 可话到嘴边,又觉苍白无力。 堂堂兵部侍郎,竟在这位年轻大将军面前,被一个孩童的安静吃得心神俱裂。 第71章 他是坏蛋 高大人喉咙里像卡了团棉花,吭哧半天,才挤出一句。 “孩子嘛,玩闹而已,您何必当真?” 声音干哑,底气全无。 连他自己听着都觉得荒唐可笑。 这话连三岁小儿都骗不过。 更何况眼前这位久经沙场、心思缜密的大将军? 陆楚晏缓缓抬起头。 他不再逗弄沅沅,而是将她轻轻揽入怀中,一手护住她的耳朵。 然后,他抬起眼。 那双眼中没有愤怒,却比雷霆更骇人。 高大人猝然对上那目光,竟如遭重击,浑身一震,差点从椅子上跌下来。 只是淡淡一瞥,屋里的空气都凉了三分。 高大人后背一麻,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襟。 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脑门。 “先推我侄子,又偷夫子的金砚想陷害我女儿,现在连她贴身的玉佩都敢顺走,陆楚晏,你真觉得这都是孩子间的打闹?” 这话一出,高大人当场僵住,半晌没吭声。 沅沅手里攥着半块糕点,点着头小声说:“他是坏蛋呢。” 说完还咬了一口糕点,腮帮子鼓鼓的,眼神清澈无辜。 “你——” 高大人不敢顶撞陆楚晏。 可对沅沅就没那么多顾忌了。 在他眼里,这不过是乳臭未干的小丫头。 仗着父亲官高位重便目中无人,根本无需敬重。 愤怒一旦寻不到出口,便尽数倾泻到了最弱的一环上。 他猛地一指沅沅,火气腾地冒上来。 “你就是个扫把星!没你来书院,我儿啥事都没有!你敢说,他做这些事,背后没你挑拨?” 沅沅瘪了瘪嘴,眼眶有点发红。 小小的身体晃了晃,手里的糕点掉在裙摆上也没察觉。 明明自己才是受害者,为何反被骂成祸根?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不让它落下。 她刚要站起来反驳,一只手突然捂住了她的眼睛。 “高大人,您这话可就说重了。” 陆楚晏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女儿是皇上亲口封的‘福星’,您说她是灾星,您是不信我女儿,还是不信圣上?” 空气瞬间凝固了。 众人屏息敛气,连仆从都不敢挪动一步。 高大人喉咙发干,额头冒汗,立马低头。 “下官不敢!下官绝无此意……只是,既是福星,为何总惹麻烦?” 他声音颤抖,语速急促,试图辩解,却又不敢说得太满。 陆楚晏冷笑一声:“你儿子要是没存坏心,会落得今日这下场?” 他眼神一扫,语气再无半分温吞。 “姚夫子什么身份,您心里有数。您真以为,我能逼得他把您儿子劝退学?” 姚夫子乃当世大儒,三朝元老,德高望重。 岂是一个地方官员能随意指责的? 更何况,夫子行事素来公正,断案如神,又怎会因他人施压而草率决定? 高大人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终是意识到自己犯了何等低级的错误。 竟妄图将责任推给一个连皇上都要礼让三分的大儒。 陆楚晏没停:“自己偷东西还敢上门闹腾?您与其在这瞎嚷嚷,不如回去好好管教您儿子。说到底,他什么样,不都是您平日宠出来的?” 话语如鞭,抽打着对方最后一点颜面。 他并非单纯为了替女儿出头。 而是借此昭示是非黑白,让众人看清真正的过错所在。 “您今天说的每一句话,我明天都会奏报皇上。” 陆楚晏抬了抬手。 “高大人,走好。” 他连多看一眼都嫌累,直接挥手。 “送客。” 管家立马笑呵呵地凑上前,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 “高大人,请,请您里边请,府里早就备好了茶点,就等您大驾光临呢。” 高大人憋得脸色发紫,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想发作,可眼前站着的是陆楚晏,身后还有管家虎视眈眈。 更重要的是他刚才那番话被听得一清二楚。 理亏在先,底气全无。 于是,他只能强忍着胸口的闷气,灰溜溜地转身走了。 陆楚晏这才松开手,缓缓收回护在沅沅眼前的臂膀。 他脸上冷意退去,眉眼柔和下来。 “咱可不能学他,满嘴歪理,脑子进水。那些颠倒黑白、强词夺理的人,最是无耻不过,咱们清清白白做人,不跟他一般见识。” 沅沅歪着头,眨巴着大眼睛,脸上依旧挂着笑嘻嘻的模样。 “爹,我知道呀……你平时教我的道理我都记得呢。可你为啥突然捂我眼睛啊?是不是有啥不得了的东西,我不能看?” 陆楚晏没回。 他能说吗? 他看到高大人盯着闺女的眼神,像毒蛇一样阴。 他的小囡囡眼睛亮晶晶的。 而那些脏的、狠的、恶心的东西,怎么配让她看见? 怎么忍心让她知道,有些人,光是看着她,心里就在盘算着如何毁掉她? 陆楚晏默默叹了一口气。 哪怕听不到高河川当面道歉,最起码能让沅沅听见他爹认个错,低头服个软。 这样孩子心里也能舒服点,不至于留下疙瘩。 结果呢? 人家不但没道歉,反倒恶人先告状,满嘴污言秽语,句句伤人。 小姑娘表面上笑嘻嘻不在乎。 可谁又知道她心底会不会悄悄记下? 真他妈烦。 陆楚晏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明天上朝,非得弹劾姓时的不可! 他倒要看看,这种德行的人,还有脸坐在朝堂之上,妄称“忠臣”? 这一本,陆楚晏终究没参成。 不是他不想,而是天意弄人。 第二天,皇上休朝了。 一纸诏令下来,百官休沐,无需上朝。 原来宫里贵妃娘娘昨夜顺利诞下一位小公主,母女平安。 皇上龙颜大悦,心花怒放。 当即下令大赦天下三日,普天同庆。 不仅如此,他还干脆把早朝也免了。 日日守在贵妃宫中,嘘寒问暖,寸步不离,生怕怠慢了母女俩。 更令人意外的是,皇上兴致极高,索性办了场盛大的宫宴,邀请满朝文武。 不分品级,不论亲疏,全都带着家眷进宫赴宴。 一来为公主庆生,二来也借机与群臣同乐。 陆楚晏当然得去。 他身为三品大员,又是皇上近臣,岂能缺席? 不但去,还得盛装出席,以示恭敬。 这回,他还带上了洛锦歌和沅沅。 并非他自作主张,而是皇上亲口点名要他带的。 前日召见时,皇上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语气亲昵。 第72章 攀高枝 “小丫头长得水灵,粉雕玉琢的,跟画里走出来的似的。平日多陪陪公主,让她们一块玩儿。盼着公主也长成她那般讨喜,活泼又乖巧。” 这话一出,陆楚晏进宫都挺直了腰板。 他本就一身正气,如今更是昂首挺胸。 要不是没尾巴,他此刻准能摇得跟狗一样。 那得意劲儿,写在脸上,藏都藏不住。 沅沅盯着她这个“新爹”,忍不住抿嘴偷笑。 她跟陆楚晏相处时日尚短。 可这人平日里冷面冷语,一本正经。 如今却因为皇上几句夸奖,就高兴成这样。 啧,真没劲。 她眼珠子转得飞快,像两颗滴溜溜的黑葡萄。 雕梁画栋,宫灯高悬,锦缎铺地。 宫女太监来来往往,个个神色恭敬。 没一会儿,她就甩开那个“没劲”的爹,蹦蹦跳跳朝龙椅那边跑去。 陆楚晏想拦,刚抬脚,手伸到一半。 可一看,她奔的是皇上。 而皇上正坐在金銮殿的主位上,看见沅沅跑来,不但不恼。 反而乐呵呵地朝她挥手,满脸慈爱,笑得跟捡了金元宝似的。 陆楚晏顿时停下脚步,抬起的手也默默放下。 算了,由她去吧。 反正皇上喜欢她,宫里上下也都宠着。 她这一身天真烂漫,反倒成了最讨喜的护身符。 可耳边,还是飘来几句扎心的话。 “那不是大将军刚娶的寡妇?还带了个拖油瓶?听说那孩子连鞋都没一双像样的,整天光着脚在将军府里跑来跑去。” “灾星吧?才去书院几天,将军府两个儿子不是磕破头,就是被砖头砸了。前两天老三还发了高烧,郎中都说邪气入体,怕是冲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连兵部侍郎家的儿子都被退学了。听说是因为跟那孩子同桌坐了没几天,夜里就开始做噩梦,白天精神恍惚,连字都认不全了。” “皇上怎么就偏宠她?真离谱,这丫头还有点邪门。你没见那天在宫宴上,她站在皇上身边,皇上居然亲自给她夹菜。” 陆楚晏心里那股子得意,瞬间被这些话浇得凉透。 他眼角一扫,洛锦歌坐在一旁,手捏着衣角,整个人都在抖。 一股难以言说的酸涩从心底涌上来。 他是她的夫君,是她的靠山。 可如今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人当众羞辱。 他能骂文官,能揍武将,却没法对女人破口大骂。 她们是朝中大臣的妻妾,是权贵人家的女眷。 一个个披着华服,涂着胭脂,说着最毒的话。 他陆楚晏可以提刀上战场,斩敌首于阵前。 可面对这些躲在帘幕后的冷言冷语,竟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憋得他拳头发硬,真想抄起什么东西,照着那张嘴就抡过去。 他盯着那几个还在窃笑的妇人,眼中寒光一闪,手已经悄然移到腰间。 那里本该挂着佩刀,可今日是宫宴,不准带兵刃入内。 他只能狠狠攥拳,指甲掐进掌心。 念头还没落地,对面的袁柳儿已经开口了。 她端坐在锦缎软垫上,手持团扇,慢条斯理地扇了扇风。 “您这孩子,规矩真缺。皇上是天子,您家丫头就这么莽撞地扑过去?真是毫无分寸,一点敬畏之心都没有。” “要不是皇上刚得公主,心情好,搁别人早打板子了。这种没教养的丫头,活该教训。宫里的规矩可不是让她拿来践踏的。” 袁柳儿之前被禁足。 可她父亲是丞相,姑姑又是宫里的妃子,天天在皇上耳边吹风。 没几天,皇上就松口了,说抄完心经就能出来走动。 她姑姑是淑妃,向来得宠,在御前说话颇有分量。 这几日,她一边让贴身丫鬟誊抄经书,一边让父亲在朝中暗中疏通,又托人传话。 皇上终究心软,念及旧情,便允她解禁。 这种场合,她怎么能不来? 虽然她自己丢了脸,见到陆楚晏时心里也发虚。 但这么好的机会,她怎么可能放过? 上次她当众被陆楚晏训斥,险些被逐出将军府。 那一幕至今回想起来仍觉羞辱难当。 可今日不同,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身后站着的是丞相府的势力,是宫中妃嫔的撑腰。 她只需轻轻一推,就能让洛锦歌再次跌入泥潭。 果然,她刚一开口,平时和她混在一起的几个官家千金。 齐小姐轻摇折扇,掩唇笑道:“可不是嘛,四夫人平日里忙着摆摊卖烧饼,哪有空教孩子这些宫礼?听说那孩子连‘万福’都不会行,真是丢人现眼。” 杨小姐也凑上来,语气轻蔑。 “我看啊,这哪是来参加宫宴,分明是来闹笑话的。咱们大周朝的体统,可经不起这般糟蹋。” 蒋玥上次被当众怼了,一直憋着火。 “四夫人,您怎么也不管管孩子?平时就只知道摆摊卖烧饼,连怎么教人都不会?您现在可是将军府的主母之一,一举一动都关乎门楣,怎能如此放任?” “可如今您是将军府四夫人了,总得讲点体面吧?这种市井粗话,哪儿该在皇宫里说?前些日子我还听说,您当街吆喝‘烧饼三文一个,热乎的’,声音大得半个坊都听见了,成何体统!” 袁柳儿捂嘴轻笑。 “蒋妹妹,你这话可说岔了。人家不是不想教,是真教不了,她压根就不懂这些规矩。你让她教礼仪,她连‘三叩九拜’是啥都说不清。” 蒋玥立刻心领神会,跟着笑起来。 “对对对,乡下出来的女人,会的大概就是怎么搭上高枝吧?从烧饼摊一步登天,还真是走了大运。可惜啊,这次攀错人了。咱们皇上是什么人?是她这种村姑随随便便就能靠近的?莫非还妄想母凭女贵,进宫当妃子不成?” 她话音未落,周围已响起一片压抑的笑声。 陆楚晏下意识看了眼身边的洛锦歌。 他从没怀疑过她。 攀高枝? 纯属胡说八道。 她洛锦歌是什么样的人,他心里一清二楚。 怎么可能做出那种攀附权贵、背弃本心的事? 若真有此心,当初又何必等到现在? 他和洛锦歌的婚事,是老夫人亲自操持,一力促成的。 那年老夫人请了城里最有名的术士,专程为孙儿合八字。 前后耗费数月,跑遍京城内外,翻遍命格批书,才最终敲定柳家这位姑娘。 第73章 赏赐 而在这之前,洛锦歌甚至连他的面都没见过一次。 何谈早有预谋、蓄意攀附? 那术士……是将军府重金礼聘而来的,身份隐秘,通晓天机。 寻常百姓别说见上一面,连听都没听说过他的名字。 据说他平日只在深山修行,非千金不入世,非诚心不动念。 将军府为此破费巨资,请他出山,只为求一个天时地利人和的姻缘。 如此郑重其事,岂容他人信口雌黄、肆意歪曲? 谁在背后乱传这种话? 若再不收敛,迟早要将他们全都发配去边关,塞到风沙漫天的苦寒之地,让他们日日守城放哨,冻得牙齿打颤! 原本坐立不安的洛锦歌,听了这话,反倒镇定下来。 丈夫选择了相信她,这就够了。 有了这份信任,她便无所畏惧。 她迎上袁柳儿那双带着讥讽的眼睛,轻轻一笑。 “沅沅能进宫,是因为皇上喜欢他。” “进宫前,还是皇上亲自派人来将军府交代的,说一定要带他一道。您说是吗,袁姑娘?” “两位姑娘如此猜忌我家孩子,是眼红吧?眼红他年纪小小就入了皇上的眼,得了一片欢心,而你们呢?”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几位闺秀,最终定格在袁柳儿脸上。 “整日困在府中抄经念佛,连宫门朝哪边开都未必清楚。” 目光扫过袁柳儿,洛锦歌笑容更深。 “袁姑娘,您的心经……抄完了吗?听说前日因一句‘妄议宫中’被责,又罚了十遍。以后说话可得小心些,不然再被罚抄,那日子可真不好过啊。” 谁都知道,哪是她亲自动笔写的? 不过是花银子请书坊里的抄手代笔。 墨迹工整,字体娟秀,却根本不是她自己的手笔。 可她爹是当朝丞相,权势滔天。 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谁敢当面点破? 就连宫人也只能假装不知,眼睁眼闭。 连皇上都装作没听见了。 帝王心深似海,明知其事,却不点破,只为维持朝廷体面。 这是官场上的潜规则,心照不宣。 偏生洛锦歌张了嘴,不但张了嘴,还当着皇上的面,光明正大地说了出来。 她不怕得罪人,也不怕惹祸上身。 她只有一个念头。 护住自己的孩子,护住这个家的清白。 陆楚晏官大,坐得离皇上近。 丞相更不用说,身为文臣之首,地位尊崇,席位紧挨御座。 二人一左一右,如文武双柱,撑起朝堂格局。 他们的家眷在侧,一举一动都在天子目光之下。 袁柳儿声音压得极低,只够洛锦歌听见,指尖微微发颤。 可洛锦歌一心护着自家闺女,嗓门哪还压得住? “我说这话,句句属实,不怕人听!” 末了,她还特意补了一句,语气轻快,似笑非笑。 “袁姑娘别介意,我从小在乡下长大,说话嗓门儿就大,不会拐弯抹角,还请多多包涵。” 袁柳儿下意识往龙椅上看去。 那位置上的身影正搂着沅沅,嘴角带笑,眼神幽不见底。 那笑意不达眼底,分明是看穿了一切。 袁柳儿冷汗唰地冒出来,浸湿了后背的衣料。 她赶紧闭嘴,垂下眼帘。 哪怕心中怒火中烧,也只能生生咽下。 好在皇上也没发火。 他低头蹭了蹭沅沅的小脸,动作亲昵,唇角笑意真切了几分。 “小丫头,以后多进宫玩。朕赏你块腰牌,随时都能来。” 那腰牌乃是特许,非寻常宫人可得。 一出示便能通行各门,连守卫都得躬身行礼。 这话一出,等于明着给洛锦歌撑腰了。 不仅护了孩子,更是向满殿文武宣示。 将军府的孩子,朕亲自照看。 谁若敢动,便是与朕过不去。 沅沅还不懂事,只觉皇上亲和,咯咯直笑。 洛锦歌却慌忙站起来,整了整衣裙,恭敬跪下,重重磕头道谢。 “谢皇上隆恩,妾……妾感激不尽!” 陆楚晏却一动不动。 他依旧端坐席间,目光死死粘在洛锦歌身上。 从洛锦歌开口的瞬间起,陆楚晏的目光就牢牢地锁定在她身上。 别人或许觉得她这般举动太过失礼,毫无规矩可言。 在这种庄重肃穆的场合,竟敢如此直白地嚷嚷出声? 可陆楚晏不这么认为。 在他眼里,他媳妇的一言一行,全都合理极了。 沅沅双手捧着那块黄澄澄的腰牌,低头左瞧右看。 这玩意儿……冷冰冰、硬邦邦的,摸起来滑溜溜的,一看就不可以吃啊? 到底有什么稀罕的? 可问题是,眼前站的是至高无上的皇上啊! 出门前,祖母与爹娘千叮咛万嘱咐。 “到了宫里,见了皇上,可千万不能胡闹!要乖,要守规矩!” 她只好强压下心头的不屑与嫌弃,规规矩矩地蹲下身子,一本正经地跪在地上。 “谢、谢谢皇上!” 她磕了一个头,动作笨拙却认真,额头贴地时还偷偷抬眼瞄了一眼皇上有没有注意到她。 皇上哪不知道这小丫头心里正嘀咕些什么? 看她此刻撅着小屁股,圆滚滚的后脑勺一耸一耸地磕头。 他实在忍不住,“噗”地一笑,随即伸手一把将她捞了起来。 下一瞬,她的身子便稳稳当当地被揣进了他的怀里。 他还特地举起她那肉乎乎的小手,在空中晃了晃。 “爱妃你看,咱要是能生个这么聪明又可爱的小姑娘,该有多好。” 贵妃怀抱中是一个裹在明黄襁褓里的小皇子。 闻言笑意更浓,眼角眉梢皆是温柔。 “皇上说得极是,这孩子天真烂漫,惹人喜爱。” 皇上听罢,只淡淡扫了她一眼,眸光微闪,似有深意。 他缓缓转身,拿起摆在案几上的象牙筷,亲自夹起一块色泽金黄的乳鸽肉,小心翼翼地送到沅沅嘴边。 “来,张嘴,尝尝,香不香?” 一股甜腻的香气混着浓郁的肉香钻入鼻尖。 沅沅原本还撇着嘴,一脸不情愿。 可闻到这味道,顿时眼睛一亮,瞳孔放大。 她二话不说,随手就把那块被嫌弃的腰牌往地上一扔。 “啪嗒”一声落在青玉砖上,旋即伸出两只小手,稳稳接住那块热腾腾的乳鸽肉。 “谢谢皇上!您是这世上最最好最好最好的人!” 皇上脸色骤然一沉,眉毛一挑,佯装生气地瞪着她。 “朕听闻,你五哥前些日子送你块玉佩,你就连说了八个顶字,什么‘顶顶顶顶顶顶顶顶好’!现在呢?朕又是赏你腰牌,又是亲手喂你肉吃,你怎么才说了三个‘最’好?” 第74章 不是木头,是活人啊! 他语气严厉,可眼底却藏着笑意。 沅沅一边咯吱咯吱地啃着乳鸽肉,一边眯着眼睛笑。 她含糊不清地回道:“这哪能比嘛!五哥玉佩,可是香满楼的终身免单凭证!拿着它,进去随便吃,虾饺、烧卖、叉烧包、桂花糕……全都不用掏钱的!” 皇上听完,先是愣了半秒。 随后气得直笑,连连摇头。 他弯下腰,慢条斯理地从地上捡起那块被她丢弃的腰牌,拂去上面一点灰尘。 “你这小傻瓜,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御赐腰牌,持此牌者,可自由进出宫门,日夜无阻!” 他顿了顿,故意压低声音。 “进了宫,御膳房的点心随你挑,想吃多少拿多少!上回朕赏你的那盒桂花糕,还记得吧?外头达官贵人都抢着买,有钱都未必拿得到。至于香满楼?” “它能比得上御膳房师傅们的手艺?” 沅沅眨了眨眼,脑袋歪了歪,小嘴巴还在机械地咀嚼着肉渣。 她盯着那块在空中晃荡的腰牌看了足足好一会儿。 半晌,她才缓缓吐出两个字。 “哦……原来这样啊。” 她慌得把嘴里的肉囫囵吞下,喉咙一紧,差点被噎住。 她一骨碌从皇上腿上跳下来,脚刚沾地就踉跄了一下,险些跌倒,却还是稳住了身子,顾不得整理衣裙,双手立刻伸向前方,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那块沉甸甸的腰牌。 她捧着腰牌,激动得脸都红了,咚咚咚连着磕了两个响头。 “皇上皇上!您是天下最最最最最最最最最……” 皇上微微眯起眼睛,伸出手指一边听着一边数着,一、二、三……直到第十个“最”才停下。 嗯,十个“最”。 比陆楚远上次拍马屁时多一个。 也行,还算有进步。 他嘴角微扬,心情一下子好了不少,眼角都染上了笑意。 随手挥了挥手,语气温和。 “去吧去吧,别在这儿闹了。” 这丫头,真是又傻又机灵,真可爱。 她一把抓起腰牌,蹦蹦跳跳地扑进洛锦歌怀里,小脸贴在娘亲胸口。 “娘!娘你看!我得了个宝贝!皇上亲自给我的!” 洛锦歌心头一跳,还没来得及反应。 就见女儿那张小嘴又要嚷嚷,赶紧一把按住她,手劲不大,却结结实实地盖住了她的嘴。 难怪袁柳儿总说她没个正形。 这孩子在宫里疯跑乱跳,见了皇上也敢撒娇。 如今还拿着御赐腰牌到处炫耀,哪里像个官家小姐? 确实太闹腾了,一点规矩都没有。 可她又没法当场训斥,这里是宫宴大殿,人多眼杂。 训女儿只会引来更多注目。 她只能瞪圆了眼睛,拼命使眼色,嘴唇无声地开合。 乖点,别闹了,安静些! 可她哪看得懂这些? 她眼里只剩那块金光闪闪的腰牌,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皇上说,这腰牌能让她在御膳房想吃什么就拿什么。 她一心想着验证皇上的话是不是真的。 “娘!我去御膳房住看看!我就去一眼!看一眼就回来!” 她扭动身子,挣开洛锦歌的手臂,小短腿蹬得飞快。 转眼间,她已跑出几步远。 洛锦歌急得直跺脚,伸手就要追上去,却被一旁的陆楚晏伸手拦住。 “别去。” 陆楚晏声音低沉。 宫宴规矩森严,席位不可擅离,妃嫔命妇皆需端坐如仪。 若因一个孩子追出殿外,传出去便是失仪之罪。 女儿得宠,能被皇上亲授腰牌,已是天大的恩典。 他们身为臣子,却不能沾光乱来。 别说追出去,就连多看一眼,都怕被人嚼舌根。 陆楚晏牢牢按住洛锦歌的手腕,指尖微微用力。 他转过头,对身旁站着的女官方才开口。 “姑姑,小女方才出去了,说去御膳房,手里还拿着皇上刚赐的腰牌。我身为臣子,不得擅离席位,麻烦您帮忙走一趟,将她带回来,莫让她冲撞了贵人。” 他是当朝一品定南大将军,手握兵权,朝中重臣。 这话虽说得客气,却字字有力。 那女官一听,脊背一挺,连忙低头应道:“是,将军放心,奴婢这就去。” 她不敢有半分耽搁,提起裙角转身就走,快步往殿外赶去。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方才那一眨眼的工夫,孩子已跑得没了影。 女官眉头一皱,心中暗叫不好,只能顺着御膳房赶去。 可她压根没留意。 另一头,就在殿后拐角处,有个小小身影正东张西望。 她没看见前方石阶上,静静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墨色锦袍,身形修长,背影冷峻。 “哎哟!” 她一头撞了上去,额头结结实实撞在那人腰带上,疼得眼泪直打转。 “谁啊!怎么站这儿不动!” 那人却纹丝未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沅沅揉了揉撞疼的额头。 她仰起小脸,眨了眨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想看自己到底撞上了谁。 眼前站着一个身穿黑衣的男人。 他低着头,目光低垂,眼神寒冷。 沅沅眨了眨眼,心头莫名一缩。 这人……也太吓人了吧。 脸上没一点表情,眼睛没有温度。 这表情她太熟悉了。 小时候在天宫,天帝动怒的时候,就是这副模样。 哪怕周围百花盛开,只要他一沉脸,整个天界都会瞬间冻结。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缝得精致的小荷包,指尖探进去,掏出了一块用油纸包着的核桃酥。 油纸有些皱了,但还能闻到淡淡的甜香。 娘说过,心里不痛快,就吃点甜的。 她仰着小脸,把手里的点心往前递了递,声音软糯。 “给你吃一口嘛。别板着脸啦,笑一笑嘛。我娘说,笑着笑着,啥事都能过去,连雷公电母吵架都能和好呢。” 易砚辞没动。 没有伸手去接,也没有开口说话。 沅沅愣住了,眼睛睁得更大了些。 这是她头一回遇上这么没礼貌的人。 她忍不住伸出另一只手,试探性地,在他腿上轻轻戳了一下。 软的……还有温度! 不是木头! 是活人啊! 活人怎么不说话? 她困惑地又抬头看他,小脸上写满了不解。 这次,对方终于动了。 却不是回应她的话,也不是接过点心。 而是往后退了一步。 沅沅这才松了口气,肩膀放松下来。 会动就行。 她也不再纠结他为什么不理自己了,干脆一屁股坐在青石阶上,盘起两条短短的小腿,捧着那块核桃酥,小口小口地啃了起来。 第75章 哥,你别走! “叔叔,御膳房在哪儿你知道吗?我迷路啦……宫里比我们村口那座山还大,我转了整整三圈,连厨房的影子都没看见,鼻子都快饿扁了。” “皇上伯伯骗人!他明明说,只要给我这块腰牌,我就可以随便进宫,想吃啥就吃啥,连龙肝凤髓都能点!可我现在连御膳房在哪都不知道,拿什么吃啊?” “真是气死人了!我娘和祖母总说,皇上不能惹,要敬着他,可他骗小孩!我这么小,粉雕玉琢的小娃娃,他骗我一个五岁的小孩子,我找谁说理去?天王老子也得讲理啊!” 小姑一边吃着点心,一边挥舞着手臂。 易砚辞皱了皱眉,眼角不自觉地瞟向大殿深处。 那里,是他今晚的目标所在。 陆楚晏的常驻之处。 他费了多大劲才混进宫里? 可这一切,都是为了靠近陆楚晏。 今晚,就是动手的时候。 宫中设宴,灯火通明。 守卫松懈,正是绝佳时机。 他早已计划周全,只等时机成熟,便悄然行动。 可谁能告诉他。 为什么偏偏撞上这个嘴停不下来的丫头? 她从哪儿冒出来的? 易砚辞冷眼旁观,背靠廊柱。 他是杀手,惯于隐匿,习惯沉默,从不与人多言。 可这丫头,却像完全无视他的冷漠,自顾自地聊得起劲。 但…… 他喉结微动,眼神却悄悄松动了一瞬。 这丫头,长得真讨喜。 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小酒窝。 不怕生,也不怕他。 真是……麻烦。 她越是天真无邪,他心里就越觉得不安。 万一这孩子被人拐走,可咋办? 这宫里人多眼杂,心怀叵测者不在少数。 她这样毫无防备的模样,简直是活靶子。 易砚辞皱着眉,终于忍不住开口。 “你家在哪?” 他本不想多管闲事。 可这丫头再这么胡闹下去,迟早会惹出祸来。 沅沅正把最后一口核桃酥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正打算说话。 忽然听见这道低沉的声音,一愣,随即猛地抬起头。 她左右瞅了瞅,眼神呆呆的。 周围空无一人。 最后,她的视线定在眼前这个青年脸上,眼睛突然亮了。 “咦?是你说话了?你不是哑巴啊!” 易砚辞又不吭声了。 他不是不会说,只是懒得说。 可这丫头却误以为他不能言语。 她绕着他转圈圈,眼睛亮晶晶的。 “原来你说话呀?那你为啥一直不搭理我?你再讲两句嘛,再讲两句!” 话没说完,她一扑,死死抱住他的腿。 “你要是再不说话,我就一直抱着不撒手!” 易砚辞张了张嘴,一个字还没蹦出来。 外头忽然一阵吵闹,乱成一团。 易砚辞眼神一沉,立刻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地方,正是陆楚晏所在的核心区域。 他心头一紧。 难道计划提前暴露了? 还是有人在搅局? 沅沅盯着他,见他忽然扭头,也跟着扭过去。 她耳朵灵敏得很,侧耳一听。 “哎呀!出大事啦!” 她立马松开手,小短腿一蹬,头也不回地朝着人声最大的地方飞奔过去。 殿里果然乱了。 烛火摇曳,人影慌乱,内侍与宫女来回奔走。 只见跟着陆宴辞进宫的陆楚远,突然倒地不醒,面色发青,嘴角还挂着白沫。 太医急急赶来,一群人围作一团。 一点预兆都没有,说昏就昏。 陆楚远原本还端坐在席间,面色如常,甚至还朝身边的宾客点头微笑。 可就在众人目光转移的刹那,他身子一歪,整个人毫无征兆地从座椅上滑落。 皇上惊得猛地站了起来。 满殿宾客哗然,酒杯撞在桌沿,碗碟晃动。 没人知道为啥他会这样。 是吃坏了肚子? 中了毒? 还是突发急症? 抑或是被人暗中动了手脚? 御林军瞬间围死大殿。 一队队精兵迅速封锁所有出入口,护着皇上步步后退。 皇上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统领。 “太医呢?怎么还没来?先把陆五公子吃过的饭菜查了,看看有没有毒!立刻!马上!” 太监总管彭明海立刻上前,身形微微发颤,双手从托盘里抽出一根细长的银针,颤抖着分别刺入陆楚远用过的酒杯、筷子、碗碟。 又挨个试了他动过的几道菜和酒水。 片刻后,他回话。 “皇上,银针没变色,东西没毒,所有膳食都经过层层查验,未曾发现任何异常。” 这话一出,陆宴辞才刚要开口,声音哽咽,满脸悲痛。 “皇上,小儿曾受过重伤,体内经脉受损,平日体弱多病,偶有晕厥……今日想必是席间气氛太过压抑,惊扰了心神……” 话没说完,太医急匆匆冲了进来。 皇上根本没心思听陆宴辞解释,抬手一挥,厉声道:“闭嘴!快把脉!救人要紧!” 太医不敢耽搁,连忙跪在陆楚远身侧,伸手搭上他的腕子。 指尖刚碰到皮肤,就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那手腕冰冷刺骨,连一丝热气都没有。 这一幕,全被陆宴辞看在眼里。 他原本还抱着一丝希望。 可看到太医的反应,心猛地一沉,像坠入无底深渊。 他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 太医猛地收回手,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皇上……这位公子……没脉了!寸关尺三部皆无跳动,气息全无,恐怕……恐怕已经……驾鹤西去了!” 沅沅一脚踏进殿门,就听见这句话。 她整个人愣在原地,耳朵嗡嗡作响。 周氏当场嚎啕大哭,悲声撕心裂肺,猛地扑到陆楚远身上。 紧紧搂住他冰凉的身体,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 “楚远!我的儿啊!你睁开眼看看娘!你别丢下娘啊!” 沅沅心里一紧,眼眶瞬间通红,直接挤开人群,不顾一切地往三叔三婶那边冲。 人群中间,陆楚远静静地躺在陆宴辞怀里,双眼紧闭,脸色发青。 沅沅清楚地感觉到。 他的生命,正一点点溜走。 “呜哇。” 她大叫一声,冲过去死死拽住陆楚远的手,另外一只手胡乱在空中乱抓,想要把那即将消散的气息抓回来。 “别走!别走啊!哥!你别走!你睁开眼看看我!” “不行!不能走!” 她一边哭一边拼命去抓。 可那些光点还是从指尖滑走,越飘越远。 第76章 怎么可能又活了? “沅沅!” 洛锦歌吓得魂都快飞了,脸色惨白,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抱住她,死死搂在怀里。 “你疯了?别吓娘!你怎么了?!你看到什么了?你说句话啊!” 沅沅被抱得死死的,动弹不得,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她拼命扭头,视线穿过人群,死死盯着陆楚远的脸。 “呜。” 她哭得撕心裂肺,嗓子都哑了,身体不断颤抖。 娘怎么这时候来添乱啊! 哭声又尖又响,听得洛锦歌心都碎了。 “乖孩子,别哭了……别怕,你五哥会好起来的,真的会……一定会……” 可沅沅根本不听。 她的小脸涨得通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双脚蹬着地面,身子扭来扭去,拼命挣扎。 洛锦歌抱得太紧。 她挣不开,便抬起一双肉嘟嘟的小手,一把死死攥住了陆楚远冰凉的手指。 那手指毫无反应。 就在那一瞬间。 陆楚远那只原本毫无知觉的手指,竟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那一刹那,沅沅整个人猛地愣住。 她瞪大了眼睛,瞳孔里映出陆楚远苍白的面容。 “娘!” “五哥动了!五哥动了!五哥真的动了!” 洛锦歌本就心神不宁,猛然听到这声惊叫,心口一紧,手下一松。 还没反应过来,怀里一空。 沅沅猛地从她怀里挣脱出去,双脚蹬地,冲得飞快。 整个人带着冲势狠狠扑到了陆楚远身上! 她的小手依旧死死抓着他手指。 “唔。” 陆楚远喉咙里忽然发出一声极低的闷哼。 站在一旁的老太医猛地一颤,吓得差点当场跪趴在地上。 他脸色煞白,瞳孔剧烈收缩。 刚才明明脉息全无,气息断绝。 他亲自验过三次,确定已无生机!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又活了? 他还是咬牙再次探出手,颤抖着搭上陆楚远的脉门。 脉搏,微弱,却真真切切地跳着。 一下,又一下。 甚至……比刚才那一阵还要强上一丝! 太医浑身一震,额头冷汗滚落。 他活了大半辈子,看过多少疑难杂症,历经三朝太医院。 可这脉象,他从没见过! 既不属六脉,也非阴阳虚实能解,根本无法归类! 就在这时,一道明黄身影快步走下台阶。 皇上脸色阴沉。 “怎么样!” 太医喉结滚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变了调。 “回……回皇上,公子……还有气!有脉搏!只是……太弱了,微如蛛丝,臣……臣……实在不知病因,救不了啊……” 皇上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 “让我试试行不行?” 那声音一出,所有人齐刷刷转头,震惊地望向声源处。 这人是谁? 可沅沅知道。 这声音,她前脚刚听过。 她仰起小脸,泪痕未干,眼睁睁看着易砚辞从人群外缓步走来。 他径直走到陆楚远身边,蹲下身。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洗得发白的小布包。 布角已磨出毛边,却叠得整整齐齐。 他解开系绳,一层层掀开。 里面竟藏着一根又细又长的银针。 下一刻,易砚辞二话不说,手腕一翻,针尖直刺陆楚远的脸! “啊。” 围观的姑娘们瞬间尖叫起来,纷纷后退。 这么长的针,直接扎进脸,是救人还是害人啊? 可易砚辞的手稳得惊人。 他指节修长,虎口有力,针尖一点一点往下沉。 陆楚远的眉头竟随着那针的深入,越皱越紧,鼻翼微微抽动。 第一针扎完,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紧接着,他伸手一把扯开陆楚远胸前的衣领。 “哎呀!” 又是一阵惊呼。 易砚辞右手稳稳地抬起,指尖轻轻按压在穴位之上,仔细辨别着经络走向。 确认无误后,他微微眯眼,手腕一沉。 又是一针,缓缓刺入皮肉,针尖深入寸许,精准无误。 最后一针格外不同。 他神色凝重,从宽大的袖口中小心地摸出一个拇指大小的青瓷小瓶。 瓶身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拔开瓶塞,将银针的尖端小心翼翼地在瓶中药液里蘸了蘸。 药液呈暗红色。 随后,他屏住呼吸,眼神一凛,猛地将这根染了药的针扎进了陆楚远的心口位置。 就在针尖彻底没入肌肤的瞬间。 “唰”地一声! 陆楚远的眼睛骤然睁开,双目圆睁,眼白布满血丝。 可那眼神……狰狞扭曲。 “我儿啊!” 周氏浑身一震,扑上前去,死死攥住儿子冰凉的手。 她的泪水顺着脸颊滑下。 “你醒了吗?你听见娘了吗?你说句话啊……” 然而,陆楚远却像完全听不见一般,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屋顶。。 易砚辞冷冷瞥了一眼那双瞪得几乎要裂开的眼球,眉头微皱。 他动作轻巧地抬起左手,在陆楚远眼前迅速划过。 见其毫无反应,便低声道:“太吓人了。” 说罢,抬手轻轻合上那两片冰冷的眼皮。 他的眼角余光扫到旁边站着的小丫头,正呆呆地杵在那里。 易砚辞不动声色,从怀中摸出一颗用油纸包着的小糖丸,手指一弹,无声无息地塞进了她嘴里。 沅沅猝不及防,条件反射地嚼了两下。 甜味立刻在舌尖弥漫开来。 嗯? 啥玩意儿? 真甜! 她的眼睛“唰”地亮了起来。 可她马上记起眼前的情形,神情一紧,一把抱住易砚辞的胳膊。 “不是哑巴叔叔!你太牛了!你真的会救命吗?我五哥是不是没事了?他会不会死?你说句话呀!” 皇上双目直视前方,眼神却有些发直,眉头悄然蹙起。 这人是谁? 他明明从未在宫中见过此人。 易砚辞慢悠悠地抽回被小丫头抱着的胳膊。 他抬起手,轻轻掸了掸衣袖。 “没有。” 他并未拔出扎在陆楚远心口的那根银针。 “这是我家祖传的续命针法,名为‘回魂引’,只能勉强稳住心跳,吊住一口气。此术治不了命,顶多拖一个月。若想活命,此人必须卧床静养,不得受风,不得见光,日夜需有人看护。” “饮食须清淡,药汤每日三服,不得间断。一个月后,若是能自行睁眼苏醒,开口说话,才算真正捡回一条命。否则……便是针断气绝,神仙难救。” “你叫什么?” 皇上终于开口。 “草民易砚辞,是建和府郭大人的手下文书,此次随郭大人进京述职,顺道入宫听命。” 他一步未动,双膝未屈。 第77章 她一直在演戏? 皇上微微一挑眉,眸光一闪,似有冷意掠过。 敢在自己面前不下跪的,不是愣头青,就是疯子。 皇上没生气。 毕竟,这人是来救陆家五公子的。 一个关乎定南大将军血脉延续的大事。 在这种时候,些许失礼,可以容让。 “那是陆家的五少爷。” 皇上缓缓开口。 “定南大将军是朕的心腹重臣,忠心耿耿,为国戍边多年。他的孩子,自然也是朕的家人。你既有此医术本事,便随陆将军回府去,尽全力救他。” 易砚辞猛地抬起头,瞳孔剧烈一缩。 “草民……明白。” 他的声音发虚,带着压抑不住的颤音。 “一定拼尽全力,救回陆五公子。” 怎么可能? 他所救的人,怎么可能是陆楚晏的侄子? 那个他恨之入骨的男人的亲侄? 那刚才那个小姑娘。 难道…… 他不敢抬头,怕泄露更多情绪。 可眼角却不自觉地悄悄斜瞟过去。 小丫头此刻正缩在陆楚远身边。 这么甜的孩子,怎么偏偏会是那人的种? 皇上一直盯着他,目光深邃。 就在转身回座的那一瞬,皇上脚步微顿,伸手轻轻拍了拍陆楚晏的肩头。 随即,他眼神微微一动,向陆楚晏递去一个眼神示意。 “留个心。” 陆楚晏心领神会,立刻低头垂目,神情肃然,低声道:“谢皇上体恤。” 皇上体恤功臣,特准他们不必候至礼毕。 可先行退场。 一行人齐声叩谢皇恩,随即鱼贯离宫。 浩浩荡荡的队伍穿过重重宫门,侍卫开道,婢仆跟随,簇拥着昏迷的陆五公子与易砚辞,一路疾行而出。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颠簸前行。 易砚辞闭着眼靠在车厢角落,额头沁出细密冷汗。 他本该在混乱中动手的。 那是他等了整整三年的机会。 只要趁着众人慌乱时,悄然靠近皇上身侧,一击得手。 哪怕同归于尽,也在所不惜。 可为什么? 为什么他偏偏在听见通报后,鬼使神差地冲进了大殿? 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疯了。 她……是不是早算准了? 还是说,她一直在演戏? 易砚辞拳头攥得死紧。 当时只要他一声令下,暗处埋伏的人就会动手。 药已经混入饮水,只等那人饮下,半个时辰内必毒发身亡。 可那个小丫头一哭,他心神一乱,犹豫了。 现在回想起来,那眼泪来得多巧? 是不是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幕? 不仅没能除掉他,反而替他救下了亲信之子。 这下陆楚晏欠她的恩情更深了,待她只会更好。 而他易砚辞呢? 成了别人棋盘上的一枚蠢子。 真是讽刺至极! 眼下最重要的是冷静下来,重新权衡局势。 他慢慢松开手,掀开车帘,望向外面黑漆漆的路。 夜风拂面,带着凉意。 远处的街灯昏黄摇曳。 道路两旁空无一人,只有枯叶在地上打着旋儿。 这样的夜晚,最适合潜行,也最容易藏匿杀机。 一想到自己要去的是将军府,心里那股火,反倒没那么旺了。 陆宅是他的地盘。 在这里动手? 谈何容易。 宫里动手? 太险了。 哪怕他身手再好,也不可能孤身闯入紫禁深处。 更何况,皇上身边还有大内高手坐镇。 御林军层层包围,一有动静就能把他剁成肉泥。 就算他拼死冲到陆楚晏面前,也不过是一具尸体罢了。 那样的死法,毫无意义。 成功率? 低得可怜。 他不是不怕死,但他不能死得毫无价值。 反倒是将军府。 陆楚晏在家,总不会全副武装、如临大敌吧? 在家里,总会放松警惕。 只要摸清巡逻规律,避开耳目,潜入内院,并非不可能。 等他松懈的时候,一击致命,正好! 易砚辞放下帘子,眼神沉了下去。 冷静取代了愤怒,计划开始在脑海中成形。 父亲死于陆楚晏其手。 他活下来的唯一意义,就是让这个人付出代价。 他闭上眼,脑子里又浮现出那个丫头。 她不该出现在这里。 听说她生下来就没爹,好不容易认了个新爹…… 若是陆楚晏死了,她在京中再无依靠,恐怕难逃被流放或卖入教坊的命运。 那样的结局,对她公平吗? 从前杀人,从不手软。 可如今,想起那个孩子的脸,竟会觉得心口发紧。 慌得没来由,说不清原因。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马车停在将军府。 车夫低声报了一句:“到了。” 其余宾客早已进入府中,欢声笑语隐约传来。 唯有他,独自坐在车内良久,迟迟未动。 直到确认脸上情绪已归于平静,才缓缓推开车门,迈步而出。 他刚站稳身子,眼角余光便瞥见一抹小小的身影。 穿着浅粉色绣花裙,头上扎着两个羊角辫,正站在台阶下翘首张望。 “哑巴叔叔!” 她一见他就扑上来,死死抱住他的大腿。 “你太厉害啦!沅沅见过最厉害的人!” 易砚辞眉心一跳。 这什么鬼称呼? 他堂堂刺客首领,冷血无情。 在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竟被一个小丫头叫成这样?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可看着她纯真的笑脸,他竟一时说不出反驳的话。 “我叫易砚辞……你叫我易哥哥吧。” “好呀!易哥哥!” 她立刻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紧接着,她一把拽住他的手,掌心暖乎乎的。 “我带你去房间!我知道最好的屋子在哪儿!” 其实她根本不知道他该住哪。 府里这么大,院落数十,每处都雕梁画栋,格局相似。 她平日里也就在这片院落间瞎跑,全凭感觉认路。 可此刻她眨巴着眼睛,忽然灵光一闪。 他是来救五哥的,当然是来帮陆家的大恩人。 那就一定得离五哥很近! 于是她不管三七二十一,拉着人就往陆楚远的院子走。 “五哥在等你呢,易哥哥你可得快点,他一直没睁眼,我都急死了。” 正好,陆宴辞正对着床上那几根银针干瞪眼。 他不敢碰,更不敢拔,生怕一动便酿成大祸。 他们可是费了老大力气,才把人这么小心翼翼地抬回来。 路上颠簸半点都不敢有,生怕震歪了针。 可如今人回来了,银针还在身上。 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难道真要让针扎一辈子? 第78章 鬼点子多 这念头一冒出来,陆宴辞心里就闷得喘不过气。 他来回踱步,眉头拧成疙瘩,脑子里飞速转着各种主意。 他正想着要不要立即下令调人出府传信,眼角余光忽然一瞥。 窗外,一个小身影拽着个高挑修长的男子,一路蹦跶往里走。 “大侄女!” 陆宴辞立马扯着嗓子喊,声音洪亮。 “快快快!带易大夫进来!别在外头磨蹭了!” 沅沅被三叔那一嗓子吓得浑身一哆嗦。 她猛地停下脚步,扭头望向窗内,眨了眨眼,这才听清说的是谁。 原来不是骂她! 顿时松了口气,小脸重新绽开笑容,脆生生应了声。 “知道啦三叔!我这就带易哥哥进去!” 说完,又拽紧易砚辞的手,拐了个弯,直奔陆楚远的屋子。 她一边走一边悄悄拍胸口。 “三叔太吓人了,突然吼那么大声,差点吓出我的魂儿来……不怕不怕,沅沅最乖了,沅沅才不害怕呢。” 这话一字不落地进了易砚辞耳朵。 他低眸看了眼身边的小姑娘。 见她明明吓得心跳加速,却还要硬撑着说不怕。 那股强装镇定的模样实在可爱得紧。 陆宴辞压根没给他琢磨的时间。 一见人进屋,连忙抱拳行礼。 “易先生,这银针……到底能不能拔?什么时候能动?我们实在是不敢轻举妄动啊!” 易砚辞上前两步。 他并未立刻回答,而是俯身靠近床榻,右手轻轻一拨。 将其中一根略微倾斜的银针又正了正。 随后,他才低声开口。 “他心脉受损严重,气血几近枯竭,全靠这几根银针稳住经络,吊着最后一口气。现在一根都不能动,稍有偏移,便会气断血崩,人就真救不回来了。” 他说完,缓缓直起身子,扫了眼屋子四周。 “另外,被子也别盖。体温升高,血脉流动加快,万一针的位置受热偏移,后果不堪设想。若是怕他冻着,可以在屋内多设几个炭盆,保持室温即可。但必须有人一刻不停地守着,绝不能离人。要是他醒了,哪怕只是眼皮动一下,也要立刻喊我。” “给我安排一间紧挨着他的屋子,越近越好,方便我随时过来查看情况。” 这话一出,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将军府地位显赫,家规森严。 除了洛锦歌性子软和些。 其余几位夫人是出身名门的大家闺秀。 谁听过如此直白的话? 只有沅沅,毫不在意地笑了起来。 易哥哥想的,和她一模一样! 她觉得易砚辞简直太懂她了。 还好陆宴辞反应快。 “老杨!快去把五公子院后那间屋子收拾干净,铺上新褥子,换上熏香的被衾,热水热茶备齐,务必让易先生住得舒心!赶紧的,别耽误了!” 他又转向易砚辞,态度恭敬。 “天不早了,先生一路奔波,想必也累了。先歇着吧,今天真是辛苦您了。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 易砚辞没多话,只是淡淡点头,转身便走。 走之前,他顺手又拽住了沅沅的小手。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眸色幽深。 “先生!” 洛锦歌赶紧上前一步。 可话到嘴边,她又顿住了。 看着易砚辞的背影,再看看被牵着走路的沅沅。 她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人家是跟沅沅来的,牵着她走,本就是顺手的事。 易砚辞是宫里来的人。 稍有差池,恐怕就会被扣上个“挟幼抗命”的罪名。 她可不能让自家女儿卷进这些是非里。 再说了,陆家上下如今都在忙着照顾受伤的陆楚远。 她若在这时候闹出点动静,岂不是让人看笑话? 她正纠结,易砚辞也回过神,低头看见小手还攥在他掌心,微微一顿。 随即有些不情愿地松开手指。 但很快,他压下情绪,冷着脸,转身大步出了门。 沅沅扑进洛锦歌怀里,吧唧吧唧舔了一下嘴唇。 她还想跟易哥哥回去,悄悄再讨颗糖丸。 那糖,真甜。 娘真是坏! 居然这时候就把她带走。 洛锦歌没注意她那小眼神。 因为她正被陆楚晏在后头悄悄拽了拽衣角。 她转过头,只见陆楚晏脸色微凝。 他见她回头,立刻贴着她耳朵低语。 “刚才皇上特意提醒我,要留心这个易砚辞。我总觉得,他不像普通人,气场太强。你多看着点沅沅,别让她再惹麻烦。” 洛锦歌点头,没再说话。 她不懂为啥要盯紧这个救了陆楚远的人。 可她知道,自家夫君从不拿这种事胡闹。 所以她更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于是她弯下腰,轻轻替沅沅整了整衣角。 她装作随意地说:“天快晌午了,日头也升得高了,院子里都晒起热气来了。娘带你回屋洗洗小脸,换身干净衣裳,再睡个午觉,好不好?” 沅沅撅着嘴,一百个不情愿。 她还想多陪陪五哥。 而且…… 她的小眼睛悄悄瞟向易砚辞走远的方向。 说不定能偷偷溜过去,追上他,再讨一颗糖丸。 那糖,她还没吃够呢! 洛锦歌一眼看穿她的心思。 这孩子,打小就鬼点子多。 “你瞧,大家都忙着呢,你在这儿蹦来跳去,万一撞翻了药碗,或是吵醒了五哥,可怎么办?” “再说了,你以前可干过偷跑的事儿,上回翻墙去后园捉蝴蝶,摔了跤,可把娘吓坏了。这次要再溜,可没人能护住你了。” 一提“前科”,沅沅心里咯噔一下。 上回偷吃蜜饯被娘逮住,不仅被罚抄了三遍《女则》,还要关在房里背书。 罚还没完呢! 再惹事,旧账一起算可怎么办! 她立马咧嘴一笑,软乎乎地勾住洛锦歌的脖子。 “娘~沅沅好困好困,眼皮都快睁不开了,我们快回去吧!” 洛锦歌嘴角一翘,眼底浮起一丝笑意。 这孩子,真是又机灵又可爱。 她冲陆宴辞和周氏点点头,示意自己先带孩子回去。 周氏温柔地笑了笑。 陆宴辞则轻轻颔首。 洛锦歌没再多留,抱着沅沅,踏上回院子的小路。 一晚上,睡得香甜。 沅沅梦见自己偷偷溜进易砚辞的屋子。 他居然没生气,反而又给了她一颗糖丸。 梦里的糖,比醒着吃的还要甜。 直到…… “姑娘,醒醒啦。” 丫鬟端着碗热腾腾的玉米粥,轻轻唤她。 “该起床啦,姑娘。日头都晒到窗棂了。” 这是她摸索出的“绝招”。 只要闻到甜香,姑娘准能睁眼。 第79章 我才不要背这个锅 她试过好几次,每回一端上这碗加了红枣和桂花的玉米粥。 沅沅立马就会翻个身,睁开眼,扑过来要吃。 所以现在,她聪明了。 先端粥过来,热气腾腾地搁在床头小几上。 香味一缕缕飘进帐子里,再轻声喊人。 十拿九稳,准能叫醒。 果然,沅沅一嗅到那股糯糯的甜味,鼻尖微微抽动,小脑袋一抬,眼睛“唰”地睁开。 “哇!是玉米!甜甜的!香香的!” 小被子被她猛地一掀,整个人“蹭”地从床上弹了起来。 光着脚丫子,伸手就朝着桌上那碗热腾腾的玉米粥抓去。 丫鬟却笑着一闪身,灵巧地躲开。 “烫着呢,小心舌头!别急!先去洗漱,等你收拾好了,粥刚好不烫口,吃着最舒服。” 沅沅一听,立马停下动作,小嘴抿了抿,乖巧地点了点头。 沅沅自己麻利得很,从不靠人伺候。 她蹦跳着跑到洗脸架前,抓起那包用油纸裹好的粗盐,往嘴里一撒,拿起牙刷就“唰唰”地刷起来。 拧了布巾擦脸洗手,动作利索得像个大人。 洗完脸还不忘把布巾重新挂好。 然后自己爬上小凳子,乖乖坐好。 丫鬟走过来给她梳头。 沅沅一动不动。 两个小辫子一扎好,她就坐不住了,小屁股在凳子上扭了扭。 “咚”地一声跳下来。 落地时还踉跄了一下,但她稳住身子,撒腿就往屋子正中央的桌子冲去。 她一把抄起小碗,吸了一大口。 “嗯,香!” 她眯着眼,脸颊鼓鼓的。 早饭一吃完,沅沅就往陆楚远的院子跑去…… 五哥和六哥住隔壁,她早就盘算好了。 先去五哥屋里瞅一眼。 巧了,陆楚廷也是这么盘算的。 他一大早就过来看陆楚远,顺道接妹妹一起去上课。 两人就这么在陆楚远屋门口碰了个正着。 陆楚廷一见沅沅,眼睛一亮,立刻弯腰把她一把抱了起来,轻轻晃了晃。 “早上吃啥了?香得跟小馋猫似的,嘴角都沾着玉米渣呢。” “玉米甜粥!可好吃了!” 沅沅搂住他脖子。 “五哥!我来看你啦!” 陆楚远昨儿半夜四点就醒了,一直躺在床榻上,脸色白得吓人。 要不是易砚辞守在床边熬了整宿,喂药、擦汗、换帕子。 他现在怕是连眼皮都抬不起来。 可这会儿,他浑身不自在。 胸口插着几根细细的银针。 那感觉又痒又胀。 他皱着眉,眉头紧锁,脸色阴沉,一双眼死死盯着胸口的银针。 陆楚廷一眼就看穿了他心思,心知他忍得辛苦,便蹲下来。 “哥,先生说了,这针吊着你命呢,不能动。再忍忍,好不好?就这一炷香,再熬一会儿。” 陆楚远张了张嘴,喉咙干涩,没出声。 可那嘴型却清清楚楚。 “我想死。” 沅沅没看懂,她趴在陆楚廷肩上,脑袋歪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张望。 突然瞅见易砚辞蹲在药罐子旁,低着头,一下一下摇着蒲扇。 她立刻举起小手,脆生生地喊:“易哥哥!早呀,你吃饭没?要不要我给你拿碗粥?” 易砚辞没搭话,只闷头扇风,手指都泛红了。 陆楚远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赶忙撑起身子。 “对了,先生还没有吃早饭!廷儿,去厨房,拿点热乎的来。别让他饿着。” 陆楚廷应了声“好”,轻轻把沅沅放下来,蹲下身,捏了捏她的小脸。 “听话,别乱跑啊,乖乖在这儿等我。” 说完便起身出门。 沅沅不敢靠近陆楚远。 她怕自己手一抖,不小心碰到那根银针。 五哥就会“啊”一声晕过去,再也睁不开眼。 她缩在门边,小身子贴着墙,眼巴巴地望着床榻上的陆楚远。 “五哥……你……舒服点了没?” 陆楚远平时最不爱跟家里人喊疼。 从小到大,再苦再累,他都咬牙扛着。 可这会儿,屋里就仨人。 妹妹才三岁,小豆丁一个,啥也不懂。 他望着沅沅那双清澈的眼睛,心口猛地一软,终于轻轻“嗯”了一声。 “不太好,沅沅。万一哪天五哥撑不住了……你能不能替我看着六哥?” 易砚辞的手,突然顿住了。 沅沅也愣了。 小脸上的笑容僵住,愣怔地抬起头。 几秒后,她“啪”地叉起腰,小脸涨红。 “不行!我才不照顾人!尤其不帮你照顾六哥!六哥那么弱,连碗汤药都要人端到嘴边,万一没人盯着,他明天就倒了,我可不捡!” 话一出口,自己也觉得有些过分。 可却偏不收回,只将头扭向一边。 陆楚远愣了下,眼角慢慢松开,笑了。 沅沅急了,又嚷一遍。 “你别笑!我说真的!你要是没了,我真不管六哥!” 她跳下凳子,光着脚啪啪啪地跑过来,站在他面前晃着手。 “你别觉得我心狠!我……我就是不会照顾人!六哥要喝水,我忘了倒,他要换药,我忘了问;他半夜咳得厉害,我睡死过去了!到时候你们都骂我,我才不要背这个锅!” “好好好。” 陆楚远笑得肩头直抖。 他一边笑,一边抬手揉了揉鼻尖。 “不怪你,不怪你。我都记下了,绝不让你管六哥,成不成?” 陆楚廷推门进来,正瞧见哥哥一个人坐在那儿乐呵呵的。 “哥,你笑啥呢?捡到钱了?” 屋内光线不算明亮,可陆楚远脸上的笑意却格外刺眼。 陆楚远摆摆手,笑得更深了。 “赶紧去上学,别迟到了。” 他将情绪收得干干净净。 陆楚廷皱眉瞅了他好几眼,心里嘀咕。 可哥哥就是不说,他也拿没办法,只好抱起沅沅,往外走。 刚到门口,就撞上陆楚耀。 那人半个身子躲在门框后,一只眼睛贴着门缝往里看,耳朵通红。 听见脚步声猛地一缩,差点撞上门板。 “四哥!” 陆楚廷吓了一跳,后退半步,等看清人,忍不住埋怨。 “你在这儿躲什么?看哥哥为什么不进去?大清早的,鬼鬼祟祟的,吓人一跳!” “我……” 陆楚耀话没说完,脸先红了。 他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袖口。 “我就……想看看五哥今儿精神好不好……怕贸然进去,吵着他……” 他偷偷瞄了一眼门缝里,看见陆楚远坐在那儿,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陆楚耀的心稍稍放下,可随即又提了起来。 那笑容,怎么看着像强撑的? 第80章 求情罚双倍 他立马收回眼神,脖子都跟着缩了一下。 陆楚廷太懂他了,也不多问,顺手把沅沅递过去。 “抱好了,再不走真迟到了。” 他知道四哥向来心细如发,又最怕打扰别人。 这种时候多问一句都是负担,不如快些走。 陆楚耀接过沅沅,手有点抖,但没推辞。 他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将沅沅接过来。 沅沅比他矮半头,可在他怀里却沉得厉害。 他抿了抿嘴,小声问:“五弟……好多了吗?” “好多了。” 陆楚廷压低声音。 “昨儿半夜先生亲自起来照看,守了小半个时辰,说脉象稳了不少,精神也比在宫里那会儿强多了。就是……还不知道啥时候能彻底好起来……” “别自责。” 陆楚耀立刻打断他,语气认真。 “咱们是亲兄弟,你这么说,五弟听了该难过了。他最不愿看到的,就是你们为他自责。” “五弟最要强,若他知道你把什么都怪在自己头上,他心里更难受。” 陆楚廷没再说话。 风从廊下吹过,拂起他鬓角一缕碎发。 沅沅趴在他肩头,忽然伸出手,拍拍陆楚廷的背,学着四哥的腔调。 “都是兄弟!” 说完还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陆楚廷被逗得一乐,紧绷的神情终于松动。 他抬手轻轻敲了下沅沅的脑门。 “就你会学!” 顺手从兜里摸出个热乎乎的鹅油卷,塞进她手里。 “喏,赏你的。” 香味一下飘满了空气。 沅沅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可这回她没像往常一样立刻塞进嘴里。 而是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块点心,鼻子凑了上去,左闻一下,右闻一下。 “好香啊……这到底啥呀?” 陆楚廷见状,嘴角扬起一抹笑意,伸手轻轻戳了戳她的小脑门。 “快尝尝,好吃不?这可是特意给你带的。” 沅沅还没有来得及张嘴,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冷冷笑音。 “呵,大街上啃点心,没见过这么没规矩的。” 沅沅的手,瞬间僵在半空中。 她忽然想起娘昨晚牵着她的手。 “现在是将军府小姐了,不能再像从前那样,随便在巷口边走边吃。如今是定南大将军的掌上明珠。身份不同了,一举一动,都得顾着体面,莫要让人笑话。” 她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帘,手里那块香喷喷的点心,咬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陆楚廷和陆楚耀几乎是同一时间转过头去。 说话的,是袁柳儿。 “袁小姐,至于为难一个小娃娃吗?” 陆楚廷先开口了。 “我妹妹才三岁,多吃一口点心,犯哪条王法了?碍着谁的眼了?还是扰了哪位的清梦了?” 陆楚耀也鼓起勇气,紧跟着补了一句。 “袁小姐总说别人不规矩,倒不如先照照镜子。您干的事,就比我家小妹在街边吃个点心更体面?上个月您在茶楼当众呵斥掌柜,为了一盏茶凉了半分便砸了人家的碗,那才叫失了体面吧?” 袁柳儿原本想借机显摆自己的教养,却不料反被戳中短处。 顿时脸上挂不住,只冷冷地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等她的身影彻底消失。 陆楚廷才收回目光,转而打开油纸包,露出两块鹅油卷。 “吃!大胆地吃!别管旁人嚼舌根,说三道四。将军府小姐,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怎么吃就怎么吃,谁敢多嘴,我陆楚廷第一个不答应。” 沅沅这才破涕为笑。 她两手重新捧起点心,小嘴一开一合,毫不顾忌地咬了一口。 刚咬一口,满嘴肉香便直冲鼻腔。 她顶着满嘴油,被两个哥哥一人牵一只手,摇摇晃晃地走进了书堂。 姚夫子早已端坐在堂中。 老人板着脸,抬眼扫了他们一眼。 “来,排好队。” 沅沅一点没觉察不对劲,蹦蹦跳跳地跟在哥哥后头,小辫子一甩一甩的。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板子声猛然炸开。 陆楚耀白皙修长的手心上赫然多了一道红痕。 他咬着牙,却一声未吭。 沅沅愣住,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那一声“啪”还在她耳边回荡。 “啪!” 又一声。 陆楚廷也挨了。 戒尺落下时,他闷哼一声,左手猛地掐进掌心,右手却下意识挡在了胸前。 沅沅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眼泪“唰”地一下就涌了出来。 她要挨打了! 要被夫子打手心了! 天哪! 眼看轮到自己了,她猛地扑过去,死死抱住陆楚廷的大腿。 “哥哥!呜呜呜你不要丢下我!你是不是不要沅沅了?你走了我怎么办啊!我会被夫子打死的!我会疼死的!哥哥救我!救救我呀!” 陆楚廷低头看她,疼得心尖都缩了。 可他不能动,也不敢动,只能死死咬住牙关。 “别哭,求情罚双倍。我也没办法。夫子的规矩,谁求情,就加倍罚……我……我不想你也挨打。” 他不是不想救她。 去年他也曾迟到过一次。 那天暴雨倾盆,山路泥泞,他摔了一跤,膝盖破了,却仍拼尽全力赶来。 大哥陆楚远见他浑身湿透、脸色发青,心疼得不行,便在夫子面前跪下替他求情。 “夫子,我弟他昨夜发高烧,整晚没睡,今早实在无力赶路……求您饶他这一次。” 夫子当时只是冷笑。 “求情?好,双倍。” 大哥还笑着伸出手,指尖微微发抖,却努力扬起一个安抚的笑容。 “没事的,就两下,替弟弟挨,值得。” 结果,那两下,全打在了他头上。 大哥当时眼前一黑,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站稳。 可他依旧没有倒下,甚至没有喊痛,只是轻轻摸了摸陆楚廷的头。 “记住,别再让我替你求情了。” 那天大哥的表情,和现在沅沅一模一样。 姚夫子举起戒尺。 “该你了。站好。” “夫子!” 沅沅见两个哥哥真不救她了,心一横,转身扑向姚夫子的腿,小手紧紧抱住那粗布长袍的下摆,哭得一抽一抽的。 “我是第一次呀!就这一次!求您别打手心……我以后一定早早来,天不亮就起床,再也不敢了!呜呜呜……夫子您行行好,我娘说小孩子骨头嫩,打坏了会留病根的……” 小丫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任谁看了都揪心。 第81章 这都能过关? 姚夫子低头看了她一会儿,目光从她哭肿的眼睛,落到她沾满泥点的绣鞋,再到那只还紧紧抱着自己袍角的小手。 他沉默着,手里的戒尺迟迟没有落下。 终于,他冷哼一声,把戒尺重重拍在案上。 “算了,这次是初犯,念你年幼无知,又是一片真心悔过。下次再迟,别怪我不客气,定不轻饶!” 这就算揭过去了。 沅沅立刻止住哭声,眼泪还没干,就乐得跳起来,小手拍得“啪啪”响。 “夫子最好啦!简直是天下第一好人!活菩萨下凡!谢谢夫子,我以后肯定不迟到了,天没亮我就爬起来,连鸡都赶不上我快!” 一屋子学生都傻眼了。 这都能过关? 姚夫子可不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吗? 别说哭,就算你当场昏倒,他也未必会动容。 可今天,竟被一个小丫头几滴眼泪就软了心肠? 尤其那个跟在沅沅后面进来的男生,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足足愣了半盏茶的功夫,才结结巴巴地低声嘀咕。 “这……这也能行?我上次迟到半刻钟,求了一句‘天雨路滑’,就被打了五下……这差别,也太大了吧……” 他回想了一下沅沅刚才撒娇的那套动作。 心里一横,扑了过去,双手紧紧抱住姚夫子的小腿。 “夫子!我真的只是第一次犯错啊!以前真的一次都没迟到过!您要相信我!呜呜呜……我发誓,以后再不敢晚到了,求您饶过这一回吧!” 谁料下一秒,姚夫子却突然“啪”地一掌拍在案几上。 “男子汉大丈夫,哭哭啼啼成何体统?迟到就是迟到,有错便当堂认罚,装出这副委屈模样,是想博谁的同情?” 那男生顿时浑身一僵,眼泪都吓得倒流回去。 不是…… 这不对劲啊! 您刚才对待沅沅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态度啊! 可他再怎么在心里喊冤也没用。 姚夫子已经冷着脸拿起戒尺。 下一瞬,“啪”的一声脆响。 那根戒尺结结实实地落在了他的手心上。 坐在一旁的陆楚廷目睹这一幕,唇角忍不住向上一弯。 他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沅沅的额头。 小丫头正啃着手里的最后一口鹅油卷。 根本没察觉哥哥的小动作。 “陆沅沅!” 讲台上的姚夫子忽然厉声警告。 “吃完这口,不许再动第二口!听见没有?再吃就没收了!” 沅沅一个激灵,赶紧把最后一小块塞进嘴里。 “唔……知、知道了!我不吃了!” 姚夫子见状翻了个白眼。 他随手从案上拾起《论语》,开始讲解今日的新课内容。 然而,才过了一会儿,他又突然停下。 “谁能把刚才讲的这段背一遍?” 话音未落,一道清脆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弟子愿试。” 所有人齐刷刷回头。 竟是沅沅站了起来。 她清了清嗓子,将那段艰涩的文言文从头背到尾。 全班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各种眼神朝她投来。 有满眼羡慕的,有心底嫉妒的。 还有几个女同学凑上前,满脸堆笑地问。 “沅沅,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这课文我们才听一遍,脑子都转不过来,你怎么就能背得这么快?快教教我们呗!” 沅沅眨巴着大眼睛,茫然地挠了挠头。 “还要什么诀窍啊?我就是听夫子念了一遍,脑袋里就记住了呀。难道你们不是这样的吗?” 这话一出口,全堂哗然! 好几个学生当场张大嘴巴,差点咬到舌头。 可沅沅却浑然不知自己说了多么惊人的话。 又把刚才那段文章原原本本再背了一遍。 姚夫子虽然治学严谨,但对学生的要求其实并不苛刻。 他的规则很简单。 今日讲授的内容,只要能在当天通读一遍,便可离开学堂。 至于背诵,则安排在三天后抽查。 届时必须一字不差,否则就得罚抄十遍。 像沅沅这种过耳成诵的怪胎,自然是第一个顺利“通关”的。 不过,她就算完成了任务,也不能立刻走人。 因为她还得等她的两个哥哥一起放学。 于是,姚夫子干脆指派她协助“监考”。 他将全班学生分成两组,让一半人留下来背书。 并把其中一半的任务交给了沅沅。 “你负责听他们背,错了就指出来。要是敢包庇,连你也一块罚。” 沅沅一听,立刻挺直腰板。 她快步跑上讲台,抓起戒尺,一本正经地坐在小案后。 睁大眼睛盯着一个个排队上前的师兄们背课文。 时不时还煞有介事地点头、摇头。 偶尔还会模仿夫子的动作,用戒尺点点面前的案几。 “此处停顿不当,重来!” 那副正儿八经的模样,活脱脱就像个刚刚上任的小先生。 惹得底下几个师兄憋笑憋得满脸通红。 这事儿对沅沅来说,简直就像过年过节一样好玩。 她一蹦一跳地冲进将军府的大门。 刚踏进门槛,就看见大狗旺儿正趴在院门口晒太阳。 她眼睛一亮,“噌”地蹿了上去,跨坐在狗背上。 “旺儿!走!找娘亲去!” “姑娘!慢点儿!您慢点儿啊!” 小丫鬟提着裙角在后面追得直喘。 “您鞋都没换呢!哎哟,摔着可怎么办!” 她一边跑一边喊,可沅沅早已骑着旺儿跑远了。 刚跑到娘亲住的后院,她却傻了眼。 院门紧闭,屋内空荡荡的。 她从旺儿背上滑下来,小嘴立刻瘪了下去。 “娘亲……怎么不在?” 可她没难过两秒,眉头就忽然一扬。 “对了!还有祖母呢!祖母肯定在五哥那儿陪着!祖母最爱我了,一定得听我说!” 她牵着旺儿,脚步轻快。 果然,刚跨进五哥的院子门,就听见一阵熟悉的声音。 “哟!我们家的小宝回来啦?祖母耳朵灵着呢,一听脚步声就知道是你!” “祖母!” 她“咚咚咚”地跑进屋子,一头扎进陆老夫人的怀里。 “祖母祖母!今天我可厉害啦!我当小夫子啦!我背书背得最快,夫子都夸我聪明!还让我坐在讲台边,盯着师兄们读书!不许他们偷懒!我是不是最厉害的小孩?” 陆老夫人一听,乐得直拍手。 “哎哟我的小祖宗,你可是天底下第一厉害的孩儿!读书厉害,嘴巴甜,心肠还好!别的人家孩子凑一起,都比不上你一半讨喜!” 第1章 娘给我找了新爹爹 京城洛平巷。 一队骑兵气势汹汹地策马而来,马蹄敲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风忽然卷起尘土,巷子里的人家纷纷探出脑袋,三五成群地凑在门口低声议论。 “听说洛寡妇要嫁进将军府啦?说是她命格旺夫,正好能镇住那位克死好几任妻子的大将军!这可真是飞上枝头变凤凰啊~” “哎哟,将军府也太不挑了吧?那女人长得倒是不错,身段也好,可她还带着个拖油瓶,多麻烦啊。” “谁说不是呢!那小丫头整天叽叽喳喳的,吵得人脑仁疼,这次总算能搬走喽!” “哼!野孩子一个,没爹没娘教的,就算进了将军府,估计也待不了几天!” 七嘴八舌的声音绵绵不绝。 三岁的李沅沅两只小手叉腰,鼓着脸,肉嘟嘟的小脸泛起一抹红晕。 今天她心情好,懒得搭理这些凡人。 她总觉得……自己好像不该在这。 但到底从哪儿来?又记不太清了! 反正自从有了记忆,她就是洛娘亲的小宝贝了。 亲爹在她刚满两个月时就没了。 她踮起脚尖,扒拉着烧饼铺的木窗台,乌溜溜的大眼睛直勾勾望着巷口方向。 最前头的那匹高头大马上,坐着一个身穿黑袍的男人。 面相冷峻,眼神锐利,一看就不是好惹的角色。 “娘亲,那个黑炭叔叔是你要嫁的人吗?” 李沅沅仰起头,奶声奶气地问。 这丫头又给人瞎起外号! 洛锦歌柳眉倒竖,眼尾一挑,瞪眼警告:“沅沅!不准乱叫!以后得管他叫爹!听见没?再敢胡说八道,今晚就不给你留糖蒸糕!” 娘亲凶起来真可怕! 李沅沅被吓得往后退了半步,小嘴委屈地一瘪。 “……哦。” 就在这时,眼角一瞥,她突然睁大双眼,猛地伸手一指,惊呼出声:“哇!黑炭叔叔下马啦!” “哈哈哈,小家伙,你说的是我?” 陆楚晏几步走近,腰间的长刀发出金属轻响。 他生得浓眉挺鼻,左脸上还有一道伤疤,从眉毛一直延伸到下巴。 那道伤疤非但不吓人,反而透着一股粗犷的英气。 洛锦歌叹了口气,将手中那根擀面杖“啪”地一声丢在墙角:“将军别介意,孩子小,不懂事,净瞎胡闹。” “没关系。” 陆楚晏将那个躲在娘身后的小团子一把抱了起来。 “你叫什么?”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软乎乎的小身子,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 这些年,他南征北战,踏遍烽烟万里,医官曾断言他经脉受损,此生怕是难有子嗣。 后来算命先生掐指一算,说他八字带煞,命中克妻克子。 若想破局,唯有娶一位命格极硬、能冲喜旺夫的女子。 于是他才寻到了洛锦歌,一个乡野出身的女人。 没想到,竟捡了个现成的女儿。 “我叫李沅沅!” 小女孩头上的小揪揪一摇一晃,脸颊圆鼓鼓的,一双眼睛又大又亮。 陆楚晏低声笑了出来:“以后,你就跟我姓陆。” 洛锦歌站在一旁,轻轻拍了拍女儿的小脑袋,板着脸教训道:“傻丫头,改口叫爹!” 她性格爽快,没有半分揉捏造作。 这点倒让陆楚晏挺欣赏的。 “爹爹!” 沅沅反应极快,小嘴一张,响亮地喊了一声。 陆楚晏微微一笑。 随后他单手稳稳抱着闺女,另一只手熟练地抓住马鞍,脚步一蹬,利索地翻身上马。 小丫头兴奋得手舞足蹈:“驾!爹快跑!” “坐稳了!” 陆楚晏一手按住她乱晃的小身子,另一条腿迅速夹紧马肚。 “出发咯!” 马儿扬蹄前行,身影渐行渐远。 就在即将转出巷口的一刹那,沅沅突然转过头,朝着身后那排紧闭的院门使劲挥手。 “杨婶儿!张婆婆再见!记得留块桂花糕等我回来呀!我会想你们的!” 所有人赶忙把门“砰砰砰”关上,生怕慢一步就被这小话匣子缠上。 没办法,这娃真是太会说了。 搬过来之后,没一刻是安静的! ...... 一行人策马飞奔,没多久就到将军府了。 那大门高得吓人,估摸着得有十个沅沅叠起来那么高。 小姑娘扒在爹肩膀上,小手攥着他盔甲上的红缨:“哇,爹爹家这么大!比天上的仙女宫还……唔!” 洛锦歌眼疾手快捂住她的小嘴:“别瞎讲。” “没事。” 陆楚晏笑笑,随后牵起妻子的手,走进了将军府。 府里雕梁画栋,处处精致。 沅沅眼睛滴溜溜地转。 到了主院,陆楚晏弯下腰,将小姑娘轻轻放地上。 她脚一沾地,便迫不及待地伸手扶正自己歪了的小辫子(其实越弄越歪),拍了拍裙摆,露出甜甜的笑。 牵着娘的手走进厅堂。 只见上座坐着一位衣着华贵的老夫人,慈眉善目,手里慢慢拨着佛珠。 旁边那位老爷爷板着脸,看起来有些凶。 还有几位中年男女与和半大的哥哥们,盯着她们看个不停。 洛锦歌落落大方地带着沅沅行礼,陆楚晏也挨个介绍了家里人。 陆家两位长辈都健在。 底下四个儿子,陆楚晏是最小的。 前面三个哥哥全都娶了亲,各自府邸分居侧院。 每家两个儿子,加起来一大串小子,个个调皮捣蛋,跑起来能把门槛踢歪。 全家人盼闺女盼了好多年。 如今见了沅沅,个个稀罕得不得了。 可沅沅伸出胖嘟嘟的小手一数,怎么只有五个哥哥? 还有一个去哪儿了? “哎哟,我的小宝贝,快来祖母这儿!”老夫人朝着沅沅招手。 小姑娘一点也不怯,迈开小腿“噔噔噔”跑过去。 她一头扑进了老夫人怀里,仰起小脸:“祖母真好看,香香的,沅沅喜欢您~” 这话听得人心都化了。 比那些成天打打闹闹的臭小子懂事多了! 满屋子人都忍不住笑出声。 老太太高兴地眼睛眯成缝,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绣花小盒子:“来,这是祖母给你的见面礼。” 盒盖一掀开,屋里好像一下子亮了几分。 一颗拳头大的珠子静静躺在红缎子上。 “哇!” 沅沅双手小心捧起珠子。 “比月亮宫里的还要亮呢!” 她仰着小脸,语气认真极了。 第2章 老天爷派来救他的 大家都当成小孩子撒娇吹牛,没当真。 “哪有那么神,喜欢就拿去玩吧。” 连一向严肃的老太爷捋着胡须笑了。 “咱们家不差这点东西。” 沅沅开心地叫了一声。 老太太心里甜得像灌了蜜。 接着,每个人轮流掏出准备好的礼物。 翡翠平安扣、南洋珠、白玉佩、云锦缝的小裙子…… 大家围着她逗了半响,老太太才笑着摆摆手:“乖乖去玩一会儿吧,祖母同你爹娘说点悄悄话。” 厅中众人也识趣地安静下来。 “好呀!” 沅沅脆生生地应了一句,蹦跳着转身就跑。 刚跨出门槛时,就听见祖母正问爹娘啥时候成亲。 她没多想,怀里抱着那颗会发光的夜明珠,就蹲在地上滚来滚去地玩。 珠子滴溜溜地从侧门滚出去,一眨眼就没影儿了。 “我的宝贝珠珠!” 沅沅立马追上去,小腿飞快地跑着,后面跟着的小丫鬟连喊都来不及,更别提追上了。 珠子咕噜噜一路滚,停在了一间厢房门口。 小姑娘气喘吁吁地推开房门,发现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还带着淡淡的药香。 靠窗的床上躺着个小男孩,看年纪也就七八岁,脸色特别白。 即使闭着眼,也透出几分清冷孤寂的气息。 “咦?哥哥怎么在这儿睡觉呀……” 沅沅吭哧吭哧爬上床,坐在少年旁边,两手托着腮帮子,眨巴着圆溜溜的眼睛。 她好奇地伸出胖嘟嘟的小手,轻轻戳了戳他的脸,软乎乎的,跟摸糯米团子似的。 “起床啦哥哥!太阳照屁股喽~” “我娘说了,小孩子可不能赖床哦!我都天天自己起,可乖啦~” “你睡这么久,饿不饿啊?要不要尝尝我娘做的饼……” 小丫头嘴里叽里呱啦说个不停,小手还不安分地这儿碰碰那儿摸摸。 陆楚廷只觉得四周一片漆黑,整个人像是陷在浓稠的迷雾里。 这状态已经不知持续多久了。 直到今天,忽然耳边传来一阵又软又糯的声音。 小姑娘说话东一句西一句,想到哪说到哪,完全没有章法。 吵是吵了点。 可奇怪的是,今天他听着听着,竟然觉得那声音像糖水一样甜。 再加上那小手软乎乎的,轻轻一碰,不但不疼,还怪痒痒的。 他拼了命地想睁眼,看看是谁在他耳边念叨? 就在陆楚廷挣扎着想要醒来时,那个追来的丫鬟找到了陆沅沅。 一看七小姐正捏着六少爷的脸蛋玩,吓得脸都绿了。 “我的小祖宗哎!六少爷病着呢,已经昏迷半年了!七小姐您快别碰他,别打扰他养病,惊了神魂可不得了!求您行行好,我带您去别处玩好不好……花园里新开了一池荷花,粉嘟嘟的,可好看啦!” 这六少爷是老夫人和三房的心肝宝贝,平日里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如今好不容易熬过了最危险的月份,这才安稳下来。 要是出了差错,她的脑袋都不够砍的! 小丫鬟心慌意乱,冷汗都冒出来了,顾不上礼数,伸手就想把沅沅抱走。 可突然,她愣住了。 原本躺了半年的六少爷,手指居然轻轻动了一下! 紧接着,他的睫毛也在微微颤抖。 小丫鬟瞪大眼睛,瞳孔骤缩,脑中瞬间一片空白。 她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 可那手指又动了一下! 她猛地转身,拔腿就往外冲,一边跑,一边声嘶力竭地喊:“快!快来人!六少爷醒了!真的醒了!快去请老夫人!快叫大夫!六少爷动了!要睁眼了!” “哥哥你终于醒啦!” 沅沅咧嘴一笑,脸蛋鼓鼓的,奶声奶气地说:“不能再睡啦~我娘说了,睡太久会变懒猪猪哒~你要是再不醒,我就要把烧饼放在你鼻子底下,熏也把你熏醒!” 少年缓缓地睁开了双眼。 漆黑如墨般的眼眸刚一聚焦,就猝不及防地对上了眼前小女孩亮晶晶的大眼睛。 果然,和他梦里那个模模糊糊的样子一模一样。 陆楚廷张了张嘴,声音沙哑:“你……你是谁?” 沅沅歪了歪脑袋,乌溜溜的眼睛眨了眨。 “我是你的妹妹呀,哥哥~” 她的小手轻轻拍了拍胸口。 陆楚廷想笑,可嘴唇太干,干到裂开了细小的口子。 刚牵动嘴角便传来一阵刺痛。 沅沅见状,立刻紧张起来,圆滚滚的小身子摇晃着两条短短的腿,踉踉跄跄从床边跑开。 她踮起脚尖,努力够到桌上的玻璃杯,双手捧着沉甸甸的水杯,一路小跑奔回床边。 然后,她伸出一只胖乎乎的小手指,蘸了点清水,一点点地涂在他干裂的唇上。 小嘴巴高高地撅了起来,对着他的嘴唇轻轻地吹气:“呼呼~哥哥不痛。” 陆楚廷整个人僵住了。 她……是我的妹妹?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贴心懂事的小娃娃? 明明看起来还不到五岁,却比大人还要懂得关心人。 她肯定是老天爷特意派来救他的! “你终于醒啦!有没有觉得哪儿疼啊?” 就在他心神激荡之时,门口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紧接着,三老爷与三夫人几乎是冲进了屋子里。 两人脸色苍白,眼窝深陷。 一看到儿子睁开眼,呼吸平稳,神志清醒。 他们再也忍不住,扑上前一把抱住他,眼泪哗哗地往下掉。 “没事了,子皓,没事了……你终于醒了……娘的心都碎了啊……” 三夫人一边哭一边用袖子擦他的脸。 接着,外面等候已久的一群人也跟着涌了进来。 陆老太太被人扶着,颤巍巍地走进房间。 她的双眼哭得通红肿胀,布满血丝,脸上却抑制不住地浮现出欣慰的笑容。 “醒了就好!老天保佑,祖宗显灵……” 洛锦歌跟在最后头,一眼就看见陆沅沅挤在人堆里,赶紧把她拉到身边,压低声音问:“你跑哪儿去了?” “我的小珠子掉进屋里啦!” 陆沅沅挠了挠自己的脑袋。 但转眼间,她又咧嘴笑开了,昂首挺胸。 “是我把哥哥叫醒的哦~我对着他的耳朵喊了好多声‘哥哥快醒来’,他还捏了捏我的手呢!” 大家才注意到这个一直躲在角落里的小不点。 此刻听了她的话,众人面面相觑。 第3章 陆家的救星 老太太看看这粉嫩可爱的小孙女,又瞧瞧刚醒的大孙子。 陆楚廷虽然还很虚弱,但嘴角微微扬起,轻轻握住妹妹软乎乎的小手指。 啥也没说,可什么都懂了。 “好孩子!好孩子啊!” 老太太一把将陆沅沅搂进怀里,双手搂得紧紧的。 “你是咱家的大恩人!是福气星下凡!是咱们陆家的救星啊!” 她立马转过头,语气急切地喊道:“快!快去!把我的东珠拿来!就是搁在紫檀木匣子里那套!还有前两天宫里赏的那支红珊瑚,配着玛瑙串的!给沅沅!” 声音一落,底下伺候的丫鬟婆子立马应声而去。 三夫人也急忙从座位上站起来,赶忙接话:“我也要给!我陪嫁时带来的那对翡翠玉镯,水头足,颜色正,是我最宝贝的东西,今天也要给沅沅!就当是姑母的一片心意!”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手腕上轻轻褪下那对翠绿莹润的玉镯。 转眼工夫,陆沅沅身边就堆起了一小堆宝物。 两个小胖手抱住一堆,小胳膊都快撑不住了。 “这怎么行!” 洛锦歌见状连忙摆手,脸色微变,语气也急了。 “孩子才多大?怎么能收这么多贵重东西?太不妥当了!快收回去!” “没事!收着!” 陆老太爷声音沙哑,眼圈已经红了,嗓音里带着一丝哽咽。 “小六昏了整整半年,汤药喂进去都吐出来,太医们一个个摇头,说再不醒,恐怕就成了废人……谁能想到,就在这生死关头,沅沅来了,只一眼,只一声,人就睁眼了!这是命啊!是天意!” “可不是嘛!” 旁边的老嬷嬷也抹了把眼角。 “老天开眼啊!这哪是巧合?分明是福星降世!” “咱们陆家祖上积德,这才捡着宝啦!” 一群人你一言我一语,围在洛锦歌和陆沅沅身边,七嘴八舌地说着吉祥话。 连平时泼辣果断的洛锦歌,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搞得有些局促。 “你们……也太破费了……” 陆楚晏一个箭步冲上前,弯腰将女儿一把抱起来。 他低下头,张嘴在她粉嫩的小脸上“啪”地亲了一口。 “我闺女最厉害!将来准是咱们将军府的顶梁柱!” 大家闹了好一阵,直到大夫进来再次给陆楚廷诊脉,确认脉象平稳。 众人才渐渐安静下来。 见陆楚廷撑不住困意,眼皮直打架,这才依依不舍地散去。 天色已经很深了,夜风轻轻拂过檐角。 将军府上下渐渐安静下来,各处屋舍的灯火陆续熄灭。 洛锦歌还没正式成亲,按照规矩暂时不能与陆楚晏同住,于是被安排在偏院的一间暖阁里,和女儿挤在一处。 夜里,陆沅沅被娘亲用小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圆鼓鼓的小脸。 她一点睡意也没有,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亮闪闪的。 “娘亲,”她翻了一个身,肉乎乎的小手扒拉了两下被子,把脸凑近洛锦歌,“将军府真的好大呀!我走了一整天,腿都走酸啦!” 她一边说,一边举起两只肉嘟嘟的小手,用力往两边一拉,比了个“大”字。 “比咱家屋子大一百倍呢!一百倍!整整一百倍!” 洛锦歌被她逗笑了。 “以后可不准再乱跑,知道不?也不能随便说话。” “为啥呀?” 沅沅仰起小脑袋,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娘亲。 洛锦歌微微叹了一口气,指尖在女儿的手背上轻轻划过。 “这儿和咱家不一样……这里的规矩多得很,一言一行都要守礼。人也复杂,明面上笑吟吟的,背地里说不定就在打什么主意。”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许。 “我最怕的就是有心人盯上你。” “你今天得了老太太喜欢,又让六哥哥醒了,是好事。” 洛锦歌语气温和。 “可好事多了,反而容易招来风浪。有些人啊,见不得别人顺遂,心里头就会生出嫉妒来。” 陆沅沅眨巴眨巴眼睛,脸上写满了懵懂:“可……今天爷爷祖母、叔叔伯伯们都对我特别好呀~还给我塞糖吃,摸我的头呢~” 她咧嘴一笑,露出整齐洁白的小米牙,声音软软的。 “连六哥哥也温柔得不得了,一直牵着我的手呢~” 洛锦歌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解释这人心深浅的道理。 小孩子哪懂得那些暗流涌动的计较? 可她做娘的,不能不想得远一些。 “那不一样”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一个洪亮的男声。 “哪不一样?” 紧接着,门帘被人从外掀开,陆楚晏大步走了进来。 “沅沅现在是我陆家的女儿。” “在这将军府里,她就是嫡亲的小姐,想干啥就干啥,谁也不能拘着她!若有谁敢对她指手画脚,先问问我这把刀答不答应!” 洛锦歌一愣,瞳孔微缩。 她怔了一瞬,手指悄然收紧。 嘴上虽没应声,可那一句句铿锵有力的话早已钻进心里,暖得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嫁入府中本就是一场不得已的选择,她从未奢望能在这里活得风光体面。 她所图的,从来只是为女儿谋一条安稳平坦的路罢了。 可没想到陆楚晏竟然比她预想的还要通情达理,甚至……愿意护住自己的女儿。 沅沅听得眉开眼笑,扭头冲着娘亲调皮地眨了眨眼。 她甜甜地笑着,奶声奶气地说:“谢谢爹爹~爹爹最厉害啦~” 说完,她毫不犹豫地举起肉乎乎的小手,小胳膊伸得直直的。 “抱抱!要抱抱!” 陆楚晏嘴角一扬,二话不说,弯下腰身,稳当当地将她抱进了怀里。 沅沅顺势搂住他的脖子,笑得灿烂无比。 突然凑近,在他棱角分明的脸颊上用力亲了一口。 “沅沅最喜欢爹爹啦~” 陆楚晏的心猛然一颤。 那一刹那,他整个人都酥软了下来。 看着父女俩亲亲热热依偎在一起的模样,洛锦歌也不由自主地笑了。 她的笑容起初很轻,随后越来越深,眼角泛起淡淡的湿意。 原来……真的有人愿意毫无保留地接纳她们母女。 三天后。 将军府上下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红灯笼高高挂起,一串串顺着廊檐垂落。 门前来往的宾客络绎不绝,马车停了一排又一排。 第4章 你们都是狐媚子 沅沅被打扮得像个年画里的小福娃,头上扎了两个圆鼓鼓的小揪揪,每个揪揪上都系着红绒花。 她脚蹬一双小红绣鞋,鞋尖缀着铃铛。 走路一摇一晃,铃铃作响,可爱得不得了。 她还是头一回见这么多人。 时不时有人低头看她,忍不住伸手捏捏她的小脸,夸一句“哎哟,这小娃娃真水灵”。 她就甜甜地笑,露出两颗小乳牙。 “听说那就是跟着洛氏一块儿进门的小丫头?白白净净是挺好看,就是看着傻乎乎的。” 一位穿青色褙子的夫人端着茶盏,眼角斜斜一瞥,压低了声音。 她身边的小姐抿嘴一笑,轻声道:“可不是?瞧她那傻样,走路还一晃一晃的,跟个不倒翁似的。” 两人相视一笑。 “一个寡妇还带个孩子,居然能嫁进将军府,指定是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另一名贵妇接过话头。 她轻轻吹了吹茶面,嗤笑道:“洛氏先前夫家败落,守寡几年,如今攀上将军,也真敢想。” 她身边的小丫鬟悄悄点头,却不敢多言。 “谁知道呢……搞不好就是会装可怜,耍心机,把将军迷得神魂颠倒。不然,凭她那身份,能入得了将军的眼?” 说话那女人语气酸溜溜的。 她又偷偷瞥了一眼正厅方向。 红绸锦帐中,隐约可见一身红嫁衣的身影。 沅沅眨了眨眼睛,探出小脑袋,瞅着那几个人嘀嘀咕咕。 她原本正要去追一只蝴蝶。 可脚步一偏,听到了那些话语。 蝴蝶飞走了,她却没追,反而踮起脚,偷偷从人群缝隙里望过去。 她的小手攥紧了衣角,耳朵竖得高高的。 虽然听不太懂“寡妇”“手段”这些词。 但那语气里的恶意,她感觉得到。 她歪了歪头,眉头轻轻皱起,忽然转了个方向,迈着小步子,悄悄往假山那边走去。 只见几个穿金戴银的年轻女子,围坐在假山后面的凉亭里。 其中一人穿着鹅黄色裙衫,头戴金丝点翠步摇,说话时语气刻薄。 她正是相府小姐袁柳儿。 其中一个人说得最凶,一脸嫌恶。 “哼,不过是个勾人的小妖精罢了。等将军哪天腻了,还不一脚踢开?” “堂堂将军,娶个守寡的平民女子,传出去也不怕人笑话?也不知用了什么下作手段,哄得将军团团转。” 沅沅躲在假山石后,耳朵贴着冰冷的石头,眼睛睁得大大的。 那人越说越狠,语气越激烈,可沅沅却觉得奇怪。 她以前在乡下时,见过村里那只老母鸡,平时温顺得很。 可一旦小鸡被人动了,立刻就炸毛扑腾,叫声又急又凶。 眼前这女人,不就像那只护崽的母鸡吗? 沅沅歪着脑袋,小手指在唇边蹭了蹭。 她想起娘亲昨日夜里悄悄流泪,却在天亮后对着铜镜微笑的样子。 可现在这些人,却要把娘说得那么坏。 她心里像塞了团棉花,闷闷的。 身后两个丫鬟小声议论。 “这不就是相府的袁柳儿嘛?暗恋将军许久了。” “听说她前年还托人送过情书,被将军原封不动退了回来。” “可她自个儿又看不上那些破落人家,挑来挑去没人要,如今将军娶了别人,她在这儿发酸,有意思吗?” “就是!要我说,她根本不是真心喜欢将军,她是馋将军府的权势。” “真有心,能这么阴阳怪气?她的喜欢,值几个铜麻将?还不如一碗桂花汤圆来得实在。” 两人说完,对视一眼,忍不住笑出声来。 沅沅听着,脑袋一转,全明白了。 原来这女人不是真的喜欢将军,只是气不过别人抢了她想要的位置。 沅沅忽然想起村口那位总想抢晒谷场的杨婶。 嘴上说是为了公道,其实就怕别人占了她的好地。 她眼珠子一转,迈着短腿蹭蹭蹭走过去,仰起粉嫩的小脸。 “大婶,什么叫狐媚子呀?” 袁柳儿一怔,低头一看,是个白白胖胖的小娃娃,一脸天真地望着她。 那眼神太干净,太无辜,反而让袁柳儿心头一慌。 她刚要冷笑,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要是当着个孩子大发雷霆,传出去多难听? “你叫谁大婶?!我是小姐!懂不懂规矩?谁家的野孩子,这么没教养!” 连婚都还没结,哪里老了? 沅沅歪着小脑袋,圆滚滚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右手食指轻轻戳着自己的嘴巴。 “不是你吗?你看你,脸上的妆涂得厚厚的一层,眉头一直皱着,而且个子比我都高出一截,腰也粗了一圈,比我娘还要壮实。我不叫你大婶,那我该叫你什么呀?” 众人:…… 大家先是愣住,随即心头一颤,差点笑出声来。 这话虽然说得直白了些。 可偏偏童言无忌,真实得让人没法反驳。 尤其是看到袁柳儿那一脸吃了苍蝇却又无力还嘴的模样。 所有人都憋得脸颊发红,肩膀直抖。 “噗哈哈哈!” 不知是谁终于没忍住,猛地笑出了声音。 紧接着,左边一个捂着嘴笑弯了腰,右边一个干脆扶住了墙。 再然后,整个院子里的人都炸开了锅。 笑声此起彼伏! 袁柳儿气得话都说不利索。 “你、你这个小崽子!满嘴胡言!父母是怎么教的?我这就亲自把你拎到你娘面前,让她好好管教一下你这张嘴!” 她非要揪出这孩子的家人不可! 真是太窝火了! 谁知沅沅身子灵巧得很,像条泥鳅似的往旁边一扭,避开了那只手。 她往后退了半步,背着手站定,小下巴微微扬起。 “大婶,你先别急着生气嘛。我刚才问你的事你还没回答呢,到底什么叫‘狐媚子’啊?是你自己说自己是狐媚子的吗?还是你觉得我娘是?” 她眨巴着水灵灵的大眼睛,忽然转过头,看向围在一旁的几个年轻女人。 “那你们呢?你们是不是也都是狐媚子啊?要不怎么都跟大婶你站一块儿,嘻嘻哈哈地说我娘坏话?” 周围的女人们顿时面面相觑。 空气瞬间凝滞,尴尬得连风都仿佛静止了。 终于,有个年长些的看不过去,轻咳两声。 “小姑娘,‘狐媚子’这三个字可不是好词,不能挂在嘴边乱说的。” 第5章 你算什么东西? “哦……” 沅沅拉长了尾音,小嘴微微一扁,眼睛却一点没躲闪,仍旧直勾勾地盯着袁柳儿。 “原来这是骂人的呀。那你刚刚为何要说我娘是‘狐媚子’?” “我、我……” 袁柳儿一口气堵在喉咙里,脸都涨成了猪肝色。 眼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议论声渐起。 她猛地提高嗓门,吼道:“你胡扯什么!谁说我讲你娘是狐媚子了?小小年纪不学好,满嘴脏话编排长辈,谁教你这样造谣生事的?果然是从乡下跑出来的小野种,没见过世面也就罢了,还如此放肆无礼!” 她这一番颠倒黑白的话刚落音,周围立刻嗡嗡响了起来。 平日与袁柳儿关系密切的小姐妹趁机挤上前,一边假惺惺地劝架,一边阴阳怪气地添油加醋。 “哎哟,这小姑娘看着乖乖巧巧的,没想到嘴这么毒。” “就是,小小年纪就这么牙尖嘴利,长大了还得了?” “她娘也不是什么正经人,听说以前在外头跟男人私会……啧啧,这样的家教,能教出什么好孩子?” 一群人嘻嘻哈哈地围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贬低着沅沅和她母亲。 沅沅紧紧攥着两只小拳头,小脸气得鼓鼓的。 “你们才是在胡说八道!我娘从来没有做过坏事!她最善良、最温柔了,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做饭、洗衣、照顾病人,谁家有难她都愿意帮忙!你们根本不了解她,凭什么污蔑她!” “哼!” 袁柳儿冷笑一声,双手叉腰,昂着下巴。 “谁知道呢?你本来就是个来路不明的野种。刚才我还看见你鬼鬼祟祟地往我们这晃,是不是想偷东西?” “住口!” 一声怒喝猛然炸响。 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纷纷扭头四顾。 只见将军府的老夫人拄着一根乌木拐杖快步走来。 她刚才一直在厅堂里等孙女沅沅用点心。 左等右等不见人影,心中隐隐不安,便亲自出来寻人。 谁料刚转过月亮门,就亲眼看见袁柳儿指着一个小女孩厉声训斥。 “祖母——” 沅沅眼睛一亮,立刻跌跌撞撞地飞扑过去,紧紧抱住老夫人,嘴一瘪,委屈极了。 连头上扎的两个揪揪都随着她的动作耷拉下来。 老夫人瞧见她这副模样,心头猛地一紧。 “袁小姐真是好威风!” 老夫人一把将孙女从地上捞起。 “众目睽睽之下,竟敢当面辱骂我陆家的千金,你算什么东西?” 袁柳儿猝不及防被这一番气势逼得连连后退半步。 她张了张嘴,还想强作镇定,嘴硬辩解。 “老夫人息怒……是这孩子胡言乱语,说我是狐媚子,无端污蔑良善……我不过教训她几句,已是忍让再三……” “诬赖?” 老夫人冷笑出声。 她低头摸了摸怀中仍在抽泣的沅沅,一字一顿地质问:“我孙女每日读书习字、学礼听戏,言行举止皆有教养。你说她会自己编出‘狐媚子’这种污秽不堪的脏话?你信吗?” “倒是你,堂堂宰相府的大小姐,开口闭口便是讥讽羞辱,说话的语气、用词的粗鄙,比街头泼妇还难听!你还配称‘大家闺秀’四个字吗?” “我……我不是……” 袁柳儿脸色涨红。 “闭嘴!” 老夫人猛地一杵手中拐杖。 “我们将军府虽不如相府权势滔天、门第高贵,但也是世代忠良、立过赫赫战功的将门之家。府中规矩森严,礼仪有序,容不得你一个外人随意侮辱主家血脉!来人!” 话音未落,早已候在一旁的两名高大健壮的婆子应声而出。 “送客!” “袁小姐既然觉得我陆家是‘没规矩的穷户’,看不起我们将军府,那我们也别勉强攀这份交情。请袁小姐立刻离开此地,不必再多言!从今往后,将军府的大门,就不必再踏进一步!” “老夫人!” 袁柳儿瞪大双眼。 当着这么多世家贵眷的面,就这样被公然驱逐出门,简直是奇耻大辱! 可那些仆妇根本不听她任何辩解。 两名婆子一个箭步上前,左右一边一个架起她的胳膊,毫不留情地拖拽着她往外走。 刚才还围着她帮腔附和的几个小姐妹,顿时吓得花容失色。 吵闹的人声此起彼伏。 老夫人却不再多看她们一眼。 她缓缓地转过身,俯下身子,摸了摸沅沅粉嫩的小脸蛋。 “乖乖,有没有吓到?别怕,也别听那些人胡说八道。你就是我们陆家的孩子,是我亲亲的孙女,谁也别想否认这一点!来,咱们进去。今天是你爹娘的大喜日子,不能被这点闲话搅了心情。要开开心心的,知道吗?” 沅沅仰起小脸,眼睛湿漉漉的。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 “嗯!沅沅是祖母的乖孙女!坏人都是坏人,说错话!祖母最疼我啦,比谁都疼!” 她扭了扭身子,软软地往老夫人怀里蹭。 “祖母,厅里是不是有很多好吃的呀?六哥哥昨天偷偷跟我说,今天婚宴上摆了好多点心呢!我想吃那个上面有花花的小饼饼,白白的,香香的,娘说那叫……叫……我记不得啦,就是那个!” “叫玉露酥,祖母这就叫人端过来!” 老夫人看着她那副馋猫样,笑得合不拢嘴。 她轻轻捏了捏沅沅的小鼻子,眼中满是宠溺。 “就你个小馋鬼,记不住名字,倒把样子记得清清楚楚。放心,今天有的是好东西吃,祖母都给你留着。” 她牵着沅沅软乎乎的小手,一步步走向正厅。 这小姑娘不就是将军新娶的夫人带来的拖油瓶吗? 怎么能让老夫人这般护着? 婚宴正式开始,鼓乐齐鸣,丝竹声声。 宾客们陆续入席。 因为公务在身,老大陆楚文刚接到兵部的调令,昨夜便匆匆启程去了岭南。 临走前连家门都没进,只托人带了封书信。 老三陆楚武则还在京城外的国子监读书。 今日正值月考,抽不开身。 老五陆楚远为了给卧病在床的老六陆楚廷寻一位能医治奇症的大夫,早已动身去了江南。 今日到场的陆家公子,就只剩下老二陆楚逸和老四陆楚耀。 第6章 有坏人下毒! 老四陆楚耀,长得确实俊。 他安静地坐在偏角落的位置,眉眼清秀得如同画中走出的人物一般。 可这人性格内向,不善言辞,天生怕见生人,每逢人多的场合总想远远躲开,除非必要,连院门都难得跨出一步。 如今却被安排在这热闹喧嚣的厅堂之中,心中万分紧张。 老夫人抱着小孙女,可身边人来人往,七嘴八舌地凑上来打招呼。 她担心人多伤着孩子,扫了一圈,目光落在角落那个孤零零的身影上,立刻喊了一声:“老四!过来一下!” 陆楚耀身子猛然一僵,脊背瞬间挺直。 那边太热闹了,人群簇拥,笑声不断。 他实在不想去啊。 陆楚耀咬了咬嘴唇,终于放弃挣扎,慢吞吞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接好你妹妹,仔细看着,别让人挤着碰着。” 老夫人一句话也不多说,直接就把怀里那软香软嫩的小人儿塞进了陆楚耀的怀里。 陆楚耀:“!!!” 突然间,怀里多了一个热乎乎、还带着甜奶味的小娃娃。 他瞬间僵住,四肢仿佛被钉在原地。 沅沅被放进一个陌生却又极其漂亮的哥哥怀中,先是愣了一下,大眼睛眨了两下。 可不过眨眼的工夫,她的眼睛就“唰”地亮了起来 她伸出肉嘟嘟的小手,戳了戳陆楚耀那白皙的脸颊。 “四哥哥好好看!” 还不等回应,她又好奇地掐了掐他红得发烫的耳朵尖,捏了捏又松开,再捏一下,咯咯笑了起来。 “四哥哥,你肚子咕咕叫没?沅沅带你去吃小酥饼好不好呀?” 陆楚耀打从记事起就没被人这么亲亲热热地碰过。 父母早逝,家中规矩森严,兄弟姐妹各自忙碌。 平日里连一句温言软语都难得听到,更别说有人这样拉他的手、摸他的脸。 现在却被沅沅这软绵绵的小手揉来揉去,心跳一下子快得像敲小鼓。 “四哥哥你为何不吭声呀?” 沅沅歪着脑袋,眼睛亮晶晶的。 她的小脸微微仰起,嘴角还带着甜甜的笑容。 “是觉得沅沅陌生吗?阿娘讲过,跟陌生人要少说话……” 她忽然低下头,声音轻了下来。 随即又抬起眼,关切地望着陆楚耀的脸。 “呀?四哥哥你脸为什么变红啦?是不是发烧啦?我见过六哥哥这样,烧得满脸通红,阿娘说是热毒攻心,必须喝药才能好!” 她越说越紧张,小眉头都拧成了一团,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就往陆楚耀额头上摸。 “烫不烫啊?你别怕,沅沅知道哪里有药水!六哥哥是喝了药水才退烧的!走!沅沅带你找药水去!” 小姑娘一说完,身子就在陆楚耀怀里扭了扭,急着要往地下滑。 她还伸手拽住陆楚耀的袖子,用力拉了拉,生怕他不肯跟自己走。 陆楚耀怕她摔着,连忙伸手稳住她的腰,本能地搂得更紧了些。 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这个精力十足的小不点一路拉着,踉跄地往前挪动脚步。 刚拐进偏厅外的廊子,脚下的青石板还泛着清晨的湿气。 沅沅眼尖,一眼就瞧见一个穿灰布短衫小厮低着头,从偏厅侧边的小门溜出去。 那小厮神色慌张,连衣服下摆勾到了门槛都没发觉,只顾埋头疾走。 “咦?” 沅沅盯着那小厮溜走的方向,小鼻子皱了皱,疑惑地眨了眨眼。 她总觉得那人的背影怪怪的。 走路的样子也不像平时在这院里打杂的模样。 正纳闷呢,墙角忽地传来一阵窸窣声。 一只胖乎乎的灰老鼠叫着,从墙缝里蹿了出来。 它浑身毛茸茸的,一看就是饿得狠了,直奔门口那张摆满点心的小桌子而去。 它蹦上桌腿,前爪一扒,便够到一块粉色的芙蓉糕。 那糕点香气扑鼻,撒着细碎的糖霜。 老鼠毫不客气,一口咬下去,腮帮子鼓鼓地咀嚼起来。 “小灰!” 沅沅惊喜地叫了一声,脸上瞬间绽开笑容。 她刚想咧嘴打个招呼,可下一秒,那老鼠啃了两口,身体突然猛地一抖。 它的四肢僵直,胡须颤动不止,后腿剧烈地蹬了两下,随即不动了。 “小灰!” 沅沅尖叫一声。 她猛地挣脱还愣着的四哥哥,整个人冲了过去,鞋袜都来不及穿稳。 沅沅扑跪在死老鼠身边,泪水噼里啪啦往下掉。 她用只有自己和小动物才懂的声音,急急地问:【小灰!你怎么啦?醒醒呀!我是沅沅啊,你看我一眼好不好?】 老鼠费力地睁开一条缝,浑浊的眼珠微微转动。 【糕……糕有毒……好疼……】 “哇!” 沅沅一听,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小脸涨得通红,紧紧抱着那只浑身僵硬的小灰鼠。 转身跌跌撞撞往前厅跑,脚下一滑几乎摔倒。。 她也顾不上疼,双手死死护住怀里的老鼠,一边跑,一边大声哭喊:“阿娘!阿娘!出事了!有坏人下毒!呜呜呜……真的有坏人!小灰吃了点心就动不了了!” 她抱着老鼠,哭得直抽气,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可她还是拼尽全力往前冲,一头撞开半掩的厅门,冲进了前厅。 宾客们纷纷停下交谈,扭头望来,连鼓乐声都戛然而止。 “阿娘!点心里有毒!小灰吃了就死了!它刚才还在跟我说话……现在不动了!真的死了!” 她上气不接下气,努力想把话说清楚,小手指着怀中已经僵硬的小灰。 满屋宾客全都愣住,目光落在这个哭成泪人儿的小娃娃身上。 “点心有毒?” “哪来的老鼠?死耗子?太不吉利了!这丫头是故意的吧?” “小孩子瞎嚷嚷啥?今天是将军府的大喜日子,抱个死耗子进来,简直是污了厅堂!” 闲话四起,议论纷纷。 一个刚才还在暗里酸洛锦歌高攀将军府的妇人,冷笑一声。 “哟,这是哪家不懂事的小丫头?抱着死耗子在这撒泼打滚?成何体统!什么毒不毒的,我看是看不惯她娘今日风光,特意演这场戏来搅局吧?年纪小小,心眼倒黑,真是教养堪忧!” 洛锦歌的脸色却瞬间变了。 她原本正含笑应酬,听见女儿的哭喊便猛然抬头。 只见沅沅跌跌撞撞冲进来,怀里竟是只死鼠。 第7章 将军府绝不姑息 再听她口中喊出“点心有毒”,她的心猛地一沉。 沅沅从小就能听懂小动物的话,从没错过一次! 那只小灰鼠是她从小养在身边的伴儿。 能说人语,灵性非凡。 若真吃了点心暴毙,绝非偶然! 可这种事,万万不能让人知道啊! 一旦暴露,沅沅会被当成妖女。 母女二人必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她急忙拨开人群,几步奔上前,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用袖子替她擦泪。 “沅沅,别怕,告诉阿娘,怎么回事?小灰怎么了?它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 沅沅眼眶还湿着,小嘴抽抽着,咬着下唇,声音断断续续。 “呜……我……我在后院……看见小灰吃点心……翻白眼……抖了几下……它临死前……说……有毒……然后就……就没了……” 阿娘不让她在外头说能和小动物说话的事。 沅沅说完,立刻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惊慌地闭上嘴。 洛锦歌皱紧眉头,心脏狂跳。 她急忙冲着四周大喊。 “别碰那些点心!快停下!都别吃了!点心有问题!” 就在偏厅门口附近的一桌,有个年轻客人,方才还跟着起哄笑话沅沅。 这会儿他正伸手拿起一块糕点。 听得洛锦歌一声厉喝,手一顿,脸上随即露出讥笑。 “演什么戏?吓唬谁呢?” 他故意拖长音调,挑衅地环视四周。 “这点心我吃定了!” 话刚出口,他用力将点心塞进嘴里,狠狠一嚼,嘴角还挂着得意的笑容。 可不到三息,他的笑容凝固了。 脸色由红转青,嘴唇发紫,眼神发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 他一手掐住自己的脖子,另一只手猛拍桌子。 茶盏震落摔碎,人却再也发不出声音。 整个人剧烈抽搐起来,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口吐白沫,四肢僵直。 紧接着,他捂住了肚子,整个人弯了下去。 “啊……疼!疼死了!” “真的有毒!”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吃了一口就……” “人不行了!出事啦!出事啦!” 大厅一下子乱成一团! 宾客们惊慌失措,推搡着往两边躲闪。 有人马上掏出银簪,手都在颤抖,却还是强撑着往剩下的点心里一戳。 银簪抽出的那一刻,众人屏住呼吸,目光齐刷刷落在簪子尖上。 拿出来一看,黑! “真下毒了!点心里确实有毒!” 那名女子声音颤抖,手中的银簪“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老天爷!将军府这是想干啥?” 一位年长的妇人扶着椅子站都站不稳,眼中满是惊恐。 “这可是婚宴啊,宾客满堂,毒就下在点心里!” “婚宴上动手脚?要毒死所有来客吗?” 人群里有人愤怒地大喊。 “将军府到底想干什么?这是要把我们全都害死在这里不成?” “肯定是那个新进门的夫人!刚过门就惹出命案!” 一个年轻男子指着站在堂前的身影。 “你们看她,从头到尾都没碰过点心,是不是早知道有毒?不然怎么这么巧?” 矛头立刻全指向了洛锦歌。 洛锦歌静静站在原地,一身红衣如血,面容沉静。 不少人已经开始往门外挤。 “都闭嘴!安静!” 老夫人神情冰冷,脸上没有一丝笑意。 身旁有老太爷和陆楚晏陪着。 三人一步步走上前来,气势迫人。 老太爷没说话,但眼神如刀,冷冷扫过全场。 陆楚晏脸色铁青,双拳紧握,周身透着一股杀气。 “这事必有隐情,将军府绝不姑息!” “毒既出在婚宴,将军府必查到底,绝不容包庇!” “在查清之前,谁也不许走!” “来人,封门!所有宾客原地等候调查,违者以同谋论处!” 亲兵们立刻行动,盔甲铿锵,长刀出鞘,迅速冲向各处出口。 大门被牢牢锁上,窗边也站满了守卫。 气氛一下子紧张到了极点。 “老夫人!” 中毒那人的朋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满脸泪水,哭着指向洛锦歌。 “一定是她们捣的鬼!那女人是今天才进门的,她娘更是来历不明!不然那小姑娘怎么提前知道点心不能吃?从头到尾一口都没碰!八成是贼喊捉贼,毒就是她们下的!” “你胡说八道!” 洛锦歌猛地一把将年幼的女儿紧紧搂在身后。 “我闺女心地单纯,打小就不懂什么叫骗人!她刚才跑过来报信,是因为亲眼看见有只老鼠吃了桌上的点心之后,突然口吐白沫,抽搐几下就倒地不动了,她是怕别人吃了也会出事,这才急着来提醒大家的!这是在救人” “反倒是你,”她手指指向那名质疑的仆役,“你连一丝一毫的证据都没有,就敢当众污蔑一个三岁的孩子,你居心何在?” “理由?凭啥一个小孩子能懂这些?她凭什么知道那点心里有毒?” 那人脖子一梗,脸颊涨红,粗声粗气地嚷嚷起来。 “三岁娃娃懂个啥?看到老鼠死了就吓得直哭,可她说点心有毒?哼!谁能信?她难道还能尝一口?还是她早知道里面下了东西?除非她当场拿出真凭实据,证明自己确实亲眼所见,否则这就是胡扯!就是故意搅局!” 就在这节骨眼上,空气仿佛凝固。 忽然,一个声音响起。 “我……我能作证。” 众人纷纷顺着声音望去,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角落处。 一向沉默寡言的四少爷陆楚耀,不知何时竟从阴暗的墙角站了出来。 他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月白色长衫,双手原本紧紧环抱着臂膀。 他低着头,脸庞涨得通红,耳尖几乎要滴出血来。 双腿微微发抖,肩背也不自觉地绷紧。 可他的脚却没有后退半步。 更令人震惊的是,他的目光此刻稳稳地落在老夫人与陆楚晏的脸上。 “老四?” 连陆楚晏都愣住了,眉头骤然一皱。 这位侄子从小性情孤僻,沉默寡言。 一年到头说不上十句话,连在饭桌上都是低头吃饭、吃完就走。 今日竟然主动站出来为一个小孩子说话? 陆楚耀深吸了一口气。 他强迫自己挺直脊背,抬起右手,指向偏厅的方向。 第8章 特异功能 声音虽然依旧结巴,却一字一句格外清晰: “我……我和妹妹一起看见的。就在刚才,我们俩路过偏厅外,那只灰老鼠,从桌底钻出来,咬了一口桂花糕,它的爪子就开始抽搐,嘴巴冒出白沫,接着浑身僵直,扑腾了几下,就倒在了地上……” “妹妹……是因为吓坏了才哭的。她没见过死老鼠,更没见过这种突然倒下的场面……她吓哭了,转身就跑,想找大人报信。我说的……句句属实。” 但正是这份艰难,反而让人更加相信他。 而陆家老四的分量,在府中向来不一样。 他虽不受宠,身份边缘,却是陆家嫡系血脉,排行第四,素来以孤僻冷漠着称。 他从不掺和是非,不站队,不攀附,也不逢迎任何人。 这样一个几乎与世隔绝的人。 怎么可能心血来潮去帮一个三岁的小孩编造谎言? 他这话一出口,原本嘈杂喧闹的庭院瞬间安静下来。 方才还七嘴八舌指责洛锦歌母女的人,此时全都闭上了嘴。 没人敢再吭声。 陆楚晏缓缓往前迈了一步。 “陆沅沅,”他一字一顿,“是我陆楚晏的亲闺女!她流着我的血,姓我的姓!她说的话,我不信谁信?” “从今往后,”他缓缓抬眼,盯住刚才第一个开口质疑的仆役,“谁要是再敢当众辱骂她一句,别怪我翻脸不认人!将军府自有律法家规,我会亲自下令彻查此事,绝不姑息!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给所有人心中一个交代!谁也别想蒙混过关!” 洛锦歌蹲下来,小心翼翼地用袖口,一点一点抹掉女儿的泪水。 “宝贝儿,不怕啊,不哭了,娘在这儿呢。告诉娘,除了小灰吃了点心之后突然倒下,你还瞧见什么特别的东西了吗?” 沅沅抽抽鼻子,眼睛红红的。 “还有一个穿灰衣服的哥哥!我……我看见他了!他跑得可快了,像只老鼠一样,从偏厅那边偷偷溜走的!他的袖子还蹭到了花盆!” 她越说越急,眼泪都顾不上擦了。 “娘!后院的小动物们肯定也看到了!它们每天都趴着晒太阳,最爱看人来人往了!我能去问问它们!我知道它们会告诉我真相的!” 洛锦歌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她转向老夫人和陆楚晏。 “娘,将军,沅沅刚才说,她在偏厅外面好像看见一个穿灰衣的小厮神色慌张地跑了。孩子眼睛亮,看得细,说不定能发现咱们大人没注意到的蛛丝马迹。不如让她去后院找找线索。” 老夫人一听这话便皱起眉头。 她与陆楚晏对视一眼。 两人之间无需多言。 他们都懂洛锦歌的深意。 陆楚晏当即点头,语气果断。 “行!此事宜早不宜迟。老四,你陪妹妹过去,寸步不离,好好护着她。她若有什么发现,立刻回来禀报。” 紧接着,他脸色一沉,抬手一挥,声音冷厉。 “来人!马上去查府里所有穿灰衣服的小厮!名单立刻报上来!挨个问清楚他们今日的行踪,尤其是午时前后有没有进过后厨、偏厅或点心房!凡是碰过那盘点心的,统统盯紧了,一个都不能放过!胆敢隐瞒,军法处置!” 一声令下,侍卫应诺如雷,退下执行命令。 陆楚耀一听,立马松了口气。 他赶紧上前一步,弯腰将沅沅轻轻抱起。 小姑娘脸上还挂着泪痕,身子软软的。 “别怕,哥哥带你去后院,咱们找小黄、找嗡嗡大哥,一起给小灰讨公道,好不好?” 说完,他抱着沅沅,快步离开这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大厅。 穿过长廊,踏过石阶,朝那片安静清幽的后院走去。 刚到后花园,阳光斜洒在花木之间。 沅沅忽然嚷着要下来:“哥哥放我下来!我要自己走!” 陆楚耀依言将她放下。 沅沅立刻迈着小短腿,跌跌撞撞地跑向角落里小灰躺过的地方。 那里还残留着一小摊褐色的呕吐物,草叶被压得歪斜。 她捡起一根细小的树枝,握得紧紧的,开始笨拙地在地上挖坑。 泥土沾满了她的手指,指甲缝里都是泥。 但她不管不顾,边挖边掉眼泪,泪水啪嗒啪嗒落在土里。 终于,她小心翼翼地捧起小灰僵硬的身体,轻轻放进那个浅浅的小坑里。 然后,她又跑开几步,在墙角采了一朵小小的白色野花,轻轻放在小灰身上。 做完这些,她跪坐在坟前,双手合十,小声嘀咕了一句。 “小灰,你安心睡吧,我会找到害你的坏人……你放心。” 她这才慢慢站起身,擦了擦眼角。 走到院子中央最开阔的地方,踮起脚尖,伸出两只小手围成喇叭状。 【小黄!小黄你在哪里?嗡嗡大哥!蝴蝶姐姐!麻雀大婶!你们都听见了吗?是我,沅沅!你们快出来一下,我有事要问你们!那个穿灰衣服的坏蛋,是不是你们也看见他了?是他害死了小灰……我一定要知道是谁干的!】 陆楚耀静静地站在院中青石板铺就的小径旁,目光落在身旁的妹妹身上。 他看着她对着眼前空无一人的庭院喃喃自语。 可奇怪的是,他总觉得周围的花草仿佛都活了过来。 每突然间,“嗖”地一声,一道金黄色的身影窜了出来。 那是一只毛色油亮光滑的黄鼠狼,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瞪得通红,冲着沅沅吱吱乱叫起来。 【吱!是新来的!那个穿灰布衣裳的家伙!他躲在厨房后头,偷偷往点心里撒一种怪东西!我的小灰兄弟就是吃了那块点心才死的!呜……我要咬死他!】 话音刚落,还没等人反应过来,天空中便传来一阵“嗡嗡嗡”的低鸣声。 紧接着,三只脑袋泛着幽绿色光泽的苍蝇扑扇着翅膀。 在沅沅头顶上方盘旋不止。 其中一只体型稍大的绿头苍蝇清了清嗓子,用带着嗡鸣声的语气抢着说道:【嗡嗡!我也看见啦!那个人趁着没人注意,悄悄从袖口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把里面的粉倒进了点心里面!撒完之后还左顾右盼了好一阵子,确认没人发现,才急急忙忙往后角门那边跑了!】 沅沅站在原地,耳朵竖得笔直。 第9章 立大功啦 她抬起小手,压了压空气,示意大家先安静下来。 【别冲动,先别去咬人!还有,嗡嗡们,请你们帮个忙好不好?能不能让我亲眼看看那个男人到底长什么样?我想记住他的脸!】 听到这话,那只最大胆、最年长的绿头苍蝇犹豫了一下。 随后收起翅膀,轻轻地落在了沅沅摊开的左手掌心上。 它的六只小脚触碰到皮肤的一刹那,带来一丝微弱的痒意。 沅沅立刻屏住呼吸,连心跳都似乎慢了下来。 她睁大双眼,瞳孔一动不动地盯着掌心的苍蝇。 就在那一瞬间。 她的脑海猛地闪过一段清晰无比的画面。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褂的男人,正躲在厨房侧墙的阴影下,神色紧张地东张西望。 他眼角狭长,鼻梁塌陷,眉毛稀疏。 片刻后,他迅速打开藏在袖中的纸包,将里面的粉末洒进几盘点心里。 做完一切,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左右再三确认无人。 随即猫着腰,飞快地穿过回廊,消失在通往后角门的偏僻小路上。 画面戛然而止,但那张脸已深深烙印在沅沅的记忆之中。 她猛地收回手,小拳头瞬间捏得死紧。 “就是那个讨厌的大娘干的!” 她猛然转身,仰头冲着陆楚耀大声喊道。 “小苍蝇全都告诉我啦!是坏心眼的袁柳儿大娘指使人在食物里下毒!他们想让府里所有人吃了点心后中毒昏倒!还想害阿娘在婚礼当天出丑发病,彻底搅黄这场婚事!” 她气得跺了跺脚,继续急切地催促道:“我们不能等了!现在就得行动!赶紧去抓那个帮忙做坏事的灰衣叔叔!他是凶手!要是让他逃了,后果不堪设想!” 陆楚耀虽然全程没听见那些动物说的话。 但从妹妹严肃的表情中看出了些什么。 再联想到不久前被祖母下令逐出府去的袁柳儿。 还有她临走前那阴冷怨毒的眼神。 一切线索瞬间串联起来! 他眼神骤然一凝,脑中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没有丝毫迟疑,陆楚耀立刻弯腰一把将沅沅抱了起来。 “走!别耽搁了!咱们现在就去见祖母!” 可平时听话的沅沅这会儿却闹了脾气,死活不撒手。 她的小嘴噘得老高,腮帮子鼓鼓的,一个劲儿地嚷。 “不嘛,不要!不准走!不准放他跑!” 再不追人就跑了! 那个小厮的身影已经快要拐过回廊。 若再耽搁片刻,恐怕连影子都找不到了! 陆楚耀根本没空多想。 他几乎是本能地抬腿就往那个方向走。 沅沅一路被小动物们带着跑。 最后,在花园拐角那棵开满粉色海棠的老树下,他们终于发现了那个小厮。 他正背对着月洞门,悄悄脱了外衣,从包袱里取出一件粗布短褂,打算换上。 她肉嘟嘟的小手指一伸,奶声奶气地叫起来。 “就是他!抓住他!快点抓住他!他是坏人!别让他跑了!” 陆楚耀眉峰微不可察地一压,随即迅速恢复冷静。 他一手仍将妹妹牢牢护在怀中,另一只手果断挥出,掌心朝下,沉声道:“抓起来。” 话音未落,跟来的两名护卫冲了出去。 那小厮猛地回头,脸色惨白,慌得连刚套上的短褂都没来得及扣好,扭头就想往假山后头钻。 可哪儿跑得过那些将军府专门训练出来的精锐护卫? 才两三个来回,他就在石阶上被一脚绊倒。 整个人狠狠摔在地上,还没爬起身,就被两只手按住了肩颈。 陆楚耀伸手挡住妹妹的眼睛,不让她看见地上那人狼狈挣扎的模样。 “带走。” 一群人浩浩荡荡返回前厅。 护卫押着那小厮走在最前。 其余仆役紧随其后,气氛肃然。 到了厅前,护卫把人往地上一扔,动作干脆利索。 不仅如此,其中一人还顺手捡起那件被换下来的灰布短褂,利落地给那人重新披上。 虽是罪人,也不能脏了主子们的眼,这是将军府的规矩。 那件换下来的灰布短褂,也规规矩矩地扔在了那人身边。 陆老夫人坐在主位上,手持紫砂茶盏,看得一头雾水。 “这是做什么?” 瞧这打扮,灰衣粗裤,脚踩草鞋,根本不像是先前通报里说的那个穿青缎小衫的小厮啊。 怎么抓了个乞丐回来? 人一多,陆楚耀就开始发怵。 此刻厅内数十双眼睛盯着他,他只觉得喉头发紧。 他嘴唇动了几下,张了张嘴,却又闭上,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只能默默低头看着怀中的妹妹。 还是怀里的沅沅反应快。 她见哥哥不开口,立刻挺起小胸脯,小脑袋一扬。 “祖母祖母!就是他!就是这个坏蛋!” “我就亲眼看见的!他还鬼鬼祟祟躲在树后面呢!” 她说着还不停扭身子,小脚蹬蹬地想下去,靴子上的红绒球一颤一颤。 “放我下来!我要告诉祖母详情!我有证据!” 陆楚耀没拦她。 他知道妹妹虽小,却极有分寸,便轻轻将她放下,顺势牵住她的一只小手,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当这么多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自己身上,他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等沅沅蹦到陆老夫人怀里那一刻,他也默默缩到了人群后头。 总算清净了。 可沅沅还在说个不停,越说越激动。 “他还想逃!我亲眼看见的!他脱衣服的时候手都在抖!他藏了个小瓶子,被我藏起来的白猫给叼走了!那只猫最聪明了!它早就闻到味儿不对!” 她一边说一边比划,小手在空中挥舞。 陆老夫人脸色渐渐凝重起来,等听完全部经过,立刻心疼地搂紧孙女。 “哎哟,我的小宝贝立大功啦!真是祖宗保佑,咱们陆家有你这么个机灵鬼!” 她眼角泛泪,声音微颤。 “来人,快端碗热牛乳来,加蜂蜜,再蒸几个糯米糕!可别饿着咱们家的大英雄。” 边上嬷嬷立刻捧着一只青瓷碗走上前来,碗中盛满了温热的牛乳。 沅沅原本正扭着身子闹脾气。 可一嗅到那股熟悉又诱人的奶香,立刻停下了动作,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去够碗沿。 嬷嬷轻笑着将碗递过去。 她便乖乖地缩进祖母怀里,头也不抬,小嘴吧唧吧唧地喝了起来。 第10章 打到他跪地求饶 等她终于安静下来,不再蹬腿扑腾。 陆老夫人缓缓抬起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小厮。 她端坐于上首太师椅中,指尖轻轻搭在扶手上。 “说吧,是谁指使你下药的?胆子不小啊。” 她将军府管家十余年,掌管内宅事务井井有条。 如今虽退居幕后,可那一身的气势依旧震慑人心。 话音刚落,那小厮便猛地一颤,膝盖不受控制地打了个滑,几乎趴在地上。 然而他咬紧牙关,磕磕巴巴地辩解道:“老夫人……老夫人冤枉啊!小的不过是个粗使下人,哪敢干这等大逆不道的事?就算借我十个、二十个胆子,也不敢触犯您府上的规矩啊!小的对天发誓,绝无此事!” 陆老夫人冷笑一声,嘴角微扬,眼中却没有半分笑意。 她慢条斯理地从身旁丫鬟手中接过一条皱巴巴的灰色布褂,拎起一角,当众抖开。 “没做亏心事,换什么衣服?我们追查的人穿的就是灰褂子,你怎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躲去更衣?分明是心虚了,生怕被认出来,才急着脱掉赃物,结果反倒把自己送到了我们眼皮底下。”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凌厉。 “这衣服还在呢,证据确凿,你还敢在这儿胡搅蛮缠?” 小厮见状,立刻装出一副委屈至极的模样。 “真不是我啊!小的今早清扫马厩,搬了整整一上午的草料,满身都是臭味,生怕熏着各位主子爷们儿,这才趁着没人注意,钻进后院角落换件干净衣裳……” 他又抽抽搭搭地瞟了眼地上的旧褂子。 “再说了,像我们这种下等人,谁家不是穿这样的粗布褂子?灰布衫满大街都是,做工样式也都差不多,凭什么就认定是我?难道穿灰衣服就成了罪过?” “老夫人这是明摆着欺负人啊!” “油嘴滑舌!” 陆老夫人猛地一拍扶手,霍然起身。 她怒目圆睁,袖袍一挥,厉声下令。 “来人!拖出去,给我狠狠地打!棍杖不必留情,打到他肯如实招供为止!” 两名高大健壮的家丁应声而出。 小厮吓得脸色煞白,手脚乱蹬。 就在即将被拖出厅门之际,突然拼尽全力嘶吼出一句。 “老夫人!就凭一个三岁娃娃瞎说几句梦话,您就要对我动刑逼供?我虽身份卑微,可我根本不是将军府的人!要打要罚,也得先问问我背后的主人同不同意!” 整个厅堂瞬间鸦雀无声。 宾客们彼此交换眼神,心中俱是一凛。 这哪里是在争辩一桩下毒案? 这分明是公然挑战将军府的尊严! 可就在众人揣测之际,沅沅却像个没事人似的,依旧蜷在祖母温暖的臂弯里。 她的嘴唇还沾着一圈奶渍,看起来天真无邪。 但她心里清楚得很,祖母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那些自以为能蒙混过关的人,从来都没好下场。 祖母,可是最厉害的! 果然,面对那小厮的嚣张叫嚣,陆老夫人不仅没有动怒,反而缓缓坐回椅中。 她轻轻掸了掸袖口,语气悠然。 “哎哟,你这小跟班倒是伶牙俐齿,会咬人啊。可惜啊,你算盘打得响,却打错了对象。” 她抬眼直视那小厮,一字一顿地道:“抬出你主子来吓唬别人,或许还能奏效。但想拿这个来威胁我陆家。” 她冷哼一声,不屑地甩了甩袖子。 “还不够格。” “你在我的地盘下毒,我想要揍你,那就随时都能揍你;我若想杀你,你也别指望能活命!别说你背后那个主子根本不敢吱声,就算他真的敢亲自登门来讨说法,也得规规矩矩地赔礼道歉,半句硬气话都不敢说!” “来人!统统给我上!狠狠地打!打到他跪地求饶、老实招供为止!” 话音尚未完全落下,一众护卫便冲了上来。 他们左右两边同时出手,牢牢架住那小厮的手臂,拖着就往厅外走去。 那小厮双脚在地面胡乱蹬踢,身子拼命挣扎,嘴里也不停地大声嚷嚷。 “老夫人您这是瞎了心窍啊!难道就凭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娃随口一句话,就要动用私刑打人?传出去岂不是要让全城的人都笑话您昏聩无度?就为了这么个奶都没断干净的小崽子一句不知真假的话,您连黑白对错都不分了?这不是让人寒心吗?” 这时,沅沅正好喝完了碗里的温热牛奶,规规矩矩地把它递给了身旁等候的嬷嬷。 可刚放下碗,她就听见了那小厮嚣张放肆的叫骂声。 小姑娘顿时皱起了细嫩的小眉头,气鼓鼓地反驳道:“谁胡说了?刚才所有人都看见了!是那只坏蛋小厮下的药!小黄是为了给小灰报仇才冲出来的!它最讲义气了!” 说完,她急匆匆地从祖母温暖的怀里滑了下来,两只小短腿迈得飞快,“噔噔噔”地朝着门外跑去。 不一会儿,果真被她抱回来一只毛茸茸的黄鼠狼。 她费力地用双手环抱着那条比她半个身子还长的动物,气喘吁吁地冲进大厅,高高举起手中的黄鼠狼,扬声喊道:“你看!这就是‘目击证人’!它什么都知道!” 那只黄鼠狼通体棕黄,尾巴蓬松,一双黑亮的眼睛警觉地扫视四周。 它一被放在地上,前爪微微趴伏,立刻引来前厅一群女客的尖叫声。 “哎呀!” “这是什么?” “快躲开!莫要伤人!” 女眷们纷纷惊慌后退。 可沅沅却一脸坦然,丝毫不怕。 她蹲下身来,轻轻拍了拍黄鼠狼的脑袋。 然后一本正经地让它站好,自己也挺直腰板,和它面对面站着。 黄鼠狼一开始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得呆住,身子僵硬地立在原地。 可那小厮见状,不但没有收敛,反而眼珠一转,忽然仰头大笑起来。 “哈哈哈!真是荒唐至极!可笑至极!你一个还在吃奶的小娃娃撒谎也就罢了,居然还抱来一只山野间的畜生,说什么它是‘证人’?你能听懂畜生说话?你以为你是神仙下凡不成?我看你八成是脑子出了毛病,疯了吧!” 他越说越激动,满脸不屑地扫视一圈周围的人。 第11章 算计 “可怜啊,可怜!当年那位人人敬重、德高望重的将军府老夫人,如今竟落得如此地步,年纪一大把,却被一个小丫头片子牵着鼻子走,任由她胡作非为。往后这府上的名声可就要毁在这等闹剧之中了!世人听了岂不耻笑?” 沅沅被他这一通辱骂气得小脸通红,脚下一跺。 “我不是疯子!我没有胡说!小黄它真的知道真相!你不信也得信!” 而就在这瞬间,那只原本还有些迟疑的黄鼠狼猛然浑身一震。 它的眼睛骤然收缩,鼻翼翕动,死死盯住那个小厮。 就是这个人! 黄鼠狼低吼一声,后腿猛地一蹬,扑了上去!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瞬间划破整个大厅的寂静。 只见黄鼠狼死死咬住小厮的脸颊,獠牙深深嵌入皮肉。 小厮痛得魂飞魄散,双手疯狂挥舞,拼命想要甩开这只凶兽。 可越是挣扎扭动,黄鼠狼咬得就越发狠厉。 它不仅不松口,反而狠狠一扯。 伴随着“嗤啦”一声闷响,竟硬生生从那人脸上撕下一块带血的皮肉! “天呐!” “流血了!满脸都是血啊!” “快救人!快把那畜生拉开!” 女眷们尖叫连连,不少人吓得脸色发白。 陆楚耀一直静静地藏在人群的最后方,冷眼旁观着眼前的一切。 他的目光并未停留在混乱的大厅中央。 而是悄然扫向袁柳儿身边坐着的几位贵家小姐。 看她们那惊慌失措的样子,应该事先并不知情。 那些婢女们脸色发白,手足无措。 只可惜袁柳儿被祖母下令赶走。 他纵有心试探,也没了机会。 她已不在府中,连最后一丝查证的线索也随之断了。 眼下唯一的指望,就是这小厮扛不住痛,把背后主使供出来。 只要撬开他的嘴,真相或许就能浮出水面。 然而这人既敢当众行凶,恐怕也不是寻常角色,极可能早已想好退路。 他悄悄叹了口气。 那一声轻叹几不可闻,却被他自己牢牢地咽在喉间。 旁人眼里这小厮嚣张得不像话。 他跪在地上,虽满脸是血,双手被缚,却仍挺直脊背。 这等做派,绝非一个普通下人能有。 若他不知道这家伙是谁的人,大概也会觉得他疯了。 一个小小奴仆,竟敢在将军府当着众多宾客的面挑衅主人。 可偏偏,他知道这人并非鲁莽之辈。 可妹妹刚才说了。 这人是袁家小姐的心腹。 既然是袁柳儿的心腹,那此人的一切行为,就都值得深思了。 背后有主子撑腰,哪怕今日受些皮肉之苦,日后也自有补偿。 这种底气,只有死忠之人才会有。 袁家小姐被撵出去丢了脸,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而这一出栽赃戏码,恐怕早就在她的算计之中。 下毒是开始,栽赃祖母昏聩是第二步。 先以点心引诱小狗中毒,再安排人当众指控陆老夫人误判,借此动摇她在府中的权威。 只要让大家信了祖母老眼昏花,那把她孙女轰出去就成了冤案。 到时候,将军府的麻烦可就不小了。 可就不只是丢脸这么简单了。 外界会质疑老夫人的判断力,朝中政敌会借机发难。 一个处理不当,便是内忧外患齐至,根基动摇。 陆楚耀默默叹了口气。 这事真是一团乱,怎么都想不出办法来。 既要护住祖母清誉,又要查清真相,还得顾及府中各方势力的反应。 他刚叹完气,就看见陆老夫人把沅沅搂回了怀里。 “宝贝儿快到祖母这儿来,可别让那小狐狸给伤着了。” 沅沅仰起小脸,一脸得意。 “祖母放心,沅沅和小黄是铁哥们儿!它才不会咬我呢!” 小姑娘眉飞色舞,眼睛亮晶晶的。 陆老夫人一听,笑得直拍她的背。 “好好好,我们家沅沅最懂事了,小动物都舍不得碰你一根手指头。”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帕子轻轻擦拭沅沅的脸颊。 安抚完孩子,陆老夫人转过脸,目光一沉,盯着下面的侍卫冷冷道:“还愣着干什么?把人拖出去!不说实话,就不准停板子。” “是!” 几个侍卫齐声应下。 他们迅速架起那个捂着脸惨叫的小厮,拖着他便往侧门外走去。 那人一路挣扎哭嚎,却被按得死死的。 很快,外面传来木板打在身上的闷响,噼啪作响,一声接着一声,沉重而规律。 夹着小厮杀猪似的哭嚎,一声比一声凄厉,听得人心头发紧。 厅里的客人们听了都皱眉低头。 陆楚耀趁着大家注意力都在外面,悄悄抓了块点心,在妹妹面前晃了晃。 那是一块蜜枣糕,甜香扑鼻,颜色金黄。 果然,小孩眼睛一亮,眸子里瞬间盛满了光,迈开小腿就朝他跑过来。 他一把抱起人,赶紧把点心塞进她嘴里,免得她喊出声,然后飞快地往后堂躲。 “妹妹,你有没有办法,让那人说出真相?” 