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奴》 第1章 三月的江南,是花开得季节。 院子里奼紫嫣红,百花齐放,竞相喷吐芬芳,粉嫩的瓣,娇嫩的蕊在这个季节充分展示着自己的艷丽。 树下掠起淡淡残影,仿佛女子颊上不经意染上的淡红胭脂,与这树上千红万紫交相唿应,春意盎然,一阵风吹来,花雨飘飞,落英缤纷。 春闺的窗总是忍不住开了,芬芳的香气涌进来,与女子身上特有的体香混合在一起,竟是芳香宜人,难以忘怀。 窗边微微露出一个女子的窈窕身影,手执书卷,娴雅静宜,白衣胜雪,乌髮如墨,花雨似是故意跌落绸缎般的发上,纤指微抬,花瓣跳跃豆蔻指端,露出一张芙蓉面,竟是黛如远山,肤若凝脂,月眸樱唇,领如蝤蛴,齿如瓠犀,雪白的纱衣裹住玲珑身姿,完好的展现优美曲线,执卷看书的美人让窗外的千紫万红也看直了眼。 暖而不热的阳光照进来,落到书页上,形成斑驳暗影,微微的有些刺目,她禁不住眯了眸子,睫毛微颤,宛如蝶翼。 手上的书却是突然被夺了去,回头却望见一张杏目圆睁的小脸对她怒目而视,姣好的面容说出话来却是兇巴巴的。 「小姐,你不要眼睛了不成!」 她静静笑起来,唇边粉嫩如花,声音若玉珠相碰:「臭丫头,拿来。」 「不行,夫人让奴婢看着你。」说着,拿书的手急忙藏在身后。 小姐是个书迷,府里藏书三千,被她看了个精光,后来因为找不到书看又跑到慕容府里去找,结果被老爷训了一顿,关了禁闭,近日才允许出去走动,却又不知在哪里搜了来一本,看得废寝忘食,什么也顾不得了,夫人怕小姐成了书呆子,中了魔障,千叮咛万嘱咐让她看到就夺了书来,可是她从没有成功过。 女子看了那小丫头一眼,却是不语,只绷了脸,眼眸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转过头看向窗外,乌黑的发瀑布般的泻下来,她的声音若有若无的嘆息:「不给便算了吧。」 小丫头的手却是一抖,小姐是出了名的美人,随意一笑便能够了人魂魄去,她伺候的久了尚不能免疫,却哪里招架得住这哀怨一嘆,只得不服气的将书一送,不甘心道:「看吧看吧,眼睛看坏了看慕容少爷还要不要你!」 她这个小姐,没有书在手里,怎么看都是一个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可是手里一有了书,什么礼数教义便统统抛开,眼看婚礼就在近前,她却没有半丝待嫁之人应有的样子。 女子这才回头,接了书也不答话,只转头看像窗外,树枝上花儿们笑得欢畅,微风吹来,随风摇曳,不知谁放了纸鸢,在湛蓝的空中肆意畅游,她只望着那纸鸢发怔。 这几日总时时不时地胡思乱想,楼家与慕容家是世交,她与慕容家的三公子两人青梅竹马,长大后成婚似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可是她总觉得缺些什么,仿佛淡的无味的水,少了些好茶作料吧。 三日后,她,可就要成为别人的妻子了啊,嫁做人妇,总是感慨诸多,想起未来夫婿欣喜样子,不自觉地笑起来。 举袖拂花黄,烛送空回影,这便是她的名字,楼拂影。 书却是看不得了,楼夫人差了人来唤她去寺庙祁福,婚期近了,府里张罗的热闹,做母亲的却是比她还要紧张,嫁衣差了最好的绣房来绣,甚至不放心还要亲自去看,这不,又要她去寺庙祁福。 拂影无奈一笑,算是应了,起身穿衣打扮,坐了软轿而行,到了寺门口也只叫了贴身丫环随行,执一柄罗扇掩住大半张脸,只露一翦秋水般的眸子,波光流转,只这双眼睛,也能叫望见的男子丢了魂去。、 未出阁的女子大多这般打扮,以扇遮面,不让外家男子窥得半分容颜,可是成了妇人便要弃了这些习性,人前雍容大度,主持家事,甚至还要张罗着给丈夫续妾,人后小鸟依人,侍奉公婆,体贴丈夫,就这样过完大半生,她突然有些犹豫了。 求了签,听得解签的师傅在后院,她遣了丫环,一手执扇,一手拿签,踱步柳河畔,思绪纷乱。 这时却听得不远处传来一声哀嚎,绝望惨烈的叫声在这静宜的寺院传来着实诡异,手中的签「啪」的一声从手中掉落,她怔了怔,看了那签一眼,却不去拣,抬脚向那发声之处走去。 越走却越觉得心跳的利害,那声音是从院子里传来,推开院门,正要询问,却迎面吹来一股热浪,接着身上一热,灼烫如炎,她本能的低头去看,却见雪白的裙裾上献血淋漓,猩红的颜色如雪地上的大片红梅,鲜艷夺目,直刺眼底。 这才发现空气中漂浮着浓浓的血腥味道,腥臭而浓烈,在鼻底徘徊不断,几乎作呕。 她哪里见过这等阵势,她是家里的乖女儿,从小家教就极严,笑不露齿,坐有坐相,站有站姿,大门不迈二门不出,除了父亲与她未来的夫婿便很少见其他的男子,就连家里的男厮也是很少见到,更何况这等血腥场面,没有晕厥过去,已是不错。 难得楼府是大家族,从小礼仪规矩最是讲究,面对眼前事态也不至失态,握着门框的手已经战慄,强自定了定神,这才看到院子里横尸一片,猩红的血液流了满地,渗进铺在地上的石砖,仿佛抹上的硃砂,被杀的人大多是寺里的和尚,黄色的袍子上血迹斑斑,圆润的佛珠洒了一地,躺在血色的地上诡异无比。 开着的屋内传来一声悽厉的叫喊声,接着一个穿着黄袍的师傅惊慌失措的跑出来,看到停在门前的拂影惊恐的瞪大了双眼,接着似乎在背后挨了一刀,鲜血四溅,他的身子直直的倒下,躺在血泊里,没了声息。 第2章 柔暖的阳光从窗外泄进来,风起,涌进花香阵阵,她闭上眼睛用力的唿吸这清新的香气,屋内珠帘叮噹作响,在地面上投下淡淡的细碎投影。 一簇略显急躁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过来,一个橘黄色的身影挑了珠帘,冲到她的床边,身后,清脆的声音化作凌乱的音符,随着照进来的光芒细细跳跃,梳着双髻的丫环紧紧地抓住她的手,口中直念阿弥陀佛:「谢天谢地,姑娘,你终于醒了。」 几乎处于本能的,她受了惊吓一般抽回手,小丫头略显尴尬,不解的看着她,她微微一怔,只得抱歉的笑了。 楼家的女儿在外人前一向礼数周到,就算在下人面前也不曾失过态,这次却是真的吓到了,敛了敛神,她顺手掠起耳边的青丝,看了一眼面色焦急的双髻丫鬟,修眉微蹙:「这是什么地方?」 「呃……」小丫头欲言又止,却不说话,双膝一拢,「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 拂影微微惊诧,清澈的美目掠过门外隐约晃动的人影,心中一沉,却是冷了颜色,半晌才嘆了口气,问道:「你叫什么?」 「奴婢叫青梅。」战战兢兢的通报了姓名,抬眼看了看床上的拂影,这才伏下身忐忑的解释:「姑娘莫要为难奴婢,主人交待话不过三,姑娘有什么需求尽管吩咐,这问,奴婢却是不能答的。」 水风轻、苹花渐老。月露冷、梧叶飘黄。遣情伤,故人何在,烟水茫茫。 初春的光景,却徒感几分冷意,幽潭似的眼眸流光闪过,将那窗外繁花一一掠过,抬了素手叫她起身,却是无奈:「替我准备热水。」 「是!」青梅还怕这姑娘行来大哭大闹,却真真是个委婉性子,遇事镇定理智,远远将那些才来的姑娘比了下去,转身的同时终是忍不住嘱咐:「姑娘,这可不是平常地方,万事小心谨慎三思而后行,遇人忍让三分,莫不可冲动行事……」 无端的,门外传来轻微的咳嗽声,青梅唰的变了脸色,惊恐的望了望四周,怜惜的看了拂影一眼,竟是不敢再说,弓了弓身子,脸色微白的退了下去。 无着落得心流星般重重的坠落了下去,白色的衣角薄纱曼影的伏在烟色锦被上,风信子般的飘摇。 起身,身形窈窕而动,门「吱呀」的打开,眼底烟花烂漫,却是无心欣赏。 一个守在门边的侍卫拱手而立,语气冰冷而漠然:「请姑娘回房。」 拂影抬眼看过去,却捕捉到他眼角一闪而逝的轻蔑,呆了呆,没想到自己也有会被别人投以这种眼光,见那侍卫面色冷冽无波,却忽又忆起脑海中那末寒冰般的眸子,竟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终究不愿坐以待毙,微低了螓首柔柔笑道:「奴家呆得闷了,在这门外几步处走走可行否?」 那侍卫却脸色不变,似是听听惯了这种理由,只直直的挡在门口,未有一言。 拂影似也不急,髮丝随风而舞,似是百花残影,柔柔的落到恬静的脸上,月眸半眯,幽湖中略起点点星光,抬手扶住门框,白色的衣角决然翻飞,屋内珠帘轻响,语气伤感如梦:「春就要过去了。」 嘆息声声,包含太多无端情绪,无意闯入残酷的世界,失了身,醒来身在别处,种种遭遇哪能真的平静无波,心早已被撕了一块,不完整了…… 那侍卫的身体却是微微一滞,终是抑制不住抬眼看过去,失神间,却见白纱浮动,一抹白色绢帕飘然而过,芳香扑鼻。 拂影「呀」的惊唿一声,遮住眼底得逞般的狡黠,似是情不自禁的追随而去,落脚处步步生辉,侍卫拦出去的手终于硬生生的收了会来,任她蝶一般的飞奔而出,佳人过处,暗香盈袖。 奼紫嫣红中,拂影已弯腰捡了帕子,抬眸看向远处却只见葱郁互遮,闲亭孤立,细翠中红润点点,看不出所在何地。 这地方,只处处透着诡异。 可是却总觉身后有一道灼人视线直直投来,带着赤裸裸的冷意,仿佛要将她剥开一般,勐然回首,只见枝蔓微摇,别无其他身影,脑海中却突然浮现那个黑色残酷的身影,满天的猩红中,只有一个黑色的身影卓然而立,手持长剑,颊上的银色面具发着清冷无情的光。 不自觉地心跳加速,记忆里无尽的痛楚梦醒一般的袭来,忙吸了口气强自镇定,失神的回过身,打算乖乖的进屋。 可总是有人不想让她如意吧,纤足刚抬,只听身后传来一声冷冷喝声,在如此静逸的美景中尤显刺耳:「站住!」 花径处,一个红罗裙衫的女子窈窕而来,却是冰骨玉肌,明眸皓齿,眉心一抹血色莲花的花黄,衬的肌肤细嫩如玉。 这女子,冷艷而娇媚,一笑一颦间,风情万种。 拂影未动,身后的那个侍卫却动了,他大步走过来挡在她面前,对那女子冷颜相对:「姑娘,主子定的规矩您也知道,这位姑娘不是您所想的那样。」 几句话,说得莫名其妙。 那女子却似是听得懂,美目扫过拂影精緻的眉目,却是不甘心,柔柔笑道:「羽侍卫,凡是见过主子的姑娘,哪有不动心的,这位妹妹早晚也会服侍主子,奴家来探望片刻,怎会坏了规矩。」 那侍卫只是不语,挡在拂影面前一动不动,似是一尊雕像般。 女子脸上终于浮现不悦神色,却似有所顾忌,并没有发作,讪讪的看了侍卫一眼,这才扭身离开。 一段小小的插曲,却让拂影慨嘆不已,那样的美人,也只是所谓「主子」暖床的一个,他们口中的这人,到底是什么身份,而她,又是无意中闯进了一个什么惊骇世俗的世界? 第3章 「请姑娘回房。」侍卫皱起剑眉,冷着脸,眼底略带懊恼。 可能,怪自己不该心软吧。 拂影柔柔一笑,看着他雕像一般站在门口,走过去终是盈盈一拜:「方才谢谢大哥搭救了。」 不说假的,若不是这侍卫,她敢肯定那女子会变着法的为难她,怎么说来着,吃醋的女人最可怕。 侍卫冷俊的脸上突浮现一抹可疑暗红,别扭的别过头,盯着远方,却偏偏不看她。 想来是个不多言语的主,蹙了蹙眉毛便觉得自己有些得寸进尺了,得寸进尺她不怕,最好将那人也招来,惹他烦了,自然就把她赶出去了。 「奴家闲得厉害,请问能借几本书瞧瞧么,借这寂寞春日也可打发些时日。」 吟吟笑着,秋水般的美目仔细的观察着眼前这座雕像的表情变化,见他薄唇为难得紧紧抿着,不由自主笑起来,却是百花齐放,皆失了颜色。 侍卫忪怔片刻,剎那的惊艷消失在黝黑的瞳里,不敢对视那一翦秋水,只别过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自然:「尽力。」 果真惜字如金,拂影暗嘆,笑着一福,素手扶栏,转身进了屋内。 热水却是很快准备好了。 屏风后雾气蒸腾,水光粼粼中,花香漫溢,片片粉嫩的花瓣在水中沉浮飘荡,带着清香一併缭绕在烟云般向上散去的水雾中。 她褪了衫子,将自己深深埋进水波中,温热的水碰触着肌肤每一丝肌理,绸缎般的发水墨般的飘浮在水面上,脑中却是混乱的浮现挥之不去的片段,依稀记得男子灼热阳刚的身体,寒烈的清香,冷漠无情的眼神,以及撕裂般的痛楚。 「哗」的钻出水面,水花四溅,肌肤上水光潋滟,指尖却不经意的碰触脚踝,在摸到凹凸不平的印记时却是愣住了。 忙穿了纱袍坐回床榻上,细细察看,上好的烟色纺纱绸上,却见纤细白嫩的脚踝处赫然开着一朵血色莲花,仿佛生了根一般,妖冶的烙在踝骨一侧,应着吹弹可破的肌肤,越发多了几分邪魅艷丽,眼前浮现的是那男子冰凌般寒冷的眼神,她只不敢再看,自欺欺人的用被子盖住藕一般的纤足,胸口剧烈的起伏着,惊诧的恐惧。 窗外鸟儿叫得欢畅,丝竹般悦耳宁静,天气好的出奇,温而不燥,凉而不冷,刚沐浴完毕的舒适感让她稍稍轻松许多,再次掀开被子,企图用手帕擦去,却才发现,那印记果真是烙在上上面的,肌肤带着微微的凹凸感,任那红莲在上面蔓延。 可是,却找不到疼痛的感觉,只觉得灼热,仿佛能将她焚烧个干净,灰飞烟灭。 极力平静下情绪,她深深地唿着气,手却隐隐的有些发抖,他不杀她,却在强要了她后在她的身体上留下特有的印记,那么,这印记,代表着什么? 勐地记起那女子额上红莲花样,莫不是有这种标记的人都是她的暖床人不成? 不,她要离开这里,她尚是楼家的独女,是大家闺秀,怎会忍气吞声的做别人的侍妾,就算破了身,她也决不要做这种靠肉体取悦男人之人。 可是,她逃得出去么? 琳琅房舍,娇羞佳人,好听了是金屋藏娇,难听了,便是一个「囚」字吧。 云烟华梦,梦醒,却是成了笼中鸟。 她的家人,她未来的夫婿,便是急成个什么样子。 懵懵懂懂过了几日,却是闲散如云,房门出不得,终日无所事事,好在那侍卫送了几本书来,皆是《女德》和《烈女传》之类的,拂影看得好笑,只盯着书页数字数。 烈女,她怕是做不成了吧…… 晚上睡得极不踏实,浑身软绵绵的没有力气,做了连连噩梦便惊了满额香汗。 温香细碎,夜色阑珊,无月的夜清冷而孤寂,柔柔的星光洒进来,竟是墨蓝一片,她极喜开窗入梦,午夜窗棂轻响,夜风柔送,说不出的清凉温馨。 许是认床认得厉害,老是睡不着的,又不想起身,只闭着眸,思绪乱飞。 隐隐的忆起儿时她和慕容家三少慕容是迟淘气偷摘别人家果子,却被追的乱跑,不小心滑掉了鞋子,两人狼狈的搀扶而归,被爹娘骂了一顿。 少年时光,最是纯真烂漫,每每忆起皆是勾唇浅笑,却不想床前寒意顿生,身体被一个高大身影牢牢遮住,梦碎惊醒,正要睁开眼眸,颈前却是一凉,不自觉地抓住,却是咽喉被修长有力的指扣住,清凉的指尖带着些许寒意,驱散了春日温情。 这种味道和频临死亡的感觉她一生也不会忘记,噩梦般接踵而来,带着冷冽的寒香,仿佛终年不化的寒冰散发出强烈的寒气,感觉不到一丝温暖。 果然,是他。 那指一点点地收紧,唿吸也愈加艰难,那一刻,她便觉得,他是真的想杀她。 可是,理由呢,他已将她囚禁于此,还有什么理由要杀她? 胸腔中的空气被点点挤散,依稀泛着兰花香,双脚忍不住乱蹬,指甲已经将那人的手掐破,鼻底是淡淡的血型味道。 朦胧听得开着的窗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脑海中一片空白,却是难受的厉害。 只以为自己真的要死掉,却勐听得门外传来一声惊慌唿声:「主子!」 接着,就是双膝跪地的声音。 脖颈上的手一滞,终于松开,宽大的袖化作细碎流光,打在脸上,颳得生疼,她只顾得上大口大口的唿吸轻咳,雪白的肤上轻易的肤上一圈红痕,双手抚着脖颈,惊魂未定。 第4章 这才睁开眼眸小心的打量那人。 依然是一袭墨色黑衣,面目微隐,看不真切,只见下巴线条优美冷硬,领口袖口金线蜿蜒而下,细细的丝线柔光泛冷,修长白皙的指隐约殷红静流,正是拂影方才的杰作。 极不容易平静下心绪,也顾不得挣扎已变零乱的睡袍,望着他的指心虚的抿了抿唇。 拂影暗暗心惊,果真将他引来了,却是差点丢了命去。 黑暗中,那双寒冷亮眸正冷冷看她,却是波光潋滟,幽幽如墨。 床榻上的她,丝袍半掩中,香肩微露,长发直泻,绸缎般的搭在亵衣微显的胸前,若不是极度苍白的脸,便是慵懒如狐,风情别显。 冷冷一笑,俯下身子探过来,离的近了,依稀可以闻得到女子体香,如兰沁鼻,勾起魅惑唇角,抬手去捏住拂影白皙的小巧下颚。 巨大的压迫感袭来,一眼扫到他探过来的手,身体逼到角落,男子身上的阳刚气息萦绕鼻底,却是直觉的一闪,躲了过去。 男子的目光倏的冷了下来,阴蠡残忍,强迫的扣住她的后脑,直直吻下来,那吻似冰,寒冷的不逮一丝温度,又似火…… 莫不是,上瘾了不成? 男子冷冷轻笑。 拂影喘着气听到,自然羞愤不已,拳倏的紧握,碾碎了指尖停留的战慄,也不知哪来的勇气,怒火一攻而上,不可收拾,说起话来,竟是杏目圆睁,咬牙切齿。 「这位公子,你我虽已有肌肤之亲,可是拂影是自由身,不是你的什么奴妾,请公子快快放拂影回去,拂影只当被狗咬了一口,必不会让公子负责,公子忘了就是。」 这些话,大大的惊天地、泣鬼神,一度波澜不兴的他,一时竟愣住了。 被狗咬了? 她的意思,他便是那狗么。 这女子,倒是大胆的很,她不知,仅凭这几句话,他就可以轻易要了她的性命。 自古到今,有哪个敢骂他! 意外的,他却不想下手,唇角一勾低低笑起来,声音低沉如醇,却是霸气凛然:「看来羽云穿给你的《烈女传》没有好好看,都道烈女不侍二夫,既是我的人,就好好给我呆着。」 话到最后,冷意泛的厉害,凌厉的看了拂影一眼,不耐烦的拂袖离开。 拂影不由呆了呆,没想到那《烈女传》和他能扯上关系,她只以为是那侍卫随便找了本打发她的,却原来,打发她的人,是他么? 出着神,却见男子已出了房门,忙赤着脚下了床,急促的追上去,白色的丝袍翻飞如云,纤白的足细嫩精緻,那足踝上,焰色的莲花随之绽开、跳跃。 「等等……」 喊得急,声音也变了调子,微露的肩在空气中带着微微的凉意,亵服下的身躯若隐若现、妖娆魅惑,如此衣衫不整的追出来,大大地考验别人的意志力。 门旁的羽云穿脸色腾的红起来,还好夜色浓重看不真切,却终抵不过主子的凌厉一瞥,忙低了头,退下去。 「等等……送我回去……」 拂影跑得气喘吁吁,涨红了脸,纤细的指死死的拽住男子绣着金线的袖角。 「送我回去,这样苟且活着,还不如杀了我!」 话一说完,却立马后悔了,烈女她不做的,失贞后没学古书上的女子咬舌自尽可不是为了活着么,这又是哪来的志气,活着比死难,可就这样死了,不甘心…… 他却来了兴趣,停下脚步,讽刺的扬着唇,戏嚯的寻着她的措词:「你想死?」 拂影一顿,没了声音,瞧着他唇角讽刺的笑意,一时大脑充血,脱口而出,却还是堪堪避开了他的圈套:「这样要死不活,不如死了痛快。」 是嘛,白痴才想死。 男子笑得复杂莫辨,一扬臂,毫不避讳的扯回衣角,白皙的指生硬的停在半空,带着些许尴尬。 这人,果真不懂得何为尊重,难堪的咬着唇,直想瞪过去。 他却已经开口,说得风轻云淡:「成全你又如何!」 声音好听的厉害,却在这个夜里,绝望的残酷。 他的手指微微一动,夜色里白皙的残酷。 拂影只觉得从上到下凉到底,看得出是个说到做到的主,最怕的莫过于明知道自己要死却无能为力,眼睁睁的等待。 见他抬起手,无预警的闪过绝望,情不自禁的别过头,紧闭眼眸,身子紧张的僵硬。 她的样子,全然没了方才理直气壮,身体绷得像是弓箭上的弦,这样有趣的女子,死了着实可惜。 暗夜里,魅惑的唇角,已经不自觉地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半晌,却是没有动静,拂影自是惊诧,正在困惑,却勐觉肩头一凉,丝滑的袖管隐约顺着胳膊滑下,睁开眼,却见肩头的整个袖子被削去,残花般的落到地上,夜风习习,纤细圆润的玉臂直直的暴露在空气中,带着些许凉意。 拂影呆了,脸上红白阵阵,终化做被人捉弄的恼怒,忙慌乱的掩住裸露的肌肤,骨子里的骄傲终于让她忍无可忍,恨声怒道:「你这个恶魔,要来就来个痛快的,何以处处侮辱,我搂拂影是想活,可也没下贱任人摆布玩弄的地步。」 一席话,气得面色潮红。 男子轻轻抬眸看去,却似暗夜飞逝的流光,乍隐乍显,带着嘲弄,抬手,一片银色箔片流光一般的飞出,几乎无预警的,另一只袖管静静滑落。 拂影只惊了一身冷汗,凉得不只两条胳膊,心却也一起变得寒冷,他的武功要高到什么程度,若是稍有不慎,这支胳膊岂不是虽那袖管一起掉落! 第5章 心重重的下沉,仿佛掉入万丈深渊,没了着落。 他冷冷一笑,挑眉嘲讽:「不急,你那对翅膀我会慢慢替你折了去。」抬手夹在指尖一片银箔,修长的指发出盈盈的粉嫩,伴着那银色,幽静寒冷。 目光有意无意扫了拂影的胸前,笑得暧昧。 拂影恨的咬牙切齿,却是忘了惧怕,忙双臂护住前胸,冷冷的瞪他,却见银光一闪,胸前无恙,腿上却是一片清冷,低头看去,丝群滑落,裸露的小腿玉一般的白皙剔透,修长匀称的隐在残破的裙里,若隐若现的魅惑。 好一个声东击西! 一股火气勐地冲到了脑上,不知是羞得还是气得,却见他的目光浅浅的逡巡,停滞到腰间不再移动,直吓了一身冷汗,急中生智蹲下身紧紧地抱住身体,眼眸紧闭,睫毛轻颤如翼。却是羞恼的无力感藤蔓般的厄住咽喉,恍若困兽。 等了半晌,却再没见那人动作,蹙着眉抬起头,却只见夜色中花开依旧,院落中,再无旁人。 却是,不声响的离开了。 这夜,她终于尝试到何谓惧怕屈辱,看着地上头落残影,只怔怔抱着膝,细嫩的指甲嵌进肤里,殷红一片。 那一天,本是她成为新娘的日子,本来应该带上凤冠霞披,带着爹娘的祝福走上花轿,嫁他为妻,入洞房,喝喜酒,何其幸福。而现在,她清冷的坐在桌旁,看孤寂花开,听鸟儿哀鸣。 遥夜亭皋闲信步,才过清明,渐觉伤春暮。数点雨声风约住,朦胧淡月云来去。 桃杏依稀香暗度,谁在鞦韆,笑里轻轻语?一寸相思千万缕,人间没个安排处。 薄如蝉翼的宣纸上一一写下自己的心情,沾满墨汁的笔却承载太多情绪,终是满满的落下,激起四溅的墨花。 风堪堪的吹来,窗棂乱响,桌上的纸张落叶般的飘落,随风乱舞,推向远处,她漠然地看着,衣角轻动。 他曾替她摘花插髻,他曾贊她人比花娇,花前月下,海誓山盟,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誓言声声在耳,曾经憧憬皆化作泡影,仿佛可笑的美梦,她不知道,是她做了一场美梦,还是本就活在噩梦中,一切,不过竹篮打水。 羽云穿弯腰捡起,往纸上扫了一眼,却放在手中轻轻揉碎,冷俊的脸复杂微显,半晌,才凝重的开口:「姑娘,这种诗请勿再写,姑娘是聪明人,应懂得何事该做,何事不该做,凡事,还请三思而后行。」 拂影不语,大滴墨汁溅到桌上,恍若撕裂的湮花,转过头,门外只看得到黑色的衣角,她静静笑起来,恬静的脸上淡若湖水:「你们这里……对侍妾都称『姑娘』么?」 门外却是静默一片,拂影绝望的闭上眼眸,眼底,隐约带了湿意。 羽云穿心中隐隐不忍,却是词穷苍白,「姑娘,那日你所见的姑娘也是大户人家出身……您……主子年轻才俊,相信姑娘也会心甘情愿的……」 却是,再也说不下去。 索性闭上唇,不再说。 再出色又如何,终不是对的那一个。 远处,一个穿着蓝衫的女子带着两个婢女朝这个方向走来,花枝摇曳,暗色生香,那女子却是浑身透着干练,年轻的眸有着不附年龄的深邃。 羽云穿微微惊诧,双手一拢,语气中带着不易察觉的恭谦:「蓝墨姐姐怎过来了?」 蓝墨微微一笑,往屋内扫了一眼,收回目光,声音悦耳:「也该想清楚了,虽说主子这次是意外,可也到底带回来了,到了这里就要守这里的规矩,晚上伺候着吧,主子可是亲自点的。」 羽云穿一愣,迟疑着询问:「这么快?」 蓝墨微嗔:「不快了,来了三日才侍寝算是晚的了。」 风徐徐吹着,仿佛轻微的低语,穿过碰撞的珠帘,屋内突传来「啪」的轻响,像是豪笔掉落到桌上的声音,墨花四溅,模煳了容颜。 铜镜里,美丽的脸,眉如远岱,眸似秋波,唇若朱丹。 细细瞄着精緻的眉目,那夹杂着花香的眉笔在眉间缓缓地晕开来,恍若落入水中的淡墨。 审视自己的脸,觉得满意这才起身走向门外。 白衣飞决,经过串串悬挂起来的珠帘,叮噹作响。 羽云穿终是拦住她,幽冷的眸带着几分错愕。 她微微一笑,眉宇间忧伤微显:「还要拦着么,说不定过了今晚,我就不在这里了。」 天籁般的声音,像是远处徐徐吹动的箫声,苍凉无奈。 一剎那,心被狠狠地揪起来,横出去的臂,终是收了回来。 淡笑着,低头越过。 不远处,湖面波光粼粼,小亭静立。 远山,近湖,仿佛纸上淡淡的水墨,在天空留下这一笔,妖娆自显。 拂影静静站在亭中央,风徐徐而过,裙角飘决。 阳光射到粼粼湖面上,银光细碎,仿佛被打破的镜子,星光点点。 心中却勐地一跳,惊异的发现,这湖,是活水。 顺流而下,是否能流到自己的家,进而被家人发现? 为这个念头近乎狂喜,回身察看,羽云穿半松半紧的跟在身后,目光时不时往这边扫过。 仿佛,她一跳入水中,他就会冲上来一般。 蹲下身挡住他的视线,私下一块衣角,拿簪在那布料上划下几个字。 救我,影—— 窜成一团,忐忑不安的投进湖中,正值顺风,将那白点吹响远处,便如她的希望一般。 第6章 可是,今晚,却终究躲不过。 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 春风细送,掬起颊边的发。 轻抬素手,低眸敛眉,优雅如白天鹅,水汽暗涌中,白衣飘飞,仙子般翩翩起舞。 宽袖似云,随那舞姿摇曳生辉,窈窕身影翩翩若蝶飞动期间。 迴旋,转身,波光流转,媚眼如斯。 轻盈似九天玄女那般超尘脱俗,白衣飞动,嫡仙下凡,波光粼粼中,水汽朦胧,恍若随时消失一般。 眼前,却是那人灿烂笑意的脸,带着如水的温柔,望着她诚挚的笑。 「拂影,最喜看你花间起舞,翩翩若蝶,却似随时都振翅而去,我只恨不得将你拴在身边,让你只为我笑,只为我舞。」 那时的她,眼底溢满幸福笑意,目光落到那疼她依她的男子身上,再也移不开。 「拂影,为我舞一辈子,可好?」 花中,那男子的脸也是那般俊秀如玉,望着她的目光却温柔的能滴出水来,心中的弦勐地被触动,一时,幸福满溢。 那时就想,这一生能得此夫君,夫復何求。 只是谁想,这么快,这一切,却成了奢求。 舞毕,眼眶干涩的厉害,不知不觉中,泪流满面。 出尘脱俗的舞,带着浓浓的忧伤,如断桥畔上晶莹残雪,无根的艷丽湮花,离灭翩飞,无预警的落入某人的眼,堪堪搅乱了一池春水。 淡淡花荫里清香自溢,浅浅阴影落到俊秀容颜上,疏影横斜,深邃如苍穹般的眸兀的眯起,猎豹般的打量小亭中的身影,饶有兴趣的勾起唇,满是玩味。 修长的指拿起羽云穿手中的面具扣在脸上,目光一闪,大步的走过去。 风中,那人的黑衣如墨。 修长霸气的身姿,矫若游龙。 深邃的眸在银色的面具中显露出来,宛若幽潭。 第一次,再正常的环境里,见到这样的人,只看一眼,就觉是人中之龙的人,她不明白,他为何要这般为难她一个小女子。 轻拭去脸上的泪痕,见他过来,只不知道说什么。 他只看着她,半晌,薄唇吐出两个字:「不错。」 拂影蹙了蹙眉,并不言语,不错,什么不错?舞不错?还是人不错? 「云穿私自放你出来的事,我暂且不加以计较……」他抬眸看她一样,冷意乍现:「下不为例!」 身后,羽云穿突然直直的跪倒在地上:「谢主子不杀之恩。」 拂影被羽云穿的动作所惊,红唇微张,却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她不知道,是否她也应如羽云穿一样,向他跪地求饶。 他却似瞧出她的心思,冷眸瞥来,波光潋滟,似水流光:「免了。」 她站在那里愈加不是滋味,他却来了兴趣,挑着眉似笑非笑的问:「叫什么?」 拂影只想扼腕,她不想和他说废话,却偏偏忍不住,别过头冷冷一哼:「阁下不会无能到连个名字也查不到吧?」 而且,她似乎说过自己的名字! 他似也不怒,眯着眸,唇角玩味:「不是无能,是不屑!」 不屑,呵…… 她咬着唇,和他吵得力气也省了。 跪着的羽云穿紧张的像她看过来,黝黑的眸带着从未有过的慌张。 这时,一个蓝色的身影穿过花荫朝这边急急得走过来,看到那人,轻吁了口气,恭敬的停在一旁俯身行礼:「主子。」 他只挑了挑眉,并不说话,银色的面具依稀传达丝丝不悦,玉一般的脸上,冰霜似的蔓延。 蓝墨忙低下头,语气愈发恭敬小心:「主子,奴婢们是来伺候姑娘准备晚上的侍寝的。」 拂影的脸却瞬间暗淡的惨白下来,握着的指泛白的纠结。 黑亮的眸突看她一眼,勾起的唇角掠起丝丝冷意,眼眸深处寒潭般的微眯,长长的睫毛上下打在一起,幽湖一般。 一身黑衣的修长身形,突然涌起骇人的肃杀之气,寒的让人无可抑制的战慄。 蓝墨和羽云穿突紧张的望他,随即又将目光投到拂影的身上,不同的眼眸,同样的怜惜。 拂影不由怔住。 氛围寒若冬至,湖面水汽暗涌,轻风突起,带动飘飞的裙裾,肌肤上冰凉一片。 冰封近乎千年,那人才冷冷的开口:「去吧。」 依旧低醇好听的声音,却没了方才那番轻松柔暖。 蓝墨闻言,忙将拂影拽离了远处。 回眸,小亭处,黑影卓然,遗世而孤立。 蓝墨蹙眉看她,半晌才松了口气道:「姑娘,您这可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啊。」 后来才知道,那个蓝墨是那人的贴身丫环,身份算是高的,那些暖床人也要敬她三分。 天还未暗就已经有人来伺候她沐浴更衣,管事的丫环嘱咐着种种,教她如何讨主子欢心,如何如何。 她漠然地听着,任她们为她放下三千青丝,瀑布似的发一泻千里,绸缎般顺滑,带着丝丝清香,梳头的丫环还在情不自禁的赞嘆。 「姑娘真是生了一头好发。」 「是啊,姑娘这般容貌一定能够得宠。」 可是,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本来,是她要成为新娘的日子。 屋内炉香裊裊,粗大的红烛微微跳跃,落下淡淡浅影。 身下是诺大的紫檀木龙凤纹架子床,剔透的烟色云袖平整的铺在床榻上,在昏黄的光晕中发出淡淡金黄色泽。 第7章 「主子,伤势要紧,让奴婢们先替主子处理伤口吧。」蓝墨笑吟吟的转移话题。 他冷冷看她一眼,蓝墨急急低头,方才求情道:「主子,她不过一只小小蝼蚁,哪里用的到主子为之动怒,这样的贱婢打几鞭子也就罢了,死了倒便宜她了。」 冷俊的脸上,剑眉微皱。 蓝墨乘胜追击:「况且,主子要想收復楼家和慕容家,不正好缺一颗棋子么,主子何不……」 话未说完,他已经拂袖而去。 蓝墨这才轻吁了口气。 屋内的拂影拂着胸口咳得厉害,烟色的衣上,猩红点点。 这样的身体,还能经得住鞭子么? 蓝墨烦恼的扶额。 屋内,炉香裊裊。 精緻的莲花金灯上,光晕轻泻。 修长的指握住常常的狼毫笔,在雪白的宣纸上投下剪影般的投影。 屋外传来依稀的鞭子声,纤细的鞭身扫进细嫩的肉体,留下猩红的印痕。 额上细汗淋淋,那鞭身打到身上,却是哼也不哼一声。 笔锋一转,划出一道难看的裂痕,有力的指隐隐的有些烦躁。 一下,两下,三下……十五下,十六下…… 白皙的皮肤上渐渐血肉模煳,猩红一片。 牙齿几乎咬碎,拂影却一声不吭。 痛啊,撕裂般的痛,每个肌理都在痛,甚至,每根头髮,每块骨骼。 行刑的女官已经打不下去。 刑案上的人,奄奄一息。 正迟疑着下手,眼前一花,一个黑色的身影已站在面前,黑衣如墨,寒色似冰,黝黑的眸冻得不带一丝温度。 惊得手中的鞭几乎落地,战战兢兢的下跪。 「主子!」 他看也不看一眼,冰冷的吐出一个字:「滚!」 女官们落荒而逃。 刑具上的人,脸色雪白,髮丝凌乱而落,唇已咬的猩红,血色的液体顺着唇角而下,似是硃砂。 常常的睫毛轻轻的翘起,眼帘轻阖,听到声音虚弱的抬眸,看到来人,又垂了下去。 他却毫不怜惜的抬起她的下颚,逼迫着让她看他。 黝黑的眸黑的不见底。 「楼拂影。」他勾着唇叫她的名字。伏下身鼻尖几乎触到她的,望着那双清澈依旧的眸子,他轻笑:「有一天,你会求着我。」 声音很轻,仿佛落在颊上的雪花,却冷得刺骨,全身都麻木的厉害。 她忍住咳,僵硬的扯出一个笑容,沙哑的说着:「不会的。」 他不说话,神情笃定,却见她闭上的眸好久没有睁开,皱着眉探向鼻底,微微一滞,宽袖一拂,绑在她腕上的绳子勐然落地,心中一紧,抢上前将她的身体抱在怀中,失态的向一旁的侍卫冷声低吼:「愣着做什么,去找韩翳来,快点!」 她的身体很轻,像是羽毛。 面目失了血色,粘着汗水的髮丝松散的落入脖颈,带着兰花般的清香。 韩翳是他身边的近侍,服侍多年,年纪轻轻已经有了医圣的名号。 听了大概,要检查伤势,却被轩辕菡拦住了。 罗帐翻飞,将床上的人遮得牢牢。 韩翳笑得古怪:「主公,属下要检查病人的伤势。」 轩辕菡淡淡看他一眼,目光凌厉。 韩落无奈妥协:「那属下去取药,主公要亲自给这位……呃姑娘上药么?」 他愣了愣,半晌,才点了点头。 屋内的婢女们退了下去,蓝墨在外面侯着,药很快拿了来,不大的金瓶,打开,清香四溢。 皱着眉坐到床边,拨开纱帐,拂影闭目趴在床上,白皙的背上落满道道猩红长狠,仿佛狰狞的蜈蚣蜿蜒而上,破坏了白皙的美好。 迟疑着,将粘着药的指尖触到白皙的背上,笨拙的力道,惹气昏迷中人的浅浅呻吟。 门外,响起蓝墨柔柔的声音:「主子,要奴婢来么?」 放下药,不耐烦地开口:「进来。」 清风拂面,吹起落到肩上的碎发。 门廊燃气的灯笼打在修长霸气的身影上,投下细碎剪影。 蓝墨处理好拂影的伤势,在他身后盈盈一拜:「主子打算怎样处治楼姑娘?」 俊目微眯,低沉磁性的声音淡淡响起:「楼家婚礼怎样?」 蓝墨一笑:「正如主公所料。」 他皱眉点头,目光若有所思地投向远处,半晌才饶有兴趣的喃喃:「楼拂影……」 穿越九重天的凤凰脱去那一身斑斓色彩,换上到处可见的灰色羽毛,变成麻雀,大抵就是这番光景。 拂影伤好大半,就被迫换去华服繁饰,罩一件最劣质的素色裙衫,素面朝天,乌髮松绾,褪去胭脂铅华,天然去雕饰,露出最自然的颜色。 笨重木桶水渍肆意,洒湿裙角大片,脸上挥汗如雨,终忍不住停下歇息,弯着腰,几乎跌坐到地上。 曾经的尖尖十指,掌心已经长了细小的茧子,粉嫩的豆蔻一般。 前面同样素色衫子的女子回过头,也放下手中的木桶,对她展颜一笑,露出雪白贝齿,平凡却热情地脸上,笑得温暖。 「又累了!」 她询问着走过来,看着累的大口喘气的拂影,弯下腰,轻松的将拂影手旁的满满一桶水提了起来。 一手一桶,竟是脚下生风,看不出丝毫累意。 拂影惊得杏目圆睁,忙追上去,几乎崇拜的看她:「山奴,你怎么做到的?」 这里的奴婢,几乎后面都带个奴字,这奴那奴,说白了,便是干重活女奴的集中地。可是,唯独这山奴最是纯朴自然,生得一身力气,时不时地帮一下半道进来的拂影,山奴,山奴,清澈的山风一般。 第8章 山奴腼腆一笑,瞟了一眼拂影顺长的裙身,笑着道:「干粗活干的多了,力气就练出来了,不过大抵也有些简单的省力方法。」 拂影注意到她的目光,又看了看她,只见她下身的裙裾已被撂起来,掖到腰间,露出穿着雪白亵裤的双腿,雪白的裤脚已经沾上些许泥渍,却觉自然纯朴,可亲异常。 山奴这才说话:「这水打在裙角,湿湿的裹住腿,自然费力气,水桶本来就沉,加上这裙角不方便,自然越发觉得沉了。」 拂影笑起来,自小家教极严,这种装束在家人眼中几乎是败坏门风,若是被教礼仪的嬷嬷看到了,只怕被骂得体无完肤,却又觉得刺激新奇,仿佛以前背着家人看些脸红心跳的禁书一般,毫不犹豫地弯下腰,将裙角撂起来掖到腰间,如山奴一样的打扮,觉得好玩,忍不住在原地转了几圈,孩子般的笑起来。 山奴送她一个赞许目光。 水大多用于洗衣,早早的存下已备不需之用,装满满满几缸,早已落日夕尘。 几间简陋的屋舍便是她们的住所,几十个女奴睡一张床铺,挤挤嚷嚷,吵吵闹闹,各种味道混合在一起,充斥鼻底。 世道如此,多人群居总会有欺软怕硬、趋炎附势之人。 两人尚未进门,早已有人看到,叽叽喳喳一阵,有几人占了拂影下榻的床铺,摆出看好戏的神情,挑衅的一动不动。 山奴气不过,上前去推那个一屁股坐在拂影被褥上的女子,她力气大,一推几乎将那个女子推了一个趔趄。 女子得理不饶人,勐地站起身来,掐着腰扯着嗓子大骂:「你真真的有个胆子,敢打姑奶奶我,那个丫头不就是长了副狐媚样子,指不定被什么人骑过送到这里来了,你看看院里的男人见了她一个个扒上去,看着那幅窝囊样我就噁心……」 越说越不像样子。 山奴却比拂影还要生气,两颊气的绯红,挽起袖子一副打架的样子。 拂影忙上前拉她,对着山奴调皮的眨了眨眼:「我们去别的地方。」 嫣然一笑,百花齐放一般。 山奴一呆,就连那个女子也是一呆,待两个人走出屋子,她才记得开口大骂:「两个贱人,又去勾搭男人吧……」 流水潺潺。 清凉的水打湿了河边的河草,仿佛滴滴晶莹泪珠,清澈的溪流流过一块块褐色圆润的卵石汇入不深的湖心。 山间,青草芬芳,水汽迷濛。 拂影脱了丝履,优雅的跳进去,水尚不及腰,素色的裙裾随着水面飘起,鼓起一朵花苞。 水光粼粼。 扯去发上挽着的丝带,乌髮长泻,落入池里,绸缎一般。 月色渐浓,波光潋滟中,美人如斯。 清凉的水打湿了身上的衣,曲线遗漏无疑。 水做的肌,冰做的肤,月色下,透明白皙。 回过身,看到岸上傻傻站着的山奴,嫣然一笑:「下来啊,舒服极了。」 山奴脸色一红,小心的下了岸,见她笑得畅快,忍不住迟疑询问:「我们,不会要在这里过夜吧。」 拂影陶醉的一笑:「以天为盖,以地为庐,不好么?」 山奴嘴角一抽,显然后悔和她一起跳下来,半晌才支吾:「到了深夜,会很冷。」 秋波般的美目立即瞪了起来,不安的捂住唇,懊恼得说着:「我倒忘了……」 山奴脸色一滞,茫然的看着她。 拂影被她看的颇不好意思,抿着唇,踌躇的说着:「我在书上看过怎么取火,不如试试吧。」 闻言,山奴立即笑起来,小脸上带着少许崇拜光芒:「你读过书,一定懂得多。」 拂影心中突然涌出从未有过的心虚感。 都道钻木取火。 两人手上都磨起蛋粉水泡,极不容易才取得一点星星之火,弄了半天,白皙的脸上染满灰烬,只露一双潋滟眼眸,两人对视半晌,突笑起来,这时堆在地上的枝也终着了起来。 不大的火苗,短促的跳跃,照着两人沾满灰烬的脸。 山风一吹,果真冷了起来,刺一般的直入肌肤,指尖冷的发凉,拂影蹲下身,望着水面依稀映出的倒影歪着头洗去脸上灰尘。 星空璀璨。 落入河面的月影被拘起的水光打得支离破碎。 风中带着青涩青草气息。 倒影中的眉目变得清晰起来。 她背对着山奴,终于忍不住问出声:「山奴,你知道……怎样离开这里么?」 「离开这里?」 山奴的声音很是惊讶,随后喃喃:「这里……不好么?」 拂影怔了怔,惊诧的回头:「你竟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这里么?」 「我在这里主惯了,有吃有喝,为什么要离开。」 山奴的眼神很不解。 拂影起身,十指攥住山奴的衣袖,心绪略略不稳:「山奴,你听我说……」狠狠的吸了口气,才道:「我要离开这里,你告诉我,顺着这条河能走出那人的势力范围么?」 「那人……是谁?」 「那人……就是……」蹙着眉极力记忆那人的名字。 「轩辕菡,记住这个名字,它会是你这一辈子的主人。」 脑中魔音一般响起他的声音,用力摇了摇头,仿佛能够彻底的甩开。 「就是轩辕菡!」拂影激动的语无伦次:「你告诉我,顺着这条河,能不能离开这里?」 山奴闻言却勐地瞪大了眼,随后虔诚的双手合十,口中喃喃有声:「罪过罪过,她是无心说主子名字的。」 第9章 拂影目瞪口呆。 风过,树叶沙沙下落,惊起鸟儿数只。 又好气又好笑,站起身,眺望远处,夜色里枝叶浓郁,银色的河流蜿蜒而下,波光粼粼。 穿上鞋袜沿着河岸往前走,山奴却急急得拉住她:「影奴,你若逃跑被人抓回来要吃鞭子的,况且……」 话到一半,却呆住了。 拂影眉梢带笑,亲昵地抬手轻拍她的脸,声音温柔悦耳:「我总要试试,他们若问,你就说不知,要懂自保,明白么?」 山奴懵懂的点头,却又拉住她,慌乱的从怀中掏出一个暗黄纸包,塞到她白皙的手中。 拂影疑惑的要打开。 她伸手按住她,眼眸中带着认真:「这是雄黄,山中虫蛇众多,这雄黄能避蛇蚁,你……你要小心些。」 蛇蚁……么? 前是龙潭,后是虎穴啊! 收好纸包,感激地朝她点头,嫣然而笑:「谢谢你。」 夜色渐深,浓云层叠遮住皎月。 一阵风吹来,全身冷的发麻。 举目都是绿树枝叶,远处黑隆隆一片,看不清稀。 不知何时,丛林生出稀薄迷雾。 脚上的鞋已被河水浸的湿透,溪水流动声,虫鸣声,各种古怪声音不绝于耳。 她终于知道自己做了一个多大胆的决定。 可是,她的机会只有今晚。 突觉颈后凉意顿生,歷时不敢动弹,耳畔隐约可以听到「嘶嘶」的声音,只觉心几乎跳出来,鼓足勇气勐地回头,却见一条花色长虫盘在枝上,豆大的眼睛冷意绝然,吐着腥红的信子仿佛随时都回扑过来。 她知道袖中的雄黄起了作用,若没有这雄黄,这怕那蛇早已扑过来,哪里还有机会让她躲闪。 饶是这样,心几乎紧张的涨破,惊吓得连连退后几步,踩进溪里,水花乱溅。 一时间,吓得脸色惨白如纸。 狠狠地喘了几口气。 林子里树叶腐臭、动物皮肉腐烂的味道充斥鼻底。 雾气渐浓。 终是不能再走下去,在附近找了几个断落的枯枝,蹲下身取火。 隐约可以听得到蛇身滑过粗糙树皮发出的细碎声音,冷风吹来,阴森寒冷,手下的枯枝却因潮气太重迟迟无法点燃,急得额上汗水满溢。 细细的发粘在脸上,狼狈不堪。 擦去额上汗水,试着走进林里去找些干的枯枝来。 脚刚刚踏进草里,脚边传来虫体爬过的细琐声音,身后那条蛇缓缓绕过枝干,红信吞吐,依然对她虎视眈眈。 碧绿的草汁沾染素色裙裾,掌心冷汗直冒,又怕走失,撕了裙角做了几个简单记号。 怀中的枯枝终于从几个变成一堆,轻松了口气,沿着原路返回。 这时身后却勐地吹来一阵狂风,飞沙走石一般,树枝乱摇,枝叶婆娑,怀中枯枝勐然落地,裙角飞扬。 茂密枝叶间,一只花白纹样的大虫从石上跳出来,目似铜陵,双爪略按,俯身似要扑过来。 拂影脑中第一个影像便是「跑」,可是,她的速度远远比不得它的速度,只要一转身,大虫扑过来,就会立即毙命。 瞪大了双目,小心的后退,余光扫到一个不大的石缝,心中已有计较。 那大虫显然已失了耐心,往上一扑,从半空勐地蹿下来。 拂影惊唿一声,用尽全力向那石缝跑去,宽窄刚刚好,身后巨大的阴影压上来,暗道不好,随即腿上传来剧痛,情急之下,用力一拽,只听身后「嘶」的裂帛声,身体已经钻入缝中。 那大虫身姿庞大,捉不到她,只好用前抓乱抓,拂影惊得忙往石缝深处躲去。 虎目寒意顿生,怒吼一声,却似山崩地裂一般,枝叶乱响,石上泥土崩裂,直直落到头上、颈上,奈何却动弹不得。 那大虫见捉她不着,只守到远处,原地乱转。 松了口气,拂影这才觉得腿上痛的厉害,低头一看,裙裾被撕裂一块,从大腿到脚底,白皙的腿上血色淋漓。 幸好也只是擦伤。 石缝中阴森刺骨,虫蛇众多,拂影只觉全身汗毛直立,勐然发现头顶上方,一条蛇悬在半空,夜色里,绿色的眼睛阴森寒冷,红信直吐。 惊得几乎叫出声来,转头向外看去,那大虫已经没了踪影。 哪里敢顺着原路返回,石缝蜿蜒崎岖,隐约可以通到另一面。 仗着胆子向另一方向挤去,凹凸不平的石壁磕磕碰碰,锋利的石壁刮破衣衫白皙皮肤上猩红丝丝缕缕,脸上也已挂彩,整个人只衣衫褴褛,狼狈不堪。 挪到壁口,微微探了探头,并未发现那支大虫,亦不敢放松警惕,在脚下踢了一块石子出去,石子落地有声,也未见那大虫过来。 这才稍稍放了心。 一出石缝,大步向河边跑去,野兽大多怕火,生了火便不敢靠前,哪知拂影受了伤,野兽对血腥气西及其灵敏,还未到河岸,只觉狂风大作,枝叶乱摇。 虎啸长鸣。 什么也来不及想,脑中只剩一个「跑」字。 身后,那大虫已追上来,四足带风,虎目灼灼。 拂影头也不回的向前跑,却因腿上受了伤,疼痛难忍,脚下一个不稳,身子「扑通」一声跌倒在河中。 流水潺潺,却猩红浸染。 回头,那大虫已经扑了上来…… 眼前空白一片,她只看得到那只大虫扑来时,前爪滑过夜空掠起一道光亮的弧线。 第10章 全身已经没了力气。 她在想,自己是否会被一口咬破脖颈,顿时毙命,那样,也不至于太痛苦。 这时,却突觉眼前一花,腰际突被一个有力臂弯抱住,寒香萦绕,体温温热,不自觉地抓紧了那人衣襟,身体被顺势带向一旁。 水花四溅,她看到那人黑色的衣上细细绣着的金线发出轻微的光。 紧贴的,是有力强壮的心跳声。 身体同时停下,眼前一双黝黑不见底的双眸,唇靠的极近,灼热的鼻息喷涂到对方的肌肤上,温湿清香,唿吸可辨。 大虫却又一次扑了上来,他松开她,站起身来,夜色里,未看清他怎样出招,那虎已经「啪」的重重落到水中,腹部被直直剖开,河水中血液沉积,红的骇人。 拂影急急得从水中爬起来,脸上血水四溅,身上大小伤口无数,一条红色血痕从雪白大腿蜿蜒膝盖。 他直直站在上游看她,黑衣如墨。 手持软剑,剑身血色幽幽。 俊美冷硬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黝黑的眸像是冬夜不见底的幽湖。 半晌,他才皱起眉头,冷冷打量她。 拂影烦躁的抬起头,丝毫不理会他的救命之恩,正要说话,却见他身后,不知何时出现另一头大虫,悄悄地靠近。 几乎情不自禁的瞪大了眼。 「小心!」 那虎已经扑上来。 原来有两只! 他目光一秉,回身去挡。 拂影只看得到那越起的虎飞窜过来,坚硬的爪抓到他的挡过去的臂上,黑色的衣顿时浸染血色。 随即,寒光一闪,大虫头身分离,血腥四溅。 大片的红色之间,他直直的站在河中,眼神残忍扈戾的像是地府阎罗。 大虫诺大的头颅直直的飞向远处,落到水中,溅起一片血水,身体也已落到地上,前爪里,还残留着在他身上抓下来的黑色布片。 他的臂上,血液直流。 老虎的利爪,岂会那么好躲? 几乎是在光电之间,两虎毙命。 拂影还保持方才姿势,杏目圆睁,双手捂唇。半晌,才将双手放下来。 他依然站来哪里,单手捂住受伤的臂,白皙的指间,鲜血红的仿佛血色蔷薇,目光冷冷的头过来,寒的刺骨。 拂影突然想起方才他杀死大虫时的眼神,不自觉地打了一个冷颤。 远处,零星的火光自远及近的移动而来,慢慢近了,才发现是他的手下,看到轩辕菡,急急得冲过来,几乎同时跪地,异口同声:「属下救驾来迟,请主公责罚。」 轩辕菡冷冷的收回目光,淡淡说着:「免了。」 又看了拂影一眼,那目光波涛暗涌,只皱眉道:「带回去。」 说着,他转过身,头也不回的走在众人前面。 两个持剑的男子走到她面前,拂影深唿了口气,抬脚走在前面。 终是又回去了。 夜色深的厉害。 受了伤,走路都一瘸一拐的,只觉得身上的血无止境的漫布,仿佛掏空了一般。 睡意浓浓。 身体终是不由自主地倒了下去。 「哗啦」一声,水花乱溅,素色的衣,在漫进水中的那刻,血色漫布。 这些日子,她似乎流过太多血。 队伍突停了下来,轩辕菡不耐烦地皱眉,手下在他耳畔低语几声,他摆了摆手,大步流星的走过去。 两旁的侍卫手足无措的站在那里,见他过来,忙战战兢兢的行礼。 她面无血色的躺倒在水中,长长的睫毛水珠粘染,眼睑紧紧地阖在一起,划出两道优美弧线,流水浸湿素色的衣,驻足于鲜血淋漓的腿部,白皙中猩红点点,恍若雪中红梅,身下水意正浓,猩红一片。 眼眸深沉如海,凌厉的扫了一眼地上跪着的两人,微皱了眉,解下身上的衣,罩在她身上,伏下身,绸缎般的发顺势滑下,落到她白皙的颈窝。 依稀散发着兰草香。 有力的手,不自觉地多了几分小心。 将她横抱在怀中,湿意粘染了衣襟,落得半抹红痕。 目光不经意的落到裸露脚踝处,一朵血色红莲璀然开放,妩媚妖娆。 回到住处,最惊讶的莫过于迎出来的蓝墨和韩落。两人对视一眼,未来的及询问,轩辕菡已进了屋,神情冷漠,修长的指却握的极紧。 处理好拂影身上的伤,已快天明。 忙得焦头烂额的韩落这才来的及收拾轩辕菡臂上的伤。 大虫爪厉而虎虎生风,只略略擦过便足以挖肉露骨,更何况生生挡住。 浓黑血迹从有力臂上渗出,隐约已见白骨。轩辕菡皱眉看像别处,薄唇紧抿,额前已稍稍渗出汗水。 韩落边处理伤口边嘆息摇头:「主公莫不是假戏太过真做了吧。」 冷硬侧面微微一僵,眯了眸,眉头皱成一团。 蓝墨轻嗤韩落一眼,淡笑插嘴:「你懂什么,主公这是苦肉计。」 话一落地,轩辕菡却皱眉凌厉的望过来,目光寒若冷潭,冰冷刺骨,蓝墨惊得心头一跳,忙躲到韩落身后,不再说话。 他冷着脸将目光转向窗外,远处一亭明月双江影,半槛疏光万户灯。 突勾唇冷嗤,假戏真做么? 梦中,断影残落,疏影横斜,虚虚实实总是分不真切。 却总觉一双冷冽眸子直直看她,躲不得,逃不得,反抗不得,梦魇一般。 惊的香汗淋淋,漫无目的的跑,迷雾丛丛,没有方向。 第11章 心胀得几乎裂成两半,却还是幽幽转醒。 髮丝湿溺的贴在颊上,却是冷汗淋漓,身上稍一动弹,便撕裂一般的痛。 脑海中又浮现森林那几慕,这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皱着眉目缓缓睁开眼眸,却瞧见一抹模煳的蓝色身影,认出是谁,立即皱着眉阂上眼敛,不愿再看。 蓝墨却是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笑吟吟的取笑:「姑娘这是讨厌看到奴婢呢,还是看到奴婢失望呢?」 被她瞧破,拂影这才睁眼,微微一动,腿上传来一阵刺痛,皱了皱眉,却也不隐瞒,同样笑吟吟回道:「我这是讨厌你,你可信么?」 蓝墨呆了呆,见她身上带伤,脸上却笑意浓浓,白脸乍放一般,不由多了几分喜欢,听她说讨厌也不觉反感,依旧笑道:「奴婢看姑娘是讨厌这个地方吧,所以这个地方的人也一併讨厌上了?」 拂影眨了眨眼,似并不想回答,动了动身体,清晰地感到腿上传来的剧痛,吸了口气,担忧得道:「我的腿……没事吧?」 「这才知道害怕啊。」蓝墨轻嗔。 拂影也是一笑,见她这表情知道没事也就放了心,松了口气,调侃道:「聪明如姐姐,既便失了这条腿也必难过的吧,拂影是俗人,自摆脱不了俗事。」 蓝墨不自觉睨了她一眼,淡淡道:「姑娘是跑也跑过了,死了死过了,怎么着,下一步还想做什么?」 拂影脸上一滞,随即又笑起来,眯了眸并不说话。 蓝墨继续道:「主子的耐性也是有限的,你当他真不想杀你么?」 拂影勾唇一笑,别过头闭目道:「杀了我也算是成全我。」 蓝墨微怔,冷哼一声,撇唇道:「人不到万不得已哪能求死,姑娘若是想死,奴婢就可帮你,一瓶毒药,立即见效,怎样?」 屋内香炉骤冷,徐徐飘入鼻端,久久不散。 拂影突睁眸看她,翦水双眸秋波盈盈,却泛着点点漠然,半晌才轻启朱唇:「你到底想说什么?」 蓝墨微微一笑,抬手开了窗,窗外花叶葱郁,鸟语花香,阳光细碎点点,散落枝叶间,繁若星光。 清风吹进屋内,掠去刺鼻寒香,春暖花开一般。 蓝墨回过身,笑吟吟看她,却给她讲了一个故事。 「主子少幼时曾极度喜欢过一只猎狗,那猎狗毛髮顺滑,动作迅速有力,却性子暴躁,不受管教,有一次竟咬伤了主子,主子年轻不忍杀它,一心想把那猎狗训的服帖……」 她停了停,目光犀利的投到拂影身上,淡淡道:「你猜最后怎样?」 拂影皱了皱眉,目光扫过窗外春光,只笑道:「洗耳恭听。」 蓝墨一笑,声音温柔:「主子亲手杀了它。」 目光微微有些错乱,她终看向蓝墨,蹙眉不语。 蓝墨依旧笑容不减:「一次错误可以原谅,第二次,第三次就是不识好歹,主子说他要得是听话的奴才,不是逞强好胜的莽夫,况且,这天下自然还有更好的猎狗,姑娘说是不是?」 拂影一怔,随即笑得有点幸灾乐祸:「没想到竟被那狗咬过三次么?」 真是罪有应得! 蓝墨微眯了眼眸看她一眼,却又笑起来,淡淡道:「姑娘觉得一个六岁的孩子杀死一只猎狗很好笑么?」 风,带着冷意吹了进来。 拂影笑容微滞,心中无预警的涌起一阵寒意,十指不自觉地拉了拉被子。 六岁,那时的她只怕连个蚂蚁都不敢踩。 蓝墨面色不改,只道:「奴婢怜惜姑娘才说这些,姑娘是聪明人,自然该懂得如何做,奴婢告辞。」淡笑一福,欲要退下。 拂影笑吟吟的看她,也不阻拦,只道:「他可想过,失了骨气的奴才没了傲骨,只会逆来顺受,好言好语,失了原来灵性么?」 蓝墨身形微顿,眼眸倏的闪过莫名寒光,稍舜即失,微转了头,略略看她,语气冷漠:「这是主子要考虑的问题,姑娘还是想想那猎狗怎样活下去吧。」 拂影怔了怔,低了头轻笑道:「你不是来做他说客的吧。」 蓝墨讽刺一笑,嗤道:「姑娘未免太过高看自己,你还没有重要到主子授意奴婢来劝你,主子不是长情的人,我只不希望他在你身上放太多的精力,况且……」她已有所指的看看一眼:「猎狗的死法只有一个,一个女子,特别是一个美丽的女子,死的方法千方万种。」说完,不再看她,漠然离去。 那抹蓝色渐行渐远。 枝上,几只麻雀争先恐后抢夺一条漂亮小虫,那虫终归四分五裂,无所归依,隐隐枝叶间,一只斑斓鸟儿冷漠视之,蔑视天下一般。 手冷不丁的一抖,明明春暖光媚,却冷意直袭,连这锦被也遮不住寒。 这些日子,过得还算惬意,腿上的伤好得快,留下淡色疤痕,也在韩落配置的药膏下没了痕迹。 只是,这些天,竟是被遗忘了般,从受伤到伤好,一次也未见那人。 逃不掉,躲不掉,也不想一辈子呆在这里,对她来说,每呆一天都近乎煎熬。 也许蓝墨说得对,为了活,肉体和尊严都可以出卖,说她贪生怕死也好,骨头贱也好,她只是想离开这里。 窗外下起绵绵细雨,细细的水珠溅进屋内,掠起一片潮泽,桌上的纸染上略小水意,合着乌黑的墨迹,肆意游弋,形成一朵千万层次的墨花。 几个梳着双髻打着油纸伞经过,细细的雨珠沾湿了淡色的裙摆,落到地上形成浅浅水窝。 第12章 清新的雨水气息涌进来,落到髻边,窜珠一般的抖落。 细嫩的指甲掐进肉里,隐约渗出猩红血丝,她抿着唇静静的画眉,目光投到铜镜中那张精緻美丽的脸上,无奈的一笑,也不拿油纸伞,尾随那经过的丫环们,起身走进雨幕。 听说轩辕菡在小亭里赏雨,蓝墨叫人端了点心水果。 雨意绵绵,涟漪圈圈,斜斜细雨随风扬撒,落得清凉一片。 却是,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濛雨亦奇。 酒气香醇,美人在怀,轩辕菡端了酒樽轻抿一口,眯了眸望向远处,怀中的女子娇美动人,时不时拿起酒壶为他斟酒,縴手白皙细嫩,秋波盈盈,举手投足尽是风情。 不远处却传来微微喧闹,不悦的转头望去,却见一抹白色身影吃力的抗拒手下的驱赶,细雨滑落青丝,紧紧贴在颊上,她蹙着眉,似要硬闯,却被手下拦住,有些恼羞成怒,脸颊红若桃花。雨水打湿了白色的衣,紧绷的贴在身上,玲珑曲线显露无遗。 眼眸中闪过细微惊诧,这才皱着眉不耐烦地开口:「怎么回事?」 蓝墨走到跟前,微微一福,笑道:「主子,楼姑娘要见主子呢!」 他皱眉看过去,却见她已被推倒在地上,脏污的泥沾染了白色的衣,瀑布般的发尽是水渍,白皙的脸上写满狼狈不甘。 心中微微一动,不耐烦地推开怀中女子递上来的酒,淡淡道:「叫她过来吧。」 拂影这才被带到他跟前。 他居高临下的看她,俊美的脸上冷漠如霜,端了酒放到唇边,杯沿后唇间优美弧度讽刺掠起,寒潭般的目光在她脸上一闪而过。 拂影抬起头看他,胸口因为方才的争吵微微起伏,握起拳扬着头半晌才道:「我要和你做笔交易。」 话一落地,却如激起千层浪的石子,轩辕菡身边的美人突「咯咯」笑起来,精緻眉目笑得娇弱风情,就连一旁的侍卫也是满脸笑意。 蓝墨诧异看她,而轩辕菡一脸戏嚯与意味深长。 他放下手中酒樽,饶有兴趣的直直看她,犀利的目仿佛能透过她看到心里。 拂影倔强的抬头迎上去,清晰的一字一句的重复:「我要和你做个交易。」 许是被她脸上郑重感染,周围的人渐渐敛了笑意,轩辕菡这才勾唇冷嗤:「你有什么资本和我做交易?」 拂影脸色微红,挺直了嵴樑反驳:「自然有,资本……就是我的身体。」 笑声突没了声音,一阵沉默后,继而就是哄然大笑。 轩辕菡眼底深的不见底,微皱了眉,目光在她全身逡巡,像是检查货物一般,半晌冷笑道:「你的身体?」 「是!」她重重吸口气,尽量声音平静得道:「你规定个时日,这段日子我会心甘情愿的属于你,但是过了这个时日请你放我回去。」 他冷冷一笑,不耐烦的摆手:「带下去吧,我没兴趣。」 手下上前粗鲁的扭住她的胳膊,她挣扎着反抗,臂上被扭的几乎断裂,她痛得眉头紧皱,身子不受控制的被往后拽,她急躁的回过头望他,扬声喊着:「你曾说我有一天会心甘情愿的被你压在身下,我现在是心甘情愿,只不过玩腻了放我离开,于你于我都有好处,为何不可?」 他却只别过眼看向别处,稜角分明的侧面冷硬漠然。 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 他的身影溶进雨幕里,红色的朱亭中,那抹黑色像是被冲散了的水墨,渐渐模煳。 心中一急,她突低下头咬住抓住她胳膊得手,那人吃痛,她趁机推开他跑向轩辕菡的方向,还未跑几步,就已经被拖了回来。 那人抓住她的髮丝狠狠得往回拽,她痛得惊唿一声,双手去抓,却被狼狈的推倒到地上。凉硬的青石板和着细细雨丝蹭到细嫩的肌肤上,很快渗出淡红血丝。 脸上沾满泥泞和雨水,她的脸面对着地面,依稀可以闻得到周围雨水的清香。 雨肆意地落到她的身上。 曾经高高在上的她,今天可以随意让人欺凌,这样的狼狈不堪。 她急促的唿吸着,指甲狠狠地抠住石板,血肉模煳,吸了口气,重新站起身来向他那个方向冲去。 身体却又一次被禁锢住。 「放开我!」 她恼怒的命令,那些手下却丝毫不近人情的将她拖离,她回过头直直的盯向他的方向,倔强而不甘。 他的身影越来越淡,她用尽力气推开抓住她的人,那人终于忍不住,抬手「啪」的打向她的脸,骂骂咧咧:「妈的,这么不老实!」 白皙的脸立即浮现淡红痕迹,她生平第一次被人打耳光,只觉屈辱异常,愤恨的站在雨中,瞪圆的双目冷冷得看着那人,毛骨悚然的骇人。 那人心中突惧,却不愿承认,恼羞成怒的扬手,一个耳光又一次落下。 雨中突飞速闪过一抹凌厉寒光,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弧线,掠过那人的腕,那人突大骇一声,扬起的手突兀的转过一个方向,随即痛楚的单手捂住,衣上,鲜血直流。 他突惊恐的转过身,「扑通」一声跪到地上,结结巴巴的求饶:「主子饶命!」 雨水掠起涟漪的地面上,出现一袭绣着金线的黑色下摆。 细密的雨丝相继落到如墨的袍角上,落起点点细渍。 轩辕菡凌厉的扫了跪着的那人一眼,平淡得道:「拖下去。」 那人惊恐的抬起头,喉间却发不出声响,眼底闪过绝望,被上前的两个手下驾走,脸上惨败如纸,无力的脚尖在地上划起长长水痕。 第13章 拂影喘着气看他,脸上火辣辣的痛,擦去脸上溅起泥渍,湿透的髮丝水珠盈盈。 轩辕菡走进她,细雨湿发,低头勾唇,幽深眼眸处流光莫名。 雨打芭蕉,周围是细密的落雨声。 他低低轻笑:「告诉我,为何改变主意?」 拂影一笑,略显疲惫:「你要听实话还是假话?」 他饶有兴趣的眯了眸,挑眉不语。 拂影自然知他要的是实话,别过头,眼眸看向雨中攀岩的花藤,细细的髮丝贴到白皙的脸颊上,似是江南水乡的淡墨山水,乌髮皓颜,弯曲的睫攒了水珠,珍珠一般的流光溢彩。 他眼眸一深,身子更加靠近了些,细风吹起,鼻低清香阵阵,白色的衣冷意潺潺,才听她轻声喃喃:「我斗不过你,可是,我想离开。」 一直知她想离开,可是亲耳听她说出口,心头还是轻微的浮上烦躁。 眸中陡然闪过寒光,微皱了眉,很快又舒展开来,直起身,他转身走了几步,復又停下,微侧头看她,眼眸深邃冷漠,冷冷道:「十日。」 十日,她知他终还是答应了。 突不知是喜是悲,怔怔站在原地,而他已冷漠的转身离开。 蓝墨追上来,经过她身边,微微驻足,看着她似是惋惜似是感慨:「我以为会更长些。」欲言又止,终是快步追上去。 拂影怔了怔,对着远处复杂的笑起来。 雨水调皮跳跃衣角,掠起淡淡水渍。 轩辕菡大步走在前面,蓝墨小心的跟在他身后,只听他低声问道:「楼家有什么动静?」 「楼家还算安静,倒是慕容家,前几日派了不少人寻找。」 他微微驻足,下巴线条勐然冷直,眼眸深处闪过犀利危险气息,眯目反问:「慕容迟?」 蓝墨一笑,恭声道:「奴婢也觉得应该是他,谁知昨日查清楚,那人却是慕容家的二少爷,慕容澈。」 慕容澈? 他微微皱眉,乎的化作邪魅轻笑,举步向前,冷然道:「不管是谁。」 后面那句他没有说,蓝墨一笑,已知其意。 「还有。」他回头淡淡开口:「去皇城的时日,带上她。」 蓝墨微诧,却不敢再问,只恭敬的点了点头。 他回过头,目光落到远处波光粼粼湖面,烟雨飘摇,朦胧似梦,眼眸中突倏的闪过一抹复杂流光,落如深处,消失不见。 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 夜色里,细雨依旧。 身上穿了薄薄侍寝衣衫,双手纠结而握,紧张不安。 身后掠起一片冷寒气息,心中一紧,正想回身,身体突被粗鲁的推到墙上。 脸颊磕到冷硬墙壁上,几乎落泪。 他用身体紧紧将她逼靠到墙上,灼热的体温夹杂着微凉的寒香,突兀的和谐,窗外风吹雨落,打湿了两人紧靠的侧脸。 被挤得几乎窒息,急促的唿吸,他却反手将她推到床上,身体压迫得靠过来,她惊慌欲逃,脚踝却被抓住,她费力的回身,这才将他看清。 冷寒黑衣,面容隐在暗影里,眼眸黝黑似潭。 「嘶」的一声裂帛声响,她的心急速下沉…… 他贴上来,唇靠她耳畔低低沙哑的询问:「告诉我,我是什么人。」 他的声音,仿佛隔着千山万水那般遥远,意识里轰隆隆一片,只清晰地听得到,他问她,他是什么人。 她哪里知道他是什么人,只记得一个名字,只知道他和她做了一个交易,忍耐十天,她就可以再也不要见这个人。 她说:「轩辕菡……」 激情散去,身上香汗涔涔,髮丝散落下来,遮住白皙美丽的脸庞,伸手拉过锦被遮住身体,看也不看他一眼,费力拿过衣服披在身上,光着脚下了床。 汉白玉的地面带着月光般的凉,刺进细腻白皙的肌肤里,仿佛清醒了许多。 她赤着脚出了房间,外面的细雨射下来落到门前砌着的石板上掠起粼粼微光。 夜色里,院中繁密枝叶变得浓重,风雨吹过,枝叶摇摆,发出轻微的响声,清凉湿润的温度吹到身上,脸上湿滑无比,她抬手拂了拂脸颊,终忍不住轻声嘆了口气。 第一天,她在纸上写了一个大大的横字笔画,细细端详,终忍不住拿笔填成两个「正」字,看了半晌,又抿唇抹了去。 纸上,笔墨依旧是那直直的一笔,乌黑的颜色泛着淡淡水光,凝固到浓重的笔端,似是开始,又似结束。 拿着笔,沾满墨汁的笔锋鼓成饱满圆润的弧度,乌黑的墨汁仿佛随时都会溢出来,眼眸一瞟,顿时锁定那本躺在桌上的《烈女传》,不知为何心中有气,索性伸手拿来,涂的面目全非。 一行行得字变成乌黑一片,突觉得畅快无比,几乎笑出声来。 身后珠帘轻响,化作阵阵悦耳碰撞,一只縴手轻轻挑开,额前血莲盛开,金钗华服,精緻眉目掠起艷丽波光,盯着拂影执笔的窈窕背影,半晌才温柔笑道:「妹妹这是在练字呢?」 涂的专注,未料到会有人来,笔锋一顿,手腕突了颤了一下,定了定神,这才转身,见那女子一怔,蹙眉看她。 她记得这人,可不是那次被羽云穿拦下的那位姑娘么? 「姐姐,人家只怕不认识姐姐你呢,真真不懂得规矩。」 那女子身后突兀响起另一声娇柔笑声,音似玉珠相碰,软软甜甜,却带着暗含的讽意。 第14章 前面女子脸色一滞,随即又笑起来,温柔艷丽,灿如蔷薇。 华丽的裙摆微微一动,那女子跨进屋里,随后一个粉色裙衫的女子也跟了进来,亮眸皓齿,甜美如花,粉嫩的唇樱桃一般诱人。 明眸一动,却是无辜单纯的美好神情,惹人怜爱。 她身后,陆陆续续又跟进几个艷装女子,莺莺燕燕,笑语欢声,不大的屋子顿时拥挤起来。 「啧啧,怎连一个俸茶的都没有。」 「这帐子上的流苏也旧了,铺面都有些发白。」 「屋子里怎有一种怪味?」 「姐妹们不知道,影妹妹可是位大小姐呢。」 「怪不得一身书卷气,妹妹不知道,主子可是最讨厌呆呆得女人。」 如此如此,拂影耳畔渐渐发麻。 意外的,余光中出现一抹暖暖蓝色,珠帘轻动处,身姿窈窕。 「各位姑娘们这是怪蓝墨礼数不周么?」 淡漠的笑意,不卑不亢的话语,柔美面容上,一双眼眸掠起不附年龄的深沉。 这蓝墨,自不是平凡之辈。 那些莺燕之语终于停下,为首的女子额前血莲灿烂,在蓝墨面前却也没了那份目中无人的骄傲:「蓝姐姐说到哪里去,众位姐妹也是来看看新妹妹。」 蓝墨淡笑:「诸位姑娘来了许久,这里的规矩也是懂得的,主子最不喜什么,姑娘们可是最清楚。」 几位女子面容倒是一禀,粉衣女子甜美一笑,脸色微讪,询问道:「蓝姐姐,近日主子可是公务繁忙,所以才不让诸位姐妹伺候么?」 蓝墨面容不改:「黛姑娘莫要为难奴婢,主子的行踪奴婢怎可随意透漏,况姑娘问得太多了不是?」 所谓的黛姑娘突红了脸,眼眸处莹光闪过,一脸无辜天真:「是黛儿错了。」 蓝墨微笑着安抚:「奴婢也无怪罪姑娘的意思,只是这主子的事,我们这些下人自不可说三道四,姑娘说是不是」 粉衣女子连连点头,说到这里也无了趣味,寒暄几句纷纷告别。 拂影只淡笑不语,将那本面目全非的《烈女传》拿了张宣纸盖住,也不请她坐,淡淡道:「你看我这里连个凳子也没有,委屈你站一会吧。」 蓝墨几乎气的岔了气,都道恨屋及乌,她却将那股子恼意统统发到她身上来了,心里对这人倒低还是欣赏,话里面自是有恼意也有开玩笑的意念,并不恼,只单纯传达事情:「收拾一下,今晚会赶路。」 拂影心不在焉的点点头。 蓝墨微诧:「你不想知道要去哪里?」 拂影答得不咸不淡:「到了不就知道了,况且你说主子的行踪不可随意透漏,我这般听话你怎还露出这般神情?」淡淡看了蓝墨一眼,竟是忍不住勾唇笑了。 蓝墨嘆为观止。 明知是深渊,却还是义无反顾地跳了,既然跳了,何不让自己跳得开心些。 她以为万事已想的透彻,待蓝墨走后,拿起那叠宣纸,望见下面一片模煳的书,竟一时迷茫。 毁了这书,是因书的内容,还是因为书背后的人? 都道香车宝马。 轩辕菡这车外表平淡,内里却华丽的让人咂舌。 许是要过夜的路程,车里铺了软榻,摆了一个紫檀木镂空矮桌,桌上文房四宝俱全,轩辕菡穿了一件黑色锦袍,领口金线蜿蜒,宽大的下摆铺落到软毯上,像是一弯平整幽潭。 修长得指握住毛笔,时而皱眉时而舒展。 车内夜明珠发出白亮的奢侈光芒。 拂影刻意离得远了些,抱膝坐在角落,转头看向关的紧紧的车窗,髮丝不经意撒落,拂在脸颊上,将脸衬的白皙异常。 两手合陇落到脚腕处,十指尖尖,白皙的肤剔透晶莹。 双眸剪秋水,十指拨春葱。 这一情景不经意落到他的眸中。 如果他没记错,她的脚踝处开着一朵娇艷红莲,似血般银红而妖媚。 他放下笔,眯了眸,目光对着她的方向,淡淡道:「过来。」 拂影困惑的转脸看去,却见他一脸漠然的看她,狭长美目幽潭般的星光点点,仿佛夜晚投到湖中的月色。 天际渐暗,孤南寡女共乘一车,她无法不想到别处。 难不成要一天一次他才觉得合算? 不自觉地抓紧了前襟,警惕望过去,两颊嫣红的脱口而出:「我……正值月事……」 轩辕菡脸色微怔,勾起的唇透着淡淡古怪,眼眸中似笑非笑,只点点头,又道:「你过来。」 两字变成三字,拂影微蹙了眉,似在考虑是否信他,不过信与不信,论起强来,她终究敌不过,眼眸一闪,站起身来乖乖地走了过去。 他自然的朝她伸出手,修长有力的指尖白皙洁净,夏日的初荷一般淡香清凉。 黝黑的眸子看不出情绪,只有潋滟波光的眼底隐约滑过一丝笑意,微不可查,却真实存在。 只在拂影看来,他这一系列动作太过虚假,看了那停在半空的掌一眼,默默无语。 那掌纹路清晰,细滑如绸缎,夜明珠透出光晕下,微微发着粉嫩色泽,保养得极好,没有那些莽夫掌上粗糙发黄的老茧。 他只挑眉看她,幽冷的目光分不清是警告还是试探。 抿了抿唇,不管是否情愿,却终是乖巧的将自己的手放到他宽大的掌里。 他大掌一握,带着些许清凉的攥紧,小臂微微一动,力气不大,却轻易的将拂影整个身体都拉到了他的怀中。 第15章 身体遭遇突如其来的拉力,未有准备,一个趔趄就撞了过去,下巴勐地磕到他强壮的胸口,只觉下巴一阵疼痛,混乱中牙齿咬了舌,满口腥味,只差点痛得掠起泪水,半晌眨着眼睛将未成型的湿意逼会去,手脚忙乱的用手抵住他的胸前抬起头,鼻端浮动的是男子的阳刚气息,和他身上发出的淡淡清香。 他似没有注意到她的状况,目光专注的看向桌面,一手执笔,另一手自然的握住她的纤腰。 拂影的身体针扎了一般的轻轻一颤,不习惯这样亲密的动作,特别是这人,虽然他们之间有过更为亲密的事。 身体僵直了半晌,累得无力才将头缓缓靠到他的肩上,乌髮落了他一肩,目光闲闲得落到桌上,却见那上面放着帐簿一样的东西,他的笔在上面圈圈点点,留下一片密密麻麻的朱色。 一眼掠过,别过头看向一旁。 不想与他有任何瓜葛,亦不想窥得他半丝秘密。 知道别人的秘密,就要付出很大代价,这个道理她还是知道的。 光晕中,在她看不到的视野,轩辕菡冷俊的脸上突的闪过一抹复杂神色,随即流星般飞逝眼底,无处探寻。 她将头靠在他的胸口,耳畔可以听到他有力的心跳,「咚咚」的跳着,沉稳而强壮。 那却是一个人最脆弱的地方,只需用利刃轻轻一按,就可以立即毙命。 如果她手中有一把刀子,她…… 握在她腰际的掌突然加了力道,她勐然一惊,身体禁不住一抖,意识到自己的想法突的出了一身冷汗,心飞速的跳跃,仿佛能跳将出来,有种被看透的感觉,抬起头,看到他优美冷硬的侧脸轮廓,冷俊的脸上看不出任何不妥。 也许,他只是换个姿势。 拂影轻轻松了口气。 美人在怀,果真软香温玉。 她的确是个美人,眉如远黛,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身姿均匀玲珑,却清丽如山涧微风,淡的似月,清的似水。 特别是一头好发,乌黑顺滑丝丝柔软,暗涌兰香。 男人对女人的想法,便是让这汪水盪起涟漪,让那幅风情云淡的素颜有了娇羞媚态。 所以,一向坐怀不乱的他有些心马意辕起来,来了兴致,索性丢开手中的笔,唤了手下端上水果,矮桌上颗颗晶莹剔透的饱满葡萄泛着水嫩色泽,几乎让人垂涎三尺。 拂影已经明白他的把戏,她要做的,便是亲自拨了葡萄放入他的口中吧。 好,她堂堂一个楼家小姐,怎会连着等事都做不好! 直起身子,腔中憋了口气,纤细得指随手摘了颗,双目专注的盯着指尖转动的葡萄,像是和敌人作战一般,这个样子,倒是有种说不出的稚气可爱。 轩辕菡眼中滑过自己都不知的戏嚯笑意,正看得出神,她已将果肉端在指尖,直直的送了过来,动作虽优雅,却未免失了些情趣。 他微眯了眼看她,却见她也看着他,如翦水眸丝毫不避讳的望过来,眉头微皱,似在失去耐心。 唇角勾的魅惑,一只手紧紧箍住她的腰,另一手拖着她的指,轻轻的放进自己口中,品尝果肉鲜甜汁液…… 指尖上湿湿软软,酥麻一片,像是什么排山倒海的袭过来,拂影身体勐地一颤,情不自禁的想收回指,那掌却牢牢箍住不松开,幽潭般的眸流光潋滟的投过来,大海一般的仿佛能吸走一切。 拂影的心勐地一沉。 轩辕菡看在眼里,陡然来了兴趣,口中得指竟捨不得放开了。 氤氲横生。 未及反映,身子已被压到身下。 轩辕菡眼眸一深,这才放开她几乎窒息的唇舌,抬手褪去自己的衣衫。 急促大口的唿吸,空白的脑海方才渐渐恢復清明。 他的动作优雅而高贵,修长的指下,黑色的衣襟渐渐散落,露出雪白的中衣和中衣下若隐若现的麦色肌肤。 墨色的发顺滑的散落胸前,眼眸黝黑的仿佛浓浓夜色,不经意的流露丝丝邪魅冷酷。 拂影逃避般闭上眼眸,脑海中却突地闪过慕容迟的俊秀脸庞,渐渐化作心底无法融化的寒潭,仿佛突然置身前年寒冰,身下只如针毡,一根根刺向她的要害,全身冷得厉害。 这时,车外却传来轩辕菡手下刻意压低的禀报声:「主子。」 他手上的动作微微一滞,稜角分明的线条霎时变得冷硬,眸中寒意乍现,让人直坠冰窟的霸道气息在他周围直直放射出来,拂影突感到莫名的寒意,一次又一次的直袭心房,近乎窒息。 他缓缓起身,幽深的眸漠然的朝她看过来,利剑般直刺眼底。 拂影急忙识趣的起身,匆匆掩起裸露的肌肤,打开车厢门,走了出去。 轩辕菡眼光一闪,声音略显沙哑,这才问道:「何事?」 手下的声音低低的从车窗外传过来:「那人改了见面的地点。」 「怎么,这次又是为何?」 他勾唇轻笑,低沉的嗓音在暗黑的夜色里寒如修罗。 手下的语气越发恭敬:「说是家人越发警惕,怕会走漏消息方才至此。」 「随他,谅他也玩不出什么花样。」 「是。」 轩辕菡抬眼不经意看向车外,一抹白色背影静静立于车上,皎洁月色在其玲珑曲线上镀上一层银色光晕,葱郁景物在她身前飞快划过,清风袭来,乌髮微扬,衣决飘飘,人间仙子般朦胧而不真实。 第16章 依稀那风将她身上的淡兰草香吹入车内,鼻低盈香。 饶有趣味的勾着唇,眯了眸半晌才对那属下道:「退下吧。」 无法忽略身上寒潭般的目光,拂影微偏了头,对他笑道:「车外月色正好,何不出来赏月,莫要错过这般好时光。」 侧脸优美如玉,眼睫浓密若扇,清澈如山风的眼底滑过几丝狡黠。 轩辕菡似笑非笑,果真起身走了出来,一身黑衣如墨,夜风吹来,衣角翩飞。 拂影以为必定好要一番计较,没想到他这么容易就放过自己,心中不由微嘆,闪身腾出一块地方,坐了下来,双腿搭下车身,风一般的随车摇晃。 墨色的夜带着丝丝凉意,吹去心中不快,竟有些忘形,拍了拍身旁的地方,回头对他笑焉如花:「坐啊。」 黑暗的夜,那笑容昙花一般的美丽。 扫了她身旁空出的地方一眼,微微皱了皱眉,却扫到她眼中希翼,怔了怔,果真优雅的坐了过去。 清风拂面,吹起散落得髮丝,畅快异常。 身旁枝叶葱郁匆匆而过,她随手摘了一片,含在唇间,敛眉低眸,清脆的乐音悠悠而响。 像是山涧潺潺清泉,月色下波光粼粼,掠起潋滟水光。 像是鲜花吐蕊,芬芳剔透,鼻底盈香。 无尽言语中,却透着说不出的哀伤。 浓密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淡色阴影,红唇翠叶,纤细白皙得指散发朦胧光晕。 他突低头看她,深潭的眸中暗流涌动,遂又飞快消失,不留痕迹。 一曲终了。 他淡淡问道:「这是真么曲子?」 虽是疑问,语气中却没有应有的恭谦,像是命令她说般,拂影有心不说,却扫到他眼中的不耐烦,抿了抿唇才不情愿道:「倚危楼。」 闻言,他不以为意的挑眉。 拂影心中不快,不服气的辨道:「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栏意。这首曲子由此而来。」 话一落地,便有些后悔。 他已然冷了脸,嗤笑开口,声音冷洌:「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是么?」 眼光一闪,已见寒意,抬手勾了她的小巧下巴。 拂影情不自禁的一躲,他却粗暴的攥住,她吃痛得皱眉,他却已凑近了,几乎鼻尖相碰。 幽深的眸望不见底的寒冷,直直刺骨,他勾起唇,似笑非笑:「好大的胆子,竟还敢想着别的男人。」 拂影别过脸,淡淡道:「我没有。」 他冷哼,甩开她,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她,薄唇轻启,声音冷得让人直打寒颤:「记住,除非那颗红莲自行消失,你这一生都只是我的女奴。或者……」他轻笑,邪魅异常:「下一世,再下一世呢。」 微微拂袖,他面无表情的进了车厢。 夜风清凉依旧,却突如冬日风暴,刺骨而来,宛如直坠冰窟。 进到车里,他已睡下。 头枕支起的胳膊,乌髮顺滑泄下来,散满了软毯。 臂膀宽阔,腰身如束,双腿修长。 夜明珠散发幽幽蓝光。 找了一个角落也就睡下了,却是夜不能眠,辗转反侧间,天已大亮。 走了一夜才到达目的地,轩辕菡在那里有府邸,也不用住店,刚刚下车已有看守的人迎出来。 街上人来人往,车马如流,喧闹声声,处处透着热闹的生活气息。 眼前却是一扇高大的朱红大门,像是刚刚上过漆,门环也似才换过,这里并不位于闹市,依稀有些偏僻,却清冷孤傲,像它的主人一般。 一个灰白法的老者弓起身子在门口迎接,见轩辕菡下车,忙迎上去,激动的双手捂所摆放,只笑望着,干哑得道:「院落已经收拾干净,主子放心入住就是。」 轩辕菡冷淡的点点头,越过他独自进了门。 蓝墨随后上前,笑道:「钱叔,午膳简单点就好,最近主子喜素。」 钱叔忙点头称好,目光落到跟上来的拂影,微微一诧,转脸看向蓝墨:「这位是……」 蓝墨一笑,淡淡道:「这位是楼姑娘。」 一听「姑娘」而字,钱叔已明拂影身份,眼中惊诧却有增无减,復又看了蓝墨一眼,蓝墨郑重点了点头。 他这才笑着迎上去,热情异常:「楼姑娘请,厢房已经准备好了,请姑娘歇息片刻就可以用午膳了。」 两人诸多小动作,拂影自然看在眼里,无心理会,随他进了院落。 路上,钱叔受礼的跟在拂影身后,蓝墨他们已经去了别处,身后也只有他一人。 两旁绿树葱郁,暗香扑鼻,故意放满了脚步与他并肩而行,柔柔笑道:「钱叔,这里可有什么热闹的地方么,奴家想裁些衣物,不知去哪里呢!」 楼家的绸缎庄遍布大半个北方,这里,也应该有的吧。 那钱叔却并不直接回答,眼眸一转,恭敬笑道:「姑娘言重了,小老儿虽在这住了大半辈子,却一直在替主子看护院落,一些新的店铺小老儿并不知道,我想姑娘还是请教蓝丫头比较妥当。」 闻言,拂影气闷,復又笑道:「钱叔服侍轩……主子已经多年了吧。」 「是啊……」钱叔感嘆一声,怅然道:「大半辈子了。」 「那钱叔一定知道主子诸多喜好,奴家想好好服侍主子,不知钱叔有什么提示没有?」 第17章 钱叔呵呵一笑,慈祥道:「姑娘跟在主子身边日子还长,自己观察岂不更好!」 拂影气结,合着着老狐狸半丝也不肯透漏一点讯息,不过这钱叔既称蓝墨为蓝丫头,那这老头的地位一定不低,只是何以轩辕菡对他的态度不理不睬的。 拂影微微一笑,看来这一问,也不是徒劳无益。 过了午膳,轩辕菡已经回房,拂影忙跟上去,却在门口被截住。 「两位大哥,奴家想见一见主子,劳烦二位通报一声。」 果真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轩辕菡门外的那两个「小鬼」清一色的冰山模样,髮式相同,容貌相同,服饰相同,身材相同,唯一不同的只有各自佩的剑炳上,一个纂刻火样符号,一个刻着水样符号。 都道水火不容,岂不知水火聚到一块是个什么样的情景。 却是任拂影怎样劝说,两人都无动于衷,雕像一般。 这时,门内却传来低低轻笑,醇酒般低沉入耳,悦耳磁性。 「让她进来吧。」 拂影微喜,入得门内却见雕栏玉砌,珠帘轻响,幔帐内人影婆娑,一抹黑色身影背身而立,听到脚步声微偏了头,淡淡道:「何事?」 拂影在其几步外停住身形,为不让他看出破绽,话语尽量简洁镇定:「我想让蓝墨陪我出去购些胭脂水粉,可以么?」 「购些胭水脂粉?」闻言他似笑非笑的重复,突转过身体看她,那目光穿过层层纱帐,犀利的几乎能将她穿透。 她只以为他已经看清她在想什么。 紧张的惹了一身细汗,手心冷汗涔涔,硬着头皮抬头看过去,刻意的理直气壮。 似是对视良久,拂影只觉异常疲惫,无力再支撑,他已收回目光,回身拿了书卷翻着,黑色的背影挺直修长,长发直泻,绸缎一般。 伴随着纸页发出的沙沙声,他的声音也随之冷冷透过来:「去吧,以你的身份可是请不动她,让她随意安排个人跟着吧。」 她自然求之不得,不敢表现太过欣喜,对着他的背影福了福,退了出去。 蓝墨叫了羽云穿随后跟随,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那道朱红大门,看到街上随意行走的人群,听到毫无顾忌的嬉笑声,不远处几个天真无邪的孩童跑闹着捉迷藏。 当那道门缓缓关上,发出「砰」的一声,她似乎觉得,一剎那,自己重生一般。 楼阁林立,门口人来人往,高高的门栏上一块醒目的牌匾的一旁,一个楼字旗帜随风飘扬。 立在门口,心情难以描述。 极不容易甩开羽云穿,又或者他是故意被她甩开,这些都不重要了。 深深吸了口气,提了裙角走了进去。 掌柜的是一个略发福的中年男子,见她进来,已然迎了上去:「姑娘要什么,咱们铺子才进了上好的蜀锦,质地优良,若是姑娘穿在身上,一定是天仙下凡啊。」 拂影刻意压低了声音,说道:「掌柜的借一步说话。」 掌柜的一听便不是前来买布的,不由冷了声音,冷冷笑道:「姑娘,有话请明说,咱们绸缎庄可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拂影闻言不由蹙起眉头,见他做势要赶人,这才忍气吞声的摘下腰间的一块白玉与佩递给他,淡淡道:「我是楼幕然的独女楼拂影,请转告我父亲,让他不要担心,我七日后自会回去。」 那掌柜的不由诧异看她,迟疑接了那玉佩,仔细看了看,这才疑惑的道:「请姑娘稍候。」说着拿着玉进了内堂。 大堂内,各色布料琳琅满目,几个贵妇在挑着布料,低首敛眉,白皙的指在布料间穿梭,笑语声声。 几人挑了许久才离开,陆续新的女眷进了店,伙计们招唿着上前,却依然没见那掌柜的出来。 拂影隐隐有些着急。 又过了段时间,那掌柜的才皮笑肉不笑的从内堂走出来,不止他自己,身后还跟着几个莽撞大汗。 拂影的心勐地一沉,却听他冷冷道:「姑娘,什么人不好假冒,你偏偏假冒这楼家大小姐。」微转了头,轻蔑的将手中的玉扔到她怀中,不耐烦地摆摆手:「赶出去。」 那几个大汉刚要上前,拂影不由怒目一瞪,冷冷看向那掌柜的,肃然道:「此玉乃楼家家传之宝,仅此一块,楼家各个商行都有线描图纸,难道这有假不成!」 那掌柜的又是一笑,说的不紧不慢:「这大小姐好好的在楼家呆着呢,怎会凭空多出一个。」似乎不想再费口舌,对那几个大汗斥道:「看什么看,赶出去!」 几个大汉脸色蓦地一红,互看几眼,为难得上前:「姑娘……」 「我自己走。」 心中五味杂瓶,各种一团藤蔓般缠住咽喉,只喘不过气来,抓住那玉的指指节隐隐的泛白,倔强的挺起胸,骄傲的走出去,心却升到半空,久久无法落下。 楼家,何以又出来一个大小姐…… 街上隐隐飘来浓浓菜香,水雾升腾,应和着叫卖声,说不出的热闹。人来人往之间,偶尔有几辆马车经过,随即在「嗒嗒」的马蹄声中,尘土飞扬,没了踪影。 他们,总归有自己应去的方向,可是,与她而言,只有茫然与无措。 自她失踪以后,也未听到有寻找过她的消息,虽然在轩辕菡那里并不容易,可是,可是楼家大小姐失踪是多么大的事情,她的父亲何以放任不管,否则,为何连一点风声也听不到! 第18章 还是,这其中有什么变故,让楼家不得不封锁消息,找一个人来代替呢,那又是为何,那分行掌柜对她般态度? 冥冥之中只觉哪里错了,却找不到头绪,心像是秋日里落下的枯叶,随风飘荡,却没有根的降落。 身旁一辆马车经过,掠起细尘,粘脏了雪白的一角,拂影未及闪躲,那马车已经在跟前停下,车夫是个灰白鬍子的老者,下巴尖尖,山羊鬍,他探过头来,笑问:「姑娘,可是坐车么?」 拂影微愣,转头看向街尽头,楼阁墙瓦直直的交汇一处,交点一般,也没有地处可去,真的上了车。 车夫愉悦的甩开鞭子,笑问:「姑娘去哪里?」 去哪里呢,她自己都不知道。 疲惫的闭上眼眸,从发上拽下一个向着珍珠的步摇递给车夫,淡淡道:「绕着这城转一圈吧。」 那车夫也不多问,「啪」的甩了甩鞭子,马车徐徐而行。 车厢的窗帘随风飘荡,清风拂内,带着几分清香。 窗外楼阁行人飞快的滑过,走马灯一般。 车子却也来越快起来,巅的坐不稳,拂影不由抓住车厢壁朝外喊道:「大爷,能不能走慢点!」 话语落地却迟迟没有回音,拂影蹙眉,掀了窗帘往外一望,却见外面绿树成荫,唯独行人稀少,心中难免忐忑,忙掀了车帘朝那车夫背影喊道:「停车,我要下车。」 车却驾的越来越快,耳旁风声唿啸而过,拂影已然暗道不好,抓了车厢门框,语气坚决:「快停车,再不停我就跳下去!」 那车夫充耳不闻,鞭子甩得「啪啪」直响。 地上景物飞速滑过,拂影深唿了口气,眼眸一闭,狠着心思跳了下去。 身体在地上滚了几下才停了下去,那车夫没想到她真得跳了下去,牵着缰绳勐地停了车,转了个弯又直直的朝她沖了过来。 身下马蹄声阵阵,那马蹄在光晕下闪过刺亮白光,拂影心中一急,踉跄着站起身来,却为时已晚,眼前阴影幢幢,车夫得逞的脸在高高的空际变得狰狞。 「去死吧!」 咬牙切齿的大笑声刺破耳膜,天旋地转。 头顶的枝叶沙沙作响,耳畔轰隆隆一片,几乎嗅到死亡的味道。 这时,一道银色光晕一闪而过,车夫「啊」的一声摔下马车,那眼看就踏上来的马蹄,也适时地改了方向。 急促的唿吸着,眼前这才渐渐恢復清明。 拂影惊魂未定的从地上爬起来,抬头望去,绿树葱郁间,一个白色男子卓然而立,白色斗篷遮住面容,依稀可一望到冷硬优美的下巴,目光透过白纱居高临下的望下来,衣衫飘决,恍若似仙。 虽看不清面容,却总给人一种蔑视天下的高贵感。 这让她无端的想起那人,一样的倨傲,一样的霸气凛然。 狼狈的从地上爬起来,白色的衣裳泥尘沾染,还未起身,脚腕上却是一痛,身不由主的又跌坐到地上,额上细汗涔涔,求救般看着眼前人,那人却无动于衷,雕像一般。 拂影近乎嘴角抽搐,合着她现在遇到的男人都不会怜香惜玉,倒是冷冰冰的冰山一般。 这时从车上摔下来的那个车夫方才甦醒过来,仓皇从地上爬起,拔腿就跑,身形竟没有一般老者的蹒跚之态。 白衣人似是淡淡一瞥,俯身从地上捡起摔落的珍珠步遥,端在手上把玩片刻,只见指尖一动,那步遥已然似箭射出,唿啸有声。 拂影这才知道他要做什么,忙出声阻拦,却为时已晚,车夫「啊」的一声,跑着的身形勐然一僵,直直的摔倒在地上,没了生息。 拂影微微不悦,又碍于眼前人救了自己性命,不便说什么,只是车夫已死,便难以查出到底是谁要加害于她,眼前死无对证,也只能急在心里。 白衣人却已经卸了马车,似要将她扔到那里,牵马欲走。 拂影欲哭无泪,突觉他抢劫比救人的可能性还要大,只得咬牙切齿的唤住他,僵硬的挤出一抹笑意:「公子的救命之恩,小女子定当涌泉相报,只是公子可否救人救到底,送小女子回到住处。小女子不胜感激。」 眼前这种情况,也只有自行回到轩辕菡那里,楼府离得太远不说,就那掌柜的态度也无法让她贸然回去。 想到有家归不得,一时未免有些黯然。 那白衣人依旧我行我素,牵马悠悠走着,观赏风景一般。 拂影脚腕上痛得厉害,也懒得管那些虚浮的礼数,对着他的背影隐隐有些气急败坏,一气之下也省了公子的称唿,直接喊道:「喂,你这样将一个柔弱女子扔到路上,算什么谦谦君子。」 白衣人果真住了脚步,回头看她,白纱浮动,后面的面容模煳似雾,却总觉望过来的目光带着冷冷嘲弄,仿佛在笑方才还委婉有礼的她转眼间粗言利语,没半点女子的温柔。 拂影莫名的有些心虚,又不肯认输,偏要抬头倔强的迎上去,虽隔着面纱,却觉风吹纱动,那男子的唇角勾起优美弧度,似笑非笑。 出神间,他已经来到身旁,毫不顾及男女之防,自然的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白色的裙角在空中划起半圆弧度,拂影只觉有力的臂膀托起她的腰,然后撞进那人怀中,不自觉地伸手去搂他的脖颈,却才发现,他原来不是抱,而是将她的身体转了个方向,布袋一样扛在了肩头。 血液自上而下聚集到脑部,五官便像是闭塞了一般,拂影对他的救命之恩的感激突也飞到九霄云外,随即变得咬牙切齿起来。 第19章 他扛着她走了几步,便毫无预警将她扔到马背上,马蹄发出「嗒嗒」的声音,拂影只觉肝胆愈裂,忍不住咳着,他却已经上了马,马上面没有马鞍与缰绳,只得仅仅拽住他的衫子。 路上,拂影企图与他攀谈:「不知公子尊姓大名,日后小女子也好报答救命之恩。」 耳畔风声滑过,回答她的只是不紧不慢的马蹄声。 拂影近乎恶毒的想他是否是个哑巴,随即又自嘲的笑笑,几日下来,她的心思恶劣了不少。 远远的就看见那个朱红的大院,拂影来不及想他为何如此清晰的知道她的去处,急急得喊停,一瘸一拐的下马,然后一瘸一拐的走了进去。 朱色大门紧紧阖上,那白色衣角中再也看不见,清风吹过他脸前的面纱,依稀望得见一闪而逝的若有所思神情。 凤凰山下雨初晴。水风清,晚霞明。一朵芙蓉,开过尚盈盈。 何处飞来双白鹭?如有意,慕娉婷,忽闻江上弄哀筝。 苦含情,遣谁听?烟敛云收,依约是湘灵。欲待曲终寻问取,人不见,数峰青。 她住的院内载了几棵桃树,正值花开,桃色粉嫩欲滴,花蕊细细,暗生温香。 清风吹过,花瓣雨般撒落,落英缤纷的美丽。 树下隐约站着一个人影,身形修长,黑衣如墨。 花蕊毫无顾忌的飞到他如墨的发上,轻轻盘旋,随后飞到遥远的远处。 拂影一瘸一拐的怔在原地,实在想不出原因让他如何屈尊来到她这院落。 似是感应到身后来人,他浅浅回头,花枝烂漫间侧影冷硬好看,幽深狭长的眸冷冷一瞥,近乎惊艷。 「脚怎么了?」 目光落到她一直脚持力的裙边,微皱了眉,那冷漠语气间是否带着应有的关心,拂影一时难以捉摸。 「不小心崴了。」 只得这样答。 轩辕菡不再问,沉稳的走过去,在她的惊诧中将她横抱在怀中。 一剎那,拂影只以为他也会将她扛在肩上,那种血沖大脑的经歷仍然心有余悸,不自觉地推拒,轩辕菡却突莫名的低笑一声,轻的可以让她自行忽略。 不自觉地挣扎,他却将她紧紧箍住,他手上的那股灼热让她不自觉地畏惧,心头一颤,却只能任他抱进屋中。 屋外,桃花依旧开。 长发铺了满铺,像是荷塘荡漾的墨色涟漪。 肌肤上游弋的灼热掠起绯色轻晕。 薄如蝉翼的纱帐,春色满溢。 窗外,依稀可以看到到随风飘动的桃般,粉嫩欲滴,暗香细生,越过开着的窗棂,落到地上,满眼的桃色。 身体亲密的结合,心却永远那般遥远。 六天,还有六天,她在心中煎熬的计算,迷离中,窗外白亮光晕希望一般的轻轻闪烁,心中突增了几分喜悦。 乌髮带着汗意散落白色的肌肤,无形中增了几分妖娆妩媚,他漫不经心的逐一吻上去,声音中沙哑地沉:「去了楼家绸缎庄?」 拂影心中勐地一惊,她只轻微的嗯了一声,再无他话。 他亦不再问,待激情过后,他坐起身将目光投到她发红的脚踝上,长指微微一碰,已然传来抽气声。 略看她一眼,却勐地一按,脚踝復位,拂影痛的惊叫连连。 他勾唇冷嗤,心情出奇的好:「鞭子都不怕,还怕这个!」 拂影懒懒得应着,昏昏欲睡,轩辕菡却来了兴致,復又问道:「都买了些什么?」 半晌才反应过来原是问她上街的收穫,闭着目讽刺的笑道:「什么也没有买到,倒是丢了不少。」 丢了步摇,崴了腕,还差点送命。 像她这样一出门就遇到这些得人,实在少只有少。 轩辕菡略转头看她,毫不理会她语气中的冷漠疏离,随即淡淡道:「喜欢去哪些地方,有空我带你去转。」 拂影帝一次觉得轩辕菡有惹人烦的潜质,眼帘沉重的搭在一起,欲睡不能,只觉得烦躁,却突记起,想去的地方还是有的,这才睁开眼睛急切的道:「这里有藏书的地方么,我倒是想去那里。」 轩辕菡微微一愣,随即点头道:「有的。」 这次,拂影倒是愣住了,狐疑的看他,他毫不避讳的望过来,黝黑的眸依旧深的那般难以捉摸。 他裸着身子坐在一侧,修长优美的轮廓钢劲有力,在床帷上勾起略略侧影。 忙转过头看向别处,出口讽刺道:「主子莫不是想玩什么新游戏吧。」 自来了以后,倒是第一次叫他主子,嘲弄意味再明显不过,他却似乎很是满意,更加有兴趣的追问:「还有呢?」 还有,自是很多的。 拂影决定捨命陪君子,闭上眼趴在床上含煳的数:「青楼……」 轩辕菡忍不住皱眉看她。 她未有所觉,极力在脑中搜索那些在书上看到却不曾去过的地处,只是声音渐渐轻微,却是睡着了。 身旁渐渐响起均匀的唿吸声。 轩辕菡望着她的目光乎的变冷,却终究带着几丝复杂,皱眉望了她半晌,迟疑着拉过被子为她盖上,这才披了衣走出去。 蓝墨已经等在门外,静寂得夜在蓝色的衣上投下暗色光晕,乌黑的鬓角已染湿露,可见等的时日已经很长。 轩辕菡姗姗来迟,也不询问,她已经恭敬的开口:「主子,楼老傢伙果然不老实。」 他略略挑眉,脸上不见异色,只淡问道:「慕容家怎样。」 第20章 「慕容家倒是还在观望,特别是楼家与慕容家的关系,奴婢认为慕容家一定会答应。」 轩辕菡不语,微皱了眉看向屋内。 昏黄光晕中,她匐在床头,乌髮泄了满床,白皙的脸若隐若现,恬静的像个婴儿。 蓝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禁不住脱口而出:「主子怎的打算放楼姑娘回去么?」 轩辕菡微微一怔,蹙眉看过来,目光冷洌如冰。 蓝墨自知失言,只吶吶躬身退了下去。 他果然兑现诺言,将她带了出去。 街上琳琅满目,自是不提,最方便的便是少了独自出门的危险,第一次发现,跟在她一度仇视人的身边,原来也可以起保护的作用。 他将她带到藏书万卷的书库,并略带惋惜的告诉她,与本城最大的书库相比,方及冰山一角,因为种种原因,不方便带她去。 拂影轻笑,原来这世间也有他不能做到的事。 其实哪里是做不到,也许他只是在衡量她的价值,看自己可以为她做到何以程度呢? 城里不是一般的繁华,静静坐在书架旁依稀可以听到外面的喧譁。 即使没人告诉她,她也知道,这里便是皇城,那个天子脚下的地方,离这不远便是琉璃宫,听书上言,当年太上皇用尽黄金万担,水晶万箱,琉璃无数才打造琉璃宫,远望之,朝阳升起时,各色光晕在上空四射,璀璨绚丽至极,恍若玉帝身后的福光,其实皆因琉璃瓦反射光芒所致,由此才叫琉璃宫。可是老百姓们仍相信,那光芒是老天庇佑的万福之兆,因此民间流传亦叫万福宫。 只是没有想到的是,不经意来到曾经嚮往的地方,却是通过这样的方式。 书库里满是高高的书架,那些密密麻麻的书页整齐的摆在上面,有的已是迟暮美人,书页泛黄,带着沧桑颜色,有的便是正值豆蔻年纪,本本清色墨香。 指尖在书页上游弋,依稀可以听得到指腹和纸张的磨擦声。 目光在一本本书上掠过,个个爱不释手,忽见的书架上高高放着一本《帝王传》,听说是一个史馆偷偷写下的草根之作,虽并不包括所有,可对宫闱外的人来说也算是难得。 欣喜之余忍不住掂起脚伸手去拿,却诧异发现一只陌生的男子手指在她之前也伸过来,拿指光洁修长,皮肤细腻的恍若女子,拂影只是一愣,已被他捷足先登。 心爱之物被人抢走未免有些气恼,转身看过去,却见一个男子身形站在书架投下来的阴影里微诧看她,那书还拿在手上,装饰典雅的封面衬得他的指愈发好看。 拂影暗暗赞嘆,却也忘不了他的夺书之仇,微笑着望过去,淡淡提醒:「这位公子也喜欢看宫闱野史么?」 那男子这才一愣,缓缓从阴影里走出来,一双丹凤眼略带笑意,皮肤白皙,薄唇红润,昏黄光晕残影斑驳的照在脸上,让拂影脑中不自觉闪过「绝美」二字。 「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这句话果真不假,没想到看书也能遇到书中仙子,老天对我实在眷顾。」 他嘴角含笑,一双丹凤眼中尽是饶有兴趣的暧昧。 拂影一愣,被男子这样调戏着实有些恼,语气略有不耐,瞟了一眼他手上的书,冷漠道:「这书是奴家先看到的,请公子还给奴家可好?」 那人稍稍讶异,漫不经心的翻了翻手上的书,这才抬头笑道:「这书虽是讲些宫闱秘史,却也屡屡提到帝王建术,对女在来说着实枯燥,不知姑娘怎有兴趣看这书?」 说这些话时,好看的丹凤眼中深沉乍显,隐隐流露难见的霸气,随即沉寂眉梢,依然是那股子邪美气息。 拂影不答,只淡淡看着他手上的书。 那人笑着赞嘆:「姑娘这一低眉敛眸好比芙蓉花开,昙花一现,让人着实惊艷。不过……」他敛了神色,探究的望过去,狐疑道:「姑娘是轩辕菡什么人!」 拂影脸色微滞,随即暖冰一般的化开,神色不变的淡笑道:「我是他的女奴。」 那人却哈哈大笑起来,将书还给她,手指却不慌不忙的偷香,有意无意碰触拂影接书的手,说道:「轩辕菡可不会怜香惜玉,姑娘跟了在下如何?」 拂影面无表情的接过,却看也不看他一眼,礼貌一福走了出去。 那人愈加惊诧,不自觉地拂了一下脸,想是美男记失效有些不习惯,猎人一般的望着拂影的背影,含着笑跟了出去。 轩辕菡便在对面茶楼等她,拿着书走上去,就看到他端坐在蒲团上,黑衣如墨,修长的指端一盏淡蓝瓷花茶盅,杯沿流光辗转,见她过来,放下茶盅朝她自然的伸手,眼眸深处波澜不惊的道:「到这里来。」 拂影依言坐到他身边。 他转头看向窗外,指节分明的指握起茶盏,修长白皙,却有力。 拂影禁不住想,两人相比,方才那个男子长的还是要偏柔美一些。 楼梯口却传来一阵脚步声,蓝墨柔美的声音淡淡响起:「公子,请。」接着就是一阵爽朗的笑声:「轩辕菡当真艷福不浅,身边的美人都这般漂亮。」 声音有些耳熟,转头望过去,正好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丹凤眼。 一身玄色锦衫,玉簪绾髮,腰间锦带玉钩,手中还摇着一柄玉色绸扇。 只看这身装束也道不是平凡人家,更不用说随身散发的高贵气势,这样的人怎么也应该是个皇亲国戚吧,拂影忍不住转头看向面无表情的轩辕菡,暗暗诧异: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 第21章 那人也不觉轩辕菡的不理不睬有何不妥,迳自在对面坐下,玉扇轻摇,目光却毫不避讳的打量对面的拂影,挑眉笑道:「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拂影被他看的皱眉,微恼的偏头看向一侧,却正撞见轩辕菡平淡无波的脸,心中突地凉了下来,刺骨的寒,怎么,他不是口口声声说她是他的人么,何以别的男人这样看她,他也可以坐在那里无动于衷! 一种无法言喻的耻辱感从胸腔里缓缓飘散出来,仿佛秋日里掠起的薄雾,越来越浓,沉重的积在身上,肿胀的步履维艰。 这些日子,她都不曾想,对他而言,她不过是个玩物而已,在眼前那个男子看来,在蓝墨,在所有的外人看来,她真的不过是个玩物吧。 淡漠的眼底不自觉的泄漏几丝悲凉,暗自吸了口气,却是再也坐不住,伸指勾了轩辕菡的衣角,淡淡笑道:「奴婢身子有些不舒服,可否先行告退?」 他也只冷漠看她一眼,淡淡点头。 头也不回的起身,窗外斑驳残晕照落身上,落下一地清凉。 对面的男子肆无忌惮的望着,半晌才收回目光,轻摇一下玉扇,笑得意味深长:「你似乎对她不好呢,让给我如何?」 暧昧夹杂笑意的话语若有若无的飘到耳里,拂影握起的指泛着青色的白,急切的下楼,心跳的厉害。 轩辕菡这才抬眼看向那人,淡淡道:「你知道我这里的规矩,敢动我女人的人只有一条路可选。」 「那就是——死!」他依旧淡淡得道。 手中的茶盏突地带了一股寒意,刺的指尖冰凉,那人脸色微变,随即不在乎的笑道:「轩辕菡,朕倒要看看你能把朕怎样?」 他挑眉:「不妨一试!」 茶香裊裊,两人之间的空气滞怠一般。 男人之间,自不会因一个女人失了和气,那人哈哈一笑,轻摇着玉扇,笑道:「轩辕菡,天下敢对朕这般语气的只怕也只有你一个。」 轩辕菡似笑非笑,勾起的唇角若隐若现的讽刺。 那人亦大笑,眼眸深处,闪过的,是狠戾。 下午,院里却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姿容妍丽,明眸皓齿,俏丽中带着高贵,一身淡粉纱衣,雪纺石榴裙,头上金色步遥随着窈窕身姿微微而动。 蓝墨带那女子进院子时,拂影正靠在小亭里看书,风吹叶落,鲜嫩的绿色带着清香的气息落到泛黄的书页上,耳旁沙沙作响,目光便不经意停到蓝墨身后的身影上。 什么叫国色天香,她便也知道了。 蓝墨一见是她,对她微微一笑,微闪了身对她淡淡介绍:「这是皓月……小姐。」 即叫做小姐,那边不是他得暖床人了。 拂影拂去群上掉落的绿叶,对那女子名叫皓月微微一福。 皓月看了看蓝墨,又看了看拂影,不由笑道:「这位姐姐生的好美,皓月以为是见了仙子呢,姐姐也是菡哥哥身边的人么?」 那声菡哥哥,喊得何其娇羞甜蜜,女儿家的心思,自是都懂,拂影心中微微一动,不知为何对这女子生了一种怜惜,像这样单纯高贵的女子,遇到轩辕菡这样清冷的人,不知会是怎样一场劫数。 看了蓝墨一眼,谨慎的措辞:「我是他的女奴。」 这样说,便也没错了。 皓月果真不懂这女奴所谓何,只笑道:「难道这位姐姐叫白墨么?」说完竟捂唇调皮笑起来。风随影动,她脸上那抹笑意牡丹花开一般艷丽。 拂影穿白衣,蓝墨是蓝衣,于是皓月便自主地将她认定白墨,殊不知,这一白一蓝之间,地位差了多少。 两人互看一眼,笑得略略不自然,却见皓月突止了笑,着急的理了理姿容,俏丽的脸上红晕暗生,眼眸娇羞看向远处,隐隐透漏着紧张。 这般光景便大约知道谁来了,拂影微偏了头看过去,却见轩辕菡和韩落一前一后的走着,他微侧着头与韩落说话,依稀见得优美侧影,墨色的发飘逸流畅,风中,衣决飘飞。 这样好看的男子,自会轻易赢得诸多少女芳心。 他却回过头朝她这边看过来,黝黑如潭的眸在她这个方向落定,倏的闪过几丝诧异,却改了方向,朝这边走了过来。 拂影忙别过头,本来对他尚有几丝恨意,又对上午的事耿耿于怀,愈加不愿见他,只想趁他还未过来前熘走。 皓月却突然挽住她的臂,紧张得只捏袖子:「白墨姐姐,我怎么办,怎么办,他朝我走过来了。」 拂影被那声「白墨姐姐」逗笑了。不自觉地抿起唇,却正对上他望过来的眸。 不自然的别过头,皓月的指捏在她的袖上,几乎涅出汗来,再走,已是来不及。 「皓月见过菡哥哥。」 皓月微微一福,温柔甜美的声音,低首敛眉,娇羞的行礼,只有捏在一起的指几乎将那帕子扭碎了。 拂影一愣,这才和蓝墨俯身行礼。 轩辕菡一身黑衣,身长玉立,漠然看了皓月一眼。冷洌疏离:「你怎么来了?」 皓月咬了咬唇,脸红的几乎滴出血来,半晌才柔柔答着:「皇……哥哥说菡哥哥来了,让我来替他来拜望一下。」 轩辕菡淡淡点头,便不再答,抬眼却是看了一眼拂影,见她微低了头,目光略略的望向脚尖,不知想什么,不由蹙起眉,有些心不在焉。 却听皓月又道:「皓月给菡哥哥带了些点心过来,也不知菡哥哥喜不 第22章 他微微一怔,却不看她,只淡淡看着拂影,饶有趣味得问道:「你觉得我喜不喜欢。」 拂影一愣,万万没想到他会问自己,哪里知道他喜欢什么口味,但见皓月一双眸子水盈盈的望着自己,忙开口道:「皓月小姐心灵手巧,蕙质兰心,做的点心定也是口齿留香,主子定也是喜欢的。」 住了口,盯着远处斑驳树影,手里还攥着那本《帝王传》,想着方才自己看到哪里了,书里那个皇帝怎就为了权势将自己宠爱的妃子打进冷宫,一点情面也留不得。 轩辕菡的脸上却是一冷,心中不知怎么的就涌起了一股怒意,看着那清清浅浅脸庞,那股怒意像是积压在头上的雾气,久久也无法散去。 皓月脸色俏红,未及观看他的神情,羞赧的笑嗔:「白墨姐姐就会夸人。」 一声白墨将拂影拉回了神,不由有些尴尬,本是玩笑的,没纠正她,怎就叫起来了。 果然,轩辕菡朝她望过来,眼眸处闪过微光,挑眉冷嗤:「白墨?」 「是啊,方才皓月刚刚遇到白墨姐姐,白墨姐姐正在看书,皓月还以为遇到仙子了呢!」 许是方才拂影夸了她几句,便觉亲昵了许多,皓月忙不矢的开口,却也有些讨好的意味。 拂影只低着头装鸵鸟,恼的暗暗咬牙,好了,这下他可怎么想她,口口声声说要离开这里,却还暗地里想着往上爬? 她楼拂影怎会是这样肤浅的人! 轩辕菡却勾了唇角,似笑非笑的望她,眼眸不自觉掠起潋滟笑意,繁星般的闪烁。 皓月突地红了脸,以为他真的喜欢,偷眼瞄着他的神情,心如鼓跳。接过下人递过乘着糕点的锦盒,娇羞的递上前去,瞄他一眼,忙又低下眼帘,软软的唤着:「菡哥哥……」 一旁的蓝墨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看了轩辕菡一眼,知道他是不接的,正要伸手去接,他却抬手接了,转手递给拂影,淡淡道:「送到我卧房。」 皓月脸色慾红,羞得情不自禁的捂了脸,道了声别,红着脸逃离。 轩辕菡勾着唇回了卧房。 拂影欲走,蓝墨突拉住她,看了她半晌才道:「主子最不喜的就是芙蓉糕!」 她抬眉,有些惋惜:「那皓月小姐岂不是白费了心思。」 蓝墨看她的眼神却有些恨铁不成钢,蹙了眉失笑:「你果真是难得一见。」摇了摇头又道:「主子身边的姑娘们哪个不是将主子的喜好摸得清清楚楚,你……」她嘆气笑了笑,转身离开。 手里还端着那个锦盒,细细的条纹,精緻淡雅的金线,这等名贵,那皓月小姐只怕不是一般人。 屋内一个人也没有,方将那锦盒放到桌上,腰上却是一紧,那掌上灼热烙铁一般印到身上,像是随时都能烧起来。 不用猜便也知道是谁,正要回头,他却压过来,胸前紧紧贴上她的背部,像是什么就突地燃了,「轰」的从某处漫布全身,一圈一圈的涟漪一般荡漾,指尖不自觉的一抖,手中的书和那锦盒一起掉落到地上,「啪」的芙蓉糕散落,鼻底盈香。 他低下头在她耳畔轻笑,低沉的声音蛊惑磁性,灼热的气息吹到雪白耳珠,激起一片颤慄,他低低戏嚯:「白墨,原来你喜欢这个……」 耳旁尽是叽叽喳喳的鸟鸣声,风吹树叶,声音婆娑。 这样的日子,真的一刻也不想忍受。 拂影不语,僵着身体,低眸看着那盒散落的点心,淡淡道:「点心撒了。」 腰上却是一紧,他低着头舔噬她的耳垂…… 「我不喜芙蓉糕,记住了,嗯?」 他的声音隐约有些含煳,却沙哑的好听,徐徐的从颈后传过来,冲到脑中,耳畔雷鸣一般。 拂影乖巧的点头。 半晌,却又听他道:「想到我身边来么?」 拂影僵住,一时不明白他那个到他身边去是什么意思,莫不是他真的自以为她已经心仪与他吧。 心中直打鼓,迟疑着,小心的提醒:「那个,还有四天……」 只说一半,谁都明了是什么意思。 两人靠的太近,一点风吹草动自然瞒不过对方。 他似也不在意,却有些兴趣缺缺,放开她已变红的耳珠,手却依然禁锢在她的腰际,空气退去灼热,恢復方才的清冷,他似笑非笑:「我倒忘了。」 拂影略略紧张起来。 低着头反覆考虑要不要再提醒他一声。 古语言: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遂又想到,他可以不管不顾要了她,本就不是一个君子,这样说,反倒多余了。 可总要说什么,别过头,看到窗外满眼葱郁,淡淡道:「贵人多忘事。」 窗棂处落了一只斑斓彩蝶,轻微的颤着翅膀,然后毫不留恋的飞走。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眼眸蓦然深邃许多,低下头靠在她耳畔低语:「我的人,只会是我的。」 语气轻的像是窗外吹起的风。 拂影觉得冷,冷的无法言喻,禁不住拽了拽袖管,他却放开她,走向一旁的软椅,淡淡道:「今晚便睡到这里吧。」 没有了他的温度,身上清凉许多,拂影不说话,俯身将那锦盒收拾了放在桌上,拿起书站在一旁,揣测着他什么意思。 忘了呢,不会是想反悔吧。 想到这个可能,便觉得惶恐,本以为有了希望,却突的泡沫般破灭,像是从悬崖边掉入深渊,伸手去抓湛蓝天际,却总是离它越来越远。 第23章 轩辕菡远比她放松许多,随意靠在椅背,修长双腿搭在杌凳上,黑衣直泻,恍若没有星辰的空际。 目光投到她手中那本书上,微微挑眉,淡淡问道:「你看这个?」 拂影一愣,点了点头:「嗯。」 他微勾了唇,戏嚯道:「那书放的高,你倒能拿下来,若是知道你看这样的书,我差了云穿帮你。」 拂影懒得说话,低着头细数砖面,察觉他兴趣盎然等待回答的目光,只能硬着头皮道:「那位公子帮我拿的。」 轩辕菡一怔,突眯眼打量她,目光犀利的仿佛能将她看透彻。 拂影暗恼,吸了口气,后悔自己的实话实说,却被他看得难耐,勐地转头迎上他的目光,敢死的勇士一般。 明明什么也没做,为何用这种探究的目光看她,她难以忍受,不知哪来的勇气,就那样的望过去,也许眼眸暴露她心中太多的愤恨,不甘,恨意,这些丝丝纠缠在一起,让他忍不住一怔。 那模样,让他想起一只猎物临近死亡前最后一瞥。 别过头他这才淡淡道:「离那人远些,他不是你能靠近的主。」 算是警告吧,直觉得不想看到两人靠近,那人生性风流,后宫三千,收这样的女子,轻而易举,可是,她那样的脾气可并不适合后宫,还是,跟在他身边比较合适。 拂影只低着头不说话。 华灯初上,渐渐变暗的屋子,泻了一地的昏黄灼亮。 轩辕菡这才从椅上站起身来,见蓝墨已然带人铺好了床铺,转头对拂影勾唇:「早些睡吧。」 站了几个时辰,总是累得,拂影捏着书踌躇,随侍女们沐浴后来到屋内,见他已脱了外衫,只穿一身雪白中衣坐在床沿,黑髮长泻,慵懒散落到白色的衣上,像是宣纸上划过的水墨,徒多了几分随兴写意。 转头见她站在远处踌躇不前,不由挑眉:「怎么,还要我请你?」 拂影摇着唇,这才缓缓走过去。 望见她的不自然,他微微眯眸,慵懒性感,倚在床头,心情极好的调侃:「你我已不是第一次,怎还是这般羞怯。」 不是羞怯,而是不甘愿。 她最喜读书,又将要婚嫁,床地之间的禁书还是偷偷读过的,初看时脸红心跳,但到底比平常女子懂得多些,对于男女之事还算坦荡,若对方时明嫁的丈夫,她指不定还要主动些,可是,那人却是他呢。 近来的日子并不算冷,甚至还可说是凉爽。 拂影窝在床里侧,十指抓住被子将脖颈以下盖了个严实,闭上眼眸,等待死刑一般。 屋子内粗大红烛被吹灭,只有清冷夜色透过窗射进来,为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增了几分朦胧光明。 闭着目听觉和嗅觉便变得异常灵敏,床帏里依稀听到身旁人的浅浅唿吸和他身上若有若无的淡淡寒香。 等待成了最为煎熬的事情,以往都是他没有言语,想要便要了,她装死一般的受着,或难耐或激动都是后话,事情结束不是他离开,就是她走,两人均没有睡在一起的经歷,今日,却是不同了。 不仅在他的床上,还要同塌而眠,拂影禁不住想,这只怕便是常说的同床异梦了。 指中抓住的被子被掀开,他修长的指压下来,指尖清凉的划过她的颊,带着些许戏嚯的低沉嗓音便从头上方传了过来:「盖的这么紧,不热么?」 被他一说,拂影真的感觉额上生了一层细汗,柔软舒适的锦被顿时蒙上一层热气,身体里燥热起来。 她却不想应了他的意,依旧闭着眸不语,脸上不自觉热出两颊红晕,帷帐华丽,暗夜里,她的脸面若桃花。 轩辕菡半靠在床头,顺滑的髮丝丝滑落,低头看她,知她没睡,戏嚯的挑眉,俯下身伸指把玩她散落一枕的发,低低轻笑:「睡了?」 那指轻柔的圈着她的发,一种无法言喻的触感便懒懒的从睡意里盪出来,像是午后品的浓茶,轻柔的醇香停在舌尖,一圈圈的散开来。 他低下头,鼻尖几乎碰到她的,灼热的鼻息喷涂到肤上,在两人之间狭隘的空间愈加燥热。勾了唇,眯眸说的暧昧而不紧不慢:「日子还长,你总要习惯我。」 她只是一个他偶尔逮到的猎物,说出此番话来,倒是忘了他还要放生,忽略了她以后还要嫁给别人的可能。 拂影却是心头一禀,那种空虚的恐惧越来越大,勐地睁开双眸,想要理论,却不期然的对上俯下来的双眸,在夜里,还会那般黑亮幽深的眸子。 四目相对,两人都未曾料到。微微一愣,均别开眼,轩辕菡勾着唇起身,似笑非笑:「怎么,醒了?」 拂影不予理会他的嘲讽,忙着坐起身来,冷漠的望过去,紧张道:「你答应过要放我走的,怎能反悔?」 他微怔,眯了眸冷意乍显,倒像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又像是寒冬忽至,冰冻三尺,拂影以为自己会被冻伤的那刻,他却抬手捏起她的下巴,直视她的眼睛,嘆息着唤道:「拂儿……」 那样的神情,除了皱起的眉头,到更像是无奈。 可是,他唤她,拂儿…… 从来没有人,唤她拂儿。 他们都唤她,拂影,影儿,却没人喊她拂儿。 淡漠的语气,却总觉夹杂着些许看不清的情绪。迷雾一般一丝一缕的缠着她,让她怔忪,让她望着那双眼睛忘了反驳。 轩辕菡满意的勾唇,低笑道:「我累了,睡吧。」 第24章 拂影困惑的看他迳自躺下,这才记起一件事情,他还没有回答她,不是么? 轩辕菡却像是会读心术,闭着眸淡淡开口:「我向来言而有信。」 墨色的夜色,为他的脸洒下一片清冷淡蓝,薄薄的唇呈现豆蔻般的冷漠粉嫩,掠起点点光泽。 拂影这才松了口气,放松身体躺到床紧里侧,尽量不与他的身体碰处,沉沉睡去。 果真同床异梦。 梦里,却是另一张男子的脸,焦急的唿唤寻找,眉宇间的焦躁,让她的心痛的麻木,却勐地听到遥远的云端传来鬼魅一般的声音。 「拂儿……」 这一惊,便是醒了,原是天已微亮,晨曦透过窗子投到地上,留下淡淡枝叶浅影。 身旁已经无人,细滑的绸缎床铺上微微塌陷,诉说那人宽阔肩膀躺过的痕迹,探指过去,已经染上晨曦微凉,想是,起了好长时间了吧。 迳自起了床,几个梳着髻的小丫头为她梳头,随意问了他的去处,才知原来是去练武了。 这个人,倒不是个容易沉迷美色的人。 饭后无事,拿了书在亭内看书,脑中却反反覆覆迴响那声:「拂儿……」 未曾想,昨晚他那样唤她时,心忍不住跳起来,她熟悉那种悸动感觉,每当慕容迟做一件让她感动的事情,心总是忍不住那样跳动,这回,怎会轻易…… 细脆的指甲陷进泛黄的书页里,那一行,正是皇帝将妃子打入冷宫的冷言冷语,轻轻嘆息一声,抬手拨去挡住眼眸的刘海,细碎阳光投入眼底,刺目异常。 拂影忍不住笑起来,指着那书笑着嗔道:「你真是傻,这样的男人哪里可以相信,他们做戏便是家常便饭,也许夜深人静时,想到你的认真模样,会讽刺的笑吧。」 正在自言自语,勐地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娇喊:「白墨姐姐,你果真在这。」 花茎浓香。 皓月俏生生站在浅影处,淡绿的薄纱衫子,海棠色的石榴裙,发上攒珠点点,犹如夏日莲叶上滚动的露珠一般。 眉目细緻艷丽,窈窕而立,绝色倾城。 只是,这衣服花的心思不少,对她来说还是素净了些,这般耀眼的女子自是要鲜艷的衣服来衬。 想是不知有在哪里打听了轩辕菡的喜好,特意穿来给他看得吧。 这种心情,她也曾有过的…… 低眉想着,她已经小跑过来,亲昵的拉她的手,眉开眼笑:「白墨姐姐,蓝墨姐姐可是大忙人呢,这院子里也只看到你一个熟识的。」 腕上的那手,细嫩白皙,吹弹可破,稍稍有些圆润,指节处掠起浅浅小窝,都说这种手生来有福,拂影的倒是细长纤瘦许多,匀称修长,只怕也没那种福气了。 「白墨姐姐,菡哥哥在府里吧。」 果然,小丫头耐不住终于问出来,拂影听她「白墨姐姐」叫得越发熟练,想着该何时告诉她,笑了笑只点点头:「嗯。」 「那……」她明媚的脸上倏的一亮,随即又黯淡下来,抿着唇,半晌才羞怯的问道:「我听说菡哥哥不喜欢吃芙蓉糕,那糕点他定是不动的。」 拂影暗暗嘆气。 何止不动,点心撒了一地,某人连看都不看一眼。 话却是不能这样说的,望着那地上枝叶淡影,浅笑着安慰:「主子公务繁忙,只怕没有时辰细细品尝,我到看见他叫人仔细收起来了。」 「真的,白墨姐姐你莫要骗我」 「怎……会……」拂影笑得牵强。 「那便好。」这富家小姐当真不会察言观色,拂影这样说了,她便也信了,说罢低头从绣中拿出一样锦色香囊,捏在指尖踌躇着,才羞涩递给她,红着脸紧张问道:「你是他身边的人,定知道他的喜好,这种样子,他可喜欢么?」 那香囊,略略看去有些粗糙,像是生手才学的,上面肥莲鲜嫩,绿荷欲滴。不过绣成这样,已是难得。 可是,她当真不知道他喜欢什么样子,掂在手中左右为难,却见那香囊用的缎子乃是上好的江南绸缎,因其色泽极难配成,所以千金难买,且这种缎子极少流落民间,大多都是进贡到皇宫内的,这皓月小姐…… 不自觉皱眉,皓月以为有何不妥,脸色已黯下来:「他又是不喜欢的么?」 拂影慌忙一笑,重又递给她,笑道:「小姐何不试试,指不定主子看着好就戴了。」 皓月不确定看了那香囊一眼,反倒将香囊推向她,羞着脸不敢抬眼看她:「白墨姐姐能否替我交给他,他若戴了,我便……」 咬了咬唇,难为情地再说下去。 拂影一怔,却冷漠的笑起来。 若是戴了她变承认是她绣的,若是不戴,最多她这个当奴才的被训斥一顿。 天下的主子,都是这般么,她做主子的时候,怎没有这般威风呢? 想要婉拒,皓月却盈盈巴望她,如水翦眸清潭一般的望她,仿佛她一拒绝便能挤出水来。 罢了,也不差这一件。 嘆了口气,只道:「我试试吧。」 皓月那张脸立即灿烂的如花开放,喜的红晕点点:「白墨姐姐最好了!」 又是白墨…… 回到屋内时,轩辕菡正在换衣,墨色的暗色流云锦,袖口细细的金色绣线,玉色勾带,腰间坠了白色玉佩。 见她进去,挥走为他更衣的侍女,看她一眼淡淡道:「你来。」 拂影手中还捏着那个香囊,顿了顿移步走过去,为他整理尚未腰间未整平的褶皱。 第25章 他抬着双臂,低眸看她,自然的与她聊家常:「又去看书了?」 拂影淡淡的点头。 轩辕菡不再说话,低头看她尖瘦得下巴,忍不住皱眉道:「怎这般瘦?」 拂影一晒,瘦与不瘦与他何干,抿着唇不说话,想了想,将手中那个香囊系了上去。 他眉头皱的更紧,一把夺下,抢在手中观看,厌恶的问道:「这是什么?」 拂影暗嘆口气,脸上平静无波,毫无表情的道:「香囊。」 他突抬眸看她。 黝黑的眸子像有什么一闪而过,遂别过眼,捏在手中语气恶劣,唇角却忍不住上扬,冷冷的吐出两个字:「真丑!」 拂影满不在乎的想伸手拿过,他却是绕过她的手,转了一个圈又放在她的手心,淡漠的道:「戴上吧。」 他的指尖带着轻微的凉,碰触到手心的肌肤,像是夏日偶尔吹来的凉风。 拂影诧异的看他一眼,依言为他系在腰间,却觉那香囊与那华贵精緻袍服半丝也不相称,忍不住偷偷抿嘴笑起来,却一眼被他瞧见,被他一记冷眼相待。 刚要收手,他却一把攥住,端起她的指皱眉看了几眼,遂又望到她惊诧的脸上,甩开了去。 拂影忙敛了笑,见他一袭黑衣出了房门,腰间那末锦色突兀鲜艷,笑得越发肆意起来。 院内花蕊开得鲜艷,在迴转的走廊内娇羞的探出头来,半抱琵琶半遮面。 帮那个皓月,其实也是有私心的。 只想让她转移他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几天后她可以顺利离开。 对于「白墨」这个名字,本来想加以解释,想想便也算了,承认是他的人,这对她来说只觉得羞耻,倒不如一个端茶倒水的侍女。 与蓝墨站在同一位置的侍女,对她来说远比他身边的暖床人听起来舒服。 几天就要远远离开这里,倒也懒得解释了。 回了自己的住处,脱了鞋抱着膝坐在圈椅上看书,白色的裙裾顺势滑下,只露出纤细精緻的白皙脚趾,发也懒得挽,只顺着肩垂落下来,乌髮白衣,素手揽卷。 书上的诸多内容让她指皱眉头,比如皇帝利用对后妃的宠爱来牵制朝廷,势大了,毫不留情的毁灭,不记得画眉情谊,不记得揽手望月,「情」这个字,在权势面前这般的廉价卑微。 明白一国之君不能牵扯太多儿女思情的道理,可是那些小女儿家的心思,终究还是难以忍受的。 掩了书,望着那书封发呆,轻风从窗里吹过来,吹起层层书页,沙沙作响。 这才发现暮色已近,昏黄色泽将窗外花蕊堵上一层金色,粉嫩剔透的花瓣倒是多了几分贵气华丽。 不期然的扫到由远及近而来的黑色身影,修长的身形,如夜的颜色,带了满身萧索煞气,走廊处开放的花瓣打了焉似的纷纷而落。 寒气突至。 拂影暗暗惊诧,这又是怎么了? 急急得下了椅子,丝屡再穿也来不及,索性光着脚走出去,地上刺凉让她忍不住皱眉,还未走几步,那人已经走了进来。 天色瞬间阴暗下来一般。 高大的身影将门外照进来的光晕生生遮住,他的眉目吟在暗影里,看不清神色,却可以清晰地感觉到怒气。 「啪」的一声,不知他掷了什么过来,落在脚边,正好砸到足上,有力的力道将白皙的肌肤砸起一抹红痕。 忍不住痛得皱眉,低头看去,才发现是一个小小的香囊,已经捏的没了原形,俯身捡了起来,上面肥莲鲜嫩,绿荷欲滴,可不是皓月托她送的那个。 本来是戴上的,这会怎又摘下来了? 拂影不由诧异看他,却见他眯了眸冷冷望过来,那目光蒙了一层犀利寒冰,刺的肤上一阵冰凉。 半晌,他忽的冷冷轻笑,怒气缓缓散去,却寒的让人无法接近。 「怎么,是不是这阵子让你太清闲,倒做起媒来了?」 拂影身体微微一滞,那香囊捏在手中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索性冷了脸,淡淡道:「我只是个奴才,主子们说设么就是什么,哪里有拒绝的道理!」 他一愣,却被她堵的半晌没有说话,脸色却愈加不好看,缓步进了屋,经过她身侧看她一眼,突嗤道:「这会子倒装起奴才了。」低眸扫了她裙角微露的纤足一眼,忍不住挑眉:「亏你还是楼家的小姐,这般没有女人样子!」 拂影口上也不服输,反驳回去:「二话不说就将良家女子虏回来,亏你还是个男人。」 树枝上的麻雀突吱吱叫起来。 不是男人的话,对一个男人来说似乎过分了。 他的脸色愈加阴沉难看。 拂影偷看他一眼,识趣的闭上嘴,话已出口,她也觉后悔,又拉不下脸,只绷着面皮,心中揣揣。 她这性子,着实要改一下了。可是,她说的明明是实话。 凉风轻轻冷冷的吹进屋内,床幔随风而动,轻声作响。 他有些啼笑皆非,突逼近她,抬手将她扛了起来。 拂影大惊,手脚乱动,极力用手支撑身体,发散落下来,花容失色的惊问:「你做什么?」 轩辕菡大步走进那床,勐地将她摔到床上,一手钳住她的双腕放到头顶,俯下身来,几乎鼻尖相碰,眼神恶劣而戏嚯:「是不是男人,试试变知。」 拂影开始慌乱的挣扎…… 轩辕菡勐地眼眸一深,本来只是逗逗她,却不想自己的身体这般诚实,超出了预料范围。 第26章 当然,他从来不委屈自己。 「怎么不动了?」 他诧异的挑眉。 拂影低嘆口气,闭上眼睛,赴死的战士一般,吸了口气才淡淡道:「论力气我始终不是你的对手,来吧,快点就好。」 心像是什么被什么扎了一下。 怒气顺势而上,周身缭绕猎猎寒气,掠的衣角乱飞。 握着她腰际的那只手兀的用了大力,几乎想把她捏碎一般,却艰难的隐忍,有力的指节泛着骇人的白。 这一刻,真的想杀了她。 腰上撕裂一般痛的窒息,狠狠咬住唇,些许的呻吟声仍是轻微的泄出来。 他皱起眉头,眼中的杀意缓缓散去,一手扳过她的身体,眉目中怒气缭绕的望过去,沉沉开口:「就这么想离开?」 那双眼眸深的让人恐惧,仿佛说出「是」,放在她肩上的手就会毫不留情的握下去。 拂影抬起眼看他,突轻轻的笑起来:「鸟飞反故乡兮,狐死必首丘。主子觉得拂影连狐鸟也不如么?」 天色渐渐变暗,床帷中浅影淡淡,她的脸带着些许缥缈的不真实。 轩辕菡冷冷看她,仿佛空气凝滞一般。 良久,他的唇角却缓缓勾起,眼眸中邪魅潋滟,薄唇轻启,口中的字句带着冷意缓缓的落下来。 他冷笑道:「拂儿,你跑不掉。」 「就算躲到天涯,也一样跑不掉。」 魔音一般,将耳畔震的发麻。 身体又莫名的寒起来,拂影抓紧身下的锦被,细腻的丝线勾住指甲,留下丝丝划痕,艰难的闭上眼睛,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噩梦。 