起初惊得说不出话。 后来见她跟院子里的黄鼠狼叽叽咕咕说话,也就慢慢接受了。 沅沅嘴巴鼓鼓囊囊嚼着甜点,脸颊都撑圆了。 她一边咯吱咯吱地咀嚼着香甜软糯的豆沙馅,一边好奇地望着四哥哥。 听到问题后,只是眨也不眨地盯着他看。 陆楚耀张了张嘴,迟疑了。 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手不自觉地抚上胸口。 要不要把自己的猜想告诉她呢? 她年纪这么小,走路还得踮脚才能摸到门槛。 哪懂这些人心叵测、勾心斗角的事? 那些藏在暗处的阴谋,岂是一个孩子能够理解的? 可要是啥都不说,她又怎么能帮上忙? 帮得了府里,帮得了祖母? 若是因为查不清真相,让祖母蒙冤受辱。 他这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正纠结着,沅沅腮帮子飞快动了几下,像只仓鼠般将嘴里的点心囫囵咽了下去。 “想知道啥呀?沅沅认识好多小虫子朋友,去问问它们!它们耳朵尖,眼睛亮,躲在墙缝草丛里,谁也看不见它们,可它们能把所有悄悄话都听清楚!” 陆楚耀一愣,随即嘴角忍不住扬了起来。 “谢谢你啊妹妹,这事还真非你不可!” 他低头看着她,声音温柔中带着几分哽咽。 两人来到后院,穿过曲折回廊,踩过青苔石板。 第12章 你的心是不是黑的? 很快就找来了当时看见袁柳儿指使小厮投毒的几只小家伙。 一只停在花蕊上打盹的蜜蜂;一群排成长线搬运食物的蚂蚁;还有那只花花绿绿的蝴蝶。 他们轻轻将这些小生命带回前厅附近。 就在这时,正好撞上小厮一边挨打,一边破口大骂陆老夫人瞎了眼。 别的事沅沅还能忍忍。 可谁敢骂对她那么好的祖母,她一秒都忍不了! “你自己干了坏事,凭啥骂我祖母?污蔑好人是要遭雷劈的!” 那小厮被打得皮肉绽开,脊背上全是血痕交错。 他嘴里不断往外冒血沫子,混着唾液滴落在地。 可嘴还是硬得很,扭曲着脸冷笑。 “以前我们也当她是好人,现在一看,不过是个昏庸的老太太罢了!偏心眼儿,护短,还装模作样讲仁义道德,呸!要不是她,我爹也不会被赶出府去饿死街头!这仇,我记一辈子!” 这话一出口,沅沅气得头上绒毛都竖了起来。 “你撒谎!你胡扯!我祖母明明最好的!她给了你家十年工钱,让你娘安安稳稳养老,你还敢说这种话?你的心是不是黑的?是不是被毒虫啃空了?” 她话音刚落,头顶那棵年岁已久的桃树忽然咔嚓一声。 一根粗壮的树枝竟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不偏不倚,正好砸在小厮脑袋上。 枝条末端还狠狠戳进了他后腰的伤口里。 那他连惨叫都只喊出一半,整个人眼前一黑,双腿发软,当场晕了过去。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陆楚耀一个箭步冲上前,几乎是飞扑过去,一把将沅沅捞回怀里。 然而即便如此,他的第一反应还是赶紧检查妹妹有没有受伤,低着头急切地问道:“有没有哪里疼?哪里碰到没有?” 沅沅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乖巧地摇摇头:“没有哦,沅沅好好的!四哥哥别怕!” 明明是四哥哥吓成这样。 怎么他还先关心她呀? 不该反过来吗? 沅沅心里嘀咕着,小眉头轻轻皱起。 小胖手轻轻摸了摸陆楚耀的头,软乎乎地安慰道:“四哥哥不怕不怕,老天爷只收拾坏人,绝对不会让那些好人倒霉的!” 陆楚耀那颗狂跳的心,竟然真的慢慢稳了下来。 他低头看着妹妹仰起的小脸,忍不住咧嘴一笑。 “嗯,咱们沅沅说的都对。老天爷一定会保佑乖乖的孩子。” 外面这一闹,动静不小。 噼啪断裂的树枝声早已惊动了前厅的陆老夫人。 她拄着拐杖,在丫鬟的搀扶下匆匆赶了过来。 等问清楚陆楚耀和沅沅都没事之后,她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但她脸色未霁,冷冷扫了一眼昏倒在地的小厮,眼神里全是嫌弃。 她声音冷硬地吩咐:“拿凉水泼醒他,不招出幕后是谁,就一直泼,别停。我倒要看看,谁敢在我陆家动手脚!” “是!” 几个护卫齐声应下。 他们二话不说,立刻转身提桶而去。 趁这会儿功夫,沅沅偷偷举起短短的小手,望着祖母的方向,想让祖母抱抱。 她知道祖母疼她,每次都笑眯眯地把她搂在怀里。 陆楚耀却不让。 他微微侧身,把沅沅护得更紧了些。 他自个儿最喜欢抱妹妹了,那软乎乎、香喷喷的小身子窝在他怀里,像一团云朵。 谁看了不想护在怀里? 但他不能这么说啊,只能低下头,耐心地哄着解释。 “妹妹乖,祖母年纪大了,胳膊没劲,抱久了会累的。四哥哥年轻力壮,抱你最稳妥啦。好不好?” 沅沅当然点头答应,小脑袋点得像拨浪鼓,嘴角扬起甜甜的笑容。 “好呀,沅沅最爱四哥哥抱了!” 沅沅当然不明白祖母为什么笑得这么慈祥。 只知道大家都高兴,她也跟着开心。 可陆楚耀懂。 被祖母那么一瞧,他脸上微微发烫,耳尖也泛起一丝红晕。 他赶紧偏开头,目光落在廊下的一株桂花树上,转移话题道:“祖母,其实妹妹有办法知道这小厮背后是谁指使的。” 一说到正事,沅沅立刻来劲了。 “对对对!祖母,是谁让坏叔叔下药的我知道,就是坏大婶!她穿红裙子,头发卷卷的,说话声音尖尖的,最讨厌了!朋友们全看见啦!她们都躲在花丛里,悄悄告诉我真相的!祖母你看,小、小花蝴蝶!” 她太急了,话越说越快。 陆老夫人也不急,笑眯眯地看着她。 “不着急,慢慢讲,祖母听着呢。你告诉祖母,小花是怎么说的?” 沅沅抬手一招,指尖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刚才在后院找到的那只蝴蝶扑闪着翅膀从半空中盘旋落下,停在她伸直的食指尖上。 她指着陆老夫人,抿了抿嘴,一本正经地交代。 “小花,你说给祖母听!祖母是好人,你要老实交代!” 蝴蝶扑腾着翅膀,发出极轻极细的嗡鸣声。 其他人听不到它说什么。 只看到沅沅一个人点头点得特别认真。 “就是嘛!太过分了!” 陆老夫人一直笑呵呵地看着。 她的目光在沅沅和蝴蝶之间来回移动。 等蝴蝶轻轻落在沅沅肩膀上不动了,翅膀缓缓合拢。 她知道这是说完了,这才装模作样地点点头,郑重其事地说道:“哦……原来如此,祖母明白了。这件事,祖母记在心里了。耀儿,带妹妹回去休息吧,别让她累着了。” 陆楚耀愣了一下,眉头微蹙。 他方才分明看到那只蝴蝶只是普通昆虫,并无灵异之象。 可祖母的态度却如此认真,仿佛真的听见了什么。 他又不敢质疑长辈的决断,应了一声:“是,祖母。” 连跟着出来的那些宾客也都安静了。 老夫人……您这是真信了,还是纯粹哄孩子玩呢? 那可是只蝴蝶啊,难道真能口吐人言? 沅沅一听就不乐意了,小脸顿时垮了下来。 “祖母!您得狠狠罚那个坏大叔!还有大婶也不可以放过!她躲在屏风后面冷笑,还骂我娘呢!说我娘出身低贱,不配进陆家的门!小花都听见了!” “祖母知道啦。” 陆老夫人柔声安抚。 “乖,祖母不会让她欺负你的。也不会让她欺负你娘。这事,祖母自有主意。耀儿,还不带你妹妹休息一下?她跑了一下午,该喝点温水,吃些点心了。” 第13章 他们都坏透了 没想到这回,陆楚耀站着没动。 “祖母,您可能不太信妹妹说的话。但孙儿信。” 陆楚耀微微俯身。 “您以前不是常说,小孩子眼睛干净,能随便看见大人看不到的东西吗?他们心无杂念,所见所感,往往比我们这些被俗世遮蔽了双眼的大人更真实、更通透。” “妹妹不一样,她有这个本事。孙儿信她。从这一次,她若不说,孙儿或许还蒙在鼓里;可她说出来了,那就一定是有凭有据。” “要是这事查不清楚,不只是委屈了妹妹,也伤了您,伤了您多年积攒的慈名,更伤了咱们将军府百年清誉……外人会怎么说?说咱们家仗势欺人?说咱们护短纵恶?说连一个孩子都容不下?” 他话还没说完,陆老夫人抬起手打断了他。 “你想到的,祖母难道想不到?” “可咱们将军府,还轮不到别人用这点小事泼脏水。” 她目光扫过堂中众人,语气冷了下来。 “外面风言风语再多,也动摇不了这家门的根本。你要记住,真正的敌人从不会拿着刀冲进来,而是躲在暗处,等着我们自乱阵脚。” 她转向陆楚耀,语气温和了些许。 “你只要管好你妹妹就行。去吧,让她好好休息,别让她再掺和这些是非。” 陆楚耀张了张嘴,话到喉咙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祖母一向果断刚强。 一旦下了决断,极少更改。 最终,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是默默地转身,蹲下身子,将妹妹轻轻搂进怀里。 这时候,那个小厮也被凉水泼醒了。 冰凉的井水顺着额头淌下,混合着血迹流进眼角。 他浑身一激灵,猛地抽搐了一下。 随即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他本能地想要抬手去摸头上那道狰狞的伤口。 可手腕刚一动,就被两侧的家丁狠狠按了回去。 “别动!” 其中一个家丁低声呵斥。 当他终于睁开模糊的眼睛。 沅沅红着眼眶缩在哥哥怀里哭泣,陆楚耀冷眼旁观。 而陆老夫人端坐主位,神情肃穆。 几乎是瞬间,他便破口大骂起来。 “你们这群披着人皮的畜生!不得好死!天打雷劈的混账东西!” 这回骂得比刚才凶多了。 他一边挣扎,一边唾沫横飞地咆哮。 “我一家老小全给你们逼得走投无路!我娘病在床上没人管!我弟弟被关在柴房三天没吃一口饭!你们倒在这儿装善人?装慈悲?呸!我啐你们一脸!你们将军府迟早遭天谴!全家不得好死!” 陆老夫人眉头一皱,眼底闪过一丝寒意。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一动,立刻有家丁会意,快步上前准备拿布条塞住那小厮的嘴。 可那小厮根本不给人机会。 就在两名家丁靠近的一刹那,他忽然暴起,脖颈青筋暴涨。 他猛地一扭头,恶狠狠地瞪向陆老夫人,牙齿咯咯作响。 “都说您是积德行善的老太太,我看全是假的!” “什么佛前长灯,什么年年施粥,全是做给外人看的把戏!背地里呢?草菅人命!欺压良善!你们一家子都是狼心狗肺的东西!” “你这小杂种害我!将军府随便抓人陷害无辜!你们……你们迟早遭报应!老天爷睁着眼呢!总有一日,你们全都!” 话音刚落,他猛地一咬舌头。 只听见“噗”的一声闷响,一大口滚烫的鲜血喷溅而出。 家丁惊呼着扑上去想拦,可已经晚了。 那人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双眼翻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随后脑袋一歪,彻底瘫软下去,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整个大堂顿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陆老夫人脸色沉了下来,指尖微微颤了颤,随即恢复如常。 其实她早猜到会有这一出。 这种卖命的下人,往往被背后之人喂了药,或是许以重利,又或家人受制于人。 宁死也不会吐露半个实情。 他们早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可她没想到的是,这小厮临死前甩下这么一句话就死了,实在麻烦。 这话虽未指名道姓,却足以在外头掀起风波。 尤其是现在众目睽睽之下。 不出三日,整个京城都会传遍。 将军府逼死人命,灭口藏奸! 而此时,沅沅早就气哭了。 “他瞎说!他才是大坏蛋!他收了袁柳儿的钱!他还说,他爹娘和弟弟都被袁柳儿关在后巷的破屋里,不准出门,不准吃饭,除非他照她说的做!” “他全是在撒谎!为了钱,为了救他家人,他什么都敢做!可祖母是最好最好的人!谁都不能这么说祖母!谁都不准!” 陆楚耀见状,心都揪成了一团,连忙轻轻拍抚着孩子的后背,低声安抚道:“别哭了,别哭了,哥哥在这里,有事慢慢说。” 可沅沅气得太狠,根本无法冷静下来。 陆老夫人坐在主位上,眉头紧锁。 看着孙女如此伤心,她心疼得几乎要落下泪来。 她颤巍巍地抬起手,指了指门口的方向。 “楚耀啊,快带你妹妹回去歇一歇吧。她太小了,受不得这些纷扰。” 这时,陆楚耀才猛然醒悟,为什么刚才祖母一直催着他带妹妹离开大厅。 原来祖母早有察觉。 他低声道:“是,孙儿明白了。” 可一听要走,沅沅立刻挣扎起来,身子猛地一扭,从哥哥的臂弯中滑了下来。 她赤着脚就冲上前去,双手紧紧抱住陆老夫人的腿。 “祖母!别让他跑了!我要让袁柳儿过来!小花亲眼看见的,我一定要当面对质!” 老人伸出手,轻抚着她的头顶,眼中满是怜惜。 “乖孙女,这事不急,咱们先回去,回头再问清楚。” 正好这时,洛锦歌匆匆赶了回来,发髻略显凌乱,衣袖还沾了些许尘土。 她一眼就看到女儿扑在地上哭闹的模样,心里顿时揪紧,急忙走上前去,柔声唤道:“沅沅,过来,别缠着祖母了,听话。” “娘!” 听到母亲的声音,沅沅立即转过头来。 她迈开小腿噔噔噔地跑过去,一头扎进洛锦歌温软的怀抱里,鼻涕眼泪全蹭在娘亲的衣襟上,抽抽搭搭地说:“都是坏人!他们欺负祖母!娘,他们都坏透了!那个袁柳儿最坏了!” “不许乱讲!” 洛锦歌一听这话,脸色“唰”地一下变得煞白。 第14章 揭穿她的真面目! 她赶紧弯下腰,伸手捂住女儿的小嘴。 “还有客人在呢,快闭嘴!” 这一幕仍让陆老夫人听了心里一阵酸楚。 她轻轻叹了口气,开口道:“行了,老四家的,孩子还小,不懂分寸,别吓着她。” “是,老夫人。” 婆婆发话护着,洛锦歌不敢再多言,只能瞪了沅沅一眼,目光严厉地警告她。 沅沅撅起小嘴,脸颊鼓鼓的,一脸不高兴地低下头。 她当然知道娘亲是在担心什么。 可她就是觉得委屈极了。 明明自己说的是实话,怎么反倒成了乱说话的孩子? 哼! 做坏事的人必须受罚! 什么温柔贤淑,全是假的! 她一定要揭穿她的真面目! 娘怎么总是傻乎乎地替外人说话? 沅沅越想越委屈,眼睛又开始发酸,鼻子一抽一抽的。 最终,她索性蹭到洛锦歌耳边,噼里啪啦地把刚才发生的事全都说了出来。 洛锦歌没说话,只轻轻拍了拍沅沅的背。 那指尖传来的温度,让沅沅原本揪紧的心,一点点松了下来。 沅沅立马咧嘴笑了。 娘这是明白啦! 原来娘心里是懂我的! 她没有怪我胡闹,也没有站在外人那边。 沅沅不再缠着洛锦歌,转头一扭,蹦蹦跳跳扑进四哥哥的怀中。 四哥哥手里还攥着香甜软糯的小点心呢。 那点心是厨房新做的,外皮泛着油润的光泽,内馅裹着桂花蜜和核桃碎。 他本想分一半给沅沅,却被她这一扑打了个措手不及,差点把点心甩出去。 刚才光顾着闹腾,没顾上吃。 不过没事,现在吃也来得及! 沅沅从四哥哥怀里抬起头,眼睛直勾勾盯着那点心,小鼻子还抽了抽。 她伸出手,不客气地掰下一大块,塞进嘴里。 沅沅眯着眼,小口小口咬着,吃得眉开眼笑。 陆楚耀看着忍不住轻笑。 小孩子脾气,说变就变,眨眼工夫就能从哭转成笑。 “活像个偷米的小松鼠。” 他心里这么想,话就不自觉溜了出来。 说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随即笑出声来,抬手揉了揉沅沅的发顶。 沅沅正专注啃点心,啥都没听见。 这时,陆老夫人已经请客人们起身,回前厅入座。 仆妇们早已备好了引路的灯笼,青石小径两侧的灯火次第亮起,将通往前厅的道路照得通明。 那个被打死的小厮已经被侍卫悄悄拖走。 血迹也被迅速清理,只余下一小片深色的印痕。 若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尸体被运去了偏院停尸房。 她不想在这么多客人面前提这事儿,只淡淡说了句“将军府一定会给各位一个说法”,就想揭过这一茬。 她希望这件事就此止步。 可总有那么几个不愿就这么算了的。 带头的,正是平日和袁柳儿走得近的几位小姐。 她们年龄相仿,常在诗会雅集上往来,彼此间关系亲密。 今日袁柳儿出事,她们虽不便直接替她鸣冤,却也要为她争一口气。 至少,不能让她的贴身小厮白白送命。 她们都认得那小厮的脸,知道他是袁柳儿带进来贴身使唤的。 那小厮姓李,原是袁家旧仆。 模样老实,行事谨慎,素来不多言。 今日随主子进府,本是为了照料日常起居。 谁料竟落得个横死当场的下场。 虽不能明讲,但眼睁睁看着人家的下人被活活打死,总不能装看不见。 若今日沉默以对,明日别人说起她们,恐怕也要道一句“无情无义”。 其中一个便假装不经意地开口。 “老夫人,这小厮又不是您府上的人,您擅自打死,然后给我们个交代倒也罢了,可回头要怎么跟他的主子交代啊?” 陆老夫人稳稳地坐在主位上,背脊笔直。 “我说要给各位交代,是因今日诸位是冲着我将军府的面子来的。咱们将军府虽不敢称权倾朝野,但在京城也算有些根基与名声。宾客临门,本当以礼相待,宾至如归。” “可偏偏出了下毒这等骇人听闻之事。”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依旧平稳。 “这不仅仅是对我陆家声誉的打击,更是对诸位贵客安危的轻慢。如此失职,是我们招待不周,自然该有个说法。” “至于他的主子……” 她话音一转,眼神微冷,慢悠悠地环视了一圈在座的宾客。 “刚才我要责罚那奴才的时候,他的主子并未出声拦阻。这种情形,只可能有两种解释。” 她略微停顿,随后才继续说道:“第一种,是主子清楚知道这奴才犯了错,心知理亏,便默许我将军府依家法处置;第二种——” 陆老夫人唇角微扬,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 “便是那位主子,根本不在现场,无法及时出面维护。” 这话一出口,厅中顿时安静了几分。 这句话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了。 今日带了小厮前来赴宴,却又未出现在此处主持局面的,全场唯有袁柳儿一人。 那位小姐立刻坐不住了,猛地站起身来。 “老夫人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您是在暗示,这事是袁姐姐干的不成?袁姐姐平日最是温婉守礼,从不曾做半点出格之事,怎会做出这等伤天害理的勾当?” 陆老夫人闻言,并未动怒,反而忽然轻轻一笑。 她缓缓抬起眼,打量着那说话的姑娘。 “我这把老骨头可没说过这话。这位小姐,到底是哪一位啊?恕我年迈,记性不如从前,一时竟认不出来。” 她话音未落,旁边的嬷嬷便连忙上前。 “回老夫人,这位是礼部侍郎张大人家的千金,名唤张昕悦,前些日子还在宫中诗会上得了彩头,颇受几位夫人的夸赞。” 得了提示,陆老夫人才慢条斯理地接道:“原来是张家小姐啊,怪不得气性这般急,言辞也这般激烈。” “我还纳闷呢,我方才自始至终,未曾提过袁家小姐的名字,连姓都未点一下,怎么偏偏就有人迫不及待地跳出来,把脏水往袁姑娘头上泼?这未免太急了些。” “我记得你俩平日走得极近,常一同赏花听曲,互赠书信,情同姐妹。” 她微微眯起眼睛,声音渐冷。 “如今袁家姑娘陷入嫌疑,尚未定论,你就第一个拿瓢往上浇?这是仗义执言,还是趁机落井下石?” 第15章 羞辱 “你……” 张昕悦气得胸口起伏,脸色由白转红。 她原以为自己仗义执言,博个正直敢言的名声,却不料反被陆老夫人一番话逼到死角。 话还没出口,却被身边的张夫人狠狠扯了一下袖子。 “悦儿!” 张夫人低喝一声,声音严厉。 “闭嘴!还不快向老夫人赔罪?不得对长辈如此无礼!你这是想给我张家惹祸吗!” 训完女儿,张夫人立刻转身,朝着陆老夫人欠身行礼。 “老夫人千万别见怪,我家这孩子年纪尚小,性子又直,不懂察言观色,说话不知轻重。今日实在失态,让您见笑了。回去后我定当严加管教,绝不再让她如此莽撞,请您多多包涵,莫要放在心上。” 她态度恭敬,进退有度。 既护了女儿颜面,又不失礼数,显然极懂分寸。 还算识趣。 陆老夫人颔首,眉宇间的冷意稍稍缓和。 她轻轻抬了抬手,示意不必多礼。 “张夫人言重了。年轻姑娘家血气方刚,也是人之常情。既然知错,我也就不追究了。” 看在张夫人知进退的份上,她选择了暂且罢手。 可张昕悦虽然被母亲强行按了下去。 消停了片刻,却还有旁人不肯就此作罢。 坐在角落的一位绿衣姑娘忽然冷笑一声,手中团扇轻摇,阴阳怪气地开了口:“其实张姐姐也没说错什么呀。老夫人您方才说‘主子没出声拦’,又说‘主子不在场’,这不是明摆着把矛头指向袁姐姐吗?” “再说了,之前那个小厮明明只是端茶递水,何至于非要赶出府去?如今人还死在了外面,这可不是简单的‘失职’二字就能撇清的吧?” 她顿了顿,眼角斜挑,语气越发尖刻。 “真不知道老夫人打算如何向袁家交代?袁大人乃是朝中重臣,袁小姐更是清白闺秀,若因一场宴会落得个被构陷的名声,将来婚配仕途都要受影响。这笔账,怕不是一句‘招待不周’就能翻篇的。” 这语气刻薄得很。 别说在场的大人们听得清楚明白。 连年仅三岁的沅沅都听出了其中的讥讽。 她的小脸瞬间绷紧,眼睛瞪得圆圆的,把最后一口点心飞快地咽了下去。 接着,她蹭地一下从四哥哥陆楚耀的腿上滑下来。 沅沅没有丝毫犹豫,迈开短短的小腿,冲了过去。 她的身体虽小,但冲劲十足,猛地一头撞在那说话小姐的膝盖上。 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不准你骂我祖母!” 沅沅仰起小脸,声音颤抖。 “这是她自己作恶,活该被撵出去!你们凭什么这样说祖母!” 由于她冲得太猛,那魏家小姐毫无防备,脚下一滑,竟被撞得重心不稳。 “啊”地惊叫一声,直接仰面摔倒在地。 原本就因为袁柳儿的事憋着一肚子火的魏家小姐,这下更是怒不可遏。 她躺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爬起来,便恶狠狠地抬手。 一把掐住了沅沅嫩生生的小脸。 她用的力气极大,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手指狠捏之下,沅沅那粉嘟嘟的脸颊当场肿起一大块。 沅沅从没被人这么粗暴地对待过。 疼得“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她一边抽泣,一边往后缩,嘴唇哆嗦着喊:“痛……痛啊……娘……娘……” 洛锦歌和陆楚耀根本没多想,几乎是本能反应,拔腿就往沅沅那边狂奔过去。 连一直端坐主位的陆老夫人也坐不住了。 一旁的贴身嬷嬷吓得心跳都漏了一拍,赶紧伸手扶住老夫人的胳膊,一边轻声劝道:“老夫人莫急,仔细脚下,别摔着了……” 洛锦歌离得近,几步冲到最前面,第一时间将呜呜哭泣的沅沅抱进了怀里。 “乖乖别怕,娘在这儿,谁也不能再欺负你……” 她低声安慰,声音都在发抖。 陆楚耀慢了一步赶到,但他立刻转过头,目光死死盯住魏家小姐。 他平日在外人面前还有些腼腆。 可此刻,所有的怯懦都被愤怒碾碎。 “这位姑娘,我妹妹年纪尚小,若有言语不当之处,你大可开口指出,我们做长辈的自会教导。她虽非金枝玉叶,却也是将军府正经小姐,轮不到你一个外人随意动手打骂!” 魏家小姐刚从地上狼狈爬起。 她本就憋着一股邪火。 听了这话更是觉得受辱,冷笑一声,反唇相讥。 “你们前脚才害死了小厮,现在倒有脸来讲道理?若真是问心无愧,为何不敢让大夫查验真相?你们心里就不发虚吗?” 陆楚耀一听,胸中怒火轰然炸开。 “胡说八道!我将军府从不滥施刑罚,那小厮犯的是欺主重罪,依法处置罢了!再说,这是我家小姐,是我陆家嫡出的女儿,不是你们魏家可以随意动辄打骂的丫鬟奴才!”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皆是一震。 魏家小姐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 “她娘不过是个街边卖烧饼的穷婆子,整日灰头土脸,在油锅前忙活得像个乞丐!生的女儿能有什么金贵?如今侥幸攀上高枝,就真当自己是名门闺秀了?哼,穿得再华贵也不过是个冒牌货,可笑至极!” 话音落下不过片刻,整个厅堂像是炸开了锅。 仆从们个个脸色铁青,攥紧拳头却又不敢妄动。 连一向沉稳的老管家都气得胡子直抖,差点咬破嘴唇。 这哪是在骂一个孩子? 这分明是在羞辱整个将军府! “你放什么狗屁!” 陆楚晏第一个跳起来,怒气冲冲地指着对方的鼻子骂道。 “她进了陆家门,那就是堂堂正正的小姐,有族谱可查,有文书作证!谁敢说半个不字?谁敢质疑我陆家的决定?今天要是让我听见一句风凉话,立马打断他的腿!” 陆老夫人也腾地站起身,枯瘦却有力的手紧紧攥着拐杖。 她嘴唇抿成一条线。 “来人!把这喧哗无礼之人赶出去!府兵听令,一个也不许留在前厅!” 偏偏这时,那只不知躲去哪的黄鼠狼突然从柱子后窜出来。 毛茸茸的身子贴着地面飞快滑行,尾巴高高翘起。 它像一道黄影掠过人群视线,猛地一口咬在魏家小姐撑地的手臂上。 第16章 揪出始作俑者 牙齿深深嵌入皮肉,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吱”声。 跟之前咬小厮不同,这回它咬完就松口,没有继续撕咬,也没有停留。 而是迅速撒开四爪,嗖地一下钻进人群缝隙,转眼就没了踪影。 前厅一下子乱套了。 原本还算安静的大厅瞬间炸开了锅。 到处都是尖叫,乱作一团。 黄鼠狼早不见影了。 它钻过屏风底下,溜过廊柱阴影,仿佛凭空蒸发。 厅里全是喊叫声,还有孩子在哭。 就连正要发落魏家小姐的陆老夫人,也被这一幕震得愣在原地。 她缓缓环视四周,眼中寒芒一闪。 不知是谁突然喊了一句。 “这女娃就是个扫把星!沾上她准倒霉,绝对是祸根!瞧瞧刚才那一连串事,哪件不跟她有关?她是灾星转世,克父克母,迟早克到整个将军府!” 这话迅速在人群间扩散。 整个大厅的气氛立刻变了。 “对啊!那小厮不过是说了句她的不是,就被树杈砸破脑袋!风不大,天又晴朗,怎么可能无缘无故断裂?不是她克的还能是谁?定是阴气缠身,引动邪祟!” “现在又引来黄鼠狼伤人,心也太毒了!那可是仙兽!寻常野物哪敢闯将军府?分明是她用妖法招来的!小小年纪就有这等手段,长大了还得了?” “谁能跟仙兽说话?妖孽还差不多!肯定是灾星投胎,带着怨气降世,专为祸害良善之家而来!你们没见连黄鼠狼都专门挑她身边的人咬吗?这不是明摆着护主么?” “你们这么护着她,迟早遭报应!敬鬼神不如避灾星,留她在府中一日,便是拿全府上下几十条性命赌运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吵吵嚷嚷中,陆老夫人狠狠将拐杖往地上一顿。 “都给我闭嘴!一个三岁的孩子,走路都要人牵着,你们竟敢给她安这种滔天罪名?污蔑忠良之后,蛊惑人心,其心可诛!” “再让我听见谁胡言乱语,造谣生事,今天来的每一个,别想好好走出我将军府的大门!我会亲自下令封锁府门,逐个搜查口供,揪出始作俑者,送到官府问罪!” “招待不周,各位请回吧。” 随即,她缓缓招手,示意沅沅过来。 年幼的沅沅懵懵懂懂。 她只看见祖母笑呵呵地站在那儿,眼神慈爱,手里拿着一块香喷喷的桂花莲蓉点心。 她蹬着肉嘟嘟的小短腿,一步一蹦跶地往前跑去。 陆老夫人坐在绣墩上,见状轻轻一笑,手腕微微一抬,将那碟点心往侧边挪了半寸。 “哎哟哟,咱们家的小馋猫又来啦?再吃下去,小心肚皮要变成圆滚滚的小汤圆喽。” 一边说着,她一边伸出手,用掌心在沅沅的肚皮上轻轻地揉了两下。 沅沅被挡了手,整个人愣了一下,大眼睛眨巴眨巴。 陆老夫人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都要化成一滩春水了。 可她清楚得很,孩子贪嘴是天性。 但身子要紧,甜食吃多了不仅伤脾胃,夜里还容易哭闹。 哪怕心里再舍不得,也不能由着她来。 于是她连忙柔声换了话题,伸手将沅沅往身边拉了拉。 “来,乖乖,别盯着点心看了。陪祖母去后院瞧瞧你六哥哥好不好?今儿府里又是迎宾又是开宴的,吵吵嚷嚷了一整天,我听说他昨夜就咳了几声,也不知睡得安稳不。” 沅沅原本耷拉着的小肩膀一听这话,瞬间挺了起来。 她年纪虽小,可对几位哥哥向来亲厚。 尤其六哥哥陆楚廷一向待她最是温和。 一想到六哥哥可能不舒服,她立刻把那块桂花蜜糕抛到了脑后,一双肉乎乎的小手扒住祖母的手臂,奶声奶气地应道:“好呀!我要去看六哥哥!我要给他讲我昨天画的小兔子!” 陆老夫人望着她稚气认真的表情,不禁笑出了声。 她伸手一把将沅沅抱了起来,稳稳地搂在怀里,嘴里念叨着:“哎哟,咱们小沅沅就是贴心,比那些成日只顾着练武读书的哥哥们都强。” 沅沅被抱得高高的,咯咯直笑。 陆楚耀原本站在廊下侍立。 见到祖母抱起妹妹便疾走几步上前,伸手道:“祖母,您刚服了药,不宜久站,更不必抱孩子,还是让我来吧。” 他说着,已伸出手要去接沅沅。 “没事没事。” 陆老夫人笑着一侧身,灵巧地避开了他的手。 “你看看,我抱着我们沅沅,非但不觉得沉,反而浑身筋骨都松快了,走路都有劲儿了,像是回到了二十多年前怀你父亲的时候,哪里需要你们操心?” 陆楚耀的手停在半空,指尖离沅沅的小衣角不过一寸,却并未收回。 而是顺势轻轻落在自己的袖口,唇角微扬。 “祖母这么说,我便放心了。不过依我看,恐怕不只是抱妹妹的缘故,更该是张太医这次开的方子对症,药效显着,才让您的气血渐复,精神一天比一天好了。” “对对对!” 沅沅在祖母怀里用力点头。 “我会天天给祖母捶背,还会乖乖吃饭,不闹脾气,不让祖母心疼!” 陆老夫人听了,心窝子里一阵滚烫,忍不住低头在她嫩生生的脸蛋上亲了一口。 “咱们小乖乖说得真好,祖母听着都精神百倍了。” 陆楚耀也低头望着她,眸光温柔,却没有追问。 有她在,祖母怎么可能不好? 三人说说笑笑,穿过月洞门,沿着青石小径往后院走去。 风拂过树梢,吹动檐角铜铃叮当作响。 而沅沅的小手一直紧紧攥着祖母的衣襟。 自从那天沅沅唤醒陆楚廷后,他的情况确实好了许多。 不再像从前那样整日昏睡不醒,如今每天都能保持清醒几个时辰。 尽管时间不算长,但对将军府上下来说,已是莫大的安慰。 他的意识渐渐清晰,能够听懂旁人说话,也能勉强做出回应。 只是因为他长期卧床,身体极为虚弱。 四肢几乎使不上力,连抬手都困难。 即便有仆人小心搀扶,他也只能勉强坐起片刻,撑不了多久就得躺下休息。 更别提下地行走了。 可即便如此,将军府上下仍旧感激万分。 毕竟与之前完全无知无觉的状态相比。 现在的陆楚廷已经算是在逐渐康复了。 第17章 她带来了希望 这会儿,陆老夫人缓缓走进了陆楚廷的屋子。 正巧此时陆楚廷还醒着,精神也还算好。 三夫人卫氏正坐在床边,手里捧着一碗温热的米粥。 她神情专注,生怕烫着或呛着他,每一口都吹凉了才送进他嘴里。 看到陆老夫人带着洛锦歌等人推门进来。 卫氏立刻放下手中的碗,连忙站起身来。 “哎呀,弟妹,不好意思啊!廷儿今早醒得比平时早一些,我就想着趁这机会先给他喂点吃的,免得一会儿忙起来顾不上……哪知道这一喂就耽搁到现在,耽误了你们的喜宴……我这……” 洛锦歌见状,连忙摆手打断她的话。 “三嫂千万别这么说。这点小事哪里值得您这般挂怀?廷儿的身体才是头等大事,我们这边的婚宴本就是喜庆之事,晚些也没关系,况且早就结束了,您不必自责。” 她顿了顿,语气温柔了几分,声音也压低了些。 “再说了……一家人何必这么客气呢。” “说得对!” 陆老夫人笑眯眯地接过话头,眉眼间尽是慈爱。 她一边说着,一边弯下腰,将怀里抱着的沅沅轻轻放在地上。 那孩子站稳后,好奇地眨了眨眼,朝着床边张望。 接着,陆老夫人一手拉着洛锦歌的手,另外一只手牵起卫氏的手。 把她们俩的手叠在一起,轻轻地拍了拍。 “自家亲人之间,以后可不许再说这些见外的话。” 说完这话,她也不等两人回应,便提起裙角,稳步走向床前,在床沿边轻轻坐下。 她低头看着躺在锦被中的陆楚廷。 “廷儿,今天觉得怎么样?”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饿不饿?要不要再吃点什么?” “多谢祖母关心。” 陆楚廷开口答道。 说话时气息仍显不足,每说几个字便要稍作停顿。 可当他目光落在不远处蹦蹦跳跳的沅沅身上时,原本略显疲惫的眼中忽然亮了起来。 他刚回答完祖母的问话,便忍不住朝沅沅扬起嘴角。 “妹妹。” 他轻唤了一声。 被叫到的沅沅哼哧哼哧地爬上那对她来说高高的床。 这莽撞劲儿吓得卫氏差点喘不上气。 她生怕这一扑会伤着刚醒不久的六郎。 可还没来得及开口制止,真正让她吓一跳的,还在后头。 就在沅沅蹦蹦跳跳扑过去的那一瞬间。 原本蔫头耷脑的陆楚廷,居然微微侧身,抬起了手臂,稳稳接住了她。 别看沅沅跑得像只小牛犊子,冲劲十足,脚步咚咚作响。 可陆楚廷非但没被撞歪,反而用一只手臂轻轻一带,就将她护在了怀里,另一只手顺势轻抚她的后背。 沅沅乐呵呵地举起小手,掌心里攥着一朵还带着露珠的粉色小花。 她把花塞到陆楚廷面前,奶声奶气地说:“给哥哥花花!” 陆楚廷眼睛笑成了月牙,微微低头凑近那朵花,嗅了嗅,又抬头看向沅沅。 “哎哟,这么漂亮的花呀?是花园里开得最好的那一朵吧?谢谢我家妹妹啦。” 说话时声音平和,语调舒缓,呼吸也不急不喘。 卫氏站在旁边看得愣住了。 她怔怔地看着床上那对年幼的兄妹,眼眶不知不觉间湿润了。 早听说小姑娘能让六郎醒过来。 但她一直将信将疑,觉得不过是旁人哄传的奇事。 如今儿子不仅能坐起身,还能自然地抱孩子、说笑,她心里酸酸的,鼻子一抽,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赶紧侧过身,偷偷抹了把眼角,生怕被人瞧见自己的失态。 洛锦歌递上一块绣着淡青色梅花的帕子。 她没多言语,只站在卫氏身旁,望着床的方向,轻声安慰道:“嫂子,这下可以放心了。廷儿有了笑意,便是有希望了。” “嗯,嗯……” 卫氏哽着声音点头。 她连连道谢,嗓音颤抖。 “谢谢你啊弟妹,我这儿子要是没遇见沅沅,还不知道要在昏沉中熬多久……这些年,我都快不信神明了……” 话还没说完,洛锦歌连忙摆手打断。 “嫂子,过去的事不提了,别再让自己难受。往后日子还长,廷儿只会一天比一天好,我们一家人都会陪着他。” “是是是!” 卫氏忙应下,深吸了一口气。 那边沅沅已经踮起脚尖,努力把那朵花别在了陆楚廷耳朵边上。 花枝微斜,粉嫩的花瓣衬得他清俊的侧脸多了几分生动。 她退后一步,歪着脑袋打量片刻,拍着手嚷嚷:“好看!哥哥比花还好看!” 一旁的陆楚耀看着弟弟妹妹你来我往,心中翻腾着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倚在门边,一手搭在门框上,目光久久停留在陆楚廷脸上。 他知道自己长得不如弟弟俊秀。 可如今看着那温馨一幕,他终究忍不住想。 若有一日,沅沅也能这样扑进他的怀里,该有多好…… 想到这儿,他默默低下头,心里闷闷的。 他不愿再多看一眼那热闹的厅堂,转身就想走开。 脚步刚要迈出,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声音轻轻拽住了。 正要迈步,忽然听见卫氏开口。 “娘,我看沅沅也该开始读书识字了,不知道儿媳能不能担起教她的责任?” 卫氏出身太傅府,自小饱读诗书。 未出嫁时便是京城远近闻名的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尤其擅长文章辞赋。 老四陆楚耀性子沉闷,不爱去府里的大书堂。 平时功课都是她在家亲自手把手教的,一笔一画从不马虎。 现在她又提出要教年幼的沅沅,这份心意难得可贵。 别人还没反应过来,洛锦歌感动得说不出话来,眼眶微微发红,鼻尖也泛起酸涩,赶紧整了整衣裳,屈膝就要跪下行礼致谢。 结果还没跪下去,就被卫氏一把扶住。 “哎哟你这是作甚?咱们可是自家人,哪有这么多客套话说?一家人还讲这些虚礼,反倒生分了。” “说得对。” 陆老夫人这时也插了话。 “老四家的,你就把沅沅交给卫氏带吧。有她教导,我也放心。” 陆楚廷也在一旁跟着点头,苍白的小脸上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娘,儿子也想跟着学。虽然身子弱些,能不能请四哥和妹妹来我屋里一起上课?那里安静,也方便照顾些。” 这话一出,满屋的人都是一愣。 第18章 这张小嘴比蜜还甜 连卫氏都没料到儿子会主动提这事,怔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她轻声道:“你还病着呢,每日咳嗽不止,药汤不断,等身体养结实了再念书也不迟,别急在一时。” “没事的。” 陆楚廷笑了笑。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坐在角落的沅沅身上。 “我现在和妹妹待在一块,感觉舒服多了。心不闷了,气也顺了,像是有了盼头。” 卫氏想起那晚沅沅唤醒儿子的情景。 那一幕至今让她记忆犹新,心有余悸。 又想起刚才儿子一见沅沅进来,原本黯淡的眼神顿时亮了几分。 想到这些,她也就不再反对,只轻轻点了点头,柔声道:“那……就依你。” 陆老夫人更是高兴得合不拢嘴。 她本是家中最心疼孙子的长辈。 日日为陆楚廷的身子忧心忡忡,生怕他撑不过这个冬天。 如今既然本人说了没有问题,且状态确实有所好转,她自然不会拦着。 “好好好!这主意真不错!” 她乐呵呵地拍着手,满脸慈爱。 “大家一起读书,互相作伴,日子也能热闹些。” 她说着,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陆楚耀。 “耀儿,往后你可得多照应着弟弟妹妹。你是兄长,要懂得担责,不可只顾自己埋头苦读。” 被点到名字的陆楚耀耳根子一红,低着头不敢抬眼。 “是……孙儿知道了。” 说完这句话,他悄悄抬起头,飞快地扫了一眼陆楚廷和沅沅,又迅速垂下眼帘。 陆老夫人年纪大了,说了会儿话就有些疲惫。 她扶着身边嬷嬷的手,慢慢站起身。 由两人搀扶着,一步步朝门外走去。 阳光洒在青砖地上,映出她佝偻的身影。 今天又是洛锦歌成亲的日子。 宾客们早已散去,只留下些许忙碌的身影在收拾残局。 陆楚晏见母亲终于离开前厅,心中一松,连忙转身牵起自己的媳妇的手。 “咱们也赶紧回院子吧,别在这儿碍事了。” 两人快步穿过后院的小径,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偏院的青石小路上。 沅沅本想蹦蹦跳跳跟在娘亲身后。 可还没等她靠近,卫氏便眼疾手快地俯身将她一把抱了起来。 “乖乖听话,别乱跑。” 卫氏笑着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婶母教你好不好?咱们一起来读书,好不好呀?” 沅沅歪着头,圆溜溜的大眼睛眨巴眨巴地望着卫氏。 她的小脑袋瓜里转了好几个圈,才勉强听懂。 “读书”是做什么呢? 是不是就像娘亲偶尔念给她听的童谣? 她不懂,也不太在意。 她只知道一件事。 娘亲刚才走了,走得那么快,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没有牵她的手,也没有抱她。 于是,她的小嘴立刻撅了起来。 “婶母,沅沅想去找娘!沅沅不要读书,沅沅要找娘!” 卫氏一听这话,心猛地一颤,脸唰地红了。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孩子,又迅速移开视线。 洛锦歌这次是再嫁,不是初婚,身份和从前不同了。 虽然陆家上下都尊重她。 可礼数上终究不能像头一回那样铺张讲究。 尤其是这等私密之事…… 所以成亲宴特意定在白天办。 太阳正高,宾客盈门,以示光明正大。 虽说不至于发生什么不妥。 可想到四弟陆楚晏即将与新妇共处一室。 卫氏的脸更红了,心跳也不自觉地加快。 毕竟是新婚之夜虽在白日,但情意绵绵却不会因天光而减半分。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住心头的躁动,低声哄道:“你娘眼下有事忙呢,很重要的事,一时半会儿抽不开身。” “你留在这儿,跟婶母还有哥哥们玩,吃点心,讲故事,好不好?” 沅沅虽然年纪小,可自幼懂事得让人心疼。 她不太明白什么叫“有事忙”。 但她知道,娘亲每次说“有事”,就一定是大事。 以前娘去街上卖烧饼,天不亮就得起床,揉面、擀皮、撒葱花、贴炉子,一忙就是半天。 那时她就一个人坐在家里的小板凳上,抱着膝盖,乖乖地等。 有时候等到太阳西斜,娘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来,手里还攥着一个热乎乎的小糖饼。 现在婶母说娘有事,那她就继续乖乖等着。 她抿了抿嘴,把委屈咽下去,用力点了点头。 “好呀!沅沅喜欢哥哥们,也喜欢婶母!沅沅愿意陪你们一起玩!” 卫氏生得极美,肤如凝脂,眉目如画。 陆楚廷那俊俏挺拔的模样,便是随了她。 小孩最爱看好看的人。 尤其喜欢笑起来温柔的大人。 沅沅一看见卫氏对她笑,就觉得心里暖暖的。 她觉得婶母比花还好看,忍不住就要亲近她、依赖她。 这么直白真诚的一句夸,倒把卫氏弄得有点不好意思。 “哎哟,你这张小嘴可真会说话,比蜜还甜。” 她一边笑着,一边将孩子交给站在一旁的陆楚耀。 “耀儿,你带妹妹去堂屋坐会儿,我马上回来。” 陆楚耀点头应下,牵起沅沅的小手,温声道:“走,哥哥陪你画画。” 卫氏这才转身,提起裙角快步走向书房。 她在书架前来回踱了几步,挑了两本字图并茂的启蒙书,又拿了一册《千字文》。 用布巾仔细包好,便匆匆往陆楚廷的屋子走去。 此时,陆楚廷已经清醒快一个时辰了。 要换作从前,他早就撑不住又要昏睡过去。 整整一日醒不过几个时辰,药石无灵,面色苍白。 卫氏本来都没指望能见到儿子醒着,甚至已做好今晚彻夜守在他床边的准备。 可就在她轻轻推开房门的那一刻。 眼前一幕让她怔在原地。 陆楚廷正靠在软塌上,背倚着绣了云纹的靠垫。 卫氏怔住了,心一下子提起来:“儿啊,要是累了就歇会儿吧,妹妹有你四哥陪着就行,别硬撑。你身子还没完全好,可不能为了教妹妹念书又把自己累着了。” “娘,我不累。” 陆楚廷轻轻系好最后一个发结,抬起头冲她笑了笑。 “今儿精神挺好的,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人都轻快了不少。刚才还教妹妹念书了呢,她说得可认真了。” “真的?” 看他不像胡编的样子,氏稍稍松了口气,也笑了。 “那你教了什么?都是些简单的字吗?” “三字经!” 沅沅抢着回答,小胸脯挺得老高。 第19章 天生的神童 一口气背下来,一字不断,顺溜极了。 卫氏听得眼睛都睁圆了,嘴巴微微张开。 陆楚廷和陆楚耀却早听过了。 刚刚已经惊讶过一回,当时差点被惊得站起来。 这会儿只顾拍手笑着,脸上满是欣慰。 “妹妹真棒!比我们小时候强多了!” “娘。” 陆楚廷眉眼带笑,忍不住炫耀。 “您瞧瞧,我才念了一遍,妹妹全记住了,连个字都没错。我念到‘苟不教’时顿了一下,她背的时候还知道停顿,分毫不差。” 陆楚耀也在旁边点头附和,神情认真。 “是啊,六弟念到一半咳了一声,嗓子有点哑,妹妹背的时候还特意学着他咳了一下呢,逗得我差点笑出声。” 卫氏越发吃惊,喃喃道:“一遍就能背下来?这……这不是寻常孩子能做到的吧?莫不是老天爷格外开恩,把聪明劲儿全给了咱们家小丫头?” “嗯。” 陆楚廷眼里满是欢喜,目光落在沅沅身上。 “妹妹真是聪明,过目不忘,我比不了。若是我不努力读书,勤加苦读,以后都没脸去见祖宗了,怕是要被先辈们训斥一顿。” 陆楚耀也低下头。 “我……我也该用功些。每日光顾着练武,书倒是荒废了不少,连个小侄女都比不过,实在惭愧。” 只有沅沅糊里糊涂的,眨巴着大眼睛,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她伸出白白嫩嫩的小手,拽住陆楚耀的衣角,仰起小脸,软乎乎地问:“四哥哥,沅沅背得好不好呀?能不能多拿一块玉露酥吃?我都背完了,应该算乖了吧?” 陆楚耀有点脸热,耳尖都泛了点红。 毕竟被个小娃娃当众夸自己不够用功,多少有些尴尬。 不过反应倒是挺快,连忙清了清嗓子。 “我、我马上叫人去拿!厨房肯定还温着呢,给你挑最软最香的那一碟!” “先别急。” 卫氏已经从刚才的惊讶里缓过劲来,坐直了身子,眼中含笑地看着沅沅。 “沅沅,婶母给你念段书怎么样?是《千字文》里的几句,你要是能听完就背出来,婶母就奖励你两块玉露酥,外加一颗蜜渍桂花糖,好不好?” “真的?” 沅沅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我一定背得下来!一个字都不会忘!” 卫氏微微一笑,低头沉吟片刻,便轻声背诵起一段《礼记》中的文字。 沅沅听着的时候,脑袋一晃一晃的。 卫氏看着她这副懵懂又认真的样子,心里直犯嘀咕。 这孩子到底听进去没有啊? 于是她不自觉地放慢了语速,把每一个字都咬得格外清楚,。 卫氏也没故意为难她,只念了一小节,大概不过二十余字,便停下来看着她,温柔地说道:“来,沅沅试试看,把刚才婶母念的这一段背一遍。” 沅沅歪了歪头,眉头微蹙,似乎在努力回忆。 接着,她深吸一口气,便模仿着卫氏刚才的节奏,一字一句地背了起来。 前面卫氏说得快,她也利落地跟着快。 后面卫氏咬字重了些,强调“人有了礼”时用了顿挫,她也学得有模有样。 亲眼看到这一幕,卫氏心跳都快了几拍。 这哪是普通孩子啊! 就算是四五岁的蒙童读了半年书,也不一定能这般精准复述。 简直就是天生的神童! “沅沅真厉害!告诉婶母,你娘以前有没有教你读书写字呀?是不是偷偷学过?” 沅沅立刻摇头,两只羊角辫都甩了起来,嘴里答得毫不犹豫。 “没有呢!娘说我还小,才四岁,该玩的时候就要痛痛快快地玩!等长大了再念书也不迟。” 这话一说出来,卫氏再也坐不住了。 她猛地站起身,转身就往外走。 陆楚廷和陆楚耀一头雾水,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皆是疑惑。 沅沅却愣住了,呆呆望着卫氏离去的背影,小嘴一瘪,眼眶顿时红了,泪水在睫毛间打转。 “那……我的玉露酥还能拿到吗?不是说好了,背得好就有奖励的吗……” 看着她快要哭出来的模样,陆楚耀赶紧凑上前去,蹲下身子,捧着她的脸柔声哄着。 “有!有有有!四哥这就让人去拿,厨房现做的那盘最香的,马上就来,别哭啊别哭。” 陆楚廷也在旁边轻轻拍她的背,生怕这小丫头嚎啕大哭,连忙附和道:“对对对,玉露酥肯定有,还有桂花糕、杏仁饼,想吃什么四叔都给你找来。” 他们正忙着安抚孩子时,卫氏冲向了陆楚晏的院子。 丫鬟在后头追得气喘吁吁。 可卫氏心中只惦记着一件事。 那孩子的才思,实在惊人,不能再耽误了! 此时洛锦歌已经换下了嫁衣,穿了件淡黄色的长裙。 她正站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双手轻轻搭在陆楚晏的肩头,细致地为他揉着肩膀。 卫氏这才猛然想起今天是人家新婚第二天,顿时有些尴尬。 她意识到自己来得不合时宜。 可脚步已经停不下,院门已被推开。 院里两人听见动静也都望了过来,目光齐刷刷落在卫氏身上。 陆楚晏微微皱眉,旋即认出是自家嫂子,神色便松了下来。 洛锦歌也停了手,指尖还搭在夫君肩上,眸光含笑。 卫氏见状,只能硬着头皮开口。 “哎哟,瞧我这记性!光顾着高兴,忘了今儿是你们的好日子!真是失礼了!嫂子这就走,这就走,绝不打搅,绝不打搅!” 她边说边作势要退,手却没动,眼神还黏在两人身上。 陆楚晏爽朗一笑。 “没事,嫂子!你都走到门口了,哪还能往外赶?再说,咱是一家人,哪有那么多讲究!” 他站起身来,顺势活动了两下肩膀,转头看向洛锦歌。 “是不是啊,娘子?” 洛锦歌抿嘴一笑,点了点头。 陆楚晏又问:“您这时候过来,是不是有什么要紧事?” 既然都来了,卫氏也不藏着掖着,干脆利落地说道:“其实也不是啥大事。” “就是刚才,我考了沅沅一段书,随便挑了一段《千字文》里的句子,让她试着背下来。” “结果这丫头太吓人了,我说一遍,她立马就能原原本本背出来,连一个字都不差!不仅一字不差,连断句、语气都一模一样!你说神不神奇?” 她越说越激动,双手比划着,眼眶都亮了起来。 第20章 送沅沅去书堂 “这么聪明的孩子,如果光在家里瞎读几本书,那真是白白糟蹋了。我不忍心,真的不忍心啊!” “我想着跟你们商量一下。虽说女孩子读书,将来也做不了大官,不能科举入仕,可沅沅这样的脑子,实在是百年难遇。我不想把她耽误了。” 她稍作停顿,压低声音。 “而且我心里总有个念头,将来若逢大事,她定能派上大用场。所以我想问问,能不能送她去书堂念书?正经拜师,系统地学。” 陆楚晏是个直脾气,对这些文墨事儿本就不甚了解。 平日里最多听个评书,识几个大字。 至于典籍策论,那是想都没想过。 可听嫂子这么夸自家闺女,脸上立马乐开了花,拍着大腿就嚷道:“嘿!不愧是我陆楚晏的女儿!天生聪慧,根骨奇佳,给老子长脸啊!” 他挺起胸膛,满脸骄傲。 洛锦歌被他逗笑了,掩唇轻哼了一声。 随后,她收起笑意,正色问道:“嫂子,我听说您可是京城出了名的才女,当年在闺阁之中便有‘诗冠三辅’的美誉,连我这种僻居乡野的人都听说过您的名字。既然您有如此才学,为何不让您亲自带她,反倒要送去外头的书堂呢?您亲授,岂不更放心?” 卫氏听了,缓缓摇摇头。 “弟妹,你别见外。我这点本事,也就写写诗词、作几首小令还算拿得出手,可要说治国之道、经史典籍、朝章制度,这些深奥的东西,我可真不懂。”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自知之明的谦逊,“沅沅的天赋太高,若只学些风花雪月的词章,未免浪费了她的才情。她需要真正的启蒙先生,要有功名在身,懂得授业解惑,能带她一步步走上大道。我虽疼她,但不能因私情误了她的前程。” 陆楚晏一听,二话不说,立刻点头应道:“那就听嫂子的!咱们俩也没读过多少书,对这些文墨之事一窍不通。” 他转头看了看洛锦歌,见妻子也微微颔首,便更坚定地说:“可你是自家人,又有学问,眼光长远,肯定不会害了孩子。” “就这么定了!送沅沅去书堂,找个好先生,好好念书!” 洛锦歌却还有点拿不准,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她轻声说道:“嫂子的意思我懂,要是能进书堂当然是好事,这机会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呢。可……我还得看看沅沅自己愿不愿意去才行。” 这年头女孩子不能做官,就算读破万卷书,最终也没处施展才华。 卫氏说得再好,也抵不过现实。 她更希望沅沅过得轻松快活。 再说了,书堂里全是男孩,一个两个都皮得跟猴儿似的,调皮捣蛋是常事。 沅沅一个小姑娘混进去,会不会被笑话? 洛锦歌越想越不安,眼神渐渐沉了下来。 她不是不信书堂的先生,也不是质疑嫂子的好意。 只是作为母亲,总免不了替女儿担忧。 卫氏听了这话,愣了一下,脸上的神情从惊讶转为理解。 她轻轻拍了下自己的额头,自责地说:“哎呀,我是被孩子这份天赋高兴昏了头,竟忘了问她本人愿不愿意。” “也好,这样最好!” 她随即展颜一笑。 “我现在就回去问问她,看她心里是怎么想的。要是她乐意,回头我就让你们三哥给她安排进书堂的事,绝不含糊。” 洛锦歌一听,赶紧站起身来说要一块去。 “我也想去听听孩子的想法,毕竟是她的人生大事。”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整理了下裙摆,准备出门。 卫氏却一把拦住她,笑着摇头。 “行了行了,孩子交给我你放一百个心!咱们都是当娘的人,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你们新婚燕尔,那什么……那个时间宝贵得很,嫂子就不多打搅了。” 说完这句话,她的耳尖都红了。 她低着头不敢看洛锦歌,转身快步走开。 临走前还特意拐去厨房,想给孩子们带点吃食过去。 玉露酥没了,瓷罐子里空空如也,她遗憾地叹了口气。 便俯身在橱柜里翻了翻,挑了几样颜色鲜艳、味道甜的小糕点。 这时陆楚廷已经睡下。 屋内一片安静,只有烛火轻轻摇曳。 床上的薄被拉得整整齐齐,露出他半边侧脸。 沅沅正被陆楚耀抱着坐在书桌前,两条小腿晃荡着,大眼睛紧紧盯着面前的纸张。 她手里攥着一支短小的毛笔,笔尖沾了些许墨汁,正一笔一划地在纸上涂涂画画。 陆楚耀一手扶着她的小身子,另一只手则虚虚护在她背后,动作极其小心。 他一边看着她乱画一气,一边忍不住笑出声来。 “哟,这画的是只鸡还是条狗啊?怎么尾巴比身子还长?” 卫氏轻手轻脚地进来。 她悄悄走到书桌旁,探头瞧了眼沅沅的“作品”。 纸上的图案歪歪扭扭,墨迹晕染开来,一只像是动物又不像动物的东西趴在中央。 四只脚朝天支棱着,头上还画了个圆圈,不知道是不是脑袋。 旁边歪歪斜斜写着几个字:沅沅爱爹爹。 卫氏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久,眼眶不知不觉有些发热。 唉,果然还是个小娃娃啊。 她很快回过神,从食盒里取出点心,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沅沅,你想不想去书堂呀?” 沅沅一看到点心,眼睛立马亮得像星星。 连画都不画了,甩开手中的毛笔,小手直直地朝点心伸去。 陆楚耀连忙拦住,掏出手帕。 然后轻轻握住沅沅那只脏兮兮的小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慢慢地擦,确认没有墨渍才放手。 这下可把沅沅急坏了。 她的小身子往前倾,脖子伸得老长,眼睛死死盯着桌上的点心。 卫氏见状忍不住笑出声。 沅沅飞快抓起一块点心,小手一攥,酥皮碎屑簌簌掉落。 一口咬下去,发出“咔嚓”一声脆响,脸上立刻浮现出满足的笑容。 她眯着眼睛,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嚼着,满脸幸福的模样。 吃到肚子里了,她这才想起来刚才婶母问了啥,眨了眨眼睛,奶声奶气地问道:“书堂?是啥地方呀,好玩不?” 卫氏一时也不知该怎么跟她解释清楚。 毕竟才三岁的小孩,哪懂得那么多? 第21章 团宠 书堂里的四书五经、圣贤之道,对她来说还太遥远。 但她还是试着答了一句后半。 “你那些哥哥们都在书堂读书,每日习字诵文,沅沅想不想跟他们在一起呀?” 这一问,沅沅回答得干脆极了:“想!沅沅想去!” ...... 沅沅去上学是三爷亲自操办的。 卫氏心里挂念,也想看看孩子进学堂的样子,就跟着一块来了。 她一早就起身梳洗打扮,换上了一身素净端庄的衣裳. 她牵着沅沅的手走在路上,一路上不停地左顾右盼. 哪怕她不能随行入内,站在外面瞧一眼,也是好的。 可她是妇道人家,不能进书堂,只好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反反复复叮嘱儿子和侄子:“好好照应着妹妹啊,别让她受委屈。” 她的眼神在两个少年身上来回扫视,最后才落到沅沅身上. “要听话,听见夫子讲课就认真听,要是饿了、累了,记得告诉哥哥们。” 说着,又从袖中掏出一方干净帕子,替沅沅理了理歪掉的发带。 沅沅其实不太想去上课。 她昨晚还在院子里追萤火虫,玩得满头大汗. 夜里睡得太晚,今早天还没亮就被唤起,整个人迷迷糊糊. 她揉着眼睛嘟囔:“再睡一会儿嘛……太阳都还没爬上来呢……” 可是没人理会她的抗议,丫鬟已经打了水进来. 三爷又亲自站在院外催促,她只得瘪着嘴,任人给她穿衣梳头。 早起上书堂这种事,婶母可没提前说啊! 她边走边小声嘀咕:“以后再也不信六哥说的话了,他还说今日能去河滩捡贝壳……结果变成了背《千字文》!” 她越想越委屈,脚下的步子也拖得越来越慢。 要不是临进门前,卫氏偷偷塞给她一包果干,她估计能闹腾一整天。 卫氏悄悄塞进她手里的时候,还眨了眨眼,低声道:“悄悄吃,别让夫子看见。” 她软软地跟婶母说了声谢谢,才乖乖牵着陆楚耀的手,踏进了书堂。 书堂里传出朗朗书声,混着淡淡的墨香与松木气息。 她年纪太小,这里没有同龄的孩子。 只好先跟着陆楚廷一起听课,算是旁听生。 书堂里坐着的大多已是十岁上下的童子,个个正襟危坐,手里捧着书卷。 而沅沅瘦小的身影夹在其中,显得格外突兀。 夫子见她进来,也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并未多言。 她从未接触过《论语》《孝经》,甚至连最基本的句读都不太懂。 翻开面前那本崭新的书册,满纸密密麻麻的字,看得她脑袋发晕。 她咬着嘴唇,盯着第一行字看了足足半盏茶工夫,也没弄明白意思。 幸好旁边有哥哥在,她才稍稍安心了些。 反正陆楚廷最近也没少缺课。 等夫子给他补课时,顺道把沅沅也捎上就行。 他本来就不太喜欢整天闷在书堂里,如今多了个妹妹作伴,反倒觉得轻松了不少。 而且教习的内容重复一遍,对他巩固学问也有好处。 最妙的是,沅沅性子活泼却不吵闹,偶尔眨巴着大眼睛望向他,还会让他生出几分当兄长的责任感来。 可陆楚耀就不高兴了。 明明是他一路牵着妹妹来的,结果却只能把她交给别人照顾。 为什么偏偏是大哥陪着她坐在里面? 他比弟弟大2岁,上学早,进度不一样,教的先生也不同,没法坐在一块儿。 他学的是《春秋左传》,难度高,节奏快。 而陆楚廷仍在攻读基础典籍。 两人不仅课程不同,连授课的斋室也分在东西两厢。 陆楚耀每日要在东阁听讲两个时辰,根本无法兼顾妹妹那边的情况。 不过这事倒也不是最让他难受的。 真正让他心疼的是,他居然不能和妹妹待在一起! 他频频回头,目光牢牢锁在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只见沅沅正低头啃着手中的果干,吃得津津有味。 他忍不住停下脚步,想再看一眼,却被巡堂的助教轻声提醒。 “陆公子,请勿滞留堂前。” 陆楚廷瞧见了,忍不住笑出声。 他低声对身边的沅沅说道:“你六哥呀,比你还像个小孩子。” 谁知话音未落,就被沅沅举着果干戳了戳手臂,奶声奶气地反驳:“六哥最好了!” 沅沅一心沉浸在眼前的美味之中,对外界的纷扰毫不在意。 周围的学子都忍不住侧目,有几个年幼的甚至掩嘴偷笑。 正吃得开心呢,脑门“啪”地被弹了一下。 她顿时一惊,差点把果干掉在地上。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位留着白胡子的老先生。 老人面容清矍,双目炯炯有神,手中那根乌木戒尺轻轻搭在肩头。 他并未发怒,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似是在忍耐笑意。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小姑娘,书堂乃求知之地,可不是膳房。” 旁边的陆楚廷已经站起身来,恭敬地拱手行礼:“姚夫子。” “坐着吧。” 姚夫子目光温和地看了他一眼,知道他身体尚未痊愈,赶在他弯腰低头的瞬间,迅速伸手轻轻一托,稳住了他的肩膀。 “好些了吗?” 姚夫子轻声问道。 “其实你还能再在家多养几天,不必这么急着回来。身子要紧,书堂的课落下一两日,我自会让人补上。” 陆楚廷连忙躬身谢道:“多谢夫子关心。学生这几日调理得当,精神已恢复大半。天天关在家里,虽说静养,可也难免觉得闷得慌。如今出来走动走动,听听讲学,见见同窗,心里敞亮了许多,病自然也好得快些。” 姚夫子平日里总是一脸严肃,不苟言笑。 听到这番话后,也只是微微颔首,神情未有太大变化。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心中有数就好。但切记,别逞强,更别累着自己。身体未复原之前,一切以调养为先。” “是。” 陆楚廷轻声应道。 随即,他顺手轻轻拍了拍身边沅沅的小背,俯下身,压低嗓音,柔声道:“这位就是姚夫子,学问渊博,为人正直。快起来,行个礼,莫要失了礼数。” 沅沅刚嚼完果干,腮帮子还鼓鼓囊囊的。 一听这话,立刻把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麻利地从蒲团上跳了起来。 第22章 年纪小,胆子大 她记得早上陆楚廷出门前特地教过她行礼的动作。 弯腰、低头、双手合于身前,姿势规规矩矩。 她深深地鞠了一躬,响亮地说道:“学生拜见姚夫子!” 这一嗓子喊出来,原本低头读书的学子们纷纷抬起了头。 唯有姚夫子依旧纹丝不动。 他慢条斯理地捻了捻花白的胡须,上下打量了沅沅许久。 良久,他才抬起右手,虚扶了一下,语气淡淡:“起来吧。” 今天沅沅穿了件鲜红的新衣。 姚夫子脸色当即一沉,眉峰紧锁。 “这里是书堂,念书的地方,讲究的是礼法规矩。你这一身花花绿绿的打扮,是来专心听讲的,还是去看元宵灯会凑热闹的?” 沅沅眨了眨眼,乌溜溜的眼珠转了转,一脸茫然,完全没听懂夫子的训斥,歪着头,小声嘀咕道:“夫子,那……念书的人,该穿成什么样啊?” 姚夫子被这天真无邪的一问,竟一时语塞。 他抬起手指,朝周围一指,声音严肃地说道:“你自己看看,环顾四周,哪一个学生跟你穿得一样招摇?读书求学,贵在心无旁骛。来这儿是为了明理修身,不是比衣裳好看。整天惦记着穿戴漂亮,心思不在书上,还能静下心来学东西吗?” 他本就生得面容威严,再加上此刻横眉冷对。 连坐在一旁的陆楚廷都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身子,暗中准备站起来替沅沅赔个不是。 然而,还没等他有所动作,沅沅已经抢先一步开口了。 小姑娘个头不高,细细瘦瘦的,站在那里只到别人肩膀。 可说话时却昂着小脑袋,语气又硬又冲。 “这不对呀,夫子。读书与穿得好,这两件事又不会打架,怎么会冲突呢?我穿得漂漂亮亮的,整个人都精神了,心情也跟着变好。开开心心地读书,脑子转得快,记东西反而更牢靠。难道非要愁眉苦脸,才能学会吗?那学的是学问,还是受罪啊?” “胡说八道!” 姚夫子一听这话,顿时怒火上涌。 他猛地一拍桌案,声音震得书页轻颤。 “你小小年纪,心思全放在穿衣打扮上面了,还谈什么读书?整日里讲究这个仪容仪表,不是虚荣是什么?不是浮躁是什么?如此心不静,如何能读得进书!” 姚夫子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 沅沅却不肯服软。 她虽然年纪小,胆子却大得很。 她不但没有后退,反而突然转身,抬起一只白嫩嫩的小手,直直指向书堂角落里的一个学生。 “夫子您瞧!” “那位师兄,从沅沅进来那一刻起,就没翻过一页新书。一直背,一直背,嘴皮子都没停过,可我看他眼神都发直了,额头全是汗,书页都被手指抠出印子来了!他已经急了,心里慌了。越急,就越背不出;越背不出,就越急,这不是绕在死胡同里出不来了吗?” 姚夫子顺着小手所指的方向看去看了过去。 目光落处,是杨凯。 书堂里出了名的怪人。 他独自坐在角落,身影孤零零的。 身上披着一件破旧不堪的外袍,洗得发灰。 论刻苦,整个学堂恐怕没人比得上他。 他每天天没亮就到,提着油灯在廊下背书,踩着月光最后一个离开。 先生讲过的每一句话,他都要反复琢磨。 稍有不懂,就立刻举手提问,问题多得连夫子都嫌烦。 可偏偏,几年下来,成绩始终原地踏步,甚至有时还在退步。 这些事,姚夫子心里清楚得很。 姚夫子愣住了。 他望着杨凯那张因焦虑而扭曲的脸,又回头看向眼前这个圆脸蛋的小姑娘,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莫非…… 自己一直以来坚持的道理,真的搞错了? 难道所谓的“勤能补拙”,真的需要以牺牲情绪为代价吗?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低下头去。 沅沅也不再开口。 她见夫子沉默,便不再纠缠,一双小脚迈开步子,一摇一摆地向前走去。 短短几步路,她走得像将军上阵一样有气势。 她径直跑到杨凯跟前,站定,仰头看着这个师兄。 然后,肉嘟嘟的小手“啪”地一声,拍在杨凯摊开的书页上,惊得他浑身一抖。 杨凯本来心里就不痛快。 这一整天都在卡同一个段落,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偏偏还要被人打断。 听到动静,他猛地抬头,眼神又冷又硬。 可定睛一看,是个脸蛋圆圆的小丫头。 “你……你是谁家的孩子?怎么到这里来了?” 沅沅没搭话。 她也不解释,只是低头从随身背着的布袋里认真地掏啊掏,终于摸出一片果干来。 这一掏,居然比刚才自己悄悄吃掉的那块还大一圈。 她顿了一下。 小脸微皱,明显有些不舍。 但随即,她深吸一口气,挺起胸膛,把果干高高举起,递到杨凯面前。 “师兄,这个给你尝!吃饱了才有力气背书嘛!” 他平日里冷着一张脸,说话更是毫不留情。 同窗避之不及,连师兄弟都懒得和他多说半句话。 他也不在乎,独来独往惯了,反倒觉得清净。 可眼前这个小丫头,满脸笑意,手掌摊开。 他伸出手,接了过去。 沅沅差点当场哭出来。 她的果干! 比上一块还大的那块! 就这么被杨凯稀里糊涂拿走,几口啃了个精光。 她深吸一口气,把翻腾的情绪硬生生压了下去。 不能哭,夫子说过,修道之人当心如止水,情绪外露是大忌。 更何况……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送东西给别人。 “师兄,甜吗?”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些。 “甜。” 杨凯低声道。 其实他不太爱吃甜食。 小时候生病时,大夫叮嘱过,甜腻之物损脾胃。 久而久之,他对糖、蜜、糕饼一类的东西都敬而远之。 “你到底是谁家的孩子?” “我是你师妹呀。” 沅沅脆生生地答道。 不说爹娘是谁,反而冲他咧嘴一笑。 那笑容太过纯粹,竟让杨凯心头猛地一震。 “师兄别急,慢慢看,书总会看完的。” 她伸手拍了拍他放在书页上的手背。 “再难的经文,只要一字一字读下去,终归会有懂的那天呢。” 杨凯呆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 转眼间,那小身影已经蹦跳着跑远了。 第23章 此女天资非凡 角落里的姚夫子早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端坐在案后,手中捧着一卷《道德真解》,目光却早已越过书页,落在方才那一幕上。 “你这孩子,有点意思。” 沅沅一听夸奖,马上眼睛亮亮的,准备咧嘴笑。 结果下一秒就听姚夫子冷下声音。 “可这里是学堂,读书最要紧。你要是背不出书来,刚才说好的事别怪我不算数。” 他板起脸,重新恢复威严。 “还有,以后不准穿得花里胡哨。” 陆楚廷悄悄眯了眯眼。 沅沅挺起胸膛,一点儿不怕。 “背就背!等我背完了,夫子可不能再说沅沅穿得太亮眼哦。” 她昂首挺胸,小脸绷得严肃,一副豁出去的模样。 生怕姚夫子改主意,沅沅立刻伸出小手指头晃了晃。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说好了不准赖哦!” 姚夫子活了大半辈子,还从没被人这么要求过。 他愣了一下,胡子轻轻抖了抖,望着那只嫩生生的小指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堂堂夫子,竟要和一个小娃娃拉钩? 这要是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他努力绷着脸,试图维持夫子应有的威严。 可终究还是在那一瞬的犹豫中败下阵来。 最终,他缓缓蹲下身,动作有些迟疑。 然后,伸出了自己那根修长的手指,轻轻勾住了她肉嘟嘟的小指头。 两个指头就这么绕在了一起。 沅沅立马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两颗尚未长齐的小虎牙。 “夫子要沅沅背啥子嘛?” 姚夫子其实心里压根不清楚这丫头到底有几分道行。 他只依稀记得,陆家三爷曾在一次私谈中随口提过一句“此女天资非凡,日后不可小觑”。 可那话毕竟只是听闻,并未亲眼所见,自然难以断定真假。 更何况,天赋之说虚无缥缈,年幼孩童纵然聪慧,也未必能持久。 于是,他略一迟疑,便侧过头去,朝站在一旁的陆楚廷投去一道询问的目光。 “你妹妹……以前念过书没有?” 陆楚廷笑着摇了摇头,神情坦然。 “不曾正式学过。昨日我闲来无事,坐在院中念了一遍《三字经》给她听。除此之外,确实没有专门教过什么。” 姚夫子微微一怔。 他执教多年,教过的聪慧学子不在少数。 而眼前的陆楚廷,便是其中最出类拔萃的一位。 楚廷当年五岁入学,三遍诵读便可成诵,五遍之后更是倒背如流,被众人誉为“神童”。 那样的才情,在书院百年历史上也是凤毛麟角。 可如今,眼前这个还不满四岁的小女孩,竟让向来冷峻寡言的陆三爷亲口说出“非同一般”四个字? 难道她的悟性,竟比楚廷还要出众? 他心下惊疑不定,眼角余光不由得扫向书房角落里的杨凯。 那孩子先前还因为背不出书而闹脾气。 可自从吃了沅沅悄悄塞给他的一块果脯后,整个人竟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原本浑浊的目光渐渐清明。 更奇怪的是,刚才他还盯着第一页书发呆。 可现在,那页纸竟然已经被轻轻翻了过去。 以姚夫子对杨凯性子的了解,倘若前面的内容没彻底弄懂,他是决计不会碰下一页的。 难道是因为那个小丫头? 低头再看,沅沅正津津有味地叼着一块橙红色的果干。 姚夫子的心一下子又软成了棉花。 罢了罢了,逗她一下也就罢了。 反正也没指望她真能答上来什么高深问题。 他随手从陆楚廷的书桌上抄起一本书。 随即,他清了清嗓子。 “小姑娘,听仔细喽。” 随即,他清了清嗓子,选了一段不算短的文字,语气平稳地念完一遍。 念完之后,他合上书册。 “这是我特意挑出来的句子。你六哥当年背这样的内容,足足要三遍才能勉强记住。我也给你三遍机会。若是听我念完三遍后你还背不出来,那便算是你输了,可听明白了?” 沅沅慢悠悠地咽下食物。 然后把沾了果渣的小手在衣角上来回蹭了蹭。 蹭干净了手,她才仰起小脸,脆生生地说道:“不用再念啦,姚夫子,沅沅全记住了!” 此话一出,姚夫子猛地一怔。 刚才还埋头苦读的学生们全都停下了笔,一个个抬起头来,伸长了脖子往这边张望。 这小姑娘到底是随口吹牛,还是真有这份本事? 沅沅依旧不慌不忙,双手放在膝盖上,端坐得规规矩矩。 姚夫子刚才念过的那段话,她竟一字不落,原原本本地背诵了出来。 语调准确,停顿恰当,毫无磕绊。 姚夫子捏着书的手顿时颤抖起来。 他活了大半辈子,教过无数学子,何曾见过如此惊人的记忆力? 一个从未受过正规启蒙的小女孩,仅仅听了一遍,就能完整复述一篇艰深晦涩的文? 这简直匪夷所思! 角落里的杨凯更是瞪圆了双眼。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四个大字。 妖、女、转、世! 就在这死寂般的沉默中,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惊呼。 “老天爷啊!我昨晚整整背了三十遍,才勉强记住一半的内容,结果她光听一遍就能倒背如流?” 然而,还没等他们多说几句,姚夫子便猛地回过神来。 他冷冷地盯住那个喊出声的学生。 那学生被看得浑身一抖,立刻缩回脖子。 姚夫子斥道:“连文章的意思都还没弄懂,还敢大声嚷嚷?” 学生们顿时吓得集体闭嘴,谁也不敢再多说半句。 眼前这位姚夫子可不是好惹的角色! 他可是书院里出名的严厉刻薄之人,平日里最恨浮躁喧哗、不守规矩的学生。 骂起人来不仅不留情面,还常常引经据典,用古训把人批得体无完肤。 刚才看他对待那小姑娘态度温和,言语间还带着几分赞许之意。 众人一时放松了警惕,还以为他是性情变了呢…… 训完那不知轻重的学生后,姚夫子重新将目光落回到面前的丫头身上。 这一次,他的神色稍稍缓和了一些。 他略带探究地打量着沅沅,缓缓开口道:“小小年纪,能有如此记性,倒是有几分灵性。我问你,家里当真没人教你读书识字吗?莫非你自己偷偷学过?” 第24章 出事了 还不等沅沅张口回答。 坐在她身旁的陆楚廷已然起身,拱手恭敬答道:“夫子明鉴,舍妹确实是刚进将军府不久的,之前一直在市井长大,没有念书的机会,自然无人教导。至于更早的岁月……” 说到此处,他微微一顿。 毕竟,那件事早已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妇孺皆知。 堂堂威远大将军,竟娶了一位街头卖烧饼的平民女子为妾。 此事轰动一时,朝野议论纷纷。 虽未动摇军权,却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陆楚廷终究没有再说下去。 而是默默垂首,等待夫子的回应。 然而,只这一句,姚夫子已心领神会。 他深深看了陆楚廷一眼,又看了看眼前的沅沅,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接着,蹲下身子,平视着沅沅:“怪不得三爷说你天资出众,今日一看果然不假。那你可知这段话说的是什么意思?” 沅沅却啥也不知道,挺起小胸脯,一脸得意。 姚夫子眼里顿时冒光。 这么点大的孩子,要是不仅能背下来还能懂意思…… 那可不得了! 沅沅理直气壮地说:“我!才三岁!不认识字!不懂!” 原本沉浸在宏大愿景中的姚夫子猛然一震。 不懂,叉腰干嘛? 他心里憋屈得厉害,热情霎时退去。 明明什么都不知道,还摆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这算什么? 姚夫子深吸两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波澜。 才三岁嘛,本来就该懵懵懂懂的。 是啊,一个刚学会走路说话的小娃娃,怎能苛求她精通典籍、通晓义理? 没事没事,好苗子慢慢养就是了。 “你们……各自温书去吧,今日暂且散了。” 话音落下,竟连看都懒得再看任何人一眼。 这讨债鬼似的小娃,他是真看一眼都嫌烦。 他猛地转身,袍袖翻飞,毫不停留地朝门外走去。 陆楚廷差点笑出声。 沅沅眨巴着水汪汪的眼睛,一脸懵懂地问:“哥哥,夫子为啥走得那么急?他是不是不喜欢我啊?还是觉得我也像师兄们那样傻乎乎的?” 陆楚廷面色如常,随口瞎编道:“哪有的事,咱们沅沅最机灵了。夫子是家里突然出了点事,得赶紧回去。现在没人管,哥带你四处转转书院,好不好?” 沅沅正处在爱蹦跶的年纪,一听这话立马来了精神。 她原本低垂的小脑袋忽然抬起,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她咧嘴一笑,奶声奶气地催促道:“走呀哥哥,我要去看藏书楼,还要去花园玩!” 书院地方不算大,原是座四进四出的老宅子改的。 这老宅已有几十年的光景,墙皮斑驳。 屋檐上的瓦片也有些松动,青石台阶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 院子虽不大,却收拾得井井有条。 后来书院由当地一位乡绅捐资修缮,才将此处改建为讲学之地,供城中子弟读书启蒙。 每间屋子都当作了学堂,陆楚廷牵着沅沅一路走,也不进去,只在外头瞅一眼就接着往前。 每间房门敞开,窗棂上糊着新纸。 学子们端坐案前,手持书卷,摇头晃脑地诵读诗文。 陆楚廷脚步缓慢,一手牵着年幼的妹妹沅沅,目光在门内扫过,又很快移开。 才看了两三间房,陆楚廷就开始喘气了。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尚未恢复。 可仍咬牙坚持着,不愿在妹妹面前露出半分软弱。 他躺了好些日子没动弹。 刚醒就跑出来,坐着还好,这一路来回走,早就虚得不行。 自从那次重伤昏迷后,他在床上整整躺了二十多天,滴水未进,全靠汤药吊命。 醒来不过三日,连走路都需人搀扶,今日却硬撑着出了府门。 沅沅最先发现不对劲。 她一直仰头看着六哥,小脸微扬,乌溜溜的大眼睛眨也不眨。 忽然察觉到陆楚廷的脚步越来越慢,手臂也在微微发抖。 她立刻停了下来,攥紧了他的手指。 “六哥,你累了是不是?要是累的话,咱们不逛啦,歇一会儿吧。” 她说这话时眉头轻轻蹙起,小嘴微微抿着。 她伸手想摸摸陆楚廷的脸,却被他勉强笑了笑避开。 奶声奶气的一句话,正好飘进了屋里。 正在默读《论语》的学子们纷纷抬头,目光投向门外。 夫子讲课的语调也为之一顿。 不巧的是,他们正停在陆楚耀上课的那间门口。 屋内摆着十余张书案,学生们正襟危坐。 陆楚耀坐在靠窗的位置,手中执笔,一边听讲一边在纸上记录要点,神情专注。 陆楚耀听见声音,抬头往外一看。 耳边传来熟悉的嗓音,是他六弟陆楚廷。 他迅速抬眼望向门外,正看见陆楚廷脸色泛青,身子微微晃动,几乎站不稳。 刚好瞧见一个人影飞快冲过来。 不偏不倚,直直撞向他六弟! 本就站不稳的陆楚廷被狠狠一撞,身子猛地晃了几下。 他闷哼一声,脚下踉跄,整个人向后倒去。 右手本能地想抓东西支撑,却只划过空气。 眼看就要摔倒,陆楚耀顾不得还在讲课的夫子,腾地站起来,冲出门外。 王夫子惊愕回头,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陆楚耀已掠过门槛,一步跨出门外,袖袍带起一阵风。 千钧一发之际,一把将陆楚廷扶住。 两人险险相贴,陆楚廷软倒在兄长怀里,全身脱力,只剩下微弱的喘息。 正在授课的是王夫子,他认得这几个少爷。 王夫子年近五旬,须发微白,执教书院十余年,素来严谨持重。 他对将军府三位公子皆有印象。 长子征战边关,次子早夭,三子陆楚耀沉稳聪慧,六子陆楚廷体弱多病。 此刻见状,心中咯噔一下,预感不妙。 见四公子突然冲出去,又瞥见外头那人影看着像六公子,立刻慌了神,课也不讲了,招呼学生们自己温书,拔腿就跟了出来。 他扔下戒尺,匆忙绕过讲台,一边跑,一边喘着气喊:“诸生自修!不准喧哗!不准离座!” 果不其然,看见陆楚廷脸色煞白,靠在陆楚耀怀里,呼吸又浅又急。 陆楚耀用一只手紧紧按住他的后背,另一只手探向脉门。 “六公子!快!快把他扶进去躺着!我去叫大夫!” 陆楚耀强压住心头慌乱,语气飞快地说:“别请外头的大夫,去将军府叫人。” 第25章 这丫头疯了 他知道六弟体内寒毒未清,寻常郎中不仅治不了。 反而可能用药不当,加重病情。 他没多解释,但王夫子立刻明白了。 这病恐怕不是普通郎中能治的,将军府自有专属医官。 王夫子倒吸一口凉气,顿时醒悟。 将军府世代镇守北境,府中供养着专为陆家服务的医官,医术高超,且熟知少主们的旧疾与体质。 若请民间大夫诊治,一则耽搁时间,二则泄露隐秘,后果不堪设想。 当下应了一声,转身就朝府里奔去。 他年纪虽大,此刻却跑得比少年还快。 一路穿过庭院,跨过月门,气喘吁吁也不肯停歇。 陆楚耀一手架着陆楚廷,几乎是拖着他进了屋,好不容易把他扶到座位上。 屋内学子们纷纷让开,面面相觑,无人敢言。 陆楚耀小心翼翼将弟弟安置在书案后的椅子上,又脱下外衫垫在他背后,让他半靠半躺。 随即蹲下身,握住他的手轻声唤道:“楚廷,睁眼看看我,我是四哥。” 人还没坐稳,后面就传来一声阴阳怪气的冷笑。 “呵,哑巴带个病鬼来上学了?你们俩还真是给你们将军府抹黑。我说,你们真是老陆家亲生的吗?怎么一个比一个废物?” 沅沅猛地扭过头,圆溜溜的大眼睛瞬间变得凌厉。 说话的是个圆滚滚的小胖子,脸颊鼓鼓的,穿着一身崭新的锦缎小袍,腰间还挂着块玉佩,一看就出身不凡。 而且,那胖乎乎的身影,不知为何,竟让她感到莫名熟悉。 “就是你!” 她头顶左边扎着的那个小揪揪气得一颤一颤地晃动。 “你刚才撞了我哥哥!你这坏心眼的家伙!欺负人还装不知道,最讨厌了!” 话音刚落,她直愣愣地往那胖子身上冲了过去。 脑袋一低,额头上的头发都被甩到了后面,结结实实地顶上对方圆滚滚的肚子。 别看她个子矮矮的,还没到对方胸口。 可一旦发起脾气来,天王老子都不怕。 这一撞太突然了,毫无防备之下,小胖子当场被顶得弯下腰,双膝一软。 整个人踉跄后退一步,紧接着张嘴干呕了声。 陆楚耀这才从手臂传来的剧烈疼痛中分出一丝注意力,缓缓抬起头,看向妹妹那边。 他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人是谁。 兵部侍郎家唯一的儿子,高河川。 那位大人年过四十才得了儿子,自然是视若珍宝,捧在手心疼,含在嘴里怕化了。 虽然他们将军府位高权重,并不惧怕一个兵部侍郎。 可真要是得罪了这种惹事精,日后少不了麻烦不断。 陆楚耀不愿妹妹因此招来祸端。 更担心她年纪小不懂轻重,被人记恨报复,于是赶紧忍着痛,提高声音喊住她:“沅沅,过来,到哥哥这儿来!别闹了!” 那边高河川正疼得喘不过气,额角都渗出了冷汗。 刚缓过一口气,正想破口大骂,出口训斥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 可一听那声“沅沅”,反倒愣住了,随即咧开嘴,大声嘲笑起来。 “沅沅?你们将军府还真会起名字啊!一个整天闷不吭声,一个病恹恹,再加个叫玩玩的丫头,连狗都比这名字强!哈哈哈!” 笑完,他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 “小臭丫头,我是谁吗你知道?你也敢撞我?信不信我让我爹收拾你全家!” 沅沅脖子一梗,毫不示弱,双手叉在腰间,仰着小脸回瞪回去。 “你打我哥,我就撞你!你不讲理在先,我才不怕你呢!我不光撞你,我还咬你呢!” 话没说完,她已扑上去,张开小嘴,一口狠狠咬住高河川的手背。 她是真狠得下心,小乳牙用力咬紧,死不松口,疼得高河川嗷嗷直叫,眼泪都快冒出来了,拼命甩手想把她甩开,可越甩她咬得越紧。 两个孩子扭成一团,在狭窄的课桌之间来回翻滚,书本散落一地。 陆楚耀一步跨到两人中间,想要把他们强行分开。 可高河川疼急了,完全是凭着本能反应在挣扎,甩手动作又猛又乱。 陆楚廷在一旁急得不行,小脸涨得通红,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想帮又使不出劲,只能拼命喊:“四哥,快!快救妹妹!她会被伤着的!” 陆楚耀费了好大劲,终于瞅准空隙,在高河川抬手的一刹那,迅速侧身前冲,一把拦腰抱住沅沅,将她从混乱中拖了出来。 “乖啦,松口,听话,别咬了,哥哥在这儿呢。” 听到哥哥的声音,沅沅这才慢吞吞松开嘴。 她抬手狠狠抹了把嘴角,依旧怒气冲冲地瞪着高河川。 “谁让你欺负我哥的!你凭什么推他?他哪儿惹你了!” 高河川气得直跳脚,疼得龇牙咧嘴,一边揉着手背,一边冲沅沅瞪眼。 “气死我了!这丫头疯了!给我把他东西全砸了!全都扔出去!把这两个家伙赶出去!一个都不许留在屋里!” 几个跟班立刻冲上去,一个个满脸凶相,根本不讲道理。 先一脚把病恹恹的陆楚廷踹翻在地。 接着,他们抓起桌上的书本就往陆楚耀脸上扔。 陆楚耀只顾着护住怀里的沅沅,用身体为她挡住飞来的杂物。 任凭书本打在身上也不还手。 沅沅趴在他怀里,小脑袋使劲往外探。 看到六哥哥被推倒,气得小嘴直咧,眼里闪着泪光,恨不得立刻挣脱哥哥,冲上去再咬高河川一口。 幸好这时候王夫子急匆匆赶了回来。 一进门就看见屋里乱成一锅粥,连忙大声制止:“住手!都给我住手!这是学堂!不是打架的地方!” 可这几个皮小子哪是他能压得住的。 王夫子喊了半天,嗓子都喊哑了,根本没人理他。 最后,王夫子实在忍无可忍,只好抄起挂在墙上的戒尺,几步冲上前,“啪啪”两下狠拍桌子,声音震耳欲聋。 屋里这才安静下来。 那些原本跟着高河川闹腾的孩子一看先生回来了,气势立马蔫了半截,赶紧乖乖站好,把手背到后面,低着头装老实。 只有高河川还在发狠,咬紧牙关,顺手把他桌上的书狠狠抓起来,哗啦一声撕了个稀巴烂。 这一下可把沅沅惹毛了。 第26章 给我妹妹道歉 她原本只是气鼓鼓地看着,此刻见对方竟如此猖狂,顿时再也忍不住,一边挣扎,一边大声嚷道:“放开我!他凭什么动手!” 陆楚耀眉头一皱,迅速反应过来,一把将她拉回身边,紧紧扣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轻轻压住她肩膀,沉声道:“别去,你这时候冲上去只会让事情更糟。” 他费了好大劲才把她稳稳按住。 王夫子赶紧让人去请将军府的大夫给陆楚廷看伤。 他快步走到高河川跟前,毫不客气地一把拽住他胳膊。 “你这是干什么?我前脚刚走,你就动手打人?还有没有规矩了?这里是学堂,不是你家后院,想闹就闹,想撒野就撒野?” “规矩就是我说了算!” 高河川火气正旺,张口就顶撞回去。 他一向习惯了横行霸道,从未有人敢当面这样训斥他。 王夫子冷冷瞪他一眼,厉声喝道:“你说是规矩?那好,我问你,上头还有皇上呢!轮得到你在这儿撒野?那是将军府的少爷!你爹压得住百姓,压得住同僚,可压得住将军府吗?压得住天子吗?你今日敢在这书院动手,明日就能在宫门前闹事不成?” 那平时横着走的小霸王顿时蔫了。 他平时敢这么嚣张,全靠他爹是个二品大官。 可他却忘了,二品上面还有一品大员,一品之上更有九五之尊的天子。 被王夫子这么一点醒,脑子一下清醒了。 他猛然意识到自己闯了多大的祸。 若对方追究起来,就算有父亲撑腰,恐怕也难以善了。 想到这里,脸色唰地就白了。 见他终于老实,不再逞凶斗狠。 王夫子这才稍稍松了口气,赶紧换上一副和缓的笑容,转过身,恭敬地朝陆楚耀拱手道歉:“四公子莫怪,是我这当先生的没管好学生,今天这事……实在对不住。” 动手的是高河川,骂人也是他。 可要是真追究起来,书院和他都逃不了干系。 他是这里的主讲夫子,肩负教导之责。 出了这种事,第一个被问责的就是他。 高河川有他爹撑腰,出事有人兜着,大不了训斥几句,最多罚些俸禄,未必伤筋动骨。 可他自己呢? 不过是个教书先生,清贫度日。 既没背景也没靠山,祖上三代都是平民,哪扛得住将军府的怒火? 更别说牵扯到天子? 若是陆家兄弟真把这事捅到御前,说书院管理混乱、学生殴打贵胄,那后果不堪设想。 到那时,别说饭碗保不住,恐怕连安身立命之地都没了! 王夫子只好硬着头皮向陆楚耀道歉,心里只盼这位少爷能通情达理一点。 还好,陆楚耀确实没打算追究。 王夫子以为陆楚耀宽宏大量,实则陆楚耀另有考量。 陆楚耀张了张嘴,本来想说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妹妹脸上青紫未消,眼角还挂着泪痕,他做哥哥的怎能咽下这口气? 他肯定得立刻回去告诉祖母、三叔,让他们给个说法。 可的确实是妹妹先打的人。 虽然事出有因,但外人看来,却是将军府的小姐先出手挑衅。 更何况妹妹本来就不是正经血脉,身份尴尬,平日里已经有人闲言碎语。 要是再落个爱惹麻烦的名声,岂不是给了那些人更多口实? 将来婚配、前途,甚至家族的脸面都会受影响。 陆楚耀越想越心惊。 “算了,这事儿我不追究。但你得给我妹妹道个歉。” 王夫子一听,连忙伸手一把推搡高河川的肩膀。 “快去!还不赶紧赔罪?你想害你爹被罚吗?” 高河川满脸不乐意,眉头紧紧皱成一团。 平时他在书院横惯了,仗着家里有权有势,平日里连夫子都得让他三分,哪干过低头认错这种事? 可眼下形势逼人,他也不是傻子,心里清楚得很。 要是今天当众顶撞陆楚耀,回头倒霉的可不止是他自己。 他爹可是朝廷命官,一旦惹怒陆家,轻则贬官,重则罢职查办。 “是我错了。” 王夫子这才松了口气,一直绷着的脸终于缓缓放松。 正准备再说两句好听的哄住陆楚耀,缓和一下气氛,却发现人家的目光已经落在陆楚廷身上了。 其实陆楚廷原本问题不大。 只是自幼体弱,常年服药调养,经不得大喜大悲,也受不得剧烈惊扰。 方才不过是在人群中站久了,有些头晕乏力,只要找个安静地方歇一会儿,喝口温水,很快就能缓过来。 可刚才那一推,却出了点状况。 他原本就靠墙站着,身子本就不稳,偏巧被高河川用力一撞,整个人猛地向后仰去。 只听“咚”的一声闷响,后脑勺重重磕在坚硬的青砖墙上。 虽没破皮出血,但那撞击力却不小,顿时震得眼前一片漆黑。 他整个人摇晃了几下,几乎要软倒在地。 幸好旁边的人反应及时,急忙扶住了他。 府里的大夫闻讯赶来,一边查看伤情,一边迅速从药箱中取出一小瓶薄荷油,轻轻打开瓶塞,凑到陆楚廷鼻下一嗅。 清凉的香气刺激神经,令他稍稍清醒了些。 又喂了一粒常吃的安神补气丸,药丸入口即化,顺着喉咙滑下。 片刻后,气血才慢慢回流,脸色也渐渐恢复了些许血色。 这时,沅沅已经被陆楚耀小心翼翼地放了下来。 她穿着粉嫩的绣花小裙,小绣鞋还沾着方才奔跑时落下的尘土。 陆楚廷刚睁开眼,意识尚有些朦胧,就看见妹妹的脸凑在面前。 “我愿意少偷吃一块点心,求神仙让哥哥好起来!” “老天爷,你尝过那甜糕吗?外皮酥软,内馅香甜,一口咬下去还能拉出糖丝呢!香得我都睡不着觉啦!少一块真的已经是极限了啊!” “好吧好吧……只要让哥哥没事,我……我愿意少两块!” “呜呜呜……可那糕点真的太好吃了,是厨房李婆婆亲手做的,每天限量十块,我都得排队抢呢……” “但哥哥也要健健康康才行呀,长得这么俊的人,怎么能生病呢?要是哥哥病倒了,谁陪我荡秋千?谁给我讲故事?谁帮我藏小兔子?” 陆楚廷忍不住笑了。 他抬起尚有些无力的手,轻轻弹了一下沅沅的脑门。 第27章 事情没那么简单 “哎呀!” 沅沅揉着眼睛惊叫一声,小嘴瘪了瘪,差点就要哭出来。 可她下一秒睁眼一看,竟是哥哥醒了,顿时所有委屈都化作了欢喜。 她立刻眉开眼笑,两只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不算不算,哥哥醒了!刚才说的话通通不算数!” 陆楚廷一听,不由得笑出声来。 凑近旁听的陆楚耀也忍不住跟着笑了出来。 这妹妹怎么这么可爱呢! 出了这事,今天自然没法继续读书了。 于是兄弟俩向王夫子恭敬地告了辞。 随后,他们便带着沅沅一块儿回将军府。 三人走在青石板铺就的小路上。 卫氏见他们这么早就回来,脸上浮现出明显的惊讶之色。 “今天怎么这么快就下学了?平时可从没这么早。” 兄弟俩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心领神会,都没有提今天发生的事。 “夫子家里有急事,匆匆赶回去处理,临走前还简单考了妹妹一下功课,觉得她答得不错,这才早早散了学。” “哦?” 卫氏微微挑眉,语气中带着几分不确定。 “那你呢?夫子的事也跟你有关?你怎的也一道回来了?” 陆楚耀被她那一记审视的目光盯住,心头一紧,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我……我只是……觉得今日风有些凉,担心妹妹路上冻着……” 他这人一向不会撒谎。 哪怕心里早想好了不说实话,只要被人追问几句,脸色就会发白。 陆楚廷太了解这位四哥了,知道他此刻正站在“露馅”的边缘。 于是赶紧站出来打掩护,脸上装出一副认真严肃的模样。 “四哥舍不得妹妹一个人回来,又怕她路上摔了碰了没人管,所以干脆跟着一起回来了,也算是兄长照应。” 这话听着还挺像那么回事。 卫氏愣了一下,眼中疑虑稍减,终于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下去。 和将军府那温馨和睦的气氛完全不同。 高河川那边早就炸了锅。 他气冲冲跑回高府,脸黑得如同乌云压顶。 一进门,他顺手抄起桌上的一个青瓷花瓶,狠狠砸向地面,“啪”的一声巨响。 紧接着,他又接连砸了好几个值钱的花瓶。 金银釉彩在砖地上碎成片片残骸,却还是觉得憋屈万分。 他干脆抽出皮鞭,冷着眼睛,二话不说便朝着身边瑟瑟发抖的小厮狠狠抽去。 那小厮疼得哀嚎连连,蜷缩在地上不敢反抗,只得抱着头任由鞭子落下。 直到打了十几下,胸口那股闷火才总算泄了些。 高河川喘着粗气,将鞭子甩在地上,脸色依旧铁青。 水还没喝上一口,忽听得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丫鬟慌忙进来禀报,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相府的小姐来了,已在后院等着,小姐请您……请您赶紧过去。” 高河川眉头一皱,满脸不耐烦。 “袁小姐来了让表姐招待就是了,找我干什么?姑娘家哪能随便见外男?难道不知规矩么?” 丫鬟低着头,双手绞着衣角,不敢看他一眼,只低声重复道:“是小姐亲口交代的,说请公子务必立刻过去,一刻也别耽搁。” 这一下,高河川刚压下去的火又猛地窜了上来。 今天真是见鬼了! 先是将军府那个刺头,现在又是相府的人。 一个个都挑今天惹我? 可再烦再恼,人家可是相府千金,身份尊贵,如今就在后院坐着。 若不去迎接,传出去反倒显得他无礼怠慢。 高河川只能强压着心头怒意,冷着脸往后院走去。 果不其然,袁柳儿正坐在他表姐卫江蓠的屋里,身姿端庄,眉目清丽,手中握着一盏热茶,神情恬淡。 见他进来,卫江蓠立马起身离开,一句话也没多留。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淡淡的熏香在空气中浮动。 高河川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站在原地没动,目光落在那扇刚刚合上的门上,心里莫名涌起一股不安。 卫江蓠向来温柔守礼,今日这般仓促离去,实在反常。 他下意识地嗅了嗅空气中的香气,竟隐约夹杂着一丝苦涩。 他再小也是个男子,袁柳儿都十九了,还没出嫁。 虽说堂兄妹之间情分亲厚。 但男女有别,这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传出去难免惹人闲话。 表姐这是什么意思? 他是读书人,懂得礼法规矩。 虽然年纪尚轻,却也明白清誉对女子何等重要。 卫江蓠此举,分明是刻意回避,生怕被人撞见牵连清白。 可袁柳儿呢? 她真的只是单纯来报信吗? 可很快,他就懂了。 原来事情没那么简单。 因为他看到袁柳儿坐在椅上,神情从容,眼角含笑。 她手里轻轻摩挲着袖口绣着的梅花纹,仿佛早已预判了卫江蓠会走。 因为袁柳儿笑眯眯地开口了。 “高公子,今天来找你,实在是没办法的事。” “这事你可得替我瞒着点,千万别跟别人说咱们见过,不然我的名声可就毁了。” 她说这话时,脸上仍挂着笑意。 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倒透出一丝算计。 指尖微微一顿,似是在观察高河川的反应。 高河川没说话,但脸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不是傻子,自然听得出这话里的矛盾。 他在心中冷笑,却不表现出来,只默默垂下手,将手中折扇捏得更紧了些。 袁柳儿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轻轻一笑。 “书堂里今天发生的事,我都听说了。” “我特地来提醒你一句,将军府那几个少爷,家世摆在那儿,你确实斗不过他们。” 顿了顿,她继续道:“可那个小丫头呢?她娘不过是个卖烧饼的,她自己更是没人管的野孩子。” “这种人,你也肯低头?” 高河川有点意外。 “原来袁姐姐是为了这事来的。”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可您既然清楚书堂今天的情形,也应该知道那小贱人有将军府撑腰,我能拿她怎么办?” “再怎么护着,也有顾不到的时候。” 袁柳儿语气轻松。 “将军府的人不会天天跟着她吧?再说,他们现在疼她,不过觉得她讨喜乖巧。”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拨开帘幕一角,望向院外熙攘的街景。 “要是让人知道她骨子里不干净呢?” 她转过头,眸光微闪。 “你知道吗?那孩子可是个扫把星。” 第28章 报应来得多快 “当初那寡妇嫁给大将军那天,她抱着只黄鼠狼跑出来,还咬伤了客人,当场把喜宴搅得乱七八糟。” 她的描述绘声绘色。 “满堂宾客惊呼四散,有人摔了酒杯,有人打翻了供果,就连主婚的礼官都被吓得差点跪下磕头。” 这事儿陆老夫人下令封口,高河川当然一无所知。 朝廷勋贵之家最重颜面,如此不堪之事,岂能让外人知晓? 尤其当事人又是如今备受宠爱的养女。 一旦泄露,势必影响将军府声誉。 因此知情者皆被严令禁言,连府中奴仆换岗都需层层审查。 袁柳儿也是从几个闺中密友那儿听来的,要不也轮不到她知道。 那些小姐们平日最爱嚼舌根。 尤其是关于权贵人家的秘辛。 某次赏花宴上,一位将军府的远房表小姐喝多了酒,一时失言吐露了几句。 旁人当作笑话听过就算。 唯独袁柳儿记在了心上,并悄悄追查了几日,拼凑出大致经过。 这种劲爆的丑闻,正好让全京城都议论起来。 而最能把这事传开的,就是高河川。 他出身显赫,父亲是兵部侍郎,掌管军务要职,家中往来皆是朝中官员。 他自己虽年轻气盛、行事鲁莽,可在某些圈子里却极有影响力。 更重要的是他向来嘴快,受不得激。 一旦被人点燃怒火,便不管不顾,逢人便说。 让他去散播消息,可比自己动手高明多了。 说完这些,袁柳儿就走了。 临出门前,还回头笑了笑,说了句“多谢高公子今日聆听”。 但她没料到的是,高河川并不是完全没脑筋。 尽管冲动,但他从小生长在官宦之家,耳濡目染的全是权谋争斗。 他知道,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帮助,也没有人会冒着毁誉的风险只为替别人出头。 既然是婚礼,将军府上下肯定都在场。 他缓缓坐回椅子,指尖敲击着扶手,思绪飞转。 那一天大将军刚迎娶新夫人,阖府上下戒备森严,内外都有家丁巡逻。 如此重大场合,怎么可能允许一个小丫头公然捣乱? 别说只是抱了只黄鼠狼,就算真咬伤了客人,按律也该逐出府门,至少交由官府处置。 可结果呢? 不仅没人追究,反而被接入内宅,视如己出。 这说明什么? 他盯着桌案上的茶盏,热气早已散尽。 说明人家根本不在乎那些流言。 主子都不当回事,他跳出来又能怎么样? 不过,袁柳儿有一句话说得对。 那小丫头,不可能永远有人贴身保护。 高河川嘴角慢慢扬起一抹冷笑。 行啊,他动不了将军府的人,那就先冲着他们心尖上那个宝贝下手。 抱着这个念头,第二天高河川去书堂时,心里已经平静多了。 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整治沅沅。 第一步,等她落单。 这机会不难找。 沅沅年纪小,嘴又馋,平时牛奶、糕点不断。 夫子才说休息一会儿,她就坐不住了,立马往茅房奔去。 这时,高河川带着几个人,早早等在了她回府必经的小路上。 他打定主意,一定要让这丫头出个大丑。 为了这一幕,他还特地捡了坨狗屎,用荷叶包好,紧紧揣在手里! 等会儿趁她不注意,往她头上一扔…… 她本来就是个扫把星。 要是上完茅厕还被人砸一脸臭玩意,那以后谁见了都得躲着走! 眼看沅沅慢悠悠从茅房那边走出来。 高河川强忍着笑,朝旁边几个跟班使了个眼色。 他自己则小心翼翼捧着那包狗屎,屏住呼吸,一步步往前靠。 可就在这节骨眼上,沅沅忽然停下了脚步。 嗯? 怎么这么臭? 就这么一停,反倒把高河川吓得脚下一滑。 “扑通”一下,往前栽倒。 偏偏前面是个泥水坑! 他一头栽进去不说,手上那包狗屎也飞了出去。 不偏不倚,“啪”地糊在他自己脸上。 一股恶心味直冲脑门,熏得他眼前发黑。 更让他抬不起头的是,沅沅指着他的鼻子笑得前仰后合。 “都说你别老做坏事,你看,报应来得多快!” 高河川脸黑得像锅底,一句话不说。 任由同伴七手八脚把他拽起来。 第一招失败了,他立马动起别的脑筋。 只要能让大家觉得这丫头手脚不干净,将军府的人自然不会再宠她。 正好散学时候人挤人,乱哄哄的。 高河川瞅准机会,偷偷摸走了姚夫子最宝贝的砚台。 听说是北边进贡来的鎏金砚,做工极其精致,通体泛着淡淡的金光,上面还刻有祥云纹路和飞龙图案。 皇上亲自赏赐下来的宝物。 不仅价值连城,更代表着皇恩浩荡,意义非凡。 夫子平时里护得比自己的性命还要紧。 每天早晨第一件事就是拿软布细细擦拭,从不假手他人。 谁若是敢伸手碰一下,立刻就会被他瞪得脊背发凉。 要不是刚才杨凯那个书呆子不知好歹,缠着夫子在讲堂后追问《礼记》中的微言大义,啰嗦个没完没了,他根本找不到半点空隙下手。 眼看夫子被纠缠住,背对着讲案,注意力全在杨凯身上。 他才趁着众人不注意,眼疾手快地把那方鎏金砚悄悄抽了出来。 他麻利地将砚台塞进自己的粗布书袋里。 拉紧书袋口的系绳,确认不会外露之后,他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几步,脚步匆匆地朝门口溜去。 一路上他还故意咳嗽两声,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现在最关键的一步,就是赶在夫子发现砚台丢失之前,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它塞进死丫头的包袱里。 他越想越得意,差点没当场笑出声来。 可惜啊,沅沅今天出门时恰好有陆楚耀和陆楚廷兄弟俩一前一后地陪着。 陆楚廷走在前面开路,时不时回头看看她有没有跟上。 陆楚耀则落在后头,手中拿着她的书袋,生怕她累着。 三人之间间隔很近,几乎形成了一道人墙,让他连靠近的机会都没有。 他曾试着假装路过,靠近沅沅身边,伸手就想往她书袋里塞东西。 可刚迈出一步,就被陆楚廷冷冷扫来一眼,吓得他赶紧缩回手,讪笑着走开了。 别说动手了,就连书袋的边都没摸到。 第29章 借刀杀人 不过没关系。 反正他已经顺利离开了学堂,脱离了夫子眼皮底下。 眼下就算姚夫子立刻察觉失窃,也绝不会第一时间怀疑到他头上。 毕竟他一向表现乖巧,虽顽皮却不曾惹过大祸,名声尚可。 与其自己冒险送去,不如另想办法,借刀杀人更稳妥。 于是高河川干脆叫来小厮大海,低声耳语几句,顺手塞过去几枚沉甸甸的铜板。 “听着,你拿着这砚台,想法子混进将军府,找机会收买他们家里的丫鬟。” “一定要悄无声息,不能留任何痕迹,把这东西放进那小丫头屋里的柜子里,最好是压在衣裳底下,让人一看就觉得是藏起来的。” 果然没过多久,大海便匆匆返回,抹了把额头的汗,低声禀报。 “少爷放心,已按您的吩咐办妥了。我寻了个洗衣的粗使丫鬟,给了她两个铜板,她便趁主子不在房中时,偷偷打开柜门,把那砚台放在了叠好的冬裙下面。” “我还特意叮嘱她别声张,否则砸了饭碗可不关我事。” 高河川一听,顿时乐得合不拢嘴,眼睛眯成一条缝。 随即他一把拽住小厮的胳膊,兴致勃勃地说:“走!哥哥请你喝好茶去!” 拉着小厮直奔城中最热闹的醉花楼。 挑了个临街的窗边座坐下,正好能俯瞰大街上来往行人。 他点了壶上等雨前龙井,又叫了几盘点心,翘着腿悠闲地靠在椅背上。 此刻只等消息传来,夫子震怒、兵丁登门、将军府乱作一团…… 那死丫头百口莫辩的模样,想想都令人痛快。 这时的沅沅,正坐在自家后院的秋千上晃荡,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忽然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 小姐,夫子派了学童送信来,说今儿下午要亲自登门拜访!” 她顿时吓了一跳,险些从秋千上摔下来,连忙稳住身子,惊疑不定地睁大眼睛。 “我又没闯祸,最近也没逃课,更没顶撞先生,夫子干嘛突然跑来我家啊!” 她跟那个横行霸道的小霸王当众打了一架。 那事儿夫子居然知道了? 可知道也就算了,为何还要亲自上门? 该不会是要告状吧? 要是让娘知道了,肯定又要念叨个三天三夜。 沅沅心里七上八下。 她顾不上再荡秋千,蹭地跳下地,赶紧躲到正在练字的四哥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张望,手忙脚乱地抓了块蜜渍果干塞进嘴里,机械地嚼了两口,试图压一压惊。 旁边的陆楚廷见她脸色一阵白一阵青,实在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他放下毛笔,温和地看着她,语气带着宠溺。 “别慌,有哥哥在这儿呢。就算夫子真把昨天的事说给婶母听,我也不会袖手旁观。” “大不了我说是我唆使的,你不过是替我出头罢了。婶母向来信任我,断不会责罚你太重。” 沅沅一听,眼眶都红了,鼻子一酸,感动得几乎要哭出来。 她三两口吞掉嘴里的果干,顾不得噎得难受,转身就冲过去抱住陆楚廷的腿,。 “哥哥最疼我啦!你是世上最好的哥哥,没有之一!” 陆楚耀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手中的狼毫笔微微一顿。 酸涩的感觉顺着胸腔蔓延开来。 他嘴皮子慢,话还没出口,好话就被二哥抢走了。 三个人刚进府门,还没拐进后院,忽然一道黑影“嗖”地窜出来。 是将军府养的大狗小黑。 它绕着沅沅一圈又一圈地狂奔,速度越来越快。 那尾巴更是拼命地左右甩动,啪啪作响。 小黑个头高,站着比沅沅整个人还高出一截。 它的肩高已经齐到小姑娘的胸口。 站起来时前爪离地,脑袋几乎能碰到她下巴。 相比之下,沅沅瘦小的身影简直像棵刚抽芽的小树苗。 可沅沅从不怕它,反倒特别喜欢,一见它扑过来,立马张开胳膊搂住它的大脑袋。 “小黑想死你啦!” 她的指尖埋进柔软厚实的毛发中,用力一抱,整个人顺势往下一坐,干脆靠在了大狗温暖的身体上。 “你怎么又脏兮兮的?是不是又跑去翻后院的泥坑了?” 陆楚耀和陆楚廷早就习惯了妹妹跟狗能“说话”这一出。 他们对视一眼,一个挑眉,一个耸肩,神情平淡。 虽然搞不清是不是真的,可瞧小黑那热乎劲儿,好像……还真听得懂? 大狗听见“想死你啦”这几个字时,耳朵立刻往前一倾,眼神瞬间变得温柔。 它用鼻子轻轻蹭了蹭沅沅的脸颊,尾巴摇得更欢了。 一人一狗在前院闹腾开了。 沅沅抱着小黑的脖子不肯松手。 小黑则原地转圈,试图把她甩下来,结果反而把她带得咯咯直笑。 两人在地上滚作一团,灰尘扬起一片。 连路边扫地的老仆都被惊动,拄着扫帚驻足观望,脸上露出慈祥的笑。 小黑太兴奋,猛地一扑,直接把沅沅掀倒在石板上。 巨大的冲击力将沅沅撞得仰面跌倒。 她短促地“啊”了一声,后背结结实实磕在坚硬的青石板上。 陆楚耀吓得伸手就要去扶。 谁知沅沅倒在地上,突然咯咯笑起来,明显是玩疯了。 她躺在地上没动,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拍打着地面,笑得眼角都沁出了泪花。 她一边喘气,一边断断续续地说:“哈哈……小黑力气变大了……再来一次!” 看他没事,陆楚耀这才放下心,顺手从小厮那儿拿过一个带孔的小球,递给沅沅。 “妹妹,把这个扔出去,让小黑捡回来。它最爱玩这个。”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紧张。 转身朝候在一旁的小厮低声吩咐了一句。 小厮立刻会意,从怀里掏出一只红色的小皮球递了过来。 那球不大,通体由软革缝制而成,表面有几处磨损的痕迹,中间穿了个拇指粗的小孔。 陆楚耀接过球,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塞进沅沅手中。 小球刚露面,小黑就“汪汪”叫了起来,蹦跶得停不下来。 它原本还在舔嘴唇回味刚才的撞击游戏。 一见那红球出现,顿时浑身炸毛似的抖了抖,双眼瞪得溜圆。 紧接着便是一连串响亮的吠叫。 “汪!汪汪!” 它围着沅沅来回跳跃,舌头伸出老长,口水滴答落在砖缝之间。 沅沅一听它的心声,果然这玩意儿是它的最爱。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光一闪。 第30章 有坏人进屋了! 刚才那一瞬间,她清晰听见了一个声音在脑子里响起。 【球!我的球!快给我!快扔!】 她接过球,冲陆楚耀甜甜一笑。 “谢谢哥哥!” 她使劲往外扔。 可小胳膊没力气,扔了几次,球都在眼前不远处落地。 她咬着牙,踮起脚尖,抡圆了手臂奋力一抛。 结果那球只飞出去两三步远,便“啪嗒”一声掉进了花坛边缘的草丛里。 第二次她跳起来扔,第三次甚至原地转了个圈助跑。 可结局依旧相同,球不是卡在台阶缝隙,就是滚进排水沟。 小黑追一下就回来,根本没跑过瘾。 它每次都闪电般冲出去,叼起球就奔回来,把球放在沅沅脚边,然后眼巴巴地望着她,尾巴摇个不停,嘴里还不停发出“呜呜”的催促声。 【这点距离也好意思叫我冲刺?】 听明白小黑的想法后,沅沅把球塞回陆楚耀手里。 “哥哥帮我扔好不好?” 【太近了太近了!我要跑远一点!要追着飞的球!】 陆楚耀秒懂,接过球,抬手狠狠一甩。 只听“嗖”的一声,红球划出一道高高的弧线,越过花墙,掠过凉亭顶,最终落进了十丈开外的荷花池畔草地上。 这回,小黑飞一般冲了出去,半天没影。 几个呼吸间就消失在了月亮门后的林荫小道上。 众人翘首以盼,连陆楚廷都不自觉站直了身子。 等它终于跑回来,嘴中叼着的是个黑乎乎的东西。 陆楚廷眼尖,一把扯了扯身边四哥的袖子。 来不及多想,他猛地伸手拽住陆楚耀的袖口,力道之大几乎把对方拽了个趔趄。 陆楚耀一头雾水,眨巴着眼睛看向弟弟。 他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皱着眉头扭头望向陆楚廷。 “怎么了?” 他无声地问,一边还伸手指了指小黑的方向。 陆楚廷对上他的目光,没说话,只默默转回头,盯着小黑,神情变得有些古怪。 他抿紧嘴唇,眉心缓缓蹙起,目光死死盯住那只被叼来的物品。 等大狗跑得近了,几个人才瞧清楚,它嘴里咬着的竟是个砚台。 那是姚夫子最心疼的鎏金砚。 据说是宫里御用工匠亲手打造,通体以赤金勾边,砚面镶嵌着细如发丝的金纹。 听说还是皇上亲笔题字赏赐,专门用来誊抄《四书集注》的圣物,珍贵异常! 这种连皇宫都罕见的宝贝,怎么偏偏会出现在将军府? 两兄弟互相对望一眼,眉头紧锁。 只有沅沅一边蹲在地上,一边认真地训它。 “傻小黑,我不是刚跟你玩丢球吗?让你去找那只红绒球,你为啥叼了这么个黑乎乎的东西回来呀?哎哟喂,瞧这砚台还在滴墨呢!你看你嘴巴都染成炭头啦,像只小花狗!” 小黑耷拉着耳朵,“汪汪汪”叫了几声,尾巴焦急地左右摇晃。 【有坏人!真的有坏人!】 【刚才那个穿青布衫的小丫头,鬼鬼祟祟从后门溜进院子偷偷摸摸进了你的屋子。】 【那丫头跟一个戴斗笠的男人站在墙角嘀嘀咕咕说了好几句。】 【然后她就偷偷把这东西塞进你房里的柜子底下。】 【赶紧处理掉吧,这东西来路不正,沾了是非,留在屋里迟早出事】 沅沅一听,气得小脸涨红。 她猛地站起身,抬头冲着两位哥哥大声喊道:“哥!出事了!有坏人进屋了!小黑发现了!他们偷放了个东西在我房里!” 陆楚廷刚要问清楚怎么回事。 话才说到一半,眉头还没来得及舒展,就见一个身影走进来。 那人穿着月白色长袍,腰间系着青玉带,须发花白却梳理得一丝不苟。 话到嘴边,顿时咽了回去。 那人目光正好落在小黑嘴里叼着的鎏金砚上。 原本平静如水的眼神骤然一沉。 “姚夫子。” 陆楚廷立刻整了整衣襟,拱手行礼,姿态恭敬。 “我们正打算收拾妥当后便去书院拜访您……实不相瞒,是小黑刚从屋里叼出来的。我们也是刚刚才发现,实在不知它是如何出现在我院中的。” 姚夫子冷冷扫过面前三人。 “你们偷了我的鎏金砚?” “学生不敢。” 陆楚廷声音平和。 “我们知道这是您的心头至宝,我们方才才回府,自进门后未曾踏出院门半步。砚台确实是小黑从屋内叼出,我们至今不知它藏于何处,更不知是如何落入我院中。不过我可以保证,小黑虽然是一条狗,但从不乱拿东西,若非有人暗中放置,它绝不会无故叼出此物。” 姚夫子冷哼一声,重重甩了甩袖子,瞪了他一眼。 “我年纪是大了,腿脚慢了些,耳朵也不太灵光,可我的眼睛没花!那么大一只狗,若是闯进我的书房翻箱倒柜,我能毫无察觉?别说笑了!把你们随身带的书袋交出来,我要一一查验。” 三人虽一头雾水,却也不敢违抗师命,只得乖乖从肩上取下书袋,双手捧着递上前去。 姚夫子毫不客气,一把接过,逐个翻开检查。 将军府讲究规矩,连随身物件都极为考究。 书袋用的是上等白绸做的,质地细腻,薄如蝉翼。 阳光一照便能透出内部情形,一眼就能看穿里面有没有夹带私物。 别说藏一只砚台,就算多放一张纸条,也难逃耳目。 果然,袋子里干干净净,一尘不染,没有半点墨迹残留。 就像从未被使用过一般,整整齐齐地摊在案几上。 可再低头看看小黑的嘴,情况却截然不同。 嘴角和唇边赫然沾着几点乌黑的墨痕。 那模样,明显是刚咬过砚台不久,绝不可能毫无关联。 姚夫子沉默片刻,缓缓收起书袋,动作沉稳。 接着,他又挨个走上前,俯身仔细查看三人的手—。 陆楚耀的、陆楚廷的、还有沅沅的。 每一双手都纤尘不染,掌心也没有任何墨水的痕迹。 既没有擦拭过的擦痕,也没有匆忙清洗后的水渍。 确认无误后,他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随即弯下腰,伸手准备从狗嘴里把那块沾满唾液与墨迹的砚台拿回来。 手指刚触到冰凉的石面,用力轻轻一拔。 砚台便“啪”地一声脱离了犬齿。 可就在这一瞬,小黑猛然炸起毛来。 第31章 乘犬小姐 紧接着,它又开始狂叫起来。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我是好狗!我真的没偷东西!你们不能冤枉我!】 【我才不会碰那种脏东西!我一直都在站岗护家,寸步未离!】 【我是忠犬啊!主人待我不薄,我怎会恩将仇报。】 【这砚台是坏人悄悄塞进咱们家的!不是我家主子干的!】 小黑叫得气势十足,双眼圆睁,口水都溅了出来。 然而,姚夫子依旧眉头微皱,一脸困惑。 沅沅气得直跳脚,小脸涨得通红,眼眶瞬间泛起了泪光。 她再也忍不住,猛地跨出一步,挡在小黑身前。 “小黑说,它根本没碰那东西!真的没有!它是清白的!” “它是说……是有人偷偷摸摸塞进咱们家的!故意陷害我们!” “瞎说。” 姚夫子故意板着脸,眼神冷峻,轻喝一声。 “狗说的话你也听得懂?真是荒唐!年纪小小就学会编故事糊弄人,以后还得了?” 陆楚廷跟在姚夫子身边久了,早就摸清了他的脾性。 知道这老头看似凶狠,其实不过是装模作样吓唬人罢了。 可陆楚耀不了解这些,一听妹妹被当众训斥,脸上顿时涨得通红。 他不管三七二十一,“腾”地站出来,大声喊道:“不是瞎说!不是编的!妹妹真能听明白!” “别人不信没关系,我是亲眼见过的!就在后院,她跟蜜蜂说话,那些小蜂子绕着她飞来飞去,根本不蜇她!” “还有黄鼠狼,平日谁靠近都吓得逃走,可它偏偏愿意围着妹妹打转,还冲她摇尾巴!” “若她听不懂,谁能信这种事?那是骗人的吗?!” 姚夫子斜他一眼,眼角微眯。 “你这小子,脑子笨点吧,心倒是挺热。” 陆楚耀一愣,嘴唇微张,整个人呆在原地。 他正想反驳,却被陆楚廷一把拽到身后。 后者不动声色地冲他使了个眼色,指尖轻轻点了点嘴巴,示意他闭嘴别再说了。 姚夫子假装没看见他们之间的小动作,慢悠悠地背起手,踱了两步。 “既然这东西是在这发现的,事关重大,那你们两个也得跟我走一趟。” “我要带你们去衙门,把那幕后黑手揪出来。” “当面对质,好好问他,为何要害你们家?究竟图的是什么?” “你,既然口口声声说你能听懂狗言狗语……” “那好,你现在就问它。” “让它亲口告诉我,那个‘坏人’,到底长什么样?” 沅沅一把抱住小黑的脖子,认真问道:“小黑,你看见那个偷偷摸摸的人了吗?认得出她是谁不?” 小黑耳朵一竖,尾巴高高翘起,立刻兴奋地吠了几声。 【看见啦!我可没眨眼,一直盯着呢!】 【我还记得她身上的味儿!一股子脂粉混着皂角的味道,特别冲鼻子!】 【走,我带你去!包准找到人!】 它一边叫着,一边转过身,用脑袋轻轻拱了拱沅沅的小腿,示意她跟上。 【你腿短跑不动,上来骑我,我背你去!】 它咧开嘴,尾巴甩得欢快。 沅沅一听,顿时柳眉倒竖,瞪它一眼,小脸涨红。 “谁腿短啊!我才不短!” 她嘴上不服气,可心里却“咯噔”一下痒了起来。 骑狗? 这可是从没试过的稀罕事啊! 她犹豫了一瞬,又想到刚才那鬼鬼祟祟的身影,干脆一咬牙,不再多想。 她双手一搂小黑粗壮的脖子,脚尖一蹬地面,小腿一抬,利索地就跨上了它的背。 陆楚耀站在一旁,吓得心都快跳出来了,急忙伸手扶住她的腰。 “哎哟慢点慢点!别摔着!坐稳了啊!” 他手心都沁出了汗,生怕那狗一个没站稳,把妹妹颠下来。 在陆楚耀的帮助下,沅沅总算稳稳当当坐在了小黑宽阔结实的背上。 她双手紧紧抓住小黑脖子上的长毛,身子微微前倾。 小黑感受到主人的重量,非但没有半分不适。 反而精神抖擞,四蹄一蹬,立马迈开步子,朝后院的方向跑去。 剩下的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全是震惊。 风里忽地传来沅沅清脆的大喊。 “夫子快跟上呀,我带你们去找坏人!别掉队啦!” 姚夫子捋了捋下巴上花白的胡须,嘴角微扬,眼中掠过一丝笑意。 “嗯……这坐骑,倒是挺新鲜。古有骑虎仙人,今有乘犬小姐,也算一桩奇谈了。” 小黑驮着沅沅一路疾驰,冲进后院。 它低下头,湿漉漉的鼻尖挨个在丫鬟们身上嗅来嗅去。 每闻一人便摇头甩脑,显然不满意。 幸好它是府里从小养熟的狗。 虽然体格魁梧、模样凶悍,连狼犬见了都要退避三舍。 但阖府上下都知道它性情温顺,从不乱咬人,平日还爱蹭丫鬟们的手讨点零嘴。 眼下见它背着新来的小小姐满院子跑,还一本正经地挨个嗅人。 众人只当是主仆嬉戏,谁也没慌张。 没一会儿,小黑忽然在一处角落停了下来,目光锁定在一个低眉顺眼的小丫鬟身上。 它鼻子狠狠一抽,确认无误,立刻冲着她“汪汪”叫了两声。 【就是她,没错!气味一模一样,半点不差!】 【这丫头刚才躲在西角门,和外面那人偷偷说话,还收了钱!动作鬼祟得很!】 【快搜她的身!她右兜里还藏着一块金子呢,沉甸甸的,我隔着三步远都闻得出来!】 沅沅一听,立刻伸手指向眼前那个瑟缩发抖的小丫鬟。 “就是她!小黑说的就是她!它鼻子灵着呢!她身上有金子呢,不信你们搜!” 那小丫鬟原本还想装作镇定。 可一听“金子”二字,脸色“唰”地惨白如纸。 眼看事情败露,还没等人开口质问。 她双腿一软,“扑通”就跪倒在地,额头“咚咚”磕在地上。 “奴婢知错了!求公子小姐饶命!奴婢一时糊涂,看见有银子就动了心……” 她跪在地上,额头不断撞击着青石板地面。 话才说了几句,额角便已皮开肉绽,鲜血顺着眉骨滑下,染红了半边脸颊。 鲜红的血滴落在冰冷的石砖上。 先是零星几点,接着汇成一小片暗红色的湿痕。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沅沅望着那摊血,心里发紧,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32章 别起歪念头 她站在原地,双脚像是被钉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她抓着小黑毛的手悄悄攥得更紧了。 小黑此刻正安静地趴伏在她脚边。 她低头看了一眼小黑湿润的眼睛。 陆楚耀本就不爱说话,遇上这种场面更是插不上嘴。 他静静立在一旁,双唇紧闭,目光低垂,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袖口的织线。 这件事牵涉不小,稍有不慎便可能惹祸上身。 一旦说得不对,反而会被当成多事之徒。 所以他选择沉默,将思绪压进心底。 只能由陆楚廷出面问话。 作为陆家长子,陆楚廷走到那跪地的丫鬟面前。 “那人长什么模样?” 而这时,姚夫子也走到了沅沅身边。 他知道这孩子性子纯良,见不得这般血腥场面,于是轻轻走近,站定在她身旁。 宽厚的手掌轻轻落在她脑后,他拍了拍沅沅的背,示意她下来。 拍了几下之后,他又低声说道:“下来吧,别看了。” 沅沅迟疑了一下,终于松开手,慢慢从小黑身上滑落,双脚重新踩在地面上。 随后蹲下身子,和她视线齐平。 “心里难过?” “是不是觉得她可怜?” 沅沅抿着嘴,一声不吭。 她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她确实觉得那丫鬟可怜,可又明白她是犯了错的人。 这种矛盾的情感交织在一起,让她不知如何表达。 可姚夫子还是想让她明白这事儿的轻重。 “做错了事就得担后果。她伸手接钱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会有今天。别的事也一样,不想落到这个地步,就别起歪念头。你懂吗?” 他缓缓说道:“贪一时小利,毁一生清白。她明知不该拿,却还是伸了手。这不是别人逼她的,是她自己选的路。我们怜悯她,但不能因此否定是非对错。” 沅沅用力点头,眼睛亮亮的。 “学生懂了。不该拿的东西,哪怕只是一文钱,也不能碰。做了错事,就要自己承担,逃避没有用。” 这时,陆楚廷也问完回来了。 他快步走回姚夫子身边,脸上神色凝重。 他一边整理衣袖,一边低声禀报:“夫子,情况大致清楚了。” “夫子,问不出更多了。那人在后门守着,等她买完东西回来就拦住她。模样倒是能描述出来,但我没见过这样的人。画下来去找也行,不过太费工夫。我倒有个线索。” “那人身穿灰色短打,帽檐压得很低……” 他顿了顿,眼神意味深长地看向姚夫子。 那个线索,大家都心知肚明。 除了昨天跟他们闹翻的高河川,还能是谁? “你先回去休息吧,让你哥跟我一起去查。” 姚夫子打断了陆楚廷欲要说出口的话。 陆楚廷本来想说不去。 可眼角一扫,发现妹妹也在旁边直点头。 “行吧,谢谢夫子。” 于是他向姚夫子拱手行礼,转身准备离开。 姚夫子便带着沅沅和陆楚耀一起离开将军府,几人朝高府走去。 一行三人踏出将军府的大门。 姚夫子走在最前,沅沅紧随其后,一手牵着小黑,陆楚耀默然落在最后。 沅沅走在最前头,蹦着跳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忽闪忽闪。 “哇,捏泥人的!你看那个小老虎多神气!” “哇,糖葫芦!!” “哇,那个铃铛真好看!!” 她每喊一声,陆楚耀手里就多拎一样东西。 姚夫子忍了又忍,额角青筋微微跳动,终于忍不住停住脚步,重重咳嗽两声。 “够了够了!别太宠着孩子!这些玩物丧志,买多了只会让她心浮气躁,静不下心来读书习字!” 沅沅正举着串糖葫芦。 她急着想解释自己只是看热闹,并不是真的要买那么多东西。 可一抬头,目光猛地撞进二楼酒楼临窗的位置。 那里坐着高河川,身穿浅青锦袍,袖口绣着金丝云纹,手里慢悠悠摇着一把折扇,正笑眯眯地望着他们这一行人。 一看见他,沅沅更来气了。 自己被夫子训斥,本来就委屈得不行。 这家伙倒好,还坐在楼上嗑瓜子看戏? 她也懒得再跟姚夫子费口舌辩解了,一边使劲嚼着,把酸甜的味道混着怒气一并咽下去,“噔噔噔”冲进酒楼大门。 “哎哎?这是谁家娃啊?跑这么急,摔了可咋办?” 门口的小二只觉一道小影子“嗖”地窜进门。 外面的陆楚耀和姚夫子一头雾水,也不知道里头出了啥事。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一眨眼人就冲进去了? 两人对视一眼,赶紧追上去。 刚上楼,就看见沅沅叉着腰,脸都气红了,小鼻翼一张一翕。 “你这讨厌鬼,你还笑?你还敢笑?你还有脸笑!笑什么笑,你是嫌我不够丢人是不是?” 姚夫子刚才说话声音压得低,又是背对着酒楼,高河川在里头确实听不见半句。 但他一看夫子突然停下脚步,眉头紧锁,脸色阴沉,又瞥见沅沅缩着脑袋低头不语的模样,心里立马猜了个八九分。 他越想越觉得有趣,嘴角直接咧到耳根,笑得眉眼弯弯。 “本少爷就是笑话你,你能咋样?有本事你咬我啊?” 沅沅气得头上两根小辫子都在抖。 她瞪圆眼睛,伸出小指指着他,一字一顿道:“你再笑!我叫蜜蜂叮你啊!看你还能不能得意!” 话音刚落,忽然“嗡”的一声。 一只黄黑相间的蜜蜂不知从哪儿飞来,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高河川那扬起的下嘴唇上。 他唇上一麻,又痒又刺,本能抬手狠狠一拍。 可蜜蜂的刺已经扎进嫩肉里,留下半截毒针,光靠拍能拍走吗? 刹那间,嘴唇迅速肿了起来,火辣辣地疼。 连沅沅都愣住了,嘴巴微张,糖葫芦停在半空。 她顿时吓了一跳,眼睛瞪得圆圆的。 赶紧伸手,小心翼翼地用拇指和食指捏住蜜蜂小小的身子。 她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地,轻轻地把那只还附在高河川唇上的蜜蜂从皮肤上取了下来。 可尽管她已经尽力小心,那根细细的蜂刺,终究还是没能完全拔出来。 “哎哟哟。” “小嗡嗡乖啊,不能乱扎人哦,你看,你屁股上的针都没啦!多疼啊,是不是?”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指尖轻轻地抚摸着蜜蜂背部那毛茸茸的小身子。 第33章 不惹事,也不怕事 摸了又摸,直到那蜜蜂似乎平静下来,翅膀轻轻拍了两下,才终于松开手,任由它缓缓飞起。 高河川愣愣地看着她这一系列动作,整个人呆若木鸡。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嘴唇刚一动,那刺痛就像针扎一样猛然袭来。 “哎哟疼死了,真要命啊!” 他一边喊着,一边抬手去摸嘴唇。 可手指还没碰到,又是一阵剧痛,吓得他连忙缩手,眼泪都快疼出来了。 就在这时,姚夫子冷冷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高河川,你不想跟老夫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高河川被这声音惊得一抖,连忙扭头看去。 只见姚夫子不知何时已站到了几步之外,手里提着他那个旧书袋,此刻正把它翻转过来。 那一片乌黑的墨渍,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刚想强装镇定,胡编个理由糊弄过去。 可嘴巴一张,伤口又是一阵钻心的剧痛,疼得他浑身一抽。 话卡在喉咙里,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咧着嘴直吸冷气。 姚夫子见状,根本没给他辩解的机会,只是从鼻腔里冷冷地哼了一声。 “年纪不大,学会偷东西了,还敢往别人身上泼脏水?你是嫌咱们书堂的脸还不够丢是吧?走!今天我非得把你带回府去,当面见你爹不可。” 说完,他大步上前,枯瘦有力的手一把扣住高河川的手腕。 高河川被拖得一个踉跄,疼得龇牙咧嘴,却又不敢挣脱,只能跌跌撞撞地跟着往前迈步。 这边,沅沅刚刚飞快地叼下糖葫芦最后一颗山楂果。 刚跑了不到两步,腰间忽然一紧,一股熟悉的力道从侧面传来,下一瞬,整个人就被凌空捞起,双脚离地。 她最喜欢这种感觉了。 陆楚耀的手掌刚好不偏不倚地挠到了她腰间的痒处,痒得她忍不住扭动身子。 “该回去了。” 陆楚耀低头看着她,眸光含笑。 “别闹了,今天的事已经够多的了。” 沅沅仰头望着他,还有点舍不得,眨巴着大眼睛。 “咱们不跟夫子一起去瞧瞧吗?说不定还能帮上忙呢……” 陆楚耀轻轻摇了摇头。 “夫子没让我们跟着一起去,自然是觉得这件事不需要外人插手。再说了,咱们作为外人,贸然掺和进去也不合适。眼下我们能做的,只有回去耐心等着。等夫子把事情查清楚了,自然会把真相告诉我们。” 沅沅听了,乖巧地点了点头。 她安静地趴在他的肩上,小小的身子微微蜷缩着。 两人走后不久,街角那片昏暗的阴影里,忽然动了一下。 一个身影悄然立在那里,目光死死盯着姚夫子渐行渐远的背影。 “真是个废物!指望你办点事,结果还是一样无用!到最后,还不是得我自己亲自动手才行!” 刚一踏进将军府的大门。 沅沅就从陆楚耀怀里挣扎着滑了下来,径直朝着六哥陆楚廷所住的院子快步跑去。 陆楚廷此刻正躺在床上沉沉睡着。 眉头稍稍舒展,呼吸平稳,看起来并无大恙。 守在一旁的丫鬟轻手轻脚地端着空药碗退到角落。 卫氏则坐在床沿,手中拿着一块温热的帕子,时不时替他擦一擦额头。 就在这时,沅沅刚踮着脚靠近床边,想看得更清楚些,却被卫氏轻轻叫住了。 “沅沅。” 卫氏转过头来。 “你过来婶母这边。别躲了,老老实实交代,昨天在学堂被人欺负了,怎么回家后一句都没提?是不是怕我责怪你?” “哎呀!” 沅沅猝不及防被点破,惊得整个人猛地一跳。 她慌忙捂住嘴,偷偷回头瞄了一眼床上仍在熟睡的六哥。 见他没被吵醒,这才松了口气。 可随即,她的小嘴就委屈地扁了起来,眼神闪烁,低声嘀咕道:“不是……不是说好了不讲的嘛……” 当时六哥受了伤,特意叮嘱她别声张,说是小事,不想让家里人担心。 她答应得好好的,自然不能反悔。 