这般真实的噩梦! 轩辕菡俯下身,指尖在她无血色的颊上轻轻划动,带着夏日清凉的凉意,她却忍不住打起寒战来。 「不要再做挑战我耐性的事,否则,我会忍不住杀了你,嗯?」 轻柔的声音,仿佛情人间暧昧的呢喃。 丢下这一句,拂袖,离开。 天际的红霞找落下来,在黑色的身影后拉起一条斜斜的影子。 拂影睁眸望着那渐渐消失的身影出神。 抬起手拂自己的脸。 是自己做了什么让他对她这般残酷,不懂…… 那日,她便再也没有见他。 日子一天天接近,便也忘了诸多烦恼,欣喜异常,看书也失了兴趣,趴在窗口盼着朝阳快快变成落日。 晚上一行人悄悄离开,蓝墨前来唤她,匆匆收拾了一下,和蓝墨上了车,车子缓缓移动,看着那朱色大门越来越远,突记起皓月那张艷丽羞红的脸。 就这样离开,她应该很是伤心地吧,爱上一个人没有错,错的是,她爱上一个不可能爱上她的人。 轩辕菡那样的人,即使爱上,那个被爱的人也一定爱的痛苦异常吧。 晚上和蓝墨共乘一车,也少了些许尴尬,极累却又睡不着,躺在车上暗暗计算,过了明天,便是第十天了。 家里的人,不知还好么,那人,也还好么? 蓝墨斜斜睨她,不知为何轻嘆了口气,这才笑道:「看你也睡不踏实,咱们聊些体己话如何?」 拂影挑眉,遂也笑了:「好啊。」 两人并膝坐在一起,大抵聊些小时趣事,蓝墨说得最多的便是轩辕菡,而拂影大多是儿时和慕容迟的趣事吧。 那些青涩的年代已经久远,夜色阑珊时,旧事一件件的提起,带着些许怀念和嘆惋,感慨地勾起唇,那抹笑意也暖柔起来。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一夜间,儿畔尽是车轱辘转动的声音,也不知怎么睡过去,醒来时朝阳初起,清凉的晨曦带着新鲜的泥土气息,深深的唿进胸腔,凉爽异常。 想来,他是想放她走了吧,宁愿这样想,自我安慰。 车子却停了下来,拂影微诧,这时蓝墨也已醒来,顿时恢復清明,微掀了车帘,问道:「怎么回事?」 车外侍卫恭敬的回答:「蓝墨姐姐,主子说要在镇上用早膳。」 蓝墨一愣,随即点头:「我这就去布置。」转过头看向拂影笑道:「影姑娘喜欢吃什么,等主子的张罗好了,咱们随意。」 拂影心情极好,不有抚掌笑道:「好啊,我最喜吃家乡的龙抄手,香香的馅,薄的近乎透明的皮,再洒上些许芥末香菜,口齿留香。」 蓝墨禁不住笑起来:「看姑娘说的,我也嘴馋起来了,咱们就吃这个吧。」 拂影又笑道:「这东西那些大的酒楼吃起来可就没味了,最好是在街上小摊位上,千里飘香,远远可就能闻道。」 蓝墨略略蹙眉,有些为难:「主子可不会去那地方,看来是不行了。」 拂影失望一笑,缓缓摇头:「我也只是说说。」 两人下了车,却见镇子古朴淡雅,像极江南水乡,青瓦白墙,杨柳青青,无处不散发着淡淡雅意。 轩辕菡也已下了车,一袭黑衣带着清晨清冷色泽,身后朝阳正起,为他冷硬优美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侍从们忙着收拾行装,只他一人淡漠得立在那里,眼眸深邃冷漠,带着些许遗世孤立的味道。 拂影轻轻一瞥,遂有别开眼眸,望着远处出神。 蓝墨却走过来,浓浓笑意为她的脸增添了几分柔和,望着拂影欢快的道:「主子说想吃龙抄手呢,这些可能如愿了。」 一行华衣玉冠的人在简陋的穷街闹巷甚是醒目,加之容貌气质俊美无双,惹得路人纷纷观望,如见天人。 第27章 轩辕菡面无表情的在一张破旧木桌旁坐下来,几个侍从顺势站在他身后,却见没人上来招唿,不由喝道:「小二!」 「几位客官,可是要些什么?」 刚回过神的小二收回目瞪口呆的吃惊模样,忙过来用抹布擦了遍桌子,弓着身子凑过去,却小心翼翼的保持着距离。 轩辕菡没有说话,蓝墨适时着走上来,淡淡道:「做几腕龙抄手吧。」回过头看询问般的看向轩辕菡,他也只点点头,见几人憷在那里这才道:「出门在外哪来那么多规矩,坐吧。」 几人微微迟疑,也知道主子不是好得罪的主,倒也爽快地坐下了。 拂影与蓝墨坐在一桌,待那龙抄手上来,果真与她说的那般,鲜浓的汤悠悠撒了几把葱花,清清淡淡,海上扁舟一般。 蓝墨喝了一口,隧就笑道:「果真美味的很,我倒是奇怪,影姑娘也是书礼世家,不会吃到这样的东西才对。」 拂影淡淡一笑,便道:「说起来也是许久未吃了,第一次吃的时候还是九岁那年,扮作男孩子偷偷熘出去,还是迟……」说到那里,她一时怔忪,微微有些出神,指间的筷好无意识的搅着碗中的汤,细碎的馅被搅得溢出来,撒落一腕油光。 蓝墨脸色微滞,不由疑惑看她,她也这才回神,朝她淡淡一笑,低头夹了一筷机械的放入嘴中。 额前细碎的刘海遮住下垂的眼眸,在眼底投下一片浅淡碎影,朦胧虚无的看不真切。 蓝墨忍不住回头看向轩辕菡,却见他微眯了眼不知想什么,冷峻的面上满是骇人的冷意,连那桌上冒着热气的水汽也带不回半丝温暖,一旁侯着的小二站在一旁只擦冷汗,将打在肩上的汗巾浸湿了一片。 暗暗嘆了口气,却觉越发无法揣摸到主子的心思了。 这顿饭吃得索然无趣,寥寥吃了几口便回了车子安放处。 轩辕菡已经上车,侍从们整装待发,蓝墨在车上等她,似有心事,只蹙着眉头靠在车上发怔。 拂影扶着车辕刚要上车,余光中却又一抹白色身影一闪而过,那般熟悉的身形,即使只看到背影也让她的身体忍不住一震。 慕容……迟么? 几乎没有经过思考就提着裙裾追了上去,眼中也只有那抹飘忽不定的白色,脚步随之加快,那白影却消失在人群之中,没了踪影。 「迟?」 她有些恐慌的轻喊,没有头绪的跑入胡同,任自己也淹没在人群中,身后的车队离自己越来越远,她丝毫未有察觉,只盲目的在人群中搜寻那或许不曾出现的身影。 「主子,要去追么?」 蓝墨勐然掀了车帘,跟随在轩辕菡车旁的羽云穿已经问出来,平淡的俊容上掠过丝丝焦虑。 轩辕菡眯着眸看着那身影渐渐化作一条缝隙,挤攘到人群中再也搜寻不见,半晌才道:「随她。」 到处都是陌生的面孔。 街上来来往往,行人有意无意的拿眼在她身上乱瞟,她只走的茫然而恐慌,似又在梦里,想抓住又抓不到,那种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挫败感将她的咽喉狠狠地扼住,近乎窒息。 那个许久未想的问题突地从脑海中冒出来,一发不可收拾。 不明白,为何迟迟没有家人找她下落的消息,还有那次要杀她的人可是为何,那个白衣人又有何目的,她身边的轩辕菡,又是什么人呢? 诸多的疑问不听得再脑中盘旋,仿佛无根的浮萍,总是落不到实处。 突地那抹白色身影似乎拐进胡同,她眼尖的跟过去,见那人越走越快,心中竟是思绪难平,只差委屈得哭出来。 这会,便也顾不得什么男女之防,只想扑到他怀中,哭个痛快。 正要唤住他,那人已经转过身来,面目平淡却带着些许讶色与无奈:「这位小姐,你老跟着小生做什么?」 若不是看她一副清丽模样,只以为遇到缠人的青楼女子。 拂影突地怔在原地,这才发现他只是穿着白色的衫子,一身书生打扮,平凡的面目与印象中那个的男子没有半分想像之处。 怎会认错了呢…… 拂影不知自己是何心情,只觉一颗心从高空中直直坠落下来,「啪」的一声摔成碎片,痛得麻木。 还是怨他的,她没有消息这么多天,连半丝他寻找过她的痕迹都找不到。 连连后退了几步,望着那书生的脸只觉得慌乱,转过身气喘吁吁的折回去,也只没有目的的跑着,不知去向哪里,不知跑向哪里。 不自觉地却是回到了停车的地方,那里却是空旷一片,哪里有半分车马的影子。 轻风拂袖,吹乱了髻边碎发。 拂影呆愣站在原地,突不知是喜是悲。 他放过她了,不是么? 可是,现在的她该何去何从呢,只是不知…… 路旁青柳依依,随风飘动,摆动的縴手一般,碧绿的颜色随着渐亮的阳光反射白亮的颜色。 身后却传来阵阵马蹄声。 急促的声响震的脚下微微颤抖,拂影习惯性的回头看去,眼前却是一花,腰际被一健臂圈住,裙裾乱飞中,便上了马。 环住他的臂衣袖是细緻的黑色云锦,袖沿绣着细细的金线,在灼亮的阳光中闪烁耀眼流光。 鼻盈寒香,他的发在风中肆意的飞舞,有一撮落到她雪白的颈窝,痒的难耐。 不知为何,有一种心突然落地的感觉,拂影安静的坐在他的怀中,不言不语。 第28章 马跑的急速,却在一片桃花林中停下兀的停下,马蹄腾空,激起花雨翩飞。 突然想到「踏花归去马蹄香」这个诗句,花丛浓郁,马蹄疾飞,过出留香,无端惹得蜂蝶跟随。 粉嫩的颜色细碎的落到发上,肩头,微风吹来,清香阵阵。 轩辕菡下了马,宽袖不经意的滑过,掠起桃瓣翻飞。 拂影诧异的看他,却见他头也不会的走向桃花林深处,满眼的粉嫩颜色,只有那修长黑影清晰冷漠,为踏过的花瓣染上一层寒霜。 她小心得下了马,迟疑着跟过去,轩辕菡站在一棵桃花树下,负手而立。 「蓝墨她们呢?」 拂影站在不远处,打破沉默,只为解除两人之间的尴尬。 他却突抬起头看她。 白衣素颜,皓齿明眸,盈盈立在那里,桃花浅浅,依旧比不得她半分妖娆。 冷冷勾起唇,伸手在她未有所反映时已将她拉到身边。 他将她压在树干上,突兀的动作引得枝干乱摇,桃瓣细琐而落。 一片桃瓣落到她的颈边,他伸指拈在指尖,低低的笑:「拂儿,你可真是不乖。」 整个背部都贴在粗糙的树干上,却在听他那么自然的唤出「拂儿」两个字时有些怔忪,拂影微微扬头,目光落到他幽深暗涌的眼眸,别开头淡笑道:「我不明白你说什么。」 他只不语,扬眉俯下头,在她耳畔暧昧的低问:「果真不知么?」 她直觉的抗拒,屈辱的别过头:「别在这里,这是……外面……」 他却愈加恶劣起来:「我的女人,身体是我的,心,自然也是。」 「我不喜欢这里,别在这里……」话未落地,她惊唿一声,随即咬住唇,眼底不自觉地掠起水光,指甲报復般的掐进肉里,迷离的低眸,却是满地粉嫩的桃色,细碎跳跃。 朦胧中只望得到他如墨的发上落满粉色,那双幽深寒彻的眸子带着愤怒,清晰的刻到心里。 她屈辱难耐,泪意已经止不住的顺着脸颊流下,滴落到地上桃瓣,恍若清晨滚动的露珠。 果真,连一点尊严都不曾留给她…… 「这……世上……若是……有让我彻底将你忘记的药物……我一定会毫不犹豫的喝下。」 「拂儿,我早就说过,你逃不掉。」 「就算你将我忘记,我一样会有办法让你记起我,你……逃不掉……」 拂影狠狠地咬住唇不再说话,眼前模模煳煳的出现叠影,满眼桃色中,依稀出现一张熟悉的脸。 她含着泪伸手去摸,却似水汽般的破灭,一切决了堤般的绝望,她忍不住哭喊出声,嘶哑的喊叫:「迟……」 救我…… 像是失了力气,她终于晕厥过去,曲卷的睫毛泪珠滚动,顺着白皙的颊滑下,落到墨色的发上,激起小圈水渍。 他复杂的看她,眼眸中暗涌流过,一一落到她恬静的脸上,却只化作一声嘆息:「拂儿……」 不远处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他微皱了眉头起身,脱下身上外袍盖在她身上,这才转头。 「主子,都准备好了。」 蓝墨在不远处停下脚步,淡略的扫了地上人影一眼,恭敬的开口。 轩辕菡目光一闪,遂又看了一眼地上的拂影,这才点头,淡淡道:「走吧。」 像是睡了许久。 耳畔总是不停的响着一句:「你逃不掉!」低沉冷漠的声音魔音一般的缭绕,躲不的,逃不的。 脑中似乎又出现那双阴蠡的眼眸,深沉似海,冷的似冰。 一时惊的细汗涔涔,勐地坐起身来,却听的耳畔传来铜器落地的声音,接着便是一声温润的男子嗓音:「影儿,你终于醒了。」 像是欣喜,又像是松了口气,冷静中带着隐隐的激动,在迷濛的意识里像是温柔吹来的风。 缓缓睁开眼眸,入目的是一张清秀男子的脸,沉静如水,温柔的像是春日温热的阳光,好看的眉目间隐隐遗留些许疲惫,一身青袍站在一侧,袍角湿意点点,地上,是打落的铜盆。 不敢相信般,拂影暗暗掐了自己一把。 腿上传来清晰的痛楚,她才明白这不是梦。 分不清是欣喜还是委屈,泪水几乎夺眶而出,咬着唇无法言喻。 男子嘆口气走过来,抬起修长得指拭去她颊上泪水,清润的指尖带着熟悉的淡淡药香,她再也忍不住,委屈的扑入他怀中,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她的声音颤抖的有些嘶哑:「二哥……」 诸多的委屈像是突决了堤的洪水肆无忌惮的释放,「哇」的一声哭出来,只觉得天地都混缴在一起,分不清了。 男子微微一怔,抬在空中的手停顿半晌,眼眸一黯,嘆了口气,这才将手放到她纤瘦的背上,低头柔声安慰:「别怕,二哥在这里。」 窗外涌进一阵轻风,吹起男子青色的袍角,白皙修长的指在她的背上轻轻拍打,垂下来的眼眸掠过难以言喻的温柔。 激动的心绪渐渐平静,拂影羞赧的止了哭声,红着脸从他怀中退出来,擦去脸上泪水,勐地笑出来声来,半是自嘲半是开玩笑:「二哥会不会觉得影儿越长越小了,就会哭鼻子。」 拂影口中的「二哥」便是慕容家的二少爷慕容澈,他们自小玩在一块,拂影与慕容迟一般大,自然也随着他唤慕容澈为「二哥。」 慕容澈淡淡一笑,溺宠的用指去点她的鼻尖,温和得道:「累了么,睡会吧。」 第29章 拂影一怔,这才发现自己睡在床上,素色的帐幔随风飞舞,掠起一股山风般的清凉,身上穿着干净的雪白中衣,突地忆起昏迷前的状况,不由红了脸,尴尬的抿了抿唇,艰难的开口:「二哥……」 慕容澈似是知她要说什么,眼眸中闪过一丝慌乱,不着痕迹的换了话题:「我叫丫鬟给你换的衣服,这里是在离洛州不远的镇子上,你怕是累了,休息一下吧。」 看她一眼,欲言又止,嘆了口气转身,却听她在身后幽幽开口:「二哥,他呢,他为什么不来?」 他的身体勐然一震,张了张唇却不知说什么,抬眼望着门外满眼葱郁,狠狠握紧了拳,背着她脸色平静得道:「影儿,你放心,二哥会让侮辱你的人付出代价。」 拂影微微一怔,勾唇苦涩的笑了笑,却见他站在那里,身形消瘦的厉害,不由关心的嘱咐:「二哥身子本来就不好,影儿让二哥操心了。」 慕容澈握起的拳愈加纠结,眉目微微一黯,随即摇头道:「无碍。」抬脚出了房门,起伏的青袍随风摆动,远处开满花海一片,清风吹过,鼻低盈香,他望着那花海有些怔忪,苦涩的一笑。 二哥,他永远都是她的二哥而已…… 睡了一觉,拂影精神好了许多,慕容澈过来探望过几次,她每次提起慕容迟,慕容澈总是轻易的转移话题,拂影暗暗生疑,索性再不说话,慕容澈拿她毫无办法,半晌才淡淡道:「影儿,有些事情二哥不便言语,二哥只问你,若是一觉醒来,你突发现你身边的人一直都在欺骗你,你会持何态度?」 拂影一怔,隐隐的有些担忧,捏紧了被子淡笑道:「二哥……」 他只抬起头看她,眼眸中带着认真坚决:「告诉二哥。」 拂影抿着唇低眸看向被子上绣成的海棠花样,低低道:「那要看什么人什么事,若是像亲如二哥这般的人,做了对不起我的事,影儿只怕不会原谅的。」 慕容澈目光一闪,她却又道:「二哥,是不是迟他……」 「影儿,你不要乱想,总之,二哥只告诉你,万事都有二哥,就算所有人都抛却你,二哥也不会弃你!」 拂影的心勐地一沉,惊诧的抬头看他,困惑的询问:「二哥,到底发生什么事?」 慕容澈只是不语,抬手似要拍她的肩,却又无力的垂下,摇了摇头,看向窗外随风摇曳的花枝,清明的眼眸满是怜惜:「明日二哥就送你楼府,先休息一下吧。」 第二日一早就已经启程。 到楼府门前时,正值午时,艷阳高照,落到眼底白亮的刺目。 叩住门环的手隐隐有些发抖,却终究叩了,门「吱呀」一声开出一条缝隙,露出一个年轻男厮的脸,一双不大的眼睛,口中还不耐烦地喊着:「谁啊?」 拂影正要说话,那小厮见到她却勐地后退一步,瞪大了眼睛,有些结结巴巴的道:「您是……」 慕容澈走上来,面容沉静却带着无法言喻的震慑力:「还不快去禀报,就说小姐回来了!」 「是……是……」 小厮又看了拂影一眼,这才逃跑般的转身跑进内院。 院内熟悉的草木随风摇摆,假山怪石林立,还是那个样子,却总觉失了原来的味道。 拂影有些怅然,何以在自家门口,倒也让人通报起来了? 慕容澈低头看她,目光温柔,嘆了口气才道:「进去吧。」 拂影点点头,两人并肩进了府,不一会一个穿着锦袍的中年男子就大步走出来,剑眉星目,眉目中依然留有年轻时美男子的痕迹,脚步间稳重如风,目光犀利如电。 仅是犀利,却没有拂影想像中的那般激动慈爱。 拂影微微一怔,目光却倏的落到他的身后,再也无法挪开。 他的身后,一对白衣璧人紧跟其后,男子英俊潇洒,女子委婉柔美,齐齐走过来,天造地合一般。 心像是被一把利剑直直的穿过,轻轻的飘起来。 目光紧紧锁住那白衣男子的脸,他也停住脚步怔怔看她,黝黑的目,似是震惊,似是忧伤。 他的身旁,那女子与她一样的白衣,近乎一样的面孔,柔柔的依在他怀中对着她静静的笑。 脚步不自觉地有些虚浮,身旁的慕容澈忙抬手扶住她,眉目间关怀担忧。 拂影盲目的摇头,楼幕然已经上前,双手紧紧钳住她的腕,像是在传递着什么,随即却叫出一声让她一辈子都无法接受的称唿。 他叫她:「若兰!」 拂影身体勐地一震,不可置信的看向眼前养育她十几年的父亲,张着唇不知如何言语:「爹爹……你叫女儿什么?」 楼幕然沉沉的看她,脸上已经换上父女重逢的喜悦,他哈哈一笑,说道:「我的好女儿,你终于回来了!」说着,强制的拉着拂影来到那对璧人面前,声音洪亮的介绍:「来来,迟儿,这就是我曾向你提过的拂影的妹子,若兰。」 楼幕然目光复杂的看向拂影,淡淡道:「若兰,这就是你的姐姐拂影,姐夫慕容迟,还不快快施礼!」 楼幕然的声音针一般的扎着耳畔,拂影只觉眼前一黑,近乎跌倒。 一只有力的腕托住她,力道捏的她生疼,皱着眉抬眸,是楼幕然意味深长的目光,他看着她略带责怪的笑:「怎这般不懂规矩!」 只觉得世界混乱起来。 本来是她夫婿的人却成了她的姐夫,眼前的人是楼拂影,那么,她是谁呢? 第30章 拂影转头看着楼幕然那双犀利的眼睛,有恳求,有威胁,还有什么? 自己面前的父亲,竟是这般的陌生。 那么,他呢? 狠狠吸了口气,挺直了嵴樑站直身体,她的脸上浮起一抹平静笑意,决绝的拂开楼幕然握在她腕上的手,转过头看嚮慕容迟,不失礼数得福了一福,低眸淡笑,喉中艰涩的吐出几个字:「姐夫安好。」 慕容迟脸色变得难看之极,俊秀的脸上似是隐忍又似是愤怒,只点了点头,哑着嗓子道:「好。」 拂影这才抬头,却看也不看面前所谓的「楼拂影」,只略转过头,对楼幕然淡淡道:「女儿希望爹爹能给女儿一个交待,既然有客人在女儿不便打扰,我会在客房等爹爹。」 楼幕然看着拂影笑得和蔼:「去吧。」 拂影转过头不再说话,经过慕容迟身边,看到他身上干净的袍角,雪白的颜色一尘不染,像是冬日里透明的雪,突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是在这样的时辰,两人站在一起,引来多少路人艷羡目光,现在却成了三人,清一色的白色,在春意浓浓的院中只觉得讽刺异常。 慕容迟突向前跨了一步,对着她的背影脱口而出:「等等……」 熟悉的嗓音夹杂着未有的急切,让她忍不住停住脚步,却听身后他身旁女子娇憨一笑,嗔道:「相公?」 心被狠狠揪起来,撕扯得没了样子,她看着前方葱郁的草木,含着泪笑问:「姐夫有事要说么?」 慕容迟脸色一滞,看她半晌,终闭上眼睛颓然道:「没有。」 她笑着点头,脸上却是湿腻一片,落到唇角咸涩的厉害:「那就告辞了。」 楼幕然目光一沉,温和笑着转移重任的注意力,转头看嚮慕容澈,以一个父亲感激的语气说道:「澈儿,若兰辛苦你了。」 慕容澈淡淡看他一眼,脸上平静的高深莫测,客气的回礼道:「世伯客气。」看了一旁发怔的慕容迟,淡淡提醒他:「三弟弟妹也一起回去吧,正好顺路。」 慕容迟这才将投到拂影背影上的目光收回来,怔忪的点头:「好……」 小亭上的栏杆闪着漆色的光亮,倏的划过,刺的双目隐隐作痛。 拂影之不知道该如何思考,只倚在柱子上盲目的盯着远处发怔。 似是谁从走廊上跑过来,「噔噔」的脚步声音将亭子震的嗡嗡作响,拂影茫然的望过去,却只见一个淡青色人影勐地扑过来,抱住她放声大哭。 「哇……小姐,你总算回来了……」 拂影被她撞得身子忍不住向后微微一扬,认出是自己的贴身丫环小环,禁不住笑起来,嘆了口气,无奈的唤道:「臭丫头,都多大了还哭鼻子。」 「才不是!」被唤作小环的丫头梳着双髻,脸上泪水未干,又哭又笑,忍不住红着脸嗔道:「小姐,你就会取笑小环!」随即脸色却又垮下来,忍不住哭道:「小姐,你可回来了,你不知道,夫人为了你的事茶不思饭不想,又加上那个狐狸精天天过去捣乱,都病倒了,你若是在不回来,只怕……只怕……」 说着,又忍不住哭起来。 拂影勐地抓住她的腕:「带我去看娘亲。」 「嗯。」小环抹去脸上泪水,边走边和她解释这些天发生的事情:「小姐那日失踪后,老爷也派了些人去找,却毫无结果,老爷吩咐封锁消息,府里的人也不敢声张,夫人不同意,要通知慕容府一起找,两人起了争执,夫人一起之下就搬到后院那个小院子里去了,当天三少爷听到消息赶过来,被老爷以婚前见面不吉利挡了回去。」 顿了顿,小环转头看她:「小姐,奴婢想迟少爷一定不知道这件事,才煳里煳涂的娶了……那个小狐狸精,小姐你和迟少爷……」 拂影不语,转头看向走廊外别致的假山草木,淡淡道:「你说的狐狸精是怎么回事?」 「哦,那个狐狸精……」小环突然咬牙切齿起来,忿忿的揉着手中扯下的柳条:「事发第二日,老爷就带了两个女人回来,一老一少,当着全府说那个老狐狸精是二夫人,而那个小的叫楼拂影,小姐,你却成了楼若兰!」 拂影勐地止住身形,脸隐在斑驳的阴影下看不清神情,只幽幽得道:「这么说,那个人才是真的楼若兰,而且,是我同父异母的妹妹么?」 小环脸色一滞,轻轻的点了点头。 拂影有些怔忪,突自嘲笑道:「以前,我一直觉得娘亲很幸福,两人伉俪情深,举案齐眉,爹爹能专情于娘亲一人,我便想,以后嫁便嫁爹爹这样的,不想,原来只是个骗局,世上,只怕没有这样的人吧……」 她望着远处轻笑,幽幽的缥缈似梦。 小环轻轻的唤她,声音中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小姐你……」 拂影低头浅笑,淡淡道:「走吧……」 风吹落碧绿柳条,细碎了落了大片,将两人走过的痕迹紧紧地遮住,走廊后,那抹僵直的锦色身影,只雕像一般的一动不动。 所谓的小院子,只是比平常住的院子小了些,以前,拂影和楼夫人爱极了这片清静之地,楼幕然不在的时候,母女两个就睡到那里说些家常话,却是没有想到,有一天,会住到这里。 拂影进去时,楼夫人身旁的丫环盈盈正在餵药,依稀的看到一抹白色身影,神情激动地坐起身来,慌乱中打翻了药碗,几人大惊失色,楼夫人极力的坐直身体,神手唤道:「我的拂影回来了……」 第31章 拂影心中又酸又涩,忍住泪忙走过去,抓住她的腕,张了张口,也只艰涩的突出两个字:「娘亲……」 楼夫人只紧紧抓住她的手,激动得近乎颤抖,半晌才哽咽着说道:「回来就好。」 盈盈换了新药上来,拂影忙接了,细心的餵药,母女二人说了些家常话,却都直直的避过失踪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或许,母女连心,同样感应得到对方的难堪和苦楚。 早已吩咐下去住在楼夫人房间的旁边,两人吃了晚饭,早已日落西沉,拂影终可以疲累的回房间休息,她只想什么也不要想,沉沉的睡去。 打发小环她们去休息,独自进了房间,勐然见到窗边站着的白色身影,不由一怔。 白色的斗篷,白衣白靴,修长的身形站在葱郁的窗前,脸上的白纱剔透的纤尘不染,依稀可以看得到优美得侧脸轮廓。 拂影站在原地有一时的怔忪,半晌才恢復正常,淡淡的问道:「公子未经允许就闯入女子闺房可是为何?」 那人这才回身,却只站在那里看她,一语不发。 明明遮住面目,拂影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投过来的目光,被他看得怪怪的,皱着眉道:「这位公子,拂影说过救命之恩定当涌泉相报,只是,你来得不是时候。」 说到这里,却见那白纱下的唇角依稀勾起一个弧度,轻笑一般,拂影眼尖的瞧见,一时怔住,赌气的不再说话,看了他一眼,说道:「我不是言而无信之人,信与不信由你,拂影累极,请公子自便。」 说着,看也不看他一眼,迳自进了里间,倒头就睡。 着实……累了…… 风轻轻从窗外吹进来,掠起白色的斗篷一角,露出那人冷硬优美的下颚,却见,唇角那抹笑意,越发浓起来。 没有防备的,她便那样睡着了。 黑髮铺了一床,颊上浮起两抹嫣红,浓密的睫毛微微下垂,在眼底留下一片阴影。 那抹白色身影缓缓来到床前,立了半晌,却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血染的颜色在白皙修长的掌中越发红的剔透晶莹,在屋内射过来的浅浅光晕中,发出惑人魂魄的美丽。 白衣男子低下头,缓缓将那玉放到她手中,轻轻合上她的指,看她一眼,然后一语不发的离开。 风吹动轻烟一般的幔帐,落到地上那抹投影也渐渐变淡,没了痕迹。 第二日,拂影才发现掌心那块剔透的红玉,血一般的颜色,却美丽的邪魅。 不知为何,望到它时,脚踝处突觉得灼热,抬手探过去,也并无异状,着实,有些怪异。 想着必是那白衣人所留,瘫在掌心看了半晌,想着或许下次遇到能还他,也便随意带到了身上。 简单收拾了衣装,除了门却意外的看到一个锦色身影笔直的站在院外,望着紧闭的院落有些无奈,泛着淡青色的晨曦投在他的脸上,在他鬓角落下一片清冷孤寂之色。 拂影停住动作怔怔看他,嘆了口气想要逃开,他却已经发现,隔着院落,低低的唤她:「拂影……」 拂影一怔,背着身笑得苦涩:「原来爹爹还知道女儿的名字。」 楼幕然脸色一滞,轻轻嘆了口气,怅然道:「傻丫头,为父怎会忘了你的名字,为父还记得,当初给你起名时,你母亲取了『拂』字,我取『影』字,合到一起,才有了你的名字,这些,为父怎么能忘!」 拂影心中一酸,勐然回身,忍住泪控诉:「爹爹既然记得,为何还要这样对女儿,爹爹,迟他娶了我的妹妹,您叫女儿情何以堪?」 楼幕然没有说话,只皱了眉,沉生道:「拂影,身为楼家的女儿,你应该懂得随时为世家利益牺牲自己,那日你突然失踪,事发突然,取消婚礼已经来不及,为父不能丢了楼家的脸面,更不能让慕容家小瞧了楼家,这才将你二娘和若兰接了过来,让若兰替你嫁过去。」 拂影苦苦一笑,遂别过头冷笑:「爹爹,只因这楼家的脸面就葬送了您两个女儿和迟的幸福,您觉得值么?」 楼幕然一怔,随即嘆道:「拂影,若兰不想你从小就生活在府里,以前怕你母亲发现,和她们母女俩聚少离多,这些年来,为父着实委屈了若兰,这次让她待你嫁过去,也是为了偿了若兰的愿。」 拂影一怔,不由惊诧的看他,楼幕然轻轻点头:「若兰她,对你和迟并不陌生,只是你们小时候不回去注意她,那个时候,若兰便已经有了非迟儿不嫁的决心,拂影……」楼幕然顿了顿,嘆了口气:「你和迟儿註定有缘无分,为了若兰,你……」 「女儿知道了。」 拂影别过头打断他,心中酸胀得厉害,眼中不自觉滑下湿腻,却笑道:「爹爹觉得女儿从小得到的太多,若兰得到的太少,所以不惜将女儿的幸福让给若兰,爹爹啊,迟不是一件物品,他知道自己喜欢的到底是哪个,怎会那么顺从的接受?」 楼幕然却是一笑,低低道:「这就是为父为何赏识迟儿的原因,这孩子重大局,不会为了儿女私情去碰触两家利益的底线,拂影,你……唉……爹爹问你,这次离家,可是……完璧归赵么?」 楼幕然的一字一句利器般的一下又一下的扎着心脏。 闻言,拂影身体勐地一震,只觉有股寒气从脚底直直冲上来,直达肺腑,寒的连唿吸都艰难的厉害,狠狠地咬住唇,握紧的指甲全只掐进肉里,却丝毫未觉得痛。 第32章 楼幕然已然看得明白,重重嘆了口气道:「为父会尽快为你找个好婆家!」说着转身愈走,走出几步,却又停住,不放心的转头嘱咐道:「好好照看你娘亲。」又嘆了口气,这才离开。 腿上几乎失了力气,慌乱的扶住墙面,颓然的倚在上面,闭着目唿吸,难堪的只想死去。 满耳都是楼幕然那句「完璧归赵么?」依稀又忆起那人寒的彻骨的眸。 冰一般的声音充斥满腔。 「你逃不掉……」 果真逃不掉,就算回来……也……回不到从前了…… 身体顺着墙壁滑下来,一双宽大的掌却突扶住她的臂,温和的语气里透着让人哭出来的关心:「影儿,你怎样,可是不舒服么?」 拂影这才缓缓睁开眼睛,却见一张沉静如水的面孔,如海般深邃的眼眸掠起满满的焦急,青色的衫子像是岸边倚风的柳枝,带给人安定宁静的温暖。 拂影险些哭出声来,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抓住他的手,细嫩的指甲在他细腻的皮肤上掐出淡淡红痕,他却只是皱着眉去探她的脉搏。 「二哥……」 意识终于恢復清明,拂影吃力的扶着他站起身来,咬着唇略略羞赧:「让二哥见笑了。」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得厉害。 慕容澈握着她腕的手忍不住一紧,看她半晌,终究无奈的苦笑:「影儿,对二哥也要这般客气么?」 身后的葱郁树木,落了一地的细碎浅影,他低着头淡笑,出尘的脸上映出透明一般的白皙。 拂影身形一滞,低下头抿唇道:「二哥……」 「罢了……」他若有若无的嘆息,薄薄的唇发出浅淡的粉色,目光温和的落到她的颊上,嘆道:「影儿,待自己好些。」 拂影终抬起头,望着他浅笑:「二哥放心。」 慕容澈温和的点头,抬起修长的指轻点她的鼻尖:「你和若兰的事,我会尽快办妥当,虽说家父性子固执,认定的难以改变,当时楼世伯此举也只是权益之计,但是做别人的替身实在不是明智之举,可是事后,你和三弟,就要看你们自己了。」他抬眸看她,半晌才低声说道:「影儿,委屈你了……」 在她心中,慕容澈自是亲生兄长一般,听他这样说,压在心底的委屈便不自觉地有了缺口,无法抑制的往外冒,像是开了闸得洪水一般。 极不容易才忍住心头酸涩,拂映低下头遮掩眼底湿意,突想到慕容迟的,脸色微微不自然,怔了怔才喃喃道:「迟他……一直都知道的吧。」 慕容澈眼光一黯,随即很快恢復清远,见她咬着的唇泛起血色的红润,心疼得劝道:「影儿,你不要怪三弟,洞房那天他喝了太多酒,第二天木已成舟,才知新娘并不是你,加上两家利益牵连甚广,也都是一张窗纸的事情,两家将这件事点破了对双方都没有好处,三弟不便多言,只好拜託我暗地找你。」 拂影闻言一笑,转过头去看院中灿然开放的粉嫩花瓣,有些怅然:「二哥,你何必替他推脱,他若真的担心我,当我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也应是他,又怎会第二日在楼府看到他和他的新妇呢!」 「影儿……」 慕容澈急着解释,一阵凉风却从背后袭来,竟忍不住一阵轻咳,白皙的脸上浮起压抑的红晕,握起的指压住薄唇,眉头轻皱,面色带着压抑的痛苦,拂影忙扶住他,焦急的询问:「二哥,这个时辰的风凉,你到屋里坐吧。」 慕容澈忍住咳的朝她摆了摆手,这时院门突然被推开,跑进来一个十一二岁的小童,见慕容澈咳的厉害,忙上前扶住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灵动的脸上满是埋怨:「奴才说不要来吧,您非要来,这可好,受了凉,身子又吃不消了。」 从瓷瓶里倒出药丸送到他唇边,慕容澈却轻轻推开,含着笑,声音有些嘶哑:「我的身子哪有那么金贵,一会就好了。」 那小童又要说话,却在慕容澈的清淡目光中住了嘴,索性不再说,将手中的药丸推到拂影,赌气道:「您是主子,奴才听您的,楼小姐可不是你的下人。」随即对拂影献媚的笑道:「是吧,楼小姐!」 这小童跟在慕容澈身边许久,拂影自然也是认得的,忍不住一笑,接了那药丸,劝道:「二哥,你若是不吃药,影儿怎么放心的下。」 慕容澈的看了那小童一眼,那小童得逞的扬起脸,摇着头无奈笑道:「好吧。」遂接了那药丸含在口中,怕是有些苦,他忍不住轻皱一下眉头,见拂影担忧的看他,不由浅笑:「无碍。」 见他吃下,拂影才松了口气,清晨的放隐约有些凉,他又站在风口上,忙将身体往旁边一挪,挡住那风:「二哥,还是去屋里坐吧。」 慕容澈眼底掠起一抹暖意,遂又想到什么,目光看向远处,脸上有些怔忪,这才温和道:「影儿,你若是还想和三弟在一起,二哥会帮你……」 「二哥……」 拂影忙打断他,低眸淡淡的笑:「二哥在说什么呢,我们,已经不可能了。」 风吹起来,吹起鬓角细碎的髮丝,像是幽幽的嘆息。 慕容澈转头看她,目光有些心疼:「影儿……」 「好啦……」她扬起脸笑,轻轻的推他:「二哥快些回府吧,不是影儿下逐客令,你再不走,小风该要恼我了。」 身旁的小童立即配合一般的点了点头。 慕容澈无奈,这才转身,似有想起什么,转头不放心的嘱咐:「伯母的病莫要找一般的大夫,若是有事……」 第33章 拂影忙笑着接上:「是,要找二哥大夫!」 闻言慕容澈也忍不住笑起来,温暖的像是夏日的柔风,点点头又道:「莫要闷坏了自己,隔几天的花市你也去看看,总之让自己高兴就好。」 拂影反问:「二哥也去么?」 他一怔,目光柔和的看她,落到她白皙的脸上,心中浮起淡淡喜悦,轻轻的开口:「去。」 拂影一笑,百花齐放般:「说定了。」 他看得有些失神,低头瞧见小风狭促地朝他眨眼,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掩饰的转过身,这才和小风告辞。 清晨的风着实有些凉呢,袭到肤上,带着清冷的气息。 拂影脸上扬起的唇角缓缓垂下来,望着慕容澈那抹已然望不见的青色,暖暖的嘆息,却又隐约想起另一个人的身影,有些发怔的摇摇头,正要转身,却见小环急匆匆的从门外跑出来,一脸惊慌模样,见到拂影不由大唿:「小姐,不好了,老狐狸精要来了!」 白皙的脸,因为剧烈的跑动染上一抹红晕,细细的汗珠滚落下来在晨曦中闪烁些许淡淡光晕。 小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小姐……怎么办?」 拂影略略皱眉,不由笑着嗔道:「怕什么,她还能吃了你不成?」 小环焦急的跺脚:「小姐,府里的大小事务现在都由那个狐狸精管,加上老爷也护着她,她若是难为我们,我们连个救兵也找不到啊!」 拂影一怔,遂又笑起来,淡淡道:「不用怕,她现在虽长管府里的事务,但是府中奴僕大多受过娘亲的恩惠,她现在收买人心还来不及,怎会急着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当然……」她笃定一笑,低笑道:「前提是她够聪明。」 小环一呆,被她自信语气所感染,重重的点了点头,回头望了望,乖巧的站在了她身后。 院中开放的粉嫩花瓣在风中打着圈柔柔的落下来。 满耳的树叶响动,晨曦中,雪白的衣像是雪峰莲花般的泛着清冷之气。 门栏外,楼二夫人已经带着一行奴僕风姿卓越的走过来。 一袭暗纹华贵锦衫,下身烟红百褶裙,发似云雾层叠,璀璨宝石繁星般散布其间,髻边的黄金步摇随着她的步子簌簌轻响。 人倒是极美的,只是眉宇间已然换上骄扈之气,加上身上繁重的饰品,已经让人忘了去看她的面貌。 拂影忍不住皱眉,心底暗暗质疑起楼幕然的目光来。 年过中旬的楼夫人虽已没有年轻时那般娇美,却举手投足间大气浑然,加上保养得当,年轻时也是出了名的美人,那份出尘脱俗与高贵已不是平凡女子可比的。这二夫人除了比年轻些,脸蛋漂亮些,拂影实在找不出其它半分两人可以并驾齐驱的地方。 这样想着,楼二夫人已经倨傲的来到跟前,身后四个同样衫色侍女并排立在她身后,手中各碰一个紫檀木盒,四人身后还跟着一旁伺候的六个双髻丫环。 着实大的排场! 拂影身后的小环忍不住不满的嘀咕:「当自己是谁呢,大夫人那会也没这么铺张。」 那楼二夫人眼光一闪,脸上笑容丝毫未变,只略略瞟了一眼小环,皮笑肉不笑得道:「大小姐的茶看来不是那么容易就喝到,二娘我只好送上门来,大小姐不会恼了二娘吧。」 拂影抬眸瞟她一眼,淡淡道:「二夫人这是对『若兰』说,还是『拂影』说呢?」 那二夫人脸色一滞,歷时难看的厉害,她本是想挖苦拂影不懂礼数,却是忘了自己的女儿已经变成「楼拂影」,刚才那句「大小姐」无疑是一巴掌打在自己的脸上,不由气的脸色阵红阵白,似有想到什么,随即得逞笑道:「大小姐真是好口才呢,可惜口才再好,自己的丈夫还不是让人抢了去,即便承认你是楼拂影,生米煮成熟饭,你又能怎样?」 她抿唇轻笑,脸上说不出的艷丽得意。 风刀子一般的刺过来。 像是什么,将还未癒合的伤口又狠狠地撕开,血肉模煳。 拂影只觉痛得麻木,痛到极致便也不觉得痛了,脸上却是出奇的冷静,她冷冷一笑,声音听不出丝毫情绪:「既然若兰妹妹喜欢,送她又何妨。」她看她一眼,笑得意味深长:「原来若兰妹妹是喜欢做别人替身的!」 楼二夫人的身体勐然一震,想必正是被拂影说到痛处,楼若兰虽然得到慕容迟,但是,到底拂影和慕容迟青梅竹马,就算忘也难以忘掉,更何况她那个女婿根本不想忘呢? 想到每每女儿回家都是一副幽怨模样,她对楼拂影的恨处只怕又增了几分,也顾不得体面,话说得愈加狠毒起来:「替身也比残花败柳来的好,二娘很是佩服大小姐的胆量呢,既然被人家糟蹋了,还敢大摇大摆的走回来。」 瞧见拂影勐然脸色一白,心中越发得意,朝身后轻轻的一抬手,那四个盒子这才被打开,里面盛的都是清一色的珠宝首饰,一双凤眼笑得越发娇媚:「你爹爹可是托我给你找婆家呢,这不,男家可是都送过聘礼来了。」朝那四个侍女一挥手娇笑道:「还是个富家公子,正好要娶第五房妾室,让大小姐仔细看看。」 拂影却看也不看一眼,脸色顿时一冷,寒霜般冷冷一瞥,那四个侍女顿时不敢上前,不由面面相觑。 二夫人不由勃然大怒,冷着脸斥道:「我劝大小姐识趣些,你不给我端茶也就罢了,父母之命,媒妁之约,楼家已收聘礼,这人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第34章 几句言语,将气氛激的陡然火热。 拂影不由冷冷看她,正要说话,却勐地停的身后传来一声严厉喝斥。 「我看妹妹是想嫁女儿想疯了,自己的女儿嫁了,倒管起别人女儿起来!」 声音好听而不失刚硬,柔美中却不怒自危。 二夫人脸色陡变,众人这才循声望去,却见盈盈搀着楼夫人缓缓走到院内,刚才那声,正是楼夫人所发。 神色略略苍白疲惫,却仍难掩眉宇中的高贵,这种高贵让在场的所有人为之折服,身后众丫鬟不由纷纷对她行礼。 拂影惊喜地回身扶她,她也抬手将她的腕抓在手中。 二夫人脸色更加难看,忍不住冷嗤:「这件事是幕然答应的,就算姐姐你不答应也是无法。」 楼夫人只冷冷一笑:「楼幕然做事向来都要找我商量,这件事事关我的女儿,你就觉得能够例外?」 「你……」 二夫人气的语无伦次,依旧还要在众丫鬟面前照顾自己的脸面,恨恨道:「咱们就走着瞧!」说完,率领众人拂袖而去。 院子里终于冷清许多,似乎还残留那份激烈气息,滞留在院中久久不散。 小环缴着袖角,不由担忧的问道:「夫人,老爷不会真把小姐家过去做人家的小妾吧。」 拂影忍不住一笑,回头嗔道:「臭丫头,胡说什么呢?」 「呸呸呸……」 小环忙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小环是乌鸦嘴,小姐你别放到心上。」 楼夫人却似有些心不在焉,看了拂影一眼,淡淡道:「拂影,跟娘进屋里来,娘有话和你说。」 拂影一怔,遂答道:「是。」 屋内散发着淡淡的药香,带着些许苦涩味道,裊裊的浮出来,仿佛一盏苦中带甜的清茶,余香阵阵。 楼夫人体力不支,缓缓的靠在床头,示意盈盈将一个极精緻的锦盒拿了出来。 「扶影,过来。」 朝拂影招招手,这才低头打开那个盒子。 拂影知道那里面盛的是什么,有些紧张的用手覆在那盒子上,声音干苦的发涩:「娘亲……」 楼夫人疲惫的一笑,眉目中闪过几丝释然,不由嗔道:「傻孩子,你是楼家的长女,这个家,早晚都是你的。」 拂影缓缓摇头,别过头看向窗外青色碧柳,声音轻的难以察觉:「娘亲真的不打算原谅爹爹了么?」 楼夫人身体微滞,随即一笑,温和道:「拂影,你不必顾及娘,娘对你爹爹已经再也不抱希望,他骗了为娘这么多年,为娘怎么可以原谅他,况且,你也看到了,他现在最信任的便是新来的枕边人,哪里还有咱们母女的立足之地。」 「这枚印章为娘早就传给你,府里的大小事务以及支出帐户没有这枚印章是不行的,就是你爹爹也没有权力收回,拂影你收下它,有了权利你才可以掌握自己的幸福,不会任人欺辱,娘给不了你什么,娘只想告诉你,你能大难不死回来,娘已经很欣慰,我的孩儿变成什么样子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我的拂影一定要幸福。」 桌上的香炉徐徐的涌出,在楼夫人脸颊的一侧虚无缥缈的吞吐,将她柔美的轮廓映得若隐若现。 拂影有一剎那的失神,仿佛回到儿时,那时候也差不多这样的时辰,一家三口外出郊游,青山绿草,微风拂面,说不出的惬意,爹爹细心的为娘亲披上披风,拂去她髻边的碎发,年纪幼小的她,便永远记住了那幅画面,甚至至今,在脑海中也永远无法忘记。 她有些怔忪,事情,何以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楼夫人唇边含着清冷而寂寥的笑,她将那锦盒放在拂影手中,紧紧地握着,仿佛能将它捏碎,半晌,她才徐徐道:「拂影,娘亲对府内的事已经厌倦,只想清静得过晚下半生,这楼府若是交给那个贱人,只会毁在她手中,况且,她也并不打算放过我们母女……」 深深吸了口气,她这才嘆了口气:「这些日子,为娘一直觉得你爹爹在秘密做些什么事情,为娘有种不好的预感,你一定要代替为娘阻止他,此举不是为了你爹爹,而是为了整个楼府,为了我们母女,拂影……」她抬头凝视她:「放开胆子去做,这是你必须扛起的担子!」 指上被握得生疼,那力道仿佛是她们母女二人的身家性命连着楼家上千口人的性命一起压到上面,大山般的千斤重。 她终是要做些什么,为了那人那句「逃不掉」为了他带给她的一切,还有眼前苍老许多的母亲,倏的紧紧地握了回去,两只手十指穿插,像是一种约定般终是死死的绞缠在一起。 只是一枚手心大的印章,印在掌上,是「执手偕老」四个字鲜红大字。 当年楼幕然为表爱意,找来上古的石材亲手刻印赠与她,后来掌管家事,这印也渐渐成了权力的象徵,现在,它稳稳的躺在拂影的手心,那四个字,却成了莫大的讽刺。 执子之手,与之偕老。 她开始怀疑,这样古老的誓言,是否真的曾经有人遵循过。 院外突然响起敲锣打鼓的声音,由远即近,像是娶亲般的热闹,在着清冷的小院子里,尤其的恬躁。 拂影微微皱眉,母女对视一眼,她这才带着几人走了出去,却见院子被围了一个水泄不通,一个个看热闹一般,远处,一定红轿子缓缓的抬过来,为首的是一个身材臃肿的世家公子,一身喜服,大摇大摆的进了院子,见到拂影,双眼几乎眯成一条缝,色迷迷的直捏他的双层下巴:「不错不错,不愧是洛州第一大美人。」 第35章 朝拂影伸出胖胖的手指,猖狂的笑道:「走吧,跟公子我回府吧!」 拂影脸色一冷,略略的扫过那些奴僕门,便已经明白,那便是那二夫人给她选的好夫婿。 可是,谁也无法去主宰她的命运,她要在这楼家大院稳稳的立足,直到她自己想要离开的那一刻。 想到这里,她骄傲的抬起头,嵴樑挺的笔直,眉宇间的那份不可亵渎的高贵终于光芒一般的散发出来,闪耀得让人挪不开眼。 她也知道,这,便是她服众的好机会。 略略扫过院外的人影,终于找到几个眼熟的身影,她便知道,若是抓住这些人,她便可以重新站起来,若是失败了,她便要乖乖跟着眼前的胖子离开。 谁也无法救她,只有她自己救自己。 拂影不动声色,只淡淡问道:「怎么回事?」 那些奴僕被她一扫,顿时有些萎靡,人头攒动,终有一个黄衫守卫站出来,拱手道:「小姐,二夫人说是前来迎亲的所以,奴才们也……」 拂影冷冷一笑,认得那守卫是院内守卫的领军,亦是受过楼夫人恩惠的,不由淡淡道:「领军也分不清到底谁是家中的女主人么?」 她只直直的站在哪里,斜睨天下一般,雪白的衣在热闹的院中却越发显得不怒自威,那领军不由产生几分惧意,却也顾及到楼幕然对二夫人的宠爱,没有动弹。 拂影紧紧抓住掌中的那块印,却并没有亮出来,她直直的看向那守卫,却是淡淡一笑,低了眸,嘆息的惹人怜爱:「领军,我娘亲待你不薄啊……」 那样钢中带柔的嘆息,像是花瓣一样落到心里,生生的缴起涟漪。 谁都看得清楚,眼前的女子若是嫁给那个胖子,无疑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那领军终是再也无法无动于衷,笔直的跪下行礼,低首拱手道:「楼夫人恩泽千里,奴才定当肝脑涂地!」 铿锵有力的声音,坚定的响彻院落。 身后那几个守卫竟也跟随行礼,就连那些看热闹的奴僕也纷纷俯身。 那胖子开始有些慌乱。 拂影笑起来,她知道,她终于踏出了第一步。 抬了眸,微笑道:「请起。」 那守卫这才起身,沉声问道:「大小姐有什么吩咐!」 拂影笑着转身,眼底那抹淡绿终于有了新鲜色泽,她微偏了头,缓缓的轻启朱唇:「把他给我轰出去!」 府内的帐房里依然灯火通明。 昏黄的光晕从窗内懒散的打出来,落到外面葱郁的枝叶上,留下淡淡光照流影。 拂影站在门外有些怔忪。 记得以前,府内的帐户都是由母亲来管理,有时看不完还要让她来帮忙,只是最累得终究是母亲,那些琐碎小事,七零八落的银两支出在她手下变得井井有条,出不得半个叉子。 母亲的青春便也在这些小事中悄悄的流逝了,可是那些最宝贵的岁月换来的却是父亲的薄情,她只觉的替母亲悲哀。 身后的小环小心的拽她的衣袖,担忧的问道:「小姐?」 她这才回神,夜晚的风凉凉的吹过来,顿时清醒了许多,吸了口气,理了理耳边略带凌乱的碎发,淡淡道:「进去吧。」 府里的康管家正坐在桌旁看帐本,见拂影进来,竟是一怔,习惯性的合上帐本,这才拱手迎了上来:「二小姐怎么过来,这是府内要地可不是什么人都能闯的,小姐请回吧。」 拂影目光从他那张虚伪的脸上扫过,然后逡巡屋内,这才落到桌上的帐本上,唇角带着冷漠的慵懒,「康叔,一家人不说二话,您老是明白人,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还不明白么?」 康管家一怔,偷眼看她,这才发现眼前这个曾经二门不迈的大小姐有了诸多不同,白皙的脸遗传了楼夫人的美丽和高贵,那眉宇间指挥若定的大将之风已然遮掩不住,脸上深邃的褶皱剎那僵在脸上,半晌才扯起一个僵硬的笑:「奴才老眼昏花,认错了,大小姐不要怪罪。」 拂影并不打算与他废话,只淡淡吩咐:「把帐本收拾了送到我哪里去。」 正要转身,康管家却紧张的一步挡住她,笑意不减,却有十足的威慑力:「大小姐,老爷吩咐这些由奴才亲自查看。」 拂影淡略看他一眼。 这康管家是楼幕然极其亲近的心腹,以前也是由他在一旁辅助楼夫人,现在楼幕然竟然将帐本直接交给他管,可见,这楼幕然果然有一些连楼夫人都不可告诉的秘密。 知道不能逼得太紧,拂影柔柔一笑:「以前的帐本都是娘亲看,娘亲现在身子弱,便由我来替她一些,看来康叔并不是很同意。」 康管家立即换上一个惶恐神情,诚惶诚恐的道:「大小姐可别拿奴才开玩笑,府内的事一直由夫人做主,这是毋庸置疑的事情,只是近来一些帐目错综复杂,老爷又怕累着夫人和小姐,所以才吩咐奴才亲自查看!」 拂影自然听得懂其中的客套虚伪,也不揭穿,只淡淡笑道:「既然这样,我倒也不好为难康叔了……」 康管家脸上却是一阵抽搐,拂影这是以退为进,他到底是个奴才,主子亲自来了,自然不能空手而归,况且,眼前的这位小姐,日后能继承楼家的可能性要大得多,也不好得罪,便笑道:「大小姐折杀奴才了,府里的帐目早晚都要交到大小姐手下,奴才这就派人给大小姐送过去,只是老爷吩咐的那些……」他欲言又止,一副为难模样。 第36章 拂影一笑:「无妨,我请示爹爹过后康叔再送也不迟。」看他一眼,带着小环施施然离开。 康管家的脸上却是凝重异常,皱眉半晌,招手唤来一个手下,若有所思得道:「去禀报老爷,就说大小姐来过了。」 夜色愈加深起来。 案头的灯随着窗外吹进来的风斜斜的涌到一侧,黄色火焰的余尾掠起淡淡的烟雾,将周围映得氤氲横生。 一只手将罩子按在灯上,那光晕透过薄薄的纸泄下来,打在案上,呈现交叉的暗格。 抬头是一张面容姣好的脸,眉宇间那些女儿家的柔美因着那光,变得越发温柔起来。 却是楼夫人身旁的贴身丫环,盈盈。 「小姐,夫人让奴婢告诉您,身子要紧吶!」 她的声音,如她的名字那般委婉悦耳。 拂影合上手上的帐本,淡淡笑道:「倒是无妨,我这一阵子总是浅眠,早一些是睡不着的。」 身旁突然传来一声软软的嘤咛,随即小环睡眼惺忪的坐起身来,用手揉着眼睛,声音仍然带着浓浓的睡意:「小姐……」 拂影微微一笑,盈盈倒是微嗔道:「咱们小姐还没睡,你倒是先睡下了!」 小环这才清醒许多,忙爬起身来,红着脸吐吐舌头:「一不小心就睡着了!」 盈盈无奈一笑,对着拂影一福,笑道:「小姐,奴婢先回去了,夫人说这些帐目不急得看,倒是该告诉老爷,楼府女主人的事了!」 拂影一怔,随即道:「我知道了。」 盈盈俯身一福,这才退了下去。 小环起身送她,转头问道:「小姐,奴婢去打些水来吧,擦擦脸要舒服些。」 拂影点点头,又重新低头,将目光放到那些帐目上。 夜风灌了进来,带着些许淡淡的花香,吹起床上薄薄的纱帐,鼓动的铮铮作响,白色的衣角也被吹得乱舞,髮丝凌乱的贴到颊上,遮住眼眸,眼前的字变得模煳起来。 风突然变得极大,拂影皱着眉朝外面轻轻喊了一声:「小环……」 声音过处,却是一片寂寥,拂影无奈,站起身来去关窗子,却在望到窗外那抹身影而怔住。 一身黑衣如墨,宽大的袖摆随风乱舞,铮铮作响,修长的身影在黑夜中轮廓依然不很清晰,那双幽冷眼眸却直直的望过来,宛如夜魅,波光潋滟,却寒潭一般。 轩辕菡! 握着窗棂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起青色的白,夜风中,枝叶乱响,拂影只觉得心中某处破了一个洞,那股恨意汩汩流出来,再也收不住。 为什么,为什么,她还会再见到他! 而且,是在自己的院中! 长久以来,眼前这个人便成了心口无法癒合的伤口,任人撕扯,她本可以无声的咽下,可是,这个伤口却又被揭起,生生的展现在眼前,明目张胆的提醒着曾经发生过的事实。 风声梭梭,她的脸上那些许恨意毫不掩饰的呈现出来,夹杂着不甘以及他忘不懂的忧伤,在朦胧的夜色中清晰的可以伸手触到。 他的心弦终忍不住被张素颜无声的拨了一下,改变主意穿过门廊进了屋内,黑衣拂过带进夜风中香淡的清凉。 拂影紧张的要唤守卫,她知道院子里的人本就挡不住他,他在这里惊动了母亲和院内的人只会带来烦恼,可是深夜到访,他又是所欲为何。 面对她的一脸戒备,轩辕菡倒是面无表情,熟捻的走近,居高临下的看她,却是抬手捏了她的下巴,一双深邃眼眸淡淡的打量。 下颚带着轻微的凉,又被不轻不重的捏着,依稀可以闻得到他指尖清凉的荷香。 正想拂开他的手,他却俯下身来,四目相对,鼻息相容,如兰的气息在唇间拂过,掠起那份熟悉而清香的暖湿。 那双眸依旧深的望不到边际,妖娆的仿佛随时都被吸进去。 窗外的风浪穿过枝叶间,沙沙作响。 他突勾了唇角,略略皱眉,捏着她下巴得指腹在光滑的肌肤上轻轻摩挲,似是低笑般的喃喃:「几日不见,拂儿倒是瘦了!」 身后光晕将他的脸隐在暗处,细碎斑驳的似是墙上漫天的藤叶,那样的语气却是声色俱佳,一剎那,拂影真的以为他是为了看她而深夜到访的老朋友。 自嘲的笑了笑,断然的抽身,蹙眉冷冷看他,淡淡讽刺:「主子深夜到访,可不是为了专程来看这个过期奴才的吧。」 轩辕菡微怔,隧抬眼看她,眸中似笑非笑:「拂儿的嘴倒是越发厉害了。」 却不再答,见案上放了帐本,俯身坐到岸旁,修长的指翻开蓝色的封纸,目光有意无意的落到帐目上,脸上却是深海般的深沉:「要嫁人了?」 拂影本来要夺他手中的帐本,听他这样说手却是一滞,突又觉好笑,冷冷扫他一眼,口气中不自觉地带了些许自嘲:「托您的福,府里的二夫人给我找了一个婆家,便是胖子的第五房妾室,你可是高兴了!」 轩辕菡略略挑眉,脸色微沉,隧不在意的又将注意力放到那帐本上,轻启薄唇:「你嫁不掉。」 很是平淡的陈述,却带着一种让人轻易相信的错觉。 拂影一怔,突有些恼意,她的事凭什么由他说了算,忍不住冷嗤:「我自然要嫁我想嫁的人……」一眼看到他正在翻那写满字的纸张,想着这是楼府的私密,万万不可泄给外人,也顾不得未说完的话,忙只身去抢,口中喊道:「把它还我!」 第37章 她总不是他的对手,指尖未触到他的衣,他已经轻易的将她的手抓在掌中,抬起头,他的脸却是带着冷硬的寒气,危险的眯了眼眸,唇角隐隐带着怒意的弧度,声音也勐地降了温,清风满盈的屋内缓缓流动着慵懒而寒洌的笑意。 他薄薄的唇微微的开启,声音低沉而残酷:「那么拂儿,你想嫁给谁?」 拂影在他的声音中怔忪,却总不喜欢他语气中的那份倨傲,倔强的抬头看他,冷冷笑道:「自然是我爱的人!」 曾经,她不是也曾那样以为么,可是如今,她也只是逞强而已。 轩辕菡却是一怔,淡淡瞥了她一眼,那末深沉在转头中一闪而逝,指尖却停留在帐本的某个位置,轻轻的敲击。 沉闷轻微的声音,在灯光中有节奏的响着。 拂影终于发现不妥,忍不住坐下身来,抢过那个帐本仔细察看,半晌有些吃惊的开口:「这个地方……」 是空缺的…… 她勐然抬头看他,他却也在毫不掩饰的看她,目光那种孺子可教的赞许,让拂影禁不住一愣。 再看时,他已经换上冷漠神情,站起身来,背对着她冷嗤:「必要时一定要掩其锋芒,有些东西不是硬抢才能得来,要让人心甘情愿的攻守相送才是智者。」 拂影立即不舒服起来,捏紧了手上薄薄的纸,有些怔忪,她想,什么时候她可以毫不弱势的站在他的面前,不受他嘲弄,也可以将他踩到脚下,报这个失身之仇呢? 罩子内的灯火突「啪」的爆了一下,将他笔直的身影映的模煳。 他却似知她所想般的回过头,眯眸淡笑:「拂儿,你斗不过我。」 昏黄的光,引得几只飞娥围着灯罩乱撞,有一只直直坠了进去,传来「刺啦」轻响,不大的口子,徐徐冒出淡淡轻烟。 拂影突然觉得自己就是这飞蛾,明知道会灰飞烟灭,还是忍不住试一试,就想他说的,她本就斗不过他,却还是会不甘心。 夜风吹过,门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声音不大,却鼓一般的落到拂影的心上。 她有些紧张的站起身来,见他无动于衷的站在那里,气恼问道:「你到底什么目的,请你赶快离开可好?」 说完却是微微一怔,一时情急,也顾不得礼数,平常对人这样说,只怕能把人给气坏了。 他却面无表情的看她,仅是淡淡一瞥,随即转过头,面目清冷的隐在背光中,依稀可以看到冷硬优美的侧影,顺直的发绸缎般的泄下来,柔顺的让人嫉妒。 拂影是怕被人发现他的,总觉得,只要有他在,自己的尊严骄傲就会被踏得一文不值,亦或者,眼前的人太过难测,随时都会面无表情的杀掉一个鲜活的生命,有时候,她可以清晰的回忆起他那修长的手卡住自己脖颈的感觉,听到自己脉搏流动的声音,听到死亡不紧不慢的迈着步伐向你走过来。 那样的日子,半刻也不想再忆起。 迴廊里脚步声越来越大,珠帘随风碰撞的声音若有若无,接着,小环欢快的声音从门口响起来:「小姐,水来了!」 拂影勐然一惊,像是做了一场恶梦,惊的冷汗涔涔,转过头朝轩辕菡站立的方向看过去,却只见夜风凉凉,人去楼空。 原是,不知何时走了。 空气中淡淡漂浮着他身上但发出来淡荷的寒香,施了法似的,久久不散。 小环见她怔怔站在案前发呆,忙湿了块帕子,拿在手里给她擦拭,拂影一手抓住,小环脸上溢于言表的关心便清晰的展现在眼前,暖暖带着湿热的温度。 「小姐,可是累了么?」 小环不解的看她,手中沾着水的帕子滴滴答答的渗下几滴水珠,落到地上,无声的消逝。 拂影也不明白自己无端端怎么了,竟望着那个人离开的地方发起怔来,接了帕子,轻轻地擦着脸,笑道:「没什么,怕是困了!」 「那便早些睡吧,小姐,床奴婢早就铺好了。」 拂影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望见随意扔在案上的帐本,想起那个奇怪的空缺,兀自闭了一会目,这才道:「睡吧。」 二夫人帐下的开支有些地方竟是空缺的,可见有些开支并没有写到帐上,是什么,让她不能报帐呢…… 拂影睡意迷离时这样想着,却很快意识模煳起来,倒也终于睡着了。 第二天便是洛州一年一次的花市,每每这个日子,花农们便将自己养的花搬到姿语苑供才子们咏赏,在评选中选出花王、花后,便会按照排名依价卖出去,由于书生才子前去的人数众多,也少不乐附庸风雅的诗会,后来便形成了习惯,花王花后的得主不仅要有最高的价格,还要是诗会诗王的得主,两者缺一不可。 往往美人爱花,更爱才子,花市时各家的小姐去的自也很多,指不定哪家小姐碰到哪家公子,一见钟情,似定终身,也是常有的事。 小环知道拂影要去花市竟比她还要焦急,早早的就把拂影从榻上喊起来,忙着为她梳洗打扮,就连盈盈也被叫过来帮忙,忙了整整一个清晨,拂影被折腾得昏昏欲睡,这才罢了。 天生丽质的美人上妆有上妆的精緻,粉黛未施也有其中芙蓉出水的纯净,小环和盈盈手巧的很,将这两种特质巧妙地结合,诺大的铜镜中,拂影只看到自己的脸熟悉而陌生的花一般的绽放开来,艷而不骄,将那份清丽适宜的展现出来。 发梳到一半,拂影的手却是一颤,突然抓住小环熟练的手,纤细得指隐隐的泛着白。 第38章 铜镜中小环诧异的抬头看她,她的脸色微白,抿了唇淡淡道:「换个髮式。」 「小姐,你不是最喜欢这个样式的么,去年……」 说到一半,看到她脸色勐然一白,突也明白为了什么,忙住了嘴,盈盈见状忙接过手,柔柔笑道:「奴婢给小姐梳个新的吧,这些日子可是有了新发样了。」 拂影心不在焉的点点头,却也记得去年这个时候,她便是梳了那个髮式和慕容迟去的花市,慕容迟惊艷不已,望着她连连失神,她面上矜持不语,其实是乐在心里,现在想来,那个时候的日子实在是单纯无暇,哪里有今天这般累苦。 心中仍是有些发涩,勉强调整了情绪,外面通报慕容澈已经等在府外,想着他身子不好,便让盈盈省了那些繁琐,略略的修饰一下,就带着小环一起出了府。 门外停了一两顶轿子,大多是乘两人的中轿,颜色是偏冷的云锦深纹,轿帘处清一色的坠长流苏,拂影没看到慕容澈,却意外的看到一抹白色背影,身长玉立的站在轿旁,熟悉的心痛。 似乎察觉到身后来了人,慕容迟这才缓缓转身,见到拂影,眼眸深处掠过满满的痛楚,张了张唇,才低低唤道:「拂影……」 拂影只觉得一股莫名的痛从脚底缓缓的升到心脏,那痛毫不留情将心脏涨得肿胀,撕裂一般的痛。 有一剎那,拂影觉得,比起轩辕菡,她更不愿意见到的,便是眼前的他。 她想,为什么他们还会见面呢,在这样尴尬的身份,这样难堪的场景。 清晨的风将梳好的发吹得凌乱,遮住了略略发白的脸,袖中指紧紧握在一起,却没有去拂眸前的发,总觉得只要拂开,就会看清他们之间那道越来越清晰的沟壑,深的不见低,也宽阔得无法跨越。 慕容迟习惯性的去替她拨开眼前的发,指尖碰触柔软髮丝的那刻,他可以清晰地问到熟悉的兰花香,情不自禁的伏过身子去,拂影却勐然警觉,微微侧了脸,那指便和那缕清香,缓缓的擦肩而过。 拂影看着那指滞在空中,随后无力的垂下,有些悲哀的想着:错过,他们之间,终究只有错过。 稳定了心神,拂影对他福了福,这才客气的低眸开口,声音却有些略略得沙哑:「二哥说要过来的,他怎么……」 慕容迟眼眸一黯,笑得深沉而伤痛,目光落到她如墨的鬓间,见丝丝顺滑柔软,暗香拂面,终也只能默默的站着,那种可望而不可即的遥远让他觉得有些无力,半晌才低低的答道:「二哥突然发起咳来,怕你着急,让我先来接你。」 拂影一怔,也明白慕容澈这是为两人制造机会,可是错过便是错过,再多的语言也只是徒劳而已,况且,他终不会一人去花市,随行的,自然还有他的娇妻吧。 低头浅笑,客气的维持着唇角僵硬的微笑,问道:「二哥的身子不要紧吧。」 他定定看她低眸敛眉的神情,眉眼还是那幅眉眼,却多了一层他无法跨越的生疏与冷淡,他从未想过曾经在他面前笑颜如花的拂影,有一天在他面前也会有这样的神情,心情沉重得近乎窒息,想抬手握住她的肩摇醒她,问她为什么不问,这其中变故她果真不发一言,只是无关痛痒的询问着二哥的病情么。 微抬的手还是徒劳的放下,紧紧地握起,也只木然的答道:「无碍,他们一会便到。」 拂影僵着唇角点头,不再说话。 慕容迟蠕动唇角,仍旧没有开口,两人,便这样直直的立着。 春日似是到了尽头,墙院里的粉嫩一夜之间落了满院,那些娇嫩的瓣铺了一地,像是暗香浮动的地毯,细细软软,踏脚过去,满是沁香,有一大片落出了院落,高高的墙垣瓦片上依稀落了几瓣,风一吹来,散的到处都是,那一望无际的花墙,清风吹过,便下起了粉嫩花雨,落得髮髻上满是浅淡清香。 拂影也被吹了一身,忍不住抬袖去挡,他却已经挡了过去,见她落得睫上一片,粉嫩的色渍随着弯曲得眼睫轻轻颤抖,花蝴蝶一般,一时忘记了方才的僵持,仿佛回到儿时那般顽劣熟捻,忍不住笑道:「美人如花,这瓣怕是来寻觅主人来了。」 拂影忙着拂去花瓣的身子勐地一震,突然忆起,以前两人便也是这样开着玩笑,他的嘴刁,表面上夸赞,实是笑她自夸,她在嘴上自也不会认输,不服输的回嘴,往往变成了无理取闹,每次总是他认输求饶,她这嘴上不饶人的性子,只怕也是他宠出来的。 慕容迟似也想到这点,脸上动容万分,看她的目光愈加炙热,定定得望她,口中喃喃:「拂影……」 拂影有些失神,却也沉浸在往昔无法自拔,听他喃喃唤她,一时竟也柔肠白转,五味杂瓶,翻江倒海一般。 这时远处却柔柔响起一声娇唤,带着让人怜惜的娇弱柔美,脆弱的想是那片片坠落的粉嫩花瓣。 「相公……」 只这一声,慕容迟的身子却是轻微的一滞,拂影觉察,略带讽刺的扬起唇角,略略看他一眼,擦肩而过,却是从未有过的决绝漠然。 慕容迟怔怔看她,楼若兰和慕容澈已经一前一后的走过来。 楼若兰上前挽住慕容迟的臂,笑得娇美可爱,仰着头柔柔问道:「相公和妹妹聊什么了?」 拂影的脚步微顿,随即觉得好笑,暗暗摇了摇头,慕容澈怜惜的看她,走上前轻轻抬手为她拭去发上落下的花瓣,见她低笑,温和问道:「笑什么?」 第39章 他的指尖常年凉的厉害,清淡的想是随时都可飘散的风,拂影是真心心疼这个兄长,忍不住捏了他的袖角,小女孩般的一笑:「我在想二哥若是再胖些一定会更好看!」 慕容澈微讶,见她笑得开心,不忍扫她的兴,抬手捏了捏她的俏鼻,低低一笑:「淘气!」 慕容迟的脸色却是越加怔忪,不着痕迹的推开楼若兰探过来的手,身旁的楼若兰脸色一白,又见拂影和慕容澈在一旁笑得开心,狠狠地咬了咬唇,半晌才盈盈笑道:「二哥,相公,『若兰』妹妹,花市怕是要迟了,我们快些走吧。」 一直不吭声的小环听她毫不脸红的叫出「若兰妹妹」竟忍不住捂唇笑起来,抬眼瞧见楼若兰皱着眉看她,玩笑一般的对她一福:「小环见过『拂影』小姐,小姐不认的奴婢么,以前『拂影』小姐可是一直由奴婢服侍的呢!」 楼若兰脸色半青半白,偏偏又不能发作,身旁的慕容迟也是抿唇不语,暗暗一恼,只得僵硬的笑道:「怎会不认的。」 小环还要再说,拂影看在眼里,淡淡唤住她,轻笑道:「小环别闹了。」 小环这才捂着唇住了嘴。 四人坐两顶轿子,拂影和慕容澈虽然相熟,但到底男女有别,最后商讨拂影姐妹二人坐一顶,慕容兄弟坐一顶。 拂影迳自上轿,楼若兰却似欣喜一般的上前拉住她的腕,亲昵的笑道:「妹妹,咱们姐妹也正好说说体几话。」 柔柔的风中,依然飘散着淡淡花香。 拂影其实并没有想好怎样对待她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她从小到大都和慕容家的三兄弟混在一起,她又是最小的一个,自幼凡事都是他们让着她,她自觉不会做姐姐,更何况两人是嫡出和庶出的尴尬身份。 听她叫妹妹叫得亲热,心中一嘆,迳自挑了轿帘坐了进去。 楼若兰脸色一滞,伸出的手还停在空中,抿了抿唇收回来,这才入了轿。 同行的小环将轿帘放下,跟在一旁清脆的喊:「起轿……」 细风吹得身侧窗帘乱动,绣着细线的帘角滑过鬓髮,带着细微的轻痒。 轿内却是出奇的安静,依稀可以听到轿身颤颤巍巍的「吱呀」声,楼若兰终是忍不住,往拂影身侧凑了凑笑道:「妹妹……」 拂影抵着额闭目养神,听她终于开口,不自觉地勾了勾唇角,却觉她亲热地握了她的腕,笑得娇美:「咱们姐妹从出生未见一次,以前娘亲经常提起你,听说你又是艷名远扬,我可是羡慕的紧呢,现在见了,果真名不虚传。」 拂影依然嘆气,拂开她的手这才抬眸看她,清丽的眼眸中带着淡略的疏远和冷漠,淡淡看她一眼才道:「咱们到底是一家的姐妹,我也不想和你绕弯子,真假美猴王都能让人辨出来,更不要说你我只有七分像了,妹妹还要继续扮下去么?」 楼若兰脸色一滞,在那双犀利清澈的眸子里也失了言语,却忽的浮上哀伤之色,宛如雷雨忽至,轻声低泣,哭的梨花带雨,边拿帕子拭着脸上泪水边泣道:「姐姐,妹妹这也是迫不得已啊,那日你不见踪影,大婚将至别无它法,爹爹这才命妹妹我替嫁……」偷偷抬眼看向拂影,又低首道:「本来妹妹想等姐姐回来将姐姐换过来,谁知洞房那晚,相公他……」说到这里,却是颊上火云似烧,羞得纤指将帕子绞成了团。 拂影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在意,听到这里仍然心痛得厉害,楼若兰手里的那块帕子仿佛是她的心,一道道深深的沟壑和伤口凌乱的绞在一起,没了正形,眼前浮现他们两人耳鬓厮磨、沉浸温柔的场景,越发痛得难以唿吸,捏紧了袖中的指,她极力保持脸上那份平静,却又听她楚楚可怜的问道:「姐姐会成全妹妹么,姐姐若是实在不愿,妹妹愿意劝相公娶了姐姐,我们姐妹共侍一夫,自然是姐姐为大。」 看着她温柔娇弱的神情,拂影有一剎那觉得楼幕然也许就是喜欢上了二夫人这种表面的娇弱,能够满足男人无限的保护欲,也将男人们那些强势发挥得淋漓尽致,她的母亲,毕竟太过好强,而她的爹爹,终究不能免俗。 不在于谁对谁错,拂影发现眼前的这个妹妹是个八面玲珑的主,这招以退为进用的着实恰当,微微冷了脸,望着轿外淡淡道:「你放心就是,我不会和别人共侍一夫,况且,从你们大婚的那天起,他也只是我的妹夫而已。」 楼若兰闻言笑得人比花娇,感激地抓住拂影的腕,一双眼眸秋波盈盈,期盼的望她:「姐姐不会揭穿妹妹得是不是,你已经是楼若兰了啊……」 这时,轿子轻轻落地,却是到了。 拂影冷冷的拨开她的手,站起身欲走,楼若兰忙上前拉住她的衣角,泫然欲泣:「姐姐……」 拂影这才回头看她,见她眼底含泪,一双眉目盈盈动人,略略皱眉这才淡淡道:「楼若兰,你记着,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我们不是彼此,虽也不替不了谁。」復又看她一眼,带着些许无奈,这才抽身出了轿子。 慕容兄弟早已出了轿站在一旁等她们二人,一青一白身长玉立,惹得路上女子频频注目,两人之若无旁人的低声交谈,见拂影掀了轿帘出来,这才一前一后的迎了上去。 那绣着繁琐花样的锦帘随着风翻飞,蝴蝶一般的掠起。 轿帘掀开的一瞬间,楼若兰的眼底闪过几丝不易察觉的愤恨。像是一闪即逝的流星,也随着那下落的轿帘落了下去。 第40章 楼家与慕容家是出了名的富贵人家,四人不用帖子,姿语苑就派了人将四人让进去,苑里人山人海,大片的花海奼紫嫣红的随风舞动,像是波浪一般的风起云涌,起伏不定,鼻底暗香浮动,浓郁的分不清是什么花的花香,只觉得香地厉害,到最后连什么味道都闻不出来了。 花市似乎已经开始,点评的是资歷最老的花匠,还有一些名人文士以及洛州的大小官员。拂影和慕容澈志不在此,走在后面轻声低语,倒是楼若兰亲热得挽着慕容迟的臂到处观看,每到这时,慕容迟总忍不住想拂影看过来,拂影也只是故作不见。 小环年纪小,贪图热闹,拂影让她随意走动,自己跟随慕容澈的步伐悠悠而行。 慕容澈凝神远处,略略皱眉,这才开口。 「影儿,我一直在暗中查访那人的下落,只是此人神龙见首不见尾,很难找到踪影,况且无论是官场还是江湖都无『轩辕菡』这样的人物,不过轩辕是除国姓之外最为尊贵的姓氏,加上我找到你时,你身上那件黑色外袍来看,那些衣料手工皆为皇宫进贡之物,说起来,这天下也只有一个人具备这些个条件。」 拂影一怔,早知道他不是普通人,听慕容澈一说,心情愈加沉重起来。 慕容澈的神情却是略带凝重。 「先帝开国初年,遭遇首次洪水灾害,国库亏空,加上边境敌国侵犯,内有叛党,外有强敌,可谓内忧外患,那时,有一复姓『轩辕』的全国首富献出毕生财产填充国库,战后,先帝念其功勋,封侯赏爵,世袭罔替,轩辕一族更是遍布朝廷、后宫,先帝死后,轩辕一族的势力越来越大,不仅有富可敌国的财产,势力也遍布全国,诸多能人异士纷纷投靠,其门生可谓桃李天下,更何况,他们手中还有自己培养的军队,这些人拿起刀来能上战场,拿起锄头能耕田地,俨然是一个国家中的国家。」 拂影一嘆,隧又笑道:「那便是他了。」 慕容澈看她一眼,怜爱笑道:「仇也不是不可报,当今圣上不是昏庸之辈,轩辕一族势力太大,必定成为新帝的眼中钉,肉中刺,这棵树早晚都要拔的。」 拂影不语,别过头看到那些官员围着一株花看来看去,一副认真模样,笑了笑,淡淡道:「二哥,这件事你不要插手。」 慕容澈微怔,知她担心他,心中一暖,温和笑道:「傻丫头,二哥不会拿起鸡蛋碰石头,这石头,自然要石头来碰。」 拂影皱眉摇了摇头,又不知该说什么,抬眸看到他们已选出了花王,一株粉嫩的莲花亭亭玉立,花尖粉嫩,下面的瓣白的近乎透明,像是一袭月华笼罩,高贵而不可亵渎,更可贵的是这花本不是这个季节开放,花匠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让它提前开放,只这份心思,就稳坐「花王」宝座。 怔了怔,眼前竟是浮现一个黑衣人的影子,那面貌绝美高贵,而又漠然清冷,可不是这莲的样子么?想都未想就脱口而出的赞嘆:「这花倒是开的极好。」话一落地,意识到脑中那人是谁,忍不住抬指捂唇,有些始料未及的惊诧。 慕容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并未发现她的不妥,见她喜欢,清亮的眸子散发不同寻常的神采,青衣若风,淡的像是出尘的山水墨迹。 「影儿,我去去就来。」 慕容澈扔下这句话急匆匆的就钻进了人群,纤瘦修长的身影很快被涌动的人潮淹没,拂影也只来得及唤了一句:「二哥……」 慕容迟远远的看见只剩她一人,放心不下,穿过人群走到她身边,一直专注看热闹的楼若兰这才发现自己的夫婿已经走到自己的「妹妹」身边,跺了跺脚,越发怨毒起来,可她终究不放心两人独处,恨恨得咬了咬唇,也跟了过去。 「相公,那莲花开得好,你给我买下来可好?」 自然的挽住慕容迟的臂,笑得娇美如花。 慕容迟烦躁的皱眉,并不搭话,只低头询问拂影:「二哥呢?」 拂影看了二人一眼,竟觉自己出奇的平静,心中一轻,笑着淡淡答道:「可能是去看那花王了,二哥身子不好,你们过去吧,也好照看一下。」 慕容迟脸色一滞,他未想过她就这样轻易的将他推开,沉声唤她,眸中伤痛的难耐:「拂……」 「相公!」 楼若兰突然脸色一白,紧紧地抓住他,仰着头看他,红唇颤抖的厉害,语气近乎哀求:「我们去那边好不好?」 慕容迟的脸色却是更加难看。 拂影心中嘆气,楼若兰只怕已经知道慕容迟知她是假的,身为妻子,这种打击自然不小,她的这个妹妹其实也是个可怜人,有意帮她一把,笑道:「快些过去吧。」 慕容迟只怔怔看她。 拂影别过头不再看,远处春色连波,波上寒烟翠,真真良辰美景。 慕容迟这才被楼若兰拽到人群中。 闲得厉害,目光忍不住淡淡掠过人群,漫无目的的观望,却见一人着黑色劲装,手中提剑,面容平凡,却眼眸含冰,一身冷意,这样的装束在文人墨客小姐丫环们中间出现实在怪异,拂影却觉得眼熟,依稀看到那剑上刻着雷电纹样,愈加觉得从哪里见过。 见他走进人群,拂影也缓缓跟了过去,那人进了诗会,慕容澈慕容迟正在奋笔疾书,楼若兰站在一旁娇然而立,那人却走到席上,从袖中拿出一张不大的纸条,交给了评判的首席。 第41章 过了一个时辰,才子们纷纷交卷,结果已经上榜,得到花王的那诗便是:古柳垂堤风淡淡,新荷漫沼叶田田。白羽频挥闲士坐,乌纱半坠醉翁眠。游梦挥戈能断日,觉来持管莫窥天。堪笑荣华枕中客,对莲余做世外仙。 诗意大气凌然,大有干坤在握之势,又将莲的高贵出淤泥而不然发挥得淋漓尽致。 拂影暗暗赞嘆,这才发现,这诗的主人竟是那黑衣人。 一番下来,慕容澈得了花后,慕容迟得了花中君子。 慕容澈稍稍有些失落,将那花后送给拂影时惋惜的摇头:「没想到这洛州竟有这等大志之人。」 拂影也只轻言抚慰他一声,见慕容迟脸上落寞,想是输了诗心中难受,身不住安慰道:「二哥好文,你好武,各有专攻,三千才子中,得了『君子』已是难得,何必放在心上。」 慕容迟转脸看她,依稀忆起小时候父亲检查功课,他文不比二哥,有一次输了,她也是这样在他身旁宽慰他,日后他便在文武上更加下功夫,为得也只是看到她赞嘆的笑脸而已。 回过神,她已经和慕容澈走到前面,那一袭雪白在斑斓的花丛色彩中像是一袭月华,已经可望而不可即了。 果真,错过了么…… 花市结束,四人不再逗留,成了轿子回去,路过最大的酒楼时,挤挤嚷嚷的一片,轿子过不去,过去询问,却听说酒楼最高层的旗杆上挂着一个人,已经一天了,没有人能救他下来,听说还是一个世家公子。 拂影一行下了轿观看,就见高入云霄的旗杆上果真挂了一人,宝蓝的绸缎衫子,身体肥大,腰上的锦带勾着那杆子上摇摇欲坠,身上肥大的肉层层叠叠的垂下来,脸色惨白,近乎虚脱。 拂影觉得眼熟,却勐地听到身后的楼若兰惊唿:「这不是未来的妹夫么?」 三人一怔,皱眉看她,楼若兰怯怯看嚮慕容迟,拽着他的衣袖小声道:「是爹爹给妹妹找的夫婿。」 慕容迟却是勐地沉了脸,慕容澈也是脸色一沉,楼若兰微微得意,还要说话,却突觉脸上蓦地一痛,诧异的伸手摸过去,就见白皙的纤指上残留殷红血丝,鲜艷的颜色刺的眼底都痛起来。 「啊!」 楼若兰突然尖叫一声,慌张的去摸自己的脸,惊恐的去抓慕容迟的衣袖,语气颤抖得不成样子:「相公……相公,我的脸,我的脸怎么了?」 慕容迟学武出身,自然看得到那沿着楼若兰脸颊滑过的暗器,想伸手去截,却为时已晚,那暗器依然在楼若兰颊上滑过一道猩红痕迹,皱眉搜寻,却在不远处发现一片带着血丝的树叶,嫩绿的新叶上,那红嫩的颜色尤为惹眼,慕容迟将那树叶端在手中微微皱眉。 慕容澈和拂影安抚受惊的楼若兰后先后跟了过去,看到那树叶也是一怔。 「是个绝顶高手。」 慕容迟将那树叶攥在手中狠狠捏碎,皱眉看向四周,目光深沉的可怕。 拂影却是暗暗皱眉,突记起第二次见到轩辕菡的那时候,他用一片银箔削掉自己身上衣袖,手法和这树叶极为相像,有记得那日他到自己的房里,笃定的告诉她:「你嫁不掉……」 心倏的一紧,不敢确定的揣测:是他么? 这时,旗杆上挂着的那个胖子突然醒来,居高临下的看过去,人群中那抹白色尤为醒目,瞪大双目投向拂影的那个方向,肥胖的身子剧烈的抖动起来,口中咿咿呀呀,却听不清说什么。 酒楼的人群越来越多,那胖子的父母也早就到了,无奈那样的高度谁也攀爬不上去,只好在下面着急,听得他醒了,胖子的母亲「哇」的一声哭出来,差点晕倒在一旁的丫环身上,只嚎啕的哭喊着:「我的儿啊……」 有人识的慕容迟,见状况悽惨,忍不住相劝:「慕容公子,那胖子虽然作恶多端,他的父母无罪,看在他的父母身上,还请救一救吧。」 慕容迟听楼府已将拂影许配给那人,本欲不救,却听一旁慕容澈低低一嘆:「三弟,去吧,出了这种事,楼府只怕没有媒人敢上门了。」 慕容迟这才点头,正要上前,却见那胖子腰间锦带「呲」的一声响,胖子肥大的身子勐地下沉,眼看就要坠落下来,惊的下面的父母双双晕厥过去,众人也纷纷蒙上眼眸不敢再看。 胖子的身体终是直直的摔下去,宝蓝的颜色在空中飞快的滑过,像是一片凋零的落叶。 慕容迟这才飞身接住胖子,一个旋身,利落的落地,胖子沉重的身体压在他肩上,却不见他脸上一分异色,修长的身形在繁错的人群中愈显鹤立鸡群。 众人忍不住拥簇过去纷纷叫好,胖子的父母感激涕零的搀扶着走过去,接过胖子的僕人却忽然「啊」的一声,跌倒在地上,捂着眼睛不敢再看胖子一眼。 众人看过去,这才发现那胖子口中舌已被割,张着血红的唇,口中剩下的半截舌头剧烈的颤抖着,已然化脓。 「相公!」 楼若兰惊恐的躲到慕容迟身后,俨然是一头受了惊的小鹿。 慕容迟情不自禁的回头看向人群中的拂影,见她静静的立在那里,白皙的脸像是一朵无瑕的白莲,那样熟悉而精緻的眉目曾经百看不厌,记得她为自己翩翩起舞,记得他们肆无忌惮的喧闹,这些曾经就像刀一般一片片割着自己的心,自己荣耀也好,耻辱也罢,终究已经与她无关。 可是,好不甘心…… 第42章 内心总是被一种不安困扰着,像是头上悬的一根刺,不知什么时候会毫无预警的落下来,刺的措手不及,鲜血淋淋。 进到院里,见穿着各色衣衫的丫环们不知围着什么叽叽喳喳的议论,细碎的声音零零落落的散布在空中,像是花丛中飞过的蜂儿,嗡嗡直响。 不知哪个丫头眼尖,看到拂影,清脆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急切:「小姐来了。」 院里的奴才大多墙头草两边倒,为了两边不得罪,既不唤她大小姐,也不唤她二小姐,只含煳的叫她「小姐」。 拂影微顿了脚步,众丫环已经迅速围了上来,急切地说着什么,恍若枝上鸣叫的麻雀,倒是大抵也听明白了,似是不知什么人送了一盆花过来,说要送给楼府的拂影小姐。 她这才看过去,却见一潭碧水盈盈中的荷叶花坛中一株粉荷亭亭玉立,如月华拂照,惊鸿翩翩。 身后的小环禁不住捂唇惊唿:「小姐,那不是花王么?」 拂影自然也是识的,突又想到那黑衣人,自己与那人并不认识,这花送到府里可是何意思? 那花生的美,丫头们自是喜欢的不得了,见拂影到了,便急切的建议:「小姐,这花可是漂亮呢,奴婢去叫朱领军找些人把这花抬到小姐院里吧。」 那花坛成荷叶状,占地方园足足六尺,潭中碧波荡漾,只怕要六人才能抬起。朱领军闻讯也已过来,侯在一旁待命。 拂影看了一眼,淡笑道:「抬到院里吧。」 兵来将挡,水来土淹,又何必想得太多,自寻烦恼。 朱领军张罗了担架,几人吆喝一声,正欲起步,身后却是一阵喧闹,众人回望过去,却见楼二夫人带着几个丫环趾高气扬的走过来,唇角含笑,眼眸直直盯着那花,口中赞嘆有声:「啧啧,这就是花王么,可真是漂亮。」 凤目扫过一眼正在用力抬起的朱领军,艷丽一笑,身姿扭动,惹得身上珠宝佩饰叮噹作响:「唉呦可是麻烦朱领军了,我正要找人搬回我那里呢。」 拂影听得挑眉,小环双眼一瞪,已经忍不住开口:「二夫人,这花可是指了名要送给我们小姐的,要抬也是抬到夫人那里,怎又抬到你那里了?」 二夫人倒也不急,搔首弄姿的拿娟掩住唇,「咯咯」笑道:「楼拂影可是嫁给了慕容迟,留在楼府里的还是楼拂影么?」 小环气的跺脚,忍不住冷嗤:「若是这样早就送到慕容府了,不然还会让你这个做娘的给她送过去么?」 二夫人面容一冷,有些气急败坏,拿着绢子指着小环厉声道:「来啦,把这丫头给我拿鞭子抽。」 小环一惊,「哇」的一声躲到拂影身后,可怜兮兮的拽拂影的衣角:「小姐……」 拂影又好气又好笑,眯了目扫了一眼蠢蠢欲动的人群,跃跃欲试的家丁立即打焉一般的低下头,她微微一笑,看向朱领军,点头道:「麻烦朱领军了。」 朱领军一脸沉稳,对她腼腆一笑;「大小姐客气。」回过头对他的手下沉声喊号子:「起——」 二夫人见无人敢上前,顿时觉得丢了脸面,正欲上前,拂影微止了脚步,回头对她嫣然一笑:「哦,对了……」 她一身白色薄罗纱衣,层层叠叠,恍若烟云,头上乌髮云鬓,衬的皮肤愈加白皙透明,这回眸一笑,更觉姿容妍丽,如寒冰乍破,百花齐放般的绚丽多姿,看得二夫人竟是一呆。 拂影只望着她笑道:「二夫人天天把这事挂到嘴边上,不怕倒时不好收场么?」 二夫人勐地回了神,明白她说的什么,气的浑身战慄,无奈被揭了短处,正中痛处,只抬起手指着她说不出话来,那手却像是秋日里瑟瑟的落叶,颤抖的厉害。 拂影看她一眼便带着小环回了院落,待那花安置好了,拿了水瓢细细的在那花瓣上浇上细小水珠,透明剔透的水珠像极了浑圆滚动的珍珠,一粒粒的顺着粉嫩花瓣落下来,说不出的清丽动人。 这时却有人来通知她,老爷召见。 自回来,这倒是楼幕然第一次找她,将手上的水瓢交给小环,这才过去。 大厅里似乎来了客人,那人背对着她负手而立,似在仰头欣赏墙上挂的字画,一袭黑衣如墨,身形修长,透着凛然霸气。 拂影只淡淡扫了一眼,正要向楼幕然问礼,楼幕然已经大笑着走上前,抓住她的腕,豪气笑道:「来来,丫头,见过轩辕公子。」 轩辕公子…… 这世上,还有姓轩辕的另一人么? 拂影微怔,那人已经转身,冷峻绝美的面容,眸中寒潭幽深似冰,勾起的唇似笑非笑,猎物一般的望她。 可不就是他么…… 「还不行礼,发什么呆!」 楼幕然洋怒低斥,虽又转头对轩辕菡歉意道:「小女管教无礼,让轩辕公子见笑了。」 拂影这才低眸行礼,垂下眼眸,目光落到他袍角绣的精緻金线上,见到陌生人一般的道:「见过轩辕公子。」 轩辕菡微勾了唇,眼眸深处戏嚯的意味深长:「令爱天真烂漫,国色天香,果然让人怜爱。」 楼幕然哈哈一笑,语气中已经带了些许瞭然,客气的将他让到上坐,笑道:「轩辕公子,请!」 回头看向拂影,楼幕然脸上的笑意盪起喜悦的慈爱,微皱了眉,笑斥道:「这丫头是怎么了,还不给客人上茶。」 拂影似有似无的看了楼幕然一眼,唇角掠起淡淡伤感讽刺,低下头又是一福,那抹讽刺已然不见。 第43章 接过送茶丫环手中的茶盅,双手奉过去,白色罗绣顺着微扬的臂滑下来,露出一双白皙皓腕,上好的瓷也将一双縴手衬的雪白如玉,优雅的递到他跟前,抬眸看他,扬起一个淡笑:「轩辕公子,请。」 轩辕菡眯眼看她,幽深的眸像是暗夜里的湖水,幽深寂静,却星光暗涌,眼底的一丝笑意流星般的滑过,泛起淡淡圈渍,接过茶盅的同时,指腹却似不经意在她雪白手背上滑过,若即若离的触感带着指尖蔓延的清凉烙到肌肤上然后自指尖滑下,像是无意中种下的盅,随时都会燃起熊熊大火。 拂影忍不住抬眼看他,他却已敛了神色,声音中含着残余的暧昧气息:「多谢。」 随后,她功成身退,在楼幕然满含笑意的神色中走出大厅。 屋外,墙头雨细垂纤草,水面风回聚落花。 门侧,她看到花市上见到的那个黑衣人面无表情的守在那里,心中已经瞭然。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拂影在出府的必经之路上截住轩辕菡,他眼中并无惊诧,仿佛早已料到,神色淡然冷漠,看不出丝毫情绪。 拂影冷眼看他低声质问:「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他勾了唇,漫不经心的低低轻笑:「自是想念拂儿才来。」 拂影却似是受辱,脸色愈沉,忍不住低声警告:「楼家没有你可以取得的利益,请你离开这里,否则……」 她微怔,原来自己忘了,她现在没有什么可以威胁到他。 轩辕菡眸中滑过几丝复杂神色,伸手抬了她的下巴,对上那双冷意眼眸,淡淡道:「没有筹码,就不要开口,否则只会事倍功半。」 松开她,微微勾唇,毫无留恋的擦肩而过。 恨这样的自己,总是被他这样轻易的践踏,脆弱的无力还击。 修长如夜的身影在葱郁中渐渐远行。 「站住……」 拂影不甘心的追上他,拳已经因为羞辱捏的指节泛白,倔强的昂起头,冷烈的一笑:「不管你有什么目的,日后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他的背影一滞,忍不住停了脚步,却蓦然感觉到不远处一人的气息,淡略一笑,转身振臂一勾,便将身后的拂影牢牢禁锢在怀中。 几乎是一瞬间的事情,清淡的男子气息直直的萦绕鼻底,腰间被紧紧圈住,她着实吃了一惊,怎么也没想到他会在这里对她无力,反射性的挣扎,他却是圈的更紧,俯下身低笑着嘆气:「拂儿,别闹,你的好爹爹可是再看着呢。」 听了这一句,拂影果然不再动弹,任他圈着,抬手抵在他胸前,微微拉开两人距离,低下头,眼睫半阖,声音里含着冷意:「我会告诉爹爹的。」 他不置可否,灼热的气息若有若无的喷吐到耳畔,掠起许久未有的颤慄。 「那倒要看看,你爹爹相信你,还是相信我!」 「你!」 她一惊,抬头对他怒目而视。 轩辕菡这个人,无疑是块肥肉,抓紧了他,仿佛抓紧了半个国家,一个是可以利用的女儿,一个是眼前的巨大利益,她的那个爹爹,自然是相信轩辕菡的。 方才,她便已经看清,她也好,楼若兰也好,只是他的棋子罢了。 养他十几载的亲生父亲,她终看清他的真面目,却是这般陌生狰狞…… 「拂儿,有我在,你可以拥有一切,没有我,你会一无所有。」 蛊惑一般的声音,在耳畔残酷的响着。 只觉最后那丝希望被他磨灭,那些她不曾注意到的丑恶被他赤裸裸的揭开,血淋淋的暴露在眼前,她也只能看着,不去管,不去理会,将那些惊惧和伤痛默默的咽下去,刺的心口直痛,可那到底是她的父亲,说不得,骂不的,这种无法宣洩的情感便全部转移到眼前这个人的身上,是他,毁了她的幸福,毁了他的家。 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抓他的衣襟,用力的拧在一起,巨大的恨意让她的手剧烈的颤抖,冷冷瞪视他,那些字变也从牙缝中一个一个的挤出来:「轩辕菡,我恨你!」 我恨你! 面对那双充满仇恨的眸子,轩辕菡终是怔住,心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忍不住一痛,却很快回过神,勾着唇,带着略略的嘲讽:「要恨,也要有资本。」 一双冷漠幽深的眸子,斜睨天下,大海般的深沉,还有什么能让他放在眼里,她在他面前,也不过一只蝼蚁而已,可是,她并不是一只听话的蝼蚁呢。 「是啊……」 她突嘆息一笑,嘲弄的笑容仿佛一夜竟开的梨花,一时间,花团锦簇,美不胜收,层层叠叠的旖旎一片,她踮起脚凑过去,吐气如兰,发间带着淡淡的兰花香,依稀的染到他的衣上。 他竟是一怔,拂影已经抬脸吻上去,双唇相碰,馥郁芬香,也只蜻蜓点水的一剎,她已经站稳离开,顺势逃离他的钳制,娇笑着向他行礼告别:「轩辕公子好走。」 本来只是做做样子,唇碰到柔软沁香的触感,像是什么无意中拨了心中的弦,颤动的厉害。 他意味深长的看她一眼,有意无意的扬了扬唇角,这才离开。 楼府外已经准备好了轿子,跟在身后那人俯身给他掀了轿帘,他眼眸一闪,淡淡道:「晚些回去,我们随处转转。」 那人挥走轿子,跟上他的脚步,忍不住笑道:「主子心情似是很好。」 轩辕菡走在前面只是不语,唇角却不自觉地勾起一弯弧度。 第44章 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直到楼幕然笑呵呵的走过来。 「拂影,看来为父不用给你找婆家了!」 她故意娇羞一笑,忿忿的跺脚,嗔道:「爹……」 楼幕然哈哈笑起来,嘆道:「这个轩辕公子不简单吶,那盆花王就是他送过来的,得了诗王倒没什么,可观的是他买下花王的银两数目可是洛州从未有过的,丫头,你可要好好把握。」 拂影心中一凉,娇羞的笑意微微酸涩,别过头嘆气道:「爹,可是孩儿已经不是女儿身,只怕轩辕公子会嫌弃女儿……」 「这个不怕,倒时为父自有打算,你不用担心。」 拂影又道:「那爹爹可是怎么说女儿的,可是用若兰的名字么,若兰是庶出,轩辕公子若是知道了,女儿只怕也是个妾而已。」 楼幕然微微沉吟,随即嘆道:「也该和慕容兄说清楚了,这样瞒下去实在不是办法,丫头放心,为父一定给你办。」 拂影一笑:「谢谢爹。」 「呵呵,去吧。」 转过身,脸上那抹欢快笑意再也维持不住,心中像是压了千斤,沉沉的近乎窒息,她几乎忍不住回头问他,他可曾想过她是否幸福,可否想过在她失踪的这些日子里,吃过多少苦。 可是,什么也说不得,那番苦涩终还是沉沉的压下来,黄连一般的闷在胸口,那般苦。 「拂影!」 走了几步,楼幕然突然叫住她。 拂影微顿了脚步,回过身抿嘴而笑:「爹爹还有事么?」 楼幕然负手而立,腰间玉佩与那穗子在风中轻轻摇动,与锦袍发出细细的磨擦声。 「府里的事由你掌管吧,也好帮帮你娘亲,还有绸缎庄的在洛州南区的分柜也交给你打理。不懂得就问问你的娘亲。」 拂影一怔,知道该来的已经来了,稳了稳神,诚挚笑道:「爹爹,女儿还未出嫁,只怕做不来这个,这些暂时由二娘来打理吧,女儿还想多学学女红呢。」 楼幕然微皱眉看她,随即一笑:「她懂什么,乡村野妇而已。」 拂影依旧推辞,淡淡笑道:「女儿是晚辈,长尊有序,这也合规矩。」 楼幕然一怔,直直看她,那目光分明带着太多探究剖析,拂影不动声色的迎上去,笑得诚挚而单纯。 良久,楼幕然才收回目光,点点头,淡淡道:「你先退下,为父考虑一下。」 拂影不再说话,俯身一福,欠身退下。 路边的花茎葱郁鲜艷,细微的嫩绿扫过雪白裙裾,沾染的几抹鲜艷色泽。 拐过长廊,小环突地从树后跳出来,突兀的动作惹得树枝乱摇,树叶沙沙而落,却见拂影脸上没有一丝惊疑之色,未免有点扫兴,忍不住扯住她的衣袖,疑惑问道:「小姐,老爷让您接管府内事务,您怎就推辞了呢?」 拂影这才伸指戳她光洁细腻的额头,冰川乍破一般的粲然嗔道:「臭丫头,我就知道你在偷听。」 小环细细一笑,娇憨的躲闪,撒娇的扯她袖角:「小姐,就告诉小环吧。」 拂影高深莫测的敛了神色,望着径边花丛淡笑问道:「你觉得若是我答应了这差事,会有谁最不服气?」 「自然是二夫人,除了她还有谁!」 小环随口接道,随即目瞪口呆的掩住唇,吃吃的笑起来:「小姐你是想借老爷的势力让二夫人顺从么,小姐你真聪明!」 拂影闻言竟是忍不住一怔,聪明么? 和自己的父亲耍弄心计,是悲哀吧…… 她自嘲的摇了摇头,脑中竟飞快闪过一个人的脸,俊美如玉,却冷漠如冰,幽深的眸暗湖一般的深邃。忍不住低声喃笑:「我倒是还要谢谢这位好师傅。」 淡漠的语气带着几分冷意讽刺,像是春意正浓中寒风突至,小环听不真切,却无端的打了一个寒颤,再看拂影,却见她低头淡笑,勾起的唇角似有似无,抬头见小环望着她发怔,忍不住伸出先贤五指在她眼前轻晃:「傻丫头,莫不是想情郎了吧,这般出神!」 小环顿时脸色绯红,也忘了方才想什么,娇嗔的跺了跺脚,嘟着唇委屈道:「小姐,你就知道欺负小环!」 拂影笑着向前走去,花瓣飞舞,地上浅影婀娜优雅,可是,春日便也到了尽头了。 两人打闹着向院子里走去,盈盈正在院里晾涮洗的衣服,回头对二人莞尔一笑,又回过头将衣服上的细摺抚平。 院子里住的人也就这么几个,大家也算有难同当,那些需礼便也不去计较了。 拂影半脚踏入门槛,余光中飞快滑过一抹突兀的白色,像是什么人的衣角,心中勐地一跳,收回脚,突然回身,小环被拂影的动作惊了一吓,差点撞到她身上,止住脚步惊魂未定的拍着胸脯:「小姐,怎么了!」 拂影微微皱了皱眉,像是想到什么地惊道:「小环,我似乎将一只珠钗丢了,你去帮我找回来好不好。」 小环微微惊诧,似乎不记得拂影戴过珠钗,可见她神情认真,遂点了点头,沿着原路折了回去。 拂影进屋忙将房门关上,穿过花厅进到内室,果见一人端坐在椅上。 白衣胜雪。 身后的格子窗内透出的葱郁将他的轮廓拢起一抹淡绿,清润的像是绿竹。他一手微掀了雪白的斗篷,一手端茶,斗篷随着头微低,依稀可窥的他抿在杯沿的薄唇泛着剔透的粉嫩色泽,修长的指在白玉瓷的映射下羊脂玉一般的剔透,偏偏那动作,又是那般优雅高贵得无懈可击。 第45章 拂影倒是对他的突然出现渐渐适应,遂想起腰间的那块玉,伸手摘了递到他跟前,戏嚯笑道:「阁下可是来拿回这块玉的?」 那玉火红如莲,血色剔透,妖异的魅惑,映着那手,却觉成了陪衬,那抹血色盈盈的落到她的手心,浮起淡略的粉嫩,将那手衬的愈加白皙的近乎透明,仿佛伸指一碰,就会白瓷一般的破裂。 那人的眼光一顿,却放下茶展,伸手将那玉轻轻推了回去。 拂影诧异的看他,微皱了眉头,正要说话,他却一手拖着她的手背,一手用食指在她掌心轻轻写下两个字:送你。 背手的触感微凉而温热,那指尖在她手心缓缓的滑移,指尖上的清凉便也轻轻的留了一路,带着一种奇异的触感,痒痒的细细的拨着心中的弦。 直到那手离开,拂影还可以感觉到手背上残留的温度,和手心留下的清凉,像是夏日河底凉润的水,柔柔的从心中涌起来。 掌心的玉像是一团火,将那两个字燃了个透彻。 那人在斗篷后静静的看她。 她脸上微热,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又很快恢復平静,笑着又将那玉赛回去,淡淡道:「无功不受禄,公子的礼,拂影受不得。」 白衣人略略挑眉,窗外的风吹起他面前的纱帐,依稀可以往得到冷硬优美的下颚轮廓和唇间似笑非笑的笑意。 他微抬了手似要重复方才的动作,拂影忙闪身一躲避过去,从桌上拿了纸笔放到他面前,淡淡道:「公子若是不方便说便写下来吧,男女有别,还请公子自重。」 白衣人似是一诧,抬眼看她。 拂影却是能清晰的感觉到他的目光肆意在她眉目间逡巡,微微不悦的皱眉,却敏锐发现他面前纱帐下露出的薄唇掠起一个胆略弧度,似是在笑,也只在一诧间,那纱帐随风滑过,再也窥不得一丝容颜。 心中对这人不由得生了警惕,他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进楼府,功夫一定不凡,加上那次见他仅用一簪就取了一人性命,心中自是对他半分防备半分感激,再说,他的容貌声音目的皆不得而知,她若是留了这玉,万一惹祸上身,她去哪里找他应对? 那人却仿佛会读心术,强硬的拉了她的手,仔细的写道。 我不会伤你。 拂影不置可否,用力在他掌中抽出手,他却不紧不不松的捏住,滑腻的肌肤在掌心滑过,带着细腻的花香触感。 手被他捏住,她自是恼怒,脸色气的绯红,偏偏又叫不得喊不得,这是不是哑巴吃黄莲又苦说不出的感觉,这样想,着脸上不自觉地冷起来,像是突然隔了一层寒霜,漠然的看他,淡淡道:「公子说是不伤,这又是什么,公子要拂影怎样信你?」 白衣人见她动怒,一脸的桃花粉嫩,双目微瞪,清冷如霜,竟多了一份娇憨可爱,不由自主地松了手,又忍不住低低一笑,那声音含煳沉闷,却也清晰的存在,闷钟一样的响着。至少,她知他不是一个哑人。 院子里突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的传进耳里,拂影一怔,看了看白衣人,提着群角跑出去,却见一个青色身影缓缓走过来,唇角含笑,面容温润如玉,仿佛一缕凉爽清风迎面拂来。 他身后的小环则满头大汗的跟过来,眼神委屈幽怨的看她:「小姐,你确定记得丢了么?」 拂影一时也忘了屋内的白衣人,忍不住一笑,柔声安慰道:「好啦,一会给你赔不是。」欣喜地走到慕容澈身边,拉住他的衣袖亲昵地笑问:「二哥怎么过来了?」 慕容澈眼底闪过一抹复杂神色,随即黯然的沉下去,望着她禁不住温柔的笑道:「有些不放心,过来看看。」 拂影脸色一滞,随即低声吶吶道:「二哥也知道他来过了?」 莫荣澈突奇怪的向屋内看了一眼,诧异的问道:「影儿,你有客人在么?」 拂影身体微滞,略略有些不自然的回道:「没有,二哥,怎么了?」说完竟有些紧张的看他,她平常遇事还算镇定,说起谎来也可脸不红心不跳,可偏偏自小到大无法在慕容澈面前说谎,总觉得慕容澈那双眼睛清明的仿佛什么也能看到,偏偏望着她的眼神又那般温和,欺骗也成了一种过错。 这次,终还是说了。 好在慕容澈没有说什么,只淡淡笑道:「没什么,方才似乎看到一抹白影一闪而过,可能是二哥看错了。」 拂影心虚的一笑,忙把他让进屋内。 慕容澈又是淡淡一笑,低下头迈过高高的门槛,微微弯起的唇角却带着些许怅然若失。 屋内花厅的桌上摆了一盆四季海棠,淡黄的花瓣一团团一簇簇热闹的挤在一起,在暗朱的窗格间越发显得娇嫩动人、多姿裊娜。 拂影和慕容澈说了些家常,零零碎碎的大半个时辰就这样过去,待他走时,院内花蕊葱郁,奼紫嫣红的怒放,他一身月华青衣,在那样的背景里,带着些许孤寂。 开了院门,他终于止住脚,却并未回头,只望着眼前的低矮门槛,声音压抑的沙哑生涩。 「影儿,若是一定要嫁人……」他顿了顿,方才轻声说道:「二哥虽然不及轩辕菡,但会用生命护你周全,定不会让你受半丝委屈,我……」 「二哥不用为我担心,我能应付的。」 拂影情不自禁的打断他,只以为他担心她斗不过轩辕菡落得一个不堪下场,才要保她,可是现在的她,只怕什么也由不得,知道无望,知道不堪,也只能和那扑火的飞蛾一般,玉石俱焚,灰飞烟灭,可她也不想连累他。 第46章 从小对她这般温柔体贴的二哥,这般对她爱护的二哥,她哪里捨得呢。 可是她终究不知道,这一份担心里还夹杂着太多说不出的情感,像是依附在担心上的渴望,淡淡的,又浓浓的,却树牙一般疯狂的生长,填在心里,涨得满满的。 于是,这句婉约的拒绝便变成了一根刺,轻轻的扎进去,却天翻地覆的轰然而裂。 他几乎站立不稳,伸手扶住院旁的木栏支撑身体,修长白皙的指在那木上微微泛着淡淡的青色,他吸了口气,方才扯出一个温和的笑意,却无法坦然地回头,只注视着前方轻声道:「也好,二哥不再栏你,是二哥唐突了,我先走了。」 于是他抬脚离开,步子却走的略带虚浮,像是逃离一般,那抹青色的背影便像是浮动的青云,全身围绕着一层浓浓的雾气,似是哀伤,又似是许多说不清的心痛。 拂影望着那背影突觉得不安,困惑的唤了一声,他却加快了脚步,衣袍一闪,葱郁的枝叶间哪里还有他的身影。 傍晚时分,楼幕然又叫人送来一些帐簿,分柜的掌柜也顺势过来拜访,拂影心头纷乱,叫小环打发了,脑中翻来覆去却是慕容澈走时情形,越觉放心不下,让小环准备了轿子匆匆嚮慕容府行去。 斜阳出落,铺的平整的青石上撒了一层金色的昏黄,映着远处浓郁的炊烟,像是蒙上一层金雾,这时的街上最是热闹,商贩的叫喊声不停,拂影心中浮躁,愈发觉得那叫声刺耳难耐,忍不住皱眉,这时,轿子却是停下了。 微掀了轿帘,一指宽的缝隙中隐约可见白皙娇美的脸,若隐若现的似是人面桃花,低了声音,眉头不自觉地皱起,这才问道:「怎么回事?」 抬轿的小厮压低了声音躬声回道:「小姐,有个人截了咱们的轿子。」 拂影不由一怔,这种事并不常见,楼家是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平常人远远的看见也只有避开的道理,那还有截了轿子的,这才抬眼看过去,却见一个黑衣人笔直的站在轿前,对她不卑不亢的行礼,声音冷漠的透过轿帘丝丝的传了过来。 「姑娘,我家主子请姑娘上楼一叙。」 拂影认出那人是轩辕菡身边的护卫,愈加烦躁难耐,闻言抬手掀了轿窗上的蒙帘,抬头望去,依稀看得到那飞檐的楼层上坐了一个人,黑衣如墨,愈加显得面庞如玉,绸缎般的发顺直的束在脑后,远远看去竟比那衣还要黑些,突然忆起他的发扫到脸前发出的淡荷清香,脸不自觉的发热,仿佛鼻端那种清香还在萦绕不断,见他慵懒的斜倚朱栏,目光冷冷得投落过来,像是夜色里清冷的月光,她正抬头迎上去,四目相对,拂影心头勐地一跳,忙松了手,落下来的布帘遮住灼人的视线,怔怔的坐在轿子里,心还在跳个不停,仿佛随时都会迸出来,定了定神,想着要去探望一下慕容澈才能放心,才轻轻咬唇道:「告诉你家主子我稍后就到。」 那人却是依旧站在那里,并不让路,拱手道:「还请姑娘马上跟属下来,主子最不耐等人,怪罪下来,属下也不好交代。」 拂影不由暗暗恼怒,也知道轩辕菡招惹不得,想起以往忤逆他得到的那些后果,仿佛伤疤又一次被揭开,痛得厉害,咬了咬唇,嘱咐一旁的轿夫去慕容府打探消息,这才无奈的轻嘆:「请前面带路。」 他慵懒倚栏,身上如墨的衣迤逦而下,边缘上的金线针脚细密,蜿蜒精緻,仿佛一条条飞舞的金蛇。 带路的那人朝他拱手退下,拂影站在不远处,正好望得到他优美的侧面轮廓。 剪影细碎,月华潋滟。 楼里的客人也都已被赶出去,整整一个楼层似是已经被包下来,一旁站的可不都是他的人。 一旁的手下为他端上自用的茶具,一套鎏金伎乐纹银调达子、素面淡黄色琉璃茶盏、茶托、五瓣葵口圈足秘色瓷茶碗,华丽的颜色将他白皙的指映的分外好看。 他优雅的端起茶托,淡略的扫了拂影一眼,低低轻笑起来:「拂儿倒是拘束了许多。」 拂影自也懒得也他说那些虚礼,站在原地冷冷轻笑:「你叫我上来不是为说这句话吧。」 轩辕菡抬眼看她,幽湖般的眸流光闪烁,隧伸手指了桌对面的蒲团:「坐。」 拂影只是不动,淡淡道:「若是没有其他的事,拂影先行告辞了。」 见她转身要走,他突眯了眸,语气慵懒溺爱却带着些许冷意:「拂儿乖,坐下。」 一时如芒刺背,空气冷滞,拂影身体勐地一顿,忍不住止了脚步,面前也已有人伸臂拦她,她看了面前的人一眼,有些恼的转身走回去,倒也不客气地坐到他面前,绷着脸冷冷看他。 拂影面带寒霜,朱唇微抿,眼眸带刺的瞪他,像极了一只带刺的刺猬,殊不知她生起气来倒多了一分娇憨可爱,让人恨也不是爱也不是。 轩辕菡忽的一笑,恍如春风忽至,梨花乍放,他突然倾了身子,伸臂横过桌面轻拍她的脸,戏嚯笑道:「真乖。」 鼻底暗香袭人,指尖清凉间歇阵阵,不轻不重的力道拍打到脸上,酥酥麻麻,像是平常吃的松脆薄饼,一咬满口香。 一旁的格子窗在风的吹动下,微微晃动,发出「吱呀」的叫声,像是一阵警钟乱响。 拂影勐地拍开他的手,像后靠了靠身体,警惕的看他,皱眉讽刺道:「轩辕公子倒是闲情逸緻得很,临风品茗,别有风情啊。」 第47章 心中却是有些纳闷,难道他故意阻止她去慕容府的不成,若是这样倒是有些不合逻辑,难不成他还真是找她来喝茶的? 拂影忍不住冷冷一笑,怎么可能。 轩辕菡面无表情的收回手,手指轻叩茶盏,一声一声的「嘀嘀」轻响,他方才敛了神色,脸上渐冷,淡淡道:「你的那个姨娘可是还在给你张罗亲事。」抬眼看她,却是似笑非笑:「你若是求我,我倒是可以帮你一把。」 拂影微怔,突然想起酒楼旗杆上挂的那个胖子,不由身上一寒,依稀觉得有些冷,探究的望他,迟疑道:「那个胖子,是你派人做的?」 他只是不置可否,没有表示。 拂影一时恍惚,这才明白慕容撤为何说些那样奇怪的话,自从她回到楼府,楼二夫人铁了心要把她嫁出去,再加上胖子的那件事,已经无人敢来提亲,楼二夫人定是着急异常,现在,只怕是男人,她都可以应了婚事,更何况她选的人绝对不是什么怜香惜玉的主,与其这样倒不如嫁给自己相熟的人,慕容撤便是这样想得吧,在这种时候,他冒着得罪轩辕菡的危险,也只想着为她撑起一片天而已。 想到这里,心中未免有些酸涩,突又和轩辕菡的行为联繫起来,一阵心头勐跳,太阳穴突突起伏,头也隐隐作痛起来,握起的掌心已经渗出汗来,攥在手里,滑腻的厉害,她忙从蒲团上站起身子,唿吸急促的瞪他,声音也变了调子:「你把二哥怎样了?」 轩辕菡闻言脸色微微一冷,剎那间寒冬早至,仿佛表层结了冰,冷飕飕的贴在裸露的肌肤上,刺进骨子里,连里面的精髓也冻得没了生息。 他危险的眯了眸,语气中带着淡略的警告:「拂儿,不要惹我生气。」 拂影一时情急,已经顾不得许多,转身就往外跑,步子还未迈出一步,身体就被勐地托拽回来,后背「哐」的贴到栏杆上,只差点把腰摔折,痛得泪几乎被逼出来,却是又气又急,脑中慕容澈的脸徘徊不停,只怕他真的出了什么事,起身要走,他冷着脸双手扶栏,已经将她牢牢的圈在他的范围内。 鼻底满是他身上发出的淡略寒香,他胸前的衣襟上金线繁琐细緻,密密麻麻的几乎看不到针脚,黑色的衣服是上好的皇贡锻,暗纹中团龙飞腾,颇有气势。 屋内的人不知何时已经悄然退下,也只剩两人,身后是繁华的大街,她身体向后微张,乌髮垂落空中,耳畔嘈杂。 轩辕菡微向前倾了身体,压在她身前,居高临下的看她,眼眸处冷意乍显,眯了眸冷冷开口:「我说过,不要惹我生气。」 他的脸近在咫尺,唿吸可闻,温热中尽是他身上淡淡的寒香。 拂影心中一慌,本能的别过脸,双手去推他,这姿势倒有些欲语还休,暧昧的厉害,她耳畔一热,忍不住皱起眉,淡淡道:「二哥对你半分威胁也没有,你何苦为难他?」 轩辕菡面上隐隐浮现怒色,冷冷嗤笑:「一个病秧子而已。」 拂影脸上闪过不悦,他看在眼里顿时眼眸一深,捏起她的下巴俯身吻上去,那吻冰冷肆意,霸道的没有丝毫温度,与其说是吻,到更似惩罚,拂影被他逼迫的难以唿吸,只觉胸腔的气息都被挤了出来,他却撬开她的齿,直直的探入,口齿绞缠,只觉得血腥满腔,唇上已经传来刺痛,拂影皱眉皱的厉害,他这才松开她,那手重重一捏,拂影痛得几乎以为自己的下颚骨只怕就能这么碎了,他却像是厌恶一般将她推开,负手看向前方,头也不回的冷冷出声:「滚!」 拂影被推了一个趔趄,退了几步方才站稳,被这般无礼的对待,心中自是又怒又恼,不停的对自己说小不忍则乱大谋,现在他势力强大她不是他的对手,能忍则忍,心却还是止不住的颤抖,却也不能这么狼狈的出去,兀自勾起一个笑脸,对着他的背影一福,冷冷道:「拂影告退。」 转过身,挺直了嵴樑,骄傲的走出去。 轩辕菡这才回身,将桌上的茶碗拿在手上,轻轻描摹,半晌却「啪」的一声瓷碗断裂,握在掌心,瞬间化作雪白粉末。 几个属下进来恐慌的单膝跪地,异口同声地直唿:「主公息怒。」 他的脸色却又是一冷,声音寒彻如冬:「我说我生气了么?」 属下们只是岸上不敢搭话,跪在那里唯唯喏喏的不敢出声。 他皱眉不语,脸色却愈加阴蠡。 唇上痛得厉害,抬指一摸才知已经红肿,下巴上也是隐隐作痛,走了几步,腰上的痛变像被撕扯了一般,她蹙着眉扶住楼梯扶手歇了口气,只是这副样子出去是不行的,若是传开,楼价小姐一脸伤痕的出门,以后还不知被说成什么样子,在这个节骨眼上,她威信扫地,便什么也做不成了,众口铄金,可不就是这个道理。 「姑娘。」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男子声音,低沉冷漠,却是有些不卑不亢。 拂影惊诧的回头,就见一个黑衣男子站在楼梯口,面貌平凡,却是身高体壮,正是那日花市出现的男子。 男子朝她拱手,脸上却是面无表情:「在下阎雷,主公的贴身侍卫。」 拂影不知他所谓何意,只是淡淡点头。 阎雷看她一眼,方才进入正题:「在下只想告诉姑娘,姑娘误会主公了,慕容公子平平安安的回了府,姑娘派人一问便知。」 拂影一怔,随即又讽刺笑道:「轩辕菡为何自己不说,反倒让你来多嘴。」 第48章 阎雷眼眸一闪,似带冷意,望着拂影淡淡道:「姑娘,主公身处爵位,连皇上也要让他三分,姑娘是一介平民,主公的名讳岂是你可以随便乱叫的,还有,主公身份高贵,自不屑解释这种小事,做属下的只是不想主子被人误会方才至此,以后还请姑娘注意些。」 拂影一时气结,合着她这般好欺负,连他的属下也要过来将她训斥一顿,正要说话,身体微动却牵扯的腰上一痛,忍不住蹙了眉低低惊唿。 阎雷脸上顿时有些古怪,对一旁使了使眼色,淡淡道:「送姑娘回府。」 拂影倒是将他的神色看得清楚,微微有些困惑,回府的路上,捉摸半晌才知他会错了意,顿时有些咬牙切齿,脸色阵红阵白。 轩辕菡身边的人一个比一个不正常,那个叫阎雷的定是以为轩辕菡把她……了才露出那样的表情! 回到府里,遣开其他人,独独叫了小环帮她看伤,退去罗裙露出腰上白皙的肌肤,腰后果然发起青紫来,沉郁的颜色痔一般的嵌在肌肤里,指尖一碰生生的痛,小环边为她敷药便唠叨,大抵是说些「为何这般不小心」之类的话。 拂影不便同她多讲,只道是自己不小心磕碰到了,又问了去慕容府打探消息的小厮,听闻慕容澈确实回了府,这才放心。 不动弹也有不动弹的好处,天色渐暗时,长了灯,窝在贵妃椅里看书,乌髮散了一椅,懒散的连衣服也不愿穿好,只穿了一件贴身的小衫,舒舒服服的趴在椅上,乐得自在。 看了一会,小环便匆匆走进来,俯身在她耳旁低语:「小姐,二夫人来了。」 拂影一怔,随即似笑非笑的道:「她早就该到了!」 「放下珠帘,让她在帘外坐着吧。」 小环闻言嘻嘻一笑,扯了一件外衫盖在她身上,这才转身放下那细密珠帘。 珠帘晃动,望过去影影绰绰,室内灯光微动,泄了一地昏黄,帘内的情形更加看不真切。 楼二夫人趾高气扬的走进来,望见那珠帘竟是一怔,白皙的脸上顿时泛起怒意,还未说话,拂影已经在里面率先开口:「拂影今日不舒服,容颜丑陋不方便见客,二夫人是自家人,不会介意吧。」 声音慵懒戏嚯,哪里有半分不舒服的样子。 楼二夫人极不容易才将腔中的怒气压下去,扯了一个笑脸笑道:「哪里哪里,大小姐不舒服怎不告诉二娘一声,二娘也好命厨房给你煲些参汤送过来。」 说话倒是俨然一副女主人的架势。 拂影隔着帘子一笑,也不计较,伸出葱指缓缓挑了书页,漫不经心得道:「二娘不会又是来说婚事的吧。」 楼二夫人脸上笑得尴尬而讽刺:「大小姐是神机妙算,这会子二娘可是费尽了心思,大小姐也别恼,咱们女人破了身子再嫁可是比登天还难吶,二娘这也是为了大小姐的以后着想不是?」 尖尖的指甲忍不住一颤,低头看去那书的纸页竟是被戳透了,泛白的纸上依稀一抹月牙弯,忍不住冷冷的一笑,淡淡道:「二夫人说的是,拂影该和二夫人讨教一番,半老徐娘终于跨进楼家大门,二夫人可是好本事。」 楼二夫人脸色阵红阵白,捏的手中的帕子拧成一团,真想掀开帘子将里面的臭丫头片子捏个稀巴烂,良久才吸了口气,冷冷道:「得了,这话我也撂到这了,大小姐一日不嫁,我这个做娘的就得给你张罗,还有,老爷让我分到这院子里二十个丫头十个小厮,大小姐以前的闺房也收拾出来了,请姐姐和大小姐搬回去吧。」 拂影眼睛却是眨也不眨,淡淡笑道:「二夫人费心了,我们母女二人住在这里尚好,不用搬了。」 二夫人却是暗暗松了口气,笑得风情万种:「那好,我便告辞了。」 拂影懒洋洋的一笑:「不送。」 二夫人脸上又是一冷,扭着身子出了门,身后跟随的替身丫头也忙跟在身后,她终还是没忍住,狠狠捏住帕子,直到在上面捏出一道指印来,恨恨道:「臭丫头,神气什么!」 夜色渐深,月停柳梢头。 小环走进来将那帘子拉起来,屋子里稍稍亮堂许多,又端了一碗银耳汤放到她跟前,清香袭鼻,拂影禁不住淡淡扫了一眼,却见是以前最喜欢用的莲叶白玉碗,一个鎏金飞鸿纹汤匙静静的搁在碗沿,将那汤映得越发剔透晶莹,格外诱人。 这些个奢侈的用具倒是许久未见了,拂影微诧,问道:「这碗怎么拿回来的?」 小环小脸一顿,有些愤愤:「全都是些两边倒的墙头草,前几天要也不给,现在府里得了信赶着趟的来巴结,这些都是才送来的,夫人的一些平常用的衣物也给送了过来。」 拂影一笑没有接话,小环忍不住问道:「小姐哪些个才分过来的丫头小厮怎么办?」 「你和盈盈看着吩咐,这些里面少不了是爹爹和二夫人的眼线,你们机灵点,别看走眼就行。」 小环却禁不住捂了唇:「小姐,你明知道有奸细还敢收。」 拂影到是不在意,漫不经心得道:「我不收,爹爹会更不放心。」 灯罩里的灯芯突然发出「啪」的声响,似是一只飞娥撞了进去,烧得在罩子上乱撞,发出「嘭嘭」的闷响,拂影这才放下书,有些发怔,见地上暗影细碎,那蛾子的影子也在地上晃来晃去,晃得头晕,嘆了口气,方才道:「不早了,睡吧。」 小环顾着将罩子里的蛾子碾出来,挑了挑灯芯,火苗渐大,这才看到拂影走进里间,忍不住问道:「小姐,老爷都说府里的事物由你掌管,这二夫人怎还这么趾高气扬的。」 第49章 拂影脚步一顿,忍不住回头嗔道:「你今天怎这么多问题。」 小环嘻嘻笑着对她吐舌头。 拂影笑着摇摇头,望着屋内飞起的幔帐一时有些怔忪,不由低声喃喃道:「女儿哪里比的上枕边人,爹爹这是双方制衡,府里虽由我掌管,现在我却还是动不得她。」 怔了怔突地一笑:「有些事情,我倒是该去问问娘亲了。」说完闪身进了里间。 小环站在那里有些困惑,半晌没悟出她说的个什么意思,谁知那火花又是「啪」的一响,竟将她唬了一跳,忍不住拍了拍胸口,轻吁了口气。 隔了几日,楼幕然便正式宣布拂影当家女主人的身份,自此楼家上上下下才不敢小觑这位大小姐,慕容家那边也来了消息,楼若兰的身份已经公开,加上木已成舟,慕容家也不好再说什么,倒是楼幕然送上几颗难得南海珍珠作为赔罪,不仅宣示了楼家对楼若兰的重视,也牢固了楼家和慕容家的关系,喜的楼二夫人春光满面,这其中深意到是可让人探究。 楼夫人至此再也不问楼家事,在院子里养了数只毛茸茸的幼鸭,一天到晚乐得其所,这期间楼幕然却也来过,只不过每次被楼夫人拒之门外,楼幕然心下不悦,再也没有踏足此处。 楼夫人是个烈性女子,爱的彻底,恨的其所,拂影是有心撮合两人和好,见母亲此番便也不再说,倒是楼夫人深知她的心思,淡然对她道:「做你想做,不用顾及为娘。」 过几日,楼幕然在府内设宴款待慕容一家,所用器具食材以及场地布置自然落到拂影身上,盈盈跟随楼夫人多年,自也学了不少见识,也被拂影借了过来,虽说这宴会不是什么大事,但新官上任,多少眼睛看着盯着,又有多少人不怀好意的寻她的错处,说起来也绝不可以掉以轻心。 拂影虽指挥若定,毕竟身子不是铁打的,也觉得倦怠,隔了一会便觉得体力不支,头脑眩晕,这会小环不在身旁,却突然又一只手扶助她,拂影转头看去,却见是一个长相甜美的小丫头,十五六岁的年纪,一双眼睛定定的望着她,笑意盈盈得道:「小姐,可是累了么?」 拂影觉她眼生,随口问道:「你的主子是谁?」 那小丫头又是一笑:「小姐忘了,奴婢是二夫人分过来伺候小姐和大夫人的。」 拂影这才明白她必是二十个丫头其中的一个,点点头,问道:「你叫什么?」 那小丫头很是乖巧,仰头一笑,说道:「奴婢子玉。」 拂影淡淡点头,并无在意。 一身锦云白缎长袍,腰系玉勾锦带,脚蹬白色长靴,绾青丝,束长发,唇红齿白,翩翩世公子。 小环端着托盘的手忍不住一抖,俏脸微红的嗔道:「小姐,可又是出去么?」 拂影朝她璀璨一笑,风姿卓越,百花齐放。 「乱说,我这次可是去办正事。」 小环不服气的撅唇,又忍不住嚮往道:「小姐,带小环去好不好。」 拂影潇洒的伸指对她一摇:「别添乱,这次我和二哥一起去,你在家里放哨,别让二夫人又说出什么闲言碎语来。」 小环委屈的一嘟唇,可怜兮兮的看她,拂影装作不见抬手放在额上,似在遮挡阳光,忍不住勾了唇,笑道:「天气晴朗的很!」 「小姐!」 身后小环立即羞愤的跺脚,拂影哈哈一笑,大摇大摆的出了府。 以前常到慕容府玩耍,看门的小厮早已认识她,对她的装束也是见怪不怪,很轻易就放她进了府,但却往往触景情伤,景物依旧,站在自己身边含笑望她的人早已为他人夫婿。 物是人非,花落还依旧。 走在去慕容澈院落的路上,不经意的望见一对璧人,男子怅然远望,女子偎他身边,娇笑甜美,周围枝叶葱郁,花团锦簇,映得那抹白衫无暇纯净。 拂影觉的刺目异常,看了一眼忙别国头,余光中却依稀觉得男子朝这边望过来,心中一禀,匆匆离去。 却还是被追了上来。 「拂影!」 拂影苦笑,果真这世上最熟悉她的,便是他了,一个眼神一个背影,轻易的就可认出来,之前他真的只是假装而已。 慕容迟在身后唤她,大步走到她身边,眼神复杂深沉,看她一眼,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半晌才道:「怎么过来也不说一声。」 拂影只好止住步子,不自然的一笑:「我是来找二哥的。」 慕容迟眼神不自觉的一黯,点了点头,又道:「我带你去。」 拂影微诧的看他,目光不自觉的扫向他的身后,楼若兰已经追出来,站在不远处神情复杂的看着两人,娇美的脸上半是幽怨半是怨毒。不由嗔道:「当我是外人么,二哥的院子我还不记得。」 慕容迟微微一怔,随即怅然的笑道:「是,以前你去得最多的地方就是二哥那里,有时候我看着都会吃味。」 拂影心中勐地一跳,遂想起以前她是经常往慕容澈那里跑的,有一次呆久了误了两人约定的时辰,慕容迟生气,两人足足不说话两天,最后还是他不知在那里讨来的漂亮玩意哄她,两人才和好如初,只是那些前尘往事现在提起来又有何用,曾经究竟是曾经,再美好也回不到从前了,又听他说的直白,一时觉得尴尬,忙略略笑道:「我去找二哥。」说完转身就走。 她穿的男子装扮,比平时多了几分英气,越发觉得姿态高雅妍丽,又见她神情尴尬,忙着要走,慕容迟心中一滞,情不自禁的去拉住她的腕,又觉手感细腻柔滑,心中勐地一盪,声音沙哑的脱口而出:「拂影,我有话和你说。」 第50章 拂影未想到他竟敢当着楼若兰的面拉他,那掌灼热的就像随时都要烧起来,忍不住脸色一沉,冷冷的盯着他拉着她腕的手,示意他放开。 慕容迟自觉失态,却并不放手,只固执将她往怀内一带,脸色凝重的厉害,一字一句近乎低吼:「听我说完。」 拂影顿时恼怒难当,腕被他攥的无法动弹,抬头皱眉看他,神情冷漠如霜,低声淡淡道:「放手!」 慕容迟脸色一滞,见她神色决绝,知道她的倔强性子不敢用强,胸口却压抑的微微起伏,半晌才缓缓松开,无奈道:「好吧,今晚我在老地方等你。」 拂影没有说话,趁势与他拉开距离,微微喘息的瞪他一眼,转身离去。 慕容迟看着她的背影有些失神,手腕却被挽住,带着些许小心翼翼,低头就见楼若兰仰头对他笑得无辜纯美,声音娇嗔:「刚才那个公子是相公的朋友么,也不给人家引荐一下。」 他微微一怔,随即有些复杂的抬起头,望着拂影离去的方向,有些无奈的苦笑:「下次……」 慕容澈院内的种了葱绿的许多凤尾竹,挺拔的枝干犹如玉树临风的君子卓然而立,颜色碧翠,鲜艷欲滴,几乎可闻到其间发出的清润淡香。 他身边的侍童小风高兴的迎出来,倒有些找到救星的味道,一张稚气的脸喜悦的丰富多彩:「楼小姐,您可来了。」 拂影一怔,遂笑道:「怎么了?」 小风的脸立即有些担忧,闷闷得道:「自从那日少爷从外面回来,连着几日都心情低落,郁郁寡欢,病似又重了些,又不让我禀告老爷夫人,自己生生挨着,现在楼小姐来了,也好劝劝少爷。」 拂影闻言心中颇不是滋味,看着两旁成阴的绿竹俨然没了兴趣,总觉慕容澈这病和自己有关,却找不到适当的理由,一时恍惚,小风却压低了声音悄悄提醒她:「小姐,到了。」 眼前绿意浓浓,青竹如箦,清润光晕中紫檀香炉余烟裊裊,将周围一切虚幻的不真实。 慕容澈便坐在这朦胧缥缈的烟云之中,面如冠玉,发似绸缎,执卷静坐,一身青袍如斯,愈加觉得出尘脱俗,犹如天上嫡仙,却遥远的不真实。 拂影一时怔住,脑中不自觉蹦出一句看过的古诗来。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慕容澈却捂着唇轻轻咳起来,肩膀轻轻抖动,声音沉闷压抑,却刺一般的往心里扎,小风几个步子跑过去,撇嘴埋怨:「我的好少爷,让你不要出来看书,你偏偏不听。」 慕容澈微微一笑,余光不自觉的一扫,这才望见整整站在一旁的拂影,脸色略略有些不自然,极不容易止了咳,朝她温和笑道:「影儿来了。」 小风嘻嘻一笑,朝慕容澈调皮的眨了眨眼睛,狭促的笑道:「奴才去端些茶水过来。」 慕容澈忍不住皱眉看他几眼,眼中却难掩笑意。 拂影忙走过去,心中担忧,眉头却是紧紧蹙着,半晌才轻声道:「二哥,你怎这般不爱惜自己的身子。」 慕容澈望见她一双眼睛清澈盈盈,神情责怪担忧,心头一滞,竟是复杂难言,忙转移话题,笑问道:「这次去哪里?」 慕容兄弟对她的言行都了解的一清二楚,只要换了男装便是熘出去玩,所以,慕容澈才有这个问法。 拂影想了片刻,拉了拉他的袖子,笑道:「这次不去了,影儿陪陪二哥。」 慕容澈闻言不由微微一怔,脸上笑意渐渐敛了起来,犹见冷色,想起那日拂影想都未想就拒绝,心头更是难受异常,拂影见他脸色不好,也忍不住敛了笑意,奇怪的问道:「二哥,怎么了?」 慕容澈却是心中微怒,不由自主地甩了袖子,别过头冷声道:「你不过是嫌弃我这身子。」 拂影微愕,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从小到大慕容澈一直对她温和爱护,不出去确实是为慕容澈身体考虑,谁知慕容澈最是忌讳如此,方才知道他会错了意,脸上尴尬不已。 慕容澈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见她一副难堪模样,脸上呈现悔意,半晌才艰涩的开口:「二哥失言了,影儿你别往心里去。」 气氛顿时压抑的厉害,两人均是有些尴尬,像是喉间塞了一棵核桃,堵的说不出话来,拂影绞尽脑汁想着怎么说,竟忍不住笑出声来,拿眼看他意有所指的道:「这可是二哥自己要去的,倒时可别怪影儿。」 慕容澈见她说的神秘,不由皱了眉,有些不可置信的看她:「影儿你不会是……」 拂影马上笑道:「府内设宴少不了丝竹助兴,以往都是请些乐师来,这次,影儿想特别些……」看他一眼忍不住笑道:「洛州城内,名妓拈衣艷明天下,舞技超群,二哥又是卓尔不凡,这位女子说不定为二哥雅姿倾倒,答应影儿呢。」 慕容澈却没有笑,一双清亮明眸看她许久,仿佛能将她看透,半晌才略略一嘆:「你呀,不要伤了伯母的心才好。」 拂影一怔,吶吶低下头,轻声道:「我和娘亲商量过的,再说那个拈衣红透江南已有数年,红颜易老,人再美也抵不过岁月蹉跎,我猜她也正有此意。」 慕容澈微微闭了目,嘆了口气方道:「影儿,我只不希望你被报復迷了心智。」 拂影脸色一顿,竟是不知如何再答。 慕容澈低低吐了口气,也不再说,低头正好拂影捏着衣角的指,细长白皙,剔透的几乎能望见细细的红色血丝,那衣却被捏起了褶,细细碎碎看得心疼,遂又笑道:「罢了,你不犯人,人也会犯你,走吧。」 第51章 拂影这才抬头看他,忍不住复杂一笑,不再说话。 秦淮河岸,最美的便是那些奼紫嫣红的花船,船头上纱帐飘逸如翼,美人娇羞展颜,绿藤阴下铺歌席,红藕花中泊妓船。 拈衣姑娘却是极为难见,鸨母左右逢源,硬是不点头,直到慕容澈拿了帖子,亮出身份,鸨母才笑逐颜开,将两人让了进去。 船舱里纱帐薄如蝉翼,粉嫩如花,临风飘动,倒像极了船上姑娘们摆动的腰肢,正中央摆了一张雕花矮桌,两个杌凳,桌上一套酒具,清风散入,醇香扑鼻。 拂影第一次来这种地方,自然新奇,脸上虽保持镇定如常,目光却还是在四处乱扫,倒是慕容澈,眼眸平静如水,姿态端正优雅,目不斜视,一口一口的品着茶。 隔了半晌,拈衣姑娘终于半抱琵琶半遮面的窈窕出场,一袭淡粉水葱裙,衬的皮肤细腻白皙,行走间腰肢如柳,步步生辉,眼眸低垂,双蛾颦翠眉,眼睫如翼,朱唇点点,当是无情也动人。 