可现在婶母却主动问起,分明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这下该怎么办? 她生怕卫氏误会她故意隐瞒,怪她没有照顾好哥哥,出了事还不及时禀报。 可若真把事情说出来…… 会不会反而让六哥更难堪? 大家对她一向极好,疼她、护她。 可偏偏这一次,她却没有第一时间告诉大人实情…… 沅沅站在原地,双手绞着衣角,脑袋垂得低低的,眼睛都快红了。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昨天的情景。 六哥嘴角流血、强撑笑容的样子,还有那些人冷嘲热讽的声音。 她不知道该先低头认错,还是该立刻把经过全盘托出。 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她迟疑犹豫的时候,卫氏又缓缓开了口。 “以后啊,要是谁敢欺负你,你不用忍,也不用瞒。立马就回家来,知道吗?咱们将军府向来不惹事,但也绝不怕事。别说是个官家子弟,哪怕对方是皇亲国戚,只要敢动你一根手指头,我们也敢敲登闻鼓,去朝廷告状,讨一个公道。” 她伸出手,轻轻抚了抚沅沅的发丝。 “只要你行得正、站得直,问心无愧,就什么都不用怕。明白了吗?” 沅沅仰着小脸,怯生生地望着卫氏。 “那……那如果是我做错了呢?” 卫氏一愣,眉梢微挑,脸上的笑意瞬间凝住。 她下意识转头看向站在身旁的陆楚耀,眼神里满是疑问。 陆楚耀微微摇头,眉头轻皱,一脸茫然无措。 今儿一天都跟在妹妹后头跑来跑去,寸步不离,压根就没看见她惹什么事。 卫氏心里没谱,只能蹲下身,让视线与沅沅齐平。 “那……得看是什么错呀。沅沅,你今天到底做了啥?别怕,慢慢说。” 沅沅低着头,小脸紧绷,脸颊微微泛红。 卫氏也不催,只是笑眯眯地看着她。 院子里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几声狗吠。 没过几秒,沅沅终于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天大的决心。 “今儿高河川笑话我走路一扭一扭的,像个鸭子!我就吓他说,再笑就叫嗡嗡叮他!结果……结果嗡嗡真把他给叮了!” “嗡嗡?” 卫氏听得一头雾水,眉头紧紧皱起,满脸疑惑。 第34章 挺不过今晚了 就见陆楚耀悄悄抿嘴,用唇形缓缓拼出两个字蜜蜂。 卫氏先是怔了怔,随即眼尾一弯,差点笑出声来。 “蜜蜂叮他是它自己飞过去的,又不是你派出去的,这算什么错事?顶多是你说的话太灵了,一张口就应验了。” 沅沅年纪小,脑袋瓜子里还装不下那么多复杂的词。 她小声嘀咕:“灵……就是说我有错吗?” 陆楚耀坏笑着凑近,调侃道:“就是乌鸦嘴,说啥来啥,准得很!” “我不是乌鸦嘴!” 沅沅一听,气得跳脚,小辫子都跟着晃荡起来。 “我是报喜的,我是喜鹊!喜鹊懂不懂!喜鹊一叫,好运到,人人都欢迎!” “哎哟哟,是是是。” 陆楚耀笑着伸手,稳稳接住她挥过来的小拳头。 这一威胁不但没吓到人,反而把自己气得更厉害。 沅沅鼓起腮帮子,憋了半天,终于甩了个响亮的“哼”,转身就往外跑。 她一边跑,一边回头嚷嚷。 “我去看看高河川咋样了!被蜜蜂叮了疼不疼!我要负责任!” 卫氏望着她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忍不住摇头笑了。 这孩子,明明吓得要死,嘴上还不肯认输。 沅沅一路小跑,脚丫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她得赶紧去问问高河川现在怎么样了! 半夜,天空突然哗啦啦下起了大雨。 电光撕裂夜幕,雷声轰隆炸响。 雷声一响,沅沅就被惊醒了。 她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小手紧紧抓着薄被。 窗外雨点密集,噼里啪啦敲打着屋檐和瓦片。 她一动,旁边的小丫鬟也惊了一下,猛地从浅眠中惊醒,身子不由自主地抖了一抖。 “姑娘?怎么了?” 小丫鬟揉着眼睛,迷迷糊糊的,眉眼间还残留着困倦的痕迹。 可一听外面噼里啪啦的雨声和轰隆隆的雷,顿时明白了。 “您是怕打雷了吧?别怕,奴婢在这儿呢。” 她赶忙坐直了身子,语气放软,想要安抚。 沅沅没吭声,自己掀开小被子。 接着,她光着脚下了床,脚底踩在冰凉的青砖地上。 她规规矩矩穿好鞋子,又把衣服拉整齐。 这一下可把小丫鬟吓得不轻。 姑娘这是怎么了? 刚才还好端端地睡着,怎么突然就这么清醒地起来了? 是不是脑子犯迷糊了? 这半夜三更的,雷雨交加。 她这样一声不响地走,太反常了! 可她还来不及多琢磨,就看见沅沅已经走到院中,眼看要钻进雨幕里。 小丫鬟赶紧抓起墙边的油纸伞,手忙脚乱地撑开。 她几步追上去,泥水溅上裙角也顾不上,急道:“姑娘要去哪儿呀?外头下着大雨呢!淋湿了要生病的,风一吹更遭罪!快回来吧,咱们回屋去。” 可任她说破嘴皮,沅沅就像听不见一样。 紧闭着嘴,一声不吭,只管往前走。 一直走到那人影停下,小丫鬟才猛地反应过来。 这不是六公子住的地儿吗? 眼前这座偏院,门楣低矮,檐角挂着铜铃。 院子角落那株老梅树在狂风中扭曲着枝干。 “姑娘!” 她是将军府从小养大的奴婢,对府里每个人的事都清楚得很。 老爷严苛,夫人精明,哪一个主子都不能轻易得罪。 尤其是那位六公—陆楚耀。 他身子向来不好,常年卧病在床,每晚都要静养安神。 稍有声响便咳得撕心裂肺,药罐子从没离过身。 这大半夜打着雷下着雨,要是吵着他歇息。 明天老爷夫人怪罪下来,她这条命怕是都保不住。 轻则杖责,重则发卖充役。 顾不得别的了,她一把伸手去拽沅沅的袖子。 没想到平日温顺的小姑娘这会儿却像变了个人。 肩膀轻轻一侧,竟轻松躲开了她的手。 紧接着,沅沅抬手用力一推,掌心抵住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 咔哒一声,门扇猛然向内撞开,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她身影瞬间消失在幽暗的屋内。 小丫鬟眼睁睁看着,愣在门口,连拦都没拦上,手中油纸伞被风吹得歪斜。 只见沅沅直奔床前。 她伸出手,小手一把按上了陆楚耀的脑门。 那瞬间,小丫鬟心跳都快停了。 她想冲进去,又不敢动,双腿像被钉在了地上。 “哎呀!” 一声短促的惊呼从她唇边逸出。 谁也没想到,一直安静地坐在床边的沅沅,突然跳了起来,两只小手不停地在空中挥舞着。 “烫死了烫死了!哥哥的手好烫,脑袋也烫得吓人!他烧得太厉害了!快去叫大夫!赶紧让婶母过来啊!再不来就来不及了!” 如今听清原委,原来是六公子突发高热。 而沅沅及时察觉,根本不是行凶。 “诶!” 她连忙应了一声,嗓音还有些发颤,赶忙踮起脚尖,轻轻地把门合上。 门外寒风呼啸,她特意绕到侧边,用身子挡住缝隙。 确保没有冷风能灌进屋内,这才转身拔腿就往隔壁院子跑去。 没多久,卫氏和三爷陆宴辞便赶了过来。 两人来得极快,连外袍都来不及系好。 卫氏一脚踏进屋子,连鞋都没来得及脱,几乎是扑到床边,颤抖的手立刻覆上陆楚耀的额头。 那一瞬间,她的脸色骤然变了。 滚烫! 烫得像火炭一样。 她的心一下子揪紧了,眼泪顿时涌了上来,喉咙哽咽着对着站在一旁的沅沅哽声说道:“我的好丫头,又是你救了你哥哥啊……今儿若不是你及时察觉,赶来报信,他真要烧糊涂了,脑子都可能烧坏,说不定……挺不过今晚去。”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清冷月光,沅沅看得真切。 卫氏眼角还有未擦干的湿意,整个人憔悴得让人心疼。 沅沅咬了咬下唇,伸出肉乎乎的小手,踮起脚尖,努力够到卫氏的脸颊,认真地给她擦掉眼泪。 她奶声奶气地说:“婶母别难过,别哭了,沅沅在这儿呢。沅沅会守着哥哥的,一步也不离开。有我在,谁也不能让他有事,绝对不能!” 卫氏一听,再也忍不住,猛地将沅沅搂进怀里,伏在她小小的肩膀上,失声痛哭起来。 如果今晚儿子发着这么高的烧,等到天亮才发现他人事不省…… 会不会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上? 第35章 昏迷不醒 连一向沉稳冷静、处变不惊的陆宴辞,此刻也红了眼眶,声音发颤,低哑着说道:“好孩子……真是我们陆家的好孩子。要不是你机灵,今晚恐怕真的要出大事。” 他说着,缓缓弯下腰,伸手轻轻揉了揉沅沅的脑袋。 沅沅咧嘴笑了,脸颊鼓鼓的,还有点害羞地缩了缩脖子,仰头看着三叔。 “三叔三婶不用老说谢谢啦,听得我都不好意思了。真想谢我?等哥哥病好了,请我吃一大桌子甜糕就成了!要桂花味的,枣泥馅的,还有芝麻糖心的,统统都摆上来!” 卫氏正满心忧虑,听了她这几句话,心头一酸,却又被逗得破涕为笑。 她含着泪,重重地点了点头,握着沅沅的小手认真承诺道:“买,全给你买!要多少买多少,想要啥就买啥,全依你,好不好?只要哥哥平安,你要天上的星星,婶母也想办法摘下来!” 正说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府里的大夫也到了。 大夫进门后先拱手行礼,随后立即走到床前。 陆宴辞和卫氏赶紧让开位置,急忙退到一旁。 大夫坐在床沿,神情专注,指尖轻按在陆楚耀的手腕上。 没一会儿,大夫就开了口。 “公子是连着两天太累了,身体早已透支。再加上昨晚骤然下雨,夜里风寒入体,受了凉气。要是寻常人,这点小毛病熬一熬也就过去了,不算什么大事。可公子本就先天不足,体质虚弱,如今内外交困,这才发起高热来。” “幸而发现得早,尚不算严重。我这就去煎一副退烧解表的药,药性温和,但见效快,喝下去不出两个时辰,烧便能退下,人也就会渐渐清醒了。” 卫氏连忙摆手,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 “快去快去,千万别耽误了!药材缺什么只管说,咱们府上都有备着,只求您快些动手,莫要耽搁一刻!” 药很快熬好了,黑褐色的药汁盛在白瓷碗里。 卫氏亲自端着,一手轻轻扶起陆楚耀的头,另一只手将药汤一点点喂进他口中。 她怕他呛着,每一勺都极轻极慢。 药灌下去后,不到半个时辰,陆楚耀额头上的滚烫果然开始减退。 可尽管体温降了下来,他却始终紧闭双眼。 卫氏守在床边,寸步不离。 整整一夜,她未曾合眼。 她时而替他擦汗,时而摸摸他的额头确认热度。 天刚蒙蒙亮,她又强撑着继续守候。 到了第二天白天,她的双眼已布满血丝。 连陆老夫人都惊动了好几次。 她站在床前,眉头紧锁,默默叹了口气,转身吩咐下人准备补气安神的汤品送来。 无论谁在他耳边说话,他都没有丝毫反应。 卫氏急得眼睛通红,泪水在眼眶里不停地打转。 “怎么会这样……明明烧已经退了,怎么还不醒?难道是伤了元气?还是……还是有什么别的缘故?” 还是陆老夫人沉得住气。 她站在床前片刻,缓缓直起身来。 “别慌,慌乱无益。来人,去把小姐抱来。让她来看看哥哥。” 其实沅沅本来就在旁边的小厅里候着,一直不肯走。 奶娘劝了好几次,她都倔强地摇着头。 但她到底还小,明天一早还得上学,卫氏只能含着泪哄她:“乖乖回去吧,等放学了,婶婶一定让你第一时间来看哥哥,好不好?哥哥最喜欢你了,见到你肯定就醒了。” 这会儿已经是第二天早上。 沅沅还没出门,穿着整齐的绣花小裙子,辫子也扎好了。 正打着哈欠坐在廊下,迷迷糊糊快要睡着了。 听见丫鬟传唤,她揉了揉眼睛,一脸懵懂。 被奶娘抱着进来时还有点迷糊,小腿一晃一晃地蹬着。 直到看见熟悉的雕花床榻、青纱帐子,还有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哥哥,她立刻清醒了。 “祖母,婶母,哥哥醒了吗?” 卫氏轻轻摇头,目光直直地看着沅沅,嘴唇微微颤抖。 “沅沅,婶婶求你件事行不行?上次你是怎么把哥哥叫醒的?能不能再试试?就当帮帮婶婶,好不好?” 沅沅愣住,小手指着自己,一脸不敢相信。 “啊?我?可是……我上次也没做什么呀……我就说了几句话,还拉了他的手……” 虽然嘴上这么说,她还是慢慢蹭到床边。 她踮起脚,够到床沿边的小木凳,双手扶着爬了上去。 她跪坐在陆楚耀身边,小小的手伸出,用指腹轻轻戳了戳他冰凉的脸颊。 “哥哥你怎么又睡啦?都这么大个人了,还总赖床,不乖哦!你看婶母都急哭了,眼睛都肿了,多心疼你呀。哪有你这样当哥哥的,一睡就不起来,让大家担心,羞不羞?” “你快点醒呀,我都快迟到了,上学都没人送我。以前都是你牵我的手送到学堂门口,现在没人陪我走那段路,一个人走好无聊,连蝴蝶都不敢飞近我。” “我不爱一个人去学堂。没有你在,学堂变得特别特别冷清。” “不过也有开心的事。那个讨厌鬼昨天没来上课诶!你知道是谁吧?就是老爱拿虫子吓唬我的袁小奇!圆圆告诉我,夫子罚他打手板,打了足足十下,还要抄整篇《千字文》,抄不完不准进来。他爹特别怕夫子,夫子说什么他都不敢犟,只能在家盯着儿子抄书。” “听说手掌都打肿了,红得像猪肝一样,肯定特别疼。袁小奇哭得眼泪直流,连饭都没敢多吃一口,生怕挨第二顿打。” “可惜我没看见,不然一定要笑出声。你说他坏不坏?上次还偷偷剪了我的裙角,害我走路绊了一跤。活该!” “哥哥你什么时候醒啊?等你好久了,一定要带我去看看他!我要笑死他,笑到肚子疼为止!” 陆楚耀的眉毛忽然抽动了一下。 那个叽叽喳喳又一次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对了,是妹妹。 是自家那个总爱蹦蹦跳跳、嘴里不停说着废话的小丫头。 陆楚耀的眼皮轻轻颤了颤。 屋里所有人顿时屏住呼吸。 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脸上,眼神里满是期待。 只有沅沅还在一边不停地小声说着:“哥哥快点醒来呀,没有哥哥的话,沅沅会害怕的。” 她说完还伸出小手,轻轻握住了陆楚耀垂在床边的手指。 第36章 他真的醒了! 陆楚耀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把眼皮掀开了一条缝。 那缝隙极小,只能透进一点点光。 可就是这一点点光,让他看清了头顶绣着祥云纹的青色帐顶。 不能,不能让妹妹难过得哭。 我得撑住,得醒过来。 “醒了!真的醒了!” 卫氏猛地叫出声。 她几乎是本能地转过身,一把抓住陆老夫人的手。 “娘!您快看!六郎睁眼了!六郎他……他真的醒了!” 也不知道是哪个机灵的小丫鬟反应快,见状也立刻跟着喊了一句。 “姑娘真是天上的福星下凡啊!是姑娘日夜守候,才感动上苍,救活了公子!” 这句话一出口,本来已经高兴得掉眼泪的陆老夫人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说得妙!说得妙!这话说到我心坎上了!来人,赏!重重有赏!” “多谢老夫人!” 那小丫头乐呵呵地行了个礼,眉开眼笑地退下了。 沅沅是福星的事,没几天就在京城传开了。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人们议论纷纷。 谁不知道将军府的六公子在床上昏睡了整整半年? 脉象沉弱,太医束手,连宫里的御医都摇头叹息。 如今却突然醒了过来,不但神志清明,脸色红润。 昨儿还亲自去了书房翻书练字,说是准备恢复课业? 更离奇的是,背后功劳竟全在一个才三岁的小丫头身上。 说她日日守在床前,拉着哥哥的手说话,硬是用真心唤醒了沉睡的人。 大家听了都啧啧称奇,直呼这是奇事。 有人甚至开始在庙里为沅沅祈福,说她是菩萨送来的童女,将来必有大造化。 可人多口杂,自然也有不信这些的,比如袁柳儿。 她打心眼里恨着沅沅。 怎么肯相信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能扭转生死? 当初她费尽心思接近陆家,图谋婚事。 结果一场变故,婚约作废,连带自己也在京中落了笑话。 如今倒好,一个黄口小儿竟成了救命恩人,成了全城称颂的“福星”? 她怎么可能承认? 不但不信,还盘算着要让她出丑,坏她的名声。 最好能当众揭穿所谓“福星”的谎言,让陆家人颜面扫地。 之前指望高河川动手,让他借探病之名暗中做手脚。 结果那边不但没能成事,反而因举止失当被逐出府门。 袁柳儿只能亲自想办法了。 可要想进将军府,哪有那么容易? 以前靠着婚宴还能光明正大地进来。 如今府里又没办红白事,她一个外姓女子,无亲无故,想混进后宅谈何容易? 袁柳儿左思右想,茶凉了三盏,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最后咬咬牙,狠下心来,准备了一份厚厚的礼物。 借口说是上次失礼,未能亲自赔罪,特地来向陆老夫人致歉,恳请宽恕。 总算,这份“诚意”打动了门房,通传入内后,竟真的获准入府。 她挑的时间也很巧妙。 正是午饭刚过,阳光斜照,院子里静悄悄的。 陆老夫人年纪大了,这个时辰习惯眯一会儿,养养神,根本不会见客。 下人们也都散了,各忙各的,没人盯着门庭。 袁柳儿面对前来接待的卫氏,脸上缓缓浮现出一抹温柔笑容。 “今日前来实属临时起意,反而是我打扰了你们一家清静与休息。实在是不好意思。”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对了,方才在回廊上刚好碰到了三夫人,聊了几句家常,这才想起来,听闻六公子最近身子又有些不适?我既然已经到了将军府,能不能顺道去探望他一下?” 她是当朝相府的大小姐,出身显赫,举止端庄,身份极为尊贵。 卫氏身为陆家主母之一,自然清楚她的分量。 因此即便心中略有犹豫,也实在不好直言推辞。 更何况,卫氏压根不知道几天前婚宴上究竟发生了何事。 于是,她欣然点头,亲自领着袁柳儿穿过花园小径,往陆楚廷所住的西院走去。 一路上,她还温和地介绍着府中的布局。 这时候,陆楚廷刚好没有午睡,正倚靠在暖阁内的紫檀木榻上。 窗外竹影摇曳,室内药香隐隐。 忽然听到脚步声传来。 他微微抬眸,就见卫氏带着一名年轻姑娘走了进来。 那女子身穿浅色罗裙,裙裾微动。 他一时有些愣神,不由得坐直了些,略带疑惑地望着门口,轻声问道:“娘,这是?” 卫氏察觉到他的诧异,并未立刻回答,而是朝他笑了笑。 “这位是相府的袁小姐,听说你这几日身体欠安,特地抽空来看看你,表达一番关心之意。” 陆楚廷其实并不清楚前几天婚宴当天到底出了什么事。 他只依稀记得原本定下的婚事突然作罢,却始终不知缘由。 他对袁柳儿擅自进入自己休养之处的行为颇感意外。 即便心有疑虑,也不能失了礼数。 因此,他仍旧保持着得体的姿态,客气地拱手道:“多谢袁小姐亲自前来探望,在下不过些许风寒,实在算不得什么大问题,怎敢劳您特意跑这一趟,折煞我也。” 袁柳儿的态度一直都很规矩,并未贸然走近屋内,只是静静地站在门槛之外。 “说是来看望六公子,其实也算顺路而已。我这次来,本是为了探望老夫人,只是刚巧得知她正在午歇,不便打扰。路过此处时忽念及传闻,便想着顺道瞧一眼六公子,以尽晚辈之礼。” 这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拿捏,反倒让陆楚廷原本紧绷的心绪悄然松了几分。 看着她立于光影交界处的身影,陆楚廷紧绷的嘴角终于缓和了些许。 “祖母的确刚刚服了药,这会儿正在后堂安心休息,袁小姐确实是来得不巧,没能见到她老人家。” 他说着,目光温和了些。 “不过既然来了,总不能让您空手而归。不如这样,请三娘替我倒一杯清茶,也好请袁小姐饮一口,权当解乏。” 袁柳儿闻言略一迟疑,低声问道:“这……会不会不太合适?我只是匆匆探望,并未正式拜见长辈,贸然喝茶,恐怕不合礼数。” 陆楚廷听了这话,反倒轻笑出声。 “贵客登门,连杯茶都不奉上,岂不是显得我们将军府怠慢失仪?” 他顿了顿,语气真诚。 “当然,这屋里常年熬药,难免有些药味儿弥漫其间。只希望袁小姐不嫌简陋,莫要嫌弃这茶水粗淡便是。” 第37章 暗中做了手脚? “怎么会。” 袁柳儿轻声低语。 她往前走了几步,走到屋中央那张雕花木桌旁,缓缓落座。 “辛苦三夫人了。这煎药熬汤的事日日操劳,实在耗费心神,您可得保重自己身子才是。” 卫氏听了这话,连忙摆手道:“哪里的话,照顾六公子本就是我分内之事,谈何辛苦?倒是袁小姐百忙之中还抽空前来探望,实在是让人感激不尽。” 说罢便转身出了房门,打算取些新沏的热茶来待客。 卫氏出去后,屋里就只剩下袁柳儿和陆楚廷两个人。 空气仿佛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袁柳儿坐在椅上,面容恬静。 片刻之后,她装出一副关切的样子。 “六公子也该好好休养才是,这般卧病在床还需静心调养,怎能又捧着书看上了呢?听闻您这次病情再度反复,连太医都连叹棘手,我心中着实担忧得很。” 陆楚廷原本靠坐在床榻上,手里确实拿着一卷泛黄古籍。 闻言眉头轻轻一皱,神情略显愧疚。 他将书慢慢合上,放在膝头,答道:“袁小姐说得对。是我太过心急了些,明知身体未愈,仍贪图些许学问进益,反倒让父母忧心,祖母挂念,家中长辈也为我日夜难安……身为儿孙,此举实属不孝。” 就在他低头那一瞬,屋内的光线恰好落在桌角那只青瓷茶壶之上。 壶盖半启,腾起丝丝白雾。 袁柳儿垂眸,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扬。 她悄悄抬起右手,用指甲边缘极快地掠过茶壶口沿一圈。 来之前,她在梳妆镜前细心布置,在右手食指与中指的指甲缝里藏了一种名为“醉漪澜”的西域奇毒。 此毒无色无味,遇水即溶,极难察觉。 传闻它原为大漠某神秘部族所制,用于控制敌人或铲除异己,历来罕有人见过真容。 这种毒发作起来,症状与陆楚廷当下病症几乎如出一辙。 初期是倦怠乏力,随后意识渐沉,终至陷入深度昏睡。 无论亲人大声呼唤,或是银针刺穴皆无法将其唤醒。 唯一的不同在于,一旦中毒,七日之内必定命丧梦中。 死时面色安详,一如寿终正寝,旁人根本无从察觉异样。 那个丫头不是什么福星吗? 袁柳儿心头冷笑,指尖不由攥紧帕子一角。 她倒要看看,等陆楚廷再度昏睡不起,脉象全无波动之时,那个所谓的福星究竟还有没有本事将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是我说话欠妥,一时失言,惹公子烦心了。” 她说得情真意切,眼中似有泪光,任谁看了都会以为她是出于真心关怀。 这时,卫氏正好端着茶盘推门而入。 她听到袁柳儿这番话,连忙放下茶具,躬身道谢:“真是多谢袁小姐挂念我们六公子。老夫人才刚醒来说要见您,想必也是知道您来了,特地让我来请。” 袁柳儿笑着点了点头,姿态优雅地接过茶盏,浅浅抿了一口,茶香沁人心脾。 她脸上笑意更浓:“好茶,清冽甘甜,三夫人真是会挑。不过……男女有别,我终究不便在男子卧房久留,还是先去陪老夫人说话吧。” 说着便款款起身,整理衣袖,举止端庄地向门口走去。 她前脚刚走,沅沅就进了陆楚廷的房间。 一进屋,沅沅就“啊啾、啊啾”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她揉着鼻子,嘟囔道:“哎哟,怎么这屋子一股奇怪的味道……真呛人。” 卫氏吓了一跳。 “哎呀,怎么了?这孩子,是不是吹风着凉了?快过来,快过来让婶婶看看!” 沅沅捂着小鼻子,一边打喷嚏,一边迈着两条小短腿,跌跌撞撞地往卫氏怀里钻。 卫氏赶紧弯下腰,伸手探向她的小脑门,指尖轻触额头,仔细感受了一下。 不烫啊,体温正常得很。 奇怪的是,这孩子越靠近自己,那喷嚏反倒像是决了堤似的,接二连三地往外冒,打得头一仰一仰的,鼻尖都红了。 卫氏皱紧眉头,满心纳闷,喃喃自语道:“难不成是婶婶身上带了什么味儿,惹得你这样不舒服?” 她低头嗅了嗅自己的衣袖,又翻了翻袖口,可什么也没闻到。 可转念一想,自从儿子陆楚廷病倒之后,她连最普通的香粉都不敢抹一下。 就连贴身衣物也只穿素麻,更别提佩戴香囊或熏香了。 她这身上,哪来的香味? 正百思不得其解之际,忽然脑海里闪现出一个画面。 刚才袁柳儿来过。 说是特意来看望老夫人,态度殷勤得很。 可谁知人刚进院子,却没直接去正堂,反倒绕了个大弯,去了廷儿的房间…… 她心头猛然一跳,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该不会,是她留下的什么东西? 又或者,暗中做了什么手脚? 念头刚起,还没等她理清思绪,耳边突然传来“哐当”一声轻响。 只见沅沅伸出胖嘟嘟的小手,一把抓住了桌角那只青瓷茶壶。 壶身微斜,眼看就要滑落。 还没等大人们反应过来,那孩子竟对着壶嘴“啊啾、啊啾”又是接连几声巨响般的喷嚏。 打得身子一抖一抖,连眼泪都快出来了。 卫氏心下一紧,急忙扑上前去,一手稳稳接住茶壶,另一手将沅沅搂进怀里。 壶没碎,人也没事,可她掌心却一阵发凉。 就在她把茶壶拿稳的一刹那,目光不经意扫过壶口。 那里,竟沾着一点极其细微的红色粉末! 颗粒极细,颜色鲜红欲滴,像是被谁刻意撒上去的。 卫氏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清楚地记得,陆楚廷自从那次高烧昏迷之后,大夫千叮咛万嘱咐,饮食必须清淡至极。 水只能喝白开水,别说茶叶了,连一丝草药以外的味道都不能沾。 平日里连茶具都不用,这把壶早该收起来了。 就算从前有人用过,也不可能留下这种陌生的红粉! 她脸色骤变,指尖微微发抖,轻轻用手盖住壶口,遮住那抹刺眼的红,然后柔声哄着沅沅,一手轻拍她的背。 “乖乖……婶婶有件要紧事得出去一趟,你先在这儿陪哥哥待会儿,好不好?听话。” 茶壶口被捂住,那股若有若无的古怪气味果然淡了许多。 沅沅抽了抽小鼻子,终于不再连续打喷嚏了。 她眨巴着湿漉漉的大眼睛,用力地点了点头,奶声奶气地应道:“好!” 第38章 魂魄离体 这一幕全被坐在床边的陆楚廷看在眼里。 “沅沅,你又帮了哥哥大忙啦,真是个聪明的小丫头。想要什么奖励?只要哥哥有的,统统都给你。” “要玉露酥!” 沅沅立刻举起小手,眼睛亮晶晶的。 陆楚廷忍不住笑了,眼角弯成了好看的弧度。 他慢悠悠地从床头柜的暗格里取出一个雕花嵌金的小木盒,打开盒盖。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块乳白色的小点心。 卫氏走出儿子房间时,脚步已不再是平日的端庄稳重。 她紧紧抱着那只茶壶,直奔陆老夫人的院子而去。 此时正值午后,阳光慵懒地洒在青石板上。 老夫人正躺在内室的软榻上歇午觉,窗纱低垂,檀香袅袅,一派安详。 可卫氏却顾不上这些礼数了。 她在院门口停下,对守门的丫鬟说道:“我有十万火急之事,必须立刻面见老夫人,请速速通报!” 那丫鬟从未见过一向温婉守礼的三夫人如此失态,吓得不敢耽搁,连忙进去禀报。 贴身伺候老夫人的李嬷嬷听到通传,心里咯噔一下。 这位三夫人平日最讲究规矩,今日竟这般急躁失态,不顾时辰闯门求见…… 定是出了天大的事。 她连忙进屋,连鞋子都来不及脱,便快步走到老夫人的床前。 “娘,您醒醒,出事了!” 同时,卫氏也迅速转身,低声唤来自己贴身的丫鬟。 “你立刻去请三爷和楚晏夫妇,就说有要紧事,务必即刻赶来。” 那丫鬟不敢耽搁,应了一声,便匆匆转身往院外跑去。 没过多久,五个人陆陆续续地赶到了。 老夫人由两个婆子扶着,颤巍巍地坐在主位上。 陆三爷皱着眉头,满脸疑惑。 陆楚晏与洛锦歌并肩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低着头的小丫鬟。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卫氏站在桌旁,双手紧紧抱着那个青瓷小壶。 她神情肃然,只是缓缓地将茶壶从怀中取出,轻轻地放在了桌中央。 “娘,这是廷儿屋里的茶壶。” “刚才袁家小姐来了,说是要探望您。我见您正在歇息,便婉言回绝,说不便见客。可她说听闻廷儿病重,心里挂念,只想进去瞧一眼。我一时心软,也没多想,便带她过去了。” 她顿了顿,喉头滚动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懊悔。 “后来,我去给她倒杯热水,离开不过片刻。等我再回到屋子时……这茶壶上,就多了这么个东西。” 她抬起手,指甲尖指着壶口边缘那一抹极其显眼的红色粉末。 众人纷纷围上前去,凑近细看。 陆楚廷自从病倒之后,喝的一直是温开水。 别说泡茶了,就连一片茶叶都没碰过。 这茶壶,几个月来从未沾过任何茶叶或香料。 那么,这一抹红粉,究竟是从何而来? 卫氏缓缓抬起头,目光冷峻,直直地投向陆楚晏夫妻二人。 “要不是沅沅刚进屋时就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鼻涕直流,我一直觉得奇怪,才低头仔细检查他碰过的东西……这才发现了这茶壶上的异样。” 她咬了咬牙,一字一句道:“我不知道这是毒,还是别的什么邪门玩意儿。但有一点我很清楚,如果这东西真是为了廷儿好,袁家小姐又何必偷偷摸摸地放进去?何必避开我?” 话音落下,屋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别人还没反应过来,洛锦歌却猛地一颤。 卫氏一直暗中观察着他们夫妻的神色。 她目光一凛,盯着她问道:“弟妹,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你这般模样,莫非见过类似的东西?” 洛锦歌浑身一震,下意识地拽住了身边丈夫陆宴辞的衣袖。 她嘴唇哆嗦着,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 “换作是别人……换作是别家的香粉、药粉,我也不敢轻易乱猜……可若是这颜色……这红得发暗的粉……”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继续说道:“当年我在洛平巷卖烧饼的时候,旁边有一家西域人开的香料铺子。掌柜是个高鼻子深目的胡人,说话古怪,但从不骗人。他卖一种药粉,说是能宁神安眠。” 她抬眼环视众人,眼中满是恐惧。 “那药粉就是这种颜色,暗红偏褐,质地细腻。不像香药,几乎没有味道,或者只有一点点若有若无的苦涩。可一旦入口,只需半钱,人就会立刻昏睡过去,怎么都叫不醒。” “症状……就跟六公子现在的状态一模一样!人事不知,脉象平稳,看似养病,实则魂魄离体!” 她一口气说完,身子一软,险些跌坐下去。 屋里所有人脸色骤变。 老夫人瞪大了眼睛,呼吸急促。 陆三爷猛地一拍桌子,怒喝:“岂有此理!” 陆宴辞急忙扶住妻子,连连安抚。 而卫氏听到这里,只觉得脑中轰然一声,整个人晃了晃,几乎站不住脚。 “你的意思是……我儿子……我儿子他……中毒了?” “不不不,嫂子您先别激动!千万别吓坏了!” 洛锦歌急忙挣扎起身,和丈夫一起搀扶住卫氏的胳膊。 “那‘醉漪澜’确实极为危险,据那胡商说,服用后七日内必定暴毙,无药可解。可……可六公子已经昏迷了几个月,若是中了此毒,早就该不行了。” “所以……所以我推测,这未必是服下的。也许只是接触了,比如说,贴身佩戴,或是涂在皮肤上……会不会也能引发昏睡?我虽听说过它致命,但至于是否还有其他使用方式……比如外敷、熏香之类……这些我就不清楚了……实在不敢妄下断言。” 她说完这话,整个屋子再度陷入沉默。 陆老夫人一听,瞬间全明白了。 “真是狠啊!心肠毒辣到这种地步!这是要活活害死我的孙子!连个孩子都不放过,哪还有半点人性!” 卫氏喘得厉害,眼眶早已通红,泪水不停地滚落下来。 洛锦歌低着头,走到陆老夫人身边,张了嘴。 明明心里焦急如焚,想劝一句“老太太别生气”。 可话到嘴边,却觉得太轻。 看着婆母和嫂子都快急疯了,她却连句像样的安慰都讲不出,只能站在那里。 倒是陆宴辞,虽然面上沉静,但脸色铁青得吓人。 第39章 反击 他强压着怒意,低声问洛锦歌。 “弟妹,你说的那个香药,你可知道它叫什么名字?有没有听掌柜提过?” 洛锦歌立刻抬起头,眼神清明。 “有,我记得清清楚楚,那香叫做‘醉漪澜’。我觉得这名字特别好听,带着一股迷离的诗意,当时就觉得奇怪,为什么会有香取这样的名字,所以一直记在心里,没忘。” “多谢你及时提醒。” 陆宴辞郑重地点头。 他转过身,小心翼翼地将妻子卫氏轻轻扶到椅子上坐下。 “我马上派人去洛平巷那家香料铺查个明白,把店里的进出账目、香料配方,全都翻出来。若真是他们卖出了这‘醉漪澜’,绝不能姑息。” 哥哥刚走,脚步声尚未远去,陆楚晏也缓缓开了口。 “昏迷的根由先暂且不谈,眼下最要紧的是,这次确实有人想给廷儿下毒。而刚才锦歌所说,香料与廷儿病症完全吻合,这就是证据摆在眼前。嫂子,你再仔细想想,除了袁家小姐,还有谁进过廷儿的屋子?” 卫氏稍稍平静了一点,抬起泪眼,摇了摇头。 “没有外人……那天上午,只有自家人在院子里走动。袁柳儿是客人,其他人都是府里的亲眷和丫鬟,不可能有外人混进来。不会有别人了。” 她顿了顿,咬着嘴唇,声音突然颤抖起来。 “我那可怜的孩子啊,平日里我连让丫鬟使唤他拿个手帕都怕出错,恨不得每一件事都亲手去做,可就在我走开一会儿的工夫,他竟然遭了这种毒手!” 刚压下去的情绪如同火山喷发般再次涌上来。 卫氏双手紧紧抓着裙角,一边痛哭,一边喊着儿子的小名。 “廷儿!我的廷儿啊!” 陆老夫人见状,连忙伸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别慌!天塌下来有我顶着!既然现在知道是谁干的,咱们就不能轻易饶了她!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给我孙子一个说法!我要她跪着认错,我要她为此付出代价!” 说着,她猛地扭头,对身边的丫鬟厉声道:“去!立刻叫陆楚晏备轿,我要亲自去衙门告状!请知府大人主持公道!” 可平时一向听母亲话的陆楚晏,这一次却拦住了她,伸手按住她的手臂。 “娘,您先冷静一下。抓贼要抓现行啊。我们现在只有推测,没有确凿证据。袁柳儿是袁丞相的嫡女,背后有朝中权势撑腰,若我们贸然闹上公堂,她一口咬定不知情,反咬我们污蔑,岂不是白白送上门把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屋内众人,语气愈发沉稳。 “我怀疑她是记恨前几天婚宴上丢了脸面,心中积怨,故意借机报复。她若真做了这事,必定心虚。咱们现在不该打草惊蛇,而应暗中设局,让她自己露出破绽才行。否则,不仅讨不到公道,还可能惹祸上身。” 这话说得条理分明,入情入理,陆老夫人听得眉头紧锁,手指捏着帕子反复揉搓。 沉默片刻后,终于缓缓松了口气,点了点头。 “你说得也有道理……那,那你打算怎么做?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廷儿受苦,什么都不做吧?” 陆楚晏立刻吩咐下去。 “对外放风,就说我们家六少爷又昏过去了,赶紧把城里有名的大夫全都请来瞧病。动作要快,态度要急,让所有人都觉得情况十分危急。大夫来了之后,不必真的诊治,只需装模作样地把脉开方即可,药也可以先不煎。关键是把这出戏演得逼真。” “府里的下人先别惊动。之前听说沅沅差点被兵部侍郎家的儿子算计,就是靠咱们府里的丫鬟传话通风。既然有过先例,相府的人照样能照着来。他们耳目众多,若是我们稍有风吹草动,对方立马就会察觉,打草惊蛇只会前功尽弃。” “所以,必须谨慎再谨慎。麻烦嫂子回去一趟,让廷儿配合演一场。” 交代完这些,陆楚晏才转头看向洛锦歌。 “夫人,我陆楚晏到底修了几辈子的福,才能娶到你这么好的妻子?还有沅沅,她是我们陆家的救命恩人,这份情,我们一辈子都不会忘。接下来,请你多照应母亲和嫂子,我去安排后头的事,只要她按捺不住,露出马脚,我们就有了反击的机会。” 洛锦歌连忙摆手。 “这些都是我该做的,夫君何必说这样的话?我是陆家人,自然要为陆家分忧。况且,如今形势紧张,不能乱了阵脚。我会守好内宅。” 陆楚晏心里沉重,但还是勉强笑了笑,想让她安心。 随后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卫氏情绪崩溃,哭个不停,连陆老夫人都劝不住。 她一边抽泣,一边喃喃自语。 “我儿何其无辜,为何要遭受这般折磨?若是廷儿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最后只好把让陆楚廷配合演戏的任务交给了洛锦歌。 陆楚廷一点不推脱,马上躺下,闭眼装睡。 他虽然闭着眼,耳朵却竖得高高的,认真听着外面的一切动静。 沅沅也懂事地缩进娘亲怀里,一声不吭。 她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望着娘亲的脸庞,似乎在努力理解发生了什么。 洛锦歌心还在怦怦跳,只能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头发,一句话也说不出。 她既担忧丈夫的安危,又害怕计划出现纰漏。 可她知道,此刻她不能露怯,不能慌张。 夜风穿过回廊,吹动檐角铜铃。 院中灯火昏黄,树影摇曳。 仆人们走路都放轻了脚步,说话也不敢大声,唯恐触了霉头。 一种压抑的紧张气氛弥漫在空气之中。 到了夜里,陆楚晏在西角门抓住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粗布衣裳,戴着兜帽,身形瘦小,正欲悄悄翻墙而出。 陆楚晏早已埋伏多时,一见有人行动诡秘,立刻现身将其截住。 是袁柳儿身边最亲近的丫鬟钰棋。 她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惨白,身子不受控制地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果然如他所料,钰棋偷偷出来,是要见将军府的一个小厮。 那人平日里负责打扫陆楚廷住处附近的院子,时常进出后院,对少爷的起居规律了如指掌。 陆楚晏早已暗中调查此人多日,发现他与外人私下往来频繁,行迹可疑,便故意留下线索引蛇出洞。 第40章 一桩疑案 陆楚晏逮人的时候,钰棋正悄悄打听陆楚廷的病情。 两名亲卫牢牢钳制住她的双臂。 她挣扎不得,眼泪夺眶而出,却不敢大声哭喊。 前厅灯火通明,案上烛火跳跃。 火焰冲天,今晚注定没人能睡着…… 天还没亮,晨雾还弥漫在京城的大街小巷。 陆宴辞便已披着外袍,神情肃穆地站在皇宫厚重的朱漆大门前,手里紧紧押着被五花大绑的钰棋。 陆宴辞没有丝毫犹豫,抬起铁铸的鼓槌,狠狠敲响了悬挂在宫门前那面巨大的告急鼓。 “咚咚咚”三声沉重的鼓响划破清晨的寂静。 守门的禁军立刻警觉起来,纷纷持枪围拢过来。 但看清来人是陆宴辞后,也不敢阻拦,只迅速派人入宫通传。 地方衙门早就闻风而动。 可一听案情涉及宰相之女,哪个敢接? 谁不知道袁康权倾朝野,一句话就能让一个小官丢掉前程? 于是层层推诿,最后只得由陆宴辞亲自出马,把案子闹到了皇帝面前。 皇上正在御书房批阅奏折。 听到宫外鼓声骤起,眉头一皱,立即下令召见陆宴辞,并顺带传唤宰相袁康及其女儿进宫问话。 不多时,三人齐聚金銮殿。 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众人脸色阴晴不定。 刚一碰头,陆宴辞便按捺不住怒火。 “你女儿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无缘无故跑去我儿子房间到底想干什么?若是真心探病,为何不光明正大地走正门?偏偏挑在我娘午睡的时候溜进去?她前脚刚离开,我儿子屋里的茶壶里就多出这些东西来,不是她下的手,还能是谁干的?” 他越说越激动,手指直指袁康的女儿。 而袁康却缓缓站了出来,面色沉稳,语气从容。 “陆尚书,您这是亲眼看见了?若无真凭实据,仅凭一口茶中查出异物,便指名道姓污蔑堂堂宰相之女清白,这也未免太过荒唐了吧!” 他冷笑一声,袍袖微扬。 “你们将军府自家下人手脚干不干净都不知道,平日有没有人私下通风报信,你们就不想想?凭什么张口就咬定是我女儿?她不过是听说令公子重病在床,心怀恻隐,才特地前往探视,怎么反倒成了罪过?照这么讲,全天下凡是关心别人之人,岂不是人人有罪?” “陛下前几天还亲自问起你儿子身体怎么样呢,你咋不说连陛下也儿子下毒了?” 陆宴辞脸色铁青,眼中满是怒火。 他猛地转身,一脚狠狠踹向身旁战战兢兢的钰棋。 “如果不是他们动的手脚,干嘛半夜三更派个丫鬟偷偷摸摸来我家打探消息?这不明摆着心虚吗?难不成你还敢说,你女儿这是挂念我儿子病情,特意深夜‘关怀’来了?” “怎么不行?” 袁康顿时涨红了脸,脖子上的青筋都突了起来。 他双眼圆睁,死死盯着陆宴辞。 “我女儿为了这事愁得都睡不着觉了!你不感激就算了,起码得说句她心地善良吧!结果倒好,你一句话就把脏水全泼她身上!你这是恩将仇报!她一个姑娘家,冒这么大风险去你家,还不是怕你儿子有个三长两短?” 两个人越说越激动,完全忘了君臣礼节。 他们的声音在殿内不断回荡,一句压过一句,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袁康气得手指直抖,陆宴辞则双目赤红。 皇上坐在龙椅之上,听着底下两人的咆哮争吵,只觉得胸口发闷。 堂堂朝堂,竟成了市井骂街的戏台。 文武百官低头屏息,无人敢出声劝阻。 他心中又怒又烦。 怒的是这两个重臣毫无体统,烦的是此事棘手至极,进退两难。 丫鬟钰棋被抓了个正着。 但她一口咬定是奉命行事,却始终不肯说出主子是谁。 她只是一个下人,能有多大胆子独自下手? 背后的指使者,究竟是袁康之女? 还是另有其人? 这案子哪个衙门都难断,偏生又闹到了自己跟前。 刑部不敢接,大理寺推诿拖延,都察院更是闭门装聋。 一桩疑案,牵扯两大家族,背后牵连朝局动荡。 若处理不当,轻则罢官夺爵,重则血溅朝堂。 皇上揉了揉太阳穴。 他缓缓闭上眼睛,疲惫地靠向椅背。 这时,太监彭明海匆匆从外面进来。 他低着头,压低嗓音,几乎是贴着皇上耳畔的位置才敢开口。 “陛下,定南大将军陆楚晏带着他闺女在外头求见,说有要紧案情禀报。” 皇上一听这话,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脑袋更疼了。 陆楚晏这时候跑来见朕,八成就为一件事。 那日他家办喜事,袁柳儿突然冲进府中,在宾客面前胡言乱语,搅得满堂哗然。 最后是老夫人亲自下令,让仆妇将她强行架了出去,场面一度十分难看。 这事儿啊,京城里早就传遍了,宫里也有耳目回报过。 可即便再烦,他也只能忍着。 而陆楚晏身为定南大将军,手握重兵镇守西北,既是军方首脑之一,又是此案关键线索的提供者。 若是冷脸拒绝接见,只怕寒了忠臣之心。 可若是放任不管,万一真有隐情未明,后果更不堪设想。 思来想去,皇上终究叹了口气,闭眼挥了挥手,无奈道:“宣吧。” 彭明海手腕一抖,拂尘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宣定南大将军陆楚晏,带女儿觐见!” 殿外很快传来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陆楚晏牵着一名身量尚小的女孩缓缓走进大殿。 他身边的小女孩穿着桃红色的小袄裙,头上梳着两个圆髻,挂着金丝缠穗的珍珠坠子,走路时蹦蹦跳跳,眼神灵动四顾,毫不怯场。 皇上心里有数,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示意他说。 他只能耐着性子,听着陆楚晏一五一十地叙述那日婚宴的情形。 可这些经过,皇上早已从多方渠道得知,几乎一字不差。 听着听着,他的注意力便渐渐偏移,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了陆楚晏身边的小丫头身上。 这就是最近京城传得神乎其神的“福星”? 皇上眯起眼,想多看两眼。 小脸蛋圆润白嫩,眉眼精致小巧,一双眼睛又黑又亮。 嗯,确实比他自己那几个终日扭捏作态、哭哭啼啼的闺女顺眼多了。 第41章 进宫见皇上 皇上脑子里念头乱转,正想着是不是该赏些珠宝绸缎,以示皇恩浩荡。 忽然心头一震,猛地反应过来。 “等等。” 他盯着陆楚晏,声音不高。 “陆大将军,你说的这事朕已经清楚了。可你带闺女来干什么?此乃朝堂重地,岂容孩童随意出入?便是宗室子弟,也未曾如此僭越。” 陆楚晏哪会说实话啊。 老夫人昨日夜里把他叫去,一边捻佛珠,一边说:“你不懂,那孩子天生灵慧,陛下对她印象越好,咱们这一仗就越稳。” 逼得他不得不连夜教小姑娘背了几段话,又叮嘱她见了皇上要规规矩矩行礼,不能乱跑乱跳。 可这些,自然不能如实上奏。 他脸色不变,神色坦然,张口就来。 “回陛下,这孩子是关键证人。当天就是她闻出茶壶里有古怪,鼻子一动就说‘这茶香里掺了苦味’,这才引起警觉,命人送御膳房验毒。结果您猜怎么着?茶中果然混有西域迷魂散,咱们一家,实乃因她一语提醒,才躲过一劫。”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 “臣想着,陛下或许要问细节……故而斗胆把她带来了,请陛下恕罪。” 袁丞相原本在一旁冷笑旁听,听到此处再也按捺不住,怒声喝道。 “我袁家门风清正,世代忠良,岂容你一介武夫血口喷人!你说有人下毒,证据何在?莫非仅凭一个小丫头一句话,就要给朝廷重臣扣上谋逆之罪?” 陆楚晏面不改色,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反而是侧身将小女孩护至身后,挡开了袁丞相咄咄逼人的视线。 “这毒不仅意图扰乱将军府视听,更欲借婚宴混乱之机,制造陆袁两家彻底决裂的假象,背后用心,恐怕不止一桩婚事那么简单。” 他抬眼直视袁丞相,唇角微扬,似笑非笑。 “相爷要是心里没鬼,急什么?慌什么?干吗跳脚?若真是清白,不如让大理寺提调当日茶具、婢女一一核查,也好还您一个清白名声。难道……您怕查?” 大殿内霎时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连彭明海都吓得缩了缩脖子,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袁丞相脸上。 皇上的眼神慢慢落在陆楚晏脸上。 可正是这份平静,让皇上心头一紧—。 他知道,这个男人从来不说废话,更不会贸然出手。 今日既然敢把女儿带上朝堂,就一定做好了万全准备。 而这背后恐怕牵出的,不只是婚宴闹剧。 这家伙脑子居然变得灵光了许多。 从前他虽也有几分机敏,但毕竟出身行伍,说话做事总带着一股子直来直去的莽劲儿。 可如今不同了,眼神沉稳,语气平和,言辞清晰条理分明。 再看袁康,气得脸红脖子粗,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谁心虚,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得清清楚楚。 皇上突然觉得这事儿变得有意思起来了。 他抬手,冲着底下招了招。 “小姑娘,过来,朕问问你。” 话音落下,整个大殿顿时安静了几分。 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那个被点名的孩子。 陆楚晏本能地捏紧了沅沅的小手。 那是皇上啊,至高无上的天子。 一个不慎,哪怕一句话说错,都可能招来灭顶之灾。 更何况,沅沅毕竟年岁小,心思单纯,不懂权谋机变。 万一说话没轻重,惹恼了天子,后果不堪设想。 他还来不及细想,耳边已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沅沅已经抽出手,迈开小腿,噔噔噔地跑到了龙椅前。 小小的身子,规规矩矩地弯腰行礼,动作一丝不苟,认真得像是背过千百遍。 她低着头,双手交叠置于身前。 “沅沅给皇上磕头,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上一下子乐了。 真有意思。 他心里这样想着,面上笑意更深,顺手就在沅沅头上揉了一把。 揉完之后,还满意地点了点头,才慢悠悠地开口。 “听说你是福星下凡?朕还真能活到一万岁?” “啊?” 沅沅愣住了。 眨了眨乌黑的大眼睛,小脸满是困惑。 她见过不少活得久的。 天上的神仙,动不动几千岁的都算年轻辈。 可皇上是个凡人呀。 凡人寿命有限,生老病死皆有定数,怎么会真的“万岁”呢? 凡人也能万岁吗? 这个念头在她脑海里转了几圈,她特别想问出来。 但她马上想起了祖母的叮嘱。 皇上是天子,是人间至尊,面对天子必须规规矩矩的,不能乱说话,想到啥就说啥可不行。 她想了想,抿了抿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严肃一些。 “你想长生不老啊?那要去找太上老君,求一颗仙丹才行。蟠桃会上的金丹最灵验了,吃了能延寿千年呢!” 说完又连忙摆手,小眉头皱成一团,一脸嫌弃的模样。 “不过啊,长生不老一点都不好,太没意思了,看着花开花谢、人来人往,全都一样,多无聊啊。” 皇上一听,愣了一下。 本以为会听到一番吉祥如意的奉承话。 没想到竟得到了这样一个古怪又直接的答案。 下面的陆宴辞和陆楚晏听到这话,吓得直接跪倒在地,连膝盖都没打弯,就“扑通”一声重重地跪了下去。 袁康倒是乐了。 可谁也没想到,皇上不但没发火,反而仰头大笑起来:“好!好!好!” 连原本等着看热闹的袁康,心里也猛地咯噔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后背悄然沁出一层冷汗。 这是什么情况? 皇上怎么不怒反喜? 接着,皇上还笑眯眯地补了一句:“你这小姑娘,真是有趣。” 袁康一怔,瞳孔微缩。 陆宴辞和陆楚晏赶紧松了口气。 只有沅沅,眨巴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 她伸手指向下面的袁柳儿。 “她才有趣呢!” 皇上顺着她的小手指看过去,只见袁柳儿脸色煞白。 是不是心虚,一眼就能看出来。 但皇上装作不知道,故意逗小孩,语气亲昵。 “哦?她怎么个有趣法?” 沅沅歪了歪头,神情认真。 “她做了坏事,还不记得擦屁股!”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皆是一愣。 随即不少人强忍笑意,低头垂目,生怕露出半分失态。 沅沅却不以为意,继续道:“哪有很多人买毒药啊?查一查谁买过不就知道了?卖药的人肯定记得她。” 第42章 越看越喜欢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像我,我记得经常来和我娘买饼的那些人!谁爱吃咸的,谁爱吃甜的,谁总赖账,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皇上搞不懂她脑子里怎么把烧饼和毒药扯到一块去了,听得既惊讶又好笑。 于是笑着挥了挥手,立刻有身边的太监躬身领命,匆匆退出大殿,去追查毒药的来源。 之前还据理力争的袁康,脸色一下子变了。 “陛下,一个小孩说的话,您怎能当真呢?” 他试图稳住局面,语气温和中带着劝谏。 “童言无忌,她懂什么证据、什么律法?若因一句戏言便兴师动众,恐惹朝臣非议……” 皇上慢悠悠地扫了他一眼。 “正因为她才三岁,所以才可信。” “你们年纪一大把,读的书多,见的世面广,可真话却越来越少。” 他缓缓环视群臣,语气淡漠。 “十句里有九句都在糊弄朕,说的话花里胡哨,冠冕堂皇,可听在耳朵里,还不如这孩子的话顺耳。” 这话一出,满殿寂然,无人敢接话。 袁康顿时哑口无言,喉头滚动,想反驳却一个字也不敢再蹦出来。 陆宴辞双眼放光,心跳加速,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他死死低着头,嘴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 乖乖! 沅沅啊沅沅,你简直就是咱们陆家的福星! 这一句话,不仅救了我和兄长,恐怕还要掀翻半个朝堂! 这么聪明伶俐的女儿,怎就不是我生的呢? 唉,真是越看越喜欢啊! 真是便宜弟弟了! 陆楚晏挨了旁边哥哥一个瞪眼,心里一头雾水。 内侍没过多久就回来传话,还带了个证人。 那是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年轻人,脸上带着几分怯意,双手紧紧攥着衣角。 是城西一家药铺的伙计,一口咬定袁柳儿昨天亲自去店里买了毒药。 他说得斩钉截铁,眼神里没有一丝闪躲。 “那位小姐穿的是月白色绣兰花的裙裳,鬓边簪了一朵嫩粉色的绢花,手里拿着一把团扇,说话声音清脆得很。” 这种东西管理严格,每笔买卖都要登记。 按照大胤律例,凡是剧毒之物,必须由掌柜亲笔记录买主姓名、籍贯、用途,并加盖官印备案。 若有遗漏,药铺会被查封,掌柜也会被杖责流放。 整个京城查了一圈,就她这一笔记录。 御史台连夜调取了七十二家药铺的账册,逐一核对,结果只有一条可疑交易。 皇帝收起脸上的笑容,冷冷地看着殿下的袁家父女。 “朕明白,不抓到当场,你们不会认账的。你们会说,买毒药另有用途;又说将军府里的毒药,说不定早就被人藏好了。这些话,朕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懒得再听。” “就这样吧。袁柳儿,罚你三个月不准出相府大门,每日抄写《心经》一千遍,好好反省。丞相袁康,教女儿没管好,半年俸禄全扣。” 圣旨已下,不容更改。 “陆楚廷那边,赏人参一支,雪莲一朵,让他安心养身子。再派院首亲自去瞧病。” “还有你……” 皇帝目光落在眼前的小娃娃身上,语气突然柔和了几分。 沅沅眼睛立马亮了起来。 这流程她熟! 这是要发奖了! 皇帝看着她那双水灵灵的眼睛,竟看懂了她心里在打什么主意。 “小福星年纪还小,朕没什么特别适合赏你的。御膳房新做的点心,你喜欢吗?要是爱吃,多拿些回去。” 这话一出口,旁边的彭明海连忙示意小太监捧上一个描金红漆托盘。 上面盖着明黄丝帕,隐约透出甜香。 沅沅一听,蹭地窜过去,一把抱住皇帝大腿。 她仰起小脸,声音甜得能拧出蜜来:“皇上陛下,您是天上地下第一大好人!您一定能活一万年,再加一万个一万年!” 动作太猛,吓得彭明海差点喊出“护驾”。 皇帝自己反倒笑弯了腰,蹲下身来拍了拍她的头,乐了好一阵。 他一边笑一边摇头:“你这张小嘴啊,将来不知道要哄多少人开心。来人,把那盒‘百花酿’也给她带上。” 拿着赏赐的点心盘子,沅沅心满意足。 她小心翼翼地用小手扶着盘沿,生怕洒了一粒碎屑,一双眼睛不停地往盒子里瞟。 出宫路上,沅沅一路上咯咯直笑,路过的小宫女都忍不住回头望一眼,嘴里念叨着:“那就是传说中的福星小丫头吧?” 当天,“福星”两个字就传遍了大街小巷。 相府里,袁康气得砸碎了好几个祖传花瓶。 瓷片四溅,汤汁淋了一地,丫鬟仆从跪了一地不敢抬头。 他胸口剧烈起伏,额角青筋暴跳。 “一个贱婢生的女儿,竟敢诬陷我亲生闺女!还有那皇帝,偏袒外臣,欺我袁家无人吗!” 袁柳儿哭着跑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她抬起通红的眼眶,哽咽着喊道:“爹!那丫头可是皇上亲口封的‘福星’,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赐下的金匾还挂在门口呢!现在全京城都在传,说我袁家大小姐嫉妒心重、恶毒狠心!” 她的声音越说越颤,带着几分绝望。 “我还没定亲呢,爹……您让我以后怎么出门?别人看我的眼神都像是看瘟神一样躲着走啊!我还怎么嫁人?还怎么见人啊!” 袁康站在厅中,脸色铁青。 屋内死一般寂静,连窗外风吹竹叶的声音都显得刺耳。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那就让京城,再也见不着这个‘福星’。” 而完全不知道危险已经悄然逼近的沅沅,正躺在花园凉亭的软垫上,翘着小脚丫晃来晃去,嘴里还塞着一块刚出炉的桂花糕。 “唔,皇上赏的点心就是香!比平时厨房做的甜多了,还带着一股淡淡的龙涎香味呢!” 她边吃边笑,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这些可都是我的宝贝,得省着点吃。” 她喜欢得天天抱着这盒点心,走路都要搂在怀里。 每次踏入学堂大门前,她都会偷偷摸摸地从袖子里掏出两块,揣进荷包里。 这次她可不怕姚夫子啰嗦了。 那位平日里一脸严肃、手执戒尺的老学究最讨厌学生上课分心。 可沅沅早就想好了对策。 第43章 有危险 若是姚夫子真的发现了,她就立刻昂起头,挺起小胸脯,大声说道:“这是皇上亲手赏给我的‘福星点心’!御赐之物,尊贵无比!皇上都没说不能在学堂吃,您凭什么拦我?” 果然,当天下午第一堂课上,她刚偷偷咬了一口芝麻酥,就被姚夫子一眼逮个正着。 老头气得胡子直抖,脸涨成了猪肝色,指着她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你!成何体统!学堂乃读书明礼之地,岂容你如此放肆!” 他猛地一甩宽大的衣袖,转身便走,连课都不上了,只留下一句怒吼回荡在整个院中。 “明日再来补课三个时辰!不准迟到!” 沅沅眨了眨眼,一点也不慌张,反而开心地拍手:“耶!提前放学啦!” 她一溜烟跑出学堂大门。 陆楚耀就静静地等在门外槐树下,一袭青衫衬得他身形修长。 听见动静,他抬眸望来,嘴角浮起一抹温和笑意。 见妹妹奔过来,他自然而然地蹲下身,将她轻轻抱起。 最近这些日子,陆楚耀总爱把她抱起来。 无论是在府里走动,还是外出游园、赶集,只要她在身边,他就忍不住想要靠近她。 两人边走边看,街市热闹非凡,叫卖声此起彼伏。 琳琅满目的摊位看得沅沅眼花缭乱。 陆楚耀一路上不停地给她买这买那,手里很快便堆满了各色小玩意儿和吃食。 就算这样,他也还是不肯把沅沅放下来,依旧牢牢地将她抱在怀里。 走了一段路后,他忽然低头,故意凑近她耳边,笑着逗她:“哎呀,咱们沅沅今天是不是喷了香粉?怎么这么香啊?四哥闻着都想咬一口了,给四哥也尝一口呗?” 沅沅立马鼓起腮帮子,一手护住嘴里的点心,另一只手却毫不犹豫地翻找荷包,拿出一块新拆的枣泥酥,高高举到陆楚耀嘴边,认真地说:“四哥要吃吗?给你!我不小气的!” “你喜欢吃什么我都愿意分你一半!” 陆楚耀看着她天真无邪的模样,心中柔软得几乎化开。 他脑袋一偏,故意躲开那块点心,却不忍让她失望,于是笑着地捏了捏她的小鼻子,宠溺道:“哎哟,我们沅沅真大方,真懂事,最听四哥话了。” “你自个儿吃,四哥不吃你的。留着给明天当早饭也行。” 谁知沅沅一听这话,顿时瘪了嘴,一双大眼睛瞪得溜圆。 “四哥,你又骗我!” 她扭过头不去看他,嘴里嘟囔着。 “每次都这样说,结果从来不吃……那你刚刚干嘛问我要嘛!” 陆楚耀刚笑出声,还未来得及回应,突然后脑勺一阵剧痛猛地炸开。 那一瞬间,天地仿佛骤然旋转。 眼前景物剧烈晃动,街道两旁的招牌变得模糊扭曲。 他脚步一滞,整个人晃了晃,强行稳住身形。 刹那间,一种强烈的危机感涌上心头。 他意识到不对劲,这不是普通的头晕! 没有丝毫犹豫,陆楚耀立刻扔掉手里所有的物品,纸包噼里啪啦掉落一地,。 因为他知道沅沅爱逛街,平日上学放学都不愿带随从跟着。 因此今日他们仍是孤身二人出行。 别说护院家丁,就连一个小厮也没跟来。 此刻街头人潮汹涌,却无一人能依靠。 他不知道是谁躲在暗处偷袭自己,也不知对方目的为何。 但仅凭多年习武养成的直觉,他已明白危险来了。 而且来得极快极狠,稍有迟疑便是万劫不复。 “快……走……” 他咬紧牙关,试图牵起沅沅的手往后退,可双腿已经开始发软。 就在这个时候,沅沅也察觉出四哥的异常。 她原本还在低头捡掉落的点心,忽然抬头一看,却发现陆楚耀脸色苍白如纸。 她愣了一下,随即惊慌地伸手拉住他的袖子,仰头唤道:“四哥?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你别吓我啊……四哥?” 她扭了扭身子,动作轻缓地调整了一下姿势,正好面朝后方,整个上半身都趴在陆楚耀宽厚而温暖的肩头。 一眼就看到身后站着个男人。 那人身形粗壮,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衣角还有几处补丁,显得十分破旧。 他的脸上横肉堆叠,眉骨高耸,嘴角向下撇着,透出一股子蛮横之气。 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们二人。 那人手里紧紧抓着一个灰褐色的麻袋,麻袋鼓鼓囊囊的。 他五指紧扣,掌心用力压住麻袋口,隐约能看见里面裹着一把刀。 沅沅心头猛然一紧。 完了! 可四哥脖子上已经流血了,鲜血顺着白皙的颈项缓缓滑落。 那一道伤口虽不深,但位置极险,再偏半寸就可能伤及动脉。 “老天爷啊老天爷,您要是听得见,请您赶紧派一个人来救救我们吧!求求您了,救救四哥!救救我!我真的好怕……” 念头刚落,街口转角处,脚步声杂乱响起。 阳光洒下的巷口拐弯处,正好出现两名身穿青色捕快服的身影。 两人腰佩铜铃与长棍,一边巡查街道,一边低声交谈。 这时陆楚耀再也撑不住了,身体本就强撑着护在妹妹身前,失血加上剧烈的精神紧绷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视线模糊成一片。 只觉脑中嗡的一响,双膝一软。 整个人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重重砸在冰冷的石板路上。 沅沅也被他压着摔了下来,小小的身体跌坐在地上,膝盖磕得生疼。 但她顾不上痛,第一时间挣扎着爬向陆楚耀。 “四哥!四哥你别睡!醒醒啊!” 那两个捕快听见动静不对,立刻警觉起来,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少年倒地不起,旁边小女孩哭喊不止,还有一个男子神色慌张欲逃。 他们对视一眼,当即拔腿冲了过来。 男人转身就往小巷深处狂奔。 可哪跑得过经验老到、常年追捕亡命之徒的捕快? 两人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一人包抄前方堵截,另一人迅速从侧翼逼近。 跑到一个狭窄的拐角时,因转角太急又看不清方向,竟“咚”地一声狠狠撞上墙角。 额头正中石棱,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整个人顿时眼冒金星,哀嚎未出,便双眼翻白,当场晕死过去,麻袋脱手落地,里面的刀也滚了出来。 此刻的沅沅完全顾不上那个坏蛋撞得多惨。 她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 第44章 天塌下来也不用怕 四哥倒下了,还受了那么重的伤。 小嘴一瘪,眼眶立刻红了,下一秒眼泪就哗啦啦地掉了下来。 街上有人恰好经过,认得陆楚耀是将军府的小少爷,平日出入皆有护卫跟随,今日却独自带妹上街遭此劫难,连忙脸色大变,飞奔着回将军府报信。 没多久,陆楚晏就带着一队精干家丁和随行大夫匆匆赶到现场。 他面色铁青,扫过倒地的歹徒与哭泣的小侄女,迅速下令将陆楚耀小心抬起,用担架送回府中紧急救治。 还好陆楚耀只是后脑被路边一块突起的石头磕了一下。 虽然当时血流不止,看起来十分吓人。 但实际上并未造成严重颅内损伤。 回到府里时,伤口的血已自然止住,只是边缘仍有肿胀。 府里的老大夫经验丰富,立即为他清理伤口、敷药包扎,并用银针轻轻刺激几处穴位以缓解晕眩与疼痛。 片刻之后,陆楚耀的脸色渐渐恢复了些许血色,眼皮颤动了几下,慢慢睁开了眼睛。 眼皮还没全掀开,只露出一条细缝,嘴里就急着喊了出来。 “妹妹!妹妹在哪里?沅沅!回答哥哥!” “哥哥!” 沅沅一直守在床边,双手紧紧抓着他冰凉的手指。 听到熟悉的声音,眼泪还未干,立马凑上前去。 一张圆嘟嘟的小脸蛋瞬间贴到了眼前,泪水还挂在睫毛上。 陆楚耀眯着眼睛,努力聚焦,打量了她一圈。 确认她毫发无损,心里那块沉重的石头这才终于落了地。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沅沅一下子扑进他怀里,双手死死抱住他的脖子。 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滴在他的肩头,湿了一片。 “哥哥吓到沅沅了……痛不痛啊?要不要沅沅给你吹吹?吹吹就不疼了!” 说着,小嘴一噘,凑近他包扎好的脑袋,对着纱布外轻轻哈气,一下又一下。 “呼呼,不疼啦,沅沅帮你赶走疼疼了!” “不痛。” 陆楚耀轻轻笑了笑,唇角微微扬起。 “只要想到我能护住你,哪怕受点伤,也一点都不痛了。” 旁边的陆楚晏听了这番话,眉头却骤然皱了起来。 他沉声道:“你这孩子又瞎说什么?什么‘我这样的人’?性格安静点怎么了?这不是毛病,也不是缺陷。别老觉得自己不如别人,觉得自己没用。你有你的长处,懂吗?以后不准再这么讲这种话,听到没有?” 他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了些,接着说道:“而且我看自从沅沅来了家里,你话也多了,精神好了不少。你们俩年纪相仿,又合得来,以后多跟她在一起,性子自然就开朗起来了,何必整日闷着呢?” 陆楚耀听了四叔的训诫,脸上泛起一丝羞涩的红晕。 他低下头,抿了抿干涩的嘴唇。 “四叔教训得对,我都记下了,不会再胡思乱想了。” “记得就好。” 陆楚晏点了点头,神色终于缓和下来。 他抬手拍了拍侄儿的肩膀,语气中多了几分欣慰。 “今天四叔得好好谢谢你。要不是你反应快,第一时间挡在前面,我恐怕真要丢了这个闺女。若不是你替她挡了那一击,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他顿了顿,神情重新变得凝重。 “不过你们俩天天单独上学,实在不安全。这次的事,我们也搞不清楚究竟是谁在背后指使。我已经给你们配了几个身手不错的护卫,都是信得过的人。以后出门,必须带着他们,一步都不能落下。” 陆楚耀没有反驳,也没有推辞,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好,我听四叔的安排。” 这次的事,确实让他心里警钟大作,久久无法平静。 那天的情景反复在脑海中浮现。 想对妹妹动手的,太多了。 陆楚耀清楚地知道,自己这一次能及时挡下攻击,靠的是本能和运气。 可下次呢? 与其寄希望于偶然的幸运,不如让自己变得更强。 这才是最稳妥的办法。 所以,还是听四叔的,带几个护卫随行,确实更安全。 “四叔,我能请您教我点功夫吗?” 陆楚晏一愣,没太明白地转过头来看着他。 “怎么突然想学这个?你以前不是最讨厌练武打斗的吗?每次我提议让你去习武场看看,你都说身体弱,经不起折腾,宁愿读书写字。现在怎么变了主意?” 陆楚耀低着头,手指紧紧绞在一起。 他扭捏了半天,才小声嘟囔道:“我想……能更强一点,这样就能更好地保护妹妹了。总不能让她有个连风都扛不住的哥哥吧?我不想再看着她被人欺负,却只能站在旁边无能为力……那种感觉,太难受了。” “真让人羡慕啊。” 闻讯赶来的陆楚廷正倚在门框边,。 “我要是闺女身,四哥也会这么护着我吗?会不会也为了我挨打受伤,还笑着说不痛?” 躺在床上的陆楚耀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他支支吾吾地想辩解。 可一句话也说不出口,急得额角都冒出了细汗。 最后干脆闭上眼,把头往妹妹怀里一埋。 陆楚廷见他这副窘迫的模样,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他知道陆楚耀性子腼腆,说这些话本就不易,再逼问反倒伤了情面。 于是他收起玩笑的神情,转头看向陆楚晏。 “可惜我身子差,药石不断,经不起剧烈练习。不然,我也想跟四叔学功夫,哪怕只能勉强自保也好。至少……不想总是拖累别人。” 陆楚晏瞧着这个体弱的侄子,心里实在心疼得厉害。 身为武将多年征战沙场,见惯生死。 可面对亲人这般虚弱模样,却依旧忍不住心头酸楚。 他缓缓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侄子瘦削的肩膀。 “你安心养病才是正事,别的不用操心。” “有叔叔、哥哥们在,天塌下来也不用怕。”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至于耀儿,你有这份心,等伤好了,我亲自教你练武。” 沅沅歪着小脑袋,乌黑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眨了眨眼。 陆楚晏被她那可爱样逗乐了。 他咧嘴一笑,伸手把将她从地上捞了起来。 “闺女,要不要跟着爹一起练啊?” 武将出身的人力气大得惊人。 陆楚晏常年习武、披甲上阵,双臂力可扛鼎。 此刻单手拎起一个三岁孩童,对他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 第45章 有习武的天分 可这举动却把两个躺在床上的侄子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齐齐瞪大眼睛,几乎要从床上弹起来。 然而,沅沅却不害怕,反倒咯咯直笑。 她的小手在空中挥舞,脚丫子欢快地蹬着。 陆楚晏常年在战场上拼杀,刀光剑影中淬炼出一身凛冽煞气。 寻常百姓见他一面便胆战心惊,连大气都不敢出,唯恐惹来灾祸。 边疆百姓甚至流传着一句俚语:“定南大将军来了,小孩夜里都不敢哭。” 如今突然遇到个不怕他的小丫头,不但不躲,还笑得如此灿烂,他反倒觉得稀奇极了。 于是他索性两手托住沅沅的腋下,脚下微微用力,手臂一扬,轻轻往上一抛。 “妹妹!” 陆楚耀吓得猛地要坐起身。 半空中,沅沅的笑声清脆。 她张开双臂,随后稳稳落回陆楚晏宽阔结实的怀里。 陆楚晏接得精准无比,丝毫没有颠簸。 看他玩得起劲,沅沅兴奋得哇哇大叫,拍着手嚷道:“再高点!再高点!” 陆楚晏也被她的热情感染,脸上笑意更深,于是又接连抛了两次。 那一次次起落之间,引得沅沅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陆楚耀却差点魂飞魄散。 他知道四叔为人严谨,绝不会真伤妹妹,更不可能失手。 最后,陆楚晏终于收了手,把沅沅轻轻放回床边。 他蹲下身来,捏了捏她粉嫩的小鼻子,笑道:“胆子不小嘛,有习武的天分。” “四叔!” 陆楚耀急了,几乎是脱口而出。 他挣扎着要起身,却被伤口牵动,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他哪里舍得让软乎乎的妹妹去练那些辛苦功夫? 刚想开口反对,试图劝说四叔收回成命。 陆楚晏却摆了摆手,神情坚决,根本不给他机会说话。 “就当锻炼身体也好!” “这事就这样定了。” 接着他又看了眼两个侄子,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下来。 “好了,你们玩吧,我不打扰了。” 说完转身欲走,却又停下脚步,低头对沅沅叮嘱道:“我去衙门问问那个歹徒。” 他目光凌厉了一瞬,随即又恢复温和。 “闺女,两位哥哥现在都不太利索,你要好好照顾他们,知道不?” 沅沅闻言,挺起小胸脯,小脸写满认真,用力点头。 “嗯!沅沅会照顾好哥哥们的!” 陆楚晏这才真正放心,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他把两个伤重的侄子交给年仅三岁的小女儿,心中竟毫无不安。 于是他不再多言,大步转身,朝着衙门的方向坚定走去。 可等他赶到时,已为时过晚。 那歹徒刚一苏醒,就察觉到自己被牢牢捆住。 四周围满了官兵,脸色顿时大变。 他张了张嘴,一句话也没说出口,猛地一咬舌尖,鲜血瞬间从嘴角涌出。 整个人剧烈抽搐了几下,随即头一歪,气绝身亡。 陆楚晏气得一脚踢在尸体上。 “查!就算人死了也得给我查到底!我要知道这人叫什么名字,祖籍何处,家住哪条街巷,家里有几口人,爹娘还在不在,有没有兄弟姐妹,平时靠什么营生吃饭!” “要是雇凶杀人的,总有人拿过赃款,钱从哪里来、流到谁手里,一厘一毫都给我追查清楚!要是拐卖人口的团伙,就给我顺藤摸瓜,把他所有同伙全都揪出来!一个都不能放过!谁敢包庇,谁就是同罪!” 县令连忙点头答应,额角渗出冷汗,脸上勉强挤出笑意,战战兢兢地问:“将军……那,要是这人就是个疯的,神志不清,胡乱伤人呢?说不定他压根没有主使,只是发了癫才冲进府里行凶?” 陆楚晏斜眼瞪了他一下。 “疯子?一个疯子被抓进大牢之后,还会冷静地选择自尽?他那是清楚得很,干的是杀头抄家的大罪,怕受刑不过,熬不住招供,牵连背后的人,所以才急着死!你若真觉得他是疯的,那你这官也当得跟疯了一样!” “我要是查不出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找不到幕后之人,你这个县令也就别干了。提头来见,还是卷铺盖滚蛋,你自己选。” 沅沅在家里安安心心过了几天清闲日子。 清晨醒来有婢女端来温热的莲子羹,午后她抱着小猫在廊下晒太阳,傍晚则缠着奶娘讲故事,日子过得无忧无虑。 那起歹徒的事一直没查出线索。 衙门翻遍了城中户籍,排查了数百人,却始终找不到这歹徒的身份背景。 陆楚晏更不敢让她出门上学。 每日派亲兵轮流守在院子外头,连只鸟飞进去都要盘查。 他亲自叮嘱所有下人,不准私自放小姐离开府门一步。 正好两个哥哥都病着,他就顺水推舟,对外宣称。 “我妹妹年岁尚小,兄长患病在床,她得留下照顾两位兄长,尽一份手足之情。等陆楚耀彻底好了,身体无碍,再一块儿去书院不迟。” 陆楚廷的风寒调养了几天也差不多痊愈了。 咳嗽止住了,脸色渐渐红润起来,每日能坐起身读书半个时辰。 有一回心血来潮,忽然想拿起笔画画,便让小厮取来素白宣纸、松烟墨和上好的狼毫笔。 他洗净双手,静坐片刻,随后缓缓落笔。 早在他那次昏睡之前,京城谁不知道将军小公子画画是一绝? 五岁执笔临摹山水,七岁画花鸟能引蜂蝶驻足,十岁时一幅《春江夜宴图》轰动全城,达官贵人家争相收藏。 读书聪明,诗词对仗信手拈来。 相貌俊秀,眉目如画,常有闺中少女偷偷窥看。 一手丹青更是没人能比。 可惜自小体弱,三天两头生病,每逢换季必咳喘不止,药罐子从没离过身。 后来他又生了一场大病,高烧不止,昏迷整整半年。 算下来,已经一年多没碰过画笔了。 府中上下都不敢提“画”字,生怕勾起旧伤,影响康复。 可这一次重新提笔,却跟从前一样流畅自然,半点不生疏。 陆楚耀站在他身后偷看,一开始还漫不经心。 后来眼睛越睁越大,满脸写满惊讶。 只见那纸上所绘之人,赫然是沅沅。 梳着双丫髻,额前坠着一枚小巧玉铃铛,身穿淡粉绣蝶纹的衣裙,正踮着脚想去够桌上的点心盘,脸上带着狡黠又天真的笑。 第46章 笔下生花 陆楚耀甚至能想象她说这话时的声音和动作。 明明沅沅在屋子里跑来跑去,一会儿追蝴蝶,一会儿逗猫,一刻不停。 可陆楚廷画画时,根本不用她坐着不动。 他只是偶尔抬眼瞧一眼她的身影,转头便继续作画。 一笔下去,全是熟悉的样子。 陆楚耀看得直咂舌,忍不住低声感叹:“这哪是画?这是把人魂儿给画出来了啊……” 沅沅就是闲不住。 她见什么都新鲜,这摸摸,那瞧瞧,东看看西逛逛。 等她蹦蹦跳跳地回到陆楚廷身边时,手中的绢布已被翻来覆去看了好几圈。 画已经完成了。 “哇!” 沅沅一见画,嘴巴张得老大。 她猛地站住脚,瞪大了眼睛,小手不自觉地捂住嘴,整个人呆立在原地。 那幅画就静静地摊在桌上,墨迹尚未完全干透。 她眨了眨眼,又往前凑近几步。 “这是……我吗?哥哥画的是我?” 她指着画中那个穿着淡粉色襦裙、眉眼弯弯的小女孩。 “真的!真的是我!” 她喃喃自语,随即猛地抬头看向陆楚廷。 “嗯。” 陆楚廷笑着放下手中那支羊毫笔,指尖还沾着一点墨痕。 他用指腹捻起纸角,将整幅画缓缓举起,让光线更好地洒在画面上。 “你喜欢吗?” “喜欢!太喜欢了!” 沅沅用力点头,嘴咧得老高,脸颊都鼓了起来。 她伸手想去碰画,又怕弄坏,只好悬在半空中缩回手指。 沅沅歪着脑袋想了想,总算蹦出一句话来。 “别人见了,准得以为我在照镜子!六哥哥,你画的跟活的一样,就是我嘛!” 她说完还不满足,踮起脚尖靠近画纸,左看看右看看,嘴里咕哝道:“连我昨天吃糖沾在唇角的小点都画出来了……六哥哥,你是偷偷盯我好久了吧?” 陆楚廷笑了笑。 他的画被夸过太多回了,从小到大,耳边不缺溢美之词。 可这次,沅沅这几句话,竟让他心里暖了一下。 那种感觉熟悉又久违。 像是捡回了小时候那种被人认可的滋味。 那时,他才六岁,生性孤僻不爱言语,唯独执迷于笔墨纸砚。 有一次他在父亲书房角落默默画了一张山水图。 远峰如黛,溪水潺潺,松树盘虬于崖壁之间,云雾缭绕其上。 一位宾客无意看见,摇头不信。 “这等功力,岂是一个稚童能为?” 家人也都疑心是临摹之作,直到他当众取纸铺开。 仅用半炷香工夫便再画一幅,大家才纷纷瞪圆了眼。 那种被人打心底佩服的感觉,好久都没再有了。 沅沅搓着手,手指绕来绕去,有点不好意思地小声问:“六哥哥,这画能给沅沅吗?我想拿给娘亲瞧瞧,行不?” “行啊。” 对妹妹,他向来有求必应。 无论是要糖葫芦,要蝴蝶结,还是想听睡前故事,只要不过分,他从不会说不。 当然啦,要是刚吃了五块点心,还想再拿一盘时除外。 想到上次她捧着空碟子可怜巴巴地说“再一块就不吃了”。 结果吃完又眼巴巴望着橱柜的样子,陆楚廷差点笑出声。 他忍着笑意,干脆把还没干透的画递过去。 手刚松,就发现这小丫头两手一抖,指尖蹭到了未干的墨线,差点把纸给揉了。 “哎呀!” 沅沅慌忙收回手,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陆楚廷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好微微一挑下巴,语气淡淡却带着宠溺。 “画还湿着呢,你拿着容易蹭花。纸上墨没定,一碰就会糊,等会儿整张都毁了。要不,哥哥陪你走一趟?” “好呀!” 沅沅立马点头。 她顾不上尴尬,欢天喜地地蹦在他身后,双手背在身后摇晃着,一路叽叽喳喳。 “娘亲一定吓一跳!她准猜不到是六哥哥画的!我还说是我偷偷画的呢,沅沅!”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书房,沿着回廊往洛锦歌住的院子去了。 春日午后,阳光斜照,树影斑驳。 沅沅的脚步轻快如蝶。 陆楚廷则走得不疾不徐,袍袖随风轻摆,神情淡然。 洛锦歌正坐在窗前绣花。 听见脚步声抬眸,见是女儿,脸上顿时浮起笑意。 待看清陆楚廷手中捧着的那幅画像。 她倏地站起身,绣绷差点从膝上滑落。 “哎哟!这是……这是沅沅?” 她接过画仔细端详,越看越激动,连声道:“像极了!真真是画得活了!连那小酒窝都画得一分不差。” 她一手搂过身边的沅沅,一手举着画左看右看,啧啧称奇。 “六郎这手艺,怕是连宫里的画师都比不上喽!谢谢你,画得这么用心。” 陆楚廷倒是没啥反应。 可谁也没注意到,他藏在袖中的手,悄悄蜷了下指尖。 反而是沅沅,明明别人被夸奖了,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 给娘看了还不够,于是她一把攥住哥哥陆楚廷的手,拖着他便往府里更深的院落走。 “哥,咱们得去祖母那儿!” 她边走边说,语气里满是急切。 “还有三叔、三婶,都得让他们瞧瞧!这是六哥哥画的我呢!” 她一边走,一边回头催促,生怕哥哥走得慢了。 就连远在军营练兵的爹陆楚晏也没能逃过她的“显摆计划”。 陆楚廷刚开始还可以陪着妹妹走几趟,脸上挂着无奈又宠溺的笑。 可才刚跑了三四处地方,就被老夫人发现了端倪。 老人家心疼孙子奔波劳累,当场板起脸来。 “不行不行,这哪能让廷儿来回跑腿?赶紧回去歇着!” 话音未落,便命下人将陆楚廷请回书房,严禁再陪妹妹折腾。 最后只能换陆楚耀顶上。 他接过画卷时手指都有些发僵,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 最要命的是,最后一站居然是军营! 那可是陆楚晏每日操练将士、肃杀威严的地方。 连平日都不许随意踏入,更别说带着一幅小姑娘的画像闯进去。 可如今箭在弦上,他无法推脱,只能低着头,硬着头皮一步一步往前挪。 好不容易等陆楚晏也抽空停下训话,接过画卷认真看了看。 随后点了点头,温和地笑道:“画得不错,神态抓得很准。” 这一句简单的夸奖,在沅沅听来却如同天籁。 她心满意足地收起画,拍了拍小手,嘴角高高扬起。 第47章 他们抢我的画! 陆楚耀见状,赶紧趁机卷起画卷,顺手一把将沅沅扛上肩头,迈开步子就往回撤。 风吹乱了他的发丝,额角沁出细汗。 可沅沅还是兴奋得不得了,一路咯咯直笑,搂着哥哥的脖子摇晃个不停。 “六哥哥真厉害!” “下次还要画我!画我在荡秋千的样子,画我吃糖葫芦的样子,统统都要画下来!” 第二天一上学,天刚蒙蒙亮,她就抱着画早早来到学堂。 一进门便直奔姚夫子而去,脚步蹦跳着。 “夫子!” 她大声嚷着,声音里透着十二分的迫不及待。 “沅沅带了个宝贝给你看!你肯定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画!” 姚夫子正伏案批改昨日的课业。 听见这熟悉的喧闹声,眉头微微一皱。 此刻一听她喊“宝贝”,只当又是些琐碎玩意儿,懒得抬头,只是慢悠悠掀了眼皮,从鼻腔里懒懒地哼了一声:“嗯。” 这小丫头能拿出啥好东西? 他心里嗤笑一声,压根不信。 可当沅沅踮起脚尖,费力地将画卷摊开在书案上,缓缓露出里面的画作时,姚夫子的眼神骤然一凝。 他原本半眯的眼睛猛地睁大,身体不由自主前倾了几分。 手中的狼毫笔“啪嗒”一声掉在纸上。 他差点凑到画上去,鼻尖几乎贴上宣纸。 那画中的小姑娘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会眨眨眼、吐个舌头。 沅沅等了半天不见回应,心里开始着急。 她嘟着嘴,不满地盯着夫子,小拳头轻轻敲了敲桌子。 “夫子!您怎么不说句话呀?这是六哥哥画的!画得可好了,就像把我真的装进画里一样活灵活现!您倒是夸夸我六哥哥!难道您看不出好来吗?” 姚夫子压根没听她啰嗦,头也没抬,眼里依旧只有那幅画。 沅沅更不乐意了,嘴巴撅得老高,简直能挂上一个小油瓶。 她正想再喊一声,发个小脾气。 就听见姚夫子忽然深深叹了口气,声音低低的。 “好啊……真是好啊……” 他缓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竟泛起一丝湿润的光。 “老夫好久没见你六哥动笔了。原以为他病了这么久,手早就生了,提笔无力,再也画不出从前的神气来。没想到啊……人虽瘦弱,功夫一点没落下。这画里的灵气,活了!是真活了!一笔一划皆有魂,一颦一笑皆含情,绝妙之作,实在是绝妙!” 沅沅一听,立马眉开眼笑。 “我就说嘛,我哥哥是最厉害的!连姚夫子都夸他,那还能有错?夫子您说是不是?” 姚夫子斜她一眼,眼角微微一抬,目光淡淡地扫过她红扑扑的脸蛋。 “你孝敬我的画,那老夫就笑纳了。” 他说完,慢悠悠地将画卷又展开几分。 沅沅愣住,圆溜溜的眼睛瞬间睁大,嘴巴微张,发出一声短促的“啊?” “什么?我没说要送给您啊!” “这是我特地带来的,我要自己留着看的!每天都能看,天天开心!” 姚夫子根本不管她急不急。 他依旧低头赏画,嘴里还低声喃喃:“妙,妙啊……此子才情不俗,将来必成大器。” 学生见夫子这副模样,一个个面面相觑,心中顿时起了好奇。 平日里姚夫子端方肃穆,极少展露笑意,更别提如此动容地夸赞谁的作品了。 如今竟为了这幅画失了常态,莫非真是绝世佳作? 于是有人率先按捺不住,探着脑袋靠近。 “夫子,这是谁画的?能让我们也看看吗?” 话音未落,周围学子便纷纷围了过来。 里三层外三层地把姚夫子团团围住。 没人理睬站在外围跺脚干瞪眼的沅沅。 她气得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大喊:“那是我的画!不许你们乱碰!还给我。” 沅沅个子矮,挤不进去。 她伸手去扯夫子的袖子,嫩白的小手刚碰到那青灰色的衣料,就被夫子不经意地甩开了。 夫子看得入神,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她气坏了,腮帮子鼓得更高。 终于放弃挣扎,愤愤地一跺脚,转身就扑向坐在不远处的两个哥哥,嘴里委屈巴巴地控诉:“哥哥!他们抢我的画!夫子也不管我!” 陆楚耀正坐在案前翻书,听见动静抬头一看,便见妹妹怒气冲冲地朝自己奔来。 “傻丫头,姚夫子最喜欢你六弟的画了,这一看上,魂都走了一半。你现在凑过去喊他,他能听见才怪。”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打趣道:“你要真想让他回头,不如学只百灵鸟,站他肩上唱支曲儿试试?” 沅沅听不懂后半句,但前半句倒是明白了,瘪着嘴更加委屈。 “可那是我的画……是我的……” 这时,陆楚廷忽然从宽大的袖子里掏出一块香喷喷的糕点。 他在她眼前晃了晃,故意拖长声音逗她。 “喏,看看这是什么?” 甜甜的香味一飘出来,沅沅鼻子立马动了起来。 她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又强行忍住,扭头装作不理人。 陆楚廷瞧她这副模样,乐得直笑,故意把点心举得更高些。 沅沅急了,追着他满地跑,裙角飞扬。 就这样逗弄了好一阵,直到她累得喘气,脸蛋红彤彤的。 陆楚廷这才笑着把点心递过去,轻轻拍拍她的头。 “好了好了,给你的,别追了。” 沅沅其实特别好哄,一块小点心就能让她笑呵呵坐下。 她捧着点心小心翼翼咬了一口,酥皮碎屑掉在唇边,嘴角沾了点糖霜,眯着眼睛幸福地咀嚼。 两兄弟看妹妹傻乎乎吃点心的样子,一个轻摇头,一个掩嘴笑,心里软成一片。 他们全然没发现,书堂门口,一道黑影悄悄站着。 那人双眼阴沉沉地盯着被学生团团围住的姚夫子。 他倒想瞧瞧,那小丫头到底献了啥稀罕物,能让平时板着脸、冷若冰霜的姚夫子笑成这样。 就在这一瞬,一人影趁机溜进书堂。 挤到前排后,那人终于看清了画卷内容。 高河川脸上顿时泄了气,肩膀耷拉下来。 还以为是啥值钱玩意儿呢,闹半天不过是一张纸? 既不能换钱,也不能充饥,值得这么多人抢着看? 可转念一想,画也好办,画这种东西最好动手脚了。 高河川眼中闪过一抹阴鸷。 第48章 小霸王 趁着没人留意,他悄悄地蹭到了离那幅画最近的那个学生后头。 四周的目光都集中在画上,没人注意到他的小动作。 时机一到,他猛地一伸手,五指紧扣住那学生的肩膀,用力往前狠狠一推。 姚夫子正全神贯注地盯着画卷,眼睛都不眨一下。 突如其来的推搡让他立刻察觉到了动静不对,心头一紧,本能反应迅速提起。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一把抓起那幅刚展平的画,脚步疾速向旁边一闪。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当口,高河川眼疾手快,准确无误地一把扯住了画卷的下角。 布料瞬间绷紧,发出清脆的摩擦声。 “嘶啦”一声轻微刺耳的裂响。 高河川嘴角微微一扬,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他眯着眼,看着那道裂口从画底向上蔓延,心中涌起一阵快感。 成了! 这一下,那幅画就算修也难复原了! 就连正埋头专心啃着点心的沅沅,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混乱吓得猛然抬起头来。 她三两口匆忙吞下剩下的糕点,急忙站起身来,迈开短短的小腿,跌跌撞撞地朝姚夫子那边跑去。 刚好撞上姚夫子低头凝视破损画卷的那一幕。 画已经破了,真真切切地破了。 而罪魁祸首高河川,早已撒开腿脚,头也不回地往外狂奔逃窜。 他本就是个横着走的小霸王,在学堂里一向霸道惯了。 干了这种事,他也压根不怕被人知道。 谁敢拿他怎么样? 反正姚夫子最多只能去他家告状,可即便如此又能怎样? 顶多就是罚他抄几页书,背几段训诫。 那种惩罚他早司空见惯,心里早就有了应对之策。 随便找个小书童代笔,装模作样交上去就行。 高河川洋洋得意,一边跑一边回头瞥了一眼人群的方向。 可他跑得太急,只顾着回头得意,脚下根本不看路。 偏偏地上静静躺着一颗灰扑扑的小石子,不大不小,正好卡在青砖缝隙之间。 他一脚踩上去,脚底一滑,身体顿时失去平衡。 整个人往前一踉跄,重心猛然前倾。 前方不远的地面上,还有一坨新鲜狗屎。 高河川躲避不及,“啪”的一声,整个人重重摔倒在地。 脸上溅上了尘土,额头磕在地上,狼狈至极。 后头追出来的一群学生见状,先是一愣,随后忍不住爆发出哄堂大笑。 这一次,高河川可不是在背地里丢人了。 上次虽然也曾意外踩中狗屎。 可周围全是他跟班,谁敢笑出声? 大家只能忍着,还得替他打掩护。 现在可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摔成这般模样,简直丢尽了脸面。 更让他窝火的是,围观人群中还有不少曾被他欺负过的同窗。 高河川又羞又怒,脸色涨得通红,从地上挣扎着撑起身子,眼中怒火喷涌。 他猛地低头一看,手掌正按在那坨温热的狗屎上,黏糊糊、臭烘烘的触感让他胃里一阵翻腾。 他咬牙切齿,恼羞成怒之下顺手往地上一抠,狠狠抓起一块带着草渣的狗屎,转身就想朝人群甩去。 可那玩意儿实在太稀太软,刚出手就散了架。 不仅没扔多远,反倒在自己手腕上抹开了一道长长的污迹。 更糟的是,他的整只手都被糊满了。 他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气得全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 大家笑得更凶了,笑声此起彼伏。 “哎哟,小霸王爱吃这等脏东西啊!啧啧,那泥地上爬过的东西,连狗都不肯多闻一下,他倒吃得津津有味!怪不得跟咱们合不来,浑身一股土腥味儿!以前只听过落汤鸡,现在可好,从今往后得改叫‘狗屎川’啦!” 沅沅还没来得及为六哥的画伤心,就被这刺耳的话扎进了耳朵。 陆楚耀、陆楚廷两人几乎是同时抵达,一个站在左,一个立于右,将沅沅护在中间。 陆楚廷一眼就看到了那幅被踩得乱七八糟、墨迹晕染开来的画。 虽然说是随手而作,可他也确实用了几分心思。 但他顾不上安抚那个已经快哭出来的姚夫子,先抬手轻轻擦了擦沅沅的小脸蛋。 “别难过,这画不重要。哥哥好久没动笔了,笔都生疏了,这幅其实画得一般,线条僵硬,色彩也不够活泛。等以后啊,我专门给你画一幅更漂亮的,用上最好的颜料,描金嵌银,谁也不给,只留给咱家沅沅,好不好?” 姚夫子本来就心疼得不行。 一听这话,更是眼前一黑,太阳穴突突直跳,气得手忙脚乱地捂住胸口。 “逆徒!逆徒啊!陆楚晏,你这是气死为师啊!那可是老夫珍藏多年的古宣纸,是你父亲亲手托付与我的!你说补就补?补得回来吗?补得回那份心意吗?” 陆楚廷一边忙着哄妹妹,一边抽空瞥了姚夫子一眼,眉梢微挑。 “放心,您的那一幅,我也补您一张,一模一样的构图,用一样的纸,一样的墨,连题款的位置都分毫不差。若您不满意,我可以画三张任您挑选。” “哎!” 姚夫子立马眉开眼笑,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手也不捂胸口了,背着手在原地踱了两步,脸上写满了得意。 “这才像话嘛!老夫就说,你这逆徒虽调皮,心还是诚的!” 他转头又捧着那残破的画,小心翼翼地摊在石桌上。 “你们自己学着点吧,好好看看什么叫真才实学,什么叫尊师重道……唉,可惜哟,太可惜了,这墨色晕得这么开,修起来怕是难了……” 沅沅眨巴眨巴眼睛,脑袋里转开了小算盘。 她本就讨厌学堂,每天坐在木凳上听夫子摇头晃脑地念《论语》,听着听着就想打哈欠,坐不了半刻就想溜。 如今夫子要走,说是去寻修补之法。 学堂一时无人看管,她立马来了精神,悄悄拽了拽两个哥哥的袖子,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们。 陆楚耀最扛不住她这模样,那双眼眸一盯过来,他就心软得厉害。 刚想点头答应,喉咙刚动了一下,话还没出口。 陆楚廷却伸手拦了一下。 “四叔早说了,你最近偷跑次数太多了。以前也就算了,反正城里太平,顶多是在花园里捉个蝴蝶,抓个蟋蟀。可现在外面还有坏人没抓到,前日西街还丢了个孩子,幸好找回来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学堂最稳妥,等放学再走,安全第一。” 第49章 八字带煞 沅沅顿时瞪大眼,小嘴微微嘟起,一脸不敢置信。 啥? 连哥哥都不疼她了? 她委屈极了,眼圈又红了。 可这次强忍着没掉泪,只是倔强地盯着六哥的脸。 陆楚廷像是早就猜到她的反应,不动声色地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糕点递过去。 那是用桂花蜜调过的杏仁酥,表面还撒了细碎的糖霜。 这次,沅沅没接。 她歪着头,盯着哥哥的袖子直发愣。 刚才明明空着手,连袖口都是敞着的,怎么一下子就能掏出吃的来? 难道六哥会藏宝贝的法术? 她越想越好奇,心跳都加快了几分,干脆脑袋一低,乌黑的小辫子一甩,就要往袖筒里钻,想看看那神奇的“藏宝洞”到底长什么样。 陆楚廷忍不住笑出声,笑声低低地从喉间溢出。 他一只手稳稳按住她的脑门。 “别闹,让人看见像什么话,又要说你不懂规矩了。” 他另一只手利落地从袖中抽出一个小纸包。 纸包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两块香喷喷的桂花糕。 他眼神温柔地看着她,唇角微扬。 “吃吧,全是你的。” 沅沅接过糕点,小脸瞬间绽开笑意。 她开心得直晃脚丫子,鞋底拍打着石阶。 正吃得眉飞色舞,突然想起刚才学堂外的一幕,嘴里还含着半口糕点,便抬起头,鼓着腮帮子问:“六哥,夫子喊你‘陆楚晏’,那不是爹的名字吗?” 陆楚廷正低头看书,修长的手指捻着书页边缘。 闻言抬了下眉,目光从字句间抬起,落在她稚气未脱的小脸上。 “嗯,本来就是我的名字。” “我出生时也是按‘文’字辈取的名,跟哥哥一样。府中嫡庶有序,每一辈人都依字排行,不得有误。可后来我病得很重,整日昏睡不醒,咳血不止,家里请遍了城中名医,汤药灌了无数,却始终不见好转。连宫里来的道士都说我命太弱,八字带煞,难活过七岁。” 他轻轻吸了口气,继续道。 “四叔命硬,能镇邪驱灾,长辈们便商议,为了压一压我的命数,让我们换了名字,他改了我的名讳,也改了我的生途。” 沅沅听得半懂不懂,眉头皱成一个小疙瘩。 片刻后又舒展开,使劲点点头。 “哦……所以六哥才和四哥名字不同呀。” 她歪着头想了想,忽然咧嘴一笑。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你们是吵过架呢!” 陆楚廷笑着用指尖蹭掉她嘴角的碎屑。 他眸光微闪,似有千言万语藏于其中,却又被尽数敛去,终归只是一句轻叹。 “小孩子,懂什么命啊运的。” 结果下一秒,沅沅忽然冒出来一句。 “那爹爹命可真够硬的,改个名字还不行,还要娶我娘才行!” 她一脸天真,毫无恶意。 可这话落下的瞬间,陆楚廷的手猛地一顿。 三天后,沅沅把这桩新鲜事讲给了洛锦歌听。 “娘亲你猜怎么着?六哥原来不叫陆楚廷,他本来叫陆楚晏!和爹一个名字!还是后来换的呢!” “是啊,你爹那命格确实是硬了一点,外头传他克妻。不少人背后议论,说他前头几位夫人走得太早,是个凶命。” “可眼下也没出什么事,他人又稳重,待你也慈爱,待我也体贴,有这般男子,已是不错了。” 沅沅歪着脑袋,整个人像只小猫似的靠在娘亲肩上。 她眼巴巴地瞅着洛锦歌的耳根,那处肌肤不知何时泛起了淡淡的红晕。 “娘,你的耳朵怎么这么红?是不是熟透了?能啃一口吗?” 她伸出小手就想去摸,语气天真无邪。 “瞎说!” 洛锦歌急忙甩开她乱摸的小手。 随即瞪了她一眼,脸上却更红了几分。 “人身上哪能吃!我是热的,刚从屋里出来,风吹的,懂不懂?不是熟了!” 她抿了抿唇,强作镇定,可耳尖的红意却迟迟未退。 “哦。” 沅沅缩回手,也不闹,乖乖应了声,睫毛扑闪了一下。 她低头抿嘴偷笑,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却装作不知。 片刻后,眼睛却飘向路边叫卖的摊子。 那油锅正滋滋作响,刚出炉的糖酥饼金黄酥脆,香气随风飘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那那边的糖酥璃……我可以尝一块吗?” 洛锦歌一愣,随即没好气地说道:“你从早上进府到现在,吃了几块点心了?桂花糕、枣泥酥、豆沙卷……数都数不清!再吃下去,牙齿全得烂掉。到时候虫子顺着牙缝往外爬,黑乎乎的小虫子钻出来,啃你的牙髓,疼得你半夜嚎哭,别到时候哭着找我。” 沅沅一听,吓得赶紧捂住嘴巴。 她咽了口唾沫,一句话也不敢说了,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 洛锦歌这才满意,嘴角浮起一丝浅笑。 秋阳斜照,树影斑驳。 她一边走一边轻声道:“前面铺子里新到了几匹苏绣的绣线,颜色鲜亮,配你那件藕荷色小衫正好。咱们去买些,回头给你绣一对蝶恋花。” 偏偏就在这时候,撞上了最不想碰见的两个人。 袁柳儿和高河川。 两人并排走着,脚步不紧不慢,神情轻松自在。 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映出他们拉长的影子。 袁柳儿穿着一身藕荷色衣裙,头戴银钗,显得格外素净。 高河川则一身锦缎长袍,腰间挂着玉佩。 两人的姿态亲昵,肩与肩之间几乎贴在一起。 洛锦歌皱了下眉,目光微闪,心底顿时泛起一丝警惕。 她原本正牵着沅沅的手缓缓前行,此刻却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风从街角吹来,卷起几片落叶,也撩动了她的裙摆。 她低头看了眼身边的孩子,又迅速抬眼朝前方望去。 打定主意不打招呼。 姑娘家名声要紧。 尤其她如今是将军府的人,一举一动都可能被传到人耳朵里。 袁柳儿容貌普通,眉眼平平,走在街上,寻常路人多半认不出来,只当她是哪家富户带着弟弟出门游逛。 可自己若是贸然行礼,反而显得刻意,引人注目,免不了暴露身份。 一旦被人知道她是四夫人,再联想到前阵子陆楚耀重伤之事,流言蜚语立刻便会铺天盖地而来,反倒给她招来闲话。 她虽不喜欢袁柳儿,也不愿多与其纠缠。 可即便如此,洛锦歌也不想落井下石。 可她想躲,人家未必让她躲。 第50章 娘真是太牛了! 尤其是在这种人来人往的街头,偏偏遇上了最擅长惹是生非的高河川。 尤其高河川,一看到她们的身影,眼神立刻亮了起来。 他猛地站定,抬手一指,声音拔高八度,阴阳怪气地开口。 “哎哟,瞧这是谁?这不是害陆四公子重伤的扫把星嘛!怎么,出门连个像样的丫鬟都不带,就抱着这么个小东西到处晃?” 他顿了顿,拖长音调。 “啧啧,还真是命硬啊,居然还能上街走动,不怕冲撞了谁?” 话没说完,他目光上下打量洛锦歌一圈,从她头上那支素银簪子,到身上半旧不新的月白色褙子,再到脚下一双布鞋,眼神中写满轻蔑。 自从陆楚耀受伤的事发生后,他就四处宣扬,说洛锦歌是个灾星,克夫克子、克亲友,甚至将陆四公子那突遭刺客袭击归咎于她进京带来的“邪气”。 他拼命想压下皇帝亲封的“福星”名头,妄图用流言抹黑她的声誉。 可惜,百姓大多不信这套鬼神之说,加上将军府势大,又有圣眷在身。 这些谣言一直没掀起多大风浪。 高河川其实认识洛锦歌。 他早年曾在宴席上见过她一面。 虽未深交,但对她容貌与气度记忆犹新。 可现在,他偏要装作不认识,还故意贬低她的出身。 谁让她闺女上次在茶会上让他当场失态? 袁柳儿听了,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立刻跟着开口。 “高公子可得小心说话啊。” 她微微一笑,指尖轻点唇瓣。 “这不是什么下人丫头,这是将军府新娶的四夫人洛锦歌呢。” “不过你认不出来也正常,毕竟……” 她故意拖了个长音,眯眼打量洛锦歌。 “四夫人啊,你自己瞧瞧,穿成这副模样就出门了?好歹现在是将军府的人了,总得打扮得像样些吧?我刚才差点都没认出来。” 洛锦歌轻轻一笑,神色坦然。 她微微仰头,看向袁柳儿。 “婆婆和夫君本来是要给我做几身新衣的。可我听说南方发了大水,连日暴雨不止,堤坝溃决,数万百姓流离失所,饥寒交迫。就连皇宫里的皇上和贵妃,也都开始节衣缩食,省下银子去救百姓。” “我也是大齐的子民,当然该学着点。我又帮不上别的忙,只好求他们把原本给我置办衣服的钱捐出去了。” 说罢,她像是不经意地扫了袁柳儿发间一眼。 “哎呀,袁小姐这根簪子……我前两天还和夫君一块儿去过披香楼呢。那天掌柜的特意拿出来展示,说是江南新到的款式,雕工精细,用料上乘,一支就要五十两银子呢。” “五十两啊……这一笔钱,够买多少粮食了?一斗米三钱,五十两就是一百多石。若是在灾年,足够养活几十户人家了。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咱们城里的人,却为了一支簪子花掉半亩良田的收成,真是让人心疼呢。” 说完,她才“反应过来”似的,赶紧抬起手捂住嘴。 “哎哟,我这张嘴!怎么就管不住自己呢,说啥胡话呢。” 她转向袁柳儿,带着歉意笑了笑。 “袁小姐您别介意,我就是随口一说。您是宰相家的大小姐,相府门第高贵,平日里肯定早就替灾民捐过钱、做过善事的。只是啊……” “您刚刚说我得配得上身份,这话我也认真听了。可我寻思着,穿衣打扮是一回事,做人做事才是根本。穿得再体面,若行事不合规矩,也难让人信服,是不是?” 她微微侧身,目光转向高河川。 “这位公子,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兵部侍郎高大人儿子吧?小小年纪便懂礼守节,一看就是家教严谨。那袁小姐您……” 洛锦歌故意学着高河川刚才的样子。 话说一半就打住,故意拖了个长长的尾音。 她嘴角微扬,似笑非笑地望着袁柳儿。 周围的街坊立马炸了锅。 “原来她就是宰相家的千金啊?我一直听闻相爷的女儿端庄贤淑,怎么会在大街上这般张扬?” “难怪二十岁都还没成亲呢,寻常人家姑娘十五六就许了人家,她这个年纪还不嫁,怕不是早有隐情?” “啧啧,一个未出阁的小姐,带着个半大不小的公子逛街,还当众搂搂抱抱,这作风也太不检点了!” 袁柳儿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是堂堂相府嫡女,何时受过这种公开羞辱? “你胡扯什么!我和高府的大小姐自幼便是闺中密友,常常一起读书赏花、谈诗论画。我见高公子聪明伶俐,心中喜爱,我自己又没弟弟,便想着认个干弟弟,也算是一段缘分!” “他就是我干弟弟!名正言顺,合乎礼法!我身为姐姐,带自家弟弟出门逛个街,买些点心玩物,有何不可?你方才那番话是什么意思?分明是污蔑,想败坏我的名声!” 洛锦歌微微欠身,行了个不卑不亢的半礼。 “我哪敢败坏相府小姐的清誉?我可是规规矩矩说话,句句属实。从头到尾,我可一个字都没多说呢。” 她脸上仍是淡淡的笑。 那笑容落在袁柳儿眼里,比刀子还刺人。 袁柳儿一口气堵在胸口,憋得脸颊通红,胸口剧烈起伏。 她猛地转身,广袖一甩,狠狠扫开身侧人群,头也不回地朝巷口疾步而去。 人群里哄声四起。 “这就走了?心虚了吧!” “说到痛处了吧,待不住了。” “堂堂相府姑娘,知书达理的千金小姐,居然跟个小少爷搅在一起,还说什么干弟弟,谁信呐?” “丢脸哦,太丢脸了!传出去整个京城都要笑话相府教女无方!” 洛锦歌压根懒得理那些闲事。 她转头看向高河川,目光沉静锋利。 她抿了抿唇,抱着沅沅,抬脚就要走。 沅沅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的小脑袋仰望着母亲挺直的背影,眼睛睁得圆圆的。 娘刚才说的话…… 好厉害啊! 沅沅心里悄悄地蹦出一个念头。 娘真是太牛了! 比学堂先生讲的故事里的女侠还要厉害! 洛锦歌根本不知道女儿心里正偷偷崇拜着她。 刚好经过高河川身边时,那人突然阴沉一笑,猛地伸出一条腿,脚尖刻意一勾。 这一幕正好被沅沅瞧了个正着。 第51章 想死滚远点 阳光斜斜地洒在青石板路上,映出人影晃动的轮廓。 她刚想喊,却见高河川自己一个不稳,脚下一滑,身子歪歪地往旁边栽去。 他原本正低头系腰间的布带,脚下踩到了一块湿滑的青苔。 重心一失,整个人便向侧方踉跄而去。 偏偏这个时候,一辆马车正巧从那边驶过。 那是一辆乌木镶铜边的四轮马车。 两匹棕黑马并排拉着,蹄声“哒哒”地敲击着地面。 好在车速不快,车夫反应迅速,猛地拉住缰绳,才没让马踩到人。 可这一下也把车里的主人吓得不轻。 车厢内,一名身穿绸缎长袍的中年男子正闭目养神,手边还搁着一只雕花烟斗。 突如其来的急停让他整个人向前一倾,额头差点撞上车厢壁。 那人立刻掀开车帘,破口大骂:“找死啊你!” 车夫赶紧赔罪:“老爷,是这小孩突然冲出来,我才急停的。” 车里的人一听,冷着脸看向高河川。 “你这小兔崽子,活得不耐烦了?要不是我车夫手快,你现在已经被马蹄碾过去了!你是故意讹人还是脑子进水了?想死滚远点,别在这儿碍事!” 话音未落,便“啪”地一声将车帘重重摔上。 高河川从小被家里宠得无法无天。 谁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这么直截了当地骂他? 况且他刚从一场灾祸中逃出来。 还没缓过神,又被人劈头盖脸地呵斥一顿。 这一下,他情绪瞬间冲上脑门。 “这是京城!你搞清楚没有?你以为这是哪个荒郊野岭、乡下野地吗?谁给你的胆子敢在这儿赶车横冲直撞?撞到我,你知道后果吗?你赔得起吗?你知不知道我是谁?竟敢当众辱骂我?你是不是活腻了?!” 那赶车的汉子一听这话,火气“腾”地就冒上了头顶。 他猛地踹开车门,跳下车来,瞪着眼,大声吼道。 “你说谁呢?!谁横冲直撞了?是你自己不长眼往车前头窜!还敢倒打一耙?我赶车这么多年,从没怕过谁!你就算有天大的来头,也别想在这条街上耍横!” 两个人顿时你一句我一句地对骂起来。 嗓门一个比一个高,引得路过的行人纷纷驻足围观。 洛锦歌抱着沅沅,静静地站在人群外侧。 她微微侧身,捏了捏女儿的小手。 “看见没?走路得长点心,别像那孩子一样,毛毛躁躁的,一点规矩都没有。” 沅沅乖乖点了点头。 可她的眼睛却根本没有看向吵架的两人。 而是死死黏在不远处那个背着糖葫芦的的老伯身上。 她搂紧了洛锦歌的脖子,用最甜最糯的声音撒起娇来。 “娘,沅沅重了,你累不累呀?我自己走好不好?” 洛锦歌心里顿时软成了一团。 还以为女儿突然懂事了,知道心疼人了。 便依着她的话,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到了地上。 但她的目光仍停留在那两个吵得面红耳赤的人身上。 心里悄然泛起了一丝暖意。 自从搬出洛平巷,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鲜活热闹的场面了。 “真是的,以前我最讨厌凑热闹,躲都来不及。偏偏生了个小喇叭似的闺女,哪儿有响动,哪儿就有她。现在倒好,连我也被她带着,不知不觉就站在这儿看了半天。” 她“啧”了两声,转头瞥了眼身边的沅沅。 想看看女儿是不是也被这场面吸引了。 沅沅的目光已经完全偏离了那两个吵架的人。 正落在那个朝街角走远的糖葫芦摊上。 洛锦歌视线被周围的人群遮挡,压根没注意到女儿的目光落在哪儿。 她还以为沅沅和她一样在看热闹,没有多想,继续盯着前方。 可谁也没料到,就在这短短一瞬,沅沅已经朝着小贩的方向挪了过去。 小手紧张地摸了摸腰间的布兜,里面躺着两枚铜板。 那是洛锦歌早上怕她无聊,给她揣着玩的零花钱。 她深吸一口气,仰起小脸,双手规规矩矩地把铜板递出去。 “叔叔,我要一串糖葫芦,谢谢您。” 摊主见眼前这小女孩脸蛋红扑扑的,顿时笑开了花。 他特意从架子上挑了最大的一串糖葫芦,递到她手里。 “小丫头真乖!” 沅沅开心得眼睛都眯成了月牙。 可就在她伸出手的一刹那,旁边猛地冲出一个小混混。 他一把夺过糖葫芦,转身拔腿就跑。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那道人影便拐过了街角,再也看不见了。 沅沅小嘴一瘪,眼眶瞬间红了。 整个人呆呆地站在原地,小手还空空地举着。 “哎哟小祖宗。” 小贩见状,心猛地一软,赶紧摆手,声音温和了许多。 “这样吧,你再给我一个铜板,我多送你根糖葫芦,成不?” 沅沅嘴一撇,泪水噼里啪啦往下掉。 她张着嘴,胸口一起一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娘就给了自己两个铜板! 那可是她今天唯一的指望。 可如今,糖葫芦被抢,铜板也只剩一个,她连辩解的力气都没有! “哎,这是怎么啦?” 一个高个子青年不知何时蹲在了她面前。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托起她的下巴,一点点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哭得这么惨,是谁欺负你了?别怕,告诉哥哥。” 这人穿得体面,腰间还别着一块青玉佩。 一看就不是普通百姓。 小贩一瞧,心里咯噔一下,冷汗都冒了出来。 连忙点头哈腰,声音都放轻了。 “公子您别误会!这丫头刚在我这儿买了一串糖葫芦,钱也付了,糖葫芦也递过去了。可她还没拿稳,就被个流里流气的小混混一把抢走了!现在委屈得直掉眼泪,我也没辙啊。” 青年听了,轻轻笑了一声。 从腰间取出一块碎银子,递向小贩。 “劳烦,给我拿几串糖葫芦。” 小贩吓了一跳,连忙伸出双手接住银子。 转身就要往糖葫芦的竹架子上扒拉一大把。 青年眼尾轻轻一扫,立刻伸手拦住。 “别,三五串就够,多了浪费。” “哎好嘞!” 小贩小心翼翼地取了六串糖葫芦,双手递过去。 青年蹲着,一串一串,塞进沅沅的小手心里。 她的手本来就小,这下被撑得满满当当,连手指都快合不拢了。 青年目光柔和地注视着她,轻声哄道。 “听说啊,乖孩子才能吃上糖葫芦。你看,你现在不哭了,糖葫芦也来了,是不是特别灵验?” 第52章 小机灵鬼 沅沅睁大眼睛,看着面前这堆红亮亮的果子。 刚才的委屈一下子全没了。 她真想扑上去给这哥哥磕两个头,可又怕弄脏手里的糖葫芦。 只好咧着嘴,话跟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往外蹦。 “大哥哥你真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人!没有之一!你心肠软得像,脸蛋俊得像画里走出来的神仙!好人有好报,老天爷都睁着眼睛看着呢!你一定出门遇贵人,走路脚下生风,金子银子哗哗往怀里钻,吃啥啥香,睡啥啥甜,梦里都能笑出声!车马成群,豪宅连片全都有,银子堆得比屋顶还高,亮闪闪的晃人眼!” 这话一出,那青年顿时愣住了。 他眼神微怔,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连卖糖葫芦的小贩都张着嘴,差点忘了合上。 他眨巴着眼睛,心里直嘀咕。 这小丫头…… 怎么嘴皮子这么利索? 打小说书的也没她利索啊! 青年看她笑了,才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低声道。 “小机灵鬼。” 然后收回手,拍了拍衣袖,起身离开。 正好和洛锦歌错身而过。 洛锦歌正看热闹,没注意来人,只觉一阵清风拂面。 等她回神,那青年早已走远。 他扫了一眼不远处正掐架的高河川和马车主人,眼神一沉。 只见高河川揪着马夫的衣领,嗓门震天响。 那马夫也不甘示弱,挥着鞭子怒吼连连。 青年冷淡地收回视线,没停留,径直走了。 一阵风轻轻吹过,洛锦歌回过神来,下意识低头一瞧。 脚边,空了。 她心里猛地一沉! 完了! 她光顾着看热闹,竟把最重要的事抛到了脑后。 闺女呢?! 洛锦歌暗道不好,目光急扫街角,嘴里喃喃。 “衙门在哪儿?左转?还是右拐?” 可一抬眼,却看见不远处有个小不点,正拎着糖葫芦,左右开弓,吃得满嘴红彤彤。 她心口刚冒出来的那点慌,转眼就被一股冲天火气顶了回来。 随后,她猛地伸手,一把揪住沅沅的耳朵。 “哎哟!” 沅沅一个激灵,差点咬到舌头,整张小脸皱成一团。 洛锦歌气得牙痒痒,拽着她耳朵往前拖。 “昨天才被坏人吓过,回家我怎么说的?让你寸步不离!听见没?寸步不离!你倒好,转身就溜,自个儿吃糖葫芦?吃得还挺欢!甜不甜啊?甜死你!万一再碰上坏人,把你扛上麻袋扔井里,你怎么办?今天不给你点教训,你就不知道天高地厚!” 沅沅眼睛乱瞟,脑袋左扭右摆,想躲开娘的怒火。 可耳朵被捏得死死的,挣也挣不脱。 完了完了! 好久没挨打了,差点忘了娘发火有多吓人! 她缩着脖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心里疯狂呐喊。 早知道就不贪嘴了! 糖葫芦能有小命重要吗? 她赶紧把嘴中的糖葫芦使劲咽下去。 然后小嘴一瘪,软乎乎地撒娇道。 “娘~我可是你亲亲亲的闺女呀!血脉相连,骨肉至亲!你真舍得打我吗?打了我,你心里不疼吗?” 洛锦歌翻了个白眼,理都不理她,转身就走。 这小祖宗太皮了,上房揭瓦、下河摸鱼。 前两天还把村头老杨头晾在院里的腌菜坛子踢翻了。 这次要是还长不了记性,下次指不定闯出多大祸来! 沅沅一边追着娘亲的小碎步,一边扯着嗓子喊。 “娘!我最爱娘了!天底下就您最疼我,给我做新衣裳,半夜给我盖被子,连我偷吃灶台上的糖糕您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世界上就你对我最好了!” “你要打我,我绝不哭。你要骂我,我乖乖听着。呜呜,你打吧,我不躲,就站在这儿任您处置,打死都不还手……” 她说着,把小身子挺得笔直,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娘,你打我也好,骂我也好,我都爱你!就算您拿擀面杖敲我脑袋,我心头也还是甜的,因为那是您给我的教训!” 洛锦歌嘴角抽了抽,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让她看见自己笑出的皱纹。 随后停下脚,低头看着那张脏兮兮的小脸。 “说,错哪儿了?” 沅沅仰着小脸,眼眶红红地瞅着洛锦歌。 “娘,我真知道错了……我不该偷偷溜出去买葫芦,还不告诉你……以后再也不乱跑了,您去哪儿我就跟到哪儿,一步都不离!您上茅房我也守在门口!” 洛锦歌叹口气,抬手轻轻捏了下她的小鼻子。 这事就算揭过去了。 沅沅立马咧开嘴,露出一排亮晶晶的小白牙。 可她还没笑完,手中的糖葫芦就被抽走了。 洛锦歌板着脸,一字一顿道。 “知错就好。罚的就是你这贪嘴的毛病,糖葫芦,全没收!以后再敢偷偷摸摸买零嘴,就不许进家门!” 沅沅的天瞬间塌了。 她呆呆望着娘亲,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娘!” 她哭喊得连嗓子都变了调。 “您这是要断我的命根子啊!我只有俩铜板,攒了三天才买这一根!省了早饭钱,连张婆家的豆腐脑都不敢喝!您还抢!您要我的命嘛!我要是没了糖葫芦,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 洛锦歌咬着牙憋笑,脸都快绷出纹来了。 却硬是板着表情,把糖葫芦藏到背后。 沅沅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被洛锦歌半拖半抱着往回走。 前厅里,陆老夫人猛地站起来,扒着门框探头往外瞧。 “这大呼小叫的,怎么了?哭得跟丢了魂似的!谁欺负我家重孙女了?快!快把沅沅抱来!让老身瞧瞧有没有伤着!” 她连忙催旁边的老嬷嬷快去接人。 “哎,奴婢这就去!” 嬷嬷应了一声,立即小跑着朝后院的方向奔去。 “老夫人叫小姐过去。” 她跑到廊下,喘了口气,恭敬地朝屋内通报。 洛锦歌听见声音,目光一动,转头看向身旁的沅沅。 却见小姑娘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几乎要软倒在地。 她眉头轻蹙,眸中闪过一丝怜惜。 干脆俯下身,将人稳稳地抄了起来,朝前厅快步走去。 “娘,我带她来了。” 洛锦歌声音清越,穿过厅前垂帘,传入内堂。 她径直走入厅中,将沅沅轻轻放在软垫上。 陆老夫人原本站在窗边。 见人来了,这才转过身,重新在主位的太师椅上坐下。 第53章 好人哥哥 她张开双臂,满脸疼爱地朝沅沅招手。 “哎哟我的小乖乖,怎么啦?谁欺负你了?快到祖母这儿来,告诉祖母,祖母给你撑腰!” 洛锦歌轻叹一声,上前半步,语气平和地开口解释。 “哪有人欺负,是她自己贪吃贪玩,闹出了笑话。” “有!有坏人!” 不等她说完,沅沅猛地从软垫上弹起来。 小脸通红,手指颤抖地指着外面。 “祖母!糖葫芦被人抢走了!那是我省了整整一个月的零花钱才凑够的俩铜板啊!我每天只敢喝一碗稀粥,连果子都不敢买!可全搭进去了!” 洛锦歌本还想再说什么。 话到嘴边,见沅沅哭得那样委屈,只得把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抬手扶了扶额角,神色无奈中带着一丝好笑。 这时,站在厅角的一个年轻男子悄然抬起了眼。 他并未出声,只是静静地望着洛锦歌。 沅沅抽抽搭搭地扑进陆老夫人的怀里,嘴里还不停地诉说着自己的委屈。 “那糖葫芦好红好亮,上面的糖稀都透着光……我还没咬一口呢……就被抢走了……呜呜呜……” 陆老夫人听着,心疼得不得了,眼睛都红了。 她一边拍着沅沅的背安抚,一边不经意间抬头。 忽然瞧见洛锦歌的手还攥着一串糖葫芦。 顿时眉头一扬,伸手便道。 “给我一个!” 洛锦歌一愣,下意识地就要将糖葫芦递过去。 指尖刚触到竹签,忽然间,一道修长的身影掠过。 那青年不知何时已走上前来,抬手一捞,将那串糖葫芦从她手中取了过去。 “小丫头。” 他低头,在沅沅的脑门上轻轻敲了一下。 “哭得像只小花猫,鼻子都红了。” 沅沅愣了一下,泪眼朦胧地扭过头,瞪大眼睛看向来人。 那一瞬间,她怔住了。 眼前这个男子,眉目如画,嘴角含笑…… 正是今天在街头,悄悄塞给她糖葫芦的那个“好人哥哥”! “耶!” 她猛,嘴角高高扬起。 “是你!哥哥!你怎么会在这儿?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这一幕发生得太突然,饶是见惯风雨的陆老夫人也一时懵了。 “你们……认识?” 她终于忍不住开口。 “是,祖母。” 青年不急不缓地答道。 他将糖葫芦轻轻递到沅沅手中,还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我刚回京,在城门口的集市上,恰巧瞧见丫头蹲在街角,哭得可可怜了,我上前一问才知道,方才有人抢了她手里那串糖葫芦。我看她眼泪汪汪的样子,实在让人心疼,便多买了几串,哄她开心。谁曾想,竟在这儿重逢。” 他说完,微微一笑。 随即站直了身子,转向洛锦歌。 “这位想必就是新来的婶母吧?小侄陆楚远,乃是三房之子。初次见面,未能提前准备像样的礼物,实在失礼。这是我从南州带回的一支和田玉簪,质地温润,雕工尚可,权当恭贺婶母新婚之喜,聊表心意。” 言罢,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小木盒。 双手捧着,神色恭敬,缓缓递向洛锦歌。 洛锦歌早听说过他。 这位五少爷陆楚远,是三房卫氏所出的长子。 自幼聪慧过人,读书习武皆不落人后,在陆家长辈中素有佳名。 眼下他长途跋涉归来,眉目间尚带着几分倦意,却依旧难掩那股少年英气。 她连忙接过木盒。 那盒子用的是上等楠木所制,边角包着银角。 入手微沉,显然是精心准备的礼物。 她福了福身,声音轻柔。 “多谢五少爷,劳您费心。” 陆楚远也回了一礼。 陆老夫人一听,乐得直拍大腿。 “我就说这丫头讨人喜欢吧!果然没说错!模样端庄,言语得体,心地又善,哪一点不让人心疼?可你既瞧见她被欺负,怎么也不把那贼人揪出来?就让她一个人在那儿哭?” 陆楚远一哽,差点说不出话。 他路上也收到过几封家信,知道祖母格外疼新来的儿媳和孙女。 可他真没想到,祖母疼她们竟到了这等地步。 连孙女被人抢了糖葫芦这种事,都能让老人家如此动怒。 他无奈道。 “祖母,我看见她的时候,那人早跑没影了。我追了几步,巷子七拐八绕,哪里还寻得着?再说,我急着赶回来见您,还有些北地的土仪要亲自呈上,这点小事,真用不着我去追吧?” “为何用不着?” 陆老夫人一瞪眼,手中的拐杖“咚”地敲了下地。 “你眼睁睁看着你妹妹站在街角哭,你心里不难受?” 陆楚远真觉得委屈,声音也不由扬了几分。 “我正是因为不想她哭,才一口气买了六串糖葫芦啊!怕不够,还特地挑了最大最红的!您看!” 他一指旁边丫鬟手里提着的那几串红彤彤的糖葫芦。 洛锦歌终于逮到空隙,赶紧插话。 “婆母,这事真不怪五少爷。是儿媳责备沅沅不该乱跑,擅自离了园子,去了后街人多的地方,万一被人拐了去可怎么办?所以才收了她糖葫芦,不让她吃。她一时委屈,才闹着哭的。跟五少爷一点关系都没有。” 陆老夫人拖长了音,哦了一声。 拍了拍膝盖,轻叹道。 “哎呀,原来是这么回事。我这老太太,耳朵一热就着急,险些冤枉了自家孩子。” 她冲沅沅招手。 “乖宝贝,来祖母这,让祖母抱抱。” 沅沅嘴里还嚼着糖葫芦,腮帮子鼓鼓的。 她蹦蹦跳跳地扑进陆老夫人怀里,脆生生地喊。 “祖母!沅沅想您了!” 陆老夫人一手拍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替她擦去嘴角的糖渍,柔声说。 “心肝,你娘说得对,你确实不该一个人乱跑。园子里多好,有花有树有秋千,还有奶娘陪着。上回跟你四哥偷偷去河岸边玩,差点掉水里,吓得我整夜睡不着,心跳到现在都没缓过来。以后再这样,祖母可真要生气了,不光没收糖葫芦,还得罚你抄《女诫》!” 沅沅乖乖点头,小脸贴在她胸口,声音软糯。 “嗯,祖母,沅沅知错了。您别罚我抄书,沅沅会背,可就是手疼……” 想了想,她又凑到陆老夫人耳边,小声撒娇。 “祖母,别没收沅沅的糖葫芦……那可是五哥哥特地买的,可甜了……求您了,就这一次。沅沅下次一定乖乖的,不乱跑,不惹娘亲生气,好不好?” 第54章 这场景怎么这么眼熟? 陆楚远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嘴角一翘,眼底泛起一丝笑意。 这孩子虽淘气,却天生懂得如何哄长辈开心。 难怪连最严厉的祖母也拿她没办法。 陆老夫人抬手轻轻点了下她脑门。 “你这小机灵鬼,尽会使手段!行啦行啦,祖母帮你讨回来,这总行了吧?不过……” 她话锋一转,故意板起脸。 “下不为例,再敢乱跑,我看你还怎么哄我!” 陆楚远没忍住接了一句。 “祖母,您刚才可是当着满屋子人的面数落我,说我见死不救、无情无义。这事儿……是不是该补点什么?至少,也得给点赔礼吧?总不能让我白背这口黑锅。” 陆老夫人眯着眼睛,脸上挂着似懂非懂的笑意。 “嗯?什么事儿?远儿啊,你给婶娘准备了礼物,你妹妹的礼物呢?总不能她啥都没有,就你有吧?这可说不过去,咱们家讲究的是团圆和睦,人人有份才叫公平。” 陆楚远差点气笑出声,眉头微微一皱。 “祖母,您以前可不是这样偏心的。我记得小时候,谁都不多得一分宠,谁也不少得一点爱。您常说,手心手背都是肉,一碗水要端平。” 被戳穿了,陆老夫人不但不觉得难堪,反而笑得更加慈祥。 “你刚回来,还不懂这些。你妹妹是咱家的福星啊。她来了之后,家里的事样样顺,连六弟那场大病都好了,你说奇不奇怪?祖母疼她一点,不是天经地义吗?再说了,以前家里哪有小闺女?如今好不容易来一个,粉雕玉琢的,谁见了不心疼?我多宠她一点,你还吃味儿了?真是孩子气。” 陆楚远抿了抿嘴,眼神微动。 “我不吃味。妹妹的事,家里信里写过不少,我都看了。光光是救六弟那回,她就值当您所有的好。我刚才那话,也就是顺嘴逗两句,您别当真。” “对对对。” 陆老夫人满脸欣慰。 他低头看着沅沅,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温柔哄着。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你五哥哥带来的糖葫芦是给你的。祖母还让人准备了别的,还煨了人参鸡汤,文火慢炖了两个时辰,都是你最爱的。多吃点,补身子。” 沅沅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如捣蒜。 “谢谢祖母!沅沅最喜欢祖母了!” 她又蹭到陆楚远身边,仰起脸来,声音清脆。 “五哥哥,谢谢你给沅沅买糖葫芦!那么长一串,红彤彤的,可甜了!你最好啦!沅沅也最喜欢你!” 陆楚远笑着蹲下身,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子。 “就为一根糖葫芦就说哥哥最好?你这也太好收买了吧?那要是给你买一车,你是不是要说我天下第一了?” 陆老夫人淡定插话。 “那可不,你算什么?上面还有更好的,那不过是个开头,往后排着队呢。祖母这儿的好,可不光是嘴上说说的。” 陆楚远挑了挑眉,故意板起脸,装出一副被冷落的模样。 “哦?原来你的心里标准跟别人不一样?那我是不是最后一名?连糖葫芦都排不上号?” 沅沅一慌,嘿嘿一笑,想装糊涂蒙混过关。 “沅沅没有排第一名嘛。沅沅就是觉得五哥哥很好很好,特别好,最好啦!” 陆楚远也没真为难她。 只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站起身来。 他刚回家,舟车劳顿,真的累了。 说了这么会儿话,脑袋发沉,浑身上下都提不起劲。 眼看祖母眼里只有妹妹,他正好顺水推舟,轻声说道。 “祖母,天色也不早了,我先回去了,您也歇着吧。明儿一早,我再来陪您说话,好歹也让您听听我这一路的见闻。” “去吧去吧。” 陆老夫人挥了挥手,眉宇间浮出一丝关切。 “你也熬了一整天了,回去后别再折腾了,脱了外裳,好好躺下睡一觉。” 陆楚远轻轻点头,应了一声。 “是,祖母。” 随即,他微微俯身,伸手揉了揉沅沅的头发。 片刻后,才直起身子,朝门外走去。 临走前还笑着说。 “明儿一早我便来请安,孝敬祖母。” 可话音刚落,他又顿了顿,回头补充道。 “晚饭时,还是一家人聚着吃吧,热闹些。” 然而,晚饭时辰一到,饭厅早已摆好了席面。 可等来等去,却迟迟不见陆楚远的身影。 饭桌旁的众人从一开始的闲聊,慢慢变得沉默。 就连平日里身子骨最弱的陆楚廷,都由小厮搀扶着赶到了饭厅。 他刚坐下,便轻声问道。 “五哥呢?还不来么?” 众人面面相觑,无人作答。 陆老夫人起初也只是淡淡道。 “莫非睡过头了?这孩子,平日里倒挺守时。” 她语气尚平和,命身边的丫鬟星茗。 “你去五少爷房里看看,是不是歇下了,若睡着了,便轻轻叫醒他,莫让他误了晚饭。” 星茗应声而去,脚步轻快。 谁料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她便慌里慌张地跑回来,扑通一声跪在堂前。 “老夫人!不好了!五少爷……叫不醒五少爷,身子冰凉,呼吸微弱,人……人已经晕过去了!” “什么!” 陆老夫人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脸色骤变,眼底满是焦急。 饭桌上的众人也瞬间炸开了锅。 大家顾不上再吃饭,纷纷跟着陆老夫人往外走。 一行人匆匆赶到陆楚远的卧房时,只见房门大敞着。 床上的人仰面躺着,双目紧闭,脸色白得如同纸一般。 沅沅站在门口,怯生生地探头望着,心猛地一沉。 这场景…… 怎么这么眼熟? 