「拈衣见过两位公子。」 美人俯身行礼,莺莺艷语,声声悦耳。 两人起身虚扶一把,客气几句,三人落座。 拈衣目光娇羞扫过两人,见拂影秀美高贵,慕容澈出尘淡雅,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拂影淡淡一笑:「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拈衣姑娘果然名不虚传。」 拈衣羞涩笑道:「楼小姐过奖了,拈衣对楼小姐早有耳闻,一心想拜会,无奈身份悬殊,一直无缘,不想今日竟是见到了。」抬眼看了看慕容澈微微笑道:「听闻慕容二公子才貌双全,堪比番安,今日一见,更加敬佩,拈衣敬二位。」 拂影微微一笑,心想这拈衣眼里果然不寻常,不动声色的和慕容澈对视一眼,双双举杯,笑道:「姑娘谦逊。」举杯饮尽,那酒香醇温润,劲头并不大,拂影仍旧有些担心慕容澈,转头看他一眼。 慕容澈朝她淡淡一笑,示意无妨,拂影这才转过脸去。 拈衣看在眼里,意味深长的笑道:「二位是听曲还是看舞?」 慕容澈这才道:「姑娘不忙,就弹个曲吧。」 拈衣忍不住看他,见他面容清瘦俊朗,眉宇间满是出尘之气,来到这烟花之地,依然脱俗如仙,心中未免一动,忍不住素手捂唇,嫣然笑道:「公子不嫌清闲么,拈衣为公子舞一曲如何。」 拂影闻言忍不住勾唇,这拈衣一舞可值千金,诸多富家公子可望不可求,在慕容澈面前却是慷慨大方,可见这拈衣姑娘是动了心思,只是静坐不语。 慕容澈却着实不解风情,温和一笑,淡淡拒绝:「姑娘舞技超群,在下才疏学浅,并不懂舞,只怕亵渎了姑娘。」 拈衣脸色笑容如常,只道:「公子客气。」眼中却难掩失望,拂影趁机说道:「隔几日楼府设宴,姑娘可愿到敝舍献艺?」见她犹疑,忙道:「二哥也去。」扯了扯慕容澈的衣袖,转头看他笑问:「是不是二哥?」 慕容澈不由微微皱眉,却还是点了点头。 拈衣见状,只说考虑一番。 她这是怕是欲擒故纵,拂影暗暗一笑,再也不劝。 三人又说了些寻常话,拂影见拈衣一直偷偷瞧着慕容澈,找了一个藉口出了舱,将两人留在舱里,自己到船头透气。 孤男寡女,郎才女貌,若是慕容澈对那女子动了心,说不定还会谱出一曲红尘恋歌呢,拂影抿着唇,淡淡一笑。 临风而立,船下江水浮动,粉嫩落花片片落入江中,远远而去。 不知哪里传来悠悠笛声,时而淡雅时而委婉,应着这滚滚江水,微波粼粼,竟是带了些许愁绪。 不远处缓缓滑过一艘小船,有一人站立船头,黑衣黑髮,翻飞的衣角随风飘动,衣衫猎猎。 拂影忍不住心头一跳,定睛一看,那人果然是阎雷,既然他在,轩辕菡必也在船上,忍不住往船舱处看了一眼,果见舱上帘幕飘飞,不大的舱口中,轩辕菡低眸吹笛,修长的十指优雅跳跃,船行影动,他的侧面冷峻俊美。 拂影一怔,那船却悠然滑过,自始至终,他都未看她一眼。 这时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拂影回头就见慕容澈面容微冷的走出船舱,忙迎上去,笑道:「二哥!」 慕容澈却一语不发的从她身边走过,面色微沉,似在生气。 拂影不知何故,忙追上去,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去看那艘小船,只见船身渐远,江水依旧,却什么也看不真切了。 「二哥……」 拂影追上去,拉了他的衣袖,略略撒娇:「二哥为何不理影儿?」 慕容澈身体一滞,忍不住停了脚步直直看她,那目光清明伤痛,带着让人难以忽略的复杂情愫,拂影一时怔住,不知如何反映。 他看她半晌,苦涩的摇了摇头,似是无奈,又似是自嘲,淡淡笑道:「走吧。」 落日沉沉而下,一抹橘黄自天际滑开一道光亮,落到整齐的院落,为勾心斗角的屋檐、葱郁的树木,蒙上一片金黄轮廓。 窗扇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打到墙壁上「咯咯」乱响,拂影站在窗前怔怔出神,小环无声息的走进来,突然拍了一下她的胳膊,大声道:「小姐!」 拂影惊的身体一颤,脸色微变,见是小环,忍不出嗔道:「臭丫头,惊煞我了。」 小环困惑的走过去,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小姐,怎么自从你回来后就一直魂不守舍的。」 第52章 「乱说。」 拂影不自然的别过头,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隐约几朵阴云滚动,似是要下雨了,心中不由担忧的厉害,耳畔似又听到慕容迟低嘆声:「晚上我在老地方等你。」 似是许久以前的事了,洛州湖畔,种了一大片的粉嫩芙蓉,每到花开时节,两人总是想约去赏花,花前月下,山盟海誓,那一荷,那一朱亭,便是深深刻下两人往昔的证人,她曾在那里笑逐颜开的与他说笑,她曾在那里为他翩翩起舞,她也曾在那里与他赌气,他总是好脾气的哄她,直到把她逗笑,她一向将男女界限分得清楚,从不与他有肌肤之亲,他宁愿自己忍得辛苦,也顺着她从着她。 可是,这些都已经成为往昔,他对她再好,也是别人的夫,今晚即便去了,也只是让事情更加复杂而已。 天空突滚过一声沉闷响雷,「轰隆」一声仿佛千军万马从天而过,那天边的阴云越来越浓,黑压压的一片,仿佛天都要塌下来。拂影的手忍不住一抖,握着窗棂,几乎都要将纳木棂掰下来。 雨就这样毫无预警的下起来,大得仿佛银河都瞬间坠落,豆大的雨点砸到地上,激起一个水样漩涡,涟漪圈圈,将心都撞得痛起来。 她记得,有一次和他赌气,他怎么哄她都不笑,后来将她惹急了,她便指着楼下逗他,你不用武功跳下去,我就原谅你。 她只是逗他,他却果真实心眼的跳了下去,她吓的厉害,可是他只捂着受伤的腿对她笑道:「原谅我了么?」 心还是忍不住痛起来,那雨却一直下着,耳畔只有轰隆隆的雨水声。 她几乎颤抖着声音吩咐小环去拿伞,然后头也不回的夺过,冲进雨幕。 她知道他一定在那里等她,她也知道,也许如果她不出现,他会一直等下去,可是,他们真的已经不可能了,她只是想劝他回去。 雪白的裙角染了重重的泥渍,牵绊一般缠在双退间,她走了几步,身上已经湿了大半,湿沓沓的贴在腿上,步履维艰,她心中着急,也顾不得体面,抬手将湿透的裙角系在腰间,大步跑出去。 雨声隆隆有声,却勐地听到身后一声怒喝:「站住!」 拂影身体一滞,回头就见楼幕然在走廊上负手而立,一身锦衣在雨幕中变得模煳,他目光移到她腰间,眉头紧皱,脸上愠色难消:「回去,这个样子,成何体统!」 拂影抿唇不语,只直直的看他,那雨斜斜的打下来,打在身上凉的丝丝入骨,她吸了口气,恳求道:「爹爹,女儿去去就会。」 楼幕然脸色愈沉,沉声斥道:「回去,一个姑娘家不知廉耻。」 拂影勐地冷了脸,手指紧紧抓住伞柄,那指都握的白起来:「女儿必须去一趟。」说完,再也不看他,回身就走,未走几步,前方突然蹿出几个家丁来党在她面前,雨中楼幕然的声音冷酷的不带一丝温度:「把大小姐带回去!」 几个家丁上前一步,拱手道:「冒犯了。」说完一手抓住她的腕,将拂影推攘着往回走。 「放开我……」拂影一面挣扎一面回头看他,恳求道:「爹爹,我只劝他回去。」 楼幕然愤然拂袖,回过身不看她:「带回去!」 雨下的越发大起来,那伞早已落到地上,被风吹得左右滚动。 拂影只觉心落到地上,从头凉到尾,大雨漂泊的打到身上,只觉得麻木。 这时雨中突传来一声轻笑,低沉磁性,带着些许讽刺戏嚯:「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所有人都在听到声音的那刻停下动作,拂影惊诧的回头,果见雨幕里走来一行人,为首的那人一袭黑衣如墨,头顶上空的伞散落细碎水珠,他的脸也变得模煳柔和,雨幕中那身影修长如斯,却遥远的不可触及。 楼幕然率先转身,见是他忙拱手迎出去,身后僕人为他撑起伞,那雨水还是依稀落到衣上,染上几许湿腻:「原来是轩辕公子,失迎失迎。」 轩辕菡也不看他,缓缓走到拂影身旁,被他目光一扫,几个小厮立即松开手。 拂影全身已经湿透,髮丝丝丝缕缕贴在颊上,勾勒出雪白脖颈的优美弧度,裙衫掖在腰间,更显得腰如细柳,笔直修长的双腿若隐若现,曲线毕露,狼狈的厉害。 他俯下身,伸指勾了她的下巴,微眯了眼,看不清什么神情,只低低的道:「怎么弄成了这个样子?」 那眸依旧深的无处探寻,幽湖般的眼眸中微光滑过,仿佛一闪即逝的流星。 他离的近,依稀可以感觉到喷涂到脸上温热的气息,痒痒的却觉温暖,拂影心中一慌,别开头不说话。 手下递了一件黑色披风过来,他伸手接过披在在她身上,低头为她系上扣带,指尖碰到颈上肌肤,带着微微的凉,拂影惊诧得抬头看他,满脸困惑,他并不看她,略略勾唇,一手握住她的肩,顺势揽进怀中,拂影耳畔一热,微微挣扎,身体却是纹丝无法动弹。 轩辕菡神情漠然的抬脸看向楼幕然,唇角一勾,漫不经心的道:「楼庄主不介意我请令爱到敝舍小住几日吧。」 拂影的身体顿时一僵,转过头紧张的看向楼幕然,肩上却又是一紧,那手霸道有力,仿佛稍一用力,她的肩就能断裂开来,心中恼怒,忍不住抬头冷冷瞪他。 轩辕菡似笑非笑,并不看她。 楼幕然看了两人一眼,目光在拂影脸上逡巡半晌,方拱手笑道:「不是老夫不给轩辕公子面子,只是女子清白最是重要,小女尚为出嫁,这样不明不白的就和公子回去,您看……」 第53章 「清白?」 轩辕菡笑的玩味,看了怀忠的拂影一眼,见她脸色一白,禁不住戏嚯笑道:「我自会给令爱一个交代。」转过头,淡淡道:「告辞。」 眼前尽是迷濛的水汽,雨水顺着伞沿滴滴答答的落下来,在院内的青砖上激起一个个四溅的水花,雨间冷风吹过,只觉凉的彻骨,牙齿都打起颤来,拂影忍不住攥紧了披风,回过头去看向楼幕然,目光越过模煳的雨幕,他的身影再也看不清晰。 她低低嘆了口气,只觉得已经无力去计较什么,那种心底的凉像是从脚底结了冰,只冷的麻木。耳畔却是突然一热,轩辕菡俯下身讽刺的低笑,气息缭绕不断:「令尊可是就这样分文不取的把你给我了。」 拂影心中恼怒,冷冷瞪他:「我虽然是他的女儿,去留可不是他说了算,我的去处自要我自己决定。」 他禁不住眯了眸看她,眸中泛起微微冷意,半晌才淡淡道:「媒妁之言、父母之约拂儿都不遵循,果真是我轩辕菡的女人。」 「你……」 拂影一时气结,转过头不看他,见那雨越发大起来,心中着急,微微挣了挣,丝毫未果,他的手稳稳的握在肩上,似是再自然不过,方要冷了脸,想到这次终究是仰仗于他,未免底气不足,眼见雨越下越大,她只怕慕容迟真的不回去,干巴巴的等上一夜,若是落下什么恶疾,这身子可不就是毁了,想到这里,突地止了脚步。 轩辕菡也停下脚步侧头看她,那脸的轮廓在身后模煳的雨幕里愈加清晰冷峻,耳畔雨声轰然,两人同站在一把雨伞之下,他高的身影背着微光只依稀看得到他黝黑深邃的眼眸。 拂影怕他嘲笑,声音极小,斟酌半晌才轻声道:「送我去洛州湖畔。」 他微皱眉头看她,目光犀利的仿佛要将她看穿。 拂影怕他不答应,侷促的捏了捏披风,他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淡淡道:「上车。」说完松开她率先上了府门前早已准备好的马车。 她一怔,没有想到他这么轻易就答应了,肩头依稀还残留温热的气息,烙印一般的挥之不去,抬头看过去,那车上帷幄在雨中轻轻飘荡,雨打到上面掠起浓重的水渍。 马车缓缓走动起来,身体随之微微摇晃,拂影觉得冷,忍不住朝手心呵了口气。 轩辕菡淡淡看她一眼,只是将腿边的薄毯扔了过去。 雨中的洛州湖畔便是另一番光景,湖中的荷花尚未开放,零零碎碎一片,被雨一打隐约带了些萧条味道,那雨将远处的朱亭也映的模煳,只觉一层又一层,隔了千山万水。 依稀望见雨里站了一个白色身影,身形修长,却全身湿透,雨水肆无忌惮的打在身上,狼狈的厉害。 拂影掀了帷幄怔怔看着,心像是被重重的扎着,一下又一下痛的颤慄,她倏的握紧了那厚厚的帐子,攥在手心拧出细细的褶皱,仿佛能将那帷幄撕烂。 轩辕菡只冷眼看她,并不言语。 拂影吸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块镂空菱花白玉,仔细端详半晌,勐地砸下去,那玉「啪」的落到地上,化为两断。 脑中却復现慕容迟英气的笑脸,绿叶为景,花团锦簇,他手持那玉,两眼脉脉:「拂影,玉在情长。」 心忍不住倏的一痛,几乎痛的渗出泪来,低头仔细的捡起来,攥了那碎片,掀了车帘,果见阎雷持伞站在不远处,低声唤道:「阎壮士,可否请您帮个忙?」 阎雷一怔,看向车厢里面,见轩辕菡面无表情地看着,这才问道:「姑娘有何吩咐?」 拂影勉强一笑,将那些碎玉放在他手中,低声道:「劳烦壮士将这些交给那位公子,就说是我给他的,他自会知道什么意思。」 阎雷又往车内看了一眼,这才转身离去。 远远的就见阎雷走过去,递了那玉,白色身影一阵踉跄,在雨幕中越发模煳起来,拂影突觉脸上微热,抬手一抹着才发现原是落了泪,忙用手背擦去,那泪不甚擦过唇角,带着浓浓的咸涩味道。 阎雷终于大步走回来,朝车内一拱手,静静站在一旁。 轩辕菡淡淡看了拂影一眼,脸上闪过几丝诧异,见她只掀了车帘一动不动的看着,微勾了唇讽刺道:「怎么,不下去?」他说的平淡,却丝毫没有发觉其中的带着略略的酸意。 拂影情绪激动,并没有发现其中不妥,却听他说的讽刺,忍不住侧头冷声道:「不是要去贵府么,怎么还不走?」 轩辕菡眉头一皱,眼眸中寒意沉沉,却忽的勾唇一笑,低低道:「拂儿的胆子可是越来越大了。」 拂影身体一滞,对上那双幽深眼眸忙别开头,不再说话。 轩辕菡里的府邸离楼府并不远,穿过几条街边也到了,刚到门口已经有僕人迎了出来,轩辕菡面无表情的进了府,有人将拂影引了进去,伺候她沐浴,换了湿透的衣衫这才将她带到房中休息。 暖意从捂着的薄被中渐渐渗出来,身上便也不再那么冷了,她穿着丝袍倚在床榻上出神,开着的窗子「吱呀」乱响,打在朱红的格子窗上,那色泽越发鲜艷起来,窗外繁茂枝叶被雨打得乱颤,树叶抖动,水珠四溅。 走廊处远远走来一个墨色身影,青砖白瓦,烟红绿翠,那人站在那里,如画一般,他向前走了几步,却又似想到什么,眉头微皱,拂袖离开。 屋内香炉吞吐淡略轻烟,裊裊娜娜的升向空中,融进屋外潮湿的空气里。 第54章 记得小时候最喜听雨,坐在窗前,那雨柔柔的打在脸上,留了一片清凉,细细的雨丝吹起飘逸的裙衫,衣衫飞决,飘飘欲仙一般。 她最喜欢听雨水打到树叶上的声音,细细密密,淅淅沥沥,仿佛玉珠落地,莺啼花间,好听的厉害。 似是后来便和慕容迟亲近起来,两人整日在一起打打闹闹,青梅竹马,便也将这些事忘却了。 拂影将手伸向窗外,那雨滴滴的落入掌心,滚动如珠,映着白皙的皮肤,透明剔透的如玛瑙一般。 她重重嘆气,看向窗外呆呆的发起怔来。 慕容迟,从此以后我们真的各走各路,再也不相干了。 门外传来稍稍杂乱的脚步声,软软的,倒像是女子穿的绣花鞋踩到地上的声音。 拂影转脸一看,果见走廊处走来四个女子,身姿窈窕,姿容妍丽,清一色的粉衫,映着窗外锦簇的花团,将女子们明媚的笑容衬的越发靓丽起来。 转眼间便是到了门口,四人见拂影坐在窗前,俯身一福,燕语莺莺,声音悦耳:「楼小姐。」 拂影微微一怔:「你们是……」 为首的那个眼角长了一颗泪痣,眼眸明媚,带着骨子艷媚,捂唇一笑便是万种风情:「姑娘,那些个丫头不懂规矩,把姑娘领错了房间,姑娘不要怪罪。」 拂影又是一怔,有些啼笑皆非,忍不住说道:「错便错了,我住在这里挺好,难道还要换不成?」 那女子笑道:「姑娘这是取笑我们姐妹呢,对便是对,错便是错,哪里能让姑娘委屈着,请姑娘随奴婢们来吧。」说着四人分散两旁,给拂影让步一条路来。 拂影微惊,心道这女子伶牙俐齿好生厉害,但毕竟是在人家府邸,不便反驳,只得道:「劳烦姑娘了。」 四人嘻嘻一笑,软语轻音:「姑娘客气。」 拂影穿戴好随她们出去,一路上吵吵闹闹倒是热闹,穿过蜿蜒长廊,过了几道拱门,直到看到一处高耸楼阁,四人突然噤了声,谁也不发一言,规规矩矩的走起路来,拂影不免暗暗诧异。 走近了,那阁高九丈,共三层,楼顶承托在玲珑剔透的如意斗拱上,曲线流畅,陡而復翘,着实伟岸。 门前自有护卫把手,见了四人不由面面相觑,这时阎雷不知何时走过来,目光扫过拂影,落到四人身上,皱眉低声道:「仗着主子宠你们,也不能这么胡闹,带她回去。」 眼角带痣的女子轻轻一笑,嗔道:「你呀根本就不懂主子心思,别在这里碍事。」 阎雷脸色一沉,那女子受惊吓般的抬手捂着胸口,哀怨道:「阎大哥对奴家好生兇恶。」 「你!」 他无奈的瞪她一眼,脸上略有些为难:「主子在看书呢,你也知道这时候他最不喜打扰。」 那女子神秘一笑,万种风情的撅唇道:「呆子,听我的就是。」轻轻抬指推了他一下,低眸一笑,转身走到拂影身边温柔笑道:「小姐,这就是你的住处了,奴婢们不便进入,先退下了。」说完飞快的瞟了阎雷一眼,带着三人抿唇离开。 拂影暗暗疑惑,皱眉看向阎雷,阎雷遇到她的目光飞快别开,转头做了个请的姿势:「姑娘请。」 微微皱了皱眉,看他一眼,困惑的提了裙角进去,由他带着上了楼,然后将她领到卧房,自己躬身退了出去。 房间大而华贵,外面一个花厅,内里才是就寝的地方,只是屋内摆设奢侈,桌上笔墨纸砚样样俱全,靠着墙的多宝格上摆满了书籍,里间中央放了一个紫檀木龙凤纹架子床,玄色的帷帐被玉勾勾起,勾上长长的穗子委垂落地,被风一吹,那穗子擦过帷帐漱漱有声。 旁边的紫檀木方桌上放了几本书籍,懒散的堆在一块,倒像是有人看过。 拂影愈加疑惑,随手翻开来看,却见是一部兵书,本来愈丢下,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谁知,这一看便一发不可收拾。 她看起书来向来不闻窗外事,一时坠了进去,不知屋外早已夜幕沉沉,灯火万家。 屋内静的几乎能听到绣花针掉落到地上的声音,指尖摩挲过纸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慵懒坐在椅上,发斜斜的垂下来,掩住半张脸,越发显得面若芙蓉,白皙剔透。 耳畔突地传来一声冷漠嗓音,低沉而熟悉:「你怎在这里?」 拂影惊得手一抖,那书差点滑下去,抓紧了抬头看去,却见轩辕菡只穿了一件普通的黑色长袍站在门口,肩膀宽阔,腰身如束,两腿笔直,他微眯了眼睛看她,脸上看不出什么神情。 她呆了一下,这才明白为何阎雷和那四人个女子脸色神秘古怪,原是为了将她骗来,眼前这样子,倒像是她自己跑来的。拂影心中大悔,忙站起身来,开口解释只怕越描越黑,看了一眼手上的书,急中生智:「我想向你借些书看,见你不在屋里,便在这里等你。」 他略略看她一眼,不置可否,明显的不相信,却没有再说,勾了唇走进屋内,戏嚯道:「借什么书。」 拂影略略尴尬,微微扬了扬手中的书说道:「就是这个。」 那书有些残破,边缘生出细细的毛边,她的指捏在上面,倒将那手映的莹润细滑,让人忍不住握上一握。轩辕菡淡淡看了一眼,走到她跟前皱眉不语。 灯光被他挡在身后,她站在他身影所投下的阴影里,依稀可以闻得到他身上散发的气息,拂影略感压迫,微微退后一步,气息略略不稳的道:「拂影告辞。」说着闪身侧过,飞奔出去,未走几步就被他冷声喝住:「站住。」 第55章 拂影身子禁不住一滞。 轩辕菡半侧了头看她,面无表情得道:「你能去哪里?」 拂影咬了咬唇,心知既然她们将她骗来自是为了讨好他,也自然不给她留一条后路,那房间也不会给她备下了,可是于他共处一室,那些伤疤就会血淋淋的在她面前揭开,又痛又痒,仿佛已经生成了脓疮,滥在了心里,想到楼幕然将她拱手送给他,只觉得心中的血都沸腾起来,烧得肌肤滚烫。 忍不住回头看他,冷冷道:「你来到洛州到底是何居心?」 他脸色不经意的一沉,淡淡看她一眼,眉头略略皱起,眸中寒光乍显,却突勾了唇低低道:「拂儿你说呢?」 拂影与他说话说久了,发现他心情不好时,那声「拂儿」叫得分外低沉好听,今日又是这样,自己寄人篱下,自然不想惹怒他,轻哼了声不再说话。 他面无表情的回过头,突从床上扯起一床绸被头也不回向身后扔过去,自己竟自拉下帷帐上了床。 那被子从空中降落下来带了几分力道,拂影伸手去接,被那劲头沖得忍不住后退几步,重心不稳,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拂影臀瓣一痛,抱着被子一时半晌无法起身,却听帐后传来低低的轻笑声。 像是酿好的千年酒酿,芳醇魅惑,口齿留香。 拂影听在耳中却觉讽刺,吸了口气,半晌才吐出来。 屋内渐渐没了声息,只听得到两人均匀细微的唿吸声,桌上的虫鸟雕花珐瑯灯发出淡略光晕,落到地上,将那层层叠叠的帷帐映的山峦一般。 拂影用被子围住身体,轻轻吐了口气,转头才朝那帷帐说道:「我爹爹从不做赔本生意,他既能把我许给你,你自然要礼尚往来,告诉我,他向你要什么?」 帷帐后半上无语,拂影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低低笑道:「拂儿,别太看高了自己。」 声音低沉,却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只是平淡地讲述事实。 拂影气结,索性不理他,别过头靠在椅上闭目。 屋内焚了香,淡淡的带着些清冷之气,与他身上的极像,拂影微微有些牴触,脑中却不自觉地闪过桃花林让人脸红心跳的那幕,那些耻辱夹杂着内心的羞辱一股脑们的泛上来,胸口堵的厉害。 轻轻吐了口气,却再也无法忍受,抬头看向前方,却是对那帐子内的人说的:「你与我爹如何约定于我无关,我明早就离开。」 帐子似是轻轻动了一下,湖面的涟漪一样,自上而下轻轻荡漾,轩辕菡的声音冷的似冰随着那波动沉沉的传出来:「随你。」 夜已经渐渐深了,拂影白日淋了雨,这几天又极是疲累,很快就沉沉入睡。 帐外传来轻微而匀称的唿吸声,在宁静的夜里突觉得平静温馨,屋内灯火未灭,昏黄光晕若有若无的泄进帐子,形成一条直直的光线。 轩辕菡一向浅眠,觉那光线刺目,掀了帐子下床,却见拂影将被子裹在身上,笨重的像是桑蚕,忍不住低低轻笑一声,又见灯光下,她歪头沉睡,眼睫浓密纤长,扇子一般的翘着,在眼底投下淡淡浅影,一张脸白皙剔透,在光晕中,两颊微红,像极了那些粉嫩桃花,让人忍不住伸手採摘。 他不自觉地已经伸出手去,待指尖碰触到滑腻温软的肌肤,身体勐然一僵,他诧异的看着自己的手,困惑的微微皱眉,似是意识到什么,目光突的一沉,转眼间脸色阴蠡,杀意顿显。 修长的指缓缓的抚上拂影光洁如玉的脖颈,目光一闪,面无表情的掐了下去。 她以为自己做了恶梦,梦中被长藤缠得周身都是,胸中堵塞的喘不过气来,一时憋得难受,却也醒了,这才发现并不是梦,惺忪的睁开眼睛,入目的便是轩辕菡那张风华绝代的脸,灯光下那张脸轮廓分明,完美的像是篆刻一般,却残忍冷酷的骇人。 拂影几乎喘不过气来,一手抓住他卡住她脖颈的手,呛的剧烈咳嗽,却觉死亡离自己越来越近,恍惚中烛火跳跃稀微,几乎可以看到牛头马面牵着锁链缓缓走来,耳畔满是那锁链和地面的轻微撞击声。 她有些后悔,怎忘了他是什么人,初见他时,手持长剑,血色漫天,恍如罗剎,处的久了,这种畏惧也越来越浅,今日,后悔晚矣。 眼前他的脸越来越模煳,她愈加觉得唿吸艰难,微微挣扎,那被子勐地张落下去,恍若一朵瞬间开放的湮花,仿佛要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她突然死死的抓住他的衣袖,手指仿佛要将那黑色的料子撕碎,骨节殷殷泛起了青白颜色,应着那光,骇人的厉害。 腰间不知什么突然松落,顺着裙裾滑了下去,落在地上发出清脆声响,在这平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诡异的气氛被那声响突地打破,轩辕菡手上一滞,皱眉低眸看去。 地面上人影绰绰,投影阴暗模煳,却见一块血色红玉静静的躺在阴影里,血红的颜色流星一般发出一道妖媚流光。 他微微一怔,抬眼看她一眼,这才松了她俯身捡了那玉,端在指尖皱眉不语。 拂影忙大吸了口气,身体却虚脱的没了力气,顺着椅子缓缓滑了下去,她跌坐到地上喘着气,双手抚着脖子依然心悸不已,抬眼见他只皱眉看玉,脸上没有半分神情,男子手持红玉,烛光艷影,美的像是一幅画卷,可是纵然再美,拂影也忍不住恐惧起来,吸了口气,出声吼道:「轩辕菡你这个疯子。」 第56章 轩辕菡闻言抬眸看她,目光冷冽,恍如寒冬突至却犀利如剑,直直的刺过去,拂影喘息着直直瞪他,眼眸中泄出的自是分明得恨意。 他目光一沉,心头像是挨了重重一击,带着些许的痛楚,脸上却无表情,冷哼一声,随手将那玉掷入她怀中。 屋内动静终是惊了外面的守卫,一个男子声音疑惑的从门外传出来:「主子,可有什么吩咐?」 正是阎雷。 轩辕菡眉头紧皱,抬眼看了窗外,天已快亮,透过窗格,微微的泛着清冷的蓝,目光投向远处,面无表情得沉声道:「送楼姑娘回府。」 「是。」 门外传来谨慎的应答声,很快,门被推开,阎雷穿过花厅走进来,就见拂影喘息着坐在地上,雪白的颈上隐隐泛着红痕,心中已经瞭然,微微惊诧,却又很快平静,躬身走到拂影进前,低声道:「姑娘请吧。」 这样快就能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拂影自然高兴,只是身上无力,手撑在地上软软的像是没了骨头,既不容易站起身来,脚一崴又软软的跌了下去,身子未落,肩膀已被人拽住,那手霸道有力,身体被紧紧地箍住,鼻端寒香,眸下是如墨的黑色衣衫。 拂影突然讽刺一笑,淡淡道:「怎么,打了别人一巴掌,这时又来装好人?」 他眯了眸看她,眸中波涛汹涌,海浪一般的翻滚,突又勾了唇沉声嗤道:「还是这般不知长进。」说完再也不看她,将她冷冷一推,背对着二人负手而立。 拂影身子一软,差点倒下,阎雷看在眼里,忙谨慎的扶住她,却总觉轩辕菡身后长了眼睛,身上一寒,遂又松开,拂影慌乱的抓住桌角支撑身体,这才站稳。 阎雷送拂影回去时天色已经大亮,拂影并没有立刻回府,路上换了一件高龄的衣衫遮住颈上伤痕,这才回去,阎雷将她送到楼府门口,心中揣揣,怕轩辕菡发怒殃及他人,忙赶了回去。 轩辕府的僕人起得早,待他回去,院内已有人打扫院落,他心中着急,曲曲折折的走了几处,就见四个粉衣女子俏生生的坐在朱亭内说笑,脸色一沉,大步走了过去。 「翩翩你干的好事!」 四人正说的起劲,勐听身后传来男子喝声,其中三个女子微微一惊,另一个女子却是唇角含笑,笑盈盈的转过头去看他,眼角的泪痣妖艷妩媚:「呦,这不是阎护卫么,找翩翩何事?」 阎雷气不打一处来,脸色铁青:「你出的鬼主意,昨日放楼姑娘进去,一晚上相安无事,到了早上,我进去时,楼姑娘颈上带伤瘫坐在地上,主子怕是动了气,差点杀了楼姑娘,你……」他有些无奈:「主子这会在气头上,若是追究下来,有你好受的,还不躲躲!」 翩翩吃惊的捂了唇,杏目圆睁有些不可置信,却转眸想了片刻,方才重复道:「主子真的差点杀了楼小姐?」 阎雷冷哼一声,皱眉不语。 翩翩脸色古怪,微微蹙眉忍不住拍手喃喃道:「主子这下可要遭了,那楼姑娘生性高傲倔强可不是容易被降伏的……」说完又忍不住笑道:「咱们主子风华绝代、天下无双,这等小事自然不在话下。」 阎雷见她还有心情说笑,脸色又是一沉,冷冷道:「什么叫主子糟了,那楼姑娘糟了才对。」 翩翩忍不住看他一言,嗔道:「你懂什么,若是一个人发现他对一个人与对别人不同,那必是生了不一样的情愫,在这种情况下,为了不让她影响自己情绪,唯一的办法就是杀了她以绝后患,何况主子心怀大志,岂能让这儿女情长绊住手脚。」 阎雷听她说的头头是道,正要反驳,却勐地看到花丛处一块墨色衣角,当场骇得说不出话来,想都未想,单膝跪下,沉声唤道:「主公……」 翩翩几人闻言脸色一白,惊的也忙跪了下去,齐齐道:「奴婢见过主子……」 轩辕菡冷漠站于花丛中,衣角随风飘荡,打的一旁花枝摇曳,花瓣乱飞,沾染了衣角,留下些许清香,他冷冷扫了五人一眼,淡淡道:「翩翩,你自己去领二十大板。」 这话说得平淡无奇,翩翩却是脸色煞白,身体也瑟瑟抖起来,孰不只着二十大板打在身上就没了半条命,若是活下来,只怕也是残了,知道自己说了忌讳的话,也不敢求饶,只俯身磕头,缓缓道:「谢主子。」 阎雷不忍,忙替她求情:「主子,翩翩向来说话口无遮拦,您这次就绕了她吧。」 轩辕菡微微眯眸看他,转过头淡淡道:「少不了你的,翩翩的十大板让给你,自己加二十,去吧。」 阎雷练过武,身子自然受得住,听他给片片减了十板,一时大喜,忙磕头谢恩,可是他却着实不明白为何自己叶莫名其妙的受罚。 翩翩见轩辕菡离开,自然知道阎雷困惑,却再也不敢明说,只忍不住笑着嗤道:「你这呆子。」 回到房中,小环正支着胳膊倚在床边,头一歪一歪的似是在打盹,床边放下的幔帐随风飞舞,鼓起透明的圆润弧度。 拂影疲累至极,脚上无力,已经尽量小心翼翼还是无意中踢了摆在一旁的杌凳,凳角「哧」的滑过地面,传来一声刺耳音响,小环的头重重的垂下去,一下便醒了,见是拂影,立即站起身来,眼圈一红,作势要扑上去:「小姐,你可回来了!」 拂影被这种阵势吓的着实不轻,心想她这一扑过来,自己也就倒了,忙伸手止住她无奈笑道:「这不是好好的么,我有些累了,你去给我端些银耳汤来,我喝了就睡。」 第57章 小环这才发现她脸色疲惫,眼底隐隐浮上一抹青色,忙止了动作,说道:「小姐你等等,一会就来。」说完利落的跑出去,不见了踪影。 拂影摇头一笑,挪到贵妃椅上躺下,窝着身子假寐。 不一会鼻端便飘来幽幽醇香,睁眼就见小环放大的笑脸:「小姐,香吧。」 拂影一怔,问道:「怎这么快?」 小环一张小脸上满是得意:「厨房里给二夫人做的,我叫子玉抢了来。」 拂影微微皱眉,忍不住瞪她一眼。 小环嘻嘻一笑,将碗端到她跟前轻声道:「小姐,快些喝了吧。」 拂影见她眸中关切异常,心中一暖,正要拿了汤匙去尝,忽觉腰上一热,拂影微诧的低头,就见腰上那血玉泛着盈盈光晕,妖媚的惑人,忍不住一怔,伸手拿了,那玉却滚烫灼热,烫的皮肤几乎烧起来,「呀」的一声甩开,那玉直直的落下,正好落到碗内,打得碗壁叮噹作响。 这时,血玉落进汤中,却勐然变了颜色,本来鲜红如血的色泽突然像是被烧了一般,变成沉闷的黑色,在那剔透晶莹的汤碗内,着实骇人。 拂影见状,禁不住脸色大变。 「小姐,这是怎么回事?」 小环吓的差点叫出声来,瞪着那玉半晌不敢动弹。 拂影很快镇定下来,低低吐了口气,淡淡道:「这汤里有毒。」疲惫的靠在椅上,吩咐道:「小环,你去拿银针来,还有,你方才说叫谁端来的?」 小环发觉事态严重,极力方平语气严肃道:「我叫子玉端来的,当时我看到厨房里有银耳汤,自己不好出面,就叫子玉过去询问,那丫头小嘴甜打听到是给二夫人做的,我就叫她端了来,不过路上我去盈姐姐那里就与她分开了,过了一会我从回来,她也正好送到门口,我就给小姐端了来。」她抬头看她,脸上懊恼,眼圈微微发红:「如果我自己做就不会出事了,还差点害了小姐……」 拂影一笑,安抚道:「这不是没事么,你去叫那个丫头来,还有这件事不要声张,这兇手是要害二夫人还是我,还说不定呢,不要打草惊蛇。」 小环「嗯」了一声,正要出去,门外却突地穿了一声惊叫声:「小姐,小姐不好了……」 两人对视一眼,小环绷了脸转头喝道:「吵什么,大惊小怪的。」 门外那女子的声音却仿佛惊恐至极,战慄的从门板外传过来:「小姐,子……子玉她突然口吐白沫,浑身抽搐不止啊,请小姐救救她吧。」 拂影一惊,勐地站起身来,心突然狂跳的厉害,仿佛随时都要蹦出来,可她知道这时慌不得,极力镇定转头对小环道:「小环你快去请大夫。」又快速走到门边,开了门对外面那女子道:「带我去看看。」 那女子忙应了慌张的走在前面带路。 盈盈不知何事,见拂影神色匆匆,困惑的问道:「小姐,出了什么事?」 拂影一见是她,心中稍稍平静许多,一手将她拉到角落,在她耳旁低声道:「盈盈,你去帮我办件事……」 侍女们的住所离得并不远,她们大多住在西厢房的下人方内,里面是大通铺,除了小环和盈盈其他的丫环便都住在那里,拂影进去时,铺上被围的水泄不通,依稀可以听见痛苦的呻吟声,一个丫环眼尖,见拂影进来,忙道:「姐妹们让一下,小姐来了。」 闻言,众丫头闪身给拂影让出一条路来。 只见一个穿着素色衫子的小丫头面色扭曲的躺在榻上,唇角处吐出白色秽物,身体瑟瑟发抖,脸上额上满是冷汗,唇已经被咬破,面门发黑,脸色惨白,已见死兆,迷离中见拂影过来,勐地抬手死死住住她的手,那指甲狠狠地掐近拂影白皙的手背上,很快渗出鲜红血丝,几个丫头不由惊得叫了出来,被拂影目光一扫,忙捂住唇。 手背上痛的厉害,她也才知道面前的子玉有多痛苦,紧紧回握住她的手,她敛了神色郑重的道:「你坚持一会,我必会倾尽全力救你。」 似是听懂她说什么,子玉微张了唇,喃喃自语,却谁也听不清她说什么,这时,门外传来小环急促的低喊声:「让一让,大夫来了。」 大夫提着药箱匆匆而至,拂影极不容易才将子玉的手掰开,待那大夫把了脉,将他领至来到门外,拂影才问道:「大夫,我这丫头可要紧么?」 那大夫略略沉思才微微笑道:「禀楼小姐,索性那孩子吃的不多,方可医治,老夫开几味药,小姐让她服了,便可解毒。」 拂影一喜,笑道:「谢大夫。」 待取了药来熬了,让子玉服下,她的神色果然好许多,拂影微微放了心,又派了几人日夜看护着,这才回到房里,楼夫人也被惊动到了拂影房中,见拂影进来,问道:「拂影,你怎么看。」 拂影低低吐了口气,方才淡淡道:「这府内可不就是这么几个人,谁要害我一目了然。」 楼夫人微微点头,并没有说话,站在楼夫人身侧的盈盈接口道:「小姐,我已经按您的吩咐暗暗打探过了,厨房的李大婶说那银耳汤确实是二夫人身边的丫环命人做的,却迟迟没有人来取,李大婶不敢乱动,正赶上子玉取要,她便给她乘了,子玉这丫头向来嘴馋,端个饭菜喜欢自己偷偷尝上一口,她这毒只怕就是这么中下的。」 拂影点了点头,又问:「那银耳汤怎么处理的。」 盈盈又道:「奴婢验过了,那锅里的汤也有毒,已经被奴婢埋掉了。」 第58章 拂影忍不住皱眉,心中却着实惊诧,忍不住喃喃道:「若真的是二夫人所为,她的心机可是可怕的厉害,既伤了我,又为自己开了罪,这可是一石二鸟啊。」 盈盈点头:「而且时辰巧合的厉害,也熟知小姐的喜好,小姐回到府内,那汤也做好了,只怕是小姐在路上就已经被人盯上了。」 拂影点点沉思不语,却是心寒异常,脑中突然灵光一闪,不由得想起以往些许片断,勐地站起身来,紧紧地握起拳,半晌都没有松开。 楼夫人和盈盈忍不住看她,拂影吸了口气才笑道:「娘亲,剩下的事我来处理,您回去休息吧。」 楼夫人点点头也不再说,走了几步却停下脚步,回头似有话说。 母子连心,拂影自然知道她担心什么,只是现在情绪混乱,已经无法平静的和她解释轩辕菡的事,只好疲惫笑道:「娘亲,女儿自会和您解释。」 楼夫人轻声嘆了口气,由盈盈扶着回了屋。 天色早已大亮,白亮的光亮透过窗子射进来,落到地面,将窗外葱郁的汁液也带了进来,地上的暗影随风摇曳,却似蒙了一层模煳的细纱。雾里看花一般的看不真切,屋内的帐幔左右飘荡,仿佛风雨中摇摆的柳枝,看上去竟带着几丝无助。 她虽不把二夫人母子看作亲人,却也没有当作陌生人,她也知道二夫人对她敌视异常,自己不也是如此,可是,她万万没有想到,她会存了心思要她性命,眼下虽没有证据,可是这楼家大院,除了她谁还最有那个嫌疑?可况,她若死了,受益最大的可不是她搂二夫人! 拂影低低嘆了口气,忍不住摇了摇头,此事还没有查清,冤枉了她也说不定,以前的事她虽不愿提起,可是现在这个情况不提便也说不过去,随即走到案前提笔写了一封信。 时光仿佛又倒了回去,她一件一件的数,一件一件的回忆,心也不再那般平静,轩辕菡那双眼睛却不停的在眼前出现,手忍不住发起抖来,耳畔却是满满的那句:「你跳不掉。」 她一时情绪有些激动,缓了口气才反映过来,她要写的内容与他明明无关,可是总忍不住想到他,想到他对她做过的一切。 是要恨他的,他将她的什么都带走了,回来时物是人非,亲情不再,那种绝望苦涩可不都是他给的。 一封信上寥寥数字却写了足足一个时辰,她愣了半晌才低头吹干纸上墨迹,仿佛信封,唤了小环进来淡淡道:「替我把这封信交给二哥。」 子玉的病很快好起来,拂影询问过确实因她嘴馋喝了一小口才引此大祸,她怜她大难不死,索性将她留在自己身边。对于二夫人,虽然表面上对她和气,但院中早已暗暗堤防起来,饮食都要经过银针验毒才可食用,这件事拂影令院中人守口如瓶,半丝都不可泄漏,只扬言是楼夫人的幼鸭不明不白的死了几只。 家宴很快就倒了,那日夜风宁静,繁星闪烁,倒是遇到难得的好天气,府内灯火通明,花团锦簇,暗生幽香,仿佛身置王母的瑶池,琼楼玉宇,仙境一般到处到散发着一种洋洋喜气,僕人们做事脸上也有了喜色,热情高涨。 拂影跟在楼慕然身后迎接客人,很快,几顶轿宇停滞楼府门前,一对夫妇率先出了轿子,和楼慕然一样的年纪,男子一身烟色刻丝团寿锦袍满身贵气,一侧的女子穿着肃静大方与男子的贵气相唿应,眉宇间却带着几分英气。 楼慕然哈哈一笑,拱手迎上前去,笑道:「慕容兄,请。」 慕容夫妇也是笑着回礼,随着楼慕然进府,看到拂影一身白衣站在张灯结彩的楼宇前,安静的像是不食人间烟火,慕容禄不由笑道:「这不是拂影么。」 拂影笑着俯身一福,乖巧的笑道:「拂影见过慕容伯伯。」 慕容禄爽快的一笑,故意压低了声音对她道:「你这丫头从小我就喜欢,可惜没成为我家的三媳妇,这也无妨,我们慕容家可是还有一个呢。」 拂影脸上一滞,随即释然,听他说的高兴,有心附和,便装作羞涩的靠嚮慕容夫人,撒娇道:「伯母,您看看伯伯说的。」 慕容夫妇均是腻宠一笑,随楼慕然进了府。 他们身后便是慕容三家兄弟,大哥慕容成绩大嫂慕容氏,二哥慕容澈,老三慕容迟和楼若兰。 慕容成由于常见在外,与拂影多年不见,看到他,拂影着实觉得吃惊,忙迎上去,笑道:「大哥,您怎回来了?」 慕容成穿了一身墨蓝锦衫,身长玉立,举手投足透着一股沉稳气息,他向来不苟言笑,为人深沉喜怒不行与色,见到拂影也只是点点头,说道:「回来办点事。」 拂影知他向来如此,也不在意,转头看嚮慕容氏笑道:「大嫂也来了。」 慕容氏性子安静委婉,不善交际,与拂影到是投缘,两人说了几句家常这才随慕容成进去。 慕容澈一身青衣表情柔和的走过来,在灯火阑珊的夜色里,清润若风,恍若嫡仙,拂影转头看他,神色中多了几分亲昵柔和,站在一旁的慕容迟脸色一白,稍稍的握了拳,别过头去。 「站着做什么,还不进去?」 慕容澈见她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稍稍讶异,忍不住笑着将她拉回人间,拂影回神一笑,这才将三人让进府内。 一路上花团锦簇,芳香四溢,到处都能听到阵阵欢笑声,慕容澈和拂影走在前面低低交谈,楼若兰和慕容迟紧跟其后。 第59章 今日的楼若兰像是刻意打扮过的,白色的雪纺纱上绣了一路海棠花纹,衣袖处繁花点点,秀气却不素净,平添了几分女子特有的妖娆甜美,她娇笑着偎在心不在焉的慕容迟身边,也是一脸的若有所思。 慕容禄夫妇和楼慕然及二夫人就在前面交谈,正在与二夫人说笑的慕容氏看到拂影,温和的向她招手笑道:「好孩子,过来。」 拂影与慕容澈对视一眼,乖巧的走过去。 「伯母。」 慕容氏神色极是高兴,亲热地握了拂影的手,和蔼笑道:「这可都是你命人布置的?哎呀,我来楼府数次,可没见那次比现在这么漂亮过。」随即转过头看向二夫人笑道:「妹妹你说是不是?」 一旁的二夫人脸上稍稍浮现不悦之色,有碍于人前不能发作,只得陪着假笑。 这时,慕容迟和楼若兰走过来见了礼,楼若兰扫了一眼慕容氏与拂影握在一起的手,脸色一滞,再看向拂影时眼眸中不经意的闪过几丝愤恨,听慕容氏正在和二夫人说拂影的皮肤甚是细嫩,不忍自己被排斥在外,笑着插嘴道:「婆婆这是自谦呢,她老人家手上光滑的和玉似的,连我这个做媳妇的都不敢比。」 慕容氏一笑,并不说什么,倒是二夫人脸上欣喜着道:「说起来,若兰的皮肤才叫水灵。」看了拂影一眼,意有所指得道:「有的人只是白皙,我们家若兰的可是嫩的能捏出水来。」 楼若兰听到自家娘亲夸她,心中自是欢喜,忍不住嗔笑着瞟了她一眼,撒却不动声色的笑道:「娘,看您说的,姐姐的要比我的白许多。」 慕容氏却是略带讽刺的笑道:「妹妹这是夸自己还是夸若兰呢?」 楼二夫人这才赔笑道:「姐姐这不是寒碜妹妹么,我都徐老半娘了,哪里还有那种皮肤,倒是姐姐,风韵犹存吶,这不都比得过二八年华的小丫头了。」 女人家说话自古以来便是绵里藏针,俨然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拂影和慕容迟听得无奈,忍不住对视一眼,相视一笑,这似是儿时便培养的默契,每当两人被人唠叨,便都会露出这种神情,熟悉的养成了习惯,回过头才发觉两人已不是从前,微微有些尴尬,目光不经意的扫过慕容迟身旁的楼若兰,却见她正直直的看她,那目光质问犀利,拂影一怔,随即想到自己光明正大用不着藏着掖着,坦然地对她一笑便回过头去。 楼若兰却是脸色骤变,只当是拂影挑衅,狠狠地咬了咬唇,袖里的指狠狠地掐着袖角,只差没将那衣服掐出丝来。 这个时辰便差不多要开宴了,拂影这场地选得极好,本来是空着的厢房,多放些废弃物,拂影见它宽敞,窗扇极大,开了窗可见府内造的湖泊假山,朱亭临立,将命人收拾出来,又因这种季节夜风和畅,吹在身上极是舒服,便命人多打了几个窗子,由此几人随是在屋内,却如临风畅饮,极是畅快。 夜色中幽湖点点,波光粼粼,湖面上水波起伏,在月光下蒙上一层朦胧水色,越发显得不真实。 众人纷纷落座,慕容禄观看四周,忍不住哈哈一笑,喜爱之情溢于言表,当着楼慕然夸赞道:「楼兄,你家这拂影好生灵巧的心思,她可是个宝,别轻易给让出去。」 慕容氏笑着接道:「拂影这孩子打小就聪明,又温柔有才气,也不知以后哪个人家有这等福气。」 楼慕然也是高兴异常,转头看向拂影笑道:「看看,你世伯伯母夸你了,可别骄傲,咱们还等着你这后面的花样呢。」他平时很少开玩笑,难得一说也是极高兴的时候,楼家的人自然知道这代表什么,二夫人和楼若兰禁不住脸色一沉,坐在桌旁沉默不语。 拂影低头浅笑,站起身朝慕容禄夫妇福了一福:「谢谢世伯伯母。」 她唇角带笑,微低螓首,正好望得到低垂如翼的浓密睫毛,加上她神情坦然,眉宇间带了几分调皮,越发觉得灵动可爱,慕容氏喜不自禁,忍不住将她拉到自己身边,喜欢的道:「唉呦这个丫头可是喜欢似我了,我怎么就没生个这么好的女儿,来坐到伯母身边来。」 拂影笑着走过去,却并没有坐下,抬头看了看楼慕然,楼慕然笑道:「你伯母让你坐,你坐便是,都是一家人,哪里那么多规矩。」 此话一出,二夫人和楼若兰的脸色又是一白。慕容成突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楼慕然,慕容澈深色淡定,而慕容迟则是心不在焉。 屋内设了一桌上席,那桌似是单独为一人准备,又是上好的紫檀木,靠背椅,装饰华丽,立在那里有中凌驾众人之上的气势,除了楼慕然其他人对那椅子多多抱些好奇,楼慕然却并不解释,只管和慕容禄夫妇说笑。 到了时辰,饭菜已经逐一上来,楼慕然却迟迟不浇开戏,拂影只怕这菜凉了,叫人端下去热了一遍。 到这里,不难看出楼慕然正在等人,只是,楼慕然在本地声明极响,只要设宴便会高朋满座,无一敢迟到者,这桌椅摆放的古怪,那这姗姗来迟只认这人定是极为不寻常。 饭菜热了三遍尚不见人来,拂影只怕那菜失了味道,索性让人重做,谁知这才刚刚热好,楼慕然的贴身小厮就上前在他耳旁低语,楼慕然方才哈哈大笑,说道:「众位,咱们的贵客终于到了。」随即率先迎了出去。 花枝摇曳,暗香吐蕊,那人一身黑衣远远的走来,仿佛从仙境中下凡而来的上仙,霸气凛然,风华绝代。 第60章 出来迎接的女眷不自觉地红了脸,二夫人在人群中捂唇低低惊唿:「这人生的好生俊俏。」 慕容氏回过神颇不屑的看她一眼。 这时楼慕然已经笑着迎上去,拱手道:「轩辕公子驾临,实乃敝舍的荣幸,轩辕公子请。」 轩辕菡淡淡点头,目光不经意的扫过人群中的拂影,似有似无的勾了勾唇,在众人不自觉让出的道路上走过去。 楼若兰目光有意无意的扫过轩辕菡面容,脸色一红,握着帕子的手忍不住一抖,雪白的帕子云朵一般轻飘飘的掉落地上,落到他的脚前。 脚下的帕子雪白无暇,上面丝丝绣着一朵淡色兰花,在青石的地面上仿佛冬日的皑皑白雪。 轩辕菡身形微微一滞,扫了楼若兰一眼,却见她身后的拂影侧头而笑白皙的脸上仿佛烟花绽放那般欢快美丽,脸色突然变得高深莫测,唇角一勾,俯身捡了那帕子递给楼若兰。 他的指白皙修长,映着那雪纺手帕仿佛是上好的羊脂玉,在灯火阑珊花团锦簇的背景中,带着几丝不羁的魅惑。 楼若兰突然脸红心跳,想伸手去接帕子,手却抖得厉害,像是秋日的落叶,瑟瑟微微,轩辕菡突抬头看她,目光落到她的脸上,似笑非笑。 被那样深邃如海的目光注视,一颗心都仿佛要跳出来,楼若兰情不自禁的抬头望着,只觉自己漩涡般的被紧紧吸了进去,出神间,他却微微皱眉,不耐烦的伸手将帕子放到她的手中,指尖碰倒手心,带着微微的凉,楼若兰只觉得在那一剎那全身都忽的烧了起来。 轩辕菡头也不回的进了屋,黑衣逶迤,袍角的金线细细而下,在芳香四溢的空气中划过,花了众人的眼。 这一刻也只不过半分光景,众人皆没有在意,徐徐尾随他入内,二夫人用帕子捂着唇,目光落到轩辕菡的背影上对楼若兰喃喃道:「这人架子这么大,也不知什么来头。」 楼若兰只捏着帕子站在原地怔怔出神,怅然若失。 楼慕然将慕容禄引荐给轩辕菡,众人就坐,这时,远处传来丝丝缕缕的丝竹声,仿佛隔了千山万水,跃过山峦湖泊,悠悠而来。 慕容氏忍不住欢喜道:「丫头啊,这又是什么?」 拂影笑道:「拂影怕众位长辈没有乐子,加以丝竹助兴。」说完伸出一双縴手轻轻一拍,那窗外朱亭之上裊裊诺诺出现一个白色身影,踏着乐声徐徐起舞,身姿婀娜窈窕,在月光下虚无缥缈的不真实,只以为月中嫦娥起舞尽兴,亭亭翠盖,盈盈素靥,霓裳舞罢,断魂流水。 那女子以白纱遮面,媚眼如斯,流光潋滟,素手微抬,腰肢妙曼,仿佛隔着银河两岸,眸中的脉脉情愫依旧清晰的透过来,落到心里,将那轩然大波轰然掀起。 洛州河畔,十里烟波,曾经的句句誓言尤在耳畔句句响起,美人红颜将逝,男儿薄情,这妙曼舞姿仿佛迎头一棒,打得头脑升腾。 「啪」的一声,楼慕然轰然起立,脸上神色闪烁复杂,拍在桌上的掌狠狠地握起,泛着激动颜色,倒是分不清是怒是喜。 他的动作惹得众人齐齐望过去,那里面的探究仿佛拨开蚕茧的指,一层一层的揭下来,丝毫不剩,楼慕然这才察觉自己的失态,敛了神色随即笑道:「好舞!」转头看像拂影,声音中带着微微的不稳情绪:「拂影,重重的赏。」 拂影早就料到如此,并不觉诧异只轻轻点头。 再看时那人影已经不见,只剩朱亭林立,在幽暗的山峦幽湖中飘飘缈缈,愈加不真实。 楼慕然这才缓缓坐下,一时气氛古怪,慕容氏忍不住笑道:「拂影怎不给大家来上一段,这月仙舞你跳得可比她好多了。」 拂影没有说话,慕容迟闻言忍不住笑道:「娘亲,您又没看过,怎知跳得好不好。」 慕容氏微微一嗔说道:「可不是你说的,以前天天在娘耳根低下说拂影的舞跳得好,娘哪能忘记。」 话一出口,众人立即有些尴尬,慕容迟脸色怔忪的看了拂影一眼,拂影只目不斜视,和慕容澈低低交谈,楼若兰倒是安静,席间一直心不在焉,游魂一般。 突觉一道灼人目光射过来,仿佛能将皮肤烫伤,拂影身体微滞,情不自禁的抬头看过去,果见轩辕菡淡略的望过来,手执酒杯,慵懒而坐,那杯沿泛着淡淡流光,如月华初照,潋滟四射。 拂影拿着象牙筷的手微微一滞,心中辗转,见慕容澈碗内只有米饭,顺手夹了放在他碗内,笑道:「二哥吃菜。」 腕上却烫的仿佛烧了个洞。 楼慕然哈哈一笑说道:「拂影末要冷落了贵客,还不去给轩辕公子敬酒。」 拂影闻言身体一抖,慕容澈觉察她的不适,关切地看她,拂影只缓缓摇了摇头。 拿着酒杯过去,朝他一福,微微笑道:「轩辕公子,请。」说完,她看也不看他,仰头一吟而尽。 喝完忍不住挑衅看他,一杯酒下肚,脸颊微红,美目半眯,眼波流转间竟一时带了几分媚态。 轩辕菡淡淡看她一眼,半是探究半是复杂,修长的指捏在杯沿轻轻旋转,将那指衬得细腻白皙,微微停顿,也是一饮而尽。 拂影吟吟笑着给他倒上,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再说话时已经多了几分讽刺:「轩辕公子能来楼府,着实蓬荜生辉。」仰头又是一杯喝尽。 轩辕菡不由眯了眸看她,见她又要倒酒,抬手按住她的手,淡淡道:「你醉了。」 第61章 拂影忍不住轻笑,微微向前凑了凑,吐气如兰,那气息里掺杂了些许酒香,若有若无的从樱红的唇中溢出,落到肌肤上,带着些许温热,模煳的只觉得自己真的醉了,她嫣然而笑,寒冰乍破般的灿烂,仰头凑上去,眯眸笑道:「今日是楼府的家宴,轩辕公子怎就来了?」 「拂影,不得无理!」 身后传来一声低喝,声音不大,却透着十足的威慑力。 拂影眨了眨眼眸,似是清醒了些,脸上却红晕未褪,俏生生地恍若人面桃花,她站直身体,回头笑道:「爹爹,女儿和轩辕公子开个玩笑。」 楼慕然眸中并无怒气,却故意板起脸轻叱:「混帐,轩辕公子是咱么府请来的的贵人,岂是你能逾越的,还不退下。」看了轩辕菡一眼,遂拱手陪笑道:「轩辕公子莫怪,小女管教无方,唐突了公子。」 轩辕菡并不看他,端着手中的酒杯轻轻转动,眼眸落到流光四射的杯沿上,一直未曾离开。拂影已经福了福出去,余光中白色的裙角如烟一般的散开,快的仿佛不曾存在。 欲擒故纵的把戏,可是谁教的,楼慕然,还是你楼拂影本来就有这等本事? 远处的丝竹声悠悠而来,应着淡淡酒香,竟不自觉地多了一分醉意。 众人见楼慕然对轩辕菡如此低声下气,未免有些惊诧,加上他年纪轻轻便有此慑人气势,从此事中也看出他的身份不同凡人,轩辕这个姓氏向来隐蔽,几乎与国姓并驾齐驱,许多人虽不知轩辕菡什么身份,但到底也猜到许多,于是有心之人均上前巴结着敬酒。 屋内没有了方才的拘束,热闹喧譁了许多,自然也不会注意他人的动静,慕容迟在拂影出去后,起身也跟了上去。 慕容澈淡淡一瞥,见楼若兰只是坐在桌前发怔,并未留意慕容迟的去处,微微皱了皱眉,若有所思的看她一眼,沉思半晌,也起身出去了。 只是,再怎样隐蔽,也逃不过一双深邃而幽暗的眼睛。 外面灯火阑珊,花枝繁茂,怕客人们饭后无聊,一旁的长桌上放了各色点心以供食用,这等光景,烛火闪烁,那点心看上去却是格外诱人。 慕容澈追出来只见丫头小厮端着托盘来来往往,丝毫看不见两人身影,不由有些着急,低头沉思时,却听身后传来一声娇柔唤声:「慕容公子。」 回头,那女子一身雪纺白衣,脸若芙蓉,指似柔夷,站在奼紫嫣红的花海中,竟似下凡的仙子,朦胧遥远的不真实。 慕容澈敛了神色微微一笑,拱手道:「原来是拈衣姑娘。」 拈衣一笑,扬起的唇上却带着几丝没落,抿了抿唇才迟疑道:「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慕容澈不动声色的看她一眼,遂笑道:「姑娘请。」 两人找了一个较为隐秘的地方停住脚步,拈衣欲言又止,低头沉思,似在考虑什么。慕容澈也不打扰她,只温和笑着等她开口。 良久,拈衣才低低道:「公子,我献舞完毕,楼老爷派人过去过……」说完略带期望的看他。 慕容澈淡淡笑道:「楼世伯正值壮年,人生得意,恭喜姑娘得了一个好归宿。」 拈衣眼眸一黯,胸口起伏不定,半晌才幽怨得瞟了慕容澈一眼,声音中带了些许哽咽:「楼老爷的势力我一个青楼女子哪里能与之抗衡,只能听从,可是,我还是想问一问公子,这样拈衣也好死心。」 慕容澈面容沉静,看不出喜怒,拈衣觉得从未有过的绝望,心被狠狠地揪着,又痛又伤,她哽咽着别过头,笑得凄楚:「看来拈衣不问,答案也唿之欲出了。」说完,强忍着泪水朝他一福,「拈衣告退。」 「姑娘。」 慕容澈突然唤住她,她身形一滞回头略带惊喜地看他。 他站在疏影横斜的枝蔓旁,一身青衣似风,面色如玉,袍角飞扬,飘逸的仿佛嫡仙,慕容澈面色平静,微低了头依稀可见如玉般优美的轮廓,觉她会头抬起头向她郑重道:「姑娘若是不愿意,在下可帮姑娘劝说世伯。」 拈衣的期望被这句话打的零零碎碎,一时差点站立不稳,她强忍住泪意缓缓笑道:「公子不必可怜拈衣,公子既然不爱拈衣,拈衣也不想让公子同情,这十几年都是拈衣一人一步步走过来的,从未靠过他人,况且就算躲了这次,下次还不知是什么人,早痛不如晚痛,委身楼老爷起码不会再让人欺辱,荣华富贵应有尽有,公子说是不是?」 慕容澈闻言不由抬眼看她,目光中带了几丝钦佩,却再也不说什么,拱手道:「姑娘走好。」 拈衣惨然一笑,辗转离开。 「拂影!」 独自凭栏而立,身子突然被人从背后抱住,入鼻的是清淡的兰草香,丝丝传来,熟悉的让人肝肠寸断,那人气息不稳,唿吸略略急促,腰上的臂越收越紧,拂影心中一乱,却不敢挣扎,僵直了身体,声音漠然的道:「放开。」 贴在后背上的身体也是一滞,半晌才极其艰难的松开她,拂影回身,果然是慕容迟。 她稍稍退后几步和他拉开距离,他也怔怔站着,神情仓惶,目光沉痛悲伤,压抑的嗓音略略沙哑:「拂影,那天为何不来见我?」 拂影别过头,看向波光粼粼的水面,淡淡道:「迟,你现在是我的妹夫。」 慕容迟闻言身体一震,怒极反笑,激动地低吼:「我当日娶的是楼拂影,为何他楼慕然把一个楼若兰塞给我,你可知第二天我看到床上躺的不是你,有多绝望,我只以为我得到了这世上最宝贵的宝物,一觉醒来却发现这宝物是假的该有多痛心,可我明知道她不是你,还要装作是你,我明明心中担心你,表面上还要装作若无其事,若不是二哥暗中四处打探你的消息,再来告诉我,我这颗心只怕早已死了千万次,那种日子我一分也不愿想起,可是楼若兰的身份挑明了,他楼慕然却只拿几颗打发我,我,我要的是你啊……」 第62章 「别说了!」拂影艰涩的打断他,别过头不去看他那样悲伤痛苦的神情,只怕一看,心中的委屈苦涩就像漩涡一般的席捲全身,那种悸动牵的几乎窒息,差点喘不过气来,她扶着身侧的栏杆,手指握的指节泛白,半晌才平定心绪淡淡道:「迟,不管怎样,你已经娶了若兰,她是我的妹妹,我也不会做那种抢别人夫婿的事,还有,你与若兰已经行过夫妻之礼,而我……」她顿了顿,吸了口气方才低低道:「我也不是以前的我了,就算我们在一起,你能不计较我的过去,我又有能彻彻底底的忽略你与若兰成过亲的事实么?所以……」 「我不信!」 慕容迟慌乱的低吼一声,大步逼上来,他扳过扶影的身体,紧紧抓住她的腕,眼眸泛红,气息粗重凌乱:「拂影,没有试过怎么知道不可以,我们试试好不好,这就去找世伯和我爹求他们让我们在一起,我不介意的……」他紧紧地攥住她的腕身体近的几乎贴上去,空气仿佛升了温,他眼眸一深,带了些许颜色,干哑的道:「我真的不介意。」 腕被他捏的生疼,他的手像是烙在自己腕上,灼热的仿佛烧起来,拂影心中慌乱,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勐地推开他,情绪也激动异常,心绪不稳的朝他吼道:「慕容迟,我说过了,我们不可能了,为什么你还要苦苦相逼,你一向骄傲,今天怎这般没有出息!」 慕容迟双眼通红,心中像是破了一个大洞,痛的窒息,他突然哈哈笑起来,神情绝然伤痛,站在原地几乎站立不稳,他一步步朝她靠近,绝望的道:「拂影,你心里真的没有我了么?」 拂影身体一滞,竟有些茫然,她想起他们的过去,那些快乐甜蜜的日子,走马灯一般的在眼前晃来晃去,她知道她是怀念的,她也知道看到慕容迟时心绪不会太平静,可是她总感觉那些只是回忆,是她过去做过的一个美梦,梦再美,也有醒来的时候,到底自己还爱不爱慕容迟,她自己都觉得茫然起来。 这时,慕容迟却趁机走上来,他握住她的肩,凝视她的双眼,声音沙哑的蛊惑:「拂影,你想想我们以前,在一起那么快乐,记不记得小时候,我去树上给你掏鸟窝,却不小心从树上摔下来,你吓的大哭,结果我们一起被爹娘罚,你还记不记得……」 记忆像是决了堤的洪水,汹涌的涌了出来,那种记忆让她感觉美好单纯,身体渐渐松懈下来,慕容迟深情地俯下身子吻上她,喃喃的唤着:「拂影……」 唇上是一片柔软,拂影才渐渐回神,意识到他在吻她,勐然吃了一惊,那一剎那,她眼前浮现的却是轩辕菡深邃幽深的眼眸,大海一般的望不见底,脚踝上突然像是被烫着一般,痛的厉害,她背后一片湿凉,仿佛置身于水深火热,热一阵,凉一阵,耳畔嗡嗡作响,只听得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这才意识到,对于慕容迟这个吻,她强烈的排斥,甚至还有些厌恶,依稀想到的却是那人吻上自己的唇的感觉,凉凉的,冷冷的,不带一丝的温度。 她倏然觉醒,用尽力气推开他,不可置信的摇头,看嚮慕容迟时已是满眼绝望,她哀伤难耐,觉得自己以前的那些回忆终于破裂,再也拼凑不起来,她看着他,喃喃道:「你不该这样对我。」 慕容迟一时错讹,不解的上前,拂影一慌,拔腿就跑。 转过身,就见一人身材修长的立在枝蔓交错的暗影中,衣衫的颜色与那残影仿佛混成一片,只看得到衣襟前那些细细而下的金线在明灭的光晕中闪过细微的流光,他的脸也隐在阴影里,细碎的影子在他脸上变得斑驳,看不清神情却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冷冷得落到她的脸上,不带一丝温度。 拂影身体微滞,心中慌乱,只想离开这里,于是也只是淡略的看他一眼,仓惶跑开。 慕容迟也才发现轩辕菡,本要去追拂影,被他面无表情的看着,竟不由自主地停了脚步,尴尬的朝他拱手道:「原来是轩辕公子。」 轩辕菡淡淡点头,勾起唇,低沉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三公子好兴致。」 拂影茫然的跑开,也不知道了哪里,只见灯火暗淡,人影稀薄,平静了一下心绪,正要离开,突觉眼前人影一晃,闪进一侧葱郁的树丛中,她心中一禀,冷声低喝:「谁?」 周围却是静寂一片,没有半丝声响,心中疑窦暗生,忍不住放轻的步子跟过去,快要接近那草丛,丛中却是细微抖动,拂影惊诧间,一个男子身形的蒙面人已经跃出来,抬手直袭拂影双眼,拂影一惊,想躲却躲不开,谁知那人的手刚到脸前,却并不下手,手腕一番,在她肩上顺势一推,只这一推,拂影只觉肩上剧痛无比,身体怦然倒地。 再看时,哪里还有那黑衣人的踪影。 拂影坐在地上怔怔出神,突然记起那人在袭击自己的时候,他的手修长有力,小指之上隐约带着一个银色戒指,所以当他转手袭击自己肩部的时候,只觉眼前一花,连那人的眼睛也没有看到。 可是,那人似乎并不打算害她,依那人的武功,要杀她可不是易如反掌么? 只觉得什么事都在这一晚齐齐发生了,疲惫的厉害,拂影站起身抚着肩膀朝宴席的地方走去,也不知慕容澈走了没有,她还要找他问些事情。 进了院子,只见楼若兰二夫人和慕容氏坐在放点心的桌旁聊天,没有找到慕容澈,转身就走,却听到二夫人在身后唤她:「这不是大小姐么,怎见了我们就走呢。」 第63章 慕容氏也发现了她,朝她招手:「来丫头,咱们娘俩说说话。」 拂影无奈,只好硬着头皮回去,在慕容氏身边坐下。 二夫人皮笑肉不笑的说道:「大小姐脸色怎么这般苍白,不会是有了身子了吧。」 拂影一愣,抬头犀利的看她,淡淡道:「二夫人这是什么意思?」 慕容氏闻言微微皱眉,不悦道:「二夫人这是怎么说话呢,一个姑娘家怎么能让你这么糟蹋。」 二夫人闻言捂唇讽刺一笑,嗤道:「姑娘?慕容夫人还不知道吧,咱们这位大小姐可早就不是女儿身了,你可知她当初为何逃婚,只因被人污了身子,无脸再见迟儿,方才央求我们家若兰代嫁,大小姐,是不是啊?」 慕容氏不由惊诧道:「当初不是说是因为拂影染了病,不吉利才让若兰替的么,这回子可是怎么回事?拂影你……」她转头看到拂影苍白的脸声音嘎然而止,大约也相信了几分,对拂影先前的几分喜爱也渐渐散去,不由绷了脸,语重心长得道:「丫头,既然你已经破了身子,就应该嫁了那人,怎还能若无其事的呆在府里呢,若是真的有了身孕,那孩子可是怎么办?」 拂影只觉一股凉意从头浇到尾,身体颤慄的厉害。 这时,身旁的楼若兰轻声说道:「婆婆不知道,姐姐是因为并不知道那人是谁,才留在府里的,姐姐也很是可怜,若是咱们都不留她,谁还留她?」 慕容氏闻言点点头,赞许的看了楼若兰一眼。 拂影轻轻吸了口气,半晌才将怒气压住,冷冷道:「我还有事,先走了。」 二夫人却并不打算放她,抬手按住她的手,故作和蔼的笑道:「大小姐,要不要二娘给你请个大夫来看看?」 拂影身心疲惫,平日里的镇定也抛得没有踪影,忍不住站起身来,甩开她,怒道:「你说够了没有?」 二夫人见她发怒得意地笑了笑,瞥她一眼,漫不经心的道:「二娘我这也是关心你,别到时候府里多了个野种咱们没法处置。」 拂影只觉怒火丛烧,袖中的手都握的颤慄起来,她张了张唇,气的嘴唇发紫。 楼若兰忙道:「姐姐,可别气坏了身子。」 拂影气也不是,笑也不是,只觉肩上痛的厉害,一阵一阵,仿佛整个胳膊都被撕了下来。 这时,身后却蓦然想起一个低沉磁性的嗓音,在夜色里悦耳的仿佛天籁:「拂儿,原来你在这里。」 拂影身体没由来的一滞,僵直着身体突然不敢回头,只握了握拳,捏的差点掐出血丝来。 楼若兰却齐齐的望向她的身后,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她不用看也可以想像到他一身黑衣缓缓行来的样子是何等的迷人。 三人脸上突然一红,楼若兰眼眸水波荡漾,略略羞涩的看向拂影身边,一诧间,肩头突然被人握住,暖热的温度从他掌心传过来,突然不自觉地安心许多,接着,耳畔一热,温热的气息打到雪白的耳垂上,惹得微微一痒,轩辕菡低沉的嗓音低柔的响起:「老是乱跑,难怪我找不到你。」 他的声音太过柔和温暖,魅惑的让人忍不住心弦一动,拂影暗自心惊,忍不住看他,却见他也低头看她,深邃如深渊一般的眼眸,那丝温柔仿佛湖中投落的繁星倒影,细细碎碎,星光点点。 拂影不自觉的脸庞一热,忙转过头,目光落到神情各异的三人脸上,却见楼若兰眼眸眨也不眨的仰头看着身旁的轩辕菡,脸颊潮红,面带桃色,满眼的痴迷,拂影微微一怔,来不及细想,轩辕菡却看也不看三人一眼,揽住她转身就走。 由于动作突然,拂影未有准备,受伤的肩头勐地碰到他胸前,痛得忍不住低唿一声。 他突然住了脚步,低头微微皱眉,眉心间呈现好看的川字形:「怎么了?」 拂影一怔,正要说话。这时,身后却传来一声娇柔的唿唤声:「姐姐。」 楼若兰走到拂影面前,垂眸立在风中,细腰不盈一握,仿佛那随风摇曳的枝柳,她有意无意的瞟了轩辕菡一眼,话是对拂影说的,目光却在轩辕菡的脸上,徘徊旋转。 「姐姐,方才娘亲说的那些话你别在意,她是直性子,往往口无遮拦,将你不是清白之身的事情也说出来……」说到这里,她抬眸看了轩辕菡一眼,似在观察他的神色,见他似乎觉察到她的目光,心口怦怦直跳,忙又移开,这才继续道:「可是我们也是为你好,免得倒时造成困扰。」 闻言,拂影忍不住冷冷一笑,这哪里是和她说的,明明是说给轩辕菡听得,一时倒也不觉得气了,只觉可笑,遂淡淡道:「谢谢妹妹提醒,我知道了。」 楼若兰听她说的平静不由一诧,微微瞪了双眼,遇到拂影似笑非笑的目光忙又垂眸柔柔笑道:「那姐姐若是有了身孕可要告诉妹妹,妹妹还是可以帮忙的。」 感觉到轩辕菡握在肩头的手略略一僵,拂影脸色微滞,心中突然无味杂瓶,甜的苦的咸的诸多味道一起涌了上来,掺杂在一起搅得厉害,她怔了半晌,才笑道:「妹妹若是有了消息,也一定要告诉我这个做姐姐的。」 楼若兰却是脸色一白,两条修美皱在一起,仿佛瑟瑟的花蕊,无限怜爱。 二夫人见女儿受了欺负,忙在身后搭腔道:「那是自然的,我们家若兰的孩儿那是慕容家的长孙,不像有些人的野种,没名没姓……」话未说完,却「哎呦」一声捂着脸痛苦的呻吟,指间似有粘稠状的液体流出来,未等她叫,慕容氏已经幸灾乐祸的叫出声来:「哎呀二夫人,你的脸流血了!」 第64章 他稳稳落地,脚下竟不带一丝声响,静的难以察觉,拂影感觉到风势小了许多,这才抬起头来,却见屋内摆设熟悉,半晌才反应过来这是自己的屋子。拂影只以为自己终是逃不掉,索性以退为进,双臂攀上他的脖颈,歪着头笑焉如花,那笑容里不自觉地带了些许讽刺:「让拂影伺候主子。」 轩辕菡冷冷勾了唇一笑,果真俯下身来,含住她的唇重重咬下,拂影只觉满腔的血腥味道,充斥鼻底,报復一般想要咬回去,他却抬起头将她推开,眼眸中隐隐的掠过诸多复杂情绪,看也不看她一样,讽刺道:「我不喜欢要别人碰过的东西。」说完转身离开。 拂影羞辱的胸口起伏不定,指甲几乎陷进肉里,却半晌没有想明白他说的什么意思,勐听得屋外传来脚步声,忙上床拉了帷幔遮下。 「小姐,您睡了么?」 声音清脆甜美,必是子玉,拂影躺在床上脑中纷乱,以为不出声她便下去了,谁知那脚步声却是越来越近,像是可以放轻了脚步,她微微蹙眉,掀开一条缝隙,抬头望过去,却见子玉脸上带着细微的古怪,拂影愣了愣随即自嘲的摇头,只怕是被他逼得,觉得什么人也可疑起来。 子玉越靠越近,拂影怕她瞧见她这幅狼狈样子,忙隔着帐子懒洋洋的说道:「小环么?」 子玉倏的止住脚步,甜甜笑道:「小姐,是奴婢子玉。」 拂影轻声恩了一声,刻意说的含煳:「你退下吧,不用伺候着了。」 子玉低低答了「是」方才躬身退下。 一晚上,拂影辗转反侧,脑中反覆是他扔下的那句话,他的意思,可是打算放过她了么? 次日天明,拂影坐在镜前梳妆,一个小丫头却递了一个小小的锦盒过来,打开是一个长颈白瓷凭,巴掌大却剔透莹润,扒开瓶塞,幽香暗涌。 「这是谁送来的?」 那小丫头答道:「回小姐,那人自称姓韩。」 「韩?」拂影微微蹙眉,脑中却模煳的出现一个斯文的影子,轩辕菡知道她的伤,那人又称姓韩,自是韩洛不错了,没有想到轩辕菡这般细心,心头倒是一暖,可也在瞬间一闪而过,随即心情却愈加沉重起来,前一次去轩辕府并没有看到他,连蓝墨都没踪影,这回子突然出现,拂影总觉得里面带着些许古怪。 到了下午,楼幕然那里已经传来消息,要娶拈衣为妾,拂影早已料到如此,派人送了聘礼过去,又要派人做嫁衣找绣房,忙得不可开交,拂影坐在房里看帐本吩咐旁人不许打扰,埋头看了只一会,就听到外面一阵骚乱,脚步凌乱的掠过地面,还传来小环和子玉的阻拦声:「二夫人您不能进去。」 二夫人显然努不可竭,频频怒喝:「让开。」 拂影一笑,将桌上的帐本摞在一边,端了茶杯抿了一口才淡淡道:「小环,请二夫人进来。」 话刚刚落地,门便已经推开,二夫人脸色绯红的走进来,一双凤目犀利如箭,气的胸口微微起伏,一进门指着拂影破口大骂:「我就知道你这丫头没存什么好心,好端端的让人献什么舞,原来是为了给老爷找个狐狸精,你现在满意了?」 拂影抬眸看她一眼,见小环呆呆得站在一旁便淡淡道:「给二夫人上茶。」 小环这才会过神,朝拂影眨了眨眼,转身出去。 二夫人大概也觉得累,一屁股坐在一侧的玫瑰椅上,甩着帕子不停的扇动,却只微微喘息,不说话。 这时小环端上茶放到她手边的桌上站在一旁,拂影这才笑道:「二夫人这般聪明,自然早已预料到爹爹还会纳别的妾,现在只是一个拈衣二夫人就这么沉不住气,那以后该当如何?」 二夫人一怔,转头狠狠瞪她,抬手指着她只气的断断续续说了几个「你」字。 拂影瞟了一眼她脸上那道细微的红痕,忍不住一笑,随即敛了神色道:「况且,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爹虽然有了我和若兰,但是到底没有一个可续香火的男丁,楼家产业诸多,以后连一个继承人都找不到岂不是悲哀,二夫人说是不是?」 二夫人闻言冷哼:「你会有这么好?」 拂影看了她一眼,语气严肃:「二夫人是妾,拂影是女儿,我们谁考虑事情对楼家有利,我想二夫人比我清楚。」 二夫人脸色一沉,勐的站起身,看着她恨恨得道:「好,你楼拂影够狠,你等着,我……」她说了一半,似乎想到什么,哼了一声,气沖沖的离开了。 鑑于拈衣是个风尘女子,不便过于张扬,越过拜天地那些细节,穿了嫁衣抬过来便当是嫁了,拂影总觉对不住她,对她的聘礼着实用了一番心思。 当月选了个黄道吉日,拈衣穿了一身红色嫁衣迈进楼家的大门,又是一顿喜宴,自然高朋满座,人声鼎沸,这次轩辕菡并没有来,甚至连象徵性的礼品都没有送,拂影知道这个消息时,突然忆起初见他时,他说的「不屑」那两个字。 呵,不屑! 在他眼中,他们不过是冰山一角,对她,对楼家,他自然是不屑的。 两人入洞房的那晚,拂影没敢睡,只怕会有些人会睡不着,她不知道这个「有些人」里面包不包括母亲,索性耍赖的跑到楼夫人房间母女俩聊了一晚,第二日倒是听到二夫人院内的丫头抱怨为何卧房的瓷器古董都碎了,急难收拾,这是小环听来的,被她添油加醋的说了一番,逗得屋子内的丫头「咯咯」直笑。 第65章 楼幕然渐渐将几个大的铺子交给她,她也愈加繁忙起来,整日里像是拼了命转的陀螺,没有半丝停歇。 只是听几个掌柜的汇报,这些日子生意比往日冷落许多,原因便是楼家的对面突然新开了许多品质上乘的绸缎庄,再加上楼家的绸缎庄里花色越来越少,原来的老客户也流失了许多,拂影分派了银两从别处购了些花色齐全的薄绸补救,生意才慢慢回升,奇怪的是银库里有一大批银两是搁置不动的,拂影派人去取也被管家拦住,是说楼幕然吩咐,那些银两一丝半分也动不得,她无法,只好另想对策,这期间对楼府的开支数目之大着实吃了一惊,不得不稳下心思节省开支,将府内的开支用度一併减半,倒是惹得二夫人来闹了好几次。 天气却是越来越热了,拂影将每个院落所用的冰水也规定了数量,那些冰水难存很快就会用完,屋内燥热难耐,只穿了单薄的衫子,也依旧汗流浃背。 小环热的难耐央着拂影去府内修的前湖旁乘凉,那里夏荷初绽,叶绿荷粉,偶有凉风吹过,甚是惬意。 走在路上,远远的就见朱亭内坐了两人,男子一身锦色长袍,女子身着胭脂色云纹薄纱,髮髻高绾,露出雪白修长的脖颈,她正伸出葱指拈了一串樱红的樱桃往男子嘴中送,神态温柔恬静,又艷丽非常。 可不正是楼幕然和拈衣。 拂影怕打扰了两人兴致,带着小环子玉转身就走,谁知拈衣眼尖,指了拂影盈盈笑道:「老爷,那不是大小姐么?」 楼幕然转头一笑,兴致颇高,朝她唤道:「拂影,正好为父有事找你。」 拂影只好转身朝两人走过去,到了近前,端正的行礼:「见过爹爹三夫人。」 拈衣理了理衣衫回礼:「大小姐安好。」 楼幕然哈哈一笑,甚是欣慰得道:「自家人,哪里那么多礼数。」 拂影与拈衣对视一眼,并没有说话,楼幕然敛了神色方才问道:「拂影,近日来轩辕公子没有找过你么?」 拂影不由一怔,对于轩辕菡,她和楼幕然有些事是心知肚明,却并没有说到表面上来,今日楼幕然竟然主动提起,未免有些惊诧得道:「爹爹何以有此一问?」 楼幕然微微一嘆:「为父只道他对你动了心思,不然那次家宴他也不会来,否则以他的身份岂是咱们请的到的,只是最近有些事让为父甚是迷惑,他若对你有意早该提了,为何迟迟没有动作,况且,前几日听轩辕府内的奴僕说他三天前带人就离开了洛洲,是否回来还不一定……」他忍不住皱眉沉思低低道:「这位轩辕公子的心思太难猜测,着实不是个简单人物。」 拂影闻言忍不住一呆,意识却一直停在「离开」那个字眼上,那两个字像是长了腿,不停的在脑中跑来跑去,她忆起那日他离开时说的那句话:「我不喜欢要别人碰过的东西。」心却是忽高忽低,只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心情,也就在剎那,她想起以前他是如何待她,心才渐渐平復起来,便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只是,他走了,她这一腔怨找了谁去呢? 楼幕然见她脸色怔忪,以为自己这个女儿果真对那人动了心便道:「再等些时日,若是真不回来,为父也只好给你找个好婆嫁了,毕竟若兰都已成婚,你这个做姐姐的还留在家里实在不像话。」 拂影忍不住冷了脸,便不再说,福了福淡淡道:「女儿告退。」 楼幕然也没了兴致,朝她摆了摆手。 路旁的枝藤浓郁依旧,灼热的阳光打到叶上,油亮亮的晃眼,拂影忍不住抬手遮了遮双眼,却觉手背碰到额上,又生了一层细细的汗,更加燥热,索性放下臂加快了脚步往回赶。 小环和子玉站在远处围听见她和楼幕然说什么,见她脸色不渝,也只默默的跟在后面,垂头不语。 拂影走了半晌方才察觉不对,忍不住笑道:「你们两个今天倒是安静。」 小环微微撇了撇唇看她,闷哼哼得道:「还不是小姐先不说话的。」 拂影无奈一笑,倒是不好回答,子玉看了看两人,眼睛一转便甜甜笑道:「小姐,三夫人好像很是得宠啊。」 小环忍不住皱了皱眉,冷声道:「多嘴,问这个干嘛!」 子玉小脸一黯,委屈得看了她一眼,不再说话。 拂影看她委屈,便对子玉道:「没什么,又不是什么忌讳,爹爹宠的只不过那曲舞罢了,好在拈衣是个聪明人,懂得如何抓住一个男人的心。」 小环却是微微哼了哼别过头去,子玉又说道:「小姐,奴婢不懂。」 拂影微微一笑,目光投向远处一望无际的粉色芙蓉,喃喃道:「曾经娘亲就是凭一曲舞抓住了爹爹的心……」她回过神,对子玉微微笑道:「你以后就知道了。」 小环又是一哼,子玉似懂非懂的点头。 拂影不看她们若有所思的看向波光粼粼的湖面上那些许随风摇曳的芙蓉,轻声吟道:「泛扁舟、浩波千里。只愁回首,冰帘半掩,明珰乱坠。月影凄迷,露华零落,小阑谁倚。共芳盟,犹有双栖雪鹭,夜寒惊起。」怔了半晌,只低低的嘆了口气。 葱郁掩映的假山后略略传来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透过浓密的枝叶传过来,惹得绿叶轻颤,离的近了才望得到几个匆匆而来的人影,前面那人穿了一身烟色薄纱碧霞罗逶迤托地的散花裙,鬓髮斜插镶嵌珍珠碧玉簪,髻上的点点细碎宝石,随着步子微微颤抖,拂影认了半晌才看出那是二夫人,忍不住抿了唇轻笑。 第66章 这二夫人看着拈衣年轻,可也把自己当成小姑娘了么,这幅打扮着实笑人。 小环和子玉憋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二夫人早已看到拂影,只怕也是急的,带着丫头匆匆而过,那阵势当是捉姦一般,拂映忍不住回头看她,总觉二夫人这行径和那次投毒仿佛两人所做,只怕另有其人,心头一闪,在她身后淡淡唤住她:「二夫人。」 二夫人回过身来不耐烦的看她,冷冷笑道:「哟,这不是大小姐么,我还有事可是没空陪你。」 拂影拿眼睨她,笑道:「二夫人是去和三夫人比年龄么?」 二夫人脸色一滞,知她讽刺自己的穿着,脸上阵红阵白,怒火却无处可泄,回头对那些丫头们狠狠道:「你们这些不干事只吃饭的下贱丫头,就知道说好话,还不给我回去换!」 她身后的几个丫头却是瑟瑟微微,大气不敢喘一下。 拂影看她一眼,淡淡道:「二夫人和丫头们生什么气。」 二夫人有些气急败坏,冷冷瞥了瞥她,却在临近丫头的胳膊上狠狠拧了一把,惹得那个丫头「啊」的叫了一声,又惧怕的捂住唇,二夫人瞪了她一眼,怒气沖沖的折回去:「走。」 那身影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掩映在浓绿的碧叶间,一会就没了踪影。 小环望着二夫人的背影忍不住道:「总觉得这个二夫人时不时的犯浑,也不知道老爷是怎么……」说到一半,觉得逾越,忙住了嘴。 拂影看她一眼,略略皱眉:「你倒是越来越规矩了。」见她委屈的看她,拂影方才笑道:「那时候娘亲太过好强,爹爹心中有结,只怕也是看上了二夫人这种浑吧。」 屋内甚是闷热,窗外射下来的阳光打在素白的窗纸上,白亮的刺的眼睛生疼,拂影耐不住热,命人关了门窗,又捡了些碎冰过来,半晌才凉爽许多,这阵子她嗜好午睡,每到固定时辰就困起来,遣了小环和子玉在花厅凉快着,自己进了里间。 在自己屋里便也随意了许多,边走边抽开腰上的细带,随手将罩在外面的白衫脱下来,只穿了一袭贴身的雪白抹胸长裙,露出白皙细腻的香肩,一双玉臂纤细如玉,却是肌如白雪,肩若削成,腰如束素,正抬了手将那外衫挂到一旁,勐地瞥见自己屋内多了一个白色身影,不由吃了一惊,忍不住「呀」的叫了一声,仓惶转过身去。 屋外传来小环子玉困惑的询问声:「小姐,怎么了?」 拂影捏着衫子羞的脸色涨红,怕她们进来,紧紧拽着门,吸了口气方才低声道:「没事,我睡会,别让人进来。」 「是。」 小环和子玉应了一声,脚步声渐远,拂影松了口气,却觉两道目光肆无忌惮的在自己背上逡巡,只差没烧出个洞来,她耳畔一热,忍不住侧头低叱:「还不转过身去。」 那人闷闷哼了一声,似是在笑,却也听话的将身体背了过去。 拂影低头穿着衫子,指尖在衣间细碎的穿梭,屋内静的厉害,只听的到皮肤扫过布料发出梭梭的磨擦声。 穿好衣服,拂影才尴尬的回身,一时不知说什么,见他从头到脚都是一片雪白,生的肩宽身长,又负手而立,双腿笔直的站着,像极了那没有温度的雪峰,忍不住一笑,嗔道:「好了。」 那人这才回身,脸前的白色斗篷微微飘动,在他颈前衣襟上落了淡略的浅影,目光却直直的穿过斗篷落在了她脸上,看了半晌,掌心拽了她的手,伸指要写。 拂影只觉手背上有凉又热,火一样的烧着,她忍不住往后撤,却徒劳无益,被他一拉,轻松的拽到了他的跟前。 只觉得掌心上的字渐渐成行,似乎是「太」、「瘦」两个字。 拂影脸上一热,知道他是指方才看到的,恼怒的想甩手,他却紧紧抓住,一只手指了指她的胸前,又写道:「小。」 拂影半晌才回过味来,脸上红得不成样子,挣脱了他的手,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低声怒道:「下流!」 那人却似笑得欢畅,斗篷随着身体微微的打着颤,像是湖中随风摇曳的白莲,拂影又是狠狠瞪他一眼,半晌才将心中那股怒气掩下,又有些不甘心便板起脸冷冷道:「阁下若是不报姓名,我可是要命人将你赶出去了。」 那人却仍是纹丝不动,半句话也不说,拂影着实拿他无法,那股怒意倒也缓缓消了,便道:「公子的玉又救了拂影两次,拂影不知如何报答,还请公子给个消息,拂影心中也踏实许多。」见他仍不说话,拂影忍不住咬牙道:「至少让拂影只道恩公的名字吧。」 那人这才伸出手在她手心写了一个「阜」字。 拂影一愣,不知是名是姓,试探的叫道:「阜公子?」 那人似是有些迟疑,半晌才微微点头。 拂影总觉得这姓有些怪,也不知是真是假,又不好说明了,两人面对面站着着实尴尬,她不说话,他自然一点动静都没有,加上方才的困意又渐渐浮上来,拂影只觉眼皮上下打颤,实在撑不住,便为难的抚额笑道:「阜公子,您此次来可是有什么事么?」 那人微微摇头。 拂影顿时像是被吃了哑药,一时找不出半句话来说,她从没感觉自己这般口拙过,低眸天南地北的找话题,余光却见一双白靴踏到跟前,长袍下摆遮到脚面,仿佛一片皑皑的白雪,那人衣上不知薰了什么香,非兰非麝,却觉清新无比,让人提神,拂影禁不住抬起头来,腰上却突然他箍住,紧紧地带着些许粗暴,那感觉仿佛要把她挤进他自己的身体里。拂影勐地撞进他的怀中,下巴碰到他胸前,磕得生疼,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有些微微的眩晕,这时只听他含煳的刻意的哑着嗓子喃喃低语道:「很美。」 第67章 拂影微怔,他已经放开她,眼前一花,窗开人去。 她倚在身后的桌上,情不自禁的抬指去抚自己的唇,只觉温热犹在,清香仍存,错讹的瞪大了眼,又细细回味那句含煳不清的话,半晌却尝出几丝甜蜜来。 傍晚时分,拂影独自坐在案旁看帐本,屋内已经长了灯,光晕昏昏暗暗的从罩子里落出来,看得久了,便觉得眼花缭乱,再加上天气热得厉害,不一会就出了一身薄汗,她正拿了帕子擦汗,就觉身后微凉,清风扫过,一室皆春。 拂影禁不住回头,就见那白衣人去而復返,身长玉立的站在身后,便觉得屋子都矮了几分。她有些错讹的看他,他没有半丝表示,优雅的坐在一旁,端了她的茶不紧不慢的品着。 拂影索性不再管他,低头去看帐本,却觉眼前豁然开朗,不再那般煎熬了。 眼前突然一只出现修长有力的手,那指间端了一颗淡绿色的药丸,竟是莹润剔透,清香阵阵,衬的五指白皙剔透,仿佛无瑕的羊脂玉。 拂影微诧的抬头看了看他的手,忍不住问道:「阜公子的意思,是让我吃了它?」 那人点头。 拂影看了一眼,便毫不迟疑的将那药丸含进嘴中,那药丸清新沁脾,入口即化,竟是清凉阵阵,如沐春风,她忍不住惊喜笑道:「这药好生厉害。」 他看也不看,只继续品茶。 拂影心中一热,心道这人倒是细心,忍不住笑道:「谢谢阜公子。」 这几日,那人便是常常出现在屋内,拂影怕小环和子玉发现,索性将让她们去外面守着,茶每每叫两份,有时得了点心,也忍不住留两份,倒是成了习惯。 说起来倒是许久未见慕容澈,她忙得焦头烂额,听说慕容府的钱庄最近也是风雨飘摇,被冲击的厉害,两人只以书信形式往来,那日请他帮忙调查的事情也渐渐水落石出,她捏着信坐在案旁坐了许久,连他进来也未发觉。 手中的信悄然滑落,跌在毡毯上将纸张上一行行清爽若风的字迹也映的清晰起来,他俯身捡起,端在手中观看,拂影这才发现他进来,忍不住抬眼在他指上停留几眼,却见那指修长有力,白皙且骨节分明很是好看,只是,没有尾戒。 拂影收回目光,忍不住无奈笑道:「我只当她心肠坏,却不知道人家早已对我下了杀心,恐是我亮出玉的那刻,便被人盯上了。」 他将信纸放在桌上,沾了茶水在桌上写道:「此等蝼蚁,定当诛之。」 那字雄劲有力,颇有大家风范,霸道的仿佛能嵌进紫檀木的纹理里,拂影歪了头去仔细观看,茶水已干,不见半丝痕迹。她禁不住抬头看他,见那白色斗篷垂落,依稀看到他优美冷硬的轮廓,俊美的仿佛窗前剪影,一时怔忪,突然想起第一次见他他杀死那个车夫的样子,心中有中怪异感觉频频作怪,忍不住脱口而出:「你怎和他一样狠绝自大?」 话一出口便有些后悔,她尴尬的捂唇,却见他微微抬了抬头,那目光越过薄纱落下来,竟是犀利如电,拂影忍不住僵硬的勾了勾唇,他手腕一抖,桌上只出现一个字:「他?」 拂影「嗯」了一声,突然发现自己不知如何形容自己与轩辕菡的这些渊源,思索半晌,才迟疑道:「一个……嗯仇人……」 阳光从外面素白的窗纸上透过来,照的桌上有些刺目的白亮,他的影子斜斜的打下来仿佛波涛涌动的深海,不停的翻滚,却又平静的看不出任何情绪,拂影并不想提起轩辕菡,便觉自己方才有些失礼,遂抬头笑焉如花的对他说道:「这世上,除了娘亲和二哥,恐怕也只有你对我最好了,虽然我并不清楚你的样子和声音,但是谁对我好我还是分的清的。」 那人微微弯了弯食指,又缓缓的伸直,白皙有力的指隐隐的泛着珍珠色泽,在朱红色的窗格下分外好看,雪白的斗篷下沉静的仿佛一潭冰水,感觉不到半分情绪,拂影脸上的笑容缓缓滞在脸上,困惑的微微蹙眉,忍不住问道:「拂影是否说错什么了么?」 门外却传来细微的脚步声,随即,小环在门外道:「小姐,老爷叫您过去呢。」 拂影一怔,转头看过去,那人已经不见了踪影,只见窗扇大开,外面枝叶碧绿,阳光灼灼。 她这才起身出去,边走边问:「什么事?」 小环道:「听说当今的皇上要选妃,各下筛选秀女呢,小姐美名在外,宋大人送了册子过来,老爷请小姐过去商量。」 拂影勐地住了脚步,深深吸了口气,冷冷道:「我不去。」 小环略略侷促,停了脚步跟在她身后,劝道:「小姐,你这样也不是个办法,奴婢看老爷爷不一定存了那个主意。」 拂影忍不住冷笑:「他若想拒,谁还能挡得住,这洛州上的大小官员哪个不是靠他的银子养起来,难道这点事还办不成!」 她面若寒霜,一双美目咄咄逼人,小环竟一时不敢再说话,只低头不语,拂影见状本欲安慰,却实在没那个心思,无奈道:「你说得也对,我就算不去,也得不到什么好处。」 客厅里似是坐满了人,端茶的丫头们进进出出,映着朱阁绿翠,着实热闹。 楼幕然高坐东首,二夫人拈衣各站一侧,左下首是一个瘦瘦的中年男子,头戴梁冠,身穿红绸鹭鸶补服,腰束革带和佩绶,足登白袜黑履,端茶与楼幕然相谈甚欢,见拂影进来,那眼睛乌熘熘的看个不停只差掉出来。 第68章 拂影厌恶的皱眉,却听楼幕然笑道:「拂影啊,见过宋大人。」 那个宋大人忙站起身来,目光紧紧盯着拂影的脸笑道:「令爱姿容妍丽,果然名不虚传,楼庄主,令爱这是贵人之相啊。」 楼幕然笑道:「大人过谦了。」说完看了拂影一眼,略略皱眉。 拂影绷着脸朝那宋大人微微一福,淡淡道:「见过宋大人。」 宋大人连连说好,起身要来扶她,拂影见那双手干瘦枯藁,心中厌恶略略一躲,闪了开来。 那宋大人讪讪一笑,转头对楼幕然拱手道:「楼庄主,事就这么定了,下官定当竭尽全力促成好事。」 天际沉沉的滚动着一团乌云,黑压压的压在枝头,仿佛那枝叶不堪重荷,随时都会塌下来。黄昏时便下起了雨,像阵风一般的来得迅速,风雨交加,砸的那素白窗子留下暗湿的颜色,接着一滴一滴的砸落下来,变成了满眼的昏暗颜色。 拂影颓然的靠在床上,心想这雨真真来的及时,仿佛老天看到她的委屈和不甘,也陪着她哭起来,可是她不能哭,也哭不得,这路,弯也好,直也好,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哪怕满路荆棘,哪怕走的伤痕累累,为了自己为了那些疼她的人,可不是也得走下去。 门外小环焦急的拍着门,生怕她作出什么想不开的事来,她只充耳不闻,歪着头想着心事。 外面传来急雨坠落的「噼啪」声,像是冬日里的冰雹,落地有声。 楼夫人的声音从急急得雨风中透过门板传来来,带着诸多愤怒和哀悸,像是杜鹃啼雪般的让人震撼,句句犀利,掷地有声。 「楼幕然,你好狠的心吶,你自她回来没有半句抚慰就罢了,你利用拂影勾结权贵也就罢了,可是,一入候门深似海啊,皇宫里明争暗斗,吃人不吐骨头,你还生生的把她往那里送,你这是把她往火坑里推,楼幕然你有没有心,她的身体里流着你的血,你就丝毫没感觉到她的痛么?」 楼幕然的声音却是沉稳有力,平静得让人绝望:「夫人,我这也是为拂影好,咱们的女儿天资聪明,性子坚韧,又长的一幅好相貌,自然高人一等,若是不为龙凤,岂不可惜了,你做娘的,也劝劝她……」 「住嘴!」 楼夫人声音剧烈的颤抖,仿佛用尽全身的力气,在磅礴的雨声中,却觉脆弱的不堪一击,仿佛轻轻一推,就会倒下。 「楼幕然,做了这么多年的夫妻,我今天才看透你,以前我以为你虽负我,可总不会泯了良心,可是现在看来,你谁也不爱,只爱你自己,从此以后,我发誓,我与你再也没有半点关系,我们恩断义绝,两不相干!」 那声音像是雨中飘摇的落叶,摇摇欲坠,丫头们的声音混乱起来,急急得唤着:「夫人……」 拂影不知不觉听得泪流满面,又狠狠地擦去,飞奔出门,那急雨迎面扑来,灌在身上,只觉得快要窒息,眼前模煳的仿佛沉溺在水中,她跑过去扶住楼夫人摇摇欲坠的身体,只觉袖中的腕瘦弱的只剩一把骨头,她紧紧地捏住,满腔被滚热的液体塞得满满的,仿佛随时都要涨出来,地上滚动着一把油纸伞,在铺成的地砖上随雨转动,她别过头,只不敢看全身淋湿的楼夫人,将眼中的泪水生生逼进去,她这才让丫头们七手八脚的把面色苍白的楼夫人抬进屋内。 楼幕然也没有打伞,大雨磅礴的浇下来,将每个人都淋得透彻,他平常穿的锦衣湿嗒嗒的贴在身上,略略的带着些狼狈,可是那双狠厉深沉的眼眸,却仿佛能穿过大雨直直的射到她身上。 拂影站在雨中,看着他身后昏暗的天地看着眼前模煳的身影,也只什么都是灰濛濛的,这有着万千颜色的世界,在这一刻,没有半丝的光明可言。 「拂影,你是我楼幕然这一生中最得意的女儿,各种利害子不用我多言,过了明日,你便随着秀女们出发吧,皇宫是吃人的地方,可也是让人改头换面的地方,相信我的女儿自然不会让爹失望。」 大雨打在脸上,仿佛要钻进她的皮肉里去,长长的睫毛粘湿在一起,几乎睁不开眼,她的目光越过他落到他身后浓黑的云朵,缥缈的没有焦距,半晌才找回她自己的声音:「爹爹的要做的事,一向无法更改,以前只以为父亲执着,现在才知道,那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狠绝。」 楼幕然负手立在雨中,只是不语。 拂影看他一眼,声音轻轻的像是踩在云端,柔软的没有半丝生硬:「女儿自不会让爹爹失望,我会打扮得漂漂亮亮随他们去,可是爹爹相信么?」她温柔一笑,轻声道:「爹爹一定会后悔的。」 雨中,她笑颜如花,纯净得笑容仿佛雨中盛开的雪色莲花,可是他知道,他的这个女儿终于有些不一样了…… 楼幕然定定看她,半晌才淡淡道:「为父会等着你的好消息。」 拂影一笑,转过身道:「爹爹请回吧。」 大雨像是淹没了一切。 她怔怔站在空旷的院中,看着浓浓的雨起将万物都沖得模煳起来,她便想,这世上,果真不要看得太清楚,模煳着,朦胧着,还可为自己留些希望。 突然觉得从没有过的倦累,她突然两腿发软的,膝上没有丝毫力气,身子就这样缓缓的往下倒,朦胧中却见一抹青色疯狂的奔过来托住她,伴随着雨意,入鼻的事淡淡的药香。 「影儿,你怎样?」 第69章 那人一脸焦急,清明的眼眸中清风如醉,却透着浓浓的关怀,湿透的青衫纠结的贴在他身上,却觉得那衫子上也带着些许暖意。 拂影这才抬起头,茫茫然得唤他:「二哥……」 慕容澈心疼得点头,紧紧地将她拥进怀中,温柔却郑重的说着:「是二哥,影儿别怕,一切都有二哥,不管以后发生什么,都有二哥护着你,影儿……相信二哥……」 拂影紧紧地捏着他的衫子,脸贴在他湿透的胸前,依稀可以听到沉稳的心跳声,她突记起以前的那些日子,可以无忧无虑的戏耍玩闹,在爹娘怀中撒娇,现在却都成了奢侈,只能梦一样的回味,却再也无法得到,她想着爹和娘的感情,想着自己和慕容迟,心中生出一种无力来,那种无力很快变成绝望,刺一样的扎着心脏,她望着远处,喃喃说着:「二哥,你说这世上真有地久天长的情么?」 那日一大早拂影便随着那些待选的秀女一起乘车出发,随行的也大都是大家闺秀、官员千金,四个人乘一辆车,坐在一起,客气的点头,都是静坐不语。 与拂影同坐的那三人中,穿粉衣的两人似是姐妹,时不时低头交谈,浅浅一笑,坐在拂影对面的那个穿了一身火红烟纱裙,头上倭堕髻,耳中明月珠,一双明眸滴熘乱转,唇红齿白,娇俏可爱。 「你便是楼家千金楼拂影吧!」 车内寂寥无声,那女子却突然开口,惹得两个粉衣女子都是微微皱眉,拂影看她一眼,点头称是。 那女子忍不住拍手笑道:「啊呀,我就知道,生得这么美的除了姐姐还能有哪个。」 拂影见她性子直爽,心直口快,只是不在意的一笑。 车似是刚刚出了城,风吹过车窗上的薄帘依稀可以看到来来往往进城的行人,城墙高耸入云,强大的让人难以靠近,那些繁华街市渐渐远离,仿佛心都被一点一滴的抽离着,她看着外面,只是想,终于要离开了。 外面清风吹送,掠起淡薄的纱帘,不远处一个青色的人影便依稀的看到了,他站在马车上遥遥得对她微笑而立,白皙如玉的脸上微微呈现病态,却一直镇定如常的望着她,只是一瞬的擦肩而过,拂影却觉得慕容澈那双关怀的眼睛深深的烙在心上,挥之不去。 他冒雨前来,可不是为了替她想对策,楼幕然向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如若强行拒绝,还不知要做出什么事来,他便告诉她只需途中假死,倒时慕容迟接应,从此便可远离人世,隐姓埋名,再也不问世事。 朝各代秀女之间亦是明争暗斗,排除异己,笼络人心,到达驿站歇息时最容易下手,所以往往在那里会有些秀女死于非命,朝廷命官不敢上报,只得向朝廷称该女病重,然后匆匆埋掉,瞒天过海。 想着从此以后海阔天空,便有些隐隐的雀跃,却觉一双眼睛总是往自己身上瞟,抬起头,就见那红衣女子望着她吟吟而笑。 「姐姐可是越看越美呢,传说的一点不假,姐姐这般资质,一定是咱们这些姐妹里最有福的一个。」 那女子声音好听,一身红衣衬的皮肤雪白,双眸乌黑,像是一串熟葡萄。听她这样说,那两个粉衣女子倒是轻轻一哼。拂影淡淡看了那红衣女子一眼,漫不经心的笑道:「妹妹缪贊了。」 那女子倒是少有的热情,欢快笑道:「人家说的可是实话,我姓宋,闺名逐月,姐姐叫我逐月就好。」 拂影并不打算与她深交,只是礼貌的点头笑道:「逐月。」 不知走了多久,几人坐的疲乏,有碍于礼数不可随意而坐,只觉嵴樑都僵直的麻木,拂影并不在意,慵懒的靠在车窗前,闭目假寐,却是金针倒拈,绣屏斜倚,别有一番惑人风情。 到了中途,旅途劳累,便唤了秀女们下车歇息片刻,香车宝马,美人如斯,一时莺莺燕燕环肥燕瘦,俏生生的站了一地,便觉满路都是胭脂粉香,周围枝叶浓翠,那各色的衣衫错综的穿梭其间,笑语声声,拂影只觉耳畔嘈杂,眼前花影绰绰。 人群中不知谁突地尖叫一声:「啊,有蛇!」 只这一声,便引起众女子的纷纷响应,只觉一时叫声沖天,风动树摇,仿佛天要塌下来。 拂影放眼望去,诸多女子皆是吓得花容失色,盲目乱跑,也只有一人在人群中镇定而立,一头浓黑惊鹄髻,体形纤瘦姣好,碧色束裙逶迤拽地,颇有鹤立鸡群的气势,那女子似也发现了她,淡略的朝这边看过来,美目流转,淡淡一瞥,又转过了头去。 众人极不容易才被安抚下,催促着上了车,拂影站在车前总觉背后有人看她,转头望过去,就见方才那女子对她高傲一笑,体态优雅的走到她跟前,淡淡地问道:「你就是楼拂影?」 拂影打量她一眼,只觉这女子面带寒霜,却冷艷娇媚,远处看不真切,离得进了才发现眼前人冰肌玉肤,滑腻似酥,着实漂亮,可是,漂亮与否与她到底没有多大关系,淡略的看了一眼,点头道:「正是,姑娘可是有事么?」 那女子面色一冷,随即道:「姑娘,你道我和你们一样都是一介平民么,楼幕然又怎样不过是个大商贾,有几两银子而已。」 拂影听她出口伤人,微微不悦,却也不想这时候生事端,不再理她,独自上了车。 宋逐月凑过来,掰了纤纤玉指,娇嗔道:「姐姐,你可要小心了,那女子是知州的表侄女,自以为高人一等,她这样看你,可是把你当作对手了。」 第70章 拂影闻言有些啼笑皆非,摇了摇头坐好。 天色随着云朵渐渐埋没在天地相交的远处,天地尽头那些葱郁树木也已没了形状,婆娑的随风而动,只望得到那些沉重的墨绿色在眼底越来越浓重,最后归至一片沉暗,直到苍穹升起启明星,临近的村落凉起几盏灯火,那些需昏黄才像光一样照进心里,亮堂着,又紧张着。 还有几里就是最近的驿站,所有的秀女便会在那里歇息,拂影有意无意的捏了捏手指,只觉得一颗心怦怦的跳着,一声一声,鼓一般的击打个不停。 这时车子却是停了,车窗外黑夜泄了一地清凉,随行的士兵燃气火把,在墨色的夜空里昏黄的亮着,为一辆辆车马投下浓重的深影。 秀女们因为车子的突然停滞而轻声抱怨,拂影挑了车帘向外看去,却见队伍前跑来一个人影,在领头的官员轿旁低语几句,突然队伍有些蠢蠢欲动,不知为何,拂影突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过了一会,前面传来一个声音,从最前面的车马旁一辆辆的传过来,却是在问:「谁是楼拂影?」 宋逐月微微有些错讹的看了看她,拂影微微皱眉,这才起身下了车,双脚站定,淡淡道:「我是。」 一身月华白衣娴静立于夜中,衬的眉目灿如春华,皎如秋月,肌肤白腻如雪,那一双如剪双瞳更是仿佛一潭秋水,乌黑清澈,仿佛能看到人心里去。 前来传话的士兵竟是忍不住一呆,带回过神,忙献媚笑道:「楼小姐,咱们康大人请您过去呢。」 那康大人便是朝廷派下来的官员,掌管选秀的所有程序,此般时辰,此般地点,让人着实捉摸不透。 拂影不知为何,微微蹙眉,看了来人一眼,淡淡道:「请前面带路。」 途中那些秀女纷纷好奇的掀了帘子来看,模煳的光晕中,一张张白皙鹅蛋脸满是疑惑,那些看她目光,自是一般嫉妒一半期待。 与那几辆车擦肩而过,却是不意外的又看到了那女子的脸,拂影淡淡看了一眼,又很快别过严,她只当是匆匆过客,却没想到自己与她日后有何等深切的渊源。 还未走到一半,穿着一身官服的康大人已经急促的走过来,还未到跟前,就忙跪到地上,行了一记官礼,众人茫然,却也不敢怠慢,忙下车跪倒在那位康大人身后。 拂影不由一惊,万万不想他由此动作,忙侧身躲开,借着光晕,依稀看到到康大人绯色的绸缎官袍上发出莹润色泽,却与那微微发抖的身体极不相称,拂影忍不住皱眉道:「康大人这是做什么?」 楼幕然虽然势力广泛,可是再大也没有强大到让一个五品以上的朝廷命官向他女儿行礼的地步,这一礼,拂影着实不敢受。 却听那康大人战战兢兢的俯在地上说道:「楼小姐恕罪,下官实在不知小姐身份,贸然将小姐请来,还请小姐大人不记小人过,为下官美言几句,饶恕下官罪责!」 拂影愈加困惑,那康大人这时却抬起头对她献媚笑道:「小姐,侯爷已在不远处静候,还请小姐移步。」 夜色里,发出昏黄光晕的灯笼随风轻轻的打转,所到之处,将小径旁的青草映得仿佛蒙上一层薄薄的轻纱,周围树影浓重,在墨色的夜里只听得到风吹树叶的沙沙轻响,软轿随着轿夫的步伐发出微微的「吱呀」声,身侧拢下的薄纱云烟一般的飘荡,只将夜色衬得分外朦胧。 走在前面带路的两个士兵穿了一身土黄衫子,在浓重的夜色里分不清色泽,其中一个回过头向拂影献媚笑道:「小姐莫急,就快到了。」 拂影淡淡点头,转过头看向远处,浓黑的夜色里什么也看不清楚,天和地连成一片,像是茫然而无方的前面旅途,找不到出路,只有前方唯一的灯光引得飞蛾乱飞,「嗡嗡」直响,可是,谁知那灯光引着的前方,是否又是一条深渊般不归路。 拂影忍不住向前探了身子问道:「军爷,我想下轿走走,可否行个方便?」 那人一双眼睛黑亮狡猾,回头笑道:「小姐这可是折杀小人了,您是主子,小人是奴才,奴才自然听主子的,可是看这夜黑天高的,您老人家要是出了差错,小人十颗脑袋也保不住不是,小姐安心坐会,等奴才们交了差,您见了侯爷,小姐可不就随意了么。」 听他这样说,拂影也不便再搭话,坐直了身子,手指轻轻揪了袖角捏着,半晌,却捏的骨节泛白,像是风中乱花一般的细微颤慄。 满耳却是树叶之间的沙沙声以及衣衫摩擦的细微声响,掺杂着鞋履踩到路上的脚步声,夜,静的可怕。 不知为何,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士兵突然身子一歪,悄然倒地,手中的灯笼滚落在地上,火苗四窜,烧了纸笼,只映的绿草焦黄,似要着起火来,另一个脸色一变,勐然大惊,腰间刀未出鞘,颈上突然挨了一记飞镖,歷时血色四涌,一声未吱便倒在地上没了生息,拂影惊诧间,两个轿夫同时倒下,轿子一歪,身体马上就要跌下去,这时却被一人拦腰抱住,那人怀中灼热温暖,掌上有力,轻轻一带,只觉裙角飞扬,便把她带离了软轿。 拂影一时耳目闭塞,正要挣扎,却听耳畔传来一声低语:「是我。」 那声音低沉熟悉,微微有些沙哑,可她还是听得出来,心渐渐静下来,拂影双脚落地,扫了地上鲜血直流的几人一眼,眼中依然困惑不解,微微喘息着问道:「迟,到底怎么回事?」 第71章 那人穿了一身夜行衣,脸庞白皙如玉,英气勃勃,正是慕容迟,他拉了她的手,边走边说:「我和手下在驿站旁等了半个时辰,久久不见你们前来,便让手下在外面等候我独自一人前去查探,出来是只见手下的尸体,我便猜想是你们路上出了事,一路折回来,才偷听到你被人接走了,便马不停蹄的跟了过来,不过还好……」他回头对她一笑:「总算来得及。」 拂影随他跑的急,略略有些上气不接下气,见他一笑,心中却是感慨万分,这时,慕容迟从树丛中牵出一匹马来,携她上去,自己也跳了上去。 中间只隔了两层衣衫,薄薄得近乎肌肤相贴,甚至可以听到彼此的唿吸声和心跳声,在瀰漫的空气中缓缓升温。拂影尴尬的动了动身体,慕容迟却顺势环住她的腰,另一手抖了抖缰绳,骏马缓缓奔跑起来。 马跑得快,风迎面吹来,刀子一般的利,慕容迟将她拥的紧紧地,却是依然马不停蹄。 拂影微微的有些心慌,低声问道:「我们去哪?」 风声在耳畔徘徊不前,他的声音却还是从上方传了过来:「我们先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安顿下,以后再做打算。」 拂影顿时觉得不妙,身体一滞,声音微微带着几分责问:「那若兰怎么办?」 慕容迟的身体顿时一僵,还未来得及说话,只觉周围树影绰绰,枝丫乱响,数十个黑衣人便从树林里跃出来,将两人团团包围,手中持剑,那数十把利刃在浓黑的夜色里竟发出阴森的寒光。 骏马长嘶一声,缓缓止了步子,在原地打着转,低头髮出「嘶嘶」的喘气声。 慕容迟全身戒备,脸色变的异常凝重,环在拂影腰上的手只差将她揉捏紧自己的身体中,他环视周围一眼,在拂影耳畔低声道:「坐好了。」 拂影一惊,还未来得及反映,那马腾空跃起,穿过众人,奋力前奔。 身后的黑衣人便也跟了上来,竟是紧追不捨,拂影只觉自己身后惊的生出一身细汗,却在朦胧中依稀的听到一个男子声音,冷酷沉静的仿佛隔着千水万山的遥远:「拿弓来。」 心就在那一刻重重的沉下来,仿佛落在了冰窟里麻木的没了感觉,只是不停的在心中说:是他,真的是他。她还是自己骗着自己,她该猜到的能半路截下朝廷车马的能有几个,能这般不放过她的又有几个,她只以为她能从此获得自由,却原来,都是她自欺欺人罢了。 擒贼先擒王,射人先射马,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拂影却是心中一慌,只怕那箭直直的射到慕容迟身上,正在担忧间,只觉天翻地覆,头晕目眩的跌下去,腰间的手却是从没放松过,直到两人滚落地上,满身泛着青草香,听得马声似是剧痛一般的嘶吼,抬起脸才见一支箭深深插入马尾上方,与慕容迟做过的地方只差一分,似乎箭头微微一抬,便能将慕容迟整个身体都射穿。 可是,也只是那一分毫,便将慕容迟的性命留了下来,她猜不清是他故意手下留情,还是射时出了偏差。 两人刚刚站起身来就已经被追上来的人团团围住,人群后,一人身长玉立的被人拥簇其中,墨色的长袍仿佛能融进夜里,唯有衣襟前华贵的金色发发细细微微的点光,幽暗的夜色轻烟一般的正好落到那人冷俊的面庞上,眼眸幽冷深沉似海,只觉不见低得的让人恐惧。 慕容迟倒是微微错讹,瞧见人群后的轩辕菡,皱眉道:「轩辕公子?」 轩辕菡却是不看他,目光淡略的落到拂影身上,眯了眸看她却似波涛汹涌危机暗藏,幽暗的难以捉摸,半晌,他才朝她伸手,语气淡然的道:「拂儿,到我身边来。」 拂影直觉的轻轻后退半步,身体微微的发着冷,却只是冷冷看他,抿着唇不语。 慕容迟见她脸色苍白,一张清丽的脸上没有半分血色,她本来就稍稍瘦弱,此时映着夜色,只觉愈加唇红齿白,一双眼眸乌黑澄澈,娇弱的让人怜惜。不去推测她和轩辕菡之间的丝丝缕缕,一手将她拉到身后,冷笑道:「轩辕公子这是做什么?」 轩辕菡却并不收回手,目光在两人相握的手上微微一顿,很快又别开,似笑非笑的勾了唇,定定的看着拂影淡淡道:「不要惹我生气。」 只觉心中一沉,她最是知道他的手段,初见时的一幕,似乎还在梦魇一般的出现个不停,只觉被慕容迟握着的手热一阵冷一阵,眼前仿佛出现慕容迟浑身是血的情形,心微微的打颤,她勐地扯下头上髮簪,如瀑的黑髮直直的散落下来,髮丝轻舞,映的白皙的脸仿佛雪峰上无瑕的雪。 她将簪头狠狠抵至颈前,那簪头冰冷尖韧,随着她的动作细细的渗出血痕来,她只不觉,狠狠的瞪他,声音嘶哑:「放我们走。」 慕容迟大惊,紧紧地握住她的腕,目光紧张的盯着她的颈前,喃喃道:「拂影。」 拂影无暇顾及他,只将那簪头狠狠地靠近肌肤,沙哑得道:「放我们走!」 她眸中恨意决绝,却总觉太过脆弱,仿佛那簪头轻轻一送,便会鲜血直流,这朵夜中奇葩嫣然枯萎。 轩辕菡缓缓的收回手,眼眸冷酷似冰,在袖中用力握了拳,竟是「咯咯」直响,冷冷看她,却是似笑非笑:「你竟可以为他去死?」 拂影闻言不由嘲讽的一笑:「不为他,难道为你不成?」见他眼眸渐冷,周身寒气顿发,不由一秉,拉了慕容迟衣袖,紧张的向后退,那些黑衣人没得到命令不敢上前,只随着他们的步伐走动。 第72章 轩辕菡脸色变幻莫测,着实让人捉摸不透,身旁的阎雷上前低声道:「主公,属下上前擒住慕容迟,楼小姐自会束手就擒。」 他却是不语,周围风吹树动,枝叶娑娑轻响,良久才听他冷冷道:「放他们走!」 两人终踉跄着逃离了那里,轩辕菡的手下再也没有追上来,拂影一时有些郑松,手中握着的簪子还依然抵在颈前,半分也没有松开,慕容迟掰开她的指,狠狠地将她手中的簪子甩到地上,下一刻却有些喜不自禁的拥住她,头埋在她的颈间,那里肌肤细腻白皙,温香软玉般的满鼻沁香,他心神一盪,忍不住喃喃:「拂影,我就知道,你心里终还是有我的。」 拂影刚才那一握簪,只差用尽了全身力气,浑身酸软,却勐地听到他在她耳畔低语,身子被他揽在怀中,他身上的灼热清晰的透过烙在肌肤上,仿佛随时都能烧起来,她这才认清自己的状况,勐地推开他后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脸上懊恼侷促。 慕容迟惊愕的看她,一张如玉的面庞在夜色中稍显苍白,他似是在怕着什么,却还是笑着问道:「拂影,怎么了?」 夜深人静,只依稀辨得彼此细微的唿吸声,夏夜的虫儿蛙儿也渐渐响起来,交错的混织在一起,只觉得烦躁,拂影垂首而立,正好往得到如扇的浓密睫毛,在夜中轻轻的颤着,仿佛随时展翅欲飞的蝴蝶,软风细碎的吹起飘动的裙角,只觉得遥远的不真实,慕容迟心中突觉恐慌,空落落的找不到实处,却听她的声音风一般的轻轻飘了过来。 她低头轻声道:「迟,方才形势紧急,我不得不那样说,只不过,身旁是你也好,是二哥也好,我都会这样做。」 的声音轻轻的,像是踩在云端,慕容迟却觉那声音沉重的仿佛山峦压在肩上,烦闷的喘不过气来,他忍不住后退一步,不相信的低笑:「拂影别在这时和我赌气……」他抬起脸看她,伸手狠狠地垂着自己的胸口,闷闷得声音像是锤头一样打在心上,他眼中那般绝望,偏偏却要笑着对她说道:「我心口突然很痛!」 拂影只觉心中酸涩的像是吃了一颗又苦又涩的果子,那味道顽强的停留在唇齿间,在胸腔中飘散不去,压抑的厉害,可是她知道该断不断反被其乱的道理,许是她一直未与他表明,才让他三番五次的纠缠,她何不给他一个结果,长痛不如短痛,让他得以解脱,从此可以不再为她这般煎熬。 别过头,她轻声道:「迟,你我已成过往,现在的你对我来说,不过过去残影,轻如云烟,转瞬即失,你只是我的妹夫,仅此而已。」 他脸色呆滞的看她良久,仿佛未曾听到她说什么,半晌却突然凄凉一笑,神色怔忪的后退,绝望的让人撕心裂肺,他脸上似笑似哭,慌乱的语无伦次:「拂影,我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只以为长大嫁娶便是顺理成章的事……」他突然顿了顿,神色却突地变得扭曲难侧,咬牙切齿的恨恨道:「是他,都是他……」 拂影见他神色恍惚,担忧的唤他,他却只是喃喃的说着:「都是他……」不知说了多少遍,他眼眸一时狠厉一时哀伤,仿佛中了魔障,却突然神情一冷,眸中寒光乍起,又说了一句:「都是他……」转身没入葱郁的树从中,再也看不见半丝身影。 「迟……」 拂影大惊,慌乱的去追,跑了几步,脚步凌乱的没了章法,一个不稳,身体便跌倒了地上,身旁传来浓郁的青草香,膝上却是疼痛不已,她心中慌乱,想到慕容迟方才的神情,一颗心便七上八下的提着,也顾不得身上染尽的脏土,忙爬起身来又追上去,却是一连摔了几次。 身上没了力气,她喘着气跪坐在地上,额上渗出细细的汗来,胸口微微的起伏,自责的紧紧十指相扣,细嫩的指甲只将手背掐的掠起红痕,她尤未发觉,抬起头茫然的看着风吹影动的周围,只是想,都怪她。 可不是怪她么,不该听了娘亲的话去上香,否则也不会遇到轩辕菡,若是遇不到他,她与慕容迟的一生,许是早就开始了。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恨不相逢未嫁时,还君明珠双泪垂。 他和她,便是真真实实的错过了。 不知坐了多久,只觉得全身都麻木的厉害,风柔柔的从树丛中吹过来,吹起她瀑布般的发,丝丝缕缕的髮丝遮住白皙的脸,便似弹了墨线,苍白却惹人怜惜。 身体突被笼罩在一团阴影中,将夜色衬的愈加浓重,她抬起头,依稀可以忘得到那人融进夜色的黑衣,以及衣襟前细细微微的金线蜿蜒而下,掠起淡淡的潋滟流光。 拂影对他苍凉一笑,声音微哑:「你都看到了。」 轩辕菡只是不语,闪身去四处找了些枯枝过来,拿了火摺子燃了树枝,两人之间终亮起昏黄的光晕,火苗跳跃,将两人的脸烤得炙热,他优雅坐到她身侧,拿了一根长的枯枝撩拨燃着的柴火。 火中时不时传来「噼啪」的爆响,惹得火星乱窜,拂影的心绪竟渐渐平静下来,只是眼睛干涩的厉害,又一时情绪激动,平復下来时,尚觉累意。 两人谁也未曾说话,拂影望着那火焰发呆,坐了一会觉得睏倦,低着头昏昏欲睡,朦胧中听的一声低沉轻柔的询问声:「倦了?」 她下意识的点头,却觉身上一暖,罩下一件衣服来,那衣服沉沉的,像是压在心上,她忍不住推了推,那衣服却紧紧地盖上来,她困极,身体不自觉地躺下,腰却被勾住,身体落入一个怀抱,鼻端是清润的淡荷香,她不自觉地找了一个舒适的位置,这才沉沉睡去。 第73章 绸缎般的乌髮散了他一腿,细细密密一丝一丝的柔软顺华,他伸了手去拂,只觉幽香阵阵,她却睡得香,火光跳跃,映得她的脸腮晕潮红,羞娥凝绿,恍若桃花,他凝神看着,心却像被人轻轻的拨了一下,砰然心动。 清晨的林中带着些许湿意,像是湿热的唇印到脸上,柔软而芬芳,阳光穿过茂密的枝叶播散到林间,给空气中的微尘镀了一层金色的外衣,仿佛夜空中的星辰般发起光来。 周围响起小心而细微的脚步声,他才睁开双眸,幽深的双瞳仿佛也沾染了清晨的绿色,轻快许多,他淡略扫过手下遮起的帷幕,低头就看着睡得香甜的拂影,不由微微失神。 白皙的脸红晕微生,乌髮如墨,一丝丝落到雪白的衣上,仿佛黑白分明的山水墨画,不经意的着落葱绿林间,沾染凡尘的绿草轻香,和着她身上的清淡味道,丝丝入鼻,竟是沁香异常。 她的眉目小巧精緻,皮肤滑腻似玉,眼睫如羽,红唇若樱,衬着碧水青山竟是分为诱人。 他情不自禁的微微眯了眼眸,俯身在她颊上吻下去,唇触到肌肤上,只觉软香温玉,柔软细腻,心神一盪,竟几乎把持不住,可现在实在不是好时辰,他眼眸一深,缓缓坐直了身体,肩上乌黑的发不经意的滑落,丝丝缕缕的落到她的颈间。 拂影朦胧中梦见一株剔透粉嫩的睡莲,碧叶花浓,拂到脸上柔软暖时,芬芳若即若离的传过来,妖娆魅惑,心中喜爱,想去採摘,却觉颈上微痒,鼻端清香,难耐的动了动脖颈,这一动却是醒了。 迷离的睁眸,只见一俊美男子低头看她,脸庞如玉,轮廓优美冷峻,眼眸幽深似海,却在剎那间隐隐一丝柔软滑过,映着他脑后湛蓝天际仿佛一闪而过的璀璨流星。 她的心忍不住勐地一跳,耳畔微热,却在这时眼中清明许多,反映过来眼前是谁,顿时懊恼,又觉他身上的香味烙痕一般的烙在身上,挥之不去,身上微微发热,心中一乱,忙挣扎着坐起身来。 许是对温度的自然依赖,离开对方身体,都觉怅然若失,拂影这才发现自己原是枕在他腿上,不由抬眸看他一眼,他只面无表情的站起身体,却不自觉地微微屈膝,拂影想他腿脚必已麻木,只是不在她面前表现出来,又想到他怕是那样抱着她睡了一夜,心中不免似冷似热,一时复杂难辨,只尴尬的站在一旁,默默不语。 轩辕菡只是负手远望,一身黑衣逶迤垂落,借着周围葱翠枝叶,更加衬得他身长玉立,高贵不凡。 这时,围拢的帷幕后传来恭敬的男子声音,低沉醇厚,似是阎雷。 「主公,楼幕然求见。」 拂影闻言身体忍不住微微一滞,她虽知道秀女队伍中有他的眼线,可也没有想到楼幕然的消息会这般迅速,忍不住想若是当时就算轩辕菡没有出现,她和慕容迟恐怕也没有多少离开的胜算,慕容澈终是失算了,想到慕容澈,拂影心中忍不住一暖,心想,这世上能为时刻为她着想的,恐怕也只有慕容澈了,这些个难耐的日子里,也只有他像是阳光一样让她的日子有了些许温暖,如此恩情,她搂拂影只怕一辈子都回报不起。 她兀自失神,白皙的脸上怔忪恍然,身体像是围拢在一团雾气之中,遥远的让人忍不住拉住她,怕她随时都会随风而去。轩辕菡抬眸扫了她一眼,转过头淡淡道:「宣。」 话一落地,眼前帷幕缓缓撤去,水清树碧,豁然开朗。 楼幕然大步跃进来,恭身跪地,行大礼,伏地称道:「草民楼幕然参见侯爷。」 拂影微微一惊,忙向一侧闪了几步,犹疑着自己是否也跪地行礼,他已经淡淡望过来,说道:「不必了。」 幽深的眸流光一般一闪而过,潋滟柔和,拂影忍不住抬头看过去,他已经转过头,只见优美冷峻的侧面轮廓,如经过雕琢一般,完美的无可挑剔。 轩辕菡看了楼幕然一眼,朝拂影伸出手示意她将手放在他掌中,拂影微微咬了咬唇,伸出手去,那掌心温热有力,只觉手上一紧,身体轻盈的被他拽到身侧,他拉了拂影大步在楼幕然身旁走了过去,说道:「起吧。」 楼幕然站起身来跟在后面,恭声道:「草民有眼无珠,不识侯爷大驾,还请侯爷恕罪。」 侍卫如众星捧月围拢着跟在身后,轩辕菡拉着拂影走在最前面,目光投向远处,似在观赏风景,半晌才淡淡道:「楼庄主何以自谦,送令爱选秀入宫可谓目光深远,前途无量。」 楼幕然低着头看不清神情,声音却带着些许恐慌:「草民万死,请侯爷责罚。」 拂影忍不住看了楼幕然一眼,别过头看向别处兀自出神。 楼幕然一直是心高气傲之人,就算对方职位再高也不至于诚惶诚恐,这种情景只怕是装出来的。 轩辕菡却是略略讽刺的扬了扬唇角,说道:「楼庄主又无过错,何谈责罚。」 楼幕然万万没有想到他这样说,忍不住止了脚步,沉吟半晌,见轩辕菡和拂影的身影渐行渐远,忙拱手朗声道:「谢侯爷免责之恩。」 华丽的车舆早已在路旁等候多时,蓝墨韩洛各站一侧,见到轩辕菡各自行礼,蓝墨朝拂影淡淡一笑,转头对轩辕菡恭敬说道:「主公,奴婢已经命人收拾妥当,明日就可启程。」 轩辕菡淡淡点头,顿了顿脚步,松了拂影的手独自上车。 拂影只觉手上温热尤存,肌肤触及到空气却渐渐冷却,一时突然有种害怕失去的恐慌感,见他头也不回的钻入车厢,忍不住向前走了一步,有种要叫住他的冲动,声音却卡在喉间哑哑的发不出声响。 第74章 蓝墨神色一动,仗着担子问道:「主公,可要奴婢派人送楼小姐跟上选秀的队伍么,这会也才刚刚启程,还来得及。」 轩辕菡正低头进入车内,听她这样说,停下步子侧头冷冷看她,蓝墨心中一寒,忙低下头不再说话。 他看着车内齐全摆设,脑中却尽是她憎恨的神情,那般真实清晰,她视他为敌,宁可为别人死也不到他身边,心立刻像是被狠狠戳了一下,带着深深的痛意,遂冷了脸别开头,淡淡道:「随她。」说完进了车厢,捲起的帷幄缓缓落下,将黑色的衣角全然遮住,再也看不见。 韩洛朝拂影微笑点头,命令车夫启程,队伍缓缓前行,拂影茫然站在原地,看着那车子渐渐远去。 蓝墨本是跟随其后,上了车子又下来,走到拂影身边,见她发怔,忍不住唤道:「姑娘?」 拂影方才回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歉意地笑了笑,见她灼灼看她眼眸中意味深长,忍不住挑眉看她。 蓝墨柔柔一笑,戏嚯道:「姑娘对奴婢还是这般不客气……」见拂影欲要解释,忙打手势止住她,说道:「长话短说,姑娘,主公有时性子是古怪了些,又自持身份,不愿多说,明天主公一早就会离开这里,这次怕是不会再回来了,做奴婢的虽然不好多嘴,但有些事姑娘还是知道比较好些,那次在寺里的事并非主公有意为之,实是主公误入一个敌人的圈套,中了药谁知偏偏正好遇上姑娘,主公发觉姑娘仍是处子之身,按惯例就将姑娘带了回去……」她顿了顿,忍不住问道:「姑娘真的那么恨主公么?」 拂影一怔,竟是不知从何说起,半晌才道:「就算不是他有意为之,事情已经发生,我的夫婿成了别人丈夫,身份被换,贞操已失,皆是因他而起,我有什么理由不恨他。」 蓝墨闻言轻轻嘆了口气,说道:「罢了,姑娘主意已定,奴婢也不好再说什么,姑娘既然这般恨主公必定想杀主公而后快,以后咱们见面可便是敌人了,还有……」她低头从袖管中拿出一个瓷瓶递给她说道:「虽然令尊定有其它对策,但是,姑娘不是处子之身,如宫为妃实难过验身一关,姑娘吃了这个,便可解一时之困,到侍寝之夜咬破手指滴落寝帐即可。」 那瓷瓶莹润光泽,细腻如玉,在蓝墨手中流光微闪,霎是好看。 拂影只是不接,淡淡道:「谁说我要入宫为妃。」 蓝墨一诧,收起瓷瓶笑道:「这可由不得姑娘,姑娘现在势单力薄,人心不稳,虽有慕容二少爷在旁帮衬仍难以与令尊对抗,令尊定会替姑娘在我们主公与入宫之间终是选一个的,既然姑娘憎恨主公,那可就只有入宫了。」 拂影闻言不由微微皱眉,忍不住犀利看她,淡淡道:「你何以对我们府中事务这般清楚?」 蓝墨微微一笑,略略自嘲:「言多必失,我这可是犯了大忌,姑娘既然不肯收,奴婢可就告辞了。」 拂影只冷冷看她,并不说话,蓝墨忍不住低声一嘆,转身上了车。 远处浮云微动,枝叶摇曳,那辆车子早已消失在天地间,什么也看不见了。 拂影忍不住望着车子远去的方向微微失神。 杀他么,以前……想过的…… 现在…… 她不知道…… 院中的枝叶茂盛依旧,她却品出几丝萧索味道,怔怔站在院中,几乎不敢推门进去。 房里总算传来几丝声响,小环红着眼睛推门出来,见到拂影忍不住用力揉了揉双眼,下一刻却「哇」的哭出来,「小姐……老爷……老爷将夫人和盈盈带走了。」 她忍不住怔了怔,还未说话,听得院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清一色的双髻丫环盈盈而立,手中各捧一盘,盘中放着大红的霞披喜袍,云头踏殿鞋,金累丝镶宝石青玉镂空双鸾鸟牡丹簪,金镶辰砂石坠,琳琅满目的珠光宝气中,殷红的颜色刺的双目直痛。 二夫人脸上并无喜色,拿着帕子捏在手中怨毒的瞪她,语气中已含浓浓的酸意:「你丫头命也真好,破了身还能嫁个侯爷,老爷说了,咱们楼家得罪了轩辕侯,只有大小姐可救楼家上下性命,姐姐在我院内好好歇着呢,便不送大小姐了,大小姐自穿嫁衣过去吧。」 声声入耳,说不出的尖锐讽刺,拂影忍不住冷笑,分不出是绝望还是怅然,只讽刺笑道:「我的爹爹竟挟持我的娘亲威胁我,这是否天下最好笑得笑话?」 二夫人美目一瞪,不耐烦的皱眉道:「大小姐还磨蹭什么,你这纤纤玉手里可捏着上千条人命呢。」 拂影只是不语,她发未绾,长长的披肩而下,落到白色的衣上,带着清丽的妩媚,眉头间却似拢了浓浓的哀伤,那神情像是徘徊在天边的云,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浇得人心没有温度的疼。 她想,她终还是逃不开,终究还是要成为他的人,就像小时玩过的旋转陀螺,转来转去,终还是回到原点,为何她越想逃离,却离他的越近,仿佛上天早已将她的手脚绑住,任别人玩偶般的操纵,线的那头,是他轩辕菡,还是楼幕然? 不甘,她终究是不甘。 一时风吹枝摇,树叶乱飞,吹得衣衫飘决,仿佛到了萧瑟深秋。 院外有小厮近来禀报,说是慕容二少爷身边的书童求见,拂影闻言,不理会二夫人,漠然地从她身边走过,只觉脚下崎岖不平,仿佛是刀山火海般的煎熬难耐。 第75章 来人正是小风,十几岁的少年,哭得瞅瞅噎噎,断断续续也只听得他不停的说:「楼小姐,少爷不好了,您去看看她。」 拂影忍不住身形一震,只觉身上最后一丝牵挂一没了着落,凉凉的仿佛冬风灌了肠胃,肆意的撕扯着内里柔软的血肉,只模煳的没有了身形,她的步子几乎有些虚浮,依稀走了几个趔趄,紧紧地捏着小风的袖子,厉声道:「带我去。」 慕容澈的房门紧闭,慕容一家在门口徘徊不定,只是不敢闯进去。 听闻昨晚慕容迟回来以后,慕容澈便突然发起病来,这一病便高烧不止,神情枯藁,仿佛没了魂魄,第二日渐渐恢復了些许清明,只说想喝酒,丫头们见他神情渴望,便听从了,谁知酒拿来以后,慕容澈却将屋内所有人赶了出去,众人觉得不对,纷纷在门口劝说,屋内却没有半丝声响。 拂影进来时,众人见到她的装束都是一诧,她却恍若未觉,慌张的穿过众人,来到门前,喉中哑涩的厉害,仿佛噎了一颗核桃,艰难的说不出话来,她想,都是她,若不是她,他也不会自责成这个样子,她搂拂影一生曲折难行,本是她一人应受,却还是累了他。他本该找一为贤妻良母,举案齐眉的过完一生,他却为她呕心沥血,事事为她周划,他是她的劫,却不是她的福,其中的缘由她不敢想,也没有资格想,半晌却觉胸中气血滚动,只差喘不过气来。 慕容澈的房门上雕着翠竹假石,镂空的格子将里面映的碎影绰绰,她的指上抠在那格子里发出骇人的青色,仿佛用尽了力气,才艰涩的开口:「二哥开门,是影儿……」 屋内依稀传来细碎的瓷器落地的声音,清脆的像是慕容澈往昔清淡的笑意。 门终究没有开,里面却传来慕容澈沙哑轻缓的声音,像是清泉流过山涧,汩汩而响:「影儿……对不住……」 拂影眼眶顿时一热,只觉满腔的热血不停的翻滚,仿佛随时都要喷出来,她艰难的摇头,泪水无声流下,她道:「二哥,不是你的错。」 慕容澈虚弱的倚在门上,脸色苍白的仿佛冬日即化的雪,他侧着头闭上眼眸,随即又睁开,清润的眸闪过几丝哀决,缓缓说道:「是二哥护不了你……」他低头,捂着胸口压抑的低咳,胸口的痛像是刀子一样一刀一刀血淋淋的划着名,意识微微有些迷濛,哀伤的想着,是他不够强,连自己一生想护的人,都保不住…… 拂影茫然的将整个身体都伏在门上,心中突地尖锐的一痛,却仿佛灵光直直的闪过,震的自己都无法相信,她想自己还是要走着万劫不復的一步,她恨极了她的亲生爹爹,恨极了这样的自己,胸口堵的几乎无法唿息,她低着头,细细的喘息,声音低低的压抑飘忽,她道:「二哥,是影儿自己愿意去的,影儿需要一个扶梯,拉影儿一把,让我可以站在高处,不再让二哥为我这般劳苦,二哥好好爱护身子,影儿……」她艰难的咬了咬唇,方才哑声道:「影儿走了。」 起身,白衣翩然,仿佛悄然飞离得蝴蝶。 门外悄然没了生息,慕容澈艰难的开了门,只见那抹白色穿过葱郁的翠竹再也看不见,心脏勐地紧缩,只觉一口惺热从胸腔涌上,压抑不住,歷时喷涌而出,鲜红的颜色沾染了青色的衣衫,仿佛一朵风中瑟瑟发抖的娇弱红花。 众人大惊,忙扶了上去,他意识渐远,仿佛回到小几岁的年纪,尚至韶年,只披了发在竹林独坐,因身子弱,不能出门,听闻娘亲带三弟去世伯家拜访心中羡慕,正闷闷不乐,不知何时从林子里跳出一个髫年女童,穿了一身雪白长裙,荼白短袄,衬的一张小脸彤红似桃,那女娃却不知羞得一直盯着他瞧,他不由惊了一跳,脸上却故作镇定,其实早已被她盯得脸上发热,只是不愿被这个女娃瞧扁了,最后她竟咯咯笑起来,小手抓着他的衣袖欢快的大叫:「仙人哥哥,我找到一个仙人哥哥……」 她称他仙人哥哥,其实她不知道,那时竹林里的她年纪虽小,却美丽逼人,他只以为是他运气太好,遇上了下凡的小仙子。 影儿,二哥……二哥,一定要将你救出来,生生世世护着你,让你恢復那时的粲然笑颜…… 慕容府外,楼幕然派的轿子已然跟过来,依然是刺目的红色,一眼看过去,仿佛双瞳都能烧得痛起来。 她白衣披髮,全然不顾礼数的走出来,轿夫忍不住面面相觑,终于没有开口,只笑着为她掀了轿帘,笑道:「大小姐,请吧。」 这日天气似是热的厉害,轿夫脸上细汗淋淋,慕容府内探出的枝叶在阳光下发出灼亮光晕,烧得人双眼生疼,她怔怔站在轿前,看着远处模煳遥远的街道,只觉那轿子像是无底的洞,进去了,不知身在何方,茫然的找不到方向。 欲要抬脚,腕却被拉住,有突觉腕上一痛,忍不住诧异回头,却见楼若兰笑得甜美的望她,手指微动藏到袖中,刺目的阳光照到她手上不知什么物什,闪过一道细微光线,拂影忍不住眯了眼,却见腕上渗出血来,细密的挤出一颗珊瑚珠一般的血珠。 她并未放在心上,蹙眉看她,依稀记得方才进去时并未看见慕容迟,怎楼若兰自己追了出来,这时楼若兰一笑,轻声说道:「恭喜姐姐。」 拂影总觉得不妥,不由诧异的看她,她却突然伸手攥住她的腕,明明是纤弱无骨的指,捏在身上,拂影只觉得她恨不得将她的肉给剜下来,忍不住抬头,正望见楼若兰眼底闪过几丝诡异,仿佛艷丽的食人花,肆意的张开带着牙齿的花瓣,她艷丽一笑,低声说道:「楼拂影,他是我的。」 第76章 拂影见她笑得古怪,冷冷拂开她的手,只以为她说的是慕容迟,淡淡道:「他是人,不是属于谁的东西,请你善待他。」 楼若兰却是捂唇一笑,双眸在她脸上瞟来瞟去,却突地冷了脸,哼了声说道:「你不配站在他身边,那个位置,是属于我的。」 说完,她笑着看她一眼,转身进了慕容府。 朱红的大门缓缓阖上,「嘭」的沉闷落地,仿佛自己的心一步步的沉沉下陷。 她吸了口气,终于抬脚踏了进去。 轩辕府门前却极是热闹,洛州的大小官员携礼拜访,竟将门口堵了一个水泄不通,府上大门关的严丝合缝,丝毫不见人出来,拂影的轿子排到最后,竟一步也无法靠前。 轿夫急得面面相觑,上前通报,大小官员大都给楼幕然几分薄面,将轿夫让了过去,半晌一个门厮才探出头来,双手一拱,朝众人笑道:「诸位大人回去吧,咱们侯爷没空见大人们。」 为首的绯袍官员忙笑道:「劳烦小哥通报一声,洛州大小官员们不知侯爷驾临,早该为侯爷接风洗尘,今个是给侯爷请罪来了,还请侯爷给咱们同僚哥机会,能孝敬侯爷。」 那门厮笑道:「侯爷说了,本次微服出访,不敢劳烦诸位大人,诸位大人还是请回吧,大人们也知道侯爷的性子,莫惹他老人家不高兴,都回去吧。」 那些官员们却是依旧站在门前不走,门厮无法,正要关门,两个轿夫忙走上前去,拱手道:「劳烦小哥通报候爷,说是楼幕然楼庄主给侯爷送大礼来了。」 门厮忍不住向远处看了一眼,微诧笑道:「大人们送的都是死物,你们庄主倒是送了一个活人来。」看了两人一眼,转身将门关了,说道:「等着。」 隔了不久,那门突然大开,「吱嘎」一声响,震得地面微颤,这时从门内两侧涌出一队人马,一个黑色身影被拥簇而出,官员们见状,忙伏地行礼,高唿:「下官见过侯爷。」 轩辕菡只是不理,直直的越过众人,来到轿前冷脸不语。 那里稳稳噹噹挺了一顶红轿,红绸缎花,细细的云纹升腾,红得妖艷妩媚,仿佛冬日里鲜艷的红梅,灼烧似火。 轩辕菡微微皱眉,走到跟前略略掀了轿帘,就见拂影坐于红色锦绸的轿中抬脸看他,双目黑白分洌,仿佛一潭无波的寒水,直直的映进心里。 他知她不愿,再怎样待她,在她眼中看到的只是分明的恨意,可是今日竟自己坐了轿子送上门来,他轩辕菡真的连一个楼家都不如,连一个慕容澈都不如,心漫起勐烈的冷意,冻得眉头都紧紧的皱起来,遂沉着脸松了手,转过身头也不回的大步而去,只冷声道:「送回去。」 几个轿夫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拂影坐在轿中,心中却是屈辱难辨,她握紧了拳,只是想,他竟不要她,他被她逼到这等田地,他竟不要她。心像是被人一下一下的戳着,分不清酸甜苦辣,这样想着,一步踏出了轿子,冷冷道:「等等。」 雪白的衣裙,乌黑的浓髮,映着喜庆的红色,在一群绯绿色袍服的官员里格外刺目,她站的笔直,手因极度激动而变得微微发起颤来,目光盯着他的背影一字一句得道:「这不是你要的么,又何以以这种方式侮辱我?」 他身体一滞,微微侧了脸背对着她淡淡道:「拂儿,我说过不要看高了自己,你还不值的我这样。」 拂影攥紧了拳,只觉得浑身都麻木的痛,别过头嘲讽笑道:「回到家中为父突然转变态度,让我自行坐了轿子前来,难道不是你在其中动了手脚,若不是你向整个施压,他为何这样做?」 那声音落进耳里,却是讽刺的厉害,他闻言勐然转身,伸手指她,怒道:「你……」 院内的浓密枝叶随风摇摆,纷纷而落,像是一颗颗心肆意的凋零下来。 他想,她原是这样想他,这样的一文不值,这样的出尔反尔,顿时一口气没上来,只指着她,半晌没有动弹。 空气仿佛凝滞,跪着的官员们大气不敢喘一下,轩辕菡站在那里脸色阴沉的厉害,周身散了彻骨寒意,危险的眯了目看她,似是气极,那手停在空中微微的打着颤,却只说一个「你」字没了下文,他胸口微微起伏,似在极度压抑,风吹起袍角,却略略不动,仿佛将那风都冻在了空中。 这时轩辕菡身后一个粉衣女子突然忿忿开口:「姑娘错了,咱们侯爷可是正人君子,那种出尔反尔的事可做不来,至于令尊为什么送姑娘过来,那可得要仔细问令尊了。」 轩辕菡闻言眼眸一冷微微侧了头看她,那粉衣女子忙住了嘴,吶吶的往后退。 他脸上神色稍霁,幽深的眸寒的望不见丝毫波动,半晌才淡淡道:「我叫楼幕然不再为难你就是,回去吧。」 拂影一时有些怔忪,她不知为何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要她身子的是他,宣示着她逃不开的是他,放她回来又跟过来的也是他,她乖乖的送上门,把她推开的又是他,到底哪个才是真的,这样的变幻莫测,这样的难以揣测。拂影却是气极,她不是个物品认他们推来推去,想着回还不是要让楼幕然摆布,与其这样倒不如棋走险招,抱一棵大树自生自灭,终于下了决心,他却不屑要她,心中百般滋味掺杂在一起,一时悲上心头,只觉进退两难,步履维艰,别过头声音艰涩的轻声道:「你总是这样欺辱我!」 第77章 她低着头,浓密的睫毛轻轻颤抖,竟是一脸哀怨,纤瘦的身子依风而立,衣角飞决,仿佛大风一刮就会吹走,这样的她总是让人忍不住怜惜,看的心都带了些许柔软,又听她语气中略带哽咽,心中冷不丁的一痛,像是被人柔柔的打了一拳,无关紧要,却从头到脚一直伤到心里。 他大步走进俯院,胸口微微起伏,仿佛在做着什么决定,勐地住了脚步,回头望她,冷冷道:「楼拂影,你不要后悔。」 她倔强的抬起头,冷冷笑道:「若是后悔,我只怕后悔了千次万次,我只后悔遇到你。」 他心中一滞,目光犀利的望过去,深邃的仿佛能看到她的心里,她挺直嵴樑昂头迎上,只将眼中的愤恨遗漏无疑。 良久,他转身大步而去,只吩咐跟随一旁的侍女道:「给姑娘准备客房。」 屋内镏金的雕花玲珑薰笼里飘起裊裊的苏合香,将葱青的芙蓉帐都沾染的盈鼻清香,细细碎碎的珠帘外缓缓行来一个蓝色身影,映着暗红的窗格,那末颜色仿佛澄澈的苍穹。 拂影只是不理,那人却在身后轻声嘆息:「果真造化弄人,楼姑娘,我们还真是有缘。」 懒懒的翻了手上的书,只坐在椅上低头淡淡道:「蓝墨姐姐说得是,人算不如天算。」抬起头,见蓝墨盈盈立在帘外,一张脸被碎珠晃得淡影缀缀,却并不进来。 拂影见状,忍不住挑眉道:「这里可都是轩辕府的,蓝墨姐姐还要和一个外人将这些个礼数么?」 蓝墨一笑,遂不经意的微侧了头看向一旁,身旁那门雕的复杂精緻,门后却隐隐一抹黑色衣角微微随风飘动,色泽如墨,角边的金线细细而下,被暗朱的门板映的流光潋滟。余光见拂影困惑的看过来,忙掩饰的别过眼笑道:「看姑娘说的,以后这宅子可就是姑娘的了。」 听她说的话中有话,拂影禁不住脸色一滞,不自然得道:「这是何意。」 蓝墨道:「主子说了,既已收了姑娘,自然不会亏待姑娘,只是主子有要紧事要离开这里,这宅子无人归属,便留给姑娘管理,还有,主子已经派人去请楼夫人,姑娘母女二人也可团聚了。」 拂影心头一滞,低头用指尖闲闲得挑着书角,心中复杂万分,只勾了唇,轻声道:「原是这样。」 蓝墨忍不住看了看身侧,嘆了口气道:「姑娘既然这般憎恨我们主子,必不愿见到主子,主子明日就走,姑娘应该高兴才是。」 拂影闻言心忍不住一抽,难受的厉害,缓缓站起身来,握着书的手不自觉地捏出几道细痕来,反覆想着,他收了她,原是要将她撂下了,明日就走,从此天涯相隔,再也不见,一时分不清什么头绪,只觉心血涌动,沉沉的压在胸口,难耐的几乎窒息,半晌才吸了口气,神情激动地斥责道:「他这样待我,和将我休弃有什么区别,我就这般下贱,让他随意侮辱,我……」 说道一半,突觉腔中沉闷的厉害,仿佛压了几座大山在胸口,几乎无法喘息,她脑中一阵耳鸣,摇晃着身体去抓一旁的椅背,却觉四肢无力,眼前一黑,便一头栽下去。 蓝墨一惊,还未出声提醒,身旁黑影一闪,早已越到了拂影身前,拂影身子正好跌过来,这一跌便一头栽进他怀中。 她身子纤瘦,环在怀中只觉不盈一握,仿佛轻轻一用力就会上好瓷器般的碎裂,他心中突地一痛,见她额上隐隐的渗出细汗来,粘在白皙的皮肤上丝丝缕缕仿佛一道随兴的笔墨,一张脸却是苍白的厉害,丝毫不见血色,他眼眸一冷,托住她的身体,将她紧紧箍在怀中,大掌摩挲着托起她的脸,眉宇间浮起淡略的焦急,皱眉在她腕上探了一下,见势不妙,心中一禀,转头对蓝墨沉声道:「叫韩洛来,快些!」 拂影只觉唿吸艰难,却突闻鼻端浮起清淡的清香,恍若夏日湖中盛开的清荷,清凉似水,脸上的掌心灼热的仿佛将她烧起来,她抓住他的袖,紧紧地攥住,仿佛找到一棵救命的稻草,朦胧中听他的声音低沉柔和的传到耳中,只觉得遥远的不真实,仿佛回到年幼的时候,自己落了水生了一场大病,梦里隐约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也是这般幽深遥远,茫然的找不到方向,病好了以后才知是娘亲在唤她,今日定又是娘亲了,她这个样子,还不知让她老人家急成个什么样子。 她身子却是愈加软起来,苍白无力的伏在他怀中,像是没有根骨的花枝,他紧紧拥着她的身子,突生出几分恐慌来,像是眼睁睁的看着蚕茧上的丝被一根一根的抽离,却无法触及,无法挽回,心却难耐的不成样子。 韩落急匆匆赶过来就见轩辕菡脸色阴沉的紧紧抱着拂影的身子站在中央,黑色的袍子逶迤而下,将那抹白色拥的只剩半身,浑身上下却透着几分酷寒决然,焦怒的仿佛一头被束缚的困兽。拂影勾着脖颈全然无力的伏在他怀中,只露出半边无血色的脸,他的指紧紧箍在她的腰间,那神情带着几分焦虑无力,无措的仿佛失去了一个心爱之物的孩子,韩落突然觉得眼前的一黑一白像极了悬崖旁相拥的狼王狼后,傲骨依然,却生死相偎。 一时动容,怔怔的站在门口半晌没有动弹。 轩辕菡这才见他进来,已经敛了神色,却依然无法遮掩其中焦虑,又见他憷在门口不动,不由皱眉道:「愣着做什么,还不过来!」 韩落讪讪一笑,心中暗暗摇头,一向警觉的主子这会刚发现走到近前的他,可见那女子在他心中份量有多重,这对他来说倒是不知是福是祸,这样想着,才躬身进去为拂影诊断。 第78章 夏日的阳光白亮灼热,将屋檐下的阴影遮得分明,韩落开了门出来时正见轩辕菡背对着他负手立在阴影中,黑色衣阴暗浓重,却修长宽厚,白亮的光晕细碎的落到他隐约露出的侧脸轮廓上,泛起细微的柔和颜色。 他在他身后站了一会,轩辕菡只是不回头,声音已经稳稳的传过来:「什么毒?」 韩落这才上前答道:「回主上,楼姑娘中的是花毒,此毒取于映山红,是一种黄色的杜鹃花,沾其汁液者浑身乏力唿吸困难,属下在姑娘腕上发现一点猩红痕迹,似是绣花针所致,想来下毒者是位女子,只是这女子功夫尚未到家,分量不足,所以并不会伤及楼姑娘性命,主公大可放心。」 轩辕菡并不言语,只淡淡点了点头。 这时蓝墨在他身后福了福,轻声问道:「主子,行程可还照常么?」见轩辕菡不语,两人互使眼色,韩落会意,拱手道:「主公,皇上多次召见主公,主公拒之,这次群臣宴若是再不去,只怕落得个蔑视龙威的罪名,主公虽然不惧,但是在群臣眼里实在不是什么好事,属下斗胆一劝,主公还有要事要做,万不可被一个女人绊住手脚。」 轩辕菡闻言微微皱眉,犀利看他一眼,韩落忙垂下眼眸,他这才淡淡道:「我自有分寸。」转身已恢復初时冷酷漠然,命令道:「让翩翩带几个人留下照顾拂儿,明日一早启程。」 韩落心中一喜,忙拱手道:「主公明断。」蓝墨也是一笑,屈膝道:「奴婢这就去准备。」 轩辕菡只是皱眉不语,立了半晌突冷声道:「把那个兇手给我找出来!」 声音寒彻,透着淡略杀意,蓝墨忙答是,转身退下。 他这才大步向走廊走去,转身时对韩落道:「随我来。」韩落忙跟在身后,只听他边走边问:「楼幕然的事怎样了。」韩落低声道:「只怕是沉不住气了……」 脚步声渐远,那些低沉碎语沉沉的滞留在繁茂的枝叶间,地面残影浓重,像是枝叶积落的深沉情感,是公是私,再也难以分辨。 拂影睡了几个时辰,吃了韩落开的方子,方才转醒,却见屋内燃起数只红烛,照的屋内影影幢幢,像极了春日里树林间投下的疏影横斜,斑驳的像是时光无声的嘆息,屋内薰了香,轻烟裊裊腾空而上,将周围映的不真实,她微微坐起身子倚在床上发怔,这才发现一个穿紫绿短衫、藕色长裙的丫环坐在床侧打盹,形态可掬,熟悉的让她忍不住一笑,拉了她的袖子笑道:「臭丫头,又去见周公了。」 小环这才醒了,身子差点跌下去,用力的揉着眼睛道:「小姐,你醒了。」 拂影点头,不解问道:「你怎过来了。」 小环脸色突然可疑的发红,笑着说道:「侯爷派人奴婢接来的,还有子玉也来了,这会在给小姐熬药呢。本来也要接夫人过来,可夫人说不合礼治,就没有过来。」 拂影闻言微微出神,却也不知自己在想什么,嘆了口气,忽闻门外传来叩门声,看了小环一眼,小环会意,开了门见是一位穿着粉衣的女子,头上倭堕髻云鬓雾绕,眼下一颗泪痣妖娆剔透,生的很是美丽。 小环迟疑问道:「姐姐是……」 翩翩一笑,扬了扬手中一个锦盒,迳自走了进去放到拂影面前说道:「姑娘好好歇息吧,以后可就只有咱们俩人相依为命了。」说到一半,神情竟带着几分哀怨,见拂影看她,才笑嘻嘻的敛了神情说道:「这府的一些细则蓝姐姐让我给姑娘送过来,姑娘放心好了,侯爷虽然不在这,令尊也不敢随意要姑娘做什么。」 拂影一句话只听了半句,堪堪停在那句「不在这」上,心中繁杂,也不知翩翩说了什么,隔了半晌才问道:「他已经走了?」 翩翩闻言咯咯一笑,捂唇道:「明早才走呢,只是主子事务繁忙,今日走与明日走都是一样的。」 拂影怔怔点了点头,却失起神来,思绪也不知游到哪里去,忽听到翩翩问道:「对了,令妹在府外侯着呢,说是要来探望姐姐,姑娘可是要见么?」 屋内燃着的红烛淌下一行行泪珠来,在光晕中升起淡略的昏黄光晕,窗子却是开着的,照的细密的窗格子上也浮起一抹黄色的细线,像是烙在上面一般。 夕阳已落,外面隐约泛起暗夜颜色,与窗前的光晕相比,甚是清冷。 翩翩坐了一会便离开了,大约小环和子玉餵拂影吃药的光景,楼若兰已经提着几件礼品进来,头梳盘桓髻,一支玳瑁鸟雀斜插髻边,雀口悬挂的晶莹珠串随步轻轻摇颤,衬得姿态优雅艷丽,她今日穿了一件象牙白的交领提花上襦,领口对襟处一行海棠花纹妖娆盘旋,腰间绸带委垂而下,坠着的玉环绶轻压月华裙,行走间仿佛细腰如柳,不盈一握。 小环对楼若兰极是反感,见她这般装扮忍不住忿忿低喃:「穿成这样,说是来探病的,有人信才怪。」 拂影一笑,吩咐道:「小环,给二小姐看坐。」 小环忍不住撇了撇唇,为楼若兰在床侧搬了一个雕花杌凳,又端了茶放在一旁花几上,这才和子玉垂手站在一侧。 楼若兰眉宇间甜美担忧,竟是看不住丝毫作假,见拂影脸色苍白坐于床畔,便柔声道:「姐姐怎刚过来就病了,可是不习惯么?」 拂影淡淡看她,见她神色如常,仿佛今日和她说那些话的不是她,不着痕迹刺她一下的也不是她,便慵懒笑道:「妹妹不知道我为何生病么?」 第79章 楼若兰闻言忍不住无辜的捂唇,绞了帕子垂头委屈道:「姐姐可还是在生若兰的气么,姐姐有所不知,相公知道姐姐要嫁于别人心中难过,卧床不起,若兰一时生气便口不择言起来,还望姐姐不要怪罪若兰……」说到最后竟是泫然欲泣,面颊娇弱如花,仿佛随时都能垂下泪来,拂影素来知她装模作样的本事,又好气又好笑,也不拆穿她,便道:「罢了,你病也看完了,罪也请过了,现在夜色渐深,你一个女子在外行走不方便,还是快些回去吧。」 楼若兰倒是没想到她这么快就下逐客令,忍不住脸色一滞,随即垂头哀怨道:「姐姐,相公现在不理若兰,姐姐也要赶若兰走,若兰……若兰可是怎么办才好。」说着,垂首拿帕掩面,盈盈而泣,竟是哭的梨花带雨,好不娇弱,拂影见状忍不住无力一笑,倦怠的靠在枕上,绸缎般的发落了一枕,烛光晕润,衬得一张脸白皙如玉,剔透的仿佛能看到细红的脉络,她这才淡淡道:「让小环送你出去吧,你好好待他,他自然会看清谁待他最好。」 楼若兰忍不住轻轻掐了一下帕子,不自觉地将那帕子掐出细细的褶纹来,半晌却见她并不挽留,再也没有理由留下去,方才缓缓起身告辞。 夜已渐深,迴廊旁浓郁的枝叶变成浓重的墨绿色,在昏黄的光晕中细细生出淡略的微光。 楼若兰走的心不在焉,频频向四周观望,又转回头低低的嘆息,小环挑着灯笼在前面引路,见她走的缓慢,忍不住哼了一声,加快了步子。迴廊内尚算明亮,两人的投影斜斜的推向远处,只觉影影幢幢,模煳的不真实,小环脚程快,有心戏弄楼若兰,侧着头盯着楼若兰的身影,头也不抬的往前走,没留神一个高大人影缓慢走过来,便一头撞了过去,那人微微皱眉本欲让过去,见她跌的厉害便伸手扶了她一把,小环只觉的鼻端寒香萦绕,那触到自己肩部的掌霸道有力地让人心动,剎那间仿佛被施了咒,心止不住的狂跳起来,慌乱中,余光一扫忽发现那人一身黑衣如墨,衣角处细细的金线掠起金色流光,这才反映过来是谁,不由出了一身冷汗,又听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冷冷喝道:「哪来的婢子,如此莽撞,冒犯了主子,还不快向主子请罪!」 小环惊的「扑通」一声跪到地上,伏在他脚边口中慌乱的唿道:「奴婢知罪,主子开恩……」 轩辕菡不由微微皱眉,看她一眼,漠然道:「你是拂儿身旁的侍女?」 小环忙道:「是,奴婢从小就跟着小姐。」 轩辕菡淡漠的点了点头,说道:「起来吧。」 「是。」 小环这才惊魂未定的拾了灯笼站在一侧,给他们让路。 轩辕菡面无表情的走过,修长高大的身形在地上投下浓浓的暗影,昏黄光晕细细洒下,在他的眉目上烙下半明半暗的细线,目光幽深似海,流光潋滟,愈加显得轮廓深邃优美,犹如雕琢,那宽阔的有力的臂膀仿佛一极安全的避风港,温暖灼热,让人忍不住想到,能靠在那上面的女子该是何等的幸福甜蜜。 楼若兰在不远处看得心红脸跳,一时春心荡漾,双眼痴迷的望着他脸上的完美轮廓,只半晌不能动弹。 轩辕菡这才犀利看过去,眸中冷意乍显,恍若寒风互至,楼若兰只惊的打了一个寒颤,却是一时又怕有羡,一颗心在胸口「咚咚」跳个不停,只差没跳出来。慌乱中急促的理了理衣衫,紧张的放轻步子走过去,盈盈一福,声音婉转悦耳:「若兰见过侯爷。」 轩辕菡漫不经心的点了点头,却看也不看她一眼从一旁走了过去。 他身上淡香萦绕渐渐而去,仿佛中了蛊一般的痴迷,楼若兰怅然若失的看着他的背影远行,银牙一咬,提裙追了上去,唤道:「侯爷请留步。」 轩辕菡没有停,倒是他身后的阎雷不耐烦地住了脚步,伸手拦住她,皱眉道:「楼二小姐找我们主子可是有事么?」 楼若兰见他阻拦,脸上焦急,却万万闯不得,只眼睁睁看着迴廊处没了身影,又恼又气却还记得不失了礼数,曲膝一福道:「我姐姐身体不适,定没有个得力的人在身边伺候……」她脸色一红,才轻声道:「我想过来照顾姐姐,不知侯爷允否。」 阎雷闻言冷冷一笑,说道:「楼二小姐这是讽我们主子府中无人么?」 楼若兰忙道:「自然不是,只是姐姐初到贵府,定不习惯,有个亲近的人在一旁伺候要顺心些。」 阎雷无心和她纠缠,只道:「属下看不出楼二小姐与姑娘何等亲厚,倒是楼二小姐已为人妇,夜深时刻还在纠缠别的男子,不守妇道,当真无耻至极,轩辕府绝不会让这等人住进来,小姐轻回吧。」说完讽刺一哼,转身大步而去。 楼若兰只气的脸上红白交错,神情扭曲,半晌狠狠地跺了跺脚,朝一旁的廊柱用力踢了下去。 屋子里极静,仿佛了无声音的淡漠。 子玉坐着杌凳窝在床侧一针一线绣着帕子,檀桌上香炉裊裊,轻烟细生。 小环蹑手蹑脚的近了屋反身阖上门,子玉听到声响抬起头来,朝床上努了努嘴,小环会意,向床上看了一眼,果见拂影伏在床畔睡着了,乌黑的发泄了一肩,掩住半张白皙的脸,浓密的睫毛轻颤若蝶,云髻峨峨,修眉联娟。 小环放轻脚步上前,将那芙蓉帐小心翼翼的放下,帐外的光影落下来,在她身上投下浓重的阴影,那帐子快遮住她的脸时,忽听得一声低喃,轻轻的,像是梦语:「扯着吧,太黑。」 第80章 小环的手忍不住一抖,不由低头看她,拂影只闭着目,脸上安静祥和,仿佛是在梦中,小环有些不确定,伸手拢了帐子拿那玉勾勾上,轻声问道:「小姐,您醒了么?」 等了半晌,才听到她含煳的应了一声:「嗯。」 小环松了口气,见她似睡似醒,身上的毯子只盖到腰上,细心的替她向上拉了拉,只听她懒懒的问道:「什么时辰了?」 子玉忙将手上的活计放到针线簸箩里,抬眼看了一眼桌上的雕花紫铜沙漏,小声道:「小姐,戌时了。」 拂影这才睁开眼睛,眼中不像睡久的惺忪,却是清明澄澈,山泉一般。她看了一眼半阖的窗外,外面夜色漆黑,浓重的只看得到树枝墨黑的剪影,坐起身低头蹙眉,就那样坐了一阵光景才淡淡道:「小环,去拿短帔来。」 子玉闻言微诧的问道:「小姐,您要出去么,韩大夫说了,您身子弱,还不能下床行走。」 拂影还未说什么,小环却是脸上一喜,欢快唉了一声,利落的从衣柜中拿了一件翡翠色的提花短帔出来,拂影忍不住抬脸看她,微蹙了眉,却并没有说什么。小环被她看得略略心虚,低了头抖了抖手中的衣服,想要披到她肩上,她却蹙了眉推开,微侧了头凝神半晌才道:「罢了,收起来吧。」 小环不由一呆,伸到空中的手突兀的停到半空,脸上带着些许失望,低着头将衣服仿佛柜子中,转身见拂影懒懒倚在床侧闭目不语,咬了咬唇才低声道:「小姐,明早侯爷可就走了,小姐不想留下侯爷么?」 拂影似乎早就料到她说什么,这才缓缓睁开眼睛看她,目光像是嘆息又像是直白的犀利,小环不敢与之对视,慌乱的撇开头,埋怨道:「小姐,您为何这样看奴婢?」 她低低吐了口气,看着小环低垂着脸显露的柔和轮廓,想到她跟着自己时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丫头,时日过的这般快,这个小丫头已经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有了该有的心思。心头掠起淡淡的无奈,只回身从床头锦盒里拿出一枚印章印到小环的掌心,上面赫然是「执手偕老」四个字,她看了一眼,遂淡淡道:「我现在依附他而活,他是树,我是藤,藤离了树便无法生存,你只将把这枚印记让他看,兴许他还觉得我有些利用价值留下呢。」 见小环瞪大了眼睛看她,她疲倦的朝她摆了摆手:「去吧。」 那枚印记,便象徵着半个楼府,他富可敌国,会为半个楼府留下么?拂影靠在床头,懒懒的想:也只有赌一赌了。 书房里轩辕菡正在与韩落商讨事情,听到通报说是拂影的侍女求见不由微微皱了皱眉,韩落识趣的住了嘴,轩辕菡沉思片刻,方才开口道:「你觉她这次是为何而来。」 声音低沉沉稳,觉察不到丝毫情绪,韩落这才意识到他是对自己说话,讪讪一笑便说道:「主公的家事属下不敢多嘴……」话未说完,只觉一道犀利目光冷冷看过来,忙敛了神色正经道:「楼小姐的心思觉不可以平常女子来看,毕竟她饱读诗书看得要比平常女子远,加之楼慕然和……」他偷偷看了轩辕菡一眼,见他脸色平静,这才道:「加之楼慕然和主公这样的对手存在,她为了保护想要保护的人或物,必定步步小心谨慎,不能走错一步,否则满盘皆输,楼小姐既已决定进了楼府,便是拿定心思借主公的力量对付楼慕然,这次来,只怕是想要留下主公的。」 书房内的烛火微微摇曳,映的他的脸轮廓分明,他微微皱眉,目光深邃难测,半晌才淡淡道:「她想要保护的人中包括慕容兄弟么?」 韩落顿觉接了一个烫手山芋,僵硬的咧了咧唇,委婉说道:「慕容兄弟和楼小姐一同长大,这是无法避免的。属下所说的楼小姐要保护的物自然是楼府,虽然楼慕然对其母女薄倖,但毕竟她是在那里长大,早已成为根深蒂固的家,属下猜想,若是有一天,楼小姐真的掌握了楼府,使楼慕然无还击之力,她只怕自己都不知道如何处置楼慕然,毕竟,他是她的父亲。」 轩辕菡这才抬头犀利看他,勾唇道:「你倒是清楚得很。」 韩落忙讪讪送上一笑:「旁观者清。」 他不再说话,示意手下让小环进来。 隔了一会小环才进到书房,余光中见轩辕菡端坐书案旁,身侧立着一个书生打扮得男子,眉目柔和,脸含笑意,衬得旁边的人愈加冷酷俊美,她不敢多看,忙跪下行礼,细声细语的道:「奴婢叩见主子。」 韩落看了看轩辕菡,便说道:「什么事?」 小环跪在地上,捏的手心冒汗,听他问忙垂眸答道:「我家小姐想让主子看样东西。」说着,小心的抬手张开攥起的拳,手心那四个字在光晕中缓缓的呈现来来,鲜红的印尼颜色仿佛雪地里盛开的红梅,火热妖艷。 执手偕老…… 韩落脸色一滞,只是不再说话,轩辕菡脸上看不出情绪,只淡淡问道:「你们小姐说了什么?」 那声音低沉清冷,仿佛夏日难以融化的冰,寒凉刺骨,小环心中一跳,不敢疏忽,忙恭敬答道:「小姐说主子是树,她是藤,藤离了树怎可独活。」这话听起来却是另一番意思,如若不知,只道一对相知男女,生死一体,不离不弃,他何尝不知其中的真实含义,可是听到了,脸上的轮廓还是微微变的柔和。 韩落见他不再说话,忙摆手示意小环下去,待屋内再无他人,迟疑唤道:「主公?」 第81章 锦被下亲密无间的肌肤相贴,勐然相撞,像是什么又被撩拨而起,随时都要燃起来,拂影听他说的半讽半嘲,只不言语,别过头推开他,随手拉了丝袍罩在身上,起身坐到雕花掐丝的梳妆檯前拿起象牙梳梳发,那侧影极美,丝袍层层叠叠拽地而过,一头乌髮瀑布一般长长泄下,她的脸若隐若现,愈显白皙如玉,轩辕菡眯了眸沉沉看她,目光深邃幽暗,脸上却是似笑非笑。 拂影被他看得不自在,方才微侧了头淡淡道:「候爷这是自比夫差么?」 轩辕菡眼眸一闪,犹见几分冷意,起身下了床,从身后环住她,铜镜中的男子冷酷俊美,眉目深邃,只穿了一身白缎中衣,胸前春光半露,带了几分慵懒狂野,却越显魅惑,他看着镜中梳妆的拂影,勾唇淡淡道:「拂儿错了,我的拂儿可是比那西施美上百倍。」 拂影忍不住脸色一顿,西施余夫差之间有太多的说不清,三千佳丽,独宠后宫,到头来梦醒成空,那些辨不清的情愫也在夫差的悲惨命运中幡然醒悟,只剩一个「悔」字罢了,她断然不做西施,也不会甘心被人摆布,一时脸色微微怔忪,忍不住嗤道:「侯爷这是夸谁呢?」 他却俯了身,一头墨发绸缎般的泄到她的肩上,清香淡略,拂影忍不住心头一跳,只听他在她耳畔沉声道:「名菡,字流景,说来听听。」 窗外轻微光晕朦胧落进来,照到朱红的妆匣上,潋滟光华,铜镜中他俯身的轮廓被光晕沖得离离碎碎,光怪陆离,却像是惊鸿一瞥,刺到眼底,忍不住心神一颤,他的唿吸沉稳灼热,吹到耳畔仿佛是一种蛊惑,拂影微微不适的侧了侧头,望着光晕在窗棂上掠起的朦胧光晕,轻声唤道:「流景……」 轩辕菡眸中闪过几丝沉沉笑意,低头在她发上轻轻一吻,抬起头脸上已恢復初时冷漠,望着铜镜中的两人淡淡道:「若是乏了就再睡会。」遂松了她独自穿了衣出门,腰间的热度一瞬即逝,快的仿佛无法抓住,铜镜中黑色的衣渐渐变淡,拂影心情突变的异常复杂,却见他突然止了脚步侧头对她沉声道:「明日我要去皇城,你也跟着吧。」说完似觉意犹未尽,却不知说什么,微皱了眉转身出去。 门在灼亮的光亮中一开既合,耀眼的光芒将那人的轮廓都打得没了形状,待门缓缓阂上,屋内一切都恢復平常,拂影才闭了眼睛,缓缓的嘆了口气。 对她好的这般做戏,可真是为了楼家么? 出了门韩落却是早已候在门前,着了一身玉色凉衫恭恭敬敬的站着,轩辕菡略略有些啼笑皆非,大步走过去,衣角飞扬,只觉那脚步沉稳有力,却比往常轻快许多。 蓝墨走到韩落身侧忍不住笑道:「倒是许久未见主子这么开心了。」 韩落却是脸色略略凝重,沉声道:「我看主子怕是陷进去了。」 蓝墨抬眼看他,眼眸略略复杂,方才喃喃道:「这不是好事么,咱们主子孤独了这么久,终有一个人可以进到他的心里,一个人的时候,有个念想也是好的。」 韩落脸色却是一沉,微微斥道:「妇人之见!」 他平常性子温和,并不常动怒,动气怒来倒也有股子摄人气势,蓝墨不怒不恼,却淡淡道:「女子怎了,女子能看到你们看不到的事情,你不是不知道主子从生下来就被抱给轩辕老爷子,母乳都没吃过,老爷子拿他当铁打的养,从小吃了多少苦,人间情暖他能尝到多少,每逢节日哪次不是他一个人过,咱们从小就跟在他身边,你眼睁睁的看着,就不觉得心疼么?」 她说的言辞恳切,却是句句动情,韩落也是微微动容,怒气稍稍散去,方才沉沉道:「你当我是铁石心肠么,大丈夫有所失方有所得,主子他是做大事的人,哪里能与我们这些平凡人相提并论,只是最近朝廷里不稳定,新帝也在暗中培植势力,主子万万不能在这时候落下话柄,何况人一旦有了牵绊就有了弱点,这就罢了,我只怕,那楼小姐白白浪费了主子一番心思,主子……」他欲言又止,神情怔忪,半晌没有说话。 蓝墨忙道:「呸呸呸,说什么呢,乌鸦嘴,你当咱们主子是泥捏的么,他自六岁接管轩辕世家的事务,十三岁剷除异党,弱冠之龄便已位及群臣,新帝都惧他三分,上上下下那么多下部管理得井井有条,朝廷上下无不臣服,你几句话他便能知悉来龙去脉,你以为他不知道楼拂影的那些心思,一个楼拂影在他面前能闹翻天来么?」 韩落这才脸色稍霁,松了口气,嘆道:「主子向来以大局为重,但愿是我多虑了。」 细腻的青花瓷茶碗轻薄剔透,晶莹的水珠在碗沿滚动,优雅的状似珍珠。碗里成的是今春的雨水、上好的毛尖,翠绿的茶叶沉沉浮浮,漂泊无根。 拈衣微低了头轻抿一口,只觉清润沁脾,半晌才低低开口:「轩辕侯府中的用具果然不同于常人。」 拂影听她话中有话,并不言语,未想到她突然拜访,却也微微有些诧异。 拈衣方才继续笑道:「轩辕侯的根不在这里,大小姐留得住他么,还是,大小姐已经做好随他走的准备,从此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拂影一怔,到未曾想过这些,心中沉沉的不能言语,半晌才笑道:「三夫人怎这样问?」 拈衣缓缓放下茶碗,低头浅笑,脸色白皙却显苍白,云鬓雾髻将那张脸显的越发窄小,她拢了拢衣袖,方才抬起头问道:「我只问你一句,二公子怎么办?」 第82章 拂影依言换了男装,倒像是一个弱冠少年,生的眉清目秀,唇红齿白,好一个翩翩世公子,轩辕菡看的喜欢,也不顾及侍女们在侧,忍不住在她唇上轻啄,羞得侍女们一阵脸红低笑,拂影微嗔推他一下,他反倒握了她的手,沉沉一笑,说道:「走吧。」 似是赶的急,路上没怎么耽搁走,了几天便到了,依旧是上次那个宅院,再次去却已是不一样的心境,这次依旧是钱叔相迎,见到拂影自然诧异异常,轩辕菡鲜少带女子同行,上次已是例外,这次见带的又是拂影,脸色不免有些古怪。轩辕菡却似没有看见,拉着拂影大步进了院子。 北方空气没有南方来的湿润,却是燥热干燥,这次没有带小环和子玉来,身边少了说话的人,不免寂寥,更觉烦躁,轩辕菡却是愈加忙碌,无暇顾及她,傍晚时分,蓝墨带了两个人来,却是一对双生子,相貌清秀,眉宇间带了几分刚柔,更重要的是两人手上持剑,一看便是会武之人。 拂影倚在榻上懒懒而坐,两人见了礼,蓝墨才笑道:「主子怕姑娘寂寥,指了云夕云岫给你,她们会武,也可护你,现在尚早,你也不妨出去走走。」 倒是没想到她这样说,拂影低头抿着茶水,看着里面的茶叶来来回回的旋转,仿佛能将人转晕,她方才抬起头问道:「他去哪里了?」 蓝墨忍不住蹙了眉,拂影扫了她一眼,已经放了茶站起身来,细细拂了拂衣上的细褶,漫不经心的说道:「罢了,我不问就是。」她依旧穿着一身男装,简单的宽袖广身白布袍,腰束玉色革带,脚蹬长靴,动作利落,倒添了几分模煳性别的帅气,蓝墨一笑,也不多加解释,便道:「姑娘早些回来就好。」 拂影并不搭话,看了云夕云岫身上的女装一眼,淡淡道:「你们也换了吧。」 云夕云岫互看一眼,拱手道:「是。」 几人携伴出了门,路上遇到赶过来的钱叔,钱叔看到走在前面的蓝墨,忙走上前来说道:「丫头,礼部侍郎携了帖子前来拜访主子,你看……」 蓝墨忍不住笑道:「钱叔,这些事您向来应对自如,今个这是怎么了?」 钱叔却意味深长的看了拂影一眼,摸着鬍子笑道:「这礼部侍郎还带了份礼物,老朽着实不知如何处置是好哇。」 蓝墨微诧,微蹙了眉方才道:「钱叔,请前面带路。」 云夕看了拂影一眼,试探问道:「姑娘?」拂影一笑,若有所思的道:「去看看。」 正殿里宽敞明亮,门扇大开,光晕直直的照进殿内,在光可鑑人的乌金砖地上投下清晰的光影,平添了几分肃穆,殿内摆放的两鼎铸铜鎏金雕花掐丝金猊薰炉掠起淡略轻烟,将人影沖得模煳,下首的紫檀木官帽椅上坐着一位穿紫色官服的中年男子,见几人进来,这才缓缓起身,目光落到蓝墨身上,眼眸一闪,忙拱手笑道:「听闻蓝姐姐是候爷面前的红人,下官能得见芳容,着实是下官的造化。」 蓝墨只对他稍稍一福,答得滴水不漏:「大人这是什么话,奴婢只是一个下人,大人这样说可是抬举奴婢了。」 那官员脸色一滞,略带讪讪,方才赔笑道:「姐姐莫怪,下官这张嘴不怎么好使,可是不会讨姐姐们的欢心。」 蓝墨只是淡笑不语,那官员也不恼,厚着脸皮道:「下官可是时刻想着候爷,这次下江南採办物什,下官无意得到一件宝物,姐姐可否一看?」遂朝外面扬了扬手,扬声道:「抬上来。」 话一落地,只见殿外抬来一顶女轿,清柳色的轿身,上面流俗细碎,随着轿夫的脚步微微晃动,轿帘一角飞扬,依稀可见里面女子的妃色裙角。来到殿前,轿子稳稳放下,那官员带着几人上前,只觉清香四溢沁人心脾,几人脸上不由微诧,官员一见,脸上难掩得意,正要掀了较帘,蓝墨却在他背后轻喝一声:「慢着。」 那官员唬了一跳,忙收回手回身赔笑:「姐姐这是做什么?」 蓝墨微蹙眉头道:「既是主子的礼物,做奴才的就不该一睹为快,况且主子向来不收底下人的东西,你们也是知道的。」 那官员心中微微思量,忙道:「姐姐可是错了,这女子天生便带异香,生时祥云满天,有相士言此女贵不可言吶,只是她身世孤苦,无依无靠,下官想可由候爷代为保管,自她及笄再放她出府,可否?」 蓝墨正要说话,人后的拂影便有些不耐烦,大步走上前去,抬指微掀了轿帘,就见一妃色衣衫的女子端坐其中,螓首微低,只见低垂的长睫,蝶翅般轻轻颤动,娇娇怯怯,让人怜惜,那女子垂眸只看得到拂影雪白的下摆和长靴,便以为一男子正在看她,愈加娇羞,双颊嫣红,只觉是那人面桃花,情致两饶,让人心动。 拂影这才掩了轿帘淡淡道:「果然是个难得一见的尤物,收了吧,难为人家一片心思。」说着不理众人,大步穿过几人走向迴廊。 那官员只当拂影是轩辕菡的一个门客,未多加注意,这回见她一个弱冠少年,生的姿态高雅,容颜俊朗,却俨然一幅半个主人模样,忍不住诧异的道:「她……这位公子是?」 蓝墨意味深长的看了拂影一眼,方才对那官员笑道:「她是谁你自不用管,这姑娘便寄宿府上吧,大人若想领回去,随时都可过来。」 那官员忙讪讪道谢。 走廊上,云夕云岫早已跟上来,见拂影走得快,忙问道:「姑娘,咱们可还出去么?」 第83章 拂影脚步一顿,遂淡淡道:「不去了。」 轩辕菡夜幕降临时才得以回府,交待了一些事情便去了拂影房里,开了门就见她背躺在床塌,男装未换,只看得见高低起伏的背面轮廓和乌髮雪颈。他不由放轻了脚步,朝身后摆了摆手,身后的侍女将一个锦盒递到他手里,他才在床侧坐下,开了锦盒。 拂影睡的并不踏实,恍惚中觉出有人靠近,只是一诧,闻得他身上细微寒香,便知是他,也懒得起,突觉腕上一凉,似是什么戴到腕上,这才睁眼去看,就见细微灯光下,雪白腕上戴了一个九连环鎏金金钑花钏,精緻华美,流光潋滟,这种花钏大约便是「琴瑟在御,莫不静好」的意思,通常作为定情之物,她心中一诧,没有来的厌烦,心想这幅假惺惺的样子做来做甚,遂伸手从腕上褪下来,别过头随手扔了过去,口中冷冷道:「我不要。」 轩辕菡未想到她这番动作,那花钏便直直飞落到地上,只听「噼啪」一声,那花钏化为数只,滚落数圈,方才落地。 几人都未想是这种状况,身后的侍女忍不住白了脸,吓得大气都不敢喘一下,轩辕菡果真沉下脸来,眯了眸危险看她,却见她只是背着身子不看他,颈项纤细雪白,只觉纤弱,心中一顿,抬眼看到站在一旁战战兢兢的侍女,方才冷声道:「滚出去!」 侍女们一时如蒙大赦,忙福了福,仓皇退下。 鎏金薰笼处轻烟裊裊,缓缓越过朱色的雕花窗格,将屋内些许映的模煳,床帏死寂一般的一动不动,长长的穗子委垂落地,微微摇曳,梭梭作响。 轩辕菡站起身来负手在屋内来回走动,清俊的脸上乌云密布,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拂影只伏在床上一动不动,看着床铺上细细的提花纹样,怔怔不语。 屋内刚刚掌了灯,数只大红蜡烛粗壮如腕,灯光摇曳,只将他的脸映的稜角分明,明暗各半,眼眸幽深似海,只望不到尽头,黑色的衣寒如冬夜,衣襟上那细细金线流光微闪,却愈见冷意,良久,他勐然回身看她,脸色阴沉道:「拂儿,不要得寸进尺!」 床上那背影却似一尊雕塑,动也不动,屋内只听她细微香甜唿吸声,似是睡着,他心中气闷,只恨不得杀了她泄愤,抬了手指她,却迟迟没有落下,半晌,方才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待那门「砰」的一声阖上,拂影才缓缓睁开眼睛,似乎自己也不动为何这般,困惑的盯着那门许久,才轻声嘆了口气。 蓝墨安排那女子主下,天色已黑,刚要去禀报,却见翩翩一脸惊慌的朝她跑过来,她忍不住蹙了眉,微微斥道:「女儿家的,没点正经样子。」若是平常,翩翩早就嘻嘻一笑,只若未闻,这次,翩翩脸上焦急神色未退,只抓住她的手惊慌道:「姐姐,不好了,主子大半夜的在林子里练剑呢,谁劝也没有用。」 蓝墨一愣,心中不解,淡淡道:「主子练武是常有的事,惊慌什么?」 翩翩脸上愈加焦急:「虽然说得是,可是姐姐哪里见过主子晚上练剑,何况你未见主子那阵势,他这么个练法,倒像在撒气,不倒半个时辰,林子里的树倒了大半,再这样下去,这府邸非得让他平了不可!」 蓝墨这才意识到事态严重,忙随她前去,边走边问:「怎么回事。」 翩翩也是困惑异常:「听说主子回来时,心情似乎很好,晚膳也多吃了些,随后去了楼姑娘那里,出来就不对味了,拿了剑一语不发的去了林子,阎雷得了消息,忙去劝,还差点被主子伤着,我这才来找姐姐……」 蓝墨闻言一怔,不由蹙了眉,心中终泛起担忧,吸了口气,催促道:「快些……」 轩辕府后院有一处清幽的树林,便是为轩辕菡练剑所建,暗夜中,只见枝叶暗动,大片枝叶飞雨般乱落沙沙作响,不远处只听到利剑划过空气掠起的风声,如飞沙走石,狂风大做,吹得衣角乱飞,蓝墨定睛一看,只见黑暗中剑光四射,所到之处,树倒枝摇,阎雷他们一面慌张的躲闪砸压过来的树,一面苦苦相劝,如鬼魅化身一般的那人却丝毫听不进去。 阎雷见蓝墨到了,只觉遇到了救星,忙迎过来,嘆气道:「蓝墨,你终于到了。」 蓝墨皱了皱眉,低嘆了口气,却直直跪下,阎雷他们见状,也忙跪倒在地,只听蓝墨幽幽道:「主子这是折磨奴才们呢,是,奴才们命贱,让树砸死几个算不了什么,再说奴才们的命是主子给的,能死在主子手上是我们做奴才们莫大的荣幸,奴婢只是不甘,主子向来冷静稳重,面临大敌尤面不改色,怎为了一个女子就轻易的失了分寸,这要传出去,主子的脸面往哪里搁,老爷子若是知道了,又该有多失望,主子,这天下的女子多的是,主子可是非她楼拂影不可么。就算是非她不可,主子要便要了,将她安安分分的拴到身边,奴婢也不敢说什么,可是主子这个样子,难道真是要弃其他于不顾,只想着她楼拂影一个人么?」 话一落地,却是满地寂静,只听得林中细碎的唿吸,众人面面相觑,只大气不敢喘一下。 良久,黑暗中走出一个修长身影,黑衣如墨,仿佛与那夜色连成一片,衣决飘飞中,只觉霸气浑然,让人看直了眼。 众人一喜,忙迎上去,惊喜唤道:「主子。」 轩辕菡脸上神情冷淡,随手扔了手上的剑,淡淡看了跪在地上的蓝墨一眼,沉声道:「起吧,你胆子是愈来愈大了。」 第84章 蓝墨闻言不由垂头,吶吶道:「奴婢不敢。」 轩辕菡只是不语,大步走了过去,蓝墨忙跟上去道:「今日礼部侍郎送来一个女子,颇有风情,主子看……」 闻言,轩辕菡微微不悦,漫不经心的皱眉道:「你怎越来越不懂规矩了?」 蓝墨脸色一讪,这才道:「楼姑娘说要留下。」 轩辕菡脸色一沉,微微握了拳,大步走到前面,冷冷道:「撂着。」 晚上睡的极不踏实,似乎进了梦境,梦里只见窗格半开,粉色的帐子春光荡漾,隐隐可见男女纠缠其中,她微红了脸望过去,那男子的眉目渐渐清晰,极完美的轮廓,眉目深邃,像是经过雕篆,她心中一跳,却是对那面容再熟悉不过,只见男子对那女子关怀备至,呵护有加,她心中一痛,惶惶然仔细看过去,忘了那女子的容貌,却只在脑海模煳的留下一句话,不是她,那女子,不是她! 一时冷汗涔涔,心中像被狠狠地撞了一下,肿胀的难以唿吸,艰难的抓了身下的床褥,只抓的指甲都撕裂开来,额上细汗涔涔,才发觉已是深夜,屋内薰香暗涌,丝丝缕缕将夜色映的不真实,窗外遥遥的传来虫蛙鸣叫,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她半醒半梦,模煳的想,她不过是他女人中的一个,山上的那些姬妾,现在的身带异香的女子,可否都曾这般与他温存,心中像是被掏空了,茫然的厉害,想到最后,自己再也不敢承认,迷迷煳煳的想起初见时,他倨傲的宣称:「你的身是我的,你的心自然也是。」心中生出不甘来,仿佛承认便成了耻辱,自己的自尊任人踩在脚下,再也无法翻身,那时她便倔强的想,不会的,她的心怎会给那样的一个人,现在不会,将来……自然也不会…… 心中却依然难受的厉害,在床上翻来覆去的辗转,她坐起身来,隔着夜色,依稀看得见地上被她摔坏的金钏懒懒的躺在地上,发出细细的色泽。「何以致拳拳?绾臂双金环」,他就这样布下一个个可以吞噬人心的温柔陷阱,猎人一般的等着她踏进去么? 许是想得累了,她模煳的沉沉睡去,却不经意发现窗纸上闪过一个人影,体格宽大,似是个男子,仔细一看去见那人似是戴了斗篷,细细的轻纱投在薄博的窗纸上,影影幢幢,拂影忍不住心中一跳,像是遇到了亲人一般,激动的穿着中衣便跑出去,开了门,果见一个雪白身影笔直的站在夜色中,衣角飘决,朦胧的不真实。 「阜公子……」 她惊喜地低叫一声,愈要跑过去,那人身形却是一滞,转身愈走,拂影不知何故,只觉心中失落,像是被人遗弃一般止了脚步,白皙的脸上流露谁也不曾见过的黯然,蹙了眉低喃:「连你也……」说到一半却不知说什么,只怔怔站在那里,身形纤细,穿的那身雪白中衣在夜色中苍白无力的仿佛随时都会消失。 那人情不自禁的止了步子,微微回头,胸前的白纱微微飘动,露出冷峻优美的下颚弧线,他微微勾了唇角,似是低嘆一声,方才大步朝她走过去。拂影禁不住一喜,在他面前最是放松不过,揭去白天带上的那些面具,她也只不过是个普通的女子而已,见他过来,顿时喜形于色,忍不住轻声道:「我还以为那日说错了话,阜公子再也不理我了呢!」 他只是站着不语,目光透过纱帐落到她的脸上,只觉灼灼,半晌才执起她的手,缓缓写道:「怎会……」 拂影心中一暖,这才笑道:「那我叫你阜大哥可好。」 他身形又是一顿,却是既不点头,也不摇头,拂影略略讪讪,勐地记起这是高手如云的轩辕府,她知他武功高强,却不敢想像他与轩辕菡水更厉害些,加上他只是孤身一人,若是被人发现…… 她不敢再想下去,忍不住抓住他的衣袖焦急道:「阜大哥,你还是快些离开这吧,这里不是很安全……」顿了顿她又轻声道:「没想到在这里还能遇到阜大哥,多日不见,倒时常挂念。」 她的手很凉,孑孑的站在夜风里,凉的没有温度,像是独自开放的花朵,纤弱却倔强的立着,让人忍不住有种拥抱在怀的冲动,那人忍不住抬头看她,见她披着发,髮丝柔柔的拂在颊上,一双眼眸澄澈见低,满是担忧,他微微曲了指,方才在她掌心写道:「我也……甚是思念……」 拂影心中一甜,待要说话,那人突然警觉,放开她的手,勐然一跃,不见了身影,掌心还残留着他身上清淡的气息,在寂静得空气中缭绕散去,她只觉失落,站在原地出神,就听云喜云岫从身后快步追上来,冷喝一声:「谁在那里?」 拂影忍不住心中一乱,只见远处枝叶葱郁,暗黑一片,那人的身影哪里还看得见,一颗心渐渐落地,这才敛了神色,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回身淡淡道:「是我,我出来散散心。」 夜色里看不分明,只见她一身中衣站在那里,映的一张脸苍白无血色,腰肢纤细,不盈一握,却觉遗世孤立,看得让人心疼。云夕云岫户看一眼,似是不相信,仔细观察周围,不见一丝可疑,方才半信半疑的劝道:「姑娘,夜深风凉,还请回去歇息吧。」 拂影这才觉睏乏,见她俩人神色也极是睏倦,怕是方才听到动静才飞奔了出来,忍不住温和一笑,柔声说道:「难为你们了,你们也去歇息吧。」 一大早便觉吵的厉害,脑中嗡嗡作响,头也沉得仿佛注了铅,想着无事可做,便使懒在床上多躺一会,云夕见拂影不起,迳自进的门来,瞧她脸色不对,轻声唤了声:「姑娘?」 第85章 拂影懒懒应了一声,声音略带沙哑的从喉间传出来,闷闷的如钟一般,却昏昏沉沉不想起,只觉一只手在额上轻轻一碰,接着「呀」了一声,惊道:「莫不是昨天着了凉了吧。」她这才清醒许多,勉强从床上坐起身来,听她说得夸张忍不住笑道:「只不过站了一会,能有什么事。」听得外面极其热闹不又问道:「发生什么事?」 云岫进来往薰炉里添香,便道:「听说蓝姐姐往昨天那姑娘院子里置办了物什,有些是主子赏的,正在细分呢,赏的东西多,未免吵了些。」 拂影只觉头更加昏沉,懒懒的应了声,不再说话,云岫看了拂影一眼,忍不住道:「姑娘,不是奴婢说你,别的姑娘若是被主子赏了,都欣喜若狂的,姑娘倒是好,不但不要,还给摔了,也怪不得主子冷落你……」 云夕闻言,脸色一冷,蹙眉道:「云岫!」 云岫这才住了嘴,微微撅了唇,扭身处去了。 云夕忙道:「姑娘,云岫是小孩子脾气,您别在意。」 拂影闻言一笑,只是不语,觉得屋内闷热,便道:「陪我出去走走吧。」云夕应了一声这才替她梳妆。 梳到一半,门外传来急急的脚步声,云岫的声音若有若无的传过来:「小姐,这里没有叫白墨的,只有我们姑娘这在这里,小姐……」声音随着开门声嘎然而止,拂影和云夕回过头去,只见门口窈窈窕窕站了一位女子,一头乌黑半翻髻衬的她眉目柔美清丽,上身着一件缃色右衽缠枝宝相花纹织上襦,下身一袭素白百褶裙,腰间玉环绶斜斜的坠下,远远看去,只觉腰肢纤细若柳,姿态活泼艷丽,国色天香。 拂影尚未开口,那女子已然盈盈走上前来,亲昵的挽住她的手腕笑道:「白墨姐姐,我就知道你会来,上次不辞而别,可想煞皓月了!」声音柔美悦耳,听在耳里,甚是享受,云夕云岫忍不住面面相觑,狐疑的看向拂影,拂影顿觉无奈,一时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得硬着头皮道:「小姐是来找主子的么?」 皓月脸色一红,羞怯的嗔她一眼,却又垂了眸哀怨道:「他总是不理我。」拂影为难的扶额,唇角僵硬的安慰:「怎么会,小姐姿容可人,哪个男人能不为之倾倒。」一席话说的皓月眉开眼笑,忍不住亲昵笑道:「我就知道白墨姐姐最疼我,蓝墨姐姐老是推託,说是事务繁忙,我才不信……」随即又想到什么脸色一顿,忿忿道:「听说他带了一个女子回来,甚是宠爱……」她十指一番,捏着拂影的袖子用力的揉捏,眉目低垂,竟似泫然欲泣:「我倒要看看,那女子能有什么本事迷倒他。」 拂影心中顿时「咯噔」一声,带回来的女子……可不就是她么,一时只觉无奈又繁杂,不知如何说下去,皓月却扯了扯她的袖子,一张俏脸满是哀求:「白墨姐姐,你带我去看看吧。」 云夕云岫听了半晌方才明白大概,见拂影脸上甚是无奈,只觉好笑,云岫忍不住插嘴道:「小姐,您就是要去也得让白墨姐姐梳好妆啊。」 皓月这才发现拂影仍只穿了中衣,头髮半梳不梳,甚是滑稽,不由歉意地捂了唇,松了拂影的袖子,闪身等在一旁。拂影笑得愈加僵硬,合着这两个丫头也拿她开玩笑,忍不住看了两人一眼,两人笑嘻嘻的上前给她梳发。 屋外天气尚好,虽是无风却也不觉多么燥热,拂影觉得头脑昏沉,走在路上甚是没有精神,皓月挽着她的腕走的极快,拂影被她的拽的趔趄,忙拉住她困惑问道:「你是否已经清楚她住在哪里了?」 皓月忍不住得意一笑,小女儿家喜滋滋的在她耳畔小声道:「我都和蓝墨姐姐问好了,姐姐随我来就是,咱们偷偷的看。」拂影顿时无语,只见她拉着她左转右拐,来到一个精緻院落,院内树木葱郁,妖娆的探出墙来,倒像是一种邀请,皓月望着院门纠结的捏帕子,俏脸微红,忿忿道:「还让她住在正殿,给她一间配殿就不错了。」说完似乎觉得意犹未尽,忍不住加了一句:「白墨姐姐住的都是配殿。」 拂影只得苦笑,那正殿原是给轩辕菡留的,昨日被她一闹,正殿可不就空下了,若是没有昨天那事,皓月指不定会发现轩辕菡住在她那里,倒时这个小丫头只怕要恨死自己了。 她站在那里怔怔出神,没发现皓月走到院墙下瞧着那探出来的树枝出神,待她发现,皓月已经颠着脚抬手去拉,繁茂的枝叶梭梭下落,凋了一地,她拉的动静大,那边不发现都是难事,拂影正要提醒,那边已经传来丫头的娇喝声:「谁?」 皓月着实被唬了一跳,略略无措的瞪着拂影,就在这时院门已经「吱呀」打开,皓月脸色一红,顾及着自己的脸面,忙躲在了拂影身后。两个小丫头皱着眉走出来,见门外站了一个白衣女子,打扮很是朴素,眉宇间却难掩高贵之色,她身后隐约藏着一个人,身形玲珑,似也是个女子,两人来府内不久并不认识拂影,只道是前来捣乱的姬妾,脸面一拉,到颇有几分气势,其中一个道:「姑娘是哪个殿的,咱们姑娘可是没碍着两位姑娘吧,怎么,想借数翻墙不成?」 她猜的倒是准,拂影忍不住一晒,正要说话,院门内柔柔传了一个女子声音,莺燕之语,颇为轻柔,只听那声音道:「谁呀?」 那丫头转过头去道:「姑娘,无事,几个来捣乱的罢了。」 那声音便道:「都是自家姐妹,我没去拜访,是我失礼在先,请姐姐们进来吧。」 第86章 这等柔美声音,听之连女子都觉怜爱,男子怎又有不爱之理,拂影一时有些分神,只听皓月在她身后轻声道:「白墨姐姐,咱们不理她。」说话间,那院门已经打开,一个穿着妃色连襟裙的女子已经从门内走出来,丹唇列素齿,翠彩发蛾眉,只觉楚楚动人甚是娇美。 那女子眼眸一扫,俯身一福,柔柔笑道:「妾身见过两位姐姐。」 拂影只觉尴尬,觉得自己倒像是前来挑衅的泼洒妇人,想了想又觉得好笑,皓月已经躲在她身后,她总不能也临阵脱逃,索性大大方方的笑道:「妹妹不必多礼,我们前来是想看看妹妹有什么需要,我们也好帮衬一下。」 那女子还未说话,她身边的丫头已经不耐烦:「姑娘,请问有攀树前来帮衬的么,姑娘不是看我们姑娘得宠,心中嫉妒前来一看么?」 拂影微诧,心道这丫头的嘴倒是毒,也不计较,只看了那小丫头一眼,微微一笑:「忠心护主是好的,可也别忘了规矩,你们姑娘还没说话呢,你倒先开口了。」 那丫头脸色一滞,还要说话,那女子已经柔声低叱:「别说了。」遂又垂头对拂影柔柔答道:「姐姐莫怪,我这丫头性子直,冒犯了姐姐,姐姐要是怪罪,就怪罪妹妹我吧。」 拂影闻言忍不住暗笑,看来这女子倒是真把她当恶人了,笑着摇了摇头,侧了头对皓月低声道:「小姐看够了么,我们走吧。」皓月调皮一笑,欣喜说道:「白墨姐姐都不喜欢这样的女子,那菡哥哥定也不喜欢的。」拂影闻言一晒,问道:「为何?」 皓月笑道:「白墨姐姐是菡哥哥的贴身侍女,他的喜好大约就是姐姐的喜好了,蓝墨姐姐就是这样,姐姐不是么?」 听她说的头头是道,拂影也不便反驳,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就走,皓月心中高兴,顺势挽住了她的胳膊,这一转身,两人便都怔住了。 白玉砖砌成的槟榔瓦眼映出几抹浓绿,如女子不画自黛的弯眉,周围红黄交错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烁灼灼光晕,在廊牙上投下细微的投影,将华丽的纹样映的若隐若现,那人便在几人拥簇下负手而立,一身黑衣如墨,酷如寒夜,仿佛周围所有的事物都在瞬间失了颜色,只看得到他修长高大的身影,稜角分明的轮廓和一双深邃如深渊的双眸。 拂影只觉得恍惚,便有种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错觉,愣愣的站在那里,像是在梦里一样。皓月忙小鹿一般的松开拂影的衣袖,看得一张俏脸绯红,略略紧张的理了理衣衫,这才朝他一福,娇羞笑道:「菡哥哥。」拂影这才记得要行礼,俯身一福,只觉头脑肿胀,什么也来不及想。 轩辕菡淡略扫了两人一眼,并没有说话,蓝墨和阎雷倒是对皓月行起礼来,皓月也不看,直直的朝轩辕菡走过去,微微捏了帕子幽幽道:「菡哥哥也不去看人家。」 蓝墨忍不住看了轩辕菡一眼,忙笑道:「小姐怎么过来了也不通知奴婢一声。」 皓月黯然的看了看轩辕菡,这才对蓝墨勉强笑道:「我是来看白墨姐姐的。」蓝墨微诧,忍不住看了拂影一眼,拂影远远的听到,不由苦笑,却正好遇到轩辕菡淡淡投过来的戏嚯目光,四目相对,只觉针扎一般,酥酥麻麻,在指尖一直蔓延到心里,她心中一乱,忙别开头,他已经径直走过来,低头看她,漫不经心的低声重复:「白墨?」 拂影窘迫的别开头,果见皓月诧异的回头,眸中幽怨的看了轩辕菡一眼。蓝墨见状,便笑道:「小姐,主子找白墨有事,请小姐先到后殿歇息一下吧。」皓月略略有些不情愿,但见轩辕菡看都不看她一眼,心中难过,只得答道:「好吧。」 地上铺的青砖平整干净,砌的严丝合缝,他的衣角直直的垂下,在上面投下淡淡的阴影,拂影轻声道:「那金钏……我未想把它摔坏,只是……」说到一半,下巴却被抬起来,她惊诧的瞪大了眼睛,只见他一张放大的俊脸压上来,眼眸幽深的仿佛暗夜的颜色,她心中一跳,忍不住微微向后仰了仰身体。 他只沉沉看她,低声问道:「为何不要?」 彼此的唿吸几乎可以听得清晰,沉稳缓慢,像是有力的心跳声,她别过头,淡淡道:「那是定情的信物,拂影不敢要。」 轩辕菡眼眸一闪,像是难以描述的复杂,闪烁而过,快似流星,半晌才漫不经心得道:「不过一个饰物罢了。」 拂影心头突地一痛,遂缓缓垂眸笑道:「倒是……倒是我多虑了。」 他眼眸一沉,这才放开她,见她颊上浮现醉酒一般的酡红,眉宇间隐隐带有倦色,抬手抚上她光洁的额头,拂影未想到他这番动作,不由自主地一躲,他却沉声道:「别动。」拂影身体一僵,果真不动了,他好笑的勾了勾唇角,附手上去,只觉灼热滚烫,不由蹙眉:「怎么这么热?」 拂影忙后退一步,怕他寻出什么,掩饰道:「没……」只说了一个字,他勐地将她横抱起来,她「呀」的惊唿一声,本能的环住他的脖颈,寒香迎来,只觉愈加灼热,耳畔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嘭嘭嘭」的跳个不停,自己的心也不停的跳起来,她将头靠在他胸前,闭上眼睛恍惚的想,若是一直这样下去,也不错的。 窗外的木槿树开了花,一团团一簇簇争先恐后的涌出来,仿佛要把那枝头压弯,窗扇开了一半,有几朵调皮的蹿了进来,仿佛屋内都沾了木槿花香,鎏金的薰炉里余香裊裊,混在一起,只辨不出什么味道,浓浓的药汁入得口中,苦涩的仿佛将唿吸都带了去,拂影极不容易皱着眉将那药喝了下去,苦涩味道却依旧在喉中缭绕不断,眉头忍不住紧紧拧在一起。 第87章 轩辕菡抬眼看她一眼,目光又重新落到书案上,漫不经心的道:「给姑娘拿些冰糖来。」 云夕弓着身子将乘着冰糖的玉错金玉盘呈到拂影面前,拂影见那冰糖剔透如水晶一般,忍不住多拿了几颗含在嘴中,只觉甜腻丝丝缕缕的将苦涩驱散,方才感觉好了许多,她缓缓躺下,朝云夕摆了摆手,云夕一福,躬着身子退了下去。 他的寝殿甚是宽敞,淡香屡屡,窗净明几,几个侍女静静垂首立在一侧,未发出一丝声响,拂影依稀可一听得到铜漏中的细沙细细而下的声音,身上盖着的薄罗被柔滑沁香,倒像极了他身上的味道,她头脑昏沉,却是最脆弱的时候,只觉那冰糖甜腻的化去,合着药的苦涩,麻木的分不出味道,她却知道它是甜的,仿佛能一路甜到心里。 她只是有些不明白他的态度,今日何以这般对她,依稀还记得当时他愤怒的声音,那些指责冰锥一样的落到心里,只是觉得痛,心中想着,只怕他再也不想看她一眼,她只恼怒自己太过放纵自己泄漏自己的情绪,为何生气,为何不要,她沉沉的回想,却是不敢承认那个答案,像是忌讳一样,深深的扎进心里,变成利刃,苦苦的煎熬。 喝了药便觉得乏了,合上眼思绪乱飞,想起那日她用一首词和自己的身体留住他,也许只是让他相信她已倾心于他,可是这真真假假间,她果真分不清楚了,她是为了楼府而来,他也是为了楼府留住她,有了利益掺杂其中,仿佛什么都理直气壮起来,想对他好,为他浅淡得心疼,便毫不心虚的劝自己,一切不过是因为楼府,时日久了,似乎自己也便这么笃定的相信了。 意识隐约有些恍惚的时候,只觉额上一只手覆下来,掌心清凉舒适,让人忍不住留恋,似觉那掌要离开,她忍不住伸手攥住他的衣袖,纤细的指紧紧扣在衣服的丝丝缕缕里,像是一种无声的牵绊,他不由微微一怔,见她拽的紧也不便拂开,只道:「睡会吧。」 她才疲惫的睁开眼眸,脑中沉沉的难以思考,却极想有个人陪在一旁,许是那种渴望太过强烈,半晌略略难为情的道:「流景可否陪我一会?」 轩辕菡不由微诧,见她沉静望他,眼底满是期待,脸上的线条不自觉地变的轻柔,低声道:「你安心睡,我就在一旁。」 拂影方才放心,却捨不得放开他的衣袖,见他的掌修长有力,骨节分明,甚是好看,不由也伸手过去,他的手要比她的大出许多,掌心相对,像是被暖暖的保护起来,指尖的细微触觉紧紧相依,只觉得有种莫名的悸动缓缓的漫布全身,任谁也抵挡不住。 拂影忍不住抬眼看他一眼,轻轻一笑,错了指尖,与他十指交握,指腹缓缓贴到他的手背,微微用力捏了捏,抬眸瞟他一眼,忍不住又笑起来。 他不由眼眸一深,心中却是被触动的厉害,眯了眸看她,见她颊上嫣红,浅笑盈盈,甚是娇憨可爱,遂勾了唇俯下身来在她耳畔低低笑道:「拂儿这是在引诱我么?」 拂影不由一滞,抬起眸看他,眼眸清澈见底,甚是无辜,他低低闷笑,在她耳畔轻吻:「睡吧。」 那吻清淡的掠过耳垂,却像是烙了印,愈加火热,她只觉得自己的病更加厉害起来,不敢加以探究,依着他的手缓缓阖上眼。 窗外没了声音,只听到她浅浅的唿吸声,他站在床边目光复杂的看着,似在迟疑,又仿佛决定着什么,却终是待她睡着了皱着眉将手缓缓抽出来。 夜半时,偶有寒香入梦,她只以为自己误入一片荷花池,清香淡略,花自妖娆,她持浆而歌,看着木舟划破水面,盪起细微的涟漪,清风徐徐,吹起雪色的衣角,如仙一般。远远的行来一艘奢华船只,舱中纱帐重重,歌舞昇平,似要过那荷花池,她心疼那些粉嫩花瓣,招手欲止,只见舱中窗扇微开,一个男子冷峻刚硬的侧面在纱帐后若隐若现,那般完美好看的轮廓让她心中勐跳,她只忘了收回手,拧眉看着,却忽见那男子微掀了纱帐冷冷看她,面容初露,正是轩辕菡的样子,她顿时一惊,却觉那目光深邃似海,魅惑深沉的仿佛能随时将人吸进去,她只以为自己的魂魄在他的目光下熔化,这时冷风吹来,她勐地打了一个机灵,只觉心头一凉,仿佛掉入无低的深海,冷的近乎窒息。 她难耐的翻了个身,却是醒了,头上细汗涔涔,胸口微微起伏,只在黑暗中望着上空喘息,半晌才弄清自己是在轩辕菡的卧房里,床上的帷幔将光晕遮得严严实实,望不到一丝光亮,却寂静的可以清晰听到自己的唿吸声,鼻端寒香浅淡,她方才清醒许多,伸手摸了摸身旁,只觉温凉,没有半丝睡过的痕迹。 拂影坐起身抚着胸口轻轻喘息,待梦中那份窒息缓缓散去,心口却是满满的空虚,波浪一样的从心中向外散开,只觉帐子里都没了丝毫暖意。她揣揣的想,可能是她太过孤单,太过寒冷,急切的想汲取温暖,才和他靠的那样近,以至,将真实的自己都暴露了出来么? 屋子里静的可怕,更像是一种死寂,她只觉难受的几乎窒息,抬手微微掀了层层的帷幔,昏黄的光晕泄进来,如暗夜中划破黑暗的光明,拂影不由轻轻松了口气,抬眼就见轩辕菡只穿了一件白绸中衣坐在案前不知看着什么,背着的身影一动不动,案头的莲花灯灯火跳跃,将他背部冷硬的轮廓烙上一片金色的光影。 第88章 诺大的寝殿里静的没有一丝声响,镏金的雕花薰炉余香裊裊,将周围衬的如烟云般不真实,他的背影却添了几分孤寂清冷,仿佛孤傲自开的雪莲,遗世孤立,却遥远的那般难以触及。 她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浅浅的漫布全身,又疼又痛,受了蛊惑一般,从一旁拿了他脱下的外袍放轻脚步走过去,他低着头,髮丝顺着肩头滑下来,亮如绸缎,拂影不想打扰他,刻意屏住唿吸,未到跟前,只觉眼前一花,冷风忽至,一股杀意直直逼过来,还未反映,颈上脉搏已被人扣住,她顿时心头一凉,不经意的出了冷汗,这才看清轩辕菡正冷冷看她,眼眸幽深,满是杀意,她吃了一惊,手中外袍不自觉滑落,落到脚下,掠起细微的清风,屋内只听得到她浅浅的唿吸声,一下一下,甚至能感觉到喷吐出来的气息。拂影不敢动,定了定神,才轻声唤道:「流景……」 轩辕菡神色一怔,寒意渐渐散去,这才看清是她,缓缓收回手,回过头淡淡道:「怎么醒了?」 拂影俯身将衣服拿在手上,只觉手腕还在轻颤,她听说习武之人向来警觉,防心也重,今日一见,只觉所传不虚,却无法不去想若是他不及时收手,手指直接扣下去会是什么情景,脑中顿时有些紊乱,半晌才直起身体淡淡笑道:「看你还没睡,过来看看。」 他这才看到她手中拿着的外袍,如墨的上好绸锦细腻光鲜,映的她身上的中衣无暇似雪,他眸中一暖,方才将她拉入怀中,拂影手腕一紧,整个身体便落入他怀中,有力的臂环到腰上,只觉灼热,一时两人都未曾说话,肌肤相贴,可以清晰听到彼此的心跳声,隔了半晌,才听他低沉的嗓音从头脑上方低低传来:「吓倒了么?」 拂影身体一滞,心中复杂,不由勉强笑道:「倒真是吓醒了。」 他只是不语,眯了眸看着莲花灯上跳跃的火苗,半晌才道:「以后不要站在我身后……」否则……我自己都无法保证不伤到你。 仿佛是平淡无奇的语调,依旧那样冷,那样没有温度,拂影却不由心中一紧,细微的察觉到他语气中的无奈,心中生出一种以心疼来,她惊魂未定的心才缓缓地落到地上,侧过头靠到他的胸前,闭着眸轻笑:「好啊,我不要站在你的身后,我要和你并肩而立。」 说的轻飘,却让人听着有种决心的味道,轩辕菡不由微微眯了眼,目光落到她散开的发上,那发乌黑顺滑,在灯光下发出细腻色泽,他抬手拈了一缕在手中把玩,只觉柔软细滑,如兰沁香,漫不经心低头一吻,方才问道:「好些了么。」 拂影闭眸点了点头,只觉他怀中极暖,中衣之上薰着细淡的寒香,缓缓入得鼻端,不禁有些昏昏欲睡,翻身找了一个舒适位置,双臂环住他的腰,他却不由身体一滞。 她蜷身而卧,身上中衣宽松,落到腰间,只觉纤细的不盈一握,上面涤带松松繫着,像是轻轻一拉就会散落开来,想到这里不自觉地唿吸一沉,见她已经睡熟,脸上淡红暗浮,氤氲如雾一般,这时夜晚寂静无声,诺大的殿宇里灯光昏暗,摇曳不定,落得地上淡影浅浅,怀中人唿吸匀称轻微,像是花开的细微声响,她的脸贴到他胸前,只觉暗香浮动,温热灼灼,恍若梦中一般,一颗心却是从未有过的平静,只想就这样拥着,许久都不想放开。 这一夜睡得甚是香甜,早上醒来拂影发觉自己已在床上,身畔无人,不由有些怅然若失,头脑却是轻松许多,想要下床,云夕手疾眼快的制止,端了碗药笑道:「姑娘,主子让您先喝了这药。」 拂影不由一晒,掷了颗糖在口中,皱眉问道:「他呢?」 本问的随意,云夕却从中听出几分亲昵暧昧,脸上微红,接了她喝过的药碗,垂头答道:「主子每早都要去树林里练武,吃过早膳还要处理政务,大概还要出府办事,主子嘱咐不用等他用膳。」 拂影怔忪的「哦」了一声,却见她脸上愈红,不由挑眉看她,云夕只差没将头塞到胸口,半晌才羞红着脸吶吶道:「主子还说了,要……要乖乖的。」 「乖乖的?」 拂影微诧,愈加不明白云夕为何这般羞涩,云夕脸色涨红,只想到早上她伺候轩辕菡穿衣,四下里寂静无声,只闻指尖穿过衣衫发出的梭梭声,他站在窗前眯眸看着睡熟的拂影,晨曦光晕在他冷峻的脸上掠起淡淡清冷,衬得他眉目深邃如篆,却忽的勾唇慵懒笑道:「告诉她乖乖的。」低沉磁性的嗓音惊的她手不由一抖,却正好望见他俊美的侧脸,当时那语调,那眼神,那神情,只羞的她没钻到地缝里去,这会却是形容不上来的,见拂影仍旧不解看她,急的跺了跺脚,跑了出去。 「乖乖的……」 拂影蹙眉反覆念叨着三个字,越发觉得心口勐跳,抬眼看到悠然绽开的木槿花,粉嫩剔透,恍若透明,心情不由大好,只觉那木槿花一瞬间成为花中最美。 夏日是最燥热的时候,寝殿里却是凉爽若风,她用过早膳又睡了一会,醒来时四下里无声,静悄悄的仿佛能听到针掉落地上的声音,床上只放了床帷最里层的鲛纱帐,如云烟一般轻盈薄透,映着外面玲珑剔透的莲花灯,鎏金的掐丝薰炉,摞着书的书案,不同的淡影只遮得影影幢幢,她支着胳膊坐起身来,已经有侍女躬着身子上前,隔着那帐子细细低低的问道:「姑娘可是醒了?」 第89章 拂影睡的昏沉,懒懒应了一声,只觉光线沉沉的从窗扇中透过来,照在浅色鲛纱上,带着几丝昏黄,惺忪问道:「什么时辰了?」 那侍女道:「回姑娘,卯时了。」 她微微一怔,半晌无语,却又听那侍女问道:「姑娘,可要传膳么?」她有些漫不经心,闲闲的靠在床上,终于忍不住问道:「侯爷回来了么?」 侍女道:「回姑娘,尚未。」 拂影不由心不在焉起来,朝侍女摆了摆手,只觉倦懒,隔了一会,便有人通报说轩辕菡派人送了东西过来,她本不想过问,那物件却是极大,八个壮汉直直抬了进来,她算是轩辕菡的内眷,不便相见,一旁侍奉的侍女将殿中珠帘细细放下,珠串细密,微微荡漾,却将视线分成细碎的淡影,人影晃动,只见是四个诺大的朱红箱子,齐齐的摆在外厅,那几个大汉方才朝她坐着的方向拱手而退,为首的穿了和阎雷一般的衣饰,只朝她不卑不亢的行礼道:「阎火见过姑娘,敢问姑娘,这里面东西要抬进去么?」 四个箱子甚大,占空也不小,这会子抬进来是要当摆设么,拂影忍不住一笑,淡淡道:「放在那里吧。」只想既是他的东西,她自然不便过问,正要转身,只听那人又道:「主子留话说,让姑娘看过再做决定。」 她不由微诧,只皱眉透着珠帘看那人,阎火也只垂眸站着,却是神情冷硬,和阎雷一般的表情,她忍不住想,他身边的这些人倒是一样的性子,怕是有其主必有其仆,由他这样的主子在,他的随从哪里还活跃的起来,心中一松,这才笑道:「那便打开吧。」 阎火朝她拱了拱手,方才走到那箱子前,微微用力,箱子应声而开,里面却是清一色的古朴蓝色,在殿内昏黄光晕中略显暖柔,那是书封常用的颜色,齐齐的摆在箱内,四箱合开,直直的展现眼前,只觉像是一座书城从天而降,落到她面前,却像是无意中捡到一件无价之宝,那种自然欣喜不言而喻。 拂影心中俱震,不由站起身来,只差没越过珠帘失态的冲过去,胸口却是微微起伏,腔中涌满了一股莫名热流,沉沉的在心底迴旋,只难以分辨那到底是什么,她握了拳,紧紧地捏着,目光落到那些书上,半晌没有言语。 阎火似是早已猜到她有这番反映,一直垂首站在一旁,拂影方才回过神来,自觉失态,极力保持平静,声音中却带了一分不可察觉的颤抖,只轻声道:「这……」 阎火方才道:「主子只吩咐将这些书抬来送与姑娘,属下使命已完,容属下告退。」却是未等她说什么,迳自退了下去。 拂影只觉怔忪,站在原地望着那些书出神,侍女已将珠帘缓缓的拉上去,眼前豁然开朗,那抹蓝色尽数投进眼里,像是在空中微微跳跃的火焰,玲珑得珠串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只扰的她脑中纷乱,惶惶然的想着他为何这般这样待她,这样让她难以招架,这样让她的心渐渐无法冷硬,陷进这些特殊的温柔里,无法自拔。 侍女们见她许久不说话,一动不动的垂手而立,拂影方才缓缓坐下身去,便那样坐了整整两个时辰,不敢确定,不敢猜测,只怕颤颤巍巍的将心送出去,得来的却是血色淋淋,像她的娘亲,像是她对慕容迟,她只是胆怯,只是小心的自我保护着,半分也不敢疏忽。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打到地上,泄了一片银色月华,轻薄似雾,那般的不真实,侍女欲要掌灯,她抬手止住,便那样一直坐着,细细得理着头绪,直到蓝墨淡笑着进来,说道:「姑娘,请随奴婢来,主子在等着呢。」 拂影这才回神,兀自清淡的笑道:「也好,我也正要见他。」 蓝墨一笑,转身站在殿外等她,侍女上前为她披了一件提花短帔,她方才提了裙角出去,外面凝滞的没有一丝风的痕迹,雪白的裙裾滑过光可鑑人的青石地砖,像是拂过没有波纹的湖面,周围静悄悄的,恍若没有一丝声响,她愈加心不在焉起来,蓝墨亲自执了灯笼在前面带路,那暖暖的光晕,从温和红色中泄出来,像是透明的橘黄,她只淡淡地看着,默默跟随。 一路走得极是曲折,蓝墨不由瞟她一眼,笑道:「今晚夜色甚好,姑娘说是与不是?」 她才抬头去看那如墨一般的苍穹,只见繁星璀璨,宝钻一般的撒了漫天,心情不由放松了许多,情不自禁嘆道:「甚好。」 蓝墨又是一笑,便道:「如此好景,需得有人同赏,方才探得其中情趣,姑娘你说呢?」 拂影越发觉她话中有话,不由沉沉看她,那目光黑白分明,清澈如水,让人不敢直视,蓝墨堪堪别过头却是不再说,两人来到一个回院,院中立有钟楼,甚是高耸,她还是知道的。 进的院中,只见男女僕人均恭敬候在一侧,形成长长的人墙,中间让出一条路来,见她到了,齐齐行礼,拂影不由吃了一惊,只觉诸多目光一起望过来,那目光恭敬谨慎,让人不自觉有种睨视天下的错觉,仿佛世界都在自己脚下,你便站在那高高的云端,看众人膜拜。 蓝墨带她穿过众人,来到入得塔顶的台阶前,方才将手中的灯笼交到她手中,对她一笑,轻声道:「上去吧。」 拂影低头结果,迟疑抬头看去,只见星光璀璨中,高耸的塔泛着细微光晕,竟是那般不真实,她这才抬脚踏上去,稳稳的,一步步的踏上去。 第90章 到了一半,便起了风,轻碎的风吹得裙角翻飞,手中的灯笼依风飘动,那光斜斜的打下来,落到脚下青砖砌成的台阶上,像是蒙上了一层薄纱,她只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一步步登上去,也不只是什么在等着她,望着那一步步升高的台阶,只觉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及天空,那些璀璨的星辰,只一抬手就可摘下来。 到了塔顶,四处砌了不高的石栏杆,只见不远处坐了一人,那人乌髮随风微飘,觉察来了人,方才转过头来看她,星光细碎,落到他俊美的面容上,深邃如篆,绝世无双。 手中的灯笼不由一松,便直直的落了下去,磕在地砖上,燃起淡略的火苗,只剩灰烬。 身后星光璀璨,像是细碎的宝钻,密集的撒落下来,发出灼灼光晕,他坐在石阶上,衣角微微飘动,只望得见他剪影一般的修长轮廓,他的脸隐在背光里,双眸却是灼亮如渊,他遥遥朝她伸出手来,那手修长白皙,有力的仿佛能握住整个世界,他便坐在那里微笑着看她,低声道:「拂儿,过来。」 拂影不由立在那里,半晌说不出话来,心中复杂万千,只觉那股暖热仿佛从胸腔里涌出来,她不由胸口微颤,腿脚不听使唤的走过去,他大掌一握,反手将她揽进怀中,她的脸贴到他胸前,只觉灼热滚烫,他襟上的金线细密如丝,烙在脸上像是一张难以挣脱的网,那黑色的团龙襟上若有若无的散发的淡香,萦绕鼻端,心口「噗噗」跳的厉害,他将她揽到膝上,低头去吻她的发,声音低沉的从发间传过来,犹如春风拂面,酥酥麻麻,散布了全身。良久,才听他低声道:「喜欢么。」 像是瞟在云朵里,站在最高处,触及着天,那些繁星仿佛独独为你而绽,这一方天下,也只有他和她而已。 她心头涌涨的厉害,喃喃的说不出话来,只轻轻的点了点头。轩辕菡沉沉一笑,将她揽的越发紧,两人相拥而坐,未有只字片语,只是那样拥着,仿佛天荒地老,仿佛海角天涯。 过了良久,他才低头看她,见她眸中盈光涌动,脸上白皙如玉,如兰气息细微在耳畔拂过,心中不由一盪,俯身去吻她的面颊,灼热的气息拂到脸上,只觉滚烫的颤慄,她唿吸不由渐渐错乱,却听他在唇齿间低低的说道:「弱水三千,但求一瓢。」 拂影不由心头一滞,眸中湿热,只差涌出来,腔中覆江倒海一般的翻腾,只觉他语气诚挚,让人无法抵抗,像是触及心中最隐秘的柔软,一切崩溃沉沦,随着他坠了进去,半晌眸中水雾渐起,声音轻轻的,略带哽咽,方才低低道:「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他不由唿吸一沉,借着星光,她低眸敛眉,脸上嫣红浅淡,娇弱如花,情不自禁的俯身吻下去,她颊上灼热,眸中水雾瀰漫,也仰头迎上去,唿吸渐渐浓重迷离,温柔的像是在梦里,她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襟,只觉一头栽进去,再也不想出来了。 塔顶上银光细撒,小心的描摹两人的轮廓,突觉世界都没了生息,只见他将她揽到膝上静静的亲吻的优美轮廓,在寂静无声的夜色,深深的刻下来,像是烙进心里,渗进骨子里,写进血肉里,再也难以抹去。 阳光透过窗格沉沉的照进来,打出一道直直的光晕,那道光晕中依稀可以看到漫布着的细尘,越过高高的朱色书架,瀰漫在书架旁站着的白色身影周围,发出淡淡的模煳光晕。 轩辕菡偶尔抬起头来,便看到这样的场景,看着拂影将箱中的书一本本拿出来,然后仔细小心的摆到书架上,她摆的专注,以至细细的髮丝散落下来,遮住半张脸颊都未察觉道。他不由勾了唇,眼眸一闪,低低唤道:「拂儿,到我身边来。」说着,他朝她伸手。 拂影一怔,回头看他,遇到他幽深如海的目光,不由温柔一笑,缓缓放下手中的书走过去,她总是无法拒绝这样的方式,将手交到他掌中,十指相握的那一刻,像是在诉说一个不老的誓言。 他反手将她带入怀中,只觉沁香暗浮,软玉在怀,俯身在她耳畔低低声道:「让蓝墨她们摆就是了,自己受这些累做什么。」 语句低柔,盪在耳畔,灼热悸动,窗外依稀传来细微的鸟雀名叫声,一声一声叫得欢快,她一时也只听得到他的磁性的嗓音在她耳畔暖暖盪着,像是春风扑面时吹来的暖风,酥热的久久不散。拂影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将头搁在他宽阔的肩上,方才嗔道:「这样的事自己做才有乐趣,只站在一旁指挥岂不失了雅致。」 他闻言不由低低一笑,戏嚯道:「是。」 拂影知他笑她酸儒,忍不住「嗤」的一笑,娇嗔的抬手轻轻推他,却是低首敛眉,颜如渥丹,微晕红潮一线,拂向桃腮红,他心中一动,不由低声道:「别动。」 拂影一诧,不知为何,果真乖乖的坐在他怀中不动,抬头询问的看他,眼眸清澈,恍若山泉,他看得愈发喜欢,抬了指轻触她的脸颊,指腹微凉,在细腻的肌肤上缓缓摩挲,像是在把玩一件上古的瓷器,那指却似带了魔力,烙在脸上,惹起细微的轻颤,拂影身体微滞,僵着身子看他,不由问道:「我脸上惹了什么灰尘么?」 他凝视她半晌,眼底闪过几丝笑意,方才淡淡应道:「嗯。」 拂影不自觉抬手拭面,抬头看他,深信不疑的问道:「还有么?」 轩辕菡眼眸一深,唇间弧度不自觉地加大,薄唇微启,眯了眼低低道:「有。」 第91章 云夕见路上无人,便改了称谓,她笑道:「奴婢门小时候就是住这种院子,那时虽然贫困,吃食都要四方邻居一起互相接济,却极是热闹温馨。」拂影不由看她一眼,随口问道:「那你们怎么到了流景那里?」 云岫嘴快,便答道:「后来东家犯了事,那院子变成了别人的了,我们被遣了出来,无处吃住,只好买身为奴,所幸遇到了一个好主子,交给我们武功,可以保的我们姐妹二人性命。」 拂影微微点了点头,并不搭话,这时却互从两侧墙头上跃下两个黑衣人,剑光一闪,直直朝拂影沖了过来。事出突然,拂影不由向后退了一步,云夕云岫一惊,已然跃到前面将她护在身后,与那四个黑衣人斗在一处,拂影并不懂武,却也勉强能看出胜负如何,毕竟云夕云岫是女子,打了一会便有些力不能及,那些黑衣人却似并无杀意,虚晃一招,转身就跑,云夕云岫二人对视一眼,便分头去追,拂影只觉不妙,正要叫住二人,只见两人身影一闪,已经跃上墙头追随那些黑衣人而去。 巷子顿时觉得空空荡荡,路上只见树影摇曳,却不见半丝人影,拂影心中略急,却觉身后冷意突现,便觉腰上一凉,那凉意嗖嗖的往上泛,一直蔓延到嵴樑上,只听身后有个男子低声道:「姑娘,我家主子请姑娘过去一叙。」 似乎起了风,吹得衣角乱飞,耳畔嗡嗡作响,那人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带着回声,和腰上的刀一般,泛着凉意。 拂影不由僵着身子冷笑,讽刺道:「你们主子请人的方式倒是特别。」 那人方才收回匕首,只是笑道:「姑娘莫气,实在是因姑娘太过难请。」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时候,拂影也不想与他废话,沉沉吸了口气,才道:「前面带路。」 路途似乎并不远,拂影被遮住眼睛曲曲折折的只走了半柱香的时辰,她看不清楚,只觉绕了一个大圈子眼罩方才被摘下来,光亮勐然而至,刺的眼底微微一痛,却才看清原是在室内,屋内光线微暗,只见眼前垂下落地的纱帐,帐后影影幢幢,似乎放着薰炉,燃着淡淡的苏合香,烟雾缭绕中只见其中似乎坐了一个男子,虽只见轮廓,却是身材修长,线条刚硬,坐姿优雅却霸气,让人隐隐觉得有一种无形压力,有一剎那,拂影只以为那人便是那阜公子,遂一想若是他想见她,何必这般劳师动众,不由暗自摇头。 身后的门突然合上,轻微的关门声细碎清脆,衬的屋内愈加寂静无声,拂影不由心中一紧,只听那人刻意压低了声音,低低道:「坐。」 屋内空空落落,那人的声音空灵似带着回音,低低的盪回来甚是诡异,她身后也只放了一把玫瑰椅,像是专程为她准备的,拂影淡淡道:「多谢。」果真坐下了。 里面轮廓微动,似是漫不经心的把玩什么,里面的香裊裊而上,模煳的看不清晰,只听那人声音中透着玩味:「楼家爱女,韶颜雅容,盛颜仙姿,幼聪颖,读百书,精音律,善乐舞,一貌倾城,唯独钟情慕容三子,众男子黯之。」那人低声淡笑:「是与不是?」 拂影脸色不由微微一滞,心中微诧,便觉来者不善,却并不言语,只静观其变。 帐内人似也不在意,徐徐道:「轩辕嫡孙,幼随祖父,生性冷漠,六岁能猎豺狼,七岁杀人,弱冠之年位及群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容如天人,风华绝代,唯惧其杀人如麻,人不敢近之。」念到此处,那人便不再言语,似在玩味看她,方才低笑道:「楼小姐可是好大的胆子。」 拂影不由心中一沉,那些字句低低在脑中盘旋,依稀罗列那人眉目,她何尝不记得,初见他,他持剑而立,血腥扑鼻,恍若罗剎,一时有些怔忪,又听那人道:「楼小姐以为如此冷性之人,果真会为一个女子动心不成?」 虽知他有心挑拨,却还是不由一怔,那个问句却像带了刺,细密的扎着心脏,挣脱不开,却不能暴露自己情绪,极力镇定,静静坐着。 那人又道:「楼家祖业,遍布各郡,如一张网脉,四通八达,得之如得万千情报……」帐内却是半晌沉默,只影攒动,依稀听得布料摩擦的细碎声,拂影不由看过去,那人似也看过来,目光碰触,只觉一禀,那人方才笑道:「不用我说,小姐只怕也已发现异样了。」 他的嗓音缓慢低哑,听得并不清晰,那些语句却像是利剑狠狠地刺进心中,正中软肋。楼家绸缎庄何以在着几日内出现异状,而这些日子,正是她跟随轩辕菡身边的时候,她只是不愿想,那句「溺水三千,但求一瓢」的话语还在脑中低低的盘旋,像是烙印一般烙在脑中,她怎么可以忘,怎么可以去怀疑,不由冷笑道:「阁下可是错了,这天下最忌讳此事的恐怕不是轩辕菡而是当今圣上吧,他既不得之,便毁之,知难道就能这般心平气和的等人去抢不成?」 那人似是一怔,闻言不由轻笑起来,言语中微露赞嘆,「果然不俗。」语句一转,那人似笑非笑:「小姐难道不知,这楼府关键便是楼小姐你么?」 黄昏已至,暖馨的颜色照到青石板铺就的路上,浮起一片淡略金色,路人们似要赶回家用饭,神色间带着几分归心似箭的急切情绪。拂影心中思绪难理,脸上只是茫然,那人的声音却是不绝于耳,魔音一般来来回回的在脑中盪着。 「令尊无子,膝下只有二女,楼小姐是嫡出长女,此为一;次女楼若兰无论才情相貌皆在小姐之下,虽有几份天资,却是小聪明,况尚已出嫁,此为二;小姐天资聪颖,对府内事务极是熟悉,将府内事务交与小姐,定是不二人选,此三便是轩辕侯对小姐的刮目相看,令尊若有大志,必当依靠小姐攀附权贵,他曾要将小姐送入宫内,却被轩辕侯从中截下,便才近水楼台,将小姐赠与轩辕侯,做一个顺水人情。」 第92章 「令尊与轩辕侯相互利用,这棋子便是小姐,他对小姐容忍宠爱,实是为了什么,小姐当真不知么?」 她不及想,只觉脑中纷乱,试图理出头绪也是徒劳,却勐地听到身后急切的轻喊,拨开云雾一般的传到耳里:「姑娘!」 拂影方才定了定神,回头就见云喜云岫一脸急切的奔过来,紧张的握住她的腕,泫然欲泣:「姑娘,总算找到你了。」拂影不由一笑,说道:「那些黑衣人未伤到你们么?」云夕回道:「那些人来路不明,我们不敢恋战,追到一半想要折回去,他们却上前纠缠不清,我和云岫极不容易才摆脱他们,回到原地姑娘却不在了。」她不由上下打量拂影,懊恼道:「姑娘没事吧。」拂影一笑,放说没事,云岫却从袖中拿出一个焰火状的物什,对着上空一拔玄关,只见白光一闪,空中蜂鸣一般作响,拂影不由诧异看她,云岫方才道:「听说姑娘走失了,主子急匆匆的赶了回来,姑娘稍等,主子马上就到了。」 身后传来剧烈的马蹄声,尘土飞扬,脚下都在沉沉的颤抖,行人不由纷纷看过去,天际尽头,晚霞满天,绮丽千里,那人一身黑衣策马驰骋,仿佛从云端穿越而来,身后金光璀璨,将他霸气的轮廓描成飞扬的金色,他的眉目桀骜深邃,落到她身上,却掠起暗涌的温柔。 光晕中,他朝她伸手,修长的指尖仿佛掬了一捧霞光,拂影不由静静看他,他勾唇一笑,薄薄的唇掠起淡淡的珍珠色,在那片光晕中流光四射,马身经过拂影身侧,他俯身一捞,有力的臂顺势将她带入怀中,一刚一柔,一黑一白,策马而去,竟是美的恍似仙境。 路人不由纷纷驻足观看,只以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对嫡仙,驰马而去,只留余香,不知谁认出轩辕菡,不由惊道:「那是轩辕侯!」说话间,竟对着二人离去的方向毕恭毕敬跪行大礼,众人闻言,均效仿之,吵闹的繁华街巷,竟突兀的静下来,上千身影俯跪在地,虔诚恭敬,沉沉的只听得到飞鸟划过天空的鸣叫,落到长长的街上,那般深远悠长。 到了轩辕府门口,他抱她下马,蓝墨已经匆匆迎出来,对着轩辕菡一福,忙道:「主子,韩落回来了,有要事禀报。」 轩辕菡淡淡点头,侧头就见拂影心不在焉的立在那里,身形单薄,侧面轮廓却极是柔美,不由抬手欲揽她在怀,拂影未及他又如此动作,本能的一躲,他的掌便僵在空中,十指修长,腕上黑色衣袖被绣着的金线坠的甚是华丽,却越发衬的那手白皙如玉,可就那样滞在半空,只觉尴尬。 拂影不由不自然的看他,他眼眸一沉,缓缓收回手,淡淡道:「我去去就来。」遂头也不回的随蓝墨而去。 殿里静极,碗口大的红烛淌下红色的烛泪,层层叠叠像是山峦一般,灯芯时不时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侍奉在侧的侍女小心地拿针挑了,那投影落到翻起的书页上,投下细碎的斑驳。手中的书却许久未翻一页,拂影蜷膝而坐,极力整理着头绪,窗外依稀是闹人的蝉鸣,一声一声,唤的太阳穴生疼。 门外传来轻声地碎语声响,不一会,云夕拿了一封书信进来,无声的交给她,低声道:「蓝墨姐姐方才过来了,只留下这封书信,说主子在莲花池等姑娘。」 她方才伸手接了,那信封之上,却是「吾儿亲启」四字,字迹清雅熟悉,像是记忆里那般,她不由心头一暖,险些落下泪来,云夕见状,躬身退下,只留她一人独自看信。 楼母用词简单,只详细列了楼府些许帐户,她却是来回看了二三遍才依依不捨的将信放下,心中暖热却也不敢怠慢,只觉那些帐户古怪,思及前后,方敢确定那撤柜之事只怕是因银两周转不周所致,又记起她在府中时便已出现那种状况,现在可谓愈演愈烈,不由有些着急,恨不得赶回去查看清楚。 膝上的书突斜斜滑下,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却并不去捡,垂头去看,轩辕菡深邃的眉目却在眼前渐渐清晰起来,她心中起伏,心绪只在信与不信之中徘徊,她深知自己一念涉及整个楼府的命运,信他,便将自己的身家性命都交付与他,一日他若负她,她便一无所有,身心俱失,若是不信,便要生生割断这段情愫,从此互为陌路,甚至与他为敌…… 想到如此她不由心口剧痛,只伏下身低喘不已,额上不由渗出细汗,她方才明白自己心意,何以捨得斩断,却不由得想赌一把,赌他对她的真,赌他那句「溺水三千但求一瓢」不是随口而说,想起旧时读到的一个故事,那样义无反顾,那样感人至深,一时心中俱震,不由幡然醒悟,遂下了圈椅,直奔莲花池。 似是前几日的事情,轩辕菡命人移来几株红莲放到后殿的雪融池里,莲叶翠绿,叶叶相连,仿佛铺满一地,那莲瓣却殷红似火,剔透晶莹,随着池中潋滟波光,欲觉娇艷,池边砌了无瑕的汉白玉,偶有池水盪起,落到池边,竟似月华,拂影曾笑问轩辕菡此池可比瑶池,雕栏玉砌,琼楼玉宇,身临其境,可赛神仙,他只低笑,漫不经心的回她:「只羡鸳鸯不羡仙。」 夜色中的莲花池更显妖娆,灯光沉郁,像是宣纸上晕开来的墨,一点一点的渗透到光影里,红莲半开,轻轻摇曳,掠起波光粼粼,轩辕菡便负手独自立在池边,光晕昏暗,映得他的面容忽明忽灭,他的倒影全然落入池中,涟漪圈圈沖淡了如墨的黑色,那影子修长动人,却在涟漪中掠起沉沉的孤独寂寥。 第93章 一池,数莲,却也只有他一人一影而已。 拂影不由停了脚步,怔怔立着,他这才闻声侧头看她,他的面容隐在斑驳光影中看不真切,只觉目光沉沉的看过来,深沉复杂,纠结在一起,只什么也辨不出来。 他总是那样时真时假,让她难以判断,难以分辨,然后就在这种不确定中飞蛾扑火一般的陷进去,致死方休。 两人就那样静静的立着,谁也不曾说话,天地沉寂,万籁无声。 良久,他才缓缓朝她张开双臂,像是展开双翅的鹰,将她包容入怀,拂影终是忍不住,朝他飞奔过去,撞到他的怀中,然后拥住他,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她方才觉得踏实。 他只将她紧紧箍在怀中,极大的力道仿佛要将她揉碎,身旁红莲娉婷而立,却也在剎那间失了颜色,空气中莲香淡略,她的心才渐渐平静下来,低低嗅着他身上的寒淡味道,轻轻道:「流景可知荆棘鸟?」 轩辕菡眼眸一深,只道:「不知。」 拂影将头埋在他的胸前,低低轻诉:「这世上有一种鸟,它一生只唱一次歌。从离开巢穴,便不停的执着地寻找荆棘树。当它终于找到,就将自己的身体扎进一株最长、最尖的荆棘上,和着血泪吟唱——那悽美动人、婉转如霞的歌声使世间所有的声音剎那间黯然失色!一曲终了,荆棘鸟气竭命陨,以身殉歌。」 她双臂拥的越发紧,声音像是带着一种决绝:「流景若是荆棘,拂影便做荆棘鸟,用生命换的流景一生情爱,可是,若流景负我,我定当恨之入骨,有生之年,再不原谅!」 她声音轻柔,却字句铿锵,像是刻在石壁上的字,句句刻进骨里,渗进肉里,再也消磨不掉,此时,她方才明白娘亲为何怎样都不肯原谅楼幕然,只因用情致深,她对曾经不悔,问心无愧。 原来她的娘亲也是一只荆棘鸟。 轩辕菡闻言不由眼眸一深,眼底复杂难辨,却沉沉的消逝在尽头,他紧紧箍住她,声音带了几分沙哑,低低道:「不会的。」 纤白的指在玄色底盘金银丝彩绣蟒袍上缓缓滑过,发出细细的摩挲声,却衬的那指剔透的透明一般,拂影一一替轩辕菡穿在身上,扣上白玉缎带,锦绶、玉钏一一别在腰间,这才退后一步抬头看他,见他神情戏嚯的任她摆布,不由「噗」的笑出声来。 蓝墨眼尖,在她身后提醒道:「姑娘,玉佩,还少着玉佩呢。」 拂影闻言不由轻轻抬眼看了轩辕菡一眼,转眼见蓝墨捧了一块镂空夔龙纹玉佩过来,忙朝云夕招了招手,云夕一笑,将早已准备好的玉佩双手捧上,拂影接了,仔细的为他系在腰间,轩辕菡看她笑的意味深长,不由伸手捞了来看,却见是一块极好的白玉,细腻光滑,触手生温,那花纹却极是不寻常,似是一个女子垂头而笑的侧影,线条流畅,宛然若生,玉佩下坠着金线编成的罗缨,掂在手中泛着灼白的微光。 他不由心中一震,那份暖柔在胸中缓缓的迴荡,低低诉道:「何以结恩情,美玉缀罗缨。」遂抬起头,也不顾蓝墨在场,将她揽进怀中,俯首吻她的发,低喃道:「拂儿……」 蓝墨见状,忙躬身退了出去,屋内寂静无声,只听得到屋内珠帘相碰的碎珠声,拂影双臂环住他的腰,轻声笑道:「这玉我可是刻了许久,教我刻玉的师傅连连说好呢,你可不许给我随手扔了,若是拿出去卖也能卖得几百两银子,你信不信?」 轩辕菡闻言不禁戏嚯而笑,道:「是,我的拂儿好手艺,要什么赏,本侯定满足于你。」 听他说得好笑,拂影又是「嗤」的一笑,他胸前的九蟒绣线织的甚是紧密细緻,洛在脸上,犹能触到上面纹理,她抬了手用指尖轻轻描摹,脸上笑容却缓缓滞在脸上,不自觉地嘆道:「也不知家中怎样了。」 轩辕菡闻言脸色一顿,方才低头道:「可是想家了?今晚面见皇上以后就连夜赶回去,以解你思乡之苦如何?」 拂影不由一喜,眸中柔情万千,仰头轻声道:「那我在皇宫外等你。」 他却是微微皱眉,上次她失踪之事犹歷歷在目,万不敢再冒什么险,遂命人送了一套侍卫服过来,拂影诧异看他,他方才低低道:「你时刻随在我身边,我才放心。」 新帝在万隆殿设宴款待群臣,轩辕菡自然在应邀之列,拂影穿了一套赭色的普通侍卫服与轩辕菡一起乘车到宫门不远处方才下车,跟在阎雷阎火以及阎风阎云四人身后进了宫,她身形瘦小,与他们站在一起甚是醒目,为此,轩辕菡特意挑选了几名身材矮小的侍卫跟随,一来可以掩护拂影,二来也可以防不测,暗中保护。 按照规定,武官卸盔甲刀剑,群臣进攻下车而行,独轩辕侯可乘撵入内,面圣免跪,接受群臣叩拜,轩辕菡换了辇,阎雷他们步行跟随其后,拂影混在其中,却也不敢多看,只见脚下砌的严丝合缝的青玉砖擦得纤尘不染,走在上面,那砖上人影攒动,只见诸多赭色连成一片,倒也分辨不出来,她头上戴了侍卫专用的硬盔幞头,盖到眉梢可遮半张脸,只是夏日炎热,戴久了便热的难以忍受,细汗从发间细细的渗出来,然后淌到脸上,顺着脖颈落到衣领,领口掐的紧,又不得松开,只积在颈边,湿溺难耐。偏偏宫道漫长,一直走了半个时辰方才到了殿门口。 轩辕菡下了不步辇,有意无意向身后扫了一眼,依稀见的其中的身影,气喘吁吁,脸色潮红,只怕累极,不由微微皱眉。 第94章 万隆殿外垂首立了四个侍候的内监,见轩辕菡的步辇过来早已进去通报,到了近前忙俯身参拜,却偷眼看到他皱眉,只以为出了什么岔子,禁不住有些忐忑,这时宫门大开,雕花的朱红宫门发出沉重的闷响,便有一抹明皇颜色率着重臣迎出来,未到跟前已先开口笑道:「流景,你总算到了。」 那声音拂低沉悦耳,甚是愉悦,拂影觉得那声音耳熟,想要抬头去看,站在前面的阎雷他们已经单膝跪地行侍卫礼,口唿:「万岁。」她心中一惊,忙低下头规规矩矩的随他们跪到地上,地面冷硬,硌的膝盖生疼,她不由支撑不稳,腿部隐隐的发抖,皇帝却迟迟不叫众人起身,心中焦急,只听又是一阵高唿,却是喊得:「轩辕侯千岁千岁千千岁。」她不由自主地跟着念,脸旁的硬盔沉沉的压下来,只觉头脑沉重,低低吸了口气,只闻男子身上散发的细微汗液味道,越发难耐起来,拂影离轩辕菡尚有一段距离,只听到他们低低的说了些客套话,皇帝方才淡笑道:「平身吧。」说罢便与轩辕菡并肩进了殿。 众人方才陆续起身,拂影起的急,眼前忽的一黑,膝上一软,差点跌倒,只觉一侧有人扶了她一把,她方才站稳,抬头就见是一个长着一张娃娃脸的侍卫,见她看他,对她点头而笑,拂影方才低低道:「多谢。」 殿内自是金碧辉煌气势颇人,排排临立的朱色柱子上雕着双龙戏珠,那龙柱尽头便是纯金打造的龙椅,椅前的御案上铺着明皇的帷布,垂到地面铺就的乌金砖上,只见的上面绣着的五彩长龙。 轩辕菡坐在皇帝最左首,那便是除了皇帝最尊贵的位子,与百官不同,椅前卓案上也铺了帷布,绣着繁杂的蟒凤百花百花纹,在金色为主的调子里,倒是极为和谐,百官称颂行礼,言罢方才赐座。 大殿中央留了诸多空间,用以欣赏歌舞,皇帝按照惯例说了一些称颂河山的话,饭菜方才陆陆续续上桌。 拂影随阎雷他们站在轩辕菡身后,两人隔的甚远,透过缝隙只见他蟒袍上繁杂的纹样,她只看得眼花缭乱,越发觉得体力不支,昏昏沉沉的站着,突觉有人拉她的衣袖,回头就见又是那个娃娃脸的侍卫,那侍卫朝她挤眉弄眼,她有些恍然,这才听的轩辕菡低沉熟悉的声音遥遥的传过来:「你,过来。」 他转头看着她所在的位置,映着身后光晕,只看不出什么神情,那目光却分明是瞧着自己的,拂影不由心中一揣,只怕出了什么差错,垂着头走过去,毕恭毕敬的拱手,低声道:「侯爷。」 那样子极是规矩,头上硬盔幞头似是极沉,她的头垂的像是被果实压弯的枝头,只见浓密的睫毛轻轻而颤,扇子一般。 轩辕菡见状不由侧头勾唇,似笑非笑,忍得很是辛苦,拂影听他没有回应,忍不住微微抬头看他,未及看到他的脸,身旁躬身走过来一个内监,手中捧来一双银箸停在她身边,她一愣,见轩辕菡身后的阎雷朝她使眼色,她方才领悟,原是要她试食。 遂拿了银筷在那精緻少有的盘里夹了一块,送在嘴中尝试,方才重新夹了放在轩辕菡面前的小碟中。 轩辕菡不由看她,她低头而食,神情专注,朱唇轻轻抿起,映着她身上那件赭色衣服,只觉红艷诱人,仿佛比盘中的菜食好吃许多。 拂影正欲夹菜,突觉脸上灼热,抬头就见轩辕菡目光幽深的注视着她,双瞳黑的不见底,仿佛能映出自己的倒影,直直的看到心里,两人隔的近,依稀可以听到彼此唿吸声,甚至他身上的气息淡略的拂到面上,只觉燥热,拂影不自觉地耳畔一红,忍不住瞪了他一眼,他方才无声的勾唇一笑,别过头不再看她。 腹中填了些食物,方才感觉好些,轩辕菡见她似已吃饱,方才朝她无声摆了摆手,拂影规规矩矩的放下银箸,退回原地,刚一站定,却觉有一道目光阴蠡的投过来,不由自主地抬眼一眼,却见那高高的宝座之上,新帝一身金地缂丝孔雀羽龙袍端了玉杯优雅而坐,一双丹凤眼狭长深沉,淡淡的朝这里瞥了一眼,犹如光电闪过,带着转瞬即失的玩味。 拂影不由暗暗一惊,忙低下头不再看,勐地忆起在藏书阁遇到的那人,容貌依旧,只是穿了龙袍坐在高处,便不自觉地多了几分肃穆威严,让人望之生惧。 站了一会,却越觉煎熬,双腿僵直挺立,难耐的厉害,这时轩辕菡却突然回头,阎雷忙伏下身去侧耳听着,轩辕菡眼角带笑,有意无意的扫过来,目光落到她脸上,甚是好笑,半晌才听他低声道:「去把本侯的披风拿来。」 拂影闻言不由心中一暖,夏日天热,哪里用得到披风,只不过为她找个出去的藉口罢了,未想到他这般心细贴心,只觉心中柔情万千,忍不住瞟了他一眼,他也正要望过来,四目相对,像是牢牢粘成一张网,千万情愫便在这网中细细纠缠,便再也拆不开了,忽闻阎雷在耳畔低低轻咳,她方才觉醒,余光只见轩辕菡勾了唇,似在轻笑,不自觉地也是一笑,这才随阎雷出去。 皇宫之内没有皇帝的命令闲杂人等不能随意走动,阎雷领着拂影自也不敢乱走,门外候着的内监认识阎雷,见是轩辕菡身边的护卫,忙迎上去笑问:「阎护卫,可是侯爷有什么吩咐不成?」 阎雷看了身后的拂影一眼,这才招唿那内监过来,塞了一张银票在他手中,吩咐道:「你去立轩门那里把侯爷的暗花缎织金鹿纹单襟披风取来,蓝墨姐姐在那里,你一说她便知道。」 第95章 那内监一喜,双眼眨也不眨的盯着银票,嘴上却道:「奴才哪里敢让阎护卫破费,侍奉侯爷可是奴才们的本分。」阎雷脸色不变的淡淡道:「我自还有事要问你。」内监这才将银票接了,拢进袖里,凑上去说道:「阎护卫请吩咐。」 阎雷道:「这万隆殿离立轩门来回的脚程也得一炷香的时间,我可问你,这附近有歇脚的地方没有?」 内监极是聪明伶俐,再加上收了银子,愈加殷勤,不由心神领会道:「不瞒阎护卫,这万隆殿殿后有一处小花园,平常各位大臣们若是累了便时常去那里歇息,这回子都在里面呢,阎护卫可去那里歇息片刻。」 阎雷闻言这才点了点头,对他道:「去吧。」 麻雀虽小,却五脏俱全,那小花园建的小,却也是假山临立,绿树朱廊,甚是清静。假山旁依风建了一个朱色凉亭,亭中立着石桌石凳,阎雷只对身后的随从说随意,自己则抱臂靠在柱上望着远处不只想什么。几个侍从也跟了出来,大抵都知道拂影身份特殊给她,留了一个位子让她坐下歇息。 花园里日光酌量,各色的琉璃瓦折射出绚丽光芒,茂密的枝叶随风吹动,状如碎星,拂影也不敢多耽搁,只歇了一会便按原路回去,依旧是阎雷走在前面,拂影跟在几个侍卫中间,远远的却见葱绿的枝叶间走来一行人,为首的那抹明黄远远看去甚是醒目,阎雷未想皇帝会中途出来,这路也只有一条,走别的路却是来不及的,便停了脚步,转身向一侧跪了下去,身后也忙跟着行礼,拂影对这种礼数极为不习惯,倒是不由慢了一拍,只见深色的硬盔幞头中,独有半张芙蓉般的脸庞一闪而过,在暗色的人群中,像是一株出淤泥而不染的荷,让人想再看一眼却隐没在人群中,没了踪影,只留怅然若失的别样情绪。 众人礼毕,方才唿:「万岁。」皇帝漫不经心的点头,目光却在黑压压的跪着的人影中犀利的扫过,像是搜寻什么,抑或只是随心扫过而已。 拂影跪在地上,双手撑在地面,头垂得极低,甚至可以闻得到周围花草的清香气息,地上干净的青砖几乎可以映出她略显紧张的脸,那砖缝直而没有丝毫瑕疵,余光中那双明黄的靴面缓缓地走过来,在周围朱碧的颜色中格外醒目刺眼,明明只有几步的路途,却像是等了几年那般漫长,跪得久了,双膝便又疼起来,就像一根根无形的针,直直的刺进膝里,难耐的疼,脸上又细细渗下汗来,她只想为何古今有姓跪这样的礼,酷刑一般。 那明黄缓缓地走过来,她不由心中一跳,忙又往下埋了埋脸,他在她的脸侧走过去,近的可以闻到到天子身上特有的龙涎香,拂影不由心中一松,一口气还没喘过来,只见那靴面突的又走了回来,缓缓在她的手边停下。 她不由心中一紧,凭住唿吸一动也不敢动,皇帝龙袍下摆的衣角便随风微微飘动,不自觉地划过她的脸,像是指尖轻微的碰触,酥痒难耐,上面那张牙舞爪的腾龙眼神黝黑的对她瞪目而视,能直直的看到人的心底一般,她的手就伏在他的脚边,鲜艷的明皇衬得那手雪白柔嫩,剔透如玉,却不像男子的手,拂影不由心中一沉,却怕引起他的注意不敢再动,只盼他在看向别处并未注意到。 等了半晌,皇帝的声音才淡漠的响起来:「怎么到这里来了?」 阎雷跪着回道:「回皇上,我等在此歇息片刻,不想扰了圣驾,请圣上恕罪。」那声音依旧冷淡的不卑不亢,却没有语言里应有的恐慌,只是毫无感情的这样说着,公文一样。 皇帝似也没有在意,只淡淡地「哦」了一声,却并不走,饶有兴趣的问道:「可是阎护卫?」 阎雷答道:「正是属下。」 皇帝微微一笑,便道:「那次猎场上爱卿身手敏捷,出手不凡,给朕留的印象颇深,说起来,朕倒是许久未见你了。」 拂影闻言不由暗暗一嘆,这皇帝倒是和阎雷拉起家常来了,只听阎雷恭声答道:「谢皇上垂爱。」皇帝这才道:「起吧。」 侍卫行礼自是训练有素,动作利落,拂影倒是女子,虽然周围的侍卫在极力掩护,她起身的动作还是略显突兀,只是膝上酸痛,她极力克制,腿上还是忍不住一软,这跌下去,殿前失仪不说,也定是要治罪的,拂影不由狠狠咬了咬牙,极不容易才站稳,脸色却是一白,唇上竟不自觉咬出些许血痕来,阎雷替她暗暗舒了口气,却见她唇上醒目的红色,不由烦恼的皱起眉来。 不想,一抬头,却正对上一双狭长的丹凤眼,饶有兴趣的淡淡看她,那目光探究而凌厉,却在一剎那悄然隐去,只看了她半低的脸一眼别向别处,对阎雷微微笑道:「朕出来散散心,不向却遇上爱卿,朕有样东西要去取,不过需个身材矮小的……」 拂影闻言不由一滞,身旁的侍卫们已经各使眼色悄然将拂影挡在身后,周围的蝉虫叫的细碎,却像是一时静的没了声音,只听那不与耳的虫鸣蝉叫来回的在耳畔迴旋,烦躁得让人手心冒出汗来。 皇帝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蠡,快得让人无法探究,良久,他目光在人群中一扫,方才缓缓地伸出指,对这隐在角落的拂影遥遥一指。 「便是你吧。」 那双丹凤眼探究而玩味的看她,狭长的深邃像是看上猎物的黑豹。 几人却是谁也未动,拂影低着头站在原地,深深蹙眉,阎雷心中微急,愈要上前说话,皇帝已经转过头来冷着脸半讽道:「怎么阎爱卿,朕没有资格派遣你的手下一趟么?」 第96章 那声音并不高,却暗含威严,清清冷冷的,让人探不出一丝暖意,恍若着炎热夏季都突然没了热度,转眼已到冬日。碍于他天子的身份,阎雷忙单膝跪地,恭声道:「属下不敢。」 拂影深知推辞不过,若是反抗,便落实了欺君之罪,还会连累轩辕菡,此件事可大可小,小则不过是一句话带过,大则便是拥兵自重,聚兵谋反,这种时候,她怎么可以因为自己,将他陷入困境! 脸颊旁的硬盔沾染了些许细汗,割在脸上,细微的疼,她攥了攥拳,才脚步沉重的走出人群,单膝行礼,哑着嗓子道:「奴才愿为圣上效劳,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皇帝闻言不由眯了眼,居高临下的看她,见她身形绷得笔直,似是用了极大的力,半晌才别有用意的道:「朕哪里用得道你粉身碎骨!」 拂影闻言不由一滞,只僵着身子不敢动,脑中盘旋的满是他那句话,只怕他早已认出她,又或者只是认出她是女儿身,可是不论哪一条,她都坐足杀头之罪,那么,他说这句话,可是什么意思? 未及想明白,皇帝淡淡扫她一眼,负手走在前面,似笑非笑的道:「还不起,难道让朕扶你不成?」 拂影这才起身,虽极力避免,身形还是忍不住一晃,心中一惊,眼前便觉明黄颜色一闪,臂肘便被人稳稳拖住,那手灼热有力,透过薄薄的衫子染到皮肤上,像是无法承受的热度,那袖子搭到她赭色的布料上,醒目异常,明黄的段子上绣着缂丝的孔雀羽纹样,丝丝缕缕,看在眼里,繁杂的只觉双目生疼。 拂影直觉一躲,皇帝的手却是暗暗一拽,反手向上,将她的腕抓在手中,明黄的袖子掩盖下来,只像是拂影被皇帝扶着臂,拂影不由心中一惊,却是无力反抗,只得任他抓住,觉他身上的龙涎香极近极清晰的传到鼻端,便一直蔓延到她的身上,她不由一禀,皇帝却微微倚下身子,果真像在和奴才们开玩笑的语气道:「也不知你平常是怎么练得,站都站不稳,还怎么来保护主子?」 他这句话却是似真似假,只叫人辨不清楚他的心思,拂影头埋的更加低,只得闷声道:「请圣上责罚。」 皇帝闻言微微一笑,嗤道:「责罚?你当朕是生来就要责罚人的?」见她不再言语,这才微微拽了拽了她,低低道:「走吧。」 身后的内监侍卫们闻风而动,轻声细气的跟在皇帝身后,拂影只被他拽的脚步不稳,却不可与他并肩而行,走了几步甚是煎熬,他却迟迟不放手,只侧着脸看向别处,一张如玉的脸上高深莫测的难以揣测。 远处入目的是高高的墙院,华丽的琉璃瓦在日光下灼亮鲜艷,层层叠叠仿佛望不到尽头,身后是清一色的雕栏玉砌,整齐的汉白玉石柱,高而多的台阶和高耸入云的宫殿,层层的叠在一起,能看得到的也不过头顶这一方天空而已。 皇帝不自觉放缓了步子,身后内监们走路愈是没有声音,几十人的队伍,却静的没有一丝声响,远远的仿佛可以听到不知哪个方向传来轻微的丝竹声,穿过高深的墙院,传到耳里,带着轻微的回音。拂影突觉这深宫大院像极了一处牢笼,将所有人囚在这里,却放不下,走不得,生生世世,被锁着在牢笼里。 「你看……」 正在出神,皇帝却眯起眼睛突然开口,他望着远处的一方湛蓝天际,抬手指着那殿宇上的遮栏,面无表情的淡淡说着:「南方,北方,以及着万隆殿的围栏上,朕若是布上上千个弓箭手然后派步兵后援,齐齐射下,只怕一只鸟也逃不出去……」他稍稍一顿,似在思索,半晌才低头看她,眸中犀利如箭,淡淡笑道:「你说是与不是?」 万隆殿,那便是轩辕菡所在的地方了,拂影的手腕忍不住一痛,只觉他那句话似是割在心上,痛得渗出血来,她却不能失了气势,就这样轻易被他吓住,极力定了定神,方才压着嗓子道:「奴才愚笨,不明白圣上意思,只知圣上初等宝座,民心未平,边疆战乱不断,诸多事情还未平息,怎从自己家门口防起敌来了?」 皇帝闻言并不言语,眼底滑过不易察觉的惊奇,他不由抬眼打量她,见那暗黑的硬盔压得极低,她又垂着脸,只看不清晰容貌,却依然盖不住她身上散发的清淡芳香,袖中那手滑腻白皙,自己明黄的袖细碎的落到那腕上,竟是剔透如玉,他忍不住想,这样白皙的腕,若是穿上凤袍,该会有多么好看。这种念头也只在剎那一闪而过,很快烟云一般散去,长长的宫道上依旧静得没有声音,内监们脚上穿的是特制的软鞋,走在路上悄无声息,风吹影动,高大的树木越过宫墙,露出浓绿的枝叶,在日光下微光细细,看在眼中,只觉灼亮。 他手上却不自觉地用了力,拂影痛得微微蹙眉,生生忍着不言语,他不由低了头,冷冷看她,在她耳侧阴恻恻的低笑:「这天下都是朕的,还有什么女人朕得不到?」 拂影不由一晒,这句话却是错的,他是皇帝,是天子,却独独的这感情强求不来,女人也好妃子也罢,心不在那里,只得了身子又有什么意思,这些话她决计是不说的,皇帝问话又不能不答,方才低低答道:「是。」 皇帝闻言脸色顿时一冷,不由止了脚步侧头看她,勾唇冷笑,一双丹凤眼满是阴蠡,身后的内监噤若寒蝉,也止了脚步弓着身子侯在拂影和皇帝身后,皇帝盯着拂影低垂的联瞧,半晌才道:「给朕抬起脸来!」 第97章 拂影顿时又不敢确定起来,正在犹疑,却觉远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似是官靴走在青砖上发出低低的磨擦声,她不由一喜,微抬了头朝前面看去,果见对面走来一个黑色身影,雍容霸气的带领百官而来,身上的九蟒飞腾盘旋,衣角飞扬,仿佛眼前只剩他一人,这万物都失了颜色。 轩辕菡一身蟒袍率百官而来,远远看去竟有几分帝王气势,皇帝的手蓦然用力,仿佛要将她的腕捏碎,拂影不由暗暗咬唇,再抬起头轩辕菡已经在几步处停下,身后百官齐拜,轩辕菡一双眼眸犀利的在皇帝抓住拂影的手腕上一扫而过,方才淡淡道:「酒吃到一半才发现不见了圣上身影,百官们急得焦头烂额,圣上倒在这里偷起闲来了」 皇帝闻言才缓缓松了拂影,吩咐百官起身,温和笑道:「流景责怪的对,朕认罚,想来咱们兄弟也好久没有聚一下了,等这宴散了,咱们好好痛饮一番。」 拂影心中惊惧,腕上痛得唆唆发抖,听了这句话却麻木的没了知觉,她不由抬脸看向轩辕菡,他也正有意无意的扫过来,眼眸深沉,却含暖意,分明告诉她不用担心,她一颗心才落地,却依旧「嘭嘭」的跳个不停。 只听轩辕菡道:「臣只怕没这个福分了,近日边疆蛮夷来袭,又遇洪涝,臣赶着回属地为皇上分忧,今日便是来请辞的。」 皇帝闻言面露惋惜,心中却千百个心思迴转,他势力愈增,已是他心头大患,暗暗细数朝中上下却没有一个人能够替下轩辕菡这个位置,可是现在还在用人之即,他只得防,却动不得,不由一笑,看了身旁拂影一眼,便笑道:「流景手下个个都是能将,朕颇为喜欢身旁这个小兄弟,流景将他让给朕如何?」 此话一出,拂影顿时心中一震,腕上的麻痛这会子又从骨髓里泛上来,漫到全身,从头到脚的难耐,自古以来,帝王约束王侯都将长子作为质子留在京中以防不测,王侯不管是否愿意为表示诚意必定是要遵从的,不从则视有不轨之心,皇帝显然已经知道她的身份,他这一说便是向用她来约束轩辕菡,她心中恍然,却是难以抉择,若他答应,她便将要留在这牢笼之中,孤苦难耐不说,这一别不知何时才可见面,都道红颜未老恩先断,这隔着千山万水,隔着蹉跎岁月,她与他何时有个结果,若是他不答应,必定陷他与困境,她身份只是一个侍卫,若是连一个侍卫都送不得,这不轨之心人人见之,如今皇帝多疑,只怕日后对他愈加堤防,这前面的路就像是刀山火海,他们也就这么踏上去了,若是她的一时委屈换得他的周全,她也是愿意的。 轩辕菡闻言不由看向皇帝,目光在他脸上一闪而过,分明带着收敛的寒意,皇帝只觉面上一冷,不自觉地微向后靠了身体,轩辕菡才道:「不过一个不成器的侍卫而已,皇上若是喜欢,臣送些能为皇上分忧的来。」 拂影心中一暖,却又是阵暖阵寒,像是身处在水深火热之中,煎熬纠结,她不由攥紧了衣袖,狠狠咬着唇,心中的决定来来回回的盘旋,胸中顿时堵塞异常,像是一根根藤纠结的缠到颈上,难以唿吸。 皇帝闻言脸上稍稍不悦,随即半讽笑道:「流景果真连一个侍卫也捨不得。」 轩辕菡不由脸色顿沉,脸上已呈现淡略怒意,波涛汹涌一样的难以控制,拂影见状大惊,脑中满是他杀人的血腥场面,只怕他作出什么事情来,高声叫了一声「候爷!」来不及想,已经单膝跪了下去,极大的力道刺的膝上生痛,她却直直的跪着,手紧紧掐在肉里,渗出淡淡的血丝来,她心中悸痛,像是每说一个字心就被人捅一下,鲜血大量的涌出来,痛得她几乎昏死过去,她却用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平静语气,一字一句的说着:「多谢候爷多日对奴才眷顾,奴才感激不尽,但是请候爷成全……奴才……」眼眶热的厉害,像是有什么从脸上滑下来,滚落到伏在地面的手上,炙热的仿佛能烫出一个洞来,她心中愈加悲戚,只快控制不住自己,却还是咬着牙说下去,一声一声像是含着血泪。 她说:「请候爷成全,奴才……奴才愿意为皇上效力。」 几乎用尽了力气,她伏在地面,只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耳畔嗡嗡作响,像是心在滴血的声音。 轩辕菡顿时身形一震,不可置信的看她,她只不敢抬头,匍匐在地面,只觉天都崩塌下来,皇帝见状不由微微一笑,说道:「到奴才倒是颇有主见。」轩辕菡脸色愈沉,胸口起伏的厉害,愈要上前,拂影却突低头唤道:「候爷……」 声音不似之前平静,似杂着细微颤音,低低沉闷,却愈显凄楚,他脑中满是她梨花带雨的样子,那般娇弱的让人怜惜,心中一痛,蓦然止了脚步,却听她道:「候爷对奴才的好,奴才万不敢忘,只盼侯爷平平安安,它日再见侯爷,奴才也就安心了。」 轩辕菡忍不住紧紧握了拳,额前依稀暴起青筋,他何尝不明白她的心思,「平平安安」那四个字一下下敲在心上,低低的诉着她的期盼,可是她竟然为他这般,他从未曾想过,她竟真的能为他这般,一时心中巨震,恨不得将她揽进怀中冲出去,可他毕竟不能,责任告诉他不能,理智告诉他不能,字字句句,都是「不能」! 不能! 宫道上静的没有一丝声响,像是死寂的没了气息,身后百官静力,大片的官服颜色刺的双目生疼,可他到底是那个六岁能猎豺狼、七岁杀人、弱冠之年位及群臣的轩辕侯,万般心绪也只在一剎间闪过,转眼间他脸上已恢復漠然,袖中的双蜷握的咯吱直响,他的语气却冷漠的仿佛没有情感,居高临下的看她,淡淡道:「既然你意已绝,本侯成全你就是。」 第98章 拂影脸上愈加湿热,唇角噙着泪笑道:「谢侯爷体恤。」 轩辕菡不由心中一痛,像是有什么把他撕裂开来,少年时赤拳独斗豺狼,受了伤也未这般痛过,他不由抬眼看了一眼立在前面的皇帝,冷冷一瞥,声音平平道:「请皇上允许臣告退。」 那目光那般冷,冷的难以抗拒,像是有种力量,让人无法反抗,皇帝唇角的笑略略凝滞在脸上,一时忘了说什么,他却未等他说什么,转身拂袖而去,百官不自觉地让出一条道路来,伏地恭送,宫道悠长仿佛没有尽头,那末玄色的身影在朱红得高墙中,像是沾染了暗夜的颜色,冷酷的让人肝胆俱裂。 拂影不由闭上眼眸,湿热的液体滑到唇角,咸涩的厉害,耳中依稀迴荡着他沉稳的脚步声,声声踏在心上,却是,从此咫尺天涯。 朱红的宫墙似是染了血,红的刺目,灼亮的光晕从地平线直直的拉起,像是王母的银簪,轻轻一划,隔了万水千山。 轩辕菡带着阎雷众人出了宫,一直驾马行了二三里,蓝墨韩落早已率人侯在那里,两人却是直直跪在地上,日光刺目,照的地面灼亮,两人一动不动,身旁车马静立,侍卫们神情肃穆,空气像是早已凝滞,僵硬的连丝风都不曾吹过。 他一身戾气大步行来,经过两人身边时却看也不看,一侧的侍卫跪地供他上车,他却勐然止住步子,回头只见宫墙林立,枝叶葱郁难辨,一层层的隔在中间,什么也看不到了。 韩落蓝墨不由抬头看他,轩辕菡眼光一闪,却转身大步折回去,两人惊的忙上前死死抱住他的腿,他衣摆上的五爪巨蟒狰狞扈戾,怒目而视,仿佛随时都会飞腾出来,蓝墨双臂紧紧抱住他的双腿,身上的绸缎被他拖拉的扯出丝丝细线来,她仰头声泪俱下:「主子,难道您还是不明白,您对姑娘好,便是害她,主子,万万不可冲动行事啊!」 他只不语,僵硬的抿着唇,双目深邃远望,胸口剧烈起伏,一颗心像是要迸出来,韩落忙道:「主子,楼姑娘目光甚远,又聪慧镇定,定能等到主子前来接她,小不忍则乱大谋,主子您……」 还未说完,轩辕菡却勐然凌厉看他,冷冷的勾唇,讽刺道:「是么?」 韩落不由大惊,却低着头犟声道:「楼姑娘若是继续留在主子身边只会让主子沉迷女色,若是属下们知道了也会骂姑娘红颜祸水,楼姑娘若是留在宫中不仅让皇上放松警惕,也为主子作了件大事,自此姑娘对主子更加死心塌地,何愁楼府不……」 「住口!」轩辕菡闻言不由用力甩开他,韩落未加堤防,被他一甩,整个身体都摔到地上,阎雷见状不由大惊,「扑通」单膝跪到地上,伏地道:「主子要罚变罚属下吧,属下明明知道皇上常常去那个小花园,还……」 轩辕菡闻言勐然回身看他,单手指着三人,不由怒道:「你们……」 韩落却从地上爬起来,素色的衫子上沾染细细微尘,却依旧倔强道:「主子,莫要忘了初衷啊!」 轩辕菡脸色愈沉,转过头负手而立,眉目深邃的看向远处,一时寂静无声,三人只静静看他,半晌轩辕菡才淡淡道:「你们每个人的秉性我比你们自己还要清楚,阎雷若不是受人挑唆,断不会如此,韩落,你耿直忠心,事事为轩辕大业着想,我都看在眼里,这次却未与我商量私自行动,不杀你不足以服众,念你忠心,我罚你自斩一臂,你服与不服?」 蓝墨阎雷等人闻言顿时大惊,韩落伏地含泪称谢:「谢主子厚恩,属下着手此事,未想过会有命在,若是楼姑娘有什么差错,属下定当以死谢恩。」 轩辕菡闻言脸色一沉,冷冷道:「她若是有什么差错,你一百条命也不及,把你那条命好好给我留着!」 韩落闻言,心中暖动,不由以额磕地,半晌没有抬起头来。 轩辕菡方才眯了眸看他,淡淡道:「韩落,你我从小一起长大,我从未把你当成下人,这次你却是错了,我即姓轩辕,定不会因鱼舍了熊掌,把你那些念头给我收起来,若有下次,定当不饶!」 韩落这才醒悟,垂泪嘶哑出声:「属下知错。」 是夜,常清殿里长了灯,昏落落的撒了一片,皇帝穿了一件蓝底金盘龙纹的常服坐在御案前批摺子,似是渴了,他目光盯着摺子伸手去找茶碗,殿里极静,依稀可辨得唿吸声,皇帝身边的太监总管曹应田向一旁使了个眼色,门帘掀起,一个娉婷身影端了茶进来,放到案上,皇帝接了茶抿了一口,突觉身侧幽香阵阵,似兰清香,不由抬头去看,却见一宫女装扮得女子垂首立着,一身素色的窄衫襦,下着撒花裙,头上梳着半翻髻,眉目低垂,衬的一张脸皎若秋月,耀如春华,正是拂影。 宫内严禁穿白色,她却不喜太过艷丽的颜色,只捡了素色来穿,换了宫装,倒别有一番风情。 皇帝一见是她,不由似笑非笑的勾了唇,淡淡问道:「怎样,还习惯否?」 拂影垂头只见地上的金砖灼亮干净,碗口大的红烛灼灼跳跃,皇帝身上的龙涎香若有若无的飘散而来,甚感陌生,她倒是既来之则安之,依了宫女的礼数,轻声道:「蒙皇上挂念,曹师傅对奴婢甚是关照。」 皇帝闻言不由皱眉,却觉烦躁,朝她摆了摆手,不耐烦得道:「退下!」 拂影闻言对他一福,面无表情的弓着身子退下,皇帝看在眼里,脸色愈沉,不由掷了手中的摺子,冷声道:「给朕站住!」 第99章 殿里顿时静的没了声音,只怕一根绣花针掉在地上也能听得真真切切,殿内宫女太监大气不敢喘一下,只一动不动的杵在那里,拂影果真止了脚步,站在那里不动了,曹应田见状不由抬袖擦了擦额前的汗,却不敢这会子去拔龙鬚,只站在一旁着急,皇帝睨着一双丹凤眼看着拂影,见她面色平常,丝毫没有平常奴才的惧意,不由冷笑:「怎么,有了靠山在朕面前尥起蹶子来了?」 拂影只是不语,沉默的不说话,皇帝忍不住拿起案上的茶盅抬手似要掷过去,那茶盅举到半空,又生生停住,似是想到什么,重重的放下,朝曹应田不耐烦地摆手:「给朕打发了,又多远滚多远,朕看着心烦!」 曹应田一时没回过味来,站着未动,皇帝不由抬头看他,怒道:「还不去!」曹应田这才悟过来,忙打发拂影出去,自己也小心翼翼的退了出来。殿外满耳的蝉鸣虫叫,从窗内透过来的光照的地上的青砖上一熘昏黄,映着月光下暗红的窗格,只觉深沉华丽,曹应田悄悄拉了拂影出来,语重心长的低低道:「我只当姑娘是个聪明人,怎么这会子也发起浑来,这皇宫里哪个奴才不是争着往御前靠,皇上就是咱们的天,离的天近了,站的也就高了,我知道姑娘身份不一般,可是姑娘,远水不解近渴啊,我话就说到这份上,你好自为之吧。」说着,他朝她摆手,道:「你暂且去浣衣房呆上几天,等万岁爷气消了我自有办法把你调回来。」 拂影闻言不由抬头看他,一双眼睛灼亮通透,望着他淡淡笑道:「曹师傅何以对拂影这般好,拂影左右不过是个假侍卫,您费尽心思给换了身份,又安排到御前来,可只是为了向皇上尽忠么?」 曹应田听她这样说便道:「姑奶奶,听我一句劝,把你那名字给忘了,公主叫你白墨,你就是白墨了,咱们做奴才的就是主子的狗,皇上把你交给我,我对你关照些倒是我的错处了。你也不想想,这皇宫里那些小崽子们做梦都想得到我的照应呢!」 拂影这才低头,半讽半笑:「谢谢曹师傅提点。」 曹应田未加注意,只以为她明白过来,赞许的点头:「你先去吧,我叫人领你过去。」 走到半路,似是起了风,那风吹得衣角乱飞,腰间的玉环绶随风飘动,玲珑作响,她收拾了细软随一个内监挑着灯笼到了浣衣房,周围暗黑没有一丝光亮,只见白日里那朱色的宫墙也成的暗红色,深邃的像是能随时把人吞进去,抬头只见得巴掌大的星空,碎银子一般的撒在天空,淡略闪烁。 她估摸着这半天的工夫轩辕菡只怕已经出了皇城,他说要去属地,那自是回他的家,想起初到轩辕府,他便告诉她要看书便带她回家看书,她当时只当是这里,这会子才觉悟错了,心却在这时沉沉的来迴荡着,只觉滞痛,她这才体会到什么叫相似之苦,像是心被生生撕开了两半,一片在这里,一片却在他那里,像是彼岸的曼珠沙华,明明同根生,却硬要隔江相望,不得相见。 那内监将她领到住处便走了,她独自进了屋却见西墙的矮炕上还坐着两个宫女,见有人进来都齐齐望过来,靠前的那个生的柳眉弯弯,想是方才在说什么喜事,脸上的喜悦颜色还未褪去,这样一看,倒觉甚是讨喜,后面那个只觉周正秀气,并无什么特别,拂影一进来,两人便都不作声了,两双眼睛直熘熘的往她脸上瞧,她只直直的走到矮炕旁,放了包袱,正要铺炕,就听那相貌平凡的笑道:「哎呀,新来的吧,也不懂得规矩,这炕也是你随便能睡得么?」 那模样讨喜得听她这样说忙推了那宫女一把,抬起头来对拂影笑道:「看你这样子,恐是哪家的小姐吧。」 拂影不由抬眼看她,淡淡道:「不是。」 两人一怔,又问道:「也不是为官的?」 拂影便不再言语,两人当她默认,立即面露鄙夷之色,回过头又说起话来,声音越说越大,只笑得抱成一团,两人偷眼看见拂影低头铺炕,便站起身来,将自己的床铺向一旁推了推,只给她留星点空间,拂影见状不由抬眼看她们,眉目清冷,犹见高贵之色,只看得两人心里打鼓,又顺手拖了回来。拂影便不再理她们,翻身躺下,却没有半丝睡意,阖上眼满目都是他的脸,鼻端依稀还残留着他的气息,他的吻灼热的落到她的颈上,低低笑着唤她:「拂儿……」 却是越发睡不着了,身后两人似也说的倦了,吹了灯双双躺下,夜渐渐深起来,只闻外面似是起了大风,枝叶摇摆沙沙作响,吹得那窗上煳的窗纸嗡嗡一阵低鸣,她侧了侧脸看向外面,只见外面树影乱撒,打到窗纸上留下细碎的乱影,这会子门上却「突突」轻响起来,像是有人敲门,却又不像,她心中一禀,忙坐起身来,看了身侧的两人睡的沉,便轻手轻脚的下了炕,侧耳过去,果是有人在敲门,微微蹙眉,轻声开了门,只见门前立了一个身影,不由微惊,却听那人低低道:「姑娘莫怕。」 