她歪着头,眨了眨眼睛,目光在屋内缓缓扫过。 视线落在陆楚廷身上时,忽然心头一震,猛地想了起来。 对! 就是那天! 她第一次见六哥的时候,也是这样。 他躺在床上,脸白得吓人,双眼紧闭,整个人毫无生气。 那股让人忍不住心头发酸的无力感,如今再次袭来。 “哎哟我的儿啊!” 卫氏哭喊一声,跌跌撞撞地扑到床边。 顾不得地面冰凉,颤抖着手去摸陆楚远的额头。 触手冰凉,却不发热。 她又用力推了推他的肩膀,唤了好几声。 “远儿!远儿!快醒醒啊!” 可陆楚远依旧毫无反应。 卫氏的声音几乎发抖。 “婆母……不烫啊,他……他怎么叫都不醒!这不是发热,这是……这是出大事了啊!” 第55章 旧伤复发 陆老夫人站在床前,神情凝重。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声道。 “慌什么?事情没弄清楚,乱喊乱叫有何用?来人!快去请府医,速速来诊!一刻都不得耽搁!” 下人连忙应声,一溜烟跑出去传唤府医。 府医来得极快,提着药箱匆匆进屋,额头还沁着细汗。 他二话不说,走到床前,先探了探陆楚远的鼻息。 又抬起他的手腕,仔细搭了脉象。 良久,他微微摇头,低声自语了一句。 “气血虚极,神魂欲散……” 随即,他取出一根银针,在灯火上轻轻燎过。 便迅速扎在陆楚远的手心穴位上。 “呃……” 陆楚远闷哼一声,喉间发出低低的呻吟。 终于,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远儿!” 卫氏几乎是尖叫出声。 “你可算醒了!你这是咋了?好好的,怎么说昏就昏了?是不是谁害你?” 府医退后两步,捋了捋胡须,语气沉稳地解释道。 “三夫人莫急,五少爷并非突发急症,也非中毒或外伤所致。”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陆老夫人。 “这是旧伤复发之兆。他体内气血亏虚至极,身体早已不堪重负,今日不过是骤然崩塌,才会昏厥。” 说完取出脉案本,边写边道。 “老夫人,我开个药膳方子,需每日炖煮补气养血的食材,如当归、龙眼肉、红枣等,慢慢调养,少则一月,多则三月,方可恢复元气。” “旧伤?” 卫氏猛地抬起头。 “我儿子哪来的旧伤?他在家好端端的,吃穿不愁,一年到头连磕碰都没有!你莫要信口开河!” 府医叹了口气,缓缓道。 “要说这旧伤……怕是这一年里落下的根。具体是何因所伤,我也不得而知。但从脉象来看,此伤不轻,应当是内腑受创,加之长期积郁,气血暗耗,这才拖到今日才发。若再不调理,怕是会伤及根本……” 他留下方子,转身就走。 屋里一静,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我,全傻了。 最后还是陆老夫人开了口。 “远儿,你前头写信说平安……你实话和祖母说,是不是在外头,受了伤?” 她紧紧攥着床沿,浑浊的眼中泛起水光。 陆楚廷一昏迷,将军府就乱了套。 请遍了城里的大夫,没人能治。 药罐子日夜不熄,药香混着焦灼的气氛弥漫在府中。 陆楚远急得团团转,连着几夜守在床前。 眼看弟弟气息越来越弱,他干脆一咬牙,背起行囊出门找法子。 那时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哪怕踏遍天涯海角,也要把救弟弟的药带回来。 听人说南州有个神医,他就一路往西赶。 人是请回来了,可还是救不回陆楚廷。 陆楚远又听说江南有灵药,刚在家待了两天,又卷起包袱走人。 这一走,就是大半年。 灵药没找到,陆楚廷倒是自己醒了。 陆楚远愣了愣,低声说。 “祖母,孙儿……确实受伤了。刚到南州那会儿,碰上一伙流寇,躲不及,被伤了。那时楚廷已经病得快不行了,我不想让您再为我操心,就没说。” 南州那地方,黄沙漫天,人烟稀少,连口水都难寻。 他住进客栈,一躺就是好几天。 高烧不退,浑身滚烫,意识时而清醒,时而迷糊。 要不是小二觉得不对劲,冲进去一看,他早凉透了。 可小二不会医术,问了掌柜,只找了个过路的游方郎中。 那郎中匆匆看过一眼,便随便给他包了伤口。 陆楚远也不懂这些。 只觉伤口不流血了,烧也退了,便以为没事了,又接着上路。 从那时起,身子就一点一点垮了。 起初只是走路乏力,后来夜里常咳血,手臂抬不起来。 最后,实在撑不住了,才回家。 那日他倒在门口,是门房发现他气息微弱,才慌忙抬进屋。 话音刚落,陆楚廷“噗通”一声跪在床边。 “五哥,谢谢你。” 泪水滚滚而下,打湿了地板。 这一年多,自己躺在床上无知无觉,而五哥却在外受尽苦楚。 他心里有千言万语,最后,只剩这一句。 陆楚远双手用力撑着床沿,咬牙想要坐起来。 卫氏见状,立刻快步上前,扶住他的肩膀。 “慢点,慢点,别急。” 她语气里满是心疼与担忧。 陆楚远终于坐直了身子。 他转过头,冲着母亲轻轻点了点头。 随后,小心翼翼地挪动身子,双脚落在地上。 缓步走向还跪在地上的弟弟,弯下腰,将他轻轻拉了起来。 “咱们是兄弟,不用谢。” 陆楚远的声音虽虚弱,却坚定有力。 “我是你哥,为你做点事,本就该的。” “对对对!” 沅沅一边嚷着,一边蹦跳着跑过来。 怀里紧紧抱着一只青瓷小碗。 “哥哥喝汤!超好喝的!” 她把小碗高高举起,献宝似的递到陆楚远面前。 那是一碗祖母特意吩咐厨房煨了两个时辰的鸡汤。 沅沅最爱这汤的味道。 每次闻到香味都要偷偷溜去厨房多喝两口。 这回她更是趁人不注意,悄悄盛了一小碗带过来。 她一路小跑,可到底还是耽误了些时辰。 汤早就凉了。 可看着妹妹亮晶晶的眼睛,陆楚远没有半分犹豫。 他接过碗,仰起头,将整碗汤尽数喝下。 “哎呀!” 陆老夫人一声惊呼,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汤凉了岂能直接喝? 伤胃又伤脾,尤其对陆楚远这样的身子更是大忌。 她刚想喊人拿去重新热一热。 话还没出口,抬眼一看—他,陆楚远已经把汤喝得一滴不剩。 她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终究没再责怪。 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走上前去,在沅沅的额头上点了一下。 “你这小机灵鬼,倒晓得省事。” 她低声说道。 “可汤这东西,非得热着喝才养人。凉了不仅没滋补效果,反而容易伤身。以后不管是你,还是你哥,再不然给谁送,凉的别碰,听见没?” 沅沅乖乖地点头,小声应道。 “嗯,听到了。” 她偷偷抬起头,瞄了瞄陆楚远的脸色,带着一丝不安。 陆楚远的脸色虽依旧苍白,但那一碗汤下肚后,他的嘴唇竟渐渐透出一点血色。 他低下头,正巧对上沅沅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 第56章 讨人喜 “谢了,小妹。这碗汤,真暖了我心。” 陆老夫人一直默默观察着孙子的气色。 起初还满是担忧。 可看到他脸色渐渐好转,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她走上前,伸手轻轻握住陆楚远的手腕。 感受到脉搏比之前有力了些,便更加放心了。 “既然好些了,就别窝着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拉着他的手往外走。 “咱们去吃饭。厨房今儿专门炖了你最爱的肘子。你瞧瞧你,瘦得皮包骨似的,真是心疼死我了。” 卫氏站在一旁,原本想劝儿子再躺会儿。 毕竟才刚起身,身子还未稳。 可转念一想,亏空的气血不是靠睡觉就能补回来的。 若能好好吃一顿饭,顺带开开胃口,反而是好事。 她咽下了到嘴边的劝阻,轻轻拍了拍小儿子的背,柔声道。 “走吧,咱们也跟过去。” 于是,一家人缓缓朝饭厅走去。 晚饭桌上,一家子热热闹闹,笑语不断。 卫氏一边夹菜一边说了句什么,引得满桌人哄堂大笑。 陆楚廷坐在角落,低头喝汤,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 小沅沅坐在她专属的小板凳上,两条小腿悬空晃荡着。 那碗本该是她最爱的鸡汤,最终全进了陆楚远的肚子。 沅沅眨了眨眼,默默转头,继续盯着别的菜看。 陆楚远想让她也喝一口,她立刻摇头。 “玉米甜烙才好吃!沅沅想吃这个!” 她小手飞快地指向盘子里那几块金黄酥脆的玉米甜烙。 陆楚远笑了笑,连忙把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还顺手夹了一块放到她碗里。 “好,给你吃,慢点,别烫着。” 他看着她小口啃着甜烙的模样,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柔软。 这孩子虽小,却有种让人忍不住想宠的劲儿。 可心里却犯了难。 该送她什么好。 那支玉簪,原是看他娘喜欢,特意挑的,想着带回家送她。 上次回来忘了。 这回听说四叔纳了新妾,就顺手送了人。 可妹妹…… 他真没准备。 将军府从来就没个女孩儿。 这座府邸从建成之日起,走的便是阳刚之道。 他祖母一共有四儿子,四儿子又有六孙子。 满门儿清一色的小男子汉。 老夫人年年盼着能抱个孙女,却总是事与愿违。 如今突然多了个三岁的小闺女,他连她爱吃什么、玩什么都不知道。 送首饰? 他想着府中那些姨娘小姐们戴的金镯子、玉镯子。 沉甸甸的,闪着刺眼的光。 可沅沅才三岁,戴那种东西,岂不是像小大人扮家家? 送玩具? 他记得弟弟屋里有个木马,还见过一盒泥人。 可这些东西,对一个三岁孩子来说,真的是“玩具”吗? 还是只是大人们觉得“她该玩这个”? 他愁得睡不着,晚饭一撂筷子,转身就溜进弟弟的屋子。 陆楚远推门进来时,陆楚廷正靠在窗边看书。 听到脚步声,头也不抬,只淡淡问了句。 “有事?” “你陪她这么些天,告诉我,她喜欢啥?” 陆楚远一屁股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语气里带着几分焦躁。 陆楚廷伸手把盘子里的点心往他那边推了推。 那是一碟糯米桂花糕,上面还撒了些金丝糖粒。 陆楚远记得,这味道弟弟向来不喜,嫌太甜腻。 他盯着那盘点心,又抬头看弟弟,一脸不解。 “你以前最嫌甜,怎么现在……” “我现在也不怎么想吃。” 陆楚廷捏起一块点心,却没往嘴里送。 而是放在手心掂了掂。 “不过家里有个小馋猫,我屋里总备着点,你要是想哄妹妹开心,就别客气,管她要什么都给。” 陆楚远心里一动,突然想起今天被人夸的那句。 傍晚时,厨房的杨嬷嬷拉着他说。 “大少爷,您真是有福气,妹妹多讨人喜啊,刚来就让府里热闹起来了。” 当时他只当是客套。 如今想来,那“讨人喜”三个字,或许正是关键。 他再一瞧弟弟那张笑得跟捡了钱似的脸,有点懵。 “她救了你,你就这么宠她?”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有些生硬。 可他是真的不明白。 陆楚廷向来心高气傲,怎会为了个三岁丫头,日日备着点心? 陆楚廷轻轻一笑。 “沅沅是这世上最讨人喜欢的孩子。” “你和她待几天,自然就懂了,用不着我多啰嗦。” 他说完,低头继续看书。 可那书页翻得极慢,指尖停留在一行字上,久久未动。 见弟弟不想多说,陆楚远也就没有再追问。 他一身疲惫,连换衣服的力气都没有。 于是,干脆一屁股坐在了弟弟床边,随手脱了外袍,往床上一躺。 兄弟俩就这么挤在一张木板床上,你一句,我一句。 从陆楚远这一路上见过的奇闻异事,说到家里近日的变化。 夜色渐深,油灯的火苗也慢慢矮了下去。 屋子里只剩下两人低低的交谈声和偶尔传来的轻笑。 天刚蒙蒙亮,外头便突然爆出一声尖锐的喊叫。 “五哥!五哥!该起来练拳了!” 那声音将睡梦中的陆楚廷惊得一个激灵。 他猛地睁开眼,瞥了一眼身边。 大哥依旧蜷缩在被窝里,睡得正沉。 陆楚廷咬了咬牙,赶紧翻身坐起。 他迅速抓起外衣披在肩上,悄悄拉开房门,闪身而出。 门外,一个扎着两个小辫的小女孩正踮着脚,准备再喊第二声。 陆楚廷一步上前,伸手捂住她的嘴。 “别嚷!五哥刚赶完路,累得跟狗一样,让他多睡会儿!” “唔唔唔!” 小女孩鼓着腮帮子,气呼呼地道。 “不行!” 她一巴掌拍开陆楚廷的手。 “一天之计在于晨!这是爹爹教我的!现在天地初开,阳气升腾,最能吸灵气了!这时候不练拳,还等什么时候?” “叫五哥来打套拳,不仅能强筋骨,还能洗髓伐脉,懂不懂?” 陆楚廷怔住了,低头盯着她看。 这丫头平时可是出了名的懒。 每回天刚亮,丫鬟们就得轮流上阵,又是拉被子又是端热水,才勉强把她从被窝里扒出来。 可今儿是怎么了? 不仅自己早早起床,还满院子喊人练功? 太阳是不是真从西边出来了? 他心里嘀咕着,却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小家伙虽年纪小,平日看着调皮捣蛋,但从不无的放矢。 她这么认真执着地催人练功,恐怕不是瞎闹,而是…… 真的察觉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 第57章 天上仙人教我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陆楚廷心头一震。 他犹豫了不到一秒,立刻转身回房,走到床边,轻轻拍了拍陆楚远的肩膀。 “哥,醒醒。” 陆楚远眼皮都没掀一下。 “嗯……” 接着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整个人更深地陷进被窝里。 陆楚廷叹了口气,再次凑近了些,把沅沅刚才的话转述了一遍。 哪知换来的却是一记更重的翻身。 棉被“哗”地一下被拉上来,彻底盖过头顶。 陆楚廷站在原地,一时僵住。 大哥确实辛苦,千里跋涉归来,理应好好休息。 可…… 沅沅难得如此认真,甚至有些反常。 若她真发现了什么关于灵气运转的契机,错过这一晨,或许就是白白浪费一场机缘。 他咬了咬牙,眼神一狠,下一秒猛地扑上去。 双手一掀,直接将厚厚的棉被狠狠拽开! 寒气顿时灌入,陆楚远浑身一抖,本能想缩回去。 可陆楚廷早有准备。 一手抄住他的腋下,另一手托住后腰,铆足了劲儿,将大哥从床上拖了起来。 “哥!” 他语气坚定。 “你先起来打拳,就一套,打完回来接着睡,没人拦你!你要是想睡一整天,睡到明早都没人敢说你闲话!但现在……求你了,起来吧,好不好?” 陆楚远终于撑开双眼,一脸“我是不是在做梦”的表情。 脑海里模模糊糊闪过一个念头。 我记得,我走之前,这小子可是我说东,他绝不敢往西。 怎么这才出门一趟,家中多了个小丫头不说,连亲弟弟都像是被人换了芯子? 他张了张嘴,想骂两句。 可看着陆楚廷满脸焦急的样子,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算了算了,反正已经被喊醒了。 再想睡也不可能了。 他认了。 干脆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迈着沉重的步子走了出去。 低头瞧着那个还不到自己膝盖高的小家伙,嘴角扯出一丝无奈的笑。 “沅沅,你让哥练什么拳?” 沅沅一摆胳膊,扭过头,一本正经地说。 “五哥,你跟我学!” 她动作软乎乎的,却透着一股子认真。 每一个抬手、每一个踮脚,都清清楚楚。 陆楚远起初只是瞧着。 心想这丫头又在闹什么名堂。 可没想到,盯着盯着,脚就不自觉地跟着动了。 手也忍不住比划起来。 他眼角瞥见她嘴角悄悄翘起,带着一丝得意。 随后听见她清脆的声音响起。 “五禽戏是天上仙人教我的。他说天天打,能通气血、养身体,活到八百岁都不带喘气的。” 陆楚远手突然停了。 天上仙人? 你当这是话本子呢? 他抬头看向沅沅。 小姑娘正双手叉腰,小脸仰着,神情严肃得像个老夫子。 他气得想笑。 让哥早起练拳就直说,非得扯个仙人出来? 是怕我骂你大清早拉人起床扰人清梦,还是觉得我脑子不灵光,好骗? 他心里嘀咕着,可目光却不自觉落在她那套动作上。 起手如虎扑,转身似猿跃,虽稚嫩却有章法。 他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是她瞎编的? 还是…… 真的从哪儿看来的? 他嘴上嫌弃,手底下却没停,一招一式,陪着她打完整套。 沅沅心里清楚,五哥身子还虚着,不能累着。 练太久反而伤身。 她算着时间,一盏茶的时间,刚刚好。 随即双臂一收,脚步轻点归位,脸上还带着一点红润。 “五哥,回屋睡吧!沅沅也要再去赖会儿床,困死啦!” 话一说完,不等两人反应,她拎起小短腿,撒丫子就往屋里跑。 陆楚远眨了眨眼,脑子还没转过弯来。 刚才那套动作算什么? 早课? 还是小姑娘的晨间游戏? 他扭头问旁边同样一脸茫然的弟弟。 “她……是梦游来捉弄我的吧?” 陆楚廷眨眨眼,也懵了。 “我……我也不知道。该不会真是梦游吧?” 兄弟俩对望一眼,彼此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样的困惑。 最后,陆楚远摇摇头,叹口气。 “算了,随她去吧。” 两人转身回屋,各自钻进被窝,蒙头就睡。 这一觉,睡得沉,还赶上了书堂放假。 两人一觉睡到晌午才爬起来。 日头已高,阳光洒在青砖地上。 沅沅端着小碗,坐在四哥和六哥中间。 碗里是热腾腾的红枣猪肚汤。 她小脑袋歪着,一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五哥。 陆楚远刚睡醒,头发乱糟糟的,眼神还有些涣散。 他低头一口一口喝着碗里的红枣猪肚汤。 汤汁浓香,红枣软糯,猪肚炖得入口即化。 他喝得香极了,连眉都不抬。 倒是陆老夫人坐在上首,一眼就看见了沅沅那副模样。 她忍不住放下针线,笑着问。 “乖乖,你瞅什么呢?眼睛都快贴到你五哥脸上了。” 沅沅正叼着一只油光闪闪的鸡腿,腮帮子鼓鼓的。 忽然听见有人问话,她猛地一愣。 刚想开口回答,旁边的陆楚廷却已抢先开了口。 他清了清嗓子,将清晨在院子里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末了,还不紧不慢地补充了句。 “妹妹是心疼五哥,想看看他有没好些,这才一大早过去探望。” 沅沅听得连连点头,手里的鸡腿都顾不上吃了。 只一个劲儿地用眼睛示意自己确实如此。 陆楚远一听这话,忍不住笑出了声。 “小丫头,五禽戏是灵丹妙药啊?打一遍我就全好了?那我岂不是能飞上天去?” 这话一出口,原本还热热闹闹的饭桌瞬间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几道目光齐刷刷地射了过来。 卫氏第一个坐不住了。 手里的筷子“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你这孩子,说话怎么没个轻重?妹妹好心教你,你怎么反倒拿她开起玩笑来了?快,马上跟你妹妹道歉!” 陆楚耀也皱起眉头,目光沉沉地落在陆楚远身上。 “沅沅才多大点?她懂什么五禽戏不五禽戏的?你一个做哥哥的,拿她当玩笑取乐,成何体统?” 陆楚远心里顿时翻了个白眼。 你们怎么一个个耳朵都这么灵? 一出声就全站到她那边去了? 连句玩笑话都容不下? 这也太偏心了吧! 他越想越憋屈,低头猛喝一口热汤。 滚烫的汤水滑入喉咙,烫得他差点呛住。 他强忍着不适,硬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声笑来。 “娘,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随口一说,跟妹妹闹着玩呢,您别当真。” 第58章 这事太离谱了 卫氏盯着他看了两眼。 见他脸上并无嬉笑之意,这才稍稍放松了脸色。 “不许再逗你妹妹,听到了没有?她年纪小,经不起你这些话。” 陆楚远差点又要翻白眼。 他放下汤碗,语气略带调侃。 “娘,要不您干脆把我过继给四叔算了?让他来养我,您正好趁机换个更乖巧听话的小儿子回来,岂不是省心?” 话音还没落下,陆楚晏就摆了摆手,一脸嫌弃地打断。 “别想!你以为这是换糖吃呢?拿根鸡毛换块糖?门儿都没有!” 陆老夫人也斜了陆楚远一眼。 “睡不够就回房躺着去,大白天说这些不着调的梦话,不怕人笑话你失心疯了?” 坐在下首的沅沅一手抱着鸡腿,一手捂着嘴,乐得前仰后合。 一顿饭就这样在吵吵闹闹的气氛中匆匆结束。 饭后,沅沅悄悄蹭到陆老夫人身边。 “祖母~祖母最疼我了!今天又不用上学,关在家里都快发霉啦!放我出去玩嘛~就一小会儿,我保证不乱跑!” 昨日糖葫芦虽是祖母出面替她要回来了,可洛锦歌依旧罚她今日不准出门。 陆老夫人是过来人,自然明白,这是洛锦歌在立规矩。 是在向府中上下所有人表明,新夫人不是摆设,管教女儿自有分寸。 她若真硬撑着放人,反而显得媳妇没威信。 所以,纵然心里软得都要化开了,陆老夫人也只能咬牙摇头。 “乖孙女,今儿就陪祖母待着,好不好?外头风大,你要是冻着了,祖母该多心疼。再说了,外头也没什么好玩的,不如留下来陪着我说说话,解解闷。” 她顿了顿,眼角微微弯起。 “明天再出去,祖母给你买糖糕,还给你买小兔子灯,好不好?” 沅沅眼睛一瞬就湿了。 她没哭,也没闹,更没有跺脚撒泼。 只是那么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瞅着她。 那眼神像一把小刷子,轻轻扫过陆老夫人的心尖。 挠得她胸口发酸,差点松了口风。 就在她嘴唇微动的瞬间,陆楚远抢先开了口, “妹妹,你真能听懂动物说话?” 他故意压低了声音,脸上还带着点神秘兮兮的笑意。 “哥昨天夜里丢了玉佩,找了好久都没找着,你帮我去山后老槐树底下找找?就一小会儿,很快的。” “那树下常有松鼠出没,说不定它们看见了。” 这事哪有出去玩要紧? 可说话的人是五哥。 那个昨天刚赶回来,第一件事就是买了六串糖葫芦送给她的五哥。 沅沅低着头,小声嘀咕。 “可是……可是我想出去……” 但到底五哥对她好,她不能辜负这份心意。 于是她终于抬起头,轻轻点头。 “好吧,我帮五哥找。” 陆楚远根本没指望她可以帮自己找到。 这不过是个借口罢了。 为的就是把她从府门口支开, 免得她闹脾气,也免得祖母为难。 他笑了笑,牵起沅沅的小手,一步步往后院走。 “不过五哥离家好久了,那地方你也陌生,真能找着吗?要不先去五哥屋里看看?也许我记错了,玉佩其实落在屋子里了。” 沅沅头摇得像拨浪鼓,头发上的红绒花也跟着晃了晃。 “不用不用!五哥告诉我,那玉佩长什么样就行!别的我不用看,只要知道样子,就能找着!” 陆楚远一愣,没吭声。 他本以为她会害怕,或者干脆说“我不去了”。 可她不但没退,还这么自信。 他心头微动,却也没多想。 只当她是孩子心性,嘴上说得好听罢了。 于是他转头带她去书房,提笔蘸墨,在纸上画了个大概模样。 一块圆形白玉,中间镂空雕着云纹,边缘略有些磨损。 那玉佩不值什么钱,丢了就丢了,根本没人当回事。 可谁能想到,沅沅举着那张画出门没一会儿,竟真的提着那块玉佩来了! 她小脸微红,额角沁着细汗,但眼睛亮得惊人。 玉佩湿答答的,边缘还沾着几根青苔。 这下别说陆楚远,连一旁的陆楚廷都傻了眼。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反应不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们都知道玉佩丢了。 但沅沅能跟动物说话的事,是陆楚耀告诉陆楚廷的。 陆楚廷昨晚当笑话讲给了陆楚远听。 两人谁都没当真。 这世上哪有孩子能和鸟兽虫鱼交谈的道理? 简直是荒唐至极。 可现在…… 这丫头真能跟动物沟通? 眼前的情景由不得他们不信。 玉佩明明遍寻不着,竟被一个小丫头拿了出来。 这要是巧合,也未免太巧了。 陆楚耀昂着头,一脸得意。 “看吧!我就说妹妹能跟动物说话,六弟还不相信我。” 他早就知道这件事不简单,也坚信妹妹不是在胡说八道。 如今真相大白,他自然是扬眉吐气。 两兄弟盯着他,眼神复杂。 不是不信,是这事太离谱了,谁信啊? 一个三岁的孩子,竟能听懂野兽的语言? 这要是传出去,怕是连太医都要跑来给她诊脉,看看是不是中了邪。 陆楚远蹲下来,轻轻扶住沅沅的肩膀。 “妹妹真棒,能告诉五哥,这玉佩,你是从哪儿找回来的?” 他目光温和,却又带着一丝探究。 “不是我!” 沅沅一把把玉佩塞进他怀里,摆手摆得飞快。 “是燕子叼走的!它觉得好看,偷偷藏窝里了!” “我还看见好多亮晶晶的东西,都在窝底下堆着,像小山一样!” 陆楚远和陆楚廷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是震惊。 一个翻遍全府都不见的玉佩,居然是被燕子偷走藏窝里的? 还“堆成小山”? 那得偷了多少东西? 府里金银玉器丢失的旧账,莫非全是这燕子干的? 两人脑海中同时浮现出后院屋檐下一排排燕窝的画面,顿觉脊背发凉。 陆楚远又追问。 “那……你怎么知道是燕子干的?” “是小鼠告诉我的!” 沅沅得意地挺起小胸脯。 “小鼠说,那天它在厨房偷啃鸡骨头,看见一只燕子叼着块玉佩飞过去。” “它还亲眼瞧见燕子叼了俩个金戒指、三根发簪,外加一只银圈圈,五哥,银圈圈是什么呀?” 她歪着头,一脸天真地发问。 全然不知自己透露的是多么惊人的消息。 “就是戴在手腕上的镯子。” 陆楚远随口应了一声,心思早已飞远。 第59章 吉祥物 马上追问。 “小鼠是谁?” 这次不用沅沅开口,陆楚耀已经抢着回答。 “一只黄鼠狼,个头可不小。” “昨儿晚上我还见它蹲在井边喝水,毛色金黄,尾巴又粗又长,看着就不是凡物。” 他比划了一下,手掌在半空划了个圈,约莫有半尺多长。 “这么大,站着快到人膝盖了。” 看着不大,可要是用来形容一只黄鼠狼的体型…… 那画面就有点惊悚了。 难道真是山野成精,混进了府里? “四哥……你真见过黄鼠狼?” “当然见了!” 陆楚耀一脸认真,目光坚定地望着两位兄弟。 “那天下晌,四叔办婚礼,妹妹还牵着它去前厅溜了一圈呢。它走得可稳了,尾巴翘得高高的,像个小将军似的,宾客们全都吓了一跳,但谁也不敢动。” 陆楚远和陆楚廷同时愣住,眼睛瞪得老大。 他们得缓一缓。 这消息来得太突然,脑子一时转不过弯。 妹妹能听懂动物说话? 这听起来简直像是荒诞不经的传说故事。 最要命的是,他们家,居然藏了这么大的黄鼠狼! 娘知不知道? 祖母呢? 谁管过这事? 那么大的黄鼠狼上婚宴,怎么没人报衙门抓它? 还是说…… 大家当它是吉祥物,反而觉得沾了福气? 兄弟俩越想越懵,眉头越皱越紧。 他们坐在堂屋里愣了一整晚,连晚饭都吃得心不在焉。 第二天一早,陆楚廷就得上学去了。 他打了个哈欠,刚推开门,却发现陆楚远也早已穿戴整齐。 陆楚廷忍不住问。 “哥哥怎么不多睡两天?你身体还没完全好,爹也没跟夫子打过招呼,你用不着这么急着回去呀。” 陆楚远犹豫了一会儿。 最终还是抬起眼,压低声音道。 “我想跟妹妹,看一下她究竟还会什么奇事儿。” 这妹妹刚来没几天,却是全家宠得没边儿。 可她身上有股说不清的劲儿,做的事也一件比一件玄乎。 他非得跟一天不可。 亲眼看看,这小丫头身上,到底藏了多少秘密。 于是四人结伴去了学堂。 沅沅入学没几天,但悟性高得吓人。 她不光听讲认真,还能举一反三。 时常在课上提出些让夫子都得愣一愣的疑问。 仅仅三天,她就把前三个月的课程全啃了下来。 第四天,姚夫子便当众宣布。 “从今日起,沅沅入上舍,随陆楚耀同读。” 全堂哗然。 陆楚廷虽因病耽误了些课业,可他可是姚夫子嘴里最聪明的孩子。 病愈归来后,他未请一日假,便直奔学堂。 夫子翻看他的作业,惊讶地发现,他不仅没落下进度,反而对有些艰深章节的见解,比自己讲的还透彻几分。 当然,那是沅沅来之前的事了。 那日,姚夫子拿着新录的测验答卷,在讲台上站了许久。 最后长叹一声。 “这世道,真是一山还有一山高啊。” 台下学子纷纷探头。 只见那份答卷上,赫然是“沅沅”二字。 从那刻起,陆楚廷“最聪明”的头衔,悄然被摘下。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 陆楚廷并未气馁,反而更加用功。 每日天未亮就起身诵读。 午后别人休息,他仍在廊下默写经义。 姚夫子看在眼里,心中欣慰。 终于在第七日宣布。 “陆楚廷,即日起归入上舍,与陆楚耀、沅沅同窗。” 一起去的,还有杨凯。 杨凯个子不高,圆脸,总是一副憨厚模样。 他资质平平,读书慢,可胜在勤勉。 别人读三遍,他读十遍。 别人写一稿,他抄三遍。 这份执着,终究打动了姚夫子。 于是,杨凯也得以进入上舍。 陆楚远本来就跟陆楚耀在一个书堂。 只是离家太久,他的位置早被别人占了。 那人正低头写字,笔锋工整,显然也是个用功之人。 他也不纠结,四处瞅了瞅,挑了个空位,一屁股盘腿坐下。 支着腮帮子,盯着前头的小丫头发呆。 她背影小小,写字却一丝不苟。 陆楚远看得入神,心想。 “这小姑娘,怎么比我弟还会念书?” 姚夫子拄着一根乌木拐杖,青布长衫洗得发白。 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整个书堂,最后定格在陆楚远身上。 那副懒散模样,简直像极了他父亲年轻时的模样。 姚夫子眉头一皱,心里便有了火气。 他走到陆楚远身后,站定,目光落在他敞开的书卷上。 那上面竟是一幅随手画的小猫,还题了句歪诗。 “爪印踏雪走,偷鱼不回头。” 陆楚远正看得出神,压根没发觉夫子已经靠近。 忽听得头顶“啪”地一声巨响。 一本书砸他脑门上。 陆楚远一激灵,猛地抬头,正对上姚夫子铁青的脸。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和书堂报个到?出去这么久,功课有没有温习?你凭什么敢坐这儿?”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陆楚远脑子直接短路。 半天才摸着头傻笑。 “夫子……您好!” 姚夫子二话不说,又拿书拍了他一下。 “你弟弟病了一年,回来后二话不说去隔壁了。你天资能比得上他?怎么还有脸坐这儿?” 这一下比刚才更重。 书角磕在他肩上,疼得他缩了缩脖子。 可他没敢躲,只是咧了咧嘴,心里却在嘀咕。 “夫子今天火气怎么这么大?我弟弟去隔壁?什么情况?” 陆楚远眨了眨眼,一脸诚恳。 “夫子,您真舍得让我弟去隔壁啊?” 书院的书堂是按成绩分的。 最差的、刚入学的,全在隔壁。 姚夫子一向惜才如命,对陆楚廷更是寄予厚望。 如今竟将他贬去那种地方,传出去都怕被人笑话。 陆楚远越想越不对劲。 他偷偷瞥向陆楚廷,却见弟弟神色平静。 再看杨凯,也一脸坦然。 沅沅则低头翻书,像是早知道内情。 唯有他,像个局外人,一头雾水。 “莫非夫子在考验我弟?还是我弟犯了什么错?可看他脸色,又不像啊。” 他越想越糊涂,干脆把疑惑写在脸上,巴巴地望着姚夫子。 姚夫子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临走丢下一句。 “既然敢坐这儿,那就等着考你功课。要是答不上来,自己卷铺盖滚去隔壁!” 声音不大,却如惊雷炸响。 堂中众人纷纷屏息,生怕牵连到自己。 第60章 你算什么东西 陆楚远仰头望着屋顶,长叹一口气。 “唉,夫子还是这么凶。” 小时候他调皮捣蛋,夫子也常拿书砸他。 可那时砸完就笑,如今却连个眼神都不给。 他摸了摸额头,低声嘟囔。 “我都回来了,连杯茶都没喝上,就挨了两下。” 可…… 他弟,真被发配到隔壁了? 他转头看向陆楚廷,眼神里满是关切。 陆楚廷迎上他怀疑的眼神,平静道。 “我是去过隔壁,但那是为陪妹妹。没想到夫子也跟去了。” 他抬起手,指向隔壁屋子,轻轻一笑。 “夫子说,新生需有榜样引导。我身子刚好,正好去那里带一带他们。况且,沅沅刚来,我总得看着点。” 陆楚远沉默了。 他就知道,姚夫子又固执又护短,怎么可能真的舍得让最心爱的徒弟跑到隔壁去读书呢? 好在他记性确实不错。 该背的诗文、该记的典故,全都牢牢刻在脑子里。 姚夫子一上来就考了他几道冷僻题。 结果他不慌不忙,对答如流。 甚至还引经据典,补上了两句注解。 姚夫子嘴上什么也没说。 可那双藏在花白眉毛下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谁都看得出来,他今天心情极好。 连高河川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坐在角落里,手指无意识地掐着书页边缘。 眼睁睁看着姚夫子破天荒地给陆楚远多添了一盏热茶。 还特意让人把窗边的炭盆往他那边挪了挪。 一想到这平日里严厉刻板的老头,如今笑得开怀,全是因为陆家的人。 高河川就气得牙根发痒。 一个“沅沅”还不够。 整天蹦蹦跳跳、说话没大没小。 再来个陆楚廷。 年纪不大,却一副老成持重的样子。 现在连陆楚远都回来了! 一个比一个得宠,一个比一个会哄人。 可凭什么?! 凭什么好事全都落在他们陆家头上?! 最可气的还是那个丫头,真是越看越烦。 偏偏皇上居然当着众人的面,夸她是“福星”?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我倒要看看,她那点福气,够不够抵得过她惹下的祸! 高河川冷笑一声。 趁姚夫子去上茅房的功夫,他迅速把自己的跟屁虫叫了过来。 然后压着嗓子,一句一句交代清楚。 “待会儿,你去找陆楚耀……别做得太明显,但墨汁要泼足。记住,话要说得难听些,最好把那件事也翻出来。” 那人听完,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可看到高河川冷冷的眼神,顿时打了个寒战,连忙点头。 “小的明白,这就去办。” 话音刚落,那人身形一歪,手里的墨汁瓶猛地一晃。 “哗啦”一声,墨汁泼洒而出,全数溅在了陆楚耀素白的衣襟上。 陆楚耀吓了一跳,身子一退,差点摔倒。 他低头看着胸前那一片墨迹,眉头微皱,却没有立刻发作。 只默默从袖中掏出手帕,一点一点擦拭起来。 可那墨汁本就浓稠,沾了水汽后更是越擦越晕。 那人赶紧停住脚步,对着沅沅阴阳怪气地说着。 “哎哟?这不是害陆四公子受伤的扫把星嘛!我说我走路好好的怎么被绊一跤,敢情是你在这儿挡路呢!” 他说完故意往后蹦了几大步,扯着嗓子喊道。 “陆四公子,真不是故意的啊!不过你听我一句劝,离她远点吧!上次的伤还没好全呢,还想再来一回?” 这话一出,四下顿时安静了下来。 陆楚耀受伤的事儿,本不是什么秘闻。 毕竟那天在场的人不少。 可自始至终,没人敢把这事和沅沅联系起来。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接话。 只有杨凯跳了出来,满脸怒气地指着那人吼道。 “你放什么屁!沅沅是皇上亲口认的福星!你算什么东西,敢在这胡说八道?!” 高河川坐在不远处,听到动静,眼角勾起一丝冷笑。 他慢悠悠地站起身,斜斜瞥了杨凯一眼。 “福星?福气在哪?她倒好,害得陆四公子卧床好几天,连学堂都不敢来。你说她什么福?灾星还差不多。” 杨凯张嘴还想辩解几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这句话是从高河川嘴里说出来的。 那可是书堂里出了名的霸王。 平日横行霸道惯了,连夫子都得让他三分。 更别提他父亲是当朝兵部侍郎,权势显赫。 护短的名声在外早已传遍整个京城。 谁惹了他,轻则被训斥,重则直接逐出书堂。 而杨凯呢? 不过是一个寻常百姓家的孩子。 在这种情形下,他哪敢真的跟高河川硬碰硬? 想到这里,他胸口憋着一股怒气,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教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凝固了下来。 原本还有些翻书和低声交谈的声音,现下全都戛然而止。 就在这时,沅沅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她双手叉在腰间,昂首挺胸,眼中燃着怒火。 “又是你?每次出事都有你的影子!你以为躲在背后让别人替你开口,我就猜不到是你在搞鬼?” “你是不是因为自己偷了夫子那方鎏金砚台,被人当场抓包,丢了脸面,便想嫁祸到我头上?” “你那些见不得人的腌臜事,我早就一清二楚!以前我不揭发你,不是怕你,也不是不知道怎么做,而是看在大家同在一个书堂读书的情分上,给你留点颜面!” 她顿了顿,眼神陡然变得锋利。 “可你要是一而再、再而三地逼我,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到时候,我把你在府中夜闯丫鬟房、私藏禁书、贿赂杂役的事全都抖出来,看你这个‘兵部侍郎之子’还能不能继续趾高气扬!” 沅沅说完之后,整个书堂陷入短暂的死寂。 随即便是压抑不住的哗然。 只见高河川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书堂里并非所有人都巴结奉承高河川。 有不少人早对他骄纵跋扈的行为心生不满。 只是碍于其家世不敢发作。 此刻听沅沅如此直白揭露,震惊之余更多的是畅快。 他们纷纷抬眼望去,目光齐刷刷钉在高河川身上。 有鄙夷的、有不屑的、更有幸灾乐祸的。 高河川浑身一阵发麻。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一脚踹翻了身前的案几。 瞪圆双眼,恼羞成怒地冲周围吼道。 “看什么看!一个黄毛丫头胡言乱语,你们也信?她根本就是在撒泼泄愤!” 第61章 小霸王低头认错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沉默。 沅沅气得小脸通红,胸口剧烈起伏。 “我一直都想不明白,为什么你总是莫名其妙地找我麻烦?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 她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后来我才明白,不是我做错了什么,而是你脑子有毛病!只有那种心理扭曲的人,才会天天想着算计别人,见不得旁人过得比他好一点!” 从小到大,谁敢这样当面辱骂高河川? 可如今,一个不起眼的小丫头,竟然敢一口一个“脑子有病”! 高河川怒火攻心,一把抄起桌上的石砚,狠狠砸向沅沅。 砚台划过半空,眼看就要击中她的额头。 突然,陆楚廷一步跨出,毫不犹豫地挡在了沅沅身前。 这一幕吓坏了所有人。 陆楚远更是当场爆喝。 “弟弟!” 话音未落,人已猛地从后排冲了过来。 幸运的是,距离尚远,那砚台没能命中目标,重重砸在地上。 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冷气。 谁能想到,读书习礼的学堂之中,竟会发生如此暴力的一幕。 沅沅的眼睛顿时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她死死盯着高河川,声音充满控诉。 “你到底为什么总要动手?夫子说过多少遍了,读书人以德为先,动辄打人是最没出息的表现!” 她猛然转身,指向高河川那群跟班们,一字一顿地喝问。 “你们是来读书明理的,还是来当街头混混的?我和我哥们从没有主动惹过你们,为何你们一次次挑衅我们?” “上次你故意撞伤我六哥,害他腿肿了半个月不能走路。这一次,你又要欺负五哥,还想把脏水泼在我身上?你们欺人太甚!我忍你们很久了!” “什么?!” 陆楚远双眼瞬间瞪得滚圆,目光紧紧落在沅沅脸上。 这事儿,陆楚廷自始至终一个字都没提过。 “什么时候?谁干的?” 他声音压得很低。 沅沅撅着嘴,眼睛湿漉漉的,抬手指着高河川。 “就是他!我六哥好好走在前面,他故意撞过去,把六哥的头狠狠磕在墙角上,哗啦一下就流血了!六哥疼得抱着头蹲在地上直哭!” 陆楚廷脾气一向好得像个菩萨。 陆楚耀又天生内向怯懦,受了委屈也不敢吭声。 可陆楚远不一样。 他低吼一声,一把卷起左臂袖子。 脚刚要迈出去…… “五哥!” 沅沅忽然一把拽住他衣角。 “夫子说了,打人是不对的!书院明令禁止私斗,要是被抓到,爹爹会生气的!而且……” 她顿了顿,咬着下唇,压低嗓音。 “而且,我已经替六哥报过仇了。” 陆楚远的动作顿时僵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想问“怎么报的仇”。 可话还没出口,沅沅冲他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道狡黠的弧度。 他居然懂了。 高河川见陆楚远杵在那里不动,以为他怂了,顿时得意起来。 “哎哟哟,我还当你要冲上来呢!结果呢?不过是个怂包!你们一个个全是软骨头窝囊废!老将军当年横扫北疆,威震三军,要是在天有灵,看见养出你们这帮没胆没种的子孙,非得气得从棺材里蹦出来,亲手拿鞭子抽你们一顿不可!” “你放什么屁!” “啪!” 一声闷响骤然炸开! 高河川话音未落,背后突然一股巨力袭来。 他整个人失去平衡,“哇”地惊叫一声,扑通摔了个狗啃泥。 陆楚远早就听懂了沅沅那抹眼神的深意。 此刻,他静静站在妹妹弟弟前方,脸色平静如水。 可细看之下,他额角的青筋正突突跳动。 高河川被踹得眼冒金星,挣扎着站了起来。 “谁?!谁敢踹小爷?!你不要命了……” “吗”字刚要脱口而出,他猛地一扭头,整个人如遭雷击。 姚夫子不知何时已立于他身后,正冷冷盯着他。 高河川浑身一哆嗦,连退两步,结结巴巴挤出几个字。 “夫……夫子……您……您怎么……” 姚夫子冷哼一声,拂了拂衣袖。 “夫子?呵,我可当不起你这位贵公子口中所谓的‘老师’。老夫贱命一条,不晓得尊卑贵贱,更不懂如何伺候你们这等有‘能耐’的少爷。来人!” 他忽而提高嗓音,厉声喝道。 “去请高侍郎立刻到书院来!他儿子今日大显神威,打得同窗头破血流,还敢辱骂先辈!咱们这小小书堂,哪里供得起这尊金身玉面的菩萨?” “夫子我错了!” 高河川“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脸色惨白,额头上冷汗直冒,双手颤抖着撑在地上。 随即抬起身子,头如捣蒜般连连磕下。 “我嘴欠!我不该乱说话!更不该出口伤人!您高抬贵手,原谅我吧!我发誓,今后一定闭紧嘴巴,再不敢多说一句不该说的话!若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姚夫子站在堂前,手中戒尺轻握,却始终没有落下。 他知道,夫子一向铁面无私。 可这会儿不骂,也不动刑,便是还留有一线余地。 高河川心中一动,立刻领会其意。 他咬紧牙关,又接连磕了三个响头。 “夫子在上,弟子知错!求您念在我年幼无知,饶我这一次!我一定痛改前非,日日勤学,再也不敢逞强斗狠,欺辱同窗!” 姚夫子面无表情地伫立片刻。 终于,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 紧接着,他缓缓抬起右手,轻轻一摆。 这一摆手,如同赦令,让整个学堂的空气都松了下来。 陆楚远双手抱臂,静静旁观,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从小,爹娘就反复叮嘱他。 “将军府虽有权有势,但为人不可骄纵。出门在外,谁也不是天生高人一等。” 可这个高河川,仗着父亲官居二品,自入学堂起便横行无忌。 他忍了整整三年。 每次都想动手,却被父亲按住肩膀。 “君子动口不动手,你要用德行赢人。” 可今天,这个不可一世的小霸王,终于在夫子面前认错。 陆楚远望着那伏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身影,只觉得胸口那口浊气终于吐出。 他笑了笑,低头从怀里取出一块玉佩。 那玉佩通体温润,呈淡青色。 雕工精细,正面刻着一个“陆”字,背面则是一枚小巧的云纹。 阳光一照,竟泛出淡淡的光晕。 第62章 开心果 他轻轻递到妹妹面前,声音温和。 “丫头,这是哥给你的见面礼。虽迟了些,但还不算晚。” 沅沅小手往后缩了缩,脸颊微红,语气腼腆。 “哥,不用送什么礼物的。真的,我不缺东西。” 两人相识不过数日,可陆楚远一眼就看穿了妹妹的心思。 这丫头,八成是嫌这玉佩不够有趣。 他忍不住笑出声来,故意板起脸。 “真不要?那你可想好了,这可不是普通的玉佩。” 沅沅小脑袋摇得飞快,嘴里连声拒绝。 “不要不要!真的不要!五哥你收回去吧!” 她心里盘算着。 这玩意儿又不能咬,冰凉凉的贴在手上怪不舒服。 要是能换成一包桂花糖糕,那该多好! 五哥真是的,要送礼,怎么不送点香喷喷的吃食呢? 陆楚远装模作样叹了口气。 “哎呀呀,这可是悦仙楼的通行凭证啊!凭这块玉佩,你能在悦仙楼随便点菜,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一文钱都不用花!山珍海味,甜点果品,全都能管够!妹妹既然不要,那我只好自己留着,改日去大吃一顿咯……” 话音未落,只见眼前一花,一只白嫩嫩的小手猛地伸了出来。 “唰”地一下,玉佩已被抢走。 沅沅飞快地将它搂进怀里,眼睛亮晶晶的。 “可是沅沅刚才想明白了!这是五哥的一片心意呀!心意怎能不收呢?不收就是辜负五哥的疼爱!”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虔诚。 “谢谢五哥!五哥是这世上最好最好的人!” 陆楚远嘴角一扬,再也忍不住,低声笑了出来。 昨天早上,他专门跑出府,一路直奔城西的悦仙楼。 为了这块巴掌大小的“赊账卡”,他足足砸下了好几锭银子。 钱当然得花,但他早就一文不少地付清了全款。 可这卡的真正妙处,便在于它不只是张凭证,更是一种身份象征。 持卡者,可在悦仙楼任意消费,月末统一结账。 就算他有朝一日不在京城,沅沅也能大摇大摆走进悦仙楼,点上一桌她最爱的饭菜,笑盈盈地说一句。 “记账,陆家的。” 再也不用像从前那样,眼巴巴盯着街贩推车上插着的的糖葫芦。 旁边陆楚耀和陆楚廷早笑翻了。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调侃。 “哎哟,咱们家小妹妹这回可真是成了悦仙楼的座上宾喽!” “往后出门可得带够银子,别被她拉去蹭饭!” 笑声一阵接一阵,在学堂里回荡。 沅沅得了宝贝,整个人轻飘飘的,走路都带着小跳步。 上课时,夫子讲《礼记》讲得严肃认真,她却在一旁咧着嘴。 时不时还偷偷摸一把怀里的赊账卡,确认它还在不在。 一确认完,脸上的笑容又浓了几分。 惹得姚夫子频频回头,眉头越皱越紧。 “肃静!都专心听讲!” 可沅沅依旧没反应,还在乐呵呵地晃着小腿。 姚夫子终于忍无可忍,猛地合上书卷,一拍讲台。 “陆沅沅!再笑,出去站门边听!” 沅沅吓得一激灵,连忙坐直身子。 可那笑容像长在脸上似的,怎么也收不回去。 她不服气地噘了噘嘴。 一扭头,手指突然指向杨凯,理直气壮地辩解道。 “夫子,快乐教学!杨凯都在笑呢!” 姚夫子顺着她指的方向一看。 杨凯果然嘴角微扬。 顿时更气,抄起手边的书卷,几步上前,轻轻敲在沅沅脑门上。 “快乐教学可不是让你当傻子!读《礼记》都能笑出声来,你是听书还是看戏?” 沅沅被敲得缩了缩脖子,委屈巴巴地低下了头。 可怀里揣着那张赊账卡,心里高兴得直冒泡。 不说点什么,真的快憋出病来了。 她眼珠一转,突然灵光一闪。 趁着夫子转身写板书的工夫,悄悄从座位上挪了两步。 伸出小手,轻轻拉住姚夫子的袖子。 “夫子……放学后,沅沅请你吃饭好不好?就……就是……今天天气好,您讲课特别好听,咱们……庆祝一下?”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卡住了,脸也微微发红。 可她是真的想请。 不是为了逃罚,而是发自内心地觉得,夫子对我这么好,我也该回报一下。 姚夫子笔尖一顿,转过身来盯着她。 “你……想贿赂我?” 空气瞬间凝固。 陆楚廷立马蹿出来,一步跨到妹妹身边,笑沅沅地拱手作揖。 “夫子莫怪!当然不是贿赂!妹妹年纪小,不懂这些规矩。她意思是……拜师宴,该摆一桌才是。只是她太激动,说岔了,您别当真。”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冲沅沅使了个眼色。 沅沅立刻反应过来,连忙使劲点头。 拜师要发帖,要挑黄道吉日,要请长辈作陪。 这些规矩她一概不知。 别说帖子,连饭该请哪家都没想好。 换做别人这么莽撞开口,早被夫子训得面红耳赤。 可她是陆沅沅,是夫子的“开心果”。 哪怕说错话,也总有几分宽容在。 陆楚廷笑得一脸纯良,眼里却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姚夫子教了他们兄弟几个这么多年,哪还看不出这小子藏的是什么心思? 他没多说什么,只哼了一声,慢悠悠背过手去。 放学后,陆楚耀抱着沅沅。 陆楚远和陆楚廷则一左一右,紧紧护在姚夫子身旁。 四人一行,缓缓朝悦仙楼走去。 姚夫子平日总绷着脸,学生们背地里都称他“铁面夫子”。 可今天不知为何,他的脸色竟松动了几分。 然而开口时,依旧是那副训人的腔调。 “你们把书念好了,比请我吃一百顿饭都强。饭能填饱肚子,可学问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三兄弟对视一眼,纷纷露出讨好的笑容。 “是是是!我们记住了,夫子英明!” 紧接着,陆楚耀轻轻晃了晃怀里的沅沅,笑着接道。 “这不是妹妹想着您辛苦,每日授业解惑,操劳过度,想孝敬您一口热饭嘛。您总得给个面子吧?不然我们妹妹该伤心了。” 姚夫子听了这话,眉头皱了皱,似乎还想推辞。 可看着沅沅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终究没再驳回。 他抬手捋了捋胡须,迈步进了悦仙楼。 悦仙楼果然名不虚传。 门口挂着红灯笼,热气从门缝里往外冒。 里头人声喧闹,却井然有序。 饭菜更是香得诱人。 第63章 玉佩不见了 锅气腾腾,油光闪亮,光是闻一口就让人食指大动。 沅沅吃得小脸红扑扑的,额角还沁出一点细汗。 连姚夫子也忍不住多夹了两筷子红烧肉,细细嚼了几下。 “嗯,火候正好,酱香浓郁,不错,确实不错。” 沅沅一高兴,小手一挥,豪气干云, “您要是爱吃,咱天天来!想吃啥点啥,管够!” 声音清脆响亮,引得邻桌几位食客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她这么想着,她得意地笑了。 手就不由自主往胸口一摸。 空的。 那一瞬间,她脸上的笑直接冻住了。 她猛地低头,慌乱地在衣领里摸索。 可触到的只有布料,再无那熟悉的温润触感。 几个哥哥立马察觉不对。 陆楚耀离得最近,连忙弯下腰来,凑近沅沅。 “怎么了,妹妹?哪儿不舒服?脸色这么难看,和哥哥说,是不是吃坏肚子了?还是被人欺负了?” 沅沅又摸了两下,手指几乎要探进衣襟深处。 可翻来覆去,玉佩踪影全无。 确认丢了,她眼眶一红,扑向陆楚耀的怀里,抽抽搭搭地哭喊起来。 “哥哥!玉佩没了!五哥给我的东西不见了!” 姚夫子只当是块普通玉佩,正想喊小厮出去找找。 话还没出口,陆楚廷已经沉声开口。 “你不是贴身戴着吗?怎么突然丢了?今天有没有人碰你?” 沅沅抽泣着,努力回想。 “只有你抱过我……” 可话说到一半,她又猛地想起另一幕,眼神骤然锐利。 “还有高河川!我上厕所时,他从我身边晃过去!眼神鬼鬼祟祟的,还低头看了我一眼!” 话音刚落,门口一晃,那个熟悉的身影正好从门外路过。 “高河川!” 沅沅立刻从陆楚耀怀里挣脱,撒腿就冲了出去。 她几步冲到门口,拦住那人,气鼓鼓地伸出小手,大声道。 “把玉佩还我!我知道是你拿的!” 可高河川却一脸懵。 “你又发什么疯?我碰都没碰你那破玩意儿,我家多的是玉佩,稀罕你那块巴掌大的破石头?” 沅沅眼睛一瞪,毫不退让。 “你没拿,你咋知道它是破的?你连它是石头都知道?那你一定见过了!就是你拿的!” 站在后头的陆楚远原本神色平静,听到这句话,眼底悄然闪过一丝光。 那玉佩的确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而高河川刚才的反应,太快了,太急了。 如果他根本不知道那玉佩的存在,又怎么会脱口就说“破烂”? 又怎会用那样轻蔑的语气去贬低? 除非…… 他早已见过,甚至亲手碰过。 高河川被问得一哽,嘴一撇。 “你一个乡下丫头,能有啥好东西?明摆着是破烂。” 他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扬起,眼神斜斜地扫过沅沅的脸。 可就在这刹那,他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一闪而过,却没能逃过沅沅的眼睛。 她站在原地,嘴唇咬得发白。 但她没哭。 只是缓缓抬起手,摊在高河川面前,声音坚定。 “还给我。我不说你偷东西。你不还,等我找到证据,我绝不会饶你!” 高河川本有点心虚。 一听这话,火气“腾”地窜上来。 “我没拿!你有凭有据吗?瞎说什么?” 他猛地后退一步,声音陡然拔高。 沅沅没说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那泪水越积越多,最终凝成一颗泪珠,缓缓滑落。 她没去擦,任由泪水顺着脸颊流淌。 那是五哥刚送她的礼物啊! 可如今,它却被高河川轻蔑地称为“破烂”。 还被他随手夺走,藏进怀里。 站在一旁的袁柳儿正巧瞧见这一幕。 她原本正低着头,指尖轻轻绕着衣袖上的绣花丝线。 可当沅沅那句话响起时,她抬起了眼,目光落在高河川脸上。 她忽然觉得有趣极了,忍不住抿唇一笑。 却又立刻收敛神色,装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那块玉佩,她可太清楚了。 就在半时辰前,她还在后院的柳树下撞见高河川。 他正背着手,在假山旁踱步。 一见她来,立刻凑上前,压低声音道。 “姐姐,你猜我今儿得了什么好东西?”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在她眼前晃了晃。 “陆楚远刚送那乡下丫头的,她当宝似的戴着。我瞧着碍眼,顺手就摘了。” 袁柳儿当时只是笑了笑,没说什么。 她心里明白,这事儿若传出去,对高河川名声不利。 于是,她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柔声道。 “河川啊,玩笑归玩笑,可别惹祸上身。” 此刻,那块玉佩正安静地躺在高河川内衫的暗袋里。 他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那冰凉的触感。 可他不愿承认。 只要他不拿出来,只要他否认到底,这事就能过去。 而袁柳儿? 她一句实话都不想说。 她若开口,高河川必会记恨,她这“干姐姐”的面子也就没了。 更何况,她心底深处,其实并不在乎沅沅的委屈。 她笑得温温柔柔。 “沅沅啊,没凭没据可不能乱赖人。你虽是从乡下来,你娘总该教过你,做人要讲道理吧?” “袁小姐这话什么意思?” 沅沅抬头,声音发颤。 她不信,一个温婉的大家小姐,竟能袒护一个贼。 话音刚落,身后响起一阵脚步声。 众人纷纷回头。 只见陆楚晏身着青衫,眉目沉静,缓步走来。 他身旁的洛锦歌一袭素裙,面容端庄,眼神却格外锐利。 原来,陆楚晏听人说起,今日沅沅请了姚夫子在悦仙楼用饭。 他放心不下,便与洛锦歌一同前来探望。 谁知刚到门口,就听见里头吵闹。 他快步走来,正巧听见袁柳儿那句“乡下出身”。 开口的是洛锦歌。 “乡下出身怎么了?乡下人就低人一等?我闺女沅沅,是姚夫子亲口夸过的奇才!说她悟性超群,将来必有大出息!” 她眼神一冷,眸光直直刺向袁柳儿。 “倒是你,处处瞧不起她出身低微,真当自己是天上的凤凰不成?我看不起你这种虚伪做作、欺软怕硬的人,那才叫真真正正的恶心!” “你!” 袁柳儿气得脸色瞬间通红。 羞辱的话刚要脱口而出,却又硬生生地咬了回去。 因为陆楚晏就站在洛锦歌的身边。 她喜欢他。 从第一眼见到他起,心便再也无法平静。 第64章 一报还一报 她心里早有盘算。 等洛锦歌帮陆楚晏渡过那“克妻”劫数,她就能名正言顺地走进那扇朱漆大门,成为将军府的新夫人。 “娘!” 沅沅心里的委屈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扑进洛锦歌怀里。 “五哥送我的玉佩没了!肯定是他偷的!” 她一边嚎啕大哭,一边指向站在角落的高河川。 洛锦歌眉头微蹙,眸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知道,孩子不会无端撒谎。 可眼下无凭无据,她也不能就这么冲上去翻人家的口袋。 那样做既失礼,也容易伤及无辜。 可…… 看着闺女哭得梨花带雨,她心都碎了。 她绞尽脑汁,却想不出别的法子。 只能将沅沅搂进怀里,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哄道。 “不哭不哭,娘在这儿呢,不怕不怕。娘相信你,东西总会找回来的。你可是咱们家最机灵、最聪明的小姑娘,对不对?天底下没有你办不到的事,对不对?” 这话,是冲着沅沅那常人无法理解的本事说的。 她能听懂动物说话。 洛锦歌心里悄悄盘算,这回,也只能靠这法子了。 既然有人喜欢偷,她也不介意教对方尝尝被偷的滋味。 一报还一报,天公地道。 沅沅抽抽鼻子,抬起通红的眼眶,望着娘亲。 可上回娘不是说过,偷东西是坏行为吗? 怎么现在又默许她这么干? 她小小的脑袋里满是困惑。 洛锦歌低头,凑近女儿的耳边,压低了声音。 “娘从来不赞成你偷,一次也不行。这是做人的底线,懂吗?可这世道啊,总有些厚脸皮的小人,自以为能欺软怕硬,占尽便宜。对他们,偶尔也得让他们知道,不是谁都能被他们踩在脚底下。” 沅沅皱着小眉头,眼睛眨了眨。 “你不让我偷,可又让我去偷?那……这不是偷吗?我怎么越听越糊涂了?” 洛锦歌一愣,意识到女儿这话里藏着一个绕人的逻辑坑。 她轻轻叹了一声,蹲下身子,目光柔和地望着她。 “傻孩子,听娘说。这个世上,有时候坏事也能变成挡灾的盾牌。你要拿回的,是原本就属于你的东西,不是为贪,不是为利,而是为了让那个欺负你的人记住,这世上,不是谁都能任他拿捏的。就像娘以前跟你讲过的‘善意的谎话’一样” 沅沅嘴巴微张,恍然大悟。 “哦!原来……不是为了偷,是为了让坏人挨教训!” 她小脸一扬,神情立刻变得坚定起来。 “那……好像可以!” 说完“唰”地趴到地上,耳朵紧紧贴着地板。 满屋的人全都僵住了。 洛锦歌见状,连忙伸手去拉她。 “快起来!地上那么凉,灰尘又多,万一着凉了怎么办?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 可沅沅却纹丝不动。 直到她觉得已经听够了,才一骨碌从地上翻起。 然后小脚一蹬,咚咚咚地冲向长廊尽头那扇半掩的门。 身影一闪,便钻了进去。 下一秒,她两手各抓着一只老鼠,蹦蹦跳跳地冲了出来。 袁柳儿吓得浑身一抖,尖叫着连退好几步。 “啊!老鼠!老鼠!快拿走!离我远点!” 沅沅小脸一扬,把两只老鼠甩了出去,正正拍在高河川胸口。 “快去!找我的玉佩!” 老鼠一沾身,高河川哪怕平时再胆大包天,也瞬间炸了毛。 他一边跳一边胡乱拍打衣服和手臂。 就在他这瞬间,怀里忽然传来“啪”的一声轻响。 一块玉佩从他衣襟中滑落,掉在了地板上。 外面闹出的动静实在太大,包厢里的客人也纷纷被吸引,忍不住探出头来瞧热闹。 有人掩嘴轻笑,有人面露惊诧,还有人低声议论。 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那块滚落的玉佩上。 陆楚耀一眼便认出了那玉佩。 没等高河川弯腰去捡,已抢先一步蹲下身,将它捏在掌心。 “我的!那是我的!” 沅沅小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一边蹦跶着往前凑,一边伸长了手臂,试图够到陆楚耀的手腕。 陆楚耀看了她一眼,将手中的玉佩轻轻递到她面前。 紧接着,他目光一转,落在了姚夫子身上。 他们全都看见了,那块玉佩是从高河川怀中滑落出来的。 如何处置,成了眼下最棘手的难题。 姚夫子还没有开口,一直躲在角落里的袁柳儿突然尖声喊了起来。 “你这野丫头简直无法无天!竟敢拿一只脏兮兮的老鼠去吓唬二品大员的儿子!成何体统!还不赶紧给人家赔礼道歉!” 她这才像是刚发现姚夫子站在一旁,做出一副惊诧的模样。 可她一句也不提玉佩的事,满嘴全是控诉与责骂。 “姚夫子您可亲眼看见了!这丫头毫无缘由,竟敢往高公子身上扔老鼠!这等行径,粗鄙无礼到了极点!这样的人,也配站在您门下读书?” 姚夫子站在原地,身形未动。 “老夫没瞎,眼睛好使着呢。” 高河川心里咯噔一下。 冷汗唰地从额角冒了出来,顺着太阳穴一路滑到脖颈。 下一秒,姚夫子突然抬手,一把揪住他的耳朵。 “你忘了自己说过什么了?我已经放过你两次。今日,是第三次。” 说完拽着高河川便往门外走。 “今日我亲自去高府,面见你爹,这学生,学堂不收了。” 高河川彻底慌了神,脸色惨白如纸,眼泪夺眶而出。 他一边挣扎,一边哭着喊着求饶。 “夫子!夫子您饶了我吧!我知错了!我真的知错了!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就这一次!我发誓再也不敢了!” 可姚夫子像是铁了心,任他说得声嘶力竭,也不松手。 门外,顿时传来高河川凄厉的哭嚎。 悦仙楼里,一群食客听到动静,纷纷放下筷子,围了过来。 高河川谁不认识? 平日仗着家里有权有势,从不把别人放在眼里。 城里头就没他不敢惹的人。 如今看他被收拾,那些曾经被他欺压过的人只觉得心里说不出的爽快。 有人忍不住,冷笑一声,冲着他后背狠狠啐了一口唾沫。 “呸!活该!早该有人收拾你了!” 袁柳儿呆立原地。 她怎么也想不到,事情,居然会这样收场。 在她眼里,被当众羞辱的,该是沅沅才对。 怎么可能轮得到那个出身高贵的高河川? 第65章 这病,能治 况且不就是顺了块玉佩吗? 那东西又不是祖传古董,说到底不过是个普通物件。 至于这么较真? 一旁的陆楚晏心里亦是翻江倒海。 当初为压住“克妻”的流言,母亲硬塞了个寡妇给他。 洛锦歌确实不错,温柔端庄,模样也标致。 可俩人以前素不相识,感情嘛,也就是相敬如宾。 陆楚晏曾以为,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 一个安稳的妻子,一段平静无波的婚姻。 他并不怨她,却也谈不上动心。 可现在看看,她不畏权贵,说话有分寸。 哪儿像袁柳儿这号人,嘴上一套,心里一堆算计。 陆楚晏看得目不转睛,心头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一家子回了府。 虽然没赶上和姚夫子说句话,但陆楚晏心里美得很。 他闺女能和帝师同桌吃饭,那可真是长脸! 别人家的小姐,能见帝师的门房都算祖上积德了。 可他陆家的女儿,不但进了府,还上了席。 他媳妇儿面对千金,一点都不怵,给他长了大面子! 他越想越得意,忍不住挺直了腰板。 可这得意劲儿还没过两秒,一起回来的陆楚远,突然扑通一声倒了下去。 陆楚晏反应再快,也只来得及托住他脑袋,没让他撞上地砖。 “远儿!远儿!” 他连声喊。 可陆楚远双目紧闭,脸色灰白,一点反应也没有。 “快去叫府医!” 他一边抱起陆楚远往里跑,一边喊。 下人们乱作一团。 有的跑去请大夫,有的去端热水。 卫氏追在后面,一边跑一边喊。 “远儿!你别吓娘啊!” 府医跑得气喘吁吁,把完脉,长长叹了一口气。 陆老夫人和卫氏的目光齐刷刷射过去。 府医有点为难,低声说。 “老朽实话实说,五公子全靠一股执念撑着,就是想给六公子找药方。六公子如今好了,他这口气一松,人也就……” 话说到这儿,他顿住了,眼神闪烁,不敢再往下说。 可屋里的人,谁不懂? 卫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颤抖地抓着府医的袖子。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远儿不会死的,他不会的!” 陆老夫人眉头一皱。 “我这老婆子还没哭呢,你倒先淌泪了?将来将军府的担子,可都要压在你们肩上。你这样,叫我如何能放心?” 她站在门口,背脊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一滴泪。 卫氏赶紧擦泪,可声音还是发颤。 “婆母,我知错了……可远儿,他是我身上掉下的肉啊。” 她生了五个孩子,死了一个又一个。 如今只剩两个儿子。 她怎么舍得? “我难道不心疼?” 陆老夫人拄着拐杖走近床边,低头看着昏迷的陆楚远。 “可你只会哭,那远儿醒过来,找谁撑腰?” 她抬起头,目光如炬,直视卫氏。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大夫还在外面候着,药也还没开,你要是真疼他,就给我打起精神来!” 说完抬手,用拐杖点了点大夫。 “说吧,有法子没?不管啥药,花多大代价,我孙儿,必须救回来!” 府医沉声答。 “有。五公子这病,能治。” 众人一怔,纷纷屏住呼吸。 “只是,需要一株药,叫‘雪灵芝’。” 陆老夫人眉心一紧。 雪灵芝? 她听过。 那是传说中的奇药。 只生长在高耸入云、终年积雪的绝壁之上。 常年被寒气环绕,凡人难近,野兽不踏。 光是听这名字,就知道,这哪是找药,分明是上天入地捞命啊。 府医见陆老夫人听后没露出半点惊讶,心里便明白了。 她是认得这味药的。 于是接着说。 “别的药,府上都备着,就差一株新鲜的雪灵芝。这东西,没活气儿就没效,必须采摘下来一个时辰内入药才行。老夫跑断腿也寻不着,各地药材商都说没见过活株。真得劳烦老夫人叫人去找。只要找着了,我就能熬出药丸,救五少爷。” 陆老夫人没多言语,只轻轻抬了抬手。 身旁的嬷嬷立马点头,转身就走。 谁都没注意,沅沅在听到“雪灵芝”三个字后,悄悄把小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眼珠子飞快转了转,然后蹑手蹑脚地溜出了屋子。 她要救五哥! 五哥可是好人,就算不认识她,也肯买糖葫芦给她吃。 这样的人,怎么能死? 可现在,没人能立刻动身去找药。 大人总是商量来商量去。 等他们决定好了,五哥说不定已经…… 沅沅抿紧小嘴,两条小短腿迈得飞快,一路往府门的方向奔去。 她记得,城外有座大山。 叫飞鸟岭。 听说山势陡峭,野兽出没,寻常百姓都不敢轻易靠近。 可娘以前缺钱,就会上山挖草药卖钱。 有一次还带回一株紫云参,换了一两银子。 既然娘能采到,她也一定行! 她攥紧拳头,憋着一股劲,一口气往山上爬。 可她年纪太小了。 平日里都是被抱着,压根没自己走这么远的路。 现在双腿酸软得像被人抽走了骨头,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洛锦歌给她缝的荷包里,装着些果干和点心。 她边走边啃,倒是没饿着? 可干粮吃得越多,喉咙就越干。 走到山腰,腿真不听使唤了。 她身子晃了晃,扶住一块突出的岩石,才没摔倒。 荷包翻了个底朝天,鞋子里也掏了掏。 没有水,一滴都没有。 她懊恼地跺了跺脚。 早知道,该先喝口水再出来的。 或者偷偷去厨房拿个水囊。 沅沅坐在地上,两条小腿盘成团,背靠着树干,呼哧呼哧喘着气。 顺手扯了身边的一根草,放进嘴里嚼。 太阳底下晒过的草,早就干巴了。 舌尖泛起一股恶心的味道,她气呼呼地吐了出去。 谁知,那口草刚吐出来,一只蜻蜓飞了下来。 它一边飞,还一边叽叽喳喳地笑个不停。 【你在干什么?吃草?哎哟喂,你不是饿傻了吧?】 【渴了是吧?傻丫头!瞧你嘴唇都干裂了,眼神也没神了。那边林子底下有泉!清亮亮的,冒着凉气呢!我带你去!别在这啃草根啦,怪可怜的。】 沅沅眼睛一亮。 她蹭地一下从地上爬起来,拔腿就追着那只蜻蜓跑。 蜻蜓还真没骗她。 它轻盈地飞在前头,带着她左拐右绕。 最后停在一处隐蔽的小洼地旁。 第66章 山上遇野猪 【瞧瞧!这可是整座山最甜的水!你闻闻,一股子清香味儿,沁到肺里头去了!清得能照见影儿!连鱼都不敢游进来,怕脏了这份干净!】 【快喝!快喝!别愣着呀!这水比蜜还甜,比冰镇酸梅汤还解渴!保你一口气爬到山顶都不带喘的!】 【我最喜欢这儿了!一年四季水流不断,夏天不热,冬天不冻。要不是看你可怜兮兮的,我才不带别人来呢!这可是我的秘密基地!】 沅沅顾不上搭话,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 喝水。 她快步冲到泉眼边,双手捧起一汪泉水,咕咚咕咚猛喝了一大口。 那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的一刹那,喉咙里那股灼烧感总算缓了点。 她这才抬起了头,脸上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谢谢你啦,小蜻蜓!真不知咋怎么谢你才好,你饿不饿?我这儿有点心!” 她边说边伸手往腰间那个小荷包里掏。 指尖小心翼翼地捏出一块油纸包着的糕点。 打开一角,露出里面金黄酥软的米糕。 可小蜻蜓晃了晃翅膀,尾巴轻轻一翘,像是在摆手拒绝。 【别客气,我还有事儿呢,得去巡山了,你喝完快走吧。】 【记住了,别带人来!这地方一沾人味儿,水就脏了。脚印踩乱了,鸟就不来了;人气熏久了,泉眼也会哭。】 【人喝过的水,哪能跟咱们比?你们身上带着火气,躁得很,一碰这灵泉,它就会躲进地底,好几天都不肯冒头。】 沅沅歪了歪头,眉毛微微蹙起,心里嘀咕。 咱们? 可她明明也是人…… 这小家伙,还挺会挑人的,真是偏心眼儿。 她朝蜻蜓郑重地道了声谢。 “谢谢你!我保证不说出去!” 然后又埋下头,连喝好几口。 正要起身继续往山上爬,耳朵里突然传来一阵怪声。 哼哧,哼哧…… 那声音低沉、粗重,像是谁在背后拼命喘气。 沅沅心头一紧,脑子里还没转过弯,身体先动了。 她蹭地一下,窜上了旁边最近的一棵老槐树。 直到扒稳一根粗壮的树杈,才敢回头往下看。 下一秒,只听“轰!”地一声。 一头体型庞大的野猪蛮横地撞上树干! 力道之猛,震得整棵树都在剧烈摇晃。 沅沅死死抱紧树干,连气都不敢喘。 “呜……” 她咬着嘴唇,心里直后悔。 早知道就该听娘的话,别一个人上山采药。 这畜生压根不讲理,喊话它根本听不懂。 她个子小,刚才吓懵了才往上爬,爬得也低。 现在,那野猪就杵在她的屁股底下。 鼻子拱着树根,四蹄刨地,一下一下狠狠撞着树干。 震得她牙根发酸,连脑仁都在嗡嗡作响。 要是被娘晓得我又一个人跑出来,还碰上这种要命的事。 非得把我屁股打成红苹果不可! 光是想到娘那双叉腰瞪眼的样子。 沅沅就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心里一阵发毛。 沅沅皱着小脸,又往上蹭了几寸。 她赶紧咬紧牙关,屏住呼吸,一寸一寸地往上挪。 那头野猪还在底下哐哐撞树。 它那对弯曲的獠牙已经磨出了白印。 树干震得簌簌发抖,连带枝叶都跟着晃动。 尘土和枯叶扑簌簌往下落,砸在沅沅的头顶和肩上。 她挑了根粗枝桠坐稳,从包里摸出一块核桃酥,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嚼。 酥皮碎渣掉在衣襟上,她也不管,只顾着把嘴闭得严严实实,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甜味在舌尖化开,可她一点胃口都没有。 吞咽时喉咙还微微发紧,像被什么堵住了。 野猪……她歪着头,盯着那畜生。 那对小眼睛闪着红光,鼻孔一张一合。 喷出的热气在清晨的冷风中凝成白雾。 它那身黑褐色的鬃毛根根竖立,背上一道旧伤疤隐约可见。 一看就是只凶狠的老家伙。 她现在啥也没有。 没火把,没浓味的辣椒粉,连根棍子都没带。 就连平日里随身挂着的铜铃铛,今天也忘在了床头。 难道要叫喜鹊们飞回家喊娘来救她?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像是被命运推到了悬崖边。 风一吹,就要掉下去。 一想到这,她立刻使劲摇头。 “不行不行!” 娘昨天还拉着她的手千叮万嘱。 “山里危险,不准一个人跑远!” 要是现在让娘知道她不仅偷偷溜出来,还招惹上了野猪…… 她简直不敢想,屁股上的疼都快提前发作起来了。 不行不行! 娘知道了,屁股就得开花! 可越冷静,越觉得眼前这局面棘手。 野猪不走,她下不去。 她不下树,天黑前就找不到灵芝。 哥哥还病着呢,等不起啊。 她想了想,抬手往嘴边一凑,吹了声清亮的口哨。 没过一会儿,天边“扑棱棱”一阵响。 是她从前在洛平巷喂过的喜鹊。 它们像一片黑云似的从远处飞来。 那时候娘总忙着干活,没人陪她玩。 她一吹口哨,喜鹊们就呼啦啦飞来。 她常常蹲在院子角落,掰着饼子喂它们,一边笑一边讲些稀奇古怪的梦话。 现在没人能帮她,她第一反应,就是找它们。 这些小家伙飞得高,看得远。 说不定能帮她脱困,或者找到灵芝的线索。 可面对这头半人高的野猪,连喜鹊们都蔫了。 它们挤在高处的枝头,翅膀收得紧紧的,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那野猪一抬头,它们就吓得齐齐往后跳,连叫声都压低了。 【沅沅,这可不是家猪啊!咱们能咋办?】 一只年长的灰喙喜鹊急得在枝头蹦跶,爪子抓得树皮直响。 它活了五六年,见过的野猪都是远远躲开的,哪有这般撞树发疯的? 【要不……我去叫你娘?她兴许有主意?】 另一只小白翅的喜鹊怯生生地提议。 它还记得上次沅沅摔了腿。 她娘背着她走了十里山路去寻郎中,那背影又瘦又高,走得特别稳。 【哎哟你可得抓牢了,别摔下来!】 第三只胖乎乎的喜鹊急得扑扇翅膀。 它一直最疼沅沅,见她脸色发白,手心冒汗,心疼得不行。 【天呐,这猪太凶了,吓得我羽毛都要竖起来了!】 另一只躲在树后的喜鹊抖了抖全身的羽毛。 它刚才差点被野猪撞起的石子砸中,吓得魂都快飞了。 沅沅抿着嘴,把手里的核桃酥掰成小块。 “不可以告诉娘,我答应过她,绝不偷偷跑出来。” 她从不是一个喜欢撒谎的孩子。 可一旦许下诺言,就绝不违背。 第67章 找灵芝 “可我哥现在有危险,我非得找到灵芝不可。” 哥哥为了给她摘崖边的铃兰摔断了腿,高烧三天不退。 郎中说,只有灵芝才能压住那股寒毒。 “可我现在……好像更危险。” 她说完,自嘲地笑了笑。 原本是来救人的,结果自己反倒被困在树上,进退两难。 她叹了口气,双手撑着下巴,蹲在枝头发呆。 晨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脸上,映出小小的光斑。 灵芝到底长在哪儿呢? 可眼下这头猪不走,她连动都不敢动。 【灵芝?我们帮你找!但这猪……我们真拿它没办法。】 那只灰喙的喜鹊拍了拍翅膀。 它虽然怕野猪,但一听说是救人,立马挺起胸脯,像个小勇士。 【我这就去帮你寻,你等着!】 小白翅的喜鹊说完,转身就要飞走,却被沅沅急忙叫住。 “等等!别去太远,万一我这边出事,你们得知道。” 她不想连累朋友们。 可也知道,只有它们才能帮她打破僵局。 【你别动,我们在这儿陪着你。】 那只胖喜鹊挪了挪身子,靠得更近了些。 它用喙轻轻啄了啄树枝,发出“笃笃”的轻响。 【我们能把你叼起来就好了,飞走多省事。】 另一只年轻的喜鹊忽然眼睛一亮。 它年纪小,胆子大,总爱想些奇奇怪怪的主意。 【对啊!要不试一试?】 其他喜鹊一听,也来了兴致,纷纷围拢过来。 沅沅一听,眼睛瞬间瞪圆了。 “你们是认真的?” 她瞪着那些扑腾的小翅膀,心猛地跳了一下。 虽说它们力气不小。 可她可是个活生生的人啊! 她低头瞅了瞅自己的小肚子,摸了摸腰上的软肉。 “不行不行!我最近胖了,你们肯定叼不动我!” 她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认真。 上个月娘做了糯米糍,她一口气吃了五个。 这两天裤腰都勒得紧。 喜鹊们本来已经围上来,准备联手叼她了。 一听这话,全都愣住。 最后,齐刷刷地垂头丧气地飞回树杈,翅膀耷拉着。 还有一只倔脾气的,干脆俯冲下去,直接啄了野猪的屁股一下。 “嗷!” 野猪猛地一扭身,发出一声痛苦的嚎叫。 喜鹊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四散飞开。 沅沅脚下一滑,险些从树枝上摔下去。 她赶紧死死抱住粗糙的树干,指尖深深抠进树皮。 那野猪……好像,更生气了。 野猪的皮厚,踹它一脚,根本毫无反应。 反倒是因为喜鹊们在它头顶一圈圈地盘旋鸣叫。 吵得它心烦意乱,愤怒值不断攀升。 它开始更加用力地撞树。 树干摇晃得越来越厉害。 树干晃得厉害,树叶沙沙作响。 细小的枯枝啪嗒啪嗒往下掉。 喜鹊吓了一跳,翅膀一收,立刻掉头,扑腾着飞回沅沅身边。 沅沅却从它这慌乱一飞的动作中,忽然灵光一闪。 脑海里闪过一个大胆的念头。 喜鹊不行的话。 那……蜜蜂行不行? 它们声音响,数量多,说不定能让这大家伙吃点苦头! 她仰起头,冲着满天盘旋的喜鹊大声喊道:“帮帮我!去找嗡嗡们!越多越好!快!叫它们来赶走这只大笨猪!” 喜鹊们应了一声。 紧接着,它们齐刷刷地展翅飞散。 没过多久,天边传来一阵“嗡嗡嗡”的轰鸣声。 那声音像是风卷着雷,滚滚压来,令人头皮发麻。 野猪正烦躁地原地跺脚,鼻子里不断喷出粗气。 一听这声音,它的耳朵立刻竖起,浑身肌肉一僵,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它最怕的就是这声音了。 可偏偏,黑压压的一大片蜜蜂,正从林间蜂拥而出,冲着它扑了过来! 蜜蜂的刺扎不透它那层厚厚的皮。 可那成千上万的振翅声却在它耳边不断轰鸣。 它急得原地打转,四蹄乱刨,试图用尾巴甩开,用头去撞。 可根本无济于事。 那些小东西根本不退缩,反而越聚越多。 野猪终于扛不住了,双眼发直,喉咙里发出低吼。 它四蹄乱蹬,拼了命地冲向不远处的小溪,带着满身蜂群,一头扎进了清凉的水里! “哗啦。” 水花四溅,蜂群一碰着水,立刻像被风吹开的灰烬般四散开来。 沅沅赶紧抱紧树干,深吸一口气,哧溜一下顺着树皮滑了下来,脚一落地就稳住了身子。 跑! 趁现在! 野猪被困在水里,正是逃走的好时机! 喜鹊们迅速围在她周围,翅膀拍动着。 它们一路护着她,叽叽喳喳地鸣叫着,往山下飞奔而去。 蜜蜂们并没有追击,而是悬在小溪的水面上空,密密麻麻地盘旋着。 它们死死盯着水面,防着野猪一冒头就再度围攻。 等沅沅被安全地护送到山脚下,尘土未定。 蜂王才轻轻一振翅,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叫。 蜜蜂们整齐划一地调头,渐渐飞回森林深处。 沅沅稳住呼吸,望着它们离去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她的声音又软又亮。 “谢谢你们!真的太谢谢了!改天来我家玩吧,我那儿有好多花,还有甜玉米,全给你们吃!” 动物们谁都没搭话。 它们只是静静地望着她,眼神温和。 然后悄然散去,回归山林。 可耳边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快回家吧,山里不安全,别再来啦!】 【对啊,你娘该急坏了!】 【我们以后会去找你玩的!】 【记得留最大那根玉米给我!】 她正想再道一次谢,嘴唇刚动,手也抬了起来,想要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挥一挥。 转身要走时,脚才迈出去一步,天上忽然又掠下一只喜鹊。 嘴里叼着什么东西,鼓鼓囊囊地藏在喙间。 那声音断断续续,却清晰地喊着她的名字。 “沅沅……沅沅……” 沅沅听到呼唤,心头猛地一跳,赶紧抬头一瞧。 只见那只羽毛灰白相间的老喜鹊,正颤巍巍地朝她飞来! 正是那只前些日子拍着胸脯说“我一定帮你找到灵芝”的老喜鹊! 它此刻叼着一朵洁白的东西,花瓣纤薄透明。 飞行的姿态摇摇晃晃,像是随时会从空中跌落下来。 沅沅见状,心一下子揪紧了,赶紧伸出手去,掌心向上,生怕它摔在地上。 老喜鹊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歪歪斜斜地落在她温热的手心里。 她轻轻摸了摸它的羽毛。 第68章 我回来啦! 眼圈瞬间就红了,喉咙一紧,声音微微发颤。 “天呐……你都这么老了,腿脚都不利索了吧?还替我去摘花?” 老喜鹊没说话,只是艰难地低下头,把嘴里的那朵花轻轻放在她手心里。 放下后,它趴伏在她掌中,胸膛剧烈起伏,喘了好两口气。 【这不是花……这是你要的灵芝啊。】 【我没力气,连根都拔不动。】 说着,还微微偏了偏脑袋,示意那株灵芝的底部。 递到沅沅手里的灵芝,根部果然缺了一小块。 明显是被鸟嘴啄过或咬断的痕迹。 可沅沅压根没在意这个。 她一眼都没多看那破损的根部。 全部心思都被眼前这只疲惫至极的老喜鹊占满了。 这么大的岁数了,翅膀上的羽毛都掉得七零八落,还要翻山越岭地帮她找药…… 她鼻子一酸,脱口而出。 “你和我回家吧!以后我养你,顿顿给你小米拌虫子,加核桃仁都行!” “别再飞了,风大,山路陡,你这把老骨头早晚得被野猫叼走!冬天冷,你还得住树洞里挨冻……多遭罪啊!” 老喜鹊听了,只是缓缓抖了抖翅膀。 它没吭声,眼神平静地看着她。 可就在这一片寂静中,天上那群原本静静围观的喜鹊却立马炸了锅。 “对啊,跟沅沅走吧!她可好了!上次我翅膀受伤,她还给我包扎呢!” “我们天天去看你!” “你不在的时候我们都想你!” “老族长,别犹豫了,快去!” 最年长的一只灰背喜鹊飞上前,语重心长地劝。 “你在山上孤零零的,有个伴多好!沅沅人善,屋暖,还有糖炒栗子吃!” 沅沅眼睛一下子亮了。 哎哟! 等等,这居然是喜鹊群的族长? 难怪它说话时其他喜鹊都安静听着。 那可太棒了! 这老族长活了几十年,肯定知道好多事儿。 老喜鹊哪懂她那点藏在心里的小算盘? 它只是默默地感受着掌心的温度。 这姑娘心眼实,不欺负小动物,从不会拿弹弓吓唬它们。 于是,它轻轻点了一下头。 算是答应了。 下一秒,它就站上了沅沅的肩头,小小的爪子稳稳地扣住她的衣领。 就这样,它跟着沅沅一路蹦跳着,穿过了街巷,越过了石桥。 终于回到了将军府的大门口。 将军府里乱得像锅粥。 庭院中人影奔忙,脚步杂沓。 丫鬟婆子们提着裙角来回穿梭。 呼喊声此起彼伏。 五少爷陆楚远病倒还没缓过来,躺在偏院里昏昏沉沉。 洛锦歌一发现沅沅不见了,心头猛然一沉。 她顾不得梳妆,披着外衫就冲出房门,声音颤抖地喊着女儿的名字。 可回应她的,只有空荡的回廊。 这一下,整个府邸瞬间像炸了锅。 下人全派了出去。 老管家亲自带队,分作几拨,一队往东市找,一队去西坊查。 凡是可能藏人的地方都搜了个遍。 可人影儿都没找着,连个脚印都没留下。 连一向沉得住气的陆老夫人,也坐不住了。 她原本正捧着佛经念诵,一听消息,手一抖,佛珠撒了一地。 她扶着丫鬟的手颤巍巍站起来,在厅堂里来回踱步,一会儿站起,一会儿又坐下。 陆楚晏更干脆,一声不吭地回了卧房,利落地换上黑铁铠甲。 他大步流星走向大门,准备带兵封城,挨家挨户地搜,不把女儿找回来,谁也别想安生。 他刚踏出大门一步,左脚刚落地,右脚还未跟上。 一道毛茸茸的影子突然从侧门蹿出。 “砰!” 腿上猛地撞上来个毛团子,软乎乎又带着冲劲。 那团毛球“哎哟”叫了一声,骨碌碌滚出半丈远,又立刻翻身坐起,甩了甩脑袋。 紧接着,一串叽叽喳喳炸开。 “撞着没?疼不疼?” 是那只毛团子,正揉着额头,一脸关切地望着陆楚晏。 “哎哟,这人好大个儿!” 另一只灰羽小鸟扑棱棱落在屋檐上,歪头打量着将军。 “哇!是沅沅!” 第三只麻雀猛地振翅,兴奋地绕着圈子飞。 “她回来啦!快告诉老太太去!” 沅沅揉着撞得通红的鼻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小脸皱成一团。 “爹!” 她一下就乐了,刚才的委屈瞬间忘了,小手张开,露出缺了一颗牙的笑容,扑上去要抱。 “我回来啦!刚才差点被野猪拱成肉饼!那野猪可大了,鼻子比我还长,獠牙亮得吓人,追了我半里地,要不是我躲进树洞,早被它叼走了!” 陆楚晏没说话。 他眉头一拧,眼神冷得能结出霜来。 一俯身,长臂一伸,直接把女儿拎了起来。 然后,“啪!” 一巴掌拍在她屁股上。 力气是收了,没真打疼。 可那响亮的动静还是吓得周围几只鸟儿扑棱棱全飞走了。 沅沅身子一僵,随即眼泪汪汪地抽着鼻子。 “呜呜……爹,为啥打我?我又不是故意的……” 陆楚晏气得牙痒痒。 “你刚跟娘保证啥来着?不许乱跑!不准出府门!不准往树林钻!你当娘的话是耳边风?现在府里翻天覆地找你,你倒好,一溜烟跑出城了!你娘哭得眼睛都肿了,跪在佛前求了一炷香的时辰!祖母差点晕过去!” “外头那个害你的人还没揪出来,你知道不知道?那些人敢对你下手,就敢再下手一次!你居然还敢往外跑?万一再被人抓走,绑到深山老林去,你让爹怎么办?带兵屠了整座山吗!” 沅沅嘟着嘴,小声哼了两下,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 这事是她不对,她也不敢顶嘴。 她低着头,眼珠子转来转去。 想找点理由开脱,可又怕越说越错。 要是让爹知道她被野猪追。 那可不得了,爹娘非气炸不可。 她只好瘪着嘴,慢吞吞把手里的花递到陆楚晏跟前。 “这是啥?” 他愣了一下,紧绷的神情微微松动,语气不自觉软了下来。 他心里一酸,长叹一声,把女儿搂进怀里。 “宝贝儿,咱家后院花多得都开疯了,芍药、海棠、栀子,你要喜欢,随便摘!干嘛一个人跑出去?知不知道你娘差点哭晕过去?你知道你不见了那一刻,娘的手都抖了,连茶杯都拿不住?” “不是啊!” 沅沅急得跳脚,小拳头攥得紧紧的,眼泪汪汪地望着爹。 “我不是贪玩才出去的!我是……我是有任务!” 她爹到底是怎么了? 第69章 陆楚远有救了 一句接一句地东拉西扯,话里绕着弯子,前言不搭后语。 她听得一头雾水,脑袋都快炸了! “这是灵芝!灵芝!你听没听说过啊!” “什么?” 陆楚晏愣住了,眼睛瞪得老大,下意识地反问了一句。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耳朵出了毛病,听错了。 可看着女儿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满脸都是认真的模样, 分明不是在胡闹,也不是在撒谎。 他沉默了几息,眼神从惊疑转为凝重,盯着她仔仔细细地看了好几眼, 终究什么也没说,一言不发地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她抱了起来。 转身就走,直奔陆楚远所住的厢房。 推门而入时,屋里灯火通明,药香未散。 陆老夫人正坐在儿子床前,枯瘦的手轻轻搭在被角上,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口, 耳朵竖着,耳朵里全是期盼。 盼着孙女的消息,盼着奇迹。 “咯吱”一声门响,人影闪动。 一见是沅沅被楚晏抱着回来了,陆老夫人脸上顿时绽放出笑意, 她急忙伸手,想要接过孩子好好搂一搂。 可陆楚晏却侧身一闪,避开了她的怀抱, 反手将那朵沾着晨露的花递到她面前。 “娘,这是沅沅带回来的。她说这叫灵芝。儿子从没见过,也不认识,您见多识广,快帮着瞧瞧。” 话音未落,屋内的气氛陡然一变。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钉在了陆老夫人颤巍巍伸出来的手上。 她没有接住孙女,却稳稳托住了那朵小花。 花蕊洁白如霜,花瓣微泛青光。 她颤抖着将花凑到眼前,眯起昏花的老眼。 突然,她猛地倒抽一口冷气,瞳孔剧烈一缩。 “真的是……灵芝!竟真是灵芝!还是刚采下来的新鲜灵药!快!快拿去交给府医!让他立刻碾碎入药,一刻都不能耽误!” 旁边的嬷嬷眼疾手快,一把接过那朵花,转身拔腿就往外冲。 屋里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闷。 陆楚远有救了! 沅沅也平平安安回来了! 人人脸上都浮现出久违的笑容。 直到这时,陆楚晏才终于缓缓松开手臂,将沅沅轻轻放回奶奶怀里。 “我的小心肝儿啊……” 陆老夫人一把将孙女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 “你这孩子,到底跑哪去了?这花……这救命的宝贝,你是从哪儿找来的啊?” 沅沅咬着下唇,心里怦怦直跳。 实话当然不能说。 于是她抬起小手,朝窗外一指。 “是那只老喜鹊带我去的!它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去求它帮忙,它就飞过来引路了!” 而窗外那只老喜鹊,此时正大摇大摆地蹲在厨房送来的点心盘子边上。 脑袋一点一点,嘴巴飞快地啄着。 腮帮子鼓鼓囊囊,全是碎屑,连头都懒得抬一下。 它一点也不怕人。 这家人是沅沅的亲人。 而沅沅心善,从不欺负小动物, 她家的人,自然也不会亏待它。 再说了,它可不止一次从这府里顺走果脯点心了,早混成了半个主子。 陆老夫人抱着孙女,目光静静落在那只埋头狂吃的喜鹊身上,眼神幽深。 她当然不是头一回看见孙女跟黄鼠狼说话了。 去年冬日,她亲眼见过沅沅蹲在墙角,跟一只毛色金黄的野兽嘀嘀咕咕。 那黄鼠狼不但不逃,还蹲着点头,像是在回应。 小时候,她听村里的老人说过。 有些孩子生来眼里有光,能通百兽之语,能听懂风吹草动中的密语。 寻常人听了只当是疯话,是童言无忌。 可她信。 因为她年轻时也听过一耳朵。 那年山洪暴发前夜, 一只白猫蹲在她窗前,低声说:“快走,水要来了。” 她逃了,全家都活了。 如今,这传说中的本事,竟偏偏落到了孙女身上…… 她凝视着那只吃饱了开始梳理羽毛的老喜鹊, 嘴角微微动了动,终究没说破,只是将怀里的孩子搂得更紧了些。 她信沅沅,知道这孩子从没坏心。 可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外头多少双眼睛盯着? 多少人眼红? 陆老夫人皱了皱眉,目光缓缓扫过站在堂下的儿子和儿媳。 “你们都听好了。” 她顿了顿,手指轻轻扣了下扶手。 “‘福星’这名头一旦传开,表面上人人都会来夸她懂事、命好,背地里呢?不知道有多少人心里发酸,咬牙切齿。” “那贼到现在都没抓到,谁知道是不是还在府里窥探?外头又有多少眼睛在暗中瞅着她,就等着找机会下手。” “这事,”她继续道,语气坚定,“你们是亲眼看见的,心里有数就行。自家明白就好,不必逢人便说。” “更别往外漏半个字。一字一句传出去,就可能引来祸端。轻则招惹闲话,重则……惹来杀身之祸也不一定。” “这是咱陆家的事儿。” “不是街坊茶余饭后的谈资。沅沅是咱家的福星,这话咱们自家人心里清楚,但绝不能让外人听见。” 她轻轻握住身旁孙女的小手,声音缓了下来。 “她更是咱们的命根子。谁都不许欺负她,谁都不能亏待她。若有谁敢动她一根头发,我第一个不饶他。” 周氏站在一旁,连忙低下头,双手交叠于身前,恭恭敬敬应道:“是,媳妇记住了。您说的话,句句都刻在心里,半点不敢忘。” 陆楚晏和陆宴辞都没有吭声,只是默默垂首立着。 母亲说得对,即便她不说出口,他们兄弟二人也早就打定了主意。 哪怕拼尽全力,也要护住这个妹妹。 可洛锦歌心里,却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闺女那些怪事,她早就发现了。 平日里沅沅说话常常神神叨叨,说什么喜鹊托梦、井边老树叹气、夜里有白猫引路…… 这些话以前她只当是孩子年纪小,想象力丰富,胡言乱语罢了。 邻里们听见了,也都一笑而过,说是童言无忌,谁也没往心里去。 可如今,被老太太这么郑重其事地提起来,再回想那些细节。 药丸突然出现在盒中,喜鹊偏偏就在关键时刻飞进来,连方向都精准得不可思议—。 她才惊觉,这件事,好像真不是巧合那么简单了。 她忽然有点怕。 她怕的不是怪事,而是后果。 怕自己当初执意嫁入陆家,是否给这个家带来了隐患? 第70章 登门求见 可她不敢说。 不能说。 “嗯,我晓得。” 陆老夫人压根没察觉她的心思。 老人的目光全落在怀中的孙女身上,满心满眼都是欢喜。 她低头轻轻拍着沅沅的背。 “好孩子,好乖乖,又救了你哥哥一次。” 她一边说着,眼角已微微泛红。 “你哥哥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祖母这辈子,欠你的太多太多。” 沅沅却毫不在意这些话,反倒摆摆手,咧嘴一笑。 她一把拉住陆老夫人的袖子,小脸贴着老人温软的胳膊蹭了蹭。 “祖母祖母,不是我救的哥哥,是老喜鹊帮的忙!” 她说得一本正经,两只圆溜溜的眼睛亮晶晶的。 “那只喜鹊爷爷可厉害了,它飞得快,还会躲暗器呢!可是……可是它老了,翅膀扑腾几下就喘,我都听见它咕哝说飞不动了……” 她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陆老夫人,湿漉漉的大眼睛盛满了期待。 “咱们能留它在家吗?给它铺个小窝,喂它小米,晒太阳的时候让它蹲檐下……好不好嘛,祖母?” “好,好,好。” 陆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别说它救了你哥哥,就算你想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祖母也给你搭梯子。” 她说完,忍不住捏了捏沅沅的脸蛋。 她一边哄着,一边顺手捏起一块干净的的杏仁酥,小心翼翼地掰下一小块,轻轻放进沅沅的小嘴里。 “慢点吃,别呛着。” 直到府医匆匆赶进来,跪地禀报。 说药丸已经按方配好,只需化入温水中,一点点喂给陆楚远服下。 不出一个时辰,人便能苏醒过来。 陆老夫人松了搂着沅沅的手,长长舒了一口气。 她刚一起身,正欲亲自前往探望昏迷的孙子。 门口忽然传来一声高喊。 “老夫人!高大人登门求见。” 陆老夫人没多言。 高大人亲自登门,本就是冲着府里主事的人来的。 她一个年迈的妇道人家,身份虽尊,却不宜插手朝廷官务。 若贸然出头,反倒显得府中无人主持大局。 沅沅原本想跟奶奶一起去看五哥哥, 她眨巴着大眼睛,小手紧紧抓着陆老夫人的衣袖,满心期待地说:“奶奶,我也要去!” 可话音未落,陆楚晏一出门,便看见厅中已聚了不少仆从和侍女。 人多眼杂,喧闹嘈杂。 他眉心微蹙,略一思索,便毫不犹豫地走过来。 顺手就把她从椅子里抄了起来,抱在怀里一块儿往前厅去了。 “厅里人多,你一个人乱跑不安全。” 他语气一本正经,还特意放低了些。 “还是我带着你去稳妥些。” 这番话听起来合情合理。 连旁边的嬷嬷听了都频频点头,觉得大将军思虑周全。 陆老夫人心里明镜似的,却懒得拆穿他。 分明是舍不得这小丫头离开自己半步,才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把她抱走。 那副故作镇定的模样,骗得了别人。 岂能瞒得过她这个做祖母的眼睛? 可这又何妨? 孩子依恋他,他也疼惜孩子。 天伦之乐,本就该如此。 由他去吧。 她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扶着丫鬟的手缓缓走回内室。 院子里阳光正好,风吹过檐角的铜铃。 她不再多言,也无意干涉。 只愿这府中安宁长久,亲人和睦如初。 陆楚晏抱着沅沅,一路笑呵呵地朝前厅走。 怀中的沅沅不时扭头张望,好奇地看着廊下飞过的雀鸟。 陆楚晏也不嫌吵,反而时不时低声回应一句。 高大人早被请进前厅坐着,脸色铁青。 他在太师椅上坐得笔直。 身上的官服熨得整整齐齐。 仆人们上茶都不敢靠近,生怕惹怒这位脸色难看的兵部要员。 见陆楚晏进来,才勉强站起来,敷衍地拱了拱手。 “见过将军。” 他的动作迟缓,拱手也极不到位。 厅内气氛顿时凝滞,连空气都仿佛沉重了几分。 陆楚晏压根不在意这些虚礼,空出一只手挥了挥。 “坐。” 他把沅沅轻轻放在身边软垫上,还不忘替她理了理裙角。 “高大人这时候登门,为的是什么?” 陆楚晏语气平平。 八成是为香满楼那档子事。 他没点破,只静静等着。 厅内陷入一片死寂。 窗外的蝉鸣声忽远忽近。 陆楚晏端起茶盏,吹了口气,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 高大人憋得脸都紫了,目光死死盯着陆楚晏腿上的小丫头。 那孩子正乖乖坐在陆楚晏膝边,手里捏着一块点心,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望着他。 可正是这张笑脸,让他心头怒火翻涌。 传闻果然不假。 圆脸圆眼,白里透红。 一笑就露出两个小酒窝。 她歪着头看他,忽然甜甜一笑,竟还轻轻挥了挥手。 那副模样,不知情的人只会觉得可爱至极。 可落在高大人眼里,却如同挑衅。 可想到正是这丫头,害得自己儿子被学堂扫地出门,再好看的心里也只剩火气。 “大将军!不过是孩子打闹,您何必下此狠手,逼我儿退学?” 他猛地站起身。 袖子一甩,指尖颤抖地指向沅沅。 “那日之事纯属误会!小儿不过与她争执几句,怎就成了欺凌幼童?还牵连到家门声誉,勒令退学?这公平吗?” 陆楚晏没答话,轻轻拍了下沅沅的背,把她抱到自己膝上坐稳,这才慢悠悠开口。 “高大人真不知,您家公子干了什么?”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帕子仔细擦去沅沅嘴角的碎屑。 高大人当然知道。 他知道儿子那天在学堂门口如何围堵沅沅,如何恶语相向。 那些话传得满城风雨。 若非陆府出手压下,后果不堪设想。 可那种丑事,他张得了嘴吗? 他喉头滚动,嘴唇翕动,终究说不出口。 说出来便是家教不严,御史台参他一本,仕途堪忧。 不说,则显得理亏心虚,难掩偏袒之嫌。 他额头冷汗涔涔,脊背已被湿透。 瞧他额角冒汗、嘴唇发抖,陆楚晏随手从桌上拈了块桂花糕,塞进沅沅手里。 “小心噎着。” 沅沅乖乖张嘴,吃得津津有味,还不忘抬头冲他甜甜一笑。 这一幕温馨至极,与厅中剑拔弩张的气氛格格不入。 高大人只觉胸口发闷,呼吸艰难。 他几次想要开口辩解。 可话到嘴边,又觉苍白无力。 堂堂兵部侍郎,竟在这位年轻大将军面前,被一个孩童的安静吃得心神俱裂。 第71章 他是坏蛋 高大人喉咙里像卡了团棉花,吭哧半天,才挤出一句。 “孩子嘛,玩闹而已,您何必当真?” 声音干哑,底气全无。 连他自己听着都觉得荒唐可笑。 这话连三岁小儿都骗不过。 更何况眼前这位久经沙场、心思缜密的大将军? 陆楚晏缓缓抬起头。 他不再逗弄沅沅,而是将她轻轻揽入怀中,一手护住她的耳朵。 然后,他抬起眼。 那双眼中没有愤怒,却比雷霆更骇人。 高大人猝然对上那目光,竟如遭重击,浑身一震,差点从椅子上跌下来。 只是淡淡一瞥,屋里的空气都凉了三分。 高大人后背一麻,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襟。 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脑门。 “先推我侄子,又偷夫子的金砚想陷害我女儿,现在连她贴身的玉佩都敢顺走,陆楚晏,你真觉得这都是孩子间的打闹?” 这话一出,高大人当场僵住,半晌没吭声。 沅沅手里攥着半块糕点,点着头小声说:“他是坏蛋呢。” 说完还咬了一口糕点,腮帮子鼓鼓的,眼神清澈无辜。 “你——” 高大人不敢顶撞陆楚晏。 可对沅沅就没那么多顾忌了。 在他眼里,这不过是乳臭未干的小丫头。 仗着父亲官高位重便目中无人,根本无需敬重。 愤怒一旦寻不到出口,便尽数倾泻到了最弱的一环上。 他猛地一指沅沅,火气腾地冒上来。 “你就是个扫把星!没你来书院,我儿啥事都没有!你敢说,他做这些事,背后没你挑拨?” 沅沅瘪了瘪嘴,眼眶有点发红。 小小的身体晃了晃,手里的糕点掉在裙摆上也没察觉。 明明自己才是受害者,为何反被骂成祸根?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不让它落下。 她刚要站起来反驳,一只手突然捂住了她的眼睛。 “高大人,您这话可就说重了。” 陆楚晏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女儿是皇上亲口封的‘福星’,您说她是灾星,您是不信我女儿,还是不信圣上?” 空气瞬间凝固了。 众人屏息敛气,连仆从都不敢挪动一步。 高大人喉咙发干,额头冒汗,立马低头。 “下官不敢!下官绝无此意……只是,既是福星,为何总惹麻烦?” 他声音颤抖,语速急促,试图辩解,却又不敢说得太满。 陆楚晏冷笑一声:“你儿子要是没存坏心,会落得今日这下场?” 他眼神一扫,语气再无半分温吞。 “姚夫子什么身份,您心里有数。您真以为,我能逼得他把您儿子劝退学?” 姚夫子乃当世大儒,三朝元老,德高望重。 岂是一个地方官员能随意指责的? 更何况,夫子行事素来公正,断案如神,又怎会因他人施压而草率决定? 高大人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终是意识到自己犯了何等低级的错误。 竟妄图将责任推给一个连皇上都要礼让三分的大儒。 陆楚晏没停:“自己偷东西还敢上门闹腾?您与其在这瞎嚷嚷,不如回去好好管教您儿子。说到底,他什么样,不都是您平日宠出来的?” 话语如鞭,抽打着对方最后一点颜面。 他并非单纯为了替女儿出头。 而是借此昭示是非黑白,让众人看清真正的过错所在。 “您今天说的每一句话,我明天都会奏报皇上。” 陆楚晏抬了抬手。 “高大人,走好。” 他连多看一眼都嫌累,直接挥手。 “送客。” 管家立马笑呵呵地凑上前,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 “高大人,请,请您里边请,府里早就备好了茶点,就等您大驾光临呢。” 高大人憋得脸色发紫,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想发作,可眼前站着的是陆楚晏,身后还有管家虎视眈眈。 更重要的是他刚才那番话被听得一清二楚。 理亏在先,底气全无。 于是,他只能强忍着胸口的闷气,灰溜溜地转身走了。 陆楚晏这才松开手,缓缓收回护在沅沅眼前的臂膀。 他脸上冷意退去,眉眼柔和下来。 “咱可不能学他,满嘴歪理,脑子进水。那些颠倒黑白、强词夺理的人,最是无耻不过,咱们清清白白做人,不跟他一般见识。” 沅沅歪着头,眨巴着大眼睛,脸上依旧挂着笑嘻嘻的模样。 “爹,我知道呀……你平时教我的道理我都记得呢。可你为啥突然捂我眼睛啊?是不是有啥不得了的东西,我不能看?” 陆楚晏没回。 他能说吗? 他看到高大人盯着闺女的眼神,像毒蛇一样阴。 他的小囡囡眼睛亮晶晶的。 而那些脏的、狠的、恶心的东西,怎么配让她看见? 怎么忍心让她知道,有些人,光是看着她,心里就在盘算着如何毁掉她? 陆楚晏默默叹了一口气。 哪怕听不到高河川当面道歉,最起码能让沅沅听见他爹认个错,低头服个软。 这样孩子心里也能舒服点,不至于留下疙瘩。 结果呢? 人家不但没道歉,反倒恶人先告状,满嘴污言秽语,句句伤人。 小姑娘表面上笑嘻嘻不在乎。 可谁又知道她心底会不会悄悄记下? 真他妈烦。 陆楚晏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明天上朝,非得弹劾姓时的不可! 他倒要看看,这种德行的人,还有脸坐在朝堂之上,妄称“忠臣”? 这一本,陆楚晏终究没参成。 不是他不想,而是天意弄人。 第二天,皇上休朝了。 一纸诏令下来,百官休沐,无需上朝。 原来宫里贵妃娘娘昨夜顺利诞下一位小公主,母女平安。 皇上龙颜大悦,心花怒放。 当即下令大赦天下三日,普天同庆。 不仅如此,他还干脆把早朝也免了。 日日守在贵妃宫中,嘘寒问暖,寸步不离,生怕怠慢了母女俩。 更令人意外的是,皇上兴致极高,索性办了场盛大的宫宴,邀请满朝文武。 不分品级,不论亲疏,全都带着家眷进宫赴宴。 一来为公主庆生,二来也借机与群臣同乐。 陆楚晏当然得去。 他身为三品大员,又是皇上近臣,岂能缺席? 不但去,还得盛装出席,以示恭敬。 这回,他还带上了洛锦歌和沅沅。 并非他自作主张,而是皇上亲口点名要他带的。 前日召见时,皇上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语气亲昵。 第72章 攀高枝 “小丫头长得水灵,粉雕玉琢的,跟画里走出来的似的。平日多陪陪公主,让她们一块玩儿。盼着公主也长成她那般讨喜,活泼又乖巧。” 这话一出,陆楚晏进宫都挺直了腰板。 他本就一身正气,如今更是昂首挺胸。 要不是没尾巴,他此刻准能摇得跟狗一样。 那得意劲儿,写在脸上,藏都藏不住。 沅沅盯着她这个“新爹”,忍不住抿嘴偷笑。 她跟陆楚晏相处时日尚短。 可这人平日里冷面冷语,一本正经。 如今却因为皇上几句夸奖,就高兴成这样。 啧,真没劲。 她眼珠子转得飞快,像两颗滴溜溜的黑葡萄。 雕梁画栋,宫灯高悬,锦缎铺地。 宫女太监来来往往,个个神色恭敬。 没一会儿,她就甩开那个“没劲”的爹,蹦蹦跳跳朝龙椅那边跑去。 陆楚晏想拦,刚抬脚,手伸到一半。 可一看,她奔的是皇上。 而皇上正坐在金銮殿的主位上,看见沅沅跑来,不但不恼。 反而乐呵呵地朝她挥手,满脸慈爱,笑得跟捡了金元宝似的。 陆楚晏顿时停下脚步,抬起的手也默默放下。 算了,由她去吧。 反正皇上喜欢她,宫里上下也都宠着。 她这一身天真烂漫,反倒成了最讨喜的护身符。 可耳边,还是飘来几句扎心的话。 “那不是大将军刚娶的寡妇?还带了个拖油瓶?听说那孩子连鞋都没一双像样的,整天光着脚在将军府里跑来跑去。” “灾星吧?才去书院几天,将军府两个儿子不是磕破头,就是被砖头砸了。前两天老三还发了高烧,郎中都说邪气入体,怕是冲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连兵部侍郎家的儿子都被退学了。听说是因为跟那孩子同桌坐了没几天,夜里就开始做噩梦,白天精神恍惚,连字都认不全了。” “皇上怎么就偏宠她?真离谱,这丫头还有点邪门。你没见那天在宫宴上,她站在皇上身边,皇上居然亲自给她夹菜。” 陆楚晏心里那股子得意,瞬间被这些话浇得凉透。 他眼角一扫,洛锦歌坐在一旁,手捏着衣角,整个人都在抖。 一股难以言说的酸涩从心底涌上来。 他是她的夫君,是她的靠山。 可如今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人当众羞辱。 他能骂文官,能揍武将,却没法对女人破口大骂。 她们是朝中大臣的妻妾,是权贵人家的女眷。 一个个披着华服,涂着胭脂,说着最毒的话。 他陆楚晏可以提刀上战场,斩敌首于阵前。 可面对这些躲在帘幕后的冷言冷语,竟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憋得他拳头发硬,真想抄起什么东西,照着那张嘴就抡过去。 他盯着那几个还在窃笑的妇人,眼中寒光一闪,手已经悄然移到腰间。 那里本该挂着佩刀,可今日是宫宴,不准带兵刃入内。 他只能狠狠攥拳,指甲掐进掌心。 念头还没落地,对面的袁柳儿已经开口了。 她端坐在锦缎软垫上,手持团扇,慢条斯理地扇了扇风。 “您这孩子,规矩真缺。皇上是天子,您家丫头就这么莽撞地扑过去?真是毫无分寸,一点敬畏之心都没有。” “要不是皇上刚得公主,心情好,搁别人早打板子了。这种没教养的丫头,活该教训。宫里的规矩可不是让她拿来践踏的。” 袁柳儿之前被禁足。 可她父亲是丞相,姑姑又是宫里的妃子,天天在皇上耳边吹风。 没几天,皇上就松口了,说抄完心经就能出来走动。 她姑姑是淑妃,向来得宠,在御前说话颇有分量。 这几日,她一边让贴身丫鬟誊抄经书,一边让父亲在朝中暗中疏通,又托人传话。 皇上终究心软,念及旧情,便允她解禁。 这种场合,她怎么能不来? 虽然她自己丢了脸,见到陆楚晏时心里也发虚。 但这么好的机会,她怎么可能放过? 上次她当众被陆楚晏训斥,险些被逐出将军府。 那一幕至今回想起来仍觉羞辱难当。 可今日不同,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身后站着的是丞相府的势力,是宫中妃嫔的撑腰。 她只需轻轻一推,就能让洛锦歌再次跌入泥潭。 果然,她刚一开口,平时和她混在一起的几个官家千金。 齐小姐轻摇折扇,掩唇笑道:“可不是嘛,四夫人平日里忙着摆摊卖烧饼,哪有空教孩子这些宫礼?听说那孩子连‘万福’都不会行,真是丢人现眼。” 杨小姐也凑上来,语气轻蔑。 “我看啊,这哪是来参加宫宴,分明是来闹笑话的。咱们大周朝的体统,可经不起这般糟蹋。” 蒋玥上次被当众怼了,一直憋着火。 “四夫人,您怎么也不管管孩子?平时就只知道摆摊卖烧饼,连怎么教人都不会?您现在可是将军府的主母之一,一举一动都关乎门楣,怎能如此放任?” “可如今您是将军府四夫人了,总得讲点体面吧?这种市井粗话,哪儿该在皇宫里说?前些日子我还听说,您当街吆喝‘烧饼三文一个,热乎的’,声音大得半个坊都听见了,成何体统!” 袁柳儿捂嘴轻笑。 “蒋妹妹,你这话可说岔了。人家不是不想教,是真教不了,她压根就不懂这些规矩。你让她教礼仪,她连‘三叩九拜’是啥都说不清。” 蒋玥立刻心领神会,跟着笑起来。 “对对对,乡下出来的女人,会的大概就是怎么搭上高枝吧?从烧饼摊一步登天,还真是走了大运。可惜啊,这次攀错人了。咱们皇上是什么人?是她这种村姑随随便便就能靠近的?莫非还妄想母凭女贵,进宫当妃子不成?” 她话音未落,周围已响起一片压抑的笑声。 陆楚晏下意识看了眼身边的洛锦歌。 他从没怀疑过她。 攀高枝? 纯属胡说八道。 她洛锦歌是什么样的人,他心里一清二楚。 怎么可能做出那种攀附权贵、背弃本心的事? 若真有此心,当初又何必等到现在? 他和洛锦歌的婚事,是老夫人亲自操持,一力促成的。 那年老夫人请了城里最有名的术士,专程为孙儿合八字。 前后耗费数月,跑遍京城内外,翻遍命格批书,才最终敲定柳家这位姑娘。 第73章 赏赐 而在这之前,洛锦歌甚至连他的面都没见过一次。 何谈早有预谋、蓄意攀附? 那术士……是将军府重金礼聘而来的,身份隐秘,通晓天机。 寻常百姓别说见上一面,连听都没听说过他的名字。 据说他平日只在深山修行,非千金不入世,非诚心不动念。 将军府为此破费巨资,请他出山,只为求一个天时地利人和的姻缘。 如此郑重其事,岂容他人信口雌黄、肆意歪曲? 谁在背后乱传这种话? 若再不收敛,迟早要将他们全都发配去边关,塞到风沙漫天的苦寒之地,让他们日日守城放哨,冻得牙齿打颤! 原本坐立不安的洛锦歌,听了这话,反倒镇定下来。 丈夫选择了相信她,这就够了。 有了这份信任,她便无所畏惧。 她迎上袁柳儿那双带着讥讽的眼睛,轻轻一笑。 “沅沅能进宫,是因为皇上喜欢他。” “进宫前,还是皇上亲自派人来将军府交代的,说一定要带他一道。您说是吗,袁姑娘?” “两位姑娘如此猜忌我家孩子,是眼红吧?眼红他年纪小小就入了皇上的眼,得了一片欢心,而你们呢?”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几位闺秀,最终定格在袁柳儿脸上。 “整日困在府中抄经念佛,连宫门朝哪边开都未必清楚。” 目光扫过袁柳儿,洛锦歌笑容更深。 “袁姑娘,您的心经……抄完了吗?听说前日因一句‘妄议宫中’被责,又罚了十遍。以后说话可得小心些,不然再被罚抄,那日子可真不好过啊。” 谁都知道,哪是她亲自动笔写的? 不过是花银子请书坊里的抄手代笔。 墨迹工整,字体娟秀,却根本不是她自己的手笔。 可她爹是当朝丞相,权势滔天。 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谁敢当面点破? 就连宫人也只能假装不知,眼睁眼闭。 连皇上都装作没听见了。 帝王心深似海,明知其事,却不点破,只为维持朝廷体面。 这是官场上的潜规则,心照不宣。 偏生洛锦歌张了嘴,不但张了嘴,还当着皇上的面,光明正大地说了出来。 她不怕得罪人,也不怕惹祸上身。 她只有一个念头。 护住自己的孩子,护住这个家的清白。 陆楚晏官大,坐得离皇上近。 丞相更不用说,身为文臣之首,地位尊崇,席位紧挨御座。 二人一左一右,如文武双柱,撑起朝堂格局。 他们的家眷在侧,一举一动都在天子目光之下。 袁柳儿声音压得极低,只够洛锦歌听见,指尖微微发颤。 可洛锦歌一心护着自家闺女,嗓门哪还压得住? “我说这话,句句属实,不怕人听!” 末了,她还特意补了一句,语气轻快,似笑非笑。 “袁姑娘别介意,我从小在乡下长大,说话嗓门儿就大,不会拐弯抹角,还请多多包涵。” 袁柳儿下意识往龙椅上看去。 那位置上的身影正搂着沅沅,嘴角带笑,眼神幽不见底。 那笑意不达眼底,分明是看穿了一切。 袁柳儿冷汗唰地冒出来,浸湿了后背的衣料。 她赶紧闭嘴,垂下眼帘。 哪怕心中怒火中烧,也只能生生咽下。 好在皇上也没发火。 他低头蹭了蹭沅沅的小脸,动作亲昵,唇角笑意真切了几分。 “小丫头,以后多进宫玩。朕赏你块腰牌,随时都能来。” 那腰牌乃是特许,非寻常宫人可得。 一出示便能通行各门,连守卫都得躬身行礼。 这话一出,等于明着给洛锦歌撑腰了。 不仅护了孩子,更是向满殿文武宣示。 将军府的孩子,朕亲自照看。 谁若敢动,便是与朕过不去。 沅沅还不懂事,只觉皇上亲和,咯咯直笑。 洛锦歌却慌忙站起来,整了整衣裙,恭敬跪下,重重磕头道谢。 “谢皇上隆恩,妾……妾感激不尽!” 陆楚晏却一动不动。 他依旧端坐席间,目光死死粘在洛锦歌身上。 从洛锦歌开口的瞬间起,陆楚晏的目光就牢牢地锁定在她身上。 别人或许觉得她这般举动太过失礼,毫无规矩可言。 在这种庄重肃穆的场合,竟敢如此直白地嚷嚷出声? 可陆楚晏不这么认为。 在他眼里,他媳妇的一言一行,全都合理极了。 沅沅双手捧着那块黄澄澄的腰牌,低头左瞧右看。 这玩意儿……冷冰冰、硬邦邦的,摸起来滑溜溜的,一看就不可以吃啊? 到底有什么稀罕的? 可问题是,眼前站的是至高无上的皇上啊! 出门前,祖母与爹娘千叮咛万嘱咐。 “到了宫里,见了皇上,可千万不能胡闹!要乖,要守规矩!” 她只好强压下心头的不屑与嫌弃,规规矩矩地蹲下身子,一本正经地跪在地上。 “谢、谢谢皇上!” 她磕了一个头,动作笨拙却认真,额头贴地时还偷偷抬眼瞄了一眼皇上有没有注意到她。 皇上哪不知道这小丫头心里正嘀咕些什么? 看她此刻撅着小屁股,圆滚滚的后脑勺一耸一耸地磕头。 他实在忍不住,“噗”地一笑,随即伸手一把将她捞了起来。 下一瞬,她的身子便稳稳当当地被揣进了他的怀里。 他还特地举起她那肉乎乎的小手,在空中晃了晃。 “爱妃你看,咱要是能生个这么聪明又可爱的小姑娘,该有多好。” 贵妃怀抱中是一个裹在明黄襁褓里的小皇子。 闻言笑意更浓,眼角眉梢皆是温柔。 “皇上说得极是,这孩子天真烂漫,惹人喜爱。” 皇上听罢,只淡淡扫了她一眼,眸光微闪,似有深意。 他缓缓转身,拿起摆在案几上的象牙筷,亲自夹起一块色泽金黄的乳鸽肉,小心翼翼地送到沅沅嘴边。 “来,张嘴,尝尝,香不香?” 一股甜腻的香气混着浓郁的肉香钻入鼻尖。 沅沅原本还撇着嘴,一脸不情愿。 可闻到这味道,顿时眼睛一亮,瞳孔放大。 她二话不说,随手就把那块被嫌弃的腰牌往地上一扔。 “啪嗒”一声落在青玉砖上,旋即伸出两只小手,稳稳接住那块热腾腾的乳鸽肉。 “谢谢皇上!您是这世上最最好最好最好的人!” 皇上脸色骤然一沉,眉毛一挑,佯装生气地瞪着她。 “朕听闻,你五哥前些日子送你块玉佩,你就连说了八个顶字,什么‘顶顶顶顶顶顶顶顶好’!现在呢?朕又是赏你腰牌,又是亲手喂你肉吃,你怎么才说了三个‘最’好?” 第74章 不是木头,是活人啊! 他语气严厉,可眼底却藏着笑意。 沅沅一边咯吱咯吱地啃着乳鸽肉,一边眯着眼睛笑。 她含糊不清地回道:“这哪能比嘛!五哥玉佩,可是香满楼的终身免单凭证!拿着它,进去随便吃,虾饺、烧卖、叉烧包、桂花糕……全都不用掏钱的!” 皇上听完,先是愣了半秒。 随后气得直笑,连连摇头。 他弯下腰,慢条斯理地从地上捡起那块被她丢弃的腰牌,拂去上面一点灰尘。 “你这小傻瓜,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御赐腰牌,持此牌者,可自由进出宫门,日夜无阻!” 他顿了顿,故意压低声音。 “进了宫,御膳房的点心随你挑,想吃多少拿多少!上回朕赏你的那盒桂花糕,还记得吧?外头达官贵人都抢着买,有钱都未必拿得到。至于香满楼?” “它能比得上御膳房师傅们的手艺?” 沅沅眨了眨眼,脑袋歪了歪,小嘴巴还在机械地咀嚼着肉渣。 她盯着那块在空中晃荡的腰牌看了足足好一会儿。 半晌,她才缓缓吐出两个字。 “哦……原来这样啊。” 她慌得把嘴里的肉囫囵吞下,喉咙一紧,差点被噎住。 她一骨碌从皇上腿上跳下来,脚刚沾地就踉跄了一下,险些跌倒,却还是稳住了身子,顾不得整理衣裙,双手立刻伸向前方,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那块沉甸甸的腰牌。 她捧着腰牌,激动得脸都红了,咚咚咚连着磕了两个响头。 “皇上皇上!您是天下最最最最最最最最最……” 皇上微微眯起眼睛,伸出手指一边听着一边数着,一、二、三……直到第十个“最”才停下。 嗯,十个“最”。 比陆楚远上次拍马屁时多一个。 也行,还算有进步。 他嘴角微扬,心情一下子好了不少,眼角都染上了笑意。 随手挥了挥手,语气温和。 “去吧去吧,别在这儿闹了。” 这丫头,真是又傻又机灵,真可爱。 她一把抓起腰牌,蹦蹦跳跳地扑进洛锦歌怀里,小脸贴在娘亲胸口。 “娘!娘你看!我得了个宝贝!皇上亲自给我的!” 洛锦歌心头一跳,还没来得及反应。 就见女儿那张小嘴又要嚷嚷,赶紧一把按住她,手劲不大,却结结实实地盖住了她的嘴。 难怪袁柳儿总说她没个正形。 这孩子在宫里疯跑乱跳,见了皇上也敢撒娇。 如今还拿着御赐腰牌到处炫耀,哪里像个官家小姐? 确实太闹腾了,一点规矩都没有。 可她又没法当场训斥,这里是宫宴大殿,人多眼杂。 训女儿只会引来更多注目。 她只能瞪圆了眼睛,拼命使眼色,嘴唇无声地开合。 乖点,别闹了,安静些! 可她哪看得懂这些? 她眼里只剩那块金光闪闪的腰牌,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皇上说,这腰牌能让她在御膳房想吃什么就拿什么。 她一心想着验证皇上的话是不是真的。 “娘!我去御膳房住看看!我就去一眼!看一眼就回来!” 她扭动身子,挣开洛锦歌的手臂,小短腿蹬得飞快。 转眼间,她已跑出几步远。 洛锦歌急得直跺脚,伸手就要追上去,却被一旁的陆楚晏伸手拦住。 “别去。” 陆楚晏声音低沉。 宫宴规矩森严,席位不可擅离,妃嫔命妇皆需端坐如仪。 若因一个孩子追出殿外,传出去便是失仪之罪。 女儿得宠,能被皇上亲授腰牌,已是天大的恩典。 他们身为臣子,却不能沾光乱来。 别说追出去,就连多看一眼,都怕被人嚼舌根。 陆楚晏牢牢按住洛锦歌的手腕,指尖微微用力。 他转过头,对身旁站着的女官方才开口。 “姑姑,小女方才出去了,说去御膳房,手里还拿着皇上刚赐的腰牌。我身为臣子,不得擅离席位,麻烦您帮忙走一趟,将她带回来,莫让她冲撞了贵人。” 他是当朝一品定南大将军,手握兵权,朝中重臣。 这话虽说得客气,却字字有力。 那女官一听,脊背一挺,连忙低头应道:“是,将军放心,奴婢这就去。” 她不敢有半分耽搁,提起裙角转身就走,快步往殿外赶去。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方才那一眨眼的工夫,孩子已跑得没了影。 女官眉头一皱,心中暗叫不好,只能顺着御膳房赶去。 可她压根没留意。 另一头,就在殿后拐角处,有个小小身影正东张西望。 她没看见前方石阶上,静静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墨色锦袍,身形修长,背影冷峻。 “哎哟!” 她一头撞了上去,额头结结实实撞在那人腰带上,疼得眼泪直打转。 “谁啊!怎么站这儿不动!” 那人却纹丝未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沅沅揉了揉撞疼的额头。 她仰起小脸,眨了眨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想看自己到底撞上了谁。 眼前站着一个身穿黑衣的男人。 他低着头,目光低垂,眼神寒冷。 沅沅眨了眨眼,心头莫名一缩。 这人……也太吓人了吧。 脸上没一点表情,眼睛没有温度。 这表情她太熟悉了。 小时候在天宫,天帝动怒的时候,就是这副模样。 哪怕周围百花盛开,只要他一沉脸,整个天界都会瞬间冻结。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缝得精致的小荷包,指尖探进去,掏出了一块用油纸包着的核桃酥。 油纸有些皱了,但还能闻到淡淡的甜香。 娘说过,心里不痛快,就吃点甜的。 她仰着小脸,把手里的点心往前递了递,声音软糯。 “给你吃一口嘛。别板着脸啦,笑一笑嘛。我娘说,笑着笑着,啥事都能过去,连雷公电母吵架都能和好呢。” 易砚辞没动。 没有伸手去接,也没有开口说话。 沅沅愣住了,眼睛睁得更大了些。 这是她头一回遇上这么没礼貌的人。 她忍不住伸出另一只手,试探性地,在他腿上轻轻戳了一下。 软的……还有温度! 不是木头! 是活人啊! 活人怎么不说话? 她困惑地又抬头看他,小脸上写满了不解。 这次,对方终于动了。 却不是回应她的话,也不是接过点心。 而是往后退了一步。 沅沅这才松了口气,肩膀放松下来。 会动就行。 她也不再纠结他为什么不理自己了,干脆一屁股坐在青石阶上,盘起两条短短的小腿,捧着那块核桃酥,小口小口地啃了起来。 第75章 哥,你别走! “叔叔,御膳房在哪儿你知道吗?我迷路啦……宫里比我们村口那座山还大,我转了整整三圈,连厨房的影子都没看见,鼻子都快饿扁了。” “皇上伯伯骗人!他明明说,只要给我这块腰牌,我就可以随便进宫,想吃啥就吃啥,连龙肝凤髓都能点!可我现在连御膳房在哪都不知道,拿什么吃啊?” “真是气死人了!我娘和祖母总说,皇上不能惹,要敬着他,可他骗小孩!我这么小,粉雕玉琢的小娃娃,他骗我一个五岁的小孩子,我找谁说理去?天王老子也得讲理啊!” 小姑一边吃着点心,一边挥舞着手臂。 易砚辞皱了皱眉,眼角不自觉地瞟向大殿深处。 那里,是他今晚的目标所在。 陆楚晏的常驻之处。 他费了多大劲才混进宫里? 可这一切,都是为了靠近陆楚晏。 今晚,就是动手的时候。 宫中设宴,灯火通明。 守卫松懈,正是绝佳时机。 他早已计划周全,只等时机成熟,便悄然行动。 可谁能告诉他。 为什么偏偏撞上这个嘴停不下来的丫头? 她从哪儿冒出来的? 易砚辞冷眼旁观,背靠廊柱。 他是杀手,惯于隐匿,习惯沉默,从不与人多言。 可这丫头,却像完全无视他的冷漠,自顾自地聊得起劲。 但…… 他喉结微动,眼神却悄悄松动了一瞬。 这丫头,长得真讨喜。 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小酒窝。 不怕生,也不怕他。 真是……麻烦。 她越是天真无邪,他心里就越觉得不安。 万一这孩子被人拐走,可咋办? 这宫里人多眼杂,心怀叵测者不在少数。 她这样毫无防备的模样,简直是活靶子。 易砚辞皱着眉,终于忍不住开口。 “你家在哪?” 他本不想多管闲事。 可这丫头再这么胡闹下去,迟早会惹出祸来。 沅沅正把最后一口核桃酥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正打算说话。 忽然听见这道低沉的声音,一愣,随即猛地抬起头。 她左右瞅了瞅,眼神呆呆的。 周围空无一人。 最后,她的视线定在眼前这个青年脸上,眼睛突然亮了。 “咦?是你说话了?你不是哑巴啊!” 易砚辞又不吭声了。 他不是不会说,只是懒得说。 可这丫头却误以为他不能言语。 她绕着他转圈圈,眼睛亮晶晶的。 “原来你说话呀?那你为啥一直不搭理我?你再讲两句嘛,再讲两句!” 话没说完,她一扑,死死抱住他的腿。 “你要是再不说话,我就一直抱着不撒手!” 易砚辞张了张嘴,一个字还没蹦出来。 外头忽然一阵吵闹,乱成一团。 易砚辞眼神一沉,立刻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地方,正是陆楚晏所在的核心区域。 他心头一紧。 难道计划提前暴露了? 还是有人在搅局? 沅沅盯着他,见他忽然扭头,也跟着扭过去。 她耳朵灵敏得很,侧耳一听。 “哎呀!出大事啦!” 她立马松开手,小短腿一蹬,头也不回地朝着人声最大的地方飞奔过去。 殿里果然乱了。 烛火摇曳,人影慌乱,内侍与宫女来回奔走。 只见跟着陆宴辞进宫的陆楚远,突然倒地不醒,面色发青,嘴角还挂着白沫。 太医急急赶来,一群人围作一团。 一点预兆都没有,说昏就昏。 陆楚远原本还端坐在席间,面色如常,甚至还朝身边的宾客点头微笑。 可就在众人目光转移的刹那,他身子一歪,整个人毫无征兆地从座椅上滑落。 皇上惊得猛地站了起来。 满殿宾客哗然,酒杯撞在桌沿,碗碟晃动。 没人知道为啥他会这样。 是吃坏了肚子? 中了毒? 还是突发急症? 抑或是被人暗中动了手脚? 御林军瞬间围死大殿。 一队队精兵迅速封锁所有出入口,护着皇上步步后退。 皇上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统领。 “太医呢?怎么还没来?先把陆五公子吃过的饭菜查了,看看有没有毒!立刻!马上!” 太监总管彭明海立刻上前,身形微微发颤,双手从托盘里抽出一根细长的银针,颤抖着分别刺入陆楚远用过的酒杯、筷子、碗碟。 又挨个试了他动过的几道菜和酒水。 片刻后,他回话。 “皇上,银针没变色,东西没毒,所有膳食都经过层层查验,未曾发现任何异常。” 这话一出,陆宴辞才刚要开口,声音哽咽,满脸悲痛。 “皇上,小儿曾受过重伤,体内经脉受损,平日体弱多病,偶有晕厥……今日想必是席间气氛太过压抑,惊扰了心神……” 话没说完,太医急匆匆冲了进来。 皇上根本没心思听陆宴辞解释,抬手一挥,厉声道:“闭嘴!快把脉!救人要紧!” 太医不敢耽搁,连忙跪在陆楚远身侧,伸手搭上他的腕子。 指尖刚碰到皮肤,就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那手腕冰冷刺骨,连一丝热气都没有。 这一幕,全被陆宴辞看在眼里。 他原本还抱着一丝希望。 可看到太医的反应,心猛地一沉,像坠入无底深渊。 他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 太医猛地收回手,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皇上……这位公子……没脉了!寸关尺三部皆无跳动,气息全无,恐怕……恐怕已经……驾鹤西去了!” 沅沅一脚踏进殿门,就听见这句话。 她整个人愣在原地,耳朵嗡嗡作响。 周氏当场嚎啕大哭,悲声撕心裂肺,猛地扑到陆楚远身上。 紧紧搂住他冰凉的身体,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 “楚远!我的儿啊!你睁开眼看看娘!你别丢下娘啊!” 沅沅心里一紧,眼眶瞬间通红,直接挤开人群,不顾一切地往三叔三婶那边冲。 人群中间,陆楚远静静地躺在陆宴辞怀里,双眼紧闭,脸色发青。 沅沅清楚地感觉到。 他的生命,正一点点溜走。 “呜哇。” 她大叫一声,冲过去死死拽住陆楚远的手,另外一只手胡乱在空中乱抓,想要把那即将消散的气息抓回来。 “别走!别走啊!哥!你别走!你睁开眼看看我!” “不行!不能走!” 她一边哭一边拼命去抓。 可那些光点还是从指尖滑走,越飘越远。 第76章 怎么可能又活了? “沅沅!” 洛锦歌吓得魂都快飞了,脸色惨白,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抱住她,死死搂在怀里。 “你疯了?别吓娘!