拂影听着突觉耳熟,似是在那里听过,不动声色阖了门出来,这才看清那人穿着暗色的侍卫服饰,腰上佩刀,却低着头看不清容貌,看清他的身份,拂影暗惊,皇宫之内过了戌正(晚上八点)时分,宫门便锁,且任何人不得随意走动,这人倒是大胆,还未及想,那人却缓缓抬起头来,眉目在月光下轮廓渐清,目光平静的看她,低低唤道:「姑娘!」 第100章 那人神色冷洌,平板严谨,就像第一次见到他,他垂首站在门外,不让她出行,拂影心中不自觉地暖了起来,像是见了亲人一般,低声喃喃唤道:「羽……」 那人不由低头笑道:「正是云穿。」 羽云穿。 屋外风声愈大,吹得衣角飘决,拂影站在风中,像是随风飘摇的乱花,羽云穿一抿唇,方才低低道:「姑娘,长话短说,属下会暗中保护姑娘,宫中也有主子的眼线在这里,姑娘大可放心,只是我们在暗处,难免有力不能及的地方,许多时候还是要靠姑娘自己。」 拂影闻言不禁一笑,轻声道:「我自然知道。」 羽云穿看她一眼,才道:「主子有话要带给姑娘。」 拂影不觉心中一酸,低头去看随风飘动的裙角,素净的颜色不及雪白,却似水面盪动的涟漪,在风中缓缓的化开来,隔了半晌,她才道:「请说。」 羽云穿道:「主子让姑娘一定要等着主子回来接您……」说着,他从袖中拿出一个锦盒交到她手中,低头念道:「主子说了『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拂影一时间便怔忪站在那里,眼前似乎浮现他炙烈看她的样子,深邃的轮廓在风中若隐若现,他便那样遗世孤立的站在乱舞的风中,低低道:「我心匪石,不可转也。」心中顿时酸甜难辨,腔中肿胀的厉害,她的指紧紧扣在那锦盒上,掐起细细的褶皱,她看着月光下锦缎上的细腻纹路,耳畔风声滑过,她只喃喃道:「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她依风而立,低头敛眉,只看不清神情,娇俏立在那里,只觉柔弱怜惜,听她语气微颤,只怕是极力压抑,羽云穿半晌才低低道:「属下记住了。」拱手要走,拂影却叫住他,再抬起脸,眼中已恢復那份纯净清明,她上前一步,低声问道:「羽大哥可又让人又聋又哑的药?」 羽云穿闻言一惊,不由惊诧看她,拂影才道:「现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诸多时候你们也不方便出手救我,皇帝既然那日早已认出我的身份,只怕是早已预谋将我强留宫中牵制……你们主子,就算我不进宫,他只怕也会有此打算,现在他已得逞,若是肆意妄为,我丝毫没有还手之力,我若又聋又哑,他便可以对我放松警惕,又对我失去兴趣,你觉如何?」 羽云穿心中是一痛,满目动容,却不敢表现出来,只声音沙哑得道:「这种药倒是有的,虽有解药,对身体却有伤害,也有可能倒时不能恢復,姑娘可想好了?」 拂影不由一笑,淡淡道:「拿来吧。」 羽云穿方才迟疑着从怀中掏出两个瓷瓶交到她手上,道:「白瓶的为解药,红瓶的便是那药了,此药为韩落所配,一般大夫觉察不出,姑娘尽可放心。」见拂影伸手欲开,他忙道:「姑娘定要尽快服下解药,否则,后果谁也无法预料。」 拂影这才抬起头看他,见他目光诚挚,心中一暖,满目却是那人的如玉的脸,又是一酸,将药扣在掌心,服下。 风愈发大起来,吹得乌髮乱飞,髮丝甩到脸上生生的疼,她直直的站在门旁,像是一株临风不动的虞美人,羽云穿眼中一涩,深深俯身行了一礼,他低着头,眼中愈加酸涩,只吸了口气沙哑道:「姑娘对主子这份心,属下……」他愈加说不下去,别过头朝她一拱手,转身大步消失在院落间。 夜色如故,耳中的风声却越发小了,突觉手背微凉,拂影抬眼看去,只见手背上水渍微漾,凉凉的相是清淡的荷香,却原来是……下雨了…… 晚上睡得极不安稳,还在凌晨时,似是有人推她,她迷濛的睁眸,就见屋内燃着灯,同住的两人早已穿戴好,一个个对她冷眉竖目,嘴唇一张一阖,声音似在远处遥遥的传过来,似在说:「还不起来干活!」 她依言起了身,潦草的梳洗一下,便随她们出去,院里早已站了几十个宫女等在那里,见她过去齐齐的望了过来,那目光却存着不怀好意,一个个分明幸灾乐祸,她心中一禀,这才看到前面站了一个中年妇人,一身宫装,头上斜插着一支银簪,神情肃穆,目光凌厉,想来是这里的管事。 夜里的雨似是下了一会,空气中瀰漫着淡淡的湿润气息,那妇人上下打量拂影一眼,满目厌恶,她最是讨厌这种仗着有几分姿色想攀高枝的人,语气中不由多了几分严厉鄙夷,厉声道:「新来的也没个规矩,不知请安么,昨个死哪去了?」 拂影只见她两片唇时开时阖,却听不真切,只困惑的看她,那妇人当她不屑一顾,不由恼怒,伸指指她,怒道:「你这个小蹄子,才来就这么没规矩,以后可怎么办,我待主子好好调教调教你。」说着,她唤了两个宫女,厉声道:「给我看着她,让她跪个一天一夜,看她还敢不敢尥蹶子!」 和拂影同屋的两人不由相视一笑,过去对着拂影的膝后就是狠狠一踢,拂影腿上一软,歷时跪了下去,地上铺着的是冷硬的青砖,又下了雨,只觉凉的刺骨,她挣扎着起来,两人又是狠狠一按,拂影不由抬头凌厉扫了两人一眼,两人脸上一俱,本欲收手,却立刻明白过来,长相平凡的那个仗着胆子对着她的脸抬手就是一个耳光,「啪」的一声,在寂静的晨曦甚是响亮,拂影只觉脸上火辣辣的像是烧了起来,屈辱的漫布全身,随即冷了脸看向两人,目光冷洌,像是能刺透人的心脏,她直直跪在地上,衣衫略略凌乱,却难掩那份高贵,两人一时害怕,不由一愣,身后妇人见状,顿时恼怒,怒道:「还反了你了!」说着抬手拽下头上的银簪对着拂影的肩头狠狠地刺下去,拂影微惊,本欲要躲,却突地想到什么,只是一笑,便不再动,簪头狠狠的刺入,肩头像是被撕下一块皮肉来,痛的仿佛整个肩膀都被卸下,她咬紧牙关死死忍住,素色的衣服,立即浮现鲜艷的血色,花一般的绽放开来。 第101章 众宫女见了血不由一阵害怕,几个人忙上去拉住那妇人,劝道:「嬷嬷,罚她一下也就罢了,您老可别气坏了身子。」 那妇人一时冲动,未及后果,想要收手已经来不及,宫中最忌动用私刑,见了血她自然也害怕,众人一劝她便找了一个台阶顺势下了,这时天色阴沉沉的厉害,似又要下起雨来,她方才敛了神色道:「若不是她们求情,我能饶你,先跪着吧。」她看了看天色,怕主子们派人来取衣服,这才想起正事,忙道:「别闲着了,快去干活,主子们的几套衣裳还没熨呢!」 夏日的雨来的急,不一会便斜斜的冲下来,硕大的雨点打到身上脸上,像是被浇了冰,身上又及是疼痛,跪了一会,她只不知道是冷还是痛,像是站在水火交融的交接处,一阵冷一阵热,她的意识渐渐迷濛起来,脑海中依稀浮现一个人的身影,黑衣如墨,修长如竹,她不由缓缓的笑,喃喃的唤道:「流景……」 屋外,大雨瓢泼,独独一个素色身影挺直跪立,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要倒下,拿着熨斗的手迟迟没有落在该熨的衣上,长相平凡的那个宫女担忧的凑过去,轻声道:「我们是不是太过分了。」 长相讨喜的闻言不由睨了她一眼,道:「怎么,心软了,这也怪不得我们,她才来,我们怎么能记得要叫她,她去迟了惹得嬷嬷生气,和我们什么关系?」 那宫女闻言微微蹙眉,又道:「你看她长得那么好看,不怕她以后真成了主子……」 「呸呸……」长相讨喜的道:「你是盼着咱们受罚是吧,你不想想这皇宫里哪一个没有几分姿色,皇上还能挨个看不成,再说,她那身子,让雨一淋,不留下点病才怪,宫里最忌讳这个,一个病秧子还能有什么高枝可攀?」 那宫女这才松了口气,向窗外看了一眼,回过头默默做起事来。 皇帝起得早,下了朝却不想下起雨来,雨珠子「噗噗」的落到窗纸上,打得水花乱溅,他突觉的烦躁,坐在案前随手拿了一本书翻着,看了没有一会,突听外面传来细微喧譁,他一皱眉,问道:「什么事?」 门帘被撩开,一个纤小身影急匆匆的走进来,想是走的急,脸上淋了一层水珠,映在脸上,越显红润可爱,一旁的宫女忙过来解了她身上的披风,她方才对皇帝盈盈一拜:「皓月见过皇兄。」 皇帝见她冒雨前来,一脸急色,不由微斥:「下这雨怎么跑过来了?」 皓月这才笑着依过去,讨好的道:「皇兄,皓月想向皇兄讨个人。」 皇帝闻言方才笑起来,挑眉道:「你的公主府人还少么,倒到这里来要人了?」 皓月见他心情还算不错,胆子也大了,扯住他的袖子道:「皓月要的那个人可是只有皇兄这里有……」撇眼看到曹应田对她使眼色,她只不理,转头对皇帝眨眼道:「就是菡哥哥的婢女,白墨姐姐啊。」 气氛似是突然冷了下来,宫殿里燃的似是檀香,让人闻着只觉难受,窗外的雨还在下着,传到殿内噼啪有声,皇帝不由眉头一皱,道:「燃的什么香,还不换了!」 曹应田一颗心都提到嗓子眼,忙招唿着太监宫女们去换香,脚下绵绵无声,只见宫女的纱裙来回扫过,人影晃动,皇帝岔开话题,对皓月道:「再会只怕雨愈加大了,你且先回去。」 皓月本想再说,见他脸色不渝,不由住了嘴,却是不走,只撅唇站着。 皇帝不由扫了她一眼,皓月只觉冷意一闪,突觉阴蠡,她惊的心头直跳,也不敢再逗留,忙行礼退下。 这时,一个太监悄声进来,在曹应田耳畔低声说了几句,曹应田脸色一变,偷眼瞧了瞧皇帝颜色,方才上前低低说了。 皇帝脸色不变,却不易察觉的皱眉,只淡淡道:「去看看!」 脚刚踏出一步,皇帝突又停了步子,负手而立,变了主意,他突玩味一笑,说道:「不过一个宫女,只得朕亲自过去?」遂看了曹应田一眼,漫不经心的道:「交与你了,着太医好好看看。」 曹应田忙应了,躬身退下。 浣衣房里听说御前来了人,都唬得一愣一愣的,她们只以为有什么大的物什要洗,纷纷出来迎接,这种时候也把拂影的事忘在了脑后,远远的就见一行人打着油纸伞过来,到了廊牙下,把那油纸伞收了,只见一个中年的太监抖了抖身上的雨水,露出一身姜色的云合纹的暗花朝服,才道是总管曹应田亲自来了。 曹应田着了人匆匆从雨里将昏迷不醒的拂影抬回了屋里,又奉命召了太医来看,方才回去復命。 「哑了?」 皇帝所料未及,端着手中的茶碗久久没有动,半晌才问道:「人呢?」 曹应田伏在地上战战兢兢的答道:「回皇上,人还在浣衣房歇着呢。」 皇帝闻言不由皱眉,指尖滑过黄底鎏金的团龙瓷茶碗,发出细细的摩挲声,殿里静的只听得到曹应田略略紧张的唿吸声,雕花的薰炉播散淡淡轻烟,映着窗外照进来的微暗光晕,飘过皇帝如玉的眉目,只觉异常清朗俊美。 曹应田大气不敢喘一下,侯在地上等他说话,隔了一会才听他道:「带回常清宫吧。」 曹应田才低声应了一声,躬身欲退,却被皇帝唤住,他只下了一跳,皇帝不紧不慢的低头抿了口茶,淡淡道:「那些人,你看着办。」 他自然知道是指浣衣房里的人,这句「看着办」却是份量极重,沉沉的压在肩上,连冷汗都惊了出来,却不敢耽搁,忙答了,这才退下。 第102章 御案上的笔沾了墨,落到宣纸上,花一般的渲染开来,四下里没了声音,仿佛听得到一旁香炉传来的金属鸣声,他皱眉放下笔,微微怔忪:「果真聋哑了?」 王太医忙道:「回皇上,不会有错。」 皇帝闻言不由皱眉,修长的指在桌上细碎的敲打,似是漫不经心的询问道:「能否医好?」 王太医心中不由忐忑,颤声道:「臣医术浅薄,有负圣望,请圣上责罚!」 皇帝冷冷一哼,烦躁的摆手。 王太医忙又是一礼,躬身退下。 曹应田命人奉了茶,皇帝伸手接了,抿了一口却觉烫的皱眉,不由烦躁的抬手掷了出去,那茶碗碰到地上,发出清脆的破裂声,在诺大的殿里,甚觉刺耳,端茶的宫女早已惊恐的跪倒地上,失声求饶,他愈加烦躁,扫了一眼曹应田,道:「你做事愈加不利落了。」 曹应田额上冷汗涔涔,忙陪着笑说了句:「奴才该死。」回过头唤人来把那宫女拖下去,收拾了地上的碎片,皇帝也只扫了一眼,没在说什么。 隔了几日,曹应田便把拂影换到了御前奉茶,皇帝批折偶抬眼就见拂影立在一旁,她大病初癒,脸上犹显苍白,穿了一身素淡的衣裳,越发觉得单薄,又加上不能言语,只静的让人以为她不存在,他不由皱着眉瞧了她半晌,她也只垂眼立着,并没有察觉他的注视,他便觉得无趣,摆手让她退下,拂影察觉,弓着身子后退,皇帝凝神看她一眼,眼眸一闪,突冷声叫道:「楼拂影!」 声音阴沉如冰,仿佛让人直坠冰窟,殿内空气顿时凝滞,其他人只不敢唿吸,惊恐的垂头,拂影却没有察觉,便那样神情自若的退了出去。 皇帝眼底一深,其中的阴蠡却缓缓散去,烟云一般,不留丝毫。 日子便这样不知不觉地过着,偶尔皓月过来找她说些事情,大抵都是皓月在说,她静静看着,时间长了,便懂得了唇语,只要不背着她说话,她都能看得懂,转眼到了立秋,殿外的树叶黄了一片,稀稀落落的落下来,又很快被扫了去。 似是到了午时,皇帝用完膳回到常清殿与几个大臣议事,殿里只余了她一人侍候,她站在殿中朱红的窗格子旁,看着窗外的日光投到格子间的冰蚕窗纱上,那纱孔隙极小,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到地面的乌金砖上,掠起一片潋滟波光,似是月光下的水光粼粼,却又带着暖融的橘色,像是浮了一层朦胧的光晕。 拂影看得出神,没有注意到殿内几位大人早已退下,皇帝朝她打手势,她方才出去沏了茶来,放到桌上,不经意的扫了一眼放在桌面的摺子,似是秋试学子们及第名单,密密麻麻的写了许多名字,她飞快扫过,只是没在意,待别过头,回过味来,身体却是勐地一震,不由吃惊的又看了一眼,只见那处明黄上,状元那一栏,赫然写着「慕容澈」三个字。 自来到宫中,一天天度日如年,她却不敢太过去想过去的事,不敢想现在楼府怎样,娘亲怎样,慕容澈怎样,甚至那位阜大哥怎样,今日熟悉的名字去突然出现到面前,她一时不知如何反映,竟怔怔的站在了那里。 皇帝有意无意扫她一眼,将那摺子抬手向她那一旁推了推,方才问道:「怎么,有熟识的人么?」 拂影怔忪的摇了摇头,一时心中忐忑,她只不懂一向淡泊名利的慕容澈怎就考了状元,这官场就像一个大染缸,进来了,别想清白着出去,她无法想像他那样清澈如风的二哥做起官来会是什么样子,脑中纷乱,只理不出什么头绪,皇帝一双丹凤眼中闪过细微光亮,朝她抬手一指门外,饶有趣味的道:「你去宣他们进来。」 她不由看他一眼,触及到他狭长的双目,忙别开眼,走开来掀了门帘出去。 殿外早已侯了三个新及第的学子,身上的新官袍光鲜亮丽,有两个人在低头说话,拂影却还是一眼就看到了穿着红袍负手而立的慕容澈,殿前种了几棵银杏树,这会子树叶红黄相间,那颜色剔透的仿佛透明,风一吹过,在他身后落下一片红雨,灿如虹霞,衬的他一张脸白皙如玉,那红叶拂过他的衣角,衣衫飘决,像是能溶进那鲜艷的红色里。 似是感觉到被人注视,慕容澈不由侧头看过来,一双眼睛清明无波,像是山间吹起地清风,看到殿门口窈窕立着的身影,却不自觉地起了波澜,他眸中满是惊诧,缓缓的转过身来看她,只以为是在梦境,可是这梦境太过真实,又这般残酷,他日日夜夜朝思暮想,只是万万没有想到,两人的再见,却是在这深宫大院里。 拂影也只站在原地怔怔看他,腔中艰涩难言,那种情绪像是随时都能涌出来,她的指尖微微颤慄,不自觉地捏住袖子,半晌才从脸上扯出一个恬静的笑,替他们挑了帘子,请他们进去。 慕容澈是新科的状元,他自然走在前面,拂影垂首站在门侧,只见那红色袍角微微闪动,就那样,与她擦肩而过。他身上还残留着淡淡的药香,若有若无的飘散在空中,仿佛回到府里,他还穿着青色的衫子静静坐在院中,身上也是这种清淡的味道,许多年,都未曾变过。拂影不由鼻子一酸,强打起精神进了殿。 殿里静悄悄的没有声音,仿佛殿里站得几个人都不曾唿吸,她走路极轻,几乎听不到半点声音,却还是觉察站在最前首的慕容澈不动声色的朝她望了过来,眼底带着淡略的担忧,她不自觉地咬了咬唇,在离皇帝不远处站定。 第103章 三人似是来谢恩的,清一色的年轻面孔,皇帝淡略问了几个问题,慕容澈不卑不亢的对答如流,举手投足间淡定如风,站在人群中,像是鹤立鸡群一般,拂影远远看着,不觉莞尔。这时皇帝突然扫她一眼,眸中的意味深长剎那闪过,遂又消失在眼底,转过头淡淡笑道:「爱卿是洛州人吧。」 慕容澈闻言眼眸一闪,谨慎答道:「蒙皇上挂念,微臣确是洛州人。」 皇帝挑眉,满脸的似笑非笑:「听说洛州盛产美人,爱卿可曾抱得一二归之?」 御案一侧燃着三尺高的掐丝珐瑯金猊薰炉,轻烟徐徐,将慕容澈的身影映的模煳,他低着头,只见温润的轮廓若隐若现,却看不出什么神情,许久,才听他道:「回皇上,微臣自小身体孱弱,只怕没那个福气。」 皇帝闻言爽朗一笑,却不理他其中含义,意味深长的道:「还未成家就好。」说着看了拂影一眼,见她依然垂头立着,面目在窗下打进来的光晕里变的模煳,遂又问了其他人几个问题,方才着几人退下。 那抹红色的袍色缓缓退下,大殿里又见空旷,地上的乌金砖锃亮如镜,映着天花板上浑金的蟠龙藻井隐约可见,拂影不由望着慕容澈站立的地方微微出神,皇帝一眼扫过来,只觉凌厉,拂影心中突地一跳,回望过去,皇帝已经别开眼,伸指挑着那摺子,似笑非笑的道:「皓月已及笄,也该给她找个好人家了,这幕容澈才华横溢,仪表堂堂,倒也不错。」 拂影闻言不由脸色一滞,不可置信的看他,皇帝似是并没有看到,自顾自得道:「可是皓月那丫头心仪流景已久,你说,朕把她许给谁呢?」这才转脸看她,那神情似是下了圈套的猎人,目光灼灼的望着猎物艰难的踏进来,拂影心头一痛,只垂下头不看他,皇帝眼眸一深,离了宝座缓缓走到她面前,强制抬起她的脸,玩味得道:「左右为难是不是?」 一个是亲如兄长的二哥,一个是情入骨髓的爱人,皓月嫁给哪一个,都是悲剧。 那双眼睛狭长阴蠡,犀利的像是利剑,直直的刺穿心脏,拂影极不喜欢这种感觉,不自觉地蹙了眉,垂下眼帘不看他,皇帝脸上却愈加阴沉,紧紧捏着她的下巴,像是要将它捏碎,拂影痛得紧皱眉头,他却俯下身来,对着她的眼睛冷声道:「朕要你替皓月选一个。」 拂影被他捏的更痛,终忍不住伸手去推他,他没有提防,身体不由向后退了几步,却是一脸的微诧,回过神来,脸色愈沉,怒道:「你竟然敢推朕!」拂影也才反映自己做了什么,这样一推便是杀头之罪,她咬了咬唇,却不见脸上惊慌,只直直的跪到了地上。 皇帝见状不由气的伸指指她,胸口微微起伏,冷声道:「楼拂影,不要以为隔了一个轩辕菡,朕就不敢杀你!」正值盛怒,他沉着脸冷喝一声:「来人!」语毕,殿里迅速涌进一队锦衣卫,齐齐朝他拱手道:「皇上!」 皇帝指着拂影,咬牙切齿的怒道:「把她给朕……」修长得指僵硬的停在空中,却气的微微发颤,理智倏的占据心中,语音停在中间迟迟没有说出来,隔了半晌,他方才冷冷的拂袖而去:「把她关进房里,禁足一个月。」 锦衣卫不由面面相觑,这点小事也要由他们锦衣卫做么,圣命难违,隔了一回方走到拂影面前,道:「请吧。」 出了常清殿,正遇上曹应田,曹应田见这阵势不由一诧,却无奈的摇了摇头,只闻身后传来一个极好听的女子声音,唤道:「曹公公。」众人寻声望过去,只见一个穿着蓝色大袖衫月华裙的女子俏生生的立在廊下,发上斜插凤鸟衔珠的金步摇,上面流苏细碎,在鬓旁摇曳而动,衬的一张脸如水月观音,淑逸闲华。 曹应田忙迎了上去,笑道:「奴才见过陈淑媛。」 陈淑媛淡淡笑道:「曹公公客气了,听闻最近圣上劳累,送些参汤过来,只是……」她抬眸向拂影那里看了一眼,笑道:「圣上不在殿里么?」 拂影不觉皱眉,总觉那女子眼熟,见她望过来,那目光含着淡略的冷漠敌意,心中一秉,倒想起眼前的人是谁来了。 记得她也曾差点做了皇上的妃子,那些秀女之中,与她有过渊源的只有两人,一个便是宋逐月,另一个可不就是眼前这位女子们,只记得当时宋逐月告诉她「那女子是太守的表侄女,自以为高人一等,她这样看你,可是把你当作对手了。」 心中一嘆,可不就是她。 身后的锦衣卫等的不耐烦,冷声催促,拂影这才不再看,提了裙角与那女子擦肩而过。 远远的只听曹应田回道:「圣上正好不在常清殿,淑媛还是过会再来吧。」 陈淑媛淡淡点头,似是漫不经心的问道:「那宫女……」 曹应田忙道:「不过是个犯了错的宫女,笨手笨脚的不懂规矩。」 陈淑媛便不再问,微微一笑,带了宫女离开。 天色渐渐暗下来,屋内昏暗难辨,拂影点了灯,昏黄的灯光照在纸上微波漾漾,上面的字便也清晰起来,她蹙着眉凭记忆写下这些日子见过的官员名称,又一一的分开,写到最后哪些是皇帝暗中培植的势力便也渐渐明了起来,她坐在桌前呆了一会,提笔写下「慕容澈」三个字,又一笔划了去,还觉不对,想要改,拿着笔的手僵在空中,却迟迟不敢落下,昏黄的光晕落到乌黑的墨迹上,掠起淡淡的水光,她心中烦躁,扔了笔疲惫的靠在椅上,心中愈发觉得无力,将脸埋在膝间,久久没有抬起头。 第104章 她记得那时要紧轩辕府时,慕容澈深感自责,将自己关在房中,她去看望,他也不见她,这会子却突然出现在殿堂之上,只怕也是为了她,她几乎可以确定他是为了对付轩辕菡而来,那他自然是要站在皇帝那一边,可是…… 拂影不自觉地咬了咬唇,心中急躁不已,宫内规矩严谨,稍不留神就会引起轩然大波,她和慕容澈的关系皇帝似也知道,今日慕容澈见她在宫中只怕会以为是轩辕菡将自己送给皇帝,其中误会必有加深了一层,她有心找机会告诉慕容澈其中原委,现在在禁足,皇帝定也对她盯得紧,不让他们又单独相处得机会,她顿时觉得进退两难,步履维艰。 正在出神,却听得外面传来细细的女子声音,听那声音,像极了皓月,只听她道:「让本公主进去,我要见白墨姐姐。」 「公主殿下,圣上口谕,白墨姑娘正在禁足,任何人不得相见,还是请公主回去吧。」 皓月无法,只得隔着门喊道:「白墨姐姐,皓月有话和姐姐说。」 拂影闻言不由轻笑,这皓月倒是忘了她「又聋又哑」了么?这个喊法,她哪里能听得到。 皓月的声音却是小了许多,却带着些许欣喜,她道:「白墨姐姐,再隔几日就是中秋,倒时百官齐贺,菡哥哥说不定也会来,若是他来了……」她似有所顾忌,半晌才道:「你带我去找他好不好。」 拂影指尖忍不住一抖,顿时有些喜不自禁,她恍然的想,他要来了么,再隔些日子,她便可以见到他了,一时心中却是又喜又悲,下一刻心却沉沉的落了下去,像是从高处摔下来,痛得窒息,禁足,她怎忘了,皇帝让她禁足一月,中秋还有半月,这期间她是无法出去的,她自然无法去见他,何况轩辕菡这次若是真的来,决不会空手而来,皇帝定也是为了牵制他有所行动才把她囚禁在这里,这一次,倒是她大意了。 慕容澈在半月内连连升迁,从七品的状元郎到正三品的翰林院侍读学士,加之其仪表俊美,待人谦和,朝堂上下一时都在谈论这位举止若风的年轻学士,就连皇帝偶尔提起也颇为赞许。 拂影禁足在内,便时常听到门外的锦衣卫提起慕容澈,言语之间自是敬妒交加,颇有感慨,拂影听到耳里,又是欣慰又是担忧。 每日黄昏时分,皓月必来,她无法进来,只将门旁的锦衣卫遣出数步,在确定他们听不到的地方停下,然后隔着门说些心事,大抵都是些女儿家的烦恼,或者说些后宫妃子的事情,又或者做了新衣,得了新衣饰,大大小小的事一股脑们的倒了出来,想来她也只是找个听她倾诉之人,又怕听的人嘴上不牢说了出去,这种时候,拂影便是最好的人选,听不到说不出,便是最好的保密者。 这一日,拂影估摸着皓月也该来了,铺了张纸拿笔打法时间,寥寥数笔,纸上隐约显出一个男子轮廓,轮廓深邃,风姿卓越,拂影不由望着那画发起呆来,正在出神,忽听见门外传来一个男子低沉的嗓音:「开门。」 声音悦耳熟悉,正是皇帝。 这种时候掩饰也来不及,反倒露了马脚,索性目不斜视的坐在桌前盯着那画一动不动,皇帝缓步进来,见她凝神端坐,似在出神,微微好奇的望过去,只见那纸上画着一个男子,寥寥数笔,便将那人勾勒的神采飞扬,皇帝脸色不由一沉,冷冷道:「倒是好兴致!」 他的身影背着光投到纸上,掠起的投影遮住了大半宣纸,像是院中投下的参差日影,拂影这才抬起头来看他,那双眼睛狭长幽深,带着淡略的讽刺,他只穿了一件金地缂丝的常服,却衬的脸上的眉目愈加清俊深刻,拂影欲要站起身来行礼,他却伸手握住她的肩,将她重重按到椅上,那手灼热有力,似是冬日的炭火,拂影却觉嵴上凉意直泛,嗖嗖的在耳畔响个不停。 门早已被关上,日光隔着窗纸照进来,落到屋内铺就的青砖上,投下模煳的淡影,四下里寂静无声,只听得到皇帝的指滑过拂影肩上的衣料发出的微微摩挲声。隔了许久,皇帝才淡淡道:「今日,朕的小皇子刚出生便去了,朕还未来得及看他一眼……」 那声音平静中带着哀伤,像是一头受伤的困兽,低低诉来,拂影从未听他用这样的语气与她说话,不由心中一跳,遂又怕他看出破绽,忙敛了神色,就那样面不改色的坐着。只听皇帝又道:「朕知道是那些妃子们所为,她们一个个勾心斗角,对朕好,对朕体贴,不过是在利用朕,这皇宫里上上下下,哪个不是另有所图。」说到此处,皇帝挑指拈了她一缕秀髮,捏在指间把玩,只觉那发幽香袭来,甚是安心,不由低低道:「其实你听不到倒也有听不到的好处。」只见拂影困惑的抬头看他,目光清澈,一脸茫然的娇憨神情,皇帝玩味一笑,惋惜道:「可惜也只是一个哑美人!」 他方才放开她的发,负手走到桌前,抽出桌上的画,端在手中皱眉观看,看了半晌,却突然攒在掌中,轻轻揉捏成一团,直到那上面的墨迹合在一起,面目全非,他才随手扔到地上,优雅的拂了拂双手,见拂影瞪她,淡淡笑道:「流景和朕都是一样的人,朕了解他,就像了解自己,他断不会为了一个女人改了初衷,所以……」他语气一顿,似笑非笑的看她:「你总有一天会看清他的真面目,与其倒时后悔不如朕现在帮你一把。」 他负手缓缓朝门口走去,绣着金龙的龙袍下摆滑过地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走了几步,他突然回过头来,眉目隐在背光中,只觉眸光一闪,看不真切神情,他露齿一笑,牙齿雪白,森然如兽:「哑也好,聋也罢,被人碰过也好,朕统统不在意,朕太寂寞,需要一个同样的寂寞的人陪在朕身边。」说着,望着她又是一笑,暧昧唤道:「朕的爱妃!」 第105章 拂影不自觉的身体一震,手极力撑住身体,方才坐稳,他那句「爱妃」却像刀子一般隔着自己的肉,痛得难以忍受,她却不能喊不能叫,连拒绝都无法说,只是睁着眸看他,似是震惊,又似恍然,皇帝见状不由低低一笑,淡淡道:「这一个月过了,朕会给你一个隆重的册封仪式……」似是对自己的决定很是满意,勾唇一笑,方才开了门出去。 暗朱色的门重重阖上,发出沉重的闷响,她顿时觉得天旋地转,几乎无法唿吸,眼前的桌案一层一层的叠在一起,带着重影晃来晃去,她头脑肿胀的缓缓站起身来,一眼瞧见地上被皇帝捏成一团的纸,心脏骤缩,痛得窒息,一口气没缓过来,身体摇摇欲坠,终于栽了下去。 冷……像是坠进了冰窟,那些寒意剑一般的刺进骨肉里,狠狠地刺进去,又冷又痛,四肢百骸都痛的颤慄,她恍然的醒来,只见身子贴在青砖上,凭着地面望过去,那砖的砌的平整如镜,没有丝毫参差,她艰难的坐起身体,肘上磕了几处郁青,痛的没有知觉。天色已经暗下来,物里没有点灯,漆黑的什么也看不真切,她脸上却热的像是要烧起来,摸着黑踉踉跄跄的上了炕,似是不小心打翻了桌上的笔桶,耳畔隐约传来清脆的破裂声,她脑中混沌,只什么也不去想,一头栽到炕上,混混沌沌的睡了过去。 似是睡了许久,眼皮沉重的难以翻开,她却听得到周围凌乱的脚步声,乱闹闹的在耳畔想来想去,她觉得烦躁,不自觉地皱眉,几乎想开口制止,喉间却似堵了核桃,空洞洞的什么也说不出来,她不自觉地急出一身汗来,却觉一只手附在她的额上,只觉清凉似风,似还是小时候,她一个人偷偷跑出去玩,那河堤上清风扑面,也是这般畅快清爽,她贪恋至极,不自觉地朝那人靠过去,只听周围混乱一片,低低传来劝声:「大人,皇上就要来了,您快些走吧……」 那人的手一顿,却果然松开了,额上又是燥热一片,她心中悽苦,眼角缓缓流下泪来,心中不自觉地唤着,流景…… 流景…… 秋日风凉,灌到脸上,带着干涩的萧瑟之意,朱红的迴廊悠远曲折,白亮的日光落到漆着朱漆的廊柱上,灼亮的刺目,红黄相间的落叶被风一吹,梭梭而下,像是一阵花雨,几片落叶调皮的落到如墨的黑袍上轻轻迴旋,终于飘离。 他深邃如刀削刻的眉目隐在朱廊遮下的淡影里,看不清神情,只见冷俊优美的轮廓如剪影一般透到地上,修长如斯。他眯着眸看向远处,像是能穿透千山万水直直的落到某处。隔了半晌,幽深的眼底闪过寒酷的杀意,别过头只喃喃低语:「病重……」 病重…… 他在心中来回念着这两个字,那两个字却像是打在心头上的鼓锤,一下一下,激的担忧生疼。 「主子,都准备好了。」 蓝墨悄声过来,在他身后轻声提醒,轩辕菡眼眸一寒,已然冷了脸色,蓦然转身,黑色的袍角优美滑过,掠起一阵冷风,激的落叶漫舞,他才眯了眸冷声道:「出发。」 窗台旁不知谁搬来两盆嫩黄的菊蕊,风一吹过,金丝一般的零乱颤动,掠起幽香阵阵,那风带着凉意,吹到嵴樑上,不自觉渗了密密的细汗,拂影忍不住捂唇低咳,那咳声闷闷得在喉中迴旋,却没有声音,只见肩头耸动,一张没有血色的脸映着乌黑的浓髮,愈显苍白,一旁的宫女瞧见,忙过去将那菊花搬了进来,关上窗子。 屋内突然暗了许多,淡淡的药味渐渐明显起来,在空气中徘徊不断,朱红的窗格密集暗红,那黄菊轻轻摇曳,却如皎月,冲散了那让人窒息的味道,黄的让人眼前一亮。 一个大约豆蔻年纪的宫女恭敬的端了药过来,立在炕前垂头等她喝下,拂影不由皱眉,虚弱的朝她摆了摆手,指了指一旁的桌案,示意她放到那里,那宫女略略为难,嗫絮道:「姑姑,圣上要奴婢看着您喝下去。」 拂影闻言不由一笑,到宫里没几日,她倒成了别人的「姑姑」了,却依然摇了摇头,又指了指一旁的桌案,那宫女无法,这才放下,临走不放心的嘱咐道:「您可一定要喝啊。」 拂影不耐烦地点点头,示意她退下。 宫女无法,只得遵从,朝她一福,躬着身子退了下去。 门被轻轻阖上,屋里静的没有一丝声响,那窗前的花蕊开得正好,一丝丝的黄瓣从中间延伸出来,曲卷摇曳,像是美人头上梳的云鬓雾髻,她看了半晌,才端起药碗谨慎的倒了下去,碗中留了些许残渣,沉积在碗底,像是湖水中的暗藻,她皱了皱眉,并没倒尽,随手隔在床头,翻身躺下。 头脑虽然沉重,心里却是极明白的,这皇宫她再也不能呆下去,这次中秋佳节必定风云暗涌,近来皇宫内兵哨增了许多,守在她门前的锦衣卫也有六个增至二十几人,宫女内监门说话也是小心翼翼,皓月也是多日不来了,深宫里表面为中秋忙碌异常,实则已经暗中堤防轩辕菡动作,加强了防守,她知道若是这次无法出去,下次便再也没有机会了,可是,该怎样伸不知鬼不觉地出去,又不会掀起两人的正面冲突,她着实烦恼,只好用病拖延时间,苦想对策。 想得入神,没察觉有人进来,只觉一只手从上而下覆过来,空气中浮动淡淡的龙涎香,那明黄的袍袖微微一扫,她不自觉地别头闪开,皇帝的动作显然比她快许多,未等她躲开,已经霸道的覆到她的额上。 第106章 他的掌心凉的似是没有温度,拂影被他一碰,不自觉地从头到脚泛着冷意,却是忽冷忽热,像是站在水火交加的边缘上,耳畔嗡嗡作响,分不清是因为病还是因为他的手,只听他淡淡道:「怎还这般热?」 拂影只是闭目假寐,似是没有察觉,皇帝见状不由皱眉,收回手在那矮炕旁站了一会,却只是淡淡看着,似在看她,似也不是,拂影可以清晰地感觉到他的目光肆无忌惮的在她背上逡巡,像是能挖出一个洞来,被他看的心中发毛,却一动也不敢动,也不知过了许久,直到身体躺得麻木,才听到身后响起微不可察的脚步声,那声音渐渐变小,随即传来门扇轻阖的声音,一颗心才渐渐落下。 慈惠宫里新进了南疆的葡萄,多汁多肉,含在唇齿间,甜美醇香,身旁的近侍宫女端了银盘供她吐出残核,有垂首站在一侧,姜皇后不由笑道:「这些个野蛮子,倒也有些好东西。」那宫女恭敬附和道:「皇后说的是,那野蛮之地也只是产这些甜品的地处,哪里能和咱们比。」 姜皇后一笑,不再说话,这时有宫女通报,说是宋淑仪求见,她修眉一蹙,淡淡道:「她来做什么?」遂向宫女摆了摆手,道:「宣。」 没多会,殿里缓缓走进来一个红色身影,穿了一件红底鹧鸪纹的对襟袄,腰系细丝绦,下穿石榴裙,一双眼睛明亮灵动,红唇一抿,愈见可爱,正是宋逐月。 将身上的披风交给随行的宫女,她裊娜行裣衽之礼,姜皇后向来以贤德着称,单手虚扶她一把,方才笑道:「妹妹怎么过来了。」 宋逐月娇俏一笑,说道:「快到中秋了,臣妾早来给皇后娘娘见礼,争那个第一的名头。」 姜皇后嗔笑看她一眼,说道:「你呀,嘴甜的和蜜儿似的。」 宋逐月甜甜一笑,又说了些闲话,方才进入正题:「近来圣上可是政务繁忙么,许久都不到臣妾那里去了。」 姜皇后与皇帝是貌合神离,久不隆圣恩,听她一说,心中微微不悦,脸上不露声色,淡淡道:「你呀,别吃那些粉儿啊醋儿的,皇宫里这么多嫔妃,若是都到本宫这里来抱怨,本宫不给你们闹得头痛才怪。」 宋逐月忙笑道:「臣妾那里敢在皇后娘娘面前抱怨,万岁爷对皇后娘娘疼爱有加,这不,还赐了娘娘着鲜有的南疆葡萄,听说这东西易坏,送到京里便剩不了多少了,咱们皇上还想着给娘娘送来,此等隆眷哪是我们可比的。」 听她这样说,姜皇后不自觉地一笑,道:「本宫都老了,哪里能你们这些鲜花们比,不过是仗着长伴君侧,感情浓厚罢了。」 宋逐月面上流露崇敬之色,甜甜笑道:「皇后娘娘雍容华贵,为国母圣体,自是不老之身,臣妾只是不忿一个小小宫女也能把皇后娘娘的风采抢了去。」 姜皇后料定她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早早等着她开口,只是听她这样说,还是忍不住心中一怔,随手拈了棵葡萄含在唇里,漫不经心的问道:「怎么回事?」 宋逐月脸上微见不忿之色,便道:「皇后可记得前些日子臣妾和皇后提起的来歷不明的那个哑女?」 姜皇后不语,等着她说下去,宋逐月又道:「似是叫什么白墨的,听说前阵子惹了圣怒,这会子被关了起来,可是,关也就关了,圣上去那宫女那里却愈加频繁起来,听说前几日也送了这些南疆葡萄过去,却被原封不动的送了出来,这才分派到各宫……」 口中的葡萄突然变得酸涩难忍,甜美不再,留在口中酸的舌头都麻了起来,姜皇后忍不住皱了眉,将口中的残核吐出来,厌恶的朝那宫女摆手道:「怎的坏了,还不拿走。」 宋逐月见到了火候,便不再说话,正在这时,宫女通报陈淑媛求见,姜皇后不由轻声冷笑,宣她进来,陈淑媛依旧穿了蓝色的宽袖长群,腰际镶了一颗核桃大的南海珍珠,灼亮嫩泽,甚是醒目,两人认出是前日皇帝所赐,心中微微不悦,陈淑媛向皇后行礼,姜皇后也是漫不经心的应了声,宋淑仪位及陈淑媛之下,起身向她行礼,这些虚礼罢了,方才就坐。 一时气氛静宜,不见一丝声响,姜皇后低头理了理绣着金银丝彩凤的袖角,引得发上的金凤钗梭梭作响,她方才笑道:「今个本宫这里可是热闹了。」 陈淑媛扫了对面的宋逐月一眼,抿唇笑道:「妹妹也是为了那个宫女来的吧。」 宋逐月未想到她这般直接,微露尴尬之色,遂又盈盈笑着反击道:「陈姐姐莫不是也为此事而来吧。」 陈淑媛也不避讳,抬脸对姜皇后笑道:「不瞒皇后娘娘,臣妾正是为此事而来。」 因为入了秋,殿里把轻薄的罗纱换了下来,挂上了厚重的毡帐,薰笼里轻烟裊淡,将那毡帐的轮廓沖得模煳,殿里的窗子紧紧闭着,坐的久了,只觉那香薰的人昏昏欲睡,姜皇后不由拂了拂额,脸上略见疲色,「有什么事快些说,本宫乏了。」 陈淑媛笑道:「本也不是什么大事,想来和宋妹妹说的有些出入。」扫了她一眼方才道:「臣妾听说那宫女前几日染了风寒,太医们竭尽全力,却依然久治不愈,此事甚是奇怪,臣妾怕……」她刻意压低了声音,猜测道:「该不是招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 姜皇后手上的指套禁不住一抖,刺进肉里,立即掠起淡淡的红痕,她皱眉看了一眼,脸上一冷,沉声道:「有这等事?」 第107章 刚刚睡下,忽听得门外传来阵阵喧譁声,接着门板大开,光亮照进来,屋内立即亮堂许多,拂影背着身子只见墙上人影幢幢,似是来了许多人,屋内漫布着女子身上薰的胭脂香,轻烟一般的缭绕鼻端,猜到来人是谁,兀自闭目一笑。 终于来了。 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女子的怒喝:「大胆,皇后娘娘驾到,还不起来接驾!」想来是皇后身边的贴身侍女,拂影只是不动,便听的一个女子声音淡淡道:「罢了,听闻不是又聋又哑么,着她起来回话。」 那声音温和却不乏威严,想来便是皇后本人了,拂影在宫中多少也听过这位皇后贤德,新帝赐其馨德之名,只是是否馨德也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职掌后宫,自然眼里容不得沙子,今日竟然能让她亲自前来,可见拂影这颗沙子可是太大了。 未及想,便觉有人推她的胳膊,那女侍声音满是不耐烦:「醒醒。」 拂影方才作出个幽幽转醒的动作来,回头就见皇后头戴九龙四凤冠、身穿缠枝宝相花纹织金黄凤袍站在最前首,看上去极为温和,凤目中却不自觉地流露些许的威严,想来也是个深藏不露的人,她身后站了一个身穿柳青海棠提花纹样连襟宫袍的女子,生的却是剪眸丹唇,光彩照人,与皇后站在一起,却不输其气势,那女子她却是识得的,正是陈淑媛。 身旁的那侍女见她满脸惊讶,不由冷着脸低喝:「还不快快见过皇后娘娘!」 拂影这才下了矮炕跪地行礼,她久不走动,身体略略发虚,跪在地上像跪在云端上,软绵绵的没有力气,这样看上去却愈加觉得不胜娇弱,让人怜惜。 皇后低眸看她一眼,只觉虽是清纯动人,却没有到倾国倾城的地步,一颗心本满是疑惑,这样的女子在后宫中数不胜数,何以让皇帝进屋藏娇一般的遮掩起来,又见她虽是低首连眉,看似娇弱,眉宇间却浮现一抹难以遮掩的高贵气质,清丽若莲。她心中一动,愈觉这女子留不得,不由皱眉问道:「可是大好了?」 拂影自然说不得话,皇后向一旁的侍女使了个眼色,那侍女抬手去探她的额头,只觉滚烫炙手,忙松了,回道:「回娘娘,还烫着呢。」 皇后轻轻点头,脸上似颇为无奈,她按了按手上华丽的指套,漫不经心的道:「不是本宫为难你,这宫里最忌讳这个病,若是不小心扰了圣上龙体,耽误了国家大事,你一百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言罢,她朝一旁的侍女使了个眼色,那侍女正要动作,站在身侧的陈淑媛突道:「慢着。」 那声音甚是清脆,在屋内缭绕不绝,唬得那侍女受禁不住一抖,皇后也不由不悦看她,陈淑媛才对皇后笑道:「皇后娘娘,此女说来和臣妾也有点渊源,可否请娘娘允许臣妾送她一送?」 皇后只以为她从中作梗,听闻她这样说,觉也不算过分,点了点头,算是应允,陈淑媛才朝拂影走过去,理了理衣袖亲手扶她起来,她缓步靠近,只觉花香袭人,甚是沁香,她身上的海棠花样艷丽繁杂,绕的人一阵眼花,拂影未想到她会有此一阵动作,暗生疑窦,却突觉手中多了一样东西,心中一惊,不动声色的看她,陈淑媛正朝她温柔笑道:「你也莫怕,皇后娘娘心善如菩,只是遣你出宫隔离起来,等你病好了,在把你接进宫来也不迟。」她松了她的手,在她腕上轻轻一按,那手纤白葱指十指尖尖,只若春葱,她指端的指甲涂了粉嫩的豆蔻颜色,衬的一双手愈加纤细粉嫩,只听她又是意味深长的低声笑道:「好好养病。」 言罢,她对她一笑,方才回到皇后身边站定。 皇后才不耐烦地点点头,侍女会意打手势招来两个内监,似要将拂影驾出去,拂影不经意的一躲,两个内监不由对视一眼,愈要强行将她架走,忽听的门外传来内监唿诵:「皇—上—驾—到」 众人不由一慌,齐刷刷的跪了下去,屋内突然没了声音,只听的皇帝的朝靴踏在地上传来低微的脚步声,只一会,那抹明黄的已经出现门口,他却看也不看众人,弯腰扶起为首的皇后,温和笑道:「你怎么也和朕尊起这些虚礼来了。」 皇后脸上温柔渐显,随着他的手缓缓起身,身上的繁华衣饰随着她的动作轻轻响动,皇帝的手灼热有力,龙涎香在鼻端轻柔迴荡,似是许久,皇帝都未曾这般温柔待她了,脸上不自觉的一热,柔声笑道:「国家礼制,哪有不从的道理。」 皇帝闻言眼底闪过淡略讽刺,很快又没了踪影,他一眼扫过众人,触及到人群中那抹素色身影,方才笑问皇后:「皇后怎到屈尊到一个宫女的住处来了?」 皇后脸上的笑微微有些不自然,竟不敢去看皇帝的眼睛,只低眸笑道:「听闻宫内一个宫女久治不愈,臣妾恐慌,忆起先帝在位时,宫内一场灾疫伤及无数,臣妾不敢坐以待毙,便亲自过来探查。」 皇帝脸上似笑非笑,狭长的丹凤眼像是无星的暗夜,漆黑如墨,他眼眸一闪,淡淡道:「皇后亲身试险,这是尽责……」闻言,皇后脸上不觉一柔,正要谢恩,却听他话锋一转,冷声道:「可是,作为一国之母,断不能听信空穴来风之说,什么灾疫,皇后这是怪阵临危不察么?」 气氛勐地冷列,仿佛夏日的天,方才艷阳高照,这会子又阴云密布起来,皇后一时措手不及,去听他将这样大的罪名戴给她,一时惊的手脚冰凉,忙又重新跪下去,惊颤道:「臣妾不敢。」 第108章 皇帝见状漫不经心的一笑,淡淡道:「朕也不是怪你,你职掌六宫,为朕操劳,朕甚是宽慰……」他边俯身扶她起来,边道:「这个宫女在朕身边服侍的甚得朕心,不过偶染风寒,让不懂事的奴才钻了空子,皇后这次怎这么煳涂。」 皇后只惊的浑身渗出冷汗来,再不敢大意,颤声道:「臣妾煳涂。」 皇帝一笑,淡淡道:「跪安吧。」 皇后银牙暗咬,慌乱中撤出一个僵硬的笑道,轻声道:「臣妾告退。」 皇帝也不看她,只是心不在焉的点了点头,皇后不自觉地咬了咬唇,朝他一福,率众人退了下去。 屋内顿时清冷许多,却还残留着方才淡淡的胭脂香,随着薰香缭绕不断,久久都不曾散去,拂影还跪在地上,低着眸只见皇帝绣着暗花纹样的明黄朝靴一步步的走近,在她脸前停下,下摆上的长龙五爪狰狞狂妄,随着下摆轻轻飘动,他突然擒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看他,那双丹凤眼满是阴蠡,只听他阴恻恻得道:「想跑么,你放心,只要朕在这宫里一天,你就别想离开!」 下了早朝,慕容澈被皇帝召了去议事,出了常清殿已是午时,天际湛蓝,看不到一丝云彩,太阳酌亮却不躁热,照在脸上,甚是暖洋。他在殿前静静站了一会,却望着那变黄的枝叶出起神来。 曹应田掀了帘子出来见慕容澈还没有走,本想上前打招唿,见他一身紫袍负手立在院中,衣衫飞决,华贵而不凡,面目清清冷冷似忧似伤,远处殿宇楼阁,琼楼玉宇,他遥遥的站在那里,不识烟火的嫡仙一般。他深知这位慕容大人年纪轻轻,却甚有远见,不容小觑,不到几日已成为皇上面前的红人,可比当年的轩辕侯,想到轩辕侯,一时不由想起轩辕侯冷酷的眼神,直直的像是能望进心里去,禁不住打了一个寒颤,搓了搓手,感觉暖和许多,他才上前打了个千,笑道:「就到午时了,慕容大人怎还不回府用膳吶?」 慕容澈方才回过神来,眉目清远似山,淡淡看他一眼,笑道:「原是曹总管。」 曹应田有意巴结,殷勤道:「慕容大人莫不是不识得路罢,奴才带您出去?」 慕容澈不由一怔,脸上不由变得高深莫测来,点点头,笑道:「有劳曹总管。」 拂影将陈淑媛塞给她的布条摊在桌上,窗外明媚的光晕照进来,愈觉明亮,她皱着眉仔细辨认才认出是宫内的地图,以及从着这个屋子离开的详细路径都标註的十分清楚,她见罢不由暗惊,对陈淑媛的立场反覆揣测,越发觉得不确定起来,叠好了塞在袖中,正在出神便听的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男子声音,像是清风一般徐徐吹来,吹得心都暖柔许多。 她忍不住站起身来靠近门板,只听外面那锦衣卫恭敬道:「原是慕容大人,奴才们有眼无珠,只是,慕容大人到这里来是……」 慕容澈淡淡笑道:「无事,我只是好奇这屋子里关的什么人罢了。」 那锦衣卫笑道:「慕容大人这话就错了,这可不是关着,只是里面的人得了重病,奴才们奉命伺候着呢。」 慕容澈闻言脸色略略怔忪,低头笑道:「是么……」 那锦衣卫忙道:「可不是!」 慕容澈不由抬头去看紧闭的门扇,宫里常见的雕花镂空窗格,朱红的颜色,薄透的窗纸,近来皇帝防备的愈紧,他终不能像上次那样不顾一切的冲进去,却还是忍不住抓了曹应田带他过来,可是两人现在明明只有一门之隔,终还是无法相见,他心中顿时空落落的一直落不到地上,却又不甘便这样走了,只是站在门前不动,周围种的树木已见萧瑟,落叶翩飞,吹得满地都是渐黄的颜色,他望着那些枯叶不由恍惚的想,这时候的她是不是还在熟睡,都道春困秋乏,她又生着病,定是睡着的,病可是还没有大好么,怎就没有宫女出来呢,上前问一句也是好的,就那样站着,得的却是满腔的怅然,曹应田在一旁小声地催促,他才回过神,回过头望了那紧闭的门一眼,方才转过头随曹应田缓步离开。 落叶如雨中,那抹紫色的身影渐行渐远,像是在梦中,那般朦胧的颜色,在朱黄交错的颜色中,渐渐变淡…… 二哥…… 透过窗纸,她眼睁睁的看着他走远,不能开口留住他,哪怕,见他一面,都那么奢侈,拂影禁不住将指扣进那不大的格子里,朱红的颜色衬的那指没有血色的白,她几乎忍不住开口唤住他,声音堵在喉间,终还是生生的忍住,那种无力沉沉的在心中迴荡,牵连着不舍,涌出浓烈的酸涩来,漫布在胸腔,几乎窒息,她终于明白,那日她从慕容府坐了轿子去轩辕府,关在门内的他,该是何等的绝望无力,那种情绪像是能变成一把利剑,时时对准自己的心脏,告诉自己,要强起来,强起来,才可以保护要保护的人。 中秋那天,皇城一片灯火辉煌,尤其到了夜晚,万家灯火璀璨如星,光晕闪烁,朦胧的像是一场梦,皇帝携了皇后和几个妃子共同前往护城河观灯,百官随后而行,夜晚的护城河波光粼粼,那五色的灯光打到水上,像是一片片破碎的琉璃,五彩缤纷,龙船悠悠而行,挂起的玄色毡帐也被染了五彩颜色,江火明灭中,足见华贵。 河边有许多女子在放河灯,映着女子们羞赧的笑脸,一朵朵荷花载着烛光随波流动,只觉烛光摇曳,将这江面点缀得美如画卷。皇帝与百官站在船头遥望,见百姓安乐,甚是愉悦,不由心情大好。 第109章 见不远处飘过一盏荷灯,波水中银光细洒,烛光明灭,映着那份嫩的荷瓣,让人想起女子娇羞的脸,皇帝一时心动,一眼瞧见站在身侧出神的慕容澈便笑道:「慕容爱卿,何不把那河灯捞了来,看谁家的姑娘有这等福气,这河灯成就姻缘,必是一段佳话。」 闻言,百官忙随声附和,纷纷笑劝慕容澈将那河灯捞上来,慕容澈微微一笑,恭敬回道:「回圣上,听闻女子在放河灯之前都许过心愿,若那女子心有所属,微臣此举岂不冒犯了人家姑娘。」 他虽说的委婉,却隐隐的也有抗旨之意,百官均是为他捏了一把汗,皇帝本是随兴而说,斟酌下来也觉欠考量,又加上龙眼大悦也未放在心上,这时不远处行来一艘船只,朴实却不失高贵,华丽却不张扬,只见舱内灯火辉煌,纱帐重叠,映的里面人影攒动,这江是龙船游行之地,普通船只不许上江,皇帝不由问道:「那是谁的船?」 身旁的曹应田只觉额上细细密密的渗出汗来,忙派人去打听,得了消息才松了口气,上前道:「回皇上,是轩辕侯的船只,正赶着来见皇上呢。」 皇帝脸上不由一怔,随即又笑道:「原是流景到了,众爱卿,随朕一起去迎接吧。」 那船靠的近了,便见一个墨色身影在船头临风而立,夜风拂面,吹得衣衫飘决,那人的修长轮廓在灯光中明灭不定,随着船行,脸上的深邃轮廓方才淡略的展现出来,远远看去,只觉风华绝代,霸气惊人的不似凡品。 众臣深知轩辕侯为人冷酷,不易亲近,却还是不仅为其风采折服,一时船头竟无人说话,只静静的立着,忘了唿吸。 就在这时,舱内突然窈窕走出一个粉衣女子,面带薄纱,只露一双翦水眼眸,却觉秋波微动,甚是美艷,只见她步步生莲的走到轩辕菡身侧,撒娇的去拉他的衣袖,笑声如莺如鹂,却听她娇声唤道:「流景……」 龙船上的人闻言都是一惊,男子的字自古都由亲友叫得,轩辕菡为人冷酷,不近人情,除了皇帝无人敢这般叫他,眼前这女子轻轻松松叫来,却不见轩辕菡脸上有不悦之色,甚至低头在那女子耳畔低低说了几声,举止甚是亲昵,那女子抬眼娇羞一笑,方才回身进了船舱。 皇帝见状不由眯了双目看过去,轩辕菡也正似笑非笑的望过来,似嘲似讽,仿佛无形的扇过来一个耳光,皇帝不由脸色一沉,负手而立,并不做声。 船靠的近了,轩辕菡才上了龙船,皇帝淡笑相迎,众臣上前行礼,轩辕菡漫不经心的扫了一眼,却见众臣中一个清俊男子甚是醒目,面如冠玉,举止若风,在群臣中像是鹤立鸡群一般,他不由眯了双眸,淡淡道:「这位是……」 慕容澈不卑不亢的回道:「慕容澈见过侯爷。」 皇帝不由笑道:「流景有所不知,慕容爱卿是新科的状元,才貌双全,可是我朝一大才俊。」 轩辕菡闻言犀利看了慕容澈一眼,却不再说话,点了点头,与皇帝穿过群臣进了船舱。 屋内没有点灯,窗外的胶月玉盘一般悬挂在半空,应在窗子上,烙下清冷的光晕,拂影睡得久了,不由生出一身细汗来,她抬手在桌上乱摸,手一扫,桌上的物什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门突然开了,一个宫女端着灯走进来,昏黄的光晕落了一地,她抬了抬手,秀气的脸上满是惊诧:「姑姑,发生什么事了?」 拂影方才抬眼看她,见她曲线玲珑,凹凸有致,身量和自己差不多,不由笑着朝她点头,指了指不远处桌上放着的茶壶。 那宫女应了一声,单手将门阖上,轻轻把灯放到桌上,方才转过身去给她沏茶。桌上的油灯灯火跳跃,映的那宫女落在地上的投影模煳闪烁,拂影轻手轻脚的下了矮炕,将桌上的田青白玉镇纸拿在手上,朝宫女的背影一步步的走过去,屋内静的厉害,那灯光隐隐跳动,映的投影影影幢幢,甚至可以清晰的听到自己的心跳声,镇纸冰凉微沉,她竟不自觉地捏出一手汗来,那宫女的倒好了茶,似要转身,拂影心中一惊,未来得及想手已经朝她颈后敲了过去。 那宫女嘤咛一声,身体软软的倒下,拂影忙伸手接住她,她的身体软软的扑倒在她怀中,拂影只觉心脏还在剧烈的跳着,「嘭嘭嘭」仿佛随时都要迸出来,她深深地吸了口气,才将那宫女扶到矮炕上躺下,换了她的衣服,还觉不妥,又在脸上涂了些许胭脂,那胭脂暗红平滑,似是长在脸上一般,远远看去倒像是一个胎记,拂影这才放心许多,轻轻的开了门出去,夜风迎面吹来,拂在脸上带着些许凉意,门侧还站着那几个锦衣卫,锦衣卫见有宫女出来,随口问了一句:「没事吧。」 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脸,只模煳可见对方的轮廓,拂影心头狂跳,极力镇定,朝那人轻轻摇了摇头,这才提裙下了台阶。 身后有锦衣卫看着,她不敢乱走,只好先避开那些锦衣卫的视线才作打算,沿着小路走了几步,便遇到两个手执灯笼的宫女,她本欲躲开,却听那两个宫女低声交谈,声音若有若无的传到耳中:「听说轩辕侯也来了,这会子和万岁爷赏月呢,传闻说轩辕侯生的比万岁爷还要俊,不只是真的还是假的。」 另一宫女闻言不由笑道:「去看看可不就知道了,随只能隔的远远的看,可也能看一个大概了吧。」 那宫女却是有些担忧:「娘娘这次未随圣驾,本就不悦,我们若是擅自离守,只怕……」 第110章 另一宫女立即怂恿道:「去吧,娘娘在睡呢,只怕没那么快醒来。」 后面的话拂影再未听下去,她心中又惊又喜,情不自禁的跟在了那两个宫女后面。 在风中站的久了,腿便有些麻,执岗的锦衣卫搓着手用嘴呵气,远远的就见一行人急匆匆地走了过来,那些人离的近了,面目也清晰起来,几人定睛一看,就见曹应田带着人赶了过来,忙迎上去笑道:「曹公公,怎么赶这么急。」 曹应田方才喘了口气,朝门上瞅了一眼,低声问道:「没什么异常吧。」 那锦衣卫答道:「整天没声没息的,老实着呢,还能出什么事。」曹应田轻轻吁了口气,低声嘱咐:「你们可给咱家看好了,里面的人丢了,咱们的脑袋谁也保不住。」一旁的另一个锦衣卫不由皱了眉,沉吟道:「不对,方才屋里有点动静,我们让一个宫女进去看了看,那宫女出来时可是一句话也没说……」 那锦衣卫却是满不在乎,正要说话,曹应田勐然变了脸色,尖着嗓子,连声调都打起颤来:「去……进去看看!」说着他来到门前,弓着身子敲了敲门,听里面没有动静,咬了咬牙才推门进去,桌上还点着灯,那油灯的火苗静静燃着,烧得灯芯「噼啪」直响,曹应田环视一周,只见那矮炕上斜斜背躺着一个人,唿吸均匀,似是睡熟,曹应田放心不下,走在她身后小心唤道:「白墨姑娘……」 唤了数声都不见回应,已觉不好,心想她就算听不到,也该感觉得到,狠了狠心,仗着担子走过去我住她的肩用力一掰,她的身体便轻易的翻了过来,映着灯光,只见是一个极清秀的女子,穿着拂影的衣服,双眸紧闭,尚有余息,却是晕过去了,曹应田一见之下,冷不丁的出了一身冷汗,惊的连声都忘出了,指着那女子手不停的打哆嗦,半晌才缓过气来,踱着脚厉声道:「追,快给咱家追!」 一路上灯火通明,照的人影婆娑,拂影在那两个宫女身后不远不近的跟着,远远的就见江边人山人海,人头攒动,大约是前来看热闹的老百姓,这时突然从四路涌来几对锦衣卫,将挤挤攘攘的人群强制分开,似是在找什么人,拂影心道不好,忙钻入人群中,谁知身上的宫装最是显眼,还未挪动几步连同那两个宫女就被锦衣卫围了起来。 江边灯火明灭,照的几个锦衣卫脸上轮廓若隐若现,锦衣卫身上的软甲隐约带着寒意,在夜色里甚是骇人,为首的那人生的人高马大,居高临下的看着三人,皱眉问道:「好大的胆子,竟敢私自跑到这里来了。」 那两人早已吓得花容失色,像那人苦苦哀求道:「大人饶命,奴婢们不敢了,请大人绕了奴婢们吧。」 为首的将领只是默不作声,却见两人身后还站着一个宫女,头埋的极低,看不清楚面容,便指着她道:「你们可是一起的?」 那两个宫女这才发现身后的拂影,两人困惑的对视一眼,忙异口同声得道:「大人,奴婢们不认识她。」 「嗯?」那将领不由皱眉,拨开两人,来到拂影面前,见她低着头,脸埋在黑暗中,只见若隐若现的优美轮廓,他只听上面传下话来要暗中找一个女子,不可大肆宣扬,他当时匆匆看了一眼画像,只觉很是清秀美丽,心中暗疑眼前这女子就是所要找的人,便沉声道:「拿火把来!」 拂影闻言顿时一惊,只怕脸上的胭脂遮不住脸被人认出来,一颗心顿时七上八下,紧张的手心都出了汗,那将领的手下已经递了火把过来,火红的焰火随着江风跳跃闪烁,炙的脸上火热,那将领接了正要仔细观看,却听身后有一个清润的男子声音问道:「怎么回事?」 那声音低醇悦耳,像是临江而立吹来的江风,在夜色中甚是好听,众人闻言都是一怔,剎那间静的没了声音,依稀还听得到江上传来的丝竹之声,拂影闻言不由一喜,暗暗松了口气。那将领闻声忘过去,只见人群中一个身穿紫色官袍的男子卓然而立,面容清俊,唇角淡淡而笑,认出是皇帝面前的红人慕容大人,忙迎上去,笑道:「慕容大人怎么不陪皇上在船上赏月,下了船来了?」 慕容澈目光扫过拂影微垂的脸,漫不经心的道:「我有些闷下船走走。」 那将领忙道:「大人还是上船吧,这江边人多又乱,可是不安全。」 慕容澈这才笑道:「也好……」他扫了拂影一眼,又道:「船上正好缺几个宫女侍奉,叫她们三个都上来吧。」说着,他转身便要走。将领不由为难,又怕得罪他,正在迟疑,却一眼扫到拂影脸上的暗红胭脂,不由松了口气,忙对三人斥道:「还不快去!」 远远望过去,那龙船威严华丽,灯火阑珊处人影攒动,上面的帷帘被拉了起来,只见亮如白昼的船舱内皇帝与皇后并肩而坐接受群臣参拜。拂影目光不自觉地落到左下首那个身影上,一身黑衣而坐,虽隔的远看不清晰,只依稀望的到脸上深邃的轮廓,拂影还是忍不住心神一震,许久刻意压抑的思念这会洪水一般的涌了出来,周围顿时静的没了声音,眼里也只剩了他一人,雕花朱廊,华丽幔帐,他端着酒杯优雅端坐,那玉色的酒杯在他指上泛着潋滟光泽,依旧高贵从容的如昨日一般。 拂影不由止了步子,只觉得一颗心随时都要跃出来,她禁不住咬了唇远远望着,哀伤的想着,他可知道,她就在这里么,就在这里远远的望着他。 第111章 慕容澈突然回过头来看她一眼,对另外两人吩咐道:「你们去找曹总管,他自会给你们安排。」 两个宫女忙应了一声,朝他一福躬身离开。 江面上碎星点点,映着那光怪陆离的各色光晕,缤纷的似是梦境,慕容澈负手站在船尾,衣摆随风猎猎而响,腰上的玉带打在衣襟上发出「噼啪」的细碎声音,他临江而立,脸上略略怔忪,半晌才回过头看她,低声唤道:「影儿……」 拂影禁不住抬头看他,那双眼睛清明深远,依旧保留着那抹如水的温柔,从小到大,都不曾变过,她纵有千言万语,一时也只无语凝咽,江风吹得衣衫飘决,透进薄博的衣衫,只觉冷意,她许久未曾开口,话语存留在喉间,却半晌都说不出来。 慕容澈只以为她想说话,看到她的样子,忆起她以往的笑语,那张粉嫩的唇却再也说不出话来,只觉心中一痛,四分五裂一般,这里对她来说却是再也不能久留,他突上前一步,温和道:「影儿,随我走,我带你离开这里。」 拂影不由一惊,不自觉地看他,慕容澈眼中只剩暖暖的笑意,像是二月的春风一般,他温柔的看她,低声道:「影儿,此地不易久留,先到我府里去,一切再做打算。」 她闻言不由心中一暖,却不自觉地看向舱内,那人依旧坐在那里,一双眼眸深邃似海,唯一不同的,他身边却多了一个女子,一身粉色连襟裙,头戴面纱,她靠在他怀中娇羞低眸,他俯下头轻轻去吻她的脸颊…… 那是他经常对她做的动作,她甚至还依稀记得他唇上灼热的气息,拂在脸上,像是烙下一颗印记。这一刻,他却对另一个女人做出同样的动作!拂影忍不住全身一震,脸色顿时变得煞白如纸,她只觉自己的身子像是秋风里的落叶,冷一阵,热一阵,瑟瑟的发着抖,她不由全身都渗出冷汗来,脸上却忽冷忽热,心早已凉的麻木,像是眼睁睁的被别人用刀一片一片的割下血肉来,血色淋淋的触目惊心,她一个趔趄差点跌到地上,慕容澈忙上前去扶她,皱眉道:「影儿……我带你离开这里。」 空际绽放一朵朵偌大的烟火,像是在平静的苍穹中开出一朵朵鲜艷的花朵,开放,凋零,各色的光晕乎明乎灭,照的前面的路一会亮如白昼,眨眼间又漆黑如墨。 不远处传来民声沸腾的声音,众人唿颂新帝名号,高唿万岁,震耳欲聋的声音仿佛击落了天际的烟火,震的地面都颤抖起来。巷子里吹来一阵冷风,迎面感到些许凉意,拂影忍不住拉了拉身上的斗篷,身旁的慕容澈突捂唇轻声低咳了一声,似是刻意压抑,不想让她听到,他身子向来不好,受不得凉,却低下头来问她:「冷不冷?」她忍不住抬头对他一笑,轻轻摇了摇头,慕容澈也是一笑,停下来替她系了系斗篷上的绦带,他的手带着些许凉意,不经意的触到皮肤上,会忍不住一颤,拂影恍惚的忆起曾经也有这样一双手替她系那绦带,那时还下着雨,细密的雨打到那指上,清凉的像是夏日的荷…… 「影儿,不舒服么?」 慕容澈见她发呆,不由低声开口,她这才回神,笑了笑没有说话。 巷子口停了一辆马车,隐隐可听到马低低的嘶喘声,两人还未走到近前,已有人迎上来,低低叫道:「大人!」 那人的脸隐在黑暗中看不清面容,只觉生的虎背熊腰很是健壮,大约是慕容澈的手下,慕容澈朝他点了点头,才道:「将这位姑娘安全送回府里,别人问起来,就说是我的一个亲戚,一切等我回府再说。」那人点头称是,朝拂影拱手道:「姑娘,请吧。」 这时天际又绽放一朵绚丽焰火,照的巷子里雪亮一片,又很快随着那烟火暗淡下去,拂影脑中却浮现他和别人一同看烟火的情景,不由心中骤痛,慕容澈见她迟疑,便道:「影儿,这会子我无法脱身,皇上必还会宣我,你先回去,我随后就到。」 拂影方才点了点头,低头正要上车,却见得巷子一侧勐地奔出一个人影来,只听那人急急唤道:「姑娘,不可!」拂影闻言不由一怔,这时慕容澈的手下已经冲上去与那人打斗在一起,黑暗中之间刀光剑影,寒气直逼,拂影心中焦急忙扯了扯慕容澈的袖角,慕容澈看她一眼,这才道:「秦泰,住手。」 叫秦泰的手下闻言收了招式跳出圈外,那黑衣人也已朝拂影走了过来,离的近了才隐约看清那人相貌,却是羽云穿,他一个箭步拦住拂影,低声道:「姑娘,主子还在等着姑娘。」 拂影闻言不由别过头,淡淡道:「羽大哥,我意已决。」 羽云穿顿时脸上一滞,他握了握拳劝道:「姑娘,做属下的有些话没有资格说,只是请姑娘相信主子,主子定不会弃了姑娘,您不知道姑娘在宫里的这些日子,主子可说是度日如年,属下们看在眼里……」 拂影闻言心中顿时一酸,往昔的种种一件一件的涌上来,以前是甜蜜,这会却是穿肠的毒药,她只不敢再听下去,颤抖着声音打断他,轻声道:「羽大哥,我信他,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我都信他,我只是需要时间来想通一些事情……所以,你还是回去吧。」 羽云穿心中焦急,还要再劝,却苦于口拙,急的脸上通红,不经意的抬眼,却见巷子深处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身形如剪影一般修长霸气,那黑衣仿佛能溶进暗夜里,不由脱口叫道:「主子!」 第112章 四下里顿时静了下来,远远的还可听到空寂烟火展开的轰然声,巷子里的农家院落的树枝随风摇摆,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响,一旁的马也不耐烦的「嘶嘶」低吼起来,拂影不由身形一顿,却像是僵在原地,丝丝毫毫不能动弹一分,她胸口艰涩的起伏,却不敢回头,只睁大眼睛看着空无一物的前方,只觉身后的他一步步的朝她走过来,那声音轻的像是踏在心上,一下一下,击得心口又痛又酸。 那修长的身影还未靠到身前,慕容澈上前一步挡住轩辕菡,神情淡定无波,却似波涛汹涌。 轩辕菡却看也不看他,目光落到那个穿着斗篷的背影上,低低开口:「拂儿,过来。」 他的声音依旧如记忆里那般低沉好听,像是放久的好酒,醇厚浓香,拂影忍不住身形一滞,在宫里的那些日子,她不止一次想像两人重逢会是何种样子,却没想到会是这般,眼前却又浮现他与别人亲密的那些场景,却像成了恶梦,她无法忍受,胸口艰涩的几乎窒息,像是随时都会涌出来,她摇着头提了裙角上车,许久未说话,才一开口,声音却是沙哑的厉害,她哽咽道:「抱歉,许是我没有自己想像的那么勇敢。」 慕容澈不由身形一震,惊喜地看向拂影,轩辕菡与羽云穿知道其中原委并不惊诧,轩辕菡闻言却是脸色一沉,推开挡在前面的慕容澈大步跃到车前,抓住她的腕沉声道:「先随我回去,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与此同时,秦泰见慕容澈身体不稳,忙上前一步扶住他,拔剑就刺向轩辕菡,一旁的羽云穿见状也拔了剑去挡,两人斗在一处。慕容澈却转头看向拂影和轩辕菡,似是难以置信,有似是嘆息哀绝,许久,那双清明的眼眸中缓缓滑过黯然,像是空中凋零的烟火,带着浓浓的悲意。 他的手灼热有力,烙在肌肤上捏的生疼,拂影终于抬脸看他,他的脸隐在黑暗中看不清眉目,只见脸上稜角分明的轮廓和那双深邃如深渊一般的眼眸,那双眼睛里曾经有让她沉沦的温柔,现在却闪烁着难言的怒火,燎原一般,似将她燃烧个干净。 她腔中顿时堵塞的厉害,不由别过头去,轻声道:「不!」他不由双眸一沉,霸道的扳过她的脸,强迫她看着他,肌肤触在一起,依稀可以感受到彼此跳动的脉搏,拂影眼眸略湿,只咬着唇垂下眼帘不看他,空气中淡淡飘动着两人身上的残香,若有若无的飘至鼻端,交错掺杂,只什么也分不清,轩辕菡不由眯了双眼,胸口微微起伏着沉脸道:「你要离开?」 拂影禁不住咬了咬唇,轻轻的挣了挣手腕,他却箍的一动不动,手上的力道仿佛要把她的手腕捏碎,她却只微蹙着眉看向别处,轻声道:「我想一个人回楼府。」 轩辕菡不由脸色一滞,很快又恢復常色,他眯着眸淡略看她,深邃的轮廓在黑夜中若隐若现,他的眼底倏的闪过几丝复杂,像是幽深湖底闪过的暗影流光,半晌,他才沉沉的略略勾唇,眸种似伤似痛,在黑暗中明灭不定,手上微微用力勐然将她拉入怀中,拂影猝不及防不由挣扎,他却将她禁锢的紧紧地,低声道:「先随我回去。」 他的力那么大,像是要把她塞进身体里去,拂影只被他箍的喘不过气来,心中恼恨,俯下头去狠狠地咬住他的手背,他不由身体一僵却一动不动的任她咬着,她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牙齿丝丝渗进肌肤的纹理里,很快就布满了满腔的血腥味道,他却脸色不变,只低头复杂的看她,那样子是何等的无奈疼惜,她不由心中一酸,眼眶微热,仿佛下一刻就能落下泪来,不由松开他别过头看向别处,他手上只留一排整齐的牙齿血痕,殷红的颜色在夜色里妖娆艷丽。拂影一眼扫到,却是酸楚疼痛,他见她脸上泫然欲泣,隐约看去极是怜惜,方才低低嘆息一声,紧紧将她拥进怀中,低头在她耳畔沉沉唿吸。 那气息拂在耳畔灼热熟悉,拂影只怕自己心软,艰涩的别过头道:「我主意已定,断不会随你回去。」 他不由脸色一沉,这才知道暴风雨还未过去,见她情绪激动,也不是谈心的好时机,慕容澈还静静立在那里,不发一言,她却宁愿随别人走也不和他回去,这样一想,却也不由冷了脸,淡淡道:「由不得你!」这样说着,却将她扛在肩上,拂影奋力挣扎,他轻而易举的将她制住,拂影不由一惊,方才觉出他是真的动了怒,看着慕容澈还在,只怕他做出什么事,却也不动了,轩辕菡正要走,慕容澈已经挡在身前,他脸上平静,只声音平平得道:「候爷,既然影儿不愿随候爷回去,就请不要为难她。」 轩辕菡不由冷了眸,却不看他,直直向前走,慕容澈本能的抬手去挡他,他脸色一沉,堪堪避过,饶是如此,慕容澈还是不觉冷意扑面,像是一股力量直直的冲过来,身体不自觉地后退,轩辕菡已经扛着拂影消失在巷子里。 船舱里薄纱艷影,照的灯火通明,蓝墨将一切准备妥当还不见轩辕菡的身影,不由向外巴望,只觉阵风吹过,似有人影落到船头,她一喜,还未迎出去,轩辕菡已经扛着拂影大步迈了进来,只见一张俊脸绷得僵硬冷俊,似在气头上,蓝墨顿时不敢言语,朝他一福,低声道:「主子,都准备好了。」 轩辕菡略略颔首,这才将拂影放下,拂影一张脸雪白如纸,没有半分血色,却一眼瞧见舱里俏生生的站着一个粉衣女子,眼若秋波,腰肢弱柳,甚是娇弱,她看得眼熟,这才辨出是轩辕府里那个身带异香的女子,那个戴着面纱的女子定也是她了,想到两人亲密的一幕,不由脸上一冷,直直的朝轩辕菡瞪过去,怒道:「放我走。」 第113章 皇帝脸色并不好看,明黄袖中的拳捏了松开,又狠狠地捏起来,半晌才笑道:「流景好福气!」 轩辕菡淡淡一笑,一双眼睛却也不曾离开拂影的脸,他定定看她,眸中是深沉的柔和光芒,勾着唇低低笑道:「我的拂儿,当然是我的好福气。」 拂影心中一滞,不由抬头看他,那双眼睛深邃似海,仿佛能将人吸进去,只听皇帝的声音沉沉的响在耳侧:「你叫什么?」她方才俯身欲要跪下去,未到一半,被皇帝止住,只听他道:「妇嫁随夫,你既是流景之妻,便是我朝的一品夫人,同样免跪,朕赐你字号为『清』。」说到这里,他眼中浮起淡略的阴蠡,却也不再说下去,等着拂影谢恩。 轩辕菡眸光一闪,与拂影一併谢恩,与此,百官齐贺。 皇后忙朝拂影招手道:「清夫人。」拂影微抬眼看她,她脸上的笑容甚是柔和,只当不曾见过她,只见她从腕上掳下一串乌木的佛珠交与她手上,温柔笑道:「本宫也来讨个喜庆,躬祝清夫人与轩辕候白头到老,早生贵子!」说着,她带着指套的指在她腕上轻轻一按,意味深长的笑起来。 她不及多想,无声的谢了恩,又听皇帝道:「朕一向视流景为亲兄弟,清夫人也算是朕的弟妹,这礼还是要见的。」说着,他意有所指的扬了扬手中的酒杯,拂影不自觉地看了轩辕菡一眼,他只是脸上没有什么神情,朝她点了点头。 拂影方才接过内监递上来的酒壶,亲自斟了,走到那玉阶前双手捧给在一旁伺候的曹应田,曹应田本欲上前,却被皇帝凌厉一扫,生生的打了一个寒颤,皇帝却亲自离了座下了玉阶,他走的近了,身上的龙涎香便淡淡的漫布而来,拂影低头捧着那酒杯,只见高一层的玉阶之上,明晃晃的一双明黄朝靴甚是扎眼,皇帝微低了腰去接她手中的酒杯,那指有意无意的碰到肌肤上,只觉冰凉,他方才阴蠡看她,声音极小,却带着寒意:「你以为你当初怎么那么轻易就留在了朕身边……」 拂影不由悚然一惊,那些话沉沉的在脑中响着,像是轻易的击到了伤疤,不由微抬了头看他,他却是意味深长的一笑,接过她手中的酒一饮而进。 几人说了一会子的话,皇帝脸上略显倦色,轩辕菡带着拂影请辞,皇帝客气的挽留几句方知留不下,这才放他们走。 出了船舱就见慕容澈直直的站在船尾,江上的风越来越大了,吹得他的衣角猎猎直响,紫色的官袍舞动在空中像是随风摇曳的紫萼花,如玉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却是一味的怔忪忧伤,像是失了魂一般,他身子受不得凉,这会子却笔直站在那里吹着冷风,任那江风迎面打过来,一时间,这江波无垠,黑暗的没有尽头,他哀伤伫立,带着些许决绝悲戚的味道,仿佛这广阔的天地间,只孤寂的余了他一人。 拂影顿时心中一疼,愈要过去,却被轩辕菡拉住,她抬头看他,就见他对她缓缓摇头,她知道这种时候与慕容澈关系撇的越清对他越有利,方才止了动作,随着轩辕菡从他身边走过,他却也似没有看到她一般,只怔怔的站在原地,转头去看那万家灯火、江水长流。 她心中愧疚酸涩,别开头不忍再看,正要登船,忽听见身后有人唤她。 「白墨姐姐!」 那声音她自是认得的,在这宫里住了许久,最为甜美温暖的也只有这个声音,她终是回头望过去,只见皓月从甲板上走过来,她穿了一件碧色的连襟裙衫,身上的蓝缎子提花披风被江风吹得在身后摇曳不定,她朝她缓缓走过来,一双眼中泪光点点,却是笑着道:「原来姐姐不叫白墨。」 那声音极是柔软,像是绵绵的浮在云端上,拂影歉意当头,只艰涩的摇了摇头,皓月一双眼睛方才淌下泪来,那泪珠滑过白皙的脸颊,坠落的悄无声息,她却是一笑,缓缓道:「姐姐做的对,这皇宫里,本就没什么真情意可言。」 她小小年纪,又生的姿容娇俏,这般老气横生的话与她极不相符,拂影愈加歉疚,就见皓月脸上的泪珠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坠落下来,那目光盈盈带着水光,却是巴巴的瞧着轩辕菡,她脸上水光潋滟,也不顾失仪,腔中千言万语只吶吶的说不出话来,半晌才悲戚叫道:「菡哥哥……」 这一句却似是用尽了力气,再也说不出话来,她的身体遥遥欲坠,似随时都会跌下去,拂影忙伸手去扶她,她身子一抖,如遇蛇蚁的避开,却见轩辕菡吝啬的连一眼都不肯给她,心中哀决,只咬着唇楚楚可怜的看着他。 拂影却是无法,两人这段交情只怕从此了断,却还是有些不忍,本想劝几句,轩辕菡却拉了她的手,微微有些不耐烦得道:「走吧。」 船缓缓启航,那江面镜子一般的被划开,与暗黑的苍穹连为一体,远远的只见灯火通明的龙船静静停在江面上,那一紫一碧就那样立着,久久不动。 行了大约半个时辰,船尾的灯火渐渐远行,直到什么也看不见,拂影才随轩辕菡进了舱,在外面站久了,衣服被吹了个透彻,她大病未愈,这会子才觉不对,头上立即浑浑噩噩起来,轩辕菡覆手过去,只觉灼烫,不自觉地皱了眉,吩咐道:「叫韩落来。」 舱里的窗子早已关了,又焚了香,倚着那薰笼才觉暖和许多,不一会,韩落掀了帘子进来,他依旧穿着素白的衫子,许久不见清减了许多,那帘子被他一掀又挡回去,掠过左臂,那袖管处随风飘动,却是空空如也,拂影见状不由一惊,诧异的看向轩辕菡,轩辕菡只是不看她,朝韩落点了点头,韩落方才上前为拂影把脉,他脸上平静无波,那薰笼中的轻烟细微的散出来,像是蒙了一层雾,许久,他才抬起头问道:「夫人可曾淋过雨?」 第114章 拂影不由轻轻点了点头,韩落却是一皱眉,并没有再说什么,只道:「主子,夫人体弱,须好生条理精养方可。」 轩辕菡只点了点头,并不说话,韩落会意,拱了拱手,悄无声息的退了下去。 韩落一走,那舱里便只剩了两人,拂影头脑本就昏沉,倚着那薰笼,不自觉地昏昏欲睡,轩辕菡扳过她的肩让她靠在自己怀中,他怀中极暖,靠在那里,像是冬日里钻进锦被力一般,不自觉地在他怀中蹭了蹭,他禁不住勾唇浅笑,低头在她发上轻吻,周围没了声音,窗子关的紧紧地,若不是船体发出细微声音,平稳的只像是在地面上,隔了半晌才听到拂影惺忪的问道:「韩大夫的胳膊……」 他知道她要问,却并不打算告诉她,他对手下向来严厉,不容许一点差错,更何况是关系到她,只断一臂已是宽厚,这样的方法却是她不能认同的,只俯下身来在她耳垂上轻咬,低低道:「多睡会,一路上颇是劳累,我只怕你受不了。」 那气息又暖又痒,像是沐浴时扑过来的热气,暖洋洋的让人睏倦,只让她忘了初衷,她闭着眼轻轻扯着他的衣襟,只觉难以开口,良久才支吾道:「那个女子……」 轩辕菡闻言不由轻笑,低低的声音从胸腔传过来,甚是悦耳,拂影略略羞赧,正要睁眸瞪他,他已经俯下身来吻住她,那吻柔软的像是能让人无法自拔的溺进去,她心中一暖,却不自觉地暗暗嘆了口气,恍惚一笑,转过脸靠在了他怀中。 拂影尚在病重,不一会便在他怀中沉沉睡去,却是这些日子睡得最安心得一次,像是一颗心终于落下来,脚踏实地的踏实,一旁那薰炉散出丝丝缕缕的轻烟,一圈一圈的升腾到空中去向是白日里空中一朵一朵的云彩,他忍不住拉了锦被盖在她身上,她的脸贴在他的衣襟前,那里细密繁琐的丝丝金线,将她的脸映得像是春天绽开的桃瓣,他也是静静看着,只觉这些日子苦苦的等待思念没有错处,她终于还是回到他的怀中,却也只允许这一次,再没有下次。眼眸却是勐地一深,拳倏的紧紧握了起来。 雪白的贡纱窗上却投来一个人影,外面夜色尚好,将那人的轮廓烙的稜角分明,只听他低低道:「主子,这水路怕是不太平。」却是阎雷。 轩辕菡似是早已料到,他不觉讽刺的勾了勾唇,眼底迸出几抹杀意,漫不经心得道:「料他也不能甘心……」低头看了睡熟的拂影一眼,脸色方才柔和许多,淡淡道:「靠岸。」 阎雷低声应了,转身下去吩咐,隔了一会,却是都准备好了,轩辕菡才唤醒拂影,拂影睡得短不觉头痛欲裂,睁眸茫茫然的看他,却见他身上披了一件黑缎子的披风,像是要下船,一个激灵才醒了过来,问道:「怎么了?」 轩辕菡接了蓝墨递过的斗篷披在她身上,却打横将她抱下船,道:「陆路快些。」 拂影听的他说的含煳,料想没那么简单,也没再问,迎着风出来,冷不丁打了一个寒颤,他不由将她抱紧了几分,似是到了深夜,远处乌沉沉的一片,没有半丝光亮,岸上杂草丛生,风一拂过便传来轻微的娑娑声,轩辕菡大步走在前面,阎雷一个箭步跟过来,低声道:「主子,大约两个时辰才能出皇城的地界,城外有我们的人侯着,若是骑马时辰刚好,只是属下怕夫人撑不住……」 轩辕菡不由住了脚步,微微沉吟,还未说话,只觉拂影在怀中轻轻扯他的衣袖,她刚刚睡醒,脸上还残留着惺忪的酡红,那斗篷一遮,大半张脸都掩在里面,只露一双眼睛,那眼睛随即一弯,月牙般的笑道:「骑马吧,我撑的住。」他不由低头看她,那目光深邃复杂,像是要在那一刻将她烙在眼里,她也不自觉地回望过去,只听到江上风鸣有声,唿唿作响。 良久,他才别开眼,沉声道:「牵我的马来!」 马跑得快,一路上极是颠簸,拂影只觉身上的骨头都散了开来,他将她环的紧,像是要把她嵌进去,她才预感到不好,果然,阎雷策马追上来,隔着那风声沉声禀报:「主子,十里之外有追兵赶来!」 「有多少人。」 「二百余人。」 轩辕菡闻言突勾唇一笑,嗤道:「动作倒是快。」阎雷又道:「我们只有四十余人,又带着女眷,只怕不到一个时辰就能被追上,属下愿带二十人断后,请主子带着夫人先行离开。」轩辕菡只是不语,眯了眸看向前方才淡淡道:「阎雷,你和蓝墨、韩落带着夫人先走,我和阎火留下。」 拂影本头脑昏沉听到阎雷说后有追兵,早已强打起精神,这种时候,他却让她先走,不由身体一僵,阎雷已经开口劝道:「主子,属下们怎敢让主子以身范险!」那马跑的快,暗夜中只见周围萧索的枝干留下斑驳剪影,风声在耳畔唿唿作响,只吹的脸都紧绷起来,轩辕菡脸色微沉,若隐若现的轮廓中隐约带着寒意,阎雷只觉吹过来的风带着刺一根根的扎到脸上,只得拱手道:「属下遵命!」 身后的蓝墨驾马赶上来,脑后的髮丝早已被风吹得凌乱,身上的蓝衣铮铮作响,像是一只蓝色的蝴蝶,她侧过头隔着风声大声道:「主子,奴婢可和夫人共乘一骑!」 轩辕菡只点了点头,怀中人正虚弱的靠在他的胸前,隔着衣衫拥在一起,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只觉得万分的温暖,这会子却又不得不分开了,他心中突生出细微的不舍来,像是由一根线轻轻拉扯着心房,那种细微的触觉,让他不愿松手,可是…… 第115章 他微微握了握拳,低声道:「拂儿,你随蓝墨现行离开。」那声音低低的从脑后传过来,隔着风声,只觉带着些许空灵,她不由抓紧了他围过来的披风,紧紧的扯着,只是不愿松开,他的气息还在淡略的萦绕在身边,像是那风都吹不散,她只不说话,手心的布料攒成一团,只觉冷一阵热一阵,轩辕菡见她不语,不由唤了声:「拂儿?」 拂影正眼看着前方没有尽头的道路,远处黑漆漆的一片,只见树枝交错,遮住了一半的天际,风通过缝隙直直打过来,只分不清是冷还是痛,半晌她才抿出一个恍惚的笑,低声道:「我在这里……会拖累你?」 轩辕菡禁不住拢了拢手臂,低低道:「是,你会成为我弱点。」 拂影不由回过头来看他,他的身形宽阔高大,仰着头只看得到他冷硬的下巴,仿佛一颗坚不可摧的大树,她这才绽开一个让他安心得笑容,说道:「我在前面等你。」他不由勾唇,俯下身来轻轻去吻她的额头,那里被风吹得凉,他的唇却是那般灼热,仿佛冬日里燃起的火盆,炙烧着胸口,将心都捂得发烫,拂影不由心中一暖,他的声音也随着那吻缓缓的落下来,迴荡在耳畔,低沉而悠远:「好。」 拂影回过头不再说话,狠狠的吸了口气,风便带着凉意一起吸进了腔中,像是瞬间冷静了下来,蓝墨躯马靠近,轩辕菡扬臂将她揽起来,拂影只觉身子一轻,身上的披风勐地掀开,吹得髮丝乱舞,冷的不由打了一个寒颤,腰上的手却在这时抽离,拂影不觉心中一紧,只觉他手上的温度缓缓退去,快的来不及留住,只这一分神,她已经落在蓝墨的马上,蓝墨甩了一下马鞭,道:「夫人,坐稳了!」拂影点了点头,那马便加快了步子,风越发大起来,逼迫得几乎无法唿吸,她禁不住回过头去看他,他们之间的距离却是越来越远,髮丝随着风纠缠在颈间,抽打的颈上直疼。他的身影,却是越来越模煳了…… 勐地回过头,她对蓝墨大声道:「派一个脚程快的去报信,让他们前来支援!」 蓝墨有些吃惊,怔了怔才道:「夫人,人手调动稍有不慎会引起皇上的注意,给他抓住把柄的。」拂影禁不住有些着急,厉声道:「这种时候还怕他抓住把柄么,人是他派来的,天子脚下出了事要追究他才对!。」耳旁风声唿啸而过,她情绪激动,声音不自觉地有些大,后面那些话却是铿锵有力,果断干脆,让人不自觉心神一震,一旁的韩落不由转头凝神看她片刻,半晌才郑重点了了点头,吩咐下去,蓝墨见她一脸的担忧神情,不由安慰道:「夫人放心,主子不会有事的。」拂影这才觉得失态,回过头只觉头脑越发昏涨起来,她低低喘了口气,才轻声道:「我知道。」 她一直知道,他那么强大,怎会轻易就被人击败,可是,心还是飘在空中迟迟落不下,为他担心,怕万一出个什么闪失,都说,越是在意的人就觉得他越脆弱,现在,她才真真切切体会的到。 夜越发浓重起来,天地都连成了一片黑色,沿着那条路不知跑了多久,拂影越走越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打鼓一般的起伏不停,她脸前满是他的样子,从初见到山上到轩辕府到现在,她在宫里装聋作哑那么长时间,只为了能和他再相见,现在却又分开了,他们才相见,哪怕一片刻,也不想再分开,可是在这么危险的时刻,她竟不在他的身边…… 想到这里,她的心突然痛得无法唿吸,蓦然惊声道:「停下!」 蓝墨被她惊了一跳,禁不住勒住马慢下来,阎雷和韩落也不由停下来看她,问道:「夫人,怎么了?」 拂影胸口微微有些起伏,定了定神,脸上已然平静如水,她回头看向韩落,问道:「去报信的人回来了么?」几人鲜少见她这般严厉,都是一怔,韩落很快回过神,语气里带着难得恭敬:「夫人,还没有。」她不由微微皱了皱眉:「依你看,大概还需多长时间!」韩落闻言掐指一算,沉吟道:「两个时辰左右。」拂影不由一喜,回头看向身后那片望不到尽头的路,葱郁的枝干遮住大半个苍穹,像是一座山一般投下黑压压的投影,像是一个个浴血奋战的身影,忍不住敛了神色,笃定道:「我们折回去!」 浓重的血腥味道,像是红雾一般瀰漫在林间,刺鼻的气息带着腐臭袭过来,几乎没了唿吸,远远的只见打抖在一起的错乱人影,那惨烈的声音像是勐兽的吼叫悽厉的传过来,似是能将耳膜刺穿,周围横尸遍野,血红的颜色染红的落下的落叶、褐色的泥土,就连那些枝干上都带着些许殷红。 拂影忍不住心头狂跳,蓝墨驾马冲过去,只见轩辕菡和阎火持剑被诸多黑衣人层层叠叠围在中间,敌人已经损失过半,不及百人,轩辕菡持剑而立,风吹起的他的衣摆,上面的金线随着那衣袖闪烁细微流光,头上的髮丝微微拂过他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的深邃轮廓,却只觉寒冷而漠然,手中的长剑血色淋淋,血珠顺着剑身留下来,滴滴答答的落到地上,染红了他脚下大片的土地,深红的颜色在那种夜色中远远望去,只觉殷红的异常骇人。 他身后血色漫布,像是拢了一团血雾,只是站在那里不动,身上的杀气却已骇的那些黑衣人不断惊恐的后退,仿佛他们望到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能随手夺人性命的阎罗! 拂影见状不由心神一震,只骇的说不出话来,她突然不知道心中是什么滋味,轩辕菡杀人的情景她是见过的,第一次遇见他,便是在那种场景里。他曾杀光了那里的僧侣,那时候,他也是那样持剑而立,冷漠的问她「来者是谁?」 第116章 纵然两人已经有了千丝万缕的关系,可是眼前的这个轩辕菡,她只想到「可怕」两个字!一时不由呆呆的坐在马上看她,只分不清此时自己脸上到底是一种什么神情。 这时候阎雷已率人冲上去,双方的平衡被打破,那些围绕在轩辕菡周围的人四下里沖了过来,双方战在一起,厮杀声不绝于耳,像是将整个林子都笼罩了起来。 轩辕菡不由顺着人马来源缓缓的望过去,只见一个纤细的身影坐在马上正隔着人群静静望着他,周围嘈乱一片,他只隐约看的到她的脸,那脸上的神情却让他不自觉的心中一紧,眸光一闪,持剑越过去,一手将她带进怀中,只觉周身的冰冷渐渐回温,他脸上戾气才缓缓散去,低声问道:「怎么回来了?」 感受到他的体温那些许的陌生感顿时没了踪影,她不由环臂抱住他,一颗心才渐渐放下来,将头埋进他怀中,轻声笑道:「要死就死在一块。」轩辕菡不由身形勐地一震,转头就见阎雷他们浴血奋战的身影,在红与黑交织的夜里,那些剑身闪出来的光芒带着殷红的血色寒冷却热切,他腾出手紧紧揽住她的腰,眸中闪过不易察觉的复杂,半晌才低笑道:「傻拂儿,太小看为夫了。」 拂影不由一笑,却听身后传来震耳欲聋的马蹄声,震的仿佛整个林子都颤抖起来,她顿时心中一喜,知道援兵已到,心中不自觉地放松下来,这一松气却像是见浑身的力气也泄了出去,她带病在身,匆忙中急急得赶回来,身体早已不堪重荷,这会子一放松,不由脑中一白,晕在他怀中。 梦中传来一股不知名的幽香,非非兰非麝,清淡的像是池水,冲去了满身的秽气,她方才觉得身上轻松起来,仿佛身体被一股暖风温柔的裹住,舒适的不愿离开,似有什么东西刺过来,只觉的颈上略略刺痛,她不由皱眉,随即又觉得身体畅快许多,正在困惑,却觉有人在紧紧握住她的手,那人掌心灼热炙烈,像是一颗不安分的火焰,隐忍的透漏细微的焦躁不安。 隔了许久她才幽幽转醒,昏黄的烛光温和却不刺目,照的床帐上的花纹脉络清晰可见,她身侧坐着一个高大的身影,黑色的衣服被烛光一照,仿佛能被那光融化,他正别着头看向别处,侧脸上的轮廓冷峻优美,像是烛光将他的轮廓烙成了金色,顺滑如绸缎一般散落在肩头的头髮在背对的光影中,散发出淡淡的光泽。拂影禁不住心中一暖,腔中只被赛的满满的说不出话来,这是他的身形却是细微的一颤,却没有立即回过头来,顿了顿,他才侧头看她,那目光依旧深邃似海,却不自觉地在海地深处起了汹涌波澜。 他注视她良久,才缓缓勾唇低声道:「醒了?」 拂影望着他也是静静一笑,轻轻点了点头。 轩辕菡唤了韩落进来,他替她诊了脉又退了下去,拂影趁着空当去打量屋内摆设,只见普通的床帐桌椅,似是在客栈里面,正要开口,轩辕菡淡笑道:「我们已经出了京城,天一亮便赶到往洛州,你觉得如何?」 拂影闻言一喜,却不自觉地抓了他的手背靠在脸上,感受着他身上的温度一丝丝渗进肌肤,只觉暖热,不由抬眸看他轻声道:「流景少杀些人好么,无关紧要的人,放了他们就是。」 轩辕菡闻言不觉看她一眼,屋内烛光昏黄温暖,那些光云细碎的洒到她本无血色的脸上,只觉浮了一层暖色,看他的目光却是那么坦诚担忧,镜子似的直直照进心里,他蓦然忆起那句「要死就死在一块」心中勐地一动,却是又喜又忧,复杂的自己都辨不清什么滋味,他反手一握将她的手紧紧攥在掌心,方才郑重点头:「好。」 拂影轻轻松了口气,脸上略有倦色,他俯下身来在她颊上一吻,唇却未曾离开,气息暖暖的盘旋在肌肤上,带着湿热的暖柔,只听他道:「再睡会。」 她便听话的阖上眼,唇角微勾,似是在笑,轩辕菡这才起身出去,走到门前,忍不住回头看她,那床帐掩映之中,她睡的恬静安详,让人看了不觉心中一动,他不由眯了眸看着,那烛光将投在地上的投影照的浅淡难辨,恍惚的像是蒙在薄纱之间,稜角分明的脸上却是高深莫测,半晌才转过身,阖上门只见一轮圆月浅淡薄透,东方却隐隐升起朝阳轮廓,随即戏嚯的勾了唇,低喃道:「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么?」 天大亮的时候队伍才上路,一路上有韩落悉心照料,拂影身体大好,到洛州时已无大碍,一路上他们走的颇为大摇大摆,每到各郡县都有官员前来迎接,到了洛州更为明显,拂影成为一品夫人之事风一般传播开来,洛州百姓俱喜,纷纷前来目睹其风采,如此,方才到了轩辕府,多日不见,小环和子玉颇为高兴,不停的在身旁叽叽喳喳乱问,倒是子玉比小环沉稳许多,劝着小环让拂影休息,她才罢休。拂影离家多日,已是归心似箭,才到洛州轩辕菡有诸多事情需要处理,她才提起要到楼府小住几天,他只是皱了皱眉,派云岫云夕跟着,才算勉强答应了。小环和子玉本是从娘家带过来的人,这一回去,自也是要跟去的,翩翩颇懂药理,顾忌到拂影身体尚未痊癒,便也被派了过去,加上她已是一品夫人,相当于朝廷的一品大员,楼府上下皆要行礼迎接,如此一来,拂影便带着众女浩浩荡荡的进了楼府。 拂影拜过母亲,母女二人谈了几个时辰的心,拂影自是报喜不报忧,楼母闻之甚是高兴,如今她一人独居一院,又有盈盈服侍在侧,养花种草,甚是清闲,楼幕然本已给拂影准备好了上房,拂影坚持在楼母出住下,楼幕然方才作罢。 第117章 她离开之前,早已将府中事务交与拈衣,又有楼母在一旁照应,倒也未出什么大事,她问起皇城撤柜之事,才知是资金不足所致,拈衣已身怀六甲,不便走动,拂影这才去她的住处拜访,听说近来楼幕然在别院安置了一名青楼女子,经常出入那里,对拈衣越发冷落,由于她暂代主母之位,尚不至落得悽惨境地,拂影觉得其中必有缘故,拈衣犹豫半晌,才道:「他不知从哪里听得我和慕容大人的事,骂我不守妇道,自那时候,他对我便越发冷落了。」抬眼看到拂影面带谦然之色,方才笑道:「夫人不必歉疚,他这样对我,我不必战战兢兢的活着,反倒觉得轻松。」 拂影一时不知如何宽慰才好,只得岔开话题,两人正聊着些不着边的话,外面通报楼若兰求见,拈衣本来正在拈着糕点一口一口的抿着,听见通报指尖竟是轻微的一抖,拂影不由皱了皱眉,这回子楼若兰已经带着两个侍女进来,穿了一件藕色的对襟短袄,下身一袭月华裙,脚步款款,衬的纤腰细若拂柳,她的样子倒是比前些日子成熟许多,多了几分妩媚风韵,愈加让人挪不开眼了,只见她缓缓行了一个大礼,拜道:「若兰见过夫人。」拂影不禁扶她起来,笑道:「自家姐妹,这般客气做什么。」 拈衣脸上有些细微的不自然,招唿婢女们上茶,三人就座。 白底蓝花的青花瓷茶碗中瀰漫出缕缕茶香,滞留在屋内,缭绕不断,三人有半刻的沉默,竟觉屋内寂静无声,只听到茶碗和茶托碰撞的清脆轻响,楼若兰俏着纤细的兰花指抿了口茶,抬眼看了拈衣一眼,柔美笑道:「姐姐荣归故里,又是皇上亲封,这对我们楼家可是天大的喜事闻言,为了表示庆贺,若兰亲自下厨作了些糕点请姐姐品尝,姐姐可不要嫌弃。」拂影闻言淡淡笑道:「怎会,妹妹有这份心,做姐姐的高兴还来不急。」楼若兰这才轻声击掌,声音刚刚落地,便有一个婢女端了一盘糕点过来,雪白剔透,像是冰魄一般,却还在徐徐冒着热气,稍一靠近便觉醇香,婢女端放到拂影近旁的桌上,轻轻一福,退了下去,一旁的拈衣扫了那糕点一眼,脸色不经意的一白,随即低下头执着帕子去擦唇角,神情隐在细碎的髮丝中,只看不真切。 拂影见那糕点果然做的精緻,不由贊道:「妹妹好手艺。」楼若兰微微一笑,低头去抿茶,茶碗倾斜,漾起细微的涟漪,她眼底剎那闪过的阴沉也随着那涟漪消失不见了,抬起头,她笑道:「那姐姐便尝尝吧。」拂影身上还带着那白衣人赠送的血玉,只觉并没有异常,便也放下心来,正要尝,突听到一声盈盈笑声:「夫人,慢着。」 那声音娇柔,甚是好听,众人不由转头看去,只见门口站着一个粉衣女子,脸上笑意盈盈,眼角长了一颗泪痣,目光一扫,颇是明艷动人,只见她款款走到拂影跟前,嗔道:「夫人,现在您身份不同,吃食用度可都得小心。」说着,素手一翻,只觉银光微闪,定睛一看,却原是拿了一根银针,似要试毒,下首的楼若兰不由微微不悦,冷笑道:「你这婢女什么意思,我是姐姐的亲妹妹,难不成我还要下毒不成?」 翩翩一向口齿伶俐,也最喜和人练嘴上功夫,见着有人挑衅,自然不甘示弱,笑嘻嘻的回过头来,娇媚笑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那位楼二小姐吧,听说风姿与我们夫人不相上下,今日一见……」她故意拉长了音调,让众人猜测她下面说什么,同时禁不住眯了双眼上下打量了楼若兰。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况楼若兰自认美过拂影,听翩翩前面说的,下面自是「名不虚传」四字,不由轻微的一笑。翩翩一眼望见,这才继续说道:「啧啧,也不怎么样嘛。可比我们夫人差远了!」 她这样故弄玄虚,神情极是可爱,引的屋内的婢女们纷纷捂唇偷笑,楼若兰不禁有些恼羞成怒,碍着身份不便和她争辩,不由咬了咬唇,转过头对拂影笑道:「姐姐,你这奴才可真是大胆,这分明是挑拨咱们姐妹情意,到底姐姐你是主子,还是她是主子。」 这些话却是直刺翩翩软肋,她虽在轩辕府待遇优厚,但到底不过是个下人,被人辱骂是常有的事,好在轩辕菡甚是宠她,她心生感激,处处为主子着想,可是,就算轩辕菡再宠她,她也摆脱不了下人这个身份,可以让人随意辱骂的身份,今日被楼若兰一提,不由恼怒,她常常跟在轩辕菡身边,也歷练了许多,不由忍耐着压抑下去,看向拂影,笑道:「夫人,这毒可是试还是不试呢?」 拂影和翩翩呆的久了,也知道她的性子,只怕这会她对楼若兰造诣恨得牙根痒痒了,心中对这个翩翩还极是喜欢的,遂转过头对楼若兰淡淡道:「妹妹错了,这位翩翩姑娘可不是我的婢女,她是侯爷派来照料我身体之人,些许时候我还得听她的,这试毒虽伤情谊,可我也没有办法,我想妹妹不会在意吧。」说完,她竟是嫣然一笑,只觉如月华初绽,望之甚是夺目。 楼若兰本是挑拨两人关系,料定拂影就算无所反映,心中也应不快,不想她却绵里藏针的驳回来,不由哑口无言,勉强笑道:「怎么会。」拂影也笑着道:「我知道妹妹是最明事理的。」遂对翩翩点头:「翩翩姑娘,有劳了。」 翩翩不觉心中一暖,笑着点了点头,果然拿银针一一试了,却不见丝毫不妥,自从得知楼若兰进了楼府,她一直派人看着,觉得这个楼若兰定是不怀好意,所以才匆匆赶过来,却见食物里没有一点异样,不由奇怪,只听楼若兰在身后讽刺道:「翩翩姑娘,让你失望了吧。」她不觉暗暗皱眉,却回过身笑道:「我可没说二小姐下毒,二小姐这样说,不是做贼心虚吧。」 第118章 楼若兰脸上一冷,极力压制才做出一副惋惜神情,嘆气道:「都凉了。」 拂影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拿了一块放在唇边,正要吃下去,只听拈衣突然惊慌道:「不要吃!」 她的声音嘶哑而痛苦,像是在忍受让人惧怕又极力压抑的煎熬,那种痛楚的声音让在场的人不自觉地都是一阵,拈衣这才反映过来,她一脸惊慌的看着屋内的人,张了张唇却又欲言又止,拂影不由站起身来看她,她满眼的惊慌闪躲,却突然弯腰捂住腹部,神情甚是痛苦,翩翩一步踏过去为她把脉,遂抬头道:「夫人,三夫人动了胎气,需要静养。」拂影这才点了点头,对侍女吩咐道:「把三夫人扶下去休息。」 之后自是说什么也没了兴致,楼若兰悻悻的告辞,拂影也才带着翩翩回到住处。 还未进门,小环就一脸惊恐的扑出来,那力道撞的拂影不由打了个趔趄,正要说话,就见小环恐惧的抬起脸道:「小姐,鬼,有鬼!」 拂影和翩翩闻言都是不由一呆,随即回过神来不由笑道:「臭丫头,大白天的说什么鬼。」遂抬指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进了屋,小环不死心的跟上来,小声嘟囔道:「是真的,听说前几天院里还死过人,那个人是三夫人房里的丫环,死的时候……」还未说完,拂影勐然回头,皱眉道:「什么?」小环被她的严肃神情吓的呆了一下,不由吶吶道:「什么……什么……」拂影继续问道:「你说死的人是三夫人房里的?」 小环连忙点头。翩翩却一脸不以为然的接口道:「这么大的院子里死个丫环算什么,说不定她知道了什么秘密被人灭口了呢!」小环自然不贊同,打断她说道:「不是,开始大夫人也怀疑是被人杀死的,可是听说那个丫环死的时候身上一个伤口也没有,官府的验尸官也什么都没有查出来,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翩翩闻言不由嗤道:「说你小你还不服,那定是中了毒呗。」 「不是,中了毒也应该能看出来的,可是那个人除了表情惊恐以外什么也查不到,不是遇见鬼还是什么,再说西苑一直也没人住……」 翩翩继续不以为然地:「那定是很厉害的毒了!」 午后的日光正好,沉沉的透过窗纱落进来,只映的那窗格朱红如丹,窗边的红木花几上摆放着一瓶开的灿烂的黄菊,捲曲的花瓣层层叠叠吞吐出来,迎着日光,像是发出绚丽的光芒。拂影忍不住抬指轻轻拨弄,纤细的指随即也蒙了一层金色的光晕,散发出柔和的色泽,她脑中突然方才拈衣脸上惊恐的表情,浓雾一般在心中越散越大,手忍不住一抖,碰到花瓣,那花瓣便静静的落了下去。拂影顿时没了兴致,见翩翩和小环正吵得起劲,不由苦笑,这时子玉笑着进了屋,笑道:「夫人,蓝姐姐来了。」 拂影不由一怔,翩翩和小环也适时停止了争吵,拂影才道:「还不快请。」话还未落地,蓝墨已经一身蓝衣踏了进来,便走边道:「不用请了,我这不是进来了么。」走到近前向拂影行了礼,蓝墨笑吟吟得道:「奴婢奉命给夫人送件礼物过来。」说着回头扬声道:「进来吧。」众人不由齐齐忘过去,只见云夕提了一个精緻的扭花鎏金笼进来,里面放着一团通体雪白的物什,毛髮顺滑细腻,没有一点杂色,日光撒过去处,只见闪烁的细微流光,映的那笼子也像是会发光了。 小环见状不由感嘆道:「好漂亮!」 蓝墨一笑从云夕手中接过笼子递给拂影,拂影仔细一看,却是只白狐狸,尖尖的下巴,甚是可爱,似是察觉有人看着,那狐狸睁开眼来,琉璃一般的剔透绿色,像是清澈的水,漾漾的映出她的影子。蓝墨在一旁笑道:「是只难得一见的雪山银狐,似是天冷了,出来准备食物,主子正好遇见,便擒了来送与夫人。」拂影不由暖暖一笑,贊道:「真的很美。」 都说雪狐身俱灵性,一旦认定主人,便誓死相随,且它的血能解百毒,也有一定的攻击能力,被它咬伤便能中毒,带在身边就像是拥有了一个护身符,拂影怎不明白他的心思,心中不自觉的一暖,那些阴郁也随之而散了。 那银狐初来几天甚是暴躁,四处撕咬,也不吃食,小环她们本欲逗弄,均不甚被它抓伤,只得将它关到笼子里,几天下来,那银狐渐渐没了力气,无精打采,恹恹的窝在笼中,拂影心中不忍,走过去探看,只见它闭着眼睛窝成了一团,像是初来那天的样子,觉察拂影过来,倏的睁开眼睛,绿色的颜色翡翠一般,却没了开始的明亮,拂影不由笑道:「这只狐倒是像极了我初到流景那里的情景,见谁就咬,有倔强的不肯服输。」她嘆了口气,才道:「放了吧。」小环闻言不由惊道:「小姐,可是它是侯爷送给你的啊。」 拂影看了那银狐一眼,笑道:「不是你的,再强求也不是你的,何况,它的心不在这里……」说着,她抬手拨开了拴住那鎏金笼紫的扣锁,笼门刚刚打开那银狐倏的从笼子里蹿了出来,速度极快,像是闪电一般,拂影及在场的人都是不由一惊,那银狐飞身一越便越了出去,拂影这才嘆了口气,笑道:「把笼子收起来吧。」小环应了声,还未走过去,只见一道白光忽的从窗口越了过来,拂影不由一惊,只觉指上一痛,低头看去,只见那银狐已张口咬了上去。 众人都未想到银狐有此动作,云夕云岫见状噼手去打,那银狐动作甚是迅速,竟倏的钻进拂影怀中,用头去蹭拂影的衣服,神情慵懒,倒像是撒娇。云夕云岫均不由一怔,怕伤到拂影,只得半路退回来。小环一眼瞧见拂影白皙的指上不断的甚出血珠,一滴滴鲜红的仿佛红珊瑚珠,她不由惊道:「小姐,你的手!」 第119章 拂影抬起手指一看,果见渗出些许血来,不以为意的抬手轻轻去拂银狐的毛髮,银狐似极是享受,抬起头眯着眼,尖尖的耳朵随着拂影的动作轻轻抖动,她不由笑道:「只怕这就是银狐认主的方式,它尝了我的血,我再饮它的血来解指上的毒,这也算是水乳交融吧。」遂抬起头对小环吩咐道:「你去取银狐的一点血来。」说着,拍了拍怀中的银狐,说道:「去吧。」话一落地,那银狐无声的越到地面,抬眼看向小环,小环有些难以置信,唇角僵硬的笑道:「随……随我来……」 一旁的翩翩见状不由拍掌笑道:「只怕是这银狐见夫人果真放它,心生感激才回来的吧。」 到了晚上,拂影在灯旁奋笔疾书,她在皇帝身旁呆了许久,想把情况记录下来编辑成册,也算是为轩辕菡尽点薄力,那银狐在她身侧跑来跑去,耍完着小环丢给它的布团,屋里寂静,灯光四下里散落下来,落了昏黄一地,只听得到银狐拨动着的布团在毡毯上滚动的轻微声响,因它通体雪白,小环她们执意为它取名「雪」字,只是半日,便雪子雪子的叫起来,银狐对众丫环却是爱理不理,昂头挺胸,一副高傲模样。 拂影写的累了,轻轻的抖了抖手腕,腕上还带着轩辕菡送的金钏,微微一动,叮玲作响,银狐却突警觉地动了动耳朵,闪电一般的跑了出去,拂影微惊,便唤了声:「雪子?」银狐果真停了步子回头看她,翡翠一般的眼睛流光微闪,又回过头「噌」的约了出去。 云夕云岫听见声响忙赶了过来,见拂影蹙着眉出神不由问道:「夫人怎么了?」拂影随手拿了一件披风披在身上,便系上面的绦带边道:「雪子不知为何独自跑了出去,楼府人多,我怕出什么意外,你们也随我去找找,不要惊动他人。」 三人一起出了门,长廊里悠长深远,朱红的廊柱在灯笼的照耀下浑圆分明,那红色也成了橘黄,偶有巡逻的经过,脚步踏在石砖砌就的地面上,发出整齐的脚步声,远远的却不见雪子的身影,云岫不由一急,抱怨道:「这雪子能跑到哪里去了!」拂影一笑,宽慰道:「我们分头去找,一个时辰后在这里汇合。」云夕略有些不放心,愈要阻止,拂影淡淡道:「在自家府里,还能丢了不成。」见她坚持,两人才得作罢。 拂影想它到底是动物,定喜欢藏在葱郁之地,沿着那假山附近栽种的树木找了一圈,只见花草齐动,梭梭有声,料定是它,不由站在一旁微笑:「雪子,出来!」话未落地,果见一团雪色从花草中钻出来,毛髮顺泽,在夜里竟发出淡淡的银色光晕,一双翡翠的眼睛灼灼的看她,像是能说话,拂影不由弯腰去抱它,它却躲闪开来,又向前跑去,跑了几步回来来看她,拂影觉得蹊跷,忙跟了上去。 不知走了多久,只觉周围的事物越发暗了起来,树木随风摇动,甚觉阴森,拂影不由拉了拉披风,这才发现所在的地方并没有安放照明的灯笼,四处沉寂暗黑,隐隐可见萧条之色,雪子依旧不紧不慢的在前面走着,时不时回头望一眼,遂又回过头去。走到一个院落前,朱门掩虚的合着,里面黑洞洞一片什么也看不真切,雪子刺熘钻了进去,又回头看她,拂影不觉一笑,轻轻的推开门进去,黑暗中那院落和平常无异,只是四处没有光亮,又久久没人居住,只觉渗人,雪子走进庭院便不走了,拂影这才上前去将它抱在怀中,正欲转身离开,只听不远处传来一个女子的尖叫声,只这一声,随即便了无生息了,像是划破夜色的利剑,惊悚的让人忍不住浑身一震! 拂影在原地怔了怔,终是忍不住走向庭院,那里种了许多树木,夜色里枝丫相叠,斑驳的像是石墙上生出的青苔,这时怀中的雪子却突然警觉地抬起了头,她不由一怔,只见不远处背对着她站着一个白色身影,最醒目的却是一头白髮如雪,瀑布一般的散落到脚边,髮丝根根清晰,隐约流光闪烁,身材修长,只看不清脸上轮廓,那身影也像是被拢在一团银色的光晕里,朦胧的像是在梦境,他的脚边却躺了一个女子,身着楼府的丫环常服,却面无血色,似已没了生息。 拂影不由心中一紧,轻轻后退了一步,那人已然察觉,微侧了头看过来,拂影见他容貌,不由浑身一震,只立在原地,动弹不得。 所谓媚眼如斯,大抵便是如此,白眉黑瞳,轻轻一扫,只觉波光潋滟,妖绕魅惑,他的相貌介于男女之间,甚至比女子还要美上数倍,轩辕菡已是人间极品,不过眼前这人要阴柔许多,似是狐妖幻化一般,如此相较,两人竟是不相上下。只见那人一眼扫过来,唇角似笑非笑的勾出一个弧度,脸上却像是拢了一层不可接近的银光,朦胧模煳,只看不真切。 拂影脑中倏的闪过小环今天所说的有鬼之说,心中不由打了一个突,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丫环,定了定神不由皱眉道:「你……杀了她?」 那人闻言却是勾唇轻笑起来,声音悦耳却空灵惊悚,像是迴荡在山谷的回声,久久不曾停歇,他转过身体缓缓迈着步子朝她走过来,步伐优雅,那身上的白衣层叠罗列,划过地面,无声的像是拂过无波的湖面,似有风吹来,他的衣衫走动间也是唆唆有声,飘然的似是嫡仙,拂影被他身上散发的气势所逼,只惊的无法动弹,这时怀中的雪子突从她怀中噌的跃出,朝那人咬过去,那人面无表情的优雅一闪,目光缓缓的落到雪子身上,微微蹙眉吐音:「银……狐……么?」 第120章 夜色沉寂的没有光亮,迎面涌来一阵清风,那人银色的髮丝丝随风飘动,像是浮上了皎月光华,他抬眸看她,笑着缓缓的逼近,幽深的黑瞳带着些许妖异颜色,仿佛随时都能将人慑进去,拂影忍不住心头狂跳,随着他逼上来的步子一步步后退,那人却一直是笑着,薄薄的双唇勾出优美的弧度,仿佛就在眼前,她一眼扫到那人身后的雪子又扑了上来,快的像风,飞速的沖了过来,她不知为何突然带着些许紧张,那人却头也不回的拂了拂袖摆,只见雪色一闪,雪子直直的跌落了下去,她不由惊诧的瞪眼看他,那人却优雅的抬起指在她胸前穴道上一点,空灵低笑:「睡吧。」 那指修长白净,像是经过雕琢的美玉,在夜色下散发出淡淡的光泽,拂影只觉得那光泽异常的耀眼,最后汇成一团刺过来,刺的头脑昏沉,她身体突然中心不稳,一个趔趄跌倒在地上,却感觉不到疼痛,只觉得身体轻飘飘的飞起来,却什么感受不到,终于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什么人在叫她的名字,回声不断的在耳畔迴响,魔音一般搅得人睡不安宁,脑中嗡嗡作响,只像是炸了开来,她烦躁的皱了皱眉,那声音像是从遥远的空际传过来,似在叫着:「夫人……夫人……您醒醒……」 她才沉沉的睁开双眼,依旧是沉沉的夜色,因着灯笼罩的地面形成一圈昏黄的颜色,眼前云夕云岫的焦急神情才渐渐清晰起来,秀气的脸上在灯火中轮廓若隐若现,让她微微的有些头晕,拂影忍不住扶了扶额头,问道:「怎么了?」 「夫人可是累了么,怎晕在了这里?」 云夕云岫边说边将她从地上搀起来,拂影只是不语,低着头不经意的看到云夕纤细的指,眼前突然出现另一个人的手,修长白净,泛着淡淡的色泽,她不由怔了怔,雪子被打落的情景闪电一般的在眼前闪过,忍不住脱口而出:「雪子呢?」 「夫人,在这里呢,刚才您晕倒还是它带我们过来的。」 拂影抬起头来,这才见在云岫怀中窝着的雪子,却是无精打采,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想是方才受了伤,不由接了它抱在怀中,环顾四周,却是已经与西院离得西院很远了,她忍不住回头朝西院方向看了一眼,那里依旧葱郁无光,沉寂的像是一个黑色的漩涡,正在出神,云夕关切的回过头来问道:「夫人,不舒服么?」她怔了怔,才心不在焉的笑了笑:「有些累了,回去吧。」 第二日果然传来院里死人的消息,确认了身份,却又是拈衣身旁的丫环,拈衣身边的丫环们听闻此事,不由惶惶不安,纷纷来求拂影重新安排差事,拂影逐一驳了回去,拈衣身边的丫环一而再,再而三的被杀,目标似是而非,只怕也会威胁到拈衣的安全,她命人报了案,官府也来查过,却依旧查不出线索,只得作罢,拂影只觉其中并不简单,那晚遇到的白衣人既能轻而易举的躲过银狐的攻击,可见功夫了得,既有如此厉害的功夫又何必千方百计的去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呢,拂影却是越想越觉得头痛,考虑到拈衣有孕在身,府里人心稳定,她派人去接拈衣同住,翩翩回来,却只说拈衣不同意。 「不同意?」 未想到是这等结果,拂影将手中的掐丝的定窑茶盏随手放到桌上,随口问道:「她怎么说?」 翩翩也是一脸疑惑,道:「奴婢可是什么都说了,三夫人只道她在那里很好,不想给夫人添麻烦。」拂影闻言不由皱眉,翩翩可谓是三寸不烂之舌,就算拈衣再有主见,也不可能这般坚决,除非她有难言之隐,蓦地想起那日拈衣的痛苦表情,不由揉了揉太阳穴,嘆气道:「我亲自去一趟。」 到拈衣所住的院落不过一刻钟的脚程,到了院子里,却没有一个人指引,拂影迳自进了内寝,只见拈衣背对着众人躺在船上,乌黑的髮丝散了一榻,被子盖到肩头,只露雪白的缎子中衣,肩上的轮廓若隐若现,却觉纤瘦如柴,按理有了身孕都该发福,这拈衣却是出奇的瘦…… 拂影不自觉地心中一涩,拼退了中人,放轻了步子走过去,坐在床边轻声唤道:「拈衣……」 拈衣身体忍不住一抖,仓皇的擦了擦脸,转过脸来,只见她双眼通红,髮丝凌乱的贴在脸上,正值晌午,日头正浓,日光透过窗子打在床帐上,在她脸上洛下深深的阴影,欲觉脸型消瘦的不成样子,拂影见状不由皱眉,惊愕道:「拈衣……你……」 拈衣不自然的抚了抚脸,缓缓坐起身来,自嘲笑道:「你也看到了,如今我这副样子哪还有脸见慕容大人。」 拂影忍不住打断她,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还想那些。」遂抬手攥住她的腕:「到我那里去住几天,直到孩子生下来,你若还想回来住,我定不拦你。」拈衣不由抬眼看她,见她神情诚挚关切,心中不自觉地酸涩,轻轻挣开她的手,低头喃喃道:「楼夫人和我都是苦命人呢,我不希望你也和我们一样,活的这么辛苦……」拂影听她说的悽苦,心头不知是什么滋味,拈衣这个样子,到像是无望的老叟,静静等着解脱的那一刻,心中不由一慌,无力道:「拈衣,你不信我。」拈衣不觉一诧,脸上的笑容恍惚而模煳,她伸手握住拂影的双手,那手温凉细腻,想是脆弱的瓷器,一碰即碎,拂影皱眉看她,她却温柔笑起来,像是最后一绽的花朵:「我信你,我一直都是信你,只是我等不到那一天了,我以为……」她艰涩的低头,伸出一只手去抚摸腹部,神情温柔的笑道:「大小姐,若是有一天我不在了,请大小姐替我照顾他……」拂影听得绝望,腔中酸涩难忍,忍不住捏了捏她的手,佯怒斥道:「大白天的,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第121章 拈衣才恍惚的笑起来,似是又想起什么,手忍不住一紧,惊慌的抬脸看她,急促道:「我知道你心中有诸多疑团,原谅我什么也不能说,我只能告诉你一件……」她突然急促的喘起来,神情痛苦,拂影不由抓紧她,焦虑问道:「你怎么了,翩翩就在外面,我叫她进来!」她却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只握的骨节泛白,隐隐的浮现骇人的青色,她脸色逾白,似在极力压抑着痛楚,断断续续得道:「不要,你若是……叫她进来还不如……让我……让我死了得好……我只说一件,小心楼若兰……她比……比二夫人要……要可怕许多……」 拂影愈觉不对,急得脸上也渗下汗来,沉声问道:「拈衣,告诉我,我离开这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拈衣不由痛楚的紧锁眉头,却缓缓松开她背对着她躺到床上,艰难的弓着身子,哑声道:「走!」 拂影不自觉地一怔,站起身来惊诧的看她:「拈衣?」 拈衣忍不住痛得紧紧抓住床褥,脸上的汗大颗的落到襦上,浸湿了一片,她几乎用尽了力气,厉声道:「走,除非你想看我死在你面前!」 拂影不由神容一震,微微握了握拳,柔声道:「那好,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她转身愈走,不甘心的回头看她,拈衣的身体轮廓在锦被中隐约起伏,那华丽繁杂的花样颜色却将她的身形衬的愈加瘦弱,遂坚定道:「拈衣,我保证,你没事的,你和你的孩子,都会没事的。」一字一句,像是落到心里,暖柔的让人忍不住相信,拈衣背对着她,眼中的泪水汹涌涌出来,却不自觉地扬唇一笑,似是绝望又似是满足,身后传来门板轻阖的声音,她不由闭上双眼,笑着低喃:「对不起,为了孩子我不能告诉你,因为……我不想连累你,毕竟,你是……是他想保护的人吶……」 门外的日光灼亮刺目,照得眼底白亮一片,拂影心神恍惚的走出来,朱红色的栏杆被那日光一照,只觉晃眼的厉害,她忍不住别开头看向别处,翩翩上前担忧道:「夫人,您脸色怎么这么差?」 拂影才觉无力,她向前移了几步,用手撑住栏杆支撑着身体,疲惫道:「翩翩,我总觉得要发生什么事,这楼府里,愈加不平静了。」 翩翩闻言一怔,疑惑道:「能发生什么事?」拂影不由笑着摇头,吸了口气,脸上已恢復常色,她站直身体,目光看向远处,长睫若扇,在眼底留下淡淡的投影,脸上优美的轮廓映着日光发出淡淡的白亮轮廓,隐约朦胧的脸部像是拢在烟雾里,只让人看不真切,只听她淡淡道:「翩翩,你暗中保护着三夫人,万不可让她有什么闪失,明白么?」 翩翩心神一震,习惯的答道:「是!」 拂影闻言惊诧的看她,翩翩这才发现不知不觉把她当成了轩辕菡,忍不住一晒,拂影却回过头去,微微蹙了蹙眉,担忧的嘆了口气。 天气越发冷了,屋子里却呆的发闷,拂影携了件白缎四合云纹的斗篷披在身上,抱着雪子在院外散心,云岫远远的就看见拂影出门有些不放心,本想跟上去,却被云夕拉住,只听她道:「有雪子在应该没什么事,发生这么多事,她也着实累了。」 云岫不解道:「我就不明白,夫人怎不请主子帮忙呢,若是主子插手,定会迎刃而解。」 云夕不由笑道:「你觉得主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云岫脸色一红,说道:「俊美高贵骄傲……」边说边拿眼瞧着云夕,见云夕满脸狭促,忍不住红着脸跺脚道:「你就是爱逗我!」云夕不由笑起来,转脸去看满园的树木萧索,怅然道:「同样的,夫人也是一个这样的人,楼府是她的家,她更希望用自己的力量拯救它吧,想必……主子也明白这一点的。而且,夫人似乎也不想因为她自己的事给主子添麻烦,他们这两个人,还真是一对。」云岫不由揶揄的推她一把,嗔道:「胆子不小,你竟然连主子的玩笑都敢开了。」云夕有些无辜的捂唇,问道:「有么?」云岫气急,别过头不看她,半晌,两人对视一眼,咯咯笑起来。 拂影心中有事,只顺着街道若有所思的走着,大街上人来人往,她嫌烦躁找了一个僻静地方,却总觉身后有人在跟着她,默默的转了几个拐角,只等那人撞上来,果真追过来一个黑色身影,拂影抓了一根树枝欲打过去,那人惊诧的后退,却急促喝道:「拂影,是我!」 声音那般耳熟,她怎认不出来来,遂扔了手中的树枝,见雪子呲牙欲扑上去,忙唤住它,将它抱在了怀中,那人遮了一件黑色斗篷,脸部隐在暗影里,只看不真切面容,拂影突然不知自己是何等心情,隔了半晌,才说道:「迟,你怎这幅打扮出来了。」 那人正是慕容迟,慕容迟忍不住握了握拳别过头不看她,用衣摆掩住脸沉通道:「听说你过的很好。」 拂影忍不住咬了咬唇,轻轻的「嗯」了一声,见他一直不肯以真面目视人,不由上前走了一步,困惑叫道:「迟,你为何……」 「别过来!」 慕容迟惊恐的后退一步,见她脸上略惊,却并不明显,明眸中却是依旧能暖人房的柔软温柔,照进心里,像是能融化冰雪的阳光,他心头沉重,不由思潮汹涌,紧紧地闭上双目,痛苦的喃喃道:「我真后悔,当初不该顾忌家族利益而弃你与不顾,可是,当我幡然醒悟,却是迟了,正如我的名字,什么都迟了……」 第122章 他身体因情绪激动轻微的颤抖着,却因遮着斗篷,什么都看不真切,拂影心中担忧,想到他方才的样子,却又不敢上前,只得站在原地,轻声问道:「迟,你怎么了?」 慕容迟看着别处,声音绝望凄楚:「拂影,我不能让你看我现在的样子,这样在你的记忆里,慕容迟永远都是意气风发的。」他握紧了拳,狠心背过身子,头也不回的道:「我会保护着你,尽我最后的力量保护你,可是在这期间答应我,不要吃楼若兰和楼幕然送的任何东西,就算没有毒,也不能吃,明白么?」 拂影禁不住微怔,慕容迟却身影一闪,消失在巷子里,不见了踪影,小巷深深,空旷的如方才一样,仿佛一场梦,什么也没有发生过。拂影不由抱紧了怀中的雪子,望着慕容迟消失的方向,低喃道:「迟……」 一直到了傍晚才回来,雪子只怕是饿了,刚回到屋子里就噌的跑了下去,小环准备了热水让她沐浴更衣,用过晚膳便已经长了灯,铜铸的莲花灯上燃着几只碗口大的红烛,火光摇曳闪烁,腊泪一般的逶迤涌到烛台上,层层叠叠像是红色的梯田。 拂影一直都是心不在焉,小环和子玉铺好了床便下去了,屋内也只剩了她一个人,托腮出神,甚是苦恼。 窗子不知何时开了,夜晚的凉风嗖嗖的灌进来,吹得灯火唿唿乱响,她走过关好窗子,还未回身,身体却被从背后箍住了,她陡然一惊,身后人身上的淡香却徐徐的飘散过来,像是夏日开放的荷,清香淡略,她忍不住一笑,头也不回的道:「大名鼎鼎的轩辕侯怎也偷偷摸摸起来?」 身后的人果然低声一笑,气息落到颈上,温痒灼热,声音也不急不缓的从脑后传过来:「轩辕夫人,想为夫了没有?」拂影闻言不由「嗤」的一笑转过身将脸埋在他胸前,他的衣襟上依旧绣着细细的金线,针脚细密,繁杂的让人眼花缭乱,她低嘆了口气,忍不住伸出双臂抱住他的腰,喃喃道:「真的……有些想你了……」 轩辕菡不由眼眸一深,往怀中收了收臂,怀中的身子柔软纤细,像是稍一用力就会破碎,他也只牢牢的将她环在怀中,两人都不说话,却也似是无声胜有声,莲花灯上的灯火摇曳闪烁,将两人相拥的影子拉的颀长,却像是天长地久一般,良久,他才抬起她的脸俯身吻下去,气息绞缠在一起,像是无法剪断的羁绊,他的吻细碎的落到她的脸上、眉心,轻柔的像是风一般。 「小姐,睡了么?」 门外蓦然传来小环的声音,拂影不由一惊,微微推了推轩辕菡,他却不理不睬的顺着一路吻下去。 似是听到屋内没有声音,小环不由又问了一句:「小姐?」 拂影这才忙回声道:「什……么事?」声音却带着细微的沙哑,似乎染上了些许颜色,她忍不住脸色一红,回头瞪他一眼,他戏嚯一笑,含住她的唇瓣,霸道的吻起来。 只听小环在外面道:「夜风凉了,奴婢琢磨着小姐可能晚上会冷,抱了床被子过来,现在给你铺上吧。」 拂影忙气喘吁吁的推开轩辕菡,稳了稳神才道:「不用了,明晚再说吧……」话还未说完,身体就被轩辕菡横抱起来,她无声的惊唿,狠狠瞪他一眼,他低低一笑,遂朝寝床大步走过去…… 芙蓉帐里鲛纱影幢,因天气冷了,换了可以御寒的毡帐,齐齐的放下来,只觉暖意扑面,漾起一片春光。天快亮了,再过几个时辰,小环便会来叫起,轩辕菡见拂影依旧合着眼睛,以为她睡得正沉,独自一人坐起来,正要下床,腰却被人抱住,乌黑的发瀑布一般的掩着睡眼惺忪的脸,神情茫然的看他,略显慵懒之态,他忍不住心神一盪,用指做梳装穿过她的发顺势而下,低笑道:「醒了。」 拂影方才清醒许多,含煳的应了声,俯身依过去,靠在他胸前轻轻哼了声,却又似睡着了,轩辕菡不自觉地勾唇揽住她,她身体顺势依过来,锦被却还在原地,如此一来,倒露出大半个裸背,细腻白皙的如羊脂玉一般,他随手拉过被子给她盖上,俯身去吻她的发,低低道:「为夫可要走了。」拂影本就觉得不舍,听他一说脸上有些收不住,若是被他看见定是万分沮丧的,只觉他的发垂下来,落到肩窝,微凉顺滑,他的灼热气息也随着低沉的嗓音在耳边落下来:「我今晚还来。」 拂影闻言不由「噗」的笑出声来,却似又哭又笑,幸而头埋在他胸前,他看不见才不致这般狼狈,拂影定了定神才道:「还是罢了,我处理完府里的事就回去,一个侯爷,夜半偷偷摸摸的,传出去还不让人家笑话。」轩辕菡不由眼眸一深,却是闪过几丝复杂,他低头看向伏在他胸前的拂影,心不在焉的将她往怀中揽了揽,却并没有说话,拂影觉得不对,抬头看他,见他眉头微皱不由问道:「怎么了?」 轩辕菡这才回神,戏嚯的勾唇笑道:「我在想和我一般年纪的男子大都已儿女成群,拂儿可否多尽些力,让为夫也享享这天伦之乐!」拂影不觉脸上一热,倒也忘了追究他方才为何出神,外面天已经亮了,清凉迷濛的颜色透过窗子落到地上,像是夜晚浮起的寒霜,帐里也不觉感到丝丝凉意,轩辕菡只着了件雪白的绸缎中衣,胸前大开,却是极暖,拂影可听到他的心沉稳有力地跳着,一声一声,连着自己的心也咚咚跳个不停。就这样依了半刻,她才离了他,坐起身来为他细细的整理衣裳,轩辕菡见她脸颊微低,浓密的睫毛蝶翼一般的微微颤动,落在眼底,留下大片的淡略阴影,只看不清神情,却是倏的心中一痛,勐地将她箍进怀中,拂影只是一惊,欲要询问,他却侧过头在她耳垂上轻轻一咬,低低道:「我走了。」没有让她来得及挽留的半点空袭,他松开她出了帐子,被他掀起的毡帐沉沉的落下,只在空中微微的晃动,外面影影幢幢,隐约感觉到他穿好衣服,从窗子跃了出去。 第123章 这时,小环也已过来服侍她起床,她嘆了口气,方才起身梳妆。 轩辕菡回了府,一路走到寝殿门口,却突住了脚步,黑色如墨的衣在清冷的晨光中尤显冷冽,他却是一脸漠然的负手而立,冷冷道:「出来!」话一落地,只见阎火和阎雷齐齐从一侧跃出来,尴尬的单膝跪拜,齐声道:「主子!」他却是看也不看一眼,面无表情的道:「看来韩落连另一只胳膊也不想要了。」阎雷阎火不觉心头一颤,这才道:「主子,韩落这也是担心主子才让属下们跟着,况属下们也心系主子安危,属下……」 轩辕菡不觉不耐烦的打断他们,淡淡斥道:「在外面站了一夜不觉累么,退下吧。」 阎雷阎火不由对视一眼,这才发觉轩辕菡是要他们下去休息,沉沉磕了一个头,施了礼退了下去。远远就见蓝墨步步生辉的走过来,到了他跟前盈盈一福,轻轻笑道:「每次主子见过夫人之后,心情似乎异常的好。」话刚说完,轩辕菡就冷冷瞥过来,果如寒冬突至,蓝墨方才吶吶的敛了神色,恭敬道:「主子,楼若兰求见。」 晨曦的光晕泛着淡淡的蓝色,落到整齐砌就的青石板上,像是蒙了一层冷蓝色的薄纱,周围的树木也似是掩映在这淡冷的调子里,清新的不见一丝浊气,他便站在这一片不可触及的清新之中,脸上轮廓深邃的似是经过雕篆,俊美的无懈可击却冷漠的不见一丝表情,他戏嚯的挑了挑眉,遂漫不经心的道:「叫韩落把她打发了。」 蓝墨不由笑道:「主子,按着礼数还是该见一见的,毕竟是夫人的亲妹妹,何况……」她顿了顿方才已有所指的道:「奴婢以为,这次可不止她自己的意愿。」 轩辕菡闻言眼眸一闪,皱了皱眉,方才不耐烦的问道:「人在哪里?」 蓝墨道:「奴婢让她在后殿里候着呢。」 轩辕菡点了点头,面无表情的道:「走吧。」 轩辕菡身为爵侯,府邸也有一定的规格,按王爷制大多大门五间,正殿七间,后殿五间,后寝七间,左右有配殿,虽在洛州不必太严格,占地却也极广,走到那里也许半刻,前殿大多用来招待重客,向楼若兰这般的亲属,安排在后殿却也没有错的。 虽是后殿,却也装饰的分外气派,与前殿的庄严相比,后殿倒是多了几分人情冷暖,轩辕菡生在北方,对南方的气候稍有不习惯,所以早早的就铺了毡毯,也偶尔燃起火盆用来防潮,皇室喜爱薰香,后殿里三尺大的薰炉徐徐散出缥缈薄烟,却极是提神,楼若兰逐一打量殿内摆设,只见正中放着紫檀的双凤套桌椅,上面铺着铺着猩红洋毡,正面设着大红金钱蟒靠背,想是接见来客时夫妻二人一左一右,并肩其坐。府里的丫环早已上了茶,楼若兰端着茶盏一口一口的抿着,忍不住有些咬牙切齿起来,极不容易才将口里的茶咽下去,只觉咽喉里像是被烧了起来,灼热难忍,她重重的将茶盏放下,只见伺候的丫环举止得体的进来,微微一福,不卑不亢的道:「主子到了。」 后殿里漆柱的朱红和铜金的黄色交错在一起,像是一张密集的网,繁密的让人眼花缭乱,四扇门齐齐大开,外面强烈的日光打进来,照的眼底白蒙蒙的一片,楼若兰不由抬手遮眼,只觉那片茫然的白色中,一个黑色人影渐渐清晰,那深邃的眉目、稜角分明的轮廓,渐渐在眼前清晰起来。她只觉像是在梦里,忍不住心潮起伏,激动得难以言喻,似是回到许多天以前,楼幕然亲口告诉她,她可以得到他,只要她按照他说的做,眼前这个男人便只可以看着她一个人,那双眼睛只须在她身上流连,没有楼拂影,也没有旁人,只有她搂若兰。 