你怎么了?!你看到什么了?你说句话啊!” 沅沅被抱得死死的,动弹不得,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她拼命扭头,视线穿过人群,死死盯着陆楚远的脸。 “呜。” 她哭得撕心裂肺,嗓子都哑了,身体不断颤抖。 娘怎么这时候来添乱啊! 哭声又尖又响,听得洛锦歌心都碎了。 “乖孩子,别哭了……别怕,你五哥会好起来的,真的会……一定会……” 可沅沅根本不听。 她的小脸涨得通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双脚蹬着地面,身子扭来扭去,拼命挣扎。 洛锦歌抱得太紧。 她挣不开,便抬起一双肉嘟嘟的小手,一把死死攥住了陆楚远冰凉的手指。 那手指毫无反应。 就在那一瞬间。 陆楚远那只原本毫无知觉的手指,竟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那一刹那,沅沅整个人猛地愣住。 她瞪大了眼睛,瞳孔里映出陆楚远苍白的面容。 “娘!” “五哥动了!五哥动了!五哥真的动了!” 洛锦歌本就心神不宁,猛然听到这声惊叫,心口一紧,手下一松。 还没反应过来,怀里一空。 沅沅猛地从她怀里挣脱出去,双脚蹬地,冲得飞快。 整个人带着冲势狠狠扑到了陆楚远身上! 她的小手依旧死死抓着他手指。 “唔。” 陆楚远喉咙里忽然发出一声极低的闷哼。 站在一旁的老太医猛地一颤,吓得差点当场跪趴在地上。 他脸色煞白,瞳孔剧烈收缩。 刚才明明脉息全无,气息断绝。 他亲自验过三次,确定已无生机!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又活了? 他还是咬牙再次探出手,颤抖着搭上陆楚远的脉门。 脉搏,微弱,却真真切切地跳着。 一下,又一下。 甚至……比刚才那一阵还要强上一丝! 太医浑身一震,额头冷汗滚落。 他活了大半辈子,看过多少疑难杂症,历经三朝太医院。 可这脉象,他从没见过! 既不属六脉,也非阴阳虚实能解,根本无法归类! 就在这时,一道明黄身影快步走下台阶。 皇上脸色阴沉。 “怎么样!” 太医喉结滚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变了调。 “回……回皇上,公子……还有气!有脉搏!只是……太弱了,微如蛛丝,臣……臣……实在不知病因,救不了啊……” 皇上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 “让我试试行不行?” 那声音一出,所有人齐刷刷转头,震惊地望向声源处。 这人是谁? 可沅沅知道。 这声音,她前脚刚听过。 她仰起小脸,泪痕未干,眼睁睁看着易砚辞从人群外缓步走来。 他径直走到陆楚远身边,蹲下身。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洗得发白的小布包。 布角已磨出毛边,却叠得整整齐齐。 他解开系绳,一层层掀开。 里面竟藏着一根又细又长的银针。 下一刻,易砚辞二话不说,手腕一翻,针尖直刺陆楚远的脸! “啊。” 围观的姑娘们瞬间尖叫起来,纷纷后退。 这么长的针,直接扎进脸,是救人还是害人啊? 可易砚辞的手稳得惊人。 他指节修长,虎口有力,针尖一点一点往下沉。 陆楚远的眉头竟随着那针的深入,越皱越紧,鼻翼微微抽动。 第一针扎完,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紧接着,他伸手一把扯开陆楚远胸前的衣领。 “哎呀!” 又是一阵惊呼。 易砚辞右手稳稳地抬起,指尖轻轻按压在穴位之上,仔细辨别着经络走向。 确认无误后,他微微眯眼,手腕一沉。 又是一针,缓缓刺入皮肉,针尖深入寸许,精准无误。 最后一针格外不同。 他神色凝重,从宽大的袖口中小心地摸出一个拇指大小的青瓷小瓶。 瓶身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拔开瓶塞,将银针的尖端小心翼翼地在瓶中药液里蘸了蘸。 药液呈暗红色。 随后,他屏住呼吸,眼神一凛,猛地将这根染了药的针扎进了陆楚远的心口位置。 就在针尖彻底没入肌肤的瞬间。 “唰”地一声! 陆楚远的眼睛骤然睁开,双目圆睁,眼白布满血丝。 可那眼神……狰狞扭曲。 “我儿啊!” 周氏浑身一震,扑上前去,死死攥住儿子冰凉的手。 她的泪水顺着脸颊滑下。 “你醒了吗?你听见娘了吗?你说句话啊……” 然而,陆楚远却像完全听不见一般,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屋顶。。 易砚辞冷冷瞥了一眼那双瞪得几乎要裂开的眼球,眉头微皱。 他动作轻巧地抬起左手,在陆楚远眼前迅速划过。 见其毫无反应,便低声道:“太吓人了。” 说罢,抬手轻轻合上那两片冰冷的眼皮。 他的眼角余光扫到旁边站着的小丫头,正呆呆地杵在那里。 易砚辞不动声色,从怀中摸出一颗用油纸包着的小糖丸,手指一弹,无声无息地塞进了她嘴里。 沅沅猝不及防,条件反射地嚼了两下。 甜味立刻在舌尖弥漫开来。 嗯? 啥玩意儿? 真甜! 她的眼睛“唰”地亮了起来。 可她马上记起眼前的情形,神情一紧,一把抱住易砚辞的胳膊。 “不是哑巴叔叔!你太牛了!你真的会救命吗?我五哥是不是没事了?他会不会死?你说句话呀!” 皇上双目直视前方,眼神却有些发直,眉头悄然蹙起。 这人是谁? 他明明从未在宫中见过此人。 易砚辞慢悠悠地抽回被小丫头抱着的胳膊。 他抬起手,轻轻掸了掸衣袖。 “没有。” 他并未拔出扎在陆楚远心口的那根银针。 “这是我家祖传的续命针法,名为‘回魂引’,只能勉强稳住心跳,吊住一口气。此术治不了命,顶多拖一个月。若想活命,此人必须卧床静养,不得受风,不得见光,日夜需有人看护。” “饮食须清淡,药汤每日三服,不得间断。一个月后,若是能自行睁眼苏醒,开口说话,才算真正捡回一条命。否则……便是针断气绝,神仙难救。” “你叫什么?” 皇上终于开口。 “草民易砚辞,是建和府郭大人的手下文书,此次随郭大人进京述职,顺道入宫听命。” 他一步未动,双膝未屈。 第77章 她一直在演戏? 皇上微微一挑眉,眸光一闪,似有冷意掠过。 敢在自己面前不下跪的,不是愣头青,就是疯子。 皇上没生气。 毕竟,这人是来救陆家五公子的。 一个关乎定南大将军血脉延续的大事。 在这种时候,些许失礼,可以容让。 “那是陆家的五少爷。” 皇上缓缓开口。 “定南大将军是朕的心腹重臣,忠心耿耿,为国戍边多年。他的孩子,自然也是朕的家人。你既有此医术本事,便随陆将军回府去,尽全力救他。” 易砚辞猛地抬起头,瞳孔剧烈一缩。 “草民……明白。” 他的声音发虚,带着压抑不住的颤音。 “一定拼尽全力,救回陆五公子。” 怎么可能? 他所救的人,怎么可能是陆楚晏的侄子? 那个他恨之入骨的男人的亲侄? 那刚才那个小姑娘。 难道…… 他不敢抬头,怕泄露更多情绪。 可眼角却不自觉地悄悄斜瞟过去。 小丫头此刻正缩在陆楚远身边。 这么甜的孩子,怎么偏偏会是那人的种? 皇上一直盯着他,目光深邃。 就在转身回座的那一瞬,皇上脚步微顿,伸手轻轻拍了拍陆楚晏的肩头。 随即,他眼神微微一动,向陆楚晏递去一个眼神示意。 “留个心。” 陆楚晏心领神会,立刻低头垂目,神情肃然,低声道:“谢皇上体恤。” 皇上体恤功臣,特准他们不必候至礼毕。 可先行退场。 一行人齐声叩谢皇恩,随即鱼贯离宫。 浩浩荡荡的队伍穿过重重宫门,侍卫开道,婢仆跟随,簇拥着昏迷的陆五公子与易砚辞,一路疾行而出。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颠簸前行。 易砚辞闭着眼靠在车厢角落,额头沁出细密冷汗。 他本该在混乱中动手的。 那是他等了整整三年的机会。 只要趁着众人慌乱时,悄然靠近皇上身侧,一击得手。 哪怕同归于尽,也在所不惜。 可为什么? 为什么他偏偏在听见通报后,鬼使神差地冲进了大殿? 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疯了。 她……是不是早算准了? 还是说,她一直在演戏? 易砚辞拳头攥得死紧。 当时只要他一声令下,暗处埋伏的人就会动手。 药已经混入饮水,只等那人饮下,半个时辰内必毒发身亡。 可那个小丫头一哭,他心神一乱,犹豫了。 现在回想起来,那眼泪来得多巧? 是不是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幕? 不仅没能除掉他,反而替他救下了亲信之子。 这下陆楚晏欠她的恩情更深了,待她只会更好。 而他易砚辞呢? 成了别人棋盘上的一枚蠢子。 真是讽刺至极! 眼下最重要的是冷静下来,重新权衡局势。 他慢慢松开手,掀开车帘,望向外面黑漆漆的路。 夜风拂面,带着凉意。 远处的街灯昏黄摇曳。 道路两旁空无一人,只有枯叶在地上打着旋儿。 这样的夜晚,最适合潜行,也最容易藏匿杀机。 一想到自己要去的是将军府,心里那股火,反倒没那么旺了。 陆宅是他的地盘。 在这里动手? 谈何容易。 宫里动手? 太险了。 哪怕他身手再好,也不可能孤身闯入紫禁深处。 更何况,皇上身边还有大内高手坐镇。 御林军层层包围,一有动静就能把他剁成肉泥。 就算他拼死冲到陆楚晏面前,也不过是一具尸体罢了。 那样的死法,毫无意义。 成功率? 低得可怜。 他不是不怕死,但他不能死得毫无价值。 反倒是将军府。 陆楚晏在家,总不会全副武装、如临大敌吧? 在家里,总会放松警惕。 只要摸清巡逻规律,避开耳目,潜入内院,并非不可能。 等他松懈的时候,一击致命,正好! 易砚辞放下帘子,眼神沉了下去。 冷静取代了愤怒,计划开始在脑海中成形。 父亲死于陆楚晏其手。 他活下来的唯一意义,就是让这个人付出代价。 他闭上眼,脑子里又浮现出那个丫头。 她不该出现在这里。 听说她生下来就没爹,好不容易认了个新爹…… 若是陆楚晏死了,她在京中再无依靠,恐怕难逃被流放或卖入教坊的命运。 那样的结局,对她公平吗? 从前杀人,从不手软。 可如今,想起那个孩子的脸,竟会觉得心口发紧。 慌得没来由,说不清原因。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马车停在将军府。 车夫低声报了一句:“到了。” 其余宾客早已进入府中,欢声笑语隐约传来。 唯有他,独自坐在车内良久,迟迟未动。 直到确认脸上情绪已归于平静,才缓缓推开车门,迈步而出。 他刚站稳身子,眼角余光便瞥见一抹小小的身影。 穿着浅粉色绣花裙,头上扎着两个羊角辫,正站在台阶下翘首张望。 “哑巴叔叔!” 她一见他就扑上来,死死抱住他的大腿。 “你太厉害啦!沅沅见过最厉害的人!” 易砚辞眉心一跳。 这什么鬼称呼? 他堂堂刺客首领,冷血无情。 在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竟被一个小丫头叫成这样?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可看着她纯真的笑脸,他竟一时说不出反驳的话。 “我叫易砚辞……你叫我易哥哥吧。” “好呀!易哥哥!” 她立刻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紧接着,她一把拽住他的手,掌心暖乎乎的。 “我带你去房间!我知道最好的屋子在哪儿!” 其实她根本不知道他该住哪。 府里这么大,院落数十,每处都雕梁画栋,格局相似。 她平日里也就在这片院落间瞎跑,全凭感觉认路。 可此刻她眨巴着眼睛,忽然灵光一闪。 他是来救五哥的,当然是来帮陆家的大恩人。 那就一定得离五哥很近! 于是她不管三七二十一,拉着人就往陆楚远的院子走。 “五哥在等你呢,易哥哥你可得快点,他一直没睁眼,我都急死了。” 正好,陆宴辞正对着床上那几根银针干瞪眼。 他不敢碰,更不敢拔,生怕一动便酿成大祸。 他们可是费了老大力气,才把人这么小心翼翼地抬回来。 路上颠簸半点都不敢有,生怕震歪了针。 可如今人回来了,银针还在身上。 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难道真要让针扎一辈子? 第78章 鬼点子多 这念头一冒出来,陆宴辞心里就闷得喘不过气。 他来回踱步,眉头拧成疙瘩,脑子里飞速转着各种主意。 他正想着要不要立即下令调人出府传信,眼角余光忽然一瞥。 窗外,一个小身影拽着个高挑修长的男子,一路蹦跶往里走。 “大侄女!” 陆宴辞立马扯着嗓子喊,声音洪亮。 “快快快!带易大夫进来!别在外头磨蹭了!” 沅沅被三叔那一嗓子吓得浑身一哆嗦。 她猛地停下脚步,扭头望向窗内,眨了眨眼,这才听清说的是谁。 原来不是骂她! 顿时松了口气,小脸重新绽开笑容,脆生生应了声。 “知道啦三叔!我这就带易哥哥进去!” 说完,又拽紧易砚辞的手,拐了个弯,直奔陆楚远的屋子。 她一边走一边悄悄拍胸口。 “三叔太吓人了,突然吼那么大声,差点吓出我的魂儿来……不怕不怕,沅沅最乖了,沅沅才不害怕呢。” 这话一字不落地进了易砚辞耳朵。 他低眸看了眼身边的小姑娘。 见她明明吓得心跳加速,却还要硬撑着说不怕。 那股强装镇定的模样实在可爱得紧。 陆宴辞压根没给他琢磨的时间。 一见人进屋,连忙抱拳行礼。 “易先生,这银针……到底能不能拔?什么时候能动?我们实在是不敢轻举妄动啊!” 易砚辞上前两步。 他并未立刻回答,而是俯身靠近床榻,右手轻轻一拨。 将其中一根略微倾斜的银针又正了正。 随后,他才低声开口。 “他心脉受损严重,气血几近枯竭,全靠这几根银针稳住经络,吊着最后一口气。现在一根都不能动,稍有偏移,便会气断血崩,人就真救不回来了。” 他说完,缓缓直起身子,扫了眼屋子四周。 “另外,被子也别盖。体温升高,血脉流动加快,万一针的位置受热偏移,后果不堪设想。若是怕他冻着,可以在屋内多设几个炭盆,保持室温即可。但必须有人一刻不停地守着,绝不能离人。要是他醒了,哪怕只是眼皮动一下,也要立刻喊我。” “给我安排一间紧挨着他的屋子,越近越好,方便我随时过来查看情况。” 这话一出,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将军府地位显赫,家规森严。 除了洛锦歌性子软和些。 其余几位夫人是出身名门的大家闺秀。 谁听过如此直白的话? 只有沅沅,毫不在意地笑了起来。 易哥哥想的,和她一模一样! 她觉得易砚辞简直太懂她了。 还好陆宴辞反应快。 “老杨!快去把五公子院后那间屋子收拾干净,铺上新褥子,换上熏香的被衾,热水热茶备齐,务必让易先生住得舒心!赶紧的,别耽误了!” 他又转向易砚辞,态度恭敬。 “天不早了,先生一路奔波,想必也累了。先歇着吧,今天真是辛苦您了。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 易砚辞没多话,只是淡淡点头,转身便走。 走之前,他顺手又拽住了沅沅的小手。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眸色幽深。 “先生!” 洛锦歌赶紧上前一步。 可话到嘴边,她又顿住了。 看着易砚辞的背影,再看看被牵着走路的沅沅。 她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人家是跟沅沅来的,牵着她走,本就是顺手的事。 易砚辞是宫里来的人。 稍有差池,恐怕就会被扣上个“挟幼抗命”的罪名。 她可不能让自家女儿卷进这些是非里。 再说了,陆家上下如今都在忙着照顾受伤的陆楚远。 她若在这时候闹出点动静,岂不是让人看笑话? 她正纠结,易砚辞也回过神,低头看见小手还攥在他掌心,微微一顿。 随即有些不情愿地松开手指。 但很快,他压下情绪,冷着脸,转身大步出了门。 沅沅扑进洛锦歌怀里,吧唧吧唧舔了一下嘴唇。 她还想跟易哥哥回去,悄悄再讨颗糖丸。 那糖,真甜。 娘真是坏! 居然这时候就把她带走。 洛锦歌没注意她那小眼神。 因为她正被陆楚晏在后头悄悄拽了拽衣角。 她转过头,只见陆楚晏脸色微凝。 他见她回头,立刻贴着她耳朵低语。 “刚才皇上特意提醒我,要留心这个易砚辞。我总觉得,他不像普通人,气场太强。你多看着点沅沅,别让她再惹麻烦。” 洛锦歌点头,没再说话。 她不懂为啥要盯紧这个救了陆楚远的人。 可她知道,自家夫君从不拿这种事胡闹。 所以她更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于是她弯下腰,轻轻替沅沅整了整衣角。 她装作随意地说:“天快晌午了,日头也升得高了,院子里都晒起热气来了。娘带你回屋洗洗小脸,换身干净衣裳,再睡个午觉,好不好?” 沅沅撅着嘴,一百个不情愿。 她还想多陪陪五哥。 而且…… 她的小眼睛悄悄瞟向易砚辞走远的方向。 说不定能偷偷溜过去,追上他,再讨一颗糖丸。 那糖,她还没吃够呢! 洛锦歌一眼看穿她的心思。 这孩子,打小就鬼点子多。 “你瞧,大家都忙着呢,你在这儿蹦来跳去,万一撞翻了药碗,或是吵醒了五哥,可怎么办?” “再说了,你以前可干过偷跑的事儿,上回翻墙去后园捉蝴蝶,摔了跤,可把娘吓坏了。这次要再溜,可没人能护住你了。” 一提“前科”,沅沅心里咯噔一下。 上回偷吃蜜饯被娘逮住,不仅被罚抄了三遍《女则》,还要关在房里背书。 罚还没完呢! 再惹事,旧账一起算可怎么办! 她立马咧嘴一笑,软乎乎地勾住洛锦歌的脖子。 “娘~沅沅好困好困,眼皮都快睁不开了,我们快回去吧!” 洛锦歌嘴角一翘,眼底浮起一丝笑意。 这孩子,真是又机灵又可爱。 她冲陆宴辞和周氏点点头,示意自己先带孩子回去。 周氏温柔地笑了笑。 陆宴辞则轻轻颔首。 洛锦歌没再多留,抱着沅沅,踏上回院子的小路。 一晚上,睡得香甜。 沅沅梦见自己偷偷溜进易砚辞的屋子。 他居然没生气,反而又给了她一颗糖丸。 梦里的糖,比醒着吃的还要甜。 直到…… “姑娘,醒醒啦。” 丫鬟端着碗热腾腾的玉米粥,轻轻唤她。 “该起床啦,姑娘。日头都晒到窗棂了。” 这是她摸索出的“绝招”。 只要闻到甜香,姑娘准能睁眼。 第79章 我才不要背这个锅 她试过好几次,每回一端上这碗加了红枣和桂花的玉米粥。 沅沅立马就会翻个身,睁开眼,扑过来要吃。 所以现在,她聪明了。 先端粥过来,热气腾腾地搁在床头小几上。 香味一缕缕飘进帐子里,再轻声喊人。 十拿九稳,准能叫醒。 果然,沅沅一嗅到那股糯糯的甜味,鼻尖微微抽动,小脑袋一抬,眼睛“唰”地睁开。 “哇!是玉米!甜甜的!香香的!” 小被子被她猛地一掀,整个人“蹭”地从床上弹了起来。 光着脚丫子,伸手就朝着桌上那碗热腾腾的玉米粥抓去。 丫鬟却笑着一闪身,灵巧地躲开。 “烫着呢,小心舌头!别急!先去洗漱,等你收拾好了,粥刚好不烫口,吃着最舒服。” 沅沅一听,立马停下动作,小嘴抿了抿,乖巧地点了点头。 沅沅自己麻利得很,从不靠人伺候。 她蹦跳着跑到洗脸架前,抓起那包用油纸裹好的粗盐,往嘴里一撒,拿起牙刷就“唰唰”地刷起来。 拧了布巾擦脸洗手,动作利索得像个大人。 洗完脸还不忘把布巾重新挂好。 然后自己爬上小凳子,乖乖坐好。 丫鬟走过来给她梳头。 沅沅一动不动。 两个小辫子一扎好,她就坐不住了,小屁股在凳子上扭了扭。 “咚”地一声跳下来。 落地时还踉跄了一下,但她稳住身子,撒腿就往屋子正中央的桌子冲去。 她一把抄起小碗,吸了一大口。 “嗯,香!” 她眯着眼,脸颊鼓鼓的。 早饭一吃完,沅沅就往陆楚远的院子跑去…… 五哥和六哥住隔壁,她早就盘算好了。 先去五哥屋里瞅一眼。 巧了,陆楚廷也是这么盘算的。 他一大早就过来看陆楚远,顺道接妹妹一起去上课。 两人就这么在陆楚远屋门口碰了个正着。 陆楚廷一见沅沅,眼睛一亮,立刻弯腰把她一把抱了起来,轻轻晃了晃。 “早上吃啥了?香得跟小馋猫似的,嘴角都沾着玉米渣呢。” “玉米甜粥!可好吃了!” 沅沅搂住他脖子。 “五哥!我来看你啦!” 陆楚远昨儿半夜四点就醒了,一直躺在床榻上,脸色白得吓人。 要不是易砚辞守在床边熬了整宿,喂药、擦汗、换帕子。 他现在怕是连眼皮都抬不起来。 可这会儿,他浑身不自在。 胸口插着几根细细的银针。 那感觉又痒又胀。 他皱着眉,眉头紧锁,脸色阴沉,一双眼死死盯着胸口的银针。 陆楚廷一眼就看穿了他心思,心知他忍得辛苦,便蹲下来。 “哥,先生说了,这针吊着你命呢,不能动。再忍忍,好不好?就这一炷香,再熬一会儿。” 陆楚远张了张嘴,喉咙干涩,没出声。 可那嘴型却清清楚楚。 “我想死。” 沅沅没看懂,她趴在陆楚廷肩上,脑袋歪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张望。 突然瞅见易砚辞蹲在药罐子旁,低着头,一下一下摇着蒲扇。 她立刻举起小手,脆生生地喊:“易哥哥!早呀,你吃饭没?要不要我给你拿碗粥?” 易砚辞没搭话,只闷头扇风,手指都泛红了。 陆楚远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赶忙撑起身子。 “对了,先生还没有吃早饭!廷儿,去厨房,拿点热乎的来。别让他饿着。” 陆楚廷应了声“好”,轻轻把沅沅放下来,蹲下身,捏了捏她的小脸。 “听话,别乱跑啊,乖乖在这儿等我。” 说完便起身出门。 沅沅不敢靠近陆楚远。 她怕自己手一抖,不小心碰到那根银针。 五哥就会“啊”一声晕过去,再也睁不开眼。 她缩在门边,小身子贴着墙,眼巴巴地望着床榻上的陆楚远。 “五哥……你……舒服点了没?” 陆楚远平时最不爱跟家里人喊疼。 从小到大,再苦再累,他都咬牙扛着。 可这会儿,屋里就仨人。 妹妹才三岁,小豆丁一个,啥也不懂。 他望着沅沅那双清澈的眼睛,心口猛地一软,终于轻轻“嗯”了一声。 “不太好,沅沅。万一哪天五哥撑不住了……你能不能替我看着六哥?” 易砚辞的手,突然顿住了。 沅沅也愣了。 小脸上的笑容僵住,愣怔地抬起头。 几秒后,她“啪”地叉起腰,小脸涨红。 “不行!我才不照顾人!尤其不帮你照顾六哥!六哥那么弱,连碗汤药都要人端到嘴边,万一没人盯着,他明天就倒了,我可不捡!” 话一出口,自己也觉得有些过分。 可却偏不收回,只将头扭向一边。 陆楚远愣了下,眼角慢慢松开,笑了。 沅沅急了,又嚷一遍。 “你别笑!我说真的!你要是没了,我真不管六哥!” 她跳下凳子,光着脚啪啪啪地跑过来,站在他面前晃着手。 “你别觉得我心狠!我……我就是不会照顾人!六哥要喝水,我忘了倒,他要换药,我忘了问;他半夜咳得厉害,我睡死过去了!到时候你们都骂我,我才不要背这个锅!” “好好好。” 陆楚远笑得肩头直抖。 他一边笑,一边抬手揉了揉鼻尖。 “不怪你,不怪你。我都记下了,绝不让你管六哥,成不成?” 陆楚廷推门进来,正瞧见哥哥一个人坐在那儿乐呵呵的。 “哥,你笑啥呢?捡到钱了?” 屋内光线不算明亮,可陆楚远脸上的笑意却格外刺眼。 陆楚远摆摆手,笑得更深了。 “赶紧去上学,别迟到了。” 他将情绪收得干干净净。 陆楚廷皱眉瞅了他好几眼,心里嘀咕。 可哥哥就是不说,他也拿没办法,只好抱起沅沅,往外走。 刚到门口,就撞上陆楚耀。 那人半个身子躲在门框后,一只眼睛贴着门缝往里看,耳朵通红。 听见脚步声猛地一缩,差点撞上门板。 “四哥!” 陆楚廷吓了一跳,后退半步,等看清人,忍不住埋怨。 “你在这儿躲什么?看哥哥为什么不进去?大清早的,鬼鬼祟祟的,吓人一跳!” “我……” 陆楚耀话没说完,脸先红了。 他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袖口。 “我就……想看看五哥今儿精神好不好……怕贸然进去,吵着他……” 他偷偷瞄了一眼门缝里,看见陆楚远坐在那儿,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陆楚耀的心稍稍放下,可随即又提了起来。 那笑容,怎么看着像强撑的? 第80章 求情罚双倍 他立马收回眼神,脖子都跟着缩了一下。 陆楚廷太懂他了,也不多问,顺手把沅沅递过去。 “抱好了,再不走真迟到了。” 他知道四哥向来心细如发,又最怕打扰别人。 这种时候多问一句都是负担,不如快些走。 陆楚耀接过沅沅,手有点抖,但没推辞。 他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将沅沅接过来。 沅沅比他矮半头,可在他怀里却沉得厉害。 他抿了抿嘴,小声问:“五弟……好多了吗?” “好多了。” 陆楚廷压低声音。 “昨儿半夜先生亲自起来照看,守了小半个时辰,说脉象稳了不少,精神也比在宫里那会儿强多了。就是……还不知道啥时候能彻底好起来……” “别自责。” 陆楚耀立刻打断他,语气认真。 “咱们是亲兄弟,你这么说,五弟听了该难过了。他最不愿看到的,就是你们为他自责。” “五弟最要强,若他知道你把什么都怪在自己头上,他心里更难受。” 陆楚廷没再说话。 风从廊下吹过,拂起他鬓角一缕碎发。 沅沅趴在他肩头,忽然伸出手,拍拍陆楚廷的背,学着四哥的腔调。 “都是兄弟!” 说完还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陆楚廷被逗得一乐,紧绷的神情终于松动。 他抬手轻轻敲了下沅沅的脑门。 “就你会学!” 顺手从兜里摸出个热乎乎的鹅油卷,塞进她手里。 “喏,赏你的。” 香味一下飘满了空气。 沅沅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可这回她没像往常一样立刻塞进嘴里。 而是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块点心,鼻子凑了上去,左闻一下,右闻一下。 “好香啊……这到底啥呀?” 陆楚廷见状,嘴角扬起一抹笑意,伸手轻轻戳了戳她的小脑门。 “快尝尝,好吃不?这可是特意给你带的。” 沅沅还没有来得及张嘴,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冷冷笑音。 “呵,大街上啃点心,没见过这么没规矩的。” 沅沅的手,瞬间僵在半空中。 她忽然想起娘昨晚牵着她的手。 “现在是将军府小姐了,不能再像从前那样,随便在巷口边走边吃。如今是定南大将军的掌上明珠。身份不同了,一举一动,都得顾着体面,莫要让人笑话。” 她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帘,手里那块香喷喷的点心,咬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陆楚廷和陆楚耀几乎是同一时间转过头去。 说话的,是袁柳儿。 “袁小姐,至于为难一个小娃娃吗?” 陆楚廷先开口了。 “我妹妹才三岁,多吃一口点心,犯哪条王法了?碍着谁的眼了?还是扰了哪位的清梦了?” 陆楚耀也鼓起勇气,紧跟着补了一句。 “袁小姐总说别人不规矩,倒不如先照照镜子。您干的事,就比我家小妹在街边吃个点心更体面?上个月您在茶楼当众呵斥掌柜,为了一盏茶凉了半分便砸了人家的碗,那才叫失了体面吧?” 袁柳儿原本想借机显摆自己的教养,却不料反被戳中短处。 顿时脸上挂不住,只冷冷地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等她的身影彻底消失。 陆楚廷才收回目光,转而打开油纸包,露出两块鹅油卷。 “吃!大胆地吃!别管旁人嚼舌根,说三道四。将军府小姐,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怎么吃就怎么吃,谁敢多嘴,我陆楚廷第一个不答应。” 沅沅这才破涕为笑。 她两手重新捧起点心,小嘴一开一合,毫不顾忌地咬了一口。 刚咬一口,满嘴肉香便直冲鼻腔。 她顶着满嘴油,被两个哥哥一人牵一只手,摇摇晃晃地走进了书堂。 姚夫子早已端坐在堂中。 老人板着脸,抬眼扫了他们一眼。 “来,排好队。” 沅沅一点没觉察不对劲,蹦蹦跳跳地跟在哥哥后头,小辫子一甩一甩的。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板子声猛然炸开。 陆楚耀白皙修长的手心上赫然多了一道红痕。 他咬着牙,却一声未吭。 沅沅愣住,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那一声“啪”还在她耳边回荡。 “啪!” 又一声。 陆楚廷也挨了。 戒尺落下时,他闷哼一声,左手猛地掐进掌心,右手却下意识挡在了胸前。 沅沅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眼泪“唰”地一下就涌了出来。 她要挨打了! 要被夫子打手心了! 天哪! 眼看轮到自己了,她猛地扑过去,死死抱住陆楚廷的大腿。 “哥哥!呜呜呜你不要丢下我!你是不是不要沅沅了?你走了我怎么办啊!我会被夫子打死的!我会疼死的!哥哥救我!救救我呀!” 陆楚廷低头看她,疼得心尖都缩了。 可他不能动,也不敢动,只能死死咬住牙关。 “别哭,求情罚双倍。我也没办法。夫子的规矩,谁求情,就加倍罚……我……我不想你也挨打。” 他不是不想救她。 去年他也曾迟到过一次。 那天暴雨倾盆,山路泥泞,他摔了一跤,膝盖破了,却仍拼尽全力赶来。 大哥陆楚远见他浑身湿透、脸色发青,心疼得不行,便在夫子面前跪下替他求情。 “夫子,我弟他昨夜发高烧,整晚没睡,今早实在无力赶路……求您饶他这一次。” 夫子当时只是冷笑。 “求情?好,双倍。” 大哥还笑着伸出手,指尖微微发抖,却努力扬起一个安抚的笑容。 “没事的,就两下,替弟弟挨,值得。” 结果,那两下,全打在了他头上。 大哥当时眼前一黑,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站稳。 可他依旧没有倒下,甚至没有喊痛,只是轻轻摸了摸陆楚廷的头。 “记住,别再让我替你求情了。” 那天大哥的表情,和现在沅沅一模一样。 姚夫子举起戒尺。 “该你了。站好。” “夫子!” 沅沅见两个哥哥真不救她了,心一横,转身扑向姚夫子的腿,小手紧紧抱住那粗布长袍的下摆,哭得一抽一抽的。 “我是第一次呀!就这一次!求您别打手心……我以后一定早早来,天不亮就起床,再也不敢了!呜呜呜……夫子您行行好,我娘说小孩子骨头嫩,打坏了会留病根的……” 小丫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任谁看了都揪心。 第81章 这都能过关? 姚夫子低头看了她一会儿,目光从她哭肿的眼睛,落到她沾满泥点的绣鞋,再到那只还紧紧抱着自己袍角的小手。 他沉默着,手里的戒尺迟迟没有落下。 终于,他冷哼一声,把戒尺重重拍在案上。 “算了,这次是初犯,念你年幼无知,又是一片真心悔过。下次再迟,别怪我不客气,定不轻饶!” 这就算揭过去了。 沅沅立刻止住哭声,眼泪还没干,就乐得跳起来,小手拍得“啪啪”响。 “夫子最好啦!简直是天下第一好人!活菩萨下凡!谢谢夫子,我以后肯定不迟到了,天没亮我就爬起来,连鸡都赶不上我快!” 一屋子学生都傻眼了。 这都能过关? 姚夫子可不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吗? 别说哭,就算你当场昏倒,他也未必会动容。 可今天,竟被一个小丫头几滴眼泪就软了心肠? 尤其那个跟在沅沅后面进来的男生,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足足愣了半盏茶的功夫,才结结巴巴地低声嘀咕。 “这……这也能行?我上次迟到半刻钟,求了一句‘天雨路滑’,就被打了五下……这差别,也太大了吧……” 他回想了一下沅沅刚才撒娇的那套动作。 心里一横,扑了过去,双手紧紧抱住姚夫子的小腿。 “夫子!我真的只是第一次犯错啊!以前真的一次都没迟到过!您要相信我!呜呜呜……我发誓,以后再不敢晚到了,求您饶过这一回吧!” 谁料下一秒,姚夫子却突然“啪”地一掌拍在案几上。 “男子汉大丈夫,哭哭啼啼成何体统?迟到就是迟到,有错便当堂认罚,装出这副委屈模样,是想博谁的同情?” 那男生顿时浑身一僵,眼泪都吓得倒流回去。 不是…… 这不对劲啊! 您刚才对待沅沅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态度啊! 可他再怎么在心里喊冤也没用。 姚夫子已经冷着脸拿起戒尺。 下一瞬,“啪”的一声脆响。 那根戒尺结结实实地落在了他的手心上。 坐在一旁的陆楚廷目睹这一幕,唇角忍不住向上一弯。 他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沅沅的额头。 小丫头正啃着手里的最后一口鹅油卷。 根本没察觉哥哥的小动作。 “陆沅沅!” 讲台上的姚夫子忽然厉声警告。 “吃完这口,不许再动第二口!听见没有?再吃就没收了!” 沅沅一个激灵,赶紧把最后一小块塞进嘴里。 “唔……知、知道了!我不吃了!” 姚夫子见状翻了个白眼。 他随手从案上拾起《论语》,开始讲解今日的新课内容。 然而,才过了一会儿,他又突然停下。 “谁能把刚才讲的这段背一遍?” 话音未落,一道清脆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弟子愿试。” 所有人齐刷刷回头。 竟是沅沅站了起来。 她清了清嗓子,将那段艰涩的文言文从头背到尾。 全班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各种眼神朝她投来。 有满眼羡慕的,有心底嫉妒的。 还有几个女同学凑上前,满脸堆笑地问。 “沅沅,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这课文我们才听一遍,脑子都转不过来,你怎么就能背得这么快?快教教我们呗!” 沅沅眨巴着大眼睛,茫然地挠了挠头。 “还要什么诀窍啊?我就是听夫子念了一遍,脑袋里就记住了呀。难道你们不是这样的吗?” 这话一出口,全堂哗然! 好几个学生当场张大嘴巴,差点咬到舌头。 可沅沅却浑然不知自己说了多么惊人的话。 又把刚才那段文章原原本本再背了一遍。 姚夫子虽然治学严谨,但对学生的要求其实并不苛刻。 他的规则很简单。 今日讲授的内容,只要能在当天通读一遍,便可离开学堂。 至于背诵,则安排在三天后抽查。 届时必须一字不差,否则就得罚抄十遍。 像沅沅这种过耳成诵的怪胎,自然是第一个顺利“通关”的。 不过,她就算完成了任务,也不能立刻走人。 因为她还得等她的两个哥哥一起放学。 于是,姚夫子干脆指派她协助“监考”。 他将全班学生分成两组,让一半人留下来背书。 并把其中一半的任务交给了沅沅。 “你负责听他们背,错了就指出来。要是敢包庇,连你也一块罚。” 沅沅一听,立刻挺直腰板。 她快步跑上讲台,抓起戒尺,一本正经地坐在小案后。 睁大眼睛盯着一个个排队上前的师兄们背课文。 时不时还煞有介事地点头、摇头。 偶尔还会模仿夫子的动作,用戒尺点点面前的案几。 “此处停顿不当,重来!” 那副正儿八经的模样,活脱脱就像个刚刚上任的小先生。 惹得底下几个师兄憋笑憋得满脸通红。 这事儿对沅沅来说,简直就像过年过节一样好玩。 她一蹦一跳地冲进将军府的大门。 刚踏进门槛,就看见大狗旺儿正趴在院门口晒太阳。 她眼睛一亮,“噌”地蹿了上去,跨坐在狗背上。 “旺儿!走!找娘亲去!” “姑娘!慢点儿!您慢点儿啊!” 小丫鬟提着裙角在后面追得直喘。 “您鞋都没换呢!哎哟,摔着可怎么办!” 她一边跑一边喊,可沅沅早已骑着旺儿跑远了。 刚跑到娘亲住的后院,她却傻了眼。 院门紧闭,屋内空荡荡的。 她从旺儿背上滑下来,小嘴立刻瘪了下去。 “娘亲……怎么不在?” 可她没难过两秒,眉头就忽然一扬。 “对了!还有祖母呢!祖母肯定在五哥那儿陪着!祖母最爱我了,一定得听我说!” 她牵着旺儿,脚步轻快。 果然,刚跨进五哥的院子门,就听见一阵熟悉的声音。 “哟!我们家的小宝回来啦?祖母耳朵灵着呢,一听脚步声就知道是你!” “祖母!” 她“咚咚咚”地跑进屋子,一头扎进陆老夫人的怀里。 “祖母祖母!今天我可厉害啦!我当小夫子啦!我背书背得最快,夫子都夸我聪明!还让我坐在讲台边,盯着师兄们读书!不许他们偷懒!我是不是最厉害的小孩?” 陆老夫人一听,乐得直拍手。 “哎哟我的小祖宗,你可是天底下第一厉害的孩儿!读书厉害,嘴巴甜,心肠还好!别的人家孩子凑一起,都比不上你一半讨喜!” 第82章 偏心 她说得斩钉截铁,满脸骄傲。 沅沅听得心花怒放,脸蛋红扑扑的。 她踮起脚尖,小嘴“吧唧”一下,就在祖母脸上亲了一口。 “祖母最好啦!” 陆老夫人被亲得乐不可支,笑得直拍大腿。 可床边躺着的陆楚远却瞅着不乐意了。 他本就因伤卧床多日,整个人恹恹的。 见祖母和妹妹这般亲热,他心里酸溜溜的。 忍不住戳了戳沅沅肉乎乎的小手。 “你怎么光哄祖母高兴?我在这儿躺着,动都不能动,连口水都得人喂,你连瞅都不瞅我一眼?我是你亲哥吗?” 沅沅还没来得及辩解,祖母先瞪了陆楚远一眼。 “你多大个人了?还跟小孩子抢风头?成何体统!” 她一拍炕桌。 “回头我就告诉你娘,让她好好管管你!别整天摆脸色,让妹妹都不敢近身!” 陆楚远被训得一缩脖子,心里直嘀咕。 啧,真是两头不讨好。 妹妹不亲近我,说是我太凶。 她要是太黏我,祖母又说我宠过头了。 我躺着也错,坐着也错。 这日子怎么这么难! 陆楚廷端着一盏热茶推门进来,目光温柔地落在沅沅身上。 “祖母您还不知道呢,沅沅今天可是把夫子都给整惊讶了。” 接着,他便把白天的事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陆楚远一听,立马炸了,撑着身子就坐了起来。 “什么?夫子也太偏心了吧!这种待遇我们以前怎么没享受过?” 他越说越激动,连声音都拔高了八度。 “我当年读书时天天被罚抄,连个笑脸都没有!” 陆楚廷抬手揉了揉妹妹的小脑袋。 “是啊,可惜咱们家这位小笨蛋,根本不知道自己占了多大便宜。”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地望向窗外。 “有些人争一辈子都争不到的机会,她轻轻松松就握在了手心里。” 沅沅歪着脑袋,脸上满是茫然。 我今天可是第一次犯错呀! 连夫子都说,初犯不责! 怎么能说他偏心呢? 她一边在心里嘀咕,一边嘟起小嘴。 夫子明明就是天下最好的人! 不仅学问渊博,连说话都轻声细语。 每回她捣蛋被逮到,夫子也只是轻轻敲下她的脑袋。 然后叹口气说。 “又调皮了是不是?” 陆老夫人笑得前仰后合。 真的太久没有这样毫无顾忌地大笑过了。 自从老国公走后,她身为家主主母,一举一动都要端着。 可今天,看到这群孩子闹腾的模样,她的心仿佛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陪了陆楚远一整天,身子早就疲惫不堪。 可她还是硬撑着,就为了等那几个孙子从书院回来。 现在人终于到齐了,她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陆老夫人慢慢站起身,看着围坐在堂中的几个孩子。 “你们几个,今晚就留在这儿照看你们五哥和沅沅,别惹事,也别让他们吹了风。尤其是你,沅沅,别乱跑。” 她又看向陆楚耀,语气温和了几分。 “楚耀,你是兄长,要稳重些,别总让砚辞替你操心。” 说完,她由嬷嬷搀扶着,一步一步出了门。 陆楚廷也没力气了。 他昨夜还发了一通低烧。 虽已退了热,可身子依旧虚浮。 他强撑着走到陆楚远榻前,低声问了声。 “哥哥可有不适?头疼不疼?药可苦?” 见陆楚远微微摇头,他才松了口气。 便也没多留,向众人告辞,回自己院子去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只剩下一动不动躺在榻上的陆楚远。 羞答答缩在边上的陆楚耀。 踮着脚、努力够桌上点心的沅沅。 还有墙角默默装隐形的易砚辞。 沅沅终于够着那块枣泥糕。 她美滋滋地咬了一口。 甜香在口中化开,她眯起眼睛,满足地哼了一声。 嘴里还嚼着,眼睛却已经滴溜溜转个不停。 五哥屋里这药味,比六哥的还冲,呛得她直皱鼻子。 她皱着脸,猛地转身,小跑着扑到易砚辞旁边。 “易哥哥,能不能往药里加点糖啊?就一点点!这味儿,闻着我都想吐了!真的,我发誓!” 易砚辞的目光落在她沾了点枣泥的小嘴上,眼里闪过一丝无奈。 “药不是糖水,加了甜,药效就没了。治不了病,你五哥还得再喝一剂。” 这话的意思,沅沅听明白了。 她立马替五哥心疼起来。 光是闻着都这么难受,那喝下去得有多苦啊? 她想象着陆楚远皱着眉咽药的模样,心都揪成了一团。 更别提那些银针,密密麻麻扎在身上,像只刺猬。 这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先乐坏了,捂着嘴咯咯笑个不停。 然后蹦起来,手指指向陆楚远。 “刺猬!五哥是刺猬!扎满针的刺猬!” 陆楚耀和陆楚远一脸懵。 陆楚耀偷偷瞥向易砚辞,指望他能解释一二。 易砚辞却忽然明白了。 那画面在他脑中一闪而过。 陆楚远被层层药布裹着,头上、肩上、背上插着银针。 活脱脱就是只被吓坏了的刺猬。 他嘴角悄悄翘了一下。 但很快别过脸,伸手把炭火上的药罐端到一旁。 然后,他伸了个懒腰,语气淡淡地说。 “我出去走走。” 陆楚远还以为他是累了,连忙拱手行礼。 “四哥辛苦了!您这一路奔波,定是疲惫不堪。要不……我陪您去后院看看花儿散散心?那边花开得正盛,清风拂面,正好歇一歇脚。呃……四哥?” 话一出口,他才猛地惊醒过来。 自己叫错人了! 易砚辞与他身份悬殊,岂能随意攀亲道故? 众人都愣住了,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陆楚远。 陆楚耀瞪圆了眼睛,满脸惊恐。 这陆楚远平日精明,今日怎如此糊涂? 当着外人的面乱认兄弟,岂不是让府里脸面尽失? 就在这尴尬僵持之际,沅沅眼珠一转。 忽然举起小手,声音清脆响亮。 “我!我陪易哥哥去!易哥哥,祖母的花园可漂亮啦!有红的、黄的、粉的,还有会发光的夜来香呢!我带你去看!” 易砚辞微微抿了抿唇,神情淡淡。 他其实更想独自逛逛将军府。 难得混进来一回,机会千载难逢,绝不能浪费。 可现在,有个小尾巴死死跟定了他。 计划就这样被打乱了。 奇怪的是,他心里竟不觉得烦。 易砚辞被沅沅拖着,进了将军府的后院。 脚下的青石板被雨水洗得发亮。 第83章 不是善类 两旁花木扶疏,香气扑鼻。 陆老夫人确实爱花如命,整座后院被她打理得如同仙境。 满院红的紫的黄的,层层叠叠,开得如火如荼。 易砚辞默默看着,心里忽然明白了。 难怪这小丫头会如此喜欢这儿。 这里没有权谋,没有杀戮,只有纯粹的生机与欢喜。 像极了他记忆中,小时候家门前的那片野花坡。 怪就怪在,沅沅一头扎进花堆里,蹲下身子,小手拨弄着花瓣。 他本来不是爱管闲事的人。 可那会儿,不知怎的,脚就自己往前挪了。 “嗡嗡呀,我哥好惨啊,躺在屋里吃药,满屋子都是苦味,连小猫都不愿意进去。我想摘几朵香香的花送给他,让他心情好起来。你说,哪朵最香啊?帮帮我嘛!” “这个?不行不行,颜色太淡了,白花花的,像药汤,他看了心情更差,说不定还得哭一场。” “这个也不行,闻着没什么味儿,风吹两下就散了,一点诚意都没有。” “啊!就是这个!金边玉盏兰!香死了!一闻就让人想跳舞!谢谢你,嗡嗡!你真是世上最聪明的小蜜蜂!” 易砚辞盯着那只在她头顶绕圈的小蜜蜂,心里直发愣。 那只蜂不过是在采蜜。 这小丫头倒好,硬是把它当成能听懂人话的伙伴。 可再觉得荒唐,他也忍不住笑。 在他过去那五年里,脑子里只有恨。 他生在南州,家在川州城外的小村。 家里世代行医,祖传的“义安堂”在当地颇有名望。 日子本是安稳的。 茶米油盐,晨昏不定,却也踏实。 直到南州有人造反,边境动荡,民不聊生。 朝廷震怒,派陆楚晏带兵前去镇压。 那一战,烧了三座城,屠了七村寨。 他的家,就在那七村之中,一夜之间,化为焦土。 易砚辞那时正在江南的书院苦读诗书。 一心想着学成归来,光耀门楣。 当他从一名老仆口中听到家破人亡的消息时,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连夜策马狂奔,一路翻山越岭,几乎不曾合眼。 可等他终于抵达城外,只看到满目焦黑,断壁残垣。 他跪倒在废墟中央,双手狠狠地抠进泥土里。 指甲一片片翻裂,鲜血混着灰烬从指缝中渗出。 可他翻遍每一寸土地,也没能找到爹娘留下的一块布角。 那一夜,他独自坐在废墟上,望着残月,发下毒誓。 此生不杀陆楚晏,誓不为人。 屠城之后,陆楚晏不仅毫发无损,反而声望如日中天。 百姓称他为“战神”,士卒敬他如天神。 朝中大臣谁敢动他一根手指? 易砚辞从小习医,从未练过武艺。 更无法以兵卒之身接近陆楚晏。 无奈之下,他只能低头,扮作一名不起眼的小文书。 每日勤勤恳恳抄写公文,不敢出错。 只为能在某一天,借着官府的差事,蹭到陆楚晏身边。 可一个知府尚且难见大将军一面,他又算得了什么? 直到那天,宫中传来圣旨。 皇帝设宴于上元节。 京中所有官员,皆可携带一名家人入宫同庆。 他抓住了这个机会。 就在那夜宫宴上,他站在偏殿角落,手指已摸到了藏在袖中的匕首。 目标就在不远处,陆楚晏正举杯饮酒。 只要一步,只要一瞬,就能了结五年的恨。 可就在这时,沅沅忽然拉了拉他的衣袖。 仰着小脸,天真地笑着。 “易哥哥,我渴了……” 他猛地僵住,低头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 那一瞬间,他心头一颤,竟硬生生将手从袖中抽出。 易砚辞轻轻叹了一口气。 沅沅却浑然不觉,只顾着从路边采了一大捧五颜六色的小野花。 她蹦蹦跳跳地跑到易砚辞面前,高高举起花束。 “易哥哥你看,这些花漂亮不?是嗡嗡帮我挑的哦!” “嗯,好看。” 易砚辞低头瞥了一眼,声音平静。 沅沅立马开心得原地转了个圈。 她攥着花,一把拉住易砚辞的手,就要往前跑。 “走嘛走嘛,前面还有更多!” 易砚辞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沅沅只顾着蹦蹦跳跳,压根没注意到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挣扎。 他沉默地被她拉着走,心乱如麻。 终于,他还是忍不住低声问。 “沅沅,你家住哪儿?” “跟我爹娘住啊!” 她脱口就答。 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眼睛一亮。 “对哦!易哥哥还不知道我在哪儿住呢!来来来,我带你去!” 她说着,攥着他的手,一路朝北院走去。 陆家老夫人有四个儿子,各自住在院子的四个角落。 北院住的是陆家嫡长子陆楚晏一家。 位置最靠里,也最为幽静。 她一边走着,一边兴致勃勃地指着四周的屋子。 “这间是爹娘的房,青瓦灰墙,檐角还雕着一对小凤凰呢,是娘亲自挑的样式。” “这间是我的屋子,窗台上摆满了我收集的小石子,还有前年爹带我去城外捡的蝴蝶标本。” “那边是小绾姐姐的屋子。她可厉害了,不仅针线好,还会做糯米糕,香得我天天偷偷溜进去偷吃!” 话音刚落,小绾便掀开帘子走了出来,手里牵着旺儿。 旺儿一看到沅沅,撒开四蹄冲了过来。 它先是围着沅沅转了两圈。 接着抬起头,冲她“汪汪”叫了两声。 【小丫头,别大意。你身边这个人,气场阴沉沉的,不是什么善类。】 【可怪就怪在他身上还飘着一股浓重的药味,像是熬了几十年的苦汤,又像是毒与药混杂的古怪气息……】 【说他坏吧,眉眼倒还算端正。说他好呢,我这狗鼻子一靠近,心里就直发毛。】 【总之,你离他远点!能多远就多远!】 【嘘!别出声!别让他听见我说话!】 旺儿低下头,用鼻子轻轻拱了拱她的手腕。 眼神警惕地扫过站在不远处的易砚辞。 沅沅见状,蹲下身子。 一手攥着那束野花,另一只手轻轻挠着旺儿耳朵后的软毛。 她凑近狗耳朵,压低声音。 “我懂的,旺儿,我都记下了。” “你总是这样护着我,谢谢你呀。” 旺儿闻言,尾巴猛地一甩,又“汪汪”应了两声。 易砚辞站在几步之外,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幕。 他听不懂狗在叫什么,也听不清沅沅的低语。 只能看到她与狗亲昵说话的模样。 第84章 是他太会伪装? 阳光洒在她身上,映得她发梢泛着淡淡的金色。 那一瞬间,他冷峻的眉眼竟微微松动。 正看得入神,院门口传来木门轻响的声音。 陆楚晏与洛锦歌并肩走进来。 沅沅一听到声响便转过头,目光落在母亲身上。 她飞奔着冲进洛锦歌的怀里。 “娘!娘!我可想你了!” “我给五哥采了花,路上遇见旺儿,小绾姐姐说今儿要做桂花糯米糕,我还遇见了易先生,他说我乖……” 陆楚晏静静地看着女儿扑进妻子怀中的画面。 站了片刻,目光从母女俩身上移开,落在一旁的易砚辞身上。 他想起皇上亲口交代的那句话。 “此人可用,亦可制,务必盯紧。” “易先生。” 他语气和缓。 “方便聊聊吗?” 易砚辞轻轻点头。 他正愁没有机会单独接近陆楚晏。 如今对方主动相邀,简直是天赐良机。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激动,迈开步子,朝陆楚晏走去。 陆楚晏依旧挂着那副温和的笑脸。 “这次真得多谢易先生了。” 他语气诚恳。 “要不是您及时出手,我那侄儿恐怕撑不过那一夜高热。” “您说是族里传下来的秘术,我不便多问,这是规矩,我懂。” “可人是我陆家血脉,我信您,真信。” “就是……” 他顿了顿,眉头皱了一下。 “您能有几成把握,把他彻底治好?毕竟……身子虚成那样,我怕反复。” 他嘴上信任,可话却翻来覆去地说了三遍。 每说一次,语气都更显恳切。 这种刻意的表态,反倒让易砚辞一时语塞。 他垂在袖中的手指轻轻一蜷。 传闻里那个心狠手辣的陆楚晏,真的会是眼前这个温和的人吗? 是他太会伪装? 还是只有在面对亲人时,才会卸下所有防备? 易砚辞不信一个在战场上滚过的人,能如此毫无保留地展露笑意。 尤其是面对他这样一个外人。 更荒唐的是,这人,是杀过人、屠过城的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毫无心机? 易砚辞心里又添了三分嫌恶,语气随之冷了下来。 “将军嘴上说信我,可这话听着,分明是不信。您要不放心,我这就走,您另请高明便是。” 他说完,便作势要走。 就在这时,陆楚晏立马抬臂一拦。 “先生别误会!” 他的声音陡然急了几分。 “我没那意思!您在大殿上敢出手救人,这份胆识与本事,我是亲眼瞧见的,怎会不信?” “只是……这孩子与我血脉相连,看着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我心里怎能不慌?” 易砚辞缓缓抬眼,目光望进陆楚晏的眼底。 明明脸上还挂着笑意。 可那双眸子深处,却无半分暖意。 这才是陆楚晏。 那个杀人不眨眼的的镇北将军。 易砚辞的嘴角轻轻扯了一下。 “既然信我,何必多问一句?真只是担心侄子?” 陆楚晏闻言,反倒笑得更大声了。 “担心还不够?我三哥就俩儿子,一个自幼体弱,药罐子离不得身。另一个,为了救兄弟,拼到筋脉逆行、脏腑受损,几乎丢了半条命。” “我这个当叔叔的,看着两个孩子一个比一个遭罪,心都揪成一团了。这才忍不住多问一句。您别多心啊,先生。” 易砚辞垂下眼帘,遮住了眸中冷意。 “将军放宽心。我既然接了这差事,就一定会让五公子好起来。他体内的淤毒已开始化解,三日内当有转机。药该凉了,我先回去了。” 他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屋外,沅沅的声音正叽叽喳喳地响着。 “娘亲你猜,刚才那位神仙似的先生,是不是会飞啊?” “他拿银针的时候,手都不抖一下,我看得清清楚楚,针尖一点都没晃!” “还有还有,他走的时候,风都好像跟着他动了一下,是不是法术啊?” 她说的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的小插曲, 可易砚辞还是忍不住,把耳朵往那边偏了偏。 陆楚晏也没拦他。 他站在原地,微微拱了拱手。 可那双眼睛,自易砚辞转身那一刻起,就一直没挪开。 这人…… 他前些天特意问过建和的郭知府。 郭大人说,他不爱吭声,办起事来却从不拖泥带水。 别人需要三天才能理清的案卷,他一个时辰就能翻完。 还能准确指出其中疏漏之处。 平日里不逛不玩,就窝在屋里看书。 谁都没见过他跟谁来往,更别提有什么嗜好。 五年如一日,风雨无阻地来衙门点卯。 没有亲戚探望,不曾收到信件。 问过几次,对方只低头不语。 郭大人心里早猜了个七七八八。 八成是家没了。 或许是在战乱中覆灭,或许是遭逢灾祸无人幸免。 不敢再问,怕惹人难过。 可人踏实能干,就留着用。 一直到今天,郭大人压根不知道,这人还会医术。 陆楚晏眼神微沉,透着几分审视。 能藏住一身本事五年不露,这易砚辞,深得不像话。 他什么都没说。 等那道背影消失在视线里,才回头看向妻女,语气轻松。 “沅沅,易先生跟你说什么了没?” 沅沅正叽叽喳喳讲个不停,冷不防被爹打断,一脸懵。 好半晌,她才反应过来。 “啊?易哥哥?” 她掰着手指头,嘴里还念念有词。 “他问我‘你是谁家的孩子?’,又问‘你家住哪儿?’……就这些了。” 每一个字都说得极慢,生怕记错顺序。 最要紧的,是那天在花园里。 易砚辞蹲下身,轻轻对她说的那句。 “你话是多,可五哥爱听。他虽然不说,但你一开口,他的力气就多了一分。你得天天跟他说话,别停。” 陆楚晏眉毛一扬,心头猛地一震。 这哪是随口安慰? 分明是用心良苦的叮嘱。 沅沅虽天真烂漫,言行举止常显稚拙。 可偏偏在某些时刻,她说出的话、做的事,竟直抵人心深处。 他忽然想起昨夜宫宴。 灯火辉煌,丝竹盈耳,宾客如云。 而他的女儿,却突然伸出手,一把抓向空中。 嘴里还低声喊着。 “别走!别走啊!” 他很是困惑,便问她在抓什么。 沅沅没犹豫,脱口就答。 “是魂儿啊!五哥的魂都快飘没了,你们都看不见吗?我好不容易才抓回来一小缕呢!” 陆楚晏僵在原地,眼珠子瞪得快掉出来。 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85章 真是邪门 洛锦歌也愣住了,小声问。 “沅沅,你真能看见人魂儿?这事儿你怎么从来没跟娘提过?” 她看着沅沅那双清澈的大眼睛,心里一阵发紧。 既担心是孩子胡闹,又怕…… 是真的。 “以前也没人魂儿会飘出来啊。” 沅沅歪着头,一脸纯真。 “去年隔壁张爷爷走了,我说他魂儿都溜远了,娘你还打我屁股,说我不许乱讲呢!” 她说这话时语气委屈巴巴的。 那天她指着门口的方向喊。 “张爷爷飞走了!” 结果还没说完,就被洛锦歌一巴掌拍在屁股上。 越想越觉得冤,她抬手摸了摸后脑勺。 “那一下可真疼,我都记到现在!” “不是后脑勺!是屁股!但反正都疼!” 她补充道,脸都红了。 洛锦歌有点尴尬。 她想起那次打完沅沅后,夜里听见孩子喃喃自语。 “张爷爷站在屋顶上看咱们呢……” 当时她只当是噩梦。 现在回想起来,却让她背脊生寒。 她转头看向陆楚晏。 两人眼神一碰,无需言语。 他们同时意识到,这件事绝非儿戏。 若是寻常孩童信口开河,断不会说得如此具体。 更不会提到“抓回魂魄”这般玄之又玄的说法。 而眼下陆楚远气息微弱,偏偏自从沅沅靠近之后,竟有了些许好转的迹象。 陆楚远这条命,到底是谁救的? 是易砚辞,还是沅沅?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迅速缠绕住他们的思绪。 易砚辞确实精通医术。 但他再厉害,也不该能起死回生。 而沅沅不过是个六岁的娃娃,若说她真能召回魂魄…… 这未免太过离奇。 没人说得清。 可眼下,陆楚远能撑住,全靠易砚辞在稳着。 这人哪怕藏着天大的秘密,也得先留下。 陆楚晏想了想,嘱咐了洛锦歌两句,转身又出了门。 既然他是五年前进的京,那就从五年前开始查。 五年,足够一个人改名换姓、藏匿行踪。 但他不信,一个来历不明的人能在京城立足这么久而不留痕迹。 总会有蛛丝马迹,总会有人记得些什么。 他刚踏出门,就撞见了个不想见的人。 袁柳儿。 她站在将军府门口,明显等了好一阵子。 几个守门的小厮站在旁边,也不敢劝。 陆楚晏眉头一皱。 “袁小姐,您是姑娘家,站在这儿张望,不太合适吧。” 将军府向来男子居多,平日里连女眷都少有出入。 更何况是一个尚未出阁的相府小姐在此久候? 这事传出去,对谁都不好。 可袁柳儿偏不认这个理。 “陆将军,您误会了。我是真心来探望五公子的。” 她抬起头,目光坦然。 “昨儿宫宴上,五公子突然昏倒。我当时就在旁边,亲眼看着他被人抬出去。我心里不安,这才特地赶来问问病情。” 陆楚晏冷着脸,眉宇间透着怒意。 “探望?还是想趁机再下一次毒?袁小姐心眼儿这么多,我们将军府可不敢留你这样的贵客。您还是回相府去吧,省得您爹又一次因为您的所作所为被朝廷扣半年俸禄,连带着在朝中颜面尽失。” 话一说完,他猛地一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袁柳儿想追上去。 可她穿着绣鞋,走不了那么急,只得生生停住脚步。 “这榆木脑袋!我日日惦记他,为他费尽心思,甚至不惜违抗父命也要留在将军府附近,对他一片真心,难道真看不出来?” 她咬紧牙关,猛地掐住身边丫鬟的手臂。 “那女人不过是个守了寡的平民女子,无权无势,还带着个来路不明的小丫头。她哪一点比我强?凭什么!凭什么她就能嫁进将军府?” 袁柳儿的声音越说越抖,几乎带着哭腔。 丫鬟疼得龇牙咧嘴,额角渗出冷汗。 她一边拍着袁柳儿的手背,一边陪着笑脸哄道。 “小姐您说什么呢!天底下哪还有比您更好的姑娘?就连当今圣上的公主,奴婢偷偷见过一面,也没您半分风华。您是天仙下凡,那寡妇算什么东西,也敢跟您比?” “就是就是!” 另一个丫鬟也连忙附和。 “陆将军在军营里混久了,整日跟粗人打交道,连人好坏都分不清了。放着您这样知书达理、出身高贵的千金小姐不要,偏偏要娶个乡野寡妇,简直是对小姐的羞辱!” 这话一出口,袁柳儿心里那点憋屈总算散了点儿。 她轻哼一声,松开了手,但眼神却愈发阴沉。 “你去告诉外头的人,就说我亲耳听见府里老嬷嬷说的,那寡妇带进来的小丫头是个扫把星,命格极凶,克父克母,如今又引了个莫名其妙的家伙进将军府,说是给五公子治病。” 丫鬟一愣,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小姐,那先生看着真有两下子。奴婢听大夫房里的小厮说,他只用了一炷香的功夫,就让五公子咳出了淤血。万一他真把五公子治好了,咱这么一传,岂不是反倒帮那丫头坐实了‘福星’的名头?” 袁柳儿翻了个白眼,气得直咬牙。 “你脑袋是浆糊做的?谁让你管他治不治得好?我告诉你,我要的,是陆楚远死了!”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 “只要他一死,那小丫头就是扫把星,铁板钉钉!谁还能替她辩解?你看看,她一进府,先是五公子病重,接着将军府闹刺客,好事一件没来,坏事一件接一件。” “就连个从哪冒出来的易砚辞都敢登门,堂而皇之地住进偏院,连陆楚晏都对他客客气气,这成何体统!” 说着,她懒洋洋地扶着丫鬟的手,转身往回走。 “要是陆楚远昨儿夜里就咽气了,咱哪用费这老劲?偏偏被那易砚辞用什么奇针异术给救活了……真是邪门。回头让我爹去打听打听,这人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师承何门何派,是不是江湖术士装神弄鬼。” 丫鬟这才咂摸出味儿来,背后一阵发凉。 她忙点头应下。 “奴婢明白,这就去安排,一定把话传到各院嬷嬷耳中,尤其是厨房和洗衣房那边,最是口舌多。” 主仆俩四目相对,眼中皆是算计。 另一边,沅沅正抱着娘亲的脖子,把旺儿跟她说的那些话全倒了出来。 洛锦歌一向信女儿能听懂动物的话。 第86章 为什么要躲着他? 更何况,陆楚晏早就提醒过她,要她务必提防易砚辞。 此时一听女儿这么说,她的心猛地一沉。 “动物通灵,比人更懂得趋吉避凶。旺儿都这样警告你,那说明那人……真的不对劲。” 她低头看着女儿,语气变得严肃。 “沅沅,往后你离他远点,别单独跟他待一块儿。听见没有?” “但愿他真能救回你五哥……但愿这人没有别的企图……” 她闭了闭眼,声音更低了些。 “菩萨啊,保佑我们一家平平安安吧,别再出别的乱子了。” 沅沅嘴上答应得挺利索。 “知道啦,娘亲,我不跟易哥哥单独玩就是了。” 可心里却不大服气。 易哥哥明明救了五哥。 还天天守在他床前,忙得饭都顾不上吃。 这样的人,怎么会是坏人呢? 好人,为什么要躲着他? 她脑袋里全是直来直去的道理。 但她也不想惹娘生气。 娘亲最近已经够累了,黑眼圈都深了。 所以她乖乖点头。 可平日里,照样缠着易砚辞。 该笑还是笑,该喊还是喊,蹦蹦跳跳地往他身边凑。 陆楚远的气色确实一天比一天好。 但他身上那些银针,却一根都没拔。 陆宴辞看得直上火。 终于,他忍不下去了。 大步走进药房,找到正在调配药粉的易砚辞。 “易先生,我侄儿如今气色渐稳,可这些银针……何时能拔?” 当时的易砚辞只淡淡扫了陆楚远一眼。 过了片刻,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他这条命,全靠这几根银针撑着。” “银针封住经脉,阻住毒素游走,若现在拔针,不出一个时辰,毒血倒灌心脉,人就没了。” 他抬眼,盯着陆宴辞。 “现在要拔针?也不是不行。但拔了,你们自己负责把他那口气吊住。” “你们有办法吗?” 这话一出口,陆宴辞连呼吸都轻了。 哪还敢多嘴? 他只得低下头,声音里带着恳求。 “缺什么药材?名贵稀有的,我立刻派人去各州搜罗。” 易砚辞没应声,依旧低着头捣药。 良久,他才缓缓抬眼,目光沉沉落在陆宴辞脸上。 陆宴辞心里发毛。 这人到底什么意思? 沉默,是懒得理他这个粗人? 还是压根信不过他,觉得他帮不上忙,只会添乱? 易先生住进将军府已经好些天了。 除了给陆楚远施针、熬药,几乎不见他与旁人交谈。 唯有面对沅沅时,眼神才会稍稍缓和。 偶尔还会低头听她说几句,甚至难得地回上几句。 陆宴辞一咬牙,索性喊人去把沅沅抱来。 他问不出口,总有人能问得出来。 沅沅正窝在床上午睡。 被丫鬟抱过来时,小脸还埋在枕头上。 鼻尖一皱,她立刻捂住小鼻子,奶声奶气地嚷。 “臭臭!好难闻!” 陆宴辞赶紧把她搂进怀里,柔声哄道。 “是不是被药味熏着了?” 他抱着她走近几步,压低声音。 “乖,你去问问易哥哥,五哥什么时候能好啊?爹心里着急,可易哥哥不肯说。” 沅沅小手一叉腰,板着脸,一本正经地说。 “易哥哥治病,有他自己的法子。五哥该好时,自然就好。”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别催他,他会生气的。” 陆宴辞瞅着她那副模样,一时不知该笑还是该叹。 这小丫头,说起话来头头是道,倒比他这个当爹的还有底气。 罢了。 她信易砚辞,那就让她信吧。 只要五儿能活,他愿意信一切荒唐事。 “来人,拿一盘菱粉糕来。” 丫鬟听到这声吩咐,立刻从屋外小跑进来。 她将盘子放在桌上,又悄然退后两步,垂首等候进一步指示。 他伸手从盘中取出一块菱粉糕。 低头,将它轻轻放进沅沅那双软乎乎的小手里。 沅沅眼睛倏地一亮,小心翼翼地捧住那块糕。 随即踮起脚尖,身子微微前倾,冲着他鞠了一躬。 “谢谢三叔!” 陆宴辞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那团小小的身影。 她抱着点心,一蹦一跳地朝易砚辞走去。 嘴里还含着一大口糕,脸颊鼓鼓的。 她仰起小脸,含糊不清地问。 “易咯咯……沃五锅……什么时候能不咳了?” 易砚辞抬眼瞧她,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 他心知肚明,这问题,是陆宴辞教的。 她那双清澈的眼睛望着他,干净得让人不忍回避。 他无声叹了口气,终于认了。 “缺一味‘龙须草’。” “这东西极为罕见,生长在极寒绝地,需十年以上霜雪浸润才能成株。我寻了多年,踏遍南北,也始终没见影。怕是得另想法子。别指望太快。” “银针不能拔。一拔,他那点残存的命气就散了,经脉逆冲,心脉瞬间断裂,当场没命。” 说着,他忽然停住,心中微怔。 怎么就忍不住,跟这丫头多说两句? 真是邪门。 他皱眉,心底泛起一丝烦躁。 这孩子明明才五六岁,为何偏偏让他生出一种…… 可以卸下防备的错觉? 不过这会儿,陆宴辞已经听够了。 他从廊下转身,头也不回,直奔陆楚晏的院子。 管那药草长在天上还是地底下。 只要易先生开口,哪怕翻遍大齐,也得把它挖回来。 沅沅闲得没事,便蹲在易砚辞旁边,一口一口啃着菱粉糕。 她一边吃,一边歪着头想,忽然灵光一闪。 认真掰下一块菱粉糕,转过身,塞进陆楚远嘴里。 “五哥,给你吃!这个可香了!你天天喝那么苦的药,嘴巴都臭了吧?吃了这个,嘴里就香喷喷啦!” 陆楚远正靠在轮椅上闭目养神。 他下意识嚼了两下,唇齿间漾开一股清甜。 “谢谢妹妹。” 易砚辞本在翻动医案。 指尖一顿,目光停留了两息。 随即,他垂下眼,随口说了一句。 “你们感情不错啊。” “当然好啦!” 沅沅立马扭过头,脸上满是天真的笑容。 “哥哥们对我这么好,给我买糖葫芦,给我讲故事,还替我赶走坏人。我当然也要对他们好啊!这不是很应该的吗?” 她伸出小手,指向陆楚远,眼睛亮亮的。 “五哥都不知道我是他妹妹的时候,就给我买糖葫芦啦!那时候我蹲在街角哭,风好大,他还蹲下来问我‘小姑娘怎么啦’,声音特别温柔。然后他就掏出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他可好了,特别特别善良!” 第87章 为了她一次次破例 她掰着手指数起来,声音脆脆的。 “他们都叫我小野种,说我爹不要我。可我哥哥们从来不这么说!他们说我就是他们家的小宝贝,是亲妹妹!哪怕外面风言风语再多,哥哥们也从不让我受半点委屈。” “大哥会在我哭的时候偷偷塞糖给我吃,二哥会背着我从后院跑到前厅找大夫,三哥教我写字时手把手地教,连最不爱说话的四哥,也会在冬天把暖手炉塞进我怀里。” “还有叔叔婶婶们,也都对我好!还有祖母,她是世上最好的人!她每天早上都会亲自熬一碗红枣粥,说是养胃又补气,非要看着我一口一口喝完才肯放心。” 耳边是她叽叽喳喳的童言童语。 而易砚辞却像被雷劈了似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脑海中浮现的,是朝堂之上威风凛凛的陆氏家族。 可他看到的陆家…… 完全不是那样。 那天的宫宴上,皇帝抱着沅沅,笑得眼角都堆起了皱纹。 还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亲昵地捏了捏她的脸蛋,说。 “这丫头灵性得很,跟朕家那几个闷葫芦孙儿不一样。” 而看陆楚晏的眼神呢? 没有半分忌惮,反而像看自家亲兄弟。 还拍着肩膀说。 “老陆啊,你家这小闺女可比你小时候讨喜多了。” 府里上下,人人都和和气气。 下人们走路都带着笑,丫鬟之间互帮互助。 兄弟之间从不争权夺利,妯娌之间有说有笑。 逢年过节,几房人一起祭祖、守岁、放灯。 孩子们满院子跑,笑声穿透夜空。 他们家,没一点儿权贵的架子。 倒像是普通百姓家,吃顿饭都得吵吵嚷嚷。 易砚辞活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哪家人能这么亲。 更让他想不通的是,这家人对沅沅,一点都没嫌弃。 娶洛锦歌,勉强能说是为了压压陆楚晏那倒霉的克妻命。 可沅沅呢? 实话讲,她就是个跟来的累赘。 多一张嘴吃饭,还得操心她的衣食住行。 可为什么,他们对她比亲女儿还疼? 易砚辞真不懂。 他站在回廊尽头,望着那个被众人簇拥着的小身影。 第一次怀疑,自己到底在恨什么。 但易砚辞很快就想开了。 他低头笑了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织线。 沅沅身上有股说不清的吸引力。 她笑的时候,眼里没有算计,只有纯粹的欢喜。 让人忍不住想对她好。 他不也是吗? 曾经,他给自己定下无数规矩。 不亲近、不动心、不插手旁人因果。 却为了她一次次破例。 沅沅歪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她刚才明明看见,易哥哥突然闷着脸。 可还没等她开口劝,他就笑了。 这样的易哥哥,她最爱。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 “易哥哥,别老皱眉啦,你才多大呀,再皱就成小老头了。” 易砚辞眼皮一跳,抬手点了下她的脑门。 “吃你的糕点去。” 沅沅嘿嘿一笑,把盘里最后一块菱粉糕捧到他面前。 易砚辞一看她这副表情,心里咯噔一下。 这丫头向来贪吃,平日连糕点碎屑都要舔干净。 能主动让出一块? 不可能! 这其中必有缘故。 他眯起眼,声音微沉。 “说吧,想让我帮你干什么?” 沅沅张开嘴,露出一排亮晶晶的小白牙。 “我能有什么事呀~” “我只是……突然好奇,什么叫‘龙须草’?我没听过呢。” 她在天上待了那么多年,连仙草都认得全。 如今却卡在这么个名不见经传的草药上,实在稀奇。 易砚辞眉峰微动,似有所思。 陆宴辞不在,没人教她问。 看来,是真想知道。 他没犹豫,脱口就答。 “龙须草长在深山老林里。叶子上的纹路像龙鳞,才叫这个名字。” “但那地方满是毒雾,吸一口便五内俱焚,还有无数毒蛇毒虫。进去的人,没一个能活着出来。” “就算你命大,熬过了毒气,肺腑如焚,七窍流血,仍能支撑前行。可草边全是守株待兔的毒物,只等采草人伸手。想摘?做梦。” 沅沅挠了一下巴,歪着头,一脸好奇地嘀咕道。 “那……毒虫为什么守着它呀?它们又不是狗,还懂得看家护院不成?” 易砚辞忍俊不禁,抬手轻轻敲了下她脑袋。 “都说了那纹路像龙。远远瞧着,活脱脱一条沉睡的真龙盘踞在草尖上。那些毒虫本就愚钝,又天生畏龙,一见这气势,哪里还敢乱动?只当是神物降临,当即跪伏在地,日夜守护,生怕亵渎了‘龙威’。” “再说,那龙须草根茎里渗出的汁液,可是天地奇珍,滋补无比,据说滴一滴在虫身上,就能活上整整十年,不吃不喝也无妨。” 沅沅“哦”了声,似懂非懂地点头。 随即低头摆弄起头顶扎的小辫子,嘴里还小声嘟囔着。 “难怪那些虫子趴那儿一动不动,原来是在拜神……可这也太难办了。” 要是想救五哥,非得弄到龙须草不可。 毒虫好办。 她脑子里转得飞快。 抱只大公鸡去,那玩意儿通体鲜红,叫声响亮,最能镇邪驱秽。 往草边一放,扑腾几下翅膀,毒虫们准吓得四散奔逃。 可那毒雾…… 怎么办? 她咬着嘴唇,眉头越皱越紧。 那不是普通的瘴气,是常年积毒的黑雾。 触之即溃,吸一口肺腑俱烂。 沅沅嘟着脸,肉乎乎的小下巴都快皱成一团了。 易砚辞看着好笑,伸出手,轻轻捏了下她的脸蛋。 “啧,小脸都拧成麻花了,跟谁学的这副愁容?” “哎哟,别闹!” 沅沅一把拍开他的手,气鼓鼓地瞪他一眼。 “我在想正经事呢!哪像你,光知道欺负我。” 易砚辞忍不住笑出声。 “你这小不点,还没巴掌大,能有什么烦心事?” “烦怎么躲开那片毒雾啊!” 沅沅声音清亮又焦急。 易砚辞笑容微敛,语气低了几分。 “要是真有法子,你以为我会等到现在?那毒雾不是死物,它会动,会追人。十年前我试过一次,才踏进三步,呼吸就断了。回来躺了两个月,浑身溃烂,夜里疼得睡不着,只能咬着布条硬扛。” “后来我又试了七次,每次都是差那么几步,便被逼退回来,一次比一次伤得重。” 第88章 这日子,到底还能撑多久? “再说,就算你想出办法,侥幸闯过了毒雾,那满地的毒虫你怎么办?它们密密麻麻,比蚂蚁还多,稍一惊动就蜂拥而上。” “只要被啃一口,毒入血脉,不出半刻,人就全身发紫,七窍流血而亡。” 沅沅长长叹了口气。 “真难啊……怎么就这么难呢?” 她抬起头,眼睛湿漉漉地望着易砚辞。 “没有龙须草,我哥就救不回来,对吧?” 易砚辞静静看着她。 喉结动了动,最终将所有话咽了回去。 他找龙须草找了快十年了。 从十六岁起,每年春秋必往那片绝地走一趟。 明知道它长在哪儿。 可那儿的毒气像一堵活的墙,随风起伏,遇人即扑。 他试过戴面具、裹湿布、饮避毒丹…… 可无一例外,全被逼退。 现在,陆楚远只能靠针灸吊着命。 这日子,到底还能撑多久? 谁也不知道。 也许三天。 也许三日未到,人便没了。 沅沅从他的沉默里读懂了一切。 她又叹一口气。 伸手抄起桌上最后一块糕点,边嚼边往门外走。 易砚辞一愣。 那块糕…… 不是这小丫头刚笑嘻嘻塞给他的吗? 怎么转眼就进了她自个儿嘴里? 沅沅浑然不觉自己刚被背后数落了。 她嘴里哼着小调,一路蹦跶回自个儿小屋。 老喜鹊蹲在桌上,正用爪子扒拉玉米粒。 一见她进门,立马扑腾翅膀,“啪”地跳到她肩上。 【你回来啦?今天不用上课?】 【怎么一脸蔫的,病了?】 【不开心啊?咋不说话?】 它噼里啪啦问个不停。 沅沅趴在桌上,脑袋耷拉着,瞥了它一眼。 “你有没有办法,能避开了毒雾?或者中了毒之后,有没有什么药可以解?” 老喜鹊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忽然“扑棱”一下展开翅膀,飞了起来。 它在她头顶盘旋了两圈,一圈比一圈低。 最后猛地一个俯冲,贴近她耳朵边,咯咯笑出声。 【就为这事儿啊?我还以为天塌了呢!】 【简单啊!有种草,专门克瘴气,叫龙须草,你听说过没?叶子泛青带紫,脉络像龙鳞,长在西山断崖底下,毒雾最浓的地方反而开得最旺!】 【不过……你这小身板,去不了!那毒雾一沾皮肤,人就头晕眼花,呼吸发沉,不出半盏茶的功夫准得晕倒。就算有人及时把你救出来,解了毒,也未必能醒透。】 【醒过来,保不准神志不清,走路歪斜,说话颠三倒四,记不住人名,分不清东西南北。】 【全天下人都指着你笑,说,看呀,那个被毒雾腌入味的小傻蛋!走路像喝醉,说话像梦游,小时候挺机灵,现在傻得冒烟!】 沅沅听得眉头越皱越紧。 不耐烦地抬起手,使劲朝头顶挥了挥。 “你别在头上飞了!一圈一圈地转,我都快晕死了!” 老喜鹊这才慢悠悠扇着翅膀,落回桌沿。 “我不去,我咋可能去?” 沅沅坐直了身子,揉了揉发酸的脖子,小声嘀咕。 “娘肯定不答应的!上次我偷偷溜到村口,她都罚我抄了三遍《女诫》,还关了我三天不许出门。” “可我得救哥哥啊!” 她握紧小拳头,语气坚定起来。 “爹肯定已经在派人找了,可他不知道龙须草长什么样,也不知道在哪儿。我得想个办法,让他能顺顺利利把龙须草带回来,救醒哥哥!” 老喜鹊落在沅沅头顶,用嘴轻轻啄了下她脑门那根翘起的毛。 【可算不去了,吓死我了!我刚才还以为你真要拿小命去赌呢!】 【你要那草?小事儿!龙须草虽稀罕,可对我老喜鹊来说,还不是小菜一碟?】 【我立马让族里兄弟给你叼来,南边的、北边的、东边山坳的,统统出动!不就是一撮草吗?包在我身上!】 【等着我!我亲自带队,一刻不停!】 话音刚落,它翅膀一抖,头也不回地朝窗外飞去。 沅沅咧嘴一笑,急忙跑到窗边,朝着它远去的方向挥手。 “我给你们备好玉米粒!刚炒香的,金黄酥脆,热乎着呢!都来吃,管饱!吃完还能带点儿回家!” 老喜鹊本想回头应一句“谢了”。 结果一不留神,翅膀没拍稳,翻了个跟头,差点摔进院里的菜地。 这下可好,脸都丢光了。 它干脆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梗着脖子,灰溜溜地加速飞远。 沅沅笑得直打跌。 “哎哟哎哟,笑死我了!堂堂老喜鹊,飞着飞着还能翻跟头,哈哈哈哈!” 没过多久,天边传来一阵“嘎嘎嘎”的鸟鸣声。 老喜鹊带着一大群喜鹊回来了。 它们成群结队,落在院子四周,叽叽喳喳闹成一团。 每只鸟嘴里叼着一撮乱七八糟的草。 沅沅根本认不出是什么,但还是小心翼翼地全接过来。 然后一一叠好,放进了小筐里。 她端出早就备好的东西,挨个喂给那些喜鹊们。 每喂一只,还轻轻摸摸它的脑袋,笑着说。 “辛苦啦,小兄弟!吃好喝好,下次还找你们帮忙!” 喂完一圈,她抱着那堆草,一路小跑,冲向爹娘屋子。 推开房门,屋里静悄悄的。 没人。 沅沅早猜到了。 她眨了眨眼睛,嘴角扬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转头又往祖母院里跑。 推开雕花木门,映入眼帘的是两道紧绷的身影。 陆楚晏坐在东侧的太师椅上,眉峰紧锁。 而陆宴辞则站在窗边,肩背紧绷如弓。 “我亲自去找!找不到龙须草,我就不回来!” 陆楚晏猛地站起身。 “可大夫说了,那草长在险地,你怎么找?拿命去试吗?” 陆宴辞声音发紧。 他倏地转身,眼眶微红。 陆楚晏狠狠抓了把头发,整个人像炸了毛。 “总得找啊!远儿都快撑不住了!” “我去!” 陆宴辞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压得沉沉的。 “你是将军,陆家的根基全都指着你!你不能走!” “三哥说的是啥话!” 陆楚晏寸步不让。 “我比你熟悉山野,跑的地方也多!你留家,陪娘,照顾远儿和廷儿!他们俩身子弱,你这个当爹的哪能丢下孩子出去冒险?” 他知道三哥心疼他,可他也心疼自己的侄儿。 两人吵得脸红脖子粗,谁也不让谁。 老夫人坐在一旁,双手紧紧交握。 这时,沅沅踮着脚尖,蹑手蹑脚地从门缝溜进来。 她一个猛冲,直接扑进祖母的怀抱。 第89章 进宫告假 老夫人原本愁眉苦脸,一见她,眉头立马舒展。 她伸手把她抱得紧紧的。 “哎哟,小祖宗,怎么跑这儿来了?这草……是打哪儿薅的?” 屋里两个男人,还在那儿你一言我一语。 谁也没注意到角落里的小小身影。 沅沅攥着一把青草,高高举到祖母面前。 “祖母,这草是喜鹊帮我去山里找的,能赶走山里的毒气!” 她仰着小脸,笑容纯真灿烂。 陆老夫人听得一头雾水。 喜鹊? 山里? 毒气? 这些词在她耳边嗡嗡作响。 正想再问清楚,那边两个儿子却越吵越凶。 嗓门像打雷似的,吵得她脑仁儿疼。 她“砰”地一拍桌。 “都给我闭嘴!” 话音一落,俩人立马噤声。 陆楚晏这才看见沅沅,立马堆出笑脸。 “哎哟我的小乖乖,什么时候回来的?快,来爹这儿,抱抱!” 他蹲下身,张开双臂,等着那个软乎乎的小身子扑进怀里。 可沅沅反而往祖母怀里缩得更紧了。 她心里嘀咕。 爹一生气就黑脸,吵架的时候更吓人。 至于为什么为了龙须草吵得面红耳赤? 她真不懂。 荒山不远,来回一个月够了,争个什么? 陆老夫人见孙女吓得不轻,心疼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乖孙女,别怕,你刚说什么草?能解毒气?给祖母说说。” 沅沅这才放松一点。 她吸了吸鼻子,把易砚辞告诉她的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随后又把草举得更高。 “喜鹊说,把这草捣烂,抹在脸上,汁液喝下去,毒气近不了身!” 毒气不怕了,就能进山找龙须草了。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关键之处,急忙补充道。 “还有!毒虫也不怕!” 说着,从祖母怀里抬起头,小手比划着。 “你得找一只最凶的大公鸡,鸡冠子红得像火,打架最狠的那只!抱着它走,再毒的虫子都不敢近身!” “鸡一叫,虫就退,喜鹊说这是老祖宗传下的法子!” 这话一出,屋里瞬间安静了。 陆老夫人、陆宴辞、陆楚晏,三个人同时瞪大眼。 这丫头…… 怎么会知道这些? 连他们这些走南闯北的人都闻所未闻! 陆楚晏一把抓过那株草,翻来覆去地看。 最后郑重地收进怀里。 “我去!那离京城就三五十里,路我熟!半月内肯定赶回来!” “三哥,你不懂路,别跟我抢。” 他目光直视陆宴辞,语气强硬。 “远儿等不起,越早拿药,他活命的希望越大!” 陆宴辞眼眶微微发热,终究点了点头。 他知道弟弟说得对。 这条路,唯有陆楚晏最熟,也只有他能在最短时间内往返。 “那……就托付给你了。” “三哥你这话就见外了!” 陆楚晏一巴掌拍在他肩上。 “咱们兄弟谁跟谁?远儿也是我侄子!” 他一挥手,转身就要往外走。 “我这就进宫找皇上告几天假,立刻出发!” 这回,陆宴辞伸手拦了他一下。 “你把沅沅带上。” 他低头看向沅沅,眼神复杂。 “宫里规矩多,你一个人未必说得上话。可她不一样,陛下见她,从不会责骂。” 陆楚晏站在原地,眉头微皱。 他实在想不通,皇上为何会不准允他出城。 可兄长一向沉稳持重,从不无的放矢。 于是,他缓缓点头。 “行,听你的。” 他一把抄起沅沅,笑得眉眼弯弯。 “闺女!走!爹带你进宫吃大餐!” 沅沅双手抱胸,小嘴一撇,脸上写满了嫌弃。 心里嘀咕着。 平时连块糖都要算计着给,今天怎么突然大方了? 八成是有什么事要我出面,才拿美食来哄我! 但一想……进宫啊! 御花园里的花常年开不败。 廊下挂着的金丝鸟叫得比戏班子还动听。 最要紧的是,宫里点心多得数不清。 桂花酥、松子糖、杏仁酪,样样精致。 甜汤更是管够。 还有御膳房新出的蜜枣糕。 听说是用进贡的蜂蜜和上等糯米蒸的,连陛下都赞不绝口! 行吧,原谅你这一回。 她叹了口气,嘴角却悄悄翘起。 反正也不是白去。 有吃有玩,权当是出门散心了。 陆楚晏随手抓起一件外袍披在肩上,抱着沅沅就往外冲。 他压根没心思等下人备车。 那太慢了! 他需要速度,需要立刻出现在陛下眼前! 于是他几步冲到马厩前,顺手拽过自己那匹枣红大马。 马鞭破空,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陆楚晏紧搂着沅沅,低头叮嘱。 “抱紧了,闺女!” 风在耳边呼啸,街景飞速倒退。 他盯着前方那座巍峨的皇城门,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快! 他满心惦记着那味药。 生怕晚一步,侄子的病情就会恶化。 压根没注意到,路过丞相府时,丞相父女正站在门边,一脸懵圈地望着他狂奔的背影。 “这……这不是定南大将军?他这是去打仗还是逃难?” 丞相摇头苦笑。 “陆楚晏啊陆楚晏,你这般模样冲进宫,怕是又要惹出什么大动静了。” 将军府离皇宫不远。 加上他是皇帝跟前的红人,有在宫道上骑马特权。 没一会儿,人就到了仪瀛宫门口。 枣红马前蹄不停刨地,显是累极。 陆楚晏却毫不在意。 他翻身下马,一手抱紧沅沅,另一手拍了拍马脖子。 “辛苦你了,老伙计。” 话音未落,人已迈步向宫门走去。 可一到地方,规矩就来了。 再慌也得等太监传话。 这是宫里的铁律,谁也不能破。 陆楚晏抱着沅沅,在殿外头急得转圈。 嘴里还小声嘀咕。 “快点啊,快点啊……陛下要是再不传我,我可就直接闯进去了!” 沅沅被他转得头晕,伸手揪住他衣领。 “爹!你再转,我就吐了!” 一个小太监端着茶盘路过。 看见陆楚晏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吓得茶碗一抖。 他连滚带爬地跑进殿内,声音发颤。 “陛、陛下……定南大将军在外头求见!看他那样子,头发散了,衣服歪了,怀里还抱着小小姐……怕是天塌了!” 皇帝正瘫在龙椅上,捏着毛笔批奏折。 朱笔在纸上划出歪歪扭扭的批语,他眼皮半睁,一脸生无可恋。 可一听这禀报,他猛地坐直了身子。 “宣!” 心里却咆哮着。 陆楚晏,你要是敢说废话,朕现在就让你去刷茅房! 第90章 竟敢抗旨! “皇上,臣侄儿中毒至深,臣望皇上通允臣前往城外寻一株救命草药,约莫一月内回京。” 陆楚晏开门见山。 皇帝听罢此话,脸都青了。 可陆楚晏站在殿中,压根没察觉天子眉梢紧蹙。 他眨了眨眼,视线直愣愣地撞上龙椅上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 这才察觉气氛有异。 他慌忙把头埋得比地鼠还低。 “臣知错!臣一时疏忽,冲撞天威,罪该万死!” 错了就认,反正先低头再说。 皇帝抄起本奏折,“啪”一下砸他脑门上。 “这点破事,你自己拿主意不就行了?朕不是早说过了,你自由进出京城,不用天天来报备!” “你骑马冲进来,在殿外头转得跟个陀螺似的,还让太监以为南州烽火又烧起来了!你当朕这儿是菜市场?!可以随便吆喝、来回溜达吗?!” 陆楚晏摸了摸后脑勺,咧嘴一笑。 “陛下厚爱,臣心领了。可规矩不能废,嘿嘿。” “你还嘿嘿!” 黄帝一把抓起旁边一本折子又扔了过去。 那奏折砸在陆楚晏膝前,哗啦散开。 “朕找到个舒服姿势看文书,为了你,朕连靠垫都掀了!结果你就给朕来这一出?!” 陆楚晏皱了皱眉,一脸不以为然。 “陛下,您这坐相,太傅要是瞧见,怕不是又要撞柱子了。” 他抬起头,眼神认真。 “背不直,肩不平,腰还歪着,龙体久坐必损,圣躬岂可轻忽?” 皇帝气得直拍桌子。 “谁管他撞不撞!朕现在心情差得很!你闺女陪朕住几天!” 陆楚晏立马板起脸。 “这不行。易先生说得明白,我闺女身上有特殊本事。有她在,我侄儿才能多撑几天!” 皇帝更炸了。 “陆楚晏!你是不是胆子包天了!” 他猛地站起身,指尖指着陆楚晏的鼻子。 “朕金口玉言,要个人陪你女儿住几天,竟敢抗旨?!” 陆楚晏二话不说,啪地跪下。 “臣该死!等我侄儿身子一好,立马送闺女进宫陪您消遣!绝不食言!若有违逆,天打雷劈!” 他叩首在地,额头触砖,发出沉闷一声,姿态决绝。 皇帝坐回龙椅,指尖捏着眉心,闭眼片刻。 良久,才睁开眼,目光落在陆楚晏怀中那个小小的人儿身上。 沅沅乖乖的,眨巴着眼,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他瞧了一眼,又瞧了眼,终究憋出一句。 “你赶紧去,快去快回!等陆楚远一好,你闺女,立马进宫!一刻也不能拖!” 沅沅歪过头,小声嘀咕。 “……是我吗?” 她捏了捏布老虎的耳朵。 “我都没说话呢,怎么就定下来了?我答应了吗?” 话还没出口,外头就响起彭公公的喊声。 “哎哟喂!丞相大人,真不能进啊!大将军正在里头和陛下议事,陛下可没召您!这会儿进去,成何体统!真不能闯啊,求您了!” 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紧接着“吱呀”一声,殿门被猛地推开。 袁康身上只着一件素色常服,显然是匆匆赶来的。 他径直冲进大殿,脚下一顿,双膝重重跪在皇帝面前。 “臣袁康莽撞闯入宫禁,惊扰圣驾,罪该万死!请陛下责罚!” 皇帝眉头微蹙,眼中满是无奈。 他早就知道彭公公拦不住这人。 袁康一向做事急躁,何时注重过规矩?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 “再装模作样地磕头,朕可真砍你脑袋了。” 袁康趴在地上,双手撑地,声音急切。 “臣听人说……大将军要带兵去荒山?” 皇帝眯起眼睛,目光在袁康和陆楚晏之间来回扫视。 陆楚晏懒得搭理袁康这种无端生事的举动。 他淡淡地扫了袁康一眼,便不再动作。 袁康也不急,依旧伏在地上。 “是……荒山那边有人造反了?还是边境出了事?” 陆楚晏嘴角一抽,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就在这时,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 “你耳朵聋啦?刚不听见了?我爹要去荒山给我哥找药!你听一半就急着跑进来闹事,是脑子有病吧?” 说话的是沅沅。 她坐在殿角的小凳上,手里还捧着块蜜饯。 袁康猛地抬头,眼睛一瞪,脸色瞬间涨得通红。 “不懂礼数的黄毛丫头!这里是议事殿,岂是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能随意插嘴的地方!谁给你的胆子!” 沅沅吐掉果核,懒洋洋地甩了甩手,一脸无所谓。 “你讲礼数?那你倒是守规矩啊!皇帝都没召你,你自己撞进来,撞完还装忠臣,脸皮比城墙还厚。你有资格说我?” “你……!” 袁康被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皇帝眼角弯了弯,几乎要笑出声来。 这丫头,牙尖嘴利,真是说到他心坎里去了。 怎么就不是我闺女呢? 要真是我女儿,非得宠上天不可。 袁康使劲吸了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怒火。 他告诉自己,别跟个小丫头较劲,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然后缓缓转过头,目光阴冷地盯向陆楚晏。 “荒山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连个毛贼都没有,你带兵去干嘛?找草药?说得倒是好听。” 他步步紧逼,声音越来越高。 “谁能说清你陆家没在荒山藏私兵?你打着找药的幌子带他们过去,实则是去和私兵汇合!到时候里应外合,兵发京师,甚至……干脆投了北边的敌国!” “陆大将军,那可就在北边啊!离敌境不过三百里!你说,是不是早有预谋?” 陆楚晏看着他,像看一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丞相,我带一百人出城,全是朝廷拨的兵,文书齐全,行程备案。就算我真想投敌,人家北国能要我这一百个没粮没马、空着手过去的‘大军’?” “丞相不去说书,真是天底下最大的埋没人才了。就凭您这巧舌如簧、颠倒黑白的本事,说书坊都该抢着聘您当头牌先生。” 皇上实在憋不住了,喉咙一抖,终于笑出了声。 袁康这才猛然惊醒,慌忙转过身来。 “陛下!万万不可放陆楚晏出城啊!此人手握重兵,心志难测,若他借机生变,岂不是将我江山置于险地!” 话题又兜兜转转回到了原点。 第91章 勾心斗角 皇上叹了口气,靠在龙椅上,懒洋洋地说道。 “丞相啊,他此去分明是为了救人。他的亲侄儿如今性命垂危。带一百人,只去寻一味药,叫龙须草,连兵器都未必多带几件,能掀得起什么风浪?你何必这般疑神疑鬼?放宽些心吧,朕心里有数。” 袁康咬紧牙关,下颌绷得发青。 “臣……怎么放得下心?陆楚晏手中攥着整整五十万军队!那可是半个朝廷的兵力!只要他振臂一呼,举旗造反,大齐社稷顷刻之间便会分崩离析!陛下,您不能如此轻信啊!” 皇上闻言,闭了闭眼睛。 他很想开口反驳。 就算我把兵权全都交到陆楚晏手上,我夜里照样睡得香甜如初。 可偏偏,眼前这位老臣,听不进半句实话。 皇上无奈地吐出一口浊气,语气低沉。 “那你说,眼下究竟该如何是好?总不能让朕把他软禁在京城,眼睁睁看着他侄儿咽气吧?” 袁康早有准备,此时说话如流水倾泻。 “除非,他主动交出兵符!所有随行将士的人马名单,必须全部呈报,由臣亲自点验,逐一核对身份!等查得清清楚楚,确认无诈,方可放行!” 皇上猛地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怒火。 他真想一脚把这个油盐不进的老顽固踹出宫门! 但他是天子,必须克制。 于是他硬生生压下心头的怒意,语气沉重。 “兵符绝不能交。朕既然已经赐予陆楚晏,那就是君无戏言,绝无收回之理。朕信得过他,容不得他人质疑。” 他顿了顿,眼神微凛。 “至于人马,你想看,便让他把兵马带到你相府门前,由你亲自验看。每一人,每一骑,你都可细细盘查。验完了,没问题,就立刻放行,不得拖延。” 陆楚晏脸上虽平静如常,心中却早已焦灼万分。 他急啊! 每耽搁一刻钟,陆楚远就在病痛中多熬一刻。 说不定那一口气就这么断了! 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早已成了无数人眼中的刺。 丞相这般谨慎,或许并非全然出于私心。 而是为了安抚朝野的耳目,堵住百姓的悠悠之口。 换作任何一个身处他位置的人,也会被这样对待。 “臣……领命。” 他无奈应道。 没有人注意到,袁康的嘴角悄然向上扯动了一下。 皇上烦得头都快炸开了。 终于觉得这事有了个折中的结果,连忙抬起手,想让他们俩赶紧退下。 可那手还没来得及挥完,他的目光却忽然凝住了。 原本到嘴边的一句“滚吧”,竟在这瞬间拐了个弯。 “丫头,你爹有要事在身,今儿就别跟着了。来,到朕这儿来,朕陪你玩会儿,好不好?” 陆楚晏几乎是本能地将女儿搂得更紧了些。 他早就知道,皇帝打从第一次见沅沅起,就没一天真正忘了跟他抢这个女儿! 什么陪玩,什么宠爱。 不过是打着关心的幌子,实则存了拉拢之心罢了! 可沅沅根本不在乎这些勾心斗角。 她惦记的只有那盘摆在御膳房案上的桂花糯米糕。 只见她身子一扭,小腿一蹬,噔噔噔地冲向皇上。 “陛下陛下!陪您玩可以,但……能吃糕点吗?我要吃粉粉的、甜甜的那种!” 皇上笑着揉了揉她毛茸茸的小脑袋,宠溺道。 “能!当然能!你想吃哪种糕点,朕现在就让人端来!” 沅沅一边蹦蹦跳跳地往前跑,一边装模作样地屈膝。 皇帝哪舍得让她学那些老臣子行大礼? 立刻伸出手,一把将她拦住。 “这儿没外人,别整那些虚的。你是孩子,朕又不是那等拘礼的君父,何须如此客套?” 话一出口,他才猛然想起,殿里还有两个“外人”。 他眼神略带尴尬地扫了扫身后。 那二人依旧恭敬垂首,神色未变。 可皇帝心里却有些不自在。 他压根不想让人打断他和这小家伙的时光。 于是立刻摆手,语气干脆利落。 “二位爱卿,要是没别的事,就先退下吧。朕与这孩子还有些闲话说。” 袁康头也不回,转身就走。 陆楚晏却迟疑了。 他的目光在沅沅身上绕了一圈。 见她神色淡然,这才稍稍安心。 可仍舍不得挪开视线。 皇帝眉峰一挑,略带不悦地瞪他。 “你站这儿盯着不走,莫非不信朕待她好?放心,待会儿自然让人送回你府上,绝不会让她多留片刻!” 陆楚晏被这话一呛,连忙低下头。 “臣不敢。臣……只是担心小姐安危,一时失态,请陛下恕罪。” 说罢,他躬身行礼,缓步退出大殿。 他的确还有要紧事。 点兵。 原本他打算带自己的老部下前去相府协查。 这些人跟他已有七八年光景,彼此之间早有默契。 可他们一去相府,袁康准能找一千个理由搪塞推诿。 陆楚晏愁得直揉太阳穴。 思来想去,最后只能从军营里挑了几新人。 带着这队新人,他直接杀到相府。 结果…… 门都没让进。 府门前的护卫齐齐列阵,挡在台阶之下。 陆楚晏胸口起伏,怒意几乎要冲破胸膛 出门前明明说好了,他立刻去军营调人,带到相府给袁康过目。 这老狐狸现在却关门闭户,是当他是摆设? 陆楚晏狠狠瞪了门房一眼。 吓得那门房微微一颤。 他深吸一口气,极力压着火气。 “我和相爷早说好了,今天按约定来见人,你关上门不让我进,是几个意思?莫非相爷连自己说过的话都不认了?” 门房满脸谄媚。 “您跟老爷订了什么约定,小的哪知道啊?小的不过是个看门的,听命行事罢了。” “老爷刚回来就说累得不行,要躺会儿歇息,特地交代了,谁都不见。小的不敢违他的话,还请您体谅……” 陆楚晏差点一口气呛住,怒极反笑。 “他累?他累得连宫门都不出,反倒有精神回府装病?” 他心中怒骂。 这人是不是脑子有毛病! 当着全城百姓的面耍这等无赖把戏,真当无人敢管他? 门房低着头,一个字都不敢接。 “去!” 陆楚晏一指大门,声音压得冷厉。 “进去告诉他,我在这儿等。他要不见,我现在就走。以后别在皇上跟前编排我!” 门房偷偷瞄了一眼陆楚晏身后。 黑压压百来号人,铁甲寒光闪烁,气势压得人喘不过气。 第92章 这谁惹得起啊? 他心里咯噔一下,脊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这谁惹得起啊? 连忙点头哈腰,小跑着从侧门钻了进去。 没过几分钟,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门房额上还挂着汗珠,声音颤抖着。 “大将军,您请进!老爷在里头候着您呢,刚刚还在说您怎么还不来……快请,快请!” 陆楚晏冷冷扫了他一眼,一挥手。 身后将士们立刻列队跟上。 前厅里,袁康端坐正中,手捧一盏热茶,哪有半点疲惫? 陆楚晏瞥了他一眼,喉咙里滚出一声冷笑。 他径直走过去,一屁股坐到他身边。 随后冲手下一摆手。 “都站好,排成两列,让相爷好好看看你们!” 一百人齐刷刷排开,铠甲铿锵作响。 袁康被这阵仗惹得心头火起,翻了个白眼。 “你带这堆歪瓜裂枣来干什么?一个个瞧着都像逃荒的,军容都成什么样子了!你们谁有那本事?怕不是拖后腿的吧!” 他忽然指着最前头一个满脸风霜的汉子,嗤笑出声。 “你!脸上这道疤是怎么回事?丑成这样,军营怎么收你的?难道军规已经烂到连乞丐都能入伍的地步了?” 话音没落,陆楚晏“啪”一掌拍在桌上。 他直直盯着袁康,一字一句道。 “彭鼎脸上的疤,是战场上拼来的!那一战,他孤身冲阵,斩敌十七,血流到脚踝才倒下!那是他的勋章,是命换的荣耀!你嘴里吐出的是人话?还是畜生语?” “他们保家卫国,日日枕戈待旦,守的是山河,护的是百姓!没让你们这些坐屋里念诗的吃饱喝足、安心做梦?你不谢一句,还敢在这儿挑三拣四?你照照镜子,看看你自己,满腹经纶却无半分担当!” “你有本事,你自己去前线试试!扛一天枪,站一夜哨,看你能挺几个时辰!天天只会吟两句酸词,写几篇无关痛痒的奏折,还敢在这儿贬我的兵?贬的是他们,羞的是你自己的良心!” 陆楚晏越说火气越大,猛地站起身。 “都跟我走!这种毫无血性的玩意儿,不配盯着你们看!也不配说你们半个不字!” 袁康气得嘴唇发抖。 “你……你……竟敢……在本相面前如此放肆……你可知……你这是以下犯上……” 他一辈子养尊处优,何曾被人如此辱骂过? “陆楚晏!你……你怎么敢!” 他胸口剧烈起伏,眼前一阵阵发黑。 袁柳儿立刻从屏风后冲出来,一把扶住父亲。 她本以为今日能演一出好戏。 父亲先摆出威严姿态,冷脸训斥陆楚晏。 她再适时现身,软语相劝。 既显体贴,又能让陆楚晏心生感激。 谁能想到,这陆楚晏根本不是按常理出牌的人。 竟二话不说拍桌怒骂,简直是疯了! 袁康指着陆楚晏远去的背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指甲发青,额头冷汗直流。 陆楚晏早跨出了相府大门,领着人直奔城门。 真傻! 他忍不住在心里骂自己。 方才在相府,明明可以直接拂袖而去。 何必与那老狐狸多费唇舌? 每耽误一刻,都可能让计划出现变数。 他越想越恼,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若非念着同朝为官的情分,他根本不会踏入相府半步。 可那袁康不但不领情,反而咄咄逼人。 简直不知好歹! 呸! 他狠狠啐了一口。 早晚把他从丞相位上踹下去! 袁康靠在椅背上,由丫鬟轻捶着胸口。 直到呼吸渐渐平稳,他才缓缓直起身,眼中寒光四射。 “更衣!备轿!我要进宫!” 他立刻换上官服,拉着几个同僚,火速进宫。 到了宫门,却被拦住。 陛下正带着陆小姐在御花园玩,不见客。 袁康闻言,脸色顿时更加难看。 他堂堂宰相,为国事奔波,竟连宫门都进不去? 而那个小丫头,竟能随意出入内廷,与陛下同游? 御花园是内廷重地,外臣无旨不得擅入。 他不敢硬闯,只能干等着,打发彭明海去禀报。 彭明海快步穿廊过殿,低着头一路小跑。 皇帝来了。 袁康急忙整了整衣冠,低头准备行礼。 可皇帝怀里,居然还扛着个丫头。 那丫头发髻微乱,脸上带着未散的笑意。 一手搂着皇帝的脖子,一手抓着他的肩甲。 而皇帝此刻低头看着怀中之人,嘴角噙着一丝罕见的温柔笑意。 袁康瞪圆了眼。 这是仪瀛宫! 是上朝议事、君威凛然的地方! 平日里百官跪奏,大气都不敢出。 如今却成了儿戏之所? 一个外臣之女,竟能如此放肆? 她当自己是什么? 小祖宗? 袁康刚压下去的气,一下冲上头顶。 可他还得强忍着怒意,规规矩矩地跪下磕头。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倒是心情不错。 斜倚在龙椅上,指尖轻轻敲着扶手。 “丞相去而复返,所为何事?” 倒不是没人把相府的事捅到皇帝耳朵里。 只是他一整天都陪着沅沅,压根没空听暗卫汇报。 袁康脸都青了。 “陛下!陆大将军在我府里拍桌子骂人,说话难听得要命!我连他手下那几个兵长什么样都没看清,他就带着人扬长而去!” “陛下,您明明答应过我,让我先验过兵马,确认无误之后,才准陆楚晏出城的!如今他却擅自行动。这……这简直是公然抗旨啊!” 沅沅坐在一旁的小绣墩上,双手绞着裙角。 她听出来了。 这老狐狸是来宫里给爹爹使绊子的。 刚想开口替爹爹辩解两句,后背就被人轻轻压了一下。 皇帝嘴角一勾,懒洋洋地问了一句。 “什么圣旨?” 袁康脑子里闪过一百种可能。 可皇帝这反应,完全不在他预想的剧本里。 他一时愣住。 “啊?陛下……您不是亲口答应的吗?” 皇帝语调平平,手朝袁康一摊。 “拿来。” 袁康懵了,眉头紧皱。 “……拿什么?” 皇帝耐心地解释。 “你说朕下圣旨了。既然是圣旨,那就该有明文诏书。圣旨呢?拿给朕瞧瞧。” 袁康哪里拿得出来! 那不过是君臣私下面谈时的一句承诺罢了。 他额头冷汗直冒,硬着头皮挤出几个字。 “陛下……那是口谕,并非正式诏令,所以……没有写在圣旨上。” “哦?” 皇帝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第93章 君无戏言 “朕什么时候下过这口谕?朕记不得了。你说有,却拿不出凭据,莫非你还想替朕做决定?” 这话一出,袁康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臣不敢!臣惶恐!臣绝无此意!” 皇帝又一挑眉,冷笑了一声。 “所以你是说朕故意栽赃你?嗯?” 一顶顶大帽子接连砸下来,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袁康头都不敢抬,只能一遍遍重复。 “臣不敢!臣不敢!求陛下开恩!” 皇帝彻底没了耐性。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袁康。 “没事别老带人来朕吵吵嚷嚷。朕难得清闲一天,陪孩子玩会儿,全让你们搅和没了!” “滚!” 这一声怒吼如惊雷炸响。 几个大臣被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往后退。 沅沅看热闹看得开心,嘴角咧得高高的。 可看着看着,心里又有点不对劲。 她歪着脑袋看向皇帝,声音里带着几分困惑。 “可是皇帝,你说过那话啊!现在怎么又反悔了?你不是说君无戏言吗?” 皇帝把她从软塌上轻轻抱起来,放在膝头。 “他老针对你爹,三天两头在朝堂上挑刺,说你爹跋扈、拥兵自重,害得你爹整日烦心,睡都睡不安稳。你说,你烦不烦他?” 沅沅使劲点头,鼓着腮帮子,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 “烦死了!袁大人最讨厌了,每次爹爹一上朝,他就开始啰嗦,说个没完!我都听烦了!” 皇帝又问,声音轻了下来。 “他也总让朕生气,当着百官的面顶撞朕,说朕偏心陆家。你说……你会不会也讨厌他,为了朕?” 沅沅扑闪着大眼睛,语气坚定。 “当然!谁欺负皇伯伯,谁就是我的敌人!我最讨厌他了!” “这就对了!” 皇帝笑得满脸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他轻轻捏了捏沅沅的脸颊,声音里满是欣慰。 “朕就知道你这小丫头最懂朕的心。他袁康天天使绊子,动不动就搬出祖制、礼法那一套,弄得满朝文武人人自危。朕偶尔回敬一下,让他也尝尝难堪的滋味,算什么?” “君无戏言?那也得看跟谁说!他袁康不过是个臣子,也配拿这话来压朕?哼,朕还真要当真不成?” “再说,你爹去救人。可那老东西偏偏卡着兵部调令不放,真当自己是盘菜?要不是念他是先帝老臣,朕早把他轰出朝堂了,还敢在我面前摆谱?哼!” 皇帝的话音渐渐冷了下来。 可一低头,瞧见怀里软乎乎的小丫头正仰头望着他。 他的脸色又一下子软了。 “不提他了。走,伯伯带你去那儿瞧瞧小公主?你以前见过的,我那最小的闺女。才三个月大,嫩得像朵小花儿,见了你肯定笑。” “好呀好呀!” 沅沅高兴得蹦起来拍手。 “我要去找妹妹玩!上次她还抓我的手指头呢,软软的,好可爱!我要给她唱歌,给她讲故事,还要教她骑小马!” 这边其乐融融,欢声笑语不断。 可被皇帝赶出门的袁康,却脸色铁青。 跟着袁康的几个老臣心里发毛,脊背发凉。 一边怕皇上动真怒,日后清算。 一边更怕袁康。 他们都是先帝留下的老班底,资历深厚。 跟陆楚晏这种皇上一手提拔起来的武将完全不同。 平日里,朝中大事小情,大家都听袁康的。 连六部尚书见了他都要拱手让路。 如今袁康当众被皇上斥责、赶出大殿,颜面尽失。 几人你瞅我、我瞅你,谁也不敢先开口。 倒是袁康,片刻后就冷笑了起来。 “今天这事儿,全是陆楚晏害的!自古君无戏言,如今却为了一个武夫出尔反尔。我真是小瞧了这位定南大将军。” “他不过是个外姓武将,竟有这般能耐,竟能让皇上为他背弃礼法,颠倒朝纲。哼,此风若不遏止,国将不国!” 旁边的大臣偷偷瞥了一眼他的脸色。 见他神色沉凝,心中稍安。 随即压低了嗓音,小心地说道。 “丞相,您素来足智多谋,如今朝中局势如此紧张,您……您可有良策应对吗?” “这几年来,皇上对大将军偏宠,早已超出了常理。再这样下去,咱们这些为国操劳多年的老骨头,迟早连个立足之地都没了。” “是啊是啊。” 另一名大臣立刻接话,语气中满是愤懑。 “就拿前几日朝会上的事儿来说,那大将军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竟敢公然顶撞您!今日他敢如此无礼,明日说不定就敢踩到龙椅上去!” “更何况,他如今手握兵权,掌控禁军与边关重将,一旦生出异心,起兵作乱,这江山社稷岂不危在旦夕?到那时,国将不国,咱们这些人,还不都成了乱葬岗上的白骨?” 袁康听完,目光扫过两人。 随后嘴角一扯,勾起一抹阴冷的笑。 “他去的,不是荒山吗?那地方,向来被称为绝地,毒雾终年不散,人一进去便头晕目眩,呼吸困难。” “更有无数沼泽,看似平地,实则暗藏杀机,一脚踩空,便会被泥浆吞没,尸骨无存。再加上野狼成群,猛虎出没,夜间嚎声震耳欲聋,连山民都不敢轻易靠近……” “那样的地方,死法多的是,悄无声息,连挣扎都来不及。比起在战场上刀剑相向、血流成河,这种死法,岂不是要干净利落得多?” 沅沅回府时,天色已近黄昏。 易砚辞早已在府门前等候多时。 送她回来的彭明海正扶着轿子停下,瞧见易砚辞,不禁愣了一下。 “哎?这不是易大夫吗?今儿个怎么是您亲自来接小姐?将军府的护卫呢?府里的丫鬟婆子呢?” 他往前迈了一步,挡在沅沅与易砚辞之间,眼神警惕。 易砚辞缓缓蹲下身子,朝沅沅招了招手。 彭明海刚想阻拦,却见沅沅已经扑进了易砚辞的怀里。 小手搂住他的脖子,甜甜地喊道。 “易哥哥!你来接我啦!” 易砚辞唇角向上弯起,抬眼正视彭明海。 “有劳公公亲自送她回来,辛苦了。” 彭明海见状,只能讪讪地收回手。 “易大夫客气了,这是咱家分内之事。小姐平安到家,也算是完成了陛下的吩咐,该回宫复命了。” “恭送公公。” 易砚辞腰背挺直,神情肃然。 彭明海冷哼一声,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第94章 人见人爱 易砚辞一把将沅沅抱起。 “今天在宫里玩得开心吗?有没有人欺负你?” “可开心啦!” 沅沅一只手搂着他脖子,小脸兴奋得泛红。 另一只手拍拍腰间鼓鼓囊囊的布包,咯咯笑道。 “你看!皇上伯伯赏我的点心,塞得满满当当,香得流油,我闻了一路,口水都快流出来啦!” 她眨巴着大眼睛,满脸天真地说。 “皇上伯伯是天下第一好人!不仅给我吃的,还带我跟别的小公主一起玩抓蝴蝶、跳皮筋,她们也都好喜欢我!我也超喜欢皇上伯伯!他是最好的伯伯!” “是吗?” 易砚辞轻轻应了一声,眸光微闪。 抱着她朝陆楚远的屋子走去,声音依旧温柔。 “那下次还想去宫里吗?宫里热闹,可也危险,你不怕吗?” 沅沅赶紧护住小包,眼睛滴溜溜地转个不停。 “等我吃完了这些再说嘛,现在真的塞不下那么多。上回皇上伯伯赏了我一大堆零嘴,我全都乖乖吃光了,一点都没剩下。” “结果娘知道后气得直跺脚,指着我的鼻子说我不吃正经饭,整天光啃那些零嘴。还吓唬我,说要是再敢收宫里的赏,就不许我进宫了!” “娘真是太凶了!” 她委屈巴巴地控诉。 “要是被她发现我又偷偷收了皇上伯伯的东西,肯定全给我没收走!一块都不留!连藏都藏不住!” 易砚辞听得忍俊不禁,嘴角微微翘起。 “皇上亲自赏你,那是天大的体面,你敢不接?你娘就是随口吓唬你几句,哪真会拦着你不让你进宫了?她不过是怕你吃坏肚子罢了。” 沅沅眼睛瞪得溜圆。 “啊?原来……娘是在骗人?!” 她气得叉起腰来,小脸一下子胀得更圆了。 “哼!我就知道!娘就是专门骗小孩的!明明皇上伯伯给的东西又香又甜,为什么不能收?偏要说一堆规矩来管我!” 陆楚远正好抬头,一眼就瞧见这幕。 他忍不住笑出声来。 “哎哟,这是发生了什么事儿,怎么沅沅不沅沅了?” “沅沅不沅沅?” 她一愣,眨巴了几下眼睛。 过了好半天,才终于听懂陆楚远在调侃她的名字。 顿时羞恼交加,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头扑进了陆楚远的怀里。 “娘骗人!她说不许我收皇上伯伯的东西……可皇上伯伯亲手递给我的,我能不要吗?那多失礼呀!我还行过礼呢!” 陆楚远被她这股又委屈又认真的劲儿逗得前仰后合。 他顺势抬起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哎哟,我的小祖宗,你娘哪里是真心不让你收,她是怕你吃多了甜的,肠胃受不了。” “你这才多大点年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肚子里要是塞满了点心和糖食,晚饭还吃得下几口米饭?到时候营养跟不上,个子矮了,哭的可是你自己。” 沅沅瘪了瘪嘴,心里其实明白陆楚远说得没错。 可道理归道理,情绪归情绪。 她就是不乐意! 她闷闷地蹲坐在地上,从那个布包里掏了半天。 终于摸出一块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米糕。 她自顾自地塞进嘴里,咔哧咔哧地嚼了起来。 嚼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又从包里抽出两块,一人递了一块过去。 “这个年糕可香了!五哥,易哥哥,你们也尝尝!” 谁要是敢拒绝沅沅递过来的点心,那真是活腻了。 可就在陆楚远刚要接过时,易砚辞却突然夺了过去。 “你不能吃。” 陆楚远直直地盯着对方,语气中满是不解。 “不就是一块点心吗?至于抢走吗?” “嗯。” 易砚辞应了一声。 两块点心毫不客气地全塞进了嘴里。 陆楚远心里顿时涌上一股憋屈。 这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堂堂一个大夫,怎么偏偏在吃这件事上这么不讲道理? 他忍不住低声抱怨。 “先生,您到底多大年纪了?还跟个小孩子似的,为了一口点心争来抢去?真想吃,我回头让厨房给您专门做一锅,想吃多少有多少,何必抢我妹妹亲手给我留的那点心意?” 易砚辞咽下最后一口点心,抬眼看他,语气理直气壮。 “厨房做的,你留着自己吃。我就要这一口,别的我都不要。” 陆楚远一听,气得差点笑出声。 “我妹妹贴心又懂事,人见人爱,可您这也太没谱了吧!为了一块点心,至于这么上赶着抢吗?我还真是头一回见您这样的人物!” “那又如何?” 易砚辞轻嗤一声。 “我救你性命的时候,可没问你要过一分钱。如今给你治病,依旧分文不取,白送医术与药方。吃你两口点心,你也值得在这儿斤斤计较?” 陆楚远张了张嘴,一时竟找不到话来反驳。 是啊,人家可是他的救命恩人。 区区一块点心,他又有什么资格护得那么紧? 他既委屈又无奈,干脆一翻身,背对着易砚辞躺了下去。 可就在他翻身的瞬间,银针忽然一晃。 几根细长的针尖偏离了原位,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别动!” 易砚辞身影一闪,几步扑到床边。 一边快速检查针位,一边迅速调整错位的银针。 手一扬,“啪”地一声脆响,拍在陆楚远肩头。 “我说过多少遍了?行针期间,翻身不能猛!动作要慢!针若歪了一寸,经络受损,气血逆行,命就少一半!你当自己是铜皮铁骨,经得起这么折腾?” 陆楚远被这一声厉喝吓得浑身一僵。 先前的怨气顿时烟消云散,脑子里只剩下后怕和羞愧。 他低着头,声音微弱。 “……是我错了,我不该乱动,先生别生气。” 易砚辞冷冷地瞪了他一眼,转身蹲回到药罐前。 他伸手探入药柜,抓出满满一大把黄连。 看也不看,直接扔进了正咕嘟冒泡的药汤里。 “哗啦”一声,苦涩的气息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 陆楚远当场傻了眼。 黄连那股子苦味极重,闻一闻都能让人皱眉三天。 喝一口更是能苦得人直抽抽。 他还没吃上妹妹给的那块甜点,现在却要被迫灌下一整碗黄连水? 易砚辞正专注地搅动着药汤。 他余光一瞥,注意到陆楚远那副模样。 满脸委屈,眼神含怨。 搅药的手停了一瞬。 …… 好像,是有点过了。 易砚辞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第95章 我不动陆家人 那是一双布满药渍的手,曾稳稳托起过无数垂死之人的脉门。 可现在,它却悬在药罐上方,一动不动。 他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越来越重,越来越快。 血在血管里奔涌,让他整个人都有些发烫。 他确实喜欢这种活着的滋味。 可不行啊。 眼前这人,是陆楚晏的侄子,是他仇人家里的人。 凭什么,陆楚晏还能有个懂事听话的侄子? 凭什么,这双手偏偏要救仇人的血亲? 易砚辞的手死死攥紧。 脑子里有个声音疯狂嘶喊。 砸了这药罐! 让陆楚远去死! 可他的手还是伸了进去,将那一根根黄连从罐中捡出来。 然后盖上盖子,拨着灶里的火。 夜里,他翻出将军府后墙。 没多久,停在一座矮墙小院前。 确认四周无人,他闪身而入,反手锁死门栓。 “陆楚远死了没?” 院里一人背对着他,声音急得发抖。 易砚辞站定,语气平静。 “没。陆楚晏亲自去寻龙须草了。我,会救他。” “易砚辞!” 那人猛地转身。 脸上横着一道旧疤,此刻因激动而扭曲变形。 “你到底在犹豫什么?陆楚晏屠了我们家!就该让他也尝尝断子绝孙的滋味!” 易砚辞站在原地,没吭声。 “我们一家世代行医,悬壶济世,救过多少条人命?数也数不清了!可你再看看如今,我的父母,我的亲妹妹,我尚在襁褓中的小侄儿,全都被残忍杀害!他们做错了什么!他们该死吗?” 那人声音剧烈地颤抖着。 “你心软了?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忘了那夜是谁在血泊里拼尽最后一口气,喊你‘师叔’?那孩子才六岁啊!他临死前眼睛还睁着,嘴里还在喊你!” “可你呢?你连他的尸首都找不回来!难道他的命,就不算命了吗?他们的命,就该被当成草芥一样践踏吗?!” 四下死一般的沉寂。 那人眼泪再也忍不住,一滴滴砸在地面上。 “你能混进将军府,那是老天爷开眼,是给咱们复仇的机会!可你呢?为什么不动手?只要你在饭里掺一点毒,就能让陆家上下,全都一命呜呼!” “你为什么迟迟不动手?你到底还记不记得,你姓什么?你还记不记得,你流的是谁的血?!” “比起陆楚晏那些阴狠手段,咱们这点报复算得了什么?他屠我满门,灭我亲族,血流成河,尸骨成山!你如今却在这儿犹豫?” “你对得起咱家那些死不瞑目的亲人吗?对得起易家上下三十六口,那一声声含冤而逝的冤魂吗?!” 易砚辞的嘴唇哆嗦着,脸色苍白如纸。 “可……可陆家人……真的不是坏人啊。他们有权有势,却从不仗势欺人。” “我见过陆夫人施粥济贫,把自家田产分给受灾的农户。陆楚晏虽冷面无情,杀伐果断,可他杀的,都是勾结外敌、图谋叛国的逆贼,本就罪该万死。” “而我们……也许……也许我爹他们,只是在错误的时间,走错了路,碰巧被卷进了那场血案之中……或许,并非陆楚晏有意要灭我们满门……” “放你的狗屁!” 那人怒吼一声,猛地抬手,一记耳光狠狠扇在易砚辞脸上。 易砚辞没有躲,就这么直挺挺地站着。 “易砚辞!” 那人瞪着通红的双眼。 “我早该想到,你就是个心软的怂包!要早知道你变成这样,当初就不该派你去将军府!换成我,我早就动手了!” “而你?你算什么东西?整日躲在府里装仆人,装忠心,连下手的胆子都没有!等你死了,你有什么脸去见地底下那些含冤而死的亲人?!” 易砚辞依旧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无数画面在眼前翻涌。 父亲熬药时慈祥的侧脸,妹妹踮脚取药罐时的笑声…… 还有那夜的火光,冲天的黑烟,横七竖八的尸体。 可与此同时,他又看见陆夫人蹲于街边,亲手为乞丐包扎伤口。 看见陆楚晏在朝堂之上,虽神色威严,却句句心怀百姓。 看见府中下人谈起主人时,眼中流露的敬重。 他明明背负着血海深仇。 可每当他摸向袖中的毒药,指尖却总在颤抖。 他哑着声说。 “只要杀陆楚晏一人就够了……他的家人,真无辜。老六病得快死了,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老五为了找药,跑遍大江南北,差点把命都扔在路上。” “还有老四……他……他性子怪,总爱一个人坐在屋檐下发呆,可从没害过人,连只蚂蚁都不曾踩死。” 话还没说完,那人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出狂怒的火光。 他咆哮道。 “那是他们活该!陆楚晏杀人如麻,死在他刀下的无辜者何止百人?他的全家就该陪葬!这是上天降下的惩罚!你懂不懂?!你这种优柔寡断的软心肠,只会让冤魂不得安息!” 易砚辞低下头,手指微微颤抖。 他早就知道会这样。 那场大火之后,救死扶伤的誓言、心存善念的初心,全都被烧成了灰,随风散了。 他没别的路可走。 他得给活人一个交代。 那些失去亲人、日夜悲泣的族人,需要一场宣泄。 他也得给死人一个说法。 那些埋在土里的冤魂,不能永远无声无息。 “陆楚晏去荒山采龙须草了。” 易砚辞终于抬起头,声音平静。 “他知道那山有瘴气,也知道那草长在悬崖边,可他还是去了。你也知道他在哪儿。” “我不动陆家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老五病在床上,老四守着家,他们手上没染过血。我不会碰他们。但陆楚晏……我也不会放他活着回来。他在荒山,我就让他死在荒山。你们信不信我,都随你们。去吧,去山里,杀了他。” 族人盯着他,看了很久。 谁也没再说话。 只默默披上斗篷,脚步沉重地走出院子。 易砚辞独自站在院中。 头顶的月亮,冷冷地悬着。 清辉洒下,照得地面一片苍白。 他站了很久,动也没动。 夜深了,露水滴落在肩头,沁入衣衫。 寒意顺着脊背爬上全身,冷得他打了个颤。 易砚辞翻墙回来时,衣衫早就湿透了。 他屏住呼吸,想溜回自己屋。 谁知刚拐过墙角,就撞上个人。 第96章 为什么偏偏是她? 准确说,是个骑在大狗背上的小姑娘。 沅沅歪着头,眼巴巴瞅着他。 旺儿平日温顺得像块石头。 可刚才猛地冲进她屋,叼着她外衣就往外扯。 她当时还迷糊着,以为狗发疯了。 踢了两脚都没松口,只好爬起来穿鞋。 可现在,她懂了。 “易哥哥。” 她轻轻开口。 “你也梦游啊?” 易砚辞的心像被人猛地攥住。 他早想过会被发现。 从他将毒丸藏进舌底开始,这个结局就已写在命运的某一页上。 他曾设想,只要陆楚晏逼近,便咬碎那颗毒丸,死在他眼前。 那样,至少是他的选择。 可他从未想过,竟会是被沅沅撞见。 为什么偏偏是她? 在最不该出现的夜晚,目睹了他藏在深夜里的鬼祟? 更让他无法呼吸的是她眼里的光。 那光芒里没有质疑,只有关切和心疼。 他不懂。 他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不是的”这三个字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就在沉默中,沅沅“咚”地一声,轻盈地跳下狗背。 她一把抓住他的手,用力拉着他就往屋里走。 “梦游可不好,吓着人不说,还容易摔跤。” “你别怕,沅沅陪着你!有我在,你肯定不会继续梦游了。” 一路跌跌撞撞,她终于把他推到了床边。 易砚辞连根手指都没动。 任由她掀开被子,任由她将他按进柔软的褥子里。 沅沅也不嫌烦,动作细致地将被子一角掖好。 又拉了拉他的袖口,确保他不会着凉。 然后,她蹲在枕头边,双手托着脸颊,笑眯眯地看着他。 “易哥哥,沅沅守着你!你放心睡吧!” 话音刚落,窗外忽地传来“扑棱”一声轻响。 一只喜鹊轻巧地飞了进来。 翅膀一收,便稳稳落在她摊开的掌心上。 那鸟儿歪着脑袋,盯着易砚辞,发出清脆的“啾啾”声。 奇怪的是,刚才还紧绷的易砚辞,竟慢慢地合上了眼。 天刚亮,陆楚晏的队伍便整装出发。 他们出了城,一路未停,硬是走到了元州。 进了地界,陆楚晏勒住缰绳,扬声下令。 “去驿馆换马歇脚!” 可士兵们却齐齐摇头。 “将军,公子身子弱,咱不累,赶紧赶路吧!” 一人开口,声音坚定。 陆楚晏猛地一瞪眼。 “你们当自己是铁打的?公子是人,你们就不是?都给我歇着!吃罢午饭再走!” 没人再吭声。 他们确实不觉得累。 骑马对他们这些常年征战的将士来说,不过是寻常操练。 可他们也知道,前面是荒山野岭。 真正的考验还在后头。 体力必须留着。 于是他们乖乖席地坐下,取出干粮啃着。 一边喝水,一边闭目养神。 没人留意,角落里还坐着一个人。 那人披着破旧的兜帽。 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陆楚晏无意间扫了他一眼。 那人手里捧着一碗粗茶,一口一口,慢慢啜饮。 动作不急不缓,一点异常都没有。 可那双眼睛,却在茶碗抬起的瞬间,闪过一丝极冷的光。 “哎哟这风刮得,耳朵都快被削掉了!对了,刚才驿馆那小子说要报个信给知州。我说别费那劲了,咱就是路过歇会儿脚,又不是来办差的。他倒好,嘴上答应得好好的,扭头就蹽了!” 陆楚晏正低头擦拭腰间佩刀。 听他这么说,只是随口“嗯”了一声。 “随他去吧,咱们反正要歇半天,等马喂好了再走。见知州不算什么大事,官面上的礼数,走个过场罢了。” 副将眉头拧得死紧,语气里满是嫌弃。 “你忘啦?元州那老头是谁?余奇!那个说话气都喘不匀的老学究!满嘴之乎者也,他说一句,我都能回十句!” “而且他那声音,跟破风箱似的,听他唠嗑,比在边关扛十袋麻袋还累!” 陆楚晏斜了他一眼,心里门儿清。 这小子就是嫌文官啰嗦。 最受不了那一套文绉绉的礼节和慢条斯理的腔调。 他轻轻吹了吹刀锋,淡淡道。 “你嫌吵,自己去后屋睡个午觉,盖上被子捂上耳朵,我听就行。反正我不怕听,就怕你中途打呼噜。” 副将翻了个白眼。 他翘起二郎腿,懒洋洋地摆摆手。 “算了,我还是留这儿吧。万一大人您听烦了,脸色一沉,那老头非但不走,还得跪下哭诉‘为国操劳’‘老臣鞠躬尽瘁’。我正好出来当个恶人,把人轰走,省得您动气,也省得我待会儿还得听他念半本《论语》。” 陆楚晏忍不住笑出声。 随即狠狠瞪了他一眼,语气里却带着几分纵容。 “用得着你替我撑脸面?我陆楚晏活了三十多岁,还怕个文官啰嗦?我听腻了,自然会赶人,轮不到你跳出来充大头蒜。” 可这副将就是赖着不动。 还故意把腿架得更高了些,哼起小调来。 没过一会儿,元州知州冲了进来。 老头瘦得像根竹竿,腰弯得快贴到地。 礼还没拜完,人先喊上了。 “元州……知州余奇……见过……大将军……下官……迎接来迟……罪该万死……咳咳咳……” 副将一个箭步冲过去,一把托住老头胳膊。 “哎哟我的老大人,别跪别跪!您这一跪,怕是要等到明年才能自己站起来!身子骨要紧,朝廷还要您多操心呢!” 余奇眯着眼,把副将从头到脚瞅了老半天,嘴里嘟囔着。 “这位将军……面生得很啊……莫非是大将军麾下新任的……参将?还是……副指挥?咳咳……” 副将心里暗爽。 认不出来最好! 不认识,话就少,寒暄几句就能打发。 他架着人,扶到陆楚晏身边坐下。 等老头一坐下,开始断断续续问安。 一句“大将军一路辛苦”竟分了八次才说完。 中间夹着三声咳嗽、两次喘气、一次抹鼻涕。 副将顿时觉得心烦意乱。 干脆往后一缩,寻了个小凳子坐下,把头低低垂下。 文官,尤其老文官,真他娘的熬人! 副将心里直嘀咕,默默给自己倒了杯热茶。 陆楚晏目光扫过角落里的副将,唇角微微上扬。 副将瞬间僵住。 他突然想起自己刚才信誓旦旦说的那句话。 “我留这儿,等您听烦了,我正好出来当恶人”。 …… 完了,他这算不算临阵脱逃? 他心里挣扎一瞬,偷偷抬眼看了看陆楚晏。 第97章 他的算盘落空了 见对方没发话,忙不迭地挪了两步,想再溜回原位,刚一靠近,余奇就哆哆嗦嗦地张开了嘴。 “不、不知大将军亲临,小、小官失礼……失礼了……实在惶恐,还请恕罪……” 副将脚步猛然一顿。 他一手扶着刀柄,眼神迟疑地来回扫视。 就在这一瞬,陆楚晏原本平静的眼神陡然一冷。 他猛地抬手,“啪”地一声拍在案几上。 “谁在后头鬼鬼祟祟?给本将军拉进来!” 副将飞奔而出,目光紧紧扫过四周。 很快,他瞧见一个身穿粗布短衫的男子正猫着腰躲在墙后。 副将跃上前去,一把揪住那人的衣领。 等他拖着那人回到厅内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微微一怔。 只见陆楚晏已从主位起身,扶住了摇摇欲坠的余奇。 “余大人,实在抱歉,我这人性子急了些,一时冲动吓着您了吧?您可千万别放在心上。” 余奇连连摆手,说话结巴得更厉害了。 “没、没事儿……是老朽年纪大了,胆子小,经不起惊吓……实属惭愧,让将军见笑了……见笑……” 副将在一旁听得直皱眉头。 一句简单的话,居然能哆嗦七八遍才讲完? 人老了,真就变得这么磨叽啰嗦吗? 想到这里,副将心头猛地一紧。 他咬住牙关,在心底狠狠发誓。 不行,绝对不行! 我宁可现在就撞墙死了,也绝不能活着沦为笑柄。 陆楚晏见余奇情绪稍稍稳定,便松开手。 又体贴地扶他在椅子上坐稳。 随后,他转过身来,直直盯住地上那名可疑男子。 “把他怀里那封信,掏出来给我。” 副将闻言一愣,眉毛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信? 哪儿来的信? 你怎么知道他怀里有东西? 莫非你长了透视眼不成? 这种本事要是真有,早该跟兄弟们通个气啊! 他一边腹诽,一边悄悄瞪了陆楚晏一眼。 可嘴上虽有怨言,手下却不敢耽搁。 他迅速蹲下身,熟练地往其怀中一探。 指尖果然触到一张纸张。 副将眉头一挑,将那封信抽了出来。 那人一看信被搜出,顿时急得面红耳赤。 “哎!将军!那是我的信!你们咋能随便看?这是违律之举!我要上告!” 陆楚晏压根没理他。 他接过信,快速扫了一遍内容。 瞳孔微缩,神色瞬间凝重。 “你说丞相特意让元州知州想办法拦住我,不让我顺利前往荒山的密令,现在却成了你的私事?” 信纸一展开,那人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 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小的只是个送信的!真的不知道信里写了什么!丞相那边吩咐下来,我只管把信送到元州知州府,其余的一概没问啊!将军明鉴,小的绝不敢有半点隐瞒!” 陆楚晏反倒笑了。 他抬起手,语气随意地说道。 “拿笔来。” 旁边一个士兵几步冲到柜台,飞快地顺了支毛笔。 一边跑一边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笔杆。 然后双手恭敬地递上。 就见陆楚晏接过笔,在那封信纸上,写下了一个“阅”字。 写完之后,他仔细端详了一眼。 确认墨迹已干,这才慢悠悠地将信纸折好。 随手一抛,那信稳稳地落回那人怀里。 “带回去吧。” 陆楚晏淡淡开口。 “相爷认得我的字,他知道我写这个‘阅’字是什么意思。” 他眸光微闪,笑意明晃晃的。 “你只管回去,他不会怪你。毕竟,这不是你的错,是他的算盘落空了。” 那人双手紧紧抱着信,眼眶已经红了。 他踉跄起身,转身往外跑。 人一走,副将立刻凑了上来,眼中满是敬佩。 “将军,您真是太神了!您是怎么一眼就认出那个人是丞相派来的奸细?难道您以前见过他?” “见个屁。” 陆楚晏轻轻嗤笑一声。 “相府上下几百号人,我哪来的闲工夫去记一个送信的小卒?” 