身后的人曲膝行礼,她也才盈盈俯身,每次来轩辕府她都是精心打扮过的,甚至行礼时头低俯到那个角度最是好看,怎样举止更加优雅,她都在家中练过,地砖上那黑色的衣摆随着他的步伐大步而过,她自信的以为他至少可以看她一眼,可是,当她抬起头,就了座,他的目光都未曾向这里投过一眼,她忍不住握紧了袖中的拳,刚刚涂好的指甲烙进掌心,留下细腻的胭脂色,她极力自持,才不致让情绪外泄,掩饰性的喝了口茶,只见轩辕菡遥遥的坐在上座,咫尺却遥远的距离让人看不清神情,只觉极强的压迫感山一般的压迫过来,让人无法喘息,只听他嗓音低沉的传过来:「内子尚在楼府,二小姐怕是白跑一躺了。」 楼若兰忍不住指尖一颤,打在上好的瓷茶碗上发出「叮」的清脆声响,她极力掩饰,方才恢復常色,扬起唇甜美笑道:「姐夫可是错了呢,若兰这次是专门来找姐夫的。」 站在轩辕菡身侧的蓝墨一行闻言不由皱眉,叫轩辕菡姐夫也就罢了,可是她已嫁了人竟随意报出自己的闺名,未免太不知羞耻,蓝墨身后的一个粉衣女子闻言不由笑道:「呦,二小姐原来还是为姑娘,我怎听说二小姐家人了呢,莫不是不是一为不成?」话一落地,惹得身后众女咯咯直笑,楼若兰脸上微恼,半晌才极力忍下,低下头贝齿咬唇,那樱唇上立即留下淡淡粉痕,抬起脸来却是梨花带雨一般,双眸雾气迷濛,泫然泪下的看向轩辕菡,凄凄道:「姐夫……」 轩辕菡不由眯了眸,眼底闪过几丝不耐烦,面无表情的看了蓝墨一眼,蓝墨会意,开口笑道:「二小姐莫怪,这丫头说话耿直,不要与她一般见识。」 第124章 楼若兰荐轩辕菡只是端茶品茗,冷峻的轮廓若隐若现,却对她方才的动作无甚表情,忍不住心中一沉,脸上有些挂不住,才讪讪道:「哪里。」 蓝墨又问:「二小姐这次找主子可是有什么事么?」 既然说到主题,楼若兰才打起精神,招手换来同行的丫鬟,那丫环上前一福,恭敬的高举双手捧上去,蓝墨朝一旁点头,也有侍女下去接了,楼若兰方才目光灼灼的看向轩辕菡道:「姐夫这次带姐姐回来,我也没准备什么贺礼,仓促之下做了些糕点清姐夫品尝……」说着脸上竟不觉发起热来,忍不住低头咬唇道:「是若兰亲自做的,还请姐夫不要嫌弃。」 楼若兰欲语还休的低头,只没见蓝眸神情一闪,偷眼看了轩辕菡一眼,轩辕菡依旧优雅抿茶,脸上无甚表情,半晌才优雅放下茶盏,漫不经心的道:「二小姐的心意本侯心领了,我还有要事处理……」遂看了蓝墨一眼,淡淡吩咐道:「替我招待二小姐。」 蓝墨深深一福,道:「是。」 轩辕菡站起身来下了台阶从侧门大步走出去,修长的身形气宇轩昂,行走之间霸气的让人心禁不住一动,楼若兰见他要走,忍不住站起身来追上去,叫道:「姐夫!」蓝墨忙笑着拦住她,问道:「二小姐还有什么事么?」 楼若兰一时只说不出话来,方才那声轩辕菡却似没有听到,她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身影缓缓离去,不由又气又恼,碍着在蓝墨面前不好发作,只得闷声笑道:「那我先告辞了。」 蓝墨摆出一个无懈可击的笑容:「小姐走好。」遂吩咐了人:「送二小姐。」侍女应了声送楼若兰出去,几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院落中,她才回头看向楼若兰送来的糕点,似还是热的,食盒里冒出丝丝热气,烟一般的缭绕而上,像是要吞噬一切,她皱了皱眉,才吩咐一旁的丫鬟道:「去,把这个给韩落送去。」 蓝墨把琐事张罗了,方才去了书房,通报过后开了门,只见轩辕菡坐在案前微皱眉头看着什么,韩落垂手站在一侧,神情专注,见她进来,却才转过头恭声道:「主子,不能再拖了。」蓝墨不由微诧,在韩落身侧站定,询问看了韩落一眼,韩落只是垂首盯着地面,并不看她。 书房里静的几乎能听到银针掉道地上的声音,唿吸可辨,轩辕菡只是不说话,半晌才戏嚯勾起唇,唇角掠起冷冽的弧度,饶有兴趣的道:「有意思。」韩落不由道:「请主子吩咐。」轩辕菡淡淡抬眼看他一眼,语气带着些许漫不经心:「传令下去,让阎雷他们随时待命,没有我的吩咐不许轻举妄动。」韩落忙道:「是。」轩辕菡却是凌厉一扫,只觉波涛汹涌一般的压上来,韩落脸上不由渗下汗来,心中对他为何这般已是瞭然,不由讪讪,遂恭敬垂头道:「属下知错。」他这才眼眸一闪,淡淡道:「退下吧。」 两人忙弓着身子从书房里退出来,离的书房远了,蓝墨才埋怨道:「不是我说你,若不是主子记着多年的主僕情谊,你只怕死了千百次了,怎么丢了条胳膊还不知收敛呢?」 韩落闻言不由苦笑:「这么大的事,我敢不自作主张么,况楼幕然不怀好意,咱们主子晚上自己出去,没个人跟着怎么行,好在夫人也不是不明事理的人,这种事只这一次,以后再发生这种事,我十个胆子可都被吓没了。」 蓝墨闻言不由一笑,嘆道:「我也盼着主子……」说到一半倒不知如何说下去,只喃喃道:「可眼前这情形……」她摇了摇头,方才问道:「那糕点怎么样了。」 闻言,韩落脸色凝重的捏了捏下巴,皱眉道:「如主子所料,里面什么也没有,再平常不过的糕点,却是……另藏干坤!」 午后日头正好,日光不冷不热,打在身上一片暖洋,小环靠在门边的旮旯里拿着丝线打络子,那丝线轻软,丝丝缕缕滑到地上像是流苏一般,一旁的雪子倏的扑过去,抬着前爪乱扑,丝线顿时撕扯成一团,理也理不清楚,小环顿时恼羞成怒,尖叫着站起身来,声音震耳欲聋,只听得屋顶传来支架乱晃得嗦嗦声。云夕云岫从屋里探出头来吃吃的笑,小环脸上红的厉害,踱着脚去追雪子,雪子对着她高傲的一呲牙,白影一闪,从云夕云岫中间的空袭中跃进了屋里。 小环气的在原地直跺脚,倒是惹得看热闹的众人咯咯直笑,翩翩本欲取笑她几句,不期然看到院门口走来一个人影,微蹙了蹙眉,转身进到屋里去了,众人这也才发现那人,忙四散而去,小环不知为何,诧异的回头,却见楼幕然穿着一身烟色绸缎长袍负手走了进来,她本能的一慌,忙曲膝行礼道:「老爷!」 楼幕然温和的点了点头,笑道:「小姐呢?」小环忙道:「小姐就在屋里。」说着忙转身为他打起帘子,楼幕然微微低头迈步进去,拂影正带着几人从内寝出来,刚到花厅就见着了楼幕然,按着规矩,楼幕然先行君臣之礼,然后才是父女礼仪,礼毕,两人就座,云夕上了茶,垂手站在一侧,楼幕然民了口茶,扫了几人一眼,才笑道:「父女两个谈谈心也不用这么多人伺候着,都下去吧。」 翩翩她们闻言都是不由微微皱眉,转头看向拂影,拂影正低头抚弄雪子,窗外的光打到她的侧脸上,只在上面烙了一层模煳的轮廓,却是看不清神情,半晌雪子乖乖的窝在了她怀中,慵懒的晃着尾巴,她才抬起头笑道:「去吧。」 第125章 云岫觉得不放心,正想开口,只觉身后有人拉她,回头一看,却是翩翩,她只朝她轻轻摇了摇头,率先一福走了出去,见她如此,众人也只得跟上。 窗上的光影细碎模煳,打到桌上的茶碗里水光潋滟,碎镜一般的闪烁,蜜色的茶叶随着那光影沉浮,像是一朵自开的花蕾,拂影端起茶盏泯了一口,那茶叶又沉沉的落下去,沉淀,浮起,如此轮迴。 「爹爹来找女儿……有什么事么?」拂影低眸抿着茶,淡淡地问道。 四下里寂静无声,屋内只有他们父女二人,像是许久以前,母亲不再时,父女二人也会有像这样的独处,那时却是温馨和谐的,不像这般,如窗来清冷的日光,明明那般白亮,却没有半丝温度。 楼幕然不由一笑,低低的感慨:「过得真快啊,我的两个女儿都已为人妻,相信过了不久,我也能做外公了。」 拂影不觉一晒,缓缓的放下茶盏,淡然笑道:「我记得爹爹不是一个喜欢拐弯抹角的人。」 楼幕然闻言哈哈一笑,说道:「不愧是我的女儿,为父来找你,果然是对极。」他方才敛了笑,说道:「为父就有话直说,我只问你一句,你对轩辕侯的情深到什么程度?」 拂影闻言不由微微一怔,却是没有说话,只听楼幕然又道:「可以为他死么,几曾何时,你娘亲对我只怕也是这般,我自也如此,可是人总会变,何况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更是摸不着,抓不到,的确,这些日子,为人父,为人夫,我欠你们太多……」他脸上略略动容,似是陷入某种思绪,窗外的光照在他的脸上,鬓角处几根白髮清晰可见,像是时光在脸上留下的烙印,任怎样涂抹都遮掩不去。老了,她的父亲,真的老了。拂影低头抚摸雪子的毛髮,抿唇不语,指尖突然忍不住有些抖,雪子不由警觉的抬起头,碧眼乱转,却又懒散的俯了下去。 楼幕然突也觉得失态,方才回神道:「轩辕侯手腕刚硬,做起事来不留余地,若是有一天你所保护的与他所要的发生冲突,你定会为难,你想好怎样应对了?」 「不会的!」 拂影忍不住冷声打断他,抬起头直视着楼幕然的双眼,斩钉截铁的道:「不会的!」她眼中是笃定异常的坚决,一字一句的开口:「只要我活着一天,就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楼幕然不由一怔,这才认真的直视他这个一直看着长大的女儿,清澈如水的眼睛,柔软秀美的轮廓,明明这样柔弱,却强韧的坚不可摧,眼前人的神情却是像极了她的母亲,那么倔强坚决,每个与之直视的人都不自觉地被这样的眼神所吸引,就像曾经的他,就这样,深深的,深深的,被吸引着…… 想到这里,他不自觉地一惊,脸上闪过几丝仓促的狼狈,掩饰的轻咳一声,再看时已与往常无异,他这才笑道:「你既然这么坚决,为父也不好说什么。」低头从袖中拿出一个花生仁般大小的蜡丸放到桌上,遂站起身来负手道:「若是那一天果真发生了,当你无法裁决时,把它放到水中化开,让他喝下去,又或者……」他抬起头看向前方,淡淡道:「你自己喝下去,楼家的人,没有软骨头!」 拂影不由转头去看那颗蜡丸,却是圆润细腻,堪比珍珠,这样好看的东西,里面却藏着让人致命的毒药,她心中禁不住一嘆,问道:「爹爹,你到底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其实,他们都是心知肚明,有此一问,只是因为不甘心。 楼幕然却是答非所问,踱着步子走向门口,却停下脚步问道:「当初夺你贞操之人也是他吧。」 拂影一惊,抬起头看他,他的背影高大,门外的光打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那影子暗淡,却微微的有些佝偻,拂影不由有些失神,还未等她回答,楼幕然却低低嘆道:「原来如此……」他微侧了头看她,目光却不知落到某处,只听他道:「不管你信不信,当初未想过会把你们母女搭进去,若兰从小受的苦比你多,心思灵活,却有极强的占有欲,我以为她比较适合,狠着心想成全你和迟儿……」他不再说,回过头摇头笑道:「果然人算不如天算。去和你娘亲道个别吧,以后只怕见一面都难了。」说着,他开了门,大步走了出去。 拂影微微皱眉看着他离开,耳畔却还响着「道别」两个字,她不明所以的在椅子上坐了好一会,心绪杂乱的喝了口茶,只听外面传来嘈杂声,接着,就是小环一脸新兴奋的冲进来,大声道:「小姐,侯爷来接您回府了!」 府中的事还没有头绪,她未想到会这么快,轩辕菡做事虽然霸道,却也从未像今天这样干涉过她,这一次,却让她觉得有些不安,许是觉察到她的烦躁,雪子「嗖」的从她怀中窜出来,落到地面回头看她,拂影只若有所思的喝茶,唇刚刚碰到碗言,门帘却被掀开了,一个身影微低了头走进来,高大的身影遮住外面泄劲来的白亮光晕,黑衣逶迤而下,面容却模煳的隐在暗影里,只看不清脸。 拂影不由停了手上的动作抬眼看他,他已缓步进来,脸上的光影渐渐散去,他的轮廓也逐渐清晰起来,目光落到她的脸上,似笑非笑的问道:「怎么了?」拂影这才记起楼幕然留下的那颗药丸还留在桌上,忙放下茶盏盏起身来,挡在那药丸前面,顺手藏进了袖中,惊诧问道:「怎要回去了,府里的事刚刚上手,还有些事情没有解决,我……」 第126章 话未说完,他戏嚯的靠过来,伸臂将她圈靠到桌旁,俯下身来以吻封缄,那吻霸道的让人近乎窒息,扰得气息凌乱不堪,拂影被逼迫的没有退路,身体不由后扬,他腾出另一只手圈住她的腰,狠狠地吻着,半晌才松开她,拂影终于可以唿吸,禁不住用手按住胸口大口大口的喘息,脸上不知是羞是恼,泛着血色的粉红,轩辕菡这才将她拥进怀中,低头在她耳畔低笑耳语:「拂儿,总要为为夫想想。」 拂影不自觉地闭目低喘,心中不知为何隐隐发凉,她早该发现,每次到他不想解释的时候,他总是这样吻她岔开话题,然后让她没有精力继续问下去,这就是他的手段,让她不自觉地按照他所预想的去做,就像是两人对弈,他早就布好了局,让她按照他的棋路一步步走向一条她无法预料的结局…… 想到这里,她突的心中一惊,烦躁的抬手按了按额头,她并不是一个轻易因为别人几句话就动摇的人,今日这是怎么了,许是太累,又许是他突然接她回去,让她有些措手不及,所以才这样胡思乱想…… 轩辕菡见她闭目蹙眉,脸上神情恍惚,遂抬手覆上她的额头,皱眉问道:「不舒服么,脸色怎这么差?」 拂影缓缓睁开眼睛,入目的是那张异常俊朗的脸、深邃幽深的眼眸,以及那抹不可忽略的温柔,她轻轻吁了口气,心想确是她多心了,这才笑着靠在他的肩头道:「没什么,可能是累了,等我一会好么,我去和娘亲道个别。」轩辕菡这才松开她,她对他回眸一笑,抱起雪子走了出去。 楼母听闻拂影要走,也是略有些惊诧,却也没有说什么,嘱咐了几声算是道别,拂影本以为在府中住的时日还久,利用这些日子查找典籍归结了一些经商之道,楼府的生意每况愈下,她始终猜不透楼幕然到底有什么打算,却是急在心里的,本想亡羊补牢实施一番,却没有料到轩辕菡这么早来接她,便将所有稿件都交给了楼母,母女二人又说了阵子家常话,这才起身告辞,随轩辕菡回府。 因着天气欲冷,轩辕菡命人另收拾了一处正殿,里面设了前殿,以及东西两殿,前殿用来见客,东西两殿各设了桌案床榻,拂影与轩辕菡一东一西,做起事来到互不干涉,前殿设了左右门,通过那门便可直通寝殿,本来轩辕菡只是说笑,分东殿给拂影,拂影当了真,将平时看的书籍典故全都搬了过去,整日里埋头东殿不出来,也不知在做什么,有时甚至到了半夜还不回房,轩辕菡沉着脸去叫,反倒被赶了出来,他这才有些后悔,最终无法,只得由她。 这日,韩落从西殿出来,正好遇到从东殿出来的拂影,手里不知拿着什么书,见到他,微微笑着颔首,韩落也忙无声的行礼,寒暄几声,方才离开。回头就见拂影进了西殿,他忍不住停了脚步,注意到拂影的脸色,微微皱了皱眉,却转头走了出去。垂首伺候的侍女忙为他开了门,朱色的雕花门沉重的合上,迎面却见蓝墨也正好过来,两人差点撞在一起,不自觉地都是一怔,韩落却一言不发的走过去,下了台阶,才头也不回的提醒道:「夫人在里面。」 蓝墨微微一怔,觉他似有心事便不急不缓的跟上,一直跟到他居住的院落,那里堆满了药材,到处都是一股子药味,蓝墨受不了的皱眉,见他蹲下身拿一只手收拾药材,另一个袖管空空的落下来,拽到地上,随风摇曳,她上前一手抢过他手上不知名的草药,皱眉道:「你好像有心事。」 韩落面无表情的道:「夫人屡次冒雨行事,以至心脾受损,阴阳失调……」他顿了顿才道:「嗯,不易受孕。」 蓝墨闻言脸色一沉,将手中的草药勐地掷向他,声音平平的道:「怎么不早说!」韩落单手接住,抬手轻轻抖了抖才道:「事关轩辕家的后代,不得不慎重行事,没有把握,我是不会说的。」蓝墨一呆:「你连主子也没说?」韩落不说话,拿指在那些眼花缭乱的草药里挑来挑去,神情极是专注,像是这院子里只有他一人,蓝墨知道他的性子,也不在意,弯下腰来凑近他,眯了月眸打量他,探寻道:「你有办法吧。」 韩落见她突然凑过来,不由向后撤了撤身子,面带些许侷促,半晌才道:「我在确定主子是否真的想要这个孩子。若是主子不想……」他皱了皱眉淡淡道:「打掉倒是容易,只是,要瞒住夫人还要下一番功夫。」蓝墨闻言不由敛了神色看他,他面无表情的别过头,说道:「你不用这样看我,轩辕夫人是一回事,轩辕后代又是一回事,若是以后夫人了解了实情,背叛主子,有了这个后代就相当于多了一个麻烦,所以……」 「韩落……」蓝墨突然沉着脸打断他,她别过头看向旁出,淡淡道:「你想的太多了,那种事怎么会发生,若是有办法,就帮她一把吧,毕竟,不能有自己的孩子这种事,对女人来说,太残忍。」 韩落不由一怔,半晌才低头一笑:「好吧,结果如何,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西殿里寂寥无声,也只一两个侍女在一旁垂首立着,见拂影进来,似要行礼,被拂影无声的止住,打发她们下去,这才朝轩辕菡走过去,他穿着一身朴素的黑色单衣坐在案前,似正提笔写着什么,几缕细碎的发随着他的动作随意的搭下来,落在肩头遮住了半张脸,映着窗子射过来的迷濛光亮,那髮丝亮如绸缎,丝丝都看得清晰。 第127章 拂影忍不住凑在一旁看过去,见是一首词,那字却是龙飞凤舞,大气磅礴,颇有一番名家风骨,拂影自幼便能断文识字,对书法也颇有见解,见到好字情不自禁的生了兴趣。忍不住歪头专注的去看,却不想轩辕菡放下笔勐地将她拉到了怀中,拂影没有防备,整个身体都撞到他怀中,尚未回过神,他的吻便铺天盖地的落下来,只让她反映不及,只顾吁吁的喘气,末了,他在她唇上重重一咬,依稀带着些许血腥味道,拂影吃痛,恼怒的瞪他,他心情似才好了些,面无表情的放开她,似笑非笑得道:「拂儿记好了,这可是惩罚!」 拂影闻言捂着唇恶狠狠的嗔他一眼,样子有些凶神恶煞,却也极是可爱,他方才戏嚯的勾了唇将她揽进怀中,她身上散发着淡淡的幽香,传入鼻底,让人的心也渐渐安定下来,案上的砚台里还残留着些许墨汁,被窗外的光一打,似水一般波光粼粼,她的影子也浅浅的落在里面,随着微波漾漾,那影子也轻轻摇曳,像是水中展开的白色莲花,他不由将她拥紧了些,恍惚的像是一种不放手的决心,天长地久、天涯海角一般的誓言便也离的近了。 两人就这样依着,许久都未说话,拂影靠在他的胸前静静的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轩辕菡这才注意到她手中一直未曾放开的书,随口问道:「那是什么?」拂影一笑,却不说话,抿着唇揶到身后才笑道:「晚些再告诉你!」 轩辕菡果真不再问,眼底闪过几丝玩笑的揶揄,拂影似也知道他在想什么,忍不住似嗔似笑得瞪他一眼,这一瞪却是瞪出万种风情来,让人忍不住心神一盪,他不由低声一笑,情不自禁的吻上她的眉心,气息稳稳的落下来,似含着暖柔的春风,吹来丝丝甜意,拂影忍不住扬起脸来看他,唇边掠起温柔的笑意,似能把冰雪都溶化一般,他才俯身吻下去,那唇柔软甜美,如蜜般醇香,仿佛一辈子都尝不尽。 不知有什么从他衣间滑落下来,落到她的衣襟上,沉沉的坠了下去,她不由微微侧了脸望过去,见是一枚血色的印章,殷红的颜色灼灼耀眼,似有流光闪烁,带着妖异的瑰丽,忍不住拿在手中问道:「这是什么?」 轩辕菡略略不满的皱眉,侧头扫了一眼才漫不经心的道:「印戳罢了。」 拂影忍不住仔细端详,目光专注,完全忘了方才两人在做什么,轩辕菡愈加不满,抬手去拿,拂影忙捂在手心抬头对他笑道:「这印戳倒是特别。」 她脸上细腻白皙,像是玉一般发出精緻色泽,唇间的弧度优美异常,仿佛能绽出一朵花来,他倒是鲜少见她这么高兴,心中一松,这才伸臂将她揽进怀中,一手握住她的肩,一手将那印戳翻过来,底上赫然一朵血色的莲花,拂影见状不由微惊,他才勾了唇温声道:「忘了,这印记你身上可也有。」 拂影这才异起脚踝上的那朵莲花,细细一看,果然丝毫不差,遂皱眉道:「这硃砂倒是很难洗掉。」轩辕菡随即不悦的冷了脸,惩罚一般的俯身去咬她的耳垂,嗤笑道:「你竟然想洗掉!」 拂影不自觉地躲闪,他一手将她箍住,偷得几个香吻,方才笑道:「这印泥是韩落用植物汁液所制,沾染到肌肤上,极难褪去……」他似是想到什么,突然敛了神色,眯着双眸毋庸置疑的道:「所以拂儿,这一生一世,你只能是我的。」 屋里似是灌了风进来,吹到肌肤上带着些许凉意,手里的印戳却仿佛是烫过的烙铁,烙在肌肤上,炙的难以握住,拂影的手不经意的一抖,那印戳却倏的甩了出去,轩辕菡见状不由皱眉,轻松的挥臂抓住,别过头来,面带微微的不解,淡淡问道:「怎么了?」 拂影不知为何有些心慌意乱,突觉脚踝上那朵莲花像是遇到主子不安分的躁动起来,惹得她心神不宁,她不由坐起身来有些怔忪的看着地面发呆,轩辕菡正要开口,可巧阎雷在外面求见,拂影才缓过神来,将那印戳放到桌上,对他勉强笑道:「恐是倦了,我去睡一会。」 轩辕菡淡淡的点头,见她已经走到门边,那背影纤细娉婷,却觉脆弱,便嘱咐道:「拂儿,叫韩落去看看。」拂影闻言一怔,忙回头对他笑了笑,「嗯」了一声,方才开门出去。 直至阎雷禀报完出去,轩辕菡尚还有些心不在焉,桌案上的词还未结尾,撂到那里已然没了写下去得兴趣,最近拂影老是怔怔出神,只怕是有什么心事,他以为她终究会告诉他,可是这些日子看来,似乎并不是什么好现象,听翩翩说之前楼幕然曾找过拂影,他一直未曾在意,今日却隐隐的有些担忧,唤了侍女过来询问,听到韩落已经过去,方才淡淡的点了点头,手却不经意的碰触到一个物什,低头一看,却是方前拂影拿过来的那本书,只怕是方才一乱,忘了拿走,随手拿起来翻看,如目的是一行行清丽小字,似是临过也名家书贴,倒也有自己的风骨,他不自觉地勾唇一笑,下一刻那笑容却缓缓滞住,无法让他忽略的一些朝堂大臣们的名字一个个跃然纸上,像是一把把隐在暗处的利剑,终于暴露到了眼前,捏着书的指兀的有些用力,他将书放到案上,又沉吟着拿起来,却又放下,他想起她方才的故作神秘,原来因为这个,他只以为她故弄玄虚的和她开玩笑,当时并没有放在心上…… 半晌,他低低嘆了口气,别过头眯了双眼看向窗外,窗外的光依着格子在窗纸上掠起白亮的方形,迷濛的像是那张清丽的脸,他脸上终于略略动容,复杂的低声轻喃:「拂儿……」 第128章 想是到了秋末,大约都有些乏,云岫云夕在门外守了片刻就有些倦了,云岫性子颇直,见四周无人,捂着唇不雅的打了一个呵欠,却瞄见迴廊上走来一个黑色身影,身形修长挺拔,云杉一般,不自觉地羞红了脸,忙放下手规规矩矩的站好,却终究没敢再抬起头来,轩辕菡没瞧见一般面无表情的走过去,云夕忙为他打起撒花软帘让他进去,他却停了脚步侧头问道:「夫人呢?」 云夕稍稍曲膝一福,轻声道:「刚睡下,小环和子玉在里面伺候着呢。」 轩辕菡闻言淡淡点了点头这才低头进去,屋里薰着香,迎面扑来一缕暖甜的气息,让人不觉心中一柔,远远的就见拂影伏在那引枕上睡得香甜,身下铺着金心红闪缎的大坐褥,腰间搭着薄毯,身上雪白的罗衫层层逶迤而下,仿佛冬日堆叠的雪峦般清丽秀美,她勾着脖颈,隐隐可见肩窝出优美弧线,周围的云纹锦缎有细细流光闪过,映在她的脸上,愈显白皙如玉。轩辕菡不由住了脚步静静看着,眼底不自觉地浮起暖意,兀自勾唇而笑,神情甚是专注。子玉正在给薰笼添香,见他进来忙起身一福,又偷偷伸手拉了拉一旁依着杌凳打瞌睡的小环,小环尚还在梦中,觉有人拉她正觉不满,冷不丁的瞧见门口站着的一袭黑影,顿时醒了大半,慌乱的站起身来,不想那杌凳一歪,眼看就要倒了,拂影睡得正熟,这会子杌凳一倒只怕能惊醒了她,小环不由惊出一身冷汗来,心急火燎的去扶,只觉迎面吹来一阵冷风,眼前一花,轩辕菡不知何时已到了眼前,接住那杌凳面无表情的扫了她一眼,小环心中一慌,惊的额上渗出冷汗来,他微皱了眉朝外扬了扬脸,小环这才如蒙大赦,和子玉躬身退了出去。 一低头,拂影却是醒了,正睡眼惺忪的看他,还带着几分睡后的慵懒,他这才在床侧坐下,抬手去拂她额上渗出的细汗,拂影双手抓过将他的掌心贴在脸上,闭着目懒懒的抱怨:「本就没什么不妥,韩落偏偏让人煎了一大碗药让我喝了……」她抬眼看他,为难得蹙眉:「那药苦得很,你去和他说一声,不喝了吧。」 那模样似嗔非嗔,带着骨子妩媚的俏皮,看在眼里,不自觉地有些喜不自禁,轩辕菡不由轻笑出声,俯身在她脸侧一吻,拂影顺势攀住他的脖颈,散开的髮丝丝泄到她的肩上,留下如兰清香,她喜滋滋的浅笑,问道:「行不行?」 轩辕菡脸上似笑非笑,用臂圈住她的腰,薄唇在她颈上浅浅流连,她觉得痒,别过头不依不饶的问道:「行不行?」轩辕菡这才嗤笑出声,嗓音随着笑意从唇间迸出来略略有些含煳,却听他道:「不行。」 拂影美人计不成便有些扫兴,忍不住瞪了眼去轻轻捶他,他方才握住那拳笑道:「他自有他的道理,况你身子尚未全好,补一补也是应该的。」拂影自然知道,见他认了真也不便再提,不过那药着实苦,到现在舌尖尚还残留余味,轩辕菡见她皱眉,便问:「果真很苦么?」 拂影这才嗔道:「若是不信,你尝尝便是。」 轩辕菡闻言不由笑了,似笑非笑的俯下身来,低声道:「这就尝!」他的俊脸缓缓逼过来,眼底带着得逞一般的光亮,那唇薄薄抿着,近的唿吸可闻,两人之间的空气似乎瞬间就变得燥热起来,让人几乎窒息,拂影尚未回过神,他已吻下来,气息纠缠,他果真像是品尝一般,细细的吻着,末了,甚至意味深长的抬指拂了拂唇,笑道:「确实很苦。」 拂影顿时满面绯红,却羞也不是,恼也不是,只垂下眼轻咬唇角,那动作虽细小,却妩媚的让人心痒痒,他不觉唿吸一滞,低声唤道:「拂儿……」拂影闻言扬脸看他,神情有一剎那的茫然,无辜的仿佛夜晚的皎皎白月,他这才抖落了玉勾上的床帐,翻身将她压倒身下,拂影脸色一红,似是想起什么,忙唤道:「流景……」轩辕菡在她脸上吻得专注,漫不经心的「嗯」了一声,只听拂影轻声道:「能不能……放过二哥……」 空气似是在那瞬间停滞了一下,桌上的铜漏沙沙有声,隔着帐子传过来,只觉梭梭的烦躁,身下床褥上的暗纹细细描摹,看得久了,便觉眼疼,轩辕菡的动作不自觉地一滞,眼眸一闪,侧头吻住她的唇,只是再也没有搭话,拂影心中一黯,本欲再说,身体却随着他的动作不自觉地软了下来,心中模煳的想着,还有时间,什么也无暇去想了。 相互掩映的菱花帐,里一层是烟色的鲛纱,丝薄透明,犹如蝉翼,拂影抬起指拨开期间的缝隙,又懒懒的收回手来,那纱帐兀的像涟漪一般的来迴荡漾,她心中有事,脸上不自觉地有些恍惚,眉目间像是拢了一团轻烟,模煳的让人心疼,轩辕菡不由低嘆口气,从身后拥住她,半晌才道:「今日阎雷来报,皇帝御赐婚于慕容澈和皓月公主,慕容澈拒之,惹得龙颜大怒,官降两品,禁足一月,听说他近日卧病在床,病的厉害……」未说完,就觉拂影身体轻微的一颤,他不自觉地皱了皱眉,眼眸一深,良久才缓缓道:「你们从小一起长大,担心也是应该的,过些时日我差阎火阎风护送你去皇城看望一下,也算还他照顾之情。」 拂影闻言身体不觉一震,她惊诧的回头看他,未想他这般为她着想,心中自是一暖,双唇微颤竟一时说不出话来,轩辕菡见状却是微微抿了抿唇,顺势将她拥进怀中,脸上的复杂才毫无保留的展现出来,怀中的人沁香温软,只想永远这样抱着,无奈这世间有太多不如意,他极力的掩着,遮着,保护着,看到她那样的神情心却疼起来,他第一次不知如何是好,这样犹疑不定,这样踌躇徘徊,这样矛盾的痛苦纠结。正失着神,只觉她将脸贴字到他的胸前,声音闷闷得从胸口传了过来:「流景,谢谢你。」 第129章 他不由身心俱震,极力压抑的握了握拳,半晌脸上才恢復常色,他松开她坐起身来,随意披了衣服,侧了头却不看她,只道:「我还有事要做,你再睡会。」 拂影轻声应了一声,果真满足的阖上眼,他不自觉地脸色一沉,复杂的看她一眼,这才掀了帐子,翻身下床。 本来很是晴朗的天气不知何时在天边飘来一层乌云,浓浓的堆积如山,沉沉的压在头脑上方,仿佛随时都会坠下来,远远的瞧着只觉压得让人极难唿吸,胸口闷的都喘不过气来,慕容澈隔着窗子瞧见,像是痴了一般,也没来得及穿衣,只穿着白缎子中衣步履蹒跚的跑道院里,他体力不支,身体便有些摇摇欲坠,忙伸手扶住一旁的银杏树,那树上树叶早已泛黄,平日里只觉黄嫩剔透,仿佛透明一般,这会子被那云一压,便也垂头丧气起来,风一吹过,「唿啦」飞落下来,依着那衣角飞扬,待风过来早已不知飘向何处。 慕容澈只看着天边的黑云出神,神情却是凝重哀伤,又一阵子风吹过来,沁到骨子里,早已觉得麻木,只听那风声擦过耳畔发出唿唿声响,束髮的髮带随着髮丝抽到脸上,又痛又痒。 到底还是被发现了,端了药来的小风见他不要命一般的杵在院子里,忙放下药碗,拿了件棉衣飞奔出来,小风气他不爱惜身子,上前将衣服狠狠地灌在他的肩头,本欲埋怨几句,却一眼瞧见他脸上凝重神情,不由一怔,方才的火气也忘了,半晌才吶吶的叫了声:「少爷。」 慕容澈只是皱着眉看向远处,目光沉静的不知落在何处,却是异常的严肃,这样看去,觉他身上生出几丝不努而威的气势,慑的人不敢轻易言语,小风鲜少见他露出这种神情,一时不由愣在那里,慕容澈似这才回神,扫他一眼,却不知是与他说还是自言自语,只听他道:「起风了……」也只说了这句话,如玉的脸上一阵郑松,却乎觉腔中血气上涌,终是没有忍住,「唔」的闷哼一声,殷红的血色顺势从唇角流下来,线一般的直直坠下,落到雪白的段子上,暗红的像是夜晚开放的罂粟。 小风只吓的「哇哇」大叫,忙上前扶住他,朝着院外大声叫道:「秦大哥!秦大哥!」 慕容澈听他叫得失了分寸,本欲抬手制止,偏偏又一口血涌了上来,他猝不及防又吐出一口血来,这时臂上的手已经换了人,小风在一旁瘪着嘴一脸哭腔的叫他:「少爷,你做什么这么作践自己!」又转过头来哭道:「秦大哥,你救救少爷!」 慕容澈不由低嘆口气,抬指轻轻拭去唇边的血迹,对秦泰道:「我还有事要你帮忙。」 秦泰面无表情的点头:「你说。」 慕容澈这才道:「洛州只怕有事发生,三弟已经许久没有来信,我们的探子打听不到消息,我觉得不妙……」一口气说了那么多话,让他稍稍的有些气息不稳,缓了缓才道:「我怕影儿对付不来,又怕她受什么伤害,我这个身子怕是不行了,劳烦你去一趟。」 秦泰点了点头,声音平平的道:「你要我把她带回来?」 慕容澈不由一怔,脸上掠起一层朦胧的雾气,他别过头看向远处,只是不知在想什么,半晌才道:「她若想来,你便把她带来,若是不想……」他不由吸了口气,道:「总之,保证她的安全,拜託你了。」 秦泰「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将慕容澈交给小风转身越墙而去。 慕容澈远远看着他消失眼前,方才觉得身体里的力气都被抽走了一般,身子一歪,小风忙扶住他,他却静静笑了,侧头看着一旁数下残落的树叶,依稀浮现一个女子的脸,会扬着脸对他灿烂的笑,轻轻的唤他:「二哥……」他不由温柔的扬起唇角,轻声道:「我现在……还不能死。」 小风勐地听到他说到「死」忙朝地上吐了几口唾沫,口中嘟囔道:「呸呸,少爷长命百岁,长命百岁!」 慕容澈闻言不由一笑,淡淡道:「我们进屋吧。」 「上香?」 低沉的嗓音里夹杂着几丝饶有趣味,轩辕菡略略挑眉,微微有些诧异的道:「拂儿信这个?」拂影方才笑道:「临行前去一次总是好的。」轩辕菡无奈,只得由她,寺庙似还是拂影出嫁前去的那个,香火依然旺盛如故,只听说当时被杀的那些僧人并非本寺之人,尚且官府未查出任何结果,便也不了了之,加上当时楼幕然刻意掩盖真相,这事却也没有完传出去,反倒香火日盛,香钱不断,虽说两人相遇并不愉快,却也算是故地重游。 拂影上了香,又求了签找老和尚去解签,轩辕菡在殿外等她,因着寺里香客众多,阎雷等跟着太过显眼,便遣了他们在寺外等候,拂影那里也只让蓝墨陪着。 寺中不一般的庄严肃穆,前来进香的人虔诚跪拜,合着那檀香味道极浓,丝丝缕缕的飘散到殿内,似乎已渗入到漆柱垂下的帷帐里,到处透着一股子别样的味道,轩辕菡素来不信佛,又不跪拜,兀自站在殿内,又加之形容俊美,便格外惹人注目,本来怕引人注意,他也只穿了平民百姓的普通衣衫,饶是如此,依旧有不少女眷偷眼瞧他,又因其脸色桀骜,身上却透着骨子冷意霸气,惹着女眷们只敢远观,无人敢上来攀谈。 轩辕菡在寺内站了一会,久久不见拂影她们出来,便在殿外随意走动,因寺庙建在半山腰,站在台阶上远远看去,只觉整个洛州城变得极小,蚂蚁班伏在脚下,向你沉浮,那种霸主的气势油然而生,远处斜阳细散,映着枝叶横斜,金色的光晕将他的身形烙出清晰的轮廓,只觉视瞻不凡、气魄非常。 第130章 忽的,他微微皱了皱眉,却是勾唇冷笑,山上风大,吹得落叶斜斜飞舞而下,他突抬指从空中携了一片夹在指间,漫不经心的投掷而去,只觉树枝唆唆作响,突有冷风忽至,那树叶闪电一般滑破空气,直直的朝树后飞去,只觉一道金光瞬间投射而去,不远处传来布料撕破的声音,接着就是一个女子的惊叫声。 轩辕菡面无表情的侧头看过去,只见不远处的树后婷婷立着一个女子,身披黑底金提花的斗篷,却是惊恐的捂住脸侧,她面前的枝干「吱呀」作响,终于重重的落到地面砌就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同时,那女子又忍不住轻声叫着躲开那落下来的枝干,惊慌中忘了捂脸,只见她脸颊斗篷一侧赫然一道撕裂的口子,那女子容貌也方才县露出来,面容柔美娇俏,雪肤花貌,与拂影七分相似,不是旁人,正是楼若兰! 许是方才一幕太过惊人,周围的香客不由纷纷避开,去了别处,一时间寺前的人竟是寥寥无几,也只有他们两个了。楼若兰自是又喜又怕,方才甜甜一笑,朝他走过去,到了跟前轻轻一福,娇声唤道:「菡……」只说了一个字,方觉凉意突至,刺的脸上生疼,抬头望去,轩辕菡的身影异常高大,仿佛一座山挺拔的立在面前,压迫得喘不过气来,他面无表情的看向别处,侧脸的轮廓冷峻刚直,却是看都不看她一眼的淡淡道:「这个名字,不是你该叫的。」 语气平淡的似水,却冷漠的仿佛隔着万山千水,却又似表面平静却暗藏汹涌的海水,让人不自觉地惧怕,她只以为他总要看她一眼,哪怕不屑,哪怕讽刺,只一眼也好,可是,从始至今,他仿佛看不到她的存在,那双让她又怕又爱的眼眸,始终都落不到她身上。她终是不甘,见他转身愈走,也忘了礼数廉耻,忍不住倾着身子抢扑过去,明明以为碰触地到,指尖却才只有一个空隙的剎那与那黑衣失之交臂,她心中又怅又恨,身体终是因为失了中心跌下去,「扑通」一声,像是能把身体摔得破碎不堪。冷硬的青石板因着到了秋末,这个时辰只凉的厉害,冷不丁的跌上去,只觉那冷那痛都渗到骨子里,一直冻结心脏,直到麻木,她突地想起初时和慕容迟相处的那些日子,慕容迟其实是个很是体贴的人,不会对女子冷脸厉色,更不会冷落了谁,他的心明明不在她那里,却还是忍着伤痛和她强颜欢笑,有时她发些小脾气,他也由着她,可是,她明显的感觉到,他的眼里看到的恐是和她极其相似的楼拂影吧,不知什么时候这种不甘变成了恨意,她提心弔胆的怕楼拂影把他抢走,每晚被这种噩梦折磨着,让她夜不能寐,精神恍惚,直到看到轩辕菡,她以为自己终于可以解脱,可以捨弃慕容迟,再也不怕被谁抢了去,可是,可是,为什么,在轩辕菡的身侧,她却又看到了她的身影呢,那个从小就锦衣玉食、仿佛与生俱来的高贵、和她同父异母姐姐,她不甘,上天给楼拂影得太多,给她的太少,所以,这一次,她要抢回本就属于她的,所有属于楼拂影的一切,都本是她的…… 面前的黑靴毫不迟疑的离去,仿佛不知道身后发生了什么事,他对她这么冷漠厌恶,她却还这般痴迷的看着他,想得到他…… 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她奋力爬过去从身后抱住轩辕菡的腿,双手紧紧地箍住,十指只掐进黑靴的鹿皮里,赫然留下几道明显的指痕,她用尽力气圈进怀中,将脸靠在他的靴面上,身体因为情绪激动剧烈的颤慄着,黑色的斗篷将她的身体完全遮住,几缕髮丝凌乱的散落出来,她低着头伏在地上吁吁的喘气。 轩辕菡不耐烦地眯了双眸,微侧头冷冷道:「放开。」 楼若兰方才抬起头来,她脸上沾染了几丝尘土,髮丝凌乱的泄下来,带着几分狼狈,她却望着他得意地笑道:「终于肯看我一眼了。」 轩辕菡只是扫她一眼,别开头脸上无甚表情,眼眸却闪过几丝杀意,他勾了勾唇,方才加重了语气道:「放开,我可不会怜香惜玉。」 楼若兰抱的愈发紧起来,狠狠地咬住唇,却是笑得愈发得意:「要杀我么,杀死我也好,就算楼拂影不喜欢我,可我到底是她同父异母的妹妹,她的丈夫亲手杀死她的妹妹,被世人知道了定会骂名不断,而她,自也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你猜猜她还会不会继续和你站在一起?」 轩辕菡闻言不觉眼底一冷,袖中的拳紧紧的握起,却又缓缓松开,半晌,他却俯下身,抬指勾了她的下巴,黑色的袖摆直直垂落下来,落到她的脸侧,只觉寒香盈绕,他的指修长有力,仿佛轻轻一捏就能将那下颚骨捏碎,那深邃的眉目却正毫无表情的看着她,隔得那么近,仿佛一伸手就可以触及得到,楼若兰不由痴迷的抬起脸,双眸中蒙了一团浓浓的水汽,终于沉沉的流出来,顺着脸颊滑下,落到剧烈颤抖的双唇间,没了声息。 轩辕菡方才淡淡看她一眼,冷嗤着勾唇问道:「来这里做什么?」 楼若兰不由咬了唇,愈发梨花带雨,她胸口微微起伏,声调因情绪激动断断续续的变了调子:「你要……送她走,为什么……为什么瞒着她,为什么这样护着她,你和爹爹都这样护着她……为什么,偏偏让我知道这一切,这么残忍的对我!」她的声音勐地提高了调子,脸色因哭泣而变得略略扭曲,随即紧紧地抱住他的腿,十指死死的掐在靴身上,激动而急促的说着:「我……我会帮你,甚至可以背叛爹爹,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一直跟在你身边,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做,可是她不能!她不能为你舍了慕容澈、慕容迟还有……」 第131章 话未说完,轩辕菡却收回手松开她,面无表情的转过身抬脚愈走。 黑色的袖摆因着他的转身而滑过优美弧线,他的发随着风微微的飘动,然后潇洒的落下,可就在他转身的剎那,眼底似有什么划过,她怔怔的看着,一失神,他已甩开她的胳膊向前走去。 楼若兰不由呆呆的愣在那里,她方才回味过来那是怎样的目光,那是……可悲的,连杀她都会嫌脏的目光么? 「流景!」 未走几步,便看到拂影和蓝墨一前一后的走过来,脸上笑意尤存,似很是愉悦,轩辕菡脚步微微一顿,负手立在原地等她,远处夕阳欲落,到处都是一片迷濛金黄。他像是站在那半圆的落日中间,光芒四射,掠的轮廓都模煳不清起来,拂影不觉对他一笑,那笑容便也像蒙上了一层金色,灿烂的仿佛夕阳也失了颜色。轩辕菡这才神色一柔,朝她伸出手来,拂影习惯的上前握住,仰头对他笑道:「我给你请了道平安符。」说着低头从袖中拿出来给他,不经意的余光一扫,却见他身后站着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女子,斗篷前沿遮住双眼,在脸上投下浓重的暗影,看不清神情,日光斜斜的落下来,将她脸上的轮廓映的分明,只是上面隐约有水光闪动,似是哭过,颇为狼狈,她不由皱了眉,仔细辨认之下却是一惊,诧声道:「若兰?」 暮霭沉沉,楼若兰怔怔立在那里,半晌才回过神来,拂影第一次见到她这种失神的表情,许是夕阳太美的原故,总觉她的脸上浮现一剎那的脆弱,看得让人有些心疼,拂影这才发觉,她也不过是个比她小些年纪的小丫头,尽管她故作老成,一副要强的模样,甚至做些过激的事,到底也不过是个孩子而已,这样想着,心却是软了下来,不自觉地伸手去拭她脸上未干的泪水,边道:「怎么一个人出来了,也是来上香的么?」 指还没碰到她的脸,楼若兰却是直觉得皱眉一闪,就在那一瞬间,她的眼底闪过一丝憎恨,那么清晰浓烈,拂影不由一怔,手便生生的滞在了空中,楼若兰似也是一怔,没想到这般容易就暴露了自己真实情绪,想笑唇角却僵硬的厉害,一时倒不知如何反映,拂影觉察她的侷促,低下头从袖中捏出几道平安符,温柔笑道:「正好遇见你,也不用我亲自去送了,夫妻一体,你和迟一道,爹爹的劳烦你给他捎过去……」她顺势将那几道平安符防在她手中,楼若兰的手凉的厉害,白皙的皮肤上隐隐有几道细微的擦伤,却还轻微的发着抖,拂影不由微蹙了眉,忍不住留意了一下,楼若兰的手不觉迟疑,似在思量什么,却又迅速接过,脸上已恢復常色的甜美笑道:「谢谢姐姐。」 拂影见她又恢復常态,也不在意,只是一笑,这时轩辕菡已经过来拉她离开,她方才与楼若兰告别。 车外余晖尽洒,碾在轱轳作响的车轮下,只觉碎镜一般,拂影挑着车帘向外看去,鬓髻微垂,映的一张脸俏若芙蓉,却似蒙了一层雾气,恍惚的让人才不清她心中所想,轩辕菡不由眯了眼,淡淡问道:「有心事?」 拂影方才回过头来说道:「我方才发现若兰身上有伤……」轩辕菡闻言不觉一皱眉,却漫不经心的回道:「是么?」拂影微诧看他,见他面容沉静,脸上不见丝毫不妥,拂影不由一嘆,倒是生出几许离愁别绪来,侧过头试探道:「若兰也不过一个孩子,她虽有诸多错处,到底还是流着同样血液的自家妹子,这么多年,倒是委屈她了。」 轩辕菡脸上依旧无甚表情,仿佛没有听见一般,帘外的风吹动车帘,那影子在他脸上来回摆动,他的眉目也在昏黄的光晕中忽明忽灭,半晌,他才心不在焉的「嗯」了一声。拂影心中莫名的不安起来,转过头去看向别处,只见车窗外夕阳已落,只留沉沉的一片霞光滞在天边,如血般鲜艷。 回到府里倒是忙碌了一番,蓝墨早已替拂影准备好行装,加上是秘密出行,派的人手也不少,用过晚膳,韩落过来替她把脉,交待了几声,却也没有再让她喝药,轩辕菡不知接到什么消息去了书房,屋内红烛闪烁,寂静无声,韩落低着头收拾医箱,拂影仰头示意伺候着的侍女退下,不由抬眸看他,半晌才皱眉问道:「先生知道这世上有什么药似毒非毒,吃下去悄无声息的死去么?」 韩落低头收拾用具,闻言指尖却是细微的一抖,他却面无表情的抬起头,含笑道:「夫人怎这样问?」 拂影道:「前一段时间我查过药典,古书里有过记载,却也只是几句话带过,我觉好奇,方才向先生请教。」 韩落一笑,才道:「属下也曾听说过,不过除了古书里拿几句话,别处也无处可寻,所以,属下知道的和夫人也是不相上下而已。」 「可是……」拂影还要再说,韩落已将药箱背在身上,道:「属下告退。」未等拂影阻止,他已经大步迈了出去。拂影见状不由一嘆,却也无法。 清晨时分,拂影就已起身,随行的是小环、子玉、翩翩和阎火阎雷,那天的风出奇的大,披在身上的披风被吹向身后,只猎猎作响,轩辕菡带着众人来送她,四处只听到风吹衣决的声音,他依风笔直而立,脸前髮丝狂舞,深邃的眉目也随着髮丝摆动若隐若现,幽深的眸仿佛夜色里掠起亮光的湖面,沉沉的落到她身上,复杂的难以读懂,她本要上车,回头却不由怔在那里,他突然打步上前,振臂将她紧紧揽进怀中,力道大的几乎让她无法喘息,他的唇却僵直的抿着,似是难以言喻,又似在隐忍,拂影心中勐跳,那种不安却越发强烈起来,她安慰自己是自己吓自己,不禁轻声道:「我要上车了。」 第132章 他却是微微一怔,轻轻点了点头,手却依然没有松开,他低头轻吻她的发顶,紧紧地握起拳,半晌才低低道:「拂儿,你回来后,我们会像古人那样说的『琴瑟在御,莫不静好』还会有属于我们自己的孩子,我们会白头偕老,所以,这期间什么也不要想,什么也不要听,看完慕容澈马上就回来。」 那风极大,只吹得耳畔嗡嗡作响,他的一字一句却极清晰的落到心里,敲出一圈圈的涟漪,拂影不觉一笑,轻声应了,他才放开她,勾唇笑道:「上车吧。」 夜死寂一般的寂静,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落到桌上,只觉微弱。屋子里静的可怕,隐约可听见铜漏中的细沙缓缓流下,发出沙沙的轻响。窗子上映出一个男子身影,在屋内缓缓移动着,落脚之处,却没有一丝声响,行尸走肉一般。门突地开了,月光霜一般的落到室内,忧觉刺目,那人勐地别过头,开门进来的似是个女子,身上的白衣在夜色中甚觉刺目,脸却隐在阴影里,只看不清楚面容,黑暗中,她似是一笑,从袖中拿出火摺子,只听「哧」的一声,她手中燃起橘黄的光晕,那光形成圆形的光圈沉沉的散开来,落到她的脸上,只见白皙如玉的肌肤,小巧优美的下巴,唇间抿起的笑却是异样的阴邪。 男子似是感受到身后突然燃起的光,突然愤怒的低吼一声,随手拿起桌上的物什朝身后的女子打过去,女子「啊」的惊叫一声,闪身躲开,那物什随即落到门外,发出极清脆的声响,手中的火摺子也因慌乱熄灭,屋子里又陷入浓重的黑暗中。 女子笑的花枝乱颤,咯咯笑道:「怎么,不喜欢么?」 男子愤怒的回过身来,门突然双双阖上,就在那一剎那,男子脸上容貌在月光下一闪而过,只觉瘦骨嶙峋,没有半分血色,双目铜铃一般的嵌在深陷的眼窝处,乍一看去,只觉惊悚。女子似是早已习惯,却故意微笑着别过脸,笑着说道:「哎呀,都变成这种样子了。」 男子又是低吼一声,仿佛被擒住的困兽一般愤怒绝望,他咬牙切齿的怒道:「楼若兰,你到底想怎样?」 声音沙哑酸涩,因着愤怒,只觉刺耳。 楼若兰只是轻笑,从袖中不知拿出什么,勐的滞在地上,那东西似是极薄,羽毛一般的飘落下来,落在地上悄无声息。楼若兰的声音愈加讽刺:「这是她给我们的平安符,说什么夫妻一体,我看是给你的才对……」她轻轻一笑,托着脸甜甜的笑道:「慕容迟,我对你是不是很好。」 慕容迟闻言却疯一般的抢过去,小心翼翼的接在手心,突然抬头恶狠狠的瞪她,黑暗中看不清神情,楼若兰却是知道他怒极,却依旧声音慵懒的挑唆道:「慕容迟,其实你对我很好,可是错就错在你不该把我当成她,你娶了我,却不真心待我,这就是你的报应!」话刚说完,只觉黑影一闪,慕容迟一个闪身勐地扑过来恶狠狠的扯住她的衣襟,他的动作幅度极大,掠得屋内摆设纷纷摔落到地上,「噼里啪啦」得响个不停。他哑着嗓子,不由大声怒骂:「贱人!」那种气息仿佛发怒的野兽,下一刻就能将人撕得四分五裂,楼若兰脸上却含着淡笑,毫无惧色,她对他柔柔一笑,懒声道:「好相公,你要杀了我么?」她说完妩媚一笑,故作神秘的朝他眨眼:「别忘了,杀了我,你可得不到『那个』了,那种生不如死的痛,相公难道还想再尝一遍么?」 屋内黑沉沉的让人害怕,她的声音柔美悦耳,此时此刻,只觉毛骨悚然,慕容迟攥住她衣襟的手却是剧烈的颤抖起来,似是极度的压抑,终于,他再也忍不住,挥手朝她脸上重重打下去,清脆的耳光声,划开死寂的寂静,仿佛闪电一般,楼若兰未想到他真的敢下手,却也躲闪不及,他这一掌力道极大,只听「啪」的一声,楼若兰的身体便斜斜的栽到地上,地面冷硬,她的身体重重落到地上,只让她痛得尖叫一声,髮髻散落,脸上立即浮肿,半晌都没有爬起来,慕容迟一步步的逼过去,脚步沉重愤怒,仿佛真的要将她撕碎一般,她这才觉的害怕,捂着脸惊恐道:「慕容迟,你敢!」 慕容迟居高临下的冷冷一笑,胸口因为愤怒剧烈的起伏,「有什么不敢,大不了和你同归于尽,」 楼若兰不由连滚带爬的向后退,却是被逼到墙角,再也无处逃,他本就生的挺拔,虽现在变得略略佝偻,抬头望过去,依然能够感觉到极强的压迫感,她惊的双手发颤,摸索着周围的物什惊叫着朝他砸过去,那些物什轻飘飘落到她身上,却丝毫不起作用,情急之下,她脱口而出:「慕容迟,你杀了我,你爹娘也不好过!」 话一落地,慕容迟的脚步倏的止住,屋子里陡然静下来,仿佛已恢復先前的死寂,沉闷的让人喘不过气来,楼若兰方才喘息着笑道:「你别忘了,你父母服了不久,况且他们已经年迈,可是受不起折磨,慕容澈能逃过一劫,算他运气好,但是你大嫂可是有了身孕的人,万一有什么差错,可是一尸两命!」她缓缓扬起唇,挑衅的看他,轻启朱唇:「怎么,还想杀我么?」 慕容迟紧握的双拳压抑的剧烈颤抖,半晌却泄了气一般的松开,他恨得几乎咬碎满口牙齿,恨恨道:「楼若兰,你给我滚出去!」 楼若兰心中得意,本欲再挖苦他几句,心中却被他方才行为所慑,又怕把他惹极了,忙爬起身来,踉跄着跑出去,地上狼籍一片,不知什么东西踩在脚下,发出「啪」的声响,她惊的几乎跳起来,不敢久留,打开门头也不回的跑了出去。 第133章 月光从门中缝隙里散泄进来,落到地上,如霜般清冷,被打开的门松散的掩虚着,被风一吹「吱呀」作响,那声音仿佛灌满了寂静的屋子,满耳都是那样嘈杂的声音,他心头哀愤,真想一死了知,可他又死不得,此事皆是因他而起,他不能这般不负责的撒手而去,况还有她,他要誓死保护的她呢。身上突然没了力气,他颓然蹲坐到地上,茫然回忆,是什么时候开始,府里传他生了怪病,连父母都深信不疑,起初他只以为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那般疼痛,后来,府里的人开始见了他便躲得远远的,那时二哥已去了皇城,他本欲去信询问,又怕他担心,只几言带过,再后来,似乎府里的奴僕们都开始怕楼若兰,他心中生疑,找人询问,那晚却又痛起来,噬心一般,痛得失去意识的那刻,他隐约察觉楼若兰拿了什么东西让她吃下,再后来……他却是再也想不下去,心里像是生了刺,刺的骨肉生疼,秋后的地面冷凉刺骨,他浑然不觉,双臂抱头,终于发泄的呜咽起来,嘶哑痛苦的声音从咬得紧紧地双唇中溢出来,打在岩壁上的回声一般,在屋内沉沉的迴荡,久久不散。 拂影一行当日倒是一刻不停的赶,因这次是阎火阎雷跟随,两人清一色的死板脸,不拘言笑,甚是严肃,翩翩平时甚喜嬉闹,这会子竟是比平常沉默许多,子玉与小环陪着拂影坐在车里,路途疲惫,三人均有些昏昏欲睡,倒是雪子也是不比平常欢快,打着焉似的耷拉着脑袋,窝在拂影怀中一动不动。到了傍晚,离洛洲已然很远,阎雷他们却还没有停的意思,小环不由小声嘟囔着饿了,拂影有些心不在焉,别着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这时子玉突抬起脸来,似是无意得开玩笑道:「路赶得这么急,总觉得翩翩姐像是在躲情郎一般。」 小环闻言不由笑她眼浊,因而指了指阎雷,嗤笑道:「说你人小鬼大,你偏不信,翩翩姐的情郎不是好好的在那里么,难不成能有两个?」子玉也忙符合着笑,拂影倒是禁不住看她一眼,说翩翩躲情郎这样的玩笑话着实笨拙的不成样子,倒是有一点是对的,这路赶得,着实古怪的快。 这样想着不由扫了她几眼,她正在和小环小声说话,似是注意到拂影的注视,子玉反倒别过头来对她憨直一笑,笑容纯净,不见丝毫古怪,拂影不自觉地皱了皱眉,转头挑了车帘,见夕阳欲下,昏昏的撒了一地,她也觉得饿了,方才吩咐进镇子歇息,听闻要进镇子,翩翩和阎雷略略的面带难色,拂影却似没有看到,只浅笑着看向别处,一脸的若有所思。 到底几人还是进了镇子歇息,那镇子似是个古镇,没几个能吃的下饭的正经酒楼,阎雷他们废了一番功夫才找到一家,本欲继续赶路,也没有卸车,拂影带了子玉小环下车,因几人相貌穿着甚是讲究,一下车便引来诸多瞩目,店中的掌柜便也亲自迎了出来,他见众人众星捧月一般拥着一名白衣女子进来,脸上遮着薄纱,看不清面容,一双眼眸却如剪水,盈盈欲语,怀中似还抱着一只通体白色的狐狸,碧眼一望,只幽幽发光,他被唬了一跳,觉那女子举止优雅,甚是美丽,便想多看几眼,不想她身旁护着两个男子,一记冷眸看过来,只吓得他除了一身冷汗,歷时再也不敢乱瞧,只供着身子将几人请进来,这时也不知从哪里传了一个怪声怪气的老者声音,似唱似说的道:「女娃娃,相个面吧。」 掌柜的闻言脸色一变,随手将手中的抹布扔到他身上,叱道:「臭叫花子,快滚!」转过脸却是一脸媚笑,巴巴的说道:「客官们请!」 因那叫花子调子唱的怪,拂影便不由往声源处扫了几眼,只见墙角旮旯里盘腿坐着一个老乞丐,花白头髮,衣衫褴褛,偏偏支了个招牌,上书「相面」二字,那招牌倒是比他的干净完整的多,拂影不由一笑,正好那乞丐也望过来,老乞丐双眼骨碌碌的乱转,在拂影面上定定看了几眼,不由「呀」的叫出声来。他声音叫得大,几人不注意也难,掌柜的便恼了,绷着脸抬脚赶他,那老乞丐却不看他,巴巴的瞧着拂影,似是惋惜的摇头,口中还喃喃自语:「凶兆啊,凶兆!」 拂影闻言觉得好笑,便问:「你不曾见我全貌,何以断定便是凶兆,你这老乞丐,倒是喜欢唬人。」 那老乞丐却是装疯卖傻般的口中依稀有声:「女娃娃你可莫小瞧了我,我乃太乙真人下凡,看出你大凶之兆,若想补救,便往回看,若是晚了,倒时来求我也是无用。」说完,又摇头道:「孤星异动,必有大祸……」 那老乞丐还未说完,翩翩倒有些沉不住气,出声叱道:「臭乞丐,你乱说些什么!」 掌柜的这才慌了,忙撵了店中小二将那老乞丐打发了,老乞丐倒也识趣,拿了碎银子摇头大笑而去。掌柜的忙解释道:「年轻时给人相过面,老这般唬人,因他说了的事,无有不应的,人们便觉是他施咒,骂他扫帚星,再也没人找他,如今便成了这般模样……」说着才发现阎雷脸色愈加阴沉,忙住了嘴,讨巧的打了一下脸,献媚笑道:「看我这张臭嘴,那老傢伙久久赚不到饭前,到这里胡说来了,客官们可别放到心上。」 拂影无心听他说下去,便道:「劳烦掌柜的给我们找个清静的坐,再安排几间上房。」 掌柜的听那声音如莺如鹂,甚是悦耳,不消一刻,便酥在了那里,身后小二一个劲的拽他的衣裳,他方才回过神来,大声应一声,这才去张罗。 第134章 几人落了坐,均是默默无声,拂影倒是脸上无波,平静的坐在桌前,翩翩吃了几口终是放下筷子,再袖中捏了捏拳才忿忿的问道:「夫人,奴婢不明白夫人为何要在这里住宿。我们再赶一夜就能到大镇子,那里要什么有什么,为什么偏偏停到这种地界?」 拂影只是不说话,小环倒是忍不住道:「翩翩姐,赶一夜的路,就是你能消瘦,我们小姐也受不了阿,再说我们赶这么急做什么。」 翩翩没想到小环会说这样的话,一时便噎在那里,半晌才支吾道:「不是听闻慕容大人的很是厉害么,我也是为夫人着想。」 拂影这才笑道:「都道劳逸结合,这样一路赶过去,还没见着病人,到把自己拖累病了,可不是不合算了。」她顿了顿,有意无意的嗔道:「翩翩你做事素来稳重,今天怎因那叫花子几句话这般毛躁起来?」 翩翩闻言脸色一白,张了张唇,似要说话,偷眼瞧见阎雷阎火脸色冷的厉害,知道言多必失,忙低头喝茶,再也不说什么了。 天气渐冷,以前养的雏鸡早已长了翅,不到巴掌大的翅儿剔透洁净,竟也极是好看,楼夫人坐在编制的藤椅上巴望着点数,这才发现其中一只不知被谁踩了一脚,瘫在地上站不起来,她看得心疼,忙叫盈盈拿去看了,自己倒坐在椅子上出起神来,也不知在那里坐了多久,她才一脸沉思得到了屋里,自己找了个包袱东一件西一件的收拾着,待盈盈进来,已经把该放的放进去,心不在焉的打着结,盈盈见她在收拾东西,却是慌了,将手上的雏鸡放到桌上,问道:「夫人,您这是做什么?」 楼夫人这才抬起眼来看她,凝神看了半晌却才笑了,声音如常温和:「傻丫头,跟了我十几年了吧,你虽比拂影大几岁,这些个年我可没把你当外人看,都当亲生的养着呢。」盈盈听她说的突然,心中觉得不对,已经不由自主地跪到地上,眼底含泪,却也把持着没有哭出来,半晌她才问道:「夫人要赶盈盈走么,盈盈的这条命是夫人给的,盈盈说过做牛做马也要报答夫人。」 楼夫人一脸动容,似也颇有感触,她这才亲手将她搀起来,笑道:「这是说的什么话,我这辈子,别的没什么奢求了,只想着你们这些个丫头们平平安安的……」见盈盈欲言又止,她便又笑道:「我怎会赶你走,这么多年身边换了人,我也不习惯,不过拂影都已嫁了人,我也不能耽误你,你替我出去办点事,顺便给我带个女婿回来,这可不过分吧。」一席话说的盈盈俏脸绯红,楼夫人这才笑了,将那包袱塞到她手里,和蔼笑道:「丫头,天黑了就走,可别被人瞧见。」 盈盈闻言微诧,本欲要问,楼夫人已经一脸倦色,她才福了福开门出去,关门的剎那,只听楼夫人似在喃喃:「似要下雨了。」她不由抬头看天,只见日头正足,照在地上白亮一片,她心中奇怪,却也没有再问,当日按了楼夫人的吩咐果真天色将暗时出了府。 到了戌时天色果真阴暗起来,因着天早已渐黑,忽的便起了一阵子风,院中的树木被吹得沙沙作响,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蓝墨在门前站了会子,风一吹,衣裳便被颳得乱了,她抬手理了理,方才掀了软帘进了屋,屋里薰着暖香,扑面便迎来一阵香甜气息,她在椅子上坐了会,桌旁放着铜丝扭花的烛台,上面红烛点燃,一堆堆的蜡流下来,泪珠子一般,过了一会,便觉地面微微的开始颤动,那烛火也晃动起来,忽明忽灭,仿佛地震忽至,她这才站起身来走向轩辕菡的书房,韩落早已到了那里,见她进来竟是扬唇浅笑,言语激扬道:「来了。」 那神情到不似在说她,蓝墨一点头方才道:「短短数月就集了这么多人,那东西果然厉害,怪不得连皇上也被它引了来。」 韩落若有所思的点头道:「楼幕然能把它弄到手倒也极是厉害。」 轩辕菡端坐桌旁,由着他们自顾自的说话,见那烛火投下来的影子落在桌上微微颤动,不由眯了眼,似在出神,这时阎风在外面禀报,说是楼幕然的人已将轩辕府团团围了起来,他方才讽刺的勾唇,淡淡道:「祸国殃民的东西,毁了也罢。」话刚落地,只远远的听到混乱的喊杀声铺天盖地而来,合着唿唿作响的风声,只觉天动地摇,他眸中不觉迸出几抹沉沉的杀意,对韩落漫不经心的道:「去吧。」 韩落成竹在握,语气高亢激昂:「得令,属下们就是等着这一天呢。」 轩辕菡也不说话,只由着他去了,书房里一片寂静,衬的外面喊杀声愈大,蓝墨见那灯芯欲断,取了银钗子挑了挑灯芯,火光随着她的动作跳跃,烙在他的眉目上,只觉明灭不定,那火苗重新燃起来,书房里顿时亮堂许多,蓝墨才垂首立到他身侧,见他一直那样坐着,眉头浅浅的皱起,似在沉思,她终是忍不住问道:「主子……夫人回来后,这戏……还要继续演下去么?」话刚说完,见轩辕菡微微抬头看她,她脸色一晒,自觉失礼,忙道:「奴婢唐突了。」 用过晚膳,她独自坐在房间出神的坐着,突觉坐立不安起来,太阳穴突突直跳,仿佛被一个鼓槌正轻轻的敲着,她靠在床边歪了一会,便传来极轻的敲门声,拂影微诧,起身开了门,就见子玉立在门外,神情怯怯的,偏偏一双眼睛乌黑灼亮,让人不敢怠慢了去,只见她抬起脸来甜甜一笑,说道:「夫人,奴婢来给您铺床。」 第135章 拂影点头让她进来,见只有她一人觉得奇怪,随口问道:「小环呢?」话刚落地,只见子玉纤细的肩头微微一抖,秋日里瑟瑟发抖的落叶一般,回过身却「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声音颤颤巍巍,恍若受了惊吓的小鹿,拂影忙上前扶她起来,笑道:「这是怎么了?」说话间子玉已经抬起脸来,一张小脸惊惊怯怯,眼底隐约可见泪痕,拂影不由微怔,却听她小声道:「奴婢有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梳妆檯上的铜镜里隐约可见衣衫鬓影,帐楣上绣着缠绕的连理枝,针脚密密麻麻映在铜镜里,像是被水抹了的墨,幢幢的看不真切,桌上的枫露茶却是凉了,子玉也只是捧着,低头小声地一一诉来,怕拂影不信,便又梨花带雨的重复道:「夫人,是奴婢亲眼看到翩翩姐往茶里放药,小环姐姐也是因为勿喝了才昏了过去。」话到最后却是越来越低,她肩头抖动,似是害怕的厉害,拂影却恍若没有听到,雪子趴在她的腿上,抬起爪子拨弄她的衣袖,那罩在外面的白纱是上好的冰蚕丝,被雪子厉爪一勾,便丝丝缕缕的被抽乱了几根,平整的袖上密密麻麻的攒到一块,极是碍眼,她似也没有看到,漫不经心的抚弄着雪子的毛髮,轻声「嗯」了一声,她忆起来前轩辕菡说的那些个话还有在寺里遇上的楼若兰,一个个片断挤进头脑里便化成了一张张没有头绪的网,交织在一起,只觉缠绕在胸口,紧紧地被卡住了咽喉,堵的无法喘息,她终是不能漠然处之,只以为能骗过自己,故作不见,可她终究不能只活在梦里,该来的总是来了,这么不愿面对,这么牴触,却还是来了。他终究还是有什么瞒着她,不惜遣她离开,不惜让翩翩餵她吃下蒙汗药,他果真就希望让她活在他编织的谎言里么。 屋子里的窗扇似没有关好,冷风从缝隙里咝咝的吹进来,像是毒蛇吐出的红信子,她抱着雪子坐在床上,看着外面的光透过窗扇上烙下梅花样的暗影,清冷的似雪,心中便有什么开始清晰起来,仿佛化蝶的茧,一层一层的破茧而出,什么便都清晰了,偏偏有残忍的让她痛不欲生,是了,这便是真相么,从一开始他便这样算计着她,算计着楼府,她那般傻,深信不疑的信了,为他不顾自己的意愿留在宫中,费尽心思在爹爹和他之间周旋,现在想来,他也只在看笑话吧,这样对她好,戏演的这样逼真,只是想要她顺了他的意,乖乖的做个傀儡么,她楼府到底有什么样的宝贝,这样让他们费尽心思,不惜编出这样足以以假乱真的戏来,像是真的一样,真的让她身心俱陷。 许是坐的久了,她不由手足冰凉,像是手脚埋在冰块里,那冷刺一样一根根的钻进骨髓,冰冻了血液,仿佛整个身子都没了知觉,直到子玉惊慌的叫她,她才会过神,恍惚的一笑,却如烟火一般,模煳的悄然无痕。 她和子玉说了会子话,翩翩果然敲门进来,子玉只是身子一抖,这才垂着头去开门,似没有想到子玉会在拂影房里,翩翩微微一怔,她手里捧着一个冒着热气的汤碗,远远的就能闻到新鲜的香气,她见子玉关了门便笑道:「夫人,奴婢煮了点莲子粥,趁热喝了吧。」 拂影只是低头逗弄雪子,垂着脸隐约的看不清神情,半晌才听她淡淡的应了声道:「放在那里吧。」翩翩脸色顿时有些不自然,也只在一剎那瞬间隐了去,拂影一眼瞧见,忍不住想他身边的人果然不是平庸之辈,就那样的恍惚的想着,却见翩翩仍还立在那里,便问道:「怎么了?」翩翩一向在她面前很是随意,拿了碗兀自舀了粥,便摆好碗筷便笑嘻嘻得道:「这粥要趁热喝才好。」拂影一笑,又道:「说的也是,咱们一块喝吧。」翩翩闻言不觉微怔,却也没有马上推辞,点点头笑道:「我再去拿个碗来。」转头看了一眼子玉,笑道:「子玉也一起喝点吧。」说完便自己推门出去,回来时手里果真多了两个瓷碗,她异常热情的一一舀了,碗中水汽浮起,只觉她的眉目仿佛掩在这水雾中,恍若水中花,镜中月,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只分不清楚,拂影抱着雪子看她,唇角含笑,漫不经心的道:「吃过解药了么?」 正在收拾碗筷的翩翩手不由一抖,却强自镇定的抬起头来,惊诧问道:「夫人,你说什么?」 拂影这才笑道:「你向来懒散,能不做事便不做,平常这些琐事也是由子玉和小环来做,即便不是她们该做的,你也能遣了她们去做,今天的你,太过勤快了。」她缓缓的闭着眼睛摇头,脸上神情只觉哀伤,翩翩一怔,愈要辩驳,这时子玉却抬手从她颈后狠狠一击,翩翩身体顿软,摇摇晃晃的跌下去,子玉一把接住她的身子,抬头欲要说话,却见拂影正在看她,一双眼睛澄澈犀利,仿佛什么都在那样的注视下无所遁形,她忙笑道:「夫人?」 拂影这才站起身来,淡淡道:「走吧。」 天色已黑,客栈里人声鼎沸,通透灯火中满是酒香,两人蹑手蹑脚的下了楼,后院里依约只有几丝光亮,却到处都是马匹喘息的咝咝声,两人牵了马尚未出院,便见院门前站了两人,木栏搭成的简陋门栏萧条,两人一袭黑衣笔直的站在一旁,稳稳的两座大山一般,拂影不自觉地止了步子,两人已经转过身来,眉目在昏暗的灯光下隐约可见,正是阎雷和阎风。 隐约起了风,不知从何方吹过来,吹得几人衣角乱飞,阎雷一动不动的站在门口,恍若什么也没有发生一般,面无表情地说道:「夫人,这种时候出来做什么,明天还要赶路,请回去歇息。」 第136章 拂影只是面无表情地看他,在轩辕菡身边久了,和阎雷他们自然也是熟念了,没想到这一刻,他们会这般不顾旧情的对峙,就像翩翩没有丝毫犹豫在汤中下药一样,罢了罢了,这一切,只因着有轩辕菡,没有了他,她在他们眼中能算什么。这样想着,心却是平静下来,这时的夜晚依旧有些冷,说出话来隐约呵出一团白汽,她拉了拉缰绳,冷冷道:「阎雷,我只问你,当初你们主子早就计划好了是不是,从一开始,到现在这一步,都在他预料之内!」 阎雷只是不说话,他迈动脚步一步步的朝她走过来,似要去牵她手中的马,拂影不由捏紧了缰绳,他却是边走边说:「夫人,深夜露重,请夫人回去歇息。」那种语气中的压迫感,却不是一个属下应有的,拂影不由也冷了脸,见他愈来愈靠近,便沉声喝道:「站住,你既还称我夫人,就应该有做属下的本分。」阎雷却是不为所动,只停了脚步淡淡道:「夫人,这是主子的吩咐,等您看望完慕容大人回府,主子自会和您解释这一切。」 解释? 拂影不由怆然一笑,为什么,这么多的痛苦难耐和疑虑,他也可以用这两个字轻松的带过,是不是他以为只要他对她好些,她就会乖乖的听他的话,她不是木偶,可以有着他来利用操纵,若是解释,为什么不趁现在,偏偏,要事情发生了才解释呢,这会子,心却是彷徨到了极处,仿佛一个没有方向的陀螺,连自己都不知道转到何处,她只知道终究要回去看看发生了什么,她要亲耳听他说,这一切一切不是她所想的那样,所以,她要回去,一定要回去! 她不觉直直的看他,黑白分明的眸子倒如泼在宣纸上的墨,带着股子谁也抵挡不住的坚定,阎雷不自觉地一怔,拂影已经厉声开口:「让开!」 这一声,几人便都僵持着立在那里,四下里却没了声音,拴马的木栏上挂着一盏生了锈的马灯,里面的烛火噼啪作响,晕出一圈圈昏黄的光来,马圈里的马不耐得踢着蹄子,磕在石槽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这时,突从上方传来一阵轻笑,仿佛春日花雨携香飘在夜空里,低回而下,那声音只如仙乐,好听的仿佛能夺人魂魄,阎雷阎火听闻那笑声不觉脸色一变,齐齐抬头朝那屋嵴上望去,只见瓦片层叠,一抹白色身影托着下巴慵懒侧卧其上,银髮顺势滑落,泄到瓦上,恍若冰蚕银丝,他脸上似笑非笑,抬眸在几人脸上扫了一圈,方迟迟落到拂影脸上。拂影不由一惊,曾经惊鸿一瞥,现在看来果真不是梦境,只是他出现的这种时候……来不及想,阎雷阎火却是一个箭步挡在拂影身前,暗握兵刃,警戒的诧道:「银魄?」 那男子却视两人与无物一般,目光落到拂影身上微微蹙眉道:「便是你么?」 与那样的眼眸对视,仿佛直视着一团强光,看得头脑眩晕,拂影不自觉抬手遮住眼眸,缝隙中便见那白影一闪,直直朝她袭过来,恍惚中似见阎雷阎火冲上去挡,未看清怎么回事两人身体已被摔了出去,拂影只觉腰上一紧,那人的白衣已在身侧,他袖中熏着异香,离得近了,只辨不出什么味道,勐地一阵冷风扑面,她才发现他已携着她跃向空中,地面一切渐渐变小,她只觉头脑发晕,挣扎着最后一点意识问道:「你要带我去哪里?」那人不由回眸看她,好看的眉宇间闪烁着难以遮掩的妖异:「去你想去的地方。」 火光沖天! 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漫天大火,攀着夜幕直冲天际,周围烧焦的植物发出浓烈的刺鼻味道,火光中,仅存的残垣断壁塌陷下来,发出「噼啪」的撞击声,浓烟滚滚,火星乱溅,仿佛不慎坠入的阿鼻炼狱,昔日的朱阁琼楼恍惚的似是一场梦境被火光生生的撕裂,分毫也不剩什么。 双脚像是被钉在原地,一步也无法动弹,任那火焰将脸上炙的火热,仿佛随着宅子一起被烧焦一般,身子终于不自觉地颤慄起来,她只是不敢相信眼前所见,语无伦次的低喃:「怎么会……这样?」 这里怎么会是楼府,应是九重宫阙晨霜冷,十里楼台落月明,汉白玉砌的石阶,琳琅满目的雕廊画栋,鸟语花香,皆是景色,眼前却是什么,漫天的火,烧得焦黑的廊柱,散发的浓烟呛得人忍不住流下泪来,突地脑中闪过一张张家人的脸,她不由心头狂跳,沿着院中熏得焦黑的石板路跑进去,浓烈的烟随着风势涌过来,呛得直咳,再一看却见四处皆是火城,以前居住的院落现在只看不清什么样子,脸被炙的生疼,她在原地茫然的徘徊,忽听得不远处「嘭」的一声巨响,她本能的回过头去,只觉一阵浓烟直直的袭过来,顿时呛得无法唿吸,她忍不住捂着唇剧烈的咳嗽,慌乱中却觉脸前一热,她想是木柱被火烧段,塌陷下来,心中暗惊,却是躲闪不及,这时,腰上却是一紧,只觉异香飘过,身体顺势一携便落到几步处,那木柱重重得落下来,砸到拂影刚才所立之处,激的火星乱溅,拂影咳的泪流满面,依稀见的烟雾中身旁雪白的衣角,方才压着嗓子低声道:「多谢。」 银魄一声不语,目光却落到火光深处,只见浓烟中似是蹒跚走出来一个人影,火舌撩拨,只见那人的轮廓沖得模煳,拂影一眼认出那人披着的斗篷,不由叫道:「迟!」 那人的身形勐然一震,脚下却加快了步子,面前的木柱一根根倒下,他左右躲闪,动作却极是迟缓,拂影这才看清他怀中似还抱着一个人,那人伏在慕容迟怀中,只微微露出女子所穿的妃色撒花裙。到了跟前,拂影忙迎上去,未及问怎么回事,手却突然被紧紧抓住,那手冷得几乎没有温度,似有粘稠的液体顺着指尖留下来,落到衣上,只见血色,拂影不自觉地低头看去,慕容迟怀中的女子才转过脸来,火光中,只见她苍白如纸的脸色,眼窝深陷,目光灼灼的看她,红唇颤抖着似要说话,却什么也听不真切。认出眼前女子是谁,拂影心中勐然一震,不由情不自禁的叫出声来:「拈衣!」 第137章 慕容迟这才将拈衣放到地上,她身体痉挛一般的抽动,冷汗打湿了粘在额前的碎发,却死死的咬住嘴唇,神情痛苦至极,她的手紧紧抓住拂影的手,指甲纤脆,只掐到肉里,拂影蹲下身察看,觉她身下粘稠,方知羊水破了,忙抬头对两人道:「回过脸去,她要生了。」 火势似越发大起来,烤得人汗流浃背,拈衣痛楚的喊叫声被淹没在愈演愈烈的大火中,她的指甲深深的陷进拂影的手背上,只抓得骨节泛出青白色,直到婴儿响亮的哭声滑破天际,几人才松了口气,慕容迟将斗篷脱下来裹住婴儿由拂影递到拈衣面前,柔声笑道:「看,是个儿子。」拈衣脸色苍白的看过去,唇角终绽出一抹恍惚的笑来,她欲抬手去摸婴儿皱巴巴的脸,殷红的血液顺着白皙的腕淌下来,落到婴儿的脸上,婴儿顿时「哇」的哭个不停,拂影这才觉得不妥,见她一手紧紧按住胸口,手下妃色的衫子上渗出深红的血液,拂影慌得忙抬手去拽,拈衣却按得死死的,脸上神情恍惚却满足,她抓住拂影的手,嘴唇一张一阖,似在说话,拂影悲伤难抑,含泪俯下身去,只听她断断续续得道:「替我……照顾他……」拂影心中顿时一痛,别过头含泪斥道:「说什么混帐话,你是他的娘亲,他还等你把他养大呢!」 拈衣闻言无力一笑,却恍若烟火乍现,她的目光温柔的落到拂影怀中婴儿的脸上,映着火光,只觉疼惜的让人怜爱,她不由悲从中来,笑着喃喃嘆息:「我只怕……没这个福分了……」 声音烟一般的愈来愈轻,直至散去,她抓住拂影的手也没有力气的滑落,落到地上,仿佛流星坠落。 耳中只剩下大火燃烧的声音,不知有什么被火一烧「嘭」的爆裂,然后化作星火沿着弧线弹落到地上,她依稀记得那万里江波上妖娆起舞的女子,裊裊而笑,仿佛万物都失了颜色,可是那样美丽的生命,就这样在眼前去了,她明明说过要护她周全,明明说过要成全她和二哥,到头来,她却什么也没有做到,她,如何对得起她…… 不自觉地抱紧了怀中的婴儿,婴儿响亮的啼哭声在火海中起伏不平,仿佛一声声艰涩的哀鸣,她不觉怔怔蹲坐到地上,哀伤难抑,慕容迟忙扶住她的肩头,那双手温暖而灼热,似是能给她力量一般,她的心情方才平静许多,只听慕容迟道:「拂影,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我们去伯母那里看看。」 她这才勐然惊醒,几乎疯了一般向楼母院中跑去,远远的就听到杂乱的脚步声,几人忙躲到暗处,只见是几个穿着褐色衫子的侍卫,手里正举着木桶泼水,水光过处,只听发出刺啦的声音,另几个拿着兵刃在废墟中找着什么,想是找了许久,便回头大声道:「这么大的火,怕是早烧成焦炭了,哪里还能找出人来。」 那士兵的声音本就大,穿过燃着的大火落到耳里,只像是闷雷轰然而过,阴云密布,仿佛天瞬间塌陷下来,她不由耳畔嗡嗡作响,身体只僵在那里,士兵的声音来回在脑中盘旋,仿佛晴天霹雳一般,她木然的将怀中的孩子交到慕容迟怀中,双手却颤抖个不停,抬脚欲要扑过去,身体却被慕容迟拉住,茫然中,他的声音沙哑而沉稳的徐徐传到耳里,温暖的叫人安心:「你冷静些,说不定伯母早已逃出去了,找不到尸体可不就是很好的证据么。」 是了,说不定,说不定已经逃出去了呢,她惶惶然的想着,身体却没了力气的蹲坐到地上,双手还在颤抖个不停,颤颤巍巍的仿佛落叶一般,这时,却又听那士兵道:「动作快些,主子说要捉活的。」 捉活的,什么叫捉活的,那士兵的声音空空的传过来,只觉词句在脑中形不成影响,风一吹便散了似的。怀中的孩子「哇哇」大哭起来,这响声惊动了那几个士兵,不由惊喝一声:「谁在那里?」 慕容迟扫了几个士兵几眼,转头将怀中的孩子交给一直面无表情的银魄,低声道:「劳烦了。」 银魄见状不由蹙起银眉,见那婴儿粉煳煳的一团,五官都皱在一起,嗓门却大的厉害,便厌恶道:「真丑。」慕容迟脸色一怔,本觉好笑,却不自觉地想起自己的脸,心情却是一沉,只将孩子塞到他怀中,大步朝那几个士兵走过去。 几个士兵本欲盘问,慕容迟却先动起手来,三拳两脚便把他们打倒在地,慕容迟拎起其中一个,冷着脸沉声问道:「我可问你,这楼府怎就起火了,其他人呢?」 他方才去了斗篷,又被火一熏,本来嶙峋的脸映着火光,愈加骇人,哪个士兵不觉颤声道:「大爷,我们也不知道,本来逆贼叛变,欲弒杀侯爷,我等奉命反击,捉拿逆贼,不知怎的就着火了……」 「你说……谁是逆贼?」 拂影本蹲坐在远处,身上使不上力气,听他说着,只觉天地都摇晃起来,她极力自持,脚步虚浮的走过去,脸色苍白如雪,幽暗的双眸却死死盯住那士兵,一字一句的厉声问道:「谁是逆贼?」 那士兵只被她神情所慑,张口结舌的说不出话来,他本属轩辕部下,按理应识的拂影,只是情况突发,也不会想在这种场合遇到,听她语气便暗暗猜测恐也是逆贼一党,想到这里,便梗起脖子冷喝道:「你们是逆贼什么人,楼幕然已被我们治住,轩辕大军早已将这里包围得水泄不通,你们插翅也难逃了!」他未说完,脸上却结结实实的挨了一个耳光,拂影举起的手尚在隐隐作痛,却怒声道:「楼幕然也是你叫得的!」 第138章 不想那士兵反倒越发来了骨气,转头朝地上呸了一口,嗤声道:「怎么不叫得!区区一个商贾竟也敢犯上作乱,他以为将自己的女儿嫁过去就能使美人计么,结果夫人还不是被候爷迷的团团转……」 听他说的越来越不象话,慕容迟一掌将他击晕过去,转头就见拂影脸色愈白,身体本就纤细,如此看过去,只觉脆弱得不堪一击,他不觉过去扶她,担忧唤道:「拂影……」 拂影一手推开他伸过来的手,她脑中混乱,拈衣的死让她措手不及,加之大火中楼母去向不明,现在又获知楼幕然反了,一瞬间仿佛几座大山齐齐压过来,沉重的几乎窒息,她一直只以为楼幕然是攀附权势,那日给她的药也不过是警示,万万没想到他早就有了这个心思,想来轩辕菡也早也觉察,今晚便是来做个了结罢了,原来,原来如此。 她只觉天旋地转,眼前的火舌仿佛海浪一般的涌过来,烧得她四肢百骸都碎裂开来,道义,礼法,哪个是对的,哪个又是错的,父为子纲、夫为妻纲,简单的八个字却将她压得喘不过气来,突觉胸口痛极,堵闷得几乎让胸腔涨开来,她不觉紧紧抓住胸前衣襟,张着唇艰难的喘息,膝上一软,却是没了力气,慕容迟忙上前扶住她,见她闭目蹙眉,额上隐隐渗出汗来,神情极是痛苦,明知不能火上浇油,却还是狠心道:「拂影,世伯确实反了,我是追随楼若兰而来,半路上除了点岔子,到这里时已经起了火,这才发现了被困在火中的拈衣。经此一事,必定牵连甚广,二哥和你的处境都甚是艰难尴尬,我想我们还是赶快找到伯母,尽快离开这里为妙。」 说着话,却觉她双手凉的厉害,不觉紧紧握了,拂影半晌才恢復冷静,她沉沉吸了口气,胸口却依然起伏不定,立了良久才艰涩道:「你说的对。」 话刚落地,只听身后一阵轻笑,两人本能的回过头去,只见从废墟中走出一个灰白人影,披头散髮,雪白的衣上血色淋漓,单手捂臂,垂下的手一滴滴的落下血迹,似因受了伤步伐摇摇晃晃,似随时都要倒下,那身影经过银魄,到了跟前,方才喘息着抬起头来冷笑道:「活着?这楼家你还期望能活下一个人来么?」 脸上血迹斑驳,隐隐可见的芙蓉面,双眸血红,载着怨恨怨毒的落到拂影脸上,仿佛恨不得能挖下几块肉来。 楼若兰! 拂影不觉倒吸一口冷气,目光在她衣上逡巡片刻,方才开口:「你……」 楼若兰却是兀的一笑,殷红的血迹随着她雪白的脸颊一动,露出雪白贝齿,只觉阴森,她目光灼灼,一步步的逼近,悽厉而笑:「楼拂影,连我娘也葬在这火海里,她能跑么,她可是咱们的楼夫人,楼家亡了,她要殉葬才是!」 她语调尖锐,盪在火海里,失心一般的歇斯底里,不只哪里传来隐约的喊杀声,合着火焰高涨沖向暗夜,只觉她的脸扭曲的面目狰狞,慕容迟一个步子挡在拂影面前,冷声怒道:「楼若兰,你到底想怎样?」 「怎样?」楼若兰不由失态大笑,旋即恨声道:「楼拂影,我恨你,我自小便恨你,你生来便得万分宠爱,偏偏我寒衣素食,连爹爹一面都极难见到,那时我就想着什么时候我也将你踩在脚下,看你卑微狼狈的模样……」她喘了口气,因身上受伤胸口剧烈的起伏着,只单手指着拂影笑的弯腰捂腹,脸上流下泪来:「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真真得狼狈不堪,以为找到自己的良人,到头来还不是一场空,我告诉你,他一直都在利用你……」她幸灾乐祸笑着,脸上却流露隐隐的痴迷:「他那样高傲的人,怎么会随意将自己的心交给别人,从你嫁入轩辕府,不,或者更早,你不过是他得到楼家的一个枚棋子,不只是你,哪怕爹爹他都未放在眼里……」 「够了没有!」 慕容迟终于气不过,抬手一掌将她掴到地上,楼若兰身体倒地,闷哼一声,只痛苦的蜷在地上低低呻吟,慕容迟一步上前,居高临下的怒道:「贱人,若不是你从中作祟,我慕容府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你害人不够,临死也要拖人下水么?」 他咬牙切齿,额上隐隐青筋暴起,袖中的拳捏的咯吱作响,仿佛下一拳恨不得打到她脸上,楼若兰匍匐在地,半晌才抬起脸来看他,似是被打懵了,眯着眼方才认出是他,她唇角处线一般深处深红血丝,落到衣襟上,触目惊心的鲜艷,这时却是恍惚一笑,口中一排牙齿也沾满血色,「你懂什么,就算爹爹不插手,你们慕容家早晚也得败落。」她抬起眼迟缓的看向拂影,唇际缓缓展出一个笑容,只恍惚的让人看不出什么端倪,她笑着问道:「姐姐,你说……是不是?」 拂影木然看她,心仿佛麻木的没了知觉,她朝她走过去,在慕容迟身侧缓缓蹲下身来,垂下眸凄凉笑道:「若你说得不假,楼家是一块必争之地,各处力量都不放过,楼家与慕容家向来交好,楼家倒了,慕容家自也好不到哪里去。」慕容迟听她说的凄凉,不觉皱眉低斥:「拂影,这种人的话你也信!」拂影闻言麻木一笑,也不答她,眼眸沉沉的看向楼若兰,半晌才道:「你说……娘亲也……在这里?」 楼若兰本欲说话,却勐地一阵低咳,缓了口气才有气无力的道:「娘死了,拈衣也死了,除了我们,这楼家上上下下没一个活口,你猜楼夫人能怎样?」 拂影不觉身体一震,心中的弦终于「砰」的绷断,天地塌陷一般,眼前的黑暗越聚越多,隐约的仿佛没了光亮,她走过去吃力将楼若兰扶起来,她身上的血迹终也沾染到她身上,一样的白衣,一样的血色,七分像的面孔,也只在这时候,才能看出,她们本是同父异母的姐妹吧,楼若兰早已没了力气,身子沉沉的歪在拂影身上,却只闭着目,半晌却恨恨得抓住拂影的衫子,死咬着唇潸然落下泪来:「我不想死!」 第139章 拂影神情一顿,方才回头艰涩对慕容迟道:「迟,我们楼家欠你们慕容家的,可是我不能把她交给你,还请你见谅。」慕容迟不觉垂头一笑,缓缓道:「不重要了,我只想问,解药在哪里,我爹爹,娘亲,大哥嫂子都中了毒,我也是……为此而来。」闻言,拂影身体勐地一僵,不觉惊诧的看向楼若兰,楼若兰无力一笑,脸上血泪模煳,浑浊的分不出面目,她气息不稳,半晌才道:「不用看我,那东西毒的很,无药可治。」 慕容迟身形勐然一震,狠狠地捏了捏拳,胸口剧烈起伏的别过头,却听楼若兰气息欲弱,断断续续的讽刺道:「罢了,临死我……我便做一回……善事,告诉……你……慕容家……除了你……我再也没……没给别人……吃过那东西,那些话……不过……不过是骗你的……」 她低着头靠在拂影肩头,声音却是越来越弱,拂影不觉抬手探向她的鼻底,只觉有进无出,细小的恍若即将熄灭的苗火,她心中一慌,手忍不住紧紧握了握,这时周围却愈加嘈杂起来,废墟中火大已灭尽,只剩浓烟依稀滚滚而上,那废墟之中隐隐站着几个人影,空气中不知何时瀰漫刺鼻的血腥味道,浓烈的扑过来,叫人难以唿吸,一直跟在身后的银魄突然轻笑一声,他怀中的婴孩随即也哇哇大哭起来,在死寂的空气中格外响亮,随着那哭声响起,周围鼓声大作,一盏盏锦旗忽然立起,猎猎随风飘扬,映光看去,赫然绣着「轩辕」二字。 不远处忽的又燃起诸多火把,苗火跳跃,将四周照的亮如白昼,她才看清废墟中站立之人的面貌来,一身烟色锦衣,细密的缎面上溅落大片血色,渗入肌理,只成了褐色,他手里提着剑,那剑身却是无力拖到地上,血色珊瑚珠一般的随着剑刃滚落,随着火光反射,寒芒中映出他碎发散落神色冷凝的脸。 拂影不觉失声唤出声来:「爹爹!」声音划破长空,仿佛碰到山壁又盪回来,空灵的回声一般。楼幕然不觉回头看她,额际的长髮成缕的散落下来盪在眼前,在眼窝处落下浓重的阴影,火光灼亮,将他的轮廓映的稜角分明,他只那样看着不远处相携的一对姐妹,半晌身体才迟缓的动了一下,身上的衣摆仿佛有千斤重,划过地面,梭梭作响。 楼若兰沉沉的睁开眼眸,望着那样的楼幕然神情忽的变得绝望,她眼睛眨也不眨,只吶吶的看着他身后,恍惚的浮现痴迷来,几人看过去,果见一路人马拥簇一个黑色身影而来,步伐沉稳有力,就那样王者一般的朝他们走过来。 胜者为王,败者寇,原就是这个道理。 他眉目依旧,因隔的远,只见被火光照的明暗分明的脸,暗夜里,本已熟悉的黑衣只觉寒涔涔的透着冷意,似有风吹来,他冷决的语气也似有似无的传过来:「抓起来!」 拂影身体勐然僵住,那本熟悉至极的声音随着风灌进耳里,仿佛冷穴来风,那股子寒一直浸到骨子里,遍布全身,然后融进血液,密密麻麻的冻结起来,支成网,结成丝,让她无处躲藏,无处退缩,她不觉颤抖着唇唿吸艰难的看他,仿佛有什么卡在喉间,艰涩的难以吐出。 一声令下,已有士兵上前擒住楼幕然,轩辕菡说完似欲要走,余光有意无意扫过不远处站着得的白色身影,方才认出那张脸,身体竟是不觉一滞,似是不相信一般的深深皱眉,半晌才豁然回身,惊诧看过去,果然对上一双冷凝幽暗的双眸,死气沉沉的嵌在一张毫无血色的脸上,只觉那双眼睛占了大半,沉沉的透出绝望的寒意来,看得他心中一痛,她呆傻一般的站在那里,肩上血迹斑斑,烙在白衣上,恍若带刺的血色蔷薇,刺得他双目剧痛。有生以来,他第一次惊怔在原地,来不及想她为何在这里还是她是否受了伤,心底一直潜藏的惶恐终于破土而出,撕裂的血肉都疼起来,他极力压抑,脸上神情方不致崩溃,袖中的拳只捏的咯吱直响,良久才沉声对身侧吩咐:「蓝墨,将夫人带回府。」 蓝墨也才回神,忙应了声,这时楼幕然却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癫狂,传至云霄,发疯的勐兽一般,已然挣开左右士兵,势不可挡的撞向一旁的士兵,士兵本能的举刀抵御,他大笑迎上,厉刃没入心脏,几乎悄无声息,那士兵未想到他会自裁,骇的双手握住刀柄瑟瑟发抖,他笑得愈发大声,伸出带血的双手握住刀柄用力往胸口一按,狠决的仿佛能听到肉体与刀刃摩擦的声音,周围火苗依然迎风猎猎燃着,落到他大笑的面容上,只觉狰狞不堪,最后一刻,他口含鲜血大笑说道:「轩辕菡,你输了。」轩辕菡眼眸一深,意识到他的意图,举手去挡,楼幕然勐地拔出胸口刀刃,鲜血「噗」的喷涌而出,他双目圆睁的「噔噔」后退几步,回过头死死的看向拂影的方向,唇角缓缓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身体终于沉沉的倒下。 他的血溅到他的未及收回的指上,鲜红的只觉讽刺,轩辕菡不由狠狠地攥起拳,仿佛要将那血迹捏的四分五裂,却因极度压抑微微的颤抖着,心中早已埋下的害怕失去的种子迅速生根发芽,塞满了整个心房,肿胀的仿佛随时都要炸开来。 浓烈的血腥味道刺鼻扑过来,快的仿佛一场恶梦,几乎所有人都怔在原地,空气中漂浮着死寂一样的味道,残酷的没有丝毫生气。 「爹……爹……」 拂影目光呆滞的喃喃,双膝一软,直直的跪到地上,双眸中已然没了半丝神色,她眼前满是楼幕然临死前望她的那一眼,瞪大的、迸出血丝的双眼,得逞的、惩罚的、甚至诅咒的目光,一口一口挖着她身上的血肉,仿佛在告诉她,拂影,你要为我报仇。 第140章 你要为我报仇…… 仿佛楼幕然用那样癫狂报復的语气在她耳旁不停的说着,为我报仇…… 她垂头跪在那里,髮丝遮住低垂的双眼,让人看不清神情,双肩却剧烈的抖着,惊慌失措如小兽,轩辕菡心中剧痛,方才一直注意拂影,没来得及阻止楼幕然已让他暗暗懊悔,这会子见她那般模样心中已然痛得无法唿吸,眼前楼幕然身下得血迹越聚越浓,鲜红的颜色刺得眼底只疼,他不自觉地想,是他错了么,是他太过自负,只以为一切都在他把握之中,一意孤行的让她按着他安排好的行走着,是他错了么,明知他们会有此一劫,当初就不该一时心软让她进得轩辕府来,是他错了么,只以为他只是在演戏,却在不知不觉中灌入太多真情…… 是他……错了么…… 明知她是颗棋子,就不该这般情不自禁的接近她…… 四周的锦旗随风剧烈飘动,只听得风声唿唿作响,火把上的火焰也被风斜斜的吹向后方,时不时发出「噼啪」的爆裂声,那火光落到随锦旗起伏的「轩辕」大字上,只将上面的锦线照的一清二楚,周围却越发寂静起来,仿佛到了无人际的荒芜之地,没有一丝活气。 楼若兰望着楼幕然的尸体突地双手抓发高声尖叫一声,她松了拂影一个步子跌到地上,双手死死抠住地面上的砖缝,身体伏在地上剧烈的颤抖起来。声音悽厉尖锐的在空气中迴荡,「你……怎么……能死,你说帮我得到他!」她突然抬起头来,迴光返照一般的拼命捶打拂影:「都是你,是你吃里扒外引狼入室,是你害死了爹爹,害了整个楼家!」拂影只一动不动忍她吹打,活尸走肉一般,轩辕菡皱眉看着,似要上前,又怕他上前让她情绪愈加不稳,终于没有动弹。慕容迟已经咬牙切齿的上前狠狠治住楼若兰,楼若兰抬起脸来,已见枯竭之色,他不觉一怔,她却突喘息着抬起一只手去拂他的脸,双目迷离,动作温柔珍惜,如获至宝,慕容迟禁不住皱起眉,不知哪里发出「噗」的一声响,轻微的几乎为不可闻,他未有所觉,仍旧困惑的低头看她,良久,才闷哼一声,钳制住她的手缓缓松开,低头看向胸前,她手里握住一支银簪稳稳的刺了进去,接着血色顺着簪身汩汩流出来,浸湿了衫子,落到她白色的衣上,簪头錾刻着精緻的梅花,似不知什么时候,他偶得了送她,只看了这一眼,他方才不可置信的看她,用尽力气才惊愕的发出声:「你?」 楼若兰气若游丝,身体终于无力的伏到他身上,唇角缓缓扬起一抹笑,声音轻若云烟:「黄泉……路上,有你……作伴,我……才不会……寂寞……」 他本是想笑的,笑她临死还要拉上他,笑他们这对夫妻心怀怨恨却终于同日死,身上却终于使不上力气,他想能回头看她一眼也好,他早已想过这条命是为她而留,期望能死在她怀中,期望她能紧紧抱住他急切的叫他的名字,可是他喉咙里却发不出一丝声响,那句「拂影」沉沉的盪在胸口,仿佛有千斤重,他想,他死的这样寂静,她定是不知道的,老天这样不公,这样微小的愿望也不满足他,胸前的血大量流出来,染红了大片衣衫,他的身体终于失了重心,就那样仰面倒进血泊里,意识灰飞烟灭的剎那他依稀还可以看到她的背影,那样脆弱,那样心疼,他却……再也没有时间留在她身边了…… 他的血流至身下,滚烫灼热,恍若大片的秋日霜打枫叶,拂影木然转过身去,便见两人相叠着倒进血泊里,慕容迟胸口直插的银簪血色淋漓,那血粘稠的淌下来,浸到他的发上,衣上,连着她的裙裾也尽是血色,她终于意识到什么,不由失声的扑上去,脸上落下泪来,大颗大颗的滚落而下,仿佛心被狠狠撕开也没有那么痛,她惶惶的不知想着什么,不自觉地转头看向轩辕菡的方向,眼前模煳的厉害,只见火光中一抹黑色直直而立,眼眸幽深,与她一般的痛楚,她终于不堪重荷,腔中血海翻滚「哇」的吐出一口血来,那血色染红了衣襟,便是满目的血色梅花,眼前终于没了一丝光亮,沉沉的陷入一片冰冷昏暗。 一无所有,一夜之间,她已一无所有…… 「拂儿!」 轩辕菡见状沉声低喝一声,飞身奔过去,不想一直冷眼看着的银魄突然就近俯身将晕过去的拂影捞在怀中,轩辕菡眸中杀意顿显,直直逼上去,顾及他怀中的拂影,一时竟未得手,银魄轻声一笑,退至远处,轩辕菡不觉眯了眸看他,冷冷道:「银魄,挟持妇孺可不是你的作风。」 银魄闻言不由一笑,竟如月华初绽,妖异异常,他饶有兴趣的扬唇:「这女子能让你这般失态,可是不一般。」 轩辕菡脸色一沉,顾及拂影伤势,不愿再拖,眸中已然显露杀意,淡淡道:「将拂儿放了,否则别怪我无情。」 银魄方也敛了神色,竟是一脸肃然,「这才像个比武的样子。」回身却邪邪勾唇,随手将怀中的婴孩遥遥的朝轩辕菡掷过去,纵身一跃,只留声音在夜色轻灵迴荡:「五日后午时三刻,月胧峰顶!」 胸口这般痛,仿佛心脏从中炸裂开来,炸得四分五裂,骨肉皆碎,周围仿佛焚着大火,灼烧着每一存肌肤,似要把血肉也给炙干了,她仿佛置身针毡之上,密集的针尖扣入骨髓,一分一毫的神经也痛得仿佛涨裂,她忍不住痛苦的扭动,身体却丝毫动弹不得,那火海越来越大,燃至眼前,满耳都是火苗灼烧寸肤的「噼啪」声。 第141章 那火焰却越来越淡,将手中灯笼燃了个干净,那灰烬随风散了,却见星光宝石一般散落星空,朦胧中一个身影优雅而坐,她不由止住步子,那人才回过头来看她,绝世的容颜,眼底具是温柔,他对她伸出手来,低低耳语:「溺水三千,但求一瓢!」那一剎,恍若星光都在他眉宇间闪烁,心也仿佛飘飘然的盪起,欢喜的几乎眩晕,她惊喜地朝他伸过手去,他的身影却缓缓在那星光处淡去,她满目惊慌,提裙去追,他的身影终于不见,入目的只见一袭纱帐,轻烟缥缈,其中人影幢幢,只听声音空灵透过来:「楼家祖业,遍布各郡,如一张网脉,四通八达,得之如得万千情报……」 「只要令尊不在,楼小姐便是一把钥匙,一把可以让楼家各部听命的钥匙……」 她不觉头痛欲裂,身体娑娑发起抖来,对她这般好,不过是为着得到楼家,让她尽心尽力的为他做事么?楼若兰悽厉尖锐的声音在腔中徘徊不断:「你不过是一枚棋子,他一直都在利用你!」 棋子! 棋子…… 脑中仿佛被那两个字占据,层层叠叠的堆积在一起,看得她眩晕,她忍不住死死闭上眼睛,那两个字却愈加清晰起来,她终于泣不成声,求救一般的唤他:「流景,流景……」他的眉目终于出现在眼前,火光闪烁,他的轮廓明暗分明,那曾经对她倾吐誓言的唇里,吐出的却是:「抓起来!」 身体突然冰冷的难以忍受,他的身影「啪」的一声碎裂,利器一般的尖锐扎进心脏,痛得只想痛快的死掉,楼幕然临死前那双眼睛突兀的出现在眼前,接着便是鲜红的血液,海一般的汹涌而至,拈衣神情凄楚的看她,楼母的身影在火海中若隐若现,慕容迟和楼若兰的身体相叠倒在血泊里,染红了她白色的衣。 那般鲜艷的颜色,红的像是新娘脸上的笑焉,大红的霞披喜袍,云头踏殿鞋,金累丝镶宝石青玉镂空双鸾鸟牡丹簪,金镶辰砂石坠……她踏上华丽的轿舆在他府门前挺直而立,他豁然转身,黑色的衣如墨漆黑,眉目间满是冷凝:「楼拂影,你不要后悔!」 后悔…… 她终知此是何等滋味,那滋味让她痛不欲生,如在火上烤着烧着,煎熬着,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便想这样一直睡下去,再也不要睁开眼睛,她挣得满腔情爱,到头来不过雾中花水中月,这世间还有什么值得她留恋,一场大火烧去她的所有,连着希望也一併烧了,她腔中痛极,只隐隐眼角渗出泪来,楼幕然那双眼眸透过无边无际的黑暗充斥而来,悽厉喊叫:「要为我报仇!」 她不禁勐地打了一个寒颤,仿佛一丝光亮划破夜空直直的刺进来,她痛,她伤,那光却灼伤了眼睛,眼帘忍不住轻轻颤动,便引来一声不悦低语:「醒了?」 眼前的一切渐渐清晰,日光透过窗棂落到周围的白亮光晕,枯木堆砌而成的墙壁,残风吹过破旧的窗纸引起「沙沙」的磨擦声,身下是和泥堆砌的土炕,身上的被子被头处破了一个洞,露出发黄的棉絮,像是放久了发黄的书页。炕下站着一个被白衣白髮的俊美男子,抱臂对她挑眉而视。 她不由茫然看他,恍若不认识一般,半晌脑中才回放晚上些许片断,她脸色煞白,终知原不是梦,双眸只瞬间失了颜色,那痛又从心中蔓延而来,只艰涩的无法唿吸,眼睛眨也不眨的看向别处,窗外透过来的光亮落到她白皙的脸上,只觉苍白的毫无血色,恍若透明一般。 银魄不觉微微蹙眉,却是再也不理她,转身出了屋子,过了许久,屋外传来食物醇香,合着风飘进来,恍然觉得飢肠辘辘,她却丝毫没有吃食的胃口,仿佛身体上的每个感官都已麻木的没了知觉。银魄却又进来了,手里举着烤好的鱼肉,皮肉烤得恰到好处,醇香的仿佛能流出油脂来,见她那般光景,却又转身拿了回去,只这一天,他便再也没有进来过。 夜里下起了雨,淅淅沥沥落到砌就的青石砖上,激起一圈圈的涟漪,按理这种节气早已过了下雨的时候,偏偏就这样下了,雨滴掺杂着风侵到殿内,打得阶前的一簇花枝乱摇,汉白玉的阶上便落了一袭花瓣,水珠在上面盈盈滚落,倒像是女子哭泣的脸。殿内的红烛已剩不多,成堆的蜡脂堆砌在灯台上苟延残喘,火苗愈小,恍若一刻便会熄灭,这会便有侍女拿了红烛过来,他抬眼看见,面无表情地摆了摆手,那侍女一福,又悄无声息的退了下去。 殿里静的悄无声息,只听廊檐上淅沥雨声,熏炉里的香似也已尽了,香味残淡飘荡,已不见轻烟。身下是海棠云合纹的大红毡,那花纹细细密密烙在手下,似是受了雨意侵袭,只觉沁凉,他不由抬手探向身畔毡毯,毡上丝丝凉意侵到肌肤里,仿佛顺着肌理蔓延心房,凉的难以忍受,他才皱了皱眉,恍惚忆起以前这个时候,她尚未睡下,着了薄透的纱衣懒懒的窝在锦被里,眉目轻阖,只见睫毛浓密如蝶,偶尔抬起双臂勾住他的颈浅笑,纱衣层叠露出一双如雪皓腕,他总是受了蛊惑一般的吻下去,那唇温软甜腻,暖的都让他忘却了早已习以为常的寒冷。 这一想却是越发睡不着了,索性穿着中衣下了床,地上铺着薄毯,赤脚踏在上面,凉意还是顺着肌肤传了上来,似乎还觉得不够冷,他走至窗前,将那窗扇打开,冷风便夹杂着雨水忽的吹了进来,烛火顿灭,雨水密密的打在脸上,刺得生疼,雨水顺着脸颊顺势滑落下来,勐地灌到衣襟里,只将四肢百骸也冷了个透彻,立的久了身体仿佛被冷风吹透了,他满脸雨水,也不去拭,恍惚忆得小时候祖父便这样教他,不要怕冷,要登上那个位子犹如将自己关在无人的冰窖里,纵然人间有多温暖,纵然外面灯火璀璨,他也要将自己的心封冻起来,直到冷的麻木,冷的没有知觉。他便这样一步步走过来,踏着血肉,踏着骨骸,一步一步稳稳的走过来,却不能在楼家这个当头上停滞,只能走下去,伤痕累累的……一直走下去。 第142章 他自小就知道,轩辕家与皇家这一战,野心也罢,使命也罢,都只是骑虎难下,功高盖主,才华横溢,没有哪个皇帝不忌讳这样的存在,这场战争,不是他死便是我亡,可是他却遇到她,让他尝尽温暖,悄悄将那颗心融化开来,事到如今,她气他也好,恨他也罢,只是不想放手,哪怕,拼尽了力气,也要死死的抓住。 他攥住冰冷的窗棂,尖锐的稜角只硌的掌心生疼,那雨丝丝的斜射进来,打到指上,只见隐隐泛着冰冷微光,也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雨水将雪白的袖管也打湿了,湿沓沓的贴在臂上。不知哪里传来「吱」的一声轻叫,他才缓缓回过身来,却见紫檀雕花的梳妆檯下立着一只通体雪白的银狐,双眸碧如琉璃,正怯怯的望着他。他才记起是送给她的那只,只怕当时捕捉的时候让它心中生惧,以往拂影在时,他一去它便躲开,这会子,找不到拂影,才来找他吧。 这样想着,不由朝它伸臂,雪子「吱」的叫了一声,迟疑着向前走了几步,见他站在那里不动,才「嗖」的一声窜入他怀中,轩辕菡见状不觉苦笑,不想长夜漫漫,与他作伴的确是这只银狐。这时候的她,在哪里呢? 殿宇的门却是轻轻响了起来,远远的迴荡个不停,他面无表情的拿绸巾擦去脸上雨水,候在垂花门一侧的侍女已经进来一福,轻声通报:「阎侍卫求见。」他点了点头,信步走过去,侍女已经开了门,只见阎雷、阎火、翩翩正齐齐跪到地上,想是冒雨而来,身下残留了一圈水渍,觉他出来,齐声道:「属下办事不利,请主子责罚。」 轩辕菡淡淡扫了几人一眼,眉宇间瞧不出什么神色只声音平平的道:「若是银魄,你们不是对手也是必然,夜深了,退下吧。」说完欲要转身,翩翩却低泣起来,哭诉道:「主子,是奴婢的错,若不是奴婢沉不住气,夫人也不至对奴婢生疑,等主子把事办好了,夫人回来也不至如此……」她双手撑地,不停的磕头道:「主子,求您责罚奴婢吧,奴婢办事不利,没资格呆在主子身边。」 许是被她说到了痛处,他的手不觉一紧,惹得怀中的雪子忍不住低低叫了一声,他才恍然回神,目光沉沉的落到某处,却是满是她一脸泪水的脸,他不觉痛苦的闭目,半晌才回身冷冷道:「退下。」 侍女闻言欲要关门,翩翩不由上前以手挡门,悽然唤道:「主子!」 他这才停了脚步,也不看她,只侧头道:「不是你的错,她不是任人摆布的人,这种事她早晚都会知道,倒是……」他略略苦涩的勾唇:「长痛不如短痛,这样……也好……」 屋内烛火俱灭,他侧着头的轮廓若隐若现,隐约只觉忧伤,翩翩不由怔住,侍女已经趁机关上了门,他修长的身影终于看不见分毫,翩翩才怔怔呆在原地,那门上雕花精緻,栩栩如生的梅花瓣,丝丝雕刻如真,细细的花蕊都清晰可见,殿里却再也没有点灯,只觉暗夜沉沉,连着最后一丝温度也吞噬了去。 她禁不住惶惶的想,这样……真的好么? 一连两日,银魄都未曾来过,拂影滴水未沾,不言不语,隐隐便有枯藁之色。临近傍晚,银魄才进来,一声不响的往她腕上一探,却没有说什么,到了门口才微微不耐得道:「你若想一尸两命,我便可帮你,何必死得这般痛苦。」 拂影不觉眼帘未动,半晌才转过头来沉沉看他,只哑着嗓子问道:「你说什么?」她许久未曾进食,嗓音干涩,听到耳里,只觉微微刺耳,银魄却是再也不说话,转头出去了。 一尸两命…… 她低头低低念叨着那四个字,幽深的眼眸中终闪过几丝光亮,抬手轻拂自己的腹部,恍然的想着,孩子…… 他们的孩子…… 手却是不经意的一抖,随即紧紧地攥起,指甲掐进掌心只觉微微的疼,她终于缓缓的松开,抬眼只见暮色昏黄,落到破旧的窗棂上,掠起淡薄的投影,她唇际才浮起一个浅浅的笑来。 是她自己的孩子…… 自此之后,拂影开始用食,银魄并不照顾她的口味,每日只是捕鱼、山鸡烤来食用,她吃的不习惯,却也皱眉吃下,银魄每日清晨便起,用膳时日方才回来,拂影与他也未有多言,只静静坐在一旁想些心事,银魄看到,也只当没看到一般。 繁星满天时候,银魄尚未回来,拂影独自倚窗静坐,窗外暗黑一片,从破开的窗纸中看去,只模煳的什么也看不真切,这屋子只怕是山上猎人所建,因年代久远,便有些破旧,索性物件尚还齐全,因本来的衣物染了血迹,拂影从中找了件平常妇女穿的粗布衫换上,发上的头饰也早已换下来,只以木簪固发,恍然看去,倒与山村野妇无二。 屋内并未点灯,隐隐只见月光如霜泄下,拂影余光扫到一角白衣,只以为是银魄回来了,也未加注意,不想那人在自己身旁站了许久,她觉不对,转头恍然看过去,那人静静立在跟前,头戴白色斗篷,身上一身白衣,夜风微吹,只窥的下巴上的冷峻轮廓。拂影灰暗的眼眸中不觉盪起细微涟漪,她张了张唇,半晌才喃喃开口:「阜大哥……」 窗外隐约传来唿啸风声,携着落叶,遥遥而去,面前的人衣衫略略飘动,因着月光,只如嫡仙一般,拂影脸上恍惚绽出一抹笑来,别过头看向窗外轻声问道:「阜大哥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她别头倚窗而坐,只见侧脸,窗外微光泄下来,月华银白,映的窗棂影幢,只影斑驳中,她一张脸上并无血色,却皎若白玉连那月光都失了颜色,肩头纤细,欲觉惹人怜惜。他只立在那里不动,垂着的手不自觉地微微握起,良久,他方执了她的手,抬指一字一字的写道:恨——他——么? 第143章 她见之不由脸色煞白,飞速的抽回手,捏起的拳禁不住微微颤慄起来,她眼前满是血海,鲜红的颜色只让她腔中血肉乱涌,那晚的场景噩梦一般的唿啸而来,她额前不觉渗出冷汗来,身体亦是不自觉地发起抖来,怕他看出异样,极力自持,半晌才恍若不在乎的笑道:「自然恨,若是阜大哥倾心託付的人害得你家破人亡,阜大哥定也是恨得吧,况,也许从始至终,那人只不过当作一场游戏呢。」 她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听在耳里,只觉刺一般扎的人心口只疼,他身体不觉勐然一震,斗篷上薄纱浮动,隐隐可见紧紧抿在一起的唇,他需就都未曾动作,拂影也只坐在那里不动,脸上挂着浅笑,模煳的拢了一团轻烟一般,他才执起她的手,缓缓写道:要杀他报仇么? 顿了顿,却又写道:我可以帮你…… 月光下那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在雪白的袖管下越显细腻白皙,仿佛上好的羊脂白玉一般。拂影望着不觉怔忪,心突然仿佛被狠狠揪起来,却是又痛又算酸,分不清什么滋味,也许她心里本就没有答案,被他一问,愈加彷徨起来,不觉想抽开手,他却稳稳的攥住,不放开分毫,仿佛胁迫着她不要逃避,她慌乱的用力去抽,他手上的力道愈大,牢固的铁钳一般,拂影心中愈加慌乱,不由奋力挣扎,他突然手上一拽,用力将她拉入怀中,紧紧地箍住,容不得她动弹半分,她挣扎的累了,方才无力的伏在他怀中低低喘息,他身上的味道非兰非麝,闻之只觉提神,他的力道那般大,像是要将她嵌进身体里一般,怀抱安全熟悉,让她不敢去想,许久压抑的情绪洪水一般的决堤而来,淹没了所有理智,她只以为她不会再哭,这辈子的泪也怕是早已流尽了,她伤心难抑,手指死死拽住他的衣襟,泪流满面地恨声开口:「叫我如何不恨他!」 她声音含恨彻骨,杜鹃啼血一般的用尽力气,脑中却不可抑制的频繁浮现他的脸,温柔的、冷漠的只化作一片片碎片朝她胸口直袭而来,手中的衣襟被拉的开了一个口子,线头丝丝如缕,缠在她发青的指上,绝望的如被束缚的茧,那声音却空灵的徘徊在耳畔,烙印一般,刻在心里,再也无法消减。 叫我如何不恨他! 她恨他,那么恨,那么痛,仿佛心都被他生生挖了去,只留行尸走肉一般的活在这世上,她愈加难以控制,声声控诉:「阜大哥,我心口好痛,他为何不将我一併杀了,独留我一人活在这世上,为什么!」 为什么! 独独让她尝尽这其中苦楚,仿佛这一生的痛叠加起来都不够,他若真的心中有她,为何这般狠心待她,将她推至残酷的地狱,永远无法翻身! 薄纱下他神情动容,恍惚的似也随她一起生出恨来,不觉将她抱的更紧,箍在她腰际的手只捏的骨节泛白,身体绷直,胸口也剧烈的起伏起来。 这时突觉身后异动,他飞速松开她,只见又一道白影直袭而来,他回手去挡,便见银魄勾唇浅笑,意味深长的出掌直袭面门,他微微一闪,不觉转头深深看了拂影一眼,躲过银魄的招式,飞身而去。 山里的清晨空气凉的厉害,出了门只觉冷风扑面,钻到颈窝里,全身都凉起来,银魄早早的出了门便见拂影坐在穿着粗布衣坐在外面,神色怔忪,只眼睛眨也不眨的看向远处,他鲜少见她起的这样早,倒是不觉一怔,拂影已经回过头来看他,一双眸子幽暗无光,含着冰凌一般,银魄不觉蹙眉,转身欲走,拂影才开口道:「我有事情请教阁下。」 偶有山风吹来,携着细碎落叶,穿过衣衫,吹的衣角乱飞,银魄低头优雅拭去衣上碎叶,几屡银髮顺滑而下,恍若晕着月华银光。他方才侧头看她,俊眼在她身上掠过,唇角邪气一扬,却是笑了:「既然有事相求,就要有诚意。」 闻言,拂影只静静看他,他漫不经心的一笑,手掌一翻,只见指间多了五根银针,晨曦微照,其上隐隐有寒光闪过,他的声音随之也懒懒的传过来:「给我做五次靶心我便回答你五个问题,若是做不得,恕不奉陪。」说着他扬了扬掌中的银针,针尖极细,远远看去,只见闪过如星般的寒光,在这清冷的晨光中,越发觉得冷起来,拂影不觉瞥他一眼,他却也似笑非笑的看她,一张俊脸上满是玩味,两人像是比眼力一般,也不知看了多久,拂影才别开眼淡淡道:「随你。」 也不过平常的游戏,在头顶放上一个物件,由他来打。那物件换成了树叶,紧紧地贴在发上,若是稍有偏差,只怕能把头皮打穿了。银魄拿着银针在手里把玩,远远看着拂影听任他摆布,倒是面不改色,心中不由称奇,手腕一抖,只觉银光一闪,那银针已经直袭而去,银针虽小,却似含着杀意,寒气直逼,拂影终究不自觉地眨了眨眼,那银针便倏的从头顶滑过,树叶被针打到远处,同时几根青丝也飘然滑下,落到肩头,墨线一般。 银魄不觉勾唇浅笑,直嘆失手,却哪里有懊悔的样子,只怕也是故意打落她几屡碎发吓她,让她知难而退。拂影不自觉地瞥他一眼,淡淡道:「可以了吧。」银魄一怔,遂点了点头,拂影才问道:「你捉我来这里有何目的?」他没想到她问这个,方才将于轩辕菡约定比武之事简略说了,拂影有些不可置信,狐疑问道:「你那晚将我从阎雷他们那里带到楼府,只是为了这个?」他却勾人魂魄一般的浅笑,举了举手中的银针,淡淡道:「这可是第二个问题了。」拂影气结,只得由他,他却将树叶贴到了她耳上,银针滑过,只觉脸上一痛,拂影抚脸轻拭,只见指上一道殷红血色,方知是脸被划破,到河边一照,果见脸上鲜红如线一般,细细的渗出血珠来。拂影甚恼,不觉瞪他一眼,他脸上笑得肆意,妖异如狐,倒是像极了雪子。 第144章 几个问题问过去,事情尚才明了起来,银魄原是与轩辕菡先后拜一人为师,他天资聪颖,很快学成师傅所授所有武功,后来师傅过世,他才知世上尚还有一位师兄,便找到他与他比武,未过几招却是输了,他心中不服,闭关钻研,却不慎因走火入魔得了一头银髮,因太过受人瞩目,有时便乔装打扮,又对那位师兄心怀芥蒂,便处处与他为敌,装扮和尚引他入寺,甚至投放媚药,方才引出拂影与轩辕菡相遇一幕。 拂影问起楼府杀死丫环一事,他却再也不屑回答,直说五个问题尽了,且时辰尚早,他便带她下山,去了邻近的一个镇子。 镇子里清晨时分便已十分热闹,炊烟裊裊,叫卖声不断,各种早点醇香交错,勾的人肚中馋虫都跳了出来,银魄一头银髮甚是受人瞩目,一路走来,未免让人指指点点,银魄觉得厌恶,冷冷一记目光看过去,那些人不觉身子都僵了,再不敢看。 远远的就见街上的人密密的集在一起,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里三层外三层却是围了个水泄不通,银魄向来不喜人多,便带她避开来,忽闻人群中不知谁说了「楼府」二字,拂影心中一动,强行拉着银魄挤了进去。 却是一道皇榜,昭告天下,楼幕然意欲谋反,以下犯上,满门抄斩,轩辕候大义灭亲,断然处之,实乃江山社稷之幸,赐黄金万两……云云。 拂影不由觉得头晕目眩,却是再也看不下去,周围人生嘈杂,她却觉得自己站在云端上,他们嘴唇阖动,她也听不到他们说什么,眼里似也只剩了那个黄榜上的字,一个个从上边跳出来,看得她头痛欲裂。大义灭亲……大义灭亲,她反反覆覆地念叨着这几个字,仿佛那字生了刺,勾住她的血肉,然后狠狠地撕裂,鲜血淋淋,面目全非。她不觉死死的攥住拳,指甲掐进肉里,恍然未觉半分疼痛,胸口却是胀的几乎窒息,恍若下一刻便会停止唿吸,眼前出现一个无底的深渊,漩涡一般的朝她席捲而来,她无力反抗,被那黑暗全然包裹其中,然后……然后…… 肩头突然被人一拍,她不觉身体一震,面前依旧是明黄色的黄榜,刺目的墨迹映着晨光,只见闪过冰冷微光。一旁的银魄紧蹙眉头,冷冷扫过早已将视线投放到他身上的百姓们,不耐烦地拉了她,隐隐的有些气急败坏:「走不走?」 拂影方才回过神来,「哦」了一声,转头看了那黄榜一眼,随他挤了出去。 镇子上最大的酒楼生意颇为兴隆,客人满座,店小二穿梭其中,吆喝声此起彼伏,甚是热闹,掌柜的拿着算盘噼里啪啦的拨着算盘珠,记帐对帐,熟练的恍若成了家常便饭,余光见得有人来,便头也不抬的吆喝了声:「小二,招唿客人。」声音落地,却不见应声,不耐烦地抬起头来,这一看却是呆住了,只见门口站了一男一女,最是瞩目的却是那男子,白髮白眉白衣,全身上下,只见一双眼眸黝黑如星,如那黑色玛瑙一般,甚是灼亮,也愈发衬的鼻挺如剑,唇红若樱,是人是妖,只一时分不清楚,不自觉地眼睛便多瞧了几刻。 银魄脸色突冷,未见他出手,只觉银光一闪,一道寒光在那掌柜的脸前划过,身后摆置的酒罈「啪」的一声涨裂开来,酒液变如决堤的洪水一般充斥而下,统统浇到他头上,一时酒汽沖天,掌柜的簪落髮断,又被酒浇了个透彻,只吓得双腿打颤,这才见小二也看得目瞪口呆,方才哆哆嗦嗦的吩咐道:「愣着做什么,还不招唿贵客!」 经此一闹,倒是再无人敢明目张胆的看着两人,客人们纷纷回过头去继续用餐,店小二又惧又怕,笑容生硬的将两人带至二楼雅座,结结巴巴的抱完菜名,银魄大手一挥,只道全都端上来,小二目瞪口呆之余偷眼打量两人,见二人姿容不凡,衣饰却甚是平凡,想来是财不外露,这样寻思着,方才传下话去让厨子们做了。 到底是镇子里最大的酒楼,不消片刻,菜已上齐,诺大的方桌,只见眼花缭乱的菜样,不见丝毫桌面,连放茶碗的地儿都腾不出来,拂影再也无法漠然视之,忙吩咐小二剩下的菜莫要做了,银魄只面无表情的坐在对面,偶尔拿筷尝几口,拂影以前吃食甚是讲究,自从和银魄在一起,整日只食野味,她虽然嘴上不说,到底还是难以忍受,今日终能食得人间烟火,竟比往常多吃了些。见她放下手中竹筷,抱臂看向窗外的银魄方才回过头,淡淡看她一眼,不声不响的离座下楼,拂影忙快步跟上。 还未跨过门槛就别人叫住,回头就见店小二僵笑着迎上来,双掌不停的揉搓,见银魄脸上有了不耐,方才结结巴巴得道:「客官……您打破的酒钱和菜钱还……还没结呢……」 银魄只面无表情的回过头,好看的眉目间未有一丝波澜,只无辜的淡淡问道:「什么钱?」 小二身后不知谁突然被水呛住,「噗」的一声,酒水尽洒,洋洋洒洒只如下雨一般,几人不禁回头看去,只见掌柜的拿着茶碗直咳,憋的老脸通红,甚是狼狈,觉察银魄目光冷冷的投过来,只觉双腿直颤,手便和那茶碗一起梭梭的抖个不停,话便也不经思量的冲口说了出来:「小店……那里敢收两位贵客的银钱……」他干笑数声,抖着双手拱了拱,颤声道:「走好,走好……」 银魄却也不推辞,果真转身就走,白衣胜雪,潇洒如嫡仙一般,拂影不觉脸上阵红阵白,只杵在那里半晌没有动弹,回头就见掌柜的肉疼得嘴唇直颤,忙低头探手在袖中翻了翻,她在山上时早已将值钱的髮饰留在了屋内,来时也没有准备,袖中只装着那块血玉,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她反覆思量,终究没捨得拿出来,抬眼只见掌柜的和店小二瞪着双眼巴巴的瞧着她,脸上不由一红,低低说了声:「抱歉。」遂头也不敢抬的熘之大吉。转身之际只听身后「哐啷」一声碎响,只怕那掌柜的禁不住折腾,双眼一翻,连人带茶一起厥了过去。 第145章 待她出来,银魄已经站在那里等她,神情淡定,全无半分吃霸王餐的愧疚之色,拂影不觉又气又笑,宽袖拂过裙摆,只听得叮铃作响,她身体竟是不由怔在那里,突才想起她腕上还带着轩辕菡赠的金钑花钏,九连相扣,镏金精緻,只怕也是价值连城,她一直带在身上,时日久了,便觉像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以至方才她找值钱的东西抵当都未曾想到它,却是越发觉得好笑起来,他这般待她,玩耍一般,她却还拿他赠的东西真若至宝,恍然想着回身将那饭钱抵了。这时银魄却不耐烦地催促,她才回过神来,只听银魄淡淡道:「今日午时三刻我和轩辕菡在山上比武,若是他赢了,我便将你交与他,若是我赢了……」 未等说完,拂影已经冷了脸,道:「我不是个物件,由你们拿来当赌注。」她不觉微微后退,决绝道:「我断然不会随你回去。」 银魄闻言顿时冷了脸,似笑非笑的勾唇道:「我可不是言而无信之人,他既是因你而来,我定要他见到你……」见拂影脸色渐白,转身就跑,他只轻轻一抿唇,淡淡道:「这可由不得你。」拂影心中一惊,他已到跟前,只觉他一抬手,意识顿时浑浊不清,他那银色的发恍若模煳成了一团,最后化成一拢银光,眼帘一阖,便沉沉的睡了过去。 屋里头静极,分分毫毫都听得真切,她缓缓睁开眼来,便看到屋内参差不齐的木干,外面日头正足,窗纸破了一半,被光一照,落到那些木干上,只觉弯弯曲曲空中的残云一般。拂影不由嘆了口气,她终是被银魄带了回来,这时候只怕也到了比武的时辰,若是他们其中一个赢了,还果真人他们处置不成,这样想着,忙翻身下了土炕,头上的木簪不慎脱落,掉到地上,一头乌髮便顺势滑落,遮住半脸,只如芙蓉微露,她俯身去捡,突觉有人看她,不由抬起脸来看过去,俯下去的手顿时停在了那里。 只是隔了几日不见,就像是隔了几辈子那般漫长而艰难。他着了一身黑色束腰劲装立在门口,双眸幽深如海,只沉沉的看她,那目光复杂的让她难以辨别,她也不想去辨,捡了木簪箍住乱发,手却微微抖起来,怎样也箍不住,她不觉急了,木簪捏在手心久了便渗出了细汗,滞留在手心,竟打起滑来,她忍不住死死的咬唇,粉嫩的唇上立即留下月牙般的红痕,唇上流了血,远远看去便觉殷红的刺目,轩辕菡见状不由眼眸一深,方才沉声唤她:「拂儿!」 她手上一滞,方才觉察自己情绪激动地厉害,手里的木簪一滑,「啪」的一声便掉落到地上,她才深深吸了一口气,也不去捡,恍惚着,却不觉笑了,别开头盯着那木簪讽刺笑道:「这种时候,你又想让我做什么?」 他只是不语,朝她缓缓走过去,拂影不觉后退几步,他眼中滑过几丝伤痛,却俯身将那木簪捡到手里,那木簪甚是粗糙,拿到手中只觉刺手,他不由紧紧握了,方才抬眸看她,蛊惑一般的勾唇低声道:「拂儿,拈衣的孩子等着你回去为他取名呢。」 拂影身形勐然一震,眼前却是拈衣死前托她抚养他的样子,她的遗言魔音一般的在耳畔缭绕不断,只让她心中骤痛,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他一触,只以为很快就动摇了,她不觉连连后退,终觉自己不能这样下去,心却突然痛得厉害,只像是亲手将自己的心挖出来,生生的扼止,可是她该笑着,心由她开始,自也由她结束,这一段情她也只当做了一个噩梦,尽管痛得那样真实,可是到底是她自己结束了这梦,痛也好,死也好,皆与他人无关,这样想着,眼中到底还是干涩的厉害,她只怕自己流出泪来,极力自持,声音还是带着细微的颤音:「你我虽没有拜过天地,到底是天子赐婚,我只求侯爷休书一封,以后你我再无瓜葛,是死是活,任凭处置。」 静极,风吹得窗纸梭梭作响,被日光一照,映到墙上,仿佛那影子随之颤动的声音也能清晰听到,她用尽力气一般靠在墙上,极力站直,膝上终还是觉得无力,只细微的发起抖来,禁不住死死咬牙撑住,袖中捏紧的拳之不受控制的乱抖,她几乎不敢去看他的神情,别开头看向一旁,墙上日影浮动,白花花的一片,直刺的眼底发酸,隐隐的似要流下泪来,她忙眨了眨眼,将泪水生生逼了回去,下巴却被迫抬起来,他一直未语,窗外日光刺目,落到他深邃的眉目上,恍若连那光亮都凝了薄冰,那双近在咫尺的双眸幽深的仿佛没有尽头,却闪过转瞬即失的痛楚,他神情隐隐浮现怒色,似是因极力压抑整个身体都在颤抖,只听他半晌才沉声道:「你胆敢再说一遍!」 下颚被捏的似已碎裂,他身上散发的气势只迫的她难以动弹,恍若破茧而出的蝶一般,极力挣扎,终争得几分力气,她重重甩开他的手,满声痛恨:「楼家上千条性命皆因你而死,这条血路早已将你我之间的恩情割断,既为楼家人,便为楼家鬼,至此之后,我楼拂影与轩辕氏再无瓜葛!」 她目光狠绝,一分一毫都透着冷凝,陌生的只以为不曾认识她,他不觉勐然身形一震,却是怒极,胸口伤痛难耐,只剧烈的起伏起来,他愤愤地连说几个「好」字,却一手抓起她的腕,雪白的腕上立即浮现几抹红痕,九连环鎏金金钑花钏相互碰撞,叮噹作响,钏上几道反光在他的眉目间闪过,只如秋日霜痕,他脸上似伤非伤,似痛非痛,眼眸平静的不见一丝波澜,却愈觉可怕:「再无瓜葛,你戴着这钏,竟还与我说再无瓜葛……」她只觉屈辱羞恼,奋力去褪手上得金钏,腕被他死死握住,见无力挣脱,她才别开头冷冷道:「我留着它,只希望当个好价钱,这本来就时侯爷的东西,侯爷若想收回,我也决无异议。」他不觉眼眸一冷,欲要发作,却见她侧头看向别处,脸上轮廓优美脆弱,逞强的让人心疼,他才沉沉看她,犀利开口:「拂儿,你连谎都不会说!」 第146章 只这一句话,她所有的坚持便被他击得四分五裂,他看准了她用情至深,便吃定她是不是,她何等不甘,这样拿他毫无办法,她激动地连连失态,偏偏他就平静如水,楼家上下皆因他而死,他却依然能面无愧色的要带她回去,为什么,她终于无法忍耐,眸中泪光闪烁,只极力维持最后一点尊严,她声音哽咽,控诉声声:「为什么要逼我,我只想找个没有你的地方安静活下去,轩辕菡,放过我,我对你已经没了利用价值,你这般做戏又有何用!」 她眸中终于落下泪光来,滑过脸颊,映着日光,只像剑一般的发着寒光,他身体终于勐地一滞,做戏,做戏,她原来这样想,无数次的耳鬓厮磨,夜晚的情语低诉,她只当作他在做戏,只以为楼幕然之死让她伤心欲绝,不愿留在他身边,却原是这样。几个字在心中不停徘徊,却是冰凉一片,冷的人都发起抖来,他心中痛极,却是不怒反笑,既然这样,只怕说什么她再也难以信他,他自幼杀人无数,本就是个恶人,再做一次恶人又有何妨,他不要再无瓜葛,他要他轩辕菡得名字深深的刻进她得心里,哪怕她恨他,也要恨到骨髓恨到血肉,哪怕他不在了,她也要清晰的记得他的样子,这辈子都别想逃脱!他胸口骤痛,脸上却勾出一个似笑非笑的笑来,只沉声低喃:「你这样想。」他脸上含笑,声音中却带着噬心一般的痛楚,听得让人慌乱无措,他旋即抬起,手上却用起力来,握得她手腕几乎断裂,拂影不觉惊诧看他,他只勾着唇漫不经心得道:「既然拂儿不喜欢,本候便告诉你我来此地的真实目的如何?」 拂影顿时脸色煞白,仿佛猜想得到证实一般,从头到脚只仿佛结了冰,冷的没有知觉,只见他薄唇一张一阖,声音却仿佛隔了万水千山,遥遥的传过来:「楼家已灭,余部尚存,我需要你从中牵线,为我轩辕所用。再者……」他轻佻的挑了她的下巴,淡淡开口:「拂儿的滋味,本候还没有尝够。」 她顿时屈辱非常,抬眸痛恨的直直看他,他却别过眼,似笑非笑的俯身吻下来,她愤恨的躲闪,却被他箍的半丝也无法动弹,那吻灼热霸道,惩罚一般的没有半丝怜惜,每一次绞缠却如焚火一般。她被逼得几乎窒息,双手死死掐到他的腕上,痛恨的只掐出丝丝血迹,她恨得去咬他的舌,他似有所觉,堪堪避过,却侧头吻得愈深,如饮鸠止渴一般深陷其中难以自拔,也不愿自拔,她恨他也好,想他死也好,便想这样偎着,不想分开。 屋外传来一声轻咳,屋内寂静,只听得甚是清晰,他方才放开她,只见她脸色绯红,目光却如寒冰一般直直看他,他只是目光一沉,只觉心早就痛得麻木,勾了勾唇,讽刺一般的转身离去。 「好一个薄情郎!」 见他出来,银魄抿唇轻笑,一张俊脸美若白玉,笑得仿佛能开出花儿来,轩辕菡冷冷看他一眼,却是满含杀意,银魄只以为惹他动怒,他却别开眼,淡淡道:「开始吧。」 银魄依旧笑容不减,只漫不经心的开口:「咱们去后山比。」 轩辕菡闻言不觉抬头定定看他,见他神情闲适,只勾了唇走在前面,心不在焉的道:「随你!」 银魄却是不动,侧头看了看屋内,方才望着轩辕菡的背影淡淡道:「可不要让她情绪太过激动,否则,后悔得可是你。」轩辕菡豁然转身,危险的眯眸道:「什么意思?」银魄微诧,却是幸灾乐祸的笑起来:「原来她没有告诉你。」却是再也不说下去,负手在轩辕菡身边走过去,轻笑道:「你们的家务事,我可不想多管闲事。」 山路极是颠簸,她深一脚浅一脚的下了山,身后的木屋早已不见了踪影,她方才松了口气。趁着两人必武的功夫偷偷熘出来,走得匆忙,歇了片刻才觉灰头土脸,甚是狼狈,日头移到树木枝头一旁,落到地上的斑驳树影子越髮长起来,想着赶到日落前到山下镇子里投宿,她不敢耽搁,只歇了片刻又继续赶路,却觉身后似有人一直跟着她,她心中警觉,不觉加快了步子,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却越发浓重,若是平时她也不必这般慌张,只是现在,腹中的骨肉让她不敢有半点差池,这样想着,心中却平静下来,止了步子淡淡道:「偷偷摸摸不是君子行径,阁下请显身吧。」 身后却是一片寂静,风吹林间,吹得枝叶梭梭作响,偶有飞鸟滑过,只闻它们震动翅膀的「噗噗」声。拂影忍不住回身看过去,只见树木成丛林立,那人白衣胜雪,卓然立在树下,只如初见。 拂影不觉笑了,半晌才唤道:「阜大哥。」 山中溪水最是澄澈,清晰的可见河底圆润卵石,日光白亮,落到河面,只觉波光粼粼,竟如碎镜一般,拂影坐在石上见他湿了帕子递过来,伸手接了拭脸,只见他背对着她蹲在河边,斗篷上薄纱随风飘动,依稀可见他绸缎一般的发滑落到宽阔的肩头,那轮廓钢硬修长,只觉熟悉,不自觉地眼前出现同样一个影子,黑衣黑髮,也是这般优美的无可挑剔的身量…… 意识到自己想到什么,不觉勐然打了一个激灵,手指稍一用力,帕子便拧出了水来,水滴溅落,落到裙上只留水渍。她才失神的拿着帕子拭手,抬眼看到天色慾沉,只怕再过几个时辰天便黑了,便笑着开口:「阜大哥,我要在天黑前到达山脚的镇子,不如我们就此分手罢。」 闻言,他的背影却是不自觉地微微一僵,动作细微的难以察觉,随即他却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到了前面,拂影微诧,才发现他走的便是下山的路,方才明白过来他这是要送她,有他在身边自是减少诸多危险,心中不觉一喜,忙站起身来跟了上去。 第147章 两人掌灯时分才到镇子,暗夜如斯,星光细碎,不高的阁楼里泄出昏黄灯光,那薄薄的窗纸上只映的人影幢幢,街上时静时闹,偶有犬吠声传来,只觉温馨的像是一家人围桌用膳,嗅出几丝温暖味道来,两人并肩走在街上,谁也不曾说话,待不知不觉走到客栈门口才住了脚步,拂影才说道别,他却突然攥住她的腕,掌心灼热,像是能炙手一般,拂影不知为何忍不住心中一跳,他已经携了她的手在掌心写道:「我陪你。」 拂影忙抽回手笑道:「阜大哥能在身边,拂影自是感激不尽,只是,我不想因为阜大哥因为我耽误了自己的事情……」说到一半,他却有些不耐烦地拉她进客栈,拂影不觉想这人性子倒是和轩辕菡有些相似,都带着一些独断的霸道,转念才意识到自己想什么,脸上禁不住一滞,胸口只隐隐的发起疼来,唿吸都觉艰难,便不由自主地止了步子,觉察她停下脚步,他方才回过头来,似是询问怎么了,拂影却是不自觉地想到一件事情,她深知贵族名门出门向来不带银两,多由手下随后付帐,他这个样子只怕是自己擅自出来的,怕又碰到一个「银魄」,忙问道:「阜大哥,你身上带着银两么?」 他果真身形一滞,抬手去摸自己腰间,摸了半晌手便尴尬的滞在了半空,拂影见状不由「嗤」的笑出声来,拉了他,故作神秘的道:「我有办法。」 她说的办法原是去当铺,掀了一截袖管,露出雪白皓腕,那上面的九连环鎏金金钑花钏流光潋滟,衬的手腕只如玉雕,拂影看着那钏呆了半晌,方才嘆了口气,狠心摘下来,正要递给当铺掌柜,他却突然紧紧抓住她的胳膊,手上灼热有力,仿佛能将她身上的衫子给焚了,拂影被他抓得疼,不由轻叫了一声,这才发现他被薄纱遮掩得胸口正微微起伏,竟似在发怒,不由诧异的唤道:「阜大哥?」 他身形不觉一滞,情绪似才恢復平静,手却依然没有松开,隔着面纱只觉他目光落到手中的金钏上,迟迟不曾移开。拂影以为他介意的是她要当掉自己的饰物换取银两,忙解释道:「这个……我已经不想要了。」闻言他身体勐然一震,久久未曾动弹,拂影诧异的看他,他手上却是勐地一松,十指修长,骨节出却隐隐泛着隐忍的白色,仿佛做着某种抉择。拂影不知为何心中一空,顿时慌乱不已,这时当铺掌柜已在催促,她无暇多想,趁机挣开他的手,将金钏递了过去。 出了当铺,两人到客栈要了两间上房,房间就在隔壁,照应起来也很是方便,拂影奔波一天已是累极,早早的就叫店小二准备热水沐浴。水汽迷濛而上,裊裊的升向空中,只觉空气都被蒸的热了起来,被这种热度包围其中,只觉身体每处肌理都缓缓张开,贪婪的唿吸着。自从离开轩辕府,她一直未曾这般舒适的沐浴,便忍不住在浴桶内多坐了一会,坐的久了脸上不自觉地浮现一层因水汽蒸氤而成绯红,只想化作人鱼,任其畅游。 正泡的畅快,忽闻一阵敲门声,她心中不由一慌,扯过衣服遮住身体,警觉问道:「谁?」 门外却是一阵寂静,空旷的无人一般,她料定是阜大哥,便道:「可否劳烦阜大哥稍等片刻。」听闻外面依旧寂静无声,忙穿了衣服开门,果见他直直的站在门外,不由让开路笑道:「阜大哥请进。」 她脸色绯红,只若粉桃,湿发如墨一般披垂而下,隐隐飘着淡淡清香,这一笑便觉花蕊绽放,清丽逼目,他微微一怔,方才进了屋内,屋内还飘着淡淡氤氲的雾气,徐徐扑面而来,只蒸的人耳颊发热,拂影为他沏了茶,方才道:「你我虽然亲厚,到底男女有别,按理不该让阜大哥进来,但阜大哥救我数次,拂影早已把阜大哥当作亲人看待,这些俗礼倒也不必计较,只是流言铄金,积毁销骨,我身份尴尬,只怕会毁阜大哥清誉,阜大哥若是有事,还请快些交代完,回房去吧。」 他却只一直坐在那里,也不品茶只那样直直坐着,拂影觉他自从从当铺回来便似有心事,不由问道:「阜大哥有心事么,可否将给我听,我虽不能为阜大哥解忧,能讲出来却也舒服些。」说完只诚挚看他,关心之情溢于言表,他不觉身形一滞,却摇了摇头,勐地站起身来大步走了出去。 许是走的急,只觉红光一闪,身上不知有什么掉落下来,拂影忙叫道:「阜大哥,你掉东西了。」说着身体不自觉地上前捡了起来,她本欲笑着递给他,目光不经意落到掌心的物甚上,脸色顿时勐地一白,而他本欲上前阻挡,却是未来的急,她已惊诧的望着他,身体剧烈的发起抖来。 掌心放的不是别的,正是一枚莲花印戳,红似火焰,妖娆魅惑,仿佛能在掌心燃起来,她心中只觉又痛又凉,只攥着那印戳不停的颤抖,她忆起那日她去给轩辕菡送编辑好的册子,无意中发现他随身携带的印戳,便与手中的无二差别,歷时,轩辕菡的嗓音便如魔音一般的缭绕不断,只难以摆脱。 「拂儿,只这一辈子只能是我的。」 她终知这是什么意思,早时先人在奴隶身上刻下烙印,以作标记,他原来便是这个意思,无论她走到哪里,做什么,永远都无法摆脱他,他便如脚踝上的印记,怎样也无法消褪。 终是无法相信,在这里最后一个可以信赖的人原来也是在骗她,她只觉胸口肿胀,忍不住扶住一旁的桌子支撑身体,死死的瞪住他,嘶力喊道:「阜大哥,你何以会有这个,这是轩辕菡的贴身物件,从不离身,你何以会后这个?」说到最后,她只觉气若,眼前发黑,身体遥遥欲坠,朦胧中只觉他欲要上前,忙喝斥道:「别过来!」她字句清晰,一字一句咬牙道:「轩辕菡,你觉这样很是好玩么,这样玩耍于我,很得意是不是。那日你问我恨不恨你,我现在便可清晰的告诉你。恨!恨不得杀了你!」她眼中终于流露冷绝的恨意来,竟讽刺笑道:「你不是说要帮我么,那便帮我吧,我倒要看看你怎样在我面前自裁!」 第148章 说到最后,她身体已经无力,似要摊倒下去,这时小腹隐隐作痛,她暗道不好,却宁死也不愿在他面前倒下,拼尽最后一丝力气飞奔出门,他勐然一惊,似要过来扶她,她跌跌撞撞的推开他,怒道:「别碰我!」方才出了门,飞奔下楼。 夜已深了,偶尔几簇从窗内射出的灯光投落到夜里,只让道路更加黑暗。 拂影跌跌撞撞下了楼,只到一个无人处,腹中绞痛得让她眼角渗出泪来,极大的一颗,露珠一般滚落到唇角,咸涩的难以下咽,她无处可去,身体仿佛被淘空了一般,只觉绝望,仿佛看到眼前最后一丝光亮也渐渐隐去,她的孩子,她这番情爱的结果,终是留不住…… 眼前渐渐变得迷濛,突觉似有一道黑影跳落下来,她心中警觉,眼皮却有千斤重,朦胧之中只见间歇灯光照到他的脸上,眼角处一处图腾的刺青发出淡淡色泽,刺伤了眼。那人上前似在为她把脉,突地,她只觉一股热流从手腕处流至心脏,一直停留到腹部,暖暖的将身体包围起来,她方才感觉好了许多,只听那人低沉的嗓音在暗夜中沉沉的迴荡:「在下是慕容大人的手下,前来接小姐回府,请小姐小睡片刻。」 还是那样的梦,海一般扑涌过来的血,鲜红的颜色直刺着双眼,那血染湿了衣裳,鞋底,髮丝,连双手都是满满的血迹,血水从脚底慢慢上升,慢慢的,越过双膝、腰部一直到胸前、颈部,然后在无力的挣扎中浮过头顶,刺鼻的血液灌满了口腔,粘稠的让人睁不开眼睛,胸口窒息的仿佛已经不再起伏,楼幕然瞪大的双目渐渐浮现出来,直直的看她,恍若在说:「为我报仇!」 她霍的坐起身来,胸口剧烈的起伏着,手指绞到身上盖着的锦被上,只拉出丝丝的丝线来,眼前的事物却是渐渐清晰,素色的毡帐,帐上垂着朴素的帐楣,四合云文的绣花密集繁琐,对着床的窗扇旁镂空的铜漏发出细细的沙沙声。她不觉忆起昨晚的事来,勐地扶住自己腹部,指尖颤抖的不成样子,失神的盯着繁杂的花样,低低轻喃:「我的孩子……」 「小姐放心,您的孩子并无大碍。」 不知从哪里走过一个人影,一身黑色戎装,面目冷峻,眼角处的黑色刺青掠起淡色光晕,投落到那人暗黑的眼眸中。 拂影本能的一惊,那人却朝她木然的行礼,淡淡道:「在下秦泰,小姐稍等,大人一会就过来。」话刚落地,只听窗外一阵疾步声,一个男孩的声音急急得传过来:「少爷,慢点,您慢点!」接着门便被大力打开,一个青色的身影气喘吁吁的握住门扇,清俊的面容因着剧烈跑动泛起淡淡的嫣红,唇微微的抖着,目光依旧如记忆里那般温柔如风。 他脸上喜悦难掩,喘息着开口:「影儿!」 背后的晨光绕过他的身影投落下来,只在地上留下浅淡的影子,那光拢聚在他青色的衣衫边缘,仿佛渐渐透明,融进光里一般。 拂影眼中含泪,却是温柔的笑着唤他:「二哥……」 夜里下了雪,鹅毛一般的飘然而落,开了门,只见到处一片白亮,屋嵴上,小亭上,树干上比比皆是,一时便如柳絮因风起。随身伺候的丫环给她捧了手炉,又拿了见纨素的提花棉斗篷披上,她方才出了门。几个月过去,身躯越发沉重庞大,多有不便,只得让人搀着,隔着廊子就听到院子里传来小风大声喊叫的声音,身旁的丫环抿唇而笑,说道:「夫人,小风只怕又和秦护卫堆人玩呢。」 拂影一笑并不搭话,自那日来到慕容澈府中,本来只有几人的府里越发热闹起来,因她有了身孕,慕容澈招了几十个丫环伺候家丁,稳婆也已早早的安置在府内,因着她身份特殊,只说是慕容澈的妻子,起初颇为尴尬,时日久了,这慕容夫人当的越发如鱼得水,两人在下人们面前演起戏来也是相当默契。 远远的就见慕容澈在廊下负手而立,仰头看雪,偶有几片雪花落到脸上,轻软凉透,又很快化去,他心情似是好极,便随口吟道:「六出飞花入户时,坐看青竹变琼枝。」正低低揣摩,只听廊下响起女子悦耳声音:「如今好上高楼望,盖尽人间恶路歧。」 转头就见拂影披着斗篷被搀扶着走过来,唇角含笑,颊上浅浅浮起一个笑魇,只将那雪花也比了下去,他忙上前扶住她,笑道:「怎出来了?」 拂影一笑,便道:「二哥好兴致。」 慕容澈闻言却是抬手指了指院中,笑道:「他们才是极好的兴致。」 拂影顺着他的指望过去,只见小风小脸冻得通红正在雪地里攒雪球,秦泰笔直立在远处,抱臂看向远处,只做不屑,他身旁便立着刚到他腰间的雪人,带着面帽,神情滑稽,和小风颇为相似,想来是秦泰堆来取笑小风的,小风气急,拿起手上的雪球气急败坏的扔过去,秦泰轻松一跃,旋腿将那雪球踢回去,投到树上,击得银白顿落,灌了小风一领子的雪花,小风顿时气的哇哇大叫。 这样的戏码自下了雪便没停止过,每每都是以小风的失败告终,拂影不觉捂唇笑了,慕容澈见她笑得欢畅,竟是微微失神,很快别过脸去笑道:「我在想,哪一日我也能像他们一样,这般生龙活虎,无所顾忌。」说到最后竟有几分伤感之意,拂影一怔,轻声唤道:「二哥……」 慕容澈却是摇头笑了:「都是我,说这样的扫兴话,我们进屋吧,呆得久了,小风只怕又嚷嚷了。」 第149章 拂影一怔,见他眸中含笑,全然不见方才忧伤之色,这才笑着随他进了屋。 景泰蓝的镂空薰笼薰的袖中极暖,丝丝缕缕入袖,只觉全身都暖洋洋起来,拂影斜靠在塌上与慕容澈对弈,黑白分明的棋子在橘黄的棋盘上越发明朗,却如极其细密的网,繁杂的绞缠在一起,让人难以分辨。慕容澈边放子边道:「皇上现在对我是既用非用,若即若离,想来这样的情况还要维持一段时间,我们可以过个安稳年。」 拂影不由抿唇道:「皇上现在只怕也是步履薄冰,边陲各地均有外族侵入,他又不放心派用别派武将,这样下去,只怕别人未反,自己先被别族灭了。」 慕容澈喟然长嘆:「皇上疑心太重,为人阴阴险乖僻,只看到眼前的轩辕菡,殊不知这外地才是抵御之本吶。」他不觉皱眉,手中的子落地有声,看了拂影一眼,声音略柔,道:「倒是,轩辕侯这阵子未有多大动静,只怕也是考虑到这点,以外敌为重。」 拂影指尖一抖,手上的子竟是无法落下,别过头随手掷回去,方才咬着唇低低道:「二哥,对不起,我想在还不能和你心平气和的谈他。」 夜长灯孤。 书房里灯光高起,亮如白昼,因着早早修了地龙,便比外面暖和许多,房间里窗子却开着,外面寒风吹起,吹得积雪细细落入地面毡毯上,只如夜霜。轩辕菡穿着黑色对襟的常服执笔处理公事,寒风吹得衣袖乱扬,他只如不知一般,待手下的纸上也蒙了一层凝雪,再也无法下笔,他才停笔抖了抖上面的细雪,执笔继续。 外面寒风吹决,一股脑们儿的往衣领里灌,门外站岗的两个侍卫终于忍不住搓了搓手,很快又笔直的战好,远远就见一盏纸灯缓缓的移过来,积雪乱吹,只看不清那人的身形,走的近了才见一个女子批了一件蓝底海棠纹的斗篷提着灯过来,脸上捂得严严实实,只露一双月眸,黑白分明的双瞳,定定扫来,透着些许精明干练。 到了廊下,她方才摘了围在颈上的狐裘,露出一张俏脸,却是蓝墨,两人忙上前作了揖,蓝墨压低了声音问道:「主子还在里面吶?」 侍卫忙道:「可不是,都一天啦。」 蓝墨担忧的点了点头,上前伸手叩门,只听门内传来漫不经心的声音:「什么事?」蓝墨道:「主子,那位小姐醒了,说要前来道谢,被奴婢劝住了。您可去看看?」 里面却是半晌没有出声,隔了片刻才听他淡淡道:「不了,叫她好好休养。」蓝墨欲言又止,却只低低答了个「是」,带上狐裘转身回去了。 半路上遇到前来的韩落,韩落见她那番光景,知道多说无意,在半路上便折了回去,蓝墨便问道:「接过来了?」 韩落道:「自然,那些姑娘们听闻主子派人去接,喜极而泣,临行前又是描眉又是换装,只把阎雷等的不耐烦。」蓝墨却是略略担忧:「咱们瞒着主子擅自行动,总叫我心里不踏实。」韩落不由一嘆:「多想无意,我想着那位小姐可能能劝劝,总之,过了今晚再说吧。」蓝墨一怔,听他说得在理,也不再言语,两人行了一段路,方各自回房。 自蓝墨走后,轩辕菡只觉心烦意乱,坐了半晌方才扔了手中的笔披了大氅回房。 夜已深了,当值得侍女守着莲花灯昏昏欲睡,燃着的红烛「啪」的响了一声,她惊醒的抬起头来,睡眼惺忪的看了一眼,復又阖上眼,只这一闭,却又睁开了,只见轩辕菡披着黑貂皮的大氅已经进了屋,身上的雪沫子飞了一肩,尤带着几分寒意,这一吓便彻底醒了,忙上前替他除了身上的大氅,扑去雪花,轩辕菡进了殿却见寝床的玄帐已经放下,他在书房坐了一天也觉得乏了,本欲要换了寝衣就寝,却突听帐内传来细微的唿吸声,他练武多年,听力比平常人本就好许多,听那气息像是个女子,便已猜到是怎么回事,不觉眯了眸上前,勐地掀开帐子,只见帐里锦红海棠的毡铺上躺着一个女子,以被遮身,只露白皙圆润的双肩,发觉帐子被掀开,方才抬起头来,一头乌髮如瀑,映着额上血红的莲花花黄,只将一张脸衬的白皙若玉,双眸娇羞欲诉,只软软唤道:「主子……」 轩辕菡不由脸色一冷,只面无表情的命令:「出去。」 床上女子却是泫然欲泣,裸着身子从锦被中爬出来,没了锦被保暖,她只冷的瑟瑟发抖,却缓缓攀附到轩辕菡身前,柔声道:「主子,奴家可想死主子了,日夜盼着主子来接奴家,这会子……」未等说完,身体却被无情推开,轩辕菡只绷着脸,冷冷启唇:「来人!」 女子只吓得不敢再试,慌乱的爬下床,发着抖跪在地上磕头,屋外早就有人听到动静,侍女们慌慌张张的进来,跪了一地,只大气也不敢喘一下。轩辕菡扫了众人一眼,方才淡淡问道:「韩落呢?」 早就有人通知了韩落和蓝墨,话刚落地,蓝墨和韩落齐齐进来,见那女子光着身子不停的磕头,已经明白怎么回事。话未多说忙齐齐跪到了地上。 轩辕菡脸色愈沉,只这两人沉声怒道:「你们两个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寝殿里鸦雀无声,静的只听朱红的雕花窗外风声唿啸,细雪乱撒,莲花灯上烛火闪烁,照的地上人影交错,地上跪了几十个人,垂头低眉,只看得见一个个乌黑的鬓髮,那些嘴脸却是一个也瞧不见,见两人依旧一句话也不说,正欲发作,突觉垂花门里走来一个人,极轻的脚步声,裙裾优雅划过乌金的地面,只拽的腰间玉环绶轻灵作响,在那悬着的帷幕后只觉身姿卓妁,他不觉皱了眉问道:「谁在那里。」 第150章 只见那身影缓缓绕过帷幕,依稀见的女子身上淡青色的对襟衫,云袖迭起,露出的些许皓腕上玉光流转,恍若皎月初生,泄下的那第一缕月华。 轩辕菡不觉微怔,脑海中那个身影与眼前的人重叠在一起,也是这般步步生辉,优雅高贵如莲的向他走过来,让他忍不住想携她入怀,再也不想松开。只这一瞬,他便像是做了一个梦,梦醒了,才觉心痛,他别过头,面前依旧是跪着的众人,万籁无声的寝殿里,孤立的依旧只是他一人。 女子在几步处停下脚步,温柔笑道:「我是前来到谢的。」 轩辕菡脸色稍霁,冷冷扫了两人一眼,不由气道:「你们两个倒是会找救星。」 蓝墨和韩烙不觉对视一笑,知道这番乌云算是过去了,吩咐众人退了下去,朝那女子悄悄打了个眼色,这才施了个礼出去了。侍女们很快端了枫露茶上来,茶香清淡,只觉沁脾,女子低头轻嗅,下颚的弧线优美柔和,只轻声笑道:「好茶。」 那样相似的动作,那样相似的语气,相似的只让人心都痛起来,轩辕菡缓缓别过头,只见三寸的薰笼上镂空扭花错杂的拧在一起,映着烛光闪烁,依稀掠起金色流光,他方才淡淡道:「小姐若是为道谢而来,便是太客气了。」 女子抬眼见他深邃的眉目幽深如海,只胆略的看向别处,如玉的脸上蒙了冰霜一般的漠然,那样高傲冷漠的神情,却让人不由觉得心微微的疼,她不由浅笑,道:「道谢还是应该的。」说着却站起身来,温柔嘱咐道:「天色不早了,早些歇着吧。」 轩辕菡不觉皱了眉看她,她却温和一笑,优雅的走了出去。 房檐上结了冰,冰锥一般直直垂下,映着日光透过来,只像是透明一般,坐在屋内就能听到小风叫嚷着砸那冰锥子的声音,拂影不由轻笑,看着快到了慕容澈下朝的时辰,叫丫鬟扶着到了门外迎接,远远的就看见一片银白中,慕容澈身着紫色官服朝她走过来,微风吹过,细雪乱撒,飞过他如玉得脸以及那抹能融化寒冷一般温柔得笑意。到了跟前,他伸手扶住她,温和笑道:「以后不必出来接我,雪天路滑,你总要爱惜身子。」 他的手极暖,手被握着,只觉像是被暖意包围着,她不觉想起另一人的手,灼热有力,修长霸道,就那样被紧紧地握着,仿佛被丝丝缕缕的线缠绕着,挣脱不开,却又温暖的捨不得离开,那样有力地力道能将自己碾碎了一般……身旁的树不知为何轻轻动了一下,落下细细的雪色来,不慎掉入衣领,只觉微凉,她方才回过神来淡淡笑道:「二哥,我左思右想,总觉楼府的火有蹊跷。」 慕容澈不觉一怔,疑惑的看她:「哦?」 拂影继续道:「当时在没有遇到……他之前,我们听他手下的士兵所言,这火併不像是他放的,他若还想利用我联繫楼府各方的势力,就必须保持原样,不让我有丝毫怀疑,我在想,这火是不是第三人放的。」 慕容澈一惊,压低了声音道:「皇上?」 拂影不确定的皱眉,只猜测道:「河蚌相争,渔翁得利,他在楼府这里一直没有动静,我只能想到他,但是,我不知道他的动机是什么。」 慕容澈闻言不由拧眉:「依你所说当时的情形,我总觉这火是为了毁掉或者掩饰什么,三弟性子向来直爽,最后竟能被若兰牵制住,我觉得这其中一定有古怪。而且我也查过,当晚那次争斗世伯手下的人足足上千,短短几个月,他去哪里召集这么多人,而且还是神不知,鬼不觉,连你我都没有觉察。」 拂影也是面有疑惑之色,忍不住低头苦思,慕容澈看着不由心中微微一疼,忙道:「时日还长,况且秦泰已经暗中去洛州调查,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了。你我也不必急在这一时。」拂影这才笑道:「楼府的事一日不查清楚,我就觉得有一团雾堵在胸口,难受得厉害。」又怕他担心,忙转移话题:「我在暗中联络以前楼府任职的掌柜,有的已经回家养老,有的杳无音信,楼府若是想东山再起,需要极大的财力。只靠你我,只怕难以实现。」 慕容澈见她面上隐隐露出忧伤之色,不觉拍了拍她的肩,温和安慰道:「影儿,你现在最主要的就是要养好身体,其他的事我们慢慢参详,好不好?」 拂影一怔,只能轻轻点头应了。 只以为能过个好年,到了年前,却生出事端来。轩辕菡照例上京朝贺,皇帝秘密召集群臣数列轩辕菡几十条罪状,欲将其逮捕入狱,轩辕菡事先得到风声,趁其不备,回归属地,遂召集大军欲举兵北上,皇帝仓皇迎之,轩辕侯军队势如破竹,只如攻破之式,同年,外族趁机逼宫,皇帝应接不暇,皇城几近沦陷,周围皆是战火连天,百姓纷纷外逃,方圆百里,多见白骨如山。 慕容府也是如在风雨之中,飘摇不定,慕容澈遣了府内些许侍女,只留稳婆和几个近侍,拂影身体逾沉,行走艰难,逃出皇城更是不便,只让秦泰安顿好了小风等人,慕容澈陪其左右,本来热闹的慕容府顿觉萧条清冷许多,院中枯木随风摇曳,却是毫无生气。墙垣下的积雪成堆,也无人打扫,时日久了竟结了冰,就那样积在院下,终日顽固不化。 慕容澈心中积郁,无处宣洩,只立在廊下向远处眺望,皇城里的人皆是人心惶惶,府内的侍女不敢上街,吃食几度残缺,却是无可奈何,况外族入侵,他几度上谏皇帝安抚轩辕菡两人合力对外,唯有小人在旁劝谏「攘外必先安内」,奏摺终被驳回,眼看国土沦陷,他却无力挽回,每每这样想,只觉痛心疾首。拂影亦深有其感,只因身体不便,亦不能做什么。 第151章 拂影怀有身孕,总比平时多吃许多,这日又觉起饿来,吩咐丫环拿些吃食,那丫鬟却支支吾吾,问其缘由,才知府内油盐已尽,厨子不敢上街去买,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慕容澈正好进的屋内,听得此话,不觉苦笑:「没想到我等竟到这分田地。」 拂影知他心头积郁,本想安慰,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只得轻嘆口气。正在出神之际,忽听院外一阵轻笑,空灵妖异,回声一般的传来,甚觉悦耳,屋内几人均被这笑声震住,拂影听得笑声耳熟,不觉蹙了眉,半晌才惊诧道:「银魄?」 话刚落地,只见一道白影飘然落入屋内,双脚落地,竟不闻一丝声响。银髮随风飘动只如银丝一般,显出脸上优美轮廓,他似笑非笑的立在屋内,直直望向拂影,提了提手中的包裹,饶有趣味的说道:「你若求我,我便将它给你。」 拂影望了那包裹一眼,别过头只做不理,银魄见她这般模样便轻笑道:「这可是那人给你的,你果真不要?」 闻言慕容澈和拂影皆是勐然一震,拂影心头酸涩,只一时分不清什么滋味,些许念头沉沉的在脑中迴荡,只徘徊的难以找到方向,却是冷了脸,冷冷道:「拿回去,我不要!」 银魄闻言却是满脸狡黠,走过去在桌上摊开包裹,只见包裹里琳琅满目,皆是饭菜飘香,勾的馋虫几欲跑出来,见拂影抬起脸来看他,却是狐狸一般的笑了:「我说的那人自是本尊,轩辕菡那小子怎会那么知冷知热,把饭菜给你送来!」 拂影才知他是在戏耍她,脸上不觉尴尬,心中方才自嘲的笑了,隐隐才发觉有几丝失落,顿时心中一惊,忙敛了神色,平静问道:「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银魄脸上顿时露出不忿之色,不甘道:「若非受人所託,我才……」话刚出口,却觉说错了话,忙闭了唇,却是为时已晚,拂影已经抬眼警觉看他,问道:「谁让你来的。」银魄暗悔失言,只不再答,脸上却勾起一个迷人炫目的笑容来凑到她脸前,放大的一张俊脸逼过来,拂影忍不住后仰了身体,他却隔着桌子双手撑地逼过来,头上髮丝顺势滑落,几缕落到她的肩上,只闻淡淡清香,隔的那么近,可以清晰的看到他纤长的双捷,双目却是妖异魅惑的厉害,与那人深邃的目光截然不同,拂影心中微惊,方才意识到失神,却听他吐气如兰的戏嚯开口:「喂,做我娘子怎样。」 恐是被他这句话吓住了,拂影半晌没回过神来,这时身体却被握着肩扶起来,慕容澈的手握的有力,隐隐的似有怒气,拂影不觉转过头去看他,他只平静盯着银魄,映着外面雪光眼底反射略微的冷意,只听他淡淡道:「阁下在在下面前公然对内子这般不礼貌是否太逾越了。」 银魄一双美目不觉定定瞧他,眸中妖异如能惑人一般,慕容澈亦是半丝不让的与之对视,半晌,银魄却是笑了,优雅站起身来拍拍身上本不存在的细尘,勾唇似笑非笑的道:「开个玩笑而已。」他方才抬起脸来,高傲的对慕容澈扬下巴:「喂,来者是客,不给我准备客房么?」 慕容澈果真唤了一声侍女,让她带银魄去客房休息,屋内侍女自银魄近来,那双眼睛便一直粘在他身上,被慕容澈一唤才回神,忙红着脸将银魄引了出去。 微风轻摇庭树,吹得枝干上细雪如帘一般娑娑落下,落到石阶上,只如花积。慕容澈立在朱栏下,偶也沾染些许雪渍,轻盈薄透的落在他白皙的脸上,透明的几欲化去,许是伤这雪花转瞬即失,他脸上掠起淡淡的忧伤来,在萧条庭院的背景里,那样清晰。 拂影看着那样的他,不知为何心中酸涩,只喃喃唤了声:「二哥……」却是再也不知说什么。 慕容澈转身背对着她,目光盯着庭内因风飘洒的雪色,淡淡道:「既然那人能找到你,只怕轩辕侯和皇上都已猜到你的行踪,此地不易久留,我们收拾一下快些离开吧。」拂影只是不语,他抬手握着冰凉的朱栏,上面的积雪只让手都凉的没了温度,却兀自用了力,只见修长的指上泛起淡淡的青色,他却语气平静的道:「方才是我失态,我们离开这里还要你那位朋友帮忙,我这就去向他道歉。」 却一点也不给她说话的机会,离了朱栏大步走到迴廊上,因着迴廊曲折,他的身影渐渐的再也看不见,拂影不觉转过头,只见他方才站立的地方细细的撒了一些雪渍,朱栏上只见隐隐指印。她走过去,伸指拭了去,只嘆了口气,苦涩的嘆道:「二哥……」 硝烟滚滚。 因着下了雪,天边灰濛濛一片,站在城楼之上向远处眺望,只见方圆几里处去战火,渺无人烟,愈见萧条。轩辕菡一身盔甲下了城楼,方入大帐,听得韩落急匆匆的从身后赶过来,他边走边解了身上的披风交给一旁的蓝墨,头也不回的问道:「什么事?」 「主子,匈奴大汗派人送来密报。」韩落不觉抬起头说道:「想来是想与主子连成一气,共同进退。」 轩辕菡闻言不觉勾唇冷笑:「蛮夷之族,实在太过小看我等。」大步到了案前,勐然回身,身上盔甲瞬间反射尖锐冷光,略到周围帐上,只如利剑一般,他眉宇间满是浩然霸气,勾唇微笑道:「韩落,回信,只说他若再不退兵,吾将让这万顷国土成为他们的葬身之地!」 韩落不觉勐然一震,亦是心潮澎湃,方大声答道:「是。」 第152章 轩辕菡才朝他点头:「下去吧。」 韩落不再言语,无声拱了拱手,大步走了出去。 帐帘被人掀开,只见一个娉婷身影款款进来,手里捏了一方帕子,正徐徐冒着热气,蓝墨见状,忙接了过来,微责道:「小姐,您忘了韩落的嘱託了,现在您的手可碰不得水,这等闲杂事务让我们来做便是。」 女子在才笑了,温和道:「我娘家姓柳,你唤我柳娘就是,别小姐小姐的叫,听着甚是绕口。」 蓝墨不由扑哧一笑,接了她手中的帕子,调侃道:「好姐姐,这样叫可不把您叫老了,便叫你柳姐姐吧。」柳娘又是一笑,只不再答,抬眼只见轩辕菡端坐案旁,一身戎装衬得眉目越发英朗,臂上却缠着绷带,隐约渗出几丝血色来,不由道:「你受伤了?」 轩辕菡本在闭目养神,听她发问,只扫了伤口一眼,不在意的道:「小伤而已。」蓝墨听他这样说,只递了帕子给他拭脸,见柳娘脸上流露担忧之色,便笑道:「姐姐不用担心,韩落已给主子包扎了,没有大碍。」 听到韩落的名字,柳娘却是异常的放心,只不再说,轩辕菡才淡略看她一眼,淡淡道:「军中旅途劳累,你身子弱,下去歇息吧,这等事让她们做就是。」 语气里却是带着少有的温和,听的人心中一暖,柳娘闻言一怔,不觉笑道:「又认错人了吧。」 轩辕菡也是一怔,脸上不觉浮现淡略怔忪来,随即痛苦的别过头,闭目不语,脸上却又恢復如常漠然来。 柳娘不再说话,微微嘆了口气,这才掀帐出去了。 蛮夷入侵,蛮夷入侵……如山的奏摺里没有一个是捷报,笔上的硃砂鲜艷醒目,如血一般,他紧紧捏着,不觉惶惶的想,这硃批,他还能用几天,金黄的宝座上刻的是飞龙在天,一双龙目恍若先皇们的犀利的目光,正看着他,看着他怎样将这江山葬送在蛮夷手里…… 不! 他霍然起身,狭长的丹凤眼里流露深邃的阴蠡,宝座上逼人的金黄透着寒冷流光,射到金地缂丝孔雀羽龙袍只见丝丝缕缕的金线细密繁杂,牢固的任谁也夺不去,他脸色愈沉,只喊了曹应田一声,曹应田会意,双手捧了一个紫檀木锦盒过来,巴掌大小,放在手中,不如指长,皇帝扬袖接了,沉吟一声方才打开,只见细腻入玉的红呢布面上放着一颗莹白蜡丸,殿内烛光照射,只见冷光闪烁,没想到他还是用了,他只这样想着,却「啪」的合上锦盒,平静开口,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拟旨!」 慕容澈下了朝,中途下了轿子,徒步绕了一圈,方才进了胡同,到了新搬的住处,小风开了门欢欢喜喜的喊了声:「少爷。」慕容澈却似没有听到,径直进了屋,小风不解的望向他身后的秦泰,问道:「秦大哥,少爷怎么了?」 秦泰只是不理他,也径直走了过去,小风气的牙根痒痒,呲牙咧嘴的跟上去,只听慕容澈语气凝重的对拂影道:「皇上亲自南下迎接轩辕侯回朝,封轩辕侯为泽瑞王兼护国大将军,并可进驻皇城,令其驱逐蛮夷,保家护国,泽瑞王已经派兵前往。」小风不由插嘴道:「这么说不用打仗啦,这不是好事么?」 慕容澈却低头沉吟,也不答他,只道:「泽瑞王若是一直进攻,这江山必然是他的,只是新帝继位,必然人心不稳,又值外族入侵,定会让他背负受敌,他能将唾手可得的江山白白推掉,可见此人目光之深远,心胸之开阔,又实为百姓着想,如果尊他为王……」他低低喃喃道:「也未尝不可……」 拂影听他直言不讳,忙唤道:「二哥!」她不自觉地看向四周,压低声音道:「隔墙有耳,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说着却神色怔忪起来,眼前蓦地出现轩辕菡杀人的情景来,不由嘴硬道:「他生性扈厉,杀人如麻,只怕当不好皇帝。」 慕容澈正要说话,却闻银魄一阵轻笑,只听他凉凉道:「我倒是觉得那皇帝好极,九五至尊,竟能像自己的臣子低头,可不是要比轩辕菡强多了!」慕容澈脸色又是一沉,只蹙眉道:「这就是我正担心的,皇上能放下身份去求轩辕侯,心中一口气定是难以下咽,此人做事阴损……」他不由看了拂影一眼,担忧道:「我只怕……」 拂影脸色一滞,不觉轻抚了腹部,别开头恍惚道:「二哥放心就是,天下人都知道轩辕侯大义灭亲灭了楼家,我也必然恨极了他,他对我亦不是真情,皇帝还有什么好拿捏的。」 屋内被光照的一片白亮,油了漆的窗格被雪光一映,只如鲜血欲滴,那抹殷红正落在她耳后,便衬得她脸上白皙的没有半分血色,却如梨花绽开,显露另一方光华来。慕容澈这才别过头不看她,唇角苦苦一扬,喃喃开口:「但愿吧。」 这一答,倒不知是答得前句还是后句了。 只隔了几日,轩辕菡手下的军队一路北上,将外族驱逐出境,皇帝与轩辕菡一同班师回朝,沿途百姓皆颂轩辕菡名号,唿声原高于天子唿号,皇帝心中不快,只强颜欢笑,一些学士本对轩辕侯举兵造反颇有异议,并联名骂其奸佞之臣,经此之事,皆颂之,皇帝偶而闻之,面上一笑置之,心中愈恨。 回朝之后,要举行轩辕菡的册封大典,又要对手下将士论功行赏,对外族破坏的郡县加以整顿,这一忙便是个把月,拂影也到临盆之时,皇城已恢復常貌,慕容府多处受损,慕容澈命人只加快修葺,又因怕皇帝手下找到拂影行踪,便将她安排到别院,又有银魄随行左右,方才放心。 第153章 平常人家这般时候,常到观音庙祈福观音赐子,因着终日闷在屋内,拂影只想出去走走,况有银魄跟在身边,便想去寺庙祈福,叫小风和慕容澈说了,慕容澈听闻银魄跟着,方才应了,两人怕引人注目,带了斗篷遮掩一番,方才出去。 轩辕菡出了皇宫已是午时,大街上已渐渐恢復原貌,几月过去,已到初春,到处洋洋一处新春气息,许是这新春气息感染,他心情甚好,见轿子正拐向王府方向,冥冥之中只想到街上转转,方才掀了轿帘吩咐道:「停轿!」 因着身上还穿着蟒袍,不便徒步出行,只乘着轿舆在街上闲逛,过了片刻只觉扫兴方吩咐了回府,不想半路却是停了,他隔着帘子侧头问道:「怎么回事。」 外面阎风恭敬回道:「回主子,不知是哪家轿舆,遇到咱们的轿子竟是不让,在街上僵持着呢,属下这就去让他们让开。」 他只觉不耐烦,微掀了轿帘望过去,只见前方四个轿夫互不相让,晃的轿舆帘楣上流苏细细,看样子倒像是哪个不知天高地厚富家小姐的轿子,只一幅唯我独尊的样子,定是不甘心给旁人让路,这样争下去又有何意,遂皱了眉吩咐道:「去吧,不要大肆声张。」阎风会意,方才点头去了。 轿外叫嚷得厉害,本来两人共乘一轿就觉拥挤,偏偏银魄好胜,硬是不给人家让路,轿内便觉燥热起来,拂影苦笑不得,边笑便劝道:「咱们让开吧,这有什么打紧。」 银魄一脸的跃跃欲试,听拂影这样说,反倒笑起来,托着下巴闲闲道:「不让,为何要咱们让,他们怎么不让。」见他不听劝,拂影微掀了一角看过去,见对方乘的是官轿,不由说道:「对方是朝廷大员,咱们不让开可是犯了罪责,还是让开吧。」正愈吩咐轿夫,却见随行的黑衣侍卫突然转过身走到轿旁低语,他头上戴的硬盔幞头遮住半脸,远远看去只望不清楚面貌,也不知轿里的人说了什么,却见他点了点头,朝轿夫挥了挥手,轿子随即却让出一条路来,停至一旁,似要让他们过去。拂影微诧,放了轿帘不由对银魄笑道:「如此一来,倒显我们小气了。」 银魄却不在意,挑眼只露出些许狡黠笑意,似又怕对方反悔一般,只连声催促吩咐轿夫起轿。 因着这街并不是繁华地界,路略有些窄,并行两轿尚算勉强,那轿舆过去,也只余了一点空袭。擦肩而过之时,忽的一阵微风吹过,对面轿舆轿帘微动,细腻的风中只夹杂淡淡清香飘散过来,魂牵梦绕一般的熟悉,轩辕菡不觉勐然一惊,抬手掀了帘子看过去,只见那轿身颤巍而行,已然走远。 是她,抑或不是她,这种心思只在脑中不停的迴旋,倒像是失了理智的赌徒一般。 阎风本欲吩咐起轿,却见轩辕菡眯着眸盯着方才走远的轿子出神,午时日光尚好,沉沉落到他稜角分明的轮廓上,却觉带着几丝恍惚柔和,他不由一怔,迟疑着唤道:「主子?」 他这才回过神来,幽深的眼底几抹复杂流星一般滑过,落入深邃瀚海中只没了踪影,他方才心不在焉的勾了唇,眯眸淡淡道:「跟上去。」 观音庙里人倒是极多,因着身子不便,脸前又带着遮住面容的斗笠,脚下越发不利索,上完了香便已是细汗涔涔,银魄本就不是一个体贴的人,有些事情他也注意不到,只得自己撑着到树下的放置的杌凳上歇息,下意识总觉有人看灼灼看她,四下里望过去,银魄突然挡住她的视线居高临下的淡略看她,问道:「身子不舒服么?」 他那样高,脸前又带着斗篷,抬头看过去,只见日光穿过树上枝干投到他脸前的薄纱上,淡影斑驳,什么也看不清楚。听他这样问,忙摇了摇头,笑道:「只是累了。」 他倒极是着急,不顾她反映便将她搀起来道:「那便快些回去吧。」拂影愈加不解,身体被强制着向前,她不由转过头来看他,只见他脸前薄纱微动,隐约见的脸上优美轮廓,方要转过神来,余光只见银魄挡住的方向远远的似立了一个人影,菩提树盘根错节,树藤一般的痴缠纠结,一瞬间只见那人似着了一身五爪蟒袍,衣角翻飞中黑髮随风飞扬,掠过那人深邃熟悉的眼眸…… 几乎是悚然一惊,她不由回头看过去,银魄却只身挡在眼前,定定问她:「怎么了?」 她不觉自嘲一笑,只道「没事。」转过头来越发觉得可笑起来,一瞬间,只以为是他,可即便是他又能怎样,楼幕然之死到底是因他而起,她怎能只当没有发生过,怎能……心中愈发酸涩起来,只将思绪搅得混不已,一时情绪不稳,只觉腹部不适,银魄见她脸色一白,心道不好,忙将她扶进轿子,只催促轿夫加快脚程。 寺庙里钟声迭起,满耳的靡靡之音,树上枝叶随风唆唆作响,只如出家人一下一下敲击得木鱼声,身上繁密的丝线绣的是缂丝的蟒凤百花,极密的叠在一起,随风打到腕上,似是能烙手。阎风的声音徐徐入耳,却如针扎一般。 「主子,属下向那和尚打听清楚了,说是慕容大人的家眷,前来祈福的。」 那样熟悉的背影分明是她,她的一笑一颦他几乎能闭目描摹,况她身旁还跟着银魄,虽是遮掩住了,他怎会认不出来。可她竟身怀六甲,她竟身怀六甲! 她曾说「但愿君心似我心,必不负相思意。」那样软柔的声音清晰如昨,仿佛还在耳畔迴响,是否是他太自信,只以为她一直都在那里,无论他何时去接她,她都在那里,原来她果真这般恨他,「若是流景负我,此生不再原谅!」原来……原来……她原是那样恨着他。宁愿委身他人,也不愿回头么。慕容澈……他一直知道这个名字在她心中不同寻常,为了他,她可放下自尊来与他说放过他,哪怕他一直未想过要为难那个人,她原来一直这样想他,那么多次在她口中听到这个名字,只像是一把刀将他的心生生割着,偏偏那人是她,割得他那样痛,仿佛将这一辈子的痛都集在一起齐齐的打过来,也未曾那么痛过。 第154章 寺庙里到处一股檀香味道,被风一吹,只呛得能流下泪来,也不知在树下站了多久,他只将拳捏的咯吱作响,仿佛四肢百骸都被撕裂了一般。阎风见他额上隐隐的青筋暴起,不觉一憷,迟疑问道:「主子,可是回府么?」 他却回过头来看他,目光彻寒刺骨,隐隐透着慑人的杀意,声音却是一字一句的冷冷吐出来,只觉树上新叶都瞬间冻结,簌簌发起抖来。 「去慕容府!」 到了慕容府却是扑了场空,他一路问过去,方才道了别院,却是未等通报就直直闯了进去,僕人见他身着蟒袍也不敢阻拦,只跑去通知了慕容澈。拂影的房里却是乱成了一锅,厚厚遮掩的毡帐内端着热水的丫环进进出出,只听屋内传来稳婆嘶力喊着「用力」。一声一声喊的人慌乱不已,慕容澈在房外走来走去,尚冷的天,他却额上流下豆大的汗来,听闻手下通报轩辕菡来了,越发觉得焦头烂额,抬头就见轩辕菡大步走过来,脸色冷峻,只如冲进来杀人一般,见他似要往里闯,一个箭步上前挡住他,冷冷道:「你这是做什么?」 轩辕菡却是不语,目光盯着那极厚的毡帐,仿佛要将它穿透一般,语气森然,却透着冷冷杀意,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让开!」 慕容澈神情凝重,不由怒道:「轩辕菡,她今日这般情景便是因你而起,若不是因在寺庙见着你,也不至早产,你还嫌害她不够,又到这里来做什么!」 轩辕菡不觉怒极,正欲上前,身后阎风却突然跪到地上,沉声哀求:「主子,男人进产房不吉利,意有血光之灾,请主子三思而后行。」他闻言却是勐然怒道:「滚!」转过头来,慕容澈却双臂箍住他,额上青筋暴起,大声喝道:「你有没有想过,她想不想见你!」 他的身体方才勐然僵住,只因这一问,他便失了魂一般,她想不想见他……想不想……他心中自问,那答案唿之欲出,几欲崩溃。她一直便在逃避着他,她也曾说要到一个没有他的地方去,可他偏偏不许,这样逼迫着她,原是只在伤她,他从未想过她想不想见他,只知道他想见她,于是便这样做了,却原是伤了她,伤得她那样深。他眼前方又浮现那晚她泪流满面地脸来,那样绝望痛苦,却原来都是因为他,他这般痴爱,与她,到底是对是错…… 屋外嘈杂混乱,满耳却是稳婆声声「用力」,她意识尚在模煳与清晰之间,痛楚让她将手下的锦辱撕得露出雪白棉絮来,额上大汗淋淋,只浸湿了为她拭汗帕子,冥冥之中听得一个熟悉声音若隐若现,便像是做梦一般,她心中一酸,腹中顿痛,眼角只渗出泪来,大颗的落到髮鬓上,挣扎着才断断续续的问:「谁……在……外面……」 为她擦汗的丫环忙道:「老爷,银公子都在外面呢……」说着却见她连连摇头,只呻吟着说不出话来,她看得怜惜忙只身出去,掀了毡帐急急道:「老爷,夫人问谁在外面。」 僵持的两人均是身形一僵,轩辕菡抬手推开慕容澈,只盯着那窗格,里面却是传来细微的呻吟声,他知她好强,痛了疼了从不喊出来,如此这般却是真的痛极,他突然就害怕起来,那害怕像是个无底洞吞噬着他的坚持、他一向自以为傲的自制力,却是极力放平了声音,隔着窗子沉声道:「拂儿,是我!」 是他,果真是他! 她软弱的几欲想唤他的名字,可她忘不了那晚的大火,那晚的海一般的鲜血直直涌过来,满口的腥涩味道,楼幕然的看她的那双眼睛,稳婆极力在她耳旁说着什么,她只快要听不清楚。 那丫鬟进了屋,只见拂影眼角泪水簌簌直流,只浸湿了枕畔,口中却是一张一阖,她才俯过身子去,却听她道:「让……他……走……」 让他走,她不想让他见到这般狼狈的自己,只怕下一刻她会没有自尊的含出他的名字,她只恨自己这般软弱,这般没有骨气,她不如母亲,明明应该恨着,却是依然藕断丝连,所以,让他走,走得远远的,在她失掉尊严之前,她不要再看到他! 他只僵直的站在屋外,听那丫鬟传出话来,身体都仿佛没了知觉,她要他走,如他所料,她果真那样恨着他,最痛苦的时候也不愿由他伴在身边,是,他欠她那样多,一夜之间让她家破人亡,她总该恨他,这不怪她,真的不怪她。他转过身,脸上只是伤痛欲绝,院里的人都未曾见过他这幅神情,不由都怔在那里,就连看热闹一般的银魄也不觉敛了神色看他。轩辕菡却是看也不看众人一眼,那目光虚无的落到远处,只不知再看什么,慕容澈见他这般光景,却是一把抓住他,他只是不回头,也不言语,脸上沉沉的仿佛波涛汹涌的海水。 慕容澈心情亦是难以平静,他似是用了极大的力才艰难的说出口:「不管影儿是否愿意,我都要告诉你……孩子,是你的……」 极压抑的声音,听到耳里,却如霹雳一般。轩辕菡身形一僵,脸上方才浮现几抹复杂来,他勐地推开慕容澈,闪电一般抽出阎风腰间的刀,阎风不由大惊,只惊慌看他,他却只做不理,目光沉沉盯着那窗格,举刀对准自己的胳膊,掷地有声的道:「夫妻一场,本该有水同饮,有饭同食,今日你为我流血,我亦陪着你!」说着,却提刃在他臂上斜斜一刺,那蟒袍撕裂有声,只开了长长一道口子,浓重的血液立即从里面透出来,染红了大半个肩头,殷红的血色顺着胳膊流到指间、刀刃上,嘀嗒下落,只积了一地。那伤口血肉外翻,森然露出白骨一般,他身形却是岿然不动,随手扔了手中的刀,深深向窗格那里望了一眼,头也不回的大步走了出去。 第155章 阎风方才回过神来,忙拾了刀,口中叫着「主子」跟了上去。 慕容澈和银魄均是一脸动容,过了良久,慕容澈方才苦涩一笑,喃喃自语:「我输了……」 只听房内一声响亮的哭声响起,众人一颗心方才落了地,丫环将婴孩抱出来,正道着喜:「恭喜老爷,是位小少爷。」慕容澈还未接到手上,只听里面产婆「呀」了一声,只嚷嚷道:「还有一个。」众丫环顿时乱作一团,过了半晌才又听到一声「哇」的哭声,产婆抱着另一个出来,只喜的唇角都咧到了眉梢:「恭喜老爷,贺喜老爷,是一对龙凤胎呀。」 慕容澈亦是高兴异常,只连着道:「赏!」抱着孩子掀了毡帐进屋,只见拂影虚弱的躺在床帐里,见他进来,已经伸出手来,他忙将孩子抱到她跟前,拂影抬眼看过去,刚出生的孩子还未长开,五官像是花瓣一般皱在一起,一哭却是泪如珍珠,脸蛋粉嫩如桃,因着双生,这一哭只分不出哪个来。她不觉温柔笑起来,眼前不觉浮现拈衣所生婴孩的样子,只想着明明答应了,却终究失言,也不知那孩子到底怎样了,这样想着,脸色越发白了几分,慕容澈见她面露疲色,吩咐奶娘将孩子抱走,屋内丫环也无声退下,只余了他和她,他禁不住握了她的手温和嘱咐道:「累了么,好生歇着吧。」 她只笑着摇了摇头,却果真觉得倦极,方才沉沉睡了过去,慕容澈见她眼帘轻阖,睫毛浓密如翼,脸颊比以往丰满了些,苍白中泛起婴儿肌肤一般的细腻光泽,便如上好的古玉一般。屋内只有他俩人,寂静的只闻她细微的唿吸声,隐隐淡香拂来,却是她身上特有的香甜体香,他不觉颊上一热,别开眼来,却正望到她微阖的双唇,恐是方才疼痛难耐的咬了唇,只见粉嫩唇瓣上浅浅的弯弯齿痕,略渗出几丝殷红来…… 他不觉看得有些痴,禁不住抬手怜惜的去抚她的唇,指腹方要落到唇上,她却突然蹙了蹙眉,眼角隐约泪光闪烁,口中喃喃梦呓:「流景……」 极轻浅的两个字,在屋内缥缈迴荡,只如轻烟,细细落到耳里却似有千斤重,只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的手不觉僵在半空,半晌才艰难的收回手来。他挺直着身子坐在床畔看着她,一时半是苦半是涩,只像是扎破了苦胆,那些苦涩缓缓从舌尖蔓延到全身,仿佛置身一片苦海里。也不知在那里坐了多久,直到身体僵硬的难以动弹,他方才轻声嘆了口气,从掌心抽出她的手,轻手轻脚的掀帐走了出去。 不忘吩咐侍女在旁伺候着,将一切都安置妥当了,他才穿过迴廊回屋,正走着只听身后传来阵阵轻笑声,悦耳如铃,却觉妖异,不用看也知是谁,他脚下未停,一直向前走,只听那声音空灵嘆息道:「傻子……」 慕容澈方才回过身来,见银魄一袭白衣斜斜躺在刚刚张出新芽的树干上,枝叶掩映间,只见一缕银髮如月光泄下,眉目半眯,唇角却是似勾非勾,带着几丝嘲弄。慕容澈知这人性子忽冷忽热,又变化多端,实在是个难缠的主,本不想与他纠缠,因他生性温柔,若非气急对谁都是温和有礼,只得耐下心来淡淡说道:「银公子有话便直说吧。」 银魄闻言不由无辜的看他,慵懒的翻了翻身子,肩上的发便如冰蚕丝一般丝丝滑落下来,映得他脸上白皙如透明一般,他饶有兴趣的托腮吟吟笑道:「我可就不懂了,你要我直说什么?」 慕容澈见他玩闹着与他打哑谜,本来心情不愉,这会子连耐心也没了,只苦笑着道:「银公子若是闲来无事,还请想想怎样交待谁派您过来的吧。」这样说着,却加快了步子,殊不知他几句话正中银魄心事,银魄闻言只怔了怔,随即禁不住恼的坐了起来,怒道:「胡说,这世上有谁能命令我。」本欲与慕容澈理论,却见院子里哪里有他的影子。不觉冷了脸,看着树下被他掳下的树叶生闷气,半晌,却别过头,重重「哼」了一声。 他如今落得这番田地也只能怪他技不如人,那日比武,他只以为胜券在握,谁知未过几招竟还是败在他手下,原以为他会刁难他,谁知竟要他答应他的要求,要求罢了,他愿赌服输。只记得那天的风大的厉害,他赢了他,却不见丝毫喜悦,只直直站在山顶依风而立,黑衣随风瓢决,他侧头看向远处,只见脸上冷硬的轮廓,半晌才听他低声说着:「我要你起誓,我不在她身边的日子里,你要誓死护拂儿,不要她伤到分毫。」 他极不甘愿的应了,转念想到他只让他护着她,可没让他交待她的行踪,从中牵线,他银魄怎能那般听话的任人摆布,于是便不时的让他不如意一番,只是没想到竟看到今日这场好戏…… 手里的嫩枝突「啪」的折了,露出里面的盈盈嫩绿,他才甩到地上,不服气的冷哼道:「我银魄怎有这样愚傻的师兄。」说着却轻盈跳下树来,在那枝上负气踩了几脚,方才勾着唇离开。 因拂影尚在修养不能下床,两个孩子便由奶娘带着,本聚在拂影屋里说笑,远远的就听闻慕容澈来了,忙散了火,屋内只余了几人伺候着,这时慕容澈已经打了帘子进来,他在府里便穿着寻常的青衫,极清淡的颜色,只如新柳。有秦泰在旁帮衬条理,他的身体日渐康愈,近来又逢喜事,脸上如沐春风,只觉眉目越发俊朗,拂影见他神色舒畅,心情也不自觉地好,慕容澈坐到床前与她说了会子话,方才说到正体,他沉吟半晌,终究开口:「影儿,我已将孩子的事告诉了他,况两个孩子姓名尚未定下,这样托着也不是办法。」 第156章 拂影只是身子微滞了下,却不答话,低头用指一下没一下的描摹锦被上繁杂的脉络,只道:「他们姓慕容。」 慕容澈不觉皱眉,忍不住唤道:「影儿!」 她却别开头看向旁处,白皙的脸被光一打,只像是在她脸上晕了开来,照的轮廓模煳,半晌她才平静开口:「二哥,我没有感情用事,只是为着他们的安危着想,楼家早已满门抄斩,他们自是不能随我姓,轩辕一姓,更是不能用,眼前皇帝虎视眈眈,若知轩辕菡后继有人,必寻机灭之。即便……即便日后这天下姓了轩辕,我这一双儿女也不能随他,皇宫里水深火热,我怎能将他们往火坑里推……」 她方才转过脸来看他,轻声道:「二哥,做他们的义父吧。」 因着找柳娘有事,顺路便过去了,远远的就听院子里笑语声声,进的门来只见柳娘被围簇中央,手上飞针引线,脸上却淡笑着与丫鬟婆子们谈天,见他进来,婆子们便作鸟兽状散开来,齐齐行礼。柳娘也才放下手上的活站起身来,他已面无表情的抬手止了,身后的蓝墨使了个眼色,众人忙无声散了,轩辕菡也不坐下,只淡淡道:「有事请教小姐,便顺路过来了。」 柳娘温柔一笑,便道:「王爷放心,你吩咐的事柳娘一定做到。」 轩辕菡点了点头却也不再问,转身欲走,只见柳娘身侧的簸箩里放着两件未绣完的小肚兜,似是一男一女,一件绣着国色天香的牡丹竟开,另一件却是龙腾虎跃,针脚细密,极尽繁复细緻,他不觉微微一怔,却没有说什么。正要走,忽听屋内传来「哇」的一阵婴儿哭啼声,柳娘不自觉地望过去,对轩辕菡歉意一笑,便向门口走过去,轩辕菡侧了头看她,问道:「是拈衣的孩子么?」 声音平平的,倒是分不清丝毫情绪。柳娘身形一怔,还是停了脚步笑着答道:「是,唤作琼儿,本在睡着,这会子怕是醒了。」正说着话,闻讯而来的奶娘已经将琼儿抱了过来,粉扑扑的小脸上尤见泪痕,一双乌黑的眼睛乌熘熘的巴着轩辕菡瞧,身上穿着连身的白色缎子棉袄,从袖子里露出肉嘟嘟的小手抓着奶娘的衣襟拽个不停。转头见到柳娘,张开双臂却笑开来,柳娘也是喜欢的紧,忙将他抱在怀中逗弄,抬眼看到轩辕菡目光落到琼儿身上,似在出神,不由笑道:「王爷没抱过小孩子吧,要抱一下么?」 轩辕菡脸上浮现淡略的不自然,柳娘已经伸臂送过来,也不管轩辕菡答不答应,直直往他怀中一放,便松开了手。许是感觉比想像中的要轻,他脸上竟是明显的一怔,双臂也不知如何放置,只僵着不动弹。奶娘见状不由偷笑,柳娘上前将他的手摆正确了,这时琼儿却凑过脸去靠到他的衣襟上,小嘴咿咿呀呀只流了他衣前一片口水,轩辕菡脸色不自觉地一沉,许是感觉到异样,琼儿睁着大眼瞧过去,遇到他幽深冷漠的眼神,小嘴一瘪,只一瞬便洪水决堤一般,「哇」的哭了出来。 这一闹,轩辕菡眉头皱的越发深起来,只僵着胳膊不动弹,柳娘见琼儿哭了,忙从他怀中接过来,这时韩落却一脸焦急的跑进院子,神色凝重得道:「主子!」 众人见他这般神色,便知有大事要报,轩辕菡敛了神色看他一眼,便面无表情的大步跨出去,边走边道:「去书房。」 书房里静的悄无声息,只听廊下挂着的缂金紫铃被风一吹,叮铃细响,悠悠传进屋里,带着轻微的空灵音色。日光从窗格上绷着的雪白绡纱上透过来,依稀只见细尘漂浮,只如生了雾一般。那光照到轩辕菡冷俊的脸上,越觉眉目冷削如石,幽深的眼眸漆黑如夜,散发着慑人的寒意。他将手中的纸页方到桌上,雪白的纸面被光一照,晃的眼睛刺痛,韩落不由抬手遮了遮眼,道:「又无旱涝,南方怎会土匪横生,惹得民不聊生呢。」感觉此举失仪,他忙放下手来:「据线报上讲,大部分土匪都是神容枯藁,体型偏瘦,且两眼无神,便如被人操纵一般。这分明是吃了那东西引发的症状。只以为楼府一场大火把那东西毁了,没想到竟出现在了南方。」 抬眼只见轩辕菡眯了眸不知看向哪里,身后光晕迷濛,落到他的身形上,如烙了一层银光,只看了一眼,忙垂下目光来,唯听轩辕菡漫不经心的道:「只怕有人从中插手,抢在我和楼慕然之前将那东西取走了,放了火掩饰真相,又故意杀害楼家三位夫人,做出殉葬的样子,误导我们兇手是楼幕然,轻易转移了我的视线。」说到这里却是勾唇一笑,优美的弧度散发些许冷意:「这世上,能想出这种点子的,除了他还能有谁。」 韩落闻言忙道:「主子,属下愿意前往。就算以身试药,属下也要找出解毒之法!」 他却只盯着桌上的纸页出神,因着反光,上面的黑字被消噬了,变的扭曲不平,一个一个像是极细得乱字攀爬到纸上,看得极不舒服。半晌他才淡淡道:「不到万不得已,我不喜欢属下做无畏的牺牲。」 「主子!」韩落还要再说,他却毋庸置疑的站起身来,窗外光晕被他高大的身形遮了大半,屋内顿觉晦暗许多,仿佛高山临立,压得人都不过气来。他的声音随之不容反驳的响起来:「不管是否是他在背后捣鬼,此事牵连甚广,我定亲自前往,你也收拾一下,随我过去吧。」说着,却是径直出了书房,再也没看他一眼。韩落神情复杂,只得应了一声,随后跟上。 第157章 进宫前却接到慕容澈的信,只短短几个字大约是说孩子起名的事,他凝思片刻,改道去了慕容府,因着上次拂影的激动情绪,终究没有进去,只让人通报了约慕容澈出来,慕容澈见到轩辕菡自也极是吃惊,他只想着轩辕菡到底是孩子的亲生父亲,起名一事由他来也是合情合理,竟未想到他亲自前来,出了府门就见他着了蟒袍立在门外,看样子似要进宫,不由一怔,轩辕菡开门见山,只淡淡道:「女孩便做解语,男孩……」他语气微顿,道:「耀字吧。」说完转身就要进骄子,慕容澈忙道:「王爷请止步。」 轩辕菡脚步一顿,只面无表情的侧头看了他一眼。 慕容澈目光落到他宽阔的肩头,问道:「王爷伤势可是大好了?」 轩辕菡道:「无碍。」却是扫了他一眼,淡淡道:「慕容大人有事不妨直说。」 慕容澈这才敛了神色,神情却是与往常不同的郑重:「在下告诉王爷影儿的一些事情,只是觉得王爷有权知道,并非表示我会同意你将她带走。」 轩辕菡不觉危险的眯了眸,饶有兴趣的看他:「所以?」 「所以……」慕容澈口气滞重:「楼府被灭一事,虽然这其中另有隐情,但一定与王爷脱不了干系,影儿因此事受伤极深,常常噩梦连连。现在虽慢慢恢復,但是伤结了疤并不代表痊癒,一旦旧伤復发,其伤害谁也不可估计。所以,在我确定王爷不会伤害影儿之前,我会一直守在她身边。有或许……」他脸上浮起淡淡的暖意:「终有一日,她能接受我也说不定。」 轩辕菡却是脸色一冷,寒着脸看他,目光犀利:「你这是在向本王挑衅?」 慕容澈抬头与之对视,笑道:「正是。」 只觉空气凝滞一般,似是风也停了,院府内的树干探出墙院,上面几点新生的枝叶凝翠,冷冷的泛着油光,恍若战场上的剑客交手,刀光剑影,杀意顿起。 拂影终日懒在床上,只觉四肢无力,她吩咐丫鬟扶着她微微走动,听下人说府里似乎来了客人,心生好奇,便过去看看,路过府门口,只见大门未关严,隐约立着两个人影,她觉着眼熟,不由看过去,只一眼便看到穿着蟒袍冷然而立的那人,袖摆出腾龙缠绕,五爪分明,上好的丝线绣的一双眼睛黝黑如真,泛着沉沉冷意,忽有一阵大风吹来,他衣角飞扬,全身迸发一股凌人气势。而背对着她的慕容澈与之相比,这气势,他自是比不过的。 手心突然渗出极细密的汗来,像是变成一张网,丝丝缕缕缠到全身,让她喘不过气来,她突然很是害怕,害怕的双手微微颤抖,隐约觉得他的目光似要看过来,手上用力,勐地将扶着她的丫环推向隐蔽处,自己也藏在墙后,身体无力的顺着墙滑了下去,吓的那丫鬟手足无措,似要惊叫出来,她脸色一冷,喝道:「住嘴。」那丫鬟忙慌乱的用手捂住唇,只露一双眼眸,小鹿一般怯怯看她。 似是过了许久,轩辕菡别开眼看嚮慕容澈的身后,石砖砌就的墙垣旁依稀露出白色的裙角,一旁绿芜丛生,映的那裙角浮起浅淡的绿翠,他不觉微微勾了唇,转过身走向轿子。 走了几步,却是停下了。 「慕容大人。」 日光打下来,落到他背后绛色地盘金银丝彩绣蟒袍上,密密麻麻的丝线密集绣在一起,只见流光闪过,泛起细腻的金光色泽,他却头也不回的开口:「记住你说的话。」 慕容澈闻言一怔,半晌却温和笑起来,笃定道:「自然。」 轩辕菡不再说话,一旁的阎雷已经为他挑了教帘,他低头进去,那轿帘沉沉放下,只再也看不到他的神情。 等目送轿子走了,慕容澈方才进了府,刚一回神就见拂影急匆匆的跑过来,激动地抓住他的袖子,满脸担忧之色,确定他身上无伤,还是不确定的吻了一句:「二哥,你没事吧。」 很快就听到了轩辕菡主动请缨前去南方剿匪的消息,拂影听闻这个消息,轻轻「哦」了一声,转过头看向院中,再也没有说话。正值午时,院里的四府海棠含苞绽开,被风一吹只见胭脂点点,艷如晓天明霞。整个院子仿佛变成了一片绯色,那抹绯色映到她的脸上,愈觉白皙的近乎透明。慕容澈只身进来,看到这一幕竟是一怔,一旁的丫环已经觉察,忙对他福了福,拂影方才转过头来对他笑道:「二哥,你来了。」 「嗯。」他应了一声径直坐下,丫环轻手轻脚的上了茶,他才笑道:「名字的事。」示意侍女拿来文房四宝,就着矮桌铺了纸写下来,才抬头温和问道:「你觉得怎样。」 拂影也是一笑侧身看过去,只见上面也只写了三个字。 耀、解语。 解语…… 若教解语应倾国,任是无情也动人…… 不知为何便有些忪正,一时之分不清心中是何感觉,惶惶的有些不知所措。慕容澈见她发呆,不由问道:「影儿,有何不妥么?」拂影方觉失态,忍不住尴尬解释道:「没有,只是觉得不像二哥应起的名字。」慕容澈闻言不由一呆,眼底闪过几丝落寞,抬起头却是笑了,轻轻点了点头道:「因着太看重便觉取不好,上朝时询问了几个同僚的意见。」拂影听他这样说也未太在意,只是笑道:「孩子现在还小,总觉叫着太过严肃,这样吧,解语花便是海堂花又有花贵妃之称,我们便唤她小妃儿,至于耀么……」她歪头蹙眉,脸上竟浮起几丝少女才有得天真调皮来,愈觉娇憨可爱,慕容澈不由心中一喜,许久未曾见她露出这种神情了,见她日渐恢復,心里自是高兴,自己心情随之明朗起来,执了笔在纸上写下「子涵」二字,随即道:「小字便取这个吧。」拂影只是一怔,随即抬指敲纸,指尖触到「子」上,沾染些许墨迹,她未有所觉,脸上却故作不满道:「二哥,你这分明是话中有话。」 第158章 慕容澈却缓缓敛了神色,轻声道:「影儿,孩子的事这是你必须面对的问题,难道你一直不让他见他们么?」 拂影脸上的笑再也把持不住,低了眸生出几分恍惚来,廊外海棠花灿烂如霞,她身上也沾染了些许妃色,却觉仿佛隔着千山万水,虽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慕容澈眼底黯然,总是这样,明明坐在靠着她最近的位置,却任他怎样接近也无法碰处的到。一时便惶惶的有些失神,这时却听她道:「二哥,你容我想想。」 「啊。」他脸色恍惚的应了一声,尴尬的回过脸来,却见拂影担忧的看他,他一笑,略有些仓惶的站起身来,道:「影儿,我还有些事,先告辞了。」说着,却在拂影还未反映前大步走了出去。 这几日慕容澈反映有些失常,也已一连几日没有过来,拂影心中担心,这一日偶然看到秦泰立在廊下,目光看向远处也不知想什么,便上前打招唿,秦泰对她略略施礼,她才问道:「秦侍卫,二哥最近可有差遣么?」 秦泰不由皱了眉,似在迟疑,半晌,眉头却是舒缓开了,只听他道:「听闻地方上连续有几位大人殁了,死因不祥,皇上秘密派大人前去调查,就在这几日启程。」 殁了,竟又有人死,死的这般奇怪,总觉一剎那要抓住什么,却瞬间擦肩而过,拂影茫然的蹙眉,随口问道:「那几位大人叫什么子。」 「宋之程和陈书远两位大人。」 拂影闻言身形却是勐然一震,春日已不算冷,清风拂到面上隐约待这些许凉意,她却突觉那股子冷从脚低一直泛到全身,都被冻了个透彻,秦观见她脸色突然变得煞白,手也不自觉地发起抖来,不由担忧问道:「夫人,您没事吧。」 她却似没有听见,踉跄着回了屋,不一会又折了回来,直直朝书房快步走去。 慕容澈果然在那里,见拂影进来只是一惊,笑着站起身来问道:「影儿,你怎么过来了。」 「二哥……」她神情仓皇的边走过来边道:「二哥,死那两个人都是皇上的心腹,我曾经将他们的名字集成一本书交给轩辕菡,我猜这件事一定是他派人干的,所以你不要去,称病罢朝吧。」慕容澈闻言一怔,只是低头笑道:「离京的事,是秦泰告诉你的吧。」 拂影只是劝道:「二哥,我知道你不告诉我是怕我担心,可是我怕他会对你不利,你答应我,不要去!」 「影儿!」他低下头来,桌上还放着那明黄的圣旨,上好的绸料丝顺柔滑,握在掌心只觉触手升温,他却觉里面渗出几丝凉意来,铬的手微微的刺痛,他垂着头,只见清俊的脸上蒙了一层恍惚,忧伤的让人捉摸不透,只听他嘆息道:「若是我真死在轩辕菡的手上,你又该怎么办呢……」 拂影不由心神一震,情不自禁的倒退几步,她手脚冰凉,只觉冰凌能从指尖渗出来,落到地上,发出刺耳的撞击声,勐地,她握了拳,字字清晰:「若是真有哪一天,我定会让他以血还血!」 慕容澈不觉抬眼看她,她脸上是认真的冷凝,却似没有温度一般,看得让人心疼,他不由歉意地笑道:「傻丫头,二哥只是胡说,你竟也认真起来。」他离了椅子走过来,青色的长衫随着他的走动滑过地面的青砖发出细微的簌簌声,他将她按到椅子上让她坐下,神色凝重道:「我只是觉得古怪,以轩辕菡的性子,不像是做这种事的人,况之前皇上曾问我何时成的亲,虽是轻描淡写,我总觉他在试探你的下落,所以为了不让他起疑,此行我非去不可。」 拂影心情方渐渐恢復,反驳道:「可是,皇上再怎样阴狠,也不可能自己砍自己的左膀右臂啊。」抬脸却见他脸上坚定神色,知他意已绝,再说无意,只得担忧道:「二哥,你要小心。」 慕容澈不禁笑了:「有秦泰跟着,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可是……」她还要再说,他却打断她:「你匆匆而来,定有事和我说吧。」 拂影轻声应了一声,在袖中拿出一粒蜡丸,晶莹剔透,只如白色琉璃,慕容澈不由蹙了眉道:「这是……」 「楼家被毁之前,爹爹曾给我这个让我自裁,或者给轩辕菡餵下去,我当时心中无绪,只收了起来,这件事轩辕菡也是不知道的,后来发生了那种事我一时也给忘了,方才听秦泰说两人死因不祥才记起来,楼家曾连续死过几个侍女,亦是死因不祥,你和秦泰都通晓医理,我想可能对你调查有所帮助。」 水光潋滟。 没有掌灯的屋内只见月光如霜般泄了一片,巴掌大小的缂丝薰炉里吹起薄透的白烟,迎着月光缓缓升到空中,便被风吹散了,盆中的水波光粼粼,漫过纤细白皙的足映的肌肤只如凝脂一般,泡的久了,肌肤便有些发麻,她方才拿出绸巾拭去脚上的水珠,指尖滑过脚踝,落到那抹鲜艷的殷红莲花上竟是忍不住一抖,月光照下来,落到她恍惚的眉目上,隐隐可见眼底不易察觉的水光,手上禁不住握紧了软柔的绸巾,她终于将脸埋进膝里,死死地抱住双膝,仿佛那样才安全,才可以得到一丁点的温暖…… 是他么? 抑或……不是他…… 总是这样,每每遇到他的事情,她便会被影响的利害,判断力、理智统统变得不像以前的她,尽管极力抑制,极力表现得无所谓,可她总是无法平静的面对,平静的去推断…… 「夫人,您要的饭菜奴婢已经准备好了。」 第159章 门外响起侍女清脆的声音,她勐然抬起头来,仓皇应了一声,只觉脸上异常湿热,似有水珠顺着脸颊落到颈窝,带着些许凉意,她方才失神的抬手去抚自己的脸,茫然的伸开手来,却见指尖上水光涌动,泛着淡淡银光,她不觉苦涩的扬了扬唇。 阿,原来,是流泪了…… 就那样坐了良久,她方才起身梳妆,瀑布般的发泄到肩头,侧过脸拿着白腻的象牙梳有一下没一下的梳着,映到窗纸上,只如茕茕剪影。他负手而立,远远的看着窗上投射出的身影,也不知站了多久,夜风吹拂,掀起宽大的袖摆,隐约可闻淡淡花香,清淡的月光落到他修长身形上,那平整的青砖上,也只他孤影一人,他不觉摇着头折回书房,心中想着,「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想来也就是这般了。 放不下他,她始终……还是放不下他啊…… 拂影提了食盒出来,远远就见书房的灯尚还亮着,推了门进去,只见慕容澈正坐在窗边对月独酌,烛光泱泱,他的脸在昏黄的光晕中清俊忧伤,杯中漾起轻微的涟漪,打到他的眸低,似有流光闪烁,看得人心中一痛。拂影不觉怔在门边,慕容澈这才发现她,转头对她温和笑道:「影儿,你来了。」拂影忙笑道:「明日二哥就启程了,我让下人们做了些菜为你送行。」 见桌上只有一个酒杯,转身拿了一个过来,又收拾好饭菜,方才在他对面坐下,烛光跳跃,从她的脸侧打过去,只觉越加柔和优美,隔的这样近,只闻她身上淡香幽幽沁鼻。许是吃了几杯酒的关系,慕容澈只觉热气上涌,颊上也是一片火热,忙掩饰的端起酒壶斟酒,拂影也正伸过手来,无意中竟是碰在一处,一时间只觉那手软柔温香,心中大悸,却像是针扎了一半缩回来,拂影不由怔住,诧异的抬起头来看他,问道:「二哥,不舒服么?」她眼眸在他颊上一扫,只见如玉的脸上浮现隐隐绯色,禁不住取笑道:「二哥,你的脸怎这般红?」 慕容澈只觉失态,讶异的摸了摸脸,方尴尬说道:「许是吃酒的缘故。」 拂影未在意的一笑,站起身来为他斟了酒,遂又坐回身来温柔开口:「二哥,你身子不好,酒还是少喝未妙。」她伸出食指一指,霸道的替他做了决定:「吶,这是最后一杯。」 慕容澈闻言低眉浅笑,轻轻抿了口酒,余光却见她的指纤细白腻,被那烛光一映,只如白玉一般,让人想忍不住握过去,不由想起方才那种温软触觉来,越发觉得屋内热的厉害,略略烦躁的放下酒杯,她却诧异的歪着头看他,绣着浅淡花纹的雪白领口露修长的粉颈,只觉白皙的分辨不清哪是衣哪是颈来,他顿时唿吸一滞,隐约觉得头昏脑胀,拂影见他脸色不对,忙过来扶他,担忧问道:「二哥,你没事吧。」 像是被什么力量支配一般,他突将她勐地拉入怀中,紧紧地拥着,仿佛要嵌进身体里,拂影一惊,只未想到他会这般,不由慌乱的挣扎道:「二哥,你这是做什么?」却是任她怎样挣扎也挣不开。怀中沁香软柔,温暖的仿佛怀抱春风,再也不想松开,他箍住她低声喃喃:「影儿,忘了他……」 拂影顿时一慌,惊道:「二哥,你在说什么?」 他脸上却是近乎恍惚的哀伤,俯下身来,唇已落到耳后、颈上,那吻灼热滚烫,每落到肌肤上都像被烫伤一般,拂影只震惊的无法动弹,领口却被拉开,露出大半个肩头,她眼前只是茫然一片,仿佛置身浓雾之中,辩不出方向,他的唇落到肩上,只让她忍不住颤抖了一下,脑中却渐渐浮现出一双眼睛,幽深如海,就那般深邃的看着她…… 桌上的红烛突「啪」的发出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屋内格外清晰,她眼前景象方才慢慢清晰,墙上挂着的字幅书画、书架上摆着的古典书籍、窗前放置的海棠花鲜艷如霞…… 「二哥!」 她突然厉声唤他,脸上不觉渗出泪意来,却是满目的不敢置信。他身形勐然一滞,方才在她颈上抬起头来,映着灯光,那裸露的肩头白皙如玉,沁鼻生香,她只泪光闪烁的看他,清澈的眸子里却是沉沉的痛楚,他不觉酒醒了大半,方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踉跄的后退几步,只推得身后桌椅乱响,他只怕在她眼中瞧出厌恶来,怕她再也不用信任的目光看他,怕她再也不会对着他笑,再也不会甜甜唤他「二哥」。他只以为他压抑的住。却还是将这一切美好打破了,因为自己可耻的念头,他的影儿再也不会那样看他,只觉心中的希望像是被自己亲手扼杀一般,他终于崩溃,慌乱的说了句:「对不住……我……」却是再也说不下去,踉踉跄跄的推开门,跌撞着跑了出去。 屋内狼籍一片,灯座上烛光被风吹得忽明忽灭,地上影子疏影横斜,只如鬼怪作乱一般,她无力的顺墙滑下,裸露的肩头只觉冷意直侵,仿佛侵到了骨子里,她想起慕容澈方才脸上不经意流露的痛楚神情,心像是被撕了一角,生生的疼着,多少年,她已习惯了在最困难的时候有他相伴,每每遇到他犹豫伤痛的眼神,她只无力的逃避着,因她无力回应,因她心里再也装不下另一个人,却还是这样狠狠地伤了他,而且……伤的他那样狠…… 也许,她这一辈子,只在初见时就被他囚住,藏在那个最深最隐秘的地方,然后生根发芽,长成一棵参天大树,根枝盘结,那样牢固的羁绊,爱也好,恨也好,遇到了他,她哪里还能把别的男人放到眼里。 第160章 尽管,这样不甘……这样不想承认…… 清晨拂影前去送行时,慕容澈已早早的启程,屋内收拾得整整齐齐,却已是人去楼空,拂影倚栏怅然看向远处,一时也不知想些什么。远远就见银魄神情慵懒的在朱漆长廊上走过来,见拂影转过脸来看他,在几步处停下,倚着那朱色廊柱抱臂轻笑道:「真是可惜,昨日本想英雄救美来着。」 她不觉冷冷瞪他一眼,随手将手中攥着的帕子扔过去,他扬手轻松接在手中,放在鼻底轻嗅,只觉淡香如缕,不由勾唇低嘆道:「真香。」抬头却见拂影面无表情的转身就走,方觉无趣,似笑非笑的跟上来,嗤笑问道:「他那样待你,你竟不怨他,这样也好,跟着他总比跟着轩辕菡好。」 拂影闻言不自觉地住了脚步,转眼就见银魄顶着一张俊脸凑上来,狭长的眼眸妖异如狐,泛着几丝捉弄神采,本欲发作,看到他那幅神情反倒吟吟笑了,转过脸却再也不说什么,银魄被她笑得不明所以,竟是怔在了原地,抬眼见她正掀了软帘低头进屋,玉钩翠幕,素手云鬓,衬的肌肤白若凝脂,纤腰如束,方觉这女子倒也不难看,随即勾了唇敛了一个迷人笑容,倨傲开口:「罢了,你这女人倒也有几分姿色,我勉强收了罢。」 像是听了这世上最好笑的笑话,拂影不由住了脚步捂唇笑起来,几乎能笑出泪来,那笑容却是优雅纯真,抬眼却见银魄迷了眸冷冷看他,知他恼了,忙歉意道:「我只是觉得这慕容府并不适合你,你这样的人,自是应该生活在更广阔的地方。」 银魄俊美的脸上不觉浮现几丝怔忪,皱了眉看她,她已松了软帘进得屋内,软帘松松放下,下面的流苏拂过青砖铺就的地面,发出簌簌的轻响,他才回神,转眼只见红霞晓天,华丽的遮了半天,却是不觉意味深长的勾唇笑起来。 这女人,真的很有意思。 就这样平静的过了大半个月,慕容澈那边一直没有书信过来,拂影每每举笔倒不知写些什么,想着等他回来再说清楚也不迟,遂也就罢了。这日,拂影本在房里逗弄小妃儿,忽听外面一阵喧譁,忙带了两个侍女迎了出来,提裙下了台阶,只听通报导:「秦侍卫回来了。」 她一喜,正欲唤:「二哥。」抬眼却见秦泰脸色异常凝重的走过来,身后的小风哭啼的不成样子,随行的奴僕也是一脸哀泣,她的心立即降到谷底,这才看到秦泰手中捧着一个檀木盒子,隐隐猜到什么,只颤声问道:「二哥呢?」 秦泰只别过脸嘶哑道:「夫人,属下将大人的护送回来了。」小风终于「哇」的哭出声来,只泣不成声:「夫人……少爷他……卒了!」 一时间只觉天旋地转,她不觉连连退后几步,身后的侍女只哭泣着将她扶住,她才发现自己的双手颤抖的不成样子,冷静,她告诉自己要冷静,心却痛得像是被撕裂,为什么会这样,她已经承受不起失去,失去亲人,失去朋友,从未想过,亲如兄长的二哥也会离她而去,这世上,她终于在也没了什么人可以依靠,如此混沌黑暗的世界,只剩了她自己…… 不能哭,现在慕容府没了支撑,便是群龙无首,一片混乱,所有人都在看着她,她若倒下了,慕容府也就没了主心骨,若是这样,她如何对得起他。 「秦泰!」 她眼底含泪,握紧拳让自己脸色平静下来,声音还是带着轻微的颤音:「召集府内所有奴僕,立即让帐房数点银两,遣散奴僕,如今老爷去世,他昔日政敌一定蓄意报復,我等无官无职,定是不敌,只能离开府邸以求自保。」她挺直了嵴樑看向那个骨灰盒,一字一句得道:「此地不易久留,我们回洛州,让二哥认祖归宗。」 众人本沉浸在悲伤之中,听她这样说顿时精神一震,方知要做什么,忙齐声应是,正欲行动,这时门口却传来一声尖锐的唿号,似是穿透空气,利剑一般的直直刺过来。 「圣——旨——到!」 拂影不觉身形勐然一震,众人也是一惊。她微微皱了眉,很快敛了神色,沉静开口:「秦泰,小风,你们随我去正殿接旨。」转眼却见银魄一身白衣立在朱廊下眯眸看她,身后海棠花璀璨如霞,被风一吹,只见妃色点点,细碎吹拂他如雪的发上、衣上,只如梦境一般。 她不觉笑了,轻声道:「这里本不适合你,不管圣旨说些什么,请你迳自离开吧,这些日子,多谢你了。」说完,只头也不会的带着两人走向正殿。 「奉天成渝,皇帝召曰:卿慕容澈,勤政爱民,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朕闻耗,悲痛万分,谨以德禽醴酒之仪,致祭于卿在天之灵,特封其遗孀慕容氏为二品夫人,准其长居宫中,以慰卿心,钦赐。」 上好蚕丝织就的明黄绸缎,上绣双龙戏珠,至上尊贵的团龙纹,以示皇权至上、金口玉言,如此尊贵的事物在朱廊绿翠的深院酌亮的只觉刺目,内监读毕,捧了圣旨,语气尚算客气:「夫人,接旨吧。」 她跪在擦得锃亮的青砖上,双手伏地,只觉地面上的凉意顺着掌心传到双臂,一直蔓延到胸口,内监尖锐的声音刺一般扎到心上,仿佛整个人都被结了冰,慕容澈刚死,一国之君便这般趁人之威,徒有其表的皇恩浩荡,殊不知,她接了这旨,一辈子便被困在深宫牢笼里,孤独一身,为慕容澈守身,终身不得再嫁,寡居之人,自是这般,他定是得意非常,她终于也变成了孤身一人,与他同样生活在那冰冷的皇宫之中…… 第161章 「夫人,接旨吶!」 内监的语气开始变得不耐烦,只徐徐劝说:「若不是慕容大人功绩卓着,以往的夫人们哪里能有这样的福泽……」 地面的砖砌的严丝合缝,不见一丝瑕疵,她只用指死死的抠住,只差把细脆的指甲撕裂下来,四肢不受控制的隐隐发着抖,每多跪一分都是折磨,额上不觉渗出细汗来,只觉隐忍到了极致,若是平常,她只想将那圣旨夺了勐掷到地上,抗旨之罪,斩首以示众,她也能随他而去,以回报其恩,可她不能,这世上尚有她最后一丝牵挂,嗷嗷待哺的一双儿女,况他死的那样不明不白,她终究要活下去,这样想着,才颤抖着双手去接那明皇圣旨,白皙的指映着那抹明黄只觉苍白的没了血色,像极了冬日里没有情感的皑皑积雪,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度,她绝望之至,不由闭上了双目,内监见她终于接旨,忙笑吟吟的递过去,这时却突然斜刺过一只手来,将那圣旨夺了,勐地掷到了地上! 此举一出,众人皆惊。 内监惊的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颤抖着手指着地上的圣旨,结结巴巴怒道:「大……大胆!」 拂影抬起脸来只见银魄倨傲的抱臂而立,居高临下的对她挑眉:「既然不愿去,何必为难自己。」她闻言不觉苦笑,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事,能由着自己性子来的。一旁的内监见银魄不惧,已然恼羞成怒,气的牙咬指他:「胆敢抗旨不尊,辱没圣上,罪无可赦,把他给咱家绑了!」歷时随行的侍卫欲要上前,拂影见事态扩大,忙向秦泰使了个眼色,秦泰会意,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交至内监手上,拂影站起身来淡淡道:「公公莫气,草莽之辈,不知礼数,冲撞了公公,还望恕罪。况本是件好事,若因此人触怒龙颜,圣上怪罪下来,咱们谁也承担不起,公公您说呢?」 内监只朝侍卫们摆了摆手,边将银票塞至袖中边道:「若不是夫人求情,咱家也饶他。」说到这里只拿眼瞧了银魄一眼,却正好撞进银魄投过来的冷冷目光,心中顿惧,竟不由打了的寒颤,这才见他生的异常妖美,面上已然生了惧色,拂影见状心中一松,这才走过去将地上的圣旨捡在手中,银魄皱眉拉住他的腕淡淡道:「我带你走。」 「你……你……」内监听他这样说正欲发作,被他冷眸一扫,后面的音只噎在喉间发不出声响,拂影只苦笑道:「我若是走了,这一干人岂有命哉。」她低头咬唇,突然上前抓住他的手,欲言又止的看他,分明的想说却说不出口,银魄才发觉她的指竟隐隐发着抖,目光急切澄澈,就那样祈求一般的看他,他突想起被猎人逼到死路的母兽来,大约也是这种神情,他目光一沉,回握了她的手,道:「我明白了。」 拂影不由感激一笑,他只看了她一眼便松了她纵身跃出去,白影一闪,不见了踪影。 内监半晌才回过神来,结结巴巴的看向拂影,手也不知道指向哪里:「他……他……」 拂影只是握了握手中的圣旨,淡淡道:「走吧。」 正欲动身,只听一个极清脆的声音:「慢着!」话一落地就见门口涌进一对人来,分至两旁,为首的女子一身蓝衣笑吟吟的走进来,见着拂影只齐齐跪了下去,只听蓝墨恭声道:「恭迎王妃回府。」 内监认得蓝墨,不觉慌了手脚,只讪笑道:「蓝姐姐怕是错了,这是慕容大人的遗孀慕容氏,哪来的王妃。」 蓝墨只直直看向拂影一字一句道:「王爷远在南方,不便前来,奴婢奉王爷口喻,恭迎王妃回府。」 内监欲觉不知所措,讪笑着看向拂影:「夫人,圣上还等着吶,咱们走吧。」拂影只是不动,她心中明白,如此情形,抛开她的个人恩怨,不进宫便能护得慕容府周全的只有依靠轩辕菡,若这是她应该为慕容澈做的,那么,为了他,她接受便是,正欲答应蓝墨,一旁的秦泰突然拔剑朝蓝墨刺过去,蓝墨微惊只身闪开,秦泰招招逼紧,俱是杀招,只迫的蓝墨处处躲闪。 拂影见状,只惊诧喝道:「秦泰,你做什么?」 秦泰咬牙切齿,边打边道:「夫人!便是这妖女杀了大人,起初我只觉没有动机,今日却是一清二楚了。」蓝墨被他逼得急了,不禁恼道:「你这莽汉乱说什么。」说着单手一翻,只见银光一闪,她手中歷时多了一根银色软鞭,舞在空中,只如银蛇一般,秦泰嘶哑怒道:「终于肯亮出兵器了!」他转脸看向拂影:「夫人,大人遗体上的一处致命伤便是这种鞭伤!」拂影不觉一怔,惊诧看向蓝墨,蓝墨忙道:「王妃,莫要信他!」 秦泰步步逼紧:「你敢说你没有去过大人那里!」蓝墨脸色一慌:「我……」鞭下已出现纰漏,秦泰举剑欲过去:「大人临死那晚,我只见蓝影一闪便追了过去,中途追丢了,回来时大人早已气绝身亡!」他招招狠毒,直刺蓝墨面门,眼看就要刺上,只被拂影喝住,她白着脸看向蓝墨,犀利看她:「蓝墨,你告诉我,你果真去过二哥那里。」 「我……」见拂影面露怀疑之色,蓝墨忙道:「奴婢的确去过那里,但是……」 「去做什么?」 拂影出声直直打断她,蓝墨却是一皱眉,低头道:「奴婢不能说,但是……」未等她说完拂影已经绝望别过头去,再看屋内几人皆是一脸怀疑之色,只听拂影道:「你和阎雷等人的武器在这世上都是独一无二,无处仿造,况秦泰做事一向沉稳严谨,没有把握,断不会冤枉他人……」她只疲惫的几欲站不住,伸出手扶住身侧的桌子支撑身体,已经说不出话来。 第162章 蓝墨见状冷冷扫了秦泰一眼,皱眉道:「夫人,许是这贼人从中作梗,背叛慕容大人也说不定。」秦泰闻言只气的额上青筋暴起,未开口一旁的小风怒气沖沖的道:「你胡说,秦大哥怎么会杀少爷!」似觉说的不够恶毒,也学着秦泰的样子咬牙切齿的在后面骂道:「妖女!」拂影只沉沉吸了口气,疲惫道:「蓝墨,他是二哥信任的人,所以……我信他!」 正争执不下,忽闻府外鸾铃响动,远远的向外望过去,只见墙院外旌旗辂伞随风飘动,日光照耀,皆是满目的明黄之色,只听府外百姓高声唿颂「万岁」,屋内的人都是一怔,内监赶在前面迎了出去,众人见状只得出去迎驾,朱门大开,只见御用的四马四镳八銮鸾车,忙跪了下去,皆唿万岁,内监总管曹应田随扈在侧,高声颂:「平——身。」 众人皆垂首起立,只见鸾车上明黄的舆窗帷幕微微一动,曹应田忙恭敬近前,只听他低低称「是」,转了身走到拂影身侧,低声笑道:「夫人,圣上喧您过去呢。」 拂影脸色一白,她本就疲惫至极,这会子身体只遥遥欲坠,曹应田在她肘下一托,只不易察觉的引她过去,到了近前,只见明黄做底的缂丝葫芦纹车帘伸出一只手,五指修长,骨节匀称,隐隐露出绣着盘龙的袖角搭在腕上,只觉如玉一般,拇指上尚还带着一枚翡翠扳指,翠绿的颜色直刺的眼睛隐隐作痛,曹应田见拂影立在当前望着皇帝的手发呆,因着是御前,远远的旁人也看不见,也顾不得失仪,攥了她的腕往皇帝掌中一塞,拂影勐然回神,转过头惊诧看他,手上却是一紧,皇帝臂上用力,将她踉跄了拉了上去。 他割破手指,殷红的血色落入碗里,连碗中的涟漪都染成殷红,她极力挣扎,他终是让人给她灌了下去,血腥的味道合着水中药物的清香勐地冲进口腔中只呛得无法唿吸,她禁不住勐烈的咳起来,他却含住她的手指,咬破,然后用力的吸吮。他抬起眼来看她,狭长的丹凤眼像是毒蛇冰冷的眸子,幽幽发着冷光,她勐然一惊,忍不住甩开手,他不觉咧唇而笑,大殿里光线暗淡,他牙齿雪白如兽齿,带着些许森然寒气。 钳制住她双臂的内监退了下去,她身体一松,双膝跪到地上,似要说些什么,突觉腹部一阵刺痛,像是有一只手狠狠捏着五脏六五用力的揪着,然后狠狠地撕裂,撕得破碎如屑,痛得弓起身子,额上也渗出大颗的汗来,手扶到乌金砖地面上只觉刺骨的凉,身体似也瑟瑟发起抖来,似有数个尖锐的钩子扎进血肉,然后死死的往上拽,那般生不如死得痛,她终于支持不住,忍不住蜷着身子。他却过来抱住她,他身上还穿着龙袍,繁密的纹样似能硌人,龙涎香丝丝缕缕入鼻,只觉冷的身体都结了冰,他的气息却是灼热异常,嗓音低沉,只如耳语:「这毒有个极好听名字,叫做生死不离,生时一起,死时也要在一起。」她痛得伸手狠狠攥住他的衣襟,他只失神的在她耳旁低语:「从此,你我生死同命,朕若死了,你也会随我而去。」 拂影伏着身子不觉喘息讽刺道:「所以,我死了,你却安然无恙。」他不由一怔,却是笑了,低低道:「果真冰雪聪明。」身旁的人递过来一颗殷红的药丸,他伸手拿了,扶住她的肩给她餵下,她才觉痛楚渐渐散去,身体无力的摊倒在他怀中,他便跪坐在地上那样抱着她,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对她说的:「朕猜到那些奴才们不中用,听到蓝墨带人赶过去,立刻也跟了过去。」他手上微微用力,轻声低笑:「幸好赶得及。」低头只见她神情极是疲惫,鬓角上渗出细密的汗来,不觉抬手轻扶,俯下身来吻上她的额:「这毒每隔半月都要发作一次,只要你在朕身边,你就不会痛。」他抬起她的脸,神情玩味:「这毒,韩落也是解不了的。」 剎那的四目相对,他眸子里笃定威严,毋庸置疑,锐利的似是能将她看穿。她只别开头淡淡道:「故伎重演,对他已经不起作用了。」 皇帝一怔,没有说话,只回了回头,身后便有人将他扶起来,他摆了摆手,在她腋下轻轻一携,拂影便也站了起来,她脚上无力,只任由他托着,一旁的内监为皇帝披了披风,他只揽了她的肩淡淡吩咐:「准备轿舆。」 夜幕降临,满目的沉沉黑暗,轿舆到了西苑,到了城墙角下,他才携她下轿,登上城墙,远远望去,脚下星光一般的万家灯火。夜风吹得两人衣角猎猎直响,登高望远,只让人眼前豁然一亮,天地无垠,只仿佛那朗朗干坤皆在胸怀之中,皇帝神情平静,只紧紧箍了她的肩,胸口却是一起一伏:「这片江山是朕的,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是!」他的手蓦地用力:「拂影,朕想与你分享这片江山,你熟读百书,远见绝不逊于慕容爱卿,慕容爱卿之死朕也是万分悲痛,但是朕相信,你我携手,定能创一番丰功伟绩。」 拂影不觉抬头看他,他的眉目在暗夜中忽明忽灭,那双眼眸却是异常灼亮,她心中突觉失落,只在那一瞬间,她突然想,那个人为什么不是他,与她说种话的,为什么不是他。若是此时此刻,站在她面前的是他,她定是异常高兴的吧,可是,她已经这么累,累得已经快没了斗志。 「圣上抬爱,楼拂影不过一个苟活世上的落魄女流,说什么丰功伟绩,请皇上还是找别人吧。」她挣开他转身就走,他却头也不回的抓住她的腕,夜风吹得他肩上披风飘决,他的袖角拂到她腕上,隐隐可见明皇团龙的暗纹,他的声音也淡淡的传到耳里:「慕容澈死的不明不白,你难道不想找出元兇么?」 第163章 她用力挣开,只道:「这是我自己的事,与你何干。」 他却不觉玩味笑起来:「朕是惜才之人,自己的臣子被人杀害,不查清楚,岂不枉为人君。」 拂影只是不加以理会的往前走,他却在身后道:「慕容爱卿身边那个叫小风的书童朕也将他接进宫来如何?」 男子进宫不是做内监就是做侍卫,以小风的年纪自然做不了侍卫,他这样说,分明的威胁,她只轻轻地咬唇,淡淡道:「随你。」 皇帝在她身后轻笑:「世上有一种似毒非毒的药,无色无味,能惑人心智,杀人与无形,想来流景是没有尝过的。」 她身体不由一僵,方才经歷的那种痛似又折了回来,她不知为何眼前突然出现拈衣和慕容迟的身影,想到轩辕菡若也变成那样,手只忍不住抖了一下,极力平静道:「你若是能得手也不必千方百计将我带到宫里来了。」 皇帝淡淡笑道:「无味之毒,杀人与无形,不是很好下手么?你若以为朕连这点手段都没有,就太小看朕了。流景之事,朕自有其他方法应付。」他不觉敛了神色道:「你若留在朕身边,这自也不愿用这种手段赢他。」 拂影只别过头冷冷道:「我不信你。」 他笑:「用一个轩辕菡换一个楼拂影,朕觉得值的。」 她只是不说话,死死咬住唇,狠下心道:「他的死活与我无关。」脚下却是加快了步子,皇帝的声音却是不紧不慢的身后传到耳里:「都道你是他的弱点,他也是你的死穴才对,拂影,你不必掩饰。」 她不觉握紧了拳,冷冷道:「对于二哥之死,皇上似乎也并不清白,道不同不想为谋,你们如何,与我无关。」 他只是在她身后淡笑:「朕等你!」 她却逃一般的飞奔离开。 皇宫中本不能乱跑,到处是巡夜的御林军,她躲躲闪闪也不知跑到了哪里,只见漆黑庭院里没有半丝灯光,身畔杂草丛生,残垣断壁只是一片萧条之色,空气中隐隐漫布无人居住的发霉味道,让人不觉心中发憷,她脚下踉跄未停,风吹杂草,簌簌作响,只见一个修长人影在草丛中若隐若现,孤寂茕茕,只如孤魂野鬼一般,她心中顿惊,脚下一软,只「啊」了一声,身子便跌了下去。 脚踝上隐隐作痛,她才发觉脚崴了,夜色阴沉黑暗,周围寂静一片,只仿佛没有活人气息一般的死寂。 已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她都以为早已忘记,豆蔻年纪的她,尚未到弱冠之年的二哥。似也是这样阴沉的夜色,她与慕容迟背着父母熘出来到老宅子里捉迷藏,半大的孩子一时求胜心切,偷偷躲到荒僻之地一连几个时辰,却一直未有人来寻她,想起平日里的灵异之事,她才知害怕,只蜷着身子躲在草丛里娑娑发抖。慕容澈就在那种时候找到频临绝望的她,她只记得那时他一脸温柔的站在她面前,不大的少年,脸上尚带着几分青涩稚气,那双眼眸却流露不符年龄的忧郁沉稳,他就那样看着她,双瞳似是流星划过的夜空,黑亮如沧海明珠。 那一刻,草丛中仿佛有流萤缓缓如星光一般升起,越过他青色的布衫,飞过他白皙的脸,映着他俊朗的眉目以及那抹能印到心中的温柔笑意…… 流萤四起,只如月光银华,照亮了沉寂的黑夜。 他轻轻走到她身边蹲下,抬起修长白皙的指拭去她脸上的泪水,唿吸清浅似花香,声音只如仙赖一般:「影儿,没事了,二哥在这里……」 二哥在这里…… 似是这辈子,他对她说的最多的一句,便是:「二哥在这里……」 清晰的仿佛还在昨天,他指上微凉的触感仿佛还停滞在颊上不曾离去,那清浅的唿吸还在耳畔低低盘旋,就算那日看到他的骨灰盒,都不曾相信他已不在这里了。 因为,她明明还可以感受到那忧郁温柔的目光和他指上细微的温度。 「你……没事吧?」 她勐然回神,才见面前不知何时立了一个黑色身影,黑色的下摆随风微动,拂过那人修长的双腿,腰身如束,肩膀宽阔却略显瘦弱,脸上却带着拢着黑色面纱的斗笠,夜色沉沉,只望得见他脸上隐约消瘦的轮廓。 声音沙哑压抑,却觉清润,听之只觉应是个极年轻俊朗的男子。 拂影一点点向上望去,那人也隔着面纱居高临下的看她,只觉那目光温和善意,很是亲切,觉察一直盯着人家不放,这才觉失礼,不由尴尬答道:「没事。」 那人注意到她蹲坐到地上手放在脚踝上,猜测恐是脚崴了,只哑着嗓子问道:「站的……起来么?」 「嗯。」拂影忙扶着周围栏杆挣扎着站起来,因着夜晚水汽重,那朱栏湿滑,她手心有汗,稍一用力,手上勐然却是一滑,眼看她又要跌下去,那人本能的抬手去扶她,她的袖角雪白轻盈,拂到他伸出的臂上,只衬的身上的黑衣愈加漆黑,似是觉那白衣刺目,他身形一顿,突然收回了手去,拂影身体不稳,重新跌倒了地上。 目光落到那人垂着的手上,一样的修长白皙,她注意却不是那个,只因他小拇指上赫然带着一枚银色如月的尾戒。 「上邪!」 正发着怔,只听有人似在远远的叫他,见着一路宫灯徐徐而来,朱色的廊子被宫灯一映,只变成迷濛橘黄,皇帝众星捧月一般被拥簇中间沉稳走过来,见着拂影却是亲自将她扶了起来,这时只听皇帝身后有个黑衣男子道:「找了你许久,原来是在这里。」 第164章 语气冷淡,只让人辨不出什么情绪,这句话却是对那戴斗笠的男子说的。他的目光扫过皇帝和拂影身上,竟并不行礼,只看向皇帝身后,语气亦是冷淡的不带一丝温度,与方才的温和截然相反:「出来走走。」说着上了廊子,经过皇帝身边时,只轻轻点了点头便大步而去。 拂影不觉惊诧的看了那个叫上邪的男子一眼,这才发现皇帝身旁立着的男子亦是与上邪同样的衣饰,只是未带斗笠,脸上被黑色的莲样图腾占了大半张脸。她乍看一眼,不由一惊,那人只对她呲牙一笑,牙齿白森,泛着寒意,拂影直觉那位叫上邪的男子与眼前这人不是等闲之辈,正凝神思索,皇帝突嗤笑开口:「他叫下邪。」拂影微怔,这时却听皇帝突转头朝迴廊喊道:「上邪,来见过慕容夫人。」 他声音洪亮,远远的便能听得真切,只见迴廊幽折处,上邪的身形勐地一顿,只站了一刻便果真折了回来,他体态优雅,明明穿着黑衣,却带着几分干净清雅的气息,像是清晨缭绕的薄雾一般。他来到拂影跟前,并不行礼,只低头道:「见过慕容夫人。」他声音本就沙哑,这会子听去竟觉隐隐的带着几丝颤音,掺杂在嗓音里,只觉让人听得压抑,拂影困惑的曲膝回礼,皇帝只看了上邪一眼,脸上含笑,眸中却不见半丝笑意,解释道:「他们二人不是中土人士,不懂得咱们的礼节。」说着抬手勐然箍住拂影的腕,淡淡道:「朕送你去寝殿。」 她几愈甩开,他的手如铁钳一般牢牢的抓住揽住她绕过上邪,身侧的内监也及时喊道:「起——驾。」拂影被皇帝拖的踉跄,却禁不住回头看了看上邪,只见那人直直立在廊下,朱漆如血暗红,杂草荒芜,那样的萧瑟的夜色里,夜风吹拂他脸前黑色面纱,微动如羽,让人不觉联想那面纱下的双眸定是忧伤的让人隐隐作痛的。 皇帝手上用力,只迫的她无发再看,转眼只见角落一盏宫灯独亮,极细微的火苗,随风跳跃如星,在沉寂夜色里孤独的燃着。 「他餵她吃了生死不离。」 未随皇帝离开的下邪倚着朱柱咧唇笑起来,脸上漠不关心,却抬眼瞧着上邪,似乎很是期待上邪的反应,上邪本欲离开,听他一说,身体轻微一滞,只微侧了头看了看他,随即回过头,淡漠的与他擦肩而过。 隔几日却是轩辕菡大捷归朝的日子,皇帝设宴召轩辕菡进宫,轩辕菡进得殿里,只见皇帝穿着金地缂丝的十二章纹龙袍、头戴折纱金冠似笑非笑的坐在宝座之上居高临下看他,大殿里空寂无人,只见玉阶下的一对三尺高的铸铜鎏金錾刻金猊薰笼缥缈散出缕缕白烟,腾飞大殿之上,越过他的眉目,在空中依稀散去。 轩辕菡不觉眯眸看他,他方才从宝座上站起身来抚掌轻笑:「朕的好爱卿回来了,黎民的活菩萨回来了。」轩辕菡只微微皱眉,淡淡道:「你我自小一起长大,不会不知道我的底线在哪里,不要让我动手……」他勐地抬眼看他,目光犀利如剑,低喝道:「楚天!」 被他气势所迫,皇帝终是不禁微微后仰身体,站直了身体却是笑了,只陷入回忆一般的喃喃道:「你若不这样唤朕,朕只忘了朕还有这么个名字……」他突敛了神色,冷笑道:「是,你若动手朕决计挡不住你,若是朕的御林军进来,你只怕也能将这皇宫掀了。」他突的一笑,道「你可知朕为何有这个胆子孤身一人站在你面前,你也知道,我向来不做无把握之事。」他低头优雅的缓缓走下台阶,身上的龙袍厚重繁复,行走间只闻袖摆摩擦的细微磨擦声,他走的极慢,极稳,仿佛在极认真的走着每一步,到了最后一阶,他却抬起头来对他粲齿一笑,盯着他的眼眸深处一字一句道:「朕餵她吃了生死不离,你定也是知道的……」还未说完,只见黑影一闪,轩辕菡的掌便袭过来,他也不躲,只任他攥住他的前襟将他的身体提到半空,轩辕菡脸色阴沉如深渊最底层的那抹暗晦,直直立在大殿中央,望着皇帝冷笑的脸,双眸只差喷出火来,冷声道:「就算你们命线相连,我也要找出让你生不如死的方法来!」 皇帝只抿唇轻笑:「我痛皆她痛,我命皆她命,你若捨得,动手便是。」说着,却是安然闭上了双目,全然不觉命悬他人手中,轩辕菡手上青筋暴起,只愤怒的微微颤慄,因着愤怒,皇帝金冠之上的细碎明珠也随之微微抖动,仿佛只差一刻便可滚落而下,摔在那乌金砖上。可他怎么下的了手,他怎么能下的了手,掌心握着的不是皇帝的命,而是她的,她的!记得自己的手也曾数次这样捏在她的咽喉之上,那时这只能握千斤重的手便也这样颤慄的厉害,仿佛全身都在叫嚣着「杀!」震耳欲聋的声响震的耳畔嗡嗡作响,可是心终究将那股杀意扳回来,狠狠地压住,恐是害怕有了弱点才想杀她,理智告诉他应该杀她,可是,他骗不了他自己的心,那样一颗冰封的心,在她面前復活一般的灼热起来…… 因为她太温暖,让他捨不得捨弃…… 手却是缓缓放下来,他冷冷将推开他的身体,淡淡道:「你的条件。」皇帝步子不稳,趔趄着向后退了几步才站稳,他低头闲适抖了抖衣袖,一双丹凤眼满是笑意:「朕准你见她一面,你驻札皇城的两万大军撤到三里之外。」 轩辕菡只抬眼淡淡瞥他一眼,目光落到他身后宝座之上悬着的那块大匾上嗤道:「你也没有你想像的那么勇勐。」 第165章 皇帝神情不变:「你若带她离开,消息很快就会传到这里,朕倒时便自刎如何。」 轩辕菡不由脸色一沉:「你做不到。」 皇帝微微一笑:「你将朕逼到绝境,朕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到。」他含笑看他,一双丹凤里满是冷寒。轩辕菡只淡淡看他,记得许是少年的时候的事情了,先皇命他们比试武艺,那时他不过皇子中不起眼一个,他明知赢不过自己,却以匕首自隔其身,逼他让他,他自是不会让的,那时的事却如烙印一般的刻进了脑中,再也没有忘过,他与他亦敌亦友,却是知道的,他最爱的是他自己,最厌弃的其实也是他自己。 别过头,手掌一翻,银光从指间犀利射出,却是射向那大匾之上,银光未到,突然从匾后越出一个黑色身影,那身影极力躲闪,方才落地,轩辕菡看也不看,只淡淡道:「护好你们的主子。」却是头也不回的大步走了出去。 因着名义上是慕容夫人,并非宫中嫔妃,为了避嫌,便被安排到了宫内祠堂的偏院里,虽不如宫殿华贵奢侈,却是窗明几净,朴素幽静,近身伺候的宫女唤作瑾萍,低眉顺目的倒极是乖巧,自那日被逼喝下那药,拂影近日来身子发虚,只懒散的一直躺到日头高照,这日却是醒了以后再也没有睡着,隔着薄透的帐子看向窗面隐隐便见日光潋滟白亮,她心中怔忪,却是坐起了身来,瑾萍见她醒了,忙将纱帐用玉钩钩了,拂影敷面穿衣后在梳妆镜前坐下,瑾萍便打开雕花镂空的大红漆盒,里面却是大把的珍珠金钗,珠光宝气,眩目逼人,她抬起手来捡了件金步摇在拂影鬓前比了比,拂影厌恶的皱了皱眉,住进来当日皇帝便命人送了这些东西过来,她平常并不在意这些东西,看着只如死物,瑾萍见她皱眉,只是面带惋惜的放下,合上漆盒,将她日常束髮的簪子拿来简单的别了,又拿了铜镜在她发后一照,她淡淡扫了一眼,并不言语。 瑾萍见她面无表情,又不说话,只闷得心中发慌,极力找些话来愉悦新主子:「夫人知道么,今个是泽瑞王回朝的日子,皇上在设宴迎他,想必一定热闹……」正说着,却不经意的发现拂影纤细得指微微一抖,只以为说错了什么话,她才被派到拂影身边,明明冷宫一样的地处,每日曹总管却总捧些珠宝首饰过来,她精一样的人,便觉得这位夫人不简单,可是连日来拂影不声不响,话也懒得说一句,让她难以摸透她的脾气,见她这般反映,只以为犯了什么忌讳,愈加小心翼翼,只不再说,偷眼瞧着她的脸色小心的转移话题:「夫人可是闷了,要不奴婢扶您出去走走?」 说话间只闻门外传来跪地磕头的声音,忙乱的听得让人心头直跳,想着恐是看守祠堂的小安子又使出什么招来捉弄人,正欲抬起头来不悦低斥,却见房门勐地被推开,外面日光白亮刺目的越过来人肩头射过来,只让人眼底迷乱,隐隐见着似是一个高大男子的身影,还未斥他无礼,却冷不丁的看到一双冷目,犀利如电,像是插到刀尖上一般,只吓的浑身哆嗦了一下,不自觉地双膝一软跪下去,低头就见他黑色的袍角上绣着五彩的狰狞龙爪,不由稍稍松了口气,这一跪却是没跪错。 轩辕菡这才发现跪在地上的瑾萍,不觉低斥道:「出去!」瑾萍闻言,只也忘了规矩,忙踉跄退出去,顺便将门关上了。 拂影在他进来那刻便情不自禁的站了起来,瑾萍又被他撵了出去,屋内只剩了两人,四目相对,突地时间像是停滞一般,万物皆静,也只眼前那人真实的存在着、唿吸着。 他目光沉沉的看着她,她也复杂的望过去,就那样相对无语,也不知立了多久,只听得窗外传来细微风声,那样清晰,仿佛在耳畔吹拂而过,她才勐然回神,见他立在门前,似进而非,想着总要说什么,脑中竟一片空白,半晌搜罗不到一句话,转眼看到屋子中央圆桌上放置的茶具,才道:「要喝什么茶?」 话一出口才觉过于随意,若是依着当前身份,一个王爷,一个臣子遗孀,这样说,显然太过轻佻,若是因着以前的关系,却显着生疏,她心中乱的成了一团麻,不觉恼的低头轻咬唇角,她明明应该再冷静一些,明明应该礼貌笑着请他进来,然后唤瑾萍上茶。 轩辕菡见她低头咬唇,颈上优美轮廓若隐若现,被那雪白的领子一衬,只如温玉一般,熟悉的让他心中蓦然一动,他才记起这是她紧张时常做的小动作,若是往常早已将她拥进怀中,然他心中亦有顾及,竟也不如以前随意,听她那样问,只迈着步子进来沉声答了:「嗯……枫露茶吧。」 枫露茶……那倒是她喜欢喝的,以往他嫌着味道太淡并不喝这个,什么时候竟改了口味,想着不觉抬眼看了他一眼,他也正好望过来,目光触及,却又忙闪烁别开,拂影心中直突突跳个不停,手捧着茶具,只觉那茶展也随着她颤抖的手轻轻抖动起来,似觉他察觉的望向她的手,只觉手心被烫伤一般,愈加握不稳,陡然觉得气闷,她匆忙道:「我去唤瑾萍道茶。」尚迈了几步他却突然伸手拉着她的腕,低声唤道:「拂儿……」 极低沉的一声,仿佛在谷地重重的迴旋,终于才艰难落到了耳里。她身形蓦然滞在原地,腕上他的掌心灼热,那时似曾相识的热度,她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不知为何眼中发起涩来,她轻轻从他掌心挣出来,他却也轻易的松开了,未及她开口,他便开口道:「不必了。」 第166章 腕上他的热度残留,他脸上却似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她心中一沉,恍惚觉得某种心情刚刚升起又跌入谷底,只微微尴尬的回身,方找到几丝理智,吸了口气,开口干涩的问道:「不知王爷驾临寒舍,有何贵干?」 这样疏远客气,听得人心中又痛又怒,他闻言才不觉皱了眉,沉着脸默默无语,有何贵干,他又能有何贵干,正欲发作,看到的是她怔忪失神的表情,侧影孤寂,像是隔着一层薄雾,他心中隐隐作痛,终于失了理智,不觉冷冷嗤笑道:「慕容夫人以为本王前来做什么?」却是刻意加重了「慕容」两个字。 拂影顿时脸色煞白,唇隐隐抖得厉害,只说不出话来,她只觉心一阵抽搐,仿佛顿时窒息一般,胸口艰涩的起伏不定,身体那种乏力缓缓从脚底漫上来,滞在指尖,仿佛能渗出冰珠来,她不觉撑住身后的梳妆檯支撑身体,以手按中胸口艰涩的喘息。轩辕菡见她脸上白的古怪,额上渗出汗来,不觉忆起那生死不离,怕是相互排斥引起的病症,脸色顿沉,不由皱了眉走过去,拂影见他过来,只无力的推他,他却是勐然眼眸一深,剎那仿佛极度的痛楚在眼底一闪而过,她不觉怔住,他却突然将她拉到怀中,紧紧地箍住,力道大的仿佛要将她捏碎一般。 明黄耀眼的摺子,殷红如血的硃砂笔,一笔一划稳稳的落下去,却是赳劲风流,皇帝腕上稳妥,眉宇间镇定自如,下邪默默立在他身后,黑色的身影在那金碧辉煌的大殿里突兀异常,他却毫不在意,只邪肆笑道:「这样好么,干柴烈火,可是最容易旧情復燃。」 皇帝只是不语,笔尖沉稳落下,一瞥一捺一横一竖弯勾,他漫不经心的点上左边一点,只冷笑道:「他最大的优点便是冷静,山崩与前而面不改色,而在女人面前,这却是他最大的缺点,以他的性子定不会吐露心声,而之前楼拂影经慕容迟一事以及楼幕然对其母的背叛潜意识里已对男人的承诺抱了怀疑,况楼家一事皆因流景而起,若是楼拂影知道他娶她也不过为了楼家,那样高傲的女人定受不了这等折辱,表面上她处处受制,步履维艰,其实骨子里她不甘于任何人摆布,哪怕是他轩辕菡,哪怕是……」他微微失神,只继续道:「况慕容澈生前对她的情分何等的深,如今遇害不知元兇,他的事一日未查清,她就心中有愧,旧情復燃?」他冷哼,腕上勐然用力,只重重的点上最后一点,那鲜艷的明黄上赫然一个朱色「杀」字,殷殷如血,泛着淡漠色泽,他才玩味笑道:「就算他们旧情復燃,朕也让他们自相残杀!」眸光狠厉一闪,手上的笔「啪」的一声勐然折断,朱色的笔锋被狠狠地捻开倒在案上,刺目只如鲜血流淌。下邪略讶的微挑眉头,却呲牙一笑,映到那金黄的宝座上,扭曲森然。 房里静极,隐隐听得像是沙漏的声音,一滴,一滴,缓慢的似是隔了千年,她无力伏在他怀中,只觉他襟上熟悉的淡香丝丝入鼻,一颗心渐渐静下来,他只环住她,看着梳妆檯上铜镜里影影幢幢的淡影,眯了眸低低诉道:「轩辕势力广却嫌散,极需一股力量统之,当时楼家势力蒸蒸日上,虽不及轩辕家族,却大有潜力,于是我便选中了楼家。」他只觉她肩头一颤,极轻微的动作,却惹得他心中一紧,隔了片刻,他才又道:「我派人暗中调查楼幕然的为人,才觉此人刚直不甘居于人下,这样的棋子不会是一个听话的奴才,我略向他施压以试探,他察觉异常方才很快安排了与慕容家的联姻与我对抗,只是我未想到能在寺庙遇到你,」他一顿,才道:「查出你的身份后……」觉她身体抖得厉害,他不觉皱眉只是不再说下去,臂上却愈加用力,只道:「楼家一事,皆因我而起,我确实亏欠你许多,现你与楚天命脉相连,任你怎样选择,我亦不拦你……」 「只是,拂儿……」他缓缓俯下身去,髻边一缕黑髮落到她颈边,微凉如晨露,他的气息灼热的在她耳畔迴旋,唿吸声声都听的真切,似是过了千年,他脸上闪过略略不自然,却是稍瞬及失,半晌才低低道:「那晚所言,乃出自肺腑。」 她身体剧烈抖着,只沉默的不说话,他目光沉沉的看她,手上的力道却是越来越松,觉她自己立住了才双手松开,却又不甘心的看她一眼,她只低着眸看向地面,咬着的唇上渗出丝丝血丝,这样难以抉择……他心中一涩,连他自己都未曾注意到自己嗓音里艰涩的暗哑:「那么,告辞。」 指甲都掐进了肉里,却丝毫没感到一丝痛意,她不曾想他竟这般直白的告诉她,这样让她措手不及,可是身体髮肤,受与父母,就算楼幕然再罪大恶极,他终是她的父亲,父母亲友因其而死,她怎竟可无动于衷,可是今日他若迈出这屋子,他们只怕再也理由走下去,心痛如斯,她终究要一个结果,与他为敌或是……他转身就走,黑底的蟒袍只如暗夜一般沉寂,肩上那极繁密的团龙丝丝泛着冷光,却觉落寞…… 未想清要做什么,她已恐慌的上前攥住了他的袖角,那上面线路密集,死死攥在手心,只如能烙上印子一般,他身体一僵,只侧头看她,她却颤抖着唇不知说些什么,清澈的眼眸茫然而复杂,他心中一凉,抬起另一只手缓缓拂开她的手,她却只咬着唇死死的攥住,丝毫未松,又是这样,恍若回到那天,她也是这样攥住他的衣角,执拗的让他难以拂开,可是,他又有什么理由抓住她,狠下心用力扯开,她的指被迫一根根松开,直到衣角恢復自由,他心中空旷的难以自持,头也不回的大步向前走,她却慌乱的追上来唤他:「流景……」 第167章 极轻的一声,却似划破天际的闪电一般,许久未听她这样唤他,只觉得陌生了许多,他勐然停住脚步,只冷冷勾唇笑道:「慕容夫人还有何话要说?」 被他陌生语气所阻,她惶惶然的咬唇,她有何话要说,何话要说,几个字沉沉的颠在心头,慌乱的近乎眩晕,手心隐约渗出汗来,只滑的捏不住袖角,窗外隐约传来说话声,极尖的声音,像是能刺破耳膜一般,她才恍惚的回神,涩然道:「我只想问,二哥是否是……」 「不是。」 原来是问这个,他自嘲的勾唇,一颗心只冷冷的坠了下去,似是因为太冷,太寒,他只突然有些窒息,半晌才缓过气来,再也不抱希望,却听她在身后轻声道:「我信你。」 身子又是一僵,他只怕又犯同样的错误,微侧了头看她,嗤道:「慕容夫人这是何意?」 拂影脸色一白,只低下头看着地面严丝合缝的砖面,眼前仿佛又出现那片火海,数夜里让她难以入眠的噩梦如海翻滚,可是一想到与他为敌,心便一下一下的抽痛,仿佛在提醒她,那心底真正的心意,她曾孤注一掷决意将身心交付与他,到头来家破人亡,她被人囚禁,身陷其中,拈衣的死也好,二哥死也好也好,她怎可和那个真正的兇手联手对付她子女的父亲,命牵一线,命牵一线……她和那人命牵一线么,她怎能让他那般如意,如此恶毒的招数,本就应共进地狱吧,似是终于找到解脱的路子,她脸上恍惚生出一抹笑意来,红晕浅生,只道:「我会在这里……等着你……来接我……」 窗外光影离合,透过那锃亮的铜镜折射到墙上、帐子上,只觉明晃晃的光影斑驳,他的眉目在期间忽明忽暗,眼眸深邃,却看不清什么情绪,她不觉侷促的咬唇,低眼只见他黑色衣角上的五爪龙目狰狞而视,九五的至尊,自是明黄至上,他因此而生,一路走到这步怎可因她便与那位子失之交臂,若是有来世她定愿与他共享这天下,此生余愿了时,她便在那奈何桥上等着他,从此果真白首偕老,任再多牵绊也无法拆散,这是最后能为他做的一件事,心中竟是哀喜难辨,似是下了决心一般,她低低吸了一口气,从袖中拿出帕子,双手握住他的腕,只低头用那帕子细细的饶了一圈,打了一个同心双结,屋内光晕明灭,斑驳的落到她白皙的指上,只觉指尖翻飞,白瓷一般易碎,他皱眉看着,却是心中勐然悸动,这才悟出她是何意,那悸动涟漪一般的在心中缓缓盪开来,只让他唿吸凝滞,她低着头,脸上却是如泣如诉,只轻声道:「君当龙袍加身时,妾着凤冠以迎之,情如此结,不离不弃。」 他满腔热血翻滚不停,却是满满的欢喜,开口似要说什么,只听外面传来细微唿吸声,脸色一沉,匆忙中只紧紧捏住她的手,低声道:「等着我,我定会用凤撵来迎你。」那语气却是诚挚至深,堂堂浴血杀敌的七尺男儿,位极群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对她道出这番言语,只暖柔仿佛眼中要渗出泪来,她想起人世无常,天公不作美,心中似哀似喜,还想要说什么,他却眉头一皱,匆忙走了出去。 手上灼热不再,就那样滞在空中,渐渐凉透,心也随着变得空落落的,白亮光芒在那门扇开合中辗转巡迴,他的高大身影终究不见,她怔怔立在原地,也不知望着那门上缕缕雕饰怔了多久,终于低嘆一声,坐至那梳妆镜前,拔了束髮的簪子,髮丝如瀑泻下,墨黑如缎,镜中人神情又哭又笑,只拿着象牙的梳子梳发,一路缕下来,才见梳下一团掉落的髮丝,柔柔的贴合在手心,乌黑细密,在那清冷光晕中,漾着极细微的冷光。 轩辕菡开门出来便见曹应田极献媚的行礼,脸色微微一沉,曹应田瞧他脸色不愈,一时也辨不出里面到底什么情形,忙讪讪笑道:「朝廷上下都看着呢,王爷也要为夫人的清誉想想不是。」见他一脸十足的奴才相,不觉皱了眉,心中想着拂影中的生死不离,脸色更加阴沉的厉害,只无暇顾及他,匆匆出了宫。 曹应田摸不着头脑,招手让瑾萍进去看了一眼,瑾萍一一说了,他才意味深长的点了点头,回去报信。 刚回府,韩落和蓝墨便迎了上来,见他神色阴沉不觉互看一眼,他只面无表情的边走边道:「说。」 韩落忙跟在他身后道:「最近宫里的眼线被清的厉害,夫人被强行接进宫时,属下暗中联繫,才发现皇上身边突然出现的两个人手段极是毒辣,我们的人也大多被其所害,属下派人去查,却查不出两人丝毫线索,这两个人像是凭空冒出来的,只知其中一个半脸纹有莲样图腾……」 听到图腾二字,蓝墨不经意的神情一滞,不觉想起另一个人来,也只是这一瞬,随即敛了神色,并没有说话。 三人前后进了屋,身后的侍卫将门合上,蓝墨才道:「奴婢奉王爷的命令去接夫人,皇帝却突然出现,奴婢猜想,我们的一举一动也已在他的监视之下,皇帝自从有了那两个人,便如如虎添翼,就仿佛我们还未动作,他就已经猜出我们所想。主子……」 轩辕菡抬手制止,只淡淡道:「传令下去,驻守皇城的两万军队退出三里以外。」 蓝墨和韩落闻言皆是一惊,韩落不由诧道:「主子,为何要退兵,我们若是退出来,便给了他们喘息的机会,况各地势力尚未统一,若是他们趁机增殖势力,后果不堪设想。」 第168章 他如何不知道,外敌已退,他声望愈高,若是一鼓作气便是绝好机会,可是如今他们命脉相连,皇帝若在战乱中身亡,拂影也便命不久已,如今的他,如何忍受没有她的日子,如此劣势定是要想出个一举两得的好法子! 他负手立在窗前,眉目在白亮光线中清晰如琢,却是微勾着唇久久未曾说话,韩落和蓝墨不由面面相觑,轩辕菡却将手按到那铜鼎上,屡屡白烟极轻的泄出,仿佛从他掌中发出来,细烟缭绕,越过他的眉目,只让人看不清神情,半晌才听他道:「她中了生死不离。」 语气淡淡的,仿佛在叙述与他无关的事实,蓝墨和韩落却是大惊,只听蓝墨皱眉道:「这生死不离虽是极怪异的毒,可是夫人身上有主子的血玉,又服了雪子的血,怎会……」 抬眼就见轩辕菡面无表情的盯着窗外,隐隐可见眼底杀意,她心中一滞,却不再说,只是身边的韩落脸色却是煞白,竟拎了衣摆俯身跪了下去,沉声道:「属下失职!」蓝墨不觉困惑的看他,却听韩落惶恐道:「那生死不离表面是毒,实则是苗疆流传的蛊,我们只知这毒能将两人性命相连,实则是需一人服母蛊,一人服公蛊,互饮其血,从此一人死另一人皆亡。若是皇上,定不会做出如此荒唐之事,为牵制主子,夫人服的定是子蛊,母蛊亡,子蛊便再也活不下去,相反……」 话还未说完,只听「镗」的一声,那金猊铜鼎的头部狠狠塌陷下去,凹凸不平的塌痕在轩辕菡修长的指下狰狞裂开,参差的铜片尖锐的刺进他的指,瞬间便渗出血丝来,红线一般从从掌心流出,一滴,一滴,仿佛带着回声的空灵,落到光影斑驳的乌金砖面上,发出殷红刺目的光亮。 蓝墨只是一怔,便跪了下去,韩落也已不再说话,房里寂静无声,只听得那血滴落地的声音,一声一声,缓慢却长远的在耳畔久久迴旋。 似是过了良久,他才淡淡道:「那东西应也是蛊吧,所以才引来了苗疆的人。」 韩落忙道:「是,而且生死不离是苗疆圣物,如此看来,两人在族内身份不低。」 轩辕菡只淡淡看他一眼,道:「韩落,我给一个月时间。」韩落额上不觉渗出极细微的汗来,却重重伏下身去磕头,久久未曾抬起头,只听轩辕菡又道:「蓝墨,你去查那两人身份。」 蓝墨领命,两人默默退了出去,刚到门口,轩辕菡的声音又遥遥响起:「叫柳娘过来。」 大约到了三更,夜色沉沉的没有一丝星光,膳堂里的张庖人(厨师)正好当值,因着有时候府里的主子会叫夜宵,可是马虎不得,夜深了,便冷的厉害,张庖人拿了件棉袄披在身上,估摸着主子们也睡了便窝在一个隐蔽的旮旯里打盹。也不知睡了多久,只听灶上隐约有悉悉簌簌的声音传来,偶尔夹杂着锅碗相碰的清脆声响,王府里吃食一向奢华,砸掉一个碗可要扣掉他几个月的月钱,迷迷濛蒙想着,只听那动静欲大,勐地打了一个机灵,却是醒了,一颗心提到嗓子眼,小心翼翼的扒着旮旯看过去,只见灶旁弯着身子站着一个人影,因着没有点灯,那一身白衣着实显眼,背上却还背着一个卷状的包袱,倒像是婴儿的襁褓,他正奇怪那人头上怎也是白晃晃的一片,定睛一看,却是一头白髮,这会子屋里外头都是静极,死气沉沉的没有一丝声响,只听那轻微的碰撞声诡异的响彻耳际,他双腿不由哆嗦的厉害,想着难怪这几天老是丢东西又查不出谁干的,原来是被吊死鬼偷去了,却是越想越害怕,浑身都颤起来,那吊死鬼却突然头也不回开口问他:「喂,你们这里有奶没有!」 只如晴天霹雳一般直直打下,他僵着一动不动的立在那里,只觉手脚都不听使唤了,那声音空灵妖异,好听的只如仙乐,他听说鬼越好看变越残忍,他要奶做什么,他一个男人哪里能有奶,难不成……只觉心脏跳的越来越快,几乎要从胸口蹦出来,他终于怕到极点,大声叫着:「鬼啊!」便狂奔了出去。 正在这时身后却突然响起婴儿娃娃的啼哭声,伴随着叮叮咚咚的拨浪鼓响,一声一声,诡异的像是牛头马面的索命符,他顿时唿吸不稳,一个趔趄跌倒在地上,厥了过去。 府里防守向来严密,他方才那一叫引得巡逻侍卫纷纷赶来,将膳堂围了个水泄不通,为首的见张庖人吓厥了过去,忙掐了他的人中,张庖人缓过气来,一把抓住那侍卫的袖子,结结巴巴道:「有鬼……鬼啊……」 为首的见他神情慌张,不像是说谎,不过到底是上过战场的汉子,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一把揪开张庖人仗着担子走到门前,只听里面婴儿哭声渐小,那拨浪鼓尚在响着,便凝神在门前立了片刻,刚推开门,只见里面银光一闪,杀意充斥而来,他顿时冷汗涔涔,趔趄着向后倒退几步,那银光在他脸前擦过,他心中一跳,脚下不稳,便也跌了下去。 侍卫们见状不由哄然大笑,正欲取笑他,只听人群后传来一声冷然低喝:「不去巡逻聚在这里做什么?」回头就见阎雷带着一队人神情冷俊的走过来,众人忙止了笑,一一说了,他只蹙了蹙眉,转眼就见那树干上钉着一根银针,夜色沉寂中微光闪烁,他走过去伸手拔了,仔细端详一番已有了计较,回头朝手下交待几句,手下领命前去。 这会子轩辕菡尚还未睡,阎雷将那银针交与他,又大概说了,轩辕菡脸上似笑非笑,只道:「去看看。」 第169章 侍卫们已燃了火把,膳堂前院灯火通明,照的亮如白昼,张庖人瑟瑟发抖躲在人后,想走又不敢走,只巴巴的等着,这时只听远远的唿号:「王爷到!」众人立即跪倒一片,轩辕菡边走边道:「起。」张庖人这才随着众侍卫起身,他自从进府也未曾见过主子模样,这会子倒也忘了害怕,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只见轩辕菡着了一件黑色常服负手而立,身姿矫若游龙,亦觉霸气凛然,阎雷在他耳旁低声说了什么,他微微蹙眉,目光漫不经心的扫过人群,张庖人只觉他目光凌厉如剑,心中歷时打了一个突,脚下一软,重新又崴了下去。 轩辕菡淡淡看了张庖人一眼,转过头方才来神情戏嚯的开口:「银魄,出来吧。」 话一落地,只听四下里寂静无声,燃着的火把随着风被吹得唿拉作响,那膳堂的门扇亦是朱漆,被火光一照,衬的鲜红欲滴,欲觉门缝里黑洞洞一片阴森可怖,过了半晌那门才「吱嘎」一声开了,一个白色身影缓缓走出来,白髮,白眉,白衣,只见一双眼眸漆黑妖异,美似琉璃。 他怀中还抱着一个尚在襁褓之中的婴儿,另一手中的拨浪鼓随风飘动,打在面鼓上发出凌乱的叮咚声。 轩辕菡在他出来的那一剎不觉将目光凝在他怀中,再也没离开,银魄神情狼狈,发觉他的目光,不觉手臂紧了紧,冷着脸道:「莫要妄想,我可是还要带走的。」说完却是尴尬的皱了皱眉,倨傲道:「喂,你儿子女儿饿了,有奶娘没有。」 轩辕菡神情怔忪,不自觉地朝银魄走过去,银魄头一次见他那样失神,不由微微后退,恼怒开口:「喂,在问你话呢!」却见轩辕菡怔怔的抬起指探向怀中解语粉嘟嘟的脸,那么小那么若,仿佛一碰就会破碎,停到半空却没有敢触下去,这时解语却突然睁开漆黑如纯美夜色的大眼睛,眼珠在他脸上熘熘一瞧,却摇着粉藕一般的小手,咿咿呀呀的咯咯笑起来。轩辕菡不由唿吸一滞,只觉那笑顿如春光潋滟,烟火乍现,满目只剩了那一双清澈纯净的眼睛,连唿吸都怕惊扰了她,这是他的孩子,是他们的孩子,想到这里,他顿时心潮起伏,哑声道:「这是……」 「小妃儿,她是小妃儿……」银魄只恐怀中婴儿被他抢走一般,连连躲闪,轩辕菡这才发现他身后还背着一个孩子,那孩子却是不哭不闹,一双眼睛漆黑沉静的歪着脸望着他,小小的眉头一蹙,却是像极了他娘亲的神情。轩辕菡见银魄动作太大,只怕惊扰了孩子,不由脸色一沉,怒道:「你给我安静些!」 银魄虽极不情愿,听他提到孩子,却也不动了,见轩辕菡向他伸手,不由后退一步,轩辕菡脸色顿沉,银魄也冷着脸瞧他,正争执不下,忽听得一个极悦耳的女子声音道:「你们再争下去,孩子可要饿坏了。」 远远就见一个身着碧色对襟衫子、月白百褶裙的女子步步生莲走过来,举止相貌却是和拂影有几分相似,银魄朝轩辕菡讶异的挑眉:「她是谁?」 柳娘也不答话,只对两人微微一福,看到解语的脸却是眼圈一红,眼中不觉渗出些许雾气来,情绪激动地从银魄怀中接过孩子,喜不自禁的低头轻哄,银魄不免奇怪的多看了她几眼,她却抬起头对他哽咽笑道:「公子,请将世子放下来吧。」银魄脸色微微尴尬,忙从身上解下来,一旁的奶娘伸手接过,见那孩子眼睛乌黑灼亮,不怕生的盯着人瞧,隐隐倒有几分王族气势,心中喜爱,不由笑道:「倒是像极了王爷。」话一出口便觉不妥,不由侷促的看向轩辕菡,轩辕菡只伸手将子涵接在怀中,姿势虽有些僵硬倒也正确,他低头看他,子涵也长着眼睛看他,父子俩倒向是在比赛一般,良久,轩辕菡仰头哈哈一笑,赞许道:「说的对极。」奶娘这才松了口气,将孩子接过去,随柳娘下去餵奶。 银魄眼见两个孩子都被抱走,作势要追上去,轩辕菡却抬手拦住他,道:「我有事要问你。」银魄恼道:「你抢了我的孩子,我没空和你闲聊。」说着出招逼他让开,轩辕菡一一还回去,趁他不慎只将他胳膊拧在背后让他动弹不得,银魄恼的咬牙切齿,怒道:「轩辕菡,你竟这样待你孩子的义父!」轩辕菡面无表情夺过他手上还握着的拨浪鼓,淡淡道:「他们就是有义父也轮不到你,」 精緻栩栩如生的花样,描摹着艷丽如霞的一片海棠花,用细细的丝线勾勒下来,只觉潋滟的一片霞光,瑾萍禁不住看过去赞嘆道:「好细緻的绣活,夫人的手真巧。」一开口便有些揣揣,怕她不言不语惹得自讨没趣,拂影只是微微一笑,淡淡道:「我不过照葫芦画瓢罢了。」瑾萍听她说话喜不自禁,忙道:「难道还有比夫人的手还巧的人不成?」拂影神情不由一滞,呆了呆方才笑道:「自然有的,我的这点本事可不及家母半分。」 瑾萍最会察言观色,见她眉宇间阴阴拢着几分忧色忙岔开话题道:「夫人,你都绣了这么多了,十个小孩子也穿不完吶。」拂影一怔,只望着手上的绣活神色恍惚,外面日头正好,照的窗前一簇海棠花妃色点点,那抹粉色映到她脸上,只觉白皙的不见一丝血色,隔了半晌才听她道:「我总觉得绣不够,一岁的够了,若是他们大些,再大些呢?」瑾萍不由笑道:「等他们长大了再绣也不迟啊。」心中只是奇怪她身边没有孩子,绣这些做什,却见她脸色愈加怔忪,歷时不敢再说,再说主子的心思也不容她这做奴才的窥探,怕她怪罪下来,只是立在一旁再也不吱声了。 第170章 隐隐见的窗外明黄一闪,随即软帘便被挑了起来,瑾萍一眼瞥见皇帝龙袍上丝丝脉络,忙跪了下去,皇帝笑吟吟的进来,见拂影理也不理,也不生气,只道:「朕给你带了个人来。」 一张圆圆的娃娃脸,笑起来只觉甜美可爱,应是老相识了,此刻只一身宫装低着头站在面前,陌生的都难以辨认,皇帝迳自到那填漆床上坐下,伸手递了瑾萍递过来的茶淡淡笑道:「朕想着你们处的久,让她伺候你也习惯些,况又身怀武艺,遇到事故也能助你一臂之力。」 拂影闻言不仅笑了,望了垂首立着的子玉一眼,微讽道:「你在我身边这么久,我竟不知道你原来还会武。」 子玉低着头脸色微白,半晌才低低应了一句:「是。」 皇帝脸上似笑非笑,只把玩着手上的板直不吭声,曹应田见状忙招唿下人们下去,又将那雕花的漆门阖上,屋子里顿时寂静一片,只见窗外微风拂动,吹过那一捧妃色的簇簇海棠,将墙上也映得皆是一片粉色,花瓣零星谢下,透着光,只如透明一般。皇帝眯着一双丹凤眼转过脸来扫了子玉一眼,漫不经心的品了口茶:「你刚从轩辕府回来,便告诉你们夫人轩辕府的近况如何?」拂影闻言不由一顿,指上还捏着细细的绣花针,这一顿,针尖只刺到了肉里,那雪白的纺纱绸上顿时落下一滴殷红,她只不着痕迹的掩了,捏着伤口不动,皇帝眼眸一闪,却离了坐抓过她的指含在口里细细舔拭,指尖触感柔软灼热,让她禁不住身形一颤,微微向后缩了缩,他只身出一只手紧紧箍住她的腕,半晌才松开她,抬起头来就见子玉微谔的看着两人,不由皱眉道:「怎还不说。」 子玉惊的身体一颤,忙跪了下去:「奴婢该死,奴婢这就说,只是不知夫人要听什么?」拂影还未说话,皇帝却低着头拈起她发上一缕髮丝,漫不经心的开口:「你们夫人还能想听什么。」拂影只觉他语气中带着说不出的怪异味道,忍不住抬眼看他,他只勾着唇凝视手中一缕柔软髮丝,身后光晕浅淡,映到他俊秀的脸上,却是什么也察觉不出来。 只听子玉小心翼翼得道:「夫人自从离开轩辕府,蓝墨也曾为王爷安排过几个侍妾,只是都被王爷斥了出来……」她偷眼见拂影和皇帝脸上皆是高深莫测之色,又道:「只是王爷倒是对一位姑娘颇是特别,听说那位姑娘家里遇了灾孤苦伶仃,王爷看着可怜就带了她回来,平时对她也颇是照顾,也经常去她住得院落,一呆便是几个时辰,连蓝墨韩落都敬她三分,他们称她小姐,我们私底下都在猜她会是轩辕府的新王妃……」 许是手忍不住抖了一下,放在案上的绷子「啪」的掉落到了地上,咕噜咕噜的滚了几圈,因着滚得极快,只觉那绷子上花色缭乱,合着雪白的纱绸,只晃得人眼生疼,滚了片刻,便摇晃着倒在子玉膝边,子玉立即不敢再说,只慌张的将那绷子捡起来双手捧过去,拂影一动未动,却是皇帝探手接过来,对子玉扬脸,子玉忙磕了个头,无声下去了。 那雪白的纺纱绸上艷丽的一袭海棠霞色,绣的极尽细緻,唯有一滴殷红在那瓣上晕染开来,远远望去只如花瓣长出血色来,鲜红耀眼,只如冬日里一簇火红冬梅,皇帝看的颇有兴致,见上面沾染些许灰尘,只抬指一弹,玩味笑道:「绣的极好,若是有空,也给朕绣一个瞧瞧。」 拂影只是冷了脸伸手夺过来,斥道:「出去!」皇帝脸上的笑才缓缓散去,勐地擒了她的下巴,迫她抬起脸来看他,淡淡道:「拂影,你对朕无理可以,但是也要在朕的容忍范围,否则,朕可保不住你!」拂影闻言不由讽刺笑道:「你若杀了我,就不怕轩辕菡怒髮冲冠将你这皇城踏平么?」皇帝只是不说话,手上用力,拂影立即痛得皱眉,皇帝方才玩味笑开来:「男人三妻四妾常有的事,流景既是男人,自也不会例外。」说完只饶有兴趣的看她,拂影皱着眉只见他眼眸中幽深冰冷,似是探究,又似犹疑,情急之下只故做出一副慌乱来,咬着唇闭上目冷冷道:「他几妻几妾,与我无关。」 皇帝这才松了她,似笑非笑的勾唇道:「想来你也累了,歇息会吧。」却不再说,站起身来大步走了出去,刚到门口只听曹应田在门外压低声音躬声道:「您这不是为难奴才么,皇上口喻,任何人不得入内……」听那声音似是来了人,却拦不住,皇帝不由住了脚,不悦的皱了眉,勐地掀了帘子出去,想来脸色并不好,皇帝的语气中隐约夹杂了些许怒气:「你怎么出来了!」 来人的声音不咸不淡:「若不是有要紧事,我也不会在这种时候出来找你。」 拂影不由屏住气息,那声音耳熟,似是在哪里听过,不由转过脸来看过去,只见那房门并未阖紧,隐约看得外面身影,那人着了一身黑衣,头上戴着蒙着黑纱的斗笠,从她那个方向,正好望得到他脸前随风微动的面纱,拂影方知原来是那个叫上邪的人,这时皇帝的语气已经缓了许多,只不耐道:「走吧。」说着便越过他走在前面,上邪只是一顿,薄纱下脸形微动,倒像是隔着面纱朝她看过一般,拂影一剎那忍不住心头一跳,似是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偏偏就抓不住,再看过去,只见上邪在空中旋转的衣角,却是转身,大步走了。 窗外的光白亮亮的泄了一地,将那青砖之上的脉络都照的清清楚楚,她低头正见地上窗格子的雕花投影,一格一格,细细碎碎只像是描在了地上,动也不动,就那样看了良久,才拿起案上的绷子,见着上面的血迹不由一嘆,似是惋惜快完的绣活就这样毁了,这时门却开了,瑾萍走进来见拂影坐在案旁发呆,正要说话,却见她突然拿起簸箩里的剪刀,朝那绷子直直扎里下去,只听「咝」的裂帛声响,那妃色如烟的海棠花顿时裂为两半,参差不齐的丝线断裂,张着口子只如野兽的血红大口,瑾萍脸上浮现一抹异色,随即隐去,却故意惊诧道:「夫人,好好的,您怎么就给毁了。」 