他顿了顿,眼神微敛,声音低了几分。 “我只是看他手里攥着信,一副急吼吼要往这驿站里闯的样子。可一见到我们这身军服,立刻就像见了鬼一样缩到门边,把手往袖子里塞,想藏信。这还不明显吗?正常送信的,哪会这么鬼鬼祟祟?” 副将听得目瞪口呆。 “哎呀!您这眼睛,简直就是装了千里镜!看得比谁都远!可那丞相也太阴了,整天想着给咱们使绊子,是不是闲得慌?” 陆楚晏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使绊子?随他去吧。他的人再快,也快不过咱们的快马传书。等他费尽心机把人调到位、把路设好,我早就翻过那座山,从北境回来了。” 副将一听,一巴掌拍在桌上。笑得前仰后合。 “爽!太爽了!我就想看看,那老东西知道自己的密信被截了,还被您堂而皇之地批了个‘阅’字扔回去,脸得绿成什么样!可惜啊,没亲眼瞧见,真是遗憾!” 他笑得正欢,突然想起了什么,脸色一肃。 冷冷盯住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余奇。 “不过,余大人,我得问一句,要真收到丞相那封信,您会按他说的,拦下将军,不让他去北境吗?” 余奇浑身一震,冷汗瞬间从后背窜起。 他嘴皮子颤抖着,想说话,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世道,官大一级压死人。 像他这样品级低微的地方官,在那些大人物眼里,不过是一粒尘埃罢了。 别说参与朝堂之争,就连在权力场边沿窥探一眼的资格都谈不上。 谁先到,谁说了算,这道理他懂。 这乱世之中,局势瞬息万变。 今天你占上风,明天我就能反扑。 归根结底,谁能率先进入城中、控制局面,谁就有话语权。 可这话他能说出来吗? 他慌忙擦汗,赔着笑。 “将、将军说笑了……下官就是、就是专程来给您请个安,没别的意思。” 副将一把按住他肩膀,语气干脆。 “安也请了,茶也喝了,该走了吧?将军连着熬了两天两夜,现在正要睡觉。您在这儿念经,不怕他一怒之下把您当柴火烧了?” 余奇正愁怎么脱身。 一听这话,跟得了赦令似的,蹭地站起来。 “那、那我先告辞,改日再……” 嘴上还想补一句客套话。 却见副将眼神一横,顿时闭嘴,转身就往门口退去。 陆楚晏仍坐在主位之上,背脊笔直。 第98章 为什么杀我? 等余奇一溜烟消失在门外,副将立马堆出笑脸。 “将军,我这……不算当逃兵吧?” 陆楚晏瞟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他没有责备,也没有夸奖。 只是那一点笑意,已足以让副将松下一口气。 小厮端上早饭,小心翼翼放在案几上。 陆楚晏的目光扫过那碗热粥,始终未动筷子。 手指轻轻搭在膝盖上,似乎在思索什么极为重要的事。 他忽然抬高声音,喝住正要喝粥的士兵。 “别喝!” 正低头捧碗的士兵猛地顿住。 众人齐刷刷抬头,惊疑不定地望向将军。 只见他端起自己那碗粥,走到那戴兜帽人面前,啪地一放。 “先生饿了?这碗粥,你喝。” 他的目光落在兜帽下的面容上,等待回应。 副将眼神一凝,手悄悄搭上腰间短刀。 将军素来行事光明磊落,待下属如兄弟。 何曾有过这般近乎蛮横的举动? 那人静静地站着,沉默了大约几秒钟。 随后才压低了声音,缓缓开口。 “多谢将军,可我……不饿。我只是想借个地儿歇歇脚,喝一口热茶暖暖身子,喝完就走,绝不叨扰。” “喝口茶就走?说得倒轻巧!” 陆楚晏逼近一步,伸手按住对方肩膀。 “刚才我抓人那会儿,你趁乱溜去后厨,到底干了什么勾当?别以为我没看见!” 戴帽子的人依旧低垂着头,语气平静。 “上个茅房罢了,将军连人拉屎撒尿都要过问,未免也管得太宽了些吧?难道这营中连方便都成罪过了?” 陆楚晏冷笑一声,手指缓缓松开,退后半步。 “你要是真清白,我刚才那么一掐,你早该叫出声来了。可你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别拿这种糊弄三岁小孩的借口来搪塞我!” 他忽然提高音量。 “这碗粥要是没毒,我陆楚晏当场就把脑袋拧下来,送给你当球踢!” 话音刚落,陆楚晏猛地转身,冲着门外暴喝一声。 “去!牵条狗来!立刻!马上!” 一名士兵应声冲出去。 没几分钟,那士兵便拽着一条野狗跑了回来。 热粥被小心翼翼地摆在狗面前。 那狗饿得眼睛发绿,口水顺着嘴角滴落。 它头扎进碗里,狼吞虎咽。 才吃了两三口,狗的身子猛地一抽。 喉咙里“呜……”地发出一声呜咽,四肢痉挛,直接扑倒在地。 驿馆里,一百把刀齐齐出鞘。 刀尖泛着冷芒,整齐划一地指向那个戴帽子的人。 那人缓缓抬起手,指尖在帽檐上顿了顿。 帽子被掀开,露出一张苍白削瘦的脸。 他抬头,直视陆楚晏,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陆楚晏,没杀掉你,真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败笔。” “为什么杀我?” 陆楚晏开口,声音低沉。 普通人听见这句话,恐怕早已吓尿裤子。 可这人不仅不抖,反而仰头狂笑。 他死死盯着陆楚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你这辈子,都没机会知道。” “跟你最在乎的家人一块儿下地狱吧!” 话音一落,他猛地咬破牙缝,嘴角瞬间涌出大股黑血。 陆楚晏瞳孔一缩,猛然扑过去。 但…… 晚了。 毒已入骨,黑色的血脉迅速爬上他的脖颈。 那人身子一软,倒在血泊里。 他的嘴角不断涌出黑血,顺着脸颊流进耳朵。 眼睛还睁着,空洞地望向屋顶的横梁。 驿馆小厮全傻了。 有的抱着头蹲在墙角瑟瑟发抖。 有的直接跪在地上,干呕不止。 陆楚晏缓缓蹲下,仔仔细细翻他全身。 然而,一个暗袋都没有。 他揉了揉眉心,声音低沉。 “拉出去埋了。粥,全烧了。谁碰一口,军法处置。” 士兵们低着头,收刀入鞘。 副将小步凑近,低声问道。 “将军,这人……到底是谁?” 陆楚晏目光死死盯着地上那摊血迹。 “查不了。” 他顿了顿,眼神里翻涌着狠意。 “下这种毒,连命都不要。他是真想我死啊。” 副将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 “……会不会是丞相派来的?” “不会。” 陆楚晏摇头。 “丞相想布局,哪有那么快?他的人一时半会儿追不上。就算追,也得等咱们往回走才会可能碰上。可那人临死前说的,是我和我的家人。谁会恨我家人到这个地步?” 他心里乱糟糟的,一点头绪都没有。 只觉得后颈发凉,寒意一寸寸往上爬。 烦! 真他妈烦! 副将气得直跺脚。 “这算什么?有本事冲着脸来啊!背后放冷箭算什么英雄?要不是将军你眼尖,咱这上百号人,今天全得埋在这儿!” 死在这种地方太憋屈了。 他们不是普通人,是拿命换功名的兵! 该死在沙场,马革裹尸,死得轰轰烈烈。 怎么能莫名其妙,死在一口粥里,连个名堂都没有? 真是气炸了肺! 陆楚晏挥了挥手,动作干脆利落。 “行了,别说了。人已没了,查也查不到。往后多留个心眼就够了。” 五天后,陆楚晏带着人,终于到了荒山脚下。 荒山只有一个入口。 他雇了个当地老汉带路。 那老汉满脸皱纹,嘴上嘟囔着些听不清的方言。 没费什么劲,一行人就站在了那入口前头。 陆楚晏盯着眼前这地方,眼底掠过一丝惊疑。 他头一回见这种山。 整座山像个巨大的圆环,青灰色的岩壁在暮色中耸立。 中间凹进去一块,空出一片幽深的谷地。 而他们要进的,就是环中那个黑乎乎的洞口。 洞口不宽,仅容两马并行。 深不见底,仿佛通往地底深渊。 钻过去,才能到中央那座真正被称为“荒山”的地方。 老汉搓着手,一脸苦相。 “将军,您打仗是厉害,可这地方……真不是人待的。里头是啥?您非得进去?” 他声音微微发抖,眼神躲闪着不敢直视那幽深的山口。 “连我爷爷的爷爷都说,进去的人,没一个出来过。活人进去,骨头都找不到。这可不是吓唬人的老话,是实打实的血泪教训啊!” 陆楚晏朝他点头,笑了笑。 “谢了,老哥。我心里有数,不碍事。” “你赶紧回家吧。这一去,短则三日,长则七天,你在这风里雨里守着,我也过意不去。” 老汉知道劝不动,叹口气,低声说了句。 “一路……小心。” 说完转身就走。 第99章 喜鹊报喜 陆楚晏一挥手,队伍立刻列队。 一个接一个,进了山洞。 洞口黑得看不到底。 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一股腐朽的腥味。 每人脸上都捂着浸过草药的布巾。 那是临行前军中医官特制的。 用七种驱毒避秽的草药熬煮后浸泡,再晾干叠成三层。 他不信这玩意真管用。 可还是让大伙儿把裸露的胳膊、脖子都抹上药汁。 陆楚晏走在队伍最前,手按在刀柄上。 他征战十年,身经百战,刀山火海都闯过。 可此刻,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安。 找不到龙须草,最多耽误事。 但要是一百多条汉子,全栽在这儿…… 陆楚晏猛地闭上眼,喉头一紧。 他不敢想。 该怎么跟他们的爹娘、妻儿交代。 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迈出下一步。 洞里头连一丝阳光都照不进来,闷得人喘不过气。 越往里走,空气越稀薄。 恐惧在这里,被放大、被拉长。 别说陆楚晏了,连他身边那一百号兵,全都浑身发紧。 这种感觉,他们这辈子没尝过。 以前上战场,刀剑无眼,可至少看得见敌人。 可这里…… 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摸不着。 直到出了洞,看见外面天光,才觉得心口松了那么一丁点。 有人忍不住抹了把脸,才发现自己满脸冷汗。 可…… 这天,也太暗了。 陆楚晏眯起眼,望着前方那座孤峰。 雾气沉沉地压在山头,弥漫在每一道沟壑与树梢之间。 参天大树密密层层地生长着。 枝干交错,盘根错节。 只有几道细弱的光,从缝隙里艰难地挤进来。 他立刻压低声音。 “别大口喘气,这叫瘴气,吸一口,轻则头晕,重则倒地不起。都站稳了,双脚扎地,慢慢吸,别慌,也别想乱七八糟的。脑子空着最好。” “实在怕,就当自己站在村口晒太阳,听着孩子哭闹,闻着炊烟味儿。这些……都不是真的。记住,呼吸越轻越好,能少吸一口是一口!” 将士们赶紧照办,一个个绷紧身体,原地稳住呼吸。 陆楚晏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盯着他们的胸膛起伏,观察他们的眼神是否清明。 等他们都稳下来了,才缓缓迈开步子。 副将原来想走在前头。 可陆楚晏掌心一推,直接把他拨到了队伍后头。 这儿不是战场。 以前那些规矩,全作废了。 打仗的话,他得吼、得煽动、得让大伙热血上头。 恨不得人人争先,赴死如归。 可在这,他不能喊,更不能激起一丝躁动。 他必须让自己和所有人,憋着气,平着心,一点一点往前蹭。 至于探路? 用不着。 毒雾无孔不入,陷阱藏于无形。 前方和后方,其实没什么分别。 这些兵,是来帮他忙的,不是来送命的。 他不能把他们带进来,再一个不留地埋在这里。 副将本想争一句“我走前面”。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从被推到后头那刻,他就懂了。 陆楚晏不是在争位置,而是在分生死。 把他往后推,是保他。 也是在用自己当人墙,挡在所有人前面。 他没再说话,只是悄悄把手,按在了怀里的大公鸡身上。 都说这儿有龙须草。 传说是千年灵药,能活死人,肉白骨。 可没人见过,更没人知道在哪。 陆楚晏只能带着人,边走边找。 马早就不带了,留在洞里,拴在石柱上。 人身上能涂解毒的草汁,马不行。 而且这林子泥潭遍地,一脚踏错,便是深陷至膝。 带着马,反而拖后腿。 一群人绕着湿漉漉的泥坑,踮着脚往前挪。 眼睛死死盯着地面,不肯放过任何细节。 一只喜鹊突然从天而降,在陆楚晏头顶盘旋了几圈。 随后轻轻一落,停在他肩头。 副将咧嘴一笑,伸手一指,声音里透着惊奇。 “将军,这鸟儿认您啊!您瞧它那模样,就跟老熟人似的,一点都不怵!” 陆楚晏小心翼翼地瞄那喜鹊一眼,低声说道。 “喜鹊报喜,自古有之。咱们这回进了这深山老林,寸草难寻,它偏这时候出现,准不是无缘无故的。咱们这回,准能找到龙须草!” 副将这才反应过来 “对对对!将军说得在理!这是吉兆啊!咱们这一趟,天助我也!” 他一激动,下意识要回头喊兄弟们一起欢呼。 陆楚晏猛地伸手,一巴掌捂住了副将的嘴。 “别喊!别乱动!稳住呼吸!这林子里安静得诡异,万一有别的东西,惊动了可不好收场!” 副将瞪圆了眼,连忙点头。 陆楚晏这才松手,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往前走。 顺嘴还补了一句。 “这鸟儿说不定是我的女儿派来的。她在府里养过一只喜鹊,毛都白了一圈,偏偏灵得很,通人性。” “之前我中毒那回,找不到解毒草,还是那鸟儿带着人,在后山崖缝里找到的。这回,说不定是它托了这小辈来引路。” 手下这群兵,都是跟着他多年的老卒,信他如信天命。 一听这话,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 有的甚至抬手合十,嘴里念叨着“神鸟显灵”。 副将一拍大腿就嚷了起来。 “哎哟喂,这不就是小仙女下凡吗?托鸟送信,指点迷津!等回营了,将军可得把姑娘带来,让大伙儿沾沾运气!回去好让媳妇儿也生个像样的闺女,聪明伶俐!” 陆楚晏憋不住笑了。 “成,回去带你们瞧。但你们啊,生不出来。我闺女,天下就这一个,独一无二,上天独宠。” “呸!” 副将翻了个白眼,笑骂道。 “一提闺女,您嘴角都要飞上天了!” 可就这么几句家常话,队伍里沉闷的空气忽然松动了。 陆楚晏察觉到了,边走边讲起沅沅在家里的事儿。 怎么爬墙去厨房偷吃桂花糕,被厨娘拎着耳朵骂。 怎么追着府里的花猫满院跑,摔进荷花池里一身泥。 还有一次,把他的令旗当风筝绑在狗尾巴上。 说得绘声绘色,大伙儿笑得前仰后合。 那只喜鹊依旧蹲在他肩上,小脑袋转来转去。 副将忍不住伸手想摸它。 刚靠近,那鸟就偏头躲开。 走到岔路口,眼前两条小路分向两边。 左边杂草丛生,右边藤蔓垂挂,看不出哪条更合适。 第100章 讨个恩典 眼看陆楚晏要继续往前,喜鹊突然“啾啾”叫了两声。 没人理它。 大伙儿还在低声议论着往哪走。 它急了,猛地一扑棱翅膀,腾空而起。 随即“啪”地一下,翅膀直接拍在陆楚晏脸上。 陆楚晏愣住了,缓缓抬起手,揉了揉脸。 它落在他前方一块石头上。 歪着头,黑亮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 奇怪…… 他竟觉得,那鸟的眼神里写满了焦急,甚至带着一丝责备。 “笨!往那边!” 副将难得正经一回,声音带着几分敬畏。 “将军……这鸟,是不是在指路?它刚才拍您,是不是嫌您走错了?” 陆楚晏一怔,望着那鸟,旋即笑了。 “那就听它的呗。咱们本来就没方向,瞎找也是找,有鸟带路,不偷不抢,顺天而行,为什么不走?” 于是众人调转方向,拨开藤蔓,小心翼翼拐进了右边那条小路。 喜鹊这才扇动翅膀,轻盈地飞回陆楚晏的肩头。 脑袋一歪,眨了眨眼睛,乖巧得很。 陆楚晏见状忍不住笑了。 伸手轻轻一弹它的爪子,语气调侃。 “哟,这还是刚才扑我脸的那个狠角色?怎么,打完人就装乖了?” 喜鹊被震得身子一歪,差点从肩头滚下去。 它不恼,反而抖了抖羽毛。 然后昂起小脑袋,朝着陆楚晏头顶“啾啾”叫了两声。 周围将士们看得乐不可支。 还有人连连摇头,嘴里念叨着。 “这鸟儿真是成精了,仗着将军宠它,越来越没规矩!” 可话虽这么说,谁也不敢真去碰它一下。 边走边笑,队伍气氛轻松了许多。 就在这时,后头忽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 “将军!真找到了!” 陆楚晏闻言,笑容一收,扬声喊道。 “别慌!深呼吸!站稳了别动!” 一边说着,一边迅速转身,大步往回跑。 果然,那小兵正蹲在路边,死死地指着一丛不起眼的草。 那草不高,只有半尺左右。 叶片细长而密集,纹路却极为古怪。 一道道弯曲扭结,层层叠叠,像极了传说中的龙鳞。 陆楚晏站在几步外便停下了脚步。 他眯起眼仔细打量,心里暗自嘀咕。 之前听易大夫说这“龙须草”稀世罕见,有剧毒伴生。 形如龙鳞,遇风则动。 他还半信半疑,琢磨着这草到底能长成什么模样。 现在亲眼所见,好家伙,还真是名副其实。 那叶子细得几乎像一根根银线,通体呈现出墨绿色。 叶面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鳞状纹路。 每一片叶子都像是由无数微小的鳞片拼接而成。 阳光洒下来,在草丛中投下光影,活像一条青龙盘在草间。 陆楚晏没急着伸手去碰。 他朝身后的副将摆了摆手,语气沉稳。 “把大公鸡抱过来。” 副将反应过来,赶紧从怀里掏出那只大公鸡。 那鸡落地的一瞬间,眼睛一眯,猛地冲向那丛龙须草。 脖颈一伸,尖喙如闪电般啄下。 “嗖” 一道青绿色的影子从草叶中被掀了出来。 定睛一看,竟是一条小蝎子。 尾巴高高翘起,毒针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更可怕的是,它的颜色与龙须草几乎完全一致。 若非被公鸡掀飞,谁也察觉不到它的存在。 大公鸡爪子一刨,又低头一啄,拎出一只扁头蜈蚣。 再一翻土,又叼出一只指甲盖大小的蜘蛛。 那蜘蛛八条腿蜷缩,毒牙微张,模样极其瘆人。 将士们见状,当场冷汗直冒。 难怪临行前将军反复交代。 “看见龙须草,手千万别伸!脚也别踩!” 原来不是危言耸听。 而是真有夺命杀机藏在这不起眼的草丛里! 陆楚晏站在原地,咽了口唾沫,额角也沁出一层冷汗。 他默默在心里念了一句。 多亏了咱家那小福星。 等回去了,非得把她搂在怀里亲几口不可。 她想要啥,统统都给! 对了,得立马进宫面圣,找皇上讨个恩典。 把御膳房每日新蒸的梅花糕全要来! 他知道她爱吃甜的。 还有喜鹊,那小馋鸟也最爱那个。 每次闻到香味,都能从房梁上一头扎下来。 等到公鸡终于不再扑腾,陆楚晏这才松了口气。 确认周围再无异动,他从腰间抽出短刀。 然后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拨开龙须草周围的杂草。 终于,杂草清理干净。 他屏住呼吸,指尖轻轻一勾,将那株龙须草连根拔起。 一瞬间,所有人都憋不住了。 刹那间炸开了锅,欢呼声此起彼伏。 “别激动!都稳住呼吸!现在还不是放松的时候!” 陆楚晏立刻扯开嗓子大吼。 他满脸严肃,目光扫过每一个士兵的脸。 生怕他们一时兴奋,把瘴气吸进肺里。 底下人果然听话,迅速蹲下身子,开始调整呼吸。 等所有人都缓过劲儿来,陆楚晏这才松了口气。 他小心翼翼地将龙须草包好,仔细塞进贴身的布囊中。 接着站起身,右手一挥,语气坚定地说。 “走,既然来了,就多挖几株。谁知道将来会不会用上?药材这东西,有备无患。总不能每次都跑这么一趟,冒着命危险进这毒林吧。” 没人反对。 大家都知道将军的脾气。 他说一不二,而且向来思虑周全。 更何况,这龙须草千金难求。 能多采几株,日后战场上救人性命,也是一份功德。 大伙儿重新整理行装,继续往林子深处走。 密林愈发幽深,树影交错。 脚下的落叶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 喜鹊在前头带路。 它时不时停下脚步,回头朝队伍轻叫一声。 而它果然没辜负大家的期望。 还真让他们在几处石缝间,接连找到了七株龙须草。 天边的光渐渐暗了。 林中开始泛起薄薄的雾气,寒意悄然而至。 陆楚晏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眉头紧锁,知道不能再拖了。 他立刻挥手下令。 “原路返回,加快速度!” 大家迅速收拾好草药,顺着来时留下的标记往回走。 终于出了山洞。 众人心头一松,几乎要瘫坐在地。 可陆楚晏仍不放心。 他一个个走过去,摸了摸每个人的脉搏。 又从药囊中取出解毒的草汁水,逼着每人喝了一口。 直到所有人都喝完,陆楚晏心里终于踏实下来。 这才领着队伍,朝着京城的方向赶去。 可他没走原路。 他故意绕了大半个圈,专挑荒僻无人的小径。 第101章 不按常理出牌 副将心里门儿清。 丞相上次想拦他出城,没拦成,肯定咽不下这口气。 这时候,将军最稳妥的做法就是…… 不按常理出牌。 让敌人摸不清他的行进路线,断了埋伏的念头。 没人问为什么,没人抱怨路难走。 大家都认一个理。 将军去哪儿,他们就跟到哪儿。 生死相随,义不容辞。 终于到了京城,城门在望。 陆楚晏把队伍交给了副将,拍了拍他的肩,叮嘱道。 “你带兄弟们回营休整,清点人数,安排轮值。今儿晚上,我亲自去军营,给你们记功发赏!一人都不落!” 说完,他拔腿就往将军府奔去。 “将军回来啦!将军回来啦!” 门房老袁远远看见那熟悉的身影,顿时两眼放光。 陆楚晏刚以为终于能喘口气了。 谁知被这喊声一惊,脚下一滑,鞋尖直接撞上了门槛。 整个人踉跄一下,竟当着众人的面,绊了个趔趄。 他脸一热,心头一阵羞恼。 丢人! 太丢人了! 堂堂大将军,统领三军,令敌胆寒。 竟在自家门口被门槛绊个跟头? 门外这么多百姓看着,还有几个巡街的差役正往这边瞧呢! 这下好了,明日全京城的茶馆酒肆怕是要传遍了。 “将军归来,喜极失足,门槛面前摔了个狗啃泥!” 以后还怎么立威? 明天非扣那门房钱不可! 不过…… 他这一嗓子,喊得他心里暖烘烘的。 行吧,赏他十两银子,当是买个吉利。 主意打定,他一把推开陆楚远的房门,吼了一声。 “易先生!” 床上的陆楚远打了个喷嚏,裹在身上的薄被滑落一半。 易砚辞气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你……” 他下意识地想斥责这不知轻重的莽撞举动。 毕竟病人最忌风寒,如此贸然开门,极可能加重病情。 可刚要开骂,他猛地察觉到不对劲。 沉默了几秒,眼神锐利地扫过陆楚晏的面色、嘴唇。 最终落在他手腕的脉门上。 良久,他的语气突然沉下来。 “你中了毒。” “什么?” 陆楚远一愣,声音都变了调。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 可刚一动,胸口就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痛楚。 他伸长脖子,眼睛死死盯着易砚辞。 “四叔中了毒?哪来的毒?要紧不?先生快看看!快!” 陆楚晏懵了。 中毒? 什么时候的事? 怎么自己一点感觉都没有? 除了这几日偶有头晕乏力,夜里多梦之外,并无其他异状。 他一直以为是旧伤未愈,加之连日操劳所致。 易砚辞从药箱里掏出个小袋子,放在膝上。 手指轻轻一挑,解开系口的麻绳。 随后,他往正中间椅子上一坐。 “把门关上,过来,坐下。” 陆楚晏还真听了,一点脾气都没有,竟真的照着对方的吩咐,一桩一件地去做。 易砚辞一把攥住他手腕。 他用两根手指搭在陆楚晏的脉门上,静静地压了片刻,眉头微皱。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随身背着的包袱里,慢条斯理地抽出几根细如发丝的银针。 接着,他顺着经络上的穴位,精准地扎了下去。 被挡在后头的陆楚远急得直跺脚。 他脖子伸得老长,几乎快探到两人之间。 可不管他怎么努力张望,视线始终被易砚辞高大的背影挡住。 “你再乱动,我现在就送你上路。” 易砚辞连头都没回,声音冷冷的。 陆楚远瞬间闭嘴,脸上的焦躁立刻化作惊惧。 陆楚晏一声不吭,端坐如山。 他睁着眼睛,目光平静地看着那银针一根接一根扎进自己的皮肤。 又在一炷香的时间后,被缓缓拔出。 几滴浓黑的血珠,从针眼处慢悠悠地渗出来。 他那张常年冷峻如霜的脸,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我浑身上下好好的,一点不适都没有,怎会中了毒?” 他低声问道,声音里透着不解。 易砚辞正低头用力挤压他的手臂,让残留的毒血流出。 他眉心紧锁,额角沁出一层细汗,全神贯注于手头之事,压根懒得抬头看他一眼。 直到针口淌出来的血由乌黑转为鲜红。 易砚辞才停下动作,收起银针,顺手在衣角上掸了掸手。 “荒山野岭,不是闹着玩的地方。那毒虽不致命,可厉害就厉害在无声无息,它像水磨石头,日复一日,一点一点地耗光你的力气。等你真觉出不对劲时,早已经瘫在床上,手脚发软,连一双筷子都握不住了。” 陆楚晏心里猛然一沉。 他立刻想起了什么,眼中闪过一抹痛色。 那些跟着他一同进山的兄弟们,他们现在……是不是也中了同样的毒? “我还有十几名下属,也都进了那片山林,”他声音略显沙哑,“他们很可能也中了这毒……求先生出手,救他们一命!” “行。” 易砚辞毫不犹豫,手掌一翻,目光扫来。 “拿龙纹草来。” 陆楚晏这才猛然醒悟,急忙从怀中掏出个旧布包。 他小心翼翼地一层层打开。 龙纹草躺在布包之中。 易砚辞的目光落在那一簇草上,瞳孔骤然一缩。 他立马伸手捡起其中一株,细细查看根须与叶片的纹理。 随即抬起头,声音冷了几分。 “这一株,品相最好,我要献给皇上。其他的六株,全归您,一分不少。” 易砚辞没接话,也没点头,只是沉默地接过那六株龙纹草。 随手抄起一株,转身走向角落那个黑乎乎的药罐前。 可忽然间,他停住了脚步。 一想到刚才那一堆火烧得莫名其妙。 这人是真不知道生火要烧多少柴? 还是觉得他易砚辞天生就会变魔术,能凭空煮药救人? 怒意涌上心头,他没坐下,反而猛地一扭头,目光凌厉地瞪着还站在原地的陆楚晏。 “你,生火!” 他是带兵打仗的将军啊! 统率千军万马,冲锋陷阵,何曾干过这些柴米油盐的琐事? 生火这种事,原本该由下人动手。 可眼下,除了他自己,还能指望谁呢? 可他没反驳,只是沉默地眨了眨眼,目光落在那口久未使用的炉灶上。 他默默走到炉灶前,认命地蹲下身子,膝盖抵着冰冷的地面。 炉膛里积着厚厚一层灰。 他伸手扒拉开,翻出角落里那块锈迹斑斑的火石。 第102章 在屋里炖大粪吗?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捏紧火石、铁片,噼里啪啦地敲打起来。 易砚辞也没闲着。 他站在药箱前,眉头微皱,翻来翻去地找寻着。 那药箱年久失修,边角已有些开裂。 里面的药材按种类分好,但不少已经泛黄发潮。 他挑出几味深褐色的草药,叶片干枯,根须纠缠。 他没再细看,便一股脑全扔进了锅里。 锅下的柴火终于燃起。 药水渐渐沸腾,咕嘟咕嘟地冒泡。 可随之而来的不是药香,而是一股难以形容的臭味。 那味道浓烈刺鼻,令人作呕。 比之前闻到的任何气味都要难闻十倍。 连一直憋着气的陆楚远都终于炸了。 他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脸色发青,一手捂着口鼻,一手胡乱挥舞着。 “开窗!快开窗!这味道……我要闷死了!再不开窗,我怕是要当场断气了!” 陆楚晏这次学聪明了。 他偷偷瞄了易砚辞一眼,见对方眉头都没皱一下,依旧专注地搅动药汤。 他这才小心翼翼地起身,踮着脚走到窗边,轻轻握住窗框。 他犹豫了一瞬,最终选择推开背对着陆楚远那面的窗户。 只臭味顺着那条细小的缝隙,嗖地一声钻了出去。 清风本是宜人,此刻却被这股怪味污染得令人避之不及。 院子里突然炸开一串清脆又惊恐的尖叫。 “哇,五哥!易哥哥!你们在屋里炖大粪吗?!这么臭!熏得我眼睛都睁不开了!” 那声音奶声奶气,带着孩童特有的夸张。 易砚辞手里的药勺顿了一下。 他微微偏头,目光透过窗户的缝隙瞥了一眼院中,却没有出声责备,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陆楚晏眼睛一亮,嘴角扬起一抹狡黠的笑。 他悄悄拉开门,探出半个身子,眼疾手快地一把将门外蹦跶的小丫头搂进怀里。 小姑娘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被他顺手捂住了小鼻子。 他低头笑着哄道:“别嚷嚷,易先生在熬药呢,沅沅,想不想我?” “蝶蝶!” 小姑娘喊了一声,小脸皱成一团。 她努力想挣扎。 可爹爹的怀抱太紧,她只能扭着小身子。 鼻子被捂着,呼吸不畅,话也说不利索。 她刚在祖母院里陪着说笑,手里还捏着半块桂花糕,正听老夫人讲着小时候的趣事。 忽然门房来报,说爹回来了。 她一听,眼睛一亮,撒腿就跑,鞋都差点跑丢。 可还没等她冲进屋门,那股突如其来的臭味传来。 直接把她熏得脚步一踉跄,眼前发黑,脑子嗡嗡作响。 哪还记得找爹爹? 光想着快点逃命了,恨不得长出翅膀飞走。 跟在后头的陆老夫人也赶紧扯出手帕,颤巍巍地捂住口鼻,脚步踉跄地后退两步。 “这……这是啥味儿?怎么这么冲?臭得我头昏眼花,心口发闷,莫不是有毒?” “龙纹草。” 易砚辞面不改色。 “这草长在野山阴湿之处,专吸毒瘴与腐气,性烈味重,自然会有些……特别。” 他说着,甚至还凑近锅边嗅了嗅。 “重一点?” 这话一出,屋里的人都忍不住翻白眼。 陆楚远瞪大双眼。 陆楚晏嘴角抽了抽,抱着女儿不敢乱动。 这哪是重一点,这简直是地狱开门,恶鬼吐息啊…… 沅沅眼珠骨碌一转。 她拍拍爹爹的手,示意他放下自己。 陆楚晏犹豫了一下,还是松开了手。 她立刻蹬蹬蹬跑到易砚辞面前,踮起脚尖,仰着小脸,两只小手死死捏住鼻子。 “易哥哥,你咋不嫌臭?你鼻子坏了?还是你根本闻不到?” 易砚辞瞥了她一眼,没说话,神色如常。 他从怀里摸出个小巧的青瓷瓶。 他拧开瓶塞,倒出一滴晶莹的油状液体在指尖。 然后轻轻涂在她鼻尖下方。 那油带着一股淡淡的松木清香,瞬间驱散了些许恶臭。 小姑娘吸了吸鼻子,眼睛顿时亮了。 “哇!好香!” 一股凉飕飕的薄荷味猛地冲上来。 那股浓烈刺鼻的腥臭瞬间被掀飞到了九霄云外。 空气里原本令人作呕的气息,在这一刻被驱散。 沅沅立马咧嘴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 可易砚辞却似乎从她那灵动的眼神里读懂了什么。 这小丫头,早就知道这薄荷油能顶用,故意等着这一刻呢。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手指轻轻一松。 把那小小一瓶绿油油的薄荷油塞进了她的小手里。 小丫头得逞了,像只刚偷了鱼的小猫,尾巴翘得老高。 她昂着头,挨个给屋里的人抹上一点清凉的薄荷油。 一个都没落下,连角落里打盹的老嬷嬷也被她抹上了一点。 空气终于重新变得干净、清爽。 陆老夫人眼眶一热,布满皱纹的手微微颤抖。 她紧紧抓着床沿,嘴唇哆嗦着:“真……真的找到龙纹草了?不是我做梦吧?” 她的声音沙哑中带着哽咽。 “找到了。” 陆楚晏蹲下身,语气温柔。 “我已经亲手把药交给先生了,先生正在煎煮,娘您别急,远儿很快就能醒过来,不会有事的。” 外头又传来一声长长的呕,伴随着脚步声急促靠近。 是刚赶来的陆宴辞和卫氏。 两人满脸憔悴,衣服都没换,显然是从路上直接奔了过来。 一进门,扑面而来的恶臭让他们再也忍不住,弯腰干呕起来。 沅沅立刻跑了出去,二话不说,拎着一瓶薄荷油冲了上去。 她踮起脚,干脆利落地拧开瓶盖,一手一抹。 就把厚厚的薄荷油糊在了陆宴辞和卫氏的鼻子下方。 两人愣了一下,随即鼻尖传来一阵刺骨的清凉。 那股辛辣直冲脑门,反而让他们清醒了不少。 他们的眼睛通红,不知是被那浓烈的薄荷味熏的,还是因为情绪激动所致。 “四弟。” 陆宴辞踉跄几步,一把按住陆楚晏的肩膀。 “你这份恩情……我……我这辈子,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才好。” 陆楚晏立刻板起脸。 “三哥,你说这话就见外了。咱们是一家人,血脉相连,手足情深,讲这些生分的话干什么?远儿也是我的侄子,我做这些都是应该的。” 易砚辞手上的火苗,忽然猛地一跳。 他们兄弟情深,互相信任,彼此扶持,一如往常。 可他自己…… 他的眼神暗了下去,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几天前收到的那封密信。 第103章 他竟然救了仇人 族老死在元州驿站,死状隐蔽,尸体却无明显伤痕,死得无声无息。 他根本不用问,就知道刺杀失败了。 不是别人动的手,而是陆楚晏。 他垂下眼,指尖紧紧捏着药勺。 药很快煎好了,黑褐色的药汁冒着热气。 陆楚远被轻轻扶起,由丫鬟喂下药汤。 易砚辞一直站在床边,目光没离开过那张苍白的脸。 药喝完不到半盏茶工夫,陆楚远的呼吸逐渐平稳。 易砚辞没等他完全清醒,便冷静地搭上了他的手腕。 脉象清晰有力,跳动节奏稳定。 体内郁结的毒气已开始消散。 他终于松了口气,肩头微不可察地松弛下来,抬手便拔掉了插在陆楚远的银针。 走,现在就得走。 一刻也不想再待下去了。 这屋子太暖,灯火太亮。 这一家人的和和美美、其乐融融,压得他喘不过气。 连针都顾不上收,转身冲出门。 可刚跑出两步,前方人影一晃,陆宴辞和卫氏已经双双扑通跪了下来。 “先生,谢谢您救了我儿!” 卫氏声音颤抖,泪水夺眶而出,重重磕下头去。 陆宴辞也跟着叩首,额头撞在地上。 “若没有您,远儿命就没了!大恩大德,我们一家永世难忘!” 易砚辞咬紧牙关,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侧身,低头从他们身边绕过去,走得又急又快。 陆楚晏在后头追了上来,脚步匆忙,喊声带着几分焦急。 “先生,等等!您是要去军营吗?我带您去!天黑路不好走,我让人备了马车。” 易砚辞脚步一僵,停在了原地。 他根本没想走去军营。 他只是……想一个人待着。 想逃开这片喧闹的温情,逃开那些真诚的眼泪。 可这话听着太怪,太像心虚。 陆楚晏这话,倒替他圆了个台阶。 易砚辞心里乱得很。 理智和情感在体内拉扯,彼此撕咬。 他想让自己冷静,想说服自己刚才的举动是合情合理的。 毕竟,身为医者,救人性命本是天职。 天职? 你早就抛弃天职了! 你活着,是为了复仇,是为了让那些死在黄沙里的人闭上眼! 可你现在,却在救那个亲手埋葬他们的人! 救完了军营里的兵,他独自出来,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不知道该去哪,也不知道该干嘛。 夜风冷飕飕地刮过街角,吹得他衣角翻飞。 街边的灯火昏黄,映着他的影子。 他走过药铺,走过酒肆,走过曾与族人并肩走过的集市。 可如今,身边只剩一片空寂。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该停在哪里。 陆楚晏已经中了毒,神志不清,命悬一线。 只要他袖手旁观,甚至…… 大仇得报,心愿了结,他也能从此解脱。 可他没有。 他不仅没有,还拼尽全力地救了他。 机会多好啊。 不救陆楚晏,谁也不知道他中了毒。 这毒极隐秘,发作缓慢。 若不是他恰好路过军营,根本没人能察觉异样。 而就算有人起疑,也只会归咎于战场劳损。 顶多请几个寻常大夫瞧瞧,开些温补的药。 没人会想到是毒。 没人会怀疑他。 他本可以安然脱身。 可现在呢? 他亲手揭开了这个秘密,亲手把陆楚晏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就算有人怀疑,他只说一句医术浅薄,不会治就完了。 多简单的一句话。 他曾救过无数人,也放过无数人。 医术不是万能,他也不是神。 可这一次,他连借口都没来得及编,手已经先于大脑行动。 当陆楚晏倒下的那一刻,他几乎是本能地冲上前去,把脉、施针、喂药,一气呵成,毫无迟疑。 陆楚晏死了,不是正好? 是啊,正好。 陆家欠的血债,早该用命来还。 那一百五十八口人,不该死得无声无息。 而陆楚晏,正是那场灭族惨案的始作俑者之一。 他活着,易砚辞的族人就永远闭不上眼。 全族全埋在南州了。 这个数字,他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最小的才三岁,死时手里还攥着一块干硬的馍。 那天大雪纷飞,火光冲天,族老拼死把他推出后门。 自己却被乱箭射死在祠堂门口。 那火,烧了三天三夜。 他们的尸骨无人收殓,被野狗啃噬,被风吹散。 后来他偷偷回去,只捡到半块染血的玉佩。 连族老在内,一条条命,全没了。 全都没了。 死的时候,连个全尸都没有。 他们本可以不死。 若陆楚晏当时肯发一道军令,易家村不会沦陷,不会变成一片焦土。 可他没有。 他选择了大局为重,选择了牺牲一个偏远的小族。 可他呢? 他呢? 是那个活下来的幸存者? 是背负血海深仇的遗孤? 还是一个连仇恨都不敢执行的懦夫? 他活着,不是为了苟延残喘,不是为了混迹市井。 而是为了报仇,为了让他们死得明白。 可就在刚才,他竟然……救了仇人。 看到陆楚晏中毒的一瞬间,他根本没想,手就动了。 那一刻,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什么仇恨,什么记忆,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只看到一个人,脸色发青,呼吸急促。 等他回过神来,陆楚晏的呼吸已经平稳,毒已被逼出七分。 他救了他。 他亲手把仇人从死神手里抢了回来。 他给了他第二次生命。 而那一百三十七口人,谁给他们第二次生命? 没有人。 易砚辞真想抽自己一耳光。 他抬起手,颤抖着举到半空,却又无力地垂下。 打自己有用吗? 他恨的不是陆楚晏,是此刻的自己。 他曾发过誓,要让陆楚晏死得痛苦。 可现在呢? 他竟成了陆楚晏的救命恩人。 当了这么多年的大夫,他早就不为谁的苦楚心软了。 可他学会了冷漠。 可为什么……为什么面对陆楚晏,他却做不到? 可为什么,一碰到陆家的人,他就一次次地破了底线? 陆家…… 可事实是,他救了陆楚晏两次。 第一次是早年在疫区,陆楚晏高烧不退,他冒险用了禁方。 第二次,就是现在。 他恨他们,却又无法眼睁睁看着他们死。 他背负的是全族的命啊! 不知不觉,他走到那间旧院前。 推开门,屋里空得吓人。 锅冷灶冷,炕上只有一床破棉被。 可他知道,再也不会有人回来了。 桌上那本翻开的医书,还是族老最后读过的那一本。 第104章 医者仁心 纸页发黄,字迹模糊,可他仍能认出那句话:“医者仁心,不可废。” 他现在还能谈仁心吗? 族老……不会来了。 这个念头一出现,眼泪便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 族老是看着他长大的。 是那个在他练针扎疼自己时,一边骂一边帮他上药的老人。 可现在,连那个骂他打他的人,都不在了。 风从院外吹进来,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 族老不会从里面走出来。 不止族老,还有许多被陆楚晏害死的人,他这辈子,都见不到了。 而他,是唯一活下来的人。 他活着,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他们。 可他现在,却让那个害死他们的人,活得更好了。 除非……有朝一日,他真进了地府。 若真有地府,若真能再见他们…… 他会站在他们面前,低头不语。 他转身就走,不知自己该去哪儿。 脑海中空荡荡的,没有方向,也没有目的地。 反正……哪儿都不是家。 走着走着,居然就回到了将军府。 沅沅正骑在小黑背上,准备进宫找皇上伯伯。 她穿着嫩黄色的小裙子,头发扎成两个羊角辫,脸蛋红扑扑的。 小黑甩着尾巴,抖了抖背上的小丫头。 “驾!小黑快跑!咱们要赶在太阳落山前见到皇上伯伯!” 一抬头,看见易砚辞站在门口。 她立马拽住小黑的毛,小屁股一扭,从狗背上滑下来,直直扑进他怀里。 “易哥哥!你回来啦!” 小胳膊一抱,抱得死紧。 易砚辞身子一僵,本能地伸手接住她。 指尖触到她柔软的衣料,竟有些恍惚。 多久没人这样毫无保留地靠近他了? 沅沅没说话,只是仰起小脸,伸出小手。 “易哥哥,抱!” 易砚辞没犹豫,手一抬,把她稳稳捞起来。 “咱们去悦仙楼!我请客!吃好吃的!” 沅沅拍他肩膀,指了指街角那栋楼。 “我有赏银!皇上伯伯说五哥醒了,要奖我一整袋子金豆子呢!” 小黑追着尾巴转了个圈,晃晃脑袋。 这动作,怎么那么眼熟? 好像……她以前骑在自己背上,也是这么拍脖子的。 她对易哥哥如此,对她爹爹如此,对小黑也是如此。 在她眼里,这个世界从来不需要防备。 易砚辞却像什么都没察觉,迈开腿,朝悦仙楼走去。 路人侧目,有人低声议论。 “那是将军府的小小姐吧?怎么让个外人抱着?” 可没人敢上前阻拦。 更没人看得出,那个看似平静的男人,内心早已翻江倒海。 二楼老位置。 沅沅点了她最爱的点心,一盘一盘摆在易砚辞面前。 “易哥哥,你快吃呀!你肯定累坏了,别饿着!” 她自己不吃,反而一个劲儿地往他碗里夹,小嘴里还念念有词。 “这个最软,不伤胃!这个甜,能补力气!” 易砚辞抬起手,抓起一块糕,连咬都没咬,直接咽了下去。 他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嘴里是什么味儿? 他不知道。 沅沅看着,小眉头拧成一团。 “易哥哥……你是不是不舒服啊?” 见他不理,急得直跺脚。 “你怎么不嚼啊?这样会噎着的!” 这么干,不噎得慌? 她赶紧倒了杯温茶,捧到他嘴边,声音都急了。 “易哥哥,喝口水!快喝!再不喝,真要噎死了!” 小手举得高高的,杯子都快碰到他的嘴唇。 “你不喝,我就不放下!” 终于,他张了口,就着她的手,喝下了一小口温茶。 他眼里的雾,忽然散了一角。 目光慢慢聚焦,落在面前那张小脸上。 她此刻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然后,他嘴角扯了扯,笑了。 “有酒吗?” 他说完这句话,手指微微收紧。 沅沅一愣。 她睁大眼睛,愣愣地看着他,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她从没见他这样。 不,不对,她见过。 这笑,她见过。 在那些安静的午后,在洛平巷的旧墙边,她偷偷瞧见过张叔露出过一模一样的表情。 以前在洛平巷,张叔不开心的时候,就是这样笑的。 张叔总是坐在小竹凳上,望着巷口发呆。 那时的沅沅不懂,只觉得那笑容怪怪的。 张叔爱喝酒,但一见她,就立刻收起酒杯。 “小孩不能看,会学坏。” 他会迅速把酒壶藏到桌下,脸上堆起夸张的笑容。 可那笑里却没有一点欢喜的意味。 沅沅那时候就觉得奇怪。 明明张叔在笑,为什么她心里却觉得难过? 沅沅学着张叔的样子,板起脸。 “我是小孩!易哥哥,不能在我面前喝酒!会带坏我的!” 她挺起小胸脯,把两只小手背在身后。 易砚辞又笑了。 这一次,眼里终于有了点暖意。 “要是宫宴……没遇上你,该多好。” 没撞见沅沅,他就能一心一意动手杀陆楚晏。 陆楚远也会死,陆家就彻底垮了。 那是他计划中的结局,血债血偿,冤冤相报。 陆家夺走了他的一切,他便要亲手毁掉他们的一切。 那样才对。 像他一样,被亲人离散的痛咬住心口,才配得上是陆家的下场。 这才是他一直信奉的道理。 这世道不公,唯有以痛还痛,才能找回一丝平衡。 可沅沅压根不这么想。 她咬着嘴唇,声音颤抖地问:“易哥哥,你是不是讨厌沅沅?不想看见我,也不愿意陪我玩吗?” 易砚辞一下慌了。 他随口一说,怎么就把小姑娘惹哭了? “不是!我怎么会有这想法?你别瞎想!” “别哭别哭!” 他皱了皱眉,干脆抬起袖口,小心翼翼地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水。 可听了这话,沅沅吸了吸鼻子。 她却忽然抬起头,认真地望着他。 “真的吗?你不许骗小孩子啊。”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委屈。 “我发誓!” 易砚辞急得差点跺脚,声音提高了些。 “真的一点都不骗你!” 沅沅这才破涕为笑。 她从袖子里掏出自己的小手帕,认真地擦了擦脸。 “这是喜鹊掉的第一根毛,听说能带来好运。” 她硬是塞进易砚辞手里。 “送给你!希望易哥哥以后天天笑沅沅!” 易砚辞低头看着掌心那根轻飘飘的羽毛。 他认了。 不管为啥,他认了。 随后,他抬手,指尖轻轻揉了揉沅沅的头发。 “谢谢你,沅沅。你也要天天开心,不准再哭了,好不好?” 沅沅用力点头,鼻尖微红,眼眶还湿漉漉的。 第105章 我要你死! 她咧开嘴,露出一口整齐的小白牙。 “嗯!” 她把一半递到易砚辞嘴边,另一只手自己咬了一口。 “吃!咱们一起开心!” ...... “你说什么?!” 一声尖锐的脆响骤然炸开。 瓷碗重重摔在青砖地上。 袁柳儿站在屋中央,脸色铁青,双眼怒睁。 丫鬟跪在地上,头垂得低低的。 “小、小姐……陆将军回城了。听说,陆五公子身子……好多了。” 丫鬟本是满心欢喜跑回来报喜的。 她想着小姐这几日茶饭不思,夜里辗转反侧,眼睛都熬红了,就为了等一个消息。 全京城谁不知道,小姐喜欢陆将军好久了? 从小到大,每逢将军出征,小姐必在城门口张望。 每逢捷报传来,她的笑容比谁都灿烂。 可人家陆将军,却从未给过她一个正眼。 以前将军一出征,她整夜整夜睡不着。 将军一凯旋,她比谁都笑得灿烂。 连绣花针都停不下,非要赶制一件新衣去赴宴。 她以为这次,也一样。 可这次,将军去的,是荒山深处…… 那地方山势险恶,野兽出没,连官道都断了好几年。 似云从小没出过京城,听人说荒山两个字,心里就发毛。 哪儿都好,偏去那地方? 她想,小姐准是又放心不下啦。 一听说陆大将军回京,似云撒腿就往小姐屋里跑。 一路撞翻了两个小丫鬟,也顾不得道歉,恨不得立马把这好消息拍在小姐面前。 可小姐……她瞥了眼地上碎成渣的青瓷花瓶。 那原本是小姐最珍爱的摆件,此刻却散落一地。 今儿小姐怎么这么大火气? 那一瞬,似云真以为。 将军回来,小姐反而不高兴? 这念头像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她心底。 可再一琢磨,又觉得荒唐得紧。 陆大将军是小姐日日念在心头的人,夜里做梦都会唤他名字的那个人。 若真平安归来,小姐该是满面泪光、扑上前去才对。 怎会脸色发青、咬牙切齿? 可她马上甩了快头,笑着骂自己傻。 怎么可能呢? 小姐心里装着陆大将军,整颗心都系在他身上。 人活着回来,她该高兴得哭出来才对,哪里还会动怒? 这念头不过是一闪而过,似云便用力压了下去。 可下一秒,袁柳儿一句吼,直接砸碎了她的念头。 “爹咋做事的?不是让人堵他了吗?他怎么还敢回来!他凭什么回来!” 似云浑身一抖,手里的帕子差点掉在地上。 瞳孔深处映出的是一个陌生的身影。 似云脑子里嗡嗡作响,几乎不敢相认。 袁柳儿满脸扭曲,手里的瓷枕狠狠砸向屏风,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陆楚晏!你怎么没死?我要你死!我一定要你死!” 瓷器碎片划过她手腕,留下一道血痕。 她却恍若未觉,只是盯着那裂开的屏风。 似云吓得一哆嗦,头死死贴在胸口。 可如今小姐竟亲口喊出要陆楚晏死,还是以这般狠绝的语气。 “似云!” 袁柳儿喘着粗气,忽然厉声唤她。 “你表兄在将军府当差?去告诉他,不管用啥办法,把陆楚晏的饭食里,给我下毒!” 似云一愣,声音微颤。 “小姐……还要下毒?上次的事闹得满城风雨,巡防司查了好几个月,连厨房灶台都被翻了个底朝天。再有下次,怕是……怕是瞒不住了。” “你闭嘴!” 袁柳儿一口打断,猛地转身,袖袍带翻了桌上的茶盏。 “蠢货!这次不一样!府里来了个叫易砚辞的外人,来历不清不楚,行踪诡秘,连父亲都对他忌惮三分。你让你表兄干得干净点,药下得轻些,症状拖几天再显。只要人一倒,全推到他头上!” 似云不敢再问,转身就跑。 她知道这事一旦败露,别说表兄性命难保,就连她自己,也得陪葬。 可主命难违,她一个小小丫鬟,又能如何? 她这次没敢亲自去买毒药。 从前还有胆子混在采买队伍里捎点朱砂、乌头。 可上回风波未平,掌柜们都盯得紧。 药铺门口甚至还贴了告示,说严禁私售剧毒之物,违者送官治罪。 她花了全部私房钱,足足三两银子,一分一厘都是省吃俭用抠出来的。 买通了个哑巴乞丐,约在西市桥下碰头。 那乞丐脸上生满疮疤,双眼浑浊,只用手势比划。 似云塞给他银子,指了指药铺方向,又做了个偷拿的动作。 乞丐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黑黄的牙。 趁药铺伙计午后打盹,阳光斜照进门槛,那人果然溜了进去。 片刻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塞进似云手中,转身便走。 本以为天衣无缝。 可似云的表兄心里有鬼。 上次那倒霉蛋,是厨房里一名老厨娘的儿子,因误食有毒糕点暴毙。 巡防司验尸后断定为中毒。 最后把账全算在那个替人送点心的小厮头上。 小厮被打得皮开肉绽,活活打死在衙门大牢里。 尸首都凉透了,他夜里梦见对方满嘴是血,指甲抓着地面爬进来,嘴里喃喃。 “你害我……你也逃不掉……” 自那以后,他每晚惊醒,冷汗湿透中衣。 夜已深,灶火早熄,只有墙角油灯晃出一点昏黄的光。 他蹲在碗柜前,从怀里掏出那包药,指尖颤抖着撕开纸角。 刚想往汤罐里洒,偏偏这时,洛锦歌推门进来。 木门吱呀一声响起,冷风卷着落叶吹了进来。 洛锦歌穿着素色褙子,外罩月白斗篷,手里提着一盏玲珑小灯笼。 光照在她脸上,显得眉目清冷。 厨房这种地方,小厮从不乱进,除非主子有吩咐。 更别说这么晚了。 平日这时候,连老鼠都躲进了墙洞。 可主子们,也极少来。 尤其是洛锦歌这般身份清贵的小姐,向来不屑踏入这种油烟熏染之地。 洛锦歌盯着他。 “你是哪儿的下人?跑厨房来干嘛?” 似云的表哥被吓了一跳,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可没过几秒就稳住了神,强行压下慌乱,硬是挤出笑脸,结结巴巴道:“奴才、奴才是二爷那边跑腿的,今儿中午没赶上饭,肚子饿得慌,就想着厨房里有没有剩点吃食……热一热填填肚子。” 二爷出门办事,人已经不在京城了。 跟着他出门的那些随从,要么是跟着他一路同行,远赴他处,要么便是被遣回了各自的家乡。 第106章 下毒 哪可能会留在这个京城的府邸里? 更何况,眼下这个时辰,谁会偷偷摸摸地跑到厨房来偷吃东西? 这根本不合常理! 她心里猛然一紧,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 最近几天,将军府里接连发生怪事。 前脚丢了绣鞋,后脚厨房少了半只鸡,昨儿夜里廊下的灯笼还莫名熄灭…… 桩桩件件,细想起来都不简单。 她越想越觉得不安,再也无法压制内心的疑虑,猛地一抬手。 “来人!” 话音未落,几个婆子便从门外急匆匆地冲了进来。 她们全是厨房里常年打杂干活的粗使下人,一个个动作利索,脚步飞快。 原来一听见四夫人高声喊人。 谁也不敢耽搁,立刻撂下手里的活计,提着裙角就往这边赶。 为首的张大娘年纪约莫五十上下,面色红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她上前一步,微微躬身,沉稳地问道:“四夫人,可是有什么吩咐?老奴在。” 洛锦歌目光如刀,直直地指向站在灶台的那个小厮。 “就是他!给我抓起来,立刻搜身!” 几个婆子闻言,互相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诧,却没人敢多问一句。 她们迅速围上前去,两三个人合力一把按住那小厮的肩膀和手臂。 那小厮拼命挣扎,嘴里嚷着冤枉。 可根本无济于事。 张大娘不慌不忙地从腰间抽出一方粗布手巾,擦了擦手掌。 然后沉着地伸手在那小厮身上上下摸索起来。 她动作老练,翻到胸前衣襟时,手指猛地一顿,迅速从他怀里抽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纸包。 洛锦歌见状,心口猛地一沉。 她强自镇定,一步步走过去,伸出手。 “给我。” 她接过那纸包,指尖微颤,小心翼翼地将纸包摊开。 只见里面盛着一些白花花的细粉。 粉末细腻,颜色洁白,乍一看像是寻常的面粉或糯米粉。 可再细看,又觉得不对。 她咬了咬牙,强压住心头的惊惧,转身从灶台上端来一只粗瓷碗,将纸包里的粉末倒了些进去。 接着,她又舀了半碗清水,用筷子缓缓搅和起来。 粉末遇水后迅速溶解,液体变得略微浑浊,散发出一股难以察觉的刺鼻气味。 她猛地抬头,冲张大娘吼道:“快!去抱只活鸡来!现在就要!” 不过片刻,一个年轻的丫鬟气喘吁吁地抱着一只毛色油亮的芦花母鸡跑了进来。 洛锦歌二话不说,一把上前,用左手死死捏住鸡嘴,右手端起那碗掺了粉末的水,强行灌了进去。 鸡拼命挣扎,爪子在空中乱蹬,翅膀扑打得呼呼作响。 可才过几息工夫,那鸡突然身子一僵,头一歪,眼一翻,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 随即整个身体软塌塌地倒在灶台边,四肢抽搐两下,再也不动了。 屋里一片死寂。 洛锦歌脸色铁青,双目通红。 她盯着地上死透的鸡,缓缓转过头。 “你竟敢在这府里下毒!这是要毒死谁?!” 几个婆子全被这情景吓傻了。 其中一个小个子婆子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瘫坐在地,连滚带爬地往后退。 “把他给我捆结实了!” 洛锦歌厉声下令。 “绳子绕三圈,嘴也给我堵上,别让他乱喊乱叫!然后,立刻跟我去见老夫人!” 她说完,迅速将那小纸包重新包好,攥在手里。 她转身疾步朝门口走去,头也不回地唤道:“张大娘,别愣着,跟我走!” 一行人押着那被捆得严严实实的小厮,浩浩荡荡地直奔陆老夫人的院落而去。 陆老夫人刚刚睡醒,正由身边最得力的齐嬷嬷伺候着,在暖阁里慢条斯理地喝着一盏热腾腾的枣仁茶。 炭火在铜盆里烧得通红,屋内暖意融融,熏香袅袅,一派安逸景象。 洛锦歌原本是打算亲手提着刚蒸好的红豆糕和桂花糖芋苗,作为午点孝敬婆母的。 她一向注重礼数,从不懈怠。 可谁料刚走到院门口,便撞上了厨房里的这等惊天大事。 眼下顾不得这些,她定了定神,稳住呼吸,才迈步走进暖阁。 “婆母。” 她屈膝行礼,姿态端庄。 “儿媳有件极其要紧的事,必须立即禀报您。” 陆老夫人抬眼看向她,见她面色苍白,额角微汗,手中还紧攥着个纸包。 她一向最疼这个儿媳。 温顺知礼,聪慧有度,行事从不张扬。 待人接物也极有分寸,比那些出身名门的闺秀还要叫人安心几分。 见她这般模样,老夫人放下茶盏。 “坐过来,慢慢说,别急。” 平日里,洛锦歌绝不敢挨着婆婆坐下。 哪怕她身为陆家大儿媳,规矩森严的陆府中,长辈面前晚辈只能垂手立侍,连坐都要等主母赐座。 何况是紧挨着陆老夫人这样的威严长辈。 她一向谨小慎微,生怕一言一行惹人非议,更不敢逾越半分。 可今天不一样。 她怕老人受刺激,得离得近些,万一出事也好护着。 陆老夫人年事已高,身子虽还算硬朗,但经不得惊吓。 一旦急怒攻心,后果不堪设想。 洛锦歌心头悬着一块巨石,眼见婆婆脸色阴沉,呼吸都跟着放得极轻。 她没推辞,几步凑过去,在陆老夫人身边坐下,压低了嗓音,把刚才的事一桩桩说清楚,连同那包粉末,一起递了过去。 陆老夫人没接,也没说话。 屋内一片死寂。 那一包毒粉静静躺在她身侧的茶几上。 洛锦歌心里七上八下,不知婆婆是怒是怕,是信还是不信。 好在,过了好一会儿,陆老夫人终于开口。 “去,叫老四。” 站在角落的老嬷嬷应了一声,立即转身离去。 她年逾五十,伺候陆老夫人几十年,最是懂得察言观色。 她穿过回廊,绕过花厅,直奔前院去找陆楚晏,一路不敢有丝毫耽搁。 嬷嬷嗯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 没多久,带着陆楚晏回来了。 陆楚晏刚从军营回来,还未来得及换下戎装。 他神色匆匆,进门便察觉气氛有异,眉头一皱。 正欲跪下行礼,却猛然看见母亲动作激烈,竟从他媳妇手中一把夺过那包纸包。 “娘。” 陆楚晏刚想行礼,就见母亲从媳妇手里一把抓过个纸包,脸色冷得吓人, 他心头一惊,动作顿时僵住。 第107章 必有隐情 “你不是说要查府里的人吗?查到哪去了?怎么还有人敢在自家院里下毒?今天要不是你媳妇眼尖,咱们全得稀里糊涂地没命!” 她越说越激动。 洛锦歌怎么也没料到,自己把这事告诉婆婆,反而让丈夫挨了训。 她本以为揭发此事是立功,至少能得一句嘉奖,却不曾想竟成了导火索。 引得陆老夫人怒火中烧,矛头直指陆楚晏。 她心里发虚,不敢看陆楚晏的眼睛。 丈夫一向要强,又最重脸面。 如今在母亲面前被当众斥责,颜面尽失,恐怕心中早已翻江倒海。 早知道,她该先跟他说的。 哪怕只是通个气,让他有个准备也好。 可事发紧急,她来不及细想,只想着尽快将证据呈上。 可陆楚晏没生气,反而一脸震惊,眼里还带着自责。 “娘,这事是儿子疏忽了。可这毒……” 他没往下说,等着母亲接着讲。 他知道,此刻多问一句都是不敬。 唯有先听清始末,才能应对后续风波。 陆老夫人把纸包扔到他怀里,缓缓开口。 “你媳妇撞见个鬼头鬼脑的小子,说是二哥那边的人。她觉得不对劲,让人搜身,结果翻出这玩意儿。” 陆楚晏目光一扫,落在旁边被押着跪地的小子身上。 那小子年约十五六岁,穿着粗布短衣,头发凌乱,脸上满是惊恐。 两名家丁一左一右按着他肩膀,才勉强让他维持跪姿。 陆楚晏眼神骤冷,大步上前。 “抬头。” 那小子抖得像风中落叶,牙关咯咯作响。 可还是乖乖抬头,脸上泪水冷汗混作一团。 “将军饶命!小的没想害人!小的只是被人指使……求您开恩!” 他语无伦次,声音带着哭腔。 陆楚晏只瞄了一眼,眉头就拧紧了。 “你不是二哥院子里的。你是后头卫花匠的侄子。为啥骗人?谁指使你来毒我们的?” 他认得这张脸。 虽不常在前院露面,但在后园修剪花草时曾远远见过几次。 一个花匠的侄子,怎会突然出现在厨房重地? 这其中必有隐情,绝非孤身一人作案。 他盯着那小子的眼睛,冷声追问:“说!是谁让你来的?背后还有谁?” 那小子一听,脸色瞬间煞白,额头冷汗直冒。 他连底都掀了,再也不敢隐瞒半分。 陆楚晏眉头微皱。 听完之后只是轻轻挥了挥手。 “押下去,关在外院,等老夫人发落。” 立刻有两名亲卫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那人,毫不客气地拖了出去。 脚步声渐远,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屋里一空,只剩下陆楚晏、陆老夫人和洛锦歌三人。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陆楚晏深吸一口气,忽然撩起前襟,双膝跪地。 “娘,这事儿是我疏忽大意,未能早做提防,才让贼人有机可乘。您罚我吧。” 陆老夫人脸色原本铁青,手指紧紧攥着扶手。 可看着儿子跪在面前,那股怒意竟渐渐松了。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目光复杂地落在陆楚晏身上。 “你能认出他是谁,说明你早就查过了。这种远房亲戚,平日八竿子打不着,从前压根没来往,你也从没刻意留意过他们家的事。你能想到哪里去?” “这事,不算你的错。”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敲椅背,眼神多了几分深意。 “可往后,得更留神。今日若不是你媳妇机警,及时察觉似云行为有异,又当机立断拦下毒食,咱们满屋上下,怕是一个都逃不过。” “不但咱们成了冤死鬼,连易先生那样清白无辜的外人,也得跟着送命。” 说着,她缓缓伸手,轻轻握住了洛锦歌冰凉的手。 陆老夫人将她的手包在掌心,轻轻拍了拍。 越看这媳妇,她心里越熨帖。 洛锦歌却低着头,脖颈泛红,耳尖都烧得发烫。 她咬着唇,眼眶微湿。 “是我管教不严,才引祸上门……” 没想到陆楚晏却忽然笑了。 他仰起脸,看向母亲,语气轻松。 “娘说得对。儿子真是前世修来的福气,才能娶了这么个聪明又胆大的媳妇。” 他说这话时,目光真诚无比,眼中没有半分敷衍。 洛锦歌猛地抬起头,惊讶地望向丈夫。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她看见的不是责备。 陆楚晏正对上她的眼神,轻轻开口。 “夫人不用觉得亏欠我。”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柔和。 “我做错了事,该受责罚,这是天经地义。你若替我遮掩,纵容我侥幸过关,那才是真正的害了我。” 门外,走廊尽头的阴影处,易砚辞正静静等候召见。 他原本垂手肃立,神情平和。 可就在那句话落下的瞬间,他猛地怔住。 他从小听人说,人最恨的就是揭短告状的小人。 可眼下这情景,怎么偏偏反了过来? 犯了错的人甘愿认罪,受罚还感激揭发之人? 这理儿,怎么说得通? 可细想之下,又觉得通透无比。 错就是错,该认就得认,该罚就得罚。 哪来那么多推诿扯皮? 将军府不一样。 他见过太多权贵之家,表面和睦,实则勾心斗角。 规矩森严,实则欺下媚上。 可在这一府之中,人人守礼却不虚伪,尊卑有序却不压迫。 这里的人,走路不歪,做事不偏。 可……他皱起眉。 这样的人,光明磊落,知错能改,明明该是世间君子之典范。 可为何,当年会下令屠了一整座城? 陆楚晏……他当真不知道,那城里百姓,个个全是无辜的吗? 他正想得脑壳发胀。 房门缓缓开启。 是陆楚晏。 他穿着一身深青色官袍,外披玄色锦缎披风。 一见易砚辞立于屋内,他脚步顿了顿,唇角竟微微上扬。 “先生,多谢您这几日照顾我娘亲。她老人家身子弱,若非您亲自煎药、细心照料,恐怕早已撑不住了。” 下一刻,他毫不犹豫地侧身,直接绕过陆楚晏,大步迈进屋里。 陆楚晏被冷脸不是一回两回了。 早年征战边关时,易砚辞便以孤傲冷僻着称,不愿趋炎附势,更不屑阿谀奉承。 陆楚晏深知此人脾性。 真正有本事的人,往往多少带点脾气,甚至有些不合群的执拗。 因此,面对这般冷漠对待,他也并不动怒,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他转身带着似云的表兄,那人低头紧随其后,手中捧着一封密函与几件物证。 第108章 冷脸硬汉? 陆楚晏步伐稳健,望向前方。 他知道接下来的朝会至关重要,容不得半点差池。 此案牵涉甚广,背后势力盘根错节。 若不趁此时机一鼓作气扳倒奸佞,日后必将遗祸无穷。 他必须赶在早朝前将一切准备妥当。 人证物证全在,铁证如山。 那名涉案官员被当场擒获,面对确凿证据,再也无法狡辩。 只能低头认罪,一字一句供出全部阴谋。 他的声音颤抖,冷汗直流,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求饶。 皇帝一接到奏报,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当即下令:“带袁康、袁柳儿进宫。” 旨意迅速传下,禁军出动。 前后不过半盏茶工夫,两名嫌犯已被押解至宫门外。 陆楚晏就杵在殿中央,一身正气凛然。 他身形挺拔,脊背笔直。 即便面对天子威严,也毫无畏缩之意。 然而此刻,他脸上却浮现出一副极其委屈的神情。 皇帝一抬眼,差点被他吓一跳。 “你这什么表情?” 帝王端坐于九龙宝座之上,身穿明黄龙袍。 可当他看清陆楚晏那副含冤莫白的模样时,不由得心头一颤,险些失笑。 “谁欺辱你了?还是朕亏待你了?怎的站这儿就跟被人抢了祖坟似的?” 陆楚晏立马炸了。 “陛下!臣昨日刚回城时就已禀明,那老东西早就埋伏在驿道中途!若非臣察觉不对,当机立断改走小路,绕行二十里山路,怕是早已被他设计围困!如今倒好,他见我平安归来,不但不悔改,竟还敢暗中派人下毒,欲夺我性命!此等行径,岂是为人臣者所为?” 皇帝揉了揉太阳穴,一脸头疼的模样。 这几日政务繁忙,边关战报不断。 朝中党争又起,他已经够心力交瘁。 如今陆楚晏又闹出这一出,真是火上浇油。 他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无奈。 “朕早跟你说了,丞相乃是三朝老臣,辅佐三代君王,德高望重,更是先帝临终托孤的重臣。这样的人,哪能说撤就撤?总得讲究个分寸,等个合适的时机出手,方可服众。” 他又瞪一眼陆楚晏,目光凌厉。 “你别整日这副受气包样对着朕,低头耷脑,满脸委屈,传出去让人笑掉大牙!堂堂大齐战神,百胜将军,统领十万雄师镇守北疆的主帅,现在倒成了后院里被妾室欺负的娘子,整日哭诉委屈,丢不丢人?成何体统!” 陆楚晏嘴一撇,毫不退让,冷笑出声。 “我丢人?陛下明明心中清楚那老贼居心叵测,祸乱朝纲,您早就看他不顺眼,恨不得除之而后快!可您就是不敢动他,忌惮世家势力,畏惧朝局动荡。我不过是把话说出来罢了,我怕什么?难道还要跪着装看不见吗?” 皇帝气得差点拍案而起,龙袍袖口猛地挥动。 他胸膛剧烈起伏,脸色涨红,指着陆楚晏怒斥。 “陆楚晏,你放肆!君前咆哮,以下犯上,你当真不怕株连九族吗?” 话音未落,陆楚晏已单膝跪地,随即双腿齐落,重重叩首。 “臣知错。言语冲撞陛下,罪该万死,请陛下降罪。” 皇帝望着他低下的身影,胸中怒意渐消,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无力感。 他知道,这个人从来都不是真的莽撞。 而是太清醒,太明白局势的险恶。 正因为看得透,所以才敢如此直言。 片刻沉默后,他挥了挥手,语气缓了下来。 “快起来吧,朕什么时候真想罚你了?若是真要治罪,还能让你活到现在?” 陆楚晏这才乐呵呵地爬起来,搓了搓手,脸上堆满了笑容。 “陛下,这回总该算得上是个好机会了吧?您今儿心情不错,是不是也该赏点什么?让我也沾沾喜气。” 皇帝被他那副讨赏的模样气得想笑,忍不住瞪了他一眼,摇头道:“你要什么直说就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情分,你什么时候开口,朕哪一次没答应过你? 陆楚晏闻言,挠了挠后脑勺,眼神诚恳得像个老实巴交的乡下汉子。 “这不是宫里的玩意儿,外头根本买不到嘛。今儿我媳妇立了大功,救了我全家人性命,若不是她机敏果敢,我们一家子怕是都得交代在那个陷阱里。我心里感激得紧,却不知该如何谢她才好。思来想去,就想与陛下讨些姑娘家喜欢的首饰,只求能换她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皇帝一听这话,顿时一愣,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真是那个冷脸硬汉陆楚晏? 皇帝张了张嘴,半晌才咂了咂嘴,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那个死心眼的表妹,从小就喜欢你,这么多年痴心不改,全京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可你呢?连正眼都没瞧过她一次。我还一直以为,你心里头只装着刀枪剑戟、兵法谋略,压根不懂什么叫儿女情长。” “现在倒好,原来是全憋着,攒着,就为了这一人啊?” 他看着陆楚晏那副傻乐的模样,心中又酸又暖,忍不住抬手指着他。 “行,行!朕算是服了你!这就让人去库房,抬两箱最精致的首饰送去你府上!金玉珠宝随你挑,让你好好哄你那宝贝娘子去!” 而恰好,这句话被站在殿外廊下的袁康与袁柳儿听得清清楚楚。 袁柳儿原本低垂着眼,双手拢在袖中。 凭什么? 洛锦歌算个什么东西? 更可恨的是,她居然还能立功,能救陆家满门,能让陆楚晏当着皇上的面,亲口说出如此情深意重的话? 袁柳儿的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等她听完圣旨,一走出皇宫大门,非要把洛锦歌撕成碎片不可! 可她不知,也永远不会知道了。 她,再也没有那个机会了。 内侍彭明海急匆匆地迈着小碎步,跨入大殿门槛,躬身行礼。 “启禀陛下,丞相袁康,以及袁小姐柳儿,已在殿外候旨。” “传。” 皇帝沉声下令,语调平静。 话音落下,他挺直了脊背,端坐于龙椅之上,脸色瞬间冷若寒霜。 陆楚晏见状,也立刻收起笑意,神色肃然,默默整理了一下衣襟,退至殿侧。 殿外,袁康牵着女儿袁柳儿的手,一步步踏进宫门。 他满脸困惑,眉头紧锁,实在不明白为何突然被宣召进宫。 他本想悄悄找个人打听风声。 可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彭明海就在门外催促,语气严厉,由不得他多问一句。 第109章 一切都完了 此刻,他心里直打鼓。 当他终于踏入大殿,抬眼便看见宿敌陆楚晏立于一旁。 袁康眼皮猛地一跳,心头咯噔一下。 可事到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强压慌乱,努力稳住呼吸,拉着女儿跪伏在地,颤声道:“臣袁康,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袁柳儿也跪倒在地,低着头,却偷偷抬眼,余光扫向陆楚晏所在的方向。 然而这一次,皇帝并没有如往常一般赐平身。 大殿寂静无声。 袁康跪在地上,汗水顺着鬓角滑落。 可他连抬手擦一擦的勇气都没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烛火微微摇曳,映照出他苍白的脸色。 终于,皇帝缓缓开口。 “丞相,你说说看,朕今日召你入宫,所为何事?” “你的确愚钝。” 皇帝冷冷一笑,抬手一挥,衣袖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风。 随即袖袍垂落,指尖还残留着威压般的余力。 彭明海立刻心领神会,低眉顺眼地退后半步。 “带人上来!” 话音未落,便见两名高大健壮的太监拖着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 那男人双臂被铁链锁住,脚踝处磨得血肉模糊。 他头颅低垂,脸上血污糊成一片,几乎看不清五官,只依稀能辨出是个年轻男子。 袁柳儿站在殿中,指尖轻轻攥着袖口,神色平静。 她只知道似云有个表哥在将军府当差,常听似云提起那人忠厚老实,武艺不错,极得将军赏识。 可她从未刻意打听那人长什么模样,更没想过会在这种场合与他有关。 眼下见一个小厮模样的人被拖上殿来,披头散发,满身血污。 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皇帝冷着脸,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丞相袁康身上。 “丞相,抬眼瞧瞧,这人你认识不?” 袁康这才敢直起腰,动作迟缓。 他刚才跪得太久,膝盖早已麻木。 可这时候,哪还顾得上这些皮肉之苦? 他强撑着抬起头,额角渗出冷汗,目光颤抖地落在地上那名小厮身上。 他死死盯着那张血肉模糊的脸,看了又看,翻来覆去地回忆,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臣……不认识此人。”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皇帝微微颔首,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轻轻转过头。 “袁小姐,你呢?认得吗?” 袁柳儿猛然一怔,瞳孔微缩。 她下意识地抬眼,目光匆匆扫过那小厮的脸,只看了一眼便慌忙低下头。 “回陛下,臣女不认得。” 皇帝没说话,整个大殿顿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他眉毛一挑,眼底闪过一丝阴鸷。 “不认得?再好好瞧瞧,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 袁柳儿心跳骤然加快。 她咬着下唇,又使劲盯着那小厮看了好几眼,眼睛都快眨抽了。 那人的脸实在太脏,血和尘土混在一起,根本看不清真容。 可她确实不认识,从前没见过,也从未听人提过这人的样貌。 不认识就是不认识,哪怕看上一千遍,也不会变出个熟人来。 皇帝只一眼,便看穿了她脸上的茫然。 他知道,她没说谎。 “好,很好。” 他缓缓停在袁柳儿跟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下一秒,皇帝抬脚,狠狠一脚踹了过去! 这一脚势大力沉,毫无征兆,袁柳儿甚至来不及反应。 她从小养尊处优,锦衣玉食,连一句重话都没听过,何曾受过如此粗暴的对待? 刹那间,五脏六腑仿佛都被震移了位。 她又惊又怕,浑身剧痛,却连哭都不敢出声,只能死死咬住嘴唇。 谁想到,天子动起手来,竟真能一脚踢翻一个千金小姐? 那可是丞相之女,京城贵女中的翘楚。 平日连风吹都不敢吹到她身上,如今却被帝王亲手踹倒在地。 可她知道,此刻若不起来,只会招来更可怕的惩罚。 于是她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一点一点撑起身子,重新跪坐端正。 “陛……陛下……” 袁康吓得魂飞魄散。 他顾不得礼仪,扑通向前膝行两步。 “陛下!小女到底做错了啥?求您息怒,别气坏了身子啊!她年幼无知,若有冒犯之处,臣愿代她受罚!只求陛下开恩,饶过她这一回!” “你教的女儿!” 皇帝怒吼。 “一次两次给将军下毒,就为了你那点见不得光的私心?你当朝丞相,却纵容亲生女儿干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为了点儿女情长,就敢对顶梁柱动刀动毒?你脑子里装的究竟是忠君报国,还是你一家一姓的私欲!你还是丞相?你做父亲,就是这样当的?!” “大将军出生入死十几年,浴血边关,守的不是别人,是你袁家的安稳!是你袁康能在京城高枕无忧!是他挡住了外敌铁蹄,才换得你一家在朝中权势煊赫!没有他,你们全家早就死在边关烽火之中,尸骨无存!现在倒好,不念恩情也就罢了,竟还恩将仇报,暗中下毒,手段卑劣至极!就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你们就能翻脸不认人” “丞相,你对得起先帝吗?他临终之际,把这万里江山、亿万子民托付给我,是让我养出你这么个阴毒狡诈的臣子,结党营私,残害忠良,逼着我亲手处置功臣,背负诛杀肱骨的千古骂名吗?让我陷于不仁不义之地,被天下人唾弃,被史书记载为昏君暴主?” 袁康心里直打鼓,耳边嗡嗡作响。 不用说,全完了。 一切都完了。 底下还跪着个太监,低着头,双手捧着一个青瓷小瓶 八成是抓了实证,否则那太监怎敢在此时此刻呈上证物? 若是没有真凭实据,以陛下的脾气,向来喜怒不形于色,最擅长冷眼旁观。 哪会当场失态,拍案而起,怒发冲冠? 袁康脑子一片仿佛被重锤砸中,眼前发黑,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 “陛下息怒!陛下明鉴,老臣绝无此意,绝无指使之举啊!求陛下明察!” “息怒?” 皇帝一听更来气了,猛地一拍龙椅扶手。 那一声啪响彻大殿,吓得殿外值守的侍卫都浑身一颤。 “你们差点把朕的将军毒死!他在前线拼死杀敌,你们在后方却给他灌毒药!你们还有没有一点人性?!朕的将军要是真的倒下了,边关防线立刻崩溃,敌军长驱直入,百姓流离失所,江山动摇!你还让朕息怒?!你让朕怎么息?!以后谁替朕上战场?谁护朕的江山?” 第110章 出了口恶气 袁康头都不敢抬,额前青筋暴起,只能机械地叩。 “陛下息怒……息怒……老臣知罪……老臣该死……” 袁柳儿早就吓傻了,双目失神,瘫在那儿动弹不得。 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皇帝发了一通火,脸色由铁青渐渐转为惨白。 过了许久,他才勉强平复下胸口的翻腾气血。 他缓缓抬起手,颤抖地指着袁康的脑门。 “上次,看在你伺候过三朝先帝、年迈体衰的份上,又念你多年勤勉,我饶了你一回,只让你闭门思过。可你不知悔改,反倒纵女行凶,变本加厉!这次?没门!朕不会再心软!闺女管不好,我替你管!从今日起,袁柳儿贬为庶人,打入天牢,听候发落!” “赐袁柳儿鞭刑,每日三百下,连打三十天。打完之后,立即启程,前往京郊清茗寺剃度出家,从此为尼,潜心礼佛。若无朕亲颁圣旨,终生不得踏入京城半步!” “袁康,身为朝廷命官,官居高位,却教女无方,有辱朝纲,罪责难逃!现罚你三年俸禄全部充公,不得申辩!先前朕亲赐于你的百官楷模金匾,即刻由内务府收回,不得留存府中!此外,责令你闭门思过三个月,期间不得参与朝会,不得擅自离府!” 说完,皇帝猛然站起身来,龙袍翻卷,怒目圆睁,一甩宽大袖袍。 “滚!都给朕立刻滚出去!一个都不准留在这里碍朕的眼!” 父女二人早已吓得面无血色。 哪还敢多说一个字? 袁康颤抖着双手,紧紧拽住几乎瘫软在地的女儿袁柳儿。 两人跪在地上,一边连连磕头,一边用尽力气挤出颤抖的声音。 “谢陛下不杀……谢陛下天恩浩荡……谢陛下不杀之恩……” 殿门砰地一声被重重关上。 就在门合拢的瞬间,皇帝脸上的怒容骤然散去。 方才还阴沉如雷云压顶的脸,转眼间眉开眼笑。 他扭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陆楚晏。 “爽!真痛快!憋了这么久,总算出了这口恶气!” 陆楚晏本想抬手掩住嘴角的笑意,却发觉动作慢了一拍。 他连忙收敛神情,眼神慌乱地往旁边一瞟。 糟了! 那名递毒药的小太监还跪在殿角,低着头,身子微微发抖。 “没事。” 皇帝瞥了一眼,摆了摆手。 “这等奴才,胆敢参与此等大逆之事,留着他,才是后患。杀了干净,死人不会说话,更不会泄密。况且,他既敢奉上毒药,就该知道,这一步踏出,命已不属于自己。” 话音未落,他右手一挥,动作干脆利落。 一直候在殿外的彭明海立即会意,立刻带着两名黑衣侍卫冲进殿内,扑向那小太监。 其中一人迅速用粗布堵住其嘴,另一人则死死抱住其双臂,第三个人则拽住双脚。 三人合力,将那太监拖向殿后侧门。 太监双眼圆睁,脸上满是惊恐,拼命扭动挣扎,最终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呜咽,渐渐远去。 陆楚晏这才彻底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脊背稍稍放松。 随即“咚”地一声跪倒在地,重重叩首。 “臣……叩谢陛下隆恩!多谢皇上为臣主持公道,还臣清白!陛下天威浩荡,明察秋毫,臣万死难报!” “起来吧,别整这些虚礼。” 皇帝走上前,亲自伸手扶住陆楚晏的胳膊。 “咱俩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情分,何须动不动就磕头?朕信你,胜过信任何人。你家夫人和老夫人年事已高,今日这场风波,她们定是吓得不轻。替朕走一趟,去看看她们,捎句话,就说朕一切安好,让她们也安心,不必挂念。” 陆楚晏眼眶微红,连声道谢。 “是!是!臣定将陛下之言亲口传达,绝不怠慢!” “饭就不留你吃了。” 皇帝笑了笑,拍拍他的肩。 “宫里刚演完一场大戏,你也累了一天,赶紧回府歇息去吧。好生安抚家人,明日再来上朝。” 陆楚晏再次拱手行礼,捧着皇帝赏赐的锦盒与诏书,小心翼翼退出大殿。 当陆楚晏回到自家府邸时,天色已近黄昏。 他刚下马车,便看见易砚辞正静静地站在府门前。 陆楚晏脚步一顿,略感惊讶。 但并未多想,只以为是先生在府中待得久了,出来散散步,便脸上带笑,客气地招呼道:“先生这是要出门么?若是有事,我便不叨扰了,您请便。” “将军。” 这次,易砚辞没有像往常那样冷着脸,语气中多了几分温和。沉静。 “有件事,想跟你说说。你眼下有空吗?” 易砚辞一开口,八成就是大事。 陆楚晏再忙,也得停一停手中事务。 哪怕外头还堆着军务急报、门客候见,他此刻也不能推脱。 他脸上的笑意悄然敛去,神色转为肃然,郑重地点了点头。 “当然有空。跟我去书房吧。” 易砚辞没说话,只微微颔首,便跟在他后头。 两人一前一后,脚步落在青石板上。 穿过回廊,绕过照壁,推开雕花木门,进了书房。 门一关,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窗外的日光被竹帘筛成细碎的光影。 空气里弥漫着墨香与陈年宣纸的气息。 陆楚晏主动给他倒了杯茶,瓷杯碰上茶托发出轻响。 他将茶推到易砚辞面前。 “先生有话直说吧。我听着。” 易砚辞没碰那杯茶。 他的指尖轻轻搭在膝上,背脊挺直。 片刻后,他的嘴唇轻轻一动,声音低得近乎呢喃。 “南州的姚家,你还记得吗?” “南州?” 陆楚晏眉头一皱,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 南州,黄沙漫天,边关苦寒,民风剽悍。 但那里,也藏过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姚家,他当然记得。 那是一家隐在南州的医者门庭,不入朝廷医署,不列江湖名册。 听着像避世高人,可真走到荒郊野岭、穷乡僻壤。 只要有人病倒,准能撞上个姓姚的郎中。 他们行医不收钱,只求一碗热汤、一宿草席。 可医术却出神入化,断生死如观掌纹。 他弟弟陆楚远当初就是奔着这门本事去的南州。 听说某位姚家传人能治寒症顽疾,便跋山涉水,历经风霜。 结果人没找到,反倒染了风寒,灰头土脸地回来了,连话都不愿多说。 谁能想到,易砚辞会突然提这事儿? 第111章 我不报仇了 陆楚晏脑中嗡的一声。 他猛地想起,这些年来,自己翻遍朝廷密档、民间卷宗,甚至动用暗线追查易砚辞的来路,却始终查不出他半点出身痕迹。 他像是凭空出现,又似从未存在过。 一个姓易,一个姓姚,任谁也想不到这两家能搭上边。 再一想他那手神乎其神的针术。 可不就跟传闻里的姚家人一模一样? “你……是姚家人?” 陆楚晏语气一下子绷紧了。 他抬眼望向易砚辞,看他的眼神,再没了往日的热络,只剩深深的警惕。 “是。” 易砚辞没躲,也没有辩解。 他直视着陆楚晏的眼睛。 “姚家灭门之后,我改母姓,进京,就是冲着你来的。” 陆楚晏没打断,只是喉结微动。 易砚辞缓缓道出这些年。 如何在血雨腥风中侥幸逃生,如何在荒山野岭躲藏三年,如何改名换姓,伪装身份,一步步混进京城。 他原本的目标,就是陆楚晏。 因为当年那份灭门密令的落款,就赫然写着陆家二字。 那晚宫宴上,他本打算下手。 最后,他声音发颤。 “可真到了你身边,我才发现,那件事……不像你会干的。你行事磊落,待人宽厚,连仇家遗孤都收留教养。我矛盾,我熬得睡不着。夜夜闭眼,全是血,全是火,可睁开眼,看见的又是你替士兵裹伤,给孤老送药……我该杀你,为全家报仇,可手,怎么也抬不起来。” “我一开始只是觉得那小丫头可爱。沅沅,有种让人想护着的劲儿。可搬进将军府,日复一日地相处,我才明白,你们一家……都是真心实意的好人。我查了十年,恨了十年,却在这府中,一点点,把自己给忘了。” “冤冤相报,到头来苦的是谁?你们的日子也不轻松。我不想自己下半生,活在恨里,活在血光里,连梦都不敢做。每天闭上眼,脑海里都是刀光剑影,这样的生活,我受够了。” 他抬起头,眼里泛着红。 “陆楚晏……我不报仇了。我放弃了。这些年来,我拼尽全力追寻你的踪迹,只为亲手将你斩于剑下。可现在我才明白,恨意并不能让我父亲复活,也不能让姚家重新站起来。它只会把我拖进更深的黑暗,像一条无底的深渊,越陷越深。” “谢谢你愿意信我。你连我是谁都不清楚,却肯把全部希望都压在我身上。这些日子我态度不好,动不动就质问、发怒,现在想想,真该跟你道个歉。你不欠我什么,反而处处为我考虑,替我挡灾避祸,可我却把你当成了仇人。” 陆楚晏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心跳仿佛也被攥住。 半晌,他才艰难地回过神来,脑子依旧混沌。 他咽了咽口水,喉咙干涩得发疼,声音发颤。 “等等……先生你说,姚家……灭了?就是在南州那场屠城时?他们当时,也在城里?你说的是真的?他们……没有逃出去?” 易砚辞神情淡淡的。 “姚家的主宅,就在南州城内。一座青砖灰瓦的老院,门楣低矮,与普通人家没什么两样。这些年,他们从不显露身份,没人登门求诊,也没人知道他们是姚家人。他们藏得太深,也太久了,只求安稳度日,远离江湖纷争。” 陆楚晏懂了。 可这懂,比不懂更疼。 他原以为自己手染鲜血,只为平定叛乱,保全大局,却不知自己亲手葬送了一个无辜家 “那事……真不是我想做的。” “叛军快输了,节节败退,眼看就要覆灭。可他们怕我占住南州,切断他们最后的退路,就在城破前夜,偷偷塞了一个带瘟疫的人混进城中。那人生病多日,高热不退,却没人察觉。” “我带兵进城时,已是三日后。城里死寂一片,街道上横七竖八倒着尸体。我让手下到处找大夫,就想救活几个百姓。可怎么找都找不到。药铺空了,医馆锁了门,连个懂脉象的人都没有。整座城,就像被瘟神诅咒过。” “最后……我只能上报京城。战报写了三遍,手都在抖。我请求朝廷派医官、赐良药,哪怕调来太医院的人都行。可丞相回信说,瘟疫挡不住,传染极快,若不彻底焚城,周边三郡迟早沦陷。陛下也不愿动手,连夜召见大臣商议,可病势凶猛,连我的兵都开始倒下。” “我没得选,只能……下令屠城。” 他说完,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话一出口,他眼眶发红,泪水无声滑落。 易砚辞从没想过,真相竟是这样。 他恨了这么多年的人,竟是无辜的? 那个他视为仇敌的男人,背负的痛苦,竟不比他少? 他想杀的仇人,根本不是元凶? 真正的幕后黑手早已在历史的尘埃中销声匿迹。 而他却执着地把一把刀,对准了一个同样在深渊中挣扎的苦命人。 姚家藏得那么深,躲了那么多年,避过了江湖仇杀,躲过了朝廷追捕,却终究没能逃过一场天灾人祸。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屋里静得连呼吸都显得吵。 窗外夜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 过了好久,陆楚晏才缓缓地抬起头来。 他望着对面坐着的易砚辞,目光在对方脸上一寸寸地挪动。 “先生……你现在,是姚家的……” 他张了张嘴,却只能咽下那未出口的称呼。 易砚辞静静地坐在那里。 听完之后,只是慢慢地摇了摇头。 “那会儿,我和几个族人正赶在山外采药。那天天气阴沉,山里起了雾,我们走得远了些,回来时天都黑透了。可还没进村口,就看见远处烧着冲天的火光……等我们赶回去,家已经没了,整个村子,连一片完整的瓦砾都没剩下。人呢?连骨头渣子都找不着了。” 陆楚晏轻轻地点了点头,喉咙微微滚动了一下。 “是……瘟疫太猛了,根本控制不住。尸身一旦堆积,就更容易蔓延。我……是我下令的。是我手下的几个兵,亲手点的火。当时……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第112章 约定 “那些人……都是跟我一起拼过命的兄弟。战场上,我们同生共死,背靠背杀出过重围。可到最后,他们没能死在敌人的刀下,却倒在了这场瘟疫里。活着的时候,一起扛过刀枪;死的时候……也一起进了火堆。” 他说着,眼底浮起一层水雾,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易砚辞沉默着,一动不动。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雪。 许久之后,是易砚辞先开了口。 “五公子的病已经稳住了,脉象平稳,体温也退了。往后只需每日服些温和的补药,调理脾胃,多补点气,再静养些时日,身子就能慢慢恢复。老夫人年岁已高,气血亏虚,难免有些小病小痛。我刚才已经开好了方子,就留在桌上。”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笺。 “我曾想杀你。陆楚晏,我确实动过杀心。不管你怎么罚我,我都认了。那是我姚家的血债,我背得起。” 陆楚晏猛地一震,随即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先生这话可说偏了。不说您本就是姚家血脉,继承了姚家几代传下的医术,光是您今日救了我侄儿一命,我就该向您磕头道谢。我又怎敢、怎能怪您?” 易砚辞猛地睁开眼睛,瞳孔骤然收缩。 “你要害我,我还放我走?” “你明知道……我是姚家人,你下令烧了我全族,可你……你居然还要放我走?” 陆楚晏忽然站起身来,动作沉稳。 他走到易砚辞面前,神情庄重。 然后郑重其事地朝他深深一揖,弯下腰去,额头几乎贴近地面。 “姚家如今,只剩下您一人了。姚家的医术,几百年的积累,无数先人的心血,全在您身上。若您因为一己之恨,就此自毁前程,那才是真正的遗憾。求您,别为这点事揪着不放,别误了您真正该做的事。” 易砚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怔怔地站着,看着眼前这个曾经下令焚村的将军,此刻却向自己行如此大礼。 他心里翻江倒海,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陆楚晏站直身子,又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虚伪,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坦然。 “您既然已经不再想着报仇,那就好好想想。姚家这么多年的心血,不能在您这儿断了。这才是您该走的路,该担的责。” “你……真要放我走?” 易砚辞的声音微微发颤。 陆楚晏点头。 “是。我放你走。” 他略一思索,又补充了一句,语气诚恳。 “其实,您大可在京城行医。若不嫌弃,随时可以住在我府上。我定当以礼相待,绝不怠慢。姚家医术,不该埋没于荒野。” 易砚辞沉默了片刻,眼神微微低垂。 良久,他轻轻摇了摇头。 “若你真心放我走……我想去走走大江南北,看看山川湖海,哪儿有病患,我就去哪儿。” 陆楚晏静静地看着他,眼底原本只是淡淡的温和。 “您若真这么想,那可是咱们大齐百姓的福气。医者仁心,行于世间,救一人便是一善,救万人便是天功。” 他这句话刚出口,尚未落定,陆楚晏忽然就明白了。 他真的放下了。 那场风波中,他不愿屠城,皇帝也不愿。 血流成河的代价太重,人心一旦冷下来,便再难回暖。 至于当初提那主意的丞相,未必就是狠毒无情之人。 或许只是无奈之中,选择了他认为能保下更多人的方式。 哪怕手段残酷,出发点却未必全然邪恶。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刀剑无眼,烽火无情。 每一次出征,都意味着有人要背井离乡,有人要永别亲人。 若人人都活在怨恨里,整日计较对错。 这一生又哪还有喘息的余地? 连夜里做梦都会被噩梦缠绕,何谈安宁? 记住过去,不是为了反复揭伤疤。 记住过去,是为了看清来路,懂得珍惜当下的一粥一饭。 三日后,易砚辞要走了。 他换上了一身朴素的青布衣袍,背上背着一个简单的包袱。 临行前,他一一告别了陆家人。 只有沅沅哭得最厉害,鼻子通红,眼泪哗哗地往下掉。 她死死抱着易砚辞的腿,小脸皱成一团。 “易哥哥别走!别走!你们快拦住他,爹,娘,求求你们了!别让他走!” 陆楚远的身子虽已好多了,脸色也不再苍白,但他仍显虚弱。 他坚持走出房门,立在院中送别。 看到妹妹这般模样,他心口疼得几乎喘不过气。 他想说点什么安慰她。 可喉咙干涩,嘴唇微动,终究没能发出声音。 他也想上前拉开她,可双脚沉重,抬都抬不起来。 后来,四叔私下把当年的事全都告诉了他们。 他们终于懂了。 他们更明白,易砚辞心里,始终装着一份常人难有的善意。 要不是易砚辞心肠好,早被仇恨吞得连渣都不剩了。 陆家上上下下,无论老少,谁心里都不好受。 易砚辞蹲了下来,膝盖贴着微凉的地面,目光与沅沅平齐。 他抬起手,指尖带着常年制药留下的淡淡药香,轻轻揉了揉她毛茸茸的头发。 然后,他缓缓从怀中掏出一根羽毛。 那根洁白中带点淡青色的鸟羽,正是当初沅沅悄悄塞给他。 “你自己的宝贝,还是你自己收好。下次再见,等你长大,我再来找你,到时候,你再亲手还给我,好不好?拉钩,谁也不准忘。” 沅沅愣愣地望着他,眼睛湿漉漉的,小手在半空中晃了晃。 她怕一碰,眼前这个人就会像烟一样散了。 易砚辞却没有迟疑,直接将羽毛轻轻放进她手心,还顺势用自己微微粗糙的拇指。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等我走遍天下,你长高了,我变老了,你认不出我,我也没办法认不出你……可只要拿出这根羽毛,就知道,那是我的信物,是你我之间的约定。” “靠着它,我们总能再相见。” 沅沅这才猛地攥紧羽毛。 “嗯!我记着!我肯定不忘记易哥哥!一辈子都不会忘!” 陆楚晏站在一旁,悄悄地拉了拉妻子的袖角。 他压低嗓音,带着几分无奈和宠溺地低声说道:“咱闺女……太好哄了。” 第113章 沅沅等你回来 就在片刻之前,那小丫头还死死抱着易砚辞的大腿,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可如今,仅仅是一根羽毛、几句温柔话,她便破涕为笑,答应得如此干脆利落。 “这傻丫头。” 陆楚晏低声嘟囔了一句,嘴上是嫌弃,嘴角却忍不住悄悄上扬。 他摇摇头,心里却莫名松了一口气。 这孩子虽然笨拙了些,反应迟钝,连数数都常常数错。 可她有个最大的优点,心不记仇,性子柔软。 谁对她好一分,她就能回报十分。 只要一句真心话,一点小温暖,就能让她敞开心扉。 可也正是这份天真,让他担忧。 这世道人心复杂,若将来有人拿着一块糖,甜言蜜语地哄她一句跟我走,她会不会真的傻乎乎地跟去? 他越想越不安,眉头不自觉地皱起。 得好好教,必须好好教。 易砚辞站在原地,唇角含笑。 那笑意从眼角漫开,一直沁入心底。 陆楚晏静静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模样的易砚辞,才像是真正的他。 在将军府时,那副冷峻沉默的样子,不过是盔甲。 眼前这个会笑的少年,才是他本来的模样。 见沅沅紧紧攥着羽毛不肯松手。 易砚辞便轻笑着又伸手探入怀中,细细摸索了一阵,掏出一个荷包。 “这是我配的药包,你贴身带着。每天拿出来闻一闻,能驱寒祛湿,身子骨会越来越结实。” 他小心地解开荷包口上的红绳。 布料一松,几味晒得干透的草药便露了出来。 药香清淡却不刺鼻。 混合着布料与易砚辞衣襟间淡淡的皂角气息,闻着让人安心。 他一边翻看,一边又从夹层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符纸。 那符用黄纸折成三角,边缘有些磨损,纸面画着朱砂书写的古怪符文。 “这是我娘当年在南州的庙里,求了七天七夜才给我求来的。” “那座庙在雪山脚下,寒风刺骨,她跪在石阶上,一天又一天,只求神明护我平安。这符……护了我这么多年,从没生过一场大病,也没遭过一回灾。”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沅沅。 “现在,我把它送给你。” 说罢,他小心翼翼地将符纸重新叠好,放回药包中。 再一点点抚平褶皱,重新系上红绳。 随后,他一手托着荷包,一手拉着沅沅腰间的带子,把药包轻轻挂了上去,又用针线一针一针地缝牢,确保不会掉落。 “这样,它就一直跟着你了。” 缝好后,他抬手,指尖温柔地拂过沅沅的额发。 “一定要健健康康的,快快长大。不要怕黑,不要怕疼,有这个药包在,就没人能伤到你。” 沅沅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一颗一颗滚落下来。 她突然张开双臂,猛地扑进易砚辞怀里。 “易哥哥……我舍不得你……我不想你走……你走了,我找谁要糖吃啊……呜呜……” 风轻轻吹过,吹动两人衣角相贴。 易砚辞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弯下腰,双臂收紧,将她牢牢地拥入怀中。 他抱了很久,很久。 他也舍不得。 舍不得这个爱哭又爱笑的丫头。 可他是姚家的人。 姚家代代行医,救死扶伤,以仁心济世为命。 他的血脉里,流淌的是草药的苦香与救人的执念。 不是安于庭院、守着一方宅院的安稳。 京城太小了。 青瓦白墙,朱门深巷,困得住权贵,却困不住一颗想飞的心。 他要去西域采药,要去北疆救疫,要去无人踏足的深山寻方。 那些受苦的人,等不起。 而他,也不能停。 放下那些旧事之后,易砚辞心里头像卸下了一块压了许久的大石头。 整个人一下子轻松了许多。 在将军府多留这三天,已经是他咬牙忍到最后的极限了。 这三天,他强撑着笑容,陪沅沅玩了整整三天。 他给陆楚远号了脉,仔细察看了他的气色与舌苔,又重新调整了药方。 陆楚远感动得眼眶发红,连声道谢。 他只是笑笑,摆摆手,说这是分内之事。 他对陆楚廷也没落下,亲自为他诊了脉,开了调理脾胃的药。 知道这孩子身子弱,特地加了两味温和的补气药。 陆楚廷懂事地点头,小声说:“易哥哥,你别走,留下来好不好?” 他摸了摸孩子的头,没有回答,只轻轻叹了口气。 陆老夫人那边,他也天天去看,端茶递水,嘘寒问暖。 老夫人拉着他的手,慈爱地说:“孩子,你比亲孙儿还上心。” 府里每一个他放不下的人,他都照顾到了。 现在,万事妥当,再无牵挂。 他该走了。 最后,他把沅沅紧紧抱了抱。 他把脸轻轻贴在她的发间,闻着那淡淡的奶香味,心头一酸。 然后,他转身面向陆家众人。 “陆老夫人,陆将军,陆尚书,我走了。” 他抱拳一礼,又轻轻揉了揉沅沅的小脑袋,语气温柔。 “沅沅,与哥哥说再见。” 沅沅瘪着嘴,眼睛红红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她的小手紧紧攥着他青灰的裤腿,不肯松开。 可最终,她还是抽抽搭搭地松开了手,仰着小脸,带着哭腔说:“易哥哥再见……你要好好的,路上小心,别饿着,也别冻着……沅沅等你回来!” 易砚辞笑了笑,没说话。 他背起早已准备好的行囊,跨出了将军府那扇朱红的大门。 “先生一路顺风!” 陆楚晏带着全家在后头大声喊。 其他人也纷纷挥手,连陆将军都摘下帽子,向他致意。 他没有回头,身影却越走越远。 青灰的衣衫在晨光中显得单薄,渐渐被街市的人流吞没。 沅沅一头扑进洛锦歌怀里,哇地哭出来。 “娘,我舍不得易哥哥!呜呜呜……我真的好舍不得!他走了,谁陪我玩啊?谁给我讲故事啊?” 洛锦歌心疼地搂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易哥哥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他要去治病救人,要去寻找那些传说中的药草,要走遍山川湖海,完成自己的心愿,咱们不能拖他后腿,是不是?” 她顿了顿,从袖中摸出一块还温热的蜜枣糕,举到沅沅眼前。 “别哭了,娘带你去吃蜜枣糕,好不好?你不是最爱吃这个吗?” 沅沅吸了吸鼻子,眼泪还没干,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第114章 拖油瓶 丰丸上前一步,他的右拳闪着刺目的闪电,一记可怕的打击,突然轰向林天遥。 因为很多时候一件事情是会被人知道,那肯定是基于这件事情在这个时候对他们能理解是否能够接受得了这件事情最后的意义。 既然今世我们不能相爱,就让我穿越千年,回到前世的你,续写我们今生的姻缘。 “那好吧!我不能保证做得很好!”陆凡勉为其难的答应了下来。 面对一种是物质,一种是感情,到底有多少人能够明白幸福的真正含义呢 随后一道雪白身影在空中划过优雅的弧线,跃入清澈见底的清潭中,在水中悠然自得地清洗起自己的身子。 “你只要把这九千四百三十三人安全的带到非徒谷就可以。其余的事情,我会知会第二魔帅,向平然境武相索要赔偿。现在带他们走吧。”湮修罗挥手示意可以整队离开。 最后的五百点声望也被加上去了,告别了沙铁匠,回到了长安的时候,天色还未亮。 “太师饶我儿性命!”长者突然老泪纵横,“噗通”跪倒,随后,他将事情原原本本、一五一十的叙述了一遍。 席曦晨傲然挺立,身姿曼妙,一身雪白立在寒气之中,精致的银色面具,为她增添了几势抹神秘感。 夏侯尚瞬间感受到,自己的情绪竟然都是有些要失控了起来,当下的,他就是狠咬了咬舌尖,令得意识清醒一些,自语出声道。 我运转吞魂经,吸收黑色河水中的力量,黑面上翻涌起滚滚波涛,等到吞魂之力凝聚全身的时候,我看到一只大手将我抓住了,猛地给扔了出去。 即便是强悍如北辰大帝,此刻也是震惊不已,根本不敢硬抗,慌忙朝着旁边躲避过去。 “入微”,成为了一代高手,不必再总受伤,却没有想到老狗说的还真对入微,不过是修行刚刚开始,比真正的高手,差的还远呢。 “真的吗”我笑道,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其实也是发颤的。 可是,这一刻,那种平静的感觉,那种平安喜乐的感觉,让宋开的心,一下子静了下来。 秦朗看见已经点醒了宁暮雪,便也不再多说,只是笑了笑,领着她继续往前走去。沿着河流一直往上,走过了刚才已经被他直接清空的河岸地带,秦朗便又放出神念观察着脚下的砂石,果然走不多时,就发现了一颗蓝辰石。 其它的将军们听到这异样的声响,纷纷抬头朝天空看去,西格将军却已化作了一片血雾。 听到王徒这么说,虽然没有表现在脸上,不过两名首领的心情,越发沉重了起来。 王道看着鳞片瞪大了眼珠,鳞片洁白如玉,不知道掩埋了多少年,依旧散发如同金属般的光泽,还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威势。 虽然只有几天时间,但是,这个男孩子却让她感觉到,他对自己的关怀和呵护是发自内心的。 听到默布提到阿尔缇妮斯,半晌没动过的萨鲁总算有了动静,扬起的眉毛充分表达了某种不悦之色。 “如何了”宝嘉如今醉心于修炼,知道林洛然练出来的灵丹,多半都是便宜她和林爸,所以非常关心。 鬼鬼手一动,冷冷的将长剑收进了剑鞘之中,剑上的寒光也随之消弭。 她安详沉入睡梦中,虽然脸色因为失血过多有些苍白,不过看起来已无大碍,伊斯心中也安心了不少,突然一个踉跄倒退了几步。 “那他们现在是在哪里我难道不能去找他们吗”拉克丝见凯尔陷入了沉思,着急的问道。 云娘眼前除了一片大红便什么都看不见,花轿外喜乐震天,鞭炮声不断,热闹非凡,让云娘身子僵硬的不敢乱动。 送走了姚灿灿这尊大佛,萧默也没有再看电影,将客厅里的残局收拾一下,刚坐下来,却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 “宴……宴师兄,你怎么过来了”显然,对于宴山居突然出现在青木苑的月袖园,袂央自是有些吃惊。 林静舒觉得和云惊鸿短暂的相处中,身心都很愉悦舒服着,她身上那一股魅力让她欣赏。 这么一来,他们只能强攻。而强攻的结果,毫无疑问,损失惨重。强攻深渊城这样一个禁制防御强大的据点,除了用妖族大军的性命去拼,根本没有什么捷径可走。 一些关注的老辈强者色变,萧易的身形并不是很高大,但是此刻落在他们眼中却如一座太古神岳般雄伟。气息拔高,巍峨入云。有一种俯瞰江山万里的气势。 在“孵化体”的石爪兽成功进化为“婴兽体”的独角石兽的瞬间,所有的讯息资料都尽数进入林潇的脑海中,同时其盖技“独角钻”的奥义也尽数领悟,几乎是同一刻,林潇被一只沙漠巨蝎撞中。 第115章 无底线的自私 正要抬手叫府里的护卫过来打发人走,袖子却被轻轻一拽。 他低头,看见洛锦歌朝他看来。 “夫君,既是一家人,让我跟婶娘说会儿话吧。” 她朝陆楚晏眨了眨眼。 平时温温柔柔的人,这一眨,眼底却藏了点坏。 陆楚晏心领神会,喉间低笑一声,眼里闪过一丝了然。 他顺手将她怀里的闺 看到欧阳潇潇和帝北寒都没事,火灵儿此时才不禁长长的松了一口气,随后冷悦便是叫人进来在皇宫中为欧阳潇潇和帝北寒安排了房间。 “好了,辰枫,现在人都走了。我想你的结界也是时候可以将它解除了吧!毕竟现在已经没有什么人在暗地里面窥视了。你也可以放心才是!”邦德说道。 “圣子,我一直想知道,象征你身份的玉佩去哪里了”大长老见步君彦拒绝回答,转移问题。 而且,他以未来者的身份,甚至有一种可以掌握这明之碟碎片的味道,这些机胥族的人,根本无法获得真正光脑的承认。 “你确信你能逃避得了吗”姐姐看不惯我一贯采取的逃避的态度:“我有的时候在想,如果我背叛了爷,他会轻易放过我吗又在想,如果我走到你今天这一步,也会为了我地安全用这样的计策吗不。 我当然不是在胡闹,八十军棍,就算是个健壮如牛的硬汉,也会被打得只剩半口气,何况我还旧伤未愈 在潇潇城飞速发展的时候,欧阳潇潇又想到了一些其他的赚钱的方法。 犀利的英雄资质如同放在脖子间的利剑,让在场人都恐惧惊慌不已,它们将头压得更低,担心尊者的惩罚——如果直接死掉还算是比较轻松的方式,最可怕的就是求死不能。 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疲乏,她很想就此睡去,但是她知道现在还不能,因为远处还有两人无耻的混蛋没有解决,被封印万年的仇还没有报。 “他们到底对我师父做了什么”叶东看着古通天这一副样子,不由怒火冲天。 老朱上天庭本来就是想出一口心中恶气。如今杀童已营造出这般形势,哪里有不趁机闹事的道理 正如世间存在的一切,存在极为有理,更加不用说,这些在有理的事物上,一行一道都是能够比肩宗师,相差无几的人身上会有多么大道理存在了。 所有人都是一愣,连刘咏也没想到司马芝会在这个时刻出现并且打断封赏,这可是非常造人嫉恨的事情。但司马芝就是做了,而且还义正言辞,语气十分坚决,似乎他要奏报的事情比封赏要重要千倍万倍。 可接着,为首那名男子似是想到了什么,他抬头看着傅羲,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白色的剑气在空间中肆虐,云科树宫、星际之城……等等九级科技配合着战斗,加入到了战场之中。 于此时,四面八方忽然涌现无数诸天界的生灵,他们飞天而起,无惧圣威,杀了上来。 又是一根黑藤,向姜预狠狠抽来,毫无疑问,残破的粒子盾瞬间被打碎,带着余威的黑藤继续向姜预攻来。 秦伟盯着傅羲离去的背影,伸出手努力想要说什么,眼中满是绝望的哀求之色。 见状,傅羲挥了挥手,叹了口气道,“装备你们不用担心,自己去看吧。”说着,傅羲指向了自己身后。 第116章 厚着脸皮往上贴 当初躲得远远的,生怕沾上穷亲戚,怕丢面子,怕拉低身价。 等到你发达了,穿金戴银,有人撑腰了,又厚着脸皮往上贴。 好像她帮忙是天经地义,不帮才是无情无义。 这人也太双标了吧 自己不愿意伸手帮人。 可轮到她求人时,却恨不得你掏心挖肺。 世上哪有这种道理! 就冲 “老大,你也太厉害了吧!我对您的敬仰已经到了一种宛如仰望天空般的程度!”叶星渊立即便扑了上来。 主裁判霍里格跑了过来,把球踩正位置,然后吹了口哨子指着丁悦,叫他过来,口头警告了一番。 果不其然,这个声音已然已经熟悉到她不用自己的眼睛去看都能够知道是他的声音,而这一室因他的到来而产生的冷意便是他最无言的怒意。 丁悦闻到一股淡淡的味道,那是一种引人犯罪的清香,诱得丁悦也慢慢往前伸,使劲嗅了嗅。 “你们继续叙旧吧,我先到别处玩玩去。”贾千千突然发现不远处有个弟子在对她打手势,心里一动,找了个借口便溜了。 奎山寨大王心灰意冷,这次神兽再也显不了神威了,他很难继续洗脑下去了。 风势继续加大,天地间一片鬼哭神嚎,离得稍远一些说话都听不清楚,耳中全是呜呜的风声和噼里啪啦的雨点声。 鉴定意味着,在某个艺术领域特别的出众,相关的知识储备和欣赏水平,都异常的突出,才能被公认为鉴定师。 冲出湖泊,夏寻便又来到了弦音和烟月身前,烟月仍是在盘坐着,在光芒的笼罩下,显得很是圣洁。 张子安本打算再看看其他帖子,找找有没有谁被编辑关注却没有签约成功的例子,楼下却传来李坤的喊声。 纵观宇智波鼬的一生,除了最后对战自己弟弟放了点水,从无败绩。 “咔嚓。”“柳耀溪”依稀听到隔壁的房间的门被打开了。应该是“夏梦幽”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恐怕整个炼药师公会当中,能够炼制出中阶帝品丹药的人,都是不多。 收到楚云的指示,泉眼中的三勾玉随之变化成三道菱形尖刺状的万花筒写轮眼。 “云飞羽,你吃了这么多,不去帮帮忙”叶凤兰又斜着眼看了看云飞羽。 虽然并非是掌权式人物,但达尔坎拥有着银月城许多法师羡慕的资源——独立的法师徽章、自由出入凤凰大厅与太阳王交流、甚至拥有自己独立的法师塔。 “叶凤兰,能调一下今天早上门外的监控吗”柳耀溪忽然问道。 赵士祯听钟南短时间内就说出了这把火铳的不足之处,心里也佩服万分。看来自己上司的上司搞不好也是专家呢,只是总兵不是专门负责打仗的吗 “刚出门。”这三字的回复把柳耀溪看懵了,这个应该也还有些时间。 “其余的人都派出去了吗”在引导这未知法阵的同时,达尔坎还不忘抽出时间,询问着计划的进展。 如果是已经长大了的异兽,就算是再如何驯养都不可能获得它们的忠诚,反观,一旦获得了异兽的忠诚,那么它们将永远都不会叛变,会成为你一辈子的伙伴。 其实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好,如人一样,很多人就只是看到别人的好,而忽略了身边的好。 夏曦笑了,漆黑的眸子恣意而张扬,连带着笑容,都刺得人睁不开眼。 第117章 全是你们害的! 此刻的火车,在一个收费站前被拦了下来,停在路边,周围还停着好几辆的工商、卫生等相关单位的公务车。十多名身穿各种制服的人员,正在货车周围检查着情况。 如果有的话,倒可以按燕燕的主意,设法在姜老板那里试试看的。 离开时,朱秀珠又回头瞟了一眼他墙上的那几个大字,觉得的奇丑无比。 “唐先生,这阵法会将我们的攻击反弹回来,那我们怎么破开这石壁呢”三人看向唐炎,开口问道。 “大王今天的兴致高,要不要来杯红酒”陈若曦笑咪咪的问道。 “不贵!你就用吧。”其实这东西是不贵,可是挺费电的,不过这个事情,我不会让她知道就是了,电费反正也不用她交。 “她爹真的把谢家九成产业,都给她做陪嫁了就没想过过继一个,或者再生一个”清儿咋舌道,谢怡心原来真的很有钱。 此话一出,众人不由得再次一惊。毕竟,王笠在他们心目中,绝对是天才了,结果在秦元江嘴里,却只是刚刚及格而已。 “你还好吧”我心知连卜鑫都经受不了的压力到底有多庞大,不禁担心起她。 断愁突然插手进来,已是异数,现在钱百万出现搅局,制止大战,更是火上浇油,让二人憋着一股怒火杀意,无处宣泄。 一个眼睛几乎眯成一条线,穿着破损西服的中年人站在了墙面的缺口处。 可以说,此次与域外以及上界那些年轻至尊对抗的核心便是秦川,其他人都没有这个资格。 “那么,我现在只有一个疑问。搞定这件事,且得到你们的信任,我需要花多长时间。”吴凡提出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神焰上君似乎对眼前的攻击丝毫不担心,负手悬在半空,不躲不避。 侍者笑着应了一声,便带着二人上楼去。来到一间雅室,内里装潢精美,香气宜人,华天不禁点点头,对这三等房十分满意。 然而这种事情她也无能为力,她能把自己的境界暂时压制,林浩她可没有办法。 九天立刻抓起格鲁特狂奔过去,在草丛里果然发现了一些血迹。这血液已经融入了地面,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但依旧瞒不过郑伟奇的眼睛。 “那几个没用的东西竟然不敢动手!草,一个穷逼怕什么,劳资就不信,这个林浩真的有他们说的那么吊!”刘佳满脸不服。 “臣下当心的是,那些远州不明原委的外蛮,。。。而且凭这东西还有附带通商占地的诸多便利。。。 山精鬼怪……魑魅魍魉……这两个词显然是戳中了白祁戎内心深藏的记忆。犹记得他和晴晴也是从这两个词开始的,从最初的吵闹到后来的柔情蜜意。可惜时过境迁,一切都变了。 肖扬这会正在别墅里,头枕着韩梦茹充满弹性的腿,韩梦茹的玉手轻轻按在肖扬的脑袋上,一下一下的,按得肖扬十分舒服。 原本的高高在上和不屑一顾,如今变成了低调谦和的笑容,让张奎心里颇多感触,王薇心里微微的有些不是滋味,不过总的来说,两个年轻人还是很高兴的,至少家庭不反对了,那就比什么都强。 六公主哼了一声:“你要回去你就先走,我反正不急着回去——”不过到底没有再坚持要见秦氏。 尼克拉干笑一声。没有说话自有妮可和露西亚上前。将他啦至一边。低声说笑起来。 “这……”即墨青莲有些迟疑,毕竟,当年父亲已经和他反目,如今自己在搬他这里住,怎么着都是承他的情了。 为沈惟一个闲散之人为何会这么关注北边的情况还刻意去查那位孟安的死因沈惟现在只是在朝中挂着一个员外郎的闲职,平日并未参与政事。 末了,他又拿出另一份事先准备好的东西,全篇都洋溢着赞美之词,说那个外室持家有道,聪慧贤良,对上孝顺,对下慈爱……一连串的赞美让柳子璇有些想吐的冲动。 张莉愣住了,她认真的看着肖扬,没错,这是她带了六年的学生,除了那成熟坚毅的眼神是自己不熟悉的,其他的都一如从前。 梁栋摔倒,看来是自己太自恋了,不过还好,他接受能力还算强坚‘挺’的没有倒下。 “你是说,光华主神德奈特陨落了”光芒主神科林斯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主神怎么可能会轻易的陨落掉呢这未免太不合常理了吧。另外,王彪的实力能够杀掉德奈特吗光芒主神科林斯,对此很怀疑。 魏炎深吸了口气,将全身的灵力全都注入到三灵剑上,顿时剑光绰绰,有若实质一般。 “哈哈,终究找到了地球所在的空间了老婆们,准备跟我回家吧”在天堂的一座奢华的宫殿内,王彪兴奋的大叫道。拥有强大的力量之后,他开始找寻地球所在的空间。没想到到,还真让他成功了。 “前辈幸好你没死,刚才吓死美美了。”回过神来的美美扑在刘皓怀里抽泣起来,一边的素娜也是如此。 很显然,黑魔城中的人,都不想跟莫吉克陪葬。莫吉克犯下的错,没有理由牵连到他们。 曹宇等人从这些声响中判断出,许哲似乎一直在使用战刀在做攻击。 第118章 沅沅被拐走了! 他缓缓握紧拳头。 “只要那小崽子落在我手里,我不信她能稳坐将军府!” “洛锦歌,你毁了我前程,让我被人笑话,那我就让你也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卫婶子猛地一拍大腿,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对啊!我怎么早没想到这一招!那死丫头平日里冷冰冰的,可唯独对那小丫头片子宝贝得跟命根子一样 “怎么办我们还跟不跟”看着寒冰宫三人进入后院,其他三个宗门的弟子不由也有些为难起来。 貌似是刚刚周蕊说买首饰给她妈妈添妆的时候,走的,大约是找地方哭去了吧。 时至今日,他权五已经权倾朝野,政商两界都得看他脸子办事儿。 情敌好感度在92的时候就不怎么波动了,苏洛依也不刻意去刷好感度了,她已经把宁颜夕当做自己的好友了,经常互动聊天,偶尔八卦八卦。 这地方是个荫凉地,那边苏大厨他们兜埋头苦干,也看不到这儿的情况。 说完,周九的神识便来到了诅咒灵珠的上面,刚刚触碰到,诅咒灵珠上便散发出一丝幽光,随着周九心神一动,直接出现在了外界。 苻凛和苏洛依也停下,在路边弄了些止血或者消炎的草,咬碎了铺在辰金受伤的地方。 郝亦花扯了扯嘴角,生怕蒋欣然误会什么,毕竟他跟陆越川的关系,那是连战狼都误会过的。 这段时间就是周九的机会,只要他在传承开启之前到达,就能阻止。 如果这个男人真的是大神玩家,她更不能错过,这可不是一轮游戏的事。 又到了青青上场,这一次竟然还是和上次一样,获胜的人还是凤星华的弟子,他最后也是向青青认输了。 她拿起一个点心,放在嘴里,甜甜的味道让她有了一丝的好心情。她边吃着点心边看向了窗外的风景。马车疾驰,路边的风景如同前世自己的一生,像走马灯一样在她眼前消失。 此人出手的速度与威力,似乎都远不如‘天武境’强者的威势,气息还有些不稳。 一行四人来带饭店门口,一个气质优雅,穿着打扮都很成熟的御姐连忙上来。 莫问长枪宛如蛟龙,天崩之后,枪尖震颤,划出一道极具观赏性的美妙弧线,无比的轻柔。 毕竟在现代,提及三国,部分人物大家可能都不认识,但是刘关张三兄弟,那可是宛若主角的存在。 赤焰魔兽燃着烈焰的眸子狠狠的盯着莫问,一动不动,表情嗜血而冷酷,似乎在狞笑,令人心中发寒。 他们把车子刚开到铁门外,就听到城墙上有拉动枪栓、金属碰撞的声音。 直到莫问斩杀了一条长达十五六丈,实力堪比化龙巅峰的巴蛇之后,再未遇到其他巴蛇。 单连城天生有一股军人的气质,一踏入军营,听着将士们训练的喊声,他身上的王者霸气就越发凸显出来。云七夕就如狐假虎威的那只狐狸,跟着威风了不少。 慕柒靠在唐磊的肩膀上,看着唐磊在那做一下自己完全不懂的事情。 庭院的空地上,风月躲在旁边伸长脑袋围观,就见殷戈止脱了外袍,穿一身玄衣,折了她辛苦修剪的树枝当兵器,先教安世冲招式连贯,后纠徐怀祖用力不当。那身姿,瞧着还真有一代宗师的样子。 西班牙这段时间可谓是内忧外患,国内政局混乱,内战频发,国外殖民地更是人心惶惶,已经有好几处殖民地公然宣称脱离西班牙政府统治。 第119章 真该被天打雷劈 卫氏实在看不下去,只好苦口婆心地劝。 “你这样自己乱跑有什么用楚晏亲自带兵去找,那可是军营里的精锐,连城门都封了,还能让一个孩子凭空消失你再折腾下去,身子就垮了!乖乖在家等消息,沅沅一定能找回来!” 洛锦歌摇着头,声音沙哑。 “我不亲眼看见她回来,我……我心里就悬着,我必须去找 再加上龙之气,这个绝对领域百分之五十九的力量加持躯体,虽然在力量上无法超越一千吨这个极限,但速度方面却没有达到极限。 青瑶微微动容,这张永竟对这个力哥如此推崇这个所谓的力哥究竟做过什么样的事情竟能让张永这么一个战场兵油子对他如此信任 众人都没有客气,依次在席上跽坐,对于这些礼仪,不管众人出身如何,都是牢记在心的。 巫梦气道:“你还不把这只臭鞋给丢掉,还拿在手里。”她一把抢过白雪手里的绣花鞋,想也不想的就甩到奈何桥下,也是一声“扑通”,打了个水花,不见了。 卢云有些疑惑的看了陆彦一眼,他忽然觉得陆彦现在好像和之前有些不一样了。 天下第一剑一生从未一败,所以他的传人也不能败,这无敌之名是无上的荣耀,更是一个可怕的包袱,一个一生也不能放下的包袱。 猛然一跃,重重一击与赵季相对,没有丝毫停留,赵季直接被轰飞擂台之下。 邋遢道士苦着脸,忽然又坐回了桌上,双手一伸表示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帝何想了想事实就是如此,如果当时事情真的按那样发展了,或许现在他已经成仙了,不受凡尘的牵绊,拥有无尽的生命。但在那同时,南何怕是也早就回到属于她的地方去了。 而这些华夏玩家的任务,除了猎杀八十级以上的日不落玩家,就是搞破坏。只要是眼前能看到的建筑,全部都被捣毁,粮食、物资、金钱,能抢的就抢走,抢不走的也会被烧掉。 中年男人婉言谢绝了叶穹的好意,然后客气的想要请叶穹吃点刚煮好的肉。 也正因为这一点,林枫才会在之前点名要郑宇轩离开,不让他看到自己出手治疗李素雪的一幕。 前世自己只是个普通人,在那个世界,大多数人习武只是为了强健体魄,飞天遁地,御剑飞行这些只能在电视上看到。 谢炎炎和周少羽回来找到他们,就看见两人呜呜地哭着,周火在努力哄他们。 在与那降头师的脑袋对视了超过三秒钟后,龙飞城的脸色恢复了平静。 但要说他与隐世修行,得道高人之类的词相关,鹧鸪哨打死都不相信。 “安曼也是,既然怀了孩子,为什么不回来”陆妈妈又急又气。 所以他们几人,不但没有急着赶往虫谷查看情形,反而就在必经之路上藏了起来,等着乌洛他们。 虚空大帝自然也是虚空道体,在虚空乱流中能够进退裕如,却无力捕捉到时间、空间这两种碎片。 大家都憋着一口气,油灯亮到鸡叫二更,大部分人都做了两个纸盒子。 苏凉秋自然是知道苏凉晨在,在来的路上,她已经跟苏凉晨的过电话,约好了。 可即便如此,在刚刚与楚风的较量中,竟然被完全压制,着实让他吃了一惊。 白衣染尘,染血,身负重伤,梦中仙的灵力重重的击打在苏千琅背部,苏千琅狼狈不堪的倒在地上,双手伤痕尽显沾满尘土,抬头看向梦中仙,眸中依旧毫无波澜。 第120章 求求你,别杀我 沅沅有点失落,肩膀微微耷拉下来。 但她抿了抿嘴,很快又挺直了背。 “那你老鼠洞在哪儿?我能从那儿钻过去不?” 老鼠身子往后一跳,差点踩进糕点渣里。 【我那洞小得连我自己转身都费劲,你这么大个人还想钻?你脑袋进去,屁股卡住,洞直接就塌了!到时候你出不来,我也得被活埋!】 【我告诉你个法子。】 【去敲地窖门口那块板子,我早就快啃透了。现在外头一敲,里头能听见回响,像敲空心木。那老太婆耳朵灵,最怕惊动外人。要是不想让人听到动静,就只能放你出来。】 【我原本想靠这法子救那些小孩。可我冲他们吱吱叫,她们听不懂啊……没想到今天派上用场了,快去吧!】 沅沅认真道了谢。 “谢谢你,小老鼠。” 她蹬着小短腿爬到楼梯口,抬手就砸那扇门。 果然,门板早就被啃空了。 她一使力。 “咚!” 一声闷响炸开。 外头脚步声立刻乱成一团。 是卫婶子冲来了。 她“哗啦”一把拉开地窖门。 脸色铁青,眼角抽搐,手指直指沅沅的鼻尖。 “你这死丫头,闹什么呢?找打是不是?” 沅沅还没开口,洛大伯就风风火火闯了进来。 “坏了坏了!外头全是官兵,一队接一队,举着火把搜院子!” “领头的……是陆大将军!披黑甲,骑黑马,佩的是御前金刀!” 洛天佑也从屋里缓缓踱了出来。 他站在地窖口,居高临下地朝里面扫了一眼。 目光最终落在了沅沅身上。 眉头一皱,眼里瞬间浮起浓浓的嫌弃。 “啧,这丫头模样倒是生得周正,怪不得将军对她那么上心,三天两头派人打听消息。” 卫婶子见状,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儿啊……万一官兵真搜到这儿来,这根本藏不住她!这门板都烂透了,稍微一碰就吱呀作响,声音大得吓人。要是他们真的上门来查……咱们一家都得遭殃啊!” 话还没说完,洛天佑猛地抬脚,狠狠踹在她胸口。 卫婶子整个人向后一仰,重重摔在地上。 “啰嗦什么!” 他怒声喝道。 “你干的坏事还少吗?拐卖孩子、私吞银两、害人性命,哪一件不是你背地里干出来的?现在倒有脸装起好人来了?” 卫婶子呻吟着。 洛天佑转而狠狠剜了沅沅一眼。 “死丫头,给我老实待着!要是你敢喊一声,我立刻冲下来拧断你的脖子!让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见你娘一面!” 沅沅被那冰冷的眼神吓得浑身一颤。 她脸色发白,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不要……求求你,别杀我……我听话,我真的不闹……可这太黑了,黑得什么都看不见,我害怕……真的好怕……” 说着,眼泪噼里啪啦落了下来。 “能不能……能不能换个亮一点的地方?真的……我不敢跑,也不敢喊人……只求你让我看看光……求你了……” 洛天佑眉头轻轻一皱,脸上闪过一丝迟疑。 这时,洛大伯急忙凑上前,声音压得极低。 “儿啊,赶紧换地方吧!再这么拖下去,真被官兵撞见了,咱全家都得完蛋啊!到时候不只是蹲大牢,怕是连脑袋都保不住!” 洛天佑猛地转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你确定?那丫头才丢没多久,朝廷就这么快调兵遣将满城搜查?你是不是听错了?还是有人故意放风?” “真没听错!” 洛大伯连连摆手。 “我问了街口卖菜的老齐,又去茶馆听了半晌,连巡街的差役都在议论!个个都说在找这丫头!画像都贴出来了!儿啊,这事假不了……咱们真没时间磨蹭了!” 洛天佑脸色一沉,站在原地愣了几息。 随后咬了咬牙,冲着地上的卫婶子又是一脚猛踹。 “你!别装死!给我起来!现在就去,把这丫头抱到我们家后头那间老破屋去!就是村尾那间没人住的草房!荒了十几年了,没人会想到那儿!快去!” 卫婶子疼得直冒冷汗,嘴里一阵阵发苦。 她咬紧牙关,硬撑着从地上爬起。 伸出手,一把将吓得瑟瑟发抖的沅沅抱了起来。 然后一路小跑,往后门方向溜去。 这座宅子,曾经也是这条街上最风光的院落。 当年洛天佑刚发了财,便立刻买下了这条街最气派的门面。 砖瓦齐整,雕梁画栋,大门上还挂着金漆匾额。 远远望去,气派非凡。 他说住得体面,才显得富贵逼人。 可如今,这份“体面”却成了他们最大的累赘。 若是官兵真的挨家挨户搜查。 第一个被盯上的,必然是这最显眼的一户。 所幸,后门还开着。 卫婶子目光来回扫视。 见四周空无一人,她才松了口气,赶紧抱着沅沅钻进巷子。 七绕八拐,终于顺利躲进了那间老房子。 她靠在墙边喘了口气,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在回响。 “千万别被人看见,千万别被人看见……” 肩上的沅沅悄悄抬起小手,朝天上的鸟儿挥了挥。 鸟儿轻盈地落下,停在她手边的石阶上。 【沅沅沅沅,这人是你奶娘吗?都三岁啦还吃奶?真羞羞!】 沅沅摇了摇头,嘴巴抿成一条线。 鸟儿见她没搭话,便仔细打量起她的神色。 忽然注意到她的眼睛红红的。 它立刻察觉到事情不对劲,急得在原地直转圈。 【天哪!你是不是被坏人绑架啦?!你别吓我啊!】 沅沅轻轻点头。 接着,她迅速比出一个“救救我”的手势。 鸟儿瞬间明白了眼前的处境。 它猛地振翅,站直身子,语气坚定。 【别慌!我这就飞去你家和你母亲说!你躲好,千万别出声,我马上带人来!】 话音未落,它便用力一扇翅膀,朝将军府飞去。 此时将军府早已乱作一团。 陆楚耀天刚蒙蒙亮就红着眼冲了出去。 陆楚廷也硬撑着披上外衣,执意要出门搜寻。 府里上下,除了老夫人,其余所有人全被派了出去。 连原本卧床不起的陆楚远都被这阵仗惊醒了。 他冲到老夫人的屋子里,声音颤抖。 “祖母,出什么事了?外头怎么这么乱?” 老夫人坐在床边,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 “你妹妹……丢了。她说是想给易先生送点心,转身就跑了。我喊人去追,可才一眨眼的工夫,人就不见了。” 第121章 沅沅有危险 “易先生倒是碰上了,可他说,根本没看见你妹妹……” 她嘴唇哆嗦着,脸上满是恐惧与自责。 “可别……可别又遇上坏人,把她抓走啊……” 陆楚远心头一紧。 可他深知此刻绝不能露出半分怯意。 否则只会让祖母更加惊慌失措。 他强自镇定,伸手扶着祖母颤巍巍的身体。 “祖母,您别急。妹妹命里带福,老天爷一直在护着她呢。我这就出去找她。” “好,好……” 陆老夫人紧紧抓着他的手。 “一定要亲手把她带回来!她才这么小,怎么能出事……怎么能……” “哎哎!” 陆楚远一边答应,一边胡乱接过小厮递来的外袍。 没来得及仔细披好,抬脚就要往外冲。 刚迈出一步,头顶忽地掠过一道黑影。 一只的乌鸦不知从何处飞来。 盘旋了几圈,竟停在了祖母头顶上方的屋檐边。 平日里,祖母见了鸟儿,总是笑眯眯地摸出一小块点心撒在地上。 可今儿,她只顾着担心沅沅,哪还有闲心去管一只乌鸦? 她抬手一挥,想把这黑乎乎的家伙赶走。 可那乌鸦竟盘旋得更近了。 它直勾勾地盯着祖母,眼神中透出几分焦急。 陆楚远脑子里“嗡”地一声。 突然想起,四哥和六弟不止一次跟他念叨。 妹妹自小就有异能,能听懂动物说话。 他们还亲眼见过她跟院子里的老猫聊天。 那猫竟然会点头回应。 这鸟…… 该不会是…… 他心跳猛地一沉,缓缓伸出手。 令人震惊的是,那乌鸦竟真落了下来。 下一瞬,它便张嘴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嘎嘎嘎”。 【快去救沅沅!她被绑了!往城南去了!那女人狠得没人性!前几年就拐走七个孩子,全是卖到南边的黑窑,没一个活着回来!】 【再不去,沅沅就要被拉去换银子了!她们今晚就动手!】 【动啊!快跟来!我带路!我知道她们藏哪儿!你还杵着干什么!再不动手,人就没了!沅沅在哭,她叫你哥!】 陆楚远听得头皮一阵阵发麻。 这鸟不是瞎叫,它是真的在说话。 只是他听不懂那语言。 可那声音中的焦急、愤怒与恐惧,却是如此真实。 “你怎么还站着不动?!” 陆老夫人终于忍无可忍,嗓音都变了调。 “你妹妹都快没命了!你还在这儿发什么呆!” “祖母!” 陆楚远猛地回头,一把攥住她的手。 “四哥和六弟早跟我说过,妹妹有通灵的本事,能跟飞禽走兽对话!这事,您也亲眼见过的!前些日子她跟老黄狗说话,那狗还会给她叼来丢失的绣鞋!” “这乌鸦来得蹊跷,叫得又凶又急,八成是妹妹托它传话!它在求我们去救她!” 老夫人身体猛地一僵。 对…… 沅沅是能跟动物说话。 她抬起头,死死盯着那乌鸦。 “它叽里咕噜叫了一堆,我们一句都听不懂,怎么信?怎么救?万一走错路,白白浪费时间……那可就真来不及了!” 陆楚远咽了口唾沫,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哪能一时半会儿找得到懂鸟语的人?宫里那些专门养鸟的太监或许真的懂些门道,可我一个无品无级的小人物,连宫门都进不去啊……这事,得您亲自出面才行。” 祖母是一品诰命夫人,有资格随时进宫面圣。 老夫人猛地一拍脑门。 “对!我这老糊涂!光在这儿干着急做什么!你快去想办法找人打听线索,我这就换身衣裳,马上进宫去求陛下,无论如何也要请出一位能听懂禽言兽语的师傅来!” 陆楚远刚伸出手,想把那只乌鸦递过去。 它却猛地一振翅膀,发出“呱”的一声低鸣。 随后死死叼住他衣角,使劲朝外拖拽。 陆老夫人仔细打量着这不同寻常的举动,终于看出点门道来了。 “这鸟儿怕不是普通玩意儿,瞧它这劲头,八成是通了灵性,能带路。这样,咱分两头行动,不耽误工夫。” “你跟着它走,它若真有灵,自会带你去找你妹妹。能找到最好,找不到也没关系,我立马进宫去找皇上,求个专门管动物的师傅来帮忙。哪怕它带不到地方,也让那师傅听听,这鸟到底在叽里咕噜嘀咕些什么。” 陆楚远连连点头,眼中浮起一丝光亮。 他低头瞧了眼还咬着他衣裳的小家伙,心下一软。 “鸟儿啊鸟儿,你要是真有灵性,听得懂人话,就带我去找我妹妹,好不好?她叫沅沅,求你了。” 话音刚落,那乌鸦一松嘴,站在他脚边看了他一眼。 沅沅的哥哥终于开窍了! 它等的就是这句话! 快走啊!别愣着了!时间不多了! 再拖下去,沅沅会有危险! 它绕着陆楚远头顶飞了一圈。 扑棱着翅膀,朝着远处的巷口飞去。 这时的沅沅,已经被卫婶子抱进了洛家老宅。 那老宅位于京城远郊,荒废多年无人修缮。 夜里常有逃荒人躲进去避寒,却从未有人敢久留。 都说这宅子阴气重,夜里总有怪声。 卫婶子快步穿过庭院,将她拖进了地窖入口。 虽听沅沅一路保证不会乱喊,但她仍然不放心。 这地窖比她自家那破房子还结实。 四面都是厚石砌墙,铁门沉重,锁扣粗如拇指。 除非有人主动开门,否则连鬼都难逃。 她站在窖口,低头盯着沅沅。 “你要是敢叫一声,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小心思,趁早给我安分点!” 沅沅缩着小脸,瘦弱的身子微微颤抖。 “婶婆,我怕黑……真的怕……我心里慌得很……我一怕就忍不住喊,喊得可响了,我自己都吓一跳……我管不住自己啊……求您别把我关进去……” 卫婶子左右瞅了瞅,盘算着换个别处藏人更稳妥。 可这破宅子年久失修,连根结实一点的柱子都找不着。 她只得去院里捡了些干树枝和落叶,全扔进地窖口。 紧接着,又从袖袋里摸出个火折子。 手腕一抖,朝那堆枯枝扔了过去。 “自己生火,待里头别出来!听见没有?敢乱动一下,我打断你的腿!” “砰!” 地窖门被狠狠关上。 沅沅蹲在角落,从枯叶堆里将火折子捡起来。 以前在洛平巷,她天天帮娘做家务。 这点小事,她闭着眼都能做完。 第122章 太没天理了! 她刚想点火,头顶的门却突然打开了。 卫婶子早就看出沅沅不简单。 她冲进来,一把夺过沅沅手中的火折子。 看也不看,直接往枯枝堆上一扔。 火苗一旺,她拎起沅沅的衣领,拉到火堆边。 用麻绳一圈圈缠上她的手腕、脚踝。 沅沅没怕,但她装得可惨。 “婶婆,我真的不乱动!我发誓!我保证乖乖的!你松开我吧,绳子勒得我好疼……我怕疼……我真的怕……” 卫婶子冷笑一声。 “你这丫头,跟你娘一个德行!嘴甜心狠,背地里不知道打什么主意!给我好好待着!敢闹出一点动静,不用别人动手,我亲手扒了你!” 说完转身就走。 沅沅叹了口气,肩膀微微放松。 她借着光,轻轻吹了声口哨。 “我的小家伙们,你们躲哪儿去了?出来玩儿呀!是我呀,沅沅。” 可四周静悄悄的,连一丝“吱吱”声都没有。 沅沅眨了眨眼,自言自语道。 “嗯?今儿个怎么都不出来?” 她只好自己学。 “吱吱……吱吱……” 假装自己也是只小老鼠。 墙角那个小洞终于探出个小脑袋。 一只老鼠瞪着眼睛,鼻子抽动了几下,迟疑地问。 “吱吱?” 【你……也是老鼠?】 沅沅嘴角轻轻扬起,露出一抹甜笑。 “我是人呀,但我听得懂你们说话哦。” 她摸了摸腰间的荷包,想掏块甜糕哄哄它们。 可里面空空如也。 她瘪了瘪嘴,眼眶瞬间就红了。 上回偷偷吃了半盒杏仁甜糕,结果半夜牙疼得直打滚。 娘心疼得不行,把剩下的糕全藏了起来。 今天早上,她翻出最后一块,塞给了那只老鼠。 “我没吃的了……” 她声音软软的。 “但咱能说会儿话不?一个人在这儿,我真害怕。” 她个小不点,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看起来又乖又嫩。 而且,还是唯一一个能听懂它们说话的人类。 这事儿可稀奇了! 老鼠们你瞅我、我瞅你。 慢慢地,一个、两个、三个…… 窸窸窣窣钻出好多小家伙。 它们围成一圈,蹲坐在地上,静静看着她。 最先出来的那只抬起小脑袋,又开口了。 【你谁啊?怎么被绑这儿了?你咋会说我们老鼠的话?你是人,还是神仙?】 神仙? 沅沅愣了下,皱着小鼻子,嘟囔着。 “我记得娘说,我生下来就能听懂小鸟唱歌,能和蚂蚁聊天……可我真的记不清啦!” “是坏人把我抓来的。” 她晃了晃手腕。 粗糙的麻线勒得她皮肤都红了。 “你看,绑得我好痛啊。” 这小娃娃说得委屈巴巴,连老鼠们都心头一揪。 那只带头的老鼠立刻爬到她背后,小牙“咔嚓咔嚓”开始咬绳子。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很快,几十只小老鼠爬上她的身子。 有的咬,有的扯,有的用爪子解开死结。 沅沅不躲不闹,眼睛亮亮地看着这群小帮手。 偶尔被踩到痒痒肉,她就缩一缩身子,“咯咯”笑出声。 老鼠们傻了。 它们从没见过不怕他们的人类。 一只胡子花白的老鼠小声问。 “你……真不害怕我们?” 沅沅眨眨眼,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为什么怕呀?咱们能说话,就是朋友啊!对不对?” 她伸出指尖,碰了碰最靠近它的小老鼠的绒毛。 那是一只灰毛小鼠。 瘦瘦的,耳朵边缘还缺了一小块。 指尖触到它时,它猛地一缩。 但随即发现她并无恶意,便安静了下来。 老鼠群顿时“吱吱”一片。 沅沅笑了几声,脸又垮了下来。 “哎,今天出来没带几块点心。我都不知道能不能走出去。要是能出去的话,我一定带一大包好吃的回来,分给你们吃。” 她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语气里满是懊恼。 那些小老鼠们又叽叽喳喳吵成一团。 【想出去?太简单了!这地窖有窗,低得很,手脚一扒就能溜出去。你这么小的孩子,别在这儿蹲着,会出事的!】 【就是!哪个坏蛋舍得关如此可爱的小姑娘?太没天理了!】 话音刚落,沅沅身上绑着的麻绳一下就断了。 她揉了揉发麻的手腕,转过身鞠了一躬。 “谢谢你们!我一定回来!到时候,给你们带一屋子点心!” 老鼠们领着她往窗边走。 有的跑在她脚边,有的攀上墙沿指引方向。 【赶紧走吧,爬上去,赶紧回家,你爹娘都要急疯了!】 【不来也没事,我们自己能找吃的。】 【你住哪儿啊?我们以后能去找你玩不?】 沅沅踩着墙角的大陶缸,双手撑上窗台。 回头冲它们咧嘴一笑。 “我家在将军府!随时来玩啊!” 说完,她灵巧地翻上窗台。 小小的身影一闪,便消失在了夜幕里。 洛锦歌正在街上找人,冷不丁打了一个喷嚏。 她揉了揉鼻子,心里忽然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 小时候,她在厨房偷偷烙饼。 灶火正旺,香气扑鼻。 她刚一打喷嚏,就看见一群老鼠从灶台下窜出来。 毛茸茸的小身子一溜烟钻进墙缝,吓得她差点把锅扔了。 这感觉,一模一样。 她愣了一下,心里反而不那么紧了。 沅沅一向机灵古怪。 哪儿都能钻,哪儿都能活。 说不定,这丫头就是调皮溜出去玩了。 念头一转,她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沅沅!你在哪里?快回来!” 另一边,陆楚远一路跟着那只鸟儿,压根不用看路。 不一会儿,便来到一座宅子门前。 陆楚远并不认识这地方。 他盯着那扇大门,眉头微皱。 随即抬起下巴,朝身旁的人示意。 “去,敲门。” 仆从应了一声,走上前去,伸手轻叩门环。 只听“吱呀”一声,门缓缓开启。 开门的是个年约五旬的老者。 正是洛大伯。 陆家几位少爷的相貌他都认得。 此刻一看门外站着的竟是陆家五公子,立刻挤出一副热情笑容。 “哎哟,是五公子?哪阵风把您吹来了?真是稀客啊!” 话音刚落,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 平时若有幸碰上陆家公子,他能高兴得回家烧香拜祖宗。 可眼下情况不同。 卫婶子半个时辰前刚把陆沅沅带走。 这才不久,陆家的五公子竟就登门而来。 洛大伯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脑中飞快地转着念头。 是事情已经败露? 还是巧合碰上了? 第123章 还敢抵赖? 他额头冒出了细密的冷汗。 陆楚远站在门前,目光始终没离开过洛大伯的脸。 这老头,神情不对劲。 更何况,头顶上那只鸟还在不停盘旋。 他心中顿时了然。 妹妹一定在这院子里! 然而,眼下没有确凿证据,不能贸然翻脸。 否则一旦打草惊蛇,后果难料。 他只能压下心头怒火,勉强扯出一抹笑意。 “大伯,您认得我?” 洛大伯一听这话,心里的石头顿时落了下来。 五公子笑了? 说明他还不知道真相! “认得认得!怎么不认得呢!我那不争气的儿子,整日在我耳边念叨你们公子的事迹!” “说什么陆家公子个个俊朗潇洒,气度非凡,听得我都快背下来了!风度啊、谈吐啊、行事啊,样样都是典范!” 一边说着,他一边侧身让开通道。 “五公子既然屈尊驾临,那就是看得起咱们这破落户!快请进,喝口茶,歇歇脚,休息休息再走也不迟!” 陆楚远正愁找不到理由进门搜寻。 此刻对方主动相邀,正好顺水推舟。 他微微一笑,目光扫过院内深处。 抬头又看了一眼仍在上空的鸟儿。 “那就叨扰了。” 说罢,他抬步迈过门槛。 刚站定,便看见院子中央正躺在椅子上休息的年轻人。 那人头发散乱,敞着衣襟,满脸倦怠之色。 正是洛天佑。 听到脚步声,他懒洋洋地骂了一句。 “又是哪个不要命的来要钱?不是早就说了嘛,赶走!通通赶走!别打扰小爷我睡觉!烦死了!” 洛大伯站在一旁,脸都绿了。 他想呵斥儿子闭嘴,可又不敢当着陆楚远的面发作。 只得蹑手蹑脚凑过去,推了推洛天佑的胳膊。 “闭嘴!重要客人!” “谁爱来谁来,反正今天老子不起来!” 洛天佑被这么一搡,火气“噌”地一下就窜上了头顶。 他抬腿就是一脚,直直踹在老爹胸口上。 洛大伯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 后脑勺撞着门槛,发出“咚”的一声。 洛天佑终于看见了身后站着的陆楚远。 霎时间,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刚才那一幕踢父辱亲的丑态,竟全都被陆楚远看得清清楚楚! “你踢自己亲爹?” 陆楚远声音低沉。 洛天佑腿肚子一软,“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公、公子饶命!小的知错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 陆楚远声音陡然拔高。 “那你刚才那一脚,角度精准,力道凶狠,怕是练了三年五载吧?是不是天天在家拿亲爹当沙包踹?” 他本来就因妹妹失踪的事急得焦头烂额。 结果又亲眼撞上这等畜生不如的行径。 心头顿时怒火翻腾。 一步跨过去,俯身就要扶起满地打滚洛大伯。 可洛大伯第一句话竟是替他那个儿子求饶。 “陆公子,您别生气!我儿子他……他最近心里烦,不是故意顶撞您!求您大人有大量,饶他这一回吧!” 陆楚远心里五味杂陈。 这老汉一心护着儿子,他就算有千般怒火,也不好再发作。 正想压下火气,说两句宽慰的话。 忽然,眼角余光一扫,瞥见不远处地上有样红色物件。 他弯腰捡起那根红穗子,指尖微微发颤。 “我妹的这个怎么会在你们家?” 这穗子,是他亲手编的。 才给妹妹戴了几天,如今却被人随手扔在这破院子里。 他心头一揪,怒火翻涌。 洛大伯颤巍巍地摊手,满脸无辜。 “公子,您说什么呢?我家哪有您妹的东西?这……这不是冤枉人吗?咱们良民百姓,可从不干那伤天害理的事!” 陆楚远冷笑一声,把那根红穗子往洛大伯眼前一递。 “东西都抓在手里了,你还敢抵赖?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是普通的红穗吗?” 洛天佑见势不妙,梗着脖子强辩。 “这种红穗子,街边小摊五文钱一根,谁都能买!我家有,稀奇吗?总不能说满大街走的穿红穗的都是你妹妹吧?你这是胡搅蛮缠!” 陆楚远死死盯着洛天佑。 “这是我亲手做的!每一根线都浸过朱砂,穗尾打的是将军府独传的缠云结,外人根本不会!我妹妹戴了不过三天,结扣处还有她咬过的牙印!我能认不出?!” 话音未落,一股凌厉气势已从周身迸发。 洛大伯和洛天佑哪里见过这等阵势? 只觉眼前之人如猛虎临身,压迫得他们喘不过气。 两人腿一软,“扑通”一声双双跪倒在地。 这时,卫婶子刚把后门关好,从侧屋走出来。 可一进门,她脚步瞬间顿住。 眼前这场景让她懵了。 自家男人和儿子竟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而站在院中的年轻男子,锦袍玉带,气度非凡。 绝非寻常人家养得出来的公子。 她心里“咯噔”一下。 赶紧绕到前面,眯着眼凑近打量。 这一瞧,她瞳孔骤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哎哟我的大侄子!” 她扑到陆楚远面前,死死抓住他的胳膊。 “我是你四叔新媳妇儿的婶娘!你该叫我婶婆啊!这俩跪着的,是我男人和儿子!咱可是一家人啊!” 说着,拉着陆楚远往藤椅上按。 “来来来,快坐快坐!大侄子你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老洛!聋了是不是?快去倒茶!要上等的云雾!快去!手脚麻利点!” 洛大伯听见这话,连声应和着“是是是”。 随即慌慌张张地往屋里跑。 陆楚远坐在椅上,目光紧紧盯着眼前这个喋喋不休的女人。 “你是四婶媳妇儿?” 什么亲戚关系,根本就是胡诌一通。 刚才那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哪里是见到贵人时的局促。 分明是心虚到极点、怕被人识破的恐惧! 卫婶子依旧咧着嘴笑着。 “贤侄啊,咱们可真是一家人啊,我能糊弄你吗?你看看你这位叔叔,我儿子洛天佑,今年都快三十岁的人了,成天连个正经活计都没有,家里愁得饭都吃不下啊!” 她搓着手,眼神闪烁,语气变得低柔了许多。 “今天早上,我特地跑去找你四婶,本想着托大侄女在宫里说句话,给你叔叔谋个差事,最好是个统领那样的好差事,光宗天佑啊!” 第124章 你把她藏哪儿了? “谁曾想,那死丫头翻脸比翻书还快,直接就把我和儿子轰出门外,真是人心凉薄啊……今儿倒巧,碰上你了,这说明咱有缘分!” “贤侄,你行行好,帮帮你这可怜的叔叔,给他在宫里找个营生,让他也体体面面地过日子,行不行?” 陆楚远脑子里“轰”地一声炸开了。 原来如此。 他们求官不成,被拒之门外,心中怨愤无处发泄。 竟然迁怒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 他猛地站起身,揪住卫婶子的衣领。 “所以,你们拐走我妹妹,是因为求官不成,没能如愿?” “她还是个孩子啊!你们怎么下得了这个手?!” “说!” 他双眼赤红,咬牙切齿道。 “我妹妹现在在哪?!你们把她藏到什么地方去了?!不说,我今日便让你们一家偿命!” 卫婶子被掐得脸色涨紫,眼中充满惊恐。 她想让儿子丈夫能站出来说句话。 可洛大伯和洛天佑早已跪在地上,脑袋磕得“咚咚”直响。 完了。 他全都知道了。 陆楚远没心思听她废话。 妹妹的东西掉在这儿,说明她曾来过这屋子。 她不是自己走的,是被人抓走的。 一定是! 这儿的每一块砖、每一道缝,他都要翻个底朝天。 哪怕挖到地下三尺,也绝不能放过一丝痕迹。 床板被他用尽力气猛地掀开。 柜子被他一拳一脚踹得四分五裂。 他甚至亲自爬进地窖,举着油灯一寸一寸地查看。 可依旧没有找到妹妹的影子。 只有只老鼠,在他的脚边窸窸窣窣地溜了一圈。 一股滔天怒火自心底炸开,烧得他双眼通红。 他猛地转身,冲回院子。 飞起一脚,用力踹在洛天佑的屁股上。 洛天佑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就重重砸在地上。 “说!” 陆楚远一脚踩住洛天佑的手背。 “我妹妹到底在哪?!你把她藏哪儿了?” “你不说,我就打断你的腿!把你骨头全都敲碎!” 洛天佑疼得面容扭曲,冷汗从额头滚落。 他把脑袋死命往土里埋,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找不到人,问不出话。 陆楚远只觉得胸口发闷,喘不过气来。 他忽然转身,冲着门外的小厮嘶吼。 “去!立刻去把四叔找来!他们今天若不给我交代,我就掀了这整个洛家庄!” 小厮连忙应了一声,撒腿就跑。 可陆楚远仍不放心。 他又猛地冲进屋里,再一次翻箱倒柜。 院里就只剩下了洛家三口。 卫婶子拽住洛天佑的胳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快跑!趁他还在这屋里翻着,现在就跑!这事闹大了,爹娘死不足惜,可你不一样!你是咱洛家最后的根儿!你要是没了,咱洛家就绝后了!跑!越远越好!别回头!” 洛天佑回头看了眼那道暴怒的身影,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崩了。 他猛地挣开母亲的手,转身拔腿就蹽。 等陆楚远再次冲出来时,院里只剩下卫婶子和洛大伯。 陆楚远怔了怔,随即冷笑起来。 “好啊!我一转眼的工夫,你们就把儿子放跑了,是不是?真是打得好算盘!以为他一跑,我就找不到人了?” 他一步步逼近。 “拐走我妹妹,就得用命来还!你们俩逃不掉,他,也别想活!天涯海角,我陆楚远也要把他揪出来,碎尸万段!” 卫婶子一听这话,吓得魂飞魄散。 她一把抱住陆楚远的腿,哭得撕心裂肺。 “公子行行好!放过他吧!求您了!他真不能死啊!我们洛家就这一个孩子,是祖上三百年才留下的独苗!罪过我们扛,要杀要剐都冲我们来!” “求您,高抬贵手,给他留条命!他将来要当将军,要当御前统领的啊!梦里老祖宗都托过梦!您不能断了咱洛家的根啊!” 陆楚远低头看着这老两口。 一个抱腿痛哭,一个跪地发抖,满身市侩与懦弱。 他简直不知道该骂还是该笑。 这世上,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又如此愚蠢至极的人? 为了护住一个罪人,竟能说出“将来要当大将军”这种荒唐话? 他们以为,一句梦话,就能抵得过天理人伦? 就能洗清罪孽? “就你们的儿子?还将军?还统领?你当御前侍卫是街边摆摊卖红薯的贩子,谁都能随便进宫混日子?一个五品官家里出身的子弟,勉强才能进宫当个看门的小侍卫,还得祖上有功、三代清白!” “统领?那是刀尖上滚过千百回的精英!你们家什么背景?穷得连件像样的衣裳都凑不齐,也配谈什么统领大军?简直是痴人说梦!” “再说你那宝贝儿子,连亲爹都敢一脚踹出门去,孝道在他眼里跟草纸一样随意践踏!这样的人,还能统领三军?” “皇上是天子,圣明睿智,岂会把国家命脉交到这种六亲不认、冷血无情的畜生手上?他前脚带兵出征,后脚就能勾结外敌,把整个军队卖了换银子!你信不信?” “这种人,心狠手辣,忘恩负义,留着也是祸害人间!死了反倒干净,省得将来惹出天大的祸事!你还当他是命根子?迟早有一天,他会把你们全家都拖进阎王殿!” “你们这一家子,老的小的,男的女的,没一个省油的灯!全都混账透顶!还敢在朝廷命官面前大放厥词!简直是不知死活!” 陆楚远攥紧拳头,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是他第一次在清醒的时候,真真正正地动了杀心。 可这俩老的,是洛锦歌的亲戚,是长辈。 家规森严,绝不允许他动手。 他气得在原地直打转。 脑子里嗡嗡作响,整颗头都快要炸开。 这时,陆楚晏赶来了。 身后还跟着满脸苍白的洛锦歌。 两人一踏入院子,瞬间啥都明白了。 “是你们?” 陆楚晏脸色铁青。 “你们竟敢绑我女儿?你们有几个脑袋,敢在将军府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陆楚远走过去,凑到陆楚晏耳边。 “洛天佑跑了。” 陆楚晏眼神一沉。 “跑了?他一个人能逃到哪儿去?城门那边我早有安排,每一道关口都有我的心腹把守,进出之人皆需验明身份。他插翅也难飞出城去。” 第125章 放开我女儿! 陆楚远点头,语气凝重。 “嗯。四叔,赶紧派人封锁各条小路,调兵搜查民宅、暗巷、破庙……这三人一个都不能留。洛天佑狡猾如狐,一旦让他喘过气来,后患无穷。” 陆楚晏皱紧眉头,目光深远。 “没有那么简单。他不会傻到硬闯城门。唯一的活路,是拿你妹妹当人质,趁机挟持锦歌,逼我们放他走。” 这话一出口,洛锦歌瞬间脸色发白。 她双腿一软,身子直往后倒。 陆楚晏一把抄住她肩膀,将她揽入怀中。 “夫人!别慌。有我在这儿,谁也别想动沅沅一根头发!她绝不会有事!你信我!” 洛锦歌死死揪住他的衣领,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 “夫君……要是她没了,我也不活了……我的沅沅……我的命根子……你一定要救她……一定要……” 陆楚晏急得声音发颤。 “我知道!我一定把她找回来!你信我!我真的会把她找回来。哪怕掘地三尺,我也要把她带回到你身边!” 话音刚落,他扭头冲门外大声喊道。 “来人!都给我进来!好好照顾夫人,不许她有半点闪失!远儿,快,跟我走!” 丫鬟听见动静,赶紧上前,伸手去扶洛锦歌。 洛锦歌咬紧牙关,声音带着哭腔地喊。 “我也要去!沅沅还在外面,她一个人太危险了,我不能让她出事!求你带我一起走!” 陆楚晏本想拦她。 刚张嘴,目光却对上了她那双满是焦急的眼睛。 “行,那你跟我去。” 他顿了顿,转头对陆楚远说道。 “远儿,你留下守着,若有任何消息,立刻派人来报!” 说完揽住洛锦歌的腰,脚步匆匆地朝外走去。 陆楚远站在原地急得团团转。 “你们俩到底把她藏哪了?!只要你们现在放了我妹妹,我还能念在亲戚一场,给你们留条命!否则,我发誓,等我找到人,你们谁都别想走出洛家大门!” 洛大伯和卫婶子缩在墙角,脸色惨白。 一遍又一遍地磕头哀求。 “少爷饶命!求您饶了天佑吧!他年纪小不懂事啊!他也是听我们安排的,都是我们的主意!您大人有大量,放过他吧!” 陆楚远气得脑仁生疼。 真恨不得一拳砸过去,把这对老东西打醒。 再说洛天佑,这会儿早就溜到了老宅。 夜色深沉,荒草丛生。 他捡起地上一根破木棍,往门缝里一插。 “嘎吱”一声,门板晃了晃,缓缓开了。 他赶紧一头扎进去,直奔正屋。 屋里黑洞洞的,翻了个遍也没见人影。 他心里一紧,这才猛然想起…… 地窖! 他转身冲下地窖的石阶。 昏暗的光线下,地窖里静得可怕。 他瞪大眼睛扫视四周。 空的! 只看见几只老鼠被惊得四散乱窜。 地上散落着几片干草,还甩着半截断掉的麻绳。 绳头被磨得参差不齐,显然是被人挣扎时挣断的。 洛天佑心里“咯噔”一下。 “娘的!人怎么不见了?!难道她自己跑了?可这门锁得好好的,她一个丫头片子,怎么可能从正门出去?” 他皱着眉,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正门不可能,侧门也没开过…… 那就只剩后院了! 对,后院! 他猛地一拍脑袋,拔腿就冲向后院。 刚翻过院墙的残垣,就听见一阵窸窣声。 定睛一看,一个小身影正扒在老槐树的树干上。 小手死死抠住一根横枝,正想翻墙溜出去。 可惜她人太小,力气不足。 才爬到半米高,就卡在那儿。 身子悬在半空,随时可能摔下来。 洛天佑嘴角一扯,一步步走近。 “呵,小兔崽子,你还真敢跑?以为翻个墙就能逃了?做你的春秋大梦!” 沅沅猛地被一股大力从后面提起来。 整个人腾空而起,吓得尖叫出声。 “哎呀!放开我!谁!是谁?!” 她挣扎着回头一瞧,正对上洛天佑那张凶神恶煞的脸。 她吓得魂飞魄散,眼泪“唰”地一下涌了出来。 “放开我!你是坏蛋!我要告诉哥哥!你敢抓我,他们不会放过你的!放开我!我不回去!我再也不回那个黑屋子了!” 洛天佑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炸开。 他还指着这丫头当人质,一路带她出京。 现在倒好,她再这么喊下去。 别说逃了,能不能活着离开这儿都是个问题! 他越想越怕,急忙伸手捂住沅沅的嘴。 陆楚晏和洛锦歌刚从拐角处急冲而来,就撞见了这一幕。 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正揪住沅沅的衣领。 另一只手则死死捂住她的嘴。 嘴里还恶狠狠地低声咒骂。 “闭嘴!再叫老子撕了你的嘴!” 陆楚晏双眼赤红,猛地爆喝。 “滚开!放开我女儿!” 话音未落,一道“嗖”的声音擦着他的耳朵掠过。 他扭头一瞧。 只见他那个温温柔柔的媳妇,此刻正攥着一把长弓。 箭已离弦,疾射而出,钉向那恶汉的手背。 陆楚晏一愣,心头掠过一丝惊艳。 他竟不知,他的娘子还有这般凌厉的气势。 洛天佑手背中箭,鲜血瞬间迸出。 剧痛直冲脑门,他整个人一哆嗦,下意识抽手后缩。 沅沅“啪”地一声摔落在地。 好在被提得不高,只是屁股结结实实地磕了一下。 她扁了扁嘴,迅速爬了起来。 揉了揉发疼的屁股,踉跄着朝洛锦歌扑过去。 “娘!” 洛锦歌扔了手中的弓,几步冲上前。 张开双臂,将女儿紧紧搂进怀里。 “没事了,乖乖,娘在,不怕,不怕……” 陆楚晏看着妻女相拥,紧绷的神情瞬间舒展。 他扬了一下下巴,语气轻松地吩咐道。 “拿下。” 一旁待命的副将立马会意,一步跨出,擒住洛天佑的右臂。 反手一拧,骨节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洛天佑疼得惨叫一声。 尚未反应过来,整个人已被死死按在地上。 “将军,这人怎么处置?” “押去建和府。” 陆楚晏摆了摆手,语气漫不经心。 “这种烂事,我懒得管,让郭知府看着办。该审就审,该关就关,别让他跑了。” 副将应声。 “是!” 随即拖着面如死灰的洛天佑,大步朝巷外走去。 这时,陆楚远正好领着洛大伯和卫婶子一路狂奔而来。 他额上沁着汗,一边跑一边急切地喊。 “叔叔!我问出来了!他们……他们把妹妹藏在后院的地窖里!快……” 第126章 下作的手段 话说到一半,看到眼前一幕,他顿时僵住。 啊…… 来晚了。 他刚刚好不容易才从那两个赖皮嘴里撬出妹妹下落。 还满心欢喜地觉得自己终于能当一回英雄。 可眼下,人早就被救出来了。 他胸口沉甸甸的,一股说不出的酸涩漫上来。 自己真没用。 关键时刻,连一点忙都帮不上。 可沅沅不这么想。 她趴在洛锦歌肩上,小手朝陆楚远一伸。 “哥哥抱!” 陆楚远立马收拾情绪,快步凑上前,伸手就想接人。 可洛锦歌没松手。 孩子找着了,她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实处。 这才慢慢想起其他的事。 陆楚远身子尚未好全,大夫再三叮嘱需静养三个月。 这两天还跟着他们满城乱跑。 现下哪还能让他抱着这胖丫头来回走动,累坏了身体? 洛锦歌轻拍了下沅沅的小屁股。 “别闹,别累着你哥。” 沅沅扁着嘴,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屁股疼是一回事。 更委屈的是,娘还拍她,还不让她找哥哥抱。 陆楚远笑着接茬。 “四婶,真没事!我好全了,您看我脸色多红润,说话中气十足,走路也利索,一点不虚。让我抱一下妹妹吧,就一会儿。” 洛锦歌仔细端详他的面色。 见他两颊微红,眼神清明有神,确实不像强撑的模样。 她这才点了点头,将沅沅小心递过去。 陆楚远一把就将沅沅搂进怀里。 “吓坏了吧?有没有人欺负你?” 沅沅小嘴一瘪,哽咽地“嗯”了一声。 陆楚远低下头,顶了顶她的额头,嘴角扬起一个极轻的弧度。 “哥带你吃糖葫芦,好不好?街上新开了家,红彤彤的山楂裹着亮晶晶的糖浆,咬一口又酸又甜。” 沅沅的眼睛“唰”地亮了,小脑袋连连点着。 “好!要双串的!还要加芝麻!” 他抱着她,迈步就往外走。 陆楚晏刚拉住洛锦歌的手,想和她一块去街上。 腿还没完全挪开,身后就传来一声嚎叫。 “洛锦歌!你去死!连亲弟弟都杀,你对得起洛家祖宗吗?!” 洛锦歌偏了偏头,眼角余光扫向那人。 “我说过多少遍了,从你们嫌我爹穷,逼着他签了分家书,赶我们母女搬到村外那间漏雨茅草屋那会儿起,我就没你们这门亲戚。”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平静。 “我没弟弟,也不用对得起洛家。真正该跪在祖宗牌位前磕头认罪、一辈子抬不起头的,是你们。” 说完,她攥紧了陆楚晏的手,轻轻一拉。 意思很明白。 走吧,不必理会这种人。 可卫婶子不肯罢休,她满脸涨得通红,冲着她的背影嘶吼起来。 “好!好得很!你现在嫁进将军府,吃香喝辣,穿金戴银,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就看不起自家的人了是吧?!” 她越说越激动,手指直指陆楚晏的背影。 “陆大将军!我有话要说!您知不知道,她那死鬼老公是怎么没的?不是病死的!是被活活气死的!” “她趁老公不在家,跟野男人勾搭成奸,在柴房里搂搂抱抱,被邻居撞见了还不知羞耻!丈夫回来质问,她不仅不认错,还和那奸夫一道辱骂殴打亲夫,最后把他气得一口气没上来,就这么断了气!” “这种贱妇,您早该把她当场杖毙!她心肠狠毒,手段卑劣,根本配不上活在这世上!” 卫婶子被两名侍卫死死按在地上。 一边挣扎,一边破口大骂。 骂完还不忘发出一阵癫狂的大笑。 洛锦歌紧紧皱起眉头,眼里盛满了痛心。 “就因为我没有帮洛天佑,你就怀恨在心,如今不惜用如此下作的手段来毁我清白?你也是女人啊!难道你真的一点都不懂,在这世道里,一个女人的名声有多重要?” 她怎么也没想到,卫婶子竟能狠到如此地步。 这些话,光是听一遍都令人心寒齿冷。 若是传扬出去,被人添油加醋,她的清誉将荡然无存。 就在她心如乱麻之际,陆楚晏的手突然攥得更紧了。 洛锦歌抬起眼,目光恰好撞进一双温润的眼眸里。 “别怕。” 他凝视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种毫无根据的胡言乱语,我一个字都不会信。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清楚得很。你若连我都信不过,那这世上,还有谁值得你托付真心?” 洛锦歌眼眶瞬间一热。 “谢谢……夫君。” 陆楚晏对她轻轻笑了笑。 随后收回目光,神色一肃,一一扫过院中所有人。 除了洛家两人,其余人全是他麾下的亲兵将士。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不愿有半点闪失。 “我相信我夫人,你们也得信。今日在此,这疯婆子信口雌黄,造谣生事,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极尽污蔑之能事。我告诉你们,谁要是胆敢将她今日所言传出去半句,无论军中官民,一律以军法处置!” 话音未落,彭牛挺身而出,语气豪爽地嚷道。 “将军,您这话就说外了!咱们是什么人?跟您出生入死,早把您的家事当自己的事看!谁会信这种疯话?弟兄们,是不是?” “对!谁信谁是傻子!” “将军夫人清清白白,谁敢嚼舌根,先问过咱们手中的刀!” 一声声怒吼如雷霆炸响。 洛锦歌眼底含泪,心中涌起滔滔暖流。 她松开陆楚晏的手,对着满堂将士,行了一个深深的大礼。 “谢谢各位了!今日之恩,锦歌铭记于心,永不敢忘!” 这些常年在军营里摸爬滚的粗汉子,何时见过如此谦卑的贵夫人? 一个个顿时乱了方寸。 想回礼吧,又怕动作太重失了礼数。 想下跪吧,又觉得太过隆重,不合身份。 有人干脆挠头傻笑,有人低头蹭鞋。 还有人红着脸扭过头去,生怕对上夫人的眼睛。 陆楚晏见状,忍不住低笑出声。 “都别杵在这儿了,一个个站得笔直,反倒拘束了。赶紧回去换衣歇息。今天你们辛苦了,这事儿也给你们添麻烦了。这样,今晚我亲自到军营去,杀猪宰羊,摆上三十大桌,好好请你们喝顿酒,不醉不归!” “谢将军!” “将军大气!” “您一句话,弟兄们拼死也值!” 众人齐声高喊。 就在这时,陆楚远抱着沅沅折返回来。 刚踏进门槛,脚步猛地一顿。 第127章 真是丢人现眼! “这……这是怎么了?我不过出去一趟,怎么院子里跟打了场仗似的?” 陆楚晏微微一愣,眉头皱起。 “你不是走了?怎么又回来?” 陆楚远向前一步,靠近陆楚晏,压低声音。 “妹妹说她知晓一些很要紧的事。我听着心惊肉跳,越想越怕。觉得这事儿,必须立刻跟您说。” 沅沅一见到陆楚晏,小脸顿时绽开笑容。 下一秒,孩子已经被陆楚晏捞了过去。 小丫头牢牢搂住父亲的脖子。 而后把小嘴凑到他耳根处。 “我被关在地窖那会儿,黑漆漆的,可吓人了……有只大老鼠爬过来跟我说话。”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 “老鼠说,地下以前住过好多好多小男孩,是婶婆抓来的。老鼠还说,婶婆是坏人,把小孩卖了换钱,还有……还有几个,死在下面了,骨头都烂了……再也没能出来。” 陆楚晏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他缓缓转头,目光直射站在一旁的卫婶子。 “你……是个拐子?这些年,京城闹得人心惶惶的那些孩子失踪案,全都是你干的?”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押着卫婶子的两名侍卫,手劲陡然加重。 痛得她“啊”了一声。 他们谁没听过那些案子? 哪家没在夜里叮嘱孩子早点回家? 官府查了整整几年,线索全断,连宫里都震怒。 不得不下令禁闭城门、盘查行人。 自家老爷更是被迫调兵日夜巡守,只为安抚民心。 谁又能想到,那令人发指的幕后黑手,竟是面前这妇人? 一个当兵的猛地冲上前,揪住卫婶子的衣领。 “是不是你?说!我三岁的儿子,去年元宵走丢的……是不是你害的?他还那么小,不会跑远的……你说!他到底去哪儿了?是不是也被你……关在地底下?是不是?!” 洛锦歌站在一旁,浑身发冷。 她终于懂了。 为什么原本穷得揭不开锅的伯父伯母,突然搬进了大宅子。 原来,他们不是时来运转。 而是靠贩卖别人的孩子过活。 每一两银子,都浸着血,沾着泪,埋着冤魂。 陆楚晏侧过头,深深看了她一眼,把沅沅塞进她怀里。 “你带闺女先回府。这事,我得亲手了结。可能会晚点回去,别等我。” 洛锦歌咬了咬唇,用力点头。 “好。” 犹豫了一下,她扯了扯陆楚晏的袖子。 “夫君,一定,别放过她。” 她是个当娘的人,刚刚才经历了孩子被拐走的噩梦。 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没人比她更懂。 所以,她不可能就这样算了。 哪怕对方是自家亲人,她也无法原谅。 洛锦歌不提,陆楚晏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向来恩怨分明。 尤其容不得对弱者下手的恶行。 “别怕。” 他声音低沉。 “有我在,没人能再动你和孩子一根手指。” 洛锦歌这才松了口气。 她牵起沅沅的小手,又看向陆楚远。 “咱们走。” 说完,三人默默离开。 卫婶子还在身后疯了似的骂。 “洛锦歌!你这个没良心的小贱人!你不得好死!你眼中还有没有洛家?我是你的婶娘啊!你怎么敢这么对我!你忘了我从前是怎么对你娘好的?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话音未落,旁边那将士猛地抬手。 “啪!” 一记耳光抽了过去。 “说!我儿子是不是你拐走的!” 他双眼通红,胸膛剧烈起伏。 陆楚晏平日里最恨手下欺负弱小。 可此刻,他像没看见似的,冷冷站在原地。 那一巴掌不够解气。 将士连着又甩了四五下。 他是真刀真枪从战场上爬回来的人。 这几巴掌下去,不是闹着玩的。 几下之后,卫婶子的脸立刻肿得发胀。 嘴角渗出血丝,顺着下巴往下滴。 洛天佑早瘫在地上,眼神涣散。 根本不用人按,他自己就跪趴下去,头都不敢抬。 一股刺鼻的骚味飘出来,浓烈得让人作呕。 副将捏着鼻子退开两步,满脸嫌恶地啐了一口。 “废物!真是丢人现眼!” 陆楚晏几步上前,一脚踩在洛天佑后脑勺上。 “你娘拐卖小孩的事,你真不知道?” 他俯身,声音压得极低。 “你都这么大了,前几年的事,能一点记不清?说清楚,我给你个痛快。” 洛天佑的脸被碾得变形。 泥土塞进嘴里,牙齿咬着泥,疼得直抽气。 “将军饶命!我真不知道!真不是我干的!我发誓!” 他眼珠一转,猛地抬手,直指洛大伯和卫婶子。 “是这两个老东西干的!我那时候才多大?我能懂什么!全怪他们!他们才是主谋!我就是个听命办事的!我……” 陆楚晏脸色骤然更沉。 “那是你亲爹亲娘。你竟敢反咬一口?” 洛天佑嚎啕大哭。 “他们做尽了坏事!我揭发他们,这叫大义灭亲!怎么了?这种爹娘,丧尽天良,毫无人性,我宁可没有!我呸!” 他一边喊着,一边用力啐出唾沫。 陆楚晏嘴角上扬,发出一声冷冰冰的嗤笑。 “说得倒是动听。可我不是聋子,听不得你这虚伪的控诉。更不是瞎子,看不出你这副嘴脸下的丑恶心思。” 说完,他转身就走。 洛天佑见状,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了些。 以为陆楚晏这一走,便是放过他了。 谁知下一秒,一只靴子用力踹在他的胸口上。 “咔嚓!” 那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他瞬间惨叫出声,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洛大伯和卫婶子原来还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之中。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那个捧在手心里疼了十来年的儿子,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竟能说出那样绝情又狠毒的话来。 可转念一想,只要儿子能活下来,就全都值了。 结果下一秒,耳畔便传来洛天佑凄厉的嘶吼。 刹那间,两人爆发出惊人的力气,拼了命的往洛天佑的方向爬去。 “我的儿!我的儿啊!” 卫婶子声嘶力竭地嚎着。 回应她的,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那将士瞪着眼睛,咬牙切齿。 “你儿子是命,别人的儿子不是命了?!我儿子是你拐走的对不对!说!你还我儿子一个公道!” 卫婶子被打得半边脸高高肿起。 可她满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儿子不能死! 无论如何,一定要救他! 第128章 一个都不能放过 她豁出去了,仰头嘶吼着喊道。 “是我干的又怎么样?!你那儿子,瘦得像根豆芽菜,胆子比老鼠还小!关进地窖才两天,就吓得尿裤子,第三天夜里直接吓断了气!尸体发僵的时候我还去看过,眼睛瞪得老大,闭都闭不上!” “我本来看那孩子模样好,特地找了城南最有名的牙婆,想换点银钱贴补家用。结果倒好,人没卖出去,还得倒贴一大笔棺材钱!” 这将士的样子,她认得。 那是几年前那个在军营里驻守的年轻将士。 是那个曾抱着孩子在巷口逗乐的爹。 那孩子生得白白净净,一双眼睛又大又亮。 邻居们每每看见,都会停下脚步,夸一句。 “瞧瞧,这小娃儿生得多俊!” 就连那身材魁梧的将士,也会在孩子笑时,忍不住咧嘴跟着笑。 而他媳妇儿温柔贤惠,衣着朴素。 每日里洗衣做饭,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 街坊们都说,这孩子长得如此灵气,全靠那女人细心教养。 起初,她只是路过时远远地瞧一眼。 心里泛起一点波澜,随即压下去。 她知道那是将士的孩子,是人家的心头肉。 自己哪敢生出那等龌龊念头? 可那孩子太可爱了。 每次路过,她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她知道这是罪过,但那股冲动却越来越强。 那天清晨,将士骑马出城。 他媳妇儿在院子里晾衣服。 孩子坐在门槛上,啃着一块小饼。 卫婶子就在那时,彻底盯上了那无人看管的孩子。 机会,就在这刹那。 她脑子一热,冲进去,抱起孩子就跑。 当他赶回来,只听见妻子撕心裂肺的哭喊。 他媳妇儿自那日起,整日以泪洗面。 夜里惊醒,总听见孩子的哭声,披衣起身四处找寻。 最后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大夫说她心神俱碎,药石无医。 不到半年,便瘦得皮包骨头。 闭眼那刻,手里还攥着孩子穿过的布鞋。 将士抱着她冰凉的身体,只觉整个世界都塌了。 他辞了军职,背起行囊,走遍城镇乡野。 拿着孩子的画像,逢人便问。 每一次希望燃起,又在下一刻熄灭。 他渐渐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将士,变成了一个满脸风霜的流浪人。 那些年,京城拐童案频发。 他每每听见,便心揪成一团。 可又抱一丝侥幸。 既然有那么多孩子丢了,那他的孩子,或许还活着? 这念头在他心里摇摇晃晃地燃着,支撑他活下去。 可卫婶子这一句话,把它烧得干干净净。 现场死一般寂静。 平时最爱说笑的副将默默走过去,一把按住他的肩。 他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没用。 人活着,还能寻。 人死了,便是永别。 他只能用那只手,表达他全部的痛与怒。 起初,将士的肩膀绷得死紧。 可渐渐地,那力道泄了,肩头一点点下沉。 他双膝一软,直直跪倒。 头低垂着,喉咙里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卫婶子一松劲儿,连滚带爬扑向儿子。 “我的儿……我的儿还在……我还有儿……” 手刚伸出去,副将便抬起脚,狠狠踹在卫婶子背上。 她的身体腾空而起,又重重砸在石板上。 嘴角溢血,四肢扭曲,挣扎了几下,却再也动不了。 副将眼睛通红,死死盯着地上蜷缩成了一团的女人。 “你害了那么多的孩子,现在也该尝尝,孩子没了是什么滋味!” 卫婶子顾不上满身疼痛,猛地看向自己儿子。 “别!别碰他!你们不能这样对我儿!天佑是洛家的命啊!” 她声音嘶哑。 “他是洛家唯一的香火!你们不能动他!求求你们……” 陆楚晏背对着院子,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副将和士兵下手有分寸。 但每一拳都精准地落在要害之处,打得洛天佑皮开肉绽。 鲜血顺着额头、鼻孔、嘴角不断渗出,浸透了衣衫。 卫婶子被两名兵士牢牢押着,站在不远处。 看着自己儿子被打得血肉模糊。 每当她闭眼,侍卫便会立刻上前,用手指掰开她的眼皮。 她哭得喉咙嘶哑,眼泪流干。 可只要她一昏过去,立刻就有井水泼在她脸上。 让她猛地惊醒,再次被迫面对儿子惨不忍睹的模样。 洛大伯瘫坐在泥地里,浑身发抖。 他低着头,听着儿子越来越轻的喘息声。 直到洛天佑彻底没了动静,陆楚晏才转过身。 他走到那名将士面前,亲自伸手,将他搀扶起来。 彭鼎脸色发白,泪水哗哗往下流。 陆楚晏手掌重重按在他肩头。 “彭鼎,你可以告诉夫人与孩子,你们没白受苦。冤屈已雪,仇人伏法,一切都有了交代。” 彭鼎仍旧泪流不止。 多年的压抑和痛苦,在这一刻猛烈喷发。 他只能靠着将军的支撑,才不至于倒下。 陆楚晏又轻轻拍了拍他肩膀。 随后,他转过身,朝副将点了下头。 “带他们去建和府,交到郭知府手中,依法严办,不得姑息。” “是!” 副将高声应命。 他一挥手,几名兵士立刻将三人押起,拖着往外走。 陆楚晏又唤来几名义卫,低声叮嘱。 “送彭鼎回将军府,找大夫诊治,不得有误。” “是!” 义卫齐声应道,上前搀扶彭鼎。 彭鼎眼神空洞,脸色惨白,步子虚浮地飘着。 他机械地跟着义卫,一步一步往前挪。 陆楚晏目送他们离去。 随后整了整衣袍,带着几名亲卫,先行前往建和府。 “大、大将军!下官……” 话没说完,陆楚晏便冷冷地打断了他。 “这几位是当年主犯。郭大人,一个都不能放。” 郭知府一听,急忙扫向站在角落里的洛家三人。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蔫头耷脑的洛大伯。 郭知府看了他一眼,心里没什么波动。 只觉此人畏畏缩缩,估计掀不起什么风浪。 接着,他的视线移到了披头散发的卫婶子身上。 她双手被粗麻绳紧紧绑着,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脸色灰败,嘴唇干裂,眼神空洞无神。 郭知府眉头不自觉地一皱。 这女人看着像是经历过什么大劫。 神情如此可怖,莫非真与当年的案子有关? 可等到他的目光落在洛天佑身上时,整个人猛地一个激灵。 只见洛天佑满脸青紫,左眼肿得只剩下一条缝。 第129章 父女俩一拍即合 嘴唇裂开,结着暗红的血痂。 头上还有几道擦伤。 头发乱糟糟地糊在额角,看起来狼狈至极。 “这……” 郭知府艰难地吞了吞口水。 能打出这种伤,绝不是普通衙役下手的结果。 这背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陆楚晏淡淡地瞥了一眼洛天佑。 “我闺女是被他们掳走的。我找到她时,这小子不知怎么的,发了疯似的,一头撞向墙,又拿身子往地上猛砸,自己把自己弄成这德行。我也没拦住啊。” 他说完,两手一摊,脸上浮现出一副无奈的表情。 底下那帮士兵原本憋着一肚子气。 一听这话,一个个顿时被戳中了笑点。 肩膀一抖一抖的,憋得脸都涨红了。 郭知府盯着陆楚晏,目光里透着一股复杂情绪。 将军,您真当我傻吗? 这么荒唐的理由,您也说得出口? 可人家是圣上面前数一数二的大红人。 他说啥就是啥。 哪怕这话再荒唐,他也只能恭敬地应下。 毕竟,谁能拿出证据,证明这伤真是陆家的人动的手? 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立刻堆起笑容。 “下官明白!这三人既拐了人,又惹了将军千金,罪不容诛!我一定按律严办,绝不轻饶!” 陆楚晏嘴角上扬,眼中掠过一丝满意之色。 “那好,人就交给你了。” 他缓缓道,语气平和。 “我等你的好消息。” 郭知府闻言,连忙弯下腰。 一路小跑着,将陆楚晏及其随从送至府衙大门外。 副将快步追上陆楚晏。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困惑。 “将军,那彭鼎……您怎么把他送回府里了?咱们兄弟几个还合计着,今晚拉他去酒馆,好好喝个痛快呢!” 陆楚晏头也不回,朝着将军府的方向大步走去。 “我能处理,你们不必操心。回去军营待命。今晚我亲自带酒去,管够。” “啊?” 副将一听,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这唱的哪一出?” 他左思右想也理不出个头绪。 干脆挠了挠头,自言自语道。 “算了,将军向来神机妙算,既然这么安排,定有他的道理。” 陆楚晏刚踏进家门,立刻就往自己的屋子冲去。 当然,没找到人。 沅沅早就被陆老夫人搂在怀里。 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哽咽着念叨。 “心肝儿啊!我的小祖宗!可算回来了!可把祖母给吓坏了!” 原来,老夫人被孙女失踪的消息吓得魂飞魄散。 宫里得知此事,圣上亲自下令彻查。 又派太医前来探望,还赏了一大堆精致点心。 老夫人火急火燎地赶回将军府。 刚进大门,就看见洛锦歌牵着沅沅走进来。 她几步冲上前,一把抱住孙女,眼泪哗哗地往下掉。 陆楚晏回来的时候,她还在抽抽搭搭地抹眼泪。 “娘。” 陆楚晏恭敬地给陆老夫人行了个礼。 接着,他伸手点了点沅沅的额头。 “小调皮鬼,看看把你祖母吓得,脸都白了,差点就要进宫请太医了。” 沅沅死死抱住祖母的手臂。 她眨了眨眼睛,声音软糯糯的。 “祖母,沅沅知错了,以后不会自己偷偷跑出去啦!谁叫都不走,乖乖待在屋里!” 她抿了抿嘴,心里也觉得这次真的玩过头了。 不光是把祖母吓得差点晕倒过去。 五哥和六哥也拖着病体,顶着寒风满城奔波。 就连平日里最怕和人说话的哥,也硬是咬着牙,挨家挨户地问。 连远在军营的易砚辞都被惊动了。 此刻,他正蹲在厅角的软垫上,神情专注地替陆楚远把脉。 洛锦歌听了这句“知错”,耳朵都快磨出茧子了。 她盯着沅沅,眼神凉飕飕的。 “上次你也这么说,结果呢?” 上次她刚被罚抄《女诫》三遍。 还没抄完,就偷偷溜去后院池塘摸鱼。 结果一脚踩空掉进水里,差点被冻出风寒。 沅沅一缩脖子,委屈巴巴地瘪着嘴。 “娘……我真知道错了!我罚自己……一天不吃点心!” “不不不,两天!我两天不吃!” 洛锦歌一言不发地盯着她,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沅沅心里咯噔一下。 她颤颤巍巍举起三根手指,声音越来越小。 “三……三天?” 洛锦歌捏住沅沅的小手,一根根掰开那五根手指头。 “最少五天!” 沅沅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完了! 天要塌了! 亲娘这是铁了心要她的命啊! 她鼻子一抽,突然闻到从厨房飘来的甜香。 那是皇帝伯伯今日赏赐的桂花糕。 她还想着等祖母哭完,就溜去厨房偷一口。 可现在,五天不吃? 那桂花糕早该发霉长毛了! 陆楚晏在边上忍不住笑出声。 可笑到一半,又猛地意识到气氛不对。 赶紧捂住嘴,清了清嗓子,正色道。 “好了好了,惩罚的事先放一放。娘,我有正经事找沅沅。” 陆老夫人一听“正经事”三个字,立刻警觉起来。 她恋恋不舍地松开手,低声道。 “去吧,小心些。” 陆楚晏一把捞起沅沅,大步往前厅走。 “闺女,爹帮你求情,你得帮爹个忙。” 沅沅立马亮了眼睛。 帮爹? 还能换回娘的原谅? 这买卖太值了! 陆楚晏一看她那闪着光的眼神,就知道稳了。 他一边走,一边把彭鼎的事仔仔细细讲给她听。 末了,他补了一句。 “爹是个粗人,不会哄人。所以这事儿非你不可。办成了,你娘那儿,我来顶着!” 沅沅一听,小胸脯一挺,拍得啪啪响。 “爹你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 父女俩一拍即合。 到了前厅,陆楚晏抱着沅沅走进去。 厅中灯火昏黄。 彭鼎一个人呆坐在那儿,眼神发直,望着地上一道裂纹。 忽然,脚下一沉。 他低头一看。 只见一双圆滚滚的大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哟? 他微微一怔,随即咧嘴笑了。 这小家伙他认得。 上回打完山回来,将军带着闺女去军营。 说是给弟兄们看看自家的掌上明珠,也让大家沾沾福气。 “彭叔!” 那小丫头仰起小脸,声音软乎乎的。 “我帮你问问哥哥的事好不好?” 彭鼎一愣。 “什么?” 他眉头一拧,眼神茫然地扫过四周。 什么哥哥? 他哪来的哥哥? 沅沅松开彭鼎的裤腿,吹了声口哨。 陆楚晏和彭鼎全都傻了眼, 这小丫头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第130章 不是普通人 下一秒,门外传来一阵轻巧的脚步声。 一只黑猫从门缝里晃了进来。 它踱到沅沅面前,绕着她转了两圈。 鼻子轻轻嗅了嗅,忽然停下,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腿。 “咪咪!” 沅沅蹲下身,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脑袋。 然后伸出手指,认真地指向彭鼎。 “叔叔的哥哥不在了,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 黑猫抬起头,直直地盯着彭鼎的脸。 一人一猫对视着,足足有好几息的工夫。 然后,那黑猫张开嘴,发出一声低柔的“喵”。 彭鼎挠了挠头,一脸困惑。 陆楚晏也听不懂。 可他莫名地觉得,这一声“喵”,似乎藏着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但沅沅听得懂。 【他儿子早死了,投胎都好几年了。】 【现在是个北苏的小少爷,锦衣玉食,身子骨壮得能打两头牛。】 【就是他的媳妇,还蹲在奈何桥边不肯走,说有事儿没做完。】 她一字一顿地复述着。 话刚说完,黑猫又轻轻蹭了蹭沅沅的腿。 随即,尾巴一扬,转身便走。 沅沅咧嘴一笑,蹦蹦跳跳地挥手。 “谢谢咪咪!你是最棒的猫咪!” 黑猫没回头,脚步依旧慢悠悠的。 可那条长尾巴,忽然轻轻一甩。 陆楚晏心头猛地一震。 玄猫通…… 这话他听老一辈提过。 可那都是传说啊! 他从没当真过。 但看眼下这情形,他闺女……这是真能跟猫说话? 他盯着沅沅的背影,心脏狂跳。 彭鼎还杵在原地,一脸茫然。 “小姐,你……你这到底是……” 沅沅站起身,拍了拍小手,神情严肃。 “彭叔,咪咪说,你家那个小哥哥早就转世了。现在在北苏,是个有钱人家的小少爷,吃得好、睡得香,一点事儿都没有,你别惦记了。”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点。 “倒是你媳妇,还蹲在桥边没走。她说……她还有心愿没了。” 彭鼎脸色煞白,额角竟沁出一层冷汗。 他呆呆地望着陆楚晏。 嘴唇哆嗦了几下,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陆楚晏推了沅沅后背一下。 “行了闺女,快去找祖母。” 沅沅乖乖点头,转身就往后院跑。 陆楚晏默默望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 良久,他才朝小厮招了招手。 小厮立刻端来一壶热茶。 陆楚晏亲手将茶推到彭鼎跟前。 “我这闺女,真不是普通人。” “你跟我上过一趟荒山,该知道那解毒草是谁找回来的,是她。”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彭鼎。 “你亲眼所见,她不是靠运气,也不是巧合。她是真‘看得见’,也‘听得见’。那些我们碰都碰不到的东西,她能与之对话。” “这事听着是离谱,你一时难信也正常。” “但若是你心里还有疑虑,我可带你去找个道士问问。城南那位凌颜观的齐真人,道行深厚,通阴阳,辨鬼神,若他也能说出个所以然来,你再信也不迟。” 他微微前倾身子,语气变得郑重。 “但要是他也这么说,你得替我保密。这事儿要是传开,怕是要惹出大乱子。朝廷最忌讳这类事,一个不好,就会被当成妖言惑众,全家遭殃。” 彭鼎心里早就有数了。 哪里还用得着请什么术士? 他只是…… 不敢相信后面那句。 他嘴唇微微颤抖,像是想要说些什么。 却又害怕说出口。 半晌,才挤出几个字。 “将军……我信小姐。可……可……” 陆楚晏却一下子明白了。 “你儿子现在过得好,不必再为那些陈年旧事牵肠挂肚。别老揪着过去不放,活在悔恨里,对你、对你夫人都不值。” “赶紧回家看看你夫人吧。事情清楚了,她也能安心上路,来世投个好人家,不再受苦。” 彭鼎还愣在原地。 陆楚晏见他不动,嘴角轻轻一扬。 “你去看你夫人,还要我扛着你去不成?” 彭鼎猛地一激灵,随即眼神恢复了光亮。 他蹭地站起来,转身就要往外冲。 可跑了两步,脚步忽地一顿。 随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狠狠磕了两个响头。 “多谢小姐!多谢将军!属下这就回家!” 陆楚晏挥了挥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去吧去吧,我晚上去军营摆酒,给弟兄们压压惊。酒我可给你留着。” “哎!” 彭鼎应了一声。 刚才那副蔫头耷脑的模样,早跑得没影了。 他快步穿过院子,朝着家的方向飞奔。 郭知府办事利落,还没到晌午,整份证人口供的卷宗就送到了吏部。 一纸文书飞快呈上,层层递进朝廷重地。 憋了这么多年,终于破了这桩拐卖案子,全城都炸了锅。 街坊四邻奔走相告。 “这案子拖了整整七年,多少人家支离破碎,如今总算有了交代。” 可谁也没想到,这事儿竟是因为将军府的小姐失踪才查出来的。 消息一传开,人人都在议论。 “你说的是陆家那位?从小金尊玉贵养大的大小姐?” “可不是嘛!” “听说那拐子团伙盘踞城南多年,专挑孤女下手,这次若不是将军府追得紧,怕是还藏得住。” 酒楼二楼,两位文士对坐饮酒,一人摇头叹道。 “牵一发而动全身,此案背后牵连之广,恐非表面这么简单。” 另一人冷笑道。 “再复杂,也挡不住雷霆手段。只可惜,多少无辜女子,已在暗巷中无声消逝。” 陆楚晏晚上溜去军营犒劳兄弟们,一进门就听见一堆大汉正吵得面红耳赤。 他们争执的焦点是谁去年多拿了一坛御赐美酒。 “你们在嚷嚷啥?一个个跟被人欠了八百两银子似的?” 陆楚晏站在门口,环视一圈,看到几张熟悉面孔,心头也松了下来。 “将军!” 众人一见他,赶紧要站起来。 但还没站直,就被陆楚晏抬手制止了。 陆楚晏一摆手。 “坐坐坐,今晚没将军,只有兄弟。来,这酒,陛下赏的,我亲手埋的,刨了一下午!” 他说着,从背后扛出一只泥泞斑驳的木箱。 “这酒窖位置绝密,连我家那只馋猫都没探到过。” 他怕别人偷喝,自己动手埋的,连小厮都没让碰。 现在要喝,只能自己再蹲地上挖。 那晚月色昏沉,他独自提灯,拿着铁锹,在将军府后院的老槐树底下深挖三尺。 埋完还不放心,又绕着圈踩了几趟脚印。 第131章 捡到宝了 如今捧出来,坛坛完整。 “亲手埋的?” 副将一脸懵。 “府里下人全死光了?这种事也得你亲自干?” 他瞪着眼,一脸难以置信。 将军身份何等尊贵,竟为一坛酒亲自刨土? 陆楚晏嘿嘿一笑。 “你不懂,这天下有两样东西,兄弟们不能碰,一个是媳妇,一个就是皇上赏的酒。” 他说着,拍开第一坛的泥封,酒香顿时弥漫开来。 先给自己倒了一碗,仰头一口饮尽,咂咂嘴道。 “这酒啊,不在贵贱,而在名分。皇上亲手赐的,哪怕是一碗清水,也是荣耀。” 其实那酒也不值钱。 平日训练操演、守边巡防之余,这群铁血男儿无甚消遣。 有人提议不如以功劳换酒,定个名次,年终比拼。 原本只是玩笑话,没想到越传越真,最后竟成了军中不成文的传统。 每年一到腊月,众将士就开始盘点自家战绩,数着奖状,算着战功。 每年年底,谁拿的赏酒多,谁就是赢家。 赢的人能在庆功宴上坐主位,名字刻进军营功勋墙,还能在新年比武中优先选对手。 更有甚者,连厨娘都会多给他加块肉。 虽说是玩笑,可在这些粗犷汉子心里,却是至高无上的荣誉。 到了年底,就把酒搬出来,摆一排,数个数,看谁的坛子多。 坛子一字排开,贴着标签,写着年份与缘由。 每一只坛子背后,都有一段热血往事。 日子倒也过得有滋有味。 可有一年,出事了。 那一年风雪特别大,南境战事刚歇,朝廷嘉奖尚未全部发放。 陆楚晏率部凯旋,归城已是腊月二十八。 他人未进城,便听闻军中传言。 “今年酒赛,陆将军怕是要垫底了。” 陆楚晏眼瞅着自己那堆酒比哥哥们少了一大截。 他眼珠一转,半夜溜进他们院子,偷偷从每个哥哥的藏酒堆里顺了两坛。 事后还将地窖恢复原样。 第二天,三人围坐一桌,发现自家藏酒空了一块,再一瞅。 陆楚晏面前那堆酒,厚得像小山。 三人当场愣住。 “姓陆的!你竟敢动老子的命根子!” 另一个翻箱倒柜确认损失,心疼得直跺脚。 “这是我拼了命换来的!你倒好,一晚上全扒拉走了?” 三兄弟气得差点掀桌,三个人联手,直接把他摁在了地上暴揍一顿。 陆楚晏一边笑一边求饶。 “值了!这酒山够我吹三年!” 最后还是副将一脚踹在他屁股上,骂道。 “下次再偷,打断你的腿!” 从那以后,规矩更离谱了。 原本只算皇上赏的才算数。 如今改成,只要年底摆在台面上的酒坛数量多,就算赢。 这一条新规矩传开后,军营里顿时风起云涌。 弟兄们听得直咧嘴,一个个目瞪口呆。 半晌,一个年轻小兵弱弱地问。 “将军……那您去年……赢了吗?” 陆楚晏眯眼一笑,神秘地举起酒碗。 “这个嘛……天机不可泄露。” “行了,我讲完了。轮到你们了。刚才你们吵啥呢?一个个跟死了亲爹似的?脸拉得比马还长,谁欠你们米还债了?” 众人倒起苦水来。 “将军,您不知道啊,那些闲得慌的妇人,天天在街口巷尾嚼舌根,说夫人连亲生骨肉都不认,心肠冷得像铁疙瘩,简直不配为人母!” “她们还说夫人克夫,所以才让小姐小时候被人拐走。简直是放屁!这种话亏她们说得出口!小姐失踪那年,夫人才多大?还不是被逼无奈、日夜哭瞎了眼?” “更可恨的是,还有人传夫人当年就是设了圈套,故意把小姐送出去,害得府里不得安宁,如今嫁给了将军,手握权势,腰板硬了,才敢翻旧账,打着寻女的旗号,其实是想把责任全推给旁人,好让自己洗得干干净净!” “这话说得简直离谱!连咱们夫人这样清清白白的人,都能被扯进拐卖案里?她们是眼睛瞎了,还是心烂了?” “最恶毒的,居然还有人说,夫人当年根本不是无辜的,而是帮凶之一!将军您心软,看在旧情分上,硬是压下了这事,才让她逃过一劫!这话要是传到夫人耳中,得多伤她的心啊!” 陆楚晏这才听明白,眉头微微一皱。 怪不得这群人一个个憋着火,脸色难看。 他忍不住笑出声,仰头灌了一口酒。 “这些话,我早听过了。夫人,也早就知道。” 府里早就不止一次传过这些闲言碎语。 不过,说她坏话的终究是少数,更多人是打心底里敬她、夸她。 陆楚晏原本还担心洛锦歌听了会难受。 特地从地窖里挖出一坛陈年好酒,想着回屋好好哄她两句。 结果话还没开口,洛锦歌先冲他笑了笑。 “夫君别担心。外头说什么,我当耳旁风。我没做过的事,不怕人冤枉。清者自清,泼再多脏水,也沾不到我身上。” 陆楚晏一愣,准备好的一大通安慰话,全卡在了喉咙里。 他挠了挠后脑勺,一脸懵地看着她。 还是洛锦歌瞥见他手指缝里沾的泥,不由皱了皱鼻子。 “都当爹的人了,咋还跟小孩子似的,玩一手泥?也不嫌脏?” 说着,她起身去打水,亲自端了铜盆过来,一点一点地给他洗手。 陆楚晏忽然就想起,当年在洛家的院子里,寒风吹得她鬓发凌乱。 她却毫不犹豫地拉弓放箭,一箭射中人贩,救下了嬉笑扑腾的沅沅。 那一幕,他至今记得真切。 这女人,真跟别人不一样。 陆楚晏心里美得冒泡。 他这媳妇,真真是捡了宝。 别说旁人了,就连他自己有时候都不敢信。 这样一位出色的女子,竟能成为他的妻。 他低头抿了一口茶,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可这种话,他才不跟那帮光棍说。 这群粗人,成天只知道操练、喝酒、打赌。 脑子里除了战马和刀枪,别的什么都不装。 说多了,反倒显得自己炫耀,惹人厌烦。 再说了,让他们知道了,指不定还酸得半夜睡不着觉呢。 军营大部分,是连媳妇影儿都没摸着的粗人。 陆楚晏想想就觉得可怜。 他心里哼了一声。 往后挪了一下屁股,跟那群人拉开点距离。 “行了行了,夫人压根儿不在乎。你们啊,说了也不懂。你们没媳妇,就算有,也娶不到我这种。” 第132章 真是个活宝 “我那夫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待人又谦和,从不摆架子。昨儿还亲手给我炖了参汤,小火慢煨两个时辰,香得整条街都能闻着。” 屋子里静了两秒。 大伙儿头一次觉得,将军,有点欠揍。 这话说得,太过分了! 谁不知道你陆楚晏疼媳妇? 可你也不能当着一群单身汉的面,这么说吧? 唯独副将一根筋,压根儿没品出话里的得意。 只当将军不想多聊,立马接话。 “哎将军,您把陛下赏的酒全赏我们了,年底跟大人比账,咋整啊?” “上次户部查账,杨大人可记了您一笔,说您挪用军饷买胭脂水粉孝敬长嫂,这回再空着手去……怕是难交代。” 陆楚晏眉毛一扬。 “我摸到我三哥藏酒的地儿了!等那天,我全给他搬空,今年冠军还是我的!” “再说了,咱亲兄弟,分你几坛子酒,算啥?我三哥那点私藏,能耐得住我翻?他藏得再严实,也架不住我从小在他床底下躲猫猫练出来的本事。” 副将想都没想,立马接话。 “这点哪够啊?要不你再溜回去,顺两坛出来?” “将军,您轻功好,身手利索,趁他午睡,撬开地窖门,神不知鬼不觉!回头我们每人分一口,也够吹一年了!” 陆楚晏瞥了他一眼,身子往边上一挪,离得老远。 “你还真敢想?那是我亲哥!我要是真搬空了,他不得抄家伙追我三条街?” “再说,酒是小事,传出去说我陆大将军半夜偷自家兄长的酒,面子往哪儿搁?” 副将还傻乎乎凑上前。 “将军,您赶紧去呗!早去早回!我去门口给您望风!” 他拍着胸脯保证。 “就一刻钟!您翻墙进去,拎两坛就走,我给您打掩护,就说您在军营议事,谁也查不到!” “啧。” 陆楚晏抬手一推,副将一个趔趄,差点撞翻了旁边的酒坛子。 周围这才清静了。 再没人提偷酒的事,大家转而说起军中趣事。 酒喝到第三轮,陆楚晏起身告辞。 长公主明天设宴,他得陪着夫人一块儿去。 “陛下亲自点头的家宴,推不得。夫人头一回以主母身份出席,我这个当夫君的,总得护着她些。”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再说了,我那岳母可盯着呢,少一个礼数,回去又得念叨我。” 底下将士都懂,纷纷拱手道别。 有人笑着打趣。 “将军快去吧,别让夫人等急了。” 陆楚晏点点头,抱拳一圈,潇洒转身离去。 第二天,一家三口一块儿出门赴宴。 洛锦歌穿着淡青色绣玉兰的长裙,发髻上簪着一支白玉兰簪。 陆楚晏牵着她手,另一只手牵着女儿沅沅。 小姑娘穿着鹅黄色小袄,蹦蹦跳跳地走着,嘴里还哼着昨儿娘亲教的小曲儿。 同行的还有陆家三爷和卫氏。 陆三爷一袭深蓝长袍,袖口绣着暗云纹。 卫氏则穿着藕荷色褙子,笑容温婉。 按理说,陆楚远和陆楚廷也该跟去。 可他俩身体弱,留家里歇着了。 陆楚晏临走前还特意叮嘱厨房炖了雪梨银耳汤,等回来亲自去看他们。 一进府,陆宴辞和陆楚晏立马被人围住。 “陆尚书近来气色愈发好了!” “大将军可是常胜将军,边疆百姓都念着您的恩德!” 两人都是朝中实权人物。 陆楚晏是大将军,执掌禁军,兵权在握。 陆宴辞更是兵部尚书,统管全国军务,地位显赫,谁不想上前攀几句? 他们早习以为常,笑脸应付着。 陆宴辞端着茶盏。 “杨大人近日操练新兵,辛苦了。” 陆楚晏则拍拍年轻将领的肩。 “上次你那招回马枪使得不错,再练三个月,能上战场了。” 卫氏呢? 一瞧丈夫被围,立刻拉起洛锦歌的手,笑着道。 “走,咱们去后院看花。长公主多半在那儿,碰上了,顺道请个安。” 她可不想在这人堆里站一上午,听一群男人吹嘘朝政军功。 后院清静,还能和几位诰命夫人叙叙旧,岂不自在? 洛锦歌点点头。 随即微微俯身,牵起女儿的小手,一步步朝后院走去。 沅沅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素面小裙子。 头发被分成两半,头顶扎了两个圆滚滚的小揪揪。 那是陆楚耀今早亲手给她扎的。 这小子最近跟着府里的老嬷嬷学编辫子,练了好些日子。 终于手艺见长,心里得意得很。 从那以后,每天早上他都抢着给妹妹梳头。 哪怕娘亲还没醒,他就已经端着小木凳坐在妹妹床前,等着给她打扮。 平时啊,他在三个兄弟中嘴皮子最笨,也不太会撒娇讨巧。 总比不上那两个机灵鬼弟弟能在大人面前得宠。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可是长公主府上的家宴,规矩森严,谁都不敢在这等场合出岔子。 于是陆楚耀的机会来了。 他手艺精湛,辫子盘得精致。 两个弟弟一见,顿时瞪大眼睛,谁也不敢再争抢给妹妹扎头发的“差事”。 陆楚耀心中得意洋洋。 沅沅一开始还有点懵懂,歪着头眨巴着眼睛。 等她轻轻晃了晃脑袋,只听“叮当”一声。 她怔了怔,旋即咧开嘴,咯咯笑出声来。 从那一刻起,她走路便不再安分。 每一步都故意晃着脑袋,左摇一下,右甩一下。 卫氏和洛锦歌并肩而行,耳畔不断传来那“叮叮当当”的铃声。 “你家这丫头,真是个活宝。” 洛锦歌抿唇轻笑。 两人就这么一路听着铃铛声,缓缓步入长公主府的后院。 果然,庭院深处,一张雕花紫檀贵妃榻静静安置在青石平台上。 长公主正斜倚其上。 身边围坐着七八位衣着华贵的夫人小姐。 卫氏远远瞧见,悄悄拉了拉洛锦歌的袖角。 “那位便是长公主。她是当今天子的亲姐姐,也是太后娘娘唯一的女儿。当年太后生她时难产,足足熬了一天一夜,险些送命。宫里都说,太后是从鬼门关被硬生生拽回来的。自那以后,太后便把长公主当成命根子疼,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长公主自幼聪慧,饱读诗书,通晓古今典籍,连陛下对她都礼敬三分。你待会儿见了她,不必太过紧张。她最讨厌那些繁文缛节、虚头巴脑的礼数。她不在乎你出身何处,也不看门第高低,性子其实真得很随和,你只要做你自己,自然从容些就好。” 第133章 团宠 洛锦歌静静地听着。 她轻轻点头,低声回应。 “我明白了。” 要说身份尊贵,天下谁能比得过这位长公主? 生于帝王之家,母仪天下之女。 卫氏见她领会得快,笑着接话道。 “可不是嘛!长公主从来不问谁家有钱有势,官职多大。她在乎的是人好不好,心地正不正,待人是否真诚。在她眼里,不论平民百姓还是王公贵族,人人皆平等。她常说:‘人分贵贱,不在出身,而在品行。’” 话音还未落,两人已稳步走近贵妃榻前。 卫氏整了整衣襟,侧身示意洛锦歌一同行礼。 洛锦歌神情平静,双手交叠于身前,屈膝下拜。 而她脚边的沅沅,见娘亲弯腰,也急忙有样学样,小身子努力往下蹲。 可惜她年纪尚小,手脚还不协调。 脑袋一低,头顶的铃铛“叮”地响了一下,接着身子一歪,差点摔倒。 四周的夫人小姐们原本肃静端坐,此刻却再也忍不住,纷纷掩唇轻笑。 长公主见此情景,轻笑出声来。 她放下茶盏,摆了摆手。 “免了,都免礼吧。” 长公主目光直接越过众人,落在沅沅身上。 她指着那小女孩,问道。 “这位小姑娘,就是四夫人的闺女?” 洛锦歌轻轻往前推了推沅沅。 “回公主,是的,她叫沅沅。” 长公主闻言,微微侧身,随后稳稳地蹲了下来,目光平视着沅沅的眼睛。 她伸出手,指腹轻柔地捏了捏沅沅粉嘟嘟的小脸蛋。 “怪不得皇弟总夸这孩子长得俊,果然是个灵秀的娃娃。瞧这皮肤白里透红,眼睛水汪汪的,小鼻子小嘴都生得精致,才这么点儿大,就已经是个小美人胚子了。” 沅沅一点儿不怕生,反而觉得这新来的姨姨格外亲切。 她咧着嘴,露出缺了门牙的憨笑。 长公主的心早就被这一笑彻底融化了,她张开双臂。 “来,让姨姨抱抱,好不好?乖乖的,让姨姨抱一抱。” 沅沅一听,毫不犹豫地一溜小跑,“噔噔噔”地扑进了长公主的怀里。 她两只小手紧紧搂住长公主的脖子,小脸蛋贴在她肩头,还悄悄蹭了蹭。 长公主稳稳托住她的身子,然后轻轻往上一掂。 “哎哟,这小不点儿,看着轻飘飘的,没想到还挺沉呢!是不是偷吃了不少点心,攒了肉?” 洛锦歌心里“咯噔”一下,赶紧伸出手想帮忙托一把。 “殿下,孩子是结实了些,肉乎乎的,别累着您了。” “肉”字刚一出口,沅沅瞬间瞪圆了眼睛,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 她的小肚子本能地往里一缩,小手死命往下按自己腰侧,一双眼亮晶晶地望向洛锦歌。 长公主看得清清楚楚,忍不住笑出了声。 “哎呀呀,这孩子,耳朵灵得很嘛!胖点怎么了?抱起来才暖乎,才可爱!本宫抱过的孩子多了,就喜欢这种肉乎乎的。抱起来才有手感!四夫人别担心,我还抱得动。” 她说完,又低头瞧着沅沅,指尖轻轻刮了刮她的小鼻尖。 “说起来,当年我也盼着能生个女儿,软软糯糯,白白嫩嫩,能穿我亲手挑的小裙子,梳两个小揪揪,坐在我膝头听我讲故事。” “可偏偏老天不遂人愿,只得了两个小魔王,一个比一个皮,天天在府里翻墙爬树,气得我晚上都睡不好觉。更别提长相了,也没继承他们爹的好相貌,长得一个比一个粗线条,连个眉眼都清秀不起来。若真能有这么一个软乎乎的小闺女该多好啊……” 周围几位夫人听了,全都笑开了。 “长公主疼孩子,这小团子一看就是有福气的。” “可不是嘛,这小脸蛋儿,谁见了不想捏一把?” “瞧这眼神,灵动得很,以后肯定是个聪慧的姑娘。” 长公主驸马,是当年科举中的探花郎,风度翩翩,才华横溢。 人人都说女儿像爹,生下来便是个小美人。 她当年做梦都想生个跟驸马一样眉目如画的小闺女,养在身边。 可惜,连着两个都是小子,一个比一个闹腾。 本来这念头早被她扔到九霄云外去了。 可今天,当她第一眼看见沅沅,那点深埋多年的愿望,一下就被勾了出来。 越抱越舍不得放手,搂着沅沅,手感实在舒服。 她低头看着怀里这小小一团。 “哎哟,小脸蛋这么嫩,是不是天天喝牛乳?牙齿掉了几颗啦?会不会喊姨姨?哎呀,不急,等长出来了再教也来得及……” 最后干脆一咬牙,抱着沅沅就起身,径直往前厅走。 “走,带这小团子去见见她爹!让他也开开眼,瞧瞧什么叫天赐的小仙童!这么讨人喜欢的孩子,不多看几眼都对不起这双眼睛!” 洛锦歌张着嘴,愣在原地,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卫氏说长公主脾气好,她以为是客气话。 权贵人家的主母大多端庄得体,但谁又真能做到事事宽厚? 她心想,不过是个场面话罢了,不必当真。 没想到,是真好到离谱啊! 长公主不仅主动牵起她女儿的手,还蹲下身子,用帕子轻轻擦去孩子唇边的糕点碎屑。 更令人吃惊的是,她还特意命人送来了一套金镶玉的孩童首饰。 众位夫人一见洛锦歌的女儿被长公主疼爱,又听说她竟是陆大将军新过门的媳妇,立马围了上来。 连站在一旁的卫氏也没被落下。 一位穿藕荷色褙子的夫人搂着她的肩道。 “您真是有福气,亲戚里出了这般有出息的孩子!” 气氛正热闹,忽然一声尖酸的笑插了进来。 所有人的话音都顿了一下,抬眼朝声音来处看去。 “这不是连亲人都能卖的洛小娘子吗?你那回坑自己亲戚,是真有骨气,还是恨他们没帮你,逼得你上街卖烧饼?” 这声音,洛锦歌一听就懂。 除了袁柳儿,还有谁闲得没事专找她麻烦? 洛锦歌的背脊顿时绷紧。 她记得袁柳儿从前是如何当众羞辱她,又是如何联合旁人散播谣言,将她逼得无路可退。 洛锦歌转头望去,果然是袁柳儿。 袁柳儿站姿依旧骄矜,可她头顶的发式,分明是已婚妇人才梳的盘髻。 洛锦歌悄悄拉了拉卫氏的袖子,低声问。 “袁小姐……成婚了?” 第134章 徒有虚名 这才多久没见? 不过两三个月光景,怎么一转眼,昔日尚在闺中的袁小姐,竟已是他人之妇? 洛锦歌脑中飞速回想着上次见到袁柳儿的情景。 那时她因得罪圣上,被勒令闭门思过。 虽未明言惩处,但人人都知她前程已毁。 照理说,这般情形下的女子,婚事必受影响,岂能如此迅速便嫁为人妻? 更何况,京都内外并无任何婚讯流传,这场婚事显然非同寻常。 卫氏也凑过来。 “你还不知道?上次她被陛下罚了,憋着一口气,死活不肯离京。” “她说宁可在京都里守罪,也不去边地受苦。于是就求她姑母,慧妃娘娘,天天在陛下耳边哭,磨了快十天,总算让她嫁了人。” 这事来得突然,过程隐秘,外人根本无从知晓细节。 可宫里的风吹草动,总瞒不过某些有心人的眼睛。 卫氏便是靠着娘家几个在内廷当差的远亲,才打探到些许真相。 “这事压得死紧,谁也不敢往外说。” “你知道她嫁给了谁?” “武安侯,魏彬轩。” 洛锦歌瞳孔微缩,怀疑自己听错了。 魏彬轩? 那位年近六旬、早已退居幕后的老臣? 他早年握有重兵,位列三公,是先帝留下的元老重臣。 虽然后来因陆楚晏崛起而失势,被调往南方监管军屯。 但他根基深厚,在朝中仍有不小影响力。 当年朝廷改兵制,裁撤冗员,正是陆楚晏牵头力推。 而魏彬轩作为旧派将领代表,首当其冲遭到打压。 此后每逢议事,二人意见总是相左,朝中众人皆知他们水火不容。 如今他竟然娶了袁柳儿为继室,这事本身就充满了政治意味。 魏彬轩曾统领南疆大军十余年,威名赫赫。 可自从陆楚晏凭战功步步高升,皇帝对他愈加倚重,魏彬轩的地位便一日不如一日。 他心中积怨已久,却一直隐忍未发。 此次迎娶袁柳儿,与其说是结亲,不如说是一次明晃晃的政治站队。 听说袁家和陆家闹了矛盾,他立马上门,给袁家递了梯子。 娶袁柳儿当继室,省得她被赶去边地剃度出家。 袁家因袁柳儿触怒天颜而陷入困境,本欲将她送往西北道观幽禁反省。 可就在这个时候,武安侯府突然遣媒上门,提出愿以继室之礼迎娶。 条件优渥,仪式隆重,甚至还主动承担了袁家此前欠下的部分官债。 慧妃一求,陛下一默许,两家当场拍板。 这桩婚事办得仓促至极。 据说当晚风雨交加,一顶不起眼的小轿从侧门入府。 直到第二日清晨,人们才从侯府婢仆口中得知此事。 袁柳儿平日最爱面子,恨不得让全京都的人都知道她是丞相府的千金。 可这一次,她连提都不敢提。 洛锦歌虽不懂朝堂上的勾心斗角,可“武安侯”这三个字,她却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 那老头…… 都快能当袁柳儿的爹了。 他娶袁柳儿,图的可不是美貌,而是她当朝丞相府的权势。 洛锦歌心里咯噔一下。 袁柳儿可是丞相家的嫡女,从小锦衣玉食,是府里唯一的千金小姐。 她的一生本该风光无限。 哪怕不能嫁与当朝大将军并肩而立,至少也该许配个才华横溢的状元郎。 结果呢? 却要给人当继室,填房进门。 更要命的是,那个“人”还是个年逾五旬的老头子。 洛锦歌默默叹了一口气。 她看着袁柳儿远去的背影,心口发堵。 两个女人靠在一块嘀嘀咕咕。 根本没注意到,袁柳儿就在几步之外站着。 她现在名声臭了,整个京都谁不知道她曾在宫宴上失仪。 更何况,自从她跟洛锦歌和卫氏走得近了,那些夫人小姐们更是避之不及。 谁不知道洛锦歌是卖烧饼出身? 如今袁柳儿竟也混迹其间,自然被视作自甘堕落。 一时间,往日前呼后拥的风光早已不见。 袁柳儿啥时候受过这种委屈! 她立马几步冲上去,抬起手,狠狠一推洛锦歌! 可洛锦歌是从小在街市上混大的。 风吹日晒是常事,被人推搡、挤撞更是家常便饭。 她的身体比脑子更快,一察觉到风声,脚下轻巧地向侧后方一撤。 卫氏赶紧扶住她。 “你没事吧?她刚才那一下挺狠的!” 洛锦歌摇摇头。 “我没事。” 随即,她转头看向袁柳儿。 “袁小姐,这是什么意思?” “哦,说错了。” “现在该,魏夫人。” 在场的全是官太太,哪个不是耳聪目明、精于人情世故? 谁没听说过魏家和袁家那点破事? 谁又不知袁柳儿原本已有婚约,却因一场丑闻被迫退婚? 这可是袁柳儿最怕人提的疤,可洛锦歌说得轻巧。 围在周围的人全都愣了一瞬,随即有人捂着嘴偷笑起来。 袁柳儿脸皮发烫,双手紧紧攥成拳。 她又要动手,脚往前迈了一步,手臂猛地扬起。 可手抬到一半,却硬生生停住了。 不是怕,而是心里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打不过。 洛锦歌不怕她,也不在乎她的身份。 而她袁柳儿,纵然出身高贵,却只是徒有虚名,飞不起来。 所以,她终究没落下那一巴掌。 “嘴皮子倒是挺利索,伶牙俐齿得很呐。怪不得你那大伯母,生前都被你气得送进了棺材。” 洛锦歌目光直视前方,并未因这句恶毒的话语而动摇分毫。 “天子犯法,尚与民同罪。魏夫人也是当娘的人了,即便那孩子并非亲生骨肉,也该学着担起母亲的责任,懂得怜惜与守护。” “孩子被人拐走的时候,哪个当娘的心中不恨?谁不想将人贩子抓住,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这份恨意源自骨血亲情,无关身份高低,更无关是不是亲戚。” “这跟是不是亲戚,一点关系都没有。” 袁柳儿的脸色霎时间白得像纸。 她想反驳,却一时找不到词句。 武安侯家最小的孩子都比她大好几岁,个个早慧成熟,举止得体。 而长子更是足足比她大了十来岁。 若论年岁,简直能当她的爹了。 那些围坐在一起的夫人们压低了笑声。 袁柳儿再也站不住了,冷哼一声,转身便走。 刚走出庭院没几步,便立刻调转方向,直奔魏彬轩家的小闺女那里去寻安慰。 第135章 与众不同 那孩子和她年纪差不多,平日还算说得来,偶尔还能说些体己话。 魏落凝正坐在廊下剥莲子。 抬眼看见袁柳儿,立刻笑出了声。 “小娘!你怎么来了?” 袁柳儿脸上立马堆出温柔笑意。 她亲热地走过去,挽住魏落凝的手臂。 “凝儿,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坐着?外头那么多小姐们聚在一处赏花谈笑,怎么不去跟她们玩呢?” 魏落凝冷笑一声,脸上写满了嫌弃,撇了撇嘴说道。 “我才懒得理她们呢!那群人一天到晚就知道巴结将军府,围着陆将军转,一个个殷勤得跟蜜蜂采蜜似的。说到底有什么意思?还不是为了攀权附势?” 袁柳儿心里顿时一乐,连忙顺着她的话接道。 “对呀,我听着都烦死了。尤其是陆将军刚娶的那个洛锦歌。啧,真是最招人讨厌的一个!刚才我在花园口还瞧见她,一群人围在那里嘻嘻哈哈,拍马屁都快拍到天上去了,真当自己是个贵夫人了?” “不就是脸蛋儿生得勾人些嘛!” “陆将军现在都被她迷得晕头转向,整日魂不守舍的,连那些原本清高的太太奶奶们都争相讨好她,又是送点心又是递帖子的,简直没见过世面。” “一个卖烧饼的乡下丫头罢了,说话粗俗,走路大摇大摆,毫无规矩,偏偏还会装模作样,靠那张脸整天卖乖讨巧、装娇作媚。咱们可是正经人家出身,这种套路,可学不来,也不屑去学!” 魏落凝一听,脸色当场就沉了下来。 “巴结将军府也就算了,竟然还跑去捧她的场?一个整天在街边摊煎饼的市井女子,也配被人围在中间,当成宝一样供着?” 魏落凝越想越气,手指猛地收紧。 她不喜欢将军府,绝不是毫无缘由的偏见。 她爹与陆家之间的恩怨,已纠缠了整整几十年。 那些陈年旧事里,早已在她心里刻下深深的烙印。 因此,她从不会主动去靠近陆家,更别提低头示好。 可陆楚晏这个人,却偏偏与众不同。 他那张脸,在受伤之前便已是人尽皆知的俊美。 如今,脸上多了那道疤,非但没有损其风采,反而让他多了一分英武之气。 她爹每日在家喝着闷酒,骂他“早该暴毙于乱军之中”。 可她心里却明白,这世间,唯有这般男人,才真正配得上“大将军”三字。 她爹自然也是了不起的人物。 可岁月不饶人,如今早已两鬓斑白,力不从心。 天下终究是年轻人的天下。 陛下将兵权交到陆楚晏手中,是顺势而为。 只是她爹放不下旧日恩怨,始终将陆家视作仇敌。 她作为女儿,只能把那份敬慕深深埋藏在心底。 可洛锦歌凭什么? 一个粗使女子,竟忽然摇身一变,成了众人追捧的“将军府红人”? 连那些平日高高在上的贵女们,也都争相与她说话。 魏落凝双拳攥得死紧。 真想冲过去,狠狠甩她两记耳光,让她那张恬不知耻的笑脸立刻肿起来! 她脚步一动,竟真的朝那人群的方向迈了一步。 袁柳儿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的手腕。 “你干嘛去?疯了不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闹事?” “我去扇她!” 魏落凝咬着牙。 “这种狐媚子,整日勾三搭四,装模作样,早该挨打了!成天在将军府进进出出,晃来晃去,看着就让人恶心!” 袁柳儿脸色一变,立刻换上一副焦急的模样,死死拦着她。 “我的好凝儿,你可千万不能冲动啊!你当洛锦歌真是个软柿子?她可是市井出身,力气大得能一个人扛起两袋米,摔个跤都能把人压断骨头。你去跟她动手,不是自讨苦吃,白白让人笑话?” 魏落凝一听,身子微微一僵。 下意识地回想起前些日子听说的事。 洛锦歌曾徒手掀翻一辆倾倒的粮车,救下被压住的小贩。 那时她还不信,如今想来,恐怕真有几分力气。 她扭过头,看向袁柳儿。 “小娘,你说我该怎么办嘛……我实在看不惯她那副嘴脸,可又不能真冲上去打人,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一步步得势,踩到我头上吧?” “我暗中找几个城外的混混,半夜蒙头把她塞进麻袋,直接丢出城外去?反正没人知道是我干的……” 袁柳儿听完,先是一愣,随即嗤笑出声,抬手轻轻点了一下她额头。 “你这脑袋里装的究竟是豆腐渣,还是稻草?这种蠢主意你也想得出来?你当陆将军是什么?木头人?洛锦歌要是真出事,他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你!” “而且你以为将军府的侍卫是吃素的?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精锐,日夜巡逻,暗哨遍布。你的人连院墙都翻不进去,就会被人打得满地找牙!” “到时候,不但事没成,反而把自己搭进去,让陆楚晏更厌恶你,值得吗?” “干事儿啊,得瞅准根儿,不能光看热闹。”。 袁柳儿在魏落凝面前,总是摆出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 她说的每句话,魏落凝都当金科玉律,一句不敢忘。 在魏落凝心里,袁柳儿不仅是闺中密友,更是引路明灯。 她从小被父亲教导要谨慎行事,却少有能倾心交谈的人。 而袁柳儿不同,她懂得揣摩人心,说话总能说到点子上。 因此,哪怕是一句寻常提醒,魏落凝也必定牢牢记住。 “现在洛锦歌被后院那帮夫人围得走不开,你不如趁这会儿去前头找找陆将军。” 袁柳儿微微侧身,目光却始终落在魏落凝脸上。 “那些夫人最爱打听东家长西家短,拉住洛锦歌聊个没完,一时半会儿脱不了身。这可是难得的机会,错过了可不好再遇。” “你长相不比她差,家世还比她强,最要紧的是,只要你能跟陆将军搭上话,两家几十年的恩怨说不定就解了。” “你别忘了,陆将军年少时也曾入过御前讲学,和陛下有些旧情。若他肯在圣上面前为魏家美言几句,岂不是天大的好事?” “你爹高兴,连陛下都会点头夸你。” 袁柳儿嘴角微扬。 “到时候,你在京都闺秀之中便脱颖而出,不止是才貌双全,更是化解世仇的功臣。这样的名声传出去,哪个不说你是魏家的骄傲?” 第136章 勾心斗角 魏家和陆家水火不容的事,满朝文武都知道,袁柳儿当然更清楚。 这事还得追溯到三十年前的一场兵变。 当时陆家掌军权,魏家主政,因一道军令分歧,双方结下梁子。 自此之后,两家每逢朝会避而不见,宴席上更是各据一方。 “陛下最烦底下人勾心斗角。” 袁柳儿说得天花乱坠。 魏落凝信了。 可她哪知道,袁柳儿说的虽有三分实情,却七分夸大。 魏落凝哪里分辨得出其中的弯弯绕绕? 洛锦歌确实是京都有名的烧饼西施。 她每日清晨在东市口支起炉子,现烤现卖。 相比之下,魏落凝嘛,则是另一番模样。 她随了她父亲的长相,眉骨高挑,鼻梁挺直,英气逼人。 平日爱穿一身利落短打,束发执剑,颇有几分江湖儿女的飒爽风范。 可这话,传到魏落凝耳朵里,却完全变了味儿。 她没去细究前后逻辑,也没想到袁柳儿话语里的陷阱。 只听见“你比洛锦歌还美”这一句。 魏落凝愣了片刻,当场跳起来,吓得袁柳儿往后一缩。 可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魏落凝已经冲到她面前,俯身就在她白净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袁柳儿怔住了,脸上火辣辣的。 魏落凝却浑然不觉。 “谢谢你啊,柳儿!你真是我最好的朋友!” 说完,她转身一溜烟儿跑向了前院。 陆楚晏还真不难找。 前院人群正中央站着的,不就是他? 魏落凝远远一望,心头顿时一揪。 她目光死死地盯在陆楚晏怀中,只见那柔软襁褓里,躺着个粉雕玉琢的奶娃娃。 小婴儿睁着乌溜溜的眼睛,脸颊胖乎乎的。 那就是洛锦歌生的孽种。 魏落凝恨不能冲上前去,一把将那孩子从陆楚晏怀里夺过来。 她装作东张西望,眼睛却时不时往陆楚晏的方向瞟。 就在她靠近的那一刹那,一个“不小心”,肩头不偏不倚蹭到了陆楚晏的手臂。 下一秒,她立即捂住肩膀,眉头皱成一团。 “啊!疼……” 陆楚晏正和身旁的同僚说笑。 听那女子一声痛呼,还以为是怀里的孩子调皮乱动撞到了人,连忙转过身。 “对不起对不起!姑娘,你没事吧?有没有伤到哪里?” 随即低头一看,话音戛然而止。 眼前的女子面容熟悉,竟是他久未见面的魏家大小姐,魏落凝。 陆楚晏的脸色,立时冷了几分。 “……是魏小姐。” 魏落凝揉着肩膀,眼圈都红了。 “陆将军好。” 人家这么客气,陆楚晏就算再想板着脸也实在不好发作。 “你真没事?要不要我叫个大夫来看看?这伤若没及时处理,可是容易落下病根的。” 魏落凝低着头,缓缓摇头。 “不用了……真没事。” 可嘴上说着没事,眼泪却不听话地往下掉。 周围人一看气氛不对劲,原本还在旁听凑趣的,立刻纷纷找借口溜了。 转眼之间,院子里便冷清下来,只剩下他们三人孤零零地站在树影之下。 陆楚晏怀里抱着沅沅,连一句合适的话都说不出口,只能局促地僵立原地。 他闺女果然真是个小机灵鬼,小小年纪却鬼点子多。 一瞧见爹爹的眼神闪烁,便立刻明白过来。 随即小脑袋一歪,从他怀里探出身子,朝魏落凝伸出手。 “姐姐,你疼不疼呀?我帮你揉揉,揉揉就不痛啦~” 她说着,那双肉嘟嘟的小胖手已经往前伸去。 可还没等手碰到,魏落凝却猛地往后一退。 “不用了。” 陆楚晏一眼都没漏掉这些细节。 谁敢讨厌他的闺女,他就厌谁,尤其是魏落凝这种人。 前一秒还在装柔弱,后一秒就露出真面目,简直是虚伪至极。 “魏小姐既然没事,我就先告辞了。” 话音落下,他转身就走。 魏落凝愣在原地,整个人呆住了。 她完全没搞清状况。 前一秒陆将军还语气温和地问她要不要叫大夫,怎么转眼间就像变了个人,说走就走? 她心里慌乱,竟直接冲上去,挡在了陆楚晏面前。 “陆将军,您这是……我哪儿说错话了?我明明什么都没做啊!” 陆楚晏站在原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的目光始终低看着怀里的小丫头。 那被拒的小人儿正睁着湿漉漉的大眼睛望着魏落凝的方向。 刚才长公主抱着她逗乐,小丫头咯咯直笑。 他站在一旁,心里甜蜜蜜的。 那是他的女儿啊。 长公主都这般喜爱,可见自家闺女有多招人稀罕! 他简直恨不得仰天大笑三声。 “公主殿下金贵之躯,孩子太重,抱久了恐伤着腰身。” 他嘴上说着恭敬的话,心里早已经乐开了花。 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从长公主怀里将沅沅接了回来。 可谁曾想,转过身来,迎面就是一张冷若冰霜的脸? 魏落凝站在不远处,双眸紧锁着他怀中的孩子。 那一瞬间,陆楚晏心头火起。 真他娘的气人! 老子刚得了一点天大的脸面,你就在这摆出这副死人脸给谁看? 扫兴也不是这么扫的! 早知道就该一抱回来立刻转身冲去找夫人! 让洛氏也瞧瞧,她的女儿多体面,连长公主都争着抢着要抱。 这边陆楚晏还在心里暗骂不休,那边魏落凝却已缓步上前。 “陆将军,您是大齐战神,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娶妻自然也该配个世家贵女。” “洛氏那种乡野粗人,整日操劳农活,粗手粗脚,哪配堂而皇之地站您身边?” 她微微眯起眼,目光斜斜扫向陆楚晏怀中的小女孩。 “我前日见她端茶,手指哆嗦,连个茶杯都拿不稳,连最基本的礼数都没有,一看便是没教养的……” “还有这孩子……” “也不知是哪家流落在外的野种,血脉不明,身份不清,如今竟也能堂而皇之地迈进将军府的大门,当起小姐来了?” “您家可是军功赫赫、世代忠良的将门之家,这丫头连门槛都够不着,凭什么享受这等尊荣?” 陆楚晏瞳孔骤缩。 他本能地抬起右手,牢牢捂住了沅沅的小耳朵。 他和魏彬轩本就是朝堂上的死对头,多年来明争暗斗从未停歇。 见那老东西便烦,更别说如今还要被迫听他闺女在这里狺狺狂吠。 原本念在她是女子,又未犯大错,他勉强压着脾气,想让她说两句便罢。 第137章 别挡道了 谁知这小姑娘,果然不出所料,嘴脸比她爹还讨人厌! 可陆楚晏是什么人? 堂堂镇国大将军,征战沙场十几年,岂会为一个小丫头片子动怒到失态? 他懒得与她口舌相争。 只缓缓抬起眼,冷冷一瞥。 随即不再停留,弯腰将沅沅稳稳搂入怀中,转身就走。 魏落凝不甘心。 她看着那对父女的背影,猛地向前一步,伸出手臂想要阻拦。 这一次,陆楚晏连最后一丝伪装的客套都省了。 他脚步猛然顿住,缓缓回身。 “魏小姐,你既然闲着无事,就别挡道了。” “我陆楚晏可从没不打女人这习惯。” 魏落凝怔在原地。 陆楚晏抱着女儿,头也不回地离去。 等到她终于从惊惧中回过神来,庭院早已空荡无人。 她独自站在原地,脸颊发烫,羞愤交加。 陆楚晏心里也不痛快。 低头看了看手心,又抬头望了眼前方回廊,脚步微微一顿。 他本就肤色深,这会儿脸一拉,更显凶狠。 沅沅抬头一瞅,小嘴一瘪,“哇!”地哭了出来。 她原本正乖乖跟着爹爹走路,小手牵着他宽大的袖角。 可当她看见爹爹的脸色时,心头猛地一颤,眼眶瞬间红了。 她不懂大人的事,但她知道,爹爹生气了。 这一嗓子,把陆楚晏拽回了现实。 陆楚晏浑身一震。 他低头瞧闺女,皱眉问。 “咋了?哭啥?” “是不是走累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沅沅鼓起脸颊。 “爹爹刚才,像大老虎!好吓人!” 她抽噎着说话,一边比划一边嘟嘴,小拳头在空中挥了两下。 “嗷呜!” 她还学了声虎叫,然后缩脖子往后躲。 陆楚晏一愣,忍不住笑了。 他伸出手,在她圆滚滚的小脑门上轻轻蹭了蹭。 “爹这么凶,不都是为了你?” 沅沅没听见爹和魏落凝吵了啥,可魏落凝说她娘的那些话,她一句没漏。 什么“出身不清白”、“野种养大的孩子”、“丢了陆家的脸”…… 她不敢吭声,只能把头埋进爹爹的怀里。 她懂,爹捂她耳朵,是怕她听见难听的。 所以她才装作啥都不知道。 “爹爹是因为沅沅,才凶人的呀?” 陆楚晏顿了一下。 他望着女儿纯净的眼神,心头一阵发紧。 说实话? 怕她追着问为啥。 那些纠缠不清的恩怨情仇,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五岁的孩子解释清楚。 撒个谎哄她? 不行。 那不成了教闺女说瞎话? 祖训第一条就是“行得正,坐得端”。 身为陆家长子,从小受的教育便是以诚为本。 如今轮到他自己做人父亲了,怎么能随口编个理由敷衍过去? 可那些话,他连提都不能提。 哪一段都不适合出现在孩子的世界里。 他盯着闺女水灵灵的眼睛,抱紧了她,快步往前走。 “哎,闺女,你来过长公主府没?这儿的糕点可不一样,甜得掉牙,比咱家的强多了。” 他记得,长公主当年出嫁,皇上亲自赏了御膳房最顶尖的甜点师傅过去。 也不知现在还在不在。 那个师傅做的桂花酥,连太后都说三日不吃,魂牵梦绕。 如果还在,那今天的糕点定不会差。 但在不在都无所谓,只要能让沅沅忘记刚才的事就行。 果然,沅沅一听,眼睛“唰”地亮了。 她的小手死死勾住他脖子,整个人挂在爹爹怀里。 “要吃!沅沅要吃!马上吃!” 陆楚晏嘴角一扬。 不愧是我,当爹的水准又升级了! 他暗自松了口气,一路抱着闺女直奔后院。 穿过垂花门,绕过一片盛开的海棠林,终于来到了长公主府内眷常驻的区域。 男子本不该往这走,可今天是赏花宴,他也就没太当回事。 只要不出格,没人会刻意追究。 只是他还是站得远远的,朝门边的小丫鬟一招手。 “去,叫洛锦歌出来一趟。” 那只伸出的手并未收回,而是悬在半空。 直到小丫鬟点头跑开,他才缓缓放下。 收到消息的洛锦歌愣了。 “沅沅不是被长公主抱着走了吗?” 前一刻长公主还搂着沅沅不肯撒手,非要带回后堂亲近亲近。 怎么转眼间…… 说起这事,陆楚晏忍不住笑出声,转身就跟夫人说。 “长公主直接把沅沅抱走了,风风火火跑去找驸马,我还以为出什么大事了呢。” 他边说边摇头。 “你当时要是看见就好了,长公主抱着她就跟得了宝似的,脚步飞快,嘴里还念叨着‘快去看看,快去看看’。” “结果你猜怎么着?她缠着驸马,一直说也想生个像咱闺女这么可爱的小姑娘。” 那画面实在有趣。 一向端庄稳重的长公主,竟然像个小姑娘一样撒娇央求丈夫。 “驸马听得直乐,还跟我借闺女几天,说让沅沅陪陪长公主,帮她解个心结。” 洛锦歌心一沉。 自从生下沅沅,她就没跟孩子分开过一天。 真要借出去几天…… 孩子平安她不担心,可从小到大从来没离开过她,这心里头,就是发慌。 “那……你答应了?” 洛锦歌猛地抬头看向丈夫。 陆楚晏乐了。 “我敢答应吗?娘一天看不见沅沅,坐立不安。我立马回绝了,把沅沅给接回来了。” “你说你啊,连我这点孝心都不信?我堂堂将军府的当家主父,还能让人把我闺女拿去当人情送礼不成?我当场就说了,将军府的女儿金贵得很,不外借,也不出借,更不租!” 洛锦歌松了口气,可转念一想,又有点不安。 “可……会不会惹毛了长公主啊?” 长公主身份尊贵,素来受皇室恩宠。 若因拒绝对方请求而心生不悦,将来难免会落下嫌隙。 陆楚晏摆摆手。 “没事,她不至于这么小气。” “长公主虽贵为皇亲,但向来通情达理,又不是那等斤斤计较的性子。再说了,她也是做母亲的人,应当更能体谅我们为人父母的心情。” 沅沅在一旁插嘴。 “对对对!长公主自己也能生一个,到时候她还得谢谢沅沅呢!” 小姑娘蹦跳着跑过来,扎着两个圆鼓鼓的小辫子。 她笑得眉眼弯弯,小手还比划着。 “沅沅可大方啦,让一让没关系,反正福气多得用不完!” 这话两人都没有听明白。 陆楚晏瞅了眼夫人,洛锦歌也一脸茫然。 第138章 分享福气 他们谁也没听懂,这个平日古灵精怪的小丫头,到底是在说什么胡话。 是童言无忌? 还是暗藏玄机? 两人齐刷刷看向沅沅。 沅沅什么都没解释,只一个人乐着。 她没有说破,也不打算说破。 毕竟老天爷答应的事,说出来就不灵了。 而且嘛…… 等以后长公主真的抱着小妹妹出现时,大家自然就知道啦! 那天被长公主抱走时,她看见姨姨眼里全是羡慕,就随口问了句。 “姨姨是不是也想要个小姑娘?” 当时阳光正好,长公主将她搂在怀中,抚摸她的小手。 她仰起小脸,天真地问出了这句话。 长公主点头说。 “要是有个像你一样的女儿,该多好。” 沅沅于是悄悄求了老天爷,拿自己的福气,换长公主能怀上个女儿。 她闭着眼,在心中默默祷告。 老天爷老天爷,沅沅有很多福气,还有好多好玩的玩具,沅沅够用了。 长公主姨姨那么温柔,不如分一点点运气给她吧。 让她快点有一个乖巧可爱的小妹妹,好不好呀? 她福气多得用不完,分一点出来,又算得了什么? 在沅沅的世界里,福气是一种可以分享的东西。 只要能让别人开心,那就值得。 老天爷这种小事,肯定答应。 更何况,她可是将军府最受宠的小公主啊,说话应该挺管用的吧? 于是她笑嘻嘻地想。 等着瞧吧,好消息马上就要来啦! 长公主当时见她笑得甜,只当是孩子胡言乱语,随口应了句。 “你这福气哪能白送?要是真成了,姨姨一定好好谢你。” 她捏了捏沅沅的脸颊。 “到时候给你带全京都最漂亮的胭脂盒子,再请你吃御膳房特制的桂花糕,可不准反悔哦。” 打那次长公主宴席后,京都冷清了好一阵。 将军府一点动静都没有,魏家急了。 他们本指望长公主一怒之下责罚陆楚晏,可结果却是石沉大海。 魏家父子密谋数日,终于决定不再坐等。 他们逼迫袁柳儿充当先锋,哪怕撕破脸皮,也要逼将军府表态。 袁柳儿心里一百个不愿意。 可又躲不过,只好拉上魏落凝,硬着头皮去了将军府。 临出门前,她望着铜镜中的自己,眼神黯淡。 果然,将军府的门卫一看见她的轿子停下,脸色顿时一变。 那位年长的管家立刻凑上前,低声叮嘱。 “按惯例办。” 可就在他准备开口编理由时,袁柳儿身后传来了魏落凝的声音。 “将军难道不见客?我们可是特意登门叙旧的。” 可偏偏,陆楚晏就在府里,正陪着沅沅在前厅玩得欢。 今日难得休沐,他放下军务,专程陪女儿搭积木。 陆楚晏蹲在地毯上,一脸认真地扶着即将倒塌的高塔。 “哎呀,小心!这可是咱们将军府最高的楼!” 父女俩笑声不断。 门房没辙,只能进去报信。 他不敢大声嚷嚷,只能躬身低语几句。 陆楚晏本来想专心陪闺女,难得清闲。 可门房一句话。 “袁小姐已经听见您的声音了。” 陆楚晏瞳孔骤缩,一股怒意从胸腔直冲脑门。 他猛地站起身。 “她说什么?” 门房战战兢兢地回答。 “她说……既然将军在家,怎好不见故人?” 无奈,他只能让门房请人进来,又赶紧差人去后院喊洛锦歌出来。 一边命人备茶,一面迅速整理衣冠。 他知道,有些人,永远不会懂得什么叫适可而止。 陆楚晏真是越想越气,丞相到底怎么教女儿的? 这算什么事儿? 陆楚晏站在厅中,双手负后,目光阴沉。 他脑海中闪过当初袁柳儿种种行径。 私会、纠缠、不顾体统。 如今嫁作他人妇,仍不知收敛,竟然还敢踏入他将军府的大门。 这样的家教,难怪养出这般不知羞耻的女儿! 就算丞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看不见,那武安侯呢? 他堂堂朝廷重臣,手握兵权,难道也是个摆设不成? 这些老家伙,平日里上朝时一个个衣冠楚楚。 可背地里做的却全是这种见不得光的腌臜勾当,虚伪至极! 不行,这件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必须得向陛下当面陈情,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清楚。 宫中耳目众多,但该争的理,一分都不能退。 哪能由着这群道貌岸然的老狐狸在外头为非作歹、祸害百姓? 更何况,他们竟还专挑他陆楚晏一个人下手。 陆楚晏越想越气。 这股怨气无处宣泄,竟让他连带着看袁柳儿和魏落凝两人也愈发不顺眼起来。 偏偏就在这节骨眼上,沅沅还蹲在院子角落里专心致志地捡球,头也不抬。 这一下,魏落凝立刻抓住了机会。 其实早在路上,袁柳儿就已经悄悄给她编好了一套说得过去的说辞。 借口上次言语失当,特地前来赔罪道歉。 可魏落凝哪里肯轻易低头? 她自小便是魏家最受宠的小姐,娇生惯养长大。 让她低声下气地去求人,简直比登天还难。 然而袁柳儿不紧不慢地说道。 “你要是真想让陆将军多看你一眼,就得学会低头。现在他最护着洛锦歌母女,几乎是眼里容不下别的女人。但如果你能让他明白,那个女人并非表面看上去那么无辜清白,甚至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机会,不就自然而然来了吗?” 魏落凝从小没了娘亲,在偌大的魏府里,根本没人教她后宅之中的心机手段。 论起城府和心眼,她连袁柳儿的一半都赶不上。 可就是这样一番话,竟让她心头一动。 于是,她咬着唇答应了下来。 她走到陆楚晏面前,大大方方地开口说道。 “陆将军,上次是我嘴欠,言语不当,冒犯了夫人和小小姐,实在不该。我今日特来赔罪,向您郑重道歉。还请您大人有大量,不要跟我这个不懂事的人一般见识。” 陆楚晏心里清楚得很。 魏落凝从来不是会主动低头的人,这其中绝不会这么简单。 因此,他脸上半点波澜都没有。 袁柳儿站在一旁,心猛地一沉,正想着该如何圆场补救。 就在这时,魏落凝竟又突然撒起娇来。 “将军,别生气嘛……我真的知道错了,您就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乱说话了。” 这模样,袁柳儿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第139章 他的世界只有洛锦歌 可她不敢露出丝毫异样表情。 整个魏家上下,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那些人个个野心勃勃,巴不得借着相府的势力,联手打压陆家。 唯独魏落凝,是其中唯一的例外。 她是唯一一个,从始至终真心对袁柳儿好的人。 正因如此,她才不得不忍耐。 陆楚晏却压根没当回事。 他的世界只有洛锦歌。 在他的眼里,除了自家人,所有女人都一样。 不熟的,最好离得远远的,这是他一贯的准则。 人心复杂,情意难测,一旦牵扯进去,便容易乱了阵脚。 他刚要拒绝,远处忽然传来一声脆脆的“爹爹!” 所有人闻声望去。 只见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回廊尽头飞奔而来。 她穿着浅粉色的绣花小裙,脸蛋红扑扑的,一头撞进他怀里。 那一瞬,陆楚晏下意识地伸出手臂,稳稳地将她接住。 他蹲下身,轻轻伸手接住扑过来的小丫头。 “慢点跑,摔着怎么办?瞧你满头大汗。” 他说着,用袖口小心翼翼地替她擦拭额头的汗珠。 沅沅高高举着小皮球。 “爹爹!沅沅看到娘来了!沅沅跑得快,娘追不上!” 她的小手高高扬起,五指张开。 “是吗?” 陆楚晏一把把她抱起来,轻轻一托。 “咱们家沅沅真能耐!” 小女孩“咯咯”笑着,在空中转了个圈。 沅沅最爱这种被举高的游戏。 爹爹的手稳,转圈也不晕。 她记得娘也推过她荡秋千,可不知为何,只有爹爹抱她的时候,那种安心感才最强烈。 可每当爹爹把她举高,她的心底就会浮起一丝模糊的记忆。 她挠了挠头,终究想不明白。 陆楚晏发现她喜欢,隔三差五就逗她玩。 但是他从不会让她玩太久,总是在她笑声最响亮的时候,轻轻将她放下。 平日里,她玩够了就乖乖的。 可今天不知怎么,她突然抱住爹的腿。 “爹~沅沅玩疯了,娘待会儿要生气了……你帮我说说情嘛~” 随即小脑袋在爹爹的膝上蹭了蹭。 陆楚晏心头一软。 “好,好,爹帮你。但你娘训你的时候,你得乖乖听着,她呀,是为你好。” 他说着,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小脸。 袁柳儿的脸色一下子青了。 她终于明白,自己再怎么讨好,也换不来这样一眼的温情。 连平时迟钝的魏落凝也觉出味儿来了。 她原本只是笑嘻嘻地看着这一幕,觉得孩子可爱。 可当她瞥见袁柳儿煞白的脸色,突然愣住了。 自己真的能把陆楚晏和洛锦歌拆开吗? 她原本以为,只要洛锦歌不在,陆楚晏便是无根的树,迟早会向身边的温暖低头。 可现在她才看清,那棵树,早就扎了根。 她正发愣,洛锦歌来了。 “夫君。” 她轻声唤道。 就在她靠近的瞬间,沅沅欢快地扑了过去,扑腾着小短腿,嘴里咯咯直笑。 洛锦歌顺势蹲下身子,伸手接住那个扑腾的小身影。 陆楚晏眼睛一亮,立刻迎了上去。 “有客,你先招待着,我带沅沅去娘那儿。” 他说着,伸手轻轻接过沅沅,顺势将孩子抱了起来。 洛锦歌点点头,随即伸手,细心地替他理了理被沅沅刚才扑闹时扯皱的衣领。 接着,她微微倾身,低下头,在他耳畔轻声说了句悄悄话。 陆楚晏闻言,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 魏落凝站在一旁,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误入人家饭桌的外人。 她…… 真的能插得进去吗? 在这样紧密的情感之间,她一个外人,又能站在哪里? 陆楚晏抱着沅沅,转身离去。 洛锦歌目送他们离开,直到父子俩的身影拐过回廊,才缓缓收回视线。 她往前迈了两步,轻轻挡在了魏落凝的前面。 “这位姑娘,我们没见过吧?是我眼生了,不知你怎么称呼?” 魏落凝原本紧绷的心弦,在这一问之下骤然紧缩。 她本以为,这女人会带着刺,言语中满是防备。 可她万万没想到,洛锦歌的声音竟如此平和。 不知怎的,魏落凝的耳朵突然一热。 她低下头,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 “我……我是武安侯的女儿,魏落凝。” 魏落凝心里阴暗地琢磨着。 要是洛锦歌知道自己的底细,会怎么想? 会不会吓得发抖? 洛锦歌会不会从此防着她,连多说一句话都不肯? 更糟的是,她会不会早就看穿了,自己心里偷偷喜欢着陆楚晏? 就在魏落凝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的时候,洛锦歌却笑了。 她轻轻点头。 “原来是魏小姐啊。司琴,上茶,二位快坐吧。实在抱歉,没提前准备,失礼了,别见笑。” 袁柳儿站在一旁,死活不动。 她恨洛锦歌恨得牙痒痒,怎肯坐下来和她一块喝茶? 本来她们是冲着陆楚晏来的,人不在,这戏还怎么唱下去? 她只想赶紧走,一刻都不想多待在这里。 她伸手去拽魏落凝的手臂,却发现对方站在原地,纹丝未动。 她用力一拉,魏落凝这才猛地回过神来。 魏落凝完全没想到,洛锦歌竟会这样待她。 她不清楚自己是谁吗? 还是明明知道得一清二楚,却依然能够笑得这般从容? 这洛锦歌…… 倒真是有些意思了。 魏落凝心头一动,忽然生出几分恶意。 她冷不丁地开口。 “我爹,和陆大将军是死对头。” 话音落下,屋内瞬间安静了几分。 洛锦歌怔了一下,手中正要放下茶壶的动作微顿。 下一秒,她微微歪头,低声问。 “然后?” 魏落凝愣住了。 她原本以为,洛锦歌听到这话,至少会脸色微变。 甚至连自己被赶出去的场面都悄悄预演了八遍。 可眼前这个女人,竟然只是轻轻问了一句。 “然后呢?” 这人……怎么可以这么傻? 就在这时,茶童端着两杯热茶走了进来。 洛锦歌没等魏落凝回话,已轻轻抬手,朝厅中另一侧的小桌一引。 “来,咱们坐那边吧。我和魏小姐又没过节,喝杯茶,应该不碍事吧?” 魏落凝的心猛地一缩。 她真的就是这么想的? 不是装出来的宽容大度,而是真心实意地认为,她来,喝杯茶,没什么不可以。 魏落凝彻底呆住了,脑袋嗡嗡作响。 她忽然意识到,眼前的这个女人,根本不是她所想象的那种靠运气位的普通女子。 难怪陆楚晏会喜欢她。 第140章 真是傻得可爱 难怪…… 他会愿意放下权谋算计,为她破例。 魏落凝忍不住摇了摇头。 洛锦歌这样的人,本就该被人喜欢,被人敬重。 她不靠心机,从不曾暗中算计谁。 只是安安静静地活着,认真地对待每一个人。 就像此刻,哪怕明知她身份敏感,她依然愿意为她倒一杯茶,说一句“不碍事”。 魏落凝忽然间想通了。 正因为她如此干净,才值得陆楚晏多看一眼。 魏落凝太清楚了,那些日日围着陆楚晏转的女人。 有巴结奉承的,有巧言令色的,只为博他一个眼神。 就连她自己,也曾那样做过。 可洛锦歌不一样。 她只是站在那里,就已经比所有人都要干净。 想到这里,魏落凝的脸颊烧得通红。 “我、我还没恭喜将军和夫人新婚!我就……我就只是来道一声喜的,别的真没事儿!我……我先走了!” 她说完,头也不回,转身就往门口冲去。 撂下这句话,她连眼角都没给站在一旁的袁柳儿。 身影一晃,便匆匆消失在门外长廊的拐角处。 屋里,终于只剩下洛锦歌和袁柳儿两人。 袁柳儿本来就瞧洛锦歌不顺眼,这事儿由来已久。 如今魏落凝一转身就走,袁柳儿更懒得装模作样地维持表面客气。 她只冷冷地剜了洛锦歌一眼,随即也急匆匆地转身追了出去。 “凝儿!你等等我啊!别一个人走那么快!” 洛锦歌愣在原地,一头雾水。 这两位姑娘,到底是来干嘛的? 专程上门道喜? 可她和陆楚晏成婚都快半年了,今日才突然登门,是不是太迟了些? 再说了,武安侯府和将军府早已撕破脸皮。 当初她和陆楚晏成婚时,那边别说派个人来喝杯喜酒,就连最寻常的贺礼盒都没见踪影。 如今这般突兀来访,若说是来祝福,也未免太过讽刺。 她眉头微蹙,索性不再多想,转头便唤来身旁的小丫鬟拂冬。 “把这些茶具收了吧,今儿她们连碰都没碰一口。” 说完,自己则提起裙摆,往后院走去。 后院深处是陆老夫人的居所。 “婆母。” 她轻轻掀开帘子走进屋内,俯身行了个标准的晚辈礼。 然而,一双眼眸却忍不住悄悄飘向坐在窗边的陆楚晏。 她想问问他,刚才那俩姑娘究竟为何而来。 可眼下婆婆正在场中,她身为儿媳,怎能当着长辈的面随意发问? 没想到,她还没开口,陆老夫人反倒先说话了。 老人家靠在软榻上,手中握着一只紫砂壶。 “袁家姑娘和魏家姑娘,今儿突然登门,究竟是来干啥的?” 洛锦歌垂首答道。 “媳妇也不太清楚……总觉得有些古怪。那魏家姑娘从进门起就一直死死盯着我看,眼神里像是带着火,又像是藏着怨气。她说了几句听不懂的话,什么‘你抢了我的命’‘你欠我的’,语无伦次的。没坐片刻,忽然起身就要走,连一句场面话都不肯留。” “至于袁家姑娘,一句话都没吭,连茶都没喝一口,转身就跟着跑了,走得比风还急,好像怕多待一会儿就会沾上晦气似的。” 她将魏落凝所说之言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哪知陆老夫人一听完,竟忽地笑出声来。 洛锦歌当场愣住,完全摸不着头脑。 就连一旁的陆楚晏也皱起了眉头,伸手挠了挠后脑勺。 “娘,您笑啥呢?到底哪儿好笑了?” 陆老夫人抬起手指,颤巍巍地点着洛锦歌。 “我笑你这媳妇啊……真是傻得可爱!你说你聪明伶俐的一个人,怎么这事上就跟蒙了眼似的?人家压根不是来道喜的,而是冲着你来的!存心上门找碴儿、踩你脸面来的!” “可你倒好,全程安安静静,规规矩矩奉茶行礼,人家本指望你失态、出丑,好拿话讥讽一番,结果你根本不接招,连一句反驳都没有。她们的脸面挂不住,只好灰溜溜地走了。你还当她们是来送红包的?天可怜见,她们巴不得你哭一场才满意!” 洛锦歌心头猛然一震。 原来如此…… 可她当时根本没往那方面想,还以为只是寻常访客罢了。 如今被婆婆一语道破,她反倒更慌了,脸颊微微泛红。 “婆母……我、我是不是做错了?我不该不理她们吗?是不是该解释几句,或者……或者直接赶她们出去?” “错?” 陆老夫人倏然收了笑容。 “你做得太对了。比那些尖酸刻薄、处处算计的人强一百倍。” “在这种时候,沉默就是最大的反击。你不卑不亢,守礼守节,既不失体统,也不落人口实。她们无隙可乘,只能悻悻而归。这才是真正的聪明。” 说着,她转过头,朝站在角落里的老嬷嬷使了个眼色。 那嬷嬷立刻会意,躬身应道。 “老奴明白。” 随即快步走出房间,脚朝东侧库房走去。 那里收藏着陆老夫人多年来积攒的珍宝器物。 不多时,老嬷嬷捧着一个红绸包裹的小匣子回来了。 她双手捧着,毕恭毕敬地呈到陆老夫人面前。 陆老夫人亲自接过,缓缓打开匣盖,从中取出一支晶莹剔透的玉如意。 她将玉如意托在掌心,递到洛锦歌面前。 “这玩意儿是当年太后娘娘亲赐给我的,一直舍不得用,今日我要转送给你。” “不是因为你是侯府媳妇的身份,也不是为了笼络人心。而是因为你懂事、心善,知道分寸,懂得忍让,更能护住这个家,也护住了晏儿。” 洛锦歌吓了一跳,连连后退一步。 “这太贵重了!太后赏赐之物,岂是儿媳能随意收受的?万万不敢收!” 陆楚晏见状,立刻上前一步,一把按住她的手,直接将玉如意塞到了她掌心。 “娘给你的,你就接着。这有啥不敢收的?这是娘的心意,也是对你品性的肯定。你要是再推,娘才真要生气。” 洛锦歌怔怔地捧着玉如意。 她抬头望向陆老夫人,眼眶微热,终是哽咽着点了点头。 玉如意温润发烫,一看就是好东西。 可洛锦歌攥着它,心里却在发慌。 “我什么都没做,怎敢收婆母这么重的礼?” 陆楚晏一听就不乐意了,眉头微皱。 他一抬手,指了指边上正闹腾的侄子。 “他们仨能有今天,哪个不是靠沅沅?要不是你带着她,他们能有这福气?” 第141章 边关急报 三兄弟一听,立马点头如捣蒜。 老大抢先开口。 “大嫂说得哪里话!要不是沅沅教我们认字、背书,咱们连圣旨都看不懂!” 老二紧接着附和。 “就是就是!上次府里办诗会,多亏了沅沅帮我改了那首诗,才没丢脸!” 洛锦歌无奈地笑。 “这明明是沅沅的功劳啊,我哪敢抢功?”。 她轻轻摇头,目光落在远处那正在教小丫鬟绣花的女孩身上。 “她本就聪慧,我只是从旁引导罢了。” “别说了。” 陆楚晏直接按住她的手。 “你教得好,就是你的本事。要是换成别人,像那丞相家的夫人,你看看她闺女,能这么肯帮人?早躲得没影了。” 这话一出,洛锦歌怔住了。 她想反驳,却张不开口。 好像有道理,可又总觉得哪儿怪怪的,说不上来。 可她还是低头收了玉如意。 “多谢婆母厚爱。” 窗外,一只喜鹊忽然扑棱棱飞进来。 它轻巧地落在老夫人桌边,歪着头,低头就啄盘里的点心。 老夫人乐了,伸手摸了摸它脑袋。 “这小东西,懂事儿得很。亏得沅沅带它来,天天陪着我,连闷气都消了。” 话还没说完,外头急急传来通报。 “将军!宫里来旨了!宣您即刻入宫!”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名侍卫跪在门外,头都不敢抬,显然是宫中急事。 陆楚晏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下衣袖,转身就走。 这种急召,他早就习以为常。 可他没想到,这次进宫,等他的不是赏赐,而是一记晴天霹雳。 “边关急报,宣王反了。” 皇上脸色铁青,把一份密函往前一推。 彭明海忙接过来,双手递到陆楚晏面前。 “将军,您先看看。” 他扫了一眼,便合上密函。 “陛下,臣这就去!军营随时待命,我连夜点兵,天亮就出发。” 一听这话,皇上皱着的眉头这才松开一寸。 “爱卿,朕身边能信的,只有你了。宣王是朕的亲叔,旁人去,怕压不住场子。” 陆楚晏摆摆手。 “这本是臣的本分,谈不上辛苦。陛下放心,我必亲手了结此事。” 皇上叹口气。 “你去吧。朕已经备好粮草,明早朝会上,正式授你帅印。等你回来,朕准你休一个月好好陪陪你家夫人和闺女。” “陛下这话说重了。” 陆楚晏淡淡一笑。 “保家卫国,天经地义,何需赏赐?” 皇帝点点头,挥挥手。 “那你赶紧回去准备吧。” “是。” 陆楚晏拱手行礼,随即转身大步走出宫门。 马蹄踩碎街市喧嚣,百姓们纷纷驻足避让。 这种动静,丞相府的暗桩,怎么可能看不见? 藏在茶馆角落的老乞丐眯起眼睛,迅速将消息写成密信,塞进竹筒。 将军府里的眼线,几乎全被陆楚晏连根拔了。 袁康想打个探听消息,连个开口的地方都没有。 派去的亲信刚靠近军营外围,就被巡哨拦下,搜出身上的密令当场焚毁。 他只好跑去武安侯府求助,可刚到门口,便被门房冷冷拦住。 老管家摇头叹息。 “侯爷半月前就奉旨巡查边关去了,至今未归。府中连个主事的人都没有,您来也是白来。” 袁康站在朱红大门前,脸色发青。 他在京都的势力,早就被陆楚晏一点点铲光了。 那些曾对他俯首帖耳的官员,如今见了他都绕道走。 底下人递上来的奏折,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连半句有用的都没找到。 他越看越心焦。 可偏偏没有一丝一毫关于军情或急报的提及。 那唯一的可能,就是皇帝收到了急报。 否则,怎会如此突然地召陆楚晏进宫? 两人坐了一整天,怎么都想不明白,陆楚晏怎么突然急着赶去军营。 直到第二天一早,消息才传开。 一名驿卒浑身尘土,跌跌撞撞冲进兵部衙门,手中高举着染血的加急文书。 不到半个时辰,全城皆知。 宣王勾结北凉,起兵八万,已连破三城,直逼京都腹地! “陛下,万万使不得!” 袁康猛地从班列中站出。 “挂帅”两个字刚一出口,袁康立马跳起来反对。 “陛下,陆大将军刚平定西北回来,战伤未愈,连甲胄都还未脱下几天,新婚才不过五日!洞房花烛尚在眼前,怎能此刻就抛妻上阵?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咱们朝中能打仗的将军多的是,骁骑营统领杨风靖,镇北将军王文霖,哪个不是身经百战?总不能事事都指望他一人吧?长此以往,军权岂不尽数归于陆家?别的将领还怎么立功?还怎么活?” “宣王手底下不过八万叛军,虽来势汹汹,但多为乌合之众,粮草未足,士气未稳。只需派一员老将率兵三万出征,也能将其剿灭。何必非得让陆楚晏再出征?他身子骨还没养回来呢!前日太医还奏报,他肺腑有旧伤,遇寒则咳血不止,怎能受战阵之苦?” “再说,陆大将军刚成亲,传宗接代才是头等大事。我这话难听,但句句实话。他陆家三代单传,如今好不容易娶了新妇,若此时出征,万一在战场上有个闪失,连个孩子都没留下,那咱们大齐上下,谁不欠他陆家一笔天大的恩情?谁敢担这千古骂名?” 话音刚落,群臣中有不少人微微点头,觉得此言不无道理。 可陆宴辞压根不吃这套。 他站在殿前,目光冷冷扫过袁康那张脸。 袁康不是心疼陆楚晏,而是怕陆楚晏再度立功。 “自己都说难听了,就别再说。” 他冷哼一声。 “我陆家不缺儿子,子嗣兴旺,家族昌盛,岂是你能妄加评论的?我这个当哥哥的,身为陆家长子,尚且恪守本分,未曾多言一句,你倒好,竟敢在这里指手画脚,管起别人家生不生娃来了?你算哪根葱,有这个资格吗?” 他一撩官袍,随即双膝跪地。 “陛下,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乃臣子本分。别说我家还有几个孩子可以承继香火,血脉不断,就算如今陆家只剩我一个独苗,孤身一人,只要陛下一声令下,我陆宴辞立马提刀上马,披坚执锐,奔赴边关,绝不含糊!纵使马革裹尸,也在所不惜!” 第142章 顺水推舟 皇帝原本被袁康气得脸色铁青。 然而听了陆宴辞这番掷地有声的陈词,那股汹涌的怒火缓缓退去。 “爱卿起来吧。” “谢陛下。” 陆宴辞叩首行礼。 他起身站定,转头便直勾勾地盯着袁康。 “丞相大人日理万机,有空操心别人家有没有后,不如回去多盯着点您家那位千金小姐。她若是少给我弟下一次毒,我弟便能多活一天,活得安稳些。” “你说,这难道不比上战场还要危险得多?毕竟,战场上刀剑无眼,可家中枕边人若心藏毒计,那才真正防不胜防,是不是?” 袁康脸色唰地白了。 他想开口辩解,声音却卡在喉咙里。 一抬眼,却正撞上了皇帝的眼睛。 他不敢了。 真的不敢了。 袁柳儿所做的一切,皇帝早已心知肚明。 可陛下念在旧情,只将她幽禁府中,留她一命,这已是天大的恩典。 若今日他再因口舌之争惹怒圣心,激起雷霆之怒…… 那不只是他个人性命不保,只怕整个袁家都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他不敢想下去。 最终,他只能死死闭上嘴,狠狠剜了陆宴辞一眼。 阴险小人! 仗着皇帝宠信,就敢当廷羞辱当朝丞相! 真该死! 可陆宴辞像根本没看见似的,神色自若。 他目光悠悠扫过丞相,最后稳稳停在魏彬轩身上。 “武安侯,您一直沉默不语,莫非也觉得我弟弟该在家生娃?您……也有话说?” “当然。” 魏彬轩本来就想开口。 见他先点了自己的名,正好顺水推舟,立即接话。 “陛下,臣虽年过五旬,但尚未到躺在软榻上养老的年纪!身子骨硬朗,腰不酸,腿不软,还能扛枪上马,冲锋陷阵!这回南方叛乱,局势动荡,不如让臣亲自带队前去平乱,为陛下分忧,为江山效力!臣愿立军令状,定不负圣恩!” 陆宴辞嘴角一勾,心中暗笑。 “丞相方才义正辞严,说我弟刚成亲,该在家好好生娃,传宗接代要紧,不宜轻易涉险。这话听着倒也冠冕堂皇。可我记得,武安侯您,不也是刚刚续弦不久吗?新婚燕尔,府中正该热闹着呢。瞧瞧您这精神抖擞的模样,宝刀未老,雄风犹在啊!” “既然您还能披甲上阵、驰骋沙场,那是不是也应该留下,陪夫人安享天伦,抱抱孙子,尽享儿孙绕膝之乐?毕竟。子嗣为重嘛,您说是不是?” “你!” 魏彬轩猛地抬头。 他瞪着陆宴辞那副笑嘻嘻的眉眼,气得手指发抖。 “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子,黄口小儿,竟敢拿老夫开玩笑!你以为自己是谁?不过仗着几分机灵,得陛下一时青眼,就敢在朝堂之上羞辱长辈?老夫征战半生,浴血沙场时,你还在你娘怀里吃奶!你也配教训我?” “哎哟,不敢不敢。” 陆宴辞轻轻抬起手,随意地拱了拱。 “我这哪是越俎代庖呢?不过是依着您方才那一套说辞,替武安侯多思虑几分罢了。您看看您自个儿,儿孙绕膝,膝下热闹,日子过得那是红红火火,和乐融融。” “可再瞧瞧丞相府。闺女才刚出嫁没多久,连个外孙的影儿都还没见着呢!您如今可是袁家的上门女婿,不正该替老丈人分忧解难,早早把抱孙子这件头等大事给提上日程吗?” 话音刚落,整个朝堂瞬间“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文武百官低垂着头,有人强忍着笑意,肩膀微微抖动。 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魏彬轩年岁比袁康足足大了五六岁,却偏偏迎娶了袁康正值妙龄的独生女儿。 此事在朝廷上下早已成了暗地里传得沸沸扬扬的笑话。 每逢茶楼酒肆,总有人拿这事打趣。 “魏相爷这是老树开新花啊!” “怕不是为了争那一句‘岳父大人’叫得响亮吧?” 此刻听得陆宴辞当庭揭短,魏彬轩只觉得一股怒气从脚底直冲脑门。 “你!扯这些鸡毛蒜皮的琐事做什么!这等私宅之事,轮得到你一个外人在此胡言乱语、指手画脚吗?!” “哎!” 陆宴辞慢条斯理地侧过身来。 “魏丞相此言差矣。既然您都能对我陆家儿媳何时生育指指点点,今日我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关心一下您府上外孙啥时候落地啼哭、蹒跚学步,这难道不算礼尚往来?人情往来,讲究的就是个你来我往嘛。” 他说着,抬手重重拍在自己胸前。 “再说了,我可不是什么闲散大臣。我乃兵部尚书,执掌全国兵马调度,军政要务皆由我一手经办!眼下边疆不宁,叛乱四起,调兵遣将乃国家重事。” “我身为兵部主官,关心战事进展,过问统帅人选,这怎么就不合规矩了?武安侯大人,您说是也不是这个理?” 那张嘴,真真是能把死人说活、活人气死,偏还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而此时,皇帝始终懒洋洋地斜倚在龙椅之上。 当年他刚刚登基,根基未稳,能在朝中立足,全靠几位亲信扶持。 其中陆家位列首功。 陆楚晏自幼与他一同读书习武,伴读东宫十余载。 而更重要的是,陆家这一支势力,堪称内外兼修、刚柔并济。 外有陆楚晏驰骋沙场,内有陆宴辞坐镇朝堂。 一文一武,兄弟能力互补,立场坚定。 因此,皇上毫不犹豫地大力提拔陆家,委以重任。 然而,皇上终究还是低估了那些老臣们的顽固与狠辣。 他初即位时,能依靠的力量本就寥寥无几。 彼时陆家站出来全力支持,自然成了他最信任的左膀右臂。 可剩下的大臣们呢? 哪一个不是历经三任帝王、步步为营熬出来的精明角色? 他们表面不反,但从心底里,并不相信这位年轻的君主能掌控大局。 如今大齐全国兵力分布,早已成微妙之势。 武安侯掌握京畿两万精锐,名义上护卫皇城,实则也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制衡力量。 边关宣王统率八万边军,扼守南疆要道,兵强马壮。 其余各地驻防与调动之权,几乎尽数落在陆楚晏手中。 倘若此次叛乱再由陆楚晏领兵出征,一旦局势稳定,朝廷势必下令召回宣王麾下八万边军。 届时整支平叛大军都将归于陆家统辖之下。 第143章 借你女儿用一用 换言之,全国绝大多数兵力,便会集于一人之手。 试想,若真到了那一天,陆楚晏手握重兵。 皇上想动一动念头,恐怕都得先掂量掂量陆家的态度。 而这,正是那些老狐狸们最惧怕的局面。 因此,这一次,这些平日里彼此倾轧的老臣们,竟罕见地达成了一致意见。 就算陆宴辞嘴皮子再利索,也扛不住这么多人轮番上阵。 一个个大臣争先恐后地站出,句句直指陆楚晏若赴边关,必致朝局动荡。 陆宴辞唇枪舌剑,据理力争,可架不住对方人多势众。 皇帝终于不耐烦了,一挥袖子。 “散!三品以上的,过后来御书房!” 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便走。 临走前,他还顺手瞥了眼陆宴辞。 “赏陆尚书一杯茶,喝完了再走。”