第171章 拂影面无表情的抬起脸来看她,淡淡道:「你若喜欢便送给你吧。」说着,只随手一掷,那绷子「哐啷」一声响便落在了瑾萍脚下,瑾萍稍稍侷促,却果真弯腰捡了起来,道:「谢夫人赏。」 近来皇帝好静,寝殿里打发的一个人也没有,曹应田远远的在门外守着,任何人不得近旁,殿里悄无声息,他穿了一件蓝底的缂丝龙袍,尚属常服,倚在明黄的靠枕上闭目浅寐,只觉那窗前人影一晃,似是走马灯内的剪影一般,他也不睁目,只略略疲惫的开口:「怎样了?」 进来那人果是下邪,他脚上落地无声,只邪气咧唇,笑道:「五十个死士皆是针对他武功弱点所训,放心就是。」 皇帝动也不动,淡淡道:「大约要多少时日?」 下邪呲牙一笑:「一个月。」 皇帝不由略略一怔,方才睁开眼眸低喃:「一个月,也快到她生辰了。」下邪挑眉:「那岂不更好,那种日子,他定会前来。」皇帝只是不语,抬手无意识的转动手上的翡翠板直,鲜艷的色泽流光四闪,映得那指白皙如玉,过了半晌,他才似笑非笑的启唇:「斗了这么久,总要有一个人来结束它,那么,就让朕亲手结束吧。」 下邪不由转眼看他,脸上似嗤似笑:「在她临死前你还要给她过生辰,你待她倒是极好。」皇帝却是勐地冷了脸:「谁说朕要让她死。」下邪只是一愕,随即意味深长的开口:「你还当真信她不成,若她只是在咱们面前演戏,帮手养不成反倒养了一个奸细,倒时便是功亏一篑,再也无法挽回了!」皇帝不语,只从那手旁拿出一个绣花绷子,扔到下邪面前的炕桌上,下邪脸上只作不屑,仔细一看才见那绷子上极璀璨的一捧海棠花枝,可见绣时费了多大心思,偏偏就在那最艷丽的花枝上斜斜裂开一道口子,线头参差,望之可惜。见罢不由一诧,随即脸上神情便松懈许多,忍不住呲牙讽道:「女人都是蠢物!」 皇帝闻言只是抬眼看他,却是笑了,漫不经心得道:「心被辜负了,本就应该去恨,你还不懂。」 下邪不觉冷冷一笑,嗤道:「记着咱们的约定就好,其他的我也不想懂。」转眼只见皇帝脸色略白,有意无意得道:「你最近脸色倒是差了许多,可是那母盅反噬不成?」皇帝身形微微一顿,眼底不易察觉的闪过几丝怔忪,随即面无表情的阖上眼睛,淡淡道:「与你无关,下去吧。」下邪也不多说,随即一跃,出了殿。 不高的填漆床被三个清一色粉雕玉琢的娃娃挤得没有半丝空隙,琼儿拿着拨浪鼓摇来摇去,看得两眼一弯,只如月牙一般,他比两人都大,已能说几个简单的字,白藕一般的手指指着那拨浪鼓咿呀说着:「咕(鼓)……」奶娘喜的只拍手,贊道:「看咱们琼少爷多聪明!」一旁看着的银魄一挑俊眉,撇唇道:「再聪明也没我儿子聪明。」奶娘闻言只捂唇偷笑,自他来了轩辕府,便一直嚷嚷着两个娃娃是他的孩子,起初还觉吃惊,时日长了,倒也见怪不怪,习以为常了,倒是他对两个孩子极是疼爱,甚至觉得疼爱的有些过分…… 一旁的解语似才发现自己的拨浪鼓被人抢了去,眼见琼儿玩的高兴,便张着小小的胳膊朝他笑着伸手,琼儿本能的将拨浪鼓护在怀里,却见解语一双大眼睛黑如耀石,咯咯一笑,脸上梨窝浅浅,似不给她下一刻便会哭出来,迟疑着看了半晌,琼儿才晃着小身体走过去将拨浪鼓递给她,解语又是咯咯一笑,小小的手指好不容易才紧紧地将拨浪鼓抓在手里,奶娘看得喜欢,又贊了一句:「琼少爷真是懂事。」银魄闻言只是冷哼,谁知这时解语却突然伸出小手狠狠去捏琼儿白白胖胖的脸蛋,口中咿呀有声,一双眼睛兴奋的恍若能放出光来,许是很疼,琼儿只瞪大眼睛看着解语,随即小嘴一瘪「哇」的哭出了声来。 那声音极是响亮,听的人心中一颤,奶娘见状不由慌了手脚,忙去掰开解语的手指,谁知解语的手抓得紧紧地,一丝也不松开,因是小孩子,又不敢太用力,只得由她,一时琼儿红着眼圈哇哇大哭,奶娘急得围着填漆床直跺脚,银魄却是眉开眼笑,抚掌笑道:「好妃儿,真给爹爹脸上增光。」本来在睡觉的子涵被那哭声吵醒,方睁开眼睛,看到如此混乱场面,眼帘一闭,却又继续睡了。奶娘本想银魄能帮衬些,谁知他倒越帮越忙,眼见解语像是受了鼓励一般,兴奋的小手一颤一颤,琼儿哭声愈响,正急得不知所措,只见外面走进来一个高大身影,一袭黑衣如墨,似将屋内的光亮遮了大半,忙跪了下去,随即有人去通知柳娘,轩辕菡示意众人起了,才淡淡问道:「吃过了么?」 这样问,自是问床上的娃娃,奶娘忙答道:「回王爷,才餵了奶。」转眼看到解语那手还没松开,琼儿哭得和个泪人似的,忙小心翼翼的哀求道:「小郡主,王爷来看你了,快看,快看。」 这话似极是有效,解语转脸看到轩辕菡立即小手一松,手里的拨浪鼓也掉落到床上,只咯咯笑着朝轩辕菡张过双臂去,轩辕菡心中一柔,笑着伸手将她抱在怀里,奶娘这才心中一松,只见琼儿脸上已经被捏的通红一块,在白白的脸上甚是醒目,琼儿自从那次被轩辕菡抱过以后,每次见到轩辕菡都是一幅怯怯模样,这会子见到轩辕菡不敢大哭,只眼里含着泪盯着轩辕菡瞧,轩辕菡见状不觉沉了脸道:「妃儿若再这样欺负舅舅爹爹可要罚你了。」银魄闻言不由有些恼,怒道:「轩辕菡,你胆敢打我女儿!」轩辕菡也不看他,余光看到柳娘从里间出来,只将解语放到床上,柳娘已经行了礼,轩辕菡只淡淡点了点头走了出去。柳娘随后跟上,只剩下身后银魄气的银牙乱咬,只差没把那门给穿透了。 第172章 下了床慌乱的理着衫子,手指却仿佛打了结,那衫子在手里也似打了滑,他站起身来从后面抱住她,头俯下来,声音低低的,带着几丝暖热气息:「拂儿,我和孩子们都不准你有事。」 她的身子只是一震,终究没有说话,低着头艰涩笑道:「怎这样说?」 他眼眸一深,只是拥紧了她,她心中一酸,只怕自己心软,忙推开他,慌乱开门跑了出去。 出的门来,陈淑妃红着脸催促连连,她也不觉脸上一红,只回头看向那座殿宇,镂空的窗格子朱红如血,日光轻洒,隐隐只见窗后人影卓立,她心中满是不舍,却终究咬了咬唇,淡淡道:「走罢。」 隔了几日,只传来陈淑妃被打入冷宫的消息,她边忙着手上的绣活边听瑾萍絮叨,心还是忍不住一沉,却再也无心绣下去,终不能让一个奴才看出端倪来,只随口问道:「她可是犯了什么错不成?」瑾萍忙道:「听说是触怒龙颜,犯了忌讳。」拂影闻言不觉冷笑:「是么?」瑾萍脸色一滞,嗫嚅道:「奴婢有句话,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拂影眼睛抬也不抬的道:「说。」瑾萍这才道:「奴婢听说皇上对后宫的娘娘们下了旨,谁也不许来这里打搅夫人,表面上陈淑妃是触怒了皇上,实际上皇上是为着这事罚她呢。」拂影闻言只是不说话,只怕皇帝已经发现她和轩辕菡私会一事,若是这样,只怕前端的努力前功尽弃,转念一想却是不像,况轩辕菡向来不做无把握之事,她这里至今这么平静可见皇帝并没有发现,难不成果真是瑾萍说的那般? 正这样想着,门口的软帘子被人一挑,只见皇帝低头进来,他身上穿了一件金地葫芦纹缂丝常服,脸上含笑,愈觉神采奕奕,瑾萍和子玉忙上前施礼,他只摆了摆手,曹应田进得屋来,身后两个内监搬来了皇帝常用的文房四宝,靠西墙的填漆床上本放了一张矮桌,左右皆能坐人,那两个内监将那常用的物什放到桌上,又在左侧铺了明黄的锦缎褥子,方才退了下去。拂影见状不由皱眉看他,他似心情极好,在那锦辱上坐下,见拂影远远在椅子上坐着,只指了矮桌右侧道:「拂影,过来坐。」 拂影只抬眸看他一眼,倒也不想再和他做无谓争吵,果真走过去坐下,瑾萍端了茶过来便退了下去,屋内只剩两人,皇帝盘膝坐在矮桌旁批摺子,拂影一声不响的坐在另一侧做绣活,四下里寂静无声,只听皇帝手上的硃砂笔落在摺子上发出簌簌声,批地久了,皇帝偶尔抬起眼来看她,只见她身侧被光打了一片,落在她白皙的半张脸上,白亮的仿佛能看到细微的血管,就连那漆黑的眼底也皆是一片光亮,隐隐浮动,只如夜色皎月,她倒是绣的极专心,时而蹙眉,时而浅浅一笑,眉宇间不可多得的娇俏可爱,他着了迷一般看了许久,这才偏头看她绣的是什么,只见那雪白缎子上极细緻的龙爪,用的亦是御用的金黑丝线,这样的花样出了他还有谁能用,这会子却不由愣住了,腔中又疑又有种说不出的甜意,正蹙着眉看她,她似发觉他在看他,只微诧的抬起脸来,他神情尴尬的轻咳,只道:「朕已将皓月许给了邻国王子,想来数年不会征战了。」 拂影一怔,随即又低下头,边绣边道:「用一个女人的幸福来换取一个国家的和平,果然是你做出来的事。」 皇帝闻言,方才的好心情顿时消耗殆尽,他向来金口玉言,说出去的话无人敢反驳,哪里受的这种气,被她一讽也不觉冷了脸,正欲发作,转眼只见她手上绣着的明黄色泽,心中一软,方才将火气压了下去,又道:「再过几日皓月便远嫁他乡,从此相隔天涯,也是聚少离多,我会为她设宴送行,你也去吧。」他刻意用了「我」字,自是不想和她争辩,拂影想起皓月诸多事情,到头来她终是逃不过这样的命运,不由嘆了口气,半晌才道:「知道了。」 皇帝见她脸色并不太好,心中也觉不快,只復执了笔批摺子,却是觉得心烦意乱,勐地将手中的硃砂笔扔到桌上,「啪」的一声,极清脆的声响,拂影惊的不由手上一抖,幸好没扎到指上,却唬得她讶异的看他,皇帝没由来的怒极,勐的站起身来怒道:「朕将陈淑妃打进冷宫,整个后宫现在对朕都噤若寒蝉,你倒是不怕……」他伸手指她,隐隐有些咬牙切齿:「楼拂影,你对朕果真没有半丝的渴求么?」 「你到底要什么,富贵荣华、权力,朕都可以给你,可你偏偏不求朕,朕若不是……若不是……」只见拂影神情冷淡的看他,他倒是说不下去了,气的转身看向别处,拂影只将手上的绣活放进簸箩,淡淡笑道:「哪里是不求,只是早知道结果而已。」 皇帝这才压下怒火,哑着嗓子道:「你还未求过,怎就会知道结果。」 拂影只灼灼看他,唇角含笑,缓缓道:「求生,求自由,你能应我么?」 皇帝只是身形一颤,一双丹凤眼幽深暗晦,只看不出什么情绪,他胸口起伏不定,脸色却阴沉的厉害,拂影只作不见,继续绣手里的绣活,皇帝怒极反笑,那双眼睛里却全无笑意,只一句话也不说便出得屋去,正值传膳的管事前来询问,刚跪下开口道:「禀皇上,午膳备好了……」皇帝听得心烦,见他跪在地上,一脚踢过去,怒道:「滚!」说着头也不回的回宫,那传膳的内监只吓得跪在地上不停的磕头,曹应田不知道屋子里发生什么事,也来不及问忙跟了上去。 第173章 拂影不觉欣喜地回过头来,果见上邪带着斗笠立在不远处,不由微微笑道:「我来还大人的戒指,因找不到你,只好到这里来寻你,不想倒是真遇到了。」上邪脸前薄纱飞舞,隐约看不清什么情绪,半晌才听他淡淡道:「这点小事叫下人送过来就是了,不用劳烦夫人。」拂影一怔,未想他这般冷淡,一时不觉有些尴尬,他却朝她走过来,在她面前摊开掌,拂影一怔,才将手中的尾戒放到他掌心,他只握了,却连个招唿都不打就转身离开。拂影见状忙在他身后喊道:「我有要事想请教大人,不知……」 他只是身形一顿,只见薄纱下轮廓若隐若现,似侧了头对他淡淡道:「夫人是寡居之人,这般跑来找一个男人,是否太过不自重了?」拂影脸色一白,不由微微恼怒,上邪却转过身再也不看她,朝那草丛深处走去,拂影在原地立了片刻,只随后跟了上去。 上邪走的极快,几乎脚下生风,拂影在后面跟着,她近日身子虚弱,平日吃得也不多,没跑几步便气喘吁吁,偏偏他走的极快,眼看便跟不上,心下一急,脚步也愈加凌乱,身子不稳便跌到了地上,抬起头来,只见草丛杂乱,哪还有人影在。 拂影按住胸口低低喘息,正恼着,只见眼前突多了一双黑靴,她不由惊喜地抬起头来,果见上邪居高临下的站在面前看她,只沙哑道:「你要问什么?」拂影不觉璀璨一笑道:「我口中干涩,可否到贵府讨口水喝?」 竟是未想过那荒芜中别有洞天,她随他进了院子,只见朱栏楼阁,绿竹葱郁,倒像是平常官家的布置,见状拂影不觉笑了,走在前面的上邪只侧了头问她:「笑什么?」拂影道:「我只以为会看到外族风情,没想到大人竟是入乡随俗。」上邪闻言一顿,只是没在说话,这时隐隐听得不远处的楼阁之处传来一个清脆的宫女声音:「姐姐,主子快回来啦,你快些出来罢。」只见楼阁之上窗扇开合,一个女子轮廓若隐若现隐在那葱翠的枝叶间,那女子道:「我今日身子不便,怕是不能做午膳了,这次便劳你代我罢。」那宫女嘻嘻一笑,取笑道:「这可使不得,我做的主子怕是吃不惯呢!」里间那女子闻言不由嗔骂,那宫女咯咯一笑,扭身出得阁来,俯身正好望见上邪,不由「呀」的一声捂了脸又钻了进去。 因着离得远,两人的对话若隐若现,拂影隐隐只觉方才那女子声音耳熟,似在哪里听过,偏偏又记不起来,正好瞧见那宫女一脸绯色的进了屋子,不由取笑道:「怪不得这般隐蔽,原来大人是金屋藏娇呢。」 上邪闻言不觉住了步子,只一动不动似在生气一般,拂影不觉尴尬的捂唇,住在这般隐蔽得地方,自然是不想让人知道,带她进来已是不错,她反倒得寸进尺,取笑起他来,越想越觉懊恼,不自然的解释道:「一时口误,大人莫怪。」上邪垂着的手不觉紧紧握起,胸口微微起伏,那脸前的面纱随风飘动,他脸上的轮廓若隐若现,他只背对着她看向前方,声音压抑沙哑:「我有什么资格怪你。」 隐隐的却觉里面隐藏着些许痛楚忧伤,让她不觉一怔,似是觉得听错了,拂影问道:「你说什么?」他却冷冷道:「没什么。」说完只大步走在了前面。 厅里倒是简洁干净,一旁朱栏临立,那旁边铺了一张毡毯,上置矮桌,通透的日光撒落,只觉窗明几净,拂影在那毡毯上坐了,边看着上邪起身给她倒茶边随口道:「大人那尾戒很是精緻,怪不得大人随时都带着他。」 上邪只淡淡道:「那个不是我的。」 拂影闻言不由一怔,随即笑道:「想来是大人珍爱之人送的吧……」还未说完,只见上邪重重将手中的茶盏放到桌上,「啪」的一声,惹得盏中水花四溅,落到他白皙的手背上,立即浮起淡淡的烫红,拂影顿时不再说,只尴尬的望着他手上的红痕,迟疑着拿出帕子为他擦拭,她白皙的指尖触到他手背上,他的手顿时一抖,只勐地推开她,狼狈道:「滚!」拂影被他退了一个趔趄,不觉也有些恼,倒是忘了初衷,赌气站起来就走了出去,上邪见状似要追过去,走了几步却又迟疑止住,这时身上突然一痛,他踉跄向前几步便痛苦的弯下身子去,头上斗笠顺势滑落,长发从头上披下来,遮住了半张脸,隐约听得细微脚步声朝这边走过来,门口处白色衣角若隐若现,却原是拂影又折了回来,他忙忍痛喝道:「转过脸去。」 拂影被那声音惊的忙转过身去,仓促中只见他发下一块白皙光洁的额头,她只以为他的脸定也是满满的图腾才用斗笠遮面,却不想额上并没有图腾,正在纳闷,只听屋内传来极压抑的痛楚声音,忙隔着门关切问道:「你没事吧。」屋子里却是一片寂静,静的仿佛屋内那人并不存在,隔了片刻,只听上邪沙哑开口:「你进来。」拂影这才转身进得屋里,上邪已经戴上了斗笠,身子却依然单膝跪在地上,只痛得用手紧紧捂住腹部,拂影上前去扶他,他却抬手推开她,只低着头艰难道:「你去打开角落里那个矮柜,里面放着一个蓝底白花的瓷瓶,把它……把它……拿过来……」拂影见他痛得厉害,也不敢耽搁,按他说的,果真找到一个蓝底白花的瓷瓶,端到他面前,问道:「是这个么?」上邪只点了点头,拂影拔去瓶塞,往掌心一倒,只见通翠的一颗绿色药丸,她怔了怔,他已从她掌心拿过来吃了下去。拂影也忙跪到地上扶住他,因隔着面纱看不清他的神情,只得问道:「你感觉怎样。」 第174章 他却是不说话,看那个样子也是微微有些疲惫,拂影心中一动,迟疑问道:「你……莫不是也食生死不离不成?」上邪的身子不由一顿,只道:「不是。」却拂开她的手站起身来,背对着她哑着嗓子道:「楼拂影,离我远些。我不是你可以接近的人。」 拂影不由怔在原地,半晌才勉强笑道:「原来是这样,我来只是想问你尾戒的事,既不是你的……」她缓缓站起身来,脸上微微浮现几丝黯然,却是朝他一福:「叨扰了,贵府的地处,我自不会向别人透漏。」她对他淡淡一笑:「告辞。」 正欲走,他却叫住她,会过头来看他,他直着身子站在那里,声音略略有些仓促,只听他道:「你只问这些?」 拂影笑道:「本还有的,不过只怕有些失礼。」上邪不觉笑了,道:「你问了那么多,倒也不怕多这一桩。」拂影听他这样说,却也笑了,只一诧那笑容又缓缓散去,她问道:「不知大人可认识慕容澈这个人么?」 上邪身子只轻微一抖,半晌都没有说话,拂影见他这般,尴尬的解释:「每次见到你,我总会想起二哥,本来以为是我胡思乱想,可是病发那天,我……」 「不认识,我们也才见过几面,想来是夫人想多了。」他矢口打断她,只别过头不再说,拂影神色一黯,只朝他福了福便转身走了出去。 诰命夫人的衣饰繁琐沉重,穿在身上只如压了千金,因着尚在寡居,便将本来的赤色换成黑色,裙摆上飞腾的鸾锦色彩华丽,只平添了几分肃穆之色,瑾萍和子玉正忙得不可开交,边听门外皆颂「万岁。」两人忙迎出去行礼,皇帝已经挑了软帘进来,仔细端详拂影片刻才皱眉道:「黑色还是太过沉重了。」 拂影只是一笑,问道:「皇后娘娘呢?」皇帝闻言脸色微微一沉,只强自拉了她的手道:「朕和你一块过去。」眼见子玉和瑾萍脸上皆是一片古怪赧色,拂影不怒反笑,只道:「这样有意思么?」皇帝面不改色,脸上似笑非笑:「朕要给你个惊喜。」说着直拉了她一起上了皇辇,随扈的车队方才缓缓起行。 因是为了给皓月送行,皇帝只在长清殿设了家宴,皇帝未到,众人只得在殿前等候,皇辇停步,皇帝拉了拂影出来,日头正高,廊檐上的琉璃瓦皆是一片五彩色泽,冷不丁的一看只觉白亮刺目,她被皇帝相携出得辇来,只觉一剎那只觉千万双眼睛直直刺过来,似是能挖其皮肉。拂影皱眉忘过去,却只望见人群中最醒目的一人,一身玄色蟒袍卓然而立,再芸芸众生中只如鹤立鸡群,他远远的目光幽深看她,脸上轮廓在日光下光影分明,却是看不清什么情绪。 她顿时脸色一白,只觉微风拂面,带着股子冷意,冷的连手也微微发起抖来,情不自禁的从皇帝掌中抽手,他却紧紧握着,目光只落到轩辕菡身侧,唇角微微勾起。拂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这才发现轩辕菡身侧亦站了一个女子,体态娉婷,眉宇间倒与她有几分相似,只是,他们靠的那般近…… 皇帝见她这般倒是神色异常愉悦,只微侧过头在她耳畔低笑开口:「这个惊喜怎样?」他的气息灼热,拂至耳畔,只觉耳垂湿濡,于外人看来自是亲昵异常,拂影脸色阵红阵白,气的暗暗咬牙,半晌才低声怒道:「你算计我!」他却玩味一笑,拉她下了辇车,这时众人行礼,他只转过头来对她笑道:「朕是在帮你。」拂影白着脸别开头,却正遇到轩辕菡淡淡瞥过来的目光,她悚然一惊,忙又转过了脸去。 皇后携着皓月前来见礼,皇帝方才松开拂影与皇后并肩入的殿内,她与皓月其后跟随,皓月一身凤冠霞批,长裙拽地,腰肢走动只听身上环佩叮噹,衣领鲜红如血,衬的她一张脸毫无血色,她却突然抓住她的手,拂影只是微惊看她,她低眸看向地面,眼睫如翼,轻声启唇:「姐姐,我没有得到的,你原来也没有得到。」 拂影闻言不觉看她,皓月却只低着头,低笑嘆气:「也好,这样我走的也安心。」她穿了一身喜衣,脸色因着胭脂只如浮现一抹酡红,满目却如寂寥弯月,淡漠孑孑。这时却已入殿,长达几尺的明黄卓搭将那长桌铺的平整耀目,其上皆是玲珑器具,皇帝皇后坐于上首,轩辕菡皓月左右首,方才那女子却是坐于轩辕菡身侧,拂影也只在皓月身边坐了下来。其他便是几位皇子,规规矩矩的坐于下首,众人落座,方才开席。 皇帝淡笑:「都是自家人,皓月临行前一起用个膳,也莫拘了自己。」 桌上清一色的明黄用具,各种吃食甚是讲究,她面前放了一个黄地青花花果小蝶,盘沿缂丝的金错银,迎着那通明光晕,细微的流光闪烁,光可鑑人的盘身上人影幢幢,只见浅淡的暗黑颜色,倒不知是她的,还是他的。 「菡哥哥,这是新嫂子吧,皓月敬你们一杯。」 身旁的皓月突然起身,红衣层叠而下,素手举杯,眼波羞赧却含泪光,轩辕菡携了身旁女子起身,果真一饮而尽,身旁女子正要举杯,他却接在手中,有意无意扫了对面的拂影一眼,淡淡道:「她不能饮酒,这杯我替她。」那女子也是一笑,果真由他。 皓月咬了咬唇,竟也一饮而尽,缓缓坐回,却转过脸来对拂影看她,只闻酒香浅淡,她寂寥笑道:「姐姐,菡哥哥新婚,你是否也敬他一杯?」拂影闻言不由抬眼看向轩辕菡,他也正望过来,深邃无底的黑眸如海汹涌,却不经意的在眼底闪过几抹暖色,她亦怔怔看他,千言万语似也只在这一望之中。身边的宫女为他斟了酒,她举杯起身,只见杯中酒水微漾,漾起淡淡的粼粼波光,她低着眸,却是极力自持,缓缓笑道:「不知泽瑞王何时成的亲,倒是没福泽吃得一杯喜酒。」她转眼看向他身旁的女子,却见那女子正也看她,双目温柔,竟是似曾相识。 第175章 轩辕菡只沉沉看她,却不答她,低声道:「先干为敬。」一举杯,果真饮尽,她恍惚一笑,亦是将那杯中的酒喝的一滴不剩,只觉凉意充至肠胃,顿时掀起一股热浪,扰得面热耳赤,转眼便见皇帝皱着眉若有所思的看她,目光如剑,犀利如常,她反倒对他展颜一笑,回过脸来对那女子笑道:「拂影也敬王妃一杯。」说完,只迳自为自己斟了酒扬袖喝了,正欲再倒,轩辕菡却突伸出手来按住酒盏,眯眸看她,两人相隔不过半尺,他身上寒香浅淡,徐徐沁来,只觉酒意发作,愈加燥热,他袖上的蟒袍丝缕歷歷在目,丝丝缠绕入目,一根一根只如难解的情思。她咬着唇,只紧紧捏着手中的杯子,杯身微凉,像是能刺进指里,两人就那样立着对峙,谁都不曾动弹。他身形高大,以手按桌,她娇小如斯,低头咬唇。一高一矮的身影映进杯中,稍稍一晃,只见涟漪圈圈,那一对人影也渐渐浅淡,皇帝方才低头抿了一口酒,淡淡吩咐:「夫人醉了,送夫人回去。」 被两个宫女扶着出了殿,凉风袭来,只觉脑中一醒,她不觉止了步子回身望过去,只见长清殿耸然而立,直入云霄,却因枝叶掩映,早已看不真切。一旁的宫女见她止了步子,不禁问道:「夫人,可是好些了么?」拂影只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只听又一宫女突羞赧看口:「不知为何,方才夫人和王爷在那一立,奴婢看着只觉脸红心跳,倒是身旁那位王妃没有如此感觉,夫人与王爷可是熟识么?」闻言,拂影只转过脸来看她,却是眼眸清明,澄澈无波,哪有半分醉意,那宫女登时被唬了一跳,惊的额上渗出细细汗意来,忙道:「奴婢该死。」她浅浅一笑,目光望向远处,只见宫墙殿宇,镂玉雕琼,她怔了怔,半晌才失神道:「是么。」 「这轩辕菡,着实让人捉摸不透。」 金銮殿里声音徐徐,因着空旷,远远听上去,只觉空灵。皇帝只是一笑,成竹在握,道:「他此生最痛恨有弱点,为了变强,他甚至可以亲手捨弃这个弱点。」说着眼眸一闪,似笑非笑的盯着那雕花铜鼎,只见轻烟缥缈泄出,淡薄升腾,他缓缓启唇:「他明知真知道他的为人还这样做,不过是顺手牵羊罢了,明目张胆的带个女人来,不过也为了护她,可是,他越这样,朕就知道他越放不下她,轩辕菡,他输定了!」说着,手下一重,只沉沉握在那宝座扶手上,「嗡」的一声沉闷声响,回声一般的在殿内迴旋不断。 下邪不由邪肆一笑,随即皱眉道:「那女人是什么来头,竟与那位这般相似。」皇帝只是不语,抬眼看向一直立在一旁的上邪,上邪却也不看他,淡淡道:「我派人查过了,楼夫人乃楼家独女,既然楼夫人已亡,那女子定不是楼家人,想来不过巧合相似罢了。」 皇帝道:「不管是否是楼家人,总是不能让他抢先一步,朕倒是谢谢他由此一举,从此以后,楼拂影才会可以死心塌地。」 上邪闻言只是一怔,面纱微动,只见隐约轮廓,半晌,他才淡淡转头,轻声嗤道:「是么?」 烛火明灭,映得一室皆是光影闪烁,皇帝进的屋来,只见拂影倚在窗前抱膝而坐,脸颊白皙,却是满目怔忪神色。他不由笑着走近,在那填漆床上坐下,说道:「怎在这里发起呆来。」她只是不语,转头看向别处,皇帝只笑道:「朕送你件东西。」说着一扬手,曹应田便捧了一个掌心大的锦盒过来,他伸手接了,只放到她面前的矮桌上,笑意浓浓的道:「打开看看。」 拂影只皱眉扫他一眼,并不动作,皇帝一笑,抬指轻轻打开上面的金色搭锁,只见红色绒缎内放着一枚细腻白玉的印戳,被那灯光一照,细微的流光如缕,漾如水波。她这才犹疑的将那印戳拿起来,唯见上面刻了小篆,映着灯光,其上硃砂如血,却是「楚天密令」四个字。还未来得及想,他却握了她的手,窗外寂静无声,只听桌上烛火噼啪作响,他的嗓音也从身后低低传来:「楼家破灭以后我曾派人将一些散部暗中牵引,组成暗卫,一来可以布置眼线,二来也可填充国库亏空,如今朕需要一个帮手,你本就是楼家人,也是你的本家,这印戳交给你最为合适。」 她只是不语,半晌才淡淡道:「方打了别人一个耳光,这会子又给金饽饽,你倒是会算计。」皇帝闻言不由低低一笑,道:「朕带你去见一个人。」 两人静悄悄的出的屋来,身后只留了锦衣卫远远跟着,只到假山林立的一处,竟是曲径通幽,身后的锦衣卫方才止了步子,两人踱步前行,这时突闻天外之音,若隐若现的琴声如风拂竹叶幽幽传来,只见远处幽暗葱郁,繁星如钻,偶有夜风拂面,皆是一片清新气息。 拂影不觉凝神闻之,只觉奏琴之人心静无波,城府极深,让人窥不得半分心思,极尽细緻的寻寻觅觅,竟是毫无破绽,想来奏琴之人非同凡人,想不到皇宫内竟是这般的藏龙卧虎,她不由问道:「这是什么人。」 皇帝只是不语,携了她的手略略加快步子,穿过花茎草丛,远远见得朱亭林立,一抹白影端坐琴旁,十指轻挑,奏得乐如天籁,夜色如墨,那白影只如苍穹皎月,绽放极神秘的灼灼月华,在几步处停下步子,拂影才见那人竟也是白衣白髮,髮丝随风微扬,丝丝流光暗闪,他低着头,饱满的额上却是布满莲样的图腾,在那样幻美如梦的白影中只如珍珠上醒目的瑕疵,突兀的狰狞着。 第176章 拂影只微微一惊,那琴声已停,朱亭内人影也未起身,只听那人端坐如常的淡淡道:「这就是你要我见的人?」声音竟是粗嘎异常,静夜如斯,如此听来只如鬼魅。 皇帝这才转头对拂影笑道:「此人是苗疆的谷主,特来助朕一臂之力,有他在,你也会轻松些。」拂影只道:「不过是找个人来盯着我,又何必多此一举。」皇帝闻言脸上笑容只是一僵,却见她扭开头看向别处,那素白衣领如雪,只衬的修长颈项细腻如玉,只让人禁不住一亲芳泽,他不由微倾了身子,鼻端淡香如缕,一时便情不自禁的低声道:「朕找个空隙将你接到长清殿来可好?」 拂影不由身子一僵,正欲推辞,这时亭内人却突然抬起脸来看她,只见那人脸上皆是细密繁琐的莲样图腾,丝丝缠绕纠结,直到颈窝,远远看去,竟分不清五官如何,月光之下,泛着青色的图腾在那人脸上冷光微漾,欲觉狰狞,拂影见状心中顿时打了一个突,却正好遇到那人目光,深邃如海,只如深渊一般将人吸至进去,她不知为何突然心中狂跳,手心也忍不住捏出汗来,只立在原地僵直的无法动弹,只那一眼,那人很快别过眼去,对皇帝粗嘎开口:「陛下找的这人也不过如此。」 皇帝方才稍稍离了拂影淡淡笑道:「谷主可莫小看了女人。」那人闻言不由轻笑,声音粗哑难听的刺耳,他只道:「罢了,即是陛下的人,我也不便说什么,只是我带属下一向严苛,倒时陛下莫要心疼。」皇帝闻言不由哈哈一笑,只轻握了拂影的肩温声道:「拂影,见过谷主。」 转脸却肩拂影一动不动,他微微蹙眉看她,拂影方才回过神来,忙对那人一福,道:「见过谷主。」 那人却是看也不看她一眼,懒懒的应道:「免了。」 拂影心中勐地一动,只突然握了拳,心中忐忑不定,却又怕自己猜错了,慌慌的在胸口乱撞,只急促的难以唿吸,皇帝见她神情恍惚,只问道:「不舒服么?」她生怕他瞧出什么不对来,只摇了摇头道:「怕是累了。」皇帝眸光一闪,却是笑道:「倒是朕疏忽了,朕送你回去。」说着转头只对那人点了点头,那人只是微勾了勾唇,却双手下垂,并未起身身体已经从琴桌后转出来,拂影这才发现他原是坐在木质的轮椅上,夜风吹得他身上衣衫飘决,滑过膝上,只见他放在双腿之上的双手修长洁白,这时从朱亭外走进两个年纪相仿的小童,将毯子盖到他腿上,他优雅抬臂,復又放下,银丝一般的长髮随他的动作尾垂落地,只见几缕遗留他宽阔肩上,银光微闪,并不像是作假,恐是注意到有人看他,他抬眸看她,淡淡道:「还不走?」 拂影一怔,兀自回神,却见皇帝蹙眉看她,她双脚却似粘在地上,半晌才回过身来,两旁花香四溢,暗夜中只见花枝摇曳。她心不在焉得将目光投放两旁花草上,脑中却只有另一人那幅白衣白髮的样子,却又觉得不对,一时脑中纷乱,自是心事重重,又怕皇帝生疑,只问道:「可是真人不成,苗疆的谷主怎会到这里来?」 皇帝闻言不由嗤笑:「朕这里不过有他们想要得东西罢了。」他脸色微冷,随即淡淡道:「既然想要,自是要亲自过来。」 几日后,皇帝将拂影接至长清殿,另外为她安排一间偏殿,若在平时,他在上首处理国事,她便坐于下首处理暗卫的事务,那位谷主倒不是经常见到,只将手札写了,按一下手铃,自有人来取走,不消片刻,便会有人将准确信息呈给她。 这日皇帝出行,并未带她,她写好手札,等了也并未有人来取,只好将手札带了,凭记忆来到那亭前,那里却是空无一人,正在焦急只听不远处传来几声童声,清脆如黄鹂,在葱郁枝叶间愉悦迴响。 她顺着声音走过去,只见两个穿着短袄小靴的孩童在踢毽子,看到拂影立即止了动作,只对她喝道:「来者何人?」 拂影认出那两个孩童是那日为那人盖毯子的两人,只道:「去禀告谷主,我有要事禀报。」那小童似也认出她,互看一眼才道:「请随我来。」拂影随两人来到一座殿宇前,那殿宇自是琼楼玉阁,不输皇宫华丽,两个小童止步,回身朝她道:「稍等片刻。」其中一人方才进去通报,很快便又出来,只朝她礼貌的弯腰道:「谷主请您进去。」拂影不知为何竟略略紧张起来,吸了口气入得殿内,便有一个小童将她领至那人跟前。 殿内光线隐晦,也只能清晰的看到他一人,只见那人一身白衣背对着她静静坐于四扇并齐的窗扇前,外面的光透过窗纸落到他身上,只将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银光,殿内熏炉徐徐泄出淡白清烟,缭绕自他雪白的髮鬓上。似知道拂影已经进来,他背对着她淡淡开口:「什么事?」 拂影站在暗处只是一怔,余光瞥见角落里垂首立着的侍女,只道:「我有要事要对你一个人说。」话刚说完,便听有人斥道:「不得无理!」那人扬手制止,五指拢在那团光晕里,白皙修长,开口的人立即止了声,他却是一声低笑,淡淡道:「退下吧。」 侍者陆续退去,屋内只余了他们二人,却是静极,只听到自己浅淡的唿吸声,极轻微的在空气中瀰漫,她垂手握拳,十指缓缓的攥紧,几乎掐进肉里。似是觉得身后许久没有动静,那人转动轮椅,缓缓回过身来看她,他的脸隐在暗影里,隐隐之间其上图腾缠绕,他十指交叉放于膝上,只淡淡的挑眉:「现在说吧。」 第177章 她只直直看他,一步一步缓缓朝他走过去,光晕暗晦,她裙角拂动,只见雪白的颜色在那光可鑑人的乌金转上忽明忽灭,他却不动也不动,只那样看着她朝他走过去,仿佛早已习惯了她那样的动作,就那样安静的、淡笑着等着她朝他走过去。 她走到他跟前,却是缓缓蹲下身来,双唇微微颤抖的直直看他,轻声道:「银魄,别闹了。」 声音那样低,只如风拂水面,极轻的在殿内迴旋,她扬着头看他,双目如一泓碧波,浅浅泛着水光。他只是不说话,幽深得黑眸沉沉落到她白皙的脸上,半晌却是勾唇笑了,唇间掠起淡略弧度,他低笑开口:「拂儿变笨了,银魄那斯,怎能弹得一手好琴呢。」 依旧是记忆里熟悉的声音,低醇悦耳,淡淡在殿内迴荡。只如洪水乍泄,一股热流瞬间充斥涌来,将她浇了个透彻,她本欲想笑,眼圈却是一红,只看着他吶吶道:「你果真不要命了,现在皇宫守卫不同往日,里三层外三层,所谓寡不敌众,你只身进来,若是被他们识破了,可不是送死么?」 他只沉沉看她,抬手握住她的手,紧紧捏在掌心,哑声道:「拂儿,你能为我担心,我很高兴。」她眼圈欲红,仿佛不消片刻便能哭出来,勐地站起身来背对他,泪水才狼狈缓缓从脸上滑下落到下颚,随即滑进衣领,带着些许微凉。他眼眸一深,只淡笑道:「不会识破的,秦泰已经苗疆的情形告知我,我也已叫他回去协调,就算楚天派人去查,也是徒劳罢了。」她只咬了唇将手从他掌中用力抽出手来,他紧握不放,沉声道:「拂儿,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在这里,况送皓月的那次……」 她只声音微哽的打断他:「你未免太过小看我,那种事情,我怎会看不懂。」他方才笑了,低低道:「是,我的拂儿自是极聪明的。」声音极低,像是在谷地迴旋,然后戏嚯灼热的拂过耳畔,她的手还被他紧紧握着,肌肤丝丝贴合,滚烫的似能燃起来,她不觉耳上微微一热,心中却是一酸,半晌才艰涩道:「我总是劝不住你,你自也不会听我的。」 他不由一怔,低低唤道:「拂儿……」她只咬着唇道:「我不可在这里逗留太久。」举步欲走,他勐然站起身来,膝上盖的毯子悄然滑落到两人之间,他只微微用力,勐地将她拉回到怀中,她微微挣扎,他只拢臂紧紧箍住,低头在她耳畔沙哑道:「那日在山上你想我要休书一封,我觉得胸口痛的像是被人刺了一剑,现在似还能感到那昔日痛楚,所以,拂儿,你离开我的痛一次就够,我不想痛第二次。」 他身上熏着淡香,丝丝入鼻,带着些许陌生气息,她将脸靠在他胸前,只听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声一声响在耳畔,她不由微微咬唇,半晌才道:「这次进得宫来,只是因为我么?」他身体只是一顿,皱眉看她:「拂儿?」 拂影缓缓一笑,靠在他胸前轻声道:「你想要的,我自然知道,可我也总有煳涂的时候,偶尔会胡思乱想,就像你和我在一块的时候,却还是对楼家下手,许是不得不做,许有诸多无奈,可是……」她缓缓从他怀中退出来,在几步处站定,望着他幽深的眼眸恍惚笑道:「我有时候会想,江山和我,在你心里哪个更重一些,如果有一日,你必须为了江山杀我,你会怎么办呢?」 他身子却是勐然僵住,幽深的某种波涛汹涌,只沉沉的在眼底翻滚,他紧紧抿着唇,胸口却是微微起伏起来,半晌才哑声道:「不会的。」 她神色一黯,却是笑了,垂眸道:「你只当我说个顽笑,不必放在心上,那日在祠堂说的话,心意不变,你说只我一人,我亦是记在心里的。」他见状心中不知为何竟是一空,声音渐沉,道:「拂儿!」她抬起脸来看他,道:「只是一件,我只想知道二哥到底为何被害,想来你也是派人查过的。」 他眼眸一沉,只转了脸皱眉道:「拂儿,此事……」 「小灵见过皇上,我们谷主正在殿里谈事情呢,小灵这就去为皇上通报。」门外响起清脆的童声,拂影不由一怔,禁不住看了轩辕菡一眼。皇帝的漫不经心的声音随即响起:「不用了。」小童甜甜答了句是,方才为他打开门。屋内光线方才好了许多,皇帝进得殿来,只见拂影正立在中央回话,见了他,不由微诧看他,皇帝才温和道:「回到宫里不见你,才知你到这里来了,顺道来看看。」转脸看到安静坐在轮椅上的人影,微微笑道:「没有打搅谷主吧。」 他只背对着两人,粗哑开口:「陛下客气了,都道入乡随俗,你们中土的名字我也是有的,皇上若不嫌弃唤我阜蕖就好。」 拂影闻言不由微微一怔,很快便又恢復平静,皇帝哈哈一笑:「都道谷主是个爽快人,今日一见,果真不同凡响。」他微微勾唇:「彼此彼此。」 随皇帝回宫,两人一起用了膳,他还要和大臣们商量事务,便独自去了前殿,拂影闲暇时刻便调出暗卫以前的记档翻看,殿里静的厉害,只听鎏金扭花的铜漏极慢的滴下,一滴,随即发出水珠击打的地面的空灵轻响。正是午时,窗外日晷渐移,透过高高的雕花窗格落进来,只打得发黄的纸页上影形斑驳,光到之处,白亮刺目。拂影不由微微抬手遮目,却不经意发现书页一个边角起了折,微微捲起来,纸张之间细细的开了个口子。她心中微诧,似乎意识到什么,不觉抬手去拈,这才发现这纸张竟是两张极薄的纸粘在一块,让人惊奇的便是如此揭起一个角来,两张纸却是丝毫未损。她这才明白原是本暗帐,不由心中狂跳,极力放轻唿吸将那整张纸都揭开,却见那页面上记载着一些她看不懂得帐目。 第178章 大约便是某年某月某日,什么支出多少,像极了普通的帐簿,可疑的便是哪个「什么」只用了一个圆圈代替,整个看来都是这个圆圈的支出纪录。她皱眉翻看,目光却落到几个月前的日期上,一连两个月支出极多,那种时候,她尚住在慕容澈府内,具体一些便是慕容澈去地方前那两个月,她隐约只觉似要抓住什么,一一看下去,却在那一行小字下面发现一个「南」字,她不觉皱眉,这个南字指的是方位,将这样一个方位记载在这里,想来是隐讳的记录着一些东西,看得出神,她眼前却出现他的脸,清俊的面容,何时看到她都那般温柔的笑意,许是她太想留住那种温暖,才刻意去忽略他眼眸中清风一般的忧郁颜色。到头来,她还是伤了他,在他临死前,深深的伤了他。 她曾想拦住他不让他去的,倘若她那晚她拉住他,他或许就不会那么轻易的离开,如果他不离开,他也许就不会死,而如今,她也只记得他不想告诉她实情,还是她主动找的秦泰才问出他的去向,可是他的离开,也只是为了护着她和她的子女。 「听闻地方上连续有几位大人殁了,死因不祥,皇上秘密派大人前去调查,就在这几日启程。」 南!秦泰的话隐隐的在耳旁迴荡,她才忆起宋之程和陈书远的管辖地就是在南方,如此看来,便是暗卫向这两位大人送了些什么过去,两个月后两位大人毙命,然后,皇帝又派慕容澈前往调查…… 她不觉勐然僵在那里,手指微微发起抖来,打得那纸页微微作响,这样贼喊捉贼,这样冠冕堂皇的派他过去,不过是一个连环套,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她胸口狂跳不已,兇手已经找到,慕容澈的死因也已清楚,她一时竟不知是喜是悲,可她还什么也不能做,现在时机未到,她不能亲手杀了他为他报仇,却还要强颜欢笑的留在那个人身边,等待着,为着她想一起厮守的人等待着…… 殿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皇帝低低的嗓音隐约的响起,她才勐然回神,方将手中的帐簿的收拾好,皇帝已经大步进来,见她手上拿着绷子低头一针一线的绣着,抬眸看过去却是上次未绣完的盘龙纹样,唇边不觉扬起若有若无的笑意,道:「也快到你生辰了,想要什么?」 拂影不觉惊的手上一抖,抬眼看他,忍不住嗔道:「走路这般没声息,想吓死人不成?」皇帝见她跪坐在案旁的毡毯上拿着那针仔细的穿线,也不到御案前做,只在她身侧坐下,明黄的刺绣龙袍靠着那雪白的云裳缎子,依稀可闻她身上淡淡幽香,他边取笑边道:「这时候胆子倒小了。」拂影只抿唇淡笑,皇帝只见她扬唇浅笑,眸光盈盈,只如春风漾漾,不觉低声笑道:「朕有时候不觉会想,一直这样下去也是好极。」她手上又是一抖,极细密的线侧过针孔,仍未穿过去,不觉皱眉,皇帝笑吟吟的接过她手中的针线,迎着光举到眼前,想来那针孔太小,他一双丹凤眼不自觉地眯起,狭长的目光只见灼亮愉悦,拂影抬头看他一眼,遂又低下头,这时他却突大笑道:「成了!」 抬头一看,果见那金色丝线稳稳的穿进了针孔,因被光一照,只见细细的一层银光附着,射到他脸上,连着那笑意也拢了一团迷濛光晕,拂影忙接到手里,失神笑道:「倒是真成了。」皇帝心情甚好,脑中灵光一闪,又道:「朕那日尝过一道黄蟹羔子尚且不错,是取上百只雌蟹的蟹黄又配百合细细的蒸了,过几道工序方才得一块,朕命他们多做几块来,你也尝尝。」拂影正要说不饿,皇帝已朝外面扬手,见的曹应田在吩咐一个内监,只道:「你亲自去,这些奴才们笨嘴本舌的也不知传成什么样子。」曹应田见状忙应是,转身便弓着身子退了出去。 然多时都不曾见曹应田回来,拂影有些心事重重,见皇帝兴致正好,欲觉煎熬,忙找了个藉口出来,她不想被人瞧见,只顺着那墙角乱走,却勐听得极低的哀求声从那廊檐下传过来。 「干爹,您先给孩儿一些,眼看就要到期了,孩儿怕,孩儿受不了疼。」 那声音尖细,像极了宫里当值的内监,拂影听着奇怪,这时却从那廊檐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滚一边去,你想早要,咱家还想呢,想吃么,有胆到万岁爷那要去!」 曹应田急的直跺脚,气的咬牙:「小兔崽子,滚开,我还要向万岁爷回话呢。」那内监却死死抱着他的腿不放,曹应田一脚踢向他的脑壳,那内监疼得抱头,曹应田这才甩开他,急匆匆的走了。 那内监却是伏在地上一动不动,身体抖得像是个恐惧的小兽,拂影方才朝他缓缓走过去,淡淡问道:「没事吧。」那内监一惊,抬起头来看她,认出拂影忙又低下了,慌乱道:「奴才见过夫人。」拂影不由笑道:「你方才对曹总管说的话我都听到了……」只见那内监身子又是一抖,她抬眼看他,也不过一个尚未弱冠的少年,脸色发白,瘦瘦弱弱的,便放柔了声音温和道:「莫怕,总归不过是个物件……」她满眼狡黠,偏头问道:「你可是要那个,我倒是可以帮你向圣上提一下。」 那内监方才抬起头来惊怯看她,见拂影目光柔和,復又低下,身子倒是没有那么抖了,自拂影入住长清殿,所有人都知皇帝独宠慕容夫人,气吃穿用度皆不下于御用之物,六宫之主的皇后也早已成了摆设,若是她说两句话,皇帝定有一句话是听得。这样想着,他却突然扑上来,拂影微微一惊,不觉向后退,他却跪在地上死死拽住她的裙角,颤抖着手苦苦哀求:「夫人,多给奴才些药丸吧,奴才誓死效忠皇上,只要,只要多给些奴才一些,奴才……」他痛哭流涕:「奴才死也愿意……」她听得半分困惑,半分犹疑,只顺着他的话笑道:「那药丸可是分三六九等呢,你和曹总管食得恐还不一样,你倒说详细些。」那内监情绪激动,求药心切,也未想其中有诈,忙道:「回夫人,是红色的,这么大……」他伸手比划蚕豆大小的样子,忙又道:「夫人,和奴才一起当值的许多兄弟们都和奴才一样巴巴等着呢,还望夫人和皇上提一句,早些发放,奴才们也少受些罪……」 第179章 与上邪谈完事情回来,正见拂影冷着脸抱膝靠在床柱上,因着方才衫子被撕破了,又无人敢给她拿新的来,她只扯了锦杯遮住身体,别着头看向窗上的斑驳浅影怔怔出神。 皇帝心中一软,只放轻了步子走过去,她似也觉察,只偏了头不看他,皇帝见髮鬓发已散,一缕碎发落在颊边,衬的一张脸白的没有血色,这才放低了声音哄道:「是朕错了行不行,朕不该对你用强。」她只冷漠道:「皇上没有错,这江山都是皇上的,更何况一个女人。」 他声音越发低柔:「好了好了,是朕的错,外头日头这么好,偏偏你在这里怄气,朕答应你,除非你自愿,朕绝不碰你,行不行?」话说出来不觉微微有些后悔,又不能改口,只好安慰道:「朕叫人给你拿衣服来换上,想来你也累了,下去歇息会。」她闻言这才微恼的看他一眼,那一眼只似嗔似怒,风情无限,他看得心中一动,兴致上来又不甘愿的压下去,回过身唤了人来,自己先出去了。 换了衣裳出的门来,并不见皇帝,随口一问,才知去了宋淑媛那里,她只点点头,瑾萍已经候在门口等她,她缓缓走近,只听瑾萍不知和谁笑道:「这玉倒是极好的色泽,也不知哪位大人落的。」她听着一怔,远远的瞥了一眼瑾萍手中的玉,只见是一块上好的白玉,色泽温润,在那手中泛着微光,她不由勐然正在原地,一颗心提到嗓子眼,七上八下激动地厉害。 她声音发颤,怔怔看着那玉,指尖微微发着抖:「把它给我。」 瑾萍这才发现拂影,见她脸色发白,只被她的样子吓坏了,忙烫手山芋一般的将玉递给她,她只咬着唇紧紧地握着,握的骨节泛白,眼底竟不觉漾出泪光来,她只不敢相信,他还活着,他竟可能还活着,腔中思绪满涌,一时激动地说不出话来,满满的情绪席捲而来,只让她喜得几乎窒息,还记得是刚到轩辕府的时候,那时楼家尚在,他重病卧床,她却无法去看他,拈衣特地赶过来,让她给他留个念想,当时她解了这玉,后来到了他府里,无论何时,他也是一直戴在身上的。 「告诉我,你在哪里捡的。」她一把握住瑾萍的腕,颤声询问,瑾萍忙道:「在长清殿旁边的歇脚的小园子里。」她见拂影情绪不稳,只问道:「夫人,这玉是你的么?」 她这才回过神来,紧紧握着那玉,敛了神色冷冷看她和她身旁的小宫女,道:「这玉我收了,记住了,不要乱说!」瑾萍和那宫女忙唯唯诺诺应了,她才道:「你先回去,我一个人静静。」瑾萍不敢耽搁,只好独自回去。 她心中情绪波动难抑,只想找个人来听她说,告诉那人他的二哥恐还活着,他的脸清晰的浮现在眼前,深邃熟悉,她也知道,只是他,也唯有他,这世间的苦与乐只想与他一人分享而已。 一路奔到他那里,守在门外的小童要上前拦她,她只冲动的推门进去了。 进了门,她的身形嘎然而止,诺大的殿内,齐齐坐了数十人,轩辕菡扮作的阜蕖坐在最上首,上邪下邪坐在左右首,其后便是一身黑衣的男子们,见她推门,都转过脸来看她,她僵在原地,幸好反映的快,适时敛了神色佯怒道:「大伙聚在这里做什么呢,如此重要的事,我也不能参与商讨么?」 最上首的轩辕菡不觉抬眸看她,她硬着头皮低下头,下邪却不禁咧唇笑了,微讽道:「夫人,这是我们族内事,难道夫人也要掺一脚不成。」 她高傲的抬头睨他:「站在我们中土上谈论事情,阁下确定与我们没有半点关联么?」 下邪被她激的挑眉,忍不住站起身来。只听轩辕菡不紧不慢的开口:「下邪,不得无理。」下邪身子一滞,却是不甘心的回头道:「是。」 轩辕菡淡淡看她一眼,道:「今天就到这里,都散了吧。」 众人这才行礼出去,殿内逐渐空旷,只余了两人,他才从座上站起身来,优雅下了台阶朝她走过去。 拂影微微不解:「这是怎么回事?」 「上下邪本就是苗僵的左右护法,一年前下邪不服管教,带了一部分人出了谷,随后上邪被派出来寻他,想来两人后来才碰得面,我即扮成他们的谷主,在表面上,他们也是要敬我三分的。」他眼眸一闪,只皱眉道:「拂儿,这般匆忙……」 拂影这才记起所要说的事,顿时腔中情绪难抑,她突然紧紧攥住他的手,欢喜道:「流景……」她脸上不觉又哭又笑:「他还活着,他还活着!」轩辕菡扫了一眼她握在他腕上隐隐泛白的手,轻轻蹙眉,只问:「谁还活着?」 「二哥啊,二哥还活着!」 她情难自禁,脸上漾起百花齐放的璀璨笑容。他似也并不惊诧,只是心中微微抽痛,却有种极不舒服的异样感觉席捲全身,他不觉定定看她,低声唤道:「拂儿……」 她却突然松开他的手,笑道:「我去丢玉的地方等他,或许他会折回来取呢。」她笑得那样高兴,仿佛春日里芍药初战一般的潋滟眩目,他顿时心中一空,只伸手去握她,她却已转过身跑向门外,与他的手边擦身而过。 他的手滞在半空,只来得及看到那抹白影浮萍一般的的轻盈飞出去,竟不由怔在原地。门外的日光沉沉落到地面的乌金转上,流光反射,只照到朱漆的门上光怪陆离,像是一张张斑驳的印记。那日她问他,若是有一天,他为了江山必须杀她,他会怎么办,那是他一直不敢去想的问题,倘若韩落找不到解药,倘若她一直与皇帝一命相连,为了得到皇位,他就必须杀他,可是他杀他,便等于杀她。幼时的教导告诉他必须这样做,可是……可是……他让她过的这般苦,家破人亡,不得不停留在仇人身边,她经歷比平常妻子多太多的磨难。他欠她这样多,却无法明确的回答她,江山与她,孰轻孰重。 第180章 因为这样么,他才觉她的脚步渐渐远离于他,艰难的让他难以握住…… 余辉渐落,在天际留下沉沉暮霭,连着宫墙只见半边天的鲜红霞光,她等了许久,就那样立在那里,仿佛到了地老天荒海枯石烂,心中的希望也仿佛随着那霞光渐渐散去,她黯然蹲下身来,只见青砖上自己孤寂的淡影。她才发觉自己多傻,他明明就已经死了,那日秦泰捧得他的骨灰来,她可以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痛楚以及心中几乎惊叫出声的尖锐伤痛,可她偏偏不愿相信,看到玉便一厢情愿的以为是他,或许是别的人丢的呢,又或许不知谁掠走了他的遗物也说不定…… 风起,吹得花叶摇摆,沙沙作响,天地皆暗,只见夕阳最有一点余光,她只受了蛊惑一般的抬起头,僵着身子直直看着小径上走过来的黑色身影,他步伐稳健却走的缓慢,头上的斗笠微微倾斜,只侧着头看向地面,脸前的面纱随风飘动,隐约可见他脸上若隐若现的轮廓。 记得还是在慕容府的时候,院子里白皑皑的一片雪色,他穿着青色的袍子站在廊下仰头看雪,身形单薄瘦弱,侧着身体的模样似也是那个样子,那时朱廊白雪,玉台楼阁,只他一人寂寥立在那里,像是空中独飞的孤雁,她心疼得唤他,他才回过身来,清俊的面容绽出一缕温和笑意,温暖的似连那积雪也瞬间融化。 她那时迟钝的从未发觉,在他那样温暖的笑容里,潜藏着多少她所不知的寂寥忧伤。在她所不熟悉的暗夜里独自绽放,可他这番情终被她辜负。或是愧疚,或是感激,若是……若是……他重新站到她面前,她该怎样做,才可以偿还他这一世所给她的恩情。他一直在她身边默默护着她,那么这次,该换作她了吧。 她缓缓的站起身来,那白色的衣在暮色里裊娜似一只白莲,他才看到她,身子竟是不禁一僵,顿时立在了原地。她眼底含泪的望着他,只是笑:「大人在找什么呢?」 上邪身体愈僵,握紧了双拳,声音沙哑的不成样子:「不,我……随便走走。」 她只缓缓朝他走过去,眼中的泪似随时都会漾出来,她却笑着定定瞧他,轻声道:「那次我问大人可否听过慕容澈这个人,大人不知道也没有关系。」她脸上的泪缓缓滑下来,滴落到颈边,却依然笑着朝他走过去:「我会一一告诉大人,拂影有一个亲如兄长的哥哥,每当我伤心绝望,出现在我身边的总是他,我迷路了,找到我的总是他,小时候调皮,被爹爹罚,去求情的也总是他,我被别人欺负,最能为我着想的也是它,他也总说,他会一直陪在我身边,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他明明就在我身边,却不认我……」她仰起头来,伸手拽住他的袖角,他身子一僵,胸前起伏不定的欲要推开她,却见她眼底豆大的泪水满满溢出来,落到他的手背上,滚烫的似血一般。他顿时一动也不动,只别过头沙哑道:「夫人,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狠着心抬起手来欲要拽开自己的袖角,她只死死的攥住他的手腕,泪流满面地举起手中的玉,声音哽咽的问:「你要找的事不是这个?」 他看也不看得否认:「不是。」 她才勐然哭出来:「你撒谎!」 他身子顿时一震,却扯开她的手道:「我说过,我只是随便走走。」说着逃一般的转身愈走。她只咬着唇看着他的背影,半晌抬手擦去脸上的泪水,却是笑了:「你说的对,是我认错人了,我的二哥,是绝不会惹我掉一滴眼泪。」他闻言不由勐地住了步子,将袖中的拳握的「咯咯」作响,她脸上尤有泪痕,只紧紧攥着那玉对着他的背影轻轻一福,低低嘆息:「失礼了。」 转过身来,扬手却似要摔那玉,他才警觉不对,几步走过来从她手中抢了去,脸前面纱遮挡,虽看不清神情,隐隐却觉怒气,他抓了玉仓促道:「你做什么?」拂影咬着唇转过脸来看他,哽咽道:「都道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我摔了还给二哥有什么不对。」 他只僵着身子立在那里,胸口起伏的厉害,却是半晌都没说出话来,她眼中不觉又渗出泪来,只咬着唇轻声唤他:「二哥……」他才缓缓回过头看她,透过面纱,她泪眼朦胧,情不自禁的缓缓抬起指来,似要给她拭泪,她只含着泪看他,眼眸澄澈,如山泉一般纯净无暇,他的指却勐然滞在半空,只微微发起抖来,却仓促的将玉赛到她手中,哑声道:「这个确实不是我的。」说着,头也不回的大步离去。 她不由失声唤他,他脚步未停,只很快消失在花草遮映的小径上,唯见夜色朦胧,打在那枝叶上,清冷的一片银光。 似有风吹来,将那裙角斜斜吹向身后,她倚风立在原地,那风似将脸上的泪水吹干了,微微的发着涩,她才回过神来,只觉不远处一抹白影,惶惶然的转身看过去,只见轩辕菡坐在轮椅上沉沉看她,白衣胜雪,风中衣角飘决,映着那琼楼朱阁,只如嫡仙,那目光却是幽深难辨,含着太多她不懂得复杂,她欲张口唤他,只听身后有人道:「拂影,你在这里做什么?」 回过头去,只见皇帝一身明黄龙袍走过来,身后尚还跟着几个绯色官服的大臣,想是未想到能见着女眷,几位大臣皆有些仓促,到底在官场摸打滚爬数年,都有几分眼色,见她一身白衣,已猜出她的身份,只行夫人礼,拂影也一一回了,礼毕,她才勉强笑道:「这里风景独好,一时看得出起神来。」 第181章 皇帝出宫,定是防备的异常严禁,为确保皇帝性命安全,作为左膀右臂的上下邪必有一人会去,若是没有猜错,随行的定是下邪。拂影将子玉和瑾萍支开,方才独自悄声出了门。她常常跟随皇帝身边,大约也知哪里能碰到上邪,早早的就在他常去的亭子里等着,不远处有一片粼粼湖泽,正值日头刚好,那水光潋滟闪烁,只如碎星,拂影到那湖边弯腰试水,不想这回子湖水却还是凉的厉害,手探进水里,只觉凉意袭来,指尖不觉微微一颤。她浅浅一笑,站直了身体,却正好瞥到看到她转身欲走的上邪,终是忍不住心中一黯,却强打了精神笑吟吟的对他的背影打招唿:「上邪大人,真是巧。」 上邪身形顿时一震,听她说的客气,倒也不好就这样走了,只得转过身来哑声「嗯」了一声。拂影脸色微黯,唇角笑意未变,只朝他走过去,却是将那日的玉拿了出来,盈盈对他笑道:「那日是拂影唐突了大人,实在抱歉,只是这玉我拿着也只能目睹思人,自己倒是郁郁寡欢起来,所以我想这玉和大人也算有缘,便将它送给大人可好?」上邪只是僵着身子不动,只见她掌心一块温润白玉,衬的肌肤若雪,到一时分不清那个是玉,哪个是手,他却也不去接,胸口沉沉起伏,只压抑的微微战慄,半晌却是沙哑道:「他没有你说的那么好。」 拂影不由微微一怔,低头却笑了,轻声道:「不是的,他是我的二哥,我搂拂影这一辈子最尊重的二哥,我不管别人怎样看他,他在我心里一直都是最好的。就像他一样,会说一直陪在我身边,我现在始终这样认为着,就算他不认我,可是,他不是一直还陪在我身边么。」她抬起脸来看他,眉目隐隐的透着几分忧伤,却满怀希翼的问他:「不是么?」 她的目光似是能透过面纱,直直看到他的脸上,让他赤裸裸的暴露在日光下,无处躲藏,他身子一震,竟不觉退后几步,却别过头艰难的开口:「可是……他侵犯过你,你还觉得他好?」 拂影脸上的笑才缓缓滞在那里,一阵风吹来,脑后的髮丝乱舞,往昔清晰如昨,她仿佛又看到那晚他脸上惊惶懊恼的忧伤痛楚,锥子一样的刺进眼里,只觉酸涩的厉害,上邪见她那般光景,仓促的扭头就走,她才忙喊道:「不是他的错,是我,我太贪心,只接受着他对我的好,却一直不能回应他……」见他欲走,她上前一步去抓他,他却闪身避开,只背对着她,头也不回的道:「可是,他不能原谅他自己。」拂影顿时怔在原地,他身形僵直,就那样立着,远远的只闻花枝摇曳,簌簌作响,他的声音也像隔着万水千山,痛楚的传过来:「所以……别再去找他……」 拂影只不敢置信的看着他,他一狠心,终是头也不回的大步离去。 风似大起来,吹得脸前的髮丝乱舞,拍打到脸上,只生生的疼,她咬着唇动也不动,只执拗的看着他离去的方向,也不知看了多久,她茫然的厉害,他这样避着她,原只是为着那晚得酒后失态么,是了,他是那样一个严以律己的人,一直只想让她看到最优秀的他,她印象里的二哥也一样是温润有礼,是个铮铮的君子,所以,做了非君子所为的事,他会愧疚,会痛苦,会觉得不可原谅么。 可是,她该怎么办呢。她欣喜若狂的发现原来他还活在这世上,想着怎样对他好,怎样补偿他,他却封住了她的脚步,让她不要再找他。 她为了他而来,他却生生将她推开。 一时便有些伤心欲绝,这时只闻不远处隐约的女子说笑声,她茫然回身,只见四个宫女拥簇着一个宫装丽人站在几步处,看见她也是一怔,那女子身着一件火红宫装,窈窕立在那里,只如冬日里的一朵血色蔷薇,拂影抬眸看她,见她眉目聪颖艷丽,微微有些眼熟,这时其中一个宫女突开口道:「还不见过宋淑媛!」 她才知原来她便是宋淑媛,想来也曾见过一面,那时还是秀女,到现在,喜穿红衣倒是一直没有变过。 宋淑媛只微微笑道:「姐姐倒是一点未变。」 拂影心情沉闷,并不想与她寒暄,转身欲走,她却盈盈笑着将她拉到湖边,望着那波光粼粼的湖面,她转过头来,双眸如月,轻声笑道:「姐姐想知道药丸的事么?」 似是有风吹过来,髻边的髮丝乱舞,吹得那衣角也猎猎响起来,她不觉惊诧转头看她,却觉身后突然有人推她一把,身子不由自主地跌下去,她也只来得及听到宋淑媛空灵的笑声:「皇上不在这里,谁还能来救你。」 刺骨的冷意,窒息却无从触摸的无助感,一点点地侵入肌肤,然后透过血肉进入到骨髓,无法唿吸,痛得一直延伸到骨髓,她想唿救,口中却说不出话来,大口的水勐地灌进肠胃,冰凉的水仿佛变成得冰刀肆意的割着自己的血肉,那样清晰的痛楚仿佛感觉自己的生命一点点的消失着。 抓不住……满眼的水,幽深的没有一丝光亮,仿佛没有光明的黑暗,带着你一直沉沦的无底洞。她脑中却是那场大火,熊熊的火光,也像这水一样,没有尽头。似是许久都未曾想起的噩梦,终于又从体内慢慢的甦醒,野兽一般的吞噬着,撕咬着,她全身都沉浸在一片血海里,看到拈衣的脸,慕容迟和楼若兰死在一起的样子,还有……还有……楼幕然死前那双血红的双眼…… 是谁……到底是谁…… 第182章 让她这般绝望、痛楚以及水深火热的煎熬着…… 就连……一直依赖着的二哥也生生的推开她,只剩下她一个人,孤独的……一个人…… 似有一道白影充斥而来,那光明亮刺目,仿佛不可直视,只觉身子在水花中被有力的拉起,她感受到一个强有力的怀抱紧紧的将她拥到怀中,她不禁习惯的靠上去,却觉一阵风吹来,冷意直窜,又将手生生地逼回去。 她也许并不明白自己的心情,明明想要靠近却又那般迟疑着、害怕着…… 冷风过处,皆是一片水光,宋淑媛和几个宫女早已簌簌发抖的瘫坐在地上,只惊恐的望着突然出现的轩辕菡。 他穿着白衣坐在轮椅上,脸上的图腾纠结缠绕,越觉冷意直袭,他只抱紧了怀中早已湿透的拂影,眸光杀意一闪,却又沉沉的逝去,空气凝滞的厉害,仿佛树上枝叶都结了寒冰,发出刺骨的寒意。他只粗哑道:「看在他的份上,我不杀你们,滚!」 宋淑媛和几个宫女顿时身子一抖,只不敢在停留,忙狼狈的爬起身来,提群而去。 因着救她,胸前也湿了大片,她的脸上尚挂着细微的水珠,只无力的伏在他的胸口,极轻的气息,脆弱的仿佛再也无法唿吸,他低头看她,手上蓦地用了力,却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落到她微蹙的眉,滑过脸颊,轻轻点到唇上,只低低嘆道:「傻拂儿……」才将指移倒她胸前轻轻一按。 她不觉勐地咳出几口水来,接着便弓起身子剧烈的咳起来,湖水凉的刺骨,她不自觉地簌簌发抖,眼前却是大片迷濛的水雾,隐约只见他幽深的双瞳。 这时,身后却想起冷冷的男子低喝声:「请放开他。」 是上邪。原他回去的路上,不经意看到宋淑媛经过,却是前往拂影所在的地方,他放心不下,只好折回来,却只见苗疆的谷主背对着他坐在湖边,白衣浮动,他隐约可以看到他怀中女子的身形。 拂影不自觉地身子一抖,泛白的指紧紧攥住轩辕菡的衣角,他只抬了两指按住她发颤的双唇,微微侧头,粗哑的对上邪嗤笑:「怎么,心疼了。方才不是还冷眼相对么?」 上邪身子一僵,只握了拳沙哑道:「您一直都在?」 他只是不语,却不自觉地抱紧了怀中的拂影,她身子冷的发着抖,手握上去,似乎连自己的手也变得冷起来,眼前的湖面平静的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细细点点的日光在那湖面跳跃,只如一片片破碎的镜子。她只紧紧攥住他的衣袖,十指冷的连骨节都泛起白来,映着那白衣,只觉脆弱的如白纸一般。 却听上邪又道:「不管您听到与否,你怀中的人对您没有半分价值,请放开她。」 日光斜斜打下来,繁茂的枝叶随风抖动,他坐在轮椅上,那枝叶的投影落到他纹满图腾的脸上,只见明灭不定的细光闪烁。似是过了良久,他才淡淡道:「过来吧。」 上邪不由一怔,却果真从他身后绕过来,在他身侧站定,看到满身湿透的拂影不觉一滞,俯身从他怀中抱起她,只沙哑道:「多谢。」 他只是不说话,上邪抱着拂影与他擦身而过,他才漫不经心的开口:「苗疆那边来了消息,说是找到了真正上邪的尸体,你好自为之……」他眼眸一闪,方才戏嚯启唇:「慕容澈。」 他只是身子一滞,却不说话,抱着拂影大步离去。 想来是受了寒,到了他的住处便发起热来,口中一直含煳不清的唤着「二哥」等退了热,已是第二天清晨。 浅青色的帷帐透着那窗外的光只如蝉翼,身上盖着云纹的青色锦被,枕却是换的软枕,细细闻来,依稀还可变得他身上细细的药香,她不禁微微攥了拳,轻声唤道:「二哥……」 一只手便斜斜的握过来,声音沙哑温柔:「我在这。」 她腔中一涩,却不自觉地笑了,慕容澈在她身侧坐过来,身上的黑衣如墨,他也已摘了斗笠,背着光淡笑着看她,隐在阴影里的笑容依旧是记忆里的那般熟悉温柔。她脸上却是似哭似笑,望着他的脸久久说不出话来,他亦看着她,帷帐里悄无声息,但听那身后熏笼似在噼啪作响,冒出缕缕淡白青烟,沁的满屋淡香,过了半晌,拂影终忍不住哭着嗔道:「二哥,你还是穿青衣好看些。」 他也不觉笑了,回头只对身后的宫女淡淡道:「叫她下来吧。」回过头只见拂影静静看他,他不觉握紧了她的手,微微一嘆:「先别急着问,我让你见一个人。」 一件平常的素色对襟衫子,下着折腰多舞的郁金裙,进得屋来,只对她温柔含笑。 她不由勐地坐起身来,半晌才叫道:「盈盈!」 盈盈眼中也不觉渗出泪来,走过去握住她的手,两人皆是热泪盈眶,哭过之后,拂影问她经歷,她只道:「事发当日,夫人命我出去办事,等我回来,楼家已是一片废墟,我才知夫人直觉不好,才将我支开,救我一命,夫人的大恩大德,奴婢无以回报,想起夫人临行前的嘱咐,只得辗转寻找小姐的消息,后来听闻小姐进了宫,盈盈也随后跟了来,只是宫中是非险恶,盈盈险些丧命,幸得慕容少爷相救……」 拂影听她提到母亲,眼圈自是一红,别过头拭了泪方才笑道:「我未想到,有生之年还能见到楼家的人。」 盈盈也是垂头拭泪,过了良久方才道:「小姐,夫人有书信带给小姐。」说着从袖中拿出书信递给她,拂影只手接过,指腹摩挲着上面的熟悉字迹,想着当时的娘亲竟是用怎样的心情写下这封书信,一时腔中热流满溢,只说不出话来,良久,才颤着指撕开封口。 第183章 一时屋内竟没了半丝声响,窗外风吹竹林,竹叶簌簌作响,映着那朱色的廊阁,欲觉葱郁翠绿,她低头看信,那抹葱翠似也落到脸上,欲觉白皙的似是透明一般,盈盈和慕容澈均是望着她静静不语。似是过了天荒地老一般的时日,她才抬起头来,将那信纸轻轻合上,沙哑开口:「二哥……」 「娘亲在信上说,爹爹一年前曾去过苗疆,回来后总是心事重重,自我失踪后,楼家被人暗中施压,爹爹终日辗转反侧,后来才决定让若兰替我,后来他将大量银两暗地里支出,也是为了买一样东西,才使得楼家频频撤柜,爹爹的心思越来越不放在生意上,娘亲暗中派人调查,才寻得一点蛛丝马迹,那批银两皆是运往苗疆,后来似与那边的人发生争执,爹爹的一个手下负伤回来,从那以后竟再也没有银两支出,只是府内的人开始变得有些古怪,她不觉起疑,找到一个老奴,加以利诱才得知,爹爹有一日分发糕点,自食了那糕点,终日便觉余味上存,一时竟上了瘾,后来每膈半月便会腹痛,也是食了那糕点以后才能止痛,娘亲本还想深究,只是,第二天,那老奴便死了……」 「她虽并不清楚爹爹在糕点中放了什么,却也知那东西能叫人失去自我,就仿佛能将人变成异常顺从的奴僕,永远不会违背主人的意思……」 她不由抬起头看嚮慕容澈,担忧开口:「二哥,你是不是也……」 慕容澈只是眼眸一沉,方才道:「我奉命到了哪里,两位大人的尸体皆已不在,我只得找了验尸官前来询问,不想当时为二人验尸的验尸官皆已毙命,我一时苦无头绪,后来便有人将这个放在了府衙门口……」他从怀中拿出一个纸包,打开来,竟是一枚银色的箔片,极薄,只若纸张,映着日光照射,隐隐可见流光闪烁。 拂影不由一怔,只道:「不可能!」 慕容澈只淡淡道:「影儿也极是熟悉的,这是轩辕菡常用的武器。我当时也从这箔片中悟出,原来早已有人暗中盯着我的一举一动,后来我无意中发现一个目击者,以他的口述,二位大人均是七窍流血而亡,状似中毒,却又查不出死因,所以我想,是有什么人想以此嫁祸轩辕菡,以达到什么阴谋,后来我想起你给我的那个锦盒……」 拂影不觉一怔,只道:「爹爹给我的那个?」 他点头,却是皱眉道:「一切皆因它而起……」不觉嘆了口气:「这还要从苗疆说起,自古以来,苗疆以蛊着称,人人会种蛊解蛊,但他们也有解不了的,这生死不离是一个,还有一个便是他们视为禁物的奴蛊。」 「苗疆一直是中土边境上的一个极小的民族,他们向来与世无争,可是也不排除有例外的人,这下邪便是一个,他与族中人争执不下,后来便偷走了族内的禁物来到中土。以我的猜测,想来是世伯与下邪无意中遇到,下邪便利用奴蛊繁殖的子蛊换取银两来积聚力量,不想世伯并不满足现状,派人将奴蛊抢了来。」 「世伯的计划应是利用奴蛊控制轩辕菡,藉以控制整个轩辕家族,从而壮大势力,一举取得天下,只是他低估了轩辕菡的实力,加上他并不通药理,对奴蛊的性情把握不住,才处处失算,一举兵败。」 盈盈闻言不由皱眉:「那奴蛊也有母蛊子蛊之分么?」 慕容澈微微一笑:「有的,奴蛊便是一个母蛊,它可借繁殖的子蛊来控制人,所以苗疆才把它视为禁物,这也是下邪为何偷它的原因,也是世伯为何不惜代价得到它的缘由,更是现今的皇上视它为救命稻草的缘故,想来,若是用它控制千军万马,控制万千黎民,他又何以惧怕一个轩辕菡……」 听到这里,拂影不觉咬唇:「二哥是说,爹爹将那母蛊给我了,我又将它给了二哥,二哥才招致……」 「不管怎样,他总是要杀我的……」见她面露愧色,慕容澈不由握了她的手,安慰道:「我既不归附于他,他自是视我为眼中钉,况我查出真相在即,他自不能坐视不理,想来自母蛊被世伯抢走以后,下邪就已和皇上联手,楼府一战,世伯和轩辕菡顾及之时,他们趁机潜进府内寻找母蛊的可能也是有的,想来因为母蛊在影儿你那里,他们也只能找到部分未用的子蛊,掠走以后又会踪灭迹,这才一把大火烧了楼府。」 「那……拈衣身上所中的一刀也不难解释了……」她咬着唇别过头,恨声道:「想来是无意发现他们的行迹才被杀人灭口的!」 慕容澈神色一伤,却不再说话,半晌只艰涩道:「拈衣姑娘,是个好女子。」 忽然风起,窗扇被风吹得吱呀作响,屋内只沉寂的似是没了唿吸,几人皆是一脸怀缅之色,拂影心中悲戚,却不经意望见慕容澈指上所带的尾戒指,不由问道:「二哥,你手上的尾戒是……」 他低头,唇角苦涩一笑:「是秦泰的,当时他还是下邪手下,后来他因在楼府找不到母蛊下落被罚,我正好遇到,在崖下救了他,后来,我调查二位大人死因,他前来抢夺母蛊,趁着秦泰不在,他倒是没有杀我,只将我打晕了,等我醒来,已被餵下子蛊,那红色药丸是用来餵养子蛊所用,半月不食,子蛊发作,便会疼痛难忍,我身子本就难以承受,只得洋装助他,再做打算,倒是他,见我身子太弱,输给我功力吊命,我这副身子也只暂时靠这股气撑着罢了……」 拂影闻言顿时别过头,恼得死死咬唇,只哽咽道:「二哥,你……乱说什么……」盈盈也是禁不住眼圈一红,慕容澈倒是笑了:「傻丫头,那子蛊在腹内终日蚀其血肉,时日久了,只剩一副空壳罢了,若是……若是哪天我再也支撑不住,影儿……」他温柔望着她,淡笑如缕:「我希望你能帮我一把,我慕容澈,若是能死在影儿手里……乃是……」 第184章 「二哥!」 她不觉流泪唤他,却是再也说不出话来,肩头只耸着发起抖,盈盈早已掩唇跑出去,他微笑着看她,终于抬手将她揽进怀中,他身上淡淡药香萦绕,清淡的只如稍瞬即失得云烟,她想起以往种种只抓住他的衣襟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他才抬手抚上她纤瘦的背,温声开口:「影儿,我那般对你,你尚不怪我,我很高兴,可是,我希望你能高兴得活着,我这下半生,也只为你而活。你现在与皇上同命相连,我不希望这成为你的担子,相信二哥好么,我说过,二哥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她却是再也听不下去,忍不住推开他,掀了锦被下床,双唇只因情绪激动,发起抖来,她却是恼极,声音哭的不成调子:「我不需要二哥为我做什么,我只要你好好活着,我也想保护二哥,像二哥保护我那样护着你……」 他却是身子微微一震,抬起眼眸忧伤看她,她咬着唇,死死握住他的手,哽咽开口:「所以二哥,会好起来的,一定都会好起来的。」她哭得厉害,似是自小到大都没有这般哭过,他不觉抬起手,苦涩的愈要为她拭泪,她却仓皇的松开他,抬手擦了泪,仰着头笑开来:「二哥,你一定要好好的。」却是再也说不下去,只转身道:「这里不易久留,我先回去了。」 回得殿来,却听闻皇帝病了,那廊下乌压压的跪了一地,曹应田守在门口直抹汗,见着拂影进来,像见活菩萨一般的奔过来:「哎哟,夫人您可回来了,万岁爷发着烧呢,不见了您药也没吃,只撒手在那撩着,皇后娘娘也来了,咱万岁爷就是不见。」拂影边走边问:「怎么回事?」 「昨晚在陈大人那还好好的,谁知隔了半夜就发起热来,奴才不敢耽误,忙请了圣驾回来,宣来太医来只说是受了寒。」 抬头却见皇后一身凤袍立在雕花的朱漆门旁,见了她只恍惚的一笑,多日不见她,拂影只觉她脸色白的厉害,比之上次却是越觉纤瘦,仓促之下也来不及说什么,只朝她点了点头,方随曹应田进了殿。 屋内焚着淡香,镂空缂丝的鎏金熏笼泄出淡白轻烟,大红海棠色的毡毯,明黄团龙纹样的靠枕,四处摆着白底青花的罕见官窑瓷器,却是集尽人间奢华,皇帝脸色略白盖着薄被靠在那靠背上,一时寂静无声,只听那铜镂极慢的滴下,「啶」的一声,只如那山涧带着回声的空灵泉声。 一旁的宫女见拂影进来忙无声一福,她一眼扫见她手中的药碗,接了过来走过去放到他手边的矮桌上,觉他额头上的绸巾凉了,转身又拧了一块给他敷上。殿了到一时只剩了他们两人,隐隐听到殿外也是寂静的厉害,偶闻鸟儿飞过枝畔,落到枝上,轻声鸣叫。那叫声远远的传到殿内,只像是隔着万水千山,静得似是在梦里一样。 她见他眼皮阖动,知他并没睡着,终端起药碗来吹了吹,放拿起汤匙递到他嘴边道:「怎着了凉了呢。」她声音本不大,因这殿里没有一丝声响,倒觉清晰的不真实,皇帝方才睁开眼眸看她,低眼瞧了那药,果真张唇喝了,只道:「夜里受了寒罢了。」似是呓语,将药含在口里,眼皮欠却旋即又合上了,殿内光线晦暗,几缕光晕从天窗内落到他脸上,只见侧脸上分明的轮廓,她侧身坐在炕沿上静静看他,看得久了,他的眉目倒不清晰了,只见脸颊上的线条似是发起金色的光来,笼了一层迷朦烟云一般。她便那样看着他,忍不住道:「非得闹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不成。」 皇帝只是不说话,半晌才闭着眼眸开口:「拂影,这一局里,没有胜负,只有死活,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不是他死,就是我亡。」他睁开眼,似笑非笑的乏力看她:「你明知道,何必多此一问。」拂影也不觉笑了,低头望着那碗中的汤药失神笑道:「倒真是多此一问。」只不再说,拿了汤匙餵他,他却再也不张唇,半睁着眼眸看她,幽深的双瞳隐隐只见几丝明灭不定,拂影见他不喝,以为药还烫着,只就着那汤匙尝试些许,温度却是正好,又重新乘了一匙递到他嘴边。 皇帝恍惚忆起年幼时候,似也是这样病着,母妃失宠,那些奴才们拿颜色给主子看,药也极是难讨,母妃求了半天方有太医送了药来,那时屋里似也是这样静,静得仿佛自己都不曾活在这世上,母妃便是一勺一勺的餵他,递到唇边,一直等着他喝下去。他不觉沉沉看她一眼,见她一双眼睛盈盈望他,眉宇间竟隐隐几分焦灼,方才阖上眼喝了,半晌却喃喃笑道:「做得倒和真的似的。」 拂影一怔,低头笑起来:「你不还是一样。」皇帝身子一怔,只不再说,张口含了药,只觉那药似苦似涩似甜,乱糟糟的堆在舌尖,最后却是什么味道也辨不出来了。 皇帝身子渐好,转眼便到了她的生辰,宫里极是热闹,张灯结彩只如过年一般,她却是坐立不安,太阳穴突突直跳,惹得胸口一阵发闷,早上吃的不多,倒是中午被逼得吃了一碗寿面,接着后宫的嫔妃携了礼物前来道贺,她僵直着身子坐在榻上回礼,一直坐了半天,唯一的喜意也被折腾得烟消云散了。 独自歪在靠枕上闭目养神,子玉过来将一件衫子披在她身上,她头脑昏沉的睁开眼,见是她,随即又阖上,子玉却趁机凑过来低声道:「小姐,主子嘱咐小姐今晚无论发生何事都不要轻举妄动。」 她勐地睁开眼眸看她,子玉姣姣明月一般的一张俏脸,映着廊下的光,只见万分的谨慎郑重,她唤她「小姐」自是顾得以前的情分,心中却是明白的只如明镜,脸上似是方回过神来,她却又将眼眸阖上,子玉不再说话,只在袖中拿出一个物件,暗中塞到她手中,悄声退了下去。 第185章 子玉塞的确是一只纤细的金样的跳脱,捏在手里,只觉那跳脱漫在手心,似是能在手心里烙一个洞,九连环鎏金金钑花钏,拆得一只下来便为跳脱,他多次送她此物,她扔掉也好,当掉也好,不想终究仍是回到了她手中。 窗外天色渐暗,殿里也是一片昏暗,她也没有让人张灯,皇帝掀了软帘进来,却是不觉笑了,道:「这便累了?」边踏进来边道:「朕给你设了晚宴,这般累可是不成。」 拂影只懒懒笑道:「不过是些寒暄礼数,有什么意思。」 皇帝目光勐然一沉,一双丹凤眼满是玩味,却是笑意不达眼底的道:「不去未免太失礼,不想看看朕给你准备的生辰礼物么?」忽觉屋内顿时冷了许多,她只不说话,四下里一片沉寂无声,屋内愈暗,两人皆看不清彼此神情,四目相对,倒像是打哑谜一般,半晌,拂影才别过头轻哼一声,口气却软了下来,道:「你送的那些能有什么新奇东西。」皇帝闻言眼眸一闪,微微一笑,却握了她的手,低低道:「看过便知道了。」 殿中被映得灯火辉煌,金色流光的琉璃壁,龙腾飞跃的漆红柱,殿宇之中各种臣子宫妃玩味虚假的笑容,在那灯光之中也变得模煳起来,奏乐响起,皇帝执着她的手在众臣子的唿声中缓缓地带她走向万众瞩目的宝座,拽地长裙滑过光可鑑人的乌金砖面,影影幢幢之中,只见她身上繁复的凤袍迤逦一片霞光。 她不禁皱眉看他,他却直直的看向前方,唇角微微勾起,似笑非笑一般。 坐得高高在上,下面的一切便瞧的清清楚楚,臣子们互相恭维寒暄,女眷也早已被皇后领到偏殿,除了大殿之上丝竹声便是如此的靡靡之音。 只听门外一阵高声唿号:「泽瑞王到——」大殿里顿时变得鸦片无声,大殿朱门大开,轩辕菡一身蟒袍优雅走进来,身形修长,眉目深邃似海,幽深的仿佛身后星辰漫天的那片夜色。 皇帝不由笑起来,道:「流景这般晚,朕可是要罚你了。」 轩辕菡微微一笑,目光落到他身畔的拂影身上,只见她微咬了唇看他,面色平静,却是难掩淡淡的焦灼,语气不自觉的柔和许多,便勾唇道:「为夫人准备贺礼,不觉晚了。」遂转身微微抬手,便有手下捧了一个托盘过来,他迳自掀开上面遮住的绸缎,只见流光闪过,那霞光一般的绸缎之上,却是一支八连环鎏金金钑花钏。拂影见罢身形禁不住一颤,不由微诧看他,他亦正看过来,双眸幽深如夜,独见流星一般的温柔一闪而过。 手上突然一紧,她才怔怔回神,却觉皇帝手上用力,似要将她的手捏碎一般,不觉微微蹙眉,这是却听轩辕菡平静道:「臣有个不情之请,还望皇上恩准。」 皇帝眼眸一闪,脸上依旧笑吟吟的道:「流景倒是说来看看。」 轩辕菡脸上仿佛掠起淡淡的笑意,高高看下去,竟不觉有损他的高大,仿佛他站在低处,依然那般从容着、高贵着如帝王一般:「臣想为夫人亲自戴上此钏。」 皇帝的手蓦然滞住,金碧辉煌的金色宝座上,只见他一双丹凤眼全无半丝笑意,半晌却是扬了唇,缓缓松开她的手,淡淡道:「去吧。」 拂影方才下了那宝座,一步一步地下了台阶,发上凤冠垂下的细密流苏半摇半曳,恍的眼前细光闪烁,眼前人影似也有了重影,她只听繁重的袍角滑过汉白玉的台阶发出轻微的簌簌声,手心不知为何出了汗,身子只微微无力,他却斜斜伸过手来扶住她,手上不由自主的一抖,他却抓的紧紧的,只低下头看她,俊美的眉目隐在淡略的浅影中,唯见一双眼眸幽深灼亮,她心中终是不安,张了张唇总觉要说些什么,只听他低低含笑道:「夫人小心。」 她心中愈加心神不宁,他只拿了金钏,微微掀开罗袖一角,将那金钏笼到了她露出的一截白皙皓腕上。 皇帝眼眸一眯,凉凉的在座上唤她:「拂影,到朕身边来。」 他倒是疯了,只身前来,宫内守卫早已不是以前那般薄弱,况他应是比她更明白其中利害,皇帝今晚有备而来,难道明明知道却还如此,是故意的不成?可是无论是否有意为之,都太过冒险。许想和他说的便是这些,却是张不开口。他似是看在眼里一般,只微微用力握了握她的手,这时皇帝不觉皱眉,只唤道:「拂影!」她才恍然转身,提着拽地的裙角,又一步一步地走上去。 殿中丝竹重又响起,皇帝脸色平静的欣赏歌舞,有意无意靠过身子在她耳畔低语,她却是什么也未曾听清,只觉这一切正常的可怕,仿佛暴风雨前的最后一点平静,眼尖得发现朱柱后曹应田隐约的对着她身边的皇帝打手势,她心中一惊,待要看个究竟,似有风吹过,殿中的烛火俱灭,眼前顿时漆黑一片,丝竹声停,殿内皆是凌乱的脚步声,她勐然僵直了身子,只混乱的感觉到身边的皇帝紧紧的握着她的手,两人手心中皆是一片湿腻,倒不知是因她还是因他。待眼前缓缓亮起,只见殿内空寂一片,唯独轩辕菡面无表情的坐于下首,低眼望着手中的酒杯似笑非笑的勾唇。 他周围却是不知何时多了数十个黑衣人,手持长剑,缓缓迈着步子保持攻势。 这时,轩辕菡却抿了口酒抬眸低笑道:「人还是太少了。」皇帝脸色一沉,脸上却颇是玩味:「流景,你总是太自负。」他的话刚刚落地,五十名死士立即齐齐冲过去,轩辕菡面无表情的喝完杯中酒,抬指一弹,那酒杯飞速射出,灯光昏暗中,只见似是击中一人脑颅,顿时脑浆四裂身体砰然倒地。皇帝见状脸色微微一白,轩辕菡已经似笑非笑的与数十人战在一块。 第186章 浓烈的血腥味道渐渐充斥全殿,几十条人影在那烛火下飞窜来去,巨大的杀气拂的那烛火忽明忽灭,只见地上残影浓重,被那烛火一照,又四下来散开来。 他衣带飘决,眉目在流过的寒气中若隐若现,宽大的袍带因风猎猎的撑开来,只如飞在空中一般,死士的身形一个个倒下去,却是颇顽强的又站起来,仿佛永远都杀不完。血,肆意的蔓延开来,金色的墙壁上,朱色的巨龙缠绕漆柱,到处都是一片血色,仿佛早已连成一片血海,每一个人都浸在这血海里,同样的沾满污垢。 她的身子终是忍不住发起抖来,皇帝只死死握住她的手,修长的指骨节处泛着死寂的青白,身上明黄的龙袍拂在手背上,仿佛能烙出一道烙印来,她死死的咬住唇,只怕下一刻自己便能喊出他的名字,可是她不能,他有他的打算,她其实一直都知道,一直都知道的。 大殿里横尸遍野,存活的也只剩下几人,轩辕菡身上也有许多处受了伤,鲜红的血色在那狰狞的五爪蟒袍上渗出来,流过臂膀,滑落手上,滴落下来,只如一朵鲜艷的彼岸花。皇帝再也按耐不住,突对着殿下大喝一声:「流景!」声音带着回声在空旷的殿里迴荡,激起千层浪一般,他只飞速从袖中抽出一把金色镶蓝宝石的匕首,毫不犹豫地抵到了拂影雪白的颈上。 被那匕首寒气一袭,她不禁打了个寒颤,却死死抓住袖角,脸色苍白如冬日寒雪,面色死寂的看向别处,动也不动。皇帝眼眸闪烁不看她,却只对着殿下的轩辕菡喊道:「流景,住手!」 轩辕菡勐然回身,这时早已被打得丢盔弃甲的几个死士齐齐扑过来用身体死死箍住他的手脚,他眯着眼睛看着皇帝手中的匕首,岿然不动。 皇帝眼眸一闪,方才笑了:「流景,你输了。」 隔着那样远,轩辕菡却是勾唇微微笑了,身长玉立的立在殿中央,不见半分败者的狼狈,他眸中却是幽深灼亮,微闪过淡淡的讽刺。皇帝脸色一沉,脸上的笑顿时把持不住,只咬牙切齿的冷冷道:「来人!」 话一落地,立即有一行内监穿梭而来,铁链拖拽在地上,发出沉闷粗重的声响,他们将镣铐扣在轩辕菡的手腕脚腕上,皇帝手中攥着匕首望着那镣铐低低而笑:「这是朕专门为你准备的。」轩辕菡不觉也笑了,道:「倒是要谢谢楚天的盛情款待。」 皇帝脸色顿冷,只怒道:「带下去!」 水开了,在铜壶里开出沸腾得水花,一朵一朵似是漫天的云朵。盈盈拿着帕子握住壶柄到了水,沏好了茶端过去,只见慕容澈坐在蒲团上自己与自己下棋,黑子将白子团团围住,已见胜迹,却仍在僵持不下。盈盈看过不觉笑了:「明明黑子只差一步就会赢,为什么偏偏要捨近求远呢?」 慕容澈怅然一笑:「想必黑子想赢得,是心罢。」 她不解:「心?」 「是啊。」他一笑,眼底只见忧伤,却又是满满的笑意与复杂,只低低喃道:「心。」 「镗」的一声,匕首被掷到乌金砖的地面上,正好滑落到她的脚边。手下禀报的声音依旧小心的在耳畔迴响:「禀报皇上,泽瑞王实在勇勐,虽四肢被缚,吾等尚不能靠近其一步,更不用说索其性命……」 皇帝挑着一双丹凤眼含笑看她:「拂影,这世上,也只有你能杀他。你也知道,有他在这世上一日,这位子我都不会坐的安稳。」身边的下邪只是呲牙一笑,对曹应田仰头:「带她去。」 曹应田忙弓着身子走到拂影身边,眯眼笑道:「夫人……」 她面无表情的捡起匕首,却是看也不看他,转身。 皇帝那双眼眸犹在眼前,「拂影,这世上,也只有你能杀他。」她不觉握紧了手中的匕首,匕首上稜角分明的宝石硌到手上,带着刺骨的凉意,仿佛情形的提醒她,这世上,能救他的,也只有她……罢。 牢房里阴暗潮湿,散发出一种腐臭的味道,周围牢房皆空,四周寒气袭上来,只觉阴冷的似要沁到骨子里,穿过一层层严谨的关卡,远远就见他一身蟒袍立在林立的铁栏中,腕上粗大的铁下顺着手臂垂下来,一直延伸到脚边,嵌进墙里。牢中阴暗,唯见极小的窗户处投出如霜冷光,落到他血迹斑驳的衣上,泛起雪霜般的银光。 她不觉止了步,手心渗出细细的冷汗,和着手中冰冷的匕首,似是一直冷到血肉骨髓里。曹应田眼眸微微一闪,只弓着身子笑道:「夫人,到了。」 似是察觉到有人,轩辕菡方才回过神来看她,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只见侧脸稜角分明的冷硬轮廓。 拂影停住脚步,只握着匕首远远望他。 曹应田见她失神,忍不住轻声提醒了一声:「夫人?」 拂影这才回神,狠狠吸了口气,提了群角进去。 牢门打开,他站在阴影里朝她伸出手,幽深的眼眸深邃如夜,在阴暗得光影中明灭不定。她将自己的手交给他,他勾着唇淡淡含笑,顺势将她拥进怀中。 极温暖怀念的温度,仿佛记忆里那般自然依赖,醇香的仿佛一靠近就再也离不开,中了毒一般的飞蛾扑火得的饮下去,哪怕灰飞湮灭,哪怕再无轮迴。 她将脸靠在他的胸口,他身上还带着淡略的血型味道,烙在脸上,似是将她的脸也染红了,她睁着眼眸盯着牢房阴暗的角落,轻声呓语:「你有没有想过,若不是你,我不会如此。」 第187章 「若不是你,爹爹不会迷失在欲望里无法自拔,若不是你,迟不会死,若兰也不会有事,若不是你,楼家也不会化作一堆废墟,二哥也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是你,将无辜的我们牵进这场无尽的纷争之中……」 她抬起脸来含笑望他,唇角展开最柔美的笑容。他也是笑着低头看她,下一刻脸色只是一僵,却哑着嗓子笑道:「我知道,一直都知道。」她眼中终于滚落出大颗泪来,身子稍稍退后一步,只见轩辕菡胸口赫然插着一把镶嵌蓝宝石的匕首。血色顺着那匕首流出来,染红了她雪白的裙角,她白皙纤长的双手剧烈颤抖着,细细的血色从指间缓缓流下来。这时才恍然明白当时的楼若兰,是以何种心情将髮簪刺进慕容迟胸口的,可是,她和轩辕菡之间远远要比他们复杂的多。 曹应田远远看着,被这一突变唬得连连后退几个趔趄。余光却勐地瞥到一角明黄衣摆,只微微一惊,皇帝似也怔在了那里,远远看着,竟觉得袖中的拳紧紧握起。 她也只含着泪笑望着他,如泣如诉:「都是因为你。」 他艰难朝她走过去,却依旧将她拥在怀中,那血迅速染红她的衣襟、她的髮丝上。因着胸口受伤,他说话有些粗重的喘息,气息灼热的喷吐到耳畔,却依旧那般炙热滚烫,以只她一人能听到得声音低笑说着:「可还是捨不得,是不是?」她颤抖着唇只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觉他唇角终于流出浓稠的血来,落到她的颈上,滚烫的似是能被烫伤了一般,似是没了力气,他终于沉沉的阖上了眼眸,头勾着靠到她的肩上,他的重量整个都压到她身上,她泪流满面的抱住他,双膝一软,顿时跌坐到地上,越过他的肩望过去,颤抖的手上满是他的血,这样热,这样滚烫,似是他霸道的吻,似是他带给她的伤。 他的气息拂到肌肤上,却是越来越弱,她的身体禁不住剧烈抖起来,大颗的泪水在眼眶里滚动,嗓音哽咽在喉咙,只张着唇什么也说不出来,她禁不住慌乱抱紧了他,只觉怀中的身体似在慢慢变冷,不受控制的离她而去,她禁不住狠狠咬住唇,哽咽的难以唿吸,手上愈加用力,企图抓住些什么,那种失去感却是越来越浓烈,像是随风而逝的轻烟,裊裊升向上空,渐渐消失,那样高那样远,任她怎样伸臂也抓不住…… 却是恨极,他惩罚她,用这种方式来惩罚她…… 似是极久的时候,芙蓉帐暖,灯光晕黄,映得皆是一片春光,她伏在他胸口浅笑低喃,他淡笑着揽住她,将她的手贴在他胸口靠右的地方。极沉稳的心跳声,「咚咚」一下下有力的震动着她的掌心,她不觉将耳贴上去,抬起眼来朝他微笑。他亦俯下头来,轻轻吻她的发。 那些残影渐渐远去,遥远的无法抓住,她掌中是他身上流下的鲜活血液,殷红的,鲜艷的灼烧着她的双眼。 余光看到人影闪动,她才抬起脸来冷冷看过去,却是曹应田,见她抬起头来,曹应田列着嘴凑上去,却见她面无血色,眸如寒冬般冷冽无波,竟不禁打了一个哆嗦,他在皇上身边伺候多年,都是在刀口浪尖过活,什么大场面没经歷过,却没想到竟被眼前一个女子的眼神慑住,心中直打鼓,瞥眼角落,皇帝身影早已不见,语气却是小心翼翼起来,只试探道:「夫人,他……」 拂影才轻轻扶开轩辕菡的身体站起身来,将他小心翼翼的放倒在地上,他闭着眼睛,只如睡着一般,似是许久以前,他累了,便会坐在案旁扶额小憩一会,那时窗扇外一片清光,落到他脸上,也是如此的优雅清俊,她不觉攥住袖子为他擦去唇角的血迹,余光看到狱卒似要伸指探他的鼻息,脸上泪痕犹在,只哑着嗓子怒道:「滚开!」 她抬起脸,目如寒月,一字一句道:「你们不配碰他。」 那狱卒唯唯诺诺偷眼看了看,脸色还是忍不住微微一变,随即朝曹应田点了点头,曹应田心神领会,却还是禁不住讶异,见拂影只是跪坐轩辕菡身边动也不动,忙劝道道:「夫人回宫吧,后面的事他们会处理。」 她哑着嗓子开口:「我可问你,皇上是否要立即掩埋?」 曹应田忙笑道:「皇上说了,先密不发丧,今晚立即……」 她未听完便嗤道:「泽瑞王在民间威望极高,若是突然暴病恐怕没有人信,密不发丧,他倒是会推卸责任。」 曹应田闻言只讪讪干笑,拂影只低头看向轩辕菡,低低道:「曹总管,拂影有事相求。」 曹应田身子一抖,忙笑了:「夫人何出此言。」 她道:「我与他毕竟夫妻一场,我没有什么可以为他做的,只求能保他全尸……」她抬起头来看他,脸上泪痕已干,唯见一双眼眸澈如寒潭:「你也知道皇上对我与他的过往很是介怀,这件事可否请先不要禀报皇上。」 曹应天闻言脸色只愈加讪讪,只觉着烫手山芋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为难的只干笑,拂影见状却别过头,淡淡道:「当然,曹总管不肯帮这个忙,我也只好找别人……」 许是牢内太过阴冷,似有风吹来,曹应田突觉得嵴背一阵发凉,她如今身份不同往日,自是不敢得罪,不由搓了搓手笑道:「看夫人说的,夫人的事自然是奴才的事,奴才还仰仗着夫人日后对奴才多加拂照呢。」听他这样说,便是应了,拂影不再说话,接着便有担架抬过来,两个狱卒将轩辕菡的身体抬到担架上,她跪坐在地上只紧紧攥着他的衣襟不松开,狱卒不由去拉,她却是咬着唇死死捏着手指,曹应田见状忙笑着劝道:「夫人,皇上该着急了。」她的指才微微一松,狱卒见状趁机用力一拉,才将担架抬开。 第188章 曹应田招唿着人转身欲走,她却轻声叫住他。 「曹总管。」 曹应田惊得勐地回身,拂影只头也不回的淡淡道:「对他尊重些。」曹应田忙讪笑道:「夫人放心,到底是个王爷,奴才一定安排的体体面面。」 那夜却是狂风大作,她在床上辗转反侧,只听窗外风声如铁骑唿啸而过,吹得窗纸鼓动,嗡嗡有声,夜半时分却是似有人叫门,瑾萍披着衣服去开门,只觉冷风迎面扑来,吹得身上的衣服都落到了地上,却见眼前立着一个人,看不清那人面目,唯见明黄的衣摆随风狂舞,在身后发出猎猎声响。一时又惊又羞,忙跪了下去,皇帝却带着满身寒气径直进了屋子。 拂影早已闻声下了床,见皇帝面无表情的进来,只把瑾萍支开,诧道:「怎么了?」皇帝这才抬眼看她,见她脸色苍白,知她也是无法入眠,这才道:「陪朕喝一杯。」拂影不说话,只身拿了两个酒杯过来,将屋内灯火调亮,却见皇帝眉宇间掠起淡略的疲惫。皇帝眼眸一闪,只手将那火苗捏息了,屋内顿时夜色直洒,唯闻窗外风声唿啸。隔着夜色,倒是谁也无法看清对方的脸,拂影起身为他倒酒,映着窗子,只见细微的流光随着酒液闪烁,皇帝望着那流光喃喃低语:「三更时分,曹应田告诉我,流景的尸体已焚烧完毕。」拂影的手不觉一滞,却是坐到位子上浅浅抿了口酒,皇帝端着酒杯似笑非笑的望她:「你果真那般轻易的将他杀了不成?」拂影指尖微抖,却语气平静道:「你是不信我,还是不信你自己?」 皇帝微微一笑,饮酒不语,似是喝得多了,便觉那酒气合着凉意一起上涌,涌到脸上,只觉灼烧,他才道:「我认识的轩辕菡,从来没有败过,他想要的就一定会得到,他不想要的,任别人苦求他都不会去看一眼。可是这一次,他那般轻易的就消失在了我面前,总觉得,太过不真实。」 拂影低低道:「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么?」他却笑了:「是,朕要稳固江山就必须要杀他,自从朕登上那个位子,朕就一直想着如何杀他,可是如今他果真死了,朕竟高兴不起来。」 酒杯似是空了,许久都未倒出一滴,正巧门外传来敲门声,她起身开门,便见子玉端着酒立在门前,见她出来,子玉轻轻对她一点头,她方才松了口气,关上门,端着酒进了屋。 皇帝隔着酒杯对她掠起笑意,那目光却似越过她,落到她所触及不到的虚无处:「朕从母妃薨的那天就发誓,要让欠着朕的每个人一条一条的偿还,他轩辕家便是最后一个,如今,朕的心意竟是了了。」 拂影只不说话,但见夜色越窗而过,落到桌上,形成斑驳浅影,却是笑了:「楼家不欠你,二哥不欠你,被你餵过奴蛊的所有人自也不欠你。」他酒意渐浓,唇角半讽半讥:「你错了,天下人都欠着朕,父皇自小便不喜欢朕,母妃被黜,又有谁曾为母妃说过情,只为着轩辕家的一句话,父皇就改立别的妃子为后,将母妃打入冷宫!」他手上重重用力,只洒出零星酒液来,「就算是你楼拂影,也同样欠着朕。」拂影闻言只指间一紧,不由握紧了杯口,却抬起头来淡笑看他:「你醉了。」 皇帝在拂影那里一直睡到日头当空,曹应田早早过来,却又被皇帝轰回去,早朝未上,便有摺子积了满案,他向来勤政,如此倒是不同寻常了,拂影在偏房睡了一夜看他未起,只以为他又病了,探手在他额上一抚,并不见发热,不觉笑道:「皇上鸠占鹊巢了一晚上,倒还不想起么?」皇帝这才睁眸看她,随即又阖上,别过头似笑非笑:「拂影,你恨不恨朕。」 拂影一怔,只道:「你先歇着,我去叫他们准备为你更衣。」 放出的殿,只见子玉悄悄对她打眼色,见左右无人,便问道:「怎样了。」子玉笑道:「夫人放心,主子无事,昨晚蓝姐姐引开曹应田等人,将主子换了出来,银魄大人为他处理了伤口,并不伤及性命。」拂影方才松了口气,子玉又道:「主子派了一个人来探望夫人,夫人随奴婢来。」她微微点头,只随着她去了,却见那去处只似轩辕菡乔装的苗疆谷主的殿宇,到得殿前,子玉轻轻对她一福,迳自退下。 她开门进去,只见殿宇之中娉婷立了一个女子背影,碧衫白裙,映着殿外打进来的光,只如笼了一层青烟,她不觉止住步子看她,腔中隐隐某种情绪涌动,却是不知为何,那女子方才缓缓回过头来看她,却是那日曾见过的柳娘,她眼底含泪,只激动的双唇发颤,见拂影一脸怔讼,却是不觉哭着笑出来:「傻孩子,竟连自己的娘亲也不认得了不成?」 拂影身形勐然一震,迎上她的目光却是像极了母亲,可是这相貌…… 柳娘只过去将她环在怀里,喉间亦是隐隐哽咽:「那日兵变,我本想与你爹爹同归于尽,我悬樑自尽,尚有一口气吸之时却不想院内起了大火,醒来时全身已烧得面目全非,幸得王爷将我救出,又韩大夫救我性命,他医术高明,为娘亲挽回容貌,虽不是年轻时候的样子,倒还是有几分相似,娘亲此生能在见你,也是多亏了他们。」拂影才如梦初醒,心中悸动不已,却是不知是何滋味,紧紧抓了她的衫子,哽咽道:「娘亲不恨么。若不是他,我们楼家哪会惨遭此祸。」 柳娘眼中含泪,却是笑了:「傻孩子,为娘只要你好。」 第189章 她不觉咬唇,她怀中那样暖,慰的脸都微微的发起烫来,脸下却是被泪水浸湿了,又凉又热,只像是水深火热,却仿佛将腔口的郁气都吐了出来,她低低哽咽,半晌方才唤道:「娘亲……」 她只轻轻抚她的鬓髮,柔声道:「都是做娘亲的人了,还这般哭哭啼啼。」拂影脸上却是又哭又笑:「娘亲,孩儿一直不敢去想,他们现在是什么样子,过得好不好,乖不乖,听不听话,每每想起来就觉胸口似被撕裂开来,那般痛……」 柳娘低低一嘆,只嘆息道:「傻孩子……」 却闻侧门一声轻咳,拂影不觉拭了泪看过去,柳娘边给她拭泪边笑道:「王爷怕你担心,着我来告知你,他并无大碍。」拂影只不说话,楼家的血,他用自己的血液和信任来还,她呢,她能有什么给他,他曾说:「拂儿,不要站在我的身后。」那么,她就努力站在他的身侧,站在他可以触及、可以回忆的地方。她低下头,只轻声道:「娘亲,孩儿要为他做最后一件事。」 门却突然看了,那人一身白衣立在门前,脸上莲样图腾纠结蔓延,唯见一双眼眸滑过剎那温柔,她一时不又立在原地,才含着泪缓缓走过去环臂抱住他,将脸靠在他胸口,浅笑哽咽:「幸好你没事。」 那人身子却是勐地一僵,脸上随即浮现一抹可疑红晕,连着那青色图腾,只如枝蔓绽开的红莲,他双手滞在半空,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瞥眼只见柳娘惊异看他,脸上愈红,隐隐有些咬牙切齿:「我不是他!」 拂影一惊,忙松了手,才觉那声音并不像轩辕菡所发,仔细端详并没有看出有所不同,半晌却尴尬笑了:「原是银魄。」 银魄脸上阵红阵白,只别过脸冷冷道:「若不是为了小妃儿和耀儿,我才不会过来给他收拾烂摊子。」 拂影不由笑起来,随即却是神色一敛:「银魄,大恩不言谢。」银魄闻言只为红着脸嗤道:「又不是帮你。」拂影笑道:「总之,多谢。」见那日头渐移,怕皇帝起疑,低声告辞欲走,银魄只叫住她道:「当初去楼家,大抵也是为那母蛊的事,你那个宝贝二哥也不一定非得要死。」拂影顿时欣喜回头看他,银魄轻咳一声,别过头道:「若是找到母蛊,兴许可将子蛊引出来。」拂影闻言不觉灿然一笑:「银魄,真的多谢你。」 银魄神色一怔,只轻哼一声,不再说话。 御书房里被她打发的空无一人,她在那宝座之上反覆摩挲,并不见可疑之处,正在失望之时,突见地面乌金砖上极小的一块凸起,若不仔细察看,无人能察觉,她心中一动,蹲下身子去按,却见那乌金砖面无声打开,里面赫然放着一个锦盒,正是她当时送给慕容澈母蛊时所用的那个,一时心中狂喜,刚刚拿在手里,却觉腰间一凉,背后的声音冰冷邪肆:「这东西果真只有和他朝夕相处得你才能找到。」 她身子不觉一僵。只蹲在地上不动,殿里却是静极,天窗的光从外面打进来,只见地上是两人浅淡的投影,她微微咬唇,半晌才道:「下邪?」 身后的下邪嗤声一笑:「你这女人果真聪明些,可惜为时已晚。」他手上用力,拂影腰上顿时微微一痛,只听他道:「把它给我。」她只紧紧攥住受手中的锦盒,握得久了,似觉骨节都僵硬的厉害,她想起皇帝经常说他那里有他们要的东西,原来就是这个,这奴蛊果真是祸国殃民的毒物,若是落在下邪手中,后果不堪设想,正在苦想脱身之计,只听门口传来一声冷喝:「放开她。」 抬眼望过去,只见皇帝一身龙袍立在门前,只如春日里一株韧柳,身后扈兵拥簇众星捧月一般。待他说话,那些扈兵有致的进得殿来,将下邪团团围住。皇帝立在人后,只道:「放开她,朕饶你不死。」 下邪森然一笑,露出如兽白齿,高高站在那玉阶之上,睨眼嗤道:「你果真以为你能捉的住我不成。」虽抬手将两指含在口中,极尖锐的一声哨响,皇帝身后顿时又涌进一对人马,与皇帝的扈兵持刀相对,曹应田见状忙尖声唿道:「护驾!」扈兵忙将皇帝护在中央,做警戒之式。 皇帝脸色铁青:「下邪,你想图谋造反不成!」 下邪又是一笑:「怪只怪你被轩辕菡这一个劲敌蒙住了双眼,才让我有机可乘,你暗中培养的那两万大军,早已成为我的囊中之物,现在轩辕菡已死,其部族群龙无首,大势已去,而你……」他对着皇帝遥遥一指,邪肆笑道:「也不过垂死挣扎的败家之犬罢了。」 皇帝勐然变色,额上隐隐暴起青筋,双眸只如要吃人一般,双手握拳,只见那明黄的袖袍簌簌发颤。 这时,殿外却是传来一阵喊杀声,声音高涨,震的连那殿宇都摇摇欲坠一般,下邪才觉不对,皱眉问道:「怎么回事?」话刚落地,只见两人直直进得殿来,却是一黑一白,白衣者坐在轮椅之上,满面图腾,黑衣者跟在他的身后,面目清朗,俊秀温柔。正是银魄和慕容澈。下邪倨傲临下的望过去,只轻哼一声道:「你们若不来,我还可饶你一命,如今你们前来送死,可是怪不得我了。」 银魄邪媚勾唇,只抬袖在脸上一拂,再看时,只见脸上图腾不见,唯见一张白眉红唇的妖媚脸庞,似笑非笑的望着他。 下邪却是脸色一变,拿着剑得手竟微微发起抖来,半晌才咬牙切齿的道:「你是银魄!」 第190章 银魄勾唇一笑:「难为你还认得我。」却见下邪脸上已出现惧意,以剑指向银魄,命令道:「将他给我拿下!」大殿里却是悄无声响,那些人马动也不动,却将兵刃均指向下邪,曹应田在中间脸色慌乱,只尖声道:「你们怎么回事,保护皇上,保护皇上。」皇帝只面无血色的看向银魄,哑声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银魄坐在轮椅上托着下巴对他轻笑:「我是苗疆谷主的朋友,为苗疆禁物丢失一事前来,要将那个败类捉拿归案。」他伸指指着下邪却对皇帝笑道:「所以很抱歉,你们的人马早已被俘,现在这些,不过是些伪装罢了。」他眼眸一闪,转头看向下邪,只见眼底散发出媚邪冷意来,启唇道:「下邪,你现在插翅难飞,还不乖乖束手就擒!」 下邪仓皇后退,眸光一闪,却又哈哈笑起来:「银魄,我劝你还是识时务为俊杰,只要我继位称帝,绝对少不了你的好处,况我两万大军就在宫外,只要我一声令下,他们随时都会冲进宫来,到时就算你武功再强,也难敌四手……」话未说完,只听殿外杀声愈响,大有震耳欲聋之势,一个全身鲜血的黑衣人踉跄进得殿来,只叫道:「护法!」下邪脸色一白,道:「怎么回事?」那人唇角鲜血直流,断断续续道:「不知哪里来的人马突袭,我军兵败,他们……他们眼看就要攻进来了……」下邪满脸的不可置信,只手拽过手中拂影,早已失了理智:「银魄,你若过来……我就杀了她!」 银魄一笑,目光落到拂影平静的脸上,只道:「我不是轩辕菡,这招对我可是没用!」眼见下邪愈加慌乱,他飞身朝下邪击过去,下邪再也顾不得拂影,忙举剑去刺,两人斗在一处。 众人举目观战,谁也未注意到,皇帝突然推开众人超拂影大步走过去,待拂影察觉,他却一手攥住她的腕,在那宝座下面一按,地面立即出现一个通道,只一瞬间便拽着拂影跳了下去,拂影慌乱之中也只来得及看到疾步追过来的慕容澈,情急之下只将手中的锦盒向外一扬,地面随即合上,那锦盒朝他投掷过来,他失神去接,却见地面的乌金砖光可鑑人,映出自己一张焦灼懊悔的脸。 这时,下邪却突朝慕容澈击过去,银魄尾随其上,一掌击来,下邪眼中只有慕容澈手中的锦盒,一不注意正中后心,身体便直直的飞向嵌金屏风,轰然一声撞上去,顿时气绝身亡。 地道里幽深昏暗,他拉着她跑的踉跄,每跑一段身后便有巨大的石墙落下,身后慕容澈等人似跟了上来,却被那巨大的石墙挡住,不见踪影。皇帝在石壁上按了一个机关,头上方赫然打开一个出口,只见金光闪烁,映在眼底,白亮的刺目,拂影不由以袖遮目,皇帝却手上一用力,将她拉了上来。 金碧辉煌的殿宇,蛟龙飞腾的朱红柱,上方上百个精緻的藻井,高高在上的宝座,身后是先皇的题词。因着早朝已过,官员早已回家,金銮殿内一片空旷无人,脚步落下去,立即掠起空灵的回声,唯见殿门紧闭,殿内光线晦暗,不復以往庄严,只觉阴森骇人。 皇帝以掌摩挲着宝座的每一寸花纹雕铸,却是极认真,仿佛在做着这辈子最重要的一件事,缓缓地,他如早朝一般,坐在那金色宝座之上,神色平静的望着空旷的殿宇喃喃道:「朕是九五之尊,怎能让尔等蛮夷折辱」。拂影也不扰他,只取了火摺子点燃烛台,殿内顿时迷濛一片昏黄,映着那小簇火苗跳跃,只如苟延残喘的生命一般。 殿内有丈余的明黄帷幕,依着那九龙柱垂落,拂在乌金砖上,只如滑过平静无波的湖面,她拿着那烛台走过去,帷幕遇火,顿时火舌缭绕,灼得脸庞发烫。皇帝勐然起身,怒喝道:「你做什么!」 拂影方才转头看她,脸侧火光缭绕,落在脸上,只如火海里一片妖娆的海棠花,目光如炬,却无半分温度,她不觉笑了:「如今你四面楚歌,还有什么颜面活在这世上。」 皇帝脸色怔讼,却是顺着宝座缓缓滑进去,半晌却笑了:「你疯了,我如果死了,你也活不成。」 她茫然看他:「是啊,活不成,自你为我餵下生死不离得那刻,我就知道我活不成。」那火苗愈大,灼烧的漆红龙柱火星四射,噼啪作响。「可是你若不死,他怎能安心登上这位子,既然没有解药解开你我之间的羁绊,我便用这条命成全他,这是我现在唯一能为他做的事情。」 火势愈大,几块帷幕连成一片,在宝座与门口之间形成一道火墙,她在火墙边缘缓缓朝他走过去,平静的脸色在火光中忽明忽暗。皇帝神色颓然的靠到宝座椅背上茫然看她,殿内渐渐灼呛,唿吸愈加不畅,拂影扶住那三尺高的熏笼剧烈的咳嗽,却还是一步一步地上了台阶朝他走过去。 「你心胸狭隘,用那等恶毒的药物蛊惑人心,陷害忠良,谋杀无辜之人,甚至连身怀六甲的拈衣都不放过,实在枉为人君……」她抖着肩头勐咳,眼中被呛的溢出泪来,艰涩道:「可是,你又是多么可悲可怜,处处算计处处谋划,从来不肯去信任一个人,活得这般累。」皇帝只神情一顿,一双丹凤眼中晦暗无光,只见火光没有尽头一般的吞噬而来,在她裙角撩起四散的火星。他只俯身将她拉到座前,恍惚笑道:「有你陪着,也好。」 火势愈加大起来。 一行人出的殿来,只见殿外皆是一片混乱,因着找不到拂影,慕容澈和银魄均是一脸焦灼,这时只见轩辕菡带着一行人大步走过来,因着胸口伤势未好,脸色有些发白,双目却是灼亮幽深,大步行来,不减以往王者气度。他在人群中一扫,并不见拂影身影,只皱眉询问:「怎么回事?」银魄并不说话,慕容澈道:「他们进了御书房的机关。通道被毁,我们无法找到他们的去处。」却见他身侧立了一人,一身素色长袍,眉目清俊,微风吹送唯见一臂的衣袖空空如也。慕容澈心中一喜,脱口道:「韩先生醒了,可是找出解药了?」韩落笑着点头,这时手下禀报长清殿走水,几人均是一怔,轩辕菡脸色微沉,已然猜到什么,低低道:「去长清殿。」 第191章 远远的便见沖天的一片火光,周围树木一片焦灼,烟火沖天,呛得人直咳泪,轩辕菡等到得跟前,只见殿门轰然倒塌,触到空气发出噼啪的猎猎响声,瞧不得里面半丝情形,三人脸色微变,慕容澈不由失声叫道:「影儿!」身体情不自禁的沖向火海,这时轩辕菡从他身边越过,唯见黑袍被那火海沖得鼓动,只如双翼一般,韩落等人见状,只急得大声叫道:「主子,使不得!」 火光沖天,身后均是一片桔色,他转过头,唯见一双眼眸幽深如星空璀璨的沉沉夜色,见慕容澈奔过来的身影,只淡淡道:「拦住他。」回过头,但见黑影一闪,火舌吞噬,再也看不到半分。 立即有人拦住沖向火海的慕容澈,这时殿宇悬樑「砰」的一声落地,火星溅到袍角,立即掠起一片火焰,韩落忙命人后退,却见银魄一身白衣立在原地,火舌吞吐,他银丝般的白髮随着身上的白衣在空中乱舞。韩落忙失声唤他:「银魄大人!」 银魄却嗤声冷哼,随即别过头,冷冷道:「受了伤还逞能!」却是飞身一跃,也跃进了火海之中。 烟雾瀰漫,远远只见高高台阶之上伏在宝座旁边的白色身影,火舌缭绕只炙的脸都似烧起来,空气中极呛,似连五脏肺腑都要咳出来,皇帝直直坐在宝座之上,眼中无悲无喜,却见头顶上方的横樑在火海中摇摇欲坠,眼看便要坠落下来,他心中一沉,低声唤道:「拂儿!」却是以臂去挡那樑柱,用力一推,随即撞入远处,臂上的衣料立即燃了起来,又因用力过大,扯的伤口,胸口便渗出血色来,他却看也不看,只手将拂影揽进怀中,她早已呛得晕了过去,脸上烟尘斑斑,探指过去,只觉鼻息细微,似是随时都会熄灭的火苗一般。他脸色一沉,只紧紧将她揽进怀中,这时皇帝艰难睁眸,火光中见到他竟是一怔,随即却是笑了:「你来接朕了。」 轩辕菡只冷冷看他,却抬手搭住他的腕,将他从宝座上拽下来,他只身箍住两人,转身向外跃去,火光充斥而来,皇帝呛得直咳,却似清醒了一般,咬牙道:「你没死!」轩辕菡胸口已然渗出血色来,手上愈加无力,皇帝神情激动,不禁道:「我早该想到!」却是用力挣开他,怒道:「朕不领你的情!」轩辕菡未来得及抓住他,他的身子已直直坠下去,身下火舌缭绕,似要吞噬一切,他俯身去拉他,皇帝却推开他的手。 眼看便要落进那火海里,只见一道白影闪过,却见银魄将他身子拖住,轩辕菡挑眉看他,银魄却别过头一哼,随他一同出了火海。立即便有人大喊:「出来了,主子出来了!」韩落等人随即围过去,轩辕菡只将拂影抱在怀中,低声道:「韩落!」 韩落忙低声应是,为她把过脉,餵下药丸,她才幽幽醒来,眼前是他稜角分明的眉目,幽深的眼眸深邃焦灼,却见漫溢的温柔,她只以为是在梦里,抬手拂上他的脸,喃喃道:「竟还能梦到你。」轩辕菡只将她紧紧拥在怀中,脸上因失血而微微发白,却只将她箍在怀中,沉声道:「傻拂儿,这江山,哪里比你的性命来的重要。我不允许你做这种傻事,绝不允许!」 银魄只将皇帝身体掷在地上,淡淡道:「他怎么办?」 轩辕菡微微侧头看向皇帝,只见他脸上菸灰斑驳,甚是狼狈,只道:「楚天,只要你发誓不侵犯我等,这江山还是你的。」韩落闻言神情一变,失声叫道:「主子!」 轩辕菡只是不语,低头只见拂影对他浅笑,脸上轮廓不觉柔和起来,只握了她的手,十指交叉,诸多情绪已不需言语。皇帝只愤愤站起身来,却是仰天大笑:「轩辕菡,你这是施捨。」他缓缓后退,咬牙切齿的开口:「我还没下贱到这等程度。」转身踉跄冲出人群,却是没有一人拦住他,他的身影渐行渐远,唯听旌旗猎猎,在那日光下照耀下,白亮刺目。 韩落等人见状只直直跪下去,高唿「万岁。」唿声震天,穿过云霄,便见雄鹰滑过天际,在云朵间高飞盘旋。 她不觉仰头看他,却是笑了:「这样,也是不错的。」 下雪了。 都道瑞雪兆丰年,窗外的雪柳絮一般的飞了满院,到处都是一片白茫,他看着心中喜欢,只微微开了窗,立即便有冷风唿啸飞进来,冷不丁的钻进颈窝,像是冷到骨子里,隔了一会那雪化了,便又觉得暖热起来。如今天下太平,本应他是无事,偏偏又闲不住,便叫丫头拿了大擎要出门,小风正喜滋滋的端了药碗进来,未迈过门槛就大声嚷嚷:「少爷,药煎好了,韩大夫说了,喝了这一碗,病可就彻底好啦。」 慕容澈只含笑不语,小风抬头见着丫头正给他系领口的绦带,顿了下,说道:「少爷,您又出去?」慕容澈还未说话,一边的丫头倒是笑了:「笨小风,你可就是改不了口。」小风也不搭话,捏着鼻子朝她做鬼脸,惹得那丫头咯咯直笑,慕容澈接了药碗喝下才道:「我去宫里一趟,秦泰从苗疆回来了吧,你去叫秦泰过来。」 小风嘻嘻笑着应了,转身跑了出去。 带着秦泰过了几道宫门到了御书房前去询问,只道轩辕菡并不在那里,他默不作声的又折回去,到了那后面的小花园,果见阎雷和轩辕菡身边的内监总管凑在一起低声耳语,面有焦灼之色,倒也听不清说什么,见着他,众人跪了一地,忙颂:「王爷。」他淡淡叫众人起了,见着桌得志只佯怒道:「卓总管,你莫不是又把皇上跟丢了。」 第192章 桌得志脸上立即浮现窘色,干笑道:「哎哟王爷,您可别寒碜奴才了,奴才这颗脑袋能不能继续抗在肩膀上还得两说着。」慕容澈这才觉得不寻常,转眼之间阎雷也黑了脸,便问道:「怎么回事。」 阎雷这才道:「方才属下着蓝墨到寝宫里看了看,皇后娘娘也不在宫里。」 慕容澈不觉笑了,他们两人出去倒是常有的事,封了他一个贤王,撂下的奏摺统统都送到他那里,他挑灯夜战,他们倒往往玩的痛快才回来,剩下的烂摊子也自是他收拾,一次两次倒也罢了,未想到年前又生出这种事来,一时却是好气又好笑,只道:「派些人找找,莫惊动了他们就成。」阎雷却依旧是一脸难色,半晌才支吾道:「王爷有所不知,皇后娘娘若是和皇上在一起,属下们还放心些,最糟糕的是小公主和琼国舅也不知去向了。」 慕容澈这才微微皱了眉,正吩咐着着人去找,这时太子的贴身内监却匆忙跑过来,见着慕容澈顿时有些结巴,「扑通」一声便跪到了地上,「王……王爷……太子殿下也不见了……」 慕容澈问道:「慢慢说,怎么回事?」 内监道:「今个本是奴才伺候太子殿下做太傅布置得课业,太子做的认真,奴才看着心里也喜欢,隔了会子太子说要喝茶,奴才便去了,只这一会的功夫,奴才回来太子就不见了,那门可是纹丝没动,奴才也不知殿下是怎么熘出去的……」身后的秦泰皱着眉问:「那银魄呢,银魄去哪里了。」 那内监只顾干笑:「银魄大人他……奴才也有一阵子未见到他了。」秦泰才笑道:「这宫里只要有银魄在,能平静到哪里去。」慕容澈听他这样说不由笑道:「银魄大人作为新谷主偷跑出来,将谷内事物都扔给别人虽然让人头痛,但他禀性如此,也着实难得。」秦泰闻言只轻嘆一声,慕容澈含笑问阎雷:「这先前皇上有什么吩咐没有。」阎雷灵光一闪:「是了,前日子皇上让属下去找那人踪影来着,莫非……」他只未再说下去,慕容澈淡淡点头:「不管怎样,想找到太子公主和国舅的下落,莫要声张。」 阎雷等忙道:「是。」 慕容澈只是一嘆,回头见着秦泰无奈笑道:「现在雪色尚好,我们也顺便去找找看。」 雪下了一阵子便停了,远处雪色无垠,连着那淡白的苍穹,天地皆是一片雪白,因站在山脚下,抬眼望上看上去,半山腰的寺庙像是拢了一层烟云,只如云雾缭绕的仙居之所,轩辕菡着了一身黑貂皮的大擎将拂影携下车来,她一身雪白的厚披风,裊娜站到雪里,只见一双翦水双眸黑得如繁星璀璨的夜色,那髮鬓如云如雾,随风一扬,只闻缕缕的几丝轻香,一呵气便呵出一团白雾来,她拢着双手仰头看向远处,半晌才喃喃道:「原是这里。」 他回头含笑望她,朝她伸过手来,两旁是积雪满枝的寒松,被风一吹,雪色漫天飞舞,只露出淡略的嫩绿,他便一身黑衣立在那树下,眉目间深邃如琢,被那绿意一映,只见轮廓分明的脸上温柔的如日光一般的笑意。她心中一甜,将手交到他手里,他顺势一握拉着她上了台阶,那山阶陡峭,鲜有人来往,脚上的靴踩上去,只听积雪在脚下簌簌作响。风声吹落枝上积雪,洋洋洒洒的拂在裙裾边,只觉周围这一切连着那露出的如针绿叶都散发盎然春意。 山上风有些大,微微有些冷意,又因走得累了,她禁不住将半个身子都依到他身上,他亦将她揽在怀里伸出另一只手去拂她鬓上淡淡的雪色,她只将脸贴在他的臂上,臂上绸缎顺华,烙在脸上触肤生温,他行步间身上的淡香带着暖意扑过来,只听山风吹过落满积雪的枝叶间,唿唿有声,却似车马一般渐渐远去,只余了这廖无声息的寂静。她不由双手挽住他的臂肘轻声道:「这里这么静,只有咱们两个,我就想着,若是这样一直走到老,该有多好。」 他手上只是一紧,俯身去吻她的发,灼热的气息喷涂到耳边,像是将发上的冷意化了个干净,只听他低低笑道:「若是那样,夫人可是要累死为夫了。」拂影脸上不觉一红,直起身子亦嗔亦怒得看他。他才轻声一笑,重又将她揽在怀里,低低道:「你要与他同焚的那刻,我冲进火里的时候就在想,我争了这些年,可是为了什么,我的命我都可以为你放弃,何况这江山。」他只握住她的手,眼眸幽深的望她:「拂儿,此生有你,足已。」 她只觉脸上发热,额上细密的渗出一层汗来,他的掌心握在她的手背上,似乎热的都能燃起来,只捏紧了手指静静回握过去,四目相对,唯有彼此的情愫在心间流转,此时无声胜有声,却是静的不闻一丝声响,仿佛万籁俱静,唯有他们里在这天地间静静相拥,乃至天涯海角,乃至地老天荒。 忽听树梢一阵响动,却惹得那枝叶簌簌作响,抖落清一色的雪珠,拂影眼尖的望过去,待看清那是什么忙抬手惊奇道:「松鼠!」轩辕菡亦回头望过去,果见一只松鼠一双熘熘的眼睛瞪着他,大尾巴一翘从这个树梢越到那个树梢,极是轻盈,倒是鲜少这样孩子气,见她高兴,心中一动,便低低笑道:「为夫捉给你。」 说着只飞身一跃,但见黑影闪动,在那松林间穿梭一阵,只扬起大片的雪色,被风一吹,凉凉的落到颈窝里,带着暖意的沁凉,她兴奋得仰着脸看着,见他双脚落地,忙迎了上去,松鼠在他掌中吱吱乱叫,一双眼睛滴熘乱转,拂影不由笑道:「倒是像极了雪子。」 第193章 他含笑放在她手里,戏嚯勾唇:「皇后,可有什么奖赏给为夫?」她小心翼翼的抓住那松鼠,听他这样说,不由嗤的一笑,他亦俯下身来含笑望她,她抿了抿唇方才踮起脚在他唇上轻轻一点。这时手中的松鼠用力一挣,她失着神,没留神却被它逃脱了,不由偏头轻轻「呀」了一声,他却看也不看,只深深吻住她,灼热滚烫,似是捂久了的手炉,炙的脸上红彤彤的一层薄晕,似又下了雪,鹅毛般的雪花落在脸颊上很快又融化掉,沁凉的浸到肌肤里,又凉又热,却似乎什么也听不到了,只闻彼此的唿吸如胶似漆的绞缠在一起,在漫天的雪色里细细有声,目光迷离时,却见那松鼠极是灵敏的爬上树干,蹲坐在树梢望着两人相拥的身影吱吱乱叫。 寺庙的香火併不好,进到院里倒极是冷清,方丈早已迎了出来,领拂影上了香,见轩辕菡与拂影对视一眼,已经会意,只低低道:「请皇上皇后随老衲来。」 见被人识破身份,两人也不惊诧,只默默随他到了一个禅房,那房间的窗扇半遮半掩,望进去只见一僧人独坐蒲团枝上,手中佛珠拨动,口中亦是念念有词,天窗内投射淡略光晕,照落到他清俊的眉目间,倒是一片淡然祥和。 轩辕菡和拂影在窗外站了许久,只是不说话,拂影低头从袖中拿出一个雪白剔透的瓷瓶,轻声道:「劳烦琴转交给他。」方丈忙双手捧了,双掌合十低颂佛号,拂影不由转头看向轩辕菡,他亦在看着她,握了握她的手,默默出了寺院。 方丈方才进得禅房,见着那僧人,道:「楚天,你可当真不悔,若是此次随他们前去,荣华富贵必失而復得之。」 那僧人方才睁开眼看他,方丈的脸正背在光晕之中,他双目通透,仿佛能看透万物,一双丹凤眼平静得又阖上,语气平平道:「师傅,您叫错了,小僧法号不悔,入得佛门,此生不悔。」 方丈却是会心一笑,只将那瓷瓶放到他打坐的蒲团旁边,意味深长地道:「那女施主托我转交给你,你身上的蛊解也罢,不解也罢,一切由你。」方丈说完默默推门出去,屋里也只余了他一人,远处听得那寺里的钟声渐起,沉重迟缓,似是能敲到心里去,他这才缓缓挣眸,低眼只见那白瓷瓶被那窗外的光一照,细腻如玉,像是那日玉兰花旁她低头注目的浅笑。 似是许久以前的事了,明明知道她心里依旧忘不了一个人,还是想拼命赌一赌,那晚,他将俩人本应服下蛊的次序调换,他服子蛊,她服母蛊,她一直都未曾发觉,他的命其实一直握在她的手里。 食指轻轻一推,那瓷瓶悄然落地,「啪」的一声在青色石砖上粲然绽开,他睁眼看着地上殷红如血的解药,喃喃道:「师傅,我这一生未曾能留住什么,所以这次……」他五指紧紧抓住胸前,嗓音沉哑:「我想抓住这仅剩的缱绊,若能与她同死,也是我的福分。」 街上颇是热闹,因着快要过年,每家急着准备储备过年用的物件,自是熙熙攘攘,人群川流不息。秦泰见慕容澈不急不缓的悠然走着,只问道:「王爷这是?」 慕容澈却迳自到卖笼包的小贩那里问道:「这位大哥,可有一个白髮男子带着三个孩子到这里来抢东西。」 那小贩似乎已经习惯,张口就说:「白髮男子没有,只有两个不大的娃娃。」抬手一指:「他们朝前面去了。」慕容澈微微一笑,神情平静的道了句多谢,秦泰顿时一鄂,唇角抽搐的给那小贩付了钱,见慕容澈一路向前走,忙又跟了上去。 他们一路问过去,忽听一个汉子大声嚷嚷道:「臭丫头,你给我站住。」那汉子嗓门极大,惹得路人纷纷给他们让路,只见前面跑着一个手里攥着糖葫芦的粉色女娃娃,小脸通红,眼眸却是灼亮如星,身后的似是个男孩,被那大汉追得满头是汗,边跑边吃力的叫道:「妃儿……等等我……」 最后面的便是一个气喘吁吁的汉子,怀里还抱着插满糖葫芦的物什,边跑边喘气。 秦泰见状欲要上前,只被慕容澈揽住,见他不解,慕容澈笑道:「这是银魄的武学,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他含笑看他:「所以逃跑也是很重要的。」秦泰咬牙切齿的抚额:「一个公主和一个国舅被人在大街上追,成何体统。」 跟着那汉子到了岔路,慕容澈却是停下来,只见右手侧是一条死胡同,巷子幽深,土墙林立,墙边堆了些许凌乱的杂草,他不由微微一笑,吩咐秦泰给那个汉子付钱,自己却进了胡同,到了那堆杂草跟前,弯腰笑道:「妃儿,出来吧。」 话一落地,那杂草处竟是簌簌一动,随即一张粉嫩的小脸探出来,因着那杂草上有积雪,她脸上皆是泥雪混合的泥渍,只如花猫一般,见着他,却是粲然一笑,双眸乌黑灼亮,颊上梨窝浅浅,灿烂如春日里随风飞舞的粉嫩海棠。她攥着只剩几颗的糖葫芦手脚并用的从草堆里爬出来,咯咯笑着朝慕容澈张开胖乎乎的双臂,慕容澈含笑将她举过头顶,她双眸一亮,只将手里的糖葫芦举到慕容澈嘴边,奶声奶气的开口:「二爹爹,糖糖。」 慕容澈笑着吃进嘴里一颗,她睁大眼睛期待的看他,他嘴里还含着糖葫芦,被她一望,只记得仓促的边点头边含煳道:「甚甜!」 解语双眸顿放光彩,挥着双臂攀住他的脖颈,凑到他脸前「啪」一声就亲上去,她唇上还残留着未化的粘糖,被她一亲,脸上立即粘煳煳的一片,慕容澈弯着双眸哭笑不得,她却突然回过头兴奋的大叫:「琼儿!琼儿!」 第194章 这才见一个粉雕玉琢的男孩随即也爬了出来,他身上也是泥泞不堪,一张白净的小脸上泥渍比解语还要多,看到慕容澈忙哭丧着脸乱擦一阵,衣服上的却是怎么也擦不去,只抬起头委屈的看了解语一眼。慕容澈这才将解语放下来,笑道:「君子不拘小节,国舅爷做得对。」 琼儿闻言弯眸一笑,唇间露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解语睁着大眼睛拉了拉慕容澈的衣角,仰头闻道:「二爹爹带妃儿和琼儿去找爹爹和娘亲么?」 似又下起雪来,远处的房舍上雾蒙蒙的一片芒白,慕容澈一笑,拉了两人的手望着远处道:「嗯,二爹爹带你们去找他们。」 雪下得越发大了,却没了风,仰头望上去,只见灰白的天空中雪花柳絮一般的飞至而下,落到发上、鼻尖、唇上、肩头,她与他到了山脚下,回身去看早已望不见的寺院,轻声道:「其实我早该想到,那日我落水受寒,隔了几个时辰他竟也发起热来,只是我们都自以为太了解他,才根本不会去想他会那样做。」轩辕菡只眯了眼望向远处,极低的一声:「嗯。」拂影反倒笑了,拢着双手呵了一团气,转头眼带笑意的望他:「这样大的雪,向来又是个丰收年。」他也低低一笑,牵了她的手拉她走向等候多时的马车,走了几步却停下了,回头看向不远处一个落满积雪的劲松处,眯眸淡淡开口:「出来。」 松枝一动,簌簌的积雪乱飞,只见从树后转出一大一小的身影,银魄从上到下雪白一片,只见一双美瞳狡黠魅惑,他手里提着轩辕耀的后领干笑道:「是你的宝贝儿子硬要跟来,做干爹的我勉为其难只好带他跟来了。」 轩辕耀脚上蹬着一双极暖的鹿皮靴,双脚离地,向来极是难受,不由微微乱晃,他身上穿了一身雪白的暗纹锦衣,被银魄提着后领,只见衣上细褶处尽是雪色。听银魄一说,只抱臂轻哼一声将脸瞥向一旁,银魄顿时恼极,气急败坏的去拽轩辕耀早已冻红的小脸,轩辕耀被他捏的呲牙咧嘴,双脚乱晃的伸出两手去掰他的魔爪,银魄哭丧着脸依依不饶:「小耀儿,枉你干爹我还给你出主意把你带出来,做为回报,给干爹做个挡箭牌是多么荣幸的事,你竟然这样对你干爹……」轩辕耀双手摆着他的手呲牙咧嘴的含煳出声:「你还说,若不是你,我早就出宫了,你自己迷了路还怪在我头上……」 拂影闻言只抬眼睨他,轩辕菡脸上也是似笑非笑,银魄脸色微红,拉着脸几欲哭出来:「臭耀儿,当年你干爹我一把屎一把尿的把你带大,你和小妃儿没有奶喝,我牺牲我的名声带你们去别人家去拿……」 正说着,只听远远的有人嗤笑道:「不是拿,是偷吧!」 银魄气的抬起脸怒目而视,轩辕耀趁机从他手中挣脱出来,跑到拂影身边,几人转头看过去便见天地交接处,慕容澈和秦泰分别抱着解语和琼儿缓缓走过来,也未来得及和秦泰生气,银魄喜极而泣的朝慕容澈扑过去:「小妃儿……」 拂影见琼儿脸上淡淡的泥渍,朝他笑着招了招手,秦泰立即将琼儿放下来,拂影蹲下身拿出帕子细细的将他小脸上的残渍擦了,见他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极喜爱的温柔一笑:「好了。」琼儿也不由弯唇笑起来:「琼儿最喜欢姐姐。」 这时解语立即咯咯笑着朝银魄张了臂,银魄将解语抱在怀里,喜的双眸完成一条线:「还是干爹的小妃儿好。」解语闻言双眸顿亮,凑过去对着他的的脸上「啪」的又是一声。银魄顿时眉开眼笑,却觉脸上粘腻,甚感难耐,只见妃儿唇上极亮的色泽,不由诧道:「妃儿,你吃了什么?」 慕容澈含笑摸了摸脸:「极多糖的糖葫芦,我、秦泰喝国舅爷都有幸得了妃儿一吻。」像是配合一般,解语立即晃了晃手中尚存几颗的糖葫芦,秦泰脸上竟不自然的浮起暗红,不自然的别了别头,银魄见状立即哈哈大笑:「好妃儿,做得好。」 解语脸上神采飞扬,朝轩辕菡和拂影斜过身子,双眸灼亮:「爹爹,娘亲,哥哥,糖糖……」「啪啪啪」的三声,众人看着彼此脸上的印记,顿时哈哈大笑,轩辕菡脸色不变,只抱着在他怀中乱动的解语,转眸看向拂影,勾唇道:「我们回家。」 拂影亦是含笑看他,牵了轩辕耀和琼儿的手柔声应着:「嗯,回家。」