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陆宴辞身上。 太监立刻奉上一杯热茶。 陆宴辞嗓子都干冒烟了,可压根没有心思喝茶。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反对陆楚晏出镇边关的事,更是一场权力博弈的开端。 可眼下,他必须先找到弟弟,把后续计划定下来。 但皇命难违,他只好谢恩。 “臣谢陛下赏茶。” 说完,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随即起身,大步流星地迈出院门,眼睛死死盯着前面的陆楚晏。 “我知你心里憋屈。” 他轻轻按住弟弟的肩膀。 这个弟弟从小听话懂事,从不争不抢。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建功立业的机会,却被一群老狐狸联手打压。 “他们说你不通军务,说你资历尚浅,说你一旦离开京都便会生变……这些话,我都听见了。” “可哥信你。” “别担心,你要是想去,哥一定帮你。” 他知道这条路不好走,也知道对手有多强大。 但他更清楚,只要兄弟齐心,就没有翻不过的山,闯不过的关。 陆楚晏却没他那么乐观。 他早听出来了,朝里这些人,是怕他权太大,想摁着他。 陆楚晏虽不在中枢多年,但在西北立过战功,手下有一批旧部。 若真去了边境,整顿军备、重掌兵权,势力必然再度崛起。 那些如今把持六部的老臣们,怎能容许一个年轻将领打破平衡? 就凭三哥一个,怎么斗得过那么一帮人? 陆楚晏咬了咬牙。 他知道哥哥能力强,人脉广。 可在朝廷这潭浑水里,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 袁康结党营私,魏彬轩贪赃枉法,这些人确实有把柄,可其他几位尚书和阁老呢? 哪个不是几十年官场打磨出来的老油条? 就算揭发了一个,还会有十个站起来补位。 这场仗,怎么看都是以卵击石。 他望着陆宴辞。 难道三哥真的掌握了什么他不知道的秘密? 陆宴辞却笑了。 “回去,借你女儿用一用。” 他拍了拍陆楚晏的肩,转身便走。 陆楚晏一愣,没听懂。 “借我女儿?” 女儿才五岁,平日里最爱抱着兔子玩,难不成…… 他忽然顿住,脑海中闪过一丝灵光。 “咱们不知道的事,未必小动物也不知道。你家小丫头不是能听懂动物说话吗?要是能挖出那些老家伙的丑事,让他们乖乖听话,不就简单了?” “你想啊,那些人表面上清廉正直,背地里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宅子里养的猫狗,院中的麻雀燕子,哪一只不是耳目?只要让沅沅去听听,说不定就能听见谁收了商贾的礼,谁夜里偷会外室,谁克扣军饷中饱私囊……到时候,不怕他们不低头。” 陆楚晏眼睛猛地一亮! 他终于明白了哥哥的用意。 女儿沅沅天生异能,从小就能与飞禽走兽沟通,这事家里人都知道,但从不敢对外张扬。 对啊! 自己怎么就没想起来! 他狠狠拍了下自己的脑袋。 多少隐秘之事,人类避之不及,可又有谁能想到小动物却把所有的一切听在耳中? 兄弟俩拔腿就往家跑。 一到府上,陆宴辞直接冲进内院,一把把沅沅抱走。 沅沅被吓了一跳,本能地挣扎了一下。 可看到是三伯,立刻咯咯笑了起来,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搂住他的脖子。 “三伯伯!你抱我飞高高!” 留下洛锦歌和刚进门的陆楚晏,面面相觑。 洛锦歌刚从侧门进来,手里还提着药包,是给婆婆熬好的安神汤。 她看见丈夫和大哥匆匆归府,还没来得及迎上去,就见陆宴辞抱着女儿走了。 陆楚晏站在她身旁,欲言又止。 他也想跟过去,洛锦歌却叫住了他。 “夫君。” 他脚步一顿,转身看向妻子。 刚要开口安慰,却被她抢先一步。 昨晚回来,他就说了皇帝打算派他去边关的事,洛锦歌早就知道了。 当时烛火摇曳,她坐在床边默默听着。 他知道她在害怕,边关战事频仍,刀箭无情,万一有个闪失……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给他倒了杯热茶。 “怎么了?” 他见她眉心微蹙,虽然心急,还是停下脚,想听她说什么。 洛锦歌走上前,抬手轻轻拂去他肩头的落花。 “今天上朝……还顺吗?” 看陆楚晏的脸色,她心里已经有数了。 果然,他眉头一皱。 “他们都不让去。” 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没多问,从腰间抽出帕子,替他擦去额角的汗。 “可是……陛下想你去,对吧?” “嗯。” “可陛下想我去,又有什么用呢?朝中那些大臣一个个盯着我,拦着不让我碰兵权,生怕我手握重兵,有朝一日起兵造反。” “只要陛下不怀疑你,你不就不必忧心了吗?他们再怎么阻拦,终究还是要听陛下的旨意。” 她缓缓抬起头,望着他。 “陛下如此信任你,将这般机密大事提前告知于你,还让你早做准备……你……难道就这么不相信他这一次吗?” 这话讲得极在理。 陆楚晏一听,心头一震,忽然觉得豁然开朗。 对啊! 若不是陛下早有安排,昨儿怎么会单独召他进宫? 既已将他唤入宫中,又暗示他提前筹备,那不就等于明摆着要派他出征吗? 怎么可能轻易被朝中那帮老臣三言两语就驳回? 这分明是皇帝早已定下的布局。 陆楚晏猛地一拍脑门。 这么简单明了的道理,怎么刚才竟一点都没想通? 第144章 暗通款曲 如今皇上真正缺的,就是个能压住群臣、顺理成章让他带兵出征的由头。 而这个由头,皇上早已准备好了,只等他顺势接下。 他还在这儿瞎琢磨个什么劲? 念头一通,陆楚晏整个人精神一振。 他“腾”地站起身来,直往外冲。 “多谢夫人!多谢夫人!真是多亏了你点醒我!” 话音未落,人已经撒开腿,朝着三哥陆宴辞的屋子飞奔而去。 洛锦歌站在原地,一时有些发愣。 他怎么突然就冲走了? 自己是该跟着去,还是就在这里等他回来? 她怔怔地站着,想了又想,终究不放心,快步追了上去。 刚转过院角,她便看见卫氏正抱着沅沅坐在院中的石凳上。 可真正让她震惊的,是卫氏脚边那一圈稀奇古怪的动物。 更奇怪的是,头顶上竟盘旋着三只鸟。 尤其是那只黄莺,时不时俯冲下来,用小喙轻轻啄一啄沅沅头上扎着的小揪揪。 洛锦歌站在远处,想听清它们在叫些什么。 可除了叽叽喳喳的鸟鸣,她什么也听不懂。 可沅沅却听得明明白白。 而陆宴辞就坐在小桌前,手中握着笔,笔尖飞快地在纸上滑动。 洛锦歌心头猛地一紧。 她当然知道自家闺女不一般。 可眼前这场景,实在超出了她的认知。 但她没有出声打扰,而是轻手轻脚地走到卫氏身后,默默站定。 沅沅震惊地说道。 “还有这种事儿?真的假的?” 那黄鼠狼闻言,竟然连连点头。 沅沅立刻转头,目光亮晶晶地看向陆宴辞。 “工部齐侍郎,前年贪了整整三十万两银子,一分不少,全数藏在了自家的地窖深处。” “地窖挖得极深,还加了三重铁门,外人根本进不去。他每隔几天就亲自下去清点一次,生怕银子少了一两。” “御史台王大人,外面偷偷养了个小媳妇,已经养了整整四十年,家里那位正妻,到现在还一无所知,毫不怀疑。” “为啥能瞒这么久?因为王大人能当上这个官,全靠他岳父家的势力撑腰。他那位夫人出身名门,脾气又凶又狠,要是知道他另娶旁人,非得把他扒皮抽筋不可。” “可王大人偏偏就是舍不得那个小妾,感情深得很,偷偷摸摸养在外面,还生下了两个儿子。” “结果呢?他竟将这两个亲生儿子,谎称是正妻所出的儿子,登记入族谱,没人起疑。” “现在满朝文武,人人都说王大人膝下有俩儿子,将来好继承家业,却谁也不晓得,他真正的亲生闺女,如今正被那个小妾当丫鬟使唤。” “那闺女日日挨打受骂,连口热饭都吃不上,还不准她许配人家,终身不得嫁人,生生被毁了一辈子。” “反倒是那小妾生的两个儿子,被正妻视若珍宝,亲自抚养长大,衣食无忧,宠爱有加。” “其中一个,前些日子还得了圣上赐婚,马上就要迎娶当朝公主,风光无限,前途无量。” 陆宴辞瞪圆了双眼,脸色一阵发白。 我的天…… 这都是啥事儿啊! 可更让他惊骇的是,这些事,竟然全被一个小姑娘随口道来。 “刑部右侍郎的小妾,她娘家有个侄子,去年犯了杀人案,被建和府的人当场逮住,证据确凿,按律本当斩首示众。可那小妾日夜哭求,抱着右侍郎的腿不肯松手,说什么也不能让娘家断了香火。” “右侍郎心疼小妾,终究没扛住,竟偷偷潜入刑部案房,将整份案卷付之一炬,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他还倒打一耙,责怪建和府办事不力,公文保管失职,当场怒斥,一怒之下,竟下令将负责送案卷的差役头颅砍下,以儆效尤。” “之后,他又暗中动用关系,花了大笔银子买通建和府的文书官,伪造文书,悄悄放走了那个罪该万死的侄子。这事不知怎的,竟被刑部郎中郭大人无意撞破。他本想秉公上报,揭发此事,还死者一个公道。” “可右侍郎得知后,立即派人深夜登门,以郭大人年迈老母的性命相威胁,言辞狠毒,毫不留情。郭大人吓得整夜无法入眠,翻来覆去,闭眼就是噩梦缠身,梦见母亲被人拖走,血流满地,哭喊不止。” “他如今白发骤增,瘦了十几斤,走路都打晃,却只能把秘密死死压在心底,不敢吐露半个字。” 再说刑部,这次是尚书大人自家的事。 “再说刑部,这次是尚书大人自家的事。他儿子今年年初,在外游荡时遇上一个年轻女子,见其姿色出众,便起了歹心。” “那女人原本是良家女子,因家境贫寒,不得不进城谋生,靠替人洗衣、缝补度日。尚书之子仗着家中权势,强行将她掳至别院,百般凌辱。女子不堪其辱,曾多次试图逃走,却都被抓回,遭受更残酷的对待。” “到了事发当日,那女子终于忍无可忍,当面斥责其恶行,激怒了尚书之子。那禽兽竟命人将她捆住,亲自下手施暴后,又用绳索勒住她的脖颈,生生将人掐死。” “杀人之后,尚不解恨,竟命人剥去尸身衣物,在尸首上肆意践踏,极尽侮辱之能事,场面惨不忍睹。” “事后,尚书之子生怕丑事外泄,连忙将此事告知其父。尚书大人闻讯大惊,深知若走漏风声,不仅官位难保,甚至可能株连家族。” “于是,他连夜召集心腹亲信,命人将那女子的尸体偷偷运出城外,趁着夜色,一路抬至城西三十里外的一处断崖边。” “那悬崖地势险峻。底下乱石密布,深不见底。尚书亲自督阵,指挥手下将尸体从崖顶抛下。为了掩人耳目,还故意在崖边留下几件女子的衣物和一只绣鞋,伪装成失足坠落的模样。随后,又派人去女子家中散播谣言,说是她进城后堕入风尘,不堪羞辱才自行跳崖。” “案子很快就结了。地方官府接报后,只派人草草查看了崖底。” “等等!” 陆宴辞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脸色铁青。 “仵作没验尸?怎么可能查不出死因?那尸体即便摔得再惨,颈部的勒痕、身体上的伤痕,难道也看不出来?官府就这么草率定案?” “沅沅”轻哼一声,缓缓转头,看了眼蹲在窗棂上的喜鹊。 第145章 铁证如山 喜鹊扑腾两下翅膀,随即开口。 “这有啥稀奇?她身上那些伤,全被当成是摔前接客留下的。那女子贫苦无依,又曾在城中帮佣,难免被污名化。” “再说了,人早就砸得七零八碎。官差捡回来的,不过是一堆残肢断臂。在这种情形下,就算真有验尸,又能看出什么?” 陆宴辞气得脸都青。 “放屁!死后再丢下悬崖,和自己摔死,能一样?人一死,血就停了,尸体哪可能在滚落时还流那么多血!你睁着眼睛说瞎话吗!这案子到底是谁办的?就这么草率结案?糊涂透顶!” 喜鹊猛地振翅飞起,直扑陆宴辞头顶,在他发髻上狠狠啄了两下。 “沅沅,你这亲戚疯了吧?敢怀疑我们喜鹊的信誉?我们可是亲眼看着的,还能有假?” “那天山上下了雨,血早被冲得一干二净!” “这案子是建和府办的!有本事你去找他们算账啊。” 喜鹊冷哼一声,尾巴一翘,转头不理。 陆宴辞被啄得头皮发麻。 沅沅把喜鹊的话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 陆宴辞听完,整个人怔在原地。 沅沅见他呆若木鸡,忍不住抬起小手捂住嘴。 “算了……算了……” 他终于回过神。 这场冤案,恐怕连翻案的希望都渺茫了。 还是先干正事吧。 他挥了挥手,示意沅沅继续说下去。 “礼部白大人的儿子,本该修身齐家,却在私底下与大理寺丞的儿媳暗通款曲,两人频频密会于城西的私宅,甚至被街头的乞丐撞见,当场吓得逃走。此事早已在民间传得沸沸扬扬,只因两家位高权重,才迟迟无人敢揭。” 沅沅张着嘴,这些积压已久的大案一件接一件地从她口中倾倒而出。 陆宴辞听得额头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抓起案上的笔,在宣纸上唰唰疾书。 “这都叫什么事儿!简直是把朝廷的体面踩在脚下,把律法当儿戏,把百姓的性命当草芥!简直荒唐到极点!” “那些老家伙,一个个倚老卖老,仗着是先帝留下的元老重臣,就以为能一手遮天,为所欲为!他们的脑袋里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君臣之纲?还有没有半点廉耻!四弟,走,进宫!现在就去见皇上!一刻也不能再等!” 一旁,陆楚晏正慢悠悠地磨着刀。 陆宴辞瞥了他一眼,便已洞悉弟弟心中所想。 他猛然起身,一步跨到陆楚晏面前,伸手一把夺过那把寒刃。 “走。” 两人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大步流星直奔建和府衙。 到了府衙,他们直接闯入大堂。 陆宴辞一把揪住郭知府的衣领。 “你……两位大人这是……” “闭嘴!” 陆宴辞厉声打断,拖着他便往外走。 郭知府一脸懵,踉跄着被拖出府门。 “尚书大人……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可话刚出口,他抬头一看,陆宴辞与陆楚晏的脸色黑得跟炭一样。 他顿时冷汗直流。 好不容易熬到宫门口,郭知府跪在皇帝跟前,脑子里一片空白。 直到陆尚书从袖中抽出一卷泛黄的纸,逐字逐句地念出每一行字。 郭知府听着听着,浑身发冷。 他双腿一软,膝盖一弯,差点瘫成一摊烂泥。 皇帝果然暴怒。 他刚登基不久,本就不屑于那些老臣所谓的“平衡之道”“留情面”。 以前看在先帝的面子上,他不得不忍耐。 可如今,铁证如山,他岂能再忍? 他连审都不审,直接拍桌下令。 彻查! 所有事,统统交给建和府办,限期三日,揪出同党,不得姑息! 别的都好说,刑部右侍郎那案子,证据确凿。 至于包庇罪行、坐视不理的郭知府…… 皇帝缓缓转头,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念在他被胁迫,便给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等所有案子查清,才许他抵罪。 郭知府磕头磕得砰砰响。 “谢陛下……谢陛下开恩……臣定肝脑涂地,将功补过!” 说完这句话,他连滚带爬退了出去。 皇帝摆手叫陆家兄弟起身。 “你们怎么摸到这些的?” 刚才那一番奏报,牵扯出层层黑幕,这样的大案,绝非朝夕之间能查清楚的。 莫非…… 这俩小子早就在暗中盯着,只是憋着没说? 陆宴辞和陆楚晏刚站起来,又“扑通”一声跪了回去。 他们知道,此刻面对的不只是君王,更是整个南境百姓生死攸关的裁决者。 再不能有半点隐瞒。 这次是陆楚晏先开口。 “陛下容臣禀报,臣原先真不知道这些事。” “此事蹊跷,连我自己也是后来才信。” “可臣的女儿……沅沅,她有点不一样。” “她自幼聪慧异常,三四岁时便能听懂鸡鸣犬吠之意,五六岁就能与野猫谈天说地。” 他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荒唐。 可看到皇帝没有打断,只得硬着头皮继续。 “不止如此,山中狐兔、林间松鼠,乃至受伤飞鸟,只要到了她身边,皆不肯离去,仿佛通灵一般。” 这事不敢外传,若非万不得已,陆楚晏根本不愿提起。 可洛锦歌说得对。 皇帝这么多年,把大半个南境的兵权都交在他手里,从未疑过他半分。 这份沉甸甸的信任,陆楚晏铭记于心。 如今危急关头,若再三隐瞒,便是辜负君恩,有悖忠良之道。 皇帝抓了抓后脑勺,一脸懵。 “你……你说啥?能跟动物说话?” 他确实听暗卫提过,陆家大婚那天,那丫头拎了只黄鼠狼满院子跑。 当时他还以为是孩童戏言。 可偏偏,陆宴辞手里那份卷宗,字字真实,郭知府也亲口承认了多起罪行。 就算沅沅是瞎编乱造,也不可能编得如此精准严密。 皇帝听了,眉头拧成了死结。 他想半天也没想通,这世间怎会有如此奇事? 莫非真是天生异禀? “你们俩,好好教她。” “这本事用对了,是为国为民;可要是用歪了……”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尽,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扫过两人。 他们明白皇上的顾虑,也清楚自己肩上的责任。 “臣,遵旨!” 皇帝摆摆手。 “行了行了,别动不动跪,又不是上朝审案。” 见两人又要叩首谢恩,连忙抬手阻止。 “起来吧,站着说话方便些。” 他忽然想到什么,笑出了声。 “怪不得那回沅沅失踪,老夫人跑来找朕,问宫里有没有驯兽的高手?” 第146章 藏着个活宝 “我还纳闷呢,这世上哪来这种奇人?能让百兽听令?我还以为她在开玩笑。” “结果呢?人家根本不需要驯兽师,自家孙女就是活生生的‘御兽仙姑’!” 原来你们家藏着个活宝! 这话出口,他自己都乐了,忍不住拍了下大腿。 “彭明海!快去,把沅沅接进宫来!” “朕倒要看看,后宫里头到底藏了多少秘密!” 这小丫头,既然有这等奇才,说不定真能派上大用场。 陆宴辞跪在殿中,膝盖发麻。 “陛……” 陆楚晏比他哥脾气急得多。 见哥哥迟迟不敢开口,他干脆一挺腰杆。 “陛下,那我出征的事儿呢?军情如火,边关告急,将士们日夜待命,只等一道兵符!您总不能让我在这儿干耗着吧?” “啊?” 皇帝这才猛地回过神来。 “对对对,有这些事儿……倒是把你这事耽搁了。” “申时前能进宫的大臣估计没几个了,如今朝中多数人都反对你挂帅,若是强行召他们议事,反倒引人议论。只要没人当面拦着,我立马下旨让你领兵出征。别急别急,事情总会办妥的。” 话说到一半,见陆楚晏眉头紧皱,皇帝赶紧改口。 “我知道你心里急,恨不得插翅飞到边关去。可这事你也得替朕想想。现在可不是从前了。你们陆家一门两将,威震朝野,如今再让你独掌大军,岂不是等于让你们陆家一手遮天?” “三人成虎啊。” “满朝文武都反对。若是我这个做皇帝的,硬生生把兵权交到你手上,外面一传,说我昏庸无道、任人唯亲,我的名声可就臭了。” 陆楚晏长叹一口气。 “臣……明白了。” 于是,兄弟二人不再多言,齐齐叩首,起身告退。 出宫时,正巧碰上宫里接沅沅的马车缓缓驶来。 沅沅扒着车窗,探出个小脑袋,乌溜溜的大眼睛东张西望。 忽然间,她一眼瞧见陆楚晏,立刻咧开嘴。 “爹!” “崽!” 陆楚晏的脸瞬间亮了起来,快步上前,笑着朝她摆手。 “在宫里听话,别惹陛下生气啊!乖乖的,回头爹给你带糖人儿!” 沅沅马上学他。 “你回家也得乖!听奶奶的话!” 陆楚晏一时噎住。 乖? 他一个手握兵权的将军,如今竟要被自家三岁闺女叮嘱“乖”? “好,为父听你的,回家定‘乖’。” 听娘的话…… 当然没问题。 沅沅一进宫,皇帝就一把抱起她直奔后宫。 “这是贵妃的倾云宫,那是皇后的凤凰宫。” 皇帝抱着沅沅,热情地介绍皇宫。 “皇后嘛,不用看了,人温柔端庄,干不出啥事。” 他刚想抱她继续走,沅沅却一把揪住他肩膀,回头嗅了嗅。 她眉头一拧,小脑袋偏过去。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让皇帝脚步一顿,下意识顺着她的视线往后瞥了一眼。 彭明海悄悄瞥了眼皇帝的脸色,随即迅速低下头。 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直冲鼻子。 “这里味道好重哦。” “全是血的味道。” 皇帝身子一僵,脚步猛地停住。 他赶紧把沅沅抱到与自己平视的高度。 “你说什么?” “这宫里……死过好多东西,对吧?” 宫中暗流涌动,秘事重重,有些事他知情,有些则被层层掩盖。 可如今,竟由一个孩子脱口而出。 他不敢再往下想。 皇帝扭头看向彭明海。 老太监立即上前半步,躬身低头。 他知道陛下要问什么,也知道这事牵连深远。 但他更清楚,有些话能说,有些则必须埋进土里。 “陛下,皇后娘娘的宫里,没出过人命。宫女都登记在册,死一个就要补一个。可皇后那边,从来没报过。” “不是人。” 沅沅等他说完。 “是小动物。有小猫,有小狗……好多好多,埋在树底下。味道……怪怪的。” 她抬起小手指了指前方那棵开得正盛的海棠树。 沅沅不敢确定,只好轻轻吹了声口哨。 最先飞出来的,是凤凰宫里那只爱学人话的鹦鹉。 它向来机灵,最爱凑热闹,尤其喜欢在贵人面前展示才艺。 今日见皇帝亲临,更是兴奋不已。 鹦鹉一瞅见那身明黄的衣裳,还没落稳,就急着喊。 “陛下万安!” 它是皇后亲手调教的宠物,平日里只在凤凰宫活动,极少离开。 今日破例飞出,本身便透着几分异常。 皇帝望着那上下翻飞的鹦鹉,忽然觉得烦躁。 他摆摆手,没等鹦鹉落上沅沅的肩,就把这烦人的家伙挥走了。 鹦鹉受惊,尖叫一声,扑腾着翅膀仓皇飞回檐角。 沅沅抬头看他。 皇帝勉强笑了笑。 “换只别的鸟来,这只,不行。” 沅沅又吹了声口哨,天边飞来了只黄莺。 它落在近处的枝头,歌声婉转。 可刚飞来还没站稳,凤凰宫那只通体赤红的鹦鹉又扑棱棱地追了出来。 皇帝头都大了。 他一把攥住那只讨厌的鹦鹉,随即迅速塞给身旁的彭明海。 “拿走,扔远点。等我走了,再还给皇后。” 彭明海连忙低头,一只手死死捂住鹦鹉的嘴。 皇帝抱着沅沅,大步往前走了几步。 他一直走到离凤凰宫老远,确认那红羽的身影再看不见了,才终于停下脚。 一路上,沅沅一直在和那只黄莺“对唱”。 那模样又萌又可爱。 “沅沅,那鸟儿跟你说了啥?刚才它一直在你耳边叽叽喳喳,是不是告诉你什么了?” “是猫猫,好多好多猫猫。” 沅沅撅着小嘴,眼圈有点红。 “皇后不高兴时,就拿猫猫出气。拔它们的毛,摔它们在地上,还往火盆里扔……” “每只猫,她都起了名字。” “有时候叫贵妃,有时候叫慧妃。” “她把猫当人一样欺负,等猫死了,她就笑了。笑得可开心了,像过年似的。” “还有狗……” 她继续说着。 “树下埋了三只狗。一只,是皇后的爹。她说,都怪他,把她送来这地方。” “陛下你又不爱她,还天天让她看着别的妃子受宠。她本可以自由自在,在外头找一个真心人,过一辈子。可现在,只能跟别人抢一个丈夫。” “她说……这一切,都是她爹的错。” “还有只狗,是皇后的亲弟弟。” “皇后天天骂他没出息,说他烂泥扶不上墙,害得自己得进宫给他找活路。她恨他,也恨自己。” 第147章 平安回来 她气得跺脚,小靴子重重砸在青砖上。 “你这么没用,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干脆再生一个算了!明知道是块废料,半点指望不上,干嘛还一直捧着它当宝?” 最后那只狗,皇后自始至终从未提过它的名字。 可她在背地里待它最好。 后来,那狗年岁大了,走得安详,在皇后怀中闭上了眼。 皇后亲手抱着它,一步一步走到后花园深处。 皇帝突然特别想知道,那些连黄莺都听不懂的话,到底是什么? “沅沅,你再去问问莺莺,当年皇后抱着那只狗时,都念叨了些啥?” 沅沅抿了抿嘴,转过头,望向手心那只正埋头啄食的小鸟。 “记不清啦!真的记不清了!整日整夜地念,又是押韵又是长短句,啰里八嗦的,我一只鸟哪听得懂嘛!” “不过,皇后念的时候,总是哭得很伤心,肩膀一抖一抖的,泪水啪嗒啪嗒往下掉。对!我想起来了!有一次,她忽然喊了一声,范郎!那一声可响了,吓得我都跳了起来!” 沅沅默默看了皇帝一眼。 最终还是把这话原原本本说给了他听。 “她说……皇后曾喊过一声范郎。” 皇帝脸色一下沉了下去。 范? 记忆翻涌而来。 皇后进宫这些年,始终温温柔柔,不争宠、不攀附。 就连凤凰宫里的摆设,也都素净得近乎寡淡。 可唯独那一回,她破天荒地主动开口,只为要一只狗。 那狗,是某个无名小官献上的贡礼。 那人姓范,官不过七品。 这只狗更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居然胆敢送入宫中,呈到御前? 皇帝当时勃然大怒,险些当场下令杖毙那小官。 可偏偏皇后只是隔着帘子远远看了一眼,低声求道。 “陛下……能给我吗?” 如今回头细细回想,哪儿是什么寻常狗啊? 分明是她宫外的念想。 皇后每一次轻抚它的脊背,是不是都在借它,呼唤另一个人的名字? 那个她一生再不能见的,范郎? 皇帝刚为皇后的事气得发抖,脸色铁青。 将军府里,陆楚晏也是一肚子憋闷。 皇帝那番话听着有道理。 可正因太有道理,才让陆楚晏心里直打鼓。 他总觉得,那话里藏着什么他尚未看清的东西。 陆宴辞亲自去琢磨怎么跟那帮老狐狸周旋。 而陆楚晏则蔫头耷脑地回到屋子里。 他推开门,衣袍未解,直接往榻上一坐。 洛锦歌正坐在桌前绣花。 忽然,一道黑影落下来,遮住了窗边的光线。 她一怔,抬眼望去,见是夫君,不由得愣住。 “夫君?” “你不是高高兴兴进宫了吗?怎么这会儿就回来了?” 她放下绣绷,眉头微蹙。 再仔细瞧,他脸色灰白,眼下泛青。 洛锦歌心头一紧,重新斟了一杯温茶,捧到他面前。 “怎么了?皇上没给你好脸色?还是出了什么事?” “不是。” 陆楚晏接过茶杯,仰头一口灌了下去。 “皇上像早料到一样,勃然大怒,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拍案而起,脸色铁青,当场就下了圣旨,要重办那批人,株连、抄家、贬黜,一个不留。” 洛锦歌没懂,眨了眨眼。 她轻轻坐到他身边,伸手揉着他眼角的穴位。 “这不是挺好吗?他们贪赃枉法,陷害忠良,总不能让那些人逍遥法外啊。” 陆楚晏苦笑一声。 他拉过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对面。 “好是好……可这一惩,朝中一半人都被打下去了。六部主官换了一多半,地方大员也纷纷被查。咱们陆家本来就惹眼,这一下更是成了众矢之的。” “而且……人一走,谁来顶上?空出来的位置,总不能一直悬着吧?新的人选,又是谁?” 他刚离开宫门,才猛然醒悟,自己是不是给皇帝挖了个坑? 那些被收拾的官员,背后干不干净,先帝心里真没数吗? 可自己还是在一时激愤之下,把他们全推了出去。 这背后的意思,他想不通。 更让他心慌的是,皇帝好像也没想明白。 一旦朝局失衡,人心浮动,边关不稳,大齐的江山,恐怕要因此动摇。 洛锦歌顿了顿,说道。 “夫君别想太多。大齐这么大,人还少吗?缺的是坑,不是萝卜。” 陆楚晏一听,忍不住笑了。 “照你这说法,我是个萝卜?” 洛锦歌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一红,赶紧摆手。 “哎呀,我嘴上没个把门的,胡说八道呢,你别笑话我啊。” 陆楚晏低头握住她的手。 “咱们夫妻之间,你爱说什么就说。还跟我客气?你说得对,我就是一时急了,脑子发昏,才没想透这些。” 洛锦歌没抽回手,任由他握着。 “其实……你心里都知道。” “就像三哥,明明知道那些人能说的远不止那些,可他偏偏只抓几个出来杀鸡儆猴。对吧?既平了众怒,又不至于动摇根基,这才是聪明人的做法。” 她顿了顿,小声问。 “那……出征的事呢?” 说真的,她一点都不想让陆楚晏走。 新婚才没多久,他若是远行,一去便是经年。 更让她揪心的是,战场可不是寻常地方,那是刀剑无眼的生死之地。 她真的不愿让陆楚晏去冒这样的险。 可是,洛锦歌从来不是一个只顾私情的女子。 陆楚晏既然身居将位,那就注定不能像寻常百姓那样安稳度日。 两人就这样静静对坐着。 沉默中,陆楚晏忽然轻声开口。 “夫人……不想我去?” 洛锦歌没有立刻回答。 她缓缓抬起手,轻轻抚过他衣袖上的一道褶子。 “太危险了……我整夜整夜地睡不着,一闭眼,就是你站在沙场上的样子,刀光剑影,血染战袍……我知道,你非去不可。这不只是你的责任,也是你心里真正想做的事,对吧?” 陆楚晏听了,嘴角扬起。 说真的,这媳妇娶得,太对他的脾气了。 洛锦歌虽出身寻常官宦人家。 但她人品端正,从不耍心机,性子也温和。 “你放心,我陆楚晏,还从没输过。这一去,也定能囫囵个儿回来,少一根头发我都不答应。” 洛锦歌抬眼看他那副意气风发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她轻轻点头。 “对对对,你最厉害,本事最大,天下谁能敌你?你肯定能平平安安地回来,一根汗毛都不会少。” 第148章 这就是有家人的感觉? 说着,她起身走到床头,捧起那副战甲。 “行装我都帮你理好了,衣裳、干粮、药丸,样样都按你平时的习惯放好了。这铠甲我也亲自擦过,里外都亮得能照见人影。还有……” 话没说完,她顺手从绣架上抓起方才正在绣的绣棚。 衣襟靠心口的位置,两个墨青色的字静静绣在那里。 “我也没什么能耐,不懂兵法,也不会医术,更没法随你上阵。原想求平安符给你带在身上……可事出突然,我连庙门都来不及跑一趟。想来想去,只能亲手绣点什么……权当是个念想,也好让你知道,家里有个人,日日盼你平安归来。” 她双手捧着那件衣裳,递到他面前。 陆楚晏愣住了。 他不敢马虎,连忙伸出双手接过来。 原来…… 这就是有家人的感觉? 他低头,目光死死落在衣襟上那两个娟秀的小字上。 “楚晏”。 过了好久,他猛地扑过去,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洛锦歌猝不及防,整个人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撞得踉跄一步。 “夫、夫君?” 陆楚晏这才松手。 可他没开口,也没看她,大步朝门外走去。 走了几步,陆楚晏突然停住,身子猛地转回来。 他抬起脸,朝她挥了挥那件衣裳。 “我得去跟皇上说一声,我现在有人惦记了,不再是孤家寡人了!” 洛锦歌没忍住,笑出了声。 陆楚晏一蹦三尺高,直冲御书房。 皇帝正铁青着脸坐在桌前,眉头紧锁。 这傻子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咧着嘴就冲进去。 他噼里啪啦把心里那点高兴事儿全倒了出来。 说完还不尽兴,竟举着那件衣裳就往龙椅那边跑,非得让皇帝亲眼瞧瞧。 彭明海慌忙从屏风后闪出身来,双手张开拦在门前。 “哎哎哎,大将军,使不得啊,这可是御前!您这模样,成何体统!” 他知道这两人打小一块长大,穿一条裤子都嫌肥。 可这毕竟是皇宫! 万一被史官瞧见,参你一本,他这老命可就悬了。 陆楚晏瞥了他一眼,眉头一皱,嘟囔道。 “你拦我干嘛?我又不是来闹事的。” 皇帝也抬眼看了眼彭明海。 “你咋在这?” 彭明海一听,想退下。 反正他一走,这俩活宝又该疯了。 可脚步刚挪动半步,就听见头顶上一声淡淡的问话。 “你不是出宫了吗?” 彭明海浑身一僵,脚掌顿时钉在原地。 …… 咦? 不是说我的事? 他眨了眨眼,脑子飞快地转了几圈。 难道是自己听岔了? 还是皇帝话里另有深意? 正百思不得其解之际,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站在殿中的陆楚晏。 陆楚晏也愣住了,眼神直愣愣地盯着皇帝。 他刚才滔滔不绝说了那么多。 可皇帝呢? 一句都没接。 这让陆楚晏心里咯噔一下。 皇帝这才回过神。 随即,只淡淡挥了挥手。 “你出去吧。” 彭明海如蒙大赦,连忙低头应了一声“是”,转身疾步退出殿外。 等门关上,他才盯着陆楚晏,慢悠悠开口。 “你来干什么?” 陆楚晏把衣裳往怀里一揣,蹲到皇帝脚边。 “臣来给您瞧瞧,臣现在有人疼了,有人等着我回家吃饭了。” 可这话,正正踩在皇帝的痛处上。 皇帝比他还委屈。 “你知你闺女昨天跟朕说什么吗?” 他本不该拿孩子的话当武器,可这一刻,情绪翻涌上来,竟控制不住。 陆楚晏心头猛地一沉。 他慌忙把怀里的外袍塞得更深了些。 接着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脊背靠着龙椅底座,抬头望着皇帝。 “您说。” 皇帝盯着他头顶,目光久久未移。 “你闺女说,皇后表面上贤惠端庄,背地里虐猫、骂妃子,还抱怨亲爹偏心,嫌弃弟弟不成器……” 要不要说那件事? 皇帝的手指紧紧扣住龙椅扶手,心里反复在衡量。 可一抬头,撞进陆楚晏的眼睛。 那样一双眼睛,几十年未曾变过。 皇帝忽然觉得,没什么好瞒的。 这些年,他在高墙之内步步为营。 他身边兄弟多,多到数不清。 表兄堂弟、叔伯侄儿,哪一个不是挂着亲缘之名,行算计之实? 每个人嘴角带笑,眼里却藏着刀。 他们等的不是江山社稷稳固,而是他何时倒下。 唯独这个傻子,从小到大,始终如一。 小时候被选进宫当他的伴读,明明自己也怕得要命,却还仰着头对他说。 “不怕,我护着你。” 那时候,他眼里也是这样的光。 这一护,就是三十年。 从少年伴读,到如今,从未离开半步。 那时候陆老将军还活在人世,陆楚晏是他最小的儿子。 将军府里捧着疼,宫里头先皇也宠得不行。 人人都说这是天子近臣,前程似锦。 别的皇子见他跟陆楚晏形影不离,连暗地里的绊子都不敢使。 可人一长大,心思就变了。 为了那个至高无上的龙椅,皇弟皇兄们一个比一个着急。 从前只是冷落他、克扣他用度。 后来就变成,想让他死。 就陆楚晏站出来,说:“我去打仗。” 他说:“我立了功,有了军权,就能护着你,还能帮你坐稳位置。从今往后,谁都不敢再欺负你。” 他走了。 少年身形瘦弱,却毅然决然地跟着老将军踏上了战场。 八年后再回来,满身是伤,满身功勋。 只要他站在皇帝身后,群臣便不敢轻言妄动。 他不动声色,便已为皇帝扫清了无数暗流涌动的危机。 陆楚晏跟他没有半点血缘,可比亲兄弟还亲。 在陆楚晏面前,皇帝不用装,什么话都能说出口。 “她还告诉我……皇后有心上人。” “要不是进了宫,她本想跟那人过一辈子,白头到老。是我拆散她们。拆散了就算了,我还冷落她。她怨我,心里还记着他,偷偷往宫外递信,藏私物。” 说完,他整个人瘫在龙椅上。 他望着陆楚晏,等着他开口。 可这人愣是不按常理出牌。 沉默了一会儿,陆楚晏忽然从怀中掏出一件贴身的衣裳。 他往前凑了凑,蹲下身子,仰头看向皇帝。 “皇上,您瞧瞧,这就是娶媳妇的好处。” “您看,这衣裳是我媳妇一针一线亲手缝的。您有吗?您没有吧?” 他顿了顿,又继续扎心道。 “媳妇多了,真不是好事。” 第149章 天赐良机 皇帝一瞪眼,心里火气噌地冒起来。 这人脑子明明聪明绝顶,运筹帷幄如神。 怎么一到这事儿上,就愣得让人想掐死他? 眼看皇帝眼神都快杀出刀子来了,陆楚晏才慢悠悠地把衣服叠好。 随后,他正了正神色,站起身来。 “可皇上,您能怎么办?废后?可有真凭实据?” “这种丑事,闹出去,丢的是皇家的脸。天下人会怎么议论?朝臣会质疑您的威信,百姓会嘲笑您的家宅不宁。皇上,您担得起吗?” “您既然废不了,不如听我说说我的好日子。” 他嘴角微扬。 “我娶了媳妇,日子过得踏实。她会做饭,会缝衣,会在下雨天替我收晾在外面的铠甲。您难道不该替我开心吗?” 皇帝沉默了。 其实,陆楚晏进宫前,他就为这事愁得睡不着。 不是没动过废后的念头,可每一次提笔,手都在发抖。 他怕的不是废后,而是废后之后的动荡。 而陆楚晏一来,一句“您担得起吗”,便戳中了他最深的恐惧。 可一听这话,他又真替这小子高兴。 快三十的人了,终于有人肯嫁他、等他、为他缝衣做饭。 能不高兴吗? 三十而立,对许多人来说早已成家立业。 可这个年纪对他而言却像是刚刚迈过人生的门槛。 他刚想说话,陆楚晏忽然抬手打断。 “皇上,臣还有件事,先皇他,难道不知道宫里那些腌臜事?可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为什么?” 宫廷之中,勾心斗角,结党营私,哪一件不是早有耳闻? 可先帝在位多年,从未雷霆出击,反倒处处容忍。 这让陆楚晏始终不解,今日终于忍不住当面发问。 “因为牵一发而动全身。世家盘根错节,动一个,身后是整个圈子。皇上,那人……当真非杀不可?” 陆楚晏并非为谁求情,而是想探明帝王真正的底线。 那些盘踞朝堂数十年的世家大族,如今早已根深蒂固,稍有不慎便会引发朝局动荡。 若是贸然铲除,只怕天下将陷入混乱。 可若一直纵容,国法何存? 民心何依? “规矩之外,还得讲人情。这世道要是非黑即白,早就没人活得了。” 皇帝的回答在他意料之中。 “总得留点灰色地带。朕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闹到朕面前,只要还没到非管不可的地步。” 他知道,只要水不漫过船舷,便可暂且维持表面的平静。 毕竟,一个国家的运转,不仅靠清明,也靠妥协和默许。 “但陆楚晏,这天下,朕只信你。不管你黑还是白,还是夹在中间的灰,朕和你,都得是这世上最铁的君臣、最真的知己、最信得过的朋友。” 在这满朝文武之中,唯有陆楚晏是他亲手提拔、亲眼见证其成长之人。 这份信任,早已超越寻常的君臣关系。 陆楚晏嘴角一扬,笑了。 他一手撑着龙椅,慢悠悠从地上站起来,直面皇帝,深深一拜。 “请皇上,准臣去收回最后那点兵权。” 他知道,二十万陆家军虽名义上归属朝廷,实则仍有不少将领忠于旧部势力。 若不亲自前往整顿,迟早会酿成祸患。 “准。” “彭明海!进来拟旨,命定南大将军陆楚晏挂帅,率陆家军二十万,即刻出征边关,平定叛乱。” 彭明海应声而入,笔墨纸砚早已备好。 陆楚晏当天就走了。 天还未亮,他便已整装待发。 等到申时,大臣们进宫。 只见皇帝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桌上摆着一道任命圣旨。 群臣列队而立,大气不敢出。 众人心里咯噔一下,又被算计了。 陆楚晏前脚刚走,后脚便传来消息。 建和府突袭刑部右侍郎府邸,将其当场逮捕。 这一切,分明是有预谋的清算。 可一想起刚被建和府抓走的刑部右侍郎,又突然觉得,被骗就被骗吧,命还在就行。 那人曾贪赃枉法,勾结外藩。 若换作以往,或许还能上下打点。 可这一次,皇帝却毫不留情。 相比之下,自己虽然也被蒙在鼓里,但至少保住了性命。 听说,是陆尚书暗中调兵,帮着建和府才把人揪出来的。 正是他连夜传令,调动城防营封锁要道,切断逃亡路线,才让那位侍郎插翅难飞。 这一手干净利落,足见陆家底蕴之深,手段之狠。 能混到他们这位置的,谁屁股底下没点屎? 皇帝不查,不过是拖时间,让陆楚晏走得安心罢了。 他知道若在陆楚晏出发前动手清洗,必会引起连锁反应,甚至激起兵变。 陆楚晏一走,他两个兄长又远在外地,府里大事小情,只能交给陆宴辞操持。 一时间,这位素来低调的少爷,成了陆府对外的唯一代表。 说操持,其实也没多少事。 陆宴辞应付得妥妥帖帖。 府里呢? 原本是夫人们一起打理中馈。 可大房二房的主母,都跟着夫君出远门了。 这样一来,偌大的将军府,便只剩下一个卫氏撑着场面。 洛锦歌嫁进府后,卫氏没少教她怎么管账、待人、理事。 一时间,府里风平浪静,什么事都没有。 可袁柳儿,怎么能忍这种“太平”? 她的心思,从来不在安分守己四个字上。 于是,她立马找到魏落凝。 “凝儿,这可是天赐良机啊!陆大将军现在不在京里,身边无人替他打点消息,府中大事,全靠几个妇人做主。” “万一他回来,发现洛锦歌惹了大祸,你觉得他会怎么处置?还能护着她不成?” “要是他真休了她,你就有机会了!你都二十好几了,年纪不小了,再不嫁人,外头风言风语传得难听,你的名声还怎么要?” “你爹虽是武安侯,可你也知道,他在府里一向不管内宅之事。若再拖几年,恐怕连正经人家都不愿娶你了。” 魏落凝转过头看着她,缓缓开口。 “小娘,我没傻。我和洛锦歌确实没说过几句话。” “我看得出,她不是你说的那种人。她不争不抢,不攀不附,做事有分寸,待人有礼数。” “她只是出身低了点,可那又不是她的错,是她选得了吗?” 她放下茶盏,目光望向袁柳儿。 “可她出身再差,也活得体面,有骨气。她走路挺直腰背,说话不卑不亢,就连下人犯错,她也从不打骂羞辱。” 第150章 这辈子,她是输定了 “你我,都比不上她。这份底气,不是谁都能有的。” “我叫你一声小娘,是敬你是我爹的续弦,是你坐在这位置上该有的体面。” “可你别让我,对你彻底失望。” “我嫁不出去,还不是因为长得像我爹?” 魏落凝忽然苦笑了一声。 “我爹相貌粗犷,我随了他,眉眼不够秀,脸型又方,不像那些千娇百媚的小姐。” “没人肯要,这点我早认了。你不必拿这个当刀,一刀一刀地往我心口剜。” “你说的甜言蜜语,听着是挺美,可骗不了我。” “自从见过洛锦歌,我才明白,真正让人心里亮堂的,不是谁夸你好看、贤惠、温柔。” “是你自己活得干净,站得稳,问心无愧。” 说完,魏落凝看都没看袁柳儿一眼,带着贴身丫鬟烟凌,头也不回地走了。 留下袁柳儿一人,站在凉亭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猛地攥紧了身边丫鬟的手。 似云早被她亲手害死了。 现在这个叫琳琅的,是武安侯府派来盯着她的。 可袁柳儿不怕琳琅知道她的心思。 她夫君,和她一样恨将军府入骨。 那陆家父子,手握兵权,屡立战功。 而他们袁家呢? 不过是靠着祖上余荫,勉强支撑门面罢了。 若能让陆家满门断子绝孙,夫家必会欣喜若狂。 袁柳儿心里清楚得很。 她转头盯着琳琅。 “去,给我四处传句话,洛锦歌克夫。前头那个夫君,死得不明不白,连尸首都找不到,官府查了许久都没个结果。现在刚嫁进来没几日,边关就突生叛乱,战火四起,百姓流离失所。陆大将军这一走,生死未卜,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琳琅点头应下,转身要走,袁柳儿忽然又喊住她。 “等等。” 她顿了顿,脑海中浮现出前几天从丫鬟嘴里听来的风言风语。 那些话真假难辨,她本不想信。 可偏偏那拐卖案里,有个年近七旬的老妇人被救出后不久,便断了气。 临死前断断续续嘀咕了几句话。 说什么“洛家小姐命格古怪”“谁娶谁死”之类。 她招手,让琳琅快些靠过来。 说完,她直起身子,冷笑一声。 “这些,也一并传开。不要提是我让说的,只说是外面传得沸沸扬扬的秘闻。” 真假不重要。 她只在乎结果。 只要这话在京城里传开,陆楚晏若回不来,就是应了克夫的谶语。 他若侥幸回来了,十个多月不在京城,一个年轻女子守在深宅大院里,谁又能信她真正清白? 反正,怎么算,她都是赢的。 袁柳儿迫不及待地跑回房,恨不得立刻把这“大计”告诉夫君魏彬轩。 可话还没说出口,脸上“啪”一声。 魏彬轩站在她面前,直直盯着她。 “袁柳儿,我瞧在你是丞相女儿的份上,才忍着性子娶你进门,给你体面。别以为我瞎,你肚子里那点弯弯绕绕、阴毒算计,我清清楚楚。” “你对陆楚晏那点痴心妄想,自己藏着掖着也就罢了。可你竟敢拿它去害我女儿?拿她当刀使?我告诉你,你敢再动她一根手指头,我就直接把你丢进护城河里!” 袁柳儿捂着脸,一句话也不敢回。 换了以前,她早就哭天抢地,卷起袖子冲回袁府。 可现在,她不敢。 眼前这男人,虽手中没太多兵权,可他到底是实打实的沙场老将。 他一旦发狠,连天子都敢啐一口。 这些年她早看明白了。 就算她告到袁府,哭到父亲面前,爹也只会冷着脸说。 “忍着。眼下局势未稳,咱们还得靠侯府联手,才能扳倒陆家。你少给我惹事。” 袁柳儿瘫坐在床边,心一点点沉下去。 这辈子,她是输定了。 她没嫁成心爱的人,反而被迫去哄那条狼。 袁柳儿压下心里那点酸楚,脸上硬是挤出笑,低头对魏彬轩说。 “侯爷这话可冤枉我了。我哪敢算计凝儿?不过是想替老爷分担点事儿。您不知道,我早让人传了话去,说……” 她一字一句,把交代给琳琅的每句话都复述了一遍。 魏彬轩听罢,脸色总算松了些。 他从怀里摸出一叠银票,随手抽了一张,丢到她手里。 “还行,去给自己买点首饰,打扮打扮。” 袁柳儿接过钱,指尖攥得发白。 这钱,不是赏,是羞辱。 她名义上是武安侯的夫人,是这府里的主母。 可魏彬轩从来不让她管账,府里上上下下的开支,全攥在那几个奶娘手里! 她们不过是早年伺候过魏彬轩的乳母,便仗着一点旧情,在府中横行霸道。 而她,堂堂侯府夫人,连支五十两银子都要看人脸色。 听说陆楚晏一娶洛锦歌,就把全家事全交给了她。 三房的卫氏还教她怎么理事。 怎么轮到她,就落得个连说话的分量都没有? 袁柳儿心里烧着火。 “多谢侯爷。” 谣言传得比风还快。 琳琅找了个乞丐,塞了点碎银子。 孩子拿钱跑得飞快,不到半天,整个京城都在传,新媳妇是扫把星。 才进门没多久,克得边关大乱,陆大将军不得不亲赴险地,拿命去填。 更难听的说,陆将军这一去,怕是回不来了。 洛锦歌站在丝线摊前,手指僵硬。 她听见身旁两个妇人低声议论。 “哎,你说那洛家丫头是不是真克夫啊?” “可不是嘛,好好的将军府,一娶她就出事!” 那天卫婶子说的话,怎么全传出去了? 她记得清楚,那日她只是在后院同卫婶子闲聊,说起了边关军情。 卫婶子心疼陆楚晏,随口叹了一句。 “这回怕是凶险。” 可这种话,后宅妇人谁不说几句? 怎么就能被人拿去添油加醋,变成她克夫的证据? 当日的人,不都是陆楚晏的亲兵和属下吗? 谁敢多嘴? 洛锦歌心头一紧。 这些话必定有人蓄意为之。 可那人是谁? 为何要这么做? 她心里清楚。 定是那些爱嚼舌根的街坊,听了几句别人闲话,便围在一起议论。 这话,真能伤人。 一句无中生有的流言,就能毁掉一个人的名声。 更何况,这流言针对的,还是她这样守在深宅的将军夫人。 陆楚晏在城里,她不怕。 第151章 你安的是什么心? 别人怎么乱说都翻不了天,因为他们知道陆楚晏不是好惹的。 可他不在,生死未卜,她只能独自一人守着这空荡荡的将军府。 日子久了,连狗都敢冲她吠两声。 洛锦歌轻轻叹气。 要是只有她,挨骂就挨骂了。 可现在,骂的不只是她,还有陆楚晏。 他镇守边疆,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保这满城百姓安宁? 可凭什么,连他都要被拖下水? 他陆楚晏出生入死,替他们挡外敌、护家园,可他们呢? 安稳地坐在家里,吃着热饭,却在背后唾沫横飞,把他的夫人糟蹋得面目全非。 她没心情挑线了,转身就走。 “夫人。” 丫鬟跟在后头,小声安慰。 “您别往心里去。咱们天天陪着您,知道您是什么人。心善、有度量,从不害人。那些闲话,不过是狗咬人,咬完了就忘了。人哪会真去跟狗计较呢?” 洛锦歌没说话。 她知道画扇是好意,可人心不是狗,流言也不是一口咬完就消失的伤。 丫鬟越说越激动。 “那些人自己没本事,便嫉妒您过得好。您看,咱们将军府虽然将军不在,可府里井井有条,下人有饭吃,奴婢有衣穿,连外院的花匠都比别人家的体面三分!” “他们不服气,就说您不好,说您不配。可这天下,谁配?谁能像您一样,在他出征时守着孤灯,日日为他祈福,连梦里都念着他的安危?” 洛锦歌只好挤出一丝笑。 “画扇,我不是替自己难过,我是替将军不值。他拼死拼活在前线保家卫国,风吹日晒,血染战袍,连一口安稳的饭都吃不上。” “可那些受他保护的人,背地里却编排他、污蔑他,说他‘功高震主’,说他‘心怀不轨’,连他的妻子都被牵连。我听了,心里真堵得慌。” “我不该那样想,不该动怒,不该被这些话扰了心神。可我实在憋不住。憋得太久,心口喘不上气。” 画扇看着她,心一下就软了。 她从小跟着洛锦歌,是亲眼看着这位夫人是如何走过来的。 洛锦歌摸出个荷包,轻轻塞进画扇手里。 画扇手一抖,心里直打鼓。 “一会儿回府,我要在大门前狠狠骂你。骂你背后乱传闲话。你得配合我,演一出戏。” “我不可能平白无故去骂老百姓,去堵悠悠众口。可我听够了那些闲言碎语,忍够了那些污蔑诽谤。想来想去,只有这法子,让大家知道,我洛锦歌,不是好欺负的。我有脾气,我有骨气,我也敢当众翻脸!” 画扇猛地睁大眼。 “夫人……”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觉得这主意荒唐。 可转念一想,却又觉得…… 妙极了。 画扇慌了,眼眶一热,连忙把荷包推回去。 “夫人这话就见外了!能帮上老爷、夫人的忙,是我三生修来的福气!您骂我、打我,我都心甘情愿,怎么敢收您的钱?这钱,我万万不能拿!” 洛锦歌不依,执意要塞给她。 “你别推辞,这是应得的。若无你配合,这场戏便少了几分真意。我岂能让你白白受委屈?” 画扇一把按住她,轻声道。 “夫人,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画扇搀着洛锦歌快步往里走,直到拐进一条僻静无人的巷子。 她解开荷包,掏出一小块银子。 “夫人赏,奴婢收这一块,就当是沾个喜气。其他的……真不能要。您快收回去吧。” 洛锦歌拗不过她。 “好丫头,谢谢你。你这份情义,我记在心里了。待会儿我骂得狠,你可别真生气啊?若是脸上露出半点委屈,可就穿帮了。” 画扇连连点头。 “奴婢明白,您骂得越狠,奴婢越高兴!骂得越真,将军的清名就越稳。这戏,我一定演得滴水不漏!” 主仆俩这才朝将军府走去。 走到门口,洛锦歌突然停下脚步。 “住口!别人胡说八道,我不怪他们。可你呢?你是亲眼看着将军上战场的人!他为你我拼性命,浴血奋战,九死一生,你倒信那些市井谣言,咒他回不来?你安的是什么心?!” “那拐卖妇人快咽气了,拿我当挡箭牌,你也真信了?她的话能当真吗?还是你早就存了私心,非要将军背上脏名,毁了他一世忠勇,你才痛快是不是?!” 她一把拽住画扇的胳膊。 “跟我回府!这丫头非得好好教训不可!若再敢背后嚼舌、听信谣言,定不轻饶!” 画扇低着头,肩膀微微发颤。 “是……奴婢知错了……” 她轻轻挽住洛锦歌的手,跟着她一道进了大门。 门口这动静,惹得街边百姓都停了脚,探头张望。 “那是将军夫人?怎么骂起丫头来了?” “听说那丫头听信谣言,说将军勾结拐子,害了好几个妇人……” “哎哟,这还了得?将军为国打仗,回来反倒被人泼脏水!” 流言四起,但这一次,却开始偏向将军一方。 洛锦歌心跳得厉害。 她知道自己这一骂,已经把风向引偏了一分。 可她不敢回头,只能咬牙往前走。 她嗓门不小,连前厅的卫氏都听见了,急忙从帘后探出身来。 “弟妹,咋了?是丫鬟哪儿惹你不高兴了?要是嫌她烦,我另给你挑个伶俐的,嘴甜手巧,又会伺候人。” 进了府,外头听不见里头说话,洛锦歌才稍稍松了口气。 “嫂子别误会,这不是真骂,是做戏给人看的。如今外头谣言四起,不这样演一遭,将军的名声要毁于一旦。” 她又看了眼画扇。 “这孩子真是受委屈了,平白无故被我数落一通,还被人指着脊梁骨说‘将军府的丫鬟都这样不敬主将’,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画扇抿嘴笑道。 “夫人!您骂得也太轻了,我都觉得假。既然要做给外头人看,就该骂得凶点才对。您心太软,他们才敢背地里编排您,以为您好欺负,以为将军没人撑腰下次,您再狠些,奴婢扛得住!” 卫氏也点头。 “哎哟,可真把我吓了一跳。我还以为出了什么天大的事呢。画扇这话啊,说得在理得很。你要装模作样地骂人,就得把架势端足。不然啊,那些人反倒觉得你软弱可欺。这一回你不计较,下一次他们就敢变本加厉,编出更难听的话来,到时候可有得你受的。” 第152章 全都是坏蛋! 洛锦歌依旧一脸愁容。 “我这心里头,真是难受得紧。那些街坊百姓,也不过是听了些闲话,跟着人云亦云罢了。我若是狠骂他们,岂不是显得我气量狭窄?再说了,回头又该有人嚼舌根,说我出身小门小户,没家教、不懂规矩,动不动就发脾气,反倒坏了名声。” 她这副忧心忡忡的模样,把卫氏看得直乐。 “这话倒也没说错。不过啊,我方才听见那些话时,心里也跟压了块石头似的,闷得慌。什么‘克夫’‘灾星’,听着我都替咱们四弟冤得慌。他待你向来真心实意,从无苛责,偏偏有人拿这些不着调的话来糟践你,岂有此理?” “娘,啥叫克夫呀?” 一道软糯糯的童音忽然从脚边响起。 洛锦歌和卫氏同时一愣。 这小祖宗是啥时候悄溜进来的? 又到底听了多久? 洛锦歌心头猛地一紧,慌忙蹲下身子,双手捧起沅沅的小脸。 “这话,你从哪儿听来的?谁跟你说的?” “刚才,婶婶说的。” 沅沅眨巴着眼睛,小手指向卫氏。 “就在你俩说话的时候嘛。” 洛锦歌这才悄悄松了口气,还好,不是从外面传来的风言风语。 可这口气还没喘稳,下一秒,沅沅又奶声奶气地补了一句。 “外头好多人都这么说!街上、巷口、井边,还有卖菜的老齐头、缝衣的刘婶,都讲!好多好多!” 洛锦歌脸色“唰”地一沉。 “你是不是又溜出去了?我不是跟你说过,不许一个人乱跑,外头人多嘴杂,不安全吗?” 沅沅拼命摇头。 “没有没有!我可乖了!真的没出去!是老喜鹊告诉我的!那只花尾巴的大喜鹊,整天在院子里跳来跳去,叽叽喳喳个不停,可啰嗦了,啥事都要嚷嚷一遍,烦死啦!” 若不是那些话讲的是她自己,洛锦歌真想笑出声来。 这孩子,聪明得让人心疼。 可偏偏,那几句闲话越传越难听。 她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弯下腰,伸手替沅沅理了理额前翘起的发丝。 “沅沅,你听着。不管外面那些人怎么讲,只要咱们没做过亏心事,只要心里头干净、清白,就不怕他们乱说。他们嘴上泼脏水,那是他们心窄,咱们不能跟着他们搅混水。咱们的路,还得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地走,走得稳,走得正,谁也动摇不了。” 沅沅眨巴着眼睛,小脸皱成一团。 “娘,我还是不懂……什么叫克夫呀?” 洛锦歌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身后的卫氏轻轻抬起手,按在了她的肩上。 沅沅还小,什么都不懂。 有些话,如今不必说,也不能说。 可洛锦歌只是对着卫氏温柔一笑。 “你爹和娘成亲没多久,他就走了。” “村里人说,这是因为咱俩命不对,像油和水,凑一块儿就烧不起来,反而灭了火。” 沅沅歪着头,小眉头拧成一团。 “可爹走了,干娘什么事呀?” 洛锦歌不说话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可这世上,就是这么讲的。 她嫁了不到一年,男人就没了。 一场突如其来的重病夺走了夫君的生命。 人人都说她是“扫把星”,是“克夫命”。 可谁问过她? 沅沅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 洛锦歌心头猛地一颤。 她轻轻抬手,摸了摸沅沅的小脑袋。 沅沅没再问了。 只是突然扑上来,两只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搂住洛锦歌的脖子。 “娘!我饿啦!想吃你做的糖醋丸子!就要你做的,酸酸甜甜的那个!” 软乎乎的小身子撞进怀里,一下子融化了洛锦歌的心。 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好,好,娘现在就给你做,一个小都不剩。” 她揉了揉沅沅的后脑勺,小心翼翼地把她抱了起来,转身往厨房走去。 卫氏跟在后头,目光始终落在沅沅身上。 她盯着那双滴溜转的小眼睛,越看越觉得奇怪。 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明明是个三四岁的小娃,怎么眼神像个大人? 沅沅当然没安好心。 她听不懂“克夫”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可她看得懂娘的眼神。 她知道,就是那些乱嚼舌根的混蛋,一天到晚说着难听的话。 坏蛋! 全都是坏蛋! 卫氏瞧着瞧着,终于忍不住笑了。 她走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捏了捏沅沅的小鼻子。 “哟,我们家沅沅这是记仇呢?谁欺负你娘了?气成这样?眼睛都快喷出火来了。” 这话刚落,三人走到陆老夫人屋门口。 屋里,老太太正坐在炕沿上嗑着瓜子。 听见外面的声音,她立刻竖起耳朵。 “什么事儿让咱们小乖乖不高兴啦?” 她抬眼笑着问。 卫氏掀帘子进屋,笑着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婆母啊,不是我多嘴,四弟娶了锦儿这样的媳妇,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孝顺、贤惠、手脚勤快,关键是对孩子掏心掏肺地疼,哪家儿媳能比得了?” “那是自然。” 陆老夫人笑眯眯地招手,把沅沅从洛锦歌怀里接过来,一把搂进自己怀里。 “锦儿性子好,能陪在晏儿身边,我心里踏实。”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墙上挂着的旧画像,那是陆楚晏的父亲。 “将来,见了他爹,我也能抬得起头,说得清楚,我没亏待他的儿媳。” 这话一出口,洛锦歌和卫氏的脸色顿时变了。 老太太却浑然不觉。 “哎呀,你们别这么紧张,瞧把你们吓的。” “我这把年纪大了,脑筋也不如从前灵光,老是胡思乱想。” “儿子常年不在跟前侍奉,我心里空落落的,就总惦记他爹……” “近来又听多了些外头的闲话,那些人嘴上没个把门的,说什么‘少年得志者难善终’,还提什么早逝之相……” “我就总怕晏儿也……也步了他爹的后尘。” 陆老夫人一激动,心里的话就再也收不住。 可等她抬眼一瞧,却发现两个儿媳正齐刷刷地盯着她。 她这才猛然意识到失言,竟在晚辈面前提起了亡夫。 尴尬之余,她干笑了两声。 “锦儿这孩子,向来懂事明理,心地善良,比谁都强。” “你们听听,那些闲着没事就搬弄是非的人,听了这话才知道,有些话,真是不能乱讲啊!传出去伤人心,也惹是非。” 第153章 最胖的崽 她转而看向洛锦歌。 “你啊,真是我们陆家上辈子积了大德,才娶进门的好媳妇。” “若不是老天开眼,让晏儿遇见你,他这一生不知会走到哪条路上去。” 说到这里,她又忽然摇头,连连摆手。 “不对不对,是现在最好!” “早碰上你,咱们沅沅可就没啦!” “咱们沅沅,可是全府上下最讨人疼、最招人稀罕的小宝,是不是?” 说着,她低头笑眯眯地看向怀里的小肉团。 正巧,沅沅刚刚悄悄从桌上捏了块桂花糖糕。 祖孙俩四目相对,陆老夫人心里咯噔一下。 “哎哟哟,这可不行,让娘看见了要骂的!” 可已经迟了。 这孩子连着好几天偷偷吃糖糕,吃得牙龈肿痛,夜里直哼哼。 洛锦歌早就下了死命令,今后一个月不准碰任何甜食。 谁能想到,平日最守规矩的孩子,竟会在祖母这儿被逮了个正着。 而陆老夫人偏偏是最宠她的那位。 洛锦歌拗不过婆婆疼孙女的心,但也深知不能再纵着她。 眼下亲眼看见,哪还能忍得住? 她立刻上前,一把揪住沅沅的一只耳朵。 “我不是跟你千叮万嘱过?牙都疼成那样了,还不知悔改!” “要是再吃,夜里疼得在床上打滚,哭都没人搭理你!你信不信?” “娘,娘!” 沅沅耳朵被扯得歪向一边,眼泪汪汪地仰头看着母亲。 “沅沅知错了,真的!再也不吃了!您松手嘛!” 她抽抽鼻子,抱紧母亲的手臂撒娇。 “您最爱的崽呀,最乖最听话的崽……您真忍心这样对我吗?” 洛锦歌差点被她这副模样气笑出来。 “你这么能吃,以后谁还当你是最爱的崽?” “我看你要不了几天,就得变成‘最胖的崽’了!到时候走路都要喘,裙子穿不下,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沅沅一听,小脸瞬间垮了下来。 她慌忙把手中的点心放回盘子里,两只小手死死抱住母亲的手腕。 “娘,我真的再也不敢了!您别不要我……” “呜呜呜……我要是没了娘疼,祖母也会伤心的……您舍得吗?” 她嘴上哭得凶,可眼角愣是一滴泪都没掉。 洛锦歌望着女儿那张小脸,心头猛地一酸。 她咬了咬唇,终究还是松开了手。 手腕刚一放下,沅沅立刻扑进她怀里,脑袋一个劲往她颈窝钻。 “娘可不能走,娘走了,沅沅就没有家了……” 沅沅四岁生辰那天,陆楚晏离京整整三个月了。 边关战事打得焦头烂额,烽火连天。 宣王率领的叛军盘踞在险峻山岭之间,凭借天险构筑防线,易守难攻。 尽管陆楚晏被誉为“战神”,可面对这般地势之利,也只能步步为营,稳扎稳打。 一时之间,战局陷入僵持,难以迅速突破。 这下,不光陆老夫人夜里辗转反侧,连最小的沅沅,也坐不住了。 她从一个月前就开始天天跑京郊的龙祥寺,一步一磕头,祈求菩萨保佑爹爹平安归来。 来回一趟要耗费大半个白天,可她却从没有落下一天。 生辰这天,也不例外。 洛锦歌一大早就起床,亲手从衣柜里取出那件为沅沅准备许久的红衣裳。 她给沅沅穿上,又唤来陆楚耀,请他用红绳给沅沅扎了两个圆滚滚的小揪揪。 一家人想热热闹闹地给她过生辰。 可谁知沅沅一把拉住洛锦歌的衣角,仰起小脸。 “等我回来之后再过吧。” 洛锦歌心头一颤。 “今天是你生辰啊。你祖母特地吩咐厨房备了寿面,还请了戏班来唱戏,满院子的灯笼都挂上了……龙祥寺……明天再去行不行?就这一天,歇一歇好不好?” “不行!” 沅沅猛地摇头。 “正因为是生辰,才更要去!你知道吗?生辰这天许的愿望,佛祖一定会听的!我听庙里的老和尚说了,只要心诚,愿望就能传到天上去。佛祖要是答应了,我爹就一定能平平安安地回来。” 洛锦歌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沅沅非要走,拦也拦不住。 她穿好斗篷,背起她那个绣着莲花的小布包,转身就要出门。 洛锦歌只能像往常一样,低声叮嘱画扇。 “一路小心,看着点小姐,别让她磕着碰着,也别吹了风。” 画扇郑重地应下,牵起沅沅的小手,主仆二人并肩走向停在门口的马车。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朝着京郊的龙祥寺而去。 到了龙祥寺,香火缭绕。 沅沅牵着画扇的手,一步步走上石阶。 进了大殿,她跪在佛像前,双手合十,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那尊慈佛祖像。 “佛祖爷爷……” “求您保佑我爹!他是个好人,真的特别特别好的人。他从来不说谎,也不欺负人,还救了好多受伤的士兵……好人不该吃苦,对吧?我今天四岁了,是个大孩子了。别的都不想要,糖也不要,新裙子也不要……我就盼着他平平安安的,早点回家……求您,千万答应我!” 她的小身子伏得低低的。 画扇站在后头,也低着头,小声地跟着祷告。 “愿陆将军早日凯旋,护佑小姐平安康泰……菩萨保佑,佛祖慈悲……” 上完香,添了油钱,沅沅亲手将一枚铜钱投入功德箱。 她深吸一口气,拉起画扇的手,转身要走。 刚踏出庙门,她的视线猛地撞上了那张脸,袁柳儿。 “哟,这不是扫把星生的小祸害吗?” “来拜佛?是替你爹求长命百岁吧?” 袁柳儿慢悠悠地开口。 “这小讨债鬼还知道求佛祖救命呢!” 她身旁的几个丫头立刻跟着哄笑起来。 沅沅瞥了一眼,没说话,攥紧画扇的手。 “画扇姐姐,我们走。” “你不想知道你父亲现在……是死是活吗?” 袁柳儿不紧不慢地开口。 “今早,我爹收到边关急报。” 她顿了顿,眼神紧紧盯着沅沅的背影。 沅沅猛地停住。 她慢慢回头。 “你……会告诉我?” “当然。” 袁柳儿转过身来,嘴角翘起。 “陆大将军攻城失败,被团团围住,粮道全断了。” “宣王军围着他,不出十天,就是砍死,不是饿死。”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你那个,克夫命的娘。” 她说完,唇角微扬。 沅沅的小拳头,瞬间捏得死紧。 第154章 爹有危险! 袁柳儿一直盯着她,没漏过一丝动静。 她等的就是这一刻。 “我说错了吗?” 她歪着头,语气轻佻。 “你娘害死一个夫君,还不够?现在连陆将军都搭进去了!” “你知道他是谁吗?大齐的脊梁!他一死,多少人得哭?多少家得破?全因为你娘!” “你胡说!你胡说!你胡说!” 沅沅终于崩溃了。 她猛地扑上前去,小脑袋用力撞向袁柳儿的腿。 可这一次,袁柳儿早有准备。 她轻巧地一侧身,脚尖一转,整个人向后跳开一步。 “哎哟哟,小废物,你还想玩这招?” 她抱着胳膊,冷笑出声。 “上回被你撞了膝盖,我记了整整一年。” 她抬起一只脚,故意在空中晃了晃。 “你这点小把戏,早看透了。” 沅沅打架那事,袁柳儿早就听人说了。 今天特地跑来,可不是为了偶遇,而是早就打听好了她的动向,专程在这佛堂外等着。 就是为了戳她的心窝子。 果然,这丫头还是老样子,一点就炸。 野孩子就是野孩子,脾气冲,嘴上不饶人,动不动就动手。 袁柳儿在心里冷冷地想着。 没教养,不懂规矩,一点小事就上蹿下跳,真是陆家的耻辱。 “陆沅沅,你拜佛求你爹平安有用吗?” 袁柳儿掸了掸斗篷上的尘土,继续说道。 “不如求皇上,让你娘早点解脱。” “等你爹死讯一到,皇上肯定大发雷霆,你娘到时候能落个全尸就烧高香了。” “你要是真念着你那个命硬的娘,就好好磕头,求佛祖让她走得少受点罪。” 袁柳儿说完,笑得前仰后合。 而沅沅站在原地,浑身发抖,脸色苍白如纸。 话说完了,她也不屑跟这小丫头多费唇舌,转身就准备离开。 几个丫鬟见状,连忙低眉顺眼地跟在后头。 沅沅气得脸通红。 她猛地冲着袁柳儿的背影大喊。 “你一天到晚编排我娘,背后说尽坏话,搬弄是非,真正作恶的人是你!老天有眼,要遭报应,该是你先倒大霉!你等着瞧吧,报应迟早会来!” 话刚落音,“啪!”一声清脆的响声在青石小径上炸开。 袁柳儿脚下一空,原本踏着的青石板,不知怎的竟突然塌陷了半块。 她走得正顺,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扑倒。 要不是旁边张昕悦反应极快,用力一拉,她这脸就得结结实实拍在地上。 袁柳儿喘着气,下意识地抬头,慌乱地往沅沅那边看去。 沅沅也愣了一下。 可转瞬之间,她便瞪大了眼,扬起小脸。 “瞧见没?我说了你会遭报应吧!老天爷都听到了,才不会让坏人逍遥自在!” 沅沅朝袁柳儿重重一哼,一甩袖子,转身便走。 她三两下便冲到了府门前,爬上马车。 得赶紧回去,问清楚,爹到底出事没有? 袁柳儿僵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可她脚刚一落地,一阵钻心的疼猛地从脚踝窜上来。 张昕悦几个丫鬟连忙上前扶住她。 “袁姐姐,您先别动,别动!咱们慢慢走……您方才在佛前乱说话,怕是……怕是冲撞了神明,这才……” 后面的话还没说完,袁柳儿一个眼刀狠狠甩过去。 张昕悦立马闭嘴。 “琳琅!琳琅!快过来扶夫人!别愣着!去请大夫!立刻!马上!跑着去!别耽误一刻!” 可袁柳儿还不算完,她坐在石凳上,瞪着身旁几个丫鬟。 “你们都听好了!洛锦歌就是个克夫的灾星!她进府没几年,相公就病倒,家宅不宁!别说在佛前,就是在玉皇大帝面前,我也这么说!我不怕她,更不怕报应!” “今天的事,谁敢出去乱传一句,嚼舌根,说三道四,我扒了你们的皮!打断你们的腿!让你们一辈子别想在府里抬起头来!听清楚没有?!” 张昕悦几人缩着脖子,连声应“是”。 沅沅嘴里不停地催促着。 “快点!再快点!赶在天黑之前一定要到!” 车夫被她那急切的模样吓得不敢怠慢,扬起鞭子狠狠抽了几下马背。 一到门口,她直接从车上蹦下来,小短腿撒开就往里冲。 “娘!娘!” 洛锦歌刚出门,一把接住扑过来的她。 “为何跑得这么急?” 她蹲下身,伸手揽住女儿的小身子。 掌心刚触到她的皮肤,就察觉出不对劲。 这孩子浑身都在发抖,倒像是被吓着了。 她皱眉,下意识伸手去擦沅沅额上的汗。 可沅沅一句话冲口而出,吓得她手都僵了。 “娘……我碰到袁柳儿了。她说,爹在边关……有危险!” 说完后,她紧紧抱住娘亲的脖子。 洛锦歌手一僵。 “真、真的吗?” 沅沅眨巴着眼,一脸懵。 她不懂什么是边关,也不懂什么是危险。 不过是听袁柳儿一说,立马跑回来问娘。 洛锦歌看着她那双迷茫的眼睛,心里顿时明白。 这孩子,和自己一样,怕得不行。 洛锦歌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后背。 她没说话,只轻轻拉住沅沅的手,转身往三房院子走去。 别人或许不知情,但陆宴辞肯定知道内情。 他是府中唯一的长辈,也是唯一与军营还有联络的人。 洛锦歌早就察觉,有些事,瞒得再紧,也逃不过他的掌心。 果然,陆宴辞正坐在院中,手里攥着一封纸。 光是看一眼,洛锦歌的心就沉了半截。 她快步上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三哥!求你了,告诉我,我夫君……他还活着吗?” 她仰着头,目光直直地望着陆宴辞。 陆宴辞吓了一跳,急忙伸手去扶。 “快起来!别这样!” 他想拉她起来,可她跪得太稳,陆宴辞只好蹲下身。 “别跪了,这事……我也不好受。” 他身后的卫氏也赶忙上前,一左一右把她拉起来,扶到对面坐下。 “锦歌,别急,先坐下,喝口茶,咱们慢慢说。” 陆宴辞把那封纸推到她面前,是边关来的急报。 “边关传回消息,说四弟……被宣王军围在了城里。” 陆宴辞不敢直视洛锦歌的眼睛,只低头盯着那封信。 “送去的军粮,半道全被人截了。” “现在他困在营地,出不去,也接不到补给。” “最近天开始下雪,士兵们没厚衣裳,冻的冻,病的病……还有人,没了。” 他说完,洛锦歌一把抓过信纸。 第155章 清者自清 她顾不上礼节,飞快地扫了一眼那几行字。 和陆宴辞刚才说的内容,一字不差。 可她还是不懂。 “皇上不是给了他二十万大军?那可是整整二十万披甲将士!粮草齐备,器械齐全!宣王才八万人,兵力悬殊至此,怎么会输?这怎么可能?” 陆宴辞坐在椅上,眉心紧锁。 “宣王守的那段边关……原本就是天险之地,易守难攻。当年,是我父亲亲自督建的防线,倾注了十年心血,修了三道铁栅、七层箭楼,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过去。” “他曾骄傲地说:‘此关若破,国门即陷。’可谁能想到,如今这铜墙铁壁,竟反过来成了困住自家兄弟的牢笼?” “前些日子,四弟率军强攻关口,那关口高耸入云。攻城梯刚架上去,就被滚石擂木砸断。我军士兵连立足之地都没有,死伤无数。可更狠的是,宣王竟早已暗中勾结南境的狄戎部落,与外族私通往来。” “他们趁着夜色,不断从关外小道送粮、送箭、送刀兵,甚至连夜打造新式冲车。宣王有了后援,有恃无恐,反而越战越勇。” “四弟苦撑半月,眼看伤亡惨重,粮道又被截断,只得忍痛下令后撤三十里,在山后扎营。他想另辟蹊径,命工部士卒日夜不停挖地道,妄图从山腹穿入关内,来个出其不意。” “可就在地道刚掘进十余丈时,敌人竟已察觉。一夜之间,敌军设下埋伏,火把照亮半边天,直接围了个水泄不通。地道塌了,工匠全数殉难,连一口热饭都送不进去。” “光是被围困,或许还能拼一把。可问题是,没有吃的,没有穿的,寒冬腊月,大雪封山。就这样,怎么打?拿什么打?” “更要命的是,宣王那些外族帮手,可不是临时拉来的乌合之众。” “狄戎铁骑骁勇善战,弓马娴熟,如今已在关内集结了不下五万骑兵。加上原有的守军,现在他手中的兵力,早就远超八万之数。四弟孤立无援,粮尽兵疲,能坚持到现在,已经是奇迹。” 说完,他又急急补了一句。 “不过你别怕!千万别慌!我已经连夜跪在宫门前,苦苦哀求圣上。皇上答应调十万援军南下。先锋部队已经出发,快马加鞭,预计十日内便可抵达前线。眼下,只等援兵赶到,便能打破包围,救出四弟!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弟妹,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可那些风言风语,你千万别往心里去。这事儿根本不是你的错,也不是四弟的错。罪魁祸首是宣王!你要相信,清者自清,真相总会大白。” 可洛锦歌,怎么不慌? 最后一句话听完,她喉咙一堵,想哭,却发不出声音。 陆宴辞懵了。 他从未见过洛锦歌这般模样。 情急之下,他只好转头看向一旁的卫氏。 可卫氏自己早就哭得不成样子。 陆宴辞无奈。 他环顾四周,实在无人可用,只得把目光挪到屋角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这小丫头才四岁,穿着粉红绣花袄,怀里还抱着一只布老虎。 她一直静静地坐在小凳上,没哭,也没闹。 可奇怪的是,方才大人说的每一段话,她都听进去了。 此刻,她没掉一滴泪,反而仰起小脸,直直地盯着陆宴辞。 “三叔!爹一定会好好的,对吧?” “对对对!” 陆宴辞连忙用力点头。 “沅沅说得对,你爹肯定没事!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沅沅用力地点着头。 “我昨天晚上还对着佛祖许愿啦!我说,我把自己的好运气分成两半,一半留给我,另一半全送给爹,只求他能平平安安地回家。佛祖虽然没说话……但他心肠可好了,肯定不会拒绝!” 陆宴辞听得有些懵懂。 “三叔替你爹谢谢你。” 他低声说道。 “不管这个愿望成没成,你这份心意,比金子还重,比天还大。” 沅沅一听,立刻噘起小嘴,皱着鼻子嚷道。 “不行不行!我不许爹出事!他必须好好的!而且昨天可是我的生辰啊!生辰这天许的愿,最最灵验了!佛祖一定得答应我!” 陆宴辞望着她那张小脸,心头猛地一松。 “去吧,你去看看你娘和婶婶,她们伤心坏了,去哄哄她们,让她们别哭了。” “那你怎么不去?” 沅沅歪着头看着他。 “你也心疼她们,为什么不自己去安慰?” 陆宴辞微微一怔。 “三叔啊……不会说话。一张嘴,要么说错话,要么就说不出话来。哄人这事儿,还得靠你。” 沅沅挠了挠头。 真的吗? 可她明明记得,以前爹还在饭桌上笑着说。 三叔一张嘴,顶得上一百个人。 他哪里不会说话了? 明明是说话太多,才被人嫌吵! 可看着三叔眼下那一圈乌青,她终究没把这话拆穿,只是默默地转身,乖乖地走过去。 她从袖子里掏出自己那条用了一整天的口水巾。 踮起脚尖,努力地伸长胳膊,要去擦洛锦歌脸上的泪水。 “娘别哭,爹肯定没事的!你信我,信沅沅!我许过愿了,佛祖一定会帮我们的!” 洛锦歌一愣,还没反应过来。 “你……你拿擦口水的布给我擦脸?” 话音刚落,她自己反倒先绷不住了。 沅沅却一脸认真。 “擦口水是擦,擦眼泪也是擦,都是湿漉漉的东西嘛,能有啥区别?反正都是眼泪流出来的……哦,口水不是眼泪,但都是从脸上来的!” 洛锦歌听了这话,又是气又是笑。 “你这孩子!娘不是教过你吗?东西有专用!擦嘴的就是擦嘴的,擦脸的就是擦脸的!难道你还拿洗脸的帕子去擦脚丫子吗?那成什么样子!” 沅沅眨巴眨巴眼睛,越听越迷糊。 “可是……那都是娘身上的东西啊。帕子是你给的,口水巾也是你给的。为啥擦这边就干净,擦那边就脏?为啥要分谁高谁低呢?我不懂……” 这话一出,连一直低着头默默抹泪的卫氏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见两个大人终于止住了哭声,陆宴辞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他连忙站起身,整了整衣襟。 “好了好了,今天可是沅沅的生辰!快去洗把脸,梳梳小辫子。你奶奶一大早就张罗着给你办了小宴,鸡炖了,糕蒸了,连红头绳都给你备好了,可别让她等太久。” 第156章 小寿星 “还有……你爹的事,千万别告诉你奶奶,听见没?她年纪大了,经不起吓,万一知道了,心里一急,反倒更不好。咱们都忍着,等好消息。” 提到陆老夫人,妯娌俩赶紧抹了抹眼角的泪痕。 随即牵着沅沅一同朝老夫人院子走去。 陆老夫人天刚蒙蒙亮就起了身,亲自指挥下人布置厅堂。 虽说陆楚晏远在边关带兵打仗,家中不便大张旗鼓地庆贺。 但老夫人仍想趁着这个日子,让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图个吉祥如意。 可她正忙得脚不沾地,忽然听小丫鬟慌慌张张来报。 说小姐一大早就带着贴身丫鬟出门了,方向是往城外的龙祥寺去。 陆老夫人一听,眉头轻轻一皱。 “这孩子,心思太重了,才这么点大,就懂得替人操心。” 身旁的嬷嬷赶忙接过话茬。 “是啊,小姐打小就懂事,心细如发,凡事都先想着别人,不贪玩,不闹腾,任谁看了都心疼。可惜啊……到底不是将军亲生的骨血,要不然,将军知道了,得多欣慰。” 陆老夫人原本正低头抿茶,听到这话,突然笑了出来。 “你啊你,说得倒是轻巧。晏儿那犟脾气,一根筋到底,认死理,说话像擂鼓,走路带风,能生出这么细腻体贴的孩子?你怕是连梦都没做过这么离谱的事吧!做梦去吧!” 嬷嬷一愣,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老夫人!您这话……可千万不能乱说啊!将军他……也是孝顺您、敬重您的,虽说在外征战,可每年家书不断,孝心一点没少……” “孝顺?” 陆老夫人缓缓放下茶盏。 “他孝顺,自然是孝顺的。可这孝顺里头,有几分是真心体谅,有几分是碍于礼法?他又可曾像沅沅那样,天不亮就跑去佛堂跪香,只为给我祈个平安?可曾记得我咳嗽几声就立刻叮嘱厨房换药膳?可曾在我腰疼时默默蹲下给我揉腿?” 她顿了顿,唇角微扬。 “晏儿是孝,但那孝,硬邦邦的。可沅沅呢?她一个孩子,心里装的全是咱们这个家。她那点灵性、那点贴心,是刻在骨子里的。晏儿?差远了。脑子一根筋,话听半句就走,耳朵比筛子还漏,哪有沅沅半分聪慧?” 嬷嬷听得一愣一愣的。 “我的老祖宗啊,天下哪有当娘的这样数落亲儿子的?这话要让外人听了去,还不吓一跳?也就您,身份尊贵,说话底气足,才敢这么直白地说出来。” 她忙不迭地端来一盏热茶,递到老夫人手里。 “您喝口茶,润润嗓子,歇歇吧。小姐那边路远,来回得小半天呢,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您也别太牵挂。” 陆老夫人只轻轻抿了一口。 “这孩子这么孝顺,跑那么远去给我祈福,我这当祖母的,哪能安安稳稳坐着享福?她一时回不来,咱也不能闲着,走,去佛堂。” “哎,奴婢扶着您,慢点走,别急。” 嬷嬷连忙侧身搀住,陪着老夫人一前一后,往后院走去。 穿过垂花门,便是小佛堂。 陆老夫人整了整衣襟,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 这一跪,便是整整半日,直到天色渐暗,才听见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沅沅一头撞进佛堂。 她一见祖母正缓缓揉着膝盖想要站起来,撒开腿就冲过去。 “祖母祖母!您怎么又来拜佛啦?这种事让我来就行了!您才刚养好身子,大夫都说了要静养,可不能久跪啊!等爹回来,知道您为我这么操心,非得骂我不会照顾您不可!” “胡闹!” 陆老夫人眉眼含笑,手指轻轻在沅沅的小脑门上一点。 “你才三岁,牙还没长齐呢,能干啥?祖母身子硬朗着呢,用不着你来照顾。你呀,别瞎操心啦!” 沅沅立刻鼓起腮帮子。 “沅沅都四岁啦!四岁的小孩儿可懂事了,能端茶、能捶腿,还能给祖母唱小曲儿!四岁就能照顾您了!” 陆老夫人一听,忍不住笑出声来。 一旁的嬷嬷见状,连忙上前,一扶住老夫人的后背。 “老夫人,您慢些笑,别闪了气。” 说着,便搀她重新落座在软榻上。 沅沅见状,立马迈着小腿噔噔噔地跑过去。 她伸出一双小手,认真地搭在陆老夫人膝盖上,用力揉了揉。 “祖母累不累?脚疼不疼?沅沅给您吹吹,吹吹就不疼了!” 说着,她仰起小脸,对着祖母的膝盖,一下一下地吹气。 陆老夫人怔了一下。 她心头一热,眼眶微微发热。 连忙伸手,一把将沅沅搂进怀里。 “好啦好啦,我的小寿星,祖母真的一点都不累。今儿是你生辰的大日子,全府上下都为你高兴呢!快别忙活了,来来来,瞧瞧,祖母给你备了什么惊喜?” 她抬手往旁一指,软榻边的小几上,果然放着一个礼盒。 陆老夫人将那礼盒轻轻捧起。 “来,打开瞧瞧吧,看看祖母给你的礼物,喜不喜欢。” 沅沅双手捧着盒子,却没有立刻动手拆解。 她先是跪坐在垫子上,两只小手交叠放在膝头,一本正经地朝祖母行了个大礼。 “谢谢祖母!祖母最好了!” “哎哟,快起来,快起来!” 陆老夫人连忙伸手去扶。 “跟祖母还来这套?谁教你这么拘谨的?锦儿,你看看,是不是你平日教得太严,把孩子教得都见外了?” 洛锦歌站在一旁,闻言只是微微笑着。 “沅沅有您这般疼爱,是她几世修来的福气。可礼数是立身之本,该懂的规矩,一点也不能少。尊长之礼,更是要从小养成了。” 陆老夫人听了,也不反驳,只是抬起手,用指尖在空中虚点了点她。 “别理她!快打开,快打开!别让你的礼物在盒子里憋坏了!” 沅沅这才咧嘴一笑,小心翼翼掀开盒盖。 盒中,静静躺着一条玉项圈。 玉色白得透亮,项圈上的雕工极尽精巧,缠枝莲纹绕着中央一颗小小的明珠。 洛锦歌目光扫过,一时并未认出这玉饰的来历。 她正要开口称赞,却见坐在另一侧的卫氏忽然倒吸一口冷气。 “这……这不是……当年老太爷亲手为大小姐定制的那条?” 洛锦歌一怔,连忙转头看向她。 陆老夫人却只是笑吟吟的。 她缓缓从盒中取出那条玉项圈,仔仔细细地套在沅沅细嫩的脖颈上。 第157章 全家争着宠 卫氏见状,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猜测。 她连忙侧身,凑近洛锦歌耳畔。 “你进府晚,自然不知这东西的分量。这可是陆家嫡长女的信物,百年不传外人,唯有继承宗祠名分的女儿,才能佩之……” “这是婆母当年的嫁妆,金贵得很,用的是整块上等和田玉雕成的莲花坠子,边缘还镶了一圈细密的金丝。她盼了半辈子,就想要个孙女,想把这玩意儿戴在孙女脖子上,像当年她母亲给她戴那样,一代代传下去。” “大嫂二嫂生的全是小子。生一个,她就拿出来一次,小心翼翼地用红绸布包着,捧在手心里,眼巴巴等孩子落地,想亲手给孙女戴上。” “一连四次,都落了空。轮到我,我也生了儿子。这都第六回了。这玩意儿,她掏出来,又收回去,收了快十年了,那匣子开开合合,磨得边角都松了。” 陆老夫人听见了,也忍不住笑出来。 “是啊,我养了四个儿子,个个虎头虎脑。我这心里,天天盼闺女。等儿子成家,等儿媳生娃,等啊等,结果呢?六个孙子,一个丫头都没影儿,连个扎小辫的都没有。” “你说,咱们将军府,咋就缺个姑娘呢?祖坟里该不会是少栽了桃树吧?都说种桃招女,我昨儿还让园子里补了三棵呢。” 沅沅低头拨弄着玉坠。 她忽然扬起小脸。 “我呀!我不是在这儿嘛,还会唱小曲儿,会背三字经,还会给老夫人捶背!” 屋子里,一瞬间安静下来。 还是陆老夫人最先笑出声。 她伸手捏了捏沅沅圆滚滚的脸蛋。 “对对对!咱们沅沅就是将军府闺女!要不是你蹦蹦跳跳地来,这祖宗规矩,怕是要压我一辈子,到死都等不来那个‘孙女儿’。” 沅沅挺起小胸脯,脖子伸得老长,扭头冲她娘喊。 “娘!你看!我才是最牛的小崽子!将军府的掌上明珠!以后玉坠子必须归我!” 陆老夫人高兴,满脸红光,洛锦歌舍不得扫兴,顺着话点头。 “对对对,我家沅沅最厉害。那……最厉害的崽,今天想要什么礼物呀?” 沅沅一愣,小嘴一瘪,立马控诉道。 “娘!你……你没给我准备礼物?!我还特地起了个大早,穿了新裙子,给你看!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洛锦歌摸了一下鼻子,有点心虚。 这几天她满脑子都是陆楚晏,压根…… 忘了这事。 过去三年,沅沅年纪小,啥都不懂,过生辰只知道吃糖。 可三岁那年生辰,她终于明白点事了,特意亲手做了碗面。 “娘,我给你做的长寿面,你吃了就永远不老!” 那回可是真用心…… 这下,连陆老夫人也不好偏着洛锦歌了。 “你这当娘的,真该打。孩子一年就一次生辰,你倒好,心飞到边关去了?人家爹不在,你不更该陪在她身边?” 洛锦歌低头缩肩。 “是,是我没做好。我……我这就去准备。” 陆老夫人指向那边正嘟着小嘴的沅沅。 “还不快补一个?这礼数可不能少。” “哎!” 洛锦歌眉眼一扬,快步就要往厨房走。 “沅沅,娘给你重新做碗长寿面,好不好?多加个荷包蛋,再撒点葱花,香喷喷的!” 沅沅立马用力点头。 “好!谢谢娘!” 对她来说,有没有生辰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东西吃就行! 一直闷在旁边没说话的陆宴辞,这时从墙角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巴掌大的小木盒。 “沅沅,来三叔这儿。” 沅沅一听是三叔叫她,小短腿立马迈开。 跑到近前,她一把抱住陆宴辞的小腿。 “三叔~你终于理我啦!” 陆宴辞无奈一笑,慢慢蹲下身来。 他将那个小木盒稳稳地递到她的小手里。 “这是三叔和三婶给你准备的生辰礼,亲手挑的,喜欢吗?” 沅沅没急着拆开,鼻子轻轻一动。 “是悦仙楼的蟹粉酥!” 沅沅眼睛唰地一下亮了。 她双手捧着盒子,然后踮起脚尖,亲了陆宴辞的脸一口。 “谢谢三叔!谢谢三婶!你们是世上最好的人!沅沅最爱你们了!” 陆宴辞愣了一瞬,随即忍不住伸手拨了拨她头顶的小辫子。 他心里默默想着。 这是自己的闺女,该多好。 这时,陆老夫人探着脖子凑了过来。 “这季节,哪儿来的蟹粉?现在可是开春,螃蟹早过季了。” “秋天的当然最香。” 陆宴辞苦笑一声。 “可沅沅就馋这个,上回随口说了句想吃,我记在了心里。只好厚着脸皮去求悦仙楼的老板,让他专门留了四只肥蟹,用秘法养在冰窖里,每天换水加食,整整三个月,昨儿才刚蒸出来。” 沅沅瞪圆了眼睛。 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小气。 三叔为了她能吃上一口蟹粉酥,费了这么大劲。 她连忙小心翼翼地把木盒放在桌上。 然后,她猛地扑上去,两只小胳膊死死搂住陆宴辞的脖子。 “三叔是世上最好的人!” “我听说,前些日子皇上准你进御膳房,你还特意拍马屁,把皇上乐得直拍桌子,说你是头一个敢这么夸他的人。” “下次见皇上,你得想办法夸他,必须让他排第一。皇上是天子,连太后都得靠边站。当然,要是太后真的疼你,咱也不能伤了老人家的心,该给的情面还是要留点。” 沅沅眨了眨眼睛,似懂非懂地听着。 但她终究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 三叔说的每一句话,她都牢牢记在心里。 陆宴辞看着,心头一软,没忍住又伸手揉了揉她脑袋。 大人的礼送完,轮到陆楚耀带着弟弟过来了。 三人准备的,全是沅沅用得上的小玩意儿。 陆楚耀亲手做了个木马,是按照沅沅的个头和体重量身定制的。 果然,沅沅刚爬上木马,就乐得直拍手。 陆楚远则带了小黑来。 小黑是只温顺的大黄狗,平时最爱陪沅沅玩耍。 可自从沅沅渐渐长胖了些,小黑拉着她有点吃力。 于是陆楚远悄悄找人做了个带轮子的小凳子,套在小黑脖子上。 只要轻轻一牵,小黑就能拖着沅沅满院子跑。 沅沅特别喜欢这个新玩意儿。 可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再抬头看向陆楚远。 “五哥,是不是……是不是觉得我胖了?” 第158章 好消息 陆楚远背着手,头也不回地转身就往外走。 “哎呀,今天这月亮,真圆。” 明明还是大白天,哪来的月亮? 沅沅气得小嘴一撅。 “五哥!我都还没吃午饭!你还拿我取笑!” 谁不知道他这是故意岔开话题! 分明就是不想承认自己嫌弃她胖! 陆楚远装作没听见。 陆楚廷呢? 却是两手空空地来了。 沅沅原本亮晶晶的眼睛,一下就暗了下去。 可没过几秒,她又咧开嘴笑了。 她飞扑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腰。 “六哥身体健康,沅沅就超开心!什么都不重要,六哥好好的就行!” 京城还没下雪,陆楚廷却裹了件厚厚的狐裘。 他从三房走过来没多远,不过百步的距离,可脸却冻得发青。 陆楚廷的眼睛弯了起来。 更让人惊讶的是,他那双空空的手,不知怎的,竟缓缓托出了一朵小花。 “哇!” 沅沅的眼睛瞪得溜圆。 陆楚廷轻轻把那朵粉色的小花插在她脑门上扎起的两个小揪揪旁边。 他的手指灵巧地一翻,又从袖口里变出一个小小的物件。 沅沅下意识地伸手去接。 那是一个泥娃娃。 娃娃扎着双丫髻,脸上笑得圆滚滚的,怀里还紧紧搂着一条毛茸茸的小狗。 那模样,竟与沅沅本人有七八分相像。 “是我捏的,自己烧的,你喜欢吗?” 他蹲下来,仰头看着她。 “喜欢!当然喜欢!” 沅沅紧紧攥着那小泥人。 “六哥太厉害了!这……这简直……这就是我本人啊!连我抱着小黄的样子都捏出来了!” 陆宴辞原本正靠在门框上嗑瓜子。 听见动静便懒洋洋地凑过来瞄了一眼。 “哟,你小子藏得挺深啊?我天天见你闷头看书,哪知道你还会捏泥人?这都快赶上城西张师傅的手艺了!” 陆老夫人坐在堂屋最远的雕花太师椅上,耳朵不好使,眼睛也花了。 但她方才隐约看见,自家最安静的六孙儿手一掏,竟变出个稀奇玩意儿。 沅沅赶紧小跑过去,举起泥娃娃。 “祖母祖母!您快看!这是六哥亲手捏的!就是沅沅!他捏的就是我!” 陆老夫人接过那小小的泥娃娃,仔仔细细地端详着。 看够了,她才轻轻把泥人放回沅沅手里。 “我这老太婆还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偷偷学了这个?楚廷啊,你这手艺,不声不响的,比你三叔那画工还强呢。” 陆楚廷只是笑,什么也没说。 卫氏站在一旁,瞧着这情景,忍不住轻轻戳了下他的脑门儿。 “小家伙,还藏着掖着?祖母问你呢,你怎么光笑不答?赶紧说清楚,别让人觉得你偷懒学歪门邪道!” 陆楚廷这才笑着说道。 “就是闲着没事干,随手玩玩罢了。那天见妹妹坐在院子里画画,画完又撕,说画不出自己开心的样子。我就想,或许捏泥人能更像些。试了几次,总觉得不对,后来才想到要先画草图,再塑形,最后入窑烧制。大概……学了一个多月吧?” 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有一次差点烫伤手,只因为窑温没控制好,泥胚炸裂。 可只要妹妹喜欢,他就觉得值。 正说着,洛锦歌也端着一碗寿面回来了。 她轻轻把面放在桌上,笑着说。 “小寿星的长寿面来了,趁热吃,吃了长命百岁。”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 这顿饭,就算给寿星过完生辰了。 …… 五天后,边关突然传来好消息。 战报由八百里加急快马传回,直入宫门。 而这好消息的源头,正是陆宴辞派出的那支援军。 陆宴辞的援军,从后方突袭宣王军,硬是撕开一道口子,把粮食和棉衣送了进去。 这支队伍早前就秘密潜行,绕过敌军巡逻路线,悄然抵达边关后翼。 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骤然发起猛攻。 宣王军措手不及,根本来不及组织有效反击。 援军趁势杀入,迅速将粮车与御寒物资送入城中,完成任务后便迅速撤退,不留痕迹。 有了吃喝,将士们有了力气,趁势反扑,打得敌军节节败退。 宣王军一路败退数十里,最终被迫退回据守的城池。 陆楚晏拿出老将军当年画的防御图,下令挖地道! 他在营帐中铺开一幅羊皮地图。 这是他父亲,那位镇守边疆三十载的陆老将军亲手绘制的城防布局图。 “传令下去,征调五百精壮兵士,即刻开始挖掘地道,目标,敌城主门正下方。” 城门下三尺,埋着厚厚一层大石头,专门防人从地底下偷袭。 这块区域被称为“石障层”,是当年老将军精心设计的防备机关之一。 一旦有人妄图从地下突破,掘进到此处便会遇到密不透风的坚硬石墙。 多年来,多少敌军曾想用此计破城,皆因此石层而失败告终。 别人不知道这事有多深,可陆楚晏知道。 他记得小时候随父亲巡视工地。 父亲拄着拐杖,逐段查验夯土是否结实。 他蹲在坑边好奇地问。 “爹,为啥要埋这么多石头?” 父亲只是笑了笑,摸摸他的头说。 “有些事,现在不懂,将来你会明白。” 如今,他终于懂了。 那是父辈留给后人的命脉。 他爹埋石三尺,他就挖五尺。 而且五尺以下,土壤湿度适中,易于支撑结构。 陆楚晏亲自督工,每一铲土都亲自验看。 只要够深,地道就能通! 士兵们轮班作业。 这事说难不难。 士兵吃饱喝足,干劲十足。 可难就难在突然下大雪,雪水渗进土里,地又黏又硬,越挖越费劲。 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毫无征兆,整整下了三天三夜。 更要命的是,雪融之后,水分大量渗入地下,使本就紧实的黄土变成了泥浆混合物。 挖好的通道频频坍塌,支撑木架不断断裂。 工程进度被迫延缓,士气一度低迷。 可奇怪的是,就在陆家军抡起铁锹的那刻,漫天大雪忽然停了。 那天清晨,士兵们刚准备冒雪开工,天边却出现了异象。 原本厚重的乌云竟开始缓缓裂开。 紧接着,太阳穿透云层,直射大地。 到了傍晚,原先泥泞不堪的地表已变得松软干燥,适合继续施工。 士兵们欣喜若狂,加班加点投入地道工程,效率陡增三倍。 第159章 这就是转机? 陆宴辞看完信,直接愣在原地。 怎么会这样? 如此精确的时间节点,如此离奇的气象变化…… 难道真有什么超乎常理的力量在暗中相助? 钦天监明明说,这场雪至少要下七天七夜! 然而眼下,仅仅第四日清晨,雪就完全停了。 这也太邪门了…… 陆宴辞眉头紧锁。 他向来不信鬼神之说。 可眼前这一连串巧合太过匪夷所思。 莫非冥冥之中,真有某种力量在庇佑陆家? 或许,这就是转机? 他低头,瞅了眼挂在腿上的小丫头。 自从他接她进府以来,她就没离开过他半步。 难道…… 真是这娃儿把好运分了一半给弟弟?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陆宴辞自己都觉荒唐。 沅沅仰着小脸,连声问。 “信上写的啥?爹啥时候回来?” 她一手拽着陆宴辞的袖子,一手踮脚想去够那封信。 “是不是打赢啦?是不是可以接爹回家啦?” 陆宴辞挠挠头,把信递过去。 “你认得字吗?” 沅沅没接,双手叉腰。 “我不认得这么多字!可我知道你在说爹!” 她指着信角那个鲜红的火漆印章。 “这个!这是边关来的信!我认得!每次这个印来了,你就笑!” 他轻轻弹了下她额头。 “学堂白上了?字都不认,还这么得意?” 沅沅才不在乎,一把抱住他的腿。 “三叔!世上最好的三叔!你就告诉我嘛!爹要回家啦是不是?” 她整个人挂在陆宴辞腿上,两条小短腿蹬啊蹬。 “你说嘛!你说嘛!我保证不告诉别人!” 陆宴辞一把把她捞起来,大步朝外走。 “有好事了!你爹快回家了。三叔这就要进宫报喜,你嘛,从今天起,不准再去龙祥寺。乖乖去书堂念书。” 他单手托着她腋下,将她扛在肩上。 “真的吗?真的吗?我要告诉小花狗!” 陆宴辞走出府门。 这场仗,终于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沅沅瞪大眼。 “为啥不能去龙祥寺?我还得替爹求平安!每次去烧香,我都特别诚心,连三支香都是亲手插进香炉里的,就为了保佑爹一路顺遂、平安归来呀!” 陆宴辞嘴角微微扬起,却硬是绷住脸。 “你爹早平安了。前日八百里加急军报送进京,说你爹已经凯旋回营。不出十日就能进京面圣了。你现在头等大事是念书!书堂都旷了多少天了,嗯?三天两头不见人影,夫子都来府里问过两回了。” 她小腿一晃一晃,装作听不懂的样子。 “可我不去,万一爹路上遇到山贼怎么办?或者天降大雨,马失前蹄怎么办?又或者……” 陆宴辞干脆不跟她啰嗦,牵起她的小手,拉着她直奔老夫人院子。 “别闹了,乖乖听话,等你爹回来,看见你功课长进,才更高兴。” 进了老夫人屋子,他先把陆楚晏平安归来的消息禀报给了老太太。 “祖母放心,三弟平安无恙,已启程返京,快马加鞭,不日便至。前方战事已平,朝廷正论功行赏。” 老太太一听,手里的佛珠差点掉在地上。 “哎哟!果真?果真?我的楚晏总算回来了?老天保佑,菩萨显灵啊!” 他又转头对洛锦歌说道。 “弟妹,沅沅聪慧过人,一点就透,诗词典故过耳不忘,将来若肯下功夫,未必不能成才。别让她把这股灵气荒废在庙里烧香磕头上。龙祥寺那边,先别去了,赶紧把书拾起来,把落下的课补上才是正经事。” 洛锦歌应了声。 “是,大哥说得是,我这就督促她。” 陆宴辞急着进宫向皇上复命,交代完便转身离去。 屋里,老夫人轻抚着胸口。 “我前几日夜里总惊醒,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心头压着块石头。今早一睁眼,窗台那老喜鹊叫了三声,一声比一声清亮,我心里就有预感,准有喜事!果真!果真就等到了楚晏的平安消息!” 洛锦歌和卫氏忙围上去。 “老祖宗放心吧,三爷吉人自有天相,如今凯旋在即,阖府都要欢喜呢!您可得保重身子,等着三爷回来给您磕头请安。” 既然爹平安了,那…… 上学这事? 安顿好老太太,洛锦歌转身拎起沅沅的小胳膊。 “明天一早,背书包上学。书袋我今夜就给你收拾好,笔墨纸砚也都备齐。别再拿求平安当借口逃课了,这借口用了三次,早该换新的了。” 沅沅嘴一瘪。 “香也烧了,愿也许了,菩萨都听见了……就不能通融一天,让我歇一天吗?” 洛锦歌走在前头,没听清她嘀咕什么。 沅沅却以为娘生气了,吓得立刻站直身子。 “我念!我好好念!一个字都不敢落下!再也不逃了!要是再逃,就让我被夫子罚抄一百遍《千字文》!” 第二天,沅沅乖乖地起了个大早。 梳洗完毕,背起小书袋,跟着陆楚耀、陆楚远、陆楚廷三兄弟一起上学去了。 姚夫子一个多月没见她了。 一早进学舍时还眯着眼揉了揉,正要清点人数。 一抬头,忽然看见角落里坐着个圆乎乎的小团子。 他不由得愣了一下,眯起老花眼又瞅了半天。 “陆沅沅!你还知道要来上学啊?真当这里是酒楼茶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沅沅依旧端端正正地坐着。 “夫子好呀!您这些日子吃饭香不香?睡得着吗?夜里可有蚊子咬您?要不要我让丫鬟给您送个蚊帐?” 姚夫子一听,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 “我这把老骨头,风里来雨里去,教你们这些小猢狲,还能吃不好睡不着?我倒问你,你上个月缺了整整二十三堂课,前天还翻墙逃学,今日竟还有脸来问安?简直是岂有此理! 给我出去站着!” 沅沅小鼻子一皱,嘴巴虽然乖乖闭着,可眼眶唰地一下就红了。 她乖乖站了起来,一步一顿地往外走。 陆楚耀实在看不下去了,忍不住站起身来。 “夫子,沅沅天天去龙祥寺,是真的为了……这件事,我们兄弟早就跟您提过,也说明了缘由,并不是没告假啊。” 不料,姚夫子眼皮一抬,狠狠瞪了他一眼。 “你也出去站着!” 陆楚耀没吭声。 他起身,伸出手,轻轻拉住妹妹。 “走吧。” 站就站吧,至少能陪在妹妹身边。 第160章 求平安 就在这时,陆楚远和陆楚廷也同时站了起来。 “夫子,我们陪妹妹一块儿站。” “妹妹年纪这么小,心里却始终记挂着四叔的安危,日日去寺庙为他祈福。如今她因孝心而受罚,我们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陪着她站着,分担她的孤单。” 姚夫子气得胡子直抖。 “好!好!你们想站是吧?行啊!他俩可以站着,你俩,出去扎马步!真想去,那就去!老夫绝不拦你!” 陆楚远与陆楚廷对视一眼,直接并肩走出了学堂。 姚夫子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慢悠悠地走回讲台。 可满屋的学子,早已坐不住了。 “夫子!” 杨凯第一个站起。 “沅沅天天去龙祥寺,是为了给陆将军祈福才没能按时上课,她真的不是逃学!您就饶她这一回吧!” “是啊!” 有人带头,立刻便有更多人响应。 “陆将军在外浴血征战,保家卫国,我们都盼着他平安归来。沅沅的一片心意,谁会不明白?谁又忍心责罚?” “请夫子开恩!请夫子收回成命!” 话音未落,满屋学子纷纷起身,一个接一个跪倒在地。 姚夫子仍是一言不发,只抬起手中戒尺,冷冷一指门口。 大伙儿叹了口气,默默起身,一个接一个往外走去。 这一天,整个学堂的学子,全都陪着沅沅在门外站了一整天。 散学后,陆楚廷对着整个学堂的学子,拱了拱手道。 “今日多谢各位为我妹妹仗义执言,这份情谊,陆某记在心里了,日后必有回报。” “六公子太客气了!” 众人连忙摆手。 谁敢当这声谢? 他们站出来帮沅沅,并非因为将军府权势滔天,纯粹是看不下去那一幕。 那么乖巧懂事的小丫头,却只因一次逃学就被罚跪,谁见了能不心疼? 说完了祝贺陆楚廷病愈的话,又寒暄了几句,众人便陆陆续续告辞离去。 院中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陆楚远和陆楚廷,还赖在院子里不愿走。 陆楚廷怀里抱着那个软乎乎的小丫头,真想就这么睡过去。 陆楚远也不愿意动。 沅沅倒是半点不觉得闷。 她坐在六哥怀里,小手捏着他的手指来回拨弄。 六哥手真好看啊。 修长、白净,骨节分明。 她越看越喜欢。 心里悄悄冒出一个念头。 要是这双手长在我身上该多好呀,那样就能画画、写字、捏泥人、弹琴…… 什么都做得漂亮,一定特别厉害! 唯一感到无聊的,只有那个一直默默盯着妹妹看的陆楚耀。 他终于忍不住,低声叹了口气。 “……我怎么总觉得,夫子根本就没真想罚咱们?” 陆楚廷听到这话,忍不住笑出声来。 “四哥,你现在才醒?我都看透半天了。” 陆楚耀挠了挠头。 “可夫子平日也不是个刻薄严厉的人啊……为什么偏偏今天死盯着沅沅不放?甚至连全班都被赶了出来,都不肯松口讲情?这也太不合常理了吧?” 他百思不得其解,脑袋都要想破了。 陆楚廷见状,耐着性子跟他解释道。 “不管你逃学是出于什么原因,事实就摆在那儿。夫子不是要故意为难你,而是想让你记住这个教训。再忙再急,也不能随随便便逃课。要是人人都拿‘孝顺’当借口,说自己要去熬药、侍疾,那学堂还怎么教书育人?规矩岂不就成了摆设?” “其实啊,夫子嘴上凶,可我一直注意着他。他一边训话,一边偷偷瞄我和五哥的脸色,生怕我们撑不住、晕过去。四哥没留意,但我全瞧见了。他眼角都在抖,那是心疼。” 陆楚耀听了这番话,神情微微一滞。 陆楚廷顺手捏了捏妹妹的脸蛋。 “沅沅,你不会真生夫子气了吧?” 沅沅眨巴眨巴大眼睛,随即咧嘴一笑。 “其实啊,我原本就是想去龙祥寺拜佛求平安的嘛~压根就不想上学!夫子没打我手心,也没罚抄书,我还赚到啦!” 沅沅之前在祖母的佛堂里,独自跪坐在蒲团上。 她说,只要陆楚晏能平平安安回来,哪怕折损她一半的福气,也在所不惜。 是画扇恰好进来添香,听见了她这番私语。 出门后便悄悄告诉她,京郊的龙祥寺格外灵验。 她这才动了心思,暗自记下那座寺庙的名字,只是一直没机会去。 其实求福这种事,说到底不过是人心有所寄托罢了。 可真正灵不灵验,谁又能说得清呢? 但她心里清楚,那一次的祈愿,是她最真心实意的一次。 她没告诉任何人,连平日无话不谈的洛锦歌都没说。 所以这件事,从头到尾,她一直默默藏在心底。 几个哥哥突然听她自己把这事抖了出来,全都愣住了。 陆楚廷瞪圆了眼睛。 “你疯啦?福气也能分的?” 陆楚廷坐在上首,先是一怔,随即哭笑不得。 他伸手捏了捏沅沅肉嘟嘟的脸颊。 “你这小调皮鬼,心眼比筛子还多!整日里净想些稀奇古怪的事。夫子这罚抄百遍《女诫》都算轻的了,依我说,该让你抄三百遍,抄到脑子清醒为止。” 大家休息够了,便结伴回府。 刚走到垂花门,便见长公主府的管事妈妈带着丫鬟立在阶下,手里捧着描金红帖。 门房早认出了对方身份,连忙通报进去。 边关战事尚未彻底平息,皇帝日夜忧心,朝中大臣也不敢轻举妄动。 谁家敢在这种时候大办酒席、设宴游乐? 如今长公主府却突然遣人送帖,众人心中皆知。 有大事发生了。 果然,到了晚饭时分,陆老夫人拄着拐杖缓步走入正厅,提起此事。 “今日长公主府送来请帖,说是三日后要设一场小宴,专邀几位相熟的诰命与家中女眷前往相聚。起因是长公主有喜了,已满三个月,胎象稳固,实在乃天大的喜事。” “原是不想张扬的,毕竟战事未歇,不宜铺张。可皇上昨日听了军报送来,得知前线稍缓,敌军暂退,心中松快了些,特地下旨准许长公主办这场‘安胎宴’,一是为庆贺皇室添丁之喜,二也是借此让京中百姓宽心,让大家乐一乐,散散心头阴霾。” 她顿了顿,扫视堂下众人,接着说道。 “这既是皇恩浩荡,又是难得的体面事。老三媳妇、老四媳妇,你们俩明日起就准备准备,届时一同前去道贺。长公主身子尚虚,规矩甚严,外男一律不得靠近,你们几个淘气鬼……” 第161章 福星转世 她点着几个孙子的额头。 “就不必去了,免得冲撞了贵人。”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沅沅身上。 “至于我们家这位小福星……长公主亲自点名要她去,说是无论如何也要见她一面,当面道谢。” “谢她?” 洛锦歌猛地一怔。 “娘,长公主怀上了福子,是天大的福分,怎么会专门要谢沅沅?这其中……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女儿聪慧活泼,素来胆子不小,难不成又背着她做了什么出格之事? 若是在长公主面前失礼冒犯,那可是大罪! 她眼神一飘,不自觉地落在沅沅身上。 谁知小家伙一听这话,立刻挺起小胸脯。 “我早就说了嘛!长公主亲口答应要谢我的!因为我啊,给她送了好多好多福气!她这胎啊,铁定是个白白胖胖的小妹妹!” 洛锦歌听得心头一颤。 “你这鬼灵精,就会瞎说!万一长公主生的是个小公子,看你怎么跟人家交代!到时候别说谢你,怕是要打你屁股了!” 她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却不由得回想起那天的情形。 长公主抱着沅沅舍不得撒手。 谁都清楚,长公主多年来膝下仅有一子,心中一直盼望着能有个贴心的女儿承欢膝下。 而沅沅这小丫头,竟真敢当着众人的面说“这一胎定是妹妹”,简直胆大包天。 可偏生那话说完没几日,太医便确诊了脉象,果然是个女胎。 洛锦歌此刻越想越惊。 她悄悄打量女儿,只见那张小脸红扑扑的,毫无心虚之意。 可她怎能不担心? 长公主这年纪怀孩子,本就极为凶险。 大夫都说,这是高龄产育,气血不足,极易滑胎。 一步走错,便是两条性命葬送黄泉。 陆老夫人却不当回事,笑呵呵道。 “我信沅沅!咱们沅沅是福星转世,她说啥都灵,对不对?这孩子打小就有慧根,连太医都说她懂的东西比药方子还准,能掐会算的,谁不佩服啊?她看一眼就知道的事,咱们还怀疑啥?反正我是信她,一百个信!” 小家伙一听,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啦。 她心里乐开了花,心想。 原来大家都这么信我呀,那我以后更要好好说话,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长公主宴会,选在了书堂放假那天。 京里有头有脸的夫人们都来了。 可怀胎的事儿,不好跟没出嫁的那些姑娘说,所以一个闺女都没请,就沅沅一个。 毕竟她年纪虽小,身份却特别。 既是长公主的干女儿,又是陆家唯一的嫡女。 长公主瞧见她,眼睛立马亮了。 “沅沅,快来干娘这儿!” 长公主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绣金凤裙,肚子微微隆起。 其他夫人不知道她是被特意请来的。 和洛锦歌交好的,自是闭口不言。 可那些瞧不上洛家门第的,嘴可就没闲着了。 她们端着茶盏,斜眼打量。 “真没规矩,长公主有孕,我们是来道喜的,她带个奶娃来干嘛?把公主府当自家后院了?还是把她那小破屋当宫门了?想进就进?” “这娃娃这么小,万一乱跑乱撞,伤着公主可怎么办?这可是公主盼了三年才怀上的孩子!那寡妇赔得起吗?砍头都嫌轻!” 另一个穿绛紫衫子的夫人冷笑接话。 “哼,什么福星转世,我看就是个不懂礼数的小丫头,仗着点儿宠爱便不知天高地厚。” “管她呢,看戏就好。等那小蹄子闯了祸,咱们再冲出去救驾,自家老爷的前程不就稳了?” 她们说得热闹,可没注意,沅沅已经抱着小胖腿,一溜烟朝长公主跑过去了。 沅沅根本没心思听那些碎语。 她一心只想跑到长公主身边,告诉她肚子里的小宝宝将来一定健康又聪明。 而骑来的小黑没跟上,停在原地,刚好把这些话一字不落全听了进去。 小黑顿时炸毛。 “汪汪汪汪!” 它四爪牢牢抓地,眼睛死死盯着那几个嚼舌根的夫人。 【沅沅!坏人!】 【别过去!那群女人不是善类!她们说的话全是毒药,专门用来害你的!】 【别冲过去!她们就等你撞上公主,好上去表功呢!】 小黑恨不得立刻冲上去咬住沅沅的裤脚把她拖回来。 【千万小心,别踩她们坑里!】 沅沅耳朵一动,回头一瞧,那几个夫人正冷眼盯着她。 这些人,不怀好意。 沅沅小脸一板,连客气都省了,踮着脚就想告状。 她张开小嘴,正要大声说出那些人说了什么坏话。 可人太矮,踮得再高,手也够不着。 她努力伸着手臂,小脸憋得通红。 长公主看她那副着急样,忍不住笑了,蹲下身,想抱她起来。 “怎么啦,我的小乖乖?是不是有什么要紧事要说?别急,慢慢讲,娘听着呢。” 可手还没碰到她,沅沅猛地往后一缩。 她双手在胸前拼命摆动。 “不行不行!您不能抱我!我沉,会把你累着的!” 长公主心头一软,眼眶都热了。 这孩子…… 简直是老天爷派来哄她的。 她低头摸了摸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 要是自己肚子里这胎,也能生个这样的小棉袄该多好! 她没硬抱,可手也没收回来。 “好,我不抱你。那你来,抱抱我好不好?你上次说……你说长大了一定要当我的小护卫,记得吗?” 长公主话说到一半,沅沅突然眼睛一亮。 她一溜小跑凑到长公主耳边,踮起脚尖。 “小黑刚告诉我,那边三位夫人,巴不得我撞上您,好趁机出头救您,借机讨好权贵。她们早就串通好了,只等一个机会。殿下,我可不敢冲撞您,可您得留个心眼儿,千万别上当。” 长公主眼神骤然冷了下来。顺着沅沅的眼神看过去。 远处站着三个衣着华贵的夫人,正朝这边张望。 而她们脚边蹲着一条大狗,毛茸茸的身躯足有半人高。 听说沅沅听得懂狗话…… 那小黑,该不会就是这条狗吧? 长公主心里咯噔一下。 “小黑是谁?” 沅沅一指狗。 “嘘!” 那狗立马撒腿冲过来。 然而就在离长公主七步远的地方,硬生生刹住脚步,老老实实蹲着。 “这就是小黑!” 沅沅笑着跑过去,弯腰一把抱住狗脖子。 “它可聪明啦,最听我的话了!” 第162章 替你撑腰 长公主轻轻一笑。 “不错。忠心又懂分寸,比有些人强多了。” “可今天宾客多,府里来往的贵人都不少,怕吓着人,也免得引起误会。你这狗,能先牵到后院去吗?等宴席散了再放出来也不迟。” 沅沅点头。 她拍了拍小黑的头,轻声说。 “听话,跟侍卫走,乖乖的,待会儿我给你加肉骨头。” 小黑乖乖站起身,跟着迎上来的侍卫离去。 等狗一走,长公主才缓缓起身。 她伸出手,牵起沅沅的小手。 “来人,把这三位,赶出府门,永世不得踏进半步。从今往后,凡与此三人交好者,一律视为不敬本宫。” 三位夫人一听,顿时面色惨白,腿一软,“扑通”全跪了。 “长公主饶命啊!我们到底犯了何错?求您明示!我们一心敬您爱您,从未有过半分不敬之心啊!” 这话一出,满堂宾客全都朝这边望了过来。 长公主冷笑一声。 “你们打的什么主意,真当我是聋的?回头我就进宫,把你们的心思一五一十告诉皇上。你们的夫家,能活成什么样,就看皇上今日心情好不好了。” 这话听着模模糊糊,宾客们一脸懵。 可那三位夫人,瞬间脸色煞白,瘫坐在地。 方才躲在屏风后窃窃私语的那些话,竟一字不落地落入了长公主耳中。 完了。 全完了。 这不仅关乎她们自己的性命,更牵连整个家族的命运。 一旦皇上震怒,夫家抄家流放,都是轻的。 “长公主恕罪!长公主饶命啊!” “妾身知错了!再也不敢了!” “求您开恩,开恩……” 三人匍匐在地,额头贴着青砖。 可长公主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转身从侍女手里接过一块甜糕,柔声对沅沅说。 “也不知道怎么谢你。听皇上说你是个小吃货,我特意让人做的,你尝一口?” 沅沅没伸手,下意识瞄了眼娘亲。 她知道娘亲一向规矩严明,若是未经允许擅自接了贵人赏赐,反而会惹出麻烦。 娘亲不让吃…… 长公主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四夫人,这孩子可是我的小福星。要不是她给我送了运气,我这肚子里的孩子哪能来得这么顺利?我都不知道该拿什么谢她,只好亲手做了点心,权当一点心意。” “孩子还小,你可别管得太严。” 长公主看着沅沅那拘谨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洛锦歌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长公主,您别误会。不是我不让沅沅吃点心,您赏的东西,我们娘俩巴不得天天吃呢!可前几天她贪嘴,吃了太多甜的,牙疼得半夜直哭,大夫说了,一个月内不准再碰糖果点心,不然牙就真毁了。” “这孩子嘴馋,可受罪了,整晚抱着冰块敷脸,我都看不下去。” 长公主一愣,回头看了沅沅一眼。 “怪不得皇上总说你是只小馋猫,连牙都能吃坏?这倒是我想得太简单了。不过没关系,我还有另一份厚礼。” 她一抬手,贴身侍女立刻捧上块玉佩。 那玉佩通体呈月白色,晶莹剔透,触手生温,雕刻着精致的云纹与凤鸟图案。 “这是我的随身信物,今日送你。以后你要是遇到难处,拿着它来找我,无论什么事,我都替你撑腰。” 玉佩一出,众人心中震撼。 谁都知道,长公主从不轻易示人此物。 如今竟亲手赠予一个小小孩童,这其中的分量,足以令人五体投地。 洛锦歌和卫氏也赶紧跪下。 只有沅沅还愣在原地,小嘴微张,眼巴巴看着那块亮晶晶的玉佩。 “就……就给玉佩啊?那……那点心不给了?” 她的小手不自觉地往前伸了半寸,又猛地缩回来。 那呆头呆脑的样子,瞬间戳中了长公主的心窝。 长公主眉眼一弯。 她蹲下身,轻轻捏了捏沅沅肉乎乎的小脸。 “给,全给你。玉佩收着,点心也留着。但得等你不疼了才能吃。要是放坏了,你就再跑一趟公主府,我让厨房天天给你做,管够!” 这话一出,沅沅眼睛“唰”地亮了。 她一把抱住玉佩,学着娘亲的模样,正儿八经地跪下磕头。 “多谢殿下!您是这世上……最最最最最最最最好的人!” 每说一个最,就抬头眨眨眼。 她还偷偷数了数,八个“最”,比皇上少一个。 嗯,三叔交代的,没忘! 长公主被她逗得笑出了声。 她进宫时,皇弟就念叨过这个陆沅沅,说她古灵精怪、萌得不行。 那时她只当是弟弟偏心,觉得孩子长得可爱罢了。 可眼下,她终于懂了。 这孩子,不是可爱,是能往人心尖上撒糖。 她忍不住又揉了揉沅沅的脸蛋。 “别一口一个‘长公主殿下’,听着太生分。叫我姨姨,就成。” 说着,她轻轻扶起沅沅,又摆摆手,对四周的人说道。 “大家起来吧,别都跪着。” 等众人起身,她举起了茶杯。 “我如今有孕,皇上特许我摆席答谢。” “今日请各位夫人来,是想说一声谢谢。茶代酒,我先敬大家一杯。” 一开场,宾客们便陆陆续续地走来,纷纷举起酒杯,向主人家道贺。 沅沅站在角落,左瞧右瞧。 可等了半天,竟没有一个人唤她的名字,也没有人来拉她说话。 她悄悄地踮起脚尖,凑到长公主的耳边,低声说了句话。 长公主听了,微微一愣,随即轻轻点头。 沅沅见状,咧嘴一笑,转身往人少的地方去了。 都说公主府富丽堂皇,是京城中最奢华的府邸之一。 上一次她来,还是为了吃点心,根本没心思看别的。 这次不同了,她可是特意饱着肚子来的,就为了能逛一逛。 与此同时,洛锦歌与卫氏并肩而立。 她们作为今日宾客中的重头人物,自然要率先向长公主敬酒。 两人款款上前,举杯齐声道。 “恭祝长公主千岁安康,福寿绵长。” 洛锦歌仰头一饮而尽。 可酒刚下喉,她眉心就轻轻一蹙,眼神迅速扫过四周。 她心里一直惦记着沅沅,生怕这丫头乱跑惹出什么事来。 自从听说公主府今晚宴客众多,她就隐隐有些不安。 这会儿见不到人,更是坐立难安。 酒一喝完,她便不动声色地拨开眼前的人群,转身便朝偏殿方向走去。 第163章 冤家路窄 卫氏见状,也连忙跟上。 “可是出什么事了?” 洛锦歌摇摇头,只说了句。 “我去看看沅沅。” 这时候的沅沅,早已溜到了公主府后院。 后院静悄悄的。 巧的是,她竟又撞上了熟人。 这公主府果真金贵至极。 假山是用上等太湖石堆砌而成。 湖水是人工挖掘的小湖,虽不大,但清澈见底。 地方虽小,可布置得极为讲究。 湖中央有座小亭子,六角飞檐,琉璃瓦顶。 石廊两侧有矮栏,走几步就能从岸边走到亭中。 如今,那亭子里,坐着的正是袁柳儿。 沅沅脑门一亮,脑子里蹦出一句老话。 冤家路窄? 对,就是这句! 这成语她上学时听夫子讲过一次。 她压根不想跟袁柳儿照面。 上次她当众嘲讽洛家门第低。 光是听着她说话,沅沅就觉得胸口发闷。 更何况,袁柳儿对她的敌意,早就不是秘密。 如今在人家的地盘撞上,保不准又要惹出什么祸端。 她深吸一口气,悄悄缩了缩脖子,打算趁对方没看见,悄悄转身走人。 可一回头,一只花蝴蝶,正落在她摊开的手心里。 这都腊月天了,哪来的蝴蝶? 沅沅先是一惊,随即忍不住笑了。 “福蝶,你在这儿干嘛?不冷吗?” “你怎么还能飞啊?外头冻得连鸟都不出门,你倒好,活得跟春天似的。” 蝴蝶轻轻抖了抖翅膀,缓缓爬到她指尖。 这小东西,打小就认得她。 小时候她在洛家后花园玩耍,福蝶就总绕着她飞。 后来不知怎么的,它竟一路飞进公主府,被满园暖房的花香勾住了魂。 【我原先住在长公主的暖房里,暖和得跟春天似的。】 【但一瞧见你来,赶紧跑出来报信。】 【你得提防那坏女人!】 【刚她还在背后骂你爹,说他是‘寒门贱种,不配位列朝堂’,还找人,准备在你娘的酒里下药。】 【药一旦生效,你娘就会神情恍惚,走路不稳,被人撞见与外男独处一室……到时候,就说她跟人私通!】 【你不知道吧?】 【那些说你娘克夫、害死你爹的流言,全是她派人满城散播的!】 沅沅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快想想办法!外头太冷了,我要是再不走,真要冻成冰蝴蝶了!】 话音未落,它便猛地一振双翅,朝着不远处的屋子飞去。 沅沅回头一瞧,那屋子,八成就是花房。 沅沅站在廊下,忍不住踮起脚尖,朝里望了一眼。 她想说声“谢谢”,可要是张嘴喊,准得惊动亭子里的袁柳儿。 随即干脆在心里默念一句,“谢谢”。 道完谢,她才转回身。 袁柳儿背对着她,孤零零坐着,不知在想什么。 沅沅站在远处,手指一根根收紧。 这个人,曾经三次派人跟踪她娘,还在井边下药。 若不是卫婶发现得早,后果不堪设想! 娘哪儿招她惹她了? 至于这么狠吗? 她不明白,娘只是个普通妇人,从不争权夺利,也没得罪过谁,凭什么要遭受这些? 袁柳儿明明锦衣玉食,为何偏偏要对一个弱女子赶尽杀绝? 要是她能飞就好了,嗖一下飞过去,把她踹进湖里!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小小的身子,没有翅膀,不会飞,更没有神通。 而那条通往亭子的走廊,此刻正被巡逻的侍卫来回巡视。 她只要一露头,立刻就会被发现。 再说,娘常教她,不能害人。 是啊,不能变成和袁柳儿一样的人。 她眼珠子一转。 既然不能直接动手,那能不能用别的办法? 比如…… 让袁柳儿自己出丑? 沅沅的眼睛悄悄亮了起来。 她没吭声,悄悄绕开后院,溜回前厅。 没过一会儿,就在人群里,瞅见了满世界找她的洛锦歌…… 洛锦歌正焦急地四处张望,手中攥着帕子,显然已经找她很久了。 她没把蝴蝶说的话告诉洛锦歌,只是静静跟在娘身边。 沅沅悄悄走过去,轻轻扯了扯洛锦歌的衣角。 洛锦歌猛地回头,看到她,脸上瞬间松了下来。 沅沅没有说话,只是乖巧地站在她身旁。 这反常的乖巧,让洛锦歌忍不住问。 “你今天怎么这么老实?我都快不认识你了。” 洛锦歌低头看着女儿,眉头微皱。 往日里,沅沅不是爬树就是偷果子,从没这么安分过。 她忍不住蹲下身,轻轻捏了捏女儿的脸颊,小声问道。 “你是不是做错什么事了?怎么突然这么乖?” 沅沅咧嘴一笑。 “娘,我平时不就挺乖的吗?对吧,婶婶?” 沅沅仰起头。 一边说着,一边迅速转身,拽住旁边的卫氏。 “娘,您不信问我卫婶婶呀!我平时是不是最听话的?” 她立马拽了卫氏当证人。 卫氏正端着茶杯,猝不及防被她一拉,差点打翻了茶水。 她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哎哟,我家沅沅啊,从小就是最乖的孩子!吃饭不挑,穿衣不闹,连睡觉都自己盖被子呢!” 卫氏心疼她,哪能不顺着说。 她把沅沅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卫氏还悄悄冲洛锦歌眨了眨眼,示意她别再追问了。 洛锦歌半信半疑。 她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将沅沅的衣领整了整。 只要孩子平安,不惹祸,她也就安心了。 远处,长公主被一群夫人围着寒暄,洛锦歌杵在原地,不知道该上还是该退。 刚才在花房外,她明明看见长公主突然摔了茶盏,脸色铁青地离开。 而那前后,只有沅沅一个人在附近。 她越想越觉得蹊跷,便俯下身,贴着女儿的耳朵。 “你刚才到底跟长公主说了啥?她怎么突然就发那么大的火?” 卫氏一听这话,立刻来了兴趣。 沅沅就把小黑讲的那些话,原原本本又说了一遍。 娘俩听完,当场愣住。 谁敢这么歹毒? 竟盼着长公主出事,只为谋取一己之私? 这般居心叵测,简直令人发指。 卫氏气得直跺脚。 “长公主年纪大了,这会儿怀胎,等于拿命赌!” “胎像本就不稳,又要操心府中事务,已是强撑着撑着了!有良心的,早就该劝她小心将养,多卧少行,避风避寒。哪能冷眼旁观,等到真出了事才假惺惺地来救?” “难怪长公主发火!换了谁,能忍得了这份虚情假意?” “哪儿是想救她?” 洛锦歌咬牙,眼中怒火翻腾。 第164章 背后必有阴谋 “分明是想借机上位!等长公主一出事,她们便能站出来,做出一副忠心耿耿、临危不乱的模样,好让全府上下都看见她们‘挺身而出’,是救命功臣!” 她越说越气。 “沅沅明明那么乖,从不惹是生非,连让长公主抱一下都不敢,生怕失了礼数。那些人反倒说她顽劣不驯,说她不知分寸,说她心术不正!” “就因为她不是高门贵女,出身不够显赫,就能随便泼脏水吗?就能把她当垫脚石踩在脚下吗?” 卫氏看不下去,伸手握住她的手。 “别气了。” “她们脑子不清醒,满心都是算计,说的话,做的事,哪有一句是真心的?不过是为了争宠、争权罢了。你若真往心里去,还不得气出病来?” “你不是一个人,有我在。咱们娘俩,谁也不怕谁。” 两人正说着,袁柳儿不知什么时候从后院出来了。 她手里端着两杯酒,直勾勾朝她们走来。 沅沅心头一紧,目光死死盯住袁柳儿的手。 来了。 袁柳儿又要动手脚了。 要真想陷害娘,清醒时候干不了那事儿,那就只能…… 下药? 她盯着那两杯酒,眼睛一眨不眨。 果然,袁柳儿冲的不是别人,就是她娘。 她一步步走近,脸上带着笑。 “洛姐姐。” 那一声,听得洛锦歌汗毛倒竖。 她浑身一僵。 再一瞧,真是袁柳儿? 那张脸还是那张脸,可此刻的神情,却与往日的刻薄跋扈判若两人。 她穿了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衣裙,发髻上只簪一支白玉簪。 洛锦歌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离得老远。 这袁柳儿,从不无的放矢,突然示好,必有阴谋。 卫氏站在后头,手稳稳扶住她的腰。 洛锦歌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呼吸。 对方笑脸盈盈,她也不好冷脸相待,只好挤出个笑。 “是魏夫人啊。” 袁柳儿见她往后退了半步,眼神一下子就黯了。 “……陆夫人,以前是我太傻,不懂事。今天来,就是想给您道个歉,求您别跟我一般见识。” 她低头,指尖微微颤着。 再抬头时,眼中已盈满泪水。 “就当……我小时候不懂事,行不行?” 她抬头看着洛锦歌,眼里水光直打转。 洛锦歌嘴角一抽,心里冷笑连连。 这话从袁柳儿嘴里说出来,简直荒唐。 论年纪,袁柳儿比她还大两岁,何来“小时候”一说? 分明是颠倒黑白,装模作样。 可偏偏这话说得情真意切,若换成旁人,怕是真要心软了。 说年纪小不懂事? 这话也太牵强了吧。 堂堂丞相府的嫡女,自幼在规矩森严的大家族中长大。 如今这般推诿,不过是想逃避责任罢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可眼下是在长公主宴会上,人人都睁着眼瞧着这场面上的动静。 人家袁柳儿主动低头,若是她洛锦歌再咄咄逼人,反倒显得她心胸狭窄了。 洛锦歌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魏夫人不必多虑,过去的事,我早忘了。” “往后大家各走各的路,井水不犯河水就好。” 袁柳儿立刻笑了。 她眼睛一亮,随即伸手从侍女托盘里端起一杯酒。 “那我敬陆夫人一杯,多谢您大度!今日能与您冰释前嫌,真是我的福气。” 洛锦歌没多想,对方既然如此诚恳,自己也不好一味冷脸相待。 更何况,这酒是当着众人的面递来的,又有长公主在上座,谅她也不敢造次。 于是,她抬手便去接那酒。 酒杯刚抬到一半,裙角却忽然被人轻轻拽了一下。 她心头一震,下意识低头看去。 只见沅沅正紧紧揪着她的裙角,小身子微微前倾。 洛锦歌心头猛地一紧。 啥事这么严重? 她家丫头什么时候这么紧张过? “娘!别喝!这酒……她下药了!” 洛锦歌手一抖,酒杯顿时倾斜。 千钧一发之际,沅沅眼疾手快,猛地伸出小手,稳稳地托住了杯底。 她咬着牙,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杯酒。 “这……是证据……不能摔……” 洛锦歌还愣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刚才那一瞬,她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会不会是场误会? 可就在这时,卫氏已经眯起了眼,直直盯住袁柳儿。 她早觉得不对劲。 从袁柳儿踏进宴会厅那一刻起,她就觉得处处透着古怪。 一个向来高傲自负的丞相嫡女,怎么可能突然变得如此谦卑? 不仅低头认错,还主动赔笑脸,献殷勤? 这不合常理,背后必有阴谋! 果然! 果然是有猫腻! 袁柳儿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手中的酒杯不知何时已落在地上,碎了一地。 可她却浑然不觉。 而沅沅那一声控诉,整个厅堂的人都听见了。 交头接耳声戛然而止。 就连主位上的长公主,也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她眉头紧锁,缓缓起身,朝这边走了过来。 “什么下药?” “谁敢在我府里动这种手脚?” 可到底下了什么…… 洛锦歌将手中的酒杯递到长公主面前。 她把事情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说完,她才轻轻补了一句。 “臣妇也不知,这酒里到底是什么东西。” 袁柳儿以前在将军府偷偷投毒的事,早已在京城贵妇之间传得沸沸扬扬。 长公主一听这话,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你竟敢在本宫的府上动手?” “你当这里是将军府,可以任你胡作非为?你是想毒死陆夫人,还是想害本宫身陷不义,落人口实?” 这话一出,袁柳儿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扑通一声重重跪下。 “不不不!臣女不敢!真不敢啊!殿下明察,就算借臣女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害您啊!臣女只是……只是……” 她慌乱地抬头,泪水夺眶而出。 可还没等别人逼问,她自己就全招了。 “那酒……只是加了点迷魂的药!不是毒药,真的不是毒药!臣女听人说,洛锦歌是个不知廉耻的贱货,是她跟人私通,才逼死前夫的。” “臣女就是想把这脏水泼她身上,让她当众出丑,自取其辱,好证明她说的是真的!我……我只是想让她名声扫地,绝无加害之意啊!” 话音未落,洛锦歌已经冷笑出声。 “我夫君是病死的。他救过我的命,那时我年幼,家中遭难,是他拼死把我从火场里背出来。可那时,他早已病入膏肓,大夫都说活不过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